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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河复玉关
　　作者：我醉卿且去
　　简介：
　　“人生无常，自当纵意驰骋。巨轮下，我不愿随波逐流。”——黎遥君
　　“既然选择陪她撒下这个弥天大谎，那便干脆一条路走到底！”——黎阔
　　【本文原名《东风来》，起初随意取的书名，现做更改。】
　　简介：
　　一朝穿越后，黎遥君决定这辈子在古代还是做个男子更能保住小命。为了完成对爷爷的承诺毅然从军，未曾想居然卷入皇子夺嫡的权谋争斗。
　　太子与信王两相角力，朝堂内暗流涌动，户部尚书蒙冤下狱流放，太子竟命她必须娶尚书之女为妻？
　　立下赫赫战功奉旨回京，皇帝亲信上门要挟，女子身份暴露之际，黎遥君不得不铤而走险。
　　太子突遭软禁，朝野巨震，她深陷泥潭之中又该如何两全？
　　湍急激流中，大襄风云变幻再起！
　　【故事背景朝代设定为架空，融合朝代包括汉明清及南北朝等。】
　　1.本文以剧情为主，HE。
　　2.文中所有名称、年号、故事情节等内容，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小剧场】
　　宁宣：三带一。
　　宁怀：管上。
　　宁宣：四个Q。
　　宁怀：要不起。
　　宁宣：飞机。
　　宁怀：四个8。
　　黎遥君：王炸，一个2，对3。
　　宁怀：啊啊啊———！（大怒掀桌）
　　宁逸：我就看看不说话。
　　赵清颜：几点了还玩，再不回家以后就睡书房。
　　黎遥君：三位，臣先告辞了！
　　┄┄
　　立意：荒裔一戎衣，灵台凯歌入。


第1章 楔子
　　嘶~~
　　炭火被洒出的茶水沾染，发出了轻微的声响。丫鬟愣了一下，就要跪倒在地。
　　杜松生眼瞧着，道：“不必跪。”
　　丫鬟仍是跪了下去，老爷最近心情极差，刚才横她那一眼她不是没看到，久经沙场的人才那么一眼就带了杀气，若是不跪，即便有杜尚书在这撑腰，一顿板子也是少不了的。
　　“刚做了尚书没两月，就想做我府里的主了？”黎遥君淡淡地看着下面的丫鬟，“你先下去。”
　　丫鬟闻声急忙起身退下，生怕晚退一会老爷就想起来要打她板子的事儿。
　　“遥君，我已劝了你这么久，你何苦飞蛾扑火。太子已失势被软禁，为什么还要助他！你我三十多年兄弟，我不忍心见你最后惨淡收场！”
　　与黎遥君已经僵持了几日，杜松生心想，便是今日又劝不成，明日、后日，多少天他都磨得起。
　　黎遥君站起身，踱步走向窗边，三九的寒天，一整夜的雪，纷纷扬扬似乎不愿停止，正如这场储君之争，不知何时才至尽头。一晃眼，穿越到大襄朝已经过了四十多年，到最后，看来也难以安稳了。
　　“阿生，我意已决，你便是再劝多久都无用。倒是你，要记得明哲保身。若有朝一日你我站在对立的两方，作为兄弟，我只希望，我伤不到你。”
　　“就连赵清颜，你也不顾了吗？”杜松生眼下再无计策，只得搬出黎遥君的夫人。
　　“若是太子被废，信王登基，以信王的行事，太子党羽轻则流放，重则株连九族当街斩首，你觉得自己的命不要紧，那她呢？”
　　“现今有能力一争储君之位的也就这两位，你既觉得信王乖张，又为何阻止我相助太子？况且以清颜与昭华公主的关系，若真到了那一天，我去求公主保下清颜便是，想必她念着姐妹情分也会答应。再者，赵尚书早已与我撇清关系表明了立场，那两位即便无法拉拢他，也不会蠢到再去得罪他，不论谁都不会对他的女儿下重手。”
　　听到这些话，杜松生心头一惊，“你当初娶她，难道就是在为今天筹谋？你吃准了赵成坚为人刚正，不会牵涉进朝堂纷争？”
　　黎遥君皱了皱眉，沉默了好一会，道：“是，也不是。”
　　“呵……”杜松生无奈地笑了，“做个镇国大将军，还真是屈才了。”
　　“杜尚书过奖。”
　　此时门房小厮快步走到门前，轻声道：“老爷，林将军派人前来，说有要事请您定夺。”
　　“带过来吧。”
　　来的是林轲的副将，一番叙述下来，原来是京郊大营里抓到了一名细作，此人盗取了将领名册及西北边境兵力布防图，林轲已着人拷问，那细作招得倒也干脆，是信王派去的。
　　“林将军说，招得这么爽快，怕是太子殿下的人，想问问您，该怎么处置？”
　　黎遥君摩挲着腰间玉佩，飞速思考着。自己本就看不上信王，太子不必多此一举。信王的人也不会一打就招，这是恨不得把离间二字写在脑门上。西北已十年无战事，岁贡也上得勤快，可若是西北安插进来的，那便说得通了，待太子登基，他们再起事，届时边关主将便会换人。只可惜，西北山高路远，他们不知，如今朝局已然变了，这一招，很可能将自己推向信王，若自己转投信王，他们的算盘可就要落空了。
　　若真是西北的离间计，只怕不会一次作罢。
　　“去找陈节，若那细作还不改口，就不必再审，杀了便是。”
　　对方惊诧道：“陈节？大将军，您确定吗？”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
　　杜松生静静地看着她，陈节是官刑的行刑之人，擅凌迟。黎遥君用酷刑用得如此轻描淡写，让他感觉到陌生。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黎遥君似乎在向他解释，顿了顿，仿佛自己也认为解释得可笑。
　　待那副将离开，杜松生也无意再继续劝说，道：“茶凉了，明日我再来。”
　　黎遥君知道，不是茶凉了，是他的心凉了，即便心凉，也还是要再来劝自己，倒也确实是读书人的那份执着。
　　丑初三刻
　　赵清颜一直醒着，杜松生接连来了几日，想必是有什么头疼磨人的事情，遥君应该也不轻松吧。差丫鬟去问了书房门口的护卫，得知杜松生已经离去，便叫丫鬟去厨房把热着的汤盛上一碗，又披了件长袄，去往书房。
　　“你怎么还没睡！”黎遥君一愣。“外面这样冷，怎的穿这么少就过来了。”
　　“过来看看你。今夜是要睡书房吗？”
　　“原本是这样打算，很晚了，不想吵你。你既来了，咱们便回去睡。”
　　喝完热汤，黎遥君褪去外衣，赵清颜抬手帮她解下绑布，说道：“卿儿的婚事你琢磨得怎么样了？我看郭侍郎家那孩子不错，才学好，品性也端正。”
　　黎遥君叹了口气，“可惜了。”
　　“为何这么说？”
　　“四品以上官员家的孩子，咱们都别考虑了。”
　　闻言，赵清颜想了想，“是不是朝中有什么事，你怕拖累卿儿？”
　　“你与那些官员夫人来往时想必也听说了一些。咱们家也深陷其中，能保全一个便是一个。”
　　“唉，难得卿儿喜欢。”
　　“若能成事，便是到时郭家长子已娶妻，我也能叫他休妻再娶。”
　　赵清颜轻锤她一下，“说什么胡话，快睡吧。”
　　顺元五十二年冬的大雪，似无穷无尽般，覆盖了许多人的一生。
　　作者有话要说：
　　1. 随缘更新，看心情。
　　2. 关于官职制度等相关背景设定，各朝代都会借鉴，架空出一套制度。
　　3. 别人称呼女主为“她”时，不意味着他们知道女主的真实性别。


第2章 
　　顺元六年
　　禾州的黑龙镇有一条土水巷，说是一条巷子，也不过才六户人家。这地界本就偏远，北方寒冷，一年下来的稻米收成才将将够口粮，土地入冬后便冻得瓷实，无法再播种了。这两年镇上的人相继去了中原及南方一带赚银钱，本地的人丁肉眼可见的少了。包括土水巷里的六户人家，如今也只剩下了两户。
　　望着简陋的屋顶，乔真的内心再次一阵阵无语，要不要这么倒霉啊，上辈子好好的走在街上被吵架的情侣撞到马路中间，穿越了还穿到这么个穷苦人家，这以后身体营养能跟得上吗。并且，这家夫妻早亡，仅剩黎父一人，看样子以后得爷孙俩相依为命了。
　　等等，还是孙女。想到这乔真就更闹心了，在古代，穷人家的女子大致就嫁人生子这一条出路。十五六岁就嫁人，医疗条件落后加上家里穷，生个孩子没准就把小命丢了，她这辈子的娘就是这么没的。上辈子就短命，这辈子要是再短命，这谁能受得了啊！
　　黎阔拾掇好家伙事儿，紧了紧腰上的布带，进屋拿起了床边的小棉被给孙女包起来。这小棉被是儿媳妇去年一针一线缝的，里面的棉花也是找着当地的弹棉郎李大做的，松软厚实。
　　“今天咱爷俩把这篓红薯卖光，明日就能歇一歇啦。来，戴上你的虎头小帽！”说完，把小棉被下的绑布往上兜了兜，系了个扣。走到院里把怀里的孙女放进空竹篓，扛起扁担，一头挑着红薯，一头挑着孙女，便往菜市场走去。
　　“老爷子，又出摊啊？”隔壁的刘方打了个招呼，“今儿的奶已经下好了，家里有人，您随时能取。”
　　“好嘞，谢谢。”黎阔应了一声。
　　竹篓里的乔真可又头疼上了，我的爷爷，亲爷爷，您是真不怕我拉肚子呀！不过，喝了这么久牛奶，还真没什么不良反应，这体质倒还挺扛造的。
　　一上午买红薯的人不多，黎阔又吆喝了几声，见无人问津，便逗弄起孙女来，“小遥君，顶哞哞，哈！”
　　有两三人路过，见状悄声道：“这黎家两口子先后去世，留个老爷子带着孩子真不容易啊。”
　　“是呀，一家子清苦读书人，一把年纪挑着扁担卖红薯，真是难为他了。”
　　“要不，咱帮帮？大冷天的，也好让他爷俩早早回去。”
　　“红薯怎么卖？”着一灰袍的汉子问道。
　　黎阔赶忙站起来招呼：“三文钱一斤，来多少？”
　　“来三斤吧。”
　　“给我也来两斤，孩子吵着吃呢。”旁边的蓝衣汉子说道。
　　黎阔利索地拿起秤，趁着摊前有人，边秤边吆喝着，一时间招揽了一些路人上前，你一斤他两斤便卖掉了一大半。
　　.
　　日子就这么过着，转眼便过了七八年。
　　这一日，黎阔寻孙女寻不到，便走到院中喊了几声，才走到李子树下，便听头上传来一阵窸窣，接着掉落下几颗李子，黎遥君探出头，笑道：“爷爷，快找点东西接着，今年的李子又能卖不少钱。”
　　黎阔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拿的不是锅盆簸箕，而是一根磨得溜光水滑的细竹竿，“你给我滚下来！”
　　“拿着这个玩意儿，我才不下去！”
　　刘方媳妇儿听着隔壁的动静，笑得直弯腰，“这爷俩，又开始了。”
　　刘方也笑道：“能把黎老爷子一个读书人逼得成日里举着竹竿，也就他这孙女独一份了。”
　　这边爷俩正吵闹着，大门那边就传来了一阵叩门声。黎阔指了指树上的小猴子，便走去开门。黎遥君在树上听着，是衙门里的官差来统算人口户籍的。
　　心念一转，心底那份多年的打算浮出水面，思及此，急忙下树跑到大门前，趁爷爷还未说什么，一把将他拉到旁边，道：“官爷先进屋喝杯茶吧，大热天的您也辛苦了。”
　　黎阔一愣，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趁着官差还在等茶的工夫，黎遥君捂着腹部走出来，呼吸急促，面色痛苦，“我肚子好痛，爷爷，能不能请郎中来？”
　　黎阔怎么看怎么觉得她又要闹幺蛾子，但似乎不像是装的，便将信将疑地出去请郎中。
　　接过黎遥君泡的茶，官差道：“你家大人呢？”
　　“爷爷突然有事出去了，官爷问我也可，反正家里只我祖孙二人。”
　　“哦……那我明日再来吧。”
　　“别，官爷，您看天气这么热，您跑一趟也不容易。再说我们家日日要出摊儿，今日歇息这才赶上您来，要是明日您来的时候我们不在家，之后还不一定得多跑几趟呢，您说是不是？”
　　“这倒也是。那便问你吧。”
　　“官爷请说。”
　　官差将册子翻至黎家那页，问道：“你家现有几口人，姓甚名谁，男女几人，生辰年龄几何？”
　　“回官爷，爷爷的生辰我却不知，官爷可按照年龄对一对那册子上的年月。我家两口人，爷爷黎阔年七十，孙子黎遥君八岁，生于顺元六年正月初十。”
　　“孙子？”官差觉得好像哪里不对，看了看手旁的册子，“大前年来问，不是孙女么？”
　　“兴许是当时那位官爷听岔了，或者我家人说错了吧。官爷，我自己是男是女，我能不清楚吗。”
　　“这……还是等你家大人回来再说吧。你爷爷还有多久回来？”
　　“那官爷可且得等上一阵，您先坐着，我去找找。”
　　“好。”
　　黎遥君出门便往胡郎中家奔去，可得先跟爷爷通好气儿，不然这辈子过得怕是还不如上辈子。
　　跑了没过一条街，就见黎阔领着胡郎中往这边走，“爷爷，我好了！”
　　“啊？”胡郎中一头雾水地看着黎阔，“这……？”
　　“刚才确实疼得紧，但来得快去得也快，兴许是玩耍时岔气儿了。麻烦胡郎中跑这一趟了，抱歉抱歉。”
　　“呵呵，没事就好，那我便回去了，医馆里还得有人看着。”
　　黎阔歉意拱手道：“添麻烦了。”转过头，“你又搞什么鬼！”
　　黎遥君将他拉至附近无人小巷，道：“爷爷，我自有我的原因，待会儿回家，官爷问起我为何不是女孩，孙女希望您能帮着圆一圆。”
　　“什么？你做什么了！”
　　黎遥君抿了抿嘴唇，“我不愿做女子。准确地说，是不愿在这里做女子。”
　　“胡闹！这种事岂能儿戏！”黎阔并未留意到她话里的弦外之音，只听到了第一句。
　　“您先消消气儿。爷爷，您听我细说，听完您再想这件事到底要怎么办。”
　　“我已经告诉了官爷我是男孩，但官爷觉得听您亲口说才稳妥。不论您如何与他说，我是男是女尚且存疑，这件事他做不了主，回去必定会上报。若是上报了，官府必定会派人亲眼确认。到时您孙女我，怕是得当众脱了/裤子才行。”
　　这话听得黎阔心惊，女孩家当众脱/裤子？这可使不得！转念一想，“那我也可以要求官府找一女子来验看你的身份。”
　　黎遥君愣了，是啊，怎么忘了这个了。
　　“爷爷，我娘是怎么去的，您还记得吗？怀胎十月一朝生产，出血不止而亡，您愿意日后我也面临这样的的风险吗？我若没了，咱黎家就真一个人都没了。”
　　“可你做男子，黎家照样还是绝后。”
　　“不，可以过继领养别家的孩子，以后他入的还是咱黎家的家谱。”
　　“不行！这件事你不要再想了。”
　　叹了口气，黎遥君又道：“爷爷，我爹娘都已不在了，他们若在天有灵，也定是希望我能过得好好的。我知道，我今天做的事很自私，在您看来不过是小儿胡闹，可我真的有我的打算。您觉得我年纪小，说的话不足为信，也是情有可原。黎家几辈没出过大官，我若为男子，日后定能闯出一番名堂，黎家也需要我光耀门楣。”
　　说完，黎遥君便不再说话，只站在墙边，执拗地一扭头，再也不看黎阔。她想着，若这次不成，只能日后再寻机会。
　　但她没想到，光耀门楣四个字，成了打开黎老爷子心结的一把钥匙。
　　.
　　二人回到家，黎阔赶忙进了屋，“让您久等了。刚才招呼不周，望官爷见谅。”
　　那官差摆摆手，将册子往前一推，道：“你看这记录可对？”
　　黎阔上前看了，一拍脑门，指着一行字笑道：“官爷，这里错了，是孙子，不是孙女。”
　　“嗯？那为何前两年你家报上的是女孩？”
　　“这都是老夫的不是。当年听我儿子说，儿媳妇孕中常想着吃辣，我便以为怀的是女孩了。她生产完又去得急，家中一团乱麻，我只顾着处理后事，也没想着仔细看看。这两年孩子大了才发现是当年疏忽了，但因贫困忙于生计，忘记了去官府更正。闹了个乌龙，还望官爷别见笑。”黎阔说完，又拱了拱手。
　　“那给孩子沐浴、换尿布的时候就没看着点？”
　　“说来不怕官爷笑话，都是给孩子翻过身去才好换尿布的，擦身沐浴也是让孩子背对着我，毕竟男女有别，况且对这种事咱们本就不熟悉，又粗心些，便一直没有发现。”
　　官差一边打开随身携带的包裹取出笔墨，一边说道：“黎老爷子，往后可不能再这么草率了呀。”随后在册子上勾了两笔，又取了张纸，重新写下黎家的人丁，吹了吹，待墨迹干了一些后折好夹在册子里，将其一合，“下月就要印刷新簿册，还有两条巷子没有走完，就先告辞了。”
　　“官爷留步，稍等片刻。遥君，给官爷换杯茶。”说完便走向里屋。
　　官差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嘴角微微上扬起来。
　　黎遥君拎着茶壶去续热水，边走边想，自己似乎落下了什么……稳婆！
　　黎阔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赧然，把小布包往官差手里一塞，“官爷奔走劳顿，这点意思还请收下，烦请官爷为老夫说道几句，如今家中只有我祖孙二人相依为命，日子过得不容易，这户籍之事……”
　　那官差也是个懂路数的，掂了掂银子，约摸有个四五两，黎阔话未说完，他便道：“这点小事老爷子大可放心，您是读书人，我自然是信的。再跟您透个底儿，各家各户什么样，到底还是我们底下这些人来查，上边的老爷们是不会出来奔波的。”
　　黎阔心下一宽，“那就多谢官爷了！”
　　“好，那您留步。”
　　“官爷慢走！”黎遥君挥着手，脸上笑开了花。
　　刚笑没一会，脸又耷拉了下来，黎阔见着，问道：“刚才不是还挺开心吗？”
　　黎遥君皱着眉，“爷爷，您还记得当年给娘接生的稳婆叫什么名字吗？”
　　黎阔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是这个。
　　“那稳婆叫兰娘，去年肺疾病逝了。”
　　“可她还有家人，她会不会与家人说起哪家生了儿子或女儿？”
　　“说了又如何？她人已病逝，总归要她本人口里说出的才可信。”顿了顿，补充道：“你若担心，待你日后有了权势，即便脏水泼到你门前，便是黑的你也能洗成白的。可懂了？”
　　黎遥君佩服得在心里给爷爷竖了个大拇指。
　　“爷爷，您给了他多少钱？我看着可不少。”
　　“五两银子，给你攒的嫁妆钱。”
　　“这么多！”
　　“没剩下多少了，你现在是男孩子，日后自己要学会挣钱了。”
　　话虽说着，可黎阔心里还是有些酸楚，为了家世门楣，自己片刻间下的决定，真的做对了吗？
　　.
　　六月廿九
　　卖完了余下的李子，便是等地里的红薯成熟了，回家的路上，黎阔给黎遥君买了根糖葫芦，刚进土水巷，爷俩正聊着今天摆摊的趣事，迎面遇见了邻居刘方，刘方快走两步蹲下来搓了搓黎遥君的脸蛋儿，“听说你从小姑娘变成小小子啦？”
　　“爷爷你看他！”黎遥君抗议道。
　　“哈哈哈哈！”刘方笑得爽朗，“前阵子官府的人来我家的时候说了一嘴，我这才知道。”
　　见黎阔脸上有些尴尬，又起身说道：“我已跟那官差说了，黎老爷子是读书人，重脸面，请他不要再向旁人提及此事，他也应下了，您可放心。”
　　黎阔心想，半个月过去，官府并无动作，看来户籍之事已是板上钉钉了。
　　“哎对了，遥君到了该读书的年纪了吧？老爷子可想好了是送去学塾还是自己教？”刘方忽然想起媳妇让他去打点学塾的事儿，顺口问了一句。
　　“这两年教她识了些字，做学问自然还是要请先生教的。你家小临也到了上学塾的时候吧，就让他俩做个伴一同去吧。”
　　黎遥君暗自想，哪用教呀，那些字我都认得，无非学学怎么写，还有些生僻字要认一认罢了。
　　“行，回头我跟他说。噢，今儿的奶还在家给您存着呢，一会儿就让遥君去取了吧。”
　　黎遥君也是没想到，在古代还能过上经常喝牛奶的健□□活。当年她爹重病先走一步，她娘生产大出血也走了，只留下了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老爷子急得团团转，幸好刘家媳妇在月子里，愿意帮忙，帮着喂了几个月，这才把她养活。
　　那段日子黎阔每天都得往刘家跑五六趟，刘家肯帮忙已经够情分了，他不好意思再让人家帮着带孩子。黎遥君倒能憋得住，在刘家硬是一泡尿都没撒。后来刘家小子也不够吃了，才换成了他家的牛奶，到她长大一点，这隔壁的牛奶便成为了一种习惯。她琢磨着，再过几年就该窜个子了，可不能太矮。
　　于是每天除了和爷爷出摊，余下的时间里她都用来跑步跳跃，有一次刘小临看到便问她在做什么，她答，强身健体。但孩童的精力终归是有限，每日也仅能练上小半个时辰。


第3章 
　　集晖堂就在镇子主街青云街的不远处，过了街尾的裁缝铺，拐个弯便到了。
　　学堂的先生姓钟，先前黎遥君去找刘小临上学时，听刘叔说，钟先生是顺元二年的解元，后连续三科未考中进士，又没被吏部相中，迟迟等不到做官的机会，便做了教书先生。
　　论学问，钟先生是禾州数第一的，他当年的同窗中有不少人认为，窝在黑龙镇这么个小地方做个教书先生却是可惜了，但他自己却不这样觉得。
　　学堂不大，只有一个院子，三间房，一间为钟先生日常起居的屋子，一间为厨房，正对大门那间便是书堂。黎遥君他们进去的时候，正看见几个同龄人在打闹，粗略扫了一眼，约摸有二十来个孩子。
　　钟先生给他们安排了座位，坐在黎遥君旁边的是个看起来不太爱说话的男孩，衣着倒是比屋里其他孩子看着贵气不少，整个镇子上可没几户人家穿得起绸缎。
　　因着是两人共用一张案几，男孩将一方小砚台竖在中间，道：“以此为界，各占一半。”
　　黎遥君一挑眉，“敢问您高姓大名啊。”
　　“他呀，杜员外家的，尾巴见天儿地翘着，就跟谁都欠他钱似的。”说话的是后边程铁匠家的孩子程实。
　　那男孩听了脸色一僵，并未作声。
　　黎遥君拱了拱手，“啊，失敬失敬，在下黎遥君。”
　　男孩听出了她话里的嘲弄，却还是依着礼数回道：“杜松生。”
　　黎遥君只道他在学堂不受同窗待见，没成想下了学，才出学堂，便见到他被几个人围住。
　　刘小临伸伸头，道：“他们好像要打人。”
　　黎遥君正欲上前，却被身后的程实拽住，“那几个家里都是衙门里的捕快，惹不起。”
　　第二天，黎遥君去得早，见那男孩也早到，便趁别人还未到，问：“昨日他们为何堵着你？”
　　杜松生停下翻页的手，说道：“不为什么。”
　　“你若不说，别人便会觉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定是你做错了什么。”
　　男孩忽然激动起来：“我没错！”
　　“哦？那你倒说说。”
　　杜松生沉默了，不再说话。
　　学堂眼下习的三字经，对黎遥君来说如过家家一般，她的心思也就没放太多在学业上。
　　休息的空当她逮住程实，问道：“你可知昨日那些人为何围住杜松生？” 之所以问程实，是因为眼下学堂里她也只认得两个人。
　　“为何问这个？”
　　“咳，不是闲得嘛。”
　　“哦，是因为杜松生把领头的王七给打了。”
　　“啊？”
　　“也不能算打吧，就是用石头砸了他一下。”
　　“那是为何？”
　　程实找了台阶坐下来，说起了其中缘由。说是上个月杜员外买了个女子进府，那几个人就说，杜员外嫌杜松生不争气，给自己买了个小妾，要再生一个。王七说，兴许杜员外早就私纳了几房小妾，杜松生没准儿都是小妾生的。这话让杜松生听见了，就捡起一块石头砸了过去。
　　黎遥君听罢点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
　　程实又道：“其实我也看不惯杜松生那个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样子，但他除了这一点讨人厌外，好像也没做什么别的事。”
　　过了几日，一日早课上，钟先生手里拿着王七的两本书，折扇指着书上的东西，问道：“这是谁干的？”
　　刘小临望向黎遥君，低下头努力憋着笑。
　　底下的学生们一看，那书中净是夹死的昆虫等物，乍看甚是瘆人。
　　“若是没人承认，便所有人罚抄书本十遍。”
　　话音一落，屋内响起一片哀呼埋怨声。前几日王七围堵杜松生他们都看见了，这大概是杜松生做的，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他，眼神中带着指责。
　　杜松生满脸疑惑，不懂他们为何这样看着自己。
　　黎遥君见此，算了，本来想帮他一把，没想到他倒成了众矢之的了。也是自己失策，忘记了王七是小孩子。
　　“是我做的，我看不惯他们欺负同窗，言行与市井流氓并无两样。”
　　杜松生闻言一脸惊诧，自己与她并无交情，她为何要帮自己出头？
　　“你说谁是市井流氓！”王七气愤道。
　　“好了！” 钟先生放下书，拿起案上的戒尺，“你过来。”
　　黎遥君认命地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咬着牙被抽了十下。抬眼看见下面的王七面露得意之色，黎遥君冷哼一声，道：“王七，你也不过就嚣张这几年。你天资愚钝，背个三字经都背不全，日后顶多随你爹做个捕快。杜家家境好，杜松生又好学，将来他做了官，你见了他也要行礼下跪，到时他不记你的仇你便要烧高香了。”
　　此话一出，一些早早长了心眼的孩子便听了进去，确实是这个理，杜家富有，杜松生日日书不离手，若杜家倾力助他科考，考上功名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钟先生敲敲长案示意学生安静，“你，去后边罚站。”
　　黎遥君梗着脖子走向了最后一排。
　　下了学，黎遥君一屁股坐在地上，站了一天，可给她累得够呛。
　　“你还能走回去不？”刘小临蹲在一旁笑呵呵问道。
　　“不能，你背我吗？”
　　“我可以扶。”
　　俩人正商量着怎么回家，却见杜松生走了过来，他从袖口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给黎遥君，说道：“这是我爹做生意带回来的酪子，挺香的，你尝尝。”
　　黎遥君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块块的奶白色小方块，夹着些花生葡萄干，拿起一块嚼了，奶香浓郁，酥甜适口，着实美味。
　　“谢谢你。”杜松生将纸包放入黎遥君手中。
　　“别光谢我，”黎遥君指了指刘小临，“也谢他，抓虫子他也有一份。”
　　刘小临摇摇手，“这有什么好谢的。”
　　杜松生仍是向他行了一礼。
　　“可我不解，你为何要帮我？”杜松生道出了心中疑惑。
　　黎遥君想了想，“我若说是因为你家有钱，你可信？”
　　杜松生愣住，随即轻笑道：“若真是这样，我倒放心了。”
　　刘小临倒没听懂他二人的对话，说道：“哪那么多为什么呀，路见不平自然拔刀相助。”
　　黎遥君笑道：“哈哈，对，缘分。”
　　这日回家，杜员外见儿子回来后面色比往常温和许多，便问起学堂里的事来。得知儿子交到了朋友，也为他开心。杜松生简单用了晚饭，就又回屋用功了。
　　几个月过去，地里的红薯该成熟了，黎遥君跟先生告了假，跟着爷爷去收红薯。每日清早送爷爷去菜市场，下了学再去迎爷爷回家。
　　入了冬，卖完红薯，黎阔领着她去定了两套新衣裳，黎遥君做主让店家把尺寸做大一些，这样过两年就不用再买新的。
　　这日，恰巧杜夫人和杜松生路过这家裁缝铺，见黎遥君正在里面，杜松生跟母亲知会了一声，便走进去打招呼。
　　“杜松生？你也买衣裳？”
　　“路过。这是我家的店，你随意挑。”
　　“嗯？”黎遥君心想，这就是财大气粗吗？
　　话虽这样说，可黎家爷俩也不会占这点小便宜，仍是按着市价将银钱给了店家。
　　定完衣裳，黎阔先行回家，黎遥君看天色尚早，便问道：“西边有片干草地，旁边有个水泡已经结了冰，我已跟刘小临约好去那里玩，你要不要一起？”
　　似看出杜松生有点心动，杜夫人笑了，“去吧，天天在家闷着该闷出毛病了。”
　　两人到了干草地边，见刘小临已在冰上玩起来了，黎遥君说：“看好了。”
　　一个助跑，侧身站立时双臂伸展，就在冰面上滑出去老远。
　　“上来啊！” 黎遥君挥着手。
　　杜松生学着她的样子试着滑了一下，没几步便摔了一跤，刘小临哈哈直笑，拉起他又示范了一遍。
　　.
　　话说杜员外虽然经商，但始终是不入上流的，为此，杜员外一直想着家里能出个读书人，便也收藏了不少书籍，就指望着杜松生日后能考个功名。
　　这几年他发现，自从儿子认识了黎遥君和刘小临，性格似乎比以往要开朗不少。三人有时出去玩耍，有时泡在府里的书阁内，时而嬉笑喧闹，时而静心读书，倒也别有一番光景。
　　不知不觉五年过去，小时候一脸冷漠的孩子如今越来越像个正常人了。
　　“黎遥君，你来讲，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这段是什么意思？”课上，钟先生问道。
　　啊？黎遥君顿时脑袋嗡嗡响，求救似的看向身旁的杜松生，杜松生两眼一闭，装作没看到。
　　“昨日才讲过，这就忘了？”
　　见先生的手移向戒尺，黎遥君忙说：“先生！明日！明日我一定讲得出！”
　　“上来。”
　　黎遥君苦着脸，又挨了十戒尺。
　　镇子西面的稻田边，黎遥君叼着一截稻叶闷闷道：“小临，阿生，我可能真不是读书的料。”
　　她最早是真想着考功名做官来着，但后来发觉，背书容易，可仅凭学堂教的那些是远远不够的，并且要把那么多东西融汇贯通成一篇篇文章，时政文思见解还要出类拔萃得到考官的青睐，这难度可高多了。再者，官场浮沉，阴谋阳谋的，自己好像也没那个脑子。
　　最最关键的，是在科举考试开始前，所有考生必须在贡院逐一搜身，那可不是普通的搜身，全身衣物都要脱/光了的！
　　所幸她留了后招，在杜家书阁的日子里，把兵书看了个滚瓜烂熟，这几年的强身健体也没有落下。
　　想罢，她站起身，“看来功名是考不上啦。”
　　刘小临和杜松生也跟着她站了起来，这一对比才发现，黎遥君竟已比他二人高了半个头了。
　　“我估计我也考不上，可能还是种田、养牛。”刘小临倒没有她那么在意这件事，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
　　杜松生思忖后，道：“你不是还看了许多兵书吗。”
　　黎遥君点点头，“希望这条路可成。”
　　刘小临不干了，“阿君，你要入伍？那我也要去！”
　　“不可。”黎遥君抬手示意他不要再说。
　　“小临，我与爷爷有过约定，说出口的承诺就要尽力做到。战场凶险，你是家中独子，且尚未婚配，不能去冒险。”
　　“可你也是独子。”刘小临道。
　　杜松生道：“若你跟她一同去，你们两家可就无人照顾了。”
　　“不是还有你吗。”刘小临不认同。
　　“我若没考中还可帮你们看顾几年，若是考中了呢？举家乔迁赴任，就要离开此地了。”
　　黎遥君又道：“小临，爷爷他今年已七十五高龄，我实在放心不下。再说，入伍后有贴补，我爷爷再也不用挑着扁担去出摊儿了。你留在家既能照顾刘叔和婶子，捎带脚也能看看我爷爷，待我建功立业那一日，咱们全都搬去京城，再也不过苦日子了。你看，这样行不行？”
　　刘小临不再说话，黎遥君心知，他不反对，便是同意了。
　　明年开春，就要征兵了。本朝兵役五年，即五年一征兵，军中参将及以上武将年龄未满五十的，连同二品及以上武将均不在每五年的退伍之列。进了军营，每月会有二钱银子的贴补，一般是直接送到士兵家属手中，因此，入伍从军便成了许多贫寒人家的出路之一。
　　回到家，将自己的打算与黎阔说了，他起初不同意，军营里全都是男子，她的身份该如何掩盖。黎遥君将话与他细细说分明，并表示自己会适时自保，也算使得黎阔同意了。
　　要说黎阔在关键时刻也是个能豁得出去的，既然当年为了光耀门楣选择陪她撒下这个弥天大谎，那便干脆一条路走到底！


第4章 
　　顺元二十年
　　正月里的土水巷跟平常一样冷清，只有黎、刘两家门口贴着春联。初一早上刘方在门口燃了一挂鞭炮，刘小临拿着几支二踢脚去找黎遥君，他俩刚出门，就见不远处有三个旁边巷子的孩童，正蹲在巷口那户早已搬空的人家门前出恭。两人刚要上前驱赶，便见他们系好裤腰带掏出了火折子，手里各拿一支从大地红上拆下来的小鞭炮往才屙出的秽物上插去。
　　黎遥君眼疾手快，扯着刘小临跑开，跑了没两步，便听那边“噼、啪、嘣”的几声，那些秽物便被崩得到处都是。那三个孩童指着脏污的墙壁和石子路哈哈哈地笑着，见有人向这边看过来，边笑边跑走了。
　　路过巷口的布衣书生见着此景气得直跺脚，直奔其中一个孩童的家里去了，叫了他家的人出来将巷口清理干净。那书生黎遥君认得，是钟先生的外甥严振，年纪比黎遥君他们要大上个四五岁。
　　被那些孩童一闹，他俩也没了去巷口放炮的兴致。刘方媳妇端了两盘酸菜饺子给黎家送过去，刚巧赶上他俩回来，就对黎遥君说道：“快给你爷端进去，一会儿该凉了。”
　　三月
　　这一日三人聚在老地方，黎遥君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盏、一壶背着爷爷偷偷买来的烧酒，道：“即将与你们分别了，得你二人为知己乃此生幸事，不如咱们仨今日就在此结拜，你二人意下如何？”
　　“好！”刘小临拍掌道：“这些年我只交下你们两个朋友，此事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杜松生轻快地摇了摇扇子，遥指着稻田里还未烧尽的干草垛，“待会儿喝完了酒，记得往裤子里塞些回去，否则，可就要肿着屁股去军营了。”
　　三人跪在水泡边，黎遥君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今我三人结为异姓兄弟，此后生死相托，祸福相依……”
　　杜松生见她忽然顿住，料想到她应当是没词儿了，便补充道：“天地作证，明鉴此心，誓不相违！”
　　“对！誓不相违！”刘小临附和道。说罢，三人齐齐叩首，一人一口，饮尽了盏中烧酒。
　　北方的酒烈，杜松生一回家便被杜员外闻了出来，问道：“松生，你喝酒了？”
　　他点点头，道：“爹，今日我与遥君、小临二人结拜了。”
　　“哦？” 这三人感情好，结拜对于杜员外来说倒是不意外的。
　　“那你们谁为大哥，谁为老幺啊？”杜员外打趣道。
　　杜松生一笑，“我比他们年长几月，为大哥，小临老二，遥君最小。”
　　说到这里，他思量了一会儿，又道：“爹，前些年您从西域带回的裲裆，可还在家放着？”
　　杜员外想了想，“你说的可是刀划不破的那件？”
　　“正是。遥君月底便要去军营了，儿子想将那件裲裆赠与她。”
　　“你可知那裲裆有多珍贵？若不是当年的那位贵人将它送给我，你爹我早就死在马贼的乱刀之下了。”
　　杜松生有些羞愧，静立了一阵，道：“爹……战场凶险，我怕……”
　　杜员外叫来小厮，命他去取。“近几年家里生意不用我亲自跑了，放在库房也是积灰，白瞎了好物件。”
　　杜松生面色一喜，“谢谢爹！”
　　.
　　黎遥君举着这件密不透光的裲裆，将日头挡了个严实。布料微硬，但比寻常的料子更厚，织得也更密。她跑去院子角落拿了钉耙，将铁齿往上扎了扎，还真是丁点都没穿透。
　　待夜间趁爷爷睡下，便把裲裆又拿出来，不同于常见的裲裆是在下摆系带，这件是在肋侧系带。想起杜松生说的是贵人相赠，想必如此设计是专为自保之用。黎遥君猫在被窝里，将它套在身上，把带子系紧，这一瞧，倒是连绑布都省了。
　　这夜，刘方媳妇从外屋回来，看刘小临屋里的油灯还亮着，说：“明日黎家小子就要走了，小临这是睡不着啊。”
　　刘方脱下袄子，“早晚要长大的。”
　　三月廿八
　　今年黑龙镇上被选上的新兵不过几十人，过了晌午，新兵们就要出发了。从黑龙镇到禾州城有四百里路程，约五六日后能到禾州城，在城外休整两日，便会送往各地军营。
　　一大早，刘小临和杜松生就各拎着一个包袱赶了过来，黎遥君见着他俩，噗嗤一声就乐了，“你们是嫌我背的东西不够多？”
　　刘小临将包袱套在她左肩上，“昨儿个让我娘烙了一锅饼，有白糖馅和青菜馅的，你路上吃。”
　　杜松生见她两肩都背着东西，便把手中的包袱往她怀里一塞，“里边是两套换洗衣物和兵书。”
　　黎遥君抚额，道：“衣物我带了一些，到了军营还会再发衣物，就不用多带了。不过兵书倒是可以留着。”
　　杜松生闻言，将两本兵书掏出来，塞进她/胸口的衣襟里。
　　黎阔在一旁安静看着，心中既有激动之情，又有忐忑不安，万一将来孙女真做了大官却身份见光，该怎么办？一时间愁绪上涌，就在面上显露了出来。
　　杜松生只以为黎老爷子担心孙子，便安慰道：“黎爷爷不必担忧，遥君有那件裲裆在身，定能平安归来。”
　　黎遥君走近，握住爷爷的手臂，“爷爷，放心。”
　　黎阔见她目光坚毅，眸底沉静，便也将心一横，大不了砍头抄家，反正黎家也就这么两个人。
　　时辰差不多了，黎遥君也该去城外吴校尉处与其他新兵汇合了，一行四人从土水巷慢慢地向城门外走去。
　　到了地方，黎遥君道：“爷爷，待贴补下来后，您便不用再去摆摊儿了，那几亩地看看可有人家愿意租，若无人租，每年雇人翻上两遍即可。您岁数大了，别再去地里忙活了。”
　　“这你不用担心，我在家会帮忙照看，你放心，顾好你自己便成。”刘小临说道。
　　黎遥君点点头，在吴校尉手里的名册上签了到。
　　“咦？程实？你也在？”刘小临说完拍拍黎遥君，“刚好，你俩是同窗，日后还能有个照应。”
　　她纳闷，程实家里有营生，怎会入伍？也没多琢磨，口中就问了出来。
　　程实抿了抿嘴，说：“母亲重病，需要银子。”
　　黎遥君觉得似乎问错了话，但又似乎没错，一时不知该回什么，便索性不作声了。
　　晌午，镇上的所有新兵都已到齐。黎遥君走进队伍，看了看黎阔、刘小临、杜松生，该叮嘱的这几日他们都已经叮嘱过了，此时都温和地望着自己。又看了看身边日后的同袍，一群少年人，脸上写满了为国效力的抱负，个个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看罢，她转身朝三人挥了挥手，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多看无益，只能徒增伤感。
　　第三日，队伍到了古江驿，驿站的大通铺有点挤，不过已经比昨日在白山驿好多了，听吴校尉说，赶上人多的时候住不下，都要在野外支帐篷睡在地上的。早晨起来，冷水洗了把脸，黎遥君掏出了两块饼，分给程实一块，前两日看他包袱里只有馒头，这饼算是给他改善伙食了。其他人也各自拿出干粮，就着凉水吃完了，就又随着队伍出发了。
　　一路走的都是官道，有时路边有山野人家摆的茶水摊，他们也能捞着一碗热茶喝。茶便不是什么好茶了，沿途歇脚的地方，不过图个解渴。
　　第六日，到了禾州城，吴校尉将人带至营地，命众人休整，而后便去与守备官庞之交接名册。庞之清点了各地上交的名册，今年禾州的新兵约有一万人，北地贫瘠，但人却都生得高壮，每年的人数都较其他地域要多些。依照章大人的吩咐，划了五千人往驻西大营，三千往驻北大营，两千往江南大营。
　　待兵士划分完毕，所有新兵都已归至相应的营帐内后，吴校尉点了四人跟他一道入城采买了一些猪牛等肉食，又差伙头用盐巴炖了，肉香四溢开来，对于一些一年到头吃不上几次肉的穷苦人家的孩子来说，堪比珍馐美馔。
　　吴川是驻西大营的突骑营校尉，分掌骑兵。这次征兵，他留意了几个好的，其中有两个人给他的印象很深，一个名叫罗四年，力气奇大，五十斤的石锁，他单手便能举起；另一个叫黎遥君，临时校场跑了二十圈，近十里的路程，跑完跟没事儿人似的。
　　六月初七
　　按正常行军速度，五月下旬就该到达驻西大营了，因着都是新兵，自然就慢下许多。
　　入了新兵营，歇息一日，第二天便要开始操练。但这一日也没闲着，领了军服、马刀，听了军规，又反反复复地背，上头说了，军规要烂熟于心才好。
　　吴川心情不错，那几个好的都被他留在了突骑营，只等在新兵营操练结束便可编入突骑营了。
　　原本还想着，跟程实一块儿能有个照应，结果两人一人在突骑营，一人在步兵营。程实面色有点发苦，生怕自己没命回去。
　　黎遥君安慰道：“别怕，行军阵法不是摆设，莫要没上战场就自己先吓破了胆。”
　　程实听到阵法二字便问她：“阵法可保命？”
　　“那倒也不是一定的，只是若阵法用得合时宜，便可势如破竹。你想啊，上边那些将军也不是吃干饭的，敌军溃败得越快，咱们存活的希望是不是就越大？”
　　程实点点头，这样一想，上战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在新兵营的三个月，兵器用法、骑马射箭、搏击之术，这几项都是必须掌握的。学刀时，教的挥刺劈砍俱是杀人技，程实练得心惊，与同伴对练也不敢下手。不光练刀他不敢下手，就连肉搏，他挺大个块头也只会躲，除了骑马还凑合之外，哪哪都入不了长官的眼。于是他就经常被拎出来罚跑，一边挨罚一边挨骂：“哪来的孬兵蛋子！怎么选上的！”
　　三个月过后，黎遥君等八百人便被编入突骑营。
　　吴川来领人的时候，新兵营的丁千总笑道：“老吴，这回你可掏着了！那几个小子我瞅着可眼馋，你藏好喽，别让其他几个看见。”
　　吴川哈哈一笑，指指自己，“不看看是谁挑的！”
　　“不过，有一个小子你得看着点，那个叫黎遥君的，下手忒黑。”丁千总指着刚从马上下来的那人说道。
　　吴川的大拇指点了点马刀，道：“是好事。”
　　“嗯？把同袍当敌军打，早晚出事儿！”丁千总摇摇头，把名册往他手上一塞，便去招呼突骑营的新兵们集合了。
　　.
　　冬月
　　自黎遥君走后，杜松生除了去学堂，平时也不大出门了。前一阵刘小临忙着帮家里收稻子，也没多少空闲来找他。杜松生也乐得清静，明年二月就要县试，他想多看看书，若是顺利，便能赶上八月的院试。
　　入了冬，西陲也没比北地暖和多少。驻西大营所处的地界在甘州边境的圬城，近些年修葺加高了城墙，修到了三丈。
　　黎遥君换值下来，捂着冻僵的手，掀开帐帘坐在火盆前暖了暖。进了突骑营几个月，他们也只见过吴校尉、齐把总和杨千总这三个人，再往上的副将和将军们，估摸着得到了战场才见得到。
　　冬季的边关不算太平，游牧诸部虽然粮草短缺，无力应对战事，但三不五时地来打家劫舍，突骑营也并不清闲。
　　草原有四大部族，其中以西边的乌然、羌戎及北边的肃真三部最常来犯，渠陀首领去世后几个儿子争得焦灼，如今仍未选出新首领，暂时不足为患。
　　刚暖了没一会儿，便听齐把总在帐外喊道：“秦海、宋志，带人随我出城！”
　　二人齐齐应声，走进营帐内，招呼兄弟们拿上家伙准备追击入冬以来羌戎的第二波散兵。
　　二十来人翻身上马，扯了缰绳，“驾！”
　　寒风割得脸颊生疼，黎遥君皱着眉伏低了上身，旁边罗四年喊道：“阿君，是不是冻傻了！”
　　黎遥君也不看他，回道：“你把嘴再张大点，多灌几口风！”
　　那波羌戎散兵正从城郊往回赶，迎面便撞上了这支队伍，他们并不惊慌，抽出砍刀便砍向前排。
　　齐把总一枪扎在领头人的马颈上，宋志紧随其后补上一刀，一人一马登时摔倒在地。
　　那人摔落马下，立即起身举刀向队伍后面的马腹捅去。几个新兵反应慢了半拍，被捅下了马。
　　黎遥君拉紧缰绳，趁那人躲避之际，一个侧身弯腰向下劈去，对方后背血流如注，接连翻滚几次，逃出了骑兵的攻击范围。
　　后面几个羌戎人将地上的新兵砍杀后，便举着刀直奔面门而来，又有几人落了马。罗四年使马刀将其中一人弹开，顺势上挑，就将对方挑了下去。
　　此时另一人砍向罗四年后心，黎遥君回身一刀，正中对方脖颈，刹那间，面上阵阵温热，脸上竟被溅满了鲜血。
　　未待她回神，座下马腿被砍中，马儿吃痛人立而起，将她甩了下去。她抹了把脸，似是被激出了凶性，狂奔至正与羌戎人搏杀的同袍身边，斜插过去便是一挥，对方闪避不及，右耳就掉了下来。
　　羌戎散兵虽已将这边队列冲散，但人数上不敌，便向黎遥君这里冲来，欲带上余下两人逃跑。
　　躲了两刀，腿肚子挨了一刀，起身便看到刚才自己救下的同袍此时已身首异处。黎遥君第一次见着人变成这样，不受控地干呕起来。
　　以往只在钟先生口中听过羌戎人彪悍，今日亲眼见到，才意识到这份彪悍何等可怖，不过五六人，却能使他们这支队伍死伤过半。
　　“不必再追！”齐把总喊道。挑了两个人，叫他们把羌戎人掉落的几袋粮食送回城郊民宅的几户人家。
　　地面上，灰黄色的泥土混着雪水和血水在寒风中蜿蜒流淌着。士兵们望着同伴的尸体默不作声，老兵们缓步走上前，将死去的同伴抬上马。
　　黎遥君静静看着，那其中有几人是跟她一同在六月来的，不过几个月时间，人便没了。
　　罗四年捂着胳膊走过来，轻声说：“把腿包扎一下，回去吧。”
　　回了营，去医士处将伤口清理了，又敷上药，便回帐里躺着了。齐把总进来，对着负伤的人说道：“你们歇两天，伤好一些再行操练。”
　　道了谢后，她闭上双眼，昏睡过去。
　　梦中，脸上的血迹，怎么都擦不掉。


第5章 
　　昏睡了一个上午，小腿的伤口疼得愈发厉害，黎遥君强忍着坐起来，帐里仅余凌晨出城受伤的几人，其中一人侧躺在对面的床铺上，时不时呻/吟几声。
　　林轲睁开眼睛动了动手腕，手臂上的夹板硌着骨头，已被体温捂得温热。他用另一只手撑着身体，挪下床想要去打水。
　　“你坐着吧。”黎遥君也想打点水，顺手拿过他的木盆。
　　“你这腿脚还不如我利索呢。”林轲将盆抢了去。
　　“瞎客气什么。”黎遥君又抢了过来，“我腿脚再不利索，好歹还能端得住一整盆水。”
　　林轲语塞，“那…那我和你一同去吧。”
　　二人打了水回来，黎遥君从床铺下拖出自己的木盆，将水倒了一半进去，又将马刀别在腰间，端着水出了营帐。
　　“哎你干吗去？”才说了两个字儿，她人就已经走了出去。
　　魏争在一旁悠悠道：“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你不知道吗？”看林轲疑惑，又说道：“之前听罗四年说，她身上有块胎记，算命的说那胎记不祥，见者要走霉运一月。每次沐浴时她都避着人的。”
　　林轲点点头，原来如此。
　　趁着上午突骑营练马，黎遥君到了马棚，观望了一圈确定四周无人后，背对着入口解下衣带开始擦身。擦完上身，用藏在腰间的棉布绑在胸口，再将裲裆浸在水中搓洗。
　　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接着就听见一人下马走了进来。那人速度很快，她已来不及穿戴齐整，披上军服，转身冲向那人的瞬间抽出马刀横在他颈间，对方被这力道撞在墙上，后背震得生疼。
　　“四年？” 她一愣，手中马刀松了松。
　　罗四年本想着操练刚结束，早点还马早点回去休息，没想到一进来就被钉在这儿，刚想骂她发什么疯，结果向下一瞟，就看见了她胸口的绑布。他张着嘴，眨巴眨巴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
　　黎遥君收起马刀，回身将衣服穿好，又看看仍在呆立的罗四年，“咱们是同乡，请你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罗四年的嘴巴开合了几次，终于蹦出了五个字：“你、你是女子？”
　　见她默认了，仍是不可置信地摇摇头，“怎么可能呢！” 她的体力、她的身手，还有杀敌的那股凶狠劲儿，哪里像个女子了！她还杀了一个人呢！
　　“四年，我有苦衷。实不相瞒，户籍上我也是男子，这是大罪，被官府知道了要杀头的。我倒不要紧，可我家中还有爷爷。”
　　罗四年终于回过神来，嗫嚅道：“可这…这也不是办法呀……”
　　黎遥君按住他的肩膀，“一切以户籍为准，你不说我不说，就没人知道。”
　　看着她的脸，罗四年还是很难将这张脸与女子联系起来，北地人五官轮廓生得深，女子生得棱角分明的也有，却不多。
　　黎遥君心知此时早练已结束，若不快些，待会儿人就都往这里来了。见他还是踌躇，她搬出了杀手锏，“四年，我救了你的命。”
　　这句话似是将他敲醒了。罗四年家里是做苦力的，本分老实，虽没读过几年书，知恩图报的道理却是懂的。若是羌戎人那一刀砍下去，就算不死也要落个残疾，下半辈子就别指望能像正常人一样行走了。
　　定了定神，罗四年说道：“我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日后你自己要多加小心，别再被撞见。”
　　黎遥君笑了，走上前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多谢！”
　　罗四年有点别扭地抬手抱了抱，又推开她，仔细地看了看她的脸，自言自语道：“还是不像。”
　　“滚蛋！”
　　裲裆在营帐背面晾了一晚，早已冻得硬梆梆的，黎遥君把它扯下来拿回帐里，在火盆前热气一腾，没一会儿就干透了。借口去茅房，拆了绑布再将它换上。换衣时她想，吃一堑长一智，下回可得先穿戴好再洗衣物。
　　来年二月，杜松生带着小厮去了县里，出发前刘小临怕他们遇上劫匪，把家里的柴刀给了他叫他防身，杜松生笑说：“我俩手无缚鸡之力，有了柴刀又如何啊？”
　　刘小临将柴刀放在马车上，“那也比空手强。”
　　原本刘小临也要去的，可他爹下地干活时崴了脚，肿了半个月不见消，用了药也不见效果，眼看着快要春耕，他便打算今年先不考了。
　　杜松生到了客栈简单安顿好，就打开包袱拿出书来。县试要连考五场，接着便是四月的府试，有三场。这两个月他准备就在仁卢县住下，免得来回奔波耗费了精力。
　　小厮卓青从楼下拎了一壶热茶，说：“少爷，饭菜一刻后就送过来。”
　　.
　　顺元二十一年  春
　　当今圣上有两子四女，太子宁宣年十八，与八岁的昭华公主宁珩乃是一母同胞；二皇子宁怀年十三，为怡贵妃所生。而其他三位公主则均已成亲。
　　四月初九这天，宫中赏花会，皇帝着六部的从三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入宫同乐。
　　户部左参议赵成坚领着女儿站在互相寒暄的人群边上，神色有些拘谨，工部姚侍郎远远见着他，从人群中走过来，问道：“怎的就你二人？”
　　赵成坚回道：“拙荆身子不适，怕将病气带进宫里，就让她留在家了。”口中这样说着，心中缘由却是，继室终归是继室，若不是老母亲苦苦相劝，他本不打算再娶的。
　　待皇家落座，众人才纷纷坐下。
　　不到一个时辰，昭华公主就对着皇后娘娘抱怨道：“母后，什么时候才能赏花？”
　　皇后一笑，“乖，再等等。”
　　太子接话道：“无聊了？”
　　皇上听到对话，便对众人说道：“众爱卿，不如咱们去御花园走走？”
　　宁宣与宁怀一直跟着父皇，宁怀年纪虽小些，城府却并不比成年男子少。宁宣边与大臣们讨论政务见解，边留意着宁怀都在与哪些人交谈。
　　皇后娘娘正在御花园湖边招呼各家女眷过来歇息，赵清颜抬头看看爹，又往他身后躲了躲。赵成坚握了握女儿的小手，说，“爹送你过去。”
　　女眷们不是各位大人的夫人，就是他们未出阁的女儿，十四五岁的女孩家，一个个规矩得很，行了礼后就坐着聊些场面上的话，真是无趣。宁珩正想着，就见赵大人牵着一个小女孩往这边走来，呀！有人一起玩儿了！
　　自打赏花会过后，宁珩隔三差五就央求母后叫赵清颜来宫里陪她玩。那一次，初见以为她胆小怕生，玩开之后才发现赵家女儿竟也跟她一样是个洒脱性子。
　　皇后觉得，公主与赵家来往太过密切对太子不是好事，但又疼爱女儿，便去探了探皇上的口风。皇上自然明白她的意思，道：“上次赏花会，众卿和乐，朕很满意。”
　　皇后心里这才有了底。
　　待皇后离去，皇上又差人将太子召来。
　　东宫
　　“今日父皇召见，言语间似是提点吾不要将眼光放在京城这点地界。太傅以为，父皇是何意？”
　　温向古来回踱着步子，缓缓说道：“西北之患未除，可徐徐图之。”
　　太子眼眸一亮，陶进益！
　　禾州  黑龙镇
　　信差敲敲黎家的门，无人应声，刘方媳妇出来问道什么事，信差将信递给她，“劳烦您转交给他家。”
　　到了傍晚，黎阔才回来，刘方媳妇听着声便将信送了过去。他直接拆开，不用想，定是孙女的家书。
　　信中写道，在边关一切都好，除了去年腊月被羌戎人在腿上砍了一刀，还好伤势不重，半个月就好得差不多了，写到这又安慰了爷爷，从军哪有不受伤的，不必太过担忧。信中又提到，她在军中结识了一个兄弟，叫罗四年，也是黑龙镇人。剩下的，就是嘱咐他不要再去地里，好好在家颐养天年，若有什么要紧事，可以叫小临帮忙。末尾，又托黎阔转告杜松生和刘小临，叫他们安心，好好地等她归来。
　　看完信，见刘方媳妇还在，便询问她还有什么事。她指指信，说：“阿君走了一年多了，才来三封信，小临在家巴巴地等着她的消息呢，信上可有说什么？”
　　黎阔将信的大致内容与她说了，她笑道：“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那我这就回了。”
　　刘小临从母亲那得到黎遥君的消息后，就赶忙去往杜府找杜松生，两人坐在一处不禁为她忧心起来。
　　才入伍半年就受了伤，还是散兵，这要是上了战场……杜松生有些后悔，若是劝她不要去就好了，哪怕考个秀才好歹也能谋个写文书的营生，即便考不上，种地做工也能安稳度日。
　　可此时后悔有什么用呢，当时只想着，兄弟想做什么自己支持就是，从军的危险那时也料到了，可谁知，竟是这般凶险。他恨不得家里再有两件裲裆，将它们改成护腿给黎遥君送去。
　　刘小临弹出一颗石子，石子打在墙壁上，留下了一块浅浅的痕迹，“她这般拼命，要是连个将军都混不上，那我可得好好取笑取笑她。”
　　杜松生说道：“这话若让她听见，日后可就不带你去京城了。”
　　“你也别笑，八月的院试，你准备得如何了？”刘小临反将一军。
　　杜松生侧身微微弯腰，作邀请状，“为兄还要温书，贤弟可愿一道？”
　　刘小临一拍脑门，“啊！我想起今日的柴还没劈！”
　　说罢，人就一溜烟儿地没影了。


第6章 
　　“老爷！老爷！” 卓青一进门就忙不迭地朝正厅跑去。
　　杜员外坐在厅前院里就着茶点与碧云堂的陆掌柜闲聊着，听见卓青的呼喊声，立时迎上前去，“你慢慢说。”
　　“爹。”杜松生走在后面，卓青向后退了几步，待他走近了，才又跟上去，说：“老爷，少爷院试通过了。”
　　杜员外喜上眉梢，连连笑道：“好、好！”
　　陆掌柜瞧瞧杜松生，问他：“今年可有十六？”
　　杜松生行了一礼，回道：“是。”
　　“有无婚配？” 这句是问向杜员外的。
　　“尚无。”杜员外答道，“老陆你可有合适的人家介绍？”
　　陆掌柜笑笑，“确实有两家。”
　　杜松生站在一旁好不尴尬，今日之前他从未想过娶妻生子的事儿，对男女间的情感也相当陌生，被陆掌柜这么一提，凭空生出一股生涩稚嫩之感来。
　　经过白天陆掌柜的提醒，杜员外就琢磨起儿子的婚事来。那两户算是镇上还不错的人家，一个是胡郎中的闺女，另一个是钟先生的外甥女，也就是严振的妹妹。杜夫人的意思是两家都看看，怎么也得是儿子能喜欢的，杜员外却不赞同，他执着于书香门第，觉得严心更好。
　　两日后，媒婆上门，杜夫人细细询问了两家女儿的情况，论相貌，胡郎中的闺女更秀丽，论性子，严心更恬淡安静。媒婆说，两家的姑娘教养都好，即便不是大户人家，知书达理也都是基本的。
　　杜松生得知媒婆上门，就一个头两个大了，他很想说自己眼下不想成亲，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他说话的份儿。刘小临嫌弃地看着他，“我还不知道何时能娶上媳妇儿呢，你就别苦着个脸啦，身在福中不知福。”
　　九月初五，杜家托媒婆去严家说了媒。
　　严父以前是瞧不上杜家的，这两年与钟寅文闲话时没少听他提及杜松生，讲他如何好学。他肯用功如今也有功名，家境也好，又是家中独子，女儿嫁过去不会吃亏，这样的人家在镇上很难再找出第二家了。
　　和媒婆约定了与杜家夫妇见面的日子，若八字相合，这门亲事就算定下来了。
　　严振对这个未来妹夫也很是满意，媒婆走后，他就兴高采烈地去告诉严心了。
　　严心的心中并未起什么波澜，适龄女子出嫁是寻常事，只是不知杜家子品性相貌如何，看哥哥高兴的样子，应当不会差吧。
　　九月初八，合了八字，并无相克。相反，严心的八字旺夫，杜员外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两家将婚期定在了冬月廿七，宜嫁娶。
　　九月十二，两家在镇上的追月楼设宴定聘，宴请亲朋好友。接下来的一个月可给杜夫人忙得够呛，聘金还好说，其他的东西可当真费了一番工夫。十月初，杜家将聘金一百两白银及聘礼送至严家。
　　回到家中，杜员外将杜松生叫过来，把定亲的事情和他说了，嘱咐道：“你没事儿多去严家走动走动，不要太生分了。”
　　杜松生脑子有点懵，这就要成亲了？
　　这一晚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又点上蜡烛呆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摊开纸笔，写道：
　　遥君吾弟，见信如晤。
　　为兄已于八月考取秀才功名，本应欣喜。但不日便要娶妻，心中焦躁，辗转难眠。忆起幼年你我兄弟三人闲暇时光，竟无比怀念。想来，是我不愿长大。
　　听娘说，你未来嫂嫂性子恬静，大约她是看不得你那跳脱样子的。待你归来，我应当已为人父了，着实想象不出，我做父亲是何模样。边关苦寒，莫要太拼命，我们只愿你平安。
　　写完将信读了一遍，就这样吧，太过文绉绉的话，她又该埋怨他掉书袋了。
　　.
　　甘州  圬城
　　圬城分内外两城，内城居住平民百姓，外城为驻西兵士扎营镇守。有南北两门，南门为正门，每日辰时、酉时可凭照身帖或通关文牒出入，戌时至卯时宵禁。两门均由驻军把守，边境重地，盘查得极为严格。
　　虽有一墙之隔，但周边百姓对校场的喊杀声早习以为常，清早听着声响，就知道已经到了卯时。又是一年腊月，百姓们如平常一样为即将到来的年关准备着。
　　“报———！禀将军，东南方向燃起狼烟！”
　　陶进益倏地回头，怎会在这个时候！
　　“再探！”
　　遂命曹副将点上两万人马，驰援坎城。一个时辰后，探马再次来报，胡人大军距圬城只余三十里。
　　参将于常惊呼：“将军，我们中了调虎离山计了！”
　　陶进益神色一凛，对帐外两名传令兵喊道：“速传各营整兵，再传邹副将过来。”
　　“于常，你修书去兵部，战时边关粮草只够再撑两个月。”
　　传令兵快马加鞭穿梭在大营中，高声道：“胡人来袭，各营速速整兵！胡人来袭，各营速速整兵！”
　　赶至突骑营时找到吴川、孙表和李贸，“邹副将命我传话，叫三位点齐一万骑兵随大军出城列阵！”
　　突骑营得令，速将战马套上马铠，各千总整齐队伍出城，每列间隔一人距离立于射声营后方。
　　大营里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百姓们不禁心慌，急忙奔走相告出门采买。城中囤了粮的商户借机哄抬粮价，一时间内城吵嚷声不断。
　　陶进益骑在马上驻足于阵首，身后是邹副将。步兵营一营手持一人高的盾牌列阵在前，其后为飞砲营，而后是射声营与突骑营，各营之间设传令兵十名，总计约六万人。
　　胡人逼近，陶进益传令道：“步兵营结方阵六组！号角声起，飞砲营即刻进攻！擂鼓声起，射声营弓弩发射一轮后展雁行阵！”
　　乌然首领朔度挥挥手，他的小儿子朔昆靠上前，以胡语应道：“阿爸。”
　　朔度一扬下颚，“去吧。”
　　年初，乌然抢了羌戎的半数草场，休养生息了一年，就等年关打圬城个措手不及。圬城破，就能直入甘州。
　　朔昆举起长刀，振臂一挥，乌然大军便随他冲了出去。
　　四面号角声骤起，黎遥君握紧刀柄，呼吸又急促了几分。这是她第一次上战场，在此之前追击过几次来犯的羌戎散兵，并没有对战过乌然人。
　　步兵方阵向前挺进，齐喝一声，将盾牌往地面一顿，阵中士兵手中的黑缨枪/轮番刺出。飞砲营士兵将十斤重的石头一个个浇上火油点燃，齐齐拉动绞索。火石投出，霎时间就有几十人被砸中倒地不起。胡人冬季常着动物毛皮，有的蹭到了火油，身上衣物忽地就烧了起来，阵中乱成一团。
　　前方擂鼓声震天响，方阵已被乌然人冲出了几个缺口，陶进益命一营变阵，盾兵仍在前排，后方士兵紧密相连，难以分割。
　　飞砲营火石投尽，自南北两侧撤出。射声营上前补位，长弓开合，箭矢齐发。列雁行阵，再一轮连/射过后，阵前胡人倒下大片，射声营自突骑营队列中有序向后方撤退补给。步兵营再次得令，变锥行阵，急速向前推进。
　　第二波号角声响起，突骑营三千兵士领命，吴川高呼道：“随我突击敌军侧翼！”
　　众人一抖缰绳，向乌然大军包抄而去。
　　“将军！乌然一支骑兵正奔向北门！人数有四五百！”
　　陶进益闻言，急命传令兵赶去距北门较近的乌然左翼。
　　“吴校尉，将军有命，突骑营分一千人速去相援北门！”
　　“杨忠毅！”
　　“是！”
　　朔昆带了五百骑兵在北门砍杀，北门守兵拼死抵抗，等到了突骑三营。
　　黎遥君等人听令拉开角弓连/射了几箭，朔昆被逼得短暂后退，又狂奔过来。双方人马交叉疾驰而过，反复两次，三营有一队骑兵被击落在地。
　　杨忠毅叫上四名把总，“抛金钩！” 队伍瞬间分出四百骑兵呈钩状分别从两侧冲出。
　　黎遥君伏在马背上，从右侧突入，手中马刀连连刺向敌军马腹。乌然人定居草原，马匹只有皮制护甲，马刀锋利，一刀扎下去就是个血窟窿。势头不停，连扎了十几匹马，这招，是她跟羌戎人学的。
　　四百人将乌然骑兵前后截断，约二百乌然人被困在后方，这些人当真刚猛，硬是拼了半个时辰。黎遥君的左侧护腿被砍断后，右臂又中一刀，抬手一挥，便将那乌然人腰腹割穿。
　　连砍几人，她似杀红眼一般，策马至外围，浑然忘记了腿伤，向着与己方缠斗的敌军逐个杀去，那些人挨了她的刀，不是当场毙命便是被扎穿身体摔落下马。
　　“一个！两个！” 她边杀边喊道。其他士兵看准了机会，频频补刀。
　　正面交战则有些吃力，与乌然人周旋了许久，却没讨到丁点便宜。杨忠毅对上朔昆，对面一刀砍下来，杨忠毅堪堪架住，朔昆故意泄力，斜侧身躲过他的刀，顺势向他膝盖劈去。
　　杨忠毅的右膝在盔甲下似是碎裂般，再难施力。朔昆折回，长砍刀直逼杨忠毅颈间而去。
　　突然，他痛哼一声，右肩中了一箭。扭头一看，黎遥君正单手举着马刀红着眼朝这边冲来，又看到她将弓弦与缰绳握在一起，朔昆心里腾地燃起一股怒火。
　　他掉转马头也朝对方冲去，横刀挥向她前胸。
　　黎遥君身体向后一仰，直直地将马刀刺入马颈，松开刀柄起身迅速向前伏低躲过朔昆的反手刀。
　　虽有盔甲护体，但这两刀若挨上，至少要躺上一个月，况且，她的胸口可受不得伤。
　　马刀还扎在朔昆的马颈上，黎遥君从箭袋中抽了两支箭，拉开弓向前冲去。待两匹马重又靠近，她松手射/出/箭矢，趁朔昆挡箭的刹那借前冲之势将马刀抽了出来。
　　一个回身，又一刀狠狠地扎在马臀上。
　　朔昆反手朝后砍向她的马刀，黎遥君闪过，绕到他左后方，见朔昆一击落空没收住，她反应极快，当下一拧腰，手臂前撑，双腿一蹬就从马背上长身跃起。
　　朔昆收回刀正欲转向左侧，忽觉肩上一凉，紧接着一阵剧痛，他眼前一黑，痛呼出声，本能地抬手摸去，却什么都没有摸到。
　　他双目通红，死死地盯着重新翻身上马的黎遥君，似要将这张脸牢牢记住。
　　一个乌然小兵冲过来捡起断肢，眼见已落下风，喊了两句胡语，剩下的乌然人将朔昆围起来，强行冲出去逃走了。
　　“准备回防！”杨忠毅喊道。三营中重伤的二百多人不宜奔袭，留在北门防守，其余七百多人多少都受了些轻伤。
　　激战过后，黎遥君这才感受到小腿传来的阵阵疼痛，不多时，后背衣衫便被汗水浸透了。
　　她和几个士兵拽出布袋，在死人堆里寻找着，脚步时不时停下，扯起地上死去的乌然人的头颅，割下他们的一只耳朵，再丢进袋子里。
　　“一、二……七……” 她边割边数着，“十一。”
　　战场上，锥行阵已破，射声营第三轮连弩/箭矢已毕，飞砲营也已作为步兵补上。陶进益注视着前方，耳中皆是士兵与敌军的砍杀声。
　　锥行阵破后，步兵分为三路，与中路、侧翼的骑兵汇合，将乌然大军分割开来。一日里，两方死伤相当，并无哪方占到上风。
　　朔昆在半路就昏死过去，几个小兵将他抬回大帐内，朔度瞪圆了双眼，怎么会伤成这样！
　　返回的途中，已有不少乌然人看到朔昆被砍下了左臂，首领又年过六十，顷刻间，军心大乱。朔度无心再战，命乌然大军向西撤退五十里。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陶进益脑中紧绷的弦松了松。
　　“将军，曹副将他……阵亡了。”传令兵说道。
　　陶进益闭上眼睛，“知道了。”
　　这次交战，驻西大营阵亡大约一万人，重伤士兵八千多人，轻伤者不计其数。医营中的几名医士在各个营帐内外来回奔走，却还有数不清的伤兵被抬进来。
　　坎城有驻军三万，乌然也损伤惨重，无力分兵再去攻坎城，他们后撤五十里，朔昆又失了左臂，势必要卷土重来主攻圬城。
　　思及此，陶进益将坎城的两万人马召回。这两万人中，有负伤者约三千，其中重伤者约两千无法行军，留在坎城救治，回来了一万八千人。


第7章 
　　顺元二十二年  正月
　　兵部一日内于正午和晚间先后接到两封边关急报，待送到尚书府盛府时已是深夜。盛鹤羽顾不上换朝服，连夜入宫。
　　禁军守卫不肯放行，盛鹤羽气急，“边关起战事，贻误了战机你们可担待得起？”
　　禁军副统领祁冲远远听见，走近询问道：“怎么回事？”
　　盛鹤羽举起手中军报，“甘州边境乌然大军来犯，我军已死伤两万余人，军机不可延误，今夜我必须见到圣上，劳烦祁副统领叫人通传。”
　　祁冲迅速应道：“盛大人稍等，我这就派人！”
　　御书房内，皇上拆开第二封军报。才看了几行，眉头一下子就皱在了一起，“曹叙…唉……”过了一会，慢慢又舒展开来，“好啊！好！”
　　朔度有三个儿子，长子朔钦夭折，次子朔图和三子朔昆是他的左膀右臂，现朔昆重伤，无法再上战场，朔图留在草原，乌然等同于阵前少了一员将领。
　　“粮草事宜你即刻安排，随后着人在甘州、雁州、历州准备调集退伍兵员。”
　　“是。”
　　皇上重又看了看军报，说道：“只是不知，是谁砍下了朔昆的手臂，可谓骁勇。”
　　盛鹤羽接道：“战事结束后，陶进益会详细禀明的。”
　　禾州  黑龙镇
　　黎阔的日子过得很是清闲，每日除了清晨出门遛弯儿，其余的时间就在家里看看书写写字。不用去地里忙活，也不用去菜市场摆摊，日子久了，反倒闲得有些发慌。
　　黎遥君走后的一年多刘小临时常过来，讲一些镇上的逸闻趣事，谁家孩子又闯祸了，谁家笨媳妇儿把糖当盐腌了酸菜了，谁家男人喝大了酒被老娘打了，诸如此类的坊间传闻，都拿来给老爷子消遣解闷儿。转眼也快两年了。
　　二月廿三这天，陪老爷子说完话，他回家背上竹筐，就往镇子东头的林子里去了。天气稍微回暖了一些，林子里的积雪化了又冻，踩在脚下十分容易打滑。他谨慎地走着，瞧着一棵小树的树干已经折裂，就准备将它砍下来回家当柴。
　　“不许砍！”
　　刘小临吓了一跳。
　　一个看起来与他年纪相当的女孩跑过来，一把将他推开，抬起双手挡在小树前，“不许砍。”
　　刘小临指指折裂处，“它都要断了。”
　　“我不管。这棵树是我去年生辰种下的，谁都不能砍。”
　　“可它这样也活不成了。”
　　“反正，你就是不能碰它！”
　　刘小临“切”了一声，“不砍就不砍，这么大的林子还怕没柴不成。” 边走边自言自语道：“不知是谁家的姑娘，这么泼辣，以后恐怕嫁不出去喽。”
　　刚说完，屁股就挨了一脚，摔了个大马趴。
　　“你说谁泼辣！” 那女孩又踢了他一脚。
　　“说你！” 刘小临爬起来，将手在衣摆蹭了蹭，指着她的鼻子怒道，“就你这种姑娘，以后谁娶了你那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怎么着？想动手？” 女孩见状撸起了袖子。
　　“我呸！你若是个男子，老子一定打得你满地找牙！”刘小临气得踹了一脚身旁的树干，转身欲走，“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嘿我这暴脾气。” 女孩追上去一把拎起他的衣领，“女人怎么了？给你个机会再说一遍。”
　　“我的妈呀。”刘小临简直要被她烦死了，“怎么还没完了。行行行，你说啥都对。”
　　“不行！丁是丁，卯是卯，你今天不说出个一二三来就别想走。”
　　.
　　过了几日，刘小临陪他娘上街买菜，路过一个摊位时他娘停下来，问道：“这野鸡怎么卖？”
　　“您买几只？多买能给您便宜些。”
　　刘小临听这声音耳熟，抬头一看，居然是那天的女孩家。对方也发现了他，两人同时一扭头，“哼。”
　　女孩的父亲和刘方媳妇看了看他俩，“你俩认识？” 女孩父亲问她。
　　“不认识！”
　　刘方媳妇笑着说：“都是一个镇上的，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
　　“没误会！”刘小临说。
　　“刘小临！”刘方媳妇扯了扯他的袖子，“男孩子要大气一些。”
　　“原来你叫小临啊，呵，难怪心眼这么小。”
　　“就这、就这还要我大气？”刘小临指着那女孩对他娘说道。
　　“永山兄弟，又打了不少山货啊。”  程铁匠走过来，“呦，安慈这么大了？可还记得我是谁？”
　　郑安慈从小跟爹生活在山里，记忆中倒不曾见过这个人。
　　程铁匠见她有点疑惑，笑着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安慈，刘小临心想，性子可真是既不安也不慈。
　　回土水巷时，程铁匠顺路走了一段，与他娘闲聊了几句。
　　“郑永山不容易啊，山里那地方可不是一般人能待得住的。”
　　“我记着他家以前是在镇上打更的？”
　　“是啊，不知怎的就去靠打猎为生了。”
　　杜府
　　杜松生从书房出来，在门口转了几圈，不知该往哪去。成亲三个月，他还是不太习惯与妻子相处，准确地说，是不知道该如何相处，有时坐在一起，手也不知该往哪放。
　　卓青顿了顿，说，“少爷，小的听巧环说，少夫人今日还是不适，您要不要再去看看？”
　　去是肯定要去的，她毕竟是自己的妻子，可去了自己该说什么呢？
　　到了卧房门口，见巧环在外站着，杜松生问，“少夫人她在歇息？”
　　巧环回道：“少夫人在看书。”
　　严心听到外面的声音，开门走出来，杜松生捏了捏扇骨，“听说你今日还是不舒服？要不要我去请郎中？”
　　严心看了一眼卓青，将杜松生拉进屋里关上门，“不过是女人家的事，不用瞧郎中，喝两天红糖水就好了。”
　　“哦。” 他不懂为什么喝两天水就好了，也不敢问，她说没事那便没事吧。
　　严心对他这木头样子已经习以为常了，杜家虽是商贾人家，可公公婆婆都是实在人，她也未曾受过什么刁难。杜松生平时话不多，唯一话多的时候就是刘小临来家里。听他俩说话时总是提到一个叫阿君的，好像叫黎遥君，是他俩的结拜兄弟，说是去西北了。
　　偶尔他会给那阿君写封信，讲讲近况，有时刘小临有了阿君的消息也会来讲给他听。每次他俩聊起这个结拜兄弟，都是先喜笑颜开，然后逐渐变为一脸愁容。杜松生曾对自己说过，阿君性子活泼，日后她归来，他们兄弟三个肯定是要好好聚一聚的，到时希望自己能对阿君多包容些。想到这，严心不禁笑了一下，看来夫君很看重这个兄弟，生怕别人亏待了她。
　　“你……在笑什么？” 杜松生低头看看自己，是自己哪里看起来好笑么？
　　严心笑着摇摇头，“忽然想起你与我说过的在西北的那个兄弟，觉得有趣。” 停了停，觉得这样讲有些不妥，又说道：“平日里除了读书也不见你对什么事上心，唯独与刘小临聊起她时会高兴许多，我瞧着也便安心了，有时真怕你闷坏了。”
　　皇城  东宫
　　几位幕僚围坐在一起，商讨着甘州战事对朝局的影响，宁宣听得头疼，抬眼望向窗外，房檐上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倒是没碰着小雀儿在檐下筑的巢。前阵子宫人要将它打扫了，被宁宣拦了下来，偌大个宫里冷冷清清的，有几只小雀儿吵一吵也好。
　　上个月宁怀大婚，娶了兵部侍郎岑立祖的次女。父皇赐了他府邸，娶亲那天，整个京城都热闹得很。宁宣单手撑在耳侧，想到这件事，脸色愈发深沉。自己十七岁才有了太子妃，他十四岁就成亲，这么早便开始谋划了。这其中，想必怡贵妃也下了不少工夫，她的母家与岑家是姻亲，从中牵线，吹吹枕边风倒也不稀奇。令宁宣意外的是，父皇居然准了这桩婚事。
　　啪！
　　沈知一拍桌子，“任中元，你这不是胡扯吗！纳侧妃？你怎么不去庙里烧香！”
　　任中元不服道：“这是现下最快的办法！若不能制衡二皇子，早晚会落在下风。”
　　“得兵权者得天下，下属以为，当筹谋军中。”沈知朝向宁宣说道。
　　任中元制止道：“殿下，我朝自古以来兵权不在将领而在圣上，且此举会耗费大量时间，未必可成。”
　　一青衣文士摇了摇头，“你还是目光短浅了。”
　　宁宣看向他，“周平康，你继续说。”
　　青衣文士行了一礼，道：“按我朝律法，官员及其亲属不得经商。陶进益为副将时，其父违反律例下狱，是殿下在圣上面前以陶进益的军功为其父求情，二者功过相抵，这才免了陶父的牢狱之灾。”
　　“正是。” 沈知赞同，“军中并非无人可用。” 思量了一番，终于把那句话说出口来，“圣上已提点过殿下，既是提点，便是默许。”
　　任中元一时不知怎么反驳他二人，过了一会似是想起了什么，说道：“你们有没有想过，圣上为何一边提点殿下，一边却又准了二皇子与岑家的联姻？” 他撩起衣摆跪了下去，“殿下，下属只怕，这是圣上对殿下的试探。若行差踏错，便会万劫不复！”
　　三人的一番争执反而将宁宣的思绪给捋清了。
　　父皇既准了老二的婚事，便是明白他想图谋什么，如此，自己又何必束手束脚呢。


第8章 
　　甘州  圬城城外
　　凌晨，十几个乌然人收拾着散落一地的残存的草料，这已经不知是圬城骑兵的第几次突袭了，他们不明白，为什么首领不叫朔图来领兵。近三个月来，他们只是退守在这里，被动地接受圬城的挑衅，却从不出击。
　　这是乌然第二次举全部族之力攻甘州，上一次打上了城墙，这一次却连城门都没看到。囤积的粮食草料被连着烧了几批，圬城背靠他们的朝廷不愁没有补给，可乌然这次却是几乎带了全部粮草过来的，再这么等下去，乌然战士们就撑不住了。
　　朔昆倚在床榻边，再一次向朔度提出向圬城出兵。“阿爸，不能再拖了，再拖就只能撤兵了。”
　　这段时日朔度被小儿子的伤势打击得失了些信心，这也是他迟迟不出兵的原因。他想过叫朔图来，可一旦如此，草原后方就无人看守了，就算朔昆回去，以他的身体也无法守住，更何况，还会乱了军心。
　　圬城
　　黎遥君缓慢地擦拭着马刀的刀身，刃上有了几个细小的缺口，让她心里有点堵得慌。眼看着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可乌然人却没有动作了。
　　中军帐内，陶进益与邹副将站在桌前，邹副将指着地图西南角，“去年腊月的交战，朔度的儿子只来了一个，另一个留守在阿那库。此次乌然大约来了有五万人，根据以往来看，阿那库留守的有一万左右。”
　　“阿那库距圬城五百里路程，算上马匹负重，三日可达。”邹副将提议道：“若是不套马铠，还能更快些！”
　　陶进益摇摇头，“不可。胡人擅弓马，若无马铠等同送死。”
　　当前也只有这个办法，以其后方牵制乌然，待他们派兵回去，届时突击阵前，才有一举将其击溃的可能，这也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若等到四五月的草长起来，胜算就失了大半了。
　　陶进益捻着刀柄的红缨穗，思量着，乌然现下粮草所剩不多，近日里或会出兵。五百里路程，来回约六日的时间，眼前剩下的人应当守得住圬城。
　　邹副将单膝跪地请命，“属下愿带兵前往扫荡阿那库，将军莫要犹豫了！”
　　“好，你今夜就去突骑营点上六千人去阿那库，途中休息时要万分当心。”
　　“是！”
　　入了夜，邹副将带着突骑营二营、三营从南门悄悄离去。六千人马从坎城后方绕行再向南三十里后，直奔西南方向而去。
　　这日，行军至阿那库外一百里时已近子时，邹副将命众人休息准备夜袭，同时又命两人卸下马铠，换上毛皮衣物，扮作胡人模样去阿那库附近查探。
　　坐下来后，林轲将水囊扔到黎遥君腿上，“怀里捂了一天，温乎的。”
　　她拔开塞子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递给罗四年。
　　“我先去放个水，回来再喝，你也一起吧？”他对黎遥君使了个眼色。黎遥君会意，起身也站了起来。
　　“哎我说，你俩出恭怎么总是一块去啊，该不会是断袖吧？”魏争笑道。
　　罗四年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滚你的蛋！”
　　夜里依旧寒冷，林轲搓着手，嘴里反复嘟囔着快了快了，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因着夜晚明火扎眼，所以行军的一路上，他们都没有点火取暖，全凭硬撑，行军帐极易被发现，更是不能带。
　　黎遥君仰头望向黑漆漆的天空，今夜没有星辰，是个夜袭的好机会。她静静地等着，快到丑时了，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一阵马蹄声，两名骑兵返回，“禀副将军，阿那库附近无人巡防，只有木墙外及四个出入口有胡人把守。”
　　“你俩留在这看着草料。孙表、吴川！”邹副将喊道。
　　“属下在！”
　　“待会儿吴川带两千去南门，其余一千人跟着我。孙表你带两千去东门，再叫个千总去北门。进去之后，看到他们的粮草立即烧毁。还有，吴川，你留五十人在外边，把他们围墙给我烧了。”
　　“是。”
　　突骑营骑兵翻身上马，朝着阿那库奔去。
　　阿那库北门守夜的一个胡人远远地听见马蹄声，瞬间就警觉起来，待他看清时，那批人马已纷纷燃起了火把，此刻为时已晚，领头的将领一箭就射/穿了他的喉咙，箭矢插在身后的火盆中，火盆摇了摇，砸在了他的胸口上。
　　围墙被淋上火油，骑兵们将其点燃，霎那间火苗就窜了起来，随后他们依令去与北门骑兵汇合。
　　黎遥君等约两千人进入南门时，已经有一些胡人被惊醒了。骑兵们一路疾奔一路将装着火油的坛子向胡人居住的帐前地面砸去，再将火把一扔，片刻，整个阿那库如火海一般。
　　朔度出兵甘州带走了几乎所有的战马，余下的仅有几十匹，阿那库的乌然人没了马，只得以长刀相搏，许多乌然人身上烧了起来，疼得直在地上不停打滚。
　　看到乌然的女人们慌张地拉着孩子四处躲藏，黎遥君心道，若乌然不攻打甘州，又怎会有今天。手上马刀不停，又斩两人，往阿那库中央的大帐奔去。
　　四波骑兵在阿那库来回冲杀，已有不少乌然人倒下。罗四年策马奔来，道：“阿君，齐把总在前面，朔图正带人抵抗。”
　　大帐前，两方约有百余人，黎遥君举着还剩下的一坛火油，另一只握缰绳的手里捏着个火折子，远远喊道：“突骑营让开！都让开！”
　　紧随其后的罗四年似乎明白了她要干什么。
　　秦海眼尖，赶忙向周围传话。很快，黎遥君的正前方就出现了一个缺口，她将火油往地上一砸，抛出火折子，朔图一干人等急忙向两侧躲去。
　　二人冲进了大帐，帐里仅有两个人，一个女人、一个看起来两三岁的孩子。女人紧紧搂着孩子，惊恐地看向他们。
　　与罗四年对视一眼，罗四年将马刀抵在女子颈间，黎遥君随即弯腰一把将孩子扯出来抱上了马。
　　齐把总这边正在拦击冲向大帐的朔图，见她抱了个孩子出来，马上喊道：“宋志！去西门把这里的情况报给邹副将！”
　　邹副将得了消息，当即命所有人撤退，途中，他持续大声喊道：“明日我军援军便到！莫要恋战！莫要恋战！”
　　一个名叫固尔的乌然人是听得懂汉话的，甘州骑兵撤出阿那库后，他立马赶到大帐外，将这番话报告给朔图。
　　出了阿那库，六千人一刻也没有停歇，向圬城疾驰。
　　黎遥君对孩子的哭闹声充耳不闻，她琢磨着，这个孩子很可能是朔图的孩子，有了他，就由不得朔度不退兵。
　　圬城
　　待于常拿着朔图的画像问话确认过后，陶进益看着这个胆怯的小男孩，忽地笑了，正午刚有探马回报，朔度调了一万人回阿那库，如今有朔图之子在手，看来接下来的仗也不用打了。
　　“你修书问问朝廷，这个孩子是留在甘州还是送到京里。”
　　皇城  御书房
　　大太监安行见皇上看完边关急报就一直笑着，便说道：“这阵子以来，圣上难得像今日心情这么好。”
　　皇上欣喜地拍了拍龙案，“此次的战事，应当很快就会结束了。”
　　第二日早朝，百官议起甘州时局，皇上道：“众爱卿不必再议了。征西军已于几日前捕获乌然首领之长孙，朕已命兵部着征西军将此子送至京城作为质子。”
　　百官听闻，如此甚好！
　　一个月后，乌然退兵。陶进益将乌然大军攻打甘州的过程及细节写在军报中，其中提及了一个名为黎遥君的突骑营士兵，杀敌十一人，斩朔昆左臂、捕获朔图之子，皆为此人。按军功，当领校尉之职。
　　盛鹤羽站在龙案前，道：“圣上，我朝将领从未有过连升五级的，校尉之职恐有不妥。”
　　皇上点点头，“此人入伍不过才两年，若升校尉，军中的将士大概是不服的。” 再次拿起军报瞧了瞧，“杨忠毅伤了右膝，行走都成问题，日后也无法带兵了，就让她顶上吧。”
　　盛鹤羽觉得这样也可，便应道：“臣知道了。”
　　甘州  圬城
　　“恭喜啊，黎千总！”魏争从外面走进来，向黎遥君拱手道。
　　“啊？”黎遥君一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魏争坐下后朝帐外扬扬头，“刚才我从那边回来，听见邹副将跟吴校尉说，陶将军给你要的是校尉，但朝廷的任命下来却是千总，不知其中出了什么岔子。”
　　林轲不平道：“论功行赏是应当的，朝廷就不怕寒了咱们的心？”
　　黎遥君终于听明白了，安慰他：“我入伍不算久，千总已经很好了。朝廷自有朝廷的考量。”
　　几人正说着，吴川掀起帐帘探头看看，见黎遥君在，进来说道：“上面下了任命，即日起，由黎遥君接替杨忠毅升任为突骑营三营千总。”
　　黎遥君跪下谢恩后，吴川又道：“咱们突骑营总共就十个千总，一会我领你去认认其他几人。住处嘛，你就还在这，就那么几个人占一个营帐太浪费。”
　　魏争问了一句，“吴校尉，千总一个月有多少贴补？”
　　吴川回道：“三钱。”
　　“这加上俸禄也没多少，我们阿君可是拿命拼的。”
　　吴川一乐，摆了摆手，“那你跟户部说去。”转身带着黎遥君去了突骑营二营。
　　禾州  黑龙镇
　　六月下旬
　　刘方买了一斤肉回家，叫媳妇用土芋豇豆在锅里炖上，又提着一坛酒进屋，让刘小临去把隔壁黎老爷子请过来，黎家小子立了军功，今儿个得好好庆祝一番。刘小临陪着黎阔进屋坐下后，赶去杜府把杜松生也给叫了来。
　　昨日杜松生听他说遥君晋升了，在家高兴了一整天。千总，正六品，如刘小临所说的，给兄弟长了脸面了，自己也要更加努力才好，可不能拖了她后腿。
　　严心看他这模样不禁也笑了起来，“你看看你，哪还有平时的稳重。”
　　今日兄弟俩开心，喝了不少酒，黎老爷子和刘家夫妇都各自休息了，他跟刘小临还在外屋喝着。
　　刘小临打了个酒嗝，“大哥，你看啊，阿君做了官，你呢，以后也会做官，”他晃晃脑袋，“就剩我，我、我种地，最没出息，丢人！”
　　他们虽已结拜，但平时仍是直呼名字的，刘小临一喊大哥，杜松生就知道他喝大了，自己也晕晕乎乎的，却还没到他那个程度。
　　“哥啊！以后！二弟我，可就仰仗你俩了。你俩吃肉，给我留口汤就成！”
　　杜松生不知忽然从哪来了一股豪气：“不！一起吃肉！咱们仨一起吃肉！”
　　刘小临端起酒，往前一送，“干了这碗！”
　　杜松生将酒碗撞上去，“当浮一大白！”


第9章 
　　昨夜饮酒饮得太晚，杜松生便在刘家睡下了，卓青将他的话带回后就留在了府里。用过早饭后，见杜松生还未回府，严心便叫卓青再去刘家看看。到了刘家，兄弟俩还没睡醒，卓青瞧瞧天色，都日上三竿了。
　　刘方推开儿子的房门，被一屋酒气熏得差点晃了个跟头，床榻上那哥俩的一身衣服滚得皱皱巴巴的，刘小临躺得四仰八叉打着呼噜，杜松生被挤在墙边，脚上还穿着一只鞋，另一只甩在了窗台上。
　　卓青走上前喊了几声少爷，见二人未醒，刘方转身出去拿了水瓢，一把将水泼在儿子脸上。刘小临一个激灵就弹了起来，怔怔地看着他爹。被身旁的动静吵醒，杜松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也坐了起来。
　　“少爷，少夫人问您何时回去。”卓青说完去捡回了窗台上的鞋，将鞋搁在床脚。
　　杜松生挪到床边，说：“这就回。”
　　刘方打开窗子，“不急，吃一口再回去吧，锅里还留着饭。”
　　想着家中也没什么要紧事，杜松生便同意了。两人就着一个木盆洗了脸，出来看到外屋已经收拾干净，就拿了两个小板凳围坐在灶台前将锅里的稀饭和菜饼子给打扫个精光。
　　出门前刘方媳妇把前两日刘小临在外边挖的野菜给他带了一些，杜松生提过他爹爱吃，刘家就记着了，每回刘小临去砍柴时都会挖点回来。待杜松生离开后，刘方两口子去了地里，刘小临活动活动了身子就上山去了。
　　在山里遇见了郑猎户，正拎着刚打下来的三只野兔往回走。郑猎户见着他，远远地打了个招呼，待走近些，刘小临发现郑猎户走路一瘸一拐的，就问道：“郑叔，您的腿怎么了？”
　　郑永山喘着气，“早上碰到了熊瞎子，得亏跑得快，就是跑的时候摔了一跤。”
　　刘小临边伸出手边说，“我帮您拎回去吧，您能轻松些。”
　　郑永山将野兔递给他，两人回到家后，刘小临依他的话把野兔放在墙根背阴处，进屋帮着郑永山挽起裤腿，这才看见他腿上有长约两寸的一道伤口。
　　“这么深！” 刘小临惊讶道。
　　“不碍事，家里有点草药，敷上就好了。”郑永山话音刚落，刘小临就听见郑安慈的声音传来，“稀客呀。”
　　他翻了个白眼，转头对郑永山继续说道：“郑叔，只敷草药恐怕是不行的，正好我一会儿回镇上，我叫郎中来给您瞧瞧。”
　　“爹！这是咋了？”郑安慈一看见那道伤口就惊呼出来。
　　郑永山拍拍她的手，“没事的。小临，不用折腾了。安慈啊，你去给爹打点水来，再把外屋墙角柜子里的草药拿出点来捣碎了。”
　　郑安慈想了想，抬头对刘小临说，“你现在就去。”
　　刘小临鼻孔哼了一声，“用你说。”
　　在延元堂等了好一会儿，胡郎中才得了空随他上山，瞧完了郑永山腿上的伤，皱了皱眉，然后查看了他家中的草药，又将右手搭上他的手腕处，片刻后，道：“身体倒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这伤太深，这两日怕是会发热，待会儿叫你闺女跟我回去抓药。”
　　“草药我看过了，可以用，先外敷，外敷的布条最好是用沸水煮过的。若有发热，便熬了汤药服下，每日早晚各一次。我会写在方子上。”
　　向胡郎中道了谢，郑安慈去屋后包了几块肉干回来，塞进刘小临怀里，说：“不想欠你的。”
　　半月过去，这日，刘小临想着去郑猎户家看看，一进院里，就看见郑安慈心事重重地洗着衣裳。
　　他蹲在盆子旁，问她：“郑叔好些了吗？”
　　郑安慈也不理他，拽出搓衣板下的衣裳搓洗着。刘小临讨了个没趣，便进了屋。
　　郑永山正昏睡着，面色有些泛红，时不时咳两声。他探手摸了摸，发觉郑永山的额头有些烫手，他快走几步到院里，喊道：“你爹发热了，胡郎中开的药可服下了？”
　　见郑安慈依旧不应声，刘小临气呼呼地走过去，她爹眼下这样，她怎么还跟事不关己似的！
　　正要责备她，却发现她眼中噙泪，双唇紧紧抿着，嘴角颤了颤，豆大的泪珠就滚落下来。
　　刘小临平时没接触过女孩家，更没见过女孩哭，一下子就慌了神，手脚也不知道往哪放，蹲下来下意识伸手去扶她的肩，又连忙抽回手，“啊…你…你别哭，别哭呀。到底怎么回事？是…是胡郎中的药没起效么？”
　　郑安慈不愿当着他的面哭，倔强地擦了擦眼泪说：“上次你们走后的第三天，爹就开始发热了，药也喝了，每晚用凉水沾湿的面巾冷敷着，烧也不见退。”
　　“没去找胡郎中来瞧瞧吗？”
　　“瞧了，他说也没什么太好的法子，要先退烧才行。”
　　刘小临算算日子，居然烧了十多日，这可怎么办，再这么下去，指不定会出什么岔子。他蹲在地上想了许久，突然一拍大腿，“你等着！” 说完便往镇上跑去。
　　郑安慈见到他那模样，心中不禁燃起了一丝期待。
　　“开门！开门！”
　　杜府小厮听到这急切的叩门声，打开门后还没等看清来人，那人就风似的直奔少爷院里去了，正要追上去，听着迎面来的巧环喊了那人一句刘小哥，便停下了脚步。
　　刘小临一股脑儿地将郑猎户家的状况说完，连忙灌了几口茶解渴，就瘫坐在石凳上。杜松生带着卓青去了父亲的书房，得了允准后便叫卓青去地窖的冰鉴里抬了两块冰用棉被包上。
　　“还剩三四十斤，能帮他撑几日，不够你再来取。”杜松生又叫卓青去后院套上马车，“一会儿你坐马车去，冰这么沉，天儿又热，路上耽搁得越久化得越快。”
　　严心看着他俩这忙叨样子，叮嘱道：“带上两个盆去，免得满床水。”
　　刘小临摆手，“不用，大嫂，他家有。”
　　严心说：“他们家估摸着是木盆，那凉气儿散得哪有铜盆快，带上吧，以防万一。”
　　刘小临一想，也是，便谢过了嫂子，跟着卓青驾车往郑猎户家去了。马车到山脚下被林子挡住了上不去，刘小临跳下来，扛着棉被火急火燎地往山上赶，卓青拎着盆紧紧地跟在后面。
　　郑安慈晾好衣裳，换了面巾敷在她爹额上，再将换下的面巾浸在屋后的井里泡着，然后就坐在井边，掐着指头算着刘小临去了多久。
　　“回来了！有凿子吗？”刘小临喊道。郑安慈急忙跑到院里翻找着，她家不做活，没有这类物什，得找个能替代的。
　　“斧子行吗？”
　　“行！” 刘小临把棉被在桌子上铺开，依次劈开两块冰搬到盆里，再掀开郑永山身上的被子，将两个装了冰的盆子分别放在他身体两侧。
　　“这被子太小了。”卓青说。
　　郑安慈抱起桌上的那床棉被盖上去，“这回够了。”
　　卓青离开后，刘小临并没有走。他跟着郑安慈坐在屋里等了一会儿，摸着郑永山身上确实不那么热了，这才回了家。
　　接连往杜府跑了几日，杜家存的冰也见了底，可郑永山的病情却依旧不见好转，身子仍是发热。昨日他醒了，人却是昏昏沉沉，咳嗽不止。
　　郑安慈下山又请了胡郎中来，胡郎中把了脉，想要叹气又立刻忍住，“还同前阵子一样，发物就不要给你爹吃了，另外，梨子可以多吃一些。” 说罢，掀开被角解下郑永山腿上的布条，伤口已然红肿得厉害。
　　郑安慈看得心疼，前阵子换药时她就发现伤口肿了起来，当时胡郎中给开了新的清热解毒的方子，每次换药的时候她都万分小心，生怕再添新伤。
　　胡郎中从药箱中取出剪刀和小刀，将一块布垫在郑永山腿下，“郑老哥，忍一忍，莫要动。” 待伤口处的脓肿被挑开后，胡郎中反复挤了几次，直到流出来鲜红的血，再把剪刀在油灯上燎上几遍，剪去边缘多余的腐肉，阵阵疼痛令郑永山险些喘不过气。
　　刘小临在一旁坐着，见郑安慈抹着眼泪，心里忽地堵了起来。
　　待胡郎中包扎好之后，他问道：“胡郎中，这外伤可有什么法子能治好？”
　　胡郎中转身道：“确有一药，名为祛腐生肌膏，只是……此药不便宜。”
　　“要多少银子？”他追问。
　　“一钱。”胡郎中心知这不是郑永山家能负担得起的，已经报得比原价低了许多了，又补充道：“此药寻常人家用得少，一般为军中所用，药材在市面上不多，较为难得。”
　　这，实在是有些贵了，难道要去杜家借么？这阵子没少麻烦杜家，一时间，刘小临没了主意。
　　郑安慈闷闷道：“为何您上回来没说这药？”
　　胡郎中知道她在埋怨自己，微微笑道：“此药所需的药材，上回来时刚巧缺失两味。原本也想着待药膏制成后再来瞧瞧，万一没成，反叫你空欢喜，便也没说。”
　　坐了一会儿，见他二人面上有些为难，胡郎中便道：“那我先回了，若还有不明白的，可去医馆寻我。”
　　送了胡郎中出门，郑安慈倚在门边望向林中，这银子该从哪来啊。
　　刘小临盯着她的侧脸，过了好一阵子，似是下了决心，说：“我来想法子，若是顺当，明日郑叔就能用上药。”
　　“你有什么法子？” 郑安慈看向他。
　　“你别管了。”
　　傍晚，他再次来到杜府门前，徘徊了几次却迟迟没有叩门，直到天都黑了，他懊恼地一跺脚，跑回了家。
　　刘家夫妇听儿子讲完郑猎户的事，也犯了难，自家积蓄不多，除开日常所需，剩下的都留着准备给刘小临娶媳妇，那笔银子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动的。何况郑猎户与他们家几乎没什么来往，两家也不算有交情。
　　“小临啊，娘就跟你交个实底，你娶媳妇的银子存了有二两。咱家不是富贵人家，这二两还是这么多年节衣缩食省下的。以后你娶媳妇，若是聘金和聘礼连人家的嫁妆都不如，就会叫人家娘家人看不起，谁都能踩你一脚。你别看这一钱银子占得不多，可一钱银子顶咱家一个月的伙食，再说咱家跟他家并不熟悉，这钱出去后可不一定回得来，你可想好了？”
　　“娘，我想好了。不瞒您说，我瞧郑安慈那模样可怜，就想着能帮便帮。银子的事儿您和爹不用担心，她脸皮薄，之前帮她爹请郎中，她不也送了咱一包肉干么。我俩以前有过节，她不愿欠我的，这银子她一定会还上。退一步讲，她爹如今这样也无法打猎了，日子久些或许连吃喝都成问题，我与她也算相识，于情于理都该帮她一回。”
　　夫妇俩相视一笑，刘方悠悠地说，“你小子怕不是看上人家闺女了吧。”
　　刘小临面色一红，“哪有的事！爹您别乱说。”
　　刘方一撇嘴，“你说不是就不是吧。”
　　夜里二人才刚躺下，刘方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刘方媳妇心里琢磨着事儿睡不着，推了推他，他翻身应付道：“说吧，听着呢。”
　　“你先别睡了。” 她又推了两下，“小临主意太正，那娶媳妇的银子可不能再放在家里，保不准哪天他就给拿走了不知道干啥去了。”
　　刘方睁开眼，“那你想咋办？”
　　“你明儿个去合泰升，把银子存进去。”
　　他嗯了一声，嘟囔道：“真能折腾。” 说完就在被窝里挨了个胳膊肘，“再折腾能有你儿子折腾。”
　　刘小临起了个大早，人还未到郑猎户家，声音就大老远地传了过来，“郑安慈！那什么生肌膏有着落了！”
　　郑安慈在院里听见，忙跑向门口去迎他，“你快说，怎么有着落了？”
　　刘小临歇了口气，掏出怀里的银子，似是邀功道：“这么个有着落。”
　　郑安慈刚想说才不要你的银子，转念想到爹的病，生生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两人到镇上的延元堂取了祛腐生肌膏，郑安慈叫住要往外走的刘小临，“你等一下。”
　　她向医馆里的一个伙计说道：“这位小哥，能不能麻烦您一下？我虽然识得几个字，却不太会写，望您抽空帮忙写个欠条。”
　　那伙计手中没什么活，便应了下来。
　　回到山里，郑安慈割开蜡封打开了盖子，去院里洗净双手，按着胡郎中说的，将草药细细清理了，再将药膏给她爹抹上，然后重新包扎好。
　　忙完这些，她起身从腰间拿出欠条递给刘小临，“呐，你拿着。待我把银子还上，你再把这欠条还给我。”
　　刘小临接过欠条，“你若不还，到时候你家这些山货，我全都扛走。”
　　郑安慈扭过头不再理他，心里只觉得烦闷，承了他这么大一个人情，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还呢。
　　刘小临心中轻快，一路哼着小曲儿下了山，途中见着几丛小花开得不错，便采下一束来回到家找了个瓶子插上。刘方从他进门就一直看着他，脸上像见了鬼似的，他这儿子每日不是在地里干活就是上山砍柴挖野菜，平日里大大咧咧心粗得很，从来没见他喜欢过花。
　　晚上把这稀奇事儿跟媳妇说了，“哎你说，那花是不是郑猎户家闺女给他的？”
　　刘方媳妇果断摇摇头，“不可能。我见过他俩那不对付的样儿，再说人女孩家，怎么可能送他花。”
　　刘方纳闷道：“那可真是奇了怪了。”
　　“兴许啊，是今天给人家送银子去了，碰上啥高兴事儿了呗。”
　　刘方点点头，觉得媳妇说得有道理，他拍拍肚皮笑呵呵道：“白天才在合泰升存上的银子，咱是不是年底就能用上了？”
　　“想得美，郑家那闺女可不得意你儿子。哎，说到合泰升，纸票呢？”
　　刘方弯腰抬起被垛，“这呢，我给夹在小临的三字经里了。”
　　他媳妇一把抢过来，“这么要紧的东西你就放被垛里？” 从床下拖出她当年的嫁妆箱子，打开锁头，把那本三字经给压在了最底下。


第10章 
　　顺元二十三年
　　京城
　　送走了宫人，菊娘挥手叫来儿子邓洪，让他去找他爹把马车备好，一会儿好送小姐进宫。
　　菊娘是赵府长女的奶娘，年少时便在赵府了，后来嫁给赵府的家丁邓有福，生下了儿子邓洪。
　　自老爷的原配夫人过世后，老夫人做主叫老爷续弦娶了世交家的女子童氏，老爷起初不愿意，与老夫人僵持了几月，架不住母亲年迈，最后只得无奈应下。
　　那童氏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生下次女赵清容后，对小姐更是刻薄。小姐不愿与她亲近，受了委屈也不肯说，这两年性子愈发清冷了，只有在昭华公主差人请她进宫时才能偶尔见着她脸上显现出这个年纪的孩童该有的神色来。
　　大理寺丞童礼庭手中白子落下，“成坚呐，听我一句劝，叫清颜少去宫里。” 当初圣上看重的就是赵成坚不仅才德兼备，为人更是清白刚正，否则也不会让他在户部一路高升。如今二皇子已成婚，这当口，赵家可不能出了岔子，两家毕竟是世交，牵一发而动全身。
　　赵成坚不以为然，拾起一枚黑子，“你道前两年宫里的赏花会当真只为赏花？”
　　童礼庭听出了话外音，微微倾身问道：“你的意思是……”
　　赵成坚摇头示意，“不可揣测圣心。”
　　宫人将赵清颜带至东宫，宁珩抱着一只小狗跑来，“你看，兄长给我在宫外寻来的！好不好玩？”
　　赵清颜欣喜地摸摸小狗，说：“它的毛真软。”
　　两人边走边说笑着，宁珩转头问向身边的太监：“哎，那童谣怎么唱的来着？”
　　小太监一躬身，“公主殿下，这样唱的。小巴狗，肉球球，叼着骨头趴地上。要喝水，哗啦响。要追鸡，毛飞扬。要讨欢心尾摇晃，要护家宅叫声亮。”
　　宁珩笑得爽朗，“哈哈，你听，多有趣儿。” 赵清颜被她的笑容感染，眼神逐渐明亮起来。
　　宁宣听着这边吵闹，便过来瞧瞧，原来又是赵家女儿进宫了，难怪宁珩这么开心。
　　“参见太子殿下。” 赵清颜行了一礼。
　　宁宣抬手示意她起身，笑眯眯地对宁珩说道：“得了只小巴狗，可算找着人显摆喽。”
　　“此言差矣，这可是兄长给了机会让我显摆的，要怪就怪你自己吧。”
　　宁宣用手点点她，“你还教训起吾来了，明日吾就让人把它送走。”
　　周平康在一旁见此景也笑道：“殿下，您原本也是寻来为公主殿下解闷儿的。”
　　宁宣一扭头，“你怎么还拆起吾的台来了？”
　　周平康笑着弯腰行礼，却也不认错。
　　坐在湖中的小船上，宁珩放下帘子，小声说道：“前几月我听母后说，西北那边有个士兵十分骁勇，斩下了那什么首领的儿子的手臂呢！”
　　赵清颜在家中听父亲与童大伯提过，脑海中对此事有一些印象，听童大伯说，那士兵的名字在京城中已经传开了。
　　“今年才十七岁，真是少年英杰呀。”宁珩说完，见赵清颜没什么反应，推了推她，“你为何不说话？”
　　赵清颜淡淡回道：“怎么？你想以后嫁给那人？”
　　宁珩一愣，随后被气笑，“我才不要那种粗犷汉子呢！比起文人来，那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赵清颜笑笑，“我倒觉得，斩下胡人手臂可比许多文人的功绩要大多了。”
　　“反正，我就是不喜欢，你以后也莫要再拿这事取笑我。” 宁珩撅着嘴说道。
　　赵清颜拍拍她的手臂，笑着说道：“是是，公主殿下。”
　　书房里，宁宣眉头紧锁，再有几年，陶进益便要退伍了，自曹叙阵亡后，军中再无接替人选。京城文官势力错综复杂，想要逐一收为己用且需时日，三年五载都算短的。
　　宁怀搭上了兵部这条线，又有其母妃帮衬，自己若在军中无人可用，长久下去，恐难保太子之位。沈知虽提议了陶进益欲重用的黎遥君，但此人太过年轻，且军功不足，眼下难当大用。
　　“殿下，黎遥君勇猛非常，只需时机得当，此事不能心急。” 周平康缓缓道。
　　“可这时机要等到何时？”任中元仍是不赞同，“殿下等得，二皇子可等得？怡贵妃可等得？乌然质子身在京中，羌戎又失了半数草场，几年内都难起战事。”
　　沈知闻言又拍了桌子：“那你倒说！你有什么更好的法子？每次议事，法子没见你想出多少，使绊子倒是来劲。”
　　宁宣打断他们，“先放一放。” 宁怀的手总归还没伸到边关去，他母家没有军中的人脉，这件事情上，确是不急的。
　　“都散了吧。” 说罢看了周平康一眼，周平康会意，脚步刻意慢了些。
　　待其他人退下后，宁宣对他说：“你叫陶进益给邹铭吹吹风。”
　　周平康应下，说道：“殿下，任中元此人……有些蹊跷。”
　　宁宣的手指敲了敲扶手，“虽是该防，却又不能防。”
　　周平康明白这番话语中的含义，任中元有时带来的二皇子的动向，于他们的确有不少用处。
　　禾州  黑龙镇
　　胡郎中从椅子上站起来，向杜夫人拱手贺道：“恭喜杜夫人，少夫人是喜脉。”
　　杜夫人高兴得一拍手，“那敢情好！”
　　巧环喜气洋洋地跑到房外，对着门口等候的杜松生喊道：“少爷，少夫人有了！”
　　杜松生愣住，“当真？” 巧环一跺脚：“哎呀，您快进来！”
　　杜松生进门，又向胡郎中确认了一遍，而后便面露喜色，在房内转了几圈，大步走到床边又小心翼翼地坐下，右手轻轻放在妻子的小腹上，询问道：“身子可有不适？”
　　严心有些发羞，小声答道：“还好。”
　　日日围在严心身边打转，杜松生倒不觉得烦，他虽不烦，可杜员外瞧着却烦，明年秋闱也不算远了，他不去读书，天天围着妻子转，像个什么样子。
　　敲打了儿子一次，他倒好，变成了拿着书围着妻子转。杜夫人忙着寻摸合适的奶娘、找人给孩子做物件，时不时还要接待严家人，没工夫管他爷俩的事儿。
　　严振坐在院里，问杜松生：“孩子的名字可取了？”
　　“尚未取好，不知是男是女，名字至少得备上两个。”
　　严振笑着拿出一本诗集，“你瞧瞧，或许可为参考。”
　　卓青见状便乐了，“严公子，这书，我们少爷都快翻烂了，也没找出一个称心的。”
　　“那我可帮不了你了。” 严振摇了摇扇子。
　　“你这舅舅，对外甥的上心有一些，却不多。” 严心慢悠悠地走过来坐下，巧环拿起石桌上的一只空茶盏，为她倒了一盏酸梅汤。
　　“哎，可不见得就是外甥。”严振笑道。
　　杜松生站起来，“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屋躺着。”
　　严心将他按回去，“再躺人都要躺坏了。再说，天儿这么好，我总得透透气不是。胡郎中说了，该走动的时候就走动，不碍事的。”
　　镇东头的山里，刘小临去到了郑猎户家，郑安慈不愿理他，但之前受了他恩惠，只得勉强应付。刘小临说，他要去杜府看望孕中的大嫂，不好空着手，杜府不缺什么，可野味却是不常见，便想着带点过去给他们尝尝。
　　她去屋后找了麻绳将约摸三斤的肉干扎成两捆拎出来，刘小临说道：“我不白要你的，就当顶账了，日后你还我五十文便是。”
　　郑安慈白了他一眼，“你是真没上街买过菜还是怎么着？肉价四十文一斤，我做这一斤野猪肉干就要用两斤生肉，你可真会算账。”
　　刘小临知道肉贵，没想到这么贵。“那…那…之前的银子你就不用还了。”他挠头道。
　　“不止不用还，你还得倒给我一百四十文。”
　　刘小临被她一通话说懵了，自己还得倒贴钱？
　　郑永山闻声走到房角，“行啦，快给他吧。”接着咳了几声。
　　将肉干递给他，郑安慈道：“不用你给钱，该还你的我也不会少了你，一码归一码。去年我爹的病多亏了杜家帮忙，我正愁要怎么谢呢，原本想着上门去，但冒然上门反倒失了礼数，这回你来，也算帮我了了一件心事。”
　　“你以前打我怎么不想着失了礼数？”刘小临忽然来了嘴欠的劲儿，果不其然挨了一脚。他喜滋滋地接过肉干，“那行，我先替他家收下了，一会儿就带过去。”
　　“记得告诉杜家这里面也有我家一份！”
　　“知道啦。”
　　到杜府见到杜松生时，正巧赶上胡郎中又来给严心看诊，待胡郎中出来，刘小临将肉干给他瞧了，问道：“您看我大嫂现下可以吃这个么？”
　　“这是什么肉？”
　　刘小临想了一下，“野猪肉。”
　　胡郎中点点头，道：“可以，但野猪肉相对不易消化，要避免多食。”
　　杜松生将胡郎中送出府后，回来问他：“这肉干，郑猎户家拿的？”
　　刘小临嗯了一声，“郑安慈说，去年他爹的病你家帮了忙，她一直想着谢谢你家，却不敢上门，刚巧我去了，这就让我连着她家那份也带来了。”
　　杜松生笑道：“她家的确是个朴实人家。我觉着这姑娘不错，你隔三差五地往人家跑，就没……嗯？”
　　“没什么？你可别拿我打趣儿啊。”刘小临锤他一下，过了一会儿，有些垂头丧气道：“她都要烦死我了。”
　　杜松生拍拍他的肩膀，“俗语云，烈女怕缠郎。她虽不待见你，可你每次去她家，她也没将你扫地出门不是？”
　　“那是她觉得，欠了我的人情，没法赶我走就是了。”
　　杜松生摇头，“非也非也，你帮过的忙，她都给了回礼，加之已打了欠条给你，便是暂时两清，旁的事完全不必理会你。”
　　刘小临转着圈上下打量着杜松生，“嘿我说，你这成亲也不过才一年半，开窍可够快的。”
　　杜松生拉着他出了院子，“我爹新收了一罐庐山云雾，正在厅里喝着。走，咱俩去品品。”
　　“你等会儿，我和大嫂打个招呼再去。”
　　严心没见过野味，对这野猪肉干新鲜得很，但是这东西该怎么吃？
　　巧环却熟悉，“少夫人，这肉干可以直接用手撕着吃，或切开蒸了吃，还能做成麻辣的、蒜香的，可有嚼头了。”
　　撕着吃？严心疑惑道：“还能生吃？”
　　巧环咧嘴一笑，“少夫人，肉干制好后本就是熟的，可以直接吃的。”
　　严心道：“是吗，那快给我拿一块尝尝。“
　　作者有话要说：
　　童谣部分借鉴山东童谣，内容做了改动。


第11章 
　　甘州  圬城城郊
　　农户钱老二拎着镰刀往家走的半路上，被前方的马蹄声声惊得心慌，抬眼望去，只见两波人马瞬间交汇厮杀在一处，惨叫声不止，好不吓人！
　　他躲在一个土堆后面，哆哆嗦嗦地抱紧镰刀，内心不断向各路神仙祈求，胡人可千万别看见自己。“咚”地一声，一颗人头滚落在脚边，他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扬手下劈一翻腕，黎遥君扭身砍向另一侧，再一翻腕，挥向右方，顷刻间便斩落三人。鸱坦的刀从魏争身上收回后，喊了两句话，其他羌戎人便不再纠缠，对方的战马有马铠，若拖下去，他们只会被耗死在这里。
　　钱老二很快便醒转过来，手脚并用爬起身急忙往回跑，还未跑到家，就被几处院落门口的尸体吓傻了。
　　妇人悲惨的哭嚎声响起，他身体一震，狂奔至家门冲进屋里，映入眼帘的，是躺在血泊中八十岁的老母亲。
　　“娘——！”
　　七尺壮汉此时哭得彷若孩童，他颤抖着身子抱起娘亲，泣不成声，满心的恨意堵在胸口，无处发泄。
　　一抹眼泪，他跑了出去。
　　突骑营将士清点完死去的胡人，将其耳朵割下准备带回营计功，黎遥君查看了己方的伤亡人数，有几个轻伤的，无大碍。记得自己刚入伍的那一年，他们出发得急，没顾上套马铠，导致那一次死了好几个同袍。
　　一个人影冲到近前忽地跪下：“军爷！小人求军爷做主啊！” 钱老二跪在地上哭喊着，他瞧这人装束与其他士兵不同，肯定是个领头的！
　　听他讲完长乐村的情况，黎遥君带人赶至，待看到眼前景象时，将士们怒从心头起，胡人凶残至极，吾等必除羌戎以祭百姓！
　　一些妇孺见到突骑营到来，纷纷上前跪下乞求士兵们为他们报仇雪恨。黎遥君下马扶起一人，对众人说道：“守卫西北边境乃是我等心愿所在，长乐村今日之劫，是我等之责。今日我在此立誓，有朝一日定会杀光胡人，为我朝百姓解心头之恨，免除后顾之忧！”
　　地上的村民连连磕头，士兵们将他们一一扶起，在村外找了一处空地，帮村民将死去的家人安葬。
　　往年羌戎来城郊时，村民惊慌失措，只能任由他们抢掠。近两年羌戎来得频了，粮食本就不够吃，村民们便奋力反抗，有时不惜豁出性命也要留下一点粮食。黎遥君心知，这是因为被乌然抢了草场。本以为羌戎会因此一蹶不振，未曾想他们却变本加厉。
　　“羌戎必须要除，并且还要趁他们此时虚弱一举击溃。” 回营帐的路上，她对罗四年说道。
　　邹副将正在与吴川说话，两人路过，这句话被他听进了耳朵里。回去将话学给陶进益听了，陶进益的眼中现出一点精光，这个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去，把她叫来。”
　　“属下参见将军。” 黎遥君道。陶进益招招手，她走上前去，与陶将军、邹副将一同看着桌上的地图。
　　邹副将指着圬城的西北方向说道：“乌然与羌戎争夺草场后，羌戎折损了大约两万人，剩余的三万人及其战马因粮草紧缺，战力应当下降不少。”
　　黎遥君道：“我军现有七万人，” 她探手指向位于圬城东北方的克州及东边的雁州、历州，“以防万一，从此三州调集壮年退伍兵员补足我驻西大营，再加上余下的士兵，预计共有三万人可镇守圬城。”
　　乌然人最重亲情，质子在京，他们不敢来犯，但防患未然却是必不可少的。陶进益赞许地看了看她，点头认同。
　　邹副将觉得尚有不妥，道：“甘州边境有了难得的太平，朝廷那些文官怕是不会同意出兵。况且，灭羌戎，西边的草原便会尽归乌然，若是给了他们壮大的机会，届时只怕是养虎为患。”
　　黎遥君却不赞同，“乌然重挫羌戎，羌戎现今再无力与乌然分庭抗礼，大约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与乌然死磕到底，要么顺服于乌然。若是前者倒还好说，可羌戎首领会眼看着部族消亡么？我以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所以，若不灭羌戎，将来乌然势必会重踏我朝疆土。”
　　“虽说，不论是否有质子在京，乌然卷土重来都只不过是早晚的事，但乌然本部来犯和收服其他部族来犯，这其中的区别可差了十万八千里了。简而言之，鸡生蛋蛋生鸡，若他们收服羌戎，人口或许会成倍增长。”
　　“还有一法，”邹副将道，“若是劝说羌戎臣服我朝呢？”
　　黎遥君摇头，“那还不如劝乌然。不过，这不还是养虎为患么？治标不治本。”
　　此时，陶进益说：“自乌然退兵后，我军士气大振，这一年间，各营操练都精进许多。胡人虽彪悍，但城防薄弱，多以木制围栏和弓箭防御，草原地形平坦，他们并无地形优势。我们天时地利已备，只差人和。”
　　黎遥君抱拳道：“将军，此事越快越好，兵贵神速，趁渠陀未选出新首领，应尽快发兵。待渠陀势成，甘州东北的克州、陇州怕会被牵制，到时克州也无力相助圬城了。”
　　于常将三人所议内容整理成文，粘好信封后，陶进益按下他的手臂，“不要送兵部，直接送到圣上手里。”
　　若送到兵部则有被岑立祖扣下的风险，此事绝不能拖。
　　.
　　朝堂上吵得厉害，皇上并不制止，他看向赵成坚，后者静立在殿中，似是不欲对出兵攻打羌戎之事表态。
　　大太监得了皇上授意，示意群臣安静。皇上将军报递给安行，“众爱卿争议的，陶进益都已写在军报中了，尔等不妨听听。”
　　安行展开军报，逐句读出，底下的一些文臣听完，当即便不再做声。
　　岑立祖上前一步，道：“圣上，如今边关太平，百姓得以繁衍生息，若是再起战事，则伤及民生。且我朝历代帝王以仁义治天下，圬城此举恐有损圣上厚德之名。”
　　皇上从龙椅中站起，“自高祖皇帝伊始，西北边境便一直是本朝的心头刺。至惠宗年间，已臣服三十余年的西北部族起事，夺取了甘、雁两州，深入我朝疆土直达开州，后将之击退。此后几十年间，胡人觊觎之心不死，再无臣服之意，近两年更是对入侵我朝有愈演愈烈之势。你，是要等到甘州再次被破、等到改朝换代不成！”
　　岑立祖立刻跪于殿中：“请圣上三思！”
　　左都御史卢衍走出来，朝上方行礼道：“吾皇息怒。”转身面向岑立祖，“岑大人，你这一番话，可是在指责圣上无德不仁？”
　　岑立祖扭头瞪向他，“卢衍，莫要当众诬陷本官！”
　　“圣上，臣以为，此法可行。只是不知，尤大人和唐大人如何看？”卢衍道。
　　户部和吏部的两位尚书被点了名，心中无奈，尤其是户部尚书唐今甫，他本不想掺合进来，皇上说怎么办，他依着办就是。至于吏部尚书尤明先，自打得知二皇子娶了自己门生的女儿，就思量着与他撇清关系，此刻是万万不敢帮岑立祖说话的。
　　赵成坚却忽然站了出来，道：“圣上，安天下，便是安百姓。”他撩起衣摆跪下去，“臣请圣上即刻下旨出兵羌戎。”
　　有几个见风使舵的官员见龙颜大怒，也跟着出来跪下：“臣附议。”
　　皇上慢慢踱着步子，说道：“着，兵部即日从各州调集粮草运往甘州，克州、雁州、历州抽调壮年退伍兵员一万人入驻西大营。命陶进益于正月率兵五万攻打羌戎。此一战，务必将羌戎兵力全数剿灭，若打输了，叫他提头来见。”
　　.
　　禾州  黑龙镇
　　黎阔遛弯时听说镇上的粮库近几日有许多苦力出入，运粮车接连不断地从镇外进来再出去，他觉得有点不对劲，拉住闲聊的其中一人询问，那人告诉他，估计是边关又要打仗了。黎阔拄着拐杖回了家，不知遥君可还好？这次但愿她不要上战场了，上次的家书里得知她的腿在与胡人交战时骨折了，着实让他上火了好一阵子。
　　马车刚一停下，杜松生就立即从车里钻出来敲开了刘家的门，“听说了吗？又要打仗了！”
　　刘小临不可思议地问：“不是才打完一年多吗？有一年半？”
　　杜松生也疑惑，不到两年又要打，确实反常了些。
　　“不行，我得给她写封信，叫她别去了，每次都负伤，保不准儿哪天命就丢了。” 刘小临作势要进屋，被杜松生一把拉住，“她能听你的吗？再者说，军令如山，岂是你想如何就如何的。” 顿了顿，“咱们干着急也是无用功，只能寄希望于她被分配在圬城驻守。”
　　山间，郑安慈蹲在地上给她爹熬着药，边扇着扇子边想，最近怎么不见那个小心眼的来了？自己还欠他一钱银子呢，银子也不要了？
　　将汤药放凉一些端进屋，郑永山喝完药，拿起了一颗蜜饯含进嘴里。蜜饯是上个月刘小临送来的，跟他闺女互相呛了几句后，他闺女成功把人给气跑了。
　　“安慈啊，你也十七了，我看，那刘小子……”
　　“哎爹，打住！”郑安慈又往她爹嘴里塞了一颗蜜饯，“这您就别操心了，眼下最要紧的事儿是您得赶紧把病养好。”
　　“我看那小子人品不错，你认真琢磨琢磨。”咳了几下，郑永山继续说道：“不过话可说在前头，若他家来提亲，你爹我可是会应下的。”
　　郑安慈有些心烦，回道：“爹，女儿不想嫁他。您就算应下，大不了我逃婚，到时候您丢人可就丢大了。”
　　郑永山敲了她一个脑瓜崩：“你试试，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第12章 
　　水从磨刀石上滑落，片刻便冻住了，她举起刀身将两指轻轻划过刀刃，那些细小的缺口已经消失不见。
　　林轲也坐下，瞧了一会儿，说：“借我使使。” 也拔出马刀就着水磨了起来。
　　两名巡逻士兵路过行礼道：“黎千总，林千总。” 黎遥君点点头，示意他们继续巡逻。
　　中军帐内，官员宣读圣旨过后，接着便拿出了兵部的任命书。
　　陶进益眉头一紧，邹铭调至陇州？他双手接过圣旨，道：“大人舟车劳顿，军中简陋，还请移步内城歇息。于常，送汪大人到庆源客栈。”
　　“是。汪大人，请。”
　　腊月廿九
　　几名士兵正在扫着帐前的积雪，这是他们入伍的第四个年头，再有一年，就可以退伍回乡与家人团聚了。当初满怀着一腔抱负入伍，而今上了战场才明白，何为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们只愿能好好过个年，平平安安地回去。
　　吴川走进营帐道：“罗四年、魏争，叫几个人跟我进城。” 一行人在内城扛了几头生猪回来，伙头支上几口大锅，待水烧沸后下入佐料将切好的猪肉炖上，黎遥君知道，这顿就是年夜饭了，明日便要开始做出兵前最后的准备。
　　顺元二十四年正月初一，陶进益率步兵营四万人、突骑营一万人前往羌戎地域，于常留在圬城镇守。
　　羌戎领地距甘州二百里，正常行军两日即达。但在半途便被来圬城抢粮的羌戎散兵发现，有一两个羌戎人立刻返回报信，陶进益见状当即命众将士加快行军，于正月初二清晨抵达扎营。
　　鸱坦眺望着三十里外，自从被乌然抢夺草场后，他们只能退守在此处，帐子被乌然人毁去大半，现下连居住都艰难。身后，便是他们最后的家，他比谁都清楚，如今羌戎势弱，中原人又狡诈，早晚会有这一天。
　　“突骑营先行正面突击，步兵营分四组方阵，随突骑营向前推进！” 陶进益传令道。
　　甘州骑兵出现在视野内，羌戎弓箭手拉紧弓弦接连放箭，突骑营被射/中的寥寥无几。鸱坦心中悲凉，他不愿认命，猛地高喊道：“杀！”
　　黎遥君夹紧马腹，死死按着左下肋，身上的盔甲仅护住了胸口，一支箭矢正插在她的肋间。她向后一仰，挥刀将箭杆从根部斩断。
　　一支羌戎队伍向突骑三营冲来，吴川击落两人后，喊道：“黎遥君，去右前方援助林轲！”
　　“是！” 她策马疾驰，强忍肋下剧痛，马刀挑刺劈砍，一路斩杀多人。“林轲！我去对面！”
　　林轲拉长队伍，这批羌戎人就被前后包围起来。
　　将羌戎骑兵冲散砍杀半数后，突骑营分出五千人协助步兵营对阵羌戎步兵。一刀劈向眼前的羌戎人后心，那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对面的步兵一抬头，黎遥君诧异道：“程实？”
　　程实扔下刀扑在马前：“黎遥君！我不想死！”
　　“捡起来！”黎遥君怒道，“把刀捡起来！”
　　程实的双眼却突然瞪圆，低头摸向胸口，一支箭穿胸而过。
　　他倒抽了几口气，倒在马腿旁。
　　鸱坦再度举起弓，将箭尖对准了黎遥君。此时，陶进益传令：“所有人，撤退三十里！”
　　她按下心头怒火，带人随大军撤回营地。
　　鸱坦松开手，一箭落空。
　　“将军！为何要撤！”她不服道。
　　陶进益瞧瞧她的样子，说道：“重挫其骑兵，围困即可。”停顿片刻，又道：“你还是先去处理一下伤势。”
　　罗四年拽拽她的手臂，“走吧。”
　　医营内，罗四年帮她将盔甲卸下，而后挡在她身前，黎遥君解开最下方的那条系带，咬着牙将裲裆向右上方快速一拉，随即躺下。
　　医士握住仅剩的一截箭杆向外拔，她痛哼一声复又忍住。
　　“拔不出，怕是卡在骨头里了。” 医士蹙眉道。
　　“啊？那这该如何是好。” 罗四年慌忙问。
　　看了一眼黎遥君，医士拿起一块布递给她，“咬住。”
　　又是一阵剧痛，她咬紧了牙关，额头上遍布着细密的汗珠，医士见两次都无法拔出，继续将箭头向左旋转，感觉到手上箭杆的些微松动，便说道：“这一下应当可以了。”
　　话音未落，猛地向上一拔，黎遥君痛到失声，大口喘着气，五官疼得抽在了一起。
　　“还好，不算太深。” 将祛腐生肌膏涂在伤口处，待包扎完，医士嘱咐道：“此处万不可沾水。每日来换一次药。”说完便转身去为其他士兵医治。
　　回到营帐，她捂着肋间躺在铺上，刚一闭眼，程实的死状便浮现出来，她呆呆地看着帐顶，罗四年在旁边问：“怎么了？”
　　黎遥君叹气，说：“我的同窗，死在了羌戎人的箭下。”
　　罗四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又说道：“他母亲重病，家中缺银钱才来入的伍，他这一去……唉。” 再次闭上眼，“四年，我有些累了。”
　　“那便睡会儿吧。”
　　魏争等人回到营地时已是第二日子夜，阵亡了三千人，他们依令在五里外将死去的将士安葬。冬季寒冷，冻土坚硬，将士们不能入土为安让他心中有愧，为防开春引发瘟疫传入本朝，只得将尸体以火焚烧。
　　一个月后，羌戎人渐渐觉得不太对劲，圬城大军驻扎在三十里外，却不再进攻，出去查探的被赶了回来，去圬城的也全被拦在半路击杀。
　　“首领，咱们的粮食还不够撑两个月，现在被他们围得严严实实，总不能被活活困死。不如咱们降了吧！”
　　鸱坦听到这番话并未抬眼，就这么降了，他如何能甘心。面对乌然他都未曾动过投降的念头，何况中原人。
　　“胡人夜袭！胡人夜袭！”
　　将这一小股羌戎人击退后，陶进益摇头道：“困兽犹斗啊。”
　　李贸在他身后问道：“将军，我们何时再出兵？”
　　陶进益只回了一个字，“等。”
　　隔日傍晚，陶进益命突骑营整兵待命。子时，突骑营出发，一路冲进羌戎大营，黎遥君、林轲及突骑二营的吕千总带人找到马棚，将羌戎余下的战马杀尽，其他七千骑兵斩杀羌戎人约两千后与他们汇合，撤回营地。
　　这夜，黎遥君从睡梦中惊醒，听着帐中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她狂跳的心平复了些。这一醒便再难入睡，她拿起马刀，掀起帐帘一角弯腰走了出去。
　　“你去睡吧，我来守着。”她对帐外值夜的士兵说道。“将军有令，属下不敢。”
　　她一把将对方扯进帐里：“哪儿那么多废话。”
　　五十日后，羌戎人已无粮可食，鸱坦再也坐不住，欲率兵去劫圬城营地的粮草。探马发觉羌戎人的动作，即刻回营来报。围困羌戎期间，圬城将士皆是和衣而眠，接到传令便立刻整兵于营外。
　　羌戎人再无战马可用，陶进益命突骑营快马先行，步兵营急行军紧随其后。鸱坦才出大营十里，便撞上了突骑营，任是羌戎人再如何彪悍，在覆着马铠的骑兵面前几乎等同于待宰羔羊。
　　随着圬城步兵赶到，眼见族人一个个地倒下，鸱坦绝望地闭上眼，羌戎，到底不是当年的羌戎了。
　　他命令羌戎人撤退，而后自己一个人慢慢走过来，陶进益示意众将士不必再追，待他走上前来，问道：“你可是有话要说？”
　　鸱坦操/着生硬的汉话说：“我愿降，可否保我族人性命？”
　　黎遥君与林轲相对而视，见对方眼中都有不甘，二人一点头，她突然振臂高呼：“守边疆！灭羌戎！慰百姓！杀——！” 眨眼间便有两千人冲进羌戎人群中。
　　“黎遥君！回来！” 陶进益怒吼道。
　　战场突生变故，羌戎人被打得措手不及，鸱坦气愤质问道：“为何还要杀我族人！”他返回后再次率兵冲向圬城大军，陶进益叹气道：“罢了，杀吧。”
　　这一战，羌戎的壮年男子几乎全部死在了战场上，林轲生擒了鸱坦，陶进益欲将他押回京城，怎料他誓死不从，从身后士兵手中夺过刀来当场自尽。
　　陶进益不禁唏嘘，随后重整营地，带兵返回圬城。
　　“黎遥君、林轲，你二人去自领二十军棍！”
　　虽是同袍，可打下来的棍子力道却一点都不见轻，林轲受不住，连连惨叫，转头看向黎遥君，见她一声不吭，于是边叫边问：“你不疼吗？”
　　黎遥君刚一张嘴就叫出声来，说：“老子本来…忍得好好的，啊！别他娘让老子说话！”
　　挨完军棍，两人被抬进医营，罗四年一路跟回来，见医士要查看黎遥君的伤势，急忙说：“那边还有一个呢，这个我来帮您看着。” 说罢将对方拉到了林轲身边。
　　黎遥君见他一脸犹豫地在自己跟前转圈，说：“趁这边人少，快！”
　　“可是…可是……”
　　“你快点！”她急道。
　　罗四年一锤大腿，红着脸将黎遥君的裤子褪下了五六寸，却是刚刚好。布料连着血肉被扯得生疼，黎遥君叫唤了两下，就再没有力气出声儿了。之后的几日里，罗四年常常掐着换药的时辰来医营，时间久了，军中逐渐有他二人是断袖的流言传播开来。
　　陶进益向吴川问起时，吴川并没有把这流言当回事儿，黎遥君救过罗四年的命，两人感情好实属正常。陶进益闻言也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便挥挥手让他退下。


第13章 
　　顺元二十四年
　　五月
　　周平康与沈知立于殿中，宁宣听完两人进言，道：“老二动作倒是快，只是如此一来，他在父皇那儿便失了一分胜算。” 出兵羌戎正是用人之际，战前调走副将，实乃臭棋一着。
　　“殿下，下属以为，当尽快决定副将人选，绝不能叫二皇子占了先机。” 沈知说道。
　　“黎遥君表现如何？” 宁宣问。
　　周平康回道：“殿下，她此次斩杀百余人。还有一人名叫林轲的，生擒了羌戎首领。”
　　宁宣思量道：“论军功，百人尚不足以官升副将。”
　　周平康又道：“殿下忘了？上回她便该任校尉了，却不知为何被任命为千总。”
　　宁宣需要的，是一个能忠心于己的人，黎遥君确为将才，可这种性子非常人能驾驭，若是将来倒戈……
　　“此人桀骜不驯，吾还要再想想。”
　　御书房内，皇上有意擢升黎、林二人，他们虽阵前违反军令，但也正因如此才灭了羌戎以绝后患。不料却遭到盛鹤羽反对，“圣上，黎遥君年纪尚轻，恐难胜任。”
　　皇上端起茶盏，敛下眉眼道：“哦？那你倒说个人选。”
　　盛鹤羽道：“步兵营九营校尉佟远，” 他刚要继续说下去，却被皇上抬手打断，“此事容后再议。”
　　“岳父怎可自作主张！” 宁怀怒道。一位幕僚安慰道：“二殿下，岑大人虽办错了事，但也是为了您好。”
　　宁怀抄起手边的花瓶就朝那人砸了过去，“为了我好？出兵羌戎势在必行，他却在早朝上与父皇唱反调，又调走邹铭，这叫为了我好？他若不是我岳父，我倒真觉得他是太子一党！”
　　.
　　禾州
　　杜松生抱着襁褓中的婴孩在院中散着步，严振坐在石桌旁问道：“今年秋闱，你准备何时去禾州城？”
　　杜松生道：“下月便去。”
　　“可有把握？”
　　“七成吧。你不去？”
　　严振答：“自然要去，我几日后便启程。”
　　严心伸出手，“将修茂给我吧，你歇会儿。”
　　“无妨，不累的，你去吃些点心，今儿让卓青起早去碧云堂买的三色糕。”
　　八月初八，杜松生与严振来到位于禾州城城南的贡院，门前已聚集了许多今科的考生，依次按序搜身领了考卷和写有号房数字的纸条后，两人暂时分别，各自走向自己的号房。房门落锁，便开始了为期三日的第一场考试。
　　三日后，严振站在贡院门口等杜松生出来一道走回客栈，路上二人聊了聊今年的考题，“这第一场还算容易，四书五经倒也不难。” 严振道。
　　杜松生摇扇，说：“难的怕是第三场。”
　　八月十一，第二场。
　　才一展开考卷，杜松生整个人便愣住了。
　　考题共有两道，其一，为明宗拟一道诏书，褫夺定北大将军封号、昭王贬为庶人，景真六十七年九月初二将二人于承延门斩首，株连九族；其二，针对官员索贿、贩卖私盐写出公文判语。
　　杜松生暗道，这当真是乡试么？相比起来，第二道考题倒还容易些，难的却是这第一道。
　　明宗是当今圣上的皇祖父，而当年的定北大将军孔未，则是懿康皇后的亲侄子。景真年间，昭王于洧州起事，孔未率兵从禾州向南，与昭王自南北两面攻向京城，欲协助昭王篡位。这篇诏书，定罪是其次，首要的，是将懿康皇后从中撇清。
　　其他号房的考生中，有的不知这其中微妙，便依常规作答了，而那些对此事有些许了解的考生一看到这道题，立时便觉得今年科考无望了。
　　“这会试才考的题目，怎的乡试就用上了。” 客栈里，旁边一桌的一名考生抱怨道。
　　“往年第二场都是策问，为何改了？”
　　“这谁能知道啊，今年怕是有不少人要落第了。”
　　“妹夫，你答得如何？”
　　杜松生抿了一口茶，“还好，算是没交白卷。”
　　严振一敲扇子，“考都考完了，你还藏着掖着做甚。”
　　杜松生笑笑，道：“我以懿康皇后久病缠身为由，述其精神虚妄，言帚忘笤。”
　　“你怎知晓当年懿康皇后身体有恙？”
　　杜松生的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道：“是否有恙，并不重要。”
　　严振瞬间如醍醐灌顶般，“是啊！我怎的就没想到！”
　　八月十六，考完了第三场，两人回到客栈，杜松生记挂孩子，想早点回黑龙镇，被严振拦住，“待九月初七放完榜再回去也不迟。”
　　九月初十，卓青一路奔回府里，杜员外瞧他又是这般模样，喜道：“可是中了？”
　　卓青弯腰喘着粗气，边点头边说：“中了！老爷，少爷中了！”
　　土水巷里，刘小临从田地里回到家，顺手从厨房拿了一个盆，从水缸中舀了一盆水，坐在门口搓净脚上的泥，然后再把鞋子扔进盆里刷洗着。他娘买菜回来见到他用淘米的盆刷鞋，开口就是一顿臭骂。
　　刘方从牛棚出来，瞅瞅刘小临，说：“该。”
　　刘小临揉揉鼻子，灰溜溜地进屋换了一双布鞋，走到院里背上竹篓。
　　“又要上山啊？”刘方问。
　　“嗯。”
　　“没等山被挖空，郑家门槛可就先被你踏烂喽。”
　　他上了山，挖了一些野菜菌子，到了郑猎户家门口，他在门外喊了两声，见院门虚掩着，便推开走了进去。
　　郑安慈正坐在屋里喂她爹喝着药，见刘小临进来，便说：“你先坐会儿。”
　　刘小临放下竹篓，把野菜菌子拿出来，“新鲜的，你记得做了吃。”
　　又走到屋后拎起斧子，在林子里转了一阵，砍下一段手臂粗细的木头，回来将木头下缘劈尖了，插在篱笆的缺口处，用斧子向下砸了砸，再推一推，察觉到还有一些松动，便又敲了几下。
　　“前阵子你怎么没来山里？” 郑安慈放下药碗，在院中问道。
　　刘小临回过身，说：“有点心事。” 他走向屋后放下斧子。
　　郑安慈跟上去，“什么心事？与我说说。”
　　“已经没事了。”
　　“你要不说，以后可就不让你来了。”
　　刘小临说：“也没什么，就是那阵子边关要打仗了，担心兄弟。”
　　“最近她可有写信回来？”
　　“写了的，所以我才说已经没事了。”
　　郑安慈又道：“那你还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你不知道，她每次上战场都要负伤，有时，我真怕……”
　　“怕她回不来？”
　　刘小临却不再说话。
　　“哎呀，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 郑安慈赶紧说道。
　　郑永山咳了几声，刘小临听着动静，问：“郑叔的病还没有好转么？”
　　郑安慈摇摇头，胡郎中来过几次，方子也换过，但这肺疾难愈，只能慢慢调养着。一进屋，就见到郑永山慌忙往背后藏着什么，刘小临看向跟进来的郑安慈，将她拉出去小声把刚才看见的说了出来。
　　郑安慈快步进去，撑着床边一探手就将郑永山藏着的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块被揉成一团的布，郑安慈将它打开，一抹鲜红的血迹映入眼中，她惊慌道：“爹，这是何时开始的！”
　　刘小临见状立即道：“我去请郎中！”
　　胡郎中将被角掖好，对郑永山说道：“肺疾偶有咳血，不必太过担忧，好生调养便是。”
　　他招手示意郑安慈过来，两人一同到了院中，胡郎中瞧瞧屋里，叹道：“多给你爹吃些好的吧。”
　　郑安慈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问：“您的意思是……”
　　胡郎中面色凝重，点了点头，“时日不多了。”
　　刘小临才到院中，刚巧听到胡郎中的最后一句，对方话音才落，郑安慈的双腿便软了下去，他连忙扶住她，问向胡郎中：“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么？”
　　胡郎中摇摇头，“回天乏术啊。”
　　腊月廿四，郑永山到底还是没能挺过这个年关。
　　廿九这天，刘小临把他娘包的饺子摆了两盘放在窗台外面冻上，到了年三十下午，他将饺子送到郑猎户家，见郑安慈寡言少语双目失神，便自己点上柴火烧了水，待饺子煮好，他捞出来端进屋里，说：“吃一些吧。”
　　看着郑安慈吃了饺子，他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顺元二十五年  二月初九
　　“擢升甘州圬城驻西大营的突骑营三营林轲、黎遥君二人为副将，即刻上任。”
　　这日早朝，皇上的第一句话便令岑立祖吃了一惊。
　　盛鹤羽上前：“圣上，黎遥君年十九，难以承担副将之责。”
　　卢衍踏出一步，道：“圣上金口玉言，盛大人，你要替圣上收回不成？”
　　礼部侍郎周尹接道：“军中以军功计，且副将之位空虚，此人军功足以领副将之职，盛大人莫不是要颠覆我朝军制？”
　　盛鹤羽回头看向岑立祖，见后者正欲上前，便悄悄地朝他摇了摇头。
　　二人才平复心绪，皇上紧接着又说出一段令满朝文武哗然的话来：“兵部侍郎岑立祖，出兵羌戎之际调离副将，昏庸失职，左迁兵部右参议。兵部左参议沈如霖暂代侍郎之职。”
　　翌日，安行随着皇上回到御书房，皇上批阅了几本折子后忽然说道：“反了他了！”
　　岑立祖被贬了官还不肯消停，又上了要求撤回擢升黎遥君旨意的折子。
　　东宫里，宁宣站在檐下仰头望着那几只小雀儿，想到了前两日沈知提到的朝堂上几位大臣的争论。父皇他，到底还是启用了黎遥君啊，这一点上，自己真心是不如父皇了。这人自己是不那么敢用的，可若是瞻前顾后，顾此失彼，确也与他做明君的志向背道而驰了。


第14章 
　　魏争一阵风似的冲进来，喊道：“阿君！林轲！快去将军那接圣旨！”
　　两人一愣，随后急忙往中军帐跑去。
　　陶进益面露喜色站在帐外，朝他们二人招招手，“快来。”
　　两人接完圣旨过了好一阵，脑袋都还懵懵的。汪大人笑道：“二位将军可是高兴傻了？”
　　陶进益道：“让他们缓缓神儿，咱们先去内城。” 汪大人笑着转身随他走出大营。
　　于常打趣道：“二位清醒了么？清醒了便随我去主将营帐吧。”
　　中军帐后的这处便是主将居所了，往后他们便要与陶进益和于常共同起居。于常指着帐内的竹屏风说道：“这里供沐浴擦身使用，” 又指向旁边的恭桶，“赶上天儿冷的时候，就在帐里解决了。”
　　黎遥君绕到屏风后看了看，只有几个木盆摞在地上。林轲瞧着，这里是比普通士兵住的营帐要好上许多，地方也宽敞些。
　　入夜，陶进益躺下后觉得帐里少了两个人，一问于常，他也不知道他们去哪了。
　　“睡吧将军，估计是他俩尚未适应，又回以前的营帐去睡了。”
　　陶进益起来把衣服穿上，说：“这怎么行，万一误了事，他俩这副将也就到头了。”
　　突骑营里，俩人睡得正香，被他一手一个给薅了回去。
　　六月，罗四年退伍的前一晚，黎遥君从伙头那好说歹说求了一小坛酒来，等到夜深，她偷偷摸到突骑营把罗四年叫出来，俩人蹲在马棚里一人一口，不一会儿一坛酒就见了底。
　　罗四年晕乎乎道：“我回去以后，你可要万分小心，知道吗？”
　　黎遥君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乌然质子还在京城，以后难有战事了。”
　　罗四年将她的手拂开，“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明白，平日里会多加小心的。”
　　罗四年挪了挪脑袋，转向她，“日后你回黑龙镇，记得来找我，我家就在黄木巷。”
　　七月十一
　　林轲从吉州回来后，陶进益将黎遥君叫到身边，对她说道：“你入伍也有五年了，原本此时你应当退伍了。明日起给你休假，回乡探亲去吧。”
　　“啊？真的吗？” 黎遥君欣喜道。
　　“真的。” 陶进益从腰间摸出几钱银子塞进她的衣襟里，“租匹好马，再买件像样的衣裳，别破衣喽嗖地回去，丢我的脸。”
　　“好嘞！回来给您带禾州特产！”
　　她跑回营帐里找出当年入伍的包袱，脱下军服拿出那几件衣裳往身上挨个套了一遍，这几年她个子高了许多，袖子和裤腿都短了好大一截。
　　到了军营的南门卡口，她向士兵出示了回乡探亲的文书，放行后便进入内城，找到一家成衣铺子，选了一身灰色长衫。
　　铺子里的伙计见这人双手的虎口掌心都有一层厚茧，身形板正，料想到应是个当兵的，便说道：“军爷，您看看这个款式，下摆较您刚才挑选的要短一些，活动起来更方便，而且裤腿也收得更窄些。”
　　黎遥君心中本能地一紧，“你为何叫我军爷？”
　　那伙计看她脸色沉了下来，连忙陪笑道：“小人见您掌心有茧，猜的。”
　　见黎遥君面上逐渐松弛，他取下那套墨绿常服，“您试试？”
　　“多少钱？”她问道。
　　“这套是二百文。”
　　“这么贵？” 黎遥君摆摆手，“我还有别的地儿要用银钱，等会儿再过来。”
　　离开成衣铺子，她先去马市租了马，挑了一把短刀别在腰里，又在市集买了些坚果干货和路上的口粮带上。
　　路过一家店铺门口，她退回来仔细瞧瞧，只见那家店悬挂的牌匾上有三个大字——合泰升。爷爷曾在信中说过，每月余下的贴补都以她的名义存进了票号。
　　把照身帖给票号的掌柜核对后，再对过暗语，黎遥君取出四钱银子，又折回那家成衣铺子，将银子递给伙计，耳边又传来对方的声音，“军爷，您再看看咱们这的靴子，城中咱家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的。”
　　叫伙计将衣裳靴子包好，她便牵着马启程回乡了。
　　到了克州与陇州交界处的红树驿，她下马将文书递给驿长，有驿卒过来将马牵去后院，她拎着两个包袱在楼下简单吃了些热食，在房中好好地泡了一个热水澡后，便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半个月后。
　　碇州的羊肉汤黎遥君实在是吃不惯，她本想着图个新鲜，可眼下却觉得这五文钱花得有点儿冤枉。
　　店老板见她苦兮兮地揪着手里的饼子，走过来把一碟胡椒面放在桌子上，“小哥儿是外地来的吧？加点这个就不膻了。还有啊，这个饼，要掰碎了泡在汤里吃。”
　　坐在马上，黎遥君不敢让马跑起来，早上那顿羊肉汤不该吃那么多的，毕竟还要赶路，但那可是五文钱呐，她以前和爷爷卖红薯的时候，一斤也不过才三文。
　　八月十三
　　进入禾州城，她找了家客栈住下，把身上的里衣脱下来洗干净晾在外头，可不能脏着回家。这天气，一晚上就能干得差不多了，明儿早点动身，还能赶上跟爷爷一起过中秋。
　　晚上泡在浴盆里，黎遥君闭目想着，阿生的孩子得有一岁多了吧，他该叫自己什么？三叔？抹去头发上的水珠，不知小临何时才能娶妻。话说回来，自己是不是该给这大侄子准备个见面礼？上个月买来防身的那把短刀不错，也没怎么用过，就送他吧。
　　第二日天还没亮，她将那套墨绿常服翻出来，拎着黑色下裤往腿上比了比，长短刚好。换掉身上的麻布衣裤，整个人精气神都高涨了不少。没错，她这一路上穿的都是小了一圈的旧衣裳。
　　八月十五傍晚，从马上借着夕阳余晖远远地看到了黑龙镇，她放慢了座下马匹的步速，经过青云街，缓缓向土水巷而去。
　　卓青从碧云堂出来，听见前边有三个年轻女子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俊俏少年郎，他走近了，其中一人的声音传入耳中：“我看那公子风尘仆仆的样子，似乎不是本地人呢。”
　　“腰里别着刀，像是个练武的。”
　　“好像骑马往土水巷去了，咱们再去瞧瞧？”
　　“走！”
　　土水巷？风尘仆仆？练武的？
　　卓青一拍大腿，连忙跑回府，“少爷！少爷！黎家小哥好像回来了！”
　　杜松生愣住，从书房快步走出来，“当真？”
　　卓青顿了顿，“小的也不敢确定，路上听到有几位姑娘提到一个人，小的越听那人越像黎小哥。”
　　严心在一旁说道：“不如你俩去瞧瞧，若真是她回来了，可得好好接个风才是。”
　　黎遥君将马拴在家门口的树上，推了推院门，发觉已经从里面插上了门闩，她敲门喊道：“爷爷，我回来了！”
　　黎阔刚收拾好碗筷便听到有人叩门，那人的声音！
　　“遥君！”他喜极而泣。
　　黎遥君紧紧抱住他，道：“爷爷，我升官儿了，将军准我回乡探亲。”
　　“好！好！” 黎阔牵着她的手臂走到屋里，“晚饭还没吃吧？我再给你热热。”
　　“不用了，路上吃过了。”
　　黎阔从厨房柜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这儿还有月团。”
　　黎遥君就着茶吃着，黎阔坐在一旁看着她，问道：“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啊？”
　　黎遥君咽下月团，“一个月吧。” 她喝了口茶，“您怎么不问我升的什么官儿？”
　　黎阔心中并不在意这些，自打她第一次负伤后，他就再也没动过靠孙女光耀门楣的念头，能平安活着回来才是最好的。
　　见她一脸期待，便也随了她，问：“那你升的什么官儿？”
　　黎遥君得意一笑，从怀中掏出官印往桌上一拍，“驻西大营的副将军。”
　　黎阔不禁震惊，她这升得也太快了些，这得立下多少军功？将她拉进房里，把她的袖子裤脚全给撸了上去，裸/露在外的一道道刀疤令人触目惊心。
　　“哎呀，”黎遥君把裤腿塞回靴子里，“早都痊愈啦。”
　　黎阔见她这没长心的样子，气得戳戳她的脑门儿：“以后可得小心，知不知道！”
　　“知道啦知道啦！”
　　正说着，院中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阿君？阿君！”
　　黎遥君迎出去，那人正是刘小临。
　　“你真的回来了！”刘小临扑到她身上，高兴得猛锤她的后背。
　　“咳、你轻点！”
　　“听我娘说你家有人敲门就过来瞧瞧，在门口听着声音耳熟，这就直接进来了，果真是你！”
　　他俩没说几句，一辆马车停下，杜松生从车上下来，看到院中抱在一块的两人，那人不是黎遥君又是谁！他大步走来与他俩抱成一团，一时间小院里吵闹不已。
　　“看，就是这家。”
　　“是那个穿绿衣裳的公子么？”
　　“就是她！”
　　黎遥君一脸疑惑地看向门口，她松开那哥俩，走过去问道：“几位姑娘可是有事？”
　　其中两名女子羞得不敢说话，有一个胆儿大的，问道：“请问公子贵姓？”
　　“啊？噢，免贵姓黎。”
　　“黎公子可是本地人？”
　　这话问得黎遥君更是一头雾水，她点点头，“几位到底有何事？”
　　还未等那姑娘回答，便被另两名女子拉着袖子跑走了。
　　黎阔招呼他们三个进屋坐着，杜松生说：“明日中午都去我家，给遥君接风。”
　　黎遥君道：“行啊，备上点好酒，咱们喝个痛快。”
　　刘小临拿起桌上的官印，“这是啥？”
　　杜松生接过来仔细瞧了瞧，“射虏将军？”喜道：“遥君，你升将军了？”
　　“啥？你给我，我再看看！”
　　黎遥君一脸得意之色，“刚升的副将，嘿嘿。”
　　刘小临问向她：“副将，是几品官？”
　　“呃，我也不知道，阿生应当清楚。”
　　两人看向杜松生，后者打开扇子摇了摇，道：“正三品。你这官儿可不小啊。”
　　“这么大的官儿？”刘小临惊呼道，“那你快赶紧把这玩意儿收好了，可别弄丢了。”
　　闲聊过后，刘小临说：“这马就放我家吧，有现成的草料，省得你出去寻摸。”
　　清早起床，黎遥君牵马去菜市场买了三五天的菜回来放在厨房，又往米缸里添置了新米，挑完几趟水回来，就到了中午。
　　杜家马车停在院门口，她将饭菜端上桌，说：“爷爷，饭做好啦，您一会儿就吃吧。晚上我就不回来睡了，记得把院门插好。”
　　黎阔应了一声，“少喝点儿。”
　　“知道啦。”
　　严心为杜松生整了整衣襟，笑着说道：“几个月来，总算见你脸上有了喜气儿。”
　　杜松生抬手理理鬓角，“会试落第怎能有见兄弟重要。落了第过两年再考便是，这兄弟想要见一面却难上加难。”
　　“听你和刘小临时常念叨她，今日我可得好好瞧瞧。”
　　杜松生高兴，道：“若她喝醉了撒酒疯，你可别嫌弃才好。”
　　“放心吧，我嫌弃谁也不敢嫌弃她呀。”


第15章 
　　黎遥君和刘小临一同到了杜府，杜员外叫人将她从甘州带回来的坚果干货送去夫人那边，然后把自己的庐山云雾给取出来沏上一壶，与杜松生陪她和刘小临在厅里聊着天。
　　杜夫人得知她回来喜出望外，昨晚就让人把库房里的桃胶给取了一些拿去厨房泡着，俩人刚进门，就招呼丫鬟巧月赶紧去告诉厨房先把桃胶用银耳和梨子炖上了。
　　黎遥君不懂茶，只品出了清香甘甜，但她知道这是好茶，不敢浪费。话了一阵家常，人便被杜松生拉去了小院儿，“来，随我去看看你侄子。”
　　严心抱着孩子坐在院里，听见背后有脚步声，转过身来见杜松生身后除了卓青之外还跟着两个人，一人是刘小临，另一人她却不认得。
　　此人步伐稳健，身形修长挺拔，五官深邃，眉宇间有些许肃杀之气，双眼虽笑意盈盈，但眸底却暗藏一丝难掩的锋利。想必这人便是夫君的三弟了。
　　“这位是我夫人，严心。”杜松生道。
　　黎遥君拱手：“大嫂。” 随后伸手逗了逗修茂，接着从后腰抽出短刀塞进孩子怀里，“呐，见面礼。”
　　严心愣了，她头一回见着这架势，哪有一见面就送刀的？
　　黎遥君看她这副样子，心下了然，说：“大嫂，这可是胡商的货，她将刀从鞘中拔出来，“你看这刀身的花纹，此等手艺也只有边关才见得到。不过，我已将刀开了刃，把玩时需小心些。”
　　刘小临在一旁道：“大嫂，这刀是好东西，看起来就不便宜。”
　　杜松生从黎遥君一进门，面上的喜悦就没淡下去过，此刻看到她给儿子送了一把刀作为见面礼，笑得更是开心，朝严心说道：“快收好了。”
　　严心早就听夫君说过，说他的三弟行事跳脱，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巧环按严心的吩咐将刀收进屋内，出来后瞧见巧月端了个托盘，里面是一大碗甜汤和几只碗勺。她走到石桌边拿起一只白瓷碗，说：“月儿姐，我来吧。” 将盛出的第一碗甜汤放在黎遥君面前，巧环知道，今日全府上下，就属眼前这位最大了。
　　“夫人说，午饭还有半个时辰才好，叫两位先喝些垫垫。” 巧月对黎遥君和刘小临说完，行礼后便退出了小院。
　　黎遥君啜了一口，说：“嗯，好喝！” 食下小半碗后，她舀起碗中晶莹剔透的一物，说：“刚才就想问了，这是什么？”
　　严心答道：“此物名为桃胶。”
　　“桃胶？”
　　“是，产于桃树。” 杜松生捏着修茂的小手说道：“去年让人从吉州采买回来的，听闻桃胶有益，那时候想着买回来给你嫂子补补身子。剩下这些可倒让你赶上了。”
　　见黎遥君又盛了一碗，他连忙按下，“一会儿还吃饭呢。”
　　刘小临也道：“就是，等下肚子里没了地方，还怎么喝酒。”
　　“哎小临，那日听阿生说，你认识个姑娘？”黎遥君打趣道，“改日带我去见见？”
　　严心捂嘴笑道：“那你可确实得见见，他呀，就差住在人家的家里了。”
　　刘小临有些尴尬，无奈地指着她说：“大嫂……”又指指杜松生，“近墨者黑。”
　　“来，让你三叔抱会儿。” 杜松生将孩子送进黎遥君怀里，黎遥君拨了拨孩子的下巴，“你该叫我什么？”
　　修茂回头看看他娘，小嘴一瘪就要哭，黎遥君见状赶快抱给严心，“还是给你吧大嫂。”
　　严心接过来，说：“没事儿的，小孩子认生，你多来几回，他熟悉了便好了。”
　　“话说回来，你准备何时成亲？”黎遥君问向刘小临。
　　刘小临被问了个措手不及，磕磕巴巴地说：“八字…还没…没一撇呢。”
　　玩味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黎遥君道：“过两日我随你上山，尽早让你能有那一撇。”
　　席间，起初因着杜员外杜夫人在座，仨人还收敛着一些，直到他们去休息了，这三人便跟放了羊似的，你一杯我一杯，不一会儿个个脸上都红彤彤的。
　　嫌杯子不过瘾，杜松生叫下人换了碗，刘小临把凳子往身后一撤，站起身一脚踩上去，伸出手与杜松生划起拳来。
　　“哥俩好啊，三星照啊五魁首八匹马，喝！”
　　杜松生又喝下半碗，“喝一半行不行？”他往喉咙处比划着：“都到这儿了。”
　　“行行行，能喝下去就行！”刘小临道。
　　“遥君，我划不过他，你来！”杜松生往后一瘫，扯了扯黎遥君。
　　“来！” 黎遥君一撸袖子，“俩好啊，五魁首啊，六六六，四喜财啊一条龙！”
　　几轮后，刘小临抹了把脸：“嘿我就不信了！”
　　“俩好啊，七个巧啊九连环，满堂红，喝！”
　　刘小临仰头再次灌下一碗酒，大着舌头说：“你在军中…应该也…不常饮酒的…怎的…到你这我就…赢不了了。”
　　杜夫人掐着时辰，让巧月给他们送去了瓜果甜汤。
　　哥仨吃了些瓜果清了清口，刘小临单手支着桌子，说：“阿君，你说，你在边关，是不是弄得一身伤！要我说，你回来，别干了！”
　　杜松生一挥手：“净扯淡！朝廷的任命，那是说不干就不干的吗。”
　　“还别说，头两年，刚上战场的时候，那真是心慌得都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黎遥君吐出西瓜籽，继续说：“后来啊，幸亏运气好。”
　　“狗屁的运气！” 刘小临和杜松生齐齐说道。
　　“我瞧瞧！”
　　刘小临作势就要去扯她的衣裳，她喝得晕晕乎乎没拦住，一眨眼腰带就被拽掉扔在饭桌上。
　　俩人三下五除二就把衣裳给脱了下来，黎遥君瞬间就醒了酒，慌忙按住裲裆的系带道：“行啦行啦，怎的喝个酒还带扒人衣裳的。”
　　刘小临没再继续，胎记的事情他和杜松生从小就知道，黎遥君也一直都很抵触被人看到那胎记，若真是全给她脱了，怕是兄弟都没得做。虽然喝多了，可这件事他们却没忘。
　　看到那些刀疤，两人呆住了，刘小临摸摸其中一条疤，问：“疼不疼啊？”
　　黎遥君也低头摸了摸，傻笑着说：“不疼啊。”
　　她将衣裳穿好，捡起沾了菜汤的腰带在刘小临的裤子上擦了擦。
　　“哎哎！往哪儿蹭呢！”刘小临朝边上一躲，“你可真会找地方啊。”
　　杜松生道：“无妨！家里有。卓青！”
　　.
　　一顿午饭，三人足足喝了两个时辰，卓青和前院的两个小厮一人扛着一个，两个小厮将黎遥君和刘小临送到了小院里的厢房歇着。
　　卓青扛着杜松生回房后，严心让巧环找了一条干净的下裤递给他，吩咐道：“待会儿叫后院的顺便把刘小哥的也一并洗了。”
　　傍晚，黎遥君睡醒就看见面前的一对脚丫子，她支起上身往下瞧了一眼，刘小临趴在床边鼾声如雷，她弓着身子从里侧迈出来，想着到院里坐会儿清醒清醒。
　　严心在院里听着动静，叫巧环去端来了一碗汤，“先喝些醒酒汤，待夫君睡醒后一块用晚饭。” 黎遥君点点头，慢慢将汤服下。
　　“让大嫂见笑了，这次是我们几年未见，彼此又年轻气盛，下回可不再这么喝了。”她歉意道。
　　严心本也没想怪她，说道：“他难得高兴，这几年没少念叨你，过后你得空了就常来。”
　　黎遥君放下碗，笑着说：“是，到时大嫂可别嫌我烦就是。”
　　“哪儿的话，你们既是结拜兄弟，就是自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好。”
　　刘小临起来后在床边坐了好半天，整个人还是头昏脑胀的，三人里属他喝得最多，醒得也是最晚的一个。待他走到院中，黎遥君和杜松生夫妇都已在石桌旁聊了有一阵子了。
　　“就等你了，把汤喝了，等会儿吃饭。” 杜松生向他说道。
　　严心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老三啊，王捕头家的姑娘今年正好十六，你想不想见见？”
　　老三？刘小临纳闷，这是何时改的称呼？
　　黎遥君连连摆手，“快饶了我吧，大嫂，咱能不能聊点儿别的？”
　　杜松生不以为然，“你也到娶妻的年纪了，想晃荡到哪日去？”
　　刘小临挠挠耳朵，说：“她四五年都回不来一趟，把人娶进门守活寡不成？”
　　黎遥君道：“若有战事，万一我死在战场上，岂不是误了人家。”
　　“呸呸呸！天老爷您啥也没听见啥也没听见。” 刘小临合起双手朝天说道。
　　“不过你说的这个王捕头，可是叫王登保？”杜松生问。
　　“对，他有个儿子你们应当认得，听说与你们是同窗。”
　　三人默契地用眼神交流了一番，“他儿子不会叫王七吧？” 刘小临说。
　　黎遥君冷笑，“让我叫他大舅哥？我不让他下跪就不错了。”
　　严心暗道，看这样子，他们之间似乎是有什么过节。
　　刘小临往前倾了倾身子，说：“大嫂，你不知道，阿生小时候被这个王七欺负过，带了好几个人，就把阿生堵在学堂门口。”
　　“还有这回事？”严心看向夫君，“你适才怎未提起？”
　　杜松生回道：“都过去那么久了，我已不在意了。不过遥君护短，她若是看不上谁，那这人就一辈子别想在她这儿翻身了。”
　　“少爷，老爷夫人让过去用饭了。”卓青走进院中说。
　　“行，”杜松生起身，“走吧，老二老三。”
　　刘小临撇撇嘴：“老二就老二。”


第16章 
　　在家陪爷爷看书写字遛弯儿陪了半个月，黎阔终于开始嫌她烦了。
　　“你找小临松生他们随便干吗去，别天天在我眼前儿晃悠。”
　　黎遥君回道：“是是是，过两日我就出去啦。”
　　她走到院子里躺在李子树旁的摇椅上，阳光洒下来晒得身上暖洋洋的。
　　九月初六
　　郑安慈将劈好的柴禾在篱笆边码得整整齐齐，耳中听得熟悉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待会儿咱们去林子里打些野味，入秋前得抓紧些，不然等活物都猫了冬，可就要费不少力气。”
　　刘小临捡起散落在地的木头绊子摞上去，说：“我想着呢，这不，给你拉来个苦力。”
　　苦力？郑安慈闻言直起身子望去，只见一位仪表堂堂的公子静立在院子中央，那人打量着院落各处，最后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只是那人虽俊朗，可周身的气息却让郑安慈有些心悸。见她看过来，那人拱手道：“郑姑娘。在下黎遥君，小临时常与我说起你。”
　　这个名字郑安慈早已听了许多遍，回道：“你可就是他在西北的那个结拜兄弟？”
　　“正是。”
　　刘小临招招手，“叫你来是干活的，别站着啦。”
　　黎遥君意味深长地弯了弯嘴角，说：“我看呐，不如明日我叫上阿生，雇上几个木工瓦匠在这院子旁盖一间小屋，你帮衬时也方便些。”
　　郑安慈觉得这话刺耳，道：“你这人，怎的一来就指桑骂槐的，真当我听不出不成？”
　　刘小临快走几步悄悄戳了戳黎遥君，“干嘛呢你！”
　　黎遥君瞥了他一眼，微微叹了口气，侧身向前歉意道：“郑姑娘误会了，在下是在打趣兄弟，若是让姑娘不适了，是我措辞不当，还望姑娘海涵，莫与我这个粗人一般见识。”
　　“哼！”郑安慈扭头走向屋后，两人跟过去一同取了套子。
　　“这弓，不用么？” 黎遥君瞧着角落里积了灰的一张弓问道。
　　“我俩都不会用。哎，你会吧？” 刘小临问。
　　她点点头，“自然会。”
　　林子里，郑安慈布好陷阱落了几个套子，便与刘小临在远处静候猎物靠近。黎遥君手中握着弓蹲在一旁，眼瞧着两只野兔一只脚进了套却又落了空，她无语地看向刘小临，刘小临读懂了她眼神里的不耐烦，小声道：“捕猎是这样的，不能急。”
　　见一只野鸡又要离去，黎遥君迅速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嗖”地一声，那野鸡便不再动弹了。
　　另外两人齐齐回头看向她，“可以啊！”刘小临说。
　　“嘘！”郑安慈伸手捂住他的嘴，朝前扬扬下巴。刘小临往不远处一看，一头野猪正慢悠悠地朝这边走来。
　　那野猪忽然惨叫，转身就要跑，黎遥君从草丛钻出来，弓弦开合，几支箭接连命中。野猪后腿被钳住，拖着腿上的兽夹呼哧带喘的挣扎间踩入了套子内。刘小临举着柴刀就要往前冲，被黎遥君一把扯了回来。
　　“快来帮忙！”郑安慈拽着树干上的麻绳喊道。
　　三人合力拉紧绳套，见那野猪一时间无法挣脱，刘小临又冲了过去。
　　“小心！避开正面！”黎遥君叮嘱道。
　　野猪的四肢被郑安慈熟练地绑了起来，刘小临和黎遥君一前一后将其扛回郑家后，郑安慈便立马烧上了一大锅热水。三人坐在院中，黎遥君不懂如何处理这东西，就在旁边坐着看他们忙活。
　　处理完野猪刚好到了傍晚时分，今日两人帮了大忙，郑安慈想着得犒劳他们一顿，便叫他二人留下用晚饭。
　　她去地窖取了白菜土芋，再切上一斤白肉，和豆腐一同在锅里炖着。木头锅盖上放着一个装了水的大瓷碗，里面温着一坛未拍封的烧刀子。
　　待吃饱喝足，刘小临腹痛去了茅房，剩下的两个人坐在屋内，氛围有些许尴尬。郑安慈不想与对方做那些虚伪的交谈，这人早上话里话外暗指自己的不是，这第一面，属实是没留下好印象，生得俊又如何，还不及刘小临的十分之一。
　　黎遥君放下酒杯，敲敲桌沿，缓缓道：“郑姑娘，我这兄弟，在你家帮衬了有大约两年了吧。”
　　郑安慈心中一紧，她到底还是要说了。
　　“你我不熟悉，我这人呢，是个护短的性子，我只问你，你对小临，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若是有意，为何忍心拖他这许久？若是无意，又为何不早早与他说分明？”
　　见郑安慈不知如何回答，黎遥君又问：“郑姑娘难道不清楚自己的心意？”
　　郑安慈犹豫不定了一阵，回道：“我并未细细想过这件事。”
　　黎遥君直视她：“若是等你想清楚，要多久？”
　　“我…不知道。”对方眼中忽然闪过的一抹凌厉，将郑安慈的那股爽利劲儿压了下去。
　　“想必你也听小临提过，阿生中了举人，我为军中三品武将，以我兄弟二人如今所成，为小临寻一门好亲事并不算难事。”
　　饮下一杯酒，又道：“若郑姑娘迟迟无法理清思绪，那我便要带小临去相看相看别家的姑娘了。”
　　“别！”话一出口，郑安慈似是意识到什么，急忙闭紧了双唇。
　　黎遥君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展颜笑道：“有郑姑娘这一句话，小临的努力总归没有白费。这杯我敬你。”
　　也不管对面是否愿意，自顾自地干了一杯酒。
　　她将酒杯再次满上，“待你与小临成亲那日，我未必赶得回来，这一杯，我当你是我二嫂。”说罢，又自顾自将酒饮下。
　　郑安慈心想，这人还真是奇怪，行伍之人说话都这样直白么？
　　刘小临开门进屋，“聊什么呢？什么二嫂？”
　　黎遥君笑呵呵地看向他，顾及着郑安慈的颜面，说：“没什么。”
　　下山途中，黎遥君脚步摇晃着绕过一丛灌木，“这烧刀子，可…当真名不虚传。”
　　刘小临搀着她：“慢着点儿。”
　　“小临你啊，别光顾着出力，你那嘴长在脸上就只为了吃饭是么？” 她抬手遥指着身后郑家的方向醉道：“难道要人家姑娘先跟你表白心意不成？”
　　刘小临咧嘴笑了笑，“我这不是嘴笨么，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黎遥君虚点了他两下：“口风…我给你探了，有戏！”
　　刘小临双眼一亮：“真有戏？”
　　她重重一点头：“有！”
　　“快跟我说说！”
　　.
　　九月初七
　　经过青云街尾，黎遥君慢悠悠地踱进黄木巷，路边三两孩童嬉笑声阵阵，其中一个孩童跑过来，问：“你找谁？”
　　黎遥君蹲下从纸包里抓了一把干果塞进他手里，“我找罗四年，你可知道他家在哪？”
　　那小男孩脆生生应道：“知道！我带你去！”
　　罗四年一见着她，第一句话便是：“回来啦？喝点儿？”
　　黎遥君摆手：“昨日才刚喝完一顿酒，还未缓透呢。”
　　两人进屋坐下，一位女子将茶水端来，黎遥君连忙起身，道：“这是…嫂子？”
　　罗四年笑着说，“去年家里给说的媳妇儿，退伍一回来就成亲了。淑妍，你歇会儿吧，我们哥俩说会话。”
　　女子点点头，说：“午饭稍后就好，你们先聊着。”
　　“哪天回去？” 罗四年问。
　　“九月十六便回。” 黎遥君将干货坚果放在桌上，“你们现今可有营生？”
　　罗四年抿了一下嘴，“就还是依着家中的几亩薄地，将将够维持生计吧。”
　　“若有难处就与我说，我升官了你知道的，贴补也多些。”
　　这话让罗四年听得很是感动，到底是过命的兄弟。
　　“你还是攒着娶媳妇儿吧。要不，我叫你嫂子帮你寻摸一个？”
　　黎遥君抚额，很想问他你是不是失忆了。
　　那边罗四年蓦地想起来，“哎呀我这脑子，你能娶什么媳妇儿啊！” 他笑了一阵，说：“没事儿，等咱老了住一个院儿里，让我儿子照顾咱俩。”
　　黎遥君愣了一下，“不是才刚成亲么，就有儿子了？”
　　“我说的是以后！”
　　“行，以后，哈哈哈。”
　　午饭过后，二人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罗四年揪了揪墙边的几根草，“下次回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吧。”
　　“嗯。” 黎遥君扒拉着脚边的石子，“不过边关算是可以太平几年了，兴许还能有探亲假。”
　　“偶尔有些想念在军中的时日，那么多兄弟，热热闹闹的。” 罗四年惆怅道。
　　黎遥君说：“刀枪无眼，还是回家的好。”
　　罗四年一直想问她，那苦衷究竟是什么，几番思量下，还是决定不问了，不论是因何做男子，他只知道，她是黎遥君。
　　“阿君，后悔么？”
　　“我…已无后悔的余地了。”
　　京城
　　辅国公府
　　燕雍瞧着案上的拜帖，心道，岑立祖倒是执拗，被拒了几次还坚持递帖子过来，这么闹下去也不怕二殿下与他翻了脸。前几日圣上召内阁议事时已有再贬岑立祖之意，若非盛鹤羽劝阻，他怕不是已被逐出京城了。
　　在厅中等候了许久，终于见到燕雍的身影，岑立祖行礼道：“老将军。”
　　燕雍并未理睬，落座后状若无意地饮了半盏茶，这才开口说道：“非要将仕途都断送了才甘心？”
　　岑立祖当即跪下，“老将军，皇子私下结党实乃大忌，更何况还在军中！那陶进益是太子心腹，黎遥君更是由其一手提拔，此人用不得！”
　　燕雍淡淡看着他：“岑大人这是，逼老夫站队？”
　　“下官并无此意。”
　　“朝堂上的争论老夫本就未曾参与其中，现下你又如何认为能劝得动老夫？”
　　“您统帅三军，应为江山社稷倾力筹谋啊。”
　　“既如此有心，为何你却只盯着甘州那一亩三分地？”
　　岑立祖语塞。
　　燕雍一挥衣袖，“岑大人，燕家不擅于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你请回吧。”
　　待登上马车，岑立祖越想越憋得慌，暗自气愤道：“什么辅国忠威大将军，我呸！愚忠！”


第17章 
　　禾州  黑龙镇
　　九月十五
　　收拾好行装，黎遥君摸了摸手边的短刀，不禁想起杜松生当时的神情。“回去的路上总要有件东西防身，那把刀你给了修茂，我叫人找程铁匠又打了一把，你带上。” 说罢将刀仔细包好递给她。
　　这半个月，她上午陪刘小临上山，下午便在杜府泡着，有时严心会过来送些吃食，陪着他们聊聊天，日子一晃眼，就到了即将分别的时候了。
　　翌日临行前，黎阔将一个包袱挂在她的肩膀上，“这是去年找裁缝做的两套衣裳，还有干粮。”
　　她接过包袱翻身上马，紧了紧缰绳，说：“爷爷，那，我走啦。下次休假我再回来。”
　　“路上小心，到了甘州记得来信。”
　　“好。”
　　她朝杜松生和刘小临挥挥手，“驾！”
　　顺元二十五年冬
　　童礼庭从大理寺散衙归家时已过酉时，等候晚饭的空当，童夫人将段府下午递来的帖子交给他，户部侍郎段长业病逝，丧礼就在三日后。
　　他听昔年同窗、现刑部右参议郝绪提过，段长业在病中曾向皇上举荐由赵成坚接任，皇上准了，尤明先也无异议，过几日应当就会有任命下来。
　　整了整衣摆，童礼庭拿起桌上的碗筷，童夫人夹了一块蒸排骨放进他的碗里，说：“我听郝夫人讲，咱家小妹在赵府过得不太顺心。”
　　童礼庭面色淡淡道：“她那骄纵性子，只有让别人不顺心的份儿。”
　　丧礼当天，包括左相祝岳阗及右相薛朝在内的一众官员悉数到场，祭拜过后便一同在段府用饭。
　　席间，吏部侍郎冯云史悄悄将礼部侍郎周尹拉到一旁，两人关系好，他也没心思绕弯子，问道：“赵成坚升任后，户部左参议一职就待填补空缺了。翰林院现下可有具备才能之人？”
　　周尹疑惑道：“你想……？可这事，我尚得问问黄展和。”
　　冯云史道：“你是掌院学士，还要问他？”
　　“我总归也做不到事无巨细，待回头为你问了便是。”
　　工部尚书任南仲与盛鹤羽坐在一处，眼角余光撇见了冯、周二人，他低头道：“怕是有人要动作了。”
　　盛鹤羽未作声，只将手指屈起，在面前的桌面敲了敲。
　　顺元二十六年三月，二皇子宁怀受封信王，封地洧州。四月，宁怀启程前往封地，出发前，信王妃一直等着父亲来与自己道别，可岑立祖行了跪礼后便与宁怀去了书房，直到离去也不曾再来看她一眼。
　　同年五月，渠陀已逝首领的次子冒则率兵攻打克州边境三城，欲借此战立威夺得首领之位。克州郴城守将上官骞向距离最近的甘州圬城求援，陶进益命黎遥君带兵驰援。
　　七月，冒则撤兵，而后黎遥君共率轻骑六千分三次突入渠陀腹地，斩杀约计八千人。因北部草场大半被肃真所占，渠陀首领第四子冒逖与长子冒弋以冒则贪功执意出兵折损族人为由将其关押。
　　顺元二十七年二月，肃真使者来朝，于宫宴上为其首领兀格察求娶昭华公主，后因公主尚未及笄而作罢。宫宴结束后，肃真使者暂居位于京城琉阳坊的观星楼。
　　洧州  信王府
　　宁怀打开密信，片刻后满意地放下茶盏，心道，此次终于做了件还算像样的事，这一着，虽眼下无甚用处，但日后可多一分胜算。
　　“张凡。”
　　“在。”
　　“叫你办的事如何了？”
　　“回王爷，只有谢将军给了回音。”
　　“汋州呢？”
　　“尚无进展。”
　　“让你手下的人勤快些。”
　　“是。”
　　京城
　　“爹，我回来了。” 周平康向父亲说道。
　　“嗯。” 周尹点点头，示意他坐下休息。
　　“前阵子与沈知在观星楼饮茶时，见着岑府的人也在。” 周平康想了想，继续说：“那人直奔楼上客房而去，儿子近来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哦？”周尹思量了一阵，道：“明日你便去东宫，再叫沈知将此事告知其父。”
　　他担心岑立祖意在通敌，但现下并无真凭实据。沈如霖暂任兵部侍郎，此事需早做防范。
　　周平康的心里却有些慌，若岑立祖真要通敌，也只会是为了信王。如此说来，信王手中或许已有筹码，难道……
　　不，他若起兵，必定要寻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肃真使者已返回挞勒浑，这条线怕是不好查了。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般，才下了桌，周平康便再也等不得，上了马车往皇城方向去了。
　　禾州  黑龙镇
　　六月
　　刘小临献宝似的凑到郑安慈身旁，把一个纸包递过去，“我问了阿生，照着他家的酪子做的，你尝尝味道咋样。”
　　郑安慈拿起一块放入口中，浓郁的奶香味在齿间弥漫开来，“呀，真香。” 她惊喜道。
　　刘小临笑着说：“嘿嘿，你喜欢就成。回头我再做些。”
　　他去外屋泡了一壶茶端进来，坐下后将茶水倒入茶盏，放下茶壶，刘小临踌躇着将双手在裤子上搓搓，嘴巴张了张，又再闭上。
　　郑安慈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猜想他有话要说，便道：“银子不是早都还你了？想说什么直说便是，何时变得这样拘谨了。”
　　刘小临不自然地笑了笑，顿了顿，似是在思考着，随后整理了思绪，道：“安慈，我……我……” 见郑安慈在认真凝视着他，像是有了勇气，他忽地两眼一闭，将那句话脱口而出：“我心仪你！”
　　郑安慈面上一红，双耳如火烧般，慌忙低下头去。
　　刘小临不敢睁眼，一股脑儿地把多年的思慕之情倒了出来：“你爹刚病那年，我就对你动了心了。这些年你也瞧得见，我对你是真心实意，你说一，我从不说二。我虽无功名在身，不是科考的料，可我勤快，能吃苦。若是你愿意，往后……往后……我挣的所有银钱都给你，脏活儿累活儿我来干，你只管……你只管做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奶奶！”
　　话才说完，左耳突然被拎了起来，“哎呦哎呦！疼疼疼！”
　　刘小临想伸手摸耳朵，被郑安慈一个巴掌给拍了下去：“说谁是姑奶奶呢！我有那么不讲理吗！”
　　“没有没有！我是姑奶奶！我是！”
　　郑安慈松开手，想起他刚才的那番话，脸又烧了起来。
　　刘小临盯着脚尖发呆了好半天，偷偷抬头瞧了瞧她，见她不言语，便挪着凳子往她跟前蹭了蹭，“你……你可……愿意？”
　　过了好一会儿，只听那人轻声道：
　　“愿意。”
　　.
　　火急火燎地跑回家，刘小临一进门就拉住他娘问道：“娘，我娶媳妇儿的银子呢？”
　　刘方扒拉开他的手：“你等会儿，要银子干啥？”
　　刘小临喜滋滋地说：“我向安慈求亲，她答应了！”
　　“胡闹！这种事儿怎能不过礼数！” 刘方说。
　　刘方媳妇并不意外，她觉着只是迟早的事，进屋将纸票取了来，说道：“这银子还不能给你，咱们得置办聘礼。再有，把礼数走一走才吉利。”
　　十月初五
　　严心带着巧环和卓青上山来到郑家，卓青这个人郑安慈是认得的，前两年她爹病重，还是这人跟着刘小临来送的冰。得知面前的人是杜松生的妻子，她有些受宠若惊。严心拉着她说了许多交心话，一整日下来，两人熟络了不少。
　　初八这天，严心叫巧环把早早备好的喜服给郑安慈穿上，她看着铜镜中已装扮一新的人，笑问道：“吉时将近，马上就要做新娘子了，可准备好了？”
　　郑安慈摸摸脸颊，觉得眼前的自己看着不那么真切，但自己，确实要出嫁了。一想到是要嫁给刘小临，心里起初的那点儿慌张便安稳了下来。
　　将喜帕为郑安慈盖上，喜婆蹲下身，背着郑安慈下山进了花轿。轿帘落下后，巧环依吩咐塞了银子给正在撑着腰大喘气的喜婆，这一里路可把她累得够呛。
　　刘小临满面春风地坐在马上，高兴得嘴都快咧到耳朵根儿了。他略显生疏地将马头调转，唢呐声起，整个迎亲队伍便向镇子走去，一路上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时不时有围观的人群驻足观望，一些孩童追着队伍不停地欢呼着“娶媳妇儿喽！娶媳妇儿喽！”
　　卓青扬手将喜糖洒下，立时便有孩童扑过去争抢。
　　刘小临回头望向花轿，心中感慨，终于娶安慈为妻了。若阿君也在就好了，今日陪自己来接亲的就是她了。
　　二人拜完了堂，郑安慈被送入里屋歇息，刘小临留在院里接待宾客。今日来的人不多，他家在镇上没有亲戚，来的除了黎阔和杜家人之外，其余的多是与他爹娘相识的农户人家。
　　入夜，李大的儿子吵着要闹洞房，刘小临要拦，架不住几个人眨眼就冲进了屋。刘方和杜松生见状连忙跟了进去。
　　李冬用麻线绑了一颗苹果吊在郑安慈和刘小临中间，一帮小子起哄道：“若是咬不着，今夜你俩可别想入洞房！” 话音一落，一屋子人哄笑开来。
　　“红盖头还没掀呢，快别闹了！”刘小临急道。
　　“哎，只露下巴，不算违礼。” 另一个小子打趣道。
　　“就是就是，大老爷们矫情什么。”
　　将线往上一提，两人咬了个空，抱着没看到这对新人亲上就不罢休的心态，李冬如此循环了四五次，郑安慈被捉弄得起了脾气，差点就要掀盖头打人。
　　刘小临一把抓住苹果，“快！”
　　咬到了苹果还不算完，一个叫蒋云的从院里的饭桌上取了一只鸡爪来，“小临，你可不能动啊。弟妹你拿好，喂到他嘴里，就让你们入洞房。”
　　“刚才不是还说咬到苹果就完事儿吗？”刘小临喊道。
　　李冬摇摇手指： “你说了不算。”
　　郑安慈摸索着往前递了两下，一下戳到了刘小临的额头，一下戳到了他鼻子上，费了好一番工夫才送进他嘴里。
　　“行啦行啦，太晚了，都散了吧。”见刘方开始赶人了，那群小子倒也识趣。
　　刘小临用面巾将脸擦净，有点不知所措，他四下望望，下一步该干嘛来着？
　　郑安慈是真的有些累了，听着刘小临那边没有动静，说道：“等什么呢！”
　　“噢对。喜称…在这。”
　　他缓缓挑起红盖头，愣了一下，而后便咧开了嘴，一直抬着手傻笑。
　　郑安慈揪着手帕羞涩道：“笑什么。”
　　“好看。” 他将揭下的盖头放在一旁，又看不够似的细细端详了好一阵。
　　郑安慈剪下一缕头发，再将剪刀递给他，随后用红线把两缕头发绑在一起放进红色的香囊内。刘小临起身走到桌前倒了酒，坐回床边将酒杯递给她，两人相视一笑，饮下了杯中酒。
　　躺在床榻上，郑安慈总觉着身子硌得慌，刘小临趿着鞋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棉被，“来，再铺上一层能好些。”
　　铺好后，她还是觉得硌人，“这些花生莲子就不能扫净么？”
　　刘小临摸摸床榻里侧，“说是要在这上面睡上一晚才吉利。” 又摸了摸身边的床褥，“这里不硌，你往我这靠近些。”说完让了一些地方出来。
　　郑安慈稍微挪了挪，又紧了紧被角，极力压下心里的些微忐忑。似是察觉到她的紧张不安，刘小临轻轻拍着她的手臂说：“没事儿的，不急在这一日。”
　　郑安慈转过来躺平了身子，缓缓说道：“我只是……头一回，难免有些怕。”
　　刘小临枕着胳膊接话道：“其实我也怕。”
　　“你怕什么？” 她问。
　　“我怕…怕你嫌弃我。”
　　“都已嫁你了，怎会嫌弃你。”
　　“哎呀，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就是…我也是头一回嘛。”
　　短短几句对话，反而让郑安慈心中轻松了许多，“睡吧。”
　　“好。” 他盖好被子望着屋顶，过了一会儿，问：“你睡着了吗？”
　　郑安慈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刘小临，你是不是傻呀？”
　　.
　　刘方走到门口，透过儿子房间门缝的光亮看见屋内的红烛还燃着，返回来关上房门，弯腰吹灭了油灯。
　　“咋样了？”刘方媳妇支起上身问道。
　　刘方脱了鞋躺下，“还能咋样。”
　　“你说，小临被拿得死死的，以后这日子能好过吗？”
　　“你就别闲操/心了，已经娶进门了还琢磨那些干啥。小临不是说了吗，人那姑娘干活儿可麻利得很，我看过日子行。”
　　刘方媳妇叹道：“这姑娘也不容易，打小没娘，爹也去得早。”
　　“咱家得好好待人家，你可不能做那恶婆婆啊。”
　　“我也不是那样的人呐。”


第18章 
　　灰蒙蒙的天空中，纷纷扬扬的大雪飘荡在甘州边关，城楼守卫仰头看看天，这场雪是越下越大了。口中呼出的雾气环绕在面庞周围，眼前不时被一阵朦胧笼罩。
　　“黎副将军。” 他向来人行礼道。
　　黎遥君颔首，继续向上走去。登上城楼，远处城郊的农户人家房顶上有道道炊烟升起，几名百姓一路小跑赶在宵禁前进了城，嘈杂声随着城门关闭渐渐消失。
　　驻足在箭楼外，缓缓抚摸着石砖的纹路，触手可及之处尽是冰冷。
　　她站在城墙边望向远方，漫漫黄沙已被苍茫的积雪覆盖，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粒将脸庞刺痛，黎遥君深深叹了一口气，再过一些时日便要进三九了。
　　前两日刘小临来信，信中提及爷爷于冬月初过世。那日他如往常一般去黎家为老爷子挑水，发现院门未锁，进了屋也瞧不见人。
　　待他挑完水回去，仍是没听见老爷子的回应，便进了里屋去瞧，伸手一探，惊觉躺在床榻上的黎阔没了鼻息。他慌忙去青云街上请来胡郎中，胡郎中诊断后告知他黎阔确是已驾鹤西去。
　　他将此事回家说了，刘方两口子便准备为黎阔操/办后事。郑安慈却拉着刘小临一起去了杜府找杜松生，三人连同卓青驾车前往仁卢县衙，因着杜松生的举人身份，没费多少力气便请了仵作回来。
　　仵作验看过后，黎阔全身并无伤痕，也无中毒迹象，结合胡郎中提过的黎阔生前未曾患疾，他判断应是寿终正寝。
　　杜松生让卓青去禾州城找了城里最好的风水先生，在黑龙镇东边的山里相了一处好地方，那风水先生说，若葬于此处，可保子孙后代平步青云，安康顺遂。冬月十二，杜松生将一应人打点齐全后，由刘小临代黎遥君扛幡送葬。
　　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黎遥君回头，林轲走到她身旁，说：“吴沛刚才来了，打架的那两个已经挨完军棍了。”
　　“嗯。”
　　林轲猜想她心中装着事儿，知道她不喜将心事吐露，便继续说：“吴校尉的这个弟弟是个好苗子，你向将军举荐他接吴校尉的班的确是没选错。”
　　黎遥君活动了一下有些冻僵的手，说道：“你可知这纸任命尚未下达时，我便被冉禄参了一本。”
　　“冉禄是？他参你什么？”
　　“右都御史。不敢触咱们将军霉头，便参我越俎代庖任人唯亲。”
　　“周平康怎么说？”
　　“将军说，他让我忍，现下除了忍也做不了别的。”
　　林轲冷哼一声：“欺软怕硬。”
　　顺元二十八年  京城
　　院里的丫鬟云柳将新买回的果子洗净端进屋里，赵清颜拂去桌面上的水珠，四月的天气依然有一丝凉意，她摇摇头，转身走回桌前执起笔继续在纸上练字。
　　听奶娘说，三月的姚府流觞宴上，她随其他女眷在花园散步时被刑部易大人的夫人相中了，几日前易府的人来，说是想与赵府先行定亲。父亲虽已将此事推掉了，可她隐隐生出预感，日后同样的事还会再有。
　　菊娘站在一旁静静瞧着，小姐如今出落得冰肌玉骨明眸皓齿，堪称一貌倾城，这模样任是哪家公子见了都要惊艳一番。但她周身散发出的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孤傲，只怕再纨绔的公子哥儿见了也要打退堂鼓。
　　赵成坚本以为推掉了易家便能缓上一缓，未曾想今日郝家又来了人，郝绪是童礼庭的同窗，措辞上自然要更加委婉些。
　　他最宝贝赵清颜这个女儿，因为她是自己与原配夫人所生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孩子，她的婚事务必要十全十美才好，这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她自己喜欢。
　　现下暂且还能拖上一拖，按这势头，往后没准儿家里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翰林院
　　距离侍讲学士黄展和从汋州回京已过了大半年，今科一甲俱已进入翰林院就职。去年周尹来问了是否有堪用之人，他心知此事定不是周尹之意，浅浅试探却并未探出其后是何人，便提了一两个勉强说得过去的人，周尹似是不满意，却也没再追问。
　　即便过去了许久，但这件事他一直放在心上。年初盛大人派人请他吃了顿酒，言语间也有与周尹相似之意，他向其推荐了一人，名为郭韶，此人在翰林院中短短几年便已崭露头角，若得时机，必能助盛大人一臂之力。
　　翌日，管家得了允准后领着倪峻进了黄府正厅，黄展和迎向前道：“汋州遥远，倪兄弟路上可还顺利？”
　　倪峻抱拳道：“多谢黄大人关怀，都顺利。” 他招手命随行的几名小厮放下两个木箱，“家兄牵挂大人，特地让我从汋州带些特产来给您尝尝。”
　　小厮将木箱打开，黄展和背着手靠近看了，多是些海味干货，京城里倒是不常见。心道，去年自己被委派至汋州担任考官，汋州巡抚倪峭这么快就差人来送特产，他官阶比自己高，这，定是有事相求。
　　“上面都是些常见的海味，金贵的都放在底下。”
　　“金贵的放底下？就不怕压坏了？”
　　倪峻凑近道：“大人，不怕压的，您见了便知。”
　　他后退一步，“待运河修完，这些东西以后便不是稀罕物了，黄大人莫嫌弃。”
　　黄展和转身道：“情谊值千金，旁的倒不紧要的。”
　　“你远道而来，我叫厨房做几个汋州小菜，今日你便宿在府上吧，”见对方正欲开口拒绝，黄展和抬手制止道：“莫要推辞。”
　　“早就听家兄说您和蔼近人，如此，在下便也不做那些虚伪客套了。”
　　黄展和挥挥手，叫人将木箱抬去后院。
　　夜晚，他进入地窖，用火折子点亮壁盏里的蜡烛。打开木箱将海味干货一样样拿出来，在箱底的木板四周摸索着，他拔起一块木片，顺着缺口往上一拉，便看到了箱底夹层内的一叠银票。
　　左丞相府  祝府
　　内阁议事时，皇上对冉禄的态度表露无遗，祝岳阗并未帮他说话，长了眼睛的人都瞧得出，皇上这是要让黎遥君接替过些年就要退伍的陶进益。
　　只是不知，一向声色不露于人前的皇上为何此次会毫不掩饰，这其中又有什么说道，却是无从得知。右相薛朝倒是绕着弯地帮冉禄圆了一些回来，却也没得着皇上的好脸色便是了。
　　祝岳阗拨弄着小外孙送他的木喜鹊，前些日子殷儿回娘家看望双亲，得知她与太子殿下依旧夫妻和睦，让他欣慰不少。宁宣行事端正，前些年有人提议纳侧妃，最终不了了之。二人成婚至今，他也从未宠幸过旁人，身边女子仅有殷儿一个太子妃。
　　他放下木喜鹊，抿了一口茶，心想，由黎遥君来接替陶进益，确是利于太子。但皇上的态度就这么摆在台面上，莫不是……？
　　又或许是为了试探朝臣也不一定？可如此一来，信王必会加倍小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罢了，若皇上真的要用信王做磨刀石，权且看看太子如何应对。
　　因着祝家与太子的关系密切，在朝堂上许多时候他都不便表态，京城这片地界看起来一派繁华平和景象，可这底下的波诡云谲又有几人看得清呢。
　　洧州  五月
　　信王与倪峭站在王府花园的湖边，倪峭在他身侧将其胞弟带回的消息转述，听罢，宁怀点点头，缓缓转动着白玉扳指，说道：“如无必要，这段时日都不可再与冉禄往来。之前他参了黎遥君，父皇或许会对他心生戒备。”
　　倪峭应下，随后离开信王府。
　　宁怀坐在小亭内，岳父在密信中说大理寺的关节已打通，虽然苏时此人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可岑立祖却也懂得变通，能说服傅经牧属实令他对这个岳父刮目相看。
　　“张凡。”
　　“属下在。”
　　“赵府的事可办好了？”
　　“回王爷，赵家不缺下人，咱们的人无法安插。不过属下让人查了，有一名家丁的母家与岑家的一名粗使婆子沾亲。此人名为邓有福，或许可从他入手。”
　　宁怀闭目，这样一来，恐怕要费更多时日，但目前确也别无他法。任中元在东宫似是遭到其他人的排挤，他那边暂时也指望不上了。
　　张凡静立在侧，片刻后，说道：“王爷，您要的人选属下已寻好了。汋州峟城范家有一子，其名范侯。”
　　“嗯。告诉冉禄，在易仁身上多下些工夫。”
　　“是。”
　　宁怀一边思量着一边向书房走去，祝家女为太子妃，左相这层关系算是断了，薛朝虽未表态，但却为冉禄说了话。刑部尚书闫申戊、户部尚书唐今甫、吏部尚书尤明先以及礼部尚书庄弘均未站边。
　　户部侍郎赵成坚及大理寺少卿苏时为人太过正派，此二人不值得耗费时间。
　　大理寺丞童礼庭与赵成坚是世交，工部侍郎姚启钰与赵成坚交好，沈如霖与周尹两人之子为太子幕僚，吏部侍郎冯云史又与周尹交好，这些人都用不得。
　　上个月盛鹤羽通过黄展和游说尤明先，将郭韶调进了户部任职，但此人也不过是六品小官。而左都御史卢衍与辅国公燕雍只忠于父皇，谁的话都听不进。
　　揉了揉眉头，宁怀轻叹，仅凭手中的这些人，难。
　　抬眼看看天色，已近黄昏，他微微侧头说：“岯城那边如仍无进展，不妨用上狠手段。”
　　“属下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第19章 
　　汋州  峟城
　　“碧波荡愁绪～蛾眉锁朱颜～君心何处归～月照妾孤影～”
　　“唱得什么玩意儿苦哈哈的，鸨母！”身着暗紫绸缎的年轻男子拍桌喊道。
　　“哎～范公子。”丹芳楼的老鸨踏着碎步脸上堆着笑走上前来。
　　范侯扔出十两银子：“叫她换个欢快的小曲儿！”
　　“范公子，银莺姑娘的绀字房适才空出来了，不如咱们移步楼上？”
　　范侯喜道：“走着！”
　　老鸨在前头引路时想，此次又能从他身上赚上一笔了，范家做的是草药生意，峟城里知名的富户，范侯出手又一向阔绰，哪回来不得在这丹芳楼扔下个三五百两的。
　　将人带到绀字房的门前，老鸨敲敲门，银莺在房中应声后，她推开门回身道：“范公子请。”
　　范老爷去铺子的半路上就瞧见自家的马车往胭荷巷去了，他让身边随行的伙计跟在马车后面，几刻后伙计返回铺子，说范侯进了巷子里的青楼。
　　“个不争气的东西！” 范老爷气得胡须抖了两抖，三天两头的进青楼，这点家业迟早被他败光。
　　范侯手中折扇不停，摇头晃脑地陶醉在银莺的琵琶声中，身侧的姑娘将酒杯递到他嘴边，他将头一偏，挥手道：“你出去。”
　　待房门合上，范侯放下扇子走到银莺面前，“别弹了。”
　　琵琶被他拎起来随手搁在妆台上，又拉来一把圆凳坐在银莺身旁，右手随意揽上她的肩头，“弹了许久，累了吧？到床上歇歇？”
　　银莺立即起身，屈膝卑微道：“范公子，奴家不卖身的。”
　　“哎，你这就没意思了。”
　　范侯突然一把将她拉进怀中，捏着她的下巴说：“银子，爷有的是，你说，要多少？”
　　银莺从他怀中极力挣脱出来，颤声道：“范公子，这里姑娘这么多，请您再看看别人吧。”
　　范侯的脸色沉了下来，踱着步说道：“给你三分颜色就要开染坊了？”
　　转头见银莺仍旧一副抗拒姿态，又说：“真当自己是什么沉鱼落雁的头牌花魁不成？照照镜子，瞧瞧你这姿色能入得了几个人的眼。”
　　他仰头将杯中酒饮尽，“来你这里许多回，倒没看出你是个不懂事儿的。”
　　右臂忽地一痛，银莺整个人被甩在床榻上，等她反应过来，那人已骑在腰间开始解她的衣裳。“范公子！范公子你这样奴家要叫人了！”
　　范侯歪起嘴角道：“随你。” 自己早与老鸨谈好了价钱，任她如何叫喊都不会有人来的。
　　他的贴身小厮守在绀字房外，隐隐听到里边的动静，不禁叹了口气。
　　过了一阵，房门打开，范侯整理着衣襟走出来，“回府。”
　　小厮的眼角余光瞥到了房内，他不忍再看，扭着头将门重新关上。
　　瘫在床中央的银莺目光涣散，胸口凌乱的衣衫上，是范侯甩下的那张薄薄的一千两银票。
　　甘州  圬城
　　清早，黎遥君摸了摸晾在架子上的军服，尚有些潮湿，她回到帐里换上前两年黎阔给她带的其中一套衣裳，普通棉布的料子不打眼，却十分柔软。心头涌起淡淡惆怅，她深吸一口气，将这情绪压了下去。
　　今日休沐，恰逢乞巧节，林轲按捺不住性子，前几日便一直磨着黎遥君陪他一同去内城。
　　她从竹屏风后走出，林轲道：“咱们先去街上逛逛，然后去朝露寺，听说那儿特别灵。”
　　“怎么，你要求姻缘？”
　　“哪儿能呢，不过你这么一提，那我还真得求一个。”
　　年轻女子牵着手三五成群地走在街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何时去晚宴。水井旁的一些人在跳着舞蹈唱着歌儿，还有人在燃放鞭炮，一片浓浓的喜庆氛围。
　　黎遥君和林轲站在不远处瞧了一会儿，林轲说：“做女子真好啊，不用像咱们这般在战场上搏杀。”
　　“一次生产兴许就丢了命，我娘就是这么去的。”
　　“唉，也是各有各的不容易。”
　　“走吧，去寺里瞧瞧。”
　　城北五里便是朝露寺，这儿平日香火就鼎盛，今日的人比往常更多，两人被挤得只能贴在墙边行走。
　　“你看你挑的这日子，非得赶在过节来？” 黎遥君扯下挂在矮树枝上的衣角抱怨道。
　　“这不是凑个热闹嘛。” 林轲嘿嘿地笑着，“你看，好些姑娘家呢。要放在平时，哪儿能见着这么多女子。”
　　“合着你就是为了来看姑娘。”
　　“哎，看破不说破。”
　　到了大雄宝殿前，林轲颠颠儿地跑去取了几柱香，在宝鼎香炉旁的圆烛处点燃了，转身递给她三支，黎遥君低头看了一眼，并未伸手去接。
　　“我不信佛。”
　　林轲一愣，“为何？”
　　黎遥君抬头望向殿内，“人各有命，贫富生死，早就被书写好了。”
　　“这……其实这也不算拜佛，就像去别人家里，总归得有礼数是不是。你就当替我上了，行么？”
　　这话让黎遥君无法反驳，她看着被硬塞进手里的三柱香，随后向大殿微微躬身，将其插进厚厚的香灰中。
　　也不知林轲究竟有多少佛要拜，陪他走了两个大殿，黎遥君问道：“拜这么多佛，你还愿还得过来吗？”
　　“哎呀，先应验了再说。”他再次跪在蒲团上，口中喃喃道：“佛祖在上，保佑我今日便能遇上意中人，与她两情相悦，三年抱俩。”
　　黎遥君噗嗤一声笑出来，说：“你睁眼瞧瞧，这是多闻天王。”
　　“我娘说了，诸天神佛，只要求了他就管。”
　　求了就管么？
　　上一世随外婆去寺庙的画面乍然浮现，那时外婆求佛祖保佑黎遥君健康平安，可结果呢，十五岁便车祸早亡了。
　　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她有些透不过气，转身出了大殿。
　　禾州  黑龙镇
　　刘方媳妇提着篮子从家中赶到了田地里，在田埂外将饭菜从篮子中端出来，“你说，俩孩子成亲都快一年了，安慈这肚子里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刘方扒着饭，说：“这有啥。杜家那小子不也是过了一两年才有的么。”
　　“不行，回头我得去弄点东西给她补补。她在山里长大，身子没准儿要弱些。”
　　.
　　自顺元二十五年春的会试落第后，顺元二十八年的再度落第着实给了杜松生不小的打击，他一度怀疑自己是否就要止步于此，但好在严心的耐心劝导散去了他的胸中郁结。
　　九月，杜松生带着卓青前往禾州城暂住。他白日里常去文人墨客聚集的几处地方，听听他们的文思见解，偶有分歧时便会与之辩论一番，几个月下来，学到了不少新东西。
　　年末返家后，他几乎不再出门，日日待在书房中苦读，有时严振或刘小临来找他，也是简短交谈后便又回到书房。严心不想他在别的事情上分心，照看孩子的事儿便由自己和奶娘桂娘来分担。
　　京城  郊外
　　每隔半月，邓有福都要将府里的马匹牵到京郊跑一跑，今儿天气尚可，路上的积雪不算厚，途中遇到姚府家丁也出来放马，两人打了个招呼，便各自跑马去了。
　　一个中年女子站在雪地中似是等了好一会儿，见邓有福往这边来了，她挥手喊道：“有福！有福！”
　　邓有福觉得那人有些眼熟，下马走近一看，“四姨母，您怎么在这儿呢。”
　　肖梅笑了笑，“老家来人送了些东西，我想着给你拿点儿，赵府的人说你在这，这不，就来了。”
　　他接过那一提东西，打开最上层的纸包，“桃花饼？”
　　“不瞒您说，冬菊念叨这口好些年了，她要看见，不知得多高兴。” 邓有福感激道。
　　两人回到城里，路上聊着家乡的人和事，他忽然觉得，这远亲好像也不那么远了。
　　在肖梅提到开州分田这件事时，邓有福问道：“每户能分多少？”
　　肖梅说：“大约五亩山田，但新开的田地是有数的，得上报官府再等核批才行。”
　　他有些疑惑，“那这也没几家能分到啊。”
　　“所以就要早些上报嘛。不过听说后年才开始，还早着呢。哎，话说回来，你在老家可有田地？”
　　邓有福叹道：“若是有田，又怎会到别人家卖身呐。”
　　“唉。”
　　顺元二十九年  皇城
　　宁珩手中抱着捧炉，百无聊赖地倚在榻上，兄长又在议事，清颜也叫不出来，真没劲儿。上个月母后提了几家大人的公子，自己一个都不感兴趣，想到这儿她就头疼，将来可千万别被父皇指给个自己瞧不上的，那还不如普通百姓过得舒坦。
　　书房里，宁宣使眼色叫人将任中元支了出去，沈知应下他吩咐的事情后，周平康接道：“殿下，户部司务闵立已经在接触郭韶了。郭韶此人倒是有一腔热血抱负，不过他对盛鹤羽的知遇之恩一直感怀于心，得寻个机会让他把这恩报了，才好将他收入麾下。”
　　宁宣沉思片刻，道：“告诉郝绪，叫他的人把盛鹤羽贪贿一事漏个边角给郭韶。”
　　沈知笑道：“殿下英明。”
　　周平康问：“殿下，那咱们要不要借此机会将盛鹤羽……？”
　　沈知点点他，“先让那郭韶报了恩也不迟。”
　　“可，是否会打草惊蛇？”
　　宁宣低眉，盛鹤羽贪贿的证据已全然在手，即便他有所察觉，惊弓之鸟反而会出差错，眼下只需静待时机。
　　.
　　早朝散朝，沈如霖独自候在御书房外，等了半刻，安行出来说道：“沈大人，请。”
　　皇上坐在龙案后批阅着奏折，笔尖时不时落下，沈如霖行礼后缓缓道：“圣上，陶进益驻守边关即将满十年，该回京述职了。”
　　“嗯。”
　　发觉殿内安静，皇上停下笔，抬眼问道：“就这一件事？”
　　沈如霖斟酌着词句，说：“黎遥君升任副将，端赖圣上力排众议，理当回京谢恩。”
　　皇上合起奏折，“准。”


第20章 
　　顺元三十年  初春
　　林轲与接任于常参将之职的吴沛依令留在圬城镇守，陶进益带着黎遥君从圬城启程，二人轻装快马上路，未在途中耽搁，不足一月便抵达京城。
　　到了陶府，黎遥君便被安排在厢房歇息。
　　第二日天还没亮，她便早早起来从包袱中拿出朝服仔细换上。
　　随将军在府上用早饭时，陶进益与她说了入宫所需的礼仪及应注意的事项，又叮嘱道：“圣上不问的，若是有旁人问起，你千万要仔细思量后再行决定是否要答、如何答。不可被人抓住错处，日后或会成为把柄。”
　　黎遥君越听心里越发紧，官场的勾心斗角当真令人头大。
　　入了宫门，几个官员与她二人往同一个方向走去，黎遥君头回进宫，好奇地四处张望着，陶进益清咳两声，她连忙低下头紧跟在将军身后，不敢再乱看。
　　“呦，陶将军！真是多年未见了！” 姚启钰走近打着招呼，“这位是……？”
　　陶进益向其行礼道：“姚大人。”
　　黎遥君也照着将军的样子向姚启钰行了一礼。
　　“这是我在甘州的副将，黎遥君。”陶进益说道。
　　姚启钰有少许惊讶：“哦？你就是黎遥君？”
　　“是，见过姚大人。”
　　姚启钰暗自赞叹道，就是这人斩下了朔昆的手臂么？不愧是陶进益带出来的兵。
　　奉德殿
　　黎遥君一动不动地站在殿外等候通传，耳听着殿内早朝上隐隐传来什么江南水患，几个大臣争辩着是否要继续修建运河，她不懂这些，只想着快点面圣快点出宫，宫里这氛围着实让她心慌。
　　半个时辰后，安行的声音自大殿中传出：“宣——  黎遥君觐见——！”
　　信王一派的官员俱是心头一颤，黎遥君何时进的京？适才陶进益身旁的居然是她？盛鹤羽轻轻皱了皱眉，回身望向殿门。
　　黎遥君撩起下摆迈过门槛，行至殿中，跪地以军礼高声道：“臣黎遥君，参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眼含笑意抬手，“平身。”
　　黎遥君垂首站在殿中，一个大气儿也不敢出。
　　皇上缓缓问道：“前两年，带兵杀进渠陀腹地，可是你自己的主意？”
　　“回圣上，是。”
　　立于祝岳阗身边的燕雍心道，这小子倒确实是胆魄过人。
　　皇上顿了顿，“你，可有婚配？”
　　她愣住，皇上这是要……？
　　头脑中霎时间一片空白，只得回道：“臣尚未婚配。”
　　“既如此，那便将帛阳郡主指给你，如何？”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议论纷纷，帛阳郡主是圣上的胞弟恭贤王之女，而这恭贤王可是站在信王一边的。若二人成婚，只怕朝局又要生变。
　　陶进益心头狂跳，圣上此举，莫不是要偏帮信王？
　　黎遥君当即跪下，“臣请圣上三思。”
　　岑立祖走出来，说：“黎遥君，你可是要抗旨？”
　　“岑大人莫急，也许她有缘由呢。” 郝绪说道。
　　岑大人？黎遥君扭头看向那人，就是他对自己的晋升百般阻挠么？
　　皇上示意她起来说话，“你且说说为何不愿。”
　　黎遥君觉得汗湿的衣裳都粘在了后背上，可此刻也顾不得这些了，她脑中飞速运转着，躬身道：“克州一战，臣伤了左腿，自那之后……”
　　她清楚地知道，接下来的话一旦说出口，就会令她沦为满京城的笑柄。黎遥君咬了咬牙，可也只有这个理由能够使她摆脱眼下的困境。
　　“自那之后，恐怕再难有子嗣了。”
　　大殿之内瞬间寂静。
　　陶进益也愣了许久，他缓了缓神，走到黎遥君身侧，说：“臣亲眼所见，她伤在膝上髀侧九寸处，是箭伤。”
　　黎遥君复又跪在殿中，额头抵地，鼻尖气息在润如墨玉的方砖上时不时带起忽明忽暗的水汽。
　　“郡主千金之躯，唯佳偶良缘才能与之相配。臣乃一介粗人，若应了，便是误了郡主终身，更累及皇家声名。”
　　双手按在冰冷的地面，她向殿首重重叩头道：“臣请圣上收回成命。”
　　祝岳阗上前，“这不是还未下旨么。” 他朝皇上说道：“圣上，边关胡人之患未除，此人又是难得的勇猛良将，若是娶了郡主便不能再驻守边关，于我朝军中来说，却是可惜了。”
　　沈如霖也上前道：“若是赐婚，恐有损圣上与恭贤王兄弟和睦，望圣上三思。”
　　冉禄却道：“二位大人，你们怎知这不是她编造出来的幌子？”
　　沈如霖转身，“冉大人莫非是想在早朝上让她自证其所言非虚？”
　　“臣可自证！”黎遥君依然伏在地上。
　　“奉德殿岂能容此不雅之举。” 卢衍摇头。
　　苏时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有哪个男子会用这等事做幌子。冉禄，你适可而止罢。”
　　皇上静待他们各自讲完，道：“动不动便跪，哪有个将领的样子，你起来。”见她起身站好，又说：“此事姑且作罢。不过边关苦寒，胡人凶戾，你日后定要万分小心呐。”
　　“臣感念圣上挂怀，必为我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下了朝，黎遥君紧绷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陶进益放慢脚步远离众人，小声问：“你当真伤了根本？还是拒绝赐婚的托词？”
　　黎遥君点头，“这种事我怎敢胡编，那可是欺君之罪。”
　　两人走了一会儿，有个小太监从不远处小步走来，“陶将军，黎副将军，太子殿下邀您二位去东宫一叙。”
　　黎遥君看向陶进益，后者向那小太监行礼道：“劳烦公公带路。”
　　.
　　湖面的波纹一圈圈荡漾开去，赵清颜站在船首望向岸边才抽出嫩芽的几株垂柳，鼻腔充盈着清澈湖水泛起的宜人清新。
　　她闭目享受着这初春时光，散落的日光将她的面庞镀上了一层清薄透亮的洁白光晕，正如前人作赋所写，其皓质呈露，玉骨风姿，宛若洛川之神女。
　　宁珩拾起盘中的一粒樱桃放入口中，悠然自得地靠在舱门边。前阵子肃真使者再次来朝代其首领求娶昭华公主，她以重疾难愈为由勉强应付了事，隔了这许多日子才终于能出来透口气。听闻去赵府上门求亲之人络绎不绝，想必清颜也不轻松，于是便在昨日遣人将她请了过来。
　　小太监安正绕过几条回廊，穿过一处花园后，回身道：“请两位将军稍等片刻。”
　　宁宣从书房中快步走出迎向他二人，“陶将军！” 他张开双臂抱向陶进益，随后松开手站正，转头喜道：“这位可是黎副将军？”
　　黎遥君随陶进益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走，咱们进去说话。”
　　周平康与沈知跟随其后，进入太子书房。
　　侍女奉上茶点便依次退下，宁宣遣退其余宫人，与他们四人坐在一处，道：“一别多年，陶将军在边关可好？”
　　陶进益回道：“承蒙殿下照拂，都好。”
　　眼瞧着黎遥君十分拘谨，宁宣问：“黎副将军可是觉得拘束？”
　　黎遥君面色略显尴尬，“臣第一次进宫，生疏得紧，如有不当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宁宣笑笑，“论起年纪，吾不过比你年长大约三岁，按民间习俗，你得叫吾一声宁大哥。”
　　沈知摇扇笑道：“我与平康追随殿下多年，可都未能得着殿下这一句宁大哥。”
　　周平康笑着接道：“倒是从未听过有人这样称呼殿下，黎副将军，不妨让我们开开眼界。”
　　“这……如此僭越之举……” 黎遥君顿觉手足无措，她摇摇头，“万万不可。”
　　“可，吾并不这样认为。”
　　沈知打趣道：“黎副将军就莫要推辞了。”
　　黎遥君扭头看向陶进益，以眼神询问道，真的可以么？见陶进益微笑点头，她结结巴巴地说：“宁…宁…宁大哥。”
　　“哈哈哈哈！好！” 宁宣笑得开怀，“安正！”
　　“奴才在。” 小太监自门外进来轻声应道。
　　“水韵阁可备好了？”
　　“回殿下，乐伎已在候着了。”
　　水韵阁位于东宫的访微湖中央，几人连同宫人从宫内的步道登上长廊。
　　沈知在后头向黎遥君说道：“忘了介绍，在下沈知，” 再微微侧身，“这位是周平康，礼部侍郎周大人的公子。”
　　周平康这个名字她再熟悉不过，向二人分别行礼后，沈知又说：“咱们年纪相仿，适才拿黎副将军打趣儿，请您别放在心上。”
　　黎遥君发觉这人的性子直来直往，像是个没什么心眼儿的，便道：“沈公子言重了，若是二位将在下当做朋友，于在下而言，未尝不是一种收获。”
　　“哎，你说的，那往后，咱们可就是朋友了。” 沈知笑道。
　　受他的感染，黎遥君面上也有了轻快之色。
　　“他一向是这副不稳重的样子，待你熟悉了便会习惯。” 周平康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知执扇指指周平康，“就你稳重。”
　　走了一段，黎遥君渐渐放松下来，她举目望向前方，忽地发现远处湖中的小舟上有一人立于船首，身形出尘脱俗，有遗世独立之感。
　　她心头怦然，似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
　　宁珩远远瞧见有一行人往湖中央走来，她起身道：“清颜，你看，兄长今日似乎要宴客。”
　　遂命船夫将船泊在水韵阁边，扶栏旁的宫人伸手将两人迎上水韵阁前的宽阔平台。
　　待宁宣走近了，宁珩问：“兄长，这两位是？”
　　宁宣站定，回身抬手说道：“甘州圬城守将，陶进益陶将军，黎遥君，黎副将军。”
　　“参见公主殿下。”
　　“黎遥君？本宫听说过你！”宁珩有些意外，她走到对方面前，“你就是那个斩下胡人手臂的，是不是？”
　　黎遥君低头应道：“是。”
　　“清颜你来瞧瞧，” 宁珩回去将赵清颜拉到近前，“她看起来倒不像那种粗犷汉子呢。你，把头抬起来。”
　　黎遥君抬起头，却正对上赵清颜的一双明眸。
　　赵清颜眸底一动，平静无波的心间落入一颗澄澈如玉的水滴，顷刻融于心海，徐徐扩散出阵阵涟漪。
　　两人就这么直直地望着彼此。
　　廊下雀鸟的叫声清脆，缕缕清风从面庞轻轻拂过，暖阳将眼前人映得看上去不那么真切。
　　黎遥君不知不觉间沉浸入神，直至陶进益轻咳提醒，她脑中一震，立即躬身道：“在下失仪，请姑娘恕罪。”
　　赵清颜收敛起心绪，回了一礼。
　　沈知与周平康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宁宣忍下笑意，说：“这是年前刚升任的户部尚书赵大人的千金，赵清颜。”
　　黎遥君再次行礼道：“赵姑娘。”
　　众人随宁宣于阁中落座，丝竹声起，黎遥君坐在将军身边，面色淡淡，看似在观赏舞伎的翩跹曼妙，可她心底，却在不自知地默念着那个名字。
　　赵清颜。
　　作者有话要说：
　　皓质呈露引用自《洛神赋》原文。


第21章 
　　似是看出了黎遥君的心不在焉，沈知靠在她耳边说道：“那般身材高挑又容貌出众的女子，确实少见，黎兄可是动了心？”
　　黎遥君下意识否认，“没有的事。”
　　“咦？你怎知我在说谁？”
　　“沈兄，这开州进贡的三月红都堵不住你的嘴呀。”周平康笑道。
　　黎遥君偷偷看向赵清颜，见昭华公主望着这边，慌忙收回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平台边的乐师。
　　宁珩与赵清颜坐在一处，她瞧了瞧黎遥君，那人看着还算正派，相貌也不错，如若清颜有意，两人倒的确是一对璧人。只是按清颜的性子，即便自己去问她，她也一定不会回答，大抵是碰一鼻子灰。
　　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宁宣，宁宣回头，见宁珩以眼神往那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他了然一笑，微微点头。
　　午膳结束，几人在正殿闲谈一阵过后，陶进益行礼向宁宣告退，“臣二人不日便要返回圬城。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与殿下把酒言欢，愿殿下万事履顺，福寿永安。”
　　宁宣将他扶起，说：“此次有些仓促，待往后陶将军退伍返京，咱们再好好聚上一聚。”
　　说完转身吩咐安正：“去备一匹马。” 又道：“赵姑娘稍后也要回去，黎副将军若无旁的事，便送其回府吧。”
　　黎遥君顿时发觉心跳得厉害，她抬眼看看赵清颜，对方身周凛若冰霜的气息让她有一瞬恍惚，适才波光流转的双眼中此刻已是静如止水。
　　宁宣目送着他们走远，就算没有宁珩的提醒，自己本也不欲放过与赵成坚交好的机会。此人为官多年，既不攀附也不结党，这样的人虽是把双刃剑，但户部，将来却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出了宫门，陶进益先行回府，黎遥君坐在马上手执缰绳，随赵府的马车慢慢走着。她凝视着车帘，有些疑惑，先前难不成是错觉？还是阳光晃得自己花了眼？
　　前方唢呐锣鼓声传入耳中，迎面走来一列娶亲的队伍，定定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新郎官儿，她心神一滞，还是，罢了吧。
　　而马车中的赵清颜，内心深处几次想要掀开小窗的窗帘，最终，却生生将这股冲动按了下去。
　　“吁～” 赵府门前，邓有福将小凳在马车边放好，黎遥君也下马站在一旁，云柳抬手扶赵清颜从马车上走下，站定后，赵清颜微微俯首道：“多谢黎副将军。”
　　黎遥君躬身回礼，待赵清颜进了府，她再次上马，望着赵府缓缓关上的大门，杂乱无章的心绪也逐渐平复，扯了扯缰绳，转身离去。
　　黄府
　　捏紧了手中的书信，黄展和难以置信道：“若是按这信中所写，我全家都要掉脑袋，不过区区三千两，我黄某人可担不起这等重罪！”
　　面前的人静静看着他，说：“您多虑了。现下他们都在汋州游玩，您若不应，他们恐怕也没命回来。”
　　“你！” 黄展和猛地起身，“原来、原来倪峭邀我家人去汋州，就是、就是……”
　　他瘫坐回椅子中，胸口的一丝窒息让他喘不上气来。
　　张凡将桌上的一盏茶递过去，“知时务者为俊杰，黄大人还是该多思量思量。”
　　砰地一声，茶盏被打翻在地，黄展和怒道：“我应与不应，又有何区别！”
　　张凡掸掸衣衫，“死一个，与一个不留的区别。”
　　黄展和抬起颤抖的手，嘴角抽搐了几下，却是什么也说不出。
　　心知自己无力与信王抗衡，他面如死灰，木然问道：“如何……保全我的家人？”
　　“朝中自会有人为他们说情，您可安心。”
　　“仅是如此？”
　　张凡冷冷道：“黄大人，您没别的路可选。”
　　黄展和靠向椅背，仰头望着屋顶，低声说：“你走吧。”
　　张凡转身向外走去，到了门口，他停下脚步，背对房内道：“黄大人，若您自尽，您的家人，依旧活不成。”
　　汋州
　　这阵子范侯一直被闷在家里，许久没见银莺，心里着实痒得紧。他不知爹被那书生灌了什么迷魂汤，说什么也要把儿子锁起来，非得让他看那劳什子书。
　　七月，因冉禄的举荐，黄展和再次被委派至汋州，倪峭差人来请他与同行的另一位翰林院的大人去接风宴，他没给来人好脸色，但也不得不去。
　　宴上，倪峭对他还是同往常一般，见着他的冷脸也依然满脸笑意，黄展和却不知，在倪峭心里，倒是觉得不必与死人置气。
　　宴后，他随汋州守备巩游龙在汋州城城西的一处民宅内见到了自己的一家老小，眼见他们并无大碍，黄展和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是放了下来。
　　与母亲闲话家常时，他频繁出神，黄老夫人问他可是有心事，他摇摇头，定睛看着母亲苍老的面容，心下不禁凄然，他调整好神色，以路途劳累为由宽慰母亲。身边妻儿围坐在侧，不时笑谈着汋州风物，黄展和细细地看过每一个人，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八月，范侯带着小厮到了汋州城的贡院，将包袱递给院内的官差，随后进入旁边的耳房内除尽衣物，再行搜身。
　　号房落锁后，待巡考走远，他从包袱内拿出一个装着干粮的布袋，探手摸了摸，将底下的竹筒掏了出来，拔开塞子，一叠纸卷便显露于眼前。
　　九月，范老爷在府上摆了酒席，峟城富商尽数到场，那不学无术的范家子一考中举人便巴不得昭告天下，整个峟城可谓是尽人皆知了。
　　范老爷喜不自胜，这一万三千两已初有成效，等到明年开春的会试结束，那小王八蛋便可入朝为官了。
　　京城
　　赵成坚见了许多登门求亲的人家，终于有一家他看着合心意的，是苏家长子苏韫。苏时为官廉洁，与他家结亲倒是不用担心会被牵扯进派别纷争，但总归也得女儿愿意。
　　于是这日，赵成坚来到女儿的院里，将这事与她说了，不出他所料，马上便被赵清颜一口回绝。
　　“清颜，你已十七了，再拖也拖不过两年了，万一拖成个老姑娘可怎么好。”
　　“爹，女儿不想嫁。” 赵清颜淡淡道。
　　“那苏家长子才貌双全……”话未说完便被打断，“女儿不嫁。”
　　赵成坚觉得头痛，“那也不能一直不嫁。”
　　他喝了口茶，想起几个月前童礼庭说起过黎副将军送他女儿回府这件事，便问道：“你可是……有心上人了？”
　　赵清颜被说中心事，眼神变得飘忽不定，“您听谁说的？”
　　见女儿顾左右而言他，赵成坚追问：“是那黎遥君？”
　　眼瞧着赵清颜虽未答话但耳朵却渐渐泛红，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不行！”
　　赵清颜惊诧，“为何不行？”
　　赵成坚起身说：“你可知她……”
　　“她如何？”
　　赵成坚顿了顿，“你若嫁她，后半生可就毁了！爹不会让你受这份苦。” 他走到赵清颜身边坐下，“听爹的，好不好？”
　　赵清颜仍是不明白，困惑道：“您是怕她战死沙场？”
　　“唉……”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将那黎遥君不能人道之事说出口，女儿尚未出阁，怎能与她说这些。
　　片刻后，赵成坚叹道：“她在战场上受了伤。总之，你若还想生儿育女，便不能嫁她。”
　　赵清颜怔住，脑海中一片空白。
　　赵府后门，邓有福从肖梅手里接过那一百两银票，踌躇着问道：“四姨母，您确定不会出事？”
　　肖梅笑着说：“不会的，你只需按我说的做，之后还会再有一百两。”
　　“那老家的地……”
　　“放心吧，都会安排妥当的。”
　　邓有福还是觉得不太对劲，可他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肖梅看出了他的疑虑，又说：“上回不是说了嘛，这是有人孝敬给你家大人的，没法儿过明路，你帮这一回，以后赵大人也得领你的情对不？至于卖身的事儿，自然会有人去销了你一家三口的奴籍，到时卖身契也不重要了，你说是不是？”
　　邓有福将银票折起来塞进怀里，点头说：“四姨母，我信您。”
　　.
　　禾州
　　郑安慈坐在房里听着外屋公婆的说话声，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刘小临想出去叫爹娘别说了，却被她拉了回来。“怨不得爹娘。” 郑安慈说。
　　她与刘小临成亲三年却无所出，也请了胡郎中来瞧过，两人身子都没什么问题，可就是怀不上，为此她试了不少偏方，然而全未见效。
　　“我说刘方，再这么下去，老刘家兴许就绝后了，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急呢？”
　　“急有什么用，你当咱家是什么高门大户能纳得起妾吗？”
　　“那你倒是想想法子呀！光我一人干着急，我欠你老刘家的？”
　　“你看你，就不能好好说话是不。”
　　刘方媳妇蹬了他一脚，继续摘着菜，过了好一会儿，她忽地直起身，“我听李家嫂子说，禾州城有个育善局，要不，咱去那儿看看？”
　　“收留孤儿的那个育善局？”
　　“对！”
　　“那这事儿……得问问小临他俩，要是他俩不愿意……”
　　郑安慈从房里走出来，说：“爹，我愿意。”
　　刘方媳妇放下手中的菜，看着跟在她身后的刘小临。
　　刘小临附和道：“她愿意我就愿意。”
　　两日后，杜松生陪着刘家四口人去了禾州城，一进育善局，就有一位年约六旬的瘦削老者迎上前来，得知这几人是来领孩子的，那老者顿时喜笑颜开。
　　他将人带进厅里，仔细询问后，走到外边叫来这里的一名乳母，“桂花嫂，咱们这儿可有未满两周岁的幼儿？”
　　那乳母想了想，说：“这样的孩子咱这儿就一个，去年被搁在门口的，大冬天的，刚生下来就扔了，不知是谁家这么丧良心。”
　　老者挥挥手，再让她说下去就没完没了了，“那就抱过来吧，人家在里边等着呢。”
　　几个人站在桂花嫂旁边，刘方媳妇发现襁褓中孩子的眉眼生得甚是秀气，那孩子也不怕生，一直对着郑安慈咧嘴笑，郑安慈朝他伸过去一根手指，他握住摇了摇，然后收回小手，打了个哈欠。
　　刘小临看着喜欢，他小声问郑安慈：“行么？”
　　郑安慈点点头，将孩子从桂花嫂怀里接过来。
　　几人又在厅里等了一阵，先前那名老者拿着文书走进来说道：“咱们还得去趟官府将这孩子的户籍落下，此事便成了。”
　　刘方笑说：“那走吧。”
　　甘州  圬城
　　黎遥君回到营帐内，拍净肩上的雪，坐在床榻上撕开手中的信封，将信取出展平。
　　阿君：
　　今日我与爹娘和安慈去了禾州城，同阿生家借的马车，卓青驾车还是一如往常那样稳，阿生还怕颠着爹娘，让他慢些。
　　这次去是为着领个孩子回来，成亲三年都没怀上，我娘心焦，安慈心里也难受，便去了育善局，也算有个后。其实我倒是不在意的，有没有儿子不那么紧要，有安慈在身边，我便满足了。
　　去官府落户籍时，他们问起孩子的名字，我和安慈琢磨了半天没有头绪，原想着叫阿生帮着出出主意，可他却说，自己的孩子要自己取名字才好。我书读得少，除了当年咱们在学堂学的那些，也没太读过旁的文籍，想想有些后悔，小时候在阿生家怎的就光看了那些志怪小说。
　　冥思苦想了许久，总算是想到一个尚且好听的，玉城。
　　阿君，你又多了一个侄子了。
　　待他长大，我得让你教他些拳脚功夫，男孩子总要会点这些，也能保护父母妻儿。
　　这封信送到甘州之日，想必已入了冬了，你记得多穿些，信里那张补气血的方子你收好，得空了去城里的医馆抓上两副，莫要忘了。
　　黎遥君拨开信封，拿出被自己落下的那张方子看了看，与信折在一起塞回去，转头翻出一个木盒，里面是十年来攒下的厚厚的一摞书信，加上这一封，粗略数了数，大致有三十多封。
　　双手撑在身后，她闭上眼睛，刘玉城么？笑了笑，还真是难为小临了。


第22章 
　　顺元三十一年
　　范老爷和范侯正在家中喝着茶，门房小厮匆匆跑到他们面前慌张道：“老爷，衙门来人了。”
　　未待他回神，一众官差疾步走来，“你二人可是范运德与范侯？” 余捕头问道。
　　范侯愣了一愣，从石凳上站起身，“是，官爷……”
　　“拿下！”
　　四名官差立时上前把父子俩按在地上，将其双手套上镣铐。
　　“官爷！官爷这是为何啊？”范老爷跪在范侯身边，肩膀被压得几乎抬不起头来。
　　余捕头并未回答，向那四名捕快说道：“将此二人押送回衙，等候发落。”
　　汋州城内，倪府家丁应声打开大门，“官爷有何事？” 管家上前问道。
　　带头的黑衣男子举起手中腰牌：“刑部两江清吏司，廖谦。”他放下腰牌，问道：“倪大人现下可在府中？”
　　“官爷稍等片刻。”
　　倪峭自书房走到前院，“这是……？”
　　廖谦向其作揖道：“有件案子涉及汋州，劳烦倪大人随我等回去调查。”
　　倪峭的眼睛转了转，向管家说道：“你照顾好府里，叫夫人不要担忧，我去去便回。”
　　“是，老爷。”
　　京城这边，邓有福生拉硬拽地带着妻儿连夜驾车从赵府离去，菊娘几次追问他为何要离开赵府，他都不曾回答，只顾闷头赶车。
　　前两日邓有福让她赶紧收拾好行装准备随他回老家，还嘱咐她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菊娘就觉得奇怪，再加上这一路上问他什么都不肯说，她总感觉这心里慌得紧。
　　行至邘州与开州交界，三人在路边的茶水摊暂停歇脚，邓有福走到一张小木桌前坐下，招呼店家上了三碗茶。
　　休息的工夫，旁边一桌来了几个脚夫，几人一边吃着干粮一边议论道：“听说了吗？今科那震惊朝野的秋闱舞弊案。”
　　“这事儿还有谁不知道么？”
　　“主犯竟然是当朝的户部尚书，可真是闻所未闻呐！”
　　“据说那赵大人两袖清风，怎会受贿呀？”
　　“嗐，这些当官儿的，谁知道是不是外边一套里边一套。”
　　邓有福正欲起身去饮马，听到那几人的对话忽然明白了什么，整个人瞬间愣在原地。
　　菊娘见他这副样子，猜到此次回开州定是与赵府有关，她拉住邓有福，问：“咱们这次回去，到底是因为什么！”
　　邓有福不知所措地坐下，声音颤抖道：“冬菊，我似乎是……闯下大祸了。”
　　“大祸？” 菊娘一把按住他的手臂，“什么大祸？”
　　“这里……这里没法儿说。”
　　菊娘抬头环顾了一遍四周，“去车上。”
　　待邓有福将事情始末讲完，菊娘立马狠狠捶了他几个拳头，说：“你糊涂啊！邓有福！糊涂啊！”
　　“我……我也没想到，四姨母会坑害赵家啊。”
　　“十几年不来往的远房亲戚，突然又给你银子又给咱家分地，二百两啊，哪有天上掉馅饼的事！”
　　“她明明说……”
　　“人家要行贿有的是门路，用得着你一个马夫帮忙？再说，他们既然找你将银票悄悄送进去，那定然是被老爷拒绝了的，你怎么就敢帮的！”
　　“我也……也没想那么多，我哪懂那些呀。”
　　菊娘又死死捶了他几下，喘着气说：“不行，咱们得回去，不能让老爷含冤下狱！”
　　“那……那行。”
　　邓有福掉转车身，往京城赶回。
　　经过一处村落外，路边的山林里突然窜出一伙黑衣人，俱是手持刀剑，黑布蒙面。
　　邓有福预感不妙，连连挥鞭，两名黑衣人跃上马车，手起刀落，一抹猩红的血迹喷洒在车帘上。
　　“有福！”
　　听到外面邓有福的惨叫声，菊娘紧紧地搂住邓洪，车帘被掀开，她下意识挡在儿子身前，长刀自上而下贯穿胸腹，直直刺入邓洪体内。
　　被菊娘压在身下的邓洪此刻全身巨颤，那一句悲愤的不甘卡在喉咙中，转瞬便被伤口的剧痛吞没。
　　发觉那黑衣人拔/出了刀，正在翻动娘亲的身体，邓洪慌忙闭眼屏气，极力让狂跳不止的心脏安静下来。
　　黑衣人将手指在母子二人的鼻下探了探，对外喊道：“死了。”
　　过了许久，直到再也听不到黑衣人的声音，邓洪艰难起身，扑在菊娘身旁颤声道：“娘……娘、娘你看看我！”
　　车厢内的菊娘，再也没有睁开眼。
　　他紧紧地抱着娘亲，痛哭失声。
　　片刻后，他抬起通红的双眼，踉跄着爬出车外，只见邓有福倒在血泊之中，颈间是一道令人胆战心惊的刀伤。
　　邓洪身子一晃摔下了马车，痛得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捂着腹间缓缓爬向邓有福，“爹……爹……”
　　泪珠滚滚而下，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们一家三口不过是卖身为奴的穷苦人，那些人看衣着并不像山贼，却又为何要杀他全家？
　　躺在邓有福身边，邓洪失神的双眼望向天空，他松开按着伤口的手，不如就随爹娘去了吧。
　　“合吾———”
　　龙兴镖局的趟子手远远看见一辆马车，旁边的地上似乎还躺着两个人，他回身对骑在马上的镖师喊道：“伍镖头，前边儿好像出事了。”
　　“你去瞧瞧。”
　　趟子手走到马车附近看到了眼前景象，整个人一激灵，连忙跑回运镖队伍，说：“镖头，那边儿死人了！”
　　伍济驱马向前，派人去查看马车内外四周。
　　几人在马车附近转了转，“这儿还有个活的！”那趟子手蹲下来拍拍邓洪的脸颊。
　　伍济看了看这三人的衣着，像是哪家府里的家丁下人。他走到趟子手旁边询问道：“可还能说话？”
　　见邓洪极力将眼睛睁开，他又问：“是遇上了山贼？”
　　邓洪缓慢地摇摇头：“不知……”
　　眼瞧着这人气若游丝，伍济便让人将他抬上镖车，随后派了一人去附近的村子通知里长将此处的事情报官。
　　一个月后，运镖队伍到达雁州凫城的裕隆客栈，客栈的伙计迎上前来，带着几名镖师将镖车拉去了后院。
　　这段日子邓洪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帮着镖师们解下革带后，他走到伍济面前，跪在地上磕头道：“多谢伍镖头救命之恩，您的大恩大德，小人日后必当涌泉相报。”
　　伍济将他扶起，“明日我们就要去雁州城了，不便再带着你，你是想回京城还是留在此地？”
　　邓洪抿了抿干白的嘴唇，说：“还未想好，走一步算一步吧。”
　　京城是不能回了，他也不敢回。这段时日他反复想起当日爹娘说过的话，那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只怕他们遇上的，不是山贼。可爹，到底是招惹了什么人，非要将他们一家灭口？
　　过了几日，他离开裕隆客栈，摸了摸伍镖头给他留下的银钱，还剩下一钱银子。他到了城里的市集上打听着哪里有招工的，刚巧宝昌商号缺打杂的伙计，掌柜的看他年轻有力气，便将他招了回去。
　　.
　　京城
　　日落时分，童氏才从童府归家，兄长与她说，秋闱舞弊一案正在调查当中，具体细节尚不完整，虽然兄长答应会尽力斡旋，但童氏心中却还是不安稳。
　　“娘，您歇歇吧，喝些茶。”
　　“喝什么喝！都什么时候了，谁有心思喝茶！”
　　赵清容咬了咬下唇，转身走出正厅。
　　“长姐。”
　　“母亲回来了？”赵清颜问。
　　“嗯，刚回。”
　　赵清颜进入厅中，见童氏一脸若有所思，她坐下来，问道：“母亲，童大伯怎么说？”
　　一听到赵清颜依然称自己的兄长为大伯，童氏那股子怒意就又起来了，她没好气道：“他也没有好法子。”
　　赵清颜自然知道她在气什么，可若是童氏对她有半分为人母的慈爱关怀，她又怎会与她针锋相对。
　　童氏想了想，认为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她急急忙忙走出去，叫来贴身的丫鬟，就又出府了。
　　两日后，刑部大牢内，一名狱卒带着一个中年女子向赵成坚所在的牢房走去，“赵大人，赵大人。”狱卒喊道。
　　赵成坚从墙角处站起，待看清来人，他缓慢移步到牢墙边，说：“你怎么来了。”
　　童氏朝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从篮子里拿出几样物事，她抽出最上面的一纸文书递给赵成坚，“我已签押，只差你的。”
　　赵成坚接过那张文书，展开一看，竟是和离书。
　　他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童氏，末了，自嘲地笑笑：“当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啊。”说完，取过笔墨，在那和离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姓名。
　　待童氏回到家中，赵清容急急跑来，“娘，您真的与爹和离了？”
　　童氏挥手叫丫鬟快些收拾东西，说：“你爹他这次九死一生，我可不想被他拖进去。”
　　“可夫妻本是一心，您怎能这么做！”
　　童氏不想再与她争辩，只顾着看有哪些东西要带走的。
　　“您走了，我怎么办？” 赵清容跺脚急道。
　　“哪能顾得上那许多！”见女儿委屈，童氏坐下来，说：“容儿，娘也是没办法，总不能一家人全都被牵连了，是不是？”
　　赵清容抹了抹眼泪，跑了出去。


第23章 
　　禾州  三月末
　　一列队伍自青云街走向杜府，杜松生骑在马上，身着红袍，头戴长翅冠，好一个春风得意。
　　卓青在队伍前高喊道：“杜府杜松生，高中今科榜眼——”
　　道路两旁围观的人群纷纷驻足，“那是不是杜员外家的？”
　　“榜眼？这杜家子真真是给咱们黑龙镇长脸呐！”
　　“早就听闻他勤奋好学，如今可是一飞冲天了。”
　　“他跟我家儿子还是同窗呢。”
　　“呦，这就开始攀附上了？”
　　“谁攀附了！”
　　杜松生在家门前下马，杜员外夫妇老远就听见卓青的声音，早早地就在院里等着了。
　　“爹，娘。”
　　杜夫人喜极而泣，“哎，让娘看看。”
　　严心牵着孩子站在一旁，眉开眼笑道：“修茂，快瞧瞧你爹，还能不能认得出？”
　　杜松生蹲下，低头将帽子往修茂脸上蹭了蹭，说：“等你以后长大了，去考个双翅的回来，可好？”
　　几人在正厅坐下，杜松生说：“爹，待我去到翰林院就职，按律法，咱们家便不能再经商了。
　　杜员外点点头，“我会尽快将咱家的产业处置妥当。”
　　“过几日我就要进京赴任，家中事宜安排好后，您与母亲、夫人便一同到京城去吧。”
　　杜夫人闻言有一丝犹豫，杜员外瞧瞧她，对杜松生说：“慢慢来，不急，你先顾着自己。”
　　修茂拽拽他的衣角，问：“爹，你做的什么官儿？”
　　杜松生将他抱到腿上，笑道：“翰林院编修。”
　　.
　　京城
　　几名狱卒打开门锁，将赵成坚从牢房带出。
　　刺眼的阳光令赵成坚本能地眯起了双眼，他拖着脚镣跟随狱卒出了刑部，一身脏污破旧的囚服在繁华的京城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高耸的大门前，他抬脚迈上青石台阶，黑色的布鞋上满是尘灰，八月的天气，足底却只感到冰冷刺骨。
　　赵成坚直起后背，杂乱的胡须使他的脸看上去多了些许沧桑，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明。
　　他正了正身子，再次走进三司衙。
　　.
　　刑部尚书闫申戊、大理寺卿傅经牧、都察院左都御史卢衍三人的马车先后在庄严厚重的大门前停下。
　　“闫大人，卢大人。”傅经牧向他二人打着招呼。
　　“傅大人。”
　　半月前，经由刑部侍郎易仁、大理寺少卿苏时、都察院右都御史冉禄的审问后，赵成坚一案仍未能定断。易仁、冉禄均认为，应当将赵成坚与黄展和斩首，范运德及范侯流放边关。
　　苏时认为尚有疑点，与他二人无法统一结论，此案交由三法司复核，今日，便是秋闱舞弊案的三司会审。
　　三人落座后，其余官员分坐于大堂两侧，衙差将赵成坚、黄展和、范运德、范侯以及一名年轻男子带到，五人跪于堂下，倪峭与廖谦立于下首等候问询。
　　卢衍看向赵成坚，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声，说：“开始吧。”
　　“范运德，你是通过何人搭上顺元三十年的汋州乡试考官黄展和的？” 傅经牧问道。
　　范老爷连忙伏下了身子答道：“回大人，是一个叫贺甲的书生，他说有路子能帮我儿买官，草民一时愚昧，便听信了他。”
　　“你与黄展和可是通过这位倪大人见的面？”
　　“草民不曾见过黄展和，更不曾见过倪大人。”
　　“那银票是如何送到黄展和府中的？”
　　“草民不知，贺甲说，他自会帮我安排。”
　　“他向你要了什么好处？”
　　“白银三百两。”
　　“廖谦。”
　　“下官在。”
　　“这个贺甲，可抓到了？”
　　“大人，并未抓到。下官几经查访，此人非汋州人士，且容貌与姓名应是做了更改，难以抓捕。”
　　傅经牧转向倪峭，“倪大人，去年八月的汋州乡试阅卷时，黄展和可有徇私的端倪？”
　　倪峭回道：“彼时考卷均已封弥，且我与副考官一同在场，期间黄展和神色如常，并未发现不妥。”
　　傅经牧朝堂下问道：“黄展和，你是如何识得范侯的考卷的？”
　　“贺甲告知下官，范侯会在第五句的句首左下角以墨点作为记号。”
　　闫申戊抽出范侯的考卷，的确有一个墨点。
　　“范运德。”
　　范老爷又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
　　“另外的那一万两，你给了谁？”傅经牧继续问。
　　“回大人，给了……户部尚书。”
　　“谁去送的银票？”
　　“还是那贺甲安排的。”
　　“一万两，你就放心交予外人？”
　　“草民是让外甥一路跟着他办的事。”
　　“带上来。”
　　范老爷的外甥许玮被架了进来，他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看着左右的衙差，慌慌张张地向堂上磕头。
　　“贺甲向朝中大臣行贿时，可是你跟着？”
　　“是……”
　　“他都去了谁的府上？”
　　“去了……黄府……赵府。”
　　傅经牧问毕，拿起案上的卷宗翻看着。
　　闫申戊开口问道：“顾冶，搜身之前是何人托你无视范侯的包袱？”
　　那名年轻男子立即答话：“回大人，是黄展和。他给了小人五十两银子，还许诺之后向倪大人举荐小人升迁，小人猪油蒙了心，就应下了。”
　　“许玮，你与贺甲赴京途中，可有什么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卢衍问道。
　　许玮想了一阵，答：“回……回大人，确有一处不对劲的。”
　　“说。”
　　“去黄府前，他乔装扮作下人模样，草民问他，他也不肯讲缘由，只说，这样可把事情办成。草民不懂，只知舅舅叮嘱我一定要将事情办好，便没再细问。”
　　“去黄府和赵府时，你可跟着进去了？”
　　“回大人，并没有。他不让我进去。”
　　闫申戊问向范侯：“范侯，夹带小抄进入贡院，是谁的主意？”
　　未等范侯回答，范老爷急忙开口道：“是草民，贺甲说乡试考官已买通，让草民叫儿子带上小抄，好叫他中举也说得过去。”
　　此时，傅经牧突然说：“户部尚书这条线，单凭一介书生无法办到，黄展和，此事是否为你与赵成坚合谋？”
　　黄展和紧紧扣着锁链的指节泛白，他弯下腰，说：“是。”
　　赵成坚平视前方的眼中燃起一团怒火。
　　“此为诬陷！”
　　黄展和闭了闭眼，又道：“去年赵成坚找到下官，称其需要银子，问下官有没有门路。下官曾担任过考官，知道有不少人家都想买官，便将这路子告知了赵大人。他听后甚是欣喜，遂与下官做了约定，由下官提点举人，他来打通会试及吏部的关节，事后所得银两三七分成。”
　　“栽赃陷害！”赵成坚举起手，指着黄展和说：“到底是谁！是谁指使你行诬陷之事！”
　　傅经牧向卢衍和闫申戊说道：“赵府书房的花瓶内，确是搜到了一万两银票。”
　　闫申戊看着气愤难平的赵成坚，缓缓问：“赵成坚，你可认罪？”
　　“没做过的事，叫我如何认！”
　　卢衍只觉胸口憋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其余物证呈上来。”
　　合泰升的大掌柜被传唤入内，他行礼后依令上前分别查看了两叠银票，片刻后，向上首说道：“三位大人，这些的确是印发给汋州的银票。”
　　闫申戊将黄赵二人的往来信件拆开逐一查看，“文敬，你再行确认。”
　　衙差接过信件，交给大理寺主簿。
　　文敬将书信及黄赵二人的过往文书展平，与都察院和刑部的两位官员共同比对验看。
　　半个时辰后，他起身道：“大人，这几封谋划秋闱舞弊与索贿的书信，确实是赵成坚与黄展和的笔迹。”
　　“赵成坚，你若还不认罪，便要上刑了。”闫申戊提醒。
　　赵成坚举起双手，几处骨节遍布淤青血渍，愤然道：“我从未私下见过黄展和，更不曾与他提起索贿一事！那一万两和这书信，我并不知是谁放在了书房里。如今他、他们串通起来让我百口莫辩，可这青天白日，公道自在人心，我不会认！你们若要上刑，那便上！”
　　一名衙差抬进一条长凳，两人将赵成坚架起推倒在长凳上，而后站在两侧举起水火棍，接二连三地打了下去。
　　二十大板打完，闫申戊看向地上已经昏过去的赵成坚，傅经牧叫衙差往赵成坚的脸上浇了一盆冷水，见赵成坚慢慢醒转，傅经牧问：“你可认罪？”
　　“不……认！”
　　闫申戊见已经没有了再审下去的必要，转头说道：“二位大人可有决断了？”
　　卢衍起身，“去后厅吧。”
　　后厅之内，傅经牧道：“此次与先前的会小法并无出入，按律当斩。”
　　闫申戊瞧瞧卢衍，“贺甲不落网，此案便不算清楚。”
　　“可抓到他不知要何年何月。”傅经牧踱步道。
　　“万一赵成坚真是被冤枉的呢？傅大人难道不觉得，此人改换容貌姓名，甚是蹊跷？”闫申戊说。
　　“他牵线为他人买官，如此举动也说得通。”傅经牧喝下一口茶，又道：“眼下人证物证俱在，贺甲这一环，有与没有，却也不是那么重要的。”
　　闫申戊不赞同，道：“既缺了贺甲这一环，便是疑点未明，他到底是不是受人指使尚难以下定论，不能按斩首定罪。”
　　卢衍注视着厅前廊檐，道：“既有分歧，当禀呈圣上，由圣上定夺。”
　　傅经牧还欲继续劝说，却听闫申戊道：“我也正有此意。”
　　东宫
　　宁宣在书房中来回走着，几个月来，他一直在思索该如何保下赵成坚，郝绪托人带话回来的意思是希望渺茫，可他不愿就这样放弃，若赵成坚出了事，下一个户部尚书便会是信王的人。
　　周平康近日来也因为此事一筹莫展，他看着太子，说：“殿下，咱们没有好的法子应对，不如换个路数。”
　　宁宣停下脚步，心中顿时明朗，“沈知，告诉沈大人，将汋州岯城守将撤换，现在就去！”
　　沈知应下，立刻离开东宫往家中赶去。
　　宁宣望着窗外，心道，你既破吾布局，吾便断你臂膀。


第24章 
　　承延门前的石台周围，每间隔一丈便有一名禁军士兵把守，一概手执长矛，神情肃穆；两名刽子手怀抱鬼头刀立于中央，静静地看着前方。
　　被押上石台跪倒在地的黄展和全身抖如筛糠，他望向面前的监斩官，干瘪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突然笑了一下，幸好，信王他这次说话算话。
　　黄家老夫人及其儿媳、长孙匆匆上前，将竹篮内的酒拿出来，她边用手帕擦泪边说：“儿啊，喝一些，喝一些就不痛了。”
　　“爹，这是您最喜欢的天霞醇。” 黄韬颤颤巍巍地将酒盏递出。
　　黄夫人仔细为他整理好凌乱的发丝，她怕自己的悲痛会令夫君走得不安稳，便紧紧捂着嘴巴不肯让哽咽声流露。
　　“韬儿，往后家里就全靠你了。”
　　“爹，您放心，孩儿定会照顾好祖母与母亲。”
　　过了半刻，只听左侧的刽子手高喊道：“午时到——”
　　黄展和忽然平静下来，他淡淡笑着，接过酒盏仰头饮尽。
　　监斩官抽出签令挥手扔下。
　　“行刑！”
　　几名士兵上前将黄家人带下，黄老夫人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向黄展和伸出手，“我的儿啊——！”
　　家丁奔向被敲得咚咚作响的大门，才刚开了一条缝，几队官差便破门而入，“刑部办案！赵府上下即刻查没！”
　　名为吕舒的官差转身对赵府管家道：“叫你家主事的过来。”
　　管家慌忙跑向赵清颜院中连连捶门道：“大小姐！不好了！”
　　赵清颜立刻从房中走出来，“怎么回事？”
　　“大小姐，您快去前院！”
　　云柳急忙跟在小姐后头往前院赶去，路上不时看到有官差进入几处偏院，她心中不安，脚步也跟得更快了些。
　　“长姐！我院中来了好些官差！”迎面赶来的赵清容急道。
　　“别急，咱们去看看。”
　　到了前院，赵清颜被眼前景象惊得一怔，她向领头的官差行礼道：“官爷。”
　　“你便是赵府现下主事的？”
　　“是。”
　　“跪下接旨。”
　　他将手中圣旨展开，高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尚书赵成坚，原清洁澄明，睿正富才，为官二十载，纤悉司职，敬上礼下。顺元三十年，其以秋闱舞弊与翰林院侍讲学士黄展和互通设谋攘夺民膏，罔顾律法，秽乱朝纲，贵而疲德，亏节违忠。遂抄没家产，流放甘州，一应女眷皆随往之。钦此。”
　　赵清颜呆呆地看着地面，爹的罪竟这样大么？
　　听到流放二字，跪在一旁的赵清容不由得瘫坐在地哭出声来。
　　“赵姑娘，接旨吧。”
　　赵清颜茫然接过圣旨，云柳哽咽：“小姐……”
　　吕舒向左上方抱拳道：“此次圣上开恩，也多亏祝丞相和沈大人为赵家求情，否则你姐妹二人都要没为官伎。流放虽然苦些，但女眷只不过是在军中做些为将士们浣洗衣物的活计，倒是不必怕身不由己被当作货物买卖。”
　　他顿了顿，“要搁在前朝，在军中可就不是浣洗衣物这么简单了。”
　　赵清颜俯身，“民女叩谢皇恩。”
　　“赵姑娘，你们身上的衣裳都是不能带走的，去换下吧，未时初便要启程去甘州了。”
　　半个时辰后
　　才迈出大门，便见童府的马车停在了面前，童礼庭急急从车上下来，“舅舅！”赵清容喊道。
　　他走上前细细看过姐妹俩，转身走到押送二人的一队官差面前，将身后小厮拎着的东西一个个送到那些官差手中，“诸位辛苦，甘州遥远，这些是一点心意，咱们京城彩蕴斋的点心。赵大人身子尚未痊愈，我这两个外甥女又体弱，一路上烦劳诸位多加看顾。”
　　官差们自然知晓其中微妙，抬手接过了那些点心，站在队首的戚广笑道：“童大人客气了，这都是我等分内之事。”
　　“小姐！” 云柳从门内冲出，“小姐！云柳随你一起去！”
　　戚广叫手下将其拦住，“不用一同流放本该高兴才是，怎的还要跟着去。”
　　赵清颜朝云柳摇了摇头，回过身，不再看她。
　　童礼庭看了看云柳，将戚广拉到一旁背过人去，往他怀中塞了一张银票，退后拱手道：“您看赵家人眼下的状况，若是带上她，你们能方便许多。不然路上这三个累赘，你们也不轻松不是。”
　　戚广的眼珠转了转，侧身道：“那便跟着吧。”
　　赵清容走到童礼庭身边，问：“舅舅，娘呢？”
　　一提起童氏，童礼庭就一肚子火，他右手扶上赵清容的肩，叹了口气，说：“你娘她没脸来见你，我出门的时候，她正在祠堂里求祖先保佑你一路平安。”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路上多帮衬你长姐一些，她性子冷，别让她招惹上麻烦。你自己也是，凡事多小心。”
　　“嗯，我知道了。”
　　赵清颜望着赵府大门上方的牌匾，仍是觉得如做梦一般。察觉到镣铐的冰冷，她抚向腕间，不知爹怎么样了。
　　云柳从包袱中抽出两条手帕，塞进赵清颜手腕与镣铐的缝隙中缠了缠，“小姐，这样能舒服些。”
　　“童大人，那我们便出发了，您留步。”戚广说。
　　“哎。” 童礼庭站在原地看着姐妹俩，直到队伍从视野中消失不见。
　　赵成坚步履蹒跚着随狱卒前往牢外，见到赵清颜与赵清容正在外等候，忽地潸然泪下，双手颤抖着抚上两个女儿的面庞，“是爹连累你们了。”
　　他抬手将眼泪抹去，“可爹是遭人陷害，咱们不是罪臣之家，你们万不可自轻自贱。”
　　赵清颜握住父亲的手，眼眶泛红，不停点头道：“我信，爹，我信。”
　　戚广走近，“赵大人，到时辰了。”
　　赵成坚用袖口将眼泪擦干，官差抬起木枷套在他颈项之上锁死，他脊背一弯，缓慢挪动双脚跟随押送的官差向前走去。
　　戚广瞧了瞧他的腿脚，招手叫来一名手下，说：“等路过邘州，你去找辆马车，越破旧越好，不要太显眼。”
　　“是。”
　　.
　　“那是不是赵大人？”
　　“好像是，听说流放了？”
　　“今早告示栏上贴的诏书不都写了嘛。”
　　“可真够快的，黄展和午时斩首，赵家未时就流放了。”
　　“唉，好好的一个清官儿，怎的就犯起了糊涂呢。”
　　“保不准是被冤枉的。”
　　“也不一定，兴许就是当了那么多年的清官儿，受够了。”
　　“话说礼部那个周大人也因为这事儿被贬官了。”
　　“哪个周大人？”
　　“啧，就是那礼部侍郎啊，身兼翰林院掌院学士的，说是监察失职，直接给贬到员外郎了。”
　　“嚯，真是无妄之灾啊。”
　　“可不敢乱说！”
　　“这下空出来的这几个官职，还不知道朝中的那些大臣要怎么争呢。”
　　“只要不影响到咱们，那就随着他们折腾去吧。”
　　路边围观百姓的议论声接连传入赵成坚耳中，他脚步一顿，极力昂首愤然道：“我赵成坚乃是被奸臣构陷，苍天在上，如有半句虚言，则天打五雷轰！”
　　戚广小跑过来扯扯他的手臂，“您可别添乱了，成么？咱快走吧，天黑前就得赶到鹿山呢。要是出点儿什么岔子，我们这些当差的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甘州  圬城
　　陶进益放下信，说道：“赵成坚一家已在流放途中，再有一个半月就到甘州了。周大人牵连遭贬，平康眼下在朝中难以借力。”
　　“流放？” 黎遥君诧异道。
　　“是，下诏当日便已有刑部的人上门抄家了。”
　　陶进益从桌后走出来，朝黎遥君道：“此次赵家流放圬城，赵家女眷每日白天要在军中服劳役半日，你记得好好盯着些。”
　　黎遥君明白将军指的是什么，点了点头。
　　“那赵大人呢？” 林轲问。
　　“殿下给了下边嘱咐，届时会有官府的人为其安排。”
　　“林轲，你到步兵营看看新营房盖了多少了，若是缺砖，去找吴沛去城里再看看。” 陶进益说。
　　“是。”
　　待林轲出去，他转身悠悠道：“是不是即便我不说，你也有多去看看赵家的念头？”
　　黎遥君一愣，随即笑道：“将军别取笑我了。”
　　陶进益指指她，“当我看不出？从殿下到平康他们，就没人看不出的。你以为赵家为何被流放到圬城，而不是别的地方？”
　　脑海中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是……” 黎遥君似乎理解了将军话中含义，“殿下还未放弃赵家？”
　　“不止。”陶进益说，“殿下有令，叫你务必设法娶赵清颜为妻。”
　　“这……” 黎遥君傻眼，“可满朝皆知我乃残缺之躯，如何娶？此外，周大人已被贬官，赵清颜又是罪臣之女，若娶了她，万一拖累了殿下……”
　　“这你不必担忧，殿下自有打算。”陶进益制止道。
　　黎遥君只觉得头疼，这些名正言顺的理由全不堪用么？她揉揉眉心，既然殿下发话无法拒绝，姑且看看日后是否可得转机，若无转机，就要更谨慎些了。
　　陶进益此刻却不知，在她的推脱之词下，还隐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任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他手下这名以骁勇刚猛著称的副将，竟是个女子。


第25章 
　　冬月十九，押送赵成坚的队伍抵达圬城，与官府交接过后，赵家三口人被带到城郊长乐村的一处简陋破败的民居内，而后戚广便带队离开。
　　有几户人家打开院门向这处张望窃窃私语着，他们久居此地，流放到圬城的犯人虽不稀奇，可这么大的官儿却是头一回见。
　　赵清颜看着眼前凌乱无序的院子和倒塌的屋门，刺骨的冷风将房顶干枯的杂草吹得不停摇晃，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余生便要在这里度过了吗？
　　云柳快走几步进入屋内，这处民居只有一栋房，进门就是厨房，左右各有一间小屋子，屋里没有床，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土炕。她打开水缸上面的盖子，里面积满了尘灰杂物；灶前的小方桌上摆着两只缺了口的瓷碗，下面的木板已经开裂，桌旁的两条木凳表面坑坑洼洼，像是经常被用来做活似的。
　　“老爷，大小姐，二小姐，先进来避避风吧。奴婢一会儿去打点水，院里有柴禾，把这土炕烧热了就能暖和些了。”
　　赵清颜和赵清容一左一右将赵成坚搀进屋内，赵清颜从怀中取出手帕铺在炕上，“爹，您坐这。”
　　云柳出了院子，到对门的人家敲了敲，却并没有人过来开门，她心中奇怪，这家人适才不是还在门口站着瞧他们么？
　　接连敲了几家，都不曾有人开门，云柳这才回过味来，老爷在这些村民眼中是流放的罪臣，怕是他们都不愿与赵家有来往。
　　钱老二从几米外走过来，“姑娘这是有啥事儿？”
　　“这位大哥，您可知道咱们这儿的水井在何处？”
　　钱老二朝村东头指了指，“往东走半里地就能瞧见了。”
　　“谢谢大哥，不知您怎么称呼？”
　　“叫我钱老二就行。”
　　“钱大哥，还有一事想问，若是要修葺房屋该找谁？”
　　钱老二挠挠头，说：“这个啊，村里一般都是自家来修的。内城兴许有人能做，不过工钱应该不便宜。”
　　云柳向他行了一礼，“小女子名云柳，给钱大哥添麻烦了，还望您不要介意。”
　　钱老二笑笑，摆了摆手，“哪儿的话，要是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你就到我家去寻我。” 他转向自家的方向，“就那儿，门口有一棵红柳的。”
　　“那……” 云柳原地徘徊了一阵，她不知该不该让眼前的这位憨厚汉子帮忙，若说了，担心人家觉得自己得寸进尺，可若不说，那破败的房屋，老爷和小姐往后该怎么熬？
　　钱老二见她欲言又止，便问：“云柳姑娘，是有啥为难的地方吗？”
　　云柳定了定心，都什么时候了，自己那点颜面能值几斤几两呀。她又行了一礼，说：“钱大哥，实不相瞒，我们老爷家的屋子实在是无法住人，窗户还好说，重新糊上便可，只是那门倒在地上，即便是勉强扶起也合不上了。眼下已经入冬，寒风呼呼地往屋里灌着，老爷和小姐的身子都弱，怕是一晚上就全要落病了。所以……能不能麻烦钱大哥帮忙，将那门板装上？”
　　“噢，这好说。” 他咂巴了一下嘴，“这样，我先回一趟家，两刻后就过去。”
　　“那就多谢钱大哥了！” 云柳喜道。
　　她回到民居，把水缸里清了清，将杂物扔出去后回来拎起厨房里的一条扁担和两个木桶，在院外朝地上磕了磕桶里的灰，便去了村东头打水。
　　.
　　钱老二抹了把额头，站起来将门前后开合几次，说：“行了！修好了！”
　　“我们今日才到，家中简陋，没有茶水招待，礼数不周，让您见笑了。” 赵成坚说。
　　“没事儿的。” 钱老二收拾好工具，“那我就回去了。”
　　“云柳，去送送。”
　　刚到院门口，他便看到路口有一队人向这边走来，骑在马上领头的那人他正好认得，“黎副将军！”钱老二迎上去，笑呵呵地说：“您怎么有空来了？”
　　黎遥君从马上下来，“例行公事。钱兄弟怎么在这儿？”
　　“哦，他家的门坏了，我帮着修修。”
　　黎遥君点了点头，钱老二说：“那您忙着。”
　　“好。”
　　她转身招呼送货的伙计将车上的东西一一卸下，云柳见状连忙跑出来，“这是……？”
　　黎遥君向她拱手道：“在下黎遥君，先前与赵姑娘在京城有过一面之缘，得知赵家迁至此地，特来探望。”
　　赵成坚挪动脚步走到院门口拉着两个女儿缓缓跪地，“草民见过黎副将军。” 云柳一惊，也跪了下去。
　　“赵大人快请起。” 黎遥君将他几人扶起，视线落在清瘦的赵清颜身上时，心头一紧，她这一路上应当是吃了不少苦吧。
　　赵清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别一年零八个月，未曾想，再次相见竟是此情此景。
　　待进到屋内，黎遥君皱了皱眉，转身对赵成坚说道：“赵大人，此次我带了些东西来，你们先用着，若还需要什么，便让赵姑娘姐妹俩入营时告知我即可。”
　　赵成坚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感谢，只连连点头。
　　伙计将箱子和几袋米面搬进院里，黎遥君扛着两个大布包进屋，说：“这是棉被褥子等物，还有几套厚衣裳，再过些日子就该下雪了。院里的箱子装的是一些居家物事，回头你们记得取了用。”
　　她走到两间小屋子里，看到那破了几个大洞的窗户时，黎遥君将云柳叫过来，“你可是赵家随行的丫鬟云柳？”
　　“小人是。”
　　往对方手里塞了一两银子，黎遥君说：“尽快去城里买些油纸将窗糊上，明日我找人来换。”
　　“可……小人不敢私下收您的银子，方得老爷同意……”
　　“若是给了你家老爷，他定不会收。再说，又不是让你做什么坏事，你既能跟着来这偏远之地受苦，我便信你不会背叛赵家。难道你想看着他们挨冻不成？”
　　云柳咬咬嘴唇，接过了银子，“那待小人烧热了土炕便去城里。”
　　“黎副将军，货都搬完啦。”
　　“麻烦了。” 黎遥君将送货的伙计送出门外。
　　四人坐在小方桌边，黎遥君不敢直视对面的人，偷偷瞟了几眼，赵清颜只淡然看着正在灶前点火的云柳，脸颊虽比去年初遇时消瘦许多，可眉目间的冷傲却是丝毫未减。
　　黎遥君向右侧道：“赵大人，官府那边可给您安排妥当了？”
　　赵成坚抿唇：“牢里有个录入名册的职缺，总归是要比做体力活要好上许多。”
　　黎遥君点点头，转身看向云柳，见她将火折子对着柴禾的边缘点了好半天都没点着，便说：“你这不对。”
　　从木凳上站起身蹲在灶边，“你看，这不是有桦树皮么？” 黎遥君边说边将桦树皮点燃，把几根柴禾往上推了推，架空出一块地方，再将桦树皮放进去，“学会了么？”
　　云柳瞧着逐渐燃起火星的灶膛，“嗯。”
　　赵成坚看在眼里，心中连连叹息，她今日来，多半是为了清颜，可惜，可惜这么个有情有义的儿郎，偏偏……唉。
　　黎遥君出门瞧瞧天色，“我该回营了，赵大人，你们路途劳累，早些歇息吧。”
　　“黎副将军的雪中送炭，草民定铭记于心。”赵成坚说。
　　“赵大人不必与我客气。”她笑了笑，“您好好养着身子，往后日子还长。”
　　话虽是对赵成坚说的，可眼睛却是在望着赵清颜。
　　“对了，云柳，圬城每日戌时至卯时宵禁，时辰莫要记错了。” 黎遥君又嘱咐道。
　　云柳回道：“小人记下了。”
　　见赵成坚要送她，黎遥君连忙制止，“赵大人身子不便，就不必送了。”
　　站在他身后的赵清颜向黎遥君行礼时，一股苦涩无奈冲向黎遥君的心间，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留步。”
　　她翻身上马，深深地看了一眼赵清颜，策马离去。
　　京城
　　冯云史在书房内思索了好一阵，这两年翰林院的人才凤毛麟角，好不容易出了个郭韶，反倒被盛鹤羽给抢了去。日前他的亲弟，现任少詹事冯云堂曾提议其他进士，冯云史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杜松生最为稳妥。
　　一来他名列一甲，才学上定是出众；二来，经过周平康的暗示，现下恐怕极少有人知晓，这杜松生居然是黎遥君的结拜兄弟。圣上对黎遥君的看重可谓满朝皆知，她的结拜兄弟，是断然不能被信王收入囊中的。
　　年底，杜松生被调入吏部考功清吏司，任主事。
　　“殿下，是否要将冯大人这笔人情告知黎遥君？”周平康问道。
　　宁宣摇摇头，“将朝中局势为她捋顺清晰便可，其余的，让她自己琢磨。”
　　侍女取来狐皮大氅为宁宣披上，他走进雪地中，沈知跟在身侧道：“殿下，盛鹤羽贪贿……”
　　“时机未到。”
　　“可赵大人流放后，朝中信王一党的气焰便又会高涨几分了。”
　　宁宣静静望着眼前的梅花，为了迈向正确的方向，有时是要做一些错事的。那乞丐替邓洪去死，也算死得其所。
　　在雪中站了许久，直至沈知与周平康告退离开东宫，宁宣敛眉低声道：“暗壹。”
　　一道人影骤然现身，“在。”
　　“邓洪的踪迹查到没有？”
　　“尚未。”
　　“再查。”
　　“是。”


第26章 
　　木盆里的衣裳被赵家姐妹拎起，一人一头，使了好大力气才拧出水来，一名看管的士兵斥责道：“没吃饭么！”
　　另一名士兵悄悄踢了踢他，“这两个是黎副将军打过招呼的，你温和些。”
　　黎遥君站在他二人身后望着赵家姐妹，抬步朝那边走去。“黎副将军。” 那名斥责她们的士兵急忙行礼。
　　黎遥君没有回应，径直走到姐妹俩旁边，弯腰探了探盆里的水，起身回头问：“这水寒彻入骨，连皂角都化不开，如何能洗净衣裳？”
　　“是，我们这就去拎热水来。”
　　将那衣裳拿过来拧净，扔在一旁的空盆内，黎遥君说：“你们歇一歇，等有了热水再洗。”
　　“多谢黎副将军。” 赵清容说。
　　黎遥君的视线停留在赵清颜已经生了冻疮的一双手上，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从怀中取出生肌膏，“回家将这药先涂上，稍后我再去医士那边寻些治冻疮的。”
　　“家中有药的。” 赵清颜并未抬手去接。
　　黎遥君的手停在半空，递也不是收也不是，她将生肌膏硬塞进赵清颜手里，说：“我们以往受了刀伤箭伤都是用这药膏外敷的，外边的药不比军中，你收下，以备不时之需。”
　　赵清颜握了握手中的小木盒，棱角硌得指间生疼，眼前人明明近在咫尺，却似乎有一堵无形的墙将她们隔绝，那堵墙，名为世俗礼法。
　　.
　　京城
　　“驻西、驻北大营增设骑兵一事进展得如何了？” 皇上问。
　　盛鹤羽答：“回圣上，目前尚由其他营种的部分兵员编入骑兵营，战马供给充足，马铠也在有序铸造，待三十五年征兵足员后便可达成三万骑兵编制。”
　　“郭韶是个好苗子，你用着可还顺手？”
　　盛鹤羽大惊，当即跪下，“臣惶恐！”
　　他不意外皇上能发现自己结党之事，他意外的，是皇上居然就这样明晃晃地将此事说了出来，一时间，盛鹤羽分不清皇上究竟是要问罪还是警示。
　　皇上放下笔，心道，郭韶太重恩情，这枚棋子宁宣是吃不下了。
　　“朕爱才，可别让他走了歪路。”
　　“臣明白！”
　　.
　　祁冲跟随前方领路的下人进入府中，对坐于厅中上首的慈祥老者行礼道：“姨姥姥，过几日就是您的寿辰，我娘在病中记挂您，特地让我代她来先行探望。”
　　“潋央有心了。” 那老者笑道，“贵妃娘娘也牵挂着你娘，她这一入宫呀，荣华富贵是有了，却没几个能说体己话的人。自从王爷去了封地，身边儿就更是冷清了，我这个做娘的，难免担心呐。”
　　祁冲接道：“姨姥姥请宽心，我娘说了，待她病好之后就进宫多陪陪贵妃娘娘。”
　　.
　　顺元三十二年
　　四月中旬又逢休沐，一大早，黎遥君便策马在城外跑了几个来回，她拔开水囊的塞子，牛饮了几大口，扯扯衣领，放声道：“痛快！”
　　“阿君！” 林轲在马上挥手喊着，“内城今日来了个杂耍班子，咱们去瞧瞧！”
　　“走！”
　　两人边说着话边在内城逛着，路边不时有商贩的叫卖声，一个小贩招呼道：“军爷，上好的胭脂水粉，买来送给意中人正当好。”
　　黎遥君低头看看，对林轲说：“不如买一盒给你那未谋面的意中人备着？”
　　林轲大笑，“哈哈哈，还是等佛祖显了灵再说吧。”
　　来到杂耍班子台前，金枪顶喉和口吞宝剑看得林轲瞪圆了双眼，他惊叹道：“还能这样……这样！”
　　黎遥君笑说：“你练你也能做到。”
　　林轲连连摇头，“那金枪顶喉还勉强能理解，可口吞宝剑，是如何吞得下去的？”
　　两人正说着，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娘子生得这般好看，不如陪我玩玩儿？”
　　黎遥君一皱眉，转向身后。
　　只见赵清颜和云柳被一个男子拉住，那男子的另一只手并不老实，直向赵清颜的面上摸去。
　　“哪里来的泼皮无赖，放开我家小姐！” 云柳急道。
　　“你家小姐？” 男子嘿嘿一笑，“圬城谁人不知，你家是京城流放来的大贪官，还小姐，嘁！”
　　他扯着赵清颜左臂，欲将她拖向不远处的巷子，未待他抬脚，整个人便急急撞向路边的土墙。
　　“谁踹的老子！”
　　黎遥君将赵清颜护住，而后上前踢向对方腿窝将他按住，对林轲说：“去报官。”
　　到了官府，那男子才知道自己招惹了硬茬，谁能想到军中的副将会来内城，他不停向黎遥君磕头，“小的不敢了，军爷饶了小的这一回吧，小的再也不敢了！”
　　“黎副将军，此女子为贱民，调戏贱民，按律不至于重罚，甚至不需要罚。” 一名捕快悄声道。
　　“就算是从轻处罚，也要罚。”
　　“汪大人……”那捕快朝堂上一摊手，意思是这位爷油盐不进，我也没辙了。
　　汪永自然知晓黎遥君为何要保赵清颜，当初赵家流放此地，上边传了话下来让善待赵家，今日又这么巧让黎遥君赶上了，律法在前，既然她已经让步，便轻罚吧。
　　等对方挨完了板子，几人离开官府，黎遥君向云柳说道：“照顾好你家小姐。” 随后向赵清颜拱手，“营中还有差事，就先告辞了。”
　　赵清颜俯首回礼。
　　“等等！” 林轲突然说了一句。
　　见黎遥君疑惑，他笑笑，“你送她们回去，营里有我和吴沛就够了。”
　　云柳一喜，这一遭属实将她吓得够呛，以往在京城她们哪见过这种事，若是有黎副将军同行也能安全些。
　　赵清颜只淡淡看着他们，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黎遥君想了想，说：“好。稍后我便回营。”
　　林轲点点头，转身离开。
　　.
　　长乐村赵家院门外，赵清颜行礼道：“谢黎副将军今日施以援手，家中清贫，还请入内饮盏淡茶，以表谢意。”
　　黎遥君惊讶，心想，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脚步下意识地就迈进了屋内走到小方桌前坐下。
　　云柳将沏好的热茶端来，黎遥君喝了一口，想不出该说什么，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今日休沐，赵大人怎么没在家？”
　　赵清颜说：“父亲昨日说，衙门里有许多薄册需要重新修整，这几日不回来。”
　　“哦。”
　　“那你妹妹呢？”
　　“去打水了。”
　　她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可以与赵清颜聊的，便坐在桌边看着门外的院子。一盏茶很快喝完，黎遥君站起来说：“我该回了。”
　　才一转身，一支箭矢咚地一声射/入墙壁的木板中，黎遥君一惊，急忙挡在赵清颜身前将她推入左边小屋内，随后跑出去将方桌拎进来抵在窗户上，“云柳！扶住！万不可松手知道吗！”
　　“知道！”
　　她快步走出将小屋的门关上，又有十几支箭矢接连不断射/进来，黎遥君抽出马刀背靠在外屋的门后，思索着，是什么人要杀赵家？
　　等了一阵，院中响起细微的脚步声，一人从右侧小屋破窗而入，一人自外屋正门冲进来，黎遥君抬刀自下而上撩上对方面门，对方向后一闪堪堪躲过。
　　另一人穿过小屋从左侧持刀劈来，黎遥君脚下旋转绕到他背后以肘重击其后心，那人一个踉跄扑向了同伙。
　　“黎副将军！黎副将军！这里有人！”云柳慌张呼喊着。
　　窗户被撞得咣当咣当响，赵清颜咬紧下唇，极力抵住肩上不停晃动的小木桌。
　　听到云柳的呼喊，黎遥君瞬间明白，对方大约有三人，她必须速速解决屋内的两人。
　　不过须臾间，踉跄之人还未起身，马刀便已砍向他肩颈，一注鲜血喷薄而出，随即身形倾倒，他的同伙立时持刀直直刺向黎遥君腹间。
　　她侧身躲开蹬向对方后膝，对方跪倒在地的刹那，马刀绕颈，登时毙命。
　　此时，倾倒在地的那人骤然弹起，黎遥君躲避不及，顿觉腰侧剧痛，同时，第三人冲入屋内向她袭来。
　　黎遥君整个人被腰间的力道顶得连连后退，勉强架住第三人劈下的刀，一咬牙，向右后撤步，对方见一击未中，当即横劈过来。
　　就在这当口，他动作一滞，竟是赵清颜举起木桌奋尽全力砸在了他的后脑之上。
　　腰侧的刀被抽出，眨眼间砍向黎遥君面门，她闪身将将避开，疾冲向前近身将马刀狠狠刺入对方胸腹后立即拔/出，挥向刚回神正要上前的第三人。
　　那人见情势不妙转身欲逃，却被飞扑上来的黎遥君扑倒在地，支起上身的瞬间忽觉脖颈被一条手臂死死箍住，一丝凉意贴了上来。
　　他不敢再动，双手僵硬着撑在地上，只听身后的人不停喘着粗气问道：“是谁，派你们来的？”
　　话音才落，黎遥君突然感觉头脑混沌，口角麻木，眼前景象也逐渐模糊，她心道不好，那刀上有毒！
　　绝不能留下祸患！不等对方回答，抬手一抹，将此人送入了阴曹地府。
　　赵清颜冲过来跪在她身侧惊慌道：“黎遥君！黎遥君！”
　　“不要让…任何人查看…我的伤势。”
　　头一歪，人便昏了过去。
　　“黎遥君！云柳，去请郎中……去请郎中！”


第27章 
　　“啊！”
　　赵清容刚走到家门口便看见地上血泊中的两个人，脚步一晃就惊叫出来。
　　赵清颜闻声抬头，急道：“清容，快来帮我！”
　　“长姐！这是怎么了！”
　　赵清颜双臂架在黎遥君腋下，“先把她抬进去！”
　　赵清容急忙放下扁担，和长姐将黎遥君艰难地抬进屋内。
　　“啊！这里怎么还有两个！” 赵清容被吓得手上差点一松。
　　到了西屋的土炕边，赵清颜吃力地说：“她伤在左侧，头朝北。”
　　两人不停喘着气，虽然在军营里做过劳役，但到底是官家小姐，此前从未抬过重物，更何况是个大活人。
　　脑海中乍然闪过黎遥君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赵清颜对妹妹说道：“清容，你先出去。云柳回来后，让她与郎中在外面稍等片刻，待我叫你们进来时，你们才可以进来，记住了么？”
　　赵清容一愣，立即道：“长姐，与男子独处一室，你的名声不要了吗！”
　　赵清颜回头看了看仍在昏迷中的黎遥君，“救人要紧。”
　　“出去吧。”说罢，将赵清容推出了屋子。
　　关上门后，她回到土炕边，思量着，黎遥君的那句话，应是有什么秘密不愿被外人知晓，可要治伤就不可避免地要除下衣物，眼下，只能尽量不让更多的人发现这个秘密。
　　她定了定神，抛开内心的羞臊，深吸了一口气，解开黎遥君满是血污的腰带，将军服外衣敞开，看到了已被鲜血洇红的中衣下摆。赵清颜心神一凝，手指微微颤抖着抚向那片血渍，忽又停下来，抿紧了下唇，探向另一侧的两条系带。
　　因着担心衣料会牵动伤口，赵清颜掀开黎遥君中衣的动作十分轻柔，待两片衣襟全部展开后，赵清颜脑中“轰”地一震，黎遥君她，她竟是女子！
　　那人胸口处的白色绑布在此时此刻是那么刺眼，仿佛在嘲笑她无疾而终的女儿心事。赵清颜呆坐在黎遥君身边，一时间难以自处，长久以来的思念犹如一个笑话。
　　“大小姐！大小姐！郎中来了！” 云柳在外拍门喊着。
　　赵清颜被拍门声惊回了神，目光移向那令人心悸的伤口，心头忽地一疼，不容她多怅惘，对外说道：“再等一下！”
　　接着急忙将黎遥君的中衣重新系上穿好，提起中衣两侧下摆推至肋间使腰部的伤口全部露出，如此应是可以了吧，她想。
　　.
　　圬城福安堂的王世义进屋后立即打开药箱，为黎遥君清创止血包扎，先是查看了一番，随后伸手搭上黎遥君左腕，少顷，他说道：“面色异常，脉象紊乱且微弱，是中了毒。”
　　中毒？赵清颜怔住，过了一会儿，她试探着问道：“您可还发觉有其他不妥？”
　　王世义想了想，“暂时并未发现。”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赵清颜，说：“喂其含服，先将这口气吊住。”
　　云柳抓药才回来不到一刻，便有几名官差来了赵家，细细询问过后，他们将三具死尸用马车拉走，云柳从缸里舀出一桶水，刷洗着屋内和院中的血污。
　　赵成坚得知此事几乎是立刻就从衙门里赶回了家，待看到两个女儿均无大碍后终于将心放下来。
　　“爹，您喝口茶。” 赵清容说。
　　“清颜，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清颜为黎遥君盖好被子，走出来坐到桌边，说：“上午女儿与云柳去城中买盐，路遇地痞调戏，是黎副将军出手解围。之后她送我们回来，没多久便遇上那三个刺客，她在与刺客搏斗时受伤中毒，昏迷不醒。想起爹说过接下来的几日会留宿在衙门里，女儿便与清容将她抬进您的房内了。”
　　“如此说来，是她救了你们。”
　　赵成坚说完，很快意识到，这么短的时间内，定不是那地痞寻仇，只会是……只会是冲着自己来的。
　　下罪流放都免不了那些人的顾忌么？
　　赵清颜顿了顿，说：“爹，刺客的目标恐怕是您，您还是尽快回去吧。圬城有驻军把守，盘查严格，歹人进不去，内城比家中要安全许多。”
　　“可你们三个女子在家我实在不放心，”他停了停，“云柳，你去通知军营。”
　　“是。”
　　赵成坚继续向赵清颜说道：“待军营的人来了，你们想法子留下一两个，就说是为防歹人再次刺杀黎副将军。”
　　赵清颜点点头，“爹，您快回去吧，不要叫我们担心。”
　　“好。爹不做那累赘。”赵成坚起身，“千万记得我适才说的。”
　　“女儿记下了。”
　　.
　　京城
　　“圣上，一个月前，肃真击溃渠陀及其他各部统一了北方草原，立国号为靺，都城由挞勒浑迁至白颉。”盛鹤羽说道。
　　沈如霖上前，“肃真虽立国，但其余诸部均仍以属国之名臣服，位于陇州、碇州一带的霁岚山外纵向盘踞的约有四个属国，另外两个则深居草原。”
　　冉禄接道：“圣上，前几年肃真曾两次来朝求娶昭华公主，如今只怕会更加肆无忌惮。”
　　岑立祖也道：“不如以和亲来……”
　　“哼！” 这声冷哼使岑立祖一愣，燕雍目视前方，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皇上思忖着，问：“尤明先，你如何看？”
　　尤明先回道：“臣以为，弱国才以女子换太平。我大襄国富民强，良兵猛将如云，区区肃真，尚不足为惧。”
　　“马屁倒是会拍。”皇上笑了笑，“朕就知道不该问你。”
　　岑立祖低首琢磨了一阵才明白，原来圣上本意就是要打。尤明先善于揣度圣意，圣上选择问他，不过是要借他之口。
　　“今日就到这，都回吧。” 皇上说。
　　出了皇城，冯云史回到吏部，他走入考功清吏司，找到了刚整理完卷册的杜松生。
　　“老师。”杜松生躬身行礼。
　　“最近如何？”
　　“尚可。”
　　“你的父母妻儿可接来了？”
　　“还未。母亲说，还是习惯留在禾州。”
　　冯云史笑笑，“好在京城离禾州不算太远。”
　　“明日姚大人府上办百花宴，你随我一道去。”
　　“好。”杜松生点头应下。
　　.
　　甘州  长乐村
　　黎遥君甫一睁眼，便察觉到腰侧阵阵作痛，她张开干裂的嘴唇，喉咙吞咽了几下，抬手在身侧摸索着，待摸到刀柄护手的冰凉触感，她松了口气，转头看看四周，这是，赵家？
　　“醒了？” 赵清颜端着碗走进来，“把药服下。”说罢坐在黎遥君身边将她慢慢扶起。
　　“我自己来。”
　　接过药碗皱着眉头喝完，黎遥君问：“我昏睡了多久？”
　　“四日。”赵清颜淡淡道。
　　就在赵清颜起身去墙边放碗的工夫，黎遥君低头想查看伤口，忽然发现军服已被脱下，身上只着了一件中衣，顿时大惊失色，当即抽出马刀指向赵清颜。
　　赵清颜怔在原地，目光看向架在自己颈侧的刀身，而后定定地看着站在面前的黎遥君，眼中一瞬间闪过了惊诧、慌张、恐惧、失望、自嘲，诸多纷乱的情绪，让黎遥君有短暂的失神。
　　“谁……谁为我治的伤。”黎遥君忍住痛意问道。
　　“福安堂的王郎中。”
　　“就他一人？”
　　“还有我。”
　　黎遥君咬紧牙关反复吸着气，“没有别人了？”
　　“没有。”
　　“你看见什么了？”
　　“你不想被人看见的。”
　　赵清颜凝视着对方，她在赌，赌曾经的一片真心没有错付。
　　黎遥君握紧了刀柄，手腕有些发抖，她紧了紧手指，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你要杀我？”赵清颜问。
　　黎遥君不知要如何回答，似乎……是该杀的，可自己真的能下得了手吗？若杀了她，赵成坚必定会与自己势不两立，太子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手心微微松开，却又再次握紧。
　　“恩将仇报么？”察觉刀刃贴得更近，赵清颜的双眸覆上了一层冰霜。
　　“我救你一命，你救我一命，两相抵消。”
　　静静地看着眼前人，过了许久，赵清颜说：
　　“你不会杀我。”
　　是啊，若是要杀，适才早就已经杀了。黎遥君的手腕沉了沉，缓缓将刀从她颈侧移开，捂着腰间坐在炕沿边，开始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云柳一进来便看到黎遥君握着刀，大小姐静立在墙边神色不同往常，她迅速放下粥挡在赵清颜身前，“黎副将军刚才可是在欺负我家小姐？”
　　黎遥君抬眼看了看她，没有作声。
　　“让她将粥喝了。”赵清颜淡淡说着，转身欲走。
　　“等等。”
　　赵清颜停下脚步。
　　“云柳，你先出去，我有话与你家小姐说。”
　　“不行！”
　　黎遥君将刀柄递向云柳，“这样我便不能伤害她了。”
　　云柳马上接过来，站回赵清颜身边。
　　“没事的。”赵清颜对她说。
　　待云柳关门离去，黎遥君问：“那郎中可知晓？”
　　赵清颜明白她问的是什么，答道：“他不知。”
　　“怎会不知？”
　　“你脉象紊乱虚弱，他并未发觉。”
　　注视着对方的侧脸，黎遥君缓缓道：“这个秘密，你守得住么？”
　　赵清颜回身，“若守不住，又当如何？”
　　黎遥君的目光没有移开半分，自己动心在前，太子有令在后，若娶得赵清颜为妻，便不必担忧自己的身份泄漏出去，两家一损俱损，赵清颜也绝无可能搭上其父和亲妹的性命。
　　周平康曾在信中说，赵成坚疑似被冤枉，即便将来他不愿与太子为谋，凭他的刚直和人脉，如有机会帮他洗清冤屈，万一日后太子失势，自己也能凭借赵家的人脉安身自保。
　　思及此，一抹果决从黎遥君的眼中一闪而过，“你，守得住。”
　　她拿过那碗粥喝下，将一旁的军服披在肩上，缓慢穿好。
　　“半月后，我来下聘。”
　　此话一出，赵清颜心中产生了一丝细微不易察觉的雀跃，但更多的却是震惊与悲愤。
　　“黎遥君，你当我是什么！”
　　“我定会将真相告知父亲！”
　　黎遥君靠近，威胁道：“你以为你父亲的差使是如何来的？我一声令下，他便不能再出内城。”
　　走到门边，她回头看向赵清颜，说：“事已至此，就当，做一笔交易罢。”


第28章 
　　甘州  圬城
　　吴沛从内城回来，手里拿着一张清单，说：“都按你的要求置办好了。还有，我给你问了，城里闲置的宅子有两处，一处在城北，五间房，卖价三十两；另一处在城中，三进院，带马厩，卖价四百二十两。”
　　“四百二十两？”黎遥君瞪大了眼睛。
　　陶进益在旁说道：“这偏远地方还是贵了些。”
　　吴沛一笑，道：“那宅子我瞧了，里边儿可暗藏玄机呢。” 说完停下，卖了个关子。
　　黎遥君问：“什么玄机？”
　　“明日你与我去瞧了便知。”
　　“嘿你还来劲了。”林轲假装要打他。
　　“别别，林副将军，明日你也一起嘛。”
　　第二天，三人一起去了那处宅院，看宅子的下人带着他们转了一圈，墙面虽斑驳需要重新修缮，但格局倒是很合黎遥君的心意。
　　三人进入正房后的一个小院里，这院子旁的没有，只一间屋子，黎遥君往屋前一看，地上竟有个约一人高的深坑，坑内四周垒砌石砖，上面斜搭着一块两端孔洞系着粗麻绳的厚重青石板，石板的表面已经断裂了。
　　“这么大的坑还好意思卖四百两？”林轲气愤道。
　　“您先别急。”那下人说道，“底下的火道直通主家卧房，到了冬日，在此处烧上柴禾炭火，热气儿顺着火道直达卧房，整间房便可温暖如春了。”
　　黎遥君恍然大悟，这可是皇亲贵胄才用得上的东西。
　　见她下了订，林轲将她拉到一旁，“怎的不压压价？”
　　“就冲那火道，这银子花得不冤。”
　　“……”
　　四月三十
　　赵成坚卸下灶台墙壁上的木板，回手用瓦刀铲起一些黏土涂抹在裂缝处，房屋老旧，只能暂时先凑合着。
　　“云柳啊，一会儿将这些洗净送回钱老二家。”他放下瓦刀，用抹布擦了擦手。
　　“是，老爷。”
　　云柳往盆里倒了些水，坐在院中清洗着，不一会儿，便听着门口有人进来。
　　“黎副将军？”她站起来迎过去，“您的伤好些了？”
　　“嗯，好得差不多了。赵大人在家吗？”
　　“在的。”云柳进屋向赵成坚说道：“老爷，黎副将军来了。”
　　“哦？快请。”
　　黎遥君行了一礼，在桌边坐下，赵成坚却发现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赵大人，开门见山，在下此次，是来提亲的。”
　　赵成坚一愣，随即意识到她要求娶的是赵清颜，刚想开口回绝，便听黎遥君道：“您不妨先听我说完。”
　　“实不相瞒，前年在京城与赵清颜赵姑娘那一面之后，在下便已钟情于她。自从您一家定居于此，每日里我都会去军营中的浣衣处盯着，生怕别人苛待了赵姑娘。之前我在这里受伤，也全靠赵姑娘悉心照料，在下早已铭记于心。”
　　“可是……”有外人在旁，赵成坚不知该如何与她说分明。
　　黎遥君自然清楚他的顾虑，笑了笑，说：“赵大人，圣上赐婚那日您也在场，有些话你我心照不宣。但正因如此，我与赵姑娘成婚后，反而不会有纳妾之心。您知道的，男子纳妾后冷落正妻之类的事，不算少见。”
　　见赵成坚眼神时不时瞟向身后的媒婆，她回头说道：“邱大娘，劳烦你去清点一下外边车上的东西。”
　　待媒婆出去了，赵成坚说：“黎副将军对我赵家的恩情我们一直都记在心里，可你们不能有孩子，若将来你先走一步，又有谁来照顾清颜呢？虽说这恩要报，可我不愿用清颜的后半生去报。”
　　“按这样说，若赵姑娘嫁给了一个您认为合适的男子，可对方若待她不好，这样的后半生，当真美满么？赵大人，在此地外人眼里，您一家是从京城流放来的罪臣，放眼甘州乃至整个大襄，也无人敢娶您的女儿。即便有人敢娶，您不妨想想，赵姑娘嫁过去后，过的会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顿了顿，又道：“我们虽不能有孩子，但我对她是全心全意，定不会让她受一丝委屈，且我有军职在身，她亦可摆脱贱民的身份。此外，您的事情我听说了一些，我在京城有些许人脉，若您是受了冤枉，将来或有机会为您平反。”
　　赵成坚面色一黯，“我不会用清颜的幸福去换自己的前途。”
　　黎遥君心道，果然与自己预料的如出一辙。
　　媒婆在院外等了一阵，听屋内静了下去，便走进来说：“都清点完啦，一样不少。”
　　黎遥君发觉此番对话入了死胡同，便看向邱大娘。
　　媒婆说了小半个时辰说得口干舌燥，赵成坚仍是不点头，黎遥君揉揉眉心，说道：“赵大人，适才邱大娘说到的宅子，您抽空可去看看，就距官府半条街，您看了就晓得，我是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意来求娶赵姑娘的。”
　　“是呀，黎副将军既是官身，模样又周正，更可贵的是她对您家女儿情深意重，像她这么好的，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啦。”媒婆接道。
　　赵成坚眼底变得有些犹豫，清颜的确是倾心于她，为了照顾受伤的黎遥君，甚至不惜自己的名声，若两人真能结为秦晋之好，清颜应当会很欢喜吧。
　　察觉到他的态度松动，黎遥君马上说道：“赵大人，您可还记得半月前的那三名刺客？”
　　“圬城为边关重地，对往来出入的人群设有两道盘查关卡，宵禁时城内有士兵于各处巡逻。待我们成婚后，您全家都将随赵姑娘迁至内城，届时便不必再担忧有歹人刺杀。上回是碰巧赶在我送她们回来，可我并不是时时都能在她们身边的，若日后再有刺客，岂不是又将她姐妹二人置于险境？”
　　这番话戳到了赵成坚的痛处，自那次刺杀过后他的心一直悬着，夜夜难以安睡，自己的命并不重要，可两个女儿的安危他却不能不顾。
　　“容我再想一想。”赵成坚说道。
　　黎遥君见有了转折，心知不能逼得太紧，便起身道：“那门口的聘礼就请您先收下，不论您同意与否，这份聘礼本就是为赵姑娘准备的，即便她不嫁，我也不会收回，还望您莫推辞。”
　　“聘礼？”赵成坚疑惑，问名和纳吉就这样越过了？
　　媒婆急忙说道：“哎呀，黎副将军是个急性子，前几日我就同她说过，要把礼数过全了才吉利，可她一心求娶赵姑娘，觉得直接下聘方显诚意。”
　　“让赵大人见笑了。”黎遥君拱手道。
　　抬头看了看天色，“那今日便先到这儿。”说罢，再次向赵成坚行礼。
　　回城途中，黎遥君向媒婆说道：“三日后把落下的礼数补上吧，还得麻烦邱大娘再去一趟。”
　　“行。可是，他家若是坚持不嫁该怎么办？”
　　“他会同意的。你只管去。”
　　“好。”
　　黎遥君离去后，赵成坚独自在院中坐了许久，赵清颜从屋子里走出来，他听到声响回头看看，说：“都听见了？”
　　“嗯。”
　　“瞧瞧这一院子的聘礼，她倒有心，连喜服都给你置办妥当了。”
　　赵清颜想起了抄家时自己那件缝制未完被一并查封的嫁衣。
　　“你的心意是否还如当初那般？”赵成坚问。
　　赵清颜漠然道：“女儿不知。”
　　“你若不愿，咱们就不嫁。”
　　“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她闭上双眼，那人的话中，有几分是真情？又有几分是假意？可有没有真情对自己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就当是做了这笔交易罢，以自己的后半生来换取父亲和妹妹的平安，值得。
　　.
　　东宫
　　“殿下，黎遥君与赵家女的婚期定在半年后。”周平康说。
　　“好！”宁宣站起来，“她的动作倒是快。”
　　沈知走近，“她二人本就是一见钟情，只不过她能说服赵大人却是未曾料想到的。”
　　“只可惜，邓洪的踪迹依然没有查到，怕是为了躲避追杀已改名换姓了。” 周平康皱眉道。
　　“要不干脆找人卜上一卦瞧瞧？”
　　“沈兄，要不是你站在这儿，我还以为是任中元在说话。”
　　沈知一扭头，“不要拿他与我相提并论。”
　　御书房
　　浸竹司的毕熇静立于殿中，片刻后，皇上说：“下去吧。”
　　毕熇躬身退下。
　　皇上踱着步子，这个时候娶赵成坚的女儿，大约是宁宣的手笔。
　　不过，黎遥君居然肯豁得出去以女子之身娶妻，此前尚且担忧她不愿为宁宣赴汤蹈火，如今看来，确实是忠于太子。但愿，宁宣能将这把剑挥得漂亮。
　　.
　　柳木匠这阵子忙得脚打后脑勺，自从黎副将军订了那批家具，这两个月他们就没捞着清闲，成日里忙着和几个徒弟赶工，紧赶慢赶的，才赶出来几个大件。
　　得亏黎副将军又在宝昌商号订了些，要是全堆在他这，可得个一两年才能交货。
　　前阵子那边来催货，说是宝昌商号的存货不多，才从雁州分号调了一些顶上，想请他再多赶一批出来。
　　他那个大徒弟自作主张将此事应下，还没等柳木匠开骂，大徒弟便递上了黎副将军留下的银票，谁会和银子过不去呢，柳木匠扯下脖子上的面巾擦了擦汗，今年的三伏天比往年都要热。
　　黎遥君蹲在屋檐下的阴凉里，不远处几个瓦匠从架子上一一下来，其中一人喊道：“黎副将军，前院的墙抹完了。”
　　她掀开篮子，说：“刚才去葛记买了俩蹄髈，哥几个先吃午饭吧。”
　　“这菜好！”
　　“黎副将军，往后再有活儿的时候劳您想着点我们几个。”
　　“一定一定。”


第29章 
　　车队在黎府门前停下，一名镖师问道：“哪位是主家？”
　　见黎遥君上前，他抱拳道：“黎副将军。”从腰间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您清点一下。”
　　黎遥君招呼身后的几个兄弟帮忙将家具抬进院里，“请问您怎么称呼？”
　　那镖师回道：“在下蔡介。”
　　“蔡师父。”黎遥君拱手道。
　　随后拆开信封照着单据将所有家具清点了一番，“数目都对。一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雁州离这儿还算近。”蔡介笑道。
　　“进屋喝口水歇一会儿吧。”
　　“谢黎副将军美意，我们这行有规矩，就不叨扰了。”
　　“这……好。”
　　蔡介刚要转身，便听黎遥君道：“蔡师父留步，有一事想请教。”
　　“嗯？何事？”
　　她看看四周，示意对方随自己去房角说话，“您走过天南海北，去的地方多，可知道有什么途径能雇到杀手？”
　　蔡介一愣。
　　“蔡师父别误会。前阵子我在城外遇刺，这事儿官府查不出头绪，我想着，或许能从其他地方入手。”
　　“哦……”蔡介想了想，“倒确实有。”
　　“您请说。”
　　“江湖上有一个叫小刀门的，专做暗杀行刺的勾当，从不跑空。”
　　“那，这小刀门的人，身手如何？”
　　“听说是个顶个的高手。”
　　高手？黎遥君回忆了一下赵家遇刺当日那三人的身手，倒不像是高手。
　　她沉思了一会儿，又问：“那雇佣小刀门，所需的花费是多少？”
　　“两千起步，上不封顶。”
　　“两千两？”
　　蔡介点点头，“想要找他们可不容易，他们的接头人藏匿在京城的一间青楼内，具体是哪间青楼在下就不知了。”
　　“他们可有接头暗语？”
　　“有的。传闻中是以，红日淡，绿烟晴，对，桃枝杖滑困春泥。”
　　蔡介顿了顿，补上一句：“不过这些都是在下以往走镖路上听说的，其中真假不敢作保。”
　　“好。” 黎遥君向他拱手道：“多谢。”
　　“黎副将军客气了。”
　　离开黎府后，蔡介一行准备启程回雁州凫城，宝昌商号随行的一个伙计按了按怀里的银票，这是才结的尾金，可不能弄丢了。他转头对另一个伙计喊道：“邓洪，你快点儿！”
　　.
　　家具均已摆放妥当，在府中各处查看完毕后，黎遥君回到前厅，招呼军营中的兄弟们喝茶歇息，“小六，你去让耿贵把饭做上，中午我们就在府里吃了。”
　　全小五看见迎面而来的弟弟，开口问道：“你干嘛去？”
　　“爷让我去叫耿师傅做饭。哥，厢房你和镜茹姐收拾好了？”
　　“还差两间。对了，后日是咱爹尾七，爷说咱俩可以出城祭拜。”
　　“嗯。”
　　全小五和全小六兄弟俩是上个月卖身葬父进的府，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彼时推着载有父亲尸身的板车被守军拦在城门外，几番央求被告知尸身不能入城，兄弟俩无奈只得跪在城外，一连跪了三日，尸身渐有腐坏之像，守军不忍驱赶，便将此事上报。
　　正巧黎遥君府里缺人，她给了兄弟俩二十两，让他们先去安葬亡父。没过多久，又来了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黎遥君一琢磨，赵清容身边也需要有个人伺候，便也将这小姑娘一并买下。
　　这三人一进府，黎遥君便意识到家里尚缺少厨子马夫等人手，于是差吴沛帮她多留意着，吴沛倒没费多少工夫，毕竟这黎家置办宅院娶妻一事早已在城中传开了。
　　“苗参将，刚你闪的那下腰，现在可缓过来了？”林轲问。
　　苗辰装作腰痛说道：“回去可得去医营好好揉揉，黎副将军，这你得意思意思吧？咱要求不高，给口醉卧沙就行。”
　　刚说完就见两根筷子飞过来，“我看你像醉卧沙。”黎遥君笑道。
　　.
　　转眼到了冬月底，这一日邱大娘早早就到了长乐村，瞧着赵家门口红彤彤的囍字，她笑呵呵地说：“赵大人，恭喜呀。往后啊，您家可就享福喽。”
　　赵成坚递过来一个红封，道：“劳烦邱大嫂了。”
　　“哎，好。”
　　她走进屋里，见云柳正在为赵清颜梳妆，说：“发式不对，来，我来。”
　　钱老二拎着两挂鞭炮站在院门前张望着，回头问向刚出来的云柳：“接亲的什么时候来啊？”
　　“辰时才出城呢。”
　　不多时，赵家门口便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见到此景，云柳心想，落魄时不见你们帮扶，如今反倒凑上来了。
　　随着日头渐渐升高，远处的唢呐声已隐约可闻，云柳回到屋内，“老爷，接亲队伍快到了。”
　　邱大娘手上不停，“马上就好！”
　　钱老二点燃鞭炮，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响起，附近的孩童被震得捂住了耳朵，他们跑回父母身旁，等着看新郎官长什么样子。
　　“呀，八抬大轿！”一围观村民喊道。
　　“娶个贱民犯得上吗。”
　　“这话可别让新郎官听见，我听说啊，她对这赵家姑娘可不是一般的重视。”
　　队伍停在赵家门口，黎遥君从马上下来，扯了扯胸前的大红绸，刚要抬脚进院便被钱老二抬手拦住，“黎副将军，您可不能进去呀。”
　　“我为何不能进去？”
　　钱老二眨了眨眼，摊开左手手掌，“少了点儿东西。”
　　她感到好笑，回头让林轲拿出碎银，“一阵子不见，你倒成了娘家人了。”
　　“得，您请～”
　　进了屋，黎遥君先行叩拜坐于桌旁的赵成坚，然后取出大红简贴呈上。
　　赵成坚起身说：“先用早宴吧。”说完低头看看桌子上略显寒酸的菜肴，“之前黎副将军送来的聘金大部分都给了清颜留作你们的婚后用度，饭食上便粗薄了些。”
　　两人坐下后，黎遥君问：“赵姑娘可吃过了？”
　　赵成坚见她落座第一句便是关心女儿，心下欣慰，回道：“她吃过了。”
　　拿起筷子刚要夹菜，却觉得触感有些不对，她放下筷子，发现指间净是些黑色的粉末，似乎是……锅灰？抬头一看，只见云柳正在一旁捂嘴偷笑。
　　她无奈摇了摇头，刚吃了几口便发觉口感有异，扒开米饭，碗里居然埋了一层切碎的干辣椒，黎遥君被气笑，将筷子一拍，强行咽下那口饭，说：“还有什么，不如现在就都招呼上来。”
　　“黎副将军，想娶我长姐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赵清容笑道。
　　“就是。”云柳附和，“种粮不易，您可不能糟蹋粮食呀。”
　　“你们这样就不算糟蹋粮食了？”黎遥君灌了两口茶，强忍着将剩下的米饭塞进嘴里。
　　吃完饭，她站了起来，“现在可以接新娘子了吧？”
　　“您别急呀。”云柳推开西屋的门，“我家小姐的生辰牌就藏在这屋内，还请您将它找出来。”
　　黎遥君回头看看赵成坚，没记错的话，这是赵大人的屋子。
　　赵成坚含笑点头，“去吧。”
　　找了一阵，按理说这屋子一眼望到头，无非是一排土炕一张桌子，可她愣是找了半天都找不到。
　　接亲队伍在院中等着，林轲想，怎的磨蹭了这么久，敲门进屋，对赵成坚行礼后走到黎遥君身边小声说：“外边儿都挨着冻呢，你好了没有！”
　　“快快，帮我一块找。”
　　“找什么？”
　　“赵清颜的生辰牌。”
　　“找那做甚？”
　　“让你找就找。那抽屉我翻过了。”
　　黎遥君伸手在褥子下探了一圈，又抬起被子。
　　“你就没看看房梁？”
　　“房梁？”
　　她仰起头，马上将桌子拖到屋子中央踩上去，只见一个红色的小木盒被放在了房梁的角落里。而后跳下来把桌子往炕边挪了挪，“不行，够不着。”
　　林轲抿起嘴笑，说道：“你要不直接上炕试试？”
　　黎遥君闻言脱下靴子，走到土炕里侧探手拿下了那个小木盒。
　　“成个亲倒给你成傻了。”林轲打趣。
　　.
　　赵清颜与黎遥君向赵成坚再行叩拜后，邱大娘将赵清颜背起，出了门，察觉到冷风吹得后背上的姑娘打了个寒战，邱大娘说：“今日的风是大了些，不过老话说得好，这样天气里成亲的夫妻，那是怎么吹都吹不散的。”
　　黎遥君往几个轿夫手里各塞了些碎银，唢呐声再起，赵成坚与赵清容父女被迎入队伍后的两顶轿子内，一行人向圬城走去。
　　苗辰站在城楼上朝远处望着，不一会儿，急忙从城楼上跑下来，“来了来了！”
　　接亲队伍一入内城，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接连响起，舞狮队在前方引路，接亲队伍紧随其后，云柳伸头对轿子里的赵清颜说道：“小姐，前边有舞狮，好热闹。”
　　赵清颜静静坐着，仿佛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到了黎府门前，黎遥君抽出短弓朝花轿周围的三个方位各射一箭，随后赵清容走过来掀开轿帘扶着长姐下轿。
　　跨过火盆，邱大娘将一段红绸的两头分别交到她二人手里，鞭炮声中，苗辰和几个校尉将五颜六色的彩纸不停抛洒向空中，为素白的天地增添了几丝缤纷色彩，其他人则是抓起篮子里的黄豆等物纷纷砸向这对璧人。
　　那些谷物有不少都砸在了黎遥君脸上，她抬手从外侧护住赵清颜，脚步加快了些。
　　陶进益坐于上首，面上喜气洋洋，好似自己的亲儿子成亲一般。
　　待二人进过香烛拜过祖宗，吴沛在旁高喊道：“一拜天地——”
　　“往边上让让，不然就成了拜你了。”林轲将苗辰拉到身边。
　　“二拜高堂——”
　　黎遥君悄声道：“我自幼父母双亡，今日咱们拜的，是待我如子的陶将军。”
　　赵清颜静默不语。
　　“夫妻相拜——”
　　一滴清泪从她的下颌滑落，隐入大红的喜服中。
　　.
　　出了卧房，黎遥君往邱大娘手里塞进一块碎银，“等下我叫人送点吃食进来，记得让她多吃些。”
　　“您放心，保管照顾得好好儿的。”
　　黎遥君点头，转身朝一个小厮招手，“小五。”
　　全小五赶忙小跑过来，“爷。”
　　“屋里热气儿不够，你去房后小院再添点柴。”
　　“好嘞。”
　　“等会儿，叫小六跟你一块去。”
　　“哎！”
　　回到前厅，林轲一把搂上她的肩头，“今儿咱可是不醉不归啊。”
　　黎遥君弯腰从桌下提起一坛酒，“呐，苗辰，你要的醉卧沙。”
　　她给自己倒上一碗，说：“你们先吃着，我去那桌，片刻便回。” 然后走到赵成坚身边，“岳父大人。”
　　赵成坚回头，也端起面前的酒盏起身，黎遥君急忙将他按下，“您坐着就好。”
　　“我……小婿能得赵姑娘为妻，实在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也感激赵大人愿意将她交托于我。今日我可在此向您立誓，此生，我黎遥君绝不负她，如违誓……”
　　“不要说，要做。”赵成坚打断。
　　“好。” 黎遥君饮尽一碗酒，“定不让您失望！”
　　又为自己满上一碗，她转身朝陶进益道：“陶将军，承蒙您多年厚爱，待我如同亲生，往年思及早亡双亲心中凄凉之时，唯有想起将军您才能得片刻安慰，这份情谊属下一直视若珍宝。今日咱们难得共饮，还请将军同与我满饮此杯，哦不，此碗。”
　　陶进益大笑，手指连连点她，“我道你要说什么煽情的，谁料话锋一转，竟是想灌我酒？” 他举起酒盏，“少喝些，晚上还有礼数要过呢。”
　　今日来的都是黎遥君在军中的同袍，待她挨桌敬完了酒，已经有些头昏脑胀了。她回到林轲这桌一屁股坐下，见吴沛举着碗走过来，顿时两眼一翻，“让我歇会儿吧！到现在还一口没吃呢！”
　　“哎，喝完这碗，你就能安心吃。”吴沛笑道。
　　黎遥君硬撑着坐起来，“你说的啊。”
　　吃了几口菜，她喃喃道：“不行了，林轲，扶我去茅房。”
　　林轲将她的胳膊架在肩上，“这才多少就不行了？”
　　黎遥君摆摆手，“早上在赵家吃了一碗辣椒饭，肚子闹得厉害。”
　　“辣椒饭？哈哈哈，你这是媳妇儿还没娶进门就让人家给了个下马威啊。”
　　“快别提了。”
　　军中的汉子少有机会能够得闲放松，这顿喜宴便成了最好的契机，厅内划拳声不绝于耳，黎府的两个小厮不时上前为将士们添上新酒，再把空酒坛撤下。
　　傍晚的后院厨房里，耿贵盛出刚炖好的乳鸽汤，镜茹将汤端到卧房门口，她敲敲门，见云柳出来，便说：“云柳姐姐，这是我家爷让厨房做的，爷说天气冷，好给夫人补补。”
　　云柳接过来，问：“黎副将军如何了？”
　　“那些宾客都紧着给爷灌酒，刚才听小六说，爷已经去厢房歇着了。”
　　邱大娘上前，说：“三刻后你可千万记得叫醒黎副将军，知道吗？”
　　“好。”
　　.
　　入夜，林轲拍拍黎遥君的脸，“醒醒嘿。”
　　她缓缓睁眼，喉咙动了动，镜茹将茶送过去，黎遥君大口喝下，问：“什么时辰了？”
　　“酉正都过了，起来吧，外边那帮要闹洞房呢。”林轲说。
　　“闹个屁。”手肘支在腿上，她低头揉了揉脸，将脸埋进掌心里，“赵大人呢？”
　　镜茹答：“赵大人父女俩已经回家了。”
　　黎遥君闻言抬起头，“不是说好的今日就住进府里么？”
　　“赵大人说，还是等夫人回门后再搬。”
　　“哦，那陶将军呢？”
　　“也回去了。”
　　她直直腰，将靴子套在脚上走出厢房。
　　“镜茹，去让邱大娘准备着，我稍后便过去。”
　　林轲见她站在原地不动，问：“怎么不走了？”
　　“散散酒气。”
　　“会风寒的。”
　　“这么一会儿不打紧。”
　　过了一阵，林轲凑上来闻了闻，“差不多了。”
　　“嗯。”
　　.
　　站在卧房外，黎遥君心里突然没来由地直打鼓，深吸了几口气，推开房门。
　　“您可算回来了。”邱大娘将她拉到床边，“坐这儿。”
　　吴沛和苗辰领着几个校尉堆在门口，身后还有十来个探头探脑的在起哄。
　　“花好月圆新婚夜，来送新人进洞房，亲眷喜迎比翼鸟，同德同心好鸳鸯。新郎新娘，白头偕老，地久天长。”
　　“地久天长！”一个校尉高喊道。
　　邱大娘将喜称交到黎遥君手里，又说道：“金称杆子滑如油，一路幸福顶到头。”
　　黎遥君抬起喜称，将红盖头掀开，转瞬便被赵清颜摄人心魄的美貌晃得失了神。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邱大娘把两人的两缕头发放进香囊内。
　　将喜称放在一边，她接过以红线相连的其中一只酒杯，看向神情冷漠的赵清颜。
　　“月老红线牵成双，来年生个状元郎。”
　　两人饮下合卺酒后将酒杯掷在地上，邱大娘上前瞧了瞧，喜道：“大吉！”
　　此时门口的人涌了进来，“闹洞房！闹洞房！”
　　黎遥君抬眼看看他们，说：“都回吧。”
　　“黎副将军别扫兴嘛。”
　　“你们已出来一整日了。”
　　林轲见状，连忙招呼一群人退到卧房外，“明日早练若起晚了可是要挨罚的。”
　　.
　　待所有人离去，两人谁也没有说话。黎遥君望着龙凤花烛，房内一片寂静，只余花烛燃烧时偶尔响起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外面的梆子敲响，赵清颜听见身边人轻声说：“二更了。”
　　黎遥君转过头来看着她，一番思量后，将手伸向她的颈侧。
　　赵清颜本能地抬手护住领口，黎遥君的手指在半空动了动，又放下来，说：“珠穗缠住了。”
　　赵清颜的手紧了紧，冷冷道：“趁人之危，小人行径。”
　　黎遥君自嘲般笑笑，说道：“的确，若你仍是尚书府千金，我是娶不到你的。”
　　“你是不是还想着，日后或许能有机会重得自由？”
　　将喜称搁置在床尾边的矮几上，转身直视着赵清颜。
　　许久，黎遥君缓缓开口：
　　“我不会同你和离，更不会予你休书，你的余生和整个赵家，都要与我死死地绑在一起。”


第30章 
　　清晨，天刚蒙蒙亮，黎遥君静静躺在赵清颜身边，视线徐徐扫过她侧脸的轮廓，一遍又一遍，似要将这张脸细细刻进心里，尽管早已在梦中见过无数次，可像这般亲近的距离却从未有过。
　　直到发现对方渐有苏醒之意，她连忙闭起眼睛，将呼吸调整平稳。
　　赵清颜睁开双眼的一瞬间仍是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她并没有转头看向身边人，而是茫然望着帐顶。往后要如何与她相处？将她当作姐妹还是夫君？抑或是仅为居住于同一屋檐下的陌路人？赵清颜心间纷乱，一时理不清头绪。
　　两人就这样安静着，过了好一阵，黎遥君感觉胳膊被身子压得有些麻木，便翻了个身，这一翻身，整个人就摔下了床。
　　她尴尬地坐在地上，挠了挠耳朵，起来想坐回床边，意识到身上沾着灰，又直起弯了一半的腰呆立在一旁。昨夜怕挤着赵清颜，也知道赵清颜心存芥蒂不愿与她亲近，所以她睡前特地多往外挪了一些，没成想到了早上就忘记这茬了。
　　赵清颜听见声响慢慢起身，看了一眼黎遥君，淡淡道：“更衣吧。”
　　黎遥君回身将衣裳往身上穿着，正要伸手去取下一件，便发觉赵清颜把那件衣裳拿在了手中。
　　看到她疑惑的眼神，赵清颜说：“这件有酒气。”
　　黎遥君接过来闻了闻，“兴许是昨日洒上的，我换一件便是。”
　　穿好衣裳洗漱后，黎遥君走到房门边，喊道：“云柳，来给你家小姐……夫人更衣。”
　　待云柳进去，她走入隔壁的书房，从柜子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上了锁的盒子。
　　全小六跑到后院，催促道：“耿师傅，饭好了吗？爷和夫人已经起了。”
　　“马上马上。镜茹才来催过，我说你俩能不能商量好再来。”
　　全小六不好意思地笑笑，“爷待咱们好，将心比心，我自然就急了些。”
　　耿贵也笑，将锅里的菜盛出来，说：“昨儿爷交代了，说别的屋子冷，让直接送进卧房去。”
　　“好嘞。”
　　云柳把饭菜摆上桌，见黎遥君抱着个盒子回来，立即明白她夫妻俩有话要说，便暂时退出了卧房。
　　赵清颜仍坐在梳妆台前，黎遥君走近，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将那盒子放在梳妆台上，同时放下的，还有一把钥匙。
　　“这里面，是这宅院的房契，以及我老家的房契和地契，前些年我爷爷过世后，老家的兄弟托人带过来的。还有我在合泰升的户头凭证和暗语。”
　　黎遥君又将照身帖也放上去，“这些是我的全部家当，往后你掌家，就都交给你。”
　　赵清颜看着眼前的东西，问：“你有兄弟？”
　　黎遥君回：“是结拜兄弟。”
　　“你不打开看看？”黎遥君问。
　　赵清颜清冷的声音回道：“不用了。”
　　黎遥君知晓她的疏离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心中不由得无奈。
　　过了许久。
　　黎遥君说：“我自私自利是真的，愿为你倾尽所有，也是真的。我承认，眼下，若是让我冒着性命危险去还你自由，我做不到，这是因为我不想再一次……总之，这一世是我欠了你，若还有来世，我当牛做马来还。”
　　赵清颜虽然面色冷漠，可内心却因为那一句愿为你倾尽所有而起了波澜，目光凝视着梳妆台上的那把钥匙，少顷，她问道：“你如今，究竟是男子还是女子？”
　　黎遥君愣了愣，思索着这句话的含义，答道：“我清楚自己是谁，只是，一切已成定局，不得不像男子那样去活了。”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赵清颜问。
　　“你，我爷爷，以及军中的一个同袍，叫罗四年，不过他已经退伍回了老家。”
　　“也就是说，只有两个人知道？”
　　“是。”
　　“你确信他不会将此事泄漏么？”
　　黎遥君看着赵清颜，说：“我与他，是过命的交情。”
　　“那我呢？”
　　黎遥君又是一愣，立刻便明白过来，道：“你若能泄露出去，当初就没有这桩婚事了。”
　　见赵清颜好不容易缓和的神色重新转为冷漠，黎遥君暗暗骂了自己一句，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我的意思是……经过以前的相处，觉得你不是多嘴的人。”黎遥君试图尽力找补。
　　“那为何偏要娶了我才安心？”
　　“是……因为……”
　　“不单是为了保住这个秘密，对么？”赵清颜转过头来直视她，“还有别的图谋。”
　　黎遥君哑然。
　　“昨夜你说要将赵家与你绑在一起。”赵清颜冷冷道，“赵家如今在外人眼中是罪臣，于你而言，有什么价值？”
　　见黎遥君无话可说，赵清颜又道：“你下聘当日，说早已钟情于我，适才又说愿为我倾尽所有，可你所做的，全都是算计。”
　　黎遥君无奈叹气，说：“是，你说的没错。”她抬头正视赵清颜，又说：“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但我可向你许诺，我绝不会害赵家。我许下的承诺，必定做到。”
　　赵清颜却像对这番话毫不在意般，继续问道：“你图谋的，到底是什么？”
　　黎遥君此时如坐针毡，只想立即飞奔出这间屋子，可赵清颜周身的冰冷气息压得她愣是动都不敢动。
　　她犹豫了一阵，罢了，这桩婚事早就传到了京城，也不算什么秘密。
　　“你我的婚事，也有太子的授意。”
　　“太子？”
　　“嗯。我不知他做什么打算，想必是欲拉拢赵大人。”
　　“所以，你只是一枚棋子。”
　　“身在局中，人人都是棋子。”
　　“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我……”黎遥君有些难以启齿，心下一横，便和盘托出：“若赵大人能够官复原职，而我又必须在朝中站稳脚跟，那眼下与你的婚事，便是借助他在朝中人脉最快的途径。且他为人刚正不阿，我不过是想着，若哪日太子失势，借此自保罢了。”
　　“刚正不阿尚且遭人陷害，你又凭何认为能借此自保？”
　　这句话使黎遥君的思绪瞬间通透，不论赵大人是否愿意为太子效力，自己与赵清颜成亲，在旁人眼中，赵大人便已归入太子麾下了。以秋闱舞弊索贿陷害他的幕后主使尚不清楚，按新任户部尚书的人选及自己当日送赵清颜回府这两件事推断，应是信王无疑。此举一石二鸟，既将自己的人推了上去，又抹去了招揽赵大人的意义。如此一来，先前的刺客便说得通了。
　　想到这，黎遥君不禁胆寒，这信王的行事也太过狠戾了。但信王没料到的是，赵家到底还是来了太子的地界。
　　黎遥君想清楚回了神，见赵清颜还在等自己回答，她说：“这确实是我之前想得简单了。不过，京城势力盘根错节，若无太子和赵家人脉的从中周旋，这死罪也不会改为流放。”
　　顿了顿，又道：“你我如今已是一体，若赵家再有难，我必将竭尽所能保下赵家。”
　　赵清颜转过头去，起身走向圆桌，“用饭吧。”
　　黎遥君松了口气，昨夜一时之气下的狠话居然被听出了端倪，这新婚第一日，竟似提审般被拷问了个底儿掉。
　　“照身帖收回去。”
　　“噢，好。”
　　吃过早饭，黎遥君借口去小院看火道离开了卧房，才一出门，被寒风吹得一哆嗦，她叫来镜茹，让镜茹将手炉备上给赵清颜送去。
　　“爷。”全小六站在坑道里往底下添着柴禾。
　　“怎么就你自己？小五呢？”
　　“在后院帮金师傅搬草料呢。”
　　“这柴还够？”
　　“烧完这一冬是够的。”
　　“好，忙完就回屋歇着吧。”
　　“哎。”
　　黎遥君转到后院马厩，全小五见着她来，连忙放下草料上前道：“爷，是有什么吩咐么？”
　　“没事儿，我就看看。哦对了，过阵子赵大人住进来之后，他房里的事情就由你照看。”
　　“好的爷。”
　　马夫金绍说：“这儿灰大，您往远了站。”
　　“无妨。”
　　她走进马厩，将马套好牵出来翻身骑了上去，金绍见状立即问：“爷要出府？”
　　“嗯，出城跑一圈。”
　　“用不用小的随您一道去？”
　　“不用，你在家把这儿收拾利索了。”
　　全小五接道：“爷不跟夫人说一声么？”
　　黎遥君一瞪眼，“管得还挺宽。”说完坐在马上琢磨了一会儿，又下马走回卧房。
　　一想到赵清颜那冷面冰山模样，黎遥君心里就七上八下的，她将门推开了一条缝，探头瞧瞧屋里，悄悄招手将云柳叫到跟前，先是把路过书房拿的几本书递过去，然后说：“冬日里没什么好消遣的，这书给她打发时间。若觉得无趣，可再去书房找别的来看，她若想写字画画，书房也随她用。你告诉夫人，我出趟城跑马，大约半个时辰便回。”
　　云柳见她这副样子，忍不住捂起嘴偷笑，“奴婢知道了。”
　　在城外肆意奔跑了一阵，黎遥君紧紧缰绳，这马的耐力较战马差些，不过日常也够用了。途经长乐村，她本想去赵家看一看，转念觉得不妥，便暂且作罢。
　　搓了搓手，是时候该回去了，可实在不知道回去能和赵清颜说什么。想起清早那一番对话，黎遥君就觉得丢人丢到姥姥家了，自己那上赶着不值钱的样子，若被阿生和小临瞧见，怕是下半辈子都指着这事儿取笑她了。
　　想到这，她才发觉，自从顺元二十五年那次回乡探亲后，自己已经多年没再回黑龙镇了，爷爷过世之后自己理应回乡祭拜，不如等来年开春就向陶将军告假。


第31章 
　　除了每月固定的几天休沐日，黎遥君并不经常回来，家中人丁不多，很少有需要赵清颜费心神的地方。
　　三月初，天气逐渐变暖，赵清颜让云柳转告全小五，火道不用再按每日早晚那样烧，但全小五说，爷怕冻着夫人，特地吩咐过让烧到三月中旬再停。
　　转眼临近盛夏，这日上午，云柳从冰鉴中取出些碎冰，将才从厨房端出来的梅子汤镇上。
　　镜茹迎面走来，说：“云柳姐姐，容姑娘说，想出门转转，但她不敢直接跟夫人讲，你能帮忙问问夫人么？”
　　云柳有些为难，自打成亲以来，夫人的性子似乎比从前更冷了，就连老爷和二小姐搬进黎府都没能让她高兴起来。
　　将梅子汤端进书房，把镜茹的话学给赵清颜听了，“夫人，容姑娘在府里闷了几个月，出去走走或许也能散散心。”
　　赵清颜放下书，“出去要带着丫鬟马夫，免除劳役本就是凭仗黎家的权势，如此张扬着上街，百姓会如何看待黎家？”
　　云柳默然。
　　“让她到外面转转也无妨，我待会儿要去趟福安堂，她坐在马车里，路人从外边也瞧不见。”黎遥君走进来在窗边的椅子坐下。
　　一见着她，赵清颜平静的内心瞬间被打破，千头万绪纠缠不清，每逢黎遥君休沐回来，这种感觉总是萦绕不去。
　　黎遥君见赵清颜不理她，也不尴尬，她觉着，要是哪天赵清颜对自己热络起来了，那才是见了鬼了。
　　从怀里掏出一根白玉簪子，“城里的首饰铺子我逛了逛，没什么成色好的物件。上个月去宝昌商号问了一下，他们识得两个玉雕师傅，便按着在京城时你戴的样式叫他们定做了一件。”
　　赵清颜望着那根簪子略微出神，转瞬，脸色便沉了下来。
　　“爷，您藏私房钱？”云柳笑问。
　　黎遥君呆住，急忙摆手说：“不是不是，这钱是我跟林轲借的！”
　　赵清颜没再看她，目光移回书上，冷冷问道：“多少银子？”
　　“十……十八两。”
　　“你可知现今米价几何？全府上下十口人每月的用度又是多少？”
　　“……”
　　云柳站在一旁偷笑，看黎遥君在夫人面前挨训吃瘪，早已成为了她平淡日子里的调剂。
　　将云柳支出去后，赵清颜从红木盒子中取出二十两纹银，“拿去还了。”
　　接过银子的一瞬间，触碰到赵清颜冰凉的手指，黎遥君回头看看桌上的冰镇梅子汤，眉头皱成了一团。
　　走出书房，她对不远处正在扫地的全小六说道：“叫云柳过来。”
　　云柳刚一回来，便见黎遥君阴沉着脸，那架势看得她心里忐忑，头一回见爷脸色这么难看。
　　“夫人体寒，还给她喝冰镇梅子汤，你怎么伺候的。”
　　云柳连忙跪下，“夫人说，天气热，想喝些清凉的。”
　　“郎中交代的都忘了？伺候了十几年，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么？”
　　“奴婢知错了。”
　　赵清颜听着外面的对话，从书房走出来，说：“有气冲我便是，不要拿下人出气。”
　　黎遥君回头看着她，又看了看云柳，转身朝前院走去，“小六，叫金绍把车套上，再叫容姑娘随我出府。”
　　“哎！”
　　赵清颜望着她的背影轻叹一声，她这是怪自己不领情吧，因而才以带清容出府来表达对自己的不满。
　　坐在前厅里，黎遥君越想越气，好心好意送支簪子却被训了一通也就罢了，连自己的身子都不爱惜，以后若作下病可有得她受的。
　　黎府门前，赵清容坐进马车后，黎遥君对旁边的镜茹挥挥手：“你也进去。”随后上车坐在金绍旁边。
　　到了福安堂，黎遥君叫镜茹将车里的东西递出来，示意金绍在外等候，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医馆里的人有些多，她转了转，向一个伙计问道：“请问哪位是王世义王郎中？”
　　那伙计朝右前方指了指，“正在把脉的就是。”
　　在队伍后等了一阵，待轮到自己，王世义一看来人，当即起身道：“黎副将军。”
　　黎遥君观察着对方，若但凡他显现出一丝的复杂神色，这个人便留不得了。
　　王世义问：“您可是要看诊？”
　　黎遥君笑了笑，将手里的东西搁在桌子上，“上回多亏王郎中相救，我此番是特意来感谢您的，区区薄礼，请您收下。”
　　“这怎么好意思，您快拿回去。”
　　“您收下。”黎遥君将他的手往下一按，眼睛似钉在了王世义脸上一般。
　　王世义被她盯得有点心慌，只得将谢礼收下。
　　“那，不如再给您瞧瞧，看是否留有暗疾？”
　　“不必了，我已找人瞧过了。”
　　一番观察后并未发现对方有识破自己身份的迹象，黎遥君向后退了一步，说：“那您先忙着，我就不多打扰了。”
　　“哎好，您慢走。”
　　回到府里，黎遥君就在后院的马厩待着，她本想去书房，可书房赵清颜在用着，前厅又冷清，只有后院还算有点人气儿。
　　待了一会儿，就闻见厨房里飘过来的饭菜香，黎遥君看看日头，快晌午了。
　　“爷，该去膳厅了。”全小六说。
　　“嗯。”
　　云柳夹起香糟鸡腿菇放进赵清颜碗里，又盛了一碗粉丝汤摆在她面前，赵清颜没有动筷，直到黎遥君进来坐下先喝了口汤，她才拿起筷子。
　　“你不用每次都等我。”黎遥君将汤和饭拌在一起扒进嘴里。
　　赵清颜小口啜着，并未回应。
　　“爷，您这囫囵吃法会落下胃疾的。”云柳道。
　　黎遥君擦擦嘴，说：“在军中都是这么吃的。打仗的时候，哪有时间细嚼慢咽。”
　　坐了一阵，黎遥君觉得屋子有些空旷，岳父时常宿在衙门里，平日自己不在家时，一张圆桌，不过才两个人用。
　　她看了眼赵清容和镜茹，转头对身边的赵清颜说道：“我已向将军告了假，下个月咱们就回禾州。”顿了顿，又说：“前两年小临夫妻俩在禾州城的育善局领养了一个孩子，这次回去，咱们也去那瞧瞧。”
　　赵清颜闻言抬起头，“领养孩子？”
　　“这是我答应过爷爷的事。”
　　黎遥君那不容商量的语气让赵清颜意识到，这个人虽然平时事事愿意顺着自己，可一旦碰见她认定要做的，谁都左右不了。
　　七月十七，黎遥君将云柳收拾好的几个包袱放进马车里，与金绍一同驾车离开圬城，启程回黑龙镇老家。
　　路上黎遥君没有再选择住驿站，她觉得还是客栈更为方便，以前自己一个人随便对付一下即可，但这次带着赵清颜，总归要精细些。
　　行至陇州，四人在客栈住下，黎遥君嫌伙计手脚慢，招呼金绍一同去拎水。将屋里的木桶倒满热水后，她叫来云柳，“你在屋里陪着夫人，我就在门口。”
　　赵清颜褪去衣物缓缓迈入水中，浸透的青丝隐约挂着几颗水珠，连日奔波确实累得紧，她半闭着眼睛，云柳站在身后轻轻为她捏着肩膀。
　　“夫人，真的不让爷进来？”
　　“一路上不都是这样住的么？”
　　“金绍也说了，他可以睡柴房的。”
　　“就这样吧。”
　　沐浴过后，黎遥君拿了两条面巾进来，对云柳说道：“多擦几遍，要擦干了才好，不然明日会头痛。”
　　云柳一边应着一边换下洇湿的那条面巾，黎遥君在旁看着赵清颜的侧脸，脑中突然浮现出上一世看过的一句形容，女娲炫技之作，大致就是如此了吧。
　　“你不去睡？”赵清颜说。
　　黎遥君收回目光，“这就去。你们记得把门插好。”
　　“您放心。”云柳接道。
　　回到房间，金绍将盆放在床边，“爷，泡个脚吧。”
　　双脚踩在盆底，手掌托腮发了会呆，金绍坐在旁边看到了黎遥君的小腿，惊道：“爷，怎么有这么长的一道疤？”
　　她低头瞧瞧，“噢，当年羌戎人砍的。”
　　金绍咂舌，“是羌戎被灭的那回留下的？”
　　“不是，我刚入伍那年。”
　　金绍盘起腿，“爷，您给我讲讲呗。”
　　看他这期待劲儿，黎遥君也来了兴致，便说道：“那年我刚入伍几个月，冬夜里才换值回了营帐，手都没等暖热乎，就听见把总在帐外喊我们出城。”
　　她擦干脚，也盘腿坐在床上，“当时我们二十来个人，对面才六个。有的胡人从马背摔落，硬是不要命地冲进来砍我们的马腹和马腿，打完之后，我们这边死伤过半，你想想，胡人得有多彪悍。”
　　“那他们呢？死了几个？”
　　黎遥君说：“就一个，我杀的。”
　　金绍竖起拇指：“牛！”
　　黎遥君摇摇头，叹道：“有几个跟我是同年入的伍，那次过后就没了。”
　　她摸了摸放在床边的马刀，说：“都是十六七岁的小伙子。”
　　金绍也叹了口气，“什么时候这天下才能真正太平呢。”
　　“会有的，但愿咱们能赶上。”
　　两人沉默了一阵，黎遥君忽然问起：“你娶妻了没有？”
　　“没呢，家贫，娶了也养不起家。”
　　“你不是有手艺么？”
　　“爷说笑了，小的这算哪门子手艺，要放在大的地方没准儿还有用，圬城这偏远之地，商号镖局，人家也不缺赶车的，也就是命好，遇见您了。”
　　“过两年让夫人帮你相看相看。”
　　金绍摆摆手，“小的可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
　　金绍笑着说：“爷不是也不敢么。”
　　“反了你了是吧？”
　　“小的错了！”


第32章 
　　八月下旬，一行人抵达禾州城，金绍牵马去了马厩，黎遥君和赵清颜短暂休息后，去客栈附近的商铺中转了转。
　　回到客栈，黎遥君刚一坐下，便有来人敲门请黎遥君携夫人前去赴宴。
　　“赴宴？”自己才刚到禾州城，禾州巡抚是如何得知的？
　　带着疑惑随来人到了章大人府上，才进门没几步，便见一人迎面走来，“黎副将军。”
　　前方引路的人向她说道：“这位便是我家老爷。”
　　黎遥君拱手行礼：“章大人。”
　　章珉学笑道：“得知黎副将军难得回乡，我便特地在府中设宴，粗茶淡饭，聊表心意。”
　　“章大人客气了，下官倍感荣幸，受宠若惊。”
　　几人落座后，章珉学朝一旁抬手道：“这位是守备官庞剑，说起来，还与黎副将军有一丝渊源。”
　　“哦？”黎遥君看向那人，“是何渊源？”
　　“他的父亲庞之，正是你入伍那年的禾州城守备。吴川在军中时，每逢来禾州都要与庞之叙旧一番的。”
　　庞之这个人黎遥君是有印象的，当年远远地瞧过一眼，早年听吴校尉聊起过，他与庞之是老交情了。这么一说，倒确实有些渊源。
　　“黎副将军，这杯我敬您。”庞剑端着酒杯说。
　　黎遥君也举起酒杯。
　　“黎夫人天生丽质，果然传言非虚，当真是闭月羞花的倾城之貌。”章夫人于一旁称赞道。
　　赵清颜俯首回礼，“您谬赞了。”
　　用过饭后，章珉学邀黎遥君夫妇一同前往花园散步，章夫人同赵清颜跟在他们二人身后，时不时话着家常。
　　章珉学与黎遥君在前面走着，偶尔聊几句军政之事，待与庞剑和两位夫人拉开了距离，章珉学缓缓道：“黎副将军，两月前，隗邑知府遭贬，新上任的知府晁免，是汋州巡抚倪峭的表亲。”
　　黎遥君停下脚步，“汋州巡抚？”
　　她驻足思考着二者之间的关系，突然想起，令赵大人蒙冤的秋闱舞弊案不正是始发于汋州么！
　　看到黎遥君面色上的变化，章珉学转身问道：“黎副将军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黎遥君心生戒备，说：“章大人为何要与下官说起这件事？”
　　章珉学一笑，“朝堂之上的事情，单凭周平康却是难以面面俱到。”见黎遥君听到周平康的名字后脸色略有缓和，他又道：“黄二爷的手已经伸到禾州来了，我担心，他的下一步棋是驻北大营。”
　　黎遥君起初没听懂黄二爷是谁，稍一思索便明白了章珉学话中所指的人是二皇子，现今的信王。
　　“这汋州巡抚，与黄二爷有牵扯？”她问。
　　章珉学回道：“在他管辖的地界出了这么大的案子，连周尹都受了牵连贬官，可他却安然无恙，若说与他无关，有谁会信？”
　　黎遥君需要一些时间来理清思绪，若按章珉学所说，朝臣都能发现的个中蹊跷，圣上又怎会忽略倪峭与信王之间的关联？秋闱舞弊案尚存疑点，圣上却依然将赵大人一家抄家流放，这怎么想都是……
　　“所以，那位如今是属意黄二爷了？”
　　“天意难测。”
　　离开章府回客栈的路上，黎遥君反复思量着章珉学的话，脑海中一些原本隐于浓雾深处的东西愈加浮现清晰。
　　“云柳，你先出去。”黎遥君走入赵清颜的客房。
　　她坐下来，说：“岳父的案子有了些眉目了。”
　　赵清颜原本淡漠的神情顷刻颤动，“你细说。”
　　“此案极有可能涉及汋州巡抚，但他常居汋州，按理说不会与岳父有朝堂之上的冲突，应另有幕后主使。”
　　赵清颜沉思，片刻后，抬头问：“那，是谁想要害我父亲？”
　　“依我的推测，”黎遥君朝屋顶扬了扬头，“那幕后主使排行老二。”
　　“你如何确定？”
　　“倒是没有确定，只不过应是八九不离十了。汋州地处江南，且临近洧州，而洧州，则正是他的封地。隔着千山万水也要给岳父安个死罪，除了他，我想不到别人了。”
　　“可我父亲从不与朝臣结党，他为何要加害赵家？”
　　“这其中，一方面是以他的人取而代之，另一方面……”黎遥君抿了抿嘴，继续说：“大概也有当日我送你回府的因素。”
　　“与你有何干系？”
　　黎遥君摇摇头，“兴许他认为，要破掉我上头那位的布局。”
　　“你的意思是，让你送我回府是有意为之？”
　　黎遥君倒了两杯茶，将一杯递给赵清颜，“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这一点。”
　　赵清颜的思绪转了几个来回，然后意识到这股力量她和黎遥君无法抗衡，眼中的光亮渐渐熄灭。
　　黎遥君见赵清颜又恢复了以往的清冷疏离，料想到她或许是对这个答案感到失望，便给她塞了一颗定心丸，“你可记得，这桩婚事，还有谁的授意？”
　　“他没有放弃赵家，还在想办法为岳父翻案。即便有朝一日他放弃了赵家，我也会小心行事，尽力游说，届时咱们不受牵连，也能保赵家平安。”
　　赵清颜心知，以黎遥君的官职也仅能做到如此了，况且，自己当初嫁给她所做的这笔交易，本就是为了换父亲和妹妹的平安，只要黎遥君能保住赵家，那便也足够了。
　　三日后
　　进入黑龙镇，黎遥君望着熟悉的一草一木和砖瓦屋舍，这里还是当年的样子，一点儿没变。
　　马车才进土水巷，刘方媳妇就听见了马蹄车轮声，她站在门前，往巷口瞧着，待看清马夫身边的人，连忙朝院里喊道：“小临你来！看是谁回来了！”
　　刘小临闻声走出来，大喜道：“阿君！”
　　黎遥君从车上跳下来，两人抱在一块，她拍拍刘小临的后背，笑道：“你可比前些年胖了不少啊。”
　　“你倒是没怎么长肉啊。”刘小临捏捏她的手臂，“嗯，壮实了些。”
　　刘方和郑安慈听见动静也从院里出来，黎遥君见状，回身掀开车帘，抬手将赵清颜迎下来。
　　“刘叔，刘婶。”黎遥君向他们打着招呼，随后转向一旁的郑安慈，“二嫂。”
　　她侧身向他们介绍道：“这位是我内人，赵清颜。”
　　赵清颜向几人行了一礼。
　　“呀，这媳妇娶的真俊。”刘方媳妇上前牵住赵清颜的手，“路上累了吧？走，进屋吃饭。”
　　进了屋，只见一个小男孩正在房檐下摆弄着拨浪鼓，刘小临将他抱起来，说：“玉城，叫三叔。”
　　发觉小男孩有些怕生，黎遥君笑着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你看这个好不好看？”
　　见他点头，又说：“想不想要？”
　　刘玉城又点点头。
　　“叫一声三叔就送你。”
　　盯着那块碧绿的玉佩，他怯怯道：“三叔。”
　　黎遥君嘿嘿一笑，将玉佩放进他手中。
　　刘方媳妇招呼云柳和金绍一同坐下吃饭，两人不敢上桌，按规矩，下人是不能与主家同桌吃饭的。黎遥君招招手，示意无妨，两人虽得了允准，但还是搬了小凳去厨房吃了。
　　“这次回来待多久啊？”刘方问道。
　　“半个月吧，不然等到天气转寒，路上就不方便了。”
　　黎遥君问向刘小临：“阿生回来了么？”
　　“他哪有空呀，也就春节能回来一趟。”
　　郑安慈正抱着孩子听他们聊天，黎遥君举起杯对她说：“二嫂，我当年说什么来着？”
　　郑安慈笑着白了她一眼，说：“你那时生怕你这兄弟受委屈，看看他现下胖的，还委屈么？”
　　刘小临在一旁傻乐，“不委屈不委屈。”
　　“对了，你家的屋子我俩闲时就去收拾，里面都是干净的。”郑安慈说。
　　“嗯，多谢二嫂，二哥。”黎遥君再次举杯敬他们两人。
　　“还没喝高呢就叫上二哥了？”刘小临喝下酒，“想哪天去祭拜老爷子？”
　　“歇两日，把东西准备齐全就去。”
　　“嗯，到时候我陪你一块。”
　　“好。”
　　“阿君媳妇，你多吃点儿，瞅你瘦的，这小身子骨。”刘方媳妇把小葱炒鸡蛋的盘子往赵清颜面前推了推。
　　“给你媳妇儿夹菜呀。”刘小临笑说。
　　黎遥君光顾着和兄弟聊天，一时忘了云柳没在跟前，抬手给赵清颜夹了几样，“多吃点，家里没有粮，下午我出去买些回来。”
　　“阿君媳妇，她待你怎么样？要是欺负你了，你就写信回来说，我帮你收拾她。”郑安慈说道。
　　赵清颜被农家人的淳朴热情打动，回道：“您叫我清颜就好。”
　　“哎。清颜，咱们说话不兴您您的，论辈分咱俩还是平辈呢。”
　　赵清颜难得露出笑容，“好，二嫂。”
　　黎遥君逗了会儿刘玉城，自言自语道：“过阵子我也领一个。”
　　刘小临一愣，问：“为何？”
　　黎遥君转身，“阿生没同你说么？”
　　“这事儿早就在京城传遍了，他不告诉你估计也是怕你发愁吧。”
　　“阿君，到底怎么了？”
　　黎遥君正了正身子，说：“有一回打渠陀受了伤，”她拍拍大腿外侧，“身子废了。”
　　刘小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刘方两口子对视一眼，神情惋惜。
　　郑安慈握了握赵清颜的手，眼睛里都是关心，赵清颜轻轻回握，对她摇了摇头。
　　黎遥君喝了一口酒，说：“大前年面圣时，圣上要给我赐婚，我没办法，只得在朝堂上把这事儿禀明。满朝文武都在场听着，按常理是个丢脸的事儿，可我不觉得丢脸，我绝个子嗣换百姓安居乐业，划算。”
　　语毕，黎遥君定定看着眼前的杯盏，绝嗣是假的，为换百姓安居乐业却是真的。
　　眼瞧着气氛安静下去，刘方媳妇说：“嗐，这有啥的，小临他俩带着玉城不也过得挺好的么。”
　　“是呀，老三，来来别光喝酒，吃菜。”郑安慈招呼道。
　　黎遥君和刘小临多年没见，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两人喝到了下午，黎遥君看看天色，说：“不行不行，明日再喝，我还得上街去买菜。”
　　“哎，叫你家下人去买便是。”
　　“对啊。金绍！”
　　金绍闻声赶来，“爷。”
　　“你回家跟夫人拿点银钱去把米啊菜啊什么的，买上一些，就说我让的。再去把家里的水缸给添满了。”
　　“好嘞爷。”
　　到了傍晚，黎遥君在刘小临屋里醒好了酒回到家中，云柳将饭菜做好端上桌，黎遥君见赵清颜坐在桌边，说：“不是说过不用等我么。”
　　吃过晚饭，云柳将碗碟撤下，黎遥君起身指着右边的房间说：“这间是我的屋子，你和云柳住这间，我和金绍住对面我爷爷那间。”
　　赵清颜站起来朝屋内走去，黎遥君左右看看，金绍在小临家的牛棚喂马还没回来，自己才在小临那睡了一觉，眼下正精神着，回房也睡不着。原地转了个圈，好像除了院子里就没处待了。
　　她伸头往赵清颜那边瞧瞧，双脚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赵清颜就着油灯翻开书，黎遥君抬手将书拿走，“这么看伤眼睛。”
　　赵清颜也不说话，就淡淡地看着她，黎遥君被看得心里发毛，又将书递了回去，而后两人就各自安静着坐在桌边。
　　过了半个时辰，赵清颜的声音响起：“连自己的结拜兄弟都要骗么？”
　　黎遥君自嘲道：“我骗的，又何止他一人。”
　　“包括我？”
　　“若说我的身份，的确是骗了的。但除此之外，你我相识以来，我可曾骗过你。”
　　脚步声从耳边消失，赵清颜放下了手中的书，目光投向跃动的火苗，眸底霜冷，指尖轻轻摩挲着薄薄的书页。
　　云柳将被褥铺好，拎起茶壶去厨房换了一壶水回来，“爷说明日不必早起，让您多睡会儿，早饭她来做。”
　　“嗯。”


第33章 
　　刚下过雨的山间小路布满泥泞，衣摆掠过沾着雨水的灌木枝叶，湿答答地垂在脚踝上，刘小临拨开一丛半人高的杂草，往前走了两丈之后停下脚步，说：“到了。”
　　黎遥君从他的手里接过镰刀，两人将周围的杂草清理干净，随后从金绍背上的竹筐里取出祭品一一摆放于墓前。
　　敬上三支香，再将空酒杯满上，便拉过赵清颜来一同跪下。
　　“爷爷，我回来了。”
　　二人对着黎阔的墓碑连磕了三个头，黎遥君回身取来纸钱向四周抛洒几张，然后将手中余下的一叠点燃。
　　“我身旁的，是您的孙媳妇，您瞧瞧，可还满意？”
　　“当初答应您的事，一是光耀门楣，二是延绵香火，眼下已完成一半。待过阵子去了禾州城，黎家便后继有人了。”
　　她将纸钱往火盆中续着，“您若是缺什么用的，就托梦过来。要是赶上您有空，记得多保佑您孙子我。”
　　刘小临道：“是啊，黎爷爷，保佑保佑她。”
　　云柳扶着赵清颜站在一旁，待黎遥君祭拜完，几人原路下山回到黑龙镇。
　　进屋换了干净衣裳，黎遥君把从甘州带回的特产抬上马车，去隔壁叫上了刘小临两口子，几人又一同去往杜府。
　　杜员外夫妇与他们互相寒暄过后，杜夫人叫下人去准备饭菜，将黎遥君与刘小临夫妻四人迎入正厅。
　　闲聊了一阵，严心牵着修茂走进来，黎遥君起身走到他面前，“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刘小临笑着说：“那时候他才多大，哪能记得。”
　　严心低头对孩子说道：“这就是你爹常说起的三叔，你爱不释手的那把胡刀就是她送的。快叫人。”
　　杜修茂脆声道：“三叔。”
　　“哎。”
　　他跑到郑安慈身边，问：“二婶，玉城怎么没来？”
　　郑安慈摸摸他的脑袋，“过两天就带他来和你玩。”
　　“杜大伯，阿生最近可有写信回来？”黎遥君问。
　　杜员外点点头，“他的老师对他很是看重，我估摸着是还要再提拔他。”
　　“那，他这位老师是谁？”
　　杜夫人接道：“哎呦，他这老师可不得了，是吏部侍郎呢，叫……叫什么来着？”
　　“冯云史。”
　　“对，冯云史。”
　　黎遥君将这个名字记下，阿生在信里没提这事，兴许是不想让自己掺和进朝堂派系之中。她转念想起周平康以前在信中对自己阐明朝堂格局之时曾提到过，冯云史与周尹关系密切，那如此看来，这也是太子的人。
　　用过饭，黎遥君和刘小临陪着杜员外夫妇说话，严心拉起赵清颜与郑安慈一道回了小院，三人坐在房中，巧环端来一些蜜饯茶点后便退下。
　　“大嫂，前几天偶遇钟先生时听他说，修茂聪慧过人，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呢。”郑安慈说。
　　严心笑笑，“现在能看出个什么，等再大一些，能考上功名才好。”
　　“他这聪慧劲随他爹，差不了的。”
　　见赵清颜不怎么说话，严心问道：“你们俩准备何时要一个？”
　　郑安慈连忙悄悄拽拽她的袖子，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问，正欲想法子将话题岔开，却听赵清颜淡淡笑着，说：“我说的不算，要听遥君的。”
　　严心抿嘴笑道：“她那个性子，倒确实没人能镇得住她。”
　　“可不是嘛。清颜，你不知道，我跟小临成亲之前，有一年她回来，一到我家，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开口就阴阳怪气的，嫌我委屈她兄弟了。”
　　“还有这事？”
　　“嗯呐，不过呀，也多亏了她，要是没那回，我跟小临没准到现在还没走到一块儿呢。”
　　严心和郑安慈似有聊不完的话题，从孩子夫君聊到坊间八卦，赵清颜静静听着，两人时不时照顾她参与进去，她就淡淡应着，她俩心思朴实，也不觉着赵清颜失礼，毕竟是大家闺秀，规矩多些。
　　之后的几日，严心常叫人来接赵清颜和郑安慈去杜府，接连相处下来，赵清颜与她妯娌两个愈发熟络了。
　　九月初，正值稻子秋收，黎遥君日日跟刘小临去田地里干活，这日她蹲在田埂边吃着饭，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这哪是休假，整个儿一劳力。”
　　刘小临站起来提提裤腰，“不要钱的劳力，不用白不用啊。爹，你说是不是？”
　　刘方抬手比划了一下，“你这么大点的时候，你婶子的奶，我家牛的奶，哪顿差了你了。”
　　黎遥君捂脸，“叔，打住打住，我干还不成吗。”
　　傍晚回到家，金绍端水来给她泡脚，脱去足衣，黎遥君嘶了一声，金绍说：“爷，您脚底磨出水泡来了。”
　　黎遥君抬脚看看，“你去问夫人要一根缝衣针。”按了按那个水泡，心道，真是许久不做农活了。
　　次日，她以拜访曾经在军中的同袍为由躲了个懒，到了黄木巷却并未见到罗四年，问过淑妍嫂子才知道，罗四年去仁卢县做捕快已有三年了，每三个月才能回来一次。
　　黎遥君问了问罗四年的近况，心知不能在他家久留，否则镇子里的风言风语就要传起来了。
　　她从身上摸出两钱银子递过去，“嫂子，这钱你拿着，给孩子买点儿好的。”
　　“不行不行，你快收回去。”
　　“哎，嫂子，你别见外。”
　　两人一番推拉，淑妍拗不过她，只得收下。
　　离开黄木巷，黎遥君摸摸腰间，那点儿零花钱全都给了出去，回头还得向赵清颜去支取，一想到又要被训一通，她就觉得脑袋嗡嗡响。
　　坐在家中的院子里，她望着不远处的李子树，过两日便要走了，这次回来没见着阿生，若去了京城再回甘州，路上可就要赶上雪天了。
　　刘小临从地里回来，进门说：“我娘早上特意去买了肉，晚上来我家吃。今儿擀面条，豇豆肉丁的鸡蛋卤子。”
　　黎遥君进屋叫上赵清颜，“走，去小临家吃面条。”
　　赵清颜神色淡淡，问：“上午去黄木巷了？”
　　“嗯，去了趟罗四年家。怎么了？”
　　“待了多久？”
　　“也就一刻不到吧。”
　　黎遥君想了想，“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去黄木巷？”
　　赵清颜看了她一眼，说：“镇上有流言。”
　　这帮嚼舌根儿的。
　　黎遥君自知理亏，道：“以后我会多加注意。”
　　初八晚上，刘小临与黎遥君坐在刘家的厨房里，两人就着一坛烧酒和一盘油炸花生米，一聊就聊到了午夜。
　　“再过个二十来年，等我退伍了，把甘州的宅院卖掉，到京城买上个五进院的大宅子，到时你带着全家搬过来，咱们就住在一块儿。”
　　“最好买在阿生家附近，这样咱们能经常聚聚，是不是挺好？”黎遥君说。
　　“五进院得不少银子吧？”刘小临问。
　　“一两千两总该够了吧。”
　　“一两千两？”刘小临张大了嘴，“阿君，你有那么多俸禄吗？”
　　“年俸四百五十石，朝廷都给折成了银子，大约二百多两吧。”
　　刘小临咂咂嘴，掰着手指头开始算黎遥君二十年后能攒下多少银子。
　　“别算啦，哪怕银子不够，也可以去典一处宅院嘛。”
　　“那你退伍后，不就没有俸禄了？咱的田地都在黑龙镇，到时候吃啥喝啥？”
　　黎遥君侧身道：“余下的银子去盘个铺头，做点小买卖呗。”
　　两人聊到了寅时，刘小临站起来看看窗外，“回去睡会儿吧，天亮你还要赶路。”
　　“行。”黎遥君在灶台边原地看了会刘小临，走过去拂了拂他的衣襟，“你好好的，农忙之余的日子里头闲下来就多动弹动弹，不然老了容易患上眩晕之症。”
　　“你也是，现在虽然不打仗了，但也得顾着身子，早年那些伤若说没留下个暗疾我是不信的，前两年给你寄的方子，你记得按着调养。”
　　“嗯。”
　　初九清早，金绍将马从刘家牛棚牵出来套好，刘方夫妇站在马车前，对黎遥君连声叮嘱着，刘小临帮忙将东西装上车，回身抱起玉城，“跟三叔道别。”
　　黎遥君捏捏刘玉城的小脸儿，“记住我的样子了么，下次回来可别不认得我。”
　　郑安慈笑着举起孩子的手，“跟三叔说记住了。”
　　“记住了。”
　　坐上马车后，她抬头看向那一家五口，心头泛起一股惆怅。
　　刘小临朝她挥挥手，“记得写信回来报平安！”
　　“知道啦。”
　　望着熟悉的景物渐渐远去，直到离开整个黑龙镇，黎遥君轻叹一声，起身进了车厢。
　　云柳见她进来，便立即出去为她二人腾出说话的空间。
　　赵清颜翻看着手里的书册，“孩子的名字取好了么？”
　　黎遥君愣了一下，想起接下来要去禾州城，这才发现这阵子光顾着与小临泡在一起，竟将此事抛在脑后了。
　　“没想？”
　　“嗯……”
　　赵清颜将书册递给她，“这一辈，是照字辈。”
　　黎遥君接过来，是黎家的家谱。
　　她挠了挠耳朵，按小临以前说的，领完孩子就要去官府改落户籍，自己连名字都没想好，总不能乱取一个。
　　“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好的？”她问。
　　赵清颜淡淡回应：“黎照初，黎惟卿。”
　　“好听！”黎遥君喜道。
　　“不过，为何取了两个？”
　　赵清颜不再看她，“一男一女。”
　　黎遥君笑道：“凑个好字，不错不错。”
　　到了禾州城的育善局，管事的老者见这家人衣着打扮不似寻常百姓，身后更有丫鬟和马夫跟着，他不禁欣喜，要是哪个孩子能进得了这户人家，后半辈子可就衣食无忧了。
　　黎遥君和赵清颜随老者进入院中看着那几个孩子，眼角一瞟，发现院子角落里的两名奶娘一人怀中抱着一个婴儿正在闲话家常，手上不时拍打着。
　　两人上前看了一会儿，黎遥君询问道：“二位大嫂，请问这两个孩子是男是女？”
　　“双胞胎兄妹俩，您瞧瞧。”
　　她笑了起来，这敢情巧，要什么来什么。
　　见黎遥君弯下腰仔细看着孩子，那两名奶娘却忽然变得欲言又止。
　　赵清颜见她们面色踌躇，便问：“二位有话要说？”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说道：“您夫妻俩可介意孩子的出身？”
　　黎遥君直起腰，“你说说看。”
　　“这兄妹俩，是青楼女子所生。”
　　赵清颜看向黎遥君，黎遥君走过来，拉着她走远了些，小声问道：“你觉得如何？你若介意，咱们瞧瞧别的孩子也可。”
　　“你呢？”
　　“我自是不介意的。长大后会成为什么人，取决于后天的教导与经历。”
　　赵清颜略微沉思，道：“那便依你。”
　　“好。”
　　签过文书，两人抱了一会儿孩子，便分别交给云柳与金绍。
　　黎遥君与那老者说话时，赵清颜对两位奶娘问道：“二位如何称呼？”
　　“叫我莲娘就成，她叫荷娘。”
　　赵清颜点头，“莲娘，荷娘。”她继续说道：“我家地处甘州，奶娘难寻，不知两位是否愿意随我们一同回去？”
　　莲娘一口答应，左右在禾州城也没什么牵挂，在大户人家里怎么都比在这儿强。可荷娘却犯了难，她屋里还有男人，若自己走了，夫妻间难免要生出嫌隙。
　　黎遥君见状，说：“每月是有月银的。若家中没有营生，这份活儿比在育善局要稳当许多。若日后想回家，待孩子断了奶就可以回来了。”
　　“能不能容我回去跟我男人商量商量？”
　　“好，我们就住在城中的阜祥客栈，后日一早便走，你若决定去甘州，来客栈寻我们就是。”
　　几人为孩子落好户籍，便回到了客栈中。
　　见黎遥君想去外边逛逛，赵清颜说：“你已做了父亲，应多陪陪孩子。”
　　黎遥君愣住，做父亲？
　　她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于己而言，一个女子被称作父亲，实在是荒唐。
　　可这份荒唐，却正是自己一手造就。
　　缓缓靠近两个婴孩，良久，黎遥君伸手将惟卿抱进怀里。
　　今后，就真的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第34章 
　　顺元三十四年
　　大靺再次派遣使者向大襄皇帝求娶昭华公主，宁珩依旧称病，大靺使者无功而返。
　　大靺王庭，兀格察听完使者之言，冷哼道：“看来襄朝皇帝是要与我大靺撕破脸了。”
　　六月，大靺发兵攻打禾州栐城，二十万大军压近禾州边境，直逼大襄而来。
　　与此同时，以多股兵力牵制陇、碇二州。
　　七月，围困栐城。
　　冬月，大靺围城打援，禾州援军久攻不下。
　　栐城守将韦沅率两万余将士顽强抵抗，城中粮草日渐短缺，百姓纷纷省下口粮送到军中，却仍是杯水车薪。
　　顺元三十五年
　　甘州  圬城
　　正月十八，黎遥君与吴沛匆忙赶回主将营房，汪大人大步上前快速读完圣旨，将兵部调令交给她，道：“黎将军，大靺出兵禾州，圣上特封你为征西将军，领兵十万与吴副将即刻出征驰援禾州城！”
　　黎遥君看完调令后稍作思索，向吴沛说道：“你立即去坎城向谭将军借调三万兵马，再叫张许张副将随行。”
　　“是！”
　　“林轲，你坐镇甘州。苗辰，你去操办相临两州的退伍兵员调集事宜。”
　　“是！”
　　陶进益按了按她的肩膀，说：“我退伍的送行酒你是喝不上了，往后若有机会去京城，记得来补上。”
　　“嗯。”
　　“定要平安回来。”
　　禾州  黑龙镇
　　正月廿五，卓青才将修茂送到集晖堂，老远便看见镇上的弹棉郎李大步履匆匆地往家赶，两人一照面，李大便急忙说：“快回去带杜老爷一家赶紧走！边关起战事，栐城破了！”
　　卓青愣了愣，他一把拽住李大，问：“您听谁说的？”
　　李大一甩手，“镇外才刚那老些逃难的都是栐城来的！胡人屠城！快走！”
　　卓青心头狂跳，拉起修茂就往杜府急奔。
　　刚到大门口，便听见远处有几人边跑边喊：“胡人来了——！胡人来了——！”
　　卓青连忙将修茂抱起，在府中大声呼喊道：“胡人来了！都躲起来！快躲起来！”
　　巧月听到后立刻跑去找杜夫人，路上撞见慌张的家丁，当下便说：“都去后院！快！”
　　卓青跑到书房，急道：“老爷，边关栐城破了！胡人已经到了镇上！
　　杜员外惊得立即起身，急得原地打转，忽地脚步停下，“去！把夫人和少爷少夫人都叫到书房来！”
　　他移开墙边的矮柜，在墙根处转动了一下，博古架后的墙壁便露出了一条缝隙，杜员外将矮柜移回去，站起来用力将博古架向外挪动，随后伸手推开那道暗门，里面竟是一间暗室。这间暗室，原本是用作安放珍贵器物，此刻，却是全家人的救命稻草。
　　杜松生和严心赶到书房，杜员外没时间与他们细说，急急将两人和孩子推了进去，随后杜夫人与巧月也赶到，这时已隐约听得见前院下人的惨叫声了。
　　卓青大惊，迅速拉过杜员外夫妇进了暗室。一回头，见巧月还在外面站着，他急道：“进来啊！”
　　巧月看向门外正往这里冲来想进屋躲避的家丁，对他摇了摇头，靠在博古架边使力将它推回原处。
　　“月儿姐！”巧环哭喊道。
　　“巧月！别去！”卓青大喊。
　　巧月头也不回地离开书房，对那两名下人说道：“快随我走！”
　　“回来！”
　　卓青呆呆地望向空荡的书房门外，木然关紧暗门，瘫坐在地上。
　　不多时，暗门外传来声响，杜家人连忙噤声。
　　书房内的胡人翻了一通，发现架子上的瓷器玉雕都带不走，索性将这些物事全给砸了个稀碎。
　　杜员外听得肉痛，那都是他花大价钱收来的东西。
　　一队胡人在杜府的库房前将锁头砸开，领头的一脚踢开库门，几人大肆搜刮了一番，其中一人说：“从外面看起来就是有钱人家，光那些米面就够咱们吃上几个月的。”
　　“去地窖看看，听来过中原的商人说，中原人惯用地窖储存食物。”
　　后院的地窖门板被几名胡人撬开，长刀起落，血沫飞溅，被扯出来的杜府家丁接连栽倒在地，无一幸免。
　　暗室中，杜家几口人惊魂未定，杜松生突然站起，“小临！！！”
　　严心怔住，慌道：“对呀！小临一家怎么办！”
　　杜松生抬脚就要往前走，被杜员外一把扯住，“胡人还在，你不要命了吗！”
　　杜夫人也道：“是啊，松生，你想想妻儿，不要意气用事，好不好？”
　　杜松生急得来回不停走着，“可……我怎能不担心！”
　　“少爷，咱们能不能度过这一关尚且未知，刘小哥一家敦厚善良，老天爷定会保佑的。”卓青安慰道。
　　镇上的惊呼声甫一传进耳朵里，刘方便立即赶回家中叫儿媳妇抓紧收拾东西。
　　刘小临跑到巷子里往远处看了看，接连不断的惨叫声响起，他心中惊慌，连忙回到屋里说：“爹，来不及了！”
　　一家五口连包袱也顾不上拿，出了家门就要往巷口跑。
　　远远看到胡人骑着马匹的身影，郑安慈当即喊道：“快！地窖！”
　　几人匆匆回到家中躲入地窖，刘小临将窖口的盖板插紧，郑安慈看看儿子，回身掀开酸菜缸口的圆形木板，把里面的酸菜拿出一半来扔在地上，将玉城抱了进去。
　　“玉城，不管听见什么，你都不能出声，知道了吗！”
　　刘玉城蹲在酸菜缸里，下/半身泡在水中，似被吓傻了一般。
　　见儿子怔怔的模样，郑安慈一咬牙，从地窖角落搬来刘方未喝完的一坛酒，舀出一勺就往玉城嘴里灌去，连灌了两勺，见儿子渐渐昏沉，才停下了手。
　　接着将木板盖回去，把地上的酸菜码在木板上头。
　　刘方媳妇手足无措地抓着刘方的衣角，紧咬下唇直直地看着窖口。
　　胡人马蹄声逼近，刘小临伏在窖口下仰望着盖板间的缝隙，泛白的手指死死地扒着身边的墙壁，浑身上下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牛牵走！”一名胡人士兵喊道。
　　其他几人冲进屋里翻找，“这家除了牛什么都没有。”
　　这队胡人在院中四处走着，突然在牛棚边的地窖处停下。
　　刘小临瞬间面色煞白，脚步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寒风涌入，刘方将刘小临拉到后面，张开双臂挡在全家人身前。
　　两名胡人进入地窖，刘方立刻扑向第一个下来的胡人，伸手就要夺他的刀。其后的另一个胡人将刘方拖拽至脚下，说了句话，见这家人听不懂，便扬刀向窖口挥了挥。
　　片刻后，他拎着一袋米从地窖出来，怀里抱着一个酒坛，那些发了臭的菜可把他熏得够呛，他闻闻袖子，自己碰都没碰，竟沾染了这么重的味道。
　　四人被拖到前院跪在地上，刘方媳妇慌乱惊惧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夫君，见她的脸上已布满泪痕，刘方向那几个胡人不停地磕头，自己一家手无寸铁，此时只能如砧板上的肉一般任人宰割。
　　几个胡人看了一会，一人忽然对着郑安慈淫/笑起来。
　　他走上前，拉起郑安慈就要拽进屋里。
　　刘小临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立即冲出去扑到郑安慈身侧，一个拳头就打在了那人的鼻梁上。
　　那胡人挨了一拳，发觉周围人都在笑自己，登时气极，立马抽出刀朝刘小临身上砍去。
　　刘方扑在刘小临身上，死死地按着他。
　　“儿啊！别去！爹求你别去！”
　　两个胡人把刘方扯起来甩在一旁，将刘小临按在地上。
　　见郑安慈被拖进卧房，刘小临气血上涌，从身边胡人的手里挣脱开，向屋里冲去。
　　才到卧房门口，突然有人举刀捅向他后心，刘小临一个踉跄摔倒在门边，身后的胡人一刀接一刀地扎下去，血液汩汩流出，刘小临望着正在被糟蹋的妻子，目眦欲裂。
　　那胡人见郑安慈挣扎得厉害，抓起她的头发就往墙上撞去。
　　刘小临一点一点向前爬着，口中吐着鲜血。
　　郑安慈从短暂的昏厥中苏醒，抬起泪眼看向刘小临，伸出手臂朝刘小临这边努力地够着，她想再牵一次他的手。
　　刘小临也极力将手向前伸，明明这么近的距离，却怎么都触碰不到彼此。
　　郑安慈不堪受辱，咬舌自尽。
　　“儿啊——！”刘方媳妇连声嚎哭，悲痛欲绝。
　　“我他妈跟你们拼了——！”
　　刘方冲向举着刀的胡人，抱住对方的脖子狠狠朝他的耳朵咬去，任凭挨了多少刀都不肯松口。
　　儿子和夫君遍布全身的血迹映入眼中，刘方媳妇万念俱灰，她呆呆地看着父子俩，突然冲出去一头撞向院墙，当场毙命。
　　胡人离去。
　　刘方倚在墙边，缓慢侧头看向趴在卧房门口的儿子。
　　“小临……小临……”
　　刘小临已无力应声，他的目光定定地望着已经死去的郑安慈，眼角的泪一颗又一颗地滑落。
　　郑安慈的脸越来越模糊，刘小临只觉得冷，身上，好冷。
　　闭上双眼的最后一刻，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还好，还好阿君不在家。


第35章 
　　杜修茂轻轻拽了拽严心的袖子，“娘，我饿。”
　　“茂儿乖，再忍上一夜。”
　　杜夫人搂紧孙儿，“你睡上一觉，睡着了就不饿了。”
　　第二天，卓青按杜员外所说将暗室的门打开一条缝，他将耳朵贴在门缝处听了一会儿，说：“老爷，没动静。”
　　见杜夫人伸头往这边瞧着，卓青说：“老爷，不如我出去看看，寻些吃的回来。”
　　杜员外点点头，“千万要小心！”
　　“好！”
　　卓青打开暗门，将博古架往前推了推，侧身贴着墙边走出去，回身将架子推回原位，“巧环，把门关紧，如有生人进来，绝不能应声。”
　　“知道。”
　　卓青离开书房，小心翼翼地往后院厨房走去，眼角瞥见不远处地上死去的家丁，他脚步一滞，深吸了几口气，继续走向厨房。
　　翻找了一阵，只找到一些平日里厨子做菜剩下的边角料，把那几块萝卜根和菜梆子揣进怀里，又走去地窖。
　　没走几步，便被吓得跌坐在地。
　　过了好半天，他回了神，站起来缓慢向前走着。
　　“巧月！”
　　伏在巧月身侧，顿时泪如雨下，卓青将手轻轻抚上巧月的脸庞，为她拂去睫毛上的雪花，“我的心意，你还不曾知道呢……”
　　过了一会，他抬起双眼，“老爷一家都平安无事，你，你安心去吧。”
　　回到书房暗室，卓青将边角料掏出来，“老爷，地窖里的东西都被胡人抢光了，只在厨房找到了这些。”他顿了顿，红着眼眶说：“咱家的下人，全都没了。”
　　杜夫人怔住，“巧月呢？”
　　“也没了。”
　　杜夫人鼻尖一酸。
　　“天杀的胡人！”杜松生怒道。
　　“卓青，你适才出去可留意到外边还有没有胡人？”严心问。
　　他摇摇头，“小的没敢出府。不过听街上没什么动静，似乎是没有了。”
　　卓青咬了咬牙，“老爷，我再出去瞧瞧，若胡人真的走了，咱们得赶紧离开镇子。”
　　“好，你多加小心。”
　　“嗯！”
　　杜松生起身走近，犹豫道：“能不能去刘家看看？”
　　卓青深知少爷对刘小哥的牵挂，点头应下。
　　出了杜府大门，街边净是来不及藏身便死在胡人刀下的百姓，任是他已见过杜府家丁的死状，却仍对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感到心惊胆颤。
　　进入土水巷，路过黎家见黎家院门大敞着，卓青走进去看了看，黎家祖孙俩一个已过世，一个在西北边关，家中无人，屋内各处被翻得七零八落，已没有当初的整洁样子。
　　出门转入刘家，才迈进院门，整个人便呆立在原地。
　　他急忙跑到刘婶身侧，见她已失去鼻息，转身飞奔进屋内，待看到墙边已死去的刘方和血泊中的刘小临，卓青脚下一晃，整个人瘫了下去。
　　顺着刘小临的手臂看向卧房内，卓青连忙扭过头去，刘家嫂子下/身不着寸缕，竟然被……
　　玉城！玉城呢？
　　卓青连忙爬起来，在院中寻找着孩子的身影。
　　地窖！
　　他在地窖里转了一圈，忽然看到了那齐腰高的酸菜缸，立马将上面的酸菜扔到一旁，掀起木板，发现了刘玉城。
　　刘玉城昨夜便醒了，可他记得娘说过的话，叫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声，便一直在缸里躲着。
　　卓青将他抱起来捂住眼睛，快步走出了刘家的院子。
　　“老爷，我回来了。”卓青敲敲暗门。
　　“刘家怎么样了！”杜松生急忙问道。
　　一低头，见卓青牵着玉城，身后却没有刘家的其他人，杜松生心中浮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少爷，刘家……刘家没了。”
　　卓青的手臂忽地被一只手攥紧，“你再说一遍。”杜松生不愿相信。
　　“刘家……没了。”
　　杜松生仍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少爷……刘家，只剩下玉城了。”
　　严心呆坐在一旁，安慈，安慈也没了？
　　杜夫人走过来抚向杜松生的手，“松生……”
　　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杜松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目光移向卓青身边，他挪动僵硬的双脚，蹲下去将玉城紧紧抱在怀里，肩膀颤抖，痛哭出来。
　　严心擦拭着眼角，走到玉城旁边，“往后你就在大伯家，好不好？”
　　刘玉城眨眨眼睛，大人们的话他听不懂，问道：“伯母，我爹我娘呢？”
　　“你爹娘出远门走得急，把你托付给我家了。你看，在我家，还有茂哥哥陪你。”
　　严心回手招来修茂，“带弟弟去那边玩。”
　　杜松生蹲在地上抹去泪水，起身道：“我要去刘家。”
　　杜员外夫妇对视一眼，面色担忧。卓青见此，怕少爷经不住刘家的惨状，说：“少爷，您还是别去了。”
　　“是啊，趁胡人已走，咱们得赶紧离开黑龙镇。”杜夫人说道。
　　“不去看一眼，我愧为小临的大哥。”
　　“少爷，胡人不知走了多久，若他们再折返回来呢？事不宜迟，咱们马上就得出发。”
　　“不！”
　　“杜松生！”
　　见夫君动了怒，杜夫人立即道：“松生，别让你爹担心，这一家老小，往后都得指望你了。”
　　杜松生朝父亲跪下，“爹，儿子求您，让我去看一眼，就一眼！”
　　连日急行军并未令黎遥君感到疲惫，栐城破，胡人势必要攻打禾州城，而黑龙镇正处在栐城与禾州城之间的必经之路上，行军途中她的心一直悬着。
　　三月廿一，甘州援军抵达禾州。
　　“将军，前方五里是黑龙镇，我们的方向偏离了一些。”
　　黎遥君想了想，以黑龙镇与禾州城的距离，两日左右可达，当下命众将士原地休整。
　　她骑在马上徘徊着望向黑龙镇的方向，片刻后，说：“吴沛，我去趟镇上。”说罢一踢马腹。
　　“你俩，快跟着将军！”吴沛急忙朝两名士兵说道。
　　见到青云街上烧得焦黑的房屋和已腐败的百姓尸体，黎遥君心下大惊，策马向土水巷狂奔。
　　一下马进入刘家院中，黎遥君便看到了地上的尸首，她立刻冲过去细细瞧着，隐约辨认出这是婶子。
　　胸口咚咚直响，心头突然涌起巨大的恐惧，双脚如同灌了铅，艰难向屋内走去。
　　“刘叔……小临……”
　　地面的血迹已经干涸，黎遥君蹲下来，双手剧烈颤抖着伸向刘小临的尸身，却不敢触碰。
　　她呆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许久，黎遥君终于意识到，刘小临，真的死了。
　　满心悲痛瞬间倾泻，泪水夺眶而出，嘴角止不住地抽动，她咬紧了牙关，死死攥着腰侧的马刀，目光从刘小临身上移开又转回，不忍心再看，却又舍不得。
　　前年回来，明明都还好好的。
　　年少时的回忆汹涌而来。
　　幼年抓虫子被蛰后怕得要哭的刘小临。
　　结拜喝了酒爽朗大笑的刘小临。
　　面对郑安慈时木讷憨厚的刘小临。
　　那个挂念自己身子的兄弟，填满了她所有少年时光的兄弟，不在了。
　　黎遥君跪倒在刘小临身旁放声痛哭，额头不时顿地。
　　她恨，恨自己为什么要去从军。如果没有从军，或许就能带小临一家及时逃命；如果自己能早一些赶到，或许胡人就没有机会屠了黑龙镇。
　　杀！
　　满腔杀意深入骨髓。
　　为小临一家报仇，为大襄百姓报仇！
　　两名随后赶来的士兵静静站在院中，跟随将军的这些年来，他们第一次见到将军痛不欲生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黎遥君抬起头，凝视着刘小临的身体，缓缓张开干裂的嘴唇，说：“他家还有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去找。”
　　缓慢站起来走进卧房，在郑安慈身边静立了半刻，抬手将一床被子拽过来，盖在了郑安慈的身上。
　　“将军，没有找到。”
　　“怎会没有！”
　　黎遥君加快步伐走到后院，却见牛棚和地窖中空空荡荡。
　　脚步沉重地离开刘家，黎遥君坐在马上回望着院门，仰头闭起双眼，眼角残存的泪徐徐流下，一扯缰绳，奔向杜府。
　　“阿生！阿生——！”
　　黎遥君冲进杜松生院里，没有听到回应。
　　待看到杜府家丁的死状，她转身跑出去，一间间房挨个找着。
　　“回将军，其余的屋子都没有人。”
　　黎遥君不信，仍是将杜府的每一间屋子都找了个遍。
　　“将军，兴许这家人已经逃离了。”
　　是了，没有尸首，就极有可能还活着！所以，玉城也可能还活着！
　　碇州
　　杜夫人捂紧衣襟，怀里是离家时从暗室带出的一锭银子和一只玉镯，之前全家人带了不少东西留作路上的盘缠，但因不慎在途中露了财，被逃难的流民抢夺了许多。杜夫人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巧环身上的两支珠钗和怀里剩下的这点可一定要保住。
　　“爹，碇州靠近禾州，只怕也不太平，咱们歇上一晚，得尽快去京城。”杜松生坐在县城的客栈里说道。
　　“可胡人要是打进了京城怎么办？”杜员外说。
　　杜松生明白父亲的担忧，回道：“边关战事一起，守将必定会传军报回京，圣上也必定会从各地调兵反击胡人。”
　　“可路上听闻，此次胡人大军有二十万呐！”
　　店小二经过他们身后，笑道：“咱们大襄的兵力打个胡人还不绰绰有余，光是碇州边关一个小城的守军就有几千人，这么多城池的守军加起来，您算算得有多少？”
　　他又笑了笑，“几位是禾州逃难来的吧？放心，胡人主要的兵力都放在禾州，咱们碇州还应付得过来。”
　　杜松生问道：“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这仗打了大半年，早就听个七七八八了。”
　　傍晚，几人在客栈住下，巧环试了试水温，说：“夫人，少夫人，可以洗了。”
　　长久以来的奔波劳累令两人疲惫不堪，简单洗漱后便在床榻上沉沉睡去。
　　两天后，杜家一行人进入京城。
　　一进京城，杜松生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这是我典的院子，小是小了些，不过咱们几口人还是住得开的。”杜松生站在门口说道。
　　“玉城，以后你就跟茂哥哥住这里。”杜松生领着两个孩子走向院子里的其中一间房。
　　杜员外牵着夫人走入房中，挥手叫儿子和儿媳进来。
　　严心回身关上门，只见杜员外脱下两只靴子，又脱下足衣，分别从里面拿出几张折在一起的银票。
　　“你什么时候藏的！”杜夫人喜道。
　　杜员外将银票展开，说：“这儿一共是三千两，咱家现在就只剩下这些了。”
　　杜松生思忖着，道：“爹，这银票您收好。我还有俸禄，咱们一家省着点用也是够的。”
　　“那就先收起来。”杜夫人说着，将银票重新折好。


第36章 
　　禾州
　　“前方何人！”柃桥关守军高声问向来人。
　　“胡尘清玉塞，羌笛韵金钲。”
　　燕铮迅速走向城墙边，“是甘州援军！”
　　一个时辰后，黎遥君与吴沛、张许二人随守军进入大帐。
　　“黎将军。在下柃桥关守将，燕铮。”一人上前抱拳道。
　　“燕将军。”她抱拳回礼。
　　二人走到沙盘前，燕铮指向柃桥关东北方，“胡人攻破栐城后，接连夺取千辽、庆河两地，韦沅率残部四百人退守至兔儿山，两天前他派人传来消息，兔儿山即将失守。”
　　“柃桥关现有兵力多少人？”
　　“一万。”
　　黎遥君再次看向沙盘，若柃桥关被破，其后的防线便仅剩一个禾州城。
　　见她蹙眉思量着，吴沛道：“将军，朝廷的旨意是让咱们驰援禾州城，且这柃桥关背靠秫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单凭这一万人，拖上胡人半年不成问题。”
　　燕铮看了他一眼，说：“黎将军有所不知，柃桥关周围的几条官道已被胡人占据半月有余，辎重粮草均被拦截抢夺，无法运送。”
　　“榆城守军大部分已去了禾州城，兔儿山的胡人大约有八千，余下的两千人应当还能再与胡人抗衡个三五天。”他顿了顿，说：“黎将军，柃桥关不能破。”
　　黎遥君沉思片刻，算算时日，江南大营派出的援军已到了禾州城，甘州十万援军驻守在此，而柃桥关又与禾州城形成合围之势，胡人若绕开此地直接攻打禾州城，不仅途中会消耗兵力，还要冒上腹背受敌的风险。
　　她探手点了点兔儿山，“先行援助此地，同时夺回官道，是否可行？”
　　燕铮回道：“可行。先前我就有此打算，但困于柃桥关兵力有限。”
　　吴沛上前道：“将军，朝廷的命令……”
　　黎遥君抬手制止，说：“燕将军，此次需借你麾下将士一用，因为，他们较甘州士兵更加熟悉山间作战。”
　　“好！霍建！”燕铮回身叫来副将，“你去点上五千人马！”
　　“是！”
　　“吴沛，点齐步兵七千，射手三千，骑兵一千，随我去兔儿山。”
　　“张许。”黎遥君转身，“你留在这，将柃桥关周围官道的胡人击溃，在我们回来之前，协助燕将军守住柃桥关。”
　　“是！”
　　待整兵完毕，柃桥关的两名校尉带兵随甘州援军前往兔儿山。
　　京城的早朝上，几名官员又起了争执。
　　“圣上，那黎遥君已不是第一次违反军令了，此次更是抗旨，实乃大不敬！”岑立祖说。
　　沈如霖道：“岑大人，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她如此无法无天，若误了战机，谁来承担，是你吗！”
　　沈如霖被指了鼻子，怒道：“兔儿山的胡人已退回庆河，粮草也已运进了柃桥关，岑大人既觉得她无法无天，为何你不去上战场，你若去了，胡人一定吓得从此龟缩草原，再不敢出！”
　　“你！”
　　“岑大人，眼下咱们该议的是，是否要令禾州城的守军北上。”卢衍说道。
　　“可黎遥君这般决断，迟早埋下祸患！”
　　“好了。”皇上开口说。
　　盛鹤羽暗自摇头，岑立祖这个性子，实在是令人头痛。
　　东宫
　　听完任中元所言，书房中的几位幕僚面色各异，宁宣笑了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黎遥君能做出这等事来，恐怕父皇并不意外。
　　“殿下，陶进益即将退伍回京，吴沛升任副将后，圬城军中参将一职尚有空缺，无人填补。”任中元说。
　　沈知看了看他，不等他开口说出下一句，便道：“此事兵部自有安排，或以主将举荐为参考，任兄就不必操心了。”
　　“沈知，你我同为殿下做事，为何你总是针对于我？”
　　周平康笑道：“任兄，现下已有一个黎遥君了，且圬城的两名副将都是她的亲信，军中容不下咱们的第四个人了。”
　　“若再多一个，于殿下就不利了。”一灰衣文士说道。
　　“我赞同段兄。”沈知摇扇道。
　　“他才来几天，他能懂什么。”任中元转过头去。
　　段寻笑笑，“任兄说的是。”
　　任中元不再看他，心道，段长业过世后，段家早已不如往日，他这儿子，不过是想借攀附太子东山再起罢了。
　　柃桥关
　　“小临……小临！”
　　夜里，黎遥君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喘着气。
　　“将军，你怎么了？”吴沛问。
　　她慢慢坐起来，将脸埋进手掌，“无事，你接着睡。”
　　隔日，牢笼旁看管的士兵往一名将领装束的胡人脸上泼了一瓢水，见他醒了，回身道：“两位将军，请。”
　　“拖出来。”黎遥君冷冷道。
　　那胡人嘴里喊了几句，燕铮问向身后懂胡语的霍副将：“他说什么？”
　　“他说，不管咱们问什么他都不会答的。”
　　黎遥君走近，看了看那胡人身上的鞭痕，冷笑道：“还是轻了。”转身从炭盆中拿起烧得通红的烙铁，抬手就往那胡人胸口按了下去。
　　胡人将领惨叫不止，随后恨恨地瞪着她，牙关紧咬。
　　“会弹琵琶么？”
　　看管的士兵一愣，没懂黎遥君话里的意思。
　　燕铮却是一惊，她所指的弹琵琶可不是弹奏乐器，而是浸竹司的手段，将人双手绑住吊起，以尖锐匕首在肋骨间拨动，酷刑之下，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黎将军，用这等酷刑恐怕不妥。”燕铮说。
　　黎遥君回道：“我明白燕将军心中的顾虑，可眼下问出胡人的兵力分布和他们下一步的计划才是关键所在，用什么方法，不重要。”
　　见士兵摇头，黎遥君走了几步在一旁坐下，“那就继续拷问吧。”
　　一个时辰过去，那胡人昏昏醒醒，依旧没有吐露半个字，燕铮皱眉看着，按这架势怕是再过上十天半个月也问不出东西来。
　　黎遥君耐心渐失，站起身说：“裤子扒了！”
　　燕铮愣住，不知她要做什么。
　　下/身一凉，胡人将领顿时疯狂挣扎起来，奈何双手双脚都被捆在柱子上，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是徒劳。
　　黎遥君抽出马刀，抵在那胡人下腹，“霍副将，请你告诉他，我数二十下，若他还是不说，这命根子可就保不住了。”
　　霍建瞪大了眼睛看向燕铮，股间不禁一紧，迅速将她的话转述给对方。
　　“一。”
　　那胡人仍是不停挣扎，嘴里频频怒喊着。
　　“二。”
　　燕铮眯了眯眼，这法子虽偏激，但对方如此惊慌，或许真的有效也说不定。
　　“三。”
　　脸上忽地被唾了一口，黎遥君擦净唾沫，不屑道：“四。”
　　过了一会，牢笼边的士兵偷偷抹了把汗，黎将军这行事未免也太瘆人了些。
　　“十九。”
　　那胡人焦急地大喊几声，乞求的目光望向霍建。
　　“他愿意说了！”霍建道。
　　黎遥君的马刀却并未收回，“告诉他，若他所言有假，我定会回来送他做太监。”
　　甘州  圬城
　　金绍喂完了马，坐在马厩外头就着井水将昨日换下的衣裳泡进去，镜茹走到后院来，道：“金师傅，云柳姐说，夫人一会儿要出府，叫你把车套上。”
　　“哎，好嘞。”金绍放下衣裳。
　　镜茹将果子端进房里，“荷娘，夫人让我给你们送点尝尝。”
　　“哎呀，夫人真是好心。”荷娘笑着，到了甘州后的日子远比她想象中的轻松，主家夫妻俩都不是事儿多的，待人也和善，从不苛待下人。
　　莲娘取来一颗咬下一口，“这甘州的果子跟咱们禾州就是不一样，甜！”
　　见怀里的孩子伸起小手要去拿盘中的甜瓜，莲娘忙说：“小姐乖，先将这蛋粥喝完好不好？”
　　荷娘见状笑道：“小姐比少爷要活泼些，你瞧，少爷对果子没什么兴趣似的。”
　　回到后院，镜茹走到木盆边，将金绍的衣裳拿在手中搓洗着。
　　黎府马车驶近南门卡口，四名卫兵举起长枪拦阻在马前，“何人擅闯军营！”
　　金绍急忙跳下马车，上前堆笑道：“军爷，车里的是咱们将军夫人，您通融通融。”
　　“将军不在！夫人请回！”
　　金绍一愣，提将军都不行么？
　　云柳将赵清颜从车上扶下来，两人走近，赵清颜向那卫兵行了一礼，“能否请您向林副将军通传一声，就说我来问黎将军的消息。我们不进去，就在这里等他。”
　　卫兵想了想，对身边同袍说道：“你们在这儿看着，我去找林副将军。”
　　一刻后，林轲远远走过来，“嫂子！”他挥挥手，示意卫兵收起长枪。
　　“林副将军。”
　　“嫂子，将军并没有消息传回来，禾州战事吃紧，怕是也没工夫写信。”
　　“这……”赵清颜眉头轻锁，问道：“禾州那边，现下如何了？”
　　“军报不往甘州传，所以咱们这儿也不清楚。”
　　“那，这战事要持续多久？”
　　林轲叹了口气，“这可没准儿，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几年都是有可能的。”
　　见赵清颜沉默不语，他又说：“嫂子，您别太担心，隔着这么远，您担心也起不了作用不是？”
　　赵清颜点点头，说：“多谢林副将军，那我们这便回去了。”
　　“哎，嫂子慢走。”


第37章 
　　探马带回的消息与黎遥君推测的一致，胡人果然选择了攻打柃桥关。根据之前俘获的胡人将领所言，此次大靺会分出一半兵力在柃桥关，另外分别在栐城、千辽、庆河三地各留守五千人，其余兵力则从柃桥关西面绕行，偷袭禾州城。
　　韦沅认为胡人此举是想把甘州援军拖在柃桥关，令援军无暇顾及后方的禾州城一带，且胡人既然敢分兵去攻禾州城，那就意味着，军中可能出了奸细。
　　“韦将军，为何你认为军中有奸细？”燕铮问。
　　韦沅答道：“攻城战，至少要以三倍于守城方的兵力才有攻下的可能。铜源、下坪等地有守军共计五万左右，但先前为了形成防线，这几个地方的兵力较为分散，禾州城实际的兵力仅有四万人。所以，胡人即便一时打不下禾州城，途中也能夺下防线上的城镇。选择先攻打最重要的柃桥关，或许是为了误导禾州城一带的守军，令他们以为，胡人会从北面攻打禾州城。”
　　黎遥君略加思索，便明白了韦沅的意思。
　　手指点了点刀柄，她接道：“按常理，胡人既然已知晓甘州派来援军，便也该想得到其他地方也会派援军，但他们从未与我朝有过大型战役，并不清楚大襄的兵力，怎么会一边来打柃桥关，一边却贸然偷袭禾州城呢？若禾州城的兵力比柃桥关还多，岂不是就折在那儿了？”
　　韦沅点点头，说：“巧的是，他们选择从西面绕行，而西面刚好有一个兵力部署相对最薄弱的下坪。”
　　燕铮想了想，道：“可谁会在这节骨眼上通敌？”
　　三人沉默了好一阵，黎遥君突然一震，心道不好，难道是他？可若是他，去年栐城被围正是最好的时机，为何战事持续了这么久都没有动作？
　　“黎将军，你有头绪了？”韦沅问道。
　　黎遥君摇摇头，这件事只是自己的猜测，况且周平康当时并没有取得证据，谁也担不起诬陷皇族的罪名。
　　燕铮在沙盘前踱着步子，道：“以胡人的行军速度，预计再有两日便会抵达柃桥关，对方的计划也已传信于禾州城一带的守军，眼下他们想必早已做好准备了。”
　　黎遥君皱眉思量了一阵，说：“张许，你立刻带五万人去禾州城，急行军。”
　　“是！”
　　洧州  信王府
　　美妙婉转的歌声在湖边飘扬，可宁怀的心思却不在这处，歌姬唱完一曲，欲上前讨好，宁怀烦躁地一挥手，将她打发了下去。
　　虽说岑立祖搭上了肃真使者的那条线，可战事的进展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宁怀原本打算，于大靺出兵之际起兵，但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才将调任至岯城没几年的守将孟来收为己用，转头他就被沈如霖举荐给了父皇去驰援禾州，一同被派去的，还有早早收买下的洧州守将谢止。
　　既然谋划被太子打乱，便只能另寻他法，找机会令此二人立下军功，为自己在朝中争得笼络人心的筹码。且禾州一行，沿途也能结识各地世家大族，于己也算是有利。
　　十月
　　燕铮走上城墙，胡人的第一波攻城已于傍晚结束，将士们正在靠在墙边休息，时不时往嘴里塞着干粮。
　　没过一会，黎遥君也走了上来，她拾起几支散落在地的箭矢放在鼻下闻了闻，说：“燕将军，今日我发现，咱们这似乎没用过金汁。”
　　燕铮疑惑，“何为金汁？”
　　“即，煮沸的粪汁。”
　　燕铮回道：“粪汁倒是有不少，不过那腌臜物能有什么用处？”
　　黎遥君站起来，说：“将其涂抹于兵器箭矢之上，伤口在短短几日内便会溃烂。但最快的方式，却是直接将滚烫的金汁浇在敌军身上，受伤之人无药可医，只能等死。”
　　燕铮眼中一亮，“此法甚好！”转念心里有些惭愧，戍守柃桥关三年，却不知还有这种方法，若说经验尚浅，不过是借口罢了，还是兵书读的少了。
　　“燕将军，今夜我会带人夜袭，胡人正是疲累的时候，机不可失。”
　　“好。”
　　丑正二刻，黎遥君率兵直奔胡人大营，三千轻骑分成三路，进入胡人营地后并没有与其缠斗，而是四处搜寻胡人的粮草所在，一个时辰后，返回柃桥关。
　　“如何？”燕铮上前问。
　　黎遥君叹道：“没有找到，还要再探几次才行。”
　　半个月后
　　城门处喊杀声阵阵，正上方的士兵将一桶桶烧沸的金汁兜头浇下，胡人一时间难以攻破城门。
　　黎遥君挥出一刀砍在才从城墙边冒头的胡人身上，回头扯过一旁反应不及的士兵，“看着点背后！”
　　“黎将军，西城楼的胡人越来越多了！”一个士兵匆匆跑来喊道。
　　黎遥君回头，“燕将军，我带人去西城楼！”
　　将西城楼的胡人击退，黎遥君率轻骑从柃桥关南门离去，趁敌军后方空虚，再度突袭胡人大营。
　　突骑二营找到敌军存放粮草的地点后，黎遥君当即命众人撤回。
　　子夜，胡人大营内粮草处火光冲天，襄朝骑兵从围堵中硬生生闯出了一个缺口，疾驰而去。
　　“都烧了。”回到主帐，她向等候的燕铮说道。
　　“黎将军辛苦！”
　　黎遥君坐下来，大口往嘴里灌着水，片刻后，擦了擦嘴，说：“胡人没了粮草，他们的时间不多，眼看着入冬了，近日里必定会再次攻城。”
　　燕铮点点头，“他们撑不了多久，这次若不能攻下，便会转为被动。”
　　“咱们只要守住接下来的这一回，柃桥关之战便有转机了。”
　　第四次攻城后，胡人依旧未能将柃桥关攻破，而此时的大营中，已开始有胡人士兵陆续死亡，军心也因此动荡不安起来。
　　“杀———！”
　　清晨，柃桥关城门大开，守军以锥形阵冲向胡人大营。
　　胡人阵型被割裂，柃桥关守军变阵，燕铮于左翼阻击敌军，黎遥君于右翼以鹤翼阵将一部分胡人包围。
　　将摔落在地的胡人砍杀后，黎遥君挥刀斩向右侧，此战目的是消耗敌军，需速战速决，脑中想着，手上马刀劈在一名胡人的后背之上，反手一挑，将他旁边步兵的喉咙割穿。
　　“收兵！”三刻后，燕铮高喊道。
　　听到金锣声，黎遥君望向燕铮那边挥动的旗帜，立刻下令撤退。
　　两人如此反复消耗着胡人兵力，腊月底，胡人撤出柃桥关。
　　除夕夜当晚，三人围坐在帐中小酌，燕铮将一封军报递给黎遥君，“刚才送来的，下坪求援。”
　　她把信取出展开看了看，回身拿起手边的红缨兜鍪，站起来朝两人抱拳道：“韦将军，燕将军，日后有机会再与二位同饮了！”
　　当夜，驻扎在柃桥关的五万甘州援军向下坪急行军。
　　正月初三，下坪守将孟来与黎遥君于城外汇合。
　　“孟将军，先前送来的消息你们可收到了？”
　　“已收到了。黎将军，柃桥关现下是什么情况？”
　　黎遥君答道：“胡人四次攻城失败，已于前几日撤出柃桥关，他们应当会回庆河、千辽一带补给，一来一回至少也要半个月。这边怎么样了？”
　　“前几日有过两次攻城，堪堪守住了。但附近城镇也被牵制，长此以往不是办法，故此才向柃桥关求援。”
　　胡人得知下坪已有援军赶到，没有贸然攻城，而是于隔日在城外石头庄叫阵，欲使下坪守军出来斗将。
　　孟来驻足在阵前，望向骑在马背上手执长枪徐徐走到近前的黎遥君。
　　“黎将军，你要亲自上阵？”孟来想要阻止，若主将在斗将时战死，对全军士气会是极大的冲击，这种事是万万不能发生的。
　　黎遥君微微侧头道：“吴沛，按我之前说的，一个回合。”
　　“是！”
　　她驱马向前，忽地一踢马腹，一人一马迅如疾风，长枪直逼对方胸口而去。
　　那胡人将领向后一倾，躲过这一枪后还未起身，便见一道白光明晃晃地从正上方劈向面门，他连忙丢掉手中的矛，抬臂将黎遥君的马刀格挡下来。
　　黎遥君迅速调转马头，再次举刀挥向对方才拔出刀来的手臂，那将领惨叫一声，捂着右腕摔下了马。
　　孟来看得心惊，黎遥君竟在交汇之际将长枪飞掷出去，近身以马刀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此时擂鼓声骤起，吴沛命甘州骑兵疾驰绕后，直奔胡人大后方。
　　兵戈锵锵，四支金钩将胡人阵列分割包围，随后立即结数阵，令胡人一时难以击破。
　　孟来率麾下将士结成的鱼鳞阵，从正面攻击。
　　胡人首尾受敌，攻势顿失。
　　接连战了三日，胡人未能打进下坪，且因一名将领被砍下右手，士气大减。
　　二月初五，禾州城守军北上支援下坪，胡人溃逃。
　　二月廿六，禾州城一带防线的守军兵分两路，向折回柃桥关的胡人军队迂回游击，逐步分解对方兵力。
　　五月初九，庆河、千辽两地夺回，胡人退守至栐城。
　　京城
　　皇上皱紧了眉头看着黎遥君的请命折子，抬眼问向面前的一众内阁官员，道：“你们觉得，是否有更好的法子？”
　　盛鹤羽上前，“圣上，眼下我军围困胡人，只需静待其粮草耗尽，自然会退回草原。”
　　尤明先道：“圣上，胡人来势凶猛，若不能一举击溃，恐后患无穷。”
　　“尤大人所言极是，圣上，兀格察虽多番求娶昭华公主未能如愿，但此次不过是借这理由来攻打我大襄，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岑立祖说道。
　　盛鹤羽一愣，回头看向岑立祖，这不像是他能说出的话。
　　岑立祖垂目，皇上早就有攻打大靺之意，自己又何必惹皇上不痛快呢。
　　沈如霖道：“圣上，肃真本部仅有八万人，此次他们攻打大襄，定是从其他部族抽调了兵力，北方草原现下防守空虚，黎遥君此法可行。”
　　皇上沉思许久，说：“着，克州上官骞领兵五万，从西北攻入大靺，与黎遥君两面夹击。”
　　六月十一，黎遥君率一万骑兵深入草原，直奔白颉。


第38章 
　　行至禾州北部大靺地域，黎遥君下令所有将士卸下盔甲马铠，轻装改道位于西南方向的霁岚山一带。
　　“将军，为何？”吴沛问。
　　“以战养战！”
　　七月初，大襄骑兵自霁岚山向北陆续击破两个大靺属国。
　　七月末，大襄骑兵突袭白颉，于白颉外三十里与胡人交战。
　　“唔……”吴沛痛哼一声，回手将面前胡人砍落。
　　黎遥君举刀劈在一人肩颈上，喊道：“你去左翼！”
　　吴沛当即领命。
　　几名胡人见黎遥君盔上有红缨，齐齐向她围攻过来。
　　腰间剧痛，胡人那一刀刚好砍在黎遥君的旧伤上，她本能地倾向右方，不料又是两刀挥向她面门。
　　身侧突然飞过几箭，将那两个胡人短暂逼退。
　　一人冲了过来，口中喊着：“阿君，这回可是我救了你一命！”
　　黎遥君看向那人，“四年！”
　　两人一同从此处冲了出去，黎遥君手上不停连连斩向胡人，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罗四年大声回道：“战事一起，我就被征召回来了！”他劈向身后，“没想到吧！”
　　话音刚落，不远处有几人举起长弓对准这边，罗四年发现后迅速策马至黎遥君身旁。
　　刹那间，几支利箭贯穿胸口，罗四年身子一栽，用尽余力挡在黎遥君面前。
　　长刀从左侧袭来，黎遥君躲避不及，面上一凉，左脸瞬间如火烧一般，眼前所视皆是血红。
　　此时她座下马腹被胡人刺穿，两人摔落马下。
　　罗四年卧在黎遥君身上极力将她护住，胡人的马蹄从他背上踏过，一刀刀砍向他全身各处。
　　“现在……是你……欠我一命了……嘿嘿……”
　　止不住的鲜血滴落在黎遥君额际，他倒抽着气，断断续续地说：“淑妍……儿子……都没了……我也算……解脱了。”
　　“四年——！”
　　罗四年的呼吸越来越微弱，黎遥君从震惊中回神，心中顿时杀意滔天，只想将胡人千刀万剐以解心头之恨。
　　战场瞬息万变，容不得过多悲痛，黎遥君翻身骑上罗四年的马，定睛看着那适才还在与自己说话的人，一咬牙关，冲向前方。
　　傍晚，克州守将上官骞率兵赶到，两军分四路突入白颉，不多时，便逼近中央大帐。
　　士兵们将兀格察等人牢牢按在地上，黎遥君扫了一眼面前几人，冷冷道：“这些人，是你的兄弟妻儿？”
　　一名懂汉话的胡人靠近首领耳边。
　　“你若能放过我们，我大靺必定向襄朝皇帝臣服纳贡，不再起兵。”兀格察挣扎着。
　　黎遥君神情冷漠，缓步向前走去。
　　寒光乍起。
　　马刀翻转起落，血柱接连喷涌，短短几瞬，肃真嫡支尽皆殒命。
　　“你不配与我谈条件。”
　　黎遥君目不斜视，冷酷道。
　　上官骞瞳孔紧缩，“黎将军，他已表明臣服之意了，为何还要杀他？”
　　“上官将军，斩草，要除根。”
　　黎遥君走出大帐，放声道：“此地青壮年男子，一个不留！”
　　上官骞心神俱震，正欲上前阻止，却被黎遥君充满凛冽寒意的眼神惊得脚步一顿，那自额间延伸至耳际的血色刀伤，将她衬得如同地狱修罗。
　　医士清理过伤口，将药敷在黎遥君面部，为她仔细包扎好，“幸好将军您眼窝生得深，要是再浅些，这只眼睛怕就瞎了。”
　　黎遥君回到营帐，吴沛问道：“将军，咱们何时回禾州？”
　　“明日。”
　　八月十三，黎遥君带兵返回栐城。
　　回到禾州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将兀格察的项上人头送进栐城。
　　栐城胡人一见到兀格察的首级，战意尽散，纷纷撤离禾州，自此，大襄之危彻底解除。
　　一个月后，大襄将士乘胜追击，打下禾州以北地域，襄朝皇帝将该地命名为月耳干，派兵驻扎，同时犒赏三军。
　　林轲难掩兴奋之色，急匆匆赶到黎府，全小六将他迎进前厅，林轲坐了片刻，便见赵清颜走了进来。
　　“嫂子！胡人已撤兵，将军很快就回来了！”
　　赵清颜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你看！按信上所写，大约腊月就到甘州了。”林轲将信件递给她。
　　赵清颜细细看着熟悉的笔迹，那人一走将近两年，期间一封信都不曾往甘州写过，如今好不容易写了，却是给军中的。
　　林轲离开后，莲娘抱着惟卿来到书房，欣喜问道：“夫人，听说将军要回来了？”
　　赵清颜点头，莲娘笑着说：“也不知道这么长时间没见，小姐和少爷还能不能认得将军。”
　　“那定是能认得的。”云柳笑道。
　　赵清颜牵过女儿，一转眼，两个孩子都已三岁了。
　　细碎的雪花从天空中飘落，长长的队列缓慢行进在苍凉的戈壁中，黎遥君木然坐在马上，随队列前行。
　　她伸出手，几片雪花融化在手心，短暂地湿润了干燥的皮肤。
　　禾州一战，三万将士埋骨他乡，再无法见爹娘。
　　她失神地望向前方，小临一家惨遭杀害，四年为救自己身死，而阿生和玉城生死未卜，一场战争，令多少百姓就此与亲人阴阳永隔。
　　“将军，快到红树驿了。”吴沛说。
　　“休息一夜。”
　　“是。”
　　腊月十八，军队才一抵近圬城，便见城门打开，汪永携几名官员大步上前，高声道：“黎将军凯旋归来，乃我大襄荣光，还请黎将军与吴副将军移步内城共赴庆功宴。”
　　黎遥君颔首，“多谢汪大人，待我等先回大营安置将士，两个时辰后便去赴宴。”
　　这一走近看清她的脸，汪永愣了愣，忙回道：“那我们便在葛记饭庄恭候二位。”
　　待林轲依令安置好将士，黎遥君带吴沛回到黎府。
　　“爷！您回来啦！”全小六惊喜道。他急急往书房跑去，“夫人！夫人！爷回府了！”
　　两人坐在前厅，全小五将茶盏斟满，立于黎遥君身后不敢说话，爷这次回来明显跟以往不一样了，全身上下杀气未尽，看人时眼中像带着刀子似的。
　　黎遥君静静坐着，手臂搭在桌沿边，瞟了一眼茶盏，又将目光移开。
　　“嫂子。”见赵清颜进来，吴沛起身。
　　赵清颜第一次没有向人回礼。
　　那一道新添的可怖刀疤，令她整个人怔在原地。
　　黎遥君站起来走近赵清颜身前，说：“汪大人邀我们去庆功宴，晚饭就不在家中吃了。若你就寝时我还没回，不用等我。”
　　赵清颜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道刀疤，“你的脸……”
　　“已经痊愈了。”
　　黎遥君转身道：“小五，火道用的柴禾看紧些。”
　　“知道了爷。”
　　她看看赵清颜，“我们该过去了，你用过饭后早些歇息。”
　　赵清颜定了定神，微微点头，语气平静道：“记得去看看孩子。”
　　“好。”
　　宴席间黎遥君并未过多饮酒，除了汪永，她与在座的其他官员并不熟悉，而吴沛也不是话多的人，这顿酒席便也不如在军中与同袍畅饮那般热闹了。
　　“黎将军，你可知草原的胡人给你取了一个绰号？”汪永笑道。
　　“哦？”
　　“他们叫你，阿扎哲吉。”
　　“是什么意思？”
　　“胡语意为凶神。”
　　黎遥君笑了笑。
　　“黎将军，此战之后，您的威名可谓是震彻草原，大靺自此分崩离析，而霁岚山一带的草原诸部，如今都已归顺我朝了。”一名官员奉承道。
　　“这不是我一人的功劳。”她淡淡应道。
　　一个时辰后，黎遥君起身：“感谢诸位为我等摆下这庆功宴，但天色已临近宵禁时分，咱们今日不如就先到这儿？”
　　“好，那黎将军您早些回去休息。”
　　黎遥君回到家中，往卧房走的途中，她问向全小六：“夫人歇下了？”
　　“是，夫人两刻前就歇下了。”
　　睡得这么早？黎遥君停下脚步，说：“去把书房收拾收拾，晚上我睡那儿。”
　　“好嘞爷。”
　　她转到厢房，轻轻敲了敲门。
　　莲娘打开门，见是黎遥君，忙行礼道：“将军。”
　　走到床前，她左右看看，小声问：“何时睡着的？”
　　“酉初三刻就睡着啦。”
　　“晚饭没吃么？”
　　“将军放心，吃过了才睡的。”
　　黎遥君点点头，“两位辛苦了。”
　　荷娘接道：“这辛苦啥，我们这日子过得可比在禾州舒坦多啦。”
　　“行，你们也歇着吧。”
　　“哎。”
　　简单洗漱后，黎遥君脱了靴子，和着外衣在书房的榻上躺下，炭盆里时不时迸出几颗火星，她紧了紧棉被，还是有些冷。
　　“爷。”全小五敲敲门。
　　“进。”
　　全小五将茶壶放在榻尾的矮几上，黎遥君起身倒了一杯热茶捂在手心里。
　　“爷，云柳姐让小的把汤婆子给您，说是夫人先前嘱咐过的。”
　　“嗯，放进去吧。”
　　京城  辅国公府
　　燕铮抬脚迈进正厅，躬身向上方道：“祖父。”
　　燕雍上下打量着他，不错，历练似乎涨了不少。
　　“听闻此次你与黎遥君一同作战了？”燕雍问道。
　　一说起黎遥君，燕铮就来了精神，“祖父，她用兵当真是刚猛，孙儿着实佩服。”
　　“是吗。那你知不知道，她屠尽了肃真留守的所有青壮年男子？”
　　燕铮一惊，“屠尽……所有男子？”
　　“军报才传回京城，便有言官弹劾其嗜杀了。”
　　“那……圣上怎么说？”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燕雍喝下一口茶，“你且说说，她做得对是不对？”
　　燕铮静下心来，想了想，道：“孙儿觉得，从大襄的立场来看，她做得不算错。”
　　“为何？”
　　“胡人几番扰边，此次更是主动出兵，灭胡人，便是解决外敌入侵之患，于我朝民生而言，有益无害。”
　　燕雍点点他，“就不能跟她学点好的。”
　　“祖父难道不认可么？”
　　“她明明有更好的方式。比如，扶植一个臣服于大襄的傀儡。”
　　“祖父说的是，孙儿记下了。”
　　“不过，她的胆识，你倒是可以多学学。”


第39章 
　　空旷的前厅内，手边的茶水凉了又续，全小六进出几趟，将夫人嘱咐的墨色大裘放在一旁，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看厅里，黎遥君静静望着门外，眼中失去了从前的光彩，如一潭死水，再不复往昔。
　　自从回到甘州，白日里她时常这样坐着，不发一言。
　　两个孩子从前院跑过，在雪里滚作一团，奶娘急忙追了过去。
　　“爹——”黎惟卿跑进前厅。
　　黎遥君的目光从纷纷落雪中收回，看向面前的孩子。
　　过了这么久，她还是不习惯被称作父亲。
　　黎惟卿抱住她的腿，冻得红扑扑的脸蛋儿上沾着才融化的雪水，一条透亮的鼻涕缓缓淌下来，她使劲吸了吸，朝门外笑着。
　　莲娘抱起黎照初，荷娘跟在她后面走进来，歉意道：“将军，是小人疏忽，一时没看住少爷和小姐。”
　　黎遥君弯腰擦净女儿的脸，“冻出了鼻涕，只是一时么？”
　　她倒了一杯热茶，分别给两个孩子喝了几口暖暖身子，平静道：“叫耿贵熬些姜汤，若少爷和小姐有丁点闪失，你们便等着陪葬。”
　　荷娘心下忐忑，慌忙应声，牵起孩子离开了前厅。
　　又坐了一会，黎遥君起身环顾四周，抄起马刀系回腰间，向书房走去。
　　赵清颜翻看的这本兵书里，每隔几页便用浆糊粘着一张纸，她展开看了几眼，上面写的都是那人自己的见解。这次又新添了一张，字迹较以往凌乱了许多，下笔之人仿佛心绪不宁，草草了事。
　　“爷。”云柳行礼后退出房内。
　　见那人走到窗边坐下，赵清颜重新看向手中的书，两人各自坐着，许久没有说话。
　　注视着赵清颜的面容，片刻后，黎遥君问道：“看得懂么？”
　　赵清颜翻过一页，淡淡道：“适才你的话，把荷娘吓得不轻。”
　　鼻孔轻哼一声，黎遥君端起茶盏，“这家里，还真是什么事都要跟你报告一番。”
　　她走出书房，对云柳说：“让金绍备马。”
　　赵清颜看向门口，见她返回房内，便问：“你难得休假，又要去哪？”
　　黎遥君走近赵清颜身边，轻轻将她拉到面前，“有些话要问你。”
　　鼻息交错间，赵清颜的心跳忽然加快。
　　“家里不能说么？”她推开黎遥君，后退了一步。
　　“你也很久没出府了，不闷得慌？”
　　“我习惯了。”
　　黎遥君皱皱眉，一拧身，将赵清颜拦腰抱起。
　　“你……”赵清颜马上回神，“放我下来。”
　　她别过头去，这人晴一阵雨一阵，真是不可理喻。
　　黎遥君自顾自地往大门走去，全小六正赶过来送大裘，迎面撞见这景象，急忙低下头跟在两人身后，嘴角偷偷弯了弯。
　　将赵清颜送上马，黎遥君也跨坐在马上，“扔上来。”她对全小六说道。
　　她敞开大裘，将赵清颜裹进怀中，一手紧紧护在赵清颜腰间，一手扯起缰绳，“驾！”
　　寒风从赵清颜耳边呼啸而过，虽隔着厚厚的衣裳，但身后那人的心跳声仿若擂鼓，加之这是她第一次骑马，全身紧张得几乎僵硬，本能地抓紧了黎遥君的手臂。
　　在城外跑了好一阵，黎遥君放慢速度，停在一棵枯树旁。
　　赵清颜平复过后，松开手，冷冷道：“要问什么？”
　　黎遥君道：“你我的这桩交易中，你可曾觉得委屈？”
　　“是。”
　　“若将来我反悔，放你自由，你走是不走？”
　　“走。”赵清颜望着皑皑白雪。
　　“不是气话？”
　　“不是气话。”
　　黎遥君无奈笑笑，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赵清颜漠然的双眼中闪过一瞬心软，当年父亲一言，让她满心期待化为飞灰，随后赵家流放甘州，黎遥君处处帮持，使她全家能够度过起初那段最难熬的日子。可没过多久，便遇歹人刺杀，黎遥君威胁强娶，再之后，直到发现她有所图谋，赵清颜才意识到，原来黎遥君对自己，并不如自己以为的那般纯粹。
　　几番下来，当初的情意看似被消磨殆尽，但成婚至今四年，她的思绪仍旧极易被黎遥君牵动，可即便如此，她却始终难以将黎遥君当作夫君看待。若说是旁的关系，却也不对，既是夫妻又不是夫妻，其间还掺杂着利益纠葛，这份复杂的感情竟都不知该称作什么。况且，黎遥君去了禾州之后一封信都未曾给自己写过，以往她口中所谓的倾慕，也只不过是嘴上说说。
　　想到这里，那一丝心软慢慢消失。
　　“听林轲说，你去军营问过我的消息？”
　　赵清颜没有回答。
　　“不曾写信回来，的确是我的不对。自从小临一家惨死，阿生杳无音讯之后，我便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人在意我了。这信写与不写，对当时的我来说并无区别。”
　　赵清颜一震，“什么？”她转过身，难以置信道：“小临一家惨死？”
　　黎遥君点了点头，黯然道：“黑龙镇遭遇了胡人屠城。”
　　赵清颜仍处在震惊当中，那家人憨厚朴实，居然遭此大难。
　　过了片刻，她蓦地想起一件事，“年初有一封京城给你的信，我一直放在书房里。”
　　黎遥君立刻策马往家中急奔，京城的信，除了周平康，只会是阿生！
　　两人回到府中，赵清颜将那封信递给她，黎遥君急急拆开，果真是阿生。
　　她一边惊喜一边连连点头，活着就好，杜家人都活着，玉城也活着。
　　黎遥君再次看了一遍杜松生的信，整个人如释重负。
　　她仰起头，眼中渐渐湿润。
　　黎遥君难得流露出软弱的一面，赵清颜心头触动，之前压下去的情绪又复燃起来。
　　用过晚饭，两人在厢房待了半个时辰，见孩子无大碍，便回到卧房就寝。
　　赵清颜倚在床头，看着手中的书出神，想起了白日黎遥君的那番话，原来她觉得世上只有刘小临和杜松生在意她么？
　　暗自轻叹后，耳听得屏风后的水声，她将书放在矮几上，转身面朝里侧躺下。
　　沐浴过后，黎遥君靠在床边拿起书随意翻着，等待头发干透。她回头看了看赵清颜，对方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但黎遥君知道，赵清颜的睡眠很浅，一点儿光亮和声响都能将她吵醒，此刻房内烛火燃着，她定是睡不着的。
　　伸头往里瞧了瞧，黎遥君轻轻靠过去，单手撑在赵清颜背后，小声问：“饿不饿？我叫云柳端点宵夜进来？”
　　“不饿。”
　　黎遥君扭头琢磨了一会，“今日……我是不是惹你不快了？”
　　“没有。”
　　听到赵清颜两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黎遥君来了倔劲，她抬手扳正赵清颜的身子，道：“我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好，你直说，我改就是了。”
　　见这人一副想道歉却还不知错在哪里的样子，赵清颜沉默着，再度转过身去。
　　“睡吧。”
　　黎遥君前倾上身，探头问道：“你什么都不说，难不成，一辈子都这么过？”
　　听见这话，赵清颜深吸一口气，坐起来面向她，“好，既然要说，那便说个明白。”
　　黎遥君正了正身子。
　　赵清颜定睛看着她，道：“即便你觉得无人在意你，也不该一封信都不写。你可知初儿和卿儿问过多少次你去了哪？”
　　“噢……就这事儿？”黎遥君笑笑，“下回我一定写。”
　　察觉到赵清颜的失望，黎遥君疑惑，一头雾水地问：“这样也不行么？”
　　赵清颜不明白为何会感到失望，只是觉得，这似乎不是自己想听的答案。
　　“我错了还不成吗。”黎遥君说。
　　“就错了这一件事？”
　　黎遥君道：“那你说，我还错哪儿了？”
　　赵清颜不再看她，“往后不要在府里做不合时宜的举动。”
　　“不合时宜？”黎遥君低头想了想，“你指的是……”
　　她摇了摇头，“这是黎府，我在自己家中抱自己的夫人，怎么就不合时宜了？”
　　见赵清颜依旧以冷漠相对，黎遥君心里突然起了一股火，她质问道：“你是怕被抱着在院中行走不雅，还是嫌我这张脸毁了，与我站在一起会令你颜面无存？”
　　这句话似是将赵清颜惹恼了，她随即转过头来。
　　“黎遥君，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嫌我给你丢了人了。”
　　啪地一声。
　　黎遥君直视着眼前人，毫不在意刚才挨的耳光。
　　手掌才一落下，赵清颜心里便后悔了，不管从前有多怨黎遥君，自己都没有动过丝毫伤她的念头。今夜她将自己想成了肤浅不堪之人，过往真心犹如被辜负，一时气急，竟失手打了她。
　　赵清颜下意识抬手抚向黎遥君脸侧，却又立即缩回。
　　黎遥君迅速钳制住赵清颜的手腕，逼近道：“心疼了？”
　　她冷笑一声，“不，你怎么会心疼呢，你是喜欢男子的。”
　　赵清颜极力将手往回抽，可却被黎遥君攥得越来越紧。
　　“放开我。”
　　“我若不放，你是不是还要再打一巴掌？”
　　赵清颜腰间一晃，上半身被揽进黎遥君怀中。
　　黎遥君凝视着她的眉眼，目光掠过细腻白皙的肌肤，停留在赵清颜唇间，说道：“我做得不对要认错，那你呢？”
　　清冽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赵清颜心中怦然不止，她在犹豫，犹豫是否该躲开。
　　烛光轻盈跃动着，自帘外若隐若现。
　　唇齿交缠间，曾经的委屈、不甘，随着一呼一吸缓缓消弭，于迷离之中，长久而不自知的思念里，赵清颜发觉，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第40章 
　　一杆长枪气贯长虹，被舞得虎虎生风，锋锐激荡，其大开大合之势，破空声连连，状若蛟龙出水，击穿寰宇。
　　正月初三一早，黎遥君正如往常般于院中早练，全小六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下了整晚的雪，昨日才扫净的院子，清早起来又是厚厚的一层，爷可千万别摔了。
　　用过早饭，赵清颜走进书房，云柳蹲在榻旁帮她将鞋子脱下，摊开一床绒毯，把汤婆子摆在她脚边。
　　赵清颜收起双腿窝在毯子中，半倚着榻上的矮桌看起了书。
　　黎遥君两脚一蹬脱下靴子，抱着手炉也挤了进去。
　　“那边不是有地方？非要挤在这做什么。”清冷的声音响起。
　　黎遥君厚着脸皮道：“你这儿热乎。”
　　她干巴巴地坐了一会，探头问：“你看的什么？”
　　“《金匮要略方论》”
　　“噢……讲什么的？”黎遥君没话找话道。
　　赵清颜翻过一页，“这是你的藏书，没看过么？”
　　黎遥君哑然，这里大多数书籍都是搜罗来给赵清颜解闷的，自己倒是从来没有碰过。
　　赵清颜的目光移回，淡然道：“是医书。”
　　黎遥君点点头，又觉得无聊起来。
　　发觉身边人的动作，赵清颜抬起头，见她去书架边徘徊一阵，取了其中一本回来。
　　“都已被你贴得密密麻麻了，还要再看？”赵清颜问。
　　“当年在阿生家就通读过，但今时不同往日，要想吃透，这才哪到哪。”
　　黎遥君向后靠去，倚在榻边安静下去。
　　半晌后，她觉得背有些酸，稍微活动一下肩颈，悄悄往赵清颜身边蹭了过去。
　　察觉到耳后的气息，赵清颜无奈，“又要做什么。”
　　这人就不能老实一会么？
　　把手炉放在她怀里，右手覆上赵清颜的纤纤玉指，“怕你冻疮再犯起来。”黎遥君说。
　　“你成日除了琢磨这些，脑袋里就不能装些旁的。”
　　自从有了那晚的亲昵之举，黎遥君便时常跟进跟出，恨不得日日都挂在赵清颜身上，虽然赵清颜对此几乎是默许，但两人关系的陡然转变，她仍需要时间来适应。
　　“这两年落下的，总归得补回来不是？”黎遥君手上紧了紧，将下颌抵在她肩头。
　　敲门声响起，黎遥君抬眼道：“进。”
　　云柳进门，看见两人的亲密姿势，脚下一顿，说：“爷，夫人，汪大人与汪夫人前来拜访。”
　　“稍后便过去。”
　　黎遥君直起身挪到榻边，弯腰将靴子套在脚上，回头才牵起赵清颜，便发觉手心一空。
　　赵清颜抽回手，语气平淡道：“外人面前，不妥。”
　　“你怕羞？”黎遥君笑道。
　　赵清颜没有理她，径自走出门去。
　　黎遥君小跑两步，捉住她的手握紧，“你若不想让我牵，便用一吻来抵。”她知晓赵清颜最怕这个，肯定奏效。
　　赵清颜再次将手抽回，黎遥君一愣，心道，还真是执拗。
　　两人到了前厅，便见汪永迎上来拱手道：“黎将军，过年好啊。”
　　“哎，汪大人，过年好过年好。”黎遥君笑着抬手，“您二位请坐。”
　　一阵寒暄过后，汪永道：“黎将军，日前禾州章大人来信，托我来找您商量。”
　　“哦？是什么事？”
　　汪永回道：“章大人的公子有意从军，但若是去驻北大营，难免要受同袍诟病，所以章大人托我问问您，能否在甘州帮忙看看。”
　　见她面色有些为难，汪永又道：“章大人的意思是，是否有官职都无妨，只要能来甘州历练便好。”
　　“这……不太好办。汪大人也知道，军中将士的姓名都在兵部的名册上白纸黑字地写着，想要凭空加进一个人，不止是甘州，连京城都要下些工夫。”黎遥君说。
　　“确实。”汪永端起茶盏，这事要看黎遥君如何决定，自己只不过是个传话的。
　　赵清颜看向黎遥君，以眼神询问道，这事你要办么？
　　黎遥君迟疑，她的确需要在军中培植更多的亲信，将根脉深深扎进甘州，且之前与章珉学不算熟悉，若能借其子得到他这一层关系，将来自保的手段便又能多上两分。
　　但此事只能求助于沈知之父，一旦事发，不止自己与章珉学，沈如霖及太子殿下都会被牵连其中，绝不能鲁莽行事。
　　“不若再等等？若他等得四年，届时也不难。”赵清颜说。
　　“他要是铁了心想从军，到时候我叫下边的人征兵时为其留出一个空缺便可。”黎遥君敲敲桌面，又道：“前阵子才被参了一本，我若硬着头皮办了，朝中那些言官便又有了把柄，就算他进入军营，我也未必保得下他，而且，还会殃及章大人。”
　　汪永点点头，估摸着章大人要的就是这个话，以章大人的官阶人脉，这事他自己就能办，想必是他也不敢去冒篡改军籍的风险。
　　送走汪永夫妇，黎遥君让全小六将他们带来的礼品拎到后院，转身牵起赵清颜往厢房走去，赵清颜低头看了片刻，便任由她牵着。
　　黎照初正与妹妹争抢着一块点心，才刚抢到手，房门打开，一见到爹娘他便立刻正襟危坐，黎遥君看他这副模样，问道：“怎么不玩了？”
　　说罢将他抱起掂了掂，双手托在他腋下连连转圈，黎照初咧起嘴开心地笑着，黎遥君边转边问：“好不好玩？”
　　“我也要！”黎惟卿张开手喊道。
　　“好。”黎遥君放下照初，又将女儿抱了起来。
　　莲娘扫净榻上的点心碎渣，铺平褥子，说：“夫人，您坐这儿。”
　　赵清颜将黎照初搂进怀里，“背几句三字经给你爹听听。”
　　黎遥君压下心里的那丝别扭，抱着女儿坐在另一侧，道：“他才几岁，你就让他背三字经了？”
　　见赵清颜不搭理自己，黎遥君挥挥手，“别背了别背了，以后识字就行，我可不想你去做官。”抬手把女儿往榻上一送，“你俩去里边玩。”
　　抬脚坐在赵清颜身旁，觉得坐得不够近，又往她那边贴了贴。
　　赵清颜侧过头去，淡淡道：“当着孩子，就不知收敛些。”
　　“父母和睦，孩子身心才健康。”黎遥君单手撑在身后，问向黎照初：“好吃吗？给我尝一口。”
　　黎惟卿指着他，控诉道：“这是我的，他抢走了！”
　　“初儿，她说的是真的吗？”黎遥君问。
　　“她吃了一盘，我才抢的。”
　　赵清颜慢慢将女儿拉过来，道：“吃这么多，午饭可就吃不下了。”
　　“就是，往后不让他们送点心来了，免得你吃成个小胖墩儿。”黎遥君附和道。
　　黎惟卿在赵清颜怀里不情愿地扭着，小声撒娇道：“娘。”
　　“怎么了？”
　　“不能不送点心。”
　　黎遥君笑笑，对黎照初说：“你，给妹妹道歉。”
　　见他不乐意，黎遥君瞪了瞪眼，“不论有多想要一样东西，也不能上手抢。”转头看到女儿脸上偷笑，她又道：“你也道歉。那点心是给你们俩的，不能一个人全吃了，知道么？”
　　两个孩子互相道过歉后，黎惟卿蹦回榻上，气鼓鼓地对黎遥君说：“以后不跟你好了。”
　　黎遥君愣了一下，撑起上身爬进里侧，双手向她腋窝探去，“还跟不跟我好了！”
　　黎惟卿被咯吱得笑个不停，连连打滚。
　　荷娘也在一旁笑着，近几日将军身上的戾气总算是散去了，没有先前那么吓人了。
　　黎惟卿扑进赵清颜怀里，“娘，爹欺负我。”
　　黎遥君抓住她一只脚丫，手指挠了挠她的脚心，“再说一遍谁欺负你？”
　　赵清颜将黎遥君的手拍了下去，对女儿说：“回头娘替你教训她。”
　　“爷，午饭好了。”全小六进门说。
　　“走，吃饭。”
　　全小五从小院走出来，爷适才吩咐了，叫现在就把火道烧上，得亏年前金师傅给搭了个棚子，不然柴禾落上了雪就不那么好烧了。
　　回到卧房，见桌子上堆着两摞书籍，赵清颜面色不解地看向黎遥君。
　　那人拿起几本放在床上，说：“书房总归不如这儿暖和，你在这看。”说完将赵清颜拉到床边。
　　“你就不问问我想不想？”
　　“你要训我也稍等片刻。”黎遥君道。
　　她靠在床头紧紧挨着赵清颜，掖好两人腿上的棉被，说：“再过一会热气儿就上来了。”
　　“现在可以训你了么？”
　　“洗耳恭听。”
　　赵清颜冷冷道：“方才叫初儿道歉时的话，你自己可做到了？”
　　“你是指……不能抢东西？”黎遥君疑惑，“我何时抢过东西？”
　　“人。”
　　她果真是过不去这个坎了，黎遥君暗自道。
　　“为何不说话？”
　　“你想我说什么？”黎遥君看着被面的花纹，“该说的，成亲第二日都已说清楚了。”
　　她觉得这屋子有些令人喘不过气，掀起棉被就要下床。
　　“回来。”
　　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身体两侧，黎遥君抬头望了望屋顶，自己怎么偏就对她毫无抵抗之力了？随即转过身来，重新挪回被窝里。
　　赵清颜本意并非是要苛责，她看向黎遥君，说：“育人前，先正己身。”
　　“夫人教训的是。”黎遥君闷闷道。
　　心念一转，这委屈不能白受，得讨回来。
　　见眼前人又一次靠近，赵清颜推开她，“做什么。”
　　黎遥君侧头道：“早上手没牵成，用什么抵来着？”
　　“我没应你。”
　　定睛看了一阵，黎遥君说：“你知不知道，你生得有多好看？”
　　“不过是一副皮囊，若我的脸也毁了，你又将如何待我？”
　　“我承认，最初倾心，的确是因为你的容貌。但若日后你容颜不再，我也定会始终如一，毕竟，人总会老去，日常相处累积起的点点滴滴才是更为动人，而这点滴中的一切都与你有关，无人可以代替。”
　　赵清颜转回身，试图平复起伏的心绪。
　　黎遥君发觉自己好像又做错了事，小声道：“我认错，行么？你若不愿，往后咱们便只做相敬如宾的表面夫妻，这样可好？”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赵清颜，她直视着黎遥君，这人从头至尾都没有问过自己愿不愿意，如今想做的都做了，却才来问，又把自己当作什么。
　　“与其做表面夫妻，不如和离。”赵清颜淡漠道。
　　黎遥君的脸色沉了下去，“我说过，不会与你和离。”
　　两人一时无话。
　　少顷，她从床上弹了起来。
　　“你是说！”脑中飞速转着，“你是说……你是说……”黎遥君仿佛发现了什么，却无法将其抓住。
　　“你不愿做表面夫妻？”
　　赵清颜平静地看着黎遥君。
　　“是，我不愿。”
　　缓缓靠回床头，她轻声说：“但是，你要给我时间。”


第41章 
　　黎遥君哼着小曲儿走进马厩，金绍将草料放入马槽里，笑道：“爷今儿心情好啊。”
　　黎遥君嗯了一声，找了个石墩坐下来。
　　前两日赵清颜与自己约法三章，第一条，便是不能随意有亲密之举，要先问过她是否愿意。
　　黎遥君对这一条虽颇有微词，但抵不过赵清颜表露心迹带来的喜悦，与此相比，小小的让步也不算什么。而另外两条，赵清颜暂时还未想好，说是日后想到了再补。
　　“爷，夫人请你过去。”云柳赶来说道。
　　“今日怎么不去书房了？”净手后，黎遥君坐在桌边问。
　　“不是你说的，让我在卧房看么。”
　　“噢，也是。”
　　没过一会，仿佛那圆凳上有东西硌着似的，黎遥君隔一阵便要动弹几下。
　　赵清颜道：“这就坐不住了？”
　　黎遥君眨眨眼，“你叫我来，就只是干坐着？”
　　“你想出去？”
　　“那倒也不是。”
　　“无聊可以看书。”
　　“没事情要与我说？”
　　“没有。”
　　黎遥君手掌撑在耳际，安静注视着赵清颜的面容。
　　良久，她徐徐道：“曾见白家樊素口，瓠犀颗颗缀榴芳。”
　　赵清颜冷冷道：“不行。”
　　“你知我想说什么？”
　　赵清颜看回书上，“无非就是算计着如何能一亲芳泽罢了。”
　　黎遥君自觉没趣，迈了几步躺在床上，悠悠道：“你不是同汪夫人约好了去朝露寺的？”
　　“还没到时辰。”赵清颜说。
　　晃了晃脚尖，黎遥君拍拍腰间的带扣，“也多亏她常来陪你说话，不然，你也怪无聊的。”
　　一刻后，她抬眼望向赵清颜，忽地起来坐回桌边，“咦？这是我以前去宝昌商号定做的簪子？”
　　“夫人，汪夫人到了。”云柳在门外说。
　　赵清颜站起来，从妆台下的抽屉取出一个木盒，走出房门不久，发现随身的帕子落在了妆台上，刚一回头，便见黎遥君跟在身后。
　　“为何跟着？”
　　“与你去寺里。”
　　赵清颜淡然道：“女人家的事情，你去做什么？”
　　黎遥君愣住，抬手指了指自己：“我，我也……”
　　“回去。”
　　云柳偷笑了一下，转身去取帕子。
　　黎遥君回房瞥见那本书，自言自语道：“又是《金匮要略方论》，都看了好几日了。”
　　闻言，云柳笑了笑：“爷，夫人未出阁时就已略通医理了。夫人说过，看过这书，往后您要是有个什么杂病，不用请郎中，她就能给您瞧了。”
　　黎遥君不禁欣喜：“真的？”
　　“云柳。”赵清颜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云柳朝黎遥君行过一礼，急忙走了出去。
　　“何时变得这样多嘴了。”赵清颜斥责道。
　　“奴婢知错了。”
　　赵清颜出府后，黎遥君拎了些东西又去到马厩，挥手将金绍叫到近前，“套车，把这些带上，咱俩去趟坎城。”
　　“好嘞爷。”
　　到了前院，迎面碰见赵成坚，她躬身道：“岳父。”
　　“要出去？”
　　“之前去禾州时从坎城借调了兵马，于理应去向谭将军道谢。”
　　“早些回来。”
　　“好。”
　　甘州边关几城中，坎城是仅次于圬城的第二重地，其守将谭典丰与陶进益原是甘州武洛守备营出身，因军功卓著，二人先后由宁宣进言调入驻西大营，分驻圬、坎两城。
　　“黎将军，快请坐。来人，看茶。”谭典丰招呼黎遥君落座后，回身朝一名家丁说道：“去营中把张许叫来，就说黎将军到了。”
　　“谭将军不必客气，前年若无您相助，禾州一战，怕是艰难。在下不胜感激。”
　　“都是咱们应该做的。哎，听说，霁岚山一带的四个游牧部族都归顺了？”
　　黎遥君道：“是。渠陀和肃真余部还盘踞在草原深处，不过肃真眼下想必正在头疼新首领的人选，且他们此次元气大伤，十年内应是不会再有异动了。”
　　两人闲聊了一阵，便听一人快步走进来大声道：“黎将军！”
　　“张副将。”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面。今日，咱们可得痛饮一番。”
　　张许转向谭典丰，说：“将军，您不知道，京城的庆功宴上，以黎将军的酒量，我和燕将军两个人都喝不过她。”
　　“是吗？那今日我得瞧瞧。”谭典丰笑道。
　　三人推杯换盏之际，谭典丰略显醉意，向黎遥君说道：“明年我便要退伍了，我已向兵部举荐，由他接任。”
　　拍了拍张许的肩膀，又说：“当年我与进益为同袍，你二人经历禾州战事，也算是同袍了，将来，你俩互相帮衬，若朝局变动，彼此也有个依托。”
　　黎遥君点点头，“此事谭将军大可放心。只是，京城言官时不时便要参我一本，我倒怕连累了张副将。”
　　“怕什么，他们要参，就随他们参。”张许醉道。
　　谭典丰道：“是非功过，留待后人去评说。史书里怎么写，不也是圣上说了算？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恭贤王，并不属于信王一党。”
　　听见这话，黎遥君顿时醒了酒，她心念一动，提起酒坛再次将谭典丰面前的酒碗斟满，“为何？您仔细说说。”
　　谭典丰徐徐道：“圣上身边的大太监你见过吧？”
　　“见过，叫安行？”
　　“对，他有个侄子叫安正，在殿下身边做事，你应当也见过。”
　　“这……与恭贤王有何关系？”
　　“安正的发小，是浸竹司毕熇的副手，这个人，叫查谡。”
　　兴许是喝了酒，黎遥君觉得脑子乱成一团，“浸竹司？那不是专门给圣上办差的地方么？”
　　“对喽。”谭典丰端起酒碗，没有继续往下说。
　　张许坐在一旁若有所思。
　　黎遥君渐渐想通了其中关系，说道：“查谡，是替圣上办事的，恭贤王不是信王一党……所以，是圣上授意恭贤王去支持信王？”
　　见谭典丰没有否认，黎遥君恍然大悟般笑叹道：“帝王术，果真是……常人所不能及。”
　　她顿了顿，问：“可这些事，您是如何得知的？”
　　“那个毕熇，能力虽出众，人品却不怎么样。自以为手握了一个秘密，便去找殿下邀功要赏赐，碍于是圣上的人，殿下就赏了他一些黄金，打发了事。”
　　“你当时人在禾州，信便送到了坎城，周平康让我找机会将此事告知你。”谭典丰又道。
　　张许说：“可我却不明白，圣上到底是属意谁？”
　　谭典丰举起酒碗：“来，不琢磨了，喝酒。”
　　散席后，金绍上前搀起黎遥君正要往厅外走去，谭典丰道：“天儿这么冷，黎将军不如醒了酒再回。”
　　黎遥君摆摆手，口齿不清地说：“不能……太晚了，否则回家……要挨训的。”
　　“哈哈哈。”张许大笑道：“胡人口中的阿扎哲吉，竟然惧内，这说出去有谁会信？”
　　黎遥君回头，“等你娶妻，你就……懂了。”
　　临近傍晚时分，赵清颜回到府中，全小六放下扫帚，迎上来道：“夫人，您回来了。”
　　“嗯。将军呢？”
　　“爷才从坎城回来不久，此刻正在卧房歇着。”
　　“她何时去的坎城？”
　　“您前脚出门，爷后脚就走了。”
　　“又饮酒了是么？”
　　“是。”
　　推开房门，瞧见桌上的醒酒汤并未动过，赵清颜皱了皱眉。
　　天色已擦黑，黎遥君口中干渴，迷迷糊糊地支起上身在矮几附近摸索着。
　　赵清颜听见声响，走近把一杯茶递进黎遥君手里，坐在床边看她将茶水喝下。
　　闭着眼放下茶杯，鼻间嗅到熟悉的清香，她下意识伸手一揽，将头埋进赵清颜腰间。
　　“回来多久了？”她问道。
　　“半个时辰。”
　　“吃饭了么？”
　　“嗯。”
　　赵清颜起身，走到门口说：“云柳，让厨房把晚饭再热一热。烧些热水，沐浴用。”
　　用过饭后，黎遥君低头闻了闻衣裳，酒气是重了些。
　　她站在屏风后，一边宽衣解带一边道：“啊，我胳膊扭了，这衣裳解不开，你来帮我瞧瞧。”
　　赵清颜心知她定是又在耍什么伎俩，想了想，却还是过去了。
　　“这不是好好的？”
　　黎遥君立马靠在她身上，“头好晕，酒劲还没散，一会儿要是溺在水里可如何是好。”
　　赵清颜坐在一旁，道：“我就在这看着。”
　　“不如……”
　　“你若不想洗，今夜就睡书房。”
　　黎遥君不情不愿地泡在水中，逐渐放松下来。
　　赵清颜却在看到她身体之后胸口一滞，那夜光线昏暗，竟然不曾发现这些疤痕。
　　“这是何时留下的？”赵清颜抚向她右臂。
　　黎遥君回忆了片刻，“十五年前，还是十年前，记不清了。”
　　“但这个不算什么，肋间那个才遭罪。”黎遥君靠在桶壁上向后仰起头，“你靠近一点，我有话跟你说。”
　　“又没有旁人，这样不能说？”
　　黎遥君摇了摇头。
　　“那便睡书房。”
　　见自己的小伎俩又被识破，黎遥君沮丧长叹：“唉……”
　　沐浴过后，她随意坐在赵清颜的妆台前，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说道：“这铜镜有些小了，回头我找柳木匠再打个新的。”
　　对着镜子自顾自看了一阵，黎遥君摸向面部，指尖下的皮肤隆起长长地延伸至耳边，从镜中看到赵清颜走近身后，她笑了笑，说：“胡人给我起了个绰号，叫凶神。你瞧瞧，凶么？”
　　赵清颜挽起黎遥君背上仍在滴水的几缕头发，展开面巾仔细擦着，没有说话。
　　黎遥君安静凝视着镜中人，这是赵清颜难得的主动与自己亲近。
　　“看够了么？”
　　“咳……啊，这个小抽屉还挺别致的。”黎遥君讪讪道，顺手就将抽屉拉了出来。
　　“这是什么？”她从里面拿出一个木盒。
　　一对和田玉白头并蒂花鸟佩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黎遥君取出其中一块把玩着，触感温润细腻，雕工精妙，是上上佳品。
　　“谁送的？”
　　先前自己花十八两送根簪子她都嫌贵，这对玉佩如此贵重，赵清颜定是舍不得的。
　　“买的。”
　　“何时买的？”
　　“去年。”
　　“你竟也舍得。”黎遥君将玉佩放回木盒中，“不是习惯精打细算么，买这做甚？”
　　“今日在朝露寺开了光，你回军营时带上。”
　　“给我的？”
　　“不要？”
　　“要！”黎遥君转过身，“那另一块，可是你的？”
　　“嗯。”
　　她立即站了起来，才一俯身，便听赵清颜冷冷道：“约法三章。”
　　黎遥君僵住，抬手指向赵清颜面颊，“我能亲一下这儿么？”
　　“不能。”
　　说罢，赵清颜走向床边。
　　“你都送我定情信物了，也不行么？”
　　“我何曾说过是定情信物。”
　　“一对儿哎，一对儿！”
　　几刻后，黎遥君摆弄着指间已干透的头发，反复摩挲着两块玉佩，越看越欢喜。
　　赵清颜的声音自床幔内传来，“还睡不睡？”
　　“睡睡睡，这就睡。”将玉佩收好，黎遥君利落钻进被窝。
　　“快要回军营了。”
　　见赵清颜没有回应，她又说：“元宵节还会再有七日的假，到时咱们出去转转，在甘州这些年，别的地方咱们还没去过呢。”
　　“嗯。”
　　“你有什么喜欢吃的？”
　　赵清颜睁开眼，说：“京城的彩蕴斋有一道，桂花糖蒸栗粉糕。”
　　黎遥君单手支起头，“明日我叫耿贵去学学。”
　　“可，甘州没有桂花。”
　　“这就有些难办了。”黎遥君重新躺下，“京城距甘州路途遥远，就算托人买来，等带到甘州也变了质了。”
　　脑海中灵光一闪，“有法子了。”
　　“什么法子？”
　　“那先……”
　　“不行。”


第42章 
　　洧州  信王府
　　“王爷，属下给甘州的信，按路程，这几日就该到了。”张凡说。
　　一个月前，张凡偶遇老家邘州张家村的同乡，闲聊得知那人邻居家的儿子现下在甘州坎城军中做了副将，便回府将此事禀报信王。
　　宁怀低头不语，甘州是太子的地盘，这步棋虽已落子，但他却不知是否下对了。
　　之前母妃托人传话，父皇有意赐婚昭华公主与易仁易大人的公子，如无意外，年后便会下旨。
　　昭华公主与太子是皇后嫡出的同胞兄妹，宁怀担忧父皇意在借此为太子笼络刑部，可若如此，便应与闫申戊结亲，尚书的权势大过侍郎，比与选择易家更为有利。
　　宁怀思虑了整日才发现父皇或许早已知晓了易仁的态度，但疑惑于父皇到底是要将易仁拉拢至太子身边，还是以此来安抚自己一派的官员。
　　基于此，在张凡禀报有同乡于甘州军中任职之事时，宁怀便命其立即与那名副将取得书信往来，试图筹谋西北。
　　甘州
　　“将军，坎城张副将求见。”
　　黎遥君站在舆图前，点头道：“带他过来吧。”
　　两刻后，营房门开，张许进门抱拳行礼道：“黎将军。”
　　“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张许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士兵，黎遥君见状对那士兵说道：“你先出去。”
　　“是。”
　　“黎将军，你看。”张许从衣襟中取出一封信拆开，交到她手中。
　　“这是？”黎遥君看了一会，信中只是同乡间常见的寒暄问候，她问道：“这有何不妥？”
　　张许说：“张凡此人，是信王手下的鹰犬。”
　　黎遥君神色一凛，瞬间眉头紧蹙。
　　“他此番来信虽未明说，但定是信王的意思。”张许又道。
　　黎遥君再次看向手中的信件，“你如何打算？”
　　张许笑道：“我自是不会与他们同流合污的，否则也不会来找你了。”
　　“谭将军怎么说？”
　　“将军让我来问你。”
　　黎遥君沉思着，片刻后，道：“不如，将计就计。倘若有机会，探探秋闱舞弊案中贺甲的去向。”
　　“这样……是不是太过明显了？他们怕是会心生戒备。”张许问。
　　“既然找到你，就应当想到这层。这么多年，信王的手都不敢往甘州伸，现在终于伸过来了，说明什么？眼下，就看是谁更心急了。”
　　“可是，我与此案牵连之人素不相识，该用什么做借口？”
　　“编瞎话还要人教么。”黎遥君放下信，又说：“不论你以什么做借口，他们都不会全信。但只需暗示，这件案子即便翻案，赵大人回了京也只能做个平头百姓，再与官场无缘。有了这颗定心丸，他们又心急，还怕探不出来不成。”
　　“万一，他们不落这个套呢？”
　　“不落就不落，咱们又不损失什么。”
　　张许点点头，“好，我知道了。可你刚才说的，既然赵大人回京再不能入官场，为何殿下还不肯放弃他？”
　　黎遥君倒了杯茶递给他，说：“我要是能想得明白，早就做了一品大员了。”
　　张许离去后，黎遥君到校场转了转，见她过来，苗辰道：“将军。”
　　黎遥君颔首，“这是在做什么？”
　　苗辰朝场中扬扬下巴，“那有两个刺儿头，早上吵了几句，各自不服气，正准备比试呢。”
　　“哦？比试什么？”
　　“箭术。”
　　站在场边看了一会，黎遥君道：“待他二人比完，叫他俩去自领十军棍。”
　　“是。”
　　走回营房内，黎遥君思量着方才与张许的一番交谈，执起笔来将此事写在了给周平康的信中。
　　傍晚回到黎府，黎遥君在厢房和书房走了一圈，出门问向全小六：“人呢？”
　　“爷，都在后院滚元宵呢。”
　　到了后院，看见两个孩子花猫似的脸，黎遥君笑出声来：“你怎的也不管管？”
　　赵清颜回道：“玩上一会又无妨。”
　　在她身边坐了一阵，黎遥君说：“先前不是说过这几日咱们出去转转么？都凉那边有个达木盐湖，听闻冬季也不结冰，去瞧瞧？”
　　“嗯。”
　　黎遥君又道：“咱们先在都凉住下，尝尝当地特色，然后就去盐湖。”
　　“后日让金绍再雇两个人，全府一起去。”赵清颜擦净手，说道。
　　“好。岳父和你妹妹也确实在城中闷得久了。”
　　都凉距圬城不远，路上走走歇歇，不足两日便到了。
　　一行人在客栈住下，全小六往房里拎来两桶热水倒在盆里，说：“爷，夫人，小的就在隔壁。”
　　“嗯，回去吧。”黎遥君说完，将其中一盆放在床边，转头就将赵清颜的鞋子脱了下来。
　　“我自己来。”
　　“不必客气。”
　　洗漱过后，两人相继躺下。
　　“这屋子不如咱们府中，太冷。”口中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赵清颜拥在怀里，“你冷不冷？这样是不是好些？”
　　赵清颜平静道：“约法三章形同虚设么？”
　　黎遥君说：“这不比往常，万一冻着你，风寒严重了可是会死人的。”
　　“有汤婆子。”
　　“那小玩意儿哪有这样取暖快。”
　　“黎遥君。”
　　听到赵清颜喊了自己的全名，黎遥君心里一抖。
　　“你若不愿遵守约定，又何必答应。”
　　“我需要时间来想清楚，我究竟是把你当作男子，还是女子。”
　　黎遥君沉默着收回手。
　　“何必这样为难自己，况且那夜……”
　　赵清颜打断她即将出口的话，“那夜是情之所至，不意味着我就不在意。”
　　“我是男是女，当真如此重要？”
　　“你只是像男子一样去活，并不把自己当作男子。我若将你视作男子，你可会愿意？”
　　黎遥君想了想，明白了赵清颜话中含义，答道：“不愿意。”过了一会，又道：“你这样说，我便懂了。”
　　听见那人语气中的一丝勉强，赵清颜转过头来看着她，“可是觉得委屈？”
　　“有一点。”黎遥君抬起手按在胸口，“这里，隐隐作痛。”
　　看到她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赵清颜有些后悔刚才的心软。
　　“但是，有一件事你要答应我。”黎遥君说。
　　“什么事？”
　　“若你想清楚了，要让我知道。”
　　“好。”
　　两人各自闭上眼，渐渐泛起困意。
　　没过多久，黎遥君的眼睛突然睁开，眨巴了几下，她问道：“你方才说情之所至，是何时动的情？”
　　赵清颜轻叹一口气，道：“东宫。”
　　“巧了，我也是。”原来当年那并不是自己的错觉，黎遥君笑了起来，两人于东宫初见时的场景再次浮现于脑海。
　　转头看向对方的背影，许久后，黎遥君轻声道：“清颜。”
　　赵清颜心间触动，这是黎遥君第一次这样叫她。
　　“以前，日子也就那样过着，你心里有没有我，都不重要，哪怕只有夫妻之名，哪怕你恨我，也足够了。”黎遥君叹道。
　　“可现在不同，我也不曾想到，在知晓你的心意后，竟会一反常态，时常克制不住地靠近你，应当是令你觉得苦恼了，才立下那约法三章。”
　　“当初，的确是恨过。”赵清颜睁开眼。
　　“那时，不知是恨你的轻视强娶，还是恨你是女子身。”
　　黎遥君侧过身来，轻轻将手搭上赵清颜肩头，“我从未轻视过你。虽有诸多因素在，可娶你，是我真心想娶的。”
　　“我知道。”
　　赵清颜说。
　　“那后来，你可有想通到底恨的是什么？”
　　赵清颜静默片刻，缓缓道：“强娶更多一些。”
　　静静望着漆黑的半空，用了四年之久才放下强娶之事带来的彷徨不甘，直到这一刻才发觉，她似乎并不那么在意黎遥君是女子。
　　伴随着耳边彼此平稳的呼吸声，不多时，两人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一行人驾车前往达木盐湖。
　　远远望去，湖面光滑如镜，尽头与天际连成一线，晴空万里之景，水天一色，美不胜收。
　　金绍停下马车，向车内说道：“爷，夫人，咱们到了。”
　　黎遥君取来大裘披在赵清颜身上，两人才下车，便见黎惟卿从莲娘手中挣脱开，跑向盐湖。
　　黎遥君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她拦了下来，“不能去！”
　　见女儿还是想要过去，她又说：“这里不是寻常湖水，你若现在下去，不消片刻，双脚便会冻伤。到时肿成个馒头大的猪蹄，连路都走不得了。”
　　黎惟卿被吓得一愣一愣的，扭头看向赵清颜。
　　“卿儿乖，你爹说得没错。咱们就在这看看，好不好？”赵清颜蹲下来说道。
　　今日天气晴朗，难得没有风雪，两人心情舒畅，一同在湖边漫步着。
　　“信王的手下给张许去了信，我让他寻机会探探当年岳父案中失踪的贺甲的去向。”黎遥君说。
　　“嗯。”赵清颜淡淡应着。
　　“周平康说，殿下已有了应对之法，再过些日子，岳父或许就能回京了。”
　　赵清颜停下脚步，片刻，又继续向前走着，“不知还要等多久。”
　　“总归，是有了些盼头了。”黎遥君说道。
　　她驻足抬手将大裘围得更紧些，问道：“手炉还热着么？”
　　“还好。”
　　黎遥君探手试了试余温，“再待一会咱们就回去吧。”
　　“嗯。”
　　回都凉的马车内，两人挨坐在一起，偶有颠簸时，黎遥君便小心扶着赵清颜，低声询问着是否有磕碰到哪里。云柳坐于一旁，偷笑之际顿感欣慰，夫人年少时受尽童氏苛待，流放后又吃了许多苦，如今，终于有人将她捧在手心里了。


第43章 
　　东宫
　　沈知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他将信件呈上，朝宁宣说道：“殿下，您瞧瞧，这黎遥君，我当是甘州有什么要紧事，结果，竟是托我去寻桂花酱。”
　　“这……”周平康失笑，“大概是为她夫人寻的吧。”
　　宁宣道：“她想得还挺周全，连制法都一并附上了。”
　　“可这东西能保存的时日并不长，为博红颜一笑，她倒也是真不嫌麻烦。”沈知说。
　　“那是自然，她又不麻烦，麻烦的是你。”周平康打趣道。
　　五月
　　午间，车队停在黎府门前，全小五上前清点过后，将夫人交下来的银钱递给邓洪，邓洪仔细数了数，便将银钱收好，招呼另外两个伙计把几箱布料搬进黎府。
　　“夫人。”全小五向来人行礼。
　　云柳打开其中一个木箱，赵清颜走近瞧了瞧，有两匹绸缎的纹样她很是喜欢，但这些布料目测价格不菲，看来黎遥君又背着她偷偷向林轲借了银子。
　　眼角瞥到赵清颜审视的目光，黎遥君不自然地别过头去，若无其事般仰头看天。
　　咣当一声，邓洪顿住脚步，两手一松。
　　“大……大小姐……”
　　云柳闻声回头，诧异道：“邓洪？”
　　赵清颜转过身来，面上一愣。
　　黎遥君看看她二人，问：“你们彼此认得？”
　　云柳点点头，“他是赵家在京城时的家丁。”
　　邓洪忽地跪下，“小的对不起大小姐！”
　　黎遥君定睛看了他一阵，问道：“为何？”
　　见邓洪跪在地上只连连重复着对不起赵家，黎遥君心下生疑，命全小五带宝昌商号的另外两个伙计去后院歇息，随后令邓洪与自己和赵清颜去前厅说话。
　　待邓洪将当年父母于返京途中被黑衣人杀害一事的前因后果讲完，赵清颜定定地看着他，她怎么都没想到，父亲被陷害的关键一环，竟是因为家中出了内贼。
　　“大小姐，小的不知如何才能为父亲赎罪，但凭您一声吩咐，哪怕是刀山火海，小的也愿意去闯。”邓洪脸上尽是悔意。
　　黎遥君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说道：“云柳，带他去厢房。”转头命身边的全小六去书房取来笔墨，提笔写下一封信。
　　待两名伙计被带进前厅，黎遥君道：“回去告诉你们当家的，邓洪突犯旧疾，我留他在府中调养几月，待他病好了便回。”
　　其中一名伙计接过那封信，点头应下。
　　八月
　　宁怀凝视着面前茶盏，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
　　张许以黎遥君在禾州战事时对其有恩为由，欲借信王的权势探查贺甲的身份去向，以此为赵成坚翻案来报恩，并许诺，此事完成后自与黎遥君两清，必当为信王效犬马之劳。
　　这个理由，宁怀只信了三分，但许久以来，禾州隗邑知府晁免收买边关守将一事毫无进展，而江南大营不比驻北、驻西大营，因大襄以南多为人烟稀少的荒寂之地，并不需要过多驻兵，仅靠孟来和谢止两人麾下的兵力，难以成事。
　　父皇此前赐婚的圣旨已下，若易仁因此倒戈，于朝中苦心经营的这盘棋便少了重要的一子，如今，是必须将视线放在甘州了，即便有些风险，却也不得不冒。
　　“张凡，这件事由你去办。”
　　“是。王爷，那他的家人……？”张凡犹豫着，贺甲本名戴墿，跟在自己手下办事已有八年之久，将他交出去并不难，只是，若能善待其家人，这罪戴墿也能扛得甘心。
　　宁怀冷冷扫他一眼。
　　张凡立即躬身道：“属下明白了。”
　　十月，贺甲于历州被捕，被捕时他以书生容貌示人，且并未挣扎，仿佛早已知晓。
　　腊月，黎遥君派苗辰亲自带人护送赵成坚及邓洪回京。同时，流放于禾州的范家父子与许玮皆被押送回京。
　　顺元三十八年三月，秋闱舞弊案重审。
　　“赵成坚，你是否要更改当年的供词？”闫申戊问。
　　“时至今日，我依然坚持当初所言，当年之事乃是他人陷害，我从未答应过为范家子买官，更不曾与黄展和串通！”
　　闫申戊看向堂下几人，道：“范运德，许玮，你二人看仔细了，当年为范侯牵线买官的书生，现下可在这里？”
　　范老爷环顾四周，忽地抬起手，指向身后一人，“是他！就是他！”
　　“许玮，当年与你一同赴京行贿的，是不是此人？”
　　“回大人，的确是他！草民绝不会认错！”
　　“邓洪，你且将事情始末讲清楚。”闫申戊说道。
　　贺甲皱眉，邓洪不是已经死了？倘若这人是邓洪，当年那具尸体又是谁？
　　“是，大人。”邓洪咽了咽口水，说道：“当日父亲带小人母子二人离开京城，途中歇脚时，父亲听见几个脚夫议论起本案，瞬间面色大变，随后他与我们回到车上，说有个远房亲戚以二百两银子和开州分田之事做引诱，让他将一叠银票和几封书信偷偷藏于老爷书房的花瓶内。直到听见脚夫们的话，父亲才发觉老爷或许是遭人陷害，而自己正是那帮凶。”
　　他顿了顿，继续说：“之后，母亲立即叫父亲驾车赶回京城，想要帮老爷洗清冤屈，不料路上突然出现了持刀的黑衣人，须臾间便将小人父母杀害，小人当时躲在母亲身下，靠着装死才得以苟活。”
　　闫申戊问道：“你父亲所说的远房亲戚，是何人？”
　　邓洪想了想，回道：“禀大人，父亲只说，那人是他的四姨母。”
　　“贺甲，邓有福的四姨母，可与你有关？”
　　“是，小人给了她一些好处。”
　　“她现在何处？”
　　“小人已于事成之后将其灭口。”
　　肖梅是岑家的下人，若将她供出来，恐怕会牵连王爷的岳父，贺甲心道。
　　傅经牧面无表情地看着堂下，信王既然选择交出贺甲，自己便没有必要插手这次会审了。
　　“所以，你便是承认了买通他人陷害赵成坚？”卢衍问道。
　　“是。”贺甲说。
　　“本案中，你还买通了谁？”
　　“前翰林院侍讲学士，黄展和。”
　　“黄、赵二人的往来书信你又做何解释？”
　　“黄展和的书信是他自己所写，赵成坚的，是小人临摹伪造的。”
　　“赵成坚的文书你如何取得？”
　　“是由赵府家丁从他的书房盗出。”
　　“你胡说！我爹没做过！”邓洪怒道。
　　贺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这事只能扣在死人身上。
　　闫申戊道：“既是设计陷害，那你与赵成坚之间，有何恩怨？”
　　“我与他并无恩怨。”
　　“如此说来，你背后，另有主使？”
　　贺甲答：“有。”
　　“是谁？”
　　“小人不能说。”
　　此刻贺甲却不知，信王的承诺轻如雁羽，随时可以收回。
　　闫申戊沉思片刻，扔下签令，“上刑！”
　　一连拷问了几日，贺甲始终不肯供出幕后主使，眼见案情已水落石出，三人于半月后将审理结果上奏。
　　御书房内，皇上待三人禀明，静静思忖着，刚极易折，身处高位若不善圆滑，早晚会成为太子的拖累，赵成坚在甘州磨了这些年，身上那些棱角应是也磨得差不多了。
　　遂下令改判，贺甲问斩，范家父子一干人等依旧流放；摘去赵成坚罪名，如数归还赵家被查抄的家产，另赏黄金千两，以示安抚。
　　三人离去后，皇上召来毕熇，道：“去查清楚，秋闱舞弊案的幕后主使究竟是何人。”
　　“是。”
　　顺元三十八年四月，赵成坚沉冤得雪。
　　宁宣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下，幸好自己尚未动作，此番水到渠成有如天助。
　　他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片刻后站定，说：“时机已到。”
　　他顿了顿，“沈知，你知会郝绪，叫他提前打通刑部的相关官员。三个月后，从吏部入手，让杜松生接管盛鹤羽一案，上交冯云史。”
　　“此案尘埃落定后，吾便会向父皇进言令赵成坚官复原职。平康，你去找童礼庭，他与赵家是世交，若赵成坚能重回尚书之位，童家必定欣喜。你让他极力游说苏时此人，务必使盛鹤羽无法翻身。”
　　“可，殿下，为何要等到三个月后？“沈知问。
　　周平康回道：“圣上刚刚改判秋闱舞弊案不久，若马上揭发盛鹤羽贪贿，朝中连番震荡，只怕会引起圣上对殿下的不满。”
　　沈知点点头，“好，属下这就回去准备。”
　　甘州
　　看完父亲的亲笔信，赵清颜喜极而泣，历经多年，父亲终于恢复了清白。她泛红的眼眶噙着泪，低头将信收好，按信中所写，再过几日，清容就该启程返回京城了。
　　黎遥君叫来全小五，说：“赵府当年的下人都已四散而去，容姑娘回京时，你也跟着，好好帮着照看一阵赵府，顺便历练历练如何经管府中大小事务，待赵府上下安置妥当后，你便回来，届时你就是府里的管家。”
　　全小五当即跪下，“小的明白！小的定不负爷所托，保管将赵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的！”
　　“镜茹，到时你同小五一起回来。”
　　“是，爷。”
　　七日后
　　几簇绿叶随风轻摇，点缀着灰黄的墙壁，街上同往常一样，偶有纷杂的吵嚷叫卖声传来，蔓延出令人心安的烟火气。
　　黎府门前，赵清颜执起妹妹的双手，叮嘱道：“路上有什么事就让小五他们去做，有这一队士兵跟着，旁的无需担心。”
　　赵清容擦了擦眼角，“长姐，往后咱们还能再见么？”
　　“放心，等你姐夫得了休假，我们就回京城。”
　　“那可要尽快，我怕你们来的晚了，父亲就将我嫁出去了。”
　　黎遥君笑道：“就算你嫁出去，我们也会登门去瞧你的。”
　　赵清容点了点头，抬起腿迈上马车，又在车门前停下脚步，转身说：“可一定要来！”
　　赵清颜笑着朝她挥挥手，“快进去吧，赶路要紧。”
　　赵清容抿起嘴唇，进入车厢内坐下。马车驶动，她从小窗看向车外，长姐的身影越来越远，圬城熟悉的景象缓缓移向车尾，能离开这里她本该开心的，可真到了要离开的时候，心里竟有那么几分不舍。
　　以后，应当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第44章 
　　赵清颜端起梅子汤，还未送到嘴边，便见黎遥君进门，她看到碗中汤色，伸手就夺了过去，“云柳，这府里我说的不算是么？”
　　云柳急忙跪下。
　　“我叫她做的。”赵清颜说。
　　心知黎遥君不愿让自己食用寒凉之物，赵清颜每每都是于她不在府中时才饮这冰镇梅子汤，今日黎遥君提前回府，正巧被抓了个现行。
　　“你体寒，这东西还是少喝，天气虽热，可解暑的法子不止这一种。”黎遥君放下碗，“云柳，若我再发现你偷偷为夫人熬制这汤，你便离开黎府，自谋生路。”
　　赵清颜轻叹道：“你先下去吧。”
　　“是，夫人。”
　　“明明是我让的，何必冲她出气。”
　　“我又不能将你如何，你们主仆多年，总不会看她流落街头，对不对？”
　　“怎么现在就回来了？”赵清颜转过身去。
　　黎遥君摆弄着笔架，说：“营中有林轲和吴沛盯着，也不差这两个时辰。”
　　“岳父有再来信么？”她问。
　　“嗯。”
　　“赵府可还好？”
　　“有小五在，算是有条不紊。”
　　黎遥君夹起盘中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味道是不错，这比起彩蕴斋如何？”
　　赵清颜淡淡道：“你若要比彩蕴斋，那自然是有些差别的。不过，能仿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七月，盛鹤羽贪贿案发，户部尚书赫然在列。其二人贪贿所得共计约一千九百万两白银，此案牵连甚广，不仅涉及的地方官员皆是心惊肉跳，京城参与其中的各部官员更是人人自危。
　　九月，因证据详实，二人先后下狱。
　　正月，其余官员陆续落网。
　　顺元三十九年秋，盛鹤羽二人于承延门问斩，大理寺卿傅经牧等人处以流放刑罚。易仁、岑立祖因与皇家联姻，侥幸躲过一劫。
　　十月初，经过宁宣与朝臣进言，赵成坚官复原职。
　　沈如霖升任兵部尚书，苏时、童礼庭官升一级。
　　杜松生揭发有功，升任吏部考功清吏司员外郎。
　　周平康与沈知搜集证据卓有成效，分别升任刑部、礼部郎中。
　　京城  质子府
　　“何人！”四名士兵拦下门前马车。
　　着灰色麻布衫的伙计堆笑道：“军爷，小人是来送菜的。”
　　其中一名士兵上前查看了马车，说：“你们只有一刻时间。”
　　“哎，小人送完菜马上就出来。”
　　伙计将几筐菜逐一搬下来，车旁的两名士兵对其寸步不离。
　　朔尔台站在院中不远处静静看着，每个月仅有这个时候，他才能够有机会见一见外人。
　　十七年过去，记忆里父母的模样仅剩下一个轮廓，日日被困在这质子府中，连如厕就寝都有人盯着，不得自由。
　　经年累月处在压抑下，人早已变得麻木，如同行尸走肉。
　　他知道，这就是他身为乌然质子的命。
　　那伙计搬完菜，转身悄悄朝朔尔台使了个眼色，便随士兵离开了质子府。
　　他心头一动，似有什么活了过来。
　　午夜，朔尔台从床上坐起来，床尾边的小厮听见声响立即问道：“您要去哪？”
　　“有些饿了，寻些吃的。”
　　“您坐这，小的去取。”
　　“不必，就当走动走动。”
　　进了厨房，小厮点亮蜡烛，朔尔台从灶边的笼屉里拿出一块糕点，才吃下两口，突然身子一栽，捂紧小腹痛呼出声。
　　一旁小厮顿时惊慌失措，“您、您怎么了？”
　　“疼……去找郎中，快。”
　　小厮急忙点头，跑了出去。
　　朔尔台却忽然站起，快步走到菜筐边，伸出手臂向筐底探着。
　　他借着烛光看完手中密信，端起烛台蹲在灶口将信烧毁，又搅了搅灶灰，使人看不出纸张余烬的痕迹。
　　之后的两个月，朔尔台时常安静坐在厅门前，只木然看向天空，双眼中生机尽失。
　　自己，当真是乌然的累赘么？
　　乌然休养生息多年，祖父入主中原的夙愿，难道真的如合布舅舅所说，要毁在自己的身上？
　　甘州
　　“开门！快开门！”林轲捶门大喊道。
　　全小六连忙应声打开黎府大门，“林副将军有何事？”
　　“京城急报！将军可在家？”
　　“在在在，您稍等！”
　　黎遥君疾步走入前厅，林轲立即上前道：“将军，乌然质子自尽了！”
　　“什么！”黎遥君面色大惊，迅速拆开急报。
　　她背起手皱眉在厅中来回走着，脚步时而停下看看急报，这个消息暂且被京城压了下来，可兹事体大，恐怕压不了多久。深吸了一口气，手指不时敲打着信件，一边踱步一边思考如何应对。
　　一刻后，她快步走回书房，写下几封信交给跟随而来的林轲。
　　“立刻派人去甘州城找巡抚董公良，另外，通知历州、雁州！”
　　“胡人若得知朔尔台自尽，不日便会举兵。让射声营把生锈的箭矢都搬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挑出几队人马，速速在临近几州采买砒/霜，越多越好。倘若官府看了信也不愿协助，就以延误军机和百姓安危向他们施压，若他们还是不肯通融，就来硬的，出了事我担着。”
　　“是！”林轲虽不知将军意欲何为，但他清楚将军定是有自己的谋算。
　　“一定要快！”
　　“属下领命！”说完，林轲即刻离去。
　　赵清颜见他们面色焦急，走近问道：“军中出事了？”
　　“稍后我会出府，之后就宿在营中。”
　　“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看到赵清颜担忧的神色，黎遥君将她揽近，“或许，就在两个月之内。”
　　“玉佩还带着么？”
　　“嗯。”
　　赵清颜下意识抓紧了面前人的手臂。
　　“一定要回来。”
　　“好。”
　　顺元四十年春，乌然大军压境。
　　一封封边关军报接连送入京城，质子自尽，乌然以雷霆之势与甘州驻军胶着不下，边疆战场死伤者众，战况愈发艰难。
　　黎遥君走上城头，望向远处的乌然大营，此次乌然兵力并不足以攻下圬城，即使攻城，也必定是再而衰三而竭，现下城中粮草充足，既然正面交锋吃力，她便选择退回城内，严防死守，保存兵力。
　　发现圬城南北两门突然城门大开，乌然的一名将领急忙回禀大帐，欲再次攻入城内。
　　朔图却抬手制止，之前中原人打开城门，截杀了乌然骑兵一千人，此次绝不能再中了中原人的计。
　　朔昆当年与黎遥君交过手，那时几次的敌军夜袭中都有她，此人定不会安心缩在城中任乌然围城。
　　果不其然，与他料想的一致，当夜，圬城骑兵发动夜袭。
　　几轮夜袭后，朔度与两个儿子却没有看懂黎遥君想做什么，圬城骑兵来去如风，似乎不是以消耗已方兵力为主。
　　一番思量后，朔度发觉对方意在粮草，当即命人将粮草转移，可奈何圬城频繁夜袭，不出三个月，竟还是被探到了粮草所在。
　　这夜，圬城出动大半骑兵突袭乌然大营，趁苗辰带兵在外吸引敌军视线，两名千总依令命众人分头进入几个营帐内，士兵们取出携带的竹筒，将砒/霜纷纷撒进乌然储水的木桶中。为掩人耳目，又将帐外附近堆积的草料点燃。
　　黎遥君驻足在城头，嘴角弯起一丝冷笑，当年乌然人于甘州外打的几口水井已被投入粪便无法饮用，此番他们远离了哈巴湖，往返取水颇费时日，乌然便就近以长乐村的水井作为水源，但那一口井要供给十五万人，可谓是天方夜谭。
　　两日后，乌然大营不断有士兵突然死亡，朔昆这才发现营中的水竟然有毒。
　　他不知黎遥君还备了多少砒/霜，圬城接下来又会发动多少次夜袭，于是便向朔度提议尽快攻城。
　　九月中旬，乌然发起第一波攻城。
　　锈迹斑斑的箭矢射向攻城的乌然人，滚烫腥臭的金汁连连浇下，乌然人势头不减冲上城墙，一时间喊杀声大起，远远地传入了内城。
　　赵清颜站在内城边缘，面前是高不可攀的一道城墙，将外城与内城分隔开来。
　　几名百姓在不远处叹息。
　　“退回外城这许久了，怕是不乐观呐。”
　　“黎将军不是出了名的敢打么，怎的还做起缩头乌龟来了。”
　　“唉，约摸着是打不过，也不知道有没有援军。”
　　金绍听着生气，上前道：“我家将军的名号是几番浴血打下来的，岂容你们这样背地里议论！”
　　“金绍。”
　　听到赵清颜的声音，金绍咽下嘴边的话，回到马车旁。
　　冬月下旬，乌然停止攻城。
　　合布向朔度献计，以己孤身入圬城，探探黎遥君的口风，看是否有将她收买的可能，假如不能收买，也可以借此机会观察圬城内的情势。
　　朔昆立即反对，“她当年斩下了我的手臂，不说她对大襄忠不忠心，单凭我和她之间的这笔账，又怎么会被你收买。”
　　“既然是试试，也要试了才知道。”朔度说。
　　“阿爸，您糊涂了吗！万一反被她扣下留作人质呢？”朔昆急道。
　　合布却说：“要是她真的把我扣下，我绝不拖累族人。再说，如果能将她收买，这等猛将对乌然也是一大助力。”
　　朔度无视小儿子的阻拦，准许了合布的计策。


第45章 
　　“将军，有两个乌然人要见您，自称是来讲和的。”
　　黎遥君思索着，道：“将他们带去对面卡口处的第一间营房。”
　　几名士兵将合布与固尔带到后，拆下他们眼睛上的黑布，分立于两侧，警惕地盯着他二人。
　　“将军。”几人向来人行礼。
　　黎遥君颔首，于椅子前坐下，眼神如刀。
　　“说吧，什么事。”
　　合布愣了愣，这人脸上的刀疤及身上的气息与乌然人的凶悍倒是有几分相似。
　　“我这次来，是想问问黎将军，愿不愿意为我乌然效力。”他开门见山。
　　固尔将合布所言以汉话转述。
　　黎遥君嗤笑一声，“乌然人都像你这么有趣么？”
　　“押入牢房。”她冷冷道。
　　见士兵上前，合布突然说：“请黎将军助我！”
　　黎遥君定睛看了他一阵，随后朝士兵挥了挥手，“此言何意？”
　　“假如黎将军能助我夺下首领之位，乌然将来势必唯黎将军马首是瞻。”合布定定看着黎遥君，这才是他入圬城的真实意图。
　　黎遥君眯了眯眼，审视着眼前的这个乌然人，过了一会，她站起来于营房中踱步片刻，站定道：“那你说说，如何助你？”
　　“下次乌然出击时，我会在大军东侧由内为你们打开缺口。”
　　“我又如何知晓，这不是你们使诈呢？”
　　合布追问：“那你怎样才信？”
　　沉思许久后，黎遥君重新看向他。
　　“除非，你取来朔度的首级。”
　　合布怔住，随后立即摇头质问道：“你故意为难我？”
　　“此事并非儿戏，总要拿出点诚意。”
　　“可我怎知你不是在诓我？”
　　“在我们中原的史书里，记载了一次战事。七百年前，后越浚安侯以六万兵马围困淙禺五千守军，耗时三年未能攻下。”
　　黎遥君转过身来面向合布，“你觉得，乌然能挺过三年么？”
　　“退一步，两年，能么？”
　　按时日，乌然大营中应已有不少士兵因伤处溃烂高烧致死，黎遥君正是算准了这一点，若合布内心笃定要上位，就不得不考虑自己的条件。
　　合布站在原地，心中飞速衡量着利弊。
　　“那你的诚意呢？”他问。
　　“我会派一支骑兵佯攻乌然大营，你只需将斩杀朔度的罪名推到我的头上即可。”
　　黎遥君直视着他，不再说话。
　　屋内安静了下来。
　　“若你食言，我必来取你性命！”
　　两刻后，合布说。
　　黎遥君笑了笑，“一言为定。”
　　“不过，这首级要你亲自来送。”她又说。
　　“为何？”
　　“你不来，我怎么与你商讨战场上的配合？”
　　“好，记住你说的。”
　　洧州
　　听见书房里传来的瓷器碎裂声，门外的家丁身子抖了抖，最近一年王爷日日沉着脸，脾气也比以往更加阴晴不定了。
　　宁怀喘着气，抓起桌上的砚台就往地上砸去。
　　苦心经营多年，竟被太子连根拔起，如今朝中太子一派势头正盛，加之甘州起战事，张许无暇相助，自己现在是两头掣肘，寸步难行。
　　“张凡！”
　　“在。”
　　“告诉晁免，若半年内还无进展，叫他找条河跳下去自行了断！”
　　“是。”
　　京城
　　“圣上，黎遥君投毒这一着，实在是有损我大襄威名。”冉禄说。
　　沈如霖道：“冉大人，眼下说这些，是否为时尚早？”
　　黎遥君能想出这等阴损招数，确实像她不循常理的做派，皇上看向殿中，“还有什么要奏的？”
　　岑立祖不敢再附和冉禄，盛鹤羽贪贿一案导致的朝野剧震还令他心有余悸。
　　“圣上，黎遥君已于退守圬城前求援克州，按其军报中与上官骞和张许所做约定，援军将在两个月后抵达圬城，与圬城守军内外夹击乌然。”沈如霖上前道。
　　“待援军赶到，我军囤留在西北各州的粮草便可以开始向圬城运送了。”岑立祖说。
　　顺元四十一年二月初，朔度于睡梦中被杀，待朔图兄弟赶到大帐时，朔度的首级已不知所踪。
　　合布假借追击为由带几名亲信进入圬城，黎遥君见到朔度首级，心下大喜，当即与合布密谋敲定了下次战场相见时的个中细节。
　　二月初十，上官骞赶到，于东北方与乌然交战。同时，张许从东南方攻向乌然。
　　圬城南门开，黎遥君率军与朔图对阵于圬城城外。
　　朔图看到杀死阿爸的始作俑者，怒从心起，振臂一挥，高声大喊：“杀！”
　　苗辰依令带兵绕至敌军东侧，如入无人之境，乌然人仿佛只是做做样子，拦截了片刻便掉头逃走。
　　苗辰觉得不对劲，可军令如山，他必须从东侧击破乌然大军，与将军里应外合。
　　乌然腹背受敌，内有奸细，外有敌军，半日内阵型大乱。
　　合布趁乱将朔昆击杀，转头朝朔图所在方向冲来。
　　“多阿力，我来助你！”
　　朔图并未回头，会称自己为多阿力的，只有合布。
　　黎遥君扭身一刀，就在朔图闪避躲过的刹那，她与合布对视一眼，后者点了一下头，挥刀砍向朔图后脑。
　　朔图的身躯向前栽倒，摔落马下，死不瞑目。
　　黎遥君甩了甩沾血的马刀，直视合布。
　　合布见大襄援军已到，再打下去只会造成更多无谓的伤亡，随即高喊道：“主将战死！撤兵！”
　　一刻后，上官骞同张许前来与黎遥君汇合，张许问：“黎将军，咱们追么？”
　　黎遥君手指点着刀柄，说：“追，当然追。”
　　乌然大军才撤退四十余里，合布便听到阵尾又响起喊杀声。
　　先前交战时本就乱了阵型，且主将突然战死打了乌然士兵一个措手不及，匆忙间撤兵更是毫无阵型可言，转眼便被襄朝骑兵分割合围连片斩杀。
　　“黎遥君！你出尔反尔！”合布怒喊道。
　　黎遥君冷笑一声，自己又听不懂胡语，管他喊的什么，杀便是了。
　　合布无心恋战，他在乌然军中的威望尚且不足，此时大军群龙无首，多做纠缠只会葬送剩下的乌然将士。
　　“可以了，叫他们回来。”黎遥君向林轲说道。
　　一个月后
　　听完黎遥君所言，上官骞心头一颤，“黎将军，圬城之围已解，乌然也撤兵了，这次他们伤亡近半数，又没了首领，已经不足为患了，为何还要打？”
　　黎遥君看了看二人，坐下道：“你们也不算外人。”接着，便将自己利用合布之事告诉了上官骞和张许。
　　“再加上我派兵追击，你二位觉得，他会善罢甘休么？”
　　上官骞不禁失笑，她还真是没变，跟打大靺时如出一辙。
　　“可朝廷并没有下旨让咱们去打。”上官骞试图劝说。
　　“等朝廷下旨，黄花菜都凉了。”黎遥君回道。
　　三月末，襄朝四万骑兵奔袭西北草原，半月内多次冲杀阿那库。
　　四月中旬，步兵抵达阿那库外围。
　　襄朝大军一连两日出兵攻打阿那库令合布怒火中烧，恨不能将黎遥君碎尸万段。
　　六月，乌然溃败。
　　脸上混杂着汗渍血污的乌然士兵在大帐外做着最后的挣扎，阿那库的天空散落片片余灰，于兵戈声中飘摇下坠，一如大势已去的乌然，淹没在了蜿蜒的血河之内。
　　两名把总一左一右将合布拖过来，朝他腿窝踹了一脚，合布踉跄跪地。
　　黎遥君定睛看着，走上前，将马刀缓缓举起。
　　合布心如死灰地望着刀身阴寒的反光，突然开口说：“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反悔。”
　　她看向固尔，眼角余光扫见合布脸上的不甘。
　　“我答应过助你做乌然首领，但，没答应过，不杀你。”
　　一抹鲜血猝然喷洒于碧绿的青草间。
　　“乌然人最重亲情，竟出了你这么个渣滓。”
　　黎遥君冷冷凝视着刀刃，合布的尸身应声倒地。
　　回身看了看尽显颓败之色的乌然士兵，她冷漠道：“留下妇孺，其余杀光。”
　　女人们惊呼着，埋下头去不敢去看这人间炼狱。
　　在她们身后，有几个孩子直直地望向那脸上有一道长长刀疤的汉人将军，这份恐惧，从此深深地烙印进了幼小的灵魂里。
　　七月，黎遥君带兵返回圬城。
　　“夫人！夫人！爷打胜仗回来了！”全小六匆匆跑向书房。
　　赵清颜立刻走出来，“她进城了么？”
　　“进了进了，爷派人传话，说下午就回府。”
　　赵清颜面上虽冷淡，可内心却欢喜，当下叫全小六去告诉耿贵把府里的腊肉蹄髈都取出来炖上。
　　推了汪永的庆功宴，黎遥君便立即往家赶，一到门口，就瞧见赵清颜在门外等着，她急忙下马牵起赵清颜，“为何在这儿等？”
　　“夫人在这站了可有小半个时辰了呢，还让耿师傅做了您最爱吃的冰糖蹄髈。”云柳接道。
　　“是么？”黎遥君笑了笑，“走，咱们进去。对了云柳，一会儿你让金绍把马还回军营。”
　　“哎。”
　　两人在书房坐了一会，黎遥君嫌全小六杵在身旁碍事，将他支去了后院去帮耿贵。
　　眼见屋内再无第三个人，黎遥君凑近赵清颜面前，“想我了么？”
　　“没有。”
　　黎遥君直起身，“假话。”
　　她伸手将赵清颜揽进怀里，“真的没想？”
　　赵清颜静静看着她，这一次分别，竟又是如此之久。
　　“这回我可是写了家书的，你总挑不出我的错处了吧？”
　　“才一封。”赵清颜说。
　　“不能这么算，你看，前一年我就在圬城，咱们虽不能见面，可到底还是在一块的。”
　　过了一会，见怀中人神情缓和，黎遥君朝赵清颜唇间示意道：“我能亲一下这儿么？”
　　赵清颜的手指在她的衣襟上弯了弯，没有再拒绝。
　　不多时，两人便沉迷于久违的温存中。


第46章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惟昊文治世，承明法则，缵先志鸿图，六韬养军，而元戎砥柱，国之干城也。
　　尔征西将军黎遥君，经略雄武，功绩斐然，破乌靺胡贼，定边塞，威震夷狄。兹封镇国大将军，掌戎京师长林，隆嘉赏。
　　今股肱之臣，宜思勤国蕃昌。守节乘谊，乃修德不泯尔绩也。
　　钦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顺元四十二年春，黎府举家迁往京城。
　　阳光透过郁郁葱葱的树木枝叶，在地上留下了斑驳的光影，两片树叶晃了晃，一只拖着长长蓝色尾羽的雀鸟翩然而起，掠过林间，落在了山脚茶水摊旁的马车上。
　　此地名为鹿山，位于京郊与邘州的交界，因麋鹿成群而得名。
　　云柳从前方回来，停下脚步道：“夫人，店家说他们这有薄荷饮，您要不要尝尝？”
　　赵清颜点了点头，抬眼望向山林深处，当年流放的情景渐渐浮上心头，一时间百感交集，终于，回来了。
　　黎遥君坐在一旁，注视着那只毛色艳丽的雀鸟陷入沉思。
　　今日之后，便要定居京城了，其中势力错综复杂，也不知能否应付得来。此番官至二品大将军，又被授以执掌京师大营二十万长林军，树大招风，加上自己的女子身份，往后的日子怕是要如履薄冰了。
　　镇国大将军府
　　一些百姓路过门前，站在不远处交谈着。
　　自当年昭王谋反叛乱后，大襄朝便再也没有封过大将军，而辅国公燕雍已过耄耋之年，早已不问军政，一品大将军的位子，想也知道会是由谁来接了。
　　关于这镇国大将军的传闻，在京中最为人所熟知的是两件事，一件是多年前曾砍下乌然首领之子的手臂，另一件，则是她因伤难有子嗣。这第二件，着实令不少人感到惋惜，如此勇猛善战之人，为大襄立下汗马功劳，却没能得到上天眷顾。
　　几辆马车在大门前缓缓停下，金绍跳下来掀开车帘，“爷，到了。”
　　黎遥君从车上走下来，回身迎下赵清颜。她站在原地抬头望着面前的高门牌匾，神情凝重，并无一丝加官进禄的欣喜。
　　“哎，大将军今年得有三十五六了吧？这下巴上怎么一点青茬儿都没有？”门前不远处的一人小声问向身旁。
　　“你瞧宫里那些太监有几个是有胡须的？”
　　那人想了想便明白了，“倒也是。”
　　这处宅邸到底五进，内院两侧又设东西两处院落，后罩房以东有一处湖景，湖中置一宽阔凉亭以长廊与岸边相连，顺着岸边往南望去，便是一处姹紫嫣红的花园。此刻鸟鸣清脆悦耳，伴随鱼儿游动带起的波光粼粼，望之心旷神怡。
　　可黎遥君却不在意这些，她进门的第一件事，便是让全小五去正房附近看看是否有火道。
　　“爷，这宅子不止正房有，内院的两间厢房、东院和西院都有。”全小五回来说道。
　　黎遥君颔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几株花草，这宅院一尘不染，花也开得正好，看起来像是经常有人打理，可他们一行人在宅中走了这么久都没见着一个外人，能这样上心的，应当只有太子殿下了。
　　黎遥君和赵清颜在花园中坐了一阵，忽然听见奔跑的脚步声。
　　“爷，宫里来人了，正在前厅等着您呢。”全小六跑来说道。
　　“宫里？”黎遥君有些疑惑，殿下这么快便得知自己进京了么？
　　“是，瞧模样像是哪位公公，看相貌大约五十来岁。”
　　五十来岁？那想必不是安正，可殿下身边也没有这样的太监。黎遥君起身向赵清颜说道：“咱们去瞧瞧。”
　　“好。”
　　进入前厅看到来人，黎遥君一怔，随即上前行礼，“安公公。”
　　安行急忙扶住黎遥君的手，笑着回礼道：“大将军快别客气，京中谁人不知圣上对您的器重，您这一礼，杂家受着可着实心慌。”
　　“安公公才是客气，您在圣上身边劳心劳力，大襄安定少不了您的功劳，自然是受得起的。”
　　“大将军谬赞了。杂家此次是奉圣上旨意，前来宣读圣旨的。”
　　黎遥君闻言，当即与赵清颜一同跪下接旨。
　　这次的封赏，有御赐麒麟鎏金斩马/刀一柄，黄金万两及各色绢帛金银玉器，另有邘州的十顷良田。尤其这斩马/刀，乃是先皇收藏之物，皇上能将此物赐下，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接旨后，黎遥君站起来缓缓环顾着四周，皇上先是赐了府邸，又给了这许多赏赐，不知要令多少官员眼红。
　　她不禁想起当年曾与刘小临说的话，那时两人商量着，日后在京城买一座五进院的大宅子，两家住在一块，等自己退伍了，盘个铺面，一同做点小买卖。
　　可如今，什么都有了，小临却不在了。
　　“大将军，圣上还有一样赏赐。”
　　安行说着，向左侧让了让，他身后一名侍卫装束的男子向前踏出一步。
　　“此人名叫封策，是圣上亲自从浸竹司暗卫名单中挑选的，从今以后，便是您的贴身护卫。”
　　黎遥君心中一凛，但面上依旧不露声色敬意道：“圣上隆恩，臣感激在心。”
　　她看向那名暗卫，笑道：“不知，你身手如何？”
　　安行也笑了笑，“大将军，圣上特意挑了今年这批人里最好的。”
　　“哦？稍后咱们练练，我瞧瞧你是否够格做我的护卫。”
　　待安行离去，赵清颜去往内院后，黎遥君看了看封策，见这人有些年轻，便问：“你今年，多大？”
　　“回大将军，二十一。”
　　黎遥君的眼神却在瞬间变得森寒凌厉。
　　这人，竟也是女子！
　　封策垂首站在黎遥君面前，耳听着马刀徐徐出鞘的摩擦声，依旧是一动不动，仿佛在等黎遥君下令。
　　“咱们，比划比划。”
　　黎遥君不欲试对方的拳脚，若真遇刺杀，能扛住刀剑才是真功夫。
　　“是。”
　　回府的途中，杜松生下了马车在街边的小摊上给家中的孩子们买了几样东西，刚付完银钱，便听旁边一人与摊贩闲聊道：“你知道么，镇国大将军进京了，那府邸可真是气派。”
　　摊贩问：“你去瞧了？”
　　那人一点头，“不仅瞧了，还见着大将军本人了。话说，你是没看见，那将军夫人生得，可真叫一个倾国倾城！”
　　杜松生看着他二人，片刻后急忙回到车上，“回府！快！”
　　杜修茂迎面遇见疾步走进内院的父亲，问道：“爹，什么事这么急？”
　　“你三叔回来了！一会儿跟我和你娘一同过去。”
　　“去哪儿啊？”杜修茂不解地问，可杜松生并未回答他，直往正房走去。
　　几刻后，杜府马车在一处高门大宅前停下。
　　杜修茂呆呆地望着上方牌匾，难掩面色震惊，“爹，我三叔……是……镇国大将军？”
　　严心见状不禁笑道：“你爹不是与你说过么，前些年你三叔是在西北做将军的。”
　　“可……爹却没同我说过这个。”
　　卓青上前叩门，等了一阵，待大门打开，杜修茂平复了一下心情，随爹娘一同走了进去。
　　刚进外院，便有一人快步走来。
　　“阿生！”
　　来人冲上前紧紧抱住杜松生。
　　“遥君！”
　　杜松生拍着她的背，心中感慨万千，时隔十几年，终于又见到了。
　　黎遥君松开杜松生，仔细打量着他，“你老了一些。”
　　杜松生却是吃惊，“遥君，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黎遥君笑笑，“不过是战场上受了点伤，走，咱们进去说。”
　　严心一见着赵清颜便立即拉起她的手，赵清颜也顿感亲切，拉着她坐于一旁闲话家常，不时看向正在说话的另外两人。
　　“修茂，这是你三叔、三婶。”杜松生说。
　　“三叔，三婶。”
　　“一晃眼，修茂都这么大了。”黎遥君感叹道。
　　“玉城怎么没来？”她问。
　　“他尚未散学呢。”杜松生顿了顿，又说：“你刚回京，事务繁杂，且明日还要上朝，待过两日休沐歇上一歇，便去我家，好好给你接个风。”
　　黎遥君点点头，看了看杜修茂，问：“以后想不想做官？”
　　杜修茂一愣，“想，但现下还是先做学问，考上功名。”
　　杜松生猜到她起了什么心思，便道：“你就不怕言官再参你一本？”
　　“我又不使银钱，他们能参我什么。”
　　杜松生抬手点了点她，“还跟以前一样。”
　　黎遥君笑了起来，她笑的是杜松生仍旧是最了解自己的人之一，不过是动了给别人打个招呼的念头，就被他看了出来。
　　又闲聊了一阵，杜松生便起身准备回府。
　　黎遥君急忙道：“这就回了？吃过饭再走吧。”
　　“甘州那么远的路，难免劳累，我们先回，你好生休息。”
　　“这……我都叫厨房把饭做上了，不差这一会儿。”
　　“我还不清楚你？一顿酒能喝两个时辰，万一误了明日早朝可怎么成？”
　　黎遥君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无奈笑道：“当着晚辈就别揭我的底了。”
　　“就算我不揭，你以为过两日接风时他们就看不见么？”杜松生打趣道，“好了，我们这便回了，明日可千万别起晚。”
　　“知道啦知道啦。”黎遥君应道。
　　杜松生看着她，虽然一相见时便发觉黎遥君身上的肃杀之气比起当年又重了许多，可方才她说话时的语气神态，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又变回了从军前那个活泼单纯的少年。
　　作者有话要说：
　　圣旨用词可能不太符合文言文标准，大家看个大意就好。


第47章 
　　几近拂晓的宫门前陆续停下一些马车，黎遥君将腰间马刀解下，交给值守的禁军守卫，随后与其他官员立于一旁静待宫门开启。
　　“大将军。”一人走上前来打着招呼，发现黎遥君似乎对自己有些陌生，便笑道：“下官刑部右参议，郝绪。”
　　一听到这个周平康提及过的名字，黎遥君忙回礼道：“郝大人。”
　　又一辆马车停下，见赵成坚从车上下来，她走向前道：“岳父。”
　　赵成坚点点头，问：“清颜可还好么？”
　　“路上似是累着了，这两日府里的事情都交给了小五，好让她能歇歇。”
　　“清容前些日子回门时还念叨你们，待你们得闲了去闫府瞧瞧她吧。”
　　“好。”
　　黎遥君想了想，问道：“岳父说的闫府，可是刑部尚书闫大人府上？”
　　“正是。”赵成坚看向已经打开的宫门，示意黎遥君与自己一同前往。
　　众官员安静走在皇宫宽阔的步道上，黎遥君望着高高的宫墙，心中生出一股强烈的束缚之感，她深吸一口气，与这宦海沉浮相比，倒还是戍守边关更为容易。
　　“如无意外，圣上今日会宣布取缔左右丞相，仅保留内阁议事。你日后行事务必多加谨慎，不可被朝臣抓到把柄。”赵成坚低声道。
　　“是。”
　　黎遥君内心震动，太子妃正是左相之女，若摒弃丞相制，于太子将会是不小的打击。但皇上此举应不单单是为稳固皇权，现今太子一派风头正劲，如不做打压平衡两方，任由太子坐大，恐朝堂生变。
　　她暗自笑笑，这些高位之人的筹谋，自己这辈子是学不会了。
　　早朝上，奉德殿内的一众官员对此事并无异议，这个消息在京中已流传了许久，且祝岳阗与薛朝分别担任内阁首辅同次辅，实权虽被削去不少，但对世家门阀而言，皇上此次削权却并没有令他们感到惊讶。
　　黎遥君立于殿内右首，文官们议的事情在她听来有些头疼，明着议的是国之要务，暗地里却各有各的算计，可如若真能为百姓谋得长远福祉，容他们算计一番也未尝不可。
　　半个时辰后，待要事议毕，冉禄上前。
　　“圣上，臣有一事要进言。”
　　皇上允准后，他继续说道：“镇国大将军对肃真、乌然两番屠城，损我大襄以仁治世之美名，此举与胡人凶残无异，理应给天下一个交代。”
　　岑立祖接道：“冉大人所言极是。”
　　黎遥君眼底闪过一抹锋寒，斜睨了冉禄一眼。
　　郭韶看了看他们，这两个人简直是昏了头了，难道真的以为取缔了丞相一职就能随意拿捏圣上新封不久的大将军么。
　　杜松生见状立即从队末走到殿中，“圣上，镇国大将军平定西北有功，其威名更令北方草原诸部归顺我朝，得保万民安宁，百姓皆对其赞誉有加，有此功臣乃是我大襄之福。”
　　“杜松生，别人不知，可本官却知晓，大将军是你的结拜兄弟，你这一番话未免有失偏颇。”冉禄说。
　　大殿之内一时议论声起，许多官员听完冉禄所言才发现，镇国大将军与吏部员外郎竟还有这一层关系。
　　“为官之道，在清正己身，忠心于君，慈爱为民，而不在党派之争，谋权夺利。下官与她是结拜兄弟不假，可下官所说亦是事实，也并无偏颇。”
　　黎遥君走向大殿中央，面朝冉禄和岑立祖，目光扫视群臣。
　　片刻后，缓缓开口。
　　“各位大人此前也没少参我，你们上的那几道折子，可对得起死在胡人刀下的黎民百姓？”
　　闻言，诸人静默。
　　“你们觉得那些胡人无辜，即便他们没有亲手杀死我大襄臣民，可胡人士兵所骑的马匹，是谁饲喂？胡人所穿兵甲，是经由谁手？长刀、弓箭，又是谁来制造？他们无辜？他们哪里无辜！”
　　“你们又是否知道，每次与胡人交战，我军的伤亡是多少？而战场上的每一名胡人士兵，要我军两人才能勉强与之抗衡？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上下嘴皮子一碰，满口的仁义道德，却不肯想想，究竟是大襄百姓的安宁重要，还是那摸不着的仁义道德重要！”
　　“我若真的嗜杀，乌然妇孺断不会有存活的机会，没有将妇孺杀光，已经是为其留下余地了。以往不论何事都要被你们参上一本，早在我做出决定之时便已料到会有今日。但此次，杀尽乌然青壮年男子，至少可为我大襄西北边关换来四十年的太平，然而在你们眼中，这不是功绩，而是罪过！”
　　短暂安静过后，冉禄反驳：“你不要企图用这些话来给众人扣上不忠不仁的帽子，屠城之举凶残，损了大襄威名却还在这里振振有词，毫无一丝悔意。”
　　黎遥君嗤笑一声，讽刺道：“冉大人，你莫不是对胡人怜惜起来了？禾州边关的百姓遭屠时，你可有怜惜过？”
　　见冉禄语塞，她又道：“哦，说到这，我想起来了。前些年打大靺的时候，大靺竟诡异地分兵从柃桥关绕行攻打布防最薄弱的下坪，该不会是冉大人与胡人暗通款曲，行通敌之事吧？”
　　“黎遥君！众目睽睽，你怎敢污蔑朝廷命官！”冉禄头一次遇到这种胡乱给人安罪名的蛮不讲理之人，登时气急。
　　黎遥君不欲再理睬他，顿了顿，转身面向殿首，说：“圣上，臣不在意他人如何评说，身为大襄的将领，护大襄江山、保大襄百姓，才是尽忠的本分。若臣屠胡人之举致圣上两难，臣自请罚俸五年，以息群臣非议。”
　　皇上静静看着殿中，黎遥君的功过有几分，他心中明镜一般。朝臣忌惮她跃居高位，恐其功高震主，几番参奏她屠尽胡人一事，不过是要借此事灭一灭她的气焰，可她一届女流，即便功高震主，又能翻得起什么浪花呢。所以，先前几次，他都将处罚之事按下，但这其中缘由，却无法对朝臣言说。
　　呷下一口茶，皇上抬手将茶盏递给安行，“准。”
　　岑立祖见她已做出让步，施压太子一派的目的已经达到，再逼问下去便是置皇上的颜面于不顾了，于是说道：“冉大人，大将军既已知错，不如就到此为止罢。”
　　冉禄面色悻悻，心道，同为王爷办事，出头鸟自己来做，好人倒是让他当了。
　　散了朝，黎遥君在京郊大营与各路将领一一照面，随后回到总军署，一边翻阅近些年的卷册，一边思索着。
　　依沈知信中所言，长林军内的将领多为官宦子弟，久处京城安逸多年，虽多为世家旁支，但也免不了富贵人家的公子气，自己在西北的那一套怕是行不通。
　　她提笔写下一封信，接着交给封策，“送到沈如霖沈大人府上。”
　　“是。”
　　一日很快便过去，黎遥君看看天色，已至散衙时分，她起身出去，到了大门前，见金绍已早早地候着了，便说：“先走一会儿。”
　　京城与甘州不同，宵禁的时辰要稍早一些，但禁市不禁坊，虽有士兵巡逻，可并不限制百姓夜间在坊内走动，因此，便逐渐有商贩于夜间在各坊支起摊位，有时其热闹程度不亚于市集。
　　“卖糖人儿咧～又甜又脆的糖人儿～”
　　黎遥君从车窗内探出头，喊了一声金绍，随后叫他买了两个小兔糖人。
　　回到府中前厅，刚歇没一会儿，就见全小五走进来，说：“爷，您快去夫人那儿瞧瞧吧。”
　　黎遥君问：“夫人怎么了？”
　　“下午有人给咱们府里送来两名女子，自那开始，夫人的脸色就没见好过。”
　　黎遥君觉得奇怪，又问道：“女子？是何人送的？”
　　全小五将下午来人递的帖子呈上，黎遥君打开看了看，啪地把帖子往桌上一摔，“带我去她们的住处。”
　　西后院内，全小五推开一道厢房房门，黎遥君大步进入房内，两个面容姣好的柔弱女子正坐于榻上，二人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行礼道：“妾身见过大将军。”
　　黎遥君当即抬手制止，“我不会纳你们为妾。”
　　“入了将军府，往后妾身姐妹便是大将军的人。”
　　黎遥君打量着两人，转身向书房走去。
　　在门口见着云柳，她悄声问道：“夫人可还好？”
　　“爷，您现在进去恐怕要挨训的。”
　　黎遥君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自己挨的训还少么，又不差这一回。
　　听见门口处的脚步声，赵清颜并未抬眼，她明白这事错不在黎遥君，可这心里就是不痛快，若黎遥君不以男子身份示人，也就不会有这一遭了。那官员有意讨好，黎家在京城的根基尚且不深，现下不宜与人结怨，这两个女子似乎是不得不留下了。
　　“清颜。”黎遥君小心翼翼地坐在她身侧，抿了抿嘴，说：“明日一早我就将她们送回去，现在快到宵禁，一去一回，时间上有些来不及。”
　　赵清颜淡淡看着书页，回道：“你舍得？”
　　“当然舍得，我答应过岳父，此生定不负你。”
　　赵清颜抬起头，说：“不怕得罪了那人么？”
　　黎遥君笑了笑，“得罪就得罪了，再者，众人皆知我废了身子，他送这两个女子来，在外人眼里是明摆着的羞辱，我若就这么受了，日后岂不是成了软柿子。就是演，也要演上一番。”
　　看到赵清颜缓和的神色，黎遥君将她的手放进自己的手心里轻轻握了握，说道：“一会儿叫耿贵做一道糖醋小排，只放糖不放醋。”
　　“为何？”
　　“你闻闻这府上的空气，仿若谁家醋坛子打翻了似的，哪儿还用再另加。”
　　赵清颜抽回手，“下月零用减半。”
　　黎遥君愣住，急忙道：“我错了，夫人息怒。”
　　她每月仅有二钱银子的零用，若是减半，连买个小物件都不够。
　　“去陪陪孩子，不要妨碍我看书。”赵清颜说完，便不再理她。
　　黎遥君一步三回头地走向门口，“那我的零用……？”等了一阵，却是没得着回应，心里有一丝无奈，不过更多的是一种没来由的欢快，好像，这样也挺好。
　　翌日清早，魏府门前便聚集了许多人围观，人群的里侧边缘停着一辆马车，一名马夫站在车旁，身后是两名绿衫女子。
　　再往前，一位着墨色常服的男子骑在高头大马之上驻足于车首，神情凛然。
　　有几个百姓见到那男子脸上的刀疤，当下便认出了这是刚进京的大将军，而这魏府正是宫里贵妃娘娘的母家，大将军已在这里等了一刻，既不命人叩门也不回府，这大早上可有得瞧了。
　　待四周围上来的百姓越来越多，黎遥君向封策示意去叩门。
　　魏恒接到家丁来传时便觉得不对劲，昨日才将人送去，怎么今日一早对方就上门了？这种事总不至于要登门道谢。
　　带着疑惑来到魏府门外，他向马上那人行过一礼，“下官见过大将军。”
　　“你就是魏恒？”黎遥君冷冷道。
　　“是。不知大将军亲自前来……所为何事？”
　　黎遥君下马，缓缓走到魏恒面前，抬起手臂，朝他脸上重重甩了两个耳光。
　　魏恒常年养尊处优，又沉迷美色，身子哪禁得住从军之人这样大的力道，立时便摔倒在地。
　　转瞬之间，他的脸便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魏恒呆呆地捂着脸颊，片刻后回神怒吼道：“你为何打人！你可知我是谁！”
　　黎遥君斜视着他，“愿闻其详。”
　　“我姑姑是怡贵妃！信王殿下是我表兄！你竟敢打我，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那你便去问问他们，看这两巴掌挨得冤不冤。”黎遥君回头看看，继续说道：“至于这两个女子，人，还是你自己留着。若再往我府上送这些莺莺燕燕，可就不止挨个耳光了。”
　　说罢翻身上马，“金绍，卸下车，回去让小五置办新的。”
　　“哎！”金绍明白，爷这是觉得马车被旁的女子坐过，怕夫人心里介意。
　　不出一个上午，魏恒被打一事便在京城里传开了，闻者大多笑其蠢笨，实属活该。
　　同样，这事也传进了赵府。赵成坚连连摇头，昨日才叮嘱过她行事要谨慎，这下倒好，是一点儿也没听进去。
　　而皇城内，皇上听闻后却是难得一笑，黎遥君算是个有脑筋的，若她不演上这一出戏，往后在京城就难以立足了。


第48章 
　　“清颜。”
　　黎遥君踌躇着站在书房门内，不知该如何开口，明日便要去赵府，这件事若等到了赵府再说，同时面对他们父女两人，自己大约是得不着什么好脸色的。
　　赵清颜抬起头，“有事就进来说。”随后放下手中的书靠向椅背。
　　黎遥君回头向门外看了一眼，封策躬身道：“属下在门外等候。”说完后退两步，将房门关起。
　　迟疑了片刻，黎遥君走到桌前坐下，开口说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长乐村遇刺那件事？”
　　“记得。怎么了？”
　　深吸一口气，黎遥君斟酌着词句，说：“我筹备咱们的婚事时，曾听走镖的镖师提过，江湖上有个专做行刺暗杀勾当的小刀门，就藏匿在京城里。”
　　赵清颜当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道：“你想追查当年的刺客？”
　　黎遥君点点头，“嗯。”
　　“可，你不是已经推测出幕后之人了么？何须再费力气去查？”
　　黎遥君放下随意拿起的摆件，“虽已推测出来，但这事不查清楚，我心里的石头总是悬着。如若真是信王倒还好，就怕不是他。”
　　赵清颜思量了一阵，说：“他们恐怕不会将买凶之人泄漏出来，你要如何查？”
　　“既是做买卖，归根结底还是要银子，只要银子给的足够多，即便他们不肯告知对方的真实身份，漏点口风出来应当还是可以的。”
　　“那，需要多少银子？”赵清颜问。
　　黎遥君手指轻点桌面，犹豫道：“若是暗杀，是两千两起，若是买对方的消息行踪……或许要更多，加上旁的开销，总共兴许得备上小一万两。”
　　赵清颜惊讶，“一万两？”
　　黎遥君抿了抿嘴，“我也不确定，但只会多不会少。”
　　赵清颜沉思许久，定下心后，抬起眼眸。
　　“好。”
　　黎遥君笑了笑，接下来的话她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待说出口来，之后的几日怕是得睡书房了。
　　“还有一事……”
　　看到面前人脸上不自然的神色，赵清颜眉头一皱，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你说。”
　　“就是……就是……”话到嘴边，黎遥君有些难以启齿。
　　“直说便是。”
　　黎遥君再次抿起嘴，道：“小刀门的接头人，藏身在京城的一间青楼内。”
　　赵清颜的眸底瞬间冰冷。
　　“哪间青楼？”
　　“我也不知。当年那镖师也只是听闻了暗号，并不晓得具体在哪里。”
　　这言外之意，便是要日日逛青楼去找那接头人？想到这，赵清颜面上冷意更甚。
　　黎遥君心里发慌，急忙说：“你知道的，我就算去了青楼，也断不会与那里的女子有什么牵扯，只是……只是名声上，传出去不是那么好听，可能，要委屈你一阵子。”
　　赵清颜明白她此言不假，而且这事也只能由黎遥君亲自去办，小刀门的门路越少人知晓越好，若由旁人替她寻到接头人，保不准中间会出什么岔子。封策刚入府那日夜里，黎遥君便对自己坦言此人不得不防备，府上的下人又没见过什么世面，未必能将事情办妥。
　　心里虽有介意，但孰轻孰重，赵清颜却是分得清的，这点委屈也只不过是外人眼中的委屈，算不得什么。
　　“当年你提亲时曾说，不会让我再受一丝委屈，如今，却要食言了。”
　　赵清颜淡淡看着黎遥君，想通归想通，若是就这样轻易随了她，以后这人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事来。
　　黎遥君面色狼狈，挠了挠耳朵，道：“是，此番的确是我的不是，待事后你想如何罚我，都依你。当初我曾向你许诺，定会尽力保住赵家，这一次关乎黎、赵两家，我实在是怕再有别人从背后下手。现下咱们家风头无两，外人眼瞧着风光，暗地里却不知埋下多少隐患，未雨绸缪总归是没错的。”
　　说完，两人沉默许久。
　　“你若要去，也去得。”
　　赵清颜站起来走到窗边，说：“你需答应我，不可与其他女子近身三尺之内。”
　　“那是自然。”黎遥君顿觉轻松。
　　“这是约法三章的第二条。”赵清颜又说。
　　黎遥君笑意盈盈地靠上前，“好。”
　　赵清颜转过身去走回桌边，冷冷道：“追查期间，你睡书房。”
　　“啊？”
　　黎遥君苦笑，还真让自己睡书房啊……
　　隔日，两人连同孩子来到赵府。
　　赵成坚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外孙和外孙女，着实欣喜，当下便取出备好的红封塞进他们手中。
　　“爹，又没到年关，别惯坏了他们。”赵清颜弯下腰，“该跟外公说什么？”
　　“谢谢外公。”两个孩子脆声道。
　　黎遥君挥挥手，“去玩儿去吧。”
　　莲娘同荷娘忙跟在两个孩子身后，出了前厅。
　　“你们也下去吧。”黎遥君对云柳和封策说道。
　　“是。”
　　眼见厅里只余三人，黎遥君便把追查刺客一事向赵成坚说明。
　　赵成坚听完后，强行压下心中不满，以询问的目光探向赵清颜，“这事，你同意了？”
　　“嗯。”赵清颜回道。
　　黎遥君有些拿不准岳父的意思，只得借喝茶掩盖心中的忐忑。
　　“所以，你们不是来征询我的意见。”
　　“岳父，此事不得不做。如若是旁人暗害，咱们在明他们在暗，防都不知该从何处防的。”黎遥君劝说道。
　　赵成坚衡量着其中利弊，不再说话。
　　用过午饭，两人陪赵成坚坐在院中闲聊了小半个时辰，眼见着赵府上下井然有序，赵清颜慢慢放下心来。
　　“爹，清容是何时出嫁的？”她问。
　　“你们回来前不久。”
　　黎遥君接道：“前两天您说她嫁到闫府上了，据我所知，闫大人有三位公子，不知嫁的是哪位？”
　　“闫家的小儿子，闫擎。”赵成坚说完，又道：“清容刚回京的那段日子，有不少人家来上门求亲，但那时，我想让她在家中多待两年，把在甘州受的苦都补偿回来，便也不急着让她出嫁。直到京中渐有流言说咱家有个老姑娘，她内心焦急，这才定下了与闫家的亲事。”
　　黎遥君点点头。
　　赵成坚接着说道：“许多人都道当年秋闱舞弊案时，闫申戊作为主审之一并未对我手下留情，他们不懂我为何会选择闫家，其实，当年他与卢衍以此案尚有疑点为由极力劝说圣上轻判，这份恩情，我是记得的。他为人庄重，又有明哲保身的智谋，清容嫁过去也能安稳。”
　　“说到这，你可知，上门求亲的，还有谁？”
　　黎遥君想了想，“莫不是信王的人也来了？”
　　“嗯。”赵成坚端起茶盏，“冉府的庶子。”
　　“这……”黎遥君不屑地笑笑，“他家倒是真不嫌丢人。”
　　赵成坚看向正在玩耍的两个孩子，忽地想起一件事，“听说，前两天，你把魏恒给打了？”
　　黎遥君一愣，随后点头道：“是。您也知道我身子的毛病，他送女子来，不仅令我的颜面荡然无存，清颜也跟着不爽快，这口气若是不出，世人便都会觉得我这个大将军是个没骨气的。”
　　“可你知不知道，那魏府是什么来头？”
　　“哦，魏恒说了，他姑姑是怡贵妃。”
　　赵成坚摇摇头，“你呀，那日早朝前的叮嘱全忘了。”
　　过了一会，赵成坚似是有意提醒，道：“魏老夫人，是京中禁军副统领的姨姥姥。”
　　黎遥君迅速在脑海中回想了一遍禁军将领。
　　“祁冲？”
　　“对。”
　　“那，禁军统领夏逢与信王是否有亲缘关系？”黎遥君问。
　　“他属皇后一脉，按理说，不会与信王有来往。”
　　黎遥君冷静思索着，信王如今在朝中几近无势可依，章珉学也提过信王疑似图谋禾州，加之先前招揽张许，再有他在皇城禁军的这层关系……
　　她越想越觉得不安，立即起身道：“岳父，借您府上笔墨一用。”
　　待写好书信，她叫来封策，说道：“送到禾州栐城韦沅韦将军手中，加急。”
　　“是。”
　　两人向赵成坚短暂告别，回到家中。
　　才坐下片刻，便见全小五走进来。
　　“爷，夫人，小的上午去人市给咱们府上添了几个下人，您二位要不要瞧上一眼？”
　　黎遥君抬眼，“人市？”
　　全小五躬身道：“爷，人市就是买下人的地方。”
　　黎遥君皱起了眉，任是她已在这个朝代生活了三十多年，可对这人口买卖的事情仍是下意识地抵触。但环境使然，在一个时代的洪流里，她并不想逆流行事，尤其在这封建制度森严的等级下，她冒不起这个险。
　　转念，她忽地发现，当年买下镜茹和全小五兄弟俩时，即便他们本身就有卖身的意愿，自己到底也还是做了在现代人眼里不可容忍，在古代人眼里却司空见惯的事。原来，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同化。
　　黎遥君心中叹息，难怪前世有人说，封建社会是吃人的。她不愿被人吃，于是便一步步成为了吃人的那个，看似是对命运的抗争，可这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深渊。


第49章 
　　新进府的下人们一一走到前厅外的院中站定，有一两个胆儿大的抬头看了看主家，立马被黎遥君脸上的刀疤吓了一跳，赶忙低下头去。
　　黎遥君粗略瞧了两眼，这哪是几个，十个都是往少了说的。
　　“爷，这六个身强力壮的，平日可以做个护院打个杂，入冬了就各自在东西两院和正房后头烧火道；这俩小的，少爷和小姐身边以后得有人伺候，小的瞧着他们还算机灵。还有这几个，咱们府上缺做杂事的丫鬟，算是给云柳姐和镜茹添些帮手。”全小五说道。
　　他转身面向一众下人，“这是咱家老爷和夫人。”
　　“老爷、夫人。”
　　挥手遣退这些下人后，黎遥君抬起手，“来。”
　　全小五走近，问：“爷，有什么吩咐？”
　　黎遥君看了看他和全小六，说：“你兄弟俩入府有十年了吧？”
　　“可不是么，这日子一晃眼就过去了。”全小五笑道。
　　黎遥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如今也是府里的管家了，总是小五小五的叫着，在其余下人面前也难立威，干脆以后就把名字中间的小字去了，改为全五，如何？”
　　全小五笑着点头，“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全小六凑上前，“爷，小的也想立个威。”
　　黎遥君笑了起来，“你也改。”
　　下人房内，丫鬟们陆续换上了干净衣裳，今日是入府的第一日，此前已由管家带着她们在府内走了一遍，现在几人坐在屋内，静静等待着。
　　不多时，房门打开，云柳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镜茹。
　　将府中事宜交代过后，云柳说：“镜茹，这些人往后就归你管，如有你拿不定主意的，便来问我。”
　　说罢，她转回身来，“两个月后，做事机灵又沉稳的，会被分到少爷和小姐的院里。你们务必记住，老爷和夫人眼中容不得沙子，若有人投机取巧或是心怀不轨，定免不了重罚。”
　　丫鬟们连连应声，这将军府她们此前略有耳闻，据说大将军杀人不眨眼，在这里做下人，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云柳朝面前的一个小女孩招招手，“湛露，你随我去见小姐。”
　　另一处下人房里，一名家丁小声说道：“我瞧府上有管老爷叫将军的，也有叫爷的，咱们到底该怎么称呼？”
　　“咱们也叫爷？听着亲切一些。”
　　“你俩叫吧，我可不敢，没瞧见这么称呼老爷的都是谁么？那都是府里的老人。”
　　没过多久，屋里便安静下来。
　　最先开口说话的那名家丁望着窗外，那个叫崔满的男童被带去了伺候少爷，要是以后自己也能去主家院里做事就好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划过一道闪电，接着响起几声闷雷。
　　“要下雨了。”黎遥君合上窗子。
　　赵清颜看向她，“杜府的帖子昨日便已送来，稍后就该过去了。”
　　“嗯。”
　　黎遥君摩挲着腰间玉佩，明日又要上朝，一想到这她就觉得头昏脑胀。
　　走回榻边，上身向旁边一倾，便靠在了赵清颜肩头。
　　“累了？”赵清颜问。
　　“有一点。”
　　赵清颜放下书，向一旁挪了挪位置，好让黎遥君枕在腿上。
　　黎遥君闭起双眼，感受着赵清颜指尖的力道。
　　“有些想睡了。”
　　“那便睡一会。”赵清颜轻声道。
　　她捉住赵清颜的一只手放在颈边，“会压着你。”
　　黎遥君睁开眼，单手撑起身体，说：“你日日看书，不嫌枯燥么？”
　　赵清颜回道：“还好。”
　　“下次休沐时，咱们出去好好逛逛。你喜欢彩蕴斋的点心，下回多买几样，还有首饰铺子绸缎庄，都去瞧瞧，挑些你喜欢的。”
　　“府中够多了，不用再添了。”
　　“听闻姚大人特别爱热闹，每年都要办个赏花宴流觞宴之类的，今年或许还会有，他与岳父交好，到时咱们借个光，一起去。”
　　赵清颜柔柔笑着，“堂堂大将军，还要借别人的光？”
　　黎遥君注视着她的面容，情不自禁道：“夫人多笑笑，好看。”
　　赵清颜却没理会她，继续说：“不过姚大人此人，我对他印象颇深。”
　　“哦？为何？”黎遥君问。
　　“当年就是随父亲去了姚府的一场宴请，没几日便接连不断地有人来我家中说媒。”
　　“夫人之姿容美貌，他们一眼倾心也是常情。”
　　“你似乎，并无醋意。”赵清颜说。
　　“过往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又能改变什么呢。况且，你如今是我的夫人，我何必吃醋。”
　　见对方没有生气，黎遥君坐起来靠近道：“你今日，好像心情不错。”
　　赵清颜抬手将她头顶发冠的玉簪正了正，回道：“约法三章。”
　　黎遥君盯着赵清颜看了一阵，这次不似真的在拒绝，更像是两人之间的一点情致。她歪了歪头，赵清颜难得起了玩心，或许是因为见到了父亲，此前的担忧牵挂终于可以放下了吧。
　　“笑什么。”赵清颜看着她。
　　“你瞧我的眼睛，有没有含情脉脉？”
　　“没有。”
　　“随我去卧房。”赵清颜起身。
　　黎遥君愣了愣，“待会儿还要去阿生家呢……”
　　赵清颜白她一眼，说：“你又在想什么？”
　　“咳……走吧。”黎遥君尴尬道。
　　妆台下的抽屉打开，赵清颜从中取出一对羊脂玉指环，将其中一只放在黎遥君掌心里。
　　“为何给我这个？”黎遥君问。
　　赵清颜的面颊泛起一抹绯红，说：“这对指环，从今日起，便是你我的定情信物。”
　　黎遥君仿若如获至宝，立刻喜道：“你终于想清楚了？”
　　“嗯。”
　　“那我来帮你戴上。”黎遥君说着，便分别将两只指环各自套上彼此的指间。
　　她伸出左手翻来覆去地瞧着，嘴里时不时发出喜悦的感叹声。
　　“总算是熬出头了。”
　　随后揽身边人入怀，深情凝视片刻，在其额际轻轻印上一吻。
　　牵起赵清颜在桌边坐下，她问道：“我记得当年下聘时也送了你指环，为何不用那对？”
　　“今时非往日，意义自然不同。”赵清颜说。
　　黎遥君又看了看手上，笑道：“我发现，在赠我东西这件事上，你可从来都不会精打细算。”
　　赵清颜回道：“若是嫌我铺张了，便摘下来，送给金绍和镜茹。”
　　“哎，我就随口一说。”黎遥君急忙抬手捂住指环。
　　“不过，为何是送给他们？”她问。
　　赵清颜轻啜一口梅子汤，“云柳瞧见的。镜茹时常去为金绍浣洗衣物，有几年了。”
　　“那现在才告诉我？”
　　“又不是什么要紧事。”
　　黎遥君探了探梅子汤的碗壁，还好不是冰的。
　　“他俩是相互有情？”
　　“嗯。他们不敢跟旁人说，怕传进咱们耳朵里，棒打鸳鸯。”
　　“我觉着这事倒是可以帮他俩办了，你觉得如何？”黎遥君说。
　　赵清颜点头，“我也有意成全，只是暂未想好将哪处分给他二人。”
　　“也是，总不能成了亲还与其他家丁挤在一块。”黎遥君懒得想这些杂事，便说：“总之，你定就是了。”说罢站起来，“我去瞧瞧卿儿。”
　　“等一下。”赵清颜说。
　　黎遥君回头，“怎么了？”
　　“初儿到了读书的年纪，你得空了去趟嵩湖书院。”
　　“噢，好。”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往西院走的途中，黎遥君琢磨着，初儿可以读书，可卿儿却是不能如男孩那般去书院的，回头为她请个夫子，人选这事儿还需得问问阿生。
　　“将军。”见黎遥君进门，莲娘行礼道。
　　“嗯。小姐呢？”
　　“回将军，小姐在屋里写字。”
　　“写字？”黎遥君纳闷，“谁教的？”
　　“您去衙署的时候，夫人教的。”
　　黎惟卿看清进门的来人，立即扔下笔跑了过来。
　　黎遥君将她抱起掂了掂，“是不是又偷吃点心了？”
　　毛茸茸的脑袋埋进了她的颈窝，黎惟卿闷声道：“吃了两块。”
　　“一会儿还要去你大伯家，晚饭又吃不下了。”
　　“我瞧瞧你写的什么。”黎遥君低头看了一阵，“这云字为何有六个点？”
　　“这是正在下雨的云。”
　　黎遥君不禁一笑，“倒是有趣。”
　　她转身放下女儿，一抬头才发现桌边还站着个与卿儿年纪相仿的小女孩。
　　“方才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黎遥君问道。
　　“回老爷，小人名叫湛露。”
　　黎遥君点点头，“一会儿你留在府中，有什么事就去找镜茹。”
　　“是，老爷。”
　　赵清颜安静坐在房内，回想起先前那人脸上的欣喜神色，她笑了笑，两人今日才算是真正的两情相悦，过去的芥蒂终于过去，追忆起往昔种种，似乎白白浪费了十年光阴。
　　云柳于一旁见到赵清颜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说：“夫人笑起来这样好看，爷若见到，眼睛又要直了。”
　　赵清颜看向她，许久，缓缓说道：“云柳，你今年，有二十七了吧。”
　　云柳突然跪了下去，语气焦急起来。
　　“夫人，云柳不嫁，您就是说多少次，云柳也不嫁。奴婢不惧那闲言碎语，甘愿陪着夫人一同老去。”
　　“当真要做老姑娘？”赵清颜轻叹，“你起来。”
　　黎遥君抱着女儿走进房里，见着此景，问道：“这是做什么？”
　　“我本想问她愿不愿嫁出府去。”
　　黎遥君坐下，“我以为是什么事，看这架势她是不愿意了。也罢，不嫁就不嫁，咱们黎府养得起。”
　　她倒了一碗梅子汤递到女儿嘴边，说：“再过两刻就好出门了，云柳，你去东院叫荷娘带着少爷过来吧。”
　　“哎。”云柳站起身，“爷，少爷身边新来的小厮要叫上么？”
　　“不用。”


第50章 
　　傍晚的雨后水汽弥漫，青石地面的几处坑洼积水被车轮一轧便飞溅出去，车身颠了颠，金绍连忙稳住马，若颠着了夫人，没准儿又要挨上一顿爷的教训。
　　杜府门前，杜松生望望天色，遥君他们应是快到了。
　　严心和杜修茂站在他身边，三人就在门口静静等着。
　　“吁～”金绍停下马。
　　待黎遥君与赵清颜下了车，杜松生迎上前去，说：“好酒我已备上了，就只等你们来了。”
　　黎遥君开怀笑道：“这回你又不怕误了早朝了？”说完转向严心，打招呼道：“大嫂。”
　　严心行礼，说：“大将军。”
　　黎遥君无奈笑笑，“大嫂，这听着属实别扭，你还是唤我老三吧。”
　　杜修茂随后也行礼道：“三叔，三婶。”
　　“哎。”黎遥君点头。
　　她回身招招手，示意两个孩子过来。
　　“上回你们没见着，这是初儿和卿儿。”转身又对两个孩子说道：“叫大伯、大伯母。”
　　几人进入杜府，杜员外与杜夫人正在院内等候，一见黎遥君等人进来，便立即行礼道：“见过大将军。”
　　黎遥君急忙上前扶住，“咱们都是自家人，不兴这个。”
　　简短寒暄后，严心遣丫鬟去将两个小女儿抱了来。
　　“呦，何时添的这小不点儿？”黎遥君笑问。杜松生在信中提及过次女，却没有说过何时生了幺女。
　　杜松生回道：“去年。”
　　“你瞧你上回也不说，我也没给孩子备上她那份见面礼。”
　　“无妨。”
　　刘玉城散学归家，一进门便听下人说镇国大将军来了家中，他赶到厅内，朝厅中几人依次行礼。
　　黎遥君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小临的儿子竟已这么大了。
　　严心说道：“玉城，初儿和卿儿是你三叔家的孩子，带他们去院里玩吧。”
　　刘玉城点点头，走到黎照初面前向他们伸出手。
　　黎遥君望着刘玉城的背影，一时间心生惆怅，眼中流露出一丝遗憾。
　　杜松生看了看她，叹了口气。
　　“晚上用完饭便宿在这吧，快到宵禁了，也不好回去。”他说。
　　黎遥君点点头，端起茶盏慢慢饮着。
　　饭菜逐一上桌，丫鬟们将杯碗摆放齐整，退出膳厅。
　　“老爷，晚饭好了。”一名家丁走进来，向杜松生躬身道。
　　“嗯。”杜松生起身，对黎遥君说：“今日特地让厨房做了你年少时爱吃的。”
　　黎遥君笑笑，“我都不记得以前爱吃什么了。”
　　众人在膳厅内落座，片刻后，杜松生站起来，当先举起酒杯，面朝黎遥君。
　　“当年咱们兄弟结拜时，不过才十几岁的年纪，时光匆匆，转眼便是二十年过去。”
　　“上回咱们相聚，还是你刚升副将那年，十余年了，为兄日日都盼着你我再次相见之日，如今终于得以重聚京城，胸中万语千言，尽化作樽酒一杯。”
　　黎遥君也端起酒站了起来，洒脱道：“宁可胃上破个洞，不叫感情裂个缝！”
　　两人相视一笑，抬手饮下杯中酒。
　　见杜员外也起身向自己敬酒，黎遥君赶忙说道：“杜大伯见外了，您是长辈，该我敬您才是。”
　　杜员外笑了笑，“大将军待人亲切有加，可老夫却是不能失礼的。”
　　黎遥君无奈摇头，又饮下一杯。
　　严心瞧瞧赵清颜，见她静静坐着望向黎遥君，便叫下人往小碟中夹了几道菜肴放在赵清颜面前。
　　赵清颜闻声转身微笑道：“谢谢大嫂。”
　　“咱们先吃，若等他们，还不知要等到何时。”
　　日头渐渐落了下去，几名家丁将膳厅内烛台上的蜡烛点燃，见天色已晚，杜员外与杜夫人先行离开饭桌回到院中歇息，杜修茂与刘玉城却没敢走，杜松生交代过，叫他们留在这里好好陪陪三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黎遥君和杜松生已显现出些许醉意，她无意间看向桌边的几个孩子，蓦地想起刘小临曾在信中说过的一句话。
　　“阿生，过阵子，叫修茂和玉城去我府中住上一年，如何？”
　　杜松生短暂疑惑后，料想她应是有什么缘由，便问：“为何是一年？”
　　黎遥君道：“小临说过，待玉城长大了，让我教他些拳脚功夫，这东西若要小有所成，短短几月定是不够的。教一个也是教，教四个也是教，不如就叫他俩全来我府上，一同学了。”
　　“四个？”赵清颜一愣，这满桌上总共就三个男孩，何来的四个？
　　“对。”黎遥君朝女儿一扬下巴，“卿儿也要学。”
　　杜松生惊讶，“她一个女孩家，学这做甚？”
　　“万一以后碰上了流氓地痞，也有还手之力不是。”黎遥君说。
　　杜松生不禁失笑，道：“大将军家的千金，有谁敢去调戏？”
　　“哎，你别打岔，你就说同不同意。”
　　杜松生点头，“既是小临生前的愿望，自然是要完成的。”
　　过了一会儿，黎遥君又问：“你在京城的日子久，可知晓哪位夫子学识好的？我想给卿儿请一个。”
　　杜松生想了想，说：“早年在翰林院时结识了一位，他家有家学，待有机会去给你问问。”
　　眼见赵清颜身边的两个孩子打起了呵欠，严心道：“孩子困了，先带去睡吧。”
　　说完，向杜松生和黎遥君两人知会了一声，便带着赵清颜一道去了厢房。
　　几人连同奶娘一走，膳厅里顿时空旷下来。
　　又饮了几杯酒，两人便移步书房。
　　难得聚在一处叙旧，免不了要聊到刘小临，当杜松生提及当年黑龙镇遭胡人屠城时，刘家的死状浮现眼前，两人叹息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三更的梆子声敲响，家丁将宵夜端进书房，而后退了出去。
　　黎遥君缓步上前，执起酒壶满上一杯，长叹一声，将酒液淋向地面。
　　“我赶到黑龙镇的时候，小临和叔婶的尸首都已面目全非，只能凭借衣着身型堪堪辨认，没能为他们收尸，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她说。
　　杜松生叹道：“当年不得已要带全家逃命，只能急急瞧上一眼，有时梦里都是那血腥惨状，惊醒后更觉心中凄然。”
　　说罢，他仰头灌下一口酒。
　　“别喝了。”黎遥君按下他的手。
　　过了许久。
　　黎遥君抬起双眼，犹豫的目光忽地坚定，瞒了小临一生，已足够令她后悔，绝不能再瞒杜松生了。
　　“阿生。”
　　黎遥君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门外，没有继续说下去。
　　杜松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门外站着的是她的贴身护卫，按常理不应是这番欲言又止的模样。
　　黎遥君走到案边，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杜松生也起身走近她身旁，看向书案。
　　还有一桩遗憾。
　　杜松生不理解其中含义，神情困惑。
　　黎遥君又写下两个字。
　　女子。
　　接着，伸出手，指了指纸上，再指向自己，最后指向门外。
　　杜松生在三者之间来回看了看，仍是不明所以。
　　黎遥君将纸张靠近烛火销毁。
　　杜松生略微琢磨片刻，便推测她是怕隔墙有耳。
　　他走向书架打开下方的柜门，把书籍挪出来，拆下最里侧的挡板，将手探进去转动了两下，一道暗门应声而启。
　　又将书籍与挡板放回原处，起身示意黎遥君进去说话。
　　黎遥君一愣，待拿着烛台进入暗室后，道：“你这府中竟还暗藏玄机。”
　　杜松生关上暗门，回身道：“当年靠着暗室才躲过胡人屠城一劫，自那之后，便在家中也设了暗室，以防万一。”
　　黎遥君环顾四周，这里只有两把椅子几个木箱，她点点头，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
　　杜松生坐在她对面，身子稍稍向前倾着，“现下外边听不见，你方才想说什么？”
　　黎遥君似下了决心般，缓缓说道：“自黑龙镇遭屠后，我时常会想，这件事瞒着你和小临，是不是真的做错了。若你们得知了真相，又是否还会认我这个兄弟。”
　　“你说得如此紧要，到底是什么事？”杜松生见她这副样子，突然心慌起来。
　　暗室内静默良久。
　　“阿生，我是女子。”黎遥君忽然开口。
　　杜松生怔住。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杜松生几番细细瞧了瞧眼前的结拜兄弟，她的神色并不像是在说笑。
　　“不可能……”杜松生喃喃道。
　　呆坐许久后，他想要伸手去抓住黎遥君的手臂，以证实自己的想法，她确实是男子，方才那句话不过是她酒后的胡言乱语。
　　可才一碰到她的衣衫，杜松生便立即缩回手，万一她真是女子，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还是独处一室，这传出去可怎么得了！
　　他连忙站起往暗门走去，刚走了两步便立刻站定，总得听听她接下来要说什么才是，她惯常行事跳脱，偶尔说句胡话也不是不可能的！
　　“阿生，我没有骗你。”
　　杜松生回头，抿起嘴在暗室内来回走着，呼吸愈发急促慌张。
　　“你、你若真是女子……那从军二十多年，军营里都是男子，又是如何瞒过的？”
　　黎遥君静静看着他，说：“当年你赠我的那件裲裆，可做掩盖女子特征之用。”
　　“那受伤呢？受伤总是要除下衣物的。”杜松生依旧不愿相信。
　　“我命大，伤的多是手臂和腿上，至于肋间和臀部的伤，好在当时军中有一同袍知晓我的身份，帮我遮掩了过去。”
　　杜松生仍觉不可思议，转念猛然意识到，此事不仅关乎两人之间的兄弟情分，如今她官至二品大将军，这可是、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黎遥君低下头去，对于杜松生的惊慌，她并不意外，再给他一点时间，兴许他就能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杜松生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你那同袍，口风可严实？”
　　“他为了护我活命，已战死沙场了。”
　　双手反复握紧又松开，杜松生坐下定定地看着她，“你当真没有骗我？”
　　“当真。”
　　黎遥君起身，说：“你若不信，我也可褪下衣物让你瞧个分明。”
　　杜松生急忙抬手，“不必。”
　　又是一阵静默。
　　“若如你所说，既已瞒了这些年，为何现在却想告诉我？”心绪稍稍平复后，杜松生问道。
　　“你与小临是我此生最为珍视的两个兄弟，他至死都不知我是女子，我心中有愧，便不想再继续瞒你。”
　　见杜松生一时无言，黎遥君又说：“阿生，今日将此事对你全盘托出，也是向你表明，我是真的拿你当兄弟。”
　　她坐回椅子中，“这是我身上，最大的秘密。既然决定了告诉你，便算是心甘情愿将这个把柄交到你手中，若将来我犯了什么死罪，你便可以凭借这份秘密自保。再或者，你亦可以与我撇清关系，假装不知，毕竟军营里那么多男子我都瞒过了，也合情理。”
　　“你就是这样想我的？”杜松生顿时气道。
　　见黎遥君眼神平静，杜松生注视她片刻，上身无奈地向后靠去，二十多年的兄弟一朝之间变成了女子，老天爷可真是与自己开了个大玩笑。


第51章 
　　昏黄的烛火衬得对面的人脸上忽明忽暗，杜松生的情绪重回镇定。
　　难怪，她敢当众拒绝皇上的赐婚，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杜松生低眉沉思，他必须要做出一个抉择。
　　他们二人少年结拜一事已公之于众，万一黎遥君的真实身份暴露于朝堂，圣上问责，杜家必然首当其冲，若想在此事中脱身，却是难如登天。
　　加之承蒙太子恩泽，其中少不了黎遥君的关系，杜家与她，早就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并且，自黎遥君去甘州从军后，两人便时常通信，字里行间的记挂都是真心实意，无半点虚假。
　　倘若就此与她割袍断义，便等同于抹除了全部的年少时光和二十余年亲如手足的兄弟之情，此后朝堂相见，两人又该以何种面目去面对彼此？
　　良久，他探手捻下一段烛芯，烛光摇曳，渐渐明亮了几分。
　　“这件事，你夫人可知道？”
　　既便一时难以接受她的女子身份，但多年积累下的兄弟情谊，使他本能地担忧起黎遥君的安危。
　　此事非同寻常，若她的枕边人出了岔子，单是想想都令人心惊。
　　“知道。”黎遥君答。
　　杜松生诧异，“你们成婚前，她就晓得？”
　　“嗯。”
　　蹙眉思索了一阵，他又问：“你与她，可是真夫妻？”
　　黎遥君点了点头。
　　杜松生面色变了变，宫中宫女对食之事他早有耳闻，京中的官员富商包戏子养娈童也并非罕见，可一旦发生在亲近之人身上，总归是有那么点异样。
　　“阿生，你介意？”
　　杜松生摇摇头，“比起你方才给我的震撼，这倒不算什么。”
　　黎遥君笑了笑，“这事仅你们二人知晓，再无旁人了。”
　　杜松生却突然想起书房内她的动作，说：“你确定再无旁人？”
　　他将椅子拉近了些，“先前你写下那几个字，又向门外指了指，是不是想说，你的贴身护卫也是女子？”
　　“是。你想到什么了？”黎遥君见状，也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那护卫是何来历？”
　　黎遥君回道：“圣上在浸竹司挑的暗卫，我拿不准她是不是被派来监视的，便一直防着。”
　　“那就对了。”杜松生靠向前，“你现在是大将军，是男子，圣上要派，也该派个男子来。”
　　黎遥君仿如醍醐灌顶，经他这样一说，才突然惊觉发现封策也是女子时的那份异常之感从何而来。
　　静坐许久，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那……我的身份……圣上或许已然发现了？”黎遥君不禁忐忑。
　　杜松生皱眉，“可，圣上又是何时发现的？”
　　黎遥君静静思量了一番，说：“这护卫是我进京当日便由大太监安行送到我府上的，她又是封赏之一，而封赏，应当是与圣旨几乎在先后脚定下的。如此一来……至少是我打完乌然，还在甘州尚未受封大将军之时，身份便已暴露了。”
　　“咱们大襄民风开放，却从未有女子进入过朝堂。假若圣上知晓了你是女子也依旧封你为大将军，这事情可不简单。”
　　杜松生的话似是给黎遥君吃了一颗定心丸，她忽地笑了起来。
　　“管它简不简单，既然圣上没有斩了我，便说明我对大襄还有用处。”
　　她顿了顿，又说：“我本以为，向你袒露真实身份后，你会对我疏远。”
　　杜松生抬头看看她，“从学堂初识至今，二十八年，要让我突然割舍掉兄弟情分，的确是艰难。我与你实话实说，就在此时此刻，虽然心知你是女子，可我仍是把你当作男子来看待的。”
　　黎遥君笑笑，如此足矣。
　　她将当年劝说爷爷帮自己改换户籍性别一事向杜松生娓娓道来，末了长叹一声，说道：“在军营中日日都要提心吊胆，生怕身份暴露被拉出去砍了脑袋，其实我也曾后悔过，但后悔无用，已然太晚了。”
　　杜松生听完，随后问：“所以你选择做男子，仅仅是因为害怕生产出血身亡？”
　　“嗯，可笑么？若不是当初对爷爷许下那番诺言，我是断然不会去从军的。”
　　两人安静坐了一会儿，杜松生开口又问道：“咱们多年未见，你就如此确定我不会将这秘密告诉他人？”
　　黎遥君回道：“那日早朝，冉禄当众给我难堪，其他人都在冷眼旁观，你却立即站出来为我说话，单凭这一点，我便信你。”
　　杜松生轻叹一声，“小临走了之后，我便只余你这一个兄弟了，你若出了什么事而我却漠然置之，他在天上看着也要唾我几口。”
　　说罢，他看向黎遥君，“万一日后我真的与你疏远了，你会不会怨我？”
　　“不会。”黎遥君站起来走到墙边，继续说：“你又没做错什么，要怨，也是怨我自己。”
　　“我若要疏远你，大抵也是因为你瞒了我这么多年。”杜松生整了整衣襟，“不过，咱们禾州人，讲究的便是一个豪放洒脱。左右你这兄弟我是扔不下了，往后就依然把你当作男子，权当今夜你什么都没说过。”
　　“也好。”
　　黎遥君回头，“你倒是想通得快，清颜可是用了十年才过去这个坎。”
　　杜松生端起烛台，说：“能一样么，你八岁时咱们便相识了。”
　　“外面大约快过四更，一会儿就该去上朝了。”他拉开暗门。
　　两人从暗室中走出来，粗略吃了些盘中已冷掉的宵夜，便各自靠在榻上的两头歇着。
　　“这木料好像没有你家在黑龙镇时的好。”黎遥君摸向榻尾。
　　杜松生睁开眼，“当年能带走的只有我爹偷偷藏在足衣内的三千两银票和一些零散首饰，中途还被流民抢走了不少。生下栀儿后，便典了这处宅院，我俸禄不多，又修了那暗室，家中的物件上自然是不如从前的。”
　　他侧过身，向黎遥君说道：“再过一个月我便要升任右参议，冯大人暗示我应感激太子提拔之恩，可这次升迁，我心里总是觉得不踏实。”
　　“右参议？”黎遥君一愣，这事没人同她说过。
　　“你且安心，有我的这层关系在，没人敢对你如何。”她向上指了指，“再说，还有那位。”
　　杜松生坐起来，问：“你与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太子的人？”
　　少顷，黎遥君答道：“是。”
　　“何时开始的？”
　　“这该怎么算。”黎遥君想了想，“兴许从我做副将那一年便开始了。”
　　杜松生搓了搓脸，闷声道：“我从前还不愿让你搅合进这趟浑水里，没想到，你倒早早地蹚了进来。”
　　“京城里有人说你嚣张跋扈，连贵妃娘娘的侄子都敢打，我倒好奇，你为何要打他？”
　　黎遥君弯起腿，将手臂搭在膝上，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关于我受伤不能有子嗣的传闻你应当也听过，于情于理都是该打。”
　　杜松生道：“他虽是沉溺于声色犬马，可到底与皇族沾了亲，你需记得小心防范。”
　　蜡烛的火苗晃了晃，缓缓熄灭，一道青烟飘起，其后隐隐透出稀薄的晨光。
　　“老爷，到时辰了，早饭已备好了。”敲门声响起。
　　“嗯。”
　　“大将军家的马夫正在外候着，您看要不要让他进去？”
　　“进来吧。”杜松生说。
　　金绍进门后立即行礼道：“杜大人。”
　　随后向黎遥君说道：“爷，夫人昨日叫小的回府把朝服给您取了来。”
　　黎遥君抬手接过，“夫人起了么？”
　　“起了，正与杜大人的夫人在膳厅等着您二位呢。”
　　两人漱洗过后换好朝服，待黎遥君走出书房，立于房门一侧的封策行过一礼，随即跟在她身后。
　　杜松生脚步顿了顿，打量了封策片刻，与黎遥君对视一眼，便向膳厅走去。
　　“爷，今日还晨练么？”金绍问。
　　“不练。”
　　“先前云柳来问过封策，得知您二位一夜未眠，夫人说，若爷要晨练，叫小的务必拦下。”
　　杜松生听见这话笑了笑，“弟妹还真是关心你。”
　　黎遥君回道：“那你是没瞧见她训我的时候。”
　　进入膳厅，两人先后坐下。
　　黎遥君端起面前的碗大口喝着粥，抬手去拿馒头时看到赵清颜略显疲惫的面容，便问：“昨夜没睡好么？”
　　严心也道：“清颜，是不是换了地方不习惯？”
　　“还好，大嫂。”
　　黎遥君往她碟中夹了些小菜，“多吃些。”
　　用过饭后，黎遥君便与杜松生同乘一辆马车，朝皇城方向驶去。
　　寅正初刻，杜府马车停在了宫门前。
　　冉禄看见她二人从车上下来，冷哼道：“竟也不避嫌了。”
　　这话声音不大，却被黎遥君听了个正着。
　　“冉大人，您岁数也不小了，当心再给自己气出个好歹来，我可不想违心去随那份帛金。”
　　“你、你！”冉禄颤声怒道：“你还有没有王法！”此人开口便咒他死，实在可恨。
　　他身后的一人走上前，说：“冉大人，大将军如今是圣上器重的红人，难免会做些仗势欺人的事来，咱们呐，只管受着，谁让咱们没有人家的气运呢。”
　　说话的正是挨了黎遥君两记耳光的魏恒。
　　“我道是谁，日日泡在温香软玉里，被掏空了身子连个耳光都受不住的软脚虾居然也这般硬气了。怎么，又食了多少山参鹿茸？怕是补了也白补，不如将自己阉了，没准这肾亏的面相还能好转些。”
　　黎遥君说完，便懒得再多看他们，与杜松生一道往前方走去。
　　魏恒被气得脸色涨红，正要上前理论，却被旁人拉住。
　　郭韶转过身皱了皱眉，这两人，上次早朝时她那能言善辩的模样都忘了么，非要去惹她做甚。
　　“你这张嘴呀，就是不饶人。”杜松生说。
　　“也得分人不是，就方才那两个，脸皮早就撕破了，你退一尺，他们便敢进一丈。”黎遥君解下马刀。
　　踏入奉德殿内，黎遥君立于右首，身后是一众武将。
　　百官行礼后，便开始了这日早朝。
　　“圣上，离京请恩的吏部右参议正在殿外候着，是否需要召见？”一名官员问道。
　　皇上淡然道：“不必了，让他回乡好生将养着罢。”
　　“是。”
　　沈如霖轻咳一声，上前说道：“圣上，江南异动，洧州驻军虽已平定，但为防患于未然，臣奏请将柃桥关守将燕铮调入长林军。”
　　皇上却望向黎遥君，“大将军如何看？”
　　黎遥君踏前一步，道：“回圣上，长林军久处京城，未曾经历过战事，若是遭遇训练有素的叛军，恐怕须臾间便会被击溃。臣与燕铮曾在禾州共同抵抗胡人，他有勇有谋，是统领长林军的上佳人选。”
　　岑立祖忽然走出来，“圣上，燕铮戍守禾州要隘，轻易不能调离。”
　　黎遥君回头，冷冷道：“岑大人上过战场么？你可知柃桥关周遭地形易守难攻？”
　　皇上看向殿中争执的二人，这道折子他早就看过，突然调回燕铮，应不是沈如霖与黎遥君说得那样简单，这不像太子的行事，更可能是黎遥君的意思。
　　燕家几代忠臣，一向远离朝堂是非，调燕铮回京，确是有利无害。
　　“封燕铮为平北将军，九月返京入总军署上任，协理长林军。”
　　一个时辰后，散了朝，众人陆续出了宫门。
　　黎遥君向沈如霖拱手道：“多谢沈大人。”
　　沈如霖微微点头，“大将军莫嫌我多事，燕家的家训第一条便是全心效忠大襄，旁的事，他们是不理会的。”
　　“谢沈大人提点，我记下了。”


第52章 
　　五月初五，皇帝寿辰，恩泽天下，遂免除宵禁三日，恰逢夏至官员休沐，勾栏瓦舍之地人群熙熙攘攘，临近盛夏时节的京城入眼尽是繁荣景象，热闹非凡。
　　是夜，明黄的灯笼成排连片悬挂于玉璃坊上方，将整条街映得恍如白昼，商贩的叫卖声与朱粉楼阁外的招揽声此起彼伏，行人不时驻足，偶有三两人喝醉了酒互相搀扶着走出来，摇摇晃晃地又走向下一家。
　　牡丹楼内，一折戏唱罢，众人纷纷拍手叫好，台上的青衣朝众人谢过一礼便匆匆退下，厅内安静片刻，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开锣声，十几名武生连翻筋斗入场，刀剑对阵，舞得直叫人双眼应接不暇。
　　一名身着白靠的武将于台中央站定，开口唱道：“飞雪漫天～萧索了白眉，跨马奔那茫茫塞外～任他多刚强，也要荡平乌然为我大襄呐！”
　　“登台点将，满营将官俱听令，阿那库不破不归！”
　　台下的一张红木桌旁，全小六执起茶壶将白瓷茶盏斟满，黎遥君放下手中的果子，浅浅饮下一口，京戏的唱腔与日常说话有所区别，她只大约听懂了两三句，不过因为赵清颜喜欢，她便耐下心来陪着。
　　赵清颜听得台上的唱词，转头看向黎遥君，后者见她看过来，便问：“这唱的是什么？”
　　赵清颜淡然一笑，道：“唱的是你。”
　　“哦？”
　　黎遥君觉得有趣，又看回台上，自己的事迹居然被改成了京戏，倒是新鲜。
　　“你觉着这戏如何？”她问。
　　赵清颜微微点头，“不错。”
　　“平日里你也不大出门，不如就把他们请到家中，可好？”
　　“嗯。”
　　“全六。”黎遥君侧头示意。
　　“爷。”
　　“这戏夫人喜欢，待这折唱完，你去找那班主，叫他们每逢初一十五，来府上给夫人唱堂会。”
　　“好嘞爷。”
　　一阵欢呼喝彩声响起，台上那武将不停向众人鞠躬，这折戏他练了许久，开场前又听闻大将军本尊也在台下，于是便拿出了看家的本事，挣得了满堂彩。
　　“赏！”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说话那人气势威严，嘴角微微弯起，流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隋老板，再来一个！”台下一人喊道。
　　这隋同是京城所有戏班子里武戏最好的一个，戏迷之中就没有没捧过他的场的，一时间，台下附和声起。
　　全小六走到后台，高声问道：“哪位是班主？”
　　“哎，我是。”
　　焦柏急忙走上前来，京中达官贵人多，眼前这人的衣着一瞧就是在大户人家做事的，他万万不敢怠慢。
　　“我家大将军说，你们今日这戏改得好，甚是合夫人心意，便叫你们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到将军府上唱堂会，给夫人解解闷儿。”
　　焦柏闻言立刻回道：“能得大将军认可，沁梅园上下不胜荣幸！”
　　全小六离去后，先前的那名青衣走近问道：“东家，大将军也来了？”
　　焦柏点点头，“幸好隋同没演砸了，不然咱们呐，在京城可就没有容身之地了。”说完，他不禁有些后怕，战场上杀伐果断之人，进京后又当众掌掴贵妃娘娘亲侄，实在是令人心悸。
　　灯火通明的街道上，人/流络绎不绝，封策穿过人群回到牡丹楼，静立片刻，躬身悄声道：“将军，属下已探查清楚，坊内共有青楼二十六家，画舫一十四艘。其中以环燕楼、藏春馆、云仙阁、满翠苑并称为四大青楼。其他坊市内也有几十家青楼，但四大青楼都在玉璃坊。”
　　黎遥君淡淡看着台上，心中思量着，小刀门的接头人大概率是女子，若是男子，就极难在烟花地中隐匿身份。寻常青楼遍布三教九流，难免被轻浮冒犯，如此或许会耽误他们的正事，一笔生意损失的至少就是两千两，想来，那接头人断不会做那皮肉行当。而四大青楼的规矩多些，那便只能在这几处之内去寻。
　　赵清颜轻轻皱了皱眉，向身边说道：“有些乏了。”
　　黎遥君便牵着她站起身来，时辰渐晚，也该回府了。
　　云柳停下摇扇的手，向旁边移了一步，镜茹跟随在后，几人走出牡丹楼。
　　马车里，赵清颜闭目养神了一阵，忽然开口问：“你方才叫封策出去是要做什么？”
　　黎遥君犹豫着，答道：“查探京城的青楼。”
　　这个答案恰好在赵清颜意料之中，先前她的皱眉，便是因为想到了此事。
　　见赵清颜默不作声，黎遥君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却也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她开心起来，两人一时无言。
　　将军府内，几个丫鬟舀出热水倒入桶中，入夏后大将军和夫人每日都要沐浴，一听到门房小厮来传，家丁们就立马将提早备好的热水拎了过去。
　　黎遥君站在一旁待下人各自退下，转身为赵清颜宽衣。
　　赵清颜心知她欲讨好，便也随着她，这人，左右也是该罚一罚的。
　　黎遥君抬起手，轻轻按着赵清颜的双肩，“力道还好么？”
　　“嗯。”
　　“听说宫里的汤池，中央以香料制成山峰形状，沐浴之时，宛如仙山浮于海面，热气升腾，室内芬芳馥郁。你喜不喜欢？若是喜欢，咱们也仿制一个。”
　　赵清颜闭目回道：“过于奢靡，且你已失了五年俸禄。”
　　“那不是还有圣上赏的黄金。”
　　“去青楼不用银钱么？”
　　黎遥君手上一顿，说多错多，她自知理亏，便闭起了嘴巴。
　　两人先后沐浴过后，黎遥君又拿着两条面巾蹭到赵清颜身旁，堆笑道：“你头发尚未干透，我再给你擦擦。”
　　赵清颜靠在床头看着书，目不斜视道：“天气热，无需再擦。”
　　黎遥君暗自叫苦，将面巾盖在头上揉着。
　　“书院的事情，我去问过了，八月暑退便能入学。卿儿的夫子也托了阿生去寻。”
　　“嗯。”
　　又坐了小半个时辰，见赵清颜没有就寝的念头，黎遥君问道：“不是乏了么？还不睡？”
　　赵清颜抬眼，将书放在矮几上。
　　黎遥君从床榻里侧探身出去，正要吹熄烛火，却被赵清颜拦住。
　　“燃着蜡烛，你睡不实的。”她疑惑道。
　　“你坐好。”赵清颜说。
　　看着眼前人面上困惑又忐忑的神色，赵清颜缓缓开口。
　　“你既是我夫君，也是我妻。去了青楼，总避不了与那些女子有亲密举止，你需向我许诺，不会对旁人动心。”
　　人心最难控制，赵清颜十分清楚这一点，她也确信黎遥君必然做得到，但没有这一句许诺，她的内心始终无法安定。
　　黎遥君了然一笑。
　　“好，我答应你，绝不会对旁人动心。再说，还有约法三章呢，她们不能近身，何来的亲密之举。”
　　黎遥君再次探出身去要吹那蜡烛，却觉得腰间一紧，一低头，只见赵清颜忽然抬手抓紧了自己的中衣。
　　黎遥君抚向赵清颜清瘦的手臂。
　　“你……”
　　过了这么多年，她的身子还是未见半点丰盈，每回握着，都叫人怜惜。
　　“可是担心？”黎遥君问。
　　赵清颜轻轻咬了咬下唇，并未答话。
　　这一个动作，却将黎遥君心中已熄灭多年的一团火顷刻点燃。
　　两人安静对视片刻，赵清颜读懂了她眼神中的期望。
　　夏夜的蝉鸣透窗，明月高高悬在夜空，点点繁星似一双璧人的眼眸，光芒闪烁朦胧，珠辉玉映，愈加明亮。
　　鼻尖相触，轻柔的气息拂过彼此唇间，转瞬呼吸交融。
　　赵清颜微微仰起头，似乎，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能将满心情意传达给此刻与自己极尽亲昵之人。
　　察觉到赵清颜的回应，黎遥君的呼吸愈发紧促，一手缓慢移至赵清颜腰际摩挲着，唇齿移向对方耳边，间或含吻挑拨。
　　修长玉颈传来一阵酥麻，赵清颜轻呼一声，复又抓紧她后背的衣衫。
　　耳鬓厮磨间，黎遥君抬手探向赵清颜腰侧。
　　“不行。”赵清颜突然按住了她的手。
　　“为何？”黎遥君喘息道。
　　“封策。”
　　“你怕她听见？”黎遥君支起身子，“听见就听见了。”说罢，又吻了下去。
　　细碎的轻吟纷纷散落，于深情中平添了几丝氤氲。
　　温润清风似是不愿打扰这良辰美景，游过回廊，又奔向别处。
　　午夜静谧，纱帐低垂。
　　将军府内的烛火依旧燃着，暖黄的光线透过纱帐，床榻上的两人额头依偎，相拥而眠。
　　这一夜是赵清颜少有的安心，上一次睡得如此安心，还是在甘州起了争执的那夜。
　　清早的晨光透进来，赵清颜凝视轻抚着黎遥君熟睡的面容，如今她做了大将军，以后领兵，就无须如普通士兵一般亲自上阵杀敌，自己也终于不必再害怕，她是否会在战场受伤，是否会丢掉性命了。
　　黎遥君的头在枕头上蹭了蹭，闭着眼似乎在寻找什么，随后靠近赵清颜的颈窝深深嗅着，便将脸埋了进去。
　　“爷，夫人，姚府派人递了帖子来。”云柳在门外说道。
　　赵清颜轻轻拍着黎遥君的肩，“该起了。”
　　黎遥君闷声道：“不急，再等会儿。”
　　“天色已大亮了。”
　　“休沐三日，这才第二日，晚起一些有何妨。”
　　“别误了事，你还是去看看那帖子里说了什么才好。”
　　黎遥君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叹了口气，“大好的日子，想多腻一阵都不成。”
　　赵清颜听完，展颜一笑，说：“往后日子还长着。”
　　黎遥君撑起上身定睛看着她，“夫人这话，我可记在心里了，莫要食言。”
　　赵清颜无奈摇头，微笑道：“快更衣吧。”
　　两人用早饭时，全小五将姚府的帖子送来膳厅。
　　黎遥君摆摆手，“给夫人瞧。”
　　赵清颜打开看完后，说道：“五月十三，姚大人府上办宴，请咱们过去。”
　　黎遥君笑了笑，“先前还说借岳父的光，这回倒是省事。”


第53章 
　　未时刚过，封策扶着黎遥君于卧房躺下，见赵清颜缓步走入屋内，行礼后便退了出去。
　　赵清颜坐在床榻边，转头吩咐云柳去叫耿贵煮上醒酒汤。
　　回京的这段日子忙碌，登门拜访的贵客不断，只得了昨日一日的清闲。
　　黎遥君一早便去了陶府，饮至未时末才回，明日还要拜会昭华公主府和刑部尚书府，看她这副醉醺醺的样子，也不知届时是否还能起得来。
　　躺在床榻上的那人重重呼出一口酒气，徐徐睁眼，嘴角弯了弯，抬起手臂揽上赵清颜腰肢，赵清颜身形一晃，就伏倒在那人身上。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黎遥君说着，手上又紧了紧。
　　“既是思之如狂，还要整日在外饮酒？”赵清颜淡淡道。
　　“待过了这阵子，我在家中好好陪陪你。”
　　赵清颜推开那人正欲靠近的脸，回道：“先歇一会，稍后醒了酒，记得沐浴。”
　　“嗯。”
　　“杜府派了人传话，两日后便将修茂和玉城送来，我已命人把东院厢房收拾干净，就让他们与初儿住在一处，你觉得如何？”
　　黎遥君再次凑近，在赵清颜面上轻啄一下，“这种事，你定便是。”
　　夜晚，两人依偎在床头，黎遥君执起赵清颜右手，与自己的左手放在一块，那一对指环的润泽映入眼帘。
　　赵清颜弯起手指，道：“看够了么？”
　　“你说的是它还是你？”黎遥君存心打趣。
　　“约法三章似乎该再添新的了。”
　　黎遥君一笑，转念想到明日便要去公主府，语气凝重了两分，“昭华公主的驸马是刑部侍郎之子，岳父被栽赃嫁祸的那桩案子，大约与易仁脱不了干系。”
　　赵清颜换了个坐姿，问道：“公主与易家的婚事，可是有何不妥？”
　　“还记不记得之前在岳父府上，我借笔墨写了一封信？”
　　“记得。”
　　“当年岳父一案，由易仁、冉禄、苏时三人先行会小法，易仁同冉禄坚持要将岳父问斩，万幸，苏时苏大人为岳父留了一线生机，这才有的三法司复审。”
　　“冉禄虽为言官，但论朝堂派系，他与岑立祖乃是一丘之貉，以易仁在岳父案中的态度，怕是也跑不了。圣上赐婚于易家，信王必定对他心生猜忌，而盛鹤羽门下已所剩无几，信王只能着眼于军中。”
　　“前些年，张许来与我商量信王对其招揽一事，他以报恩为由令信王交出了贺甲此人，自那之后，便假意效忠信王。”
　　“咱们回禾州祭拜爷爷的那年，在章大人府上，他曾提到，隗邑知府正是汋州巡抚的表亲。汋州与洧州相临，而岳父一案中，汋州巡抚并未受到半点责罚，当时我曾同你说过我的推测，此人必定也是信王一党。所以，隗邑知府，应也是信王的人。”
　　“章大人忧虑信王意在驻北大营，我那时没太将这事放在心上，直至那日岳父说起，皇城禁军副统领竟与怡贵妃母家还有那一层关系，我便立即想到了此前种种。”
　　赵清颜跟随黎遥君的话语逐一捋清思绪，说道：“你担心，边关和皇城的军营中，如若都有信王同党，将来……”
　　“是，凭京郊大营的那些少爷兵，只怕两个月都撑不过，这也是我调燕铮回京的原因之一。”
　　赵清颜想了想，问：“所以你写的那封信，也与此事有关？”
　　“的确。当日一想到这些，我便立刻去信给禾州的韦沅韦将军，让他知会边关熟识的各城将领，算是未雨绸缪。”
　　“幸好，你没有调林轲回来。”赵清颜说。
　　黎遥君点头道：“现今高官厚禄加身，若将林轲调回，恐惹圣上不满，而张许已获取信王的信任，调他回来，信王难免疑心，不仅功亏一篑，还极有可能逼急了信王。此前大靺乌然之战影响民生，如再起战事，百姓则苦不堪言。”
　　“燕家是武将世家，又是高门贵族，用他来治你口中的少爷兵，却是刚刚好。”赵清颜道。
　　“还是你懂我。”黎遥君笑笑，“那些世家子弟未必会对我在西北的练兵之道心服口服，但他们一定会敬佩燕家。只要我忠于大襄，燕铮便会倾力协理长林军。”
　　她抬手拥赵清颜入怀，从枕下将花鸟佩拿出来。
　　“你那块呢？给我瞧瞧。”
　　赵清颜靠在她怀里，轻轻笑了笑，“收起来了。”
　　“嗯？我可是日日不离身的。”
　　“珍贵之物，自是要好好收着。”
　　“被你说的，倒显得我不够珍视它了。”
　　第二日，两人一同前往昭华公主府。
　　自从赵家流放甘州后，宁珩每逢去东宫时都要问一问赵清颜的消息，多年以来，心中对她的牵挂不减，但因太子暗示，却不能与她有书信往来。
　　身处皇家，难得遇到投缘之人，既便时隔多年，宁珩却仍将赵清颜视作交心的姐妹。前阵子听闻黎遥君被封为镇国大将军，宁珩便确定了一件事，赵父已重回朝堂，赵清颜夫妇此次回京，定是不会再走了。
　　“臣，参见公主殿下，四驸马。”
　　宁珩起身，“大将军请起。”随后走到赵清颜面前拉过她的手，“可算从那偏远之地回来了，真叫我想得紧。”
　　赵清颜微笑道：“公主殿下还是同当年一样。”
　　“你就不要与我说这客套话了。”宁珩拉着她坐在一处，“本以为出了皇城，就能到京中各地游玩，谁成想，一出去，到处是跪地恭迎，百姓拘着礼也不自在了，好生无趣。如今你回京，便时常过来，也省得我闷得慌。”
　　“好。”赵清颜重逢至交好友，也甚是欣喜。
　　看似寻常的寒暄，却令黎遥君霎时心慌，昭华公主在赵清颜面前竟不拘礼节以我自称，君臣有别，这不是乱了套了？
　　“大将军回京途中，可曾路过碇州？”说话的是四驸马，易云颢。
　　黎遥君忙回身答道：“是，途径碇州时，还特地带夫人去尝了碇州风味。”
　　“我少时在外游历也去过碇州，那羊肉汤实在是鲜美，大将军可尝了？”
　　“实不相瞒，十几年前喝了一碗，还是心疼银钱硬吞下去的。”
　　易云颢笑容明朗，道：“大将军久居西北，原以为您吃得惯的。”
　　“要是去去那膻味，倒也吃得。”
　　“大将军，不，黎遥君。本宫问你，清颜的身子这样清瘦，是不是你苛待她了？”宁珩突然发问。
　　听见这话，赵清颜抿嘴笑了起来，虽已成婚，可她这性子却是丁点未变。
　　黎遥君一愣，“公主殿下，您可真是冤枉臣了。”
　　“清颜，你说。”宁珩转过身。
　　赵清颜回道：“她不敢苛待臣妇。”
　　“谅她也不敢。”宁珩回头朝黎遥君说道：“若以后你有哪里对不起清颜，本宫便第一个来找你讨说法。”
　　黎遥君无奈，连连点头。
　　几人移步花园，陪宁珩在小亭落座片刻，易云颢说道：“大将军，日前开州进贡了绿绒嵩，圣上赏了一些，不如咱们去瞧个新鲜？”
　　黎遥君猜想他有话要说，便站起来向宁珩行过一礼，随易云颢往另一处走去。
　　两人站在花草前，易云颢沉默良久，说：“家父从前偶尔聊起当年的秋闱舞弊案之时，言语中似有反省之意，对赵大人的判罚，确是重了些。”
　　黎遥君背起双手，不动声色道：“在其位而谋其职，易大人所做决断，个中详情，外人无法知晓，或许，他也有他的难处。”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四驸马说话竟如此直白。”
　　易云颢不自然地笑笑，“大将军行伍之人，怕是也听不得拐弯抹角的。”
　　“那倒确实。”黎遥君面向他，“四驸马既然坦诚相待，我便直说了。”
　　“您同公主殿下大婚后，易家与太子就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朝中的势态，想必易大人也看见了，良禽，应择木而栖。”
　　易云颢静立一阵，回道：“我已劝过家父。往后在朝中，便仰仗大将军了。”
　　黎遥君沉思了一会，说：“周尹周大人当年无辜遭黄展和牵连贬官，至今未再受提拔。他的儿子周平康，现下在刑部任郎中一职，此人心思缜密，是个有才干的人。”
　　说罢，黎遥君审视着易云颢，心道，想要投诚，应先拿出诚意来。
　　易云颢想了想，便明白她话中意有所指。
　　“既是有才干之人，定不能埋没，此事我会向家父言明。”
　　两人走回小亭，宁珩问：“聊什么了？去得这样久？”
　　黎遥君笑道：“臣与驸马爷说，公主殿下不是觉得闷么，刚巧臣请了戏班子去家中唱堂会，若您有兴致，便来将军府上听戏，清颜还能陪您说说话。”
　　“也好。”宁珩回身对侍女说道：“去传午膳。”
　　黎遥君坐于一旁望着亭外，今日易家有意转投太子，形势使然，也不过早晚的事。圣上先是将公主赐婚易家，之后取缔左右丞相，就像是，已提前做好了平衡一般。满朝文武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是会忌惮太子权势的，只怕要不了几年，便会有朝臣向圣上谏言了。


第54章 
　　午后，闫擎迎黎遥君等人进入正厅，闫申戊上前道：“大将军。”
　　“闫大人。”黎遥君回礼，“这位是我夫人，赵清颜。”
　　几人落座寒暄后，黎遥君说道：“夫人想念小妹，特地前来探望，不知三少夫人现今可好？”
　　闫擎答：“她与两位嫂嫂此刻都在内院等着您二位呢。”
　　“我去内院多有不便。云柳，镜茹，你们陪夫人过去即可。”
　　“是。”
　　闫夫人也道：“黎夫人，不如咱们现在就过去罢，男人们所聊之事多半枯燥，你姐妹俩许久未见，可得好好叙叙旧才是。”
　　赵清颜微微俯首，“劳烦闫夫人了。”
　　绕过两条回廊，踏入月洞门往里走了一阵，便听见前方传来一个熟悉又欢喜的声音。
　　“长姐！”
　　赵清容立即起身，“长姐，自从得知你和姐夫回京，我就日日盼着你能来。”
　　她身旁的两名妇人也随之起身道：“黎夫人。”
　　赵清颜一一回礼，坐下说道：“让我好好瞧瞧。”
　　“长姐，你和姐夫还回甘州么？”
　　“不回了。”
　　“那甘州的宅院怎么办？”
　　“全五雇了人看着的。”
　　赵清容点点头，“他办事的确妥当。”
　　“听姚夫人说，姚大人近日新得了许多名家字画，邀京中官员文士前往一同观赏，不知黎夫人可晓得这事？”说话的是闫府的大少夫人。
　　“嗯，姚府已递过帖子来。”
　　赵清容顿觉喜悦，“那过几日，咱们还能在姚府再相见了。”
　　正厅里，黎遥君正与闫家父子闲聊着，封策静立在侧，闫家长子闫拓看了看这人，说：“大将军，您的护卫年岁似乎不大。”
　　“是么？”黎遥君回身，“二十一了，长了张娃娃脸。”
　　“你武艺如何？”闫拓问道。
　　封策却只躬身行礼，并不答话。
　　大将军有令，出了府，不得于人前开口。
　　“闷葫芦一个，兴许是浸竹司的规矩。”黎遥君说。
　　闫申戊坐了许久，见黎遥君对朝堂之事只字未提，反倒有些意外，难不成，她此次前来，就仅是陪夫人探望小妹？
　　而黎遥君这边，此次登门，却并没有想要拉拢闫申戊的念头。闫申戊两不站边，三个儿子也远离官场，她不欲将闫家拖进权势争斗的漩涡中，否则，便是令清颜两难。
　　“前两日在茶楼碰巧遇见魏恒，他见我坐得不远，便走过来揶揄，说什么，你有如此嚣张的连襟，小心日后这把火烧到自个儿脑袋上。我也没惯着他，将他的荒唐事一五一十地盘点个遍，厅中宾客无不掩面而笑，痛快。”
　　闫擎说完，向黎遥君靠近一些，“那两耳光，打得好！”
　　黎遥君笑了笑，闫擎这番话让她联想到一个人，沈知，也是这般敞亮的性子。
　　闫申戊清咳一声，闫擎见状，身子正了正，目视前方，又朝黎遥君小声重复道：“打得好。”
　　“舍弟让大将军见笑了。”次子闫颀笑道。
　　“哪里，这性子相处起来反而轻松，没那些个弯弯绕绕的。”黎遥君说。
　　在闫府坐了半日，待赵清颜从内院回来，黎遥君便向闫申戊告辞，随后携夫人离去。
　　入夜，赵清颜沐浴时，黎遥君静静站在一旁，面色踌躇不定。
　　赵清颜预料到她即将出口的话，便先开口替她说了。
　　“是不是打算这两日就去玉璃坊？”
　　黎遥君叹了口气。
　　“是。早些查清楚，也好早些安心。”
　　赵清颜闭起双眼，说道：“大海捞针，实属不易。”
　　黎遥君听懂了她的话外音，“你放心，我已大致有了些头绪了。”
　　“不妨说说。”
　　“接头人，只会藏身于四大青楼之内，并且，不会做皮肉生意。以这两点来筛选，寻出那卖艺不卖身的。而这样的姑娘极有可能身价不菲，只需在那些头牌里逐一排除，然后在最终确定的人选中，对上暗语即可。”
　　赵清颜脸色一冷。
　　“你的意思是，要在头牌中试探她们是否卖身？”
　　黎遥君顿了顿，答道：“是。”
　　“不过，这一点你可放心，我会安排封策代为试探。”
　　赵清颜心里仍是觉得憋闷，依旧冷冷道：“答应过我的事，务必记得。”
　　“好。”
　　于水中站起，换好衣衫，赵清颜缓步走向妆台。
　　“你为何笃定接头人是女子？”
　　“烟花柳巷之地的男子不外乎龟公厨子之类，而小刀门的主顾非富即贵，这些人与主顾或其下属也就是照面招呼的关系。按我的推测，小刀门收取的酬金如此之高，想必也没多少人雇得起，他们定是还有其他来源，因此先前我才说，买个消息或许是行得通的。所以，若要谈事情，还是女子的房内更为隐秘。不然的话，每隔一段时日便有人与这接头人密谈，早晚会被察觉，毕竟那老鸨也不是吃素的。”
　　赵清颜思索良久，转过身来，开口道：“你有没有想过，既然接头人就在头牌之中，老鸨背后也许另有其人？能以雇凶杀人来敛财的，绝非善类。假如小刀门将你所需消息告知，你又如何确保，他们不会将你此番查探之举再卖给别人？”
　　黎遥君不由得笑道：“卖就卖了。我查这事，不是理所应当么。更何况，当年派出杀手的幕后主使脖子上顶着的但凡不是块石头，就该想到我不会就此作罢。”
　　“至于青楼背后是否另有东家……”
　　黎遥君眼神一凛，“他们若敢在我头上动土，就安个罪名，剿灭便是。”
　　赵清颜沉默注视着面前人，适才黎遥君眼中一霎的狠戾此前从未见过，她在战场杀敌之时，想必也是那副神情吧。
　　黎遥君吹灭蜡烛，两人先后躺下，过了好一阵，她问道：“清颜，是不是明日起……我便要睡书房了？”
　　“嗯。”
　　黎遥君吞咽了一下，“平日里有宵禁，夜间有时恐怕是无法回来的。”
　　“你若不嫌丢脸，就不要回来。”
　　如若黎遥君日日夜宿青楼，将军府的脸面就算是丢尽了。
　　“清颜，花魁头牌只在晚上出来，咱们……能不能商量商量？”
　　“你从前去过青楼？”
　　黎遥君愣了愣，“没去过。”
　　“那是如何得知花魁只在晚上出来？”
　　黎遥君呆住，这总不能说自己在前世已有粗略了解。
　　“我也是听旁人讲的。”
　　赵清颜冷冷道：“逢休沐可留宿一晚，其余时日，你散衙后就在家中。”
　　这是她能够做的最大让步。
　　黎遥君想了想，四间青楼的头牌加起来，顶了天也就十多人，几个月便可以查得差不离了。
　　“那……休沐以外的日子……我睡哪儿？”
　　“书房。”
　　黎遥君揉揉眉心，接下来的几个月，怕是不好过了。
　　东宫
　　宁宣慢慢走进殿中，转身望了望殿内各处，自十岁被立为太子，便一直以东宫为居所，眼前景物看了近三十年，到底是有些腻了。
　　前些日子他又将史书取出翻阅，读至梁宋朝太子伙同佞臣行巫蛊之术诅咒皇帝而后弑父登基时，宁宣眉头紧蹙，怎会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歹毒之人，竟连生父都要加害。
　　宁宣自问，此等恶毒行径，他做不到，也不会去做。
　　昨夜暗卫来报，黎遥君先后拜会了昭华公主府与闫府，在公主府更是同易云颢相谈甚久，而易云颢则有对其躬身行礼之举，似乎，黎遥君是在向他施压。若真如此，或许不日便会得到关于易家的喜讯。
　　“殿下，周大人来了，正在殿外恭候。”安正入内说道。
　　“传。”
　　周平康进来后行过一礼，说道：“殿下，今日晌午时分，易大人签发公文，命属下分担左参议庶务。”
　　宁宣低眉沉思，忽地笑了一下，“那你便好生准备着。”
　　“是。但属下还有一担忧。”周平康停顿片刻，说：“杜松生即将升至吏部右参议，他此次乃是越级升迁，而属下若升左参议，也是越级，恐会招惹朝臣非议，于殿下不利。”
　　“不必怕。”宁宣淡然道。
　　朝中的信王一党已寥寥无几，从黎遥君受封大将军的那一刻，便是太子麾下崛起的开端。
　　宁宣正是思量到这一点，才没有对冯云史提拔杜松生一事加以阻拦。
　　此时不乘风而上，更待何时？
　　殿内安静了一阵，周平康又道：“殿下，黎遥君与闫大人之子为连襟，是否需要属下去知会她，在闫大人身上花些精力？”
　　宁宣说：“暂且不用。闫申戊老谋深算，这些年，吾在他身边不是没有安插过人，中立不倚，总好过为虎作伥。”
　　周平康点点头，“属下明白了。”
　　“可是，京中官员皆知属下实则为殿下幕僚，为何易大人还……”
　　宁宣踱步，“这你要去问黎遥君了。”
　　“问她？”
　　“她昨日去到宁珩府上，与四驸马聊了许久。”
　　周平康略微思索，依殿下所言，黎遥君昨日才与易云颢有过交谈，今日易大人便让自己接管左参议政务，动作如此之快，只会是在向殿下表忠心。
　　想通了这些，周平康当即道：“恭喜殿下又添一分助力！”
　　他与沈知自幼便跟在太子身旁，说是比宁宣更加欣喜也不为过。


第55章 
　　杜修茂和刘玉城在将军府的东院坐了一阵，便见赵清颜走进来，两人连忙站起，“三婶。”
　　“嗯。”赵清颜招呼他们坐下，“你们三叔申正初刻才散衙，今晚先好好歇息。”
　　杜修茂问：“三婶，明日就要习武了么？”
　　赵清颜回道：“这事需由你三叔来定，再有一个时辰她便该回府了。”
　　说完，她看看刘玉城，这个孩子话不多，与初儿的性格有几分相似。
　　几名家丁丫鬟跟随全小五进入东院，他上前道：“夫人，伺候的下人带到了。”
　　赵清颜点头，对杜修茂说：“记得酉初到膳厅用晚饭。”
　　“好，麻烦三婶了。”
　　刚一散衙，黎遥君便急匆匆地走出总军署，过不了几日就要睡书房，得抓着紧同夫人多亲近亲近。
　　才迈出门，就有两名将领赶来，她耐着性子把他们所说事务指点妥当，待回到家中，已经是快至宵禁时分了。
　　“爷，杜府下午将两位公子送过来了。”见她回府，全小六说着，将卓青带来的信件交给黎遥君。
　　“嗯。”黎遥君看完信，问：“夫人呢？”
　　“夫人在瑾园。”
　　在园内走了一阵，黎遥君忽地停下脚步，望向前方。
　　连绵不断的火烧云于天边铺散开来，湖面浮光跃金，杨柳依依，空气中漫溢着夏季傍晚独有的温煦。
　　亭中的那道逆光剪影，远远望去更是颇具诗意韵味。
　　黎遥君驻足欣赏了许久，再多美景，也抵不过赵清颜的脱俗身姿。
　　“用过饭了么？”
　　听见身后的声音，赵清颜回过头，“尚未，都在等你回来。”
　　黎遥君说：“何必等我，若是饿着，我是要心疼的。”
　　见云柳掩面偷笑，赵清颜无奈轻叹，这人，还真是不会避着人的。
　　两人一进膳厅，便见杜修茂和刘玉城于一旁起身道：“三叔。”
　　“别在那儿坐着了，过来吃饭。”黎遥君对他们招招手。
　　“我与你们父亲是自小的结拜兄弟，往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不必拘礼。”
　　“玉城哥，这个好吃。”黎照初伸手指向一道排骨。
　　黎遥君顺手将那排骨夹起放进刘玉城碗中，“练武要多吃肉。”
　　刘玉城端起碗接过，“谢谢三叔。”
　　“明日寅时，你们起来随我练武。全五，我上朝的时候，就由你来盯着他们。”
　　“是，爷。”
　　“女儿不想练。”黎惟卿开口说。
　　黎遥君喝了两口汤，道：“也成，但每日的点心就没有了。”
　　“那可不行！”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自己选。”
　　“娘～”黎惟卿看向赵清颜，意欲让娘亲帮忙说说话。
　　赵清颜微微笑了笑，“卿儿乖。”
　　“修茂，今年秋闱，你可有打算？”黎遥君问道。
　　“有的，三叔，我想要去考。”
　　“最近我在衙署与官员闲谈时听闻，京中有太学，为何你爹没让你去？”
　　杜修茂回道：“此前爹说，他的官职品级，尚不足以让我入太学，我便也没了这个念头。”
　　黎遥君说：“你志在功名，学武的事情，对你而言不是必须的。过阵子你爹就要升官了，届时若想去，就同我说。”
　　“好。”
　　“初儿，你大伯为你妹妹寻到了夫子，暑退之前，你便跟她一同听夫子讲学。”
　　黎照初点了点头，与黎惟卿对视后不约而同笑起来。
　　饭后，刘玉城和杜修茂回到各自房内。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黎遥君便到了东院，全小六和封策挨个敲敲房门，荷娘最先打开门，对黎遥君行礼道：“将军，少爷还在揩齿。”
　　黎遥君大步进入屋内，站在旁边瞧了一阵，道：“脸就先不要擦了，一会儿练完满头的汗，还要再洗一遍。”
　　前院里，家丁们把黎遥君平日晨练的兵器在架子上陈列好，一名家丁看见全小六的身影，忙说道：“老爷过来了，快点儿。”
　　全小六先行赶到前院，说：“爷今儿不练枪，这兵器架都搬到墙根去。”
　　“哎好。”
　　此时莲娘也与黎惟卿来到了前院。
　　片刻后，黎遥君与几个孩子在院中站定，她回身道：“你们也过来。”
　　家丁们面面相觑，其中有一个机灵的，连忙对其他人说道：“先前五爷不是说让咱们做护院么，估摸着，老爷是顺便让咱们也跟着学了。”
　　“玉城，你与弟弟妹妹在一边。崔满，湛露，跟住少爷和小姐。”
　　“是，老爷。”
　　“修茂，你就同这些家丁一起。”
　　待所有人并排站好，黎遥君道：“绕着墙根，初儿这列五圈，修茂这列十圈。今日第一日，跑慢些也可。”
　　黎惟卿一听便觉得腿肚子发软，问道：“爹，不是习武么？”
　　“一个个都刚起，筋骨还僵着，先松快松快。”
　　黎惟卿瘪瘪嘴，无可奈何地跟着跑了起来。
　　全小六从前厅搬来一把椅子，“爷，您坐着。”
　　云柳随赵清颜走到前厅门前，看着院中气喘吁吁的各人，她不禁道：“夫人，您瞧，府中倒是难得这样热闹。”
　　众人跑完，等他们歇了一阵，黎遥君起身道：“都站好。”
　　“今日教你们的，是军中的拳脚功夫，此等功夫常用于战场的近身肉搏，非花拳绣腿，是以，皆乃杀人技。”
　　家丁们面上一惊，居然要学杀人的功夫么。
　　“你们毕竟不在军中，有一点需谨记于心，若将来不得不伤人，下手时也要注意力道，绝不能轻易取人性命。”
　　说罢，黎遥君转过身，快速打了一套拳法。
　　还未等他们看清，这套拳便打完了。
　　随后，黎遥君便开始逐一拆解，不时矫正旁人的动作。
　　封策默默将一招一式记了下来，浸竹司教授的虽也都是杀招，但军中的拳法与暗卫所学不同，既刚猛又阴狠，这是绝佳的偷师机会。
　　“抬高。”黎遥君踢了踢一名家丁的小腿，“给歹人膝盖挠痒么。”
　　这一个时辰对几个孩子来说实属漫长，尤其是在年岁小些的孩子这边。黎遥君觉得习武的根基必得打好，若起步就学歪，以后再想改回来就难了。于是，有时一个动作不对，刘玉城和黎家兄妹便要反复地练。
　　刘玉城抿了抿嘴，这是爹生前的愿望，自己一定要好好学，才能不辜负爹的期望。
　　教完拳，黎遥君简单吃了些，便出府前往总军署。
　　刘玉城回到厢房仔细漱洗后也去了书院。
　　杜修茂取出书籍，倚在窗边的榻上静静看着。
　　而黎照初和黎惟卿兄妹俩，只回屋坐了一小会儿，便呵欠连天，昏昏欲睡。
　　开州  恭贤王世子府
　　雕工精致的紫檀茶台边，整齐摆放着几本薄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面前簿册翻至尾页，随即合起，指尖轻敲，似在思考什么。
　　“世子，近一年，京城的产业所得差强人意，虽较去年少了两成，还是有盈余的。”
　　“连年递减，也叫差强人意？”
　　立于茶台一侧的人当即跪下道：“属下无能，请世子责罚。”
　　“在商会中另寻人选，踢何谷出局。”
　　“是。”
　　待此人退下，恭贤王世子宁逸从椅中站起。
　　近两年，信王所需银两越来越多，这不得不令他怀疑，信王欲行反叛之事。
　　太子与信王的储君之争在朝堂已不是秘密，十二年前，皇上有意将郡主指给黎遥君，引起的那番轰动也传到了开州，可恭贤王的意思却是，不必忧心此事，仍命他暗中帮助信王。
　　现今信王只有洧、汋二州的两名边关将领可用，甘州遥远，坎城守将张许曾是谭典丰的部下，基于谭典丰与太子心腹陶进益的关系，不到万不得已，信王不会动用此人。
　　而顺元三十五年大靺攻打禾州，战后孟来和谢止自北方返回江南时于沿途笼络了中原大族宇文氏，随后信王便托宁逸秘密调查宇文氏的出身背景加以确保。
　　既需要如此之多的银两，那便只能是为了筹备甲胄兵器，亲王封地远离京城，他若招募私兵，只要谨慎行事，底下的人口风足够严，京城就不会得到消息。
　　不论恭贤王作何打算，宁逸却是必须要为父王留好退路。
　　京城二十万驻军，又有大襄猛将黎遥君坐镇，她在军中的威望甚高，不说植根于甘州的几名亲信，禾州、克州的将领曾经也都与她长期共同抵御外敌，彼此之间的交情深厚，宁逸不觉得信王会有哪怕一丝的胜算。
　　因此，他暗自压下了产业所得之中的三成。但随着连年递减，而信王索要的银两日益增多，这三成渐渐也留不下多少，毕竟，信王对他的产业有所了解，若是银两数目与实情背离太多，信王必不会轻易罢休。
　　宁逸轻笑一声，论储君的人选，还是太子更为合适。虽未与太子有过多少交集，但能令黎遥君那等桀骜之人甘心俯首，想来是个有手腕的坦荡人物，不似信王，那秋闱舞弊案的谋划，堪称肮脏。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宁逸转身注视片刻。
　　无论，由谁继承皇位，天地万物都依然遵循着原本的规律，这雨滴，终究还是要落在大襄百姓身上的。


第56章 
　　玉璃坊内，一栋楼阁的窗外缀满珠帘，檐下红袖轻招，门前龟公忙不迭地为老主顾引路入内，夜风吹过，扬起的绿纱下暗香浮动。
　　黎遥君粗粗瞥了一眼，扭过头去，又走了一条街，便到了满翠苑门前。
　　四大青楼还真是与众不同，门外连个揽客的都没有。她一边想着，一边抬脚迈过门槛。
　　两人才一进入满翠苑，立刻便吸引了老鸨的目光。
　　前面那人看着面生，一双眼睛虽锐利如刀，但其中显现的好奇和生疏一瞧就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只是可惜，若没有脸上的那刀疤，这潘安之貌不知要引得多少女子为之倾心。
　　“这位爷，快里边儿请。”
　　黎遥君跟随老鸨在一张桌子前坐下，抬头四处打量了一番。
　　待茶水奉上，老鸨问道：“您可有属意的姑娘？”
　　黎遥君抬眼看向二楼，“你们这儿的头牌，有几人？”
　　老鸨陪笑道：“这位爷，今日头牌只有两位出来，另外一位是咱们满翠苑的花魁风晴姑娘，每到初十才见客呢。”
　　“仅初十才见客？”黎遥君皱眉。
　　“是。”老鸨见她气质庄重，身后又跟着护卫，虎口掌心俱有茧，应是军中来的，且官位不低，便继续道：“婳嫣姑娘还空着，也是头牌之一。”
　　“头牌应令人趋之若鹜才是，为何空着？”黎遥君端起茶。
　　“她素来喜欢剑舞，但曾有登徒子意欲妄为，险些被割了指头，打那之后，寻常文人墨客远观便罢了，不敢与她独处。”
　　“哦？你与我说这些，就不怕砸了买卖？”
　　“小人瞧您气度非凡，非文弱书生可比，定是不惧的。”
　　“那就她吧。”
　　老鸨却笑道：“想得婳嫣姑娘垂青，得先过了她那一关才行。”
　　黎遥君再次皱眉，早就听说要见头牌一面花样甚多，不是单单有银钱便可以的，还真是麻烦。
　　“详细说说。”
　　“稍后她会上台为众人舞剑，若有人破了那剑招，便能与其入房内共饮。”
　　话音刚落，就见一人左右各搂着一名女子在桌边大声道：“呦！这不是咱们的镇国大将军么，您还有这等雅兴？”
　　老鸨闻言一惊，连忙伏身行礼。
　　黎遥君冷冷抬眼，这令人生厌的声音，果然是魏恒。
　　“大将军不能人道之事京城人人皆知，您来这儿，也就只能过个干瘾了。”魏恒嘲讽道。
　　大厅内的人全部被此处的对话吸引，一时间，无人作声。
　　黎遥君看了一眼封策，后者会意，当即上前一脚踹在魏恒胯上，魏恒站立不稳，向后摔倒。
　　颈前刀尖寒芒毕露，胸口被封策死死踩着，魏恒惊慌不已，身边两个女子早已不知躲到了何处。
　　“事不过三，魏恒，这是第三次。”
　　黎遥君走近，足尖落在他手腕处，重重碾下去，直疼得魏恒连连惨叫。
　　“再有一次，我便废了你双手。”
　　封策收起刀，站回她身后。
　　魏恒捂着手腕狼狈爬起来，悻悻道：“黎遥君，我看你还能猖狂到几时！明日我就上一道折子，让圣上瞧瞧你是个什么东西！”
　　见黎遥君突然逼近，他下意识向后一躲。
　　黎遥君压低喉咙，以仅她二人可闻的声音不屑道：“冉禄和岑立祖参了我多少次，还不是不了了之。打你区区一个窝囊废，圣上又怎么会理睬，你若不怕惹圣上嫌恶，便尽管去参。”
　　魏恒恨恨地剜了她一眼，便似落水狗一般带着仆从匆匆离去。
　　“别跪着了。”黎遥君朝老鸨说道。
　　“哎。”老鸨扶着椅子站起来，京中高官她见得不少，方才之所以被吓到，全然是因为大将军对乌然屠城灭族的狠辣之举，作为大襄百姓拍手称快不假，可细细想来不免惊惧。
　　“那大将军您先坐会儿，小人这就先去叫两个姑娘来陪着。”
　　“不必。我等婳嫣便是。”
　　文人书生的打茶围比诗词，黎遥君当作消遣听了近一个时辰，到亥初二刻，她才等到那头牌的剑舞。
　　待其舞毕，老鸨于台前问向厅内众人：“若有哪位能破解婳嫣姑娘的剑招，便请上台一试。”
　　封策依照黎遥君的吩咐，高声道：“容在下向姑娘讨教讨教。”
　　众人讶异，闻声回头，只见一名护卫装束的年轻男子从后方快步走来，随后上台在婳嫣对面站定。
　　婳嫣向她微微福身，便摆出起手式。
　　封策却没有出刀，反而以拳相接。
　　三招过后，婳嫣败下阵来。
　　黎遥君眯了眯眼，能接封策三招，看来这女子有些功夫底子，说不定就是那接头人。
　　“婳嫣姑娘今夜已名花有主。”老鸨转头道：“虎子，去将她的红牌收起来。”而后走向黎遥君这一桌，“大将军，咱们三楼请吧。”
　　黎遥君随老鸨踏上楼梯，便见到那名为虎子的男人正将写有婳嫣二字的牌子撤下。
　　进了房内，老鸨接过赏钱，笑道：“饭菜马上就来，大将军请稍等片刻。”说完便退了出去。
　　此时仅余她们三人，室内一时安静。
　　小厮敲敲门，将饭菜酒水一一摆放好，接着把赏钱揣进怀里，弯腰行了礼后便转身离开。
　　婳嫣坐在屏风前，与黎遥君约有半丈的距离。
　　“大将军平日里有什么喜好？”她开口问道。
　　黎遥君有些许不自在，倒了一杯酒，说：“你这么一问，我一时却也想不起，好像，也就是舞个长枪。”
　　“大将军常年在军营中，想必有一身好武艺。”
　　“会唱曲儿么？”黎遥君问。
　　“会。您可有想听的？”
　　“随便挑个拿手的就成。”
　　“好。”
　　琴弦声起，黎遥君却没有在听，她在思量着该如何对那暗号。
　　一曲唱罢，黎遥君随意问道：“这首曲子叫什么？”
　　“珞湘愿。”
　　黎遥君点点头，又倒下一杯酒，同时对封策使了个眼色。
　　封策上前，示意婳嫣起身。
　　婳嫣立即想到了接下来可能要发生的事，忙行礼道：“大将军，奴家只卖艺。”
　　封策回头看了看黎遥君，见她并未回应，便抱起婳嫣往屏风后走去。
　　“大将军！大将军！”婳嫣的声音愈发慌张。
　　这时房门忽然被推开，先前上菜的小厮走进来，满脸堆笑地说：“大将军，婳嫣姑娘不卖身的，咱们满翠苑就指望着她那点新鲜玩意儿呢，您行行好，给咱们这儿留条财路。”
　　定睛看了一阵，黎遥君挥挥手，“下去吧。”
　　待那小厮出去，封策从屏风后走出来，问：“将军，还要继续么？”
　　“不用。”
　　婳嫣整理了一下衣衫，回到屏风前，面色略显忐忑。
　　“你坐着。”黎遥君对她说道。
　　“是。”
　　又命婳嫣唱过一曲后，黎遥君的耐心逐渐减少，这样磨要磨到何时去。
　　“诗词歌赋，会么？”
　　“奴家稍有涉猎。”
　　“方才我在厅中听见几个文人比拼诗词，其中有一句的下文，他们都没能接得上来，不如你听听，看是否能接得出。”黎遥君道。
　　“大将军请说。”
　　“红日淡，绿烟晴，下一句是什么？”
　　“回大将军，是流莺三两声。”
　　黎遥君皱了皱眉，这答案不对。
　　但她仍不甘心，再次试探。
　　“可我依稀记得，似乎是七个字的。”
　　“这首词奴家幼时倒背如流，不会记错的。”
　　“你确定？”
　　“奴家确定。”
　　黎遥君低眉看着眼前的酒杯，之前见她会点功夫，还以为寻对了人，哪成想只不过是碰巧。
　　“那便到这儿吧。”黎遥君起身。
　　“恭送大将军。”婳嫣福身道。
　　离开满翠苑，已近午夜，封策向黎遥君道：“将军，是回客栈么？”
　　“嗯。”
　　黎遥君一边走着，一边若有所思。
　　早知玉璃坊有客栈，那晚又何必惹清颜不痛快。
　　不过，之后再寻那接头人，得想个更便捷的法子。其他三间青楼之内，应是都与满翠苑大同小异，头牌花魁不是想选便选得的，是她们来选男子，而不是男子选她们。
　　今夜是碰巧遇到个会武的，若别的头牌要比文采，自己就落了下乘了。
　　她看看封策，此人从小就在浸竹司习武，估计在学识造诣上也没得指望。
　　进入客栈前庭，店小二忙迎上来，“客房给您留着呢，您随小的来。”
　　满京城所有的高官，唯独大将军最最好认，其他的官员尚要记下面容，但大将军只需记得她左脸上的那道疤便可。
　　依常理来讲，坊内是没有客栈的，可玉璃坊与其他地方不同，若想在四大青楼里过夜，没有个几百两是睡不下去的，一般的文人断然掏不出这么些银子。此外，有时赶上哪家戏班子唱的全本，要直至凌晨才散场，人更是精神困乏急需歇息。
　　因京城夜间宵禁，过了时辰便无法离开，又无处可去，所以就有商户瞧准了商机在玉璃坊内开设客栈，专供这些人留宿。而这家客栈所处的地段与满翠苑和藏春馆最近，夜晚投宿的尤其以青楼常客居多。
　　只是店小二却没想明白，大将军声名显赫，官居二品，理应家财万贯，怎会住不起青楼呢。
　　黎遥君和衣躺下，见封策背靠床尾抱臂坐在地上，便说：“你去榻上睡。”
　　“属下习惯了。”
　　“让你去便去。”
　　“是。”
　　她闭起眼，想着该用什么法子能尽快寻到那接头人，也好早早把这事了了，省得日日都要睡书房。否则不见得每回都能像此次碰上运气，耗时几个月也未必有进展，尚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第57章 
　　咚隆咚隆的拨浪鼓声停了下来，几匹快马疾驰而过，街道上霎时间尘土飞扬，汗流浃背的货郎急忙躲到路边的阴凉树荫下，望向前方路口。
　　一只破陶碗被马蹄踢开，撞在猪肉摊下的青灰石头上，啪地碎裂开来，碗中的水浑浊不清，飞溅流淌，将地面洇湿出星星点点的褐色水渍。
　　卖肉汉子忽然觉得疼痛，他低头瞧了瞧，是一块陶碗的碎片弹到了腿上，紧接着，一个人影冲到摊前。
　　那人披头散发衣不蔽体，四肢干瘦，脸上灰一块黄一块，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净是黑泥，口唇脱皮干裂，似是许久都未进食了。
　　“滚滚滚！别耽误老子的买卖！”卖肉汉子满脸厌恶。
　　乞丐小心翼翼地捧起地上的碎碗，仰着头将碗底残存的一点水倒进嘴里，而后把碗捂在胸口，坐地哇哇大哭起来。
　　眼见着摊前刚过来一个人便被这乞丐吓走，卖肉汉子走近往他身上连连踹了几脚，怒道：“再不走老子砍了你！滚！”
　　天气渐渐炎热，这些肉若再不尽快卖完，就全都要烂在家里了。
　　货郎坐在树荫下回头看了看筐里的物事，好在皂团刷牙子之类的东西倒是不必担心这天气。
　　“疯了也好，起码不知人间苦痛。”旁边一人说道。
　　货郎循声看去，另一个乞丐正悠闲地靠在树边。
　　“你是说，他是个疯子？”货郎问。
　　乞丐点头，“刚来的时候就不正常，月初开始整个人便疯疯癫癫的，口中总是念叨着，凭什么女子能做大将军，他却不能。”
　　货郎心下吃惊，满大襄就那一个大将军，他时常于各地走街串巷，自然知晓当今的大将军是何许人也，那乞丐竟说大将军是女子，若真如此，可真是旷古未闻呐！
　　“你认识他？”货郎又问。
　　“不算认识，不过他总在那路口，天天见着。”
　　“那他说的，镇上就没有人去查查么？”
　　“有什么好查的，军营里全是男人，怎么可能藏得住。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傻子才信。再说了，就他那模样，人人见了都绕着走，谁有那闲心。”
　　货郎回头再次望向不远处仍在大哭的那个乞丐，心里盘算起来。
　　蓝衣男子疾步走入世子府，于书房前轻叩三下，直至室内应声，他推门走到案边，躬身道：“世子，人已扣下了。”
　　宁逸抬眼，随即合上折扇。
　　趴在窗边的货郎顺着缝隙偷偷往窗外看去，半晌后不安地坐回椅子上，门外的守卫还在，他不明白，自己还未将消息说出便被扣留在此处，这一趟，难道来错了么？
　　“世子。”门外守卫行礼。
　　货郎听见声音，慌忙站了起来。
　　“草民拜见世子爷！”货郎跪地，向面前衣着华贵的男子叩首。
　　宁逸缓缓坐下。
　　“说吧。”
　　货郎不敢直视对方，低头道：“草民路过杨皮镇时遇见一个疯乞丐，听人说，那疯乞丐嘴里常念叨着当今大将军是女子。草民担忧国祚，所以便匆匆赶来，望世子爷能将此事上奏朝廷。”
　　宁逸眉头一紧，这消息若属实，对整个大襄堪称平地惊雷。
　　“杨皮镇十几里外便是曲县，你为何不去官府？”
　　“回世子爷，草民确实想过去官府，但官府未必敢管这事，只好来找您了。”
　　“我看，是官府没有赏钱给你。”蓝衣男子说道。
　　见算盘被戳穿，货郎面色大惊，连忙磕头，“草民不敢！草民不敢！”
　　宁逸站起来，片刻后开口，“此事查明后，若你所言为真，定少不了你的赏钱。”
　　“臧穹，稍后让他随你去杨皮镇，把那乞丐带回来。”
　　“是。”蓝衣男子应道。
　　傍晚的天色依旧不见昏暗，疯乞丐呆坐在猪肉摊前，眼神空洞，脸上两条明晃晃的泪痕，看起来有些滑稽。
　　卖肉汉子抬手驱赶着飞舞的苍蝇，这疯子坐了整整一天，说是要砍了他，瞧着却也是可怜。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蓝衣男子侧身下马，将惊魂未定的货郎从另一匹马上拽了下来。
　　“哪个是他？”
　　货郎在路上边走边寻，到了猪肉摊前，忙回身喊道：“在这儿！”
　　臧穹挥挥手，身后两人便立刻上前将那疯乞丐架起。
　　“你们是谁！胆敢冒犯我上军大将军！”疯乞丐不停挣扎着。
　　“副将何在！来人呐！造反啦！”
　　虽是面黄肌瘦，可力气却还不小，两个人也一时无法将他制住。
　　臧穹一个手刀劈向他后颈，疯乞丐眼白一翻便昏了过去。
　　货郎转身跑向大树下，一把拉住先前闲聊的那个乞丐，“还有他！他能为我作证！”
　　那人被臧穹吓得不敢动弹，被拖着走向马车。
　　院中安静，宁逸望着天边晚霞，按时辰，他们应该快回来了。
　　思虑良久，那个货郎究竟是否要留，却尚未拿定主意。
　　倘若他的消息为真，一旦上奏朝廷，太子手上的筹码将瞬间化作乌有。户部尚书、禾州巡抚、甘州守将、吏部员外郎，一应人等全部难逃干系。
　　户部尚书是其岳父，自不必多说；禾州巡抚经管一州军政，历年征兵事宜不可谓不知；甘州守将与其共事二十余载，而吏部员外郎为其少时结拜兄弟，更是有帮其隐瞒欺君之嫌。
　　除开这些人，禾州、克州的将领怕也难从中脱身，当年战事几个月至一两年不等，任她再如何谨慎，也骗不过这么多人。
　　所以，到底是该用把柄要挟她归顺信王，遵循父王的指示，还是将秘密相关之人除掉，以此事作为投名状，为父王再添一条后路？
　　心念一转，假如黎遥君真为女子，倒的确是成大事之人，她立下的赫赫军功，即便是男子也没有几个能做得到的。
　　宁逸长叹一声，他至今都未曾想明白，父王为何偏偏认准了信王。
　　“世子，人已带回。共有两人，一个疯的，另一个，那货郎说可以为他作证。”
　　臧穹站在书房门口，待宁逸出来，便跟在他身后走向关押疯乞丐的那处屋子。
　　“我乃上军大将军！尔等宵小速速报上名来！”
　　宁逸一迈进院子，远远便听见那疯乞丐的叫喊声。
　　见有人推门而入，疯乞丐立刻扑了上去，“掐死你！掐死你！”
　　臧穹挡在宁逸身前，将疯乞丐踹倒在地。
　　“府医！”臧穹喊道。
　　“小人在。”候在门外的一人提着药箱赶了进来。
　　“想个法子，让他别再发疯。”
　　“是。”
　　两名守卫将疯乞丐按住，府医从箱中取出银针，说道：“还请让他躺下，脱去上衣。”
　　两刻之内，疯乞丐渐渐安静下来，呼吸缓慢，呆呆地看着眼前几人。
　　宁逸坐在榻上，向茶盏轻吹一口气，几片茶叶在水面打了个圈，分开后又再次聚拢。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疯乞丐的眼珠转了转，“我要喝水。”
　　宁逸抬眼，“答出问题，就给你喝。”
　　“世子问你话呢！”一旁的守卫踢了乞丐一脚。
　　“邢达。”
　　疯乞丐说完，起身就要夺宁逸手里的茶，又被守卫按了下去。
　　“为何诬陷大将军？”
　　听见这话，货郎立即想到世子有意将此事压下，不论疯乞丐所说的是真是假，自己都小命难保了！
　　他的双腿颤抖起来，几欲瘫坐下去。
　　疯乞丐喘着气，直勾勾地盯着宁逸手里的茶盏。
　　“我祖母给她娘接过生。”
　　宁逸瞳孔紧缩，目不转睛地看着疯乞丐。
　　“你家中还有何人？”
　　疯乞丐却突然一动不动，神情悲戚，双手用力抠着大腿上只剩短短一截的破布裤，嘴巴不住地抖动，嚎啕大哭。
　　“死啦！都死啦！”
　　尽管鼻涕已经流进嘴里，他仍旧哭喊着。
　　“天、地，全是红的！全是红的！”
　　眼看刚清醒没一会就又疯了，臧穹望向府医，命他再去施针。
　　疯乞丐又一次安静下来，接过臧穹递来的水碗，大口大口地灌了进去，一碗喝完，似是没喝够，说：“还要。”
　　“待世子问完，要多少都有。”臧穹拿回水碗。
　　宁逸收回目光，静静思忖。
　　黎遥君是禾州人，这疯乞丐的祖母既然能去接生，那他一家必也是禾州人。他口中的天地皆为红色，指的应是当年胡人屠城，大约，就是那时疯的罢。
　　“你家在什么地方？”宁逸问。
　　疯乞丐好似陷入了回忆，许久后才答道：“黑龙镇。”
　　“你家人何时与你说起的接生一事？”
　　“十九岁。”
　　“如何说的？”
　　又过了许久，疯乞丐才开口回答。
　　“我娘说，黎家的小子在西北当官了，她当时拉着我爹，问他，咱娘不是说他家是个姑娘么？我爹说不记得，让她别瞎想，官府征兵是要看户籍的，黎家小子能去当兵，户籍肯定对。”
　　“你们不曾在学堂见过？”
　　疯乞丐摇摇头，“我没上过学。”
　　宁逸靠在榻边思索，大襄的平民入伍后便会改为军籍，经办官员在征兵时会核实所有新兵，若户籍没有出差错，这似乎更像是疯乞丐的臆想。
　　随后对臧穹说：“去看看另一个。”
　　两名守卫松开疯乞丐，走出去转身将门锁上。
　　在另一间屋子问询片刻，宁逸心中对此事已大致有了头绪，但有一件事却必须要确定。
　　“他的疯言疯语，在杨皮镇是否已经传开了？”
　　“小人不知道，但应该是没有的。从前没听他提起过这个，是自从大将军获封的消息到了镇上，他才开始念叨这些的。”
　　“你们同为乞丐，平时往来多么？”
　　“不多！一点都不多！他那疯癫样子，躲还来不及呢！”
　　“他每日乞讨，总有人路过，可有什么人听见？”
　　“镇上的都嫌他吓人，没谁肯给东西的。小人日日都能看见他，谁见了都绕着他走，他只能靠捡着卖菜的剩下的烂菜叶子充饥，有时小人讨到了吃的，就分他一点。”
　　过了一会，见宁逸站起来往门口走去，跪在地上的乞丐动了动嘴巴，却没敢说什么。
　　“还有话？”臧穹问。
　　“小人……想知道，什么时候能走？”
　　“等着就是。”
　　出了门，宁逸道：“派人去禾州，查清楚。”
　　“是。”
　　货郎被带进最初的那处屋子，听着门外落了锁，他终于瘫坐下去，这一趟，怕是真的来错了。


第58章 
　　戏台上水袖翻飞，缭绕交横，音韵细腻婉转，回荡在将军府的瑾园湖畔。
　　全小六忍不住感叹，这回可算是涨了见识，要是没进将军府，哪有机会能见着这个。
　　“老爷。”
　　听见身后家丁的声音，他连忙回头迎上去，“爷，您回来了。”
　　黎遥君走到前方坐在夫人身边，顺手拿起桌上的果子，问：“这是唱了一整天？”
　　赵清颜没有答话，全小六见状接道：“是，今日唱的全本。”
　　过了一会儿，赵清颜神情冷淡着起身，道：“天色晚了，让他们回去罢。”
　　镜茹低头应下。
　　黎遥君立即跟了上去，两人回到书房。
　　“还气呢？”
　　“已经定下的事，谈何生气。”
　　黎遥君顿感无奈，昨日去姚府赴宴时赵清颜就一直不大理睬她，这日子也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当晚，她在书房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海中忽然灵光乍现，想了个简单粗暴的法子。
　　接下来的几个月，她便在四大青楼内借着与文人交谈时寻机抛出半句暗语，怕被别人听出端倪，又改为那词牌名。
　　这一日在云仙阁，终于有了进展。
　　“大将军，今儿个还是等咱们这的头牌么？”老鸨笑问。
　　“找个会唱柳丝长的，就在这儿唱。”
　　黎遥君又朝隔壁桌的文人说道：“正好，这些日子与几位相处甚欢，不若就一同来听。”
　　“好，大将军为人爽快，我等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短暂过后，怀抱琵琶的曼妙女子于桌旁坐下，指尖轮转，徐徐唱道：
　　“柳丝长，桃叶小。深院断无人到。”
　　“红日淡，绿烟晴。流莺三两声。”
　　“雪香浓，檀晕少。”
　　唱到这里，黎遥君突然抬手打断。
　　“不对！”
　　她装作不满，说道：“上句不对。”
　　身后的一名文人笑道：“大将军，没唱错。”
　　“是啊大将军，先前咱们聊诗词的时候，您就说那句不对，到底是哪儿不对呀？”
　　黎遥君转过身，“七个字，应当是七个字的。”
　　“那您可记得是哪七个字？”
　　黎遥君假装思考了一阵，说：“似乎有什么桃花之类的，记不大清了。”
　　将该说的说完，她挥挥手，“算了，你接着唱。”
　　待一曲唱完，少顷，老鸨笑逐颜开地走过来，福身行礼道：“大将军，咱们云仙阁的花魁，千凝姑娘有请。”
　　黎遥君先是愣了愣，随即一喜。自己既无文采，又毁了容貌，想来是寻到了！
　　身旁众人闻言，无不羡慕。
　　“这千凝姑娘当属四大青楼的花魁之首，大将军好福气呀！”
　　“是啊，如能得见千凝姑娘一面，也不枉此生了。”
　　黎遥君笑着站起来，向众人拱手后便与老鸨离开。
　　上了楼，穿过几道珠帘，她才发现这一层只有三间房，门框点缀有银丝作为装饰，看着就是下了大本钱的。
　　然而这里却不是花魁所在，随着老鸨迈上楼梯的台阶，走道上不再是珠帘，而是经夜风吹拂轻盈飘动的妃红薄纱，在多枝灯若隐若现的光晕映照间，如梦似幻。
　　直至在一扇以镂空金丝花鸟镶嵌其上的红木浮雕门前，老鸨停下了脚步，上前将门推开。
　　“大将军，请。”
　　黎遥君步入房内，眼前不远处又是一道薄纱，透出的人影身姿清丽，从容端坐在薄纱之后。
　　行过打赏后，她向封策说道：“你去外边候着。”
　　“是。”
　　身后的门渐渐关上，琴声悠悠响起，黎遥君坐下来观察着四周，说：“这就是云仙阁的待客之道？”
　　“大将军勿急，还请先回答千凝一个问题。”
　　“你说。”
　　“方才，您觉得茗葵唱错了，却不知，错在何处？”
　　黎遥君呷下一口茶，对方此时必定是要对那暗语了。
　　于是回道：“红日淡，绿烟晴，这下一句，应当为，桃枝杖滑困春泥。”
　　琴声停止，只见那道人影向身旁婢女微微示意，而后薄纱轻启，其眉目如画徐徐显现，可称得上是绝代佳人。
　　黎遥君却不为所动，有赵清颜在前，旁的女子对她而言，就只是一个女子罢了。
　　“大将军特地前来，想必是有要事。”
　　“既然如此，我便不与你绕弯子。三十一年至三十二年，你们可曾接过有关户部尚书的一笔买卖？”
　　“您所指的，是哪位尚书？”
　　“赵成坚。”
　　千凝回忆片刻后答道：“并无此人。”
　　江湖上关于小刀门的传言，其实乃是背后金主刻意放出的烟雾，而小刀门真正做的，是为其行打探消息、收集情报之用，至于杀人的生意，不过是顺手而为之。
　　“才这么一会儿，你便能确定？”黎遥君问道。
　　“能出得起重金的人，极少。”
　　黎遥君松了一口气，不是小刀门就好。若是再多一个人加害赵家，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查探消息的买卖，你们做不做？”
　　千凝微笑颔首。
　　“要多少银子？”
　　“一千两。”
　　黎遥君继续问：“多久能有结果？”
　　“三至十个月。”
　　“这么快？”
　　“是，可若关联之人身份贵重，需另加四千两。”
　　黎遥君认为还是要有个定论才行，自己的推测必须得到证实方能心安。
　　她取出五千两银票拍在桌上，道：“那我便一次付清。”
　　千凝微微一笑，“好。还请大将军告知详情，以便我等行事。”
　　黎遥君执起酒壶，边倒酒边说道：“三十一年冬，时任户部尚书赵成坚遭人陷害流放甘州，一家人暂居圬城城郊的长乐村。三十二年，四月中旬，三名刺客潜入长乐村赵家行刺，不过，那三人均已死在我刀下。”
　　她喝了一口酒，“人都死了，还能查得到幕后黑手么？”
　　“整个大襄尚无小刀门查不到的。只是，时间上要久些。”
　　千凝顿了顿，问：“刺客可有什么特征？”
　　黎遥君摇摇头，“俱是全身黑衣，黑布蒙面。”
　　闻言，千凝稍作思索，这样一来，便只能以各地外来之人登记出入的名册先作切入。
　　见事情已办得差不多，黎遥君饮酒笑道：“你们这儿当真是难寻，足足耗费了我几个月，旁人也是这般困难么？”
　　千凝掩面道：“旁人会先递信笺来的。”
　　黎遥君哑然失笑，要是早些能想到这法子，也不用睡这么久的书房了。
　　坐了一阵，她随意转动着酒杯，缓缓开口。
　　“此次过后，我大约是不会再来了。”
　　“但，如若我再来，便一定是有买卖给你做。”
　　将来或许不会再用到小刀门，但留一后手总归没错。
　　千凝阅人无数，对方此话一出，她当下便明白了黎遥君的用意。
　　“如此，大将军也不必再被人追问，为何偏说那姑娘的曲子唱错了的。”
　　黎遥君点点头，站起来道：“那便不打扰千凝姑娘了，告辞。”
　　说罢，转身离去。
　　翌日，她一脸轻快之色，早早地回到了将军府，命全小六叫人烧水，准备沐浴。
　　云柳从内院出来，在后院撞见了正招呼家丁将热水倒进桶里的全小六，便问：“大清早的烧这么多水做什么？”
　　“爷适才回来了，说要沐浴。”
　　云柳疑惑，按照爷的性子，往常一回府都是先去找夫人，要不是碰见全小六，她还不知道爷已经回来了。
　　于是又返回内院，将这事告诉了赵清颜。
　　“嗯。”赵清颜神色淡淡。
　　“全六说，爷看起来心情颇为舒畅，好像遇上了什么高兴事儿。”
　　赵清颜停下笔，抚向手上的玉指环，甘州遇刺一事看来有眉目了。
　　缓步走过一道回廊，行至卧房前不远处，她便听到房中传出了那人好不惬意的吟唱声。
　　“朝飞～哎～哎暮卷～安～安～”
　　“云霞～啊～啊～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赵清颜正欲进门，却被封策横臂拦下。
　　“夫人，将军在沐浴。”
　　云柳见状立即上前：“连夫人都要拦？”
　　封策低眉道：“还请夫人等将军沐浴结束后再进去。”
　　云柳还要继续理论，却被赵清颜制止。
　　“我为何不能现在进去？”
　　“请夫人不要为难属下。”
　　“是将军下的令？”
　　封策沉默片刻，说：“不是。”
　　“那便是你自作主张，越俎代庖！”夫人竟然被一个护卫轻视，云柳顿觉气愤。
　　口中的戏词戛然而止，黎遥君听见门外的争执声，迅速扯过衣裳盖住上身。
　　“谁在外面？”
　　“回将军，是夫人和云柳。”
　　黎遥君放松下来，道：“让夫人进来。”
　　“是。”
　　听着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悠闲地用手指敲打着桶壁，说：“寻到接头人了，不是小刀门。”
　　赵清颜绕过屏风，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天气渐寒，为何不让人先烧好火道？”
　　“何必麻烦，况且以前在军营里也没这玩意儿，赶上雪天还不是一样擦洗。”
　　水声轻响，黎遥君向前靠近赵清颜一侧。
　　“我托小刀门去查当年那件事，他们也接下了。不过花销上却是不便宜，居然要五千两。”
　　赵清颜并不意外，这已比两人之前商量时预想的要少了许多。
　　“方才封策为何拦你？”
　　“你觉得呢。”
　　两人对视良久，神色心照不宣。
　　可此前夜晚沐浴时两人也是共处一室，封策并非没有见过，偏偏今日却要阻拦？
　　黎遥君于一刻后起身穿衣，说道：“我去探探虚实。”
　　防备此人这么久，也是时候问清楚了。
　　出了卧房，她对门口的封策沉声道：“随我来。”
　　封策紧跟在她身后，从内院一路走到西后院东北角的偏僻小院里。
　　“进去。”黎遥君冷冷道。
　　左脚才迈过门槛，封策后腰登时剧痛，踉跄跪倒在屋内，背后突然响起马刀的出鞘声。
　　“为何拦夫人？”
　　封策保持着跪倒的姿势不敢起身，回道：“夫人身边还跟着云柳。”
　　黎遥君将马刀抵近她的咽喉，“你都知道什么？”
　　封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你女扮男装混入浸竹司，又来到我将军府，是否另有所图？”
　　“属下对将军忠心不二。”
　　黎遥君冷笑一声，“对我忠心？还是对圣上忠心？”
　　刀刃上的力道渐渐加重，一抹血痕浮现出来。
　　“圣上派你来监视我？”
　　封策否认。
　　“那为什么派你一个女子来？”
　　封策喉间动了动，“圣上说，将军您身为女子，男子来做贴身护卫多有不便。”
　　见杜松生的猜测成真，黎遥君的胸口顿时咚咚作响。
　　静默许久后，她再次问道：“圣上已知晓我的身份？”
　　“是。圣上叮嘱属下，务必护大将军周全。”
　　“仅是如此？”
　　黎遥君没有收回马刀，事情绝不会这样简单。
　　她静立在原地，自己本就出身行伍，既然无心监视，却也没有必要赐个护卫。
　　“圣上是否还有别的交代？”
　　封策的内心似乎在纠结挣扎，面色变幻不定，良久，她咬了咬牙，答道：“有。”
　　“说！”
　　“圣上密令，倘发现您起了反心，即刻诛杀！”


第59章 
　　黎遥君的手腕随着封策口中的一字一句沉了下去，寒意阵阵袭来，身为太子的人又如何，终究逃不过皇家猜忌。
　　她撤下刀，走向一旁坐下。
　　“我的身份，圣上从何得知？”
　　封策转身跪地，回道：“浸竹司。”
　　黎遥君眼中冰冷，“浸竹司查过我？”
　　“赵大人流放甘州后，圣上曾令浸竹司前往暗中保护。您遇刺当日，便被浸竹司的人碰巧看见了。”
　　如此说来，就是那时身份暴露的，黎遥君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十年前封策不过也才十一岁。
　　“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她问。
　　“圣上选定属下担任将军护卫的当夜，查同知将此事告知了属下。”
　　这个姓氏令黎遥君耳熟，她沉思许久，蓦地想起谭典丰提过的一个人。
　　“指挥同知，查谡？”
　　“是。当年是他去暗中保护的赵家。”
　　黎遥君察觉出一丝异样，查谡与太子身边的太监安正实为发小，既是太子的人，本该将此事隐瞒下来，为何却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了皇上？
　　“他有没有与你说过，将我身份上奏的原因？”
　　“有。当年圣上派了两人去甘州，那日撞破您的身份时，另一人也在场。刺杀发生后不久，那人便立即将消息奏报京城，待他发现为时已晚，好在试探对方口风时确定密信中并未提及三名刺客已死，于是他将对方暗杀，向京城谎称是死于折返的刺客之手。”
　　“除去你和他，浸竹司还有谁知道？”
　　封策抿了下嘴，说：“毕指挥使。”
　　“毕熇？”
　　“是。”
　　黎遥君无奈闭起双眼，只觉胸中一股郁气难抒，这女子之身，到底还是瞒不过当权者。
　　眼下，只要自己不反，便能背靠皇命，可人总有寿数将尽之时，待新君即位，多方势力角逐，又该如何在汹涌波涛中安身。
　　“赵家遇刺，他们为何没有出手？”
　　“他们得到的密令仅为保护赵大人，而赵大人当日并不在家中。”
　　黎遥君冷冷看着封策，马刀上的那丝血迹已经逐渐干涸。
　　“那太子殿下，也知道了？”
　　“尚未。查同知怕殿下得知后对将军心生隔阂，便相当于变相帮助信王。”
　　查谡这个人，暂且可以放一放，黎遥君抹净刀尖的血迹，却不小心把手割破了一道口子。
　　她将中指指节放在嘴边吸/吮几下，啐出一口，道：“是什么使你决定背叛圣上？”
　　“查同知对属下有恩。”
　　“什么恩？”
　　“十岁那年，属下姐妹二人遭山贼掳走，即将被卖进窑子时，他途径偶遇那山贼与龟公讨价还价，便将我二人解救出来，此后，又带我们回到京城。过了几年，我妹妹实在受不住习武的艰苦，查同知便放她出去，还给她说了一户好人家。”
　　听完这番话，黎遥君觉得，封策所谓的忠心不二，仅仅是基于受了查谡的恩情，而查谡选择将这些事告知封策，兴许早就料到自己日后或会生疑。
　　“从前，我沐浴时夫人也是在的，而云柳也从不在这种时候跟过来。今日你不让夫人进去，不是因为云柳。”
　　封策心知自己的托词的确勉强，便说出了真话。
　　“是。查同知让我择时机将上述事情令您知晓，所以属下才借阻拦夫人引起您的注意。”
　　这便等同于查谡本人借封策之口言明了态度，无论将来朝局如何变动，双方都必须互为依托，彼此照应。
　　表面上是查谡的诚意相助，可实则，却是被他以此为把柄牢牢钳制在了手心里。
　　黎遥君再次冷笑，这大将军做得，真是窝囊。
　　当天夜里，她将在云仙阁的细节以及审问封策的经过向赵清颜讲述详尽，不知不觉便到了后半夜。
　　赵清颜自床头端过甜汤递给黎遥君，后者饮了两口，面色仍是凝重。
　　原以为已经藏得足够深，未曾想又多出两个人来，偏偏这两个，一时间都动不得。
　　“莫给自己过多压力。”赵清颜握住她的手，以安慰的语气说道：“你如今身居高位，保守这个秘密对他们反而有利。如果要将此事公诸于众，他们又何必等十年。”
　　“可是毕熇……”查谡尚且还受太子牵制，与自己乃是同在一条船上，但毕熇此人却是未知不可控的。黎遥君皱紧眉头，心中忧虑更甚。
　　“如他们安生本分，你便留着。”赵清颜顿了顿，声音转瞬变得果断而有力，“反之，还有小刀门可供驱使。”
　　闻言，黎遥君眼中现出一点精光。
　　她饮完甜汤，轻声笑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你已是朝中重臣，黎家这棵树若是倒了，那便不只是一个将军府，与你关系亲近之人一概难辞其咎。”赵清颜静静注视着她，“必要之时，不可犹豫。”
　　赵家、杜家，以及林轲、吴沛，黎遥君的身份不仅关乎她自己的安危，还涉及到这些与她往来甚密之人。
　　黎遥君点头赞同。
　　“对了，有件事，先前忘了同你说。”她放下碗，“我已把身份告诉阿生了。”
　　赵清颜诧异，“他如何反应？”
　　“说是还把我当男子，左右是不必担心他这一块了。”
　　“为何突然要告诉他？”赵清颜问道。
　　“还记不记得当年你陪我回黑龙镇？那时你问我，怎么连结拜兄弟都要骗。”
　　黎遥君靠在墙边，叹了一声，“小临死后，这件事就成了我的一个心结。”
　　她看向赵清颜，“如果真的招来杀身之祸，黄泉路上，你会不会怨我？”
　　越是深入朝堂，越是仿如无根浮萍，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赵清颜沉思良久，“说不怨，过于虚假，可若真有那一日，怨你又有何用。”
　　而此时的皇城后宫，怡贵妃居所永春宫内，由信王从洧州特地送至母妃宫中的檀黄香静静地燃烧着。
　　借由此香，怡贵妃得以独享专宠，然而宫中所有人都不曾想到，这安神静心的檀黄香里，竟然混有乌香！
　　几日后，将军府接到赵府信件，信上对黎遥君连续数月流连青楼之举大加斥责，随后黎遥君急忙赶赴赵府，赵成坚对她的解释说辞拒不接受，称其德行有亏，就此划清界限。这件事不知怎的就传了出去。
　　早在盛夏时，京城中便已流传开大将军频繁出入青楼一事，自然，其中少不了魏恒的添油加醋。而身在都察院的冉禄趁此机会火上浇油，又参了黎遥君一本。
　　此番赵府与将军府断绝往来，于民间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可在朝堂之上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尤其在这怡贵妃复宠的当口，有意倒向太子的朝臣又持起了观望态度。
　　总军署内，黎遥君静坐在案后，这些流言她当然清楚，与岳父的这出戏，不只是做给外人看，也是为自己保住后路，即便发生了最坏的情况，总归也能保下赵家。
　　开州
　　半日阴雨连绵，空气中的潮湿令人心生烦闷，宁逸掸净袖口的水珠，有些怀念京城的腊月。
　　回到府里更衣过后，便听臧穹在门外说道：“世子，穆饶来了，人在前厅。”
　　“嗯。”
　　穆饶经营产业的本事倒退得厉害，若明年还是这般，便该换个人了。宁逸停下思绪，迈出房门。
　　“世子。”
　　“何事。”宁逸落座。
　　“禀世子，千凝传信，大将军花费重金五千两，请咱们调查户部尚书十年前遇刺之事。”
　　“哦？”宁逸觉得有趣，当年刺杀赵成坚，信王最先想到的便是小刀门，被宁逸以借口搪塞了事。而接头暗语虽散播出去，但也仅仅局限在江湖上，没想到黎遥君居然能找到小刀门的接头地点。
　　穆饶低首立于厅中，静待世子下令。
　　“既已接下这笔生意，便没有退回的道理。”宁逸开口。
　　对方选择一次交付五千两，就说明她心中早有定论，送她个人情又何妨。
　　京城
　　过了正月，黎遥君就让金绍把杜修茂和刘玉城从杜府接了回来，将军府每日的晨练还是一如往常。
　　这日又赶上初一，焦柏领着整个沁梅园清早就来了，冬日里室外寒冷，他们便按照将军府管家的安排在前厅候着。
　　从书房过去的途中，赵清颜对黎遥君说道：“每月两场堂会有些奢侈，往后改为月底一场即可。”
　　“好，听你的。”
　　戏唱了半个时辰，外院家丁在影壁边上看见出门取手炉的全小六，立刻上前说：“六爷，门外有人求见老爷。”
　　“问了是什么人没有？”
　　“问了，说是云仙阁来的。”
　　全小六点点头，“知道了。”
　　前厅右侧靠边的一扇门被推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全小六连忙将门关严，走近黎遥君身侧小声道：“爷，云仙阁的人求见。”
　　黎遥君与赵清颜对视一眼，“带过来。”
　　她起身走出前厅，在寒风中稍待片刻，全小六将人带到。
　　来人从怀中取出书信交到黎遥君手上便行礼离开。
　　黎遥君利落拆开信封，信上只有一句话。
　　三水有江，人言成海。
　　落款是一个千字。
　　她一时没想出个所以然，又重新折好，返回前厅递给赵清颜。
　　赵清颜将之拢进袖口，直至午后两人回到书房才打开查看。
　　“你瞧瞧，这是什么意思？”黎遥君说。
　　赵清颜短暂思索后，道：“是字谜。”
　　随即在纸上落笔，“三水有江，是为洧字。”
　　黎遥君立时明白过来，“人言成海，便乃信字！”
　　果然是信王所为！
　　赵清颜看向黎遥君，“短短三个月便能查清，云仙阁的背后之人，不可小觑。”
　　“我记得，之前你就这样说过。”
　　江湖中人绝无这等手眼通天的能耐，清颜的推测，极有可能是对的。
　　黎遥君有些头痛，脚下这路，怎么走到哪里都不踏实。
　　“会是什么人呢……”她坐在椅子中沉思。
　　小刀门的生意见不得光，并且要豢养一定数量的杀手，此次追查岳父遇刺，其背后之人还得需不惧皇族。
　　“什么人，会不怕得罪信王？”赵清颜突然说道。
　　“咱们想到一处去了。”
　　赵清颜似意识到了什么，眸底一震，“皇室中人！”
　　黎遥君忽地抬眼，目光锐利。
　　皇族内敢与之抗衡的，除了太子，还有……
　　“恭贤王。”
　　“恭贤王？”
　　见赵清颜不解，黎遥君说：“恭贤王是由圣上授意去支持信王的。”
　　“一切都说得通了。”赵清颜将心中所想道出，“设立小刀门，恐怕，也是为信王所用。”
　　黎遥君周身泛起寒意，不多时，又平复下来。
　　圣上遣封策入将军府贴身保护，便是有重视太子之心，令太子与信王两方彼此制约。
　　只是小刀门的事，她尚未想好是否该上书太子。
　　因为，当得知毕熇也知晓自己身份的那一刻起，黎遥君便动了杀心。
　　将来太子继位，这件事万一被他发现，连皇帝身边的人都要杀，届时，他还能容得下自己么？


第60章 
　　顺元四十三年的秋日天朗气清，草原诸部首领率使节来朝，一辆辆载有贡品的马车行驶在京城的大街上，两边胡人整齐列队跟随在马车旁向皇城走去，氛围隆重。
　　胡人朝拜过后，皇帝扫视殿内，各部之中，唯独少了肃真首领突卜丹津。
　　安行立于上方高声道：“博特睦汗已设下宫宴，是以海内一心，君臣同乐。”
　　宫宴之上，一众官员与各部首领分坐两侧，歌舞过程中，渠陀首领冒逖向皇帝举杯，一番对饮后，又斟满酒杯走向襄朝武将之首。
　　“阿扎哲吉，我们又见面了。”冒逖站在黎遥君所坐桌前，似笑非笑。
　　这人她当然认得，多年前渠陀攻打克州，上官骞向圬城求援，她赶到克州后领轻骑杀进渠陀腹地时就见过冒逖，那时他还不是首领。
　　黎遥君看到冒逖那表情就顿感窝火，但这大好的日子也只能强行压下，她端起酒杯，笑着说：“几年不见，你的汉话倒是说得不错。”
　　“黎将军的脸却不复当年了，我曾听父汗说过，你们中原面容有损者是不许入朝为官的，今日在此见到黎将军，实感意外。”
　　听出这话里隐约暗含的嘲讽，黎遥君面上依旧笑道：“那都是前朝的规矩了。况且，能灭掉半个肃真，区区一条疤又算得了什么。”
　　冒逖神情一凝，对方口中的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
　　“诸部归顺，以后黎将军恐怕是无用武之地了。”
　　“若渠陀不再与他人狼狈为奸，我自是乐得清闲。”
　　黎遥君这句所指的，便是顺元三十五年的大靺入侵，而渠陀也在其中。
　　冒逖又怎会不知她此言何意，见对方举杯，只得将酒饮尽，悻悻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黎遥君望向对面，此次肃真只派了使者来朝，突卜丹津本人并未前来，看来肃真还在打着吞掉大襄的算盘。
　　“还不如当年顺势灭了。”她自言自语道。
　　“大将军，什么灭了？”
　　黎遥君闻声转头，说话的是燕铮。
　　“你瞧对面，少了谁？”
　　燕铮了然，方才各部朝拜时他就留意到肃真只来了一个使者。
　　“您说，要是兀格察还活着，肃真现在是不是也得归顺？”
　　黎遥君却问：“你是觉得，我杀他杀错了？”
　　燕铮连忙摆手，“嗐，我不是这意思。”接着悄声道：“我是想说，从前圣上就有意攻打大靺，但其实要打的还是肃真，若他还活着，如今就归顺了，反倒没法儿再打。突卜丹津这番做派，早晚按捺不住，到时咱们可就有理由了。”
　　二十年间，大襄便经历了袭羌戎、击渠陀、退大靺、灭乌然四次战事，黎遥君料到肃真还会再次出兵，只是，她希望能来得晚一些，让大襄的平民百姓可以多过几年安稳日子。
　　过了几天，将军府上下正在为即将到来的中秋准备着，黎遥君陪赵清颜坐在湖心凉亭里，偶尔抓起一点鱼食洒向湖面，转眼就有十几条红鲤游来争抢。
　　“休沐还剩两日，咱们去邘州转转？”黎遥君说。
　　赵清颜淡淡笑了笑，“不在家中好好过节么？”
　　“节要过，但你也闷得慌呀。”黎遥君放下鱼食，靠近道：“这儿又不像在甘州，还有汪夫人陪你说话，总不能去找公主殿下吧。”
　　话音才落，便见全小六从不远处走过来。
　　“爷，有人求见。”
　　“是谁？”
　　全小六递上帖子，“他说您看了便知。”
　　黎遥君打开，才瞄了一眼，面色瞬间变得奇怪起来。
　　赵清颜见状问道：“怎么了？”
　　黎遥君把帖子放进她手里，起身道：“带他去前厅。”
　　赵清颜低头看向手中，神情忽地凝重。
　　听到推门声，站立在前厅正中的男子转过身来。
　　“大将军。”男子行礼道。
　　黎遥君打量着面前之人，也抬手回礼。
　　“毕指挥使。”
　　这人身着藏蓝常服，其貌不扬，粗粗一看竟无法记下相貌。
　　“毕指挥使不在家中过节，来将军府有何事？”黎遥君坐下问道。
　　“封策在您府上已有一年之久，可还顺大将军的意？”
　　“她身手不错，听说是你们浸竹司最好的？”
　　“圣上亲自挑选，必然要挑个能面面俱到的。”
　　黎遥君冷笑着，“毕指挥使的意思是，除了贴身保护之外，我还有别的地方能用到她？”
　　这番话语的言外之意明显，正中毕熇下怀，他当下便道：“大将军是聪明人，下官自不必多言。”
　　“说吧，你要什么。”
　　既然当年敢去找太子要赏赐，今日前来，大约也是为了钱财。
　　毕熇躬身，行礼道：“前两年的乌然战事使百姓赋税徭役加重，民间各地兴起礼佛之风，地方官员便以修葺寺庙来稳定民心。但这笔银子不走国库，地方难免吃紧，现下距修葺完成，还差一万两白银。”
　　黎遥君冷冷看着他，此人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一万两，修葺寺庙，亏他编得出来。
　　自己与太子身份不同，若今日给了，往后便是个怎么填都填不满的无底洞。
　　“我罚俸五年，一时也拿不出这么多。”黎遥君假意还价，“圣上赏的，我自问轻易不敢动用。倘若要用在修葺佛寺，还需当地出具文书，这样若圣上问起，我也好有个交代。”
　　毕熇顿了顿，道：“我朝以民生为本，想来圣上不会因此而责罚大将军。”
　　黎遥君故作沉思，过了许久，她缓缓道：“百姓生计乃重中之重，我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不如这样，给我些时日，待筹得一万两，到时再亲自交到毕指挥使手中。”
　　“那，便以七日为限。”
　　“七日？时间是不是太紧了些？”
　　毕熇却道：“大将军，百姓可等不得呀。”
　　我看是你等不得，黎遥君腹诽。
　　“就依你所说，八月廿一，申正，琼膳楼。”
　　“那下官这就回了，大将军留步。”
　　毕熇离开后不久，赵清颜走进前厅，看着若有所思的黎遥君，她问道：“那人上门来，可说了是什么目的？”
　　黎遥君闻声抬头，“他要一万两白银。”
　　“答应了么？”
　　“我又不是傻子。”
　　她站起来，走近牵起赵清颜，轻声说：“清颜，邘州要缓一缓了，他只给了七日限期。若错过明晚，就要再等一个月。”
　　赵清颜可谓是与她心有灵犀，果断道：“夜长梦多，邘州何时都去得。”
　　第二日下午，查谡遣人送来密信，言其手下发现毕熇前往将军府，可助黎遥君清除阻碍。
　　黎遥君与赵清颜商量过后，觉得还是不应给查谡留下更多把柄，便命来人带口信回去，令查谡勿轻举妄动。
　　七日后，申初二刻，琼膳楼。
　　倚在窗边，茶杯于唇边停留许久，却并未饮下。黎遥君刻意选在靠窗的包厢，就是为了让内外路人都能看到楼上此处。
　　申正，包厢房门打开，毕熇走了进来。
　　他身后的酒楼伙计开口问道：“二位，菜都备好了，咱们是现在就走菜么？”
　　“嗯。”黎遥君淡淡应了一声，正过身子来到桌边。
　　“琼膳楼在京城里是数一数二的酒楼，大将军盛情以待，下官荣幸。”
　　“毕指挥使不必客气，今日不止是修葺佛寺之事，往后在圣上面前，也要劳毕指挥使多美言几句。”
　　“那是当然。大将军放心，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下官心中清楚。”
　　待饭菜上齐，黎遥君当先举起酒杯，笑道：“来，这第一杯，先敬毕指挥使爱民之心。”
　　“呦，不敢当不敢当，都是该做的。”
　　今日的酒，黎遥君要了最烈的九昀贡，不过比起禾州的烧刀子和甘州的醉卧沙，还是柔和了几分。
　　三刻后，连番敬酒之下，毕熇慢慢泛起醉意，黎遥君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这儿是一万两。”
　　说着，人便从凳子上站起来，腿上摇摇晃晃，好似喝醉了一般，脚步虚浮着走向毕熇，还没走两步，上半身就栽向手边的碗盘。
　　她装作撑住桌面，胳膊顺势将酒壶撞翻出去，在地上砸出了好大的声响。
　　砰地一声，两名黑衣人破门而入，持刀直逼毕熇前胸要害。
　　他瞬间清醒，出刀接下一击后飞身扑向窗口，却见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面前，挡住了唯一的生路。
　　封策举刀刺向毕熇面门。
　　毕熇登时明白，黎遥君送银子是假，灭口是真！
　　他当即闪过冲向朝黎遥君，欲劫持她以保命。
　　此时，又有一人从侧面挥刀将他逼退，另外两人则飞速冲上前来。
　　他惨呼出声，当下扭身格开后心一刀，突然，全身僵直，颈部血液喷薄而出。
　　须臾间，毕熇便横尸当场。
　　黎遥君冷冷看着地上的尸体，抬眼望向刺客。
　　其中一人会意，扬刀挥在她右臂之上。
　　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惊呼声。
　　“死人啦！死人啦！”
　　见任务完成，三名刺客迅速离去。
　　她回到桌边拿起银票重新收回怀里，命封策找伙计去请郎中。
　　琼膳楼的掌柜听到楼上的吵嚷声急忙跑上来查看，一进门，整个人就吓得瘫在了地上。
　　“这……这……”
　　黎遥君按住手臂的刀伤，皱眉道：“速去报官。”随后坐在屋内没有离开，按她的预想，过不了多久就该有官府的人来了。
　　“都让让！”一捕快将门外围观众人推开。
　　“你是何人？”随后进来的捕头问道。
　　“镇国大将军，黎遥君。”
　　那捕头闻言，慌忙跪下道：“参见大将军。”
　　这时郎中赶来，黎遥君命他上前处理伤口。
　　“大将军，烦请您说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儿？”捕头问道。
　　黎遥君看着右臂，缓缓道：“地上的，是浸竹司指挥使毕熇。我与他今日在此饮酒，突然闯入三名刺客欲对我行刺，他出手保护，却因此丢了性命。”
　　那捕头闻言震惊，死的竟然是浸竹司指挥使？他踌躇了一阵，大将军遇刺，又死了一个正三品高官，这案子可不是他们能办的，于是转身悄声道：“去找六扇门的人来。”


第61章 
　　京城里难得见到如此大案，琼膳楼的这间包厢门口一时间便成了众人的目光焦点。几名捕快遣散人群，将案发现场保持原状，站在门边静候。
　　酉正三刻，外面传来脚步声，似有十几人。
　　“大将军。”为首的黑衣男子入内行礼，“下官六扇门总捕头，廖谦。”
　　黎遥君看了看他，点头回应。
　　廖谦着人查看一番后，再次行礼道：“此案关系重大，还请大将军随下官回去将过程详细说明。”
　　黎遥君双眼移向地上毕熇的尸首，神色痛惜。
　　踏入六扇门，她才发现，原来这地方就在刑部里。随廖谦走进一间偏厅，双方于桌前两侧落座。
　　廖谦抽出一本册子递给跟来的文官，那人接过去随后摊开，将毛笔在砚台上点蘸几下，便等候廖谦开口询问。
　　封策沉默站在黎遥君身后，警惕地看着他。
　　“您与毕熇今日因何去琼膳楼？”
　　黎遥君回想片刻，道：“前几日他说地方官员要修葺寺庙但财政吃紧，他心系百姓，便于各处奔走筹集钱财，那日来我府上就是为了这件事。然而数目太大，我一时拿不出，就让他等我几天，约定了今日见面。”
　　“数目太大？”廖谦继续问：“是多少银两？”
　　“一万两。”
　　廖谦皱了皱眉，即便是往少了算，一万两也足够修葺百座寺庙了，可他却没听闻哪里有如此多的寺庙需要修缮。
　　“他有没有提起为何修葺？”
　　黎遥君回道：“毕熇说乌然战事之后，百姓税赋过重，都去求神拜佛了。”
　　“可朝廷并未加税赋。”廖谦忽然发现这案子似乎复杂了起来。
　　“是么？”这由头果真是毕熇编出来的，黎遥君摇摇头，“我倒确实不知道这个。”
　　“刺客行刺的经过，还请您详细说说。”
　　“我们开始饮酒之后，大约不到半个时辰，包厢骤然闯进三个黑衣人，事发突然，我躲避不及，胳膊上挨了一刀。毕指挥使见刺客目标在我，便挡在前面与他们缠斗。”
　　“那三个刺客身手敏捷，他没撑多久就身亡了。”黎遥君顿了顿，语气惋惜，“待刺客欲再次袭击我之时，外边响起旁人的叫喊，他们像是意识到行迹暴露，就离开了。”
　　廖谦看向身旁提笔记录的文官，而后问道：“大将军可惹过什么仇家？”
　　“若说仇家，也就只有恨我入骨的胡人了罢。”
　　“按您这么说，范围就太广了。”廖谦思量片刻，问：“这是您第一次遇刺么？”
　　“经你这么一问，我倒想起来了，三十二年在甘州，也有过一回。”
　　廖谦坐直身体，“甘州？”
　　三十二年在甘州的，还有户部尚书赵成坚，廖谦想起了当年的秋闱舞弊案，当时那案子他也曾参与调查。
　　“请您说一下当时遇刺的经过。”
　　“那日在城中偶遇赵大人之女，之后送她回城外的长乐村，到了她家没一会儿就有刺客闯入，不过他们的身手比起今日这三个可差得远了。”
　　“只是我一直没想明白，他们为何等了这么多年才再次动手，还是选在京城。”黎遥君又道。
　　想到突袭肃真和乌然灭族均是发生在其甘州遇刺之后，廖谦开口：“依大将军所言，那便可以排除胡人了。”
　　咚咚咚，一名衙差匆匆敲门，“总捕头，浸竹司来人了。”
　　廖谦皱眉道：“浸竹司？”
　　房门忽地打开，一精瘦男子抬腿迈入，他先是向黎遥君抱拳行礼，“大将军，下官浸竹司指挥同知，查谡。”接着转向廖谦出示腰牌，目光炯炯，“圣上口谕，此案移交浸竹司办理。”
　　见此情景，桌旁的文官看了看廖谦，待他点头，才将手边的册子交给浸竹司的人。
　　“廖捕头，我司已派人去琼膳楼现场查看，稍后会与六扇门核对其中细节，还需你提前打好招呼。”
　　说完，查谡面朝黎遥君道：“大将军，请您移步浸竹司。”
　　黎遥君扫了他一眼，“看这架势，今夜我得宿在浸竹司了？”
　　查谡躬身，再次说道：“大将军，请。”
　　将军府门外，全小六小跑着从后门回到府中，穿过两道月门和一条长廊，拐过耳房后又往前走了几步，抬手敲敲门，说：“夫人，小的回来了。”
　　“进来。”
　　全小六进屋后马上说道：“夫人，小的去琼膳楼问了，听人说爷被带去了六扇门，等赶去六扇门那边，又远远瞧见爷跟着一行人离开了。”
　　“看清是去哪了么？”赵清颜问。
　　“小的在后头跟了一会儿，他们往皇城的东北边去了。”
　　赵清颜站起踱步片刻又坐下，人既已离开六扇门，到了宵禁的时辰却还未回来，也许，这案子已经改由别处接手。
　　“封策可在她身边？”
　　“在的。”
　　“让金绍明日一早备车，去昭华公主府。”
　　皇上未必会相信遥君的一面之词，尚需探探皇上的口风，有备无患。
　　天色徐徐暗下来，查谡翻了翻从六扇门带来的册子，随后扔在面前的案上，挥手遣散其余官差，仅留下一名亲信在场。
　　“下官于早前派人将此事通知东宫，望大将军莫责怪下官。”
　　黎遥君淡淡应道：“查同知恪尽职守，我当然不会责怪。”
　　“殿下早晚会知道这件事，您准备好应对的说辞了么？”
　　“我如何与廖谦说，便如何与殿下说。即便是圣上过问，也还是这番话。”
　　查谡深吸一口气，却道：“毕熇巧立名目向您索贿，他名下的银钱账目必然要经受调查，如若查不出其他受贿来源，而仅有您一位的话，圣上，怕是会起疑。”
　　黎遥君抬手从怀中取出银票，动作牵动了伤口，她轻嘶一声，说道：“这银票上还沾有饭菜的油渍，我若不想遂他的意，又何必带银票前往呢？”
　　“大将军，圣上前阵子接到魏恒和冉禄参您的折子，面色不太好看，那些折子日积月累，难免在圣上心中攒下成见。这次更是不同，毕熇跟随圣上多年，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圣上震怒，命下官务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毕熇的死，无疑为查谡的晋升之路扫去了障碍，加之黎遥君是太子手中最为重要的筹码之一，因此他必须要帮黎遥君撇清关系。然而以什么理由向皇上复命，他尚无头绪。
　　“以前，毕熇不是也向殿下要过赏钱。”黎遥君听懂了查谡的暗示，提醒道：“此人能力如何我不晓得，但贪财却是真的。我进京后圣上大行赏赐，招来眼红之人，难道不是正常的么？”
　　“说是说得通，只怕圣上的疑虑不会就此打消，况且是何人要杀大将军，这事也是要查的。”
　　查谡深知买凶者有九成就是黎遥君，而其中的门道她又怎会诉诸旁人。
　　见查谡低头思索，黎遥君抛出了引子。
　　“不妨再瞧瞧六扇门的记录。”
　　闻言，他抬手将册子再次拿起，仔细翻看。
　　“您在甘州也曾遇刺？”
　　“查同知忘记了？”饮尽盏中茶汤，黎遥君开口道：“这两次刺杀，应都是同一人所为。我当年并没有仇家，所以，杀我，大抵是冲着殿下去的。”
　　当幕后主使渐渐浮出水面，这件案子也就到了该结案的时候了。
　　查谡心思剔透，笑道：“多谢大将军点拨。”
　　“点拨谈不上，不过是推测罢了。”
　　清晨，黎遥君回到家中趁着换朝服的工夫将昨夜的事情大致与赵清颜讲明，见赵清颜面上尽是担忧，她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别怕。”
　　赵清颜抬手整理着她的衣襟，“今日我会去公主府，以防圣上对你起了疑心。”
　　皮肤传来熟悉的触感，黎遥君握住她的手，说：“别去。”
　　“为何？”
　　“你是不是想，让公主去找皇后娘娘？”
　　“嗯。”
　　黎遥君道：“怡贵妃复宠，皇后娘娘是否能得见圣上尚且不论，就算见到，万一圣上迁怒，岂不是害了她。”
　　“这种时候，谁去问都会触圣上的霉头。”叹了口气，黎遥君将赵清颜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把心好好放在肚子里，等到万不得已再去求她们也不迟。”
　　赵清颜回想起方才她提到查谡对此事的态度，皇上如何决断，最终还是要以浸竹司的结果为准，单凭公主和皇后并不能左右浸竹司，自己关怀则乱，忘了这一层。
　　现下虽时机不对，但赵清颜无法眼睁睁看着枕边人行走于薄冰之上，两人商定将毕熇灭口的当日，她就已做好了之后的打算。
　　“那便在浸竹司查明后再去。”
　　黎遥君有些惊讶，“不是说了么，还没到万不得已的时候。”
　　“你我同心同德，我不能让你独自面对。”
　　赵清颜目光坚定，仿佛主意已决。
　　半月后，查谡向皇帝禀报琼膳楼一案进展。
　　经查，毕熇全身共有三处刀伤，分别在后背、下腹、颈部。包厢内的打斗痕迹与黎遥君所说相符，街边路人也见到毕熇冲至黎遥君身前而后与刺客搏斗。其当日所食菜肴酒水以及杯盘碗碟未见毒迹，致命伤为颈部刀伤。
　　根据六扇门和浸竹司的问询，查谡已于案发第二日遣人去甘州调查当年刺客的身份，并且令手下在京中查访毕熇生前是否与人结仇。
　　御书房内的龙案上方犹如笼罩了一团阴云，皇上表情庄重威严，沉声道：“把人调回来，到此为止。”
　　“是。”
　　待查谡离去，他看向立于龙案右侧的安行，神色愈发冷峻。
　　“召黎遥君进宫。”


第62章 
　　天边响起几声惊雷，强风呼啸，厚厚的云层乍然劈出一道白光，猛烈将灰暗的天空照亮，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朱红的宫墙被浇成暗红色，如同干涸的血污，昭显着权谋之争的残酷。
　　金黄琉璃瓦噼啪作响，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行走间带起的水珠飞溅至绯色朝服的下摆，片刻便浸湿了。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行走在步道上，前面那人小声说道：“大将军，安公公有话转达，圣上已于早些时候命浸竹司就此结案。”
　　“替我多谢安公公。”圣上这么快便选择结案，看来自己的法子已然奏效，只是才不过短短半月，按时日，还查不到信王那边。黎遥君的手指在袖口中捻动几下，步伐不停，行至御书房殿外。
　　小太监入内通报后，安行转身走近皇上身边，“圣上，大将军到了。”
　　“传。”
　　“大将军，圣上传您进去。”小太监出来说道。
　　黎遥君稍作颔首，在油纸伞下拂去肩头雨水，直了直身子，踏入御书房。
　　“臣，叩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面无表情，并未如寻常面见大臣时道出平身，而是就让她在下边跪着。
　　黎遥君没得允准不敢贸然起身，依然保持着跪伏姿势。
　　殿内沉寂良久，只有雨滴落在窗棂的敲打声，纷乱嘈杂。衣摆上的雨水在墨玉方砖表面逐渐形成一滩水迹，倒映出藻井花纹繁复的精妙彩画。
　　“你的胆子是愈发大了。”天子威压顷刻之间迎面而来，殿内的空气瞬息凝滞。
　　黎遥君一动不动地跪在殿内，以慌张的声音回道：“微臣惶恐，请圣上解惑。”
　　“要朕解惑？朕倒想问你，是谁给你的胆子把手伸到朕的身边来。”
　　“微臣冤枉，请圣上明察。”
　　皇上站起身来到龙案前，冷冷地看着她，道：“你掌掴右佥都御史，数月内留宿烟花柳巷，朕都当你是莽夫之举。如今不止动了毕熇，还敢嫁祸旁人，朕看你这大将军是做腻了。”
　　秋闱舞弊案重审改判后，皇上曾密召毕熇调查该案主谋，顺藤摸瓜查到洧州时，线索突然断掉，主谋的身份昭然若揭。然则浸竹司赶至洧州时信王便可下手，不必等到今日，久擅权术的帝王又怎会想不到这是出自黎遥君的手笔。
　　“前两件，是微臣的过错，已是追悔莫及，微臣必当洗心革面，改过自新。可这最后一件，任凭微臣借了豹子胆，也不敢去取毕指挥使的性命。他的确是为保护微臣而死于歹徒刀下，那日过后，微臣时常自责，若未曾约他在外见面，他也不会遭此飞来横祸。”
　　黎遥君不知皇上是否在诈她，即便对方已经发现了真相，她也必须一口咬死之前的说辞。
　　“朕到底有没有冤枉你，你心中清楚。毕熇咎由自取，可你也其罪难逃。”
　　皇上静立片刻，果决道：“镇国大将军黎遥君，流连风尘之地，贪图享乐，德行有失，今罚廷杖四十，闭门思过三月。”说罢，转身走回龙案之后。
　　黎遥君当即重重叩首，急道：“微臣冤枉！请圣上明察！”
　　“退下。”
　　安行见状上前悄声道：“大将军，圣上正在气头上，您还是先避一避吧。”
　　司礼监杖刑的帖子送到浸竹司时，查谡尚在书写调探子回京的信函，他惊讶之余立即安排人手，并嘱咐道：“圣上既然令大将军闭门思过，便只是想敲打震慑，你们下手收着分寸，别把人打死了，以一月左右康复为佳。”
　　承延门外，雨越下越大，四周水雾迷蒙，头顶油纸伞滑落的水滴似断了线的珠子，远处景物模糊，让人看不真切。
　　浸竹司执杖的几人疾步走来，封策神色戒备，立马横臂挡在黎遥君身前。
　　带头的脚步一顿，黎遥君看着浑身湿透的几名衙差，将她的手臂按了下去。
　　“大将军，得罪了。”
　　身后便是问斩罪臣的法场，黎遥君利落扬起下摆跪在雨中，戏已演了全套，不差这一折。
　　傍晚时分，将军府的马车在大门外停下，已经意识不清的黎遥君趴在封策背上，几缕发丝贴在额际，脱了一半的朝服松垮垮地坠在腰间，两条宽大袍袖随着封策的奔跑荡来荡去，白色中衣上一片刺眼的血红。
　　“快快快！”金绍举着伞生怕淋着了她，往内院跑的同时大声呼喊，“叫厨房把热水烧上！六儿，赶紧去告诉夫人！”
　　全小六忙不迭地奔进书房，连门都来不及敲，“夫人！夫人！爷出事儿了！”
　　赵清颜惊得立即从榻上站起，“人呢？”
　　“送到卧房了，爷后背上全是血！”
　　急匆匆进入卧房内，正见封策靠在床边小心将黎遥君放下来，背上血迹斑斑，面色苍白。
　　全小五闻声赶至，想起爷之前给胳膊换药时的处理，当即对跟着的丫鬟说道：“准备好干净的棉布，用沸水煮过以后送到这。”
　　赵清颜执起黎遥君冰凉的手腕，三指按在腕脉处，过了一会儿，说：“全六，取笔墨来。”
　　“哎。”
　　“全五，去地窖拿金疮药和生肌膏。”她提笔写下药方递给云柳，“到医馆抓药，你亲自去。”
　　“是。”
　　“所有人出去，封策留下。”
　　待屋内只余三人，赵清颜抬手放下床幔，让封策扶住黎遥君。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问道。
　　“将军入宫出来后就被人带到承延门，浸竹司行刑前说这是圣上的旨意，廷杖四十。”
　　按大襄律，官员往返青楼达三次以上者，杖二十；十次以上者，杖四十；屡教不改者，杖六十。
　　去年黎遥君多次出入青楼未受责罚，可见是皇上有意宽容，这次廷杖的时机不免太巧些，恐怕还是因为毕熇身亡的案子。
　　一边思索着一边慢慢脱下她的中衣，血肉模糊的背脊令赵清颜倒吸一口冷气，暗自镇定心神，扶着黎遥君卧在床榻上。
　　全小六赶到后院看了看其中一口锅，催促道：“怎的还没烧滚！添柴！”
　　“六爷，棉布煮好了。”
　　“抓紧送过去，注意这布别被雨淋着。”
　　一出门碰见从地窖回来的全小五，他说道：“哥，我出府去瞧瞧云柳到哪儿了。”
　　全小五点点头，脚下不停回到内院，端着铜盆的丫鬟紧紧跟在后面。
　　“夫人，药取来了。”
　　赵清颜拉紧床幔，应了一声。
　　丫鬟退下后，她先用皂团净了手，拧干一条棉布，折起来握在手里于黎遥君背上小心擦拭着。
　　待敷上药，封策将沾满血迹的棉布和衣裳拾进盆里交给门外候着的下人，接着走出去转身合上门。
　　赵清颜坐在床边轻声叹息，眼前人身上多年未添新伤，这次伤得如此之重，也不知她的身子能否经受得住。
　　这晚她一夜未合眼，每隔两刻就要起来看看黎遥君，探探对方的额头。杖刑时外面正是暴雨，伤口加上受凉，夜晚极有可能发热。
　　到了后半夜，黎遥君身上开始发烫，喉咙本能地吞咽着。赵清颜急忙让云柳去煎药，接着用浸透了冷水的面巾按在黎遥君额头，隔一阵便将温热的面巾再次浸凉。就这样持续至天亮，待药汤煎好喂其服下，她靠在床头，闭起眼睛短暂休息了半个时辰。
　　“让我进去！”
　　“将军需要静养。”
　　“本小姐看望自己的父亲都不行么！”黎惟卿气鼓鼓地看着封策。
　　黎照初走近问道：“封护卫，父亲伤势如何了？”
　　“属下不清楚，是夫人在照料。”
　　“我们不能进去么？”
　　封策摇头不语。
　　房门打开，赵清颜从屋内出来，她弯下腰，手指在女儿面颊揉了两下，“卿儿乖，你们先回房读书。”
　　莲娘也道：“小姐，咱们听夫人的，先回去。将军醒了还要考功课呢，再有一会儿夫子就该到了。”
　　送走两个孩子，她回到房内伸手探向黎遥君的额头，察觉到已经不再发热，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黎遥君的嘴巴动了动，眼睛渐渐睁开，仰起下巴，只觉得脖颈僵硬，一动就痛。
　　赵清颜扶住她的肩膀，轻声道：“慢点。”
　　黎遥君缓缓活动着脖子，“水。”
　　费力喝完几口后，她将下巴抵在床上，问道：“什么时辰了？”
　　“辰初。”
　　兴许是趴了一夜，黎遥君有些呼吸困难，她深吸一口气，说：“胸口憋得慌，扶我起来。”
　　“哎呦哎呦，不行！疼疼疼！”刚撑起上身就痛得不敢再动，只能再次趴下去。
　　她抬眼仔细瞧瞧赵清颜略显疲惫的面容，问：“这是一夜没睡？”
　　“嗯。”
　　“让你受累了。”说着，握紧了赵清颜的手。
　　“昨日在宫里发生了什么？”
　　“圣上笃定毕熇之死与我有关，便以逛青楼为由罚我廷杖，还责令闭门思过三个月。”
　　感觉到后背的阵阵疼痛，黎遥君咧了咧嘴，“这事儿算是了了，就当休假，也能在家里好好陪陪你。”
　　“昨夜我回想了一遍，这一步其实惊险非常。”赵清颜说。
　　“但却不得不做。”黎遥君接道，“圣上明知我的身份还愿意重用，一定有他的理由。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敢做下决定。”
　　肚子咕噜叫着，她转念问道：“今早吃什么？”
　　“白粥青菜。”
　　“这也太寡淡了。”黎遥君瘪瘪嘴，用尽力气向门外喊道：“全六！”
　　“哎！”全小六听见她醒了，脸上终于笑出来，进门道：“爷，什么吩咐？”
　　“告诉耿贵，粥里放些瘦肉，炒盘蛋再烙点糖饼。”
　　赵清颜却说：“炒蛋就免了，是发物。”
　　“噢，那就听夫人的，不要这个。”
　　自从嫁给黎遥君，赵清颜才发现原来粥可以有那么新奇的吃法，她仍记得当年黎遥君喜滋滋地端着砂锅，献宝似的让她尝尝那牛肉滑蛋粥的表情，在吃食上，黎遥君总是能冒出与众不同的念头。


第63章 
　　“世子，京城的消息，大将军雇小刀门杀了浸竹司指挥使。”臧穹将千凝所写密信呈上。
　　拨弄笼中鸟的手一顿，宁逸接过密信，看完后驻足沉思良久，毕熇与黎遥君，一个在京城为皇上办事，一个常年戍守边关，此前应当没有机会产生交集。
　　“六扇门廖谦回报，毕熇以各地府县修缮寺庙为由向大将军索要纹银一万两，于二人在酒楼见面时被杀。”
　　能够威胁到黎遥君令她起杀心的，一定是件无法用威逼利诱摆平的事情，绝不会是修缮寺庙这么简单。
　　宁逸低声道：“禾州查得如何了？”
　　“庆河府仁卢县内的户籍册上，黎家的记载曾经有过变化。原本记录的孙辈是女孩，在顺元十四年改为男孩。经过查访，大将军的母亲在生产当日就过世了，黎家老丈粗心大意，因儿媳妇生前喜辣，便错将孙子当孙女。”说完，臧穹将旧户籍册放在桌面。
　　拿起册子翻动片刻，宁逸的手指停留在黎家那页。
　　即使是女子生产时男子不能入内，但稳婆总会出来告诉他家孩子是男是女。可见，那疯乞丐所说的，十之八九是真的了。
　　有趣。
　　嘴角扬起一抹笑，随后把册子交给臧穹，“拿去烧了罢。”
　　“是。”
　　宁逸转过身来继续逗弄着鸟儿，“将那三人放远些，剩下的，你看着办。”
　　“属下明白。”
　　几缕夕阳的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货郎木然坐在地上靠着椅子边，被关在这里已一年有余，他早就意识到，自己触碰到了一个不该触碰的秘密，更不该妄想借此向世子府邀赏。头顶似时时都悬着一把利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刺下来。
　　门口传来一阵开锁声，夕阳照在眼睛上，货郎本能地抬手遮挡，他已经许久未见阳光了。
　　“这是你的赏钱，你可以走了。”臧穹扔下五十两银子。
　　货郎哪里还有心思去想这赏钱是不是少了，连忙爬起身来把银子揣进怀里，抓着竹筐就跑到门外。
　　那两个乞丐也从隔壁的两间房被放了出来，守卫带三人到了后门，门一打开，他们便逃命似的飞奔出了世子府。
　　离开了开州城后，货郎不敢再留在开州，便启程往沂州赶路，他只想躲得越远越好。而其余两人无处可去，疯乞丐又变回了疯疯癫癫的样子，另一个乞丐不忍扔下他饿死在荒郊野岭，便拖着他走回杨皮镇的方向。
　　然而他们都没有到达终点，一个时辰后，官府按照臧穹的交代，称其三人死于山贼劫道，草草了事。
　　京城
　　过了大半个月，黎遥君背上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近几日她偶尔会下床走动走动，有时就陪赵清颜在书房坐着。
　　这日刚入夜，全小六轻敲卧房的房门，小声说道：“爷，有您的信。”
　　“进。”
　　黎遥君觉得奇怪，都宵禁了，这信是怎么送过来的。
　　“来人还在么？”她问。
　　“那人从小门送完信就走了。”
　　“看清长相没有？”
　　“没，他穿着一身夜行衣，还戴着面具。”
　　皱了皱眉，黎遥君沉声道：“下去吧。”
　　她拆开信封，只看了一眼便全身一凛。
　　赵清颜发觉她神色有异，走近看向信上。
　　禾州旧户籍已烧毁。
　　垂在身侧的手指骨节青白，黎遥君握紧拳头的手微微颤抖，霎时间，隐忍的目光中冲出一团怒火，挥手将桌上的茶壶掀翻在地。
　　千防万防，还是防不过这些人！皇上知晓，有意纵容；查谡知晓，因利益帮自己隐藏。这两人不能杀，也就罢了，信尾落款的开字足以说明来者何人，现在，又冒出个恭贤王！
　　赵清颜见她这副样子，抬手轻轻安抚着。
　　“能与我说说么？”
　　平复了喘息，黎遥君抬起眼睛，道：“我的身份，幼时是做过更改的。旧户籍上，依然是……”
　　听到这番话，赵清颜重又看回信件，短暂思索后，便折起来在烛火上点燃。
　　“对方选择将它烧毁，即是向你示好。”
　　赵清颜明白她的担忧，开字便意味着这信出自开州，而开州正是恭贤王的封地。回京之后，黎遥君发现女子身份接二连三地被他人知晓，这大概就是她愤怒的原因。
　　低头看着桌上的灰烬，背上传来阵阵疼痛，黎遥君深吸一口气坐下，眼中怒意逐渐消散。
　　无缘无故，恭贤王为什么会去查禾州。
　　她沉下心来思忖着，“户籍一事，除了我和爷爷，就只有小临的父母以及当年的那名官差知道。可官差平日都在县里，无事也不去其他地方，更何况他还收了我爷爷的银子。这件事，只能是恭贤王下的令。”
　　“那么，能查禾州，便是冲着你来的。”赵清颜顿了顿，疑惑道：“既然冲着你来，也不该以销毁户籍示好。”
　　“他依皇命支持信王，并非出自他本意，尚且说得过去。”黎遥君捻起纸张余灰在指尖搓着，“怕只怕，他是在两面经营。”
　　长叹一声，又道：“算了，不想了。海中孤舟，听天由命罢。”
　　此时此刻，黎遥君终于觉得累了，一个秘密守了近三十年，却还是躲不过皇室中人。皇上、亲王，竟都十分默契地为自己掩藏身份，也不知是否该庆幸。从今以后，这脑袋，便要日日拴在裤腰带上了。
　　“清颜。”
　　她牵起赵清颜的手，手心紧了紧，“倘若将来太子斗不过信王，待信王即位，我的命，是一定留不住了。”
　　“届时，恐怕恭贤王为了自保，会把我身上的秘密告知信王。如果信王不知道这个秘密，兴许只是杀我一人，但他一旦知道了，便可借我欺君的罪名株连九族。”
　　“到时候我会将所有罪责自己揽下，你一定要对外称作受我蒙骗，对此事毫不知情，孩子、岳父，亦是如此。”
　　“不！”赵清颜抽回手，语气坚定，“若真有那一天，我也不会独活！”
　　黎遥君表情严肃，正色道：“不要糊涂。”
　　见赵清颜神色未变，她咬了咬牙，说：“你若坚持不愿，到时我便给你一纸休书。”
　　“黎遥君，你说什么！”
　　赵清颜立刻站起来，眸中冰冷。
　　明明成婚那夜她亲口说的，无论如何都不会休妻。
　　“你以为这样就能保住赵家了么？古往今来，这法子已有人用过，最后又当如何？”赵清颜厉声道。
　　“不一样！”黎遥君注视着她，“欺君在前，成亲在后，朝臣中我会另行打点，保住孩子和赵家。”
　　赵清颜咬紧了下唇，眼眶渐渐泛红，一双眸子被清泪填满，顷刻滚落下来。她深知这一日的到来不是没有可能，从前她不敢想，也不愿想，如今黎遥君起了孤身赴死的念头，自己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清颜。”黎遥君的声音缓和下来，重新握住对方的手拉回到凳子上，“这只是最坏的情况。不哭了，我不说了，好不好？”
　　手边没有帕子，她捏起袖口拭去眼前人面颊的泪痕，随后啵地一声，在赵清颜唇间亲了一口，“夫人哭起来的样子也是这么楚楚动人。”
　　赵清颜拨开那人的手，别过头去，清冷的声音回道：“约法三章。”
　　黎遥君心知今晚自己又惹夫人不快了，便赶忙道：“都是我的不是，非要说那些添堵的话，你别气，就把我当个屁放了。”
　　听见最后一句，赵清颜轻笑出来，眸中残存的泪衬得双眼晶莹明澈，她深深看着对方，道：“你是重诺之人，可我也是重情之人。如若将来真的像你所说，我会依照你的意愿行事。但你去了之后，即便怨你，我也会随你而去。我说过，我不会独活。”
　　心间触动，黎遥君抚向赵清颜耳际，笑道：“等再过两个月，你我一起去趟白龙寺。”
　　“为何？”
　　“叫佛祖保佑，咱俩下辈子、下下辈子，还能做夫妻。”
　　她本不信佛，但如果拜佛能令她与赵清颜来世再聚，她愿意信上一信。
　　赵清颜回道：“就两世？”
　　“那你想要几世？”黎遥君忽然来了逗人的兴致。
　　见赵清颜耳廓浮起粉红，她挪着凳子往对方身边蹭了过去，“我瞧着，你好像比我还要贪心？”
　　“脊背不疼了是么？”赵清颜走向床边，“时辰已晚。”
　　“疼啊，当然疼。”黎遥君狗腿似的跟在后面，“要夫人揉揉才行。”
　　“梦里揉。”
　　黎遥君咂咂嘴，抬手放下了床幔。
　　门外，封策将她二人的一番对话尽数听进耳中，举目望向漆黑夜空上高悬的明月，暗自叹息。
　　女子入朝堂，便注定了步履维艰，受制于人。从前只道大将军为人果敢，做了这么久的贴身护卫，才看到那风光表象下的惊心动魄。
　　同为女扮男装的女子，封策生出一股同病相怜之感来，自己在浸竹司，又何尝不是如此。
　　想起经受质问那日，她感到迷惑不解，明明已经极力将声音压粗，连浸竹司的人都骗过了，将军为何会发现自己是女子？而且，还能猜到些许圣意？
　　封策摇摇头，自己的职责是贴身保护将军，旁的事，不是她该想的。
　　“全六。”
　　室内传来将军的声音，封策听着全小六从外间连忙起身靠近卧房，“爷，在呢。”
　　“让耿贵做点宵夜。”
　　“哎！”
　　黎遥君侧躺着，说：“一会你也吃些。”
　　“卿儿大致是随了你的。”赵清颜坐起来靠在床头，“大嫂明日过来。”
　　“我记着呢。”黎遥君动动手臂，“上回阿生拿来的补品还没吃完，估计明日又是一堆新的。”
　　“不舒服么？”
　　“嗯，有些压麻了。”
　　素净清秀的手指轻轻按在那人胳膊上，缓缓地揉着。


第64章 
　　自镇国大将军回京，街头巷尾的谈资一件接着一件，从魏恒挨打到皇上勒令思过，不少人都说，这大将军可真不是个消停的主。
　　东宫书房内的镂空屏风之后，宁宣低头揉揉眉心，黎遥君是能臣不假，但太过于不羁就免不了经受责罚，先前的廷杖便是例子。
　　沈知说：“殿下，刺客的来头，要不要暗中派人查一查？”
　　“圣上既已决定结案，便不可再查。”周平康摇头道。
　　宁宣抬起头，“案发仅半月就结案，或许其后牵扯出的人关乎到皇家颜面，若非如此，吾想不到还有什么缘由能使父皇忽视毕熇的死因。任中元，你如何看？”
　　任中元本欲以毕熇或在外另有仇家作为答复，但立刻便发觉了太子话语中的试探，于是说道：“若依此方向推断，皇家之人还余信王殿下和恭贤王，同四位公主。另外，后宫嫔妃也无法排除，难下定论。”
　　在座几人面色如常，可段寻心里却咯噔一声，任中元对其他人未加敬称，只对信王称作殿下，这无心之举，却将他内心真正的主子给摆在了台面上。
　　“说了跟没说似的。”沈知冷哼。
　　“微臣认为，当以大将军于甘州遇刺一事为参考。”段寻忽然开口。
　　宁宣的目光移向左侧，段长业的儿子除了功利心重些之外，智谋上还是颇有可取之处。
　　“继续说。”
　　“甘州刺客真正的目标也许并非在大将军，而是当时流放至圬城的赵大人。”
　　周平康点点头，这与他曾经的推测有几分相似。
　　段寻继续说道：“大将军久处西北军营之内，没有多少机会能够与人结仇。彼时陶进益尚未退伍，若要杀军中的将领，合该先把视线放在他的身上。陶进益一死，主将之位空虚，而大将军年纪尚轻，朝廷则会委派其他将领赶赴甘州上任。”
　　“所以，刺客要杀的，不是军中之人。”段寻看了看任中元，又道：“结合秋闱舞弊案平反，当年刺客的目标只会是赵大人。”
　　“大将军此次遇刺，或许是当年的主谋见她在朝堂上的权柄变大，认为已到了必须要将她除掉的时候。”周平康接道。
　　任中元摇摇头，“可是，毕熇曾上门索贿，有没有可能，因此被对方杀人灭口？”
　　沈知不赞同，说：“这点小事，还不至于灭口。”
　　“会不会是她有把柄在毕熇手上？”任中元试图将焦点从信王身上转移开。
　　周平康说道：“毕熇手上的事情大多都交由查谡去办，若真有把柄，查谡岂会瞒而不报？”
　　而几人口中的主角之一，此刻正在将军府内拉着夫人与杜松生夫妇俩打马吊。
　　“六筒。”
　　“碰！”黎遥君探出手，点子似乎不大顺，好不容易才开了门。
　　“这规矩呀，还是不习惯，非得开门才能和。”严心摸了一张牌，随后打出。
　　黎遥君笑道：“又有花又有字，那番数我算不太懂，还是这玩法方便。”
　　今日打牌是按照黎遥君前世老家的规矩，尚需开了门，不断幺九，有顺有刻有对，再加上翻出一张可替代任何牌的宝牌即可。规则虽复杂，但和牌时的番数反比京城的玩法小些。
　　“四万。”赵清颜坐在她上家，给她喂了一张。
　　“吃！”黎遥君笑嘻嘻地把牌码到手边，“还是夫人好，不像阿生，上圈堵得死死的。”
　　“我也得有才行啊。”杜松生说着，摸起一张牌用拇指搓了搓，往桌上一拍，“自摸，卡当。”
　　黎遥君探头看看他那边，将手中的牌一推，“我说这九筒为何没有，原来三张都在你那。”
　　她站起来说：“不行不行，换地方，坐这边手气太背。”
　　“不是刚换过？”杜松生无奈道。
　　“我去对面大嫂那。”黎遥君走过去朝夫人招招手，“清颜你坐这儿。”说完，往左边的椅子上拍了拍。
　　“你是就指着弟妹给你喂牌呢？”杜松生打趣。
　　赵清颜莞尔一笑，道：“纵她几日，等伤养好了，再同她算账。”
　　院子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跑了进来，莲娘跟在后头连声道：“小姐，小姐您慢着点儿。”
　　黎遥君闻声转头，见女儿身后还有刘玉城和黎照初。
　　“这是要做什么呀？”
　　“爹，玉城哥说市集上有耍杂技的，我想去瞧瞧。”
　　“噢，那就去呗。”黎遥君打出手里的牌，“九万。”
　　黎惟卿向她伸出手，“银子。”
　　“问你娘要。”
　　赵清颜却朝黎遥君说道：“零用这就没了？”
　　“呃……”她的眼神停留在面前的牌桌上，攒了大半年才攒下二两银子，要是都给了出去，自己可就又变成光杆了。
　　回头看看女儿仍举在身旁的手，黎遥君笑叹着扯下荷包扔给全小六，往黎惟卿掌心一拍，说：“叫护院和奶娘都跟着去。”
　　“小的知道了。”
　　黎惟卿开心咧嘴道：“玉城哥，走！”
　　三个孩子连同贴身伺候的丫鬟小厮，再加上全小六以及两名奶娘和六名护院，一众人从将军府往市集走去。
　　行人对大户人家上街出门司空见惯，不过如此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却不多见，一时间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沿途上每隔几步便能遇见小摊贩，黎惟卿挑了几个糖人，待蹦蹦跳跳地到市集上看完杂耍，又去遍布商铺的海晏街与隔壁的胜福弄堂买了一堆小玩意儿和糕点小吃。
　　玩了一个晌午，众人走到永凉河边，随小姐和少爷在树下歇息。荷娘和莲娘怕他们口渴，便走去对面买饮子。
　　微风吹拂，秋高气爽，黎惟卿难得出府一次，对眼前景象新鲜得很。不远处的石头拱桥上，一个小男孩抬起双手搓了几下，手心里的小物件便摇摇晃晃地向黎惟卿这边飞来。
　　啪嗒一声，竹蜻蜓落在她脚边，黎惟卿瞧着新鲜，弯腰将它拾起来，拿在手里把玩着。
　　小男孩匆匆从桥上跑到她面前，伸手说道：“这是我的。”
　　黎惟卿看看对方，回道：“你凶什么？”
　　“给他吧。”黎照初说。
　　“他若是好好与我说，我自然会给他。可是哥你看他这么凶，我偏就不给。”
　　全小六在旁看着，上前向男孩身后的两名家丁歉意道：“这竹蜻蜓多少银子，我们买下了，或者再给您家少爷买个新的，您看这样可好？”
　　其中一人见这小女孩身边只有几个孩子和一个全小六，便觉得他们好欺负，道：“这不是银子的事儿，东西本就是我家少爷的，你们强夺了去，到哪也是不占理的。”
　　男孩见黎惟卿不愿还给自己，冲过去把竹蜻蜓抢了回来，这不小心的一撞，就把她撞倒在了地上。
　　坐在树下的六名护院腾地站起，立刻走过来虎视眈眈地望着男孩身后。
　　那家丁本以为这些人是哪家商号歇脚的伙计，未曾想竟与这小女孩是一起的。
　　全小六和湛露慌忙扶起小姐，黎惟卿撑着旁边的石墩站起来看了看手上，掌根磨破了皮，隐隐渗出几缕血丝。
　　她两眼一瞪，“你敢打我？”说完便冲上前将男孩推倒，小拳头接连朝他招呼过去。
　　爹说了，该还手的时候就还手。
　　全小六见此情景顿时头大，连忙跑过去把小姐拉起来。小姐可是习过武的，日日清早都要练拳，万一把人家打出个好歹来，回去可怎么向爷交差呀。
　　“抱歉抱歉，我家小姐性子爽直，给您家添麻烦了。”
　　对面的家丁此刻气急，“甭管你们是什么人家，也不能这样欺负人！你可知我们少爷是户部郎中的公子？”
　　“那也是你家少爷先动的手。”一名护院不平道。
　　“别以为你们人多就能当街欺凌他人，你们是哪家的！说出来好给我们老爷一个说法！”
　　护院一笑，道：“镇国大将军府。”
　　见对面的面色一僵，护院又道：“你家少爷打的，正是镇国大将军的千金。”
　　将军府内，丫鬟撤下空茶壶，端来几盘瓜果放在牌桌边的方几上。
　　黎遥君随手拿起一块咬下一口，问：“去年我跟修茂说过去太学的事，他回去之后跟你提了么？”
　　杜松生点点头，“他很是用功，有我当年的风范。”
　　“这也没人夸你，怎还自夸起来了。”黎遥君笑道，“八筒。”
　　“和！”杜松生将牌一推。
　　“啧，净看你和牌了。”
　　两人正说着，却听刚回府的全小六进来道：“爷，咱家小姐把户部郎中的公子给打啦。”
　　黎遥君一愣，“啥？”
　　待全小六又重复了一次，黎遥君与赵清颜面面相觑。
　　杜松生说：“户部郎中，不就是郭韶么。”
　　黎遥君转过身来，对全小六说：“怎么回事？”
　　“小姐在永凉河边休息的时候，捡到了他家公子的竹蜻蜓。那公子过来想把竹蜻蜓要回去，可小姐嫌他语气凶，便不肯还他。他抢回竹蜻蜓时把小姐撞倒，小姐便也还手打了他。”
　　“就这样？”黎遥君不以为意，左右不是卿儿先动的手。
　　全小六抿抿嘴，道：“爷，人家鼻子都被打破了。走的时候，还流着血呢。”
　　“小姐呢？受伤了么？”
　　“摔倒时手掌蹭破了，方才莲娘带着去擦药了。”
　　赵清颜听完事情原委，对黎遥君说：“上朝时低头不见抬头见，还是派人去道个歉为好。”
　　“他们先撞的卿儿，还要咱们道歉？”
　　“卿儿似乎把人打得不轻。”赵清颜在桌下柔柔摩挲着她的手背，“总不能叫外人觉得将军府仗势欺人不是。”
　　黎遥君最吃这一套，当下便道：“那就让全五去吧。”
　　而后，赵清颜以自己的名义写下帖子，命全小五带去郭府。此等孩童间的争执，尚不至于令黎遥君亲自执笔出面。
　　帖子于临近傍晚时送到了郭府，郭韶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将军府这么快便派人登门致歉。全小五走后，他进入儿子的房间，紧跟在后的家丁把将军府的礼品逐一放下。
　　“彦朗，人家适才来道歉来了。你瞧，还送了这么些东西给你。”
　　抱着膝盖闷头坐在窗边，郭彦朗鼻孔的纸团还洇着点点血迹。他看了眼桌上的几个盒子，越看越是生气，居然被一个比自己还矮的小姑娘打破鼻子，真真是丢人。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先写点日常，然后就准备快进展开后期主线了。


第65章 
　　零星细雪飘落在屋檐房角，檐下的大红灯笼轻轻摇晃，几名下人陆续从室外走进屋里把红绸等物悬挂在厅内四周，瞧上去甚是喜庆。
　　云柳进入西后院东北角的小院里推开房门，对坐在妆台前已披上喜帕的镜茹说道：“到时辰了，爷和夫人都在前厅等着呢。”
　　她笑着对旁边的丫鬟招手，“扶镜茹过去。”
　　镜茹轻轻点头，今日是她与金绍成亲的日子，夫人做主将这处小院子给了她二人居住。想起当天夫人定下这门亲事时金绍那傻愣愣的样子，她弯起嘴角笑了笑。
　　前厅的台阶外，黎遥君仰头看着天空，伸手接下几片雪花。过了片刻，掌心搭上一只纤纤素手，耳边听见赵清颜说：“这里冷，进去罢。”
　　黎遥君握了握手心，每到冬季赵清颜的手总是这样凉。
　　“手炉没带着么？”她问。
　　“放在厅里了。”
　　解开大裘披在赵清颜身上，又抬起手紧了紧，将赵清颜拥在怀里，说道：“咱们成亲时也是在冬日里的。”
　　“嗯。”赵清颜望向天空中的雪花，“那日的风比今日要大，我还记得喜婆说，那样天气成亲的夫妻，是怎么吹都吹不散的。”
　　黎遥君笑了笑，“是么，还有这说法？”
　　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她转头看过去，只见黎惟卿用手捂住双眼，指间漏了一条缝，嘻嘻地笑着，“爹真不怕羞。”
　　赵清颜低首轻笑一下，走到女儿身前，蹲下道：“卿儿以后想嫁什么样的夫君？”
　　手指戳在腮边，黎惟卿想了想，说：“女儿想要能时时陪我玩的，像爹对娘一样，我说东，他不去西的。”
　　“那可不好找喽。”黎遥君一把抱起她，另一手牵着赵清颜，“走，咱们进屋待着。”
　　待金绍和镜茹拜完了堂，将军府上下移步膳厅。黎遥君发了话，今日府中不分主仆，一律上桌用饭。起先下人们面色迟疑不敢上前，她便佯装发怒，这才把膳厅内的三桌坐满。
　　席间因她伤势痊愈刚满一月，赵清颜不许她饮酒，黎遥君简单吃了些，待夫人也放下筷子，便牵起她准备回房了。
　　“爷，时辰还早着，您再坐会儿。”全小五说。
　　黎遥君摇头，对赵清颜说道：“咱们在这坐着，下人放不开的，喜庆日子就让他们乐呵乐呵吧。”
　　“嗯。”
　　回到卧房内，没过多久听到封策敲门，说：“将军，夫人，少爷和小姐来了。”
　　黎遥君停下擦脸的手，“进来吧。”
　　莲娘一进屋便道：“少爷和小姐不知怎的今夜想跟您二位一起睡，不知……”
　　“嗯，睡这吧。”
　　“哎好。那我们这就去把少爷和小姐明日要穿的衣裳取来。”
　　黎照初在床边脱下鞋子乖乖坐好，可黎惟卿就没他那么老实了，在屋子里溜达了一圈，蹦到窗旁的榻上抓起糕点就要塞进嘴里。
　　“吃完过来漱口。”黎遥君换了条干净面巾，在另一个盆里浸湿拧干后按在黎照初脸上囫囵个地擦着，黎照初闭紧眼睛，身子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摇晃，脸被蹭得红扑扑的。
　　赵清颜拿着刷牙子对着女儿招招手，“过来。”
　　“我自己来。”黎惟卿从香膏罐子里舀出一小勺抹在刷牙子上，边刷着边看向床边。
　　给黎照初擦完了脸，黎遥君把面巾往盆上一扔，弯腰扯开被子，朝他的后背拍了一下，“你也去。”
　　将军府的床榻比寻常人家要大上一些，但要并排睡下四个人还是不易，她便让两个孩子与夫人睡在一块，自己横过身子屈腿躺在三人脚下。
　　“初儿，你之前说的那个好朋友，叫什么名字来着？”黎遥君问道。
　　“陶则。”
　　这个姓氏吸引了她的注意，黎遥君支起脑袋，又问：“他爹叫什么？”
　　“好像叫陶嘉。”
　　陶嘉不就是陶进益陶将军的儿子？去年自己光顾着与陶将军饮酒，忘了问陶嘉在何处任职。
　　“他爹是做什么的？”
　　黎照初摇摇头，“不知道。但同窗里有人说他爹是在京城军中的。”
　　黎遥君重新躺下，京城的军中，除了禁军便是长林军，但长林军的高级将领中并无此人。她正愁在京城没有心腹，改日去问上一问，若此人身在长林军，就尽早提拔上来。
　　“卿儿，今日夫子教的文章，背一段来听听。”
　　等了半天不见动静，黎遥君坐起来往女儿那头看去，只见黎惟卿双眼紧闭，似是睡着了。
　　赵清颜浅浅笑着，给她使了个眼色，侧首示意她留意女儿的睫毛。
　　“装睡是吧。”发现黎惟卿睫毛微微抖动，黎遥君伸手挠向她的胳肢窝。
　　闹了一阵，赵清颜柔声道：“好了，早些睡，明早你们还要晨练。”
　　第二日清晨，将军府的护院们一如往常随主家在前院练拳，人数上较去年多了十人，新来的护院与其他下人一样，都称呼全小五为五爷。
　　用完早饭，黎遥君坐在前厅里觉得有些闷，闭门思过还剩下一个月，也不知总军署里如何了，好在还有燕铮。
　　“爷，邘州几个庄子上的管事到了，正在外院候着。”全小五进门说道。
　　“嗯，带过来。”她应了一声，“记得请夫人来前厅。”
　　“是。”
　　逢年末，邘州庄子管事便要进京来将军府把一年的账薄和盈余呈上，黎遥君对这些事情兴趣寥寥，都是让赵清颜来过目。
　　待赵清颜于身旁坐下，她开口道：“说吧。”
　　其中一名管事将账簿递给全小五，“老爷，夫人，淮西涝灾，今年地里的收成不好，有的佃户实在交不上来，租子较去年少些。”他觉得，还是应当先把这最坏的说出来，后面尚有其他管事托着，总不至于挨上责骂。
　　赵清颜翻看着账簿，过了一会儿，说：“晚交一年不碍事，叫他们放宽心，靠天吃饭，总有不顺的时候。”
　　黎遥君探头看了看夫人手里，问道：“这里为何要用红字？”
　　“朱出墨入。”
　　她想了想，“红字支出，黑字收入？”
　　见赵清颜点头，她又仔细看向账簿上的记录，转头随口问那名管事：“你们每年收的租子占佃户收成的多少？”
　　“回老爷，占收成的六成。”
　　“六成？”黎遥君顿感惊讶，这么个收法，刨去交的租子，余下的连口粮都未必够。百姓头上还有赋税，六成的租子，堪比剥削。
　　“明年开春，将地租减为三成。”她眉头紧皱，“全六。”
　　“爷。”
　　“过两日你随他们到邘州，去各个庄子上把降租一事告诉那些佃户，挨家挨户，一个也不许落下。”
　　“是。”
　　赵清颜心知黎遥君是怕下面的人阳奉阴违，回去依旧照六成收租，从中昧下多出来的三成，故而才让全小六亲自去。
　　待所有管事依次上报完毕，赵清颜说：“为免多交了租子的佃户心生不平，今年多交的部分就返还给他们，一视同仁。全六，这事还是你去办。”
　　“是，夫人。”
　　几名管事退下后，她对全小六叮嘱道：“去之前从府里带四个护院，办事时让他们跟在你身边。”
　　“哎。”全小六想问为什么要带上护院，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夫人交代的自然有夫人的理由，自己一个下人，听着便是。
　　出了前厅，将管事们的住处安顿好，全小六走进全小五房内。
　　“哥，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你说。”全小五放下笔，抬头看着他。
　　“方才夫人叫我带上护院一同去，这是为何？邘州就在京城边上，也没听闻有山贼出没。”
　　“爷降了租子，庄子上定会有人不满，别瞧他们领着月银，私下里还不知有多少小九九。叫你亲自去，就是怕他们不按爷的话办事。你一去，砸了他们的饭辙，若是有心黑的，保不准要在你身上动什么念头。我琢磨着，夫人叫你带护院也是为的这个，万一旁人暗算，身边也好有人护着。”
　　全小六点点头，还是爷和夫人想得周到。
　　隔日下午，黎遥君陪夫人于书房消磨时间，无聊张望时，视线被御赐的麒麟鎏金斩马/刀吸引。她起身走至书房正中，望向柜子上的那柄长刀。
　　刀鞘通体乌黑作底，金银云纹交复，墨色刀柄长约一尺二寸，刃长约二尺一寸，后鼻钉入鎏金铁环，护手、套环、刀头俱为鎏金。
　　将其从刀架取下握在手中，忽地抬臂抽刀出鞘，便见刀身两面镌刻金色麒麟纹样，细细数来足有九只，形态各异。
　　指尖划过已开了刃的刀身，沉甸甸的触感令黎遥君情不自禁道：“好刀！”
　　这柄斩马/刀放了许久，她一直都没想起拿来好好瞧瞧，今日实在闷得慌，坐在赵清颜身侧时看见它，便突然起了兴致。
　　“提着刀要去哪？”赵清颜看她一脸兴奋样子，就觉得这人又要闹出幺蛾子来了。
　　“试刀。”黎遥君迈出书房，对全小六说道：“问问耿贵有没有猪头，若是没有，现在就出去买一个回来。”
　　全小六应下，转身去往后院。
　　“御赐之物，该好好收着才是。”赵清颜也从书房出来。
　　黎遥君笑笑，说：“这东西本就是为劈砍而生，何况如此好刀，不用上一番可谓是人生一大憾事。”
　　“就不怕圣上降罪么？”
　　“宁可再挨四十廷杖，我也要试试这柄宝刀。”
　　两刻后，耿贵匆匆抱着个生猪头进入内院，黎遥君叫下人把两个石凳搬到院子中央，又在石凳表面垫上木板，命耿贵将生猪头放上去。
　　她挥挥手，令旁人远离。
　　而后双手握持斩马/刀，上身下沉，倏地举起刀来弓步踏出劈向前方，一声闷响，猪头一分为二。
　　黎遥君将刀举在眼前看了片刻，刃上毫无缺口，随即欣喜，又掂量着耍了一套军中的刀法，才把它递给封策。
　　“养护之后放回书房，记得先用皂角去除上面的皮油血污。”
　　“是。”
　　“耿贵，这猪头就拿去给府里的下人们佐酒吧。”
　　赵清颜无奈地摇了摇头，虽已成婚十一年，可有时真是拿这人没法子。


第66章 
　　阵阵爆竹声打断了黎遥君的回忆，她踱向窗边轻轻推开窗子，夜空中炸开的烟花绚烂夺目，于明暗之间映在了院中儿女开怀的笑脸上。
　　黎惟卿将一支爆竹放进金绍儿子的手里，却又被黎照初拿走，两人似乎在争论着该不该让一个七岁的孩子玩爆竹。
　　这时，正仰头望着烟花的家丁听到墙边有人叩门，便隔着一道门上前低声询问来者身份，那人回答后，他便立刻匆匆跑去找全小五。这种事他做不了主，不敢私下开门，需得等管家准许才能让对方进入府中，哪怕对方是宫里来的。
　　书房门外响起两下敲击，全小五轻声道：“爷。”
　　“进。”
　　全小五进门后回身仔细将门关好，随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卷明黄锦缎递上，道：“爷，宫里来人了，是圣上身边的大太监。他把这个送到后便离开了，并嘱咐小的，让您看完后即刻进宫。圣上急着见您，朝服之类的规矩能免则免，越快越好。还说，叫您走承延门，那里平时做处罚罪臣之用，您走那儿，别人大约只觉得是您又犯了什么错，不一定会生疑，圣上已令夏统领都安排好了。”
　　黎遥君的心里突然有些慌，这种感觉已经许多年未有过了。
　　她展开锦缎，这是皇帝的亲笔手谕，或者说，密旨。
　　密旨中写道：
　　襄国祚至今三百有余，能臣如云，惟良将甚少，尔出于其类，拔于其萃，堪柱国之功。
　　朕身弱年迈，皇二子暴戾无度，而太子敦厚仁孝，将来非能敌也。
　　尔务匡扶太子宣继承大统，倘其薨逝，则使六部诸将册立其子颂为皇太孙。
　　朕已垂垂老矣，得见天命，而朝臣者众，独信卿能守社稷耳。
　　顺元五十一年  正月十五
　　玺印  大襄皇帝之宝
　　近两年，皇帝深感气血亏虚，躯体消减，身子每况愈下，自去年年初开始就无法上朝了，于是便下诏交由太子监国。
　　久居永春宫多年，他的精神时常错乱，脾气一日比一日暴躁，然太医院问诊后均言并无大碍。
　　太医院的诡异反应，以及对永春宫非同常理的依赖，令皇帝意识到，这一切都是怡贵妃与信王做的手脚。可此刻永春宫和太医院上下遍布信王的眼线，他已经难以挣脱。至于册封皇太孙的诏书仪式，更是无力完成。
　　察觉到信王母子的阴谋后，皇帝强行搬出永春宫回到寝殿之内，日日抵抗着精神和躯体的双重折磨，但乌香之瘾蓄积甚深，极难摆脱。
　　今夜，趁这得来不易的灵台清明，他当即写下密旨，命安行火速送往将军府。黎遥君这把利剑为宁宣留了这么多年，已到了该出鞘的时候。
　　黎遥君看罢，独自驻足在书房内。
　　宁颂是宁宣的独子，册立皇太孙的旨意本该以诏书下达，为何偏却用手谕密传给自己？联想到皇上命太子监国时京中的流言，心头瞬间咚咚地狂跳起来 。
　　她转身走到墙角蹲下，将这道密旨锁进隐藏在书柜后的暗格里。
　　全小五从书房出来后便直奔西后院，金绍赶到马厩连忙把车套好候在后门外，待黎遥君上车，便按她的命令疾速驶向皇城。
　　街上巡逻的士兵见一辆马车飞驰而过，刚要追上去阻止，看到是将军府的马车，几人愣了愣，这一愣的工夫，那马车便从眼前消失不见了。
　　夜色中，黎遥君端坐在车内，思索着皇上连夜急召自己入宫的缘由。朝堂中几乎都是太子亲信之人，且其已监国，圣上为何还要说，太子争不过信王？
　　急促的马蹄声并未扰乱她的思绪，她皱眉低目，心道，这道秘旨实则为托孤之意，托的不是太子，而是皇太孙。若太子能荣登大宝，以他的仁厚教养出来的皇子，当然不必忧虑江山；反之，若坐上龙椅的是信王，这江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就显而易见了。
　　可圣上担忧太子斗不过他，又是为何？黎遥君转念一想，自己身边的封策不正是圣上安插过来的么，信王乃皇子，圣上又怎会听之任之，不派人监视。
　　她想到的这一点，皇帝自然也想到了，他本欲以信王磨练太子的权谋计策，未曾想还有一个怡贵妃。那香中定有猫腻，可太医院对此竟仿佛视若无物般，全道那香的成分只是寻常安神的功效。此时压制信王已晚，而太子麾下在军中威望甚高的人选，唯独一个黎遥君。
　　“大将军。”禁军统领夏逢见来人走下马车，上前行礼，接着说道：“您随下官走。”
　　黎遥君颔首，随他从宫内小道绕至皇帝寝殿。
　　安行向皇帝通传后，便出来示意黎遥君进去。
　　她踏入寝殿内，才要撩起下摆跪地，就听皇上挥手道：“免礼，你过来。”
　　黎遥君走近立于龙案前，只见皇帝从案上的檀木盒子中取出一样物事。
　　此物形若伏虎，左右胸腹各镌篆书，青铜材质，中央分开后自成两片。
　　这是……虎符？黎遥君脑中一震，圣上莫不是要把它交给自己？
　　从顺元八年皇权稳固之后，襄朝便极少用到虎符，黎遥君率军出征多次，还从未见过此物。
　　“你将它收好，万不可被旁人瞧见。”皇上把虎符往前一推。
　　她立即跪地，道：“臣不敢！”
　　“拿着。”咳嗽几声，皇帝强撑着身子，继续说：“有了它和这盒中的印信，你无须再通过兵部，可直接调遣各地将领，甚至，能够左右兵部的决策。但，朕要你答应，绝不会助信王谋反！起来！”说到最后两个字，皇帝的额头已然是青筋暴起。
　　黎遥君站起，心中慌乱不安，一年未见圣上，圣上竟变得如此喜怒无常。她定了定心神，谨慎道：“臣，必当守护大襄安宁。”
　　“朕要你说，绝不会助信王谋反！”
　　见皇上动怒，黎遥君低头道：“是，臣绝不会助信王谋反。”
　　殿内安静，皇帝注视着她久久没有说话，眼中闪过一丝犹疑，但很快便打消顾虑，把檀木盒也推向前，命她将印信拿去。
　　黎遥君握着虎符与印信，小心收进衣襟内，低眉站立在案前，皇上不说话，她便也不敢说话。
　　“你可知，朕为何要将此物交给你？”
　　“臣知道。”
　　皇帝强压下身体不适，问道：“中原历史曾有女皇，你，如何看？”
　　此话一出，黎遥君顿觉心惊肉跳，圣上虽交付兵权，却仍有意试探，不，这已不是试探，而是直接与她挑明了。
　　她心下一横，既然对方选择挑明，不如就此把话说开。
　　“圣上将此物交予臣，便是信任臣。而臣对大襄一片赤胆忠心，断无可能取而代之。只不过臣有一事不解，圣上有此顾虑，却为何还要托付给臣？”
　　皇帝沉默良久，开口道：“你为太子效力，此其一；黎家仅剩你一支，也无兄弟姐妹，若是篡位，将来也无人继承皇位。你的儿子是领养娼妓之子而来，届时朕的人会将你和他的身份昭示天下，必定父子心生嫌隙，万民惊怒。”
　　“他生母出身低下，未等他继承皇位，各地将领便会纷纷起兵勤王，或将再次面临改朝换代，诸多势力争斗，致使生灵涂炭。而你与赵家女儿夫妻情深，她最终又会落得什么下场。为大襄浴血三十年，这些可是你愿见到的？此乃其二。”
　　黎遥君越听越是心惊，初儿的来历、自己和清颜的情分，竟也被皇上查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毕熇已死，臣若有反心，便不会留着查谡。”
　　皇帝冷哼，道：“终于承认毕熇是你杀的了？暗卫。”
　　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在皇帝身后。
　　“你是不是觉得，只有浸竹司的人知道？”
　　黎遥君看到那个黑影后立即明白，皇上早就将这件事交代给了暗卫。
　　她暗自苦笑，难怪他对自己的女子身份这样放任，原来，都已在他的谋算之中。
　　“朕知道，你并非真心质疑。可朕愿意与你说实话，君臣交心，难能可贵。赵成坚流放一案出自信王之手，想必你也知晓了。太子和信王，谁更适合继承大统，你心中应当有数。”
　　皇帝点到为止，但黎遥君却听懂了，她在心里不禁感叹帝王权术，当年赵家流放后出现的刺客险些伤及清颜性命，这是在用岳父的案子勾起自己对信王的恨意。
　　“臣，必定倾力相助太子殿下。”
　　出了宫门，黎遥君按向怀中，回想起皇帝反复命自己许诺的话语，眼神里逐渐浮现出丝丝锋寒。现今兵权在手，信王若敢谋反，定叫他有来无回，必杀之！
　　二月初八
　　段府大门外刚刚停下的马车里走出一人，他回头向身后低语两句，便进入段府，而门外的马车则立刻离去，驶向岑府。
　　段寻坐在厅中静候，待任中元走近，他起身道：“任兄。”
　　任中元没同他客套，径直走到一旁坐下，问：“日前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任兄，太子殿下如今监国，正是咱们大展拳脚的好时机，还是该多思量思量。”
　　任中元说道：“段兄，圣上时日无多，如若太子继位，你只能做个四五品的小官，论年限资历亲疏远近，你都比不上沈知和周平康。可信王殿下则不同，若有大功在身，何愁不能位极人臣？”
　　段寻笑道：“任兄说笑了，论功行赏，也该是任兄。”
　　“段兄，令尊在世时，段家是何等的辉煌，可他去后，段家便一落千丈，再不比往日。你也不想段家止步于此吧？”
　　段寻被说中心结，许久没有作声。他已年过四十，却只做到了六品官员，若要光复段家，今生怕是无望了。
　　任中元见状继续说道：“信王殿下承诺，你若助他，可许你户部侍郎一职，令尊当年也是户部侍郎，你便可子承父业。此等肥差，知不知道多少人想要？”
　　“可是……现在的户部侍郎，不是有郭韶了吗？”段寻闻言心动。
　　“他是赵成坚提拔上来的，早年虽为盛鹤羽的门生，但自打盛鹤羽贪墨问斩，便被太子一党抓住机会笼络了去。这人信王殿下不会留，你且放心。”
　　“赵大人一向不参与党派之争，又与大将军划清界限，多年毫无来往，怎会为太子笼络人心？”
　　“郭韶此人确是才华横溢，换作旁人，大约也会重用他。但赵成坚之女既嫁给了黎遥君，其中关系哪里是轻飘飘的一句划清界限就能撇开的。”
　　任中元说完，仔细观察着段寻的表情，见对方面色显露出些微动摇，他满意一笑，道：“段兄，时势造英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一阵狂风将地面积雪卷飞至空中，凌乱飘摇着缓缓落下，狂风不停，又卷起更多积雪盘旋而上，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将所有人迹景物尽数遮掩。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暂时先这样，细节上后面再慢慢修。


第67章 
　　一列运送货物的车队于晌午到达开州，城门守卫上前盘查，掀起毡布从中搬下几袋打开翻看，再用刀往车上的货物底部探了探，未发现有异样，便挥挥手表示车队可以通行。
　　守备官远远地瞧着这漫不经心的敷衍，走近呵斥：“当老子不在是吗？”随即转头对车队领头的问道：“车上是什么东西？”
　　“回军爷，我家老爷搬家，都是些衣裳布匹锅碗瓢盆等物。”
　　“搬去哪里？”
　　“甘州。”
　　“你们打哪来的？”
　　领头人面不改色回道：“汋州来的。”
　　守备官打量着长长的车队，这看起来像是个大户人家。
　　“汋州比甘州富庶，怎还越搬越偏远？”
　　“我家老太爷祖籍甘州，人老了就想落叶归根，老爷这才决定举家搬迁。”
　　“那为何只有货物，你主家旁的人呢？”
　　“带着这么些东西会耽搁行程，他们已于早先启程了。”
　　守备官靠近其中一辆车抬脚踢了踢，“瞧你们也是大户人家，东西这么多为何不用镖局，反而要自己送？路上若遇到山贼马贼，回去如何交差？”
　　领头人身子弯了弯，道：“老太爷生活节俭，不舍得花那银子。”
　　“万一被劫了去，不还是要花钱另买？”守备官蹲下观察着车身下方，“我瞧你们这车可比寻常的车要敦实不少。”
　　他敲敲车轮，抬头意味不明地笑笑，“这轮子，与辎重车有几分相像。就连一品大员也不敢用军中的辎重车来给自家运货，你主家难不成是皇亲国戚？”
　　领头人面色僵住，马上走到他身边悄声道：“还请军爷高抬贵手。我家老太爷有些军中的关系，这些车都是借来的，您若扣下，上头责问起来您也不好交代不是？”
　　往对方手里塞进一张银票后，又道：“您睁一眼闭一眼，行个方便。”
　　守备官瞟到银票的面额，抬手揣进怀里，起身道：“走吧。”
　　“哎，多谢军爷。”
　　进城后车队在世子府安排妥当的宅院住下，傍晚前，另一队人马风尘仆仆地赶到此处，与领头人汇合。
　　“段大人。”领头的向来人行礼。
　　“嗯。”段寻休息片刻后便朝停放货物的院子而去。
　　他看着眼前的车辆，对一人说道：“搬下来，我看看东西。”
　　“是。”
　　车上的东西被一袋一袋地放在地上，越往下袋子越沉，段寻见他们愈加费力，便道：“停手。”他指着其中一个麻袋，“打开。”
　　地上响起金属的碰撞声，他凑近看了看，接着在其余车辆中挑了两袋扯下麻绳，从里面拎出一套皮甲来。
　　眼前皮甲与襄朝士兵穿着的制式相似，但工艺有所出入，看起来像是刻意仿造的。
　　“这是步兵的式样？”段寻问完，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又问向领头人：“不是五千么？”
　　“这些是第一批，剩下的已经在路上了。”
　　段寻皱皱眉，放下皮甲，“装回去吧。”
　　翌日一早，他便带车队出发去往甘州。
　　一个半月后，车队在甘州武洛受到拦阻，士兵盘查后察觉有异，直接将所有车辆扣下择日另行检查。领头人试图再次以银票收买，被当即拿下扭送官府。段寻则向城中守备出示了东宫幕僚的身份，守备暂时还没有为难他。
　　段寻清楚，此处乃太子地界，黎遥君的亲信治军与她同等严格，甘州上上下下的各城将领皆为其所用，是钻不到空子的。
　　当天下午，他趁看守士兵不备，偷偷潜出客栈急忙出城，策马往京城赶回。
　　第三日，林轲便收到武洛守备的密信，信中道截获一批兵器甲胄，数量约三百件，主犯已逃窜。
　　林轲顿感不妙，随即写下急报派人火速送往京城镇国大将军府。
　　七月末，段寻回到京城，未作歇息便立马奔赴皇城，同时让随从赶去岑府。
　　一名皇宫禁军匆匆走到皇帝寝殿外，向门口的太监低语几句，后者点了点头，回身入内转达给安行。
　　“圣上，段寻求见。”安行走近床榻道。
　　皇帝目光呆滞地看着帐顶，“段寻是谁？”
　　“已逝的前户部侍郎，段长业之子。”
　　“他来有什么事？”皇帝忽然想起，这人是太子的人。
　　“说是来向您请罪的。”
　　皇帝转头看着安行，面色阴晴不定。
　　“传。”
　　他单手撑着床边，手臂摇晃不止，刚坐起来一些便跌躺回去，胸口起伏急促，喘着气道：“扶朕起来。更衣。”
　　殿中弥漫着中药混合檀香的味道，闻起来令人不适。段寻跪在地上想着，决定看来没有做错，圣上果然如传言所说，缠绵病榻时日无多了。废掉太子，信王就能得继皇位。
　　听见脚步声，他将身体伏得更低了些，开口道：“微臣有罪！请圣上宽宥！”
　　“何出此言？”皇帝每多说一个字都觉得呼吸不畅，安行见状连忙奉上清茶。
　　“太子殿下密谋起兵，已于近几年内秘密打造兵器甲胄五千。三个多月前，他命微臣前往将甲胄运送至甘州，一到武洛所有车辆便被扣下，微臣惊惧不已，悬崖勒马尚且来得及，便赶回来向圣上负荆请罪！”
　　安行于一旁低首静立，神色如常。
　　皇帝停下喝茶的动作，面无表情地看着杯中漂浮的青绿叶片。
　　宁宣已经监国，登基指日可待，不必多此一举；黎遥君手握虎符，宁宣若要起兵定会先通知她，何须再运送甲胄；段寻是他帐中谋士，用这等身份之人未免太过明显。此事来得蹊跷，漏洞百出。
　　“叫夏逢来拿人。告诉刑部和大理寺，先押去天牢。”
　　安行躬身，“是。”而后走到段寻面前，道：“圣上还要批折子，你到外边候着吧。”
　　段寻内心此刻是真的惊惧了，他料想到会被押入天牢，但有信王作保尚没那么担忧，反倒是皇帝的态度令他害怕，皇子造反，皇帝竟无动于衷。
　　将军府的前厅里，黎遥君手执甘州急报，面色凝重。这封急报她反复看了几日，心里越看越是不安。
　　能往甘州运送甲胄的，目标大约在自己与太子之间。若是前者倒简单了，圣上定不会相信，可若是后者，帝王天生的疑心，以及圣上现今的身子状况，情势不容乐观。
　　不行，还是该进宫帮太子解释才好。
　　可她没想到，在宫门外便被拦了下来。夏逢将安行的话带到，言皇帝知晓她因何前来，命她勿要插手。
　　更令她没有想到的是，不过短短两日，太子有意起兵谋反之事便迅速在京城中传播开来。
　　“又是信王干的好事！”黎遥君在府中怒道。
　　“大将军，咱们得赶紧想出对策。”周平康说道。
　　沈知皱紧眉头，“段寻回京才两日，流言就已传开，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黎遥君的脑海中飞速思索着，可一时间头绪纷乱。
　　“圣上叫我不要插手。待下次早朝，群臣定会以此要求免去殿下监国，你们若开口求情，反令众人更加抵触殿下。”
　　“我只怕……圣上会废黜殿下。”沈知苦想一番后，也没有解决办法。
　　周平康忽然说道：“若真的废黜，还有皇孙。”
　　黎遥君猛地抬眼，正是，圣上密旨也提到可立宁颂为皇太孙。
　　“但是，倘若太子被废，人且尚在，于理是封不了皇太孙的。”沈知猜到周平康所想，说道。
　　黎遥君摇头道：“少数情况可以封，即使不能，我也有法子促成这诏书。”
　　早朝当日，太子密谋起兵篡位使得群臣哗然。正如三人所料，皇帝不顾太子在奉德殿的自辩哀求，免去了太子监国，国事交由内阁共同商议。
　　散朝后，太子被召至皇帝寝殿。
　　殿外，安行悄声叮嘱道：“殿下，圣上这两日精神和脾气变幻不定，您小心为上。”
　　宁宣点点头，甫一入内，便听皇帝大喝道：“跪下！”
　　宁宣跪地，恳切道：“父皇，此次与赵成坚一案如出一辙，儿臣是受人冤枉！望父皇明鉴！”他心中后悔，虽已防住任中元，却漏掉了重名利的段寻。
　　“冤枉？你敢说没动过这个念头？朕待你不薄，你就这样对朕？是不是看朕老了，你等不及了！”皇帝大声斥责。
　　“儿臣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父皇，儿臣若要造反，又何必等到四十八岁啊！”
　　见皇帝喘息加快捂住胸口，宁宣急忙上前。
　　“跪好！”
　　过了许久，皇帝的呼吸渐渐放缓，他看向太子，道：“回东宫……于文央殿……反躬自省。无诏，不得出。”
　　宁宣惊讶，而后呆呆地跪在原处，神情凝滞。
　　不消一日，太子禁足自省的诏书便公示于京城，此诏一下，朝野巨震。黎遥君得到消息后立即请沈知和周平康再次过府商议。
　　等候二人前来时，她思虑良久，内心一瞬间闪过此举是否会拖累家人，但转念想到有密旨在先，自己本意也是为太子、为大襄筹谋，更不必说皇上还指望着有人能压制信王。再者，若要通过内阁下诏，冉禄定会从中作梗。
　　“我有一法，可暂解燃眉之急。”因诏书上未写明自省的期限，她必须将密旨交代的事宜提前。
　　沈知身子前倾，道：“大将军上回就道有法子，还请说说。”
　　“你们可擅长模仿笔迹？”
　　周平康与沈知对视一眼，问：“您是要……？”
　　“以圣上笔迹下诏，册立皇太孙。”
　　“这……”两人一惊，周平康说道：“假传圣旨不妥。”
　　“非也。”黎遥君果断道，“圣旨拟完我自会呈给圣上，加盖了御玺的诏书才有效力。”
　　“可您如何确定圣上会同意？”
　　“我说了，我自有法子。就看你们敢不敢与我做这件事，即便砸了，罪名也是我来背。”
　　两人幼年时便跟随太子左右，彼此情谊深厚，沉思良久，沈知当先回道：“敢！”
　　周平康也是默认，随即说：“我们虽不会，但有一人善于临摹。”
　　“是谁？”
　　“大理寺主簿，文敬。”
　　沈知闻言连连点头，“赵大人当年的案子，比对书信字迹时便是由他来验看的。”
　　大理寺……黎遥君背起双手反复踱着步子，将京城的人脉逐一捋清，“童礼庭。”
　　“对呀！他与您的岳父乃是世交。”沈知拍了一下扇子。
　　可岳父早就与将军府断了来往，童礼庭未必会相助。
　　周平康似是看出了她的顾虑，道：“盛鹤羽贪贿案发那年，他在其中花费了许多精力去劝说苏时，应当存有投靠殿下之意，否则也不会那样卖力了。毕竟您岳父是否官复原职，对童家的影响并不算大。”
　　黎遥君点点头，他说得的确在理。
　　“我们二人会去游说文敬，您去周旋童礼庭，内外施压，想必可成。”周平康说。
　　“好，就这样办。”


第68章 
　　最近赵清颜发现黎遥君一逢休沐便经常往童府去，于是趁夜晚就寝时问了她，得知她是在为太子奔走，赵清颜这才知晓太子于东宫自省不得出一事。
　　在黎遥君对童礼庭绞尽脑汁劝说的同时，赵清颜也赶往昭华公主府，但她没有告知宁珩黎遥君欲册立皇太孙，而是把眼下的朝堂格局和当务之急向宁珩阐明，即稳住太子之位。
　　宁珩自然清楚太子所面临的危局，一口应下为将军府牵线夏家的请求。而夏家，正是当今皇后的母家。
　　赵清颜此举虽是借太子的名义，但真正的目的是为黎遥君铺设后路。万一册立皇太孙不成，太子失势，将军府背靠着皇后所属的世家门阀，总不至于顷刻崩塌毫无应对之力。
　　而黎遥君这边，与童礼庭周旋多日终于博得他态度松动，答应仅会暗示文敬一次，此事成功与否，他都不会再帮第二次。
　　九月初，她约沈知与周平康前来观星楼见面，可到了约定的时辰他们却没有出现，只有周府家丁送来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永凉河命案，无暇抽身。
　　她皱眉将字条揉成一团，心道，若是寻常命案，不会令他们连太子都不顾。随后转头对身侧道：“去查查永凉河的命案受害者是何人。”
　　“是。”
　　独自坐在桌边饮着酒，黎遥君望向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大襄，似乎快要变天了。
　　几刻后，封策返回，道：“将军，大理寺主簿昨夜醉酒，跌落溺死在永凉河中。”
　　“什么！”黎遥君震惊。
　　怎偏偏死在这个时候？是碰巧，还是有人蓄意为之？
　　此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童礼庭就算不愿合谋，顾及到岳父的关系也断不会出卖自己；沈知周平康二人更不可能泄漏出去。难道是文敬与旁人说漏了嘴，遭人灭口？
　　今日约沈知他们前来本就是为了询问文敬的态度，现在他人已死，想要秘密立诏的计划登时被打乱。黎遥君牙关紧咬，捏着酒杯的拇指泛白，忽地仰头饮尽余下的酒，“先回府。”
　　赵清颜见她这么快便回来，问道：“进展如何？”
　　她摇摇头，“文敬死了。”
　　“死了？”赵清颜惊诧。
　　“嗯。醉酒溺死的。”
　　两人静坐了许久，各自沉思着还有什么人能为将军府所用。
　　“朝中有谁与太子关联最为密切，且能触及到朝堂核心的？”赵清颜说道。
　　“与太子最为密切……”黎遥君眼中一亮，确有一人！
　　她当即站起走向墙角，打开暗格将密旨取出，道：“我去趟祝府。内阁里与太子关联最深的便是祝岳阗，借他的人脉用用，把这诏书尽快完成。”
　　“好，你要万分小心。若文敬死于信王之手，不排除会另行派人刺杀你的可能。”
　　“放心，我身边还有封策。”
　　日落前，将军府的马车停在了祝府大门前。
　　一进门，她就立刻要求所有家丁出去，这番架势让祝岳阗意识到她此次到访必是有极为重要的事情，当下便挥手遣退下人。
　　“祝大人，我这次来，有一事相求。”她伸手探进衣襟内，拿出一卷明黄的物事，“殿下此番禁足并没有明确期限，倘若拖上三年五载，便意味着要废太子了。所以，特来请您帮忙起草册封皇太孙的诏书。”
　　“册封皇太孙？”祝岳阗身子一震。
　　“这是圣上早前给我的亲笔手谕，您请一观。”
　　祝岳阗将信将疑地展开锦缎，片刻后神色稍显欣慰，“原来圣上属意的一直都是太子。”这与他曾经的推测一致。
　　将锦缎递回给黎遥君，他说道：“圣上若要封皇太孙，直接从内阁下诏即可，无须绕这个弯子。”
　　“正是因为现在不能下诏，所以才有密旨。”
　　这句话让祝岳阗皱了皱眉，现在为何不能下诏？
　　见他疑惑，黎遥君坐下来慢慢分析道：“祝大人，殿下禁足后，对信王而言尚需时间观望。换句话说，他只要静待废黜太子便可。可圣上若是通过内阁下诏，冉禄和岑立祖必定会以太子健在为由劝说圣上收回旨意。”
　　“不知您最近有没有见到圣上，我面圣那日，圣上的身子和精神大不如前了，保不齐会被他二人说动。另外还有薛朝薛大人，我听闻，他从前可是帮信王一党说过话的，这人的立场也是存疑。”
　　祝岳阗沉思良久，问：“如若再等等呢？”
　　黎遥君见此，便讲出了信王图谋禾州及甘州边关之事，“祝大人，我怕立皇太孙的动静一旦传出去，信王就会起兵了。”
　　闻言，祝岳阗表情立即变得严肃，“你的消息来源可靠么？”
　　“章珉学说的只是他的猜测，可张许却是谭典丰的部下，与我同属太子，他可是把信王鹰犬写的信件给我瞧过的。”
　　“祝大人，您为太子妃想想。史书记载的篡位之人当先要做的便是铲除威胁，倘若信王打进京城，太子、皇孙、太子妃，哪个能逃得了？”
　　祝岳阗沉默不语，太子禁足令他忧虑难安，可谓是日日冥思苦想着能如何解开这困局。
　　过了很久他才说道：“如果从我这里起草诏书，也还是要经过内阁审议，能保密之人的确是有，但玺印你如何解决？”
　　“我会入宫呈给圣上。”
　　“万一圣上不肯呢？”
　　“我就是这颗脑袋不要了，也必须让圣上把玺印盖下。”
　　“好。待起草完成，我会派人秘密送去你府上。”
　　“那就有劳祝大人了！”
　　九月初九重阳节，京中各处的商贩于街市上大声吆喝叫卖着，卖茱萸的、卖五色糕的，好不热闹。
　　黎照初与黎惟卿走进茶楼，向等候多时的同窗拱手道：“来晚了，还请诸位见谅。”
　　“黎兄，这儿就是没有酒，不然说什么也得让你自罚一杯。”陶则笑道。
　　“哈哈哈，陶兄说的是，不如我以茶代酒。”说着便举起茶盏饮下。
　　“咦？黎姑娘也来了？”一名书生模样的人说道。
　　黎惟卿坐下道：“怎么，不能来？”
　　“不是不是，只不过我们都是男子，怕你不自在。”
　　黎照初笑着说：“舍妹从小便是洒脱性子，再说咱们大襄也没那规矩不是。”他转身向黎惟卿介绍在座几人，“陶则你认得。这位是卢衍卢大人的长孙，卢子陵。”
　　眼前的文士着素雅青衫，面容清秀，站起来向黎惟卿行了一礼，“黎姑娘。”
　　“这位是姚启钰姚大人的公子，姚星河。”
　　“郭韶郭大人的公子，郭彦朗。”
　　黎惟卿对几人一一回礼后盯着郭彦朗瞧了一阵，觉得有些眼熟。
　　郭彦朗见状，笑问：“黎姑娘不记得了？小时候你可是打过我的。”
　　“哦？”姚星河来了兴致。
　　黎惟卿抢先道：“你若不先动手，又怎会挨打，要是不服你打回来就是了。噢，我差点忘记了，你打不过。”
　　郭彦朗被她怼了一通，故作叹气道：“黎姑娘的性子倒是没变。话说回来，你与黎兄同年生人，今年已是二九妙龄，为何还未出嫁？”
　　姚星河来回瞧瞧两人，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这里也没有草船，你的箭没地儿放了是吧。”
　　一旁的姚星河紧抿着嘴偷笑，这将军府千金骂人真是不带脏字。
　　听到她话里暗指自己犯贱，郭彦朗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被噎得不知如何回答。
　　“来来来，不是说好的今日要来上一局飞花令么？”黎照初急忙圆场。
　　卢子陵接道：“正是。今日重阳节，不如就以重阳为题，诸位以为如何？”
　　“好。那我先来？”陶则也正想岔开话题，免得那两人在这里吵起来。
　　“陶兄请。”
　　“黄花丛畔绿尊前，犹有些些旧管弦。”
　　姚星河执扇道：“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闲听竹枝曲，浅酌茱萸杯。”卢子陵说完，看向黎照初。
　　“冉冉秋光留不住，满阶红叶暮。”
　　郭彦朗直视黎惟卿，道：“尘世难逢一笑，况有紫萸□□，堪插满头归。”
　　“看我做什么？”她问。
　　黎照初笑道：“你既来了，也要参与其中呀。”
　　“女子读书不比男子，况且黎姑娘这性子也读不进书罢。”郭彦朗揶揄道。
　　黎惟卿白了他一眼，“天边金掌露成霜，云随雁字长。”
　　接下来几人又以不同事物为题继续对了两局后，姚星河说道：“时辰差不多了，不若咱们现在就到京郊去？”
　　卢子陵点点头，“鹿山虽不算远，但还是早些出发为好。”
　　黎惟卿对这个地方有些印象，父亲回京时他们曾路过此地。
　　一行人乘坐各自府中马车驶向鹿山，黎惟卿平日极少出城，路上时不时探出脑袋往外瞧着。湛露怕她口渴，取出水囊道：“小姐，要不要喝一些？”
　　黎惟卿接过来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惊喜道：“蜜水？”
　　“夫人特地让装进去的。”
　　过了晌午，几人连同随行的小厮护院纷纷下车，往山上走去，途中不时闲聊。
　　“黎兄，我听闻北边又有战事了？”姚星河问。
　　“嗯。不过家父说算不得什么，只是小股胡人罢了。”
　　“北边贼心不死的也就剩个肃真了吧？”
　　卢子陵拨开一丛树叶，边走边道：“姚兄有所不知，渠陀首领前阵子，娶了突卜丹津的女儿柔邚公主。
　　陶则追上来，问：“这意思是，渠陀和他们联手了？”
　　“像。”卢子陵继续说道：“乌然灭族后渠陀便向西移居，现下西北草原都归了他们。”
　　“怕什么，还有我爹呢。”黎惟卿听到他们的对话，觉得他们是在杞人忧天。
　　小厮们将携带的垫子接连铺在地上，随后将装着糕点等吃食的食盒摆在一旁。黎照初看了看，对崔满说道：“这个最软的软垫给小姐拿过去。”
　　“是，少爷。”
　　几人围坐在一处，没过多久，前方有一头雄鹿出现在视野内。
　　郭彦朗有些好奇想凑近看看，走了没几步便一脚踩空，他慌忙拉住旁边的灌木，身子半悬在捕猎陷阱边沿，身下净是削尖的木桩子。
　　几人见状连忙跑过去把他拽了上来，他才镇定不久，一抬腿，足尖又被一块石头绊倒，整个人就朝那头雄鹿扑了过去。
　　黎惟卿刚好站在最外边，反应也是极快，冲上去扯住他的后衣领就把人给扯了回来。好在那头鹿没有受到惊吓，原地站立片刻就离去了。
　　“还不谢谢本小姐？”
　　郭彦朗平复情绪后看了她一眼，脸上十分别扭，朝她行礼道：“多谢黎姑娘。”
　　“哼。”她走回软垫旁，从食盒中取出一小块糕点放进口中。
　　要不是有爹娘的教导，自己才不救这心眼细如针鼻之人。


第69章 
　　兄妹俩回到府中时，刚巧看见三两人从正门离去，黎照初走近门边的全小五身旁，问：“他们是谁？”
　　全小五应道：“沂州宇文家的人。少爷，老爷说让您回来之后去书房一趟。”
　　黎照初点点头，对妹妹说道：“卿儿，我去瞧瞧。”而后便走向内院。
　　到了书房门口，他整整衣襟，推门进入。
　　“爹，娘。”
　　“回来了？”黎遥君将兵书合起。
　　“嗯。”
　　赵清颜坐在榻边一侧，往嘴边送进一口茶，只安静看着黎照初。
　　黎遥君指着书案边的椅子，“先坐下。”
　　黎照初看向母亲，爹平时并不经常叫他过来，这次或许是有什么事情要说。
　　“你在太学也结识了不少官宦子弟，彼此间可曾探讨过国家大事？”
　　“常有，今日上山游玩时我们还说起了北边的胡人。”
　　“朝堂之中呢？”黎遥君又问。
　　黎照初摇摇头，“聊得不多，私下里曾听陶则提起，说朝中暂分太子、信王两派。”
　　黎遥君靠在榻上的矮桌边笑了笑，“你也大了，就与你说个通透罢。”
　　“自古皇子夺嫡，必当着眼于朝堂重臣、地方氏族、边关将领，以掌握各方势力。太子信王之争，先前是信王落在下风，他失了朝堂，将重心转移到了边关将领的身上。”
　　说到这，她停顿片刻，“太子禁足于东宫，你可听闻了？”
　　“是，儿子听过。”
　　黎遥君点头，端起茶盏浅饮一口，抛出一句令他惊呆的话来，“咱们家，隶属于太子。”
　　“可……”黎照初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说出，若将军府效力于太子，眼下太子禁足，对将军府极为不利。
　　“方才沂州宇文氏派人来京造访，信王有意拉拢咱们家，你觉得应当做何抉择？”
　　黎照初静心思索，面色短暂游移后，答道：“忠臣不事二主。”
　　“你瞧，我就说他跟我想得一样吧？”黎遥君赞赏地看着他，随后转头对赵清颜说道。
　　“我自然是一口回绝，不过宇文氏又提了一个要求。”黎遥君顿了顿，接着说：“他们似乎想以退为进，欲与咱们家联姻。”
　　黎照初这才明白父亲叫自己过来的真实用意，问道：“爹，您……同意了？”
　　“当下要做的，是先稳住信王。宇文氏乃信王一党，与他们结亲，对将军府没有坏处。”说到这里，她略带歉意地看了看赵清颜，后者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必介怀。
　　赵清颜心里明白，黎遥君一直在意当年甘州刺杀一事，如今迫于形势答应宇文氏，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那……是我，还是妹妹？”
　　“初儿，亲事已经定下了。你要娶的，是宇文家的小女儿，宇文碧淑。”赵清颜说完，站起来走到他身旁，见他脸色有些木然，便抬手抚向他肩头，安慰道：“娘知道你不愿意，你爹自有她的考量，此番不单为稳住他们，也是为了保住黎家。你想想，若你爹一口答应，他们反而要生疑。”
　　黎照初叹了一口气，这种事本就是父母来拿主意，他又能怎么样呢。他内心更多的叹息源自于家人身处漩涡中的无奈，联姻，的确是最便捷的法子。
　　“宇文氏是中原大族，势力遍布沂州各处，如今他们选择信王，在这太子禁足的当口，我并没有太好的办法能够遏制，所以，初儿，委屈你了。”黎遥君将眼下的情势分析给他听，希望他能理解自己的苦衷。
　　“儿子都懂得。爹，此事您与娘决定就好。”
　　黎遥君静静看了他一阵，徐徐道：“既已说到这了，不妨就把将军府的人脉如数告知于你，如若家中有难，你也好知道该去找谁。”发觉黎照初眼中仍略显失神，她提高了声音，“打起精神，仔细听着！”
　　“是。”黎照初连忙坐直身体。
　　“先说你外公那边。童家与你外公赵家乃是世交，童礼庭为大理寺少卿。工部侍郎姚启钰，与你外公素来交好。”
　　“现户部侍郎郭韶，是受你外公提拔上来的。早前是信王一党盛鹤羽的门生，但此人心怀抱负且知恩图报，盛鹤羽死后他便一心扑在政务上，目前算是个中立的。”
　　黎照初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人的名字，一一记下。
　　“太子这边，首先是他的幕僚。礼部郎中，沈知；刑部左参议，周平康。然后是浸竹司指挥使查谡、禾州巡抚章珉学，以及昭华公主的驸马之父，易仁。”
　　“周平康的父亲周尹，与吏部侍郎冯云史交好，而吏部右参议就是你大伯，杜松生。”
　　黎遥君停下来将茶水饮尽，又倒上一杯，“记不住就用笔写下来。”
　　“儿子记得住。”黎照初十分清楚这些人脉对黎家的重要性，全程不敢分神。
　　“至于甘州军中，明着是太子的人，实际上，都是我的人。圬城将领林轲，副将吴沛、苗辰。而参将章起，则是章珉学的儿子。”
　　“坎城将领张许，此人多年前经信王招揽假意归顺，明面上，他现在是信王一党，实则还是跟咱们一头的。至于禾州的韦沅与克州的上官骞，当年积累了些交情，尚算中立。”
　　“你的好友陶则的祖父，曾是我在圬城从军时的守将，他待我如亲生，因为这一层关系，我才将他的儿子陶嘉提拔到总军署。另外，燕铮出身武将世家，从不参与朝堂争斗，但若危及社稷，燕家世代忠臣，一定会出手干涉。”
　　黎照初细细听下来，依父亲所说，这些人不止覆盖到朝堂重臣，还有军中重地。
　　赵清颜放下笔，起身把才写好的名单交给他，“再好生看看。”
　　黎照初接过一瞧，纸上正是那些人的名字。原来是赵清颜担心他记不住，已悄悄帮他写了下来。
　　“记在心里之后就烧掉，出了这间屋子，这些话不能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将来的妻子。”黎遥君又道。
　　“说到你将来的妻子。”她的身体稍微往前倾了倾，“宇文家的人，你也要防着些。”
　　“嗯，儿子知道了。”
　　夜晚他回到房中，重新把那名单又看过几遍，而后于烛火前烧毁。躺在床上时回想着之前书房里的对话，黎照初恍惚间觉得暴雨将至，往后无法再做那悠然度日的富贵少爷了。
　　日子很快进入隆冬，黎惟卿不知从哪听来了京城里有庙会，执意要他陪自己出府去凑热闹。
　　“这大冷天的不好好在家待着，非要挨份冻图什么呢。”黎照初下了马车，虽是无奈，但依然选择跟来。
　　“哥你瞧，那边围观的人好多。”黎惟卿说着，脚步就迈了出去。
　　“黎兄？这么巧。”
　　黎照初闻声回头，笑道：“郭兄，你也来了。”
　　郭彦朗看见不远处的黎惟卿，问：“又是被令妹拉出来的？”
　　“是啊，我这妹妹生性活泼爱闹，她自己出门我不放心。”
　　“她尚有仆从护院跟随左右，还能盯着一辈子不成。”
　　“郭兄可别忘了小时候。”
　　郭彦朗立即明白他是在说儿时挨打那件事，便道：“黎兄说的也是，有你在旁还能管着她一些。哎，不过这事儿咱们能不能别再提了。”
　　“哈哈哈，好，郭兄放心。”
　　黎惟卿买了几样小玩意儿兴高采烈地返回，见黎照初身边多了一个小心眼的，眉头瞬间皱紧，“你怎么在这儿？”
　　郭彦朗挑挑眉，“就许你来，不许旁人来？“
　　“哼。”她拽起湛露，“走，去前边瞧瞧。”
　　在街上逛了两刻，行至一家酒楼前，黎照初道：“进去暖暖身子再逛吧。”另外两人表示同意，而后抬腿迈上台阶。
　　“看着些脚下。”他话音才落，便见黎惟卿踩在结了冰的台阶上，脚底一滑，险些摔倒。
　　走在后面的郭彦朗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待她稳住身形，两人却仿若雷击似的呆立原地，黎惟卿率先反应过来，立马抽出手臂。
　　郭彦朗心头惊慌，他于一瞬间想起古籍上记载的民间故事，女子无意间经男子搀扶，事后返家竟遭其家人砍去手掌！大襄虽没有那么荒诞，可男女授受不亲，酒楼内外行人颇多，这画面产生的闲言碎语一旦被添油加醋，三人成虎，足以逼死一个女子。
　　“小生唐突了。”他急忙躬身歉意道。
　　黎惟卿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闭嘴！”
　　这人还不赶快进去，是生怕别人瞧不见么！
　　黎照初看到有路人往这里张望，连忙道：“郭兄，先进去再说。”
　　饭桌上，黎惟卿的目光像要从那人身上剜下几块肉来似的，好端端的出来玩，却碰上了这么一档子。仿佛每次遇见他都没有好事，真是晦气。
　　这顿饭吃得郭彦朗忐忑不已，女子的清白不能毁在自己手中，可嘴长在别人身上，之后若有流言污了黎姑娘的名声，又该如何是好？
　　待饭后踏出酒楼，他终于想到一个解决之法。
　　提亲！


第70章 
　　这日午后，黎遥君携赵清颜于湖边漫步，瑾园的积雪已被打扫干净，暖阳无风，是难得的好天气。
　　“初儿的婚期定在了七月廿二。”赵清颜轻声道。
　　“嗯。”
　　“不怕信王以此威逼么？”
　　黎遥君望向湖面皑皑白雪，回道：“我有意借宇文氏自保，宇文氏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回身将赵清颜的大氅拢紧，“有了夏家和宇文家，往后就不必担忧被株连九族了。”黎遥君的眼中饱含感激与情意，定睛看着对方，柔声道：“谢谢你。”
　　赵清颜不禁莞尔，“何时这样客气了。”
　　“哦？那我来个不客气的？”说着，黎遥君便朝她努了努嘴。
　　赵清颜嘴角上扬，微微转动修长颈项躲开她的作势亲吻，少顷，又看回面前，眸底水光流转，道：“约法三章的最后一条，我适才想到了。”
　　“是什么？”
　　“从今以后，不可休妻，不可和离。”
　　黎遥君咧开嘴笑了起来，“好。”
　　这时，瑾园入口处传来全小六的声音，“爷，郭府来人了。”
　　“啧。”她皱皱眉，“没长眼么？瞧不见我和夫人在说话？”
　　全小六忙弯腰道：“爷，郭府叫人来说媒了。”
　　“说媒？”黎遥君看向怀中。
　　“也许是为卿儿来的。”赵清颜对全小六说道：“把人请进前厅，我们稍后便过去。”
　　“哎。”
　　“他家为何想到要娶卿儿？”黎遥君不解，这两年是出现一些人家有意与将军府结亲，但她总觉得两个孩子年纪尚轻，至少也要过了二十四五才会考虑他们成亲的事情。之前不得已给黎照初定下婚事，本就令她心中有所亏欠，到了黎惟卿这里，她更是不愿再亏欠女儿。
　　“听听对方如何说。”赵清颜往前走去。
　　二人进入前厅，便看到一名中年妇人站在当中等候，那妇人见她们进来，行礼道：“大将军，夫人。”
　　“嗯。”落座后，黎遥君问：“郭家叫你来的？”
　　“是，小人是代郭大人长子前来，向您家千金说媒的。”
　　一提到郭家长子，黎遥君感觉好像在哪儿听过，赵清颜见状小声提醒：“是卿儿小时候打过的那个男孩。”
　　“噢！想起来了。”
　　妇人福了福身，继续说道：“贵府千金貌美富才，在京中颇得各家青睐，郭家自然也在其中。郭公子与您家公子是为同窗，情谊深厚，早先他们同窗聚会时便常常能得见黎姑娘芳容，去年郭公子遇险，幸得黎姑娘出手相救，从那之后便埋下了这份情愫。”
　　“还有这事？”黎遥君想了想，郭韶为人倒是不错，但这事儿还得看卿儿自己。已经委屈了一个，绝不能再委屈另一个了。
　　“小女近日身体抱恙，待她好些，我问过后再行答复。你代为转告郭家，与他家结亲我自然是愿意的，但我将军府的女儿与别家不同，她的亲事，要她自己来定。”
　　那妇人头一次听闻有父母让子女做主的，话口又被黎遥君堵死，一时不知如何再说下去。心中纠结着，仍旧没敢把庙会之事说出口，大将军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差，这要是触怒了她……
　　“请回吧。”黎遥君下了逐客令。
　　待对方离去，她遣家丁把两个孩子叫了过来。
　　往前厅走的路上便有内院的丫鬟提前把这事跟黎惟卿说了，所以当她一进门，开口便是：“爹，女儿不嫁他！”
　　黎遥君笑笑，“为何？”
　　“他心眼儿太小，我还从未见过此等小肚鸡肠的男子。”
　　赵清颜淡然道：“那你说说，他如何小肚鸡肠？”
　　“就因为儿时打过他，他逢见面便要揶揄我两句。还有那日庙会，竟敢轻薄女儿！”
　　黎遥君面色一变，神情突然严肃，“他轻薄你？”
　　湛露暗自抚额，忙上前道：“老爷，夫人。那日小姐与少爷偶遇郭公子，逛过庙会后少爷提议在酒楼歇脚用饭，我们准备进入酒楼时，小姐不慎踩到台阶上的冰面滑倒，是郭公子在后扶住小姐，这才没摔着。”
　　“卿儿，初儿，湛露说的可属实？”
　　黎惟卿答道：“对啊，就是这样。”
　　黎遥君翻了个白眼，“这算哪门子轻薄。”
　　“可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赵清颜看向身边人。
　　“不就是扶了一下。”
　　赵清颜只以为她从小做男子做惯了，不晓得女子要遵守的规矩，便解释道：“男女授受不亲，此事若传开，卿儿的名声就毁了。想来，郭家也是因此才上门说媒的。”
　　黎遥君皱皱眉，自己倒忘了这一茬，转念又道：“无妨。就是一辈子不嫁，我也养得起。”
　　赵清颜掩面轻笑，这话听着耳熟，从前云柳不愿出嫁时她也是这般说的。
　　黎照初看看妹妹，向黎遥君说道：“爹，郭彦朗为人端正，品性纯良，才学上在同窗之中更属个中翘楚。虽偶尔计较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但人无完人，与其上述优点相比倒算不得什么毛病。”
　　“哥，你哪头儿的！”黎惟卿不满。
　　赵清颜听完他所讲，转头对身边人说道：“嫁不嫁另说，不如先瞧瞧那孩子？”
　　“娘！”一听母亲要见郭彦朗，黎惟卿顿时心急起来，她可不想这事有一丁点能成的苗头。
　　黎遥君想了想，道：“也好。初儿，过两日你寻个由头叫他来咱们家，我和你娘瞧瞧。”
　　“爹！”
　　黎惟卿急得直跺脚，见黎照初点头应下，立时气极，一扭身就跑出了前厅，大红披风一荡一荡的，甚是好看。
　　“明明说我的亲事要我自己定，为何还要见那小心眼儿的！”她自言自语着，路过一棵树时越瞧越碍眼，抬手就把树枝折断扯了下来。
　　“啊！”掌心渗出一道血痕，原来是被树枝划破了手掌。
　　湛露连忙靠近查看，“小姐，咱们先回去擦些药吧。”
　　回到闺房，黎惟卿看着正小心上药的丫鬟，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个绝妙的点子。
　　她得意一笑，这回看你还敢不敢娶。
　　几日后，郭彦朗随黎照初来到将军府。
　　“伯父，伯母。”
　　黎遥君仔细打量着他，心道，这孩子五官生的倒很是周正，举手投足也颇为稳重。与赵清颜心有灵犀般对视一眼，问道：“你今年多大？”
　　“回伯父，二十二了。”郭彦朗回答道。
　　赵清颜温和笑笑，“先坐吧。”
　　他再次行礼后走到一旁坐下，这次受邀前来，想也知道定不是黎兄所言的为了观赏字画，自己务必要给将军府留个好印象。
　　“你与照初是同窗，为何年龄却差了四岁？”黎遥君有些疑惑。
　　“中间有两年在外游历，入太学较旁人晚些。”
　　原来如此，黎遥君点点头，又问：“你因何想娶我的女儿呢？”
　　郭彦朗侧过身子，斟酌着词句，说：“外人都道黎姑娘螓首蛾眉，花颜月貌，可小生却独独被那洒脱脾性吸引。她不似寻常大家闺秀，为人乃是爽朗直率，不拘一格，这份脾性则更令小生心向往之。”
　　此时，一个清冷端庄的声音开口道：“郭公子应如实相告，究竟是真的倾心，还是因庙会之举才来求娶将军府的女儿。”
　　黎遥君看向赵清颜，这句话也正是她自己想问的。
　　郭彦朗心里一惊，原来黎家已经知晓了。
　　“回伯母，二者算是兼而有之。”
　　“可据卿儿所说，每逢见面时你都要揶揄她，若心存爱慕，又怎会忍心揶揄对方呢？”黎遥君有意质问。
　　郭彦朗紧抿嘴唇，片刻后站起来回道：“伯父，伯母。小生木讷愚笨，总想着做些事情引起黎姑娘的注意，以为这样便能与她多说几句话了。若令黎姑娘不快，小生定会向她赔罪。”
　　赵清颜的眉头轻轻皱起，这话怎么听都说不通，哪有喜欢一个人就要欺负她的道理。正想着，却听身边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黎遥君撑着胳膊往她这边凑近一些，笑道：“小时候见过有孩童聚在一处玩耍，有的男孩若是喜欢哪个女孩，便会去揪她的辫子，惹得女孩追着他满街跑。这郭公子所为，与那十岁小儿不相上下。”
　　说完，她兀自笑了一阵，又道：“这事要看卿儿是否愿意，你若有能耐，就自己去叫她答应你罢。”
　　黎照初见父亲无意继续，便说：“郭兄，字画都在我院里备着，咱们这就移步去瞧瞧？”
　　“好。”郭彦朗再次向上座两人行礼，而后随他离开前厅。
　　他们到了东院后不久，黎惟卿便带着丫鬟走了进来。
　　黎照初的目光从字画移向妹妹，见她面上覆盖月白薄纱，只露出一双眼睛，他顿感疑惑，问：“戴着这个做什么？”
　　黎惟卿却并不答话，径自走到榻边坐下，徐徐流下两行眼泪来。
　　湛露见状上前道：“少爷，小姐先前不小心绊倒，脸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
　　“什么！”黎照初大惊失色，急忙大步走过去伸手就要掀开面纱，“我瞧瞧！”
　　黎惟卿也不阻拦，待兄长看到面上的伤痕时，她望向呆立在一旁满脸震惊的郭彦朗，心中偷笑，本小姐这下还不让你知难而退？
　　“崔满！”黎照初大声喊道，“快去告诉老爷和夫人！”
　　“是，少爷。”
　　得知女儿突然毁了容貌，赵清颜和黎遥君步履不停急匆匆往东院赶去，途中黎遥君边走边道：“早上用饭时不还好好的？就这么一会儿怎的出了岔子。”
　　两人进了门，赵清颜急忙上前靠近女儿的脸颊细细瞧着，不多时，眼眶便红了。女子容貌何等重要，往后可该怎么办才好。
　　黎遥君观察半晌却觉得不对劲，女儿眼中虽有泪光，可全无悲伤愤恨之感。她久经沙场见多了各类伤口，黎惟卿脸上的伤粗粗一看还成，细看之下，又与真实伤口不同。
　　“你先别慌。”她揽着夫人的肩，为其擦泪时悄悄使了个眼色，而后轻轻摇头。
　　赵清颜见她这副神色，渐渐体会到她眼神的含义，于是又看向女儿，片刻后，也觉得有些奇怪起来，可却说不上哪里奇怪。
　　“郭公子，卿儿容颜已毁，你可还愿娶？”黎遥君开口问。
　　郭彦朗平复心神，走近定定地看着黎惟卿的脸。
　　良久，他语气坚定，缓缓说道：“小生，非黎姑娘不娶。”
　　全小六得到黎遥君的暗示，上前道：“小姐，咱们回西院吧，老爷已命人去请了郎中，稍后给您仔细瞧瞧。”
　　黎惟卿无奈望向房顶，这人怎么还甩不脱了。
　　经过这么一遭，郭彦朗和黎照初再无赏玩字画的兴致，他向黎照初告辞后便离开了将军府。
　　黎惟卿前脚回到闺房，后脚就见父母先后赶了过来。
　　黎遥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上前掀开她的面纱，两指在她脸上摸索着，随后一捻，就扯下一条细细的肉皮来，而其下的皮肤则完好无损。
　　“你这是又闹什么妖呢？”黎遥君晃荡着捏在指尖的物事，“耿贵给你弄的对不对？”
　　赵清颜神情疑惑，问道：“这是……？”
　　“猪皮。喏，还带血丝儿的。”黎遥君伸手递过去，“小丫头片子，鬼主意倒挺多。”
　　“女儿不想嫁他嘛。”黎惟卿使出了撒娇套路。
　　“也没说让你嫁呀。”黎遥君抬手把剩下的几条猪皮一一扯下。
　　“可你们今日都叫他过来了。”
　　赵清颜道：“只是看看，你怕什么。”
　　“起先是看看，若你们看得称心，就该要我嫁了。”
　　“那你大可放心，只要你不喜欢，一辈子不嫁都成。”见夫人取过面巾擦拭着女儿脸颊上的浆糊，黎遥君又道：“猪皮糊脸，亏你想得出来。”
　　“耿贵敢帮你做这荒唐事儿，回头扣他半年月钱。”
　　黎惟卿闻言急道：“别！是我非要让他做的，不关他的事。”
　　“今日他能帮你，明日就能帮别人，这府里岂不乱了套了？也好让你长长记性，免得再有下次。”
　　“女儿知错了。他在咱们家近二十年，看在这么多年的份上就别罚了好不好？”
　　黎遥君故作沉思状，道：“行吧，那就罚一个月的月银。”
　　黎惟卿瘪瘪嘴，白忙活一场不说，还拖累了府里的老厨子。
　　之后的几个月，将军府隔三差五便能收到郭府派人送来的东西，大多是些滋补养颜的补品。郭彦朗四处求医，甚至托陶则去问陶父军中可有什么祛疤除痕的药物，最后还真被他问到一样，名为纤容胶。
　　七月末，黎照初成婚后不久，郭彦朗便命人将纤容胶送了来。
　　黎惟卿坐在院中树下苦兮兮地看着这盒药膏，心里烦闷不已，他到底喜欢自己什么呀，自己改还不成嘛！
　　郭府的人离去后，刚过晌午，将军府的大门就再次被叩响。
　　“爷，开州密报。”全小六匆忙入内递上信函。
　　“开州？”
　　难道恭贤王有消息要告知？黎遥君接过信函拆封展开，看到内容的一瞬间，登时心神大震。
　　二子耐心耗尽，连同肃真九月起事。


第71章 
　　将军府的马车在祝府大门外停下，入内后黎遥君开口便道：“祝大人，诏书可拟好了？都已经拖了这许久，中间莫非出了什么岔子？”
　　祝岳阗徘徊片刻，长叹一声，“那几人先后重病，巧之又巧，只怕是与文敬之死有关。”
　　她愣过后当即说道：“来不及了！无需他们审议，先将诏书给我，我这就进宫！”
　　祝岳阗闻言回身走到屏风后，取出先前拟好的诏书递给她，叮嘱道：“圣上那边，你要谨慎些。”
　　“祝大人放心。”黎遥君按了按怀里的开州密报，这次特地把它带在身上，就是防着圣上不愿加盖玺印。
　　离开祝府，将军府的马车便飞速疾驰向皇城。午后的阳光明媚，可她的胸口却泛起连绵寒意。
　　信王，到底还是要反了！
　　黎遥君匆忙赶至皇城宫门外，却被祁冲拦了下来，她要求对方派人入内通传，可祁冲却说皇上龙体抱恙，近日臣子若无召见不得面圣。
　　两人一番争执后，她怒从心起，指着祁冲差一点破口大骂。
　　一名禁军于不远处站立旁观，待副统领去往别处巡视时，他上前悄声道：“大将军，再过半个时辰我等换值，请您稍等片刻，夏统领会过来。”
　　黎遥君眼下只能在皇城外静待禁军换值，她重新回到马车上，手指紧紧攥着放置诏书的宝盒，心中思量起来。
　　皇帝仍在位，信王此时起兵便坐实谋反，只有立了皇太孙，自己一家才能保全，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信王有登基的机会！
　　过了许久，宫门处走来两队禁军，金绍靠近车厢说道：“爷，夏统领来了。”
　　黎遥君探手掀开车帘走了下来，夏逢见状道：“大将军。”
　　待她说明来意后，夏逢点点头，表示立即派人通传。
　　宫墙的颜色红得刺眼，通往皇帝寝殿的路她已不是第一次走了，但此次的步伐明显比以往更加沉重。
　　“臣，参见吾皇。”
　　“平身。”
　　黎遥君抬手将宝盒与怀中信函一并呈上，朗声说道：“圣上，册立皇太孙一事迫在眉睫！臣今日得到开州密报，言有人意图谋反于九月起事。还请圣上为这道诏书加盖玺印，昭告天下。”
　　皇帝警觉的眼神上下扫视着她，低眉沉默一阵后，定睛看向龙案上的宝盒，“这是诏书？”
　　黎遥君俯首静立在殿中，听出了对方语气中的了然，心知这不是皇帝在问她。
　　安行得到授意，上前将其中的明黄卷轴取出展开。
　　寝殿内沉寂片刻后，忽地传来一声巨响，皇帝重重拍向龙案，勃然大怒道：“你好大的胆子！”
　　他虽于早前下达密旨令黎遥君立宁颂为皇太孙，但本意是要她在太子薨逝后再行此事，当下她先斩后奏，便是触碰了皇家忌讳。
　　“圣上！”她立即跪地，“您看完开州密报再责罚臣也不迟！”
　　皇帝凝视她许久才拿起那封信函，只一眼，神色瞬间变得冰冷，双眉连绞成团，呼吸渐渐急促，面容也开始涨红。
　　阵阵腥甜上涌，他喉间一紧，突然喷出一口鲜血。
　　“圣上！圣上！”安行急忙冲过去擦拭皇帝下颌的血迹，而后朝殿外大声呼喊：“传太医！快传太医！”
　　此时黎遥君也顾不得君臣之礼了，立刻站起来上前查看。
　　皇帝大口喘着粗气，忽然伸手死死握住她的手臂，眼皮半睁着，仿佛丧失了所有的精力。他虚弱地指向龙案上的一方盒子，喉咙反复吞咽，始终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黎遥君顺着皇帝的目光看过去，那正是御玺。
　　“圣上，臣，僭越了！”
　　说罢，她当即手执御玺，按在了诏书之上。
　　皇帝木然望着黎遥君离去的背影，心中哀叹，大襄历朝当选仁君，宁怀的手段拙劣不堪，却能令宁宣难以脱罪。他起兵就在眼前，可宁宣依然禁足于东宫，大襄，难道就要这么亡了不成？
　　顺元五十二年八月，克、陇、碇、禾四州边城重镇将领陆续接到八百里加急密报，而后着手进行御敌准备。同时，甘州林轲应总军署调令领兵出发急行军奔往京城。
　　九月初，突卜丹津攻打月耳干，战事胶着。
　　九月下旬，江南叛军趁北方战乱之际再次起事。黎遥君担忧平叛时宇文氏会与信王南北夹击，于是先派五千精兵前往江南，另外八千人由陶嘉领兵于沂州驻扎，以震慑宇文氏。
　　九月末，洧州、汋州边关将领先人一步，将江南叛军击溃后纳入收编，又以反击肃真援助月耳干为名率兵继续北上。
　　十月初，陶嘉率一万三千人与洧汋军队于怒沧江畔交战，接连僵持多日，陶嘉在怒沧江北岸筑城拦截洧汋反军。
　　半月后，洧州将领谢止派兵连续几夜封堵江道水淹陶嘉大军，此后反军抵达沂州，与宇文氏私兵汇合集结。
　　江南战报一经传至京城，黎遥君立即命燕铮领兵赶赴邘、沂二州交界构筑防线，大破汋州主力。
　　汋州将领孟来率残部绕行开州，恭贤王命开州城守备带兵相助。而后孟来再绕碇州南到达邘州北部，继续向邘州东南方奔袭，击破燕铮后方。
　　燕铮大军遭遇围困之际，京师长林军赶到，孟来向西退守。
　　两军对峙了一个月，谢止命人堆砌土山向城内抛掷火油，燕铮不得已带兵出击，随后于夜间派出队伍挖空土山，几日后土山垮塌，双方再次陷入僵持。
　　腊月廿三，洧汋反军击破邘州防线，直逼京城。
　　总军署内，林轲把密信放在黎遥君面前的书案上，说：“将军，张许尚在碇州驻扎观望，信王叫他月底赶到京郊。”
　　她拿起信件看了看，“肃真这次配合信王发兵，倘若借此踏入大襄山河，他宁怀就是大襄的千古罪人。”
　　“可瞧着北边的战事进展，肃真倒不像有打进来的苗头。”林轲说。
　　“嗯。他们现今的力量还吞不下大襄。”黎遥君从椅子中站起，“大营里都安排妥当了？”
　　“是，都依您的交代安排好了。”
　　她走上前按了按林轲的肩膀，道：“燕铮和陶嘉不在，现在就看你了，争取立下功劳，事毕后我把你调回京城。”
　　京师长林军众多，洧汋反军就算到了京城也要掂量掂量，不会轻易与长林军交战。北边被突卜丹津的兵力牵制，无暇顾及京城，不过好在还有一个张许。
　　黎遥君想罢，回身看向舆图，“让燕铮和陶嘉留在邘州休养军队，断了宁怀的后路。”
　　“是。”
　　而此时的杜府，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杜松生眉头紧锁，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之人。
　　“祁副统领应当知晓，我与大将军乃是幼时至今的结拜兄弟，想令我背叛她，不得不说，有几分天真。”
　　祁冲笑了笑，“杜大人久居官场，太子禁足后朝堂上的众臣都有自己的打算，您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朝廷平乱的大军不过三个月便被击垮，京师大营又能坚持多久呢？”
　　见对方不应声，他继续说道：“大将军是猛将不假，可并不是人人都如她一般。我干脆与您说分明，此番前来是先礼后兵，您若不同意，那您的家人便不必再出府了。”
　　祁冲拍拍手，他身后的将领大喝一声，院中内外立刻涌进几批士兵，将整个杜府围了起来。
　　“太子大势已去，仅凭黎遥君一人力挽狂澜，您愿意，那满堂的文武百官也未必愿意。”他抬起右臂忽地挥下，士兵举刀抹向一名家丁颈间，家丁惨呼出声，身子晃了晃便栽倒在地上。
　　杜松生双眼惊惶，迅速站起道：“你为何杀人！”
　　祁冲不以为意地笑笑，“杜大人，这次只是个家丁，下次就是您的家人。何去何从，您此时心中应有决定了。”
　　“你！”杜松生怒极，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吏部的事情是其次，您当先要做的，是劝说黎遥君不要再与信王殿下作对。她若愿意归顺，殿下定会厚待。”
　　祁冲说完便转身扬长而去。
　　杜松生静坐在厅中，望着院内惨死的家丁和积雪上刺目的斑斑血迹，眼里尽是茫然。
　　出了杜府，祁冲便带人来到天牢强行将段寻释放，官员与狱卒皆知大襄即将变天，全都不敢出言阻拦。
　　“多谢祁副统领。”出了大牢后，段寻欣喜道。
　　“要谢就谢信王殿下。”
　　“是是是。”段寻连声附和。
　　“殿下说了，冯云堂的毒用了有些日子，你明日就去东宫盯着，看看太子如何了。”
　　段寻想了想，问：“下官还能进得去么？怕是太子要提防下官的。”
　　“当然能，东宫卫戍都已替换成了我的人。”
　　“那……冯云堂的事……也就是说，他的兄长冯云史也投向信王殿下了？”
　　祁冲回道：“冯云史尚不知晓这件事。殿下本无意着眼冯家，冯云堂见太子失势，想为冯家另谋出路，既然送上门来，岂有不用的道理。”
　　“那为何不直接杀了太子？太子一死，殿下不就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了？”
　　祁冲的脚步忽然停下，侧过身皱眉道：“直接杀了，不就让殿下背上了手足相残的骂名？真当史官吃干饭的？枉你爹曾是户部尚书，这脑子可真不像有这么个爹。”
　　段寻连连点头，强按下心里的不满，应道：“祁副统领教训的是。”
　　寒风骤起，远方的皇城上空乌云密布，整个天空仿若要塌下来，厚重密集的云层黑压压的一片，朝着东宫倾轧而去。
　　行人纷纷驻足仰头望着这异常天象，片刻讶异后便各自匆忙返家，这天气或许马上就有暴雪，不能在外久留了。


第72章 
　　第二日入夜，杜松生来到将军府，黎遥君发现他面色不同往常，话没说几句便有意劝自己放信王入城，且卓青并未跟在他身边，随行的反而是一张陌生脸孔，心中顿时警惕起来。
　　依杜松生的性子，此举太过反常，她眼神锐利看向对方，缓缓道：“是不是宁怀持有了你的把柄，抑或是以什么事情相要挟？”
　　杜松生看了看身后之人，摇头道：“没有。我只是觉得，圣上重疾缠身，太子精神萎靡不振，咱们该考虑考虑将来了。”
　　黎遥君盯着那人，说：“战事如何发展尚无定论，宁怀既然选择现在谋反，在我这里，他便再也不是皇子。一个串通胡人的逆贼，不配让我效忠于他。”
　　杜松生极力相劝直至深夜，料想到不会一次见效，便暂时回府。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连日大雪，他依然每天夜里赶去将军府，为了一家老小的性命不得不做违心之事。与此同时，洧汋反军于京郊外一百里处扎营，天气寒冷，因江南士兵极少经历冬日战事，反军将领便令军队原地等待开春气候回暖。
　　腊月廿九，杜松生又一次赶来，之前的话语几近说尽，他无奈之下只得搬出黎遥君的夫人，却未曾想再度被黎遥君以将军府和昭华公主的关系给堵了回来。
　　两人正说着，书房外传进敲门声，林轲的副将苗辰前来，道京郊大营抓到一名自称是信王手下的细作。
　　黎遥君命他去寻官刑的行刑之人陈节，着以酷刑拷问。这个命令使杜松生心头发凉，虽是自己的兄弟，可却不知她何时变成了这番冷酷模样。
　　腊月三十，将军府上下一派繁忙，家丁丫鬟不时往返于厨房和内院，院子里响起烟花爆竹声，燃尽的火药残痕不均匀地分布于地面。黎遥君站在书房内望过去，心道，若大襄有火铳和火炮就好了。
　　全小六掸掸身上的雪，从外边走进来说：“爷，杜大人到了。”
　　片刻后，杜松生才一进门，便听她道：“年三十也没个消停是么。”
　　杜松生缓步走向窗边，眉眼看不出表情，他每次来将军府都有祁冲的人跟着，有些话实在无法对黎遥君坦言。
　　这一晚两人没有再做争论，相较前几日温和许多，先前该说的早就说透，他的心态已于昨日发生了变化。皇帝和太子现今的状况不容乐观，眼看着信王便要继位，当下的时局对黎遥君不利，她若一意孤行，后果不堪设想。
　　“遥君，咱们不过是为求得自身与家人平安。天下大势所趋，何必如此倔强呢。”
　　“阿生，我说过，我意已决。”
　　“哪怕把全家拖下火坑？”
　　“他宁怀若敢继位，我便立刻让大襄改朝换代。”黎遥君看向立于一旁的陌生男子，眼中满是浓重的警告意味。
　　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要反，信王登上皇位后短时间内定不会动将军府，然而时日一久，又怎会容得下她这个把持大襄兵权之人。
　　黎遥君发觉是自己早先把事情想得简单了，以为同宇文氏联姻便能免除诛九族之罪。联姻看似多了一层保障，可一个宇文家的女儿如何比得过一个掌兵权的大将军。那个秘密尚握在恭贤王手中，以信王的乖张暴戾，说不准将来是否会突生变故连累全家。横竖都是一死，莫不如干脆反了。
　　说完，目光移到杜松生身上，暗含深意凝视对方。
　　两人对视良久，她状若无意般执起盖碗，用茶盖拂动了几下漂浮在碗中的茶叶，饮过一口后就要随意搁在面前的书案上。
　　放下盖碗时，黎遥君抬头看看杜松生，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手上不经意地撞在书案边缘，半碗茶水便洒在了一个信封表面，很快就洇湿了。
　　她连忙把盖碗挪开，起身道：“我去叫全六来收拾干净。”
　　杜松生坐在原处目视她走出去的身影，又转回头看向那封信，想了想，短暂犹豫后伸手将那信封拿起来拆开，这一看，双眼当下便瞪圆了。
　　这竟是洧州将领谢止的降书！
　　他身后的陌生男子站在旁边读完信上的内容也十分吃惊，当下便说：“此事应尽快通知祁副统领！”
　　杜松生点头，假意道：“趁她尚未回来，快走！”将降书塞进怀里，两人急忙离开将军府。
　　在隔壁房里等了一刻，黎遥君返回书房，见信封已然消失，她的双眼里现出精光，这个时空的历史中没有蒋干盗书的典故，现下就看前世古人的法子能否起效了。
　　回到卧房时已近三更，赵清颜见她进来，问道：“他走了？”
　　“走了。”黎遥君坐在夫人身边，“怎么不去与卿儿他们一起？”
　　“这件衣服缝好就过去，还差最后一点。”
　　“叫下人缝便是，再说碧淑快要当娘了，这点事她自己会做。”
　　赵清颜微微笑了笑，“不碍事的。”
　　黎遥君朝夫人靠得更近了些，想到今夜要守夜，便喊来全小六去叫少爷和小姐过来，以及在甘州时府里的老人，金绍耿贵奶娘等人。不为别的，只图个热闹。
　　“卿儿的婚事，当真不再考虑郭家了？”赵清颜抬头道。
　　“说到这我忘了问你，你说卿儿喜欢，这又是何时的事？”
　　“女儿家的心思怎会说给父亲听。”赵清颜抚平手上的布料，“郭家那孩子，时常写下书信托初儿带给她，一来二去的，单相思就成了情投意合。”
　　黎遥君忽然感觉脑袋涨得很，她实在是没有余力再琢磨这些。揉揉眉心，闭目思索了好一阵，道：“郭韶此人识时务，又曾是盛鹤羽的门生，想来信王应会对他手下留情，嫁过去倒也算安稳。”
　　将指节抵在眼窝处一下一下地按压着，继续说道：“吉日在近期选个差不多的就好，京城时局动荡，没时间了。”
　　“好。”
　　敲门声响起，“爷，吃食这就端进来么？”全小六在门外问。
　　“嗯。在卧房外间也摆上一桌，你们也好好歇一晚。”
　　“哎！”全小六喜滋滋地向身后的丫鬟挥挥手，让她们端上饭菜。
　　夜色中，祁冲派人把将军府取得的密信送入京郊反军大营的中军帐内，宁怀脸色阴鸷，命张凡传谢止前来问话。
　　“王爷，人带到了。”
　　宁怀抬眼，挥手把信件甩在地上，“自己看！”
　　谢止不明就里地捡起纸张，过了一会看完之后突然跪地，举着信件大声说道：“这并非臣所书写，定是别人伪造的！”
　　见宁怀目露凶光，他连声道：“王爷，您若不信，臣现在就可写下文字，字迹一对便知！”
　　“信上早已晕开，如何比对？”张凡说。
　　谢止看回手中，晕开的墨迹只能隐约辨认，王爷一向疑心甚重，自己又该以什么理由证明清白？
　　孟来上前一步，道：“王爷，我军与长林军的两次关键交战全靠谢将军扭转局势，他若有心要降，便不必随您北上了。这封降书出自黎遥君府中，说不定是她故意使计离间。”
　　“对！定是她的阴谋诡计！”谢止急忙附和。
　　宁怀半眯着眼睛，手指习惯性地转动扳指，似是在思考着如何处置他。
　　许久后，缓慢开口，“押下去，洧州军队交由两名副将率领。”
　　“王爷！臣的确是遭人陷害的啊！”
　　张凡移步站在谢止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将他与信王隔开，“没将你立即处死，王爷已经念及你的功劳留下情面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孟来在一旁静静看着谢止被士兵拖离中军帐，心里暗自叹息，整个江南军队之内就属他的谋略最强，大将军这一着可谓是击中要害了。
　　当年于禾州反击大靺时，孟来曾与黎遥君携手御敌，见识过她在战场上的骁勇无畏。两人虽道不同，但内心深处对黎遥君仍存敬意，此次谢止遭遇的风波，则更令孟来对她的计谋心生佩服。
　　“你在想什么？”
　　听见宁怀的声音，孟来立刻回神，转身说出新近想到的法子，“臣方才在想，我军不擅冬日作战，但京城外围的护城河到了春季便会开化，即便能攻到城下，也无法迅速渡河。”
　　“然后呢。”
　　“当借冬日护城河结冰的时机偷袭，与祁冲里应外合攻入京城，占领皇宫。”
　　“你认为夏逢不会阻拦？”
　　“王爷，禁军长期驻守京城，比不上咱们历经战场的精兵。只要冲入皇宫逼圣上立下传位诏书，大事可成。”
　　宁怀听后低头沉思，孟来所言与他原本的计划相差甚远。他本打算就以援助月耳干的名义驻扎在京郊，等到太子毒发薨逝后便能顺理成章立即入京。而之所以不留在洧州则是因为路途遥远，宁宣尚有一子，必须防范太子党羽起意立其子为储。
　　就在他还未决定该不该采用孟来的计策时，大帐外传来一名士兵的通报声。
　　“禀王爷，长林军有信函送至我军。”
　　得到准许后，那士兵掀起帐帘入内，同时说道：“王爷，来人有口信，大将军已亲自坐镇长林军大营。”
　　宁怀摊开信函，只见上面写道：
　　乌然灭族十年有余，血池碎甲，残刃遍地，此惨烈之景不应现于大襄疆土。尔等与我同乃大襄子民，自相残杀非忠臣智者所为，此时退兵抑或北上抗击胡人尚能青史留名。反之，祸乱殃民，国祚将尽矣。
　　“呵。”宁怀冷哼一声，“国祚将尽……”
　　她这是在威胁自己？
　　“孟来。”
　　“臣在。”
　　“就依你所说。”
　　“是！臣即刻派人去与祁冲商议。”


第73章 
　　“大将军，户部郎中闵立求见。”
　　黎遥君从沙盘中抬起眼睛，“带过来。”
　　“是。”
　　闵立随士兵进入中军大帐，行礼道：“大将军。”
　　“嗯。”黎遥君背着手从沙盘后走出来，“说吧，什么事。”
　　“禀大将军，西北雁州雪灾，地方各地知府上奏请求朝廷拨款赈灾，可祝大人有意将奏疏驳回，言应将国库留待军费所用。内阁合议后，差下官前来征求您的意见。”
　　“意思是，国库现今吃紧？”
　　“南北战事，今年朝廷在军费的开销甚广，另外连年修建运河也投入了大量银两。”闵立说完，将地方奏疏放置在她面前。
　　黎遥君仔细看过雁州雪灾详情，静坐一阵，道：“着雁州各府发布告示，富商及乡绅地主救济灾民者，其子弟于下届科考可免除院试。设立救助榜，赈灾贡献位列前三者，其子弟可免除乡试。”
　　闵立愣了愣，这……与卖官有何区别？
　　似是猜到他心中所想，黎遥君道：“此为救急之计，至于能不能做官还得看会试，尚要靠他们自己。多几个秀才举人，对大襄无甚影响。”
　　“是，下官知道了，这就回去上奏内阁。”
　　闵立行礼后退出大帐，回城的路上他拨开车厢窗帘，出神地望着外面的风雪。皇帝缠绵病榻，内阁十之七八的官员都与大将军关系匪浅，如今国家要务都需请她定夺，不止独揽兵权，就连朝政，也渐渐由大将军主导了。
　　他叹息一声，按这势头发展下去，只怕……摇了摇头，这把火烧不到自己身上，已是万幸了。
　　正月初十，亥正。
　　赵清颜特地让金绍起早送来的冰糖肘子还搁在桌上一口未动，今日是黎遥君的生辰，但她却没有心思品尝。
　　江南反军已于前两日发起袭击，两军交战间，长林军前锋竟脆弱得不堪一击，全靠林轲的甘州骑兵破解危局。
　　这自然令黎遥君起了疑心，她查阅将领军官名册才发现，前锋步兵校尉中有两人复姓宇文，问题想必出在这里。于是将此二人召回大营关押，改换他人任职。
　　正月十一，多日未上朝的黎遥君突然出现在早朝，群臣顿感意外。
　　她站在奉德殿前排正中，手上高举明黄卷轴，周身威压尽现，高声道：“圣上已立下诏书，册封皇孙宁颂为皇太孙！”
　　此言一出满堂震惊，薛朝说道：“内阁并未接到圣上下诏的旨意，大将军是如何取得这份诏书的？”
　　魏恒从队列中走出来，也道：“不如将其展开供众人辨别真伪。”
　　黎遥君冷哼，解开锦带握住一侧卷轴，手腕向下一抖，“那你们便来瞧瞧，看这玺印能否作假。”
　　殿内群臣看到诏书中央的暗红血迹纷纷议论起来，魏恒皱着眉查看过后，说：“这上面是怎么回事？”
　　“圣上获知信王起兵造反，以致气急攻心。”
　　“当真？该不会是你逼迫圣上立下的诏书吧？”
　　黎遥君按捺下想要扇他耳光的冲动，反问道：“难道你觉得不该立皇太孙？还是说，你想违逆圣意？”
　　“魏大人。”杜松生迈了几步走近，“诏书已下，此事已成定论，无需多作纠缠。”
　　“杜大人，您可真是帮亲不帮理啊，也难怪，若不帮亲，又怎能平步青云做到吏部尚书。”
　　杜松生波澜不惊回道：“魏大人与信王为表兄弟，定然知晓他谋反的其中细节，然而你私自瞒下此事勾结叛党，这等罪过该当如何？”
　　魏恒迅速否认，还想再行辩解之时，祝岳阗站出来面向朝臣终止了这番争执，说：“诏书由圣上秘密着本官起草，并非如魏大人质疑那般。”
　　殿内重归安静，黎遥君看向礼部尚书，“庄大人，还请礼部即刻准备皇太孙登基大典的相关事宜。”
　　“黎遥君！你失心疯了不成！”冉禄怒视着她，“圣上和太子殿下俱在，现在就让礼部筹备登基大典，简直是大逆不道！”
　　“不然呢！”她向前踏出逼近冉禄，“信王假借反击月耳干的胡人，驻扎在京城外不肯再北上半步，他想干什么，冉大人难道不清楚？我与他，到底是谁大逆不道！”
　　“况且我只是让礼部先行筹备，并没有说立刻就让皇太孙登基，你妄加揣测，意欲何为！”
　　“哼。我看是你想做高洮了。”魏恒出声道。
　　高洮乃是史书记载中的后越权臣，先后拥立两位皇室幼主，手握重兵把持朝政，一度临近篡位。
　　黎遥君冷冷瞥他一眼，“皇太孙已过而立之年，你说话之前，最好先过过脑子。”
　　说罢看回庄弘，问道：“庄大人，你觉得如何？”
　　“礼部会尽快着手。”庄弘一向中立，京城内外的势态他看在眼中，加之方才诏书上的血迹，他也觉得合该提前筹备了。既然圣上提早册立皇太孙，那么不论最终结果如何，登基大典早晚都是要办的。
　　这日早朝以黎遥君的主导结束，下了朝，部分见风使舵的官员暗地里思虑一番，很快意识到她已经开始插手干预朝政。如今皇权空悬，京城权势最大的只有镇国大将军，这些人想通透后便连忙寻关系想要依附于将军府。
　　皇帝册立皇太孙的消息当天傍晚就传到了反军大营，正月十二清晨，长林军忽现骚乱，紧接着各营火速整兵备战。
　　士兵匆匆赶到中军大帐，急声道：“将军，反军发动突袭！”
　　黎遥君面容冷峻，朝向林轲沉着说道：“我军阵法不变，骑兵分列四方割开敌军军阵，命你甘州部下率六千人直捣对方大营，逼他们回防。陶将军的打法可还记得？”
　　“记得！”
　　“去吧。”
　　“是！”
　　她转身对吴沛道：“派人去护城河一带严防死守。此时城内尚在宵禁，如有人出城，无论是谁，若敢反抗，一律格杀。”
　　“是！”
　　帐内另外几名长林军将领中的一人问道：“大将军，您是不是担心城内有奸细？”
　　黎遥君看着沙盘，没有回答。她身经百战，可现下右眼皮狂跳不止，仿佛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半个时辰后的京郊战场上，本呈弱势的江南反军突然变阵，主力西撤，掩护八百骑兵攻破长林军右翼，与护城河一带守军短兵相接。
　　黎遥君神情骤变，“吴沛！点一千骑兵随我拦击！”
　　信王的目的竟然在这，该来的终于来了。
　　“属下领命！”
　　接着，她又对其他将领说道：“若听见鸣镝三声，火速带兵五千进城！我离开之后，长林军听从林轲指挥。”
　　“是！”
　　京城皇城内，夏逢察觉到禁军异动，疾速带兵前往压制，同时命人赶往城门。
　　一时间，皇城内外兵戈声起，祁冲趁乱率领几支队伍奔向了距离京郊战场最近的城门。
　　护城河边的喊杀声惊动了城墙上的禁军，一名将领立即下令士兵加强城门守卫，然而这个命令下达后还不足一刻，城门内便遭遇了祁冲的队伍。
　　冰面之上，孟来打头阵冲出了一个缺口，此时城门突然大开，宁怀骑在马上高声道：“进城！”
　　“逆贼！休想！”
　　黎遥君策马奔来，脸上是止不住的杀意。
　　见反军马上冲入京城，她厉声道：“追！”
　　观星楼里值夜的伙计听见街道上纷乱的马蹄声，心生好奇，将二楼的窗子推开了一条缝隙，向外偷偷看了几眼。
　　“你不要命了！”旁边的另一个伙计急忙把窗合上，“别乱看。”
　　“外边儿怎么回事儿啊？”
　　“瞧这架势是叛军进城了。”
　　“啊？那、那他们不会劫掠咱们吧？”
　　“应该不会，这儿毕竟是京城，还有许多大官儿呢。”那伙计说着，回头把屋子里的木炭点燃，今年的冬季十分反常，比往年冷上了几倍还要多。
　　祁冲手下的禁军赶到东宫，与东宫卫戍交代过后便匆忙离去。段寻恰巧路过听见，他回头望向文央殿，静立良久，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文央殿内的床榻上，宁宣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身上盖着一层薄被。殿中寒冷与室外相当，火道无人烧热，炭盆也未曾放置，似要将他活活冻死。
　　安正等近侍早已被祁冲调离，宁颂和祝殷更不能得见，眼下东宫之中竟只余一个陷害自己的段寻。
　　胸口涌起一阵恶心，他本能地干呕着，手指骨节竭力扣着床边，身子却动弹不得，空旷的殿中回荡着他无力的喘息。
　　“殿下觉得不适？”段寻的声音自右方传来。
　　“滚！”
　　干裂的嘴唇颤动着，恨不得将此人生吞活剥。
　　段寻的眼神逐渐恶毒，他忽地扯起薄被，狠狠捂在宁宣面部。
　　宁宣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双手慌乱抓向半空朝他脸上挖去。
　　左眼剧痛，段寻立即松开手后退几步，他捂住眼睛咬牙恨恨道：“我在你身边时日不短，那些幕僚升迁的升迁、奖赏的奖赏，唯独我，从未得到过半点！”
　　宁宣大口吸着气，说：“你、你功利心太重，真当……吾不知你为何……投奔东宫么？吾若重用你，你日后也会……逐利摇摆。”
　　段寻听完嘴角咧了咧，脸上倏地笑了出来，“你中了毒本就活不长，不如早些下去，等着老皇帝与你在地府团聚罢！”
　　他的笑容越来越阴寒，环视四周，目光停留在一旁尚未插上蜡烛的青铜烛台上，突然一把抓起砸向宁宣头部。
　　宁宣抬起手臂抵挡，额头遭遇重击后双眼怒极充血，面部肌肉不住地抽动，眼角周围通红一片。
　　段寻骑压在他身上，右手的烛台疯狂向下砸去，头顶发髻随着动作摇晃而散乱，脸上已经扭曲变形，状如恶鬼，神态极尽癫狂。
　　金属撞击头骨的钝响飘向呼号的寒风中，诡异而狰狞。
　　“吾要你陪葬！”
　　宁宣的头面血流不止，双臂使尽全力死死地扼住对方咽喉。
　　行凶之人额际青筋暴起，面色犹如浸血一般，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杀死他！杀死他段家就能恢复往昔！遂调转手中烛台，将尖利一端朝宁宣颈部刺去。
　　一下！两下！三下！
　　血液随烛台尖刺飞溅而出，点点猩红布满了这张扭曲癫狂的脸，他数不清自己刺了多少下，整个人已经失去所有对外界的感知，只麻木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殿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宁宣的双手摔落下来，口齿微张，喉咙里微弱的咳声被段寻粗重的喘息掩盖，他嘴唇动了动，眼中尽是不甘。
　　段寻身子一斜瘫坐在侧，手掌不停地颤抖。烛台从松开的手心里滚落一旁，两端遍布血迹。
　　过了许久，他走下来重新整理好衣衫，而后站在床边低头直视濒死的襄朝太子。
　　信王已入京城，太子总归要死，不如死在自己手上。为信王免去手足相残之骂名的同时亦能揽下铲除太子的功劳，一举两得，加官晋爵指日可待。


第74章 
　　金革之声铮铮作响，两方禁军于皇城内外交锋厮杀，信王的八百骑兵率先赶到，黎遥君紧随其后，冲杀之间马刀接连劈砍，斩断了信王的尾翼。
　　东宫卫戍趁乱挟持夏逢麾下将领打开宫门，孟来见状马上舍命护信王冲入皇城。黎遥君怒目圆瞪，双足踢向马腹朝信王所奔方向冲去。
　　狂风暴雪中，宫变骤然降临。
　　满脸血迹的段寻走出文央殿时，门外的四名禁军得知太子已死，立即闯入毓明宫宁颂寝殿，挥刀将大襄皇太孙及其子嗣就地杀害。宫内的太监宫女被吓得四处逃窜，想要躲开这杀戮之祸。
　　皇城内，夏逢被祁冲牵制在宫门，信王带兵奔至奉德殿外时突然被黎遥君身后的将士团团围住，他这才发现原本的八百骑兵只余下了不到半数人马。
　　宁怀勒马驻足，调转马头望向虎视眈眈的黎遥君。
　　然而黎遥君并未看他，反而朝向他身旁对孟来说道：“孟将军，真是不曾想到，你我再次相见竟是这等场面。”
　　孟来握紧缰绳，回道：“大将军，道不同不相为谋。”
　　坐在马背上的黎遥君冷冷道：“宁怀伙同胡人起事，置我朝江山安危于不顾，不配为君！你助桀为虐，真当他会善待你么？现在离去，我权当今日没见过你。”
　　“大将军，您不必再劝。我既走到这里，已然无法回头。”
　　听到他二人对话，信王的眼睛眯了起来，黎遥君是如何知晓突卜丹津相助自己一事？军中将领和恭贤王府中，难道有内奸？
　　就在此时，一名留守在东宫的禁军飞奔而来。
　　“报——！太子薨——！”
　　黎遥君顿时大惊失色，双眼瞪圆，目光牢牢锁在那名禁军身上。
　　风雪扑面袭来，可她脊背窜起的刺骨寒意却比风雪更甚。
　　那禁军赶至近前，高声道：“禀王爷，皇太孙与其子女都已斩杀。”
　　宁怀满意地笑笑，朝她说道：“一切已经尘埃落定，本王劝你不要再做挣扎。”
　　黎遥君尚处于接踵而至的震惊之中，太子和皇太孙一死，背后靠山便于须臾间消失殆尽，大襄的皇储人选此刻仅余宁怀一人。
　　张凡见她失神，陡然持刀驱马冲向她，黎遥君身后的甘州骑兵迅速上前与张凡等人拼杀起来。
　　孟来抓住时机带人突出包围，随宁怀冲向皇帝寝殿。
　　“圣上、圣上！不好了！”安行忙不迭跑入殿内，“小福子从外边赶过来报信，说信王打进皇宫了！”
　　皇帝躺在榻上剧烈咳嗽了几声，急道：“黎遥君呢！”
　　“正在追他。但是……但是……”
　　“说！”
　　“圣上，太子薨了。”
　　闻言，皇帝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干枯的嘴唇微微颤动，片刻之后，右手悲痛地狂拍向床铺，愤恨道：“怎就薨了！”
　　“宁颂呢！还在毓明宫么！”
　　“回、回圣上，也……也薨了。”
　　殿内突然寂静，安行跪于一旁，忽地听见床榻之上传来吐血声。
　　他急忙俯身向前，“圣上！圣上！”
　　皇帝的喉咙里似乎在极力挤出一些声音，但却被鲜血堵在口中，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
　　他的手臂遥遥伸向龙案上的笔墨想要立下遗诏，少顷，绵软无力地垂了下去，重重落在床铺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福子！小福子！”安行大声喊道，“去请太医！”
　　然而他一番苦等后，赶来的却是信王。
　　行至皇帝寝殿门前，宁怀迅速下马进入殿内。门外，孟来带领余下的三百余人拦截黎遥君，但双方人数悬殊，很快，便不敌于甘州将士。
　　见她冲了进来，宁怀身边士兵立刻迎上去与她所率的士兵拼杀在一处，寝殿内响起喊杀惨呼，兵器撞击声不绝于耳。
　　待反军逐一被制服后，黎遥君走向宁怀，怒目而视道：“逆贼！莫再痴心妄想！”
　　宁怀直视着她，说：“本王现下乃大襄唯一的储君，黎遥君，你未至穷途末路，大襄还需你这位大将军安定四方。”
　　黎遥君冷哼，“安定你的引狼入室之举么。”
　　这时太医匆匆入内，见到室内的惨烈景象被惊得愣在原地。
　　“这……”
　　安行急忙向他招手说道：“快！”
　　太医稳住心神，抬脚走入内殿。
　　黎遥君见太医来此，心道不妙，立即跟在后面也走了进去。
　　这一入内便看见了皇帝嘴边的大片血迹，心头顿时狂跳不止，既希望皇帝活着，也希望他就此驾崩。
　　若活着，她便尚有周旋的余地。若死了，就不必担心宁怀被立为太子。
　　太医在皇帝腕处反复把过脉后，又起身查看他的双眼和呼吸，过了许久，仰头长叹。
　　“圣上，宾天了！”
　　侍奉了皇帝几十年的安行脚下一软，跌坐在侧，眼角泛起泪光，心中悲恸。
　　听见这句话，宁怀闭起双眼深吸一口气，笑了出来。太子薨逝后他便改了念头打算逼皇帝禅位，现下连这一步都省下了。
　　黎遥君呆立在旁不知是否该欣喜，皇帝生前将辅佐太子的重任托付于她，这份信赖曾令她铭感五内。如今皇帝驾崩虽在她期待之中，可内心不免有些怅然若失。
　　一回头，看见宁怀脸上胸有成竹的得意之色，她不禁怒从心起。
　　“吴沛！”
　　“末将在！”
　　“把这逆贼拿下！”
　　“是！”
　　士兵们一拥而上，擒住宁怀按压在地。
　　“黎遥君！你要以下犯上吗！”宁怀急道。
　　“呵。”她握紧手中马刀，“区区乱臣贼子，也妄想称上。”
　　见她逼近，宁怀心里快速思索起来，说道：“黎遥君，只要你安心做好大将军，一心为民，本王定不会加罪于你。朝堂之中的重臣几乎都是宁宣所留，待本王继位，那些人依然会身居原位。你的岳父、结拜兄弟，也是如此。”
　　黎遥君皱皱眉，“你曾经派人杀我岳父，我怎知你不会在日后将我们除掉？“
　　“本王想做的是缔造辉煌盛世，要盛世，就要边疆安稳。军中良将难求，你是不可替代的人选。”
　　“串通肃真引起战乱，这就是你口中所言的边疆安稳？”黎遥君面上不屑，随后冷笑，“太子之死应当也与你有关吧？勾结外敌，逆父弑兄，还欲做这普天之下黎民百姓的皇帝，你配吗！”
　　宁怀从这番话语中听出了杀心，立刻说道：“你若心存担忧，待本王登基，便赐你丹书铁券，如何？”
　　她静立在原地，思量着是否该答应这笔交易。自古获赐此物之人极少能得到善终，这丹书铁券对重臣而言，无异于是一道催命符。
　　看着面前人身上的戎装盔甲，宁怀抛出了最后一句话，“左右你今日都对本王起了杀心，若日后你觉得我不是明君，到时再杀了我便是！”
　　黎遥君闻言抬眼，静默注视他片刻，殿内猛然闪过一道银光，一注鲜血喷向半空。
　　“将来杀，与现在杀，有何区别。”
　　宁怀瞪大了双眼直直地看着对方，他没有想到黎遥君居然真的敢杀他。颈部汩汩流出的鲜血迅速将衣襟染红，宁怀倒吸几口气，上身栽倒在了冰冷的墨色方砖上。
　　安行靠在驾崩的皇帝床榻边，漠然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而他身旁的那名太医，此时浑身上下抖如筛糠，惊恐万状。
　　吴沛上前拽下宁怀腰间的玉佩，将其交给一名士兵，说：“拿去宫门，告诉他们信王已被诛杀。”
　　“慢！”黎遥君抬手制止。
　　“大将军，为何？”吴沛疑惑问道，“他们见到信王随身之物定会撤离皇城。”
　　黎遥君转过身来，面容严峻，“圣上宾天，太子、信王、皇太孙俱死，若被他们得知，只怕人人都想来做皇帝。”
　　吴沛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回头吩咐士兵关闭寝殿大门。
　　长久的沉默后，黎遥君缓缓走近床榻跪在皇帝身前，道：“臣，有愧圣上所托！”
　　额头抵在地面上，她闭紧双眼，心中忽觉迷茫。
　　想到皇城内还有反军，她无心再浪费时间，立即站起向外殿走去。
　　才迈出两步，便见吴沛伸出手臂横在面前。
　　他咬了咬牙，似乎终于下定决心，突然跪下抱拳，高声说道：“末将恳请大将军登基称帝！”
　　黎遥君的瞳孔骤然缩紧。
　　吴沛身后的一众将士彼此看了看，而后纷纷跪地，高喊道：“请大将军登基称帝！”
　　此时此刻，她心里曾短暂浮起过的念头瞬间喷涌而出。
　　内阁至六部再到军中，各方重臣都与她同为一体，登基称帝，往后便再也不必受人辖制。加之近几月来把持朝政逐渐使她尝到了掌权的滋味，怎会甘心将这遮天的权力拱手让人。
　　可这女子身份在皇宫之内该如何隐瞒？
　　若是再早一些，尚可提前散布天命所归的流言，但眼下并无足够宽裕的时间准备此事，倘若就这般登基便与信王无二。民间又仅认宁氏皇族，如此，百姓亦有不服。
　　内心深处天人交战，黎遥君的神情显露出一丝游移不定。
　　就在这时，寝殿内突然出现一个黑影。
　　跪在地上的众将士马上起身，眼神警惕。
　　她抬眼看去，那人正是面圣时见过的皇帝暗卫。
　　吴沛当即挡在黎遥君身前，质问道：“你是什么人！”
　　她抬手按住吴沛，目光沉着看向对方。
　　暗卫眼中的警告之意再明显不过，黎遥君想起那日皇帝所言，心知这是圣上生前安排下的钳制之计。
　　两人对视良久，俱是静默不语。
　　俄顷，暗卫闪身离去。
　　吴沛回过头看着她，“大将军……那人是？”
　　黎遥君并未回答，抬步走向前方道：“去助夏统领！”
　　皇帝寝殿的大门忽地打开，被擒的孟来和张凡被绑住双手伏在雪地中，方才殿内的动静他们已然听到。
　　见她迈出门槛，张凡立时叫喊起来：“黎遥君！你把王爷如何了！”
　　她目不斜视地望向远方的漫天飞雪，语气淡漠，“待你下了地府自然会知道。”
　　“大将军，这些人如何处置？”吴沛问。
　　黎遥君冷酷斜睨他一眼，吴沛随即会意，对士兵命令道：“不可留下活口！”
　　“是！”


第75章 
　　耳听着室外反军此起彼伏的闷哼声，安行依旧呆呆地望着皇帝的遗体，方才吴沛下令的声音很大，在殿内也能听得清楚。
　　信王虽乃叛党，但到底还是襄朝仅存的储君。大将军无视国法律例诛杀皇子，此举违逆，断然不会留下目击之人。安行木然笑笑，哪里还用再耗心神去操办圣上的丧仪，只怕自己与那太医都活不过今日了。
　　而此时的黎遥君思虑良久，心中谋算着该如何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她带人赶回宫门，率骑兵疾驰冲入对面阵中破解了对方的进攻之势，而后一马当先重伤祁冲将其生擒。
　　眼见一群士兵的马刀架上颈项，祁冲顿时慌乱，急忙命令部下停手。
　　“都后退！后退！”当见到黎遥君去而复返，他便意识到信王大约是败了，否则黎遥君不会有余力来协助夏逢。
　　反叛的禁军见状立即纷纷退后，手中兵器仍旧举着，与夏逢的部众对峙在宫门内。
　　黎遥君侧身让吴沛向众人出示宁怀的玉佩，驱马踏前一步，正色凛然道：“此为信王殿下贴身佩戴之物。太子薨逝，圣上病情又见加重，有心传位于殿下，此时正在寝殿中等待内阁官员入宫。殿下尚在圣上榻边尽孝，特命我前来告知尔等。尔等即刻散去，莫要误了殿下大业。”
　　“为何不见孟将军来此？反而是大将军您？”祁冲的一名部下问道。
　　“孟将军已从南华门离开，依信王殿下之令赶赴京郊命江南将士退兵待命。”
　　那人继续说道：“派个人过来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他若来不得也可使张凡前来。大将军所言尚且存疑，殿下被你杀了也说不定。”
　　话音才落，禁军中立刻骚乱起来。
　　“我若杀了他，就该是提着他的人头来劝你们离去，而不是只拿一块玉佩！”
　　黎遥君神情冷漠，“江南的将领若见不到张凡，未必会听从孟将军之言。倘若你们强行闯宫，导致圣上龙体更加不适无法立下传位诏书，这份罪责你们可担得起？”
　　“不论是否有传位诏书，信王殿下都已经是大襄的唯一皇储，我等必须亲自见到殿下！”那人往前走了两步。
　　眉头突然皱紧，黎遥君定定看着他，道：“你如此忠心，殿下若知晓必当欣慰。”
　　她扫视一圈，向其身后禁军说道：“祁冲与信王殿下乃是表兄弟，待殿下荣登大宝，他必受隆恩嘉奖。可你们与殿下毫无亲属关系，不过是无名小卒而已，何必如此拼命冒上杀头的风险。”
　　“再者，现下有夏统领在此，你们难以攻入皇宫，不如就按殿下的命令退出皇城，尚且能静待殿下登基后的论功行赏。”
　　说罢回头看向祁冲，眼神里的威胁仿若寒星。
　　祁冲听完她的一番话语，怎么想怎么觉得这是她的缓兵之计。倘信王真的被其所杀，自己这一遭便已至日暮西山了，若立即投诚，或许还能活命。
　　“你们马上离去！无我命令，不得再入皇城！”
　　闻言，那禁军面色踌躇一阵后，回头挥手示意众人撤离。
　　她转身看向夏逢，“夏统领，祁冲此人还需你严加看守。另外，为防那些禁军再起异动，请立刻派人前去城门接应入城镇守的长林军。”
　　夏逢点点头，随即吩咐下去。
　　黎遥君回头对身后士兵高声道：“鸣镝！”
　　而后急急赶入东宫文央殿。
　　“殿下！”看到宁宣的死状，她牙关紧咬。
　　一回头，见一人面带血迹靠在殿门口眼神空洞地望着这边，黎遥君当即上前一把将他扯过来拖拽至榻前。
　　“是不是你干的！”
　　段寻只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没有答话。
　　“信王让你做的？”她看见了此人胸襟前和双手干涸的鲜血。
　　对方仍不回答。
　　黎遥君握紧刀柄，低声道：“信王已经死于我手。”
　　段寻的眼珠忽然动了动，全身剧烈颤抖，疯癫大笑起来。
　　她冷冷看着，突然抬手一挥，段寻当场毙命。
　　京郊战场上，张许在反军主力被拦截在护城河外时于转瞬之间倒戈相向，反军阵型大乱，苗辰率兵杀了个三进三出，势如破竹无人敢挡。
　　三声鸣镝忽然从远方传来，长林军将领振臂一呼：“入城！”
　　祁冲被押下之后，黎遥君从东宫返回，与夏逢驻足立于宫门外。二人目视前方，片刻，夏逢问道：“大将军，圣上当真要传位于信王？”
　　“传不了。”
　　黎遥君将声音压低，“圣上已然驾崩了。”
　　见夏逢面露震惊，她当即按住对方手臂示意他镇定，不要被旁人瞧出端倪。
　　黎遥君安静思索一阵，道出了来时就已想好的说辞。
　　“信王闯入圣上寝殿意欲以太子之死逼圣上禅位，圣上怒火攻心牵动病体，吐血不止而亡。信王不想落下口实欲杀人灭口，就连伺候在圣上身边的安行和太医都没能幸免。待他冷静下来，才发觉自己的忤逆之举气死了圣上，内心悔恨交加，便举刀于龙榻前自刎以谢罪了。”
　　夏逢听得目瞪口呆，圣上驾崩，信王自尽，短短几刻之间竟是这等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大襄的皇位……还能传给谁？”
　　黎遥君与他所想相同，皇位虚空，但自己却不能借机篡位。先不论是否名正言顺，单是皇帝暗卫的现身警告便足以令她忌惮。
　　她不是没有想过让查谡暗中摆平此人，但暗卫来无影无踪，待查谡抓到他，自己的身份也许早就已经曝露于天下了。到时大襄内外再度兴起战乱，而重新稳固皇权必将经历血雨腥风。
　　可，这皇位总不能一直空着。
　　两人沉思许久，突然，黎遥君似是想到了什么。
　　“还有一人！”
　　夏逢急忙问：“是谁？”
　　她转身面向对方，言语坚定道：“夏统领，我即刻领兵前往开州！江南反军仍在，皇城卫戍还请你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开州？”夏逢想了想，喜道：“恭贤王？”
　　然而没过多久，他默默思考之后脸色一变，黎遥君现今是权势滔天的重臣，倘若她趁机谋害恭贤王……
　　“大将军，您准备带多少人？”
　　“两千。”
　　“有些少了，我再派两千随您前去。”
　　黎遥君神色一凛，心存戒备道：“夏统领可是不信我？”
　　“大将军，请您见谅。”夏逢双手抱拳，语气不卑不亢。
　　锐利的目光看向对方，她开口道：“那守卫皇城就有劳夏统领了。我一去一回最快也要十日，你务必守住皇城不可被反军踏足半步。”
　　“是。”
　　长林军进入京城后便与夏逢汇合，而后依照黎遥君临行前的命令严守皇宫内外，对皇帝和太子密不发丧。
　　为避免被反军发现，她选择绕路碇州而后南下，途中风雪肆虐，但他们不敢耽搁半分，日夜向开州城急行军。
　　正月十七，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城墙驻军见到远方有大队人马奔袭前来，立即上报给城内长官，同时纷纷架起弓弩。
　　黎遥君牵紧缰绳急急勒马，率兵立于城下，洪亮的声音向上方驻军说道：“我乃本朝镇国大将军黎遥君！京城突发变故，圣上驾崩、皇子俱亡，现请恭贤王入京继承大统！尔等速速通报！”
　　王府内，恭贤王宁昇听闻京城巨变，面色大惊地从椅中站起，在屋内来回踱步片刻后，说：“传黎遥君过来。”
　　大约一刻过后，黎遥君匆匆入内，跪地行礼道：“臣，参见王爷。”随后不等宁昇说话，便立即将告知夏逢的内容又向宁昇讲述一遍，“王爷，现下外人尚不知晓此事，但江南反军还在，时日一久恐逢生变。请您立刻与臣返回京城！”
　　口中说着，心中想道，恭贤王本就是遵循圣上旨意支持信王，即便他成为了信王一党，自己此次助其登基有功，必不会遭遇杀头之祸。
　　而恭贤王的面容却迟疑起来，他无意皇位，只欲安心窝在开州城做个闲散王爷，但宁氏皇族到了这两代便子嗣稀薄，除了他，再无人选。
　　“王爷，勿要再犹豫了！”黎遥君出声提醒。
　　宁昇紧抿双唇，而后朝门外护卫说道：“去世子府接世子前来，随我一道进京。”
　　正月廿二，林轲指挥长林军重创江南反军，反军阵前无将，于是便释放了正处在关押中的洧州将领谢止。
　　正月廿四，饶是谢止领兵上阵也难掩颓势，只得无奈南撤。禁军内祁冲的部下也逐渐意识到事出有异，明明孟将军已经赶去劝说退兵，为何连日来战事依旧不止？
　　正月廿五，黎遥君一行终于抵达京城。
　　一进京城，她便差吴沛遣人火速赶往内阁及礼部，下令于半个月后举行登基大典。接着又派人放出信王的死讯，并命人将信王尸身送至反军大营。
　　谢止看到信王的尸首后怒意上涌，还想再攻京城，但却遇到黎遥君亲自带兵将其阻拦在邘州边界。随后不久，燕铮与陶嘉依令前往反军所在地与其交战。
　　信王一死军心溃散，不出半月，江南反军节节败退，逃向洧州。
　　风雪呼啸着卷向奉德殿外的广场，御道两旁分列仪仗，白石台基上一众文武百官身着素缟站立两侧，御辇靠近，朝臣纷纷跪地。
　　前方正中的御辇徐徐上升，悬空越过覆盖着积雪的丹陛石。
　　典礼完毕后，宁昇缓步坐上龙椅，众臣于殿外广场俯首连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顺元五十三年，恭贤王宁昇登基即位。
　　七日后，宁昇改年号为永平，追谥先皇为昭武大圣大广明至孝皇帝，庙号高宗。册立世子宁逸为皇太子，入主东宫居所。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此次反叛的将领皆得免死罪。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一干人等悉数被捉拿下狱，等候皇帝发落。
　　这日，宁昇坐在御书房内翻阅着典籍，连续翻了两本，似乎有些不满，轻叹一声坐回椅子内。
　　洧汋乱军平定，自当该对功臣进行封赏，可这大襄的官职竟没有一个能匹配得上黎遥君的功绩的。
　　他走近书柜前又取来一本古籍。
　　北邺？
　　宁昇展颜一笑，不若就用回北邺的官制。宫变之时她既然没有篡位，那以后便一定不会反，此等功臣必然要重用。何况此官制只用于一人，不可能出什么乱子。
　　永平元年，黎遥君受封一品大将军，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此诏一下，群臣哗然。古时诸多逆臣篡位前皆领此等要职，皇上难道疯了不成！
　　一时间，都察院连连进谏，然而却被以诏书无法收回为由一一驳回。同时，亦有言官进言建议皇帝次年改元，但宁昇急于取永平二字的吉祥寓意福泽天下，不愿听从劝谏。
　　五月，宁昇派黎遥君前往月耳干攻打突卜丹津，再次加封其为都督甘、雁、历、克、陇、碇、月、禾、吉、邘、开、沂、洧、汋十四州诸军事，假黄钺，率兵亲赴前线。
　　前朝历代皇帝殚精竭虑苦心分离的统兵权和军政辖权，于一朝之间付诸东流。
　　至此，黎遥君彻底掌控朝堂与天下兵权，跻身权臣之列。


第76章 
　　将军府内院的丫鬟家丁们来回奔走忙碌着，今日小姐和姑爷回府，夫人特地叫他们好生准备。
　　“娘！”黎惟卿一进门便迈着碎步跑向赵清颜。
　　“都是成家的人了，稳重些。”赵清颜嘴上虽说着，但面上欣喜。
　　郭彦朗抬手行礼，“岳母。”
　　赵清颜点点头，对女儿说道：“在家中住上几日再回罢。”
　　“好！”
　　黎照初爽朗一笑，“郭兄，我这妹妹你可还受得住？”
　　“呃……”郭彦朗被问得一愣，说受得住，不对，说受不住，也不对。
　　“夫人成婚后贤良淑德，与婚前判若两人。”
　　黎照初看向黎惟卿，笑道：“我的妹妹我还不清楚？”
　　她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转头问道：“娘，我爹呢？”
　　“你爹又出征了。”
　　“出征？去哪里？”
　　赵清颜拍拍她的手背，说：“去月耳干了，胡人尚未撤兵呢。”
　　说完，她让云柳叫下人把一早备好的点心端进来，“这是彩蕴斋近日新出的，尝尝。”
　　几只小鸟落在院中树木的枝干上，停留了一会儿，扑扇着翅膀飞向了皇宫的方向。
　　“启禀皇上，翰林院侍读学士卢子陵求见。”
　　“翰林院？”宁昇抬眼，约莫又是进宫劝谏的，不知不觉头疼起来，这些人怎就没完了。
　　安正躬身道：“皇上，卢子陵乃前左都御史卢大人的长孙。”
　　自黎遥君独揽大权，便将亲信尽数安排至重位要职之上。不仅调林轲回京入总军署、提拔吴沛担任甘州圬城主将，以及擢升朝中先前宁宣一派的文臣，就连皇帝身边的近侍暗卫也全部换成了她自己的人，这不知晓安行死亡真相的安正便是其中之一。
　　而夏逢对此则持不闻不问的态度，皇帝加封的诏书一经下达，黎遥君便可以控制皇城内外以致整个京城的禁军部署。而朝政之事更是由其一手把持，所有奏折都要先经她审阅后方能递交皇帝。对夏逢而言，黎遥君现今的地位已然无法撼动，只要大襄依然姓宁，背后由谁掌权已经不重要了。
　　得到通传后，卢子陵来到御书房内，跪下行礼道：“微臣参见皇上。”
　　“平身。”宁昇没有抬头看他，问：“什么事？”
　　卢子陵站起身说道：“皇上，北邺独孤勐谋逆，原是因皇帝妄信于人。古有权臣危及帝位，理应以此为警示，否则，恐怕社稷倾覆，江山易主啊！”说到最后，他的神情愈加激动。
　　宁昇皱皱眉，这些话已经听得耳朵快要起茧子了，于是正视对方，反问道：“洧汋之乱，她在开州本可杀了朕取而代之，为何还要拥立朕为新帝？如此大功必乃忠臣，若弃之不用，朕岂不是成了昏君？”
　　“退下吧。”他重新看回案上，没有再理睬卢子陵。
　　半个月后的北方边关，黎遥君领军到达月耳干西部重镇。
　　前线守将进入大营，黎遥君见到来人，立时迎过去笑道：“韦将军，一别多年，你可是沧桑了许多啊。”
　　韦沅开怀道：“哈哈哈，月耳干的风是比禾州要大上不少。”
　　寒暄一阵过后，两人站在沙盘前，韦沅抬手指向一处，“三月份的时候突卜丹津得知江南反军败走，短暂撤退休整了两个月，近期想来是听说了咱们皇上有意平定北方草原，又命耶律莫闾及其部下丘谷尔斛术带兵迎击。”
　　“丘谷尔斛术？”黎遥君不禁失笑，“三十六年献城投降的那个？”
　　“正是。”
　　“突卜丹津还没过六旬吧？怎么像老糊涂了似的。”背在身后的手指敲了敲，她又道：“其他部族可有参与其中的？”
　　韦沅摇头，“尚未发现熟面孔，应是只有肃真一部。”
　　“嗯。”
　　三日之后，黎遥君率兵于月耳干边境以西八十里，位处草原的汤骊城外对肃真大营发起攻势。
　　两军对垒之际，耶律莫闾突然发现对方主将竟亲自上阵，脸上的那条刀疤看起来甚是扎眼。
　　襄朝面部有刀疤的将领……那是……黎遥君！
　　耶律莫闾顿时心神大乱，黎遥君屠尽乌然的凶名多年前就已传遍草原，她杀起胡人来从不手软，若让她寻得时机，只怕肃真也要遭遇灭族之灾！
　　“耶律将军？耶律将军？”身旁士兵见他面色呆滞，急忙提醒道。
　　可耶律莫闾此刻心乱如麻，一时忘了该如何行军布阵，前锋失去大营的指挥，瞬间变得如同无头苍蝇一般。
　　几十米开外，黎遥君直直冲入肃真中军，来势凶猛。
　　耶律莫闾急命主力部队后撤，这个命令一下，黎遥君当即抓住机会派兵围追堵截，肃真大败。
　　镇守草原大后方的突卜丹津接到前线的消息登时暴怒，耶律莫闾大败不久，丘谷尔斛术便献出了汤骊城，向襄朝投降。
　　接着，突卜丹津又派两名大将赶往汤骊，但行军至中途便遭遇士气高昂的襄朝大军，溃败不敌。
　　七月中旬，肃真都城被攻破，惨遭灭族。
　　永平元年八月，黎遥君班师回朝。宁昇获知肃真已灭后大喜过望，当即颁布诏书，再度加封黎遥君为镇国公。
　　归家与赵清颜团聚一日，第二天她便去往总军署如往常般处理政务。
　　望着堆积的奏折，她慢慢走向书案一侧，手指在最上方的奏折表面拂过，随后轻敲两下，便坐下来打开逐一审阅。
　　先前出征时，各地上奏的折子都交给了内阁，这一回京，就立马全都送了来，光是问安折子就有几十道，黎遥君看着那些连篇累牍的废话，只觉得头痛。
　　翌日，她与一名总军署的文官带着已分好类别的奏折走入御书房。
　　“皇上，左边这些，乃是各地上奏的要务，急需决断；右边的，则是官员的问安折子。”
　　宁昇点点头，从中抽出一本看了片刻，提笔批复。
　　黎遥君站立一阵，道：“那臣便先退下了。”
　　“等等。”宁昇停下笔，挥手遣退那文官。
　　长久的安静过后，他缓缓开口：“你知道，朕本就不想做这皇帝。”
　　黎遥君愣在原地，皇上突然说这个，难道是自己安插的人被发现了？
　　“十月，朕会禅位于太子。朝臣定然反对，尚需你来压住他们，助其稳住朝堂。”宁昇的叹息声传入她的耳中，“先皇曾经授意朕去暗中辅助信王，其实当中的许多事都是由太子经手。他继位之后，会比朕做得更好。”
　　“皇上，不可！”黎遥君立即道。
　　眼下虽未架空皇帝，但依皇上所言，既然以前太子曾参与信王谋划，定是善于心计之人，那新帝继位后便极有可能收回她现今手中的权力。如若皇上禅位，定不利于将军府。
　　“朕主意已决。”顿了顿，宁昇正色道：“自打封你为一品大将军同录尚书事，你知不知道，有多少言官来规劝朕莫要盲目相信你？”
　　“他们都说，从前的权臣篡位都是从担任此类官职开始，劝朕不要对你太过重用。”
　　“届时，你只需还政太子，兵权，便自己留着。”
　　听出了对方话语中的让步，黎遥君忽然发觉原来他对自己当真毫无防备。
　　这不禁令她对之前在皇帝身边安插眼线的做法心生惭愧。转念一想，皇上说归说，到底要如何做还是要看太子，万一这是他们父子俩给自己设的局呢？
　　“皇上，此事关系重大，请您务必再思量思量。”
　　“无需思量。”宁昇言语果断，“你若不愿帮助太子，待他稳固朝堂之后，第一个要铲除的，会是谁？”
　　“而你本身并无篡位的心思，这一点朕比谁都清楚。做了半辈子忠臣，你可甘心就此结束一生？”
　　宁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莫被权力迷住双眼，做错了决定。”
　　静立良久，黎遥君俯首回道：“臣，明白了。”
　　回到家中，她整日未露笑脸，舞了一阵子长枪，随后把长枪往地上一扔，闷头走向后院的马厩牵马出城。
　　赵清颜将她的情绪变化默默看在眼里，夜间就寝前问道：“你今日这副样子，是不是朝中又出什么事了？”
　　鼻孔重重喷出一股气，黎遥君走到床边躺下，“皇上要禅位给太子，命我帮太子稳住群臣。”
　　见她的脸色并不好看，赵清颜又问：“你不愿意？”
　　“当然。”黎遥君转过头面向枕边人，“皇上让我归还朝政，许诺我可自己留下兵权。但从古至今，哪个帝王能一直容忍兵权旁落？”
　　她重新望向帐顶，“皇上登基我占头功，即便是全都还给他也不会有任何弊端。可太子不同，还了朝政接着就要还兵权，我在朝堂和军中植根甚深，九成九要连番削权，到最后再随便给我安个罪名，呵。”
　　在床榻上连翻了几个身，黎遥君枕着手臂继续道：“你说，我若现在就交还所有，能不能得以保全？”
　　赵清颜沉思了一会，回道：“待太子继位后再全部交还。”
　　黎遥君想了想，点头道：“这样便是向太子示弱，他知我无心帝位，自然肯放过将军府。”
　　片刻后又道：“不如干脆辞官，咱们也乐得轻松。”脑袋往赵清颜那边拱了拱，“幸得贤妻为我指明前路啊。”
　　“快睡吧。”赵清颜轻声道。
　　“嗯。”


第77章 
　　查谡送走安正手底下乔装出宫的小太监，握紧了手中密信，而后交给身边的亲信，“你瞧瞧。”
　　过了一会，那人惊讶道：“皇上要禅位？可、可大将军真能甘心还政于太子么？皇上这样做，就不怕把她逼急了？”
　　查谡望向天空，此事应尽快告知朝中与她相关的重臣，早做防范。遂回头吩咐身旁亲信，命他亲自去办。可事情出乎他的意料，竟完全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发展了。
　　永平元年十月初，宁昇宣布禅位，让出帝位做起了不问政事的太上皇。
　　而后皇太子宁逸继位，改元建光。
　　因黎遥君的威势震慑，朝臣未敢有丝毫怨言。
　　十月下旬，这日一早黎遥君趁着内阁在宫中议事，便带上虎符印信赶到皇城的紫云殿。
　　听闻通传后，一众内阁重臣均是疑惑不解，但其中大半官员都与她关系颇深，于是都立于一旁静待她入内。
　　而她之所以选在内阁议事这一日，即是有意公开表明自己欲退离权力中心。若日后皇帝要对她兴师问罪，必将面对朝臣和天下百姓的非议。
　　“臣参见皇上！”
　　宁逸第一次见到她本人，立即说道：“大将军平身。”接着仔细端详她一番，内心惊叹，竟当真看不出是女子。
　　黎遥君迈出一步，呈上虎符印信，“此乃高宗皇帝在世时交托给微臣的调兵之物，皇上新继大统，微臣特来将此物奉还。”
　　“哦？”宁逸取来虎符瞧了瞧，抬手搁置在一旁。
　　“父皇只说大将军会还政于朕，未曾说也要交出兵权。”
　　她沉着应对道：“大襄的兵权从来都在天子手中。草原安稳，内乱已平，微臣的使命完成，当卸下这副担子好好享受余生了。”
　　话音方落，她忽地撩起下摆跪地，“请皇上准许臣，辞去一应官职！”
　　宁逸愣了愣，转而笑了起来，“大将军可是怕朕秋后算账啊？”
　　黎遥君怎么说也是见过两位皇帝的人，像宁逸这样开朗直言的，还是头一个。他这一笑，倒把黎遥君给笑懵了。
　　“大将军，你还有一事应该谢谢朕呢。”宁逸说完停下，仿佛在等她开口问自己。
　　“是……何事？”她忽然想起曾收到的关于信王串通肃真的密报，莫非是出自皇上之手？
　　“户籍。”
　　黎遥君脑中顿时大震，顷刻间一片空白。
　　原来……知晓自己真实身份的不是太上皇，而是当今皇上！
　　此刻她更是不想继续留在朝堂，从前高宗尚且因宁宣留自己一命，但自己与宁逸毫无利益干系，这是非之地还是应尽早远离为妙。
　　“请皇上准许臣辞官。”
　　宁逸走上前来，“辞官呢，你就先不要想了，朕也不会放你离去。有你坐镇大襄胡人不敢来犯，于国于民都是有益。”
　　“皇上，先前肃真攻打月耳干，不是也没忌惮臣么。”
　　“所以肃真现下何在？”
　　宁逸笃定她一介女子不会谋反，否则大襄如今就该姓黎了。至于兵权，反正她已萌生退意，待日后慢慢收回便可。然而宁逸不知道的是，在京城的某一处角落，高宗留下的那名暗卫依然静静注视着大将军府。
　　“臣已近大衍之年，无力再管理军中事务了。”
　　“那又如何？”他回身看向祝岳阗，“你瞧祝大人那一头银丝，不是依旧在为国效力？”
　　见黎遥君再次叩首，他叹了一声，道：“赵大人，杜大人，你们来劝劝。”
　　杜松生站出来，犹豫道：“大将军，皇上的话到了这个份上，您还是别再执拗了。”
　　听见他的声音，黎遥君抬起头，随后又看向一旁的岳父。
　　赵成坚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回去罢。”
　　出了宫门，黎遥君坐在马车上没有离开。今日辞官不成，那往后便多来几次，她还就不信，满大襄就非她不可了？
　　在车上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内阁官员陆续走出皇城。黎遥君一看见杜松生，当即跳了下来。
　　“阿生！”
　　“遥君？你还没回去？”
　　她上前道：“方才为何不帮我说话？”
　　杜松生望向四周，又把头转回来，“你现在想走，别说皇上不同意，满朝重臣，谁能同意？皇上当然看得清这些，留你，也是为的稳住他们。顺应大势吧，走不了了。”
　　黎遥君双眼一翻，背过身慢悠悠地踱向前方，“我还是靠自己吧。”
　　杜松生连忙追上去，“哎，你别生气。大不了我把栀儿的女儿红挖一坛给你！”
　　“得了吧，我可不想将来讨人嫌。”
　　“好多坛呢！”
　　接下来的日子，黎遥君每逢下朝后就在御书房外守着。起先宁逸还会与她就辞官一事争执几句，到了后来，宁逸索性躲去紫云殿，但架不住侍卫通风报信，又被她成日里堵在殿内。
　　到了来年二月，宁逸终于不胜其烦，直接下了口谕，倘若黎遥君再提及辞官，便立刻将其满门抄斩。
　　口谕传达至大将军府，她这才肯作罢。
　　一个月后，因于汤骊大破肃真，黎遥君获封汤骊王。这是大襄近百年来的第二个异姓王。
　　建光元年五月，黎遥君向宁逸告假，称想带家人回乡祭拜。宁逸越瞧她越像是想出去躲清闲，但黎遥君却说大襄现今安定，不会再起战事，肃真一灭渠陀必不敢来犯。军中尚有林轲坐镇，如若再起战乱她定会快马加鞭赶回。
　　宁逸相信她的判断，便点头同意了。但他没有想到，两个月的假，黎遥君过了大半年都未回来，气得他派人四处去找，直至建光二年入夏才找到人。此为后话。
　　借着回乡祭拜的由头，黎遥君决定先与家人去江南游玩，顺道带上了刘玉城，另有林轲派给她的二十名士兵扮成平民随行护卫。
　　一路从邘州向南，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到达沂州。
　　宇文氏通过私兵禀报得知她一家来此，立即派人前来迎接。
　　“见过汤骊王，在下宇文广。”一年轻男子抱拳道。
　　站在黎照初身旁的宇文碧淑顿感惊喜，“二哥！”
　　宇文广闻声望去，笑问：“路上可还好？”
　　“都好。”
　　他转过身面朝黎遥君，说：“家父已在城中设宴款待，不如咱们这就进城？”
　　黎遥君点点头，左手伸向背后牵起赵清颜，招呼家人一同前往。
　　席间，宇文广不时逗弄着小外甥，“碧淑，他叫什么名字？”
　　“黎承炽。”
　　“好名字！”他示意奶娘将两个小少爷抱来，“你也瞧瞧我的。”
　　“这个大点的，叫宇文胜，小的，叫宇文吉。”
　　另一边，黎遥君正在与宇文家的老太爷把酒言欢。此前信王兵败，全凭倚仗黎遥君在朝堂中的权势，宇文氏才得以脱身。
　　一顿酒喝到了下午，她摆摆手，说道：“老太爷，您得紧着身子，酒虽好但也不可贪杯。明日我还要带夫人去街上好好逛逛，咱们就喝到这儿罢。”
　　“您说什么便是什么。来人，为汤骊王带路去东苑歇息。”
　　“哎，老太爷，这就太麻烦了，我们寻间客栈住下就好。”她连忙说道。
　　“您千万别推辞，就让老夫尽一尽地主之谊。况且你们一行人数众多，寻常客栈也住不下呀。”
　　黎遥君想了想，倒也是。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宇文广双颊泛红，已然是喝醉了，“来了这里，您就听家父的安排便是。”
　　“哈哈哈，好！”
　　而身处京城的郭彦朗此时正对着天边望眼欲穿，岳父临行前将黎惟卿一并接走，他尚不知夫人一家何时能回京。


第78章 
　　在沂州停留了几日，黎遥君不想再叨扰宇文氏，便启程继续向南。
　　江南风光不同于北方的凛冽，景色秀丽宜人，地方风俗和民间吃食也大不一样。
　　譬如这中秋佳节的月团，便是以咸蛋黄做馅，直令黎惟卿大呼新鲜。
　　“爹，你快尝尝！这比果仁馅好吃！”
　　黎遥君接过来咬了一口，黎惟卿见她面色淡淡，问：“不合您口味么？”
　　“嗯？没有，你多吃些。”黎遥君应道。这馅料对她来说不稀奇，水果、鲜肉、栗蓉的，哪怕是咖喱做馅的，她也都尝过。
　　抬眼望去，河面徐徐划过一叶小舟，前世的事情，已经十分遥远了。
　　入秋后，黎遥君建议就在汋州住下，待过了冬，北方天气回暖后再回禾州，赵清颜表示赞同，随后叫全小五在汋州城内短租了一处宅院，一行人暂住在此地。
　　虽说是入秋，可江南地界的秋季与北方盛夏差别不大，夜里睡觉时经常要敞着窗子。全小五问过街坊，听说城外香樟树的树叶可以驱蚊，便带领家丁去采摘了一些回来。
　　转眼到了阴寒潮湿的冬季，室内比室外还要寒冷，除了晚上休息，白天他们都尽量待在屋外。而汋州城周边该逛的都逛了个遍，赵清颜没有兴致再外出，于是黎遥君便在宅院中拉着云柳和封策陪夫人打马吊解闷。
　　建光二年春，黎遥君出发赶往禾州。
　　途经吉州刚在客栈落脚不久，黎遥君的房门便从外面被敲响，她出声询问：“什么事？”
　　封策在外说道：“王爷，吉州巡抚遣人请您过府一叙。正在客堂等候。”
　　黎遥君皱皱眉，好大的派头，还要自己去他的府上。自己与这吉州巡抚素无往来，不去也罢。
　　“就说我受凉感染风寒，需要静养，日后有机会再见。”
　　“是。”
　　五月末，一行人抵达黑龙镇。
　　看守黎家和刘家祖宅的干瘦男子听见巷子里源源不断的车轮声，连忙放下手里的抹布跑了出来。
　　黑龙镇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多人了，打从三十五年那次屠城之后，镇上的百姓逃的逃死的死，活下来的人仅剩原先的十分之一。
　　马车一辆接着一辆，直到挤满了整条巷子，那干瘦男子手足无措地贴在墙边，看向前方走下来的气势威严之人。
　　全小五上前问他：“你就是李冬？”见对方点头，回身面朝黎遥君，“爷，他便是前些年小的派人雇来看守您家祖宅的。”
　　随后又对男子说道：“这位是咱们大襄朝的汤骊王。”
　　干瘦男子一听，急忙跪下道：“草民拜见王爷！”
　　黎遥君轻轻皱了皱眉，一听到别人喊她王爷，她就立刻想到宁怀，心里总是泛着抵触。因此，她也从不自称本王，更不让孩子叫她父王。
　　“起来吧。”
　　“你姓李，与弹棉郎李大可相识？”她缓缓走向家门。
　　李冬闻言立刻跟上去，“回王爷，他是草民的父亲。”
　　“嗯？”黎遥君停下脚步，“他可还健在？”
　　“仍在。隔壁刘家的宅子他有时会过来帮草民看着。”
　　到了黎家门口，她抬手推开斑驳的院门，却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赵清颜望向院中，黎家的院墙地砖已经有些破败，木头房门也产生了裂纹，仿佛在诉说着时间的流逝。
　　踏入一步，黎遥君的脚下停顿片刻，走向院中的李子树，抚摸着树干上熟悉的纹路。接着转身进入屋内扫视周围，祖宅被打理得尚算干净。
　　李冬赶紧上前收起小桌上的抹布，生怕丢了这份营生。
　　黎遥君先是在黎阔的屋子里待上一阵，又回到自己的屋子坐在床角，拍拍手边对赵清颜说：“陪我坐会儿。”
　　“哥，这李子能吃么？”
　　“还没熟透呢吧？”
　　“我尝一个。”
　　“这偏远地方，若是腹泻可没有郎中啊。”
　　听见儿女的说话声，黎遥君笑了笑，问：“咱们上次回来，是三十……”
　　“三十三年。”赵清颜接道。
　　“你的记性比我好。”她看着纸糊的窗子，“他俩也是那年领回来的，这一晃眼，都二十年了。”
　　“小心些，别摔着。”
　　刘玉城的声音从窗外传了进来，她站起身，道：“卿儿大约是又上树了。走吧，去刘家看看。”
　　两人走出房门来到院中，果然，黎惟卿正脚踩着枝干在伸手去够上方的李子。
　　“你若把它踩坏，待回京就别想再回娘家了。”黎遥君淡淡道。
　　“我才不信您能如此狠心。不就是一棵树嘛，女儿下来就是了。”说着，人便蹦了下来。
　　黎遥君望向儿时常常攀爬的这棵李子树，当年自己便是在这里做下了影响一生的决定。
　　几人走出黎家院门，右转没几步便到了刘家。
　　黎遥君当先进入在院子中央站定，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刘家婶子的死状，她深吸一口气，朝刘玉城招招手，“还记得你家么？”
　　刘玉城点点头，“记得。”慢慢走向后院的牛棚，停在一旁的地窖窖口，这里是他记忆中最深刻的地方。
　　“在想什么？”
　　“三叔，其实在大伯告诉我爹娘久不露面的真相之前，我就想到过他们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了。”
　　黎遥君站在他身边，抬手按住刘玉城的肩膀，“稍后同我一起去镇口祭拜他们。”
　　“嗯。”
　　马车驶过青云街，又向西穿过一个路口，几人陆续从车上下来，云柳叫家丁取出来时在禾州城采买好的祭品和元宝纸钱摆放整齐，而后便带着家丁退向不远处。
　　当年禾州因战乱尸横遍野，朝廷只得命各地挖下万人坑用以掩埋亡者，身故之人连块容身之地都没能得到。
　　黎遥君打算回头叫全小五给刘家置办一处衣冠冢，也好让他们在九泉之下有个去处。
　　祭拜完刘家，她站起来锤锤腿，直起身子看向黑龙镇的东边，“金绍，去帽子山。”
　　“哎。”
　　到了山脚下，黎遥君仔细回忆了一遍刘小临曾经领她走过的小路，举步踏入草丛。
　　走了一阵，赵清颜忽然说：“错了，这边。”
　　“啊？可我记得是我这边。”
　　“你方才还说我记性好呢。”
　　黎遥君笑笑，“那就听你的。”
　　大约一刻过后，几人先祭拜过黎家夫妇，然后走了一段路来到黎阔墓前，赵清颜吩咐过后，家丁们便上前清理着四周杂草。
　　黎遥君蹲着拂去墓碑前的尘灰，弯起嘴角笑了笑。
　　“爷爷，我带着全家回来了。”她一边摆上祭品一边说着，“您的曾孙媳妇抱着孩子不大方便，我让她留在咱家了。”
　　她朝身后招招手，“都来磕头！”
　　过了一会儿，她跪在地上不时往火盆里添着纸钱，口中说道：“如今我已是襄朝的异姓王，官拜一品大将军，您得特别开心吧？小时候答应您的事，现在已经全都做到了。”
　　“不过我想辞官，可皇上不准。便只能在外多拖些时日，也不知还能拖多久。”
　　赵清颜取来水囊，走近蹲下道：“喝些水吧。”
　　她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袖口擦擦嘴边，对夫人说：“你带他们下山先回去，我想在这独自待会儿。”
　　“山里野兽多，你要小心。”
　　“嗯。”
　　赵清颜站起身体转向封策，后者微微点头。
　　待众人离开，封策向后退去，站在了距黎遥君大约五丈的位置。
　　黎遥君静静看着墓碑上黎阔的名字，手中又添了一叠纸钱，“您说，若当初没有做那个决定，我现今会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也许早就死在三十五年了罢。”
　　“戎马半生，其中苦楚，又能向谁人说。”
　　纷乱的回忆冲击而来，她闭上眼睛，眼前的一幕幕飞速掠过。
　　睫毛缓缓湿润，她的声音渐渐哽咽起来，将从军以后三十多年来所受的惊忧和委屈向爷爷尽数倾诉。
　　此刻的黎遥君仿佛又回到了儿时，自己仍是绕在黎阔膝侧的小小孩童。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双眼，目光透过泪水仰望着几近遮盖了天空的葱茏林木。
　　“若时光能够停留在儿时，该多好。”
　　抬手在脸上左右抹了两下，她扯出一个尚算能看的笑容，“不过这样也挺好的，既然选择了从军，守护百姓便是我此生的责任。”
　　把元宝纸钱全部烧尽，黎遥君缓慢站起来，道：“爷爷，皇上不肯放我辞官，今后孙女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京城家中的祠堂里有您和爹娘的牌位，待逢年过节，咱们就像以前那样，在京城说话罢。”
　　立在原地凝视片刻，便抬脚沿来时小路走下了帽子山。
　　一出山林，就看到马车还在山脚下等候。
　　“爹。”黎照初上前。
　　“为何没回去？”
　　“娘不放心，要等您一同回。”
　　黎遥君走近赵清颜身边，将她的手在掌心里握了握，“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行至一处开阔平原时，黎遥君让金绍停下，命随行士兵牵来两匹马。
　　她抬头望向远方的一个小山坡，对身后说道：“照初，你的御马之术这些年可有落下？”
　　黎照初爽朗笑道：“一品大将军的儿子，定不会荒废御马之术。”
　　“哦？比比？”说罢翻身上马，遥指向那个小山坡，“看谁先到。”
　　“好！”黎照初踩上马镫，却见黎遥君当即一甩马鞭，策马疾驰而出。
　　“爹！等等我！”
　　黎遥君勒马驻足看向他，意气风发地畅快一笑。
　　逆光之下，夕阳为她周身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淡淡的青草香气散入风里，衣袂飘动，炯炯有神的双眼光芒毕现。
　　她调转马头遥望远方，豪气干云道：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驾！”
　　马匹上的背影悠悠远去，逐渐隐没在了天边泛起的金色光晕中。
　　（完）
　　作者有话要说：
　　看官留步，还有番外。


第79章 番外一
　　建光十九年  夏
　　汤骊王府门外今日很是热闹，黎惟卿让丫鬟下人把后面几辆马车上的东西搬下来一一送进王府，便高高兴兴地往内院走去。
　　院子西边，黎遥君坐在树下十分悠闲地品着杜松生前阵子送来的好茶，刚拿起一块甜瓜，就听见全小六小步走了过来。
　　“爷，咱家小姐回来了。”
　　“嗯。”
　　女儿要回府的事她一早就知道，正月里的时候黎惟卿就念叨着要给她包六十六个饺子，她当时指着饭桌上的盘中之物说：“这不都是饺子么。”
　　然而黎惟卿可不管父亲是不是嫌麻烦，到底还是在今日回府准备把这事儿给做了。
　　“爹，我方才让下人去后厨备菜了。”黎惟卿边说边坐下，看了看头顶的树叶，“您坐这儿也不怕有虫子落下来。”
　　“来，尝尝你大伯收藏的龙园胜雪。”说着，黎遥君拎起茶壶，将茶水倒进一只空茶杯里。
　　“怎么没把语儿带回来？”她问。
　　“夫君领着她去姚府玩了。”
　　黎遥君笑了笑，这姚启钰的儿子跟他爹一个模样，也喜欢年年办个宴。今年年初开始她便一直对外称病，既不上朝也不去衙署，姚府也就没敢送帖子过来。
　　皇帝宁逸则是心知肚明，建光二年黎遥君回京之后，于政务上兢兢业业，兵权之事再未曾触碰。如今她有心远离，姑且就随她去。所以偶尔魏恒参她谎称病却现身于酒楼时，宁逸也都不予理睬。时日久了，魏恒才发现皇帝存心袒护，便也消停了。
　　王府书房内，黎承炽坐在榻上，看着赵清颜从柜子里取出一样像是字画的物事，而后在书案上徐徐展开。
　　他走到近前，画中是一名面容俊美的男子，目若朗星，神态刚毅。
　　“祖母，这是谁？”
　　赵清颜微微笑道：“你祖父年轻的时候。”
　　黎承炽仔细看看，“这时候祖父的脸上还未见疤痕。”
　　赵清颜点点头，随后问道：“你父亲还没回府么？”
　　“说是和茂大伯一起给祖父寻好酒去了，没说何时回。”黎承炽口中的茂大伯，便是杜松生的长子杜修茂。
　　到了正午，黎惟卿的六十六个饺子才算是包好了。膳厅内的圆桌旁，黎遥君看着这三盘饺子，咂了咂嘴，“你这是饺子还是包子，我如何吃得完呐？”
　　“今日吃不完，明日再吃就是。”黎惟卿往她碟中倒进一点香醋。
　　“天气炎热，不用明日，今晚就都坏了。”嘴上说着，黎遥君拿起竹筷夹了一只饺子。
　　用饭的过程中，赵清颜柔声说道：“过两日找画师来，再给你画上一幅肖像，你觉得如何？”
　　身边人点点头，“甚好。不过，也别光给我画，咱这一家子都一起。”
　　“嗯。”
　　过了两日，襄朝知名画师便来到了汤骊王府。
　　黎遥君问了作画所需的时间，一听画完两幅总共要三五日，她当即摆摆手，表示自己可坐不住，不要这劳什子了。
　　画师愣了愣，随即笑道：“王爷，只画一人要不了这么久。不如今日咱们先画您？”
　　她想了想，拉过夫人，说：“那你同我一块儿。”
　　赵清颜宠溺微笑道：“好。”心里不禁想，一把年纪的人了，还像年轻时似的那般跳脱。
　　两人回房换好衣裳来到王府正厅，黎遥君携赵清颜端坐于上首，正了正身子，神情慢慢转变，方才的闲适逐渐消失，由浩气凛然所代替。
　　画师端详片刻，笔尖落于纸面。
　　正厅外的廊下轻风吹拂，黎承炽手执一本古籍专心致志地阅读着。那古籍封皮已然损坏，而其中的内容，则是不知为何流传至民间，只有历朝太子才有资格研习的——《商君书》。


第80章 番外二
　　街边饭店的排风口呜呜地送出一股股热风，生怕今年夏季还不够炎热似的。行人路过这里时纷纷躲避，空气已经够闷，如果再被它吹上恐怕就要中暑了。
　　连滨市江隆大学的图书馆内，黎澈再次核对了一遍论文，确定无误后把它发给导师，顿时如释重负。她抬起胳膊活动了几下肩颈，嘴里嘟囔着：“这次总能过了吧。”
　　接着戴上耳机打开VC站，继续追更上个月新关注的宝藏历史up主。
　　恢弘的开篇音乐响起，这是大襄风云系列的第十六集 ，刚好讲到大靺入侵。 
　　“1284年，大靺汇集北方草原多部族联合起兵，攻打襄朝禾州边境栐城，韦沅抵抗数月不敌，无奈退守。与此同时，黎遥君与其麾下副将吴沛、张许率十万部众奔赴禾州。”
　　当AI还原的黎遥君的披甲写实画像出现在视频中，弹幕一瞬间变得密集起来。
　　【这位更是重量级】
　　【大襄第一猛男】
　　【这帅得有点离谱了吧】
　　【汤高祖，你爷爷喊你回家吃饭】
　　【吴沛林轲的孙子都是黎承炽的左膀右臂】
　　【黎遥君要是知道后代造反能气活过来】
　　看完一集，黎澈坐在椅子上扭了扭腰，发现对面的男生皱着眉头，似乎嫌自己影响到了他。黎澈停下动作继续看向屏幕，点开第十七集 。 
　　“1302年，信王宁怀叛乱平定，恭贤王宁昇即位，是为襄定宗。七天之后，立世子宁逸为太子。宁昇想要晋封功臣时，翻遍襄朝典籍没有找到适合黎遥君功绩的官职，于是重新启用了距襄朝几百年前就已被废止的制度。加封黎遥君为一品大将军，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同年五月，宁昇再次加封其为都督甘、雁等十四州诸军事，假黄钺，领兵前往月耳干。”
　　“突卜丹津命耶律莫闾带兵迎战，耶律莫闾得知襄朝派来的是黎遥君，当即就被吓破了胆，大败而归。而耶律莫闾的部下，丘谷尔斛术，则发动了传统艺能——投降。”
　　“见皇帝不顾江山基业对黎遥君大加封赏，卢子陵担忧襄朝重演北邺的悲剧，遂进言曰：’北邺独孤反逆，盖以帝之妄信人也。古者权臣危及紫宸，宜以为警，否则社稷将倾也。‘”
　　“而宁昇对卢子陵的担忧并不赞同，反而问他：‘洧汋谋乱，其于开州本可弑朕代之，何以再立新帝？有功如斯，其必忠类，苟不用也，岂非昏君邪？‘”
　　“平定北方后，襄定宗第三次给黎遥君加官晋爵，封其为镇国公。之后，他不愿继续承受皇帝肩负的重担，于是在十月禅位于太子宁逸。因黎遥君于北方汤骊击溃肃真，宁逸便在第二年又加封其为汤骊王。到此，黎遥君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弹幕纷纷飘过，再次变得密集。
　　【这是什么魔鬼操作】
　　【好家伙，篡位三件套齐了】
　　【北邺贺拔攸直呼内行】
　　【汤朝即将上线】
　　【黎承炽：感谢老铁送的火箭】
　　【越活越回去了】
　　【黎承炽称帝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北邺那些官职都废除了】
　　黎澈想起中学时的课上，因为与襄朝名将同姓，老师一提到历史名将，班上就有同学对着她起哄。不过那时课本上讲得比较笼统，详细的历史还是后来通过科普才有所了解。
　　按下暂停，她打开网页在搜索框内输入了黎遥君三个字，一秒之后，弹出了这位名将的生平简介。
　　黎遥君（1255-1327），男，禾州黑龙镇人（今江隆省乐平镇），襄朝名将。汤朝汤高祖黎承炽祖父、汤世祖黎冼曾祖。
　　十四岁入伍从军，自顺元二十年（1269）至永平元年（1302），先后参与或指挥大小战役逾百次。顺元三十五年（1284），大靺侵犯禾州，黎遥君于次年请旨北伐，顺利斩下兀格察首级，使大靺退兵。顺元四十一年（1290），灭族乌然，平定西北。永平元年（1302），平定洧汋之乱，迎襄定宗宁昇入京为帝。同年灭族肃真，平定北方。
　　本名：黎遥君
　　性别：男
　　所处时代：襄朝
　　族群：汉族
　　出生地：禾州黑龙镇（今江隆省乐平镇）
　　出生日期：1255年1月31日
　　逝世日期：1327年9月15日
　　主要成就：平定西北、北方草原，剪除襄朝外部威胁。平定信王宁怀所率领的两州叛军。
　　爵位：镇国公、汤骊王
　　谥号：忠武
　　葬地：禾州庆河府仁卢县帽子山（今江隆省临化县乐平镇以东帽子山）
　　简短的人物生平中，两次灭族看得黎澈不禁咂舌，难怪弹幕会那样说了。
　　回到视频页面，她一边听着，一边下拉页面点开了评论区。
　　用户  午时已到  Lv7
　　有意思的是，这一套重新启用的官职体系仅应用在了黎遥君一个人身上，其他的文官武将依旧沿用着襄朝原本的官职体系，这待遇在历史上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了。野史记载的坊间传闻说是黎遥君长相十分俊美，深受帝王的喜爱，才得以包揽大权。
　　感觉这也就只是传闻。因为黎遥君平生历经三位皇帝，古代权臣架空皇帝的例子不少见，但襄朝这三位皇帝每一个人都愿意重用并且皇权一直集中在中央，更符合旧襄书中所记载的，是为大忠之臣。
　　赞2026  踩0  回复  117
　　用户  吹个大气球  Lv9
　　其实就算这爷俩不搞这种骚操作，襄朝离爆炸也不远了。襄晚期，中原宇文氏收拢了洧汋之乱的旧部，甘州吴氏把持地方军政，禾州章氏占据柃桥关屯兵，就算没有黎承炽，早晚也要乱成一锅粥。还有就是宇文吉作死跟嫂子私通，他要不是因为这事被宇文胜杀了，沂州也不会裂成碎碎冰。
　　赞  1995  踩 0  回复  133
　　用户  锃亮的电灯泡  Lv10
　　（笑哭）恭贤王不想当皇帝硬被架上去，结果干了不到一年就撂挑子了（捂脸）
　　赞  1131  踩 0  回复  48
　　用户  橘桑起飞了  Lv5
　　小学时候在我太爷装书的箱子里看到过一本书叫古闻秘事，有一章讲的就是黎遥君，说他其实是女的。我当时都惊了，但那上面说得有模有样的，我也不知道真假，这应该算是野史？
　　赞  1112  踩 0  回复 379
　　嗯？
　　这条评论勾起了黎澈的好奇心，立刻点开了回复列表。
　　Flying：？？？我直接一整个爱住。
　　水分子：啊？确定没记错吗？
　　橘桑起飞了回复@水分子：确定，因为当时我震惊好久。
　　水分子回复@橘桑起飞了：那书上怎么说的？
　　橘桑起飞了回复@水分子：记得不是特别清楚了，大概说他的性别改过，旧户籍被襄英宗也就是宁逸烧掉了。
　　草莓桃桃冰沙：我去……那这不是跟高赞的野史对上了吗，如果是女的还那么漂亮，皇帝肯定喜欢啊。
　　你看月亮美不美回复@草莓桃桃冰沙：皇帝喜欢的话纳进后宫多好，封个大将军图啥（捂脸）
　　草原飞鹰：给我cpu干烧了……
　　二次元招生办回复@草莓桃桃冰沙：顺元之治跟你闹呢？高宗在位期间内外两手一把抓，这种皇帝怎么可能因美色就给人封官。
　　草莓桃桃冰沙 回复@二次元招生办：有没有一种可能，黎遥君不止长得漂亮，打仗的本事也很强呢。加上皇帝喜欢，各种因素综合起来，就更信任她呢？
　　二次元招生办回复@草莓桃桃冰沙：你这不就是先入为主了么，黎遥君是有老婆有孩子的，他要是女的，那老婆孩子哪来的？
　　草莓桃桃冰沙 回复@二次元招生办：对哦，忘记这个了。白激动一场（捂脸）
　　赤虎Max：如果是真的那可不是一般厉害。里面肯定牵扯到什么东西了，不然英宗不会把户籍销毁。只要瞒得住那娶妻也不算难，孩子也可以是过继的。
　　福气团子回复@赤虎Max：照这个思路，妥妥的女强文素材啊！
　　春风吹满地回复@福气团子：假如洧汋之乱趁机篡位登基，变成大女主文不是更爽（柴犬）
　　修狗勾：看了一溜下来，忽然感觉有些合理了。因为洧汋之乱那个时候黎遥君完全可以篡位的，他有虎符啊你们别忘了。而且当时的世家门阀and六部核心跟他是同一个利益集团，登基的阻力可以说是很小了。所以兵权和话语权都有了，为什么不篡位呢？
　　咚咚锵锵回复@修狗勾：这些是在哪看的啊？
　　修狗勾回复@咚咚锵锵：up主以前有一期视频讲的，你搜权臣系列。
　　二次元招生办回复@修狗勾：因为名不正言不顺啊。他如果平乱把自己平成皇帝了，怎么给外界交代？再一个你看北邺时期权臣一个接一个，但都是拥立皇室成员为傀儡皇帝。
　　草原飞鹰回复@二次元招生办：轻杠一下，权臣篡位的也不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黎澈掏出一看，是亲哥黎澄。
　　“喂。”
　　“你现在有空没？”黎澄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焦急。
　　“还行，怎么了？”
　　“咱爸给咱俩的那块古玉，我给弄丢了！”
　　“啊？！”黎澈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不是，这样，你先去报警，查查路过的地方的监控。”
　　“报了，查着呢。哎呀，你快过来帮忙。”
　　“现在就来！”
　　黎澈抬手摸摸外套下，幸好自己的玉佩还在。这可是家里传了数不清多少代的古玉，小时候她爸爸还特意去鉴宝节目估过价，一块玉要二十多万，这么贵重的东西黎澄那小子居然能弄丢。
　　两人汇合之后，一路沿着黎澄去过的地方寻找着。
　　找了几十分钟也没见到玉佩的踪影，黎澄往路边的花坛一坐，苦着脸说：“完了，让咱爸知道得打死我。”
　　“你这一天到底去了多少地方？”黎澈说。
　　“就，挺多的。”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黎澄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徐警官的声音，“找到了，在新天路516号的一家通信营业厅门口，店员捡起来了，你去那问问。”
　　“好好好！谢谢徐警官！”
　　“快去吧。”
　　黎澄抬手招下一辆计程车，十五分钟后到达新天路。
　　进门问了店员，描述完玉佩的外观后，店员一边说着他们粗心，一边从柜台下拿出玉佩。
　　“下回可不能再这么马虎了，你这东西一看就贵，要是让别人捡走了呢？”
　　“嗯嗯，太感谢了！”黎澄点头如捣蒜，反复查看了几遍，见玉佩没有明显的碎裂和划痕，才算是安下心来。
　　“挂你脖子上吧，我怕揣我身上一会又没了。”他把玉佩递到黎澈面前。
　　黎澈白了他一眼，“有多沉你知不知道？”说完双手伸到脑后解下红绳，把两块玉佩串在一起。
　　“回去之后你赶紧配条挂绳。”
　　“知道知道。”
　　阳光如碎金挥洒，从门外投向黎澈手中。
　　这一对白头并蒂花鸟佩静静躺在她的掌心里，跨越历史长河，于几百年后的空间内，安然无声地遥望着岁月的变迁。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一直以来持续追更的各位看官的支持。
　　本文在写作过程中没有大纲，初期只有关键节点事件的大框架以及第一章 的内容。中后期的过渡事件都是边写边构思，所以码得就很慢，也非常感谢大家没有弃文。
　　之后会进行修文，可能会增添或删改一些细节内容，不影响整体故事剧情。
　　最后的最后，再次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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