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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芜双
　　作者：生姜榨菜
　　简介：身份还未暴露时，钟芜问过吴双一个问题。
　　“将军征战多年，可知各国为何要以战谋和？”
　　只有两人独处，吴双赤了上身，没有答话，脊背上疤痕纵横交错，新鲜的那条淌着艳红的血，钟芜从这血里揣摩着她的答案。
　　此后数年，在危局之中，在动荡之下，在困顿之内，在锋芒之间，二人以不同的身份无数次周旋交锋，钟芜却时常再忆起那个晴朗的月夜。
　　南方的山是翠莹莹的，山上垂下一条清亮的溪流，她揩了水跪在吴双背后替她擦拭伤口，吴双面前斜插的剑闪着寒光，钟芜在剑映出的倒影里看见她唇角微动。
　　“河清海晏，天下安康。”
　　内容标签： 强强 天作之合 相爱相杀 朝堂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钟芜吴双 ┃ 配角：好多好多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披着马甲和老婆打仗那些年
　　立意：珍惜和平


第1章 
　　深夜，长而狭窄的四五巷，一老一少走在巷子里。
　　老更夫打了个哈欠，初秋的夜风已带寒意，他往手上哈了口热气，方才一敲铜锣，浑厚的吆喝声在夜色中散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小徒弟紧跟着敲几下梆子，几个士兵列成一队，从他们身边路过，草鞋与青石板地面摩擦的声音默契一致地响了起来，老更夫朝他们哈了下腰，徒弟跟着有样学样，一直到这群兵走远了，小徒弟才低声道：“这新皇上任才几个年月啊？成天就是打仗，田也种不了，商也做不成，老百姓活着还有——诶呦！”
　　老更夫一锣敲到年轻人脑袋上，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天天嘴上没个把门的！你这起子糊涂东西要是叫官府捉了去，你看我睬不睬你！”
　　小徒弟嘿嘿憨笑两声，没走两步，笑声却又发了抖。
　　“师父，你看那墙角站的，是个穿白衣的女人？”
　　兵荒马乱的年月，饶是老更夫不信神神鬼鬼的东西，听也听的多了，不由正色起来，那双昏黄浑浊的老眼眯成了缝，徒弟攥紧了师父的衣角，两人一齐贴过去，小徒弟还没看清来者是个什么妖魔鬼怪，脑袋又挨了师父一记敲打：“你那眼睛还不如我这老头好使吗？这不是开棺材铺的思凡？”
　　到底十来岁的小伙子，一听见“思凡”，也顾不着自家师父了，一双赤诚热烈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面前姑娘的面颊看，后者一袭白裙，对于师徒二人的闹剧只是浅浅一笑，夜色掩映下，只一双秋水一样温和多情的眸子，被月光照得亮晶晶的，叫小徒弟看得痴了。
　　美而自知的女人最要命，思凡对小徒弟毫不掩饰的爱慕并不闪躲，直叫他看够后才道：“阿雁，我才从湖边采了药草回来，你若不忙，不如帮我把这药草送到铺子里去？”
　　“不忙不忙，自然自然。”嘴巴比脑子动得快，老更夫看着这没出息的家伙，轻轻吸口凉气，暗道这小子非得叫这女鬼勾了魂去。
　　三人一同行进在黑夜里，阿雁抱了方才被思凡背在背上的竹篮，他不会说话，除了听思凡讲她早年跟母亲流落邵州的故事，大多时候只会憨笑。
　　棺材铺就在巷尾，阿雁跟着思凡进了堂屋，把药草放在地上，隔着卧房的纸窗，看见床上卧着的人影，隐隐还能听见几声粗重的喘息，不由担忧道：“乔姨的病，还是不好吗？”
　　思凡灵动的眉眼闻言萎靡下来，强颜欢笑道：“本就是老毛病了，一入秋越发厉害，咱们镇上的郎中又是个势利的，不肯来治，我便只能采些药，只盼着，能好一点便是一点吧。”
　　阿雁不会安慰人，静静看了思凡半晌，只道这样孝顺的女子怕是再没有了，一直到老更夫在外面唤他，思凡才将他送出门。
　　老更夫眼瞧着他魂不守舍，从鼻孔里哼出口气道：“我可跟你说，别跟那女子走得太近。”
　　阿雁脖子一梗，刚要辩驳，老更夫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这仗断断续续，打了总得有十来年，咱们这样偏僻的南方镇子，你倒是说说，有几个女子敢夜半去湖边挖草药？”
　　“这思凡跟她娘来咱们镇上，总也有一年多了，镇子的男丁多叫征兵征走了，少不了流氓来闹事，她们孤儿寡母这棺材铺开着，你见过哪个流氓来招惹她们？这个女人，怕是手腕不软哦！”
　　打更的声音随着一老一少渐渐走远，愈加奄奄一息，思凡伏在低矮的窗口旁，确定打更声再也听不见后，才一撩布帘走进卧房。
　　卧房内点着半截蜡烛，火苗被布帘掀动的气流搅得狂跳，房间内，一股淡淡的霉味涌入鼻腔，方才还笑语嫣然的女人，此刻脸上的表情只余冷峻，她径直走向床榻，厚实的棉被隐约裹出个人形。
　　“乔三娘，可冷着了？”思凡笑着，掀开棉被，被子里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濒死般大口喘息着，她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用铁丝牢牢捆在一起，因着她的挣扎，铁丝划破了手腕，血腥气掺着汗味儿悄悄蔓延在狭小的屋子里。
　　思凡扶着乔三娘坐正，还细心温柔地用枕头垫高了她残疾的双腿，她手上不停，舌头也没闲着。
　　“三娘，说起来你于我还有一段知遇之恩，我还未想好怎样报答你，你便已经如此体贴地替我省下这个心了吗？”
　　乔三娘年轻时，想必也是惊艳四方的一位美人，面上虽然生了皱纹，可肤色依然白皙，她只是紧抿着嘴，铁了心般不回思凡的话。
　　思凡知道乔三娘做了多年的细作，寻常刑讯逼供的手段怕是还不够她瞧，况且年纪大了，整出个好歹来可是得不偿失，当下也不打算给她些苦头吃。
　　“我不知道你在替谁做事，可你暗地里害了多少人送命，我是一清二楚的，哑巴屋子里的毒被换了，元女死在山上，陛下派来暗中保护你我二人的暗卫溺毙在湖边。”
　　她语气冷淡地陈述着一个又一个人的死亡，倏而圆睁了杏眼直直逼视乔三娘，一字一句道：“幸好我是您一手调丨教出来的，不然还发现不了埋在元女颈后的针呢。”
　　思凡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套银针，一根根拈出来攥在手里，针尖被火镀上一层金光。
　　“你我在邵州流浪一年，你的那套针，早已在两军的冲突中遗落，元女颈后的针，用的是白铁。”她说着，仍悠闲地把针串上了线，细细补着自己裙子上的破洞。
　　“而白铁，独独只有商夏的北方京师出产。”
　　“做成那几根针的白铁，铁匠说还是不一般的种类，叫玉麒麟。”
　　“商夏国法规定，玉麒麟等类白铁，除了皇帝，举国上下便只有一人可以开采冶炼。”
　　思凡不是妖媚型的女子，此刻火光之下，她粲然一笑，艳丽得却像沾了血，明明出口的是问句，可斩钉截铁犹如宣判。
　　“将门出身，年少成名，饮血餐沙的龙渊将军，吴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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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阿蒲……”
　　元女个子小小的，圆乎乎的鹅蛋脸上搽了红胭脂，身上的嫁衣也是红艳艳的，和她汪着泪水的眼圈一样的颜色。
　　思凡在梦里皱紧了眉，呼吸也滞涩起来，屋里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凝结成了固体，扼着她喉颈，挤出沙哑的呜咽。
　　元女又唤她一声，她和思凡记忆里，十五岁的豆芽菜模样没有任何分别，只是眼里全然是恐惧，重重叠叠华丽繁复的嫁衣反倒像枷锁，将思凡和她毫不留情地隔开。
　　“阿蒲，我……我怕，我不要去……”
　　思凡听见梦里的自己叹气，而后是连她本人都觉得冷酷的声音响起：“陛下给了我们第二条命，这是你我的宿命，为国效力，虽死犹荣。”
　　少女眼中残存的热切期盼熄灭了，整个人也好似油尽灯枯，失了魂般跌坐到地上，而后一支利箭从远方破空袭来，正正深入元女心窝，迸射的鲜血溅到思凡脸上，滚烫粘稠。
　　思凡身体震悚着从梦境里挣脱，几乎是意识回笼的刹那间，她就又恢复了克制的理性，明明刚经历一场噩梦，她却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紊乱。
　　乔三娘背对着思凡被安置在卧榻上，到底年纪大了，即便她不想，这会子意识也开始朦胧起来，思凡屏息瞧她一眼，又抬眼去望窗外天色，约摸还有两炷香，鸡便该叫头遍了。
　　她披了外衣推门而出，隐匿在朦胧的晨曦中，又去了龙湖边。
　　五十年前，前朝江山易主，诸侯趁乱谋反，兵变叛乱如野草烧不尽，天下版图动荡，分裂割据盛行，大大小小的战争从未间断，到了如今，商夏一国独大，各国局势日趋紧张，从十三年前商夏吞并西卫开始，一发不可收拾起来，这浩大的战事竟绵延至现在。
　　商夏南部的邵州是个临海小城，城里人家多为经商出身，战事一起，生意经营不下，又纷纷回乡务农但求一条生路。
　　思凡矮身钻进龙湖西边的树丛，暗卫的尸丨首还安稳躺在地上，武器一样不少，致命伤落在喉管，刀口锋利毫不拖泥带水，一击毙命。
　　她将裙子一挽，露出一双青白纤细的小腿，蹲下丨身探了探暗卫穴道皮肉，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顺手收走了他用以证明身份的腰牌，刚准备起身，忽而便听见一少年的声音突兀地响在树丛外。
　　“思凡姑娘，是你吗？”
　　“啊！”
　　阿雁试探的话语刚落，树丛中那女子已尖叫一声，冲出来躲在他身后，他定睛去看，是思凡不假，脸色却是煞白，不由慌张，对方却顺势解答了他的疑惑。
　　“那……那里面，有死人啊。”
　　阿雁拨开灌木瞧了一眼，从衣着上判断出来应该是个会些功夫的，当下先回过头安慰思凡：“姑娘莫怕，到处都在打仗，遇上这些难免，只是咱们镇粮食还算富裕，饿死的少，姑娘见得少就是了。”
　　他又转回头去看尸体，同样注意到了那狰狞的伤口，暗道别是镇里引来什么难缠的人物，心里虽犯着嘀咕，又见思凡还是惴惴不安的模样，有心调节气氛道：“怎么？姑娘家的铺子专送人家入土，还怕这个不成？”
　　“照你这么说，你夜路走了十来年，昨夜见了我，倒别吓得拽你师父衣裳呀。”思凡嗔怪着用眼剜他一下，倒像是小女儿使性子撒娇，脸色也渐渐好转过来。
　　阿雁见她便只傻笑，也顾不得问她为何会在这里出现，天光已然大亮，镇子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连成了片，二人并着肩往棺材铺走，思凡盯着自己的脚尖，突兀开口道：“过些日子，我大概便要跟我娘离开这了。”
　　“为何？我明明——”阿雁下意识想说自己都打算找乔三娘提亲了，又泄了气没了声，半晌才道，“这样的年月，你跟乔姨能去哪？”
　　若非乔三娘叛变，思凡才不愿走，这地界在战局中属实是个惬意的世外桃源，可眼下，她不得不早做打算。
　　“娘的病不能再拖了，我打算带她回中州老家去治，若实在天不遂人愿，让她老人家落叶归根，也是好的。”
　　思凡说着，竟不由哽咽起来，阿雁对着她将落未落的眼泪手足无措，愈加觉得自己没用，哪里配是什么提亲呢。
　　送思凡到了棺材铺，二人匆匆告别，阿雁急着回家，打包些自己的银钱物品送给思凡，让她日后路途上好过一些。
　　乔三娘早已醒转过来，思凡凝眸看她半晌，终究上前替她剪开已烙在皮肉里的铁丝。
　　“小兔崽子，还想使什么招？奶奶我大约还受得住。”
　　乔三娘仰面躺在床上喟叹一声，声音哑得仿佛喉咙里卡着痰，听得人抓耳挠腮地难受。
　　“您看看该拾掇些什么尽早准备，明日一早，咱们就离开。”
　　乔三娘听了这话却情不自禁笑起来，慢条斯理道：“你就那么笃定我会跟你走？我就算半夜跑了也未可知啊。”
　　“你当然不会离开。”思凡烧了壶茶，仍照旧给乔三娘熬药，“陛下下次会派黄将军攻打商夏哪个边陲，你还未从我这打探到呢，为了效忠你的新主，你怎么可能离开我？”
　　乔三娘没有答话，思凡也没指望跟她唇枪舌剑地攻讦，只把一碗热腾腾的棕褐色药汤递给她，语气里是不容拒绝的强势。
　　“该喝药了，娘。”
　　再度入夜，棺材铺早早便落了锁，思凡在屋里坐定，没理会拍门的阿雁，这孩子傻得可爱，跟她走得太近只会害了他自己。
　　月上树梢，镇子里的一切再度归于沉寂，思凡坐在铜镜前打理自己的头发，镜子打磨得不甚清晰，她从镜子的边缘窥视榻上的乔三娘，后者压抑着持续不断的咳嗽，佝偻的脊背弯成了弓，一点绯色从脖颈处蔓延至耳尖，又是一声剧烈的咳嗽，乔三娘看着口中涌出的鲜血落在皱纹横生的手上，笑声癫狂犹如鬼魅。
　　“好，好啊！不愧是我养出来的毒蝎子！狠到我都自愧不如！”
　　思凡不回头，月牙似的指甲掐进手心，面上仍是万年不变的波澜不惊。
　　乔三娘翻身滚落到地下，扶着床榻的边缘在地上坐直了，一字一句仿佛要把每个音节给咬碎。
　　“你打小就没爹娘，我把你养在宫里，看着你一步步爬到现在这个位置……”
　　弥留之际，乔三娘平复了情绪，一双浑浊的眼却好像洇了血。
　　“你这样的恶种，根本就不会也不配拥有爱，你会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被至亲折磨至死，死了也合该下地狱……”
　　她二人都不信神鬼，这些话不是什么无谓的诅咒，这不过是乔三娘和太多人交手后，对其中一个命运的断定。
　　身后渐渐没了声音，思凡侧首瞥了一眼刚刚断气的尸身，那双时常萎靡的眼睛死死地睁着，毒蛇般啃噬在思凡的身上。
　　思凡起身，想要把她的眼睛合上，手还未伸出来，身后纸张被利器划破的声音在寂静夜空中清晰如雷鸣，她下意识抽出缠在腰上的软剑防御，什么东西擦着她的鼻尖急急飞过，随后便是利器没入肉丨体的沉重闷响，乔三娘尸体受了这一箭，晃动着倒在了地上。
　　思凡垂眸，她被箭矢割断的一绺头发，飘飘然无声落到了乔三娘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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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吁——”钟翰征喝止了马跃下马背，棺材铺不大，前面的房间用来经营生意，中间一个小小的庭院，连接着后边的住屋，天刚蒙亮，人群却早把这地界给塞满了。
　　铺外多是看热闹的镇民，人都道思凡家这档子事出得巧，只是不清楚为何突然来了那么多兵，有些人说话难听，只道这铺子里的白幡和棺材索性也不用撤，送了三娘后，指不定哪天把思凡自己也送了。
　　院子里几匹马打了个响鼻，钟翰征推开随从士兵递来的凳子，示意对方驱散门外的无关人员，他自己则斜靠在卧房门槛上，眼神转向厨房。
　　思凡烧了几壶热茶，又拿出十几只茶碗，茶刚添上，又要转身去端糙面饼，帘子还没撩开，那靠在门槛上的将领轻咳一声，思凡顿了脚步，回身向钟翰征行了个礼。
　　“队里小兵失误，射杀了姑娘母亲，姑娘这样倒使我们汗颜了。”
　　话是这么说，看他模样，却好像没有半点悔意，思凡并不意外，也没打算装出什么母慈子孝的情深意重。
　　钟翰征是吴双的副将，敢如此大胆地扭转乔三娘的死因，背后缘由，她还需要观望。
　　“军爷说笑，家母早已病入膏肓，整日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本就是没多少日子可过的了。”
　　钟翰征身高总有八尺，全身披了重甲，周遭空气似乎都被这一身肃杀之气染得泛凉，他微微仰头，生着粗糙厚茧的右手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青黑色的参差胡茬，语气也无端加重了许多。
　　“您让我们属实是过意不去，不如这样，姑娘随我去见我们将军，跟您好好赔礼道歉一番，况且姑娘如能在军队里觅个一差半职，也未尝不是条生存之道。”
　　思凡面上现出犹豫神色，身形瑟缩了一下，钟翰征还未敢对她的身份加以定论，只当她是顾忌军队里全是大老爷们，又解释道：”我们将军的大名姑娘必定有所耳闻，龙渊将军吴双，您若真合了将军眼缘，只做个拾掇女子家物什的侍女，左右这些东西，我们糙汉子也不方便帮忙不是？”
　　这样诱人的条件，对于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寻常女子，大约确是难以推拒的，可问题是，钟翰征的邀约未免显得太过急切，莫非是得了吴双授意？
　　即便乔三娘真的投靠了吴双，她的身份始终是一层隔膜，大概是没有资格直接与吴双接触的，只能与她的下属亲信周旋，钟翰征这样急不可耐，该不是察觉了什么？
　　思凡不知道乔三娘究竟吐露了什么，吐露了多少，如今的局面，吴双并没有下场，钟翰征也是好言相待，即便他们真的怀疑到自己身上，应该也没有太多实质性的证据。
　　况且……
　　思凡垂着头，只是抬眼飞速扫过钟翰征的脸，眼神又低下来，嗫嚅道：“既如此，小女愿随军爷见过吴将军，只是小女实在不堪担负服侍将军的重任，还望——”
　　“这个不妨事。”钟翰征挥手强行打断了她，“我见姑娘的行李早已收拾好了，想是要出远门，如此便带上吧，见了将军后，若姑娘执意要走，我派几个随从，护送姑娘到地也是可行的。至于令慈，我会着人安排下葬，聊表歉意。”
　　思凡俯身便拜：“小女恭敬不如从命。”
　　一行人稍作整顿，又浩浩荡荡地离开，钟翰征打头，才推开木门，却又愣在了原地。
　　身后的士兵还未看清门外有何异动，只见钟翰征刷地跪下，甲胄磕在石砖上，金属碰撞的声音热闹如鸣金击鼓，来不及反应，肉丨体的机械记忆支配下，十几人齐刷刷跪倒在地，浑厚的喊声响彻云天。
　　“末将见过将军！”
　　队伍的最尾，思凡白衫白裙站在原地，在一群跪下的士兵后显得尤为突兀，一瞬之间万籁俱寂，她没有抬头，只有目光悄悄向上转移。
　　一匹纯黑毛色马匹的四蹄，一对蒙了厚厚灰尘显得破败不堪的马镫，一双描了暗金线的黑色军靴，一件青黑的交领袍，衣摆掩住了马上人纤长却有力的双腿。
　　目光堪堪停在马上人的脖颈处，思凡不动声色地抬了头，那是张英朗却不粗糙的面容，五官大气舒展，剑眉下的一双凤眼不怒自威，含着块冰似的冷冷扫过众人，那是常年居于上位者独有的一种，令人心悦诚服的威严。
　　可最吸引注意的，大约还是马上女子面庞上一道长长的刀疤，自右耳侧始，一直蜿蜒到锁骨。只一眼，思凡便能想象到，这样的一个人，到了沙场上该是何模样。
　　察觉到马上人眼神的探究，思凡收了目光，缓缓跪下，隐匿在士兵中。
　　“将军。”钟翰征起身，“您怎么到这儿了？”
　　吴双的回答很不走心：“在军营里闲得无聊，来转转。”
　　她下了马，抬手示意众人起身，思凡跟着众士兵立在一侧，偷了眼去打量吴双。
　　思凡自己在女子中，身量已算得上高挑了，吴双却比她还要高些，只比钟翰征矮了半头，挡在面前，眼角余光被她全部占领，着实有压迫感。
　　吴双的眼神时不时移到那不合时宜的女子身上，钟翰征会意，矮身附耳向她说了什么，二人结束了一段简洁的对话，再度翻身上马，吴双先一步掉转马头离开，钟翰征则向思凡道一声“得罪”，便一把将她捞起安放在自己身后。
　　思凡不明所以，钟翰征的解释也含糊其辞：“姑娘很合将军眼缘，便留下吧，将军待人一向是极好的。”
　　她着实是叫这主仆俩的先斩后奏闷了气，思凡不知道吴双将自己吸纳成她的左右是何目的，马蹄奔驰，风声猎猎，熟悉的景物在高速的移动下也模糊成了色块，色块再被搅动成液体，流成一条湍急澎湃、暗潮汹涌的瀑布，冲刷得她心底防线几度绷紧，几欲折断。
　　大军军营驻扎在邵州边界，思凡被送进了吴双的帐子，她自己寻了个位置坐下，听见吴双交代钟翰征给京城写信，什么军队已于八月初四抵达邵州，预备横渡红水江攻打承国，由北到南，直取承国国都。
　　二人交谈的声音不大，朦朦胧胧只听得大概，思凡看向挂在帐上的一副巨大的地图，各处险要关隘、关键城池、河流山川皆已标注清晰。
　　红水江的一条支流在邵州境内，出了邵州，过了红水江，也便相当于是出了商夏了。
　　红水江地处险要地势，水流流速极快，且江中密布锋利礁石，极难渡过，是以濒临红水江的承国并不在江边多加防范，因此吴双的这条路线，成功的几率很大。
　　思凡独自一人在帐中枯坐到入夜，她抱臂靠在角落，眯眼打算小憩片刻，刚闭上眼，营帐口一阵窸窣响动，思凡挑了挑眼皮，看清了来人，不是吴双又是谁呢？
　　吴双不是拘于礼数的人，她端了碗清粥，又拎来一个刚扑了火还滚烫的烤山芋，一并搁在桌子上，自己却坐到榻上，翻着一本书。
　　思凡等了半晌不见她动作，知道这饭食是给自己准备的，磨蹭着坐到桌前，拿着勺子一小口一小口，狸猫喝水一样地喝着粥。
　　说是粥，其实也不过是薄面汤漂着几星米粒，思凡不挑剔吃食，再难以下咽的东西她都吃过，她静静吃着饭，眼窝却不自觉红了，再后来竟开始克制不住地哽咽，发觉这哽咽声被吴双注意了，又忙压制了声音。
　　吴双隔着书页看她，有些摸不清这女子身份究竟是否有疑了，若这副模样是演出来的，倒还真是技艺绝佳啊。
　　她等着思凡吃过饭，收拾了桌子，才慢悠悠开口道：“叫什么？”
　　思凡颔首，报了名字。
　　“男怕夜奔，女怕思凡。”吴双念叨着，将手上那卷书展开，封皮上赫然印着“孽海记”三字，倒把思凡逗笑了。
　　“我以为将军该读的都是些佶屈聱牙的兵书，怎的您也读这些不上台面的小情小爱？”
　　“这话有失偏颇。”吴双索性不读了，找出一床被子，给思凡在地上打了个地铺。
　　“兵书之流，不过是行军用兵之道，是教人怎么打胜仗，却不是教人如何救百姓。”
　　多的吴双却没有再讲了，被子收起来太久，闻着有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思凡向来是把她扔到猪圈她也能睡得香，向吴双道了谢，便缩进了被子里。
　　这几日操劳忧心太多，没怎么休息，现下还真有些困倦，思凡却不敢睡得太沉，她翻了个身，把意识唤醒一些，万一睡梦中没了命，那才是真的有苦说不出。
　　思绪再度昏沉之际，模糊中，她好像听见吴双说了话。
　　“上来。”
　　思凡睡意没了大半，确定自己没有幻听，显然在这只有两人的帐子里，吴双显而易见也没有说梦话的习惯，那这简短的两个字，只能是对自己说的。
　　她犹豫着，悄声爬上了吴双低矮的床榻，将军和衣平躺在里侧，思凡不想离她太近，缩手缩脚躺了下来，好不委屈。
　　动作中，她不慎碰到了吴双的手，肌肤相触的那一刻，思凡难得怔愣片刻，那手的触感根本不像人的皮肉，倒像是三九天里河面冻上的冰，她恍惚明白了吴双叫她上来是何用意，思凡极有眼色地躺下贴近她，才发现她夜里睡觉，身上还裹着甲。
　　难怪敢在生人面前就睡过去。
　　按下心中乱七八糟的想法，思凡又大胆地攥了她的手，一条胳膊横在吴双腰间，松松垮垮，正正将吴双围在怀里。
　　思凡声带并未振动，用气音将话送出来：“将军身上怎的这样冷？”
　　吴双低声答道：“从小落下的病根儿罢了。”
　　“那……我每夜便替将军暖着。”
　　思凡的唇就靠在她颈侧，温热的气息吹乱了她碎发，没什么力道地与她的肌肤相贴。
　　“以后你日常负责军队的三餐伙食，粮食省着点吃，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管百姓借粮。”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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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每当思凡疑惑，吴双是不是对自己太没戒心时，事实总是会让她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吴双的实力。
　　商夏是矿石大国，尤其盛产白铁，白铁不仅在外观上与白银相似，几乎能以假乱真，在某些性质上也同白银如出一辙，例如——
　　验毒。
　　军营没有厨房，不过是随地生上火扎上锅，思凡拎着白铁打的扎扎实实的一口大锅，彻底抹除了趁人不备往食物里下毒这一方案的可行性。
　　吴双走出军帐时，思凡刚熬了米茶，她包袱里还有本打算作干粮的红薯干，再煮些河边长的野菜拌上盐巴，虽没有多少油水，也算得上爽口了。
　　士兵的碗筷都是自己准备，贴身收着的，钟翰征把他的陶碗装得满满的，便是吃野菜，也看得出来很开心。
　　“姑娘不知道。”钟翰征上赶着揭老大的短，“将军只会做山芋，昨天做煮山芋，今儿个做烤山芋，后天还能做蒸山芋，偏偏她又不肯让别人插手饭食，连皇上都说，我们吴军打仗，只往敌营扔山芋都扔不完！”
　　思凡跟着他笑，引得周遭几个士兵眼睛都亮了起来，他们将军虽也是个美人，却是个一言不合能要命的主儿，思凡这样温良谦顺的女子，得到青睐似乎是理所应当。
　　吴双仰头，土坯碗里的米茶顺着流畅的颈线流下几滴，众人忙加快了吃饭速度，思凡收了他们的碗筷去河边清洗，吴双则开始着手布置战线。
　　军营沿河驻扎，河边尽是茂盛的树林和灌木丛，土青色的营帐在绿叶掩映间交错分布，没有大的动作，河那边的承国哨岗很难发现异样。
　　“今日是八月初五，小四儿领着你那队侦察兵，先在北岸探明河流情况，包括水速流量、河床地势等等信息，晚上来我营帐汇报。”
　　被点到名的侦察长点头领命，率着一队士兵离开准备工作。
　　“八月初六，也就是明天，过了正午，我亲率一队精兵渡河，扮作镖局送镖入关，随我渡河的人，我来选定名单。”
　　“钟副将留在此地，保持与京城那边的通信，如有突破，我会以飞鸽传信，要你提前往京城索要增援，到时你便率领大军渡河，我们两方会合后，在承国境内作战。”
　　吴军的正式士兵共有五千人，如今在此地的仅一千人，皆是各个兵种的精锐队伍，且吴双治军向来军纪严明，思凡一路走了个来回，并没有受到什么刁难。
　　回到吴双营帐中时，将军穿着件灰色棉麻的单衣，一把软鞭松松系在腰上，勾画出纤瘦的腰身，她背对着思凡，正看着地图，思凡取了自己的纱衣，轻手轻脚披在了吴双身上。
　　“将军当心身子。”
　　初秋，白日里风还算不得凉，吴双没有拒绝，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部分军队的计划，思凡点头，试探道：“那……我还是跟着钟副将留在此地，少添些乱吧。”
　　“姑娘莫要妄自菲薄。”吴双不笑的时候像罗刹，笑起来倒像狐狸，“我的意思是，让你，随我渡河。”
　　“将军何意？”思凡不动声色道。
　　吴双的解释非常合理：“既要扮镖局，总得扮得像一些，难道你觉得一堆大老爷们，和一个脸上疤痕那么长的女人，是一支很正常的队伍？”
　　吴双依然对她的身份存疑。
　　乔三娘死后，思凡本打算和吴双短暂交手后便回国，可大约乔三娘坑了她的同时也坑了吴双，那个老狐狸，面对吴双是绝对留有底牌的，而这神秘的底牌，极大的概率，便是思凡。
　　思及此，她抬头笑道：“好，为将军效力自是应当。”
　　两日来，她二人间总是遮遮掩掩的试探，既然吴双给了思凡一个又一个机会，她为何不将计就计，博取吴双对她的彻底信任？
　　众人的工作皆已安排妥当，入了夜，小四儿准时进了吴双的帐子。
　　侦察长站定，眼神瞄了眼在一旁补着吴双披风的思凡，吴双动作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说吧。”
　　“是。”
　　“奉将军之命，末将率领侦察队察探一日，发现从军营驻扎地向东行进二十里地，有一河段平坦开阔，适宜渡河，渡过红水江后，向南走不过五里，即是承国天河关所在，专供商旅、镖局、僧侣入关。”
　　二人简单交流了一些其余信息，吴双点头，示意他退下。
　　只余两人的营帐再度归于静寂，吴双揉了揉额角，对思凡道：“睡吧，明日早起些，打点下东西。”
　　吴双侧卧着背对思凡，思凡用与她相同的姿势躺下，左手覆在吴双两只手上，像团火。
　　“说起来，承国还算我半个故乡呢。”
　　吴双没理会她，思凡自顾自道：“我在承国，打出生就被爹娘扔到了街上，乱世之年，险些被流民煮了吃。后来三娘发现我，念及家中缺个使唤奴婢，把我捡了回去。三娘大我四十来岁，可我还是习惯喊她娘。”
　　讲故事，就要犹抱琵琶半遮面才吊得起人胃口。
　　她好像才开了头，却又薄唇一闭一言不发，适可而止这个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思凡不怕吴双去查，这些信息确实是真的，既然决定要敞开心扉，她总得做出些表示。
　　一夜无话。
　　清晨，思凡照例准备饭食，吴双在营帐里写着什么，思凡凑过去一看，却是一份入关文牒。
　　思凡奔波劳碌这些年，造假也造了不少，自认她的伪造水平也称得上一句登峰造极了，和吴双比起来，竟有些小巫见大巫的意味。
　　过了正午，吴双、思凡、侦察长徐四、钟翰征的堂弟钟思远，以及火丨枪队统领马绍华，一行五人，正式启程。
　　思凡扮作了镖主，安安稳稳坐在马车里，钟思远和马绍华赶车拉轿，吴双执剑走在左侧，徐四殿后。
　　抵达天河关时，天色已经泛了灰，守关的士兵接过吴双递上的文牒，绿豆眼在几人身上逡巡一圈，去看轿厢里的货物：“运的什么？”
　　“回军爷的话。”钟思远同他兄长一样健谈，作了个揖道，“我们隆昌镖局这回送的是衣庄的成衣布料，专来给宫里各位娘娘送衣服来的——诶诶，军爷您别拿剑戳，我解开给您看。”
　　钟思远说着，解开其中几个包袱翻拣，确乎都是绸缎布匹，守关士兵收了剑，示意大掌柜去登记，吴双离开时，恰刮了一阵风，马车的布帘被吹开了一角，站在一旁的守关士兵下意识瞥过去，却愣在了原地。
　　一行人慢吞吞地赶着马车入关，一直到马车隐匿在越来越深重的夜色里，再也看不见时，对面的小兵才吆喝道：“老三，看见什么了？魂儿都没了！”
　　那士兵哈哈笑道：“女人，顶漂亮的女人，依我看呐，跟当年的名妓秦衫衫有的一拼！”
　　顺利入了关，余下的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思凡撩开帘子探头与吴双聊天：“那文牒还真叫你糊弄过去了，真有你的。”
　　“没办法，行走江湖总得有个吃饭的手艺。”
　　吴双难得玩笑，这边马绍华忽而叫停了马，向吴双投来一个求助的眼神。
　　思凡从小小的窗口望出去，狭窄的土路上，赫然躺着一个人——不，更具体地说，应该是瘦得只剩骨架的人。
　　视线渐渐适应了夜色，思凡暗暗打量四周，国家边境，普通百姓过不了关，本打算出外某条生路的人群只得在此地停驻，只可惜老天无情，大多数人停着停着，都停成了骨骸。
　　路旁是一具孩童的尸骨，思凡冷不防，与已经腐烂了半个脑袋的头颅上，那双空洞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吴双适时挡在了她身前，思凡不怕死人，却也顺从地坐了回去，钟思远同马绍华一起，把那人移到路边，往他手里塞了块干粮，便加快速度赶车。
　　流民总是易产生暴丨乱，在此地停留太久无益。
　　进了城，入了客栈，周遭稍稍有了些人气儿，思凡仍同吴双一间房，众人安顿好后便下楼吃晚饭，客栈大堂中立了扇屏风，上面绣着几位神态各异的女子，徐四站在屏风前，托着腮出神。
　　门童极有眼色地介绍道：“客官从外地来，想必没有听过我们这承国六姝的名号，这六位美人啊，皆是我们承国才貌双全的名妓，喏，打头的就是‘玉荷花’秦衫衫，可惜啊，红颜薄命，这位美人五年前就溺毙红水江了。”
　　思凡恰巧同吴双下了楼，徐四目光一晃，笑道：“我看思凡姑娘跟这秦衫衫，眉眼间倒有几分相似。”
　　“小四儿又玩笑了。”思凡瞧了瞧屏风上的女子，不住摆手，“一介村妇，大字都不识几个，可担不起这才貌双全。”
　　几人落了座，思凡饮了盏茶，对吴双悄声道：“等一会儿我想回原来的旧宅瞧瞧，奶娘眼睛不好，想是还在此处。”
　　吴双没有拒绝：“你独自一人不安全，等下我同你一起。”
　　思凡点头，二人用完饭先一步离开，承国同思凡离开时相比已有了大的变化，便是她记性好，也在杂乱无章的巷道间走迷了多次，好歹最终摸到地方了。
　　一座不大不小、中规中矩的府邸，朱红漆的双开大门，石砌的门槛，显露出些许荒凉，但还能看出一直有人打理的痕迹。
　　思凡连叩了好几下门，才隐约听见一位老妇人应答的声音，门颤巍巍地开了一条缝，老人微弱的声音传来：“谁啊？”
　　“阿蒲，林妈，阿蒲来看你啦。”思凡握了老人的手，老妇人反应过来，紧紧反握着思凡，声音都变了调，“阿蒲？阿蒲！快，快进来！自从你跟三娘一走啊，这地方真是连个鬼影都没有！”
　　思凡被林妈推着进了门，回身向吴双望了一眼，后者略一颔首，自己退到了路边。
　　思凡也没跟吴双假客气，林妈推着她进里屋，一路问长问短，什么离家许久都做了何事，什么三娘的腿脚如今怎么样，什么思凡现在可许了人家……
　　从大门到里屋，短短的距离她念叨了一路，思凡完全插不上话，直到进了屋，林妈把木质的雕花小门一摔，喝道：“好你个秦姑娘！我原还道你真的死在江里了，哑巴告诉我你的情形，我还不信，你到底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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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屋里点了灯，火光照亮了林妈双眼上覆着的一层白翳，她眼睛瞎，耳朵却异常灵敏，她既然敢敞开了话，想必吴双并没有跟来。
　　可经了乔三娘一事，思凡猛的不敢再轻易信任他人，试探一番后，思凡放下心，拣着要紧事简要说明。
　　“元女远嫁余国后，被商夏乱军射杀在山上。”
　　“乔三娘叛投吴军，我已亲手结果了她。”
　　“吴双对我身份存疑，留我在身边，大约是想看看我究竟是什么人。”
　　三言两语间，林妈的脸色白了一半，半晌，她才拍了拍大腿，叹道：“死了便罢，死了也好，咱们这种人，活着也不过是受罪……那，接下来你预备做什么？”
　　“跟着吴双，取得她的信任，刺探商夏情报，元女的事，我不仅要让承帝自食其果，还要让商夏付出应有的代价。”
　　两人一时无话，林妈忽而道：“阿蒲啊，你娘对你和对你妹妹确乎有失偏颇，可现下斯人已去，那些小的恩怨，便不要再追究了。”
　　话题转得突兀，思凡心下了然，口上应着她的话，双手迅速打了几个手势。
　　从前哑巴在家，众人为了方便交流，专门钻研出一套手势体系，林妈摸着她的手，迟缓地点点头。
　　思凡方道：“时辰已晚，林妈歇息吧，我也是时候走了，吴将军待我很好，我决心跟着她做事。”
　　二人在屋里又告别了一番，估摸着吴双退到了大门外，才推门而出，思凡向林妈告辞，同吴双并肩走在路上。
　　城中宵禁将近，二人加快了步伐，将军的脚步声轻快却不浮躁，直到远远望见了客栈的屋角，吴双才调笑似的道：“阿……蒲？”
　　思凡嗤一声笑了出来，语气很轻地解释道：“仍是三娘取的，她将我捡回来时，我的哭声连只小猫都比不过，她觉得我活不成，便取了命若蒲苇这意思，起了个乳名唤作阿蒲。”
　　两人的脚步声不知何时重叠在了一起，倒像是踩在思凡心口，惊得她倏地有些不安。
　　“昨夜你说，你是被乔三娘捡去作奴婢养的？”
　　思凡早预料到吴双用意，无非是用这句话引出方才林妈提到的“妹妹”，于是便极善解人意道：“是，除了我，还有一个女孩子，只是可惜，早早夭折了。”
　　有几个流氓远远跟着她们，吴双松了松手，裹在袖筒里的长剑露出剑柄，思凡侧首，见那几人的身影远了，方听吴双又道：“这样的日子，养两个姑娘，三娘也不容易，想必从前你们家底也是殷实的，怎的林妈现今落得这样境地？”
　　“将军大约也有耳闻，承国六姝正红火的时候，战事也正吃紧，后来承国一位官员与六姝厮混，透露了点不该说的消息，却竟是拔出萝卜带出泥。
　　“原来那六姝中，有人竟是敌国派来的细作，承帝怒不可遏，宁错杀不放过，这六人之一的林香玉，是林妈的女儿，秦衫衫都落得个溺死江中的下场，林妈自然也不大好过。”
　　思凡这答案避重就轻，并未直面吴双关于乔三娘的质问，反将话题着重引到了林妈身上，吴双还欲再问，抬头却只见客栈的牌匾。
　　她立在了原地，思凡没有理会，仍迈步上楼，上了两三阶后，她在木质的楼梯上回首去望吴双，扶手边的灯烛在她脸上浇了阴影，叫吴双看不分明，只听得她从容淡然的声音。
　　“将军，该歇了。”
　　翌日，五人继续朝承国国都连京城进发。
　　六、七年前，承国同周边几个国家局势甚是紧张，承帝没辙，东边派个将军守关，西边派个使臣谈判，上头乱，下边自然是依葫芦画瓢，越发乱成一锅粥，平民们三天一斗殴，五天一起义，承国六姝，本该是与这局面格格不入的几位美人，便在这种境况下日益风生水起。
　　六姝皆是身价极高的清倌儿，寻常人无缘得见，接待的多是非富即贵、无心战事的要臣或是富商，怪也只怪那去寻欢的侍郎喝醉了酒，真真假假的话全吐了出来，给自己惹了杀身之祸，也送了六姝的命。
　　这些往事，承国朝堂上下口风极严，便是吴双，若非暗桩报告，怕也是只知个大概，百姓却还只念着那六位美人，是以几人走不出多少距离，便总要听几耳朵六姝的风流事迹。
　　思凡在马车里出神，她手上是一面铜镜，镜背用以装饰的花纹凹凸不平，寥寥几刀，便刻出了女子的神韵，这刻的是秦衫衫。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镜背女子的脸庞，又将镜子翻过来对着自己，细长的手指抚过自己的面颊，又恍惚是元女的脸，笑得怯生生的，觑着她。
　　思凡扶额叹了口气，马车在土坡上颠簸了一下，镜子从她裙子上骨碌碌滚落下来，钟思远拉开门帘吆喝：“姑娘，在此地休整半个时辰吧，咱们大掌柜说今夜连夜赶路。”
　　思凡应了一声，下了马车活动活动腿脚，自渡江至现在，走了总也有十天了，从北到南，沿途所见却没有多少变化。
　　乌鸦，枯树，荒田，破屋。
　　流民，动乱，尸体，恐惧。
　　马车停在一条荒僻的官道上，流窜的匪徒少有来往，思凡不自觉走得远些，下了坡，开阔的地界上搭着几座茅草屋，远远望见吴双正跟人谈着什么。
　　她走近了，见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大约耳朵不大好，听别人说话费劲，自己说话时声音也大些。
　　“前面走不通哇，再往前十里地，是里正的府宅，那老不死的今日过生辰，早早便请了戏班子预备着，占着官道呢！”
　　吴双罕见地犯了难，若是太平地界，走其他路也未尝不可，但老人早早便告诫她，此地不比寻常，若走小路怕是必得节外生枝。
　　火丨枪队统领马绍华擅长玩火丨枪，脾气也同火丨枪般一点就着，听得此情形，往地上啐口唾沫便骂。
　　“我呸！他一个里正，仗着天高皇帝远，官道也叫个戏班子鸠占鹊巢，把自己当什么了！”
　　“将军，要不要末将去探探路？”徐四靠近吴双低声道，后者却一反常态地摇了摇头。
　　“此次任务意义重大，别冒这个险，路走不成，等着就是。”
　　走了十里，进了村，钟思远拿了些衣料送与村民，顺理成章地在村中借住下来。
　　里正丨府宅的院子里，戏台子已经搭好，天刚蒙灰，只听“锵”的一声，台上便随着鼓点袅娜走来一个旦角，开嗓便唱。
　　“粉墙花影自重重，帘卷残荷水殿风，抱琴弹向月明中。香袅金猊动，人在蓬莱第几宫。
　　“妙常连日冗冗俗事，未得整此冰弦。今夜月明风静，水殿凉生。不免弹潇湘水云一曲，少寄幽情，有何不可。”
　　这演的是《玉簪记》，很受怀春少女喜爱。
　　吴双不知何时踱步过来，听了几耳戏词，抱臂道：“这倒是跟那《孽海记》有几分相像。”
　　她话音将落，台上旦角已转到她们身前，又去与那小生唱和，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素净的戏服和厚重的妆面掩不住出众的容貌，思凡看着，一股异样感乍然在心头蔓延。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天色擦了黑，戏班收了行当，围观人也作鸟兽散，思凡目光逡巡一圈，寻不见吴双身影，方才转弯蹑脚去了后台。
　　高大的衣架上，戏服重重叠叠，过一阵风便招展如飞蛾，扑了思凡满脸，她将一件白素贞的外衫拂到一边，耳旁便忽然响起了女子恣意放肆的笑声。
　　“姐姐贵人多忘事啊，连我也不认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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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这一声笑，恍惚把思凡带回了从前。
　　从前，在她年少还是作为秦衫衫存在的时候，和林香玉做完一项任务，她便要拉着思凡乔装成男性，横行在秦楼楚馆间。
　　那些妓子的身份是比不上六姝的，不聊那么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于是便只见林香玉左拥右抱，却总叫人家识破女儿身，得了人家白眼谩骂后再笑着喝酒，笑得叫思凡头疼。
　　思绪转回现在，方才还披道袍唱相思的“妙常”卸了妆，换了衣衫，凌厉的长眉入鬓，挺翘的鼻梁下是一双总是言辞尖刻的薄唇。
　　是林香玉，却比以前更招摇更张扬了。
　　思凡一时无话，所幸对面人还同往常一般：“我听娘说，你要让哑巴去连京城找你，你可想清楚，这一趟可是凶多吉少。”
　　“你不是一向不在意哑巴的生死吗？”思凡故意反问，果然效果显著，林香玉一抿唇，跟思凡打着太极。
　　“好歹算是我弟弟，我说不管就不管吗？”
　　思凡懒得掺和她跟哑巴之间那点纠缠，将话题引回正轨道：“混在戏班子里，就不怕叫人认出来？”
　　林香玉用扇子掩了半张脸，柳眉一竖：“姐姐您还好意思说我呢？您都跑老虎头上打苍蝇了，怎么不悠着点自己的性命？”
　　思凡是比林香玉要小两岁的，奈何这色胚见着好看的女子便叫姐姐，思凡适应了一阵，便也随她去了。
　　现下林香玉又故技重施，踩着碎步凑在思凡跟前，低声道：“姐姐，跟我回国吧，娘说不要紧的，陛下定不会追责。”
　　“你明知道我不会。”
　　只推拒了一次，林香玉便没了声息，她知道思凡的脾性，就认个死理儿，劝也没用。
　　她只是有些气不过。
　　“元女的命是命，哑巴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为了元女，你什么都要舍弃吗？大局为重，这才一向是你的立场！”
　　谈话以分歧结束，思凡怕吴双起疑心，语气生硬地告了别，林香玉吃着糕点，把两腮填得鼓鼓的，不理她。
　　回到下榻的地方，吴双正招呼着劈柴煮饭，忙得脚不沾地，就连思凡回来也未曾注意。
　　五年前的“秦衫衫”溺毙江中，思凡却跟着乔三娘远逃商夏，至于林香玉，思凡一时有些不敢去想象，这些年她是怎么谋得一条生路的。
　　六姝中的其余四人，倒是真真正正无辜的普通人，其中一个年纪还小，左不过十四的光景，承国军队捉拿六姝时，那姑娘被拖上绞刑架，像只被狼扼住喉颈的兔子，充血的眼睛望着思凡，仿佛要把眼珠生生瞪出来。
　　她希望思凡救她。
　　思凡坐在榻上向后仰倒，后脑砸进枕头里发出闷响，乔三娘如幽灵般的声音倏然响在脑海中。
　　“我们这种身份，一生会遇到许多人，对待他们，最聪明的做法便是该利用的利用，该舍弃的舍弃，有的人与你志同道合，便能合力谋取利益的最大化。
　　“而最愚蠢的做法，则是对他们产生感情。
　　“畏惧也好，不舍也罢，产生感情，就是为你自己增加软肋。
　　“阿蒲，你知道吗？我五十多年来辗转各国，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孩子，无牵无挂，天生冷漠，这是老天赏你饭吃，你一定会成为，陛下最锋利的刀刃。”
　　思凡乱糟糟的思绪被吴双推门而入的声音斩断，将军刚洗过头发，长而乌黑的头发淋淋地滴着水，在她的粗布衫上滴出不规则的水痕。
　　吴双把饭菜搁在桌上，思凡整理好情绪，若无其事般道了谢，坐下吃饭，吴双望她片刻才道：“戏班明日一早就会走，大约也耽误不了我们多少行程，至多五日，我们便能到达连京城。”
　　“之后呢，将军预备做什么？”
　　“既是镖局，当然要完成任务，镖主姑娘作为衣庄的掌柜，送衣料入宫，我们自当尽心竭力。”
　　思凡夹起一筷咸菜的手一抖，咸菜落到了白粥上，洇出一圈油光。
　　“入……宫？”
　　吴双坐到了她身边，低头示意思凡附耳过去，只听她道：“我做到现在这个地位，暗桩线人自是埋了不少，衣庄确乎是有的，镖局确乎是有的，送镖的生意也是有的，我们只是顶个身份罢了。”
　　入宫自然不是问题，后妃娘娘及其奴婢们当然没有见过六姝，她只怕，遇见什么不该见的人。
　　可若要拒绝，未免惹得吴双疑心。
　　“好，我知道了。”思凡筷子尖向着自己，目光低下来盯着那两个圆尖，掩去了眼中的复杂神色。
　　里正宅中，隐隐听见有人唱戏的声音。
　　“止留下孙、刘、曹操，平分一国作三朝。不付能河清海晏，雨顺风调；兵器改为农器用，征旗不动酒旗摇；军罢战，马添膘；杀气散，阵云消；为将帅，作臣僚；脱金甲，着罗袍；则他这帐前旗卷虎潜竿，腰间剑插龙归鞘。”
　　五日后，五人如期抵达连京城。
　　进宫的早上，思凡被早早喊醒，吴双是个使刀弄枪的一等一的好手，思凡倒没料到女儿家的胭脂水粉，她也如鱼得水。
　　思凡微微仰着头，方便吴双给她勾眉，面对面的距离过近，思凡清楚看见，吴双眼里的锋芒震慑丝毫不加掩饰，大约多年来，已成了习惯。
　　“衣庄送衣裳，多是与后妃的婢子们打交道，我和徐四陪你一同前去，若真有变故，我来应对。”
　　砖红色的宫墙直入云霄，思凡顺着眼走在道旁，到了各宫婢子们来领衣裳的殿室中，便没有思凡的事了，衣庄在连京的店铺早有人进宫接应，生意上的事，是不需要这几个假镖师假掌柜操心了。
　　思凡乐得在一旁喝茶，分了神去看暗处的吴双，后者则悄悄随着人群溜出了殿，不过片刻便寻不见踪影。
　　她起身在殿中转了几圈，复又坐下，并不打算出门，在宫里遇见个熟人可是麻烦事，更何况……
　　那衣庄的使女，手上忙着给各宫分配衣衫，眼睛可还直直盯着她呢。
　　半个时辰后，殿中的人再出门，吴双已在轿旁等候了。
　　行军上的事，思凡自然没打算吴双会告诉她，已进了连京城，听林香玉的意思，林妈已经把消息传到。
　　只是她一直在吴双身边，只怕哑巴寻不着机会来见她。
　　吴双这边三人谈完了话，却见她和钟思远收拾了行装，察觉到思凡探究的眼神，吴双适时为她解了惑：“我和小钟去城中收些线索，你若想出去走走自然可以，徐四会在暗中保护你。”
　　徐四侦察兵出身，最擅长识人探路，有他跟着，即便思凡出了门，大概率也甩不掉他。
　　不管怎样，先出了门再说。
　　思凡干脆让徐四同她并肩走着，到底是国都，市集中依然人满为患，二人边走边聊，徐四讲他和夫人青梅竹马的故事，说他小时候瘦弱腼腆，反还要靠邻家妹妹替他出气，思凡笑着附和，路过一家医馆，忽而计上心头。
　　“小四哥，我得去医馆一趟。”思凡来不及检验这方案的可行性，再不抓紧机会，往后要见哑巴就难了。
　　徐四神色紧张道：“姑娘怎的了？”
　　思凡故意装出为难神情，两手的手指绞了绞裙子。
　　“不瞒你说，许是近日奔波得勤了些，这已月底了，女儿家每月那几日，我到现在还没来呢。”
　　“那……那……”徐四面皮薄，一点不好意思的红色从耳根窜向脖子，越发手足无措。
　　“不打紧的，我去医馆看看便罢，只是要劳烦小四哥等我片刻。”
　　徐四忙不迭应下，挠头为难道：“那我便在外面等姑娘吧，我一个大老爷们，进去总不大方便。”
　　正合思凡此意。
　　她道了谢，掂起裙角上了台阶挤进医馆，馆中摩肩接踵，思凡一扭身，消失在人群中，溜去了医馆的后院。
　　后院人迹罕至，思凡向周遭望了一圈，掀开大大的窗子，提了裙摆纵身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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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承国国力虽不敌商夏，国都的热闹程度却也不逊色。
　　秋日里天色暗得早，思凡全然是漫无目的地作靶子闲逛，好在哑巴也从来不会让她失望，不过一炷香时间，一位身形颀长的少年黑衣人已立在巷尾，思凡脚步一顿，那少年却已然转身，迅速融进人群，只留一片衣角。
　　思凡加快了脚步跟上，不多时，她跟着那少年进了家酒楼，而少年人恰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
　　思凡在他对面坐下，二人双目对视，先无言了半晌，思凡才有些生疏道：“一路可还顺利？让你贸然过来，确实是欠考虑。”
　　哑巴打手势道：“无甚大事，跟着姐姐做事我从未后悔过，你无需担心。”
　　思凡给二人斟了茶，将自己得知的吴双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告知，说到吴双向河那边的吴军发信号渡河攻城时，她放缓了语速，注视着他的眼睛道：“吴双出军向来是一击必中，我要你在吴军攻下连京后，将承帝劫走。”
　　哑巴的点头可以说是毫不迟疑，倒叫思凡心里生出一些愧赧。
　　她低头饮了口茶，将不合时宜的情绪冲刷走，望着哑巴清俊却瘦削的面庞，语气不自觉放了软：“香玉……很担心你。”
　　哑巴对思凡的态度从来都是恭敬却不逾矩，唯有在提到林香玉时，他的眼睛才会溢出光彩。
　　思凡对乔三娘的感情从来复杂，现下看见哑巴的表情，对三娘的恨意却压抑不住地蔓延。
　　若非乔三娘换了哑巴的毒，林香玉用了毒假死，早可以随着她与三娘远走商夏。
　　提及林香玉，哑巴打手势的速度都不由快了许多，思凡花了些时候才组织清楚。
　　“我只知她在戏班里隐姓埋名，她现在还好吗？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思凡苦笑道：“跟以前一个德行，目前还能应付得过来，至于回来……”
　　“我不知道。”
　　林香玉从来都是直率爽利的，若说有谁能让她不愿见躲着走的，哑巴称第一，无人敢称第二。
　　哑巴的大名唤作林慎之，自小和林香玉被林妈收养，二人以姐弟相称了近二十年，可少年人的感情哪里是藏的住的，哑巴说不成话，便都涌到了眼睛里。
　　对话潦草结束，思凡加紧步伐回到医馆，时间掐得正好，从思凡假装进了医馆到拎着药出来，半个时辰还没过。
　　徐四在路旁的铺子歇了脚，此刻正吃着碗热豆腐，见思凡出了医馆，转身跟老板又要了一碗，思凡没有推拒，坐在矮凳上等着饭食。
　　“刚刚偶然见了将军和小钟，他们先回客栈了，咱们吃过晚饭再回不迟。”徐四低声道。
　　热豆腐端了上来，腾腾地冒着白气，葱花浸在飘着芝麻碎的香油里，筷子一搅动，榨菜咸酱掺着白嫩嫩的豆腐，勾得人食指大动。
　　思凡吃了几口后才道：“将军停停便走了吗？”
　　“本来是要进医馆寻你的。”徐四顿了顿，“后来小钟说，钟副将那边来了信，他们便回去了。”
　　思凡松了口气，二人解决了晚饭，在月上树梢前赶了回去。
　　房间里，吴双大概刚给钟翰征回了信，砚台里的墨还未干，思凡隔着窗探头去瞧，没瞧见将军日理万机的身影，进了门才发现这人早已跑到床榻上了。
　　思凡屏了息掀开帏帐，吴双倚着墙靠坐在榻上，闭了眼，眉头却是紧皱的，思凡坐在她身边，本打算给她按一按额头，伸手又是满手的冰凉。
　　她心里一惊，扯了衣裳披在吴双身上，又从背后将她整个抱着，觉着吴双身上有了暖意才开口。
　　“钟副将那边……”
　　“进展顺利。”吴双接了话，“钟翰征来信，军营一切都好，只是京城那边有些不安稳。”
　　“朝廷官员大换血，皇上革了一批文官的职，不少人举家流放，阉党倒是在其中占了大便宜。”
　　商夏的开国帝王便是武将出身，尤其这些年来，各国帝王多尚武力，文官难免不成气候，向来重武轻文的商夏就更是。
　　商夏的阉党……
　　思凡咬着下唇，脑海中浮现出商夏的权力天平。
　　京城的宦官专政，大约是从先皇丰览帝即位伊始，丰览帝年少登基，特设辅政机构南阁，由亲信宦官首领代理政务。
　　丰览帝驾崩后，现在的商夏皇帝文德一上台便重用南阁，以压制位高权重的外戚，待去了外家势力，这阉党的手中权力，竟也日益能与皇权抗衡，文德帝显然有些力不从心了。
　　吴双头痛稍稍缓解了一些，便不愿再叫思凡抱着，后者不无担忧道：“将军家中可还安好？”
　　吴家名将辈出，立下不少功勋，吴双的祖父吴寒瓦三代老臣，皇帝见了都要给三分颜面。
　　况且，吴双的母家闫氏虽久久未曾深入朝政，后宫之中，却有闫氏女贵为国母，吴闫两家实力深厚，盘根节错，百年家族基业根深蒂固，不管于阉党，还是于文德，都是两根意欲除之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
　　吴双点头道：“都好。”
　　可惜啊，眼下文德若是想要商夏不断强盛，唯有倚仗吴家。
　　现在对吴家下手，太早。
　　短促的叩门声打破了屋内的沉默，吴双起身开门，门外，徐四一手掐着只灰白的鸽子，二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只见徐四转身，往鸽子的腿上系了什么。
　　夜色正浓，只一轮扁圆的月亮隐在云层中，银光微弱，给万物蒙上一层不真实的虚幻感。
　　徐四立在庭院中央，双手托着鸽子向空中一掷，鸽子抖抖翅膀，盘旋一圈，便向着远方飞去，灰白色的身影倏地与月色融为一体。
　　三日后，钟翰征飞鸽来信，吴军五千人并禁军三千，已全部于红水江边到位，只等吴双一声令下，即刻便可渡江。
　　思凡站在客栈的阁楼上，远远能望见酒楼的灯火辉煌，烛影掺着歌女缱绻的歌声晃动。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丨庭。
　　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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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天河关急报——商军于九月初三破关急袭！”
　　“天河关急报——商军于九月初三破关急袭！”
　　传令兵风风火火地闯进城门，胯丨下白马的蹄铁都跑得松动，消息奔着皇宫去，沿途却给百姓留下了恐慌与不安。
　　传令兵马蹄还没踩到客栈，楼底下已经隐隐有了骚动。
　　“天河关急报——商军于九月初三破关急袭！”
　　声音由远及近，房间内，吴双和思凡对视一眼，又极默契地分开目光。
　　皇宫内，承顺帝召集了朝臣，消息来得突然，百官连朝服都没穿戴好，一个个腰带歪的歪，衣襟皱的皱，偏生谁也不敢在这境况下整理，大眼瞪小眼地望着，只等皇上发话。
　　传令兵一路疾驰，终于是到了殿上，他跪在门槛后，扎扎实实磕了三个响头，颤着声，又重复了一遍众人早已心知肚明的那句话。
　　承顺帝微微仰起下巴，示意令兵退下，大殿上一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近百人的呼吸声都趋于一致。
　　“商夏从不打无准备之仗，皇上，探子来报领兵渡河的是钟翰征，那吴双……”
　　说话的是兵部尚书，一石激起千层浪，他开了头，后边的话自然有人替他说。
　　“皇上，臣请旨领兵赴沂阳守城，应战商夏。”
　　沂阳是外军入京的必经之路，位于连京城北，两城间夹了座山，吴军要入京，少不得要在这山上耽误些功夫。
　　趁着大军尚远，守好这一重要阵地，确乎是有必要的。
　　承顺帝点头，算是准了虎丨骑将军的请求。
　　“攻城之事重大，必得有大将领兵，如今却只见钟翰征不见吴双，商夏打的是什么主意？”
　　“吴双若是还在国内，再从商夏赴承国，时间上定然赶不上，莫非……”
　　“太傅的意思是，吴双其人早已在承国内了？我国的关隘把守最是严格，您可别随意信口开河！”
　　“严不严格，你这个禁军统领可比我清楚！还望下次，在您严格的管教约束下，别叫人轻易破了关！”
　　“够了。”
　　承顺帝音量不大，却把殿上一切嘈杂给压了下去，他低了头，眼睛却没从群臣身上离开，一双眼吊起了下三白。
　　“一个两个只会耍嘴上功夫。”
　　“自午时起，封闭京城，不许任何人出入，擅自出城者，格杀勿论。”
　　“虎丨骑将军即日起便开拔沂阳，户部那边商议着，着手征税征粮，务必在三日之内，把后方粮草给朕落实。”
　　“退朝。”
　　站在客栈顶楼，能把小半个连京城尽数收入眼底，思凡向前侧了侧身，替吴双挡了风，后者则望向城门。
　　正是午时，守城的将领安排了几个士兵，去城中广传封城之事，自己则上了城楼，运口气，吹了三声号角。
　　浑厚的号角声在空气中四散开来 ，犹如呜咽，又像谁扯着喉咙在哭，恍惚叫思凡想起了邵州城的小镇，老更夫也是这样沙哑的嗓子。
　　两扇巨门缓缓合拢，荡起的烟尘也最终归于沉寂，天地一瞬间万籁无声。
　　二人回到房间，吴双叫思凡找出自己的甲胄。
　　盔甲全部由金属制成，思凡本打算扛到肩上，没扛动，险些把自己栽到地上。
　　她听见吴双在背后轻笑，一只手便拎起了那沉重的包袱，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因用力而凸显，缠绕在她重茧横生的手上。
　　“替我穿上。”
　　话音刚落，将军便脱了身上灰色的薄衫，只余棉质的里衣，曼妙的身形若隐若现，思凡一惊，迅速垂了眼不去看她。
　　吴双用惯了束胸，玄青色的敞胸宽袍穿在身上，与男子无异，绣衫、山文甲和袍肚依次上身，思凡只是帮忙，已经累得出了一层薄汗，反观那甲里的人，依旧气定神闲。
　　思凡站在吴双身后，拿腰带揽过她的腰，她知道吴双纤瘦，却也没想到这简直能用“单薄”来形容，前线粮草常常供应不及，这样的身子，怎么熬得过来？
　　她似乎天生就是将才，甲胄上了身，本就高挑的身形愈发挺拔，只是站立不动，常年饮血的盔甲自己便散发着肃杀之气。
　　最后是一扇黑色的面具，将那张英朗大气的面容并伤疤尽数掩盖。
　　钟翰征一路南行，各个城池接连攻破。
　　十日后的深夜，连京城无人安睡，一片灯火通明，城墙上哨兵远远望见商夏八千大军，迅速退至城内，待到军队走至近前，才做了个手势，隐藏在城墙后的数百名弓箭手数箭齐发，燃着油脂的箭矢刷地一下照亮了夜色。
　　钟翰征早有防备，八千人分作二十个小组依次前进，每组四百人，最前一横排举盾开路，余下人分为两竖列各居一侧，中间却是空空荡荡，箭矢多数落到了空地上。
　　“吴军将士听令！撞开城门，直取承帝首级！”
　　守关将领脸色白了一瞬，城门虽已用圆木抵住，可商夏将士数量如此之多，怕是难顶得住。
　　禁军多守在了皇宫周遭，城门处，根本没有派得上用场的援军。
　　城门被一次又一次大力地撞击，烟尘与木屑零散落下，众将领放弃了最后的希冀，用身躯抵住圆木，做最后的负隅顽抗。
　　“起——三，二，一，上！”
　　圆木被硬生生折断，巨大的冲击力让门后的人跌倒在地，还未来得及爬起，疯狂的士兵已如潮水般冲了进来，力达千钧的步伐踩踏在肉丨体上，不过片刻就血肉模糊。
　　军队极有目的性地朝皇宫进发，百姓紧闭门锁，熄了灯烛，偶有孩童趴在窗缝上窥探，又被爹娘一把揽到怀里斥骂。
　　吴双已有两夜未合眼，钟翰征破了城后，她从二楼的窗沿跳下去，就地打了个滚，稳稳直起身来，从马厩取了马，便立在路口与大军会合。
　　“末将见过将军！”
　　钟翰征嗓子早洇了血，撕着喉咙远远向吴双吼着，后者展了帅旗，端坐于马上，号令声斩钉截铁。
　　“众将士听令，随我占领都城，直取承帝首级！”
　　“是！”
　　八千人的应答声冲破云霄，似乎震得皇宫都在颤抖。
　　思凡在楼上观望，一直到大军离开，她才向隐藏在黑暗中的一位少年轻轻点了点头，少年穿着夜行衣，得了她授意后，顺着屋檐轻盈地赶向皇城。
　　承国留京的禁军共五千人，自外城一层层将皇宫裹了个严实，吴双在军队最前，没有丝毫犹豫，帅旗向背后一插，手腕却灵活转动着抽出双刀来，左右各执一把，利落地砍下第一个冲来的承军的头颅。
　　溅起的血落在她的面具上，这是这场战争正式打响的第一捧血。
　　一万多人瞬息之间便陷入混战，吴双夹紧马腹直入宫中双刀应战，钟翰征跟在她身后不近不远的距离，为她解决一些横飞的箭矢，马绍华带着火丨枪队盘踞在高处，枪弹深入肉丨体，迸射出一朵朵血花。
　　钟思远拔出陷在尸体血肉中的剑，剑柄被鲜血染透了，他有些握不住，一支箭蓦然深深丨射丨进他左肩，钟思远嘶吼一声，折下长长的箭尾，顺手捅进身旁敌人的身躯。
　　吴双的马通人性，知道主人何时杀敌何时赶路，不过片刻，便甩开承军极远的距离，将军挥着刀，倒像是在用鲜血作画，盔甲下是永不曾低下的头颅，那是所有商夏人的希望，是一面不倒的旗帜。
　　混乱渐渐被抛在身后，吴双入了殿，钟翰征持着剑，剑下则是承顺帝的大公主，有了筹码，禁军不敢轻举妄动，二人并公主得以长驱直入，殿中承顺帝却似乎疲累到不想睁开眼睛，只是不住叹气。
　　吴双上前一步，语气冷淡：“皇上，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劝您考虑一下令媛的性命。”
　　“怎么，难道朕跟你去了商夏，便能保住命吗？”
　　“这不是我一个小小将军能左右的，您的结局，交由我们皇上定夺。”
　　大公主吓得站不住，却又怕自己腿一软叫剑抹了脖子，怕得发不出声音，只是流着泪望着承帝。
　　承顺帝看她半晌，又看向了吴双，笑道：“吴双啊吴双，攻城略地之大才，若是朕有一个你这样的将领，大约也沦落不到今日。”
　　“罢了，朕跟你走。”
　　承顺帝穿的是他登基那日的龙袍，走起路来有些费劲，吴双却极有耐心，殿中的烛火也有感情般，火苗也静立着默哀。
　　承顺帝走下了台阶，吴双站在大殿门口。
　　还有十五步。
　　十四，十三，十二，十一，十……
　　大殿内的温度倏而降低了，吴双初不在意，可她对温度太过敏感，这样的降温幅度，绝不是自然条件能做到的，承顺帝下一步还未迈出去，殿中的烛火开始一个接一个熄灭，眨眼间，所有光源尽数消失，大殿陷入一片黑暗。
　　吴双暗道不好，她左手持刀向承顺帝的方向走去，沉声吩咐：“钟副将，点火。”
　　钟翰征打着了火石，火把的焰苗不安地跳动着，十步走罢，吴双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火光映照下，承顺帝原本站立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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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将军，城中处处都找遍了，客栈、酒楼、驿站，便是百姓的居所，末将也都一一叩问过，未曾发现承帝踪迹。”
　　钟翰征卸了甲，左颊添了一道乱箭剐蹭的血痕，红肿着像条蚯蚓。
　　“京城那边怎么说？”
　　“陛下传信，要大军即刻回国，承国这边，自有朝廷料理，陛下会派监缉处的人暗中追杀承帝。”
　　吴双挥手，钟翰征自觉退下，思凡正拿了饭食，与钟翰征打了个照面。
　　“出什么事了吗？”
　　思凡面上是丝毫不加掩饰的茫然，端的是懵懂好奇，吴双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一遭，没发现什么异样。
　　“承顺帝失踪了。”
　　“失踪？”思凡拧着眉，神色若有所思，“若说是有人劫走了他，我看未必，商军八千人把皇宫围了个水泄不通，任谁也没有这样好的本事，敢在将军眼皮子底下劫人。”
　　“莫非，是宫里有什么密道？”
　　思凡提的这一点，吴双也考虑到了，徐四当晚便带人在宫中进行了搜查，密道倒是发现了不少，可顺着追出去，连个鬼影子也没找着。
　　承顺帝的失踪在吴双这里便被迫不了了之，吴军回到商夏时，监缉处并朝中大臣正赶到承国处理残局。
　　其时正是暮秋霜降，吴双仅用两月有余，便攻破承国占领连京，商夏疆域又扩大了三分之一，一夜之间，周遭各国君主人人自危。
　　吴双初到京城便赶去宫中面圣，由钟翰征送思凡到将军府。
　　商夏当得上一句泱泱大国，单是京城的人口，差不多就比连京多了近一倍，马车在人群中慢腾腾地前进，丝毫看不出乱世的生存状态。
　　龙渊将军府远离闹市，坐落于京城西北角的一所园林当中，这园林还是先帝在时，作赏赐封给吴双父亲的，后来老将军战死沙场，女承父业，这府邸也便算作了吴双的。
　　将军府仍保留着园林原初的模样，连大门都未曾装备，拨开一丛茂密的竹林，便隐隐看见几座凉亭楼阁的屋檐。
　　钟翰征解释道：“将军不常回来住，府上也没有那么多讲究，有些行脚的商人或出游的百姓路过此地，不知是将军府，常常来讨水或是歇脚过夜，将军便将前头这几幢矮房用作此途了。”
　　马车向后深入，走了些时候，才算是到了真正的将军府邸，二层的重檐歇山顶，正中间挂着块“龙渊将军府”的牌匾，字迹狂放张扬，思凡认得，那是吴双的字体。
　　她本人称得上是蕴藉内敛，这一手狂草倒好像是把本性暴露无遗了，思凡对书法没什么造诣，只记得乔三娘赞过吴双的字，说什么“腾空而来，绝尘而去”，大约确实是不错的。
　　思凡收拾了吴双的衣物器具，尽数收进了正厅，自觉没进吴双的房间，她坐下打算休息片刻，自有侍女上前替她斟茶，那侍女低垂眉眼，将茶盏高高举过头颅，却不慎正撞上思凡接过去的右手，滚烫的茶水淋淋漓漓浇到了思凡身上。
　　“啊！奴婢不是有意的，请姑娘恕罪，请允许奴婢服侍您更衣吧！”
　　思凡初未在意侍女的无心之失，这声音听着却十分熟悉，她猛地抬眼，正撞上林香玉狡黠的眼神。
　　她沉默着起身，任由林香玉将她领到吴双房间后的一间厢房里。
　　“来吧姐姐，咱们换衣裳。”
　　林香玉总是没个正经样子，笑着便要去解思凡的外衫，被思凡一把推开。
　　“起开——你怎么又跑到这了？”
　　林香玉乐得不伺候她，搬了把椅子自己坐下，面色无辜。
　　“其实也没耍什么手段，不过是勾得戏班里一个小生与我私奔，又哄他去偷了些班主的盘缠，然后在夜里，把银钱都卷走跑掉罢了。”
　　她长而灵动的睫毛上下翻飞，像只蝴蝶，饶是思凡一向知道自己不要脸，面对林香玉这无耻行径还是甘拜下风。
　　这无耻之徒坐了片刻又不老实，攀着思凡的胳膊低声道：“我与哑巴见了一面，他如今已经安全回国，大约过不了几天，陛下便会带着承帝来见文德了。”
　　思凡白她一眼：“你没跟他说你怎么跑出来的吧？”
　　“当然没有。”林香玉仿佛遭了什么极大的侮辱，语气激愤，“他小孩子家，我没事跟他讲这些做什么？”
　　好一个“小孩子家”，林香玉惯会自欺欺人。
　　思凡没搭腔，半晌才道：“你不怨我了？”
　　“我怨什么……”林香玉轻笑，“我没得怨，你不也是？”
　　思凡最终还是让林香玉替她换了衣服，二人一同从厢房回到正厅，正撞上吴双推门而入。
　　“见过将军。”林香玉俯身便拜，倒是时刻没忘记侍女的身份。
　　吴双打量她片刻后才道：“瞧着脸生，新来的吗？”
　　林香玉从容答道：“回将军话，奴婢是一个月前才来的，是丁管家的同乡。”
　　吴双不再询问，挥手示意她退下。
　　思凡记起钟翰征的话，不由好奇：“将军不常回府，怎的还对府上的仆役都如此熟稔？”
　　“不常回府才容易被安插卧底。”
　　进了趟宫，倒仿佛是抽去了吴双一身的气力，她半阖着眸，在阴影处显得愈加消瘦，连京一战，带着面具的时间太久，额角处都留下了浅浅的印痕。
　　思凡上前替她揉了揉鬓角，声音极轻：“将军进了宫，见了皇上？”
　　“皇上忙着与几位朝臣议政，没工夫见我，倒是见着了皇后娘娘。”
　　皇后闫如玉，算起来还是吴双的表姨母。
　　提起皇后，吴双脑海中不免浮现她病得如鬼魅般苍白的面色，在榻上被厚厚的棉被一偎，好像只剩下了骨头。
　　吴双去时皇后正睡着，却也被她的形容枯槁吓得不轻，贴身的侍女也只是心疼中带着无奈：“将军不知道，二皇子……因病新丧。”
　　“澈儿已经十四岁了，骑丨射功夫还是我亲手教的，一向身体健壮，怎会……”
　　“将军小些声，莫让娘娘听见，又叫她伤心。”
　　侍女将话岔开，吴双不好追问，草草请了安便回府。
　　思凡等了许久，未等到吴双继续往下说，也不打算为难她，收了自己的东西便去厢房整理床铺。
　　将军府的床榻比边境自是要暖和许多的，思凡又给吴双抱了几个暖壶，便自觉回了房不搅扰她。
　　夜深，窗外的草丛要隔上许久，才能听见一两声蟋蟀的苟延残喘，厢房的朝向并不好，惨淡的月光透过窗棂正打在思凡面上，明晃晃照得她心烦意乱。
　　床上并没有帏帐，她翻着身叹了口气，闭上眼打算强行入睡，身后的窄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思凡侧眼一瞥，吴双素白的里衣外只披了件灰色的披风，衬得身形愈发修长。
　　“嫌晃眼就还来我屋里睡。”
　　这等好事，不去白不去。
　　思凡极其利落地起身，踩着吴双长长的残缺的影子，亦步亦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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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思凡姑娘，你去歇着吧，估摸着也该服侍将军起了！”
　　“诶，这就去。”
　　说话的是将军府的老管家丁鹤川，总也有六十来岁了，身体却还硬朗，平日里除了总管府内事务，也就是侍弄侍弄园子里的花草。
　　北国的冬日来得早，天气一凉，吴双这老毛病便愈加厉害起来，就连皇上都免了她每日的早朝。
　　思凡私下里向丁管家打听，这个打吴双出生就在府上伺候的老头儿却也语焉不详，显然是不想多谈，思凡直觉背后有什么隐情。
　　她净了沾染上花园泥土的手，屏息朝吴双房间走去，推了门却见将军早已穿戴整齐，却是朝服加深，颈侧的疤因主人身体的冰寒显出些青紫色。
　　“今日余国使臣来朝，皇上昨夜便给我传了消息，我一会儿便要赶过去。”
　　思凡一愣，林香玉恰好在此时进门奉茶，转身时飞快扫了一眼思凡。
　　思凡下意识攥紧了拳，从墙上取下披风，吴双的脸色并不好看，思凡瞧她许久，终究不忍道：“我陪将军去吧，您的身子……”
　　吴双肉眼可见地迟疑了一下，冰封的眼底凛凛闪着刀尖似的寒光，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宫门外，吴双喊停轿夫，吩咐思凡就在此处等她出来。
　　目送着吴双远去，思凡下了马车，转身向市集行进。
　　集上有人卖着烫好的黄酒，思凡打了一壶，预备等吴双出来给她暖身，荷包系得紧，她掏了两下没掏出钱来，边上忽而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拈着三枚铜钱替她付了账。
　　思凡抬眼，正是林慎之。
　　她正欲开口，却见哑巴被衣袍遮着的那只手并起食中两指，又额外伸了拇指在侧，这手势意味着隔墙有耳，需得慎言。
　　“呀！咱俩得有三年没见了吧，你怎么在这呢？”
　　思凡再抬头时，已然是一副意外而惊喜的神色，拍了两下哑巴肩头，差点就把他拥进怀里一诉离别之情了，俨然是老乡见老乡，他乡遇故知。
　　二人似乎是在集市上乱晃，实际上，不过是思凡紧跟着哑巴的步伐，片刻后再看哑巴神色，思凡便知他们已经甩掉了跟踪的探子。
　　使臣来朝的情况思凡已经知悉，哑巴便挑着她不知道的讲。
　　“使臣这次是带着承帝来的，预备向文德索要锦城关外十座城池，否则，余国就全力支持承帝复国，不怕文德不答应。”
　　“然后呢？陛下预备怎么处置承帝？”
　　哑巴摇摇头，示意不清楚。
　　思凡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又见哑巴打着手势。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记挂元女的死，可她的身份不清不楚，若是陛下和太子追究，查到三娘多年前就已预备谋逆，阿蒲，你觉得你的命还能保住吗？”
　　思凡仍旧不说话，齿尖咬破了唇瓣，渗出星星点点的血迹，眼见哑巴要往闹市区走，她才叹了气，眼神虚虚望着地面，声音几不可闻。
　　“我明白事理，你不必担心，若要再见面，我会给你传信。”
　　这边思凡和哑巴道了别，重新回到马车上，那边吴双却恍然成了众矢之的。
　　文德帝高坐主位，余国使臣在众大臣间神色自若，不卑不亢，旁边，赫然是无故消失的亡国之君承顺帝。
　　吴家实力强大，却不爱结党，是以朝中对于承顺帝消失一时，少不了一些针对吴双的阴谋论。
　　“吴将军出征向来没有失手的时候，那按您所言，怎的活生生的人就站在面前，还能有失踪一说呢？”
　　相似的话朝堂上说了不少，吴双一直未曾答复，直到最后才终于慢条斯理道：“失踪的并非我，诸位为何不问问这事的另一个当事人呢？”
　　承顺帝亡国半月有余，整个人瘦了一圈，两颊也挂不住肉，突兀着高高的颧骨。
　　“我……自大殿灯烛熄灭后就失去了意识，不清楚后来发生的事。”
　　大殿中一时群情激奋，有质询吴双是否投诚余国的，有对承顺帝言辞阴阳怪气的，吴双置若罔闻，刀锋般的眼神只是定定望着文德。
　　文德若有所觉，却无意开口，局面僵持之下，只听使臣笑道：“今日商夏是主，而我余国是客，臣使奉陛下之命，便也亮明余国的条件，余国只要锦城关以南的任意十座城池，这承帝便任商夏处置，不然……”
　　“我陛下也只好和承帝再一同想想办法了。”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野心赤丨裸丨裸昭然若揭，便是文德，面色也黑了几分，底下大臣更是吵个没完。
　　使臣见好就收，起身拜别：“臣使告退。”
　　殿外的两个余国侍卫便来一左一右挟住承顺帝，几人利落地离开，余下朝中一道残局。
　　“散朝，吴双留下。”
　　文德沉声吩咐，身旁太监高唱一声，出了大殿，众臣愈加压不住声音，或是商量对策，或是谩骂泄愤，倒是热闹得很。
　　殿内一时只剩了文德与吴双两人，文德起身，亲自给火炉加了块炭，长而宽大的袍袖扑了些炭灰，他也不去擦拭。
　　“去见过你姨母吗？”
　　“回皇上，臣回宫那日，未得见皇上，便顺道去看了皇后娘娘。”
　　她顿了顿，最终还是迟疑道：“娘娘的境况……不大好。”
　　“朕当然知道。”
　　文德帝四十有余，好在平日养护得当，倒是不十分显老，只鬓角发色见着两撮灰白。
　　“澈儿打小便和宏儿玩得最好，别的兄弟都嫌澈儿聒噪，宏儿不过大他三岁，便已懂得兄友弟恭的道理，教他文章、礼仪，两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只是说来也怪，宏儿封了太子后，便不大和澈儿来往了，就连两人约好的每月出宫打猎，也都应付了事。”
　　“上个月两兄弟又去打猎，澈儿从马上摔了下来，连夜地发着高烧，最终还是去了，不知宏儿心中感想如何。”
　　吴双未曾身处皇室权力之争的漩涡，可也知道文德讲这些，绝不是与她瞎拉家常，一个猜测在她心中不由自主地蒸腾而起，她握紧了朝服的袖子，企图擦干手心的汗。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文德也没打算等她开口，沉默后又道：“承帝的事朕不追究，余国虎视眈眈，不可能不来分杯羹，这是朕早料到的。”
　　“一入了冬，也就临近年关了，你的病总不好，没事来宫里转转，陪陪你姨母，好歹让她好受些。”
　　“下去吧。”
　　吴双喉咙有些滞涩，过了好些时候才吐出一个“是”来，离开前她又望了一眼文德的背影，君王高高的冕冠还未取下，和悬挂着的层层珠帘一样寒气逼人。
　　宫门外，思凡等得有些困倦，刚闭上眼睛，门帘便被掀了起来，吴双坐进来时，浑身好像结了冰，思凡忙拿了热酒要她喝几口，又去取鹤氅将她整个裹起，指尖擦过吴双面颊，又冷又硬，触感让人泛鸡皮疙瘩。
　　“哪来的酒？”
　　吴双声音都发着抖，怕是真叫冻得狠了，思凡热乎乎的手捧着她面颊，见她眼中似有躲闪神色，依旧不由分说将她箍得更紧了。
　　“闲得无聊，知道你出来定是这副德行，去集上买的，还见着我一位同乡，便聊了一会儿。”
　　与其等探子回头报给吴双，不如她自己招，就算后来说到她无故失踪了一阵儿，那也只能说明吴双的探子实在不怎么样。
　　吴双没说什么，脸色渐渐缓了过来，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二人的肩不时撞在一起。
　　“余下的几个月大概没有战事，我往宫里走得会勤一些，陪陪皇后。”
　　“嗯。”思凡点头，语气理所应当，“不带我吗？”
　　“带你做什么？”吴双叫逗笑了。
　　“将军这模样未免叫人忧心，我既跟了将军，总得做好工作不是？”
　　照顾吴双是一回事，乔三娘和元女之事又是另一回事，她不能把林香玉或哑巴牵扯进来，那便只能她自己蹚浑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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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挂了粉色帏帐的屋子里，熏香浓厚，门窗紧闭，屋子里的空气都染着不可言说的旖旎。
　　桌子边沿的一只酒杯晃悠着滚下，打着旋滚到少女散了满地的衣物上，不时有新的衣服落下来，却都是男人的外袍里衫，从帐子外面看过去，窄窄的床上，只见两个相叠的人影晃动。
　　她意识昏沉，抬一下手指都费劲，听觉却异常灵敏，男人喘着粗气，像头渴血的野兽，语气里全然充斥着色丨欲。
　　“衫衫……这么久了，我可算得到你了……”
　　堆叠的被子因男人的靠近陷落，她嘶着嗓子，哑着声吼出无意义的音节，可根本动弹不得。
　　是酒，桌子上，三娘送来的酒。
　　男人粗糙的指腹划过她的皮肤，所及之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战栗，男人终于要欺身而上时，那上了两道锁的房门忽而被大力撞开，紧接着便是一根木棍结结实实敲在了男人背上，男人吃痛，分神去料理这不速之客，她直不起身，只从余光里看见，元女拎着棍子，神色惊惶。
　　一个巴掌甩在瘦小的女孩脸上，唇角处瞬间便淌下血来，男人仍不解气，两脚踹了过去，抄过桌上银质的酒壶，便往元女头上招呼。
　　“小兔崽子，让你坏爷爷好事！打死你都嫌脏了爷爷的手！你个——”
　　谩骂与殴打的声音骤然停了，只听见林香玉骂骂咧咧的声音：“干什么的？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我们天翠楼岂容你这个酒囊饭袋撒泼？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哑巴，把他从二楼给我扔下去，送客！”
　　她被林香玉扶起来，入目是元女淌了满身满地的血。
　　——
　　思凡倏然挣脱梦魇，猛地从榻上坐起，大口喘着气，房间里极黑，她尚未清明的思绪紧绷到了极点，身旁有什么动了一下，她下意识朝着那方向砍了一个手刀，反被人给擒住了手腕。
　　床头的蜡烛燃起，思凡被刺眼的烛光晃了下眼，眯着眼适应了烛光后，她的理智也已回笼，第一眼先去看身侧的吴双。
　　吴双仍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思凡悄悄挣了一下，吴双才似觉不妥，后知后觉地松了手。
　　“我……”
　　思凡想用一个合理的解释打发吴双，连噩梦的内容都已编好了，却不料后者丝毫不好奇的模样，见思凡缓了过来，便又吹了蜡烛。
　　“没事，睡吧。”
　　小小的四方天地再度遁入黑暗，她圆睁着双眼，死死凝视着屋顶，毫无睡意。
　　翌日清晨，丁管家在园子里左等右等，等不见思凡，倒把将军给等来了。
　　“诶，小双，思凡姑娘这……”
　　吴双不好解释，诌了个由头应付：“昨夜看书看到半夜，大约是没睡好，丁伯要做什么？我帮你就是了。”
　　“好好，好。”丁管家闻言笑得脸上皱纹都堆起来，他看着吴双长大，从前吴双父亲不常在家，反倒是丁鹤川陪着吴双要多一些，无奈这大将军又养出个小将军，成日地不着家，叫丁管家怎么不想她？
　　“来，你帮我把东头那几株腊梅上些肥，今年冬天啊，准保叫府里的梅花开得红艳艳的。”
　　吴双把长长的衣衫下摆在腰间挽了个结，咬着皮绳把自己的长发利落地束起来，飒爽精干，丁管家瞧着她那条疤，又是叹气。
　　“姑娘诶，你成日舞刀弄枪伤着自己，以后可怎么嫁出去？”
　　丁管家算不得礼教上的老顽固，只是思想多少有些守旧，吴双有耐心跟他讲道理。
　　“怎么就一定要嫁人了？我跟着我爹到处野的时候，就已经不想着掺和这些情丨爱了，我若真是要嫁人，也定要找一个志同道合，与我共同保家卫国的人，你看那秦良玉、穆桂英，人家是赞她们勇武呢，还是赞她们有个好夫家呢？”
　　“罢罢罢，说不过你。”丁管家拿水瓢敲她一下，语气里满是担忧，“你呀，只要自己过得好就罢了，我还看那些男人，一个个都配不上我们姑娘呢！”
　　吴双腆着脸附和，冬日难得的晴天，碎金子般的阳光细细打在她身上，又叫她满是笑意的眼睛尽数承接，那眼神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冰封三尺。
　　温柔与强势并存，这样冰冷的人的皮囊之下，竟也有一怀滚烫的柔情。
　　来寻吴双的思凡立在拐角，一时看得愣了，她无神的双眼扫过丁管家，扫过吴双，又定定将他们二人作为一个整体尽收眼底，却再没有勇气上前，转身落荒而逃。
　　吴双说是常去宫里看望皇后，实际也是挑着日子，她身子受不住寒，有心无力，只得在还算暖和的日子去略坐坐。
　　用过午饭，思凡帮她收拾了东西，二人便乘了辆不起眼的马车赶去宫中。
　　马车照例停在宫门外，思凡帮吴双拿了送给皇后的东西，送她至皇后宫，又目送着吴双进了宫门，高大的宫门合上最后一道缝隙，思凡脚步一转，迅速消失在长长的小径中。
　　浣衣局挨着柴房，正是晌午，几个婆子聚在一起，坐在石阶上剥着花生，远远的才听见捣衣的声音，并着年轻女孩的笑骂声与泼水声。
　　“姑姑，在浣衣局做事，需要准备些什么吗？”
　　一个婆子懒懒地抬了抬眼皮，这来的姑娘模样是顶秀气的，怯生生捏着裙角，端的是我见犹怜，她顶不爱这种做派的女人，招蜂引蝶得紧。
　　这么想着，她吐了花生的红衣，语气里带些不客气：“卖身契并上二两银子，连铺盖也不用带，这儿什么都有，其余是不用准备了。”
　　“卖身契？这……”
　　思凡面上现出为难的神色，扭扭捏捏摸出一个腰牌，嗫嚅道：“姑姑，我是钟副将府上的，怕是夜里，在宫中住不得呢……”
　　对不住了钟副将，思凡没什么负罪感地在心里道了个歉，她不敢拿吴双的名头去唬人，怕传些什么消息到她耳朵里，只能借借底下人的由头。
　　钟翰征本人，婆子们倒是了解得不多，只知是在吴双手底下做事，可能连本名都不知叫什么。
　　几个婆子的绿豆眼对了一对，见那腰牌似乎不假，眼底不约而同浮上些促狭，思凡趁热打铁，又捧出个荷包，恭敬道：“这是十两银子，姑姑，你们通融通融吧。”
　　一个婆子接过荷包，一手掂了掂，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便又把腰牌扔给思凡：“罢了，这东西你还留着，放在这里叫人见了徒生是非，每日卯时起戌时归，不过呢，姑娘情况特殊，咱几个也能理解，早些打点好就是了。”
　　思凡当然听得懂这“打点好”是什么意思，面上仍然满是笑容：“多谢了，今日可多亏几位姑姑。”
　　“恭维话就莫说了，瞧见那边脏衣裳没，抱一盆便去后院洗吧。”
　　思凡应着，去领了衣裳，又路过几个婆子时，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姑姑，你们知不知道，约摸五年前，浣衣局来过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是姓乔的？”
　　婆子们拿了她的好处，说话自然上些心，回忆了半晌道：“老妇倒是有一个，只是不姓乔，是不是腿有残疾？”
　　思凡忙点了点头，婆子又道：“那老妇跟宫里的徐婕妤走得近些，后来她从浣衣局辞了事，婕妤娘娘还差人来问过呢。”
　　“多谢您啦。”思凡道了谢，抱着衣服向后院走去，院子里八九个十来岁的女孩，见着生人，只是好奇瞧了几眼，并没有对她报以过多的关注。
　　思凡寻了个人少的角落，从水缸里舀了半桶水，冰凉的水针尖般刺着她的指节，却只见水面的倒影笑意愈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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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诶诶，听说了吗？皇上果真给了余国十座城池？”
　　“早听说那余卫王工于心计，咱们与承国这一仗，他们余国什么力都没出，平白得了这么些好处。”
　　“就是！不过还好啊咱们皇上还信着吴将军，要我说啊，只要吴将军在，便是他余国也不能狂妄到哪里去。”
　　太阳刚出，少女们的手却已在冰水里泡了有半个时辰了，有婆子打着哈欠从屋里扭着胯走出来，阴阳怪气着指桑骂槐。
　　“这大冬天的，也不知道哪的乌鸦叫得这么欢，一大早的真是晦气！”
　　几个女孩在她背后翻了个白眼，却也乖乖地不再出声，只是更奋力地搓着衣服。
　　“思姐姐，我中午烧了壶开水，估摸着能喝了，你要不歇歇，喝点茶暖暖身子？”
　　过了午饭，思凡才厚脸皮地过来，叫秀青的少女眼里带着点讨好，思凡却微笑着拒绝了，自打她“疑似”副将通房丫鬟的身份传开，在这些小女孩里的地位便有些尴尬起来，多数人嫌她不检点，明里暗里总要嘲讽几句，可也有些姿色上佳的姑娘，刻意地与她熟络起来，大约也是想分些好处。
　　在浣衣局里讨日子，可以说是最没有出路的一条活路了，若是能进到副将府上当个通房的婢女，可比在这受罪值当多了，就是没有这机会，和出手阔绰的思凡交好，钱财上总也能捞些好处。
　　“思姐姐，你上次说，你想去见见徐婕妤？”
　　秀青和她小声说着话，思凡点头道：“我家中有位长辈，原是在徐婕妤处当差的，这次入宫，也是想看看她是否还在。”
　　“这没问题。”秀青咧起个大大的笑容，“下午我便去徐婕妤宫里送衣裳，你同我一起就是了。”
　　“那真是太好了，若能找着我家人，我可一定要好好谢你。”
　　秀青望着她潋滟的双眸，心里泛了阵酸，忙打听着自己最关心的消息。
　　“思姐姐，你这样美，副将一定很宠你吧。”
　　这倒把思凡给问住了，她不想编得太离谱，飞快回想着她和吴双相处的方式，斟酌着再套到钟翰征身上。
　　负罪感是不大有的，只要能达到目的，她什么都可以利用。
　　“府里……女眷并不多，副将待我，算是好的。”
　　“副将每夜都要找你吗？”
　　这问题真是……
　　从前在承国她是清倌儿，再加上身份特殊，男女之事本就晓得不多，思凡怕秀青再问，问到些她答不上的问题，那场面可着实不好看。
　　“副将畏寒，每夜是要我暖身的，真的只是暖身，你快别问了。”
　　“哈哈，思姐姐害羞了。”秀青拍了一下水盆，追着她不折不挠地打趣。
　　不过半个时辰，两人便起身前往徐婕妤处，秀青有些姿色，又有点小聪明，在下人堆里也算混得八面玲珑，一路上便要念叨些徐婕妤的事来。
　　“婕妤娘娘是皇上跟前一等一的红人，容貌自是风华绝代，家世也不俗，她父亲是当朝宰相徐远国大人，只是可惜，娘娘膝下并无皇子，只一个公主在侧，不然啊，这份荣宠还要多上许多呢。”
　　思凡捕捉到了另一个人，便对徐婕妤没了多大兴趣：“婕妤娘娘的父亲……”
　　“丞相大人吗？”秀青对朝堂之事自然了解不多。
　　“我娘说，吴将军还没出名的时候，朝廷里倚仗的便是徐大人了，听说他只用一张嘴，便将商夏的好几座城池从外收回来了，想来也是顶厉害的。”
　　说话间，二人已经行至徐婕妤的光华宫，浣衣局的粗使婢女只许走侧门，思凡同秀青抱着托盘上厚厚的一叠衣裳进了门，交给了光华宫里的丫头。
　　思凡适时道：“姑娘，我家中长辈在娘娘宫里当差，能否劳烦姑娘，带我去宫里下人下榻处寻一寻？”
　　那丫头俯身道：“娘娘正午睡，劳姑娘等等，我去问了宣墨姑姑来。”
　　宣墨是光华宫的掌事姑姑，思凡听秀青讲了的，说这老太婆狠毒强悍，拖丫鬟去挨棍子毫不留情，比浣衣局的婆子还可恶。
　　思凡足足等了两炷香，在风里冻得手脚都要僵了，那宣墨才姗姗来迟。
　　“家中哪位长辈？叫什么名字？”
　　宣墨年逾半百，一头灰发却梳得精致利落，一丝不苟，一只成色上佳的金簪稳稳地插丨进发髻，慵懒傲慢的声音也同金簪上的光泽般不近人情。
　　“回姑姑话，是我早年进宫当差的姑母，至于名字……我姑母大字不识一个，又是乡下女子，本就没什么雅名，平日在家，小辈们都念着长辈身份，不敢直呼其名，是以到了宫中，我也不知道姑姑现在是何名号。”
　　“但是，只要姑姑许我见一见娘娘宫里的下人们，我定能认出来的，绝不给姑姑添麻烦。”
　　思凡诚恳地行了个礼，宣墨刀尖一般锐利的眼睛在她身上打量片刻，终究还是松了口：“如意，带她去看看。”
　　方才与思凡搭话的丫头欠了身，示意思凡随她前去。
　　光华宫里，下人住宿的地方，自然与娘娘的寝宫相去甚远，走过最后一个拐角，便是一扇掉漆的红木门，那叫如意的丫鬟伸手欲推，思凡利落地抬手，狠力劈在她颈后，那丫鬟叫声还没涌出，便被思凡捂了嘴放倒在地上。
　　丫鬟陷入昏迷，思凡将她拖进墙角，换上了她的衣裳。
　　午后时分，人是最容易困倦的，院子里的下人们大都倚着门或台阶打瞌睡，根本无人注意到门外的响动。
　　从此处到徐婕妤寝宫，一路无人经过，秀青也早已返回浣衣局，思凡顺着石凳，翻身爬上了屋顶，宫殿的布局，她进门便已了然，没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徐婕妤寝殿的位置。
　　思凡矮身贴在房梁上，轻手轻脚地掀开了两片瓦片，一束阳光顺着空洞直直射丨入殿中，入目是一块红色绒线包边的地毯。
　　她又掀开几片瓦，妆台、床榻、帏帐，透过红纱制的帐子，隐隐约约能望见徐婕妤白皙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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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思姐姐，怎么样？见着你姑母了吗？”
　　思凡脱下手腕上一只镯子，塞到秀青手里道：“我去得不巧，姑母告假回老家办事去了，今夜才能回来。秀青下次还要劳烦你再带我去一趟了。”
　　秀青先是一愣，很快便笑嘻嘻地将镯子收下，答应道：“不妨事，南六宫的衣裳一直都是我送的，下次再带你去就是了。”
　　思凡道了谢，估摸着时间，吴双该从皇后宫中出来了，便向宫马车停靠处走去。
　　时间掐得正好，思凡刚在马车上坐定，这边吴双便一撩布帘，长腿一跨坐了进来。
　　思凡熟练地取出一壶热乎乎的黄酒，吴双低头去倒酒，目光忽而被什么吸引了去，盯了半晌才道：“你的鞋湿了。”
　　思凡身子一滞，顺着她眼神去看自己的鞋尖，浣衣局的后院，地上的水能淌成条河，便是她再小心，总也要沾上些。
　　她笑着，将自己的脚藏到裙摆后，解释道：“方才为你温酒时，洒出来了一些，不妨事。”
　　吴双没再多言，二人一路无话。
　　快到将军府时，思凡打破了马车内沉默的空气。
　　“将军，朝中……是否有一位姓徐的丞相。”
　　“是，怎么了？”
　　“也没什么。”吴双眼中的探寻隐藏得很好，思凡也便装着看不到。
　　“今日在宫门处等将军，在马车里坐得太久，有些腿酸，我便下来走走，不料遇见一位在宫里当差的同乡。”
　　“我们许久未见，本有许多话要说，谁想刚说了几句，她便言误了差事要走，听她讲是在徐婕妤处当差，还言婕妤娘娘宫里差事不好当，稍有差错便要挨板子。这提起徐婕妤，也便说了几嘴她父亲。”
　　吴双静静听着，思凡语毕，过了许久后她才回道：“你既问了，我便跟你说些轶事。”
　　“徐远国其人，也是寒门出身，科举得了状元，官运亨通，又有个女儿深得圣心，不过十年功夫便做到了丞相。不过呢，听说他极好女色，府上常年养着好几个女子，弄得满朝文武啊，倒没有几个敢把女儿嫁给他儿子的。”
　　乔三娘既然选了徐婕妤这条线，多半是要搭上徐远国的，就算是荒淫了些，只要有真才实干，乔三娘一样青睐。
　　可思凡自己便是从“六姝”一案中逃出来的，若是，这些女人有什么问题的话，“好色”怕也只是个幌子。
　　按下心中的疑惑，思凡本打算转移话题，却不料吴双又抛出一条消息：“一年前，商夏与余国的关系十分紧张，你可知为何？”
　　思凡全身的骨头都僵了，元女的尸首再次出现在她脑海中，她静了半晌待情绪平复下来，才道：“怎么？”
　　“大约五年前，余国向承国求取宗室女为太子妃，承国送去了个十四岁的女孩。”
　　“后来余国皇室去山上行宫避暑，商夏的一支军队不知怎的，在山上误杀了那太子妃。”
　　“而那军队，恰是挂在徐丞相名下的。”
　　“军队？”思凡没什么情绪的表露，反疑惑道：“又不是什么大战，他一个宰相，谁人任命他肆意出兵？”
　　“再多的我也不清楚。”吴双很懂得见好就收，啜了口酒，不再出声。
　　马车晃晃悠悠停在了将军府前，冬日里天黑得早，灰黑色的天空一点点变暗变深，像是谁张着口，要把地上的一切都给吞吃。
　　思凡没在吴双房里多停留，收拾了衣裳借口要沐浴，又回到自己房间去。
　　吴双已然对她在宫里的活动起了疑心，所以才说了徐远国的这些事诱她，吴双今日所言的真假日后自有办法证明，至少现下，她得学乖一点了。
　　思凡想着，磨了墨提笔写了封简短的信，袖管里揣着信溜去了后院，丁管家早早就睡了，院中只剩惨白微弱的月光。
　　她在栅栏边蹲下，从怀中掏出一只信鸽，放着留言的小木筒绑在鸽子艳红的脚腕上，那信鸽低头咕咕两声，拍着翅膀消失在夜色中。
　　林慎之其人，多以“哑巴”这个特征更显著的名号，周旋于各人各国之间，他习惯了四海为家，在各地短暂歇脚的住处也不十分讲究。
　　此刻，城郊，难民集聚的地。
　　本该在将军府扮着侍女的林香玉一身黑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坎坷的黄泥路上，哑巴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眼瞧着她快要摔跤，忙向前窜了一步，伸手稳稳托住她右臂。
　　林香玉似是瞥了他一眼，可夜色太暗，他看不分明，但手上传来的她的体温是真实的，下一刻，自己被她紧握住的手也是真实的。
　　哑巴当然不会把林香玉甩开，心中暗暗窃喜地反握住她，二人相携，算是过了泥路，进了哑巴简单搭建的板房。
　　林香玉脱了身上那件厚重的黑袍，滴水成冰的冬天，硬生生捂出了薄汗，哑巴给她倒了碗茶，才打手势道。
　　“你无需担心难民暴丨乱，我偶尔会给他们些银钱粮食，我带来的人，他们不敢怎么样。”
　　林香玉只是冷哼，哑巴知道她刁蛮的脾气，也知道她不过只对自己别扭，当下也不再说别的，掏出思凡放来的信鸽，抽出留言快速浏览一遍，转手递给林香玉。
　　后者睨了一眼，却渐渐变了神色，二人静坐片刻，只余墙壁上烛火跳动的灯花。
　　“你回国去，禀告陛下，太子妃之死有异，或与乔三娘有关。”
　　哑巴皱眉，两只手动得飞快。
　　“你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乔三娘叛变已属事实，但若牵扯到你和衫衫姐——”
　　林香玉打断他：“你只需先去告诉陛下，探知他的反应及后续行动，接下来怎么应对，我和衫衫自有办法。”
　　“你不是一向都只问任务不问原因的吗？今日这是怎么？”
　　哑巴抬头与她对视，只是定定地望着她的双眸，她甚至能在他眼里看到自己。
　　“我这条命，是你和衫衫姐捡回来的，这世上只有你们两个对我最好，我可以为了你们任何一人赴汤蹈火。”
　　“但是阿玉，你和衫衫姐对于我来说却又不同，若说我有什么私心，那我的私心全都是你。”
　　“我的私心希望你能活着，希望你能好好的，五年前的那种事，我不能再经历一次了，再看着你消失在我面前，我会疯的。”
　　林香玉纵横在各种男人间，也算是游刃有余了，在承国有时人气比秦衫衫还高，现下她看着这个一直被她视作弟弟的少年，在他面前不知第多少次感到手足无措。
　　太过坦诚直白的感情灼烧得她想逃离，林香玉慌忙撤了目光，半晌才道：“别的不要说了，就这么做吧，明日一早，我便回吴双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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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鸽子:咕咕


第14章 
　　“瞧一瞧，看一看嘞！小店新鲜制成的玫瑰胭脂，颜色好香气足，姑娘们赶紧来瞧瞧吧！”
　　马车缓缓停在那胭脂铺前，吴双一只手撩开布帘，探了半个身子出去，那叫卖的摊主早已捧了几盒胭脂献到她面前，语气热忱：“姑娘，看看咱家的胭脂吧，这用的可都是自家精养的玫瑰，西域传过来的好品种！”
　　吴双打开其中一盒，凑近细细闻着，忽又扯过思凡的手，在她手背抹下一道红痕。
　　胭脂膏在手上被化开，颜色鲜亮娇艳，花香馥郁芬芳。
　　“不错。”吴双点头，“拿两盒，再拿一盒茉莉粉。”
　　“得嘞，姑娘您真识货！”
　　摊主包了东西递过来，思凡接过那沾着脂粉香的布包，搁在腿上。
　　思凡对这些东西一向不甚热情，在承国时，即便要日日打扮，她也全然是交给了侍女代劳，自己是一窍不通。
　　吴双倒是与她截然相反，房里的脂粉盒多得和她的刀剑枪戟有一拼，思凡算是摸不透她。
　　京城前夜落了雪，一大早的，官府早有人铲雪开路，临近年节，街巷里的店铺摊贩张灯结彩，愈加热闹。
　　吴双很喜欢这样的景象，一路上总是透过窗上遮挡的布帘去望。
　　“将军这模样像个孩子似的。”
　　思凡调侃她，吴双却只是一笑道：“记得有年冬天，是在边疆过的年，周遭全是荒漠，望得远一点，还是荒漠，再望远一点，依然是荒漠，我站起来，爬到哨台上，拿瞭望镜去看。”
　　“你知道吗？在这种地方，风是有形状的，我看见地上的黄沙像濒死的龙一样，一条条卷起来，在空中翻动嘶吼，挣扎着被吹向远方，我顺着沙子吹过去的地方望，荒漠，全是荒漠。”
　　说话间，马车已行至宫门口，吴双从布包里拿出一盒胭脂和茉莉粉，下车向皇后宫中去。
　　于是吴双方才话里的落寞，只有思凡一人品味了。
　　她下了马车，却没有去浣衣局，她知道吴双近来一定会对她的活动多有警惕，说不定今日的行程就是一番试探。
　　皇后的住所，离文德平日处理政事的宫殿属实是远极了，越走越人迹萧索，和日日迎来送往的徐婕妤处相比，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思凡在皇后宫的侧门处站定，侧门少有大人物来往，更是破败不堪，入目皆是颓败荒凉的枯草，几颗盆景被雪盖了厚厚一层，隐约见得些黑色的枯枝。
　　闫家虽然在朝中不甚起眼，但好歹还有实权，怎的一国之母，竟然落得这样境地。
　　她这边正暗自思忖，忽听得围墙上传来窣窣一阵响动，思凡忙侧步躲在暗处，探头去瞧。
　　这一瞧，便冷不防与吴双敏捷矫健翻墙的背影撞了个正着。
　　思凡暗自好笑，只道自己这神机妙算都可以去算命了。
　　她暗暗跟上，在离吴双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吴双只听背后传来两声女子的轻咳，忙整理好神情，作出副悠闲模样，回头却只见思凡抱着臂挑眉，倒像是恭候她多时的模样。
　　“将军好情致啊，堂堂一国之将领，翻人家墙角也是得心应手。”
　　吴双反问她：“你在这做什么？”
　　思凡并没有正面回答她：“将军不信我。”
　　被当事人戳穿了心思，吴双没有半点窘迫难堪，她望着思凡灵动多情的眸子，语气平淡：“只是谨慎，我不能引狼入室。”
　　这话把思凡给逗笑了。
　　引狼入室，还真没说错。
　　“好吧，我承认我跟着将军确有私心，将军应该还记得，我妹妹？”
　　吴双点头。
　　“我妹妹十四岁那年，被商夏朝中一位官员买走做小妾，到后来，却将她逼死了。”
　　吴双思索片刻道：“是徐远国吗？”
　　“不知道。”思凡瞎编很有一套，诚实地摇摇头。
　　“只是徐丞相府上女眷多了些，可话说回来，朝中的高官大臣，谁家没一两个通房的丫鬟？怕也只有将军你了吧。”
　　思凡这时候也没忘打趣吴双，后者视线盯着思凡的裙摆，片刻后才道：“然后呢？找到了人，你预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一个异国的将军侍女，这条命得将军庇护，已是万幸了。”
　　“只盼能得知害死我妹妹人的名姓，日后到阴曹地府去算罢了。”
　　一语话毕，思凡不等吴双答复，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吴双身上道：“将军还去看娘娘吗？若是无事，就快些回府吧，仔细又受了寒。”
　　吴双顺从地同她向马车走去，二人上了车，思凡从窗内又望了一眼这偌大苍凉的皇宫，而后这座冰冷的皇城随着马车的前进渐渐落在后面，与白茫茫大雪融为一体，看不分明。
　　入夜，思凡在自己房中看书，忽听得有人叩门，林香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姑娘，奴婢是来填茶的。”
　　思凡开门放她进来，林香玉抹去一头一脸的汗，低声道：“换身不起眼的衣裳，快些出门。”
　　思凡见她神色严肃，当下也不问缘由，待她换了衣裳，与林香玉翻出将军府后，才开口询问。
　　“这次你可是赚了。”
　　林香玉带着她向哑巴的住所行进，确认没有可疑的人跟踪，才道：“商夏给了陛下十座城池，要求是处死承顺帝，陛下知道，因着元女，你心里对承顺帝有怨，特将承顺帝赐你处置。”
　　思凡的右拳不自觉攥紧了，乔三娘对思凡，从一开始便有戒心，瞒下自己余国人的身份，对思凡和元女谎称自己效忠承国，以迷惑视听。
　　可直到现在，思凡除了知道乔三娘叛变投诚商夏，其余的，她的联络人究竟是不是徐远国，她和吴双究竟有没有交往，元女之死是不是由她授意，射杀元女的兵是不是徐远国指使，思凡一概不知。
　　两个人脚程快，近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城郊。
　　承顺帝早已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他双手反剪被绑在椅子上，几个月的时间，头发就要白完了。
　　哑巴守着他，等到思凡同林香玉回来后，才扯下承顺帝的眼罩。
　　落魄的阶下囚眯着眼适应了屋内光线，细细打量了思凡很久，才笑道：“秦衫衫……我就知道你没死。”
　　林香玉同哑巴对视一眼，默契地离开了房间，带上了门。
　　“我算是被乔三娘耍得团团转啊，六姝中只你和那林香玉兴风作浪，我错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可最后还是让你们两个逃了。”
　　思凡没理会他，转身拉开桌子的抽屉。
　　哑巴确实考虑周到，匕首、长刀、毒酒、弓弦，一应俱全。
　　她看了半晌，把自己看得心烦意乱，随手拿了一把箭矢，慢条斯理地在箭镞上涂着毒药。
　　承顺帝出奇地冷静，过了许久，思凡才开口道：“我今日来不为别的，我只为元女。”
　　“是了，元女……”承顺帝叹气，“乔三娘说你同元女最亲，因此执意要让元女去余国，做她投诚商夏的第一份大礼。”
　　“这么多年了，承国大约也从乔三娘的情报里拿了不少好处吧？乔三娘在商夏的联络人是谁？”
　　思凡懒得拿什么刀剑来威胁他，承顺帝也清楚自己已是将死之人。
　　“你假死逃出承国后不知所踪，乔三娘却是去了商夏，你如今在吴双身边，打探商夏的消息也容易些，乔三娘在商夏跟谁有来往，那自然谁就是她的联络人了。”
　　思凡没什么要问的了，承顺帝在这长久的沉默中感受到了什么，高高的颧骨挂不住两颊的肉，灯影照在他脸上，犹如鬼魅。
　　思凡重新将他的眼罩带好，自己则退到离他最远的距离，架上弓，沾满了毒药的箭矢直直射入他的心脏，力道太过凌厉，两支箭穿过承顺帝的身体，撞到墙壁，滚落到地上。
　　椅子上的人抽搐了两下，紧接着便是长久的寂静。
　　思凡捡回那两支箭，路过承顺帝还温热的尸身，将他唇边的微笑看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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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文德还没有到，大殿里一干人扯着闲天，吴双悄悄向暖炉的方向靠了靠，揣着手闭目养神。
　　不能怪这文武百官散漫，商夏才吞并了承国，虽然中间余国出来搅局，不得已分了些好处，这领土依然实打实地扩大了许多。
　　吴双名声愈噪，周边几个小国早已认清处境自觉归顺，能和商夏分庭抗礼的几个大国，例如余国，以及与商夏隔海相望的大荣，还都互相忌惮相安无事。
　　文德今日来迟了些，入座宣布开始早朝。
　　今日已是腊月二十八，近来早朝都是点卯，吴双本打算下了朝便去看望皇后，忽听得身后一人站出来慷慨陈词，仔细听了几耳朵，才发现是有人参了自己一本。
　　“皇上，臣私以为，吴将军若依然独揽兵权，属实是力有不逮。此次出兵承国，若非将军疏漏，使余国以承顺帝要挟割地，只怕他余国还没能耐与我商夏抗衡。”
　　说话的是五军都督冯佑，此人勇武有余，谋略不足，年少时一场病伤了身子，上不得战场，只能在后方施令。
　　这边吴双还没开口 ，却听另一个声音反驳道：“冯大人的意思是，攻打承国，有比吴将军更好的人选？”
　　说话的正是徐远国，方方正正的脸，常年累月都是一副严肃神情。
　　文德早说过不追究承顺帝失踪一事，吴双瞟了他几眼，见他确实没有插手的意思，这才慢悠悠回道：“冯大人所言独揽兵权，吴某愧不敢当，且不论出兵与否终究由皇上定夺，单单军令可是由都督府执掌，吴某不过是擅长听令行事罢了。”
　　商夏看似强盛，朝中官员实则良莠不齐，文官上，南阁虽算不得正式的官员，可权力极大足以包揽政事；武官上，吴家独大，吴双更是个中翘楚，难免树大招风。
　　思索片刻，吴双跪下向文德道：“皇上，冯大人忧国忧民之心，臣实能理解，现下朝中也有不少青年才俊，兵部侍郎之子王书达，冯都督之侄冯子坤，以及臣的副将钟翰征都是可用之人才，还望皇上在小的战事上能够对他们加以重任，培养大将，方可解都督之忧虑。”
　　这也确实是吴双所希望的，人才辈出是好事，为了商夏，也为了她自己。
　　文德点头赞成，瞧他神色，确实是在思考吴双提议的可行性。
　　下了朝，吴双径往皇后宫中去，思凡早已等在那里了。
　　朝服单薄，思凡为她披上一件大氅，才目送吴双进去。
　　皇后今日精神头不错，此刻正和侍女说笑，吴双自然高兴，悄声进去道：“姨母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呀，瞧这丫头，吓我一跳。”皇后拍着胸脯假嗔，拉着吴双坐下，自己则侧了侧身子，吴双才看见那侍女怀里抱着个婴儿。
　　“宫女到二十五岁便可出宫嫁人，这不，之前我宫里的大宫女带着孩子来看我了。”
　　那侍女欠了个身，握着孩子的小手道：“快见见咱们大将军，你若是不听话啊，可要把你抓走呢。”
　　吴双做了个鬼脸，倒把那孩子逗笑了，周遭一群人又笑作一团，皇后遭不住，面上泛起一阵异样的潮红，摆手咳嗽了几声。
　　“娘娘别激动，快喝口茶顺顺气。”贴身的婢女忙斟了茶，轻轻拍着皇后的背让她喝下，皇后抿了下还湿润的唇瓣，笑道：“这宫里许久没有这么多人了，我高兴，我高兴。”
　　侍女将孩子抱下去喂奶，于是空荡荡的房间里又只剩下了几个人，皇后平静下来，望了眼窗外，转头道：“小双，一路过来可冷吗？”
　　吴双听出她弦外之音，搀着皇后的手道：“不算冷，娘娘多穿些，我陪您出去走走吧？”
　　皇后点头，两人相携走出宫门，思凡极有眼色地顺着眼跟在吴双身后。
　　“这姑娘是……”
　　“我在承国收留的侍女。”
　　“我说呢，往常只见你独来独往的一个人。”皇后又看思凡几眼，“模样真标志。”
　　思凡行礼道谢，几人慢慢朝着御花园走去，吴双掂掂皇后的手，轻声道：“姨母又瘦了。”
　　“谁说的？”皇后表情故作夸张，“今日吃早饭，我还多喝了一碗粥呢。”
　　皇后不过三十来岁，正是一个妇人最有风情的年纪，眼前这个身份举国最为尊贵的女人却是形销骨立，眼神苍凉得仿佛已经历经了上千年沧海桑田。
　　路过文德理政的宫殿，皇后驻足看了许久，吴双试探道：“姨母要去给皇上请安吗？”
　　“罢了。”皇后望着脚下的石子路，眼睛空空的。
　　“皇上近来日日都要召宏儿听政，我一个深宫妇人家，不要去打扰他们了。”
　　说话间，迎面便走来南阁首辅狄成玉，三人隔得远远的，互相见了礼，那狄成玉便领着一众宦官进了殿。
　　“话说回来，这皇上议政，怎么不召你去呢？”
　　“大约，皇上想多让我陪陪姨母吧。”
　　皇后扯起一个笑容，身子有些抖：“女孩子家，成天耽误在宫墙里，有什么出路？”
　　吴双不擅表露感情，只是咬唇不答，皇后攥着她的手，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听祖父说，我这一身三角猫功夫，不如姨母多了。”
　　提起吴寒瓦，皇后才又笑起来。
　　“是了，你没出生前啊，我就常让你祖父教我刀枪棍棒，那时我也才八、九岁的光景，你祖父还说，别叫他带出来一个能把他打趴下的女将呢。”
　　她明明是笑着说的，眼里却无笑意，吴双紧了紧她的衣领，她才后知后觉。
　　“走吧，小双，我冷了。”
　　思凡望着皇后的背影，单薄萧索，她分明和吴双挨得那样近，却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周围的世界分隔得一清二楚，她被那道屏障挤压，直至窒息，然后被风干成为一具美丽的躯壳。
　　“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我叫母亲来看姨母，好不好？”
　　皇后笑得很温柔：“可千万别了，你母亲那个嘴我可受不了，真是奇怪，她那么泼辣絮叨一个人，怎么能生出你这么沉静的女儿。”
　　大年夜，宫中一向安排有家宴，所有妃嫔都在九霄殿宴饮。
　　跟在后面的思凡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利落地敲定了自己的年夜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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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今年的冬天是个暖冬，雪只下了两场，却也积得厚厚的，松松软软，像一床厚实的棉花。
　　年三十的早上，吴双起了个大早，咬着牙只穿着薄衫，跑到院子耍了套剑法，待身子热乎了，才套件绒衫，又去后院寻丁管家。
　　几日的功夫，思凡已帮着丁鹤川把将军府里外都装点了一番，年货也早已置办齐全，厨房从一早便在忙，杀鸡逮鹅，和面剁肉，丁鹤川正修剪院子里的梅花，一见吴双，却吓得剪子都扔了。
　　“诶呦我的小姑奶奶，这大寒天的，你要冻出个好歹，夫人不得扒了我的皮！”
　　“您搭理她做什么。”吴双语气里带着笑意，抹黑起亲娘来十分熟练。
　　丁鹤川好说歹说，将她赶到自己的屋子里烤火，吴双从他油乎乎的窗子望出去，只望得见模糊的树影，那一团一团红艳艳花朵组成的红云却十分清晰，清晰到她能用指尖，描出每片花瓣的形状。
　　丁鹤川似有所感，回头冲她得意一笑，吴双目光一转，却正转到墙角立着的思凡身上。
　　看模样她刚来，思凡提着裙摆和丁鹤川说了些什么，又踉踉跄跄地走向这幢小小的木屋。
　　“将军，晚上我想去宫里一趟。”
　　不等吴双询问，她自己便给出一个十分合理的理由：“大年夜阖家团圆，可惜我四海为家，唯宫里徐婕妤处，有个做婢女的旧识，将军还不让我去见见吗？”
　　不得不说，上次的说辞起了些效果，吴双对于她的信任稍稍多了些，不管是真心信赖还是假意做戏，她有把握吴双一定会同意。
　　结果也正如思凡所料，吴双只短暂犹豫便点了头，只是又嘱咐道：“下午我母亲会过来，你留在这帮帮忙，入夜再去吧。”
　　吴双的父母，思凡也了解过，吴寒瓦四十岁中年得子，有了吴双父亲吴靖这么棵独苗，吴靖长到十八岁，娶了闫氏女如琼为妻，可谓是年少得志。
　　吴靖领兵那几年，说得上是商夏打下最多胜仗的时候，若说吴寒瓦及之前的吴家先祖，是奠定了吴家的根基，那么吴靖，才是繁茂了吴家的枝叶。
　　只是可惜天妒英才，吴靖自十八岁领兵，五年时光便战死沙场。
　　彼时吴双刚满三岁，话还说得不大利索。
　　自此之后，吴家属实沉寂了些日子，全靠吴寒瓦和吴家其他一些长辈勉强维持，直至吴双十四也上了战场，仗打得愈多，名声也攒下得愈多，吴家在朝中才算再次显赫。
　　吴双的母亲闫如琼一早便传了话来，上午她要进宫看望皇后娘娘，吴双也自觉不去搅扰她们表姊妹说体己话，左右这府上的事情还有许多要料理。
　　府里处处都挂上了小巧的红灯笼，便是思凡，看着也是喜欢的，用了午膳，她正一盏盏地给灯笼添灯油，预备着晚上点，那边吴双却忽然道：“你先把你的被褥收一下，放到你房间去。”
　　思凡纳罕道：“我收了，今晚难道不还是——”
　　“先去收了。”吴双打断她，表情不大自然，“晚上你回来再说。”
　　思凡又没什么一定要跟她睡一起的癖好，当下虽然奇怪，却也顺从地收好东西，刚准备推门，迎面却撞上一位身形圆润的妇人。
　　那妇人三、四十岁的模样，保养得宜，肤色白皙，只眼角细看才见着些皱纹，上身穿一件姜黄色毛领长衫，下身一条宝蓝的织金裙，外罩着绛红色披风。
　　她本就算不得纤瘦，思凡只觉得自己撞上只花里胡哨的慵懒狸猫。
　　她和那妇人四目相对，身后吴双已经道：“娘，你怎么一声不吭就摸到我房里了？”
　　思凡回神，忙欠身草草行了个礼，溜着门缝抱着东西，快步进了隔壁厢房，将被褥往床上一丢，便又急急赶了回来。
　　闫如琼生得喜人，想必年轻时应是娇憨妩媚的女子，到老了便透出些活泼慈祥来，思凡忙着奉茶，清楚地感受到身后人的眼神探究。
　　“皇后娘娘在陪皇上，我在那里讨什么趣？还不如早早来看看你，瞧瞧你这浑丫头，把这将军府闹成个什么鬼样子！”
　　吴双面对长辈时，表情总是格外的多变，叫她的那些部下看了，大约很难跟她平日冲锋陷阵的大将军形象联系在一起。
　　闫如琼打量片刻，咂咂嘴道：“还不错，我还道你跟你爹一样，是个只知打仗的残废呢。”
　　“有丁管家打理，自然没什么岔子，你若是不放心，大可每日来帮我收拾喽？”
　　闫如琼作势要打她，两个人嬉闹一阵，片刻便是闫如琼败了下风，她甩开吴双松松钳制住她的手腕，伸手去拿思凡手中托盘上的茶盏。
　　“浑丫头，不像话，跟我动手比战场上还虎虎生风！”
　　她斜着眼去剜吴双，一只手没瞧准，直愣愣打翻了一盏茶。
　　思凡没立即回应，因为闫如琼的动作太过刻意，刻意到思凡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
　　显然闫如琼悄悄端起残茶，往自己袖子上泼的动作，更印证了思凡的猜测。
　　她有些搞不清这夫人要做什么，却还是先跪下叩头道：“夫人恕罪，奴婢无心之失，还请夫人准许奴婢为您更衣。”
　　闫如琼面上不见半分恼怒，倒像笑意愈浓。
　　她十分优雅地起身，拍拍吴双的肩：“你坐一会儿，我去换衣裳。”
　　方才闫如琼泼茶是背过身的，吴双瞧不见她做了什么，当下也只是挑眉望着她，表情颇有几分耐人寻味。
　　思凡领她去了自己的厢房，脱下闫如琼的外衫，她转过身，却是直直盯着思凡的眼睛。
　　“姑娘，今年多大了？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思凡硬着头皮道：“奴婢思凡，今年二十一，是将军在承国时救下的孤女。”
　　“嗯，比我们小双小一岁，倒要比她稳重许多。”
　　闫如琼的表情在思凡看来属实怪异，却不料她接下来的话更为惊世骇俗。
　　“小双她呀，我和她父亲自幼疼她不多，尤其她去打仗之后，我们母女见面的时候就更少，你是她的人，她有些什么心事，你不妨跟我说。”
　　“这些话，我本不该对你个通房丫鬟说的，只是我觉得，你这个姑娘看上去不一样，是个实心肠的，小双信你，我也信你。”
　　思凡向来岿然不动的内心，在听到“通房丫鬟”四个字后，好像头一回产生了剧烈的颤动，她为闫如琼系衣带的手一滞，半晌才艰难道：“夫人您误会了，奴婢就是个伺候将军的普通婢女，万万不是您说的……”
　　这回轮到闫如琼讶异了，她自己惊诧了片刻，拍了下手笑道：“那是我多想了，姑娘别放在心上。”
　　思凡陪了两声笑，二人再度回到吴双房里，闫如琼非常自觉地掩去了方才的尴尬神情，与吴双出了门，在府中散步。
　　入了夜，思凡知会了吴双，便一路小跑来到皇宫。
　　她拿着吴双给的腰牌，一路畅通无阻，皇宫家宴刚刚开始，九霄殿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今夜是宫中警惕性最低的时候，各宫后妃及贴身的侍女去宴饮，余下的人自然也是要好好过个年夜的，便是连巡逻的侍卫，都是吐着酒气的。
　　她一路藏藏躲躲，摸到徐婕妤的光华宫，寝宫一片寂静，思凡仍照老样子掀了屋顶的瓦，水蛇一般从那缝里探过去，沿着房梁悄声前行，稳稳落在了地上。
　　寝宫空无一人，只透过纸糊的门窗，见着门外两个小丫鬟的身影，思凡没有点灯，适应了一下室内的昏暗，便开始悄悄搜寻。
　　徐婕妤久居深宫，乔三娘即便搭上了她的线，也没什么实际的用处，若要跟徐远国联系，乔三娘与徐远国之间，或是徐婕妤跟徐远国之间，总要有一些联络的痕迹。
　　妆奁里的簪钗步摇有许多，思凡一支支拿起细看，她找了半天，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攥着漆盒里一把点翠的金簪坐到角落，细细思考。
　　如果是她要和徐远国暗中联络，她会怎么做呢。
　　书信？这种东西留着是极大的隐患，尤其是在徐婕妤这里，一不小心便会被文德发现，解释不清就是个大麻烦。
　　现在书信被处理了，那么从前，她和徐远国要传信，总要有些能代表身份的东西。
　　思凡无意识地摩挲着金簪的尾部，忽而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下，她思绪被这刺痛激得清醒过来，忙将眼睛凑近了那把金簪细看。
　　几支光滑圆润的金簪中，其中一支的尾部，却隐隐露出闪着寒芒的，形似针尖一样的东西。
　　思凡拿出那支发簪，精致的金蓝色点翠花片后，是一颗玛瑙珠伪装的小机关，思凡将那颗红珠向下拨动，簪尾处便滑出几根细细的花针。
　　花针不知是什么材质打的，似银非银，思凡心中却早已有了推断，她拿出其中一根，别在衣领上，将其他的仍塞回真空的金簪中，拨回机关，将金簪一支支放回去，把妆台上的一切恢复了原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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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思凡这次入宫，比她想象的要顺利许多，不过半个时辰多些便回来了。
　　将军府的大门，屋檐下都已点了亮闪闪的灯笼，一阵风吹过来，灯笼在风里微微颤动，抖得烛火忽明忽暗。
　　丁鹤川慢悠悠地从正厅里走出来，见着思凡忙道：“姑娘回来了？快些把将军送到屋里吧，将军醉了。”
　　思凡探头往正厅内瞧，吴双在角落看不分明，另见着几个丫鬟婆子，一人捧着一碗饺子说笑，却没瞧见闫如琼。
　　丁鹤川知道她想问什么似的，细心解释道：“府上的奴仆，每年都是同将军并夫人一起吃年夜饭的，夫人也醉了，早早便去厢房休息了。”
　　“偏是小双要强，明明酒量也算不得好，还要一直喝。”
　　思凡进屋，把吴双半拉半背着背回吴双房里，吴双身长腿长，软绵绵搭在思凡身上，重是不重，只是这醉鬼不配合，倒还真费了许多功夫。
　　屋外风冷，思凡怕冻着吴双，搂紧她语气严厉道：“你再不好好走路，我就把你扔在外面，等明天冻成棍，砍头都不知道疼。”
　　吴双可能压根没听清她说什么，只是勉强抬了抬眼，观察了一下自己身处何方，好歹也算是恢复了些许理智，由思凡搀着慢悠悠进了屋。
　　屋内只点着一盏灯，思凡让吴双靠在床头，正打算去点着床头的烛火，那靠着床闷声不响的人忽而起身，精准地箍着思凡的腰，便将她整个人往床上摔。
　　思凡没防备，待要反抗时已完全丧失了主动权，吴双一只手擒着她双手手腕，高举过头顶，又欺身紧压在她身上，还混着酒香的气息喷在思凡颈窝。
　　思凡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躺着看她要做什么。
　　吴双猫似的在她颈窝偎了半天，空着的那只手却忽然开始解思凡的衣衫，这下思凡是真慌了，抬腿用膝头撞她两下，逼得吴双与她四目相对，皱眉道：“将军，你看清楚我是谁！”
　　吴双努力地睁开有些涣散的双眼，指尖从思凡的鬓角划到下颌，语气轻飘。
　　“你是……思凡。”
　　思凡愈加气闷。
　　“你知道我是谁你还——”
　　下一刻她的话被生生堵在了喉间，吴双再度抬头时，眼神却又变了，好像恢复了往日的理智清明，甚至……多了些狠辣凌厉。
　　“不是，你不是思凡。”
　　思凡没动弹，她一时不知道吴双究竟是醉了还是没醉，显然在应对酒鬼上，她更害怕身份被疑。
　　“你到底……是谁……”
　　吴双的质问渐渐成了梦呓，最后一个音节还没发出，她头一歪，靠在思凡颈侧，沉沉睡了过去。
　　思凡等了半天，不见她动弹，试探着唤了两声，一个翻身，把人从自己身上掀了下去，暗道一声晦气。
　　话虽这样说，她还是认真替吴双更了衣，掖好被角，自己又将被褥抱回来铺在吴双身侧，和衣躺下。
　　吴双夜里睡觉向来十分安稳，灌了不少酒的情况下就更是，思凡数次怀疑这人是不是睡过去了，不厌其烦地起身探她鼻息，不知不觉，远处的天色已经泛了白。
　　思凡一夜未合眼，此刻也不觉困乏，她悄悄取下别在衣领上的那根绣花针，针尖闪着寒光，这光影思凡再熟悉不过了。
　　刺探情报的细作大多是女子，不惹人注意，也不易遭人疑心，护身大多使用暗器，乔三娘就是个中翘楚，一把花针悄然刺进穴位，是死是活，不过是皮肉中针尖深浅的区别罢了。
　　现下已找到乔三娘同徐婕妤联络的证据，她要让林香玉或是哑巴快些告诉陛下，接下来，便能从徐远国身上入手了。
　　她侧着身，又躺了约有半个时辰，吴双才有了动静。
　　思凡起身端来一盏茶，扶着吴双坐起，醉鬼的眼神还是空白的，自己噙着茶杯边沿茫然了片刻，神色又恢复了思凡熟悉的模样。
　　“麻烦你照顾我了。”
　　吴双声音有些哑，思凡从鼻腔里哼出一口气，语气不善道：“是挺麻烦的。”
　　吴双没读懂她这话里的意味，显然是除了记得自己醉酒，再也没记住别的什么了。
　　思凡存心要调侃她，当下低下身，伏在吴双膝头道：“将军若早些这样，昨日夫人以为我是通房丫鬟，我便也认了算了。将军这样厉害，想必是哄骗过不少女子到床上，经验丰富嘛。”
　　吴双端着茶愣了许久，手猛地一松，思凡在茶水泼出来的前一刻伸手，稳稳抓住了倾斜的杯盏，被褥上只落了几滴，水渍慢慢晕开，和被面的花色融为一体。
　　思凡心里舒坦多了，起身推了吴双一把，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逗你的，睡得我以为你把命都睡没了。”
　　“快些起来吧，夫人应该还没醒呢。”
　　她说罢，端着茶盏出了门，裙摆张扬地荡起弧度，又迅速消失不见。
　　思凡去厨房端早饭，正遇见林香玉，后者刚服侍了闫如琼起身。
　　北方过年的惯例是腌白菜炸豆干，并上许多鸡块鱼块，每样起码都要存上两、三坛，那些利落精干的厨娘总有法子，花样百出地用这些一成不变的食材，料理出许多不同的风味来。
　　早饭是鳜鱼玉米羹，盐渍卤豆干，佐上一碟脆腌白菜去腻，林香玉替她端了饭菜，二人并肩走在小路上，压低了声音。
　　“昨夜我去了徐婕妤宫里，发现了这个。”
　　思凡示意林香玉看自己的衣领，那根绣花针随着她动作，闪烁着起伏的银光。
　　“这花针有许多，藏在徐婕妤的一根金簪里，我只偷偷拿回来一根。”
　　“那就是说，乔三娘在商夏的联络人，确乎是徐远国。”林香玉若有所思，思凡接着道。
　　“八丨九不离十，你近些天寻个机会，叫哑巴将此事禀报陛下，徐远国是朝堂中人，我与他接触多有不变，大约陛下会再派人暗中调查他。”
　　说话间，二人已走回吴双的院子，隔着窗户，能望见闫如琼懒懒地倚在吴双榻上，显然是还没睡舒坦。
　　思凡将饭菜端上桌，替每个人盛好汤羹，去喊吴双和闫如琼用膳，正望见林香玉换了身衣裳，遮着面，顺着小径消失在道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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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刚下了朝，风还是刺的，刮在脸上，像是用冰刻成的刀尖生生剜下一块血肉。
　　化了的雪水在宫门口冻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几个小太监正扛着铁铲除冰，冰面随着敲击的动作迸出蛛网般的细纹，那细纹忽而被一双玄青色的靴子碾在脚下，小太监们一愣，齐刷刷地抬眼，忙不迭行了跪礼道：“见过首辅大人！”
　　南阁的首辅狄成玉今年四十上下，个子不大高，脸却是极瘦长的，鹰钩鼻上挂着双老迈的眼睛，眯着眼看人时，总让被看的那人觉得是在与老虎对视。
　　狄成玉微微收了下颌，示意跪着的几个小太监起身，目光忽而被一红色身影吸引。
　　一身红色朝服的徐远国似有所感，斜着眼瞥了一遭，嘴角挂上笑，便迎着狄成玉道：“首辅大人近来可好啊？”
　　后者兀自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只是欠身道：“劳丞相记挂，一切都还顺遂。”
　　二者陷入了不约而同的沉默，半晌才听狄成玉又道：“听闻丞相府上的六姨娘有孕，还要恭贺大人又得麟儿了。”
　　他一个日理万机的南阁首辅，对同僚的私事如数家珍，徐远国本能地觉得狄成玉没安什么好心。
　　显然徐远国的直觉十分准确，狄成玉收了眼神里的凛冽，笑成了一只大猫——可惜是猛虎扮成的大猫。
　　“大人的六姨娘月蓉，原是姓于的，她妹妹恰在我府上当差，听闻姐姐有孕，特意求我拨给丞相您去使唤，想来月蓉应当向大人提起过吧？”
　　狄成玉的话确实属实，六姨娘月蓉只是个普通女子，两年前徐远国从市上把她买过来，伺候了他两年，刚刚抬作妾室。
　　狄成玉并不急着索要回答，他背着手，又瞧了一眼徐远国神色，才道：“大人事务缠身，一时忘了也是有的，我已经打发那丫头进您府上伺候六姨娘了，提前给您报备一声。”
　　“首辅大人言重。”徐远国敛着手，他没什么理由拒绝，况且狄成玉一向与他井水不犯河水，扯不上什么利益关系，大约也用不着往他府上安插线人。
　　徐远国暂时安下心来，向狄成玉行礼告别。
　　不同于将军府远在城郊，徐远国的府邸就位于内城，他坐上轿子，一炷香的时间便已回到自己的宅子，轿夫本要在正门处停下，忽听徐远国冷着声道：“去西侧门。”
　　那儿只住着六姨娘月蓉，轿夫们脚步加快了些，到了西侧门，徐远国撩起朝服下摆，踩着脚凳，刚刚进门，便听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响起。
　　他回身去望，身后的女子年纪大约十七、八，身形纤瘦得过了分，寡淡素净的面容，飞快地扫了徐远国一眼，带着些怯生生的试探。
　　徐远国只是睨她一眼，又听她嗫嚅道：“见过丞相，奴婢是首辅大人府上来的，来伺候我姐姐月蓉。”
　　“我知道。”徐远国毫不掩饰自己探究的目光，仔细打量了一番这女孩。
　　“姓于？”
　　女孩似是有些意外，好半天才回神答道：“是……奴婢贱名于青黛。”
　　他转了头，下巴朝着月蓉的厢房一扬道：“那就是你姐姐的住处。”
　　于青黛忙不迭欠身告辞，纤细的身影闪进房间。
　　目前是看不出什么异样。
　　徐远国立在一丛凋零的紫藤后，静静瞧了许久，才背身离开。
　　——
　　寻常这个时候，往往是吴双还缩在屋子里烤火，思凡已经给丁管家的花草浇了水，给柴房的看门狗喂了剩饭，偶尔还会提早出门，帮厨房买回一天的食材，或是去帮守祠堂的老奶奶擦地板。
　　靠着这种哪里需要哪里搬的板砖精神，思凡在将军府待了不到半年，已经赢得了府中许多下人的好感，今日这一切却是没法成行了，思凡面色苍白地靠在床头，皱着眉有些为难地看着床榻上弄污的一块血渍。
　　“没事。”吴双披上外衣，三两下收拾了脏褥子，铺上一块新的，又马不停蹄地去烧了壶热水，吩咐人去厨房取红糖，细致地泡好糖水，端着碗坐在思凡身边，有些无所适从。
　　“怎么，你还要喂我喝不成？”饶是思凡此刻痛得发不出声，依然没阻碍她拿吴双寻开心。
　　自从上次吴双醉酒，思凡仿佛在开她玩笑上得了新乐趣，吴双自觉忽略，伸手一送，思凡掀她一眼，接过瓷碗，利落地仰头往自己口中灌。
　　水刚烧好不久，还有些烫，思凡却像是感受不到，只略显红肿的唇瓣显示出这糖水并不怎么适口，她低着头气息颤抖，复又躺下，面色白得像纸。
　　吴双给她掖好被子，轻声道：“每次都这样吗？”
　　思凡在承国骗徐四自己月事不调是真，也不是每次都疼成今日这样子，可现下她没力气和吴双解释太多，只发出呜咽似的鼻音表示肯定。
　　“分散一下注意力会好很多。”
　　吴双似是给思凡支招儿，又好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缩在床角的思凡没答话，双眼虚虚眯成一线，吴双的身影在这一线光影里明暗闪烁。
　　吴双掀起被子一角，仿佛想坐回去，掀到一半却又停下了动作，裹紧身上的披风，拖了把凳子坐在床头。
　　“还是身体不好，我被我祖父打着长大，练功没有一日停歇，倒是不用遭这疼。”
　　思凡下意识想要反驳，女子家体寒成吴双这样子，盛夏里手脚也像冰，逞强也不是这么个逞强法。
　　许是吴双真的没有什么话题可讲了，她胳膊支着矮桌托腮，以吴寒瓦为缺口，向思凡倾倒起了她的记忆。
　　“其实祖父在一开始，并不愿意父亲娶闫氏女，姨母与还是太子时的殿下青梅竹马，那时他们年纪虽小，可看得出先帝有赐婚的意愿，祖父担心，若是吴家与闫家扯上关系，会陷入不必要的权谋之争。”
　　思凡闭着眼，可她觉得吴双知道自己醒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和吴双是极为相似的，虽然出身天差地别，可在这盘根节错的权力之网下，她们都只不过是一个节点，不知道谁是猎手，也不清楚自己会不会沦为猎物。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一切都按照祖父预料的那样发生，父亲执意娶了母亲，姨母成了太子妃，现在又是皇后。”
　　她隐去后半句话没说，思凡清楚她没说出口的预兆是什么。
　　坠落朝堂汹涌的权力漩涡，不得善终。
　　思凡睡得并不安稳，神智是混沌的，五感却一片清明，吴双身上那件黑色的披风在眼前许久未曾挪动，窗外隐约还能听到林香玉跟几个丫鬟玩闹。
　　她翻了个身，背上出了薄汗，黏黏地与里衣贴在一起，很不舒服。
　　从小在乔三娘院子里长大的情形本已淡忘许多，这时却仿佛清晰了起来，乔三娘教她使剑，教她施毒，教她话术，教她察言观色，溜门撬锁一类的勾当也学。
　　她最擅长的还是弓箭，刚开始是射掉院外梨树上最大的那颗梨，拾起来拔出箭，带出一些鲜香混着泥土气息的汁水，在衣服上擦一擦便抱着啃，梨树旁边的院墙有个狗洞，她会躲在那洞里，细致地将果肉吃得一干二净，再去井边洗干净手和脸，慢悠悠地回院子。
　　后来这种不为人知的享受被乔三娘禁止了，于是承接她箭矢的东西就从梨被迫换成了兔子。
　　然后是狗，再之后是从山里走失的鹿，接着是狼，直到人。
　　那是个在街边乞讨的流浪儿，几天没要到饭，奄奄一息地贴着墙根，甚至没力气掀一掀眼皮。
　　“他。”乔三娘抓着背篓，里面有几尾还鲜活的鲤鱼，忽而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思凡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又见乔三娘收回目光，落在思凡的箭筒上，思凡下意识攥紧了弓，没有动作。
　　“你总要经历的。”乔三娘看她的眼神很柔和，十分耐心，“你会创下许多了不起的成就，在这之前，一些训练必不可少。”
　　思凡手臂上先前被狼撕咬的伤隐隐作痛，梦里她看见自己架好弓，一支羽箭呼啸着破空而出，她再定睛去瞧，那流浪儿却是吴双的面容。
　　思凡一个激灵被梦境惊醒，吴双不知在她面前坐了多久，思凡醒得突然，吴双望着她的眼神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那眼神同吴双醉酒时一瞬间的清醒有相似之处，还有许多别的东西，思凡懒得探究，枕巾上有片水痕，吴双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替她拭去额上的汗。
　　“我梦见你死了。”
　　吴双哑然，片刻后假嗔着作势要打思凡：“我给你吃给你穿，你就不盼着我点好？”
　　思凡不太自然地扯起笑，鬓角的碎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
　　“只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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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开学了，存稿数比我头发还少（点烟
　　头疼


第19章 
　　“将军，宫中差人传话，午后陛下传您一同议政。”
　　思凡的声音隔着门帘，闷闷地透过来，吴双正对着铜镜束发，闻言加快了手上动作，应了一声算是答复。
　　铜镜是集市上买来的便宜货，镜背后雕刻的女子宜喜宜嗔、裙袂飘扬，吴双无意识地摩挲着花纹，直至思凡进门才放下。
　　“眼看着是要开春了，这几日天气暖和。”吴双望着窗沿低语，思凡极有眼色地支起窗户，风乍一涌过来，多少还带着些寒。
　　“我同陛下议政时，你替我去看看姨母。”
　　“是。”思凡顺一下眼，“一个时辰后我再去寻将军。”
　　午后，将军府的车马驶向皇宫，刚过了元宵，街上还正热闹，雪化了不少，与尘土混在一起，脏乱斑驳，几个衙役正招呼着铲雪，远远望见龙渊将军的车马过来，动作极是利落地扫除了残雪。
　　思凡在勤政殿外，目送着吴双消失在紧掩的门扉处，方才前往皇后宫中。
　　思凡碰得巧，刚到殿上，正赶上皇后午睡起身。
　　年节时吴双置办了不少东西，思凡一一呈给皇后，皇后却显得兴致缺缺，只一应叫宫人收起来。
　　“姑娘是叫思凡的？”皇后端着盏茶，挑眉道。
　　思凡点头：“劳娘娘记着奴婢贱名。”
　　“小双不把你当奴才，你也莫作践自己，这孩子在沙场上待久了，寻常女子服侍她总是受罪，辛苦你同她奔波了。”
　　皇后说着忽而起了身，可大概是站得猛了些，身形不稳险些栽倒，思凡下意识抢步过去，堪堪扶住皇后晃动的身形。
　　“唉，真是人老不中用啦。”皇后扶着思凡肩背，慢慢踱下台阶，却也只是站在大殿中央，远远望了一眼。
　　思凡试探道：“娘娘可要出去走走？”
　　皇后并未立刻应答，一双眼睛丢了神，只看着紧闭的朱红宫门发愣。
　　“这宫里的鸟儿养得久了，便是解了锁链，也不会飞了。”思凡攥了攥皇后冰凉的手，后者却只是怜惜地看她一眼，便又岔开了话题，“眼瞅着时辰快到了，你去接小双吧。”
　　直至思凡的裙摆也望不见，皇后才似回了神，对身旁侍女道：“待将军回府后，你去通传一声，请她有空来宫中一聚。”
　　“只她一人。”
　　思凡在勤政殿外又等了一炷香，一众大臣才乌泱泱涌出大殿，吴双落在后头，在一群老头子中间显得格外出众。
　　“将军留步。”
　　吴双回身，正是徐远国。
　　二人似乎是在争执什么，可这两人皆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角色，思凡不便靠近，便只耐心等待。
　　等不过一刻钟，身后碎雪被挤压的吱吱声忽而传入耳中，思凡侧身，却只是一宫女模样的丫头，不过十七、八岁光景。
　　那女子却径向她走来，与思凡隔了一尺距离，微微欠身。
　　“见过大人。”
　　——
　　文德帝撩起了宽大的衣袖，露出一双已显苍老的手腕，只是在炭炉边烤着火一言不发，太子顾宏正在一旁的案几上整理方才朝臣讨论的可用之策，冷不丁却听文德唤他，忙起身行礼道：“父皇？”
　　文德并未回头，只是盯着炉子里的炭火道：“前些日子宫里都忙，你也不得空，最近若是空闲，便去看看皇后。”
　　顾宏微微弯下的腰却僵在了原地，半晌才直起来，却是扑通跪下了。
　　“儿臣无颜再去见皇后娘娘。”
　　“你是做了什么对不得她的事——”文德拉长声音转过身来，又踱步至顾宏面前，“才让你觉得无言以对唯恐避之不及？”
　　顾宏没有回答，文德也并非在乎他的答案。
　　“闫吴两家，如今朝中独大，徐丞相党羽遍布，南阁虎视眈眈，朕已年老，而你却还年轻需要历练，若就这样把江山交予你手中，群狼环伺，朕实在愧对商夏百姓。”
　　顾宏默然片刻，轻声应下“儿臣明白”，便悄声离开了勤政殿。
　　门外南阁之人早已不见踪影，只见吴双携着一位侍女离开。
　　顾宏驻足片刻，半晌只吐出一声叹息。
　　吴双同思凡慢悠悠地走在回府的路上，吴双大约是真的无人倾诉，倒向思凡讲起朝堂上的事来。
　　文德帝近来身体不大好，抓太子的功课愈发紧张，除了日常的研读文学史册，更是没日没夜地与各部议政要太子旁听，下月还要太子出巡南方，可见是真对他寄予厚望。
　　说到这时吴双略略停顿了一下，怔怔望着地面发愣，吴双知道她在想什么，轻声道：“皇后娘娘……”
　　吴双回神，只是又加快了脚步，声音沉闷：“帝王之家，难免的事。”
　　“听闻渡州太守举荐了一个年轻人，极言此人才华横溢、见识卓绝。“调整了情绪，吴双继续轻松道。
　　”再过三日便到都城，知州老儿算是把我们胃口吊足了，这年轻人势必少不了受一番刁难。”
　　“是吗？”思凡只是笑，脑海中却无端浮现方才那宫女单薄的身影。
　　几日未得哑巴传话，看来那边的进展同样顺利。
　　思凡俯下身去撩裙摆，不动声色地掩去了眼底的冷峻。
　　回府后，吴双打发思凡去同丁管家采购花种，一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才向身后道：“出来吧。”
　　暗卫应声而动，从梁上跃下稳稳落在地面，自胸口出掏出一卷画像奉上：“请将军过目。”
　　吴双接过利落抖开，六位各有风情的女子随着画卷铺陈，自纸面鲜活起来，吴双指尖堪堪划过为首女子的面庞，目光停留了许久，这才打眼扫过后续几人。
　　“传闻都言秦衫衫在江中溺毙，当年可有打捞出尸/身？”
　　“回将军的话，自秦衫衫跌入水中后半月有余，才在江下游捞出一具面部肿胀腐烂的女/尸，面容已经无法辨认，但与秦衫衫溺水那日的衣着别无二致，且有她从未离身的玉镯为证。”
　　吴双负手而立，攥着画卷的那只手却不自觉握紧了。
　　“你去替我料理一个人。”
　　暗卫低头示意任凭吩咐。
　　“我府上一个新来的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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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考完了 im back


第20章 
　　三日后商夏早朝，自群臣集聚于大殿，嘈杂的讨论声便片刻不停，而话题的中心正施施然立于殿外，似乎将所有议论置之脑后。
　　殿口的太监清了清嗓子，高声唱道：“宣渡州沈自秋入殿觐见——”
　　殿内群臣霎时噤了声，门外的男子垂眼随内侍进入大殿，吴双打眼一瞧，身姿挺拔，青灰色的布衣愈加显得来人长身玉立，气质淡然，只是面色苍白，弱不禁风一般。
　　沈自秋在殿中跪下行礼，举止镇定，挑不出一点错漏。
　　“沈先生远道而来，都城内可还住得习惯？”
　　文德确实对此人饶有兴味，渡州知州一连上了三道奏书，极言其博学通晓古今，玲珑可探八方，本只是想在渡州求个一官半职谋生，还是知州可惜他在此地埋没出众才华，忙不迭向朝廷举荐。
　　沈自秋闻言先是一拜，复朗声道：“承蒙陛下垂青，草民自幼身体孱弱，无福参加科考，幸得知州大人与陛下厚爱，得入皇城面圣已是三生有幸。”
　　沈自秋的策论文章早已被朝内竞相传阅，辞藻明白晓畅，指出现下民生之弊更是切中要害，许多对他以平民之躯却受此重视颇有微词的人也只能暗自腹诽。
　　早朝结束，沈自秋被授予太学博士的消息在城中不胫而走。
　　思凡此刻却没有心思关注朝中变化，林香玉一连几日未见其人，哑巴也从未传递消息更遑论露面，先前她以为是一切进展顺利才没有突发情况发生，现下看来这顺利与平静却颇为蹊跷。
　　她来到后院放了一只信鸽，鸽子在高空盘旋几圈，随后便混入鸟群中飞向远方。
　　思凡望着群鸟离去的方向，高远的灰蓝色的天一直蔓延到无数楼宇掩映之处，屋檐重重叠叠，恰如山峦起伏跌宕。
　　“你在看什么？”
　　吴双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思凡一时不设防，竟慌乱了一瞬，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道：“春天了，连鸟也要飞回南方，我却不知何处是我栖身之地。”
　　吴双行至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眼神却极为复杂，思凡不敢直视她的双眼，只当没看见，仍眺着远处的天。
　　吴双却接了她的话：“故乡对于某些人来说，或许并不是归处，而是起始点，如果那里只有苦难与伤害，挂念故乡就是让梦魇与自己捆绑，你在何处安心，何处便是你的归途。”
　　思凡苦笑，反问道：“将军的心安之地在何处？”
　　吴双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眸注视着面前女子的面容，思凡毋庸置疑是出众的美人，面相寡净偏生眼中又含媚意，勾着眼瞧吴双时，总叫她觉得像是要被勾了魂。
　　她收回目光，阖目片刻：“我还在寻找。”
　　思凡沉默，却听她顿了顿又道：“你同平常的女子极不一样。”
　　思凡侧身望她，似是在索要一个答案。
　　“胆识过人，谨慎入微，让我看不透。”
　　“若我同将军本来就是两路人呢？”思凡的问题下意识出了口，她暗自后悔自己的莽撞，吴双却毫不犹豫答道：“尽我所能，保你平安。”
　　思凡被她意料之外的回答惊得无法回应，后者却直接转身离去，徒留给她一个纤长萧瑟的背影。
　　然而现实并没有给思凡过多时间去揣摩吴双的模棱两可——徐婕妤在宫里闹起来了。
　　这事也是从吴双口中得知的，朝中有人给文德奉了一名美姬，听说原是余国小门户人家的女儿，因见罪于余卫王被抄家流放，辗转到了商夏给朝官做奴仆，送自己府上的人做宫妃，一是讨文德欢心，二来后宫的消息也灵通。
　　事实确实如这位朝官所料，这女子一进宫变得了文德的青眼，一月有余便连升两级，然而树大招风，这等招摇的宠爱，必定会惹得某些原本受宠的妃嫔，譬如徐婕妤的不快。
　　“徐婕妤前几日给宋美人的脂粉中加了损害容貌的东西，送过去时不想正撞上陛下在美人宫中见太医，当即便被发现，陛下大怒，狠狠斥责了徐婕妤并罚她禁足三天，徐丞相已为女儿求情许久，也不见陛下动容。”
　　吴双觉得好笑，说起这事时带了揶揄的语气，思凡只是浅笑着应和，目光却在窗外一只尾羽雪白的鸽子身上停留。
　　入夜思凡悄悄展开送来的信件，是哑巴的字迹，读来令她心惊。
　　“情况有变，明日未时见面商议。”
　　翌日，思凡揽了后厨采办食材的活计如约出了门，市集中人头攒动，她在巷道间状似悠闲地逛着，忽而一青菜商贩拦住她热情道：“姑娘是要买不少东西吧？我家专做大笔买卖，你看看这菜，又水灵又新鲜！要不要来点儿？”
　　思凡俯下身拣起几颗青菜翻看，满意道：“确实不错，还有别的东西吗？”
　　“这边儿这边儿！”商贩热情招呼着往后边的草房去，“我们家的菜可都是好货！”
　　思凡进了草棚，果见林慎之立在角落，神色却十分憔悴。
　　她急忙上前，哑巴已开始讲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
　　“阿玉在回国途中遇袭，我拼尽全力才保住她一条命，现下我把她安置在了娘那里。”
　　思凡急欲开口，哑巴却似乎已经明白她心中所想似的，继续道：“我不知道是谁袭击的她，对方训练有素，除了攻击毫无交流，我出手后，他们见无法直取阿玉性命，便不再恋战迅速撤离，我根本找不到任何线索。”
　　“阿蒲，现下阿玉已是如此境遇，若是吴双……”
　　“不会。”思凡果决地否认了这一推测，迎上哑巴愕然的眼神，又解释道，“她不会对我下手。”
　　“你如此笃定？”哑巴的手势变得飞快，是带着怒气的，“作为余国人，我无条件无理由地信任你帮助你，但是作为林慎之，我只希望阿玉安全，你难道还要为了所谓的直觉牺牲她吗？她于你而言到底算什么！”
　　思凡仍保持着冷静理智的表情，一字一句答复：“我负责任地告诉你，不管是你还是香玉，我从来没有仅仅把你们当作工具当作棋子，我走到如今这个位置，靠的不仅仅是直觉和冷血，还有手段与谋略，我也从未天真地认为吴双是什么慈悲之人，这不仅是你们在陪我冒险，更是我在拿自己的性命冒险，若能成事，我死不足惜。”
　　哑巴许久没有动作，再抬头已是满目哀怆。
　　“为你而死是我的使命，但为阿玉而活是我的期许，若是此愿不成，也算死得其所。”
　　话毕他先一步离开，思凡怔在原地，待她后脚离去，已是落日西斜，商贩零零散散逸开，影子被拉得斜长，牵扯着心脏一起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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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林香玉支着根木杖，一步步踱到院中，林妈去了城郊后山砍柴，她不便露面，更遑论去干这样的体力活，便好生在家中闲坐。
　　左胸处被箭矢射/中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好在如今虽已开春，天气却还没有那么暖和，不会发炎。
　　林香玉活蹦乱跳的时候没个正形儿，如今命悬一线，神情反倒严肃起来，她摩挲着脚踝处林慎之为她止血撕下的衣带，眼神虚虚地飘向远处。
　　多少年前还在承国的时候，她年少无知，爱上了一名承诺要带她走的恩客，不料恩客食言，此事被上头知晓，受了好一顿折磨，彼时她也是这样躺在床上，更加年少的林慎之用绢布沾了温水，细细地为她擦着脸。
　　林香玉只是笑盈盈看着他，少年被她过于撩拨的眼神看得羞红了脸，在她手心上一笔一划道：“为什么想要跟他走？”
　　“他说会娶我，以后便不用再过这样任人白眼支使的日子。”
　　她半真半假地回答，林慎之却思考了许久，片刻才继续：“娶了你便可以让你快乐吗？那，我娶你好不好？”
　　“傻子，你是我弟弟，娶我像什么样子。”她仍是咯咯笑着去戳林慎之的脑袋，后者不情不愿地低了头，眼神却意味不明，林香玉知道他想说什么。
　　又不是亲姐弟。
　　又不是亲姐弟，但同是身不由己之人。
　　正思及此，那在她思绪中活跃的人便从侧门闪了进来，照旧扶她进屋上药，林香玉衣衫解去，露出光滑白皙如羊脂玉般的背脊，林慎之浑未所觉一般，手指挖了药膏轻轻涂抹在她伤口处，呼吸都未曾紊乱。
　　“陛下安排的人都已入了商夏，你也得空，趁这段时间休息一下，不用担心阿蒲，她自有应对。”
　　在她背后游走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后便是从喉咙处的一声轻哼算作应答。
　　二人相对无言，许久之后林香玉悠悠道：“为我如此，真的值得吗?”
　　林慎之听得此言，迅速移到了她对面，林香玉外衫只是虚虚掩住胸前，林慎之却只是直视着她的双眼，没有动作，那眼神明晃晃昭示着他的答案：他在所不辞。
　　她避开他坦率炙热的情意，声音有些沙哑：“以后别再为我如此，陛下给你的任务是保护阿蒲，别再为我毁了阿蒲多年经营。”
　　阳光静静横卧在林香玉高挺的鼻梁上，打下的阴影将她眼下的情绪隐匿，她一向是张扬狂放的，林慎之见多了她哄骗别的男人，也见多了她哄骗自己，如今她的神情让他感到恐惧且慌张。
　　他想起当年思凡意有所指的暗示。
　　“我们这类人，若要活，便不许拥有情感，否则便是要自己与情系之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可没有情感的人真的存在吗？思凡一向嗤笑那些将性命身心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的做法，从前他将思凡视若神祇，然而越随着时间流逝，他便越对思凡的观念抱有质疑，人的生命有无限天地，可以拥有无情无尽的道路与可能，可是他们不走在这些路上的任意一条，他们没有生命，没有意愿，没有情感，如今连他与世界的唯一联结也要剥夺。
　　林香玉没再多言，林慎之明白她的意思，起身最后注视了她许久，随后无声离开。
　　林香玉知道，这一去，若非必要，他二人再也不会相见了。
　　衣裙被紧攥的手握出褶皱，她仰头逼回不合时宜的眼泪，天却忽然飘起了雨。
　　自吴双上次从皇后处回来后，思凡便不常见得到她，不是在书房便是进了宫，便是晚上休息，两人也说不上几句话，思凡在皇后处走动不多，不知是否是皇后透露了什么，还是自己粗心一不小心露了什么痕迹，她不便直接试探，二人便维持着这样一种诡异的和谐局面。
　　是以吴双回了府刚进了屋子，便见思凡在床榻角落蜷成一团，似是不大好受。
　　她心下不由一紧，上前道：“身子不舒服吗？”
　　思凡轻哼两声，吴双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又凑近了些，下一刻却被床/上的人反扑，吴双下意识反击回去，思凡那一身三脚猫功夫自是比不得身经百战的龙渊将军，不过几招便又被摁了回去，吴双一只手钳着她手腕，挑眉示意思凡解释一下在搞什么幺蛾子。
　　后者转了转眼，十分敷衍道：“见将军这几日总板着脸，逗你活动活动筋骨。”
　　吴双倒是被她这话逗笑了：“我要真想活动筋骨，收拾一个你还不够开胃的。”
　　二人的交流打开了缺口，思凡顺势道：“是朝中有什么不顺吗？”
　　一提及这些，吴双便又恢复了那副不愿多谈的神情，思凡又极有眼色道：“不愿说也没关系，只要我能让将军乐一乐也好。”
　　便是吴双不说，思凡大致也知道商夏朝廷如今是怎样的怪异，沈自秋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取得了文德的信任，现在俨然已位列文德每日议政的亲信大臣，众臣多有异议，然而便是吴双也摸不清文德究竟打的什么算盘，一干人等只是观望，却个个暗怀鬼胎。
　　“过些日子是徐丞相庶子的百日宴，丞相遍请了朝中众臣设宴，你同我一同去吧。”
　　早已准备好了——思凡在心里思忖，徐丞相中年得子，她可要送他一份大礼。
　　徐家百日宴的日子那天，吴双起得格外早，贺礼是一副婴孩的金质项圈，一套白铁所造的柿纹碗筷，思凡特地穿了件嫣红衫裙，将贺礼一应收好，同吴双一同端坐在马车中。
　　行至徐府附近，宽敞的街道也堵了个水泄不通，徐家声名显赫，不管是真心祝贺的，还是打秋风讨彩头的，攀附徐远国的人从来不缺，吴双不得已让车夫将马车停在远处，同思凡走了段路才过去。
　　庶子过百日宴，照例是主母抱着孩子同老爷坐在主位，此刻徐远国站在正厅门口迎来送往，徐夫人则端坐主位同各位夫人聊天，怀中的婴孩玉雪可爱，正在夫人怀抱里安睡，生母六姨娘月蓉在夫人座位之下，没有几个人同她搭话，她也并不在意，只是满脸欢欣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徐远国将吴双引至座位，管家上前收了思凡抱着的贺礼，她便安静站在吴双身后，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侍女角色，思凡顺着眼，忽而感觉到一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她悄悄抬眼，恰与在月蓉后站着的于青黛目光相撞。
　　思凡几不可闻地点了下头，一炷香后，宾客都已到齐，徐远国嘴角挂着笑也预备入席，吴双附和着说了几句恭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徐远国以及那孩子身上，没人注意于青黛皱着眉俯下身，在月蓉耳侧说了什么。
　　月蓉立刻回头，神色紧张关切，于青黛拍拍她的肩以示宽慰，便一个人溜去了后院。
　　思凡最后一次望了一眼沉浸在喜悦中的徐远国，慢慢收回了眼。
　　徐大人，好好享受现在的众星捧月吧，说不定你以后再无机会如此体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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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若说孩童的生日宴有什么值得期待的环节，便也只有抓阄了。
　　众人伸长了脖子，尚还懵懂的孩子被地上一堆大大小小的物件围住，茫然清澈的双眼带着探究，好奇地看着这些新奇东西。
　　徐远国同样十分挂心，他膝下只有大夫人所出的一个儿子，其余都是女儿，这个孩子的降生注定是瞩目的。
　　那孩童瞧了半晌，方才手脚并用地向一个方向爬去，抓着的却是徐远国用以调动军队的符牌。
　　厅内立时便有人说着吉祥话：“徐大人之子是立志要子承父业，做商夏百官的领头羊呢！”
　　话音刚落，正厅的地面忽而极有节奏地微微震动起来，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敞开的厅门外便涌进一队士兵，这突然的变故便是吴双也未曾预料，她迅速起身护着思凡依墙而立，自己则做好防御姿势已备不测。
　　闯入的兵皆是禁军，宾客皆吓得不敢动弹，却只见禁军统领径向徐远国走去，拿出一枚龙纹白铁符，高高举起向他道：“奉陛下之命，徐远国意图谋逆弑君！特当场缉拿，打入天牢，以待审讯！”
　　一左一右两名禁军不由分说反剪了徐远国双臂，余下众人惊魂未定，大夫人面色苍白，由婢女搀着勉强站起：“还请诸位先行回府，今日误会突发，招待不周，还望见谅。”她手抖个不停，话刚说完便晕了过去。
　　众臣皆作鸟兽散，月蓉忙抢先一步抱起孩子，安慰着哭闹的婴儿。
　　在她身后不远处，于青黛与思凡对视一眼，消失在人群中。
　　回府的路上，吴双面色极其阴郁，思凡没有上赶着找不痛快，无声地替她掖了掖衣角。
　　然而掖好的衣袍却被吴双抖开，她极快抽出衣中袖剑，将剑横过的同时掐住思凡脖颈，思凡被抵在马车厢角，面色平静地直视着眼前暴怒的吴双。
　　“是不是你做的？”
　　她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间咬出这句话，冰凉的剑刃抵在思凡喉间，思凡却毫无惧色。
　　此刻的吴双是动了杀意的，眼中洇着血丝，疤痕因着血液的沸腾显得更加狰狞，思凡试着去抚摸，却被吴双制住行动，便只好作罢。
　　“将军难道不是已把我查了个干干净净吗？”
　　“是吗？”吴双的剑又逼近了一分，“那我是该叫你思凡，还是秦衫衫，亦或是别的什么名号？”
　　思凡阖了双眼，叹了口气方道：“将军便不问我为何待在你身边吗？”
　　吴双并不回答，又抛出一个问题：“乔三娘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只一句话，思凡就知道自己赌对了，她自己就是乔三娘对商夏保留的最大的底牌。
　　思凡直起身，锋利的剑刃在她颈间划出一道血痕，吴双下意识将剑拿远了些。
　　“让我杀了徐远国，我便离开此地，此后任何不利于商夏的事我都会尽力阻止，你我两不相欠，只当从未相识。”
　　吴双气极反笑：“你当商夏于我是什么？只要可以保全自己就抛弃弃置的垫脚石吗？徐远国于商夏有功，你有何资本要我视而不见？”
　　“将军，这样的国家，真的值得你去守护吗？堂堂天子为了所谓的帝王之术，放任自己的儿子手足相残！一国丞相圈占百姓田地，肆意掠夺女子！国母被架空凌/辱生不如死！你效忠的究竟是他天潢贵胄帝王将相，还是白骨无人收的遍野饿殍！”
　　这是相识以来，思凡头一次对吴双目眦欲裂，吴双仿若被抽去了浑身气力一般，袖剑低低垂下，良久才是一声沙哑的回应。
　　“此事勿要再提，只当你欠我一次。”
　　已是午夜时分，文德却毫无睡意，他端坐于寝宫正中，面前乌泱泱跪了一群朝臣，窗外隐约还能听见徐婕妤为父求情的哭喊，大太监出去瞧了一眼，回来道：“陛下，婕妤娘娘磕了满头血，整日里滴水未进。”
　　文德拂袖：“送她回宫，朕不会处罚于她，但她父亲不可饶恕。”
　　沈自秋跪在文德面前，适时道：“陛下，丞相手中的军队若无授意及令牌，是绝不可能如此顺利胁迫了宋美人的，依臣之见，处死徐丞相势在必行。”
　　零星的有几个大臣附和着，其中不乏平日里与徐远国交好之人，狄成玉在另一侧一言不发，心中却泛着异样。
　　文德冰封一般的眼神扫过每位朝臣的脸，沈自秋又上前呈上一本奏书，文德大致浏览了一遍，搜集的皆是徐氏结党营私、欺君瞒上的罪状，帝王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厉声道：“收缴徐远国的兵权，所有士兵全部杖杀！刑部连夜去审徐远国，明日早朝必须给朕答复！”
　　众人忙不迭领了命，行礼退出了寝殿。
　　距文德寝宫的不远处，一宫妃模样的女子倚窗而立，未施脂粉依然明媚可人，夜风习习，微风吹乱了她的碎发，却更添了几丝风韵情致。
　　朝臣们路过这宫殿旁时，女子躲在窗边以扇掩面，独在沈自秋走近时勾了嘴角，后者点头致意，二人未多交流，夜色又迅速归于寂静。
　　天牢之内，徐远国仍穿着百日宴上的那身礼服，刑部几位官员站在门口不远，几人面面相觑，神情皆十分为难，无论如何审问，徐远国的答复皆是一概不知，闯入宫中的是徐远国的军队不假，军队所持令牌是丞相之物不假，军队中人言徐远国意图逼宫谋逆亦是不假，可唯独徐远国对一切茫然不知，他们同徐远国共事许久，见他神情确乎不似说谎，便犯了难。
　　“陛下一怒之下处死了丞相名下军队所有人，可如今物证虽在，这徐远国却丝毫不认，此事着实无从下手啊。”
　　“宋美人处的说辞同军队那里也是一般无二，这军队中人挟持了宋美人，竟还意欲去劫太子，莽撞而又不自量力，着实不像徐远国的处事风格。”
　　“可陛下早朝便要答复，现今只剩两个时辰，这可如何交差啊？”
　　“徐远国谋逆不知是真是假，可他在朝中肆意结党买马招兵，都是你我皆见的事实，要处死也不算亏了他！”
　　几人商议一番无果，眼见徐远国已闭上眼靠墙假寐，便打算再去徐府搜查一趟。
　　刑部官员的脚步渐渐远了，牢房里仅有的两盏烛火忽明忽暗，守门的小卒多半也靠墙打起了瞌睡，只有角落里几只老鼠啮咬的声音听得真切。
　　徐远国虚虚眯着眼，好歹在官场如鱼得水这么多年，现下他虽不明不白身处囹圄，依然没有多少慌乱，刑部中也有不少徐党之人，只要熬过明日，徐党官员便能想法子救他出来。
　　丞相鹰一般的眼睛定定盯着墙上的一块污渍，此事事发突然，便是他也丝毫未有察觉，才遭人摆了一道，吴家一向不屑淌朝廷中的浑水，南阁正蒸蒸日上，不会贸然以身犯险意欲除他后快，他走到如今，害的人不少，结下的仇家也不少，到底是谁，有这样大的本事，一出手便要取他性命？
　　他思绪清明并无困意，思索之间却忽然闻到一股异香，他极敏锐地捂了口鼻四处张望，本就困倦的守门士卒此刻皆坐在了地上睡倒，微弱的灯火疯狂跳动，将来人的影子拉扯变形。
　　一男一女皆着黑衣戴着面罩，徐远国认不分明，双方无声地对视了许久，终究还是那女子先开了口。
　　“徐丞相叱咤多年，可也有想过自己的利爪有朝一日也会伤主？”
　　女子声音清冷淡漠，徐远国不甚熟悉，可那身形却似乎似曾相识，他又仔细观察了许久，方才笑道：“我一直以为吴家不理世事，怎么如今也用上这种腌臜手段？是你们将军改了性子？”
　　“我所做之事与吴家无关。”女子上前一步，身后的男子隔着牢房围栏扯下了徐远国腰间衣带。
　　“我今日来，是要你偿还你自己欠下的债。”
　　这番话却是叫徐远国露出讽刺笑容，他慢悠悠摇头笑道：“你若经历过我的境地，便知什么天道正义都是狗/屁，没有权势便只能任人欺凌，我欠下的债可从来不少，但谁叫他们命中便该做我的棋子？“
　　女子的双拳握紧了，语调却没有任何起伏：”你就笃定我没有经历过吗？”
　　话毕她却是不再多言，背身离去，身后的男子敏捷地打开了牢门上的锁链，绷紧方才抽下的衣带朝徐远国走去。
　　后者终于露出了恐惧神色，在呼救的前一秒却被男子直接掐住了脖子，只发出了喑哑的嘶吼，长长的衣带如索命的毒蛇，一点点收紧啃噬着他的生命。
　　意识模糊之际，他听见那女子的声音传来，遥远得像是来自天际。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正如乔三娘以为元女命该如此，你以为乔三娘被你紧紧掌控，可人只看眼前便注定要忽略身后，来世你若还有如此命运，记得再狠心一点，赶尽杀绝方能永除后患。”
　　徐远国仰头想要说话，面色已被喉间的衣带勒得胀紫，不过片刻便没了生息。
　　半个时辰后，待刑部官员再度赶回，见到的只有一具还温热的尸/身，几人却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在预备早朝呈上的奏书上提笔添道：畏罪自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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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产队的驴都没我能干


第23章 
　　思凡同吴双并肩走在宫中道路上，今日的早朝持续甚久，吴双许久才出勤政殿，远远望见思凡倚在殿外红柱上，同往常一样，二人目光相接的那刻，吴双却下意识先低了头。
　　两人并未急着回府，长久的沉默持续了半晌，直至进了皇后宫中方才打破。
　　“徐远国已畏罪自戕。”说及此时吴双的眼神闪避了一下，闫如玉适时接道：“徐婕妤降位的旨意一早便下来了，其余徐家子弟皆或圈禁或流放，只是朝中徐家党羽众多，徐远国这一主干虽然不成气候，他留下的后患却是无穷。”
　　殿内又陷入了窒息的寂静，闫如玉望了一眼吴双，那眼神的意味她二人都明白：徐家已倒，闫吴两家的处境便越发紧张。
　　闫如玉目光复又转到一边一言不发的思凡身上，吴双察觉她的动作，不自在地低头饮茶。
　　闫如玉怎会看不出这二人之间的怪异，轻抬下颌道：“思凡姑娘，劳你跟本宫来一趟。”
　　思凡心中讶异，却也只是颔首跟上皇后脚步，进入寝宫前，她从屏风后隐隐约约望见吴双的复杂神色。
　　闫如玉身子一直不好，厚重繁复的衣裙更加拖慢了她的脚步，思凡搀扶着她坐上床榻，要退后时却被闫如玉一把抓了手腕，后者拈着她的指尖翻看，右手食中两指处的一层厚茧在阳光映射下看得分明，闫如玉一言不发，思凡却笑道：“娘娘明察秋毫，倒是我在娘娘面前班门弄斧了。”
　　“本宫并无意伤你。”闫如玉放下她的手，神色淡然仿佛洞悉一切，“上次你单独来看望本宫，上来搀扶的那一下，本宫便知道你定非常人，只是小双留你在身侧，本宫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朝中巨变，可见姑娘真是好一番谋略。”
　　思凡行了礼方道：“我在此向娘娘立誓，无论我往后做何事，都不会害将军分毫。”
　　“本宫信你。”闫如玉的回答令思凡有些惊讶，“小双对你不同寻常，这孩子是本宫看着长大的，她的脾性本宫最清楚不过，本宫不知她对你究竟是何感情，但可以笃定的是，小双绝对会竭尽全力去保全你。”
　　皇后的话叫思凡想起了那个上午，丁管家的后院，迎春开得正烂漫，还带着凉意的春风吹动了吴双高高束起的长发，她逆光望着思凡，无时无刻不展现的杀气锋芒在那刻却被奇异中和了，思凡读不懂她眼中的情绪，大约吴双也摸不透自己的心。
　　“尽我所能，保你平安。”
　　思凡无端叫这话激得战栗，闫如玉却不给她细细探究的时间：“相处这么久，大约你也了解小双的性格，你的身份我们都不会再追究，只一点，完成你想做的事后，还给小双该有的使命，不要拖她坠入深渊。”
　　思凡点头，开口时才发觉自己声音有些艰涩：“娘娘此言，正是我心中所想。”
　　闫如玉叹息道：“本宫乏了，你们回吧。”
　　吴双在皇后殿中坐不住，索性出了门在皇后宫门口等待，忽听得身后一阵窸窣响动，回身去看，正是思凡。
　　思凡抬头望望天色，阳光有些微弱，远处灰色的阴云正向京城移动，大约不久便要下一场雨。
　　千里之外的余国，林香玉换上皇宫中侍女的服装，一路径向余卫王书房走去。
　　门口的太监进门通报，片刻后便有人引林香玉入内，房内点了不少熏香，呛得她有些眼睛发酸，余卫王本人则立在书房窗前，背向她望着天。
　　“陛下，钟芜已亲手结果商夏丞相徐远国。”林香玉跪下叩头，顿了顿方才继续，“臣与大人在商夏探查许久，乔三娘叛变确已为事实，其联络之人便是徐远国，乔三娘隐瞒了自己余国人的身份，先太子妃浑然不知，这才成了商夏刀下冤魂。”
　　余卫王并未立刻回应，直至林香玉跪到膝盖发痛才开口：“朕已知晓，你们姐弟同钟芜此次有功，朕定不会薄待。”
　　话虽如此，林香玉却没从他的回答中捕捉到一丝喜悦或欣慰，她心下不安，又叩了一个头，将身子伏得更低道：“陛下，钟芜虽是乔三娘一手培养，但她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望陛下不要因乔三娘而对大人起了疑心，大人一路走来实属不易。”
　　余卫王行至她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示意林香玉起身，又正色道：“朕不是那等行兔死狗烹之事的人，你们的付出朕都看在眼里，先回去吧，现下商夏徐家树倒猢狲散，于青黛已趁乱回国，若再有消息，朕会叫沈自秋或宋篱传信给你们。”
　　林香玉慢慢退出殿外，直起身时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叫汗水浸透。
　　如今徐远国已死，乔三娘早已成为一抔黄土，阿蒲却还迟迟不愿回国，林香玉不知她究竟在犹豫什么，难不成是为了吴双，还是别的什么？
　　商夏的任务已完成了七七八八，她无需再两头奔走，上次遇袭叫她心有余悸，如今哑巴在阿蒲身边，她也放心不少。
　　林香玉牵挂的两人正在商夏城中市集中见面，思凡同吴双开诚布公却也有所保留，吴双将暗中监控思凡的人全部撤掉了，她才得以光明正大同林慎之相见。
　　“徐远国已除，你预备什么时候回国？”
　　思凡瞟着哑巴的手势，思索了一会儿才道：“很快，只是一件事，回国之后，不论你还是香玉，都不要提及我们同吴双的交集。”
　　林慎之有些不理解：“除了吴双便是除商夏一臂，现下你已得了她的信任，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吴双早已对我身份起疑，她并不是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只是没有去查，到底是我欠她的。”有小贩向思凡推销着脂粉，思凡不受控制般鬼使神差买下一盒，望着手中沾着脂粉香的盒子发愣。
　　“陛下是工于心计之人，不会轻易流露出对我的疑心，但乔三娘之事牵扯到我已是无法挽回之事，陛下能留我一命已是开恩，若我再同吴双周旋，势必引火上身，不要试探帝王的信任，这是我许久之前就明白的道理。”
　　林慎之不再发问，同思凡匆匆告别后随着人流离开，思凡一个人在市集中漫无目的地走动，远远却忽然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去看，不是吴双又是谁？
　　她在原地站定，吴双也默契地没有向前，两人在人影的间隙中看见对方残缺不全的轮廓，亦如许久之前初见时，她一身素衣沉静如水，她高坐马上肩扛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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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九点还有一更


第24章 
　　“如今天气一天天也暖和了，你这身子还好吗？”
　　文德今日心情不错，下了朝便留了吴双闲话，吴双落后他一步行在园林中的溪水旁，应着淙淙水声回道：“劳陛下挂心，这些时日已经好多了。”
　　文德知她只是客气，却也没有介意，只是吩咐身旁总管太监，要他再往吴双府上送些补身药物，阻了吴双堪堪要跪下谢恩的动作：“当年若不是为你姨母，你也落不下这身毛病，说来还是朕对不住你。”
　　吴双神情未变，语气和缓道：“忠君奉天是吴家世代家训，臣为陛下在所不辞。”
　　文德微微颔首，几只喜鹊落在一旁的花枝上，脆生生的鸣叫听来清亮澄澈，鸟雀相互啄羽片刻，又拍着翅飞向远处，往皇后宫方向去了。
　　文德似有所觉，抬头凝望着皇后宫殿被树丛掩映的檐角，方回身道：“下月宏儿南巡，你同他一起去，朕也放心些。”
　　“陛下的意思是——”
　　“我朝近来变故丛生，徐远国其人虽大逆不道，但却有真才实干，如今周边诸国听闻我朝中变故，个个蠢蠢欲动，朕已向余国派遣使臣，请求太子出巡访问余国，前几日使臣来信，言余卫王已然同意，此次要你陪宏儿去，一是为护太子安全，二是威慑余国，掂量掂量自己，别生出些麻烦心思。”
　　商夏年前不久才灭了承国，如今又如此急哄哄地试探别国心思，吴双直觉文德醉翁之意不在酒，当下却也只是先应答下来，便回府准备一应事务。
　　诸个大国中，商夏地处最北，气候常年寒凉，盛产皮毛与矿石，尤其白铁，放眼各国仅为商夏独有，是以商夏在各国中势力渐大，少不了占了些天时地利之便。
　　先承国与余国皆在商夏以南，三国领土接壤，此前因为国力相当，各国君主相互忌惮，是以得了十几年安稳日子，如今商夏抢先一步灭承，与余国的关系便有些微妙地紧张起来。
　　三国所处的陆地往东，是一片广阔大海，岛国大荣便坐落于这海中，距离虽算不得十分遥远，然而交通不便，交流往来总也要费些功夫，因此与三大国及其他小国来往不多，现今陆上几国局势紧张，余国免不了拉拢战线以备不测，近来与大荣的交往越发频繁，前个月才开通了海上贸易通道。
　　余国国都，锦阳城。
　　互市设在城外，大荣商人皮肤黝黑，所来贩卖的多为海货，市中热闹非凡，林妈眼睛不便，林香玉携着她走走停停，费了不少劲儿才挤出人群，坐在路旁茶摊中休息。
　　“陛下下了命令，要我们尽快回国，沈自秋尚在朝中无法脱身，宋篱那边已放出消息，对文德言已有身孕，只待生产那日便可假死脱身，大约入秋便能回来，只是阿蒲那边……我联系不上她。”
　　林香玉语气不无担忧，林妈也心中一紧，追问道：“联系不上她，那哑巴呢？”
　　林香玉摇头叹道：“信都送过去了，却没有回我，估摸是阿蒲跟他说了什么，这小子，最听阿蒲的话。”
　　林妈覆着白翳的双眼茫然望向前方的虚无，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衣角：“陛下这人，我是了解的，要我们回来恐怕只是幌子，他真正想掌控的，是阿蒲，若是这妮子再不快些安住陛下的心，下次再见她，恐怕就是阴阳两隔了。”
　　不要挑战帝王的信任，这是思凡许多年前悟出的生存之道，现下再一次得到了验证。
　　她被逼得无路可逃，扭身进了一家青楼，招呼客人的姑娘正犯困，她矮下身子从那姑娘视野盲区闪了进去，顺势脱下外衫散了发髻，柔顺的青丝妩媚搭在她白皙的肩颈上，乍一看与楼中路过的妓/子们便浑然一体了。
　　思凡用刚刚脱掉的外衫捂住腹上伤口，摸进了姑娘们下榻的后院，正是傍晚，女子们多在楼中陪客人饮酒作乐，院中少有人走动，她躲进一个角落，方才分神去看自己有多狼狈。
　　当初她走遍各国，最终却选择投靠余卫王，为的不是别的，正因彼时的余卫王是真正安天下顺民心的贤明君主，余卫王也确实未让她失望，知人善任从谏如流，有她的辅佐，余国国力日盛，只是如今……
　　思凡咬牙忍住想要涌出的呻/吟，颤着手给自己扎好伤口，抹了一把额上冷汗才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鸟尽弓藏，大约是每个帝王都无法躲开的命运诅咒。
　　她吐出一口气，脱了力靠在墙上，余卫王此番出手并不是要她的命，否则她绝不会如此顺利地躲进来，这番手段只是给她个警醒，亦是杀鸡儆猴，叫已回国的人不要再妄图有异动。
　　思凡必须要在商夏太子南巡之前赶回去，否则商夏出发之日，大约也是她的死期了，不仅要牵连香玉和哑巴，若她身份为文德所察觉，恐怕也会牵扯到吴双吃不到什么好果子，造成更大的麻烦。
　　她歇息片刻，眼见已月上树梢，借着月色踉踉跄跄回到了吴双府上。
　　思凡进屋时，吴双房中没有一点光亮，前些日子吴双说天气暖和，不需要思凡再同她睡在一起，思凡便也心照不宣地搬去了原先的厢房，她估计吴双已经睡下，便又绕了路从屋后小园中进了房间，房中自是不可能点灯，所幸这房晚间正对月光，是以思凡甫一进门，便被端坐在她床榻上的人惊了一遭。
　　吴双扫她一眼，一言不发解下自己的披风，上前亲自将她围了进去，低头去系上系带时才身形一滞，低声道：“你受伤了。”
　　思凡不想解释，敏锐如吴双也没有继续追问，扶她坐下后才道：“我去给你找个大夫。”
　　话还没说完，吴双却被她微凉的手攥住了，两人都没有说一句话，吴双顺势回身坐下，思凡则面色苍白，指尖颤动着抚上她面上伤疤，一路划到颈窝，温柔得像是母亲在抚慰孩童。
　　“将军。”思凡声音喑哑，“我大约挺不过今晚了。”
　　吴双闻言一颤，却还是耐心地等她把话说完。
　　“将军，正如我此前所讲，你我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如今是时候分道扬镳，这些日子承蒙你照顾，说句实话，我自己也没有想到你竟然能留我性命到如今。”
　　没有想到这种结局的岂止是她一人，吴双无声抬头，欲言又止。
　　“若我今晚侥幸存活，日后怕是无缘再见了，记得，除了将军府上之人，别向任何人提起你我相识，除了将军本人，别让任何人知道近日之事。”
　　“若我命中该终结于此，府中有人逝世的消息万万不可外传，趁夜间烦将军亲自把我尸身送出去，不要让人瞧见。”
　　话毕，思凡捂着伤口慢慢躺下，唇色因失血过多已经泛白，却依然挂着笑：“将军，你一定要保全自身，文德不可倚仗，不要再替他守一个只有权谋的江山，去守真正爱你的百姓吧。”
　　床榻上的人渐渐没了动静，房中的血腥气却愈发浓郁，吴双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从月色明亮直到鸡鸣破晓，未曾变动过一下姿势。
　　直到鸡叫了最后一遍，天光大亮，日头斜斜照进来，刺得吴双眼疼，却恰把床榻及上头的人留在了阴影中。
　　吴双像是才活了过来一般，僵硬地起身，僵硬地伸手，指尖所触之处尽是冰凉，那阖目的美人似乎只是睡着了一般，哪怕吴双探她许久鼻息毫无动静，也给人不敢惊扰的震颤。
　　外头丁管家敲门的声音适时传来：“将军，您还没起吗？再不上朝就赶不及啦！”
　　“这就来。”吴双声音如常，放下挂着的帷帐，纤瘦的身躯被层层叠叠的纱幔遮住，便是吴双离得这样近也看不分明了。
　　“下朝后我就不回府了，今日约了钟副将赛马。”
　　丁管家答了什么她没听清，吴双复又改了主意，掀起帐帘，动作极轻地抱住已经冰冷的身体，打开房中密道，向着那一片黑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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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四月里难得的晴天，文德立于城门之下，太子的仪仗位于最前，而后是吴双领一队亲信并禁军居中，最后才是赠给余国的财宝器物。
　　顾宏跪在文德面前，文德遥遥向祖宗牌位敬了香，又携着这香环绕太子一周，方才插/上香炉，如此，出巡前的简短仪式便是完成了。
　　太子复又叩首，朗声道：“儿臣此次奉父皇旨意南巡出使，定不负父皇所托！”
　　文德欣慰地拍拍他的肩，亲自扶他起身，闫如玉立在文德身侧，强撑起笑容道：“宏儿许久未出过远门，此次出巡既是皇命也是增长见识，日后也好做一位贤君，给你的几个幼弟立个榜样。”
　　顾宏只是俯身再拜，却不敢看向闫如玉：“谢娘娘关怀，儿臣定当成为兄弟中的表率，方不负娘娘一片慈心。”
　　吴双着一身轻便军装，站在闫如玉身后，将文德在他二人间的目光逡巡尽收眼底，相处许久，她忽然觉得这位姨丈如此陌生如此遥远，仿佛从前那个日日来找姨母玩乐的清俊君子只是幻影。
　　她垂眸随众人向帝后作最后的告别，先护送太子进了马车，才退到中间的队伍中骑上马。
　　城楼上的士兵吹响了一声悠长的号角，城门缓缓打开，皇家车马队伍如一条游龙，浩浩荡荡蜿蜒出京城。
　　此次出京，吴双只带了钟翰征与钟思远这两个心腹，二人张望一番，几乎是异口同声道：“将军，怎的不见思凡姑娘呢？”
　　“出巡劳累，带太多人反而耽误进度，她女儿家吃不消，我让她留府了。”
　　吴双的回答挑不出错漏，二人平日也不多掺和将军私事，是以并未察觉异样。
　　吴双端坐马上，马蹄踩踏的哒哒声与身后兄弟二人的笑骂合在一起，与从前作战行军的紧张截然不同，她却并不轻松，心情格外沉重，又总觉得空落落的。
　　她从密道出府，依言葬了思凡的尸/身，最后一层泥土覆上，同吴双来时没有任何分别，她在树荫处坐下休息，总觉得一切发生得过于快速而不真实，那样神秘的一个女子，真的就这样去了吗？她能假死骗过所有人一次，就不能骗过第二次吗？她如此高傲心性，真就甘心如此无声了结吗？
　　然而并没有人给她答案，她亲自确认了思凡的离去，亲手下葬思凡尸/首，便是她不愿相信，似乎也没有多少机会让她自欺欺人。
　　吴双不知不觉喝净了一罐酒，方才晃晃悠悠回了府，一觉醒来四周寂静，倒好像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好，吴双心想，就如她所说，只当从未相识，既是保全思凡，也是保全她自己。
　　“吴将军！”
　　太子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已是傍晚，文德早已提前派人，打点好了沿途落脚驿站及接待官员，吴双闻声向顾宏处走去，却只见后者执着余国地图，扭身向吴双道：“原先商夏过了红水江便可直达承国，现今此处已归属商夏，仅原先承国最南方的十座城池划给了余国，可倒让余国近水楼台占了先机，抢先一步拉拢了大荣，若是余国与大荣合力，从东南攻入商夏，怕是形势危急呢。”
　　顾宏的疑虑，吴双此前便注意到了，只是还未向文德提及，现下有太子牵头，此事必然容易开口许多，东南一带虽至关重要，短时间内余国与大荣也不会突然发难，派个守城之将倒是可行，正好也让朝中的新生子弟历练一番，省得那几个老狐狸整日盯着吴家不放。
　　太子的提议得到了吴双的肯定，心下也十分欢欣，吴双望着他不曾掩饰情绪的面容，不由自主道：“殿下并不适宜当太子。”
　　若论起来，吴双这话属实有些以下犯上之意，顾宏却只是一怔，并不追究：“将军何出此言？”
　　“末将虽长殿下几岁，但也算年龄相仿之人，殿下性情真诚直率，不是善于运用帝王权术的性子。”
　　此番话倒是叫顾宏想起了什么似的，方还兴致勃勃的神情骤然敛去，只余落寞：“我是父皇长子，余下的几个弟弟不是年纪尚小，就是资质平平，我虽忝列可用之人，但到底比不得父皇。”
　　吴双静静望着他，到底还只是十七岁的孩子，即便已身居高位，也并未学会喜怒不形于色，哀伤的神情无端叫吴双也心生萧瑟。
　　“殿下或许做过一些身不由己之事，但殿下的路还有很长可以走，陛下可以教导殿下一时，却无法为殿下周全一世，以后殿下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君主，全看您自己，望殿下不要因为权势浸染，而忘了今日之心。”
　　顾宏听出吴双意有所指，暗自思忖片刻，再抬眸已是满眼坚定：“将军今日所言可谓醍醐灌顶，我定当尽心竭力，不辜负将军及商夏百姓期望。”
　　吴双行礼告退，回到分配的房间中，钟家兄弟与她被安置在了一间房，所幸有两张床榻，平日行军她也从未顾过什么男女之防，同一房间无甚要紧，只是要委屈那两个人高马大的男子挤在一张床上了。
　　钟翰征端着饭食进屋，一脸愁怨：“将军，这晚饭怎的又是山芋啊？”
　　吴双懒洋洋道：“陛下临行特意交代过，为保太子安全，食物一应自备，殿下那里自是有好厨娘做的佳肴，你要不去讨一碗？”
　　钟翰征在吴双背后偷着打了个空气拳，却被钟思远的噗嗤一笑给暴露了，又恶狠狠地瞪了那倒霉弟弟一眼，认命地往嘴里塞山芋。
　　吴双无甚胃口，只是靠着窗台看书，隐隐约约听见那两人嘀咕，她敏锐捕捉到了“思凡”、“饭菜”几个字眼，不禁摇头叹息，这小子要是打仗时候，被敌军几只烧鸡给诱过去了，那将是她吴双治军这辈子的污点。
　　不过玩笑归玩笑，听见这两人闲话，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躁动，惨淡的月光打在书页上，却无端搅得吴双心烦意乱。
　　她干脆搁下手中书本，方才注意到自己随手拿起的一本书，竟是本《孽海记》。
　　她更为气闷，转头对那两个倒霉蛋进行攻击：“爱吃不吃，这山芋给你们做了我还嫌可惜呢，喂给猪还能长几斤膘。”
　　兄弟俩对视一眼，钟思远无声用口型道：“将军这是怎么了？”
　　钟翰征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我看就思凡治得住将军这怪脾气！”
　　入了夜，众人都歇息下来，吴双合衣躺下，风一吹身子越发冰凉，她暗叹一声上了贼船了，却也只是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浅浅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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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这几日都是难得的好晴天，南巡队伍人数也少，轻快简便自然脚程也快，不过十日便到了红水江，顾宏这一行并不着急赶路，沿途停歇的时间便换了常服，携几个侍从深入市井烟火，甚至还去一户人家做了一天的短工，回来直喊腰酸背痛。
　　吴双觉得好笑，打趣道：“先前殿下还同陛下怄气，说什么大不了舍了这皇家尊贵，去当个乡野村夫，如今看来，这乡野村夫可也不是好当的。”
　　“将军别笑话我啦。”自有婢女上前为他按摩捶腿，顾宏也乐得享受。
　　吴双看着他的模样，忽的出了神，若是澈儿还活着……
　　她自己没有经历过男女情/爱，见闫如玉与文德走到如今这境地，只敢暗自揣测是日久情淡，无暇儿女情长，可澈儿，毕竟也是文德亲生骨肉啊。
　　吴双复又想到闫如玉的现状，如今春日已来，也不知姨母身子好些没有，当下便回了房，打算往京城捎封信，问候下皇后近况。
　　这边吴双刚搁了笔，交予信使回京，那厢却又忽然跑来一个传信兵，跪下呈上一封信道：“见过将军，此物是陛下亲笔，要末将亲手交到将军手中。”
　　吴双心下疑惑，伸手欲接时忽道：“这位小兄弟瞧着脸生，是传信兵中新来的？”
　　那小兵一僵，似是没想到吴双连人员面容这种细枝末节都了如指掌，然而仅仅迟疑了片刻就回道：“回将军话，末将确是新招的小兵，在将军离京后才进了传信兵，因此将军不熟悉也是有的。”
　　“原来如此。”吴双状似随意道，“听你口音似乎是京中本地人，京城子弟参军的倒是极少，你叫什么名字？”
　　那传信兵再拜道：“将军英明，末将确为京城之人，姓张名三鹰。”
　　吴双复又打量他一眼，才示意他退下，这才拆开手中信件，确为陛下亲笔不假，字迹属实，且有玉玺盖印，应当不会有错。
　　她愈往下看，眉头却皱得愈紧，文德竟要她进入余国后，暗中探查皇宫内的军械存放处。
　　吴双将信纸抓出几道折痕，暗道一声荒唐，文德这行径越发让她捉摸不透了，进入余国皇宫事小，可暗地探查军械，若是稍有不慎叫余国发觉，不仅她自己性命难保，恐怕更为余国提供了一个冠冕堂皇的机会，好出兵讨伐商夏。
　　她端过烛台，跳动的焰火将信件吞噬殆尽，只余几片残灰。
　　渡过红水江，虽已属商夏版图，此处百姓却还多为承国遗民，战乱年代，江山易主属常有之事，劳苦百姓从亡国之民变为另一朝亡国之民，更非罕见之事，左右在何处讨生活不是活着，何必计较什么灭国之恨。
　　顾宏身处其中，自然也感受到了百姓心中的冷漠麻木，神情不由拘谨起来。吴双察觉他情绪变化，适时道：“殿下莫要难过，底层之人常年水深火热，顾全温饱就已是最大幸事，来日若殿下得以一统天下开创太平盛世，我商夏臣民自是敬仰爱戴。”
　　一连行进了近两个月，南巡队伍走走停停，才算是到达两国边境处，余国朝廷自是早已得了消息，派了官员前来迎接，国都锦阳城临近边境，因此队伍又行了不多久，便顺利进入了锦阳。
　　路上商夏那边也来着消息，开始还是闫如玉执笔回信，再到后来竟然已成了她的亲信侍女代笔，虽然信中次次都说她一切皆好，要吴双不要挂念，可吴双还是直觉闫如玉身体每况愈下，怕是……时日无多。
　　然而两地毕竟相隔千万里之遥，吴双只得期盼这边的行程快些结束，好赶回去亲自瞧瞧闫如玉的状况。
　　余卫王为招待商夏太子，一早便传了话，三日后晚间在宫中湖上湖心亭设宴，这三日尽请太子自便，可在城内随意游玩，领略余国风土人情。
　　顾宏显而易见有些紧张，吴双便提议陪他出去走走，也好熟悉熟悉余国环境。
　　顾宏欣然答允，二人伴作寻常人家，钟翰征并一名余国暗卫在暗处跟随保护，吴双看似随意闲逛，实则一直在皇城内城周旋，不同于商夏建筑讲求对称磅礴，余国建筑更偏爱交错放置因地制宜，便是皇宫也是依山而建，宫门恰在山脚，沿山势起伏而上，依次建造了不同宫殿，这山说是山，其实也不过是一片略有起伏的开阔丘陵，是以宫内行走并不费力，反而山水相映成趣，别有一番情致。
　　吴双将皇宫周遭情况摸了个大概，为避免引起余国疑心，便引着顾宏向外围走，回到下榻驿站，她先将今日探得的皇宫外围布局拟了个草图，复又出门与招待的余国官员攀谈。
　　接应的余国官员是名文官，见了吴双先行拱手见礼道：“久仰龙渊将军大名，在下柳某，不知将军有何贵干？”
　　吴双回礼道：“柳大人客气，此番我商夏来贵国是为赠礼往来，既是友好邦交，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那余国官员已然老迈，捋了捋胡子挑眉道：“哦？将军但说无妨？”
　　“三日后卫王陛下设宴，既然设宴，在下希望与贵国几位名将比试一番，也好为卫王陛下助兴。”
　　“原来如此，好说好说。”余国官员眯着眼笑道，“待我请示了我们陛下，定让将军一展威风！”
　　“不敢当，多谢柳大人相助。”吴双同他恭维几句，才告辞回了房间。
　　将武将都引至宫中，虽然加大了她的行动难度，但也能借此使余卫王放松警惕，宴席初开定然是先行表演歌舞，待歌舞过后，酒过三巡，便可提出比试，商夏名将与余国大将对战，定能将宴席气氛推向高/潮，使余国卸下戒备，待宴席结束，便是她行动之时了。
　　吴双简单敲定了计划，将皇城草图记入脑中，又丢入烛台烧尽，便打点好自己预备就寝，这几日可要好好歇息，三日后可是有场硬战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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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夜间的余国皇宫倒不像天子居所，青石板铺就的道路缝隙掺着琉璃碎瓦，在道路两旁的灯火映照下更加熠熠生辉，人影交错间光彩斑驳，复又折射出水波流动，更令人目眩心醉。
　　余卫王亲自带着顾宏游览皇宫，宫殿极大，一行人也只是走马观花瞧个大概，便向宫中御湖走去，这御湖虽算不得绝妙之境，然而周围隐隐可见远处山峦起伏，周遭亦有花草掩映，湖心设有一廊亭，既可渡船而去，亦能沿着一细细小径自水上而行，若在湖岸奏乐，丝竹管弦之声自水面飘飘然而来，恰似仙人居处回响，别有一番雅趣。
　　亭中宴席早已设好，余卫王请商夏众人一一入了座，自己才回到主位，首先端起一樽酒开怀道：“商夏之贵客远道而来，我余国自当好生招待，如今朕同诸位一起畅饮，这代表两国情谊的交好之酒定能百世留香！”
　　众人一同附和，齐齐饮下手中美酒，一种侍女这才携了开胃饭菜，排上歌舞。
　　既是赴宴，众人自是着了身隆重礼服，余国崇尚玄色，商夏入乡随俗，皆穿着青黑衣衫，吴双一袭缎面衣袍，外覆玄色薄纱，既显得沉稳威严又不失富丽，腰间加了织金暗纹绣虎的腰带，彰显着武将身份，外搭的垂袖大袍只用了简单图纹重复排列，穿在吴双身上更显端肃严正。
　　当然这只是表象，她端起酒杯，借仰头喝酒之便，悄悄将外衫向上扯了扯，遮住了礼服下贴身的夜行衣。
　　邦交国宴，帝王在侧，每人入殿时都做了细致的检查，兵器是没有办法夹带进来的，这也无妨，待宴席结束，估摸余国也不会预料到她吴双竟去而复返。
　　亭中的舞女姿态袅娜，蓝白衣衫愈衬得她清丽雅致，反叫吴双想起了一个人。
　　她又斟酒痛快饮下，将这不合时宜的杂念冲刷干净，又将思绪集中到正事上。
　　商夏这边，只出席了太子、吴双、吴军副将钟翰征并禁军副手，余国那边除了余卫王帝后及诸皇子，下面更坐了五、六位朝官，吴双打眼一扫，除了为首的邦宁侯算是了解，其他都并不熟识，不过看模样装束，似乎都是武将。
　　卫王还真看得起她，吴双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只道今夜怕是要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显然双方的心思也都不在宴席吃食上，还未到半个时辰，便听余卫王悠哉道：“此次龙渊将军大驾光临，听闻将军与我朝将士有切磋之意，听得此信，朝中跃跃欲试之人络绎不绝，这几位都是我余国的好将领，还请将军让咱们大开一番眼界。”
　　吴双起身回礼，用袖口擦了擦手中细汗方道：“陛下过誉，商夏与余国向来是友邻邦国，此次比试只供各位一乐，可万万担不起陛下赞誉。”
　　余卫王听她回答笑了起来，下颌向一男子扬道：“邦宁侯，你先来打个样吧！”
　　被点到的男子三十岁上下，看模样精瘦深沉，像是运筹帷幄的军师，不料此人却是阵前杀敌的一把好手，吴双认得他，虽然未曾交手，但也听闻过许多他的事迹。
　　二人脱下外袍，挑好趁手兵器，相互见了礼后便各自后退约十步，做好预备姿势。
　　吴双照例选了双刀，右刀主进攻，左刀为防御，邦宁侯使的是长剑，开始前先甩了个剑花将气氛点燃，随后则剑锋一转，剑尖指向吴双疾疾袭来，吴双侧身躲避，躲开攻击的同时重心放低，腰身极灵活地控制着上身转动一周躲开剑刃，随后下蹲出刀，借力旋身空翻，避开长剑抡刺。
　　邦宁侯在吴双出刀时便撑住她肩头顺势跃起，趁她落地未稳，将长剑高举斜向下掼出，吴双下地半跪，双刀交叉抵住攻击，接着便迅速发力将他逼退，左刀继续格挡剑刃，右刀则反手握住，化拳法入刀以拳带刀，邦宁侯无暇顾及暂处下风，被逼后退时抓住机会刹住脚步，扭身带动右腿来了个利落的后踢，趁机抽回剑向吴双面中刺去。
　　顾宏不由心头一颤，两国众人皆为这精彩纷呈的刀光剑影屏息凝神，这厢吴双却并不闪躲，只在剑尖堪堪触及喉头时出刀，刀刃横过同长剑缠搅在一起，左刀则袭向邦宁侯腹腔，后者一惊，蓄力高高跃起，鞋尖恰踩在吴双刀背上，正方便他再次借力翻向吴双身后，这一踩举重若轻，身似飞鸿，亭中响起一阵喝彩，便是吴双也不由得暗暗赞叹，当下更为专注起来，以应付这难缠的对手。
　　邦宁侯跃至吴双身后，出剑再击，吴双早有防备，矮身举刀挡住，右手撑地腰身带起双腿，迅速踢向邦宁侯肩头，邦宁侯受了一脚，吴双力道使得不重，这一脚自是无甚大碍，邦宁侯迎力上前，举剑再刺，吴双翻身一滚起了身，剑尖刺向地面，右刀刀锋凌厉横向邦宁侯颈间，邦宁侯同时出招，长剑直向吴双心口，千钧一发之际，两人都在武器触及对方的一瞬止了动作，相视朗笑，其余人这才后知后觉，连连拍手喝彩。
　　余卫王亲手为两人斟了酒，不由赞道：“侯爷功夫见长，竟能与龙渊将军打成平手！”
　　邦宁侯俯首接了酒，谦逊道：“那是将军手下留情，在下承让，敬将军一杯！”
　　吴双爽快地将杯中酒一口喝净，笑道：“在下万万担不起侯爷如此赞誉，侯爷一柄长剑出神入化，身若游龙，在下敬服。”
　　到底只是切磋玩乐，有了邦宁侯开局，其他几位余国武官或确实技不如人，或有意避开风头，皆败于吴双刀下，倒叫观看之人饱了眼福，回驿站的途中，顾宏还难抑兴奋，不住赞道：“以前只知将军是百年难遇的将才，如今亲眼得见，才知传言也不及将军万一，有将军坐镇商夏，实是我朝之大幸！”
　　吴双微笑回应：“只是供卫王陛下一乐，双方都留了余地，若真是真刀真枪、千军万马地拼起来，谁输谁赢还未可知呢。”
　　劳累半日，众人都有些疲乏，洗漱过后便大都倒头睡去，吴双闭眼假寐，待四野寂静，钟家兄弟早已睡熟之后，方着了夜行衣悄悄起身，携了一柄软剑跃窗而出。
　　街上无一人踪影，吴双摸到皇宫一路畅通无阻，寻了一处偏僻角落，趁巡夜士卒刚刚路过，便翻过墙头躲在草丛中。
　　吴双想起从前某人调侃她的话，暗道她堂堂将军，如今还真干起这偷鸡摸狗的事了。
　　大型的军械是不许武官置于自己府上的，因此定存放在宫中，后妃的宫宅中自是不可能，地下密室的概率也不大，兵器体大量大，密室容量有限，况且若真有变故，搬运拿放也不方便。
　　她思索着，先悄悄挪去余卫王平日理政休息的紫阳殿，卫王今日选了妃嫔侍寝，此刻并不在殿中，周围的守卫也并不多，她翻上屋角，匍匐下身子扫视周遭，远远望见东北角一座房屋占地极大，分布着众多守卫，当即翻身落地，在草木掩映中前行。
　　宴席到深夜才结束，此刻正是最为困倦的时候，巡夜的士卒大多也是点卯，吴双更是谨慎，因此这一路并未有什么意外发生。
　　顺利到达了这房屋处，吴双伏在不远处，耐心等了几炷香，正巧挨到侍卫换班，她趁机潜过去，依旧借着园中树木上了屋顶，轻手轻脚掀开几片瓦片，确认底下安全后，便纵身跃进，待双眼适应了屋中黑暗后便开始查探。
　　这间房里摆着几架小型的短程炮车，吴双暗自庆幸，看来还真叫她摸对了地方。
　　她大略扫了一眼，便向另几间房间中走去，放的大都是些常见的箭矢火/枪，还有从前从商夏购置的一些白铁盾牌，其余都无甚稀奇，吴双暗暗记住了余国所拥有的一些兵器种类，又扭身向一间极大的屋子走去。
　　房中漆黑寒凉，吴双看着立在眼前的庞然巨物，不由一怔，这东西她从前还从未见过，似乎是用于破路之途，两边开了一排孔道，不知有何用处，最前是两根木辕，应是要靠马拉动。
　　她正研究，忽见地面上火光闪烁，还未来得及躲藏，便听身后不远传来一声暴喝：“什么人！”
　　吴双暗道一声不好，唯一的出口处正迅速赶来援兵，她索性翻身踩上那巨物，抽剑解决了率先冲上来的几个守卫，趁着空当向门口夺路而出，却正与更多守卫打上了照面，若真打起来，再上十人也不是她的对手，只是耽搁越久，她被认出的可能性就越大，惊扰的人就越多，赶紧离开此地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
　　她向反方向跑去，身后守卫穷追不舍，忽的背上吃痛，原是一人赶上她，挥剑劈上了她脊背，吴双不得已回身，两剑杀了身后之人，却慌不择路进了一间她还未走过的房间，眼见前后都出现了更多守卫，她认命般地叹口气，正打算拼个鱼死网破，脚下却忽的震动起来，她分神去瞧，只见地面开始陷落，她骤然落入地下，后脑磕在墙壁上，猛然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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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吴双是被冻醒的。
　　如今虽已近六月，夜间却还寒凉，饶是余国地处南方，也叫她有些受不住，她按着胀痛的头悠悠转醒，发现自己却是在一座山上。
　　周遭并没有人，身旁山涧处淌着一条小溪，吴双扶着地强撑着站起，向周围望了一望，似乎地势不低，难怪如此寒冷。
　　背上剑伤的血凝固在伤口处，稍一动作便会拉扯到，吴双思忖片刻，还是先找了避风处靠着山崖坐下，预备等到快天亮时再行动。
　　余国皇宫生有异变，此事必会被余卫王知晓，友好邦交是假，相互试探才是真，若被余卫王暗中查探到什么，文德和余国都会叫她吃不了兜着走。
　　正思索间，吴双忽听得不远处有阵脚步响动，她抽出软剑，警惕地向外探去，面前一片空地并无异样，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女子声音道：“醒了？”
　　吴双下意识回身，剑刃恰停在身后人的脖颈处，再用些力道便能身首异处，然而看清身后人面容的那一刻，吴双立时撤了剑，软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被她脑中挥之不去的人捡起，细细擦了剑上的尘土，又塞到她手里。
　　指尖带着真实的触感，思凡活生生地杵在她面前。
　　吴双来不及多想，身体的反应快过她的意识，下一刻思凡跌入一个带着凉意的拥抱，她乍有些惊异，却也没有反抗，山风是凉的，方才抵在她颈上的剑是凉的，吴双的身体是凉的，唯有她吐在思凡颈窝处的气息温温热热，思凡举起的手僵在半空，终究还是回抱住吴双，轻拍着她肩头：“将军，你的伤。”
　　吴双回神，似乎也是发觉自己有些失态，顺从地坐回原地，思凡扯下自己的裙带沾了溪水，解下吴双的衣衫，常年餐风饮雪的人，皮肤有些粗糙，背上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疤痕纵横交错，思凡一一看过去，这是剑伤，这是火药擦伤，这里是叫箭矢扎透了，这是从马背上跌下来的淤痕……
　　视线落在还新鲜的那道伤上，思凡无声地叹口气，拈起湿布一点点擦着凝固的血痂，伤口被重新扯开，殷殷淌着血，吴双吃痛，身子颤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思凡有心分散她的注意力，声音和缓道：“将军征战多年，可知各国为何要以战谋和？”
　　吴双沉默了许久，久到思凡疑心这家伙该不是被毒哑了时，才听到她极轻的回应。
　　声音太小，她只看得见斜插的剑上映出吴双唇角微动的倒影，而那答案究竟是什么，吴双没有再解释，思凡也没有再追问，她想，这斑驳的伤痕已经足以作为吴双的回答。
　　清理干净伤口，思凡掏出药瓶，指尖轻颤将瓶中药粉均匀撒到伤口上，又从怀中取出几块干净的棉布，动作娴熟从容地替吴双包扎好，正是天光微亮，思凡将吴双搀起，指着一条小径道：“沿着这路一直走便能下山，约莫半个时辰就可以到驿站。”
　　吴双却并不动作，只是倚着树盯着思凡，思凡知道她要问什么似的，回身直视着她深沉的双眸道：“将军同我有缘，日后自会再见。”
　　思凡所言不虚，吴双刚回到驿站，便见钟翰征打着哈欠从屋中走出，伸了个懒腰讶异道：“将军起这么早？”
　　吴双端坐在院中的桌凳处喝茶，闻言神色不变道：“方才马一直在叫，我出来瞧瞧，没什么大事。”
　　顾宏也正预备用早膳，昨日他收到文德来信，既已访问了余国，便加快脚步回商夏，这两三日便要启程。
　　似乎是要打吴双的脸一般，这边吴双话音刚落，那边便远远瞧见一队朝廷人马向此处走来，打头的不是别人，正是昨日才结交的熟人邦宁侯。
　　钟思远听得动静也出了屋子查看，同兄长喃喃道：“气势汹汹的 ，好像来者不善啊。”
　　顾宏也察觉了不对劲，上前先发制人道：“邦宁侯大人一大早便带了乌泱泱一群人，有何事可为大人效劳？”
　　“见过太子。”邦宁侯行了礼方道：“小人不敢，只是昨夜我们宫中进了个贼人，卫王陛下下令彻查，太子殿下虽坦坦荡荡光明磊落，但少不得底下人会有些歪心思，太子莫要紧张，只是依命搜寻一番，若真有贼人，小人也算是护了太子周全了。”
　　顾宏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他侧身让出了一条道路，邦宁侯点头致意，身后两队士兵便快速进入驿站，又有一队人马将商夏所有人集结在院中空地，要昨夜的守卫辨别是否有可疑之人。
　　吴双认出是她最初刺伤的那几人之一，那守卫很快来到她面前，她挺直身子并无惧色，昨夜她做了完善伪装，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单看身形也看不出是女子，夜里灯光昏暗，再加上对战激烈混乱，她被认出的概率很小。
　　那守卫果然只是瞧了她片刻，便接着去看后面的人了，吴双暗自松口气，待到所有人被检查完毕，进屋搜寻的士兵也已出来，跪在邦宁侯面前复命道：“回侯爷，驿站中并没有可疑的人员或事物。”
　　邦宁侯似是有些失望，顾宏也不是客气的，站在前列声音冷峻：“大人看也看了，搜也搜了，我商夏堂堂正正，自然不怕，若是大人再在此查下去，恐怕有伤两国和气。”
　　邦宁侯又笑着俯首道：“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小人也是为太子安全着想，既然没有异样，小人这就离开。”
　　钟翰征翻了个白眼，却忽然拍了下吴双脊背，凑在她耳边道：“这家伙跟狄成玉一样，也是个笑面虎，倒不知他俩若见面，谁能咬死谁。”
　　邦宁侯正欲扭身，钟翰征的话并没有引起他的疑心，反而是吴双被拍了一下时，陡然变色的表情吸引了他的注意，尽管只是一瞬，吴双面色立刻恢复如常，他却还是去而复返道：“昨夜咱们的人说，伤了贼人的那一剑在背上？”
　　这话问的是那守卫，后者答道：“正是，小人看得真切，那一剑正中贼人，伤得极深。”
　　“是吗？”邦宁侯的视线落在吴双身上，有些意味不明。
　　该死的钟翰征，吴双在心里腹诽，下个月都吃山芋去吧。
　　然而该来的还是躲不掉，邦宁侯踱至吴双面前，谦和道：“将军可是背上受了伤？”
　　吴双直视着这笑面虎，利落道：“劳侯爷挂心，并未。”
　　邦宁侯却并不愿罢休：“既如此，可否劳烦将军解了外衫确认一番——”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顾宏的怒意打断：“大人的意思是，商夏的将军大半夜摸进余国皇宫行迹鬼祟？便是龙渊将军多年身在战场，到底男女有别，大人公然折辱将军，难道是有意折辱商夏脸面？”
　　邦宁侯并未生气，右臂向后一挥，自有两位侍女上前。
　　“太子忧虑之处也是小人心中所想，特带了两名婢女前来，劳她们进屋服侍将军更衣吧。”
　　邦宁侯显然是有备而来，那两位侍女已走到她面前，行了礼声音娇柔：“见过将军，请将军更衣。”
　　吴双望向邦宁侯微微勾起的唇角，若是再犹豫，难保他不会用强，不若进了屋再想办法应对。
　　她估摸着自己放倒这两个侍女而不被发现的概率有多大，忽听邦宁侯人马之后传来女子清冷威严的喊声：“侯爷好大的阵仗，不知是来打仗还是抓贼啊？”
　　人群自发让出一条道路，随着那女子的前行一一跪倒，直到邦宁侯面前才停步，吴双看着那熟悉的面孔，以及邦宁侯有些不甘心的咬牙切齿。
　　“国师大人惯会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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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钟翰征一双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似的，连带着说话也结巴：“这不是思，思——”
　　吴双不客气地狠狠踩了他一脚，算是报了刚才那一掌的仇。
　　“思——嘶！”钟翰征踮着脚不明所以地望向吴双，后者背了手，关注着另一边的局势。
　　穿着官服的思凡她还从未见过，吴双见惯了思凡素衣素裙，如今玄色立领常服加身，倒显得挺拔孤高，如墨长发只用一根玉簪高高束起挽了一半，余下的垂在背后，与衣裳浑然一体，清直如松竹。
　　思凡并未向她投去一个眼神，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伸至邦宁侯面前，连带着手上一卷圣旨一同向他脸上砸去。
　　“陛下新拟的旨意，还请大人过目。”
　　邦宁侯利落地一把抓住卷轴，展开浏览，越往下看脸色便越差，最后索性一合圣旨，不由分说道：“即便贼人已被缉拿，她吴双也洗脱不了嫌疑，还是需要验明是否受伤！”
　　思凡这才挪动脚步，绕到邦宁侯正对面，抬头一步步逼近：“大人的意思，是要公然抗旨了？”
　　邦宁侯竟有些站立不稳，退后一步稳住脚步才道：“在下并无此意，既是国师大人亲传的圣旨，贼人也已擒住，自然再好不过。”
　　思凡并未收回目光，福了下身，眼睛仍直勾勾盯着邦宁侯，吊起眼白倒像来索命的：“那就恭送大人了。”
　　邦宁侯一拂袖，带领自己的人马离开了驿站。
　　顾宏并不认得思凡，拱手见了礼道：“多谢这位大人出手相助，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思凡回的是太子的话，眼却望向了吴双：“在下余国国师，钟芜。”
　　顾宏连忙挽留：“若是大人不急，可否小酌几杯，聊表谢意？”
　　“不了。”思凡歉意地点下头，“公务在身，还需赶回宫中，谢太子美意。”
　　“既如此，便让我们将军送大人回宫中吧，大人身为女子，年纪轻轻已为国师，同我们将军应当有许多共通情感。”
　　吴双此时此刻倒真有些感激顾宏起来，她求之不得，生怕顾宏改了主意一般，忙快步行至思凡身旁道：“末将领命。”
　　思凡仍未看她，二人保持着一小段礼貌的距离，一同走在前往余国皇宫的路上。
　　她二人并肩走过许多路，下朝后的长长宫道、闫如玉宫中的砖瓦小径、烟火市集的尘土泥路，却从没有哪条路像现在脚下这条，让吴双不愿走完。
　　“钟芜大人……”终究还是吴双先忍不住，低声笑道，那端着架子的人睨她一眼，还是忍俊不禁道：“吓着你了？”
　　“倒也不是，你担得起。”吴双望着两人的鞋尖出神，“只是如今更为难了，到底该如何称呼你才好呢，小秦娘子？”
　　思凡——不，是钟芜，用目光剜她一眼，反被那人挑衅的眼神给堵了回去，她叹口气，说起了正事：“商夏那边，皇后娘娘情况不好。”
　　吴双闻言一愣，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却也免不了紧张担忧：“我自是不信姨母信中一切都好的说辞，只是若真的如此严重，为何我留在京中的亲信不早早告知我？”
　　“我挑明了说，将军，怕是文德要对吴家出手了。”钟芜将她的一丝错愕尽收眼底，却还是继续道：“文德有意防着你的人，自是不会走漏消息，但他对我的线人没有防备，自然比你消息灵通。”
　　吴双敏锐，从这话里捕捉到一丝不寻常：“沈自秋？”
　　钟芜默然肯定，吴双却是苦笑道：“若非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早在第一次见面，我就应该杀了你。”
　　这话倒叫钟芜愉悦起来，眼睛含着笑意对她道：“可惜了，将军没有。”
　　玩笑到此结束，吴双再次正色起来：“我想拜托你件事，替我回商夏，护着姨母。”
　　“这也是卫王陛下的安排。”钟芜不置可否，“否则我也没有那么容易便帮你脱罪。”
　　眼见已到余国皇宫外，两人停了脚步，钟芜告辞欲走，却听吴双唤她一声，歪了一下头示意吴双开口。
　　这人却支支吾吾不答话，只是上前一步，忽然握了钟芜左手，眼神珍重：“保全自身。”
　　钟芜反握住她，两只手将吴双指尖拢在一起：“将军也是。”
　　夏天的第一场雨终于淅淅沥沥落了下来，吴双目送着钟芜走远，直至连她的背影也看不见，这才低头看向自己手心，指节轻握，似是要抓住那将要逸散的温度。
　　钟芜去往商夏和太子回程是同一日，只是钟芜轻装上阵日夜兼程，自然比太子那边快了不少，半月有余便到了商夏。
　　她先回了将军府，吴双对于她的突然消失自然有万全解释，她只需要顺着这说辞继续往下圆便好，简单料理了将军府的琐事，她仍是换上了侍女装扮，拿上吴双给的腰牌前往皇后宫中。
　　一路自是无人阻拦，明明已是六月的天，皇后殿中却冷得像冰窖，钟芜不由放轻了脚步，寝宫中的婢女听得响动，探身一瞧，认出是吴双的侍女，忙去拉了她的手，走出殿外才轻声道：“好姐姐，你没同将军一起出巡吗？”
　　钟芜仍照着吴双的理由唬人：“我乡下老家出了事，回去料理了几月，刚办完就赶回来了。”
　　那婢女眉头紧锁，不住叹气：“原想着将军在千里之外，纵是她不信，多少也能哄着让她安心片刻，如今姐姐你一回来……怕是瞒不住了。”
　　钟芜见她话中似有隐情，忙追问道：“到底什么样的大事，娘娘如今的境况这么糟？”
　　婢女回身又向寝宫望了一眼，语气多有不忍：“吴老将军，上个月……便逝世了。”
　　吴双的祖父吴寒瓦早已过了八十高寿，按说生老病死也是常事，绝不至于叫闫如玉伤心欲绝，而且一个月了，便是钟芜也一点消息都不曾得知，除非……吴老将军之死另有隐情，才有人使了手段，不让一点风声透出。
　　放眼整个商夏，有这样的好本事的，还能有谁？
　　婢女察觉钟芜眼神一点点变冷，忙提醒道：“姐姐，你可千万别跟将军说起，太子出巡至关重要，若是将军伤神出了差错，陛下怪罪下来，叫娘娘跟如琼夫人怎么活呀！”
　　钟芜缓了神色，拍着她手安慰道：“我知道这事的轻重，你且放宽心，我不会向将军提起，方不方便叫我看看娘娘？”
　　“估摸着时辰，也该喊娘娘起来吃药了，我去瞧瞧，姐姐随我来吧。”婢女说着将钟芜引到寝宫中，煎好的药在一旁的桌子上晾了一炷香，婢女亲自尝了，温度正好适口，便轻声去唤闫如玉。
　　自上次相见三月左右，闫如玉身躯本就纤瘦，此刻已称得上是骨瘦如柴，她黑漆漆没有光泽的眼瞳打量了钟芜片刻，像是才刚认出她，气若游丝道：“姑娘来啦。”
　　钟芜上前搀扶她坐起，闫如玉坐定喘了口气，挥手屏退房中众人：“你们都下去。”
　　钟芜手中正是药碗，她舀起一勺，要喂闫如玉服下，却被那枯槁的手推开。
　　国母即便缠绵病榻也威仪仍在，闫如玉只是扯起苍白的唇角微笑，安抚一般拍拍钟芜手背：“本宫自己的病自己知道，这是心病，吃再多药也不起效的。”
　　钟芜依言将药搁在一旁，只是为闫如玉围了围被子：“娘娘是再明白不过的人，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走不出来呢？”
　　闫如玉眼神悄悄放空了，钟芜此刻才有机会细细看她，三十多的妇人，两鬓竟已经都是灰白了。
　　“走不出来的，又何止本宫自己呢，向来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正如当年小双祖父一般，一早就看出本宫不应该嫁入皇室，可万事都是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已晚，如今就当是为当初的无知还债吧。”
　　闫如玉在闺阁时也是一等一的好身手，便是当了皇后，仅碰下钟芜身量便知她并非常人，足不出户却又对一切洞若观火，然而再出色鲜活的女子，在这宫墙之内，一旦落入权势纠缠的深渊，便只能被慢慢风干，终年不见天日。
　　“吴老将军——”钟芜试探着开口，闫如玉却只是惨然一笑：“姑娘心知肚明的事，便不要再问了。”
　　钟芜住了口，闫如玉却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其实本宫一直知道，沛郎本就是这样的人。”
　　顾沛，即是文德名讳。
　　“本宫也早该知道，人都是会变的，尤其帝王之家更是身不由己，澈儿出生时，本宫才知道，陛下为了制衡闫吴两家，让人给小双下了药，以防他日外戚势强，威胁皇权。”
　　闫如玉明白自己怨不得文德，吴双也明白，只是凡事一旦开了先例便再难停手，她身为皇后，每日依然活得战战兢兢，顾澈的死成了压在她心上永远挪不去的巨石。
　　“澈儿愚钝，不明白宏儿为何疏远他，本宫又怎会看不明白？宏儿这孩子，甫一出生生母便没了，一直养在这儿，不就跟自己的孩子一样吗？他本性纯善儒雅，是个极好的孩子，然而一旦沾染了权力的争斗，也不免会做出错事。”
　　顾澈所骑的那匹发狂的马，究竟是否人为已不得而知，闫如玉却从顾宏的避之不及中揣测出了答案，她仍旧不怨顾宏，却不愿再见文德，冬日的一个雪夜，文德喝醉了酒，在她房门前跪了整整一夜，唤着“玉儿”唤了整整一夜，声音缱绻，恰似他从前唤她那样。
　　然而闫如玉也只是在房中枯坐了一夜，没有应答，更没有相见，自那之后，文德一步也没有踏入皇后宫，闫如玉也仍旧连他一面也不愿见。
　　闫如玉说了许多话，力气早已耗尽了，钟芜轻轻扶她躺了回去，揩了她额上的细汗，跪在她耳边轻声道：“娘娘再等等，再等不到半月，将军便回来了，将军已经失去了太多，难道娘娘也忍心弃她而去吗？”
　　“本宫大约是熬不到了。”闫如玉说的是实话，“陛下出手从来不留余地，我们两家一个接一个，谁能逃得掉？姑娘，小双拿真心待你，日后少不得姑娘要替她周全了。”
　　话毕闫如玉脸色更加苍白，钟芜忙先安置她睡下，匆匆离开皇后殿，却未注意墙角处一闪而过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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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钟芜知道商夏定有大变故发生，索性从吴双询问的第一封信开始便不回复，吴双只知情况不好，却也不晓得究竟怎么个形势，只得一边忧心一边赶路。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在吴双信中说不过两日便可抵京的这晚，宫中传来消息：皇后娘娘薨逝了。
　　钟芜坐在吴双床榻上，没有点灯，也一夜未合眼，国母新丧定是无法瞒住的，吴双那边必定得了消息，怕是要加快速度。
　　事实正如钟芜所料，日头刚出，便听外头丁管家嚷了起来，接着便是吴双跌跌撞撞闯进房中，看着钟芜发愣，丁管家哀叹一声，自觉离开。
　　钟芜眼中满是红血丝，却还是极耐心地为吴双准备好丧服：“将军，早朝快开始了，去见见娘娘吧。”
　　吴双从来不是软弱的人，这一点钟芜心知肚明，她看着吴双只是怔愣片刻，便又恢复了寻常的冷静理智，心中蓦地有些发痛。
　　今日的早朝比寻常晚了一些开始，想必所有人昨夜都没有睡好觉，大殿内一片素白，群臣肃穆，文德眼下的青黑十分明显，望着案几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众人才听得他沉闷的吩咐：“如今天气热，礼部快些着，把皇后的后事办完，若没有其他事，便先散了吧，吴将军留下。”
　　“陛下，臣有本启奏。”众人正要散去时，大殿中央蓦然站出一人，不是别人，正是南阁首辅狄成玉。
　　文德示意他继续往下说，狄成玉则先是扫了吴双一眼，后者暗道不妙，果听狄成玉道：“臣私以为，皇后娘娘之丧，与吴将军有脱不开的关系。”
　　殿中立时便有人反驳道：“首辅大人未免有些信口开河了，吴老将军尸骨未寒，吴将军便上赶着要了自己姨母的命吗？”
　　吴双马不停蹄，刚赶到商夏便预备早朝，周围人也自觉没有提吴寒瓦逝世的消息，这一噩耗于她而言，又是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她喉头发涩，眼前也开始泛黑，抑制不住地剧烈咳嗽着，竟是呕出一口血来。
　　众人皆是一惊，文德立刻召了御医，这厢吴双刚刚恢复意识，那边狄成玉却没有停止。
　　“皇后娘娘薨逝前不过十日，曾见过将军府上一位侍女，据臣调查，此女子身份可疑，并非将军府中家生奴才，这女子离开皇后处不久，娘娘便每况愈下，如此行迹，实在叫人疑心。”
　　钟芜去看皇后确是吴双的授意，从前吴双带着她出入各处，也从未有人起疑，如今狄成玉却揪着这点忽然发难，不可不谓是别有用心。
　　吴双缓了气息，向文德跪下道：“臣去年奉陛下之命前往承国，此女子的老母被军中乱箭所伤，不幸离世，臣心中有愧，才将她收留在府上。”
　　“便是将军对娘娘别无二心，就能保证底下人的手脚一定干净吗？”文德没有发话，狄成玉觑了那高坐主位的帝王一眼，“且日前余国来报，言宫中遭袭，言语之间，似乎说是与吴将军有些关系。”
　　“臣是奉陛下旨意，首辅大人还未调查清楚，便信口雌黄吗！”吴双怒声反驳，双颊因火气攻心泛起潮红，却被文德一句话凉到了脚。
　　“朕——何时叫你夜探过余国皇宫？”
　　吴双一腔怒气被堵了回去，她怔怔地看着文德，薄唇微张最终却又紧闭，声音轻颤道：“陛下此言何意？难道不是陛下令传信兵中的张三鹰来送旨意吗？”
　　信兵统帅自觉出列，叩首道：“回陛下，军中从未有过叫张三鹰的人士。”
　　狄成玉适时道：“既然将军言之凿凿，敢问您一句，这所谓的圣旨呢？”
　　吴双唇角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她还有什么不明白？她缓缓跪下，仰头逼视文德的眼神却锐利如刀。
　　狡兔死，走狗烹，陛下授意吴寒瓦的“逝世”时，可也有想过商夏王土是谁用鲜血一寸寸开拓的？
　　吴双默然不答，事已至此，她早已无话可说，文德拨弄着佛珠的手停了，喝了一口残茶，语气坚决没有丝毫松动：“龙渊将军吴双，假传圣旨，欺君瞒上贸然行事，即日起便上交兵符，革去领兵之权；管教府中下人不力，罚在府中禁足三月，好好整饬一番府上风气。”
　　狄成玉早已退回百官队列，吴双俯首，额头磕在冰凉的地面上，却叫她觉得发烫。
　　“臣……遵旨。”
　　早朝结束，众臣多对她投以同情目光，都是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了，他们又怎会看不出，什么欺君，什么嫌疑，不过是陛下借故料理吴家的由头罢了，可又有谁敢提出异议呢？吴老将军的老部下昨日早有预感，一把老骨头在文德殿外跪了半日，只求他不要在吴双身上发作，文德好声好气地将人送回去，可今日呢？
　　可怜小吴将军年纪轻轻，便累得权谋打压，若无吃紧战事，怕是再难出头，如今徐远国已倒，吴家受挫，闫家彻底销声匿迹，朝中唯南阁蒸蒸日上如日中天，日后还有的闹呢。
　　吴双回到将军府时，外边早已围了一圈禁军，文德并未夺了她将军的名号，打头的向她简单行了个礼，便继续目视前方，践行着自己的职责。
　　府中早已得了消息，丁管家将吴双迎进门，眉宇之间满是愁容，却仍宽慰她道：“闫夫人叫人传了话，说将军不要为此伤神，便趁此机会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她在外头会尽力向陛下求情的。”
　　吴双心头一紧，忙吩咐道：“劳丁管家传个信儿，跟母亲说别再为我奔波，陛下摆明了要斩草除根，若此时去触陛下霉头，岂不是自讨苦吃？我已经没了祖父和姨母，叫母亲好自珍重，保全自己最要紧。”
　　“诶，我这就去。”丁管家匆匆去托人传话，吴双平日待人谦和有礼，朝中诸人大都念着她的好，能帮的小忙自会尽力。
　　然而傍晚间宫中却还是传出来些消息，太子顾宏为替吴双求情，受了文德好一番训斥，险些也革了他的太子之位，只是不知为何又消了气，只说罚是免不了的，日后会看日子饶过吴双罪过。
　　此番倒叫将军府多少安了些心，夏日里天黑得晚，吴双坐在房中看书，手旁却忽然多了一盏灯，她抬眸，钟芜的脸在灯火跳动后忽明忽暗。
　　吴双不知该说些什么，所幸钟芜先开了口：“伴君如伴虎，将军如今可信了？”
　　吴双失笑：“看来钟大人比我晓得这个道理，才在各处都如鱼得水。”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将军出了事，我也不能幸免，卫王陛下早对我有了疑心，如今我同将军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将军平安渡过此事后，卫王陛下便要拿我开刀了。”
　　吴双低眸沉思，钟芜说的确乎不错，既是如此，她却有些疑惑：“你明知与我一起会连累你，为何还是应了卫王要你来商夏的要求，说大人忠君，你却帮我不少，若说大人不忠，你却又肯为余国数次身陷险境。”
　　“将军想知道为何吗？”钟芜说着翻上床榻，两个人的肩挤挤挨挨，恰如从前那般。
　　“因为我效忠的，从来不是他什么王什么帝，而是百姓所望，我自小在各国辗转流离，也用不同的身份与各种人打交道，也为不少或贤明或暴虐的君王效力，只忠一人，忠的是一己私欲，若忠万人，忠的便是民心所向。”
　　吴双似有所感，并未立刻回应，日头逐渐西斜，房间也慢慢陷入黑暗，钟芜煮了壶降火茶，为吴双倒了一碗道：“将军今日伤了身，喝点茶去去火，便早些睡吧。”
　　吴双没有拒绝，仰头一口喝下，钟芜细心地用帕子擦净了顺着颈线流下的茶水，两人洗漱停当，便老老实实安置下来。
　　钟芜背对着吴双，近日发生的事太多，她一时半刻也睡不着，隐约却听见吴双凑了过来，她正开口欲问有什么事，吴双却只是乖顺地将头埋在她颈窝，手臂松松环在钟芜腰上，探过来的那只手却是紧攥着钟芜，发出一声安心的喟叹。
　　钟芜心下一动，反手将吴双的手拉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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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过了夏至，天气也愈发热了起来，只是商夏地处北方，倒也不十分炎热难耐，反而恰到好处，晴朗舒适。
　　将军府中诸人也大都习惯了这清闲日子，过得还算顺遂，收到林香玉的来信时，钟芜正给丁管家的几盆绣球培土，在围布上匆匆擦了手上泥土，给这远道而来的鸽子抓了把小米放在地上，看着鸽子啄食时脖颈前后移动，这才展信来看。
　　情况同她所预料的大同小异，卫王并没有在意钟芜的一去不返，也没有在朝廷中透露任何倾向，然而林家三人都从这风平浪静中嗅到一丝不寻常，林香玉记挂着她，也不在乎卫王什么疑不疑心，一封信风雨兼程地便送了来。
　　钟芜捏着信纸看了许久，方才回身进屋备好纸笔，只言她在商夏一切顺利，叫他们尽量不要再与她来往，卫王那边她自有定夺。
　　鸽子吃饱了食，站在窗棂上慢条斯理梳弄自己的尾羽，钟芜勾起指尖轻抚着它雪白的脑袋，鸽子也不闪躲，反而亲昵地蹭了蹭钟芜掌心。
　　待到信鸽携了新的任务一展双翅后，吴双才出现在钟芜身后，虽然接连遭逢亲人离世，幸在吴双一向坚韧，消沉些时日便又恢复了常态，其余人皆庆幸她没有耽溺于悲伤，只有钟芜知道，深夜间吴双忽而离开房间，在院中的阵阵抽泣是为谁而发。
　　吴双脚步极轻，钟芜并没有发觉，待要转身时，一个不防备却踩了吴双的脚，钟芜被惊得一踉跄，险些又栽到吴双身上，始作俑者则及时伸出双臂，扶住了钟芜摇晃不稳的身形。
　　钟芜佯怒欲要发作，仰头时唇瓣却贴着吴双下颌擦过，倒叫她瞬间闭口变成了林慎之。
　　“怎么？”吴双好似浑未察觉，又逼近了几步，钟芜推她不得，被逼着后退撞到案几上，身前的人欺身而上，却是长手一捞，扶住了案上快要被钟芜撞倒的砚台。
　　“紧张什么？”吴双近日难得有笑脸，能言善辩如钟芜，此时竟半晌凑不出一个字来，她不说话，吴双便一直维持着将她钳在桌边的局势，终究还是钟芜先受不住。
　　“你起开。”
　　“凭什么？”吴双摆明了耍无赖，“这是我的宅子，你让我起开就起开？”
　　钟芜什么都不怕，就怕这种不要脸的行径，她气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正想开口骂她个狗血淋头，吴双手背却忽然覆上她右脸颊，眼神灼热得竟让钟芜有些惊慌。
　　“你的脸很烫。”
　　吴双的声音向来是低沉厚重的，正是这样浑厚的声音，才能让血腥的嘶吼蔓延向战场的每个角落，此刻她敛了音量，偏生音调沉重，落在钟芜耳旁模糊又清晰，多了些不清不楚的暧/昧。
　　拿惯了刀枪剑戟的手，如今捧着钟芜的面颊倒似捧着易碎的瓷器，指腹上的薄茧落在她肌肤上，一切都清晰可感，指尖停留在钟芜唇角，往返留恋，毫不费力便抬起了钟芜下巴，迫使她与吴双对视。
　　“钟大人七窍玲珑，不会不明白我的心思吧？”吴双的面容更近了，钟芜却不知作何反应，攥着衣摆的手紧了又松，最终还是在吴双即将与她相吻的那刻，下意识偏开了头。
　　两人身体挨得极近，钟芜不可避免地察觉到吴双一瞬的僵硬，沉默在屋中渐渐发酵，吴双的苦笑声打破了这窒息的沉闷，如安抚受惊小鹿般轻轻给了钟芜一个拥抱，转身意欲离开。
　　钟芜软在桌子上，仿佛才学会呼吸似的，无声地大口喘息着，抬手抚上自己的心脏，才发觉心跳剧烈如鼓点，好像有什么东西想要打破一切桎梏，破茧而出，只望了一眼吴双的背影，便再难抑制。
　　“将军！"
　　正如她二人重逢时，吴双那个无法克制的怀抱，此时的钟芜亦如彼时的吴双，脚步跃起的那刻裙裾飞扬，飘飘乎便飞到了吴双面前，下一刻回应吴双的，便是唇上的温润触感。
　　要了命了，吴双心里暗想。
　　她自然不会拒绝这样的时刻，揽过钟芜的肩头，将她压向墙壁反客为主，房中的空气愈渐滚烫，钟芜下意识抗拒着陌生气息的入侵，反被箍得更紧，直到她真的快要觉得喘不上气，吴双才舍得放开她。
　　“你还真是，经验丰富啊。”钟芜平复了气息咬牙切齿，那人却笑得狡黠，似只狐狸，像是吃准了她一般有恃无恐：“我经验丰不丰富，大人应该最了解嘛。”
　　钟芜解下身上培土穿的围布，团成一团丢在吴双身上，躲瘟神一般，忙不迭溜了出去，尘土在她衣裳前烙下个清晰的印记，吴双精准接住，随手撂在椅背上，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没撂下去。
　　好像这样的日子也不错，吴双摩挲着自己唇角，近日来难得地感到轻松。
　　然而纵使将军府中的时令与外界再不同，二者也终有接轨的那一天，三月禁足之期还未到，宫中便来了人，言文德宣吴双觐见。
　　吴双明白此次见面非同小可，仍旧穿着一身素服前往宫中，大约文德这些日子过得也不怎么顺遂，眼下乌青不减反重，表情也似不会变动了一般，僵硬得像个木偶。
　　吴双照例行过礼，文德上下打量她一番方道：“还穿着丧服？”
　　“回陛下。”吴双不卑不亢，温和有礼，“祖父与姨母皆为微臣至亲，守满丧期是臣为小辈的本分。”
　　文德迟缓地点下头，从胸腔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
　　“不知陛下召见微臣有何要事？”吴双并不打算同他闲话家常，提起了正事，文德便顺了她的势，开门见山道：“上次之事，是朕的过错，只是朕疑心朝臣中有异心之人，所以出此下策。”
　　还不算糊涂，吴双极其冒犯地在心中暗想，那边文德却乍然开口：“小双——”
　　话还未落，便被吴双跪下的扑通一声截断，她额头叩在地面上，声音闷闷的：“臣不敢。”
　　文德罕见地被噎住了，很快便调整好情绪道：“小双，朕知道，你心中对朕有怨，朕对不起你吴家是真，为了弥补过错，一定会尽力保全你。”
　　吴双并未起身，一抹自嘲的笑被极快地掩盖下去，文德见她不答话，便继续自顾道：“朕给你一个机会，出兵余国，若成，朕封你一个国公尊位，若是不成，朝中日后也无人再敢为难你。”
　　一年之内出兵讨伐两个大国，吴双甚至疑心，文德对她的实力是不是抱着不切实际的期望，才让他敢如此莽撞轻狂。
　　她福了下身，语气委婉道：“商夏与余国，若真论起来，并没有什么矛盾冲突，陛下贸然开战，胜之不武不说，于两国百姓更是浩劫，乱世本就生存不易，如此频繁征战，怕是于民生无益。”
　　文德没有立刻应答，外头太监却拱手道：“秉陛下，沈大人到了。”
　　吴双这些时日虽无法出门，耳朵却也没闲着，沈自秋行动太过招摇放肆，难免不惹起文德疑虑，只是他身份毫无异样，文德虽然疑心，却也没有实质性的把柄证据，竟发展到草木皆兵的地步，不再信任任何底细不明的朝臣，更为依赖起他一手扶植的南阁。
　　文德一挥袖，太监便会意，引了沈自秋进殿，吴双偷着扫他一眼，却被对方用探究的眼神还了回来，两人不是很默契地匆匆对视一眼，又心照不宣地移开。
　　“回陛下。”沈自秋仍是那副病弱模样，连俯首都要费许多力气，“臣奉陛下之命，密访余国，余国上下皆沉溺于声色享乐，那卫王更是大兴土木，未见备战之意，依臣愚见，出兵余国，胜率极大。”
　　难怪刚回商夏时，未曾瞧见沈自秋，原是文德放虎归山了。
　　吴双正思忖，便听文德唤她道：“吴将军，上次夜探余国，可有什么发现？”
　　沈自秋极有眼色地退到一旁，也借了转身之便，不动声色向吴双投去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吴双不明白沈自秋意有何指，只是实话实说：“现在各国所用的大多兵器种类，余国都有储备，只是有一样，臣此前没有见过。”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去瞧沈自秋的反应，后者却只是生根一般立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
　　吴双看不出他什么心思，回神继续道：“似是用白铁所造的战车一般的兵械，体型巨大，应是靠马力拉动，两边做了横排空隙，不知是何用途。”
　　文德也皱起了眉，沈自秋仍保持沉默一言不发，吴双暗想，这是要给商夏来个瓮中捉鳖了。
　　他二人又同文德言语几句，文德便示意他们离开，转而要召见兵部官员，两人不巧同路了一段，沈自秋步子小，一步三咳嗽，吴双客套道：“沈大人身子不好，不如我着人派了马车，送大人回去？”
　　“不必，谢将军美意。”沈自秋极风雅地挥手推辞，索性敞了天窗说亮话：“吴将军同我们大人一样，是难得的贤才，便是我们大人如此高傲的人，也对将军赞誉有加呢。”
　　“不敢当。”吴双同他打着太极，试探着他究竟意欲如何，沈自秋也没让吴双失望，语焉不详道：“多行不义必自毙，这话想是贤明君主都明白的道理，将军也是明白人，识时务者为俊杰，您自个儿掂量掂量，沈某便先告辞了。”
　　文德这边正见着大臣，后宫那边又遣了人来，说宋美人胎气不稳睡不舒坦，叫文德得空去瞧瞧。
　　吴双摇头感慨真是热闹，偌大一个商夏，上至天子，下至嫔御，竟都叫余国人钻了空子险些架空，不知是种幸运还是不幸。
　　瞧文德这架势，开战大约不日便要提上日程，战事紧要，又是要催命似的收税收粮，若她吴双为庄稼人，怕也想反了这世道。
　　识时务者为俊杰，吴双咂摸着这句话，盯着自己的丧服衣摆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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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吴双自宫中打道回府后，便将自己锁进了吴家祠堂，丁鹤川见了只是不住叹气，钟芜也自觉不去搅扰她，然而这人是上午钻的宗祠，直到午夜还没出来，钟芜暗道这别是吴家列祖列宗来找她索命了，在床榻上辗转反侧，还是披了衣服起身。
　　夜间风大，钟芜一手拿着食盒，另一手上提着灯笼，灯中的火烛被风吹得歪七扭八，钟芜担心火舌烧着灯笼纸壳，干脆熄了灯，加快脚步向祠堂去。
　　祠堂日日有人打理，看祠堂的老妪是吴靖小时的奶娘，待吴双似亲孙女一般，在祠堂旁搭了个小茅棚，便算是安身之所了，钟芜瞧她房里还亮着盏小小的油灯，想来也是担心吴双。
　　钟芜上前轻推了一下大门，门从里面被锁得牢牢的，纹丝不动，里头也不像有人动作的样子，钟芜腿一撒，坐在地上细声细气，捏着嗓子：“将军，怎么还不回来呀，我怕黑呢。”
　　这番倒是有了应答，一会儿吴双便开了门，月光阴影打在她脸上伤疤上，活像个罗刹。
　　这回换了吴双抱臂，好整以暇看着钟芜撒泼，居高临下道：“你觉得我会信？”
　　钟芜没应她，起身又跪下，遥遥向堂内吴家先辈的牌位拜了三拜，吴双见她如此，也不阻拦，落寞神情再度浮上眉宇。
　　钟芜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才搭理吴双道：“看来你的父辈祖辈对我印象不错，既见了你们吴家的人，便要听我的话。”她说着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粥，还冒着热气，“来，把这碗粥喝了，这可是当着你们吴家先辈的面，敢不喝？”
　　吴双失笑，却还是顺从地接过粥碗，饮了一口才去戳钟芜脑袋：“都是歪理。”
　　吴双学着钟芜方才的样子，歪歪扭扭靠墙坐在祠堂里，钟芜在她身侧蹲下，接着她的话茬：“歪不歪理，反正是你开门放我进来的，自己认了吧。”
　　晚饭她特意给吴双留了一半，重新热过才带出来，大都是清淡饭菜，她一样样喂给吴双尝，见她眉间愁色和缓了些，才开口询问：“将军有烦心事？”
　　“陛下预备要我领兵，出兵余国。”吴双语气虽平淡，钟芜也从这神色如常中读出了一些为难，她并不讶异，回道：“早有预料，文德不是安于现状的人，如今如此莽撞行事，大约是想在自己退位前，帮太子殿下安顿好。”
　　吴双并未否认，执着筷子的手却又紧了些，果不其然钟芜发问道：“所以将军呢，预备怎么应对？”
　　吴双蓦地想起沈自秋，反而笑盈盈道：“今日得了沈大人提点，说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
　　钟芜也哑然失笑，有心调笑：“原来一句话便能策反将军？那我岂不是亏大了。”
　　她知道吴双不会如此轻易便动摇，文德虽不顾及亲情，多次痛下狠手，但国祚社稷无辜，商夏百姓更是无辜，卫王于吴双又没有什么特别情分，要吴双背弃商夏，可不是异想天开？
　　吴双沉默着望向她，仿佛也是在索要一个答案。
　　钟芜眼瞳灵巧地转了两转，刻意卖着关子：“卫王不再信任我，可余国内到底还有我在乎的人，我身为朝官，于情于理也不应背信弃义，只是我并不同将军站在对立面，我此前便说过，咱们已是一条线上的人了。”
　　吴双不明白她究竟要做什么，钟芜却已利落起身，戛然而止方能余味无穷，不住打着哈欠道：“走吧我的好将军，你们吴家人个个身体强健，我可没法舍命陪君子。”
　　吴双顺从地同她离开祠堂，二人的身形并影子同黑夜融合在一起，再也拨不分明，恰将两人一个不约而同的吻悄悄埋藏。
　　文德见吴双是朝中众人皆知晓的，禁足的旨意虽然还没撤，所有人也都明白风向已然逆转，自上次文德表露过要攻占余国的野心后，接下来许久的一段时日，却都未听说过他有如此念头，然而今年公布的秋税定额足足高了两成，吴双扶额，只道这人或许是真的疯魔了。
　　商夏这边如此，余国那厢也不消停。
　　沈自秋同宋篱的消息源源不断送回余国，卫王并未给林家那边指派任务，这三人的精力便都放在了同钟芜的联络上。
　　入夜时，林香玉恰收到钟芜的来信，她极快地读完，将信重新折好，塞到怀中，这边刚收拾好，那边林慎之恰好一掀门帘，堵了林香玉的去路。
　　林香玉勾着脑袋，眼不见为净意欲绕开，这两人自回到余国安定下来，到底住在一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却都默契地对彼此保持沉默，林妈眼不能看，然而心思剔透，这俩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二人之间有什么小九九，难道还能瞒得过她？
　　她心中明白，嘴上也没有多言，儿孙自有儿孙命，他们这老一辈人，一生从没有为自己活过，如今更是不忍夺去孩子的情感，让他们重蹈自己的覆辙。
　　林香玉往左走，林慎之堵着左边的路，林香玉往右走，林慎之长腿一伸，存心不让她过，林香玉气极，提着裙子跨过他那只脚，反被身后人拽了胳膊动弹不得。
　　“你到底想怎么样！”林香玉几乎失去控制，嗓音尖利，甩开林慎之的手，眼泪却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看着林慎之错愕又不舍的眼神，勾唇欲笑，表情却比哭还难看：“是，我知道吴双对阿蒲的心思非同寻常，我也知道阿蒲对她大约也是心软了，可是哑巴，我同阿蒲不一样，我不是没法接受你，我只是没办法接受我自己，六年前因为被乔三娘换掉的假死药，我被上头俘获，那段时日是我这辈子无法抹去的噩梦。”
　　林慎之没打任何手势，只是上前想要拥抱她，林香玉反而退后一步，倔强地扭开头，就连眼神的接触也不愿同他多有。
　　过了许久，房中才只听得一声喑哑的叹息，然后便只余林慎之单薄的背影，落在林香玉眼中，因着泪水积蓄重重叠叠在一起，晃得她头晕目眩。
　　即便吴双有万般犹豫，然而君命不可违，出兵余国的旨意很快便下到府上，她跪受了圣旨，许久之后却还没有起身，钟芜坐在她身旁，语气状似扯着家常：“什么时候？”
　　“大约是入冬后，具体时间，陛下会再吩咐。”
　　吴双才回过神一般，坐上软凳捏了捏发麻的小腿，忽听钟芜不无神秘道：“将军若带上我，我可以考虑路上给将军一个惊喜。”
　　自两人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后，吴双愈发不正经起来，听得钟芜此言不由挑眉，黏黏糊糊蹭到她身边，拱起钟芜一条手臂，小狗一般仰起期待的脸——可惜是狼崽子装的：“什么惊喜，不会是以身相许吧？”
　　钟芜却罕见地没有应她的玩笑，眼底的茫然一闪而过，很快神色如常道：“这个要看你表现，我说的惊喜事关紧要，将军可要做好准备，免得措手不及了。”
　　这话也引起了吴双的好奇，只是钟芜的性子，她也最清楚不过，在钟芜决定揭晓答案之前，别想从她这儿撬出来只言片语。
　　她状似乖巧地点了头，随后又开始肆无忌惮：“等这么久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钟大人总得付点利息，不然我这可不是亏本生意？”
　　钟芜翻个白眼，却也没有抗拒，主动送上双唇，吴双就势将她压在地上，手上也没老实，还没入秋，衣裳还单薄着，钟芜被她三两下解得只剩一层薄棉里衣，心下不由慌乱，勾着吴双的脖子，气息紊乱：“将军……别……”
　　吴双没有继续动作，只是拥着她加深了吻，钟芜在这如火般的攻势下软了身子，也带着脑子也开始迷迷糊糊。
　　怎么她探个情报，还把自己探出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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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将军，宫中来的消息，宋美人昨夜生产，折腾了一宿，最终还是因胎位不正去了，孩子也被活活憋死了。”
　　吴双留在宫中的线人来回话，钟芜同吴双对视一眼，后者先颔首道：“知道了，你先回吧。”
　　刚过了禁足之期，又临近中秋，朝中事情本来就多，吴双一时也把宋美人那边给忘了，钟芜极默契地接道： “大约只是障眼法，不过也好，少了宋篱在商夏接应，此战将军也安全些。”
　　“你们余国人，一个个的把人耍得团团转，假死的功夫还真是炉火纯青。”吴双指桑骂槐，钟芜懒得搭理她，这些日子除了林家几人，卫王那边从未给她来过信，他也明知自己寸步不离吴双，大概已是把她当了弃子。
　　不过钟芜并不慌张，她有把握，林香玉一早就给卫王传了她这边的打算，卫王迟迟不回，定是还在犹豫思量，帝王家虽无情，却也绝不会拿江山社稷开玩笑，尤其是余卫王这种政绩可人的，于现状而言，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明日中秋，是全体官员的休沐之日，这前一天的早朝，本该是兴高采烈，奈何正逢着宋美人难产过世，文德心情不大好，只是黑着脸说了些场面话，便遣了人都散去，钟芜在宫外接吴双下朝，不巧却与狄成玉打了照面，首辅大人停下脚步，冷冷扫了她一眼，钟芜自知应付不过去，硬着头皮上前：“奴婢见过首辅大人。”
　　“不敢当。”狄成玉嗤笑一声，语气调侃却含着威胁，“我原道吴将军也算得明察秋毫，怎么钟大人屈居将军府上，还叫大人隐姓埋名，当真是她有眼无珠了。”
　　钟芜并未惊惶，又福身谦恭道：“我只念着吴将军收留之恩，不曾想狄大人于我是救命的恩情，若他日得了机会，奴婢还要到大人府上谢恩呢。”
　　狄成玉眯了眼，背手眺向远处道：“我不向圣上告发，是因为留着你还有别的用处，有没有你登门那一天，要看你的造化，若你真能在这境遇中留得一条命，狄某也要敬佩大人的谋略。 ”
　　这边话音刚落，吴双就出门走了来，同狄成玉又客套了两句，这才告辞离开。
　　“他认出你身份了？”吴双紧接着向钟芜发问，见她点头肯定，吴双也并不意外，“狄成玉也算得手眼通天了，他要真发了劲儿查你，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如此说来，沈自秋同他……”
　　钟芜踢着脚边一颗石子儿，满不在乎一般：“沈自秋本就没什么遮遮掩掩的打算，他同宋篱的出现太过紧凑太过巧合，又行事招摇，引起文德及其他人的注意疑心，也是不可避免的，只是卫王陛下对他的身份，下了不少功夫，如今他到商夏时日还短，狄成玉或许也不是没发觉，只是查不到，再往后就未必了。”
　　她顿了顿，忽而想到狄成玉的话，扭头对吴双正色道：“将军，赴余路上，小心南阁的人，狄成玉识破我却没向任何人透露，只说留我还有别的用处。”
　　吴双也严肃起来，思索道：“他这人，不喜急功冒进，做事若没有九成的把握，绝对透不出风声，如今敢堂而皇之，当面警告你要小心，大概确实叫他拿住了什么。”
　　将军府在城郊，两人步行而回，多少费些时间，察觉吴双借着宽大袖袍掩映，攥紧了她的手，钟芜开口宽慰道：“我倒不担心自己，卫王陛下对我的信任虽不比从前，但我若出了事，他必会出手保我，况且我又妨不着他狄成玉的利害，我担忧的是将军你，狄成玉要借我发力，目的要么在余国，要么就在将军。”
　　吴双几不可闻地点点头，了然道：“我明白，放心，我定好生保全自己。”
　　纵然有再多困苦险阻、峭壁丛生，日后山高路远，自有忧心之时，若此刻便忧思重重，才辜负这庭前花下觑月宫的乐事，什么良辰美景奈何天，她吴双既敢享良辰美景之乐，便不惧天道为难。
　　下午将军府也张罗起来，一群人将桌子扎在后院，热热闹闹包着月饼，钟芜上手极快，不过片刻就领会了要义，包出来的模样精致喜人，吴双倒手忙脚乱，不是破了皮，就是捏了个不伦不类的形状。
　　钟芜存心笑话她：“你那描眉画眼的手艺，到这上面怎么就不见了？我说吴军出趟远门儿，怎么就落得只能吃山芋了。”
　　吴双拿沾了面粉的手捏她，两人打闹起来，叫登门的闫如琼给喝住了：“吴双！这思凡姑娘细皮嫩肉的，你以为同你一样像个糙汉？你伤着她一点儿，仔细我扒了你的皮！”
　　闫如琼仍是一副喜气的狸猫模样，钟芜躲到她身后狐假虎威，吴双假嗔：“你可是我娘，如今倒和她合起伙欺负我了。”
　　钟芜得意地挽了闫如琼，火上浇油道：“夫人走，咱不跟她一般见识，去厨房尝尝这现做的月饼。”
　　闫如琼自然乐意，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吴双不由好笑，轻叹一声又回到人群中。
　　厨房里的人也没闲着，下人简单向闫如琼见了礼，便又各自去忙自己的事，闫如琼谨慎左右扫了一番，才压低了声音向钟芜道：“成了？”
　　“什么成不成……”钟芜正疑惑，猛然想起这可是个察言观色一等一的主儿，一时结巴了，“呃，嗯，算……算是吧？”
　　闫如琼拍了下手，乐道：“我就说嘛，往年给小双同人家说亲，这丫头总是一脸不快，说推就推，我就觉着不对，如今你同她是贴心的人，你是个细心的，有你陪她我也放心些。”
　　钟芜语塞：“夫人不觉得，有悖世俗？”
　　闫如琼却往嘴里塞着月饼，浑不在乎：“世俗又怎么样？世俗还说女人该三从四德相夫教子，我家小双不还是威震四方？世俗不是戒律，只是规训，就算不受他规训，他能奈何？小双可是不怕，我又有什么好怕。”
　　闫家从前也是贤才辈出，无论男女皆是个个出众，闫如琼在这优秀的长辈同辈里，多少显得有些平庸，可现下这番话倒是给了钟芜些震撼，能叫吴靖一见倾心，又孤身把吴双养成如今这般将才，又怎么会是平庸之人？
　　钟芜从底层一步步走到现在，从未有什么不安的时候，此时倒有些犹疑惊慌：“若是……若是我连累将军，反而伤着她。”
　　闫如琼心思剔透，听得这话，隐约也明白了，眼前这孩子大概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很是认真地思考了片刻才道：“若小双真无法平安到老，也是她命中该有的运数，纵是没有姑娘，以吴家当今处境，怕也得不了多少长久，小双她父亲过了二十来年顺遂日子，刀枪无眼，不还是说走就走了，我母家其实早没有多少可用之人，如今玉儿一去，更是不成气候了，难道也要推到姑娘身上吗？”
　　她眼中隐有哀伤，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欢喜神色：“叫他们多做些蛋黄馅儿的，我就爱吃这个。”
　　“诶，定让夫人吃个够。”钟芜也心照不宣，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她二人围着整个府邸转了一圈，入夜才回来，将闫如琼送进客房，吴双正躺在床上发呆，见钟芜姗姗来迟，不满道： “小祖宗可回来了，你不知道，府上那些厨娘可难为了我一下午，变着法儿教我这个那个，包得不好还要重做，腰酸背痛的。”
　　钟芜怎么听不出她弦外之音，坐在床边拍拍腿，吴双便自觉蹭了过来，方便钟芜给她捏肩。
　　“明日您就清闲享福吧，依我看呐，这家宴要是让将军办，怕是要明年中秋才能吃上了。”钟芜嘴上仍旧不饶她，吴双气不过，直起身用实际行动封了她的嘴。
　　屋中灯火渐暗，吻到情动之时，钟芜只听得吴双轻喘耳语：“阿蒲，你从来不是蒲草，只是一时明珠蒙尘，此前之人才没有将你视若珍宝。”
　　而钟芜从不擅长表露心迹，只是阖目拥抱，低声回应：“那现在呢？”
　　吴双纤长的指节穿过她柔顺的长发，青丝交错间指尖跃动，直到顺着发尾滑下，才听到一声极轻的应答：“得之我幸，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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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完志愿了 back again


第34章 
　　按说时节上是刚入冬，但商夏早已比其余国家多吹了一个月的寒风，钟芜裹紧披风，闲闲倚靠在宫门处，怀中是吴双的鹤氅。
　　远远瞧着吴双走来，钟芜提前将鹤氅抖开，利落地为她披上整理好，扭身欲拿热酒时却惊道：“将军脸都冻紫了？”
　　这边吴双却没好气地轻嗤一声，只是没当场发作，只道上了马车再说。
　　冬日天寒，将军府离皇城不近，冬日里吴双出行都坐着暖轿，直到走出一里，吴双的面容仍是隐隐发黑发紫，见钟芜面色担忧，这才倒吸口气解释：“气的了。”
　　钟芜挑眉示意疑惑，吴双适时解释道：“赴余之期已定，这个月二十六，陛下……竟然要御驾亲征。”
　　商夏虽是重武，文德本人却算不上十分擅长用兵行军之事，若有不测，更遑论自己上场，十几个大臣联名上奏，也没动摇文德的决定，此次出战，吴双仍是主帅，要是文德有个什么闪失，怕是吴家死都没个全尸。
　　吴双平了怨愤，看了钟芜一眼，却是换她疑惑道：“你似乎并不意外？”
　　“太子也随驾？”她并未回答，又抛出来个问题，对上吴双骤然正色的神情，钟芜心下了然，给自己斟了杯茶，才故作高深慢悠悠道：“这就是我要给将军的惊喜。”
　　吴双将头扭向一侧，拧眉思考了许久，还是开口：“我不明白你的用意。”
　　此话正中钟芜下怀，马车恰好到了将军府，她勾唇得意一笑，先一步挑开帘子下轿，留下的一句话也随着她的动作被倏忽搅散，听不真切。
　　“将军只需带上我，日后自有揭秘之时。”
　　既然文德下了命令，各方的准备工作都加紧筹备了起来，五千吴军全部上阵，禁军抽了一半，并上五军都督先前推荐的几个年轻小将，各领一千家生士兵，大军足足有一万三千人，吴双是主帅，依命要随行护驾，因此先行派了钟翰征带上三千人，加快脚步先去探路，吴双则率各军主力共七千人伴驾同行，余下的三千殿后，用作后备援军。
　　吴军士兵在主力队的最前方，接着是文德和太子的车驾，吴双带其余各军在后方跟从，主帅哪里闲得住，一会儿扬鞭赶到前头观察情况，一会儿跟在文德旁汇报禀明，不消片刻，又去后头警示那些松散懒怠之人，许久都不得空。
　　钟芜骑着马，慢悠悠地混在大军队列旁，她马术虽比不得吴双，骑马赶路还是绰绰有余的，又穿着吴双的衣裳，绒帽并面罩遮了脸，也没有人为难她。
　　吴双终于有时间喘口气儿，寻得钟芜，与她并驾稍作休息，视线仍在文德那边。
　　“陛下和太子都去了余国，名义上虽是命四皇子监国，然而南阁中人皆在宫中，谁是真正操控朝局的人，显而易见。”
　　钟芜也看出来了，却并没有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狄成玉先前的话多少有些混淆视听，真正的刀刃可不在京城，而是时时刻刻在与他们同行。
　　行军整整一日，才堪堪走过两座城池，还在商夏国境内，行事到底方便些，驿站是早就打点过的，所有房间都用作军需，一个屋子塞了四五个人，好歹是把这七千人马安置好了。
　　吴双亲自搀了文德下轿，钟芜在不远处随着众人一同跪下叩首，文德眼神不着痕迹地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一言不发由吴双领进了房间。
　　文德同顾宏各一间房，其余人大都按队分房，吴双这边仍按着老样子，钟思远见了钟芜分外亲切，被自家将军赏了一个敲打：“陛下亲征还能少了你几口吃的？跟你哥一样没出息。”
　　话毕她收了枕头被褥，去文德门外守夜，钟芜极自觉地出门等候，倒叫钟思远傻了眼：“你们就留我一个啊？”
　　钟芜回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跟你住一屋，怕你们将军不饶我呢。”
　　话是如此，钟芜却是不能在文德门外守一夜的，上次狄成玉发难，文德有意放过，但若是真撞在他头上，要他睁只眼闭只眼也难了。
　　吴双先出去同文德聊了片刻，待文德那边闭了门，才盘腿坐下，钟芜静静倚着她，一直到房内熄了灯，两人才悄声耳语几句。
　　“看这脚程，光是离了商夏就要不少功夫，余国那边不会不听到消息吧？”
　　“明知故问。”钟芜不想回答吴双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只往后一仰头，后脑抵着冰凉的墙壁，才有了一丝真实感。
　　天子门外，二人不敢多言，钟芜只将驿站中最厚的被褥拿来，又给吴双灌了个暖壶，才轻手轻脚回到房间，钟思远早已和衣睡下，呼吸平稳规律，钟芜躺到另一张床上，瞪眼望着天花板看了半晌，这才浅叹口气，强迫自己摒除杂念尽快睡下。
　　纵然有十万八千里路，披星戴月前行之人也从未畏惧过，钟芜有时刻意落在吴双后一步，出神地描绘马上女子的轮廓，吴双无疑是强健的，穿着厚实的冬衣却也不显臃肿，长发一把高束，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晃动，搅动了凝固的空气，恰似一把利刃破开关隘重重，她就这样看着吴双的背影登山入水，走出山峦，走出乡田，走出寸草不生的边境荒野。
　　余国那边自是早得了消息，练兵备粮之事一件不少，偷袭当然不可能，既然要硬碰硬，比拼的不仅仅是士兵作战能力，更有作战的军事谋略，余国的主将仍是老熟人邦宁侯，两军间的大型对战，不到重要战役，主要的将领并不会早早便下场参战，上次与邦宁侯有了短暂切磋，此人善用长剑，身形轻盈敏捷，大约邦宁侯也早已了解她近战优缺，所幸前期他两人还不必交手，只需安排好大方向上的战略规划。
　　吴双携了余国的布防图，走进文德所住的军帐，帐内除了文德，太子与另一个年轻小将也同在，倒是省了她一个个请示的工夫。
　　她将布防图在桌上铺陈展开，先在余国国都处，以及余国南界与大荣相邻的海湾处做了记号。
　　“国都锦阳城，距离商夏与余国的边境并不算远，此处兵力定然雄厚，若强攻难免冒险，钟翰征那一队走的是水路，此刻正在海湾处待命，依臣之见，我们先在此处按兵不动，由南向北，待南部攻克百家山一带后，再行南北夹击之势。”
　　“这方法可行。”文德先行开口，“只是咱们这七千主力，若要驻扎在此等候，粮草是一个问题，冬季苦寒，若无足够的御寒之物，便是另一个问题了。”
　　顾宏无意识地摩挲着下颌，赞同道：“钟副将从此处入手倒是不错，既可攻入余国，又可防备大荣。”他顿了下，忽而指向图中一处道：“我们现在两国边境的偏南部，还属商夏境内，既然七千人全部留在此地不大可行，何不兵分两路，另一队在这山处等候伏击？”
　　顾宏所指的地方是一片高峻荒山，这条山脉不属于任何一国，山势起伏极大，崖壁尽如刀削一般，山顶处积雪常年不化，到了冬季更是雪覆满山，山中常年无人，野兽横行，正因条件恶劣，这些年来还没有哪国意欲在此开疆拓土，但此时来看，这地方竟是个极好的盲区。
　　那年轻将领也上前道：“若是这样行军，余国南部、西北部以及北部，都为我军防线，到时一同向国都逼近，胜算极大。”
　　文德没有再说话，用沉默表示认可。
　　这三人都表了态，吴双筛查了其他路线的可行性后，也颔首示意肯定。
　　“既如此，这各处的人马安排……”吴双语意未尽，便听得文德斩钉截铁道：“朕去西北高山，太子同吴将军留在此处。”
　　此言一出，其余几人都愣了一瞬，随后便齐齐跪下，顾宏先道：“父皇三思，这三条路中，西北一线最是凶险，父皇亲征已是危险重重，万万不可以天子之躯犯险啊！”
　　吴双跟着劝阻：“陛下，恕臣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多年未染指战事，乍然亲征怕是对当前形势认识不明，此处最为安全，只有陛下无恙，我商军战士军心才可安定。”
　　文德不慌不忙地等待他们将话说完，复又扫了一眼众人，语气坚决：“你们的考虑，朕都知道，也都想过，朕既然敢去，便是有准备的。”
　　吴双明白文德认定的事定无转圜余地，当下住了口，军帐内一时陷入沉默，再有动静便是文德将什么东西扔在了吴双脚边，她没有去看，也没有抬头，只听文德的声音自头上传来：“吴双领兵至今已经九年，在商夏内是个从无败仗的神话，只是朕也知道此行凶险，赐你一丹书铁契，此战若有不测，朕免你一死。”
　　文德转身时衣袖荡起，从吴双面上堪堪擦过，却是一片冰凉，许久后才听得她死气沉沉的应答：“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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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钟芜此行不能在文德及顾宏前头露面，同吴双的接触自然少了许多，军队驻扎在边境处的第五日，忽听得外头一阵骚乱，她掀开帐帘，确认皇室中人不在附近，才摸去吴双身旁。
　　吴双脸色不大好，一言不发看着一众士兵忙碌，每人皆扛了几件冬衣，往返于两处空地之间，商夏的打算钟芜也是知道的，即便如此，还是不由惊讶道：“这是要……”
　　吴双接上她的话：“主力军分了两批，陛下要走西北线，下令军中最厚的一批冬衣先供西北使用，若没有剩的，其余士兵先只穿普通棉衣。”
　　狂风习习，吴双露在袖外的指节很快变成青紫色，钟芜上前轻轻拥住她，轻甲如寒冰般冰冷肃杀，好像要将甲中的人也吞噬一般。
　　天子亲命，吴双自然不能特立独行，最厚的那批冬衣很快收整完毕，山路难行，为免风险，包括钟思远在内的四个小将只携两千士兵往那荒山去，并保护文德安全。
　　如此一来，太子顾宏在此不动留守，身边便只有一个吴双了，西北线两千人翌日便向荒山进发，顾宏跪在前列，一直到文德的车驾被马蹄扬尘掩去，再也看不见时，才缓缓起身，
　　钟芜仍没有出来，躲在帐中看了眼吴双的复杂神色，悄悄行至远处，迅速放出一只信鸽，鸽子灰白的羽翼与斑驳的天空融为一体，飘飘然落在了余国房屋上翘的屋檐上。
　　余卫王见着林香玉时正是晚间，想必她是一路跑来的，跪下时还喘着粗气，他赐了盏茶，待林香玉平复后才示意她说话。
　　“陛下，大人来信，请您过目。”她上前呈上一张信纸，内容简短，余卫王扫过，却凝视着面前的林香玉。
　　“国师做事朕一向放心，她是个冰雪聪明的，想出这个法子，朕还真是不得不留她。”
　　“你回她话，这一战，朕不预备吞并商夏，向来两虎相争总有一伤，动辄大动干戈，只为王土将相，怕也是有违天道，朕不逆天而行，自然，也会留吴双一命。”
　　余卫王靴子轻轻踩着节拍，又将那信读了一遍，语气含了些嗤笑：“商夏总出痴情人，文德如此，这吴双也无法免去，倒显得朕冷酷无情了。”
　　多的话林香玉便听不明白了，她忙不迭告退，快步返回回信。
　　正是深夜，吴双还在同太子及部下研讨战术，帅帐中仅有钟芜一人，她给暖炉多加了几块炭，立在门口望向无边无际的荒野。
　　她想起那年也是一个冬天，吴双同她讲起在边疆过年之事，彼时的吴双年少成名，承担着无限期望，便只能自己消化无限的寂寥与恐惧，如椽巨木投身荒漠时便似尘埃，吴双在这空旷死寂天地间，是不是也曾有过茫然不安？安排多少人冲锋？多少人援助？先取此地？还是一齐攻下？所有人都仰仗她一人决断，稍有差错，便是举国覆灭之命运。
　　太子帐中隐隐走出些人，大约是已商议得差不多了，钟芜退到无人处，待吴双走近才拉了她的手，走到一沙地旁献宝。
　　此处沙质松散绵软，吴双低头细看，那沙地上原是画了个女子形象，长身玉立，持剑凛然，寥寥几笔却神态生动，她不由好笑：“向来只知大人演艺出众，不想丹青也有如此造诣。”
　　边关寒风肆虐，刚刚描画的印记顷刻间又被风沙吞噬，只留几道印痕，吴双一时无话，直到再也寻不见方才踪影时，钟芜才听得她声音极轻地发问：“阿蒲，若此去我无命回来……”
　　然而钟芜并没有给她说下去的机会，而是斩钉截铁地截住她的话：“不会的。”
　　吴双一愣，钟芜本不是刚愎自用之人，可她一时也辨不清，如今打这包票只是安慰，还是她真的尽了全心，要护佑她吴双全身而退？
　　她二人之间从来就无需多言，吴双转身携了她的手，脚印很快也被掩埋不见。
　　顾宏头次亲身经历战事，身处其中与从前只当新闻的境地自然不同，这会儿已是夜深露重，他却有些心烦意乱，正要躺下时，外头侍从的声音传了来：“太子殿下，在帐外发现一封密信，上书让您亲启。”
　　“先进来。”顾宏心下疑惑，却还是整理好衣冠，又点了一盏灯，接过那信，前前后后瞧了一番，信封涂了蜡，不易损毁浸湿，里头信纸的书墨味儿已经闻不见，应当不是最近才写成的。
　　他越发奇怪，三两下撕开外封，里头厚厚一沓信纸，墨迹透过纸背，笔画交错纵横，展开第一张却只有一句话：请太子屏退旁人，独自审察。
　　文德虽是坚定一去，却也给顾宏留下不少心腹，说是护他周全，其实里面也并没有几个是他自己的人，写信之人自然也预料到了这一点，他心中蓦地升起一阵强烈的不安，面色却仍旧如常：“没什么大事，军中自荐求官的，不敢找父皇和吴将军，倒将主意打到这儿来了，你且出去吧，我要歇息了。”
　　那侍从行礼离开帐子，顾宏只将一盏灯放在桌上，其余全部吹灭，就着跃动的火光一字一句详尽看来，一夜无眠，直到外头士兵饮马的走动声传来，他恰将全信看毕，意识仿若被全部抽离一般，只留一架躯体软绵绵、汗涔涔地僵在原地。
　　不断有人路过，周遭渐渐嘈杂起来，顾宏才回神一般将信原样收拾好，贴身装着，整理好神情走出军帐。
　　南边传来消息，钟翰征一队昨日夜间，已从水路登上余国国境，余国早有防备，甫一上岸便是开战，整整一夜也没有取下一座城池，反倒是商军被逼后撤了二十里之远，怕是有的纠缠。
　　吴双眉心紧拧，向军中去了信，继续索要援兵及物资，又派了一队亲信即刻出发增援南线，接着便是马不停蹄地去信禀告文德，一个早晨便忙得脚不沾地。
　　钟芜仍遮着面，一言不发地帮着准备饭食，瞧见顾宏失魂落魄般四处游逛，又迅速敛去目光，背离顾宏视线，隐入来来往往的士兵中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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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文德那边如期到达目的地，但在是否上山的问题上，同几个小将出了分歧。
　　“陛下，将军临行前便交代过，如非必要，万万不可进山，您要为自己的安全着想啊。”钟思远有些急躁，他们两兄弟都在吴双手底做事，心同吴家自然是一处的，他或多或少也明白吴家的难堪境地，当下最紧要的便是保障文德的安全，否则吴双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四个年轻将领在文德脚下跪成一排，还在山脚处，马匹都在避风处迷迷糊糊，偶尔打几个响鼻，文德逆风而立，冠冕上的垂珠被吹得晃动，磕在一起叮当作响，他仍然是那副阴沉冷漠的神情，气愤或是烦躁都看不出一分一毫。
　　他十分疲惫一般，叹口气悠悠道：“难道诸位是觉得，朕要拿祖宗基业去任性儿戏吗？”
　　“末将不敢！”四个人齐刷刷回答的声音响彻山谷，惊了近处的几只栖鸟，哆哆嗦嗦着抖开翅膀，盘旋了几圈后才又回到巢中。
　　“也罢。”文德背过身，望着不远处的高峻山崖，满目白雪直叫人目眩。
　　半月有余，南线终于传来好消息，钟翰征一队已顺利攻克百家山一带，正休整待命。
　　余卫王在锦阳城附近拨了一千兵力，又调精兵北上到两国边境处，两国大军各踞一方，吴双登上瞭望台便能瞧见，一种千钧一发的紧张在这广阔四野间悄悄蔓延，只待其中一方打破平静。
　　文德与太子亲征的消息是严格保密的，如今局势不稳，各方的传信也便难了起来，为保稳妥，三线间的消息传递便是信鸽与传信兵同时发出，两者内容一致方可行动，不久后西北线便来了文德的旨意，要北线快速休整，三线预备一齐向内攻城。
　　吴双早有准备，向那几个年轻将领叮嘱了一番，便专心于此时此地，钟芜也并没有闲着，京中沈自秋来了消息，南阁中人秘密出京，大概很快就能离开商夏。
　　待到入夜，军中并未点灯，只最前方的吴双持了把火炬端坐马上，火光映射得她重甲闪着熠熠光泽，七千士兵全部列入方队，只待一声令下。
　　瞭望塔上的士兵确认一切无虞，向吴双做了个手势，将军坚韧肃杀的声音便震彻天地：“商夏将士听令！随本帅上阵，不死不归！”
　　巨大的应答声与隆隆马蹄声惊扰了并不遥远的余军驻地，商夏的出击不漏风声，但余国的准备也十分完善，仅仅慌乱了一瞬，便做好作战准备，上马列阵，邦宁侯两天没有合眼，极快披上最外一层甲胄，翻身上马奔至阵前。
　　余国处号角声声，鼓声阵阵，邦宁侯反手握住剑柄，先示意身后人放箭。
　　城墙上盘踞高处的士兵齐刷刷放出箭矢，吴双举盾挡住，战场随着箭簇寒光闪烁正式拉开序幕，商夏骑兵先行上场，吴双放慢速度退至后方，与邦宁侯遥遥相望，两军人数庞大，厮杀起来如血浸旷野，商夏燃着火的箭矢向着邦宁侯的方向射/出，后者极灵巧地避开，火舌仅仅只烧着了一缕马鬃。
　　他将马鬃扑灭，夹紧马腹直奔吴双主动应战，吴双扬鞭迎上，却在将要与邦宁侯兵刃相接时一转马头，从他侧后方疾驰而去，邦宁侯暗道不好，待反应过来意欲攻击时，早已与吴双落下了不少的距离。
　　吴双直向城门而去，邦宁侯调转马头，急急跟上。
　　钟芜放下瞭望镜，摸索着走下高塔，刀剑无眼，况且还有个顾宏，这边更是离不开人，她也自觉不去给吴双添乱，只暗中护着顾宏周全。
　　吴双同邦宁侯远离了大军混战之地，城门自然有人防守，吴双一路策马，直到城门前才勒紧马缰停下脚步，回身从容望向邦宁侯奔腾而来的滚滚烟尘，后者在离她还有几丈距离时也默契停下，便听邦宁侯道：“论起来，吴将军与我们国师也算交情匪浅，还要请将军手下留情呢。”
　　吴双暗中攥紧了剑，朗声道：“吴家人的命向来只属于商夏，我先是商夏将领，再论私情。”
　　“那便要看将军有多少本事了！”这话随着邦宁侯的剑锋一齐袭来，吴双纵马躲过，趁势点燃两只火折子掷向城门，城门处立时便燃起几簇火，守城士兵忙携了器具灭火，一时竟也顾不上吴双。
　　同上次一样，这一番仍然是吴双同邦宁侯两人间的较量，吴双只用刀与邦宁侯交过手，此次换了长剑与招式，一时叫他也有些措手不及，然而毕竟也是征战多年的大将，待防守几个回合大致摸清了吴双套路，邦宁侯便一转劣势，急急出击，招招致命。
　　吴双却看不出有多少慌乱，她右臂挂了彩，便换左手握剑右手持盾，灵活轻巧丝毫未受影响一般，那白铁盾沉重厚实，带着棱角的盾沿抵在邦宁侯胸前喉间，倒推了他一个踉跄。
　　他正欲再攻，身后却响起整齐马蹄声，侧眼一瞧，原是一队商夏士兵正快速赶来，邦宁侯无心恋战，使出几个连招逼退吴双后，便加快速度进入城门下令加固城防，厚重庞大的城门堪堪关闭的那一刻，一支冷箭便从两扇门的缝隙间穿过，正没入邦宁侯胸口，他一发力折下箭尾，吩咐士兵守好门，来不及处理便登上城墙，居高临下俯视着兵临城下的吴双。
　　商夏士兵源源不断地奔赴至城门处，邦宁侯的心一点点沉下，想是余国兵力到底不敌商夏，这才一个时辰不到，硝烟之宴便已成残羹冷炙了。
　　吴双并不急于立刻破城，邦宁侯思绪急转间，复又有下属附耳来报：“侯爷，南边钟翰征那一队，又取了苏城、萧州两座城池。”他正欲发作，那下属却话锋一转，声音更低道：“林姑娘那边送了陛下的旨意，要侯爷……”
　　耳语结束，城门外吴双也已做好最后的准备，只听一声响彻云霄的“立即攻城！”城门处立时便传来撞击声，邦宁侯暗道不妙，探头一瞧，商军正在城门墙角处步下火药，他立刻遣散城墙上余下的将士，刚刚走出火药波及范围的下一刻，便只听一声轰鸣巨响，城门轰然倒塌，烟尘四溢。
　　商夏这边火药刚炸了门，城内却是一片寂静，城郊百姓闭门不出无甚稀奇，却也没见一星半点余国士兵的影子，吴双不由警惕起来，，正欲上前，忽听不远处草木灌丛内似有异动，忙向身后喝道：“小心埋伏！”
　　话音刚落，又是数千支冷箭齐刷刷放出，吴双早有防备，又提醒及时，商夏并未有多少人中箭，其中一支箭矢贴着吴双额角，被坚硬的盔甲打断行径，恰落在吴双手中，她手疾眼快抓过，这箭簇不同寻常，她横过箭矢在鼻下轻嗅，果不其然，淬过毒的。
　　然而在此之后，余国伏兵却再也没有任何动作，她带了人直奔城中，除了城内官员，其余却不见任何兵士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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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北线仅破一城，却也见好就收，并没有急功冒进，主力军稍作休整，吴双便将停留在原驻地的顾宏等人接了来，顾宏近日总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吴双同他也并不亲厚，仅仅看在眼里，没有挑明发问。
　　虽只是边境小城，条件到底也要比边疆荒野好上一些，大军仅在郊外停留，没有进入更繁华的城中，也省下不少事端，钟芜给吴双包扎好伤口，正欲离开，却被人抓了胳膊又给拽了回来。
　　她本要发问，吴双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一个急切强势略带慌张的吻便将钟芜的话吞噬了，她挣开吴双的桎梏，面色严肃：“我有正事要同你讲。”
　　见钟芜如此郑重，吴双便是再思念也立刻正色起来，忙做好倾听之态。
　　”文德来信要你攻城时，说的是三线一同发力，如今将军这里自不必说，南线钟副将处也早来了消息，可是将军，文德那边，至今还没有只言片语，你便不疑心吗？”
　　钟芜此言，吴双不是没有考虑过，文德如今不信任她，消息有延误也属正常，况且此行凶险，文德便是再欲斩草除根，总也不会拿自身性命与国祚作为赌注。
　　钟芜听过吴双的分析，兀自叹了口气，语气中仍含担忧之意：“也并非是我疑神疑鬼，文德决意亲征，又不顾劝阻身赴西北，我总觉得反常……”
　　反常的又岂止是文德，吴双猛然想起前几日夜里攻城时，顷刻之间便如人间蒸发般消失的余军，心下忽的有些空落落起来，虽是如此，她也不愿说与钟芜听，况且钟芜若真有意探知，消息比她自己来说反而更灵通。
　　然而既提了文德，吴双便不可避免地想起另一个人来：“太子殿下随行，到底是你有意安排，还是陛下的意思？”
　　钟芜愣了一瞬，很快便又神色如常道：“太子随驾是势在必行的事，我同卫王不过是顺水推舟，将计就计。”话音还没落，她又急忙补充：“我既敢信将军，便是知道将军也会信我，既如此，我便再让将军安些心，正如我此前所说，我同将军虽属不同阵营，但并不是站在对立面的，我不会害将军，当然也不会利用你我之情去害商夏。”
　　这话反叫吴双讶异了，钟芜向来是内敛的，甚少从她口中听闻与感情有关的字眼，如今却直率坦诚，倒叫吴双觉得好笑。
　　“如此信任我，你便不怕我这样子是虚情假意，刻意演出来的？”吴双只是调笑，钟芜却垂眸思索了许久，之后才又上前，继续了刚才那个被打断的吻。
　　“我看得出来。”
　　一连半月，战事都还算得上顺利，北线南线捷报频出，西北一支却沉寂至今，偶有消息，也是说雪天山路难行，至今还未走出荒山范围，除此便是一字一句也透露不出了。
　　钟芜留在商夏京中的人来了信，南阁果有异动，前不久狄成玉便派了心腹，秘密向着边关去了。
　　这事钟芜没有告知吴双，她的身份在军中本就是个不清楚的尴尬处境，默默无闻倒也罢了，若是吴双得了消息防范起来，打草惊蛇反而不好。
　　左右她寸步不离吴双，难不成她还护不了她？
　　在吴双对文德的耐心即将被耗尽的那一刻，西北线钟思远终于传了信，两千士兵已从山路摸进余国国境，入夜即可突袭攻城，随信附上了文德的一句口谕：北线下次战役之时，要太子在前线随军作战。
　　她带着这消息去回顾宏时，顾宏恰也刚看完文德传给他的密信，两人对视一眼，又默契地一言不发，顾宏扭身，抽出搁在床前的佩剑，剑刃在日光与雪光交映下折射出寒锋，忽听他没头没尾道：“将军可知，我母妃因何逝世吗？”
　　顾宏的生母是从前的赵良妃，吴双曾听闫如玉提起过，赵家本是小门小户，因着赵良妃受宠位列四妃，连带着她母家也光耀起来，初次有孕便一举得男，可是刚出了月便又突发恶病，丢下顾宏撒手人寰，顾宏甫一出生便被移给了皇后抚养。
　　顾宏似乎也并不是向她索要一个答案，抛出这句话后，二人之间又陷入沉默，只有顾宏的目光狂躁不安，似是要在那剑上寻一处栖身之所。
　　说来也巧，吴双本就把下次突袭定在今夜，早暗中派了一支小队先行开路准备，下午大军便要赶路，只待入夜破城。
　　千里之外的锦阳城，余卫王斜斜倚在寝殿床榻上，捻着床角香囊的流苏闭目养神，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身旁太监通传道：“陛下，邦宁侯大人求见。”
　　他颔首算是同意，不多时邦宁侯便进来复命——却不是只身前来的，他跪下叩首行过大礼，起身便一脚把身后五花大绑的人踹到了地上。
　　余卫王终于肯睁开眼，眯眼适应了室内光线，看清地上人的面容才笑道：“朕本就道那南阁中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怎的在狄成玉身边待了几年，也学了这副畏缩模样。”
　　若是钟芜在此地，便能认出地上之人不是别人，正是狄成玉派出来的亲信。
　　余卫王并不给地上那人辩驳的机会，起身拂袖道：“你倒是忠心，还能替朕做主了，你以为狄成玉就愚笨到如此地步？若是不疑心你，你以为他会派你去做这桩差事？”
　　那人见余卫王半晌不再说话，忙叩头求饶道：“陛下明鉴，臣一心记挂陛下，才奉了狄成玉的命令去向文德告发吴双！若能把吴双除去，商夏岂不是被陛下尽数收入囊中？”
　　余卫王听得此言，却是嗤道：“你去告发吴双，吴双一死，你觉得钟芜落在文德手中，便能活得成吗？狄成玉是聪明，看出来此番争战是钟芜一手策划，没了钟芜，余国自是溃不成军，鹬蚌相争，狄成玉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了？”
　　那人还欲争辩，余卫王却不愿再听，向邦宁侯使了一个眼神，后者会意，提起人便大步离开宫殿，很快便是利器没入血肉的声音，那人的求饶声渐渐熄了，邦宁侯唤来几个粗使杂役，命他们把还温热的尸身丢出去。
　　天色已暗，吴双居于阵前持一火炬，右侧是初次身临战场的顾宏，他却只是攥紧缰绳垂眼，不知在思索什么。
　　另一侧，四个小将并排开路，身后是两千大军，再远的地方，文德站在山石上将一切尽收眼底，吴军的一个小统领上前见礼，正要开口将文德劝回军帐，刚说出几个字却又猛然止了声，双眼霎时充血，愕然地低头，看向插在胸口正中的一把匕首。
　　已是深夜，留下保护文德的士兵中了咒般齐齐睡倒，唯一清醒的人换上一身常服，深一脚浅一脚向着幽暗陡峻的高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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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早些时候见着便似要下雪，将军身子可还受得住？”顾宏神色不无担忧，吴双体寒并不是什么秘辛，与她熟识的人多半都知道些。
　　夜间温度骤降，方才还算晴朗的天顷刻间便飘下雪花来，吴双静坐不动，雪落在她冰冷的盔甲上，积了一层又一层，还未消弭便又被新雪覆盖。
　　“无妨。”吴双语气未变，只脸色隐隐现出些青色，顾宏不好再问，况且攻城要事，离了吴双哪里行得通。
　　大约又过了两炷香时刻，攻城之期已到，吴双高举长剑，先一步策马冲了出去。
　　余国将主要兵力都用以应对吴双了，长时间高强度的作战下来，便是商夏所向披靡，多少也有些力不从心，近几次战役都是险胜，商夏伤亡也不少，此处的守城主将更是足足派了两个，吴双腹背受敌，一时有些狼狈。
　　她仍用着迂回战术，防守为主，先一步为大军开路，余国的两个将士穷追不舍，其中一人掷出一把缨枪，吴双闪避不及，被枪头刺中了右肩。
　　她停下喘息片刻，正预备反击，不远处却又一只鸽子径向她俯冲而来，余国之将自然也注意到这突然变故，意欲争夺，吴双两腿发力，一跃而起立在马背上，那马也极有眼色地放慢速度，好让吴双站得平稳，吴双堪堪站定举起手，鸽子恰贴着指尖飞过，她眼疾手快，顺势拽下爪上附着的书信，矮身复又跨坐马上，马放开四蹄加速前行，一个大转弯甩开了后头两人的追击。
　　书信简短，一眼便能扫得明白，她飞速看罢，将信纸攥成一团扔进袖筒，却是调转马头踏上回程，身后千人混战，没有什么难缠角色阻她的路，她一路奔腾，不多时便赶到原先在边境的驻地，辨了方向，却向着西北处连绵群山进发。
　　吴双走后不久，钟芜恰从军帐出来，站在远处的高台上观战，看了半晌却不见吴双踪迹，她心中蓦地升起不祥预感，抓着留守在此的一个哨兵便问：“吴将军呢？”
　　哨兵不明所以：“将军方才似是收了什么信，向着那边去了。”
　　她看着哨兵指着的方向，心中一凉，复又确认道：“只收到了信？大军联络向来是信鸽与人并行，就没有传令兵？”
　　“这……许是战事紧张，没来得及派人来。”
　　哨兵负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绝不存在看错的可能，钟芜不再询问，边向马厩走去边挽起散落长发，那哨兵一脸茫然，跟着她正欲询问，那人却翻身上马，顺手顺走了他腰上的佩剑：“借去一用。”
　　钟芜话音未落便已如离弦之箭，哨兵拂去拍在脸上的烟尘，再抬头早已不见了她踪影。
　　吴双以大将难以应对之由，留顾宏在较后方的地方处理些散兵游勇，为免节外生枝，他严严实实覆住面容，钟芜没费多少力气便寻到了他，瞅了个人少的空档，纵马向他的方向喊道：“殿下，上马！”
　　顾宏看清她的面容怔愣一瞬，动作有些迟疑躲闪，最终却还是搭着钟芜的手借力上马，马匹速度未减，搭着两人又踏上方才吴双走过的路。
　　积雪深厚足以埋过马蹄，越往远处便越难行，所幸此处并无什么人，行程慢下来，顾宏的目光闪躲，钟芜似有所觉，只是瞥他一眼：“有什么便说。”
　　“那封密信，是你送来的？”这出口的并不是疑问，顾宏语气笃定，反叫钟芜笑道：“太子倒是对一切洞若观火。”
　　“否则我为什么会随你来。”他攥紧了袖口，再抬眼时，眼神中却带了冷峻，“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地势倾斜角度逐渐变大，走起来越发吃力，钟芜干脆拉停了马，跳下来将脚下的一块雪踩实，示意顾宏一同下来。
　　山路马匹难行，两人手脚并用，跌跌撞撞一路无话，爬到一处空地上时，钟芜站定喘口气才继续刚才的话题：“我知道殿下对我存疑，只一点我可以保证，我所做之事无害于商夏，关键是要看殿下如何选择。”
　　她说罢向更高处攀爬，顾宏却僵在原地，双唇张了又合，不住颤抖，最终还是发问道：“是，我母妃是被父皇亲手所杀，舍母保子为朝局稳固，可你要我怎么做，弑君弑父吗？”
　　尽管茫然无措，他还是跟着钟芜爬上一个又一个小山头，等到了高处，钟芜卸下身上佩剑，丢在顾宏前头。
　　“我一开始确乎是这么想的，但我到底并非商夏之人，殿下对我有疑虑无可厚非，便交由殿下自己定夺吧。”
　　“除了良妃娘娘的死，还有别的东西，殿下或许也感兴趣。”
　　顾宏跌在地上，仰望着钟芜迎风而立，一字一句戳破那些他曾经以为美好的幻影：“二皇子的死，殿下一定也有疑惑，明明你临时不忍，在二皇子上场前，已经把那匹被喂了药的马换掉，为何中途那马还是突然发狂？”
　　“殿下的夫子本是三朝元老韩太傅，为何在无意提及良妃的第二日，便忽然暴病身亡？”
　　“殿下的伴读、亲信、管家，甚至与殿下青梅竹马的那个侍女，他们都去哪了？顶上他们位置的人，究竟是谁？他们效忠于谁？”
　　“口说无凭，你以为我真的会信你？”顾宏破口辩驳，脸色青一阵红一阵，随后又自己喃喃道：“父皇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我是他的亲生儿子，是他亲封的太子，他对我这样防备，难不成我还会将商夏江山拱手让人不成？”
　　钟芜适时住了口，目光落在躺在雪中的那把剑上：“凡是帝王，最怕的便是权柄外移，只要他还在位一天，权力便只能在他手中聚集，文德一步错，步步错，殿下若看过今年的秋税，便知此次征战是以什么代价换得的，又需要谁来偿还代价。殿下，你有君王的命数，要做一个什么样的君王，则全看你自己。”
　　“只一点，殿下要记得。”她上前将剑柄不由分说塞到顾宏手中，他的手却没什么力气，剑刃斜斜插进雪中。
　　“事已至此，大约殿下也已看出，这次征战醉翁之意不在酒，若吴双不活，商夏必亡。”
　　钟芜点到为止，她提起已经湿透的裙摆，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顾宏，便回身向山林阴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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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长时间高强度的奔波，加之雪天山路崎岖，便是战马也有些力不从心，吴双直接从马上跃下，就地在雪上打了几个滚，那马也放慢脚步，自己寻了处地方休息。
　　吴双将剑斜插进腰间，重甲虽能护她安全，此时此刻却反成了累赘，吴双迟疑半晌，最终还是解下甲胄，她指节已经冻成青紫色，方才握剑杀敌时还未发觉，碰上解开绳索褡裢的细致活儿时，便有些窘迫了，方才身上出了些薄汗，此时被冷风一扑，彻骨寒意竟让她一时有些站立不稳。
　　“陛下——”吴双扯起喉咙呼喊，方才太过紧张，此时她也觉得自己有些莽撞，然而事关文德，便是她赔上自己一条命，也不能用万分之一的可能去赌帝王的安全。
　　好在文德并未让她苦寻太久，仅翻了一个小山头，他便轻声从山石后走出，与吴双平静对望，她正欲上前，却发觉文德的眼神与往日相比更加意味不明，一阵寒意从脚底慢慢上泛，她不由站定，迎着他的眼神直直逼问：“陛下何意？”
　　此时此地他们并非君臣，或者说吴双早已想剥下君臣的外壳与枷锁，问问他到底想做什么，手刃亲子、了结老臣、禁锢发妻……滔天权势，真的便有如此巨大力量，足以将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吗？
　　文德并未回答她，事实上他也不需要回答，他仍旧只是用帝王独有的孤独渺远的目光，自上而下遥遥俯视着吴双，反抛出一个问题：“为何窝藏余国国师？”
　　吴双同样保持沉默，只是丢剑缓缓跪下——纵然还有着其他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只要有君臣这一层身份在，她颈间就永远抵着天威不可冒犯的剑刃，稍有挑衅便会粉身碎骨。
　　“我若解释，陛下便信吗？”吴双放弃不切实际的想法，过于寒冷的气温让她根本无力反抗或离开，跪在雪中的双膝开始僵硬发痛，连带着全身一起微微抖动，“所以陛下此行，根本不是为什么开疆拓土，只为除我一人？”
　　文德不置可否，过于复杂繁乱的感情一齐涌来，表露在脸上时，吴双却只挤出一个荒唐自嘲的笑，她仰头挺直身，露出喉颈前胸，变了称呼：“姨丈……难道你所有的情绪，都只为你的权力服务吗？”
　　文德罕见地先移开目光，声音低沉：“朕没有办法，不能两全，若朕只顾儿女私情，便保得住天下臣民吗？”
　　在其位谋其事，吴双并不处于文德的境地中，也无法想象若是自己在此局面会做何选择，既然这条命生来就属于商夏，那便还回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文德又向前走了几步，吴双看清了他背在身后的长剑，阖目俯首道：“臣私交余国官员，隐瞒不报，应当责罚，臣自请领死。”喉头梗了一下，她清了嗓子接上，语气却忽然开始发酸发涩，“陛下乃贤君明主，愿商夏四海升平，陛下千秋万代。”
　　冰冷的剑刃带着寒气逼近，她挺起身面色平静，雪色闪得人眼晕，她闭上双眼，耳旁只有文德的一声轻叹：“小双，朕对不住你。”
　　利刃划过空气，吴双极为熟悉的肉/体破裂声音在自己身上响起，胸口处剧痛袭来，她再无力支撑时，面前之人却轰然倒地，吴双一惊，忙睁眼起身试图探清情况，入目却是文德倒在雪上，胸口被一支箭深深贯穿，血液一点点渗出，又没入层层叠叠的积雪，像是掩埋着一大片红花。
　　她做好防御姿态，四处寻找着这是从何而来的不速之客，却怎么也没想到正与顾宏对上视线，后者面色一片苍白，手中弓弦还在颤抖，见吴双发觉了自己，脱力一般将东西一丢，跪在积雪中大口喘息。
　　商夏文德十九年，帝王亲征途中遇山匪袭击，不幸崩逝，太子顾宏即位，改年号连雍，主帅吴双以护驾不力失职之罪，被贬为兵部甲库令史。
　　商夏突生巨大变故，匆忙从余国撤了兵，划给余国十五座城池，余卫王趁机提出开设互市，对于急于休养生息的商夏来说，自是求之不得。
　　顾宏即位伊始，脸上还有着故作老成的青涩，外头太监来通传，余国督办互市的官员已到，他也没来得及把目光从兵书上挪开，乍然间却听得一熟悉声音，似笑非笑，又有着从容不迫的坚定。
　　“在下余国司务主事，见过陛下。”
　　顾宏匆忙抬起头，入目正是钟芜眼含笑意，却叫他惊诧道：“司务主事？大人这是……”
　　钟芜倒是坦然：“贬了官，叫卫王陛下给了我个清闲差事，看来我与商夏倒是有缘。”
　　激动诧异过后，顾宏却忽地觉得有些尴尬，当年钟芜行事本不光彩，他的行径也可说得上大逆不道，如今这二人相见，可以共享的记忆似乎只有那个雪夜。
　　“大人远道而来，不如朕喊来吴将……吴大人一同说说话？”
　　钟芜微笑颔首，她求之不得。
　　余国几战抽去了吴双大半儿的精气，刚回来便大病了一场，将养了两个月才有好转，钟芜到底没劳动顾宏，同他说完了正事，便只身前往吴家府邸。
　　吴府的亭台楼阁没有变化，草木相映没有变化，外院几间闲置的宅子，旅人也仍在来来往往，钟芜对这地方再熟悉不过，一路轻手轻脚，直奔吴双房间。
　　今日天气好，吴双在廊角处歇息，正困倦时，一股熟悉的清香忽而扑入鼻尖，她向后一闪，精准地拽住了身后人的手，将她拉到自己面前。
　　“钟大人好雅兴，倒学起人家偷鸡摸狗了。”
　　钟芜甩开她的手，嘴上仍旧不饶人：“在下只是有样学样，还要多谢吴将军指教提点呢。”
　　吴双凑上前，在她唇角处飞快印下一个吻，很快神色如常道：“今日上巳节，晚间大人是否要去放灯祈福？”
　　节庆这种东西，钟芜往常是不怎么过的，小时候被乔三娘养在宫里，到处都要守规矩看脸色，大些后便是在各处四海为家，疲于奔命，更没心思去过什么节。
　　今年刚开春便下了几场好雨水，加之互市正开，京城里头也是好好热闹了一番，钟芜动作极熟练地给吴双拢好披风，探头瞧着湖中的花灯看稀奇，夜色渐深，城中处处灯火通明，荷花灯在湖面上挤挤挨挨，水光与火光交织潋滟，叫钟芜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一路拾级而上，两人拿着只孔明灯登上城墙，吴双似是一遇到这种活儿便手忙脚乱，钟芜从她手上抢过柴火，动作平稳仔细地点燃引线，这一星火焰缓缓升空，钟芜顺着孔明灯上飘的轨迹仰起头，长发柔顺，未戴珠翠垂到腰际，一直到这点光与满城灯火融为一体看不分明时，她才后知后觉放平目光，像是才想起来什么一般，扭身向吴双道：“我假死与你再次相见时，将军受了伤，可还记得我问将军的那个问题？”
　　各国为何要以战谋和。
　　“自然。”吴双也靠在城墙上，目光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天际，不知在寻找什么。
　　“将军有新的答案吗？”
　　千万灯光汇聚成一束，照透湖水，照彻天光，照遍万事万物，似乎与吴双的答案一样明亮。
　　“河清海晏，天下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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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续应该还有个双林的番外，从2021-2023，历时两年多，我终于写完啦哈哈哈哈哈哈，谁家好人写个文弧两年啊哈哈哈哈哈！
　　（撕掉草稿）（摔掉键盘）（摔掉手机）（辱骂绿江1w字）
　　写文哪有不疯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结束高中生活成为准大学牲了，以后开的坑会越来越多的哈哈哈哈哈！


第40章 双林番外：寒鸦
　　地牢的门被“嘎吱”一声打开时，林香玉正仰面躺在地上，双目眼睫上血污覆了一层又一层，便是睁开也有些费劲，她索性扼杀了睁眼的欲望，反正迎接她的，也只有日日夜夜的侵犯与侮辱。
　　她连呼吸都轻，硬邦邦梗在地面，任由刚刚操/练回来的士兵摆弄四肢，全然似具死/尸，眼前漆黑模糊，一双耳朵却越加敏锐，原来娘的世界便是这样的，即便此刻境地，林香玉也不由佩服自己还有心思想些别的事。
　　待到几个士兵都已解决，林香玉听着他们边穿衣服边闲聊，今年冬日来得早，边境的树木灌丛早早便落了叶，寒鸦扎堆儿栖上去，人一走动便惊得一群都腾空而起，毫无疑问是给了敌军一个活靶子，恼人得很。
　　她嗤了一声，倒叫那几人听了个一清二楚，其中一人吸口气，只听得戏谑鼻音越来越近，下一刻便是凌厉的一脚踩在胸前，林香玉吃痛蹙眉，却没发出一声痛呼，那士兵似乎更怒，掌风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在这暗无天日之地待了不知多久，肉/体上的感官早已经迟钝，她只是木着脸承受将要到来的一切，预想中的一掌却并没有落下，身上的人轰然倒地，另几人的甲胄哗哗作响，接着便是兵器相击的声音，变化太过突然，林香玉生锈的思绪一时运转不过来，直到最后一点声音也湮灭，一人走近她，却只是温柔落下一张披风，遮住了她此刻的衣不蔽体。
　　“你来了。”
　　声音喑哑，林香玉仍旧没有睁眼，出口的话也并非疑问，来人身上还带着寒气，披风却将她裹了个严实，没放过任何一丝缝隙。
　　林香玉已经太久没有睡过完整安心的一觉，此刻被林慎之抱在怀中，不过片刻便陷入了极深的沉睡。
　　林妈同乔三娘不大一样，重情，早年几次重要任务失败后便被边缘化了，她也乐得自在，捡着林慎之是在一个冬天，小小的林香玉陪着林妈去置年货，回来时便在巷口发现了个小哑巴。
　　“你家里人呢？”
　　小哑巴不答话。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呀？”
　　小哑巴不答话。
　　“你饿不饿呀？”
　　小哑巴仍旧不答话。
　　林香玉脸蛋儿从小便讨人喜欢，跟人搭话就没有受如此冷遇的时候，当下便嘴角一撇，拖长声音开嗓便喊：“娘——”
　　林妈心下早有猜想，捏着那小哑巴下巴一瞧，原是舌头缺了一半。
　　林香玉仰头同林妈对视一眼，浓密卷曲的双睫不住抖动，像两只轻飘的蝴蝶。
　　林妈当然明白这小丫头的心思，拽着小哑巴的胳膊转了一圈，身量倒是不错，除了不会说话，又没病没灾的，领回去便领回去吧，左右她这半瞎的眼睛，光景一日不如一日，若这两个孩子真有缘，日后相互照应，她也放心些。
　　这一年林香玉八岁，林慎之四岁。
　　两人同钟芜头次见面时，林香玉十四岁。
　　钟芜从小到大都冷着一张脸，林香玉这色胚本性却是早早便显现了，围着钟芜跑前跑后问长问短：“姐姐饿不饿？要吃些什么？我娘做的玉米绿豆糕最好吃了！你家在哪呀？乔姨平日都教你什么？姐姐你真漂亮，举动又端庄，我这辈子都成不了你这样！”
　　钟芜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横在腰间的手臂便没撤下去过，勉强在她与林香玉之间隔开一点杯水车薪的距离，林慎之坐在一边，目光在两人间不住逡巡，许是钟芜眼中的求救意味太过明显，林慎之一点点挪到两人面前，可算是转移了林香玉的一些注意力。
　　“这是我弟弟，叫慎之的，我取的！”
　　她语气里尽是得意，林慎之却极爱怜地摸了摸钟芜的软剑，后者心下一动，俯身望着将要抽条生长的小少年，扬起剑道：“想学吗？”
　　“我教你。”
　　林慎之的天资及成长远超林妈的预料，三、四年间的时间，已能将钟芜手把手教的本事熟练运用，这边林香玉却从一开始的与有荣焉变成了避之不及。
　　林妈的眼睛已瞎了大半了，如今只能辨得出光影和轮廓。
　　秋日的一个早晨，刚下过雨，林妈扶着门框，已生了皱纹的手虚虚抓了一把空气，潮湿在指尖慢慢铺展，不远处林香玉正拿着把大扫帚堆着吹下的残叶，扫帚的蒲条拍在沾着水的落叶上，又哗啦啦与地面一同摩擦，林妈听着这沉闷喧闹的鼓点，忽然开口道：“你俩近日是怎么了？”
　　“没怎么呀。”林香玉仍是平日那般轻快语气，振振有词，“男大还当避母呢，他又不是小孩子了，我总得，避着点嘛。”
　　“我说是你和谁了吗？”
　　哗啦啦摩擦的声音骤然停了一下，接着便是林香玉的气急败坏：“诶呀娘！”
　　林妈兀自笑了一阵，仰头时黄澄澄的太阳光打在眼皮上，落在她脑中的景象便是一片橘黄。
　　“到底怎么了？”
　　林香玉将落叶堆成个小尖，扫帚随手扔在树下，三两下利落爬上这棵低矮的歪脖子树，坐在树杈间，裙摆随着她垂下的双腿晃晃悠悠飘在空中。
　　“我其实也，不大明白，就是总觉得他如今对待我，不像小时候那般了。”
　　“这孩子重情。”林妈缓缓点下头，“你一直不知道，其实这孩子同阿蒲也有一段际遇，阿蒲当年随三娘住在宫里，甚少出门，偏生那次出宫，在墙根底下瞧见一个小孩，便给了他个馒头，若不是阿蒲这一个馒头啊，恐怕这孩子熬不过那一天。”
　　“这倒真没听说过。”
　　林妈接着她的话，眼神里却存了悲悯：“是了，看来这孩子确乎是与咱们有缘的。”
　　“和我们扯上关系，便是件好事吗？”
　　少女的声音柔和却清亮，似乎天生便不应该沾染上忧愁，林妈细细品味着她话中的落寞，半晌才开口，似是在回答她，又好像是在答复许久之前的自己：“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问心无愧，逆天道而行也没有什么妨害。”
　　彼时的林香玉还读不懂她话中的隐语，她只听得懂林妈的下一句话。
　　“六姝这一计划，你可想好要踏足了？”
　　或许林香玉当日就应该打破砂锅问到底，和林慎之扮好该做的角色，守好该有的界限，才能免去日后这怎也逃不脱的兜兜转转与遮掩。
　　秦衫衫清冷孤高，林香玉却是明艳勾人的食人之花，艳丽危险，林慎之成了天翠楼的打手，当年那个单纯畏缩的男孩如今再也寻不到了，楼中没有贵客不需要她亲自接待时，她便喜欢与林慎之在楼顶看雪。
　　京中树木算不得葱郁，一入了冬，入目便更是只有光秃秃的枝桠，瘦得可怜的冬鸟寒鸦蜷成一团，夜间便听得几声凄哀的鸣叫，偶有人声，便只听鸟儿受惊扑着翅膀低低盘旋，夜里却瞧不见夜色的羽翼。
　　林香玉从往事中惊醒，后背出了汗，沾在久久未愈的伤口上，火辣辣地痛。
　　她已经许久未曾流过泪了，今日的哭泣却似乎怎么也止不住，她在暖轿中，林慎之在轿外赶着马车，她并未传出什么声响，马车车轮却吱呀呀一顿，停在原地，下一刻便是一个带着寒气的怀抱，一如他刚发现她时的一样，一如她刚发现他时的一样。
　　林香玉哭得心脏抽痛，脸上的血污早已被擦拭干净，伤口也敷了药，她却觉得眼前这团阴影怎么也挖不掉似的。
　　“你……不要，抱我。”
　　林慎之没有理会她。
　　“我……我不敢，我求你……求求你了。”
　　隔着厚厚的冬衣，她也能感觉到他身体猛的一颤，环在后背的双臂渐渐松了，她感到一种被人遗忘的安心与放松，紧接着却又不是了，林慎之更用力地将她拥在怀中，她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一双温热的手却覆上了她双眼，宽厚的肩臂穿着绒衣，热乎乎地捂上了她双耳。
　　后来林香玉无数次地问自己，她对他真的只有姐弟之情吗？她真的不曾爱过他吗？遇到别的男人示好时下意识的推拒，身陷险境时有他在身边的安心，她说不清道不明近乎自焚的靠近，真的只是一个身份便能阐明的吗？
　　钟芜再一次见林香玉，是在文德死后的第八年。
　　“阿蒲，我要走了。”
　　她这人这话都来得突然，叫钟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走？去哪？”
　　“去更北方一些的地方。”
　　林香玉望着钟芜的眼神有些虚空，似是在看她，又似乎是借她去重读自己掩埋的记忆。
　　“那……他呢？”
　　“瞒着。”林香玉的回答极快，钟芜却从她不假思索的回答中嗅到一丝不寻常。
　　“阿玉——”
　　“我意已决。”林香玉打断她，“我同你一样，做事什么时候是没考虑过的？”
　　最后一次见到林香玉，是钟芜陪吴双到商夏最北处办公差。
　　二人缩在热气腾腾的轿中，马车门帘被吹开一角，恰是一棵光秃秃的新树。
　　枝桠间立着只正在沉睡的寒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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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k 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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