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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策
　　作者：常文钟
　　文案
　　声名狼藉的世家女，薄情寡义的刑狱官，世人都说这两位是天定的绝配，后来就连周素芜也觉得，其实褚放挺懂她。茫茫人生，遇见甚幸。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褚放；周素芜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此去何往？自是繁花深处。
　　立意：遇见


第1章 
　　神策三十六年秋，天子脚下，国朝盛都，八月初十夜盛都府衙门接报某家酒楼发生命案，有酒客从楼上摔下，当场身死。
　　三品盛都府尹杨继超第一时间率部赶来，捕快衙役控制百姓维护秩序，推官仵作勘察现场问询人证，不多时，死者家属赶来，盛都府已得出事件结论。
　　“节哀顺变，”一楼某个独间里，四十多岁的推官将结案书递到家属手中，收回手时习惯性摸了一把胡子，说：“经我府查验，系酒后失足跌落身死无疑，节哀顺变。”
　　死者妻哭昏过去，屋里老老小小乱作一团，推官不愿惹满耳凄惨哭嚎，及时抽身而出，出门但见二十来号黑衣围了酒楼大堂，连已经抬上架床素布盖身的尸体也被带刀黑衣从捕快手中夺走。
　　推官于不打眼处观察寻思片刻，这些黑衣无论制式亦或品阶皆非盛都三法之司门中所有，又敢佩刀来问涉盛都府案件，莫非，莫非是东府？他在盛都为官这些年，当真还没见过这般黑衣带刀。
　　怎么办？若当真是东府来抢案，该怎么办？
　　府尹此刻正在后头与酒楼掌柜说话，现场推官官职最大，他向自己人拾了眼色去寻府尹，硬着头皮上前几步来到大堂，故意说：“此处公差办案，敢问诸位何部？”
　　推官声落，一道低沉悦耳之声在尸体旁响起，音量不高，语速颇快：“结案说他是摔死的？”
　　“是、是摔死的。”推官寻声看过来，虽只看见方清瘦背影以及衣饰平常，可他再没眼力价也该看出此人非同寻常。推官拱起手拖延时间说：“在下盛都府衙推官郑乾坤，敢问诸位何部？”
　　蹲在尸体前的织锦玄袍男人站起身，活动活动肩颈跺了下脚，转身走过来。
　　这是个年轻男人，顶天也就二十来岁，清瘦身材使得六尺余的身量看起来十分高挑，不动声色就是压人一头。这后生肤白貌美而仪态威严，尤其一双眼睛黑沉锐利，四目相接只片刻推官已经额头冒汗嘴发干。
　　年轻男人锐利的眼神让推官想起了二十多年前他曾在草原见过的野狼。
　　“这位大，大人，”在年轻男人步步逼近下，推官拱着手后退半步，顶着来自年轻人无声无息的压迫感，说：“不知大人来此所奉何命？”
　　青年开口，分明面无表情，犀利的话却充满讽刺：“贵衙这办案速度是当真快，本府一路追都没赶上贵衙下结案书，妥，既贵府已结案，尸体本府就带走了。”
　　推官郑乾坤拱起的手微微颤抖，不敢接话也没有让路，他猜到此人来头不小，但盛都最不缺的就是王公贵族门阀子弟。
　　目下正是他家府公考核升迁的关键时候，他怎能随便让人把盛都府新鲜办好的案件带走，届时万一出什么岔子耽误杨府公升迁，那他郑乾坤的前途该怎么办！他已经四十多岁，他已经在推官的职位上干了快二十年，他绝对不要耗死在这个小小的官阶上！
　　没等到杨府公，推官郑乾坤不敢让路，他不让，被黑衣们拨开的捕快衙役们更不敢让，两拨人瞧着似乎要僵持起来。
　　对于推官出乎意料的强硬态度，青年平静的神色仍旧无波无澜，只是把黑沉犀利的目光淡淡落过来，压迫感当头而来，推官抿紧嘴吞口水，忍不住双腿发软。正值此时，一道中年男人的呵斥从后堂过来，严厉威肃：“我看哪个敢动！”
　　声音响得突然且横硬，黑衣们更加横硬地闻声拔刀，被织锦玄袍的年轻男人散漫地抬手制止。
　　“府公！”如见救星的推官冲来者拱手，暗暗松口气的同时步履僵硬地稍微后腿几步让开路，来者正是盛都府尹杨继超。
　　挺着肚子的杨继超黑脸走过来，看清楚青年相貌后他忽然朗声一笑，腔音带着大水冲了龙王庙的调子以及多年官场摸爬滚打的油滑，随意拱拱手说：“我当是三司那帮不要脸的又来同我府抢案子，未曾想竟是褚东辅大驾亲临，失敬失敬。”
　　推官紧绷的后背骤然一松，冷汗旋即顺颊而下，他没猜错，这年轻人果然就是传说中那位内阁东府首座，皇帝皇后亲自养大，与皇子皇女并称兄弟姊妹的随侯褚放。
　　是个当官的都知道三法之司和盛都府衙多多少少因公务事有点过节，甚至就连皇帝也多少听说过两方的矛盾，杨继超在褚放面前便也懒得装模作样。
　　“哦，”掌管天下刑狱案讼的三法司首官褚放神色未变，平平静静说：“我当是哪个不要命的狗东西敢在本府面前狂吠，原来是杨府公，见谅见谅。”
　　推官躲在旁边里擦去冷汗，暗暗庆幸自己方才没有得罪褚放，也暗暗庆幸方才没有畏惧权势给褚放让路。眼前两位一个是闻名盛都的冷血无情，一个是握着他前程的顶头上司，他小小一个盛都府推官他惹得起谁？
　　打嘴仗这方面杨继超从没赢过三法之司这帮熟谙律法的大辩才们，色厉内荏的杨府公不敢和内阁次辅撕破脸，只好保持笑容满面说：“神策疏律有云，‘命非过五不上台，案未连桩不入阁，状无明旨不进府’，不知下官手中这桩案子，何处惊动到东府？”
　　疏律所言阁是内阁，台是璋明台，内阁官署位于璋明台，至于这府，便是指内阁四大次辅相臣之一所率东府。内阁东府统理天下刑狱案事，凌于三法司上，国朝寻常事案官司最高不过递上刑部，连至大理寺的资格都没有，遑论入东府之眼。
　　寻常案子撑破天不到内阁东府，杨继超言外之意是眼下到了政绩考核时，堂堂内阁东府莫不是也要来与下面的小官抢功劳？
　　褚放招了下手，一名高大魁梧的侍卫递来封文书与杨继超，褚放负起双手说：“如此，告辞。”
　　黑衣们带着尸体扬长而去，就连独间里的苦主也没被落下，瞧人走远，心中倍感忐忑的杨继吩咐手下说：“备车，送我去定群侯府！”
　　小随侯褚放呵，还是太过年轻些，做事做人都是锋芒毕露，杨继超去找定群侯都是后话，年纪轻是褚放硬伤。
　　人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朝廷各部从五品以上担任者年纪最小三十余，如褚放般年纪者十之八九尚在考取功名的长途中昼夜赶路，即便这几年褚东辅政绩赫赫，年纪轻这事总仍会被说事。
　　盛都乃天下中央，集无数龙虎在其中，有本事的更是大有人在，而当今皇帝会如此重用年仅二十余岁的随侯褚放，也不单纯是因为褚放有那查疑断狱的好本事在身。
　　四年前朝廷拜褚放入内阁时，内阁首辅唐镜轻曾问皇帝说：“二十岁掌天下刑狱，咱们这位小次辅会否太过年轻？”
　　当是时，皇帝赵昌所给回答是：“那没法，谁让朕相中的未来大宰执，他就只有二十岁呢。”
　　殿中君臣相视而笑，褚放他日必居宰辅的传言由此而出，没成想传言传着传着便传得彻底没了谱，譬如东宫空置久，流言就被传成“皇帝亲口所言，得褚放者得东宫”。
　　褚放去向皇帝告罪，皇帝却觉得传言甚得他心。
　　关于褚放于朝廷的份量之重的传言，那是传得越离谱皇帝越开心，因为褚放身上还系着一桩亲事，一桩与百年世家鹤梨周氏的亲，鹤梨周氏么，皇帝绞尽脑汁想要请出山的家族。
　　那时老褚侯还在，煌煌褚氏乃唯一可与因故隐退的鹤梨周氏并肩之门，老褚侯与周氏家主交情甚笃，甚至有一桩互换信物指腹为婚的缔约。
　　只是可惜，后来褚侯世子为人陷害卷入废太子案，随侯府满门抄没，老褚侯病殁，褚氏满门无论男女皆发九千里外修筑朔山长城。在那四季飞雪日日狂风的北荒地，铮铮傲骨的褚氏儿孙一个一个倒在大雪中再没能起来，一个一个填进望不到尽头的高垒厚墙，绝望无穷无尽。
　　后来皇帝大赦天下，恩赦圣旨从九千里外繁华富庶的盛都传来北荒朔山时，昔日享誉天下的煌煌褚氏只剩下一个七八岁的女娃娃褚放。
　　皇帝坐大殿镇江山所行不仅仁孝，还需制衡，如今朝廷因东宫空悬而分集团势力数拨，褚氏不复昔日，无法再镇各方，皇帝欲平稳朝堂只能再请鹤梨周氏出山。
　　有这个原因在，褚氏唯一的血脉她就不能是个女娃娃！而她就算真是个女娃娃，到头来也只能是个男娃娃！
　　把“褚家唯一血脉嫡孙褚放”从北荒接回来后，皇帝将这孩子带在身边躬亲教养，从吃穿用度到习文练武未有一样不是亲自抓着，皇天不负有心人，十余载悉心栽培，皇帝果然为自己培养出一把趁手利刃。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褚放十五岁隐瞒身份以胥吏小职混迹盛都各部底层，熟谙朝廷运作；十九岁参加恩科大考正式入仕，险些连中三元，是前任东府首座狄炆哲得意门生；二十岁破尾南军饷银贪墨案解朝廷燃眉之急，于狄炆哲致仕后连跃四级擢拔内阁次辅，荣耀开国未有之。
　　随侯褚放至今仕途平顺，名声远扬，此等惊为天人之事更是开国未有，鹤梨周氏怎会注意不到？鹤梨周氏若欲东山再起，如何会错过褚放这般一位朝廷新贵做东床快婿？世族大家的关系维系和根枝绵延，婚姻血脉是头号手段。
　　次日里褚放因公务事入内面圣，议事罢，几位臣僚散去，皇帝留下褚放说话：“几日后中秋宴，鹤梨周氏也到了，此番入宫之人除去启用入仕的鹤鸣房，还有皋台房。”
　　褚放还端坐在下面的交椅中，规规矩矩说：“臣听说过那位周问潼周公子，擎天架海之才，不可多得，能得他入朝廷乃陛下圣贤，是天下百姓之福。”
　　周氏虽只派了鹤鸣房嫡孙周问潼一人入朝任官，不难看出这已经是皇帝和周氏好生周旋的最佳结果，当年朝廷寒了周氏心，如今想再请人家入朝为官，哪里容易呢。
　　幸好，促成周褚婚事是周氏嫡孙所提唯一条件，轻而易举之事皇帝岂会不应。
　　皇帝知道这些年褚放那半块玉佩从不离身，就知道其实褚放用情至深，虽然皇帝也不知道俩没见过面的娃娃哪里来的情，反正用褚放钓周氏就是没错。
　　“得了，奉承话不适合你褚平戈说，”皇帝手里拿着本奏书，斜靠在交椅扶手上，笑得促狭说：“周氏入朝，你就没有别的想问？”
　　褚放抄着手目不斜视，沉默不语，她知道皇帝指的是什么，她等这么些年，不就是等的这个。
　　清瘦的孩子身架单薄，端坐在交椅中四面不靠的样子实在惹人心疼，默了默，皇帝误解了褚放的沉默，遂该换话题说：“家里又不缺你几口吃的，怎么天天瘦成这副德行？”
　　褚放低声嘀咕说：“老师说了，我等文臣，貌瘦而使天下肥，足矣。”
　　“嘿，他还狡辩？！”皇帝把手中奏书扔到桌面上，指着褚放对身边大太监黄茂说：“你听见没，他说什么？他说足矣！日子过成这个狗样子他说足矣！”
　　皇帝长长叹口气，揉着眉心说：“舒贵妃说的没错，我们小随侯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个上心照顾的人！”
　　褚放眉尾极轻一挑，心说得，拉来扯去还是在这里等着。褚放低头盯着自己袍子上的祥云暗纹，说：“当年与周氏交换信物，双方未曾具体说……”
　　“没说什么？没说和谁结亲？指腹为婚的呦，别以为朕不知道当年两家指腹为婚的事，想骗我，没门。”皇帝摸着胡子得意地打断不知道想说什么的人，架着二郎腿劝说：“你也好好想想，当年褚氏蒙冤，周氏并未趁机退亲，这是重诺言，女娃及笄后两年内成亲最宜，褚家半句没问愣是等你入仕为官，这是重情义，最良，你若再躲躲闪闪下去，这事它就不好办了。”
　　皇帝说的没错，在褚周二门的婚约上鹤梨周氏所作所为实在仁至义尽，天下谁也说不出什么，若褚放再躲避下去，那她就该木愣着脸受天下士人指摘了，煌煌褚氏，纵然凋零若此也决不能为人指摘，皇帝明知褚放想法，这般说只是为了给这心地善良的孩子添加些愧疚感。
　　转眼八月十五至，朝廷明令此日假休，皇帝夫妇在宫中设午宴招待宗亲百官及眷属，褚放临出门前被公务绊住些时间，宫门外下了马车就匆匆往午宴处赶。
　　由舒贵妃所生而养于皇后膝下的皇七女安歌公主赵稚俸嫡母皇后命，带着诸多年纪相仿的女眷在荷花池边的观夏小楼里乘凉玩耍，远远瞧见一朱袍玉冠者身沐秋光疾行而来，赵稚来在敞开的窗户前挥手，微微提高声音朝下面说：“最良，你才来？”
　　小楼下乘凉爽秋风传来道年轻男人声音，沉稳却然语速颇快：“嗯，你怎在此？”
　　赵稚微微探身说：“离午宴尚有些时间，我们在此吃茶谈天。”
　　碍于宴前后许无有机会私下见女眷，时间宝贵的刑狱官大人直接问：“景明呢？”
　　赵稚说：“随皇母与众家夫人在一处。”
　　“这个拿去！”褚放抛上来一物，说：“给景明的。”
　　是年幼的皇十一女景明上次随父母出宫玩耍时相中的同样式桃木簪子，可惜那簪子卖簪翁只做了一支，还因先来后到卖给了别人，小景明为此伤心好久，赵稚打开八宝袋看见桃木花簪，问：“你抢了那日那位买主？”
　　褚放叉腰仰头看上来，神色平静说：“我杀了那买主。”
　　“原来是自己做的，没想到你手艺还不错，”赵稚端详桃花簪，笑容灿烂说：“我也想要一支，不用一模一样也行。”
　　高手在民间，那卖簪翁的手艺连鉴过无数珍宝的皇母都不吝肯定，可见其本领高超，若想做出那般一支桃木花簪，制作者的刀工与细致分毫都不能差，若要支一模一样的来，褚放可能真的会扔石子儿上来砸她。
　　“管你亲哥哥们要去，让他们给你买。”褚放没扔石子上来，而是简单扔了个白眼，然后摆摆手示意走了就离开。
　　赵稚在后头说：“时间还早，皇父与众臣在搏鹿园赏景！”
　　“知道了。”褚放头也没回，匆匆离去。
　　待朱袍走远，窗户后围过来几位待字闺中的世家姑娘，赵稚耳边一如既往响起各种夸赞之语。
　　赵稚笑着为别人让开位置，心想褚放此人么，光凭那舒展沉稳的体态和白净俊朗的相貌就能轻而易举斩获一票姑娘芳心，今次众贵女难得如此近距离瞧此人言行举止，不激动欢喜一场都对不住她特意挑的这个地方。
　　转身过来，见屋子另一边临荷池的窗前，那人仍旧端立未动，赵稚顿时又有些失败感，走向屋子这边说：“我以为你也会想看一看褚平戈，毕竟褚侯长着一张不俗的脸。”
　　窗户敞开，秋日微风轻拂衣袂，年轻女子虽相貌平平，却然给人感觉与盛都教养出来的大家姑娘都不相同，清贵而不疏离，这大抵就是书香熏染出来的自华气，正是不日前刚随鹤梨周氏嫡孙周问潼来盛都周氏女素芜，与褚放有指腹为婚之亲的周素芜。
　　周素芜微微颔首，说：“既是迟早要见，早一刻晚一刻又何妨，还要多谢殿下上心安排，眼前荷景确然非寻常可见。”
　　下面池子里种着满池晚荷，眼看将至中秋，晚荷开正盛，清香隐约，不争桂花不抢石榴，当真可爱。
　　赵稚从盘子里拿几颗今晨宫人新鲜从树上摘下的大枣，咬了半个，低声说：“我既得你人情，便也多说两句，褚放至今没有什么至交好友，也没有软肋。”
　　一个人身在尘世如何会没有几个朋友？一个人要做到哪种地步才会没有软肋？换做别人有此两点或许是个叫人不敢小觑的人物，可这人若是褚放那就没什么好意外的了。
　　周素芜神色平淡，说话调子和神色一样平淡：“褚侯经历不同寻常，那些倒也都能理解，七殿下的良苦用心褚侯想来应是不知，故而你看，无有朋友如何，无有软肋又如何，褚侯并非孤身一人。”
　　赵稚连忙摆手说：“你莫要误会，褚放自幼养在大内，我父母虽都未曾有过明言，但我们都拿她当自家手足的，你别误会。”
　　周素芜微微笑笑，没说话。此后没多久，舒贵妃问女儿赵稚说：“七郎痴心等待经年，我儿觉得周氏女如何？”
　　试探过周素芜的赵稚回答说：“不愧是周氏女。”
　　此为后来话，目下且先看褚放之事。
　　朝廷人人皆知刑法律事庞多繁杂，一年内天下节庆数多个，其中定能让褚放拨冗入宫的只有除夕宴，至于中秋宴则全然是看褚放忙碌与否，本年内天下所有与律法相关之事都要在秋后把账算清，届时该流放的流放该释放的释放，三法司有多忙碌可想而知，皇帝虽照旧命人送帖给褚放，诚然没想过褚放会来。
　　作为三法衙司首官，褚放中秋日出现在大内本就足够让皇帝欢喜，闻说褚放此番特来赴宴，皇帝更是喜不自胜，满脸骄傲拉住褚放与众臣说了许多话，而后才放人去与皇子们玩耍。
　　宫中人最知眉眼高低，单冲“天子亲手教养之人”这一条便没人敢怠慢小随侯，宴会的蓬壶殿内，褚放的食案被紧急安置在皇三子武陟王赵瀚与皇五子安阳王赵渤中间，说不得这场面煞是有趣。
　　“平戈怎生此刻才过来？”武陟王提着酒壶亲自斟酒递过来，说：“特意给你留的好酒，若是再晚些，就该被安歌他们抢完了。”
　　褚放双手接下酒，抿些浅尝，客客气气道了声：“好酒，多谢三殿下。”
　　武陟王还欲再言，另一边的皇五子安阳王赵渤已经快速散了正在与自己说话的大臣，握着酒樽转过身来笑容满面说：“平戈可是这节庆宫宴上的稀客，只是不知你今次能抽空过来，五哥特意给你备的中秋礼你是没法第一时间见到，不过无妨，想来此刻应当已经送到你府上了。”
　　“如此，那就多谢五殿下厚爱了，”褚放放下酒樽简单拱手给安阳王问礼，说：“臣也为五殿下准备下中秋礼聊表心意，望五殿下不嫌弃。”
　　这几句有来有往使得二人关系听起来还算不错，安阳王瞥见褚放另一侧武陟王神色不阴不晴，顿觉心情舒畅，哈哈笑着拍拍褚放肩膀说：“本王就知道，平戈与我们一同长大，即便如今做官再铁面无私，终究也不会忽略掉手足之情。”
　　记仇的褚放左半边脸微微一笑露出嘴里左侧一颗虎牙，长虎牙的人又白又俊，该是可爱亲切的，怎知褚放笑起来的样子反倒比面无表情时疏冷，而安阳王却知道褚放的确只是笑了，并无其他意思，安阳王甚至还觉得有点可惜，可惜相貌堂堂褚平戈。
　　褚放笑，乃是她至今仍没忘少时五殿下是如何捉弄自己——香甜软糯的糕点一口咬下，挤满糕点内心的蚂蚁黑压压从里面爬出来，那场捉弄之仇褚放至今未报。
　　都是少小时候的捉弄。
　　“是啊，”褚放抄手入袖，收起半边脸上难得的微笑，重复说：“怎能不顾手足之情。”
　　求人时候不示好，示好时候不求人，褚放如此一接话，安阳王反倒有些不好继续说下去，便是这须臾之间的犹豫停顿，就听武陟王截去话说：“日前偶闻平戈的东府抢去盛都府一桩案子，本王道此事当真新鲜，堂堂内阁东府，无缘无故和杨继超抢活儿干？”
　　褚放神色平静地扭过头来，舒眉抬目瞬间，武陟王看得微微一愣，容颜俊美之人不苟言笑时，顾盼生辉之姿或与今秋新选出的天下魁首娘子一较高下。
　　褚放直视武陟王，表情分明无甚变化，却分明让人感觉委屈，褚放说：“同一人连涉两案，盛都府先结案我后带走的人，东府照章办事，这脏水泼的人不爽，三殿下明鉴。”
　　小褚侯褚放从来不是个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主，不然也不会被委以刚正律法之重任。
　　这下换武陟王安慰地拍拍褚放肩膀，说：“三哥还不了解你么，东府绶印在手，既要保国法威严，必不可免为宵小之徒所记恨报复，只是这天下事么，你大胆去做，三哥信你，皇父更信你，放眼国朝，本王看谁敢为难你！”
　　褚放端起酒樽与武陟王敬酒，脸上神色虽仍旧无甚变化，不知怎么的就是让人觉得这厮心情不错。
　　未几，时辰到，开宴，丝竹管弦起，蓬壶殿内笙歌做，一派太平景象。
　　可惜了那些钟鼓馔玉美酒佳肴，宴会才到一半时，褚放听罢属下托宫人传来的话即刻起身离席，东府有点事待她拿决，需要立马出宫去。
　　席分男女，皇帝在蓬壶正殿宴群臣，皇后率天家众女在不远处的九洲阁招待各家女眷，褚放着急办事选择抄近道出宫，从九洲阁外匆匆路过，余光瞥见九洲阁前的田心池畔站着位青衣女子。
　　只一侧影，只一瞥，乌云叠鬓青池畔，海棠醉日秋光里。已经走过去的褚放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两眼，那是谁家女娇娘？


第2章 
　　出宫门门洞就见一魁梧壮硕的青年汉子迎上前来，正是随侯近卫侍卫长桑林，桑林跟着褚放往自家马车处来，抱了下拳低声禀报说：“长客归，急见侯爷。”
　　“然，回东府。”褚放说话之时手提衣摆，单手撑着车板子纵身跳上自家马车，动作利落身形潇洒。
　　一个时辰后，利落潇洒的随侯签署命令派兵围了盛都某家毫不起眼的小小牌场，宫中吃宴的定群侯闻讯匆匆赶回定群侯府时，定群侯庶三子张丙烯已经被拿进东府大狱。
　　这是个看起来比褚放还要清瘦许多的青年男子，佝腰驼背坐在角落里，华贵的织锦袍套在形销骨立的身上，与他那两只毫无神采的眼睛一样显得空荡荡，胡子拉碴，沧桑颓废，看起来丝毫不像二十多岁。
　　“抓我做什么？”张丙烯抖抖手腕上沉重的铁镣铐，细嫩的手腕火辣辣疼，已然为铁镣铐磨破好几圈油皮：“就会欺负我们这些没权没势的良民百姓，有本事你抓定群侯去，抓那些实权在手祸国殃民高官大吏去。”
　　单间的栅墙外，宫宴没吃饱的褚放坐在桌面被狱卒磨得发亮的小方桌前埋头吃炒面，抬头看过来，咽下口中食物用指节揩了下嘴角说：“连坐法废除已快百年，跟本府兜这种圈子有何用？本府问啥你答啥，咱们皆大欢喜。”
　　张丙烯抽抽鼻子又缩缩身体，几乎要把自己彻底隐藏进光亮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了，唇齿相讥说：“我没啥要说，你顶多屈打成招。”
　　今日这炒面油有些大，腻得人吃不下去，褚放掏出手帕擦嘴擦手，语调和常年无悲无喜的神色一样平静，说：“最初谁人引你去的鸿图牌场？”
　　“……”张丙烯僵住没说话，就连因浑身颤抖而使镣铐轻微撞击发出的窸窣声都短暂消失。
　　东府大狱阴暗潮湿，这短暂的寂静中，张丙烯似乎听见了不知何处传来的哀嚎求饶声，空气里还有皮肉烤烙的油腻味，这，这不是人待的地方！
　　“你早些年就已考取功名在身，定读过神策疏律，那个名字由你说出和被我说出代表何意你也知道，张三公子，说嘛。”褚放似乎很没有耐心，捡起根筷子敲了下炒面盘子，叮地一声，仿佛也敲在了张丙烯脆弱紧绷的神经上，吓得人浑身一激灵。
　　“我，我……”张丙烯摸着鼻子嗫嚅，两只眼睛瞟来瞟去就是不敢与褚放对视，一双脚踩在地上缩到床板上，又踩到地上又缩起来。
　　这般纠结片刻无果，他放弃般在光秃秃硌人腰背的床板上躺下来，抱着镣铐翻身朝里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要见我哥，我要见我二哥！”
　　“好，不说就不说，本府等着你找我说。”褚放撂下筷子起身离开，离开前她说了一句话，让张丙烯再次开始浑身发抖。
　　褚放说：“我记得少年时候，你曾降过盛都最烈的马。”
　　待褚放一行几人离开没多久，漆黑幽暗的牢房中隐约传出男人的抽噎，痛苦且悲哀。
　　鲜衣怒马的少年时代啊，谁人不曾有过？没沾染福寿毒之前的他甚至也曾和褚放一般，是这盛都城里明媚耀眼的世家公子。如果没有碰福寿毒，张丙烯想，他或许会和褚放一样年少成名光宗耀祖，乃至还可能功垂青史……
　　把从牌场带回来的人全见过一遍，褚放照常取东南侧门进东府，听见正门外喧哗吵嚷，眉心轻蹙。
　　随行侍卫长桑林跟在褚放身边十年，深谙主者行举，抱了下拳说：“启得侯爷知，门外皆牌场嫌犯家属，非富即贵，门卒未敢驱赶遣散。”
　　“我知道了。”褚放径直朝东府三求厅去，走出一段距离又问：“查获的□□现在何处？”
　　桑林说：“暂置西棚下。”
　　褚放想了想，说：“近日二府皆不待客，大内来旨照旧例听调不听宣，我要出去一趟。”
　　桑林说：“妥。”
　　“这回你在府里盯着动静，”褚放说：“让时丰随行即可。”
　　时丰和长客一样是近卫的两位次长，长客在案时丰在名，但如今关键时候，桑林有些不放心，褚放接下来交代的事情让他打消了其他顾虑，侯爷交代的这几件事只有他能做。
　　随侯从不干没用之事，中秋宫宴的菜也没一口是白食的，觥筹交错间与定群侯张立隽三言两语随意攀谈，褚放注意力立马转移到了盛都城外的泊来码头。
　　码头都是熟人网，涉福寿尤其谨慎，这边人际关系盘根错节，寻常生人靠近不得，化作无业游民的褚放狠狠挨了几顿老揍、吃了几顿大酒，颇费去些心思才成功带着几个心腹混进泊来码头做苦力干装卸，这种现场调查取证的事没有至少十天半个月别想有实质进展，况且他们接触的不是寻常违法事，是一旦坐实就会掉脑袋的贩卖膏毒。
　　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褚放不以身犯险，如何取一击必中之证？褚放不以身犯险，如何有今日公心向法之东府？
　　于是乎，在三法之司全体官吏为秋后年决忙得焦头烂额时，三法之司最高官长褚放在捣毁一个打着牌场幌子的毒窝，抓了二十多位嫡嫡庶庶的世家子弟后，他闭门谢客了。
　　任二十多家官员大吏为救家中子弟拿着奏书告状告到皇帝面前，任二十多位公侯伯爷的诰命夫人哭着亲娘姥爷诉苦诉到皇后面前，外头仍旧是日日只见随侯头号心腹桑林进出东府送取各部公务文书，随侯贴身女侍蝉鸣天天提着食盒从侯府往东府送饭食，三法之司更是照常运作，判罚奖惩一样没落。
　　皇帝皇后碍于众臣面子做样子想劝劝褚放，又奈何不得那厮听调不听宣，终归到底帝与后除去见不到那厮，里里外外却也找不出什么子丑寅卯的毛病来，老夫妻二人有心护着褚放与那些告状的人虚与委蛇，便一路朝着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奔去。
　　这样下来没多久，秋渐深，风平浪静，天气良好，河运眼见到繁忙期，眼见到了抓紧大捞一笔的黄金时期，偏生三法之司统辖有司处处抓的紧，盛都里终于有人坐不住阵露出马脚，本预期卧伏俩月的人很快拿到有力证据。
　　深秋，轻寒，被人调侃闭关修炼的褚放终于现身盛都内，现身之后二话不说直接带人闯府拿了定群侯世子张乙烯入东府大狱。
　　定群侯张立隽是谁？是内阁四大次辅之一的北府首座，是皇五子安阳王嫡亲嫡亲的老丈人，要论当年保驾升龙的功劳张立隽也是数一数二的，不久前褚放刚下人家庶三子入东府大狱的事还没摆平，如今褚放又带兵闯定群侯府拿下人家侯爵嗣子，张立隽若再不翻脸以后张家也别在盛都混了。
　　叮叮梆梆就闹到皇帝面前，年过花甲的张立隽坐在交椅里哭的涕泪横流好不可怜，其它几家娃娃也被下东府大狱的侯门伯府脑门上刻着“冤枉”二字，火气冲天跟着来鸣不平声讨褚平戈。
　　平心殿里众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委屈一时好不热闹，皇帝撑着脑袋坐在书桌后一叹再叹复三叹，因为听调不听宣的褚放压根没露面。
　　盛都城内，某家名不见经传的库仓院内，褚放刚以雷霆之势带人查抄了这里。
　　“不入宫能行么？”被拉来当苦力的大理寺少卿卫益枫坐在南墙边三面透风的草棚下，托脸挠着胡子犹犹豫豫说：“你听调不听宣是豪横，可是口谕都来第二道了，再不应谕算不算抗旨不遵？”
　　今日秋雨蒙蒙，褚放负手站在草棚前看府卒们制服打手与看护后抓紧时间往来搬运缴获的福寿毒，沉静的周身落着层朦胧湿意，平平静静说：“懒得搭理那帮老狐狸，拉扯陛下搅闹无非是想拖延时间，还应谕搭理他们？我脑子里不缺弦。”
　　卫益枫喝口粗糙的大碗茶，凉哇哇的肚子里好歹进股热气，说：“今次这膏毒打下来，你可知会得罪谁？”
　　褚放沉默以对，得罪张立隽还能得罪谁，无非就是彻底在明面上得罪皇五子安阳王。
　　稍微年长些的卫益枫屏退左右，确保附近别无他人后放低声音说：“三五相争，你不站队，惹毛老五还不选老三，你这算是什么？万一老五想法子办你时老三顺便落井下石，届时你该如何是好？平戈你是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没错，但说到底，咱们食君之禄的不还是要靠至尊罩着？你才二十出头，仕途且还长着，倘你始终不站队想做纯臣，东府就不能再掌了。”
　　内阁东府首座，当朝从二品大员，地位仅次皇帝首辅之下，权利更居问政皇子之上，如此风光无两又如何？东府统揽天下刑狱诉讼，历代东辅非铁血担当者而不能任，律法乃国之基石底线，守此基此线者基本无有好下场，无论是忠是奸。
　　卫益枫的担忧正是褚放目下所临窘境。她现在能仗着有用于至尊而目无群臣只遵律法，可待鹤梨周氏出山，朝堂重归制衡之后呢？她没了利用价值，又该何去何从？她恩师狄炆哲就是热乎乎的前车之鉴，她修为不够，做不到在政治斗争中大方牺牲自己，自然要为自己打算打算。
　　这几年来被她亲手送进地狱的恶魔多不胜数，如今一个个都伸着枯骨恶爪等着将她同样扯下那万劫不复的地方，她不害怕么？诚然，孑然一身的人是无所顾忌的，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而已。
　　盛都的锦衣玉食虽千妙万好，她日夜不敢忘北荒上寒透骨髓的莽莽飞雪，不敢忘朔山下年迈祖父的谆谆教导：褚氏虽被难，儿孙气未移。正道苍生苦，不改惠世民。
　　褚放自幼生活在最苦最难的底层，见过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的艰难，尝过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的窘迫，更知道律法约束的从来不是兴亡皆苦的老百姓。
　　褚放下过田地抢农忙，抡过木锤夯地基，进过坑窑烧青砖，也挖过转山渠引湖水，在各司历练后本想入工部做些改良农具之类有利于百姓生产的实在事，可那年里。
　　可那年里，当一些声名远扬的大臣上奏建议收回百姓的宅地权，当一些饱读明经的重士提议渔民要缴纳上岸税，当一些钻研治世的能人说让颗粒无收的重旱之省改种麦子为水稻，当各种贻笑大方的建议声层出不穷响在执政大殿，吃着天下百姓供奉而高居云端之上的大臣们居然还认认真真讨论那些提议时，褚放半声不吭一头扎进了刑部。
　　当拿不出半分救灾银的户部尚书在大殿上嚎啕哭穷，当天下八大粮仓互相推诿着挤不出半石救灾粮食，当朱紫乌沙们唇枪舌战几日几夜都没讨论出该怎样解决利光旱灾解决饿殍遍野时，褚放因一份公文发现军饷端倪，借恩师狄炆哲之力五日内以雷霆之速破获尾南军饷贪墨案，最终追回赃款及抄没罪官府邸所获白银共计七千六百万两，利光赈灾之困迎刃而解。
　　人富贵到一定程度后，是见不到人间烟火的。
　　褚放要做的就是破开统治阶层和百姓之间的那堵厚重墙壁，让高居云端不染尘埃的统治者看见百姓疾苦，让为生活而苦苦挣扎的善良百姓看见尚有人在宵衣旰食为他们搏好日子，而即使她褚放力量微薄，那也要拼尽全力在那堵铜壁铁墙上凿出个窟窿来！
　　当年，皇帝与国才辩论，曾在国子监课上问众生徒：“国之治，如何安久？”
　　皇三子说：“得天下柄，立于中央。”
　　皇五子说：“君正其身，未闻理身而国乱。”
　　皇六子不语，被皇帝逼问，只好低着头嗫嚅说：“见天，见地，见苍生。”
　　褚平戈不语，被皇帝逼问，指着国子监高厚威严的院墙说：“光洒其外，风雨透体。”
　　转眼十年逝，要权柄的得了权柄，要理身的贤名在外，要见天地苍生的奔波劳苦，要光洒墙外的，风雨透体。如今皇帝想要再请鹤梨周氏出山维系朝堂新平衡，受天子教养而享今日食禄的褚放必定尽己所能成全，但成全之后呢，她还要亲手破了这所谓平衡！
　　站不过片刻便觉腰腿甚累，褚放改负手为叉腰以缓解腰疼，轻轻摇头说：“这事没那么简单，卫兄千万谨慎。”
　　卫益枫倒碗热茶起身递过来，苦笑说：“胡言乱语让我谨慎，你呢？可知会付出何种代价？”
　　褚放接过热茶一饮而尽，寒意肆虐的阴雨天里那暖流顺着喉咙直入胸腹，化开满腔冰冷，她歪头说：“无他，一命罢了。”
　　卫益枫就这样歪头与褚放对视，片刻，他抬手出其不意用力戳了下褚放无有任何表情的右脸，问：“死过一次，感觉如何？”
　　愣了瞬息的褚放及时回过神来，把空茶碗换到左手里拿，用力搓了把自己面瘫的右脸，左半边脸上浮起淡淡笑意，说：“想知道就自己试，冬将至，夜里天窗一关，火炭上洒水，保管你一觉睡得肉身成圣天下无敌哎呦……”
　　褚放被卫益枫一脚踹得踉跄出草棚，左半边脸上浅浅的笑意愈发深起来，她随手抹去落在眉眼睫毛上的细密水珠，又提提跳泥的衣摆，说：“这脚踹的不错，待到平心殿，还望卫兄更舍力气！”
　　平心殿缉问福寿事，那群老狐狸滑不溜手，东府之人至少需要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她和卫益枫先闹起来才能掌握主动权。
　　“你！”卫益枫张口就想骂这讨打不挑地方的家伙，被冒着细雨匆匆赶来的大内宫人急声打断：“我的小侯爷呦可算是找着您大驾了，您赶紧随奴婢回去吧，陛下找您都快找急眼了！”
　　“是二牛哥啊，”正伸懒腰的褚放招招手示意平心殿的宫人过来，哥俩好地揽住小宫人邵冲的肩膀，隔着蒙蒙细雨对草棚下的卫益枫说：“我瞧他们搬的也差不多了，小弟先行一步，待会儿咱们平心殿见。”
　　说完扔下粗瓷海碗转身而去，也不撑伞，踩着泥泞的地面与小宫人邵冲有问有答往外走去。
　　褚放：“怎么着，我皇老叔有多急找我？”
　　邵冲：“哎呦，急得都没脾气了，七爷这回闯下大祸，连皇后那边都快扛不住了。”
　　“呀嘿，”褚放难得说话带了笑腔，听着心情甚是愉悦：“那帮诰命夫人还能在照乾宫一哭二闹三上吊？你家七姐没拿鞋底子抽她们？”
　　邵冲声音明亮说：“安歌殿下纵然再生气，这回也没轮到她老人家出手，七爷不知道，哭闹最凶的就是定群侯夫人，那老妇竟仗着自己与先孝懿太后有点旧日关系，坐在照乾宫的地上撒泼哎呦……”
　　地上泥滑，迈步出门的邵冲险些摔倒，被褚放一把薅住，忙忙连声道谢。一改往常沉稳态的褚放感叹说：“那位张侯夫人这样厉害呢。”
　　“是啊，厉害着呢。”邵冲并不纳罕冷若冰霜的小褚侯为何突然变得不是那么正经，他少时就知道小褚侯本就不是那么正经的人。
　　他提着衣摆继续说：“赶巧今日周氏女奉命入宫见皇后，她就在当场，那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三言两语就将定群侯夫人噎得哑口无言，哼，那定群老妇就是欺负我们皇后心仁良善，念着昔日一二情谊不愿与她斤斤计较，这真真是人善被人欺……”
　　邵冲亮亮的声音渐渐走远，卫益枫站在草棚下抬头望天，阴沉苍穹之下，雨势越来越大。
　　膏毒学名福寿，由中药所用五石散演化而来，曾经轰动一时牵连百家朱门子弟的废太子案就是由□□引起，朝廷对□□态度刚硬，只是太多人经不住这里面利润巨大，巨大。
　　没人能抵抗得了那些无与伦比的诱惑，金钱，名誉，美色，乃至前途，多少志存高远的父母官栽倒在福寿毒中再也无法回头。
　　此毒上官得利，苦害下民。
　　下民为食福寿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者比比皆是，但上头人看不见那些血肉横飞，他们看见的只有一己之利，以及挂在嘴上的天下苍生。
　　武陟王靠圈地捞钱维护武陟利益集团，踩着脚下万副枯骨得以实现当年“得天下柄立于中央”愿，安阳王靠贩卖福寿毒获取利润拉拢拥趸仕宦，身是理了没错，不过同样是脚下万副枯骨又摞淋漓血肉。
　　入宫面圣后，褚放不听皇帝劝阻硬是想要凭借确凿证据把案子继续查下去，皇帝念着昔日张立隽嫡长子张甲烯舍身保驾的功劳，念着张立隽女儿刚为安阳王诞下嫡女的功劳想要劝褚放就此收手，找个替死鬼帮定群侯府把罪名顶了。
　　戴乌沙的和商贾们一样喜欢明人说暗话，体面人敢言语隐晦褚放就敢装傻充愣听不懂，救子心切的其余二十来家臣公围上来对着褚放好一通义正言辞的指责，事情另一位主人翁张立隽颓坐在交椅中，撑着额头一副被逼无奈相。
　　在众人唾沫星子乱飞骂得不可开交时，犯犟的褚放死咬定群侯府不放，张立隽一双悲悯的眼神望向焦头烂额的皇帝，御史台任职的某位侯爵从袖子里掏出本奏书说：“臣胡潘具本表奏，内阁东次辅随侯褚放徇私枉法，懈怠渎职，臣请陛下严惩，以正国法！”
　　搅和吧，搅和吧，为今之计自然是局面越乱越好，不是么。为官懈怠渎职轻者流放三千里重者雀门斩首尸不得收，一个头两个大的皇帝浏览胡潘奏书，所告乃是年初东府大狱走水丢失案犯两名的事情。
　　奏书所告内容虽有些牵强，帽子扣的的确过大，但东府大狱走水使案犯丢失未归之事褚放责任不可避免，当时未追究乃是因为褚放正奉天子令在南江处理些事情，后来褚放完成任务回盛都缴旨，领了功劳后人人都夸小褚侯年少有为，自然没人再提过那琐事。
　　三人尚且还能成虎，如今二十多位朝廷大臣言之凿凿在此控告，不怕皇帝为褚放脱罪而饶恕他！皇帝也想为亲手养大的孩子辩白两句，最后被众臣逼得无奈，下旨杖责褚放三十，停职回府思过。
　　雨越下越大，天色也愈黑，禁军的家伙什在平心殿外摆好，不用外头来人押拿，褚放自己取乌沙退朱袍出殿走进大雨中。
　　安置妥赃物福寿毒的卫益枫来迟一步，未得传见只能跪在敞开的殿门外给褚放求情，他向殿里磕着头喊冤枉，又伸手想拉住走向雨中的褚放，最后自然是两边都没拦住。
　　“卫少卿何须再求？做错事挨罚天经地义么。”褚放来到挨杖的宽板凳前，抹一把脸上雨水，脱下淋湿而贴身的素色中衣扔到旁边，左侧嘴角勾出左半边脸不屑冷笑，大声说：“禁军兄弟们，板子放开了打，不打得七爷卧床到年底，回头看不起各位！”
　　外袍脱下，雨水打湿中衣紧紧贴在身上，那副常年藏在宽袍大袖下的精干身躯隐约露出来，肌肉流畅而不喷张，线条优美而不虬结，整体舒展且沉稳，无有二十年功夫积累练不得这般上等身姿，殿内有大臣忍不住偷偷摸摸自己肚子，真不敢让人相信啊，这般羡煞众人的身躯竟属于褚放这等看起来干干瘦瘦的孱弱文臣。
　　羡慕归羡慕，二十多位食禄天下的朝廷重臣围在平心殿门口一板一板数着禁军行刑，皇帝坐在殿内书案后听着禁军高声报行杖数，一板子一心疼，心疼坏了。
　　大雨笼罩重楼宫阙，在屋瓦楼檐上打出层蒙蒙水雾，给本就威严肃穆的宫城赋以神秘冷硬之色，不远处长廊隐蔽处，避嫌的安阳王披着风衣垂手而立静静看着禁军雨中行刑，奉皇后之命偷偷来打听消息的安歌公主赵稚隔着老远都觉得自己后背火辣辣疼。
　　今日正巧带孩子回来走亲戚的皇四女丰乐公主从不搅和前庭政事，见此状况心中不忍，开口却是感叹说：“当年是谁说最良身体孱弱来的？依我看，整个盛都再没有哪家子弟能比最良更有男人味了。”
　　“……”安歌公主赵稚不慎咬疼了自己的舌头，眼泪都差点流下来。
　　“你别听我四姐瞎说，褚放其实不是你看到的这般，这般英武，”赵稚搓搓耳垂，摊开手试图向身边的人解释：“也不是，她是我认识的人里最有担当的，她是个非常可靠非常值得托付的人，但此番你看到的这些其实，唉呀，其实，唉……”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赵稚不知该如何解释才算妥当。她知道别人的羡慕或许是褚放一生都无法放下的痛楚，但那件事不该由赵稚这个外人在这般情况下这般说出来。
　　天彻底黑了，风雨交加，微有初冬凛冽，禁军点亮火把将平心殿外照得通明，宫人来来往往将廊下宫灯点亮，周素芜紧紧身上织锦风衣抿起嘴向赵稚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炒鸡蛋被热油崩脑门，抬手一抹泪彪了才想起来刚切完洋葱，干得漂亮  ：）


第3章 
　　“你说你这孩子，跟那帮大臣针尖麦芒对个什么劲，最后伤的还不是只有自己。”
　　夜雨声烦，温暖安静的照乾宫里，香炉兽嘴吐着袅袅轻烟，皇后微微哽咽坐在床边安抚性地轻顺刚被医官上过药的人的手臂，青年原本肤色白皙线条流畅的后背被禁军的廷杖打得血烂，谁看了不心疼呢。
　　褚放无有力气说话，苍白的脸埋在松软温暖被褥中，任冷汗不断从青丝中顺耳后流淌下来，被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用手帕温柔擦去，轻声细语问：“七郎，咱们吃口药吧？”
　　禁军的廷杖绝非浪得虚名，褚放此时莫说是不想说话，她连呼吸都没有知觉，整个身体除开模模糊糊的脑子外其它似乎都已经不是她的了，听人说话都跟在水里听见的般嗡嗡朦朦。
　　禁军廷杖真他娘不是正常人能受的。
　　顿片刻，锦被里露出褚放毫无血色的半张脸，掌事姑姑会意地转身去端药。出于君臣礼节，褚放强撑着身体准备爬起来，被皇后阻止说：“没让他们送你回侯府，就是想着宫里用医用药都方便，倘你总是拘着那些虚礼，留你在此休养反倒成了麻烦，且好生趴下来吃药。”
　　“是。”受宠若惊的褚放乖乖趴下去，颇为拘谨中任掌事姑姑用喂药器慢慢喂她吃药。
　　背上伤眼瞧着委实不轻，褚放既熟悉又陌生地在宫里睡了一宿，次日醒来竟然感觉好很多，可见禁军的廷杖没想着真打，于是褚放趁皇后来看望自己，说：“臣在皇后宫里叨扰整宿已是逾越礼制，目下感觉转好，请回侯府继续闭门思过。”
　　诚然，皇帝迫不得已还让她停职回家了的。
　　皇后示意侍女们将带来的饭食放过来，温柔沉静说：“圣旨定是要遵从，然则今早陛下朝议前特意让人来传口信，说他散议后要过来看看你，莫着急走。”
　　昨日挨完廷杖时褚放当着二十多位朝廷大臣的面险要昏过去，被皇后暂时捡回照乾宫照顾，由是没有离宫，快到中午时候，散议的皇帝果然出现在照乾宫，而且还带了个人来。
　　“在下鹤梨周问潼，草字伯证，见过褚侯。”新任翰林院的鹤梨周氏嫡孙向勉力坐在交椅中见客的人抱拳问礼，端得派朗朗君子如松如玉。
　　相较之下，昨日刚挨过三十廷杖的褚侯就丝毫不意气风发了，颓丧的褚侯撑坐在交椅里简略回礼，竟连客套都省了：“褚放，草字平戈，久闻周翰林大名。”
　　皇帝分明说周问潼是来接人的，也没说接谁，只在交谈间再度说起褚放追缉毒膏之事，周问潼对福寿毒颇有见解，褚放听得入神，硬撑得冷汗透衫都未发觉，直到皇后来找皇帝吃午饭，褚放才松掉那口支棱气，趴在卧榻上起不来身了。
　　“还是要坚持回你的侯府去？”褚放少时住的卧房里，皇帝如是问。
　　“回，”褚放脸贴在枕头上，虚弱说：“惟愿陛下能将福寿毒后续诸事交与大理寺处理。”
　　皇帝说：“东府之事随你安排，朕不插手。你让朕打罚，朕依你所言又打又罚，那周问潼你也见了，你的谋划朕半句不问，那你可否给叔父透个底，打算何时成婚？你余生有个着落，朕也对你们褚家有个交代。”
　　说到成亲，褚放又怯了，说：“请鹤梨周氏重新出山之方法实在多不胜数，恕臣愚钝，陛下明知臣身份颠倒，为何仍要坚持褚周联姻？万一将来东窗事发，周氏定不会原谅。”
　　“联姻？你将二氏之好称作联姻……”皇帝怔忡须臾，最后摆摆手轻声叹气，喃喃说：“随你作何感想去，世间亲长的苦心，孩子们解不解又何妨呢。”
　　皇帝早就知道他亲手养大的褚放不会老老实实听命令受摆布，褚放那严肃不近人情的脾性实乃刑狱天选，但隐藏在板正清冷下的真实褚放呢？那万千分不受拘束的自由散漫迟早有一日要冲破重重桎梏，释放出褚放真正的本我。
　　这不，思虑深远的小家伙开始动手，她皇帝老叔能怎么着，她老叔当然是不声不响地竭力成全啦。
　　几日后，大太监黄茂在御前侍奉时总忍不住叹气，皇帝问缘故，他禀告说：“七郎府上出了点事。”
　　皇帝批阅着奏书说：“出了点事就让你们随侯自己收拾去，不就是挨了几十板子么，少来朕跟前装可怜。”
　　黄茂老实笑着，说：“收拾不了，是内宅女眷的事，定群侯世子兄弟二人拘在东府大狱，定群侯因此卧病，他家世子夫人带着一帮女眷去七郎府上讨说法，已经不吃不喝静坐两日了。”
　　皇帝一撇嘴，吹着胡子说：“女眷的事找女眷解决去，同朕说有何用？”
　　当日下午，被二十多位阅历丰富的贵妇人围堵数日的随侯正百无聊赖趴在书房看多年不曾过问过的侯府账簿，仆侍封亮敲门，激动地禀告：“启得侯爷知，有客访。”
　　有客访怎么着，素日里只有东府三司公人往来的随侯府这几日还缺访客？嘿，近几日还尤其不缺女访客。
　　敞开的屋门里传出随侯有气无力的声音，照旧说：“十安堂，请上座，奉香茶，我不见。”
　　“不是，您，侯爷，有贵客！”封亮激动的声音变得犹豫且为难，似乎有什么好事情无法给出具体形容。
　　褚放看账簿看得有些不耐烦，合上账簿平静说：“有话你直说。”
　　屋门口再响起的就不是封亮声音了，是个年轻女子，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温柔已极：“褚侯，周氏女素芜请见。”
　　周素芜？
　　屋子里褚放手脚并用从席上爬起，还不慎被镇席绊了一下，手忙脚乱穿上织锦外袍，又捡起条束额系起额角鬓边碎发，方才还颓废不羁的形象顿时干净利落。
　　整理妥衣冠，褚放现身书房门口，见到了传闻已久的周氏女。
　　气质清贵，相貌舒和，外加个头不高，这是褚放对周氏女匆匆一瞥的第一印象。出于礼节，褚放未再细细打量门外之人，她借颔首拾礼之机避开视线，说：“失礼，不知周姑娘登门有何指教？”
　　出人意料，周素芜并未像寻常姑娘般在外男面前羞怩拘谨，她简单回个礼，抬着头落落大方将褚放打量，说：“奉命来为褚侯解决难处，如今问题已解决，本不欲打扰侯爷休养，又恐复命时为人问起，故此特来拜见。”
　　极有眼力价的小伙封亮吧啦吧啦就把方才在十安堂发生的事情声情并茂地转述给他家侯爷知，周素芜十安堂舌战群妇人，不到一柱□□夫就给人全都怼告辞了。
　　“封管事言重，”被封亮描述成英雄人物的周素芜淡定摆手，实事求是说：“皇后闻知侯爷陷此等困境，故命我前来帮忙。”
　　不知怎么的，震惊中的褚放回过神来，那张略显苍白的俊脸唰地红起，抱拳行礼说：“如此，多谢周姑娘施以援手，不胜感激。”
　　周素芜说：“褚侯感激之意我心领，只是不知可否来点实际的，我饿了。”
　　堂堂一等侯爵府邸，饭食很是管够，封亮和蝉鸣等人一直认为自家侯府伙食良好，几乎从未请过客吃饭的褚放却坚持请贵客到外面吃。
　　盛都某家屈指可数的酒楼里，近卫把守连续三间独间外，褚放为贵客订来一桌丰盛饭菜，赶上天色擦黑，正好当做晚饭来吃。
　　不吃酒的周素芜似乎真的饿了，坐下后专心对付桌上各式各样色香味俱全的盛都菜品，因伤忌口的褚放吃几口素菜，又吃几口素菜，按捺不住问：“恕褚某冒昧，我们可曾在何处见过？”
　　她瞧周素芜是咋瞧咋觉得熟悉。
　　周素芜放下手中竹筷，说：“各自尚在娘胎里时，你我定然见过。”
　　褚放一噎，知道是自己对不起人家，也不敢态度恶劣，说话调子和神色皆同素日里一般平静无二，说：“有件事情需先同你说清楚。”
　　周素芜点头：“请说。”
　　褚放无意识转着空水杯，说：“我是个女的。”
　　周素芜终于抬头看过来，这是她打进来后第一次与褚放视线接触，她情绪稳定，说：“那日平心殿外禁军杖刑，众目睽睽，你雨中受刑，乃是男儿身。”
　　还是一副令在场男儿都艳羡不已的极好身材。
　　褚放微低下头去，闷声说：“当时年少，丸丹三粒入腹，挫骨削皮重塑筋体，从此阴阳颠倒，欺罔天下……身不，身不由己。”
　　言罢，双双沉默。这种只在戏文里听说过的事情，有朝一日出现在身边时该叫人作何反应为妥？
　　因杖伤用药之故，多日来褚放食不知味，此刻罕见地闻见面前鲜汤好味，索性盛来几口喝下，细细品尝，仍旧索然无味。
　　“这般也好。”周素芜沉默良久，微笑说：“多年来我心中本有他念，奈何曾伤太深便收敛情爱，是故本对你我之事满心愧疚，如今看来，你我间可算扯平。”
　　褚放自嘲一笑，左侧嘴轻轻角勾起，问：“此亲仍可成乎？”
　　周素芜点头，说：“可矣。”
　　当年所执信物乃玉佩一双，周素芜并未随身佩戴，从八宝荷包中取出放在桌上，说：“以此为凭。”
　　褚放倒是牢记当年父母叮嘱将玉好生佩戴在身，从脖子上取下时，上等羊脂白玉佩尚带着她肌肤的温度，她拿起另一半将二者合而为一，不由露出半边笑容：“阿蛮原来是你乳名。”
　　“最良。”周素芜也跟着笑起来，隐约有如释重负之意。
　　玉佩上刻的字原来是对方乳名，以前她还以为玉佩上所刻“最良”二字是什么祈祷祝愿之词，祈愿定亲双方是彼此最佳良人，却原来是对方至亲之人所唤名。
　　最良，褚最良。
　　阿蛮，周阿蛮。
　　一顿饭让被迫牵扯二十多年的两个陌生人从此成为最亲之人，听着都扯，两人平日自然也无太多交集。
　　转眼年关，周问潼不回鹤梨过年，周素芜跟着堂兄留在盛都，舒贵妃当年曾在城外净影观为险死还生的褚放供奉福寿安康，自褚放那次被害而大难不死，舒贵妃每年这日都会亲自带着褚放以及自己亲儿子老六修武王赵歆来净影观还愿添香油。
　　安歌公主赵稚每年都充当小尾巴跟来跟去，眼看着赵歆褚放两个玩得特好却非不带她而没办法，今年赵稚终于不再孤单，周素芜也来了。
　　一路行来，赵稚与新朋友周素芜有说有笑，褚周二人交谈却未超过五句话，到观里添过香油后，眼疾手快的舒贵妃一把薅住欲拽周素芜去观里玩耍的赵稚，找了借口留周素芜与褚放独处。
　　净影观分南北两处，北观专供王公贵族，远离南观的喧闹香火，别有一派清雅幽静。几日来连天飘雪，常有人行的道路上积雪扫了又落，人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褚放问：“鹤梨冬天可也有此雪景？”
　　“鹤梨冬天多雨，鲜少见到雪。”周素芜错半步走在褚放身侧，注意脚下路时无意间发现褚放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比她的大好多，进而发现褚放脚上的棉靴是湿的。
　　冬日天寒，寻常都官会选择鹿皮之类上等材质的棉靴，保暖且防水，一等侯爵随侯脚上却穿着双普通的官制旧棉靴，更糟糕的是，周素芜接着发现随侯身上这件蓼兰色梅花小纹窄袖圆领袍袖口和衣摆有几处破损。
　　心中暗暗叹息怪不得大家都说随侯身边缺个人照顾，她“哎”褚放一声唤住对方脚步，说：“你衣裳上有几处划破了，袖口，袖口也破了，”
　　身上这件旧袍子稍微有点大，褚放抓起两只袖口低头看看，说：“不妨事，许是磨破的，回头拿回家缝补缝补就妥。”
　　她常年伏案劳作，衣服袖口与手肘处磨损最多，回头让府里嬷嬷缝补缝补就是，只是可惜，以后这件袍子就不能外出时穿了。
　　周素芜顿了顿，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难得出盛都见山中如此雪景，寻常人或多或少都会赏几眼赞几句，褚放心里不知在想什么，沿青松白雪掩映的清幽雪径行出一段距离，她把袖口破损的地方往里挽着，说：“天寒地冻，可要折返？”
　　周素芜神色上未有其他表现，闻言往山上方向看几眼，说：“我欲登临涯亭，听观中人说雪覆山头时那里风景甚美，你另有他事在身？我可独往。”
　　“无有，”褚放活动活动酸疼僵硬的肩颈，说：“愿同往。”
　　周素芜没说什么，沿缓阶继续前行。
　　待登上临涯亭，无论俯瞰山下还是眺望远方，苍茫天地，颇有“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之象，褚放热得解开领口一颗扣，走出亭子来双手按住及腰高的石围栏探身往石涯外瞧几眼，又长长伸个懒腰，什么也没说，好似蛮享受这山中寂静。
　　此情此景，周素芜看着寡言之人高挑瘦削的背影，心里忽然酸涩堵涨，是有什么情绪□□西撞非得找个宣泄口，便也将身来到此处露天的观景台，平静的语调故意稍微轻快一点说：“似你生长在北地，可有见过什么终身难以忘怀的雪中景象？”
　　“有啊，多着呢，”褚放说话时口中吐着白色雾气，凑近看时她连脑袋都热得冒气，她简单想了下，说：“有年盛都大雪没膝盖，和赵歆赵稚他们出去打雪仗，我们把赵稚埋雪堆里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那景象挺难忘的。”
　　声落，褚放腿上被什么东西软软砸了一下，她抱着胳膊回头看，是台子那边的周素芜朝自己扔了个雪团，而且她手里还正举着一个，问说：“北地的打雪仗，是这样吧？”
　　褚放散去脸上似有若无的回忆之色，弯腰从地上干净处捧雪团成个松软雪团扔过来，结果大雪团正中周素芜脑门。
　　“呃，抱歉，砸到你了，怎么不知道躲一下？”褚放一愣，忙走过来要帮没反应过来的呆愣姑娘擦干净头上雪。
　　待褚放还有两三步距离就走过来跟前时，周素芜手中剩下的雪团碎在褚放胸口。
　　褚放愣在原地，看看胸口的碎雪又看看扔雪团的周素芜，一时没闹明白这是唱的哪出，不过也只是一时没闹明白，刑狱官查事于秋毫，目力何其锐利，垂目抬眸间已洞察对方此刻悲伤浸染的复杂心绪与故作轻松的神色言辞。
　　不远处的挺拔山松上滑落大片积雪，闷声点到树下，褚放眉目渐渐舒展，常年平静的语调也跟着轻松起来，弯腰从地上捞把雪边团边往后退，她说：“玩一把？”
　　周素芜眨去眼角已然冰凉的湿意，学褚放抓把雪边团边后退，冲对面扬下巴说：“哪种玩法，你们盛都还是我们鹤梨？”
　　“鹤梨的玩法忒小气，盛都的玩法拘手束脚，”褚放把团好的雪球拿在手里一抛一抛，语调里带着罕见的鼓动：“要不要试试我们北荒的玩法？”
　　“试试就试试！”初生牛犊她不怕虎。
　　约莫一柱香的功夫后，成功大败的周问潼把脑袋从雪堆挣扎出来，笑得有气无力冲站在亭子下抖雪的人着说：“劳东辅驾，把在下扒拉出来呗。”
　　方才脖子里和衣襟里都被塞了雪，脱下外袍抖雪的人扭头往这边看一眼，继续拍着旧袍子，像少时逗耍赵稚那样脱口说：“叫声哥哥来听听，叫得好了给你刨出来。”
　　堆在自己身上的雪并不是瓷实的，可见褚放未动真格，周素芜挣出手来刨雪，刨几下后又用手背把额前碎发往旁边扒拉，窃笑着，说：“平戈，姐姐。”
　　褚放：“……”
　　褚放愣在原地，看向这边的一双眼睛里地动山摇，它地动山摇。
　　传闻中铁血雷霆的褚东辅原来这般容易拿捏，你看她那表情，像个二傻子，窃笑的周素芜没忍住低低笑出声，说：“平戈姐姐，劳驾给我拽出来呗。”
　　褚平戈不知怎的，一张俊脸刷地红了个通透，于是就见这位连外袍都忘记穿的人红着一张脸把周素芜从雪堆里提溜出来，红着一张脸转身朝亭子外去，半路拐回来把弄湿的外袍搭到肩膀上，红着一张脸与寻找上来的安歌公主赵稚擦肩而过，直奔山下而去。
　　褚放肩膀上搭着外袍手里拿着腰带下山而去，亭子里侧的观涯台上周素芜形容狼狈拍着身上积雪，这场景，怎么看都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一路爬上来的安歌公主气喘吁吁来到亭子下，见到如此景象愣怔良久，最后拍着心口平静许久，由衷感叹说：“哇！”
　　下午，回都城的高大马车里，周素芜终于忍不住赵稚那复杂的神色与求知的眼神，坦白说：“我们玩打雪仗，她把我埋在了雪堆里。”
　　坐在斜对面的赵稚托着下巴用力点头，笑眯眯说：“没错没错，把姑娘家埋雪里是她褚最良能干出来的事。”
　　“七殿下似乎在期待什么。”周素芜紧紧捧着小暖炉，觉得总是暖不热的双手开始有些发痒，耳朵也有些发热。
　　通衢平坦，马车轻轻晃动着前行，赵稚好整以暇，反正仍旧笑得满脸促狭，坦荡说：“我能期待点什么，无非就是觉得褚最良与你郎才女貌，站一处时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捧着小暖炉的手越暖越痒，周素芜搓搓手，柔声细语说：“七殿下明知而故言，让臣女如何接话。”
　　赵稚知道褚放的颠倒真假，褚放的事天下原本只有皇帝与皇帝身边大太监黄茂知道，赵稚是第三个知道之人，周素芜是第四个，这种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是故两人只要不明言直说，回头就还能当做对方不知道。
　　“既你不喜，我以后不再提，”赵稚微微收敛笑容，还是那副平易近人的亲切，说：“你切莫再自称‘臣女’，让褚最良听见她饶不了我。”
　　马虎蛋褚放并不知道自己生辰具体是哪天，只依稀记得自己与同年的赵稚是同月出生，后来皇帝定褚放生辰与赵稚同日，这便是大内一些高阶宫人唤褚放“七郎”的缘故，至于褚放和赵稚，两人挣大小已经挣了十多年，那是谁也不肯松口认小。
　　周素芜说：“七殿下与褚侯关系好，但规矩就是规矩，非是过了那一日，礼节不可乱。”
　　“好吧，随你，跟褚最良一个犟德行，”赵稚不再纠结称呼，问：“你老搓手做什么？”
　　周素芜说：“手痒。”
　　腊八象征年节开始，朝廷封笔，行业歇息，省吃俭用辛苦又一年的老百姓杀猪宰羊添新衣，无不殷勤在为迎接新年做准备，除夕宫宴，闭门思过结束的褚放也现身蓬壶殿。
　　大家都知道褚东辅因此前的福寿毒之事得罪了安阳王集团，但这几个月来皇帝与皇后用事实证明随侯即便停职在家闭门思过，他在天子面前的恩宠也并未受到什么实质性影响，知道眉眼高低的宫人把褚放的食案放在了皇六子修武王赵歆下面。
　　随侯食案安排在修武王下，既能与安阳王隔开，又还在皇子座列，既能避免安阳王与随侯之间见了尴尬，又保全了两人该有的体面，多好。褚放却因公务事闷闷不乐，宴会过半后，皇帝皇后撤退，宴会成了分别以安阳王和武陟王为首的小宴会，褚放无聊至极，干脆也悄无声息离开。
　　宫里处处张灯结彩，丝竹声渐渐落在身后，褚放漫无目的走出一段，偶遇了因不胜酒力而从女眷宴会上逃出来散酒的周素芜。
　　今日除夕宫宴，周素芜服饰妆容不似往常素净，褚放借旁边宫灯灯光瞧一眼，又瞧一眼，似乎觉得她哪里不同，最后又没发现倒底哪里不同。
　　今日除夕宫宴，褚放未服乌沙朱袍，而着一等侯爵制内御赐玄锦交领蟒袍，周素芜抬眼瞧一眼，又瞧一眼，她只见过褚放着官服与私服，原来这人着蟒袍比着官袍更好看。
　　来前一直想着倘见面就把东西给出去，褚放将怀兜袖兜摸一遍，甚至习惯性往腰间抓了几把，最后还是别别扭扭从袖兜里找出个一寸余大的圆形小盒子。
　　“赵稚说你手冻伤了，”褚放把小盒子塞过来，一张俊脸上平静无有表情，说：“这是冻疮膏，甚管用，热水洗手后往伤处涂抹即刻。”
　　“多谢褚侯。”周素芜接过冻疮膏颔首道谢，微微垂手而立，一时别无他话。
　　褚放挠挠头，同样无话可说，于是两人互相道失陪，擦肩而过，一东一西各自散步去了。
　　俩傻子。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想推荐《底线》这部剧，里面的案子真的是在点上


第4章 
　　团圆喜庆从来都是别人的热闹与欢意，褚放多年来无亲无戚茕茕孑立，年节里的随侯府反倒比往日有官员往来公务的时候更加清冷许多，上元夜，闷在家里十几日的褚放难得出门散心观灯。
　　那灯又有甚值得看呢，年年新花样年年新说法，可看来看去还不都是那样，倒不如待在东府守藏室翻阅旧时案宗来的有趣，百无聊赖的随侯挤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满目繁华，满耳喧嚣，漫无目的。
　　皇帝专门给随侯设立的随侯近卫便衣而随，纵使人潮如织仍能保持不远不近护在随侯周围，眼看前方离鳌山不远，舞龙舞狮愈发热闹，几十双眼睛紧盯之下，那道竹松玉山般的身影一个闪转不见了踪迹。
　　有点糟糕，随侯叫人给劫了。
　　上元节盛都各坊市取消宵禁，皇帝皇后要率领诸皇子皇女皇室宗亲在极元宫亮相观灯，凡国朝子民今夜皆能出入极元宫前广场，盛都兵力此时几乎都在那里，这为褚放被劫提供了极大便利，也为解救褚放造成了极大障碍。
　　被药布迷晕的随侯半道上就被平板车颠醒过来，发现绑架者除却绳子的绑法颇为专业外其它都做无不漏洞百出。随侯忍住被颠得想吐的冲动，昏昏沉沉中挣扎着坐起身说：“兄弟，慢些赶车也行的。”
　　这一句劝简直吓坏了驾车的汉子，破破烂烂的平板马车又是一阵东颠西晃，幸亏褚放及时扒住车帮，不然铁定被颠摔下去。褚放挨紧车帮坐，挑了挑眉，叹息说：“劳驾问一句，您没劫错人？”
　　劫她只能是寻公仇，可她已经停职在家闭门思过好久了，没得又得罪谁吧，褚放寻思，就算得罪了那对方也不会行这般绑架劫人的下下策吧，话说下毒暗杀这种更高级些的待遇是她堂堂一方内阁次辅不配拥有么？
　　“当！”一声响，驾车的汉子将一把匕首钉进身旁车板子上，喘着气粗声说：“不想死就给老子闭嘴！”
　　不想死的随侯识趣地闭嘴了。
　　破驴车在各种人迹罕至的小路上拐来拐去，在褚放就要被颠吐之际，驴子拉的板车停在座破败荒宅前。
　　月色凄凄，照映出周遭景象，瞧着亦多是残垣断壁，驾车的汉子跳下车过来拽褚放下车，拽两下没拽动，撒气踹了一脚破车吼说：“滚下来！”
　　这汉子情绪有些不大平静，是近期经历所致还是性格如此？被绑着双手的人顺从地点头，像条大虫子般从车上谷涌下来，尽显得笨手笨脚。
　　“废物蛋，连车都下不利索，养个狗都比你们这些当官的中用……”汉子骂咧着推搡褚放进荒宅。
　　“唉你驴车不要啦？”褚放踉跄进门，故意转回头问。
　　汉子二话不说抬腿一脚，直接把眼前这人高马大的废物蛋踹得跌了个狗吃屎，见废物蛋趴着不动，似乎摔坏了，汉子上来朝着腹部又是几脚踢，直把这没个狗顶用的废物蛋踢得像只河虾样蜷缩起来。
　　“还管闲事么？”汉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不解气又补一脚，厉声再问：“还管闲事么？！”
　　又吃一顿胖揍的随侯虚弱地晃晃绑在一起的两只手，喃喃说：“不了，不，不……”
　　“不管了就爬起来！老实进屋待着！”汉子再次弯腰去拎废物蛋，不出所料还是没能拎起来，他心说这废物蛋瞧着瘦得干柴一般没成想其实还挺重，估计是因为个头高骨架不轻，所以他才拎不动。
　　褚放不反抗，也没逃跑的心思，挨了打甚至也不知道害怕，唯唯诺诺中带着有恃无恐的坦然，让做什么做什么，劫匪以为是打怕了他所以听话，以至于次日天光微亮，修武王赵歆带人冲进来时，褚放就箕坐于地靠在角落里睡觉。
　　成队的甲卫一路摸进来未遇任何抵抗，进屋后只有随侯在角落里睡觉，众人感叹了，不愧是褚东府，临危不惧的本事果然非同寻常。
　　非同寻常的褚放这一宿也不知是怎样过来的，迷迷糊糊被吵醒时，漏风漏雪的破屋里站满甲卫，修武王赵歆提着横刀站在她面前。
　　“呦，”睡得浑身发麻的褚放说：“这趟麻烦六殿下了。”
　　“呦，”眼充着红血丝的赵歆说：“这趟委屈褚东辅了。”
　　说完二人相视而笑，他笑她狼狈倒霉，她笑他德行没变。
　　绑着手腕的绳子割开后褚放的两只手一时无法活动，白皙劲瘦的手腕上两指宽紫黑色淤青极其扎眼，被她满不在乎缩进袖子里，描述罢劫匪相貌后她叮嘱手下说：“约莫是沿江湖一带通缉的嫌犯，可拿画像去盛都府与九门巡防大营问问。”
　　近卫领命而去，褚放一阵脑袋发晕。
　　“他人呢，”赵歆收起横刀，冲已经熄灭的小火堆抬下巴，说：“一路追过来都没见着。”
　　褚放试图活动手腕，龇牙咧嘴说：“莫非找吃的去了？”
　　“王爷！”一名甲卫队长冲进来，抱拳说：“启得王爷知，兄弟们在门外拿住个汉子，他道自己要自首！”
　　半个时辰后，东府衙署：
　　褚东辅莫名其妙被劫一遭且还挨顿胖揍又坐地上睡了一宿，形容之狼狈颇为罕见，然而人家洗个澡换身衣服扒拉几口饭就又摇身一变成了人模狗样的官老爷。
　　长的好看咋都行，你说气人不气人。
　　嫌犯被押来三见厅，左右将他按跪在地，他挣开两边抬头去看，只见昨夜那个被人揍得服服帖帖的官老爷正端端正正坐在将军案后，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穿着小老百姓从没见过的好看袍子，贵气得叫人不敢直视。
　　可是汉子也不是一年前那个老老实实逆来顺受的庄稼汉了，他仰起头，问：“我听见他们叫你褚侯，褚侯是你名字？”
　　褚放认出他非昨夜绑自己的人，平静说：“与你搭伙绑我的那个呢。”
　　汉子说：“你也姓褚，认识褚平戈吗？我是被你们抓住走投无路了，你叫他来，不用再审我就把犯的案子全招。”
　　“本府便是褚平戈，”褚放四平八稳说：“爵至侯，乃有他人唤褚侯，官拜内阁次辅掌天下刑狱诉讼。”
　　褚放合上面前刚从刑部调来的公文，说：“管威振，鄱北人氏，神策三十五年六月廿八夜，你杀同村任双喜一家十三口人，逃，此罪可认乎？”
　　长相并不凶神恶煞甚至还有些呆滞木讷的汉子脸上出现片刻空白，俄而，听懂褚放之言的汉子那双毫无光彩的眼睛泛起泪花，他重重磕头说：“褚大老爷，这个罪我不认！我是被逼的，我要告状，告任二喜，告村长，告镇官衙，告鄱北公府，他们逼我，他们作贱我，没有活路了啊，我要告他们！”
　　“告谁？”褚放本能地再度询问。
　　听罢此二字，管威振又是没能反应过来，愣了愣，理解能力非常差的庄稼汉子明白二字含义，终于嚎啕大哭，膝行几步往前来涕泪俱下说：“大老爷，我的状纸被抢走了，但是我还是要告同村任双喜，告他占去我家宅地，打得我婆娘不能走路，他们还抢走我女儿警告我不要告官，他们，他们死有余辜！死了我还要告他们！”
　　庄稼汉说话颠三倒四无有丝毫条理，褚放极富耐心地把事情来龙去脉翻来覆去询问几遍，未抓出什么逻辑漏洞，遂梳理清楚后即刻用印下文谍着有司派得力之人赴鄱北核查，涉嫌杀人全家的管威振被收东府大狱，他高高兴兴进牢房，还给狱卒说自己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那是后话。
　　这厢里，嫌犯押走后三求厅后听审的人现身出来，找褚放找得整宿未眠的赵歆红着眼睛坐到交椅里自己倒茶喝，赵稚朝这边感叹说：“没想到你褚最良在外头名声挺好，还能得嫌犯这般信任。”
　　褚放收起案面上方才用过的笔墨，说着话抬头看过来：“今早之前我不曾见过那个管威振。”
　　“在找了，”赵歆咽下浓茶，硬着眼皮说：“只要人还活着，今日傍晚前给你找到。”那个劫走褚放的汉子不会凭空蒸发。
　　几人又坐着说些其它话，赵家兄妹同行离开，同来而未同去的周素芜望着嘴角有点淤青的人，说：“怎么感觉随侯有些中看不中用啊。”
　　察觉到那打量的视线落在自己嘴角，褚放小声嘀咕说：“我哪里不中用，蛮中用的，不出意外三四日后鄱北就能有结果返回。”
　　周素芜起身过来，将一个小药盒放到将军案上，莫名觉两人之间有种经年的熟悉感，于是开顽笑说：“阁下堂堂内阁次辅，一等随侯，陛下躬亲教养，文习鸿儒武从大能，走在街上还能让人偷袭绑去，这不是中看不中用是什么？还有脸上的伤，挨揍了啊？”
　　褚放低下头不敢再与周素芜对视，神色隐约羞赧，冲着药盒问：“给我哒？”
　　“嗯，”周素芜点头，站在桌边说：“是谁找茬，心里可有数？”
　　伸手去拿药盒的人微一愣，若无其事继续拿起药盒，打开闻闻，中指指腹挖出点膏药往火辣辣疼的嘴角抹，说：“凡与国朝律法为敌者嘶……皆可能看我不顺眼。”
　　没铜镜照着看，一不小心戳疼了自个儿。
　　将军案旁，周素芜就这么看着褚放自己胡乱擦药，说：“我在鹤梨家中时，曾对着父母与兄长灵位发誓，以后再不受他人欺负，褚侯可知，他们欺你，等同欺我？”
　　褚放瞎抹抹嘴角，又随意搓搓沾有药膏残余的手指，清冷语调似乎带着笑意，说：“要报仇？”
　　“名不正言不顺，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周素芜微笑着，说：“届时不过是新仇旧恨同时报，若欲使那日屈指可待，还要仰仗褚侯。”
　　“那我还中看不中用不？”褚侯还是个会顺杆爬的。
　　“中用，”周素芜忍着笑意，眉眼弯起：“有结果就中用。”
　　“那你的铺子……”褚放曾听卫益枫说，此前牵扯定群侯在其中的那件福寿毒案，破获时查封了盛都数家店铺门面，其中两家较大货行背后东家竟然是周素芜。
　　当时封店的公家文书都还是褚放亲手签署的呢。
　　“我的铺子么，”周素芜说：“它就还是我的呗。”
　　****
　　人本身精力有限，褚放经历劫持与案件审问后疲惫不堪，在东府一觉睡了整一日一夜，隔赶紧按时点卯当差，下午收到鄱北回信即刻赴璋明台内阁中枢公务，一路行来几乎见人都被道声恭喜。
　　随侯有点头懵，向心腹询问，方知皇帝前日傍晚下旨，钦天监连夜观星，已于昨日下午颁旨定好随侯与周氏婚期，就在春三月。
　　皇老叔他不厚道。
　　“褚侯大喜。”首辅唐镜轻坐在议事厅里笑，端起茶杯吃茶，嘴就到茶杯上了发现方才与诸人议事时不知不觉已喝完杯中茶水，此刻只剩下冷茶根。
　　褚放接过茶杯去议事厅另一侧的小火炉前倒茶，说：“让老师笑话了。”
　　“成家立业再正常不过，平戈还不好意思起来了。”唐镜轻清瘦的脸上浮着融融笑意，挪挪身体找个更舒坦的坐姿，边点点手示意学生把热茶放到桌上说：“想你身上婚约也有二十余载之久，这些年大家都觉得成不了了，你师母前两年还给你张罗过相亲，结果兜兜转转，你还是践了当年长辈的诺约，这是天意。”
　　方才与阁臣议事连续三个时辰久，使他神体皆疲惫，也需寻个话与人闲聊一二。
　　“如此，然也。”褚放放下茶杯，提提衣摆坐在长议事桌下首头一个，敛眉顺目的样子给人感觉乖巧又清正，比当年名震天下的第一刑狱官狄炆哲少几分冷酷威严，多几分进退有余。
　　大概是人上年纪后多会追忆往昔，唐镜轻瞧着褚放如今的模样，不由忆起当年意气风发的同窗同袍狄炆哲，他想，若狄炆哲为人行事有自己学生的三分柔转，最后也不至于落得客死他乡。
　　“老师叹什么气？”褚放把别在后腰的文书抽出来搁在桌上，抬眼看过来。
　　当年恩科大考，唐镜轻主阅，点第一文章后呈天子过目，皇帝鸡蛋里头挑骨头愣是把第一降为第二，后来综合排名又降一位，拆封考卷后众人始知被“故意打压”的探花郎原来是皇帝亲手带大的褚家小郎君，由是褚放入仕后随同期称呼唐镜轻一声“老师”。
　　此时刚过上元没几天，冰消雪融乍暖还寒，屋里炭笼尚未撤走，唐镜轻双手并在一起手心朝向旁边的炭笼去取暖，说：“大概是上年纪了，最近时常想起些不在的故朋旧友，难免伤怀，无妨，无妨，这是什么？”
　　“一起旧日案件，去年犯，凶犯正月十六那日主动来东府归案，”褚放没有打开那文书让唐镜轻看，而是将案件与后续简单叙述，最后说出自己的结论与怀疑：“案子可判无疑问，只是学生以为，鄱北公府有问题，协同通缉的六个省或都牵扯其中。”
　　唐镜轻端起茶杯，吹吹热气嘬一口，又嘬一口，清嗓子的时候习惯性拧起眉头，说：“区区鄱北一令缉拿，找到尸体赏银都高达七千两，摆明是要嫌犯没法活着来盛都告状。东府牵头三司共印的甲级通缉赏银不过也才五百，倘协同通缉的六省之间有利害关系存在，那这可不是件小事啊。”
　　“堪比烟毒。”褚放放低声音，微微倾身过来说：“有人故意引我探查此案。”
　　唐镜轻神色未变，波澜不惊说：“何以判定？”
　　凡涉查疑断狱，褚放至今还没被难住过，当即与唐镜轻有理有据一通分析，最后得出结论需要亲自去趟鄱北。
　　“那就去嘛，”唐镜轻抚着灰白胡须，四平八稳说：“凡决狱理刑，以民命为重，需审之又审，慎之再慎，东府尊，庙堂高，使人易忘风雨苦、冰霜寒，你能葆入仕初心，为师甚慰。”
　　“平戈，”在褚放告辞离去走到屋门口时，唐镜轻又唤住她脚步，顿了顿，和煦叮嘱说：“出门在外，万事小心。”


第5章 
　　盛都参差百万户，行业三百六十种，养活生民百千万，上有日月掌朝暮悬，下有皇帝掌生死权，小老百姓勤恳如蝼蚁，今日同昨日，昨日类今朝，无人会在乎哪个高高在上的朝廷重臣离盛都去做什么事，老百姓们在乎的是自己明天能否有饭吃。
　　四邻楼今日开门营业比寻常早半个时辰，大掌柜阮娘挺着六个月的孕肚里外忙活，伙计跑堂洒扫擦拖仔仔细细，阮娘才从后厨过来前面，未及走到正堂就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马车声。
　　“不是说来前还要先去趟别云楼？以为你最快半个时辰后才能到，怎就这般快可到了，这叫我措手不及的……”阮娘底气十足的声音扬出楼门，爽快利落得颇有些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之色。
　　下得车的周素芜闻声就快步往前迎，仍还是慢一步，被阮娘迎到来门外，她瞧着阮娘走路生风简直提心吊胆，便过来赶紧牵住阮娘的手把人往里带，说：“你这肚子大成这般，走路可否小心些？瞅着你这般脚步生风，我真怕闪到我干女儿。”
　　“先说好，我可还没答应女儿认你作干娘哈，”阮娘顺势挽住好友胳膊，一路往酒楼后院去，转上通往从不对外开放的留音阁的长廊，阮娘打趣说：“听说你家褚郎被贬离盛都了，皇帝爷爷都不想办法留一留自己养子？”
　　“去你的，好好的非要拿那种郎啊郎的字眼来恶心我，”周素芜似嗔非嗔推了下阮娘挽着自己手肘的手，威胁说：“仔细我忘记给我干女儿买满月的金镯子。”
　　阮娘满面笑容，说：“你家褚侯离盛都，走前没说咱们那两间货行啥时候能开张？我这儿的米面撑不了太久啦！”
　　四邻楼所用米面来源于被封的那两间货行其中之一，清清白白的货行遭人陷害涉毒，跟着就查封，连起码的排除嫌疑都没有，只差没把那货行相关人员也都丢进号子里吃馊饭，阮娘因此对褚东辅的看法和盛都大多数人不一样，盛都人都说褚东辅年纪轻轻刚直铁血，阮娘看来这个随侯还心思深沉，深沉得很。
　　从来流言蜚语甚嚣尘上，酒楼客上来的大半个时辰后，周素芜与阮娘谈事结束从后面到前楼，后者要请四邻酒楼最大的大东家尝尝酒楼新推出的时令酒，二人从东边之字楼梯上二楼时，无意间听见下面有酒客在说褚东辅。
　　一步两级台阶的阮娘一把薅住周素芜，站在不碍路的转弯平台上闲听酒客们闲侃，趣味盎然。
　　有人说褚东辅低调离盛都还是因为去年年底的受福寿毒牵连：“年前轰轰赫赫打毒，听说还为此吃去好大苦头深入到毒窝探查，憋这劲一刀给巴掌集团豁开恁大个口子结果怎么着？结果人家当爹的倒底是偏护自己亲儿子，嘴里都知道为人表率的当知法不容情，可到最后，挨打的是七爷，挨罚的还是七爷，巴掌爷人家连根毛都没掉，可见这年头不仅福寿惹不得，这年头连条狗都不好当喏。”
　　巴掌集团指的是皇五子的安阳王集团，后面几句的意思是说面前褚放吃板子停职自省的事，在酒客的调侃中，褚放是皇帝家养的一条狗，纵使他们时常称颂褚东府秉公执法刚正不阿。
　　有人说褚东辅低调离盛都是去鄱北查案：“上元节东辅被劫知道不？舒六爷连夜调兵入城搜救知道不？赵爷爷默许舒六爷调兵入城这代表什么知道不？什么都不知道还敢在这里吹牛皮，实话告诉你们吧，鄱北出大事啦！”
　　一句话吸引酒桌附近所有酒客，周素芜发现就连阮娘都探着脖子听得入神，都人避讳天家名姓，皇六子修武王生母乃后宫唯一贵妃舒贵妃，外头称呼舒贵妃一双儿女是舒六爷舒七姑娘，万若此时讨论天家事被人告发，这种代称也没有指名道姓，脱起罪来也好说。
　　只见这位啥都知道的酒客一碗浊酒下肚，抹嘴醺醺说：“鄱北新年里出了桩灭门惨案，一家八十口人被邻居杀了个干干净净，那是连条狗都没放过呐，如此穷凶极恶之徒定然不可饶恕，鄱北公府上报三司，他们动六省之力都未能抓住那到处流窜的凶徒，如何？那就只能请七爷亲自出马啦！”
　　主张褚放离盛都是受牵连的人问：“你这消息从何处得知？我的消息可是由大内所出，我婆娘她娘家外公的亲侄子的邻居家里有人在宫里当差，亲口说的七爷是受赵爷爷斥骂后离盛都，不可能会错！”
　　主张褚放离盛都是去办案的人说：“我的消息乃是我老表的铁哥们告诉我们的，那哥们儿在璋明台当府卫，亲耳听见鄱北案情，这事还能有假？唐爷爷亲自点的七爷去查办，错了回头我拧下脑袋给你温酒用！”
　　孰真孰假谁知道呢，那厢里酒客们开始起哄，听过太多人间故事的阮娘知道褚放的确已离盛都，将信将疑晃晃周素芜胳膊八卦问：“该信哪个？”
　　又自问自答：“信哪个都不得行哦，你家褚侯怎么感觉是个冤大头呢？不行咱们就不勉强要他了，万若再是个拖累又当如何是好，你前二十多年过的已经很够苦了，可别再遇见个遭不住的。”
　　快人快语的阮娘说完这话就觉失言，实实在在狠狠拍了自己嘴巴两下，说：“对不起。”
　　关心则乱，也是试探，她至今仍在担心其实阿蛮还没从那场抛弃中走出来。
　　“过去的都已过去，我已经继续朝前走了，不妨事。”周素芜笑笑说不碍事，可是浓密乌黑的眼睫微微下垂时，分明是在努力遮去眸子深处某种无法言喻的疲惫与恐惧。
　　周素芜没兴趣再听那些吃几口酒就开始不知道自己是谁的酒客天南海北胡吹嘘，与友人互相搀扶着上楼去，边说：“褚侯的确是奉命离盛都，做什么去了我不知晓，更也管不着，只要到日子时她能赶回来成亲，其他时候她爱怎样怎样。”
　　“……”阮娘想劝什么，张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未经阿蛮的苦楚磨难，她有何资格去劝阿蛮如何行善去指点阿蛮何为是非呢，没有资格的，因为那都是她的标准罢了。
　　今日有人在酒楼扯褚东辅闲篇，周素芜离开四邻楼时即刻让人去各家酒楼饭庄茶馆等地打听，她发现这件事传播的速度隐隐约约有春风吹火燎原之趋势。
　　还未待她理清楚其中因由，果不其然，风平浪静的背后仿佛有只能在盛都这种龙盘虎踞之地里操控形势的手推波助澜，不过三五日，鄱北管威振灭人全家后投案自首的案子在盛都大街小巷传得有鼻子有眼沸沸扬扬。
　　事情的起因是房子。
　　湖江附近地势高低，房舍宅院多呈高低错落之态，管威振村中有村民名任二喜，新建屋舍院落侵占隔壁邻居管威振家房屋，使管威振家屋子被堵在不见天日的阴暗角落。
　　管威振因此向村长告状讨公道，不得申，反被任二喜找来人手痛打威胁，无它，村长乃任二喜亲叔父，而且管威振膝下无子，村人乃称绝户，受人欺负见怪不怪。
　　管威振双腿骨折卧床七个月之久，其家中无有劳动力，只得其妻与十一岁女儿下地劳作，这一年，缴纳罢皇粮后管威振家收入凋零，只得靠借面挖野菜糊口。
　　任二喜新宅二层高，所修房顶排水直接在隔壁管威振家中土屋上，江湖多雨水，时日稍久后，管威振家中唯一茅草土屋由此而漏，其老母亲风湿卧床，不堪其忧，管威振再拖病体由妻拉车载他共去镇中官衙申诉。
　　状纸递入官衙，回家路上夫妻二人再度被闻讯而至的任二喜所摔人手痛打，并威胁管威振撤诉，此一回，管威振妻因护管威振而重伤，瘫痪在床，管威振无奈，只得将全家暂时搬到下面牛棚居住。
　　又一年时令入夏，雨脚如麻不断绝，牛棚非是久居地，管家四口居此年余，管威振老母终究为沉疴带走性命，管威振悲痛愤怒之余一纸诉状告到鄱北公府，公府受案，厘清因果后下文镇级官衙，使有关人员调节管任二户矛盾。
　　镇衙派人下村找村长，村长知道后告与侄儿任二喜知，任二喜当日入夜劫走管威振女儿以威胁管威振闭嘴，管威振只能撤诉，五日后，因曾为闲汉们劫掳走过而被村人指指点点的管威振女儿投河自尽，管威振发妻遭受不住打击在家中床头上吊而亡。
　　埋葬好妻女，一日大雨夜，管威振摸进任二喜家中，用一把砍柴刀杀死了任二喜全家老小，夜逃，成为鄱北公府通缉的头号凶犯，鄱北公府不知从何处得知管威振要入盛都告御状，发协助海捕文书六省通缉管威振。
　　这就是此案来龙去脉。案曾递入刑部，刑部守藏室有相关案卷可供考究。
　　是个清楚人都觉得管威振是走投无路被逼无奈才会出此下策，但他触犯律法也是实实在在不容置疑，不得不惩，都人之所以对此众说纷纭，多是要看铁血雷霆的褚东辅会采取何种举措处理此事。
　　案子不难查，案子难判。
　　连周素芜听说后也起了些好奇心，这件案子一边是法理一边是常情，该要如何判是好呢？
　　半个多月后，天气明显转暖，中午刮的风里都没了此前冷意，这日阳光明媚，听说褚放今日回盛都的周素芜，与近来愈发爱闲逛的阮娘一起来青直街散心。
　　坐在二楼临窗的地方吃饭时，周素芜不出意料看见了打马进城的褚放一行人。那一行五六人都是风尘仆仆，此刻匆忙停在这间公门饭庄门前，连马都没下。
　　“为首的就是你家褚侯？”阮娘观察周素芜神色而得出结论，不由激动地扒着窗台朝下面挥手，兴奋喊道：“褚七郎，在这里！”
　　正喝着水囊中最后一口水的人应声抬头，发现二楼窗户里喊自己的女子她不认识，女子旁边那个人倒是认识。空水囊递给桑林，褚放仰起头向阮娘拱拱手算是回应，平静地对阮娘身边人说：“首要回去复命，这厢讨口水喝便走。”
　　“我与阮娘出来吃饭，你忙你的。”周素芜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过来，在外奔波劳累半月余，褚放好似又瘦许多，她抬头看上来的时候，那双眼睛看起来比此前更加深邃。
　　未几，一行人风尘仆仆来风尘仆仆去，阮娘坐回来激动到拍桌子，说：“那个就是褚放啊，早就听闻他俊美甚，如今得以瞻仰果然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周素芜夹菜过来，有些心不在焉，说：“是啊，她长的的确好看。”
　　寻常朝廷官员卯时三刻上差而未时三刻散衙，刑狱诉讼之事有些特殊，常常需要人加班加点。
　　打从鄱北回来，东府三求厅的灯火连着几次一亮通宵，近卫长桑林知道侯爷要抓紧时间把从鄱北调查回来的事情梳理成文书奏报分别送内阁与大内，但他还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没忍住去向人求助。
　　“桑卫长实乃稀客，”周素芜亲自斟茶递过来，温温柔柔问：“不知此番前来卫长是有何事？”
　　若说有刁奴必有恶主，则此时单看桑林品行就只其主非是巧言令色长袖善舞之人，桑林讷讷说：“冒昧打扰，的确有事相求。”
　　“请说。”周素芜甚至都不问是关于谁的事，好像谁的都无所谓，只要桑林说了，不太离谱的她都能给办。
　　下边交椅中，桑林粗糙的手捧着精致的热茶盏，沉默须臾，他手指抠着茶盏，生涩说：“侯爷在鄱北负伤，医士说不能太过操劳，旁人都劝不住，卑职斗胆，想请，想请姑娘帮忙劝说侯爷一二。”
　　就凭自己与褚东辅那如宣纸薄的交情？周素芜微微一笑，说：“既是大家都劝不住，想来我去也是平白打扰，若是……”
　　后面转折的话还没说出来，眼前这个忠诚可靠的老实侍卫长起身行礼，罕见地抢话打断了周素芜，桑林说：“卑职不会无缘无故央来此处，姑娘于侯爷而言总是不同于旁人的！”
　　“你于我而言是不同旁人的。”——类似于这样的话，这些年来周素芜数不清楚自己曾听到过多少次，可那如何，那又如何？世间美好无非一句彩云易散琉璃易碎。
　　“既如此，就劳请桑卫长告知褚侯此时身在何处了。”既是受伤，她理应前去探望，何况此前褚放送她的冻疮膏很管用，她虽已送过伤药作为回礼，但人情有来有往才能继续，和褚放，尽量还是不要太过生疏的好。
　　相关公文奏报赶着各部早上开衙第一时间呈送出去后，褚放头晕乏力，想出去吃口饭歇歇，走到门口时打了个喷嚏，结果鼻血肆流，堵都堵不住，弯腰蹲下时眼前又开始发黑，最后脱力昏倒前，她只依稀看见蝉鸣那丫头扔掉食盒朝这边飞奔而来。
　　真累。
　　这一觉睡得有些久，平平静静醒来时熟悉的卧房里已掌上烛灯，蝉鸣坐在床边趴在床沿打盹，被褚放伸手按着脑袋揉醒。
　　“侯爷睡了整日，”十三四岁的蝉鸣小丫头揉着眼睛探身过来，趴在床边问：“饥否？渴否？”
　　褚放摆下手，躺着问：“今日可有人来？”他离盛都半月余，积攒的公务可想而知。
　　小机灵鬼蝉鸣走过那边去踮起脚多点亮盏灯，边说：“东府送来的公务桑林哥照旧都放在书房，侯爷，有客在正厅等候。”
　　“谁？”蛮新鲜，从过年到现在随侯府从未有客人登门。
　　蝉鸣笑着扭过头来，兴高采烈说：“是周姑娘呢。”
　　她怎么来了？
　　强打起精神头出来会见蝉鸣口中的贵客，周素芜打量下褚放神色，微笑说：“我来的不是时候。”
　　“何出此言，”褚放抬手摸摸没血色的脸，又撑着扶手坐进交椅里，轻叹口气说：“原本准备过几日，稍微清闲时，便约你见面，给你带了件小礼物。”
　　广袖宽大，自进来就遮在袖中的左手原来拿着东西，伸出来递给茶几另一侧的周素芜。广袖宽大，伸过来又收回去时带起些微风意，周素芜闻见了藏在那宽衣大袍里的药味。
　　“是正宗的鄱北唇脂，不可多得不可多得，多谢褚侯。”周素芜开心收下礼物，又探探身拉了拉褚放手腕，心中暗中诧异这人手腕原来竟这样细，音色温柔说：“听闻你的伤，一直没让人上药。”
　　举动这样亲昵。褚放自少时回盛都至今都从未与亲友外的其他人有过此般举止，拉手腕，上回拉她手腕的人，她已经想不起来是谁了，你说安歌公主赵稚？赵稚倒是会和褚放打架，她拉褚放手腕干嘛。
　　褚放抿着嘴，下意识把手往回缩，底气不足说：“我自己上的药，你别听桑林蝉鸣瞎说。”伤在心口附近，她不想让别人帮忙，遂自行解决上药。
　　怕周素芜多问其它，褚放主动说：“你那两间货行，目下可有动静？”
　　“衙门说回家等消息就是。”知觉唐突的周素芜收回手，清浅笑容中略显尴尬，她知褚放身份，又与褚放总有股子说不出来的熟悉感，下意识中未将之当做异性对待才会伸手去拉她手腕，草率，草率了。
　　褚放垂垂眼，平平静静说：“听蝉鸣说你等了一下午，此刻天色不早，留下吃饭？”
　　周素芜拨着唇脂精致的小盒子，故意顽笑说：“你我一个未婚一个未嫁，天已落黑我还留在你家，传出去会有碍名声吧。”
　　“是么，”褚放手肘撑到小小的高脚方茶几上，微微倾身过来，面容平静说：“你周十一娘连风尘都救了，还在乎那些虚无缥缈的世俗？”
　　周素芜救的所谓风尘，正是阮娘。阮娘也是官宦子弟，与周素芜是自幼的玩伴，当年周氏先隐退，阮娘父亲后来因罪斩首，全家受到牵连，阮娘流落尘泥，辗转多年，周素芜再遇友人，自然拼尽全力相救。
　　周素芜微微一愣，神色坦然说：“你都知道了。”
　　“也不算，不过是从别人口中听说过一二，”褚放右手托住左手手肘，说：“道听途说做不得数，孰真孰假，自是听当事人说才算。”
　　婚期已定，日后无论如何二人荣辱都已系在一处，周素芜觉得的确该找个机会和褚放好好聊聊，于是说：“有酒么？”
　　褚放眉心轻舒，说：“管够。”
　　“妥，”周素芜纤细手指轻敲交椅扶手，用悠然自得的盛都腔说：“旧事与酒皆有，今夜不醉不散！”


第6章 
　　煌煌当年褚氏，如今残落凋零。
　　褚氏唯一后嗣褚放虽得天子青睐及冠之年掌次辅相国，终归根基薄弱，孤立无援，怎都无法与朝中任何世家门阀匹敌。
　　鹤梨周氏不离不弃守着一纸婚约二十余载，此事本就值得颂扬，而今二人婚约将成，天下士人更是对周氏情深义重之举称赞不已，周氏东山再起成为众望所归，皇帝引之入朝顺风顺水，三五集团多年分庭抗礼的僵局被打破，一举数得，皆大欢喜。
　　可被时局洪流裹挟着撞在一起往前走着的褚放和周素芜呢？一个是闻名朝野都人皆知的凉薄寡淡之人，一个是父母早亡独撑一房的声名狼藉离经叛道之徒。
　　书香世家出褚平戈这么个刑狱官，百年名族出周素芜这么个钻钱眼里的生意人，盛都世家无不在暗中嘲笑，你瞅瞅，就跟傻子配痴呆一样，他两位这不是天定绝配么。
　　月上中天，常年僻静的随侯府里，长廊下红灯悬高挂，路两边石灯悠悠，带刀侍卫往来肃静，二白斋里说笑声声。
　　把酒言欢两个人一人托着胳膊端端正正坐在方凳上静静听，一人托着半边脸坐在桌子对面慢慢讲：“名声面子值几何？盖惟真金白银使人安心。我觉得褚侯与寻常那些盛都贵胄不同，褚侯知民生多艰难，知人事不易，若说盛都或许能有人知我爱财心，此人想来非褚侯莫属。那些自命清高的人呐，整日里头圣人曰圣人曰，在我看来都是虚假，没有钱管用。”
　　周素芜对世事的看法简单得都有些对不住她的姓，她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观点，有理有据：“倘老百姓吃饱穿暖有钱花，他没事干啊他闹事起义找死路？谁不知道媳妇孩子热炕头好，但他先得有那个安稳日子过才行，是吧？至于你披肝沥胆捍卫的律法正义，其实真的用不到庶民百姓身上，治理百姓，道德礼法足以约束。”
　　“是，是这个理。”有伤在身的褚放没喝酒，却也被香气四溢的酒酿染得小有醺意，无甚血色的清瘦脸庞泛起微微粉红。
　　倘一个拖家带口的正常男人为吃饱穿暖所困，他走投无路许会犯偷盗抢夺事，却然不大可能会跑去抽食□□或者与人乱搞破坏他人家庭。
　　倘一个拖家带口的正常女人整日为生计而奔波劳累，她或许会陷在艰难中诉苦抱怨拼命挣扎，却然不会在忙碌整日疲惫不堪时还觉得自己真寂寞，她有那时间还想多睡会儿嘞，哪里有空去想那些乱七八糟有的没的徒增烦恼。
　　难得见自己荒腔走板的粗俗观点得到官身之人点头，越说越起劲的周素芜撑着桌沿起身，挪过来坐到褚放身边抬起手臂揽住褚放肩膀，大有一副哥俩好的架势。
　　她用力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说：“我眼光如今还勉强可以，总算没看错人。褚侯，春三月虽未到，但你我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以后过日子，我遵纪守法不会给你添乱，你，你也不要嫌弃我一介贱商，给你丢人。”
　　以往只有褚放搭别人肩膀，诚然从未有姑娘家对她做过勾肩搭背这种亲近举止，褚放没有拒绝，却也没法立马接受，她有些不知所措，身体微显僵硬，一时之间，她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了。
　　染在周素芜身上的酒酿香味扑面而来，褚放右手仍旧托着半屈在身前的左手，近而稍稍护着心脏附近的伤，说：
　　“我右脸面瘫，是初袭爵位那年冬天所患，有人对我卧房的火炭动手脚欲取我性命，因我迟睡，炭笼点燃得晚，加上赵歆天不亮就来喊我去念书，及时发现异样，他把我背出屋子放在空地上，这才捡回一条命，仅仅瘫去半边脸，除去这点需要你担待，其它我若哪里不好，你便告诉我，我努力改。”
　　说着，褚放笑了一下，自嘲又愧疚，说：“你知我此身徒有其表，以后一起过日子，流言蜚语中伤你身心之事不会少，我尽力相护，你……”
　　“哎呀，我明白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不说出来也行。”周素芜拍拍褚放这副结实的肩膀接住褚放话茬。
　　顿了顿，她又拍了拍褚放肩膀，觉得这手感非常可以，窃笑着说：“你瞧着这般清瘦，只是那日你赤膊挨廷杖时我见了，嗯，”她捏捏褚放上臂，满意说：“分明挺结实嘛，缘何说话时气息偏虚呢，身上伤很重么？”
　　褚放半张脸上飞快掠过一抹羞赧笑意，随口说：“逆天改命之事，岂有长久理。这副身子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用知情人士的话来说，她撑破天也活不过四十岁，如今人生已过半，身形可以通过打打招式拳脚保持，无法复原的元气确实正在走向衰弱。她每伤，就如同在一个无法修复的器物上凿一锤子，至于气息，而今的确是虚弱些。
　　知周素芜不胜酒力，压根没敢让她多饮，结果还是醉了，褚放有伤在身不便把人送回周宅，于是请了周问潼来接。
　　醉酒的女子躺在客房层层绡纱垂遮后的卧榻上睡得安然，同样是才从别处赴宴回来的周翰林站在屋门外象征性往里瞅一眼，说：“她老老实实睡在你这里。反倒让人省心，既她睡得沉稳，不如就让她在此睡着吧。”
　　“如此。”褚放没有再客套，似乎对周问潼这般态度毫不意外。
　　****
　　日升月落，冬袄春衫，褚放亲自追查的鄱北管威振杀人案相关事宜还没到最后一步，与周素芜的婚期竟然先到了。
　　婚礼由皇后亲自操持，周素芜从照乾宫出嫁，虽都在说匆忙，慢工细活做了十多年的凤冠霞帔亮相时仍旧羡煞一众女眷，而且红妆十余里，宾相尽人物，风光无两，细琐繁复不行赘述。
　　皇亲贵戚成亲规矩礼节繁多，同样也够闹腾，不少人想逮着这个机会好好捉弄捉弄平日里最为严肃的随侯，褚放今天格外好说话，在喜宴上被耍得分不清东西南北，最后也愣是没让那帮人去闹洞房。
　　待宴散，时间已是子时，新房里，久等不到人归，周素芜让蝉鸣和自己的丫鬟颉芳一起到外面看看，结果一开门发现褚放就坐在门外靠着墙睡觉。
　　“侯爷，侯爷醒醒！”周素芜拍着肩膀把人唤醒，说：“怎坐这里睡起来了，起来回屋睡。”
　　说着让蝉鸣颉芳帮忙把人拽起来，结果三个人一起都没能拽动褚放，蝉鸣的耳朵反倒落在褚放手里，褚放揪着小丫头耳朵，像个亲长般轻斥说：“大半夜不睡觉你在这里做什么？”
　　蝉鸣呼痛，边试图把耳朵挣出来，委屈说：“这不是要来照顾你么，侯爷怎么还倒打一耙？”
　　褚放坐在地上，仰着头满脸认真说：“小丫头片子要照顾个什么人，你么，你送送饭，传传话，读书识字，再抽空学学女工和做饭就妥，哪个敢让我家小丫头照顾来？看我不削他！”
　　最怕读书写字的蝉鸣当即就想脚底抹油，结果被褚放拉住。
　　喝大酒的人真是越说越来劲，扶着墙踉踉跄跄站起来，拉住蝉鸣对在场另外两个人说：“我捡她回来的时候，七八个月大，裹在个破襁褓里，不会坐不会爬，连翻身都不会，我把她拉吧大的，她姓褚哦。”
　　蝉鸣满脸哭笑不得。
　　“我知道，她姓褚，”周素芜顺着褚放说话，伸出手说：“夜深了，你跟我进屋，让蝉鸣回去睡觉可好？”
　　难得见酒后的随侯神思迟缓，反应片刻，理解周素芜之言后褚放松开蝉鸣转而拉住周素芜的手，对蝉鸣说：“回去睡吧，以后再熬夜，不仅罚月钱，糕点果子也都没了。”
　　蝉鸣：“……”
　　蝉鸣定然是不放心，怕新夫人一个人照顾不住醉酒的侯爷，于是决定和新认识的颉芳姐姐一起守在门外，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侯爷吐了。
　　又是好一阵收拾。
　　话说这褚放醉都醉了，也不知闹什么别扭，听话且配合地把自己收拾干净后死活不肯躺床上睡，周素芜也拿她没办法。
　　随侯金贵之躯躺在地上睡了半宿。
　　次日里新人要赶早入宫谢恩，周素芜强打精神起床，赤脚走几步过来蹲下身唤褚放，不应，她戳这人袒在外的胳膊，说：“侯爷，起床啦！”
　　侯爷这回有反应了，拉着被子蒙住脑袋，翻个身继续睡。
　　这一翻身不要紧，整个后背露了出来。昨夜醉酒人热，褚放非脱光睡，如今身上只有一条亵裤裹着要处，周素芜看见了褚放后背上那些大大小小有深有浅甚至有新有旧的疤痕。
　　诧异须臾，周素芜知像褚放这种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的人，表面看似风光无限，背地里吃的苦难不知要比常人多出多少，隐约有些心酸。
　　“侯爷，我们要入宫谢恩，迟了不好。”她忽略掉那些伤痕去拉褚放的手，发现褚放手真大，她两只手好似能被一下子都包进褚放手里。
　　褚放握住她一只手，甚至一节手腕都被那只大手握在手里，褚放仍有哪里不舒服，哼哼唧唧不想起。
　　“怎么，怎么还突然撒起娇了……”面对这样孩子气的褚放，周素芜心里呼咚呼咚快速跳了两下，她用力挣开褚放的手，心道以后相处这种事定然不会少，仍旧温声细语说：“快些起，我等你。”
　　入宫谢恩也快，皇帝赶着去平心殿晨议，简单说几句祝福话给些赏赐就走了，皇后和舒贵妃无非也就是说些长辈叮嘱，给下赏赐也就叫人走了。
　　大家都知道褚放当差忙，好不容易得婚假能休息几日，自然是紧着孩子歇息。
　　起个大早去宫里溜一圈回来后还是在侯府吃朝饭，周素芜咬着饼好奇问：“侯爷吃酒后为何非要睡在地上？”
　　睡地上？新婚之夜侯爷睡地上？坐在旁边低头吃饭的蝉鸣一脸八卦样。
　　“好好吃你的饭，一会儿还有十张大字要写。”褚放先敦促着蝉鸣，然后心虚解释说：“吃酒后热嘛，地上凉快就睡地上。”
　　蝉鸣已经告诉她了，昨日夜里她醉酒，吐了一地一身，是周素芜里里外外收拾的。褚放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周素芜会亲力亲为照顾醉酒的自己。
　　饭后褚放准备陪周素芜在侯府里转转，见见侯府里里外外的人，宅子虽大却然人口不多，其实也要不了多久时间，周素芜没同意，赶了褚放回去补觉。
　　心意总是好的，奈何事情不允许，褚放还没从吃饭的二白斋走到卧房，东府的诸般公务就找上门来，而后褚放更换衣袍出门，再回便是天黑时。
　　如此几日重复，褚放更加忙碌起来，不时就干脆不回家过夜，鄱北管威振的案子眼见到关键时候，不得松懈，自然疏忽了随侯夫人许多。
　　这天中午，褚放顶着逐渐炽热的日头从刑部大牢回到东府，才翻身下马即有留在东府的近卫上前接过缰绳，说：“启得侯爷知，夫人来了，在三见南厅。”
　　“夫人”一词在褚放的生活中委实生僻，瞬息的恍惚中，有种不知从何而起的归属感打心底漫起，挺奇怪的。
　　三见厅是整理天下民事之地，耳房两间称为南厅北厅，北厅存放许多档案卷宗，南厅内设床铺桌椅衣柜等具，是褚放私用，周素芜正是被请在此等候东辅归衙。
　　撇下那些不着急处理的事情下午再说，褚放进门就看见了放在桌子上的朱漆食盒，解着圆领袍领口一颗扣子说：“怎么换你来送饭，大热天的，蝉鸣呢？”
　　见褚放回来，周素芜开始把食盒里的饭菜往外拿，边不疾不徐说：“昨日傍晚钓鱼时玩了会儿水，今日肚子痛得起不来，回去可别说她啊，本就怕你知道后骂她，要我千万别说。”
　　“那你怎转头就告诉我知了？”褚放挽起袖子在盆架前洗手，声音带了笑腔。
　　周素芜摆放好饭菜，手里拿着筷子顽笑说：“我们能瞒得过你？不如主动招供的好，争取宽大处理。”
　　这两句玩笑话讲得自然而然，仿佛两人并非是新组在一起的，而是已经同个屋檐下过了很多年，周素芜看着褚放洗手擦脸的侧影，不由自嘲一笑。
　　当初心心念念的两人三餐生活如今实现，她却已不再是那时心境，人真是，贪不够，
　　“眼见入夏，晌午日头烈得很，”褚放来到饭桌前坐下，接下周素芜递过来的筷子端起碗说：“倘午后无事不妨留这里歇晌，可待日头没那么毒了再走。”
　　留下来避避毒日头啊，饭后神思懒散，周素芜也不想正午时候坐车回去，顾虑说：“毕竟是在东府公门，我在此会否不太妥当？”
　　“不会，”褚放往嘴里扒着饭，说：“就是要委屈你与我躺一张床，下午刑部有人要过来，正好问问你那两间铺子何时能销封营业。”
　　周素芜往嘴里送几粒米细细嚼着，若有所思说：“我做生意这事，除去鹤梨族人外盛都官宦人家暂无什么人知道，万一因此给人知道去，对你不好。”
　　呦，随侯夫人真的做生意啊，这事只要一经外人传扬出去，届时御史台、盛都府、户部等有司衙门定会像嗅见肉的苍蝇一样紧紧盯着褚放盯着周素芜盯着随侯府，你褚平戈不是公正廉洁铁血正义么？待我们从你媳妇身上抓出小辫子来看你办还是不办！周素芜自幼成长在人心叵测的深宅大院，后来又独自在生意场上来往，遇事习惯往最坏处想。
　　褚放咽着口中食物拧眉看过来，总是平静的俊脸上难得露出这般的诧异与疑惑，她说：“见过千年当贼，没见过千年防贼。以后日子还长，你莫不是打算一直瞒下去？总有瞒不住的那日，大水宜疏不宜堵。而且武帝朝以来，诰命夫人私产盈利屡见不鲜，现下城外那家最大的汤泉池，就是詹老王妃的产业。”
　　周素芜抿着嘴笑，笑而不语。引得褚放愈发疑惑：“你笑什么，我说错了？”
　　“没有，没错，”周素芜摇头，朝褚放身后不远处的落地屏风努努嘴，说：“一会儿我睡里面，外头太亮。”
　　多年来周素芜睡眠并不好，通常一宿只睡得了两个时辰，至于中午小憩，那更不过是闭上眼睛靠一时半刻，连打盹儿都算不上，躺下无有睡意多正常，她在里面翻来转去，褚放就规规矩矩躺在外侧，肚子上盖着薄被一角，任她在里面裹着被子翻腾，褚侯都能闭着眼睛不受影响。
　　不多时，褚放的呼吸声变得平缓而绵长，这是睡着了。
　　成亲以来褚放忙于公务，天天早出晚归甚至早出不归，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周素芜第一次这般清醒地与褚放同床共枕，她有些好奇，悄悄侧起身来打量身边这位美貌与名声齐头扬于盛都的风流人物。
　　中午天光明亮，床帐垂下也只是里侧光线稍微暗些，褚放平躺在外侧，光线透过明瓦与床帐落在褚放脸上，照在白皙细腻的肌肤上，嘴巴微微嘟着，周遭有隐隐青胡茬，视线往下，她看见了褚放的喉结。
　　胡茬，喉结，甚至是声音等身体特征都是男人的，周素芜忽然生出些许疑问，褚放她，真的是女子么？世上真的有这种药能改换性别混淆男女么？
　　身边人盯着自己看得出神，不知不觉越凑越近，褚放甚至都能察觉到对方呼吸了，睁开眼表示自己没睡岂不是更尴尬，于是她故意一个翻身靠近，果然吓得周素芜一个后仰慌慌张张撤回里侧去，与她拉开距离。
　　这下可把随侯夫人给吓老实了，老老实实躺在里侧，老老实实闭上眼睛睡觉，褚放平稳绵长的呼吸响在身侧，屋外不知名的虫不时鸣叫几声，春末夏初的午后，懒散又闲适。
　　如安歌公主赵稚曾经所言，褚放是个能给人无尽的安全可靠之感的人，周素芜不知何时信了这些话，躺在褚放里面甚觉踏实，以至于一觉睡过头，醒来已是申时半。
　　睡多了头脑昏沉，周素芜口干舌燥坐起身，刚拔上鞋子，屏风外传来些许响动，是褚放推门而入。
　　“醒了。”青年男声平静温和，带着经年积累的成熟与稳重，开口就给人足够的依赖感：“喝水么？”
　　“喝，要一整杯，”周素芜揉着眼睛，懒散得忘了官腔，用鹤梨特有的调子软糯糯说：“盛都天太干，每次睡醒都是口干舌燥，嗓子也疼……咦，穿官服呢。”
　　褚放端水进来，朱袍玉带乌纱帽，好不端正。递水过来，褚放说：“我问了刑部，刑部说你那两间货行系街道司主张封门，他们已理清因由，待回去后揭掉封条，明日就能重新开张。”
　　“真是衙门有人好办事，”周素芜喝了水，笑着感慨说：“当时铺子贴封条我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我不缺这两间货行的进项，就是硬着脖子不给他们孝敬，平头小老百姓辛辛苦苦谋个营生挣口饭吃，从入城门的门吏到管理排房铺面的街道司，哪个没打点好官爷吏爷们就都不放过你，想逼我周素芜低头，本就不会答应，如今我上头有人了，就更不会向他们低头。”
　　贪污腐败贿赂打点，这些事情褚放都知道，可她知道又如何。她想打贪，朝廷非到走投无路而不允。她想反腐，利益集团纠葛纵横动辄有杀身之祸。
　　世道艰难，人事不易，褚放走到窗户下的简易梳妆台前坐下，平静神色中隐约笑意，说：“你说的对，上头有人了，便不再轻易妥协。日后你若遇见困难，解决不了的定要与我说来，切莫独自扛着。”
　　“怎么了，”周素芜察觉到褚放平稳情绪中极其细微的变化，问：“可是鄱北的事有结果了？”
　　“是，”褚放暗暗惊讶无周素芜的细心观察，平心静气说：“判了，管威振刑场斩首，今日下午我亲手签署的判书。”


第7章 
　　东府署理天下刑狱，虽凌驾三法衙门之上，但有问案之责而无审理之权，鄱北灭门案最后一审在大理寺升堂，三堂首座大员会而审之，内阁次辅褚放听而正之，证据确凿，嫌犯认罪，当庭判斩首，三司用印，褚放签署，此案告一段落。
　　结案榜书公布，盛都内一时众说纷纭。说褚放薄情寡义冷酷无情的居多，短短三四日，原本判罚分明的褚青天就变成了都人口中无情无义的凉薄徒。
　　那些久远的曾经不知被谁刻意翻找出来，趁时光作祟将记忆模糊，不怀好意者篡改了许多就连当事人都记不清楚的情节，添红加绿拼凑成逼真的故事，绘声绘色流传到盛都的大街小巷去。
　　故事说内阁次辅随侯褚放，天生是个冷血无情的自私自利之徒。
　　故事说那是褚放还跟着家人在北荒修长城，朔山苦寒，苦役罪役缺吃少穿，褚放的亲兄长卧病不起，病中想喝口热汤，但是唯一的一口热汤被褚放端去喝了，一滴都没给她亲兄长留，没几日，褚家那可怜的嫡长孙就病死在了大雪连天的朔山脚下，死前连口热汤都没能喝上。
　　若非褚氏嫡长孙病死，如今这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又哪里轮得到褚放这个老二头上来？可见褚放之心何等阴狠歹毒。
　　终于，流言蜚语喧哗于市朝而闻天子之耳。管威振就刑后第六日，皇帝命褚放带着鄱北灭门案相关卷宗入大内听对。平心殿外当值的小宫人后来回忆说，那日陛下和褚侯发生了好大争执，褚侯不紧不慢把皇帝气的不轻，皇帝里里外外把褚侯骂得狗血淋头。
　　次日，鄱北灭门案公示结束，东府公门第一大状到大理寺击鼓鸣冤，替鄱北管威振一家状告鄱北公府贪污腐败草菅人命，大理寺前脚受案，后脚即向东府呈递确凿证据，请拿鄱北太守及一众涉案官员。
　　一石激起千层浪，鄱北地界上地动山摇，盛都也是掀起一阵茶余饭后的热谈。
　　有人说褚侯杀管威振做的太过分，连皇帝爷爷都看不下去而出手干预，勒令褚侯给被逼死的管威振一家讨公道；有人说这一切其实都是褚侯暗里的谋划，掌法者铁面不容情，所以判管威振斩首，掌法者为民申冤屈，所以管威振案公示六日结束后，褚侯立马以东府和公门名义状告鄱北公府及一票相关人员，为已经死完了的管氏一门讨个公道。
　　为无原告在世之案递状此为公状，受理之处为大理寺，状理而案立则此称为公案，公案由东府做主，大理寺牵头，三司公审。
　　公状公案制是数代东府首座前赴后继呕心沥血所得之果，狄炆哲和褚放先后加以完善而终有如今流程。刑狱之人所做所为非是为自己名垂千古流芳百世，而是希望这世间能少一些无助哭泣，少一些绝望冤屈。
　　由是东府诞生出公状公案制，仅此而已。
　　这桩公案不是件小事，数日后，当时讨论得极其热闹的管威振案热度渐退去，百姓们又有了新的话题消遣，几乎无人再说鄱北，但仍在追案子的官员们还在勤恳谨慎查办。
　　这日，大理寺少卿卫益枫鞋底子擦火花地奔来东府公务，忙碌之余忍不住捏着笔杆子问那个歪着脖子站在卷宗架子前翻找东西的人说：“你说你图什么？做好事尽只留坏名声，图什么？”
　　睡落枕的人翻阅着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卷宗，缓步朝这边走过来，边说：“管家三年，猫狗都嫌，想是你家中我那十来岁小侄女都明白的道理，卫兄如何此时迷糊起来。”
　　“你是说……”卫益枫搁下笔，朝外面看两眼确保没人，压低声音说：“这都是那位的意思？”
　　褚放坐下翻阅卷宗，头也不抬说：“管他谁的意思，我们该做的事做了就是。”
　　“是了，就该是这样。”卫益枫恍然大悟点点头，低低说：“除了那位，天下还能谁有这样大的手笔，做得出这般宏大的局？”
　　查阅卷宗的褚东辅翻页扭头时“嘶～”地一声，僵住不动了。
　　“你这脖子是咋着，睡落枕了？”卫益枫关心问。
　　褚放捂住后脖颈子，翻着卷宗含含糊糊说：“嗯，就不小心落枕了。”
　　她才不会承认是夜里睡觉被睡着后发癔症的周素芜抢走了枕头才睡落枕的。
　　鄱北的事情还没完，但不是东府继续追查，地头蛇盘踞鄱北，更深的事情不是褚放简单用十天半个月时间就能挖出来，她那大半个月的走访顶多算是投石问路抛砖引玉。
　　小人长戚戚，三法之司追查管威振杀人案前因，始才拔出萝卜带出泥追究到镇级衙门相关官员，鄱北公府的打点就已经送到了盛都，要死不死正撞到刚和养子吵过架没多久的皇帝爷爷的气头上，皇帝和内阁首辅唐镜轻亲自点钦使率队赴鄱北详查，这事就成了连褚放这个刑狱首官都无权过问的国政要事了。
　　这真是不作就不会死。
　　傍晚时候，天上还落着牛毛细雨，褚放捂着脖子湿乎乎回到家来，周素芜正端着半杯酸奶浆站在屋前回廊下和两个丫鬟赏雨景。
　　见散衙回来的人还和清晨出门时一般歪着脖子，周素芜慌忙放下酸奶浆迎接上去，她接过乌沙递给随后而来的颉芳，拍着褚放官袍上的湿乎水雾边跟着人一道往屋里走，说：“出门不是坐马车么，回来怎么淋得这一身湿？”
　　待进得屋子，褚放往东边卧房走，边自己动手解着系在后头的腰带扣，说：“马车借给别人拉卷宗去了，我骑马回来的，”又转身朝卧房外头唤：“蝉鸣，倒杯热水来喝嘶……”
　　蝉鸣的回答声从外间屋传来的同时，背着手解腰带扣的人不慎扯疼脖子，疼得龇牙咧嘴。被周素芜把手打开去，帮她解着足两金的襄玉嵌宝官腰带，说：“过会儿吃了饭给你按按脖子，老这样歪着不是个事，回头再扭伤的话更遭罪。”
　　腰带扣子解开，褚放自己宽衣解带脱衣袍，她不大喜欢穿官服，说：“听说齐承侯府上来请帖了？”
　　周素芜从立柜里找出整套干净衣衫，放到衣屏旁边说：“是呢，范侯夫人喜得嫡孙，过几日摆满月宴，来帖子邀请，人情往来嘛。”
　　褚放到衣屏后头更换被雨水打湿的里衣裤，碎碎叨叨说：“若觉麻烦，不去就是，往日府里来帖子，我顶多随个份子，他们其实也不想我去赴宴，来帖邀请不过是看我掌东府绶印愿意给点面子，这种往来，本就无甚情分可言。”
　　“如今不一样了，”周素芜收拾起褚放的官服，走到屋门口让蝉鸣拿下去清洗熨烫，示意颉芳可以传菜，拐回来说：“如今别人看你内宅有人打理，这些人情往来的事就不能再荒废，你应也是知道，一个盛都贵胄内宅圈，抵得上你们在朝堂里的半部风云史。”
　　“此言不假，”褚放手脚麻利，换好衣服出来，说：“近来我事务相对清闲，届时不妨一起去赴宴，回头你抽空，去库房里给小娃娃挑件礼物？我眼光总不行，别闹笑话，这是钥匙。”
　　歪脖子褚放递过来把末端好生缠绕着一段红绳的铜钥匙，是随侯府库房的钥匙。
　　周素芜瞧瞧钥匙，又瞧瞧褚放，没有伸手接，微微笑着说：“一件小孩子的礼物我还是送得起的，就不去库房里翻找了。”
　　随侯府的库房钥匙她不能接，随侯府内宅外院的各类对牌钥匙她也不能接。她们两个的关系彼此心知肚明，都是人前的那种，待来在人后时，想来她们连朋友都暂时算不上吧，涉及钱财这些东西时，还是要谨慎些为好。
　　褚放自是懂得这婉拒之意，她神色未变，似有若无的失落深深压在平静的情绪下，她把钥匙拿在手里掂惦，收了起来，说：“也妥，既是你送娃娃礼物，我便随份子吧。”
　　是她想多了，觉得与周素芜有如此关系，这些事情也都是可以分享的。
　　二人声落，恰好颉芳在门口问：“饭菜已备好，侯爷和夫人可要用？”
　　“吃饭吧。”周素芜抬手帮褚放扯平整外袍衣襟处折掖的地方，先一步往外走去。
　　褚放低下头，摸了摸方才被周素芜整理过的衣襟，神色平静地跟了上去。
　　侯府三餐不过也是家常便饭，饭后，周素芜出去一趟再回来，见褚放坐在外间的椅子里自己玩推枣磨，那只大手伸开时整个玩具都能被她包进手里，大手玩小玩具瞧着也顶有趣，周素芜笑着进来，说：“进去里间给你捏捏脖子？”
　　一间屋子用月亮门和屏风隔开放着床榻的里屋和日常活动的外屋，她想褚放到床上趴着，她给她捏捏那睡落枕的脖子，以及长时间伏案劳作酸疼僵硬的肩膀。
　　“不用了，”褚放停下手中耍货，抬眼看过来，神色平静，言语温和：“手头还有点公务待处理，我先去书房，你和蝉鸣颉芳玩吧。”
　　借公务之由去书房，至深夜都未归，周素芜左右等人不回，不知何时歪在床上睡了过去。打更声刚过夜半子时，褚放蹑手蹑脚回来，屋里还留着床头小小一盏灯，她看见周素芜半横在床上睡。
　　这些日子近距离相处，她知道周素芜睡相不太好，睡的时间也短，既是睡着，她自不会打扰，于是将身躺到云摇椅里，袍子一盖，就这么闭眼睡觉，即便那双无处安放的长腿伸直或屈起都百不方便。
　　官员点卯当差，不到卯时就得起身，褚放不用人唤就自然醒来，此刻外头天还是乌黑，床头那盏小小的烛灯即将燃烧殆尽，褚放站起身清醒舒缓片刻，待身子不是那么麻了，隐去脚步声走过来捡起掉在地上的夏被，给睡得掉了个方向的周素芜轻轻盖上。
　　睡梦中的人觉浅，盖被子的动作放得再轻缓，周素芜还是醒了过来。酸涩的眼睛睁开，看见是褚放，于是重新闭上，微沙哑的声音含含糊糊响起，带着没睡醒的懒散劲，嘀咕说：“你回来了。”
　　得，这是压根没清醒，以为还是昨日夜里，褚放刚从书房回来。
　　“嗯，回来了。”弯着腰的人离周素芜近了，就想帮这个迷糊虫把睡得遮在脸上的头发拨开，手抬到一半，又犹豫停在半空。
　　醒一下再睡总感觉睡不安稳，有些不舒服的周素芜拧着眉头在被子里拱了拱，褚放的手终于还是落下来，落在被子上，轻轻拍着，说：“睡吧，没事，睡吧……”
　　再度跌入梦乡，周素芜梦见了亡故多年的父母，以及自己的双生兄长。
　　清晨醒来时，周素芜心绪很平静，这段时间以来她的梦都较为平静温馨，有时会梦到年幼时和父母哥哥相处的日常，有时候会梦见自己调皮闯祸被爹爹发现，然后拉哥哥出来顶包最后和哥哥一起被爹爹惩罚。
　　这回，她梦见五六岁的自己和家人去城外登山，她爬到一半爬不动，爹爹和阿娘轮流把她背上去又背下来，哥哥就抱着水囊与吃食跟在旁边碎叨，不时还要拉住大人的衣服喊她：“阿蛮低低头，喝口水再继续走。”
　　唯一遗憾的是梦里亲人都音容模糊，让她始终无法看清楚。
　　她平静地起卧，平静地梳洗打扮，坐在外间用饭时，稳重的颉芳在旁向主人汇报今日事宜。
　　被查封过的两间货行翻修好后今日重新开张；与从各地赶来盛都的大掌柜们议事，聊聊春季各地铺子盈亏以及夏季安排；还有，阮娘孩子的满月宴定在晚上，四邻楼今晚不营业，伙计们自己要吃席；
　　听完颉芳所报，周素芜又另外安排下去几件其他事项，临出门前，她问：“侯爷可有说何时回来？”
　　被留下来专门护卫夫人的近卫次长罗时丰抱拳说：“启得夫人知，侯爷未曾交代。”
　　周素芜没再多问。
　　只是后面连着几日下来，她隐约感觉褚放在刻意避着自己，直至到了齐承侯府嫡孙满月宴这天。
　　周素芜特意起个大早，在送褚放出门时她像是随口一样，说：“今日齐承侯府酒宴，你此前说要同去的，穿哪件袍子？给你先熨熨备好。”
　　不入宫时褚放从不穿官服，也不穿靴子，她坐在屋门口的小杌子上穿着更方便行走的步履，头也不抬说：“抱歉，昨日忘记给你说，今日有不少公务要忙，无法去吃宴了。”
　　说完，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自己的疏冷，褚放抬起头看过来，补充说：“我去接你吧，待你们散宴我该就忙完了，去接你。”
　　周素芜回以微笑，说：“好。”
　　齐承侯府酒宴是周素芜成为随侯夫人后参加的第一个世家宴席，以往随侯在世家圈子里名声不好不坏，人们敬而远之，周素芜欲改变随侯府如今窘迫境况，必要趁此机会示好以交结各家女眷。
　　既然褚放很不怕别人知道自己夫人做生意，周素芜干脆利用这个便处，舍出不少上好的脂粉首饰等物与人认识，当然，有人说这位年纪轻轻的随侯夫人随和大方好相处，就有人说长袖善舞的经商人无利不起早，如此殷勤必定有所图谋。
　　齐承侯范侯的夫人年近五十，是个性格豪爽分辨是非的人物，她敬佩褚放为官为人，更时常提点家中孩儿多向随侯学习，范家虽从未主动向随侯府示好亲近，但也从未因为外面的流言蜚语而改变过对褚放的认识。
　　经过简单接触，这位范夫人竟然顶喜欢随侯家中这位天下最年轻的侯爵夫人周氏。她觉得周素芜很对她脾气，爽朗，大方，有礼有节，进退有度，遇褒奖而不自得，受贬低亦不自卑，范夫人很喜欢，干脆主动带着周素芜在女眷席间与众人认识，也省去周素芜不少力气。
　　首战可谓告捷，周素芜吃了不少酒，醉醺醺，范夫人不曾怠慢这位新结识的小友，把人带到客房休息，要安排马车相送。
　　周素芜乖巧坐在交椅里，乖巧说：“褚放说了，她来接我。”
　　范夫人想，这是褚侯夫人第一次与盛都官宦世家女眷打交道，褚侯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褚侯夫人心中多少都会有些难过吧，不然也不会借机喝那样多酒。
　　再者说，范夫人与夫君范侯也是双恩爱夫妻，年轻时自然也有过这种闹小别扭的经历，便没再多说，让自己贴身嬷嬷在旁守着，她便回去继续去招待还没走的其他客人，以及安排留宿的亲友。
　　酒宴最后一道菜快上时，褚放来了。
　　难得见褚放在这种酒宴上露面，范侯与范侯世子亲自相迎，褚放连连致歉，先匆匆到客房外看一眼周素芜，然后不急不忙先去厅里看那个睡醒后被众多人围着逗的小婴儿，在场人觉得褚侯今夜格外好说话，于是有人起哄让褚放抱抱小婴儿。
　　那小鼻子小眼睛皱巴巴的娃娃那样小，褚放两只手就能完全托住他，但是小家伙又那样软，褚放甚怕一不小心这小家伙会从她手里滑下去，不肯抱，又闹不过大家起哄，就摸来个大红包塞进小娃娃襁褓里，多说了几句祝福话。
　　大概是人长的好看小娃娃都喜欢，褚放说完祝福的话，那小娃娃转着滴溜溜的小眼睛，握成拳的粉嫩小手松开抓抓虚空，咧着嘴冲褚放笑起来。
　　逗笑了厅里众人，这才被放过。
　　脸上锅底灰都没擦干净的范侯与儿子一起随褚放走出大厅，三人站在院子里简单聊了几句，看得出来褚侯接夫人心切，范侯调侃两句就放了人走。
　　客房离酒宴不远，褚放推门进来时，周素芜就端端正正坐在椅子里等她。
　　听见有脚步声，周素芜抬头望过来，看到是褚放，她愣了一下，而后伸开双臂，有些委屈，又乖巧得有几分小心翼翼，说：“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你好久了。”
　　“还好赶上了。”褚放松口气走过来，察觉周素芜吃了不少酒，这大概是，是认识周素芜以来她吃酒最多的一次了吧。
　　周素芜没牵褚放的手，而是搂住了后者的腰，她把脸贴在褚放肚子上，甫低声开口，委屈就止不住地往外冒，声音都哽咽了：“我以为，你不来了。”
　　“怎么会不来呢，答应你了就一定回来接你回家的，”褚放低头摸摸哭鼻子丫头的脸，果然有些发烫，她温柔说：“我们回家吧，能走么？头晕不晕？”
　　“晕的，”周素芜抽抽鼻子，把眼泪蹭在褚放干净的带着隐约皂香的袍子上，耍赖说：“头晕厉害，走不动的。”
　　“好吧，”褚放说：“晕的厉害那就不走路。”
　　那夜走的迟散得晚的客人都亲眼看见了，褚侯用自己的披风遮着醉酒的褚夫人，把人一路从客房抱到府外马车里的，中间半步没停，更没假手他人，恩爱羡煞多少人呦。
　　范家父子亲自把人送到府门外，又目送随侯府马车走远。范侯世子感叹说：“爹，褚侯是真大方，单子上随了二百两份子钱，褚侯夫人送小孩一套足金的长命百岁项圈手镯，方才褚侯去厅里看娃娃，塞的红包也是张百两银票。”
　　“我儿当往再深处想。”范侯拍一下儿子上臂，见儿子思而不得，耐心说：“以往褚侯孑然一身，入仕而不入世俗，大可随心所欲，如今他已成家，今次瞧着与夫人感情也挺不错，当年煌煌褚氏，而今差不多也到重振之时了。”
　　“爹此言儿不得解，”范侯世子想了想，说：“褚侯无亲无故，就算现在开始刻意结交世家，他也仍旧根基单薄，纵然有鹤梨周氏能相助，想来也不过那样，毕竟褚侯如今已然荣贵至此，他若再想往上，等着他的就只剩下月盈则亏了。”
　　范侯笑起来，折身往府里回，说：“急什么，等轮到你去赴褚侯家满月宴时，你就什么都知道啦！”
　　“是么，”范侯世子随父之后而回家，低低嘀咕说：“那就希望褚侯回家多干正事了，我也好早些去吃他儿子满月宴，看看这位神仙他葫芦里卖的倒底是什么药。”


第8章 
　　范侯世子的愿望想来是没法实现，被人祝福回家多干正事的褚侯坐在马车里，思绪罕见的有些混乱。
　　行进中的随侯府马车微微摇晃，醉酒的周素芜脑袋昏沉，她不想动，就赖在褚放怀里，也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闭着眼睛，没睡，不动，也不说话。
　　不知过去多久，直到马车稳稳停下，桑林在外面低低禀告了声“到家了”，像抱孩子般抱着周素芜的褚放拍了拍她后背，似是准备开口说下车，结果周素芜先一步紧紧搂着褚放的手，瓮声瓮气问：“为什么疏远我？”
　　她糊糊涂涂想了一路，觉得定然是自己做错事在先，惹褚放不高兴，所以褚放才疏远她，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自己到底哪里没照顾好这尊大佛，她愿意知错就改，可那总也得叫她知道自己到底哪里错了吧。
　　“没有，怎么忽然这样说。”褚放就这样小心抱着怀里的人，便是行了一路，仍旧觉着这女子身娇体轻，几乎费不去她多少力气。
　　此刻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就抵在自己肩颈窝里，褚放叹口气，硬是忍住了把下巴搁在她发顶的冲动。
　　天气渐渐入夏，两个大人抱在一起该是热的，奈何周素芜吃了许多酒，贴着褚放凉凉的肌肤反而觉得舒坦，她此刻分不出神思来考虑褚放热不热，她贪凉，额头就又往褚放脖颈处拱了拱。
　　她不想说话，又觉得有什么必须说，于是她晃了一下因为被褚放抱着而悬在虚空的脚说：“我们这样，算什么关系呢，算朋友叭？”
　　她害怕依赖褚放，又贪图这种类似于独自跋涉经年终于有容身之处的依赖，她不知道该怎么办。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她经历过这种不知做错什么就被抛弃的痛苦，她怕再次陷进去，真的，那种被抛弃的无助与绝望，她永远不想再感受第二次。
　　那个绝望名叫午见中，也是个女子。时隔七八年，午见中的相貌她已经记不清楚了，周素芜只记得从背后某个角度看时，午见中高高瘦瘦的身影和褚放非常相似。
　　她第一次无意间看见褚放瘦高的背影时，那些深藏多年的旧日情绪就曾被勾起，还险些让她在褚放面前失态，万幸褚放极其善于察言观色，及时用玩耍引开她的情绪与注意力，不然她或许会难过好久。
　　相比于午见中的相貌，周素芜看午见中的背影次数更多，所以才会至今记得那同样高高瘦瘦的背影模样。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周素芜被“蛇咬”了，她怕了，她承认。
　　可是像褚放这种身份的人啊，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关系里她有任何选择的权力么？她没有，她只有顺从的资格，她默了默，说：“是，我们是朋友，周素芜，认识你，我挺高兴的。”
　　她认识周素芜二十多年了，她认识周素芜又才几个月。她两个未出生就成为彼此的牵绊，二十多年来至今才有慢慢交集点滴认识，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熟悉中掺杂陌生，陌生中混着熟悉，她们不是水与油的关系，她们当是水与鱼。
　　“我知道你为何疏远我了，”周素芜不知褚放心中是何思量，她坐起来，在灯光昏暗的马车里试图看清楚褚放精致的眉眼，说：“因为那日我没有接你的库房钥匙。”
　　你看看，有些话还是当面说出来的好吧，这不就一下子找到原因了！
　　褚放似乎笑了一下，神色不太自然，她温柔说：“前几日是我做的不对，我道歉。至于钥匙和内宅家事，你没来前它们就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你来了它们照旧就是，你开心做自己的事是首要。”
　　“你会不会不要我？会不会抛弃我？”借着酒劲，这个被抛弃过的怂人如是问。
　　褚放就这样坐着，不乱动，任醉鬼在自己腿上扭来扭去，平静说：“不会。”
　　“为什么？”周素芜想说我们是朋友，不曾用感情羁绊彼此，不会因为感情而给对方带来困扰，只需要互相扶持，所以不会抛弃离开，但她的舌头和嘴巴好像有些不太听话，问出来的问题奇奇怪怪唉。
　　但褚放竟然有认认真真在回答她奇奇怪怪的问题，褚放低下头靠近过来，低沉温柔的声音萦萦绕绕传进周素芜耳朵，听得人耳朵直痒痒，蛊惑人心：“因为你知道我的秘密呀，知道我秘密的人只有两种人，自己人和死人。”
　　周素芜眨眨眼，似乎没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周素芜又眨眨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理解的意思。
　　“你威胁我，你威胁我，你威胁我……”片刻，周素芜的眼里包了两包泪，在重复这句话到第四遍时，反应迟缓的褚侯夫人终于哇地哭起来，拽着褚侯衣襟，放声大哭。
　　啊这……
　　褚放不知所措了。
　　刑狱官从刑部一路走到今天，问案审犯吓哭逼哭甚至骂哭过不知道多少人，但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过。
　　她不会哄人，言语解释此刻也解释不清楚，最后没办法，干脆让周素芜哭个够，哭累了，睡着了，就抱回去睡。
　　****
　　年前内阁那位不参与帮派不分持站队的随侯不声不响稽查福寿之毒，大力冲击了朝中安阳王集团利益，原本正针居中的天平毫无征兆向着另一端渐渐偏去，暗流涌动的朝堂一时之间躁动不安，几乎人人自危。
　　朝堂不稳则社稷不定，褚放故意闹大缉//毒事宜，设计受禁军杖刑且被停职居家，名正言顺引鹤梨周氏入朝，诚然小年轻以一己之力拉开朝堂新秩序大幕，皇帝对此甚为满意。
　　皇帝满意的结果就是缉问福寿毒事不会被轻轻放下，年前拉起的打毒事宜可谓轰轰赫赫效果显著，唯一令卫益枫忿忿不平的是，大理寺重拳出击追毒打掉十来个毒窝保护伞，而首当其冲的定群侯府却从中摘得干干净净，只是折进去侯府一个资深管事。
　　因为有安阳王从中运作庇护。
　　“这样的朝廷，”四邻楼里，半壶酒下肚的卫益枫举酒碗过眉，敬对面的友人，哂笑说：“烂透了。”
　　自那次齐承侯府酒宴后，褚放近些日子来对酒颇有忌惮，举起小酒盅与卫益枫碰了他那特意管伙计要来喝酒的大碗，小呡口酒说：“老师说过，官场之中太多身不由己，我们既不愿同流合污，做到尽己所能尽力而为，已很是不愧于心。”
　　褚放与卫益枫师出同门，当年都曾拜在狄炆哲门下读书。
　　“唉。”卫益枫能说什么？只能苦涩地再干一大碗酒。
　　褚放神色总是平静，尽量少喝酒多吃菜，没说什么。赵歆被营中事务缠身，本来让人送口信说迟半刻就到，谁知道这一迟就是好几个半刻，褚卫两个酒过三巡，赵六爷姗姗来迟。
　　“哪里浪去了？”褚放神色清冷倒杯酒，神色清冷用脚拉出桌子下一张方凳示意六爷坐，神色清冷抬眼看过来。
　　六爷神色沉静坐下，神色沉静端起酒杯小嘬一口酒吃一大口菜，神色沉静说：“看了场狗咬狗，事儿事儿的。”
　　坐在二人对面的卫益枫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碗里酒都笑得洒出一半，说：“这场面太诡异些，二位爷讲顽笑话时，脸上能否有点表情？”
　　一个半脸面瘫一个天生严肃的二位爷异口同声说：“不能。”
　　“不能那就来喝酒！”卫益枫又给自己倒碗酒，伸过来与郡王和侯爵碰一下，仰头一口闷。
　　“这个酒篓子。”赵歆摇头吐槽卫益枫，拎起酒壶给几人添上酒，拾起筷子吃菜时半侧起坐而一手撑在膝盖上，大马金刀说：“前几日我大营里出了件事，猜猜怎么着？”
　　拱卫盛都有六大营共计七万余兵力，其中有三个大营由皇六子修武郡王赵歆直接统帅，六爷治军素来严谨，他的大营里能有什么事？
　　很久没听说过六爷军里有事了，卫益枫兴致勃勃猜：“聚众赌博？”以前曾有在军中服役的贵胄子弟无视军规于营地聚众赌博，直接被六爷下令绑起来辕门鞭刑打死了几个。
　　六爷摇头。
　　不是聚众赌博啊，褚放猜：“贪墨阿私？”以前曾有军吏勾结外人盗窃军械倒卖军资克扣军饷中饱私囊，直接被六爷下令绑起来辕门凌迟一刀刀活刮了。
　　六爷沉静的表情带上似有若无的笑意，往嘴里送着菜吃，再摇头：“继续猜。”
　　卫益枫打个酒嗝，说：“盛都六大营兵士七层都是贵家子，莫不是强抢民女了？”这可是重罪，太//祖朝定下的不可撼动之法！
　　六爷沉静的神色露出无奈。
　　接收到卫益枫迷惘不解的目光，褚放咬着节蘸了酱的早季节小黄瓜，说：“难不成是有人要造反？那可就不是我们俩刑狱官能置喙的事了。”
　　六爷被这两位刑狱官三句话不离本行的敬业精神打动，一人赏了一颗油炸花生米弹过来，说：“谅你们咋都猜不到，不日前，我军中发现一个士兵是女扮男装。”
　　卫益枫：“……”卫益枫当场愣住。
　　褚放：“……”褚放心里咯噔一下。
　　给刑狱官整不会了。
　　“啊这个，”卫益枫晃晃酒壶，把剩下的最后一点酒倒出来，说：“自古女子不得入辕门，朝律军法虽都无明例规定，但女子进军营，进军营……”
　　见卫益枫挠头，六爷提醒说：“不祥。”
　　“对，不祥，”卫益枫伸出食指在虚空里点点，说：“不管什么原因吧，军中不留女子，你给她打发走不就得了？”
　　“她入军是何理由呢，”褚放从身后不远处那张条几上拿壶酒来，坐下说：“人凡举止言行，总会有个原由。”
　　赵歆说：“强征来的。”
　　那女子家是军户，她爹和她哥都死于边陲战事，七年前朝廷大征丁，地方官吏凑不够人头就愣是改了户籍性别把她征进军，后来赵歆接手三大营，治军从严，有人花钱把那女子从边陲调来盛都，造来假身份顶替其家中子弟入营从军。
　　听罢赵歆所言，卫益枫摸出烟袋子，分别给对面二人递来刑狱官们都爱抽的烟卷，感慨万千说：“这些个事，这些个事它怎么就层出不穷呢，还各式各样呢。”
　　褚放不抽烟，闻了闻烟卷味道把它放在手边转而拾起筷子吃菜。赵歆要来卫益枫已经点燃的烟卷把自己的也对燃，抽一口，吐着烟圈问旁边人：“最良，你咋说。”
　　褚放眯起眼睛，灵活的左眼比右眼眯得甚，显出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来，沉吟片刻，她说：“若要立案，可从逃脱军役问罪，只是时间颇久，证据许是难取，而且，立案首要前提是确定那女子所言句句属实，六爷能保证？”
　　赵歆说：“能保证还来麻烦你们俩？”
　　卫益枫思量片刻，噙着烟卷问：“她人呢？”
　　赵歆说：“暂在大营由我心腹看管。”
　　褚放搓搓麻木的右脸，沉吟说：“感觉这个事不好办。”
　　卫益枫附和点头，没有说哪里是感觉不好办，那分明是极其难办。
　　“呦？”赵歆神色依旧沉静，只是语气难得露出隐约诧异，问：“天下还有你褚最良觉着难办的事？”
　　褚放翘起右脚脚踝搭在左腿膝盖附近，掰着指头说：“且当那女兵所言皆真，那这其中会牵扯多少人进来？六哥你数，首先是处置征丁的当地官员，而后是问责核查不严的边军，其次是兵部、户部，甚至是吏部，六大营也涉其中，”
　　褚放一摊手，用陈述语气平静说：“护卫天子拱卫盛都的六大营都能被人如此偷梁换柱顶替丁役，这案子它能办？”
　　那将是要把几乎整个朝廷都卷进来，怎么着，老皇帝还在龙椅上安稳坐着呢，老六一个带兵的武将皇子就想借此机会给朝堂来个大洗牌？
　　想造他老子的反呦。老三老五还在前头站着呢，轮不到他赵歆这个老六！
　　“你变了呢，最良，感觉你变了，”被褚放问得不知该如何回答的赵歆在沉默须臾后，笃定地得出结论说：“你变得谨慎了，这是好事。”
　　不说远，这件事就是放在去年秋天，褚东辅知道后兴许都敢趁此机会掀了头顶半边天，这位爷若知道什么是官场谨慎，那还真得不来“铁血雷霆”的硬称呼！
　　谁知褚放顺杆爬，扬扬眉说：“没办法，毕竟是拖家带口了，不能还跟以前那般莽撞行事。”
　　“咦～”六爷拖着盛都本地腔调说：“恁还怪知顾家嘞。”
　　“咦～”少卿拖着盛都本地腔调说：“恁媳妇都不知吧。”
　　她媳妇的确不知，她媳妇此刻正在另一家酒楼与人吃宴。“说起我媳妇来，”褚放催促桌前二人说：“你俩快些吃快些喝，完了我还要赶过去接她。”
　　六爷端起小碟子大口吃菜，问：“我这事怎么办？”
　　褚放低头搓着方才吃菜时不慎滴落到袍子上的菜汤，心想回家肯定要挨周素芜数落，闷声说：“卫兄他们仍忙于鄱北那案，你的事我慢慢查。”
　　“啧，慢慢查，”六爷啧嘴，感叹说：“有了媳妇的人就是不一样了，此前我娘说你婚后行事会收敛很多，我还不相信，如今看来，人家姜还是老的辣呦。”
　　粒粒皆辛苦，三人敞开肚皮把桌上饭菜横扫一空，褚放先出来吩咐手下会账，六爷和少卿随后一人叼一根牙签从独间出来，见褚侯在楼梯口同一位怀抱婴儿的女子说话，二人揣着手在这边看了会儿。
　　待那抱孩子的美貌女子离开，六爷晃着步子过来说：“啥时候学会逗孩子了？”以前他们都还在大内住时，让褚放带带小景明玩耍都能把这厮为难的要死要活呢，这厮不大喜欢小孩子。
　　“哦，”褚放迈步朝楼下走，还在捣鼓深色袍子上滴落的压根瞧不出来的菜汤污渍，说：“那小东西是我媳妇干女儿，遇见了岂能视而不见。”
　　“呦。”六爷常年沉静的脸上浮现出类似“我听你鬼扯”的神色。
　　少卿两步追上来，边下楼梯边用手肘拐了褚侯一下，促狭说：“别人家小孩逗着没劲，相信哥，逗自己宝贝丫头或者冤家儿子才有趣。”
　　褚放走路速度忽然快了些。
　　“咋还害羞了，”卫益枫一步跳下三级台阶追上来，继续说：“你身子应该挺好的吧，这都成亲小几个月了，没动静？”
　　褚放不说话，一步迈下最后三级台阶大步流星朝外走，六爷也在后头凑热闹，粗俗问：“种没种进去啊？”
　　种个球！
　　都怪赵歆和卫益枫瞎开玩笑，待褚放接到与人吃宴结束的周素芜，褚侯那平静的神色它就平静不下来了，目光闪躲，甚至回家都不敢和周素芜同车而乘。
　　回家路上，周素芜担心褚放吃了酒骑马不安全，挑开车帘说：“不然还是乘车吧，摔伤了如何是好。”
　　褚放打马徐徐走在马车旁，清清嗓子说：“不碍事，太热，不想坐车。”
　　想起褚放稍微多吃点酒就嫌热，搞不好回家还要睡地上，周素芜没再说别的，只叮嘱骑马跟在后面的桑林再跟紧些。
　　侯爷今夜，有些怪。
　　不出所料，与人出门吃酒回来的褚侯夜里就睡在了地上。
　　时令入夏不久，尚未至伏天，昼炎夜凉，周素芜担心褚放吃冷，给她往地上多铺了两床褥子，结果这家伙蹬开夏被四肢摊着直嫌热，翻来覆去好几轮，她还是要脱了里衣裤睡。
　　怕黑的人在床头留着盏小小烛灯，光线微弱昏黄，褚放坐起来脱衣裳，搂着被子的周素芜大半张脸遮到薄被后，也不知道害羞个什么劲，反正就是想看又不好意思看又真的很想看。
　　看什么？看褚放那男人羡慕女人喜欢的身材呗。
　　唔唔唔好羞啊！
　　周素芜捂捂发热的脸，觉得这厮肯定是故意的，故意来折腾她。拽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褚夫人低低唤：“褚放。”
　　“……啊？”脱得只剩条裤子的人坐在地上抬头看过来，看见躲在被子后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正闪闪烁烁瞧着自己，褚侯热燥燥的心里它忽然有些发、发虚。
　　才扔到旁边的里衣被悄摸摸拽回来窸窸窣窣往身上套，乖巧的嘞，像个知道自己犯错然后诚心悔改还有些不好意思的大狗狗。
　　“睡、睡吧。”褚放随意拢起衣襟，避开周素芜视线，左看看右看看，抓起被子躺下睡。
　　周素芜捂着嘴无声笑起来，柔柔说：“你最近公务可忙碌？”
　　“还行，”褚放翻身背对床榻，须臾，翻个身问：“有事？”
　　周素芜瞧着底下那人谷涌谷涌把自个儿裹好长一条虫，然后又嫌热，踢踢蹬蹬把被子弄到一旁，翻回身来摊着四肢平躺，长长舒了口气。
　　好像很凉快的样子，周素芜爬起来问：“地上凉快么？”
　　“凉快的很，”褚放枕着胳膊瞧过来一眼，故意趣着问：“躺不？地儿大着呢，来呗。”她还拍了拍身边褥子。
　　“不躺，不想躺你身边。”周素芜随口敷衍了，拥着被子趴到床沿来手垫在下巴上搁着，说：“过些日子，小泰侯夫人在瑟半园设荷花宴，今日下帖子到咱们家……”
　　却不知道褚放支愣着俩耳朵听了个什么，翻起身来打断说：“为何不要躺我身边？”
　　“荷花宴，荷花宴，”周素芜强调着话题，又被底下褚放那一脸无辜的样子逗得忍不住笑，说：“不要闹，仔细听我说。”
　　“好吧你说。”褚放颓口气儿躺下去，乖乖听夫人说话。
　　瑟半园的景致乃是盛都闻名，许多天潢贵胄季季排着队等约在此设宴，如今初夏，远不到荷花盛开时节，瑟半园的荷花已经开得别有一番景象了，那些个喜好附庸风雅的高门简直把瑟半园吹上了天，能在瑟半园请客那是挣得有面子有里子。
　　任户部尚书的泰侯张技成家里排到瑟半园荷花争相开放，老侯爷夫妇为给儿孙铺路，便让儿媳妇小泰侯夫人遍邀盛都官宦世家眷属，设个酒宴一起玩耍。
　　小泰侯夫人与齐承侯儿媳妇小齐承侯夫人多有往来，听去一二与随侯夫人的话，小泰侯夫人觉着随侯夫人随和可亲，于是也想请随侯夫人赴宴，用小齐承侯夫人的话来说，小泰侯夫人那是便壮着胆子给随侯府来了帖子。
　　最后，说得口渴的周素芜下床赤脚走过来蹲到褚放褥子旁，倒着褚放睡前放在褥子头的水喝，说：“人家都壮着胆子给咱们家来帖子了，若不去，岂不负了人家一片好心？”
　　“啊，这样，”褚放架起长腿又放下，瘫得咸鱼一样，睁开眼睛看一眼蹲到自己身边喝水的人，重新闭上眼，说：“你是想届时我也一起去？”
　　“是呀，”周素芜喝完水握着杯子想了想，不知想到什么，就势坐到地板上戳了下褚放肩膀，说：“与盛都诸门往来说容易也不容易，你名声清严，人情世故就由我来，泰侯是户部尚书，泰侯世子也在翰林，这的确是个与张家接触的好机会，你也只需要露露面就行，不耽误你时间。”
　　褚放稍微回忆一下，说：“泰侯府张家，听皇后说，我老子以前与张侯是有过那么点交情的。”
　　“那就这么定了，”周素芜愉快地喝完最后一口水，边放下杯子欲起身嘴里边说：“等快到日子我提前给你说哎呀！”
　　“侯爷！你拉我做甚！”被拉得跌到褥子上的周素芜推罪魁祸首一下，吓了一跳。
　　褚放被推得笑起来，拉着周素芜手腕的手没松开，说：“地上凉快，一起睡嘛。”


第9章 
　　前些年时候，皇帝皇后为给五儿子六儿子及适龄的赵家子弟相看媳妇，曾在别宫明光苑举办过两场宴会，当时说是春日私宴，所以宫内外大大小小皇子王孙都热热闹闹与宴。
　　鲜少出门的褚放被安歌公主赵稚连踢带踹带来凑热闹，不情不愿的褚放叨叨着祝愿赵稚当场就被嫁出去，赵稚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塞盘糕果过来，带着要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看书要么钻到田间干农活的呆子和大家一起玩。
　　这一玩耍不要紧，那些年纪差不多的大姑娘小丫头当即有好几个相中褚七郎那副好皮相与不声不响的好脾气，争着通过赵稚要与帝后养大的七郎认识认识。
　　被姐姐妹妹围住的褚七郎跟让大马蜂蛰了般甩袖子落荒而逃，完全没了平日里与鸿儒对经辩的气定神闲，没了与将军对刀枪的威风凛凛。
　　后来，赵稚在一间僻静的小厅里找到心无旁骛捧着书坐在窗户下看的人，耐心劝着说：“莫嫌我戳你痛处，你家剩你一个，周家那姑娘听说也没了父母兄长，你与周家的婚约多年来从无人提起，想来多半算是废了，你以后若是选择入仕，必不可免要靠婚姻发展关系。”
　　十八岁的褚放神色平静转个头看书不语，腰间那半块玉佩在虚空中画出半个圆弧，通身泛着春日的软软暖光。
　　赵稚挪着凳子跟着转过来，苦口婆心继续说：“你这种人性子沉闷无趣，倘非有这副好皮囊，盛都高门中哪家肯许女儿与你？最良，最良，最良你他日定会是位好官，诚然不会是位好夫君，别家姑娘跟了你，你觉得会如何？”
　　时如白驹过隙，这些年来褚放也在想，倘别家姑娘跟了自己，会如何？
　　此时此刻，因指腹为婚而嫁给自己的姑娘正枕着自己肚子四仰八叉睡得没样没相，褚放探身起来抄着她两个腋窝把人抄回来再躺好睡，她把人头是头脚是脚放好，团成一团的夏被还没来得及抖开给周素芜盖上，那睡不安生的后者就又是一个翻身手脚并用搂住了褚放，香甜舒适继续睡。
　　搂住就搂住了，没啥大不了，可问题是褚放里衣的衣襟没系，仅仅夏日薄衫在身的周素芜这一搂算是贴着她胸膛在睡，怀里人软乎乎的，这，这这，这谁受的住！
　　可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呢？褚放诧异，她虽身体异于常人，可终究也是女子而不是男人，周素芜不过是抱了抱她，她如何会对周素芜有这种，有这种不应该有的感觉？
　　次日醒来，周素芜悲催地发现地上冷飕飕的只有她一个人，至于褚侯，人家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床上睡，真是知冷知热，周素芜不服气地也抱着被子爬起来回床上睡，上床时迷迷糊糊被被子绊了一下，要死不死正好摔跌在褚放身上。
　　唔，她把人砸醒了。
　　“抱歉，砸到你了，”周素芜揉着眼睛从褚放身上挪下来，往里滚着说：“再睡会吧，我看天色还……”
　　天色还早的“早”字没说出来，卡在了嘴里，天亮的早了，周素芜睁开眼望着床顶，眼中睡意渐散，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刚才，刚才褚放是，被砸醒的褚放是突然亲了她，亲了她一下？
　　……亲了她一下。
　　亲了她一下！
　　终于迷糊过来的周素芜豁然坐起，捂着嘴哑声问：“你这是做什么？！”
　　谁知褚放气定神闲闭上眼，翻个身背对她继续睡，一声不吭。
　　这是周素芜脑子转不明白的，她睡得不甚清明的脑子里有些昏沉，心里觉着气愤，就在褚放背上蹬了一脚，说：“干嘛装睡！”
　　褚放被有气无力地蹬一下根本不受影响，同样哑声说：“睡吧，再吵我还亲你。”
　　“不是，褚放，你怎么，你……”周素芜欲辩已忘言，万般言语说不出口，复杂情绪在胸腔里东//突西//撞无处可出，最后万般情绪都化作一脚用力踹在褚放背上。
　　谁知人家只是身体微微晃了晃，算是岿然不动。
　　周素芜对褚放这莫名其妙的行为与冷冷淡淡的态度表示气愤，用力一脚踹都踹不动，她气得捶了褚放一下，还没反应，再捶——拳头落在了褚放突然抬起的手里。
　　褚放的手好大，轻轻松松将周素芜的手包裹住。
　　褚放握着她的拳头坐起身，将娇娇小小的周素芜整个笼罩在自己的身影里，甚是清醒说：“我好像喜欢上你了，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所以接下来一段日子我住东府，我们先别见面，有事就让家里人传话，”
　　像是同样也在重复告诫自己一般，褚放又强调了一声：“我们先别见面。”
　　说完，在周素芜呆滞的反应中，褚放下床，从柜子里随意拽件袍子开门离开。
　　周素芜：“？？？”这家伙就这样亲了人就离开了，这一大早的，是她没睡醒听岔话发癔症，还是褚放醉酒没结束在那儿发酒疯？
　　待天光大亮，起卧梳妆时，彻底清醒过来的周素芜总觉得天刚鱼肚白时发生的事是在梦里，于是她问：“侯爷何时出门的？”
　　正在认真给她梳头的颉芳说：“大概是天刚亮时。”
　　那边正在铺床的蝉鸣补充说：“走到前院还让封亮哥给收拾了个小包裹，夫人，侯爷又要住东府了么？”
　　看来那不是梦了，是真的。周素芜心里乱糟糟的，随口应了蝉鸣一声：“嗯。”
　　蝉鸣继续收拾着床铺，边说：“还以为以后侯爷会常住在家里了，怎么还要住东府？”
　　是为什么还要住东府来着？周素芜分神去想蝉鸣的问题，可不知怎么回事，她思来想去得出来的竟然只有“褚放亲了我！”这么一个答案。
　　整整一个上午，周素芜脑子里飘来转去只有这几个字——“褚放亲了我”，以至于整整一上午下来，周素芜什么都没干成，账簿账簿没看完，事□□情没安排完，哎呀，好烦人喏！
　　周十一娘从不难会刻意为自己，既觉得心中烦乱，干脆扔下诸多庶务跑来找好友阮娘玩耍。不过阮娘忙着看孩子，没空陪她出去逛街，她干脆和阮娘一起在阮娘家帮忙照顾孩子。
　　天色落黑，孩子吃饱哄睡了，阮娘在屋子里点上驱蚊虫又不影响孩子的熏香，坐到屋门口与好友一起吃饭。
　　吃饭时说起忙碌时曾干脆抱女儿去四邻楼，阮娘想起一件事，说：“你家褚侯那方面可真单纯，那天我抱孩子在酒楼，遇见他吃晚饭出来，几个朋友与他起哄说笑，你家褚侯那叫一个害羞呀，耳朵都粉了。”
　　见周素芜不知不觉咬着筷子头红了脸，阮娘趁热打铁问：“打算何时自己要一个？”
　　周素芜回以微微一笑，她自然想起的是褚放，而后又觉得自己此生应是没有当娘的可能，因为褚放她……
　　“怎么脸这样红？”阮娘掰着饼，奇怪问。
　　周素芜摇摇头搪塞说：“没什么，没什么。”
　　她自然不会告诉阮娘她想到了什么，可是褚放说她喜欢自己唉，褚放喜欢，褚放说喜欢她唉！
　　“褚放说，”周素芜低头去咬饼吃，嘀嘀咕咕说：“褚放说她喜欢我。”
　　阮娘泡着饼抬眼看过来，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趁机鼓动说：“那不正好么，趁着恩爱要个孩子，我听老人们说夫妻恩爱时生的孩子最漂亮，你家褚侯那皮相，失传了忒可惜。”
　　院子里蝈蝈夏虫咕咕唧唧叫个不停，像周素芜此刻的心情，她没说别的，只是重复说：“褚放说她喜欢我。”
　　近些时日来阮娘重心都在孩子身上，确实疏忽了与好友往来，很不清楚阿蛮最近咋的了，只好如实回答说：“他当然是喜欢你了，不然还能去喜欢外头那些花花草草？你家褚侯不是那样的人。”
　　周素芜没法告诉阮娘具体情况，这件事，它就像是在烧热的油锅里滴了几滴水，然后又在油锅噼里啪啦时紧紧盖上了锅盖子。
　　接下来几日，周素芜注定过的不平心静气，天气越来越热，人越来越懒散，周素芜常常在家里一待一整天，没心思打理生意，没心思参加女眷聚会。
　　没多久，小泰侯夫人的荷花宴到了，又是在宴会即将结束时，褚放一袭月色锦袍艳压群芳地露了面，然后她隔着那么多人一眼找到周素芜，确定她的位置后才去与各家公子爵爷们简单说几句话。
　　既是来迟，褚侯好说话的很，被灌酒那就喝，见周素芜也被起哄着灌酒，褚放又挡下那些酒，喝完匆匆要离开，她似乎也有意躲着周素芜，但是挺没办法的，众人打趣褚侯刻意此时来是赶着点接夫人回家，褚放这个实心眼的就真的骑着马一路护送周素芜回家。
　　到家门口，周素芜由颉芳扶着下车，见褚放也下马过来，周素芜微微低头避免装上对方目光，说：“到家了，侯爷忙去吧。”
　　褚放垂着手站在三步远处，不是太自然说：“你忙你的，我，我回来取点东西。”
　　此刻也怪周素芜脑子里一团浆糊，真以为褚放跟着马车回来是为顺路取东西，便也没说别的，与颉芳一道回家去了。
　　听蝉鸣说，封亮说侯爷回来后直接去了外书房，压根没过来内院，从酒宴上回来而沾染满身杂味的周素芜该卸妆卸妆，拿了换洗衣物去净室沐浴。
　　褚放哪里是什么顺路回来取东西，这几日住在东府，白日里公务忙碌还好些，一到夜深人静时，她总是会想起周素芜来。
　　她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并且觉得这是不正确的情愫，她刻意纠正这个错误，可想周素芜的次数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不过才区区几日，办案的一些证据都还没找到，她就按捺不住想要见到周素芜的心了。
　　真是，没耐性。
　　从外书房找东西没找着，那估计就是在家中内院的书房，褚放准备回自己院子找找，进家里前顺口吩咐封亮烧热水，结果这小伙办事麻利，主人才磨磨蹭蹭从外书房出来他就烧好了洗澡水，还准备好了干净衣裳。
　　洗过澡，褚放随意拢着头发披着外袍回内院，结果才走进院子三两步，净室里就传出周素芜的惊呼声。
　　“怎么了？”褚放冲过来推门而入，眼中光景一闪，她迅速别开脸去。
　　颉芳方才被打发去书房拿账簿，独自洗澡的周素芜被直接从房梁上掉下来还险些掉进自己浴桶里的老鼠吓死，此刻就光溜溜站在浴桶里，不敢出去又不敢再坐回去，只有手里拽着条毛巾勉强遮在身前。
　　见进来的是褚放，夫人吓得带了哭腔，是鹤梨软糯糯的调子，听得人百般心疼：“有老鼠，好大只老鼠，险掉水里，又跑地上去咯，不知在哪里，我害怕……”
　　就像有人害怕壁虎，有人害怕密密麻麻的蚂蚁，周素芜害怕老鼠，人之常情。
　　听见那软糯糯的哭腔，褚放感觉自己半边身子都酥了，自然是心疼不已，她往这边走几步，想从放置干净衣物的几上拿衣物递给周素芜，结果上来就翻看见人家贴身的衣物，慌忙万分不好意思收回手。
　　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干脆取下自己的外袍，避着视线过来把人裹住，抱出来抱回了卧房。
　　颉芳抱着账簿回来，见此情形忙递干净毛巾和衣物过来，褚放的脑子难得在刑狱公务之外转得如此利索一次，她接过毛巾退了颉芳下去，并吩咐她把蝉鸣的大胖猫抱过来用一用。
　　卧房没了别人。
　　“素……夫……”褚放拿着干净毛巾站在床边，被一个称呼为难在原地，叫素芜不妥，生疏，叫夫人也不妥，生涩，她这才意识到，从认识到今日她从未唤过周素芜姓名，甚至从未正儿八经称呼过周素芜。
　　原地嗫嚅片刻，褚放放轻声音说：“袍子沾水湿了，你，你先换上干净衣物吧。”
　　还没忍住泪水的人仍旧吓得缩手缩脚不敢动，蜷在宽大的袍子里显得那样柔弱，小小一团，无依无靠还要咬着嘴试着忍住不哭。
　　“好了，不哭了，我在这里呢，”褚放放弃了让她换衣服，坐到床边用干净毛巾包住了那尚且湿漉漉的长发，说：“是我不好，没收拾好家里吓到你，是我不好。”
　　反正已经狼狈成这副狗样子，周素芜也不再穷讲究更不怕被笑话，直接用褚放的外袍擦眼泪，努力忍着抽噎但还是一抽一抽着说：“你怎么、嘅，你怎么过来了？”
　　褚放没怎么照顾过人，见她用衣裳擦眼泪了，忙掏出自己的帕子给周素芜擦眼泪，不知所措说：“抱歉，是我……”
　　就在褚放想着该如何解释时，原本蜷缩在宽大外袍里抽泣的人在她给自己擦眼泪时伸开双臂搂住了她，环着她的身子搂住了她，后面半句话，褚放说得更轻：“我没忍住。”
　　没忍住想你，没忍住跟着回家来，就想再多看你一眼，跟你多说句话。
　　褚放小心翼翼回应，将扑在自己怀里的人搂住，周素芜那样瘦弱单薄，她怕她稍微用点力气就会弄伤她。
　　“你说你喜欢我，可是我，我不敢再喜欢了呢，”周素芜紧紧抱着这个能让她无比安心和信任的人，痛苦地说着：“怎么办呢，褚放，我明明，好像也，是喜欢你的，可是我不敢喜欢你啊……”
　　她还是怕，怕被抛弃，甚至她更早一步对褚放动了心思，是她迟迟不敢承认，不敢承认她喜欢褚放的成熟稳重，也不敢承认喜欢褚放那副俊美皮相，也是她不敢表露，她一忍再忍。
　　可是当褚放不经意间总是照顾着她护着她时，她又那样忍不住。
　　小泰侯夫人的荷花宴上，褚放来迟了，被别人调侃着罚酒，喝完了还要替她挡酒。
　　齐承侯府酒宴上，褚放来迟了，她醉醺醺，褚放不气也不恼把她抱回家，任她撒酒疯闹腾，哭哭笑笑都耐心陪着，一口口喂她吃下醒酒汤，抱着她将妆面首饰都卸下，擦洗干净再让她舒舒服服好好睡。
　　许多个深夜，她睡睡醒醒中乱扭身子乱蹬被子，褚放夜里就一次次地醒，一次次把她抄回来放好，盖上被子再继续睡。天冷掖被子，天热打扇子，一遍一遍，一扇一扇，褚放照顾她，包容她，支持她，不厌其烦，不厌其烦。
　　褚放满腔信任把家中重要钥匙给她，是她不敢接，她怕自己接不住，她让褚放伤心，褚放还憋着不说，以为是她不喜欢她，就躲起来不敢再和她亲近，你说，这个傻子。
　　就连一起吃饭时候褚放都是不声不响照着她的口味来，鹤梨饮食偏甜偏酸，褚放一个北方人愣是把那些食物都受了，也有受不住的时候，吃完会躲起来吐，就算这样也还是要尽己所能和她自己吃饭，因为怕她一个人吃饭会孤单。
　　再往前想，新婚之夜，那么多人要闹洞房，褚放怕她初来乍到被吓着闹着，愣是挡在酒宴上，哪怕自己被灌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男女老少。最后她醉得坐在新房门外的地上睡，也没放一个人去新房里闹她。
　　她的手被冻伤，褚放给她送冻疮膏，出春后还给她弄药水让她泡，说这样来年冬天就不会再冻手；
　　到了放纸鸢的时候，安歌公主拿来纸鸢与她一起放，一起玩的姑娘们都羡慕她的纸鸢漂亮又可爱，她那时还不知道，安歌公主拿给她的那个童趣满满的可爱纸鸢，是褚放没日没夜办案公务时抽空一点点糊出来的；
　　季节更替，褚放买来最时兴的料子，请大内手艺最好的裁缝，还是不声不响通过安歌公主来给她裁制新衣；褚放每次外出公务，无论跑远跑近回来都会给她带礼物；只要有她在的场合，褚放第一眼一定是先找她，把她安安全全确定在视线中。
　　往更早了去追溯，听堂兄说，他们匆匆忙忙刚到盛都时，家里做饭的鹤梨庖厨也是褚放找来的，不是说堂堂周氏请不起地道鹤梨庖厨，只是谁能想到堂堂内阁次辅的心思这样仔细。
　　她曾问过褚放：“你为何要对我这样好？”
　　褚放握着她腰间的半块玉佩，温柔说：“我们在一起二十多年了。”
　　这样的褚放，这样好的褚放，她周素芜怎敢染指，怎敢呢。
　　褚放胸前衣物片刻不到就湿透了，于是慢慢抱紧了怀里的人，低下头来把眼泪擦了又擦，褚放说：“周素芜，我想亲亲你。”


第10章 
　　是谁先主动的？
　　不知道。
　　成年之人合理合法情投意同的欢爱不是什么羞于启齿的秽事，只是那未经过的人连亲吻都生涩，周素芜便牵着她慢慢指导，一步步渐入佳境。
　　什么叫食髓知味？叫不甘总屈居人下的随侯夫人才翻至上风意欲报复回来，立马就被力量悬殊的对手掀翻下来再次困住手脚，云颠深海，几回起伏。
　　她们的遇见是离别多年的重逢，她们的重逢是没有行错人生的喜悦，万幸，甚幸。
　　以前如何都无法理解君王从此不早朝，只觉君王沉迷女色昏聩庸庸，如今褚放算是彻底明白了，那真的不是书上所言该怪贵妃色魅人主诱惑君王，是那个当皇帝的修为不够，控制不住自己。
　　皇帝控制不住自己是要弄丢国家，褚放控制不住自己顶多点卯迟到，哦不，还会影响公务拖延办案最后可能导致善良之人无辜蒙冤……
　　褚放躺在床榻上，躺在暧昧残存的床榻上，心里一遍又一遍催促自己起身去当差，然后一遍又一遍建设失败，搂着柔若无骨酣睡不知的人一动不动。
　　拖延得蝉鸣都来敲窗户唤起了，唯恐那小丫头把周素芜吵醒，褚放这才不依不舍起卧，到院子里洗漱洗漱直接上差去了。
　　夏里炎热，常穿圆领的内阁东辅今日罕见地着着件浅色交领，下午去内阁对接朝务时遇见处于案子筛找证据期间枯燥无聊的大理寺少卿，被稀罕问：“今天不一样啊，热成这样还穿交领，您老捂痱子？你媳妇也不管管你。”
　　褚放胳膊下夹着刚从首辅处换领来的文书奏报，诡异一笑，说：“你真的要知道？”
　　“啊当然啦！”卫益枫捧着老高一摞卷宗，顶着俩黑青眼圈说：“最好是点新鲜事，聊以慰藉老夫这枯燥无边毫无色彩的又一整日。”
　　外人以为的查案破案扣人心弦妙趣横生，殊不知作案过程理清楚后破案几乎就是属于线索的发现与搜集寻找。
　　这是个需要无限耐心和细心的活，从现场一遍遍连颗老鼠屎都不放过地搜寻，从守藏室数不清的档案卷宗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查找，从案件怀疑范围内一家一户一口子一口子地询问，甚至抓着丁点无法确定的线索大海捞针，刑狱官们的真实日常并没有说书人口中那些曲折离奇的故事引人入胜，刑狱官的日常公务大多是枯燥又无聊。
　　于是褚放决定给面前这个因为公务而疏忽家庭，导致媳妇带着孩子离家出走至今两个月，旺盛精力只能夜以继日献给伟大刑狱事业的男人一个戳心戳肺的惊喜。
　　随侯微微倾身过来，神神秘秘偏过头，把衣领微微一松，得得瑟瑟说：“是你非要看的啊。”
　　卫益枫愣了一下，那遮在衣领下的侧颈上是什么？像拔火罐留下的痕迹，但是尺寸又太过小些，像是被人嘬……啊那是，那是！
　　“褚平戈！”饱读圣贤书的少卿终于反应过来，一张脸刷地黑红黑红，反倒人五人六起来，咬着牙低声骂着：“你这个欠收拾的熊玩意，圣人言都忘到哪里去了！成何体统啊这，没有规矩……”
　　褚平戈嘿嘿坏笑出声，抱着文书撒腿跑了，路过的内阁诸部同僚无不好奇看过来，他们没见过褚次辅的笑颜，没听过褚次辅的笑声，更没见过褚次辅迈步奔跑的样子，原来是这般的明朗，像十五六岁的少年，干净纯粹，次辅是遇见什么开心事了？
　　卫益枫又气又好笑地看着那青年人走远，转身也走出去几步才猛然想起，自己曾经也用这招向尚未成家时的褚放得瑟过。
　　报复，那记仇的坏家伙这是在报复他呢。
　　回到东府，府僚们惊诧地发现昨日还在为查一桩陈年旧案忙到入夜才下职的辅尊，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地踩着放衙点他下差回家了。
　　“辅尊这个点走，肯定不是回家，”一位路过的东府官员抱着沓卷宗，望着他家辅尊轻快离去的背影笃定说：“指不定是外面有何事要他亲自跑一趟呢，我从来东府当差到现在五年时间，就从没见过辅尊按点下过差。”
　　与他同行者是从下头三司提调来东府没多久的年轻新人，本就对传说中铁血雷霆刚正不阿的褚东辅敬仰已久，如今听了前辈的话，他只觉辅尊在心中本就高大的形象更加高大了呢。
　　然而形象高大的辅尊她就真的只是回家了。到家门口后，辅尊才下马就问始料未及慌慌忙忙出来迎接的封亮：“夫人呢？”
　　肉鼻子肉眼的小年轻真的没想到他家主人会这个时候回家来，脸上聚着百种疑惑，说：“夫人在家，应该还在园子，夫人下午都在钓鱼。侯爷是下差了？”
　　“是呀，下差了。”他家侯爷扔了马鞭子过来，常年平静沉稳的音容具是轻快，一步两级台阶跑进家门去，兴冲冲的。
　　侯爷这是在高兴什么呢？封亮跟着后头进门，抓抓脑袋疑惑不解，侯爷昨日夜里回来是分明还心情特别不好来的，今日莫不是什么缠人的复杂案子破了？想到这里，封亮又自己摇头否认，近来没听说有什么大案要案啊。
　　随侯府前身是宣宗朝某位亲王府邸，褚放封侯立府至今五年时间，因她一年到头在家里实在待不了几天，府里仆从下人所有的加起来也才五六十口，是故府里常有人活动的地方占不到侯府五份之二，后府园子里，周素芜在池边钓鱼几乎是钓的都是野鱼。
　　褚放一路行过长势茂盛且随意的诸般花木树植，才走近过来就看见一只巴掌大的长毛花奶猫和一条俩巴掌大的胖小狗在草地上摔打玩耍。
　　瞧得出来，胖小狗把小奶猫滚来滚去要和小猫玩，但是小猫由于自身太小，被胖小狗吓得露出奶乎乎的锋利指甲以及那小却尖锐的奶牙，冲着不知发生何事一心只想玩耍的胖小狗又抓又咬。
　　不知怎么的，看着那俩猫狗，褚放想起了昨日夜里的周素芜和自己，周素芜咬起人来也真不是轻的，她左上臂处现在还隐隐发疼呢。
　　“钓几条？”褚放路过滚在一起打架的小猫小狗走过来，顺脚把俩小家伙拨得个个原地滚两滚，导致猫狗一脸两脸懵地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
　　没整明白发生啥事后，脑袋上顶着碎草叶子的胖小狗又摇着尾巴热乎乎奔过来找小奶猫玩耍，褚放拉过来把马扎坐在周素芜身边低头去看水桶里的战利品。
　　呃，空空如也。
　　遮着帷帽的人懒洋洋转头看过来，靠在小椅子里懒洋洋且颓丧着说：“晚上我们喝鱼汤吧。”
　　褚放被随侯夫人这副有气无力的挫败模样逗笑，语气轻快说：“喝，喝千喜居的鱼汤如何？”
　　树荫下的周素芜抬抬手中鱼竿，钓一下午颗粒无收的委屈涌上心头，泫然欲泣说：“不要，我就想喝咱们家的鱼汤。”
　　“喝自家鱼汤啊，好办，”随侯一言不合就开始脱外袍，鞋袜也脱了，裤腿挽上去露出白花花修长劲瘦的腿，豪气冲天说：“待我下去捉几条上来就是，莫伤心。”
　　话音才落，人就转身下了池子另一边的小石潭。疏于打理的小石潭清澈见底，一如书中文章所记，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待褚放轻轻下水，众鱼惊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褚放逗乐。
　　“那边有渔网兜子，过来一起捞啊，”一条肥鱼从手中溜走，扑腾间溅褚放一脸水，这厮笑着冲岸上招手：“下来不下来？”
　　疲惫至今未退的人根本不想动好不好，看着那精神满满不怕晒的家伙在水里笨手笨脚又扑腾的欢，周素芜简直恨不能给她一头按水里，更哪里会去帮忙捞鱼，抱起胳膊哼一声说：“不，下！”
　　暮饭当然熬了鱼汤，以褚放滑倒十来回摔得满身湿漉漉为代价，捉住两条半大不小却肥屯屯的鱼给媳妇熬来鲜美鱼汤。
　　饭后时间还早，褚放难得想和周素芜一起出门去夜市玩，周素芜还是累的不行，半闭着眼睛回去就要睡，褚放自然放弃去夜市陪着回屋睡觉，这时甚至天光尚未全黑，不过才戌正刚过。
　　若两人都没记错，这是成亲后褚放第一次公务有稍闲时候，她按时下差回家来，既没跑出去和文人相士吃酒论诗，也没跑出去和谁家纨绔划拳斗狗，就是待在家里，捉鱼，下厨，陪陪亲眷喂猫逗狗，别无庶务。
　　周素芜这次睡觉是躺在她觉得比较凉快的床外侧，明明困的睁不开眼，但是腰腹酸涨疼得她睡不着，强行睡半天愣是又困又睡不着，她抬起一条腿搭在褚放身上，懒散说：“睡没。”
　　“没有。”褚放枕着胳膊躺在里面，晃了晃被周素芜腿搭着的腿。
　　周素芜闭着眼睛说：“我肚子疼，腰也酸，你给我揉揉吧。”
　　“好。”褚放侧起身躺，低沉平缓的声音就响在身边，蛊惑人心。
　　周素芜闭着眼，一只很大的手贴上她肚子，隔着薄薄衣衫，对方手心干燥温热，不轻不重揉着她肚子没多久她就睡了过去。
　　这一宿，周素芜睡的时间有些长。清晨平静而自然醒来，窗外虫鸣鸟叫，屋里安静无声，看看时刻再扳扳指头，她竟然睡了快五个时辰，身边和往日一样空空如也，正常，她鲜少会在清晨醒来时见到褚放，那个点卯当差吃皇粮的家伙每次都出门的悄无声息。
　　颉芳和蝉鸣听见屋里有声音敲敲虚掩门一前一后进来，一拃高的门槛后哼哼哦哦片刻，四条腿乱蹬地翻进来一个胖小狗，紧随其后是一阵抓抓挠挠的低低声，短腿小奶猫没能翻进来。
　　端着水的颉芳去准备洗漱用物，蝉鸣蹦蹦跳跳去收拾床铺，夫人挽起鬓边碎发到耳后，嘴里咪咪唤着赤脚过来帮小奶猫进门，结果到门口后她看见院子里那是谁？
　　助力奶猫坎坎坷坷爬上门槛，任奶猫围着自己手撒娇转一圈，周素芜迈出屋揣着手过来围观院子里坐在小杌子上的人。
　　“一大清早的，你不冷哇。”周素芜左看看右看看，蛮新鲜的样子戳戳褚放脸，又把沾到手指上的皂泡擦到褚放搭在肩头的毛巾上。
　　刑狱官打着赤膊坐马扎上刮胡茬呢。
　　褚放拿着刮胡刀照着铜镜自己刮，掀起眼睛看过来一眼，不紧不慢说：“起这样早。”
　　周素芜蹲下来捣鼓小石桌上这套刮胡子的物什，说：“睡的早起的早，今日你不当差？这会儿还不出门。”
　　褚放歪起头照下颌骨，慢慢顺着颌骨一下一下刮着，说：“休沐。”
　　“那好啊，”周素芜从皂盒里挑一块泡泡，吹一下吹不起来，顺手给褚放点鼻子上，说：“若你手头没别的事，今天把家里安排收拾收拾？”
　　“行啊。”褚放把剃须刀上的刮下来的皂泡擦到肩头的毛巾上，挑了皂泡回抹到周素芜鼻子上，抿嘴笑起来，说：“进屋穿上鞋去，光脚就跑出来。”
　　“唔，不冷。”周素芜愉悦的注意力转移到小石桌上那套精致的剃须用具上，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有些好奇。
　　在她没注意到的地方，褚放已经刮干净胡茬，皂泡也擦得干干净净，伸伸胳膊将人拽起搁在腿上坐。
　　“你这套东西哪里弄的？做工精致，样式也好，却不像大内所出。”周素芜环住褚放脖子问。
　　褚放胳膊长，拽过来石桌上另一条干净毛巾给周素芜擦脚底，说：“以前闲着没事时自己随便做的，就那刮胡刀还值点钱，刀片是管军器监要的锻刀边角料，好用的很。”
　　“你手艺挺好哈哈，”周素芜被擦得脚底板痒痒，忍不住缩脚笑出声，又被褚放握到手里暖了暖，周素芜说：“我见过你做的桃木花簪。”
　　“给小景明那个？”褚放抱着人起身回屋，红红的日头日头适才打东边云后冒出头，院里还残留些彻夜冷意，周素芜的脚拔凉。
　　周素芜翘翘脚，说：“应该是吧。”
　　褚放说：“我手艺也其实还行哈，要是当初没选刑部干刑狱，或许我会在工部小有一番作为呢。”
　　周素芜父亲生前就是钻研建造这方面的，她说：“工部啊，你也懂水利堤坝么？那房屋楼塔建筑呢？我看盛都大街小巷水排挖的挺好，这也是归于工部干的事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进屋，周素芜被放到梳妆台前的方凳上坐，她一转头，看见了褚放心口偏下一点处的那道伤疤，看长度和形状像是利刃所伤，她以前知道那里有道疤痕，但是那日夜里也看不清楚，原来长这样。
　　“这咋弄的？”她指指那疤问。
　　衣柜前，褚放翻找出来件干净里衣穿上，笑笑不答。
　　夏季天热，干活适合趁早，褚放简单扒拉几口朝饭就点齐侯府上下，拿着镰刀锄头等具上后园子干活去了，至于周素芜，她与前院的大管事领着颉芳蝉鸣转看家中屋舍房院，找找哪里需要修缮，她想把侯府好好收拾收拾。
　　也不知道这些年褚放一个人是怎么过的，好好座随侯府愣是被她当成客栈一般住，没个家的样子，也没什么烟火气。
　　不过人家随侯日子过的虽然随意，但褚放有一点是周素芜十分敬佩的，那就是心腹人手的培养，侯府里像管事、账房、采买等人是皇帝赏赐而来，如今已都老老实实为侯府办事，还有外院封亮内院蝉鸣的带养，随侯看似不管诸多庶务，可随侯府确确实实是一把抓在随侯手中。
　　随侯府里的大小任何事，外人是丁点打听不到。似褚放这样有手段的一个人，她压根就不可能是什么心思单纯的好先生，周素芜知道，这家伙不过是心思精力只专公务而已。
　　但是有些事吧，褚放没有追究不代表她也会轻易放过，比如正月十五褚放被劫，又比如，此前褚放从鄱北公务回来的路上被人暗杀。
　　朝堂上的事她周素芜一介女眷没有置喙之地，但有人欺负她家人她如何都不答应，这世上么，没有恶人长命百岁而好人艰难坎坷的道理，哪怕有一时冤屈蒙难，但化不去真相见于天日的力量。


第11章 
　　天入伏暑，酷热日赛日，日头整天跟融铁铸剑的炉子一样恨不能晒化了光之所及的一切物什，皇帝携家眷宗亲赴城外山中别宫避暑，内阁首辅唐镜轻照旧奉旨留盛都主持政务，四次辅相佐。
　　自进入三伏天后连日闷热无雨，盛都府接连三日上报热死人，人数超过日均二十，未几日，盛都左近各地皆有热死上报。
　　几乎每个时辰都有人被热死，这个情况比往年严重太多，三司下人去查，回复系热死无疑，内阁商议举措，让盛都府、盛都街道司、盛都打火司等部暑配合，接连用水车水龙在盛都各主要街道洒水降温。
　　城外六大营开闸放水，保证盛都各渠、子河、池等水道水量充沛，百姓按坊区免费取用。见效，举国上下皆类此，费用上书呈报，核实无误后由朝廷及各地公府按大小头共同承担，百姓摊末碎。
　　私下开始有人说今年秋天的税粮肯定又要涨，火耗还不知道会不会和往年一样继续不归公。
　　赶着人心浮动的节骨眼上，阮娘那个才几个月大点的女儿不慎病了，闹的病是上吐下泻还烧热，周素芜听说后撇下诸事跑来探望。
　　原本水灵灵粉嫩嫩的小丫头一病病得小脸蜡黄恹恹无神，和小丫头一样恹恹无神的还有被小丫头折磨的够呛的小丫头娘亲阮娘，她本来找有乳母帮忙带孩子，入伏后乳母被热病，告假不能来，四邻楼也每逢入夜生意爆好，阮娘本就忙得无暇分身，此时女儿又生病，那真的是崩溃的时候小的哭得惨大的哭得比小人儿更惨。
　　周素芜不忍心阮娘劳累至此，干脆带着颉芳留宿阮娘家帮忙照顾小丫头。
　　这日傍晚，阮娘照常在四邻楼忙，下差的褚放没回家而直奔来阮娘家找周素芜。
　　“什么事，这样高兴？”周素芜刚给小丫头换上干净尿布，止了弱弱啼哭的小婴孩嘬着小粉拳躺在大大的床榻上蹬腿玩。
　　褚放趴到小丫头旁边与她玩，说：“不日前下头抓了一伙人，三审两问，你猜是哪个？”
　　周素芜叠着刚收进来的干净尿布，说：“跟你手里案子有关？”
　　“是跟我有关，”褚放把小丫头攥紧紧的小拳头反复从小丫头嘴里扒拉出来，温声和语说：“你还跟我兜圈子，赵稚虽不是什么单纯良善的茬儿，但她势力多在宫闱，那些宫城外的事除去你外没人能帮她。”
　　近日太热，水龙水车在各坊市街道洒水降温，夜市也跟着繁荣昌盛起来，盛都府向三司借调人手维护秩序，三司人都填进去也不够用，遂请内阁钧示拨六大营人马入城帮忙。
　　赵六爷的人在夜市上误打误撞端了家地下赌场，抓起帮放虎皮钱的人，一审二问，牵扯出了褚放正月十五被绑的事。
　　下头人一级一级禀入东府，褚放抽空亲自过去问了，三言两语就明白过来这是谁在帮自己报仇，至于背后主谋，看似是赵歆，其实是赵稚，你以为是赵稚帮忙下套把这伙人引出来，其实是周素芜在背后出力气。
　　“周翰林为此也淘了不少的神。”褚放说：“在你我都不知道的地方。”
　　周问潼奉皇帝命收拾老三敲打老五，包括内阁在内的几乎满朝大臣，那大约是，都已经被周问潼那个年仅三十岁的年轻人羽扇纶巾笑谈中算于其局了，周素芜非官身查究褚放正月十五被绑的事哪里会有那么容易？定是有公门暗里帮忙，这个公门不用想就知是她堂兄周问潼。
　　令褚放倍感意外的是周素芜本事也不是盖的，竟然能在门阀世家把持下的藏龙卧虎群雄割据的盛都，撬开一条属于局外人的裂缝。
　　周素芜说：“就知道瞒不住你，不过那些都是正好我也要出气，互相成全罢了，朝堂上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受了很多委屈。
　　她与周家达成的协议，无非就是想保自己的家平安，她没有鸿鹄之志，不懂江山社稷，只想守在乎的人平安。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见状不对，褚放赶紧过来把人搂住，微微低着头咬耳朵说：“我也正在想办法谋退路，巧了呢。而且，我这不是赶紧给你汇报这个好消息来了么，这些以后都是证据的，很有用的证据。”
　　“妥，我没有自作多情就好，”周素芜没有问什么是以后的证据，她一根手指戳着褚放的额头把人往后一戳，说：“大热的天，别黏着我。”
　　褚放不撒手，耍赖说：“你这些日子天天抱着那个丫头片子睡，此刻还不准我稍微抱一抱你么，不公平。”
　　周素芜拍她环握在自己腹前的手，似嗔非嗔说：“干闺女的醋你也吃，这么大的人了不怕人笑话。”
　　“我就是几日没见，有些想你。”清冷严肃的随侯说起肉麻话来也是不打磕绊的。
　　周素芜安慰着说：“好了，我知道这些时日疏忽你了，待藕藕好些，我就回家陪你。”
　　藕藕，阮娘女儿的乳名。
　　褚放跟媳妇撒娇是这样撒娇的，但从阮娘家离开后，她公务也是忙得鞋底板子擦火花，甚至还曾暗暗庆幸周素芜在帮阮娘带孩子，不然她也是要因忙于公务而冷落周素芜的。
　　之前赵歆拜托的那件顶替身份的案子小一两个月来笼笼统统已查的有些眉目，扳指头一数，福寿后续案，鄱北后续案，再加上赵歆营里这个案子，以及刺杀内阁次辅案，关键时候拿出来足够有些人喝一壶的。
　　周问潼也在暗中追查这些事，但他的目的是平衡牵制，褚放却不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她与周问潼始终保持距离，下意识里，她把周问潼放在对立面上，时刻提防着。
　　令谁也没想到的事发生在三伏天就要结束，立秋即将到来的时候。眼看着日头底下放铜锅就能直接煎鸡蛋的日子终于要过去了，好端端在别宫避暑的皇帝他突然病倒卧床了，听说病势汹汹。
　　别宫被禁军围得密不透风，几日后，大难不死稍微缓回气的皇帝急诏内阁首辅、四大次辅以及几位手握兵权的元帅将军至别宫面圣，至于皇子皇女们皇帝一个都没见，避暑时他只带了年幼的景明公主在身边，但病下的这几日也是不见。
　　皇帝这个病么，得的挺隐晦，太医说是急症，可若往深处追究些，不过是原本就在用药养身体，又被个不知真相的侍寝小贵人用了些许威风药一下给皇帝整得卧床不起，此等丑闻岂敢让人知，起居郎笔下所记无非也是皇帝忽中暑热而卧病。
　　与大臣们说完话，精神头还算可以的皇帝留首辅唐镜轻在内继续说事，其它众人离天子寝宫。
　　行至殿门外，几位大帅将军顶着烈日与褚放抱拳告辞先行一步，褚放还要去皇后处，转身遇见刻意落后几步才出来的内阁其他三位次辅，那南西北三府首座似乎已经统一战线，对褚放视而不见径直走过去，很明显很幼稚的孤立，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儒官引以为傲的清高纯粹。
　　原准备抱拳和几位同僚拾礼的褚放垂下手继续朝皇后处去。朝廷和宫闱里的风向一样从来都是变很快的。今日爱搭不理，明日或许巴结无门；今日起高楼宴宾客，明日或许树倒猢狲散，惟无常是常。
　　皇后这边等皇帝病情稳定后，请了上意示，私下处理了那个让九五至尊卧床不起的小贵人，褚放独自过来时，那年轻貌美的华贵女子刚被三五个人高马大的禁军拖下去，听小宫人说是要杖毙。
　　凄惨的哭求哀嚎渐渐消失在远处角落里的乱棍声中，褚放来到殿外劳宫人通禀，未几，传，入见。
　　殿里隔绝炽热清凉如秋，宫婢跽坐冰鉴旁以锦绸团扇将凉意轻轻散，皇后端坐在凉榻上凤目微阖，瞧着有几分疲惫，唤拜礼起身，她整整精神，温柔说：“且先坐下吃口凉茶歇歇，你急慌慌从盛都来，素芜可知？”
　　褚放谢过赐座，端起凉茶呡一口，说：“虽自东府奉诏而来，也已及时差人传口信回家。”
　　皇后轻轻叹息，说：“妥，你与素芜能好好过，婶娘也就能放心了。”
　　褚放称是，低头吃茶，掌事姑姑从后面进来，端上几盘新出锅的糕果点心，都是褚放爱吃的。
　　“此刻半晌，离饭点还有些时候，你且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皇后慢条斯理说：“待吃完，婶娘有点事与你商量。”
　　皇帝突然抱病，交国政要务与首辅而避诸子女不见，朝廷里有点想法的都嗅得出这其中的异常味道，拭目以待权利追逐，能用得到褚放一介刑狱官的地方，那就只能还是案子。
　　方才拉下去杖毙的女子其实并没有真的被乱棍打死，皇后要褚放暗中追查皇帝中毒一事，这也是皇帝的意思，之所以敢用褚放，赌的还是一个灯下黑，朝廷里都知道褚东辅近日还陷在自己上元节被人绑架的事里没腾出手来，他哪里有功夫有胆量去接皇帝的事。
　　这种案子再要紧却也是不能让别人查，有损皇家颜面，褚放是自己家人，查到什么都没关系，即便涉及天家辛秘，帝后也是不怕被褚放知晓。
　　既暗奉皇后命查此事，褚放不得不在别宫多做逗留，又因心中惦记家里，有“雷霆”称号的东辅带人压着一天的时间做两天半的事，没几日就结出书文呈递给皇帝皇后，帝后拿着奏报目瞪口呆时，褚放马不停蹄回家了。
　　都说山中无日月，以前褚放只觉得时间有定法，再无日月日子也是一天天过，可此番短短几日反而感觉熬了一个夏伏，她从别宫回到盛都时，已经过立秋。
　　离家几日里外无有变化，褚放胳膊下夹个盒子大步流星进居所。卧房外间，周素芜坐在冰鉴旁一手扒拉着算盘一手在翻账簿，闻得动静还没来得及抬头看，那人高马大的家伙就蹲过来挡住了她取凉的冰鉴。
　　周素芜视线继续在账簿和算盘之间来回，嘴里略显急切说着：“侯爷回来啦！往旁挪挪莫挡凉风，我还有一点就算完，你先去换身衣裳，晚上我们去水楼吃……”
　　“这是什么？”周素芜闻着味，停下扒拉算盘扭头看过来。
　　只见褚放把打开的盒子递过来，笑得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说：“南堂的冰乳酪，先尝一口？”
　　周素芜神色纠结起来，自然纠结不出结果，手搭在算盘上没离开，又好气又高兴地说：“哎呀我就喜欢吃这个，可难买，今日中午还让府里四司六局学着做嘞结果没成，哎呀我的账簿还有一点就算好了，不赶紧吃它会化的褚放褚放你喂我，啊——”
　　褚放听话地喂一凉勺冰乳酪过来，看着周素芜好吃得眯起眼睛又碎步倒腾倒腾两只脚，而后继续扒拉算盘算账，随侯心情愉悦。
　　第二勺喂过来后，褚放接过蝉鸣递的小马扎坐下，感慨说：“从别宫一路过来，瞧着田里情况都不大好，今年到秋收时，你哥哥有的要忙碌了。”
　　皇帝从病中舒缓后，召见重臣的同时，一纸调令把短短时日内历练翰林院等要部的周问潼擢至内阁中枢，职位虽低，却直接在唐镜轻署下，武陟王与安阳王争相巴结，这升迁速度简直要赶上褚放，朝中隐约起些说法，道是皇帝开始紧急部署身后事了。
　　正说着话，褚放感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自己裤脚，低头一看，是此前周素芜养的猫奴，不过才多久，原本手心长的东西都已经小半壮，这几日不见，它似乎又胖了。
　　周素芜在账簿上记录完笔下额数，把账簿翻一页，归着算珠说：“昨日我因故去了趟城外，路上也见许多玉米地，不敢妄议朝廷抗旱保粮举措有效与否，此时看来，却感觉火耗归属之事还会有大分歧。”
　　宣宗朝时推改革划分火耗归公有，本朝沿用到二十六年秋，这几年来又因故取消了火耗归公，使得运输途中税粮贪墨现象重出，甚至逐年严重，褚放担心会有民变。
　　若是有民变作引，皇帝大费周章请出山的鹤梨周氏岂不陷入英雄无用武之地的窘境？那还平衡个球的朝堂啊！遇事往最坏处打算的褚刑狱官真心觉得使皇帝卧病这招甚为精妙。
　　天家无父子兄弟，那就抢吧。
　　****
　　立秋后天气立竿见影般凉快下来，似是把憋了整整一个夏季的清凉全部释放，树上尚未见叶有泛黄迹象，晨来去点卯当差时路上已得多加件外袍。
　　御驾回銮，皇帝不豫未朝，三法之司比去年提前半个月进入案件整理期，褚放又开始无穷无尽的早出晚归。
　　皇帝的病总不见痊愈，褚放统揽东府的同时就总是被首辅拽去中枢充当苦力，一个公廨进出的朱袍们低头不见抬头见，褚次辅不可避免与周问潼产生交集。
　　这日，下了一上午蒙蒙细雨，奔波劳苦的褚东辅亲自跑来中枢催刑部一件被拖了许久不下批复的案子，与磨磨蹭蹭拖拖拉拉的相关人员扯皮好半天，脾气再好也塞一肚子气，东辅离开时遇见周问潼。
　　官拜内阁重辅的周问潼抱来蛮一大块油纸包过的东西，掀开一角给褚放看，说：“鹤梨老家寄来的火腿，我近来总不得空送过去，劳你给阿蛮带回去吃，大约能吃到入冬，完了我再给你们送。”
　　神色平静的褚东辅脸上看不出半点方才与人发生过口角争执的情绪，她道声谢接下东西，夹在胳膊下份量不轻，温醇说：“你老家千里迢迢就给你寄点腊肉来？”
　　“是火腿，不是腊肉，”周问潼微微笑着纠正这个北方妹夫，温文尔雅说：“老家还寄来许多我旧日看过的书籍劵册，阿蛮许多书也在其中，还有些其它零碎物，近来忙，我无暇去分拣，倘你们夫妇得空便自己去家里拿。”
　　褚放说：“我知道了。”
　　周问潼笑起来，罕见地调侃说：“平日里褚侯惯与我这个大舅哥少有交集，如今竟这般好说话了？”
　　褚放无甚表情的脸依旧淡然，示意一下夹在胳膊下的东西，说：“这不是吃人嘴短么。”
　　周问潼一愣，笑容清朗。
　　大舅哥与堂妹夫的对话一字不落被传入皇帝耳朵，传入武陟王府和安阳王府，三人对此理解各不相同，只有皇帝从中看出端倪，三五都不太拿褚放当回事。
　　三五少时与褚放一起读书习武，深知褚放虽得他们父亲躬亲教导，但骨子里和他们六弟赵歆一样是个脑筋不灵光的老实货，可也正是脑筋不灵光，褚放和老六只能以勤补拙。
　　身为皇帝子女，三五等皇子皇女习文学政本就从不曾有丝毫懈怠，天天卯时作亥时息，一年只有两日半可以休息，可是褚放和老六两个寅时起子时息，一年到头只歇天子寿诞半天和除夕半天。
　　这般的苦别人吃不了，所以出人头地的是褚放，得皇帝信赖委以三大营兵权的是赵歆，只不过大家从来知道褚放笨拙，在朝中只效忠皇帝最多选择中立自保，所以没人犯傻去打拉拢她的主意。
　　人心中的成见重若山深似川。既更改无法不如趁机利用，褚放么，本就从来不是什么好鸟。


第12章 
　　神色三十七年秋来的利利索索，这日深夜，宫变来的毫无征兆。
　　因吃了汤药而沉睡的皇帝从睡梦中醒来时，他的五儿子已经身披铠甲手持横刀安安静静坐在他的龙榻旁了。
　　“逆子，”皇帝躺在松软温暖的被子里，浑身疲软无力，连说话断断续续，舌头捋不稳顺：“当天诛，地灭！”
　　安阳王笑了一下，像和父亲谈心般神色宁静说：“不唤来人？”
　　那些可都是他此生最得意之作，如何能不让这个从来都看不上自己的人知道？
　　“老三和你一样栽在妇人身上，”安阳王把横刀从右手换到左手拿着，说：“老六手中有兵又如何？他在城外进不来。唐镜轻身困璋明台，禁军尽归我吩咐。我娘宫里留着下午来赴宴的各家宗亲重臣的亲眷，很不怕外头有谁来帮你。至于你最待见的褚平戈和寄予厚望的周问潼，是死是活也全在我一念之间。”
　　安阳王撑着刀尖杵地的刀微微倾身过来，隔着半垂的轻纱床幔说：“爹，就告诉我你的大印在哪里嘛，这场事，咱让它赶在天亮前结束，如何？我觉得莫惊动盛都百姓的好，当人主么，当多替老百姓们考虑考虑。”
　　皇帝努力活动自己无有知觉的舌头，混着口水含含糊糊吐出几个字：“休想！逆子！”
　　“哈哈，”安阳王被父亲骂得放声笑，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册封文书还帮忙翻到需要用印的地方，指给他老爹看说：“万事俱备，只差您的大印东风，爹爹您张张嘴的事，别再让几多些人命背您身上啦。”
　　一个皇帝，一个从连天烽火中接过滔天权柄，扫胡虏平朝堂，稳世族安国民，从此执敲扑而鞭笞天下的皇帝，他的软肋会在何处呢？
　　妻儿性命？——眼前刀锋逼迫他的人不正是他的亲子？废太子付与性命的三尺白绫不也是他赐的？废太子可是他唯一嫡子！杀起来也从不曾犹豫，他这个皇帝不会心软！
　　要宗重臣？——人臣之首唐镜轻囿于璋明台，千钧法心褚平戈身困随侯府，肱骨希冀周问潼醉酒飞云浦，皇帝在乎哪个？
　　皇帝的软肋，唯中央权柄！
　　“爹操劳半生，是时候享享清福了，东宫有主，您安度晚年，岂不快哉！”安阳王起身开始在皇帝卧房里搜寻，东翻翻西找找，仔仔细细，以他对老父亲的了解，要紧的东西必定是贴身放。
　　也不知道是皇帝努力挣扎起了效果，还是安阳王下的麻药过了劲头，皇帝身上恢复点力气，舌头也从控制不住的口水中捋清出来，他说：“别找了，不在这里。”
　　“嗯？”站在书案后翻公文奏报的安阳王立马转过头来，搓搓手笑说：“不在此处在何处？”
　　皇帝颤巍巍抬手去抓半遮的床幔，不得，用尽全力去翻身试图坐起来，得意地喘着气，说：“在，在七、七……”
　　“七郎？”安阳王活动活动肩膀，转过身来时视线扫过沿四墙挡饰的屏风，忽然觉得那国朝万里锦绣江山彩绘屏风里外透着冷铁杀气。
　　宫里已无其它兵力，安阳王很不怕什么，说：“七郎总在我眼皮下来去，近日尤其忙于诸般刑狱案牍，连和周氏同桌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他会何时接过您的印去？”
　　每次皇帝见褚放都在安阳王掌控之中，万万不担心出岔子。
　　皇帝缓和良久，终于把话吐完整，说：“是你七妹！”
　　赵稚？！
　　“怎么可能！”安阳王转身朝外走，口中唤着：“来个人，到安歌殿找找老七在哪里！今日这大内宫城在我手中，我看谁能长了翅膀飞出——”
　　“去”字未出口，忽一阵刀枪出鞘的呛啷声从寝殿四面八方响起，神兵乍现，霎时间刀光明亮，躲在屏风后的黑甲齐齐现身，甲胄威沉，刀锋锐利，安阳王看着眼前境况，怎么都反应不过来。
　　****
　　这日深夜宫里倒底闹腾成什么样除去牵扯其中之人而不知任何详情，众市坊街道都被戒严，往日繁华喧闹的盛都一时之间闹得人心惶惶，随侯府诸门紧闭，黑甲近卫围护内宅外，随侯朱袍入宫日夜未归。
　　周素芜点灯熬烛等归人等到深夜，等得靠在床头迷糊困了过去，也不过是一时半刻打盹，再醒过来，透纱的屏风外隐隐约约坐着个人。
　　“你回来了！”即便光线昏暗，周素芜也一眼认出那端正清瘦的身影是褚放，跳下床榻奔出来，睡意全无。
　　来到褚放面前，她站着不动了。
　　她想扯着人胳膊把人前前后后仔仔细细看一遍，问问这胆子天大的家伙有没有伤到哪里；她又想扑进那温暖的怀抱里告诉这没心没肝的家伙，我真的很担心你。
　　可她站在原地，两只脚跟长了钉子般扎地上，丁点动不得。
　　眼前这个形容干净衣冠稳妥的人安静坐在凳上，似方才正在喝水，听见动静半侧过身来，手中水杯还没放下。
　　见周素芜又是光着双脚跑出来，褚放放下水杯伸出手，低声温柔说：“吵醒你了啊，过来。”
　　乍醒而慌如擂鼓的心慢慢安静下来，周素芜紧张的呼吸渐平复，她缓步走过来，牵住了那只给人无尽安全的手。
　　“不是说，不是说都稳住了才，才进宫的么，怎么拖延到此时才回来？”被牵着坐在褚放腿上，周素芜在她身前囫囵摸着看看有否受伤，说话的尾音仍有些发颤。
　　她的确是经历过大场面和大事情的人，她可以四平八稳进退有度，谁知道牵扯了褚放后，她揪心揪成这样。
　　褚放腔子里一颗奔波的心终于归得安宁，周身夤夜未归的霜冷驱散于怀中温暖，她无声笑起来，说：“宫里头人多事多，牵扯的也多，一来二去就耽搁这许多时间。”
　　周素芜摸到褚放松散的发，也跟着笑起来，说：“回来的也不算晚，还得空洗漱了一番呢。”
　　褚放单手倒杯水，哼哼唧唧说：“那不是怕你不让我上床上睡觉么，喝么？”
　　嗓子的确有点干，周素芜就着褚放的手喝口水，靠着她说：“如何了？”
　　褚放将杯中剩下的水喝干净，有些感慨说：“算是各得所求，六爷以后的日子，过不安稳喽。”
　　这一场宫变，身处漩涡中心的两个皇子争得两败俱伤，皇帝终于不再遮遮掩掩，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册封盖上大印，皇六子修武王赵歆入主东宫，东宫集团压根就是以皇帝精心选拔培养的新秀为基底，褚放周问潼名字赫然在列，后续的事多着呢。
　　周素芜问：“怎么感觉你有些幸灾乐祸？”
　　“多少有些吧，”褚放大方承认说：“当年国学对问，赵六想要见天见地见苍生，如今可不就该着他了么……睡去？困得慌。”
　　褚放说着话抱人起身，绕过屏风径直回卧房。
　　“睡不着了，”周素芜躺下来，拉着被子蹬蹬褚放说：“侯爷给讲讲那几些事听呗，当做故事。”
　　“行。”褚放平躺好，酝酿酝酿从打福寿毒开始讲起。
　　故事啊，故事很简单，都是那位千呼万唤使出来的大舅子周问潼做的局。
　　打福寿毒保安阳王集团在周问潼的局中，把定群侯拉下水又设法把这座侯府保住，给足了安阳王松松紧紧的压迫感，褚放有朝一日也会被算到局中局里，周问潼的擎天架海才她自叹弗如。
　　上元节褚放被劫是定群侯世子夫人干的，因为定群侯世子在东府大狱中被审问出手上涉嫌人命而被朝廷夺官职闲赋，世子夫人要为夫报仇，大舅哥借此机会把鄱北管威振送到褚放面前，让褚放这个刑狱首座把鄱北这个武陟王的敛财重地拉到高台之上，任谁都逃脱不掉，任谁都怀疑不到赵歆头上。
　　完全把有皇帝庇护而痴心求娶人家堂妹的褚放当枪使。
　　周问潼甚至还安排了赵歆大营中军士女扮男装被揭发，仍旧让褚放这个便宜“妹婿”去查，至于那后面一连串牵扯出来的大问小题，不用说也都是安阳王集团干的好事，被褚放这个不讲情面的铁货抓住辫子，不用多说就会逼安阳王不得不动手。
　　趁着今夏炎热异常，庄稼地可见的会欠收，老百姓人心不定，安阳王不负周问潼所望他就动手了，他不仅给皇帝整卧床了，未免造成其它不必要的麻烦，安阳王他捎带手给老三也整趴下了。
　　自唯一嫡子废太子殁后，成年的皇子只武陟王和安阳王初期有外家支持而后期形成拥趸势力，皇帝相中的继人是舒贵妃所出的老六赵歆，是小小年纪说得出“见天见地见苍生”的赵歆。老六根基薄弱，内无臣僚拥护，外无戚氏相帮，不过那有什么关系？
　　引诱把持朝堂走向的门阀世家分别支持老三老五，皇帝便纵着他们互相消耗，如今终于折腾到了乌烟瘴气的地步，他为未来天子培养的肱股重臣也开出锋刃，一切浑然天成，可谓不早不晚，便也能算是为当初被世家门阀逼死的狄炆哲报仇雪恨了。
　　你说随侯和她大舅哥对皇帝的安排有何看法？赵歆既然是个立得起来的储副，自然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周问潼有问相辅之志，褚平戈有法公天下之心，何不佐明君？！
　　那些与瀚海史书中高//潮迭起曲折离奇的心计权谋相比，单看周问潼借力打力的局其实不算精彩，故事没说完周素芜就睡着了，随侯低沉温柔的声音也就散于黎明前的卧房。
　　褚放静静躺了片刻，床头小灯烛弱光一闪燃烧尽，窗户外，天色破晓。
　　****
　　盛都恢复往日繁华是彻底入秋之后，唐镜轻亲自审理安阳王谋逆案，一应门阀世家牵扯其中者百千之计，牵动社稷安稳，以赵歆为首的东宫集团前路坎坷可见一斑。
　　案子难得褚东辅日复一日趴在整摞整摞的文书后不停挠头，与她对坐着挠头的大理寺少卿卫益枫肉眼可见的额头变高，周素芜见过卫益枫后开始给褚放补黑芝麻补核桃。
　　一时之间，东府官员们每到吃饭时候就能看见首座书案旁的小桌上齐刷刷摆着每天不重样的黑芝麻核桃制品，黑芝麻粥，核桃饼，黑芝麻酥，核桃卷……黑芝麻黑芝麻黑芝麻，核桃核桃核桃，直吃得褚放看文书上的字都像是黑芝麻，文书上用的小印都像是核桃仁，随侯夫人还非常大方，随侯补黑芝麻核桃了随侯属下众府臣也都有份。
　　刑狱官们多辛苦啊，得好好补脑子护头发才行。
　　也是奇怪，大家都喜欢辅尊夫人每天下午送来的点心，导致辅尊夫人在东府的受欢迎程度一度直逼辅尊公，眼瞅着辅尊夫人每次来东府都能被东府官员胥吏从大门口一路欢迎到三求厅，褚东辅她醋了。
　　醋了也没用，东辅从来没有给府官们搞过点心什么的小恩小惠，而且还经常沉着脸拉大家加班加点做公务，识时务的东辅压根没打算在府官们身上扳回一城，东辅她单挑自家媳妇，回回得胜，然后喜不自胜，东府官员们就发现啊，东辅高兴了，大家公务虽然没有轻松多少，但是少加班啦！于是大家更加喜欢辅尊夫人啦！
　　褚放：“……”
　　在东辅和辅尊夫人明里暗里的争争醋醋中，日子蹦蹦跳跳来到又一年中秋，天高云淡，秋收结束，朝廷果然开始赈灾，东宫受皇帝命全权负责，不厚道的大舅哥给寸步难行的东宫出主意：钱不够用就找褚放。
　　慢慢的，大家琢磨出道道，只要东府三法司打了哪个大贪官，不用问，肯定是国库钱不够用了。
　　后来几乎形成习惯。
　　举个例子来说，东宫要推行新政，朝臣反映说钱不够用，褚放就拽几个贪官污吏出来抄抄家，赃款充公，得，不仅有钱了，贪官污吏还正好都是反对东宫的人众里蹦哒的最欢的。
　　你说巧不巧。
　　案子要办，日子也要过，秋分的时候，随侯府屋舍园林彻底修缮清理完毕，人行其中甚觉焕然一新。
　　这日褚放下差回来，听说夫人又在园子里钓鱼，回屋换了件衣袍沿路寻找过来。
　　还是那个池子，还在那棵大柳树旁，草地上，胖猫奴懒得搭理人来疯的大灰犬，任灰犬围着自己蹦来跳去，它兀自肚皮朝上抱头捂眼呼呼睡。
　　“侯爷回来了。”拿着网兜捞螃蟹的蝉鸣说。
　　握着钓竿的周素芜应声回头，看见随侯走过来时脚欠地一脚一下，把滚在草地上的胖猫和大狗分别翻个个儿，随侯夫人笑起来冲这边招手，说：“褚放快来看，我钓到好几条鱼，还有小螃蟹，快来看快来看！”
　　下午的阳光灿烂明媚，水面上波光粼粼，周素芜冲褚放招手了，褚放就应着声走过来了。
　　二十多年，不早不迟。
　　——煞文——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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