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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年来
　　作者：常文钟
　　文案：
　　愿所有笨拙而沉重地努力生活着的人，终有所得。愿所有无奈漂泊而心怀热爱的人，终有归处。
　　内容标签：年下 布衣生活 小门小户
　　搜索关键字：主角：许景瑭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不为有悔
　　立意：成长


第1章 寄奴
　　今年天气极其不好，时到农家收成，雨水连绵旬日余，庄稼地里积水齐腰深，镇属之下，处处见农人蹚在浑水中掰玉米棒子。
　　临近中午，各家或屋里人或半大孩子挎着篮子前来送饭，这边金家地头，一年轻人纵身一跃，哗啦一声从积水中脱身出来，矫健敏捷。
　　年轻人站到路边，解开系在脖子上的毛巾擦去脸上汗水和从玉米地里蹭上的脏污，刚开始拧身上的臭水，地里不深处传来道中年汉子的叮嘱：“来时多捎俩馍馍，狗还在羊圈没有喂！”
　　“知道了。”年轻人头也不抬回应一声，甩甩袖子提起鞋子，踩着泥泞不堪的田间小路赤脚往家走去。
　　没过多久，干罢活的中年汉子，拖着个装满玉米棒子的大木盆从水里出来。
　　“金家老三……哎，小金三，金刘三？”那边坐在地头和自家儿媳妇同吃饭的一位五十来岁的妇人，端着碗，压低声音叫应中年汉子，两眼闪光亮地问道：“你家小寄奴，今年多大啦呀？”
　　弯腰撅屁股的金老三正把沉重的木盆往地头拖，脖子上青筋凸起，咬着牙头也不回道：“这谁知道，反正二十出头，三十不到。”
　　“……”妇人一噎，筷头挑出掉进碗里的无名小飞虫，敲着碗沿把飞虫振掉，要笑不笑道：“你这个当阿爷的，连儿子几岁都不知道？还来糊弄你婶子来了——说正经的，寄奴有女人没？说媳妇没？”
　　村里妇人，下到十五上到八十，似乎都爱干这种说媒拉纤的事情。
　　金老三两手抓紧盆边，咬着后槽牙，脸红脖子粗地把木盆慢慢挪到硬实路面上，直起腰喘着粗气，须臾转身看过来，铜铃样的大眼睛骨碌一轮，黝黑面庞上笑容分明有些憨傻，眼尾皱纹里却藏着几分市井狡猾：“他有没有女人我确实不知道，不过媳妇是当真还没有的，咋了，您有茬子要给那小奴才说？谁家的？”
　　妇人自然懂得金老三那句不害臊的话，没好气地转过身，侧对这边：“我手里确实有个好茬子，不过给你说也没用，我得空去你家，这个事儿啊，得问寄奴他阿娘，问你这个阿爷不管用。”
　　金老三龇着一口被烟丝熏得黑黄的牙，嘿嘿嘿冲妇人傻乐呵。他们家，当家做主的人不是他，是他女人，金氏。
　　“寄奴他阿娘，近来伤势休养的咋样了？”妇人问。
　　金老三蹲到地上把棒子往麻袋里装，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就那样。”
　　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
　　不日前，金氏放羊时不慎崴脚，伤了骨头，而今在家养伤，连床都不方便下，这才在农忙时候，托人捎口信，把儿子寄奴从开州喊回来帮忙。
　　.
　　农忙时候乱，丢东西的丢东西，丢孩子的丢孩子，金老三和儿子下地干活，受伤的金氏靠在床头，侧着耳朵听院里动静，今年夏割麦子时，她家里被人偷去两把新打的镰刀，这让她不得不提起十二万分精神提防着。
　　但人坐着久了，提防着提防着就开始犯困，她不敢睡，对着自己的脸又是搓又是拍，刚强撑起几分精神头，忽而听见自家那老旧的木门隐约响起几声咯咯吱吱。
　　“谁？！”金氏心中警铃大作，立马握紧手中擀面杖。
　　“阿娘，我回来了。”年轻人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沙哑中带着几分疲惫。
　　金氏豁然心下一松，舒了口气，放下擀面杖，扬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这么快就掰完了？……寄奴？许景瑭？”
　　问罢不闻回答声，金氏喊了儿子名字，问：“你在干嘛？”
　　外面没有声音，许景瑭去换了身上湿漉漉的衣服，罢，来到北屋的里间门口，挽着袖子问：“午食想吃什么？”
　　“给阿娘端口水喝。”渴了一上午的金氏，先吩咐儿子端水，后琢磨道：“家里没啥菜了，不然就吃面条将就将就？”
　　许景瑭以前在家时，不大爱吃面条。
　　“好。”许景瑭给母亲端水，心中暗暗懊恼，早晨出门匆忙，未来得及把烧好的热水给母亲放到她伸手可及的地方，以至于让爱喝水的母亲渴了一上午。
　　金氏三两口喝完水，空杯子递给许景瑭，道：“你刘阿爷喜欢吃汤面条，你煮一锅汤面条罢，简单又方便。”
　　“好，我知道了。”许景瑭接过空杯子，和水壶一起放到床头前临时放置的四方凳上，转身出去做饭。
　　金家屋舍是金氏年轻时候挣钱找人盖的，典型国都北部农家构造，家宅坐北朝南，北屋进门是当屋，左手边是里屋，右手边，东南角是灶台，紧挨着灶台的是个大案板。
　　大案板北边三两步处有个紧挨着木板制隔断墙壁的黄桃木小方桌，用来吃饭，至于东北角，则有个用木板隔开个小隔间，是许景瑭儿时的起卧处。
　　面缸放在小隔间西边，当屋八仙桌配套的管椅旁边，许景瑭单手端着颇有分量的土黄色粗瓷盆，另只手掀开用来盖面缸的不规则的木头盖子。
　　面缸里的面粉，与许景瑭寻常吃的细白面很是不同，它发黑且粗糙，还隐约散发着潮湿变质的味道，许景瑭用葫芦瓢舀出半瓢，蹲到屋门口借光线和面。
　　金氏听着外间有条不紊的做饭声响，忍不住叹道：“老话说娃娃随爷，你还真跟你阿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长相，性格，做啥事都是这样条理清晰，不像老三，泥腿子一个，指一口吃一口，干啥不成啥，脾气还瞎大。”
　　“那你当初为啥还要和他成亲？”许景瑭的问题，伴随着擀面叶的咣当声一起传进里屋。
　　金氏长长叹一口气，顿了顿，道：“那时候日子实在不好过，你还那么小，我阿婆年纪又大了，家中五亩七分地，农活我一个人怎么都干不过来，干不过来，真的……”
　　“姨母呢？”许景瑭问：“那时姨母不是已经嫁去郭家了？怎的不喊郭姨夫来家里帮帮忙？”
　　“呵。”金氏冷笑一声，捏着自己手心道：“你姨母心疼她男人，我还没同她开口，她先跑来咱们家给我诉苦，说她男人干活伤了腰——其实就是不想干呗，我带大的你姨母，我太知道她是个啥人，而且你阿爷生前看不上郭家耀，你阿爷一没，郭家耀就等着看咱家笑话嘞，怎么还会来帮忙，呸！狗东西。”
　　上一辈人之间的恩恩怨怨，许景瑭并不插嘴，而是又问道：“许家呢？我大爷和叔父呢？”
　　“许家倒是每逢农忙都来帮忙，”金氏回忆起那段灰暗无助的绝望日子，昨日种种犹在眼前，谁好谁坏，自在她心中有杆秤：“你大娘不让你大爷来，来的是你叔父和你二姑父，两个人都是壮劳力，加上我三个人，五亩多地的活，一天就能干完，不管是割麦子还是掰棒子……”
　　“那这活儿不是有人干么，听着也挺好的。”许景瑭三两下擀好一张面叶，转而来灶台前生火炒菜。
　　里屋再度传出金氏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似乎有些避讳，更似乎怕被别人听到：“这样却也不好，你三叔父那时未成家，常被你阿翁阿婆支使来干活，久而久之，村里就出了点闲话，有人说，干脆让我跟你三叔父成家算了，但我相不中你三叔父，他是许家老小，太懒，最重要的是，他不像你阿爷，是个有担当的，顶天立地的汉子。”
　　许景瑭把手伸出来，悬空用手心试探油温，而后又把灶台下的火苗添旺了几分：“你当时怎么相中老三的？脾气不好，脑子不好，就像你说的，缺根筋。”
　　“能干活呗，”金氏道：“他阿爷把他送来咱家的，还签了契约书，让他改姓金，当时我也就见过他一面，觉得这个男人虽然个头不高，但利索，肯干活，再加上媒人一催，我就答应了，谁知道，他实际上是这么个德行，”
　　说着，金氏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叫人听不见：“你知道么，他刚来的时候，根本不能那个，我带着他到处求医问药，看了好几年才看好。”
　　那个指的是哪个，许景瑭一听便知，油热了，便开始炒菜。没过多久，菜炒好，倒进水等水沸，勾兑些红薯粉进入，沸腾后把切好的柳叶宽面条丢进去煮。
　　待有“咕嘟咕嘟”的声音从锅盖底下传出来时，许景瑭忽然问：“那段时间里，您想过和他离了么？”
　　要是一个女人嫁给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却不碰她，或者说碰不了她，女人会是何反应和选择呢？
　　这个问题问的有几分突然，金氏暗自摇头：“没想过，从来没想过要离，我一个寡妇，带着个孩子，要是二婚再离，那还怎么在村里过日子？”
　　男人可以娶妻休妻再娶再休，几次都行，但女人不可以，世道和世俗都不允许。
　　话说完，金氏心头咯噔一跳，这才明白儿子为何会突然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寄奴……”金氏犹豫着，尾音发颤：“你真的打算，一直这样，孑然一身？”
　　许景瑭闭着嘴“唔”了一声，掀开锅盖搅动面条：“或许吧，如果阿翁阿婆同意……”说着，又摇头一笑，眯起的眼角笑出几分自嘲和无奈：“他们不会同意的，毕竟二房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不过您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对不起，寄奴，”金氏哽咽了，两句话出口就已经泣不成声：“让你扮成男子过活，是阿娘对不起你……”
　　许景瑭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儿身，金氏刚怀上她时赶上许家分家，要强的金氏为争回本属于二房、但因为大房生了一个儿子，而被老大媳妇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抢走的家产，便和许景瑭生父许二爷商定，她肚子里这个孩子，生下来只能是儿子。
　　于是，二房拿回了本属于自己的财产，许景瑭成了许家二公子。
　　她刚出生时，是被偷偷换走了的，一个真正的男婴代替她的位置，在满月宴上，被许家老太爷抱在怀里，拨弄着小鸡儿给前来参加满月宴的亲朋好友挨个儿介绍：“快看，这是我许家第二个嫡孙！我们老许家真的要开枝散叶了！”
　　过后，爷娘以休养身体为由，一家三口来了乡下的金氏娘家居住，直到许二爷意外身亡，许家老太爷再没心情拨弄孙子的小鸡儿玩，不满一岁的真正的许景瑭，才被阿娘接回身边来。
　　“事已至此，阿娘很是无需道歉，”许景瑭用火钳取出未燃烧完全的柴禾，摁灭在烟灰里，给母亲盛饭送进来：“这样也挺好的，真的，念州立学堂，交四海朋友，承父亲产业，我喜欢且自在，快把眼泪擦一擦罢，”
　　她放下碗筷，给母亲递上手帕：“过会儿刘阿爷就回来了，你不怕他发现你哭过？哎呀，眼眶红红的，老美女竟然还别有一番风姿，阿娘，以您的姿色，要是你想再嫁，其实很不难的。”
　　金氏抽抽鼻子，接过帕子擦眼泪，看见儿子喜眉笑眼的模样，噗嗤一声又乐起来：“你这个小奴才，竟然敢来打趣你老子娘，看我不捶死你！”
　　母亲笑了，许景瑭收起没大没小的态度，脸上笑意未减：“那您吃着，我扒拉两口就去把刘阿爷替回来，他还在看着棒子呢，外头的雨是又下起来了。”
　　金氏端起碗，刚扒拉一口热腾腾的面条，被烫得嘶溜嘶溜直吸气，抬起头担心道：“又下？！剩下的那些，你们爷儿俩一后晌干得完？”
　　“干得完，您安心在家歇着就成，暮食我回来做。”许景瑭用手掌指根处的茧子去蹭后脖颈的痒痒，喜眉笑眼态度轻松，好像农忙这件能把庄稼人的脊梁压得直不起来的事，其实根本不是件事儿。
　　“噗喽！”金氏吸溜一口面条，眼眶和嘴巴一样热得发疼，嘴角扬起弧度：“好吃，这面条擀得劲道！你也快去吃罢，别饿着！”
　　“那您吃着，我出去喽。”许景瑭又挠挠直发痒的脸颊，转身出去。
　　许景瑭吃饭很快，金氏碗里的面条才吃下去一半，外屋就传来那家伙的声音：“阿娘，我去把阿爷替回来。”金老三在看着已经掰好的棒子，不然会被人偷去捡去。
　　一阵脚步声响起，竹条编成的门帘撞击门槛响了两下，脚步声走远，院门开了又合上，金家的宅院里，只剩下房檐上顺流而下的雨水，滴滴答答滴落在地上那些破罐子上发出的声音。
　　金氏动弹不得，吃罢饭，漱了口，探身从床底下摸出许景瑭特意托人定制的扁形陶尿壶，解决掉一时之急，便继续靠在床头看家。
　　阴雨天没日头，无法从窗户照进来的光亮方向辨别时间，直到家门外往来嘈杂的声音渐渐由少多时，金氏知道，丈夫和儿子快回来了。
　　然而家门推响，却不是金刘三和许景瑭，也不是别人，正是中午时候在地头和金刘三说话的妇人：“入夏在家吗？”
　　“哎！庞婶！”金氏听声辨人，扬声道：“快请进快请进，我在里屋嘞！”
　　刚在家里做好暮食，等着男人和儿子儿媳从地里干活回来的庞婶，身上围腰都没取，抓紧时间跑来金家同金氏说话，进门就围着金氏的伤一通寒暄。
　　来者是客，金氏热络地同庞婶说话，果然，没多扯两句，庞婶就把此来的主要目的说了出来：“你们家寄奴，啊，多难得一个男人啊，这要模样有模样，要个子有个子，条儿顺盘儿正的，又会挣钱，又待人和善，说话都不会大声的，这么好个孩子，想来许家已经给说了亲罢？”
　　“嗐！”金氏重重一摆手，顿时满面愁容：“她阿翁阿婆的确是给相了一家，可这事，它就是不好办呐！”
　　“咦～这又是怎么说嘞，寄奴相不中那姑娘？总不会是姑娘相不中咱们寄奴，寄奴多好啊！”庞婶配合地露出几分愁容，纵使她还不清楚金氏为何而愁，但至少当她表现得感同身受时，两人的聊天会更有亲切感，也更容易知道些想知道的事情。
　　这种聊天技巧在人与人之间屡试不爽，金氏左手手背往右手手心里砸，一下一下，无可奈何：“那姑娘听说好得很，却就是不知我家那小奴才，心里装了哪家自九天上下来的仙女，对这门亲事愣是死活不肯点头，都不知道叫她阿翁赶去他家祠堂跪过多少回列祖列宗了！”
　　“啥？”庞婶大为惊讶，下巴都要掉了：“你家寄奴那么乖巧个孩子，还会违逆亲长？”
　　“那可不，”金氏道：“别看她平时温顺乖觉，其实骨子里叛逆得很，她横起来时，估计就算她家那位当将军的老祖宗，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想来终究也是奈何不得她的。”
　　“我的爷哎，”显而易见，金氏这几句话，完全颠覆了庞婶对许景瑭的认识：“你家这个小寄奴……还真是不一般！”
　　顿了顿，庞婶还是有些不甘心，试探道：“许家家大业大，寄奴忙于生意也是情有可原，暂时不想娶妻也能理解，可那屋里要是再没个通房啥的，也不大说得过去罢？”
　　金氏竟认同地点头了：“婶子说的是，这个倒是我这个当阿娘的疏忽了。”
　　“是呢，这事儿可千万疏忽不得嘞！”庞婶一听，事情有门儿，激动得从凳子上坐到床边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你知道里正家的老四罢？”
　　“知道，”金氏道：“不是在州立书院念书么？听说考上童生了，来年要考秀才嘞，啧，后生脑子好使，看样子老任家是要出状元嘞！”
　　“状个狗/屁的元，”庞婶把手遮到嘴边，凑近道：“任家看重老四，就叫老四安心读书考试，都二十三四的人了，愣是没碰过女人，这不，血气方刚难耐寂寞，不知道啥时候开始，学会的逛土窑子，现在染了病，任家暗暗带着他赴东都治病去了！还读个屁书，考个屁秀才……”
　　“哎呀，这么严重啊。”金氏恰到好处地惊讶到。
　　“是呢，是呢！”庞婶点头如捣蒜：“前阵子洗衣服时还听任家大媳妇说，里正媳妇整天都在后悔，后悔没先给小儿子找个通房丫头，”
　　说着，庞婶两手一拍，分开一抖：“你说，这会儿后悔管啥用？儿子传宗接代都成问题了，功名算个驴粪蛋蛋！我看寄奴要紧得很，你可不能让他跑歪了，尤其他是做生意的，整天酒啊肉啊，花楼里进进出出，你得找个人看着点他！”
　　“是，是，您说得对……”金氏若有所思：“得找个人看着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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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常文钟


第2章 故客
　　“那就它是死了嘛！”
　　“我家母猪就在它鼻子上轻轻咬了一口，还不知道咬没咬住嘞，它就仰起头，嗷一声倒地上死了，我能咋办？你说咋办？”
　　金家在村子外不远处租赁的小小畜场里，金老三蹲在头体积硕大的死公猪旁，嘴里噙着杆用得明光发亮的烟袋，哼哼唧唧给公猪主人解释公猪死因，最后眼皮一掀，总结道：“它就死了嘛。”
　　这总结听起来太过扯蛋，公猪被母猪咬了一口，然后吓死了，搁谁他都没法信。
　　瞧对方脸色不好，金老三暂时取下烟袋杆子，“咳～呸！”地往旁边泥地吐出口痰，翻起铜铃大眼睛看着两手叉腰地站在公猪尸体那边的公猪主人——金家畜场隔壁的畜场主人卫茂海，摆出一脸的无辜和真诚。
　　在金老三一副“我真的不知道该咋办”的注视下，三十来岁的卫茂海用脚尖拨拨自家公猪大蒲扇一样的耳朵，沉默片刻，道：“找兽先生来吧，让他看看死因，咱们再好生商量咋赔偿，毕竟我的公猪死在你家母猪身上。”
　　金老三拿不定主意，下意识想回家问媳妇。
　　“你家母猪母猪狐狸精转世罢，都能弄死公猪。”说着，卫茂海嘀哩咕噜地先迈步往前走，要去找十里八乡唯一会给家禽家畜治病的兽先生。
　　金老只好三起身跟上，叼着烟袋杆子的嘴里不停嘀嘀咕咕地小声着反驳。“你家公猪是自己死的，不是死在我家母猪身上，而且你家公猪根本不往母猪身上上，它都不会上，你看你借给我的都是啥猪么，而且我又不是白用你家的公猪，你还跟我家公羊配//种嘞……”
　　“你才跟公羊配//种！”卫茂海受不了这中年男人嘴碎唠叨，回头一声低低呵斥：“趁我阿娘还不知道这事，你最好快些处理，要是她回来看见公猪死在你家场子，且等着她同你女人说理罢！”
　　卫茂海他娘是十里八村都知道的难缠货，嘴碎，爱说闲话，爱占小便宜，打死不吃亏，这是连她亲生儿子都避而不及的。
　　果然，卫茂海此言一出，直听得金老三手脚发软，忙不迭闭嘴，快步跟上卫茂海一路往兽先生家去。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知道哪个人嘴快，把事情传到了卫茂海他阿娘卫老婆子耳朵里，待卫茂海与金老三带着兽先生给出的死因回到畜场，那厢里正热闹着，刚转过弯的两个人对视一眼，齐刷刷拔腿往金家畜场奔。
　　——有人在吵架，是卫老太婆和金氏。
　　卫老太婆站在敞开的金家畜场门里，侧着身，单手叉腰，另只手用一根手指点着金氏，嘴里不干不净，尖酸刻薄之像简直无人能比：“我家好好的公猪死在你家，你不照价全赔谁全赔？还没管你要额外的赔偿呢，竟然还敢反咬我们家一口，狗逼东西缺不缺德！”
　　“缺德的是你！”金氏两个腋下撑着双拐杖，骨折的那只脚曲起来不能着地，全身重量压在拐杖上，气极：“你家公猪不能配//猪你还把它借给我家，死了算谁？”
　　卫老婆子唾沫星子乱喷着：“当然算你家的，我又不知道这头公猪不能和母猪///配！当然算你家的责任！赔钱罢小入夏！”
　　“呵！”金氏一声冷笑，毫不输阵：“要么说你缺德，你都不知道自家公猪是这德行，死了反而怪我家，这猪是我家的？我家的我赔什么？”
　　“你！”卫老婆子一噎，指着金氏的手指头跟抽疯了一样，大概被金氏堵得说不上来话，干脆撕开脸皮开骂人。
　　从金氏自幼丧母，到金氏父亲娶了金氏那守寡的舅母为续弦，再从金氏青年丧夫，到再嫁给金老三后没生一儿半女，卫老婆子把金氏从头骂到脚，就连金氏崴脚骨折，到卫老婆子嘴里都成了坏事做尽的报应。
　　……
　　在田里忙碌整日的许景瑭独自扛着锄头回到家里时，灶台上暮食已经做好，铁锅里新熬就的玉米糊涂从锅盖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冒着雾气，和金老三口鼻中吞吐的烟雾遥相呼应。
　　“阿爷，这是怎么的，出啥事了？”进屋就察觉出气氛不对劲，许景瑭边站到里屋和北屋门后之间的角落前洗手，随口问到。
　　金老三咂把下嘴，沉着脸摇了下头，须臾，道：“吃饭罢。”
　　“哦，我先去冲个水，你和我阿娘先吃。”许景瑭甩甩手，去隔间拿了换洗衣物迈步出门，去西屋洗漱。
　　对于金老三的摇头，许景瑭自然不信，她却也不再多问，她压根没想过从金老三口中问出啥，她和金老三沟通不良，所有人跟金老三都是沟通不良，世上没人能听懂金老三说的话都是什么意思，除了他媳妇金氏。
　　入秋后天渐黑早，一家三口吃罢饭，金老三去外面散步消食，许景瑭烧来热水帮母亲洗漱。
　　金氏严格遵守大夫交代的话，在恢复期天天用热水泡脚，待泡好脚，许景瑭拉来个小矮凳，坐在对面给母亲洗脚，洗罢脚，她便开始按揉给发肿的脚。
　　郎中叮嘱让金氏卧床休息，最好不要乱走，金氏今日去了趟畜场，回来后那只脚从指头尖肿到脚脖子。
　　“还是你在家时好啊。”金氏坐在床沿，看着许景瑭毛茸茸的头顶感叹：“刘三在家，给我端热水就很是不错了，我弯不下腰，够不着洗脚，他闲得进进出出恁多趟，任我咋喊他他都不肯帮我洗洗脚。”
　　许景瑭没出声，不轻不重地给母亲按脚，看起来专心致志。金氏一指头弹到这孩子头顶上，笑问：“直愣愣发什么呆呢？”
　　“没啥，今天家中发生何事了？”许景瑭垂下眼皮，浓黑长睫往下一落，黑且狭长的眼线就显现出来，双眉整齐，鼻梁高挺，衬上那张白净的巴掌大的小脸，诚然煞是好看。
　　“嗐，这个啊，”金氏嘴角往下一撇，颇有几分无可奈何：“卫茂海家公猪死在咱们家畜场了，卫老婆子狮子大开口，让咱们赔她五两银。”
　　“乖乖，她咋不直接去通衢上拦路抢劫？”许景瑭被五两银吓一跳，问了下午畜场发生的事，以及金老三转述回来的兽先生的话。
　　——公猪不喜欢母猪，被迫交///配，羞愤而死。
　　于是许景瑭好奇问：“公猪不喜欢母猪？那它喜欢什么？”
　　金氏沉吟道：“可能喜欢公猪？兽先生说，羊里面有这样的，有的公羊就不愿意和母羊交////配，只会爬跨公羊。”
　　许景瑭：“……”没听说过竟然还能这样。
　　“而且那卫老婆子太可恶，”金氏和“儿子”之间从来不藏着掖着，坦白道：“在畜场闹闹也就罢了，落黑时候，她竟然还找到咱们家里来骂，那我还能再忍让她么？我肯定要和她吵架了！”
　　“刘阿爷是咋回事？”许景瑭是个心思细腻的，早就在刚回来家时就猜出金老三和母亲吵了架。
　　提起这个，金氏气不打一出来，身子略往前倾，压低声音道：“卫老婆子不是来咱们家大闹么。她被她儿子拉回去后，老三与我大吵一架，说明天就要去找后索庄的屠宰户来，按最低价一锅端把场里的猪羊鸡鹅全卖掉，以后啥都不养了，清净！”
　　对于丈夫说的混蛋话，金氏这些年来似乎早已没了脾气，无奈地闭了闭眼。
　　许景瑭在心里算了算，道：“倘一锅端，要亏损不少银钱罢？”
　　“我知道，可是老三不懂这个啊，他脑子里根本没有亏盈这种事！”金氏捶捶沉闷的胸口，唉声叹气。
　　“要是可以，我觉得还是慢慢养着罢，”默了默，许景瑭道：“时令渐入冬，羊肉价格会回涨，待到年关时候，那几十头肥猪卖给镇上的酒楼，稳赚不赔。”
　　“嘿，但是你知道么？”金氏两手撑住两侧，调整了一下坐姿：“我刚骨折那阵子，你刘阿爷替我去畜场干活，头天撑死一只鸡，第二天病死一头羊，还是快到下羔日子的孕羊，他早就嚷嚷着要把畜场清空嘞，看我可搭理他……”
　　许景瑭仔仔细细给母亲按摩着脚，咧嘴笑道：“这事我听说了，刘阿爷告诉我的。”
　　“他还让我别告诉你，怕你数落他嘞，他反而自己偷偷告诉你了，”金氏脸上褪去不好的情绪，忍笑忍得眉眼弯弯：“他啥时候给你说的？”
　　金老三有时候确实有些笨拙的可爱，许景瑭笑道：“就大前天我俩去掰棒子，闲聊么，刘阿爷给我说他撑死一只鸡，还死了一头羊，你难过得眼睛都红了，后来他出去放羊，还摔了一跤。”
　　“可不是，不过得亏他摔的轻，自己爬起来还能继续放羊，没伤着，我那时候就难了，”说起这个，金氏难免提自己摔的那跤：“我追着一头吃人家玉米的羊跑，踩到个石块，我听见‘咔吧’一声，我就跌地上起不来了，那脚踝瞬间就肿老高，荒郊野地的，我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身边只有家里养的那只大黄狗在，金氏摔倒后，羊群失去约束四下乱跑，放开了啃人家玉米，大黄狗通人性，东追西堵把羊群拢起来，全部拢到浇地挖就的、长满野草的河沟里，然后再跑到金氏身边，肚皮贴地地卧下来，用鼻子去蹭金氏的脚踝，嗓子里“呜呜呜”地哼出声，眼睛湿湿的。
　　大黄就这样一边看着羊群，一边陪着金氏，直到金老三下工回到家，久等媳妇不归，从畜场一路找来。
　　许景瑭自从开州回来，这几日第一次听母亲提起受伤的过程，心里酸得跟泡了酸菜坛子一样，不敢深想母亲等候救援的时间是如何捱过来的。
　　一声“对不起”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涌到嘴边，许景瑭张张口，却是如鲠在喉。
　　许家在开州，她平时也住开州，谋生活计什么的都在开州，她两个月甚至是三个月轮替休息八日，休息时会回来母亲这里，开州离金家不算近，坐板儿车要坐整整三个半时辰。
　　农耕造就国人安土重迁之性，金氏亦然如此，如何都不愿意随许景瑭到开州城生活。可是金氏就她许景瑭一个孩子，而今又春秋渐高，许景瑭又姓许，靠许家谋生，轻易没法抛弃那一摊子。
　　金家是她的家，许家亦然呀。
　　这件事虽在少年时候就开始考虑，但许景瑭至今都不曾想出过两全其美的办法，她矛盾的很。
　　却听金氏叹道：“无论如何，我和你刘阿爷还能互相照顾，寄奴啊，你可该要怎么办才好？”
　　“……”许景瑭此刻也急需转移话题，咽咽有几分堵塞的喉咙，语气轻松反问道：“我怎么？我这不是过的挺好么。”
　　“你……”金氏张口，话到嘴边忽然轻微一顿，自然而然顺道：“你挺好就好，只要你过得去，我和你刘阿爷也不瞎操心了。”
　　奈何爷娘的嘴，骗人的鬼。又几日过去，田里农活已干完，给羊群囤的玉米杆子也都已经切碎囤积起来，多请来两日工假的人，也快到回开州的时候了。
　　假期最后一日，金氏说，近来多事，一家人好久不曾好好吃顿饭，于是许景瑭起了个大早逛菜集，中午要给爷娘做顿好吃的。
　　天公作美，今日天光放晴，秋高气爽，半午时候，金氏架着伤脚坐在北屋门口晒太阳，许景瑭蹲在院子里处理食材，极少有人登门拜访的金家，忽然来了两位客人。
　　是一老一少两女人。年纪大些的那位和金氏年纪相仿，但看起来比金氏要年轻几分，另一位是位年轻姑娘，瞧模样竟看不出具体年龄——这姑娘十七八岁的样貌，浑身上下的沉稳气质却像二十四五。许景瑭洗干净剥鱼的腥手，接下客人带来的礼物后就安静站到旁边，在对方察觉前及时别开脸不再打量人家。
　　“哎呀你咋来了！”金氏撑着双拐，费劲地从椅子里站起来迎接。
　　同金氏年纪相仿的女人一进门就伸出两只手，待走近了，她紧紧握住金氏的双手，略显责备道：“受伤了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要不是我来附近有事，来探望你的路上恰巧听说你受伤，你这女人要打算何时才叫我知道？！”
　　“哎呀，你不要生气嘛！”金氏抽出一只手，轻拍对方手背做以安慰：“我这很是不打紧，将养些时候就能好，知道你忙，这才没叫你知道，哎哎那个啥，别傻站着了，”
　　金氏太清楚如何不着痕迹转移老友注意力，朝老友身后一招手，吩咐道：“愣着干啥？快给你冬菱姨和……和你这妹妹搬凳子啊！”
　　“哎。”许景瑭应声，去院子东边放粮食的东屋里取凳子。
　　金家没什么亲戚朋友，许景瑭亲手打的新桌子凳子椅子之类家具，悉数被好生存放在东屋，只有过年过节才搬出来用。
　　听了金氏方才给许景瑭说的话，冬菱笑金氏道：“你瞧你这脑子，什么妹妹啊妹妹的，我闺女明明比你儿子年长，”她把一根手指比到金氏眼前：“长一岁嘞！”
　　“啊？！”金氏在冬菱搀扶下坐回椅子，惊诧一声哈哈大笑起来：“就是就是，你闺女比我儿子大一岁，不过其实也就长了大半个月罢？我儿子次年正月，你闺女头年腊月，哎呀哎呀，你瞅瞅我这脑子，人一上年纪，啥都记不住啦！”
　　两老友寒暄着，许景瑭搬来两张椅子请客人坐。冬菱坐下，拉住许景瑭手上下打量，片刻后，满脸欣然问：“小寄奴，你还记得我不？”
　　许景瑭但笑不语，求救眼神看向母亲。
　　“不记得就不记得嘛，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只知道看你阿娘求救？”冬菱和蔼又慈祥，另只手来回抚许景瑭小臂，很亲切。
　　金氏迎着日光眯起眼睛，乐呵呵提醒道：“小奴才，这是你冬菱姨，你忘了？小时候你头一次吃的荔枝，就是你冬菱姨买给你的，那时候你还和你时佼姐姐抢嘞，忘啦？”
　　“那个没忘，我记得。”经过母亲这般一提醒，许景瑭想起来了眼前这位和金氏关系很要好的人。
　　“我就知道你记得，”冬菱自见了许景瑭就笑得见牙不见眼，喜欢得就跟找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亲生儿子一样：“好，好，好，长大了，模样随你阿娘，尤其是这浓眉大眼，好看！啊？这个头儿也随金家这边，随你外翁，高高挂挂的，多好！”
　　“你还真敢夸这小奴才，”金氏接嘴道：“我咋就没看出来有多好？我反而是看你们家时佼女大十八变，越来越好看嘞，真招人喜欢！”
　　坐在母亲冬菱另一边的时佼，闻言半低下头羞赧一笑。真真是姑娘家该有的样子，文文静静，羞羞答答，叫人看了心生羡慕。
　　“喜欢什么呀，倔着呢！”冬菱松开许景瑭，和金氏说话道：“她阿婆给她说一门亲，对方是个秀才，书香门第，前途光明着嘞，却不过因为人家比她大五六岁，她就死活不肯同意，这不，和她阿婆说不拢，趁着我跑生意来这边，这妮子直接离家出走了。”
　　话题聊到孩子身上，金氏和冬菱两人滔滔不绝，冬菱女儿时佼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时而恰到好处地应一下母亲，许景瑭重新蹲回去处理食材，中午菜品丰富，准备需要些时候。
　　待把买回来的鲜鱼和生鸡都处理好，许景瑭端着淘洗干净的食材进北屋，从金氏和冬菱旁边经过，冬菱对身边丫头道了声：“左右你闲着无事，去帮你寄奴弟弟做饭去罢。”
　　就这样，时佼跟在许景瑭身后进了屋。
　　站在大案板前，忽然多出个陌生帮手这件事，让许景瑭一时有些不知所措，默了默，她问：“姐姐可会切菜？”
　　“会。”时佼看向大案板上的菜篮子：“需得你告诉我要做什么菜，我好决定切丝切片切块，还是切碎。”
　　“是老手呢。”许景瑭松口气般笑起来，探身从墙上开的壁柜里拿出铁制的切菜刀，刀刃朝向自己，刀把递给时佼，放心道：“那就交给姐姐了，我去弄鱼和鸡。”
　　不知是否因为儿时曾在一起住过一段日子，纵使许景瑭现在已经把那段记忆忘得只剩下个模糊轮廓，二人合作起来，竟还有几分无法形容的默契，至少对许景瑭来说。
　　待饭菜做好，桌椅板凳碗筷碟子都摆好，时间已经过了正午，金老三从畜场回来，看见家里来了客人，匆忙打过招呼后，喊儿子给他往食盒里多装些饭菜，提着又回畜场去了。说是有只母羊看样子快要产羔，他得去守着，来去一阵急旋风般。
　　金氏不理会金老三这个插曲，支使儿子去东屋把她的那坛好酒拿出来。冬菱看着小酒坛，担心道：“你家掌柜一个人在畜场，应付的过来？”
　　“没问题，”金氏示意儿子给大家倒酒，放心道：“老三虽然笨手笨脚，照顾一只羊还是绰绰有余的，咱们吃咱们的就是，他不会亏待自己。”
　　既得金氏如此回复，冬菱放下心来，举杯与老友小酌，不忘提醒金氏有伤在身，不可贪杯。
　　时间事情千千万，拉进人与人之间距离最有效的方法，想来吃饭能排前五，一顿饭吃着吃着，渐渐熟络的时佼和许景瑭聊起了时佼离家以后的打算。
　　“暂时没想好去哪里，去干什么，”时佼咽下一块大盘鸡里的土豆，道：“反正不能回家，我三年父孝已满，回家就要被阿婆绑了塞进花轿，嫁给那劳什子秀才举人。”
　　许景瑭喝了几杯酒，白净脸颊上泛着粉红，一双眼睛湿湿的，满目认真：“太平盛世也有混乱地儿，姑娘家最好莫要独自乱跑，你不是现在跟着你阿娘跑生意么，不知道做什么的话，可以尝试着学学身边的这些行当。”
　　时佼摇头：“就像你说的，世道好坏掺杂，我阿娘，有些不愿意让我跟着她到处跑，她想让我回家嫁人，我不愿意。”
　　“不然，你跟寄奴去开州闯闯罢，”正在和冬菱说话的金氏忽然插来嘴，一手执筷，一手捏着酒杯，笑意融融的眉眼，带着几分鼓动意味：
　　“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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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常文钟。
　　公猪被母猪咬了鼻子一下就“嗷”一声死了，是个真实案例。


第3章 惊雷
　　“‘到开州之后，要听你寄奴弟弟的话，万事和寄奴商量着来，切莫还像在家中那样犟，独自一人遇到该低头的事情时，千万要低低头’。”
　　去往开州的板儿车没车篷，只有个四根木杆子撑起来的挡雨的顶棚，车上坐了十个人，五只鸡，一只大白鹅，以及鸟笼里两只叫不上名字的漂亮鸟，时佼抱膝靠在低矮的车梆子上，边提防着被鸡屎掉到鞋子上，边给许景瑭回忆出发前母亲冬菱反复交待给她的话。
　　“其实我阿娘不是个唠叨的人，不知为何，近两年她愈发爱啰嗦，想来是因为上年纪了？我不想承认她老了。”时佼把手掌垫到后腰那几块凸出的脊骨上，骨头硌在车梆子上，一时半刻倒还能忍受，时间长了很是有些疼。
　　见状，许景瑭从怀里的小包裹中取出个小垫子，示意时佼垫到身后：“我阿娘也是如此，记得以前她是那般一位自有主见，做事干脆的人，不知何时起，却也喜欢凡事问我的意见了。”
　　“嗯……”说罢，许景瑭思忖道：“好像是打我念完学堂，务工挣钱开始的。”
　　时佼坐累了，下巴搁到膝盖上，歪过头来看许景瑭，须臾，柔声细语道：
　　“这点上，我阿娘倒是还好，我阿爷没了，家里只剩我和阿娘，阿娘常说，等我成家后，她就不再跑生意，她会找个鸟语花香的地方安享晚年去，可我觉得那是不会的，”
　　说着，时佼摇摇头，额角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散开来，毛茸茸地支棱着：“她不会安生在家待着，她还会为我成家后的日子操心，比如给我带孩子，嘿，老人们操心子女，一辈儿一辈儿，没完没了。”
　　“这是好事，”许景瑭直直酸疼的腰背，慢慢靠到车梆上：“有爷娘常常操心着自己，是千金难买的福气。”
　　“嗯，是呢。”时佼应一声，两人再无他言。
　　许景瑭非是个能说会道的人，甚至不是个会主动找话的，见时佼眼皮一耷拉一耷拉地发沉，干脆先她而闭上眼睛假寐，不知道别人乘车是何感觉，反正许景瑭会觉得累，非常非常累。
　　时佼倒是还好，她自幼起常跟爷娘到处乱跑，赶路造就习以为常。
　　中间到通衢旁边民家支起的饭棚下简单吃了个午食，午后秋光明媚充盈，天气不冷不热，很是适合赶路，时佼坐在车上摇摇晃晃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当她被身边人轻拍着手肘拍醒时，板儿车已经到达目的地，许景瑭的声音恰时从头顶传来，带几分疲惫的沙哑，低低沉沉，颇为悦耳：“姐姐，咱们到了。”
　　“唔，到了呀……”时佼后知后觉自己靠在许景瑭身上，泰然坐直，轻按眼皮罢往周遭打量一圈，坐着不动了。
　　她还没想好要怎样开口说，才不算叫和自己并不是太熟悉的许景瑭尴尬，只见许景瑭嘴角扬起，先一步纵身跳下车子，把从肩头滑下去的小包裹往上一提，朝路一位正在拉客的车夫招了招手。
　　“客去哪里？”正当年的汉子叉手问。
　　许景瑭叉手回礼，从腰下坠的烟袋子里摸出根烟卷，递给车夫：“庆化坊。”
　　车夫接住烟卷，就着许景瑭递过来的火儿点着烟，被自己吐出的青烟熏得眯起眼睛：“庆化坊在城东，三十个钱，客来探亲还是访友？”
　　“回家。”许景瑭道：“这里到庆化坊二十一个钱就是顶天儿了，如何大哥要三十个钱？”
　　车夫嘴里叼着烟，上下打量许景瑭，朝某个方向抬了下下巴：“康平坊到署郑坊之间的那段路在翻修，车得绕松山坊，咱们都是老实谋生的，不会平白讹您钱。不过您一住庆化坊的贵人，还会缺这几个车钱？”
　　“您看我像贵人么？地地道道的泥腿子嘞，不过是寄居在亲戚家里讨生活，您的确高看我了，”许景瑭粲然一笑，明眸皓齿，折身回去扶时佼下来，同她道：“这里离我住的地方有些远，咱们坐车回去。”
　　“嗯，听你的。”时佼僵硬着双腿下来，慢慢移动。来前两人阿娘商定好，要时佼来到开州后先住在许景瑭这里，然后再慢慢找活计，找住处。
　　车夫已拉着青盖驴车过来，见时佼行动不便，挑起车帘子道：“小娘子这是怎么了？”
　　“无碍，坐车久，腿麻了。”时佼微笑回应，在许景瑭的帮助下坐上驴车。
　　许景瑭跟着跳上车，车夫驾车行，随口打趣着：“嗐呀，那板儿车不能抻不能展的，坐久了可不是要腿麻？都怪你男人，多出点钱雇个单车啥事儿没有，你看看，舍不得这么点车钱，叫媳妇跟着遭这罪了罢？要我说啊，这男人就不能舍不得在自家女人身上花钱，小娘子，你说是吧？”
　　许景瑭只是嘿嘿嘿笑，并没有回答，毕竟被人误会关系这种事，作为“男人”的她不能急着开口解释，而且最好是跟着女方的反应做回应，不然会让人家姑娘陷入为难。
　　——倘急着解释，那要置姑娘于何地？倘干脆不解释，那岂不是平白占了姑娘便宜？万一连累人家姑娘的清白名声，那罪过可就大了。
　　许景瑭看向时佼，两人视线意外相撞，时佼冲许景瑭笑，扬声对坐在驾车位置上的车夫道：“我觉得大哥说的甚是有理，大哥能有这觉悟，您对屋里人肯定特别好！”
　　其实不是许景瑭舍不得雇车，金家到开州太远，除了公府安排的板儿车来回拉客，寻常没有车夫愿意跑这条路，除非是过路车，可是那车子并不常见。
　　“那是当然呐！”车夫轻甩车鞭，鞭子末梢在虚空中打了个响，毛驴四条腿哒哒哒似乎更快几分：
　　“我那傻婆娘，自跟了我就没怎么享过福，不仅赌着命给我生下一儿一女，还整日里锅碗瓢盆浆洗缝补没停过，家中老小有她一日三餐妥贴照顾，她从没叫我为家里事操过心，我要是再苛待她，那我还是个人么！”
　　外头声落，时佼挑眉看向许景瑭，不言不语中大有“你觉得呢？”之疑问。
　　“嗯嗯，大哥说的对啊。”许景瑭点头如捣蒜，反应快速：“大哥说的非常对！”
　　“既然大哥说的对，那还不赶紧给你媳妇揉揉腿？”车夫大哥的打趣再度从车门外传来，带着笑腔：“男人讨好媳妇不丢人，这过日子嘛，只有媳妇过得顺心舒坦了，一个家才会越过越好！”
　　“大哥说的对！”许景瑭也跟起哄一样，中气十足回应车夫，罢，扭过头来冲时佼无声一笑。
　　这个人有副好看的皮囊，如此笑起来亦是格外明媚，像今日午后的天光，像天光普照下爽秋，没有夏季的喧气，没有深秋的肃杀，不迟不早，刚刚好叫人心生欢喜。
　　时佼别过脸去，悄无声息按下心底那个尚不为许景瑭知的事情，健谈的车夫还在兴致勃勃说些什么，时佼暗暗活动着双脚借以缓轻腿麻，身子靠住车壁，歪头打起盹。
　　两人在开州南城门的内门处下车，驴车去城东的庆化坊花去些时间，到庆化坊时，天上的日头已偏到西南靠西处。
　　许景瑭付了钱，甫跳下马车，虚掩的朱门后跑出来位年轻仆丁。
　　“是二公子回来啦，财叔，就是二公子回来啦！二公……”年轻仆丁兴冲冲跑下台阶，只是他才跳下最后两级台阶，口中的“二公子”就和双脚一起僵住。
　　仆丁看见，下了车的二公子，转身从车里扶下来一位姑娘。
　　“二……呃……”闻声而出的老仆财叔同样动作话语齐齐一顿。
　　“这是时佼，”许景瑭大大方方向二人介绍道：“我阿娘挚友的女儿，来开州谋生，这几日会先住在家里，”
　　“时佼，”她反过来介绍对面二人，语气轻快：“这是忠康，家里人平时进进出出，那都得听他安排的，那位是管家财叔，你需要什么，只管向财叔要，只要这开州城里有的，就没有咱们财叔弄不到的，前提是不违律悖法哦。”
　　忠康是许家看门护院的家丁，财叔是管家，许景瑭诙谐的介绍，让在场几人展露笑颜。来时有些紧张的时佼，也跟着稍微放松一点，冲那二位叉手问了个礼，道：“小女子时门时佼，叨扰了。”
　　忠康到底年轻，被姑娘家的问礼给弄得不知所措。财叔和和气气地笑，招呼时佼进家，态度平和中不失几分热情，却也丝毫不显殷勤：“时姑娘不必客气不必客气！快快，家里请，一路上很累罢？”
　　财叔的热情恰到好处，许景瑭不用再担心自己同时佼无话可说——毕竟路上多时都是时佼在找她说话——踏踏实实跟在时佼旁边往家里走。
　　财叔和时佼你一问我一答地说话，几人很快穿过前庭，越过前堂，来到许家招待亲朋戚友的中堂。
　　“老太爷和老太太去云山观还没回来，大爷走货去了，大奶奶带着姑娘回娘家小住，三爷夫妇也不在家，总之家里现只有你回来了，”财叔简单一提家里各房的去向，借倒茶之机低声问许景瑭道：“所以你打算把时姑娘安置在哪里？”
　　“六益居如何？”许景瑭礼貌地扶着茶杯，抬眼看财叔：“叫人简单收拾出来就好，她只住没几天，阿翁阿婆何时回来？”
　　财叔撅撅嘴，似乎有些不满意许景瑭的提议：“初定再有十日便归。”
　　许景瑭一点头：“那就这样定了。”说罢又冲财叔挤眼睛。
　　财叔看不到了希望，失望化成一声轻叹：“行罢，我这就吩咐下去。”
　　小老儿放下茶壶又转头朝坐在对面的时佼，慈祥道：“时姑娘饿了罢？再稍微等等，厨里很快就做好饭食，用点饭菜再去休息。”
　　“有劳财叔，谢谢财叔。”时佼端端正正坐在方椅里，向财叔颔首致谢，礼数周全。
　　“哎哎哎，不客气，时姑娘您不用客气，那二位先聊，小老儿去厨房看看。”财叔恭敬退下，留许时二人四目相对。
　　该说点什么呢？许景瑭端起茶杯，低头呡茶，寻思道，要是一进家门就和时佼聊找活计找房子的事，会显得不欢迎时佼来许家暂住，可是不聊这个聊什么？她委实不会和姑娘聊天。
　　许景瑭回忆平时和堂妹聊什么，忽而灵光一闪，道：“你的行李不多，明日让人陪你，去东市置办些日常用品如何？”
　　“好呀，”时佼欣然答应，脸上露出个清浅笑容：“那你呢？”
　　“我明日要上工的，”许景瑭如实回答：“而且平日住场，平时也不太常回来许家。”
　　“那我要如何才能找到你？”时佼初来开州，人生地不熟，若是许景瑭扔下她不闻不问，她会害怕。
　　许景瑭察觉到了时佼努力隐藏的不安情绪，回以柔和一笑，亲切踏实：“这几日我长兄在场里主事，我可以回来住。”
　　“能住多久？”时佼问。
　　“约莫怎么也要一个月。”许景瑭回答。
　　时佼端起茶杯呡茶水，低低嘟哝一声：“那就好。”
　　知道许景瑭今日回来，财叔像以前一样让厨房约莫着时间做饭，二公子坐车易疲惫，不喜吃不易消化的东西，厨房给准备的面条和三样配菜，纵使突然多出一个时佼，厨房的掌勺师傅也是应付得游刃有余。
　　一如财叔所言，饭菜很快端来，两碗素拉面，四道两荤两素配菜，不算慢待时佼这位客。
　　许景瑭坐车久了难受，身子疲惫，胃口也不是太好，脸色都隐隐有些发白，简单吃几口面条后，把吃饭速度放慢，陪中午没吃好的时佼把饭吃完。
　　饭罢，许景瑭偶尔睡的六益居已经收拾出来，许景瑭把时佼送过来。
　　“我就住在隔壁，有事喊我一声我就能听见，”二公子停步卧房门外，负手而立，身上落着从大团大团浓云缝隙里漏下来的橙蓝色夕阳余晖，半边脸逆着光：“我不在家时，找财叔。”
　　“嗯，我记下了，”时佼扭过身来，试图从对方那深邃且蔚然的眉眼中，看出星点与众不同，须臾，她问：“晚些时候，我能过去找你么？”
　　“当然可以。”许景瑭垂手而立，温良和善。
　　两人暂别，许景瑭回去后，简单洗漱，倒头就睡，心里记着时佼说要来找她，睡没多久便醒过来，哈欠连天地坐起身，眼睛无意间从桌子上扫过，二公子起来洗把脸，挽起袖子开始收拾屋子。
　　总不能叫时佼进来后，看见的是个乱七八糟的邋遢屋子，那样很不好。
　　两人也没约定见面时间，许景瑭把屋子简单收拾好后，肚子咕噜噜叫响第四遍时，时佼终于敲响她的屋门。
　　“是有什么事想同我说么？”许景瑭请时佼桌前入座，倒了杯温水过来：“你只管说，我听着，”
　　自进了门，时佼的视线始终规规矩矩，不曾有半点东张西望之态，礼数周全，规矩到位。默了默，她微微向这边倾身，声音压得很低：“你这里，说话可无虞？”
　　“……无虞，不过你先等一下”许景瑭神色一正，预感时佼有极其严谨的事情要说，即便深知自己这里不会有人听墙角，还是拉开屋门，把左右都看了一遍，确定没人，折身回来：“当真无虞，你说罢。”
　　在许景瑭的注视下，时佼暗暗做出个吞咽动作，喉骨隐约上下一动，嘴角抿起，放下，又抿起，终于鼓足勇气，低声且缓慢道：
　　“我知道你的秘密，是入夏姨和我阿娘告诉我的。”
　　“呼！”地一声气流吹过缝隙猛响，是外头忽然刮起风。屋里二人扭头看向紧闭的窗户，突见窗外明光乍闪，“轰隆！”一道惊雷打下，许景瑭全身僵硬。
　　“你想，干什么？”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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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常文钟。
　　当你忽然有一天觉得父母变得特别特别唠叨的时候，别嫌烦，更别吵他们，他们只是，年轻不在了。嗨呀我在说啥呢，请支持wuli寄奴和时姐姐，蟹蟹。


第4章 遂心
　　我想干什么？
　　被突来惊雷吓得下意识想躲起来的时佼，被许景瑭问得发出自我疑问，我是不是想拿这个秘密要挟许寄奴？
　　旋即，她在心里否定这个想法，不，我从不曾有过这般坏心思，我只是……
　　“我不是想对你怎样，寄奴弟弟。”时佼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直视坐在斜对面的人，因为那人蔚然而深秀的眉眼，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提防戒备，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提防情绪太过明显，在听罢时佼解释后，这个看起来气质疏冷的人，仍未收起浑身陡然竖立的尖刺，许景瑭右手紧握成拳，拳心朝下按在桌面上，褪去所有温和恭顺表象的目光变得锋利尖锐，烛光投射下的五官，在那张好看的脸上映出深浅不一高低不同的阴影。
　　这个模样的许景瑭，撤下所有伪装，积威摄人。
　　时佼张口欲言，忽又一道霹雳当空而起，把心中发虚脑子发乱的人吓得“啊！”一声抱住头，却是无处可躲。
　　许景瑭并不把时佼被惊雷吓到的样子放在眼里，反而下意识觉得这是她在耍什么花样，从来不惮以最大恶意揣度自己和他人的许景瑭，一把抓住时佼手腕，强行把她抱着头的手拉开，并把时佼的胳膊按到桌上，一字一句重复问到：“时佼，你究竟，意欲何为？”
　　这九个字当头而下，被惊雷吓得恐惧未散的人，纷乱如麻的脑子被震得一片空白，忘记了要挣脱被钳制的胳膊。
　　愣了片刻，时佼这才反应过来，并且确定，她不该这时就向许景瑭坦白，是她冲动了。
　　却也没有退路，她不想留退路，她需要逼自己一把。
　　“我委实没有恶意，”时佼凭自己的解释果然无法让许景瑭信服，这是她早已预料到的，毕竟二人才认识两天。
　　她有些气馁，却也并不难过，单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入夏姨给我的，让我在合适的时候，拿给你看。”
　　“……”许景瑭第一反应没有接信，目光顺着信封游上拿信封的那只手，然后是手臂，最后落在时佼脸上，与时佼四目相对：“你为何会觉得，现在是合适的时候？”
　　“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人。”时佼识趣，把写着“吾儿寄奴启”字样的书信放到桌上，努力抽回自己的手，顿时感觉手腕被攥得生疼。
　　时佼与许景瑭一路同行来开州，她能从很多细节上看出许景瑭是个值得相交的人，她虽然没长成个有本事的人，但看人这点能耐她还是有的，她相信自己，也相信许景瑭。
　　从来没人这样形容过许家二公子景瑭，从来没人用“你是个好人”这种字眼表达过对许家二公子的看法，许景瑭默了默，松开时佼，拿起书信拆开看。
　　的确是她母亲金氏的字迹，落款也无虚假，信里那絮絮叨叨的叙事口吻更是无人可仿。
　　“你就不怕，我骗了你？”花去点时间细细看罢书信，许景瑭捏着厚厚几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信纸，这般问。
　　“怕，”时佼直白，却也用了点小心思：“但更怕被嫁给那男人。”
　　“恕我唐突，你为何会这么反感家里人给你说定的那个秀才？”许景瑭这人啊，盖因自幼成长环境所致，要命的提防说来就来，同样说散就散，尖刺甫收敛，就又变回那副温良恭顺的模样，语气温软，语调谦谨，甚至有几分人人可欺的绵软。
　　时佼心说这回相信姐姐对你没恶意了罢？口中回答道：“我既知道你要命的秘密，那我也不妨告诉你，我不喜欢男人。”
　　不知怎的，许景瑭忽然就想起了母亲说的，那只被母猪咬一口后就羞愤而亡的公猪。据说，那头短命的公猪就是喜欢公猪，不喜欢母猪。
　　“啊，这样……”许景瑭很是不敢让时佼知道自己拿猪与时佼对比，她收起来自母亲的书信，喉骨几度上下滑动，竟变得不自在起来，整个人坐着一动不动，只剩搭在桌上的那只手，食指和拇指不停地来回搓动着。
　　片刻后，她清清嗓子，试探道：“我阿娘在信里说的事情，请恕我一时无法接受，你我同样身，如何能嫁娶？”
　　“如何不能嫁娶？”时佼反问，道：“你未婚，我未嫁，正好配成一对，你这身份，比起那些打破世俗勇敢在一起的人，其实是更加有利的。”
　　“……”嘴笨如许景瑭，竟被时佼回驳得哑口无言。
　　沉默良久，她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反正讷讷道：“就先处处看罢。”
　　此行目的就为听见这句话的时佼，大概被高兴冲昏头了，她只感觉自己没什么感觉，礼貌且应景地冲许景瑭微微一笑，留下句“一言为定”，就潇洒地回隔壁六益居睡觉去了。
　　.
　　次日晨，寄居许家且有些认床的人，在听了几乎一整夜列缺霹雳瓢泼大雨后很早就醒来了，她伸个懒腰，浑身发酸，左右再睡不着，干脆穿衣起身。
　　听见屋里动静，有人敲响屋门，时佼请其进，一位二十来岁丫鬟打扮的女子推门而入，见了时佼，先行一礼：“婢子香椿，奉二公子与财叔吩咐，前来侍奉时姑娘。”
　　香椿是位能干且话少的丫鬟，她把时佼照顾的很周到，但唯一让时佼有点小意见的地方，就是每当她问起许景瑭时，要是白日里，香椿就会告诉她：“二公子上工去了。”
　　倘入夜了，香椿又会告诉她一句“二公子今日夜不回来”，或者“二公子已经歇息了。”
　　说着处处看的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短暂地消失在了时佼的视线里。
　　直到这日傍晚，时佼出来把放在门口的一袋子细黏土往屋里搬，一只骨节分明，青筋顺畅的大手，先她一步握住袋子扎口，低沉声音自上而下：“搬进屋？”
　　三个字罢了，直听得时佼由衷高兴。“嗯是的，”她旁撤一步让开路，两手背到身后，露出灿烂笑容，语气轻快：“你何时回来的？”
　　“才到家。”许景瑭单手把袋子提进屋，在时佼的示意下将之放到西窗下的小方桌下面。她拍拍手上灰尘，道：“有件事需要同你商量。”
　　时佼那句“我好久都没见到你”的撒娇，堪堪被堵在舌头尖上，“行啊，你说罢。”时佼的舌头尖被牙齿绊了个跟头，差点自己咬到自己：“先请坐啊，坐下说！”
　　“我记得你阿娘说，你学过书写和字画，而且功力深厚，”许景瑭两手撑着桌子边缘，有些吃力地弯腰坐下，似乎颇为疲惫：“日前正好有朋友新开家字画铺面，也做些给人代笔的零碎活计，目下他们正招店工伙计，若你有兴趣，我陪你过去看看？”
　　“好啊。”时佼几乎瞬间答应，满脸欣然：“现在就去么？”
　　“既然你愿意，那咱们现在过去看看也行，”许景瑭语气平淡，如常谦和：“不过还得麻烦你等我片刻，我刚下工回来，需得回去换身衣服，收拾收拾仪容。”
　　目送许景瑭离开，时佼背着手往方桌前走两步，两脚停在许景瑭方才站立过的地方，歪头看看靠在桌腿下的布袋子，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眼唇角浮起融融笑意。
　　字画铺位于宣政大街，宣政长街十里长，各行各业层出不穷，又聚集天南海北九方客，简直是有如百花争艳。
　　“段记书画”四个大字匾额高挂门楣上，时佼在许景瑭陪伴下进门去，见了铺子掌柜，在许景瑭那句“感觉如何？”的询问下，时佼不但心满意足点头答应来此务工，而且还大笔一挥，签了一整年雇佣合约。
　　劳人办事不能白嫖，事情说好，合约也签了，许景瑭请掌柜段祺同去潘家酒楼吃酒。
　　许家二公子人缘好又大方，喊段祺同时另有其他几友人在，手一招呼，人多热闹。潘家酒楼一楼寻来间小閤子坐了，却也统共没几人，加上时佼，不过也才五位。
　　几人来时分乘两辆马车，除书画铺子掌柜段祺同之外，另外两人不认识时佼。入座后，对面颇为瘦削的那位公子，在行菜者端来炭锅子后，冲这边挤眼睛道：“景瑭，也不给咱们介绍介绍你身边这位姑娘？”
　　“唔，”许景瑭放下白瓷杯子，咽罢口中凉秋饮，声音湿润道：“这位是家母挚友之女，时佼。”又反过来从左到右依次介绍对面三人：“发你薪金的段祺同，我本家许开，薄云天——吃公粮的。”
　　“嘿，你咋不介绍介绍我是干啥的？！”坐在中间那位身形瘦削者许开，似嗔非嗔地瞪许景瑭一眼，主动向时佼介绍自己：“我会修车子，在熊耳街打理一家修车铺，马车驴车牛车骡车独轮车都能简单修理修理，妹妹要是修车子，只管来找哥哥，哥哥给你免费！”
　　“去，少来！”在时佼浅笑着不知如何接话时，许景瑭佯啐许开，顽笑道：“你那点三脚猫本事，给自己挣口饭吃勉强可以，少跟这儿煽呼别人——端菜去端菜去，锅子热了！”
　　“端菜就端菜，至于跟姑娘面前贬低你开爷的修车本事么……”许开嘟嘟哝哝起身，拨开坐在外面的段祺同，上外面端他们进来前决定要吃的菜品去，临转身还不忘撂下一句：“时家妹妹别听许景瑭瞎扯，来找开哥哥修车，哥哥给你免费，跟哥哥当小学徒也行，哥哥本事全交给你～”
　　被段祺同毫不留情地伸手推出去。
　　“挖墙脚挖到我这里来，许开近来很嚣张啊。”段祺同拍拍胜利的小手，顺便又往锅子底下添几块无烟黑炭，看一眼时佼，道：“许开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爱在漂亮姑娘面前犯嘴贱，所以至今都没讨到媳妇。”
　　谋生活计解决了，又即将和许景瑭一起吃饭，时佼被小閤子里轻松惬意的氛围烘得更加开心，只是她自知不是漂亮姑娘，有些不知该如何段祺同的接话，余光瞥见身边的许景瑭在贪嘴喝凉秋饮，干脆祸水东引问：“那许寄奴又是因何讨不到媳妇？”
　　“嘿，这个你还真就问对人了……”段祺同刚开口，虚掩的小閤子门被推开，许开的脑袋从外面伸进来，着急忙慌：“除了我时家妹妹，你们仨东西快出来帮开爷端菜，快些！我的驴肉丸子要被抢完啦！”
　　潘家酒楼的炭锅子吃法与别家都不同，他家在一楼大厅围起个圆台子，各种食材摆放其上，客食而自取，而且酒楼每日所供食材也都不一样，许开口中的驴肉丸子，好巧不巧每月只在今日才提供。
　　物以稀为贵嘛。
　　许景瑭、段祺同，以及那位坐在角落里沉默寡言的薄云天，三人齐刷刷卷了出去，一阵风一样。
　　被许景瑭的衣袖带得从碟子上掉到桌子上的一只筷子还没停下震颤，时佼也起身追了出去。
　　虽然哄哄抢抢非君子所为，但你不抢就吃不到，吃不到就会不开心，这么算下来，非君子所为和开心之间，大家普遍选择后者。
　　于是乎，当五个人满头大汗地从抢食物的大军中脱身出来，凑到一块查看战果时，除了时佼手里只端着一碟子大枣和甜瓜外，其余几人个个战果丰硕。
　　时佼有些不好意思了。
　　许开端着放得满满当当的托盘，小心翼翼走在前面，嘴里嚼着根油炸里脊，含糊不清道：
　　“要么说吃饭还是有个姑娘在的好，你看看你们几个臭男人，一个个的只知道抢肉抢菜，要不是我时家妹妹端了水果，吃完锅子不得腻死你们哎哎？！！”
　　“走路不看……”话音陡然变高，差点被斜刺里突然出现的人撞翻的许开，狗子护食一样护紧托盘上菜食，张嘴就要呵斥，却在看清楚差点撞到自己的人后，像是被人卡住脖子了一样，喉咙里咯咯吱吱，愣是把话音及时消化了。
　　“吃饭？”高大魁梧的男人向许景瑭一点头。
　　“吃饭。”许景瑭点头回应。
　　“先走了，回头聚。”男人脚步未停，根本没把差点被自己撞到的许开放在眼里。
　　“嗯。”许景瑭闭着嘴回应。
　　男人与跟在他身旁的三两个男人匆匆离开，待那鹤立鸡群般的挺拔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许开朝那个方向假啐一口：“狐假虎威的狗东西，呸！”
　　段祺同也望着那边：“我劝你最好不要在云天面前骂他顶头上司。”
　　“老子就骂了，怎么着？”许开梗起脖子和段祺同唱反调：“云天还会把我绑起来扔去吃号饭？”
　　“不，云天不会这样做，”许景瑭收回视线，继续往自己的小閤子去：“云天会和你一起骂他顶头上司，我们觉得大庭广众下，这样对云天的前程不利。”
　　段祺同：“而且我们并不是那么关心你会不会吃号饭。”
　　许开：“……”
　　许开哭唧唧向时佼凑过来：“嘤嘤嘤时家妹妹，他们几个合伙欺负我，你快帮我骂他们！”
　　时佼笑了，眸色狡黠：“段掌柜是我掌柜，不敢骂，薄先生是公门，不敢骂——许景瑭？”
　　“啊？”走到小閤子前的许景瑭正在用手肘推门，嗓音一颤。
　　时佼：“敢挤兑我们许开哥哥，罚你待会儿连喝三杯！”
　　许景瑭：“？？？”
　　“好样的！妹妹！”许开差点原地跳起。
　　“可以啊时佼！”段祺同对此喜闻乐见。
　　“好主意。”就连薄云天都表示赞同，无甚表情的脸上露出类似于微笑的表情。
　　最后，时佼对还没从错愕中回过神的许景瑭总结道：“看来，你才是那个被大家看好戏的家伙。”
　　几人鱼贯而入，许景瑭放下托盘又出去，再折回来时，手里拎着两个无盖提盒，里面各自装着六瓶酒。
　　见许景瑭拿酒进来，正往锅子里下菜的许开拿筷子敲白瓷碟，惬意且自由的样子很是潇洒，看来早把方才被人无视的不快抛到了九霄云外：“哥儿几个，今夜咱们不醉不归嘞！”
　　“没问题！”
　　“谁不醉谁是狗。”
　　“光说多没劲呐，来来来，走起来走起来……”
　　小閤子里霎时起喧嚣，窗户外，明月晴空下，万家灯火相辉映，坊市呼应，街道交错，熙来攘往中，开州的夜市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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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常文钟。
　　作者不太会说话，但是谢谢你愿意阅读《年来》。


第5章 迷惘
　　事实证明，男人在酒桌前的话很大程度上是不可相信的，酒局结束时值民坊将至宵禁，嚷嚷着谁不醉谁是狗的几个人一个比一个窜的快。
　　酒楼门外，马车前，段祺同一把拽住许开肩膀，在后者“有屁快放，老子赶着别处快活”的眼神中，语重心长提醒道：“时佼跟许景瑭是有婚约在身的，管着点你那贱不拉几的嘴，莫得见着姑娘就开顽笑。”
　　“……”许开比了个口型，瞧着像是个骂人的脏字，他用力搓了把脸，双眼皮变成三眼皮：“你看这事儿整的，我还一口一个妹妹妹妹地叫着，景瑭那家伙怎么不吭气啊……要不，我回头再请他二人吃顿饭，算做赔礼，你和云天作陪？”
　　段祺同摇头：“倒不必刻意为之，今日景瑭不曾把他二人那层关系说出来，指不定其中另有何曲折隐情不能叫他人知，只要他不主动白于你，你就当不知道。”
　　虽然一起长大，但许开很少能懂许景瑭脑子里整日在想什么，他轻叹口气，忽而问：“那你是为何知道的此事？”
　　被段祺同屈起两根指头敲在不开窍的脑袋上，笑着嫌弃：“你管！”
　　“嗷！”一嗓子嚎出口，许开捂住脑袋大吼：“段祺同，男人的头是不能敲的你不知道嘛？！”
　　那厢里，后过来的薄云天慢条斯理补了声：“你那猪脑子，多敲打敲打反而有好处。”
　　段祺同看着许开，一脸“猪有何错”的悲悯。
　　许开：“……”
　　许开瞧着许景瑭家渐渐走远的马车，觉得脑子里嗡嗡嗡的。
　　马车里，时佼脑袋瓜子同样也是嗡嗡嗡的。
　　吃饭时许景瑭他们四个人喝的烈酒，给她的是麦酿，名字叫青稻麦酿，开州特产，驰名远近。
　　青稻麦酿喝时还好，就是后劲大，时佼一个人喝掉一瓶半，马车才走出去没多远，酒劲上来，她开始坐不住了，身子随着马车的晃悠直往车板上出溜。
　　最后一次即将滑下马车板凳时，被许景瑭及时伸手扶住，稳稳将她托回板凳。
　　“唔，你力气好大，竟然都扶得住我……”漆黑的马车里，光源唯有车窗映进来的斑驳陆离灯，朦胧看不清楚面容，只见时佼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头竟然光亮点点。
　　许景瑭没立时出声，手忽然被往斜对面一扽，是时佼借力坐到许景瑭旁边。酒劲上来的姑娘胆子贼大，下巴搁上那看似单薄实际可靠的肩膀，攀附到许景瑭耳边低语：“我能问你个问题嘛？”
　　“你问。”许景瑭往反方向歪头，只顾得上把东倒西歪的人扶稳。
　　“嘿嘿，”时佼开口先叠声傻笑，笑罢才道：“我为何这般欢喜你呀！”
　　“……不该让你吃这么多酒的。”许景瑭把猴子一样往自己身上爬的人扒拉下来，按在她身边，顿了顿，试探问：“姐姐，现在可听得懂我在说什么？”
　　“嗯嗯嗯。”时佼半闭着眼睛，摸摸索索着把许景瑭胳膊抱到怀里，那样子，连话都懒得说了。
　　许景瑭沉沉叹口气，放弃了原本准备说给时佼的话。“困么？”她问。
　　“嗯……”一声肯定从时佼喉咙里哼出来，人分明已经快睡着了。
　　青稻麦酿的酒劲来去皆快，许景瑭不再说话，抽出胳膊来扶稳时佼，且任她靠在自己身上睡觉。
　　快到家时，时佼醒了，口干舌燥，稍微一动，竟然发现自己躺在车板上，身下铺着毯子，头枕在许景瑭腿上。
　　她没动，也没出声，板凳不知何时被掀起，许景瑭一手搭在自己腿上，一手扶着时佼上臂，正微仰头靠在车壁上，似乎也睡着了。
　　能不困么，几个人起哄闹腾，前后共喝下三瓶烈酒，七八瓶青稻麦酿，要不是薄云天明日还要点卯当差，几人那架势简直还能再喝三瓶。
　　时佼枕在许景瑭腿上，回忆起吃饭时的一些场景。
　　许景瑭似乎很会照顾人，她妥贴周到，能不着痕迹把身边的人照顾得很好。
　　比如她和对面三个人吃酒聊天时，会察觉到时佼这个“局外人”的无聊，就随手把那些放的远的菜，逐一丢进锅子，煮给时佼吃。
　　吃到后面，几个都吃的差不多，只剩捏着花生米喝酒时，许景瑭总会有意无意把放在那边时佼够不着的东西拿给时佼吃，有时是几颗咸鹌鹑蛋，有时是几颗大红枣，有时是几片焦脆的锅巴干，时佼吃着零嘴喝着酒酿，越吃越饱，越喝越开心。
　　那几个人每一干杯，她就自觉随上，一来二去，不知不觉就喝多了。
　　到家了，眼看着差不到半刻就要宵禁，财叔正等在门口踱步，马车一停就急急忙忙迎接上来——往时二公子最是守规矩，从不曾这样晚归过。
　　马车一停，许景瑭就睁开了眼，刚想低头把时佼叫醒，不期然与时佼四目相对，被投喂得走不动道的时佼抬起胳膊，刚想撒娇，财叔敲响了车门：“二公子？到家了！”
　　不是财叔不懂作下人的规矩，实在是他家二公子从未像今日这般晚归过，且开州宵禁严格，但宵禁之后，坊巷间不允许有任何行人车马，违者重罚，财叔很是担心。
　　时佼的手僵在半空。旋即，她拉拉许景瑭袖子，把人拉得弯下腰附耳过来，低声说：“你扶我回去罢，撑得走不动。”
　　许景瑭应财叔一嗓子，扶时佼下马车，边问道：“没怎么见你吃啊，何时吃这么多？”
　　时佼慢慢下马车，与财叔点头示意，翻起眼睛看许景瑭，低低道：“我吃的那些，还不是你给的！都怪你！”
　　许景瑭扶时佼往家里走，略显歉意问：“那下回我注意点？”
　　“唔……”时佼嘀咕道：“倒也不用，不过你要是能告诉我，吃饭时段祺同准备给我说的，你讨不到媳妇的原因是什么，我就不怪你让我吃这么多了。”
　　许景瑭：“这个事吧，它说来话长……”
　　“没事，你慢慢说，我慢慢听。”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走在后面，听力颇佳的财叔提着灯笼走在前方引路，偷笑得跟吃了十坛子蜂蜜一样。
　　许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当时佼才问到青稻麦酿到底是稻子酿的，还是麦子酿的这个问题时，六益居到了，就连照路的财叔都不知何时离开了。
　　无怪时佼追问青稻麦酿，委实是青稻麦酿口感温润醇厚，和许景瑭给人的感觉一样，很容易让人心生欢喜。
　　“若是好奇这个，回头带你去酿酒坊看看，”许景瑭停步卧房门外，三言两语带过时佼的问题，斟酌片刻，道：
　　“日前你问我租房子的事，近来有了消息，在宣政街不远处，民舍，独立起卧居和东净，厨房和主家共用，押一付三，主家是双老夫妻，无儿女，出门斜对面就是武侯的驻街铺子，我去看过，适合姑娘家居住。”
　　“这样啊。”时佼与许景瑭对面而立，半垂着头，说不清楚此刻心里是何滋味。
　　明明方才还高兴的不得了，现在的她却莫名有点难过。她感觉，许景瑭并不喜欢她，可是仔细一想，许景瑭本来就没说过喜欢她，甚至都没表达过对她是何感觉，只是在看罢金氏书信后，就点头说了那句“处处看”。
　　忽然的，她有些想知道，许景瑭答应她，是不是仅仅因为金氏的那封信？
　　她知道，入夏姨在信里说了她和许景瑭的“婚约”——那是她和许景瑭都未出生时，两人父母指腹约定，倘将来降生为兄弟或姐妹，二人则拜把子结金兰，降生为一男一女最好不过，两家欢喜结亲家。
　　只是谁也没想到，许景瑭的身世，竟会生出这般令人意想不到的曲折。
　　许景瑭及时察觉时佼无端低落的情绪，两手虚握垂于身侧，和声问：“姐姐怎么了？是酒劲难受么？我吩咐财叔送醒酒汤来……”
　　“不用的，我不难受，”被时佼若无其事地打断，她抬起头看许景瑭，还是觉得这人生的真好看：“寄奴弟弟，我是当真挺喜欢你的，觉得你人好，很是个可以一起过日子的人，你呢？”
　　常人被如此表白后，或多或少都会有一时片刻时间被情绪控制心理，进而回应些感性的话，更甚者会做一些随心而为的事，但许景瑭这人，理智冷静得有些不像话，又或者，她对时佼根本毫无感觉，所以不会被情绪控制，但至于原因究竟是哪个，谁知道呢。
　　此刻只见许景瑭思量片刻，认真回答道：“虽儿时曾与姐姐相伴玩耍过月余时间，但仔细论起来，我与姐姐相识不久，姐姐其实并不了解我，我亦然，”
　　说着，许景瑭后退一步，叉手行下礼，音色语调皆平稳：“故今次斗胆劝姐姐，劝姐姐对那桩旧日婚约，再重新思量。”
　　不知是否因为酒劲尚未完全过去，时佼反应有些迟钝，以至于竟未能第一时间听明白许景瑭此话究竟何意，还呆呆地问了出来：“你这是，又不同意了？可你之前，你分明说处处看的……”
　　许景瑭直起身，一时不知该如何说。
　　“我知道了，”时佼身子晃了一下，转身推门进屋，给许景瑭留下了几句话：“我知道了，我明日就去看房子，尽快搬出去，这段日子，多有打扰，寄奴弟弟，谢谢。”
　　房门开了又合上，里外一时皆无动静，许景瑭在门外静立须臾，终究是转身离开。
　　屋里面，背对屋门的时佼在听不到许景瑭的脚步声后，颤抖着呼出一口气，脱力般靠到门板上，慢慢蹲下身来，抱住膝盖。
　　屋里没点灯，只有从窗户上照进来的两方清辉，无声洒落在地上，让她不至于陷入彻底的黑暗。
　　时佼想哭，又不敢哭，她也不太愿意哭，她在心里一遍遍说服自己，这都不是事儿，你早就应该习惯的——你想要的东西，反正从来得不到，你的喜欢，也从来得不到回应。
　　.
　　时佼很快就从许家搬走了，在那夜过后的一个阴雨天里，两个衣物包袱，就是她的全部。
　　许景瑭是在九月底，第一次休单日假这天知道的这件事。
　　“她搬走那日，您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中堂的偏堂里，二公子端坐在管椅里，捧着茶杯如此和声问财叔。
　　“告诉您又有何用？难不成您还要亲自送时姑娘离开？”财叔站在这边，给和许景瑭一起从工坊回来的家中另一位公子续茶，扭头向许景瑭白了一眼：“很是不用，有人来接人家时姑娘！”
　　“谁？”许景瑭问。
　　财叔放下茶壶退到一旁，两手握在身前，嘀嘀咕咕回了声：“您管的着么？”
　　“……”许景瑭一噎，她确实管不着。
　　许家男多女少，许家人上上下下都宝贝姑娘，财叔待见姑娘，也很是待见时佼，许景瑭知道财叔舍不得时佼，干脆不再在财叔这里找不痛快，转而继续和长兄许景珩说话。
　　“倘按照礼部给的人数准备，首先牛肉就是最不够的，”许景瑭掰着指头算了算，提议道：“不然再联系之琰阿兄，让他先把他农户手里的牛给订下？”
　　对面管椅里坐着位浓眉小眼睛的公子，肤色白，身微胖，面和善，虽然体态身形相差较大，然那高挺的鼻梁与好看的嘴唇，却与许景瑭带着七分相似，此人正是许家大爷之子，许家大公子许景珩。
　　听罢二弟言，许景珩琢磨道：“虽可，难保牛肉质量，农户所养终究区别于咱们的食牛，我听东都来使私下里说，年底朝廷要招待的，是大突厥国的新君使团，今夏郯城之战，我朝军队败结城下之盟，大突厥来使，上下很是容不得丁点差错出，稍不留神，那就是——”
　　许景珩以手比刀，暗暗做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对于这种事情，许景瑭也不知因为天生就是个不知道怕的，还是不知道后果会有多严重，竟还是那般淡然：“既然如此严重，咱们尽力就是，阿翁常说，量力而行，尽力而为。”
　　“啧，你啊你，要我怎么说你！”许景珩用手指隔空一点二弟，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这话你自己给阿翁说去罢，我可不替你挨骂了。”
　　因秋雨阻碍归程，去云台观小住的许家二老，直到三日前才回到家来，甫回来就听说了时佼的事，许老太爷把长孙许景珩好一通痛骂。
　　理由是许景珩霸占了弟弟许景瑭太多时间，导致许景瑭一心扑在活计上，疏冷了人家姑娘，姑娘灰心失望，干脆搬离了许家。
　　其实还不都是许家二老待见女孩儿闹的。
　　朝廷此时来令，说宫里年关时候要增加三牲肉需求量，所增值是近三倍于往年的数量，这对许家来说无疑是个挑战，许家新一代掌事的人，头一次经历这个，难免稳不住，许景瑭来祖父这里求定心丸。
　　许家老两口居住的北园里，许景瑭叙述罢事情来龙去脉，以及他和长兄准备的两套应对方案，盘子里的白糖糕也正好被她吃干净。
　　许老太太戴着玳瑁镜在修剪架子上的花花草草，许老太爷盘腿坐在罗汉塌上摆弄玉石雕刻，听罢孙子言，他把鼻梁上的老花镜扒拉下来一些，翻起眼睛看向这边，用那魅力不减当年的老烟嗓问：“老蛋那边如何说？”
　　老蛋——许家三房的儿子，孙子辈排行第三的许景琋，小名老蛋。
　　“他已经统计了他手下农户所有食牛，并整理报备公府。”许景瑭喝口水，咽干净白糖糕。
　　“嗯，可以，不错。”许老太爷点头表示同意，扭回头继续拿锉刀锉修手中那块长方体玉石。
　　许老太爷在孙子辈们心中积威已久，做事能得他老人家一个点头，搁两年以前那是几乎不可能的，许景瑭此时不禁心中大喜，正喜笑颜开，忽而听老太爷道：“要是你能去把时姑娘寻来，叫我们俩老家伙见一见，那我会更高兴的，寄奴。”
　　寄奴——许家二房遗孤，孙子辈排行第二的许景瑭，小名寄奴。
　　“就是就是！”那边的老太太也转过身来，挥舞着手中那把专门用来修剪花草的五福临门纯金小剪刀，玳瑁镜后的一双小眼睛里精光闪闪：“我这里还有见面礼等着送给孙媳妇呢！我是紧赶慢赶从云台观赶回来，竟然听说你把人给气走了！许寄奴，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把我孙媳妇赶紧给我找回来，我要跟你赌气赌到过年！”
　　“阿婆……”许景瑭拖长语调，无奈扶额。
　　许老太太“哼！”一声转回身去，拿背影对着二孙子：“别同我说话，跟你赌气呢！”
　　“……”
　　外头肃杀深秋已至，寒风扫落叶，满庭颓唐败，只有这四季如春的屋子里，还长着许多看生机盎然的绿色植物，许景瑭先看看祖母，后看看祖父，又反过来看看祖父，再看看祖母。
　　这一双杖朝之年的老夫妻啊，少年成亲，相伴垂暮，不经意间，便是快一生的陪伴。
　　而我，又何尝不想与人共度春秋，分享喜乐呢？可是，我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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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常文钟。
　　我不知道要说点啥，但是想听你们说点啥。（这话好无赖）


第6章 趁虚
　　秋深时节雨水多，北风刮得异常犀利，送走落黑前最后一位代笔写信的客人，时佼走回书桌前，端起茶杯喝水，才发现杯子里只剩下了几口冷茶根。
　　方才那客人，是位上了些年纪的阿婆，耳朵微背，沟通起来有些障碍，要给遥远的娘家弟弟写信，有很多话说，铺子里另外一位代笔的伙计嫌麻烦，便把阿婆推给时佼处理。
　　看着阿婆颤巍巍朝自己过来，时佼不忍拒绝，于是一封信写了快一个时辰的时间。
　　她不得不提高声音与阿婆说话，时间久了，口干舌燥，急需热水喝。到门外泼了冷茶根，时佼顺手捏了点茶叶，端着茶杯进来寻热水，铺子东南角里放着个小炉子，上面的铜壶里水正沸腾。
　　她刚要去提壶，一只大手先她一步，把冒着白热气的铜壶提下小火炉，还贴心地帮她倒了大半杯子的水。
　　杯子里的茶叶被滚烫的沸水冲得上下翻腾，时佼微露笑容：“掌柜好！掌柜忙完了？”
　　“唔，算是忙完了，”同样刚送走一位贵客的段祺同笑着回应，给自己也倒杯水来，铜壶放回小炉子上，两手捧起茶杯取暖：“走不走？我的马车正好等在外面，顺路捎你一程。”
　　“唔，”时佼遗憾道：“有些活计尚没做完，需得赶赶工，今日份的完成了方可。”
　　“如此。”段祺同很好说话地点了点头，那边不远处的另一位代笔姑娘闻言兴冲冲朝这边挥手道：“我走我走，掌柜捎我一程罢？！”
　　“快来，外头的雨又下大了呢。”段祺同的反应很自然，好似他真的只是捎带一程顺路的伙计，这些人，就算不是时佼，也会是铺子里其他的人。
　　临出门前，用袖子挡在头上准备冲上马车的段祺同，在一只脚踏出门槛后，又回过头来叮嘱道：“天雨雨，风劲，早些归家，事情明日再做也不迟。”
　　“我知道了，掌柜您路上小心。”时佼两手把暖烘烘的茶杯端在身前，眯眼而笑。
　　段祺同和那位女伙计一前一后下工离开，几乎不到片刻时间后，夜幕就已从时佼眼前溜溜达达到了铺子里每一个隐秘的角落里。
　　黑暗更加深沉，街上匆匆行人不多时便在风雨中稀疏了痕迹，茶杯放到桌角，时佼就着酥油灯，一手按书页，一手提笔写。
　　时间萦绕笔尖，共就簪花小楷工整漂亮，书中无点刻，再抬头已过暮食久。
　　铺子门板封得只留下最后一块，守店的年轻伙计蹲在避风的高柜台后如饥似渴地读书，时佼轻手轻脚收拾好东西，在柜台上压留一张纸条，拿起雨伞离开。
　　她住的地方离铺子不远，却非是那日许景瑭说的那房子，她知道，时至今日，许景瑭从不曾联系过她找过她这件事，皆是她为自己冲动行事而该承担的后果。
　　可……她还会念起许景瑭。
　　虽只比许景瑭年长一岁，但她却比许景瑭记事清楚，她曾在年幼时与许景瑭有过一段时间相处，她记得些回忆，她记得自己很喜欢寄奴弟弟。
　　喜欢这种东西，说来很是悬乎。长大之后，她先知道许景瑭身世，后见到许景瑭本人。
　　第一日里见到，许景瑭有一副好皮囊。第二日相处，许景瑭有一个好性格。这人踏实，勤劳，孝顺，顾家，而且身份这样特殊，种种条件重叠，叫时佼很快爱慕上这个年轻人。
　　她的喜欢很谨慎，她的喜欢也很坦率，即便她不曾有一时半刻忘记过，许景瑭对她的有绝对拒绝的权力。
　　果然，情理之外，意料之中，她被拒绝了。
　　在外人看来，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时佼都属于条件不好的一类。
　　她啊，时佼，资质平平，经历平平，容貌平平，家境平平——家庭却还不算太平，她的祖父母常为她小叔父远计，而与她母亲冬菱争抢她父亲身后留下的财产，她家还曾为此闹上过公堂，官司至今未休，这件事在她家那边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无论是婚姻还是交友，都没人会想和有官司在身的人牵扯不休的……
　　试问，像她这么样个女子，哪个人会愿意惹一身骚地娶她？她本就因自己原因而延迟说亲，后逢丁父忧，一来二去拖到如今这老大不小的尴尬年龄，祖母有句话说的虽然不中听，但却是事实。
　　“像你这般年纪的，正常人孩子都该念学堂了，你拖拖拉拉至今，给人当续弦都是最好的结局了，难不成你还想像十六七的女孩子一样，细挑慢选找个如意良君？时佼，你清醒清醒罢！”
　　祖母的话，字字戳心，字字在理，只是时佼从不认同，孤身来开州打拼个把月后，她有些动摇了。
　　在忙碌整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租赁的房子里，于黑暗中独自面对那清锅冷灶时；在季节变化，由不慎着凉带来的咳嗽发烧里，夜里发汗被渴醒，却发现茶壶里的水早已被喝完时……
　　时佼想，就这样罢，就这样回家找个男人成亲罢。
　　你会慢慢喜欢上那个陌生男人，你会慢慢地接受他所有的好与不好，你会给他生几个孩子，你会同他一起商量日子里的大事小事，哦，甚至不都用和你商量，男人会拿定一切主意，你只需要乖乖听话并且顺从就好。
　　你会喜欢上那个男人，习惯那个男人，最后和他成为亲人，像心里曾经生出过的欢喜一样，而你的日子，也将一如既往地继续，不会因为谁来谁走就从此停滞不前……
　　风雨未停，夜里又回来的晚，食肆都关了店门，房东锁了厨房门，时佼饿一晚上，次日早在巷子口急急忙忙喝了碗羊肉汤，吃了个鸡蛋不翻，胳膊下夹着本书步履匆匆到铺子上工。
　　日子进入初冬十月，半宿北风吹散厚重阴云，大雨初初停，虚空里雾气蒙蒙，人但凡出了门，不刻就会落一身湿意，时佼在进铺门前，在门边拿出手帕擦了擦头发，掸了掸衣服，她看见路上行人头发上结起细细碎碎的小水珠，她怕自己头上也有，会影响仪容，她长的不出色，但该有的整洁不能丢。
　　开州的初冬，轻寒却潮，盖因临着濮水。
　　段祺同的铺子面积不大，只雇佣着两男两女四位伙计，昨夜守店的男伙计此刻在打扫门口街道，时佼便过去查看角落里的小炉子。
　　铜壶里有男伙计新添的凉水，她就把通风口稍微打开点，让火苗燃一燃，争取来客前把水烧开。
　　因着都是些零七碎八的小活儿，又不在掌柜雇佣伙计的工作范围内，伙计没有做的话掌柜也怪不得谁，别家铺子规矩多还好些，这厢偏生段祺同不是个爱约束手下的，久而久之，这些个琐碎事就都被时佼主动承包了。
　　她不是想在掌柜面前表现自己有多尽职尽责，那段祺同本就从不曾注意过这些小细节，只是她是个爱操心的，看不得能做好的事情没有做。
　　铺子营生书画偶尔顺带古玩，正与风雅相关，非是百姓必需柴米油盐酱醋，今日天寒又有雾，故而客人稀少了些。
　　铺子里另外一位女伙计季辛姗姗迟来时，时佼正在做着份替人抄书的活计。
　　季辛高呼一声“好冷！”后放下书画匠常用的布包，坐到自己椅子里的同时，她兴致勃勃朝客堂对面说道：“时姐姐，昨日下工我不是搭掌柜的马车回家么，你猜我们在路上遇见了谁？”
　　光听语调就能听出不是与工务有关的事，时佼礼貌地抬起头：“谁？”
　　“许家二公子！”季辛两只脚在桌子下来回跺着碎步，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寒冷：“我们见到许家那位二公子了！”
　　待那满是期待的话音落下，季辛未在时佼脸上看到意料之中的反应，倏而一点额头，她嗤嗤笑道：“哎呀我忘了，你刚来咱们铺子没多久，可能没见过许家二公子，他和咱们掌柜是总角之交，在屯溪街那边的铺子时，许二公子常去找掌柜玩耍呢！这边铺子开业以来，他还没来过，不然你见了他一定会喜欢。我告诉你，他长的可好看啦！”
　　时佼脸上露出应景的清浅笑容，情绪不多不少，客气之上，交情以下，刚刚好：“是么，有机会一定见见。”
　　“必须的，”季辛从桌角拿来一本书，翻开放到面前，身子往这边探，道：“昨日我们偶遇许二公子，他竟然在相亲！哈，我这才知道，有钱又漂亮的人原来也是要相亲的！我心里平衡好多啊……”
　　季辛十九岁，爷娘口中“老大不小”的年纪，正被逼着和人相亲，一次一次，不胜其烦。
　　“……是呢。”时佼回应一声，低下头去继续抄书。
　　季辛过去倒了杯热水，捧着杯子来到时佼桌边，默默看一会儿时佼抄书，她叹了声“真好看”，又忍不住好奇问道：“时姐姐可也相过亲？”
　　男伙计们到后面库房整理东西去了，铺子里就剩下她两个，若都一声不吭，那也太无聊些，时佼平时除了工务很少主动说别的，聊天这种事，季辛自觉地牵了个头。
　　舔饱墨的小楷笔在收回去的时候，极轻停顿了一下，时佼道：“自然是相过的。”
　　说罢，没了声，在季辛以为自己又要再开个话头儿时，却听时佼补充了一句：“甚至也有相中的。”
　　“然后呢？”季辛来了兴致，跨步坐到桌子对面的凳子上，充满好奇的模样之下，隐隐藏着对自己未来的憧憬和担忧。
　　时佼想了想，道：“没有后来，我相中了对方，对方没相中我。”
　　“不能吧！”季辛轻拍桌面，不可置信道：“像我时姐姐这种一看就是会持家过日子的，哪个男人那么不长眼。竟然相不中我时姐姐？怎么着，那男的是貌比潘安？还是富可敌国？他怎么不去尚公主呢他！”
　　说着，小姑娘冲对面一挤眼，嘿嘿笑道：“倘我是个男的，我一定把时姐姐娶回家！姐姐人这么好，身材也这么好，谁娶了姐姐谁享福……”
　　“呸，”时佼佯嗔一声，在季辛的小脑门上戳了一指头，忍笑道：“小小年纪的，真是越说越不像话了，回你那桌子后抄你的书去，仔细我向掌柜告你的状，说你偷懒不干活！罚你工钱都是轻的！”
　　“咦，你才不会嘞，”季辛笑哈哈端着茶杯回到自己座位，笃定道：“你最是嘴硬心软啦，怕是就算掌柜问到你头上，你都不会说什么的！不像上次我相亲的那个男人，竟然问我为什么十九岁还没嫁人？”
　　这件事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小姑娘就气儿不打一处来：“嘿，你是没见到他问我这个问题时的表情，活像我失了贞洁还非要在他面前装烈女，我真是，遇见这么个人，造孽啊！”
　　时佼低着头应道：“嗯，世上人千千万，什么样的都有，千万别当真。”
　　“要是我的相亲对象是许二公子就好了，”季辛捧住脸，抬着眼睛看向虚空，心里已经描摹出了那芝兰玉树的模样，口中不住感叹：“浓眉大眼，肤白貌美，身材恁好，说起话来叫人觉得那么舒服，往他身边一站就是满满的可靠之感，呜呜呜呜，太完美了……”
　　“咯——”一声，木椅子腿突兀地在木地板上划出道声响，时佼忽然搁笔起身。
　　“怎么了？”季辛不解且疑惑。
　　“不怎么，”时佼摇摇头，脸色有些不好，两手在身侧的衣服上蹭着，须臾，拧起眉头道：“我去趟东净！”
　　……
　　一个时辰后，时佼还是被段祺同送来了隔壁街的医馆看病。
　　胃疼，疼得吐了三四回，最后躺在医馆专门给病人准备的的小閤子里起不来。她昨日饿了一晚上，晨起吃的又是羊肉汤，属肉类，她本就脾胃虚弱，进食又有些急，以至于发了胃疼的旧毛病。
　　等待医馆熬药的时候，段祺同不知从哪里弄来两个汤婆子，一个给时佼暖胃，一个塞到了她脚下。
　　弄得时佼受宠若惊，险些从病榻上跳起，被段祺同及时按回去，细细掖好被角：“好生歇着就是，万一你在我这里出个什么事，我该要如何向景瑭交待？”
　　“……”时佼把口鼻往棉被下捂了捂，闷闷道：“对不起，还有，谢谢掌柜。”
　　“啧，都是应该的，你同我客气什么。”段祺同略有些不知所措地摆了摆手，一时两相无言。想了想，他道：“你先闭上眼睛歇一会儿，我去催催汤药。”
　　医馆内不准抽烟丝，段祺同出来找伙计催了药，迈出医馆，在街边寻个地儿站着抽烟。
　　他抽的是买的烟卷，年轻人大都不像上了点年纪的人那样，喜欢用烟袋杆子抽烟，所以腰下烟袋子里装的都是买来的或者自己卷的烟卷，带着抽着都方便。
　　青雾缭绕中，段祺同心想，许景瑭的烟袋子里装的就不仅有烟卷，更多的是炒薄荷叶，他们几个抽烟时，许景瑭就嚼薄荷叶，相识这么多年，他很少见到许景瑭抽烟。
　　许景瑭也从不和他们一起洗堂子，不几乎出去找乐子，他和许开常开玩笑，说景瑭是属和尚的，他也经常听家中女眷说起景瑭，说景瑭这般年纪不娶妻不纳妾，是因为那里有毛病。
　　及冠那年，他们三个好朋友唯一一次去吃花酒，玩闹时，他们抬着许开拿裆撞柱子，他也曾借着玩闹抓过景瑭，先抓时软软的，被玩闹着挣脱，中间隔着花姑娘推推搡搡，他再抓，景瑭确实可以的。
　　那日，吃了酒的许景瑭叫了姑娘陪，所以后来段祺同从不相信女眷们之间传来传去的那些谣言。
　　可这些年来，许景瑭的日子，过的当真同和尚一样，荤腥不沾，凡心不动，直到这个叫时佼的姑娘出现。
　　段祺同看得出来，许景瑭对这个姑娘是不同的，凭他对许景瑭的了解，他确定许时二人之间或许有某种无法为外人道的关系存在，所以即便那日在铺子对时佼一见便生好感，他也未曾露出过丝毫破绽。
　　直到前阵子，他发觉时佼和许景瑭，似乎闹掰了。
　　昨日他偶遇许景瑭带人出来办事，他故意只字不提时佼，景瑭也同样半句没问，他这才敢下定结论，这两人，闹掰了。
　　许景瑭从不是意气用事之人，这人理智冷静得不像个人，当是不会因为什么磕磕绊绊的鸡毛蒜皮，就与自己女人闹到这个程度，那么结论只有一个——段祺同，可以追求时佼了。
　　时佼虽样貌平平，而且性格里还有点自卑、脾气偶尔急躁，但月余时间接触下来，段祺同更加肯定，时佼将来，一定会是位好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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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呃……这俗套的玛丽苏剧情。
　　许景瑭：我可以，我知道，但是这不合理。


第7章 苦涩
　　脾胃虚弱是自幼就有的毛病，不知如何造成的，有大夫说是因为时佼天生虚弱，有大夫说是时佼儿时饥一顿饱一顿所致，也有大夫说时佼的胃病在二十岁后会自己痊愈，不用放在心上。
　　无论是哪位大夫的哪种说法，因其存在日久而对时佼来说已经不甚在意的态度，使得时佼在吃下医馆帮忙熬好的药后决定回家休息。
　　段祺同平时不曾接触过胃病患者，瞧着时佼那惨白脸色与虚弱的样子，坐在病榻前的他主动弯下腰帮姑娘穿鞋，仍是担心：“不然再躺会儿？刚、吃过药，睡一会儿也是好的。”
　　男人话语里那并不突显的一声停顿，是时佼借着拔鞋子的动作，不着痕迹躲开男人的帮忙。
　　姑娘神色看起来颇有几分懊恼，语气却是虚弱中带欢快：“都是老毛病，忍过那一会的难受，其实就也过去了，就是要向掌柜请半日假，唉，我月底出全值的奖，这下算是彻底没了。”
　　躺在那里还好点，一坐起来胃中就难受得紧，原本还打算回铺子继续坐班的人，无奈改变方才想法，要请假休息一下午。
　　“休息那是自然的，我这个掌柜，不能当真叫伙计领一份充满血汗的薪资，”段祺同帮忙穿鞋子不成，既不恼怒，也不尴尬，伸出来的两只手顺势扶时佼起身：“为体现我这个掌柜是个有人性的掌柜，掌柜决定亲自送伙计回家，争取让你这位独自离家漂泊的伙计，感受到来自开州百姓的温暖。”
　　与许开的活泼嘴贱逗人开心不同，段祺同说起活络气氛的话时，叫人觉得很自然，好像正在聊天的两人自然而然就说到这里，每一个字都水到渠成。
　　“那就有劳掌柜啦。”时佼嘴上道着谢，乐呵呵答应。
　　时佼已经二十多岁，虽未曾尝过情爱滋味，确然也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毛丫头，婉拒那么多次段祺同的好心，如果她再不在合情合理的范围内领下一两次段祺同的好心，怕就说不过去了。
　　她隐约感觉出，段祺同对她有那个方面的意思，她一面猜到这个，一面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总之她对此既无心，便从未与对方有过丝毫能划归于暧昧的往来，只是她始终琢磨不明白，段祺同是位家境优渥的公子哥，品味眼光皆上乘，缘何会看到她这种不起眼的人？
　　难道是吃惯了珍馐佳肴的人，偶尔想尝一尝糠粥野菜的味道？
　　段祺同并不知道时佼是如何看他的，男女有别，他把马车让给时佼，自己同车夫并肩而坐，吹了一路刺骨寒的北风，稳稳妥妥把时佼送到巷子口——巷子里第二户人家在自家门外堆放高高一摞柴禾，油布盖着，挡住半边路，马车进不去。
　　“你先进去稍等我一下，”段祺同把从医馆抓的药递到时佼手中，想帮对方把御寒风衣理平整，忍了忍，没有动：“我到那边食肆买点吃食回来，午食时间都过去了，你得吃点东西。”
　　“唔……那就谢谢掌柜了，您瞧，我生个病，给您添这么大麻烦。”时佼此刻腹中空空，满腔酸胀，也想吃点东西。她想喝白粥，白粥就咸菜，或者炒糊涂，用葱花和蒜瓣烹了炒出来的糊涂，喝得人心里暖，胃里暖，也好消化。
　　目送段祺同转身离开，时佼没有开口提任何要求。段祺同能想到帮她去买午食，她已经非常感谢，又哪里敢提其他麻烦人的事呢。
　　不过也还好，段祺同给她买了非常清淡易消化的面条，只是为了提味，做饭的人在面条汤里佐了点腥油。
　　段祺同走后，时佼锁好门窗躺下睡觉，却不知是汤药喝多了，亦或是面条吃得她不太舒服，在睡下快一个半时辰后，她又起来吐了一次。
　　大吐特吐，在医馆时喝的汤药，以及回来家后吃的面条，几乎全被吐了出来。不过好的是，这次吐完后，除了感觉烧心和四肢发软之外，她胃里舒服好多。
　　房东一家此刻都不在家，厨房门却未落锁，时佼进去舀凉水漱口洗脸，罢，肩膀上披着外衣回自己屋，出厨房就看见了站在她屋门外的那个人。
　　对方不言不语，光是垂手立在那里，“芝兰玉树”四个字就被人活脱从书里拽出来形成具体表现，哦不，时佼更正自己的想法，对方不是垂手而立，对方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从厨房到屋门口距离并不远，时佼在短短几步的时间里，已经给自己重塑了心情，哪怕淡然是强装出来的。姑娘未语先笑，和初认识时一样开朗：“咦，你怎么来啦！”
　　“嗯……”许景瑭答非所问一样，示意一下手中的灰布包裹，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角，开口，声音嘶哑得全然没了以前温醇：“我阿娘托人从家里捎了东西来，全送到我那处了，这是给你的。”
　　“还麻烦你特意跑一趟，谢谢。”时佼上前两步去接沉甸甸的包裹，眼睛往下瞟，始终不与许景瑭视线接触。
　　“不客气……听说，你不舒服呢。”许景瑭没有把沉甸甸的包裹递到时佼伸出来的那只手里，反而道：“有水么？方便的话给口水喝罢。”她赶了很久很急的路，才在天黑城门落锁之前赶回来。
　　时佼不忍拒绝，请许景瑭进屋，却因身体不适，只能任她自己去烧水，她的茶壶里没有热水，段祺同是个男人，不可能事事周到。
　　等待许景瑭烧热水的时间里，时佼躺在床上又睡了过去，再醒来，外面已是漆黑一片，许景瑭没有离开，安静坐在小桌子前，桌面正中间，酥油灯正无声燃烧。
　　“天黑了？”她拥着不算厚实的棉被，慢吞吞坐起身，好像并不意外许景瑭没有走。
　　“嗯，黑了，”许景瑭扭头看过来，与时佼隔着三四步距离，半张脸隐在酥油灯打照出的阴影里，神色晦暗：“饥否？渴否？”
　　“……”时佼屈起膝盖，答非所问道：“我以为，你既拒绝了我，以你的为人和行事，你会与我楚河汉街划得分明，再不和我有丝毫往来牵扯。”
　　我以为，你接受你阿娘的提议，让我来开州后暂时居住在你那里，就意味着你接受了你和我的那纸旧日婚约，但其实不是呢。
　　“姐姐……可感觉好些？”许景瑭顾左右而言他：“我做熬了白粥，姐姐既起来，不妨顺便把药吃了。”
　　说着，要出去端饭端药，便起身朝紧闭的屋门走去。不期然被时佼一声突如其来的“许寄奴！”给唤住脚步。
　　声音拔高得太突然，时佼咳嗽了两声，尾音嘶哑问：“你这样，算什么？”
　　没来由既一边拒绝了别人，又在人家生病时候，殷勤地哒哒哒跑来关心。
　　“……你心里也有点在乎我，是么？”两相沉默良久，时佼站起身，问：“可你为何不敢承认？你在怕什么？”
　　“我没有。”许景瑭低着头否认，不再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听起来沉闷极了。
　　“你没有什么？”时佼迈步朝这边走过来，一步一问：“没有暗中帮我找到这间屋子？还是没有暗中替我给房东四倍房租？你应该还让房东照顾我的饭食了罢？可你知不知道，我每日下工晚归时，房东都是锁了厨房的，我常常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许景瑭低头沉默着，酥油灯微弱的灯光，正好自下而上照在她后颈那几块因为劲瘦而突出的颈骨上。
　　许景瑭整日在工坊和伙计们一起干活，操心劳累使她身体清瘦，出卖力气使她身形匀称，从时佼的角度看过去，这个人又是这样单薄。
　　“怎么不说话，嗯？”时佼几步走近，来到许景瑭身后，距离近了，她闻见对方身上清凉的薄荷味道，淡淡的，似有若无。
　　“你怎么，知道的？”许景瑭整个后背骤然紧绷起来——身后人用手指摸了她后背的琵琶骨。
　　从两琵琶骨中间开始，往右琵琶骨边缘去，又顺着边缘一路往下，最后停流连某根后肋骨上，反复娑摩。
　　那指腹柔软，即便隔着初冬寒衣，许景瑭依旧能清晰感受到某种令她呼吸顿塞的悸动，不受控制。
　　这样明目张胆的撩拨哪里是许景瑭能够接招，往前挪一点点便是紧闭的屋门，这半步不到的距离里不够夺门而逃，只容许景瑭转过身来，颇为狼狈地把后背紧靠在门上，解释难掩慌乱：“我，我受冬菱姨之托，既带姐姐背井离乡来到开州，无论如何，就都有责任和义务照顾姐姐一二……”
　　“段祺同对我有意思，”时佼打断那听起来冠冕堂皇的理由，将身紧逼过来，仰着脸，几乎与许景瑭身子相贴：“你就甘愿这般拱手相让？成全我和他？——你与他是朋友，只要你不介意日后相见时，恭敬唤我一声大嫂。段祺同，是个值得托付的男人。”
　　“哦……哦，”许景瑭反应迟了半拍，忽而别开眼，蔚然而深秀的眼底隐约浮起湿意：“那，那我……”
　　“我不想再听假话。”时佼抬手捏住许景瑭下巴，强迫后者扭回头来与自己对视。
　　“你喜欢孩子，我给不了。”这是许景瑭的第一个理由。
　　“还有呢？”时佼循循善诱。愿意开口是好事，事情只有说出来才能一件件解决。
　　“还有就是，我的日子，其实并不像外人看起来过的那样好。”这是许景瑭情感路上最大的问题。
　　有人会说，欢喜就是欢喜，爱慕就是爱慕，只要两个人情投意合，真心相爱，那么其他一切艰难困苦都不会成为两人永结同心的障碍。
　　在许景瑭看来，这话简直是在扯蛋。
　　她如果心里有了人，她会竭尽所能，把所有可能的问题都考虑到，只要她有能力，她不会让心上人跟着她一起受苦受罪。
　　没有人会希望看见被自己放在心尖尖上的人，跟着自己在泥潭一样的日子里扑腾，挣扎活着。
　　“我有两个家，金家有阿娘和刘阿爷，许家有阿翁和阿婆……”许景瑭低低开口，声音轻缓，却分明那样沉重，是她二十多年挣扎不脱，只能竭尽全力维持那既定轨道的日子。
　　在金家，阿娘金氏过得并不好。
　　金刘三是个让人既敬爱却又厌恶的男人。
　　他有庄稼人勤劳肯吃苦的优秀品质，虽然大字不识三个，为人待己小气且计较，但他拼死拼活卖命挣钱，和金氏一起，先后给金氏的祖母与父亲养老送终，把许景瑭拉扯到十几岁，供许景瑭念完镇里的私塾，许景瑭成为金家祖祖辈辈以来第一个念完私塾的孩子。
　　他又有没本事的男人大都有的通病，他小心眼，善妒，好色，而且心狠手辣。
　　那是许景瑭十来岁的时候，县衙翻修，金刘三谋得个给泥瓦匠打小工的差事，算是吃上了口公家饭，挣了几个小钱，日日回到家里鼻孔朝天，跟个皇帝一样，要同样干一天活疲惫不堪的金氏从头侍候到脚。
　　许景瑭心疼母亲，于是做饭洗衣，包揽了给刘阿爷端饭洗脚点烟之类的的所有琐碎事。
　　直到那天中午，私塾先生家中临时有事，许景瑭提前下学回来，从书袋子里掏出铜钥匙，却发现家门是从里面锁着的。
　　习惯安静的她没多想，动作轻柔地开门，进家。却在路过东屋时，遇上了让她终生无法原谅金刘三的事。
　　屋门半掩，金刘三在和一个女人行混乱，刚开始没多久，衣衫尚未全去，金刘三有///亵///裤在身，女人只剩藕色肚兜，金刘三像狗一样，趴在那里啃来啃去。
　　时许景瑭虽已念书，这方面确然心智未开，甚至可谓甚都不懂，隐约觉那不是好事，拧眉站在那里，看对方被啃得压低声音咯咯直笑，两只脚在干稻草上蹬来蹬去：“你说要是你家那母老虎突然回来，看见你在干这般事，会不会直接拿菜刀把你这个剁了？”
　　“她敢！”金刘三被挑///逗了一下，急不可耐的声音传出来，混着口水，含糊不清：“她回来看见又如何，她要是敢找事，老子把她脱光了吊在这里看老子快活！她敢吭一声试试？她娘俩都靠老子养活，老子叫她吃鸡儿，她敢继续勒紧裤腰带？！”
　　……
　　晚些时候，六神无主的许景瑭，选择把这件事告诉母亲金氏。
　　金氏和金刘三大吵一架，金刘三动手打了金氏，连带着许景瑭一起，罢，金刘三提溜着许景瑭把她锁进东屋闭门思过，那日夜里，金氏的惨叫声响了几乎整个深夜，街里街坊私下里都传金老三那功夫如何如何厉害，金氏的日子过得如何如何滋润，只有许景瑭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后来，金氏半个多月没能下床，身下日日见红，吃汤药吃了半年，许景瑭担心母亲而偷偷向大夫打听母亲病情，大夫以为她知道情况，便如实告诉她，金氏以后再不能有孩子了。
　　许景瑭憎恨金刘三，这个把她拉扯大的人。
　　但是金氏忙碌，许景瑭嗯儿时，几乎都是金刘三在拉扯，她上学，金刘三日日接送，她生病，每次都是金刘三守在边上照顾，有次许景瑭调皮摔裂肋骨，疼得躺在床上哭，金刘三看不得孩子受罪，也跟着躲在门外哭。
　　许景瑭没法恨金刘三，这个把她拉扯大的人。
　　又譬如最近，金氏骨折不能干活，里外多由金刘三操持，这男人年轻时的一些臭德行就又回来了。金氏在家洗衣做饭侍候男人，不但不落男人半句好话，反而常遭冷嘲热讽：
　　“哎！老天爷真不开眼，你说为啥有的人能坐着一动不动，咱就得累死累活地干？末了还不落好？”
　　金刘三，这样一个男人。
　　夫妻相伴二十余载，如今都是奔五十的人了，金氏再难过又能如何？离婚？离个试试，乡里乡亲戳脊梁骨就能把她戳死，金刘三为金家奉献一辈子，这是不可磨灭的事实。
　　……这就是许景瑭的原生家庭，她在害怕着，害怕自己将来，也会成为这样家庭里的主人翁。
　　再说许家。
　　许景瑭十三岁念完私塾，成绩优异，考取了童生，许家闻说后，便以更加优渥的环境为条件，许家二老思念孙子为理由，说服金氏，把许景瑭接到了许家。
　　时许家大权还在老太爷老太太手中，许景瑭孤身一人撑起二房，颇得祖父母偏爱，日子过得虽然有些忐忑，却也大体上无忧无虑，至少再不曾见过家里人脸红脖子粗地吵架。
　　许家人说话都是和和气气的，无论再大的事情，大家坐下来商量着来。
　　后来，许家二老把大权传给长子，老三亦份得一份家业，当老三得知父亲把原本要分给二房的家业给了大房，去找父亲理论，要把家业争回给侄子许景瑭，而被父亲一个大嘴巴子轮到地上后，许景瑭就知道了自己在许家是何种处境。
　　她不争不抢，不出头，不冒尖，学业平平，表现平平，偶尔犯死脑筋，念罢书后按照祖父安排，进入畜场当总工，下管四大畜场大小无数琐事及千余伙计，上顺长兄许景珩，严格按照长兄指令管理运作畜场。
　　其实她也想像堂弟许景琋那样，另外要个活计，自己带人去干，只是，许家人要看着她才行。
　　许家祖上奉旨给皇帝养猪牛羊，后来慢慢发展，成为如今主供宫里肉食的商户。
　　许家，煊赫时，天下皆知，而今虽不愠不火，但托生在此家门户里，亦是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大富大贵。
　　许景瑭在许家的深宅大院里战战兢兢十来年，一旦有朝一日身份败露，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她一个人也就罢了，要是还有亲眷，届时该要如何是好？
　　是，她也欢喜时佼——这样一个勤劳能干，会过日子的姑娘，可她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能给时佼一个安稳的明天。
　　所以，这一步，她该如何才能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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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有些内容，可能得要删除，唔。
　　金刘三这个人物形象其实挺丰满的，没法形容的丰满，很典型，让人又爱又恨，却又爱不起来，恨不起来。


第8章 破局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中在对面房檐积落成景，逼仄房间有哪里没堵严实，贼风发出尖锐声鸣，在夜色中听得人心里发毛。
　　只穿着夹衣的时佼坐在小桌子斜对面，搭在桌沿的两只手冷得握拳缩进袖子，望着许景瑭的眼神却是那样炙热：“或许，你那些可以用言语表达的，以及某些无法形容的感受，我都能理解呢？”
　　“姐姐见笑，说出这些，并非是想博姐姐同情，只是想让姐姐看清楚我的真实处境，是去是留，姐姐再决定不迟。”许景瑭把面前热气腾腾的汤药往时佼跟前推，提醒道：“药已经不烫嘴，可以吃了。”
　　“……”时佼见实在推辞逃脱不过，瘪着嘴不情不愿端起药碗，滴里嘟噜道：“我在同你谈心，你却想着催促我吃药，难怪到这个年纪还讨不到媳妇，活该的。”
　　许景瑭不说话，只在昏暗灯光中静静看着对方。
　　“我吃药就是，”时佼忽而笑起来，很开心的样子，就连低头喝药的时候，嘴角仍都憋着隐约笑意，罢，她放下空药碗，嗤嗤道：“以后你莫要这样看别人。”
　　“这样是哪样？”许景瑭递上盛着白粥的碗，不解问。
　　“……”时佼道：“吃饭罢吃饭罢，我饿了。”
　　食不言寝不语，许景瑭低头吃饭，二人中间再无其他交流，亦谁也不曾给谁添菜加粥。
　　许景瑭会做些家常菜，用房东家厨房现有的东西，给时佼做了顿暮食，粥是香米白粥，菜是碎鸡蛋炒老咸菜，饼是用鸡蛋胡萝卜丝绊面汁摊的他们家乡的煎饼，外酥里软。
　　时佼胃口大开，吃了大半张后又伸手撕饼，被许景瑭拦住动作：“胃刚好些，不能再吃了。”
　　时佼与之对视，须臾，悻悻作罢，身子微微往后一仰，抬眼看向昏暗中只有个朦胧影子的房梁：“别人都是劝人多吃点，你怎么跟我阿娘一样，会让我少吃点？”
　　“我并不是不让你吃，”许景瑭思量须臾，认真答道：“医家讲，脾胃虚弱者，尤忌饱食暴食，朝宜六，午至七，暮进五，最为上乘养护，依着你的饭量，方才那些已算吃过了五分饱。”
　　顿了顿，许景瑭垂眼看面前的空粥碗：“我不知道你有胃病，不然断不会任你饥一顿饱一顿。”
　　“寄奴。”时佼忽然轻声唤出口。
　　“嗯？”许景瑭抬眼看过来，恰好与时佼四目相对。
　　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分明别有深意，时佼开口却道：“屋子里贼风进得厉害，你看看能否帮我暂时堵一堵。”
　　“好。”许景瑭不疑有他，在屋里东寻西找，拼拼凑凑找出点可以密封的家伙什，挽起袖口到窗户前堵贼风。
　　许景瑭知道时佼让她堵贼风的目的，却也不说破，待亥时梆子敲过，正用吃剩下的白粥碾碎做成的浆糊糊窗户的人，背对着这边悠然道了句：“姐姐收留我过夜罢。”
　　外头宵禁，又是大风大雨，提这样的要求多么合情合理，时佼欣然答应。
　　房东一家子认识贵客许景瑭，毕竟连租给时佼的房子，都是许景瑭找到正在出租屋子的他家，让他们以低于市场三四倍的房钱，低价租给时佼房子，差价由许景瑭补。
　　许景瑭还时常让人给东家送钱送东西，让东家多照顾着时佼。奈何这房东黑心，以为时佼是许景瑭见不得人的姘头，暗暗昧下许景瑭不少东西，此刻正主现身，房东一家躲在房里不敢出来。
　　许景瑭收拾妥当，烧好热水，洗漱干净，揣着两个汤婆子钻进被子。
　　“这个给你用。”她把汤婆子塞给时佼，挨着床边平躺下来，与躺在里侧的时佼不多不少正隔着一个巴掌宽的距离。
　　“谢谢。”时佼接过汤婆子，窸窸窣窣地往许景瑭这边靠近过来：“怪冷的，躺近一些暖和。”
　　“嗯。”许景瑭听话地和时佼挤了挤。
　　身边多个人就是不同，时佼觉得，这有些潮湿阴冷的，总也暖不热的被窝，好像一下子暖和起来，暖烘烘的。
　　活二十多年至今，并无同龄人无人知晓许景瑭身份，某种意义上而言，许景瑭甚至连个朋友都没有，更别提像和姑娘躺在一起睡觉，这夜，许景瑭整个人都处在一种迷迷糊糊的，不真实的状态里。
　　后半宿没怎么睡好，因为时佼一直往她身上贴，时佼好像很怕冷。
　　屋子里太冷，冻得许景瑭也没法再睡，甫过卯时就起了床，她刚披上衣服准备摸黑去厨房烧热水，紧闭的院门忽而被人重重拍响：“有人在么？！家里有人么？！”
　　时佼也被拍门声吵醒，她揉着眼睛坐起来，许景瑭示意她不要起来，把屋门拉开个缝隙往外看。
　　在院子里扫雪的房东婆放下扫把去开门，天太黑，看不清楚敲门的是谁，许景瑭只觉得声音有些熟悉，待来者走到时佼房间门前，许景瑭的眉心重重拧出川字，一把拉开半扇屋门：“表嫂？！”
　　来者正是许景瑭二姑母家的儿媳妇岳氏，只见她一把拉住许景瑭手，不由分说要把人带走：“你长兄向车夫打听得你昨日来了这里，万幸你还在，快跟我回去，你阿婆——”
　　余光无意间扫见屋里披头散发尚未起卧的时佼，岳氏焦急的眼睛里，顿时地动山摇。
　　两个时辰后，许家，北园。
　　稳住病情的老太太从熟睡中悠悠转醒，第一眼就看见守在床边的二孙子。
　　“小奴才……”老太太虚弱地比口型，只能发出很低很低的声音。
　　“是，阿婆，我在。”许景瑭附耳凑近过来。
　　“……”老太太什么都没说，又闭上眼睡了过去。
　　许景瑭重新收回身，像以往一样，衣不解带守在老太太床前。
　　今年冬冷得异常，一宿风雪罢，八十多岁的老太太着凉昏厥，吓毁了许家上上下下，同样高龄体弱的老太爷被紧急送去大房暂住，不日前才都回家的几房男女主人挨个儿来老太太面前走一圈，表罢孝心后，留下二房许景瑭床前侍疾。
　　许家一直都有这种从未有人明言提出，但却人人都心知肚明，约定成俗一般的规矩——二老有事，许景瑭去办，二老生病，许景瑭照顾。
　　谁让二老最操心许景瑭呢，二老那么多孙男娣女，最牵挂的，最放心不下的就只有许景瑭。
　　许景瑭在祖母跟前照顾，夜间就躺在屏风外的摇椅里休息，老太太上了点年纪，病得糊涂，夜里时常惊醒，时而吵着要见老伴儿，时而要许景瑭去：“把你祖舅爷找来，我想和他再说说话。”
　　祖舅爷是老太太的娘家弟弟，几年前已经驾鹤西去了。
　　午夜过后，吃了现熬的汤药，老太太渐渐熟睡，这才算消停些时辰，黎明之前，疲惫不堪的许景瑭刚睡着，忽然被屏风后面低低的哭声给再度惊醒。
　　头皮一紧，她跳起来冲到祖母跟前，正在抽噎的老太太看见许景瑭后，挣扎着坐起身，用力抱着许景瑭失声大哭起来：“老二啊，你终于回来看阿娘了！”
　　许景瑭父亲行二，家中亲人唤之“老二”……
　　照顾老人和病人最是耗损精力，老人生病更是不易照料，整整三个通宵罢，第四日中午过后，来势汹汹的病情开始好转，老太太清醒过来，见二孙子满眼红血丝，二话不说打发许景瑭回去睡觉。
　　路上被许家唯一的女儿许景珍喊住。
　　“我都听说了，”许大姑娘背着手，故作老成：“你在外头，有了女人，还和那女人睡在一起。”
　　许家人对女儿从来百依百顺，造就了许景珍而今这在家里人面前没规没矩的臭德行，许景瑭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不冷不热道：“姑娘家家的，别什么话都好意思往外说，害不害臊？”
　　“哈，你心虚什么？被我说中了什么？”许景珍一戳许景瑭胳膊，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人应接不暇：“那你何时娶那个女人过门？那女人是何出身？之前那位时姑娘呢？被你蹬了？哎，男人，果然都是喜新厌旧的。”
　　呵，喜新厌旧。
　　“这话找你阿兄说去。”许景瑭心生烦躁，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不愿意听堂妹一口一个“那个女人”指代时佼，难得厉声轻叱道：“无事多读书，少同那些女子挤坐一处学人嘴碎，你阿兄在哪里？”
　　许景珍上次见二兄这样声色俱厉，还是她和许景琋偷拿家里零钱，跑去赌场玩耍被二兄逮回来的时候。
　　许家大姑娘天不怕地不怕，爷娘不怕亲兄不怕，唯独有些怕二堂兄许景瑭，闻言脖子一缩，底气不足哼唧道：“你不回去休息，找他做甚？”
　　“要得你个小孩子来管大人的事？”
　　“他在东院书房和人议事。”许景珍丢下亲兄踪迹，灰溜溜朝位于西院下面的南院跑去。
　　估计找年纪相仿的三房许景琋玩耍去了，许景瑭用力搓把脸，双眼皮把眼部轮廓勾勒得显出几分锋利，原地停顿几息，她折身去找堂兄许景珩。
　　只是没想到，与许景珩在书房议事的人，不是许景瑭以为的工坊里的那些部下，或者生意上有往来的伙伴，而是许老太爷。
　　“你来的正好，我有事问你。”老烟嗓低沉沙哑，老迈稳重，干脆利索，与“和蔼、慈祥”等词简直毫不相干。
　　“您说。”一进门就感觉出书房里气氛不对，具体说是对自己不利，许景瑭心里即时就猜得七七八八。
　　老太爷靠在管椅里，嘴角叼着烟袋杆，跷起二郎腿的那只脚踩在半人高麒麟祥云罩网暖炉上，道：“你和时家姑娘同宿的事，家里都已经知道了，我已着人打听过，时家清白人家，可以结亲。”
　　许景瑭暗暗看一眼坐在书桌后的堂兄，见许景珩暗暗朝自己摇头，许景瑭知道，这门亲从祖父口中说出来后，那就是板上钉钉，非结不可了。
　　回去路上，许景瑭那因为熬了三个通宵而沉重不清醒的脑子，终于被夹杂着冰雪粒的西北风呼呼吹打得清醒过来。
　　何必呢，已经没有那个深究的必要了，不是么？
　　到底是谁费尽心思绕这么大一个圈，机关算尽般地把她和时佼的“关系”暴露在许家人面前，在老太爷那几句话说出来后，这件事就没有了深究的意义。
　　在此之前，许家二老给许景瑭相中的，是开州府台的表外甥女巫家姑娘。巫家太爷曾做过开州商行行首，虽然如今不如当年显赫，但实力地位确然不可撼动。
　　要是能让许景瑭搭上巫家这条船，许家二老觉得，待他们死后，黄泉下也算是有脸见他们那苦命的次子了。
　　在外人看来，时佼的忽然出现，正正好打断许景瑭飞黄腾达的路。届时会有人叹缘分难料，有人怜寄奴运差，有人来看好戏，有人落井下石。
　　许景瑭抹一把脸上雪水，脸上绽出笑容，脚下步履加快，她好想见时佼，她好想，抱一抱时佼。
　　然后亲口告诉她，是的，姐姐，我心里，在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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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无话要说。


第9章 害羞
　　寻常家户嫁娶，起帖，缴檐红，下定，下彩礼，报日子，过大礼等过程必不可少，许家办其二公子成亲酒，却并未像外人以为的如何繁复且盛大，各礼虽全，过程却不长，是老太太全力敦促的结果。
　　大日子定在腊月初七，宜嫁娶，许家请了许景瑭母亲金氏、时佼母亲冬菱，以及许氏本家几房，几些亲朋好友，其他再无别人。
　　至于金刘三，他没有来。
　　他与许家人不往来，他也一直不同意自己拉扯大的孩子跟许家人走动，原因是当初他与金氏成亲时，许家没有来人参加酒席，没有给他面子。
　　在金刘三的观念中，许家人不来吃他的喜酒，就是不承认他当许景瑭的后爹，那他也没必要承认许家是后儿子的亲人。
　　“他就那样，死脑筋想不通，你不用在乎。”酒席已过大半，吃了不少喜酒的金氏拉着“儿子”手，絮絮叨叨着不知说过多少遍的话：
　　“成家了，以后就不再是一个人了，做事要多与媳妇商量，不能再任着性子胡来，要是让我知道，你同媳妇耍横犯蛮，我就算远在天涯海角，也定回来把你个小奴才两腿打折……”
　　冬菱红着两只眼睛过来拉金氏，同样喝得有些迷糊，跟金氏理论道：“你哭什么？是我嫁女儿，不是你嫁女儿，我还没哭，你哭什么？入夏啊，你不要哭嘛……”
　　两位做阿娘的人，都吃得醉了。
　　未多时，杯盘狼藉，喜宴散场，宾客尽兴归去，中庭只剩满目荒唐。
　　在大门口逐一送走与宴者，大公子许景珩拍拍许景瑭肩膀，包揽下善后事宜，打发疲惫的许景瑭回去休息。
　　满目红绸彩缎，许景瑭步子不稳，回到西院，她先自行收拾了一番，再推门进屋，时佼还坐在梳妆台前，台面上那碗百子千孙羹已经冷成一坨，只有那颗露一半在外面，而且还被人咬得缺了个小豁口的煮鸡蛋，能和时佼一起向许景瑭证明，方才许景瑭在外面被人灌酒时，时佼也没有逃脱那些繁琐的新人礼。
　　许景瑭捏着眉心，把自己重重扔到满目猩红布置的喜床上，身下大枣花生桂圆莲子压了厚厚几层，也不嫌硌得慌，直接闭上眼睛，脑袋发昏。
　　退去一身凤冠霞帔的时佼，同样累得不想说话，干脆过来和许景瑭躺在一处。却不过片刻功夫，有人敲响房门：“二公子，您要的吃食送来了。”
　　许景瑭应声，须臾，挣扎着起身，到门口把吃食接进来。
　　“姐姐过来吃点东西罢。”她把满是枣生桂子的桌面扒拉出点地方，放下手中托盘。
　　时佼躺着未动，只抬起胳膊来，有气无力道：“太累了，起不来，你拉我。”
　　“没想到，成个亲竟然这么累人。”许景瑭过来，把时佼拉到桌子前：“快先吃点东西，然后抓紧时间睡一会儿，暮食大家一起到北园用，家里人多，你可能，要适应适应。”
　　时佼家中人口简单，不像许家这般，平时各房吃各房，遇事时，在北园一集合就是乌泱泱一大片人。许老太爷还有两个亲弟弟，并且都在世，许开就是那两家其中一家的孙子。
　　开州的嫁娶风俗与时金两家这边不同，非是入夜办事，而是中午拜堂，午时四刻后摆酒，时佼虽已被提前告知过，暮食时要以新妇身份同许家男女老少认脸，此时听许景瑭提起，她还是有些紧张，明明饥肠辘辘，看着碗里的饭食却又不那么香了。
　　许景瑭吃多了酒，回来路上已经吐过一回，进来前，沐浴更衣时又吐一回，此刻正是腹中空空，端着宴席剩下的杂拌儿埋头吃。
　　伸手夹菜时，她忽然鼓着嘴，问：“姐姐可知？从此以后，姐姐就不再只有一位至亲了？”
　　时佼微微发愣，一时没弄明白这句突如其的话，究竟暗含什么意思，许景瑭却如何都不肯再多说。
　　时佼盯着对面人尚带着些微湿意的发顶，心道，莫不成，那句话真的是她理解的意思——许景瑭这个内敛得有些木讷的家伙，在向她表白？
　　时佼咬住筷子头，忽然抿嘴笑起来，最后没忍住，嗤嗤笑出声，许景瑭掀起眼皮看过来，没吭声，那张酒气未散而略带粉红的脸，分明写满疑惑。
　　“你真是，太可爱，”时佼伸出另一只手，慈爱地摸了摸许景瑭的头：“我捡到宝了。”
　　被许景瑭严谨地躲开：“官人的头不能随便摸，要出事的。”
　　时佼“嘁”一声收回手，眼睛下意识往许景瑭某个地方瞟了下，下巴一抬，带上几分挑衅意味：“能出什么事？”
　　许景瑭放下筷子，擦干净嘴，拿起旁边水杯喝几口水，罢，俨肃道出二字：“大事。”
　　“噗……哈哈哈哈哈哈……”
　　时佼的笑声，充满屋舍。
　　.
　　历来年从冬至始，腊八为入年后头个要日。
　　开州近国都，习俗亦同之，是日里，街巷有僧尼三五人作队念佛，以银、铜沙罗或好盆器，坐一金、铜或木佛像，浸以香水，杨枝洒浴，排门教化。诸大寺作浴佛会，并送七宝五味粥与门徒，即是腊八粥，州人是日各家亦以果子杂料煮粥而食①，许家众人为腊八粥而聚集北园忙碌。
　　“莲子呢？刚去心剥好的莲子呢？”大公子许景珩一手端着大马勺，一手在放满食材的大木案板上东翻西找，头也不回地问：“闺女，刚刚才叫你剥好的莲子呢？！咋扭头就找不到了嘞！你又偷吃了嘛？！”
　　“闺女”不是许景珩在喊自己女儿，他还没有孩子，他喊的是自己同胞亲妹妹许景珍的小名，闺女。
　　许家人给孩子取小名，说来颇为有趣。
　　长孙叫“根”——意思很直白，许景珩是许家人的命根儿；次孙叫“寄奴”——满月之后就在金家住的许景瑭，是许家寄在外的小奴才；三孙叫“蛋”——对，就是那个蛋，许景琋是个男孩；孙女叫“闺女”——对，就是那个闺女，许景珍是个女孩。
　　许景珍背对着这边的大案板，正和许景琋头对头蹲在灶台底下边烧火边玩游戏，厨房里吵吵嚷嚷，热油炒菜滋啦响，铁锅铁铲叮当碰，小兄妹俩没听见许景珩的话。
　　这厢又被媳妇吩咐勾芡汤汁，许景珩过去舀来一手心量的红薯粉，回来时无声无息折到许景珍身后，一脚踢在他妹屁股上，并厉声佯嗔道：“不好好干活，做什么呢！”
　　许景琋吓得手一抖，黑炭在地砖上画出来的叉号的一捺，被拉得拐了个颤抖的弯，这步活棋，被下死了。
　　“你干什么！”许景珍仰起头扭过身来，抬手就拿被烧黑头端的木条子戳她哥。
　　“哎呀，不好好干活还敢打我？”许景珩龇牙咧嘴躲着妹妹的攻击，边吩咐旁边看热闹的堂弟道：“老蛋，去把我买的腊肠挂起来，今天这道菜嘿，我不做了！”
　　许景琋看热闹不嫌事大：“好嘞，这就去！”
　　“那是我最爱吃的，你们敢不做！”许景珍跳起来与她两位兄长拼命，边哭唧唧向厨房里其他人告状：“叔父婶娘，还有大嫂，长兄和三兄合伙欺负我！嘤，二兄还在那里看笑话不帮我，二嫂，二嫂呢？你男人欺负他可爱的妹妹呀……”
　　谁料到许三爷更爱看热闹起哄，故意唏嘘道：“世道变了，闺女还让老蛋给欺负了……”
　　老大媳妇倒是愿意为小姑子解难，掀开锅盖见沸腾汤汁急需要勾芡，朝招手丈夫道：“快些把红薯粉拿过来，锅开了。”
　　至于老二媳妇，人方才被老太太喊去了。
　　“哎，”另一张案板前，两手沾满白面的大奶奶用手肘碰碰二侄子胳膊，八卦道：“老太太找你媳妇过去，这么久了，你不过去看看？”
　　“看什么？”许景瑭认真捏着手中面团，问。
　　大奶奶啧了下嘴，凑过来低声道：“你就不去看看，老太太同你媳妇在说什么？”
　　许景瑭好像跟手里的面团子杠上了，眉心微微拧起，乌黑俊眉透着股不服输的犟劲，神情专注：“她们说她们的呗，啧。”
　　这一说话分神，面团又捏毁了。许景瑭气馁地把毁掉的面团重新揉好，抬眼看大奶奶：“大伯母可否再教我一遍？这个花馍，我怎么如何都捏不成？”
　　“大男人粗手笨脚，一两回捏不成很正常，不过你手指长，粗细匀称，可比你阿兄灵活太多，再学一次肯定就会了。”话题被转移，大奶奶不好意思再追着多问，拿起个面团再教许景瑭捏花馍。
　　时佼在家时，腊八粥是早晨吃，开州的腊八粥却是中午吃，而且甜咸不一。
　　许家人多，饭桌摆了两张，一张坐着长辈们，一张围坐小辈们。该举的酒杯举罢，该说的吉祥话说过，为这顿饭忙碌一上午的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开吃。
　　时佼初来乍到，颇有些拘谨，而且她也能从许景瑭身上，察觉出某种故意而为的融入之态。其实，当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时，时佼能看出来，总是坐在不起眼处沉默寡言的许景瑭，和这个大家庭的融洽氛围，颇几分格格不入的意思。
　　“二嫂，你尝尝这个！”许景珍用公筷夹一筷子鸡蛋炒韭黄给时佼，卖关子道：“这是二兄顶喜欢吃的一道菜，二嫂尝尝看，它与寻常的炒韭黄有何不同？”
　　时佼闻言，且未开口，脸上微笑先展露，方夹起菜送进嘴里，就听许景琋在对面酸溜溜道：“哎呀，有的人真的是，那二嫂是二嫂，三兄就不是三兄啦？还有大嫂，哎呀，有的人呐，真是喜新厌旧的个中好手。”
　　“谁厌旧了！我明明新旧都喜欢！”许景珍唇齿相驳着，却还是中了圈套，起身来分别给桌前所有兄长嫂嫂都添菜添酒，唯独隔过给她下套的许景琋。
　　“你为何不给我添酒？”许景琋捏着空酒盅，气哼哼问。
　　“就不给你添，你能奈我何？”许景珍把酒壶放在自己手边，回击的得意洋洋。
　　“老蛋，怼她！咱大老爷们儿，哪儿能让个丫头片子欺负成这样！怼她！”许景珩在旁添油加醋，然后隔岸观火。
　　许景珍和许景琋一天不吵嘴巴难受，一天不打浑身难受，便是腊八节吃个饭，俩人都能围着屋子你追我打跑几圈，家中大人们亦是乐得看小孩子吵吵闹闹。
　　许家没恁多规矩，并没有钟鼎之家要求的食不言寝不语，那厢许景珍抱着酒壶跑，没酒喝的许景琋跟在后头追，饭厅之内，一时好不热闹。
　　许家嫡孙仅有这四个人，还就许景琋和许景珍年纪相仿，十六七岁的年纪，花儿一样，爱玩爱闹。
　　寻常时候，许景珩倒是会同亲妹妹以及小堂弟顽笑打闹，许景瑭则不会，她自幼生活在金家，少时由于金刘□□对的原因，她很少也忌讳和堂兄堂弟堂妹见面，长大再见，而且生活在一起后，虽知彼此都有血缘关系，并相处得都还挺好，甚至遇事时或多或少都能想到彼此，可不知为何，她就是与大家热络不起来。
　　长兄与她说话多是工务，堂弟堂妹在她面前，多是乖巧听话，刚回来许家时，许景瑭倒是尝试过融入他们三个人，可就是没成功过。
　　也许吧，她曾想过，也许是因为她太笨，又也许，是因为她终究追不过他们没在一起生活时的那十几年光景，她败给的，是时间。
　　反观时佼，初来许家就和许景珩发妻严氏、以及小姑子许景珍处得不错，这不，午时用罢，三人和老太太正好凑成一桌，哗啦哗啦搁那儿搓麻将，一个赛一个精神大。
　　许家二老爱搓麻将，许家两位爷却喜欢打牌，许景珩和许景琋打牌也可以，麻将桌不缺人，于是小兄弟俩联手挑战老兄弟俩去了，即不会搓麻将也不会打牌的许景瑭，被伯母和婶娘拉到北园小厨房帮忙打下手。
　　“可着家里这么多人，就算是做饭最好的你大伯，他和面都没你和的好！”大奶奶使着大铁刀，咚咚咚剁着早上刚从屠户家买来的排骨，毫不吝啬地夸着二侄子。
　　那边，正在准备蒸玉米菜羹馒头的三奶奶点头附和，道：“就是，可家里就寄奴和的面好，劲道，你们不知道，老蛋他爷和的面，那叫一个硬啊，石头似的，两只手捏都捏不动，原以为老蛋年轻，手心比他爷软，上次好不容易才请得三公子动动手，谁知道他和的面比他爷和的还要硬！”
　　许景瑭安安静静和着面团，耳朵听着两位长辈你一言我一语把话题扯得偏到九千里外，心里却在想时佼。
　　她不知道时佼牌技到底如何，只知道她会玩，可另外三位那都是麻将桌前成了精的人，许景瑭就担心呀。
　　她担心，要是时佼太能赢钱，那初来乍到的她，会不会被家中女眷合起伙来暗里排挤？阎王易躲，小鬼难缠，阿婆和闺女打牌倒不会怎么着，大嫂严氏确然不是位非常大度的妇人。
　　那倘时佼输了呢？唉，要是输了，那这个爱钱的女子，回去后必然一边心疼那些钱，一边惨兮兮地向她博同情……
　　“寄奴！”三奶奶稍微提高声音，唤回许景瑭心神，重复问道：“你这孩子，想什么呢，笑这么开心？”
　　“没啊，没笑。”许景瑭摇头否认，“咚！”一声把揉好的面团撴到案板上，盖上净布：“面团好了，醒醒就能用。”
　　三奶奶却不相信：“不对，你方才分明在笑，跟吃了蜜一样。”
　　许景瑭去铜盆前洗沾满面粉的手，笑而不语。
　　“呔，你个榆木脑袋的蠢妇，”大奶奶一指头戳在妯娌胳膊肘上，促狭道：“这个时候，寄奴除了想媳妇，他还能在想什么！”
　　实心眼的三奶奶恍然大悟，抬手朝门口一指，疑惑不解道：“他媳妇不就在暖厅么，还有啥好想的？”
　　“就说你是个蠢的，”大奶奶把剁好的排骨往瓷盆里一铲，道：“人家小夫妻才才成亲，正是恨不得日日夜夜黏在一起的时候，你以为跟你两口子一样，老夫老妻的，拉个手都像左手拉右手，毫无情趣可言？”
　　到底是儿子都快奔三十的人，大奶奶说起话来，简直和她本人一样泼辣。
　　三奶奶“哎呦！”出声，用指腹敲了敲自己的嘴，忍笑道：“你把寄奴当啥？夜夜黏在一起还说的过去，日日就算了，年轻人，还是慢慢来的好。”
　　许景瑭：“……”
　　“咣当！”一声，手中饭勺不慎掉到铁锅里，许景瑭扔下句“我出去一下”，手忙脚乱出了厨房。大奶奶和三奶奶对视一眼，齐齐大笑出声。
　　她们家这个二侄子啊，每次一逗就害羞，可好玩了！
　　“寄奴，馍馍还没蒸上，你急急慌慌做什么去？”大奶奶透过支开的窗户朝院子里喊，笑意未减：“找媳妇去么？”
　　许景瑭不回答，拔腿就跑。
　　却在转过走廊后，迎面遇见从东净那边过来的时佼。
　　“你怎么了？”时佼走近前来，捏捏许景瑭温///软的耳垂，笑融融问：“耳朵怎么这么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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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这段关于腊八，出自《东京梦华录》


第10章 糖人
　　到底是初冬时候病一场，年整八十的许老太太痊愈之后，比之前些时候更容易疲乏犯困，麻将才搓没几圈，人就歪在椅子里，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眼睛都睁不开了。
　　见此状况，众蹑手蹑脚从北园散，牌摊转至长房东院，继续鏖战，麻将摊则原地解散，许景瑭婉拒堂兄邀请，和时佼回了西院。
　　中午没休息，又费力耗神搓麻将，甫进起卧居，时佼甩掉脚上棉鞋和外罩褙子，脸朝下直挺挺栽到床上，不动了。
　　许景瑭随其后，走过来的时候顺手把东一只西一只的鞋子捡起来，端端正正放到脚踏旁边，褙子反正掏过来搭上衣屏，弯腰在床边坐下。
　　时佼把脸从松软的床铺上扭过来，用脚碰了碰许景瑭，懒懒散散问：“你不困么？阿婆阿翁也都午睡去了，你陪我睡会儿？”
　　“好。”许景瑭解去外袍，抖开被子，与时佼并肩而卧。
　　未几，时佼翻个身，被子下有一条腿压在了许景瑭身上。
　　“睡了么？”许景瑭试探问。
　　“没。”时佼闭着眼睛，语调清醒。
　　许景瑭一条胳膊被抱着，另只手搭到时佼压着她的那条腿上，稳声道：“明日，我就要回去上工了。”
　　时佼倏而睁开眼，眼中未能及时散去的迷蒙，让她看起来像是快哭了，揪着许景瑭衣袖问：“咱们昨日才办过酒，新婚如何都会有三日假休的罢？”
　　许氏工坊伙计，实际上有十日新婚休假，还是带薪的。但许景瑭不是寻常伙计，她是总工，她姓许，在工坊，她只能付出比寻常人更多的时间，才能收获在别人看来唾手可得的回报。
　　她的年月收入，在书院同期出来的百余同窗中能排前五，当然，只是单纯论收入的话。
　　许家工坊在开州城外，离许家不算太近，若日日往来，委实不算方便，许景瑭却还是提议：“如果情况允许，我便天天回来家过夜，如何？”
　　时佼舍不得许景瑭回去上工，却也绝不黏人，凑过来把额头抵到许景瑭肩膀，嘀咕道：“反正书画铺子已经关年假了，我在家待着也是待着，不如随你去工坊干活？”
　　许景瑭无声而笑，侧过身来在时佼脸上揉了一把。
　　“唔！”被时佼扭着躲开：“你手心有茧，刺得疼。”
　　说着，她捉住许景瑭的手，摊开她手心举到眼前看。
　　“你看这茧，一、二、三、四个，”时佼逐一数出许景瑭手心指根处干活磨出的茧子，又摸了摸拇指内指节上那处茧子，问：“这些茧子，可有办法去掉？”
　　许景瑭两只手的虎口，食指指腹与中指指腹，都长有茧子，而且手背晒的比手腕黑，使得这双骨节分明，劲瘦纤长的手，流畅中更多了几分粗犷和沧桑。
　　阔门年少，如此年纪，如此条件，如此家境，公子不该有如此一双手。
　　“姐姐关注的地方，还真是与众不同呢。”许景瑭微顿，如是感叹：“姐姐不想知道它们是如何来的？”
　　“我知道啊，做工磨的嘛，”时佼把玩着许景瑭的手，低低道：“但那些都是过去所造成，我关心的，是你的今日，以及未来。”
　　“唔，困了，”许景瑭忽然不敢接话了，搪塞道：“睡会儿睡会儿。”
　　时佼的话，让她心里隐约生出种无法形容的焦虑。
　　时佼像是心里明白什么一样，不再追问，闭上眼睛，很快跌入觉里。
　　次日，许景瑭果然回了工坊干活，一大早乘车离开，独留时佼面对家中各位不熟悉的老少。
　　日子平平无奇去，悄无声息在人鬓边添新霜。临近年关，仆丁放假回去过年，家宅安宁的许家，上下都在为迎接新岁做准备，时佼跟着大家一起忙碌，开始较少见到许景瑭。
　　许家人的年，似乎比其他人家过的都有滋味。
　　年货很早就开始采买筹备，许家老少亲自动手，由许景珩父亲主持大局，其他人听吩咐办事，遇到分歧较大的问题时，则需要请老太爷或者老太太拿主意。
　　比如，今年家里要蒸几锅菜馍，哪天开始蒸。关于这个问题，老少各执己词。
　　许景珩父：“去年蒸了三锅萝卜肉菜馍，两锅鸡蛋粉条的素菜馍，廿七开始吃，初二馍馍就坏了馅儿，而且素菜馍几乎没人吃，今年不能还蒸这么早，素菜馍蒸一锅想来就够吃。”
　　许景珩母：“去年年节那几日天气特别暖和，所以馍馍坏的快了些，可今年冷啊，今年特别冷，这大风大雪大冰溜，东西能放！再说了，你廿七不蒸馍，廿八要炸丸儿，廿九处理猪头，要做贡肉白肉，你哪天蒸馍？”
　　虽是争执之词，大家却未争执，泼辣如许景珩母亲，哪怕私下里和许景珩父亲掐架嘞，在老太爷老太太面前也是低声细语，不敢脸红脖子粗。
　　听取各方意见后，老太爷拍板决定菜馍还是在廿七日，和其他馍馍一起蒸。
　　年节上，家家户户都要蒸很多馍馍，比如大馍、枣花——给回娘家的女儿们回夫家时带的，对儿刺猬和财神爷盘——大年初一起烧香供神用的，此外还有像五福临门糕、长命百岁糕，吉祥如意馍等等花样繁多的吃食要蒸，给小孩子祝成长的，给老人祈健康的，给上有老下有小的讨平安的，过年么，如何都要博个好彩头，这些皆少不了。
　　给大家伙儿忙的呦，天不亮厨房就见起炊烟，围裙穿在主厨许大爷身上，几乎就没被脱下来过，大奶奶和三奶奶带着俩媳妇在案板和蒸锅前忙活，许三爷带着侄与儿们打下手，老爷子要写春联时，喊了老半天，才把院子里劈柴的许景琋，以及洗完白萝卜的时佼两人喊过来。
　　“老蛋，你研墨，佼佼，你给阿翁裁纸，”老太爷扳着指头数，来来回回老半天，沉吟道：“一副大门，六副二门，二十二副房门，五六十张四方纸，写福字。”
　　被拥着毯子坐在云摇椅里烤暖炉的老太太嫌弃地纠正：“傻家伙，写几十年的春联了，家里几道门都没记住，是二十四副房门，五十八张福字！——佼佼，照着阿婆说的来，裁罢。”
　　“是么？”老太爷想反驳，又不敢，鼻子上的玳瑁镜滑下来一半，疑惑着帮时佼裁纸，嘴里头嘟嘟哝哝的，老烟嗓褪去了平素的积威，唠唠叨叨的，更多了几分老小孩的可爱：“我分明仔细数了一遍的，二十二房门，不能漏数俩啊，我是漏了哪两间屋子？……”
　　老太爷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几十副春联，愣是没一副对联的内容是重复的，看傻了时佼。
　　许景琋帮二嫂整理对联时，低低告诉时佼：“这有啥，阿翁年轻读书时，那是中了进士的，倘非曾祖父去的突然，阿翁不得不回家来挑起这一大家子，那朝廷里，至少是要多一位大文豪的！”
　　“这么厉害！我怎么都没听人提起过！”时佼大为诧异，险些没控制好压低的声音。
　　还是被老太爷听见，噙着烟袋，深藏功与名地冲她摆了摆手：“嗐～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又开始现本事了，”老太太即时吐槽：“怪不得孙子们一个个放着好好的官老爷不当，非要离经叛道地回来家喂猪养羊放食牛，原来都是你这个当阿翁的遗传的！”
　　时佼正和许景琋一起偷乐着看“老太太数落老太爷，老太爷大气儿不敢出”的乐子，老太太的轰击目标忽然瞄准二孙媳妇：“来年给老婆子添了小金曾孙，那脾性一定要随你才行，万一不幸随了寄奴那倔驴，你可千万要仔细教导，莫让孩子随他阿爷，成个小倔驴。”
　　时佼：“……”
　　这催生，就挺突然的，时佼低下头继续整理墨迹风干的对联，笑过之后脸上难掩失落之色。
　　年关愈近，她已经十七天没见过许景瑭了。
　　许景瑭在工坊——许家养殖的场子——忙得不可开交，听家里人说，腊月初十到除夕这段时间，是工坊最为忙碌的时候，今年要给宫里送的东西格外多，东西质量也格外严，许景瑭在工坊和屠宰坊两地跑。
　　“二嫂想二兄了？”不知何时出现的许景珍，突然从许景琋身边露出颗毛茸茸的脑袋，兴冲冲向时佼举来个糖人：“喏，请你吃糖人，吃了糖人就能不害相思了。”
　　“谢谢闺女。”时佼接下糖人，尝了一口，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她却形容不出这到底是何种味道。
　　“长本事了，”没分到糖人的许景琋在堂妹脑袋上敲了一下，嘲笑道：“还知道什么叫相思了？”
　　被许景珍抬脚踢回去：“你又欺负我！我要去告诉阿婆阿翁！”
　　许景琋：“你去呀，你拿着你的糖人去呀，你看阿婆会说谁？”
　　“……”
　　小兄妹俩一如往常地拌起嘴，不多时，许景珍追着许景琋跑出了院子。
　　时佼一手压着没整理好的对联，一手举着小孩子吃的糖人，街上谁家在放爆竹，砰砰啪//啪好不热闹，避风的长廊下，暖阳里，老太爷坐在老太太身边说话，老烟嗓低沉平缓，冷风里裹着岁月酿出的温柔与和睦，如亲人的呢喃，在时佼耳边吹过，带着思念，卷入云天高处，飘向远方。
　　///
　　忙碌让人无暇相思。
　　除夕这天中午，时佼在吃午饭饭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才咬破点外皮，许景珍蹦蹦跳跳跑进来送好消息：“长兄和二兄回来啦！”
　　时佼立马放下碗筷，正要起身，看见大嫂严氏不疾不徐的模样，她亦赶紧按捺性子端庄起来，只是那颗难耐的心呐，它扑通扑通跳的很快。
　　“快去吧，”老太太瞧出来二孙媳妇的迫切，忍笑道：“赶上吃热饺子，快去把人都领进来罢，别让那两兄弟各回各院，走岔道。”
　　得了允准，时佼迈步出门，忘了穿御寒风衣。
　　许景珩和许景瑭见到各自屋里人时，两人才绕过二门影壁，走到前庭的锦鲤池旁。
　　“都迎到这里来了啊，”许景珩一握爱妻手，相敬如宾：“真是有劳夫人。”
　　“官人客气了，都是应该的……”严氏客气回答着。
　　时佼暗暗一扯许景瑭袖子，故意落后些距离，等前面那夫妇二人先走，未几，待他二人走远，许景瑭被人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下巴，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
　　“果然又瘦了，”时佼得出如此结论，下定决心道：“这张脸也被北风皴糙了，得亏我备有香膏，你在家这段日子，就好生养护养护这张脸，脸上再长点肉，出年带你回娘家，给他们看看我那口子到底多俊！”
　　“姐姐又拿我开玩笑，”许景瑭把捏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包在手里，牵着往家里走：“怎么只穿着棉衣就出来了，风衣呢？”
　　“哎呀，这不是接你么，出来的急，忘传了，”时佼晃着被许景瑭牵在手里的手，带几分撒娇道：“还说我嘞，你不也没穿？北风这么厉害，万一着凉怎么办？”
　　“二兄……二兄！”身后，在巷子里和同龄人放炮仗的许景琋，手里攥着一封信大跑小跑跑进来，另只手里用来点炮仗引线的香火都跑折了。
　　一封信直勾勾戳到他二兄面前，三公子上气不接下气：
　　“葵州来信，二、二伯母……出事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许景珍：其实我不吃糖人的，谢谢。


第11章 分道
　　往开州送信的人，是时佼母亲冬菱，她偷偷瞒着金氏喊许景瑭回来，时佼自然也跟着。
　　开州到葵州，平时三个时辰路程，许景瑭亲自驾车行，年下通衢畅行无阻，两人回到金家时，穹顶之下，夜幕方临，家户们有的还正在贴桃符，炊烟不断，孩童们在街巷间穿梭玩闹。
　　村子紧挨镇，往来多车马，对于许景瑭的马车，众人基本不甚在意，进入村子后马车减速慢行，甚至不时需要停下让行，时佼听见路边聚头的妇人们聊天。
　　“那是谁家马车？好讲究的装饰。”
　　“不知道，那驾车的后生好俊，却瞧着面生……”
　　许景瑭年少离家，寻常也鲜少回来，左邻右舍认得她便很是不错的。时佼紧挨着坐在车门后，看不见许景瑭神色，但能清楚感受到这人隐忍的怒火和按压的气愤，以及某种不知所措的无奈。
　　时佼认识许景瑭以来，见过她隐忍，见过她退让，甚至见过她在某些冲突中委曲求全，她在许景瑭身上见过挺多情绪，却唯独没见过无措和无奈。
　　许景瑭么，如许老太太言，是个一定主意的“倔驴”，她心里有打算，脑子里有想法，遇见事情从来应对自如，有条不紊，那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事，能让这么一个人变得无措且无奈？
　　时佼也看了家里来信，是她母亲所书，里面未多言述，只说许景瑭阿爷金刘三打伤许景瑭母亲金氏，望许景瑭能尽快回来金家一趟，处理下相关事宜。
　　但是时佼知道，这其中必还有不能写在信里的事情，等着许景瑭回去拿主意。
　　今日除夕，普天同庆，金家这座独门独院却然冷清如寻常，春联或者桃符都没贴，门外墙下的杂草亦未除，从外往里看，只有烟囱里隐约的炊烟，和屋子里偶然传出的细碎动静，能证明这座宅子现在的确有人在住。
　　许景瑭跳下马车，回身去扶，发现时佼已经跟着自己跳了下来。马跑一路又渴又饿，许景瑭没说什么，和时佼一起卸下马车，把马牵进院子。
　　听见门外动静，有人从北屋推门出来。
　　“阿娘？！”时佼一声轻呼出口，看看低着头正在栓马的许景瑭，又转回头看看穿着围裙的母亲，最后决定等许景瑭一起过去。
　　因着驾车的缘故，许景瑭穿戴严实，此刻一停下来，便见眉毛与眼睫上结着曾寒霜，她栓好马，走到北屋门口，与时佼并肩向冬菱行礼。
　　时佼问：“阿娘安好。”
　　许景瑭未出声，她被冻得说不出话来。
　　二人被冬菱拉进屋，围坐到灶台前的炭盆边取暖，时佼还好些，捧着碗刚出锅的红薯甜汤，未几便暖和过来，许景瑭无疑不行，天气太冷，她快要冻僵了，刚进屋的一时半刻里，她四肢都是僵硬没有感觉的。
　　冬菱与二人低语，说金氏吃了药，还在睡着，好不容易才睡着的，叫二人言行放轻，别把金氏吵醒。
　　时佼站到案板前，靠着旁边灶台帮母亲冬菱捏饺子，许景瑭坐在小矮凳上，静静看着她母女二人捏饺子。
　　两手捏住圆圆的饺子皮两边，两个拇指拢着两角往中间那么一压，一个皮薄肉厚的饺子就成了，和开州的捏法不一样呢。
　　满满当当两竹盘的饺子捏好时，在寒冬腊月里顶风赶车三个时辰的许景瑭，身上才勉强暖和过来些许暖意，只剩下经历了乍寒又暖的耳朵，充血一样彤彤红得不得了。
　　摸一下，热热的，时佼气声问：“你耳朵别是冻了？”
　　“不碍事，一会儿就过来了。”起身过来的许景瑭搓搓双耳，掀开饭锅锅盖，煮饺子的水已沸。
　　许景瑭负责煮饺子。
　　饺子下锅后，她站在只及大腿高的灶台前看顾饺子，神色怔忡，时佼担心她心不在焉会被溢水伤到，可每次饺子锅溢，还未待她开口提醒，许景瑭就先一步反应过来，舀来勺凉水点锅，让肉馅的饺子继续煮。
　　时佼与母亲冬菱暗暗交换眼神，两人都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未几，低着头的许景瑭忽然扭过头来，视线越过时佼和冬菱，直接投向里屋门口，几息后，里屋果然传出金氏的声音，虚虚弱弱，全然没了许景瑭上次离家时的精神气：“冬菱？我有些渴，想喝水，冬菱？”
　　许景瑭快一步倒水，端着杯子进了里屋。
　　“阿娘，”时佼拉拉母亲袖子，凑过来耳语问：“你在信里没有多说，是事情很严重么？”
　　冬菱安抚地拍拍女儿柔软细腻的手背，同样用气声给女儿说明事情来龙去脉。
　　腊月初，许景瑭成亲之前的某个日子，有个离金家不远的冠村的中年男人来给金氏送请帖，男人名张福，是金氏少年时念书的同窗，男人儿子月中要成亲，他特意前来给金氏送请柬，邀请金氏去他家吃酒席。
　　说起张福，这里面还有另外一件事——很多年前，金家两口子还在做豆腐卖豆腐，张福父亲去世，特意跑来金家，为他父亲的白事定下不少钱豆腐，死者为大，金氏和金刘三不敢稍有懈怠，按照约定好的日子给张福送去他定下的豆腐，都是刚刚压好的新鲜豆腐，而且看在昔日同窗的份上，金氏还说服金刘三，多给了张福一屉豆腐。
　　结果，张家没人结账，金氏又不好直接去向刚死了爹的张福开口，一来二去，那豆腐钱，没给。
　　这事，直到今年夏天时金刘三都还在念叨，这甚至是金刘三能念叨一辈子的事，金家并非阔绰门庭，他们给张福送去的那些豆腐值不少钱。
　　言归正传，张福给金氏送请柬，被金氏以脚伤为由拒绝了，孰料那张福锲而不舍，第二天又来找金氏。
　　恰逢金老三去畜场喂料，不在家，金氏听见有人敲门，拄着拐杖迎接出来，没让张福进家门——少年时候，张福曾追求过金氏，即便如今年近半百，张福来送请柬时，还给金氏说：“你是我这辈子唯一动心爱慕过的女人。”
　　金氏为避嫌，更不可能和张福独处。
　　二人就站在金家大门口说了几句话，张福拉着驴车悻悻离开，金氏又同路过的街坊邻居说了几句话，罢，转身回家洗衣做饭。
　　就这件事，光天化日下的一件事，不知被哪个嘴碎的人，隔天在酒桌上添油加醋地转述给了金刘三。
　　金刘三是个分不清好歹的男人，用金氏的话来说，金刘三就是个“除了吃不费劲，其他干啥都费劲”的男人，这种男人，吃了酒，听人说了几句不知真假的闲话，回到家和结发妻吵闹起来。
　　金刘三并不开争吵的这个头儿，回到家后往院子里四仰八叉那么一躺，金氏自然而然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
　　“怎么躺这里！快起来进屋睡！”金氏来到丈夫身边，因为骨折未愈而无法弯腰蹲下来，只能用拐杖碰碰丈夫的腿。
　　金刘三仰面躺在雪地里，黝黑面容透着不正常的黑红色，闭着眼一动不动。
　　这男人好面子，爱吹牛逼，酒桌上任谁都能三言两语激起他的好胜心，男人分明只有一两的酒量，别人面前他非要吹嘘自己能喝八两，最后自然也逃不过被人灌醉，他还曾醉得在大街上睡过一夜，幸亏当时是暮春，没出什么意外。
　　金氏担心他，不能喝还爱逞能，怕他伤着身体，遂又用拐杖戳金刘三腿，力量不由也加重了些，神色语气皆是担心：“快起来回屋睡，冻坏了咋办？”
　　“冻死最好！”金刘三翻过身背对金氏，阴阳怪气道：“冻死了你正好改嫁，你不就在想这个么，我今天让你遂了心愿，你还得谢谢我呢！”
　　这莫名其妙的话语听得金氏顿时怒从中来。
　　她一拐杖戳上金刘三后背，怕街坊邻居听到，压低声音轻叱道：“金刘三！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灶台上煮着粥，我没功夫跟你在这里赌气，快起来回屋睡！啧，你听见没！回屋睡！”
　　金刘三一胳膊打开金氏的拐杖，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来，沾了满身雪，眼睛发红，神色骇人，嘴里说着：“睡睡睡！就知道睡，你不是这么喜欢睡么？爷成全你！”
　　说着，酒劲作祟的金刘三，一下子把被打开拐杖而身子踉跄的金氏扛到肩膀上，不由分就说把人扛进北屋，双拐跌在院子里。
　　“你放下我！”金氏害怕再伤到脚，不敢乱挣扎，只能不断拍着金刘三后背，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叱道：“要是敢再叫我伤了脚，咱俩这日子就不能过了！”
　　“老入夏！”金刘三停步里屋床前，问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金氏被金刘三扛在肩上，她看不见男人脸色，只能凭靠男人的声音来判断男人的情绪，此刻，男人的语气比在院子里时似乎冷静不少，金氏暗暗松口气，尽量心平气和道：“你放我下来，灶台上还在煮着粥，小心溢锅。”
　　金刘三把金氏扔到床上，自己也险些被带倒，两手及时撑住床沿才站稳，粗重地喘息着，他一把将想要起身的金氏重新搡跌回去。
　　他直起身子，指着金氏鼻子责道：“你说咱俩不能过了，你早就不想和我过了，是不是？小寄奴成亲不拜我这个阿爷，你们母子俩卸磨杀驴，用完我了就不要了，是吧？那下家是不是又有钱又有本事？他都给你买了啥好东西？他弄得你有多舒坦？来来来说说看，让我这个现家也听……”
　　“啪！”一声脆响，金刘三的话戛然而止，是金氏掴了金刘三一个大嘴巴。
　　金氏怒目而视，一开口就带了哭腔，为这莫名其妙的大罪名感到疑惑而冤屈：“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听了谁说三道四，不分青红皂白就来这里恶心我？”
　　这一巴掌十分有力，打得金刘三///退去几分酒意，恼羞成怒随之而来。
　　金刘三面色仍旧暗红，带着血丝的双眼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一样，他一手抓住金氏衣领，一只膝盖跪到床边，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打回金氏脸上，女人口鼻顿时见血，耳朵嗡嗡嗡个不停。
　　金刘三的话在耳边响起，伴着嗡嗡声，像是隔了层水，听起来模糊不清，时轻时重，不堪入耳：
　　“老入夏，告诉你，我早就知道你跟别的男人弄到一块去了，你多喜欢那事我清楚，以前七天不来你就主动求我，可最近一年来你却没主动过一次！夏天时候畜场忙，一个多月没弄，你还叫我别碰你！那时候你就跟野男人弄上了吧？”
　　“你胡说八道……”金氏反驳着，眼前发黑，她听不清楚自己的话，只是下意识地重复反驳着：“你胡说八道，我没有，你在胡说八道……”
　　哪里是她不要，分明是金刘三日日喊着干活累，每天躺到床上倒头就睡，她多少次主动贴上去，他要么置之不理，要么说累了没力气，如何这时要反咬一口，把问题都归罪到她身上？
　　可金刘三就跟中了邪一样。金氏的解释不但没被他听进去，反而更加激怒他。
　　金刘三么，土里刨食的男人，没念过书，不识字，与念过私塾的金氏知书达礼的相比，男人见识有限，目光短浅，而且愚蠢又贪婪，自卑使他的认知里只有“钱”和“性”，一切让他不顺心的事情，都能被归结到“钱”和“性”上。
　　金刘三□□了金氏，还殴打了金氏。他把伤痕累累的金氏吊在东屋粮库的房梁上暴打，让金氏看着他和从土窑子里找来的女人白日宣淫。
　　金刘三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金刘三是个心狠手辣的庄稼汉。他怕别人知道他干的这些事，就用车子把金氏偷偷拉到畜场藏起了来。
　　金氏不堪折辱，自杀很多回，包括咬舌自尽，都被金刘三发现并制止，腊月廿八这天，冬菱觉得情况不对，趁金刘三外出与人吃酒，把金家宅子和畜场一通好找，最后在大黄狗的帮助下，她在畜场羊圈里面一个废弃的地窖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金氏。
　　事情败露，金刘三怕冬菱找人报复他，连夜跑去了镇子上躲避，冬菱要带金氏离开这里，金氏怕事情被街坊邻居知道，便求冬菱送她回家，千万不要声张。
　　冬菱拗不过，如实做了，却然思来想去，还是把许景瑭喊了回来。
　　“阿娘，事情走到今日这一步，你将要做如何打算？”床边，许景瑭手捏空水杯，低着头问。
　　金氏闭上眼，她与金刘三相伴半辈子，两人吵闹归吵闹，却实在没想到金刘三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我到现在，都还无法相信，刘三会对我……做出这种事情来，”金氏说着话，语调平稳，视线里却是一片模糊，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我原不想离的，刘三为咱们家付出了几乎一辈子，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我总觉得对不起他，要是离了，他该如何是好？寄奴，你说，他该如何是好？”
　　“他绝后不是你的错，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也许他儿子都好大了。”许景瑭低着头，声音失去往常惯有的平稳，像是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咕咕噜噜，沉闷且沉重：“阿娘既能要我，就说明阿娘身体无碍，毛病分明在他，他却为了面子硬要你年年看病吃药，再者说，倘非他当年伤害，阿娘又怎会只有我一个孩子？”
　　“罢了。”往事不堪回首，许景瑭叹口浊气，道：“要是阿娘决定离，我带阿娘离开这里，去开州生活，至于刘阿爷，我仍旧给他养老送终，但是他不能再住在这里了，我准备送他去葵州城。”
　　听罢此言，金氏半睁开眼，看着自己手心，沉默片刻，道：“你果然又是把事情都想好了，可与佼佼商量了？分养两个老人，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这个阿娘放心，我有足够的积蓄给你们养老，”许景瑭捏着杯子，手指在杯身上反复娑摩：“至于时佼……我会和她商量好的，阿娘很是不用担心这个。”
　　“那就是根本没商量过了，”金氏掀起眼皮，看向“儿子”的目光有些木然，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景瑭，你与时佼，是‘夫妻’，遇事应该先互相商量，你们定要商量好了再做决定，再说出来，不然，你们会生出很多矛盾，很多不必要的矛盾，这会影响你们的关系，真心都是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琐碎中，一点点磨耗完的。”
　　“我知道了，阿娘，”许景瑭点点头，顿了顿，故作轻松道：“岳母和时佼捏有饺子，我再做几样菜，今夜除夕，咱们一家人好好吃个饭。”
　　金氏凝视“儿子”，片刻，应了声道：“好。”
　　--------------------
　　作者有话要说：
　　家暴只有两次，第一次和第无数次。


第12章 选择
　　离开金家回到许家十多年时间来，这是许景瑭成年后第一次在金家过除夕。
　　经历了这种事，金氏情绪低沉，许景瑭心思不舒，家中气氛难免有些压抑，饭桌前，时佼和冬菱你一言我一语的，一个扯着许景瑭说话，一个想方设法逗金氏开心，年夜饭，四个人竟然吃得还算不是太差劲。
　　饭罢，外面有人开始放烟花，在冬菱和金氏的鼓动怂恿下，时佼拉着许景瑭跑到门外去放炮仗，冬菱按照习俗，在北屋外铺了些晒干的芝麻杆，等着两个年轻人玩回来后踩芝麻杆，意味着节节高。
　　时佼知道许景瑭心情不好，饭后拉许景瑭出来非是为的放炮仗玩耍，而是散散步，聊聊天，有些话，她们没法当着两位阿娘的面说。
　　出乎意料的，散步时，许景瑭和时佼聊了很多。
　　对眼前情况的分析，对日后的安排和计划，包括将来如何赡养老人，如何应付孩子的问题，甚至是万一有天许景瑭身份暴露，她们又该如何解决……
　　时佼觉得，这一次，这件事，让她真真正正地推开了许景瑭紧闭的心门，她切身感受到，许景瑭，已经把“时佼”这个活生生的人，考虑进了她的生命里。
　　时佼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样快，她以为她会需要至少三四年的时间来真正走近许景瑭，毕竟许景瑭孤身一人久，小心翼翼久，不会如此快速地真正接纳另一个人。
　　可这突如其来的一件让人难过的事情，反竟意外促进了她与许景瑭的发展。
　　这次聊的多，走得也远，两人落着满身雪花回来时，里屋已经熄了灯，冬菱和金氏睡下，两个年轻人自觉地人在北屋外踩了芝麻杆，进屋，酥油灯不疾不徐燃烧着，灶台上锅碗瓢盆已经干干净净地各归其位，烧好的热水在铁锅里保温。
　　“这些天，要委屈你睡在隔间里了。”许景瑭端来盆热水，和时佼对坐泡脚，随手指了指时佼身后的小隔间，道：“被褥都是新换的，床也结实，够你折腾唔……”
　　被时佼及时捂住嘴，姑娘脸上有几分羞赧和慌乱，气声轻叱道：“你别乱说话啊，两位阿娘都在里面呢，给她们听见怎么办？！”
　　“听见就听见呗，”孰料许景瑭也有脸皮如此之厚的一天，故意俯身凑过来，低声道：“她两位也都是过来人，还有啥能是她们不知道的，你害羞个什么劲？”
　　“我是个姑娘家，当然会害羞，哪像你……”时佼不轻不重在许景瑭摊在膝盖上的手心锤一拳头，眼睛忍不住地往对面那里瞟了两眼。
　　“我怎么，我和你不一样么？”许景瑭笑，泡在热水里的脚一只搓了搓另一只，把因为坐姿而微微分开的两腿不着痕迹地合上。
　　时佼眼睛一翻，朝许景瑭努嘴：“你可笑死我吧，女人那里哪会有那个？你就有，你不是女人……你是我相公。相公。”
　　许景瑭不反驳了，许景瑭稳稳笑开，又好气又好笑。
　　她以女儿身假扮男人，小时候还好些，随着年龄增长，身体上的破绽越来越多，尤其是去开州念书院之后，她每日都被隐藏身份搞得疲惫不堪。
　　少年们结伴出去玩，闹哄哄的喜欢比谁尿的远，五六个人山坡上一字排开，齐齐开闸放水，她要怎么办？即便用孤僻清冷的性格拒绝参与这些无聊的游戏，但她总不能不登东罢！
　　许家与宫里人多有往来。
　　一次偶然，她跟着出去谈生意的三叔父去了家妓坊，无意间看到那个约他们来此谈生意的宫中官宦狎妓，那宫人，竟是个没去干净的，被十七岁的许景瑭逮了个正着。
　　“二公子，想要如何？”尽兴后的宫人坐在那里，懒洋洋拖长调子，似乎浑不在意被人知道自己没去干净。
　　二公子坐在低垂帷幔外的桌子前，朝那边一抬下巴，低沉平稳的声音与态度从头到尾都只表达出“你根净不净跟老子没关系”这一句话，二公子说：“你那个东西怪新鲜，我看上了。”
　　那是个假具，穿在身上逼真的很。
　　三十来岁的宫人盯着许家二公子，阴鸷狡猾的眼神似乎要把这位未经过世事打磨的二公子从里到外看个透，但他得出的结论竟然只是“二公子相中了他的假具”。
　　宫里讨生活的人，最是会琢磨人心，宫人不敢轻举妄动，唯恐这是个什么圈套，二公子会将他没去干净的事情捅出去，遂顺从道：“二公子还小，自然没见过这个，这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奴婢那里多的是，各种各样的都有，二公子要是感兴趣，尽管到奴婢那里挑选！”
　　“你有很多么？”二公子问。
　　宫人一听，乐了：“管够！”
　　“有那种可以直接用来解手的么？”二公子问。
　　“嘿呦？！”宫人一按眼角，不阴不阳地笑起来：“奴婢竟然不知道，二公子原来是这样贪玩一个孩子，比起您家大公子，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就这样，许景瑭解决了这个麻烦。
　　后来有几次朋友们玩闹抓她，她都是靠这个蒙混过关的。后来到工坊干活，日常也非常不方便，她穿着那个，便也慢慢习惯，此前和时佼有几次用上了那个，眼下被时佼调侃，许景瑭生出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错觉。
　　“我要给阿娘她们守岁，”许景瑭转移话题道：“你要不要一起？”
　　“那是当然啦！”时佼有点累，可还是答应下来。她知道，这是十几年来许景瑭第一次跟母亲一起过除夕，当然要守岁。
　　炭盆换了两个后，时间终于临近子时，许景瑭扭过头来，看见身边这个刚开始时嚷嚷着守岁到底的人，此刻正靠着她犯困，眼看着两个眼皮就要黏在一起。
　　鬼使神差的，许景瑭想要捉弄一下时佼，抬起的手刚要触碰到时佼略微有些卷翘的眼睫，耳朵忽然捕捉到窗外一声极其轻微的“咯吱”声，接着，哆哆嗦嗦念冷的声音隐约传来。
　　许景瑭拍醒时佼，气声道：“刘阿爷回来了，你先到隔间避一避，我出去看看。”
　　“哎！”被时佼一把搂住胳膊，担心道：“他会打人，你，你……”
　　她担心许景瑭被揍，虽然她知道许景瑭干活有把子力气，但毕竟是个女人，和男人比起来，男女力量上的悬殊几乎是与生俱来的。
　　“没事，我就出去看看。”许景瑭摸摸时佼的头，转身出去。
　　东净在北屋东边，出门左拐，走到尽头再左拐，北屋东墙和院墙之间这片露天的地方，就是金家东净。
　　今夜无月，积雪洁白，反射出墙外别家门灯的光亮，能让人把东净里的情况看个大概。
　　金老三站在靠院墙埋在土里的尿缸前，他好像尿不出来。只见他额头顶着土墙，一手撑在墙上，一手扶着，上身微微前倾，一动不动的，好久后还是尿不出来。
　　他叹口气，扶墙的手离开墙壁，又摸又哄，像哄孩子：“你听话点，别折磨阿兄，阿兄还能让你继续在温柔乡里舒坦……哎哎哎？寄奴？寄奴你干什么！”
　　许景瑭突然出现，先是吓得金刘三尿意全无，后是拽着金刘三肩膀把他拽到北屋里。
　　即便此刻深夜，除夕之日保不齐左邻右舍还有没睡的，许景瑭觉得既然母亲不想让人知道金家的这点破事，那她注意一些也无妨。
　　北屋，当屋：
　　“嘿，嘿嘿，嘿嘿嘿嘿……”见许景瑭松开自己转而弯腰去扒拉放在当屋地上的炭盆里的炭灰，金刘三赶紧提好裤子，老实憨厚地笑起来，露出满口黑黄黑黄的牙齿：“寄奴呀，你何时回来的？你媳妇跟你回来没？你阿娘她……”
　　“我阿娘在里面休息，你说话声音低一些，莫吵醒她，”许景瑭神色平静，盯着炭盆里红彤彤的暖炭，道：“阿娘不想把事情闹出来，我听她的，日子以后还得继续过，但在此之前，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这夜深人静的，又这样冷，还要去哪里？”金刘三心虚地笑着，脸色和心一样虚：“明日再去可以么？”
　　许景瑭站起身，与金刘三对视。她个头高，甚至要微微低下头才能看清楚金刘三此刻的表情：“我媳妇也回来了，阿娘和岳母住里屋，我俩睡隔间，天寒地冻，不好让你睡地上，又是大过年的，我送你去找个地方住一晚。”
　　“去畜场就行。”金刘三立马道。
　　“畜场东西都撤了，夜里住过去能把人冻死，”许景瑭说着，伸手拽住金刘三手肘，把人往外带：“走罢，找个舒坦的地方。”
　　“时佼？”许景瑭停步北屋门口，扭回头冲半个身子探出隔间的人道：“我带刘阿爷到镇子上找个过夜的地方，明日一早回来。”
　　“好，”时佼扒着隔间门框，点头道：“你注意安全，行车小心。”
　　宵禁一年中有两日解除，一是除夕，一是上元，村子到镇子上一路畅通无阻，花灯高照，烟火璀璨，或结伴夜游，或纵酒高歌，市坊灯火通明，热闹甚于白昼。
　　许景瑭带金刘三来到家酒店，子时至，一波烟花乍作，客人呼呼喝喝往来不断，入其内，灯烛荧煌，上下相照，有浓妆妓///女数百人，聚于酒楼主廊槏面上而待酒客呼唤，自一楼客堂向上望之云云若神仙。
　　许景瑭呼伙计来，要小閤子一间，曰无，客堂稍坐片刻，得一偏僻小閤子入座。
　　许景瑭点要酒菜，待菜齐，酒热，许景瑭起身为继父倒酒，敬道：“寄奴不孝，错有三。自念书罢，至今才请阿爷来镇上酒楼吃酒，此为三之其一，成亲娶妇未拜阿爷，为其二，阿爷勤俭辛苦一生，儿毫无补偿，为其三，此三错，难得弥补，今日话白，不敢妄求阿爷原谅，孩儿自罚三杯。”
　　纯粮酒酿，性烈劲足，三杯下肚人就该站不稳了，许景瑭酒量遗传生身父亲，三杯下肚，只是脸颊微泛起粉红。
　　毕竟伤害金氏在前，金刘三仍在担心许景瑭会为母亲出气，反手收拾他。在许景瑭自罚三杯后，他只是端起酒杯抿下一小口，为自己辩解道：“我不是故意要打你阿娘的，实在是她不知检点，与……与别的男人鬼混，还叫村里人给看见了，我知道我没本事，你阿娘看不起我，村里所有人都看不起我，可我到底还是个男人，你阿娘这样做，和直接拿刀子杀了我有什么两样？”
　　许景瑭给金刘三续酒，不冷不热问：“你亲眼看见我阿娘那些事了？”
　　“……”金刘三噎了噎，道：“我虽然没看到，但是街坊邻居看到了啊！很多人都看到了的，你说，你阿娘这是过分到了什么程度？！这如何能叫我不生气？！打她都是轻的！你不知道，女人都是这样，贱的很，不打不听话，你媳妇，你也不能惯着，再说了，男人打女人天经地义，谁像你阿娘那样还敢反手打男人？”
　　男人越说越觉气愤，见酒杯里续满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下嘴，又咂吧两下，道：“我也想好好同她过日子，但你看她做的这些事，这是人能做的嘛？！”
　　“你亲眼看见了？”许景瑭再次重复问道，听不出情绪的语调带上些狠戾，一字一句的，低沉沙哑，听得人后脖颈子一凉。
　　“你甭这样阴阳怪气地同我说话，我听不懂，”金刘三给自己倒杯酒，郁闷不舒地再次一饮而尽，话匣子慢慢打开：“看没看见的，这个很重要么？——不不，这重要，因为的确是你阿娘偷男人，想把我踹了。”
　　“听说你病了，”许景瑭不接方才的话题，转而道：“在窑子里染上的，应该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病发，这些个糟心事，我就不多余让我阿娘知道了，明日我送你去看病。”
　　“……”这几句话里，不知具体哪句话，或者哪个字让金刘三觉得反感，他把酒杯重重往桌子上一撴，不耐烦道：“这病搅闹人，的确得好好看看才行……”
　　“再敬阿爷一杯，”许景瑭继续倒酒，还贴心地给金刘三点上一根烟，回忆道：“记得小时候，阿娘节俭，总是不让我吃这个不让我吃那个，那些我想吃的零嘴，冰糖葫芦，蜜枣干，果干，肉脯……诸如此类，都是你买给我吃的，后来稍大一些，我玩的第一个耍货，读的第一本书，也都是刘阿爷你给我买的，阿爷起早贪黑，拼命挣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却从没薄待过我半分，我自当孝敬阿爷。”
　　说罢，二人碰杯，双双一口闷掉。
　　“我给阿爷磕个头罢。”许景瑭起身，不待金刘□□应过来，她已跪倒地上，给继父磕了个拜年的头：“谢刘阿爷这一生拼搏，刘阿爷放心，您老之后，寄奴定给您养老送终。”
　　“我自己有手有脚，能挣钱，不要你养老，你能过好你自己就谢天谢地了。”金刘三眯起眼睛捏着烟，对这三个磕头显得不知所措。
　　后半宿几乎喝了小半宿的酒，金刘三酩酊大醉，醒来时已是大年初一的傍晚，屋门窗户打不开，他喊也没人发现。
　　他被送来了葵州城，他被困在了葵州城。
　　入夜，有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前来送饭送药，金刘三这才打听到，他所在，乃是葵州城里一家医馆，许景瑭送他来看病的。
　　少年还说，许二公子留下一句话给金老爷。
　　“那件事啥时候想清楚了，啥时候让医馆的人给我送信，我接你出去，住高楼，吃佳酿，耍女人。”
　　金刘三知道“那件事”指的是跟金氏和离，但这是不可能的事，他不可能跟金氏离婚，金刘三吵着要见许景瑭，可任他破口大骂，任他打砸屋子，任他哭悔认错，医馆伙计就是对他要见许景瑭的诉求视若无睹。
　　来来回回，医馆伙计就一句话：“你何时想通了，我立马就去给二公子回话。”
　　这厢里，金刘三整日吵吵嚷嚷着要间许景瑭，那边，许景瑭已经带着母亲金氏回到了开州。
　　同来的，还有时佼母亲冬菱。“我也沾沾入夏的光，来女儿女婿这里住几日，享受享受。”这是冬菱的说法，其实时佼看得出来，阿娘是放心不下许景瑭母亲。
　　经历过如此痛楚后，身上的伤痕会肉眼可见地康复，可心里的伤痕，却不知何时才能慢慢结痂。
　　许景瑭并未带母亲回许家住，她早就在外买有宅子，此刻正好让母亲和岳母安身。
　　“说实话，这是你何时买的？花了多少钱？”金氏坐在床边，音容俨肃。
　　母亲太了解自己，许景瑭自知糊弄不过去，就把买房子的事情和盘托出。她买了两座房子，一座是这里的民宅，另一座位于西市台归街，是前铺后居格式，现在正租给别人做生意，租金的收入还可以。
　　“你哪里来的钱，在教化坊和台归街这种价格不菲的地段买宅子？”金氏拧着眉头问。她给孩子攒有成家买宅子的钱，却没想到孩子不仅成家没用她的钱，而且已经瞒着她买好了两座宅院。
　　许景瑭默了默，道：“念书时候，和几位朋友一起，做了点古玩字画买卖，后来赶上皮货兴，就做了点皮货生意，阿娘知道的，许家与宫里多有往来，我赚点小钱，并不是太难。”
　　“你啊你，还真是遗传了他们许家的所有优点！”金氏叹口气说反话，不知是欣慰还是无奈，俄而，她担心问：“你阿翁阿婆，可知你做的那些事？”
　　“想来是知道的，但是他们没问过我。”许景瑭并不觉得自己瞒天过海的本事有多大，而且她既然做了，也不怕别人知道。
　　许家明里暗里能赚的钱就那么多，那些钱既然落她口袋里了，那么别人得到的必然就少了，一切之所以没被捅出来，想来不过是因为这其中牵扯既广且深，许老太爷不想看到那些不好的事情发生在自家罢了。
　　入夜，安置好金氏和冬菱，时佼和许景瑭一起回许家，路上，时佼问许景瑭：“你是不是，打算从许家搬出来住？”
　　许景瑭正在驾车，不好分心，应了一声“嗯”，片刻后，往来车辆变少，她说：“我只是心里生出了这个想法，具体的，咱们回去再商量，你看如何？”
　　“是要好好商量商量，按照你们许家的规矩，如果搬出许家，你就不能再在许记工坊干活了，你得另谋生路了。”时佼靠在车门后，忽然觉得人生艰难，前途茫茫：“三百六十行，咱们干些什么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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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发现，昨天周日……


第13章 求索
　　自书院念罢，几载年岁度至而今，日日不曾颓废消极，亦不曾为一饮一食而奔忙，今回首细想，竟隐约觉于大好时光中蹉跎了璀璨岁华。
　　可悔？
　　“诚是不后悔的。”时佼坐在罗汉塌一着头，后背靠着靠枕，手里端着个小绷架，道：
　　“幼少之时，父母保我衣食无忧，供读书识字，家中条件尚可，后虽离书院，却遵父命闺中待嫁，不曾为生计奔忙劳碌，再后来，父亲病逝，阿娘将生计一肩挑，我欲帮忙，为她所拦，只能做些零碎事情，免阿娘后顾之忧，这是我的日子，我踏踏实实过的，不后悔从前哪日。”
　　罗汉塌另一头，许景瑭躺在那里，两脚稳稳踩在脚踏上，膝盖超过罗汉塌边缘些许，盯着屋顶，思绪凌乱。
　　须臾，她问道：“你说，大嫂怀的，会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
　　“这个谁知道，东院把消息捂那么严实，倘非景珍说漏嘴，咱们俩又如何会知道？”时佼低下头，继续绣手里的这方锦缎：“不过我听景珍的意思，大嫂喜欢吃酸，怀的应该是个儿子，阿翁阿婆要有曾孙了。”
　　许景瑭扭头看过来，尚未开口言，却听时佼头也不抬道：“酸儿辣女嘛，老话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哦，这样。”许景瑭似有些心不在焉，她在为生计发愁，在为来日发愁。
　　她念书不好，没考上什么大功名，自然走不了仕途，吃不得皇粮，教不了学生，当不上夫子——皇粮夫子之道安稳且体面，众崇以为荣。
　　她身份特殊，不敢频繁与人打交道，唯恐被看出破绽，闹得无法收拾，由是做生意也非良策。回去种地？她发过誓，余生不愿再见到亲人因家中拮据而忍病不敢医，以至于小病拖大，大而不治，由此丧命。
　　种地，她吃得那份苦，却承不得那份罪。看老天爷脸色过活，更是她不愿意。
　　天下业无非“士、农、工、商”，许家工坊乃许记幕后运作，靠手艺谋生，算作“工”业，许景瑭未入许家工坊前曾独自在外讨过一阵子生活，却可怜月月吃住，月月分文不剩，眼看着无法挣钱回来减轻爷娘负担，最后还是选择进入工坊干活，日日与三牲为伍，和朝暮为伴，干最累的活，挣最多的钱，受最大的白眼。
　　许记为商，工坊为工，本就为人轻视，而三牲饲养不在五行中，排行八作外，更是为人不耻。而且行里流传这样一句话：一入三牲门，转业如登天。许景瑭想离开工坊，择业乃第一大难。
　　时佼觉出许景瑭心思，忽然提议道：“待后日过了上元节，你陪我请段掌柜吃饭罢？”
　　“你要辞工？”许景瑭问。
　　时佼点头，朝这边一瘪嘴，故作生气道：“你老实说，倘非表嫂撞见你在我那里过夜，阿翁硬要你我成婚，你是不是就任段掌柜接近我了？——我看你就是这样打算的。”
　　“……咳咳，怎么会，不会的。”许景瑭清清嗓子，一派淡然道：“你想好辞工之后做什么了？”
　　“没有，但是觉得两个人一起发愁，总比一个人为难的好。”
　　许景瑭噗嗤乐出声：“但我现在最大的难，是去找阿翁阿婆开口，说我要从工坊离开，并且从许家搬走，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同意，或许，他们会难过的。”
　　二老把对已故次子的爱和思念，有多没少转移在许景瑭身上，许景瑭从没有高看过自己在许家的处境，而祖父母给她的关护，亦是不曾有分毫虚假。
　　从许家搬走，她总觉得愧对二老，辜负二老十来年的爱护与教养。
　　一团云彩遮住日光，天色忽然暗下来，时佼停住绣花，往靠枕里靠了靠，疑问道：“当年阿娘送你来许家时，你是如何想的？”
　　提起这个，许景瑭笑了，道：“起开始以为是阿娘不要我了，所以把我还给许家，来开州的路上，想哭，又不敢哭，怕大伯父会不喜欢我，怕许家人不喜欢我，那时候真的是，竭尽全力讨好许家每一位，生怕他们也不要我，那我就真的无家可归喽。”
　　年少之时，她哪里有家呢。
　　母亲与金刘三成新家，带着她一起生活，她住在母亲家里。许家接她来许家，她寄居在父亲的家里。而无论是父亲家，还是母亲家，皆都不是许景瑭自己的家。
　　“我再好好考虑考虑罢，上元节后定拿出决定。”许景瑭两手枕到脑袋后，既深且长地舒口气，道：“这几日，就容我在家好好歇歇罢。”
　　今年，是许景瑭回家过的第一个年。自打进许家工坊干活，许景瑭逢年过节就没有离开过工坊，场子里养的都是活物，日日要吃喝拉撒，很是离不开人照顾，她又是负责人，更无法偷懒。
　　而且，几年工坊繁重活计干下来，许景瑭累伤了腰和右手腕，却然因为要挣钱而不敢有过半日懈怠，近来又遇上母亲住来开州，里里外外的琐碎事，更是忙得她身心俱疲。
　　许家二老听说金氏来开州养病，自然吩咐长孙，给次孙放个长假，许景瑭得此机会，自然是要好好歇歇才行。
　　///
　　上元节后第五日，许景瑭和时佼做东，约段祺同、许开以及薄云天出来吃晚酒，在生意兴隆的刘小柳酒楼。
　　刘小柳酒楼生意之火爆，许景瑭等人的两辆马车在酒楼后的驻车地转悠四五圈，才只找到一个车位，许开驭车本事高超，刁钻地栓好马车，先一步进去找地方坐。
　　许景瑭的马车无处可停，只能跑远一些，停在了别处，待二人一路走过来，进入酒楼，满心以为许开等人已经找好座位，只等他们过来呼酒要菜，孰料在客堂东边那条通往二楼的楼梯旁，看见许开几人正在同人说话。
　　薄云天眼尖，隔着满客堂的酒客吵闹，远远朝许景瑭招手：“老许，这边！”
　　原来是遇见巫家姑娘了。
　　许景瑭和时佼走过来，前者客客气气向巫家这位不姓巫的姑娘打了个招呼，众散，姑娘携婢女迈步上楼，这几人往后客堂走去。
　　没走出多远，许开突然脑子开窍了般，左手握拳往右手心这么狠狠一砸，醍醐灌顶道：“我说哪里来的原姑娘，这不是巫家那小贵女么！哎呀，怪不得看景瑭那眼神不一唔？”
　　许开被薄云天一手揽住肩膀，一手捂住嘴拖走。
　　时佼眼睛一斜，轮向许景瑭，分明一副“你最好说清楚点”的威严样子。
　　段祺同收到许景瑭的疯狂眼神求救，觉得有必要帮兄弟澄清一下：“呃，就是，那个，巫家贵咳咳……那巫家哈，两家老人都喜欢打麻将，对，小辈人跟着也都面熟……”
　　编不下去了，段祺同一拍大腿：“许开还拿着我烟袋子呢！”说完大步追那二人而去。
　　时佼扭头看向身边的许景瑭，似笑非笑问：“巫家啊？”
　　许景瑭摸摸鼻子，一脸认真地装傻充愣：“嗯，对，物价……开州物价很贵！”
　　“许寄奴，”时佼捏住许景瑭耳朵，俨肃的腔调按压不住调笑的味道：“学会油腔滑调了啊，啊？”
　　见势不妙，许景瑭果断且认真地出卖队友，并且诚心总结：“许开教的，许开真坏！”
　　时佼一个没忍住，被逗得咯咯直笑，两个肩膀一抖一抖，甚至有些走不稳，干脆被许景瑭牵住手牵着走了。
　　俄而，正在走路的许景瑭轻轻晃着手，没头没脑说了句：“可现在在我身边人的，是姐姐你啊。”
　　“那是，还得谢谢我那锲而不舍，勇往直前的拼搏精神，”时佼顺杆爬，心里乐开了花，另只手过来抱住许景瑭小臂，两人间距离更近一些：“晚上奖励羊肉汤吧？我想喝。”
　　“好呀，”许景瑭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缓平和：“还想吃点什么？”
　　“唔，锅盔，锅盔怎么样？”
　　“当然可以……”
　　那两道低低浅浅又恩恩爱爱的声音在嘈杂的声浪中渐渐远去，楼梯上巫家姑娘收敛难过神色，深深吐纳几番，吩咐婢女道：“咱们走罢，莫要让人家在楼上久等，第一次见面，迟到如何都不好。”
　　“是。”婢女恭敬应答一声，随在姑娘身后，迈步往楼上去了。
　　酒桌上，许景瑭比以前放得开些，一顿饭吃罢，她和许开两个喝醉了。
　　段祺同送许开回家，薄云天送许景瑭时佼回家。
　　夜不深，各房灯光摇曳，时佼没去向二老告归，扶许景瑭径直回了西院。
　　酒壮怂人胆，许景瑭醉了一场，次日半午醒来后，拉时佼来北园见祖父母。
　　许景瑭几番犹豫，最终向二老说出来意，她猜到阿翁阿婆不会过多阻拦，但老太太的反应还是让她鼻子一酸。
　　老太太坐在罗汉塌一头，鼻梁上架着玳瑁镜，听罢次孙言，她默了默，道：“你替你阿爷，在我俩老家伙跟前尽孝这么多年，早就尽够了，小寄奴，你成家了，成家立业，成家立业，以后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罢，莫再叫“许”这个姓，再束缚住你了。”
　　老太太说着说着，就哽咽了尾音。
　　老太爷坐在罗汉塌另一头，噙着烟袋杆子，扭头看着旁边鸟笼子里养的鸟，不冷不热补充道：“只是有一条要求，若是遇到过不去的坎儿了，及时给家里人说，小奴才，莫要总是独自咬牙扛着。”
　　北国男人在家人面前多不善言辞，在晚辈面前多威容俨肃，许老太爷一生纵横，从不曾说过这种柔软话语，老烟嗓低沉平稳，细细听来，和许景瑭许景珩兄弟俩，都有些相像。
　　许景瑭低下头，低低喃出一声：“阿翁……”
　　却连老太爷悠悠吐出一口烟圈，眯起眼睛道：“更莫忘了，要常回来看看你阿婆。”
　　方才还泫然欲泣的老太太顿时来了气，作势就要拿手里的痒痒挠敲老伴儿，中气十足道：“谁让你又在屋里抽烟？给我出去抽！”
　　“……”老爷子不敢反驳，站起身灰溜溜往外去，好歹通过训斥孙子找回来点面子：“小奴才，看什么笑话呢，出来给我点烟！”
　　老太太拉住时佼的手，在屋里和时佼说话，从屋里能看见那祖孙俩站在窗外廊下的影子，以及……许景瑭抽烟，被时佼逮了个正着。
　　许景珩成亲八年，如今他夫人的肚子终于有了动静，老太太话里话外，难免催促些次孙媳妇。
　　时佼听着老太太语重心长的话，眼睛不由自主暗暗往窗外瞟。
　　许景瑭啊，她的“官人”，她家“那口子”，此刻正现在支开半扇的窗户外，身形虽然单薄，却足够让她依靠。
　　不知怎么的，时佼心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她自己的。
　　“寄奴，我们要个女儿罢。”


第14章 归处
　　上元节罢，新年才算过完，国朝万民各行其是，很快，冬去春来，伤痕累累的金氏已经康复得差不多，时佼跟母亲冬菱回葵州处理些家事。
　　冬菱再一次拒绝许景瑭同往的提议后，在葵州城外的官道旁的马车里与女婿作了别，时佼从马车上下来，拉许景瑭来到车后避人的地方。
　　“怎么了？”许景瑭问。
　　时佼伸出双臂，自腰身环抱住许景瑭，脸埋进那温暖的怀抱，瓮声瓮气的：“没什么，就是舍不得你……你的东西都带齐全了？”
　　“带齐全了，”许景瑭回抱住时佼，柔声回应。
　　仲春伊始，正是北国乍暖还寒时候，怀里女子这样娇弱，只肖她稍微一触碰，腔子里那颗疏冷生硬的心，便化做一汪春水，叫这傍晚的春风吹得生出圈圈涟漪。
　　片刻，许景瑭低头贴进时佼脖颈，低低叹道：“你这样，叫我如何撒手，放你独自离开？”
　　“唔……”时佼贪恋着这方怀抱，耳边传来的话语，又让她不得不松开了手：“暂时分开半个月而已，我很快就回去了，你回家后，先好生照顾着阿娘……”
　　说罢，快速瞅一眼被马车挡住一半的周围，没人，时佼两手搭上许景瑭肩膀，踮起脚在许景瑭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口，然后转身跑回马车，不等许景瑭给出反应。
　　去往时家的马车，很快融入官道上的车水马龙中，许景瑭未做逗留，掂掂肩上褡裢，大踏步进了葵州城。
　　她来见继父金刘三，带着金刘三与金氏入夏的和离书。
　　不过一个多月时间没见，金刘三苍老许多，两鬓灰白，眼尾眉心的皱纹多了很多，也没了往日那股精气神儿。
　　“成亲那年，你阿娘给我说过一个词，叫做荣辱与共。”金刘三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视线从许景瑭手里的那张纸上离开，抬头看向院子里四四方方的天空。
　　许景瑭没有接话。
　　夜幕四合，月亮昏昏惨惨的，半边身子躲在云后边，叫人看了欢喜不起来。点上一袋烟，用力抽几口，再长长吐出来，烟雾缭绕中，金刘三叹道：“城里虽然哪里都好，可我总觉得它不如乡下好。”
　　“是啊，”许景瑭手里捏着母亲签字用印好的和离书，迈步进屋，把它压在桌子上，道：“如果你想住在乡下，我可以在乡下给你置办一座宅子，只是不能是金家。”
　　“回道村罢，”金刘三眼神闪了闪，道：“落叶归根，女人不要我了，孩子也不要我了，我就哪里来的回哪里去罢，不给你们多添麻烦。”
　　许景瑭鼻子发酸，忙把两手握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顿几顿，她放缓语速，想借此压下微微颤抖的话音：“儿如刘阿爷所愿，只是老宅已被你两位兄长把地皮瓜分，另盖成两座新宅子，刘阿爷欲归家，寄奴只能再为刘阿爷置办新宅，可妥？”
　　“……”金刘三一口接一口抽烟，直到把一烟锅烟丝抽完，才点了一下头：“妥，”又问：“几时能回道村？”
　　许景瑭道：“我还有些事情要办，约莫四五日后，我来接刘阿爷回道村。”
　　“妥，”金刘三又是一点头，“当当当”把烟锅里的烟灰磕出来，往那边花坛里吐一口痰，边把烟锅重新装满。
　　然后点燃，继续抽，许景瑭站久了腰疼，便坐下来静静等待，她知道，金刘三定然还有话要说，或者说，他还有事情没有考虑好。
　　果不其然，在不停歇地抽了半袋子烟丝后，金刘三开口，用被烟丝熏嘶哑的声音说：“我给你们金家干了一辈子，你们母子俩，不能就这么用一座宅子就把我打发了，我干了一辈子，我为金家干了一辈子，一辈子的血汗……”
　　“刘阿爷需要什么，尽管给儿说，只要儿力所能及，必全刘阿爷所愿。”许景瑭道：“这也是我阿娘的意思。”
　　金刘三嘴里嘬着烟袋，鼻子里哼了一声，像冷笑，又像嘲笑，吐出个烟圈道：“新宅子要大，做饭洗衣的都要有，我过完年五十岁，干不动了。”
　　“管。”许景瑭一口答应。
　　雇佣几位洗衣做饭的人照顾刘阿爷，她反而比较放心，倘若不然，按照刘阿爷省吃俭用的性格，面缸里的细白面怕是放得生了虫，他都舍不得吃。
　　“还有，”金刘三用鞋尖搓着脚下烟灰，低着头，闷声道：“得有个给我暖被子的婢子，养活一个这么有钱的后儿子，他阿爷不能连这点福气都享不到。”
　　许景瑭不假思索：“刘阿爷所言甚是，婢子两个，买与刘阿爷用。”
　　“你走罢，”金刘三背对着许景瑭，腰背明显变得几分佝偻：“我的病好了，四五日后来接我，届时给你和离书。”
　　“好。”许景瑭答应，她知道，刘阿爷怕她不兑现承诺，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许景瑭迈步离开，离开前，她对金刘三说了一句话：“二十多年了，你到头来还是不知道，什么叫荣辱与共。”
　　金刘三回到屋子里，对着和离书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抽了一夜的烟，险没把早晨来送饭的医馆伙计给呛死。
　　“荣辱与共。”金刘三披头散发，满眼血丝，在屋里手舞足蹈，嘴里疯了一样念叨着这四个字：“荣辱与共，荣辱与共……”
　　荣辱，与共。
　　许景瑭来葵州城，另有事情要办。她是葵州籍，只是居住生活在开州，许家当初并未将她户籍一并迁往开州，导致她现在无法顺利在开州衙门和开州商行办理开铺子的相关手续。
　　她准备开间铺子，做点能养家糊口的小生意。
　　家里人都商量好了，阿娘和岳母能在铺子里看看铺子打打杂，时佼会算账，还说要一边跟着冬菱学做生意，至于许景瑭，她就负责埋头干活，媳妇让干嘛就干嘛，做一个听话的好伴儿。
　　时佼和她母亲冬菱此番回葵州，就是来处理冬菱和她丈夫生前打理的铺子的。
　　她们已经决定，以后就在开州定居，再也不回时家，同时家那胡搅蛮缠的一家子有任何牵扯了。
　　///
　　转眼，又一年暮春。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此乃段祺同类之潇洒。
　　熊耳街许记修车坊里，许开拎着各种工具钻在辆车架子底下修车，他媳妇抱着刚刚三个月大的儿子在门口晒太阳；开州公府里，两天两夜没睡的薄云天，胧明时分刚把追了十几天的嫌犯抓捕回来，为抓紧时间破案，又顶着两个黑眼圈带人开始对嫌犯进行突击审讯……
　　草长莺飞，天色晴好，濮水里正是河豚上来时，鱼担子给时记豆腐铺送来两小筐江里新鲜的捕上来的鱼。
　　进门左手边的柜台后，年轻妇人把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打，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来几吊钱，冲门外送鱼的年轻人道：“九伢子莫急着走，进来月钱结一下。”
　　十六七岁的鱼担子“哎！”地应答出声，帮这家好看的年轻掌柜把鱼抬进后院，脚下生风地跑来柜台前，开口先笑，叉手问了声：“老板娘安好。”
　　“安好安好，”时佼把钱给这孩子，顺口问道：“你家中阿婆近日可好些？”
　　鱼担子把钱装进钱袋子，仔仔细细揣进怀里，用腰带勒结实，黝黑的脸庞上绽出个灿烂笑容：“看了大夫吃了药，已经好多了！”
　　“好多了就好，”余光瞥见装鱼的框子已经腾出来，时佼不多留这孩子：“快去忙吧。”
　　“哎，好嘞。”鱼担子挑起挂了两个空框子的担子，步伐轻快地离开了时记豆腐铺。
　　“放了？”时佼问从后厨探出头的许景瑭。后者点头道：“放框子里了，你交代的，两斤豆腐，一斤豆干，这个天儿里，够他们祖孙俩吃好几天的。”
　　鱼担子九伢仔是从南方逃难来的，和老祖母相依为命，靠打鱼卖鱼为生，给豆腐铺送鱼，多得时佼照顾。
　　“赶紧忙去吧，立马就中午了，食客说来就来的。”时佼冲许景瑭挥挥手，低下头继续去算账。
　　这些账目本该昨夜就算好的，结果被某人搅闹，最后愣是啥都没整理好，只能她今天见缝插针地把账补上，想到这里，老板娘顿时觉得似气不打一处来，心里想着也要摆治摆治某个只干活不操心的家伙，把吃的亏讨回来，谁知道她刚扭过头来，一个温软且温热的东西在她嘴上贴了一下。
　　直把她口中那句“许寄奴，给我倒杯水来！”的使唤，硬生生给堵了回去。
　　“你……你发什么疯！”时佼回过神来，脑袋往后一仰，一巴掌拍在许景瑭胳膊上，红着脸低声叱道：“青天白日，你发什么疯？！叫人看见怎么办！”
　　许景瑭身上还穿着围裙，两手背在身后，笑嘻嘻再次凑近过来，狡辩道：“这不时不晌的，哪里来的人？哎呀别害羞呀，叫我再亲一个嘛～”
　　“你再闹？”时佼实在羞得慌，随手拿起蘸饱墨的笔对着许景瑭，威胁道：“你再闹我就把你画成大花脸！”
　　许景瑭笑得更开心，微低下头来离媳妇更近，还把脸伸过来，欠揍道：“你敢画我就敢往你脸上蹭……媳妇媳妇，你再让我亲一口嘛，就一口！”
　　“不让！”时佼把人往外推，严词拒绝：“赶紧回后厨和阿娘一起准备食材去，我阿娘过会儿就该抱着九月过来了，我又要带孩子，更算不成账，你快休要闹，听话些。”
　　“亲一个就听话了，不然不听话。”许景瑭今日不知怎么的，还开始耍无赖了。
　　时佼拗不过，观里外果然无人，眼一闭心一横：“亲亲亲，亲完了就去干活。”
　　得寸进尺从来不是许景瑭风格，“吧唧”一声，这回如愿以偿，亲在了媳妇脸上。
　　“呃……”一只脚踏进铺子的冬菱把脚收回去，又迈进来，又收回去。
　　“阿娘，咋这么早就过来了？”天雷滚滚之下，时佼故作镇定，一派如常，如果忽略那粉扑扑的脸颊的话。
　　冬菱这才顺着台阶迈步进来，把抱在胳膊上的小家伙放到地上，任这个走路还不是太稳的小家伙，举着两条藕节一样白胖的小胳膊，咿咿呀呀地去抱她“阿爷”的腿。
　　冬菱从袖兜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柜台上：“葵州来的，飞马送到家里，我怕有啥事，就给带来了，”说着，冬菱挽起袖子，对时佼道：“你照看着些孩子，我去帮你阿娘准备食材。”
　　冬菱去了后厨，许景瑭弯腰把挂在自己腿上的小家伙拎起来给她阿娘抱，拿过来写着“许景瑭东家亲启”的信封拆开看。
　　和时佼一起看罢信，许景瑭随手把信塞进信封里，抬眼看时佼。
　　“去看看罢，”时佼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拦着小家伙抢她“阿爷”手里的信封：“这几日我照看着铺子就行。”
　　“妥。”许景瑭握住女儿的小胖手，不让好奇的小家伙抓信：“晚上找时间给两位阿娘说一声，我明日动身。”
　　信里说，金刘三快不行了。
　　许景瑭答应金刘三，要为刘阿爷养老送终，只是此前书信往来，包括她前去探望，刘阿爷身体都是还可以的，而今不过才一年多，如何突然就要不行了呢？
　　来到道村，金刘三宅子外，敲开门，过前堂，往后去，许景瑭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了。
　　虽然清楚地知道自己给刘阿爷买了多少仆从婢女，但当这些人实实在在出现在自己眼前时，许景瑭还是有点吃惊的。
　　二十来个婢子，八九个仆丁。不过才暮春时节，身上衣着已犹如入夏，有的甚至衣不蔽体，穿着开了裆的裤子。
　　许景瑭记得，她以前曾在某本帝王传记的书上见到过这种裤子，跟“酒池肉林”“玉//体//横陈”这类词一起出现的，叫“无裆裤”，某位皇帝发明的，为了方便他自己。
　　许景瑭是在小佛堂里找到金老三的，里面有动静，她停步门外，里头人喊她进去，她不进，虚掩的屋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
　　两具赤条条的身子出现在眼前，许景瑭下意识想躲避，最终却还是用再平常不过的神色看向小佛堂里。
　　金刘三正在小佛堂里，对着做交构状的两躯乌思藏欢喜佛像寻欢作乐。
　　金老三面色红润，声音发虚，看到风尘仆仆的儿子，还大方邀请儿子一起来：小奴才孝敬，买来的女人，一个赛一个会讨人欢心。”随手指指旁边端茶的，吩咐道：“去，让公子也尝尝你的本事。”
　　婢女放下茶杯，果然迈出门贴身过来，被许景瑭推开，视线轮到别处：“我来看看你，最近……身体如何？”
　　金老三“哼！”地一用力，咬着牙道：“如你所见，阿爷身体甚好，而且过得甚是欢心……”
　　几句话出口，金刘三停顿几息，缓了缓，提上裤子道：“小奴才来的正好，阿爷近来，刚从紫衣道人那里得些新鲜东西，给你开开眼！”
　　许景瑭赶车久，胃里隐约翻涌，脸色不是太好：“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既然你过的不错，我就先走了。”
　　“哎哎哎！寄奴！”金刘三大步追过来，气喘吁吁，尾音发飘：“既然来了，住一晚再走嘛，晚上陪阿爷吃酒？”
　　来前，母亲说，她隐约有感觉，老三的日子，差不多就是这几天了，于是，许景瑭点头答应。
　　暮食，金刘三叫人做了满满一桌子好菜，还有几坛子好酒。“父子俩”吃菜喝酒，你一言我一语，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很多。
　　金刘三自和金氏和离后，便把人生前几十年压抑的性子全部释放，日日吃喝抽，玩女人，甚至玩男人，这次吃罢酒，又是唤了几个女人进他的起卧居。
　　空气里到处都是隐约的甜腻味道，许景瑭睡的客房离金刘三不远，晕晕乎乎听那边淫///笑浪语半宿，叫///床半宿，胧明时分，一切终于安静，忽一声女子的尖叫，和第一缕天光一起，划破了宁静的刘宅。
　　金刘三，死了。
　　如他昨日夜里吃酒时所说，死在女人身上。
　　///
　　葵州事情结束，许景瑭马不停蹄回到开州。
　　不过七八日没见，女儿九月会叫“耶耶”了，吐字非常清晰。
　　九月是抱养来的孤儿，一家人把她从不满月拉扯到现在，这个小不点，讨人爱的不得了。
　　许景瑭傍晚回来，第二天，时佼关了铺子休息一日，叫许景瑭休整，夜里，跟阿娘睡了七八日的小九月，被抱去了两位阿婆的屋里和两位阿婆一起睡，没了调皮捣蛋的小家伙，时佼洗漱回来，四仰八叉躺倒在床上。
　　碎碎叨叨向许景瑭诉说着女儿的“光辉事迹”，说完，时佼翻身起来，爬到许景瑭身上，捉住这家伙的脸，狠狠亲了一口。
　　“这是回敬给你的，”时佼居高临下，得意道：“我可是有仇必报的。”
　　许景瑭失笑，这女子竟还在记那日亲她被她阿娘撞见的仇。
　　“行罢，”许景瑭老老实实往那儿一躺，单手枕到脑袋下，一副任人鱼肉的顺从模样：“给你报仇就是，不过，你先让我看看你有这个本事没……”
　　“哎呀！”方才还威风凛凛的老板娘眼前一晕，局势瞬间颠倒。
　　老板抬手放下床幔，挡住了春光旖旎。
　　院子里，大黄狗忽然竖起耳朵，倏而“唔”一声爪子抱住头，继续睡觉去了，天上月圆，地上风轻，喜一生有我，予你归处。
　　——煞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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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就，完结了。
　　作者常文钟。
　　没有完美的情节，没有完整的故事，甚至原本就没有这个想法。
　　那天无意间知道“时佼”的事情，不过她遇见的“许景瑭”，在她表白之后，就没有了然后，“时佼”是难过的，她是个挺不错的姑娘，我听了她的故事，也觉得很惋惜，即便觉得两人再“登对”，可那也只是“我觉得”，于是，我自作主张给了“时佼”一个“许景瑭”。
　　我自作主张，给了“时佼”和“许景瑭”一个结局。
　　手动感谢一只木头的支持，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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