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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无寻处
　　作者：玫瑰与玫瑰
　　谈恋爱吗？和月亮
　　作品简介
　　世人都知道，顾少爷心里有个宝贝哥哥，是名满京都的奇才，是天上高悬的月，是满清最锋利的笔。
　　不曾想有一天月亮也能跌进泥里，脏兮兮的，任谁也能踩上两脚。
　　世人都知道，如今的温十安是满清余孽，宫门不入府门不出，是民国最荒唐无度的公子哥。
　　不曾想有一天他亲手养大的小少爷回来了，风光靓丽地站到了他面前。
　　少爷扒拉开泥土，捡起月亮，小心翼翼地擦干净。
　　“你不发光了，也还是月亮。”
　　。
　　“先知先觉者，往往是孤独而痛苦的。”
　　————格里鲍耶陀夫《聪明误》
　　【食用指南】
　　•温十安是攻，不用怀疑，虽然很值得怀疑。
　　•是HE！
　　•全文免费
　　Tag列表：剧情、病娇、傲娇美人、竹马


第1章 回京
　　1913年，北京，温府。
　　这座府宅占着皇城正后方的鼓楼街，四进院落，重檐屋顶，漆蓝色的牌匾上是古体的“温府”二字，又刻了浮金的满文，朱漆门厚重，要两人合力才关的上，两个穿着蓝色棉布褂子的管家一左一右地立在门外。这两人都留着老式的金钱鼠尾发型，面无表情仿若石樽，只有在有人经过时才会缓慢地掀开眼皮，打量着行人。
　　不过这样的神色过于不善，凡过往行人皆是低头回避，加快了脚步。
　　直到正午，一辆黄包车停在了温府门口，这两个管家紧绷的脸才终于动了动，机械一样扭动了下脖子，将一手垂至身前，屈膝行了个“打千”礼①，其中一个清了清嗓，喉中像沙砾滚过一般粗糙，“您来了，行李给我就好。”
　　“劳烦诸位了。”
　　男人还未下车，温润沉静的声音先一步落进耳里，他说话轻缓而谦和，是标准的国语，细听却能察觉尾音的声调上翘，字句稍含糊点，带着些南方的柔和，让人在11月的天里生出些如沐春风的感觉。
　　随着他走下车，温润声音里勾画的模样也落入人眼。
　　褐色的大衣兜着西服，裹了一路的寒气，撞上这人柔和的面色却都悉数化成了水，额前短发因为一路的奔波有些凌乱，温眸半颌间视线就从上往下将人打量了遍，却半点不让人觉察到唐突。
　　“请顾少爷安。”另一人上前接过了行李，弯腰请安。
　　顾澈微微颌首，唇边勾了些真切的笑意，“多谢。”
　　很少会有对他们这些下人这般和颜悦色的，管家拎着行李的手紧了紧，大着胆子近距离瞧了眼，却突兀地发觉男人的头发长了些，有几缕趴翘在眉下，眨眼时卷翘的睫毛会刮蹭到，致使那双水似的眼睛总是半敛着，添了更多的谦和感。
　　视线下移却让人惊异，他胸前的西装口袋上别着一朵白紫色的六倍利，被风吹得发蔫，还带着些土，乡野里才会有的小花，平白就给这份矜贵里染了俗气，像涓涓清流里扔进了一颗石子。
　　注意到他的视线，顾澈伸手拢了把大衣，轻柔地将花护在衣服里，眉梢下压，眼间就透着些欢愉的无奈感，“火车上遇到的小孩给的。”
　　他就这样将花带了一路，幽幽水韵，顽石相抵，不是唐突而是献吻。
　　管家垂下了头，一改此前不近人情的冷肃，声音里也带着些恭敬：“大少爷在书房等您，我们带您过去吧。”
　　顾澈点点头，跟着他们再次踏进了这所记忆里的府邸，温家是满族世家，承的是古老的温特赫氏，家底雄厚自府宅构造便可见一斑。一入大门便是八字形影壁②，不似普通府宅在山墙上凿出的影壁，温家财大气粗，直接在宅门对面砌出了对雁翅影壁，即使开着大门，也窥不见府内，入目只是盘花刻物的磨砖。
　　温府会客的中堂是在第二进院，进了垂花门，两侧是抄手游廊，为他拎着行李的那位管家便转了弯，走入游廊，与他们分开。
　　留下的那位管家便道：“行李给您放到后院的西厢房，房间也已经打点好了，等见过了大少爷，会有人领您过去的。”
　　正是午间，府内里多是穿着粗布小褂，梳着双髻丫的丫头，她们自游廊中穿梭而过，穿着小巧的棉布鞋，走动间也并无声响。偌大的宅子，只有顾澈的靴子踏在石板路上的踢踏声，恍惚间，他还以为自己进了紫禁城，衣服也显得格格不入。
　　管家似乎也察觉了这一点，压低声音宽慰道：“府里确实少有客人来住，不过少爷也不必拘束，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就好。”
　　顾澈回了一个感谢的笑，声音温吞，“多谢照拂了。”
　　只是瞧他神色自然，端正的肩线自进入二进院起便放松了些，葱白手指自然地拨了拨额前发丝，露出一双淌着细碎阳光的眼眸，是令人舒适而不过度亲昵的会面姿态。管家才意识到是自己多虑了，凭着这顾少爷待人接物的柔韧骨性，又哪里需要他的照拂。他也不再多说，将人领到耳房，而后行了个端正的拱手礼③，鞠躬道别。
　　顾澈眼里划过一丝诧异，随即便难掩笑意，还了一礼。
　　只是书房内似乎在讨论些什么，隐约听到两道人声交流，顾澈轻咳了声，敲了敲门。
　　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接着便有一道声音自屋里传来：“进来。”
　　听不出什么情绪，顾澈推开了门，果见屋里站着两人，带着暖帽的那人鞠了一躬，冲暗处的人道：“温参领，那我就先告辞了。”
　　走时他还冲顾澈颔了颔首，顾澈点头回应，待到人离开，才将视线放回另一人身上。
　　这人逆着光，面容看不大真切，只瞧见身穿清朝官服，蓄着辫子，有种莫名的压迫感，他便先行鞠了一躬，笑道：“温大哥，许久不见。”
　　他6岁时香港青帮暴动，父亲陪母亲回了香港，他则被放在温家私塾上学，直到庚子年八国联军入京时才离开，也因此对于温府有些了解——温家的老爷温昀共育有两子，大少爷名为温铎之，就是眼前这位，他是府中的林姨娘所出，因而身上一半流着汉人的血，满人的特征在他脸上也并不明显。
　　走近了便看得清，这人与记忆里的模样相差不大，只是成熟了些。凤目狭长微翘，柳眉似剑，皮肤透着病态的苍白，眉梢上有颗痣，让人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他眉眼处而忽视了那张薄情唇，可那双吊眼太过冷淡严厉，对上他的视线只让人觉得背后发凉。
　　也仅仅是一瞬，他眼里的冷冽便埋了起来，被合适而体贴的礼貌代替，他冲顾澈伸出了手，“算是熟人了，不必多礼，快坐吧。”
　　两手相握，顾澈只觉得他手心冰凉。
　　温铎之又叫人赐了茶，隔着书桌问他：“算起来，自庚子年至今，也有十多年了吧？”
　　“是，来这里时还险些认错了路呢。”他露出一副懊恼的神色来，话语里多有无奈，“北京变化太大，都快要认不出了。”
　　“庚子年后听说你出了国？”
　　“嗯，去了日本，这几年才回来。”
　　“从湖北来的？”温铎之端起了茶，透过弥漫的水汽打量了遍他，试探道，“香港租界安稳些，怎么又想到来北京了？”
　　“本在湖北任职，只是如今有熟人在北京做事，托我来帮忙，还得叨扰温大哥一段时日。”
　　他回答得不露痕迹，言语中是委婉的抗拒，温铎之哪里看不出来，便挑了挑眉，顺着他的话道：“不着急，把这儿当自己家里就好。”
　　“黎副总统也是湖北的吧。”他忽然问。
　　顾澈浅浅应了声，并不准备深聊这个话题。
　　“前儿个黎副总统入京，这事你可知道？”
　　他正待端起茶水，听得这句先是一愣，旋即皱眉思索了下，才道：“来的路上倒是听人说起过，不知温大哥提及此事是何意？”
　　温铎之眸中探究意味明显，将他细细打量过，似乎在思索他话中的可信度，而后者眼角都勾着笑，微微歪头迎上他的视线，眉眼舒展着，眸中是静静等待回答的耐心。
　　温铎之是意外的，他对顾澈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爱哭闹好粘人，模样心性都是顶顶幼稚的，如今审视过一番，才发现他早已不似从前。面容俊秀，却是不锋利的美感，连同心性都像一块玉，温润着惹人喜欢，软了它就暖着你，硬了它便碎作一地，余下的渣滓还刺得手心疼。
　　只一眼他便知从顾澈身上问不出什么来，便笑道：“随口一提罢了，路途艰辛，想必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吧。”
　　顾澈旋即起身行礼，缓缓道：“告辞。”
　　有丫头早早等在门口，预备引他回房，他仍旧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道了谢便跟着她走。
　　一路上的裹挟的寒气方才在房间里被暖化不少，他又伸手捋了把头发，拨走了挡在额前的发丝，露出额头来。丫头走着走着便忍不住瞧他两眼，偷偷红了脸。
　　“温伯父不在家吗？”顾澈问道。
　　“大人在宫里，一时怕是回不来的。”
　　丫头一边说着，一边放缓了脚步，带着他穿过游廊，才到了三进院落，东边的厢房已经收拾了出来，门就敞着，行李也放在了屋内。只是这院中寂静，似长久未有人来，他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厢房，“我记得那西边以前是林姨娘在住，她如今不在吗？”
　　温家主母去世的早，府中便只有她一位女眷。
　　“林姨娘？”丫头犯了难，一时不知他说的是谁。
　　眼前的小丫头也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许是新来府上的并不了解，他适时地换了个问题：“十安呢？他还住前院的西厢房吗？”
　　“您说小少爷呀，他嫌主院闹，迁到后罩房了。”
　　“后罩房？”顾澈难得有了些惊愕。
　　这一般都是下人住的地方，再或是放些杂物，他好歹是温府堂堂正正的少爷，迁到后院便罢，竟然还住进了后罩房。若说是温府苛待了他，顾澈是肯定不信的，若依照那人的行事作风，怕都是他自己所为了。
　　“十安知道我今日前来吗？”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悔了，这话着实不成熟了，听着像是讨糖的小孩，偏偏丫头还认真思索了这个问题，而后试探道：“或许不知，小少爷他一向不过问这些事。”
　　“我知道了，多谢。”
　　些许懊恼涌入眼里，在本就温润如水的眸中添了些旁的色彩，午间的阳光被睫毛割裂洒进眼里，恍若波光粼粼的海面，让人瞧出了神，直到他已经走进了房间，小丫头才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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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科普】
　　①打千礼：左膝前屈，右腿后弯，上体稍向前倾，右手下垂。满族的请安礼。
　　②影壁：大门内做屏蔽的墙壁，正对大门，以别内外，并增加威严和肃静的气氛。
　　③拱手礼：汉族的请安礼。


第2章 故人
　　阖上了门，他才将置于桌上的行李打开。
　　若是旁人看见了，怕是要诧异他此时的神色，眸中的笑意尽数收敛，深邃的眸里又掺进来许多与他气场完全不符合的沉重来，似乎一块温吞的玉染了些血气，怎么看怎么突兀。
　　最上面铺着的是换洗的衣物，看上去只是普通的远行行李，只是手指翻动后方才看到，一封信被压在了箱底。
　　回想三天前，他还在湖北陪着那些私吞拨款的司长①打官场话，陪着喝完了三巡的酒。民政司的司长是个年近五十的胖子，一张脸吃得油光满面，醉醺醺地搂着他道：“顾主事，不是我不赈恤百姓，你说的那些大众学堂，那也得有钱才能办不是？这钱我从哪出啊？”
　　说完这话，包间的门就被打开，一个身形瘦弱的少年肩上扛着位女孩走进来，“噗通”一声跪在桌前，伸出一只手等着打赏。
　　肩上的女孩也不过十二三岁，坐在肩头不住地抖，脸上强撑着笑，湿漉漉的眼睛淌出水来，抖着声音道：“我......我来伺候司长。”
　　这是个雏妓，被司长高价买了来破身，扛着他的少年被称为龟奴，他只需要将人扛到买主家里，等到完事再将人扛回去，这一趟就算真正完成任务，而至于这个雏妓是死是活，他也一概不管。
　　“哎，你要伺候的是这个。”司长拍了拍顾澈的肩，同时摸了几文钱扔到地上。龟奴跪着移过去，收了钱便退出了包间，还贴心地关起了门。
　　桌上都是看热闹的，闻言起哄笑了起来，似是都想要看他温润面孔被撕开的样子。
　　女孩身子抖得越发厉害了，司长抬腿便踹了她一脚：“过来伺候着啊。”
　　她被这一脚踹的趴到地上，又怕惹恼了他，憋着哭腔爬起来挪到顾澈身边，从背后伸手搂住了他的腰，开始细细抚摸。
　　有人吹起了口哨，女孩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滚出几声呜咽来，却更激起了这些人的兴趣。
　　顾澈神情不变，浅浅笑了一声，又加了口菜在碗里，“这时候的笋焯过了倒真有嚼劲。”
　　“顾主事你行不行啊！”有人憋不住笑了起来。
　　顾澈淡淡看了眼他，低头挑出菜里的辣椒，平静道：“我记得贵府的菜肴也格外可口，许是令尊得了许多新地，连府里的厨子都替他欢喜，做出的菜怕是都督府里都比不上呢。”
　　他这话一出，那人瞬间变了脸色。强占土地是重罪，严重了说有包藏祸心的嫌疑，他怎么敢让都督知道。此时看着顾澈一副唠着家常话的柔和面孔，他更是再不敢开口，生怕以此连累了家人。
　　司长自然听出了这其中的弯绕，又夹了一块笋放在他碗里，话语里却并不友善，“喜欢就多吃些，听说顾主事师从胡昌先生，那他可教过你不要拒绝别人的好意吗？”
　　顾澈眸里闪过一丝不悦，却也快得无法捕捉，他放下筷子，转而取了一双新的，夹起那块笋递到腰间，声音和煦：“尝尝。”
　　女孩吓得手指揪紧了他的衣服，却瞧见他眼里并无恶意，甚至可以说带着些柔情蜜意，让人忍不住化在里面，便大着胆子张嘴叼走了那块笋尖。
　　他鼓励似地拍了拍她的手，下一秒便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家师博古通今，只是晚辈愚钝，只学会了一句。”他将女孩挡在身后，冲司长颌首作礼，轻缓道，“巧言令色，鲜矣仁。”
　　这是在骂在场的人面目虚伪，没有操守，一时间所有人都铁青着脸，却碍于种种原因不敢反驳，顾澈环视了一圈，头一次露出了鲜明的情绪来，他满眼厌恶，目光最终落在司长脸上，“多谢司长美意了，兴建学堂的事，还请司长好好考虑，毕竟黎先生格外看重此事，想必您也不愿意要他失望的。”
　　话说完他便扭头离开，女孩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出了包间，刚才合上门便有什么东西砸在门上，紧接着是一阵瓷具被砸碎的声音，她下意识抖了下。
　　肩上落下一双手来，顾澈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似乎又觉得这样不甚礼貌，很快便收回了手。
　　龟奴抬了抬眼皮，探究地看向这边，顾澈移步挡住他的视线，偷偷将几块铜元塞进女孩手里，扭头对他道：“她伺候得很好，是我身体有恙无法行事，你回去如实报告就是。”
　　他这样淡淡几句，却免去了女孩将要遭受的一顿毒打，女孩感激地含着眼泪，当下就要跪下去给他磕头，他慌忙扶住了人，无奈道：“不必谢我，快回去吧。”
　　女孩再次坐在龟奴肩头，晃晃悠悠地回去。他这才有空打量起自己来，墨蓝的长褂上扑上了几个手印，油腻腻地泛着光，染得那一片衣料发黑，是方才司长搂他时留下的手印。
　　他胃里又有些翻腾，即使已经过了三天，粘腻的感觉还是时时缠绕，令人生厌。
　　那天之后他便辞了主事一职，写就一篇关于教育普及的文章发表在报，文章字字恳切，诚心感谢司长为民谋利，免收学费。逼得湖北人人夸赞司长贤明，走出这一步时他便没有想要仕途明珞，反正这官场污浊他看了也生厌，倒不如专心于文学。
　　而司长纵使想寻他麻烦——他文章一经发表便被各大报纸转印，其间明确列举了政府拨款及建造项目，人人都知他是因司长贤明自愧不如而甘愿辞职，司长更是不敢轻易折腾他，最终也只能咬碎了呀牙往肚子里咽。
　　湖北都督黎元洪，对于兴办学堂一事更是赞同不已，此事便这样不了了之，学堂的修建也在司长的骂声中提上了日程。
　　只是他才轻松了一日，次日晚便传出黎元洪被段祺瑞挟持入京的消息，一夜之间，段祺瑞接手湖北，撤去一大批黎元洪旧部。
　　他本该跟随革命党南下，却收到了旧友夏田寿的信件，正是箱内这封信。
　　夏田寿人尚在湖北，连夜委托下人送来的信，信上只交代了黎元洪如今的危险处境，而后委托他来京找寻胡昌——也就是他的老师，旁的便没有再提。顾澈不由无奈，这人惯爱逗弄，竟也没有留下个老师的地址，偌大的北京城，怕是有一番寻摸呢。
　　不过寻人的事情倒是急不得，毕竟按照老师的性子，他若想见面，自会主动来寻。所以眼下更要紧的还是黎元洪一事闹出的动静。
　　次日一早，他就先出了温府寻人打听，果不其然，短短两天，黎元洪入京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北京人人都道大总统爱才心切，召副总统北上商量治国之策。
　　辞过了早点摊的顾客，他又买了份报纸，看到上面明显是北洋派的阿谀奉承之语，不由心下冷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次北上绝不是什么爱才心切。总统给黎元洪安排的住处在中南海瀛台②，对外言说议政，实则软禁打压。就连皇城脚下也多了不少守卫，他不能多留，简单地观察了一圈便又回了温府。
　　他房间离后罩房并不算远，随着抄手游廊的曲折走，没一会便能看到。
　　他才刚踏上游廊，最先前领他进门的管家却也瞧见了他，走近了些拱手道：“顾少爷去做什么？”
　　这个方向走到尽头也只有后罩房，面对这样的明知故问，顾澈倒是没有半点不悦，笑道：“来温府一趟，还有故友尚未拜见，实在遗憾。”
　　“小少爷这些年性子古怪，您怕是同他聊不来的。”
　　管家话里话外都是忠心的劝告，让顾澈不由多看了他几眼，“何种性子古怪？”
　　这会儿管家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了，憋了半晌只道：“您还是莫去的好。”
　　这倒怪了，自打他进了府，就没瞧见过温十安的影子。从前他们最亲密不过，他日日贴着温十安，一声“哥哥”都甜甜腻腻地叫了五六年，来温府前他也从未想到这人能避而不见他。
　　温十安越是这样，他还偏生起了股非要见到他的心思。
　　“多谢提醒，毕竟阔别已久了，我总该去看看的。”
　　逼仄的院内杂草丛生，在这样的天气里也都枯萎殆尽，黄叶枯草遍布根角，完全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他不由开始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主屋的门掩着，轻轻一推便推开了，空气里有一股莫名的味道，像是烟草味，又像是什么燃尽了的灰烬味道，呛得人鼻子有些痒，他不由得伸手揉了揉，正想着退出去，忽而从里传来一道声音。
　　“不是说了，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进来吗？”
　　声音慵懒散漫，带着些沙哑，叫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而顾澈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于是撞进眼里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那人闭着眼斜斜地靠在床头，长发垂下了床，屋内没有点灯，床头纱帐低垂，隐约看到他松松垮垮的长袍拢在暗处。
　　因为等了许久没见有人说话，他缓缓睁开眼，有些诧异于顾澈的存在，微蹙着眉。
　　眉间若蹙，双目含情，若非衣着，顾澈定会以为这是个貌美的女子。
　　这人面上和温铎之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眼。单从温铎之便看得出温家的基因是一等一的好，温十安的生母是满族，因而他身上满族人的优势尽显，鼻梁高挺皮肤白皙，尤其一双浅色的眼瞳，看人时总有种寡淡的深情。
　　“是我。”先前那份自若在温十安的视线下却又些溃散，他下意识回答，却也没想过这人还认不认得他。
　　温十安坐了起来，头发凌乱，他只随手将其拨在耳后，将面前的人打量了一圈，便露出了然的神色，问道： “小思辰，什么时候回国的？”
　　温十安喜欢称他的名，打以前就这样，这称呼跨越了几年的时岁，让他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快三年了，之前一直在湖北，昨天才来北京，就借住在这里。”顾澈说完，又走近了些，忍不住细细瞧他——他变了很多，从前只记得他模样秀气，倒也不像现在这样的锋利。
　　顾澈很难将眼前的人和回忆联系起来，许多话不知该从何说起，温十安瞧他呆呆的不说话，便问：“如今外面是什么时候了？”
　　他瞧了眼手表，“辰时了。”
　　“我不是问这个。”温十安站了起来，也未穿鞋子，就这么踏在冰凉的地上，一步步走近他，“我是问，大清亡了吗？”
　　顾澈一抬头，就看见他凝眉抬眼间风情微露，倏地便想起之前在东洋看过的油画，尤其是他轻启双唇款款而诉，犹似一副美人生香，胜盛一枕美梦黄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像后退了一小步，避开温十安锋利的视线，清了清嗓，说道：“现在是中华民国了。”
　　这样的仓皇，若给那些同僚瞧见了，怕不是要笑掉大牙。
　　“民国。”温十安敛着眉细细念过这两字，才道：“这样啊，可惜了。”
　　可惜什么？可惜清朝亡了？还是可惜建立民国？
　　他没说，顾澈也没问。隔了些许年，温十安变得陌生了许多，顾澈有些看不透他，被他浅色的眼眸直勾勾的盯着，便深处鬼差地伸出手勾起他的头发，像是拨动了一副古画。
　　“怎么了？”温十安站着没动，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他摇了摇头，笑道：“怎么还蓄着头发？”
　　温十安不动声色地绕过他，又坐回了榻上。
　　感受到发丝在指尖一瞬而过，顾澈摩挲了下手指，收回了手。
　　“外面好像天凉了很多。”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顾澈回道：“可不是，今年格外冷些。”
　　刚说完，温十安便咳嗽了起来，他皱了皱眉，问：“感冒了吗？”
　　温十安咳得厉害，好一会才喘过气，声音也轻飘飘的，“这几年身体总不好，没事。”
　　顾澈看他脸色苍白的厉害，还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袍，便提醒道：“天冷了，你记得添衣服。”
　　温十安又笑了起来，“顾少爷这几年穿了层洋皮，倒越啰嗦了。”
　　顾澈渐渐找回了些气势，后知后觉地轻咳了声，掩去不该有的无措，眸中又是熟悉的淡然神色，“这几日怎么不见你？”
　　温十安移开了视线，敛着眸说：“不喜欢出去。”
　　“你如今倒是和从前不太像。”
　　话似乎说得不合时宜，看到温十安愣了下，他又有些懊恼。
　　好在温十安并没在意他蹩脚的话，应道：“人都是会变的，你顾少爷也变了不少。”
　　顾澈感觉到他的目光将自己细细打量了一遍，不由又有些僵硬。
　　他向来是自持冷静淡定的人，可无论何时，面对温十安时，他总有种小孩子争宠的娇惯感，就连最开始那声唐突的“哥哥”，也是下意识唤了出来。
　　温十安瞧着并没有和他交谈的心思，他便没话找话道：“出国后我也常写信寄过来，你可看过？”
　　温十安抿了抿唇，似乎在回想，片刻后道：“兴许是看过吧，不记得了。”
　　“那这几年你都在做什么？我总没有你的消息。”
　　温十安终于有些不耐烦了，直直地对上他的视线，道：“我忙着效忠皇帝，效忠大清国的皇帝。”
　　顾澈皱起了眉，却见温十安已经别过了头，说道：“我要休息了，就不送顾少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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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科普】
　　①司长：民政司属内务部，司长为主官，下设佥（qian）事，主事。负责地方慈善事项，国籍户籍，救济灾民等行政，经济工作。
　　②中南海瀛台：从前西太后软禁光绪帝的地方。


第3章 锋芒
　　1896年，顾澈6岁，在温家遇见了6岁的温十安。
　　那天父亲只将他送到温府门口，急匆匆便赶去了香港，他抱着大过身体几倍的包裹，在大门口哭得凄凄惨惨，然后就被一颗核桃砸了肩。
　　小少年就倚在门边，一错不错地看着他，那时正是万物明朗的晴天，空气里透着不知名的花香，蜜一样的清甜，阳光兜着那份甜腻又洒进眼里，他看向那双眼睛就突然没了动作，下意识地吸了吸鼻涕。
　　“哭什么，丢人。”小少年白了他一眼，睫毛忽闪，透着些猫一样的矜贵来。
　　“没哭。”他埋头在包裹上蹭了蹭，不甘心道。
　　然后就听见一声清浅的笑，小少年叫人拿走了包裹，又捡起那个核桃塞进他手里，“给你吃，不许哭了。”
　　核桃的两端有些尖，紧握时就在手心戳出一个小凹陷来，他正埋头捏着核桃，另一只手忽然被牵了起来，小少年食指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带了些安抚的意味，“我带你去学堂看看，先生明早就来。”
　　他就亦步亦趋地跟着，视线从核桃上又落到交握的手上，最后缠着发丝打转。
　　到了学堂门口，小少年就松开了他的手，转身看着他，脚步却向后退，踮着脚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瞧着他，语气肆意洒脱：“我应当比你大，你该叫我一声阿哥，按你们汉族的规矩，你就叫我十安哥哥吧。”
　　名字连着称呼，听起来像是小女孩的娇嗔，他顶不乐意的，却在对面笑意盈盈的视线下失了防线，手里的核桃磨得将要包浆了，才糯糯叫了句“哥哥”
　　后来他才知道，温十安只是堪堪大了他两月而已，回想起那时站在门槛上笑出声的小少年，他后知后觉，其实谁年长都无所谓，温十安只是单纯地逗弄他，以此来要初来乍到的小孩更惹人怜爱些。
　　他这一声“哥哥”被哄着叫了很多年，而温十安待他也着实贴心。
　　他们其实是顶像的人，只是旁人形容他是如玉般的人，需得陈列起来，在一众藏品里也毫不争艳。而温十安却是玉做的剑，精致得叫人无法不注意，触手温良宜人，却不能佩戴，因为剑气伤人，不甘被缚。
　　他本该是鹰翔于天，而不是如今这样的模样，如圈中禽鸟。
　　顾澈自然醒时，便正赶上饭时，游廊里有丫头捧着食盒，向着后罩房的方向走，瞧见他出来便行了个礼。
　　他抬眼望了望，食盒里只有一碗清粥，还有两个小菜，着实不像是一个少爷的饮食，便问：“他每日就吃这么些？怎么不去膳厅？”
　　他话里掺着些半醒时的迷醉来，像是不过随口的一问，晨起的阳光最为唬人，落在眼里就柔和成了一片情意，倒叫人平白红了脸。丫头抬头怯生生地打量了他一眼，便低声道：“少爷自从和老爷吵过架，就再也没出过房间。”
　　“吵架？是何缘故吵起来的？”
　　丫头撇了撇嘴，回忆道：“头几年老爷想给少爷剃头，但少爷不同意，因此大吵了一架，那次少爷还被打得几个月下不了床。”
　　他面色平静，只是在听完这番话后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这份不耐很快一闪而过，不漏痕迹，他保持了个礼貌的距离，伸手道：“我知道了，这个给我吧，我正好要过去。”
　　他敲开后罩房的门时，，温十安还躺在床上，懒懒地拨着帷幔上的流苏，窗紧闭着，屋里暗沉沉的，总让人想起贵人家里扣着华贵罩布的鸟笼，以此来要笼中的鸟儿瞧不见天空，眼里没有了，心里就没有了，也就不会飞了。
　　他叹了口气，放下食盒问：“怎么不点灯？”
　　温十安放下了手，流苏在空中荡了几圈，像娇俏的猫尾巴，“我又没有路走，点什么灯。”
　　顾澈盯着他看了会，忽而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阳光瞬间便泼洒了进来，温十安被阳光刺得下意识皱了皱眉，抱怨道：“这是做什么。”
　　“让你看看光。”
　　温十安抬起胳膊挡住了眼睛，淡淡道：“晃眼。”
　　他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问：“你多久没出去过了？”
　　“记不清了，几天，几月，还是几年......就我一个人，出去也无事可做。”温十安又闭上了眼，大有一种又要睡过去的趋势。
　　“你一个人？那林姨娘呢？”
　　林姨娘是温铎之的生母，汉族女人，在温家并没有地位，印象里是个很温婉贤惠的人，身体一直不好，干不得事，但熬粥的手艺一绝，顾澈在温家也时常受她照顾。
　　温十安维持着睡觉的姿势不动，过了会才缓缓说：“姨娘庚子年就走了，病死的。”
　　顾澈愣了下，仔细回想，庚子年正是他离开的那年，八国联军侵华，整个北京城乱成一团，连太后都跑了。那时林姨娘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想来正是那场动乱要了她的命。
　　林姨娘在这个阴沉沉的府里，是难得爱笑的人，他当时也很是喜欢她，只是没想到红颜薄命，如今回忆起来，连她的面容也记不真切了。
　　自知问错了话，看温十安竟真要睡过去了，他便曲起指敲了敲桌子，道：“怎么饭也不吃了？”
　　温十安没回答，依旧闭着眼。顾澈等了许久也不见他有动静，无奈道：“你不吃饭，那我就不走了啊。”
　　温十安还是不动弹，他就依旧站在桌边盯着他，过了许久，他终于翻身起来，“啧”了一声，抱怨道：“你管我作甚。”
　　还是一样的脾气，若在平时，就像只猫一样须得哄着捧着，要不就该闹人了。他看着温十安满不情愿地坐在桌前，神出鬼差地想起从前，这样的角色该是反过来的。
　　看他也不呛人了，顾澈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温十安只顾埋头吃饭，并不搭理他，他便想了想，又说：“赶着年末，今年白塔寺的庙会办的格外红火，还邀请了不少名角呢，明儿我们出去看看吧。”
　　温十安冷着脸，并不感兴趣：“不去。”
　　他还想再劝，温十安又添了句：“你若再多话就出去。”
　　温十安本以为这人还要再纠缠一会，谁知他真就老实得一句话也没讲，等到吃完了饭，他顺手收拾好了桌子，又道：“礼尚往来，我陪你吃了饭，你是不是该陪我聊聊天？”
　　温十安白了他一眼，说：“我可没让你陪我。”
　　他也不介意，继续笑道：“那是我想让你陪我，可以吗？我喜欢听十安说话。”
　　他眉眼弯着，语气却轻缓而珍重，让人猜不透心思。
　　温十安琢磨了圈，便知道面前这人多是调弄的调子，不由板下脸呛道：“怎么出国呆了几年，说话这般轻浮，像什么话。搁在从前，先生是定要打你的。”
　　温十安不笑的时候，总显得冷冰冰的，若说顾澈打成了人起便没再哪低过头，眼下瞧着他却有些发虚了，“我就是玩笑话，怎么还生气了。”
　　温十安别过头不看他，捡起桌上一本古书翻了起来，头也不抬道：“是，你顾少爷如今是留过洋的人，我这样的人自然懂不了国外那些规矩，可也不需要你来教。”
　　玩砸了。
　　他有些欲哭无泪，没想到人再怎么变，这古怪脾气还是难改的，逗过头了，猫就该炸毛了。
　　“你倒是委屈了？出去。”温十安没什么好的脸色给他。
　　他当下也自知玩笑开过了头，有些心虚。其实他顶怕温十安这样一板一眼的教训，从前被温十安训两句，他都要难过好久，生怕这人再不理他，此时看温十安像是真动了气，他忙道：“十安别气，我不烦你就是了。”
　　说罢脚步飞快地离开，末了还探出头留了句：“那我下午来寻你。”
　　温十安翻了两页书，没看进去几个字，便又将书摔在了桌上，赶着他余音的尾巴道：“不许！”
　　可惜人已经跑开，听不见声音了。
　　顾澈一连又在温府待了大半个月，日日哄着温十安闲聊，倒也让他不再赶自己走了。至于老师，依旧是行踪难辨，而黎元洪因为备受看管，更是难有消息传来，城里死寂得像是暴雨前的宁静。
　　好在打听消息这种事他最拿手不过，出了温府他便找了家北京城里的大茶馆，叫了杯茶捡着热闹的地坐下，该来的消息自然就送上了门。
　　旁桌的人像是几对街坊，扯了点家长里短，就开始谈论起了时局。
　　“要我说，这总统就是知人善任，听说都已经和黎副总统结成儿女亲家了。”
　　“这可不就是亲上加亲，还送了个房子呢。”
　　“还是当官的会享福。”
　　他抿了口茶，转头对那桌道：“诸位同好，刚才听你们说那房子，是什么情况啊？”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打量了眼顾澈，看他周身气质不似普通人家，均有些狐疑。其中一个招了招手示意顾澈坐过来，问道：“兄弟，刚到北京吧。”
　　“是啊，这不是不了解情况嘛。”顾澈顺势坐了过去，又拎着茶壶朝那人杯里添了茶。
　　这些人见他谦逊又上道，三两下便将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原来，总统将东厂胡同的一套宅子分给了黎元洪，又让儿子娶了黎元洪的女儿，顺势结了个亲家，这一波软硬皆施，必定没安什么好心。
　　顾澈垂着眼暗自思度，顷刻便明白了总统的用意。自大清朝覆灭，总统联合参谋次长扶持黎元洪，想借着武昌首义的声望，巩固其在长江以南各省的原有势力，当然，这都是做给外人看的，这总统亲选的参谋次长实则却是来分权的。
　　总统最擅长的就是表面功夫了，就像现在这一波外人赞叹的“知人善任”，只不过是为了更好控制黎元洪，女儿和家都被迫安在了北京，黎元洪能逃到哪去呢。
　　杯里的茶已经过了最好的温度，这桌人也开始了另外一个话题，他结了帐便起身告辞。刚出茶楼，便隐约觉察到一道视线，他不由加快了脚步，身后跟着的人也快了步伐。
　　他皱了皱眉，属实没想通这人的目的，只能绕进了巷子躲起来，待那人跟上来，他先一步从暗处出来，与这人扭打起来。
　　是个裹着围巾，蒙住了脸的中年男人，身手不错，他毕竟没系统学过招式，堪堪有些不敌，这人又是招招点到为止，像是试探，他便收了手，问道：“先生有事不妨直说，跟着我做什么？”
　　这人爽朗一笑，将方才打斗间掉在地上的帽子捡起来拍了拍，道：“身手可是退步了，该罚。”
　　这人扯开围巾，露出了顾澈分外熟悉的脸。
　　“老师？”
　　胡昌伸出双臂，笑说：“见了我怎么这般冷淡”
　　他愣了下，忙鞠了一躬，才上前回抱住了胡昌，懊恼道：“刚才实在不该动手，老师见谅。”
　　胡昌笑了笑，并不在意方才的事，转而问道：“你既已来北京，如今在哪住着？”
　　“老师也知道，我幼时便在北京求学，家族与温特赫氏世代交好，我如今仍住在温府，老师在这里做什么？身体可还好？”
　　“我自然一切都好，得了空就去北京高师带带学生。”胡昌侧身让开了些位置，又说：“不介意继续回去坐坐吧。”
　　顾澈失笑，做了个请的姿势。
　　待回了茶楼，胡昌又叫了壶茶，是佛手柑茶，长在百越之地的茶，顾澈只品了一口，便称赞道：“此茶味甜不腻，清香不苦，可谓上乘。”
　　茶不能多饮，否则便失了味了，他浅酌了几口便放下茶杯，茶水荡悠了一圈，在杯口又压了回去，水汽翻腾，茶香味四溢。
　　胡昌从楼下抬了抬下巴，笑道：“你瞧。”
　　他二人坐在窗边，低头便能看到楼下，有位前来的客人同黄包车夫发生了争执，似乎是嫌弃车夫贪钱，两人争执不休几欲动手，茶楼老板慌不迭地上前劝架。
　　“众生百相，不失为一种热闹。”他道。
　　胡昌吹了吹滚烫的茶水，没头没尾地问道：“你方才为何打听黎先生的事？”
　　“黎先生待人宽厚，军中无人不称赞。革命时虽不与我们同流，但也从未用武力镇压，况且后来他也帮了革命军不少的忙，若不是他照顾，我们在武昌也没有容身之地。如今他被软禁在京，总统狼子野心赫然可见，我自然是放心不下。”
　　“这便对了。”胡昌看了眼窗外，方才的闹剧已经平息，此时风穿街巷，五色旗被卷得朔朔作响，胡昌的声音在窗边温和的风里被吹进耳中，“总统狼子野心赫然可见，这便是我让你来京的目的。顾澈，你对如今总统的作为有何看法？”
　　他愣了下，有些没跟得上这样的话题转变，却还是老实回答：“中国民国成立之初，人人都说国家共和有望，强国有望，可如今总统种种作为，又是集权又是打压别党，我看共和是假，专制才是真。”
　　胡昌点了点头，又问：“那依你所见，中国该不该共和？”
　　顾澈对上他探究的神色，并不生怯，侃侃而谈道：“共和自然是民心所向，当今世界，法国美国哪个不是凭借共和走出来的路。只是有一点，共和在中国行不通。”
　　听到这，胡昌也起了兴趣，眉梢透露着愉悦，他扬了扬茶杯，道：“说说看。”
　　他继续道：“庚子年我尚在北京求学，那时西太后欲抵御八国联军，召了义和团入京，义和团打着扶清灭洋的口号，在北京大肆抢掠，遇到用洋货的人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作战时却以神灵附体，持符念咒来鼓舞斗志。可当时北京城的人还是趋之若鹜。老师可懂我意思？”
　　胡昌对上他的眼神，轻声道：“知识给人力量，愚昧也给人勇气。”
　　“不错”，他伸手沾了沾已经半凉的茶水，湿润的指尖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
　　一个端正的“愚”字。
　　“这是中国人的病，治不好这个病，共和就永远行不通。”
　　胡昌颇有些赞许，这一番言论让他心神亢奋，继而又勾起了他的烟瘾，他下意识摩挲着指腹，接着顾澈的话说：“所谓共和，便是集多数人之治，可中国的多数人都是愚民。”
　　聊到兴头上，胡昌还是没忍住，摸了根卷烟出来，又顺手递给了他一根，看他接了过去，便挑了挑眉，点起火问道：“什么时候学的抽烟了？”
　　顾澈烟刚送到嘴边，听了这话，不由笑了起来：“老师递的烟岂有不接的道理，抽还是抽的，只是没那么严重。”
　　胡昌咬着烟，干脆放松了身体倚在木椅的靠背上，木椅随着他的动作挪动了节距离，发出“吱呀”的响声。
　　“方才说到哪了？”
　　顾澈吐出一口烟圈，意外地还有些出神，听到这话倒真回忆了一番：“不是一直在谈共和吗，不过学生拙见，共和不是当务之急，要紧的是让国人开智。”
　　胡昌性懒，抽烟时只咬着不放，烟圈吐出来就被烟卷打散了，糊了眼前一片，他颇为享受这样的感觉，又猛吸了口烟，说话间将烟气散了出来：“不错，顾先生果然不同凡响，一点不似从前的少年郎。”
　　顾澈听出他的戏谑，无奈笑道：“老师，您就别取笑我了，您还没说叫我来究竟所为何事呢。”
　　胡昌并不答话，反用无名指和小指夹住烟，余下的手指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头也不抬道：“说了这么些，你还没懂吗？”
　　他愣了下，很快从中咂摸出一些意思来，道；“老师是想要我同您做开智之举？”
　　“不算太笨”胡昌又叼着烟，含糊道，“陈宦也没看错你。”
　　他的眉头紧蹙了起来，烟也顾不得吸了，问道：“陈宦不是如今的参谋次长？”
　　总统亲选的压制黎元洪的参谋次长，还多次前往武昌游说黎元洪入京，甚至连软禁的想法也是这个陈宦提出的。当初反袁革命，这人也是极力镇压，在总统面前备受恩宠。
　　胡昌瞧着他神色有异，终于将烟吐了出来，食指微动弹走了烟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宦这人性子怪，做的事也不招待见，不过为人却很不错。我和朋友在北京，也常受他照顾，等你见到他就明白了。”
　　眼见天色不早，胡昌起身按灭了烟，道：“明早再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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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科普】
　　①五色旗：中华民国第一面法定国旗，红、黄、蓝、白、黑五色分别表示汉族、满族、蒙古族、回族、藏族。
　　②陈宦：湖北安陆人，1912年助黎元洪、袁世凯杀张振武、方维。1913年，通过政治拉拢、军事策反、经济收买等手段，帮助袁世凯镇压了各地的二次革命。1915年任四川将军。1916年和蔡锷护国军停战，宣布四川“独立”，反对袁世凯称帝。


第4章 嗔贪
　　北京城里的人们一贯懂得在乱世里享受，顾澈回府时，街上正是叫卖正红火的时候，烤栗子的香味传遍了整条街，顾澈忍不住买了一包栗子，才刚烤出来，抓在手上都感觉到烫手。
　　他出来了几个时辰，温府却开始了大扫除，细问才知道，年关将近，温府的主人温昀就要回来了，府里上下都要打扫干净。
　　他顿了下，颇费了些力气才从记忆力搜寻出温昀的模样来，他自打回来还没见过温昀，从前也并不常见，只是踏进温府一步，便能感受到长久浸在温昀威严下的压迫感，整个府宅都令人喘不上气来。
　　他没再多待，看着丫头管家们开始爬梯子，只提醒了句小心便离开了。
　　方才路上他还买了些信纸，准备给父亲报个平安。父亲随母亲迁至香港后，便做了些小买卖，很少过问政事，若不是他时常写信，他们二人小日子过的舒服，哪里还想的起来他这个儿子。
　　信里也无非就是问了问他们的近况，又把自己来到北平的事告诉了他们，信写到最后，他又添了句：“始见十安，昔日仙人今玉人，深冬相见亦如春。”
　　栗子扔在一边，因为捂的久了沁出了点水渍，他手指微动打开了纸包，温热而香甜的味道弥漫在房间里，栗子是糖烤的，裹着细细的一层糖浆，轻轻一掰便能掰开，里面果肉绵密软糯，很是美味。
　　尝了一颗，感觉还热着便又封了口，他将栗子揣在怀里，脚步一拐便朝着后罩房的方向去了。
　　温十安的院子少有人来，但因为温昀即将归家，早上还是枯叶满地，现在已经有丫头在院子打扫了，顾澈招手打了个招呼，又问：“你们少爷吃饭了吗？”
　　丫头瞧见他，虚虚地行了个礼，说：“少爷下午不用饭。”
　　“不吃饭怎么行呢，他一直这样吗？”
　　丫头正准备再说什么，忽然又低下了头，慌乱地接着扫地，细看下身体也有些发抖，顾澈暗自纳闷，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顾少爷好兴致啊。”
　　是温铎之。
　　顾澈扭头便看到他斜斜瞪了丫头一眼，丫头头埋的更低了，不敢再作声。温铎之这次倒是没有穿官服，只穿着件石青色的灯笼纹棉褂，上面纹着些藏蓝色的花纹，正是过去流行的富家公子的装扮，配上那样俊美的脸，真有些皇子王孙的感觉。
　　他一手背在身后，说话间才垂了下来，顾澈看到手上拎着一个纸包，有股淡淡的烟草味，又不全然似烟草，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对这个温府的少主人，顾澈尊敬之余也有些难言的怪异感，总觉被他盯着时像是被一条毒蛇缠住，蛇信子吐在耳边，令人不寒而栗。
　　他礼貌地打了招呼，本想寒暄过后就离开，温铎之却忽然道：“真是好久不见顾少爷了。”
　　顾澈听出了他讽刺的语气，也不恼，笑说：“不算久，昨日才刚见过。”
　　温铎之这才肯分点眼神给他，神色平静，但语气里多是不满： “这样啊，我还总觉得很久没见了，导致你都忘了这是在温府了，不该顾少爷管的事，还是少插手的好。”
　　顾澈一时间不知道他这么大的敌意从何而来，淡淡笑道：“看望旧友而已，又何出此言，温大哥可是言重了。”
　　温铎之走的近些，看见他抱着的烤栗子，微抬了抬下巴，并没有回应他话的意思，反而从他身边掠过，轻声说：“顾少爷还是留给自己吃吧。”
　　顾澈依旧是一副淡然的模样，温声应道：“这就不便温大哥费心了。”
　　栗子在怀里捂的久了，糖浆黏在了纸包上，轻轻一捏便听到糖丝断裂的声音，顾澈并未在意温铎之的话，抬脚欲往房内去。
　　丫头看他正要进去，便小声叫住了他。
　　“顾少爷，你还是别进去的好，大少爷怕是有重要的事要和小少爷商议呢。”
　　他回了个笑，瞧着人进了温十安的屋内，房门再次紧闭，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又顺手将纸包递给丫头，自己转身离开。
　　丫头看着怀里的温热栗子，刚想问，便看到顾澈抬了抬手，淡淡道：“给你吃了。”
　　出了后罩房，要走过曲折的游廊才能到前院，有丫头往院子里泼了水，此时正顺着砖缝纹路缓缓流走，他忽然便忆起一个雨天。
　　北京雨水并不少，下得猛了便会接连不断地下几天，只是从前战乱纷争，处处都在打仗起义，雨天也格外得恼人了。
　　他拉着温十安在雨里跑过，两个人淋得衣服都湿了，雨滴砸在房檐，又顺着翘起的檐角滴落在地上，他坐在台阶上晃着腿，有几滴雨砸在腿上，冰凉凉的。
　　温铎之那时已经是入了进士了，却还是摆着阴沉沉的脸，见他们狼狈的模样，直骂“成何体统”，然后板着脸把伞给了他们，自己淋着走了。
　　印象里还有一位女眷，约莫是林姨娘，撑着伞来寻温铎之，顾澈头一次见到他脸上名为“温柔”的神色，挺拔的身躯撑起伞，将大半都倾斜在林姨娘那边。
　　那两道相互扶持的背影始终令人难以忘记，好像刻在了游廊的石雕里，只需踏足便历历在目。
　　顾澈忽然懂了温铎之身上怪异的那种感觉。
　　那便是属于温家的历史，百年世家的过去。温家的每个人都被死死地篆刻在温府的一砖一瓦里，挣不脱也断不开。而他是个外来人，与整个温府格格不入，无外乎温铎之产生敌意。
　　关上门，温铎之歪着头向里面望了望，午间光线渐暗，屋内只能模糊看到一道人影蜷缩在床上，温铎之愉悦地吹了个口哨。
　　听到声音的温十安更加惊惶，又往墙角缩了些，身下的被褥因为他的移动而变得褶皱。
　　温铎之将纸包扔在桌上，轻车熟路地寻出了房间的烟斗。解开纸包，里面是一个个球状的烟泡，在这期间温十安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身体不住地颤抖，埋着头厉声道：“出去！”
　　温铎之恍若未闻，不急不慢地点燃烟灯，又将烟泡塞进烟斗里，靠近烟斗的烟膏开始膨胀发热，散发出古怪的味道，他一边转动着烟斗，让烟泡更充分地受热，一边说：“方才我在外面见到了顾少爷，他可是个有趣的人。”
　　温十安抬起了头，声音粗重，问道：“你跟他说什么了？”
　　“十安觉得我会说什么呢？还是……我应该带他进来看看你现在的模样？”温铎之问。
　　温十安脸色惨白，体内像有无数的蚂蚁在啃食血管，神志也已经接近模糊。温铎之偏偏好整以暇地倚在桌边，看着他一点点崩溃，而后笑说：“别忍着，想吸就求求我。”
　　烟膏散发的气味越来越浓烈，像艳丽的毒蛇，一步一步地蚕食了温十安的理智，他咬紧了牙，因为用力过度而颤抖起来，嘴唇也被咬出了血，在苍白的脸上显得分外刺眼。
　　温铎之并不着急，他缓缓走到床上，强行掰过温十安的脸，欣赏着这张脸上的痛苦和疯狂，继续笑道：“十安最近似乎跟顾家少爷走得很近啊。”
　　温十安忍得万般痛苦，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烟斗，他抵抗不了更忍受不了这灼心的苦痛，只恨不得立刻狠狠地吸上一口，但温铎之却笑得更开心了，他施施然撤回了手，又退后一步和温十安拉开了距离。
　　温十安下意识追了上去，因为太过着急扑了空，狠狠地摔了床去。
　　温铎之微微低头，伸脚踩在他的背上，缓缓道：“那顾少爷，见过你这副样子没有？”
　　温十安呼吸急促，生理的颤抖也越来越强烈，根本无法再思考他的话，只能本能地回答：“没......没有......”
　　他此时唇边染血，脸色雪白，癫狂下的双眼也充斥着血丝，汗水打湿了头发，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温铎之唇峰微动，缓缓道：“真漂亮。”
　　然后将手里的烟斗递给他，看着他狠狠地吸食后变得身体瘫软神志不清，温铎之心情似乎很好，眸子里也难得含了点温度，他弯下腰，伸手勾起温十安散落在肩的一缕发丝，凑到鼻尖闻了闻，像吸食大烟后的靥足感。
　　烟膏慢慢凝固，温十安凑近烟灯开始继续加热，吸大烟后舒展开的身体软的像没有骨头，温铎之伸臂将人搂了过来，斜斜地靠着他身上，一字一顿道：“这样才乖，你要记住你姓温，永远是温特赫氏的人。”


第5章 刍言
　　因和胡昌有约，顾澈特意起了个早去茶楼，平时人满为患的地方此时只有零星几个早起惯了的大爷在闲唠，他按着上次的位置上了二楼，在窗边坐下，点了壶清茶。
　　清茶冲泡起来讲究繁琐，为了打发时间他又叫了份麦芽膏饼。
　　刚好在茶端上来时，熟悉的人影出现在窗外。
　　胡昌还带着那个黑色的鸭咀便帽，只是换了件和帽子相配的黑色大衣，戴着双皮制的暖手套，抬头看见顾澈，他抬手打了个招呼，就钻进了茶楼。
　　胡昌上楼后，看见他已经站起来候着，便道：“我来迟了？”
　　顾澈笑说：“没有，是我想早点来尝尝这的早茶，也才刚到。老师快坐。”
　　胡昌顺势坐在他对面，脱掉了手套，顾澈已经为他倒好了茶，透彻的清茶在早上是最合适不过的饮品。
　　看见桌上的茶点，胡昌捡起一块道：“之前我在香港时，吃过一次这糕点，味甜又不腻，怎么，这里怕是做不出那样的口感来。”
　　顾澈将糕点往他那边推了推，示意他尝一尝，“北京做的膏饼要比香港甜一些，老师尝尝。”
　　他与胡昌相识也不过是在日本那几年，交流的也多是些学业上的问题，后来他随其参加湖北铁路协会，便一直留在湖北任职，胡昌却只待了一段时间便又去四处游历。
　　两人像这样共饮畅谈的时候倒还真是少见。
　　思及至此，他眼角微勾，笑道：“昨日老师说要带我去个地方，究竟是何地？”
　　胡昌不急不慢地吃完了一个膏饼，又端起茶说：“不急，吃完了这顿早茶再去也不迟。”
　　顾澈拿他没办法，便也陪着品茶，忽而他抬抬眼皮看了过来，问道：“顾澈，你可知道《顺天时报》①？”
　　顾澈喝茶的手顿了下，不动声色地说：“知道，北平第一报谁不知道呢”
　　“《顺天时报》上有人匿名写了几篇文章，批判总统专权，字字恳切条条论道，煽动了大批革命党起义，这你可知道？”
　　对上胡昌严厉的神色，他不由无奈，顺势做出了些求饶的模样，眉头微皱，眼角下压，笑道：“果然什么也瞒不过老师，那些文章的确出自我手”
　　胡昌哼了声，道：“这北平我熟的很，何时出了那么个有志向有思想的人物我怎么会不知道，一猜便是你。如今北京处处在总统监视下，做什么都得避开政治而言，你这么明目张胆，也不怕出事？”
　　楼下陆续有人来喝茶，又是熙熙攘攘的一片，顾澈瞧着热闹，忽得冒出来一句：“老师走得早，可知如今湖北的梅花开得如何了？”
　　胡昌愣了下，没跟上他的思路，道：“我入京早，没见着花开，不过今年天冷，应当是开的更艳了。”
　　他点头，又端起了茶杯：“老师，天再冷，也会有花开的。”
　　胡昌愣了下，转而勾起嘴角，眉眼间都是赏识，这顿早茶也格外吃得享受，胡昌吃完了剩下的膏饼，还叫了份炒花生，临走又包了一份杏仁干粮，等到结账时，他讪笑着看向顾澈，道：“我好像没带钱。”
　　顾澈早料到这一幕，取笑道：“论起来，老师从前可在我这赊了不少账，预备着什么时候抹账呢？”
　　胡昌一听，眼神飘向别处，大言不惭道：“休为西风瘦，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顾澈被噎了下，笑骂：“为老不尊。”
　　话这么说，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掏了钱，将包好的杏仁干粮给了胡昌。
　　胡昌挑了挑眉，颇有些得意的神色，挥挥手让顾澈跟着他。
　　胡昌带他去的是一家报社。报社开在并不显眼的街角，悬挂的木制牌匾上用漆墨写着大气的“刍言”二字，这样的行草考验笔力，看得出写字之人的强劲笔法。
　　门开着，胡昌直接走了进去，里面忙着干活的少年看见他，招呼道：“胡昌兄来了。”
　　他跟着踏了进去，这是个不算大的空间，绕着墙一周摆着报纸和书，中间空出的一块摆了张木桌，上面还摊着不少的报纸。后面还有个门，推开门才是报社办公的地方。
　　一位在角落里靠着柜子打盹的男人，看上去和胡昌差不多的年纪，梳着中分的头发，穿着厚棉的袍褂，听到门开的声响时微睁了睁眼，又很快闭上了眼，嘴里道：“胡昌啊，你可太不够意思了，让我打听了一晚上的消息。”
　　胡昌走到他身边，直接拍了拍他的肩，道：“姜桂，起来！我今天可带了新人过来，你像什么样子。”
　　这人又睁开了眼，待看到顾澈后忙起身道：“小兄弟，真是抱歉，方才未看到你，失态了。”
　　顾澈理解地笑了笑，又伸出手说：“顾思辰，字澈，叫我顾澈就好。”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姜桂，济恒典当铺的掌柜。”胡昌道。
　　“什么掌柜啊，别听他说。”姜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那铺子是祖传的，到我手上已经就剩个空壳，也就那份地值点钱了。”
　　“赵义那小子呢？还不进来？”胡昌对着门外喊了句。
　　有道稚气未脱的声音高声应道：“来了来了！”
　　正是方才外厅那个打招呼的少年，他一进来便冲着顾澈道：“刚才就见你了，还没介绍，我叫赵义，义薄云天的义。”
　　顾澈回报了名字，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少年，又问：“多大了？”
　　赵义似乎对这种把他当小孩的行为很不满意，宣称道：“已经十八了！”
　　胡昌把刚才在茶楼打包的点心放在桌上，姜桂已经迫不及待地拆了纸包，笑道：“怎么想起来给我们带点心了？”
　　“顾澈给的见面礼。”
　　他愣了下，随后失笑，朝胡昌微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这个报社主要就是我们几个在运作，还有一位就是陈宦，不过他如今在总统身边做事，能来这里的时间很少。”胡昌边解释，边给他拉开了椅子，几个人围坐在桌前。
　　通过胡昌的解释，他才大概了解了面前这些人。
　　他们几人都互相共事了许久， 姜桂是在欧洲游历时和胡昌相识的，报社运转最开始的资金大都是他掏的，姜桂家里世代从商，独独到了他这辈，没有一点经商头脑，反倒是对文学别有看法，也正因此，祖传当铺到了这一辈也趋近倒闭。不过姜桂本人倒是看得开，嚷嚷着“钱财本就乃身外之物”。
　　赵义憋不住笑，偷偷戳了戳顾澈，低声道：“姜桂兄总这样，实际上比谁都心疼那当铺。”
　　胡昌又点了支烟，将窗户开了点缝通风，问：“姜桂，我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姜桂也没避着他，直接回道：“我发了十几封电报才有回信，南方的革命党很多都已经被捕，就连之前主动改造从商的那一批也没放过，咱们能联系上的基本上都进去了。”
　　话题突然严肃了起来，他不由正襟危坐，等着听接下来的言论，谁料门突然被推开，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诸位见谅，我来晚了。”
　　胡昌先一步站了起来，冲来人鞠了一躬：“不晚，田寿兄快请坐。”
　　顾澈后知后觉地起身，端端正正地鞠躬后惊愕道：“先生什么时候来京的？”
　　“也才刚到，没来得及告诉你。”夏田寿拍了拍他的肩，转头对胡昌炫耀道：“怎么样，你这学生，我替你照看得不错吧。”
　　忆起顾澈那句“为老不尊”，胡昌用鼻子短促地哼了一声，道：“确实，跟你一样滑头了。”
　　赵义饶有趣味地看过来，顾澈耸了耸肩，端着一副无辜的神色。
　　夏田寿不置可否，像是也知道胡昌的脾气，并不同他争辩，转而正色道：“说正事，陈宦给的消息，总统预备另立新法，国会那边还没说明态度，我刚写好了一篇文章，你们看看。”
　　夏田寿的文章自然是就此事极力反对，胡昌表情有些沉重，看向顾澈道：“你有什么想法？”
　　顾澈神色依旧，只是眉目间染了些愁绪，“总统彻查革命党人，说明他根本不满足现状。孙文先生留下的民国只是个空壳子，立法权和行政权都分散在国会和议院，要改变这个现状，就只能改变约法，另立新法。”
　　姜桂冷笑了声，道：“总统就算要立新法，那也得经过国会同意，他关得了革命党，也关不了人民想要共和的心。”
　　顾澈摇了摇头，看向胡昌，试探性道：“确实共和已是人心所向，但我怕……总统既提的出这样的要求，就必然会拿国会开刀。”
　　胡昌狠狠地吸了口烟，略有些烦躁，对上他担忧的神色，又抬了抬下巴，淡然道：“无论接下来总统要做什么，我们都不能松懈，这几日要征集各处关于新法的批驳文章，尽快刊印派发，以人民之力阻止总统专政。”
　　谁都知道，这将是一场无声而充满危险的较量。这些话说完，屋内安静了许久，所有人的面色都很凝重，直到烟快要燃灭，胡昌在窗口将烟掐灭，对顾澈道：“等会一起去吃饭吧。”
　　他点了点头，注意到胡昌已经抽了三支烟了。从前胡昌便好抽烟，他是知道的，只是现在这烟瘾着实重了不少。
　　胡昌在他对面坐下，叹了口气，说道：“我想你也明白，我们这些人做报社，就是为了你之前所说的，帮国人开智。”
　　他点了点头，胡昌继续道：“自然，这样的事情有风险，惹了总统府那位不高兴，我们就都要掉脑袋，可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命。叫你来北京前，没有征得你的同意，所以现在我想问你，愿不愿同我们做事？你只需提供稿件，再帮忙审核文章就好，稿费也是不落你的。”
　　他这话说得诚恳，只是眸中却并无紧张，他太了解面前的人，也知道他必然会答应。
　　确实，直到这一刻，顾澈才生出了真正感动的意味，这些人知道要做什么，也深知这样做的后果，他们只是万千义士中的几个，而他们也相信，中国处处都是这样的人。就像胡昌说的，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命，多的是为理想赴身的人，他们不啻微芒，方能造炬为阳。
　　于是顾澈勾起了笑，却庄重道：“湖北官僚相护，人民苦不堪言，更遑论全国有多少人流离失所。老师不说，我也定会为国家前程行事，如今我既来了北京，便不会有退缩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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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科普】
　　①《顺天时报》：日本外务省在华办的中文报纸，是一份“学中国人口气”供中国人阅读的中文报。发行量曾经达到17000多份，一度成为华北地区第一大报纸。


第6章 痴念
　　顾澈在报社待了大半天，待到下午吃完了饭，就告辞回了府。还未到门口，便看见丫头们聚在一起小声说话，一问才知道，恰好今天温昀回来了。
　　没有打一声招呼，倒让府里人颇有些措手不及，慌乱地张罗着迎接了好半天。
　　温昀最讲究那些繁琐礼法，丫头们也不敢怠慢，从晨起便站在门口迎接，此时温昀回了主厅休息，她们才敢躲在门口放松会儿。
　　他早上出去得早没得到消息，此时也理应去拜见一下主人，主厅并不远，从大门进入穿过一个院子便是。顾澈辞了这些小丫头便往主厅走，只是还未进大厅，便听到了茶杯摔碎的声音，以及一声沙哑的怒吼。
　　“混账！”
　　顾澈顿了下，并未掀开门帘，只是站在门外道：“温伯父，我是思辰，在温家叨扰许久，特来拜见伯父。”
　　门内传来了声音：“进来吧。”
　　温昀虽与自己父亲交好，但他一心效忠大清，家也不着。从前他甚少能见到，如今打量起来，才觉得温昀真是老了。
　　他还留着前清的辫子，因着回来的急，官服也没换，朝冠脱下来放在桌上。不知为什么在发脾气，他满脸的皱纹堆在一起，胸口大幅起伏。
　　看到顾澈进来，温昀稍稍平息了下，打量道：“顾家的小子已经长这么大了啊，来让我瞧瞧。”顾澈走近了些，礼貌道：“请伯父安。”
　　“不错，这几日在这住的可习惯？”
　　顾澈笑说：“温伯父的招待当然是极好的，哪有住不惯一说。”
　　温昀点了点头，又问：“你父亲现在还好吗？”
　　“一切都好，只是来信说天气转凉，有些咳嗽了。”
　　“那便好，记得托我向你父亲问个好。你快坐吧。”温昀说完，又转头看向一边的温铎之，厉声问：“他还没来？”
　　温铎之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心情，他转头吩咐身后的管家道：“去，把人给我叫过来，他若不来，就把人绑过来。”
　　管家应了声便走了。
　　顾澈心下疑惑，却不好问这家务事，正想着该如何缓和气氛，就听管家去而复返道：“小少爷来了。”
　　顾澈一扭头，便看到温十安从门口进来。
　　他仍披散着头发，松松垮垮地穿着件水色的袍衫，外面裹了件厚重的大氅。他抬脚跨过门槛，顾澈才看到他脚上并未穿鞋，这么冷的天，他竟然就光着脚来了。
　　温十安似乎刚睡醒，半眯着眼，懒懒道：“叫我做什么？”
　　看见他这样，温昀越发生气了，端起桌上的茶杯砸了过去，骂道： “你看你像什么样子！”
　　茶杯在他脚边碎开，划破了皮肤，顾澈便看到他白皙的足腕处有殷红的血流出。可他像是没感觉到，也不躲闪，就直直的站在那。
　　温铎之也没有去劝慰温昀，只是坐在桌旁，轻抿着自己手里的茶，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我问你！”温昀道，“让你背的《古文辞类纂序》可背了？”
　　“没有。”
　　“那我让你写的文章呢？”
　　温十安顿了下，道：  “也没有。”
　　“啪——”
　　温昀猛地拍了下桌子，顾澈被吓了一跳，就听他骂道：“简直胡闹！把家法拿过来！”
　　管家皱了皱眉，想劝两句，看到温昀的眼神又只能讪讪地取来家法。
　　是一根黑色的藤鞭，直径不过一寸，因为年岁久远，藤鞭表面已经变得光滑，打在身上必定是极疼的。
　　“想当初我束发之年便已考取进士，你现在连八股作文也作不出，你如何对得起我温赫特氏的列祖列宗！”
　　顾澈蹙起眉，不解温昀的行为。八股作文乃是从前科举必备，内容和形式皆死板僵化，如今科举已废，文人解放，温昀倒是奇怪，还惦记着那些残害人的东西。
　　温昀抡起藤鞭，温十安下意识地抖了下，却没有求饶。顾澈偏了偏头，对上温昀盛怒的脸，道：“伯父不可。”
　　面上看他仍是淡然自若的模样，只是叠在身前的手指却微微收紧，透露出此刻的焦灼来。
　　温昀停了下来，不解地看向他，他站起来鞠了一躬道：“伯父万别动气，小心伤了身体。您看这会都要年关了，这时候见了伤，来年就可失了好兆头了。”
　　一旁喝茶的温铎之终于抬了眼，轻飘飘地看向他，勾起一个笑道：“顾少爷真是好口才，不过这是我们的家事，就请你回避了。”
　　顾澈看向温十安，却看见他一脸平静地回望他，眼里又是第一次见他时的死寂，他还想再说什么，温十安已经褪去了袍衫跪在地上。
　　他轻声道：“出去，别看我。”
　　没等顾澈再说什么，管家已经奉命走到他面前，冲门口伸了伸手：“顾少爷，请吧。”
　　温昀并没有阻止，想来也是不愿他插手这家务事，他被逼着赶了出去，温十安也闭上了眼。
　　藤鞭只打了第一下，他便疼得脸色泛白，又不愿意求饶，便死咬着嘴，嘴唇咬破后血流进嘴里，是一股子铁锈的味道，恶心得他想吐。
　　温昀下了狠手，每一下落鞭都抽得皮开肉绽，温十安身体本就不好，挨第二下的时候便险些晕倒，眼前花白一片。
　　温昀看他一丝悔改之意也没有，越发生气，接连两鞭再落下，温十安闷哼了声，疼得汗已经浸湿了头发。
　　温铎之品罢了茶，放下茶杯擦了擦手，提醒道： “我会教训他的，别打死了。”
　　温昀闻言停了下来，转头将沾了血藤鞭递给管家，厉声道：“别让我再看见他这副丢人的样子”
　　看到温十安半死不活的模样，他冷哼了声，扭头便离开了。
　　温铎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对地上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人说道：“还能起来吗？”
　　温十安张了张嘴，几次也说不出话，温铎之便挥了挥手，让人把他拖回房间，又道：“去，给小少爷取药。”
　　他被放到床上时，背后的伤口已经和衣服粘到一起，轻轻一拉扯便是撕裂般的疼。温铎之垂着眼瞧他皮开肉绽的后背，还有许多旧伤的疤痕，他细细抚摸过那些尚且完好的地方，冰凉的手指像是蛇信子，游走在温十安的背上，让他下意识细细地颤抖了起来。
　　“你害怕我吗？”温铎之笑道。
　　他意识有些模糊，身体却抖得更厉害了。温铎之手下逐渐用了力，挪移到他的伤口上，轻声道：“怎么，跟着顾家少爷厮混了一段日子，你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他的手按进温十安的伤口里，在血肉里横行，温十安忍不住尖叫了起来，抖了两下便疼晕了过去。
　　看他没了意识，温铎之抽出帕子细细地擦拭手指，吩咐道：“给你们少爷上药吧，仔细着点。”话说得平平淡淡，丫头们却连头也不敢抬一下，颤抖着道：“是。”
　　温十安整整昏迷了一天，醒来时下意识想要翻个身，一双手忙扶住了他道：“刚上了药，别动。”
　　温十安没有睁眼，只是问：“你怎么来了？”
　　“你都这样了，我还不能来看看你？”
　　温十安看也不看他，别过头道：“看我做什么，又死不了。”
　　顾澈被逗笑了，不由恼他这般不识好歹，气恼道：“不逞这点口舌之快你就不舒服了？”
　　温十安不吭声了，反将头埋在枕头里，隔了很久，久到顾澈以为他又睡着了的时候，才听他闷闷地说了句：“我不知道怎么就把自己过成了这样。”
　　他额娘走的早，自幼是被这个庶出的阿哥带大的，从前上学时先生常教四书，先生讲起书来，侃侃而谈，摇头晃脑道：“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他那时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半点也不懂虚伪周旋，直愣愣地说： “先生，我觉得不对。”
　　“哦？哪里不对啊？”
　　“这句话是说夷狄之国虽有君主，却不懂礼仪，不如中原诸国没有君主。可《春秋》里又说，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不就是说是夷狄还是诸夏之国不在于血统，而在于所习用的文化。学生认为，夷狄的文化未必不合礼仪，只要让文化交流，双方便可以相互了解，那么便可使夷狄信服。”
　　先生笑着点头，道：“不错，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解”
　　先生惊喜于他的想法，便转告了温昀。谁知温昀因此大发脾气，待到课下，便将他叫了过去。
　　“跪下！”温昀怒声道：“你可知你犯了什么错？”温十安应声跪下，低头道： “不知。”
　　话音刚落，温昀的巴掌便甩了上来。他被打得偏了头，脸上顷刻间出现了个巴掌印。
　　“今天堂上你跟先生说了什么，质疑圣人的话，还肆意发表看法，说什么要了解夷狄的文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温特赫氏是满族的古老姓氏，温昀向来厌恶汉人，更别提夷狄诸国了。偏偏他性子倔，非要争个究竟，“阿玛，汉人与满人文化尚有不同，夷狄远在偏远边境，自是有不同于中原的独特礼仪文化，就好像百花盛开，才能汇成三春胜景。”
　　温昀脸色越发难看，骂道：“你还敢顶嘴！”
　　说罢，抡起藤鞭就要抽下去。
　　温铎之见此，微蹙了下眉，说道：“十安年纪轻不懂规矩，谅他也不会有下次，您饶他这一次吧。”
　　“你身为他阿哥，他今日这番违逆之语，你也难逃责任！”温昀本就在气头，看到温铎之求情，更是生气，道：“来人，把他关进柴房。”
　　温昀向来如此，若是把温铎之关进柴房，定是要饿上两天不给饭吃，温十安忙跪的端正，喊道：“阿玛！是我的错，我下次不会再犯了，您别迁怒阿哥，我受罚就是了。”
　　“孝子不生慈父之家，我看是我平时太惯着你们了。”
　　温十安那时尚是幼子，那藤鞭打在身上，两下便将人打得疼晕过去了，好容易止住了血，翌日一早，趁着没人注意，他便一步一停地挪到了柴房。
　　门上落了锁，他只能扒着门缝喊：“阿哥，我来了！”
　　温铎之在墙角缩着，听到声音，抬了抬头，看到温十安趴着门努力望屋内看，有气无力道：“你来干什么？”
　　“对不起，害的阿哥一起受罚了。”
　　温铎之没答话，他又道： “阿哥，我知道你没吃饭，我给你带了包子。”
　　他费力推开了点门，将那几个他早饭留着的包子从门缝里塞进去，“阿哥，你快拿着呀！等会被发现了。”
　　温铎之冷哼了声，别过了头： “饿不死，滚回去。”
　　“阿哥！”温十安又喊。
　　温铎之彻底不理他了，任他怎么喊也不答应，温十安没了办法，只能把包子又草草包好，塞进柴房。
　　那包子从温热放到凉，温铎之也没吃下它。
　　他是感激着这个兄长的，从前的事他很多都忘了，没有什么美好的记忆，也就没有记得的必要了，唯独温铎之为他受的那几次苦，他不敢忘也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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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哥是满族对于哥哥的称呼，或许并不严谨，如果有误记得提醒我～


第7章 祸起
　　可谁都会变，就像从前尚有一点温暖的兄长变得刻薄冷血，就像从前跟在他后面喊“哥哥”的小孩已经成了优秀发光的人，就像从前妄想改变制度的他已经成了时代下的满清余孽。
　　温十安后背伤得很厉害，隐约有血透过了衣服，顾澈垂着眸，手指轻轻抚过那处血污，道：“很疼吧。”
　　“没事，习惯了。”他声音很轻，却让顾澈心尖有些泛疼。
　　他离开时，正是清朝覆灭的关键时间，那个时候的温昀，应该比任何时候都要疯狂。他一手挽住了历史的车轮，将温家永远地留在了清朝，也将他的儿子打入了历史的缝隙里，永远容不得人群。
　　温十安终于转过了头，他声音很平淡，却让顾澈听出了许多滋味：“以前我还小，我阿哥就常被打，后来他学会了讨那个人开心，很少再挨打，也变得跟那个人越来越像了。”
　　说到最后，他又笑道：“他说的没错，我是温家的人，民国不要我的。”
　　他不是没想过反抗，除了换来更多的伤，没有别的用。父亲会给他布置任务，逼着他学习八股文，请先生来教他如何辅佐君主。
　　可外面已经是民国了。
　　他融不进大清，也被新时代拒之门外。
　　顾澈看他收起了笑，细眉轻耸，双眸微敛，眉眼间含愁犹碧波荡漾，忽然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记忆里模糊的人影陡然变得清晰，他又问：“林姨娘是怎么走的？”
　　温十安顿了下，回忆道：“姨娘身体一直不好，义和团在北京大闹时她受了惊吓，后来遇到八国联军，整个北京的人都在逃命，她就病死在那场动乱里了。”
　　印象里，林姨娘总是低挽着头发，穿着一件缎地蝴蝶花卉纹刺绣女褂，因为久病缠身，她脸色多是苍白的，故而会添点胭脂示人。
　　大多数时候，她都是柔弱恬静的，顾澈从没见过她生气，也从未见过她强硬的一面，她似乎总是温婉的神情。
　　但这样的人，却在义和团冲进温家时，毅然挡在前面。
　　当时温昀尚在皇宫，温铎之正在广东做都司，家里的仆人胆小，是林姨娘挡在他们面前，痛斥义和团“技不如人，反倒盲目排外。”
　　后来温铎之及时赶了回来，才避免温家被砸的命运，从那之后林姨娘就一病不起了。
　　温十安那样的神色，太像林姨娘了。
　　那个女人在温府里被关了大半生，到死也没能逃开温府。顾澈常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哀愁，那是挣扎下流露出的无力感。
　　感到苦了，那是尚在挣扎，感到痛了，只是还未麻木。如今对于那个薄命的女人，顾澈心里油然而生的只有尊敬，她无时无刻不身在温府，却没有一刻真正留在温府。
　　“你想逃对吗？”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
　　温十安惊愕地看着他，又听他道：“你想不想逃离温家？”
　　温十安愣了下，忽然讽刺地笑了笑，道：“我和他们一样，温家的根在大清，我逃不掉的。”
　　“可大清已经亡了。”他沉声说，“十安，若非有你，我如今也不过是乱世里的纨绔子弟。是你教我，要石以砥焉，化钝为利，你告诉我，要轻身重义富贵浮云，乃至要保天下无事护人民太平。可你怎么能轻易就忘了？”
　　温十安紧抿着唇，神色里有些怒气，似乎在怪他如此轻易地说出这些话，他厉声道：“我没忘！可我跟你不一样，你是谁？衣食无忧的小公子，做什么都会有人支持，你要什么没有。可我早就烂在这里了。”
　　“顾澈，你就当我从前年少，无知狂妄，也别再提旧事了。”温十安说完，别过了头，一副不愿再聊的样子。顾澈张了张嘴，还未说话便被他噎道：“行了，我也累了，有什么话改天再说吧。”
　　顾澈叹了口气，只能替他轻掩住门，走前轻声提醒道：“那你好好休息吧，待会千万记得喝药。”
　　他垂着头在门外站了许久，心上像被凿开了一个洞，风一吹，便生起穿过血肉的悲鸣。
　　他认识的温十安，意气风发，立志从政，说得出“愿山河大地海清河晏，康衢烟月”这样的话，干得出“见善则迁，有过则改”的君子之举，可如今这个人浑噩度日，余事两耳不闻，他便觉一阵巨大的茫然。
　　他幼时在温府的每一天，都是温十安教予他行文落笔，他也算是很有天赋了，却被先生评价“才气有余，锐气不足。”
　　说起来，温十安那样的锐气潇洒，在文学，甚至在官场上，都难找出第二个来。
　　他仍记得幼时温十安以文采闻于京都，和硕肃亲王来府中拜访，温十安连见也未见，桌上只留了一首《梦游天姥吟留别》，就带着他溜出府买糖人去了。
　　后来只听说肃亲王大怒，回了府便一纸罪状告了皇帝，却被以“幼童无知”搪塞了去。
　　若换了顾澈......他想了很多次，若是自己，他已习惯了虚与委蛇平和处事，即使置于现在，他也会万全而礼貌的手段敷衍亲贵，可温十安那般年纪，心性尚且稚嫩，却孤傲似李太白，何其的锐气逼人。
　　他到底是心酸，遗憾这一柄宝剑的归鞘。
　　他后来又去了许多地方，见过了许多的人，艰难行过的每一步脚印里，都看得见温十安的影子，他永远无法摆脱他的影响，他也从未想过摆脱。
　　路上太黑了，唯有他提着灯踽踽独行，可现在，他的灯灭了，他忽然就不知该如何走了。
　　屋内始终没有动静，他自觉自己失了态，只能脚步沉重地离开。
　　他和报社的人有约，这几日也正是最忙的时候，离开了温家便往报社去。
　　正是晌午，北京城里热闹非凡，衣衫褴褛的百姓在街角叫卖，乞丐们跪在路边不停地磕头，马路边簇拥了一群人，不知在看些什么。
　　顾澈跟着挤了进去，就看到一个男人支了个小摊叫卖，上面摆着两个脏兮兮的竹筐，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怪味。
　　他捡着旁边一个围观的妇女问了问情况，那女人搂了搂破布袄，白了顾澈一眼，道：“这你都不知道，这是赤子羊霍。”
　　“赤子羊霍？干什么的？”
　　身边又挤进来一个男人，瘦的像皮包骨一样，打量了一下方才说话的女人，又对他说：“当然是治病的。”
　　他还想再问，男人往这边挤了挤，贴着那女人淫笑道：“你家那个需要？”
　　女人推了他一把，叫骂道：“滚开，土混混。”
　　“老板，这赤子羊霍是治什么病的啊？”顾澈问。
　　叫卖的人看见他衣着不似平民这般，断定他有些资产，谄媚道：“小兄弟，淫羊藿治什么病，你还不知道啊。这可是新鲜的货，才刚产下还热乎呢！便宜卖你啊！”
　　淫羊藿，那是补肾的好物，可这赤子羊霍，他属实没听过。他本不欲多看，却被蜂拥而上的人群挤的不能动弹，男人一把抓住了他将他拽近了些，凑近他耳朵道：“这可是足月的，你上哪能找到这上等货啊。”
　　说着，男人轻轻掀开了竹筐，一股更为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瞥了一眼，里面赫然是个小婴儿的尸体，还粘着血污，皮肤呈着紫青色。
　　他有些反胃，忙移开了眼睛，周围的人看着竹筐被打开，更为激动地凑上前看，有个衣着华贵的老头道：“这两个我都要了！”
　　男人一听，当即挂上笑，连声应好。
　　周围一片怨声载道，纷纷抱怨着东西太少，不能全给那老头。
　　老头闻言，直接砸了两倍的钱才堵住众人的口。
　　“那个…老板啊，你还有没有别的货了？”人群里有个女人问。
　　“有是有，不过月份可不太足。”男人说着，比出了两根手指，道：“算你们这个数。”
　　人群沸腾了起来，开始争抢最后的货，男人看他愣愣的，又拽了拽他，道：“看你年纪轻轻，我就行个方便，给你留个货。”
　　他强忍着恶心，蹙眉道：“从古至今，从未有过食人肉补身体的，这赤子羊霍何来依据？”
　　男人立即垮下了脸，道：“不买就不买，砸人生意做什么！”
　　“不买就走，别挡路！”身后的女人挤了进来，忙不迭往男人手上塞钱，一边又挤着他骂。
　　他还想再说什么，围观的人看他要掰扯什么科学医法，纷纷抱怨连连将他挤出了人群。身上的衣服被扑上了几个手印，脏兮兮的，看着这些趋之若鹜的人群，他只能恨恨道：“愚昧！”
　　临到了报社，赵义先一步瞧见他的衣服，问道：“顾澈兄，你跟人打起来了？”
　　“别提了，路上遇到在卖什么赤子羊霍的，耽误了好一会。”他拍了拍衣服，却发现这手印里都是油渍，拍也拍不干净。
　　姜桂递了个帕子给他，边问：“你同他们纠缠什么。”
　　“那赤子羊霍可都是些婴孩尸体，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这可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你看，被打了吧。你同这些愚人讲科学，他们只会怪你阻了他们治病的路。”
　　“我哪里不知道这样，可怎么能视而不见呢……”
　　他在湖北见过的这样愚昧之举不在少数，纵使知道无用，可能劝一个便是一个，总好过什么也不做的强。
　　污渍依旧没能擦掉，他只能叹了口气，问道：“不说我了，你们这怎么样了？”
　　“赵义把学生那边都讲通了，我刚跑过印刷厂了，加急刊印是没有问题的，只是辛苦田寿兄校对稿件了。”姜桂说着，朝夏田寿抬了抬下巴。
　　夏田寿正伏在桌边校对，听到这话，头也没抬道：“小事。”
　　他听罢，走近了些问：“我有什么能帮得上的吗？”
　　夏田寿这才抬起头，朝旁边的椅子歪了歪头，示意他坐过来，又将手边寄来的稿件往他面前推了推，道：“这次收到的稿件不少，还得你来帮着看看。”
　　他应了声，跟着坐下，环视了一圈没看到胡昌，便问：“老师呢？怎么不见他？”
　　夏田寿：“他去联系陈宦兄了，应该快回来了。”
　　他也不再多问，开始埋头校对，这些稿件质量良莠不齐，他们需要选出合适的文章，然后再改错字纠语句，如果稿件不够，就要自己来写。
　　等到他不知校对到第几份时，门外急匆匆走进来一人，正是胡昌。
　　“怎么样了？”姜桂迎上去接过他脱掉的帽子，问道。
　　“很糟，今天得熬夜了。”胡昌道。
　　夏田寿闻言，又停下了笔，问道：“国会出事了是吗？”
　　胡昌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好的信放在桌上，道：“你们看看这个。”
　　这是一封电报，报上就总统立新法的问题大加赞同，同时指责国会专政，要求撤销宪法起草委员会和国会。
　　夏田寿看完，面色沉重了起来：“这是哪来的？”
　　“国会收到的，这封来自如今的湖北都督。”
　　“段祺瑞？”赵义皱眉道。
　　顾澈凝眉沉思了片刻，问道：“老师是在担心，这只是第一封？”
　　“不错。”胡昌看了他一眼，继而道，“我是怕总统要用军权来镇压国会暴动。”
　　夏田寿问：“陈宦那边什么看法？”
　　“我没能和他待太久，但看他的意思，这才只是开始。”


第8章 争锋
　　有些片段，他一直记得清晰。
　　旧时他和温十安在北京城里玩乐，许多金发碧眼的洋人入住北京，他们视国人性命于草芥，而那时的清朝已是强弓之弩，自保尚且困难，百姓食不果腹，个个面如枯槁，富贵人家的孩子也会被仇视。
　　他们走在街上都需要专门的护卫跟着，在瘦小的孩童面前，在孱弱的青年面前走过，那些麻木的面孔深深地烙印在他心上。
　　就像初生的幼虎，在危机四伏的丛林里，看过血肉厮杀，同类相残，渐渐知道了这世间弱肉强食胜者为王的道理，也开始明白了一片美丽的丛林里会有豺狼雄狮甚至是猎人。
　　中国从来都不是在摇篮里，而是在狂风暴雨里，背后有无数张嘴，等着蚕食这片土地。
　　胡昌说的没错，这才只是开始。他们要走的路，远比这长的多。
　　赵义年纪轻，碰到这种事便义愤填膺地想要出力，忙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夏田寿站了起来，沉着脸对他道：“你回学校去，明天继续上学。”
　　“为什么不让我参与！”
　　“赵义！”胡昌打断了他，赵义瞬间垮下了脸，胡昌叹了口气，只能软了些声音安抚道：“听你夏叔的话，好好上课，等下了学再来。”
　　赵义求助似地望向姜桂，谁料姜桂皱着眉也朝他点了点头，他只能不甘心地垂着头道：“知道了。”
　　时值总统彻查革命党的当口，这件事本来就异常危险，赵义还小，谁也不想让他过多地参与进来。
　　顾澈将整理出来的稿件码整齐放在手边，看着上面“救国政要论”的标题，感慨道：“怕是国会今晚也有许多人要睡不着觉了。”
　　许久没人再说话，胡昌长舒了一口气，已是凛冬，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打转，像烟圈一样，胡昌瞧着嘴唇便干涩了起来，他舔了舔唇便问道：“有烟吗？”
　　姜桂倚在窗边，顺手拿了一包双喜烟扔给他，提醒道：“你少抽点。”
　　胡昌冲他扬了扬烟，边埋头找火，等到烟点起来，他狠狠地吸了口，紧蹙的眉头才舒展开：“行了，都别发愁了，今晚我再去国会蹲消息，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对了，给这小子送走，看着他进学校。”夏田寿朝一旁的赵义扬了扬下巴。
　　“夏伯父！”赵义垮下了脸。
　　胡昌冲他后脑勺拍了下，道：“行了，还没完了？走吧。”
　　赵义脸皱的更厉害了，可怜巴巴地说：“那你们，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告诉我啊。”
　　夏田寿冲他抬了抬手，胡昌便扯着领子让他乖乖站好，又朝众人道：“你们各自保重。”
　　夏田寿应了句，目送着这两人离开，又转头问顾澈：“你不回去没关系吗？”
　　“打个招呼就好，没事的。”
　　“听胡昌说，你如今在温府住着？”姜桂起了些兴趣，拉着椅子坐在他对面问。
　　他点了点头，摊开剩下的稿件准备继续校对，一边应道：“我父亲同温伯父交好，甲午年后我就在温府的私塾上学，这次来北京事发突然，就暂时住在温府了。”
　　“那可不是一般的富贵人家啊，算半个皇亲国戚吧。”姜桂揶揄道。
　　他没再说话，只勾起了笑算作回应，又埋头继续看稿件。
　　夏田寿忽而转头看他，问道：“我记得温家的老爷，旧时是西太后身边的人，如今又在替总统做事，你住在温家，会不会多有不便？况且我们干这样的事，脑袋都是要揣在怀里的，总不能连累了旁人。”
　　他摊了摊肩，语气里多有苦恼：“不瞒你说，这几日我也在找合适的地方，只是还没有消息。”
　　姜桂百无聊赖地翻着挑选出来的稿件，边道：“小事，我们也帮你寻着点，总会找到的。”
　　眼看着顾澈和夏田寿手边还有一堆的稿件，他也伸手取了几份出来，说：“我也帮帮忙吧，修正是不能了，简单的校对还是可以的。”
　　只是看了不到一会儿，他便皱起眉拎出一份，不满道：“这怎么什么稿件都有？不仅随意堆砌古句，连主题也空洞无味，连我这样的门外汉都看不下去了。”
　　他抬了抬下巴，姜桂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夏田寿的手边已经有一大堆的弃稿了。
　　察觉到他的视线，夏田寿抬起头，无奈道：“为了有足够的稿件尽快刊印，我们只能高额录用稿件，寄的人多了，质量自然也良莠不齐。”
　　“这质量，我们能按时刊印吗？我可是给印刷厂都打了招呼了。”姜桂烦躁地挠了挠头。
　　“放心，也有一些格外出彩的。”顾澈将手上的稿件往前推了推，曲指点了点，道：“看看。”
　　夏田寿凑近了些，粗略地扫了一遍，叹道：“独辟蹊径，曲尽其妙，不错！真不错！”
　　“能让田寿兄夸奖的文章……我瞧瞧。”
　　姜桂拿起那份稿件，只看完了开头，便啧啧称奇：“妙啊，明明是在谈论天文、光电，却处处都在宣扬分治，剑走偏锋啊。”
　　顾澈笑说：“看似观物，实则知理，我看这人在物理方面必定大有造诣。”
　　姜桂瞥了眼落笔的名字。
　　“时亦生……这是谁？没听过啊。”
　　他顿了下，伸手拿过稿件，细细端详过这三字。
　　“怎么，这人你认识？”姜桂瞧见他在意的模样，便凑近了些问他，连夏田寿也往他这里看了好几眼。
　　他不由失笑，眉目也舒展开来，露出了点惊喜的神色。
　　“方才居然没看到……我先前不是说我曾在温府求学么，温府有两位少爷，这位时先生，正是温府大少爷的好友。”
　　“那你可知道他现在在哪？”夏田寿问。
　　“我只知道他是广东人，至于他现在在哪……”他摇了摇头，颇有些遗憾道，“他只在温府呆了一个月，后来便说要去北大求学，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他在哪儿我也不得而知，不过可以让赵义在北大打听打听。”
　　对于时亦生，他确实回忆不起多少了，温铎之和他的关系不深不浅，只是在广东相识，有了层情面，便照拂着让他住进了温家。印象中那是个传统的南方才子，岭南水土养就了一身的温润脾性，时亦生在温府住了短短一月，教过他们读书，也带他们游乐，比起温铎之他反而更像一个兄长。
　　回忆只做浅浅铺就，面前堆积的稿件很快将他拽回了现实，眼瞧着姜桂和夏田寿眼不停歇地琢磨过这些文字，他便也凝神在手下的张张印纸。
　　天黑的很快，屋内只剩灯光扑朔，伴着手下的钢笔游走，直到检验过所有的稿件，已经到了后半夜。
　　顾澈看完最后一份，身子向后仰去，用力地眨了眨眼，眼睛因为长久的酸涩而激起点点泪花，沾在睫毛上。
　　“怎么样，能出一期吗？”姜桂趴在桌上，显然是累到了极致。
　　夏田寿嗓子有些哑，轻咳了一声道：“没问题，只是这几日我们还得四处征集，这恐怕是一场持久战。”
　　他转了转僵硬的手腕，看了眼窗外，惊愕道：“已经下雪了吗？”
　　雪花贴在玻璃上，月光下隐约透着外面的雪白一片，他们这才发现，北京城的第一场雪来了。
　　雪景最是磨人，初看时尽是被这白茫茫的一片吓到，只觉敬慕，看的久了不免觉出一份张惶凄凉来。
　　夏田寿打开了窗，一股子雪特有的稀薄的冷冽感扑面而来。
　　顾澈凑近了些，向窗外望了望，姜桂瞧见，也跟着不明所以地张望。
　　他又搓了搓冻僵的手，深吸了口气，笑说：“北京的雪很妙，看不见有花，但总觉得闻得到梅香。
　　夏田寿跟着笑了下，眼看着雪花飘了进来，他抱开了窗边的一摞书，最上面的是一本《稼轩词集》，他忽而便想到了个中佳句，便道：“着意寻春不肯香，香在无寻处。”
　　顾澈愣了下，随即忍不住大笑起来，叹道：“应时应景，好词！”
　　“咏梅词太多，只有他咏人，确实是好词。”
　　姜桂这才反应过来，也忍不住笑道：“你们文人咬文嚼字就是不同，含蓄。”
　　三人正笑作一团，忽然外面来了人，将门拍得咯吱作响，姜桂忙不迭站定去开门。
　　不是别人，正是去而复返的胡昌。
　　他走时没有戴帽，此时雪落了满头，连眉毛也染了些白。他站在门外拍了拍衣服，抖落了一片雪，随后迈进屋里，木门又紧紧关上。
　　顾澈从茶壶里倒了杯水递给他，道：“老师先暖暖，还热着。”
　　“国会那边什么情况？”夏田寿先一步问。
　　胡昌捏着瓷杯的手收紧了些，道：“我们猜的没错，短短一夜，大批的电报发往国会，尽是各地的都督和军阀，报中严厉斥责了国会专权，无一不在赞同总统另立新法。”
　　姜桂：“那国会的态度呢？”
　　“自然是极力反对，但我们也需要做好百姓的工作，你们这边进行得怎么样了？”
　　夏田寿手指点了点桌上的一摞稿件，道：“天一亮就送去刊印。”
　　胡昌点了点头，看到顾澈拧着眉沉思，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道：“在想什么？”
　　他回了神，隐隐有些不安，道：“总统自然比我们更知道国会的意见，可他既然提出另立新法的要求，又不顾国会阻挠利用兵权压制，他不怕人民有异议吗？”
　　“照你的意思，总统必定留了后手？”姜桂问。
　　“我不知道，但我总觉得不安心。”
　　胡昌又拎起来桌上的烟，掏了根出来，又瞧见众人神色倦怠，他手指微动将烟塞了回去，道：“行了，不管总统怎么做，我们现在也只能静观其变。大家快歇会，什么事等天亮再说吧。”


第9章 温软
　　报纸在天一亮时就送去了刊印，姜桂眯了会便又去印刷厂盯着了，顾澈得了空回温府，本想着回房间补补觉，路过游廊时忍不住又停了下来，瞧见丫头急急忙忙地从后罩房出来，他伸手拦下了人，问：“做什么这么着急？”
　　“请顾少爷安，我去给小少爷端熬好的药。”
　　顾澈见她神色慌张，眼角带泪，便急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丫头眉头皱的紧，好半晌才吞吞吐吐道：“顾少爷自己去看看吧。”
　　顾澈不明所以，只能放过这丫头朝后罩房去。
　　温十安的门紧闭着，他敲了几下，没人回应，但思虑着人不应当还睡着，便贴在门上细细地听了下，才听到微弱的声音说“进来”。
　　顾澈推开门便瞧见一室狼藉，地上碎着一个瓷碗，中药流了一地，空气里都泛着浓烈的苦味，桌上的东西也翻着，不少都掉在地上。
　　他有些无奈，伸腿跨过了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问道：“这是怎么了？”
　　温十安还窝在榻上，看见他来，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皮，没有一点要起来的意思：“不长眼的丫头罢了，顾少爷又有什么贵干？”
　　顾澈有意逗他，似笑非笑：“我瞧着那丫头急匆匆地给你端药去了，怎么到你这还成了不长眼了。再者，我没有事还不能来找你不成？”
　　温十安不乐同他争辩，懒懒道：“怎么说都是你有理。”
　　他似乎跟往常有些不同，脸有些红，说话声音也软绵绵的，有气无力，顾澈瞧着不对，皱着眉去贴他额头，果然摸见有些发烫了。
　　瓷制的茶杯已经碎到了床边，恰好落了一片镂着傲梅嫩叶的杯底在脚边，兜住了一些褐色的中药汁。顾澈叹了口气，捡起脚边的碎片，道： “你这又是闹什么脾气呢，发烧了连药也不喝？”
　　“唠叨。”温十安白了他一眼。
　　顾澈险些被气笑了，忍不住道：“行，真是白担心你。”
　　温十安无意回应他，只是沉沉地盯着人看，过了好半晌，他微微抬了抬下巴，问道：“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没睡好？”
　　“舍得跟我说话了？”顾澈忍不住呛了句。
　　眼看着温十安又别过头不欲理他，他又只能暗自感叹自己自讨苦吃，忙在床边坐下，神色倦怠道：“最近得知总统想要另立新法实行专制，甚至大肆逮捕革命党人，恐怕很多人都睡不好了。”
　　“是吗。”温十安似乎对此并没有兴趣，反而伸出胳膊圈在头下，以便靠得更舒服些，又道：“睡觉心空思想尽，这世道怕只有我这样的人才活的舒服。”
　　这是白居易的《早兴》，温十安最喜白居易的诗，尤爱其讽喻之作，顾澈便笑道：“你还同以前一样，尤其钟爱香山居士。”
　　只是不知他的心境是否还同以前一样。
　　温十安似乎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脸色沉了下来，意有所指：“当然，却忘人间事，似得枕上仙。我现在倒是尤其喜欢这境界。”
　　顾澈怎么都觉得这话里的味儿不太对，沉思片刻便道：“前两年，我在日本有幸看见过白乐天神社的旧址，可谓恢宏大气。只是东洋人崇尚白氏文集，却只能看见那些闲适诗里的知足保和，哪知白氏奉而始终之的不过讽喻批驳之作。”
　　听他这么说，温十安脸色愈加难看，语气里也多了许多冷意：“再锋芒毕露的人也知道，独善其身才是活命的法子，我倒觉得知足保和才是白氏的境界。”
　　眼看他神色愈冷，顾澈叹了口气，举起双手妥协道：“罢，我也不同你讲了，省得你又要生气。”
　　从前温十安尤喜白居易的词，更多是爱其“意激而直言”的讽喻诗，温十安曾说过，白居易的四类诗歌里，只有讽喻诗才是真正的白居易，文字并不精丽，却最有力量。兼济天下，补查时政，救济人病，救世之理比之史书更甚。
　　白居易少年从政，辉煌了半生，最后却蜗居一隅，再也不愿沾染政事，从前的温十安不懂，如今却懂得透彻，也做得干脆。
　　因着这番言论，温十安的心劲并不高，顾澈讲了许多，他也都是敷衍之态，眼瞧着他兴致乏乏，顾澈想起在报社的新发现，便道：“说起来，我今天倒是发现了一位熟人。”
　　温十安果真起了些兴趣，抬了抬眼皮，等着他的下文。
　　“你还记得庚子年时你兄长带回来的那位岭南的少爷吗？”
　　温十安颇为艰难地回忆了下，才道：“有些印象，但记不清了，是姓时吧？”
　　“对，时亦生。”顾澈道，“今日我在报社看到了他的文章，字字珠玑，可谓良作。我记得他也不是那样锋利的人，写出的句子却实在深刻，令人佩服。”
　　温十安忆起从前种种，倒是多了不少话，正说着，先前去煎药的丫头送了药过来，站在门口却迟迟不敢进来，顾澈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又起身从她手里接过药，低声安抚：“你家少爷耍性子而已，别怕，我来吧。”
　　丫头如负释重地冲顾澈扬起一个感激的笑，忙不迭地退了下去，顾澈失笑，看向温十安：“你瞧瞧，给人吓得。”
　　温十安面色冷淡，轻哼了一声：“我当然是没有顾少爷会体恤人。”
　　“怎么说话越不对味了。”顾澈颇有些头疼，又见他没有起来的意思，便将药放在床边，“我去找点蜜饯给你吧。”
　　他是好心，温十安反而又有些不高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抱怨说：“行了，哪就那么娇气了。”
　　顾澈这会只管笑了，边撺掇他起来喝药。
　　中药本就苦，晃动间浓烈的苦味就在空气里弥漫开，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却见温十安一把端起来，几口喝了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顾澈的眉头反倒是蹙得更紧了，接过碗放到一边，扶着他的身子细声问：“苦吗？”
　　温十安没说话，隔了许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顾澈心头酸胀，扶着他的手越发仔细。旁人不知道，但他最了解不过，温十安怕苦得厉害，又极其喜甜，以前喝药时都要纠结许久。可从前怕苦怕疼的人，现在什么苦难都受了。
　　“再几日就要元旦了，我看街头都挂起了灯笼，倒有不少年味。这两年战事多，处处都没能过个安生年，难得有这好光景，你也该出去瞧瞧。”
　　温十安兴致乏乏，搂了搂外袍：“有什么好看的，光绪年间什么好光景没见过，那满城飘红，爆竹震天才叫年味呢，现在是比不得了。”
　　顾澈眼尖，知道他有些泛冷，便从床头取过一件厚的大镶边袖氅衣给他披上，“好歹时代也不同了，总有些新鲜的玩意。上海的新新舞台新传来了一部电影，正好要在年关放映，我们可以一同去看看。”
　　温十安垂着眼没有回复，顾澈估摸着他大约不想出去，趁机赶着说：“论热闹当然是比不过从前了，胜在新意么，那我到了时候来找你。”
　　他说话时带了点幼时惯用的娇态，笑起来也并不敛着，全然没有平时温润有礼的得当，温十安平白恍惚了下，他便已经自顾自安排好了一切。
　　温十安再想要拒绝，却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被他三退四阻地含糊了过去，人也很快就溜走了。
　　刍言报发行后，在北京范围内掀起了大面积的起义，学生和市民纷纷抗议总统新法专政，国会一面加紧了临时宪法的修订，一面与总统的军权施压进行抗衡，宪法修订一事竟然磕磕绊绊地进行到了年关。
　　得了时亦生的灵感，顾澈在报上写了一篇文章，提倡物理教学，以此来去除愚昧思想。文章一经发布，便在学生之前掀起了一阵风潮，连各大学校也开始注重理科，接连引进物理系人才。
　　不过他自己倒是不甚在意这些事，每日除了研究作文，就是为报社审稿。
　　胡昌兼顾着北京高师的学生，精力便少了些，报社就全靠他和夏田寿经营运转，忙归忙，倒也算是充实。
　　每一期报纸发布后就会轻松几日，他便起了大早预备去同大家聚会，行至半路却听得路边馄饨摊传来一声“顾先生留步。”
　　他止了步子，顺着声音来源望去，就看见迎面就来一个男人，他礼貌性地鞠了躬，才道：“您认识我？”
　　“来来来，坐。”这人倒是拉着他坐在桌前，扭头冲小贩喊，“再来一碗馄饨。”
　　“哎，不用了。”顾澈忙叫住了他，笑道，“先生有事直说就好。”
　　对面的人也报之一笑，打住了为他叫一碗饭的举动，随后便对上他的视线，道：“在湖北时就听说顾主事勤政爱民，没想到在北京也能遇见您。”
　　看样子是熟人，只是这人四十不到的模样，脸也生，顾澈在记忆里搜寻了好一番，也想不起见过此人，又见他不是干脆的性子，便也好脾气地随着他道：“我早已不是什么主事，先生叫我顾澈就好。”
　　他来北京有段时日，不用日日对着那些政客，一时间竟也忘了伪装，浅浅的疑惑显露在面上，很轻易就叫人察觉，这人便道：“我偶然看了《刍言》上顾先生的文章，便一直想见见先生，只是今日没赶巧，胡昌先生说您会经过这里，我就早早在这等着了。”
　　他这话说得轻巧，神色间也带着试探，被他这么一看，顾澈才意识到自己过于放松了，便垂下眼，端起那副光风霁月的温润模样，笑着点了点头，“先生费心了，只是不知找我何事？”
　　“先生的文章，果然是文如其人，大有循循善诱之势。”他收回了那股唐突的视线，神色未变，像是刚才令人不爽的试探只是错觉，“我姓葛，如今在内务部当个不起眼的参事，顾先生不认识我也正常。”
　　好一个不起眼的参事，掌着全城政务的人居然挑了个馄饨摊跟他会面，顾澈心想，这人必定也是来者不善。
　　“原来是葛参事，失敬。”顾澈笑道，他最惯于以这般温和的姿态视人，分明周身都是冷然的寡淡感，像飘在水里的月亮，离得近了反倒失真，却又总叫人想触碰，看一眼就能从浅笑莹然的眸子里咂摸出一些期待来——礼貌而又疏离。
　　好不自在。
　　同这样的人作交道，若是兜转起来，怕是他能陪着装演一早上，葛参事自己也参透了这一点，便开门见山道：“顾先生才学令人景仰，我也知道您一心记挂民生，您做主事时的功绩我可是听说不少......只是民政司事物繁苦，倒是总务司的司长刚刚卸任，余下的位子也总没有人去坐。”
　　“总务司人才辈出，相信很快便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显而易见的拒绝。
　　葛参事并不意外，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幕，转而以更为直接的话语道：“总务司虽好，却要时时周旋各部，怕是薄待了先生，不过文书局那......”
　　“葛参事。”话说了一半，便被顾澈开口打断。
　　葛参事抬眼对上他的神色，却不由有些愕然，他的神色未变，甚至还勾着嘴角，叫人觉得心情甚好，若不是对上那双眼睛——温情缺缺，像寒冬枝头的融雪，不近人情的清冷在眸里铺开，宛如万年静默的潭水，裹着滚烫的心脏，霎时间连流淌向全身的血液都冰冷起来。
　　仅仅一瞬间，眨眼的功夫，再掀起眼皮，分明又是温温淌过的泉水，顾澈笑道：“参事说笑了，文章不过是写着玩的，我哪有才气去担此重任。”
　　葛参事眯了眯眼，明白这是披着温和假象的敷衍，也不再强求，只是带了些想为刚才的惶恐找补些面子的想法，道：“我还是希望先生仔细考虑考虑，这工作保的可不止是前程。”
　　还有性命，顾澈当然知道，一篇文章名冠北京，北洋政府自然要将他收入麾下。
　　是试探，也是威胁。
　　可惜他从不是愿低头的人。
　　“那就祝葛参事仕途顺利，前程似锦。”他轻笑了声，一身轻松地站起来，冲葛参事鞠了一躬，“顾某告辞。”
　　赶到报社的时，胡昌正商议着去吃饭，老远便听到他的笑声，像是有喜事。顾澈便道：“好啊你们，怎么准备背着我去吃大餐呢？”
　　夏田寿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带了点难得的笑意，伸手将他搂了过来，“看看，这脾气，不带他可还行？”
　　姜桂打了个哈欠，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嘴里嚷嚷：“你不来，他们还要去找你呢，苦了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没人管。”
　　众人又笑作一片，打趣他的随性。
　　姜桂嘴馋，一直惦记着远街一家面馆，一行人没办法，只能浩浩荡荡地跟着他走了两条街，才在一条叫不上名字的小街区的犄角旮旯停下，面馆就埋在深深的围墙里。
　　姜桂轻车熟路地带着他们在墙角坐下，又点好了菜式，邀功似地说道：“我在北京生活这么多年，最喜欢的就是这家的抻面，又辣又劲道，你们可一定得尝尝，这顿就算我做东了。”
　　大家交换了个眼神，纷纷笑了起来：“那敢情好啊，省了一顿饭的钱了。”
　　趁着饭还没上来，顾澈问说：“刚才见老师心情不错，是有喜事吗？”
　　“确实是喜事。”胡昌搓了搓手，又开始点起了烟，“国会的消息，临时宪法的草案已经通过，正要提交国会公布，总统这次的算盘就要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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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澈：我拽吗？哥哥教的


第10章 败落
　　姜桂笑眯眯地给众人添了水，心情颇好道：“我们的努力也没有白费啊。”
　　胡昌难掩嘴边的弧度，吐了口烟圈，烟气出口前便被打散，成了一片的雾蒙蒙，他透过这层朦胧环视了圈众人，笑说：“刍言才出了一期，后续都还需要大家多费心了。”
　　顾澈将水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喝两口，“听你说话怎么鼻音有些重。”
　　“没多大事，可能是凉着了。”
　　胡昌接过来，讪笑着又给放下，顾澈不让，非要他喝了满满的一杯热水，提醒道：“小病不治，大病之由，可不能松懈。”
　　“哪就那么娇气了。”胡昌嘟囔着。
　　顾澈倒是愣了下，看他这懒懒的神态和怨恼的话，平白像那个娇贵又傲气的人。他便低低地笑了声，被胡昌瞧见，冷冽咧地瞥了眼，反而越忍不住笑，边笑边说：“前几日也是催着一位好友喝药，他倒是说了和你一样的话，一样孩子气。”
　　后三个字他特意咬重了音，留了些打趣的神色。
　　“没上没下！”胡昌恼极，作势要去踢他，惹得他慌不迭举手投降。
　　夏田寿正喝着水，抬眼看向他们，又蹙着眉放下了杯，正色道：“应该是前几日在雪里奔波，有些感冒了，回去后用连翘煮一锅热热的水，喝了就好。”
　　顾澈这才找着机会坐回去，赔笑着又给胡昌倒了杯水，转头看向夏田寿：“夏先生似乎对医药有些研究？”
　　“以前常生病，看大夫看得多了，大概也能懂些。”
　　顾澈了然，这才忆起夏田寿似乎格外注重养生，每日都会泡茶，也不怎吃冷食，出门也比他们要注意保暖，围巾手套样样不落，比起他们来确实要康健很多。
　　夏田寿又饮了口水，舒出一口热气，叹道：“没办法，年纪到了这份儿上，也不能不上点心。”
　　胡昌喊了句：“哪就了，还年轻呢！”
　　夏田寿失笑，眼见着做好的面端了上来，自己端去了没有辣椒的一碗，一边道：“还说顾澈呢，你也就是为老不尊。”
　　大家因为这话又笑了起来，等到安分下来，顾澈才迟迟问：“怎么不见赵义？”
　　胡昌囫囵吞了口面，嘴里含糊道：“他还没下学呢，不管他了。”
　　赵义受学校课程绊着，几次没能和他们吃饭，一旦放假得空见了，就要闹着吵着地抱怨，惹得顾澈回回吃饭都要升起些与他的愧疚来。
　　他还正在暗自回忆，胡昌却提醒道：“方才路上可见有位葛先生找你？”
　　“见到了。”他应了声，没想多聊这个话题，刚捞了口面，就听胡昌道：“是要你去做官的吧。”
　　他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本以为胡昌还会再问，抬眼却看见他已经继续扒拉碗里的面，还偏头找老板要了一碗汤。
　　桌上几人都听见了此话，却都神色如常，并无半分的疑虑，甚至夏田寿还继续说起了胡昌同一位八大胡同里女子的趣事。
　　不是并不在意，而是他们从未怀疑他会离开。
　　店里雾气蒸腾，昏暗的光影投落在眼里，铺开一片澄澈的海，他许久没这样轻松地面对人群了。
　　几个人边聊边吃，一顿饭也吃了近一个时辰，胡昌饭后又掏了根烟，顾澈瞧着他瘾严重的很，笑说：“老师这烟，抽的忒勤。”
　　胡昌不以为然，夹起烟习惯性地在烟盒上敲了敲，“就这点乐子了，不抽浑身难受。”
　　姜桂吃饱了饭，露出了点靥足的神色，揶揄道：“还说呢，就属他瘾大，惹得我也想来一支。”
　　说着就想伸手去摸胡昌身上的烟，夏田寿一手拎起围巾，随意耷拉在脖颈处，看姜桂这般，无奈摇了摇头，提醒道：“走吧，消消食，回去还有的忙呢。”
　　刍言报纸的下一期文章筛选，忙活了好几个天，倒是少有像之前那样出彩的，大都是些中规中矩之作，但亏了赵义和学生们的忙，《刍言》卖的不错，在华北一带也颇有影响力，
　　他也得了机会问过，赵义对时亦生这名字倒没多大印象，想来人已经不在北大了，他颇觉遗憾，也只能作罢。
　　国会立法一天天推进，终于赶着新年这天将要发行，他正同着姜桂几个在报社饮酒，正说到姜桂在八大胡同里相好的姑娘，姜桂面红耳赤地分辩，几人推杯换盏时，胡昌又急匆匆从国会赶来，面色冷冽，瞧着不像是好消息。
　　他下意识放下了酒，问道：“怎么了？”
　　胡昌将一封信扔了过来，夏田寿拆开看过，脸色倏地难看了起来。
　　“这是总统紧急发给北京各大报社的，这样的新闻不小，今晚各个报社都有的忙了。”
　　他接过信看了眼，气极反笑了起来：“我就说嘛，他怎么能肆无忌惮地对国会动手，原来早有准备。”
　　信上声明，警备司令部查获了国会议员和乱党来往密电，试图分裂国家，国会居心不轨之人比比皆是，经内阁首肯，预备解散国会。
　　赵义本已经困的直打瞌睡，看到这里直接蹦了起来，扬声道：“解散国会？他不怕人民造反吗？”
　　“反袁运动以后，革命党军队实力大大削减，这些密电必定早早就被总统拿到了手，内阁又是他的心腹，解散国会只差一个时机，他要的也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夏田寿道。
　　顾澈点头，附和道：“赢了道义，就堵住了人民的口，我们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总统一步步都是直冲着专制去的，北京城处处都受总统牵制，他们没有主动权，也只能凭着总统的动作见招拆招，到底是受制于人，这场较量也输的彻底。
　　窗外爆竹声起，新的一年来了，胡昌推开了窗，不知何时又点上了烟，“还有个消息，黎先生如今被安排进了东厂胡同里，我今儿路过，瞧见那门口还有看守的人，怕是不太好进去。”
　　顾澈瞧了眼窗外的烟花，各色的烟花在他眼底燃起，平添了份凄美来，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说：“我倒是有办法见到黎先生。”
　　这的确是难得热闹的一年，白塔寺的年庆比往年都要盛大，歌舞百戏排了满满的一条街。新年最先迎来的是国会解散的消息，北京里穿街过巷尽是国会议员在游行示威，
　　顾澈看到过许多次，那些议员挂着示威的牌子，沿街披露总统狼子野心，可到底也没什么实质性伤害，总统由着他们闹了一阵，没了收入，又得不到回应，他们也只得放弃议员身份，领取几十块大洋的路费打道回府。
　　总统握紧了权力，对黎元洪倒是看管松懈了不少，把他安置到了东厂胡同的一处住宅，虽然还是轻易见不得外人，但总好过放在总统身边举步维艰得好。
　　天刚亮，东厂胡同里，一个佝偻着背的男人从街边走来，他带着帽子，遮住了脸，穿着蓝布做的号坎儿，印有三个白字“垃圾夫”。那人手拉着垃圾车，摇着大铜铃，嘴里喊：“倒土哦！”
　　门卫瞧见他，有些嫌弃，催促道：“快点！”
　　那人低着头应答，又埋头推着车驶进院落。
　　待走到无人之处，他佝偻的背直了起来，脚步飞快地开始在院内寻觅。
　　黎元洪正在写字，门敲响时他恰好落下最后一笔，被敲门声惊了下，落下的“盛世太平”的最后一竖堪堪抖了下，歪了风骨。
　　可惜了一副好字。
　　看到来人，黎元洪还未来得及惊讶，那人便道：“先生别声张，我没有恶意。”
　　来人正是顾澈，总统不许黎元洪接触外人，他便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混进来。
　　黎元洪上下打量着他，似乎是在斟酌他的为人。顾澈举起手，解释道：“黎先生不认识我，也一定认得胡昌先生，他是我的老师。”
　　黎元洪这才收起了防备，示意他关紧了门，压低声音道：“我记得你，你确实是胡昌身边的人。”
　　顾澈缓缓鞠了一躬，行礼道：“久仰先生，您叫我顾澈就好。”
　　黎元洪挑了挑眉，不由多看了顾澈几眼。他虽位居总统之下，受制于人，但毕竟身在高位，见了他的人无不巴结讨好。
　　他曾在胡昌身边看见过顾澈，不过并未留下太大的印象，此时见他不卑不亢谈吐自然，不由多了几分好感，便顺势问道：“是胡昌有事找我？”
　　顾澈道：“总统解散了国会，现在民间甚至传说总统有称帝之心，革命党暴动四起，老师想问问先生，是否还有法子能阻止总统专制。”
　　黎元洪顿了下，面色沉重了起来，他又摊起一张新的宣纸，起笔蘸墨：“走到这一步他以为我没有极力反对吗？袁小四专制之心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哪还能说上半句话？”
　　顾澈不由皱起了眉，面目上的忧愁难掩，“偌大的内阁，竟然没有一人提出异议吗，任由着国会解散？”
　　黎元洪冷哼了声，“内阁的人都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对他当然是言听计从。”
　　忆起所见，顾澈叹了口气，道：“国会议员哪个不是革命时风光无限，现在走街串巷地游行，也换不来生机。”
　　黎元洪落笔，轻声问：“武昌的军队现在怎么样了？”
　　“先生的部队已经被段祺瑞打散重编了，这么大动作，还真是不怕人诟病。”
　　“我只是来北京和总统商议政事，有什么可诟病的。”黎元洪依旧埋头写字，神色淡然。
　　顾澈心里更沉了几分。总统惯会用这样的招式，取得面上的名正言顺，背地里处处使绊子。
　　黎元洪又道：“我如今无权无势，他这是铁了心要让我退出政界，胡昌找我也没用。”
　　“孙文先生退位前的法律，本就是为了制衡总统，可现在总统只手遮天，各地早已不满，意欲起义，到那时又是一番大战啊。”
　　一个“福”字落下，黎元洪停了笔，看向顾澈：“现在全国近乎一半的兵力都握在他手上，更别提段祺瑞手上的兵。有了军权，才有话语权，就算各地起义，我看也未必能伤他毫分。”
　　黎元洪端详着这副行体的“福”字，手指微动将它扭转过来，转了个好意头，顾澈见此笑道：“先生当年不也是全力助他革命，兔死狗烹，我倒觉得他未必就能容下段祺瑞。”
　　毛笔置在玉制的笔搁上，发出一声脆响，黎元洪沉沉地盯着他，神色复杂，“顾澈，你很聪明，所以也该明白，揣而锐之，不可长保。”
　　顾澈愣了下，便道：“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
　　黎元洪说的，不仅仅是段祺瑞功高盖主，更是在提醒他们谨慎行事，切勿显露锋芒。
　　外面喧嚣声渐起，顾澈明白自己待不了多久了，黎元洪也意识到了这点，冲他抬了抬手，支起笑道：“去吧。”
　　黎元洪眼底的悲痛让人动容，顾澈深深朝他鞠了一躬，一字一顿道：“无论怎样艰难，共和之路，我们一定会走下去，先生保重。”


第11章 娇贵
　　总统新法很快推行，立法行政尽收手中，而南方各省暴动很快又被强行镇压，一时间竟也无人敢议论。
　　顾澈自从东厂胡同出来，眸色里便多了许多怅然，若不是时下还暂居温府，他便要去喝得大醉一场，只盼得忘了这些烦事。
　　可纵使他千万般的痛苦，遇上这样身不由己的世道也都只能往肚子里咽。
　　天已经大亮，北京城里也渐热闹了起来，顾澈站在街头瞧着一个个店铺开张，一声声叫卖迭起。女人依偎着丈夫，孩童嬉笑着玩乐，乞丐蜷缩在墙角，睡梦里抵不住北京的寒气，身体细细地发抖，街边不知哪家的姑娘在吹笙，婉转乐声飘在京城大街小巷。
　　他猛地生出些不自在的凄苦来，皇城脚下正贴着影院的大幅海报，报上是貌美女星的特写，女子神情忧郁，双目含泪，倒像是一样为世态愁伤。
　　兜里的电影票装了许久，已经有些皱褶，顾澈掏出来瞧了瞧，看了开场时间又小心地塞了回去。
　　他舒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之前说要同温十安去看电影，一时没有注意，竟也不剩多时了。
　　这个时间想必温十安还未喝药，正好街边看见了有卖糖人的，他多看了两眼，就被眼尖的奶奶拉着让他买个玩。
　　“挑挑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他本想随便拿一个，又想着温十安的个性必然是要闹的，便低着头看了许久。
　　刚好钟意了一个戴着花的小娃娃，便被一道稚嫩的声音截了去。
　　“我要这个！”
　　顾澈转头看的功夫，糖人就已经被那小孩拿到了手。
　　“这……我再做一个吧。”糖人奶奶赔笑道。
　　“没事，小孩要，给他就是了，我再看看。”他冲小孩笑了笑，谁料那小孩脾气怪，反而鼻子里出气，冷哼了一声，扔了几块铜板在摊位上，扭头就走。
　　小少爷脾气，必定是被宠大的。
　　顾澈无奈，又低着头在在一众花样里挑了许久，最后也没挑出来合适的，便求着糖人奶奶重新做了个别样的糖人。
　　糖人奶奶听完他的要求，咯咯地笑，一手熟练地用竹签勾起糖浆，只几下便勾勒出一圈轮廓，“是要送给哪位姑娘的？”
　　他愣了下，品了品这句玩笑话，忽得便笑了起来，转头瞧见方才那小孩正跟身边陪侍的丫头撒脾气，把糖人摔在地上，顾澈无奈地摇了摇头，温声道：“送给不听话的小孩的。”
　　似乎因为温昀的存在，温府比往日还要死寂，丫头们个个都屏气凝声不愿说话，顾澈看着着实无趣，也没多待便径直去了后罩房。
　　估摸着温十安也起来了，他便敲了敲门，正欲说话，门倏地打开，反倒吓了他一跳。
　　温十安眯着眼，还带着刚醒的倦怠感，见到他也是一愣，问道：“怎么这会就来了？”
　　“十安忘了？今日要去看电影呢。”
　　温十安身着一件深竹月色的宽襟大袖长袍，外面只披了一件大氅，藏青色，绣着暗金花纹，衬得人贵气得很。
　　他不动声色地移了移身子，侧身挡住了风，笑说：“今儿是怎么了，肯下床了？”
　　“看外头天气不错，晒晒太阳。”
　　顾澈瞧着他皮肤因常年不见阳光，已经透着点病态的瓷白了，便道：“你也确实该多出来晒晒太阳，不过这会儿天冷，可别感冒了。”
　　说罢，三两下又将人堵了回去，温十安愣愣的，被挡回房间时才反应过来，愠怒道：“就吹了会风，怎么就能感冒了，我又不是那新生小儿，大惊小怪。”
　　“好好好，我的错。”顾澈反手关上了门，赔笑道，“打小也就说不过你，不同你争辩了。”
　　温十安抬了抬下巴，问：“怎么还买了这，你多大了。”
　　是说顾澈手上拎着的糖人。
　　“嗯，你看，这像什么？”顾澈邀功似的把糖人举起来给他看，是个人的模样，做得粗糙，但能看出是个长发的，眉眼舒展开，穿着长袍。
　　大约是温十安的模样，顾澈瞧着它，越看越想笑，便道：“是不是有几分你的韵味？”
　　“差远了，幼稚。”温十安搂了搂大氅，转身坐回了床上。
　　“我想着你还没喝药，就给你买点甜的压压苦味，可不兴数落人的啊。”顾澈左右看了看，没找见可以放的地方，便只好自己拿着，坐到了温十安身边。
　　药已经熬好，正摆在桌上，还冒着白气，顾澈顺手端了过来，道：“这些丫头办事倒真妥帖。”
　　温十安不应，抬着头看向门边，不知在想什么。
　　药还有些烫口，顾澈沿着碗边吹了吹，果不其然瞧见温十安皱紧了眉，往旁边挪了下。
　　顾澈太了解温十安了，想来刚才这人也必定是怕闻见药味，急匆匆往外面跑。
　　他不由地失笑，瞥见温十安嫌弃的眼神，又不动声色道：“药太苦了，这怎么喝的下，我去让她们加点冰糖再熬。”
　　说着就要把药端走，温十安伸手拦住了他，没等他再装出一副担忧的样子，便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用得你瞎操心，怎么就那么娇贵了。”温十安苦得不自觉地皱起了脸，嘴上还不饶人。
　　顾澈挑了挑眉，低敛着眼，怕他看见眼里的笑意，嘴上抱歉道：“我的错，十安别气。”
　　“尝一口吧，扔了也怪可惜的。”他又将手上捏了半天的糖人递了过去。
　　“下次不必浪费钱来买这些玩意儿，甜得发腻。”
　　话是这么说，温十安还是顺从地接了过去，在顶端咬了口。
　　糖已经变得坚硬，咬下来时发出“嘎嘣”一声脆响，他喜欢甜味，便也不咬碎，就含在嘴里细细地磨。
　　不过糖人吃起来也确实腻的很，只咬了两口他便不想再吃了，顾澈接过来顺着他方才咬过的地方啃了一口，皱眉道：“嚯，这么甜啊。”
　　下次该买点酸味的，刚喝完苦药，这么甜的东西反而更冲得厉害。
　　顾澈捏着糖站起身，又四下看了半天，最后将糖斜斜地插在茶杯上，人形的糖人被咬了几口，只剩下一副外袍在空中转了转，稳稳停住。
　　温十安细细地嗦着嘴里的糖块，神色悠然，顾澈看他不急不慢，也没点要起来的意思，只能笑道：“还有半个时辰电影就要开始了，十安要是再这样磨蹭，怕是只能看个尾巴了。”
　　“我可从没答应过，要和你去什么电影。”温十安勾了勾头发，将多余的发丝别在耳后，淡淡道。
　　顾澈心里觉得这样别扭的对话实在好笑，又知面前的人是个嘴硬心软的毛病，便抻着笑意瞧他，似料定了他的应允。
　　温十安迟迟等不到他的回复，偏过头就对上他的视线——温和的一汪池水，折射着柔和过的日光，分明是嗔怪的模样，却裹着恃宠而骄的愉悦，似热与寒的交替缠绵，碰出一片雾蒙蒙，连心都是湿的。
　　他恍惚间想起来，从前有一次，小孩没背会文章，怕被先生打，他就帮着糊弄，没想到两人都被逮个正着，手心一同挨了板子。
　　小孩心疼他，就一直要牵着，其实这样两个人手心都热得更疼了，只是那时小孩的手心湿漉漉的，眼睛也是，整个人像掉进水里，泡得连他也跟着发软。
　　他似乎从没拒绝过小孩的要求，尤其是被这样的眼神盯着，肥皂泡泡在心里破开一样，怎么忍心。
　　“嘎嘣——”
　　又是一声糖块咬断的声音。
　　他轻叹了口气，“也没说不去……”
　　顾澈笑意未改，微微歪了歪头，眼睛勾成了线，“那就最好不过了，十安快换衣服，我等着。十安已经应了我，总不会是诓我的吧。”
　　这人咬准了他吃软不吃硬，一副柔弱不可欺的模样骗得他周转。温十安看他演上了瘾，也不惜和他争论这点是非，冷冷地憋出几个字：“没有下次。”
　　有没有下次，两人心里都有数，顾澈恐惹急了他，便转过了身背对着，方便他换衣服。
　　这屋子里常年不点灯，也很少打扫，柜子上都落了灰，里边塞着许多古书，有一些他还有印象，从前也见过。
　　身后人窸窸窣窣地换起衣服，他又提醒道：“加件厚的里衣，小心着风。”
　　“唠叨。”
　　意料之内的回答。他挑了挑眉，忍不住勾起了唇，心情姣好地走近柜子。
　　暗红色的楠木亮格柜，柜顶雕着几支梅花枝，中间镂空的展格碎掉了一个角，拇指大小。顾澈还有印象，这是他幼时贪玩想去够顶格的花瓶，然后不慎跌了下来，头砸在了这里，磕断了一块。
　　这柜子应该是从以前的屋子直接挪过来的，如今他伸了伸手，轻易就够到了顶格。
　　长期无人打扫，柜子里落了层灰，里面摆着几本像是中医论述之类的书，翻开书尽是些相差不多的草木名。
　　他最烦这些，各个花草皆能入药，什么阴气阳气，肝火肺火，遇上个胡诌的江湖郎中，连五行八卦也说的出来，偏偏听着晦涩就越有人盲信，恨不得取天山粹雪熬药做补，白白一条命就被这些小玩意折磨透了，顶让人心累。
　　和他不同，温十安读书读的杂，对这些难以消化的古籍也能研究一二，他几次想学，却发现自己对于这些虚头虚脑的东西实难认同。
　　到底不是这块料，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将书放回了原处。
　　这一排书摆的随意，中间塞了几张纸，露出了点边角。
　　他拽出来一张，发现是几封信。悉数掏了出来，纸张皆已经发黄，有些年头了。一张张地看过去，他眉眼间便染上些欢喜的神色。
　　“看什么呢？”
　　温十安换好了衣服，正穿鞋呢，看见他看得出神，问道。
　　顾澈忙将东西放回原处，嘴里含糊：“没什么，随便翻翻书。”
　　温十安在长袍外面添了件金彩绣的对襟马褂，又不知从哪找到一支羊脂白玉笄，将头发一股脑扎了起来，露出棱角分明的脸，看上去人也有精神了很多。
　　顾澈难得见他这样的装扮，忍不住走近了些细细看他，温十安扎头发的技巧有些生疏，显得松垮了些，扎不上去的碎发就留在耳边，反倒透着些随性而平易的美来。
　　他眼角上挑，本该是多情的模样，眉目间却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淡，可这样漂亮的人，合该就有些骄傲的小脾气。
　　温十安看他不说话，歪了歪头，眼里透着疑惑。
　　淡色的眼瞳像猫一样，深处鬼差的，顾澈拍了拍他的头，哄孩子一样道：“很漂亮。”
　　温十安愣了下，随后猛地甩开他的手，呵斥道：“放肆。”
　　耳尖有些红，更像是炸了毛的猫。
　　顾澈还想解释，温十安却脚步飞快地推门出去，他只能认命地边道歉边跟了上去。


第12章 侏儒
　　温十安人瘦，纵使多穿了几层也瞧着身形纤纤，顾澈伸手想挽他胳膊，捏进手里的却都是衣料和棉花。顾澈心里酸楚，面上却还笑道：“这部电影的女角并不有名，但看着海报上的模样，真是美，以后怕是有的红火呢。”
　　温十安背上伤未好全，走得慢些，见他搀着自己又觉不快，便用力甩开，道：“我自己可以走。”
　　顾澈无奈，又怕温十安受伤只能赶快松开了手，才刚出了后院，迎面几个丫头直愣愣地瞧着他们看，几个人窃窃私语，不住地往温十安身上瞟。
　　“少……少爷这是……”
　　温十安也没看她们一眼，从她们身边径直走过，模样傲的很。
　　顾澈憋着笑，冲她们摆了摆手：“不用担心，我带你们家小少爷出去玩玩，很快回来。”
　　“去哪儿啊？”一道冷冽的声音横插/了进来。
　　温十安顿住了脚步，顾澈偏头看过去，不知温铎之又从何处走了过来。
　　同顾澈先前见过的模样不同，温铎之已经剃去了辫子，徒留新长出来的头发零刺扎手，人利落了不少，也徒增了戾气。
　　看到温十安这样，他挑了挑眉问：“也不跟我这个做阿哥的说一声？”
　　温十安后退了步，颇有些防备：“不过傍晚就回，不值得惊动阿哥。”
　　不知是不是顾澈的错觉，他总觉得温十安有些紧张，眼神漂浮着不知落在何处，双手也紧紧地揪着袍褂，不愿与温铎之对视。
　　温铎之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反而笑了起来，意有所指道：“十安身体还好？”
　　“自然。”温十安一字一顿道。
　　顾澈见气氛有些不对，上前站到了温十安身边，冲温铎之笑道：“温大哥早。”
　　温铎之这才开始打量起了顾澈，他微眯着眼的模样，倒像是丛林中蛰伏的毒蛇，令人心底发寒，他收起了笑，微抬下巴，道：“顾少爷好手段。”
　　顾澈一时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又不愿和他多加纠缠，便道：“十安见我在府里待的无聊，就陪我去转转年会，谈不上什么手段。我们赶时间，就不能陪温大哥多聊了。”
　　温铎之神色复杂，让人看不出心思来，只直直地盯着温十安，温十安一脸平静地与他对视，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了起来。
　　顾澈心下发怵，不知这位阴晴不定的大少爷又准备做什么，过了许久，温铎之才勾了勾唇，道：“去吧，早去早回。”
　　顾澈礼貌性地做了个揖，转头看温十安脚步不停，已经走出去好一截了，他忙跟了上去，瞥见温十安紧促的眉，试探性地问：“还好吗？”
　　“他之前，有和你说过什么吗？”温十安问。
　　顾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说什么？”
　　“算了，没事。”温十安又不肯说了。
　　顾澈颇为心累，属实搞不懂这俩兄弟间的纠葛。
　　一路上，温十安再没说过别的话，直到踏出温府，他站定在街上，有些茫然。
　　以前家家悬挂的皇旗已经不见踪影，他却恍惚觉得，这座城市老了许多，陈旧砖缝里长出杂草，又被路人的鞋底碾碎，斑驳的绿染了一片，叫人想起老人身上的皱纹和皮藓。
　　街上偶尔有人侧目看他，许多人已经剪去了辫子，看上去分外新鲜，黄包车上拉着的男人一身西装革履，叼着烟。
　　顾澈见他愣神，问道：“不习惯吗？”
　　温十安收回视线，垂下了眼，摇头说：“还好。”
　　他太久没出来了，竟然差点忘了，这世道早已经是新的朝代，清朝也已经是过去式了。
　　顾澈有意让他多看看，也不催促，脚步轻缓地跟着他。
　　身边的人忽然停下了脚步，顾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群人正围在一起看什么，时不时有些叫好声。
　　顾澈看他有兴趣，便问道：“那是在耍杂技呢，要看看吗？”
　　光绪年间北京城里多是动乱，各处打仗，很少有这些热闹的时候，温十安又常窝在家里，自然对这些感兴趣。
　　其实距离电影开场已经不剩多时了，但琢磨着想让温十安开心，顾澈便也不着急催他，反而劝着他多停下看看，又怕人群挤着这娇贵的小少爷，便伸手环住他，带他挤了进去。
　　周围又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顾澈看过去，发现这是个手脚和身高都比寻常人要小很多的侏儒，只有四五岁幼童的大小，脸却已经是成年男子的样子，且身子要小许多，一个成年人的头放在上面，看上去很是不协调。
　　他走路的样子很怪异，一跛一跛的，走动间肩胛骨也跟着耸动，像是个不受控的木偶娃娃。
　　地上放着一排菜刀，刀刃冲上，而侏儒正踩在上面行走。
　　“好！再来一个！”
　　“再来一个！”
　　围观者越发激动，侏儒行走的也越来越快，甚至在刀尖上跳跃。
　　也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什么，侏儒面容扭曲，却硬撑着摆着一个笑，显得怪异又骇人，偏偏围观者顶爱这样的滑稽，鼓掌声也更大了。
　　侏儒后面站了个拿皮鞭的男人，见侏儒稍有懈怠，便拿着皮鞭在身后驱赶。
　　只看了一会，温十安脸色便有些难看，顾澈忙喊他：“我们出去吧。”
　　温十安点了点头，想出去却被挤得厉害，着急间不知谁撞了下，头上的簪子掉落，本来就不牢固的头发一瞬间散了下来。
　　周围人也是愣了下，顾澈这才得以带他挤了出来。
　　“以后可万不能往人堆儿里扎了。”顾澈低低地抱怨。
　　看到温十安茫然的神色，他这才意识到簪子还掉在人群脚下，忙想要去捡，温十安伸手拽住了他。
　　“不用了，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掉就掉了吧，人那么多，等会又要出不来了。”温十安脸色煞白，紧皱着眉道，“再说，我也实在不想再看那杂技。”
　　顾澈顿了下，勾了勾他的袖子，“十安觉得，那是真的侏儒吗？”
　　温十安强忍着反胃的感觉，冷声道：“隋炀帝在位时，格外宠爱宫里一个道州侏儒，于是民间处处搜罗侏儒，以讨圣上欢心。找不到那么多的侏儒，他们就将幼儿置于罐中，使其生长受阻，日日受骨骼压迫之痛，如此经受十六年，便可永远维持幼儿之身。”
　　他深吸了口气，看向顾澈：“你不是不知道，大清最忌讳这等残害幼子之事，凡有发现一应处决。为何时至民国，却有这样的人公然在北京城里走穴？”
　　“因为这是民国。”顾澈伸手拽着他的手腕细细摩挲，带人沿着墙根走过，这座城太旧了，墙壁里都透着陈旧的腐败味，更像是擦拭过汗水的湿毛巾，“新的时代迟迟不来，旧的时代迟迟不去，才造成了现在的民国。”
　　“党派纷争，各处军阀独立，人人都想分权，哪里有人管得上百姓。”
　　远离皇城脚下，环境愈发糟糕，逼仄的巷子里东倒西歪地躺着一群乞丐，空气中漂浮着恶臭味，那些乞丐看见他们，纷纷跪在地上开始磕头，麻木而机械地念着祈求的词，世间的万般苦楚也不过尔尔。
　　骨瘦如柴的老人横躺在大街上，面瘦肌黄的青年人只能在路边修补皮鞋，有位抱着孩子的妇女眼中带泪，孩子在哭，她却没有奶水去喂。
　　明明是新年，有的人和家欢笑，有的人饥寒交迫。
　　温十安不忍再看，阖眼问：“民国现状，和清朝有何异？”
　　“总是要变的，现在没有，以后也会的，或许很难，但一定会。”，顾澈声音很轻，像是从缈远的回忆里挣脱出来，化作烟似的柔和，缱绻着抚慰人心。
　　“哥哥，你是顶要心软的人，这样的时代，你怎么能睡着呢？”顾澈直直地看向他，鼻头发酸，“醒过来吧。”
　　黑色的眼瞳看人总有种难以言说的深情感，像是无数个暧昧不清的夏夜，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心脏跳得剧烈，震的他发麻，温十安迟钝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身后传来虚弱的乞讨声，有小孩跪到他身边，边磕头边喊：“娘娘，赏点钱吧。”
　　这小孩穿着破得只剩布的棉服，满脸污垢，乞讨的声音虚弱而无力，温十安身上根本没带旁的，只能求助似地望向顾澈。
　　顾澈直接掏出了钱包，拿了一半出来塞给这小孩，又指着温十安问：“你为何叫他娘娘？”
　　小孩收了这许多钱，感恩地不住磕头，听到顾澈问他，忙将钱揣进怀里，道：“他长的好看，像宫里的娘娘，那些爷爷讲，见到漂亮的女人就这样叫。”
　　他指的是巷子里那群老乞丐。
　　“你叫什么名字啊？”温十安问。
　　小孩听到他的声音愣了下，才知道自己似乎叫错了，又低着头想了许久，不甚肯定地说：“小……小四，他们叫我小四。”
　　他许多天没吃饭，又经受了一场冷冽的冬，身体根本受不了，温十安看他脚步虚浮地回到乞丐堆里，眉目愈加忧愁。
　　顾澈叹了口气，心情沉重，“你帮得了这一个，帮不了千千万万个。”
　　“我知道……我自己都过成什么样了，居然还想着人间疾苦。”
　　顾澈不忍看他愁苦，刻意揶揄道：“哪有……哥哥这是人美心善。”
　　温十安自嘲地笑了声，伸手又将头发拢到耳后，再不肯言语了。
　　两人赶到电影院时，电影已经放映了好一会儿了。虽然是部已经上映过几次的片子，影院的人还是不少。
　　顾澈也是头一次看国内的电影，人去得多，他们只能在后排的椅子落了座。
　　上映的电影叫《难夫难妻》，据说是个很出色的故事，但温十安和他的心思都不在电影上，两人均是心不在焉，颇觉索然无味。
　　自进了电影院，温十安便一直坐立难安，时不时伸手挠一挠后颈，顾澈看他不舒服，便小声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不知怎地，温十安像是哭过一样，鼻音很重，似乎一直在流鼻涕，又不住地挠后颈，呼吸急促。
　　顾澈心慌得很，忙伸出手来沿着他的背顺气，边唤他：“十安？”
　　温十安努力聚焦了点视线，待看清眼前的人，他猛地抓住了顾澈的领子，艰难道：“送我……回……去。”


第13章 劫难
　　正月的天里，顾澈惊出了一身的汗，片刻不敢停地拦了辆黄包车。
　　本来他倒想直接将人拽进医馆，却遭到温十安的百般抵制，也只能作罢。
　　温十安浑身发痒，一直在不停地挠脖子，顾澈怕他抓坏了皮肤，只能按住他的手，劝慰道：“很快就回去了，忍忍。”
　　温十安靠在他肩上，呼吸急促，手指紧紧地拽着他的衣服，身体不停地发抖。黄包车夫瞧见事情严重，脚步飞快地往温府里赶。
　　才刚将人扶到温府门口，却见门口站着位青年四下张望，离得近些顾澈才看见那竟然是赵义。
　　赵义看见他，慌不迭地凑上来，“顾澈兄，你可算回来了，报社出事了。”
　　顾澈一手圈着温十安将人扶下车，实在腾不出功夫去打发赵义去，倒是温十安听见这话，伸手推了把顾澈，艰难道：“你走…我自己…回去。”
　　顾澈并不放心他，身后却突然出来两个丫头，面无表情地一人一边架着温十安，似乎对这样的事情司空见惯。
　　“大少爷让我们在这里等小少爷回府，不劳烦顾少爷费心了。”
　　看来这两个丫头早有准备，想起早上走时温铎之的那个笑，好像是预料好了却偏要看他们难堪一样。
　　顾澈皱了皱眉，眼疾手快地拉着一个丫头，“你们少爷这究竟是怎了？”
　　丫头才刚张嘴，温十安忽然低低地呻吟了声，两手死死地按着两个丫头的肩膀，用力之大连关节都发白，丫头顿了下，扶着他往后退了一步，“老毛病了，顾少爷有急事，就先去吧。”
　　说完，片刻不停地扶着温十安离开。
　　“这是……怎么了？”赵义往里面看了两眼，转头他脸色极差，问道。
　　顾澈摇了摇头，心下有些不安，“你刚才说，报社怎么了？”
　　赵义跺了跺脚，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来这的要紧事，“你快跟我过去吧，报社被人砸了。”
　　今日本来是最新一期的《刍言》要送去印刷，报社里就只留了姜桂和夏田寿两个人盯着，报社被砸时，是姜桂的相好，八大胡同的一位姑娘赶去给他们报的信。
　　胡昌住的近，就先赶了过去，赵义得到消息后就忙来通知顾澈，谁知道顾澈正陪着温十安在外逛年会，便等了好一会。
　　温十安身体有恙，报社又无端被砸，两头都不得好受，顾澈憋着口气赶到报社，就看见胡昌举着报社的牌匾，费劲地想重新挂上去。
　　报社门口已经聚了群人指指点点，报纸扔的满地都是，桌椅倒了一地，大门也被砸断了一角。
　　“老师小心点。”他伸手帮忙兜住木匾，踩着凳子又给挂了上去。秀丽的“刍言”两字上面，已经落了不少脚印，擦也擦不净。
　　胡昌脸上沾了些血，像是下巴磕伤了，顾澈叹了口气，掏出手帕递给他，问：“究竟怎么了？什么人？”
　　胡昌擦了擦下巴，疼得倒吸了口冷气，“不知从哪来的一群土混混，进来就开始砸东西。”
　　赵义扶起地上的桌椅，只是满地的报纸收拾起来也颇费时间，他一拳砸在桌上，骂道：“这群土混混，找咱们麻烦干什么！咱们又没惹他们！”
　　顾澈瞥了眼地上，其他的东西没什么损伤，新一期的《刍言》却都被撕成了碎片。
　　“咱们没惹他们，但却动了别人的利益，这事没那么简单。”
　　偏巧的在总统大权紧握的时候，他们这些曾赞同分权的人就受了难。况且这样一闹，毁的全是最新一期的报纸，相当于他们白忙活了几天。
　　赵义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咬牙切齿道：“我还以为他们有什么本事呢，就只能干出这些不入流的事情！”
　　“嘘……”胡昌伸手握住他的胳膊，抬眼看了眼外面围观的人群，“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走。”
　　姜桂他们已经转移去了一条街之外的当铺，胡昌关了报社的门，转头嘱咐赵义：“别乱说话，这几天呆在学校，也别乱跑。”
　　报社被砸，他们的身份必定也被查的干干净净，顾澈自加入报社起便料到有这一天，只是看着赵义小小年纪被卷进危险，终究有些心疼。
　　胡昌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没事，也不用太担心他，总统的人还不敢动他。”
　　顾澈挑眉，探究地看了眼少年，少年挠了挠头，撇嘴嘟囔：“我才不需要我爸保护呢。”
　　“你以后也少跟你爸呛，这么大了，让他省点心，小心你夏叔揍你。”胡昌直接拎起人，冲顾澈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
　　顾澈由此对赵义添了份好奇来，赵义倒是很少在他们面前提起，所以他也只知道赵义父亲在南京做事，却不想权势竟然如此高。
　　姜桂的济恒典当铺，从前倒是很红火，只是现在经营不善，很少有人来。当铺里只有个昏昏欲睡的掌柜，看见他们来，眯着眼打了个哈欠：“老板在后面。”
　　除此之外，当铺再看不见别的人，连个司理、票台也没有，姜桂这当铺做的，还真是一点也不上心思。
　　典当铺后面连着一间三合的院子，正中间是待客厅，夏田寿和姜桂正坐在桌边，东边是姜桂的屋子，余下的那间充作了库房，但如今看应该也没多少东西可放。
　　路上便听胡昌说，因为动了气，夏田寿身体有些不适，姜桂也因为和那些混混起了冲突，被打了一身的伤。
　　药酒味充斥着整间屋子，顾澈到时，姜桂还在对着镜子往脸上敷药，边敷边骂：“一群疯子！”
　　夏田寿坐在一边闭目，手里端了杯茶，但肉眼可见面色苍白了许多。
　　赵义飞快奔了过去，“夏叔怎么样了？”
　　夏田寿睁开眼看了眼他，嗓子有些干涩，“还好，这都是老毛病了，别担心。”
　　姜桂疼得脸都皱了起来，一边问：“报社呢？”
　　胡昌叹了口气，神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赵义愤愤不平：“现在可怎么办啊，报纸才刚刊印好就出了这事，那之前的努力不就全废了！”
　　“大家伤得都不严重，已经是万幸了，报纸毁了就毁了吧，这段时间都先消停会，免得再出事端。”
　　胡昌又开始点烟了，顾澈正盯着那些烟圈幌神，倏地传出道柔和娇俏的女声。
　　“诸位喝点茶吧。”
　　顾澈顺着声音望去，眼里便撞进一片辰砂色。
　　一片辰砂色的袄裙，长至膝下，上面绣着细小的朱樱色花纹，行动间有花瓣飘零之感，下身是绣着椒房色丝线的绒裤，只是不知是疏漏还是有意而为，露出了一节脚踝，走动间隐约可见红色的长袜。
　　女人端着托盘，上面不多不少地放了三杯茶，及时是端着茶，她走路时也是姿态翩翩，腰肢扭动，极富风情之感，尤其那柳叶眉下的一双含情眼，看人时总像勾着点情，让人爱不释手。
　　顾澈接过女人递来的茶道了声谢，匆匆打量了眼便移开了视线，再看时女人已经走到了姜桂身边。
　　放下托盘，女人朝姜桂倾了倾身子，手指勾了勾他的手，“你们聊，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又朝他们盈盈行了个礼。
　　顾澈正在好奇这人的身份，胡昌冲女人的背影抬了抬下巴，轻声对顾澈解释道：“八大胡同的玉兰，姜桂迷她迷得不行，现在看，怕是郎有情妾有意。”
　　姜桂似乎听到了他们的话，干咳了声，有些不好意思，“那个…田寿兄，你不是有事要同大家讲吗？”
　　夏田寿知道他这会儿脸面薄，轻笑了声便接了话，朝胡昌使了使眼色：“你可还记得胡绍绶胡先生。”
　　胡昌坐直了身子，两根手指夹起了烟，“我前几年在湖南，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他现在是不是做了湖南第一师范的校长？”
　　“不错。”夏田寿点了点头，“前几天，胡绍绶先生公开发表了一篇反袁檄文，隔天通缉令便出来了，如今人已经逃到日本去了。”
　　胡昌拧紧了眉，将未燃烬的烟按在了桌上，“总统未免太过着急，胡先生从前对我有过恩惠，他落魄至今我竟然也不能帮一把。”
　　“逃亡之人凄惨，听说在轮渡上碰上一群西洋人，还险些染上了烟瘾。”
　　顾澈瞳孔微缩，手指也暗自用力，下意识地按住了桌角。
　　夏田寿说的这个烟当然自然不是他们抽的烟，而是鸦片。
　　顾澈从前在日本求学，见过许多人抽鸦片，他们个个形如枯槁，终生深受其害。
　　只是方才见温十安的状态总觉熟悉，却因为太过着急没有细想，如今回忆起来，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恐怕自己瞎想，便忙问：“田寿兄，那…若是抽上了大烟，会有什么症状？”
　　夏田寿见他神色复杂，不由皱了皱眉，“顾澈，这东西可不能沾。”
　　“我自然知道，只是好奇。”
　　夏田寿刚想说什么，却见赵义起身冲外鞠了一躬道：“呀，陈宦先生好。”
　　来的正是久不露面的陈宦，他人还未至，声音便先一步传了过来，“我瞧见报社关门，便想着你们一定在这，就不请自来了。”
　　“什么话，你来我们当然欢迎。”胡昌迎了上去，拍了拍他的肩。
　　陈宦此人，顾澈早有耳闻，今日却才是头一次见，他忙起身迎接。
　　一位长脸男人迎面走了过来，厚鼻丰唇，浓眉雁眼，颧骨高脸颊消瘦，总显出一种凄寒之态。
　　他率先瞧见顾澈这个面生的，便走至面前微微弯腰，“想必这位就是顾澈了，久仰。”
　　“不敢当，该是我久仰陈宦先生之名才对，先生坐。”顾澈冲他鞠躬行礼，起身让出了位置。
　　胡昌递了烟给他，他接过去又问：“发生什么了？怎么报社前围了那许多人。”
　　胡昌将报社被砸的情况告诉了他，却见他面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听完胡昌的话，他缓缓吐出了一口烟圈，另一只手有节奏地在桌上敲击，“你们的动作未免太大，我在里边做事，天天看着总统动气，连杯子都砸了，我都替你们捏一把汗，也不怪他动手。”


第14章 瘾发
　　话落，他又看向顾澈，神色似有探究，“你见过黎先生了吧。”
　　顾澈愣了下，微蹙起了眉。
　　他见黎元洪也不过是几个时辰前的事情，连胡昌也还未告诉，陈宦却已经知道。
　　黎元洪必定不会泄露，唯一的可能……陈宦奉命在监视黎元洪，或许是看到了他，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并没有阻拦他。
　　他直直地盯着陈宦，后者面色平静，似乎说的是“吃饭没”这样平常的话语，顾澈看不出什么来，转而莞尔：“是，黎先生为人我早已仰慕许久，此次来北京理应拜访，就匆匆见了一面。”
　　陈宦挑了挑眉，知道他故意含糊，但也无意追问，只是面色严肃了起来，叹道：“黎先生不涉政事，许多事情又需要他出面，总统升了我做大办事员，参谋部次长代理总长，暂时代表黎先生处理政务。”
　　“我知道你们又要数落我。”眼看众人脸色都不太好，他抢先说完了话，“可总统容不下有异心的，你们也该知道我的难处。”
　　夏田寿用鼻子短促地哼了一声，道：“我们自然知道，只是你到底也不应该替他做那些伤天害理的勾当。”
　　“整个内阁都在喊打喊杀，恨不得把全国造反的人全抓了，我只是个受命的，又哪能做主。”陈宦掐灭了烟，拧着眉提醒道：“况且…总统已经开始怀疑我，往后我便不能再过来了，你们万事还是小心为好。”
　　胡昌将还未喝的茶递了过去，劝道：“陈宦兄，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为人，但你比我更清楚，有多少无辜的人在这场风波里丧命……总统这样的逆历史而行，终究不会长久，我不希望你一错再错。”
　　陈宦接过那杯茶，却没有喝，眉眼间多有歉疚，“我哪里不知道自己错的离谱，可被架到这个位上，我连活着都是身不由己。 报社一事我也是被蒙在鼓中的。纵然我做了许多错事，哪一件又不是让我终身愧疚呢。”
　　陈宦恼于他们的怪罪，未坐多久便拂袖离开，这一走，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胡昌叹了口气，还是站起身冲他作了揖，道：“陈宦兄，保重。”
　　陈宦顿了下脚步，回头鞠了一躬，再次离开。
　　陈宦走后，迟迟没有人再开口，胡昌神色怅然，那杯被辗转过两次却还未动的茶水又放回了桌上，许久后，他伸出手碰了碰杯壁，道：“茶凉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姜桂叹了口气起身去煮茶了，胡昌收了思绪转而看向神游的顾澈：“顾澈，你已经见过黎先生了？”
　　顾澈还正记挂着温十安，忽的被打断了思绪，下意识回应道：“嗯，就在今日。”
　　“那他可同你说过什么？他是否有办法改变现状？”
　　顾澈摇了摇头，迟缓道：“黎先生被软禁，实在也是自身难保。不过他让我提醒老师，总统是疑心极重的人，他既要收权，必然不会允许有人拥兵自重。”
　　夏田寿抬眼看了眼他，几乎是和胡昌同时开口：“段祺瑞。”
　　“不错。”顾澈忍不住弯起了眉眼，透着股狡黠的少年感，“我在想，反正这样的局势我们也无计可施，倒不如推波助澜，帮他们一把。”
　　胡昌愣了下，眯起眼打量他：“此举有效，却不是什么君子之举啊。”
　　顾澈挑眉，神色轻松，甚至有些揶揄的成分，看不出半点愧疚来，“无家亲可引不出外鬼来，再说，这不还是老师从前教我的吗？”
　　胡昌闻言笑了起来，转头对夏田寿道：“你看看，同这小子讲话，他还要噎我两句。”
　　夏田寿也经不住乐了起来，姜桂拎着茶壶过来，赶着他们的话尾道：“什么君子之举，你们就爱这些虚伪的名义，我只知道，太过正派的人在这世道可活不下去。”
　　顾澈起身接过茶壶，将胡昌面前那杯已经温凉的茶倒掉。
　　胡昌冷不丁又问：“对了，你可曾听过白狼这个组织？”
　　顾澈在记忆里搜寻了一圈，实在并无印象，便摇了摇头。
　　胡昌继而解释道： “反袁运动到现在，大多革命军都被歼灭，只有这白狼坚持到现在，转战在豫秦陇皖四省，还自封了个什么中华民国扶汉讨袁司令大都督，如今风头正盛，成了总统心头一大患。”
　　顾澈倒是没听说过这么个队伍，好奇问道：“这白狼究竟什么来头？实力能让总统都忌惮？”
　　“白狼只是一伙土匪军，但极擅用兵，他们虽然人少，但打起仗来避实击虚，声东击西，善用游击战，运动战，前去镇压的军队根本招架不住。”
　　夏田寿：“我倒是听说过一些，总统如今派了重兵去绞杀白狼，想必很快便能见分晓了。不过，怎么忽然说起白狼来了？”
　　胡昌叹了口气，惋惜道：“白狼不是第一支反袁的队伍，也不会是最后一支。我只是觉得，以白狼那样的能力，若是能收为己用岂不更好，何必对这些人赶尽杀绝。”
　　“老师这是惜才了。”顾澈笑着为他添上茶，又道，“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从当铺出来时，外面居然又飘起了大雪。
　　难得年后能看见这样大的雪，顾澈忍不住搂了搂衣服，打了个寒颤。
　　这一场雪来的突然，天气忽然又转了冷，顾澈生怕温十安受不住这冷气，想趁着天还未黑去瞧瞧他，谁知房门紧闭，还有丫头守着不让他进去。
　　就也只能作罢。
　　刍言报社迫于风口浪尖只能暂时歇业，顾澈便将写稿的工作放在了温府。
　　他们连续几日在北京第一报《顺天时报》上发布了对段祺瑞的称颂之作，更有民众频频响应，称段祺瑞为“护国将军”。
　　没过多久，总统实行军民分治，将各地兵权和行政，财权分解，段祺瑞被架空，只在中央落了个虚有其表的官职，一时间，北洋军内部分崩离析，对总统埋怨四起。
　　顾澈得到消息时，还正站在温十安的房门口。
　　这人从那天起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任顾澈怎么唤他也不回应，若不是有丫头一日三餐地送饭，顾澈都怕这人早已经不在府里了。
　　他从丫头手里接过报纸来，看到意料之中的消息不由得挑了挑眉，转而问道：“你家少爷做什么？几日也不见出来。”
　　丫头抿了抿嘴唇，对上他的视线又迅速移开，含糊道：“少爷或许是心情不好吧。”
　　屋内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顾澈瞳孔微缩，下意识就要往屋里冲，丫头忙拦在他面前，扬着声音喊道：“小少爷梦中呓语，您还是不要打扰他的好。”
　　顾澈根本不信她的话，抬脚就往里面走，谁知这丫头铁了心的要拦着他，竟然不顾男女之别，死死拽着他的胳膊，慌乱道：“顾少爷，小少爷他不想见您，您莫要让我们难做啊！”
　　她们这些人听着府中主人的话，办不好事就要挨打，顾澈也知道。
　　可温十安之前的身体不适，总让他惴惴不安，他实在不敢想象，温十安到底是缘何变成了这样。
　　他还未抉择出个所以，身后便传来一道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冷冽而熟悉的声音。
　　“客人要拜访主人，哪有拦着的道理，让别人瞧见还当我们温府就是这样没规没矩的。”
　　丫头身子颤了下，赶忙放开顾澈，头也不敢抬，畏畏缩缩道：“请大少爷安，是...小少爷他...”
　　温铎之轻飘飘地抬了抬眼皮，打断了她的话：“滚下去，以后不用在府里伺候了。”
　　“大少爷......”丫头还想再说什么，抬头瞥见他的眼神，只能默默流泪，待也不敢多待，抽泣着退下。
　　温铎之径直推开了温十安的房门，难得勾起了些笑意，冲顾澈道：“这些粗使的丫头不懂事，顾少爷可别介意，请。”
　　他越是这样，顾澈反倒升起一丝心慌来，房内已经没有了声音，一场大雪持续了几天，此时也渐停，只有几片迟落的雪花洒在了顾澈眼前。
　　他偏偏这时候生出了些退意来，温铎之也不着急，静静地看着他，笑道：“怎么了？顾少爷在怕什么？”
　　顾澈回了一个礼貌的笑，“温大哥说笑了。”
　　他缓缓迈开了步子，房间里充斥着奇怪的草药燃烧后的味道，几乎是瞬间，顾澈便想逃离这个房间，偏偏温铎之让开了路，刻意让他避无可避地瞧见屋子里的一切。
　　地上是花瓶茶杯的碎片，烟斗里塞着烟泡，还未燃多少，已经凝固在了地上。
　　温十安已经没了意识。
　　他的手脚被麻绳绑在床头，因为挣扎已经见了血肉，血水浸湿了麻绳，甚至有些滴到了地上。身上的外袍经过一次次汗水的浸湿有些发黄，头发更是凌乱地贴在脸上，唇色苍白，脸上更是白的吓人，甚至有些发青。
　　即使晕着，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再不愿承认，顾澈却还是在瞬间就明白了这样的画面代表着什么。
　　呼吸都在疼。
　　从肺部开始，沿着鼻息的翳动，疯狂地吞噬了全身，他恨不得将心剜下来才能缓解。
　　“十安...他有烟瘾...是吗？”太疼了，他连说话也费劲。
　　温铎之捡起了地上的烟斗，冲顾澈扬了扬，继续笑道：“说起来，顾少爷年纪轻，怕是也没见过这样的好东西。”


第15章 雪停
　　他见过的。
　　他在日本结束学业后，曾去西洋游历，遇到位上海的旧友，家境殷实的小公子，这些年跟着些不规矩的人享乐，染上了烟瘾。
　　家里人帮着戒，也是温十安这样用麻绳捆起来。
　　他曾亲眼看着那人戒烟瘾。
　　烟瘾发作的时候极其痛苦，像有无数只蚂蚁在他血液里啃食，血液流遍全身，刺痛感就传遍全身，偏偏怎么动也无法缓解这种刺痛感。
　　他就看着朋友不停地挣扎尖叫，叫嚷着让他杀了自己，约摸半个时辰，刺痛感微微缓解，接下来才是最难熬的。
　　强烈的心悸，心脏重重地跳动，仿若要跳出来，身体忍不住颤抖，骨头里又痛又麻。
　　仅仅是作为旁观者，顾澈便感觉到了恐惧。
　　才堪堪熬过一个时辰，床上的人已经浑身是汗，身体颤抖的幅度之大连床都在晃。每熬过一次戒断反应，汗沁得便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短短一晚，人的眼窝就已经凹陷了进去。
　　这样的痛苦，发作起来好似没有尽头，朋友几次险些咬舌自尽，又被在嘴里塞了厚厚的帕子。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时顾澈才知道，鸦片是多么折磨人的东西，它吸食着中国人的血，轻而易举地让军队变成不受控的瘾君子，肩不能提手不能抗，又让多少家庭为之破碎。
　　温十安的汗已经浸湿了被褥，手和脚腕因为挣扎过度，被麻绳磨出了血，麻绳也沁成了暗红色。顾澈心疼得眼睛都红了，小心翼翼地解开绑住他的麻绳，麻绳已经嵌进了肉里，顾澈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它剥离开，皱眉道：“鸦片易成瘾，损人心智，十安这样…多久了。”
　　温铎之斜斜地靠在门边，并没有进来的意思，听见他的话，不由笑说：“算起来也有几个年头了，十安年纪小爱享乐，抽大烟而已，温府还供得起他，顾少爷就不用挂心了。”
　　顾澈没有说话，温铎之懒懒地瞥了眼外头的太阳，缓缓开口：“罢了，今日职务繁忙，顾少爷陪着吧。”
　　顾澈没有回头，只缓缓道：“温大哥慢走。”
　　温十安眉头紧促着，似乎梦里还疼得厉害，顾澈伸手抚过他眉间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明明他已经很难想起他们之间的往事了，许多记忆在岁月里都被磨平，可独独这个人的神色，欢喜着的，悲苦着的，连同他每次垂眸思索，每一个神情在时间洗刷下越发得深邃清晰。
　　他确实不知道该拿这人怎么办了。
　　顾澈在屋里待了许久，轻车熟路地给他手脚腕上完了药，等到出了房间，门口已经换了个拎着食盒的丫头。
　　不似从前的明媚，这丫头垂着头，只等顾澈出来，行过礼面无表情道：“请顾少爷安，我来给小少爷送饭。”
　　顾澈脚步沉重，走出了一截，忽又顿住，转头看向丫头，提醒道：“不要告诉他，我来过这里。”
　　北京城里的雪一连下了多日，本该回暖的天气又陡然转冷，顾澈是在打开隔天的墨时才发现，因为保存不当，墨汁在低温下变得浓稠起来，更难化开。
　　报社停工后他多出许多时间来，又无心出门，便日日在房中练字，抄了许多白居易的诗。
　　练字能静心，这还是从前温十安教给他的。
　　现在瞧着这一方干巴巴的墨，他颇有些烦心，只能一点点地化开。正才将热水打来，门外便有丫头来通报，“顾少爷，有人找。”
　　他本以为是胡昌几个，出了门才看见，这是个眉眼秀丽的女人，烫着卷曲的波浪发，略施粉黛，红色的印花棉袍衬出她的玲珑身段，外面又裹着件驼色的皮草大衣，颜色配的巧，又搭着珍珠雕的耳饰，走动间娇俏怜人，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木棉花的香味，一看便不是皇城脚下的传统女人。
　　女人看到他出来便伸出手，招呼道：“顾少爷好。”
　　顾澈瞧着她有些眼熟，礼貌地轻握住她的指尖，不敢确定道：“你是……百灵？”
　　女人点了点头，笑起来时才和记忆中的小女孩重合起来：“陆邢老板让我来给你送东西”
　　顾澈愣了下，惊愕道：“他速度未免太快。”
　　百灵把手中的纸袋递给他，笑说：“顾先生的事，老板当然上心，只是老板说暂时只有这么多，如果不够，会再派人来送。”
　　顾澈打开纸袋看了眼，里面都是晒干了的药材，看起来足足也有近五两之多，怎么也够了。
　　“够了够了，日后我必亲自去谢他。”
　　陆邢是他舅舅的儿子，当年在香港，舅舅家里是只手遮天的青帮，后来参加革命丢了命，只留下了陆邢和一众帮内子弟。只是陆邢对打打杀杀的勾当并无兴趣，反而在上海安了身，做了个百乐门老板当。
　　百灵是早年被捡回去的，幼时和顾澈还玩得很好，长久不见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了，顾澈不由笑说：“难得来北京，我陪你逛逛吧。”
　　百灵摇了摇头，抱歉道：“久不见顾少爷，本应该多留几日同少爷叙旧，但陆老板催的急，我也不能久留，这就需告辞了。”
　　“那我送送你吧。”顾澈只向门口的小厮打了招呼，嘱咐他们将东西放好，便随着百灵一起出去，又问道：“几时的票？”
　　百灵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眼：“倒不赶，还有两个小时，在正阳门东站。”
　　“是回上海？”顾澈问。
　　百灵“嗯”了一声，垂着眼轻笑，大衣在走动间生风，一身的艳红在驼色中隐隐可见，路上还不停有人偷摸看她。
　　顾澈有些无奈：“陆邢如今在忙什么，倒派了你一个姑娘家来？”
　　百灵似乎也注意到这些视线，搂了一把大衣，双臂叠在胸前：“正因为无事，老板又不放心别人，这才托我过来的。”
　　顾澈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向前走了几步，替她挡住了旁的视线，“陆邢这人做事任性，平时还得你帮衬着，这几年迫于形势，许多从前的兄弟都回来了，他又不甚喜欢青帮的事，平时做的不好的，你也不用顾忌，只管数落就行。”
　　话音刚落，百灵忍不住笑了起来，顾澈回头，不解道：“笑什么？”
　　百灵似乎觉得这行为不甚礼貌，忙止住了笑，有些不好意思：“以前总觉得顾少爷稚气未脱，听老板说起来还不信，今日见了才觉得少爷这几年当真越稳重严肃了。”
　　顾澈愣了下，忽然间觉得这话又在谁那儿也听过，不由笑道：“年幼运气好，常得长辈们照顾，自然稚拙些，现在年岁渐长，哪里还能让别人操心，也就是你们老板能在这世道活得那么潇洒了。”
　　百灵听罢，颇为赞同地感慨道：“果真呢，老板虽长您几岁，可总觉得您才像兄长。陆叔叔走得早，也幸得您记挂着，有个依靠。这几年多动乱，老板他很担心您，您得了空也记着去看看他。”
　　陆邢不是好感伤的脾气，这世道下也只能天天忧心记挂着，顾澈不免有些歉疚。他倒是能置生死于度外，却平白惹得家人担心，实在不该，便道：“会的，让他也多保重。”
　　街上熙攘，是北京一贯的热闹模样，雪也已经停下，商铺门前纷纷开始扫雪，一路踏过去，总会发出咯吱的雪碎声。
　　顾澈时常觉得，雪后的北京要更有韵味，铺天盖地的雪白拢着京城厚重的红，扫开沉雪便又是青砖绿瓦，只可惜这些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雪景依旧，赏雪之心却无多少。
　　一场大雪，不知又该葬送多少人的命了。
　　路边还有不少乞丐在寒风里瑟瑟发抖，有个小乞丐瘫倒在垃圾堆边，三三两两的人围着不知道看什么。顾澈本想早早离开，却猛地瞧见地上那人过分眼熟，不由停下了脚步。
　　百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你认识？”
　　顾澈缓缓地摇了摇头，蹙起了眉：“不算，只是几天前才刚见过。”
　　地上的正是那天叫温十安“娘娘”的小乞丐，小四。
　　他还维持着跪地的姿势，双手合十抵在额前，头垂到了地上，只是受风一吹便斜斜倒地，竟是活活冻死了。旁人又嫌污了地方，将人抬起来扔进了垃圾堆里。
　　顾澈只觉心底发寒，冷的他发了个颤。一只手按住了他，轻轻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百灵眉间氐惆，细声道：“别看了，车要开了。”


第16章 愁绪
　　送走了百灵，顾澈没有按原路返回，他要去药铺取方子，就特意饶了路去别巷，在药铺时还顺了一把戥子。
　　顾澈心里想着事，没怎得注意旁人，从药铺出来才走了两步，忽然有人唤他，一开始并没听真切，直到那人走至他身边，他才回过神来。
　　姜桂摘下了手套，又拉下围着脸的围巾，伸手拍了拍他，“想什么呢？叫你几次了也不应。”
　　顾澈后知后觉地退了步，鞠了一躬道：“姜桂兄，可巧了。”
　　再直起身才看见，姜桂身边还有位女人，正是上次当铺里看到的那位，围着和姜桂身上一个花色的围巾，相较起上次艳丽的妆容，这次她未施粉黛，看上去憔悴许多，眼角也透着红，像是刚哭过。
　　姜桂微弯身子回礼，又冲身边的人介绍顾澈：“这位是我在报社相交的好友，顾澈。”
　　“顾先生好。”女人眉间含愁，只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姜桂又看向顾澈，预备向他介绍身边的女人，一时却不知该如何措辞：“这是我……”
　　顾澈忍俊，接过话先一步道：“玉兰小姐好。”
　　姜桂愣了下，尴尬地挠了挠头，“胡昌告诉你的吧。”
　　顾澈不说话，挑了挑眉算作默认，姜桂经不住他打量，忙打诨道：“你这是要称量什么去？”
　　顾澈顺势抬了抬手上的戥子，道：“姜桂兄见笑了，去药铺讨的，准备在府里自己抓些药。”
　　“可是生病了？”姜桂有些不放心。
　　“是府里一位旧友抱病，我又不会行医，也只能这样尽些绵薄之力。”顾澈解释道，话落他又想起姜桂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便又问：“对了，我那位旧友食不得苦，我想为他寻些酸甜口的东西，只是我初来乍到也不熟悉，姜桂兄可有推荐的？”
　　姜桂平日在这些糕点零嘴上也不上心，这会儿顾澈一问便犯了难，倒是玉兰看见他纠结，抬眼看向顾澈：“顾先生，我倒是知道一家。”
　　“顺福茶楼的酸枣糕，适宜可口，药后吃最合适不过。我有位小姐妹也怕苦，这酸枣糕还是她告诉我的。”
　　顺福茶楼，正是顾澈之前遇见胡昌的那个茶楼，倒是缘分了。顾澈感激地朝玉兰微弯了下身：“谢过玉兰小姐了。”
　　玉兰微微颔首，勾了点笑，只是眉目间的愁绪未消，看上去倒有些强颜欢笑的意味。
　　顾澈不知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便打量着姜桂的眼色，后者看见他疑虑的神色，也只是回了声更为愁苦的叹息。
　　顾澈索性问道：“姜桂兄这是要去做什么？”
　　“刚和玉兰吃过饭，预备送她回去了。”
　　姜桂伸手握住了身边人的手，玉兰有些羞涩地埋下了头，半点也看不出是烟柳巷里出来的人，他又伸手替玉兰将耳边垂下的头发别到耳后，面上也是不同于往日的温柔。
　　眼看着氛围渐好，顾澈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两人的浓情蜜意，笑道：“好好好，你们是鸳鸯比翼，可就别在我面前双飞了，权当可怜可怜我这孤身的人。”
　　姜桂被他逗笑了，抬起胳膊撞了他一下，“什么话，我看你这嘴是越厉害了。”
　　玉兰也憋不住轻笑了出声，她这一笑，姜桂似乎松了口气，看向顾澈的神色里也有了谢意。
　　顾澈看了眼她弯起的双眼，快慰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玉兰小姐还是笑起来更漂亮。”
　　玉兰听到这话，却意外地愣了下，随后眉色又发起愁来，姜桂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道：“顾澈，我有件事同你商议。”
　　顾澈还未猜掇透他二人的奇怪，玉兰便有眼色地退到了一边，方便他们聊天。
　　姜桂声音低了下去，眼里几乎是含着泪，“你也知道，玉兰她是八大胡同的人，可她对我也是真心实意的。”
　　姜桂说着，几近哽咽，顾澈就这么静静听着他的话，并不催促，只是手忍不住扶住了他的肩。
　　“今日我去找她，才知道她在里面的难过，我干着这些事，得罪了不少当官的，让她被许多人为难，我……我对不住她。”
　　顾澈心底有些发酸，也隐隐能猜到姜桂接下来的话，他拍了拍姜桂的肩，先一步说道：“姜桂兄是重情义的人，玉兰小姐与你两两相悦，自然是该允她个安稳生活的。”
　　姜桂下意识望向不远处的玉兰，感应到视线的玉兰抬起头冲他扬起了笑，姜桂像是被蛰到一样，越觉酸楚，不敢再看，也不愿直视顾澈，只是看向地面，喃喃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会明白我。”
　　顾澈看他这样难受，这才意识到自己或许是第一个知道此事的人，姜桂为报社付出了不少心血，要他放弃，无异于捅他一刀，只是现在拿刀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还没同胡昌兄他们讲过吗？”
　　姜桂点了点头，还是没看他。
　　顾澈叹了口气，不知该从何说起。他下意识想挽留姜桂，甚至想质问他为何这样就放弃了坚持许久的事业，但理智又告诉他应该尊重姜桂的选择。
　　他一向不是感情用事的人，自然能理解姜桂的选择。这样的选择人人都会遇到，从他们选择了这条鲜有人走的路，他们就注定要抛弃一些常人所求的东西。
　　家庭，爱情，甚至是生命。
　　他隐隐有一种预感，这样两难的选择迟早有一天会落到自己头上，现在的他信誓旦旦要一腔热血洒在阳光下，彼时的他又是否能记得今日他的决心。
　　他不敢确定。他没有像姜桂这样，遇到一个甘愿为他洗手作羹汤的女人，便也没有这样热烈的情谊，足以支撑他放弃信仰。
　　所以面对眼前的人，最終还是理智战胜了情感，他伸手紧紧地抱住了姜桂，轻声道：“找个好的时机告诉他们吧，大家会理解的。”
　　姜桂的事让顾澈辗转难安，他不知道胡昌和夏田寿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但凭着他对于那两人的了解，也必定会和他做出一样的选择。
　　只是每每想到玉兰那双忧愁的眉眼，总会感叹红颜薄命。不管什么世道，女人总是最容易受伤的。
　　他一宿没有睡好，起来时眼睛还有些疼，也无心再练字，就研究着前一天在药铺拿的方子。
　　药材用量都是要细细斟酌，他又确定了自己找的药和温十安平日服用的补药并不相冲，才取出百灵送来的那个纸袋，掂量着称了一钱的药材。
　　将剩下的药放回纸袋，他将称出的药极小心地分成五份，只取了其中一份，用小小的一片纸包着。
　　温十安的药一直熬着，顾澈去的时候，已经热了两次了，熬药的丫头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煽着火，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顾澈本来没想惊动她，但这丫头却眼尖看见了他，忙起身招呼：“请顾少爷安，顾少爷来这儿做什么，怪脏的。”
　　空气里浓烈的药味呛人，顾澈捂了捂鼻子，冲正在热着的那罐药指了指：“这是十安的药？”
　　“是，刚开的补药，小少爷不肯喝，就一直温着。”
　　顾澈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叹了口气道：“我来看着吧。”
　　没等丫头说话，他已经径直坐到了炉前，一手拿过丫头方才用的蒲扇，一手掀开药罐。
　　“哎……”
　　丫头的提醒还没出口，顾澈猛然缩回手，被烫的直吸冷气，丫头忙把放在一边的布子递上去，示意他用布子垫着手。
　　也许是被姜桂的事情影响，心神不宁的，尽做出些丢人的事来。
　　顾澈不自在地轻咳了声，“下去吧，大少爷那我会分辩，不会让你受罚的。”
　　纸包里的药他已经提前撵成了碎，趁着没人，便将粉末倒进了沸开的药里，支着勺子搅拌开。


第17章 论道
　　纵使早做好了准备，见到温十安时他还是有些狼狈。
　　短短几日，温十安瘦了好多，以前人就消瘦，现在看着像是一只手就能圈住胳膊，脸颊也凹陷了进去。
　　顾澈迟疑了很久不敢靠近，他怕多看一眼，就会心痛欲绝，更怕被那双悲戚的眸子盯着，便会忍不住落下泪来。
　　端着药的手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勉强压下了那些翻涌的酸楚，撑起一个笑来：“十安好多天不曾出来了，身体好些了吗？”
　　“你已经瞧见了，我都好。”温十安轻轻绕过了他的视线，眼神落在地上。
　　“将养好了就行”顾澈顿了下，试探性地问道：“你那天……是怎么了？”
　　温十安按在床上的手微微收紧，片刻后答道：“老毛病，不用挂念。”
　　温十安似乎不想多聊，顾澈怕他生气，便将药放在桌上，不动声色道：“听丫头们说你还没有用过早饭，我让她们送了一份来，先吃点吧，哥哥。”
　　说完，他冲门口招呼了声，丫头端着食盒进来，头也没抬将食盒放在桌上，悄声退下。
　　温十安没有动，顾澈也不催他，打开食盒将饭菜一一摆了出来，又把筷子斜摆在碟边。做完了这一切，他就坐在桌边静静地看着温十安。
　　没有催促，也没有任何一句话，神色平静淡然，并无一点着急的样子，温十安却不知为何有些心慌。
　　顾澈叫他“哥哥”的时候并不多，从前常挂在嘴边，那时真真切切赖着他的偏宠，可自从重逢，顾澈很少这般叫他，屈指可数的次数里，不是孩子似的撒娇，便是有一种冷酷的胁迫感。
　　眼前的情况显然是后一种。
　　他皱了皱眉站起身来：“我吃就是了。”
　　顾澈立刻鼓励似地扬起一个笑，又用一只胳膊支起下巴，弯着眉眼看他吃饭：“药温多了就失了药性，吃完了快喝药吧。”
　　温十安不应，埋头扒拉米饭。
　　因为戒烟，他手腕上留了不少伤，手有些抖，夹了几次菜才夹起来，又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顾澈只看了一眼便慌忙移开了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眶却红了起来，怕温十安看见，索性转过了头。
　　温十安见他不看自己，这才放松了些，找了个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了起来。
　　他只是起了个头，大都是顾澈在说话，他时不时应一声，顾澈便同他讲了许多看过的有趣文章，还有结识的人。
　　提起玉兰时，顾澈又想起昨日的场景，心里多有愁绪，温十安似乎察觉到了这点，问道：“你不是在报社工作吗，最近怎么不见你出去忙了？”
　　顾澈给自己倒了杯水，不紧不慢地吹着：“报社被砸了，就清闲了很多。”
　　温十安顿了下，皱着眉看他平静的模样，不敢确定道：“你砸的？”
　　茶杯晃了下，水险些洒了出去。
　　“哥哥真会开玩笑。”顾澈轻抿了口水，压下将溢的笑意，“总统的人干的，也怪我们行事太莽撞，不懂藏锋敛锐。”
　　“那可有人受伤？”
　　顾澈摇头：“并无，不过经此一事，报社受挫，连同全国上下的革命党被捕杀，总统专制已成定局。”
　　温十安垂着眼，塞了口米饭，轻声道：“逆民心而行，国之大忌。”
　　“我的想法同十安一样，只是国人愚昧，共和的路还是太难啊。”顾澈叹了声，放下了茶杯，看温十安吃的差不多了，便把手帕递了过去，“算起来，我已经在府上叨扰了许久，姜桂他们寻着一处府宅，我准备……搬过去。”
　　置于桌上半杯水悠荡，最后归为平静，心里的一方池水却激荡迭起，再难将息。
　　他不想做今日的姜桂，亦不想成为明日的苦主。
　　他选的路，不能连累他人。
　　温十安接帕子的手一顿，不动声色道：“你随意就好。”
　　顾澈端起药，发现已经有些微凉，犹豫了会儿还是将药放在了炉子上。
　　温十安依旧没看他，垂着眼问：“你……什么时候搬？”
　　“就这几天吧”
　　温十安不应声了，顾澈叫了丫头进来收拾，等到丫头走后，顾澈才开口问道：“十安，你还记得小四吗？”
　　温十安见过的人不多，几乎是瞬间就记了起来：“那个小乞丐？”
　　顾澈“嗯”了一声，往炉里夹了块炭，火花旺了些，映得人满目赤红。
　　“他死了。”顾澈说，“一场大雪，冻死在街上了。”
　　温十安倏地想起顾澈的话，新的时代迟迟不来，旧的时代迟迟不去，这就是民国。
　　火花霹雳，木炭被烧的咔嚓作响，顾澈声音低沉，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伴随着炉火扑朔，烧灼人心。
　　“我时常在想，我们做的事到底是对是错……我们口口声声追求民主共和，坚守真理道义，可要人人当家做主，这是要先斩断中国腐朽的根，太难了，难如登天。”
　　“我想过放弃，可我不敢，我不敢看这样的世道，一条人命和一堆垃圾无异。”
　　温十安侧耳听着，不急不慢地接过话道：“你既有屈原之心，何愁没有投江之勇？”
　　顾澈愣了下，低低地笑起来：“哥哥啊哥哥，知我者莫若你。”
　　总有人冻死在寒冷的夜，可也总有人奔跑在黎明的街，他们既已决定为共和的事业奋斗终身，便是以身陨为終，神灭方止。
　　“不过……”温十安蹙了蹙眉，道：“旧时召公、周公二相执政，号曰共和，不知和你所说的共和，是否一样？”
　　顾澈点了点头，笑道：“十安是聪明人，这共和制与召周二相的共和稍有相似，只国家是由全体的国民共同管理的，总统也是由人民选出来的，不搞旧时那些世袭了。”
　　温十安拧着眉不知在思索什么，顾澈就坐在炉边，直直看着他。
　　过了会儿，温十安才开口道：“民愚则易治，商鞅以此为由推行变法，强盛秦国。后至秦皇汉武、唐宗清主，愚民政策贯穿中华几千年，国民管理哪里是易事。”
　　顾澈听他说着，眼中越发惊喜，温十安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继续道：“愚民无知，于素所未见未闻之事，辄疑其难于上天。一人告退，百人附和，其实并无真知灼见；假令一人称好，即千人同声称好矣。这样的国民，怎么管理一个国家？”
　　顾澈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笑道：“怪了，十安竟如我腹内之蛟蛔也。”
　　难怪从前先生便说，温十安此人是天生的政治家。
　　共和思想传入中国之初，人人吹捧，他们磕磕绊绊地在中国实验了数年，才发现共和难行的根不在顽固的清朝，而在于愚昧的国人。
　　所以他们通过报社，将民主开明的理念写给国人，将共和思想的真理讲给这片土地。
　　唯有先启民智，方才能谈共和。
　　他们用了几年探索出的道理，温十安仅仅须臾便指了出来。
　　顾澈忽然意识到，革命的路上，太缺温十安这样的人了，他们受惯了欧洲的教法，也熟知了东洋的理念，可独独缺少的，是像温十安这样从中国的根里长出来的人。
　　他知道中国陈旧外表下的每一处创口，知晓所谓中华民族隐秘的温良和怯弱，唯有他，能从中华之内里劈出一条路来。
　　可温十安听他说罢，兴致乏乏地打了个哈欠，道：“算了，那也是你们的事，不用同我分说。”
　　他下意识又挠了挠脖子，顾澈眼尖看见了，便有意耗着时间道：“今日晨报上说，总统要立黎先生为参议院院长，又改任期为十年。莫说共和了，现在的民国反倒是要朝着清朝去了。十安当真不涉政事，不问文学吗？”
　　“我做不了什么，也不想做。”温十安站了起来，不愿再说。
　　“等等……”顾澈下意识上前两步，抓住他的手腕，却没想到这个举动反倒让温十安倒吸了口气，脸上血色尽失。
　　他这才想起来温十安手上的伤，没等道歉的话出口，温十安已经甩开他的手，后退两步，一只手掩在手腕处，道：“我累了，你出去。”
　　情绪波动太大，更容易加剧烟瘾发作。
　　温十安的脸色显而易见地更加难看了起来，顾澈眼疾手快地端过药，“十安莫气，我出去就是，可你得先喝过药。”
　　“顾思辰！”温十安忽然厉声起来。
　　顾澈心底微颤，明白他这是真的生了大气，可事已至此不容他多想，便只能毫不让步道：“你喝药，喝完我就出去。”
　　温十安深受烟瘾所困，顾澈却坚持着不肯让步，他没了办法，接过药一仰而尽。
　　顾澈松了口气，伸手想要接过碗，温十安却偏过手腕，费力一扔。
　　碗应声碎在地上，伴着温十安已经有些颤抖的声音：“出去。”


第18章 相聚
　　北京城的这场大雪，来的太不是时候了，柳树的嫩芽才刚冒了满树，大雪过后也只剩冻死的命运。花园里才长出的骨朵，经此大雪也显得蔫蔫的。
　　天气似乎是在一天之内迅速回暖的，某天清晨，顾澈被鸟鸣声吵起来的时候，才发现雪已经化的差不多了。
　　打扫的丫头似乎也是被这样的鸟叫声吸引，时不时往围墙外望。温家府深墙厚，平时很少能听到这样多的鸟叫声，看来也是天气暖和，群鸟回迁，在这会儿都闹了起来。听到门开，丫头收回了视线，垂着头向他通报：“顾少爷您醒了，方才有位姓姜的先生来过，说想请您去他家中一叙。”
　　顾澈并不意外，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报社停工，他和胡昌几人便清闲了许多，大家也常聚在一起喝酒。只是他并不嗜酒，也因想要多陪陪温十安，便不常去和他们聚会。正好天气回暖，人心情也好了许多，姜桂邀请，他也没有不去的道理。
　　去当铺并不路过顺福楼，但他还是绕了个远路，去顺福楼买了些膏饼，顺带又打了两壶烧酒带去。
　　当铺里已经没了掌柜坐镇，顾澈轻车熟路地推开侧门，果然见一群人在院中。
　　院子里搭了个长桌，又摆着一桌子的好菜，只是还没人开动。
　　夏田寿坐在一边的摇椅上看书，胡昌则在桌边抽烟，时不时跟夏田寿探讨两句书中内容。赵义趁着没人看他，就找了些瓜子花生啃，胡昌顺势从他手上抢了一把，惹得他大呼小叫。
　　难得的是，居然还有位熟悉的人。
　　女人把最后一道菜摆上桌，扭头看到他，便笑道：“顾先生来迟了，待会可要罚酒。”
　　“正巧我带了酒，必定自罚三杯。”顾澈扬了扬手里的东西，顺势递给上前接的赵义，又道，“玉兰小姐早啊。”
　　“别寒暄了，你先喝了酒再说，不许赖。”姜桂从里屋出来，拿了一把的筷子分给大家。
　　夏田寿放下了书走到桌边，赵义已经三两下打开了糕点包，夏田寿看到后笑说：“顺福楼的膏饼，胡昌最喜欢了。”
　　“听老师说过，特意买的。”顾澈冲胡昌使了个眼色，后者听完咧嘴笑了起来。
　　赵义正欲拈一块，手便被胡昌敲了下，“先吃饭。”
　　顾澈拉了个椅子坐下，赵义顺势坐在他身边，捂着被胡昌敲打的手抱怨：“顾澈兄都不问我喜欢吃什么。”
　　顾澈接过筷子递给他，好笑道：“好，那我今儿问问你赵小少爷喜欢吃什么啊？”
　　胡昌塞了口菜，含糊不清道：“甭理他，这小子不学好，净胡搅蛮缠。”
　　赵义向来是活跃气氛的，大家都宠着这孩子年纪小，话里也并无责怪之意，赵义佯装着委屈摆了个哭脸，又得了满座的欢笑。
　　顾澈举起杯先行倒了酒一饮而尽：“自罚三杯，我可不赖账啊。”
　　他喝罢酒，座上又纷纷举杯，赵义则是以水代酒，和大家碰过了杯。
　　顾澈酒量不大，便有意控制着不喝多，胡昌看他私下里偷偷换成了茶水，不由笑道：“滑头。”
　　顾澈放下了茶杯，干笑着举手讨饶：“一醉三日苦，饭茗不欲思，老师就饶了我吧。”
　　夏田寿瞧见，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惯是不饮酒的，也早就换上了清茶，场上便只有余下的三人在推杯换盏。
　　“对了，顾澈。”夏田寿凑了过来，低声问道，“这段时间，你见过黎先生没？”
　　顾澈低头嗅了口茶香，笑道：“先生是想问，黎先生就职参议院院长一事？”
　　“不错，我想你知道，参议院的设立是总统独握立法权的关键，黎先生一向坚持共和，只怕是在总统手下受了不少罪。”
　　顾澈轻笑了声，安抚道：“先生不必担心，黎先生应允院长一职是自保之举，总统无错可找，必然不会对他动手的。”
　　从他上次去见黎元洪便应该知道，总统对独裁势在必行，要想保命，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顺势而为。
　　夏田寿有意压低声音，举着杯掩在唇边，道：“还有，张勋昨儿回京了，一来就进了总统府，现在也没出来。”
　　“张勋？那位辫帅？”
　　猛地这样提及，顾澈方才想起来，他曾在温府见过这人，似乎跟温铎之举止亲密。
　　张勋拥附清朝，誓死不剪辫子的事情几乎是人尽皆知，而看着温昀的态度，似乎也是极力服侍宫里的那几位，他们之间有交集也并不奇怪。
　　只是张勋这样居心不良的人受召回京，也不知总统究竟作何打算。
　　他正欲再问，胡昌却已经看见他俩的窃窃私语，冲顾澈举了举杯，笑问：“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顾澈无奈，只能顺势喝了杯酒，故作气恼：“老师，若我待会喝多了，可得你送我回去了。”
　　在平时他是必然不会遮掩，但此时还有玉兰在场，不论可信与否，私心里他也不希望姜桂和玉兰再牵扯进来。
　　胡昌也知道他在打诨，瞬间了然，顺着他的话道：“一杯而已，怎么就能醉人，不许含糊。”
　　再接下来的话，便是天南海北地畅聊，胡昌和姜桂也都有了些醉意，顾澈也被胡昌逮着机会灌了些酒，再想喝茶是不能了。
　　姜桂给泡出的这盏茶，汤色橙黄透亮、清澈无瑕，一看便是上好的茶叶，顾澈只能无奈道：“全要怪老师，可惜了一盏好茶。”
　　“这茶叫‘不知春’，珍贵的很，我也是从朋友那高价买来的，你喜欢可以带走些。”姜桂笑道，说完就返回屋里去给顾澈取茶叶。
　　顾澈来不及拒绝，茶叶便塞进了他怀里，姜桂直接堵住了他的道谢：“茶叶就是要给懂茶的人喝，拿走拿走，可别跟我客气了。”
　　顾澈忍不住笑，还未开口，一直埋头吃饭的赵义忽然抬起头看向他：“对了！顾澈兄，我险些就忘了，你之前……”
　　话说了一半，忽然听到一声惊呼。
　　玉兰在端茶壶时烫伤了手，胡昌急冲过去将倒了的茶壶扶起来，避免沸水再流，姜桂急得团团转不知怎么是好，夏田寿忙道：“快去，用冷水冲一冲。”
　　“哦对对对！”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要拉着玉兰去处理，玉兰倒是不急不慢，蹙着眉向他们俯身行了礼退下。
　　胡昌回想起来，不由笑道：“看看，姜桂也有这手忙脚乱的时候啊。”
　　顾澈又问一边笑得开心的赵义：“方才你想同我说什么？”
　　赵义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蹙着眉想了半天，“我……我又给忘了……”
　　顾澈哭笑不得，只能道：“是要紧事吗？”
　　赵义眼睛转了转，回忆道：“或许不是，不然我也不会忘了。”
　　“那便不急，等想起来再说吧。”顾澈掏出怀表来看了眼时间，起身准备告辞，“不早了，我得先告辞了。”
　　“哎，着急回去做什么？”胡昌问。
　　顾澈失笑道：“回去熬药。”
　　众人没能理解他的意思，顾澈也不欲多解释，心情颇好地离开。
　　才出门没两步，身后又有人急匆匆地来唤他。
　　“顾澈顾澈！先别走。”
　　顾澈站定，身后的人跑至他面前，居然是姜桂。
　　“玉兰小姐还好？”顾澈鞠了一躬问道。
　　姜桂回了礼，又因为跑的着急气息紊乱，便喘着粗气道：“并无大碍。”
　　顾澈正欲就离席一事道歉，姜桂便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搬出去的事情你同温府的人说过了？”
　　“嗯。”顾澈点了点头，又向他作了揖，“还得多谢姜桂兄替我置办。”
　　温铎之很少在府，他便托府内管家转告，也已经亲自向温十安说过了，只等房子收拾好搬去。
　　姜桂道：“我就是告诉你一声，已经打扫好了，你何时要搬告诉我就好。”
　　“好。”顾澈应道。
　　门后传来胡昌的笑声，还有赵义的吵闹，姜桂的脸色有些凝重，顾澈无奈：“你还没告诉他们呢？”
　　“再等等吧，我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姜桂面上愁苦，顾澈也不忍再说，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
　　姜桂的心思他又何尝不知道。
　　纵使已经告诉温十安他要搬出去的事，可真到了做的这一步却迟迟狠不了心。
　　长久住在温府本来就不合适，何况他搬出去，也是为温府免除不必要的麻烦，他日后再做事也要方便很多。
　　百利而无一害。
　　可他却总有些愧疚难安之感，似乎他一走，就像是当年出国一样，扔了温十安一人在这昏暗的小清朝里。
　　庚子年八国联军侵华，一夕之间北京城成了众矢之的，他离开温府时只有温十安一人送他，就站在温府的门槛前，遥遥冲他挥手。
　　温十安没有哭，倒是他哭得肝肠寸断的，像是平白受了多大的委屈。
　　那时一走，他从没想到温十安日后会变成何种模样，也许他不走，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他无数次梦里想起那些曾经，心脏便会狠狠地抽疼，连带着五脏也疼得发涩，像是在告诉他，你对不起这个人。


第19章 离骚
　　回去的路上顾澈又去了趟顺福楼，带了些酸枣糕，又把糕点和茶叶一同放在食盒里，再熬好药去给温十安送去。
　　温十安的状态好了许多，难得居然在练字，顾澈瞥了眼他的字，好笑道：“‘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可见十安心境不同往日。”
　　温十安落下最后一划，随后搁了笔，道：“只是上次同你说话时谈起，今日闲来无事抄录，哪来的什么心境。”
　　空气里隐隐有酒味，再看顾澈眼神似有迷离之感，温十安皱眉道：“你喝酒了？”
　　“十安可别恼我，知道你不喜欢酒味。”顾澈适时地低了头，像一只撒娇的犬似的，“我只喝了一点点。”
　　温十安同他拉开了些距离，抬手在鼻前煽了煽，道：“行了，快把东西放下，带了什么来？”
　　顾澈放下食盒，一边把东西拿出来：“顺福楼的酸枣糕，服过药后再吃，还有从朋友那儿讨的好茶叶。”
　　温十安看见药，眉头又皱了起来，道：“放着吧，等会再喝。”
　　顾澈看他神色自然，并无半点隐忍，不由有些疑惑。
　　这段时间他几乎天天来，也摸清了温十安烟瘾发作的时间，今天按理说该到了发作的时候了，但瞧着温十安却没有半点不痛快。
　　“你身体可有哪不舒服？”顾澈问。
　　温十安不解，茫然道：“没有，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顾澈将药推了过去。
　　话还没说，温十安开口打断：“去花园里转转吧，药回来再喝。”
　　他说得急促，想来是根本不愿意喝这药，顾澈看他身体尚佳，又怕药性太冲，便答允了他的话。
　　温铎之走前似乎叮嘱了什么，温十安一出门便有丫头贴身跟着，寸步也不离开。
　　温十安轻飘飘地扫了眼，也不理会。
　　天暖和了很多，温府的花园已不似顾澈刚来时那样凄凉，春风抚慰下总是多了许多颜色。
　　迎春开了满园，温十安掐了朵花瓣，神情怅然，顾澈移步隔在丫头前，附身在温十安耳边问：“在想什么？”
　　温十安碾碎了花瓣，花汁便染在白皙的手指上，他抬起手看了看，偏头问：“现在是春天了吧？”
　　顾澈道：“是啊，春分已经过去很久了。”
　　“下了场雪，我总觉得春天还未来。”
　　顾澈掏出手帕替他擦掉手指上的花汁，温声笑道：“春天一直都在，雪下的再大，都是要停的。”
　　他的话意有所指，温十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顾澈凑近了些想要说话，谁知身后的丫头便刻意咳嗽了起来。
　　温十安充耳不闻，顾澈顿了下，随后继续缓慢而轻柔地为他擦拭手指，等到擦干净后温十安才抽回了手指，头也不回道：“若是生病了就离远些，别染给了客人。”
　　丫头后退了步，神色不变：“顾少，大少爷走前说了，小少爷不宜在风里站着，再过两日就是祭祖日了，要是带病祭拜，就是对先人不敬了。”
　　此话意在让顾澈离温十安远点，顾澈自然是听懂了，他抬眼想看看温十安的反应，却见温十安眯起了眼睛，警告似地瞥了眼身后的丫头，道：“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这样同他说话？”
　　“少爷见谅，顾少是客人，许多行事不合温府规矩，我也是……”
　　“我是在问你，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这样同顾少爷讲话？”温十安声音冷了下来，打断了丫头的话。
　　温铎之的十分阴鸷他学去了六分，丫头被这样的眼神吓了一跳，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声音有些抖：“少爷恕罪。”
　　温十安很少有生气的时候，加上常年不管事，府里人对他多是带着些低看，虽然碍于温铎之的威严不敢表露，但背地里没少非议这个废物少爷。
　　可她们到底是忘了，温十安曾经也是名扬一方的才子，小小年纪便得了皇帝太后的赏识，只是他自己不愿为皇室服务，甘愿自毁前程，永不摄政。
　　野狼不会因为沉睡而变成家犬，温十安的狠厉程度并不比温铎之差，平日里显山不露水，反倒让这些丫头小瞧了。
　　顾澈看着他的神色隐隐有发怒的前兆，便将手帕细细叠好塞进口袋里，笑道：“是我考虑不周了，这就送你们少爷回去。”
　　温十安用鼻子短促地哼了一声，扭头便走，顾澈忙跟了上去，继续笑说：“你同她置什么气，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
　　温十安加快了脚步，语速也随之快了起来：“你顾少爷要是出了这门随嘴一说，倒让人觉得是我温府没规矩，连下人也管不好。”
　　顾澈无奈道：“你明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他这话说完，温十安反倒是更气了，冷哼道：“那是从前教你的都喂了狗了？还是说你顾少爷就是天生的软骨头，由着下人作贱？”
　　顾澈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温十安是在气他不争辩。
　　回想起上次温十安生气，还是小时候自己被厨丁克扣饮食，温十安赏了那人几十板子，拖出温府去了。
　　说到底，这样一个不屑置辩的人，总是在为他烦闷。
　　顾澈心里一软，伸手拉住了温十安的手，使了巧劲将人拽过来，说话也不由得放缓了不少：“哥哥。”
　　温十安猛地被拽回，险些撞到顾澈的怀里，恼怒道：“做什么？”
　　“我的错。”顾澈忽然觉得胃里的酒灼烧，一直火辣辣地烧到心口，脑中也昏了，于是他轻缓珍重道：“是我醉了，也不懂分辩了。”
　　温十安本欲挣扎的手停了下来，这是刚才掐断花瓣的手指，也是被珍而重之擦拭的手指，现在正在顾澈轻轻勾着。顾澈手指翻动，便握住了他的五指。
　　也仅仅是轻轻的，轻轻地握着，只要他一动便能挣开，可他偏偏没有动的力气。
　　他像是也醉了。
　　丫头又跟了上来，顾澈先一步松开了手，冲他勾了勾唇，玩笑似的作了个揖，说出的话却无半点嬉闹所在：“温少爷莫气，顾某该心疼了。”
　　丫头瞥见他们之间奇怪而和谐的互动，下意识又想说道，可回想起方才温十安的神色，只能默默低下了头。
　　顾澈好笑地瞥了眼她，不愿多言语，就陪着温十安回了屋，喝过药后顾澈并不着急回屋，便同他一起写字，两人抄完了《离骚》，放下笔时便见太阳西落，天色渐晚。
　　整整一天，温十安的烟瘾也没有发作，顾澈惊喜的同时，不免有些忧心药效。
　　看他皱着眉，温十安将两人写好的纸摊开放在一边晾着，偏头看他，问道：“怎么？写的不好？”
　　顾澈盯着这字，眉眼间勾了点笑意，道：“十安你看，像不像出自一人之手？”
　　顾澈打小的字便是温十安教的，两人的字摆在一起时，走势行笔极像，才更有些同出一脉的感觉，只是温十安的笔锋要更锋利些，顾澈的笔势则更委婉流畅些。
　　温十安收了毛笔，只轻轻看了眼，“不像，字如其人，你自是比我圆通。”
　　“赵子昂有言，‘书法以用笔为上，结字亦须用工，盖结字因时相传，用笔千古不易。’这话被后来者奉为圭臬，人人写字强调结字用笔。”顾澈收好桌面，捡出一份温十安的字来，手指落在字上，沾了些墨，“只你破结，竖笔遒劲似悬针，只怕放眼全国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自成一脉，不入正统。”温十安伸手合住了纸，墨还未干透，字便糊在了一起。
　　人人都知道，温家小少爷写得出一手骨感雅致的魏晋碑楷，笔势有郑道昭之骨，北京城里竞相吹捧。
　　只有顾澈知道，温十安的行书才称作一绝。
　　他擅唐楷，幼时瞧不上魏晋碑楷的行体朴拙，却极羡温十安手下锋利如虹的行体。
　　温十安行体极具特色，长竖破结，走势和缓，却棱角锋利，粗看有游龙之态，细看却是金钩银划，风骨自在。
　　他虽跟着温十安学习了良久，却只学去了皮毛，始终难有那样遒劲的竖笔。
　　自成一脉，不入正统，江湖体也。
　　这是温昀评价温十安的话，也是从那时起，温十安很少再写行书。
　　顾澈不再管字，反倒是倒了杯茶水给他，道：“时人不识凌云木，十安才气，自有顾某知之。”


第20章 知春
　　次日，顾澈醒时府里正在筹办祭祖，来来去去的脚步声扰的他不能安睡，索性便起了身预备出门。
　　才刚到了门口，便赶上温府的马车悠悠停在门口，温铎之挑起一角帷裳，斜斜地看过来，“顾少爷这是去哪？”
　　顾澈跨过门槛，侧身让开了路，道：“温大哥好，听闻岫云寺的长春花开了，顾某好赏乐，自然不能错过。”
　　温铎之轻哼了声，“长春花俗气，不如玉兰昂扬却不争艳，岫云寺里的二乔玉兰倒是值得一观。”
　　“温大哥可要同去？”顾澈问。
　　“俗务缠身，我就不去了，顾少爷好好玩就是。”帷裳被放下，遮住了马车里凌厉的视线，顾澈只能听到那道声音继续说：“去后院，后罩房。”
　　马车悠悠被驾走，从小路转向后门。
　　顾澈并没有去岫云寺，反倒是悠闲着逛了两条街，转去了药铺。
　　药铺里只有个掣药先生正在抓药，并没有注意到他，他也不扰，等到掣药抓完了药，他才开口道：“你们坐堂大夫呢？”
　　掣药打量了他几眼，回忆起来：“顾先生？”
　　顾澈惊讶地挑了挑眉：“你还记得我？”
　　“顾先生说笑了，毕竟能把药铺称药的戥子顺走的人也不多……”他挠了挠头，哭笑不得，“掌柜的不在，您问我就行。”
　　这位掣药年纪不大，想来是新招进来的，说这话时也怕顾澈并不愿意，又补充了句：“您不放心我就算了，大夫再两个时辰就回来了，您可以等一等。”
　　“没什么不放心的，年轻自有年轻的好处，我不是古板的人。”顾澈道，“洋金花的药性你可知道？”
　　掣药下意识看向身后的药柜：“洋金花难得，又有人高价在求，北京城里怕是没有多少了。”
　　“我知道，我并不是来求药的。”顾澈宽慰地笑了笑，“以洋金花治烟瘾，多久见效？”
　　“洋金花味辛，性温，有毒。”掣药正欲称药，听到这话放下了戥子，回答他道：“烟瘾发作时服用，即服即起效。”
　　“那若是每次烟瘾发作都及时服用，需要多久能彻底戒掉烟瘾？”顾澈又问。
　　掣药愣了下，皱起了眉：“长期抽大烟的人身体虚弱，不能长期服用，也不易戒掉，多则一两年，少则个把月”
　　“那若是在寻常烟瘾发作的时期，人却并无异样，是否已经戒除？”
　　掣药摇了摇头，看了眼正走进店里购药的人，快速对顾澈道：“烟瘾发作本就没有固定时间，也易受心情影响，洋金花只会减缓症状，今日未发作，明日发作的也未可知。”
　　。
　　后罩房的房门禁闭，来人并未敲门便直接推门而入。
　　温十安端茶的手顿了下，抬眼看了眼来人，垂着眼吹了吹茶面，道：“有事？”
　　一只手直接端走了他手里的茶杯，来人闻了口茶香，未经允许直接饮了口茶，温十安面无表情，任由着那人放肆。
　　“淅淅风吹面，纷纷雪积身，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来人饮过茶，继而笑道，“这茶他倒真舍得送你。”
　　饮过的茶又递了回来，温十安不动声色地绕开，又给自己倒了杯新茶，道：“阿哥来这，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脾气真是一如既往的差。”温铎之将茶放在桌上，自己靠在了桌边。他扬了扬手里的纸袋，转头道，“我来，自然是送东西了。”
　　温十安的表情这才有所波动，却是厌恶的神色，眉头也紧紧蹙起。
　　温铎之看见他的样子，叹了口气，遗憾道：“看样子你不是很喜欢，真是麻烦。”
　　温十安呼吸有些急促，下意识又伸手挠了挠脖子，温铎之绕开他，轻车熟路地取出他放在柜子里的烟斗，又点燃了火，将带来的烟泡塞进烟斗里。
　　温十安烟瘾被勾了起来，猛然一发作竟比平日还要强烈，呼吸声越来越急促，浑身更像是被针刺一样的难受。
　　他闭着眼不去看温铎之的动作，依旧不急不慢地品茶，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指握紧的力度之大，连指节都发白。
　　温铎之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自顾自地点了火开始烧。
　　大烟点燃的气味让浑身的细胞都开始疯狂叫嚣，温十安手指颤抖，险些端不稳，又不愿意让自己露了怯，便只能更加用力地攥紧茶杯。
　　指甲掐进了肉里，血顺着白皙的手指滑过，滴到了地上。
　　温铎之凑近烟筒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呼出，他声音轻柔，却让人心底发寒：“你想戒烟，我不拦你，但没有自制力可不行。”
　　温十安强忍着声音里的颤抖，咬牙道：“多谢阿哥教导。”
　　话音刚落，温铎之走近了他，强行抬起他的脸。
　　茶杯骤然翻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泼在地上，险些泼在温铎之的脚上，他却躲也未躲，用力地掐着温十安的脸。
　　温十安挣扎不过，只能被迫仰着头，烟斗举到了面前，鸦片燃烧起来的香甜气味一瞬间便涌进了鼻孔。
　　戒烟最怕的便是看到大烟，更遑论冷不丁来上这么一口，温十安下意识想要去抢烟斗。温铎之偏偏又吊着他，见他要抢又直起身子和他拉开了距离。
　　“求求我，我就给你。”温铎之笑道。
　　温十安手指用力掐进了肉里，疼痛让他勉强回过了神，勾着唇回道：“茶水香甜，足够了。”
　　温铎之挑了挑眉，也不强求，就举着烟枪静静地看着他饱受大烟折磨，痛不欲生。温十安费力地聚焦视线和他对视，意识却逐渐涣散了起来。
　　烟瘾的报复心很强，不会允许它择定的人哪怕是短暂地忘记。
　　他不是没戒过大烟，只是温铎之总有办法折磨得他生不如死，只要一点，一点点的味道，就像撕开了一道口子一样，所有的痛苦和欲望都奔涌而出。
　　他努力地憋住气不让自己闻到大烟，但那些香甜的气味无孔不入，沿着皮肤的纹理，沿着每一根发丝渗透到身体里。
　　大烟就摆在面前，心悸的感觉愈加强烈，比平日里的痛苦还要多上十倍，浑身的颤抖止也止不住，信念一瞬间便被痛苦击溃。
　　温铎之似乎等的不耐烦了，手下松了劲，温十安忙起身和他拉开了距离。
　　温铎之眯起了眼睛，是温十安熟悉的发怒的前兆：“短短几日未见，十安变了很多啊。”
　　温十安冷笑了声，回道：“阿哥不是天天派人盯着我吗，什么事不知道啊。”
　　温铎之慢慢逼近他，一字一顿道：“看来那顾少爷帮了你不少忙啊。”
　　心悸的感觉越来越强，温十安有些站不稳，便扶住了柜子，柜门的把手死死地按在伤口上，才让他清醒了一点：“我自己的事，和他有何关系。”
　　“那真是令人寒心了，知道你这副样子后，顾少爷可还掉了眼泪呢。”温铎之又吸了口烟，摇头道。
　　“你告诉他了！”温十安忽然发了狠，声音也提高不上，甚至因为烟瘾发作，声带干涩紧绷，这一声也破了音。
　　温铎之愣了下，低低地笑了起来：“我可没有，是他自己看见的。”
　　即使是按进了肉里，失重感还是将他狠狠地拉倒在地，手上的伤口已经没了知觉，余下的只有一阵又一阵，令人难以呼吸的心悸。
　　庚子年北京动乱，他不过告诉温昀清朝要完，就被打了个半死。后来温铎之告诉他，有好东西能让他不疼，等到反应过来时，烟瘾已经戒不掉了。
　　往事千千万，在时间的洪流里早已被冲刷干净，桩桩件件他皆问心无愧，哪怕是放弃学业，从此不问政事，都是他的选择。
　　唯独又再一次遇见了顾澈，这个算得上他一手教起来的孩子，以那样的澄澈和赤心来看他。
　　任谁来同情耻笑他都不管，可偏偏是顾澈。
　　想起来便觉得好笑，原来顾澈一直都知道，却还装作若无其事。
　　为了维持他这副可笑的尊严吗？


第21章 苦痛
　　顾澈心下隐隐不安，出了药铺便直接回府，果不其然温十安的房门紧闭，后院也是没有一个人。他试探性地敲了敲门，并没有回应。
　　“十安？”顾澈指尖冰凉，几乎是努力克制着翻涌的心慌推开了门。
　　屋内一片狼藉，桌椅倒了满地，花瓶茶杯无一幸免，整个房间几乎没有完好的东西。
　　顾澈踏过一地的碎片，瞧见了蹲坐在废墟角落里的温十安，他埋着头，还光着脚，长发散着遥遥垂在地面之上，光线从窗户透过来却照不进那个角落，似乎阳光普照众人，唯独不愿给他一丝光亮。
　　温十安身边倒着用过的烟斗，还能闻到丝丝的甜味，顾澈几乎瞬间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心跳也快了几分，磕磕绊绊地问，“十安，你…你又吸烟了？”
　　温十安没有抬头，闷声道：“顾少爷何来的‘又’字？你什么都知道，何必装模作样地来编排我，惹人厌烦。”
　　他都知道了。
　　顾澈皱紧了眉，随着温十安的每个字落下，心头便狠狠地收缩。确是自己瞒着人在线先，以温十安的脾性，他便早该料到有这一桩，可早先想好的数句解释，在面对温十安时却半句也无法坦然，他何曾这般笨嘴拙舌。
　　温十安埋着头，忽然感觉脚上一片冰凉，下意识想要缩回脚，却听得顾澈颤抖的声音：“别动。”
　　他的脚背被满地的碎片割伤了一道口，血已经流了半张脚掌。周围没有可用的东西，顾澈便握着他的脚腕，毫不介意地用衣袖缓缓擦去血迹。
　　温十安抬头看去，便只能看到他跪伏着的脊背，还有低垂的眉眼。只是伤口划得深，才刚擦去了血迹，便又流出新的血来，顾澈便反反复复地擦，一只袖子尽数染了色。
　　温十安忽然变觉得烦躁难安，他倏地抽回了脚，顾澈顺着动静看过来，他便撞进了那双通红的眼里。明明眼里的波涛汹涌可倾大厦，这人开口却还是轻缓的声音，像是哄睡婴儿一般：“原是我的错，不该欺瞒于你，十安别气了。”
　　可他连方才握着他脚腕的手都在抖，眼下竟像是怕吓到他一样，话里皆是小心翼翼。温十安一时难以自处，突然入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逃。
　　见他不答话，顾澈挤起一个笑来，劝慰道：“不过是大烟，我们戒掉就好了。”
　　温十安却像是被刺痛一样移开视线，脸色也沉了下来：“你当谁都跟你顾少爷一样呢？”
　　“你何必......”
　　顾澈刚想开口，便又被他声急厉色地打断：“我戒不了，也不想戒。你顾少爷有大好的前程，管我这个废人做什么！”
　　顾澈想去拉他的手停在空中，手指蜷缩了起来，顾澈很快站起了身，低头看他垂下的缕缕青丝和皱乱的外袍，还有修长白皙的脖颈，朦胧着拢在暗处。只是细细的打量，顾澈便觉刺痛，从眼里到心里。
　　“那你为何不看我？”
　　温十安顿了下，依旧没有抬头：“不想看。”
　　“你是不敢。”
　　他们都不敢坦然，他们都有愧。
　　顾澈居然莫名地想抽烟了，口干舌燥，口腔里都发麻，脑子里越是想要冷静便越是乱得很，急不可耐地想要烟草味充斥肺腑。许久后他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道：“十安，你若不愿看我，那便出去看看，看看你从前牵挂的这几万里的江山，如今都是何模样。”
　　“顾思辰，我看你是疯了。”温十安抬起了头，对上他的神色，面上却平静异常，“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不是你顾少爷的天下，这是温府，是牢狱，你往外望，望到尽头也不过是四平八角的围墙。”
　　“那就走出去！”顾澈说着，也不顾温十安反应，径直走到书柜前，熟练地从顶格一排医术中取出一沓纸来，“温府既是个囚笼，十安又岂甘心沦为囚徒。”
　　温十安似乎料到了他要做什么，神色怪异了起来。
　　顾澈自是不愿再给他逃避的机会，一张张地念了起来：“思辰亲启：昨得书笺，反复读之，至以为念。余入学数月有余，自该潜心求教，由当以治世为己任，莫负吾嘱托。阖寓无恙，可释远念。万望回信。”
　　刚念了几个字，温十安的脸色便冷了下来，打断道：“够了，别念了。”
　　顾澈不管不顾，依旧一字一顿地念：“思辰亲启：今为月圆中秋，阖家欢宴，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余入学已逾年，未有半纸鸿书相报，甚感愧疚。斯予之过也。”
　　“思辰亲启......”
　　“思辰亲启......”
　　温十安猛地起身，呵道：“我说够了，顾澈！”
　　乱了，都乱了。
　　那些哪里是信，分明是伤疤，他避无可避的伤口，就这么被顾澈撕开了。
　　顾澈停了下来，屋里便只剩两人都尚且粗重的喘息，他举起了这些信，缓缓翻动。最开始的信还字迹端正，越到后来，字迹近乎癫狂难以辨认，不难看出是在神志不清醒的形况下所写。
　　这些信，都是温十安在烟瘾发作时，为了克制烟瘾而写下的。一想到这个可能，顾澈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疼，疼得他几欲掉下眼泪来。
　　“哪里够了，哥哥。”顾澈心神俱疲，痛苦道，“你分明不甘囚于温家，你分明要我求学治世，你分明思我念我，可你什么也不愿告诉我。”
　　你让我该怎么办......
　　地上瓷杯碎片横布，顾澈就这么踩了过去，一步步朝温十安走近，尖利的碎片刺穿了皮鞋扎进肉里，脚上的疼痛却不如心里的半分，“如果可以，我也好想从来没见过这世间有人挨饿受冻，不得安生。有人酒足饭饱真金白银地砸出去，就为了吃个胎儿养身。有人为了一点看也看不见的光明，终生不得见其妻儿，流亡海外。”
　　“如果我都没见过，我也能说出知足保和才是至道的话，我也能做这世道里最安康享乐的人。但偏偏我看见了，我怎么敢忘？”
　　他把手上成沓的信递到温十安的面前，似是想要温十安好好看看自己曾写下的话：“民国岂止只有一个小四，你是最心软不过的人，又怎么忍心看这样的世道。”
　　这些信偏像针一样扎人，温十安的眸色倏地便冷了下来。
　　“顾少爷高看我了，温某是最铁石心肠之人。”温十安抢过他手里的那些信，看也未看，一把抛洒殆尽，“满纸荒唐言罢了，不必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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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来了我来了～


第22章 嘴硬
　　顾澈那天是一气之下夺门而出的。
　　他很少生这样大的气，连理智也被烧没了，眼睛通红着，困兽一样地寻个解释，却不敢也不愿发到那人身上，最后只能自己憋着，憋得心口、眼里没有一处不疼的。
　　他回去后辗转一夜片刻无眠，次日一早又早早地守在后罩房外，他知道温十安不会出来，自己也憋着股气不愿进去，便就这么死死地盯着那扇门，恨不得盯出一个洞来，遇上来伺候的丫头，偏还要嘴硬地说一句“别告诉他我在这”。
　　顾澈没有一刻不悔的，他万不该当年撒手离开，更万不该如此刺激温十安，明明知道他就是这样的臭脾气，嘴硬又刻薄，自己又同他争辩什么。个个都嘴硬，个个都心软，却还个个都犟，恍然间想起来，才惊觉这一身古怪还是随了温十安的个性。
　　温十安于他，岂止兄长一样简单。若没有这个哥哥，自己该当是最堕落风流的小公子，寻欢做赏又何不快活。
　　偏偏叫他遇见了，一身懒惰抽了骨，一腔热血灌了心，再生之恩莫过于此，他就是再冷血的人，也该知道这样的情谊必是要用一生来还的。
　　在东洋的几年，他没有一天不盼着温十安回信的，日日盼夜夜盼，盼到他快要死了心，却又在温府里见了这个人，活生生的人，却像死了一般。
　　他怎么接受得了。
　　双手捂住了眼，手心都是一片冰凉，顾澈腿脚都在发软，再也没了站的力气。
　　这样的魔怔，哪里能做的了旁的事，顾澈一连几日都不得安心，又无事可做，天天就磨着墨写字，一本《离骚》抄了数十遍，抄累了就去后罩房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
　　外面又传了新的消息，报纸上尽是黎元洪卸任的声明，一时间闹得整个北京惶恐不安，不明白这是个什么兆头。
　　不久前大家一起吃饭，夏田寿还同顾澈说起过黎元洪就任参议院院长一事，当时顾澈只说这是“自保之举”，时至今日黎元洪反而大张旗鼓地宣布辞职，恐怕凶多吉少。
　　顾澈还未仔细理清这其中的曲折，门却被叩响。
　　“顾少爷，有人送了封信来。”
　　丫头说着，将一个封好的信封递了进来。
　　顾澈疑惑地拆开，里面只有四个字，并没有留名，他只好又问：“可有看清什么样子？”
　　丫头回忆了下， 摇头道：“是个小乞丐送来的，只说是有位先生让交给顾少爷。”
　　顾澈心底疑惑更深，北京城里他认识的统共也就那么几个人，若是胡昌几个找，必然是直接见面的，不必要拐弯抹角地让一个小乞丐送封信来，这样谨慎小心地寻他的，还真没有几个人。
　　思虑片刻，他心里便有了些盘算，信上只写了四个字：“顺福茶楼”，他没做犹豫，穿上外套便出了门。
　　顺福茶楼他去的不少，若想谈事情，二楼才是最合适不过的，他几乎没有停留便径直上了二楼，一道熟悉的身影就坐在窗边，看见他来，遥遥招了招手。
　　“快坐快坐。”
　　顾澈上前鞠了一躬，才不急不慢地坐下，道：“许久不见，陈宦先生近况如何？”
　　陈宦推了杯茶到他面前，笑道：“你似乎见到我并不惊讶。”
　　顾澈接了茶，微微颌首道：“先生行事谨慎，不难猜到。”
　　“尝尝这茶吧，说起来，你应该在香港生活的久，不知能不能尝惯这里的茶。”
　　顾澈端茶的手顿了下，不动声色道：“先生既然调查过我，不如有话直说。”
　　“上次在当铺见过你一面，倒还没有同你多聊，你该知道如今的局势，和总统作对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顾澈猛地抬起了头，却发现陈宦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自己，便道：“先生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我不是在威胁你，只是你该知道，你如今在做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
　　“民主共和，顺历史之势，国民开智，随本心而行，这便足够。”
　　陈宦脸色沉了下来，冷哼道：“难啊。”
　　“有多难？”
　　“难如登天。”
　　顾澈也板起了脸，一字一顿，正色道：“不过登天而已，那就劈林造桥，开山凿石，长风浩荡可乘，万峰巍峨可登，我们总会走出一条通天的路来！”
　　话音刚落，陈宦却拍了拍手，为他鼓起掌来，“顾少爷很聪明，也足够果敢，那不如再猜猜，我寻你到底所为何事？”
　　“今日早报头版，黎先生辞去参议院院长一职，引起轩然大波，北京城里人心惶恐，先生忧心民意，自然会有所动作。”
　　话说完，陈宦不由笑了起来：“不错，猜对了一半。”
　　顾澈挑了挑眉：“先生请讲。”
　　“我来寻你自是为了黎先生辞任一事，却并不是忧心民意，而是受黎先生所托。”
　　“黎先生所托？”
　　顾澈皱起了眉，陈宦和黎元洪争锋相对已久，这事人人皆知，如果他猜的没错，陈宦应该是受命看管黎元洪的，又怎么会因为黎元洪找上他。
　　陈宦看出了他的防备，只是将茶放下，依旧端着笑道：“黎先生如今的情况，除了我，他别无选择。”
　　顾澈自然也想到了些什么，道：“那先生此前，是在试探我？”
　　“多虑了，不过随便聊聊。”陈宦又举起了茶杯，虽是笑着，却总让人瞧出些算计来。
　　老狐狸一个。
　　“我能否问一句，为何选我？”他并不觉得，仅仅凭一面之缘就能让黎元洪信任他。
　　“顾少爷心性过人，自是能担此重任，况且我知道你父亲曾与南京都督相识，此事还须得让你前往南京一趟。”
　　顾澈瞬间便明白了他这番动作，说是黎元洪所托，倒不如说是他调查过后向黎元洪引荐了自己。
　　“黎先生辞职，自然是以性命拥护共和，这封信，还须劳烦你送往南京都督之手。”陈宦说着，将一封信推到他面前。
　　顾澈并不急着接过，问道：“老师可知道这事？”
　　“自然，只是现今国际形势不明朗，胡昌自有要事去做，不然此行便可由他代劳。”陈宦收回了手，也不急，饶有兴趣地看向顾澈，“你同胡昌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瞧着你这性子和他倒是真像。”
　　顾澈现在是真看不透陈宦了，向总统提议软禁黎元洪的是他，与黎元洪分权的是他，可暗自放任自己出入东厂胡同的也是他，现在替黎元洪行事的也是他。
　　纵使他真的心向共和，可到底在总统面前取意奉承的久了，也干了不少错事，为官的总是狡猾了些，顾澈也没打算同他知根知底地交流，含糊道：“先生过誉了。”
　　陈宦也不拆穿他，笑道：“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黎先生他......”
　　“他一切尚好，总统加强了对他的看管，他无法向外界传讯，因此拜托我此事。”
　　“这信需要何时送到？”
　　“正午启程，车票也在这里。”陈宦抬了抬下巴，车票便压在信下，“这时候去当铺，来得及跟他们告个别。”
　　顾澈收了信，起身又鞠了一躬，“如此，那晚辈就告辞了。”


第23章 上海
　　胡昌几人果然都在当铺，顾澈才一推门进去，就觉气氛分外凝重，连一向活跃的赵义也苦着脸，不由问道：“这是怎么了？”
　　“赵义父亲来信，已经给他找了别的学校，要他立即回家。”姜桂道。
　　“怎么这么突然？”
　　“总统专制之心人人可见，莫说北京城里，全国上下都惶恐不安，报社被砸以后，咱们行事越加困难，赵义家里放心不下也是应该的。”
　　赵义一下便站了起来，也不像平日一样小孩子气性了，神色意外的严肃：“我爸他要替总统卖命那是他的事，我不回去。”
　　夏田寿叹了口气，劝道：“赵义，今时不同往日，我同你父亲情同手足，你若出了事我要怎么向他交代。”
　　“夏伯父，你就别劝我了。先生曾教过我，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国家的未来在我们青年身上，我若此时就贪生怕死，要如何让国家强盛民族独立。”
　　“说得好。”胡昌笑了起来，冲夏田寿扬了扬手，“田寿兄你快坐下吧，孩子不愿意走，你让他留下就是了。”
　　眼见有人向着他，赵义忙站了过去，道：“就是啊，夏伯父我定会小心行事的。”
　　顾澈瞥了眼夏田寿的神色，知他已经动摇，便冲赵义笑道：“好样的。”
　　夏田寿无奈，转身看向顾澈：“你们一个个，偏帮他做什么。”
　　顾澈举手讨饶，故作委屈道：“怎么这会子又成了我的不是了，早知道就不来了。”
　　夏田寿顺势看向胡昌，气恼道：“说也说不得了，你教的好学生。”
　　胡昌附和着大笑起来，朝顾澈看了眼：“怎么几天没见这样憔悴，跟家里那个温小少爷闹别扭了？”
　　赵义知道已经没人再赶他，索性坐了下来，探出脑袋打量顾澈。
　　顾澈难得生出了些不自在来，道：“老师可别拿我作笑了。”
　　他与温十安的往事，胡昌自是知道，此时见他神情疲惫又心不在焉，便知两人间定是发生了些什么，只眼下顾澈不想说，他也没了多问的心，便道：“难得过来，看来陈宦先生找过你了。”
　　“是。”
　　“几时走？”
　　“正午便走，稍后得去温府告个别。”
　　毕竟他这次南去也不知境况如何，总要跟温十安打过招呼才好。
　　“可还有别的安排？”
　　“离开南京后，预备去上海一趟，有位至亲在那。”
　　自从百灵来过，他便一直放心不下陆邢，去一趟上海也算是散散心，总免得在温府里不自在。
　　胡昌点了点头，嘱咐道：“南方虽远离总统控制，但党派众多，局势混乱，你行事谨慎些，自己多保重。”
　　顾澈颌首回应，又朝姜桂鞠了一躬，道：“姜桂兄，房子的事劳你费心了，等这趟回来我就搬过去。”
　　来不及一一告别，顾澈微微起身便又一次朝众人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诸位保重。”
　　气氛鲜少这样沉重，黎元洪此事闹得北京混乱一片，夏田寿必定要维持住局面，赵义被父亲强势相逼自顾不暇，顾澈南下，胡昌又忙于了解战局，个个都无暇他顾，却在此刻都有了共同的情感。
　　悲痛，却又坚定地相信身边的同伴，相信这个国家的未来。
　　于是所有人都站起身来，冲顾澈深深地鞠了一躬。
　　“保重。”
　　顾澈眼中酸涩，忙以笑掩饰过去，起身道：“走了。”
　　胡昌先一步直起身子，眼眶微红，却笑说：“等你回来，吃姜桂和玉兰的喜酒。”
　　顾澈会心一笑，姜桂却惊讶道：“这是什么话。”
　　“我们还看不出你的心思？”夏田寿道，又冲顾澈挥了挥手，“快走吧，莫误了时辰。”
　　“好，那我就等着吃喜酒了。”
　　姜桂还并未对胡昌几人言明玉兰的事情，只是聪慧如他们，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他的心思。这样的世道里，本就难寻欢乐，姜桂既有这样的运气，也是更该祝福的，又何来责备。
　　温府这几日又恢复了冷清，温十安闭门不出，一切都像顾澈来时的样子，天气暖了起来，心里却再难升温。
　　顾澈回房抱了个纸袋，匆匆跑向后罩房。
　　连打扫的人都被温十安遣散走了，整个院落异常冷清，顾澈跑的着急，呼吸也乱了，还未到门口便先唤了声“十安”。
　　温十安自是不会应他。
　　多日以来没说的话，藏着的言语，在将行离开时不免单薄些，顾澈张了几次嘴，仍打不破那份惶恐来，便将纸袋放在了门口，怯怯道：“我要南去一趟，等回来......我就搬出去。”
　　屋里没有动静。
　　“这是我托人找的洋金花，药里加上半钱，可以抑制烟瘾。我......我就走了。”
　　屋内依旧没有动静。
　　若是可以，他只恨不得将一颗心剜出来让温十安瞧瞧。若是误会，他费尽口舌也罢，可偏偏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误会，恰是一颗心。
　　沉沉地叹了口气，鼻间酸涩尽数涌上来，他冲着紧闭的房门鞠了一躬，再不做停留。
　　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既相劝不得，不如离开。
　　黄包车匆匆赶到站台，顾澈赶着尾巴上了车，正是日头红火的时刻，火车施施然驶出皇城。
　　一路上便频频听到百姓的怒骂声，尚靠近北京还好，人们受惯了压迫，总是安生些，火车越靠近南京，抱怨声便越多了起来。
　　南京本该是这民国的中心，只是总统一方军队和人脉尽在北京，便力排众议留在北京享受地头蛇的威严。
　　孙文先生去了东洋后，南京党派丛生，各党之间谁也不让谁，头先日子还会吵得厉害，挣着抢去要实权，这段时间都看清了点局势，明白谁也握不了权，政府大门也没多少人进出了。
　　顾澈没费多少力气便进了政府大楼的门，前来迎接的是南京协统。
　　这人生的膀大腰圆，一双细眼在偌大的脸盘上总透出一抹算计来，见到顾澈后，他倒并没有几番好脸色，只施了个座，便道：“等着吧，司令待会就到。”
　　顾澈不由多看了他几眼，一时间不明白他这股怨气从何而来。
　　这人长得着实有些面熟，顾澈在记忆里搜寻了几遍也没个结果，只能笑道：“辛苦赵协统。”
　　顾澈在厅里坐着喝完了一盏茶，才见到了姗姗来迟的都督冯国璋。
　　冯国璋革命时名声便传得开，说起来也算是总统的左膀右臂，树大招风，总统听了日本人的话，来了个军民分治，不只南京，各个省里增设了个民政长，都督官降为督军，生生被割了一半权利。
　　冯国璋早已不满总统所为，一间顾澈便张罗着设宴款待，期间又几番询问黎元洪的状况。
　　顾澈只把信交给他，含糊道：“我是偶然得见黎先生，荣幸得先生信任，才被委托送信。至于他如今的状况，我也就不知道了”
　　陈宦提过一嘴，这信里所写，是让南方政党联合起义，反抗总统。这干的是忤逆的勾当，稍不留神脑袋便不保。而冯国璋此人，一心扑在权利上，此举也属绝路求生。
　　顾澈心有顾虑，便留了些神没有吐露干净，只想着含糊过这顿宴，抽身离开。
　　冯国璋看完信，眉头拧得紧，半晌也没说话，顾澈就直勾勾地看着他，想探寻一点他的想法。
　　冯国璋活了这么多年，自然比狐狸还精，哪里能让他看出来，稍微转了转眼珠，便笑着打哈道：“辛苦你来这一趟，不如先留下来小住几天，这南京城的花草美人，也不比北京差。”
　　顾澈便知晓了些他的大意，也笑道：“多谢冯司令，只是我还得去上海拜访一位旧友，怕是不能久留了”
　　冯国璋自然也无意让他多待，却得几番推辞挽留，这才肯放人走，“说起来，我与那上海司令也是相识，这样，我写一封信去，那里也好招待你”
　　两人推拒多时，此时再想推脱已经不合时宜，顾澈只能鞠躬道谢。
　　冯国璋强硬手段，为了彰显待客之道，直接下了电报给上海都督，顾澈刚下火车，便被一群着军装的团团围住，惹得周围人都绕着他走。
　　这几个士兵带着他七转八转转到了军营里，其中一个朝他敬了个礼，说道：“司令去练兵了，顾少爷在这稍事休息一下”
　　说完，未等顾澈反应，便转身跟上了正在跑步的队伍。
　　毕竟是军营里的人，粗糙惯了，顾澈无奈地在屋子里待了一刻钟，又百无聊赖地开始把玩桌上的茶杯。正悱恻着这军营里的奇怪规矩，忽的见进来一个人高马大的军官，顾澈眼尖看到他肩上的军衔，率先站了起来，道：“赵副官，久仰大名。”
　　此前听胡昌说白狼，这伙让总统都忌惮不已的势力，被禁卫军统领率兵剿灭，这人叫赵元德，便是剿灭白狼的主力，被总统赏识，派来上海做了督军副官。
　　“你就是顾澈？”
　　顾澈点了点头，“是我”。
　　赵元德不动声色将他打量个遍，勾着礼貌的笑，让人瞧不出他是什么心思：“我说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让冯司令惦记着，还嘱咐我们好好照料你。”
　　“冯司令心软，只是可怜我孤身在外无人照拂而已。只是我来上海是为探亲，也不多加叨扰，拜见过司令便走。”
　　说话间，他也将这副官细细瞧过。
　　常年打仗晒出了麦色皮肤，顾澈的认知里，这样的肤色健康也有质感，却很难和漂亮挂上钩，这人却是不同。他似是有些混血的基因在，鼻子高挺，双瞳深邃，从侧边看便能看出流畅而锋利的面部线条来，一双眼睛尤为好看，细长锋利，凌厉神色下，眼尾的弧度都像是卷起的刀刃。军装被他穿的微微鼓起，隐约能感觉到这层衣服下包裹的肌肉。
　　浑身都透露着危险的美，和温铎之给他的感觉一样，顾澈并不想和他多接触，偏偏赵元德就站着不动，时不时扫他一眼，让他颇有些坐立难安。
　　等到司令回来，他推举不下被留下来吃了顿饭，又是好一番的纠缠，眼看天色都暗了，顾澈才从军营里出来。
　　司令热情，眼见留不下他，便让赵元德送他，他推辞不过只能答应。
　　本以为是送到门口，好叫他自己找一辆黄包车，却没想赵元德开出一辆摩托车①来，伸出胳膊敲了敲车门：“不是拜访亲人吗？去哪啊，顾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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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科普】
　　①摩托车：民国时期，货车、客车、公交车才会被称为“汽车”，而六个座位以下的汽车则被称为“摩托”。至于我们今天所说的摩托，在当时被叫作“脚踏汽车”，简称“脚踏车”。


第24章 暗流
　　百乐门里尽是些来快活的豪门公子，池中舞女摇曳，桌边公子酣醉，整个上海的繁华全在这里。
　　顾澈道谢后便下了车，进入百乐门前又回头看了眼，赵元德不知何时点上了烟，正朝这边看过来。仔细看下，却发现他盯着的是百乐门的大门，帽檐下透来的目光难得温柔了下来，烟雾缭绕里也显得格外深情。
　　顾澈不由愣了下，随后心下了然，饶是这样铁血手段的人，也会被花迷了眼。
　　绕过人群，踏着楼梯旋转而上，就到了百乐门鲜少有人涉足的二楼，顾澈还未踩上华丽的地毯，就被一个穿着旗袍的小姐拦住了路。
　　“先生，这里不能进。”
　　“我找你们老板。”顾澈说完，见那女子皱着眉，便又补了一句，“他与我相识已久，烦小姐替我转告一声。”
　　小姐打量了他一眼，半信半疑地扭头去替他传达。过了半晌人又出来，冲他摇了摇头。
　　“老板在忙。”
　　顾澈愣了下，无奈道：“再劳烦小姐替我转告一声，就说顾澈找他。”
　　又是好半晌，女人出来又摆了摆手，还是那句话：“老板在忙。”
　　“好，我知道了，辛苦小姐。”顾澈勾起个笑来，微微鞠了一躬，像是并未因此事感到不悦。
　　女人被这柔情的笑晃了下心神，下意识低头留出最漂亮的风情，正待说一句“不客气”，顾澈便冲方才她进去的那扇门吼喊了声“陆邢”。
　　“哎！谁啊？”陆邢正在为镜前的女人梳头，听得这声喊，下意识答应。
　　话音刚落，门便被一脚踹开。
　　女人呆了一瞬，后知后觉地想要拉住人，生怕他做出什么事来，却见顾澈倚在门框上，被气笑道：“我说呢，是什么勾住了你。”
　　陆邢挑了副耳环给身前的女人带上，这才抬头看向顾澈：“你瞧这个发型，配上这身衣裳，如何？”
　　身前的女人正是百灵，桃红色的旗袍开了低低的衩，陆邢白皙修长的手指从她脖颈处慢慢滑过，落到耳垂。白色的珠子作耳环，耳边留了些碎发，一点莹白隐约可见，端的一副含春不露的模样。
　　身后的陆邢穿着一身灰白西装，齐肩的头发，一双桃花眼顾盼流连，其实比起这身前的美人，他也并不逊色。
　　“美是极美的，只是你还是老样子，就爱捯饬这些。”
　　陆邢转了个弯绕过女人，抱歉地冲顾澈笑了笑：“我就这点毛病，看见漂亮的人就走不动路，你又不是不知道。”
　　顾澈气还未消，又听他问了句：“你怎么忽然来上海了？”当下气又上来，咬牙切齿道：“你陆老板贵人多忘事，我还是不叨扰的好。”
　　他才转身，陆邢快步从背后挽住他的胳膊，将人转了过来，贴着他耳边笑道：“开个玩笑，怎还生气了。百灵，你快去订最好的餐厅，让我好好补偿一下顾少爷。”
　　镜前的女人站起来答了声“是”，顾澈点了点头算作招呼，又对陆邢说：“我刚吃过了，你不用多忙。”
　　陆邢点起了烟，又掏出一支凑到他嘴边，笑道：“没事，我还没吃饭，你若吃过了就看着我吃。”
　　顾澈顺势咬住了烟，两人凑的近，陆邢便直接用嘴里燃起的烟替他点燃，一边说着：“哟，会抽烟了啊。”
　　顾澈吸了口烟，火花闪烁了下，陆邢并没有要移开的意思，就着这样的距离道：“在北京待得可还习惯？”
　　顾澈察觉到这样过界的距离，顺势偏了偏头盯着他，道：“北京风水养人，自然习惯。”
　　“从前常听你说在北京有位好哥哥，绊得你是想也想不起我这位表哥哥来，怎么，这次去北京，没见着你那位好哥哥？”他冲顾澈脸上吹了口烟气，并不刺鼻，反有些烟草清香。
　　这举动未免暧昧了些，顾澈勾了勾唇，后退拉开了些距离，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你这烟可不便宜。”
　　陆邢被逗笑，挑了挑眉：“排面得有。”
　　顾澈不与他玩笑，两指夹起烟，懒懒地问：“说正经的，之前你同我说要改组，怎么倒经营起来百乐门了？”
　　陆邢知道他是扯开话题，撇了撇嘴，“推翻清朝时青帮出了力，事后总统又想尽办法打压，我只能主动改组，建了共进会，但后来一想，与其整日提心吊胆，倒不如安稳做点小买卖，就用我爸留下来的钱做了百乐门。”
　　“小买卖？”顾澈惊愕道，“你出手倒是阔绰得很，那从前的兄弟们呢？”
　　“都遣散了，我爸死后他们大多都散了，该回家的回家，该从良的从良，想继续入黑帮的我也不管了，就留了最早捡回来的百灵。”
　　“就这么散了？”
　　陆邢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伸手将烟灰弹到地上：“反正也是我爸的帮会，我又不喜欢这打打杀杀的勾当。”
　　这要陆老爷子在世，看见他这么霍霍自己一手成立起来的帮会，非得给他两巴掌不可。
　　陆邢的视线透过烟雾的遮挡向远处凝望，神色渐渐冷了下来，罩着暖黄色的灯光，斜斜地靠在椅边，乍一看还当是个曼妙的女子，开口却还是漫不经心的语调：“听你在信里说，北京最近不安分？”
　　顾澈点了点头：“最近城里多了许多的日本人，也不知道总统安的是什么心思。”
　　“别又闹起革命来，整的头破血流的。”
　　“这可说不准。”顾澈掐灭了烟，又拍了拍陆邢的肩，“行了，不聊这些，陪你吃饭去。”
　　顾澈存了心不愿回京，在上海一待就是半个月，陆邢倒是并不着急赶他，日日拉着他各处游乐。陆邢在上海呆久了，早将这儿的各处佳境看遍，如今带着顾澈便净挑着华丽热闹的地方去。
　　这日浦江饭店办了场盛大的宴会，陆邢在上海有些地位，自然也在邀请之列，顾澈便得幸跟着同去。
　　店里张灯结彩，也装饰地格外隆重，听说是有位军爷娶第四房老婆，也来了不少军官，军装也没脱，扎成一团就同着众人饮酒去了。
　　顾澈在角落里刚坐下，陆邢便指了指中央站着的身材修长的漂亮女人道：“她就是这儿的老板娘，漂亮吧。”
　　顾澈多看了几眼，确实是个有风韵的女人。
　　陆邢显然是冲着人来的，进了门还未站定，便直冲着老板娘去了，两个是旧相识，那老板娘看见他来，扬了扬酒杯便与他谈笑风生起来。
　　顾澈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他的德行，也不与他计较，便一个人窝在角落里喝茶。
　　正品着茶，忽然听到有人唤了声“顾少爷”。
　　他抬头一看，居然是那督军副官赵元德。
　　赵元德此时已换下了军装，穿着一身黑色的西式常礼服，气质不凡，放在这人群里也扎眼得很，偏偏眼神又冷得很，整个人拢着兵营里练出来的血性，反倒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的美感。
　　罂粟一样，顾澈在心里默默评价道。
　　“顾少爷一个人？”
　　顾澈看向不远处的陆邢，陆邢正在给老板娘倒酒，嘴角的弧度恨不得扬到天上，顾澈顿了下，回头看着赵元德笑道：“是，我和朋友约在这里见面，他有事来的迟些。”
　　赵元德顺着他视线望了眼，未待瞧清楚，顾澈便端起桌上的酒，冲他扬了扬酒杯：“能在这又遇着赵副官，真是缘分。”
　　赵元德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跟他碰了杯后将杯里的酒一扬而尽。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都无意多做纠缠，赵元德举杯正欲告辞，正好陆邢也跟那老板娘聊完了天，走路都是飘着的，待看到正在聊天的两人，也举起了杯，顺势与赵元德碰了配杯：“两位认识啊。”
　　顾澈愣了下，就听赵元德冷笑了声，道“顾少爷倒是没说过，你要找的旧友是陆老板啊。”
　　直觉告诉顾澈，眼下的气氛很不对劲，但他一时也不知问题何在，只能应道：“先前也不知，赵副官和陆邢认识啊。”
　　“朋友？”赵元德问。
　　眼神却是盯着陆邢的。
　　被这样锋利的神色盯着，陆邢却并无慌乱，反倒将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笑说：“亲密好友。”
　　接下来那股锋利的神色便转移到了顾澈身上，顾澈一句“表兄弟”憋在嘴边，在陆邢挑衅的神色下只能转了个弯：“对，相识多年了，此次来上海特意拜访。”
　　“陆老板倒是人脉广。”赵元德冷哼了声。
　　三人就站在窗边，谁也不肯移动，窗台上放着只青翠花瓶，瓶内斜斜插着一枝海棠，顾澈深觉空气里的剑拔弩张，干脆转移话题道：“这个时节，海棠开的倒是艳，可惜在北京瞧不见这样的花。”
　　陆邢凑近闻了闻花香，道：“喜欢我就叫人给你带些花枝回去。”
　　“陆老板还真是贴心。”赵元德这会儿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倚在窗边，伸手掐了一瓣花瓣来“只是北京天寒地冻的，哪比得了上海的好风水，花带过去怕是也活不了的。”
　　陆邢听了此话，反倒是嗤之以鼻，“什么好风水，花养在上海，平白染了不少俗气。”
　　顾澈：......
　　眼看着气氛缓和不得，顾澈也没了耐性，道：“您二位怕是有些私话要讲，这里人多耳杂，两位不如出去一叙？”
　　陆邢转了个身面向顾澈，留了个后背给赵元德：“我同他自是没什么说的。”
　　赵元德闻言眯起了眼，透出危险的神色，像是猛兽捕食猎物，就在顾澈以为他要做些什么时，他却忽然笑道：“也是。”
　　随后阔步离开。


第25章 舍得
　　狭窄的弄堂里，男人支起胳膊将人按在墙上，手腕微翻，路过的人看着他像是在护着怀中人的脑袋，凑得近些却能看到他手里架着的枪，正直指怀中人的脑袋。
　　偏偏男人勾起一副浓情的笑来，声音低沉嘶哑，问道：“同我没什么好说的？”
　　陆邢只后悔自己刚才同顾澈分开了片刻，就被这人拽出了饭店，眼下又得好一番纠缠。
　　只是这话他也不敢说出口，便附和着笑道：“赵副官威名远扬，我哪敢唐突。”
　　赵元德被他这话逗笑，枪又逼近了些，按在陆邢的头上：“还有什么是你陆老板不敢做的，嗯？”
　　手下的动作残酷至极，说话却未免太过暧昧，上挑的尾音勾着卷着挠人心，陆邢眨了眨眼，对上他的视线却笑得更灿烂了：“赵副官真是误会我了。”
　　陆邢为了配这身衣服，特意戴了副金丝眼镜，只是从赵元德的角度看，眼镜却碍事了些，挡住了他那双似水多情的眼睛。
　　他伸出另一只手摘掉了陆邢的眼镜，放进了自己的兜里：“他是谁？”
　　陆邢知道他说的是顾澈，却故意歪了歪头，疑惑道：“谁？老板娘？还是刚才同我喝酒的兵？”
　　赵元德眉头皱了下，陆邢继续笑：“是说顾澈？大名鼎鼎的顾先生，难道赵副官不认识？”
　　“啪嗒”一声，枪上了膛。
　　陆邢撇了撇嘴，暗道这人玩不起：“表弟，亲表弟，可以了吧。”
　　赵元德的神色松了些，枪却依旧没有拿下来。他太了解面前这人了，狐狸一个，面上装着可怜，一扭头捅他一刀都说不定。
　　确实，即使是被枪指着，陆邢也没半点慌乱，反而悠闲地打量着赵元德，刻意道：“让我猜猜，赵副官难道是吃醋了？”
　　赵元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正欲发作，唇上却被一片柔软覆上。
　　只短短一瞬间，陆邢便移开身子，眸色暗沉：“教教你，这才是吃醋的正确做法。”
　　下一秒，赵元德另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腰，俯身而上，陆邢早在意料之内，顺势仰头承受这个吻。
　　这几乎不能算作吻了，赵元德用撕咬的力度狠狠碾压他的嘴唇，没几秒便破了皮，摩挲下疼的发烫，陆邢不甘示弱地张嘴咬了回去。赵元德没有避开，就着血腥味撬开他的牙关，疯狂地攻城掠池。
　　慢慢的，赵元德紧紧掐着陆邢腰的手放松了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揉捏着他的腰部，陆邢却在此刻抽身而出，结束了这个吻。
　　赵元德还没反应过来，眼中情欲未褪，热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不满地看向正皱眉触碰嘴上伤口的陆邢，陆邢好像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这样戛然而止很破坏气氛，反而笑道：“怎么，还要继续？”
　　“赵副官怕是不能再继续了吧。”说着，他若有所思地瞥了眼赵元德的胯下。
　　赵元德神色一暗，没有去管身下的不适，反倒不急不慢地直起身子，枪还是端正指着陆邢，甚至在刚才那一番意乱情迷下，他的枪始终没有变过位置。
　　“赵副官要开枪吗？”陆邢刻意往枪上靠了靠。
　　“你觉得我不敢？”
　　“还真是睡过就不负责啊。”陆邢笑道，“来吧，我迫不及待了。”
　　疯子，赵元德这么定义道。
　　饶是久经战场，不怕死的人见多了，但被指着脑袋还能嬉皮笑脸地勾引人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太有趣了。赵元德舔了舔嘴唇，叩下了扳机。
　　闷声一响，是个空枪。
　　陆邢连眼睛也未眨一下，枪响之后他挑了挑眉，对近在咫尺的人道：“我猜对了，赵副官。”
　　他也没了多了耐性再陪赵元德玩，施舍般地亲了亲赵元德唇上被他咬开的伤口，道：“你舍不得。”
　　说完他便扭头离开，头也未回地摆了摆手：“下次记得装子弹。”
　　赵元德擦了把发疼的嘴唇，已经流了血，他盯着陆邢逐渐远去的背影，眼里尽是玩味。
　　。
　　赵副官最近常来百乐门，什么也不干，只坐着喝酒。惹得众人大气也不敢出，台上唱歌的歌女柔情蜜意的小调在看到别着枪的男人时也不由得压低了声调。
　　陆邢照例玩乐，拿他当空气，似乎除了嘴上已经结痂的伤口，再没别的能够证明他们之间的联系。
　　赵元德再来时，照旧坐到最显然的位置闷声喝酒。
　　陆邢在镜前摆弄香料，听到有人来报也只是微微顿了下，头也没抬起来：“由他去。”
　　顾澈放下书，好笑道：“你这性子，当真是什么人也敢招惹。”
　　陆邢冷哼了声：“一个军官而已，当年就是巡抚见了我也得礼让三分。”
　　这话倒是不错，青帮在香港掌握着商业命脉，又甚有实力，莫说巡抚，就连总督都要给几分脸面，陆邢也是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大的，这性子自然不饶人。
　　“亏我还叮嘱百灵，让她看着点你。如今我看，怕是她也拦不住你兴风作浪。”顾澈无奈道，“你到底该收敛些，这儿毕竟不是大清朝了。”
　　“我知道。”陆邢停了手，嗅了口调好的香料，转手将香料合上递给百灵：“那就给军爷送个小礼物，以表我一片心意。”
　　这样的礼物，倒不如说是在火上浇油，顾澈无奈地摇了摇头。
　　百灵劝不住老板，百般无奈地接过香料盒下楼。
　　陆邢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桃红色的方巾捂在鼻前，缓解了空气里浓厚的香味，顾澈遥遥看见，笑道：“我记得你从前就爱用这样颜色的东西。”
　　“这颜色漂亮。”陆邢道。
　　“随你。”
　　顾澈看他摆弄首饰，实属无聊，便也没有再搭话，只是埋头看书。才看了没一会儿，一道阴影落下来挡住了光。
　　顾澈叹了口气，抬头便看到陆邢靠在窗边，刻意挡住了他的光。
　　“挡光了。”他说。
　　陆邢拎起那个方巾，朝他一挥，顾澈便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香味，像是桃花香的香料。
　　“你知道为何我喜欢桃色？”
　　顾澈摇头。
　　“你猜猜看。”陆邢又笑道。
　　“你挡光了。”顾澈并不想猜。
　　话音刚落，陆邢抽走了他手里的书：“那就莫要看了。”
　　从前在香港，若是第一混的是陆邢，那么排第二的便是顾澈，陆邢倒是一以贯之的玩乐享受，结果某天一回头，突然发现这个不学无术的小表弟开始一板一眼地读书，不免有些好笑。
　　顾澈无奈道：“做什么？”
　　“说正事，姑姑来信了。”陆邢道，“问我你如今可有想婚配的姑娘。”
　　陆邢的姑姑，也就是顾澈的母亲。
　　顾澈怕极了母亲的“问候”，一般都会选择不回信，没想到母亲把信直接寄到了陆邢这里。
　　“你知道的，我没的那份心思。”他伸手拿回了书，侧身换了个角度继续看。
　　“你也不能一直不成家啊。”陆邢又跟着挪，再次挡了他的光。
　　顾澈被缠得没办法，合住了书：“那你呢？整日和那么些姑娘在一起，也不说找个伴？舅舅在天之灵，可不想看到你孤独终老。”
　　陆邢挑了挑眉，道：“你这就不懂了，这些姑娘，美则美矣，就是美的俗了些，没有味道。”
　　顾澈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倒说说，什么样的美才有味道。”
　　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乱了头发，陆邢伸手将脸边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眼神却没离开过顾澈，“我私心觉得，你这样的就很好。”
　　顾澈抬眼看着他的脸，面无表情道：“我犹记得陆老板今日可未饮酒，怎就说起醉话了。”
　　陆邢似笑非笑地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来：“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是不是醉话。”
　　顾澈勾唇轻笑了声，不为所动，而后眼神落在他的唇上：“只怕你那位军爷不同意了。”
　　“这么说你是愿意的了？”陆邢含着笑凑近了些，两人便在咫尺之间。
　　话音刚落，一本书便拍在他后腰上。
　　“没正形。”顾澈收回书，翻到方才在看的那页，又低下了头。
　　陆邢伸手揉了揉腰，没好气道：“越开不起玩笑了。”
　　顾澈充耳不闻，继续看书。
　　冷风吹得急，陆邢被冷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便伸手关了窗，又瞥了眼顾澈单薄的外套：“也不怕冷，小心回头感冒。”
　　顾澈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来，今年似乎没经历过几天酷暑日子，天一直都是阴沉沉的。
　　窗户开的久了，房间里这会还尽是冷气，陆邢打了个喷嚏，裹紧了外套嘟囔：“怎么一年赛一年的冷了？分明还是夏日呢，晨起都冷得很。”
　　顾澈顺势看向窗外，才两三天的功夫，路边的树叶子都落了起来，“是啊，已经这么冷了，接下来要怎么捱过一个凌冬？”
　　顾澈的话另有深意，陆邢垂眸思索了许久，感慨道：“国内总统联合日本做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国际上同盟国和协约国开战，闹得全球备战，竟没有一处安生的地方。”
　　“打起来也好，左右谁也顾不上中国，不失为一个发展的机会。”
　　“总统的想法呢？若是此时趁机起兴民族产业，自立自强，也是个好法子。”
　　顾澈摇了摇头，叹气道：“总统不甘心，德国如今还租借着山东胶州湾，连《辛丑条约》赔款也拿了不少，总统想趁此机会浑水摸鱼，加入协约国，若能得胜，可以趁机收回胶州湾。”
　　“说起来，若能事成，这也算是作了件对得起祖宗的事。”
　　“希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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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陆和顾澈真的很清白的（๑•́ ₃ •̀๑）


第26章 兵法
　　在上海的许多天，顾澈没有提回北京的事，陆邢也默契地没有问，但两人都知道这天迟早要来，只是或早或晚的问题。
　　手下人把最新的早报送进来时，顾澈正伏在桌前小憩。前一晚上海下了场缠绵的小雨，雨声淅沥，扰得他一晚没能安眠，便趁着早上在桌前眯了会。
　　看着手下匆匆忙忙地进来，陆邢下意识瞥了眼顾澈，随后举起手指按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有什么事情之后再说。”
　　手下人递上了报纸，思虑再三还是压低声音提醒道：“老板您还是看看报纸吧，山东出事了。”
　　陆邢皱眉接过了报纸，说话间顾澈已经被醒了过来，看他愁眉不展，哑声问道：“怎么了？”
　　“吵醒你了？”陆邢挥了挥手，示意人退出去。
　　顾澈摇头：“本就要醒了。”
　　“你看看这个。”他将报纸递了过去。
　　偌大的标题“日本武力西犯”，顾澈神色冷了下来。
　　按清政府和德国签下的协议，胶州湾属于德国管理，此次国际战事爆发，日本人一声招呼不吭，直接在山东龙口登陆和德国打了起来。这本就违背了国际法则，中方要求日军从崂山湾撤军，多次协商不成，日本便强行占领了胶济铁路和济南火车站。
　　显然此事已经僵持了许多天，迫于无奈报道了出来，以北京为首的学生们纷纷起义，要求政府出兵将日本和德国赶出山东。
　　“醉翁之意不在酒。”顾澈如此点评道。
　　陆邢打量了眼他的脸色，问道：“该回去了？”
　　“嗯。”
　　上海平静地有些怪异，雨后的天辽远而纯净，空气里都是湿润的花香，顾澈几乎要将这里当作一个世外桃源了。可梦总会醒，现实里是国家无休止的斗争，是人民以血鉴明君，他迟早要去做该做的事。
　　临了送他到火车站，陆邢神色平静，只是冲他抬了抬下巴，笑道：“保重，我等你再来上海。”
　　顾澈摆了摆手算作告别，踏上了火车便再未回头。
　　火车上的人比前几日要多许多，半途还上来了许多学生，看校服都是来自各个地方的学生，想必都是因为这大新闻。
　　他多嘴问了几句，这些个学生便个个义愤填膺地宣誓捍卫国家主权，拦也拦不住，到底是年轻。
　　顾澈摊着本书坐在窗边，充耳不闻，方才搭话的几个学生看见他这样安生，问道：“你又是谁？”
　　顾澈抬眼看了下，确定他是在和自己说话，便颌首道：“顾思辰。”
　　“顾思辰......好耳熟的名字。”
　　这学生话音刚落，另外一个留着板寸的学生唰地站了起来，情绪激动：“顾思辰？你是顾澈？”
　　“我是。”顾澈并不记得自己何时见过这个小伙子，“你认识我？”
　　“我在《刍言》上看过你的文章，笔力仓劲，批驳时事，尤其是那篇《论国民精神》，我时时拜读欣赏，深有感触。”
　　顾澈这才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学生，他虽是学生，脸上却带着些不符合年龄的老成来，身上的校服洗的有些发白，看校徽是圣约翰大学的。
　　果不其然，听到他自我介绍道：“我是圣约翰的学生，先生叫我刘晓就好。”
　　“你好。”顾澈礼貌招呼。
　　“早听说先生在上海，只是无缘得见，没想到今日能在车上遇见。先生也是要去北京吗？”
　　“嗯，你们都是圣约翰的学生？”顾澈环视一圈，问道。
　　“哪里的都有，圣约翰只我们四个。”刘晓话落，另外三个学生也朝顾澈微微鞠躬，显然这三个便是与刘晓同行的。
　　“你们去北京做什么？北京学生起义是为义举，可战事难定，政府都要谨言慎行，你们勿要行盲目之勇。”顾澈生怕他们是去北京协助起义的，劝说道。
　　“先生放心，我们不闹事，大家都是去北大听讲座的。”
　　另有一学生附和道：“是啊，北大的时教授办了场讲座，邀请了众多学生代表，我们都是学校派来的。”
　　顾澈敏锐地抓住了话里的重点：“时教授？”
　　“对，时亦生时教授。”刘晓道，“时教授经常在各个学校讲授物理，也是今年才回的北大。”
　　顾澈不由失笑，他几乎可以肯定他们所说的时亦生就是当年温铎之带回来的那位时先生，之前报社征稿还收到过时亦生的来稿，只是他连地址也未留，稿费也无从发放，兜兜转转原来人又回了北大。当真是缘分。
　　“我看先生从上车起就在看书了，先生在看何书？”刘晓自来熟地坐到他对面，饶有兴趣地问。
　　“孙武的兵法”顾澈说着，将书摊开来。书页破损泛黄，显然是翻阅过许多遍。
　　“先生想行兵作战？”
　　“不想。”顾澈笑道。
　　“那先生为何在看兵法？”
　　顾澈闻言，合上书问：“依你所见，《孙子兵法》所讲何物？”
　　“自然是排兵布阵，战略计谋。以少胜多之术，以弱胜强之术，以不可能颠覆可能之术。”
　　“非也非也。”顾澈摆了摆手，叹道，“你说的那是兵书，所有的兵书都会教你排兵布阵战略计谋。”
　　“那《孙子兵法》有何不同？”
　　“孙武写的不只是战略，更是博弈。”
　　“博弈？”
　　“不错，就是博弈。军队与军队间需要博弈，国家与国家间要博弈，人与人之间也要博弈，政治上要博弈，经济上也要博弈，这不是兵者的道，而是棋者的道。”顾澈屈指敲了敲书，“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战局如此，政局亦如此。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兵家如此，商家亦如此。就如《计然七策》，用于战略常胜不败，用于商道则长盈不亏。这里面的门道，可多着呢。”
　　“多谢先生教诲。”刘晓做了一揖，附和道，“那依先生所言，就该号召民众重视兵法，学习博弈之道。”
　　顾澈叹了口气，摇头道：“非也非也。”
　　“怎么又不对了？”刘晓挠了挠头。
　　“历代统治者都重视兵法，却从未普及兵法，你当是为何？”顾澈道，“汉朝将领人人习得《孙子兵法》，而普通的士兵只能学习《司马法》，原因无他，《司马法》教人守纪，而《孙子兵法》讲究谋略诡道。若人人皆巧用计谋，社会岂不大乱。”
　　刘晓恍然大悟：“所以说，兵法虽好，却不是人人能学。正像治病求医对症下药一般。”
　　顾澈点头称是，颇为感慨道：“不错，去了北京好好听时教授讲课，他能教你们的也绝非平庸之道。”
　　“谢先生指点。”
　　火车上喧嚣声渐小，只几个学生还在讨论顾澈方才的言论，被讨论的话题中心的人却已经再度低下头读书了。
　　一个时辰后，火车在一片喧嚣里驶进了并不安宁的北京。
　　。
　　同刘晓他们告了别，顾澈便拦了辆黄包车直奔报社。
　　在上海时收到胡昌的来信，迫于形势报社必须再度开门，这几日应当是最忙的时候，顾澈进门时赵义正在数报纸张数，看见他来忙不迭地喊“顾澈兄回来了！”
　　赵义瘦了些，应是这段日子在报社和他父亲那两头操心的缘故，顾澈同他互相鞠了躬，便一前一后进了里屋。
　　面朝着门坐的胡昌先一步瞧见了他，起身招呼：“可算回来了。”
　　他快步走了两下，按住了背对着他将要起身的夏田寿和姜桂，笑道：“我回来的是时候吧。”
　　“还说呢，一去去了月余，还当你在上海安了家呢。”夏田寿冷哼了声。
　　顾澈心里忍不住笑，弯腰往他身边坐下，自觉地拿过几份堆积的稿件，讪讪道：“我看我还是少说话多做事吧。”
　　众人皆笑了起来，见他行李放在一边，胡昌问道：“怎么行李还拿着？”
　　“自然是一下车便过来了。”
　　“不先回去温家？”胡昌饶有兴趣地问。
　　顾澈顿了下，仍是埋头看稿件，“不急，报社的事情要紧。”
　　“怎么，别扭闹了月余，还没个结果？”胡昌颇有些幸灾乐祸，“何时见你顾澈这般犹豫不决。”
　　一句话惹得大家哄堂大笑，顾澈摆摆手，无奈道：“老师就别拿我作乐了。”
　　“哦对，这次回来给姜桂兄和玉兰小姐带了些东西。”
　　顾澈这才想起来，赶忙拉开行李，从最上面拿了几件小孩衣服，笑道：“外国造的，听人说上海官宦人家的小孩都穿这个，也不知姜桂兄将来要个千金还是公子，就各买了两件。”
　　姜桂倏地脸有些红了，忙道：“这是做什么，还......还早呢还早呢！”
　　“那就先祝姜桂兄和玉兰小姐早生贵子了。”
　　胡昌率先笑了起来，嘴上却还数落顾澈：“瞎胡闹。”
　　几番玩笑过后，赵义笑得脸都发僵，忙摆了摆手道：“不同你们笑了，我就先去外面继续盯着了。”
　　见顾澈一脸疑惑，胡昌解释道：“日本占据胶州后，政府并无作为，北京学生起义反被拘留，如今北京城里又打击报业，多数报社都已经关了门，单这两日，街上的宪兵就来检查了四五次，我们还是小心些为好。”
　　“报业既已经被严令看看管，想必印刷厂都已经关门，我们如何制报？”
　　“不用担心。”胡昌冲姜桂抬了抬下巴，“你姜桂兄在这北京还是颇有人脉的。”
　　“这段时间正要用人，怕是还得压榨你一段时间了，可得向玉兰小姐赔个罪。”胡昌说着，冲姜桂使了个眼色，后者颇有些不好意思，回应道：“无事的。”


第27章 情怯
　　自打上了火车起顾澈就没休息，一下了车又在报社忙活了一天，等到回到温府已是累极，来不及再通报，他几乎是推开房门沾床便睡着了。
　　于是第二天，他只能苦哈哈地站在温十安门前发呆，不知该如何推开这扇门。
　　若是叫温十安知道，自己昨儿回来的却不见他，又要多想。可若此时还不进去，倒更有躲着的嫌疑了。但若进去了，顾澈又怕得很，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人。
　　直到此刻，顾澈还能苦中作乐地想起“近乡情更怯”的典故来，越靠近心就跳得越快，神志也烧的不清醒了，怎么不胆怯。
　　他思前想后地不敢推门，反倒是屋内的人早有察觉，等的不耐烦了，扔出一句“若有事便进来说。”
　　顾澈深吸了口气，推门进去，便看见温十安正在桌前写字。
　　温十安并未抬头，只当是哪个下人又来报信，头也未抬道：“又有何消息？可知他几时回来？”
　　顾澈脚步顿了下，心头电流乱窜。
　　温十安察觉到异常，抬头对上他的视线，难得有了些不自在：“你......何时回来的？”
　　“昨晚，回来得迟，没敢打扰十安休息。”
　　眼瞅着温十安想要遮住正在写的东西，顾澈眼疾手快地上前拦住他：“十安在写什么，可否让我看看？”
　　话虽是征求的问话，手下却并不含糊，三两下按住温十安想要遮掩的手，笔下的内容便一览无余。
　　是信，温十安写给他的信。
　　桌边还有一沓，一如当年温十安的封封书笺，字字情深，却一封未寄。
　　他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从幼时的每一桩事，想到再见后的每一句话，他总猜不透温十安的心意，也总拿不清他对温十安的心思，胡思乱想了半天，猛地对上那双沾着水色的漂亮眼睛，他一下子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恍惚间，温十安挣开了他的手，故作淡定地收起了信，“只是想同你问好，却不知你地址。”
　　“我的错。”顾澈从他手里拿过信，细细读过，又小心地折起来塞进怀里，“之后我无论在哪，都告知十安。”
　　温十安听了反而气恼，伸手想要夺过信，被他轻巧闪过，顾澈忙赔笑道：“十安莫气，洋金花可喝了？”
　　“嗯。”这一声几乎是用鼻子出气了。
　　“那十安身体可还好？有没有不舒服？还常犯瘾吗？”
　　“那信上不是说了，我一切都好。”
　　“那不一样。”顾澈直直地望向他，语气里半是调笑半是珍重，“我要听到你说，看到你好，才是真的好。”
　　“我都还好。”温十安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埋头整理研磨，“怎么不多在上海待会？”
　　“我在那听说日本人占了胶州铁路，担心北京情况，就回来了。”
　　“胶州？”温十安皱了皱眉，回想道，“光绪帝不是把它租借给德国人了？”
　　“是啊，可现如今国际战争激烈，德国所在的同盟国并不占优势，日本表面上是在与德国交战，实际上就是为了占领山东，他们既然能强行西犯，必定是有万全的准备，我恐怕这件事还只是个开始。”
　　“那总统预备怎么办？”
　　顾澈摇了摇头，手伸进兜里想摸出烟，又看见温十安在，想到他身体不好更闻不得烟味，便只能作罢，只是无意识地舔着下唇，“正在交涉，尚且无果。”
　　“还有一事。”顾澈打量着他的脸色，试探性道，“行李都已收拾好，我今日便搬出去。”
　　“想搬就搬，告知我做什么。”
　　温十安面无表情，看不出是什么情绪了，顾澈却知道他已然不高兴，忙解释道：“我在北京并不安全，若哪日被人盯上，只怕连累了温家。”
　　温十安看了他一眼，挠了挠脖子，道：“堂堂温府，还从未怕过麻烦。”
　　“我知道，十安必定护我。”顾澈心里酸涩，忍不住想握住他的手，只是伸出手来却自觉唐突，只能转了个弯替他理好衣襟，“可我不忍十安难做，搬出去后十安可要常来看我。”
　　温十安浅浅地回答了一声，顾澈这才意识到不对，他方才心里一直想着事，没注意到温十安有些粗重的喘息声，他这是烟瘾犯了。
　　顾澈嗓子有些干，心里像被猫爪轻轻地挠着，痒痒地刺痛着，酸涩得难受，他又看向那堆纸，轻声道：“心绪不宁时写字，这还是你教我的。”
　　只是他从未想过，温十安在烟瘾发作时，会给他写信。
　　温十安并不想让他注意到那些信，伸手将它扣了过去，道：“我撑得住，左右待着也无趣，就找点事情做。”
　　“我陪着你。”他伸手将人扶到床上，挨着他坐了下来。
　　“没事，这几次要好多了，之前的话题说到哪了？”温十安问。
　　顾澈知道他是想转移注意力，好不去想蚀骨的烟瘾，便继续道：“说起总统正与日本人协商呢。”
　　他紧靠着温十安，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和急促沉重的呼吸，不由得握住了他的手。
　　只觉得对方的手心也凉的厉害。
　　温十安没有力气，便将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他一句句地讲述，温十安时不时点点头，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也放慢了流动，心跳声交织起来，仿若浸入海里的鱼鲸，每一次摆尾激起涟漪，动荡生情。
　　“......所以我们如今在做的，就是将此事宣扬出去，以达到全国性的抗争运动。”顾澈说的缓慢，像是要给他留个消化的时间。
　　再扭头一看，温十安闭了眼睛，眉头紧锁着，不知是晕过去了还是醒着。身体的疼痛让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顾澈握着他手的指节发白，随着他的频率微微颤抖。
　　顾澈也不问，自顾自道：“等会跟我一起去报社吧，下午一起去新房子看看。”
　　肩上的人从喉咙里憋出一声“嗯”来。
　　。
　　两个时辰后，温十安莫名其妙地站到了报社门口。
　　先前他神志不清随口应了下来，此时却有些后悔，可心下想着不愿让顾澈小瞧了他，便强端着淡定随他进去。
　　顾澈一进去就同一位模样端正的年轻小伙打了招呼，两人并未寒暄几句，那人便朝他鞠了一躬，端正道：“温先生好！”
　　他被这一声吓了一跳，忙回应道：“嗯，你好。”
　　他不知该作何神色，僵硬着回应，在赵义瞧着却是他神色冰冷不愿说话，便贴着顾澈低声道：“温先生好凶。”
　　顾澈朝他脑袋拍了下，警告似地道：“不许瞎说”，转而对温十安笑道：“这是赵义，北大的学生，在这里帮忙。”
　　赵义性子活泼，围着他转了个圈，笑说：“温先生快进去吧，大家都等着呢。”
　　顾澈先前便告诉过胡昌，因而一进去胡昌便知晓他身份，伸出手道：“温家的少爷，百闻不如一见。”
　　胡昌说的是客套话，温十安自然也知道，便附和道：“先生客气，叫我十安就好。”
　　“这是胡昌先生，我的老师。”顾澈逐一为他介绍，“这位是夏田寿先生，这是姜桂先生。”
　　温十安一一握了手算作招呼，他并无聊天的心思，倒是姜桂为他拉开了椅子：“坐这里吧，早听过温家二少爷的名声，也多亏了顾澈，我才有幸得见。”
　　说话间，他低头打量着温十安。
　　见他一袭灰青色的长衫，长发以一根青玉簪子挽上，余下几缕碎发在耳边，人清瘦却又别有风味，不由感叹温家的底子，生出来的人模样也都出类拔萃。
　　姜桂在北京生活得久，温十安的事他听过一些。光绪帝在位期间，温家是炙手可热的名门世家，温昀身居监察院左都御史，长子善谋略，带兵平反了西北乱党，一战成名，被光绪帝亲封都司升护军参领，位居三品，放眼整个大清，也挑不出第二个来。
　　而温家的风光远不止于此，温十安从前以一篇《统一论》名动京城，民间也竞相传抄，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温家二子一个擅武一个从文，一时风光无限。
　　若说起来，温家的败落应当是从温十安开始的，庚子年他受皇帝亲昭，却直面圣上辞退官职，甚至胆大妄为，说出“大清要完”这样的言论，之后便一把大火烧了《统一论》，从此闭门不出，宣布再不提笔。
　　他从未见过年少意气风发的温十安，却能从他如今自然大方的气度上窥探出一两分当年之景，也不知是该作何感慨。
　　温十安自是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道过谢后就弯腰坐了下来。
　　顾澈顺势坐在他身边，悄声道：“十安稍坐会，若觉得无聊了，我去给你拿几本书来。”
　　胡昌瞧见他们俩的小动作，不由笑道：“今日没多少事，你同十安去忙自己的吧。”
　　才说完，顾澈都未来得及起身，门便被猛地推开，赵义神色慌乱道：“快走！宪兵来了！”


第28章 宪兵
　　“快走！宪兵来了！”
　　胡昌和夏田寿对视了一眼，飞速收拾起桌上的稿件来，姜桂则推开书架，书架后面是一扇小门通向后街，沿着后街走便能直通当铺。
　　顾澈虽是头一次面对这种状况，却还是飞快地将稿件拢在一起交给胡昌，正收拾着，前面传来赵义抬高声音的一句喊：“你们做什么！”
　　紧接着便是桌木砸到地上的闷响。
　　“老师，稿件重要，你们先走，我去帮赵义。”顾澈快速道，又转头抱歉地看向温十安，“十安，你同他们一起出去，等会我去找你。”
　　“别和他们纠缠，保全自己就好。”
　　他们三人在报社工作时间已久，若是此时留下必定会被认出来，如今也只有顾澈能同那些宪兵纠缠。
　　外面的声响越大，似乎是赵义正在拦着不让人冲进来，顾澈慌忙朝温十安递了个眼色：“十安快走啊。”
　　温十安充耳不闻，伸手关上了那扇门，看见顾澈诧异的神色，不由皱起了眉，冲书架抬了抬下巴道：“推过来啊，等什么呢。”
　　顾澈下意识便照做了，等到二人将书架推回原地，门也在赵义的惊呼声中被撞开。
　　顾澈脑子混乱了一瞬，眼疾手快地扯下温十安的发簪。
　　于是宪兵队冲进来时就看到顾澈俯身在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身前，两个人呼吸都有些急促，想来定是做了些不光彩的事情。
　　顾澈像是好事被人打搅，一手撑在温十安的脸侧，挡住了探究的视线，同时转过头不满道：“这是做什么？”
　　赵义脑子转的快，当即捂住了眼，喊道：“我就说我什么也不知道！刚才就是看见这里开门想进来看看，我可什么也不知道啊！”
　　“给我搜！”
　　领头的一声令下，众多宪兵开始翻箱倒柜，能找到的纸张全部被撕毁，顾澈只是一手护着温十安，面色平静地看着这些人胡作非为。
　　片刻后，屋内已是一片狼藉，仍是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领头的狐疑地看了眼顾澈，又前倾着身子想看清温十安的模样，顾澈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皱眉道：“内人怕生，长官见谅。”
　　温十安两手握着他的胳膊往他身后缩，似乎真的怕极了这些人。
　　领头的似乎也意识到这举动不妥，轻咳了声直起腰，又从兜里掏出张纸来。
　　赵义捂着眼睛，又从手侧透出点缝隙来偷偷看内容，像是什么名单，整齐地列着几行字，他再想凑近些看，身边宪兵的枪却指了过来，吓得他忙举起手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领头的睥睨了他一眼，又看向顾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这做什么？”
　　“刘晓，我和内人从上海来，刚盘下这家店，预备开个成衣铺呢。”顾澈面不改色地扯谎。
　　见领头的半信半疑，顾澈又扭头对温十安道：“夫人，快把地契找出来给长官看看。”
　　温十安细细地应了声，贴着书架开始摸索。
　　领头的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不用找了。”
　　说罢，他又仔细看了看手上的名单，道：“我问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顾澈的？”
　　顾澈愣了下，旋即看向赵义：“顾澈是谁？”
　　赵义接受到他的暗示，跟着附和：“没听过这个名字啊，长官，他犯了什么事啊？”
　　“那这几个人呢？”他将纸扔了下来，顾澈瞄了眼，果然是胡昌几人的名字，还有身高样貌的描述。他在北京尚未怎么露面，因此并无多少信息，这才得以蒙混过关。
　　领头的见他们一问三不知，也没了好脾气，道：“不认识最好，我可告诉你们，他们几个是反动派。反动派知道吗，要抓起来的，若是见了，即刻告诉我们！”
　　“肯定的肯定的。”赵义说着，赶紧侧身让开让他们离开。
　　领头的冷哼了声，走到门口时又停了脚步，扭头看向顾澈，眼神时不时瞄向他身后的温十安。
　　顾澈神经紧绷，死死地挡在温十安身前，暗暗调整为防御的姿态，却听那领头的说：“以后办事看着点场合。”
　　顾澈僵硬了一瞬，便笑道：“是，诸位慢走。”
　　那句“办事看着点场合”一直绕在温十安脑子里，就连被带到顾澈的新住所时，他还有些恍惚，总觉像是赤条条地被人指点了，面上烫的烧人。
　　顾澈瞥了几次他的脸色，试探性地将手中握得发烫的玉簪递到他面前，清了清嗓子，磕绊道：“刚才也是事发突然，委屈十安了。”
　　温十安劈手夺过玉簪，三两下将头发卷起扎好，只是瞧着松垮些，不如来时那般精炼。
　　他是该气的，可是却没有气的理由，顾澈举动也是为了应付宪兵队，甚至说起来，他还该赞扬一句机智，此时面对顾澈的道歉，他憋了半天，也只能咬牙切齿道：“无事。”
　　话说完，扭头看见顾澈活像占了便宜的笑脸，他倒越气了。
　　他就不该给这人好脸色。
　　顾澈找了把扫帚扫地，时不时让他抬个脚，他坐着也无聊，便找话道：“既然不安全，为何不在家中审稿？”
　　“许多稿件寄送都是直接寄到报社，这样做一方面是方便收集统计，另一方面，宪兵队若是拦截了稿件，也不会追查到大家的住址。”
　　“如今形势严峻至此吗？”
　　“日本占领胶州湾，本就是全民愤慨的事，加上总统无作为，人民怨气横生，总统为堵住悠悠众口，难免有些不择手段了。”
　　桌上放着新置办的浅绛色茶杯，杯壁上绘着淡墨山水，上手也是和暖升温，温十安便两指环着杯口细细摩挲，脑中不时思虑过顾澈的话，自言自语道：“北京竟没有一家报社开门吗？”
　　“还有一家，顺天时报。”顾澈扫地的手停了下来，“顺天时报的老板是个日本人，这件事上难免偏颇，又受总统器重，自然经营地顺风顺水。”
　　说罢，他忽然记起，顺天时报刚巧是在庚子年创办的，便提醒温十安道：“就是从前的燕京时报，十安可听过？”
　　“有些印象。”温十安放下了茶杯，回忆道，“我记得......他们派了不少记者和通讯员出去，似乎在官场也有人脉。”
　　“这就对了......顺天时报和政府中的亲日派里应外合，必定早就有了不轨之心。只听说日本人这两天仍在和总统谈判，照现在的形势看......怕是谈不出个好结果了。”
　　果不其然，顾澈的话一语成谶，总统和日本代表就胶州湾一事的谈判进行了长达数月，除了代表谈判的几人，就连黎元洪也不知谈判内容。
　　整个北京城透露着死寂的萧条，人人都屏息凝气，等待着这一场象征尊严和未来的谈判大胜。可顾澈心里明白，这样一拖再拖，只能证明在这个谈判桌上，中国被死死压制了。
　　顾澈偶然见了几次顺天时报的主编，那个叫中岛真雄的日本人，走起路来都有了些趾高气扬，横行霸道的意味。
　　五月初，本该是暑热难消的季节，日本向山东和南满增兵，受日本人施压，山东省爆发了一次小规模的起义，政府很快派兵镇压，更是激起了一阵众怒。
　　顾澈立即写了篇《致国民书》，来剖析中国当前局势，号召国民自发抗日，同时警醒政府勿与日本人同流合污，断中国之后。
　　温十安看过后，评价此篇文章似“截疑网之宝剑，抉盲眼之金针”，必能使国人开智醒悟。
　　文章一发，北京城自发起义者不在少数，所有人都以为将有一场仗要打，叫嚷着将日本人赶出中国的同时，这段外交谈判也迅速地进行了收尾。
　　“放屁！这土地能说给就给？”
　　胡昌怒不可遏，将一份《顺天时报》拍在地上。
　　报纸最中心的板块，挂着“为表中日友好”几个大字，通篇粉饰日本狼子野心，声称日军协助中国管理山东，总统更是同日本签署《民四条约》，将山东拱手让出，且中国所有沿海港湾和岛屿均不能租借给他国。
　　“简直是荒唐！荒唐至极！”胡昌拿烟的手都气得发抖，烟头燃过了距离，将要烧到手了他也没有感觉。
　　莫说胡昌，此报道一经发出，顺天报社就被愤怒的群众砸个粉碎。
　　顾澈虽早料到结果不佳，却也没想到总统竟真能做了“卖国贼”，当下火气便烧到了心肺，克制着才能没有直接撕碎这份荒唐的报道。
　　大脑开始发麻，竟然汇聚不起一丝的神志，隐约间他只听到夏田寿颤抖的哀怨声。
　　“中国要完啊！”


第29章 起义
　　总统卖国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北京的大街小巷，饶是温十安也从下人的嘴里听说了这件事，说不着急是假的，毕竟前后看着顾澈忙碌了这许多天，报社所有的人费劲了心机想要以人民的抗议来逼迫总统，最后得了个将山东转让给日本的消息，他也有些坐不住了。
　　管家看他站了起来，又想到他这几日跟着顾澈到处跑，当下冷汗便落了下来，忙劝道：“大少爷回来了，您就别出去了，再说现在外边全是人，北京的学生们都在游街，您这......要是被伤着可怎么办。”
　　温十安充耳不闻，走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抓住了管家话里的重点：“你方才说谁回来了？”
　　回答他的是一道熟悉的冷淡声音：“自然是我回来了，你要做什么去？”
　　温铎之穿着藏色的军装，身板笔直短发凌厉，军帽被他拎在手上把玩，一手扣在腰间的皮带上，漫不经心地盯着温十安。
　　温十安下意识绷紧了神经，一时琢磨不透这个兄长又要做什么，“出府而已，还需要向阿哥汇报行程吗？”
　　“怎么，去见你那位顾少爷吗？”温铎之逼近了些，凌厉的视线将他从头扫到尾，不知想从中看出些什么来，“说起来，顾少爷搬出去时我还没能送一送，真是遗憾。”
　　温十安停下了脚步，“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温铎之眉间充斥着不悦，斜睨了管家一眼，后者接收到这个视线下意识低下了头，“之前我说的话，你是都忘了吗？”
　　“阿哥说的是哪句，十安不知。”
　　“非要同我拐弯抹角吗？”温铎之冷笑了声，“你姓温，不是姓顾，和他走得太近，对你没什么好处。”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处理，阿哥想必还有事要忙，不打扰了。”
　　温十安面无表情，正待转身便听到温铎之一声令下：“来人！”
　　几个小厮急匆匆地跑了来，除此之外，门外又来了位同样身着军服的士兵，冲温铎之行了个礼，眼神却扫向温十安。
　　“说。”温铎之冷眼看了他一眼。
　　“有反动派在广场上蓄意挑动学生起义。”
　　“哦？谁这么大胆，在这时候闹事？”话说着，他双臂抱胸，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温十安的神色。
　　“听围观的说，好像叫……顾澈。”
　　“正好，还是个熟人啊。”温铎之眯起了眼，像是早有预料。
　　温十安很快镇定下来，明白他这是刻意想要看自己难堪，面无表情道：“以阿哥的学识，竟视爱国为反动吗？”
　　“公然挑起社会矛盾，这叫爱国吗？”温铎之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态，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
　　“总统既已经做出叛国之事，就该知道如今的起义是必然的。所谓社会矛盾，是阶级间的矛盾，而现在，各个阶级都团结起来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奋斗，总统和外交团这是与全体国民为敌，理应被批驳斥骂，何来社会矛盾一说。”
　　“利喙赡辞，倒真有你当年的几分样子。”温铎之根本没有细想他的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说完，便冲来报告的士兵招了招手，一字一顿道，“走，抓人去。”
　　温十安气急攻心，便想上前拦住他，只是欲跟上去的脚步还未迈出，身边的小就便将他围了起来。
　　远远的，传来温铎之的声音：“送小少爷回房。”
　　广场上聚集了不少的学生，人挤着人，摩肩接踵，却个个屏气凝声，汗珠顺着额头滑落，砸在地上，空气被热得扭曲起来，人群中央坚定而响亮的声音却并不因此而减弱半分。
　　“同胞们！你们谁忍心看得国土被侵占，人民被压迫！二十一条不仅仅是卖国的条约，它是要亡国的前兆啊！中华民族数千年的历史，万不能折断在吾辈之手！废除二十一条！打倒袁世凯！”
　　“废除二十一条！打倒袁世凯！”
　　“废除二十一条！打倒袁世凯！”
　　“......”
　　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响彻整个广场，不止是学生，连商人都在附和着起义，每个人都坚信着，北京城里几千人的呼声，必定传遍全国，唤起千千万万国民的呼声，而千万国民的呼声，必定能换回中国的国土。
　　顾澈率先举起了学生们做成的横幅，偌大的“废除二十一条”六个大字，却仿佛有千斤重担，顾澈将它举过头顶，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边走边喊：“废除二十一条！打倒袁世凯！”
　　人群自发地跟着他，喊声一阵大过一阵，所到之处便不断有人加入其中，队伍越来越长，信念越来越坚定，热血越来越沸腾。
　　温铎之到时便看见望不到尾的人群和血红的抗议横幅，身边的士兵看见这场面吓了一跳，道：“这......这可怎么办？”
　　温铎之冷哼一声，朝天放了一枪。
　　刺耳的枪声像是白绫蒙住口，一瞬间让抗议声咽进了肚，几声尖叫的尾音带着颤抖，震得周围人耳朵发疼，嗡鸣了几秒才恢复平静。
　　温铎之不为所动，缓缓放下胳膊，又停留在与地面平行的角度，指向人群：“都给我安分点。”
　　顾澈挡在学生身前，迎面对上温铎之，却并未慌乱，只是淡淡道：“温大哥，袁世凯卖国已是事实，身为中国人，你真的要为他做事吗？”
　　温铎之将枪对准了他，眼里充斥着不屑，“我拿着谁的钱，就替谁卖命，卖不卖国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铁青了脸，赵义忍不住挤到人前，指着他骂道：“你简直不配做中国人！你是袁世凯的走狗！”
　　“走狗！走狗！”
　　“走狗！”
　　“......”
　　人群又爆发起更激烈的谩骂声，这些士兵脸上挂不住，青一块白一块的。倒是温铎之面无表情，在这样人人喊打的情况下居然还气定神闲地低头磨了磨鞋底。
　　在地上碾了碾鞋跟，又侧脚扣了扣，等到声音小了下去，他才缓缓抬眼，“说完没......全部带走！”
　　士兵们举着枪一拥而上，学生们性子急，纷纷奋起抗议，场面乱成一团。
　　顾澈怕枪走火伤着学生，只能冲温铎之道：“别动他们！是我要鼓动起义，你抓我一个就好！”
　　“不行！顾先生！不能跟他们走！”
　　“顾先生！”
　　“……”
　　顾澈自顾自向温铎之的枪迈近一步，他虽是在走向枪口，却一步一声，“中华民族永远不会向压迫低头，中华人民也永远不会向死亡屈服！我们甘愿为中华之变革流血牺牲，我们愿为谭嗣同！”
　　此话一出，再也无人应声，每个人心里翻涌的都是那句“愿为谭嗣同”。
　　好一句铁骨铮铮的“愿为谭嗣同”，文人的风骨和傲气在一刻熠熠生辉，他们忠于国家，忠于人民，也忠于一切陈旧历史下的隐秘真谛，或许此后的路太难太苦，他们也愿做谭嗣同，为中华之变革流血牺牲！
　　直到这一刻，他们心里才燃起了火，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上有这样的人，他渺小，不起眼，但他站在你面前时，你看到的只有勇气，坚定，无畏。以匹夫之勇去挑战强权，甚至挑战整个国家。而在中国，在华夏民族的骨子里，到处都流淌着这样无畏的血液。所以这个民族是可怕的，也是值得敬畏的。
　　他们永远不会被打倒，他们是永垂不朽的斗士！
　　顾澈在枪口前举起手，人群再次爆发出了抗议声，从一句“放开顾先生”开始，星火燎原，以前所未有的浩大声响席卷了整个天空。
　　士兵慌乱中再次朝天放了一枪，却没有丝毫的用处，温铎之面色冷冽，拉开了枪栓。
　　顾澈急忙道：“同学们！”
　　人群惊人般地立即噤了声响，温铎之脸上终于有了些变化，他神情古怪地看向顾澈，后者没有回头，依旧迎着他枪口，对身后的学生道：“国家的未来还要靠你们，万不要因此而丢了性命，我随他们去就好。”
　　温铎之冷哼了声，朝赵义偏了偏头，“还有他，一并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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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远写不出自己脑袋里的画面（＞＜）


第30章 亦生
　　赵义被人推了把，踉跄了几步才站稳，守卫的宪兵又不满他挡道，扯着衣领将人扔进牢里。这三两下间乱了步频，赵义左脚绊右脚地往地上砸去，顾澈跟在他后面，被温铎之亲自压着，自是动弹不得，再想要拉着他已经是来不及。
　　眼睁睁看着赵义摔到了地上，顾澈皱眉道：“关押就关押，他还是个学生，何必这样。”
　　“关的就是这些学生！”宪兵不屑得冷哼了声，目光落在顾澈脸上却古怪了起来，“我记得你，报社里的那个，哟......今日怎么不见你夫人了，你这一下被关进来，她该心疼坏了吧。”
　　他一句喊出来，不止顾澈，就连温铎之也愣了下，饶有趣味地看向顾澈，“我倒不知道顾少爷什么时候讨了妻子呢。”
　　顾澈面上不显，心里暗自悱恻，您还是别知道的好。
　　这宪兵正是当日闯进报社和他一番纠缠的人，听到温铎之的话皱起了眉：“顾少爷？你记得你说你叫......刘晓！”
　　“谁叫我？”牢房内传来一声尚且稚嫩的声音。
　　一道身影自人堆里挤出来，不是别人，正是顾澈之前在火车上遇到的圣约翰大学的刘晓。刘晓看见他也是一愣，惊讶道：“顾澈先生怎么也被抓了？”
　　顾澈一时间不知该不该搭话，佛教中圣释天与阿修罗争斗的修罗场也不过如此了。
　　宪兵先一步反应过来，仿佛受了侮辱一样，目眦欲裂，直接掏出枪对准了他：“你他娘的敢骗我！”
　　温铎之挑了挑眉，侧身让出一点位置，让顾澈完全暴露在枪下，他则双手抱胸，悠闲地看着这一场面。
　　“等一下。”人群中又走出一人，先声夺人道，“若他今日出事，你怕是也担不了责任吧。”
　　宪兵连头也未回，一双裹挟着愤怒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顾澈，“又是哪个不长眼的！”
　　温铎之顺势望去，瞳孔微缩，猛地皱起了眉，“亦生？”
　　时亦生带着眼镜，昏暗的牢笼里瞧不清眼神，只见面容白皙，眉峰秀气，一袭灰白长褂施然立于人前，却叫人看出一种遗世独立的滋味来。
　　“娘的！”宪兵一看这是温铎之相识之人，便也不敢放肆，恨恨地收了枪，剜了顾澈一眼。
　　温铎之鲜少有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刻，顾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反观时亦生却不为所动，眉宇之间甚至带着些嫌恶，“温大少好生气派，时某惶恐，担不起您这般亲近。”
　　顾澈自动靠到了角落，眼神在两人之间不停游走，又听温铎之扭头问：“谁抓的人？”
　　宪兵慌了神，低头道：“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负责在这里看着他们......”
　　他说的磕磕绊绊，温铎之也懒得细听下去，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再次看向时亦生，“我叫人放你出来。”
　　“不必了，我乐意待在这。”
　　两人说话间面色平静，显山不露水的，顾澈却莫名从中咂摸出些别的滋味来。
　　时亦生冷着脸与他对视，两人皆是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心思，对峙一般的紧张感却让人不由屏气凝神，等待着任意一方的败落。
　　顾澈饶有兴趣地看向温铎之，后者随着时间的流逝表情愈加阴沉，终于，他瞳孔轻微地颤抖了下，在时亦生毫无波澜的视线下冷声道：“随你。”
　　数十人都被关在这个狭小的牢房里，空气闷热潮湿，汗水蒸腾久了，空气里都透露着酸臭，宪兵在鼻子前挥了挥手，不愿同他们多纠缠。
　　牢门再一次合上，时亦生才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看向顾澈，神情中也不知是疲惫还是别的，“你是思辰？”
　　“多年未见，刚才多谢时先生相助。”顾澈端端正正地冲他鞠了一躬，“先生怎么也在这里？”
　　“反动，这不就进来了。”
　　他显然也是跟学生们起义被抓进来的。
　　“教授，你和顾澈先生认识啊？”刘晓凑了过来，全然忘了方才听到的顾澈借用他名字的事情。
　　“多年前认识的，得有快15年了吧。”时亦生回忆道，冲身边空出的位拍了拍，示意顾澈坐过去。
　　牢房里统共就一条可以坐的长凳，学生们都站着不愿坐下，将位置留给了时亦生，时亦生一人坐着又多出一节来，便叫着顾澈一起。
　　“这么久！”刘晓惊呼。
　　“是呢。”顾澈笑了起来，回忆起往事不免有些感慨，他弯腰坐到时亦生身边，伸手比了个高度，“当时我才不过十岁，这么点大吧。”
　　“差不多，总之还是个小孩呢，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时亦生面色柔和了下来，恍惚间又像极了当年那个少年才气的哥哥，“十安呢？如今可还好？”
　　顾澈却有些微愣，好或不好，他也不知该如何评断，只是时亦生毕竟也和他们有过一段亲密的日子，总是不该让他多操心的，便道：“他在温府很安全，如今也都还好。”
　　“他从前是最要强的性子，怕是现在也不好过。”时亦生却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抬眼望向牢门的方向，用几乎是自言自语的声音道，“在温府待着，能好到哪去。”
　　顾澈心里颤了下，试探性地问：“您和温大哥呢？”
　　时亦生双手交叠着，顾澈注意到他两手紧握，由于太过用力指节微微泛白，而他自己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无意识的举动，过了许久，他的眼神才终于从牢门那抽了回来，声音里却疲乏得很，“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一向活泼的刘晓和赵义也察觉到了此时气氛的不对，扭过头和其他学生们低着头讨论，从哪位老师讲过的课聊到谁家里又养了条狗。
　　时亦生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自顾自道：“若有机会，带他离开温家吧。”
　　顾澈也听出了他的意思，温家是个吃人的地方，他早该带温十安离开的，只是从前并未深刻看清过这里的九曲回肠，如今改天换地，温家不合时宜的如皮藓一般丑陋的内里才见了光。只是再想离开，却已经晚了。
　　“先生当年，是自愿来的温家吗？”顾澈没缘由的想起尚在温府时看到的时亦生，他似乎天生带了岭南的雨季的愁苦，眼里总有着不属于北京的湿润，看一眼那湿润都像是要滴进心里。
　　指甲抠进了肉里，疼痛唤回了脑中的一丝清明，时亦生轻咳了声，嗓子干涩异常，“说来话长了......他救过我，作为回报我就陪他回京。”
　　但温铎之是个疯子，这点时亦生比谁都要清楚。
　　从前他服务大清，如今又替民国卖命，全然不是因为什么忠君，更遑论拿钱卖命。
　　温铎之一心里，只想毁了这个国家，甚至说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国家的未来，只要他开心，他能翻手复辟王朝。
　　他比谁都清楚清朝的迂腐，也比谁都看得清国民政府的无能，只是他乐得看天下斗乱，乐得看民不聊生的惨状。鬼知道他是什么思想，谁也参不透一个疯子心里在想什么。
　　时亦生曾和他谈过这个问题，那时恰逢义和团进京，在北京城肆无忌惮地游街抢掠，温府也难逃一劫。温铎之及时赶了回去，才免得林姨娘遇难。
　　从林姨娘重病开始，温铎之向皇帝提议重用义和团，最后又不顾朝臣劝阻，向皇帝鼓吹义和团神力，必能大灭列强。接着义和团被万众推举上了战场，无一生还。
　　仅仅因为个人恩怨，他便能以国家作赔。
　　时亦生得知此事后怨愤交加，斥责他不该感情用事。他听后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着，淡然道：“人命而已，最不值钱的东西。”
　　那有哪里是几条人命的问题，义和团大败，国民士气低下，八国联军侵华，整个北京乱成一团，人人自危。
　　时亦生至今还记得，北京城里的哭声响了一夜，温铎之走在哀嚎声里，手指在空中晃动，随着声声绝望的哭喊起伏，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他再也忍受不了，没过多久便离开了北京四处求学，期间去了英国研习物理，回来后便一直在各个学校间游走演讲，最后又回到了北大。
　　再然后，二十一条签订，他便带领学生起义，谁知还未出校门，就被早已经守在门外的总统亲卫抓了扔进牢里。
　　顾澈看他面色雪白，嘴唇微微颤抖，知道他定是想起了不好的回忆，紧忙开口打断他的思绪，转移话题道：“对了，刍言刊登过先生的文章，只是您没留地址，稿费便一直在报社放着，等这次出去拿给您。”
　　时亦生轻轻摇头，“身外之物，不必给了。”
　　“早知道您在北大，我也不费尽心思找您了，该让赵义问清楚的。”顾澈斜睨了赵义一眼。
　　被叫到的赵义一脸无辜，辩解道：“我之前是知道时教授就在北大，这不是没找到机会说嘛。”
　　时亦生成功被他逗笑，摆摆手道：“不能怪他，是我总不在北京，家中夫人身体不好，不能远行，我便常回南方。”
　　“您已经成婚了？”顾澈惊呼。
　　“嗯。”时亦生说起来还有些局促，只是脸上的笑容却难掩幸福，“丙午年生了个儿子，叫时戌，有机会带你见见。”
　　顾澈还没来得及祝福，牢门再一次被打开，几个学生被推搡了进来。
　　显然他们也是北大的学生，见到时亦生纷纷上前，“时教授还好吗？”
　　时亦生点了点头，看他们一个个脸上都带了彩，不由皱眉，“动起手了？怎么伤成这样？”
　　一个男学生因为嘴角开裂，说话都疼的直吸冷气，“有个店铺老板才喊了几句口号，就跟宪兵队打起来了，那伙宪兵简直是欺人太甚，竟然直接人给打死了！”


第31章 别离
　　“宪兵队当街打人？”顾澈起身让这些受了伤的学生先坐下，又问，“谁手下的人？”
　　按理说在这样的当口，总统要紧的是安抚民心，这样的举动只会加剧反抗，并无益处，他应当不会这么鲁莽。
　　“还能是谁的。”时亦生冷哼了声，扶那几个学生坐下，低头用袖子替他们擦脸上的伤。
　　是了，还能是谁的，唯恐天下不乱的，怕是只有温铎之手下的人了。
　　“都怪我们。”一个男学生疼的脸都皱了起来，憋着满眼的眼泪锤了下长凳，悲愤交加，“没能救下那个老板！”
　　“不是你们的错。”时亦生安抚似地揉了揉他的胳膊，“宪兵队手里都有枪，你们能保护好自己已经很好了。”
　　他们这里说着，顾澈心里却一阵慌乱，说不上来的焦躁，他看向那个学生，问道：“什么店铺？你们可记得老板长什么模样？”
　　时亦生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沉重了起来。
　　“说不上来，我只记得那是个当铺，叫恒济典当铺。”
　　顾澈脑里一片空白，他想问问那个老板现在怎么样了，艰难地蠕动着嘴唇，嗓子却像是被一刀生生劈开，除了刺耳的音节什么也发不出来。
　　赵义的眼泪先砸了下来，他近乎绝望地看向顾澈：“是......是姜桂兄的当铺吗？”
　　时亦生强硬地一把搂过他，伸手替他抹去了眼泪，却发现根本擦不完，“北京那么多当铺，说不定有第二个恒济，怎么就是你们认识的人了。”
　　时亦生说这话只是为了安抚，却不想顾澈像被抽了力气一样瘫坐倒地。
　　他现在倒宁愿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或许还有第二个恒济，可连赵义都知道，恒济可以有很多，姜桂却只有一个。
　　敢和宪兵队叫板，敢在风声鹤唳的时期大开店铺，敢毫不犹豫地支持共和，敢怒斥总统作为，除了姜桂，哪里还寻得到第二个。
　　人挤人的牢房里闷热又昏暗，他却觉得从指尖到发梢都冷冰冰的，凉到了骨子里。
　　模糊的视线里，学生们蜂拥而上扶起他，他却一点感知也没有，学生们焦急混乱的声音都成了耳边的嗡鸣，一句也听不清晰。他忽然想起了他在上海买的那几件小孩衣服，女孩的他照着玉兰常穿的辰砂色买的，袖口围了一圈花瓣，男孩的他就对应着买了绣了墨竹的。
　　衣服刚送出去，姜桂或许还没来得及好好瞧瞧，那衣服内里还缝着口袋，上面各自绣了几朵桃花......
　　或许是他送的不好，桃花命薄，是他送错了东西。
　　时亦生的手抚在他脸上，冰凉异常，他迟钝了许久，身体拖拽着麻木的大脑，理智才渐渐回身，尖锐的哭泣声率先撞进耳里。
　　是赵义在哭吧，他心想。
　　又一点冰凉滑进脖颈中，他这才注意到原来眼泪冰冷，能赶走了空气的热。
　　他费劲地张了张嘴，声带却被控制不住的哽咽阻断，“他......”
　　“你慢慢说，你想说什么？”时亦生一手拍着他的背，徒劳地想令他平静下来。
　　顾澈猛地攥紧了胸口的衣服，身体缩成一团，极力控制着颤抖的全身，在哽咽声里憋出几个破碎的字来。
　　“他......他明明......才刚准备成婚啊。”
　　牢里关进来的人越来越多，通过这些人的口述，顾澈艰难地拼起来一段画面。
　　他在广场同学生起义时，胡昌和夏田寿都去了议员家里，姜桂则留在当铺，温铎之手下的人在街上恐吓学生，姜桂便出头替学生说话，喊着“废除二十一条”的口号，鼓舞学生抗议。
　　这些学生家里都是非富即贵，顶多抓进去关两天，宪兵队也不敢做旁的事。但对待一个商铺老板自然不用顾虑，几番争执下，学生们阻拦受伤，姜桂也丢了命。
　　学生们盛怒下砸了总统府，袁世凯这才下令追责，而温铎之眼也不眨地杀了那几个鲁莽的宪兵，这件事便就此了结。
　　就此了结了，姜桂一条命，便这样算了。
　　时亦生只能凭借着送饭的次数来推断他们在这里关了多久，顾澈一言不发地坐在墙角，每次一有新的学生被关进来，他才会抬起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学生，企图从他们嘴里听到些好的消息。
　　直到这间牢房挤满了人，再也不能再进来新人。
　　潮湿，闷热，恶臭的空气，一切都令人难以忍受，这间牢房的所有人却都缄口不言，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说话。
　　赵义哭累了就跟顾澈说话，说起从前姜桂对他有多好，说着说着便又哭起来，顾澈只是听着，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时亦生一边要安抚赵义，一边又担心顾澈的状况，实在力不从心，直到第四天，狱卒送过了饭，时亦生刚想劝他们吃饭，顾澈忽然站起身来。
　　他眼中还有厚重的血丝，嘴唇干裂地冒出了血滴，又因为暑热凝结在嘴上形成了血痂，头发也被汗水浸湿紧贴在额前，他面容狼狈，眼神却分外坚定地看向时亦生，说：“该出去了。”
　　时亦生只当他是魔怔了，伸手又将他拉回去。
　　当天在狱卒送完第二餐时，没过多久，来了一位熟人，男人先是环视了一圈人群，没看到要找的人，便问：“顾澈呢？”
　　顾澈站了起来，学生们便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走到牢房门口，只淡淡扫了一眼来人，大约也知道了他来的目的，“好久不见，葛参事。”
　　葛参事敛眸打量了眼他的狼狈模样，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像是长辈对小孩的亲切问候，“顾先生怎么搞成这样了，是我招待不周了。”
　　顾澈歪头避开了他的手，声音冷冷，“葛参事有话直说。”
　　他头一次不加掩饰地表示出厌烦和冷淡，收起了程式化的温润外表，也更莽撞了。葛参事的手摸了空，也不恼，反而愉悦道：“这里环境太差，去我那坐坐吧。”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宪兵顺势上来压住顾澈。学生们纷纷涌到门口，生怕他们对顾澈不利。
　　抱怨声四起，顾澈又被宪兵按着动弹不了，葛参事装模作样地呵道：“怎么能像押犯人一样，这是未来的文书局局长，都仔细招待着。”
　　学生们都愣了下，狐疑地看向顾澈。
　　顾澈猛地皱起了眉，宪兵果然放轻了力道，他趁机挣脱了出来，神色不耐，“此话何意？”
　　“顾先生才华出众，为国效力的事情应该不会拒绝吧。”
　　“若我不应呢？”
　　他语气平淡，却像是柔和溪水里落下的一柄刀，只要想踏入，便要付出遍体鳞伤的代价，其中的抗拒意味明显，葛参事不由冷了脸色，“顾先生，你没有别的选择。”
　　要么替北洋政府做事，要么关在牢里，暗无天日地生活。
　　顾澈并未回答，可淡然神色下掩饰不住的厌恶却摆明了这份态度。
　　正在僵持中，打外面又走进来一队宪兵，冲葛参事行过礼，他们才问：“哪个是顾澈？”
　　葛参事皱了皱眉，看向顾澈，后者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对上他的视线，淡淡道：“我的选择来了。”
　　“赵义呢？哪个？”宪兵又叫道。
　　赵义揉了把眼睛，抹去眼泪，赴死一般走到人前，怒骂：“你们有种就杀了我！我才不怕死呢！”
　　“没人要杀你。”宪兵不耐烦地扯着他的领子把人拽出来，“有人保你们出去。”
　　眼看人要离开，葛参事眉头皱得越紧了，伸手抓住了顾澈的胳膊，“你早料到你能出去？”
　　“不光我，他们也会出去。”顾澈眼神落在被握住的胳膊上，用了劲抽出胳膊，“人心是关不住的。”
　　他好像很久都没见过太阳了。
　　五月的天居然会这样炙热，一踏出阴影，那样的热像是要火烧一样，刺得眼睛也睁不开。
　　远远地站了几个人，顾澈眯起眼睛想看清楚，却始终难以聚焦起来。有一人大步走了过来，他穿着军装，身形有些宽，渐渐逼近时让顾澈下意识想要后退。
　　“爸！你怎么来了？”赵义向前迈了几步，紧接着便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
　　凌厉的掌风从顾澈面前划过，他几乎不用想也知道那一巴掌有多狠。
　　赵义被打的偏过了头，久久没能回神，耳边是夏田寿和胡昌的惊呼声。
　　“有事说事，你打孩子干嘛！”夏田寿伸手将呆愣的赵义拽到自己身后。
　　“顾澈是吧。”那人冷笑了声，转头看向顾澈。
　　顾澈只感觉领口一紧，空气被从肺部挤出去，理智撞回脑袋里，他才看清面前人的模样，“赵协统，你......做什么！”
　　“你要起义便起义，拉上我儿子干什么！”
　　“爸你放手！”赵义见状也不顾脸上的疼，伸手就去拽他的手，因为着急声音也劈了，干哑的嘶叫和哽咽混合在一起，听的人心尖战栗。
　　顾澈去南京送信时见过这位赵协统，只是当时赵协统对他并不友好，他还好奇了一番，现在倒是都清楚了。
　　领口猛地被放开，空气涌入肺里，呛得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男人斜睨了赵义一眼，“跟我回去。”
　　“我不！”赵义哭了起来，声泪俱下，“我要做什么是我的事，和他没有关系。”
　　夏田寿不由皱起了眉，握住了赵义紧攥着他衣袖的手，对男人道：“你冷静点。”
　　“我他娘怎么冷静！”赵协统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话来，“夏田寿，我托你照顾我儿子，你就带着他当反动派？”
　　“爸我没有！”赵义生怕他再动手，挣脱了夏田寿的手，挡在他身前，“你知道总统干了什么，他在卖国啊！我们没有反动，只是在争取......”
　　他话还没说完，赵协统的巴掌应声落下，打在另一边脸上。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赵协统一字一顿道，“我看你是不长记性，学也不用上了，给我好好反省吧。”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士兵上前扛起了赵义，任由他如何撕心裂肺地叫喊挣扎，赵协统仍面不改色，对上夏田寿的视线，冷冷道：“夏先生想要的共和，自己去争取吧。”
　　汽车扬长而去，所有人都久久地未曾出声，陈宦挑了挑眉，环视了一圈大家的脸色，漫不经心道：“怎么这次不拦了？”
　　顾澈这才注意到陈宦也在，尽管身心都累的拖不起来，他还是冲陈宦鞠了一躬，“多谢先生相救。”
　　赵协统那样厌恶他，自然不可能帮他出来，如今陈宦也在，便能解释的通了。
　　只是并非大家不拦，姜桂的事情历历在目，顾澈和赵义又被关了那许多天，赵义在他父亲身边，毕竟也安全。
　　“陈宦先生，那里边那些人......”顾澈问道
　　见没人回答自己的话，陈宦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又道：“算你机灵，最迟明早，他们就会被放出来。”
　　顾澈被抓进去前，曾留了一封信，若是他出事，就将这封信寄到上海。
　　以陆邢在上海的人脉，要将北京的严峻现状散播出去并非难事，上海群众起义，同时联合周围数省，逼迫总统释放学生，而顾澈自己估摸着日子，也该到了总统的极限了。


第32章 花落
　　只是他算好了之后的一切，给自己留了退路留了余地，却独独没有算到斯人将逝。
　　百般悲戚被盖在沉寂的海里，太阳一晒，连翻涌出的水蒸气都是苦涩的咸，飘进云里，落在眼里。
　　胡昌拍了拍他的肩，张了几次嘴想说些什么，却始终犹豫着如何开口，眼里尽是挣扎，顾澈隐约知道他要说些什么，努力克制着喉中的哽咽，问道：“老师……姜桂兄怎么样了？”
　　搭在肩上的手颤了下，很久之后安抚似的按了按。
　　顾澈这时才真正死了心。
　　姜桂真的走了。
　　悲痛的气氛蔓延在几人之间，陈宦却有些不悦，皱眉看向顾澈，“要我说，你们行事未免太过鲁莽，条约已经签了，你们现在起义有什么用？白白搭上一条人命。”
　　姜桂离开的悲痛尚未缓解，陈宦一番言论无异于火上浇油，胡昌气急，斥道：“总统此举使中国如燕巢幕上，今天是日本，明天就是美国英国法国！中国哪里还能再经历一番八国侵华啊！”
　　“那起义有用吗！”陈宦冷笑了声，一字一顿道，“不过水中捞月，白费功夫。”
　　“一人之力或许没用，可若全体国民以赤子之心求得国土完整，开战也好谈判也好，总有一丝回旋之地。”尽管他话里藏针，顾澈还是做了个揖，声声泣血，“纵使无用……”
　　说到最后他话里难掩嘶哑，不知是因为姜桂还是因为这样的局面，余音里拐了好几个弯，听的心肠都揪了起来。
　　“中华民族的脊梁不能弯，中国的土地也不能拱手做让！”
　　先前鸦片战争，甲午海战，纵使中国败而再败，割地赔偿，也不过自身力不如人。
　　中国的土地，只有打输的，没有让出的。
　　他们的起义到最后，不求个结果，只求将日本和国民政府的罪行公之于众，让爱国的热血筑满整片土地。
　　胡昌伸手拉过他的手腕，神色凌厉，“不必同他讲了。”
　　他看向陈宦，“我总觉你虽替总统卖命，心里却是清明的，现在看来，倒是我高看了。”
　　“是，你们最高尚不过。”陈宦怒极反笑，食指戳了戳胡昌心口，“你问问你自己，你的高尚带来什么了？姜桂的死和大家的入狱？”
　　利剑一样的话语狠狠扎进心里，痛的连血也顿步不前，陈宦却像是偏要透彻地剜开他的心肺，一刀一刀地割开来看，“我处在如今的位置上，不可能跟着你们瞎闹，莫说今日割地亲日，就是他袁世凯要称帝我也要双手双脚地赞成！”
　　“好……人各有志，不强求。”胡昌气得身体发抖，咬牙切齿道，“总统看重你，亲赐了四川总督，自然是和我们不同，那就恭祝陈大总督官场顺遂。”
　　陈宦最见不得人这般阴阳怪气，脸色青白交加的，顾澈甚至怀疑他将要动手时，他却冷哼了声，撂下一句告辞，扭头便走。
　　分明还不是最酷暑的天气，顾澈却觉再没有比今日的日头更烈的了。
　　烧得每个人神志不清，烧得个个都心尖发烫，烧得这片土地鬼魅四窜。
　　几人到当铺时才发现，铺子并未有人守着，门就那么大敞着，任人进出。
　　其实若是姜桂在时也是差不多的，他那人向来心大，家门铺口都是从不落锁的。
　　“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我信得起这里的人。”
　　顾澈都能想得起他说这话时的神色，阳光落尽眼里，又被睫毛割裂成细碎的光。
　　他应当是爱极了北京城。
　　墙上本是用白色的石灰刷了一个大大的“当”字，现在颜色掉了不少，印在上面灰扑扑的，像烟雨欲来前阴煙的天。他也说过几次想要重新粉刷上眼色，却始终没能得空。
　　只是岁月如流水，冲走的又岂止是墙上的石灰。
　　从前只觉得这里清净又淡雅，如今再看，每一寸墙壁都是卷刃的刀，看一眼就划得心口斑驳。
　　顾澈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想起玉兰便更觉凄婉，“玉兰小姐呢？”
　　“这几天一直守着呢。”胡昌打开进入院内的门，棺材就停在院落中间，等待着亲友出殡，却不见了玉兰的身影。
　　夏田寿走至棺木旁，伸手抚过上面的花纹，“应是在胡昌的房里，她难受的紧，让她一个人待着也好。”
　　像是为了应和他的这句话，胡昌房间里传来了一阵声响，闷响声在空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明显，仿若什么厚重的物体被碰倒了。
　　夏田寿拧着眉，暗道不好，快步钻进房内。
　　里面又传来更大的声响，顾澈和胡昌忙跟了上去，生怕出什么事。
　　房里昏暗，顾澈并不甚看得清楚，隐隐只见夏田寿仓皇抱住一道纤弱的身形，房梁上悬挂的白绫因为失了把控，悠悠地在空中打转，兜着仅有的光线，将人眼睛刺得生疼。
　　夏田寿踉跄了一步，将人放到地上，“玉兰小姐，你糊涂啊。”
　　顾澈最看不得女人哭了，尤其这般抽抽嗒嗒的，分明眼角都染着层层厚重的红，又憋着一股子倔强，将哭声尽数咽在喉咙里，只一双花似的眼睛嗒嗒地滴着蜜。
　　她连哭都是漂亮的。
　　顾澈无端想起在日本时同学说过的一句女子薄情，他在心里摇了摇头，分明女子最深情不过。
　　女人的心总是浸着水的，刀劈不断，却怕日照，像眼睛一样湿答答的，最忌暖意。
　　姜桂到底没看错人。
　　“姜桂兄不会希望你这样的。”他终于开了口。
　　玉兰怔了下，像蚌肉打磨珍珠一样，痛苦又艰难地消化过这句话，“你们不用劝我，徒留我一人，才是真真的生不如死。”
　　“那当铺怎么办！姜桂生前这么在意这个铺子，你若走了谁替他打理。”胡昌道。
　　“诸位都是姜桂的至交，当铺托付给你们，他会放心的。”
　　“不可！”胡昌皱眉打断了她的话，伸手去扯那白绫，“这铺子我们可不管，若不想看姜桂祖辈心血白费，你大可以一死了之。”
　　白绫被胡昌用力扯了下来，发出尖锐的丝帛撕裂声，玉兰垂着眼，文不对题道：“先生是体面人，或许没去过八大胡同……那样的地方我从没看见过真心，现在有个人拿真心对我，我便看得他的真心比命还要重要，你要我如何独活于世。”
　　来八大胡同里的，都是些有特殊癖好亦或行为不端的花花公子。表面上看她们拿钱办事，各取所需。实际上在那里面，她们活的都不如一条狗。
　　她小时候就明白，要想不被打死，就要经得起折辱。
　　男人会在地上吐痰，逼着她学狗把那痰舔着吃掉，而老鸨还担心男人不开心就不给钱，就会帮着一起按住她。
　　挨打都是家常便饭，饿极了连狗的吃食都抢。
　　她身上早就落下了一堆的病，甚至不知自己能活到何时。
　　人人爱她美貌，更爱看美毁在手上。若是出门，男人们对她上下其手，女人则鄙夷地绕开路。
　　都嫌她脏，她也知道。
　　遇上姜桂时，她正在被小孩扔石头，是姜桂呵斥住了那群调皮的小孩，转手递给她一张帕子。
　　俗套地像是她小时听姐姐们讲的话本故事。
　　偏就是这么个俗套的情节，这么个虚幻的梦，居然有成真的一天。
　　她从没见过这样纯情的人，一连数月坐在她房中，支吾半晌也只能说出一句“玉兰小姐，可要用饭？”
　　空气被这耳间的红染酔了，她什么也未做，只呼吸间就一同醉去了。
　　真是怪了，她这样的人，生平头一遭生出了赤子心肠，饮了潮热的空气，便再难冷静，心跳的像要挣脱躯壳了。
　　他攒了多年的钱尽数替她赎了身，可她却连这人也没得到，就被上天收走了。
　　“活着太苦了，陪在他身边还能有些甜头。”玉兰的叙述里裹着往事的粗粝，磨的嗓音都哑了，“我知晓诸位的好意，也请诸位理解我的决定。”
　　“你若真要走……”夏田寿不忍看她如此，孤注一掷道，“不若等姜桂头七再说，他入殓时当是希望你在的。”
　　“我死后烦请诸位将我二人同葬……天气太热，七日太久，我不想他走时还一身狼狈。”玉兰抹了把眼泪，起身冲他们挨个行过礼，说话也是温柔的轻语，却让人听出不容分说的决然来。
　　她目光绕了一圈，最后遥遥落在门外，露出个惨淡的笑容，“女人家总是要注意些形象的，可否请诸位回避一下。”
　　屋内绸缎撕扯，木凳随之呯硄倒地，心被一寸寸地撕扯，麻木后余下的只剩刻进骨子的钝痛。
　　他们站在棺木前，却在想这房子的隔音何时如此之差。
　　甚至听得清一片呼吸的渐渐消散，一朵花的盛开又衰败，再抬头时，墙外探进来花枝一束，烈日下晒得蔫缵，最后一丝轻微的呼吸被卷进风里，吹下了那朵花。
　　“花落了。”顾澈听见自己说。
　　方才房间里太暗了，一切颜色都被吞在暗里，像暴雨下喧闹可怖的海，又似雨后阴霾不散的雾，遮了眼蒙了心。
　　直到玉兰被抬进阳光下，他才看见她身上穿着一席大红的喜服。
　　绣着朵朵石榴花，寓意多子。
　　--------------------
　　小说有美化的成分，真实历史上，玉兰一类的女子大都活不过30岁，她们几乎全都感染有杏病以及各式的传染病，生活甚至比不上家畜，挨打挨饿也是家常便饭。
　　更遑论找到真爱。
　　玉兰是我私心里希望的，她们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当然这也是最不可能的结局。
　　不要幻想去美化她们的悲剧，因为我们不敢和她们共情哪怕一秒。
　　（另外申明，姜桂没有pc，他与玉兰遇见就是巧合，一见倾心而后日日陪伴，婚前没有任何唐突之举，也绝对没有pc之意。本人坚决厌恶并反对一切不尊重女性的行为！）


第33章 莽撞
　　温十安在门口等了三个时辰，他去过了报社，知晓顾澈入狱前为自己安排好了后路，也知晓他这几日便会回来，就一直在他家门口等着。天将要暗时，那道身影才姗姗来迟。
　　他并未说话，只是等着那道身影缓缓靠近，那人走的步履蹒跚，像是背上扛着千斤的重担，每走一步都要踉跄下。
　　那人抬头看到了他，嘴唇蠕动了下，几乎是从喉咙里滚出的称呼，“哥哥……”
　　源自人类本性的痛苦，加上竭力克制着理智和信仰所不容许的眼泪，让那张严肃而美丽的脸变得扭曲，温十安瞳孔颤了下，忽然觉得窥视这种内心的挣扎很是失礼。
　　他移开了视线，却微微迈出一步，等着顾澈的下一句话。忽然间眼前的人踉跄了几步，他忙想去扶，一双手却环住了他的腰。
　　隐约察觉到肩上的湿润，他本欲推开的手也没了动作。
　　顾澈紧紧抱着他，却以一种幼兽寻求庇护的姿态缩在他的肩头，连声音里也含着眼泪，湿润着落在他颈边。
　　“好累……我快坚持不下去了……”
　　眼泪被衣料吸收，温十安却觉得那片湿润要拉着他沉到湖底，连心口都是咸的眼泪，沉的让人发酸。
　　嗓子是哑的，发不出一点声音来，他只能伸出手环住顾澈，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明明他只是抱着他，眼泪却烫的他也不清醒了。
　　温十安一直觉得，自己是很冷血的人。或许温特赫家族的秉性里便没有悲情，眼泪是最不被允许的东西。
　　温昀曾想要他学武，像温铎之一样征战，只是他对舞刀弄枪实在提不起兴趣，最后从了文试。
　　执笔的人皆多情，总有些充沛的难以承载的感情付诸笔下，他的情感则寡淡得可怜，他从文也只是深觉刀枪护国无望，痴狂地想要救一国于水火之中。
　　这也算不上多么情感泛滥，至少他是这么觉得的，可顾澈却总觉他心软的要命。
　　分明他才是他见过最多情的人了，为了些不相干的人都会掉眼泪。
　　温铎之教给他的，是利己唯我，杀伐决断，可顾澈告诉他花里有生命，草里有心跳，芸芸众生各有苦痛，世上处处都是眼泪，连爱意都只需开合嘴唇便能涌出，甚至不用张嘴，眼睛里都会溢出来。
　　他已经死了太久了，连筋骨都烂了，混着清朝腐臭的泥，再也洗不干净了。可现在顾澈把他从泥里拽出来，一把冰凉的水洗掉那些腐臭， 又放了一把火，滚烫着烧，烧没了那些蛆虫。
　　心软的哪里是他，分明是将这冰冷冷的心吻化的人。
　　顾澈的失态仅持续了几分钟，在温十安昏沉沉地沉溺在往事时，他很快抽出了身。
　　温十安怀里空了下，脖颈却泛出了些汗，粘腻的有些痒。
　　而面前的人略有些狼狈地抹了把脸，又忍不住被自己这样孩子气的行为逗笑，眼里的夕阳又碎成了星，“真是……十安可别笑我。”
　　“不会。”他顺着勾起了笑，却觉得口干的厉害。
　　顾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还站在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十安等了多久？”
　　“刚来。”
　　顾澈引他进了屋，才瞧见他额头细细密密的汗——他分明站了许久，久到日暮西山的凉意也没能吹走一整天的炽热。
　　顾澈并不拆穿，却没忍住掏出帕子来，轻柔地替他拭去汗珠，轻巧地戳中他藏着的心思，“不用担心，我已经没事了。”
　　“其他人呢？”温十安问完这句，又想起了姜桂，生怕再勾起并不美妙的气氛，便匆匆添了句，“和你一样被关押的人。”
　　“刚放出来。”他收起帕子，挨着温十安坐下，眼神却始终落在地上，“各地学氵朝四起，总统不能不放人。”
　　“话虽如此……你们贸然起义，到底太鲁莽了。”
　　温十安的话里仍旧是从前的说教，又含了些不甚觉察的担忧。若在平时，顾澈定是插科打诨地糊弄了去，然后小狗似的向他讨扰，可现在他却忽然有些烦躁。
　　陈宦也是这样说的，淡淡的一句“鲁莽”，似乎就将姜桂的死刻上了些命该如此的定数。几百号囚于狱中的学生，泡影一样的信仰和道路，滚烫的一腔热血，都归结成了这一个轻飘飘的“鲁莽”。
　　这算什么……
　　“等到深思熟虑筹谋划策后，怕是连北京都成了他国藩属，若连这份鲁莽的赤胆都没有，中国才是真的完了。”
　　他话里话外总带了些刺，温十安自然也听了出来，不由皱眉，“那你有没有想过，以中国如今的国力，该如何同日本开战？”
　　“澎城之战兵力悬殊近二十倍，照样大获全胜，不战而溃才是必败。”
　　他很少这样言辞激烈，温十安也恼了起来，怒极反笑，“兵法就让你学成这样了？澎城之战实为险中求胜，可民国没有项羽，日本也不是刘邦，你可知道赌输了是什么结果。”
　　“若换你执政，就要用一国将士的性命去换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吗？政局你看的清，那战局呢？”他站起身来，以从前很多次俯视的姿态盯着顾澈，话里的尖锐逼得他只能仰头直视，“顾思辰，我从前教你的莫不是全忘干净了。”
　　顾澈几乎是下意识颤了下，太熟悉了，温十安这样的神色。
　　温十安很少凶他的，只有像这样的时候，恨铁不成钢亦或他胆大妄为，头脑犯浑。
　　他真的怕极了，尤其是此时温十安就半阖着眼，以一种近乎轻蔑的姿态自上而下地打量着他，呼吸粗重，却像狠辣的耳光。
　　可不知哪来的勇气，也许真的是犯浑了，名为“自尊”的可笑的情感驱使下，他竟以更高的声音顶了回去，仿佛这样便能压他一筹，“那就该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山东百姓被日寇奴役，看着我国国土拱手予人？那我何配为一个中国人！”
　　“好，你如今学有所成满腹经纶，我是说不得你了。”温十安的呼吸更急促了，生生被他气到，连出口的音也劈了。
　　他拉开了距离就要离开，脚步却虚浮，步步像踩在云里，他只能踉跄着以手扶住门框，身体里烧的厉害，又痛又痒，胃里阵阵翻涌，刺激的他干呕起来。
　　翻来覆去，像是要把胃都吐出来。
　　顾澈猛地回神，从里到外凉了个透彻。
　　温十安这是烟瘾犯了，硬生生被他气的。
　　“哥哥！”
　　音都不成调了，他头一次生出手忙脚乱的感觉，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又仓惶着去扶温十安，因为猛然起身还险些绊倒。
　　温十安紧攥着心口的布料，衣服被揉成了一团，皱皱巴巴地，跟他一颗心一样。
　　温十安甩开了他的手，他心跳都停了一瞬。许是才刚见过生死，神绪都还未平复，便看见面前的人脸色雪白，因疼痛涌出的汗水层层滑过，却也洗刷不平眉间的峰峦，那么大的人因痛苦而蜷缩作一团，连肩胛骨都抖动，好像雨打湿的羽毛翅膀，脆弱而可怜。
　　顾澈脑中便空白了，什么也顾不得想，他近乎强硬地抱起温十安，将人放到床上。
　　这里没有洋金花，更没有束手工具，顾澈只能将他双手十指相扣，又用右手覆在他左手上，手指穿过他的五指，将他两手都死死锢住。
　　眼见他唇舌翻动，顾澈用空下的手重重辗过他的嘴唇，又以两指捏起他腮帮，手指灵活地探入口中，压下他的舌头，又警告似地按了按，要他不许再咬。
　　抽出被唾液浸湿的手指，顾澈又伸了胳膊到他嘴边，“十安若是难受，咬我就好。”
　　一通架，吵了又算没吵。
　　反正他也总说不过温十安，通常等不到温十安动气，便早早收了作乱的心思。
　　究竟是打小管着的哥哥，仅仅头昏脑胀了一次，险些铸成大祸，他怕是不敢再犯浑了。
　　温十安清醒后，就看见他被咬的出血的胳膊，胳膊的主人还端着一脸的担忧，于是愧疚感先一步涌了上来。这通闹剧便这么自然而然地销声匿迹，谁也没有再提。
　　姜桂和玉兰的葬礼办的简简单单，姜桂没什么亲人，就只大家草草给置办了。
　　连碑也没有，就一个明显大于其他坟墓的土包，埋了这一对可怜的有情人。
　　几人都没有跪下，只是像平日大家见面时的行礼一样，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
　　分明想说的话有许多，叮嘱姜桂和玉兰好好过日子，抱怨他们走的潇洒，再诉一诉平生凄凉，可临了却觉得这些都是在骗自己，痴情的话都是说给活人听的，死人哪里会在意，于是又不约而同地缄默不语。
　　温十安站在顾澈身边，只能瞧见他的侧脸，光太烈了，照在他脸上连愁苦都蒸发成汽，裹得空气沉闷。
　　微一斜眼，便见不远处站了几个女人，相伴着窸窸窣窣地哭，眼神是看向这里的，见顾澈回望便匆匆行了礼。
　　想着应是玉兰的朋友，临走时顾澈特意去了跟前，劝抚道：“节哀……若是玉兰的朋友，就去同她说说话吧。”
　　“不了不了。”她们慌忙摆手拒绝，神色凄婉，却也带着些刻入本能里的媚态。
　　顾澈注意到她们都穿着尽量淡雅的衣服，花纹里却都带着些或娇或媚的图案，终归找不到适合走丧的衣服。她们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手指局促地想要遮住不合时宜的花纹。
　　顾澈体贴地移开视线，眼神落在中间女人的眼睑下，不至于让她们觉得唐突，“相识一场，她应该会希望你们送送她。”
　　女人们还是摆手，微微后退了步，行了礼便要告辞。
　　“我们脏，就不过去了……让她干干净净地走吧。”


第34章 变动
　　姜桂的葬礼之后，报社便停业了一段时间，胡昌南下，而夏田寿则埋头写书闭门不出。北京起义并不曾消歇，反倒愈演愈烈，全国接连不断的学氵朝运动在经历两个月后终于迫使总统向国民低了头。只是中国国力衰弱，山东失地已成定局，为安抚民心，袁世凯只好怒而宣告——5月9日，即《民四条约》签署之日，定为“国耻日”，中国韬光养晦，卧薪尝胆，十年之后必要收回山东。
　　他如此夸下了海口，可究竟要如何韬光养晦，谁也不知道，这话也不过是勉强给了民众一个交代。
　　温十安看后，只是叹了口气，手指翻动将报叩下，淡淡点评，“缓兵之计罢了。”
　　顾澈不置可否，端了杯茶在他面前，叮嘱道：“将要用饭了，只许喝一杯啊。”
　　后者挑了挑眉，显然并不将这话入耳，饮了口茶，继而道：“加了什么？山楂，橘皮？”
　　“还有决明子。”顾澈说着，弯腰在他身边坐下，自己也捧了盏茶，“想着你不耐热，这茶解暑。”
　　茶水已经晾了会，不至于烫的无法入口，温十安就捧着茶小口地抿着，边看着顾澈又拿起刚才的报纸。
　　“又有什么消息？”看他皱起了眉，温十安问道。
　　“十安可听过杨度这个名字？”
　　是个生疏的名，温十安并没有印象，索性搁下了茶，“并未听过，怎么了？”
　　“只是看到这上面有篇他的文章，实属无稽之谈，便对此人颇感好奇。”顾澈将报纸移了过去。
　　并不是在显眼的位置，但也是留心便能看到的板块，是一篇名叫《君宪救国论》的文章，指出中国国民的思想水平不足以理解共和，法律，自由，平等为何物，且中国并没有民主传统，共和制下会使国家陷入混乱，强国无望。于是宣扬废掉现行的共和制度，转而实行君主立宪制。
　　桌上洒了些茶水，温十安便将这篇文章所在的区域覆盖在茶水上，不甚在意地擦了擦桌子，“民国成立后这种言论应当不算少数，何必在意。”
　　顾澈看到他的举动不由笑了起来，解释道：“这种言论自不在少数，巧的是这封报纸是顺天时报。”
　　温十安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接着他的话道：“我记得你说，顺天时报的主编是个日本人？”
　　“不错，如今国民抗日热情高涨，偏偏在这时候发了篇这样的文章，我是怕......总统和日本暗中勾结。”
　　温十安顿了下，这才抬眸看他：“这样说起来，似乎这段时间，北京总有日本人出没......可为何是日本？”
　　“十安有所不知，总统上任时便是凭着欧洲诸国的支持，向来在外交上也是利用欧洲抵制日本，可如今形式不同了。”顾澈掀起那张已经被茶水浸湿的报纸，扔到了桶里，“国际战事爆发，同盟国和协约国间战事不停，根本无暇顾及中国，若不然也不会这般屈辱地签了那《民四条约》。同样的，总统若有称帝的想法，如今便只能找日本来合作。”
　　温十安点了点头，政局一瞬便清晰了起来，“而日本方面的狼子野心不难猜到，若要在中国利益上分一杯羹，最好的办法就是引起中国内乱。”
　　“可日本就如恶狼，一旦进了羊圈，便没有出去的可能。”顾澈道，“十安觉得，总统当真会为了称帝引狼入室吗？”
　　温十安又拾起茶杯，轻轻吹开表面浮着的茶渣，神色里说不上是无奈还是氐愁，“咱们这位袁总统，好与天斗，与人斗，与虎谋皮的事情还做得少吗？”
　　说完，他又像想起了什么，埋头饮了口茶，视线却是落在顾澈身上的：“最近温府里一直是我一人。”
　　顾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为何意，只是下意识地想到那个人，便顺势问：“他呢？”
　　“自然在总统府里。”茶水很快见了底，露出釉白的杯底，温十安顿觉更为口干，便将茶杯往顾澈面前推了推，意思不言而喻，“他的事我管不着，只是走时听到他要去打听黄兴和孙文先生的下落。”
　　顾澈收了茶杯，却并不准备再给他倒茶，提醒道：“该去吃饭了。”
　　温十安略微不爽地皱了下眉，却也未说什么，顾澈这才细细琢磨过他的话，抱怨道：“二位先生早已流亡日本，哪里还威胁得到国民政府，总统何必......”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惊愕地看向温十安，后者只是淡淡地迎上他的视线，嘴唇轻启，“二位先生威胁不到国民政府，总统此举，正是要确认这一点。”
　　三两下，他们心里便有了盘算——总统确是要逆历史潮流而行，改行帝制。因而要去确认孙文先生尚在日本，无法干预中国局面。而回过神来看，《民四条约》的签订与其说是不得已而为之，倒不如说是交换条件——以山东换取帝位。
　　打得一手好算盘。
　　“等等看吧。”顾澈道，“狐狸尾巴迟早会露出来。”
　　8月中，顺天时报宣扬帝制引起了北京民众的极大不满，意识到形势严峻，刍言报社也恢复了运行，想着也算作久别重逢，顾澈便在家里支了饭桌，请了胡昌和夏田寿一同来用饭。
　　温十安本是来帮忙的，只是在他用柴将灶口严严实实地堵住时，顾澈被呛得直咳嗽，这才想起这人娇贵性子，向来都是被侍候的，哪里有去做这些粗活的时候。
　　温十安自然也察觉到了不对，浓烟翻腾下他冲呆愣的顾澈招了招手，又指了指柴火多得快要溢出来的灶炉，苦恼道：“哪里不对吗？”
　　“没......”他有些头疼地打开门让烟散出去，转头对皱着眉略感自己无用的温十安道，“是这个灶炉之前被我用坏了。”
　　温十安这才舒展了眉，又被浓烟被呛得咳嗽了下，便看向站在门口的顾澈，以为他是被呛得想要出去，便怀着照顾弟弟的心思，煞有介事道：“你先出去吧，这里呛。”
　　说着蹲下又要去添柴火，顾澈心里颤了下，想起那灶台上还有刷了油的锅，生怕他烧了整个厨房，赶紧忍着咳嗽，在一片浓烟里扶起他，带着自责的神态道：“我来吧......老师他们应该快到了，十安去门口等等，帮我招呼着可好？”
　　温十安略一思索就同意了这个决定，临走时又叮嘱道：“你小心点。”
　　顾澈感激地点头答应，在温十安出了门的那一刻赶紧将憋得快要爆炸的灶炉掏空。
　　温十安在门口站了些会儿，便看见胡昌和夏田寿两人并排着走来，手里都拎着两个纸袋。
　　“胡先生，夏先生。”温十安一一叫过，又鞠了躬，伸手接过纸袋，“说好了来用饭，怎么还带了东西。”
　　“简单做些就好，哪用得着这么麻烦。”胡昌道，“我们顺路从顺福楼买了烤鸭，他们家的鸭子属夏天的火候好，最好吃不过。”
　　院内浓烟还未散尽，夏田寿一踏进来便皱了皱眉，伸手在鼻前挥了挥，“这烟大的，那小子会不会做啊？”
　　温十安也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无奈道：“灶炉被他用坏了，先生往风口去点吧。”
　　“灶炉还能用坏？”胡昌挑了挑眉，伸长脖子往里望了眼。
　　温十安闻言叹了口气，感慨道：“他总这样，自小就不让人省心。”
　　顾澈并不知道短短一会他已经在大家心里变成了一个“不省心”的形象，等到菜做好后他端上桌，瞧见三人正聊的投入，洗了把脸便凑过来问：“聊什么呢这样开心？”
　　“说你顾少爷以前哭鼻子的事呢。”胡昌笑着将筷子分给大家，不住地笑。
　　顾澈无奈想要反驳，又见温十安难得开心，便默认了他们拿自己取乐的行为，只是轻咳了声道：“光顾着说，饭还吃不吃了。”又注意到桌上还多了份烤鸭，“怎么还带了菜？”
　　“南边没这东西，我馋的。”胡昌率先伸出了筷子，剜走了一块鸭肉。
　　顾澈先给温十安盛好了汤，才弯腰坐下拿起筷子，“说起来，老师去南方做什么了？怎么忙了这样久？”
　　“那批人嚷嚷着起义，非叫我任什么领军，我干不来那个，就回来了。”胡昌又加了几筷子肉在嘴里，嘟囔道。
　　夏田寿轻呵了声，扭头看他，“区区领军，怎么会担不了，我看啊，是舍不得离开这北京哟。”
　　胡昌挑了挑眉，并不停下夹菜的手，“刍言都还在这，我哪能走。”
　　吃过了饭，照夏田寿的习惯又要喝茶，顾澈便照着解暑的方子又烹了一盏茶，等着茶水沸开的过程里，他又对胡昌讲述了之前在顺天时报上的发现，以及对于总统行事的猜测。
　　谁知胡昌听完后只是凝眉思考了许久，顾澈怕他过于忧虑，便劝慰道：“或许是我们多想了，这样的形势他哪里敢称帝，这不是又要引起一场动乱吗。”
　　夏田寿接过话解释，“才刚来的路上，有伙人在城里说要征集民众对国体变革的意见。”他又看向胡昌，问道：“会不会同这事有关？”
　　胡昌并未搭话，倒是温十安愣了下，搭腔道：“你们说的是筹安会吧？”


第35章 生机
　　茶水已经沸开，屋内被蒸腾的水汽笼罩，雾蒙蒙地透着股清淡的香气，温十安伸手正欲掀开茶盖，顾澈本是看着别处的，余光瞥见他的动作，便抢在他前面将帕子盖在茶盖上。
　　温十安的眼皮颤了颤，并未看他，垫着帕子掀开茶盖，又往里面放了解暑的橘皮，橘皮被水一煮，就透出更为酸涩的气味，倒让人神清气爽了起来。
　　胡昌这才抬起了头，看向温十安，等着他的下文。
　　温十安在几日前便知道了筹安会，原是因为他是温家的少爷，这几天又常在外，或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吹草动，世家子弟皆来旁敲侧击地打听他的政治立场。
　　来的人太多，这样的姓那样的名，他根本懒得记谁是谁，也都没留下好脸色，只是记得有人曾对他提起过，要不要加入筹安会。
　　“我只知严复是发起人，听他们说，筹安会意在筹一国之治安，研究君主和民主国体何者适于中国，这些天通电了各省的军民长邀请入会，北京官宦人家几乎都是会员了。”茶水再次沸开，温十安用勺子轻轻捞出橘皮，不紧不慢，顾澈伸出一只手将渣斗适时地递给他，自然地像是这样生活了很长时间，“不过入了会就算作自动签了请愿书，由筹安会代替传达意愿。”
　　——袁家班的把戏，这是演给老百姓看的，这出戏迟早要唱完，捧不捧场，全在个人。
　　这是那些人的原话，只是他向来是看不惯这样转弯抹角的试探，眼皮也未抬，淡淡回了句：“可惜我从不爱看戏，一句话也要唱的弯弯绕绕，着实烦闷。”
　　那人僵了脸，再提不起别的话题，没多久就告辞了。那之后他倒是常注意着，果然人人都来打听筹安会，似乎这会入与不入，全在他一手定夺。
　　细想倒也有迹可循，温铎之近来备受重视，他又频频出现在人前，估摸着大多数人都是来探听风向的——总统真实意图为何，筹安会究竟是否为眼线。好让他们循利而往。温十安不甚在意他们的动机，也懒得应付，只觉怕都是些趋炎附势之徒。
　　“不过是总统演给大家看的一场戏。”他总结道。
　　胡昌盯着他捞出的那堆橘皮，神色冷冽，“这样拙劣的把戏，看来他是着急了。”
　　“手段不在于拙劣，好用就行。”顾澈顺手接过处理干净的茶水，挨个在杯中倒上，“筹安会的意图还有待考究，只是若真是总统所为，怕是又要不安生了。”
　　胡昌并不好饮茶，点了支烟便将茶水递给了夏田寿，后者端上茶才叹道：“总统这些年风声鹤唳的，四处打压良将，如今可堪军中大任之人寥寥，百年一个松坡将军，却还囚于京中，要起义怕是难了。”
　　众人这才想起来，如今的称帝竟像是早有预兆一般，从黎元洪进京开始，先是张勋被远派，随后是各省军民分治，又是日本频频试探。如今总统称帝在即，各地竟也没有能与之对敌的力量。
　　从前或许有个云南都督蔡锷，只是松坡将军只此一个，却也被早早软禁在京，是不能再翻身了。
　　谋略上，他们到底是没玩过总统。
　　筹安会的底细很快便打听了清楚。
　　倒不是他们动作多块，只是总统太过着急，致使筹安会行事大胆，竟直接挨家挨户广而告之，顾澈才候着温十安喝完药，大门就被拍的震天响。
　　来的是个中年男人，佝着身子，眉眼间透着些算计，他脸上的笑堆得看不见眼睛，伸手便递过来一张纸：“先生写个请愿书吧。”
　　顾澈伸长脖子顺着街边望过去，家家户户门前都站了人，他若有所思地打量了眼来人：“你是什么人？”
　　那人咧着嘴又将纸往他面前推了推，“筹安会的，来调查民意。”
　　“他们也是？”顾澈冲邻居门口纠缠的乞丐抬了抬下巴。
　　“那是乞丐组成的请愿团。”顺着顾澈的视线向远处望去，这人赔着笑道，“那边是妇女请愿团，还有商人请愿团，这都是自发的啊。”
　　顾澈并不信他的话，收回了视线，在他夹着汗的额头上扫了眼，低头看向那张白纸，“要写什么？”
　　男人将纸强行塞到他手上，“国体变更，先生认为当写什么。”
　　顾澈蹙紧了眉，戒备地看了眼他，男人又递上了笔，循循善诱，“君宪亦或民主，先生中意哪个，写上便是。”
　　顾澈接过笔，又换上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装作不经意道：“没听你们严会长说要走访啊。”
　　男人愣了下，并未细想想，解释道：“会里主意都是杨度先生定的，严会长不过目。”
　　“是吗......”
　　杨度这个名字太过熟悉，顾澈不由同屋内的温十安交换了个眼色，两人便看清了这里的门道。
　　男人似有感应地望过去，不等顾澈反应，他便快步冲到温十安面前，“这位先生也写一张吧。”
　　纸直接递到了温十安面前，带了些凌厉而不得礼的唐突，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男人的手落了个空，还有些愣，就见温十安神色平淡，眸里带了些嫌恶，伸手扫了扫方才被蹭到的衣服。
　　他连眉头也未皱，却从松散扎起的发丝上都透着些冷淡的疏离感，即使被风吹起也不会飘向旁人，只绕着那一曲白皙的脖颈兜转，男人恍惚间猜测这是不是位女人。
　　午间的阳光炙热，晒得人狼狈，男人身上起了一身的汗，闻着发臭，温十安淡淡地看了眼，出口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离我远些。”
　　紧跟上来的顾澈哄笑着将蒲扇递到他手上，也不管一瞬间黑了脸的男人，柔声对温十安道：“去廊下，这里晒。”
　　温十安这才缓了些脸色，背身站到了阴凉处，倚着墙有一搭没一搭地挥着扇子。
　　顾澈跨步挡住了男人继续探究的视线，语气不善，“这当真随便写？”
　　“啊？”男人一时没反应过来，顾澈提笔就要往纸上写，他慌忙轻咳了声，“先生是明白人，自然知道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这些请愿最后都是要交由那位过目的，您看着写就好。”
　　这话出了口，顾澈不由冷笑了起来，斜睨了他一眼，“你们这算盘打得好啊。”
　　温十安这才分了些视线过来，冷冽的让人无法忽视。
　　酷热的天里，男人竟觉得生了些冷汗，正在愣神中，顾澈将写好的纸塞回他怀里，力道不轻，似乎在怪罪他的分神，声音也算不得礼貌，带着丝丝寒意。
　　“就不送先生了。”
　　男人被赶出了门，后知后觉地打开那张顾澈写过的纸，上面是四个端正有力的字——“民主不灭”
　　这一个插曲并不能影响筹安会的谋算，顾澈和温十安并不介意得罪这些人，但百姓们在或威逼或哄骗下，竟尽数为帝制唱了赞歌。而各地军阀为表拥附，纷纷派代表递交请愿书，前后不到十天，这份象征着全国国民意愿的请愿书便上交了参议院。
　　胡昌为此头疼了许多天——筹安会的成立是经过了参议院许可的合法组织，他们是打不得怨不得，只能递了诉令上去，控告其乱政灭国，需得明正法典。
　　意料之中的，诉令就如石沉大海，再无一点动静。反倒是报社因此备受牵连，时常被一些不知从何冒出的混混捣乱。
　　10月初，参议院召开“国民代表大会”，所谓代表一律赞成君主立宪，上书拥戴中国行帝制，推选袁世凯为中华帝国皇帝。
　　百姓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被这筹安会骗了团团转，不由怨声载道。
　　最先带头起义的便是各地的学生，他们一波接着一波地走出校园，先是砸了筹安会，又将那些民意征集的请愿条抛洒在天，白花花的纸被风吹得四散，又在学生们震天的起义声中落满街道，成了北京的第一场雪。
　　人头攒动，将整条街挤得无处下脚，顾澈只能绕了远路回家，隔着几条街也还是能听到那些学生的叫喊。
　　夏田寿已在门口等了许久，顾澈拍了拍被挤得皱巴的衣服，迎了上去，“我来迟了，街上学生太多了，只能走了小巷。”
　　“南京那边有消息吗？”夏田寿忙问。
　　顾澈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冯国璋要反。”
　　之前黎元洪委托他送过一封信，劝告冯国璋守住共和底线，那时他只当是黎元洪忧心政局，如今看来，他怕是早已经预料到了今日。
　　夏田寿这才松了口气，道：“河北军队被几番整编，恐怕实力大不如前，如今还得在南方寻求一分生机来。”
　　顾澈挑了挑眉，反问：“田寿兄怎么就确定，段祺瑞一定会反？”
　　“不确定。”夏田寿看向他，目光如炬，“他不一定会反，但一定不会帮。一是没实力，二是......寒心。”
　　几乎是相伴着在战场上走下来的好兄弟，得了权力就生出了几颗心来。
　　顾澈听完这话，不由得咂摸出凄凉来，权力的中心往往是孤独的，一颗心无处傍依，真的话不愿听，假的话不敢信，孤零零地做个总统不知是和滋味。可坐在中心也是最不孤独的，呼风唤雨，挥手便是人群应和，不然为何不满现状，要去做传说里的真龙天子。真不知权力到底是良药还是毒物。
　　仿佛是为了附和他心里的想法，夏田寿叹了口气，继而道：“也不知这一线生机在哪。”
　　此事关乎国体，希望依附“龙体”的人不在少数，而恰恰是这些人手握军队，掌握财权，若是起义，没有军队是万万不行的。
　　如今各方起义力量，要么是手无寸铁的学生，要么是零散的自发团体，对于总统来说几乎是无关痛痒的小打小闹。
　　二人正发了愁，却听见隐约间传来学生们激昂的呐喊，由远及近，愈加清晰，一声声“誓死维护共和”传入耳中，竟有雷霆之势，震得心头发颤。
　　顾澈抬头看向夏田寿，见他眼中亦是同样的动容，不由笑道：“会来的，一定会。”
　　“来了来了！”遥遥传来一道声音。
　　顾澈愣了下，万没有想到这话居然也能被接上，扭头看去却是胡昌疾跑了过来。
　　“来了......好消息来了！”他喘着粗气站定，一手扶着顾澈的肩作支撑，边惊喜道，“蔡锷先生出京了！”
　　“蔡锷先生？总统怎么会允许？”顾澈惊呼。
　　“亏了八大胡同里的小凤仙了。”胡昌说着，又顿下平复了呼吸，才继续道，“蔡锷先生得她协助，才得以避开耳目离京，如今已经到天津了。”
　　“你瞧瞧，这时代里女人竟比男人还令人倾佩。”夏田寿闻言，笑着感慨道。
　　八大胡同便不由令人想起另一位香消玉陨的女子来，这话里的动容又让顾澈忽然记起葬礼那日在一边默默流泪的几位姑娘，也不知那里会不会有这位名为“小凤仙”的女子。
　　起义声越来越近，甚至听得见每一声呼喊里的嘶哑，听得见每一个身体里澎湃的心跳，夏田寿不由痛快地呼出一口气来，道：“蔡锷先生的势力都在云南，天津到云南最多不过四日便可起兵，若日本不插手，便可博得生机。”
　　胡昌不由笑了起来：“这共和的生机，我们要定了。”
　　日本既希望中国内乱，便必不会出兵阻挠，若袁世凯成功称帝独揽大权，说不定还会反咬日本一口，以日本谨小慎微的个性，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必要时说不定还会增兵助力起义。
　　顾澈略微思索了下局势，瞬间发现了可握之机，但看胡昌一副胜券在握的神态，心下了然，顺势问道：“老师接下来可有安排？”
　　“自然是南下。”胡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他们催我那么久，这时候也该去了。”
　　是南方革命党的来信，恳请胡昌南下领导起义，胡昌之前推拒了几次，此时正是最好的时机，如此一来便可以将一些零散的自发性团体组织起来，形成燎原之势。
　　“要随我一起南下吗？”他拍了拍顾澈的肩，盛情邀约。
　　谁知后者摆了摆手，故弄玄虚，“不了，我得去上海一趟了。”
　　陆邢同他有一样的心思，早在起义初期就来信给他，告知他上海的情况。青帮的兄弟自发回归了——这些年间那些人分散各地，有些早已形成自己的小帮派，如今都回了上海归于陆邢麾下。虽不算做正经的军队，但该有的枪支弹药也不少，好歹算作一份不小的革命力量。
　　这共和的生机，他们确实是要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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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没有更新，修正了这一章～


第36章 疯魔
　　最先一步行动的是近在河北的军队，他们自发地集合成队，短短几日便势如破竹，打进了北京。
　　温铎之前脚因为大势已定被放回到温府，后脚战局紧张的密报就又送到了案头，他摘下军帽才发现头发已经长长了些，斜斜地蹭着眉毛，时不时还有些扎眼睛。
　　五指成爪穿过发丝，将额前的头发撩到脑后，露出锋利的眉眼，眉梢的痣衬着皮肤惨白，他沉着脸看完信，视线在“抵御叛军”四个字上盯了半天，末了勾起个笑来。
　　送信的士兵颤颤巍巍地一抬眼，就看到他嘴边的笑意，不由打了个冷颤——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温参领的笑显得阴鸷残忍，眼神里都透着兴奋，仿佛猎狗看到带着血的肉，对血腥的渴望顺着眸子爬出来，勾的他心尖发颤，他又赶紧低下了头。
　　温铎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冲他招了招手，声音毒蛇似的顺着血液流淌遍全身，“叫什么名字？”
　　“参……参领叫我小吴就好。”
　　温铎之神情倦怠，微微点了点头，总让人觉得他并未将这回答听进去，甚至毫不在意，他又问：“知道这是去做什么吗？”
　　“去......抓......抓叛徒......”小吴话也说不利索了，视线落在他罩在皮靴下紧绷的小腿上，抖如筛糠。
　　那双皮靴在地上蹭了蹭，随后渐渐靠近他，一阵金属剐蹭的声音响起，下巴上就落下一片冰凉，紧接着自己的脸就被迫抬了起来，直视着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他下意识吞了下口水，喉结滚动下他视线缓缓下移，才发现抵着自己下巴的冰凉物体正是一柄手枪，而拿着手枪的人却漫不经心地转着枪柄，好像手下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玩具。
　　“那你说说，什么是叛徒？”眼前的恶魔发问了。
　　枪口又朝上游走，沿着下巴的弧度贴在脸上，冷得他打了个颤，磕绊道：“和……和总统……作……作对的，就是叛徒。”
　　“错了。”温铎之又勾起了笑，但无论脸上的肌肉如何柔和运作，那双眼睛始终没有半分颜色，死寂又深邃地吸引着所有无知的生物，然而小吴知道，这双眼睛会吃人，还不吐骨头。
　　眼睛的主人轻轻摇了摇头，轻声纠正，“和总统作对的，才是好人。”
　　“那……那我们……”
　　他试探地开口，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句话，枪身在他脸上拍了拍，似乎是对于他抖如筛糠的身体的安慰，只是他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面前这人笑着崩了他。
　　好在枪很快离开了脸，他才艰难地吞了吞口水，温铎之收回枪，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枪柄，自言自语一般道：“没办法，好人杀起来才有意思。”
　　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似乎是军队同什么人起了冲突，小吴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温铎之，后者依旧充耳不闻，连眉头也未动过。
　　门外急匆匆跑进来一位士兵，温铎之眼皮也未抬一下，问：“什么事？”
　　“门外有群众闹事，被拦下了。”
　　枪被擦得铮亮，温铎之的脸色才缓了下来，缓缓掀起眼皮，手指轻轻摩挲着枪身，“都杀了吧。”
　　小吴瞳孔颤了颤，他知道这位温参领阴晴不定，可向来都是说到做到，可那些都是手无寸铁的群众，这样的举动未免太过残忍。但他也不敢声张，甚至连头也未敢抬。
　　那士兵显然也被这样的气场吓到了，只是强撑着反驳道：“都统说……”
　　话说了出来，他却磕磕绊绊不敢继续往下说。
　　温铎之脸上终于有了些别的神色，他不耐地蹙起了眉，反问：“说什么了？”
　　士兵顿了下，在他逼问的视线下犹豫道：“他说……您在京……还是该小心行事。”
　　原话是“那些臭毛病在京收敛点。”，士兵实在没敢原话传达，便斟酌着用词，小心试探。
　　温铎之显然也知道，冷哼了声，并不放在心上，“老家伙还管到我头上来了。”
　　话这样说着，他也没再吩咐人去屠杀百姓，小吴刚松了口气，垂着眼思索应该怎样悄悄告退，一声急促的枪响就在耳边响起。
　　很尖锐的一声枪响，猛地炸开时他忍不住惊呼了出来，“啊”的一声，却没能惊扰开枪的人。
　　温铎之一手举着枪，神色自然，甚至还有些懒散的倦怠感，仿佛打死的是一只家禽。
　　而刚才那位士兵的额心已经有了一个洞，血流如注，他还未反应过来，茫然地想要伸手去摸一摸额头，手才刚刚抬起就咽了气，骤然倒地。
　　闻声而来的士兵看到这一场景，先是一愣，而后同情地看了眼小吴，随后问也不问将尸体拉走了，似乎对这种事情已经习以为常。
　　小吴只觉得自己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他这会儿才明白，为什么私下总有人说温铎之是“活阎王”，他甚至未曾流露出别的情绪，杀人对他来说只是像吃饭睡觉一样自然的事情，甚至可以称之为乐趣。
　　而此时这位活阎王的视线从地上的血迹移到了他的脸上，似乎在判断他的存活价值。
　　他不敢抬头，只能颤抖着任温铎之打量，心里求神告佛地希望温铎之能放过他。
　　也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旨意，闻声而来的还有另一个人。
　　温铎之不耐烦地将视线分给突然闯入的人，却在看到来人时眯了眯眼。
　　“出去。”他冷声说。
　　小吴抖了下，还没来得及瞥一眼来人，就感受到了温铎之凌厉的视线。
　　原来他是叫自己出去。
　　他瞬间松了口气，得了赦令一般感恩戴德地鞠了一躬，而后脚步飞快地落荒而逃，路过来人时他忍不住偷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席泰蓝色长褂，似乎绣着浅淡的白色底纹，看不甚清楚，一头秀丽的长发披散肩头，侧脸是棱角分明的线条，从他的角度便只能看到白皙的皮肤，挺拔的鼻梁。
　　惊鸿一瞥，他甚至辨不清性别。
　　等到小吴关好了门，温铎之的视线才完整地落在来人身上，这会儿他才露出了些真真实实的情绪来，只是复杂的神色里包含了太多，一时让人读不懂是兴奋还是旁的什么。
　　温十安率先看到了地上的一滩血迹，还有拖拽出来的一条血路，空气中弥漫的铁锈味让人恶心，温铎之却是一脸陶醉，深吸了口空气，慢慢悠悠地问：“难得主动找我，做什么？”
　　温十安食指指节抵了抵鼻子，有些不满，“你又乱杀人。”
　　“坐。”温铎之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用眼神示意他坐下。
　　这本就是个会客的大厅，两侧各摆了几张桌椅，温十安在左侧第一个桌前站定，却并没有要坐下的意思。
　　温铎之收好枪就从主桌的抽屉里摸出烟卷来，低笑着叼进嘴里点燃，温十安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道：“外面那么多兵，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你说呢？”温铎之咬着烟，神色也并无异常。
　　他刚杀了人，一地黑红的血都还未干，血腥味刺激得他头脑发热，精神兴奋，自然对温十安多了些耐心。
　　“城外就是河北的起义军，你要带兵出城。”
　　温铎之缓缓走近他，将人逼在桌边，蛇一样的阴冷眼神自上而下地打量他，一开口烟味便扑了他一脸，“那你是来拦我的吗？”
　　温铎之常年练兵，即使搁着一层布料也能隐隐觉察出他一身紧致的肌肉，此时他站着温十安面前，微阖眼皮，嘲讽一样的神色将人从内到外地剖析了个透彻，极富压迫感，若换作旁人早已开始发抖了。
　　温十安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顿道：“你知道的，总统大势已去。”
　　“所以呢？”这样的眼神本该是挑衅，偏偏他心情极佳，嘴角也勾着笑。
　　他一手夹住烟，弹了弹烟灰，耳后伸出另一只手替温十安理了理衣领，看上去是一副兄友弟恭的画面。
　　只是他甚至没将温十安的话过耳，给他整理完衣领，手指便顺着游走到耳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他的后颈。
　　这种举动代表了太多含义，侵犯性、占领性、安抚性，但无论哪一种都让温十安很不舒服，他向后挣了一步想摆脱开，那双手却顺着他的动作绕到颈前，然后蓦然收紧。
　　“砰——”
　　巨大的力量按着脖颈将温十安推到桌上，后腰便砸在了桌角上，疼得他闷哼一声，皱起了眉，下意识倒吸的凉气也被猛地阻隔在喉中。
　　温铎之整条胳膊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仅从鼓起的衣服便也能看到他用力之大，因为被掐着脖子时下意识的后仰，温十安被按倒在桌上，腰背处凌空，头却被按死死按在桌上，腰身紧紧弓起，绷出一条好看的弧度来。
　　手下掐着温十安的脖子，温铎之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是眸中颜色深了几分，透出些许薄怒来，他偏过头又叼上了烟，又俯下身来，恶趣味地将烟气吐在已经因为缺氧而满脸通红的人面前。
　　“我告诉过你，别忘了你是温家的人，十安怎么不听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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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科普一下，都统官位在参领之上，但大哥牛逼大哥最狂？


第37章 爆发
　　窒息带来的是肺部乃至整个气管的刺痛，手指抖了下，下意识想要推开，却被他忍住了。
　　视线相接的一瞬，温十安在那双可以称得上静若止水的眸子里望见自己影子，起先本能性的惊慌就陡然变了调，压制在血脉下的那一点疯魔沸腾了起来，从被掐得发烫的颈间爬向眼睛。
　　沉寂的潭水掷进石子，游鱼惊扰，在眼里荡出水波，他几乎笑了起来。
　　扼在颈间的手松了松，细微的氧气从微张的嘴里被吸进肺部，杯水车薪，却足以让剧烈跳动的心脏回归体内。
　　温铎之并未收手，就维持着这样的力度，只要稍一用力，便能看到身下人眼角升起的艳红的花，不过此时另一朵花开在他的唇上。
　　“笑什么？”
　　说话间，嘴里的烟随之抖动，细碎的烟灰便掉在脸上，那张脸上嘴角扬得更高了，有什么也像抖落的烟灰一般铺散开，叫人很不舒服。
　　温十安的肩头本还轻挨着桌面，此时却随着仰头的动作微微抬起凌空，于是整个修长的脖颈便暴露在恶魔面前，喉结滚动了下，轻蹭在指腹上，像是某种动物间的试探，更像是宣战，“阿哥，你心慌吗？”
　　出口的只有气音，稀薄的空气缓缓渡进肺里，反而燎得嗓子生疼，一个音都劈成了两半。
　　温铎之眸色沉了下来，隐隐闪过一丝不快，漆黑的瞳孔却更为清晰地映出他眼里另一个人的模样。
　　温家满族的基因在他身上并不明显，至少眼瞳是这样的，所以便显得更深沉些，连同映在里面的温十安，经过眸中明暗变化的阴影勾勒，就透出几分深陷沼泽的颓靡来。
　　他以肘抵桌，后腰还在隐隐泛痛，却被逼着崩起，像一支被拉到极致的弯弓。
　　如果这样的情况能算做是被逼的话——他后仰着头，敛起眼皮，以一种近乎轻蔑的姿态凝视身上的人。
　　脖颈上的手开始收紧，却是知道他不会躲开，于是缓慢地，一点点地剥夺走氧气，温铎之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在满屋的血腥味下，在才刚进行过杀戮的手中，他在摧残一朵花。
　　温十安的眼泪被挤压出来，沾在扑闪的睫毛上，像枝头点点梅，眼尾是红的，整张脸也憋得通红，似胭脂入水晕染。
　　生理性地干呕一阵阵地涌上来，在喉头处又被按进体内，似争鸣而出的箭，激起一阵阵颤栗。
　　腹腔像火烧过一样干涸，急切地发出疼痛的信号，他嘴边的笑意却更深了。
　　温铎之的手忽然间便撤开了，空气一股脑地撞进体内，压制在喉头的干呕全部涌了出来。
　　随着温铎之的起身，他猛地反身趴在桌上，边咳边呕，像是肺都要咳出来一样。
　　大口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血腥味，像饮血。
　　他渐渐平缓下来，脸上透着淡淡的粉，眼尾的花也更红了，他伸出一只手抹去了嘴边因为过度的干呕涌出的津液，正要起身，肩上落下一双手，骤然用力下又将他按回桌上。
　　温铎之手肘死死压住他的背，又伸手拽着他的头发，头皮被撕扯的疼痛让他下意识向后仰头。
　　温铎之附身贴在他耳边，将抽过的烟塞进他嘴里，语气像哄，又像不满，“跟阿哥说话，嘴甜点。”
　　背对着他，温十安看不见他的表情，身体却抖了下，窒息引起大脑的空白，现在又随着氧气的回归渐渐清明起来——他想起温铎之眼里的自己。
　　游鱼入海，倦鸟归林，一切都自然发生，连同他眼里那份痴狂都有了源头。
　　温家本就脏透了，染得每个人都是脏的，鸦片也好，满清也好，刻进骨子里的疯魔只需要轻轻挑拨，便发了疯一样涌出。
　　他也是变态，和温铎之一样的变态。
　　那双方才掐着他脖子的手，此刻又在他后颈处细细摩挲，窒息带来的疼痛下，隐隐透出更为巨大的兴奋，他开始发抖。
　　颈后的手顿了下，笑声溢出了唇，他又问：“阿哥，你心慌吗？”
　　为温家已逝的王朝，为民国将坠的高位，为心里终身剜不去的血脉，还有每一滴血里面的阴暗。
　　颈后的手离开了，他翻过身来，嫌恶地将烟吐在地上，而后对上温铎之复杂的神色，淡淡道：“你恨吗？”
　　恨命吗？
　　温铎之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瞳孔随之颤了颤，随后掏出了枪，抬手，发射。
　　子弹出膛的巨大冲击声令温十安不由皱起了眉，接连几发，全都射在地上，子弹从他身边飞过，带起一阵气流，发丝被惊扰地飞起，他却依旧面无表情。
　　直到温铎之打完了所有子弹，又近乎癫狂地按了几下空枪，门外小吴腿都在抖，却被同伴推来了解情况。
　　他颤颤巍巍地开口问：“温……温参领有什么吩咐？”
　　并不熟悉的声音，让他理智回神，却也只是眸色更沉了一份，甚至头发也维持着一开始的模样未曾改变。
　　明明什么都没乱，却好像什么都乱了。
　　他放下胳膊，并未收起枪，连眼神也没有分给温十安一个，略微急促的呼吸也恢复了原状，他缓缓走向小吴，扬高声音道：“走，出城，剿灭叛军。”
　　后腰隐隐作痛，颈上也是，温十安伸手碰了碰，发烫的。弥漫的血气润着干涩的喉头，竟然让人意外地平静下来。
　　没多久，门外又是一阵嘈杂，随后声音越来越近，他侧耳还能听到几声咒骂。
　　“什么参领，就是袁世凯的走狗！”
　　“清朝的余孽！”
　　“我看他们说不定还和日本人勾结呢，卖国贼！”
　　“……”
　　这些人怕是看温铎之走了，越肆无忌惮地冲进府里开始砸东西，他们手里都拿着棍子，丫头仆役皆是望而却步，不敢上前，竟然也由着他们闯了进来。
　　温十安神色未变，只是走至主桌前，取了一支簪笔，三两下将头发盘了上去，颈间的青紫便更加明显，他微微弯了下脖子打开桌下的柜门，细细吸了口冷气——果然疼的要死。
　　拿走里面的物件，他脚步轻缓，不急不慢地向外走，一出了门，迎面就对上了闹事的起义群众。
　　“就是他就是他，他是温家的老二。”一个男人率先开口，指着他道。
　　温十安轻蹙了下眉，声音还带着浓厚的嘶哑感，像软了弦的筝，“手放下。”
　　“你什么态度？”男人怒不可遏，向前跨了一步，伸手将他推到门上。
　　后背又撞上门框，连带着腰上的伤都碰得发疼。这些人一看他这样，气势越加嚣张，不知谁喊了一声“砸啊！”，人群开始疯狂地涌进大厅，接着便是一阵尖叫声。
　　分贝过高，叫人皱了下眉。
　　“血……血……他们杀人了！”有女人尖叫道。
　　“袁世凯的走狗杀人了！”
　　“……”
　　又是砸东西，又是谩骂，场面乱成了一团。他才从背后的钝痛里缓过来，揉了把腰，神色冷冽地看向方才推他的人，“你们恨总统称帝，去砸了总统府就是，来这里做什么？”
　　“呸！”男人啐了口口水，骂道，“谁不知道你们是袁世凯的走狗！满族佬，你们就指望他当皇帝，继续给他做奴隶！”
　　颈间的刺痛灼人，火一样缠着他，人群的尖叫又作了催化，他眼睛有些发红，却极力忍耐着脑中过于诡异的兴奋，一字一顿道：“我敬你们护国忠心，但你们此举是否过于偏激了。”
　　“走狗！”
　　一声音落，一根木棒迎面砸了过来。
　　伴随着匆匆而来的一句破了音的“小心！”，温十安躲避不急，被砸了肩头，钝痛感立刻从肩膀开始扩散到心脏，心脏停了一瞬，随后以更为激烈的跳动频率，疯狂地带着滚烫的血液流遍全身。
　　仅有的那些冷静也被这样的滚烫冲刷殆尽，有什么东西在脑中断开了。
　　下一秒，冰凉的物体抵上方才扔棍子的男人眉间。
　　温十安举着柄火绳枪，浅淡的眸中裹了一层厚厚的霜，出口的音节残破，却像是久经战场淬炼出的沉厚，“这里是温府，轮不到你们撒野，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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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快乐宝贝们？
　　这章写了很久，因为始终不明白窒息感要如何描述，所以掐了自己很久，大家不要学我，人已经在上药了？


第38章 救赎
　　木棍是冲着脸砸过去的，温十安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闪避不急就被砸中了肩，发出一声闷响，足以令人想象到那样的冲击带来的疼痛。顾澈的血液几乎要倒流，脚下踉跄了一步，朝他奔去。
　　他本决定要远去上海，来同温十安辞别，才来了温府却发现大门敞开着，里面乱成一团，他挤进人群里时，一根小臂长的棍子伴随着一声“走狗”朝温十安砸去。
　　他连提醒的声音都是劈开的，却也没能及时挡下，眼睁睁瞧着棍子砸在温十安肩上，后者下意识弓起了背，脊柱凸起又弯成一条明显的弧度，濒死的天鹅一样。很快，惊愕被阴郁遮住，眼眸沉沉，藏了一份山雨欲来的压抑，温十安举起枪对准了那人的眉心，声音冷得仿若镀了几层霜，“这里是温府，轮不到你们撒野，滚出去。”
　　人群被这样的气势吓到了，一时间没了动作，那人惶恐地举着手后退，磕绊道：“你……你要干什么……”
　　顾澈顾不得这些尖叫斥骂的人群，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他身边，一双眼睛恨不得在肩膀处盯出一个洞来，“没事吧？”
　　“你怎么来了？”温十安尚未反应过来，便来不及收起那副对外人的冷冽，在顾澈看来，就是这份淡色瞳孔中压抑着暗沉，其中霜雪堆落，是埋怨也是斥责。
　　他心口便狠狠收缩了下，眉眼间都是心疼，“让我看看。”
　　手才碰到肩头，温十安下意识缩了下，他便堪堪止住不敢再碰，只是垂在身侧时手指还有细微的颤抖，按耐不住，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踮着脚尖看过来，问道：“那是顾澈先生吗？”
　　自起义过后，顾澈在北京名声大噪，更是被众多心系共和的人奉为先驱，众人闻言，纷纷斜着身子想要看清他的长相。
　　这些人或好奇或激动，只是目光落在身上却要人极不舒服，温十安拧起了眉，伸手把顾澈捞到身后，枪对准了方向喊叫的人，那人便开始胡乱叫喊：“顾澈先生，您是正派人，怎么能和这种反贼纠缠不休！”
　　温十安神色更冷，拉开了枪栓，人群开始尖叫了起来，刺耳又频繁的叫声令人耳朵发疼，空气里的血腥味明明早已散去，他却捕捉到了更浓厚的，滚烫的血液味道。
　　眼前的人影渐渐模糊，融成一片赤红，手下的枪开始微微发抖，像是为即将冲破血肉而兴奋。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叹息声，紧接着一双手从身后环绕至前，轻柔地握住了枪。
　　颤抖戛然而止，带着几分被勒止的嘶鸣，若是此时顾澈在他身前，便能看到他通红的眼睛，还有眸中狠狠压制着的兴奋。
　　他下意识想挣脱，却听得一声轻轻浅浅的“哥哥” ，微弱得像是他的错觉，却像冰掷于沸水，燥热的水汽轩然而出，冰融化自己，中和了伤人的炽热。
　　心跳渐渐归于平静，他手上卸了力，一声更为轻微的声音传来，顾澈手指点了点他的指腹，夸赞小朋友一样。
　　“乖。”
　　他眉心跳动了下，枪便被轻易夺走。
　　众人看枪到了顾澈手上，微松了口气，就听顾澈问：“你们说谁是反贼？”
　　他声音并不大，惯用的温润声线，循循善诱一般，让众人胆子大了些，有人指了指大厅的地面，喊道：“他们帮着袁世凯复辟，就是反贼，而且他们还杀了人！”
　　顾澈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地上一行血迹，还有被拖拽的痕迹，他还未开口，却听温十安冷笑道：“我就是杀人了，你们要试试吗？”
　　“什么话，十安就别吓他们了。”顾澈无奈道，“刚才府里跑进来一只咬人的野狗，应该是用这枪打的吧。”
　　他说着，将枪在手上转了转，不知碰到什么地方，“砰”的一声便射出去一梭子弹。
　　并没有冲着人去，子弹射进了人群前的地面，但炸开的砖石还是崩到了身上，不少人被吓了一跳，尖叫着后推。
　　连温十安也皱了皱眉，复杂地看了眼他。
　　顾澈仿佛没注意到，接着端起枪研究，煞有介事道：“这要怎么用？”
　　话说完，又一颗子弹射了出去，恰好射在最开始砸棍子的那人面前，砖石砸中了人，那人怒骂道：“你干什么！”
　　“不好意思，枪走火，吓到各位了”顾澈这才放下了枪，神色自然，笑起来眉眼弯着，仿佛真的深感抱歉，“都是误会，诸位还是散了吧。”
　　“可是他们……”人群有些不乐意。
　　“我理解诸位的心情，可若这样莽撞冒进，落下了话柄，才更是于起义军不义。温家或许有人服务于总统，但其他人是无辜的，你们这样肆意闯入府宅又喊打喊杀，和那些欺辱百姓的洋人有什么区别？”
　　这些人犹豫了起来，思索了片刻又觉得他说的在理，纷纷讨论着要不要就此离开，温十安看烦了这群人，劈手夺过了顾澈手里的枪，这些人一看便惊呼了起来，四下逃散。
　　“等一下。”顾澈看向一人，冲脚边的东西扬了扬下巴，“你的棍子。”
　　那人愣了下，又瞥了眼温十安手上的枪，颤颤巍巍地上前捡起了棍子，下意识往顾澈身后躲。
　　谁知顾澈低头静静地看着他，分明是含着笑的脸，眸里却没有温度，叫人想起北京的雪，柔和地落在身上，却冷得叫人直打哆嗦。
　　他不由抖了下，半晌才反应过来，冲温十安道：“对……对不起。”
　　身上那道冷冽的视线便消失了，再抬头，顾澈仍是笑意盈盈，温声劝他：“温少爷大度，不会怪你的，走吧。”
　　温十安轻哼了声，说不出什么心情，扭头回了大厅，他哪里再敢待下去，撒腿便跑。
　　温府的仆役看见这些气势汹汹的群众离开，才敢探出头来打量，才刚到大厅门前，却瞧见他们少爷将顾少爷按在椅子上，看见有人窥视，温十安冷冽的眼神扫过来，他们便知趣地离开，不敢再靠近。
　　再扭过头对上一双盛满温和笑意的眼眸，温十安不由又皱起了眉，“你开枪做什么？”
　　“走火了。”说完就感觉腿上挨了一脚，他忙举手讨扰，老实吐出两个字来，“生气。”
　　他说这话时，漆黑的眼瞳让人一眼望不见底，漂亮眉眼间都裹含着内敛的笑，这么温润的斯文气，很难叫人想象出他会有别的情绪。
　　温十安将人圈在椅子上，本是问罪，此时却被这样的眼神扭曲成了逗弄，顾澈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粘腻的视线让人无法忽视，他只好伸出手替顾澈理了理头发，带着些自然而然的安抚，“你顾少爷还会生气么。”
　　被安抚的人微微眯起眼，像是享受，又带些久违的娇态，“十安知道的，我最容易生气了。”
　　碰上温十安，他哪里还有那份镇定自若，温十安怎么不知，只是他思虑片刻，还是淡淡陈述道：“你不该开枪。”
　　“他们不知道的，那就是走火。” 顾澈仍旧不在意，笑着含糊。
　　他会枪，却是小时就在温家学的，温十安自然看穿了他今天的拙劣表演，却也配合着没有拆穿，只是此时却觉得冒险，“若真伤了人呢？你的名声还要么？”
　　顾澈叹了口气，知道这事必然被他数落，不由耷拉下眼角，露出些委屈的神色，“那你呢？你会开枪吗？”
　　温十安不会，两人都心知肚明，就像温十安也知道，顾澈开枪并不是为伤人，只是单纯恼于他的受伤。
　　温润有礼的顾少爷，莽撞又刻薄，一点不像他，却又理所应当。
　　额前发丝被拨开，那双似水柔情的眼眸便露了出来，日暮时分山间生起的雾被捕来塞进这双眼睛里，眨眼间又被睫毛割裂成点点湿润，空气都粘稠了起来。
　　温十安手指抖了下，很快便掩去了这份仓皇，他收回了手，问道：“若我真的杀人了呢？”
　　他自己知道答案，却还是要听顾澈说一遍，说这一句两人都心知肚明却能安定他杂乱心跳的话。
　　“你不会。”
　　紧接着颈间又落下一双手，和温铎之的不同，这双手带着明显滚烫的温度，烧灭了角落里荒唐生长的藤蔓。
　　从他的角度能看见顾澈垂敛的眼睫微微颤动，将眸里明晃晃的心疼搅得混乱不清，他的心跳也跟着那双手变得滚烫起来。
　　他忽然又觉得，他似乎可以是一个正常人。
　　他似乎可以摆脱这个古老宅子的诅咒，似乎可以烈烈地烧起来，似乎可以一身干净地走出泥潭，只要被这样的眼睛看着，似乎没什么不可能。
　　陡然又落尽那双眼里，再烈的火也被温和地浇灭，极热与极寒的交替碰撞，混乱的气候在惩罚心跳，他听到那双眼睛说，这是来救你的人。
　　他又听到顾澈说：“哥哥，跟我去上海吧。”
　　他似乎是含糊了一句，又很快被那双细细抚摸的手烧得意识不清了，颈间细碎的疼痛褪去，生出些痒意来，他不自觉地蹭了蹭，倒像猫一样。
　　那就去吧，他告诉自己，这是来救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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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可太爱这两个崽崽了，请互相拯救吧。


第39章 哄骗
　　从北京前往上海的火车，路程长达三天，因他怕闹，顾澈特意定了特等的票，靠近车头，车厢平稳又清净，几个囫囵觉的功夫便已经过了淮河一带。
　　温铎之的消息是在火车临到上海时传来的，占了报纸不大的一块板面，写着都统大退河北叛军，升任四川督军，前往四川平定战乱。
　　温十安扫了几眼，又将报纸递回给顾澈，后者垂眸打量过他颈间的青紫，神色暗了几分，看不出是什么心情，“四川是陈宦的地界，他怕是占不到便宜的。”
　　陈宦虽畏于总统威势，在这等情况下却率先带兵起义，着实难得，而四川地形复杂，易守难攻，纵使温铎之极善用兵，怕也难从中讨到便宜。
　　温十安浅浅“嗯”了声，视线转向窗外，火车正经过大片的农田，田埂上开了一片南天竹，十一月的天里仍旧苍翠，其间又点缀艳红的小果实，像点在林间的灯，随着火车的行驶又从眼前掠去，模糊成一片赤红，映在眼里倒显得眼底猩红。
　　颈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仿佛还处在那双手的禁锢下，一抬头能对上那双猩红的眼睛，呼吸逐渐被剥夺，连风都绕过了他游走。
　　这更像一场博弈，他在赌温铎之的犹豫，赌他断然不会掐死自己，赌他心里还有一丝清明。同样，温铎之也在赌他的本性，赌他会看清自己温家的血脉，赌他是同样残忍狠厉的人。
　　这样的方法太过极端，却也最适合他们，他没能拦住温铎之的杀戮，但他们都知道，这场博弈终究是他赢了。
　　温铎之在心慌，他高高在上的阿哥，终究也迟疑了一秒。
　　颈间的痛像是会上瘾一般，他眼前全是那片猩红，继而被那双寡淡薄情的眼眸打量过，呼吸又断了几寸。
　　“在想什么？”
　　一双手在眼前晃了晃，阻隔了那片红，又打碎了回忆的笼，空气陡然入腹，冲散了脑中不合时宜的疯狂。
　　呼吸太猛，撞在喉管，惹得他轻咳了起来，一时间让人分不清眼中的血丝是咳嗽所致，还是旁的。
　　对面的人蹙起了眉，神色复杂，温十安绕过他的视线，眼神又落在窗外，扬了扬下巴，“你看，南天竹。”
　　他顺势望去，眼里便钻进明晃晃的赤红。温十安又道：“果实毒性极强，叶子味道极苦，即使饿极了人也不会去吃，所以才能生长得这样茂盛。”
　　无论什么世道，美伴着危险才能共生，植物如此，人亦如此。
　　顾澈轻笑了声，伸手碰了碰他的脖颈，指尖有些凉，冰得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你做什么？”他惊呼。
　　顾澈摩挲了下指尖，有些食髓知味，“想那么多，十安怎么不考虑考虑自己，你这样跟我去了上海，万一我骗你怎么办？”
　　颈间本是发烫的，因为顾澈的动作开始痒痒的，倒是不疼了，他伸手将窗户打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彻底冲散了颈间的热意，他微微仰头让风灌进脖颈，一边问：“骗我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真的问倒了人，顾澈一手支在桌上托着下巴，思索了好一会，然后抬头冲他笑，“骗你跟我去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然后卖了你换钱呢？”
　　这话属实幼稚，小动物似的试探，有些像从前被娇纵惯了的小孩，总肆意地逗弄，却叫他说不出什么严厉的话来。
　　他便顺从着做了个好哥哥，语气里夹杂着些嘶，似宠又娇，像纵容着宠物撒娇的主人，又像心甘情愿步入圈套的猎物，让人琢磨不出主动权的归属来，“思辰若是差钱，卖了我也无妨。”
　　“这话不该说……”对面的人似乎又懊恼起自己的失言，嘴角是向下的，平白夹杂了许多真切的动容来，“十安这么好，我怎么舍得骗你。”
　　他以为这样的话就是结束了，像幼时渴求夸奖时的撒娇，总是恰到好处地停留在小孩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
　　片刻后，他移开了视线，窗外景色后退的速度也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火车即将到站，鸣笛声突然响起，盖过了许多微弱的心声，还有小孩闷闷的一句话。
　　笛声的余音在空气里铮铮作响，震得心脏发疼，他伸手拿起行李，冲顾澈道：“该下车了。”
　　后者几不可察地皱起了眉，似乎在判断方才的话有没有准确传递给他，犹豫了片刻又弯腰拾起行李，重新勾起笑来，应道：“走吧。”
　　站台外是老远就开始挥手的陆邢，顾澈抬手打了个招呼，歪头对温十安道：“这就是我说过的表兄，陆邢。”
　　他分了神，不然定能看到，温十安紧紧扣住皮箱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还有唇边溢出的粗重呼吸，里面夹杂了太多躁动又混浊的念头。
　　其实温十安听到了，在被鸣笛声掩盖的心跳声里，他听到了顾澈不同于从前那样晚辈似的撒娇话，而是以某种故作轻松的情绪，四两拨千斤一般，要他所有的臆想瓦解。
　　他听到了那句话，清浅的，却也沉重的。
　　“你也不会变成他的。”
　　陆邢率先抢过他手里的皮箱，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一手勾住他的肩，笑道：“早听顾澈说过温少爷，果然不同凡响，久仰了。”
　　这样距离太近，让他对这个唐突的小子生了几分不耐来，他脚步轻移拉开了距离，又顺势握住陆邢停在空中的手，神色自然，“陆先生好。”
　　陆邢怔了下，很快乐了起来，附和着同他握了手。
　　顾澈心里发笑，等到他们分开便不动声色地隔在二人中间，免得陆邢又做出什么过界的举动来，照温十安往日的脾气，定是要人下不来台面的。
　　陆邢并未在意方才的事，只是抽回手时趁机蹭了蹭温十安的虎口，惹得人皱起了眉。
　　他倒像是无事发生，扭头小声对顾澈叹道：“太漂亮了，也有脾气，我喜欢。”
　　顾澈无奈地牵住温十安的袖口，免得他动手打人，又对上陆邢狂热的视线，心里暗道，他家里还有位更漂亮更有脾气的，看你敢喜欢吗。
　　站台外站了一排的士兵，都配着枪，逢人便检查行李，似乎在找什么人。
　　“这什么情况？”顾澈压低声音问。
　　“只听说城里混进了什么人，查得正严呢。”陆邢又伸手接过他的行李，尽数交给了早已等着的手下，吩咐将东西带回住所。
　　士兵检查到了这边，路过他们只是冲陆邢点了点头，就掠了过去。
　　顾澈挑了挑眉，刚想问，陆邢先一步交代：“赵元德的人。”
　　难怪如此，眼看陆邢又黑了脸，他憋着笑转移了话题：“听你说，青帮的弟兄们都回来了？”
　　“都在百乐门住着呢，这会儿了生意肯定是不能做了。”陆邢早叫好了黄包车，招呼着他们坐上去，“先去吃饭吧，别的之后再说。”
　　仍旧选的是浦江饭店，顾澈仍记得上次在这里，某位军官同陆邢的剑拔弩张，在陆邢冲老板娘打了招呼后便问：“你同赵元德究竟如何了？”
　　陆邢在他对面坐下，接过菜单的手顿了下，并未看他，“就那个样，谁也不干扰谁。”
　　说完又抬头看向温十安，笑着将菜单往他手里塞：“温少爷看看，喜欢吃什么？”
　　眼见陆邢又不安分地要伸手，顾澈顺势劈手夺过菜单还给他，笑道：“他不吃辣，甜口的最好。”
　　温十安捧着盏茶细细吹气，将二人动作都收进眼底，却面无表情神色自若，只垂着眼看茶叶在水里起起伏伏。
　　菜单又被扔回来，陆邢气得用鼻子出了口气，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菜。
　　趁着等菜的功夫，顾澈问道：“青帮的兄弟怎么安排？”
　　陆邢犹豫地看了眼温十安，后者并未分给他视线，仍是垂着眸，似乎对这样的话题不感兴趣。
　　“李烈钧先生的队伍在广西出兵，不过几日就能和南京的军队汇合，介时江苏必定派兵镇压，我们要做的，就是让李先生的军队顺利北上。”
　　“江苏派兵，兵从何出？”
　　“江苏的军队主力仍在上海，自然是赵元德管着。”
　　顾澈颇有些心累，正色道：“他知道你要做的事吗？”
　　“也许知道吧。”陆邢并不在意，从兜里掏出一支烟来点上，又顺手递给顾澈，“大不了打一仗。”
　　顾澈刚想接过来，瞥见温十安似有似无的视线，又收回了手，“不抽了。”
　　陆邢挑了挑眉，就见他又伸手拦下温十安将要倒茶的手，笑说：“少喝些，将要吃饭了。”
　　后者烦躁地蹙起了眉，却没有反抗，只是收回手轻轻摩挲着空杯子。
　　这样的气氛怪异而又和谐，一方是纵容一方是默许，究竟猎人是谁狐狸是谁，让人分辨不清，只是两方的眼神都委实算不得清白。
　　忽然有意思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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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远痛恨逢年过节的走亲戚（๑>؂<๑）


第40章 试探
　　吃过饭，陆邢便带他们去了百乐门，由于关门，这条街冷清了许多，一路走来便只能看到零星几个行人。
　　陆邢在前面带路，边又向顾澈讲了些大致情况，这次来了百来号人，都是青帮的老成员，改组后几乎都去从了商，有几个是从别的帮派出来的，枪支和弹药都已经提前买好，就等大兵过境时拦住赵元德的兵。
　　他们中许多人都是在上海做事，也有一部分来自临近的几个省，明面上是来上海走商，各家旅馆都因时局动荡暂时歇业，百乐门便打着救济旅商的旗号让他们留下，也不会惹人怀疑。
　　才到了百乐门门口，温十安忽而顿住了脚步，看向某条巷子，“有人在盯着吗？”
　　许是没想到他警觉至此，陆邢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道：“赵元德的人。”
　　他话说得自然，顾澈这才察觉出些不对来，伸手拽住了他，“你知道他在监视你？”
　　“他也没想瞒，不然我怎么能发现。”陆邢一脸平静，转而又冲巷口喊了句“出来吧”。
　　巷口走出来两位穿着便服的男人，顾澈压低了些声音，“可你们……早晚会有兵戎相见的时候。”
　　“我知道，我也从没想过放弃立场。”
　　两个男人走近喊了句“陆老板”，并没有一点被发现的迥然，显然也是习惯了这样。
　　“他人呢？”
　　“副官跟巡警局的谢局吃饭呢。”
　　“你们手伸得倒长。”陆邢对赵元德这些勾当并不关心，只冷笑了声，道，“回去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少在我身边搞动作。”
　　两人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样的警告也并未放在心上，离开后仍旧是钻进了巷子里暗中窥视。
　　“变态。”
　　陆邢暗暗骂了句。
　　百乐门里住着十几个临省来的兄弟，因着都算是自家人，格外放松些，三五成群地在一起划拳喝酒，见陆邢进来就扬了扬酒杯，歪着身子往他身后看。
　　“那是小顾吧！”喝上头的男人直接蹦了起来，三两下跑到顾澈身边，一把搂住他。
　　“这么久没见，小顾还记得我吗？”
　　顾澈费了些劲把他的胳膊从自己肩上扒拉开，一手按着他的肩让人站稳，“刘叔，你喝多了。”
　　“那你可小看我了，我酒量好着呢。”
　　男人直起身，长辈似的拍了拍他的肩，扭头瞥见了刻意后退几步的温十安，惊喜道：“这是小顾家的吗？”
　　温十安蹙起了眉，顾澈眼疾手快地按下男人指着他的手，无奈道：“这是我的一位朋友，姓温。”
　　“您好。”温十安率先伸出了手。
　　他刻意轻咳了声，沉着声音，男人愣了下，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握住了他的手，“小温啊，真是抱歉，来一起喝点吧。”
　　温十安点了点头，接过男人递的酒便一仰而尽，桌上人看他如此爽快，便要拉着他坐下继续喝，他刚要开口推辞，顾澈先一步道：“这可不行，我这朋友喝不得酒，若醉了闹酒疯，我可收拾不住。”
　　“喝酒而已，刘叔盛情怎能拒绝。”
　　温十安自顾自倒了杯酒，冲众人扬了扬杯再一次一饮而尽。
　　酒是百乐门里上好的陈年佳酿，酒劲大，也容易上头，他两杯下肚却仍是面不改色，一看便知是喝得了酒的人。
　　顾澈微怔，这才想起来这人酒量极佳，毕竟幼时连年宴的酒都是他替自己喝的。
　　顾澈愣神的时候，温十安已经坐到了桌边，一杯接一杯地喝，眼见又一杯倒满，顾澈只能伸手扣住杯口，笑道：“少喝些，若我醉了，还得十安照顾我。”
　　众人哄笑，一把将他也按在桌边，“以前你就含糊不喝，今天非得练练你的酒量。”
　　陆邢见状，便也跟着坐下一同喝酒，满桌便只有顾澈一人喝不来酒，他也抻着度，只浅酌几口，一旁的温十安倒是爽快，有举杯便会应，片刻后大家便都缠着他去了。
　　许是酒劲太大，温十安脸上也有些红，尽管并不说话，顾澈却敏锐地察觉到他有些亢奋的神情，正要让他休息会，便听桌上有人问道：“听少主说，小顾你又去了北京做事？”
　　他刚喝完不知第几杯，酒精的刺激从胃里蔓延到嘴巴，烧得头也有些发昏，听到这话又缓缓把目光从温十安身上收回来，回应道：“是，在北京的报社撰稿。”
　　“怎么不在湖北待了？主事的待遇可不差。”
　　他喝得头脑有些昏沉，面上却仍是温润有礼的样子，吐字也清晰，叫人一时分辨不出他是否清醒，“不好同官场的人打交道，还是在北京轻松些。”
　　“小姐仍在香港吗？我们身份不便回去，苦了小姐一人了。”
　　“母亲舍不得老家，就一直留在那了，等这次的内战结束，大家可以回香港瞧瞧。”
　　话音才刚落，门又被拍的吱吱作响，负责守门的人遥遥对了个口型，陆邢脸色沉了下来，半晌点了点头。
　　进来的仍是最开始在巷中监视的男人，桌上的众人仍在七嘴八舌地聊天，时不时还有人大喊几声“继续喝！”
　　看样子倒真像是醉成一团了。
　　“打扰了，副官想要见见顾先生。”男人对这样的事情习以为常，眼神扫过陆邢，最后落在顾澈身上，多添了句，“只您一个人去。”
　　陆邢被气得发笑，顺手将手里的酒杯砸了过去，“他当自己是什么人了。”
　　男人面不改色，“副官在隔壁的新月饭店等着，顾先生请。”
　　顾澈伸手按住了正要再讲的陆邢，脸上笑意未减，仿佛只是去同熟人喝杯茶。
　　“我去去就回。”视线落在温十安身上，后者仍在灌酒，眉头却拧得紧，脖颈间都泛着异样的红，顾澈又低声嘱咐，“送十安上楼休息，别要他再喝了。”
　　十一月的天气冻人，出门被冷风一吹，顾澈才觉脑子清明了许多。
　　赵元德坐在靠门口的方桌旁，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看他进来便微微抬头，目光不善地将他扫视了一遍，又冲对面的位置抬了抬下巴，“顾先生，坐。”
　　新月饭店离百乐门不过十来米远，才刚吹了会冷风，骤然又进了热腾腾的环境，头便越沉了，他强撑着精神道：“赵副官，好久不见，不知找我所为何事？ ”
　　手指轻叩桌面的声音停顿了下，赵元德翘起腿来，仰着身子靠在椅背上，是极其放松的姿势，声音却要冷冽许多，“顾先生才气过人，连我在上海也听闻过您的名声，您如今在何处高就？”
　　“闲散人一个，谈不上高就。”顾澈无意同他多聊，含糊道。
　　“是吗…… ”赵元德却偏偏是注意到他迷离的眼神和周身的酒味，刻意要耗着时间，“今日刚有几个庶民被处死，他们饿极了就抓了条狗吃，可巧了，那是司号官的狗，自然比人要金贵得多。”
　　顾澈一时没明白他这话里的意思，便垂着眼静静听着，未有动作。
　　赵元德注意着他的神色，道：“顾先生，若此案给你，你当如何判？”
　　这个问题的含义太多，又带了极强的试探性，顾澈轻笑了声，抬眼对上他的视线，“狗比人金贵的世道，这不是越活越回去了嘛。”
　　“顾先生明事理，我们这里倒是真缺这样的人才。”
　　顾澈心里不由冷笑了几声。
　　这样的案子本该是由巡警局的人负责，想必刚才他同谢局吃的饭也是为了这事，谢局有意袒护官员，不过几条人命，一顿饭就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官官相护，受苦的都是百姓。
　　“顾某游手好闲惯了，谈谈空话可以，论起行事，比不上北洋官员半分的。”
　　他向来习惯这样的场面话，得体又礼貌的讲述，却能要人察觉出不容侵犯的底线来，就像此刻的话语轻缓，其中过度的得体就轻易叫人看出来抗拒。
　　赵元德敏锐地从这话中察觉到一丝嘲讽，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被这副温润得体的面孔唬了心神，下意识看轻了对方，三两句之间，对方露了藏住的刀，他才骤然醒悟。
　　纵使面前的人醉着，他也知道再从这人嘴里得不到什么消息的，便直言道：“我知道，你同陆老板是表兄弟，他所行之事你必然也知道几分。”
　　“那要看是什么事情了。”顾澈大约也猜到了他此次邀请的本意，故意含糊，“我这个表兄向来行事随意，若有冒犯还请赵副官多担待。”
　　“自然，陆老板那里……”
　　他话还未说完，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陆邢直接踹了门进来，几个兵都认识他，也不敢拦，就这么任由他闯了过来。
　　“怎么了？”顾澈见他似有话说，便顺势附耳上去。
　　陆邢不知说了什么，就见顾澈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面上闪过慌乱，却又很快故作淡定地掩饰过去。
　　赵元德挑了挑眉，似是没想到还能看到顾澈有这样失态的时候，话锋一转，“关切”道：“顾先生有要事吗？”
　　顾澈闻言松了手，重新靠回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赵副官还有话要讲？”
　　“这倒没有。”赵元德摊了摊手，“那就不送了。”


第41章 克制
　　顾澈走得太过着急，脚下踉跄了几步，险些在楼梯上绊倒，陆邢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提醒道：“你小心点。”
　　若不是熟悉眼前这个人，陆邢只会以为他仍是漠不关心的淡然态度，分明连脸上都是风光霁月的模样，还能在进入百乐门时同喝酒的众人问过好，此时上了楼，却连手心都是冰凉的。
　　握住门把，顾澈下意识吸了口气，扭头嘱咐：“有事我叫你，别让人进来。”
　　“我知道。”陆邢应了声，站在了楼梯口止步不前。
　　推门的一瞬间，有什么迎面砸了过来，他下意识闪了身，耳边传来瓷杯碎裂的声音，紧接着刺痛感从脸颊传来。
　　血珠溢了出来，他吸了口凉气，放轻声音，“十安，是我。”
　　屋内人听到他的声音，粗重的喘息声隐隐平复了些，顾澈反手关了门，慢慢朝地上蹲着的人靠近。
　　烟瘾发作时极难控制理智，温十安头发凌乱，看他过来下意识向后退了退，“别过来！”
　　声音是哑着的，顾澈心里紧缩了下，一时没了动作，温十安似乎在极力忍耐着，环抱着膝盖的手都因为过于用力而发抖。
　　“是我，我是思辰。”
　　温十安没应，伸手揪住了自己的头发，发出一声闷哼。
　　顾澈看得眉头一拧，在他面前蹲下，抬起手盖住他的手，五指从指缝中穿过，强行撑开了手掌，“别抓，忍耐一下。”
　　下一秒，蜷缩的人突然蹦了起来，反手扣住他的手，力度之大让他觉得骨头都快要碎掉了，温十安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呼吸滚烫，“出去，我……我控制不住……”
　　话音未落，顾澈感觉到腕处的手收紧了许多，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碰到了皮肤，在脖颈间试探。他安抚似地用颈间蹭了蹭温十安的脑袋，软着声音劝慰：“没事的，难受的话咬我就好。”
　　说着，他微扬起脖颈，露出漂亮的锁骨，衣服在两相博弈时已经凌乱，像不自知的邀约，更像心甘情愿地献祭。
　　温十安眸色暗了下，唇齿碰上他的肩头，青年的身上还有酒香，很轻易就醉了人。他轻合牙齿，怪异的满足感弥散在脑中，还未细细品味便又被巨大的痛苦冲散。
　　顾澈闭着眼，感受到一片温热覆在锁骨上，紧接着是突如其来的刺痛感，让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像是血液要冲破皮肤的屏障，卷起一片腥风血雨来，他呼吸乱了几拍，变得沉重而急躁。
　　烟瘾磨人，叫人忍得着实辛苦，温十安攥着他的手因为极力的克制而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松手。
　　他被手腕上的疼痛分了神，无端在想，明天手腕应该会肿吧。
　　很快他就想不起手腕了——锁骨上的刺痛感陡然加强，像尖针刺指，逼得他溃不成军，却又是审判的老手，懂得软硬皆施，舌尖似有似无地扫过皮肤，温软的疼痛下，什么隐匿心语都逃不过。
　　温十安在惩罚他的不专心。
　　明明手心是凉的，呼吸却滚烫，与平日里冷淡的本色相去甚远，炽热裹上被折磨出的伤口，就只剩下了疼痛后的酥麻感游走在大脑里。
　　他才嗅到空气中的酒味，是他饮过的酒，也有温十安喝下的，两厢交融，又在过于滚烫的呼吸里被煮沸，他几乎要丧失理智了，脑中昏沉沉的，再难清明。
　　“哥哥。”他轻轻叫了声，连呼吸都是抖的。
　　温十安用舌尖扫过那一片暗红，又用牙试探性地咬了口，像在回应他的话。
　　“你可以咬的。”他打了个颤，伸出空下的手抱住面前的人，五指穿过发丝，声音中带着浓厚的气息，一如颈间的滚烫呼吸。
　　得到准许的人反而摇了摇头，喉间压抑着痛苦，眉色却柔和。
　　“舍不得。”
　　说完这话，温十安便同他拉开了距离，低头端详自己留下的痕迹，小小的一团血痕，卧在锁骨上，随着青年细微的动作在白皙的颈窝跳动，很难让人不去联想，譬如一些更为极端和痛苦的“惩罚”，或者带着某种铁锈味的刺激感。
　　顾澈看不清他的眼神，身体却因为过于锋利的视线而发烫，他下意识想看看那双眼睛，以求从中看到熟悉的兄长似的柔情来让自己安心。
　　下一秒，温十安忽然抖了下，继而猛地蜷缩起来，以跪坐的姿势匍匐在他面前，开始一阵阵地干呕。
　　怀里空了下，他下意识想要伸手揽回人，看到面前人极力忍耐下通红的双眼，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温十安的克制比他想象中更为深刻，也更为深情。
　　很快，蜷缩在地上的人开始一阵阵地抽搐，像濒死的鲧，也许下一秒就要从中钻出一条虬龙。
　　“绑住……我……”
　　他艰难地在颤抖中吐出几个字来，双手狠狠地扣住地板，手背青筋四起，足以窥见内里极力压制的疯魔。
　　顾澈眉心跳了下，很快找来了麻绳，将人双手绑在一起，打结的过程中，他瞥了眼自己飞快红肿起来的手腕，疼痛又弥漫开，慢慢爬上了心口。
　　“我去找洋金花。”
　　“别……”温十安还在抖，只是频率小了些，说话只剩气声，支离破碎的，“洋金花……易成瘾……我不想永远……”
　　他话没有说完，又被更为激烈的抽搐所席卷，再难吐出半个字。
　　顾澈自然听懂了他的意思，于是脑中昏沉的酒便倾斜倒进心里，酸涩得难受。
　　反反复复的抽搐，伴随着干呕，这一番折腾便直接到了晚上。
　　顾澈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看他状态好些便轻声和他搭话，以判断他是否还清醒着，等新一轮的折磨涌上来，便强行撑开他的手，要他紧紧握住自己，避免他将手心攥得流血。
　　而温十安意外地，即使疼得浑身都泡在冷汗里，在抓住他时还是柔和了力度，恰到好处的紧握，手心相扣，却并不弄疼他。
　　手上不疼，心里却疼，感受到这一点，顾澈睫毛颤了下，手指轻轻划过他的指尖。
　　“我记得……从前我最背不会白氏的词，你就一句一句地教我。”声音却在抖，像要哭泣，“再教我一遍吧，我又要忘了。”
　　地上的人默默应了声，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声“嗯”，抽搐越来越强烈，温十安又一次蜷缩了起来。
　　“教我背《长恨歌》吧，我最喜欢这首。”顾澈仿若未闻，继续说道。
　　相握的手力度紧了几分，他明白温十安此时的心力交瘁，也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让他从烟瘾里抽出些精力，徒劳地舒缓一些苦痛。
　　温十安疼得厉害，破费了些力气才从脑中回忆起来， 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来，“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
　　顾澈接道：“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温十安又应：“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
　　一句一和，温十安每句话都要思索良久，顾澈也不急，等着他讲出来，自己缓缓应对，不知过去了多久，衣服被汗水浸湿又风干，一轮又一轮的冷热交替后，月光淌在颤抖的躯体上，像落魄的神明。
　　顾澈瞧着恍了神，又被他突如其来的抽搐打断了思绪，快速从脑海的角落里抽出方才还在应和的诗句来，“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另一人迟迟没有下言，呼吸也沉重了许多，顾澈低头去看，才发现人已经晕了过去。
　　即使意识消散，身体的疼仍是无法避免，抽搐和心悸已经成了肌肉记忆，梦里也要折磨得人无法安息。
　　温十安眉头紧缩，双手下意识地紧扣，抓得人生疼。顾澈的指尖抖了下，温十安却像是敏锐察觉到他的不适一般，迅速松开了手。
　　他怔怔地瞧着温十安无所适从的双手，看那双手几次用力，又借由理智强行柔和了力度，心里酸涩异常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他忽然明白了唐明皇的痴痴等待，何至于连梦里都在苦寻，不过是寻自己的半身血肉。
　　他疼时，连他也在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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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贴士】
　　本文有艺术加工的成分，现实中请勿靠近毒瘾发作的人，更不要沾染毒品。
　　珍爱生命。


第42章 醉意
　　温十安一晚上并不自在，被疼痛折磨得几次醒过来又疼晕，反反复复的。
　　某次他抽搐着惊醒，发现顾澈搂着他靠坐在墙边，大约是累极了，青年一手紧握着他的手，头在空中一点一点的，坐着睡着了。
　　感受到身边人的动静，他才惊醒过来，眼底是红的，全是血丝，下意识哑声道：“我在。”
　　温十安怔了下，松开了他的手，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安抚道：“我没事。”
　　青年闷声应了下，头与他靠在一起，又想伸手去抓他的手，被他躲开了。
　　“怎么了？”语气里有些委屈。
　　反胃的感觉仍没有散去，他废了些力气才压下干呕，呼吸沉重，“累了，有点困。”
　　“那就睡吧。”顾澈收回了手，安抚似地用头蹭了蹭他。
　　温十安没应声，等到顾澈再一次闭上眼，他才深深地吐出口气来，手心已经被掐红了一片。
　　天将大亮时，他才彻底晕了过去。只是身心疲乏，一系列的折磨后，连肌肉都在不自觉地紧缩，他没能睡多久，就被身体的不适闹醒，像是在提醒他亲身经历过的一场磨难。
　　手腕仍被绑着，麻绳和肌肤不断摩擦，手腕被磨破了皮，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显眼的痕迹。
　　他垂眸琢磨了会，抬起胳膊，用牙扯动了打结处的麻绳，两手翻转间便挣脱了束缚。
　　扭头看时，顾澈还在睡着。
　　青年的酒量本就一般，喝多了酒又强撑着精神劝慰他一夜，此时隐约可见眼下的乌青，头发和衣领都是乱的，仿若干涸鱼塘里求生不得的尾鱼，挣扎后空留下一身疲惫。
　　他怀着些隐秘的私心，想拂去遮住青年眼睑的碎发，目光却无可避免地缠住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从修长的脖颈悠悠扫过，最后落在那一块吻痕上。
　　像一朵开在皮肤下的花，被血液滋养生长，明晃晃地引诱着别有私心的人采摘。
　　他才意识到这是自己刻上去的烙印，借由一个青年自投罗网的契机，亦或野兽收爪时的示弱，来要青年毫不设防地向他展露脖颈。
　　而野兽悄悄袒露牙齿，浅浅厮磨，下一步就要撕碎猎物。
　　经过一晚的沉淀，吻痕呈现出紫红的状态，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徒劳想盖去这印记。
　　他有些不敢多想，若是昨夜他再昏沉些……
　　指尖冰凉，让昏睡中的青年打了个颤，继而睁开了眼。他便毫无预兆地掉进了那双茫然中带着惊愕的眼睛里，眼睛的主人在看到他后便软了视线，于是冷冽的潭水卷着春风荡漾，眸中只剩柔软又磨人的情。
　　万物逢春，也不过是这一眼。
　　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野兽齿牙厮磨后仍是轻柔舔舐，安抚猎物入眠一般。
　　他还是舍不得伤他。
　　顾澈还带着些醉意，失了平日里的肃穆，竟下意识拽住了要抽身拉开距离的人，平白让温十安跌了下，距离反而更近了。
　　“哥哥去哪？”
　　他问得有些急切，像是怕温十安真要弃他而去，而被迫揪着衣领倾身靠着他的人难得有些不自在，眉头蹙起，“思辰，松开。”
　　干呕让嗓音变得嘶哑，又带着晨起的迟钝，出口的话语便更像是某种教训，让青年下意识松了手，眼里透着鹿一般的惶惑。
　　他叹了口气，移开身子，“背疼，想去坐着。”
　　顾澈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靠在墙上睡了一晚，准确来说是他睡着了，温十安的状况要更难过些。
　　脑里清明了些，也依稀记起了一些画面，他干咳了声，看着温十安脚步沉重的背影，声息有些变了调，“还难受吗？”
　　“好多了。”温十安弯腰坐在桌边，伸手抵在眉间，有些头疼，“下次不要靠近我。”
　　顾澈已经跟到了他身边，伸手想为他倒杯水，拎起茶壶时却下意识吸了口冷气。
　　温十安自然也注意到他手腕的青紫，声音里难得加了些真情实感的抱歉，眼神在他腕上勾了一圈，又敛眸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很疼吧。”
　　“不疼。”
　　顾澈倒好了水递给他，睫毛轻颤，掀起眼皮直直地看向他，声音也软的很，猫尾巴一样挠人。
　　温十安被这样的神色盯着，实在避无可避，干脆也抬眼看他，叹了口气，“撒谎。”
　　“怎么总叹气？”顾澈绕到他面前，伸手拽开他抵着眉心的心，另一只手轻飘飘地勾下自己的衣领，向他展露着锁骨的痕迹。
　　这是温十安的几番隐忍，顾澈自然知道，也像是有了同这个自以为冷血的人作赌的筹码，赌自己会是他流淌全身的，滚烫的血。
　　也许是酒还未醒，青年的眼神迷离，却恰到好处地映出面前人的模样，开口的话语在心跳声里被淹没，显得无足轻重。
　　“看，十安不会让我疼的。”
　　说完，青年勾了勾唇，平白有种小孩子无伤痛痒的挑衅，可在温十安看来，却像是对埋藏心底的丑恶念头的推波助澜。
　　下一秒，衣领被拽动，顾澈略显狼狈地跌在他面前，不等青年惊呼，他埋头咬在锁骨上。
　　恰好在吻痕四周，微微用力，牙齿便顿顿地扎进皮肤里。
　　青年僵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呼吸急促了起来，“十安？”
　　回答他的是锁骨间的刺痛，这会儿顾澈彻底清醒过来了，昏沉的脑子也被这点疼痛浇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着实是落入陷阱的兔子，不自知地向猎人发出挑战。
　　可是……
　　感受到怀里人的轻颤，温十安才停止了这样警告意味明显的行为，声音嘶哑，“下次就真的咬了。”
　　头上传来一阵轻笑，他皱着眉去看，恰好对上青年纵容的笑意，陡然间猎人与猎物的位置互换，顾澈伸手环住他，“好啊，下次试试。”
　　可惜兔子是猎人养大的，对这样的玩闹似的警示有恃无恐，甚至还能伸出舌头舔一舔猎人的枪。
　　温十安眉头蹙得越紧了，冰凉的指尖松开他的衣领，不自觉地下移，落到青年扶着桌的手腕上，不满地捏了捏。
　　“嘶——”
　　顾澈条件反射地想躲开，很快反应过来，温十安这是生气了。
　　“十安……疼……”这次老实了，话里话外都是娇矜的示弱，温十安这才松开了他的手腕，继而慢条斯理地替他拉好衣服，又后仰拉开了距离，将这个着实怪异的氛围给割断。
　　理智回笼，两人都冷静了些，顾澈轻咳了声，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恢复了本该有的彬彬有礼，仿若刚才的明争暗斗和互相拉扯都是醉酒时的一场梦。
　　温十安瞥了他一眼，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指，端起水来喝了一口，等到嗓子的不适感褪下，才问道：“那个军官叫你去做什么？”
　　“赵元德？”顾澈这才回忆起所谓的正事，“他应该是怀疑百乐门的动静，但没有证据，想从我这里打听出些东西。”
　　说话间，锁骨处隐隐传来刺痛，被风一吹痒痒的，总让他忍不住伸手碰，温十安面不改色，一点没有作恶者的心虚，“别碰，过几天就好了。”
　　顾澈挑了挑眉，忍不住笑了起来，眯着眼睛反问：“十安怎么这么有经验？”
　　温十安愣了下，放下茶杯起身离开。
　　楼下，陆邢苦着脸在大厅里来回走，桌边坐着几个兄弟，正埋头研究一块地图，看陆邢走得心烦，有人劝道：“少主你就歇会吧。”
　　陆邢扭头正要回话，就听到一阵脚步声。
　　还未看清下楼的人，众人便率先听到顾澈的笑，“哎我就开个玩笑，十安怎么还急了！”
　　话一说完，他才看见大厅里一众面面相觑的人。
　　“顾……少爷？”
　　顾澈一向沉稳，属实难有这样玩闹似的欢笑，当事人自己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无奈地抿了抿唇。
　　陆邢先一步反应过来，冲温十安走过去，低声问：“没事了吗？”
　　温十安摇了摇头，冲他鞠了一躬，“麻烦您了。”
　　“没事就好。”陆邢说完，又想问些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温十安眼尖看见他的纠结，适时道：“陆先生想问什么？”
　　陆邢摆了摆手，笑道：“没什么——还没用早饭吧，我买了包子，再不吃要凉了。”
　　说完，他又伸手去拉顾澈。
　　顾澈穿着西洋制的贴身衬衫，此时有些皱皱巴巴的，在喉结处解开了两个扣子，被他这么一拽，衣领便散了，露出锁骨处还刻着牙印的吻痕。
　　陆邢瞳孔微缩，下意识看向温十安，后者正在将散落在肩的头发扎起来，抬起胳膊时手腕露出被麻绳捆绑过后的红痕。
　　再扭头看顾澈，他自己倒没有注意自己刚刚暴露了什么，只微微耸了耸肩将滑落的衣领归于原处，歪头看向温十安。
　　“十安吃饭吧，待会我给你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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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邢：我的弟弟不干净了ಥ＿ಥ


第43章 清白
　　温十安应了声，三两下将头发盘起，忽而意识到什么，便扭头对陆邢道：“这里有没有……”
　　他伸手指了指头发，陆邢恍然大悟，“有。”
　　不光有，以陆邢的个性还随身带着，他顺手摸出来一根发簪递给温十安，讪笑道：“只有这样的了。”
　　刻着桃花的银簪，宛若眉间朱砂，是女孩家爱用的款式，他似乎是觉得这样有了些冒犯的意味，温十安却是不介意，道了谢就扎在头上。
　　顾澈习惯性地将筷子递给温十安，又把包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才看向陆邢，“在研究什么呢？”
　　是说聚在桌前的刘叔几人。
　　“最近匪患猖獗，加上有人在军营里留了寻仇信，城里连夜加强了部署。”
　　顾澈这才想起来，上海这些日子风声鹤唳的，连火车站都在盘查，不由好奇道：“找赵元德的吗？寻的什么仇？”
　　“谁知道呢。”陆邢冷哼了声，一手叩着椅背，斜倚在顾澈身侧，边把玩着手里又不知从哪掏出来的一支银簪，“赵元德手里本来就不干净，有仇家也不奇怪。”
　　“小心行事。”顾澈意有所指地叮嘱道，又在大厅里环视了圈，突然意识到少了个人，“百灵呢？怎么并不见她？”
　　“出去打听消息了。”陆邢看了眼手表，目光又移到大门处，道：“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一落，大门果然被叩响，他愉悦地吹了个口哨，冲顾澈挑眉道：“看吧，说曹操，曹操就到。”
　　已经开始入冬，百灵穿了件水蓝的宽袖旗袍，并不贴身，外面裹着大衣，走动间随着腰身的摇摆而卷起褶皱，像被春风卷起的海水，几个波澜间就让人沉溺。或许是跟着陆邢久了，模样打扮也随了他的性子，艳得很，稍微近些便能看到旗袍上绣的蓟粉色的花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腰身处则是更为艳丽的璎红，顺着腰线绣了一段，更衬得腰身纤细。
　　顾澈愣神的期间，她便已经走到面前打过招呼，陆邢略为欣赏地将她打量了遍，才道：“问到了吗？”
　　百灵用拇指擦去唇上过于艳红的胭脂，语气里带着些嫌恶，“当然，男人嘴里的秘密，最容易问。”
　　百灵很小的时候就被捡到青帮，打打杀杀的事情看得多了，心性也比寻常女子更坚韧些，她是极美的，更可怕的是她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美。
　　顾澈略有所思地看向她，这才注意到她脸上沾上了胭脂，便递了帕子过去，又指了指自己脸上同样的位置。
　　百灵愣了下，接过帕子柔柔笑道：“顾少爷真是一如既往的体贴。”
　　此次见面，顾澈还未和她细细聊过，此时见她心情转好，便顺势揶揄道：“百灵更漂亮了，这搭配也妙，怕是要上海的男人都神魂颠倒了。”
　　一番话哄得百灵捂嘴直笑，顾澈正想问问她的近况，却忽然觉得有道凌厉的目光落在身上，叫人无法忽视，他顺着看过去，正好对上瞧见温十安垂下眼，将筷子轻轻放下，而后掏出帕子擦拭嘴角。
　　“我吃完了，多谢陆先生照拂。”
　　这期间他并未看顾澈一眼，后者却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便试探性道：“十安喝茶吧，我去煮。”
　　温十安这才抬起眼看他，眸中平静，甚至因眸色清浅，兜着阳光时便像黄昏一般柔情，他盯着顾澈看了许久，半晌后才勾了些笑意，听不出什么心情，“好。”
　　顾澈下意识松了口气，忙不迭给人上楼煮茶去了。
　　不过一会，他就端着茶壶下楼了，陆邢正同温十安嬉笑，不知说到了什么，温十安竟也含着笑。
　　顾澈倒了杯茶捧到人面前，笑道：“照例是加了决明子，十安尝尝。”
　　温十安垂眸看去，眼前的茶茶汤似甘露，碧清微黄，闻起来也透着清香。
　　陆邢正微笑的脸僵了一瞬，他僵硬地扭头看向顾澈，压低声音道：“你别告诉我，你泡的是我柜子里的茶。”
　　“顶级蒙顶甘露。”顾澈点了点头，回了他一个笑，“谢了，哥。”
　　陆邢将牙咬得咔咔作响，一双眼睛快要把顾澈盯穿了。
　　鲜少见顾澈这样的性子，百灵没忍住笑出了声，她很有眼色地伸手拽了拽陆邢，“我们去刘叔那看看情况。”
　　陆邢咬着牙道：“不是，我刚收的茶，好歹让我喝一口啊。”
　　话还没说完就百灵被拽走了，顾澈一脸自然地看向温十安，抬了抬手里的茶。
　　温十安接过茶杯，嗅了口茶香，淡淡道：“这茶不便宜。”
　　“好茶该给懂茶的人品。”顾澈并不在意方才的小插曲，语气中丝毫没有愧疚。
　　确实，陆邢好饮酒，对茶向来都是不屑喝的，留给他也是暴殄天物，浪费了一块好茶。
　　温十安只浅浅抿了口，便又放下，语气平淡地解释，“烫。”
　　顾澈愣了下，就将茶接了过去，细细地吹过气，等到觉得差不多了才又递给他。
　　后者仍是抿了口，甚至不知道是否尝到了茶，便又放置桌上，面不改色道：“凉了。”
　　顾澈现在知道了，他是故意的。
　　几乎是瞬间，他就想明白了温十安折腾他的理由，到底是自己行事不当，温十安必定觉得自己轻浮了，他无奈笑了笑，又添了茶递过去，“十安再尝尝，温度可还好？”
　　温十安垂着眸，轻易就看到他脖间起了层细密的汗珠，视线向下，端着茶的手腕隐隐透出自己掐出的青紫，温十安忽然觉得心里升起一阵烦躁，烧灭了那点可耻的醋意。
　　他老实饮了口茶，在顾澈含笑的视线里露出满意的神色，“刚好。”
　　顾澈伸手将他无意落下的发丝别在耳后，轻声道：“这茶我从前在香港喝过，舅舅懂茶，就常泡给我们喝。我们三人自幼长在一起，百灵大我们些，算是姐姐，也深得舅舅喜爱。后来青帮动乱，百灵还救过母亲，舅舅离世前，也嘱咐我们定要好好照顾她。”
　　这样的解释目的性太过明确，尤其是他还刻意加重了“姐姐”二字，便更像是仓促又惶恐的辩解，生怕人误会似的。
　　可转念一想，温十安也不过是他口中的“哥哥”——到底是心里藏了鬼。一直以来，他都习惯了在轻浮和严肃的边界里把控着这场不明就里的关系，直到昨晚，两厢迷醉下温十安在他锁骨刻下一枚别有意味的印章，时不时发作的痒似乎一直在提醒着他那场荒唐。
　　不想伤害他是一回事，隐藏其中的私心又是一回事，他在解释的话出口的这一刻才意识到，或许他们心里都不清白。
　　好在这次，温十安并未为难他，等到喝完茶，陆邢几人已经在地图上勾出了几个圈。
　　看到他来，陆邢还惦记着茶叶，正待恨恨开口，百灵轻咳了声，提前打断了他的话，“老板，说正事。”
　　顾澈耸了耸肩，给温十安搬了凳子，自己则坐在他身边。陆邢一看，只觉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丢了茶叶还没能和美人亲近，声音里也带了些怨意：“看那么紧干什么，我又不做什么。”
　　顾澈不理他，扭头看向百灵。
　　百灵叹了口气，将地图转了过来，指了指川陕一带，正色道：“李烈钧先生的军队已经到了四川，一周必能直抵南京。”
　　“一周时间，足够了......上海的兵力分布呢？”
　　“我刚才出去就是为了此事。”百灵又翻出了一张更为精细的地图，上面是江苏全省的地势图，“最近城里管控严格，一部分士兵都被赵副官调去搜查巡逻，剩下的皆镇守在兵营，还有，赵副官手握重兵，又因行事狂傲被督军忌惮，如今他能调动的人手也不过六分，而且看督军的意思，平反叛乱一事，非其无可用者。”
　　陆邢点了点头，手指顺着地图上的南京一路向东，“江苏兵力多达数十万，其中滬海道①兵力最多，且大多集中在上海，南京党派众多，北洋军并不占优势，若发生叛乱，只能从苏常道②和滬海道借兵，只要上海兵力无法到达，便不足为惧，所以我们此次，势必要拦住赵元德。”
　　他说这话时神色自然，仿佛此前与赵元德纠缠不休的是别人，顾澈却敏锐地察觉到他轻颤的睫毛，实在与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有所出入，他伸手按在陆邢的肩上，既是安抚也是劝告，“要到南京，势必要穿过苏常道，水路最快，而最近的码头在......”他指尖在地图上游走，很快落在一处，“十六铺码头——我们要在这里，打上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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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科普】
　　①滬海道：中华民国北洋政府时期行政区划，今上海市全部，及江苏省南通市海门区、苏州市太仓市等地。
　　②苏常道：今苏州（太仓除外）、南通（海安及海门、启东南部除外）、无锡、常州（溧阳除外）、泰兴、靖江。


第44章 发烧
　　“不错，就是十六铺码头。”陆邢拍了拍他的手，示意自己没事，“枪支的放在宝山的一个仓库，我们的人都在那候着，介时我们需要兵分三路。”
　　说着，他又指了指兵营的位置，抬头看向顾澈，“我去宝山领兵，直奔码头。刘叔带一队人去阻断兵营的援军，百灵和你留在这里，与李烈钧先生保持联系。”
　　“我有个问题。”一直没有出声的温十安突然开口，所有人都看了过去，他抬眼看了眼地图，最后目光落在陆邢身上，“你们有多少兵？”
　　陆邢轻松地勾起个笑，答道：“不过四千。”
　　不过四千，企图阻拦几万精兵，这根本就是一场有去无回的征程。
　　温十安皱起了眉，“太过冒险了。”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陆邢仍是嬉皮笑脸的模样，用手肘撞了下顾澈，“要是我真出了事，还有他呢，我放心把这些人托付给他。”
　　“说什么呢。”顾澈叹了口气，“你答应过我的，见好就收。”
　　陆邢抛了个媚眼给他，“当然，我很惜命的。”
　　接下来的话题，大多围绕在那些顾澈已经记得不清晰的往事上，他笑着一一应付完，见温十安始终没说话，脸色也较之平时更白了些，便提出送他去休息。陆邢自然没有异议，甚至颇为贴心地陪着送到了住处。
　　陆邢在上海的房子多是租的，给他们的地方是栋清雅的小阁楼的二层，窗户对着街道，门前种着梧桐树，只是寒风萧瑟，梧桐树叶黄渐落，凄凉异常。
　　陆邢只将他们送到楼下，不知又看到了什么熟人，预备去打个招呼，顾澈便陪着温十安上了楼。
　　屋内布置也格外雅致干净，顾澈环视了一圈，笑说了句环境不错，扭头看时，温十安仍盯着屋前的那棵梧桐树。
　　“怎么了？不喜欢梧桐？”
　　“倒也没有，只是突然想起，书里文人多以梧桐作离情别恨，未免凄凉。”
　　顾澈闻言笑了起来，“坚以凤凰非梧桐不栖①，不是还有栽桐引凤一说嘛，十安怎得又伤春悲秋起来了，这可不像你。”
　　“睡一觉吧，看你脸色差的。”顾澈用手心贴了贴他的脸，感觉到手下还有些烫的皮肤，又翻过来用更为冰凉的手背贴着给他降温。
　　温十安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什么？”顾澈装作听不懂。
　　温十安微蹙起眉，仍旧好脾气地跟他解释：“上海兵力数万，即使那个赵副官调动其中六分，也不是你们能抵抗的。”
　　见顾澈还是笑嘻嘻的模样，他又添了句：“你们这是去送命。”
　　顾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继续模仿着陆邢的神色，漫不经心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温十安彻底拧紧了眉头，神色瞬间冷冽起来，他轻呵道：“顾思辰。”
　　顾澈愣了下，随后几不可察地舒了口气，伸手将他拉进屋里，手越过他关紧了门。
　　温十安后背被抵在门上，身前的人迎面压了上来，眸色深邃，微抬下巴与他对视时，就会恰到好处地映出他的模样。
　　“十安别恼，我们必然是有把握的。”顾澈应对这样的场景已经轻车熟路了，只要压下眉梢，微颌眼皮，总之透露出小孩一般的委屈，将自己摆在下位者的立场，明晃晃摆出些委屈来，温十安总会饶恕他的一些刻意逗弄。
　　果不其然，温十安紧绷的身体松懈了些，他伸手扣住顾澈的脖颈，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拇指摩挲颈间微凉的皮肤，像安抚也像危险的警告，视线再往下些，就能很轻易地看见松垮衬衫下，刻在锁骨上的红痕，他声音暗哑着，问道：“什么把握？”
　　顾澈下意识想缩一缩脖子，又感受到脖间那双手的禁锢，被迫放松了肩胛，声音委屈更甚，“北洋军里早有人不满总统专职，赵元德自诩练兵打仗无人能胜，却最不会拿捏人心。若没有把握，我们怎么敢贸然动手。”
　　“还是不妥。”温十安并没有缓和脸色，捏着他脖颈的手反而更加用力，“你怎知这不是他设下的陷阱，好诱敌深入，再将你们一网打尽——顾思辰，我从前教过你，不可轻信于人。”
　　顾澈睫毛颤了下，这会儿他才意识到温十安的不对，尾音都是凌厉的刀锋，话里更似警示，哪里还有之前兄长似的纵容。
　　他下意识后退了步，后颈传来了钝痛，逼得他不能再退。
　　终于还是有些慌了，他老老实实地交代：“刘叔的弟弟在军营里任职，就在赵元德手下，是同母异父的弟弟，并不姓刘，底子很干净的。”
　　“嗯。”
　　浅浅的一声回应，颈后的手松了力道，安抚似的揉了揉。
　　他悄悄打量温十安的神色，却发现那双清浅的眼眸此时并没有在看他，眸光是散着的，更像是在出神，遏制在颈后的手却还在回应他的话。于是被猎人圈养的兔子想趁机做出些越界的举动，譬如反口咬伤猎人，再譬如主动走向枪下。
　　“哥哥在担心我吗？”他问。
　　温十安顿了下，眸光逐渐聚拢，清晰地映出身前人的模样，而他也察觉到了顾澈明晃晃的试探。
　　眸色暗了下，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他顺着话道：“嗯，担心。”
　　话说完，他的手离开了顾澈的脖颈，而后者感受着后颈的余温，忽然皱起眉，上前一步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僵硬了一瞬，那双手便移到了额头，两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许多，他是被这突然的亲近乱了阵脚，顾澈则是在轻笑。
　　“逞能。”顾澈说。
　　他挣了下手腕，“放开我。”
　　“十安总这样。”身前人叹了口气，而后松开了手，连同放在他额头上的手也撤下，只留下点点凉意，“你知道自己发烧了吗？”
　　温十安愣了下，眼里难得露出点茫然来，顾澈看着好笑，无奈道：“快躺下，先睡一觉，我去抓药。”
　　他早该发觉的，可直到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这场对峙一般的谈话里早有征兆，譬如最不喜亲近的温十安伸手扣住他的脖颈，譬如在他面前尚且温良的哥哥摘下面具，譬如古板傲娇的人大方袒露自己的私心。
　　温十安眨了眨眼，这会儿似乎才觉得头脑昏沉，连带着看眼前的人也有些不清醒了。
　　“疼吗？”
　　顾澈微怔，第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哪里，是他痛极时拉他一同入魔的伤，在手腕上；还是他百般克制下给予他甜蜜的伤，在锁骨上；还是方才他神志不清下刻意惩戒他的伤，在后颈间。
　　顾澈恍然间发现，原来自己的每一寸，都属于他。
　　迟迟没有得到回应，温十安便再次伸手扣住他的后颈，却是用手心轻柔地贴着那块皮肤，再次问道：“是不是捏疼了？”
　　“嗯......”他顺理成章地缩起脖子，话语也低低的，透着讨人喜欢的亲昵。
　　哪里还像端正得体的顾少爷。
　　温十安轻叹了口气，“下次提醒我，不会这样了。”
　　他还发着烧，顾澈又哪里舍得真和他计较这些，忙让人乖乖躺下，又是嘱咐起来后喝水，又是让他不要乱跑，惹得温十安心生烦躁，叫他快些走。
　　顾澈下楼时，陆邢已经等了好一会了。
　　眼看他春风满面地下楼，陆邢气不打一处来，说话也带着刺：“就这么一会儿都舍不得，如胶似漆的，还当你们是新婚夫妇呢。”
　　“我看你这牙尖嘴利的，不如去和你姑姑理论一番去。”顾澈轻描淡写道。
　　陆邢一瞬间僵了脸，“你就知道拿姑姑压我，哎你去哪？”
　　“药铺。”
　　陆邢冷哼了声，快走了两步跟上他。
　　顾澈注意到他又不知从哪摸出一只银簪把玩，好奇道：“这簪子有无别的款式？”
　　“你如果想给你的温先生准备，还是挑个玉簪的好。”陆邢将簪子抛到空中，又自然地接住，手指微动便将簪子在手中转了几圈，“虽然我觉得这样秀美的簪子更适合他，但看他的脾气，怕不能接受。”
　　“这话怎么说？”
　　陆邢停了转动簪子的手，眼神落在他身上，意有所指道：“领口再松点，就遮不住了。”
　　顾澈怔了下，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于是他慢条斯理地扣好扣子，淡淡道：“特殊情况，他平时很娇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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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坚以凤凰非梧桐不栖：《魏书．彭城王勰传》中记载“高祖与侍臣升金墉城，顾见堂后梧桐竹曰：‘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
　　意为凤凰不遇梧桐树就不栖息，也因此梧桐树有象征圣洁的意味。


第45章 打斗
　　陆邢翻了个白眼，银簪在手上转了几圈又隐进长衫的衣袖里，许久后，漫不经心道：“你同那位温先生，究竟是什么关系？”
　　“朋友。”
　　“我看不止吧。”
　　顾澈蹙着眉瞥了他一眼，露出一副没听懂的表情：“什么意思？”
　　陆邢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叹道：“当真不懂我的意思吗？你对他的心思真这么清白？”
　　顾澈怔了下，反应过来后用胳膊撞了他一下，“这些话你可别去他面前说。”
　　要给温十安听见了，准保又要生气了。
　　陆邢用鼻子哼了声，有些恨铁不成钢，提醒道：“可我看他对你也不一般。”
　　顾澈沉默了会，陆邢以为他不想再聊这个话题，眼看着快到了药铺，正欲伸手指给他看，冷不丁听到顾澈说了句：“我知道。”
　　“啊？”这次轮到陆邢不懂了，他扭头看向顾澈正想再问，忽然才发现对方眼下浓厚的乌青，相较平日更加惨白的脸色在日光下尤为明显，陆邢叹了口气，“温先生的烟瘾……多久了。”
　　“不清楚，也没问过。”
　　“你知道烟瘾多难戒吗？发作起来有多危险你看到了吗。”
　　“我知道。”
　　顾澈说完这话，神色忽然暗了下来，像是骤然被冷水迎头泼了一般，眼角低垂，“他也很难过。”
　　陆邢看着他眸色亮起又暗，视线又落在他苍白的嘴唇上，轻飘飘地说：“你很累。”
　　谁知顾澈听后笑了起来，他伸出手叩住另一只手的手腕，感受到淤青处的疼痛，反而莫名安定下来。
　　“不累，你没见过他以前的样子。”顾澈搓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了起来，声音却还是沉得很，“他应该和以前一样漂亮，不是现在这样。”
　　恰好到了药铺，顾澈便挑开门帘钻了进去，陆邢紧跟着他，一进药铺便闻到了浓厚的草药味，不由皱了皱眉，桃红色的手帕抵在鼻间，看向顾澈道：“真是看不懂你们。”
　　一个情意深沉，宁愿缄口不言。一个意气不在，宁可自甘平庸。
　　顾澈没回复他，倾身冲掣药嘱咐些什么，还伸出手来指了指身后药柜的一格。
　　陆邢被草药味呛得直咳嗽，忍不住道：“你什么时候又懂中药了？”
　　话一说完，他也明白了，挑了挑眉，冲顾澈摆了个幸灾乐祸的笑：“顾澈你也有今天。”
　　顾澈抓药废了些时间，开了退烧的方子又买补药，等到陆邢鼻尖已经被熏的泛红才从药铺出来。
　　眼见陆邢又打了个喷嚏，他才意识到陆邢是一向不喜欢草药味的。
　　“抱歉，忘了你不喜欢这些草药味了。”
　　话这样说着，却故意把草药包往陆邢鼻尖凑，惹得陆邢惊呼着躲开，一边骂他。
　　有道视线若有若无地漂浮在二人之间，顾澈猛然察觉到，疑惑地回望过去，便只依稀看到一个人影闪过，头上似乎带着方巾一样的东西。
　　见他突然停了动作，陆邢问：“怎么了？”
　　“好像有人跟着我们，你感觉到了吗？”
　　“从百乐门出来就跟着了，肯定是赵元德的人，不用在意。”陆邢摆了摆手，语气里透露着不满。
　　顾澈叹了口气，边随他往回家路上走，边问他同赵元德间的事，得到的回答却是他一时兴起撩拨了人家，最后反被报复。
　　顾澈知道他的脾性，却也没料到他能不要命地去和一个副官纠缠，当下又要数落他。
　　陆邢早早看穿他的意图，双手合十对他做了个揖，飞快打断他的话：“你就莫要唠叨我了。”
　　“我还嘱咐过百灵，叫她千万看住你，不许你胡闹，我看你非要姑姑亲自来管你。”
　　“顾澈，我是你哥。”陆邢刻意加重了最后一个字，意在提醒顾澈对他说话尊敬些，“别总用姑姑威胁我。”
　　“你倒知道你长我几岁呢。”
　　顾澈面不改色，摆着温柔的笑，说出的话却怎么听都不对味，陆邢蹙着眉咂摸了会，抱怨道：“你也就敢和我这样说话，有种你去呛你家温先生去。”
　　顾澈对他总拿温十安挡枪的行为极为不耻，正要开口噎他，忽然前面距离不过五米的巷子里传来一声尖叫，两人互相对了个眼色，二话没说朝着巷子冲了过去。
　　留着一圈络腮胡的男人刚捅了身下的人一刀，正在搜刮着他身上的细软，忽然听到一声怒吼，吓得一激灵，才掏出的一串铜钱差点掉到地上。
　　他不快地抬起头，正对上陆邢凌冽的视线。
　　顾澈双手抱胸，同情地看了眼他，侧身给陆邢让开位置。
　　“放开他。”陆邢再一次厉声提醒。
　　络腮胡一见事情败露，干脆踢了脚身下只剩一口气的人，转了转刀冲陆邢砍过去。
　　陆邢甩了甩长衫前襟，身形轻快地躲开男人的招式，很快和他扭打起来。
　　顾澈则蹲下来查看地上受伤的青年，青年脸色惨白，腹部的刀口血流不止，他唇角微微颤抖，似乎要说什么。
　　顾澈附耳上去，就听见极其微弱一声“阿兰”，青年的眼泪随之滚落下来。
　　持刀的男人应该是附近流窜的海匪，这一刀捅得很深，几乎能看到花白的肠子，随着青年呼吸微弱地起伏。
　　顾澈被浓厚的血腥味呛得皱起了眉，心里知道这已经是回天乏力，可面对少年不断流下的眼泪，还是叹了口气。
　　他撕开伤口处的那一块衣服，又用撕下的长褂布料缠在手上，按住刀口。
　　青年发出一声闷哼，他扭头看了眼，加重了力道，“坚持一下。”
　　青年摇了摇头，张开嘴喘着粗气，喉咙里不断滚出呜咽，顾澈意识到他还有事情要说，便又附耳上去。
　　“疼……”
　　“忍耐一下吧，别睡。”
　　“不，不……”
　　青年突然瞪大了眼睛，仿佛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身体也随之向上拱起，紧紧崩起，顾澈忙问：“你想说什么？”
　　“阿……阿兰……给……给阿兰。”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顾澈才注意到他右手紧握，手心已经流出了血。
　　掰开手指，里面是一对银耳环。
　　青年显然是知道自己即将不久于人世，忙着交代后事，顾澈忙应了下来，尽管他根本不知道所谓阿兰究竟是何许人。
　　突然，青年瞳孔微缩，身体发起抖来，他开合嘴唇想要说些什么，胳膊也抬了起来，手指指向顾澈身后。
　　顾澈怔了下，暗道不妙，下一秒冰凉的物体指在头上，身后响起络腮胡男人的声音：“举起手，转过来。”
　　顾澈手下还按着青年的伤口，一旦他松手，青年便必死无疑，络腮胡显然也发现了这点，见顾澈没动作，他狞笑着将挨了一拳头脑发昏的陆邢抵在墙上，枪口对着陆邢，“不想叫你的朋友受伤，就照我说的做。”
　　顾澈回头看了眼，男人的刀掉在远处，应该是打斗间落下的，只是距离太远，没有能用的可能性，陆邢此刻又被掐着脖子，反抗不得，两相权衡，他只能认命地松开了手。
　　风又一次从伤口灌进腹部，青年的呼吸也断断续续的，没几秒胳膊便垂了下去。
　　“这才对。”络腮胡说话间牵扯到嘴角打斗留下的伤口，下意识吸了口冷气，掐着陆邢脖子的手收紧了几分，“妈的，要不是爷带了枪，差点被这小子解决了。”
　　眼睁睁看着鲜活的人命在眼前断送，顾澈眼眶发酸，对上络腮胡得意的神色，冷声问：“你想做什么？”
　　络腮胡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穿着不似普通人家，举止言谈又自称风度，不像是会动武的人，便道：“他刚才给了你什么？”
　　“耳环。”
　　“很好，给我。”他朝顾澈伸出手。
　　顾澈面色平静，毫不犹豫地交给了他，又问：“还要做什么？”
　　络腮胡没想到他这么老实，反而愣了下，转念一想，他也耍不出什么花招来，便把枪抵着陆邢，冲顾澈抬了抬下巴，“你身上的钱，也都交出来。”
　　顾澈眸色沉了下，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又转变了脸色，柔和笑道：“不巧刚买了药，身上没有带钱，这样吧，你放了我们，我带你去家里取钱。”
　　“想骗我，当我三岁小孩？”络腮胡嗤笑了声，枪口转向他，“别耍花招，没钱就把草药给我，我没时间跟你们耗。”
　　顾澈举起手赔了个笑，乖乖弯腰去捡地上的草药。
　　络腮胡枪口紧跟着他，生怕他耍花样，忽然胳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惊呼了声，下意识松了手。
　　陆邢将簪子从他胳膊上拔出来，带出一串血珠，男人刚扭过身想冲他开枪，顾澈便伸腿扫在他腘窝上，直接将人放倒。
　　陆邢没有犹豫，握着簪子扎向男人的腹部，深陷囫囵的男人慌不择路地开了一枪，子弹擦过陆邢的肩膀射在墙上。
　　两人都愣了下，却给了男人可乘之机，他伸手抓住陆邢肩膀，翻身将人撂倒在地，又伸手拧住顾澈的胳膊，起身一脚踹在他的腹部。
　　陆邢刚从地上爬起来，便对上黑洞洞的枪口。
　　“他妈的，两个疯子。”男人啐了口唾沫，冲陆邢抬了抬下巴，“簪子扔了。”
　　被枪指着脑袋，陆邢也难得老实了下来，他将簪子扔在男人脚边，顺从地举起了手。


第46章 受伤
　　腹部的剧痛让顾澈蜷缩着身子，嘴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男人见他没了抵抗的能力，便冲他啐了口唾沫，又冷笑了声，伸手扯住陆邢的头发。
　　陆邢被扯着头发按在地上，头皮上传来的撕裂感让他惨哼了声，随后脑袋被撞在地上，剧痛从额头上袭来。
　　“刚才不是挺厉害的吗？”男人面目狰狞，再一次扯着他的脑袋往地上砸。
　　陆邢很快没了力气，头颅低垂着，任由他折腾。
　　男人一门心思想着折磨陆邢，因此忘了身后还有个被他撂倒在地的顾澈，他再一次扯起陆邢的头发时，颈间忽然落下了一片冰凉，顾澈举着刀横在他脖子上，“放开他。”
　　男人不屑地冷笑了声，“你以为自己的刀能快过子弹？”
　　话音才落，一声枪响自巷口传来，子弹擦着顾澈飞过，射进男人的胳膊里。
　　男人闷哼一声，扯着陆邢的手松了下来。
　　开枪的人逆着光站在巷口，顾澈一时没有看清他的模样，却听见熟悉的声音道：“那你觉得，你的枪有我的快吗？”
　　男人大惊失色，拿着枪的手也抖了起来，他吞了口口水，毫无气势地威胁：“别……别过来！我要开枪了！”
　　下一秒，刚才还半死不活的陆邢突然睁开了眼，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狠狠一扭，枪应声而落，而架在他脖间的刀也动了，在颈间划出一道血痕。
　　紧接着，陆邢从地上弹了起来，不知又从哪摸出一支簪子，狠狠地插进他的胸口。
　　男人瞪大了眼睛，神色还停留在方才的慌乱，不过几秒便咽了气。
　　陆邢拔出簪子，嫌弃地在男人身上擦干净上面的血迹，扭头看向来人，声音冷冽：“不劳烦赵副官动手了，免得您不好交代。”
　　顾澈这才看清来人，正是一身军服的赵元德。
　　赵元德将枪别在腰间，并未介意陆邢的态度，只是眉目间透着倦意，“杀个海匪，有什么好交代的。”
　　陆邢踢开脚下的尸体，感受到额头温热的液体沿着脸颊留下，他不甚在意地用袖子抹了把，连视线也没分给赵元德，“这些海匪年年贿赂行官，杀人放火的事巡警局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城里死了多少无辜百姓，赵副官不会不知道吧。”
　　官匪勾结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赵元德自然心知肚明，况且今天这男人是远近有名的海霸王，巡警局也要给几分面子，今日若不是被陆邢反杀，他们也顶多是象征性地警告一声，再将人放走。
　　这样被陆邢挑破，他也并无气恼，只是微微蹙眉看向陆邢：“你倒是不怕巡警局找麻烦。”
　　后者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似有挑衅，“赵副官大可现在就抓了我，废这些话做什么。”
　　赵元德面露不悦，抬脚走到他身边，又嫌碍事，给地上的尸体补了一脚。
　　“好歹我也是救了你，陆老板怎么这样不近人情。”
　　陆邢绷着身体，见他靠近便做出防御的姿态，赵元德似乎并未察觉，仍旧走进了几部，紧接着便被一根银簪抵住了脖子，陆邢冷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赵副官还是保持些距离吧，您想英雄救美，但可惜，我不是美人，我也是英雄。”
　　赵元德并没有拿他的威胁放在眼里，反而勾起了笑，手指拨开银簪，冲赶来的手下抬了抬手，“拖下去吧，别脏了陆老板的眼睛。”
　　顾澈将男人的尸体翻过来仰面朝上，在他口袋里摸了一番，掏出那串铜钱和耳环来，才由着这些人把尸体拖了下去。
　　赵元德偏头看了眼，“人都死了，还要这些做什么？”
　　顾澈将铜钱和耳环用手帕包好，揣进了兜里，头也未抬道：“死了的人一身轻，活着的人总要活着。”
　　他既然答应了要将这些送给青年嘴里的阿兰，便不会食言。
　　陆邢并不想和赵元德纠缠，三两步间拉开了距离，银簪再次收回衣袖，他拉着顾澈离开，留给了赵元德一个背影，“劳烦赵副官了，若巡警局要因此逮捕我，只管让他们来就是了。”
　　温十安睁眼时，率先听到的是陆邢的吸气声，伴随着顾澈无奈的叹息。
　　“你忍着点，别碰它。”
　　“这下手真狠，看样子要留疤了。”
　　“哎你别碰！”
　　温十安翻身坐了起来，就看到顾澈正卷着一卷纱布往陆邢脑袋上缠，后者疼得脖子都缩了起来。
　　顾澈抬眼间看见他起来，慌忙将敞到胸前的衬衫搂住，一一扣好扣子，“我们吵醒你了？”
　　“没有，我正好睡醒了。”他熟练地扎好头发，走近了些，才看到陆邢脑袋上半个拳头大的伤口，已经上了药，血混合着药草的气味，显得刺鼻异常。
　　“这是怎么了？”
　　“没事，就打了个小架，嘶你轻点！”
　　顾澈面不改色，在纱布尾端扎了个结，“不要沾水，注意饮食。”
　　温十安皱了下眉，“和谁打的架，怎么伤这么重？”
　　“十安别管他了。”顾澈起身端了两份药来，一份放在陆邢面前，另一份递给了温十安，“喝药，发发汗。”
　　温十安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看就知道他的抗拒，顾澈又把手贴在他额头上，感觉到没有那么烫了，才松了口气。
　　陆邢同温十安一样极厌苦味，一看见药端上来便往后躲，又被顾澈按回了桌前，“快喝，不然真要留疤了。”
　　这话一出，他狠了狠心，咬着牙端起药一仰而尽，末了苦得直吐舌头，“真该试试那些西药的，这也太苦了。”
　　顾澈往他嘴里塞了个蜜饯儿，又看向温十安，放柔了语气道：“喝完了有蜜饯吃。”
　　哄小孩一样的语气，温十安并不喜欢，也知道这是顾澈刻意逗他，但被这样轻柔的话语催促，却莫名叫人觉得脸上更烫了些。
　　他僵硬地别过脸，声音干涩：“不需要。”
　　最终还是乖乖喝完了药，然后被顾澈夸赞似地塞了颗蜜饯儿进嘴，甜的发腻。
　　陆邢“啧”了声，捂着头站起身，又从罐子里捞了颗蜜饯丢进嘴里，含糊道：“行了行了，我可不看你们甜蜜，回去了，等会见了百灵又得挨唠叨。”
　　“回去小心些，记得伤口不要沾水，让百灵催着你喝药。”顾澈叮嘱了几句，又将人送到门口，等到再扭头时就看到温十安手里拿着件衬衫。
　　方才他把沾了血，又满是灰尘的衬衫换下来，一见温十安醒了，匆忙间就藏在了身后，谁知这会儿居然又被翻了出来。
　　他上前两步劈手夺过衬衫，又要往身后塞，抬眼间却看到温十安异常冷冽的脸色，瞬间没了动作。
　　“你受伤了？”温十安抢过衬衫，将上面的血迹摊开，质问道。
　　“没……这不是我的血。”
　　他说得确实是实话，这上面有那个青年的血，有络腮胡男人的，有陆邢的，确实没有他的。
　　只是此时对上温十安凌厉的神色，他忽然觉得嘴里干涩异常，一句话也说不清楚。
　　“十安别气，我不疼的。”
　　“过来。”温十安发话了。
　　他不受控制地靠近了几步，接着就被抓着手腕按在椅子上，后背撞击到椅背，让他下意识弓了下身，又牵扯到腹部的伤，引得他闷哼了声。
　　温十安曲起一条腿，膝盖挤进他两腿间，垂着头望进他眼里，一只手缓缓解开他的衣扣。
　　温十安的瞳色太浅，一眼望进去便只能看到自己的模样，仿佛他眼里只有自己，顾澈呼吸微滞，一时间没有注意到身前作乱的手。
　　衣衫散乱，腹部的伤口彻底暴露在空气里，一阵凉风吹过，才让他清醒了过来。
　　温十安手指落在他的腹部，轻轻按了下，看到他吸了口冷气，才停了动作，声音里冷冽依旧：“小思辰长大了，学会说谎了。”
　　尽管吃了蜜饯儿，他嘴里的苦涩仍然没有消散，此时离得近些，顾澈便很轻易地闻到那股浓厚的草药味，伴随着滚烫的呼吸，烧得他神志不清。
　　本能告诉他，应该求饶了。
　　温十安手指仍点在他的腹部，在已经青紫一片的皮肤上，似有似无地按压，疼痛也断断续续的，像猎人摇摆不定的惩罚。
　　“不说是怕你担心，十安别气了。”他伸手拽住温十安身前的长衫，将心口那一块地方揉得皱皱巴巴的，声音因为疼痛和一些不知名的情绪而发抖。
　　“疼吗？”温十安放软了声音，但也仅仅是声音。
　　他点了点头，企图露出惯用的温软神色，好求得温十安的心软。
　　这是他一贯的招式了，更像是宠溺着作乱的小孩，到底还是在主导者的位置上。
　　可惜，他若是清醒些，便能准确地察觉他的兄长并没有平时那样冷静，连同有些发红的眼角，还有并不留情的折磨，都透露着这位猎人并不愉快的心情。
　　可惜他因疼痛散了精力，便失去了最佳的判断力——这样的反应，温十安并不满意。
　　于是他得到的便是更为激烈的疼痛，温十安看到他惨白的脸色，眸色又暗了几分，拇指似有似无地摩挲着那片淤青，眼神却落在他锁骨已经暗红的吻痕上。
　　“你不该让自己受伤。”
　　顾澈也注意到他的视线，身体有些发烫，他不安地扭了扭身子，望向那双眼睛，却突然意识到对方的状态不对。
　　眼神是看着他的，却又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清浅的眼瞳因此而阴沉了起来，似古老的寒潭凄切，看一眼便凄神寒骨。
　　温十安像是没察觉到他的慌乱，手指从腹部离开，却落在那处吻痕上重重擦过，锁骨处立刻红起一片来。
　　这种疼痛并不如先前的那样难以忍受，却陡然让他清醒过来，清晰地认识到温十安的状态，不同于任何一次难以自控的冲动——太过清醒和平静了。
　　他真的在惩罚他。
　　疼痛从锁骨处传来，呼吸间又牵扯动腹部的伤，温十安垂眸欣赏着他逐渐狼狈的呼吸，又俯身靠近了些，清晰地看到他颤抖的睫毛，语气仍旧温和：“知错了？”
　　“嗯……”他闷闷吸了口气，忽然意识到这样的姿势很像拥抱——如果不是温十安此时显而易见的冷漠。
　　他又攥紧了手下的衣料，温十安急促的心跳就从指尖传递了过来，连同着他的呼吸错乱，声音也哑：“哥哥，好哥哥，饶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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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顾稳住！不能怂！


第47章 阿兰
　　温十安眉心跳动了下，狠厉的力道便收了势，化为似有似无的抚摸，在那处吻痕上轻轻摩挲。他似乎才注意到青年的慌乱，沉沉安抚道：“乖。”
　　倒像是平时青年常用来宠着他时常说的话。
　　于是顾澈知道，他温良的兄长理智尚在，至少不想真的伤到他。
　　锁骨隐隐作痛，加之腹部的疼，让他仍旧在细细地发抖，温十安自然也察觉到了，眼见青年眼里又露出了熟悉的笑意，温软地叫他十安，丝毫没有在意之前的插曲，温十安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不害怕吗？”
　　顾澈摇了摇头，又借着这样的姿势轻而易举地靠在他身上，讨了个平日里不被允许的亲昵，“你说过不会伤害我，十安从不骗我。”
　　温十安微怔，这才意识到其实青年的信任从不是虚言。
　　就像离开温府的那天，他问顾澈，若是他真的杀人了该如何，顾澈的回答是“你不会”。
　　就像刚到上海的那天，在火车上，顾澈被鸣笛声掩盖住的那句话，他说“你不会变成他的”。
　　所以即使他露出尖牙，青年也会将脖颈凑过来，以此表示他的放心和信任。
　　这样的信任着实沉重了些，却无疑给猛兽套上枷锁，以爱的名义。
　　温十安重新为他妥帖扣好扣子，往他嘴里塞了个蜜饯儿，语气温和地承诺：“嗯，我不会。”
　　顾澈被甜得皱起了眉，话也说不清楚，“十安，这两天我得出去找个人。”
　　“什么人？”温十安也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确实空口吃会甜得很，但也让脑子清醒了不少。
　　“不认识，一个叫阿兰的女人。”顾澈对他讲了路上的事情，关于那个青年临死前的嘱托。
　　温十安听罢，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又嚼了两颗蜜饯儿，等到顾澈都看着牙发酸的时候，他才直起身子，说：“我陪你。”
　　要在偌大的上海凭着一个名字找人并不容易。
　　陆邢听过他们的计划后，几乎是叹了口气，然后叫他们不要白费功夫。
　　上海每天死去的人多了，没人会记得一个平平无奇的小青年，也没有人在意那个叫阿兰的女人，这样的要求本就是临死前的宽慰，实施与否并无任何的意义。
　　陆邢晃身倒进新做的摇椅里面，一手摇着团扇，眼睛也没睁开，“确实不简单，不过照你的脾性，也不是我能劝动的。”
　　他朝百灵伸出手，后者递给他一盒调和过的胭脂，笑道：“可若是不应，也就不像顾少爷了。”
　　“由你们说吧。”顾澈叹了口气，“不过挨家挨户地找嘛。”
　　陆邢嗅了嗅胭脂，睁眼瞧着他出门的背影，自言自语般道：“你瞧瞧，这世道哪有这样的人。”
　　话一说完，他又摇摇头，将胭脂递了回去，面露遗憾：“桃花味还是淡了些。”
　　百灵接过胭脂，并没有在意他的挑剔，倒是捡了他的前一句话回复：“老板不是说过嘛，顾少爷是君子，他选的事情，便没有做不好的。”
　　顾澈和温十安从青年丧身的那条街开始，挨家挨户地访问，用了三天的时间，找到了青年的家。
　　其实并没有废多大的功夫，他们几乎是看见的第一眼，便认出了阿兰。
　　那是个盲眼的女孩，十七八岁的模样，面容黄瘦，穿着厚重的棉衣难免清瘦。
　　似乎是先天的疾病，她眼睛被白色的黏液黏住睁不开，顶着太阳便开始流眼泪。
　　顾澈正要自我介绍，她伸手扒住了门框，侧身用耳朵对着他们，似乎想听清他们的声音，“是青哥吗？”
　　女孩的声音嘶哑，简直不像是一个女孩的嗓音，又因为过于激动而劈了声，便更加难听。
　　几乎是下意识，两人便知道，这应该就是他们在找的阿兰。
　　阿兰是青年才过门的妻子，家里贫寒，娶阿兰时青年甚至没有钱为她做嫁衣，便多做了几分工，攒下的钱就去给阿兰买了串耳环。
　　只是耳环还没送给心上人，人便已经死于非命。
　　温十安极不擅长应付这种悲情的场面，一见女孩开始掉眼泪，便侧了身靠在墙上，让顾澈去应付了。
　　顾澈将铜钱和耳环都交给阿兰，只说青年去了外地做工，暂时不能回来。阿兰愣愣地听着，眼泪还是在流，精神却稳定了很多，等到收下了明显多于青年给的铜钱，她才弯腰说了声谢谢，低声对顾澈道：“您是好人，麻烦您告诉青哥，我会等他的。”
　　离开这个简陋的小家时，顾澈的神色明显差了许多，温十安扯了扯他的袖子，试探性问：“你觉得她信吗？”
　　顾澈回头看时，阿兰仍然扶着门框，像是浑身的重量都压在上面，她将耳环戴在耳朵上，一声不吭地目送着二人离开。
　　顾澈摇了摇头，声音沉重：“她不信。”
　　心里是不信的，却只能告诉自己，一定要信，不然生活便真的没有盼头了。
　　“你尽力了。”温十安劝道。
　　“我知道，我做不了什么，我只是在想，我们真的可以改变这样的现状吗？”顾澈扬起个笑，却比哭还要难看，“我们真的能救他们吗？让往日千万魂不愧牺牲，让此后万千人安享盛世，我们真的能吗？”
　　“我怕......怕我们奋斗来的时代，愧对人民的期待，我更怕我们甚至赢不来那样的时代，十安啊......”他头一次露出这样的迷茫来，双眼通红，便只能以手捂住，声音的颤抖却不可避免，“我好难受......”
　　“你累了。”温十安扯着他的胳膊将人搂紧怀里，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不过是荒唐人世，推翻了它就好，我陪着你。”
　　闭上眼都是中国的光明，可睁开眼便是暗无天日的生活，腐臭的社会。确实太累了，顾澈心想，好在他并不孤独。
　　。
　　短短几天，上海就封了城，李烈钧的队伍即将到达南京，北洋政府慌了神，一纸调令紧急发往江苏，让都督带兵平凡叛乱。
　　众人等这一刻等了太久，刘叔几人率先抄近路去了军营周围蹲守，陆邢嘱咐好这些人，就从军营赶往百乐门，预备与顾澈辞别。
　　只是人还未出巷口，就被一双手从身后捂住了眼睛，他下意识要反抗，身后的人将他死死按在怀里，闷声道：“是我。”
　　他愣了一秒，随后以更凌厉的招式，将后肘捅向身后人的腹部。
　　“嘶！”身后人没有防备，被他结结实实地打在腹部，手上卸了力，竟然任由着他逼到了墙角。
　　陆邢翻手间将银簪抵在他脖颈间，呼吸还有些急促：“如今战事将临，赵副官不去平反叛乱，来找我做什么？”
　　他们之间这样的对峙太多，几乎每次都是旗鼓相当的拉扯，唯独这次，赵元德被他抵在墙上，却头一次地，露出了顺从的姿态。
　　他伸手想继续抱着陆邢，颈间的簪子逼近了几分，让他只能叹了口气，而后认命地垂下手。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军营外是你的人吧。”
　　“赵副官什么意思？”陆邢冷了神色。
　　赵元德用手指按下银簪，两人之间彻底没了阻隔，他才上前一步，以一种并不冒犯的姿态环抱着陆邢的肩，“这次平反不只我一人带兵，我不知道你有多少人，但刀枪无眼，况且此事之后，上海必定容不下你们。”
　　“赵副官来同我说这些做什么？”陆邢眼睛有些红，又被他强行止住，他伸手推开赵元德，又在那个妥帖的环抱下摸走了对方的枪，此刻就指在对方的头上，“抱歉，我确实听不懂。”
　　赵元德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下一秒，他极其迅速地握住陆邢的手腕，只轻轻一扭，枪便脱了手，顺势被他勾住，在手上转了个弯，陆邢便背抵着他，又被压进怀里，而枪也指在了陆邢头上。
　　“你打不过我的。”赵元德陈述事实一般道。
　　“我他妈受够了！放开！”陆邢激烈地挣扎了起来，赵元德却收紧了手，紧紧贴着他，声音里都带着哀求，“你知道我不想伤你。”
　　“开抢吧。”陆邢打断了他的话。
　　赵元德微怔，怀里的人却忽然卸了力气，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也仿佛将自己交给他一样。
　　“你开枪吧，打死我。”
　　赵元德下意识冷笑了声，“陆老板不怕死，我自然知道。”
　　“我怎么不怕死，我只怕你不敢开枪。”
　　赵元德终于注意到，怀里的人情绪不同往常，他迟疑地开口：“你……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开枪吧。”陆邢舒了口气，像是终于厌倦了这样的博弈，闭上眼道，“再过两个小时，我就会带兵出现在码头，无论如何，我们之间都有一战，你现在不动手，到时我就一定会开枪，射进你的心脏。”
　　--------------------
　　“先知先觉者，往往是孤独而痛苦的。”
　　出自：格里鲍耶陀夫《聪明误》


第48章 反目
　　陆邢紧闭着眼，仿佛迎接审判一样，等了许久也不见想象中的子弹穿膛而过，他睁开眼，便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叹息，枪离开了脑袋。
　　“我给过你机会的。”他皱眉道。
　　随后，他被赵元德翻转过来，手里被塞进一把枪，赵元德握着他的手，将枪指向自己的头，笑道：“陆老板不如现在开枪，省的到时候费力气。”
　　陆邢被他这样的态度气着了，瞬间恼怒地将枪抵在他的太阳穴：“赵元德你他妈真以为我不敢吗！”
　　“哪有你陆老板不敢的事。”赵元德叹了口气，“我舍不得杀你，就只好你杀了我了。”
　　陆邢握着枪的手有些抖，赵元德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伸手扣住他的手，将枪抵在自己头上，道：“朝这打，一枪就能打死。”
　　“你就是个混蛋。”
　　许久后，陆邢淡淡评价了句，将枪砸在地上，再抬头便掐着赵元德的脖子将人按在墙上，手下用力将对方掐的呼吸困难，头却埋在对方的颈窝里，气息喷在脖间，平白沾了许多的委屈：“赵元德，我只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不杀了我，要不战场上，我杀了你。”
　　“陆老板，你知道我选什么。”赵元德就着这样的姿势吻了他的发丝，像刑场上的罪犯亲吻刽子手，疼痛都是花蕊的蜜。
　　陆邢的手逐渐收紧，直到看到赵元德脸憋的发红，他才骤然松开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扬起个妥帖而轻柔的笑，就像赵元德初见他时那样，道：“那就期待再次见面了，赵副官。”
　　这样的笑让赵元德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再次伸手抓住陆邢的胳膊，却被对方狠狠挣开，他一愣神，人便已经跑了。
　　一个小时后，又一封紧急调令和总统震怒的电报同时送到了赵元德手里。
　　装作没有看见他阴沉得吓人的脸色，手下他低声提醒道：“副……副官……司令已经安排好了轮渡，我们即刻就能出发。”
　　赵元德垂着眼，一点点地将才拿到手的电报揉成一团，并没有应声。
　　“副官？”手下人偷偷抬眼打量，却恍惚间觉得他们的长官流露着类似于痛苦的神色。
　　好在只有几秒，赵元德阖上眼深深舒了口气，再次睁开眼似乎又是那个风光傲气的督军副官，他松开那张已经被蹂躏得皱皱巴巴的纸，抬眼看向汇报的士兵，“怎么了？”
　　“我们该出发了，还有一事，刘庆的踪迹找到了。”
　　赵元德轻拧起眉，不知在想什么，门外又进来一人，并未上前，只是在门口通报了声：“赵副官，镇守使①在外面等您。”
　　赵元德出了门，果然见一长着八字胡的男人立在门外，手里转着一把枪擦拭。
　　“郑中将。”赵元德打了个招呼，只是从他漫不经心的表情上看不出一分尊重来。
　　“叛军已经直抵南京，赵副官也不慌不忙，此种胆识可真令人佩服。”郑如呈眼皮也未抬，讽刺道。
　　赵元德自然也听出了他话里的讽刺，回道：“不是有中将您吗，我担心什么？”
　　“赵元德，我奉劝你老实一点。”郑如呈眯起了眼睛，上下将他打量了一番，面露不屑，“若在这样的关口掉链子，别怪我上报中央，革了你的职，介时你们司令也保不了你。”
　　赵元德冷笑了声，掏出腰间的枪，郑如呈后退了步，冷声道：“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赵元德学着他的样子，将枪在手上转了个圈，掏出一张帕子细细擦拭，“只是也想奉劝中将一句，我赵某行事只看心情，若有谁看不惯，这兵他来带就好。”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谁也看不惯谁，方才汇报的士兵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这两尊活佛哪个不高兴了把他毙了。
　　好在赵元德不知抽了什么风，居然先行收了势，他手腕微动，将枪别回腰间，视线仍盯着郑如呈，嘴里却对士兵道：“走，集合出发。”
　　郑如呈并没有跟上，反倒冲手下招了招手，嘱咐道：“给我盯紧了。”
　　镇守使独立于上海之外，直属中央，本是不该和赵元德合作的，但郑如呈在上海的重军多是海军，此番支援南京，只能倚仗赵元德手下的人。
　　偏偏赵元德为人倨傲，又时常不服管控，一旦由他手握重军，便易生反心——政府需要听话的将军，而不是厉害的将军。
　　明眼人便都看得出来，此番作战，郑如呈明面上是来协作领军，实际就是为了监管赵元德。
　　赵元德自己也早早发现了这点，所以才会去提醒陆邢。但其实并没有什么用，他们都知道，走到这一步是迟早的。
　　两个注定要成为敌人的人，倒不如一开始没有交集。
　　陆邢先一步到了十六铺码头，不过多时便有人来报，赵元德带兵朝码头而来。
　　赵元德走得小心，似乎知道他在这周围，目光遥遥落在他藏身的仓库周围。
　　一边的郑如呈顺着赵元德的视线看了眼，并未看到什么异常，嗤笑道：“赵副官这会儿倒拘谨了起来，不知道的还当您是头一次上阵呢。”
　　话音刚落，不知后方谁先开了枪，一名士兵应声倒下，赵元德瞬间抽出枪，侧身躲在麻袋堆后。
　　郑如呈紧随其后，在随后爆发的激烈枪声中扭头看向赵元德：“你早知道有埋伏？”
　　赵元德瞥了他一眼，同时冲外开了一枪，“中将说笑了，我要是知道有埋伏，会早点把你推过去。”
　　“你！”郑如呈怒目圆睁，却也知道在这样的关头不应该把精力耗费在和这样的人拌嘴上，干脆扭过头将脾气都发泄在对手身上，一连数枪都射中了人。
　　码头此时别的没有，最多的就是这些堆垒起来的麻袋，稍一躬身便能藏起身子，陆邢借着这些作掩护，慢慢接近了赵元德和郑如呈。
　　有人发现了他的行踪，抬手就冲他开了一枪。
　　他下意识躲在麻袋后，子弹射进麻袋里，震得他掌心发颤。没等人反应过来，他又迅速在另一侧探身，瞄准射击，一击即中。
　　码头的枪战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赵元德的人多，但士气并不高涨，两方交战竟然一退再退，不得已只能去军营搬救兵，却与早已等候多时的刘叔僵持不下。
　　上海城人人自危，听到这四面八方的枪声都只敢躲在房间里，祈求着战火不要波及自己。
　　陆邢灰头土脸地从又一个麻袋后探出头来，回过头一看，方才自己待的那几个麻袋都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
　　他探出身射了一枪，却是个空枪，又没了子弹。
　　他赶紧撤回身，更为猛烈的枪击趁机朝他袭来。
　　“顾澈那里有消息了吗？”他扯着嗓子对身后人喊。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赵元德人多装备足，也耗的起，纵使一退再退，双方也是在以同等数量的消耗打下去。
　　这对他们是致命的打击。
　　“顾少爷说，李先生正与南京的武装部队僵持不下，我们还得坚持会。”
　　“妈的，这怎么坚持！”陆邢暗暗骂了声，低头装子弹。
　　“少主，擒贼先擒王，我们不能这么耗下去了！”
　　陆邢猛瞳孔霎时微缩了下，视线牢牢锁定在赵元德的躲避之处，几乎不愿眨眼。
　　赵元德在连射几枪后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福至心灵般转过头，便隔着炮火与他目光交接。
　　似乎他们之间那么久那么荒唐的纠缠就要在今天有个着落了，总要有人为这段不合时宜的感情做祭奠。
　　陆邢举起了枪，赵元德肉眼可见地愣了下，郑如呈察觉到身边人的不对劲，顺着视线忘了过去，猛地瞧见同样慌神的陆邢，他冷笑了声，举起了枪。
　　却不想赵元德比他更快地举起枪，朝陆邢开了一枪。
　　陆邢应声倒下，左臂血流不止。
　　“少主！少主你没事吧！”
　　陆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颤抖，“没事，你们都小心点。”
　　赵元德隐回麻袋后，郑如呈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话语里夹枪带棍，“赵副官的枪法，也会射偏？”
　　“失误而已。”赵元德淡淡道，又侧身冲正在攻击的对手开了一枪，射入心脏，一枪致命。
　　“少主，我们后边来人了。”
　　陆邢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来，又用右手举枪打死了两个人，血已经沿着胳膊流到了地上，说话也虚弱地很，“什么人？”
　　“没见过，好像是个误入的老百姓。”
　　“保护好他。”陆邢叮嘱了声，感受到身前的麻袋又挨了几枪，他弯腰绕到另一侧，冲郑如呈的地方开了一枪，子弹擦着边划过，被郑如呈躲了过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叫：“陆老板！陆老板！”
　　他疑惑地扭过头，却瞧见一个头戴藏蓝色方巾的男人朝他跑过来。
　　“小心！”他眼瞧着有子弹擦着男人飞过，下意识喊。
　　男人神色慌乱地躲进他身边，还伸手拍了拍胸口，“吓死了，这里怎么打起来了？”
　　“你是什么人？”陆邢忙着应付对面赵元德的人，无力看管他，只能仓促问道。
　　“我叫刘庆，码头上管仓库的，正在睡觉就被吵起来。”
　　“别来这，乔，带他走！”陆邢冲右侧麻袋后的男人喊道。
　　男人应了声，刚想过来又被一波猛烈的枪炮逼回了原地。
　　陆邢皱起了眉，扭头看向一脸慌乱害怕的刘庆，“在这躲好。”
　　“不行啊陆老板，我害怕，我想出去。”刘庆攥紧了他的胳膊，拉扯间牵动了他的伤口，疼得他发起抖来。
　　“别动！”他低声呵了声，头脑有些发昏，似乎是失血过多了，“我送你出去。”
　　他咬牙冲出躲避，冲对面猛开了数枪，刘庆躲在他身后，跟着他后退的步子慢慢向后退。
　　子弹眼看将要打完，他冲身后的刘庆喊道：“你快跑！”
　　刘庆应了声，不知怎地竟然笑了起来：“谢谢陆老板了，你真是个好人。”
　　陆邢隐约察觉到不对，视线里闪过一抹亮色，他下意识抬手格挡，牵扯到伤口又疼得动弹不得，下一秒刀尖便没过了前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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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科普】
　　①镇守使：由大总统简任中将或少将一级的军事要员担任，不受江苏都督节制，直辖中央。经费由江苏都督公署按月分拨，临时特别经费则由中央另拨。镇守使负绥靖地方责任。


第49章 公济
　　李烈钧先生的军队才到南京，就遭到了北洋政府的极力反扑，接连几封电报传来，战况一紧再紧，顾澈忙得焦头烂额，连喝口水的机会也没有。百灵眼瞧着心疼，却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能派人随时打听着陆邢和刘叔处的战况。
　　刘叔领着不过一千人，将军营的士兵分散引开，再逐一歼灭。这些人失了赵元德领头，驻守的军官又是个纸上谈兵的花架子，不过一会就伤亡惨重，不敢再踏出军营。
　　而十六码头意外多出个郑如呈，成了最大的变数，此人熟读兵法，极擅作战，一时间致使两方僵持不下，青帮损失惨重。
　　照他们此前预估的时间，不过三个小时，李烈钧先生的部队便能打通南京，只是不知哪里出了意外，竟然也迟迟没有结果。
　　顾澈心里隐隐生出些不安的感觉，可电报机的提示灯亮了一次又一次，让他没有精力多想——他从前是跟胡昌学过一些电报密码，只是不精，单单接收电报破解密码，就废了极大的功夫，更是不敢分心。
　　在一旁的温十安似乎察觉到他的慌乱，将手轻轻搁在他的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
　　不多时，百乐门的大门便被推开，急匆匆跑进来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
　　百灵下意识站了起来，眼也不眨，死死地盯住来人问：“怎么样了！”
　　“出了意外，少主......少主重伤。”
　　短短几个字，宛如惊雷在脑中炸开，顾澈瞳孔紧缩，瞬间思绪空白，入目只剩百灵瘫坐在地的背影。
　　一双冰凉的手忽然攀到他的脖颈间，让他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
　　“思辰！”温十安另一手指了指不断闪烁的提醒灯，眉头紧锁，“不要想，专心。”
　　顾澈愣愣地点了点头，深吸了口气，再次接通了电报。
　　他的手在抖，记录的波段都因为发抖而显得歪歪扭扭。明明身体的恐慌怎么也无法掩盖，脑海里却异常清明。
　　深切地知道着自己此时不应被情绪左右，也在极力辨认着传递来的信号，然后凭借着记忆和密码本将得到的信号翻译出来。
　　百灵咬着唇不敢出声，小心翼翼地凑近他，却看到他头上不断滴落的汗珠，一滴一滴地砸在纸上，执笔的人却连眼睛也不眨，一字一停，呼吸急促，好像要钻进字里去。
　　不知过了多久，百灵感觉自己身体的半边都在发麻，不知是陆邢遇难的消息带来的痛苦，还是尚未明朗的战局引发的恐慌，她僵硬地扭动了下脖子，桌前的人却猛地抬起头来。
　　顾澈的声音干涩异常，开口还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干咳了声，声音颤抖：“局势反转，要赢了……快让他们撤退！”
　　得到消息的人飞速前去传达，十六铺码头的人收到指令便开始撤退，刘叔也从军营大胜而归。
　　在对面枪声渐隐后，郑如呈暗觉不对，吩咐道：“追，我他妈倒要看看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匪徒是什么人！”
　　赵元德拧紧了眉，看向陆邢最后出现的方向，眸色暗了几分，“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郑如呈怒目，半晌后冷哼了声，微抬下巴，神色张狂，“赵副官这么不想让我追查，不会是因为你同那匪徒有关联吧？”
　　赵元德神色未变，挥手制止了身后士兵的新一轮攻击，扭头看向郑如呈，“我还听人说郑中将资历丰富，如今连调虎离山之计也看不出吗？”
　　“你什么意思？”
　　“我们此行目的是为支援南京，这匪徒突然出现在码头，必定是得了消息要来阻挠援军，南京战局尚不明晰，岂能因他而误了大事！”赵元德说完，便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径直往码头走，边走边喊，“都跟我走！支援南京！”
　　郑如呈咬牙切齿，也只能跟着他上了轮渡，谁料南京的战局在一个小时内明朗了起来，李烈钧先生的部队综穿南京，一路向北。
　　江苏援军尚未抵达，南京便已被拿下，总统震怒，下令追责，郑如呈气得破口大骂，以“作战失误”为由上报，将赵元德革了职。
　　百灵得到消息后，便将报上的内容原原本本地告诉顾澈。
　　多亏了赵元德的失误，才让他们有了救回陆邢的机会，只是由于失血过多，陆邢被送往医院时已经没有了意识，昏迷了两天也不见醒。
　　百灵将报纸放在窗口，压在花盆底下防止被风吹走，上面“副官重大失误”的硕大标题刚好露了出来，被风吹得朔朔作响，她伸手捋平纸面，试探道：“顾少爷觉得呢？”
　　顾澈替陆邢掖好被角，才在床边坐了下来，面对着她，道：“这样的错误未免低级了。”
　　“这么说，您也觉得这不是失误？”
　　顾澈并不回答，扭头看了眼还在昏迷的陆邢，意有所指道：“那位的心思缜密，行事又乖张，怕是只有你们老板能看透了。”
　　两人正说着话，遇着医生按例巡视，顾澈背对着门一时没有察觉，倒是来人用中文开口招呼：“顾先生早，今天怎么没见那位美人先生？”
　　顾澈后知后觉地站起身，用英文问过好，才解释道：“天气冷，他又爱犯懒，就在家里躺着。”
　　“莲医生的中文说得真好。”百灵感慨了句，顾澈方才意识到，头天是他将陆邢送来的，百灵忙着照顾其余的伤员，这应该是第一次见莲，于是他贴心地介绍道：“莲，这位是百灵，你还没见过吧。”
　　公济医院的这位医生是位英藉女人，为人和善，艺术也高明，因而在上海颇有盛名，陆邢的伤便是交由她负责的。
　　莲留着刚过下颚的卷曲短发，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许是在医院太过操劳，她的脸显得瘦削而苍白，说话间眼尾会堆起细小的皱纹，不仔细看是看不出这样太过突兀的疲态的。尤其是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看人时总是温和而坚定的，有一切医者该有的气度。
　　顾澈对她的初印象是很好的，显然她也是。
　　西洋人特有的热情和奔放叫她一连两天在顾澈这里留下好多话，例如自己的名字叫莲达丝，已故的父亲曾是一位上等军官，母亲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她见证了父亲满身的枪伤，又在一次战争中失去了他。
　　莲不是一个脆弱的女人，顾澈也是这样觉得的，18岁时失去父亲，她就独自一人来到了中国，又跟随教会行医，几年后便成为了特聘的医师。
　　她说上帝不愿见人间受苦。
　　话说完时她又用英文问顾澈，你信不信上帝。
　　顾澈摇头。
　　她对此颇觉遗憾，得了空便为他传教布道，美名其曰“找寻信仰”。
　　此时听顾澈为她介绍百灵，便熟练地搂过百灵的胳膊，正待开口，顾澈隐约猜到她要问些什么，忙打断道：“百灵也不信的，莫要问了。”
　　莲耸了耸肩，将钢笔别在身侧的口袋上，两只手都牵着百灵的手，“其实我见过百灵小姐的，在百乐门里，唱歌好听极了。”
　　“上帝会准许你们去寻欢作乐吗？”顾澈好奇道。
　　“他会原谅一切心存善念的人。”莲说，提及这样的话题，她面色也凝重了起来，弯腰看了眼陆邢，“他今天还是没有醒吗？”
　　“没有，只是昨晚上说了些呓语，好像是做了噩梦。”顾澈如实道，“莲，他会醒吗？”
　　“会的，陆先生是好人，一定有好报的。”莲说完，在方才顾澈坐着的位置坐下，掀开陆邢的眼皮观察了会，确定道，“他会醒的。”
　　花盆下压着的报纸角又被风吹了起来，恐打扰到莲的诊治，百灵伸手关了窗，莲多看了几眼，感慨道：“处处都打仗，到头来只有百姓不得安生，城里又要开始搜查叛党，还不知要枉死多少人。”
　　“搜查叛党？”顾澈敏锐地察觉到这话里的重点，问道，“是谁的命令？”
　　按理说这会当务之急是急速北上的李烈钧部队，哪里还有功夫在城中再起风波，这样的命令未免太过不合时宜。
　　“就是这位郑中将。”莲伸手指了指报纸上刊登的郑如呈照片，“这里来了不少受伤的官兵，听说这位军官因码头一战而大怒，预备全城搜捕叛党，凡是窝藏的，一律枪决。”


第50章 舞会
　　经过一战顾澈便知这郑如呈绝非善类，只是却也没想到他手段如此雷厉风行，一夕之间就下令全城通缉，闹得人心惶惶。
　　“顾先生，多嘴问一句，陆先生这伤是怎么来的啊？”莲忽然转了个话题，收起笑意，浅蓝色的眼瞳便如深邃的湖，轻易叫人放松了警惕。
　　顾澈面不改色，走近窗边将压在花盆下的报纸抽出来，回应道：“海匪未除，怕是城中百姓无不担忧，他运气好，还捡了条命回来，该庆幸。”
　　“原来是这样。”莲再次笑了起来，瞧不出什么心思，“这段时间海匪猖獗，顾先生出行也该小心些。”
　　“多谢关心。”
　　顾澈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回应，适度而疏离，莲自然见好就收，适时道：“看样子，陆先生情况稳定，我也就不打扰了，有事叫我就好。”
　　“慢走。”顾澈礼貌性地将人送至门口，看到人已离开，便顺势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周，关上了门，他边往回走边将报纸叠成一小份，掀起眼皮看向百灵：“今天过来，可听到全城通缉的消息了？”
　　百灵摇了摇头，很快又反应了过来：“您是说，莲医生是故意这么说的？难道她是北洋政府的人？”
　　“未必。”顾澈重新在床边坐下，道，“若是那样，她大可直接向郑如呈揭发我们，何必多此一举。”
　　“那就怪了，若是假消息，她用意何在？若是真消息，她又是从何得知？”
　　“是真是假，去看看就知道了。”顾澈将折成一小块的报纸递给她，后者接过去，就看到那一小块正是报纸上的一个版面，刊登着浦江饭店举办舞会的消息，邀请了各界名流，时间就在今晚。
　　是夜，浦江饭店门外停了一排的黄包车，不时还有几辆马车和摩托，车上下来的多是些官宦人家的太太先生，再不就是有头有脸的商界名人，还有位高权重的军阀世家，总之能进这浦江饭店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物，这一点从来往人华丽贵重的衣衫便可见一斑。
　　上海人好似都不怕冷，舞会上漏胳膊漏腿的大有人在，老板娘恐抢了风头，便只穿了一身规矩平实的藏绿色长裙，上身是流行的收腰短袄，喇叭管袖子，抬手间便露出一大截玉腕，风情自在。
　　既是她的场子，她也得格外上心些，凡来人都是要由她一一查看过请柬的，正对付完委员的姨太太，迎面来了两个人，一人穿着直挺的西装，周身气质非凡，面容俊逸，见到她先是颔首招呼，一手递给她请柬：“劳您招待了。”
　　他的声音温吞而轻缓，似乎与这样纸醉金迷的环境格格不入，指节分明的手指捏着请柬的一角，坦然而不唐突地将请柬递到老板娘的面前。
　　老板娘低头看了眼，脸上立即挂起了笑意：“哎哟，秘书长的人，顾先生请。”
　　“这位是.......”她又看向紧随其后的另一个人，这人一袭朴素的灰白色长衫，行步间却愣是穿出了极富姿态的贵气，近乎病白的皮肤更清晰地衬出瞳色的异于常人，他人极美，又锋利地叫人过目难忘。
　　老板娘心里犯起了嘀咕，要说这是哪家新得的宠儿，却又觉得这人的周身气质万不会屈居人下，可若说这是哪家的少爷先生，上海这大点地方，这般漂亮又傲气的少爷，怎会不为人知。
　　她仍在暗自腹诽，顾澈开口打断了她的胡乱猜想，神色间似有笑意，让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我朋友，姓温”
　　“哎呦，原来是温先生。”老板娘歉意地笑了笑，看向顾澈道，“说起来，顾先生看着有些面熟，好似见过。”
　　上海是个很洋气的地方，人也大多是别有情调的雅致，就如同顾澈给人的感觉一般，细腻周到，乍一看他倒顶像个地地道道的上海人。
　　只是细看下，尤其当一开口便能察觉到不同的，上海精致，却太年轻，这里有古街长巷的庄重，又有层楼耸立的洋潮，加之太多西洋的气味浸染，黑眼睛的，蓝眼睛的，绿眼睛的，棕眼睛的，一句接不上一句，前话对不上后话。上海这个才刚及笄的姑娘调和不来，索性就只能乱着，蓝眼睛的穿上旗装，黑眼睛的跳起踢踏，乱成一团，贵气里夹杂着不合时宜的轻浮。
　　而顾澈却只学去了上海的皮，内里乱糟糟的骨又被他剥离出来，倒有了自成一派的端庄，明眼人瞧见了，准不会把他当作上海人看的。
　　“去年来过上海，有幸在贵地参加过晚宴，确实有过一面之缘。”顾澈解释道，却不预备多说，眼看又来了人，他便体贴顺着话道，“我们来得晚了，也该去打招呼了，您忙着。”
　　老板娘以为他们要去和秘书长寒暄，忙指了指大厅中间的男人，道：“秘书长已经先到了，您二位请。”
　　顾澈并没有打招呼的心思，只是领着温十安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大厅中间的几位都是各自行业里的佼佼者，来人都皆忙着去附庸讨好，一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顾澈便歪着身子和温十安讲话：“十安应当还认识今天攒局的主呢，姓谭，宫里的亲戚。”
　　宫里的亲戚在上海并不多见，这个姓更是不常见，几乎就只有一个选项。
　　“他他拉氏？”
　　“不错，今天这东道主是已故永和宫娘娘的表兄，如今上海最风光的就是这位王爷了。”
　　温十安附和着点了点头，道：“说起来，头两年宣统帝逊位前，才追封了瑾妃娘娘为端康皇贵太妃，若不是珍妃娘娘走得不体面，怕是现在他他拉氏要更风光呢。”
　　大厅里放着舒缓的华尔兹，只是温十安听惯了京戏昆曲，一时间倒觉这样的曲子索然无味，陆陆续续才有不少身着华丽裙摆的姑娘们进场，还未到跳舞的时候，顾澈伸手要了瓶酒，边斟酒边对温十安道：“我就不喝了，误事。”
　　“那可惜了。”温十安尝了口酒，道，“不愧是皇亲，这酒可是宫廷宴用的燕酒。”
　　喝光了手里的酒，他颇有些回味，又想再倒一杯，顾澈瞧着他耳朵泛红，伸手想替他倒酒，这时有人从他身侧弯腰说话：“哎哟，果真是顾先生！”
　　顾澈扭头一看，居然是莲。
　　“莲？你怎么在这？”
　　“这话该我问你才是。”莲自然地坐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又弯着腰越过他向温十安打招呼，“这位美人先生也在啊，温先生好。”
　　莲今天穿着白色的收腰短袄，下搭蓝色的齐膝百褶裙，白丝袜也堪堪齐膝，随着她坐下的动作，露出膝盖及大腿的一片花白来。
　　她讲话间翘起了腿，脚跟上的黑绣花像虫一样蠕蠕爬到腿肚子上，又被她在空中似有似无地晃动，一捻柳腰被紧致的衣料勾勒出来，露出了一大片肩，还有若隐若现的胸脯。
　　这样的穿着大胆又性感，自莲坐到这边起，不少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来，顾澈想再不引人注意都难，索性也给她倒了杯酒，道：“真是想不到，在这里也能遇到，”
　　“顾先生之前还说自己初来乍到呢，这样的地方也能随意出入，看来也不是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啊。”莲品了品酒，似乎是不太能接受这样的酒，抬手要了杯葡萄酒来。
　　“你不喝吗？”她又问顾澈。
　　“酒量实在不好，见谅。”
　　为了待客，浦江酒店拿出的都是上好的烈性酒，他酒量本就不好，今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该办，自然不能喝酒。
　　“顾先生不爽快。”莲抱怨了声，转而问，“你接的谁的帖子？”
　　顾澈没有多想，如实道：“应该是那位秘书长的。”
　　“这样的人你也认识？”莲惊愕了一瞬，又眯起眼笑道，“也许我应该问问，顾先生究竟是什么人。”
　　“顾某无官无职，无名无份，我若说我从未见过那秘书长，你信吗？”
　　他名声在外，来上海许久，自然是引起政界一阵讨论，就像从前的葛参事一样，想将他收入麾下的人不少，也因此他收到了许多来自各个政界名士的帖子，他不过随便取了张，似乎恰好选了位位高权重的人。
　　只是莲似乎误解了他的意思，还当他不愿说，嗔怒道：“顾先生酒不愿喝，话也不愿说，真是不够绅士。”
　　“他喝不了酒，我可以陪你喝。”一直没说话的温十安忽然开口，举起手中的酒杯冲莲扬了扬。
　　莲也不扭捏，嬉笑着起身和他碰了杯，又顺带撩拨了他几句，看人没有反应自觉无趣，便对顾澈道：“这样吧，你陪我跳支舞，就算作赔礼。”
　　顾澈无奈，站起身朝她伸出了手：“荣幸之极。”
　　大厅中间已经有几对随着音乐起舞的男女，他自然地轻搂住莲的腰，正要起步，却没想到莲搭在他肩上的手忽然用力，将他扯得踉跄了步，险些贴在莲的身上。
　　他正欲道歉，莲却咯咯地笑了起来，他这才意识到她是故意的。
　　“莲小姐若是再玩闹，舞曲就该结束了。”
　　莲急促地眨了眨眼，浅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大厅绚丽的光，又被抖动的睫毛割裂成细碎的颜色，好看极了。
　　或许是看顾澈的笑太过温和有礼，她也没有再闹，乖乖随着顾澈的步子起舞。
　　--------------------
　　温十安：是，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搂女孩子腰，我挡酒（─＿＿─）


第51章 白狼
　　莲舞动时裙摆飞扬，白皙的膝盖若隐若现，被丝袜包裹的小腿因为踮脚而绷起好看的曲线，场上的目光几乎都被吸引了过来。
　　许是察觉到了这一点，莲又轻声笑了起来，目光直射进顾澈眼里，侵略性极强，“顾先生舞跳得真好。”
　　“以前学过一点，算不上好，过奖了。”
　　莲贴着他的耳朵，吹了口气才道：“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当然有，譬如她一个西洋医生能来这样的场合，譬如郑如呈搜捕全城的消息是真是假，譬如她究竟有何意图。
　　想到最后，顾澈仍是摇了摇头，不急不慢地带着她随音乐转了个圈，“莲小姐聪慧，自然知道我想问什么，既然没说就是不愿回答，我便也不问了。”
　　莲露出煞有介事的神色来，似乎是思索了片刻才赞同地点了点头，又道：“那顾先生信我吗？”
　　“上帝会原谅一切心怀善念的人。”
　　这话说得真诚，莲再一次笑了起来，抬头打量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
　　顾澈并不是有棱角的人，五官生得温和，瞳色又深，尤其是微合着眼时，目光里便像蒙了层湿漉漉的雾，莫名的深情。
　　她忍不住贴近了些，将重心都压在他身上，成功地看到那双眼睛里闪过些许诧异。
　　周围看客纷纷起哄，大都是羡慕顾澈这样的待遇，还有位不知谁家的少爷吹了声口哨调弄。
　　两人间的距离已经远远超过了正常的社交距离，莲甚至嗅到了他衣服上淡淡的草药味。
　　相处时倒不觉得，原来也是个药罐子。
　　“顾先生以前也这样和女孩跳舞吗？”
　　顾澈垂下头，看到对方眼里的盈盈笑意，也随之勾了勾唇。
　　他笑时眼里更像是能滴出蜜来，粘稠得叫人挣脱不开，莲几乎要陷进那双眼睛里了，握着她腰的手却忽然卸了力，她的重心全放在顾澈身上，他一撤手，她便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啊！”
　　她下意识尖叫了声，惊呼才刚出口，身前的人又恰到好处地兜住了她，手放在她的腰上方，面不改色地直视前方，仿佛只是跟随曲子转了个华丽的舞步。
　　只是等她站稳后，又顺势同她拉开了些距离。
　　“莲，当心脚下，莫要摔倒了。”
　　莲哪里不懂他的意思，外人看来也只是她因这“意外”没了兴致，同顾澈疏离了起来。
　　莲抿了抿唇，眼睛眨得更快了。
　　顾澈行事如她意料的体贴周全，连拒绝的方式也丝毫叫人生不出恼怒来，却让她心跳也快了几分，下意识抬头想望向那双眼睛，却瞧见顾澈目光遥遥，不知看向何处，她忍不住回了下头。
　　那个方向靠近楼梯，昏暗了些，靠墙的地方只坐了零星几人，温十安斜靠在椅子上，端了杯酒隐在暗处，分明看不清视线，莲却下意识地觉察出，他在看他们，而顾澈也在看他。
　　一时琢磨不出顾澈的心思，她便顺势提醒道：“温先生不跳舞吗？我倒是认识几个官家的小姐。”
　　“不用了。”很干脆的拒绝，“他并不喜欢跳舞。”
　　准确来说，是不喜欢和人近距离接触。
　　果不其然，他们这才跳完，还未退出舞池，便已经有两个同样穿着长裙的女孩去了温十安面前，没两秒又失望而返。
　　顾澈憋着笑，似乎都能想象到温十安紧紧拧起的眉头。
　　莲的视线在他们中间来回打量了一番，隐隐觉察出什么来，还未细想，身边又围了一群人。
　　多是来结交的富家少爷，有人看顾澈面生，便也同他攀谈了起来。
　　顾澈象征性地同他们寒暄了几句，又故作无意地问了些旁的事情，没多久，一位青年来到他身边，与他耳语了几句，顾澈面上不显，仍旧同身边人畅谈了几句。
　　只是等到莲再一次回头时，他已经不在了。
　　舞会开始了好一会儿，门外除了停靠等候的黄包车夫，再没有别的人，顾澈沿着街边走了几步，在头一条巷子里拐了进去，冲早已等候许久的人打了个招呼：“赵副官行事还需这样偷偷摸摸吗？”
　　赵元德方才从暗处走出来，他神色疲倦，脚下还有才刚抽过的几根烟头，顾澈敏锐地察觉到他糟糕的心情，就听他道：“顾先生也来跳舞吗？”
　　语气不算好，带着些强硬的威胁，顾澈不由发笑，“赵副官料事如神，不也是在这等着我吗？”
　　赵元德神色复杂地盯着他，陡然转了个话题：“你怎么认识的那个女人？”
　　“赵副官有事直说就好。”
　　“你知道她是谁的人吗？”赵元德皱起了眉。
　　“知道。”顾澈淡淡道，“郑如呈。”
　　方才他们跳舞时他便注意到了，郑如呈一进来便盯着他们，那眼神像是要生吃了他一般，很难不让人怀疑。
　　他留心打听了下，郑如呈此人好色如命，家中单妾室就有六房，如今又一心想娶了莲做填房，自然分外殷勤。
　　“你既然知道，就不怕她向郑如呈揭发你们叛乱？”赵元德提醒道，“郑如呈准备下令搜查叛党，你们在上海呆不久的。”
　　“凡事讲求证据，我若是怕他，今天也就不会来这里了。”
　　他不光来参加舞会，还要让人人都看见，最好人尽皆知，让整个上海都知道他顾澈在这儿。
　　革命军一路北上，人民斗争意志正激烈，北洋政府不过危楼般岌岌可危，他要是出了事，民情激愤，岂是郑如呈可以承担的。
　　聪明如赵元德，很快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冷哼道：“不过舞文弄墨，你当郑如呈会忌惮这些？”
　　“赵副官握了这么久的枪，可曾觉得它能让人人信服吗？”顾澈也不恼，眼神落在赵元德腰间的枪上，淡淡道，“能撼动的人心的从来都不是武力而是思想。”
　　不过依照赵元德的个性，也听不进去，顾澈也不愿兜转，直接道：“赵副官来这里，不光是想同我讲这些的吧？”
　　赵元德深深地望进他眼里，一时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对面的青年不似往日温顺，眸里也是显而易见的试探，这样凌厉的神色在这张温和的面孔上似乎是格格不入的，他恍惚间想起来头一次见到顾澈时的场景。
　　这人长相太有欺骗性了，性子也温和肃穆，字句间都令人如沐春风般舒适——如果不是刻意阴阳怪气的话，下意识便叫人放松了警惕。
　　他险些忘了，这人万不能和那些绣花枕头一样的富家子弟相提并论，至少就他瞧不上的舞文弄墨上来看，顾澈有撼动人心的力量。
　　意识到这一点，他也不再和顾澈玩文字游戏，索性开门见山道：“陆邢的伤，严重吗？”
　　“若是担心，自己去看就好，赵副官恐怕早就知道我们的行踪了。”
　　他话一说完，赵元德反倒露出了些痛苦的神色，顾澈挑了挑眉，颇有些好奇道：“我倒是想问问赵副官，除了您自己开的那一枪，他的刀伤又是何人所赐？”
　　他问过那天参与作战的所有人，他们只说是个带蓝色头巾的人，却没人认识那是谁。
　　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人似乎从很早前就跟踪过他们，当时他们只以为是赵元德的人，如今看来反倒有待商榷。
　　他捅陆邢的那刀，几乎横贯整个腹部，下手之狠厉干脆，又丝毫不似平常人。
　　赵元德脸色冷了下来，他痛苦地闭上眼，一字一顿道：“我知道，人我会解决的。”
　　“码头作战的前几天，我们就看见过他，一直在百乐门周围，他究竟是谁？”
　　赵元德喉结滚动了下，眉头紧锁，“我的疏忽，他叫刘庆，以前是一个叛乱组织的头目，与我有些恩怨。”
　　“白狼。”几乎是在这个名字出口时，顾澈便已经猜到了前因后果。
　　赵元德艰难地点了点头，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从前听胡昌说过，白狼人虽然不多，但因刘庆极其擅长用兵，致使白狼横扫江东，气焰嚣张，令总统忌惮不已。
　　随后总统派出重兵在山东将其尽数剿灭，其中主力便是赵元德，而赵元德也正因此军功，被派来上海做了副官。
　　那时胡昌点评此事，多是可惜刘庆奇才。谁也想不到会有今日。
　　刘庆为报仇找上了赵元德，他失去了全族的人，便也要赵元德尝一尝痛失所爱的滋味，而赵元德也必不会饶过他。
　　一桩恩怨纠缠了数年，他不知道刘庆是什么样的心情自尸骸里爬出来，又从山东如何到了上海。
　　只是如今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是他的亲人，他方才更深刻地懂得这百般心酸苦痛。
　　若真有上帝，为何不救救这苦难众生？


第52章 谭氏
　　再次回到大厅时，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跳舞，顾澈留心环视了一圈，莲身边已经有了新的男伴，正是郑如呈。
　　两人贴着面正说着什么，郑如呈笑得开心，但瞧着莲的神色并不怎么好看，远远瞧见了顾澈，她也是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强。
　　温十安倚在楼梯边，正同一位身着黑袍蓝褂，头戴礼帽的人讲话，不到片刻两人碰了碰杯，男人鞠了一躬就离开了。
　　温十安抬手将酒杯搁在楼梯上，另一手抵着眉心，他喝了不少酒，醉意在脸上很难看出来，耳朵却是红的。
　　随后，冰凉的手背贴在他的脸颊上，顾澈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他身边，笑道：“醉了吗？”
　　温十安摇了摇头，将他的手扯下来，“这点酒还不至于，只是觉得吵。”
　　舞池里一片欢声笑语，音乐声又大了起来，顾澈扬声道：“你猜我刚才遇见了谁？”
　　温十安斜睨了他一眼，微微倾了倾身，顾澈附身上去，就听到他说：“那位赵副官吧。”
　　顾澈不由笑了起来：“十安怎么知道？”
　　温十安用鼻子短促地哼了声，伸手又要去拿酒杯，顾澈先一步将酒杯放在桌上，装作没看见他不悦的神色，“少喝点，再喝真的该醉了。”
　　温十安没有回复，视线却往酒杯上飘，顾澈又问：“刚才那是谁？”
　　“谁？”温十安没有听清。
　　“刚才那位，看着脸生。”
　　温十安冲方才离开的男人背影抬了抬下巴，“那个？谭家的管事，从前见过。”
　　说话间，自楼梯上下来一位中年男人，他微抬下巴，神色里带着孤高临下的不屑，纵使这样也有许多人赔着笑脸去讨好，这人正是谭家的老爷。
　　他身后跟着两位小姐，一位率先跑下了楼梯，笑盈盈地在舞厅转了个圈，她穿着姜黄的长裙，转动时露出雪白的小腿，自一出现便吸引了大部分男人的目光。
　　谭家攀着皇贵太妃的关系，谭老爷自然眼高于顶，谭家二小姐谭乐在西洋留学多年，深喑同男人们打交道的手段，三两句便勾的人心痒。
　　她喜爱转圈，尤其是男人搂着她的腰时，她必定要咯咯地笑起来，然后轻巧地转个圈，就从这个男人的身前转到另一个男人的身前。
　　姜黄色的长裙飞舞起来，隐隐闪着裙尾的金线，一寸寸像要活起来，透过每一双眼睛钻进人心里去。
　　顾澈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扭头对温十安道：“听说今天的舞会是为了这位谭家二小姐择婿，也不知这样的小姐能瞧上哪位。”
　　“总不会是简单的人家。”温十安并不关心，反倒看着仍在楼梯上的另一位女孩。
　　顾澈顺着视线望过去，才看见楼梯上的是谭家的大小姐，只是这两姐妹不只在性子上天差地别，模样也差得多。
　　谭家的大小姐叫谭青，深入简出，几乎从不示人，霎时间见到这么多人，有些不知所措，踌躇着不知该哪只脚迈下楼梯。
　　她穿着直筒式的水色宽襟大袖长袍，脑后梳着单辫，额前留了一簇刘海，遮住了眉毛。不似二小姐那样张扬，她眉眼间都透着有些怯懦的温和，看人时也是怯生生地由下至上地打量。
　　众人对这个大小姐并无兴趣，也难怪，单从谭家老爷越过她直接公开为二小姐纳婿便看得出来，她在谭家的低位并不高，又因性子不讨喜，周遭都冷清清的。
　　她一下楼便靠着顾澈所在的这个角落坐下，也没要什么喝的，就低着头转手帕，时不时探出头打量一下和众人打得火热的二小姐，眼里透着羡艳。
　　几个好事的少爷端着酒过来，冲她举了举杯：“谭小姐赏脸，喝口酒吧。”
　　“不了。”她抬头看了眼，又匆匆低下了头。
　　“你别吓到谭小姐。”又一人挤到她面前伸出了手，微微弯腰，“谭小姐不喝酒，那总可以跳支舞吧。”
　　她又摇了摇头，几人自找没趣，也不愿同她多讲，冷哼了声就站在一旁低声议论。
　　“舞也不会跳，酒也不喝，扫兴。”
　　“哎呀，谭家不待见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与其在这讨好她，还不如去跟二小姐跳支舞呢，跳得好了，说不定就能佳人在怀了。”
　　“说的也是，这一个爹生的，差别怎么这么大啊。”
　　虽说是低声议论，到最后声音却是越来越大，尤其非要将她和谭乐相较，话里话外都是绵密的针，戳得人心口疼。
　　顾澈顶见不得女孩这样受委屈，皱着眉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颌首道：“我看诸位清闲，不如同我去向谭老爷问好吧，毕竟受人邀请，总该知礼懂礼才好。”
　　“你什么意思？”几人戒备地打量着他，似乎在猜测他的身份。
　　温十安倚在桌边，又端了杯酒，冲着他们扬声道：“意思是诸位该学学礼义廉耻，免得失了风范，这话也听不懂吗？”
　　几人方才都看见谭家的管事在同温十安讲话，深知他与谭家交好，纵使被夹枪带棒地指责了一通，却是没人敢表露不满，脸上青白交杂，灰溜溜地离开了。
　　谭青知道他们是在帮她，脸上红了起来，她微抬起头看了眼，细声细语道：“谢谢二位。”
　　声音小的顾澈险些没有听见。
　　他走到人面前，贴心地做了自我介绍，又问：“谭小姐会跳舞吗？”
　　她点了点头，“会……一点。”
　　顾澈瞧见她紧张地攥紧了手帕，眼角也有些发红，便放软了声音，笑道：“可否借手帕一用？”
　　谭青愣了下，咬了咬嘴唇，还是将帕子递给了他。
　　白色的手帕上绣了几朵桃花，淡淡的粉色，倒和她眼角的粉红相得益彰，只是她太拘谨，揉得帕子皱巴巴的。
　　顾澈将手帕叠了两折摊在手心，然后才朝她伸出手，弯下腰看着她：“不知是否有幸能邀谭小姐跳支舞？”
　　谭青又开始咬嘴唇了，神色复杂地盯着顾澈，顾澈也不急，就弯着腰等她，半晌后她点了点头，将右手搁在手帕上，由着顾澈带她走到舞厅中央。
　　感受到她的紧张，顾澈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提醒道：“放心跳就好，我跟着您。”
　　“嗯……”她闷闷应了声，身体仍旧僵硬，直到顾澈将手虚扶在她后背，她眨了眨眼，才敢抬头打量面前的人。
　　顾澈回了她一个清浅的笑，她却猛地红着脸挪开了视线。
　　一向古板的大小姐居然在和人跳舞，这消息不止吸引了谭乐的注意，更是要一众在谭青面前碰过壁的男人心生不满，纷纷打听起她面前的青年身份。
　　老板娘瞧见了，挥了挥手让大家凑近了些，才道：“那是秘书长请过来的人，说话都小心点。”
　　“不是本地人吧，从前怎么没见过？”
　　“我看着倒有些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他的照片。”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眼熟……”
　　谭青自然听见了这些议论，被众人注视着的感觉让她有些不安，顾澈注意到她颤抖的睫毛，便笑道：“谭小姐的手帕上绣的是桃花吗？”
　　谭青愣了几秒，思绪才从那些人的话语中飘回来，磕磕绊绊地回答：“嗯，奶奶①喜欢桃花。”
　　“挺漂亮的。”
　　也不知这一句是在夸花还是夸人，谭青脸又红了几分，头一次问出了问题：“您不喜欢桃花吗？”
　　顾澈敛眸摇了摇头，却不再提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谭青素日的爱好。
　　两人边聊边跳，很快便结束了一支舞，人群里有人认出了顾澈，一下子整个舞会都在议论。
　　顾澈的目的达到，又见谭青的脸红扑扑的，额头还有汗，就含着笑将帕子还给她，鞠了一躬道：“谭小姐舞姿曼妙，该多跳跳才是。”
　　话一说完，肩膀却忽然给人拍了下。
　　他一扭头瞧不见人，又转了个身才对上莲戏谑的笑脸，她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娇嗔道：“顾先生果然受欢迎，文字是这样，人也是。”
　　“莲小姐不也是嘛。”顾澈意有所指。
　　莲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谭青不愿在两人间尴尬，打了招呼就回到了角落。
　　她本来担心会被人打扰，回到位置上才发现因为方才温十安的话，没人再敢来骚扰她，她回去时温十安也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恰到好处的距离让她不由放松了下来。
　　顾澈仍在和莲说话，两人神色复杂地对峙许久，不知莲说了些什么，气氛终于肉眼可见轻松了下来，温十安一直注意着他们那边的情况，便也没有看到谭家的老爷不知何时到了谭青身边，又注意到一边的他，看着眼熟便朝他走了过来。
　　“温特赫家的少爷？”
　　温十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打量了眼面前穿着长褂的中年男人，忙起身垂手行礼②：“额其克③，多年未见，身体可还好？”
　　“我都好，快坐快坐。”谭老爷弯腰在他身边坐下，又示意他坐下。
　　之前和温十安打过招呼的管事凑了上来，在谭老爷面前放了个酒杯，道：“刚才我就看见温少爷了，还特意来打了个招呼。说起来，上一次见温少爷还是在宫里头呢，您的文章写得妙啊，字也好，我们老爷回来后还常惦记着。”
　　“过奖了。”
　　谭老爷招了招手，又让人上了壶好酒，扭头对温十安道：“我也记得，十安的一手魏晋碑楷写得极好，哦对，如今府上我还留了一副字呢。”
　　“额其克抬举了，我敬您。”
　　谭老爷面上平静，看不出是什么心情，只是让谭青在温十安对面坐下，又问：“十安如今在何处高就？”
　　“闲人一个，并无一官半职。”温十安毫不掩饰道。
　　谭老爷听后居然笑了起来，又问：“那可曾婚配？”
　　温十安直觉这话里的意味不对，缓缓答道：“温某体弱，恐耽误了别家小姐，一直未曾婚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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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奶奶：嫡母的尊称。
　　②垂手：满族有敬老尊上的风尚。青年人见了长者要垂手站立并要和颜悦色地回答长者的问话。
　　③额其克：叔叔


第53章 诗人
　　顾澈四下看了看，才发现郑如呈似乎已经离开了，莲注意到他的视线，板着脸道：“我不是他的人。”
　　“莲小姐误会，我只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莲皱起了眉，一双美目直直地盯着他，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片刻后她轻哼了声，半戏谑半试探道：“顾先生太不真诚，说话总让人看不清真假。”
　　“是吗……”顾澈并未在意，反而笑着举起手邀她跳舞，“顾某说话向来真诚，只怕是小姐行事谨慎，才心有疑虑。”
　　“那不如这样，我们互相问对方问题，都不许欺瞒，顾先生敢吗？”
　　顾澈轻轻搂住她的腰，带人转了个圈，淡淡道：“自然。”
　　“果然爽快。”莲笑说，陡然间又转了个语调，道，“十六码头一事，顾先生可参与其中？”
　　话一说完她又板起了脸，“你笑什么？”
　　顾澈脸上带着隐隐的笑，他敛眸扫了脸一脸不满的莲，笑意更深，“莲小姐的问题果然同人一样，锋芒毕露。”
　　莲并没有因这样模棱两可的夸赞而开心，再次直视他，道：“那您的回答呢？”
　　顾澈面色不变，只是视线越过她不知落向何处，莲抬起头打量他，却忽然觉得那双被灯光映衬的眼睛里尽是凄婉。
　　“您的国家在两百多年前也发生过一场政变①，幸运的是你们的人民乃至国王都甘愿为历史的进步妥协，可我们没有那么幸运，就注定了这场革命需要流血。”顾澈的声音伴着舞曲悠扬，更像是响在百年前的长河中，“您心里已经有了定论，问我不过是确定我是否可信，莲小姐，我说的对吗？”
　　莲咯咯地笑了起来，加快了舞步，“我处理过太多枪伤了，陆先生身上的枪口我看一眼就知道不是海匪所为，那是军营才有的子弹。顾先生这么聪明，想过这场动乱的后果吗？”
　　“共和在人心，灭不了，我只愧不能提枪上阵。”
　　莲愣了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她难得迟钝了下，说：“该你问了。”
　　“郑如呈对您青睐有加，您预备如何？”
　　“我和他没有关系！”莲脸色难看了起来，“公济医院直属教会管理，他的手还伸不到这来。”
　　“此人手段阴狠，您小心为上。”顾澈说完，垂眸思索了下，又添了一句，“您的上帝会保佑您的。”
　　莲听完又笑了起来，顾澈发现她似乎很喜欢笑，各式的笑声里能辨认出她此刻的心情，譬如现在，顾澈直觉她在开心。
　　“该我问了，你和那位温先生是什么关系？”
　　顾澈微怔，忽然觉得这样的问题有些熟悉，他随口说：“朋友。”
　　“我觉得你喜欢温先生。”
　　顾澈没想到她如此直白，一时动作也顿了下，无奈道：“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女人的直觉。”莲撇了撇嘴，“你不如猜猜看，温先生对你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他的意思。”顾澈往温十安的方向看了眼，却没想到后者福至心灵回望了过来，短暂的目光相接，忽然让顾澈想到了一句诗，幸得君心似我心。
　　好像他们之间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
　　温十安如何对他，他自是知道也从未怀疑，他如何对温十安，他相信对方也看在眼里。
　　这样的关系，自是不需要什么特定的称号来评判。
　　“那你们为何只是朋友？”莲又问。
　　顾澈从温十安身上收回视线，笑道：“这就是下一个问题了。”
　　莲还想再说什么，一曲终尽，顾澈松开了她的手，迅速后撤了一步和她拉开距离，“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哎，”莲叫住了他，有些遗憾，“等会还有露天电影呢，你不看吗？”
　　“不了，”顾澈视线若有若无地扫向兴致乏乏地应付谭老爷的温十安身上，“温先生醉了，我送他回去。”
　　“也不知那温先生有什么魔力，竟得你如此看重，连谭老爷也对他青眼有加。”莲感慨了句，“我可是没见过谭老爷这么赏识一人。”
　　不止他们，舞池中其他人也都纷纷注意到了角落里的情况，一晚上众人前仆后继上前讨好谭老爷，也没个人能如他的眼，如今跟一个陌生的青年聊得热火朝天，叫人怎能不气。
　　众人都瞧见，谭老爷似乎递了什么东西给温十安，而温十安摆手拒绝，惹得人有些不痛快，脸色也沉了下来。
　　莲顺着众人视线望过去，惊愕地挑了挑眉，一时间连语言也没有切换过来，“我更是没见过有人敢这么对谭老爷。”
　　顾澈面无表情，只有视线盯着温十安时，表情才会稍有松动，舞厅的灯光在他眼里缓缓散开，黑色的底图上就勾出了一两笔浓墨重彩的金。
　　他用英语回她：“亲爱的，你不该小瞧他。”
　　他是温特赫氏的少爷，这个古老家族为满清皇室培养出的武器，纵使他不曾真心服务于血统，大清仍然将他练成了最锋利的笔，最倨傲的剑。莫说一个他他拉氏，当年连皇帝都对其赞不绝口。
　　时代变了，月亮始终是月亮。
　　谭老爷和温十安谈了个不欢而散，顾澈远远冲温十安抬了抬下巴，又冲大门偏了偏头，后者领悟了他的意思，喝完杯子里的酒也不再停留，跟着他出了门。
　　他们并不知道，在他们离开后的露天电影时间，几乎全场都在讨论着这两位外乡人。
　　顾澈将温十安按在床上，手背贴了贴他滚烫的脖子，叹了口气，“说了不许再喝了，怎么又喝了这样多的酒？”
　　“额其克的酒，哪能不喝。”
　　后来喝的是谭老爷私藏的佳酿，实在有些上头，温十安居然觉得头脑有些发晕，便顺势靠在顾澈的胳膊上，懒懒道：“吵得很，下次我可不去了。”
　　“好，不去了。”顾澈笑了笑，弯腰在他身边坐下，让他得以靠在自己身上，“谭老爷同你说了些什么？”
　　“他想让我娶谭小姐。”温十安轻飘飘道。
　　“谭小姐？”顾澈一时间没有搞清楚情况。
　　“谭青，同你跳舞的那个。”温十安疲乏地闭上眼，“额其克想用一些莫须有的娃娃亲让我接受，我看谭家也是强弩之末，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谭家是借着瑾珍二位娘娘的福气，可现今是民国了，谭家气运将尽，他想为儿女们谋个好出路也是对的。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单就今天来的这些名流，足以看出谭老爷的人脉。”顾澈坐在他身侧，便用手揪着他的袖口摸索，垂着眸问，“那你呢？要答应吗？”
　　温十安睁开眼，又直起身对上他的视线，却发现这人眸里根本没有紧张和好奇，全然是明晃晃的笑，像是拿定他的主意。
　　他忽然觉得头更晕了，方才喝进胃里的酒此时又翻腾了起来，溢到了眼睛里。
　　不知是谁先动了，两只手手指轻碰，又顺理成章地扣在一起，十指交缠。
　　“你……”温十安开口欲说些什么，猛然却闻到了浓烈的酒味。
　　他向来不容易醉的，只是在顾澈面前总没有防备，瞬息之间就放松了，醉意便沿着脊柱攀爬向上，让他骨头都酥软。
　　顾澈自然闻到了他身上的酒香，忽然间想起莲问的那个问题，手心在发烫，心也是，神出鬼差地，他对温十安说：“不要答应。”
　　这话里有太多不属于他们之间该有的情绪，却又自然像是本该这样，温十安脑子空了一瞬，凭着本能问：“为什么？”
　　“不愿意。”顾澈淡淡道，却笃定了他一定会应，脸上都带了些恃宠而骄的幼态。
　　有些热，他又伸出另一只手扯开衬衫的扣子，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片白皙的皮肤。
　　温十安盯着他裸露在外的锁骨，又想起那枚吻痕来。
　　已经看不见了，有点可惜。
　　“那你呢？”他又问，“我看莲同你很亲近。”
　　顾澈忍不住轻笑了声，故意逗他：“莲很漂亮，人也很好，我倒是挺喜欢的。”
　　话音刚落，手心被狠狠捏了下，顾澈下意识吸了口冷气，无奈地对上温十安的视线，却忽然愣住了。
　　温十安的眼神太过冷淡的，恍惚间竟让顾澈想起了温铎之，那样的凌冽他学去了七分，全然不似在看一个素日亲密的弟弟。
　　耳朵是红的，如今这红隐隐要攀到脸上去，顾澈后知后觉道：“十安，你是不是醉了？”
　　“没有。”温十安将头埋在他的脖颈间，嘴唇似有似无地贴着他颈间的动脉。
　　“我刚才只是在玩笑。”顾澈打了个颤，顺从地扬起脖子，在渐渐溃乱的呼吸下解释道。
　　温十安闷闷应了声，握着他的手逐渐收紧，攥得他生疼，两人几乎紧贴在一起，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温十安滚烫的身体，还有急促的心跳。
　　“十安……”他话才刚出口，肩上便被咬了一口，并不疼，却透露着作恶者的不满。
　　顾澈忙改了口，边笑边道：“哥哥，好哥哥，是我错了，不该玩笑。”
　　他笑时便牵扯着颈间，如同嗡鸣的频率微微发震，温十安感受着这细小的震动，似乎清醒了，居然难得地松开了他。
　　手忽然被松开，顾澈下意识蜷缩了下手指，就听温十安淡淡道：“倒没什么，我瞧她医术精湛，又颇有名声，倒是你的贵人了。”
　　许是酒香醉了人，许是温十安太过反常，又许是风吹过指尖太过冰凉，顾澈像被丢弃的孩子一般，仓皇着去找他的手指，复而和他再次十指交缠。
　　温十安忍不住抬头看他，青年的手心出了一层汗，仿佛要沾得心也湿漉漉的，连同一双眼睛都是化不开的水雾。
　　他耳边只剩下心跳声，又在一片擂鼓声中挤进青年的话来。
　　“你才是贵人。”说完，青年又晃了晃头，“贵人太俗气，你是我的诗人。”
　　头脑彻底昏了，他低头吻了吻那双眼睛。
　　鼻尖贴着鼻尖，距离只在咫尺间，弥漫的酒香醉了一室的空气，他又听到青年的笑声，还有那句：“我的诗人，你要吻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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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科普】
　　①政变：这里指英国1688年光荣革命。这次政变实质上是资产阶级新贵族和部分大土地所有者之间所达成的政治妥协。政变之后，英国逐渐建立起君主立宪制。


第54章 意外
　　后来发生的场景也变得湿润起来了，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梧桐树在风雪中挺立，枝干积起厚厚的雪白。
　　温十安伸手盖住了那双眼睛，青年的睫毛就在手心里作恶，痒痒的，偏偏他还勾着笑，分明是有恃无恐。
　　这样的时候他该拿出兄长的体面来，温十安心想，可大脑太过沉重，理智总是比不得本能，他甚至记不清他何时吻上了青年，又是何时尝到嘴里突兀的血腥味。
　　在感受到手心里的湿润时他才陡然回神，指尖抖了下，有些错愕自己的失态，“抱歉。”
　　回应他的是后仰进床上的青年，伸手将他也扯了下去。
　　他由此直直地撞进这片温眸里，生理性的疼痛让青年的眼角泛红，眼睫上沾染着湿润，像把外面的风雪塞进了眼睛里。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让他升起了莫名的心虚。
　　不干净的是他，何必污了这样的眼睛。
　　他再次捂住了顾澈的眼睛，声音有些抖，“别看我。”
　　接下来的吻又落在颈间，顾澈的身体有些凉，也许是他的身体太烫，总之相差甚远的温度触碰在一起，如同雨水冲烂泥浆，湿润，泥泞，粘腻，一塌糊涂。
　　自暴自弃般的，他咬在顾澈的颈间，而对方感觉到自己过激而危险的举动后，下意识又扬起了脖颈，以便于将自己的软肋更明确地暴露在猎户的枪下。
　　温十安因为这样的动作愣了几秒，一时间便没有了下一步的动作，顾澈又眨了眨眼，黑暗变得不那么难以适应，他就静静躺着，感受着两人交缠在一起的紊乱呼吸，只觉得自己也要醉过去了。
　　随后他听到温十安闷闷的嗓音从他颈间传来：“思辰，谢谢。”
　　这个谢谢里包含了太多意思，顾澈还未一一琢磨，温十安却卸了力气，从他身上翻转躺下，呼吸粗重。
　　“十安。”顾澈忍不住唤他名字，又伸手勾住他垂在身侧的手，声音里透着不安。
　　温十安仅有的理智意识到，顾澈可能是以为自己烟瘾犯了，便回握住他的手，安抚道：“我没事。”
　　之后他便沉沉地睡过去了。
　　酒醒后的记忆都是破碎的，在睁开眼对上顾澈的眼睛时，他脑中仍是空白着的。
　　他艰难地拼凑着脑中零碎的记忆，却发现自己能完整回忆起来的很少，他记得舞厅里的一切，记得谭老爷的请求，也记得谭青通红的脸。
　　那之后呢……
　　他记不太清了，从回到房间时，他放松下来，醉意就爬进了脑里，他忘了他们说过什么了，只记得后来灯光融化在夜色里，风声都偃旗息鼓，顾澈唇边流淌而出的字句填满了整个心脏，随着心房的跳动，过满的情动便溢了出来，他又想到那杯沸腾的酒，将理智都淋湿了。
　　他是真的醉了，酒是醉人的，那双眼睛也是，明明是与墨色同尘的眼瞳，却在一片晦明交错里发光，月亮一样。
　　于是他低头吻了自己的月亮，过快的心跳从唇边传递，又停泊在小小的一汪潭水里。
　　似乎还有些更过分的事情……
　　他要被烧尽了， 看向顾澈的眼神也沉了下来，指尖抖得厉害，“思辰，我喝了酒……我醉了，可你不该……”
　　“我也醉了。”顾澈说这话时，牵动着嘴上的伤口，艳红的唇，有道细小的伤口已经结痂，像玫瑰开在唇上。
　　“你又没有喝酒，怎么会醉？”
　　一双手抚上他紧蹙的眉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教训。
　　“哥哥。”
　　语焉不详的两个字，他的月亮声息破碎，眼神却清明而炽烈，叫他又想起夜色下那些明明灭灭的痴缠。
　　顾澈亲了亲他的指尖，字句从滚烫的唇舌间涌出：“我要怎么控制，你明明知道的……”
　　你是滂沱雨，是亭中雪，是万物生长，让心脏开出春天，我只是俗人，又如何不爱春天。
　　春风醉人，爱也是。
　　温十安自然听懂了他的意思，只是指尖被吻得发烫，竟如火苗在心里燎原，蒸腾出的水汽烧得神志不清，他忍不住缩了缩手。
　　顾澈想他面薄，怕惹恼了他，便识趣地放开了手，垂眸道：“是我唐突。”
　　温十安这会儿脑子清醒了些，看见顾澈颈上的牙印，心里滋生出些愧疚来，他叹了口气，手指抚上那块皮肤，道：“是怕你委屈。”
　　顾澈被他这动作弄得有些痒，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像某种柔软而无害的小动物：“十安不会伤害我，我信。”
　　所以在温十安屡屡失控的边缘，他心甘情愿地暴露出弱点，不曾犹豫也从未怀疑。
　　哪里是委屈，他是猎物也是猎手，不过以爱为牢，让野兽甘愿自囚。
　　经历一夜的雪，空气里都是清透的雪香，凉气也飘了进来，温十安身子不好受不得风寒，顾澈便起身关紧了窗，扭头对他道：“十安若是困就再睡会，我去医院看看。”
　　温十安平躺着长舒了口气，才一股脑坐起来，他将凌乱的头发散开又重新簪了一便，便提议和顾澈一起去医院。
　　顾澈怕他受凉，好说歹说给他加了件大氅，又想着熬上药给他喝过，还平白遭了他一通抱怨，眼见温十安眉头又皱了起来，顾澈眼疾手快地打开门，笑道：“好，走了走了，不喝那就回来再喝，怎么今儿个脾气又这么大？”
　　公济医院靠近教堂，这一片区多是西洋人，平时甚少有民众来，只是今日医院门口却闹哄哄地围了一群人，有医生出来喊了几声才让大家散开。
　　顾澈揪住个人问了几句，那人却只知道是街上又死了人，送来了公济医院，再旁的也说不出什么。
　　顾澈只当又是海匪作祟伤了无辜的百姓，也不再多问，拉着温十安进去了，一进医院才发现似乎没那么简单。
　　许多穿着军装的人堵在医院里，叫嚷声吵得许多病房里的人都出来看。
　　“别挡路别挡路！让一下！”
　　“都让一下！”
　　几位医生抬着担架匆匆从人群中挤过去，担架上的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一样，身上又粘着许多的雪，红色和白色杂糅起来，顾澈匆匆一瞥，却猛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了？”温十安拽了拽他。
　　顾澈伸手指了指被抬进急救间的人，意外道：“那是赵元德。”
　　温十安显然也被惊到了，两人下意识快步回了陆邢的病房，百灵正忙着用棉签沾着水给陆邢润唇，见到他们进来，便匆匆打了个招呼。
　　陆邢的病房离得偏，那些动静并没有吵到这里，百灵也并不了解情况，只是看到顾澈的脸色不好，便多问了句。
　　听到赵元德出事，她也是吓了一跳，低声道：“赵副官被谁所伤？如今情况怎么样了？”
　　顾澈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情况，话毕，他接过百灵手里的水杯和棉签，自己代替了她的工作，安抚道：“等会我再去问问情况吧，昨夜下了雪，又要降温了，你回去添点衣服，别着凉。”
　　百灵点了点头，忽而想到了什么，“昨夜老板像是做了梦，被魇着了，呓语了一夜。”
　　也不知他梦到了些什么，眉头拧了一夜，怎么也抚不平，好几次百灵都以为他就要惊醒了，直到天亮才干净了下来。
　　莲医生早上来过一次，说这是好征兆，大脑活跃了起来，人也要醒了。
　　顾澈乐意听得这样的消息，索性也无事，就和温十安一人捧了本书坐在病房里守着。
　　陆邢确实也印证了莲的说法，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他便会难耐地晃了晃头。
　　临近中午，顾澈看他嘴唇又干了起来，就照着百灵的法子，用棉签沾了水抹在他嘴上。
　　忽然间莲推门进来，见他们都在，便道：“外面都要闹翻天了，你们这里倒是清净。”
　　“怎么了？”顾澈问。
　　“那位赵副官没了。”
　　顾澈心头狠狠跳了下，隐隐生出些不安的感觉，他放下水杯，起身走到莲跟前，压低声音问：“怎么搞的？昨天不还是好好的吗？”
　　昨夜他甚至还在舞厅外见到了他。
　　“今早送来了两个人，赵元德胸膛上挨了一枪，还存着口气，另外一个就惨了，腿上中了一枪，身上又被捅了十几刀，早都死透了。”
　　“那人是谁？”顾澈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心跳也越来越快，几乎不敢多想。
　　“不知道，带着个蓝色头巾，也没人认识，尸体都处理了。”
　　“那赵元德呢？”
　　“雪里泡了一夜，有口气已经是上帝保佑了，没救回来，倒是那群士兵还想在这里撒泼，被我们撵走了。你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顾澈没应声，脸色却肉眼可见的白了起来。
　　他昨夜听赵元德说，陆邢的事情他会解决，就是这样的解决方式吗？
　　死的那位想必就是白狼头目，刘庆。
　　虽说是报了仇，但未免惨烈了些，他几乎不愿想，陆邢知道后又是什么样的反应。
　　“哦对了，那位赵副官是不是有心上人啊？”莲好奇道，边说着她边走过去看陆邢的状况。
　　“怎么这么问？”
　　“他手里攥着盒女人用的胭脂，死前也没松手，我还当是什么贵重东西呢。”莲轻飘飘道，目光落在陆邢身上，她又惊讶道，“哎呦，陆先生手动了。”
　　顾澈忙凑了过去，却见陆邢只是动了动手指，并没有要睁眼的动作。
　　“这是好征兆，顾先生放心。”莲宽慰道，“今天天气正好，记得开窗通风。”
　　顾澈点了点头，又送她出了门。
　　到了门外，莲忽然扯住他的衣领，逼他低下头，笑道：“不过看顾先生，像是有好事。”
　　顾澈一时没懂，露出了些迷茫。
　　莲笑出了声，眼神落在他嘴上，神色暧昧，“温先生看起来温良，原来私下这么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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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现自己搞混了时间线，这会应该是冬天，小小修改了一下≥﹏≤


第55章 苏醒
　　顾澈哭笑不得：“莲医生，我听着外面闹腾，怎的你倒有闲心。”
　　莲松开手翻了个白眼，神色中透着不耐烦：“郑如呈强行革了赵元德的职，此时赵元德一死，他为了避免议论，装着一副兄弟情深悲痛欲绝的样子，我看还有的闹呢。”
　　有医生从走廊经过，她点头打了招呼，压低声音道：“对了，早上郑如呈的人来过，说要探望陆先生，不过被我拦下了，你们留心点。”
　　顾澈正要道歉，却听见百灵在屋里喊：“顾少爷莲医生，老板醒了！”
　　陆邢的确睁开了眼，失血过度让他的脸透着病态的白，他瞳孔涣散，仿佛还未从梦里抽身，莲先一步道：“您感觉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陆邢缓慢地摇了摇头，视线却依旧放在天花板上，并未看向莲。
　　莲检查了下他的伤口，确定没有问题后就叮嘱道：“好好休息，情绪波动不要太大，也不要剧烈运动，有事可以再叫我。”
　　陆邢神色呆滞，也没有答话，顾澈应了声便将人送出来，看到陆邢的样子不对劲，才试探性道：“你想要问什么？”
　　陆邢惊醒一般回过神来，瞳孔慢慢聚焦，他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
　　顾澈将他扶起来，又端来水喂给他，等到嗓子舒服了些，陆邢干咳了几声，声音虚浮：“李先生的军队，怎么样了？”
　　“放心吧，南京和周围的革命军都已经北上，李先生率第二军前往了滇桂边境，总统大势已去。”
　　陆邢疲惫地点了点头，身体也放松了些。
　　“你……没有别的要问了吗？”顾澈试探性道。
　　“问什么？”陆邢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看样子他并没有听到赵元德的事，顾澈松了口气，又为他拉上被子，笑道：“不问问你受了伤，我们大家担心成什么样子了？你才刚醒，想吃些什么，我去买。”
　　陆邢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疲倦：“没胃口，我还是很累，想休息会儿。”
　　“行，你躺着吧。”
　　顾澈知趣地拉着温十安和百灵出去吃了个饭，回来时又带了些他，本想着他应该还在睡着，顾澈轻手轻脚地进去，却见他已经坐了起来，正望着窗外发呆。
　　陆邢不知看到了什么，眉目间透着浓重的愁，顾澈叹了口气，问：“在瞧什么呢？”
　　他陡然回神，似乎这会儿才意识到有人进来，转头冲顾澈扬起个笑，“刚才瞧见有人在扫雪，就看入了神。”
　　顾澈弯腰在床边坐下，看到他清瘦的脸，心里紧了紧，轻声道：“躺了几天，人都瘦了，快多吃点吧。”
　　他就近带了碗热腾腾的馄饨，陆邢不好辜负他的心意，顺从地点了点头。
　　只是一碗馄饨才吃了两口，陆邢便又放了下来，歉意道：“我没有胃口。”
　　顾澈心里怀疑他是受伤留下了什么后遗症，便想着找机会让莲给他瞧瞧，谁知一连几天，医院的人都说郑如呈借口家眷生病，将莲请了过去。
　　陆邢的胃口也一直未好起来，顾澈好几次强迫着吃些，也只是稍微几口就放下了，人整整瘦了一圈，竟比入院时还要狼狈许多。
　　百灵变着花样地想给他做些糕点却也无济于事，顾澈心里着急，又叫了几个医生看过，却都说并无大碍。
　　温十安见他满屋踱步，放下了手里的医书，道：“他倒是按时喝着药，不如多熬些补药给他，总不能叫身子一直亏下去。”
　　顾澈叹了口气，脚步急促，“我瞧着不止身体，你没见他这几日心不在焉的，精神也差得很。”
　　说到这，他又弯腰在温十安身边坐下，道：“昨儿我去看他，他就穿着单衣站在外面，外面还下着雪，这一遭让伤口疼了一晚上。”
　　他几乎闹不懂陆邢想做什么，又提心吊胆，怕陆邢知道赵元德的消息，陆邢自己反而并不在意，有次无意间提起郑如呈，说起赵元德被罢官，陆邢只是点点头，转而又问百灵最近时兴的胭脂。
　　太过平常了，反倒要他捏着把汗。
　　“一朝被蛇咬，尚且十年怕井绳呢，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如今心力交瘁也正常。”温十安捏了捏顾澈的手，劝慰道。
　　顾澈也知这是安慰的说法，却也无能为力，只能点了点头。
　　正说话间，忽然有人在楼下喊顾澈，顾澈推开窗望下去，只瞧见是个脸生的小姑娘，还未开口问，就听那姑娘急匆匆喊道：“百灵小姐说，陆先生不好了，请您快过去！”
　　顾澈还未进病房，便闻到了浓重的酒味，他下意识伸手在鼻前挥了挥，看向喝醉的陆邢和一边焦急的百灵，“怎么这样大的酒味？他伤还没好怎么能喝酒？”
　　“我过来的时候，也不知老板从哪弄来的酒，已经喝了不少了。”
　　顾澈恨铁不成钢，劈手夺过他手里的酒壶，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陆邢脸颊瘦得凹陷了一块，又因为疼痛和醉酒，整张脸都是红的，毕竟那样好面子的人，他只抬头看了眼顾澈，便又双手捂住了脸，含糊道：“对不起，我......我只是......”
　　顾澈隐隐猜到了些什么，瞬间没了脾气，道：“我和莲说话，你听见了，是吗？”
　　陆邢没有搭话，呼吸逐渐粗重了起来，片刻后他仰头倒在枕头上，眼泪从眼角滑落，掉进了枕头里。
　　“怎么办，我到底......我到底应该怪谁？”
　　是怪赵元德对他开枪，还是怪他仇敌未清害了自己，又或者是怪他自作聪明，为自己丧了命。
　　他们之间究竟什么样的因，才会落得这样的果。
　　他想了很久，赵元德死后对他并无半点影响，他应该继续风风光光地做个百乐门的老板，夜夜笙歌，何其愉快。
　　可他走近雪里，便能想象到赵元德浑身是血躺在雪地里的模样，落在身上的雪都像是他滚烫灼人的血，赵元德生前怨他多情，死后若知道他为了他食不下咽，不知道会不会笑得活过来。
　　可是赵元德没有活过来，他在他身上留了一枪，竟成了最后的烙印。
　　可这算什么，他们本应该在战场上互相残杀，恨不得将刀子捅进对方的身体，而不是以这种窝囊的死法，他不该，赵元德更不该。
　　也许他们一开始就不该认识。
　　他哭过就累了，渐渐地意识也模糊不清，很快就昏了过去。
　　温十安拧着眉，上前一把掀开了陆邢的被子，腹部的绷带已经被血染红，几乎看不见呼吸的起伏。
　　“伤口哪里经得住酒，快叫莲医生。”
　　陆邢的伤口莲再清楚不过，百灵不敢耽误，脚步飞快地跑去找莲。
　　她前脚才走，后脚病房便来了不速之客。
　　来人一声招呼未打，竟然直接推门而入，先声夺人：“哟，顾先生也在啊，郑某失敬。”
　　顾澈心里暗道不妙，面上却仍摆着笑脸，应付道：“怎么郑上校也在这里，真是巧了。”
　　郑如呈军装未脱，转了转手里的枪，并未看向顾澈，“是啊，我奉命捉拿叛党，没想到竟能碰见顾先生。”
　　他身后跟了一群人，目标明确地直冲这个病房，顾澈神色瞬间冷了下来，皮笑肉不笑道：“郑上校的意思，是怀疑我叛乱？”
　　“怎么会！”郑如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视线却望向病房内的众人，“我自然不敢怀疑顾先生，但，床上躺的那位可就不一样了。”
　　“郑上校，这话可不敢乱说，要是没有证据冤枉了无辜的人，可就不好了。”
　　“我们合理怀疑，赵副官的死和他有关系。”郑如呈冷哼了声，将一卷签过字的逮捕公文举到顾澈面前，道，“巡警局的文书在这，顾先生真的要拦吗？”
　　“自然不会。”顾澈侧身让开了路，郑如呈意外地挑了挑眉，正待让人进去抓人，又听人道，“不过陆先生此时昏迷不醒，危在旦夕，若是还未到巡警局就出了差错，难免让人怀疑郑上校动用私刑，从而要人对北洋军失望，我想郑上校也必定不愿如此，那就等到陆先生康复，我亲自带他去向您请罪吧。”
　　他话说得急促又字字分明，丝毫没有给郑如呈反驳的余地，后者似乎早已经料到了这一幕，冷笑了声，让身后的士兵让出道路，自己则侧了侧身，笑道：“顾先生果然如我所料，能言善辩。”
　　顾澈没有闲心同他纠缠，正要和温十安将陆邢抬进急救间，百灵匆匆跑来道：“莲医生不在。”
　　“哎呦，我给忘了。”郑如呈“无辜”地耸了耸肩，看向顾澈的目光里充满了挑衅，“内人身体不适，此时正要连医生给看病呢。”
　　“是吗。”顾澈抬了抬下巴，目光已是极尽冷冽，“希望尊夫人早日康复。”
　　说完，他又冲莲道：“我们去急救室，你去，找约翰医生。”
　　几日前他听说莲被叫走，便留了个心眼，时常让别的医生来为陆邢看病，又了解了各个医生的擅长领域，此时也不至于手足无措。
　　温十安已经将沾血的布料撕开，又重新裹了纱布填充伤口，双手按住反复进行压迫，这期间陆邢竟也没有动静，眉头也未皱，眼见血流少了些，他便同顾澈将人抬到急救室，丝毫不顾郑如呈铁青下来的脸。
　　约翰医生急匆匆地赶了来，一看这情况，先是用英语骂了句，似乎在埋怨怎么如此严重。
　　匆匆将人抬进去，等到急救开始，顾澈才松了口气，靠在外面的墙壁上。
　　抬眼看，郑如呈一干人居然还没有走，他冷笑道：“怎么，郑上校如此声势浩大，还怕人跑了不成。”


第56章 听见
　　“谁说的准呢，毕竟顾先生在这，若是等会反了悔，我岂不是得不偿失了。”郑如呈并不在意他的嘲讽，反而靠在他身边的墙上，摸出一支烟来。
　　顾澈斜睨了他一眼：“郑上校，这里是医院。”
　　“瞧我，差点忘了。”郑如呈夹着烟在鼻前嗅了嗅，又再次放回口袋里，“顾先生不如等会同我去喝一杯？”
　　顾澈没有应声，脸色阴得难看，郑如呈大约也知道他是真恼了，挑了挑眉，道：“顾先生可别恼，毕竟赵副官一事，总要有个交代。”
　　“敢问上校，缘何断定陆邢同此事有关？”顾澈冷冷地问。
　　郑如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问道：“我也想问问，陆先生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偶遇海匪作乱，不幸被伤。”
　　“那倒怪了，怎么我听莲医生说，这伤口像是军用枪支造成的啊？”
　　顾澈扭过头，就看到他勾着笑，眼里却是毫不掩饰的冷冽试探。
　　“是吗，那这海匪从哪里得来的军用枪？私通海匪这可是大罪！”顾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又“惊惶”地压低声音道，“这其中的关窍，郑上校可得好好琢磨，免得被别有用心的人诬告了去，冤了您的清白。”
　　郑如呈脸色难看了起来，顾澈的话无疑是在打他的脸，军匪私通一事大家心知肚明，可要拿到台面上来说，就不是那么好看了。
　　况且十六码头一事，他确定与陆邢脱不了干系，但是莲的嘴巴紧，什么也不肯说，赵元德身边的人，也只知陆邢与赵元德关系亲密。
　　如今赵元德已死，陆邢身边又有个声望在外的顾澈，要抓陆邢，他偏偏拿不出证据来，只好悻悻地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郑上校莫急，还未查清楚之前，我也定会守口如瓶，不让您的队伍蒙羞。”顾澈见状，又添了一把火，“您若是查到了，也烦请告诉我一声，我可怜的哥哥可不能伤的不明不白。”
　　郑如呈闻言，心中暗骂了一声，面上又挂上了笑，“顾先生考虑周到，我必定严查，也好给陆先生一个交代。”
　　“这就对了。”顾澈笑着点点头，“赵副官的事我倒也听说了，报上说他也是被海匪所伤，上校所说的与陆邢有关，怕是因为这点吧。”
　　“你……”
　　郑如呈正要解释，顾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仍旧笑道：“上校心系副官，我自然知道，不如等陆邢伤好，我再带他登门向您解释，也好叫您为赵副官报仇，早日揪出叛乱之人。”
　　郑如呈的笑僵在脸上，咬牙道：“如此，多谢顾先生了，告退。”
　　“郑上校慢走，等您的好消息。”
　　郑如呈冲一众人招了招手，浩浩荡荡离开，走出医院时，他脸上的笑容才慢慢褪去，“这人果然是个厉害角色。”
　　“上校，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莲医生我们还放不放啊？”身旁有人问道。
　　郑如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放，陆邢也不用查了。”
　　”啊？可您不是怀疑他吗？”
　　“查也查不出什么的。”郑如呈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烟圈道，”走，我们去拜访一下秘书长。”
　　陆邢的伤并不像顾澈想象中那样轻，他几日未进水米，腹部的刀口撕裂，再加之酒精影响，几乎是吊着一口气在抢救。
　　约翰医生出来时，眉头拧的比顾澈还要紧，脸上的表情也十分凝重：“我尽力帮他缝合了，但失血太多，他自己求生意志也很弱，能不能撑过今晚就看天了。”
　　顾澈一阵沉默，他确实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自他回国起，见到太多生命逝去，他无法再忍受离别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莲医生知道他的身体状况，她若是回来，是不是……”
　　“顾先生。”约翰打断了他的话，“他的伤势太重，几日前能清醒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们尽力了。”
　　顾澈眼睛有些红，他烦躁地抿了抿唇，调整了下情绪，又对约翰鞠了一躬，“抱歉，多谢您了。”
　　约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陆邢被几个医生推回了病房，他的伤口重新缝合了一遍，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直冒，顾澈看得一阵揪心。
　　温十安见顾澈站在床边一动不动，便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安抚道：“医生不是说了，今晚才是危险期，我陪你在这看着吧。”
　　顾澈点了点头，又走近床榻边坐下，伸手握住了陆邢的手，陆邢的手掌冰凉，顾澈握在手中只觉得凉气从手上蔓延进了血液里，他低垂着眼，声音里透着疲乏：“百灵，你去给大家传信，无论今晚结果如何，切不要轻举妄动，郑如呈不好对付，我们不能给他留下把柄。”
　　百灵眼尾通红，却并没有乱了方寸，坚定地点了点头就离开了病房。
　　顾澈呆坐在床边一言不发，没过多久，莲急匆匆地走进来，像是一路跑来的，呼吸急促，“真的抱歉，顾先生，我来迟了。”
　　顾澈起身为她让出位子，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问题。”
　　生死由命，他不至于去怪别人。
　　莲匆忙检查了一边陆邢的伤口，叹了口气，用英文低低说了句上帝保佑。
　　顾澈心一下沉到了冰点，“连你也没有办法吗？”
　　“对不起，我相信约翰医生也尽力了。”莲一脸愧疚地说道，“我没想到郑如呈直接派兵堵住了门，我没办法离开……是我来迟了。”
　　顾澈心中悲痛难耐，他低头看了眼陆邢惨白的脸，又不忍地转过头，道：“莲，这不是你的错。”
　　莲对上他的视线，很清楚的从他的神色中看见痛苦和宽容，这样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张面孔上，让人不忍再窥探。
　　莲又匆匆别开了视线，“那……那有事可以再叫我。”
　　顾澈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病房。
　　依照陆邢的情况，必定是整夜离不了人的，顾澈弯腰在温十安身边坐下，习惯性地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道：“十安回去吧，这有我就行了。”
　　温十安扯下他的手，难得没有推开，而是将他的手轻轻勾住，声音轻缓，“从前哭鼻子都要找我，长大了倒不愿意了。”
　　“什么话。”顾澈被他逗笑了，无奈道，“你身体不好，该早早休息，我没事的。”
　　温十安没接话，就静静地盯着他，眸中平静异常，清浅的瞳色衬着午后的阳光，泛起一小圈的涟漪。
　　良久后，顾澈叹了口气，与他十指相扣，拇指摩挲着他的指腹，“那你若累了就告诉我。”
　　陆邢是在后半夜突然清醒的，顾澈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轻轻动了下顾澈便醒过来了。
　　“你醒了！”顾澈惊喜道，忙要起开灯，却又感觉手心里被挠了下。
　　借着月色他才看到，陆邢的嘴唇颤抖，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却瞪得异常的大，像是要将这个病房的一切都死死刻在眼睛里。
　　顾澈心跳都停了一拍，他又坐回床边，问：“怎么了？”
　　温十安本是眯着的，听见这动静也走了过来，看到陆邢的瞬间他脸色沉了下去，看向顾澈，“他情况不太对。”
　　顾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声音干涩异常：“快叫医生……叫医生！”
　　手心又被挠了下，他微怔，再次看向陆邢，发现他嘴唇在剧烈的颤抖中一张一合，他忙凑了过去，问：“你要说什么吗？”
　　陆邢不知哪来的力气，伸出手紧紧地攥住他的衣领，从嗓子里磕磕绊绊地挤出一句话来：“我们，我们赢了吗？李，李先生……”
　　“赢了赢了，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了。”顾澈眼眶湿润，“李先生率第二军去了滇桂边境了。”
　　陆邢好似松了一口气，又问：“那，青帮的人……”
　　“早已经安排好了，这个你也问过了。”
　　顾澈此时才意识到，陆邢的记忆似乎发生了偏差，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像是每一口都用尽了全力。
　　“他……他呢？”
　　顾澈明白他问的是谁，心里狠狠收缩了下，握着他的手微微颤抖。
　　“他，他好着呢。”顾澈说。
　　这话神奇般地让陆邢平复了下来，他一瞬间卸了力气，松开了顾澈的衣领，倒回床上。
　　“顾澈……”他开口叫顾澈的名字，却几乎是气音，像是累极了发不出声音来。
　　“我在，我在呢。”顾澈再次凑了上去，轻声道，“你好好休息，别说话，省点力气，等会医生就来了。”
　　陆邢摇了摇头，又闭上了眼，声音里尽是疲惫，“我累了，不想革命了。”
　　“好，我们不革命了，你继续经营你的百乐门，快活地当个老板就好。”顾澈撑着笑说，伸手把被子给他盖上。
　　陆邢沉沉地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顾澈没有听清，又问：“你说什么？”
　　“我梦到他了……”
　　后面的话几乎听不见内容了，陆邢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有嘴还在轻微蠕动，再到最后连嘴唇也不动了，只是握着顾澈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温十安和莲赶过来时，顾澈还握着他的手，保持着那个弯腰听他说话的姿势。
　　温十安伸手想扯他起来，却发现他浑身都在抖。
　　温十安心里紧了下，试探性道：“思辰，你先起来，让医生看看情况。”
　　顾澈缓缓转过头，双眼通红，双手使劲地捏着陆邢已经冰凉的手，他说：“我，我听不见了。”


第57章 成长
　　“我，我听不见了，我听不见他说话了。”
　　温十安眉心跳了下，他伸手覆盖住顾澈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的双手，轻声叫：“思辰，医生来了。”
　　顾澈茫然地抬起头，似乎在一时间还没有理解这话里的含义。
　　温十安叹了口气，用从前一贯纵容而亲昵的口吻道：“听哥哥话。”
　　顾澈仍没有回答，身体却猛地抖了下，乖乖松开了手。
　　温十安趁机将他扯起来按到一边的椅子上，手一直同他紧握。
　　顾澈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不愿看几步之隔的病床上已经冰冷的人，他呼吸粗重，喷在温十安的虎口处，叫人又烫又痒。
　　莲仔细查看过，陆邢确实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他走得平静，脸上也没有痛苦，只是嘴唇微张，像是有什么话未说完。
　　温十安心里也知道结果，只是感受到顾澈手心的汗，他心里忍不住酸痛，又希望莲能说出些别的。
　　可对上他期待的视线，莲仍是忍着悲痛摇了摇头，“对不起，请节哀。”
　　顾澈好似一下子没了力气，温十安只有紧紧地搂住他，才能防止他从椅子上跌落下来。
　　他低头看着顾澈，语调低沉，目光中充满着浓浓的悲伤，“思辰，战事未平，青帮溃乱，还有许多事需要你去解决，你……你要冷静点。”
　　顾澈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无奈笑道：“哥哥，我有没有说过，你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不愿听就算了。”温十安皱起了眉，下意识摆着脸就要抽回手，看到顾澈低垂的头，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
　　顾澈自然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心里软了软，顺着他的力度站起来，低低叹息：“哥哥说话我哪里没听过。”
　　温十安的话没错，陆邢的离开，留下的是一团乱的青帮和百乐门，革命四起，总统称帝之心却不见衰退，还有郑如呈虎视眈眈地要对上海起义军下手。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难受，他还得撑起陆邢留下的担子。
　　顾澈揉了把脸，冲莲鞠了一躬，温声道：“这么晚了还打扰你，抱歉了，天亮后我们就离开。”
　　“顾先生，你们会胜利的。”莲神色凄婉，淡淡的蓝瞳里盛着水光，“上帝保佑。”
　　陆邢离世的消息在第二天便登上了报纸，他在上海有些声望，来吊唁的人不在少数，这其中也有郑如呈的影子。
　　郑如呈倒是丝毫不觉愧疚，带了一大帮人兴师动众地凭吊，顾澈自然明白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由着他假模假样地鞠完躬，将人请出去了。
　　等到陆邢下葬的当天，恰好是个飘雪的天，来的人不多，都是平日里和陆邢亲近的老板，还有百乐门的姑娘们。稀稀拉拉的，连坟也没围满。
　　顾澈跪着烧完了纸，等人都走光了，他才攀着温十安的手站起来。
　　几天的连轴转让他整个人憔悴了不少，刚处理完陆邢的葬礼，又要面对百乐门的重整和青帮人心不安，没个歇息的时候。
　　猛地站起来，他眼前都在发黑，握着温十安的手骤然收紧，后者察觉到他的踉跄，叹了口气伸手搂住他的肩。
　　顾澈顺从地靠在他身上，等到晕眩散去，视线渐渐清明，他看着那堆还未燃尽的火光被雪彻底扑灭，忽然觉得身体发冷，牙关都在打颤。
　　陆邢是很爱热闹的人，临了送行的却没几个亲近的人，顾澈总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郑如呈的眼睛一直盯着百乐门，只等着他出错，他更是不敢用青帮存活下来的生命冒险。
　　青帮任何一个人来送行，都会被郑如呈捏住把柄。
　　私下里，他托百灵偷偷去瞧过，大家知道陆邢走了，都只能关紧了门小声哭，坟前没有送行人，处处都是断肠人。
　　不知道陆邢看得到吗，也好叫他知道他并不孤单。
　　上海的天一日日地冷了下去，转眼间进了12月，本该是年关的日子，满城却无一点喜悦。
　　北洋军和起义军交战数月，各地战事频发，12日，总统不顾民愤，申令接受“推戴”为中华帝国皇帝，下令改次年为洪宪元年。
　　一时间，全国各地爆发了空前的起义，上海学生一日日地游街抗议，顾澈受邀去大学里开展讲座，白天里便总留在学校，晚上还要往百乐门跑。
　　百乐门毕竟是陆邢生前最喜欢的，顾澈不愿叫它荒废下去，一点一点和百灵学着经营。
　　从招揽新人到喝酒应酬，处处亲力亲为，他从前不兴商业，真正做起来才发觉处处都是难处。
　　百乐门地处繁华街市，多少人眼睛盯着这块地，见陆邢已走，便想尽办法打压。郑如呈的人又时常别有用心地来试探情况。
　　青帮人心涣散，个个松懈不安，他叫百灵整理出一份留存人员的名单，费了大功夫为每个人安排了去处和钱财。
　　他时常会举办酒会，邀请各处的商界名流，一来二去也在这圈子里混了个眼熟。
　　他本不擅饮酒，喝多是常有的事，好在他酒品一向不错，喝多了只是脑子转的慢了些，讲话也迟钝许多，并不怕给别人造成影响。
　　只是百灵每每扶他回去，都忍不住叹气，顾澈很少依赖别人，此时却实在没了劲，半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清醒时还不忘对她说了句“麻烦你了”，惹得百灵眼睛酸得厉害。
　　快到了家门口，顾澈却不知哪来的力气，自己撑着站了起来，他甩了甩沉重的脑袋却发现实在难以集中注意力，便小声嘱咐百灵：“我在外面待会。”
　　“天气冷，你早点进去。”百灵有些不放心。
　　“我知道。”顾澈仰靠在墙上，似乎有些要睡着的倾向，声音是飘着的，“我散散味，不然他要生气的。”
　　话音才落，门从里面打开了。
　　温十安神色冷淡，伸手将顾澈扯了个踉跄，而后倒进了他怀里。
　　“怎么又喝这么多？”
　　百灵打量着他的神色，叹了口气，“少爷酒量不好，喝多了就去外面催吐，吐完了就回去再喝，这么下去，胃可怎么受得了啊。”
　　“温先生，那就劳烦您了，”百灵搂了搂衣服，一手将有些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浅浅鞠了一躬。
　　温十安道过谢，将怀里的人扔到床上，自己则坐在桌边倒了杯茶。
　　顾澈被这一下晃得险些又吐出来，不满地闷哼了声。
　　“啪！”
　　温十安重重地搁下茶杯。
　　顾澈压下反胃的感觉，回了些神，他伸手按了按眉心，坐起来看着不远处的温十安。
　　“十安……”他闷闷叫了声。
　　温十安抿了口茶，眼皮也未抬，淡淡道：“过来。”
　　顾澈有些心虚，拖着脚步挪到温十安身边坐下，伸手想去倒茶，下一秒胳膊就挨了一巴掌。
　　温十安拿过他的茶杯，用另一只茶壶倒了一杯清水给他，对上他疲惫的神色，语气还是没忍住软了下来，“这么喝不要命了？”
　　顾澈眨了眨眼，喝了口水，将下巴搁在桌面上，眼皮沉得有些睁不开，“那些人不吃政界上那一套，要百乐门能立足，就必须先拿下他们。”
　　“你何苦这么累，慢慢来。”
　　顾澈闭上了眼，眉头紧蹙，似乎想压下反胃的感觉，温十安就伸手在他背后揉搓，叹了口气：“想吐就吐出来。”
　　顾澈摆了摆头，忍住了那股恶心，舒了口气继续道：“你也看到了，现在起义闹得声势浩大，袁世凯这皇帝做不久，我也不能一直待在上海啊。”
　　他直起身反手握住温十安的手，声音疲惫：“那些人觊觎着百乐门这块地，个个都等着看我们倒闭，更何况还有个郑如呈虎视眈眈。我若是不喝这些酒，来日就要百灵来喝了，她一个女子，行事本来就多有不便，不把这些处理好，我不忍心把百乐门交给她。”
　　“你是说，这百乐门你要交给百灵？”
　　“我多为百乐门拉下人脉，百灵将来就能轻松很多。郑如呈的事情，我也自会想办法的。”顾澈脑袋昏昏沉沉的，好不容易理清楚，说完这些话，又搅成了一团乱麻。
　　他干脆也懒得思考，想到哪说到哪，“十安，我知道，温伯父一直在找你，你跟我出来太久了，早些回去也好。”
　　温昀气得都要派兵来上海抓温十安了，他哪里不知道，偏偏温十安瞒着。
　　说完，他一脑袋扎进温十安怀里，呼吸清浅。
　　温十安闷闷地应了声，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将人拦腰抱起来放回床上。
　　顾澈轻了好多，脸颊也凹陷了进去，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即使是躺下了也不愿松开。
　　温十安只好在床边坐下，由着他拉着。
　　没过多久，顾澈忽然闷哼一声睁开了眼，他眼神是散的，不知落在何处，嘴里喃喃道：“哥，哥……”
　　他叫的不是温十安，是陆邢。
　　许久没得到回答，他怔怔地盯住温十安，问：“我哥呢？”
　　温十安睫毛颤了颤，垂下眼皮没有看他，“他去百乐门了，等会回来。”
　　“哦。”
　　顾澈应了声，歪过头又睡了，手也松开了他。等到温十安想给他拉好被子时，却发现他虽睡着了，枕边却湿了一块。
　　从陆邢离开的那天起，他便没掉过眼泪，一手操持起百乐门大大小小的事情来。
　　可每每喝多了，半夜总要惊醒，无意识地找陆邢，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长久的悲痛在心里憋束久了，折磨得人精神也衰弱了。
　　温十安扯好被子，一手绕过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不哭，哥哥在呢。”


第58章 桃红
　　顾澈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他在一片雪地里彳亍，周遭都是漫无边际的白，他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筋疲力尽时看到了一株桃树。
　　桃花在寒冬里开得灿烂又凄美，花香隔着很远也闻得见。一个穿着灰白长褂的男人站在桃树下，背着身问他：“你喜欢桃花吗？”
　　他抬头就见花瓣飘落，落在男人的肩上，他摇了摇头，而后意识到男人可能看不见，便如实说：“不喜欢。”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方桃红色的方巾，稚气娇媚的颜色和灰白的长衫显得格格不入，他把方巾系在枝干上，声音渺远得像从天边传来：“可我喜欢桃花，也喜欢桃红色，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答不知道。
　　可那人却不再说话了。
　　他上前了几步，想上前看清那人的长相，眨眼间，桃花被一阵狂风卷起，漫天飞舞，眯了眼睛。
　　再次睁眼，他仍旧是在一片冰天雪地里，漫无边际的白充斥了视线，桃树和人都已消失不见。
　　冷风从衣领里钻进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醒过来时他正被温十安虚搂在怀里，淡淡的草药香萦绕在鼻尖，温十安侧躺在他身边，头发凌乱，遮住了半张脸，从顾澈的角度就只能看见他坚挺的鼻梁，因为天冷而冻得鼻尖发红。
　　顾澈身心疲乏，流绪微梦久久地占据着他的大脑，加之宿醉，头疼得越发厉害了，他便就着这样的姿势贪恋地吸了口温十安身上的草药味。
　　下一秒，身侧的人忽然睁开了眼，他就猝不及防地对上那样浅而淡的瞳孔，并从里面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影子。
　　眼睛的主人慢慢回过神来，视线在他脸上轻飘飘地扫过，开口问：“醒了？”
　　心尖狠狠地跳了一下，他干咳了声，应道：“嗯，刚醒。”
　　“头还疼吗？”
　　“不疼了。”顾澈抬起胳膊看了眼手表。
　　“怎么不多睡会？”
　　“今天还要和几位老板吃饭，怕过了时间。”他伸手给温十安掖好被子，“外面冷，十安就别起来了。”
　　他说着，翻身坐了起来，背后却被温十安伸手扯了下，“哎”的一声，又跌回床上。
　　温十安一点没有作恶的愧疚感，微支起身子，眸色沉静地同他对视，“不许喝酒。”
　　顾澈弯了弯眼睛，“知道了。”
　　这次宴请的都是百乐门周边店铺的老板，就在浦江饭店，简单地吃顿饭，算作互相交个底，彼此知晓对方为人，也好日后处事方便。
　　“顾老板，你可不够爽快，出来吃饭怎的连酒也不喝。”胭脂堂的老板握着酒杯的手冲顾澈举了举。
　　顾澈则捧起茶来与他遥遥相碰，“我可只说来吃饭的，再者，昨儿才刚在酒会上喝过，酒多伤身。”
　　“行！暂饶你这一次，改明我们再聚，你要再逃酒，可不能了。”
　　顾澈笑着点了点头，“那是自然，下次来百乐门，我要百灵备些好酒招待，这酒啊，她可比我懂得多。”
　　“今儿怎么不见百灵小姐了？”
　　“百灵还要忙着整修百乐门呢，多亏了她，我才能偷个闲来吃饭。”顾澈夹了块菜扔进嘴里，心想着这菜做的有些甜了，温十安应该会喜欢。
　　对面几人还在愣神，他又道：“这顿我请，大家可别客气，之后还得诸位照顾呢。”
　　几人互相交换了个眼色，纷纷笑着应下。
　　这些人都是老熟客，闲时里来百乐门的时候不少，自然也知道百乐门的存在是这条街道主要的生意来源，陆邢一走，他们个个都抱着些看戏的姿态，等着瞧这位新上来的老板如何收拾摊子。
　　昨天的酒会大家自然也瞧见了顾澈，见他精于应酬，又颇有经商头脑，尤其懂得笼络人心，收集人脉，心里便已有考量。
　　顾澈也约莫猜出了些他们的想法，不动声色道：“不若就定在年后吧，我陪诸位在百乐门好好喝一趟。”
　　“那再好不过了！只是年间琐事繁多，实在难以抽身，一时也不敢轻易应下，免得失了约。”一位成衣铺的老板道，“不如等大家都闲下来，再定此事你。”
　　果然是一群老狐狸。
　　顾澈自然看穿了他们的想法，笑道：“吴老板思虑周全，如此也好，诸位的意见呢？”
　　几人沉默了片刻，最先开口的那位胭脂堂的老板干咳了声，夹了口菜放进盘里，视线绕过他，看似无意道：“浦江饭店的菜一向不错，上次在郑上校家里吃这菜时，总觉得太辣。”
　　顾澈瞬间了然，他们这是在表示立场，同时提醒他，与百乐门共事，最大的敌人就在郑如呈。
　　“一道菜不能令所有人满意。”顾澈将那道菜往胭脂堂老板面前推了推，“不喜欢的菜，不吃便罢。”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接下来的时间，大都是几人在唠着些家常，顾澈百无聊赖，便瞧着对面桌正对着他们的青年打量。
　　倒并非他唐突，只是这人对面坐着位身形单薄的长衫女子，虽是背对着，单从坐姿也能瞧出几分大家闺秀的气派，而这青年穿着件黑色的常礼服褂袍，尤其脖间还系着条蓝棕条纹的领带，谈话间挥臂招手，举止实在算不上稳重。
　　顾澈看了暗暗摇头，替他对面的女子惋惜。
　　那两人似乎是正在交往的阶段，青年从座位上站起来，要去拉女子的手，后者仓皇地起身后退，不经意间绊了下。
　　一阵劈里啪啦的响动后，一桌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顾澈才听见那位不稳重先生惊呼出口的话。
　　“哎呦！谭小姐你没事吧！”
　　顾澈愣了下，歪着头打量艰难起身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舞会见过的谭家大小姐谭青。
　　好说也算半个熟人，谭青环视周围时自然也看到了他，点了点头招呼：“顾先生。”
　　“你这是做什么呢？”顾澈好奇地打量了一旁局促的青年。
　　谭青揪了揪衣角，眉目间有些烦躁，青年率先挽住了她的胳膊，道：“我与谭小姐两情相悦，一起吃个饭而已，你又是谁？”
　　话音刚落，谭青皱着眉甩开他的手，低声解释：“不是，是阿玛让我来的。”
　　“哎，谭小姐。”青年还想去拉她，谭青急忙后退了一步，脚上传来剧痛，让她不由惊呼了声。
　　顾澈眼疾手快地挽住她，猜想她应该是刚才被椅子砸了下，脚伤到了骨头。
　　“还好吗？”
　　谭青试探性地动了动脚，霎时间脸都疼白了。
　　顾澈皱眉看向青年：“谭小姐受了伤，我看先送她去医院吧。”
　　“这是自然。”青年白了他一眼，伸手又要来拉谭青，“我陪谭青去吧。”
　　“不用了。”谭青下意识往顾澈身后缩了缩，“我自己可以的。”
　　“你这怎么行。”青年不满道，“若出了事，谭伯父该怪我了。”
　　顾澈看了眼一脸怨愤的青年，又看了看身后冷淡的谭青，心下也猜到了这是个什么局面，无奈道：“不如我送谭小姐吧。”
　　“不行！”
　　“可以！”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青年恼羞成怒地看向顾澈：“你谁啊！”
　　“哎哎哎，顾老板，饭吃到一半，可不能晾下我们啊。”
　　刚才吃饭的一群人笑哈哈地打着圆场，一人低声提醒他：“这是新上任的吴副官的儿子。”
　　“吴少爷，这是顾澈，百乐门的顾老板。”
　　谁知青年露出了惊愕的神色，瞪着眼睛盯着顾澈看了许久，懊恼地冲顾澈弯了弯腰，“顾……顾先生好。”
　　顾澈挑了挑眉，“认识我？”
　　“我是圣约翰大学的，刘晓的朋友，听他说起过您。”说完，他似乎觉得这样的解释不够，又添了句，“家父……家父也很欣赏您。”
　　“刘晓的朋友？”顾澈在记忆里搜寻了一番，很快想起了这个人，板下脸道：“那你应当小了谭小姐几岁，按理还该称一声格格，怎的如此轻浮？”
　　“顾先生教训的是。”青年耷拉下脑袋，乖乖冲谭青鞠了一躬道歉。
　　谭青的脚看样子走起来也费劲，她又抗拒这青年，思来想去顾澈也只能辞了这些老板，一路搀着谭青去医院。
　　谭青自小也没同陌生男子这样近过，顾澈只是支起她的胳膊，一手轻轻扶着她的手腕，她便已经面红耳赤，一路上都在紧张地抿嘴唇。
　　顾澈眼神落在地上，轻声问：“我记得您说喜欢桃花？”
　　“啊？”谭青没想到他仍记得，慌不迭点了点头，拘束道，“嗯，您说您不喜欢。”
　　顾澈轻笑了声，继续问：“那您喜欢桃红色吗？”
　　“喜……喜欢的。”
　　“我有位朋友也喜欢桃红色，他却没告诉我为什么。”顾澈拦了辆黄包车，小心地将她扶上车，嘱咐车夫道，“慢点走，这位小姐脚受了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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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晓是小顾第一次从上海回来时在火车上遇见的进步学生，后来顾澈还盗用过他的名字。
　　想不起来的都去面壁（○｀ε´○）


第59章 分离
　　谭青的脚并无大碍，只是扭伤，并未伤及骨头，回去休养几天就好。
　　医生这样说完，顾澈才放心些，他背对着谭青，等她穿好鞋轻咳了声，这才转过来对医生道谢。
　　谭青实在受用他这样的贴心，脸色微红地低下了头，细声细语地道谢：“麻烦您了。”
　　顾澈扶起她，又问了些饮食的禁忌，准备送人回家，给谭青看病的女医生却忽而拉住了他，抬了抬下巴道：“哎，莲知道你来，正找你呢，你先去看看她。”
　　“找我？”
　　“可能想和你告别吧。”医生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扶着谭青重新坐下，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了起来。
　　莲刚给一个男人缝了刀口，身上的血腥味还没褪去，顾澈敲门的时候她正在洗手，便只好在外衣上抹了抹，招呼道：“你来了。”
　　自陆邢离开，这还是两人头一次见面，莲头发比之前短了许多，浅金色发梢只勾到了耳后，瞧着干练了些，神色间却有些不同往日的忧郁。
　　“莲，你找我？”
　　“也没有别的事，先坐下吧。”莲指了指平日里患者就诊的小床，转身给他倒水，“这几天常听到你的消息，说你把百乐门经验得不错。”
　　“和从前不能比的，生意也就那样。”
　　莲将水递给他，弯腰在他身边坐下，边问：“听人说，你准备把百乐门留给百灵接手？”
　　顾澈点了点头。
　　他这些天凡是应酬谈判，都会带上百灵，明里暗里地替百灵铺路，百乐门的一些重要事情也都是百灵在负责。百灵接手百乐门的事情也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他也没想过遮掩，顺势应道：“百灵心思细腻，做事又果断，别比起我可强多了。”
　　他并不善从商，也志不在此，百灵毕竟是常年跟在陆邢身边的人，百乐门交给她也是最合适不过。
　　“百乐门交给百灵，那你做什么去？”莲好奇道。
　　“像你行医一样，去做我想做的事。”
　　莲听了这话，不知为何却蹙起了眉，垂眸道：“我行医是想救人，可许多人我都救不了。”
　　顾澈猜到她必然还因为陆邢的事情愧疚，出声安抚：“你救过的人已经够多了，有人命数将至，不怪你。”
　　“你不是不信命吗？”
　　“若是莲医生继续神伤，那我再信一信也无妨。”
　　听了这话，莲终于笑了起来，将落在耳边的头发又勾到耳后，状似无意道：“顾先生，我要走了。”
　　顾澈顿了下，问道：“去哪？”
　　“回英国，去继续学医。”莲换上了轻松的神色，朝他伸出一只手，“能和顾先生成为朋友，真不错。”
　　她扬起一个纯粹的笑，目光里尽是欣赏，顾澈也不含糊，大大方方地和她握了手。
　　她听到顾澈说：“再见，莲。”
　　今日是她在公济医院的最后一天，她本想结束手术后去找顾澈告别，没想到机缘巧合能在医院遇见。
　　顾澈曾问过她，为何要来中国行医传教，她那时不知用什么话敷衍去了。
　　她的国家不曾善待这个民族，她便依靠医术救人赎罪，可因为她的疏忽，让郑如呈得逞，也害死了一个革命者，上帝不会原谅她。
　　母亲病重，郑如呈纠缠，加上难以摆脱的自责心理，她最终还是决定离开这个她向往许久的土地。
　　旧时，她听过大人们讲述不少古老中华的辉煌，也看过不少从这个国家流传出去的诗句，字句间都是精炼的美，要她对这个奇特的民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可只是不过须臾，这个民族一步步走向衰败，再也没有了盛世的高歌，也没有糜丽的词句，她想在这里找到的坚韧气魄，始终没有找到。
　　直到见到顾澈。
　　玉一样的人，温温和和的，就似她看过的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里的曼妙，分明盛情，却又保持疏离，从不逾矩。
　　这样的人，脾性心气也都像玉一样清，他身上板板正正地刻着中国男子的教养。
　　她羡慕这个民族有这样的人，也相信这样的人能给这个民族未来。
　　她抬手冲那个背影挥了挥手，扬声道：“再见，顾先生。”
　　顾澈心情复杂地出了门，却发现谭青就在门外，倚着墙等他。
　　谭青眸光闪了闪，又怕他多想，低低解释：“医生那还有新的病人，我就过来等你了。”
　　顾澈并不在意这些，视线浅浅扫过她的脚腕，问：“脚还疼吗？”
　　谭青摇了摇头。
　　顾澈微弯起腰，冲她伸出胳膊，“走吧，送您回家。”
　　谭府早有人在门口等着，东张西望地像是在等什么人，顾澈老远瞧见几个小厮手遮在眼睛上方往这边望，就知道他们是在找谭青。
　　他低低地笑了声，扬声对另外一辆黄包车上的谭青道：“看来谭老爷正担心您呢。”
　　谭青在谭府的地位，好似也没有传言那样低。
　　顾澈问这话时心有疑虑，谭青却是并未注意到，她急匆匆下了车，几乎羞怯地同顾澈说了再见，由小厮们搀扶着回了府。
　　顾澈心里还记挂着莲离开的事情，也没有注意到谭青异常的态度，等他回过神去想时，却又被另一件事打断了思绪。
　　温家的人找上门来了。
　　他才进了百乐门，就见五六个黑色长褂的人围着温十安，而被关注的人却神色淡然地捧着一盏茶吹。
　　长褂衫的人看见他回来，挑衅似地道：“顾先生，我们来接少爷回温府。”
　　顾澈面色沉静，径直从他们中间穿过，视线却只盯着温十安，“既然来了，休息一晚再回去吧。”
　　说完他俯下身，替温十安把散乱的围巾围好，低声问：“吃过饭没有？”
　　“吃过了，你推荐的面不错。”
　　“药喝了吗？”
　　“喝了。”
　　“要回去吗？”
　　“不着急。”
　　两人一问一答，将旁人视作无物，直到温十安说不知道，那群人才慌了神，道：“大人嘱咐了，今儿一定要带您走。”
　　温十安垂着眸并未搭理他们，伸手理了理顾澈的领口，问：“怎么这么晚回来？”
　　“路上遇见了谭小姐，她扭伤了脚，我送她去了医院。”
　　“少爷！”为首的男人着了急，愤愤道，“大人说，若不能带您回去，我们也不用回去了。”
　　温十安我行我素惯了，听到这话也只是警告似地瞥了他一眼，神色冷冽。
　　顾澈见这些人面容憔悴，风尘仆仆地赶过来，便伸手扯了扯温十安的袖子，扭头对这些人道：“今儿肯定放你们少爷走，先容我们说几句话吧。”
　　温十安半推半就地被他拉进了房间，再一伸手，两只手便交缠在一起，顾澈轻声笑了起来，嘟囔着：“手好凉。”
　　温十安睫毛颤了颤，掀起眼皮看他，正欲说些什么，下一秒，面前的人就一把抱住了他，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脖颈间，透过围巾也能感觉到呼吸滚烫。
　　“怎么了？”他有些无所适从，一双手还停在空中，愣了几秒又环住怀里的人。
　　“回去记得给我写信。”
　　顾澈声音闷闷的，温十安听出他有些不开心，不由地挑了挑眉，“顾少爷不是急着要我走吗，自己反倒不高兴了？”
　　“我哪里想要你走……可回京是早晚的事情，也不能连累着他们受苦。”顾澈直起身，沉沉地叹了口气，“十安定要写信给我，既是写给我的，便要寄到我手上来，可以吗？”
　　顾澈这话透着些对他曾经种种作为的逗弄，温十安霎时间羞愤了起来，蒸腾的热气一层层将耳朵烧得通红，他别过脸，愤愤道：“有什么好写的，我又同你没什么关系。”
　　照往日，以顾澈的性子必会笑着哄他，将这事不轻不重地揭过去，再配上几句不是。偏偏他说完这句，顾澈耷拉下眉眼，颇有些委屈。
　　他一时间意识到自己或许说得过分了，又不愿意低下头来道歉，只能不尴不尬地清了清嗓，别扭道：“我也并无那个意思，我是说……”
　　他纠结了几秒措辞，就听对面的人叹了口气。
　　转瞬间，顾澈又靠近了几步，后退中他的背抵在门上，只能被迫直起身看着顾澈懊恼的神色。
　　“那日是我没有说清楚。”顾澈拉住他放在身侧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对方手心的温热让他冰冷的手也暖和了起来，“十安于我亦师亦友，是我贪心不足，想要你做月亮，又做萧郎。”
　　青年的话语浅缓，像是在读一些古老的漂亮词句，温十安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每一下都像是要冲破体内，紧紧地贴着顾澈的身体，他一时间分不清这样振聋发聩的心跳声源自何处。
　　“我知道……”温十安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烫，他实在无法承受这样热度，伸手无措地推了推顾澈，“我会写的。”
　　这话说得对面的人似乎并不满意，顾澈闷闷地哼了声，指尖在他掌心勾了下。
　　这轻微的动作像掷进干柴中的一小撮火苗，顷刻间燃起了燎原烈火，连眼里柔情的水光都被蒸腾起来，雾气由眼里连了天。
　　心脏在发烫，温十安叹了口气，凑上前吻了吻他的嘴角，话语微软，是恰到好处的认输，“我的心意同你一样。”
　　这次没有烟瘾，没有醉酒，是清清白白，又明目张胆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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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月需要赶一个剧本，所以更文会慢点，可能一周三更（反正我一向不准时），撤了撤了～


第60章 罪恶
　　回京的火车走了三天，比去时要慢了许多。
　　总统登基后北京城里大变了样，温十安赶着春节前回了京，从火车站到温府的距离，一路都是被砸得东倒西歪的摊位，正是冬天，讨饭的人越来越多，挨家挨户地敲门乞讨，整个城里都是一片死寂萧条的模样。
　　按照惯例，温府已经提前挂上了灯笼，两个穿着短褂的小厮垂着头站在大门口，他进门时也只是低低地叫了声“少爷”。
　　大厅里笼罩着浓浓的烟雾，温昀不知点了什么香，闻着呛人，台案上还供奉上了一尊佛像。
　　温昀就跪在佛像前，发辫花白，脸上的皱纹显而易见地深刻了很多，温十安在他身边站定，挺着身板看向那樽金铜弥勒佛像，冷冷道：“您还信佛吗？”
　　温昀虔诚地磕完三个头，目光仍落在佛像身上，质问道：“你还知道回来？”
　　“您大张旗鼓地让人去请，我怎敢不回来。”
　　“在上海待得开心吗？是不是比府里自在多了？”温昀说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沉沉地盯着他，随手扬起手甩了他一巴掌。
　　温十安没有防备，被这一耳光打得偏了头，撕裂一般的感觉从嘴角传来，脸上立刻泛起火辣辣的疼。
　　“跪下！”温昀冷冷道。
　　内心开始战栗，身体的本能让温十安软了膝盖，几乎就要匍匐在这样的威严下。可不知哪来的力气，硬生生地冲破了自小就刻进骨髓里的畏惧，他两只手揪住衣角，极力克制住指尖的颤抖，神色未变，“为何要跪？”
　　“现在连我的话也不听了？”温昀没想到他敢违抗，气得直发抖，伸手指着温十安，嗓音顿时变得异常尖利，“你对得起温特赫的姓氏吗！”
　　温十安微微扬了扬下巴，神色冷淡，一字一顿道：“如果可以，我倒真希望我没有这个姓。”
　　“我看温府现在是容不下你了！”温昀气极，从桌案上拿起藤鞭指着温十安，“你居然敢跟着外人造反，你的忠君爱国都学到哪去了！”
　　“大清早就亡了，谈何忠君。”
　　话音才落，藤鞭狠狠地抽在肩上，扎着头发的玉簪因为这一鞭背打到地上，碎成了几节。满头的长发披散，肩上也被打得皮开肉绽，温十安疼得闷哼了声，脸上血色尽褪，他死死咬着牙，将痛呼压进喉咙里。
　　温昀再次扬起藤鞭，怒不可遏道：“宣统帝尚在皇宫，你竟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宣统帝？”温十安冷笑了声，声音因为疼痛而发起抖，眼神却冷得吓人，“袁世凯意图称帝，尚且引起全国动乱，您还妄想复辟吗？大清已经亡了。”
　　“你要知道你身上流的是满人的血，只要皇上还在，大清就没有完！”温昀近乎癫狂地喊着，“他袁世凯一介汉人，百姓怎么会承认他的血统，他想当皇帝，门都没有！”
　　说着，他逼近温十安，将藤鞭抵在温十安的胸口上，警告似地道：“这里应该是大清的天下，你也是大清的子民。”
　　一股悲哀的情绪潮水一样涌进温十安的心里，他忽然觉得浑身冰冷，连伤口火辣的疼都想不起来，他后退了两步，缓缓摇头，“我不是。忠君不同于爱国，若君主不仁，我何须忠君。”
　　“好，你很好，来人！”温昀呵道，门外迅速走进来几个小厮，面面相觑。
　　“少爷不听话，就关起来吧，关到他认清自己的身份为止！”
　　“我看谁敢！”温十安陡然变了脸色，面上仿佛笼罩上一层寒霜，眼神阴森，冷冷地盯着众人，令人不寒而栗。
　　他这样的神色太像温铎之了，兄弟二人眉眼本就极像，尤其怒时微蹙的眉间和眼中的寒意，一时间连温昀也恍惚了一下。
　　温十安抬了抬下巴，微敛着眼皮，便透出熟悉的居高临下的鄙夷感，“您大可以关我试试，只要您不怕我烧了这个府宅。”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温昀死死盯着他的背影，挥鞭将桌上的的物件砸了个粉碎，怒喝：“逆子！你这个逆子！”
　　短短数月，北京城里像是经历过一场天灾，街上乱的乱闹的闹，民生凋敝，遍地只见跪地乞讨的人。
　　报社已经倒闭许久，大门上落了层灰，用手一蹭就有一层清晰可见的深色痕迹，温十安一连在报社周围转了几天，才看见夏田寿的身影。
　　夏田寿背佝偻了些，说话间三句便要咳嗽一声，脸上还有些没好全结着痂的伤口和淤青，
　　温十安一问才知，民情激愤，夏田寿同人民起义，又遭到宪兵镇压，报社因此关闭，至今也没能开张。
　　然而起义并未能阻拦总统称帝，夏田寿又挨了次打，在牢里关了几天，身体便已大不如从前，如今就靠着替人撰写文章糊口。
　　至于胡昌，半月前来信说南方各地两军交战频繁，又因总统不顾人民意愿强行称帝，革命热情愈加高涨。胡昌预备跟随军队北上，如今也不知到了哪里。
　　而陈宦与北洋军僵持不下，就暂时驻扎在四川，等待观测全国战局后再做打算。
　　温十安听到这拧了下眉，温铎之被派往四川，应该会同陈宦交手，依照二人的能力，怕是这场仗还有的打呢。
　　“那个赵家的小少爷呢？”温十安又问。
　　他只知道赵义被父亲带回了南京，后续也没了消息，顾澈在上海还时常惦记着。
　　夏田寿摇了摇头，“这我也不清楚，只是前几日看报时瞧见了，赵义父亲……镇压起义时被伤，具体情况如何我也不知了。”
　　温十安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来时看见城里又多了许多难民，北京尚且这样，更遑论别的地方了。”
　　北京城里的茶馆大都倒闭了，二人便找了家小面馆坐着，挨着窗户就能看到大街，来往也只有零星几人，店里几乎除了他们只有一桌的人。
　　看来这些生意也做得艰难。
　　二人正聊着天边听见大门口传来饭店伙计的怒喝：“别处去！别在这挡生意！”
　　还有一阵呜呜呀呀的解释，因为讲述的人口齿不清，导致有些听不清楚。
　　不过想想也知道，应该是前来乞讨的人被赶走了。
　　夏田寿只觉得嘴里的茶喝得苦涩，叹道：“这小面馆一年到头也挣不下几个银元，政府把税已经收到了几十年后，他们自己都活不下去，哪还能救济别人。”
　　温十安也是在上海听顾澈讲过几句才知道，官匪勾结已经不算什么，更有甚者是军阀克扣救济粮，征收预收税，不止商铺收税，田赋也收税，有的县甚至收到了80年后。
　　夏田寿眸中饱含哀悸，一瞬间像是老了许多：“陈宦信里说，北川县那里今年旱灾，交不起税，也拿不到救济粮，今年活活饿死了一个镇的人。”
　　“怎么会。”温十安惊愕道，“军阀克扣救济粮，可怎么敢如此胆大妄为，闹出人命来？”
　　“陈宦虽是个总督，可光一个四川的军阀势力就不止一处，这些人仗着有兵力在手，肆意征税不说，还私自划分土地。”夏田寿解释道，“况且生产力一年不如一年，仅有的粮食也全被征去做军备粮，就算想发救济粮也没东西可发，死了人一层瞒着一层，没有人知道。”
　　“陈先生既然已经知道此事，怕是情况要比说的更严重吧。”
　　“不错，陈宦能知道此事，还是因为一桩大案。”
　　夏田寿停顿了下，窗户忽然被人敲了敲。
　　扭头一看是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因为长期挨饿面黄肌瘦，寒风天里冻的直打颤，他用一双深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打量了一番二人，随后举起一个沾满土的破瓷碗，嘿嘿地笑。
　　一边笑，他还一边指了指街对面跪着的人。
　　那是一个小孩，口眼歪斜，浑身无力地趴在地上，他似乎没有脚趾，脚丫的前端是一道斜面，长了冻疮正在不断流脓。
　　听到男人喊他，小孩便开始往这边爬，因为无法行走只能用一侧身体蹭着地爬行，也因此他身上漏风的棉服几乎磨得看不出样子了。
　　夏田寿从兜里摸了几块铜板扔进他碗里，男人又笑了起来，鞠着躬含糊不清地喊着“谢谢大老爷”。
　　温十安正要掏钱，夏田寿按住了他，暗暗使了个眼色，对男人道：“去吧去吧。”
　　男人脚步蹒跚地离开，小乞丐就跟在他身后爬行，温十安看了眼就不忍地收回视线，道：“您觉得有问题？”
　　夏田寿从窗外收回视线，点了点头，“你看那小孩的脚，分明是人为割掉的，咱们多给了钱，其他人就会竞相效仿。”
　　“我听说乾隆年间，有流民为了更好地乞讨，就拐了些孩童，以火煅铁针插入足踝，以断其筋，就是这副样子。”
　　“温少爷是有善心的人，只是这天下，流民怕是会越来越多，哪里是这一两个铜板能救得了的。”
　　温十安微怔了下，倒不是因为他话里的道理，而是听到善心这样的词用在自己身上。
　　顾澈似乎也常这么说，就好似给一桩冰雕裹上了围巾，披上大氅，再用火烤着，再冷的人也被这话语烤得化了。
　　他从思绪里抽出身，又想起方才没有进行下去的话题，“您还未说，陈先生是知晓了什么大案？”
　　“今天见到的苦难已经够多了，不说也罢。”夏田寿摇了摇头，又倒了盏茶，“温少爷聪慧，自然也能猜到。”
　　温十安垂下眼，也为自己添了一杯新茶。
　　流民饥饿难忍，会做什么并不奇怪，晚清他也曾听过这样的例子。
　　饥民挖掘死尸围食，售卖人肉，一斤不到400文，贩卖婴儿，杀食其肉，炙骨为丸。
　　罪恶从来都在人心。


第61章 桃木
　　顾澈收到温十安的信时，露出了一副介于苦恼和开心间的微妙表情，百灵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什么表情，温先生写了什么？”
　　顾澈也憋不出笑了笑，无奈道：“倒也没什么，说了北京城里的情况，也说了许多人的事，连句对我的问好都没有。”
　　百灵凑过去看了看顾澈愤愤的表情，心里觉得新奇，便故意揶揄道：“顾少爷可以给他写信嘛，只说……想温先生想得食不知味，温先生总不好连句问好都没有了吧。”
　　顾澈听出了这里的逗弄，故作恼怒地扔下手里的书，板着脸道：“百灵，我看你最近是不是太清闲了，就该让你去同那些个老板一起吃饭。”
　　“我可不同你说了，一点也玩不起。”百灵咯咯地笑了起来，捡起书塞回他手里，见好就收。
　　顾澈此时却没了看书的心思，瞥了眼外面并不强烈的太阳，问：“几点了？下午还约了秘书长呢。”
　　“倒是不着急，还有一个小时呢。”百灵看了眼手表，“你一向不爱同这些政客打交道，怎么这次主动约了秘书长？”
　　“郑如呈虽说没再来过百乐门，可你也看到了，他身边的人明里暗里的都在查我们。如今这局势，最忌讳的就是在商言商，两只眼睛，一只盯着企业，另一只就得盯着政治。若不给百乐门寻个出路，我怕你会遭人算计。这些毕竟你们老板留下的心血，你可千万要护好。”
　　“我？”百灵拧起了眉，抗拒道，“顾少爷，外头怎么说我只当听个热闹话，可老板走之前叮嘱过，若他出了事，百乐门交到你手上他才会放心。”
　　百灵这是表明了自己不会接手，顾澈知道她的脾气犟，叹了口气道：“百灵，你知道的，我根本不擅经营，况且我还有自己要做的事。还是你觉得，自己是女儿身，不敢应承？”
　　“这天下多少男人还不如女子，我有什么害怕的？”百灵说完，反应过来他是刻意激自己，恼怒道，“顾少爷何苦激我，若是我有此心，又怎会推脱不就。”
　　顾澈低低地笑了起来，适时松了态度，“我在上海这些时日，必会尽心打理着百乐门，可若我回了北京呢？”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百灵身边，目光落在百灵头上那只桃红色的簪子上，“你若不应，我只好把百乐门交给别人了，也不知道你家老板会不会生气。”
　　百灵被这话噎了下，张了几次嘴也不知该如何抗议顾澈这强盗似的言论。
　　“好了，此事就不要再提了。”顾澈理了理衣角，陡然转了个话题，“这簪子是陆邢给挑的？”
　　百灵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伸手摸了摸头上那支雕着桃花的簪子，“是，老板喜欢桃花。”
　　顾澈忽然又起了好奇心，“我听他说他极爱桃红，你知道是什么缘由吗？”
　　“这倒不知道了。”百灵摇了摇头，“或许是因为喜爱桃花，爱屋及乌吧。”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声，笑声伴着音乐声传到顾澈耳里，他不由偏了偏头看向楼梯，“今儿怎么这么热闹？”
　　“谭小姐来了吧。”百灵捂着嘴笑，“谭家的两位小姐这些日子常来百乐门，谭乐小姐追求者众多，一见她在这，都前仆后继地来了，可不热闹嘛。”
　　想起那日舞会谭乐众星捧月般的地位，顾澈便也能理解这会的热闹，只是据他的了解，谭青的性子，会来百乐门这种喧闹的地方，倒是让他想不到。
　　他理了理衣角，又扣上帽子，露出熟悉的温和笑容，“走吧，该去拜访秘书长了。”
　　下楼的时候还看到了谭青和谭乐，谭乐倒是热情地同他打了招呼，只是神色间探究和好奇居多，叫人有些不舒服。
　　他寒暄了几句就要离开，却没想到胳膊直接被谭乐伸手拽住，他扭过头盯着这个面容姣好，又极善于交际的女子，一时间琢磨不透对方要做什么。
　　“顾先生，听闻格格①前几日受了伤，是您送她去了医院，我们谭家最重视礼仪，阿玛还说要请顾先生吃个饭呢。”
　　“举手之劳而已，不用了。”
　　谭乐撅起了嘴，露出了小女孩一样的娇嗔神色，“顾先生不会是嫌格格古板吧。”
　　“哪里的话，谭青小姐秀外慧中，怎么能叫古板。”
　　“那你为何故意推脱？”谭乐声音高了起来，谭青羞怯地拽了拽她的衣袖，摇了摇头。
　　顾澈一时间搞不懂她们二人的心思，又着急去见秘书长，无奈应道：“那便只能多谢谭老爷美意了。”
　　直到坐在饭店时，顾澈还在琢磨着谭乐奇怪的态度，谭乐深受谭家宠爱，她的想法自然就是谭老爷的想法，但他可不觉得谭老爷会因为这点举手之劳要同他吃饭。
　　亲近谭家要能这么容易，也就不需要那些少爷公子费劲巴结着谭乐了。
　　琢磨来琢磨去也没个解释，他甚至都思虑起谭老爷本欲搭成的温十安和谭青的婚事来了，总不该是谭老爷想借他试探温十安的心思吧。
　　顾澈不免有些发笑，他甚至都能想见温十安听到这话时会露出的表情。
　　正想着，对面的座椅就被人拉开，秘书长摘了帽子，笑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顾澈后知后觉地起身，抱歉地为对方倒好茶，“这不是上次去谭家的舞会，还没跟您打过招呼，正想着如何跟您赔礼道歉呢。”
　　秘书长也不戳穿他，顺势接过他的茶，戏谑道：“那你准备如何赔礼啊？”
　　“今天这顿暖锅我请了，如何？”
　　“只一顿饭就算作赔礼？”
　　顾澈故作苦恼地摆起了脸，道：“您又不缺金银，何苦为难我这个小辈。”
　　秘书长被他逗得笑了起来，尝了口他特意点的茶，才道：“上次见你，还是在湖北吧。”
　　“一面之缘，您还记得。”
　　“不记得也不行啊。”秘书长感慨了句，回忆起在湖北时顾澈逼迫司长兴建学堂一事，便添了几分赞许，“你这大名鼎鼎的顾先生，名望都将将要赶上胡昌了，也难怪他还常提起你。”
　　“您和老师有联系？”顾澈问。
　　“他那刍言办得不错，上海的学生也都爱看。”菜已经端上了桌，秘书长涮了涮筷子，夹起菜下锅，头也没抬，“我也就是偶尔和他聊一聊，最近倒是没听过他的消息，他干什么去了？”
　　“去了南边了，前些日子说要来上海看一看，也不知什么时候能遇见。”他们选的是个靠窗的位子，顾澈瞧着外面阳光难得热烈，衬得已经休眠的桃树也有几分回春之像，“也不知道桃花开时，能见到老师吗。”
　　秘书长看他一直盯着那桃树，笑道：“喜欢桃花吗？”
　　顾澈回神，有一秒他漫无目的地想，为什么来了上海后，总和桃花避不开。
　　“倒没有，只是觉得桃木清香，木质细腻，又有辟邪除祟之意，若做成簪子必然好看。”
　　“结发簪花配君子，顾少爷这是瞧上了哪家的女子啊？”
　　顾澈愣了下，无奈道：“我来给您赔礼道歉，您反倒拿我寻开心了。”
　　话音才落，他歪了歪头，看着门口走进来的人，视线交汇时他颌首打了个招呼。
　　秘书长顺着他的视线扭过头，就看到一脸复杂情绪的郑如呈朝他们走过来。
　　“秘书长。”郑如呈颌首打了招呼，警惕性地瞥了顾澈一眼，“您和顾先生认识啊。”
　　“算是吧。”
　　“那二位先聊，我就不打扰了。”
　　秘书长的神色平静，仿佛并不知道自己被顾澈利用了似的，等到吃完了饭，顾澈再次给他倒茶时，他才冷不丁地问：“你是故意的吧。”
　　并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顾澈面色不变，淡淡应下他的话，将茶杯推了过去，“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秘书长。”
　　他知道郑如呈今天要来这里吃饭，便约了秘书长，为的就是要让郑如呈看见，好让他知道百乐门他动不得。
　　聪慧如秘书长，顾澈自然没想瞒着他，此时被他戳穿，只是笑道：“约您来时的确有一分拿你作挡的幌子，我向您致歉。我和郑上校间确实有些误会，可您看得清局势，也知道北洋政府的风光未必长久，您方才没有否认，也不是这样想的吗。”
　　“顾少爷，有时太聪明未必是件好事。”秘书长的脸冷了下来，他只喝了一口茶，就起身扣上帽子，将走时又扭头对顾澈道，“早听闻顾少爷文采斐然，我家那小儿子喜欢你，你这样，改明，你作篇文章给他，今日就不聊了。”
　　顾澈将此事告诉百灵时，后者拧着眉思索了半晌，笃定道：“这文章该写。”
　　正欲掏笔的顾澈愣了下，笑着反问：“为何该写？那秘书长若是不想帮我呢？”
　　百灵摇了摇头，“秘书长勤理政务，为官清廉，北洋政府的作为他早已不满，更何况……他很欣赏你。”
　　顾澈摊开信笺，便就真作了一章《劝学篇》送予秘书长家的小儿子，不消半日，秘书长派人送了回礼。
　　一节桃木，还有一张纸条。
　　顾澈将那节两指长的桃木在手上颠了颠，发现它厚重而细腻，必是上等的材料。
　　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诗。
　　“芳林新叶催旧叶，流水前波让后波。”
　　于是顾澈知道，百乐门背后有了一个足以护佑它在上海立足的势力，秘书长终究是站在了他们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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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科普】
　　①格格：满族对于姐姐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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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问：小顾为什么不喜欢桃花？


第62章 谭青
　　过了年，上海的天气很快回暖，和秘书长见过面后，顾澈便开始做起了甩手掌柜，一应的修整应酬自己也全都撒手不管，只交给百灵来负责。
　　好在百灵也不辜负他的期望，两月内就将百乐门打理得井井有条，较之陆邢之前的玩乐场合，在她操持下的百乐门反倒有些端正的味道。
　　她将表演规模扩大，又对表演人员进行正式的培训，一时间，百乐门的来客数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峰。不止如此，百灵还将二楼对外开放，且分割出许多内间作为休息的场合，以此给某些常来消费的顾客做福利。
　　顾澈看她太累，也曾建议她可以把各项事务按项目分类，分配到每人手上，只是百灵表示，这些新进来的人都要由她慢慢熟悉过，知根知底才好做事，当下时间就只好她凡事都亲力亲为。
　　顾澈颇为赞许这样的魄力，对于她各种大胆的想法都是听之任之，眼见她越来越独挡一面，自己也将回京一事提上了日程。
　　百灵看他在写信，便放下账簿问：“这信还是寄给温先生？”
　　“嗯，告诉他我将要回去了。”顾澈用钢笔的尾巴按在腮间，思索着要怎么结尾。
　　“少爷这信写得也忒勤，温先生都不嫌你烦？”
　　“我若不写，他就更不搭理了。”顾澈咬牙切齿地抱怨，拆开手边的一封信，纸上只有一个骨感雅致的“嗯”字。
　　“你看看，哪有这样写信的道理。”顾澈手指点了点桌子，虽是抱怨，无奈居多，只有这时候他才能发点怨气。
　　他是字字恳切，句句含情，搜肠刮肚恨不能将思念写尽，温十安许是大小事情都说过了，实在没有可写，索性就写了个“嗯”字。
　　百灵瞥了一眼就憋不住笑了，思前想后换了个委婉的说法：“温先生也是性情之人。”
　　顾澈垮着脸继续写他的信去了，百灵的重点却仍在回信上，感慨道：“说起来，我本以为少爷的字已经算作漂亮了，原来温先生的字更好看。”
　　“魏晋碑楷能写到这样的程度，可找不出几个人来，你该看看他的行书，那才叫漂亮。”顾澈瞥了眼只有一个字的信，又气得发笑，“只可惜字好看，人却不愿意多写。”
　　看到顾澈这副哀怨的模样，百灵暗觉新奇，不由低低地笑了起来。忽然听到有人叩门，扭头看就见一个身着舞裙的姑娘怯生生地往进探头。
　　“怎么了？”百灵问。
　　“谭家大小姐来了，说要见顾先生。”
　　“就来了。”顾澈不急不慢地写完了信，又将信封揣进怀里，才理了理衣服下楼。
　　谭青今日穿了件浅绿色的氅衣，通身绣串枝花蝶纹，白缎挽袖，上绣彩蝶和花卉，比起舞会上更加清丽动人，她难得把头发都梳了上去，扎了个环髻式发式，露出额头。
　　顾澈这才发现她的眉形很漂亮，酷似秋娘眉，却要更平缓舒长，因而眉间难掩忧愁感，却使她整个人更显温柔贤淑。
　　她站在楼梯口，低头把玩着袖口上绣的团花，时不时微掀起眼皮望向楼上，顾澈很明显地感觉到，她在看到自己的时候变得有些紧张，手指也无意识地揪着袖口。
　　“谭小姐。”顾澈冲她躬了躬身，“您找我？”
　　谭青闷闷地应了声，耳朵红了起来，没有头发是遮挡显得尤为明显，“阿玛想请您……去府上吃个便饭。”
　　说出这话似乎用了她极大的勇气，耳尖的红一下子蔓延到了脸上，顾澈适时地移开视线，同她拉开了些距离，缓缓应道：“好，只是不知令尊喜好，总不好空手去，谭小姐可有些建议？”
　　“阿玛他没什么特别的喜好，不过他平日常饮茶。”
　　“可巧了，昨天从闽北的商贩那收了一块漳平水仙，那茶叶被做成了饼状，据说泡起来滋味细润，有种如兰似桂的花香味，送给令尊再好不过了。”
　　顾澈说着，便吩咐人去取了茶饼，谭青这会也没那样拘谨了，大着胆子问：“顾先生，您是不是要离开上海了？”
　　“谭小姐从哪听来的消息？”顾澈带着笑意看她，心里想着他不过才有了些回京的念头，怎么就人尽皆知了。
　　谭青却以为这是在笑她多事，当即面色窘迫了起来，解释道：“是刚才，听见这里的舞女说的。”
　　“本想着在上海等等朋友，谁知道桃花开了也没等到人，就准备走了。”
　　“是要回北京吗？”
　　“这也是从舞女那里听的？”顾澈戏谑道。
　　他离开的消息倒从没想过隐瞒，只是去北京一事除了百灵倒没同别人说过，很显然谭青特意了解过。
　　果不其然，谭青神色慌乱了起来，磕磕绊绊地解释：“是……是听家父说，您之前在北京的报社工作。”
　　“是要去北京。”手下人送来了包装好的茶饼，顾澈接了过来，顺势结束了这个话题，“我们走吧，谭小姐。”
　　顾澈印象里的谭家老爷应当是同温昀一样，这些满清遗老的身上总有种挥之不去的颓靡感，叫人想到山水画里灰白的鸟，山水磅礴，鸟目里却是死气。
　　所以在见到谭老爷时，他难免有些惊异——谭老爷并不如他所想的那样，反而是很有气质的人。
　　在舞会上只是远远地看过，此时面对面坐着，顾澈才明白为何谭家能在上海有如此声望。
　　谭老爷剪了短发，花白的头发顺在耳后，一双眼睛并没有老人的浑浊，反倒明亮深邃，鼻梁高挺，典型的西方骨相东方皮。
　　顾澈倒是听说过，谭老爷年轻时就是满清重臣，官至尚书，满腹经纶，此时见了面才真正觉出这份才学的积淀来，谭老爷给人的感觉，是很直观而令人舒适的儒雅博学。
　　顾澈发自内心地尊重这样的人，他不由坐直了身子，将茶饼递给小厮，笑道：“新收的漳平水仙，也不知合不合您心意。”
　　“本就是我们谭府该报答你，怎好叫你再带了东西来。”谭老爷收了茶，冲站着的谭青招了招手，不知低语了些什么，谭青行了个礼就告退了，剩下顾澈和谭老爷四目相对。
　　“举手之劳而已，谭老爷客气了。”又有丫头端了茶来，顾澈只掀开杯盖，浓郁的茶香味就扑了满鼻，味道还有些熟悉，“蒙顶甘露①？”
　　“看来顾先生很懂茶。”谭老爷笑了起来。
　　“碰巧喝过，蒙顶茶浓郁甘醇，故此印象格外深刻。”
　　“扬子江中水，蒙山顶上茶，品茗还当学李德载。②”谭老爷尝过一口茶，又吩咐了几句，叫人装一壶蒙顶甘露送给顾澈。
　　顾澈大方地道了谢收下，谭老爷看上去心情更好了些，等到顾澈品完半盏的茶，他才道：“我看过顾先生的文章，全然不似少年人所做，大有前途。”
　　顾澈心里一动，知道这是要步入正题了，便不动声色道：“多谢谭老爷夸赞。”
　　“那日在舞会上见温家的少爷同你在一起，原来你们二人竟认识。”
　　果然是为了谭青和温十安的婚事，顾澈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他们的关系，恐伤了谭青的心，又怕解释不清真的平白扯了一段姻缘，温十安怕要恼。
　　“我同十安幼年相识，实属莫逆之交。”
　　“能和温家少爷做朋友，看来顾先生也不是一般人。”
　　谭老爷意有所指，话音刚落，谭乐不知从何处游玩回来，还穿着长至膝盖的百褶裙，风似地跑了过来。
　　“这不是顾先生吗！”谭乐今天戴了双铃铛似的耳环，走动间发出清脆的响动，她饶有兴趣地晃了晃头，冲顾澈伸出手，“顾先生好。”
　　顾澈只淡淡扫了她一眼，伸手轻握住她的指尖，“谭乐小姐好。”
　　“客人面前像什么样子，回房间去。”谭老爷冲谭乐使了个眼色，后者瘪着嘴，还是听话地走了。
　　“平时没人管着，谭家上下又都爱宠着这孩子，她性子自然活络了些，顾先生见谅。”
　　顾澈回了个礼貌的笑，并没有接话，等着听他预备做什么。
　　“顾先生应当知道，浦江饭店的那场舞会，是为了小女谭乐择婿，依顾先生看，谭乐适合什么样的人家？”
　　顾澈愣了下，对这样私密的话题有些抗拒，一时没有搞清楚谭老爷意图何在，便规规矩矩地回答：“小辈哪里懂这些，谭乐小姐活泼可爱，自然能觅得良婿。”
　　“是，谭乐就是太过活泼了，谭青倒是文静，却太无趣。”谭老爷端起茶，却偷偷掀起眼皮打量他的反应。
　　顾澈彻底搞不懂了，又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敌意和试探，索性摊开了笑道，“谭老爷，您这话可太不诚实，浦江饭店那场舞会，是为谭青小姐办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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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科普】
　　①蒙顶甘露：产于四川省蒙山，为蒙顶茶的一种。是中国十大名茶的代表，被尊为茶中故旧。清末民初，蒙顶甘露停止生产，工艺失传，因此格外珍贵。解放后，蒙顶名茶才得到恢复和发展。
　　②扬子江中水，蒙山顶上茶：意思是扬子江的水是天下第一泉，蒙山顶上的茶叶也是第一好茶。
　　出自元代文人李德载《赠茶肆》：“蒙山顶上春来早，扬子江心水位高”。扬子江心的泉水与蒙山顶上的茶叶相辅相成，是茶中精品。


第63章 花蝶
　　眼看话被挑明，谭老爷也不气，反倒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为何这样说？”
　　“依照谭乐小姐的性子，怕是不会愿意嫁为人妻，舞会上，您也并未在意同谭乐小姐跳舞的都是何人，反倒是管家一直在谭青小姐周围。”顾澈道，“之所以让外界以为谭青小姐不受宠爱，也是您的良苦用心，想为谭青小姐找个真心实意的夫婿吧。”
　　谭老爷起初还带着笑，听他说到最后，神色凝重了起来，顾澈注意到这一点，温声道：“您叫我来，应该也不是单纯的吃便饭吧。”
　　“顾先生的看法倒是新奇，可我谭家家大业大，何愁为谭青找不到一个好归宿，何必要出此下策？”
　　“因为您知道谭家气运将尽。”顾澈仍是摆着笑，神色未变，仿佛自己说的不过是今日天气很好的话。
　　谭老爷的脸冷了下来，顾澈继续道：“更准确来说，您是知道北洋政府如釜中游鱼，长久不了。”
　　此话一落，谭老爷目光如炬地盯着他，看不出是什么情绪，顾澈却直觉他心情不错。
　　“你说这些话，不怕我生气？”谭老爷抬了抬下巴，带了些责怪的意味道。
　　“那您生气吗？”顾澈明知故问。
　　谭老爷轻笑了声，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他面前半空的茶杯上，杯壁以斗彩绘青竹几丛 ，错落有致，可见主人家清雅趣味。
　　顾澈摩挲着杯盖，注意到他的视线后，举起茶杯笑道：“晚岁君能赏，苍苍劲节奇 ，您这样的人，又怎会同我一般见识？①”
　　谭老爷显然被他这番话取悦到，不由大笑了起来，“你可比温家那小子会说话。”
　　顾澈下意识接话：“十安生性冷淡，只是不擅与人交谈。”
　　谭老爷看他如此着急辩驳，笑道：“你们倒真是情谊深厚。”
　　“不瞒您说，我和十安自幼相识，又格外亲近，关系更甚于挚友。”
　　“那你知道，我意在成全他与谭青吗？”
　　顾澈心里一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笑道：“婚约一事，还是得两厢情愿的好。”
　　谭老爷掀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眼，问道：“我倒想问问，温少爷倾慕的是哪家的女子吗？”
　　“这倒不曾听说，十安他鲜少同人交往，哪里有什么倾慕的女子。”
　　倾慕的男子或许有一位，顾澈倒也不敢说出口来。
　　谭老爷叹了口气，暗觉可惜，“他亲口所说他已心有所属，难道你也不知道吗？”
　　顾澈愣了下，眼底盈盈笑意险些要藏不住，他微敛起眼睑，透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来，老实道：“不知，不过十安那样的人，他若喜欢谁，人家又岂有拒绝他的道理。”
　　“这倒也是，就是不知哪家小姐这样有福气。”谭老爷调侃道，“顾先生呢？就没有成家的心思吗？”
　　“无心成家。”顾澈浅笑道，“国之不存，何以为家。”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谭老爷却有了些不依不饶的意味，“你刚才说的不错，婚约一事还得要两厢情愿才好，我家谭青的心也不在温少爷身上，我总不好乱点鸳鸯。不过顾先生温润知礼，倒很合谭青的眼。”
　　顾澈眉心跳了下，下意识以为谭老爷是在玩笑，可看到那双眼里的探究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日的主角或许并不是温十安而是他。
　　“您真是说笑了。”顾澈装作没有听懂，故作刻意地埋怨道，“谭青小姐仙姿佚貌，我哪里就能合上她的眼了。谭老爷，您可不能因为喜爱晚辈，就用这话来唬我，要给谭青小姐听了，该生您气了。”
　　不过是在含糊其辞，谭老爷自然听得懂他的言外之意，顾澈本还担心依照谭老爷的爱女心切，必然不会轻易叫他糊弄过去，意外的是谭老爷竟然也不欲纠缠，之后再谈的也都是些无伤大雅的话题。
　　直到吃过了饭，谭老爷才叫来了谭青，倒没有别的话，只是叮嘱谭青好好送一送他。
　　谭青一直低着头，直到将他送到门口，顾澈才发现她眼眶是红的。
　　顾澈别开了眼，有些于心不忍，“谭小姐，我还要寄封信，您就送到这吧。”
　　谭青咬着唇点了点头，等到顾澈准备离开，她又忍不住道：“顾先生！”
　　“嗯？”顾澈扭过头。
　　“您可以……留个地址给我吗？我想写信给您。”
　　眼前的少女手指紧握衣角，细听下声音在微微颤抖，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顾澈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温声道：“本来是该给谭小姐留个地址的，可我这次去北京也只预备待几日，接下来的行程复杂，恐怕收不到您的信件。”
　　谭青面色苍白如纸，僵硬着点了点头，道：“那……顾先生再见。”
　　话说完，她就急匆匆地跑了回去。
　　关上大门，她后背紧紧地贴在门上，仿佛还能感受到顾澈的存在，谭老爷轻轻搂住了她，抬头为她擦掉不知道何时流下的眼泪，道：“阿玛感受到你说的，他是很不一样的人了。可他不适合你，他心里的东西太多了。”
　　装着政府装着国家，装着受苦的人民和贫瘠的土地，太深情也太薄情，谭老爷心想，若是有一天这位顾先生遇上了真正爱的人，在人民和爱人间，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
　　离开谭府时顾澈才发现，谭府去百乐门的这条路上，种满了各色的花草，引得蝴蝶翩翩，很像谭青今日身上绣的串枝花蝶。
　　来时他心不在此，没有注意到这相应的美景，此时他才察觉出此中的曼妙心思，他有些懊悔于自己的后知后觉，没有早些察觉到谭青的这份心意，这样含蓄的女子若要鼓起勇气来，这份赤裸裸的心意太过真诚炽热，让他险些招架不住。
　　他不愿耽误人家，便只好快刀斩乱麻，叫她断了这份心思，纵使这样的方式让人颇为苦痛。
　　寄出了信后他就回了百乐门，才刚进去，正在给舞女们盘头发的百灵探了个头，道：“少爷，有位先生找你，在二楼。”
　　顾澈正猜度着是何人找他，便听到有人自二楼冲他喊：“顾老板，别来无恙。”
　　顾澈回望过去，惊喜道：“老师！”
　　来人正是胡昌，经历几天风尘仆仆的跋涉，他显得有些疲惫，眼下的乌青肉眼可见的明显。
　　顾澈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和胡昌鞠过躬，便赶忙拉着人进屋坐下，“一直听说老师预备北上，怎么现在才到上海？”
　　“本想着和起义军一起北上，但又收到了广东一带的起义军发来的声明，请求同行，我们便又在南方各地动员招募了一番，只是没想到这一拖，就拖了几个月。”胡昌接过他递来的茶，又道，“不过在这过程里，我也有些发现。”
　　“什么？”顾澈坐在他对面，适时地问道。
　　“我下到乡里才发现，越是这些偏僻的地方，群众越是难以号召。我们平时看到的都是激愤的学生、商人，便觉得这社会尽是追求开放自由之士。”胡昌重重叹了口气，下意识摸了摸兜，“我们的思想动员工作不够彻底啊，我准备去跑些偏远地方宣讲。”
　　顾澈看他又空着手，便去拿了一盒烟递给他，问道：“老师不回北京了？”
　　胡昌接过烟，只是夹在手上并不点，又冲他摆了摆手：“不去了，我知道你在上海，来见你一面，就要走了。你若回北京，就替我问候他们就好。”
　　“老师要去宣讲，那那些起义军呢？”
　　“我们一路北上，损失了近一半的人，不过北洋军也是强弓之弩，这场战局很快要分出胜负的，用不着我了。”
　　顾澈注意到他头发白了许多，脖颈间有道三寸的伤口已经愈合，留了一道紫色的疤，他有些心疼道：“看来老师这一路并不容易。”
　　“我们打过不少胜仗，当然也输过，许多人都死在路上，可革命斗争不就是要流血牺牲的嘛。”胡昌捋了把头发，因为长时间没剪，他额前的头发长了很多，在说话时总是遮到眼睛，他便时常抬手将头发一股脑捋到脑后。
　　“你看我这伤。”他指了指脖间那道疤，“在乡下，被土匪拿刀刺的，差点就没命了。”
　　顾澈看了一眼就不忍地移开了视线，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仍是触目惊心，他叹了口气，问：“那还要下乡吗？”
　　“换了你，怕是你顾老板比我还要热切呢。”胡昌不由笑道，“我来时太着急，没来得及写信问问，他们都还好吗？”
　　“都好，都好，大家等着你回去，好一起再去吃姜桂兄喜欢的那家抻面呢。”顾澈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却觉得伤感起来。
　　提起姜桂，胡昌愣了下，很快拍了拍腿站起身，道：“我就不回去了，你若回了北京，记得替我同他们问好，我该走了。”
　　顾澈随之起身，目送着他走出房间，本想着大大方方地再见，临了还是忍不住，冲到门口对下楼的胡昌道：“老师，我们一定要再见。”
　　胡昌没有回头，只是扬了扬手，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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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科普】
　　①晚岁君能赏，苍苍劲节奇：出自唐•薛涛《酬人雨后玩竹》，意为“春雨绵绵之时其实不是观竹的好时候，寒冬腊月才能真正见到竹子的气节”。
　　顾澈此话意在表明，谭老爷是和竹子一样有气节的人，越是在国家分崩离析之时，越能显示出强大的力量，即使知晓谭家将亡，也在尽力为女儿们的幸福铺路。


第64章 相见
　　胡昌只在上海待了一天，很快又去了西边，他不要人送，顾澈只好停在百乐门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然后在心里想着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等到顾澈预备去北京时，国际上战争进入白热化阶段，几乎天天都在打仗。而国内战局已经发生了扭转，袁世凯兵力不足处于劣势，一时间民众争取共和的热情高涨，原本尚在观望的各路军阀纷纷独立，与北洋政府对抗。
　　顾澈临走前，青帮的兄弟们感念他的照顾，都要来火车站送他，他怕惹出事端来，就一一拒绝了。
　　将要走时，百灵看他把一节削薄了一半的桃木放在怀里，问道：“这是秘书长送来的那根？”
　　“嗯，准备做个簪子，刚画好样式。”他拍了拍口袋，确保东西不会掉，才拎起箱子道，“别送我了，百乐门里还那么一堆事呢，如果有变故记得写信给我。”
　　“知道了，少爷记得常来看看。”百灵朝他挥了挥手。
　　顾澈拎着箱子，才出了百乐门，余光瞥见一抹淡绿色一闪而过。
　　他叹了口气，仍旧没有回头，那道身影便一直跟着他，到了火车站时，他终于没忍住，转身道：“谭青小姐，不出来告别吗？”
　　谭青低着头走出来，没敢看他，磕磕绊绊道：“你……你怎么知道……”
　　顾澈上前两步，朝她伸出手，谭青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鹿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顾澈愣了下，收回手指了指她头发：“头上，沾了叶子。”
　　谭青面红耳赤地伸手去扒拉，顾澈又问：“来跟我道别吗？”
　　谭青闷闷地应了声，“嗯……你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您也不用躲的。”顾澈看了眼她身后，“谭老爷允许您出来？”
　　“我没告诉阿玛……”
　　“这样不好。”顾澈对这样偷跑出来的行为很不赞同，“他知道了会担心的。”
　　谭青显然误解了什么，低着头颤声道：“我……我很快就回去了，不会妨碍你的。”
　　“我没有那个意思。”顾澈叹了口气，旋即放下箱子，笑着转移话题，“最近怎么不见谭乐小姐了？来百乐门的几个少爷还问起她了。”
　　“她和陈家少爷在一起呢。”谭青想了下，补充道，“就是秘书长家的大少爷。”
　　“是他啊。”顾澈挑了挑眉，没想到竟然有这么个情况，仔细想想，陪谭乐来百乐门的人里，也确实有这个人在，便笑道，“陈少爷崖岸卓绝，倒也配得上谭乐小姐的聪慧。”
　　谭青点了点头，道：“谭乐毕竟是留洋回来的，性子开朗活泼，更招人喜欢些。”
　　这话有些自怨自艾的态度，顾澈看到她低垂的头，不动声色道：“我记得谭青小姐喜欢桃花？”
　　谭青下意识点了点头，疑惑地望着他。
　　“李白有诗，桃李出深井，花艳惊上春①。”顾澈含笑对上她的视线，声音轻柔，“您瞧，无论深井桃李，还是漫山芳菲，自然之美各有千秋。团花盛开，赏花人自醉。就像您喜欢桃花，只是因为它是桃花，不是吗？”
　　许是阳光明媚，谭青眼睛亮亮的，看向顾澈时多了许多复杂的情绪，顾澈移开了视线，适当鞠了一躬准备告别。
　　“顾先生，其实……”谭青急忙道，“我想说，我决定去国外学习了，虽然过程可能有些困难，我……我还是想试一试。”
　　说话间，火车便已经进站，顾澈并未开口，只是缓缓听她讲完话，笑着应过。
　　谭青察觉到车已经到了站，这才意识到自己耽误了时间，虽然面前的男子并无半分急促和不耐，但这个认知还是让她红了脸颊，忙摆了摆手道：“您快上车吧。”
　　“好，谭小姐保重。”顾澈重新拎上了箱子，冲她摆了摆手，“再见了。”
　　顾澈随后坐上了回京的火车，而他也不知道，今日他的话对于这位女子来说，竟是支撑她在异国他乡艰难求学的全部动力。
　　顾澈只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时火车已经姗姗驶进了北京城，停在正阳门东站。
　　一下了车，他就在一众人看见了温十安的身影。
　　那人被挤在人群里不能动弹，满脸的烦闷，等到又一波的人下车时，温十安终于忍不住后退了几步，想要躲开人群。
　　顾澈憋着笑走到他身边，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故意道：“十安怎么还没见着我就要走了？”
　　温十安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走不走？”
　　“走走走。”他憋不住笑了起来，和温十安一起坐上了黄包车。
　　由于太久无人到访，顾澈住的院落已经落了一层的灰，大门打开的时候，温十安下意识退了几步，用帕子捂住鼻子。
　　顾澈光顾着看他的动作，没注意就被飞扑下来的灰尘呛得直咳嗽。
　　不知谁家的野猫钻进了院子，被这动静吓了一跳，飞快地蹿上房梁，从视线里一闪而过。院里杂草丛生，几乎已经到了小腿的高度。
　　温十安瞥了眼，说道：“这下可有的忙呢。”
　　顾澈听出他话里幸灾乐祸的意味，无奈道：“你说，白氏再访襄阳时，看到的是不是这样的东郭蓬蒿宅？②”
　　“蓬蒿宅太悲观。”温十安淡淡点评，“白氏还写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③呢。”
　　顾澈看了眼顶破砖缝茁壮生长的荒草，其间还夹杂着几簇白色的野花，忽然笑了起来，“辛苦它们长一遭，不如在院子里开出一条小径，其余的就任它自在生长吧，十安觉得呢。”
　　温十安听到他的想法，下意识觉得只该是这样心软的人才能想到的办法，便绕过这些荒草，沿着墙角走进廊下，道：“曲径通幽处④，不错。”
　　他又伸手指了指荒草最茂盛的中央，“不过该加固一下，别叫这些砖都塌了。”
　　顾澈点头称是。
　　房间里不出意外地也落了不少的灰，顾澈便接了水，预备将房间里里外外都擦一遍。
　　两个人忙活了近一中午，才将房间收拾干净，顾澈已经起了一身的汗，就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由于动作太大，里兜里的桃木打在椅背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温十安好心地伸手去接，“什么东西，别磕坏了。”
　　“没什么。”顾澈错开他的手，含糊道，“百乐门顺的火机，磕坏了也没事。”
　　温十安手落了个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说什么。
　　“对了，给你带了东西。”顾澈说着，打开了随身带的箱子。
　　箱子里都是些衣物，只有最上面放着一叠被妥善保存的信封，还有一个纸包。
　　“还好，没有洒。”顾澈拎起纸包检查了下，“秘书长给的蒙顶甘露，想着你爱喝，就给你带着了。”
　　温十安眼神落在那叠信封上，道：“怎么还留着这些？”
　　“十安写的，自然要留着。”顾澈将方椅挪到他旁边，挨着人坐下，笑道，“从前我写给十安的信，十安不是也留着吗？”
　　温十安被他眼里明亮的笑意烫了下，仓惶地移开视线，道：“早就扔了，我留那些做什么。”
　　顾澈一听就知道他在嘴硬，也不拆穿，伸手去拽他的袖口，道：“说起来，怎么不见夏先生，我还写了信寄去报社呢。”
　　温十安垂眸看了眼在袖口打转的手，那双手又不老实地覆上他的手，若有若无地试探。
　　温十安面不改色，“报社被砸后就再没开业，除了刚刚回来那段时间，我也已经很久没见过夏先生了。”
　　顾澈闷闷应了声，开始捏着温十安的手指把玩，又问：“听说陈宦先生要回京了，温大哥呢？”
　　顾澈的手指又似有似无地穿过指缝，惹得人手指和心里都发痒，温十安手指晃了下，躲开了，随后微凉的手心与他相贴，两双手便十指相扣。
　　顾澈忍着笑去看他，温十安神色自若，话语却有些僵硬，“还没有他的消息，按说北洋兵败，死伤者都记录在册，我去看过了，确实不见他的名字。”
　　“存活下来的士兵呢？”
　　“都问过了，没有见过他的。”
　　顾澈垂着眼思索了下，与温十安相握的手暗暗收紧，“十安，你的烟瘾，是因为他吗？”
　　温十安微怔，随后摇了摇头，“我要是想戒，怎么会戒不了。”
　　不过是甘愿一醉不复醒，不想看这荒唐世道而已。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有人带他从温家那个小清廷里走了出来。
　　他握紧了顾澈的手，垂眸道：“我听北京的学生说，上海有本《青年杂志》，以科学与人权并重，极具教化作用，我想看看。”
　　这意味再明显不过，顾澈心里软成了一片，他忍不住亲了亲温十安的嘴角，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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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科普】
　　①桃李出深井，花艳惊上春：出自李白《中山孺子妾歌》
　　②东郭蓬蒿宅：出自白居易《再到襄阳访问旧居》“东郭蓬蒿宅， 荒凉今属谁。”
　　③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出自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
　　④：曲径通幽处：出自唐代诗人常建《题破山寺后禅院》“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第65章 衰老
　　报社重新开了张，顾澈路过时瞧见门开着，还以为是夏田寿在，便钻了进去。
　　等到进去才发现，是对从未见过的夫妇，一问才知道，这两人把报社盘了下来，预备做个成衣铺。
　　报社的地契本来在姜桂手上，姜桂离开后，赵义又被父亲带走，胡昌去了南方宣讲，只留了夏田寿一人，这报社是无论如何也开办不起来了。
　　尽管如此，忽然间失去了这个生活很久的地方，顾澈还是有些不舍，报社的招牌还没有摘，那上面缺了一个口，是某次被混混们砸的，他和胡昌还一同将招牌挂了上去。
　　这对夫妇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招牌，女人提议着要先将招牌取下来，男人便搬了凳子来卸。
　　顾澈看着“刍言”二字晃动了下，紧接着招牌被取了下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体内剥离一样。
　　他脑海里闪过许多人的面容，恍惚间发现自己好像一直在失去，他忍不住开口道：“先生，这个牌匾可以给我吗？”
　　男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要这破木头做什么？”
　　“没什么，就留个纪念。”顾澈环视了一下几乎被搬空的地方，“这里是我以前工作的地方。”
　　“这样啊，那给你吧，我们也用不上。”男人直接把牌匾递给了他。
　　“多谢。”
　　这块招牌并不算轻，顾澈抱着有些费劲，没等他走一段路，一双手替他抬住了招牌。
　　他一扭头，居然是夏田寿。
　　“留着它做什么？”
　　顾澈松开环着招牌的手，将招牌横过来，和夏田寿一人抬着一边，边走边说：“我这人念旧，舍不得丢了。”
　　“说起来，这个字还是胡昌写的。”夏田寿回忆道，“一开始办这个报社，大家都是一头热，只有他说，要以刍言撼天地。”
　　这么狂傲的话，一听便是胡昌能说出的话，顾澈忍不住笑了起来。
　　夏田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我的信寄去了报社，难怪您没收到。”顾澈解释道，“这段时间您去了哪里？十安说已经有日子没见您了。”
　　“我去南京了。”
　　夏田寿说完，闷闷地补了一句：“赵义他爸走了。”
　　顾澈微怔，想到那个烈日下怒气冲冲要护着自己儿子的男人，有些不敢相信。
　　“顾澈，从革命到现在，已经走了多少人了。”夏田寿叹了口气，“你觉得，袁世凯下台了，我们就算胜利了吗？”
　　顾澈回答不上来。
　　袁世凯后，还有帝国主义，还有封建势力，只要这些因素还存在在中国的土地上，革命就没有尽头。
　　“我不怕这路上荆棘塞途 ，也不怕前路昏冥无光，可是这条路我看不到头啊。”夏田寿扭头看他，目光里尽是疲累，“你就敢保证，革命一定会胜利吗？”
　　“怎么忽然说这些话。”顾澈抬着招牌的手紧了紧。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觉得，自己老了。”夏田寿深深地看了一眼“刍言”二字，声音悲戚，“顾澈，要是有一天我真的不想再走这条路了，我宁愿成为千万个沉睡的国人中的一个，你说，大家会怪我吗？”
　　“不会。”顾澈摇了摇头，温和道，“您头上的每一根白发，都是为开辟这条路而长，没有人会怪您。”
　　已经到了家门口，顾澈道：“进去喝杯茶吧？”
　　“不了，我待会还有事呢。”夏田寿道，“哎对了，我在南京时，金陵大学校的文副校托我问问你，要不要去文学院任职。”
　　“金陵大学校？”
　　“对，你总该正经考虑下，我看袁世凯将要倒台，今后形势如何谁也说不准，况且，赵义现在也在金陵学习，你若应了，也能照看他些。”
　　“好，这事我会考虑的。”顾澈朝他鞠了一躬，“先生再见。”
　　这场护国运动的胜利来得比顾澈想象中要快了不少，李烈钧先生在云南宣布独立，在胡昌的努力下，南方革命热情空前高涨，各省紧随其后纷纷表示独立，袁世凯被迫宣布撤销帝制。
　　5月8日，军务院在广东肇庆成立，直接与袁世凯政府分庭抗衡，加之此前袁世凯独揽大权，各路军阀早已经心生不满，民情激愤下，其昔日亲信段祺瑞率先拥兵造反，随后不过半月，陈宦在四川宣告独立，无疑是折了袁世凯最后一把刀。
　　这一路磕磕绊绊，损伤惨重的抗争，终于是到了尾声。
　　陈宦回京时已经到了六月份，顾澈和夏田寿一同去看过他，陈宦模样憔悴了不少，肉眼可见人消瘦了下去，三句话间两句都在咳嗽。
　　顾澈不由担心道：“这是怎么了，咳得这么厉害？”
　　“老毛病了，说到底还是年纪大了。”说完，他转向夏田寿道，“我看你这样子，身体怕也是大不如前吧。”
　　顾澈对于垂老这样的话题并不能感同身受，可看着两位才方中年的男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他忽然觉得心里酸涩异常。
　　战争在他们眼里脸上刻下了浓厚的痕迹，可谁都知道，心里的痕迹比这要深的多。
　　致使衰老的不是面容，而是疲惫的心。
　　夏田寿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可不是，今年才入春就病了，这才刚好些。”
　　“今年倒没有往年那么冷了，可总觉得干得很。”陈宦说着，又咳嗽了起来，忙端起茶来润了润。
　　顾澈也低头喝了口茶，惊喜地突然发现这茶生津回甘，爽口润滑，是难得的好茶。
　　看见他的神色，陈宦笑道：“这是巴山的雀舌，我特意从四川带回来的。”
　　“的确不错。”顾澈点头称赞，又道，“陈宦先生，我有一事要问。”
　　“什么事？”
　　“与您交战的北洋军中，有无一位叫温铎之的参领？”
　　陈宦几乎没有犹豫，点头道：“这个我倒是印象深刻得很，那人的行军布阵诡谲莫测，连我都几次招架不住。可惜了，那位温参领若是自己人还好……”
　　“那他如今怎么样了？”
　　“两军交战难分胜负，后来蔡锷先生带兵援助，才将他们包围歼灭。”
　　顾澈皱起了眉，回忆道：“可死伤者的名单里并没有他的名字。”
　　“那我就不知道了。”陈宦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你对那位温参领那么好奇？”
　　顾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实不相瞒，他是我爱人的兄长，如今下落不明，难免着急。”
　　陈宦并不知道温家的状况，听了这话，下意识以为顾澈找了个旧式人家的女子，便调笑道：“原来你喜欢那些氏族的小姐。我帮你问问去，若有了消息便第一时间告诉你。”
　　“多谢。”
　　顾澈并未解释，对上夏田寿错愕的神色，只是回了个坦然的笑。
　　喝过了茶，二人将走时，陈宦便亲自送他们去了门口，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陈宦伸手挡了挡阳光，感慨道：“难得这样的好天气了。可惜没见着胡昌，我听说他在南方，怎么也没个消息？”
　　顾澈应道：“下乡宣讲去了，我在上海见过老师一面，不过两天，他就又去西边了。”
　　陈宦无奈地叹息：“胡昌这人总有热情，我是干不动了，这次回京，我把四川的军备都交接过去了。”
　　“不回去了？”夏田寿问。
　　“不了。”陈宦摇摇头，指了指身后的房子，“以后我就只盼着在这院子里种种花养养鸟，一辈子就这么过去，就算了。”
　　顾澈有些惊愕，问道：“您的意思，以后竟然不再涉政了吗？”
　　“之前我在袁世凯手下，做事总是身不由己，说过许多伤人的话，也干过许多错的事……”陈宦望着长街尽头的落日，眼里泪光闪动，压抑着声音中的悲痛，“以后这政途坦荡，只希望再没有我这样的庸人。”
　　恐怕余生他都会伴着忏悔度过，为死在他手下的无数亡魂，还有历经波折的共和。
　　夏田寿知道无法再劝动他，便同顾澈默契地缄口不言，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与此同时，一位身着军服的士兵匆匆跑来，在陈宦身边耳语了几句，陈宦脸色沉了下来，僵硬道：“我知道了。”
　　“有要事吗？”夏田寿问。
　　陈宦身形晃了下，深吸口气稳住声音，道：“袁世凯没了。”


第66章 滚烫
　　1916年6月6日，袁世凯病逝，黎元洪继任总统，任命段祺瑞为国务总理，顺应民意改回内阁制政体。
　　神州大地举国欢庆，学生们奔走相告“卖国贼已死”，恨不能挂上红绸庆贺。
　　顾澈说不上是什么心情，看到这位昔日风光无限的大总统，在中年受尽病痛折磨，备受唾骂，郁结于心而一命呜呼，他只觉得可惜。
　　至少在某些时候，这位总统也做了不少利于民生的事，若不是生在这样的时代——内外交困，国家贫弱，面对日本的抢掠也束手无策，他或许会比现在要更受爱戴。
　　更悲哀的在于，顾澈发现他竟然想不起来，这究竟是第几个生命的逝去了。
　　太多了，多到很多个夜晚他闭上眼睛回忆这些人的样子，却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当每个鲜活的生命变得不再鲜活，每个滚烫的身躯变得不再滚烫，他也随之一寸寸地苍老了起来。
　　是了，原来这就是夏田寿和陈宦说的苍老，他才不到30岁，却已经对死亡趋近麻木了。
　　某天他忽然发现自己眼尾似乎有了细小的皱纹，他急切地问温十安，他是不是开始变老了。
　　温十安正在看书，听了这话扭过头，仔细端详了他一番，如实道：“没有。”
　　顾澈摸了摸镜子里自己的眼角，轻声道：“可我觉得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温十安又埋头看书去了，敷衍道：“韶华不为少年留，你若是老了，我就该更老了。”
　　“哪有，十安永远漂亮。”顾澈被他的态度惹得想笑，弯腰在他身边坐下，凑过去看他的书，“怎么还在看《青年杂志》？”
　　温十安已经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了，书页都变软了不少，他翻到某一页上，念道：“人之生也，应战胜恶社会，而不可为恶社会所征服；应超出恶社会，进冒险苦斗之兵，而不可逃循恶社会，作退避安闲之想。”
　　“这是仲甫先生写的，青年当是进取的而非退隐的。”顾澈支着胳膊听他读完，笑道，“十安觉得如何？”
　　温十安听出了他话里刻意的调笑，瞪了他一眼，并不搭理他的话。
　　顾澈不依不饶地凑上去，挡住了书，直视着温十安，道：“十安还没说，觉得这话怎么样？”
　　温十安面不改色，问：“你希望听到我说什么？”
　　“十安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顾澈收起了笑，仍是那副温润知礼的模样，温十安却知道，他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冷静，至少青年垂在身侧的手在轻轻勾他的手指，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垂下了眼，视线落在青年的唇上，这才注意到，青年的下唇处有一颗红痣，很浅淡的颜色，只有凑近了才看得见。
　　他用指腹蹭过那颗痣，满足了青年的期待，“生逢乱世，如何知足保和。”①
　　力度有些大了，将周围的那片皮肤都蹭红了。顾澈如今已经能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兄长的心情变化，巧妙地拉开了距离，重新直起身，笑道：“说起来，还有个好消息，之前因战事，《青年杂志》停刊了数月，不过上海有消息，仲甫先生已经在重新筹办，很快要出第二期了。”
　　他突然的抽身让温十安愣了下，像是一直乖巧蹭在身边的兔子突然拒绝了抚摸，主人只好再精细照料，思虑哪里惹了兔子不满。
　　但温十安显然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主人。
　　“是吗，这倒真是好消息。”
　　他漫不经心地答道，一手强硬地扣住顾澈的后颈，凑身上去，以一种近乎胁迫的语气描述：“好像有些红了。”
　　青年因为他的鼻息有些发痒，便耸起肩膀蹭了蹭脖子，轻巧地躲开他的手，仿佛一点没注意到温十安冷下去的目光，他站起身道：“没事的，有些热，我去开窗吧，你——唔！”
　　只来得及踏出第一步，话也未说完，下一秒他被人扯着胳膊按在桌上，踉跄中后腰撞在桌沿，钝痛爬满了整个背部。
　　顾澈下意识想要蜷缩起来，一双手却强硬地锢在他颈前，将他死死按在桌上。
　　温十安仿佛没有意识到他的抗拒，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指腹再一次擦过他的下唇，哄骗似的语气道：“我再看看，别受了伤。”
　　配上他的动作，却实在没有信服力。
　　顾澈轻笑了声，伸手环住他，故意拽开他头上的簪子，于是一头长发披散而下，挡住了过于刺眼的阳光，顾澈便清楚地看见那双浅淡的眼眸里，正盛着自己的模样。
　　他喜欢极了温十安这双眼睛，几乎每次在这双比常人清浅的眸中看到自己，他都会感到极大的满足，好像心里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好像满身都淌满了月光，被月亮独宠。
　　“哥哥……”他还是没忍住，露出了些得逞的笑意，浅浅唤他的兄长，“只是看看吗？除了看看，你还想做什么？”
　　温十安笑了笑，用同样的话术应付了回去，“思辰想要我做什么，就说什么。”
　　“好吧。”顾澈有些不满意这样的答案，手里捏着簪子，仍去揪温十安胸前的衣服，有恃无恐地笑道，“十安今天好像没有喝药，不如先把药喝了吧，然后我们可以抄录些白氏的诗，或者看看今日的报纸。”
　　说话间，颈间的手不断收紧，逐渐剥夺了胸腔的空气，他的话语微弱了下去，到最后几乎是气声吐出的字句。
　　火燎一样的灼烧感在咽喉里蔓延开，反胃感和疼痛让他本能地想要推开，可偏偏温十安一手在他颈间收紧，另一只手只撑在他的头边。
　　狡猾地留给了他逃离的空间，却分明地知道他不会逃。
　　于是理智战胜了本能，绝对的信任让他顺从地扬起了头，眼里却因为窒息泛起了水光，看上去可怜极了。
　　“不老实。”温十安淡淡评价，然后俯身吻上他。
　　太烫了，口腔里的灼烧感只能依靠着微张嘴时吸入的丝缕空气缓解，然后被陡然阻断了退路，又被更为滚烫的唇舌覆盖，顾澈被烫得打了个颤，眼泪不自觉地滑了下来。
　　窒息让一切感觉被放大到了极致，方寸间的滚烫交缠实在过于旖旎，疼痛伴随着病态却极度敏感的舒爽，再一点就要让理智都断了线。
　　他快要昏死过去了，像泡在酒坛里，肺里都鼓起密密麻麻的泡沫，烈酒涌进鼻腔，一切本能的动作都像是醉意驱使。
　　他伸手环住了温十安，反倒将自己扔进更为灼烧的酒里。
　　察觉到他的不适，温十安适时地放松了手下的力度，空气从交缠的舌间慢慢涌入，身体的渴求让顾澈本能地想去追逐氧气，却因此陷入更深的唇舌纠缠。
　　连艰难吸入的氧气都变得滚烫，他再也难以拼凑出一丝理智，也几乎要忘记，他一开始的目的只是想顺势获得哥哥一个主动的爱抚或亲吻，而现在这个亲吻很明显变了性质。
　　他攥着衣服的手开始微微地发抖。
　　下一秒，微凉的空气钻进口腔，身上的人起身放开了他。
　　他还未从那个极尽刺激的吻里回过神，泪珠都沾在睫毛上，支起身茫然地去拉温十安。
　　他的兄长似乎察觉到了方才行为的过激，伸手给他擦掉眼泪，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还好吗？”
　　他摇了摇头，很不习惯这样突如其来的抽离，伸出手和温十安十指相扣，才道：“还好。”
　　声音是碎的，还有些发抖。
　　温十安的呼吸也很急促，面对青年的亲昵，也只是顺从地缠住他的手指，然后从他另一只手上拿开那个本用来盘发的玉簪。
　　簪子被攥得有些热，连同手心留下了一个青紫的小坑，必然是刚才顾澈太用力，簪子在手心里扎出了痕迹。
　　温十安叹了口气，亲了亲他手心那块青紫。
　　顾澈痒得缩了缩胳膊，强撑着笑道：“心疼了？”
　　温十安没有应，只是埋在他手心里的气息越来越乱，顾澈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十安，你是不是烟瘾犯了？”
　　温十安摇了摇头，坐回了椅子上，只是与他十指相扣的手仍然没有松开。
　　“没有，我没事。”他闷闷地答了句。
　　其实烟瘾发作的感觉已经轻了许多，不至于像从前那样丧失理智，也在他所能承受的范围里。
　　所以，所以他无法再次借由烟瘾掩饰着自己克制不住的贪念，他头一次清醒又荒唐地犯下了错。
　　顾澈还在担忧他是不是烟瘾发作，愁得根本忘了自己方才经历的一切，只是皱着眉打量着他，伸出一只手来替他顺气。
　　温十安冷不丁地问：“我是不是变了很多。”
　　“没有。”顾澈下意识回答。
　　“和小时候比呢？”
　　顾澈微怔，有些不明白为何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却还是摇了摇头，道：“一直都没变，是天才。”
　　温十安睫毛颤了下，抬头看他，“我哪是什么天才，我如今连执笔都不能。”
　　“会的，总会的。”顾澈望向他，像是时间从未流逝，目光里看到的仍是那个恣意狂傲的少年郎，“满清绑不住你，温家更是，你笔下的花，会开满每一寸山河，我相信。”
　　温十安心跳得很快，许久后，他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眼，道：“以前我不会这么对你……故意弄伤你。”
　　“从前不想背书，就会被先生打，多正常不过的事情。”顾澈伸手碰了碰颈间已经红肿起来的皮肤，然后笑着去吻温十安，兔子为猎人的枪响找了个借口，“十安没有故意，我不听话，这是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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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提醒】
　　①关于知足保和：第九章 ，温十安和顾澈由白氏诗歌讨论入世，温十安曾说知足保和才是白氏境界。


第67章 爱己
　　其实温十安已经很难想起来，自己从前是什么样子了。
　　印象里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温家，这个小清廷一样的地方将他一寸寸腐蚀，染黑，等到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温特赫氏的人”。
　　他无法忽视自己身体里流淌的，和温铎之一样的血液，那些他们在无数次想要挣脱时挨的打，还有近乎变态的思想教育，一步步把他们刻进这座精美府宅的墙缝里。
　　他费劲力气将自己从这里剥离出来，只能落得血肉模糊的下场。
　　温府早已经不是以前的温府了，整个府上最近乱成了一团，温铎之下落不明，温昀又几乎魔怔地整日烧香拜佛，念叨着大清万岁。
　　温家上下都靠着温十安打点，他二话不说，辞了整个府上的丫头小厮，偌大的府宅里更加冷清了，温昀知道后大骂他要造反。
　　那些被辞退的丫头小厮更是不乐意，没了这个工作，他们又要为生路发愁，个个都在背后说他冷血。
　　前来打听温昀和温铎之情况的官员，他一律拒之门外，北京城里本就容不下这个满族的世家，温铎之镇压革命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这些人如今更是胆大妄为，明里暗里地使绊子。
　　直到一个曾在温府做事的小厮，复又爬进温府偷东西，他没再留情面，一通鞭子把人打了出去。
　　那之后连带着府上的管家厨子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畏惧，就像当初看温铎之一样。
　　他拦住人问，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
　　管家厨子慌乱地摇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那个小厮不过是生计所迫，不过是心有怨恨，他大可以斥责一通，或者扭送给巡警局，他偏偏手段狠厉，不留半分情面。
　　当真是冷血至极。
　　温十安觉得手心有些发烫，这是顾澈手里的温度，一点点把他本来冰凉的手心暖热了，让他从漫长的思绪里回过神，却不甚敢看对方的眼神。
　　“十安。”反倒是青年唤了他一声，急切地又吻了吻他的嘴角，似乎想要确认他仍然在听。
　　他顺势望向青年的眼睛里，以一种强装的平静回应青年的亲昵，“怎么了？”
　　得到回应的青年松了口气，手扶在椅背上，自上而下地来吻他。
　　温十安微微皱了下眉，有些不喜欢这样带有进犯意味的举动，却还是近乎纵容地默许了这样的试探。
　　顾澈很懂得见好就收，在察觉到他兄长一瞬间的不悦时，他便移开了身体，餮足地眯起眼，笑道：“温特赫的少爷，会任由我这样吗？”
　　温十安鞭打小厮的事情，顾澈自然也知道，第一反应自然是惊愕，但也仅仅一瞬，他太了解温十安，下意识想到的便是温十安必定又要陷入到自我怀疑中。
　　“十安，你记得你从前说过的吗？你说你爱白氏的文字，能救济人病。”
　　“你记得小四吗？你还给过他钱，要他好好生活。”
　　“你记得你回京前说的话吗？你说你对我，一如我对你一样，你既能爱我，也能爱众生。”
　　“可是……哥哥，”顾澈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漆黑的瞳孔里映出对方的样子，字句轻柔，“你不要爱我，你要先爱你身体里的斑驳。”
　　手心突然热得发烫，温十安仓皇地抽开手，避无可避地对上顾澈的视线，他睫毛抖了下，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于是顾澈轻轻替他拢起头发，再次用玉簪盘住，奖励似地在他耳边落下一个吻。
　　爱意交织，心跳同频，余晖泡进名为深情的水里，湿漉漉。
　　次日，因着要来商议金陵大学堂的就职一事，顾澈便和夏田寿约了在茶楼见面。
　　等到去时，夏田寿居然已经在二楼坐了好一会，顾澈笑着鞠躬赔罪，“哎呦，我来迟了。”
　　“又去哪里躲懒了？”夏田寿回了个礼，和他面对面坐下。
　　顾澈将特意买的糕点放到桌上，“田寿兄这次真是错怪我了，来的路上闻见冠生园的桂花糕香得很，忽然有些嘴馋，就特意带了些，您也尝尝。”
　　夏田寿看见他还买了一份，精细包着放在一边，便戏笑道：“是特意叫我尝尝，还是特意买给旁人的？我怎么记得，从你那过来，可不路过什么冠生园。”
　　顾澈微微一笑，伸手要了两份热茶，解释道：“十安喜欢吃甜的，给他带的。”
　　夏田寿眯起了眼，若有所思，“你上次同陈宦说的，你爱人，不会是……”
　　“嗯，温家的小少爷温十安，是我爱人。”
　　他话说得坦荡，反倒是夏田寿察觉到自己的唐突，轻咳了声，道：“这是好事，我记得姜桂也十分喜欢温少爷，只是这样一来，金陵大学校那里的邀请，你要拒绝吗？”
　　“不，我会答应的。”顾澈吸了口气，艰难地做出了决定， “至于十安，我想带他一起走。”
　　“这样也好。”夏田寿叹了口气，“我看北京并不安定，你们能离开，还是尽快走吧。哎你手里是什么？从来时就见你握着。”
　　“自己刻的小玩意。”顾澈将手里用手帕包着的簪子递给夏田寿看，桃木簪子上刻着几朵层叠的梅花，边缘都被细细打磨过，光滑又娇俏，“现在颜色还太生，要平日里慢慢盘着，才能盘出那种暗红的色泽。”
　　“你这刻得倒有那感觉了。”夏田寿看过后又放回了手帕上，笑道，“这么宝贝这发簪啊。”
　　“我去问过首饰店的掌柜，这桃木盘起来可讲究。”顾澈用手帕包着发簪，继续从簪头到簪尾细细地摩挲，“怕手里的汗给桃木染黑，就得包着盘，盘到一定时候有了包浆，又要放置几月，才能继续盘。”
　　说着，他举起簪子，指了指前端细小的花，“您瞧，这东西可比手串精细，盘起来太费劲。”
　　“这也是给温少爷的？”夏田寿挑了挑眉。
　　顾澈笑了笑，不置可否。
　　掌柜的很快送了茶来，顾澈先替夏田寿倒好，才道：“您刚才说北京并不安定，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夏田寿点了点头，“你还记得那位辫帅张勋吗？”
　　“自然记得，他不是一心效忠清廷，留着辫子势要兴复大清吗？”
　　“黎先生似乎要邀他进京。”
　　“这是为何？”顾澈皱起了眉，一时间没有想明白。
　　张勋此人身在曹营心在汉，于民国政府来说无疑是个祸端，而此时新政府才刚站稳脚，内外动乱尚未平息，张勋若是进京，无异于委肉虎蹊，黎元洪怎会如此糊涂。
　　夏田寿饮了口茶，又神色怪异地放下茶杯，道：“我这些日子常去议会，表面上看这民国是黎总统的天下，实际上还有个段总理在分庭抗争，况且你别忘了，黎先生从前的军队早已经被袁世凯打散重编，如今要和段总理争这天下，怕是困难。”
　　“所以他只能依靠张勋的辫子军？可这也太冒险了。”顾澈心情沉重地饮了口茶，却发现这茶水生涩，水温也明显低了许多，茶香都未冲泡开，“这茶是怎么了，泡得如此难喝？”
　　“你瞧瞧这茶楼哪还有人。”夏田寿无奈地环视了一圈周围，“这里将要歇业了，掌柜的心不在焉也是常有的。”
　　此前袁氏政府大量征收预收税，许多小店铺因此倒闭，经济倒退，这烂摊子又扔给了现在的政府。黎元洪正顾忌着和段祺瑞争权，国际上德法在凡尔登僵持不下，协约国正需中国人力相助，大量百姓被派往国际战场。
　　这样一来，别说是茶楼，如今任何一家企业办起来都实属不易。
　　“算了，这茶不喝也罢，走吧，去我家煮茶。”顾澈起身，放了一吊钱在桌上。
　　夏田寿注意到他的动作，搂住他的肩，笑着感慨：“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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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人先爱己。


第68章 削发
　　夏田寿深知黎元洪的个性不能担起一国将领的重任，两虎相争，北京免不了一番动乱，却没想到这番斗争扩展到了各个领域。
　　为摆脱段祺瑞压制，黎元洪授命蔡元培担任北大校长，并大力发展教育，以此清除段祺瑞的亲信。
　　1917年，段祺瑞与日本人勾结，意图对德国开战，黎元洪一怒之下撤去其国务总理和陆军总长的职务，这一举动大大引发了皖系督军的不满。
　　无奈之下，黎元洪致电张勋，要其“调停”两方争斗，6月，张勋率5000辫子军直抵北京。
　　北京城鲜少有如此清寂的时候，顾澈送温十安回府时，一路上竟也没见到多少行人。
　　温十安走得飞快，顾澈小跑两步才追上他，笑着去扯他的手，“怎的说到一半又气了。”
　　温十安猛地站定，顾澈险些撞到他身上，仓皇止住脚步，就对上他铁青的脸，顾澈有些心虚道：“我就是随口一说，怎么还真的恼了。”
　　温十安耳朵都是红的，羞愤伴随着气恼，他一把甩开顾澈的手，厉声呵斥：“你若再说那些浑话，便不要再来找我。”
　　“好好好。”顾澈被他的样子逗笑了，又意识到自己不该在这时候笑出声，便抿了下唇把笑容压下去，委屈道，“我不过就是说了句……”
　　“你还说！”温十安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
　　“不说了不说了。”顾澈举手讨扰，又小心翼翼地去拉温十安的手，见他没有挣开，便勾起了笑，道，“那十安答应我的，一起去金陵的事，还作数吗？”
　　温十安扭过头，冷哼了声道：“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可不兴反悔的啊。”顾澈脸垮了下来。
　　“你顾少爷一个人去，岂不是更潇洒，叫我做什么。”
　　“可我告诉校长，我要带爱人一同过去的，十安若是不陪我，岂不是要毁了约。”顾澈低低地说，“你觉得呢，我的爱人。”
　　说后半句时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温柔带上了深情的尾音，温十安没来由地为这一句话心动了起来，磕磕绊绊应道：“……随便你，我到家了。”
　　“哎！”顾澈眼疾手快地拉住他，轻声叮嘱，“天气热，记得在茶里加些决明子和橘皮，还有我买的山楂糕，可以饭前吃，开胃。”
　　“我知道。”温十安又瞪了他一眼，像嫌人唠叨。
　　顾澈无奈地笑了起来，伸出手将他耳边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从耳廓滑到他的唇上，故作无意地蹭了蹭。
　　温十安眸色闪了下，就见顾澈收回手，眼睛始终盯着他，却吻了下自己的指尖。
　　“明天是你生辰，我有东西给你。”他轻飘飘地说，“我们明天见，哥哥。”
　　温十安匆匆关上了门，后背贴着厚重的朱漆大门，却觉得墙壁也在随心脏震动，后背发麻。
　　管家匆匆跑了过来，神色慌张，温十安轻咳了声，板着脸问：“什么事？”
　　管家低着头道：“大人请您过去，说有喜事。”
　　温昀特意命人做了一桌的好菜，温十安过去时，他正在冲着佛像叩首上香。
　　温十安径直在桌前坐下，静静地看着温昀近乎虔诚地磕头，等到他转过身，温十安拿起筷子开始夹起了菜，边吃边道：“罪孽深重的人才想从佛祖那得到救赎，您这是想要赎罪了？”
　　这话里讽刺意味居多，按照往常温昀早就勃然大怒了，偏偏今天，他死死地盯着温十安看了会，突然笑道：“以前是阿玛对你太严格，那都是为了大清，你可别怪阿玛。”
　　温十安并没有对他的话做出什么反应，温昀在他对面坐下，又道：“阿玛知道，你心里一直不好受，不过现在好了，我们温家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温十安没了耐心，放下筷子看着他，“您到底想说什么？”
　　温昀伸手叫来管家，一封信就被递到了温十安面前。
　　温昀笑了起来，幽幽道：“我们的大清就要回来了。”
　　这是一封张勋发来的急电，于今日重开御前会议，襄赞复辟大业。
　　张勋率辫子军进京，竟然是要复辟大清，扶持溥仪重上帝位。
　　温十安只觉得荒唐。
　　温昀还沉浸在复辟的美梦中，激动地站起身，手舞足蹈道：“看见没有，大清要回来了！我的大清！”
　　温十安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厉声打断了他，“大清回不来！您别痴心妄想了。”
　　“放肆！”温昀怒不可遏地瞪着他，双手作揖冲皇城方向拜了拜，“皇上听着呢，这等大不韪的话不准再说。”
　　温十安冷冷地看着他，“您以为袁世凯是如何下台的，逆民心所为，才是大不韪。”
　　温昀恍若未闻，仍然不停地作揖叩拜，嘴里念叨着：“圣上莫怪，圣上莫怪……”
　　温十安站起了身，说不上此时是愤怒居多还是可悲居多，他再也不想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里，看着温昀在这里发疯。
　　“我看您是年纪大了，愚蠢至极。”
　　扔下一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温昀那声“圣上莫怪”却一直紧紧跟着他，缠绕在耳边，时刻提醒着他，他也是这个腐败家族的一员，就连梦里也不放过。他甚至梦到自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被温昀强行按在那个宝座前磕头，嘴里念叨着“圣上万岁”。
　　直到清晨，管家急促的拍门声把他吵醒，他才发觉自己竟然和衣而睡了一晚，此刻脑袋隐隐作痛，昏沉沉的。
　　管家不依不饶地敲着门，温十安坐了起来，不满地皱起眉道：“进来。”
　　管家似乎意识到他的心情极差，三两步闯了进来，在感受到更低的气压前快速汇报道：“大人不见了，大门开着，想来是昨晚出去的。”
　　温十安猛地睁开眼，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低估了温昀的疯狂。
　　没等他仔细思虑温昀这一举动带来的后果，已经有人匆匆来报，温昀回来了。
　　温昀走路轻飘飘的，穿着清朝的官服，一条被梳的发亮的花白辫子垂在脑后，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眼里爆发出奇异的光芒，一见到温十安，他就大笑了起来。
　　“龙旗！龙旗挂起来了！”他伸手死死掐着温十安的肩膀，近乎疯魔地大喊，“中国的光明要来了！”
　　“你真是疯了。”温十安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强行挣开他的手。
　　温十安冲管家使了个眼色，后者赶忙上来拽着温昀，温昀挣扎了起来，仍旧用近乎嘶哑的声音喊他：“你快去看看！外面都是龙旗，这是我们的大清！”
　　“让温大人在房间好好休息吧。”温十安冷冷道，“没我的允许，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许是刚才喊的太厉害，温昀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温十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扭头就要离开，他忽然又停住了咳嗽，怒目圆睁地瞪着温十安问：“你要干什么去？”
　　温十安没有回头，“您还是管好自己吧。”
　　“你要去找顾家那个小子吗？”温昀低低地笑道，“忘了告诉你，他现在是辫子军的通缉对象，阻碍大清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话音刚落，温十安猛地扭过头，脸色阴沉得可怕，“你们敢动他试试。”
　　温昀大笑了起来，直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才饶有趣味地看着温十安，缓缓道：“你和你阿哥真是不像，和我也不像，温家的人居然还有心吗？哈哈哈哈哈……”
　　温十安面无表情地忍受着他的讽刺，一字一顿道：“送温大人回房。”
　　温昀笑得停不下来，直到被关进房间里，他仍旧笑得直不起腰来，笑着笑着他脸色僵硬了起来，猛地喷出一口血。
　　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这样大幅度的情绪转变，疼痛从五脏六腑蔓延开，他反而再一次笑了起来，冲着皇城的方向缓缓跪下，一遍遍地重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一遍一遍地小了下去，血腥味充斥了口腔，温昀重重地磕了个头，喃喃道：“吾皇万岁”。
　　他嘴边还挂着笑，头却再也没有抬起。
　　北京城大街小巷一夜之间挂起了龙旗，许多人捡起了辫子粘在头上，生怕没有这条尾巴就要被砍头。
　　温十安加快了脚步，想从这些人中穿过去，忽然一个商贩从他面前跑过去，紧接着两个身穿清制兵服的人追上去将他按倒在地，一阵拳打脚踢，边打边骂：“乱臣贼子！还敢剪辫子！”
　　商贩被打得连连求饶，捂着头哭喊：“我没有，我的辫子丢了！”
　　有学生看不下去指责了两句，双方开始吵了起来，这两个穿着兵服的人气不过，抽出刀恐吓：“谁敢和大清作对！”
　　温十安不由蹙起了眉，没想到紧紧一夜间，张勋居然逼迫黎元洪退位，让年仅12的溥仪登上了皇位，这群清朝的走狗才敢如此仗势欺人。
　　这才仅仅是北京城的一角，还不知在皇城中央又是什么样的混乱场面。
　　眼看着商贩被打得奄奄一息，温十安忍不住将人搀扶起来，冷冷道：“逆民心者须得诛，你们的大清长久不了。”
　　“就是！”
　　“仗势欺人的走狗！”
　　“……”
　　有学生应和了起来，士兵勃然大怒，挥着佩刀怒骂：“你们这是大逆不道！”
　　“究竟谁大逆不道，妄图用一根辫子缠住百姓的脖子！”温十安拔下头上的簪子，一头长发披散而下，他一手拢住头发，另一手夺下士兵手里的佩刀，“如果没有辫子就是要与大清作对……”
　　他用力扯住头发，刀刃在被拉直的头发上划过，发出“刺啦”的响声，一头长发应声落地，温十安始终面无表情，声音不大却震撼人心，“削发明志，维护共和。”
　　有学生高喊了一句：“说得好！”
　　紧接着，有人摘下了辫子，随着喊“削发明志，维护共和！”
　　士兵气得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发抖，却碍于越来越多反抗的人群而不敢动手，只能恨恨道：“你……你这是造反！乱臣贼子！”
　　学生们怒气冲冲地将他们围在中间，骂道：“今早你们就在城里乱抓人，我看你们才是要造反！”
　　两方又一次吵了起来，温十安听到“抓人”两个字，心里震了下，不安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开，他不由得朝某个方向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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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勋复辟是温昀这个人物的灵感来源，而对于温昀，其实我是伤感居多的。
　　在清末，他或许也曾想过效忠即将到来的新时代，但是满人的身份让他处处不被接纳。
　　可在大清，这个身份就是权利和地位的象征，所以他爱着他心里的大清，又或许说他更爱的是他“优于常人”的血统和地位。
　　在对于两个孩子的教导上，他几乎没有作为父亲的时刻存在，他无疑是导致温十安和温铎之悲剧的人，可我却很难将他定义为“反派”。
　　只是一个可怜又可悲的人而已。


第69章 闹剧
　　温十安脚步飞快地拐进巷子里，一转弯就撞上了熟悉的人。
　　顾澈先是愣了下，反应过来后，一脸笑意道：“真是巧，十安生辰快乐。”
　　温十安看他没事，才松了口气，不由抱怨道：“别管什么生辰了，你知道辫子军在通缉你吗？”
　　“我知道。”顾澈看他头发散着，伸手勾了勾，才发现他的头发居然是被剪掉了，只到了齐肩的长度，“你的头发……”
　　温十安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没事，我自己绞的。”
　　顾澈垂着眼收回手，神色有些怪异，温十安又问：“你昨天说要给我一样东西，是什么？”
　　顾澈手插进兜里，紧紧握着那个他亲手刻好又翻来覆去地盘了大半年的簪子，面上不动声色地笑道：“逗你玩的，不这么说，你若是不来找我该怎么办。”
　　“无聊。”温十安白了他一眼，对于他此时这副风轻云淡的样子甚是不满，“辫子军在城里巡查，你怎么这时候还出来。”
　　顾澈格外喜欢牵他的手，此时碍于是在街上，伸出手后意识到不妥，又缩了回去，遗憾似地叹息道：“不止是我，夏先生也在辫子军的黑名单里，曾经宣扬共和的报社人员几乎都被盯上了，学生们正在街上发传单抵制复辟，我若不出来，岂不是给向那些辫子军示弱了。”
　　温十安不甚赞同这样的举动，拧眉道：“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才要去，比起国家的安危，我的性命不算什么。”顾澈下意识解释了句，忽然又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口气很像是面对不懂事的小孩，劝说和哄偏多。
　　温十安太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对于这番话也是意料之中，便道：“我和你一起。”
　　顾澈的本意是和去和学生们一起派发传单，只是没等走几步，才刚到大路上，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从喧闹的人群里挤出来，冲两人喊道：“顾先生，您快来，夏先生他出事了！”
　　顾澈没来得及问别的，因为人群里很快让出一条路，两个学生架着浑身是血的夏田寿，脚步沉重地挪移。
　　“这是怎么了！”顾澈心下大惊，赶忙上去扶住夏田寿，这才发现夏田寿的额头在流血，眼睛被血糊得睁不开，人也奄奄一息。
　　一个女学生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眶通红，愤愤道：“我们正在发传单，几个辫子军要来赶走我们，夏先生是为了保护我，被辫子军打了。”
　　顾澈二话不说在夏田寿面前蹲下，将人背了起来，嘱咐道，“你们注意安全，我送夏先生去医院。”
　　见女孩还在掉眼泪，温十安从兜里摸出个帕子递给她，又想到顾澈说过他很不擅长安慰人，有些别扭道：“不是你的错，别哭。”
　　顾澈背着夏田寿到医院时，后背已经被血和汗染湿了，他这才发现，夏田寿的腹部有道斜砍的伤口，并不深，却一直在流血。
　　医生匆忙将人推到了急救室，顾澈靠着墙喘气，伸手抹了把头上的汗，眼前模糊了一片，他低头一看，原来手上都是血。
　　几个学生放心不下，跟着温十安一起赶过来，看见顾澈正看着手发呆，小心翼翼地问：“顾先生，情况怎么样了？”
　　学生紧攥着手，看样子紧张极了，顾澈走到他身边，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不会有事的，医生刚才说来的很及时，只要止了血就没事了。”
　　“是我们不好，夏先生他都是为了保护我们才和辫子军起了冲突。”男孩努力咬着牙，却还是没忍住让眼泪流了出来。
　　“说什么呢。”顾澈揉了把他的头发，“就算没有你们，夏先生还是会这么做的。”
　　“那群辫子军欺人太甚了！”另一个学生也忍不住，愤愤道。
　　“先生。”男孩抹了把眼泪，直勾勾地盯着他，“我们只是想让国家变得更好一点，为什么这么难……我害怕，中国到底能不能实现共和？”
　　“我不知道。”顾澈摇了摇头，过了半晌，又默默补充道，“可不去拼，不去流血，就一定没有。”
　　看这群孩子仍然垂头丧气，顾澈扬起了笑，冲他们招了招手，让人都聚集过来，他一字一顿道：“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有之……”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视线在这群学生脸上扫视过去，有人接道：“请自嗣同始。”
　　得到回应后，顾澈赞许地点点头，继续道：“谭梁二位先生用一生追求少年中国，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可以实现，可我知道，中国的前景一定在你们少年的脚下，你们且大胆向前，不要惧怕黑夜，炼狱与天堂不过一步之隔。”
　　顾澈的话给了大家不少安全感，学生们心情平复了些，顾澈身边的男孩也止住了眼泪。
　　太多人聚在急救室外影响并不好，顾澈嘱咐这些学生小心安危，便提议自己一个人留下来守着夏田寿。
　　“放心，夏先生没事的，你们快回去吧，让发传单的同学们都小心些，遇到辫子军就躲开，不要正面起冲突，知道吗？”
　　“知道了，顾先生。”学生们纷纷点头。
　　等到这些学生消失在视线里，顾澈才舒出口气，转头看向一脸担忧的温十安，安慰道：“没事的，这些人都不会敢对学生动手的。何况共和早已是民心所向，张勋复辟必然是闹剧一场，段总理已经向北京派军了，只是黎先生经此一事，怕是要民心大失”
　　“思辰。”他话还没说完，温十安忽然打断了他，声音轻缓而不容置疑，“别害怕。”
　　“啊？”顾澈反应过来他是在安慰自己，笑了笑又低下头，嘟囔道，“我有什么怕的，我是担心学生们害怕，他们年纪都还小，哪里经历过这些场面……”
　　又是话没说话，温十安站在他身边，借着衣服的遮掩轻轻牵起他的手。
　　“可你年纪也不大。”温十安淡淡阐述事实，沉默了很久了，与他十指相扣，补充道，“你的手一直在抖。”
　　顾澈茫然地抬起头，眼里的无措就暴露在对方面前。
　　温十安眸色暗了下来，下意识想掏手帕，又突然想起手帕已经给了别人，就直接拿袖子给他擦脸上的血，顾澈嘴唇动了动，嗫嚅道：“好多血……”
　　上一次他也是这样站在急救室外，也是这么多的血，然后他失去了陆邢。
　　说不害怕是假的，可面对一群束手无策的学生，他已经习惯了去做那个主持大局，安抚人心的角色。
　　原来他从一开始，连手指都在发抖，而温十安一定是很早就注意到了他的害怕，才会一直用那样担忧而心疼的眼神看着他。
　　原来经历太多生死离别不会让人坚强，这些伤疤哪怕痊愈，也会在雨天里隐隐作痛，每一条鲜活生命的离去，都是在这道伤疤上又添一道伤，到最后，伤疤深入骨髓，求医无治，于已灼心。
　　好在夏田寿很快被推了出来，医生说他伤势不重，就是失血过多有些虚弱，多休息几天就好。
　　顾澈彻底松了口气，一闭眼，眼泪就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温十安回府后才知道温昀已经咽了气。
　　管家把他抬到了床上，温十安只看了一眼，发现他嘴上还带着笑，想必临死前都还沉浸在复辟的美梦里。
　　温十安面无表情地指挥管家去买棺材，然后将温昀草草下葬，甚至连葬礼也没有办。
　　下葬那日，温十安端端正正地冲坟头鞠了一躬，而后头也没回地离开，只剩下雇来的人一铁锹一铁锹地往棺材上填土。
　　没过几天，段祺瑞带兵打进了北京，张勋逃亡，复辟闹剧自此而终，黎元洪引咎辞职，一时间段冯二位紧握国家政权。
　　张勋躲在东交民巷的荷兰使馆，段祺瑞无法奈他如何，便大力清算起张勋余党。
　　宪兵直接持枪闯进了温府，管家和厨子吓得不敢吭声，为首的宪兵二话不说朝地上开了一枪，问：“这有没有一个叫温十安的！”
　　管家吞了口口水，磕磕绊绊地解释：“是……是我们少爷。”
　　“他人呢？”宪兵眯起眼环视了一圈。
　　温十安才从后院出来，就听到了这声枪声，皱眉道：“我就是，怎么了？”
　　宪兵冷笑了声，冲身后人使了个眼色，于是有两人上前按住了温十安，给他带上个手铐。
　　“这是什么意思？”温十安拧着眉。
　　“温昀参与复辟造反，现决定查封温府，府宅全部充公。”宪兵走上前打量了几眼这个貌美的男人，伸手掐住他的下巴，“至于你，温昀同党，自然要入狱接受调查。”
　　温十安偏过头躲开他的手，声音冷冽，“既然是配合调查，就请你放尊重些，这又是做什么？”
　　温十安抬了抬被手铐扣住的双手。
　　“你还真拿自己当少爷了？”宪兵陡然沉下了脸，嘴角勾起一个怪异的笑，“给我带走，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怎么嚣张。”


第70章 绞刑
　　温十安被关进了地牢里，这是间只有柴房大小的牢房，三面都是砖墙，靠近过道的一面用铁栅栏围起来。
　　脚下铺着地的干草软绵绵的，有些发潮，整个牢房透着股酸臭味，温十安四下看了看，发现并没有干净的地方，便捡了块相对来说没有那么难以忍受的地方站着。
　　宪兵看到他满脸的嫌恶，嘲讽道：“你这种少爷怕是待不惯这种地方吧。”
　　温十安转过身，闭着眼全当听不见。
　　宪兵来了脾气，一把扯住他的头发，怒喝：“我跟你说话呢！”
　　温十安闷哼一声，头皮撕裂一样的疼痛让他极为不爽，在注意到他紧促的眉头后，宪兵恶劣地勾了勾唇，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温十安被迫仰着头，脖颈紧紧地绷成一条弧度，因为这样的动作，本来隐藏在衣领下的吻痕也暴露在外。
　　宪兵显然是看到了这个红印，他笑眯眯地凑上去看，吻痕印在锁骨上方，平时有衣领阻挡根本看不见，此时皮肤被拉扯到了极致，本来深色的吻痕透着淡淡的粉。
　　“你不会是喜欢男人吧。”宪兵语气里透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话音刚落，肚子上挨了一肘，温十安借此迅速和他拉开了距离，看到他吃痛的表情，阴沉沉地说道：“与你无关，要想调查就尽快，调查清楚了就放我出去，我不希望在这里和老鼠待在一起。”
　　“你说谁老鼠呢！”宪兵勃然大怒，抬手就要拔刀，对上温十安冷到极致的眼神却突然愣了下。
　　温十安的表情实在有些吓人，宪兵心里发起怵，恶狠狠地丢下一句：“你等着瞧。”
　　接下来的时日，温十安一直被关在这个狭小昏暗的牢房里，他也只能通过送餐次数来判断究竟过了多久。
　　每日的饭菜都是发馊的干馒头，牢房里还充斥着不知名的酸臭味，温十安在进来的第一天就开始咳嗽，夜里就有些发冷的迹象。
　　偶尔送来的汤水他还会喝两口，余下的饭菜一口也未动，迷迷糊糊到了第三天，眼前就开始发黑，他也只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蹲在角落，以此少消耗些体力。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被粗暴地推开，铁栅栏撞到墙上，发出巨大的响声，温十安被震得抬起了头，扑面而来一股浓重的酒气，他不由皱起了眉。
　　“哎呦，还活着呢。”宪兵凑近温十安打量了一番，又冲着他打了个隔。
　　温十安嫌恶地扭过了头，避开了宪兵朝他伸出的手，这个动作却让人大为恼火，宪兵表情扭曲了一瞬，伸手甩了他一耳光。
　　“妈的，我辛苦那么久，就赚那么几吊钱，你们不就是命好，投了个好胎吗，瞧不起谁呢！”宪兵扯住他的头发，嘴角勾出一个怪异的笑，“实话告诉你，巡警局的通报下来了，温氏子温十安造反罪名属实，处以绞刑。”
　　温十安被迫仰起头对上线宪兵面容扭曲的脸，听到“绞刑”二字时，倏地勾起个笑，目光幽深，“堂堂国民政府，如此黑白不辨，愚蠢。”
　　“就要死了还嘴硬。”宪兵狞笑着从他微散的领口望下去，舔了舔唇，“说真的，我还没试过男人呢。”
　　说完，他埋头在温十安的脖颈间狠狠地吸了口气，露出满足的神色。
　　身下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能想象到对方正在极力忍受的屈辱，而这让他感到无比亢奋。
　　明明是个男人，却长得比女人还漂亮，温十安因为常年服药，身上有股并不难闻的草药香味，凑近了才能闻到，这股香味在阴暗腐臭的牢房更像是一剂催。情的药。
　　“你一个男人，身上这么香？”
　　脖颈被舔了下，温十安恶心得想吐，没等他做出什么动作，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在牢房外响起来。
　　靴子敲在地砖上，在空荡的牢房里显得格外阴森，宪兵沿着他的脖颈一寸寸地往上亲，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来了人，反倒是温十安浑身震了下，瞪大眼睛望向他身后。
　　宪兵意识到不对，扭头一看，吓得腿也软了。
　　“温……温协统……”宪兵爬起身，磕磕绊绊地解释，“这小子是死刑犯，我……我就想趁走前玩玩。”
　　“没事，你继续。”
　　沙哑又低沉的嗓音，较之以前更沧桑了些，可话语里那种冷淡和高高在上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讨厌。
　　温十安很快从这人还活着的事实中反应过来，宪兵就已经笑眯眯地打量了他一眼，又回头看温铎之，“这……真的可以吗？”
　　“当然，不用管我。”温铎之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打量温十安的狼狈模样，嘴角勾起了笑。
　　得到允许的宪兵吞了吞口水，再一次逼近了温十安。
　　他强行地扯开温十安的衣领，里面那块吻痕已经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温十安下意识挣扎了下，他便又甩了一巴掌，骂道：“听话点！”
　　许是这一巴掌起了作用，温十安嘴角溢出了血，竟然安安分分地再没有动静。
　　宪兵埋头在他颈间，半是舔*半是撕咬，温十安微微仰头，眼神却平静地盯着温铎之，仿佛自己只是端坐高台，和一位宾客会面。
　　身下的皮肤滚烫，烧得人yu火难耐，宪兵伸手将温十安被扣住的双手举过头顶，另一只手彻底撕开他的衣服，大片的肌肤裸露在空气中。
　　温十安整个过程中都保持着一种近乎怪异的安静，连呼吸都平稳如常，宪兵迟疑地抬头打量了他一眼。
　　面前人的眸色平静如死水，连一丝波动也没有，宪兵心里怔了下，下一秒，冷冽瞬间凝聚在这双眼睛里，温十安猛地抬起膝盖，撞在他的下体。
　　牢房里爆发出惨烈的叫声。
　　宪兵刚弓起背，温十安又抬起膝盖顶在他胸前，猛地起身将他掀翻在地，接着双肘狠狠地砸在他脸上。
　　一颗混着口水和血液的牙被砸在地上，宪兵的脸被砸得变了形，下巴迟迟没能转回来，导致他只能发出“呜呜”的惨叫声。
　　温十安膝盖顶在他喉咙处，冷冷道：“难听。”
　　然后伸手将他下巴扭了回来。
　　更为凄惨的叫声在身下响起，温十安缓缓起身，扫了一眼温铎之，又站到了自己的角落里。
　　宪兵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脸骂温十安，但因为掉了一颗牙，脸肿了起来，也听不清在骂什么。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话含糊不清，他干脆直接拔出了刀，朝温十安砍。
　　“砰——”
　　尖锐的枪声响起，宪兵吓了一跳，扭头就见黑洞洞的枪口转向自己。
　　温铎之刚才朝地上放了一枪，此时枪口冒着烟，宪兵的酒一下子就醒了，磕磕绊绊道：“温……温协统，不是您……您让我玩的吗……”
　　温铎之终于收起了那副看热闹的表情，淡淡道：“我是让你玩，谁准你打他了？”
　　宪兵脸色瞬间白了下来，他发现自己琢磨不透温铎之的想法，甚至不敢确定这人究竟生气没有，便一句话也不敢再说，明明地牢阴冷，他的汗却从额头流到了下巴。
　　按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屈，又一声枪响，宪兵身体抖了下，瘫软在地，方才打过温十安的右臂霎时间出现了一个洞，血正沿着这个洞不断淌下，他再也忍不住发出了哀嚎，“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温铎之甚至没有看他一眼，眼神仍然盯着温十安，嘴里却道：“滚。”
　　宪兵像得了大赦一样，连滚带爬地跑出牢房。
　　温十安被扯着头发按在墙上，因为脸被强行贴在墙上，他看不清温铎之的样子，视线里只有一片蓝灰色的布料。
　　温铎之一只手拎着手铐链，将他的双臂举过头顶抵在墙上，手腕被铁制的手铐摩擦出了血，又因为粗暴的力度在墙上剐蹭，血和土混合在一起，沿着细长的手臂淌下来。
　　枪死死地抵在他的后颈，枪口还有些烫，瞬间将周围的皮肤烧红了一片。
　　温铎之坚硬的胸膛抵在他的背上，缓缓道：“手法还是退步了。”
　　是说他刚才收拾宪兵时没有一击致命。
　　温十安并不想回应，因为发烧和过度动作，他此时头昏脑胀，只能咬着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
　　好在温铎之并不真的想要他关于这句话的回答，只是伸出右膝挤进他两腿之间，两具身体贴得更加紧密了。
　　粗重的呼吸喷洒在他耳边，伴随着低低的笑声，温铎之又问：“好久不见，想不想阿哥？”
　　温十安自然不会认为他这位兄长的笑是心情好的意思，他艰难地汇聚起一丝意识，冷淡道：“你怎么没死在四川。”
　　“我要是死了，谁来救你啊，你那位顾少爷吗？”温铎之仍然在笑，低沉却怪异的笑声令人心里发寒，“顾少爷知道你被判了绞刑，可担心得不得了呢。”
　　温十安敛着眸，对于他时不时的发疯已经习以为常。
　　“你的顾少爷当真是不可小觑，煽动了那么多次起义，你以为政府会放过他吗？”温铎之顿了下，似乎在观察温十安的反应，过了片刻后他又道，“他们和他谈了个条件，只要他从此弃暗投明，就免你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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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有一段时间见不到了（´；︵；‘）


第71章 囚禁
　　“他若弃暗投明，便可以免你死刑。”
　　温十安终于有了些反应，他掀起眼皮，不耐地动了动肩膀，淡淡道：“你们这是在白费功夫。”
　　温铎之嗅了嗅他颈间的味道，握着枪的手拇指轻轻滑过他的发梢，笑道：“怎么会，顾少爷对你一腔真心，哪能弃你不顾。”
　　温十安自然听出他话里的挑拨之意，只是笃定地重复了一遍：“他不会答应的。”
　　“你倒是真了解他。”温铎之忽然没了兴趣，将枪别进了腰间，却仍旧将手铐按在墙上，直到血从温十安的手腕流进袖口，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艳红斑驳的痕迹，他才把温十安的胳膊拽下来，粗暴且折辱性地舔去了那些血渍。
　　“可他很有本事，能号召学生们上书为你求情，所以他们还给了另一条路，他离开这里，从此再不入京，你觉得这个条件怎么样，够仁慈吗？”
　　胳膊被松开，温十安得以活动了下手腕，转过身和温铎之面对着面，两人挤在逼仄的角落，距离之近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不过是以我做枪，解决你们一个隐患，何必说得那么高尚。”温十安淡淡道，“绞刑而已，大可以试试。”
　　温铎之伸手抚上他的脸，意料之内的滚烫，他反而心情很好地勾起个笑，道：“看来十安是烧糊涂了，已经开始说浑话了，阿哥怎么舍得让你死呢。”
　　温十安皱起了眉，很想说一句惺惺作态，但脑袋里沉得厉害，仅存的意识让他躲开了温铎之的抚摸，紧接着便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他难得梦见了很久前的温府。
　　林姨娘离世时，温铎之还穿着朝服，身板端正笔直地站在林姨娘的床前。
　　他印象里，温铎之是没有掉眼泪的，连悲伤的神情也没有，可他看着那道身影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在灵堂里长跪三天，他忽然意识到其实很多东西都发生了改变，也有许多事情回不去了。
　　林姨娘是在义和团进京做乱时离世的，温铎之不久后就上奏，声称义和团有神力护佑，刀枪不入，劝圣上令其抵御列强。
　　等到双方开战，义和团以赤身肉体抵洋枪大炮，致使北京城沦陷。
　　他自然明白这一切的始末因果，温铎之哼着林姨娘最爱的《游园惊梦》从大街上款款而来，周身清白却又鲜血满身。
　　他想要阻拦，却第一次看见温铎之如此激烈的情绪。
　　婉转曲调戛然而止，一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颈，他猝不及防地对上温铎之通红的双目。
　　温铎之恶狠狠地将他按在墙上，声音颤抖而嘶哑，“你什么也不懂！”
　　脖颈上的手不断收紧，他坠入到无边的黑暗里，身体却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
　　迷迷糊糊中，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黑暗里突然射进一道光，他眼睛被刺得生疼，又幽幽转醒。
　　疼痛感仿若潮湿的空气一般挣不脱，他只觉得头脑和心脏都变得沉重起来，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十安，是我。”
　　熟悉的声音在唤他，心脏迟钝地跳动起来，血液冲破藩篱，迅速而猛烈地从胸腔喷涌而出，他打了个颤，声音生涩又烫：“思辰……”
　　他近乎急切地奔过去，拉住顾澈伸出的手，其实只要他们一人走出去，或者走进来……偏偏这层栅栏不可逾越。
　　顾澈好像什么也没有变，只是眸中的悲伤水一样的淌遍全身，手心竟然比他还要凉，他有些迟疑道：“你答应了他们什么？”
　　顾澈没有回答，却紧紧回握住他的手，说：“你会得救的。”
　　“顾思辰，你答应了什么？”温十安的心沉到了极点，冷声道，“你若为虎作伥，就算今日救了我，我也绝没有脸面再活下去。”
　　“我没有。”顾澈轻轻摇了摇头，用了些劲将他拽过来，然后与他十指交缠。
　　“一则百姓社稷大于儿女情长，二则……我若是替段冯卖命，岂不是辜负了十安的教导。”说话间，他眼眶红了起来，声音也克制不住颤抖，“只是……他们给了我见你和不见你的路，无论如何，我都对不起十安。”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这样聪明，怎么会看不出，他们本就不想要我性命，只是以此来胁迫你做事，是我拖累你……”温十安顿了下，压住喉头的哽咽，一字一顿道，“心中为念农桑苦，耳里如闻饥冻声。争得大裘长万丈，与君都盖洛阳城①，这才是我想看到的顾思辰。”
　　若是顾澈真的在这个选择题中选择了他，他只会对这个人失望至极。他爱顾澈，更爱顾澈的大爱无私，若拘泥情爱，那便不是他一手教出来的顾少爷了。
　　有宪兵在催促着时间将尽，顾澈攥着他的手微微发抖，力度之大恨不得把他嵌进身体里，碍于宪兵在场，顾澈眸色闪了闪还是没有做些什么。
　　温十安似乎猜出了他的意图，然后主动贴上他的嘴唇。
　　爱才不要寡淡，他们要大风过境，要落雪折枝，要水撞上山，泠乒作响，要将吻刻进花里，惊动人间。
　　此后万古四季，夏再不敢灿烂。
　　眼泪落在嘴唇上，苦涩又被他们吻掉，温十安直起身子，轻轻推了下他，气息粗重，道：“走吧，别回头了。”
　　顾澈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眼泪又不自觉地滚下来，“十安保重，此后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三愿……”②
　　话说到这里，却陡然顿了下……他们哪里还有相见的可能。
　　他挤出一个笑，道：“三愿余生长，堂前更种花。”
　　顾澈说完便转身离开，当真一次头也没有回。
　　温十安隔着栅栏目送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体内剥离，他捂着心脏蹲在地上，却疼得连呼吸都困难。
　　浑身的血液都抗拒这样的结果，疯狂地想要冲出体内，他猛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浑身是汗地躺在床上，周围是陌生的装饰和环境。
　　没有顾澈，没有拥吻，也没有离别。
　　心脏仍然在剧烈地跳动，像在抗拒过于悲痛的情绪，他干咳了声，扭头看见温铎之戏谑的神色。
　　“这是哪？”
　　温铎之在他床边坐下，手里擦着当时按在他后颈的那把手枪，神色戏谑，“十安梦到什么了，怎么还哭了。”
　　他腾出一只手为温十安擦去眼角将坠的泪珠，神色意外的温柔。
　　见温十安不说话，他又笑道：“梦到你的顾少爷了吧，这会他应该离开北京了，你想见他吗？”
　　温十安并不想回答。他想见或不想见，如今都是见不着的。
　　原来顾澈未来，也没有拥吻，从始至终只有离别是真。
　　他身心俱疲地长舒了口气，盯着温铎之缓缓道：“温府没了。”
　　“我当然知道。”温铎之笑着替他搂了搂被子，“没了就没了，一座府宅而已。”
　　是，一座府宅而已，没了就没了。温府没了，可温府带来的阴影，他们此生都挥之不去。
　　“你可该谢谢我，我若不带你出来，你就该永远呆在牢里了。”温铎之低头擦拭着枪管，边道，“当阿哥的诚心劝你，从前在顾少爷那学的什么思想，还是抛之脑后的好。”
　　温十安闭上了眼，大约也猜到了自己身在何处，果不其然，外面有人敲了敲门，问温协统安。
　　温铎之收起了笑，神色回到了素日里的冷淡，不耐道：“进来。”
　　一个宪兵匆匆推门而入，头也未抬，汇报道：“时先生找您。”
　　温铎之脸色沉了下来，将枪别进腰间，跟着宪兵一起出去了。
　　隐约有谈话声传到内室，温十安坐起身四处打量了下，才发现这里应该是温铎之在政府里的新住处，温铎之就在这间房间外和人谈话。
　　温十安对他的谈话并没有兴趣，感受到身体的炽热似乎缓解了很多，连头脑也清醒了很多，他四下查看了下，想找到可以离开的地方。
　　整个房间除了面前这扇门，连窗户也没有，想要出去几乎没有可能。
　　外面又传来了崩溃的叫喊声，伴随一阵东西砸碎的声音，温十安愣了下，手放在门把上，却发现房间已经被锁死。
　　温铎之这是要囚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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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科普】
　　①心中为念农桑苦，耳里如闻饥冻声。争得大裘长万丈，与君都盖洛阳城：出自白居易《新制绫袄成，感而有咏》
　　②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出自白居易《赠梦得》，原句三愿为：“三愿临老头，数与君相见。”


第72章 秋冬
　　顾澈没能见上温十安最后一面，在他答应了所谓的交换条件后，他以永不入京为代价，求了温十安活路。
　　临走前，夏田寿拄着拐杖来送他，沧桑留在他掩饰不住的斑白鬓角里，顾澈于心不忍地别开眼，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最终还是一个人去了南京，金陵大学校的校长为他办了接风宴，见他未带旁人，还笑问是不是爱人害羞，他不舍得带来。
　　南京对他来说，总归是个陌生的地方，他像个唐突的来客，惊扰了仲夏金陵，美景再难入眼。
　　偶然在报纸上看见黎元洪的消息，说他去了天津，做起了生意，因为自觉张勋复辟一事愧对百姓，便再不涉政事。
　　段冯二位控制北京政府，却拒绝恢复中华民国国会和临时约法，试图进行独裁统治。
　　顾澈有些恍惚，他们似乎一直在奋斗，却离共和越来越遥远。
　　夏田寿时常写信过来，讲到北京的玉兰花落了一地，讲到今日梦到了过去种种，又讲到他开始写作新的文章。
　　顾澈一一回复，总不忘提醒夏田寿注意身体。
　　白日里他去教学生们上课，讲到白居易孤身参奏被贬江州，有学生问他，心下认为白氏哪首诗词当属最佳。
　　他想了许久，想到古原荒草，想到杨女倾城，又想到山寺桃花，字句纠缠交融，最后只拼凑出一个人影。
　　他回答说，从无最爱，只在应景。
　　他扭过身写下两句诗。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此刻玄武湖的莲花衰败，秋天从南京掠过，满目悲寂寥，只好下一场滂泼夜雨①，才方对得起这句“我有所念人。”
　　白氏取名居易，又字乐天，所求也不过如此，匆匆一生行过，回首顿觉，原来所爱所忠皆成遗憾，也只有句“我有所感事”，留给后人猜度。
　　一首诗，顾澈只写到了这里。
　　足够了，半句怀古，叹居易不易，半句喻今，悲思卿念卿。
　　南京城的秋天太悲凉，他并不喜欢，学生们倒很热情，鼓动着他去看看昔日金陵的繁盛。
　　有天夜里他走到了秦淮河边，看到十里秦淮灯火通明，江水缱绻东逝，忽然很想去喝一盅酒。
　　于是伴着楼台亭榭里的琴声婉转，他坐在摇橹船里驶过一场酒香夜色，梦里是雪月花时②。
　　后来听人说，灵谷寺的古木参天，暑时会有流萤漫天，他便时时去寺里闲逛。
　　从秋天逛到了冬天，大雪纷飞时，他遇到一位住持，听说他来看萤火虫，便笑他来错了时候。
　　顾澈拍了拍肩上的雪，说这雪景也美，值得一场风尘仆仆。
　　其实他并不在意时节，也不在意流萤，只是想给自己寻个留存期盼的去处，好让日子还能继续过下去。
　　他有时会想起那位在上海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阿兰，盲眼的姑娘守着空室等她的青哥。
　　那时他曾对温十安说，生活要有盼头，便只好相信亡人仍在。
　　现在回忆起来，一时竟然不知生离和死别哪个更为难捱。
　　他和灵谷寺的住持一来二去成了好友，无事时就来陪住持打坐，住持手里的念珠在诵经声里轻轻转动，他就继续盘那根桃木簪。
　　住持给过他一串念珠，他笑着婉拒，说自己已经习惯了。
　　住持常带他接见香客，前来上香的人叫他顾师父，也有姑娘嗔怨他寡言少语。
　　他方才惊觉，自己似乎变了许多。
　　从前他最不怕与人周旋，如今见了人群反倒生出些不自在的感觉，好似那些繁华喧闹如针，会扎在心口。
　　寺里养了只猫——倒不是养，只是野猫游荡至此，他们时常喂食，动物有灵，就在这里安了家。
　　猫和他混得很熟，常来蹭他的裤脚。
　　住持打坐时分明闭着眼，却好像能周晓周围万物生长，在野猫悄无声息地靠近时，会提醒他，说她来了。
　　然后他的裤脚就会被一只小爪子轻轻地挠。
　　他低头看了眼，继续盘那支桃木簪。
　　住持说他身上有佛性，这很难得。
　　人皆有欲望所求，从无例外，而佛者所求，天下苍生。
　　顾澈在猫想要撕咬裤脚时移开了腿，抬手拍了下这个不老实的小家伙。
　　他说佛法静心，只能救己，不能救人。
　　这是温十安告诉他的道理，若要康衢烟月，只能自己去造。
　　夏田寿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从逐渐混乱的字迹中就可见一斑，顾澈只知道他在写一篇文章，还是自己帮忙取的名字。
　　《遥远的共和，眼前的共和》
　　最后一封信似乎是夏田寿的好友写来的，端正秀丽的楷字，附上了夏田寿临走前写的一句诗。
　　“倘见玉皇先跪奏，他生永不落红尘。”
　　字迹癫狂潦草，顾澈废了很大的劲才辨认出来了。
　　信上说，那篇力求共和的文章呈上政府，夏田寿却被连人带纸地赶出来。
　　顾澈没能见到那篇夏田寿说的“至诚之作”，文章被夏田寿亲手烧掉了，并以这条垂老之躯葬送纸上共和。
　　而为反对假共和，孙中山等人在南方发动护法战争，一路北伐而上，可军队内部尚且分崩离析，议和派和主战派两相争斗，护法之程艰难而痛苦。
　　顾澈看完信时，学生们恰好朗读完文章，有人轻声问：“先生怎么哭了？”
　　他抹了把脸，一手的湿润。
　　信上点墨不敢再看，抬头看见窗外又飘起了雪，他悲戚：“我哭国人愚昧，哭前路难行，哭这世道不公，忠骨难安。”
　　温十安静心时练字的习惯仍然还在，在这些时候几乎到达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宣纸张张，笔墨顿顿，情思脉脉，从唐到宋的诗篇，都有幸经历这场几万里的对和。
　　温十安的手腕肿了起来，因为长久地写字和北京有史以来最为干冷的天，他的手腕又红又肿，夜里常常会疼得难以入睡，即便如此，他仍要每天研磨写字，一直到疼得手腕不能动弹分毫为止。
　　或许不是南京的秋悲凉，也或许不是北京的冬凛人。
　　总之这场无妄的情意让两个城市黯然失色，从此秋是槿花风，冬是寒衾账③。
　　温铎之隔绝了他和外界的一切交流，将他从一个温府带进了另一个温府。
　　他写字时，温铎之就坐在窗边，用一把秀气锋利的刀削水果，时不时抬眼看他，刀轻轻在手上转了个圈，又被塞回刀鞘里。
　　“我记得你从前很会写行书？”温铎之冷不丁问。
　　“阿哥记错了，行体苍劲洒脱，我写不来。”温十安垂着眼，不为所动。
　　温铎之思索了下，忽而扬起一个笑，走到他身边道：“是，我记错了，他从前说你的行书自成一脉，不入正统。”
　　温铎之似乎很喜欢用这些从前的事来讽刺他。
　　温十安并不搭理他，只是见他心情似乎很好，福至心灵地问：“南方要败了，是吗？”
　　孙中山带领的南方政党和段冯开战以来，几经波折，温铎之打了几次仗，从他游刃有余的神色里大约也能知道南方的形势不利。
　　“或许吧。”
　　温铎之似乎对胜负并不关心，温十安知道，他只是热衷于一些刺激性的事物，比如战场上碰撞的兵器声，子弹射出时迸发的火药味，还有绵延的鲜血。
　　温铎之拿起他写的字看了看，忽然问道：“你认识一位夏先生吧。”
　　温十安没有回答，只是直直地盯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他倒是个有趣的人。”温铎之的神色说不上来是讽刺还是戏弄，总之让人并不舒服，“去总统府叫嚣维护共和，挨了顿打，就晕在大街上了。”
　　温十安扣在桌上的手暗暗收紧，眉头紧皱，“你想说什么。”
　　“别急嘛，我知道夏先生是你朋友，特意请了医生去照顾，是他自己不愿求医，自怨自艾的，几天前就撒手人寰了。”温铎之笑了起来，伸手抓了一缕温十安的头发，在指尖缠绕，“我这人心善，叫人写了封信，如实告诉你的顾少爷了，也不知他收到后会是什么心情。”
　　话说完，他手下陡然用力，扯住温十安的头发，凑近道：“当你不能战胜它，就该融入它，懂吗，十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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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科普】
　　①夜雨：白居易有诗《夜雨》，其中佳句“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②顾澈听琴饮酒，梦到雪月花时：此意象出自白居易《寄殷协律》，“琴诗酒伴皆抛我，雪月花时最忆君。”
　　③秋是槿花风，冬是寒衾帐：此意象分别取自
　　白居易《元九后咏所怀 》“零落桐叶雨，萧条槿花风。悠悠早秋意，生此幽闲中。”
　　白居易《冬至夜怀湘灵》“艳质无由见，寒衾不可亲。何堪最长夜，俱作独眠人。”
　　皆为思怀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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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里出现最多的就是白居易了哈哈哈哈


第73章 折磨
　　“你错了，世上只有一样东西不可战胜，就是人民的信仰。”温十安不为所动，淡淡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们不会输的。”
　　温铎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手下又用了力，狠狠地将温十安扯到面前，听到他发出闷哼，才停了下来，温铎之眼里冷冽非常，冷声道：“你也配说你们？你们是谁？是你此生不能入京的顾少爷，还是那个已经死透了的夏先生，还是来给你求情的时亦生？温十安，你以为你是谁！”
　　温铎之眼底通红，近乎癫狂地拽着温十安的头砸向桌子，直到血染红了宣纸，纸上的字句都被晕染得看不清，他才面色平静地拎起奄奄一息的温十安。
　　血沿着额头一直流到了下巴，又凝聚成一团，滴在温铎之的皮鞋上，他痴醉地凑上前吸了口气，伸出舌头卷走了即将落下的一滴血。
　　温十安痛苦地闭上了眼，声音有些抖：“阿哥，何必呢。”
　　温铎之的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因为他在温十安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极为讽刺的情绪，同情。
　　这个认知让他眉目间覆上了一层冰霜，攥着温十安头发的手瞬间用力，硬生生地扯下一簇头发。
　　温十安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起来，只是上下嘴唇碰了碰，像吐出一口失氧的空气，“你还是老样子，从来听不进别人的话。”
　　“我身边从来就没有别人，我也不需要别人。”温铎之一把丢开了他，居高临下地审视他的狼狈，“你以为这个时代肯接受你吗？温特赫的少爷，满清遗少。”
　　“党派林立，百家争鸣，这时代怎么就容不下一个我了。”感受到脸上的液体已经逐渐凝固，温十安伸手从嘴角向上抹到脸颊边，血迹晕成一片，衬得他眼底通红，他直直地盯着温铎之，道：“阿哥，你在心慌吗？”
　　他从前也问过这个问题，在温铎之去四川镇压叛军前，在同样的桎梏下，那时他抱着兰艾同焚的想法，只恨不得他们两厢烂死在温家的泥沼。
　　可他没有，他遇到了一个人，把他从泥沼里捡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告诉他他仍旧是洁白的月。
　　温府的房梁上雕着精细华丽的花纹，沉淀了上百年，但内里早已经受潮，腐烂发霉。
　　院子的石砖缝里一到春天就开满了花草，实际上这些花活不过几天，瘦小纤细的根茎支撑不住美丽延续。
　　花园的墙边长着巨大的桃树，可是枝干弯曲，因为越不过围墙，被挤压得变了形。
　　温府是过于顽固又脆弱的存在，天空在这里被割裂，飞鸟不息，而他正是由这些腐烂、脆弱、扭曲、破碎组成的。
　　他心里明白，他从不洁白，只是有人从光里来，爱他破碎不圆满。
　　他远比温铎之幸运，有作为一个正常人融入社会的机会。
　　温铎之曾经是有的，在林姨娘还未离世时，他也曾把伞倾斜给别人，也曾为弟弟求情被关进柴房。
　　可那都是曾经了。
　　现在这个被称为阿哥的人，眼神里的冷意几乎要把人冻伤，他一手死死掐住温十安的脖颈，手臂上青筋暴起，一字一顿道：“很好，十安长大了，想摆脱温家了。”
　　他骤然松开手，额头的伤已经消耗了大多数的体力，温十安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趴在桌子上大口喘息。
　　“我倒想知道，他顾澈都教了你些什么。”
　　温铎之狞笑着从一旁的抽屉里掏出一包温十安再熟悉不过的东西，然后慢条斯理地翻找火机。
　　温十安愣了下，鸦片的味道勾起了血液里本能，像是堤坝冲开一个小口，随后千仞江水奔流而出，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颤，血液疯狂地在体内流窜。
　　他紧紧咬着牙，才能避免牙齿因为打颤一直磕碰，温铎之露出愉悦的笑，缓缓将烟泡装进烟斗里点燃。
　　“怎么，受不了了吗？”温铎之深深吸了口大烟，俯身将烟气吐到他脸上，“让我看看你的意志有多坚决吧。”
　　温十安的脸色苍白得吓人，艳红的血和皮肤形成了怪异的色差，让人不寒而栗。
　　这分明是生不如死的折磨，温十安紧握着手，指甲扎进了肉里，疼痛却仍然难以让神志清醒。
　　仅存的理智不断地提醒着他克制，欲望和本能对弈撕扯，身体像被撕裂一样，一半在冷水里一半在火里烧，额头涌出的汗珠和憋得通红的脸足以看出他的痛苦。
　　温铎之靠在桌子上，不急不慢地抽着大烟，眼神时不时在他脸上掠过。
　　烟雾一缕缕地吐在空中，鬼魅一样地钻进体内，温十安闷哼了声，手指因为用力，指节都在发白。
　　好似沙漠里彳亍独行了许久的旅人，血肉都干枯了起来，一旦碰到了滴水，抑制的欲望瞬间将人吞噬。然而水源远远不足以缓解干涸，无异于隔靴搔痒，这样的痛苦远比单纯的烟瘾发作要难忍百倍。
　　温铎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鲜血混着汗水留下，好心地将烟斗递到他面前，笑道：“尝尝。”
　　温十安深深地吸了口气，在理智崩断的前一刻，猛然拿起桌上那把温铎之用来削水果的刀，狠狠扎进胸腔。
　　刀刃刺开皮肉，发出噗嗤的声响，血迅速地染红了整个衣衫，意料之中的疼痛却并没有来临。
　　温十安低头一看，温铎之的右手挡在他胸前，匕首扎穿了温铎之的整个手掌，染血地刀尖在胸口处堪堪停下，后知后觉的凉意席卷了全身。
　　温十安终于露出了些意外的情绪，他不可思议地张了张嘴，“你……”
　　温铎之面不改色地将手掌匕首上拔下来，血流如注，几乎是喷涌的状态，他有些气恼地甩了甩满手的血，抬脚将温十安踹倒在地，厉声道：“你倒真敢，以为我不杀你是吗？”
　　这一脚用了十足十的力气，踹在温十安腹部，温十安喉头滚动了下，吐出一口血来。
　　温铎之在他面前蹲下，用尚且完好的左手捏着温十安的下巴，力道狠得差点把他骨头捏断。
　　“温十安，你和我是一样的人，别再挣扎了，温家才是你的归宿。”他一手狠狠地掐着温十安，另一只鲜血淋漓的手却轻柔地替他将头发勾到脑后，“乖乖听话，阿哥会疼你的。”
　　温十安笑了起来，笑时牵扯到剧痛的腹部，又让他皱起了眉，脸上呈现出一种哭笑不得的怪异表情，他轻声说：“时先生说的不错，阿哥，你真是个疯子。”
　　这无疑踩到了禁区，温铎之眼里瞬间冰霜席卷，他拽着温十安的头发，再一次将人狠狠砸向地面，直到手下的身体彻底瘫软。
　　温十安已经晕了过去。
　　温铎之沉沉地吐了口气，右手手掌的血已经流得遍地都是，他像是感知不到疼痛一样，缓缓起身将还在冒着气的烟斗扫到地上，然后夺门而出。
　　军医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就赶来了，温铎之靠在办公桌上，脸色阴沉可怕，在视线扫到军医身上的时候，对方已经先一步从随身的医药箱里掏出了纱布和酒精。
　　军医被他盯得腿软，磕磕绊绊道：“我……我先给您包扎。”
　　“药放下。”
　　“啊？”
　　“药放下。”温铎之没了耐心，冲一侧大开的房间门抬了抬下巴，“去给他看看。”
　　军医遥遥看见屋内倒着一人，却也不敢多问，吞了口口水把药和绷带留在桌子上。
　　进入房间时，鸦片味和浓烈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围起来有些反胃，他习惯性想要关门，对上温铎之警告似的眼神，手指僵了下，只能任由门大开着，在温铎之的视线下检查温十安的情况。
　　才看到人，他脸色就凝重了起来，半点不敢耽误，先为温十安上药包扎。
　　温铎之草草把酒精倒在伤口上，皮肉因为刺激开始微微发颤，他却面不改色，直到一瓶酒精用完，他用牙咬开绷带，缠在了右掌上。
　　医生出来时，温铎之还维持着一开始的姿势，只是右手已经包扎好了，他正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烟。
　　烟已经抽了一半多，军医看到他绷带外仍有血迹溢出，张了张嘴想要提醒，却见温铎之眼神仍然盯着温十安，权衡利弊后，他识趣道：“已无大碍，只是失血过多。”
　　温铎之脸上并没有一点波动，像是在听不相干的汇报，军医咬了咬牙，秉持着职业操守，还是提醒了句：“协统，那位先生的气血亏虚，一看就是久病之人，您……您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
　　说到这里，温铎之才收回了视线，眼神落在他身上。
　　军医牙关发抖，适可而止地没再继续说下去。温铎之长久地没吭声，也不知是否听到了这番话，他大着胆子抬头打量了眼温铎之，却发现他神色复杂地盯着自己，问：“会死吗？”
　　他迟疑地点了点头。
　　得到回答的温铎之终于不再看他，反而闭上了眼抽了口烟，烟圈吐出来时，军医才听到他沙哑疲累的声音。
　　“死了多好，死了就不跑了。”
　　--------------------
　　阿哥真的是很奇怪的人，不让任何人伤到小温，自己却想折磨死他。


第74章 游戏
　　“死了多好，死了就不跑了。”
　　说完这话，他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像一个古老的机器终于支撑不住长久的运作，在报废的边缘发出嗡鸣。
　　“温协统，您还好吧……”军医担忧地想要上前扶住他，却被他抬手制止。
　　温铎之终于止住了咳嗽，他并不喜欢这种透露脆弱的时候，便抬了抬下巴，冷冷道：“我没事。”
　　下一秒，他眉头微蹙，鲜血毫无预兆地涌出喉头，他伸手去捂，却控制不住地再次咳嗽起来，血又染红了手上的纱布。
　　“协统！”军医大惊失色，放下医药箱想要查看他的情况。
　　温铎之给了他一个极为冷漠和厌恶的眼神，吼道：“滚出去！”
　　军医愣了下，一时不敢上前。
　　温铎之的呼吸粗重，像经历一场极为痛苦的磨难，他就着手上的绷带擦掉了嘴边的血，这过程中烟居然一直未灭。
　　他再次面不改色地叼上烟，又恢复了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重复了一遍：“出去。”
　　军医这次听话了，任由这个疯子自生自灭。
　　临走时，他扭头看了一眼，温铎之的脸模糊在烟圈下，岁月和孤独像结成同盟，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他直挺着站在桌前，像一尊经历千年风霜的石像，孑然一身。
　　温铎之用了很久的时间才抽完了一支烟，他捻灭烟头后，又扯了一段新的纱布，缠在手掌满是血的纱布上，好似这样可以遮掩掉不为人知的脆弱。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房间，横抱起温十安，将人放在床上，又贴心地盖好被子。
　　温十安头上已经包好了纱布，脸上血迹有些干了，隐约透出皮肤的纹路，温铎之拿了毛巾沾着水开始给他细细地擦掉这些血渍。
　　这个过程缓慢而单调，为了避免吵醒他，温铎之只捏着毛巾的一角，力度轻柔。
　　这个素日里拿惯了刀枪的男人，在做出这样的举动时还显得有些生硬。
　　血迹被一点点擦净，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牵扯到脖颈上的青紫，温十安无意识地闷哼了声，缩了缩脖子。
　　温铎之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直故作无意地碰到他脖颈上被自己掐出来的伤痕，惹得温十安一直微蹙着眉。
　　等到所有血迹都擦干净，温铎之扔下毛巾，手指摩挲过温十安的脸，又落在脖颈，然后慢慢收紧。
　　氧气被逐渐剥夺，温十安眉头皱得更紧了，睡梦中本能地开始挣扎，温铎之面不改色地收紧手指，看到身下人的脸由白变成红色。
　　缺氧带来的肺部和胸腔的疼痛让温十安猛地睁开了眼，痛苦和惊愕轻易地浮现在那双浅色的眼瞳里，连眼角都通红，带着平日见不到的委屈感。
　　温十安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伸手想推开狠狠扼制在脖颈上的手，碰到对方的皮肤才发现温铎之的手臂热得发烫。
　　不止如此，当他抬眼试图以平静和对方对抗时，才发现温铎之的全然不像平时看到他痛苦时的兴奋，反倒带着淡淡的哀伤。
　　就好像正在看着自己珍爱的物件被毁坏，却又带着些将要获得新玩物的期待。似乎真的要将手下的人置于死地，温十安费力地挤出几个支离破碎的字：“你要、杀了、我吗？”
　　“你怕死吗？”温铎之问。
　　温十安拧起了眉，他不怕死，但不代表他真的要去死。
　　可此时因为缺氧，他浑身再难汇聚出一点力气，只能用手指攀着对方的小臂来表达不满，一个冰凉的物件被塞到了手里，温铎之附在他的耳边，轻声道：“你刚才不是求死吗？阿哥跟你玩个游戏。”
　　温十安用仅有的理智感受了一下手上的物件，是枪。
　　“杀了我，或者我杀了你。”温铎之替他拉开枪栓，又道，“你有三秒的考虑时间。”
　　下一秒，脖颈上的手骤然移开，氧气撞进肺里，温十安下意识猛吸了一口氧气，在头脑不断发昏的时候，听见他缓缓计时：“三。”
　　温十安急促地吐出一口气，胸腔的滚烫感仍然没有消散，握着枪的手指在发麻。
　　“二。”
　　生理性的眼泪沾在睫毛上，温十安紧闭着眼，再睁开时，他终于看清了温铎之脸上的冷漠。
　　“一。”
　　粗重的呼吸声戛然而止，在他意识回神的瞬间，温铎之再次扼住他的脖颈，手指缓慢而坚决地逐渐收紧。
　　“阿玛跟你玩个游戏。”
　　这是小时候温昀经常和他说的话。
　　通常他们的游戏是如果温十安能够准确而迅速地背诵出课文，就可以免去下人挨打的命运。
　　而他并不是每次都能完美地完成这个游戏的。
　　于是便会有施于他人身上的血肉模糊来替他承担游戏失利的后果。
　　温十安对于“游戏”这个词汇并没有多少好感，更何况——
　　此时他掀起眼皮，就能看到温铎之嘴角始终勾着淡淡的笑意，眸色却沉寂。
　　顺着视线往下，越过健硕的肩，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裸露在外。折叠起来的袖口被绷起的肌肉撑开，小臂上青筋鼓起，沿着手腕攀爬，最后又隐进衣袖里。
　　这只手臂正扼在自己的脖颈处，逼迫他完成这一场注定两败俱伤的游戏。
　　“舍不得吗？”温铎之眯起了眼，不急不慢地加重力道。
　　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并不多，极速缺氧让喉咙像被火烧一样，剧痛从喉咙席卷向大脑，他举起枪抵在温铎之的胸膛上。
　　脖颈上的手陡然用力，眼前爆出一片血红，像是什么被在体内炸开。
　　意识和身体被生生割离开，泪水从眼角滚落，温十安失神地望着房梁，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连眨眼都做不到，近乎虚脱的身体只能维持着呼吸，直到眼前的血红慢慢褪去，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在不断地干呕，喉咙里的灼烧令他只能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
　　枪响过了。
　　他手指软得连再提起枪的力气都没有，巨大的悲哀席卷了整个身体，伴随着厚重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在体内盘旋不去。
　　温十安用了很久的时间才平息下呼吸，他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跪到了温铎之身边。
　　那一枪没有对准心脏，而是开在他的肩胛处，温铎之脸色苍白地倒在地上，疼痛让他满头冒起细密的汗珠。
　　温十安伸手按在他不断出血的伤口上，温铎之疼得闷哼了声。
　　“你……”他费力地张开嘴，吐出的字句轻得险些听不见，“怎么不杀我？”
　　“你有一句话说错了，我们不是一种人。”温十安出口的声音破碎又沙哑，他近乎冷静地看着温铎之，却因为这个声音添了许多与他违和的歇斯底里，“我不会杀你的。”
　　他捂着温铎之不断流血的伤口，眉头松了下来，他缓缓低下头抵在手背上，任由浓烈的血腥味充斥鼻尖。
　　温铎之的心跳很缓慢，透着手背传到他的耳里，他忽然想到，会不会每次，温铎之在战场上也会敲响这样频率的军鼓，沉闷、缓慢、带着不知前路的迷茫，带着不顾来路的决然。
　　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疲惫道：“阿哥，我们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温铎之想笑，尽管肩胛的疼痛让他拾不起力气，可他仍旧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用最后的力气问：“那应该是什么样子？”
　　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温十安闷着声，像意识剥离前最后的遗言，“也许……像别人一样吧。”
　　像那些一身才学，艰难而果敢地行于荆棘路上的革命者一样。
　　像那些在爱和期待里长大，承袭一身光亮的少年一样。
　　像那些庸庸碌碌苟活，任世事变迁的盲眼人一样。
　　或者，像那些只为生计发愁，一顿饱餐就能满足很久的乞丐一样。
　　无论何种，总之不该是这样。
　　不会更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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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铎之这个人物，我是打心底里喜欢和心疼，他不是什么好人，也没有人性和三观，他行事诡谲，复杂到我有时甚至掌控不住。
　　我提笔写他，更像是他在引导我记录他。
　　他就像自幼苗时期就被圈在模具里的水果，被迫长成别人想要的样子，即使去掉了模具，他也长不回本来的样子了。
　　同一棵树上长了两颗苹果。
　　一颗艰难被挤压成方形，而另外一颗才刚生长触碰到模具边缘，就有人摘下了模具，让它肆意生长。
　　没有人管方形苹果长得苦不苦。


第75章 阿哥
　　温十安的意识是清醒的，可眼皮重的抬不起来，身体像是泡在水里一样冷，他甚至冷得想打颤，却浑身无力，连动一动指尖都不能，他只能感觉到自己被人抬了起来放在床上。
　　军医和士兵吵了起来，一个说他必须送到医院救治，一个说温铎之有命令，哪怕是死也不能放他离开这里。
　　他被吵得心烦，不耐地蹙了蹙眉，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动作。
　　不知是不是他的小动作起了作用，争吵声又小了下去，有人在他脖子上敷了些温热的东西，经流此处的血液仿佛都被温暖，困倦感沿着经络席卷全身，他的思绪越来越沉，最后落回大脑，随着清浅绵长的呼吸起伏。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叫他“哥哥”，只是渺远又虚浮的一声，像隔着数不尽的岁月和距离，他却猛地惊醒过来，手指率先动了动，好像要抓住什么似的。
　　醒了才算是灵魂归体，双眼发涩，明明睡了那么久，却像是从没合过眼一样。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不知是感慨还是遗憾。嗓子干得发疼，呼吸都像是沙砾滚过，又痒又痛。
　　他起身想倒些水，谁知四肢都软得不听使唤，他才支起身就从床上摔了下去。
　　巨大的响动惊动了门口守卫的士兵，待看到他狼狈地跌倒后，士兵急匆匆地上前想要扶起他。
　　他刚想说不用，嗓子却只能发出难听的破碎音节，士兵扶着他在桌边坐下，问：“您要喝水吗？”
　　他点了点头。
　　于是一杯水就被倒好放在他面前，还是温热的。
　　他抬眼打量了下这个年纪不大的士兵，神色里带了些疑问，士兵很有眼色地介绍：“我是协统派来——”
　　“监视”两个字在嘴上打了个转，士兵委婉地换了个说法，“照看您的。”
　　温十安听出了他不好言说的意思，微微颌首，表达了对他方才照料的感激。
　　“您睡了两天了，协统吩咐我备着饭，等您醒了吃。”士兵似乎想表达一些他们协统的贴心，但这话对此时浑身酸痛，手腕、头上、脖子上都包着纱布的温十安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消息。
　　温十安喝了三杯水，嗓子的灼烧感才勉强下去，他开口问：“他呢？”
　　声音嘶哑，难听得厉害。
　　士兵并没有对他的声音产生过多的好奇，老老实实地回答：“协统被派去襄阳讨伐逆军了。”
　　“为何，还要打？”
　　温十安费力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引发声带震动，疼痛感更加强烈。
　　之前温铎之同他提过几次南北战局，南方内部主和派和主战派互相牵扯，几次和政府协商谈判。北洋政府这里也是直系和皖系暗自相斗，冯国璋罢免了段祺瑞国务总理一职，一心求和。
　　如此一来，主和派占据了上风，按理来说接下来只剩互相夺利的议和阶段，现今却不知为何，再一次开战了。
　　“13省的督军连续开了两次会，强烈要求讨伐西南，这不打不行，人民意愿嘛，都想早点清除叛军。”
　　究竟是人民意愿清除叛军，还是政府忌惮民心所向。温十安懒得纠正他，垂眸放下茶杯，结束了这个话题。
　　士兵并没有接收到他不耐的信号，反而凑近了些打量他。
　　面前的人有一双令人难忘的眼睛，浅淡的棕色，会给人柔和的错觉。
　　关于这位温先生的由来，军队里众说纷纭，大多是说他和协统是兄弟，可见着这互相残杀的场面，只让人以为是什么世家仇人。
　　温十安敛着眸，从士兵的角度，就只能见到他微微耸起的眉尖，细长眼角上挑得张扬，薄唇紧抿，看着有些不近人情——他这副神情其实和温铎之是很像的。
　　像破旧而未修缮的石像，伤痕斑驳地接受供奉，眉目间是压抑的倨傲，有一种可悲的漂亮。
　　在他刺伤温铎之仍然能安然无恙地被照料后，士兵们对他或多或少都有些好奇，大约也都明白了温铎之对他的不一般，话里话外带了些讨好和不明所以的隐晦意味，特意补充道：“协统才在医院醒过来，伤口还没开始愈合，就奉命下襄阳了。”
　　温十安没应声，茶杯里荡漾的水纹逐渐平息，他用手摩挲着杯壁，连眼神也没分给士兵一个。
　　摆明了不想听。
　　士兵讪讪地自己结束了话题，“那……我去给您催一催饭。”
　　温十安待坐了好一会，才消化完当前的局势。
　　一觉起来，大脑运作变得缓慢了许多，连感知都迟钝了起来，他甚至无力调动情绪，正想着再倒一杯水，茶杯却角度怪异地从手里滑落，跌在地上碎成几瓣。
　　很刺耳的声音。
　　温十安怔怔地看着指尖发呆，心里翻腾起一种奇怪的感受，形容不上来，更像是预知到尘埃将要落定的怅然感。
　　好像有什么将要离去。
　　温铎之不在的日子里，他仍然被限制着一切行动，关于外界的一切，都要士兵偶尔的口述才能知道。
　　某天忽然传来消息，说温铎之受了重伤，北洋军兵败襄阳。
　　来汇报的士兵开着门，有几人偷偷在外面打量他的反应，他正在磨墨，只点了点头，连一句“知道了”都没说。
　　由于医治不及时，他的嗓子落了病，再难恢复，本就寡言的人就越发缄默了。
　　也或许温铎之的生死，于他而言和任何一个人的离去都没有区别。
　　自那以后，温铎之的情况如何，再没有人对他讲过，在百无聊赖的日子里，他就格外容易回想起过去。
　　他总会想到跪在林姨娘床前的那个身影，即使是最悲伤的时候，那张宽厚的背也从来没有弯下来。
　　从前他无数次想起那个画面，总觉得那时候，他应该做些什么的。
　　就像顾澈朝他伸出手一样，他也应该朝那个身影伸出手的，这样也许他们就不会成为今天的样子。
　　可两个同样在泥里的人要怎么互相洗净对方，两个从未见过太阳的人又要如何向对方描述温暖的感觉。
　　他们从没被爱过，自然不会爱人。
　　他的记忆从没有这样清晰过，于是在日复一日的日子里，他也逐渐找到了些别的乐趣，就是记录些偶然间想起来的事情。
　　小到从前和顾澈一起买的糖人——其实小孩并不喜甜，故意拉着他溜出府，买了两支都是给他的。
　　大到他曾亲身行过的紫禁城——光绪帝拂手便有万人跪拜，肃穆庄严的宫殿里，充斥着龙诞香的味道。
　　远到他还未认识顾澈时养过的一只鹦鹉——鹦鹉学会的第一个词是“去玩”，后来温昀觉得它并不稳重，拔了它的舌头。
　　近到顾澈离京时，他梦里的那个吻——爱是苍茫海面的孤舟，他经历一次溺水，也学会抓住漂浮物了。
　　其实他可回忆的也无非就是这些乏善可陈的往事，还有浅薄无趣的见闻，关于温府的很少，即使有，也大都是有顾澈在的日子。
　　心软的小孩暖化了生活，于是腐烂的木头气味里混入了糖人的甜。有光破云出，是为救他而来。
　　他一笔一划将这些记录了下来，写到某件角落里的往事时，外面闹哄哄地乱成了一团，有人拍了拍门，笔下的墨胡成了一团。
　　温十安盯着晕染开的墨迹看了许久，来人已经闯进了屋里。
　　几个带着枪的士兵凶神恶煞地把他围起来，他还没来得及问些什么，其中一个冲他举起枪，随后就有人从背后按住他，手腕交错按在身后，又用麻绳紧紧绑住。
　　他尝试挣脱了下，无果。
　　“快点带走，别占地方！”为首的挥了挥手，两个人士兵一左一右地将他压出去。
　　这是他头一次出这座府宅，外面的阳光刺眼得厉害，他脚下踉跄了几步，一个士兵不耐烦地按着他的后颈，骂道：“站稳了，赶紧走！”
　　说完，又冲另外一个士兵吐槽道：“他妈的，姓温的一死，这场仗又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去。”
　　“调兵别抽到你我就行，你管它打多久呢，北京都够乱了，谁还管湖北。”
　　“那两位倒是天天琢磨着争军权，也不看看下边都成什么烂包样了！”
　　“好歹还能混口饭吃，你看现在那姓温的手下，全被扔到前线了，早凉透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抱怨着对北洋政府的不满，温十安一言不发地垂着头，脚下逐渐踏入了熟悉的地方。
　　这里只有一条路，通往地牢。
　　温铎之死了，这是他从这场对话里唯一得到的信息。
　　温铎之死在自己为数不多的败绩里，尸体被扔进了山沟里。
　　一生倨傲如苍鹰，死后苍凉若萍草。
　　温十安心里升起了些悲哀的情绪，却不是为温铎之，而是为自己——悲哀他近乎残忍的无动于衷。
　　两个士兵并不想在这里多耽误，一进地牢就把他扔给了看守，头也不回地走了。看守身形并不高，压着他时有些费劲，便一手扯着他的衣领，又强行压着他的背，致使他只能弯着腰一步步跟着走。
　　还没走几步，某个方向忽然传出了一声不小的爆炸声，看守吓了一跳，有些人影跑了过去，紧接着又是另外一处爆炸，看守骂骂咧咧地扔下他跑了过去。
　　温十安茫然地站在走道中间，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没等他做出什么举动，一双手拉着他的胳膊，将他带离了那块地方。
　　“是我。”
　　来人的模样在昏暗的灯光里逐渐被辨认出来，温十安惊愕地张了张嘴，压低声音道：“时先生怎么在这？”
　　时亦生头上全是汗，呼吸急促而沉重，他拉着温十安的胳膊，一边走一边解释：“我知道你要被转移过来，特意来带你出去。”
　　温十安反应过来了，“刚才的声音……”
　　“做了个小炸药，应该能拖一会时间。”时亦生说着，两人已经从一条隐秘的路走向了阳光下。
　　温十安望了望黑魆魆的地牢口，扭头就看见时亦生一脸惋惜地对他道：“节哀。”
　　那双为他而充满遗憾伤悲的眼眸像是无数根刺，轮番扎在坚硬的心脏上，似乎非要将他这颗心戳软才作罢。
　　“他死了，是吗？”他听见自己说，“我听那些士兵说，他死了，尸体扔到山沟里去了。”
　　“他还活着。”时亦生痛苦地闭上眼，摇了摇头，“他是活着时被扔进去的，因为重伤，加上物资紧缺。”
　　温十安一怔，似乎无法将这两句话和温铎之联系起来。
　　身后传来了一阵喧闹声，地牢里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时亦生掏出一把刀将他手腕上的麻绳割断，又在他手里塞了些钱，叮嘱道：“走时沿着小路，不要被人发现，去金陵。”
　　看他仍呆呆地站在原地，时亦生伸手推了他一下，声音嘶哑而悲伤：“走吧，走吧！别再回来了。”
　　--------------------
　　“阿哥”


第76章 是爱
　　春夏交替时，顾澈生了场大病。
　　起因是有位学生得了伤寒，他去照顾了两天，回来后就开始头晕反胃。
　　他并不是体弱的人，当时只以为自己是吃坏了东西，所以并没有上心，谁知夜里突然就开始发热。
　　第二天一早，学生们见他没去上课，找到家里才发现他人已经烧得失去意识了。
　　医生说这是心情郁结导致气机不畅，血瘀生热才导致染了伤寒。
　　那几日他喝了药就吐，白日里昏昏沉沉的，水米不进，等到夜里又烧得格外厉害，头疼得睡不着。
　　每次睡不着时，他就睁开眼盯着医院的墙，看到月光从窗口缓缓爬满整面墙，然后再悄悄退去，被更为强烈的日光取代。
　　这是再自然不过的晨昏更替，可他注视着满墙的月光时，心里总会想到北京。
　　其实北京的月色和这里是并无分别的，可他就是怀念某个夜里在刍言的小窗口里看到的月亮。那时还有飘雪，夏田寿念了一句咏梅的诗，大约是赞称梅花高洁的，他已经记不清楚了。
　　只记得那夜胡昌冒雪而归，起笔宣扬另立新法，他们怀着满腔热忱，想要救这国家于水火之中。
　　他们一路并行，向阳而去，可等他越过一重重的山，回头却发现，身边早已经空无一人。
　　他甚至能记起来，姜桂看着当铺墙上掉了色的浮字，一边眉毛轻挑，眉心拧起，鼻翼会因为苦恼的叹气而微微耸动。
　　玉兰会用一方白色的绣着玉兰花的手帕抵着鼻子轻笑，然后问他是不是心疼当铺。
　　姜桂还是那句话。
　　钱财本就乃身外之物。
　　还有赵义，年纪轻轻的小孩，第一次见他时撅着嘴说，自己已经18岁了。
　　夏田寿喝茶时喜欢用杯盖打着转将浮叶刮开；胡昌烟抽得很勤，尤其喜欢叼着烟边呼气边讲话，这样字句会冲散烟气；陆邢尤其偏爱桃红，会将桃色的脂粉点涂在唇上，然后微眯起眼，抬起下巴打量镜中的自己。
　　其实他们早已离开，却好像无处不在。
　　是寸寸瓦，是段段路，是滴滴血，也是灼灼光。
　　顾澈忽然觉得心肺也在烧，胃里一阵翻腾，却空得什么也吐不出来。也许是生病让人心思格外敏感，任何一点情绪都被放到了最大，心脏像被刺中一样，密密麻麻的疼痛席卷全身，他忍不住蜷缩起来。
　　他不敢想，却忍不住不想，在这些漫长的黑夜里，他想的最多的还是温十安。
　　实在想念，又实在痛苦。
　　直白而滚烫，无法忍耐。好像再见不到那个人，看不到那双清浅平静的眼眸因为他荡起涟漪，他就要活活烧死了。
　　被炼狱的火、心头的火烧成一把灰，随风吹到北京，远远地，也能扑到那人的肩上。
　　即使被拂去也好。
　　窗外刮起了风，树叶沙沙作响，顾澈起身打开了窗。滚烫的皮肤撞上凉气，密密麻麻地泛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好歹热气被吹走了些，他稍微好受了些，眼皮沉沉地合起来，意识也跟着风一起忽上忽下。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梧桐花香随风飘了进来。
　　顾澈闭着眼，狠狠嗅了一口花香。
　　忽然觉得这香味很像在上海时，屋子外栽着的那棵梧桐树，那时他见温十安伤感，还宽慰他说坚以凤凰非梧桐不栖。
　　半梦半醒间，他又忽然想起这里是在医院，哪里来的梧桐花。
　　但空气里的花香却真实得仿佛触手可及，一双冰凉的手贴在他脸颊上，冲散了热气。
　　熟悉的草药香，是温十安身上的味道，他心脏几乎要跳出体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一把抓住了脸颊上的手，哽咽道：“哥哥！”
　　伴随着撕裂的余音，他努力睁开眼，入目是眉头紧皱的医生，还有雪白的墙。
　　一场空。
　　事实上，他打开窗以后就睡着了，冷风让伤寒加重了不少，早上来视察的医生看到他烧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揪着耳朵骂醒他。
　　顾澈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耷拉着脑袋任由医生训斥，说到不许在夜间开窗时，他迟钝地点了点头，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在医院又躺了一个礼拜，病情才终于转好。
　　回家时学生们才被允许来看他，一个个担心地问东问西，他摆了摆手说如果他们再问下去，他的头又要疼了，这群孩子才闭上了嘴。
　　他们带来的北京的新消息，冯国璋和段祺瑞的对峙越来越焦灼，段祺瑞被免官后心有不甘，发动各方军政实力打压冯国璋，同时加速内战。
　　孙文先生领导的军政府一心想要恢复临时约法，自然全力应战，可惜内部分裂，不少议和派从中作梗，想要与北洋政府和谈。
　　顾澈叹了口气，心里明白这场仗军政府必打无疑，也必输无疑。
　　军政府人员构成本就存在极大隐患，以桂系和滇系为首的西南军阀，处处对孙先生进行掣肘。甚至还多次和直系进行议和，勾结国民党内部人士。
　　军队从内部便已经分崩离析，还怎么对战。
　　五月没过几天，南方诸党就节节败退，军政府强行通过修正法案，孙文先生在一怒之下辞退辞去大元帅的职位。
　　看样子，要恢复临时约法还遥遥无期，但与此同时，国际上却有好消息传来。
　　协约国与德军在埃纳河地区交战后损失六万余人，却将防线向前推进40公里，也因此完全掌握了战略主动权。
　　眼看着这一场伤亡惨重、声势浩大的国际战役将要结束，全国上下都想趁此次两方谈判，将山东从德国手上收回。
　　收复失地毕竟是一件值得举国欢庆的事情，顾澈的心情也好了不少，身体便日渐地爽朗起来。
　　想到自己病了这许久，也太久没去灵谷寺看过住持，不知此时灵谷寺的腐草是否化了萤。
　　他难得有心劲，等到病好得差不多时，就又去爬了次灵谷寺。
　　住持一见了他，持手在身前行了个礼，道：“怎么一段时间不见，施主如此消瘦。”
　　“生了场病，身体不好了。”顾澈回了个礼，“病时还想着寺里的萤火虫，这不刚一好就来了。”
　　住持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这还不到暑时呢，你又来早了。”
　　顾澈无奈地扬起个笑，叹息道：“就想看个萤火，可真难。”
　　“就算是暑时，能见着萤火也不容易，世间万般讲究缘分，莫强求。”
　　“那我就当是来看看老朋友。”顾澈四下望了望，不见那只猫，“小三花呢？”
　　“小三花？”住持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猫，“不知在哪个角落里睡着呢，不过你在这，她怕是闻着味就来了。”
　　这话才说完，远远传来一声微弱的猫叫。
　　“哎呦，来了。”住持说，“你不在时，她夜里总叫，吵得寺里人都睡不安稳。”
　　顾澈欠了欠身，猫扑了两下，慢慢踱步到他脚下，蹭了蹭他的裤脚，安分蹲着了。
　　顾澈用指尖拨了拨它的耳朵，笑说：“它倒是胖了。”
　　“最近不知怎么了，寺里来的人格外多，香火钱多了，她就吃得胖了。”
　　猫蹦起来要去挠顾澈的指尖，顾澈笑着躲开，又警告似地拍了拍它的头，才直起身揶揄道：“内战结束，国际战事又即将告捷，大家自然想着来找菩萨还愿了。”
　　住持看他和猫玩得开心，居然也难得地弯下腰逗猫，猫见他也亲近，凑上前往他手里蹭了蹭。
　　“那施主有想过，以后想做什么吗？”
　　“以后？”顾澈没明白。
　　“战争结束了，就不必天天革命了。”住持只轻轻揉了猫一下，很快又直起了身。
　　猫呜咽了一声，撒娇似地在顾澈鞋上滚了一圈，顾澈心软成了一片，干脆蹲下来陪它，一边应道：“中国离共和还差的远呢，百姓过不上好日子，我们就永远要革命……做个革命者挺好的。”
　　“那要是失败了呢？”
　　猫舔了下顾澈的手心，他痒得缩了下，边笑边说：“那就做失败的革命者吧。”
　　猫在他脚边蹭了蹭，打了个哈欠，又扭着身走了，顾澈忍不住笑：“怎么刚见了我又要走了。”
　　“顾先生。”住持突然唤他。
　　不是“施主”，而是“顾先生”，这让顾澈有些不明所以的紧张，便站起身看着对方，下意识应道：“怎么了？”
　　“您的信仰会得菩萨护佑的。”住持端正行了个礼，继而又笑道，“时候不早了，寺里还有活，不能奉陪了。您若无事，可以多去学校转转，您啊，适合在那生活。”
　　这时节，黄昏的天很适合漫步。
　　顾澈本想再去一次秦淮河，又怕江水潺潺，激起胸中苦闷，只好作罢。
　　离开寺里时，他还在想那句“您的信仰会得菩萨护佑”，他的印象里，莲也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上帝会保佑您的。”
　　他有些失笑，怎么那么多神明保佑着他，他想要的还是都离他远去了。
　　住的地方和金陵大学校是两个相反的方向，并不顺路，神出鬼差地，顾澈还是转了个方向，在下学后学生们的欢笑声里逆行。
　　这会儿正是下课的时候，校门口全是学生，三两成群，有些认出了他，还同他鞠躬打了招呼。
　　顾澈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眼前人群熙攘，他却毫不费力地，几乎瞬间地就看到了几抹衣衫，仅仅是被风吹起的长衫一角，仅仅是一双黑色的，卷了些白边的圆头布鞋，仅仅是飘扬的柔软发丝，仅仅是风里送来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丝草药味。
　　他甚至还没有完整地在人群里看到那个人，却好像已经抱住了他。
　　是温十安，不会错的。
　　在顾澈踏出脚的第一步，温十安福至心灵地转过了身，顾澈在离他还有三四步的距离停下来，不敢置信，又笃定而酸涩地叫他：“十安。”
　　温十安心里和喉咙都在疼，疼得说不出话来。
　　他也没有再上前，好像他们只是刚刚见过一面，眼前这一面无足轻重，并不值得他们为此大动干戈一样。
　　可他知道，顾澈也知道，他们是不敢。
　　怕再上前一步，又是一场空。
　　像地牢里那个本就不存在的吻，像医院里那抹渺远的梧桐花香。
　　顾澈又想到了那句，“您的信仰会得菩萨保佑”。
　　他率先跨出了第一步。
　　信仰是很浪漫而虚无的情怀，他只知道自己该为这片土地做出些什么，这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可这情怀也来的飘渺，道不明抓不住。
　　本来是这样的。
　　只是夕阳太柔和，被睫毛割碎的光又洒进这双清浅的眼里，不像余晖的海了，这里就是一片黄昏。
　　而他看着这片黄昏蒸腾起水雾，忽然便觉得这里就是他苦苦寻求的真谛。
　　他爱眼前的人，一如血液里追随信仰的本能。
　　“怎么哭了呢。”
　　他近乎虔诚地拭去那颗眼泪，声音抖得像是亲身经历过这场几千里的磨难。
　　原来爱是会疼的。
　　--------------------
　　【小彩蛋】
　　顾澈在半梦半醒时误以为看到了温十安，所以叫了一声“哥哥”，这个时间，正是温十安昏迷时因为听到一声“哥哥”而惊醒的时候（*’▽’*）♪


第77章 眼泪
　　直到坐在椅子上，顾澈的心仍旧跳得激烈，好像下一秒就要蹦出来，亲自确认这一幕到底是真是假。
　　他只记得，自己在人潮里对温十安说：“我们回家。”
　　然后温十安点了点头。
　　一切都很顺理成章，他们就相伴着走回来，中途他的手背贴上了温十安的手，两人谁也没有动，就这样借着一小寸皮肤的相接来确认对方的存在。
　　一直到进了房间，顾澈抽回手，才发觉手背热得发烫。
　　温十安抬头打量了下屋内。
　　顾澈把房间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几幅郑道昭的字，一套圈椅和桌案靠墙放着，除此之外就是一张放满了宣纸的长桌，还有一排书柜。
　　自墙里拦出一个屏障，留了两人通行的宽度，后面又是一间屋子，应该放着床和衣柜，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温十安鼻尖耸动了下，问：“什么味道？”
　　屏障上挂着几个香包，顾澈走过去将这些都收了起来，解释道：“晚上总睡不着，就去药铺抓了些草药助眠。”
　　顾澈又倒了杯水给温十安，看他接了过去，自己反倒局促地在衣服上抹了抹手心的汗。
　　顾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衣角被他揪得皱皱巴巴的。
　　这太不像他。
　　明明酝酿了一肚子的话想要说，他来南京见到的一切人，遇到的一切事，乃至不久前看到的金陵日落，他都想告诉温十安，可是在看着这个人时，他又觉得一切话都没有了意义。
　　温十安瘦了好多，之前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都没了，整个脸瘦得凹陷进去，眉目间尽是疲累。
　　顾澈动了动嘴唇，又什么也没说。
　　温十安放下了水杯，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朝顾澈伸出了手，轻声道：“过来。”
　　声音太嘶哑。
　　顾澈的眼眶瞬间红了，只有两步路，他还是踉跄了下，才失态地回握住温十安的手，另一只手绕过温十安的肩膀，将人搂进了怀里。
　　温十安贴着他的胸膛，很轻易就能听到他擂鼓般的心跳，还有青年努力维持平静的粗重呼吸，温十安动了动手指和他十指相扣，问他：“思辰想问什么？”
　　顾澈迟缓地摇了摇头，声音自温十安头顶传来，闷闷的，“不问了。”
　　“你不问问我怎么出北京的吗？”头顶迟迟没有声音，温十安兀自解释道，“这一年里，我一直都在......”
　　温十安顿了下，“阿哥那里。冯段两虎相争，北京动乱，我再次入狱时，被时先生救出来了。”
　　顾澈搂着他的手紧了紧，“他呢？”
　　温十安知道顾澈问的是谁，淡淡陈述：“死了。”
　　空气陷入了静默，顾澈搂着他的力度太大，温十安动了动肩膀，清了清嗓提醒他：“太紧了。”
　　顾澈此时才意识到不对，松开他问：“你嗓子怎么了？”
　　“里头伤到了，治不好的。”
　　顾澈垂下了头，“对不起。”
　　温十安被他这一句诚恳而莫名其妙的“对不起”逗笑了，大拇指轻轻挠了下他的掌心，“你又哪里对不起我了？”
　　顾澈不说话，眼眶还是红的，睫毛湿润，一看便是哭过。
　　温十安鼻子也酸了起来。
　　自他有记忆以来，他哭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哪怕温府败落，父兄相继离世，他也从未掉过眼泪，可只是站在顾澈面前，只是被温柔地看着，只是微微歪了歪头，便有什么湿润从眼角滑落。
　　顾澈问他，怎么哭了呢。
　　是啊，怎么哭了呢。
　　年少方兴未艾时，难尝爱恨，而眼泪恰是爱恨枯萎结的果。
　　他不过是遇到他行于荒唐里的清明。
　　不知是谁先仰起头，又不知谁先低下头，更不知是谁的眼泪冰凉，落在相贴的滚烫唇峰上。
　　温十安恍惚间想起来那个在梦里的，地牢里的吻。
　　原来眼泪的苦涩都是一样的。
　　顾澈只是在他唇上辗转，很快就直起身，替他抹掉了眼泪，哑着声问：“累吗？”
　　他本来是不累的，可是被顾澈搂住的时候，倦意就涌了上来。他点了点头，顾澈又说：“十安去休息会吧。”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他躺进枕头里时就会被顾澈的气息包裹住，枕头上还有浓烈的草药香，应该是顾澈睡觉时会把那些草药香袋放在枕边。
　　温十安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这些草药香刺鼻，只是困意很快席卷了大脑，他什么也没说就已经沉沉地睡过去了。
　　顾澈坐在床边，伸手给温十安挡住阳光，直到夕阳彻底沉没，清冷的月光代替暮色洒进屋里，他才移开了手。
　　温十安这一觉睡得很沉，也很久，顾澈什么也不干，只是将他从头到尾地打量一遍，又一遍。
　　顾澈发现他的头发又短了些，可能是自己剪过。额头上有道看不甚清的伤口，半指长，就在右边的眉峰上。唇色也深了些，是刚才吻过的。
　　顾澈无论怎么看，都觉得他好像并没有多少变化，可又觉得哪哪都变了。
　　不知过了多久，在温十安睫毛开始微微煽动时，顾澈很快就察觉到了，柔声问：“醒了？”
　　温十安没有睁眼，沉沉地应了一声，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顾澈在他身边躺下，和他面对着面，“做噩梦了？”
　　“不算，只是梦到我还在北京。”温十安闭着眼摸到了顾澈的手，“我睡了多久？”
　　“已经晚上了。”顾澈说，“要起来吃点东西吗？”
　　“不了。”温十安睁开了眼睛，和他隔着咫尺间对视，“你一直在看我吗？”
　　顾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脑子里想的是他上一句话，“十安，你怪我吗？”
　　温十安皱了皱眉，反问：“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顾澈埋下了头，以一种寻求庇护的姿态蜷缩在温十安身前，很久后又补充道，“......可我怪自己。”
　　“怪你把我留在北京吗？”
　　顾澈往他身上贴了贴，闷闷道：“是又把你留在北京......第三次。”
　　第一次是无知，第二次是赌气，第三次是抉择后的抛弃。
　　他无法原谅自己，同时又悲哀地意识到，这样的选择或许还会发生，或许是在朋友，在家人之间，可他无法改变初衷。
　　这条路上一定要舍弃许多，他不愿意，又没有办法。
　　温十安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问道：“如果......那天被关在地牢里的人是你，而面临抉择的人是我，你希望我做出什么选择？你希望我救你吗，用放弃自己追求的未来为代价。你是这样希望的吗？顾思辰。”
　　“不......”
　　顾澈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温十安伸手环住他，放软了声音，“那你会怪我吗？”
　　顾澈摇了摇头。
　　“那就好。”温十安替他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头发，然后静静地望进他眼里，“因为若是我，我也一定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
　　爱会随时间湮灭，唯有青年眼里的太阳永不西沉，那才是他们要毕生守护的不朽。
　　“你应该自豪，你做出了我希望你做出的选择。”温十安和他紧紧地贴在一起，只觉得整个身体都在发烫，却也不想松开，“思辰，你对得起国家和人民，就无愧于我。”
　　顾澈也紧紧地回抱住他，像是要把他嵌进体内，连声音都有些发抖：“可我很想你。”
　　“我也是。”温十安眼眶又开始发酸了。
　　过了好久，两人紧密相贴的身体已经滚烫得无法入睡，温十安先一步松开了手，仰面躺着，换了一只手与顾澈十指相扣。
　　“其实刚才……我梦到了13年，你没有来北京，我也没有走出温府。”温十安轻声说话时，嗓子的沙哑便不甚明显，字句伴随着他缓缓的诉说，深情又凄婉，“我在温家待了好多年，戒不掉大烟，也看不到路。阿玛死于复辟，阿哥也死在战场，这次我真的被吊死了，脖子上好深一道伤口，他们把我扔在集市，没有人葬我。”
　　顾澈心里一紧，出声打断了他：“不会的，那都是梦。”
　　“嗯，不会。”温十安轻声笑了笑，“思辰，你没有丢下我，你救了我。”
　　--------------------
　　“眼泪是爱恨枯萎结的果。”
　　———《等》毛不易


第78章 流萤
　　温十安累极了，虽然刚补了一觉，但他仍然不想动弹，就和顾澈安静地躺着，一直到再次进入梦乡。
　　不知什么时候，他翻了个身，看见顾澈还睁着眼睛，就问他怎么不睡。
　　顾澈不知在想什么，回过神时攥紧了他的手，说马上就睡了。
　　那之后的几天，顾澈实在不习惯，夜夜都睡不安稳，几乎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惊醒一次，然后在黑夜里摸到温十安的手，紧握住才肯继续闭眼。
　　有天夜里，温十安起来喝水，再回去时就看到顾澈在盯着屋顶发呆，温十安在他身边躺下，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摇了摇头，又闭上眼睛。
　　过不了一个时辰，他又从梦里挣扎醒来，盯着温十安看了会，才又闭上眼。
　　入睡很难，惊醒却很容易，几乎一点点风吹草动他都会醒。早晨温十安醒来，轻轻翻了下身想要坐起来，顾澈察觉到动静，猛地起身，死死盯着他。
　　温十安愣了下。
　　顾澈的眼底通红一片，像是一晚上没有合眼。
　　后来温十安偷偷把香袋放到了枕边，顾澈夜里才睡踏实了些。
　　温十安起先以为这是安神的药，有天拆开香袋才发现，里面的草叶并没有助眠的功效，反倒像是他以前常喝的那些补药，都是补气血的药，连味道也很像。
　　温十安大概猜出了些什么，默默又把香袋放了回去。
　　夜里不管多热，他也没松开过顾澈的手。
　　奇怪的是，温十安的通缉令始终没有传到南京。
　　顾澈留心打听了下，直到在一张报纸上看见报道，说北京城外的林郊被山匪烧掠，一男子死于大火，面目全非，或为在逃犯温氏。
　　他们猜测这其中或许有时亦生的推波助澜，总之世上再没有温十安这个人，也再没有温家。
　　温十安的嗓子顾澈特意找人看过，医生都表示无能为力，说这是由于喉管内软组织损伤，又没有及时得到医治导致的，恐怕后半生都要伴随着疼痛了。
　　顾澈愣了下，追问：“会疼吗？”
　　医生一脸奇怪地看着他，“当然了，严重时还会出血，他没有告诉你吗？”
　　顾澈摇了摇头，心里像针扎。
　　温十安从不会告诉他这些。
　　于是他也装作不知道，回房间只笑着对温十安说医生方才叮嘱要少吃辛辣的食物，要多喝水。
　　温十安一一应下。
　　顾澈也很快恢复了每日的课程，白天他去给学生上课，整个人容光焕发，连学生们都追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等到下午放了学，他就回去拉着温十安一起散步。
　　温十安正在写字，见他走进来才放下笔，桌上已经摊了好多卷书。
　　顾澈很少见他用小楷笔，便凑上去问：“十安在写信吗？”
　　温十安眼疾手快地收起纸，然后抱在怀里不撒手。
　　顾澈伸出的手停在空中，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温十安仍旧抱着写过的纸，另一只手将毛笔挂晾起来，头也没抬地问道。
　　“副校要给学生们开会，我就先回来了。”顾澈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怀里的纸，还是没有多问。
　　等到温十安收拾好，又把写过的纸都锁在一个盒子里，顾澈无奈地摇了摇头，替他把桌上沾到的墨擦掉，才道：“走吧，这会天凉下来了，可以出去走走。不然等到白天，你又热得不愿意动弹了。”
　　白天太热，温十安饭也吃不下去，顾澈便趁日暮凉下来时带他四处散步吃饭。
　　去到秦淮河边时，顾澈还对他讲了自己当时在这里乘船饮酒，然后因为喝多在船上睡了一夜的事。
　　说完，他还委屈地扯了扯温十安的袖子，表示自己孤身一人很可怜。
　　温十安很吃他这一套，当即眼神就软了下来，叹了口气问：“怎么不和别人一起来，我记得你说，赵义也在金陵大学校上学。”
　　顾澈摇了摇头，“我来的时候，听人说他早已经退学了，现在身在何处，我也不知道。”
　　好在他也并不是真的难过于没有人陪，很快又说，等协约国谈判结束，要带温十安去山东游玩。
　　温十安认真琢磨了一下可行性，他又说想看山东的千佛崖，观音洞。
　　温十安打断了他，问：“怎么开始信佛了？”
　　顾澈顿了下，自己咂摸了一下这话，发现他确实多了不少禅心，笑道：“十安知道今天要去哪吗？”
　　他们爬上灵谷寺时，太阳还未完全落山，明艳的橙和深邃的蓝在宽阔的天空中撞击交融，又混合出更为透亮的霞光过渡。
　　顾澈四下看了看，拉着温十安去了寺庙后的树林。
　　“你在找什么？”温十安不解地看了眼四周，大片的松木成林，一径通幽。穿过这片松林，就是灵谷塔，枫树和桂树错落，郁松深秀。
　　忽然有东西撞在脚跟，温十安低头一看，是只玳瑁色的猫，正在扑他长褂的衣角。
　　“寺里还会养猫吗？”温十安向后闪了一小步，猫又扑了过来。
　　“是只野猫，来这里的香客常喂它，它就住在这了，也不怕生。”
　　顾澈在草地上坐下，背靠着一棵高耸的松树，温十安弯腰在他身边坐下，下一秒，猫就跳到了顾澈身上。
　　顾澈一边摸它的头，一边对温十安道：“其实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三花，不过住持不让这么叫它。”
　　猫在他大腿上打了几个滚，闲不下来，又跳到他们两人中间，咬着顾澈衬衫的衣角玩。
　　“为什么？”温十安问。
　　“他说取了名字，就代表养了这猫，可是野猫随性，不喜欢被圈养。”顾澈含笑看着猫，目光缱绻。
　　温十安盯着他看，眸色闪动了下，应道：“这话在理，可见出家人慈悲，视众生平等。”
　　顾澈又指了指前方隐约可见的灵谷塔，笑道：“之前在这里，总能遇到住持在打坐，他还说我很适合在寺里修行。”
　　“出家人慈悲心肠，心系众生，佛门倒是适合你，你就没想过真去做个禅师？”温十安戏谑道。
　　“我也就偶尔跟着住持打打坐，哪里就昄依佛门了。”顾澈嘟囔着解释，话到一半，他又看向温十安，意有所指地笑道，“再说了，我也舍不下七情六欲啊。”
　　温十安微怔了下，明白他这是在戏弄自己，别过脸不理他了，“花言巧语。”
　　顾澈没忍住笑出了声，伸手想去拉他。猫突然从他们中间又跳了出去，嘴里叼着件东西，又甩到了地上。
　　温十安率先注意到，挥手挡住猫，捡起了地上的物件。
　　“哎十安别动！”顾澈反应过来，忙想去抢，又被温十安轻巧躲开，后者迎上他慌乱的视线，挑了挑眉。
　　“这是什么？”温十安将簪子在手指间转了个圈，细细打量起这支做工精细的梅花簪，因为顾澈长时间的摩挲，已经包出了厚厚的一层浆，整个簪子呈现出深沉而漂亮的红棕色。
　　顾澈垮下了脸，愤愤地瞪了一眼被抢了东西后委屈巴巴的猫，“怎么什么也能被你叼出来！”
　　他转向温十安，干笑道：“没什么，觉得好看，随手买的簪子，十安快给我吧。”
　　“是吗。”温十安没有还给他，一边摩挲着簪子，一边静静地盯着他。
　　顾澈叹了口气，苦恼地挠了挠头，老实道：“好吧……这是自己刻的。”
　　温十安垂下眼，看到上面连凸起的梅花花心都被细细地盘出了油，福至心灵地问道：“是要送我的吗？”
　　顾澈闷闷地“嗯”了一声，温十安忽然想起些什么，伸手摸了摸自己已经剪到耳后的头发，“是那天吗？”
　　顾澈点了点头，不想气氛如此沉重，便笑道：“这不是怕你觉得遗憾嘛，万一十安觉得我刻的好看，喜欢的不得了，那岂不是要怀念那些头发了。”
　　猫又凑上来想叼簪子，温十安将它放进兜里，伸手安抚性地揉了揉猫，轻声道：“谢谢，我很喜欢。”
　　太阳彻底藏进地平线下，天好像一瞬间暗了下来，有什么东西在余光里闪烁。
　　顾澈惊愕地抬起头，那抹黄绿色又飞快地钻进了松林深处，入目可及遍地都是闪烁的微光。
　　一瞬间天地颠倒，分不清星空是在九天苍穹，还是在眼前人间。
　　猫显然比他们更兴奋，猛地蹦起来去扑萤火虫，结果扑了空还摔了个跟头，在地上滚了几圈后，委屈地发出呜咽。
　　顾澈拉着温十安站起来，跟着猫不断蹦起的脚步一路走向松林深处，流萤起舞，落在眼里就是满目星辰。
　　“我来了许多次，就为看看灵谷寺的萤火，可是阴差阳错总没有机会见到。”顾澈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动这些生灵。
　　“这次看到了。”温十安清浅的瞳孔里映出他的样子，伴随着萤火扑朔，有股足以被称为漂亮的深情。
　　好像谁把这一片梦里才能想象出的松林流萤塞进了这双眼里。
　　顾澈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他无法自拔地爱这双眼睛里的人间，而眼睛的主人此刻正注视着他，好像他才是人间。
　　于是他再难移开视线，连声音都透着醉意：“嗯，十安是我的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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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第79章 生日
　　温十安神色平静地移开视线，借着萤火，顾澈看到他耳尖红了一片。
　　今日正是月初，新月如细线，在墨蓝的天里勾出一道白盈盈的月弯，温十安抬头看天时，弯月就恰好映在眼里，添了几分似水的深情。
　　顾澈看着他道：“还有一件事十安怕是忘了。”
　　“什么？”温十安问。
　　“生日快乐。”
　　话音刚落，一只萤火虫飞到两人中间，彻底点亮了眼底，温十安眨了下眼，那抹光就从眼里掠过，飞往别处了。
　　他忽然觉得口干得厉害，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
　　顾澈继续道：“本来是想试试运气，若是遇不到萤火虫，我就只能用珍藏的好酒来给十安庆生了，好在这些生物都有灵性，也不辜负十安来这一趟，我就借花献佛了。”
　　他又轻声补了一句：“十安，生日快乐。”
　　温十安心尖发烫。
　　他们通常都很少过生日，也并没有特意将这当作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只是回忆起来，幼时每到他生日，顾澈总要在夜里偷偷跑过来，敲开窗就为了告诉他一句“生日快乐。”
　　好像没有这句话，他就并不会快乐一样。
　　他不知被什么冲昏了头，说出了一句荒诞不经的话，“你也是。”
　　顾澈笑出了声。
　　住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在顾澈转过来时冲他行了个礼，笑道：“施主来了这么多次，这次算是得偿所愿了。”
　　“难怪您说世间万般都讲求缘法，强求不得。”顾澈笑着回礼，看向周围振翅翩飞的萤火虫，“今日只是来散散步，就遇到了意外之喜。”
　　“这些成虫寿命只有三五天，就是寺里的僧人，一年中也未必能见到这样多的萤火，您运气真好。”
　　顾澈笑着看了温十安一眼，忽然记起一些奇妙的事情，扭头问住持：“上次来，您说要我多去学校看看，是为何？”
　　那日他神出鬼差地，真的拐去了学校，然后就遇见了一直在寻他的温十安。
　　好像命运安排，因果相接。
　　住持一脸轻松，对他的疑虑并未上心，“缘来天注定，缘去人自夺。随口一说而已，不是我要您去，是您心想去。”
　　说完，他持手冲温十安行了礼，道：“温施主好。”
　　温十安照着他的样子回了个礼，并没有多聊的想法，反倒是住持神色复杂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夜间山路难行，给二位拿个灯笼吧。”住持冲顾澈道，“施主跟我来。”
　　去取灯笼时，顾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并没有对住持提起过温十安，那一句“温施主”来得着实蹊跷。
　　他还没有开口问，倒是住持先一步洞悉了他的想法，淡淡道：“那位施主心性不凡，本该是天生的佛陀，可惜了。”
　　顾澈拧起了眉，还想再问，住持已经把灯笼递给他，意味明显地看着通往山下的路，道：“佛曰不可说，下山吧。”
　　从灵谷寺出来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去，顾澈提着灯笼和温十安结伴下了山。
　　夜间的空气是恰到好处的湿润和凉爽，温十安走得很慢，好像有意要仔细看看这周边的风景。
　　顾澈也不着急，就跟着他的脚步缓慢行进，看到他视线落在一处，就开口为他解释，这是才开的影院，南京独此一家。
　　“下次一起看电影吧。”温十安提议，“毕竟之前，好好的一部片子也没有看完。”
　　“好。”顾澈心里还想着刚才住持的那番话，回应起来还有些迟钝。
　　温十安察觉到他的异常，问道：“刚才住持对你说什么了吗？怎么感觉你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就是说十安心性不凡，更适合脱离世俗。”顾澈将灯笼往温十安那边移了移，“你说，是不是真入了佛门，会比现在轻松些。”
　　温十安垂眸看着脚下的烛火闪烁，手上还紧紧攥着那支梅花簪，“那样的话，人人都遁入空门了，还在世俗里做什么，功名、金银、娇妻、儿孙，哪样能狠心舍得下。”
　　“那十安呢？十安舍不下什么？”顾澈扭过头看他。
　　温十安对上他含笑的视线，轻哼了声，“真做了和尚，还要剃头，我舍不得这支梅花簪，不行吗。”
　　“行，当然可以。”顾澈笑了几声，又低头看路了。
　　灵谷寺离家距离并不算近，两人用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走到，温十安小腿有些酸痛，道：“这条路这么长吗？”
　　“累了吗？”顾澈问。
　　温十安摇了摇头，“听住持说，你常去寺里。我只是在想......你每次一个人走这条路时是什么心情。”
　　顾澈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后抿了抿唇，声音干涩：“很想你。”
　　温十安睫毛颤了下，目光落在顾澈一开一合的唇上，好像可以从那里窥在那场横跨四季的思念。
　　“这个。”他忽然扬了扬手，一路攥着的那支梅花簪，此时躺在手心上，沾了些汗，和拥有它的人一样期盼着回答，“怎么一直留着？”
　　到了家门口了，顾澈一手拎着灯笼，另一只手伸进左右兜里来回找钥匙，然后拧开了锁，锁芯蹦开，发出“咔哒”一声，就像他此刻的心跳。
　　“想留给你，这样你就不会觉得别人都有礼物而你没有。”
　　这样你会觉得，你也在被爱着。
　　温十安嗓音更哑了，“谢谢，我很喜欢。”
　　“你说过了。”顾澈笑得灯笼也在抖，烛光扑朔，晃得人心里眼里都跟着转。
　　可真是要命，无论过了多久，在这样两双眼睛的视线交接时，两颗心仍然会剧烈地跳动，好像永远走不完一段热恋。
　　顾澈关上门，在进入屋子时，上前抱住了温十安。
　　“不要生日快乐了，要日日快乐。”
　　温十安的回应是紧紧交缠的手指，和互相交换的气息。
　　顾澈在喘息的空隙抬起头，迷离着双眼道：“我明天还要上课。”
　　“嗯。”
　　温十安断断续续的吻落在他耳边，痒得他缩了缩脖子，终于在跌跌撞撞的脚步下仰身跌进床上。
　　温十安屈膝抵在他两腿之间，俯着身以一种侵占性极强的姿态吻他，一只手滑进他腰间，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另一只手游走到他的脖间。
　　顾澈身体紧绷了下，象征性地抬手抵着温十安的胸膛，腰间发烫，气息紊乱地解释：“不上课的话，要扣钱。”
　　下一秒，温十安移开手，埋头亲了亲他的喉结。
　　顾澈没忍住闷哼了声，温十安清浅的笑声就通过脖颈的皮肤传到胸腔里，和心跳同频。
　　温十安抬起头，气声里还有欢愉的余韵。
　　“睡觉吧。”
　　顾澈第二天还是在脖子上发现了一个淡粉色的印，昭然若揭一场荒唐事。
　　他略有些苦恼地指了指那块皮肤，对温十安道：“若是学生问起来，我就只能说，家里养了只爱咬人的蚊子。”
　　“你......”温十安反倒不好意思了起来，睫毛扇动了下，真诚建议，“用围巾遮一遮。”
　　顾澈看了眼他额头细密的汗珠，又看了眼两人单薄的衣物和外面已经亮极的太阳，险些被气笑，“我的好哥哥，七月的天，你倒是真疼我。”
　　温十安起身下床，全然不管顾澈如何说，睡眼朦胧地洗了把脸，就坐在桌前研磨。
　　顾澈见他又打开了之前被锁上的盒子，凑过去想要看那纸上究竟写的什么，温十安停住了手，扭头看他：“你再不去上课，就该迟了。”
　　“好好好，我还得挣钱养家去。”顾澈撇了撇嘴，又替温十安把窗打开，叮嘱道，“午时我要去参加讲座，不回来了，你记得吃饭。”
　　温十安点了点头，等他走了才拿起一支小楷笔继续写字。
　　本该是字句拼凑，只是温十安落笔缓慢，思绪飘的很远，等到反应过来时，一支梅花跃然纸上。
　　像那支被他揣进怀里的梅花簪。
　　温十安略为无奈，盯着这支花看了会，被自己逗笑了。
　　夏天本是最难熬的时节，南京盛暑也并不好过，但有顾澈日日精细照顾着，温十安也觉得时间过得极为快。
　　其实他对时间并不敏感，甚至到了一种愚钝的程度，尤其是有时中午睡得久了，下午起来仍然会问上课回来的顾澈，现在是不是早上了。
　　院子里顾澈并没有刻意清理过，会有花草沿着墙壁攀爬，等到这些花草开了又败，温十安就会知道，一个季度过去了。
　　等到了中秋，顾澈和几个外地来求学的学生一起吃了顿饭，学生们都收到家里来信，问候平安。
　　顾澈怕他思家，又带他去看了场电影，在一片黑暗里与他肩并肩坐着，手背相贴。
　　等到入了冬，温十安也停了每日写字的活动，连那个装着纸的小盒子也不在了。
　　这下没了每日的活动打发时间，温十安就会来大学里打着家属的名义四处蹭课，更多时候他也学着学生们带上纸笔，乖乖地坐在最后。
　　顾澈注意到他时，往往声音里都带着笑意。
　　然后趁着下课，学生们都离开了，他才会无奈地叹口气，用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看向温十安，笑道：“这位同学，老师讲得好不好？”


第80章 亲热
　　顾澈的生日将将是在冬至前后，几乎到了最冷的时候。
　　顾澈并没有过生日的习惯和想法，但考虑到温十安在家无聊，便借此请了假，想和温十安去别处转一转。
　　他才收拾好东西，路过教学楼时，就有学生冲他打招呼，“先生好，我才刚看见温先生，您要去找他吗？”
　　他一愣，问：“在哪？”
　　“就在校门口，您过去就能看见。”
　　顾澈搂了搂大衣，深觉今日寒风凛冽。
　　天气冷时，温十安也爱犯懒，小雪后就很少见他出来，这样的天气怕是要冻坏了。
　　顾澈缩了缩脖子，快走几步，远远的就瞧见门口那人正低着头用脚蹭地上的雪。
　　阴影投落在身上时，温十安才抬起头，脚尖因为一直在雪里蹭，有些发凉，他缩了缩脚趾，打了个冷颤，连忙将脸埋在围巾里，闷声道：“你怎么不上课了？”
　　“我还没问你，怎么在门口站着？”顾澈伸手把他快要散落的围巾兜住，揪住一头又重新在他脸上绕了个圈，将他半张脸直接藏在围巾里。
　　“想等你下课。”温十安手插进兜里，两臂紧贴着身体，说话时哈出的气透过围巾散了出来。
　　“这还早呢，你看你这身上的雪。”顾澈拍了拍他肩头积聚的雪花，蹙着眉看他鞋尖因为脚趾的蜷缩鼓起一个包，啧了一声，“又拿脚蹭什么雪，你看冻着了吧，待会鞋全湿了就更凉了，快回去。”
　　“那你呢？”
　　“我请过假了，跟你一起回去。”顾澈凑到他耳边笑，“十安和我，这叫不叫心有灵犀。”
　　温十安反倒拧起了眉，伸手按住他，“先别回去，我们去吃饭吧。”
　　顾澈愣了下，看向他脚尖道：“不行，先回去把鞋换了。”
　　“不碍事的！”温十安有些着急，“我饿了。”
　　顾澈叹了口气，知道强迫不得他，便问：“那好，十安想吃什么？”
　　“今天你生日，你想吃什么？”温十安说着，轻咳了声，眼神故意不看他，“我请客。”
　　顾澈挑了挑眉，刚想问他哪来的钱，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便笑：“好，这么冷的天，那我可要去吃火锅。”
　　温十安瞥了他一眼，道：“那走吧。”
　　顾澈一路都忍着笑，等真到了店里，他和温十安面对面坐着，看着温十安将各样菜式都点了一遍，忙道：“哎！差不多了，点多了浪费！”
　　温十安思虑了下，还是打算听他的，“那就这些吧。”
　　顾澈这会觉察到店里的热了，便将围巾扯下来在大腿上叠好，又放到一边。
　　这家店里会在每张桌子上放着当日的南京日报，温十安把围巾往下拉了些，露出下巴，问顾澈：“德国不是投降了吗？现在谈判进行到哪一步了，山东能收回来吗？”
　　“谁知道呢，光是各国要索取的金银赔偿，都得好一阵谈判呢。”顾澈说着，顺势拿起报纸想看看有没有国际新闻。
　　南京日报上大多都是些近期的城内小新闻，还有北京的政况，涉及到国际谈判的，也无非就是在说各国争取本国权益，号召严惩同盟国。
　　看来看去也没什么具体的进展，顾澈索性放下了报纸，抬头就看见温十安一脸郁闷地盯着报纸。
　　他伸手把报纸递了过去，“十安要看吗？”
　　温十安收回视线，冷淡道：“不看。”
　　顾澈疑惑地打量起他，半晌后福至心灵地再次拿起报纸。
　　温十安果然立刻看了过来。
　　这下懂了，是想要他看报纸。
　　顾澈再扫了一遍，除了一些政事，还有电影的宣传，再者就是说某出版社要发布一本匿名作者的杂文集，介绍写着“献给不屈于苦难的人民”，其间又引用了一位俄国剧作家的《聪明误》来对比，占了挺大的篇幅，看样子出版社很重视这本书。
　　顾澈微怔，指了指那条新闻，看向温十安，试探性地问：“十安？”
　　温十安抬起下巴，用一只手撑着，眼神自上而下地扫了一眼报纸，淡淡道：“嗯，是我。”
　　顾澈的惊愕只持续了几秒，很快他反应了过来，衷心地赞叹道：“好厉害，我就说，十安一直是天才。”
　　“没什么，只是想着也不能天天要你一个人挣钱吧。”温十安故作冷淡道，眼角却因为他的夸赞弯了起来。
　　“我就算养着十安一辈子也乐意。”顾澈心里软成了一团，笑道，“怎么会选择去写杂文呢？”
　　依照温十安的能力，他若想做什么，岂有做不成的道理，只是他选择去写杂文，倒是让顾澈吃了一惊。
　　“前些年，胡适先生不是有篇《文学改良刍议》提倡大家写白话文嘛，我觉得道理很对。”温十安道，“与其写那些晦涩难懂，百姓也看不进去的大道理，倒不如写几篇通俗的杂文，大家乐得看，自然也就懂道理了。”
　　顾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原来温十安每日不让他看的那个盒子，装的就是这些，“十安怎么也不早告诉我一声，万一那些出版社坑你钱怎么办。”
　　温十安扫了他一眼，似乎在责怪他的明知故问，“我自然知道我的文字价值几何。”
　　顾澈轻笑了声，接过话道：“那得是价值连城。”
　　在温十安热衷的请客下，顾澈又被迫去买了新鞋子，临回家时，手里又被塞了一包点心。
　　他忍不住笑，“你这是要把钱都花完吗？”
　　“花完可以再挣。”温十安道，“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顾澈认真思虑了下，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有，我们先回家吧。”
　　温十安不解地跟上他，一路上都能看到他耸动的肩膀，像是在忍着笑。
　　终于，温十安没忍住，才到了家门口就问：“想要什么？”
　　顾澈扯着他进屋，闭上门就将他按在门上，仰着头来吻他，“想回来，然后亲亲你。”
　　温十安眸色暗了下，顺从地低下头，恰好看到顾澈紧闭着眼，睫毛扇动。
　　很像某些自投罗网的小动物。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轻缓而漫长，温十安清晰地感觉到顾澈的身体越来越烫，他率先拉开了距离，无视青年委屈的表情，道：“你明天还要上课。”
　　“不管了。”青年再次凑上来吻他。
　　他在急切的索吻里伸手扶正了顾澈，哑着声说：“请假要扣钱。”
　　若不是他呼吸粗重，酡红色从耳朵爬上脸，顾澈还真以为他无动于衷。
　　这完全就是报复，顾澈忍着笑，伸出胳膊环住他，将他的围巾扯了下来，一节白皙的脖颈暴露出来，“没事，十安现在有钱。”
　　说完，他又在温十安的喉结上印了个吻。
　　温十安僵了下，很快就抱着他跌进床上，舔舐一样的吻从耳边移到脖颈，大衣被匆匆褪下来落了一地。
　　“哎呦！等会。”顾澈难耐地仰着头，手指紧扣着温十安的肩，此刻慌乱地拍了拍，提醒温十安起身，“我的围巾，给落在火锅店了！”
　　温十安脸色沉了下来，伸手扣住他的手，死死按在脸侧。
　　顾澈笑了几声，故意逗他：“十安好主动。”
　　温十安睫毛扇动得很厉害，在对上顾澈笑意浅浅的眸子时，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其实他并不喜欢身体接触，无论握手或是勾肩，以及许多正常社交礼仪下的皮肤相贴。
　　还有气味，每个人身上的气味，离得近了就会不由分说地唐突侵入到自己的领域，这都是雷区。
　　温府里的亲密距离里，通常带来的都是伤口，导致他对人的防备心格外重。
　　但顾澈不同，幼时小孩就喜欢极了人群，被抱起或被摸摸头，就会露出满足而讨喜的乖巧笑容。
　　就连长大了，也格外喜欢握着他的手，手心紧贴，再或者抱紧他，埋头把乱而热的气息全洒在他脖子上。
　　他常常想，他这样一个冷淡又不知趣，脾气性格样样古怪的人，如何能回应顾澈这份太过深沉的爱意。
　　可后来顾澈告诉他，爱人先爱己。
　　他仍然可以不知趣，可以做古怪的人，仍然可以倨傲，可以不通礼俗，这些都不影响爱意如火。
　　他便是一把柴，总要被点燃，然后烧起另一把柴。
　　此刻他就在燃烧，滚烫的吻落满青年的身体，像在回溯他们的每一步。
　　相识到分离再到重逢，其实爱也不过这一遭。
　　温十安的动作很温柔，总让顾澈有种沉在水里的错觉，被流水轻轻柔柔地抚慰，连K感都来得循序渐进，密密麻麻。
　　可温十安总会把一些其他的念头付诸在他身上，譬如被捂住的双眼，还有不轻不重，折磨人似的咬痕。总要他抱着对方发抖，说一句“好哥哥”才肯罢休。
　　最后将要结束时，温十安主动凑上来吻他，音节都是碎的，尽是喘息。
　　“思辰，你也是，要日日快乐。”


第81章 前夜
　　后来报纸上放了一段杂文选段，是一个小乞丐冻死在街头的故事，顾澈恍惚间记起来，这应该是小四的故事。
　　温十安用词极为简洁，寥寥数语便勾勒出百种人心，尽管顾澈对他的笔力早有预计，仍然会被这个并不完整且短暂的故事所打动。
　　他又想起来幼时先生评价温十安是“天生的政治家”，私心觉得，现在应该再加一项“天生的作家”。
　　于是他便缠着要温十安讲一讲其他的内容，后者总是摆摆手，用同一句话搪塞过去，“以后就知道了。”
　　小说被定在明年的冬季发表，出版社早早便开始各方宣传起来，只是无论得知此事的各界名人想要如何探寻这位匿名者的真实身份，温十安也没接受过任何一家的访谈。
　　一方面是碍于他在北京来说尚且是葬身火海的状况，不能轻易暴露，另一方面，他自觉没有顾澈的玲珑心思，又疲于应付人际，干脆就匿名发表。
　　谁知阴差阳错的，这个匿名反倒成了出版社大肆宣扬的噱头。
　　除此之外，温十安又和一家报社签了协议，负责长期供稿，而顾澈总是在他文章发表后才被“提点”得知。
　　心酸又好笑。
　　等到天气转暖时，顾澈又被金陵大学聘为文科学长，两人便逐渐都忙碌了起来。
　　闲时聊起假期的安排，顾澈准备好好利用这时间，和温十安一起去山东转转。
　　温十安正在写字，顺手把墨盒推到顾澈面前，又道：“这也得等着真正收回山东才行，日本代表团可是在和会上提出要接手德国在山东的各项权益，况且那么多的请愿书送上去，也不见从巴黎传来什么回信，我总怕出状况。”
　　“这么久了，中国头一次在战争中获胜，代表团可说了，赔款什么都好商量，唯独二十一条，必须废除。”顾澈搬了凳子坐在桌边，低头替他研磨，又打量了眼他正在写的内容，问道，“你这是在写什么？”
　　“北大学生们办了个工读互助社，虽说就是一次小范围的尝试，我觉得还是值得鼓励的，就想写篇文章宣扬一下。”
　　“最近我倒是看了许多批驳互助社的文章，说是搞无政府主义，崇洋媚外。”顾澈无奈地笑了笑，“自从十月革命成功，越来越多人学习马克思主义，可讨伐声也从没断过，我看这互助社又要经历一番大浪了。”
　　“依我看，互助社未必能成。”温十安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磨快点。”
　　顾澈忙低头磨墨，又听他说：“无政府主义，就是去中心化，没人领导没人拿决策，说是群策群力，实际上就是散沙，单靠这一点，这互助社就行不通。”
　　“真是怪了，那你为何还要宣扬？”顾澈把墨递了过去。
　　“我宣扬的不是互助社，是敢于办互助社的这群学生的精神。你想，互助社本质上还是共产主义，俄国共产主义是成功了，可是共产主义究竟是什么，要怎么实施怎么运行，没人知道。俄国有俄国的做法，中国不能一味照搬别国啊，路都是一步步摸索出来的。”温十安文章写到了一半，拧眉盯着纸，似乎是有些卡顿，“再说了，哪有不失败光成功的道理，失败也是值得鼓励的。”
　　“十安说的在理。”顾澈胳膊撑在桌上，一手托着下巴，看向温十安时怎么也藏不住眼里的笑，“对了，许多学生们为了响应新文化运动，都预备下乡，进工厂，给农民和工人做演讲，这还是跟着北京学的，我今晚要在夜校上课，待会就走，你早些睡，不用给我留门了。”
　　“嗯，好。”温十安放下毛笔看着他，“我听人说，你们学校有个老师因为宣传马克思被批斗了，你注意安全，别叫人抓住把柄。”
　　“不会的，我们就是去做一些社会时事的演说，和工人们聊聊天，别担心。”顾澈凑上去亲了亲他，道，“早些睡。”
　　“嗯。”
　　顾澈到达夜校时，已经有几位学生在门口等着了，互相鞠过躬后，其中一位道：“先生，今天过来几位圣约翰大学的学生，说是也想支持平民教育，我就带他们来了。”
　　“先生好。”穿着校服的少年冲他鞠了躬，介绍说，“我叫刘晓，这些都是圣约翰的同学。”
　　几位学生跟着他鞠躬，一一向顾澈介绍。
　　顾澈微怔，觉得刘晓这个名字格外耳熟，再一看这张脸，霎时笑道：“是你啊。”
　　刘晓扬起个笑，道：“先生还记得我。”
　　“上海去北京的火车上，见过你一面，当时你说要去北大听讲座，对吧。”顾澈回忆道。
　　“先生好记性。我们听说南京也在宣扬平民教育，又是您在这，就想来看看有没有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
　　“你们能来就帮大忙了。”
　　顾澈忙让大家都进去，工人们已经围坐好了，就等着演说开始。
　　夜校来的人不多，工人们受教育的程度也低，顾澈演说时越发觉得温十安以杂文号召群众的方法很正确。
　　等到结束时，顾澈想着去学校的宿舍对付一晚，正好刘晓几人也在学校找了临时住处，大家便一起同行。
　　刘晓快走了几步跟上顾澈，问道：“先生，您来南京多久了啊？”
　　“有两年了吧，怎么了？”
　　“是这样……”刘晓挠了挠头，看向身边的同学，不好意思道，“我们最近搞了个思想交流会，主要是想收集一些大家对新文化的看法，也好帮助大家理解科学民主，所以想问问您，有没有空接受我们的采访。”
　　“当然可以，上课时间外你们都可以来找我。”
　　“谢谢顾先生。”刘晓感恩地鞠了一躬，又道，“另外……不知您认不认识总在《复兴报》上发表文章的那位匿名的先生啊？”
　　顾澈脚步顿了下，扭头看刘晓，“你们要采访他吗？”
　　“早听说那位先生脾气怪，一概不接受采访，我们也只是好奇他是何许人。”
　　“是啊顾先生，您看过他半个月前发表的那篇《我们需要德赛先生》吗，其文风似血刃，犀利深刻，批判了旧思想，又回顾了先辈们所行之路，思想之深刻我们大家都很佩服。”
　　“更好玩的是，有几家报社对此进行了强烈批判，说他盲目崇拜西洋歪理，必将导致大祸，号召群众反对其歪理学说，结果您猜怎么着……”刘晓憋不住大笑了起来，“他第二天就写了一篇文章，叫《宰相之肚，许幺幺小丑跳梁》，您是没见，先前写文章的几家报社，气得抓狂了都！”
　　周围学生跟着大笑了起来，顾澈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怎么不知道，这篇文章还是他百般劝着才没有骂得太难听。
　　“顾先生，您究竟认不认识这人啊？”
　　顾澈笑得直不起腰，忙道：“哎呦，这我可不认识，你们要是哪日见着了，也引荐我见一见这位奇人。”
　　温十安一语成畿，北京学生的互助社果然不久后就解散了，后来每每想起此事，顾澈都深觉温十安的远见
　　接下来一连几周，顾澈总要每周空出两晚的时间来为工人们做宣讲。
　　起先来的也只有零星几人，慢慢的，来上课的工人们把夜里学的东西，讲给其他工友听，来的人也就逐渐多了起来。
　　顾澈讲完课怕吵到温十安休息，就照旧去学校休息，夜里刘晓和一些学生还总会来和他讨论文章。
　　今年的天气奇怪，五月才开始就下了场雨，顾澈关上窗，扭头对刘晓道：“你们怎么淋着雨就来了，都淋湿了，快拿毛巾擦擦。”
　　“没事的先生，我们扛冻。”刘晓把毛巾先递给了别人，冲顾澈乐道，“前几天听您说起北京学生起义，我觉得很有道理，我们确实应该和他们一样，站在时事的前沿。”
　　“这也不是要你们一味去忙冲，作为青年，大家要有判断力有原则性，最关键的还是要具备爱国心。”顾澈又翻了条毛巾出来扔给刘晓，“还别说，前几天学生们起义，让北洋政府拒绝在巴黎和会上签字，连工人们听了都叫好呢。”
　　“这更说明我们动员起了工人阶级，这是平民教育的胜利。”刘晓揶揄道。
　　这话说完，大家都笑了起来。
　　正说着话，门又突然被叩响，一位男同学浑身湿透地闯进来，呼吸粗重，像是一路跑来的，刘晓几人看见他忙把毛巾递上去，问：“怎么湿成这样了！这雨也没这么大啊。”
　　男同学猛地回神，伸手抓住刘晓的胳膊，眼泪先滚了下来，嗫嚅道：“签……签字了……”
　　“什么签字了？你好好说。”
　　“巴黎和会……”他大喘了口气，磕磕绊绊地说，“他们在巴黎和会上签字了！”
　　刘晓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下意识扭头看向顾澈。
　　签字了，这意味着，中国人亲手把自己的领土拱手让人。
　　再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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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要结束了。


第82章 五四
　　消息是从北京来的，蔡元培先生号召民众起义，以举国之力反抗卖国之径。
　　顾澈一夜未眠，想到中国用几万民兵的性命换来的胜利，竟然连国土都不能保全。又想到他们一路走来逝去的每一条人命，都只能葬在山河残缺的故土上。
　　他心有愧，他们要如何面对先辈。
　　一夜之间，整个国家天翻地覆，北京学生以罢课游行宣告抗议。
　　动乱之下三十余名学生被捕，蔡校长深受迫害，留书出走。北京学生怒而起义，通电全国发动抗议，实行总罢课。
　　温十安和顾澈一连几日都忙于给各方供稿，写号召宣言，学生们进行过几次演讲和罢课，响应北京号召，南京高等师范大学为首的13多所学校集合起来，成立学生联合会，誓要营救北京被捕学生。
　　金陵大学的学生们也自发起义，同时与工人商人达成共识，为反抗北洋政府奔走宣告。此起彼伏的抗议声从校园里蔓延到大街小巷，街头的队伍越来越长，声音越来越大，震动了千万条江河涛涛。
　　顾澈到达学校时，学生们已经准备好了新一轮游行需要的海报和传单，正在激烈讨论着动员路线，一见顾澈过来，大家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鞠躬道：“先生好。”
　　“这是要出发了？”
　　“嗯，上一组的人也快回来了。”
　　“好，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顾澈一边叮嘱，一边把手里的宣言递给刘晓，“这是我刚写好的宣言书，刘晓你去油印。北京学联刚发了电报，号召全体国民联合起来，这次的游行，最低目的是为了让政府释放被捕学生，同时，我们仍然坚持抗争初衷，拒签巴黎和约。”
　　想了想，顾澈又补充道：“游行过程中一定不要和宪兵、警察起冲突，不要损坏东西，大家都记住了。”
　　“知道了先生，那我们走了。”
　　顾澈点点头，和余下的几个学生开始收拾教室，等收拾好了教室，顾澈又道：“差点忘了，温先生在顺德饭店给你们买包子，我怕他待会拿不了，你们俩去接一下。”
　　几位学生笑着谢过，其中两个就出门找温十安去了。其余的便都坐下，继续制作条幅，挨着顾澈的一位便问起他对这次学生起义的看法。
　　顾澈笑着拍了拍学生的肩，问：“在担心什么？”
　　学生垂头丧气道：“我们明明获胜了，日本却妄图侵占山东，连那些其他的战胜国也帮着日本，我们这样的起义，真的会有用吗……”
　　“你听过努曼西亚的故事吗？”顾澈笑着放下手里的扫帚，弯腰在他身边坐下。
　　“没有……”学生道，“先生跟我讲讲吧。”
　　“塞万提斯有一个剧本，写的就是被围困的努曼西亚。说的是努曼西亚被阿拉伯人围攻，阿拉伯人封了他们的城，断水断粮，最后城内无人生还，他们得以破开城门，可是赢得这场战役的阿拉伯将领却说他一生中只输了一场战役，就是努曼西亚。”
　　“为什么啊？努曼西亚不是打输了吗？”
　　“当时在瞭望塔上，有个拿着城门钥匙的小孩，阿拉伯将领许诺他，只要交出钥匙就给他一辈子荣华富贵，小男孩拿着钥匙从塔上一跃而下。等到阿拉伯人破开城门，留给他们的只有满城的尸体。因为在明知没有活路的情况下，努曼西亚的人们在城中集体自杀了，阿拉伯将领下令仔细搜寻城中，他说只要能找到一个活人，就证明这场战役他是胜利的，可是城里的百姓无一生还。”
　　“这个故事……也太壮烈了，怪不得那位将领说这场仗他输了。”学生感慨道，“宁死不屈，用生命为亡国陪葬，这样的精神真令人折服。”
　　“是啊，让人尊敬的永远不是武力而是精神。”顾澈道，“其实这不止是剧本，也是真实的历史。他们没有退路，所以选择了最极端的做法，可我们不同，我们还有路，我们还能自己踏出一条路来，哪怕到了最后无路可走，我们至少也为我们的国家奋斗过。”
　　“嗯，我懂了先生。”
　　“小小年纪，怎么考虑那么多。”顾澈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回忆道，“你这话，以前也有人跟我说过，他们总说革命太苦，说不想再听那些大大小小的时事了，可是他们说归说，论起爱这个国家，谁也比不得他们。”
　　学生好奇了起来，凑近些问：“他们是谁啊？”
　　“他们啊……”顾澈仰靠在椅背上，不经意道，“他们都是些不起眼的普通人而已。”
　　是最早醒来的人，也是最早牺牲的人。
　　“所以只要还有一点生机，我们就绝不可说放弃，知道了吗？”
　　“知道了先生。”
　　“不好了！不好了先生！”
　　两句话几乎同时出口，顾澈愣了下，起身看向跑进来地学生，问：“怎么了？再说一遍。”
　　“不好了先生！”学生气喘吁吁地站定，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长越他们跟宪兵打起来了！”
　　顾澈吓了一跳，忙跟着跑出去，临走时又叮嘱：“你们待在这，不许乱跑。”
　　还没到游行的街上，乱哄哄的争吵声已经传了过来，顾澈几乎一路狂奔过去，就看到学生们挤作一团，街上水泄不通，唯有街口散开一个圈，伴随着吼叫声。
　　“全部给我退后！”宪兵举着枪威胁学生。
　　起此彼伏的抗议声响起，学生们不甘示弱地吼道：“现在被关着的是北京的学生！让给别人的也是我们中国的土地！你们这样阻拦学生运动，和北洋政府又有什么区别！”
　　“都闭嘴！”
　　宪兵论起警棍朝着为首的戴眼镜的男学生砸下去，棍子落在眼镜男的肩上，周围的学生义愤填膺道：“哎！你怎么打人啊！”
　　顾澈疾步上去，将眼镜男挡在身前，后背传来一阵剧痛，警棍紧接着又狠狠打在头上，他眼前黑了下，险些晕过去。
　　听到他的闷哼，眼镜男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喃喃道：“先……先生……”
　　“全部退后。”顾澈咬着牙道。
　　“哦！哦！退后！大家全部退后！”
　　眼镜男忙带着学生们和宪兵拉开距离，宪兵这才停下手，冷冷道：“这次给你们一个教训，下不为例。”
　　“怎么回事，我不是专门叮嘱过，不许和宪兵起冲突吗？”顾澈低声问。
　　眼镜男心虚地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吞吞吐吐道：“我们……”
　　“这位先生……”顾澈喘着粗气，艰难地直起背，转过身看向满脸横肉的宪兵，道，“我想问一下，这些学生究竟哪里招惹到你们了？”
　　“我可告诉你们，游行也得有游行的规矩，这条街说了不能进就是不能进！”
　　顾澈侧过头看了眼，宪兵拦着的那条街，是政府官员所住的街区。
　　顾澈冷冷笑了声，道：“使馆的街区不允许游行，军警所的街区不允许游行，现在官员街区也不许游行，再下一步，是不是你们寻欢作乐的所有场所都不允许学生工人出现了？”
　　“看来顾先生对政府决策有意见啊，那我不由得怀疑您组织学生起义的目的不纯，有反动的嫌疑啊。”宪兵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冲身后的宪兵招了招手，道 “给我抓起来！”
　　“你们要干什么！”学生们蜂拥而上，想要挡在顾澈身前。
　　顾澈的背还疼着，在学生们的拥挤下疼出了一头的汗。
　　温十安和两个来帮忙的学生才走到这条街，就见前面闹哄哄的不知在吵些什么。
　　一个学生垫了垫脚，道：“哎那好像是顾先生，我们过去看看吧。”
　　温十安点头，从人群中艰难地往顾澈的方向走，忽然学生们又躁动了起来，纷纷往前涌。
　　他顺着人群挤，就看到顾澈脸色苍白地被学生包围在中间，还有几个学生冲上去要和宪兵动手。
　　温十安皱了下眉，下一秒，一声尖锐的枪声响起，温十安眼睁睁看着宪兵手上的枪按下扳机，子弹喷射而出，刺破空气，最后射进顾澈腿上。
　　“思辰！”
　　他脚下踉跄，急切地扒开人群想要冲过去，也因此忽视了他那撕心裂肺的一句呼喊，其实根本没有发出声音。
　　“哎！温先生！”两个学生想要拦住他，转眼间就见他已经冲到了人群中间。
　　顾澈满头大汗地扶着学生才能站稳，他一手捂着左腿膝盖那个不断流血的洞口，眼神却如火一样烧人。
　　“谁再阻拦，就是这个下场！”宪兵举枪扫视了一圈人群。
　　话音刚落，温十安挺身挡在顾澈面前，眼神冷冽地盯着宪兵。
　　“十安……”顾澈扯了扯他的衣服，冲他摇了摇头。
　　温十安扭头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脸上却露出了怪异的表情。
　　顾澈不疑有他，只是将他扯到自己旁边，看向宪兵，笑道：“我不过是看不过我的学生受欺负，怎么就能和反动扯上关系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跟你们走可以，不许动这些学生。”
　　“当然，顾先生肯配合，我们当然不会为难他们，不过……”宪兵将枪对准了温十安，“他也得跟我们走。”
　　“你到底想干什么。”顾澈瞬间收起了笑，冷冷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组织学生起义，你们俩都有份，全给我带走！”
　　顾澈和温十安分别被两个宪兵压着，顾澈大腿还在流血，只能被拖出人群，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学生们在身后喊他，哭声和叫喊声响成一片。
　　顾澈却笑了起来，地上的血路越来越长，他的身影却越来越小，学生们只能听到他渐行渐远的笑声和响彻云霄的呐喊。
　　“我醉生梦死而浑然不觉的人民啊，醒醒吧。”


第83章 哑巴
　　“司长，这两个我们都问过了，一句话也不肯说。”狱警紧跟在穿着绿色军服的男人身边，将一份文件递给他，汇报道，“这是从他们家搜出来的，可以确定给《复兴报》供稿的就是那位温先生。”
　　警务司的司长年近五十，走起路来却仍旧脚下生风，他粗略地翻了翻文件，冷笑道：“好，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谁。”
　　温十安被关在重刑犯的监狱里，在走廊尽头的牢房里，大门用厚重的铁门封着，两间牢房相接的右侧墙壁上有道十来寸长的铁窗，靠近天花板，正对门的墙壁也开了道小窗，用作通风。 靠左侧墙就摆了一张单人床，看样子并不干净，上面都是干涸的血迹和汗味。
　　透过投射进来的惨淡月光，得以判断出这是夜晚。
　　司长的脚步在牢门前停下，狱警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温十安靠墙站着，正在转动着一只脚腕，观察脚上的脚链。
　　司长拍了拍手，不急不慢道：“温先生，真让我大吃一惊呢。”
　　温十安动作顿了下，仍然没有抬头。
　　司长并不介意他的态度，弯腰拍了拍床垫，挨着他坐下，两个狱警站在床边正对着他，司长挥了挥手，笑道：“不用那么紧张，温先生是文化人，又不能拿我怎么样。”
　　温十安开始用脚碾着地上的一块凸起。
　　“温先生，也别光我说啊，要不您也谈谈。”司长侧着身看他，“就谈您在《复兴报》上写的文章吧。”
　　温十安停了下来，抬头与他对视，目光里明晃晃写着冷淡和没兴趣。
　　司长又笑了笑，道：“您这样可就没意思了，那我换个问题，您究竟是谁呢？”
　　目光相接，司长的视线里尽是试探和压迫，温十安平静地接上他的目光，而后垂下眼皮，又开始用脚蹭地了。
　　司长脸上的笑僵了起来，嘴角逐渐下塌，目光也瞬间冷了起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吗？”司长冲身侧使了个眼色，狱警上前揪住温十安的后衣领，弓腿踢在他的膝盖窝，温十安踉跄了下，两个狱警扣着他脖子，将人死死按在地上。
　　火辣的灼烧感从与地面相接的脸颊处迅速扩散开，温十安一声不吭，死死地盯着司长。
　　司长理了理身前的衣服，蹲下来看着他，缓缓道：“你不说，那位顾先生可不一定吧。”
　　看见温十安脸色变了下，司长得意地站起身，后退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给我打。”
　　温十安的双手被扣在身前，所以大部分的拳打脚踢都落在了后背。狱警对着他曲起的大腿和后背猛踹，直看到他吐出一口血才停了下来。
　　司长揪起他头发，恶狠狠道：“说话！”
　　温十安喉咙动了下，一口血喷在狱警脸上。
　　“妈的！”司长看到他脸上的笑，气急败坏地朝着他脸甩了两个耳光，“打！打到他叫出声为止！”
　　狱警收到命令，一脚踹在温十安的后颈，血腥味立刻从肺里涌到喉间，温十安猛地又咳出两口血，疼得只能张嘴发出破碎的喘息。
　　司长眉头皱了下，察觉到不对，他挥了挥手让狱警停下，再次俯身下来看着温十安。
　　温十安额头出了血，斜流过脸颊又落在地上，司长一把扯住他的头发，拖到了右侧墙边。
　　温十安头皮剧痛，只能凭着本能用脚蹬着地面，铁链因为他的动作铛啷作响，一墙之隔的顾澈似乎察觉到什么，疑惑的声音隔着墙传来。
　　“十安？”
　　司长死死按住他后颈被毒打出来伤口，低低笑道：“听见没，顾先生在叫你呢。”
　　温十安疼得发起了抖，张着嘴无力地喘气。
　　司长又试探性地加重了力道，温十安嘴巴泛白，肉眼可见连嘴唇都在抖，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司长冷笑了声，恍然道：“原来是个哑巴。”
　　“去，取纸笔来。”他又吩咐道，“哑巴说不出话，那就写吧。”
　　温十安呼吸间肺腑都在疼，头晕目眩下，一支笔被强硬地塞进他手里，司长揪着他头发，让他对着地上摆着的纸，道：“写，写你是谁，还有你和顾澈的反动思想。”
　　温十安跪在地上，手铐被强行拉起来，双手凑到纸上。
　　“快写！”司长抓着他的手在纸上涂了个“温”字。
　　温十安不应，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咔嘣”一声，毛笔应声而断。
　　司长气急败坏地扯着他头发狠狠砸在地上，“他妈的！”
　　“司长，等会人晕过去了就不好问了。”狱警看得胆战心惊，提醒道。
　　司长深吸了口气，将他扔到一边，掏出一张手帕擦了擦手，道：“行，够硬气。”
　　温十安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迷糊中只感觉大门又被紧紧关上。
　　司长出了门便吩咐道：“去，拿把刀，还有纱布，我们去好好关照一下另一位。”
　　顾澈还正在忧心温十安那里的动静，大门忽然被推开。
　　司长将手帕扔给狱警，踱步进来，笑道：“哎呦，这里条件不好，薄待顾先生了。”
　　顾澈牢房里的床摆在右侧墙壁，正挨着温十安的牢房，他此刻正缩着腿坐在床上，一手捂着左腿上的伤口，伤口被用撕下来的衬衫简单包起来了，只能做到止血。
　　“司长大驾，是有事要说吗？”
　　司长在他对面站定，眼神落在他满是血的手背，笑道：“顾先生这样开门见山，是个爽快人啊。”
　　顾澈抬起眼打量他，又听他道：“您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国民政府并不反对学生游行，可您若是让学生反抗规定，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我从没有教学生反动，你们若是不信，可以自己去问。”
　　“这话不就笃定了学生们不会出卖您嘛。”司长讽刺地笑了笑，“您还不知道吧，您组织游行这件事，可是您的学生告诉我的。”
　　顾澈本就失血过多，此时眼前又开始隐隐发黑，只能强撑着精神道：“学生们游行是自发所为，我相信任何一个中国人，看到中国的国土不能收回，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只怕是……有些人借着国难想铲除政敌。”
　　“这话可有偏差。”司长皮笑肉不笑道，“山东问题自然重要，可要是有人借此机会想宣扬无政府主义，借势推翻国民政府，那可就值得重视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司长不信我，只管关着我就行。”顾澈别过脸，一副不愿意多聊的样子。
　　司长凑近了些，问：“你没有，那那位温先生呢？”
　　顾澈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几家报社联名举报，《复兴报》上发了一篇宣扬北京学生互助社的文章，这不是在公然搞无政府主义吗，甚至罔顾人伦，宣扬共产共妻！这篇文章的原稿，可是在你家里发现的，这笔迹……看上去可不是你的吧。”
　　顾澈神色愈冷，司长得意地笑了起来，道：“《复兴报》那位匿名作者，是温先生吧。”
　　“互助社是北京学生在探寻中国道路上的伟大尝试，如何就牵扯到人伦，反动了。”顾澈想笑，可是才低低笑了两声，疼痛便让他轻咳了起来，“那几家报社，究竟是心系政府，还是公报私仇，您比我更清楚。”
　　“看样子你是不肯承认了，那我换一个问题吧，温先生叫什么名字，他到底是谁？”
　　“我在湖北认识的一位好友，名字不值一提。”顾澈半真半假地糊弄道。
　　“不肯说是吗？”司长朝身后挥了挥手，狱警立刻将早已经准备好的匕首递给他，“顾先生伤口里的子弹还没取出来吧，放久了可不好。”
　　话音一落，狱警上前扯着手铐将他双手死死抵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澈被迫摆成仰躺的姿势，腰部折成诡异的角度，双臂伸过头顶，脚链也被司长踩住，双脚无法动弹。
　　大腿绷紧后，伤口再次撕裂，疼痛迅速蔓延全身，顾澈打了个颤。
　　下一秒，绑在腿上的衬衫布料被刀划开，伤口暴露在空气里，温热的血液沿着已经干涸的血迹继续往下流。
　　“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你最好忍住了，温先生可就在旁边听着呢。”
　　刀尖剜进肉里，猛烈的剧痛让顾澈意识到之前的疼不过是小打小闹，此刻伤口被一寸寸挖开，刀尖持续深入，继续要抵住骨髓。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死死绷紧了身体，却仍然无法缓解半分疼痛。
　　刀尖开始游走时，他闷哼了一声，死咬着牙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哎，怎么没找到弹壳呢？”
　　司长拔出了刀，换了另外一个角度扎了进去。
　　疼，满脑子只剩下了疼，顾澈几乎意识不到，即使他已成习惯性地死咬着牙，可自己此刻喉咙里仍然正不受控制地发出极度痛苦而歇斯底里的呻吟。
　　温十安贴着墙壁，听到顾澈的呻吟越来越大声，伴随着司长的笑声。
　　他双手死死地揪着衣服，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心里几乎要侵吞理智的疼痛。
　　顾澈经历的疼痛，他似乎能感同身受一般，心脏像置于火里灼烧，只能靠着紧握的双手和越来越急促的喘息来缓解。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喉间又蔓延起血腥味，浓重得再难忽视。
　　他狠狠地吐出一口血，伴随着呜咽声。
　　他能说话了……
　　极度的悲痛刺激到声道，他伴随着顾澈歇斯底里的痛呼喊道：“思辰！”
　　早已经守着的狱警立刻打开了他的牢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是准备交代了？”
　　温十安双目通红地盯着他，狱警并没有意识到危险，笑眯眯地上前。
　　牢房里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司长急匆匆地跑过来，看到眼前的一幕后脚下吓了一哆嗦，“快！快快快！拉开他！”
　　狱警被温十安按在地上，双手呈现一种诡异的姿势后翻着，显然是被掰断了，此刻温十安膝盖跪骑在他身上，手里死握着一根发簪，发簪的半截都插在狱警的肩上，血肉模糊。
　　温十安冷冷地瞪了他们一眼，嗓音因为刚恢复还显得沙哑异常，“你们再敢动他一下试试。”
　　司长起了一身冷汗，抬腿踢了身边的狱警一脚，“去啊！不拦着他等死啊！”
　　两个狱警后知后觉地上前将温十安按倒在地，听到动静赶来的其他人慌忙将地上已经吓晕的狱警拖了出去。


第84章 赵义
　　顾澈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打湿，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隔壁牢房里发出了几声闷响，然后就是不属于温十安的惨叫声。司长终于扔下了他，和狱警们去隔壁查看状况。
　　脱离了束缚，顾澈紧绷的身体一下回弹到床上，意识已近消散，耳里只剩下弹头落地发出的清脆响声。
　　体内的血快速地从伤口里流出，求生的本能让他咬着自己的舌尖，强打起精神。
　　纱布就掉在地上，他费劲力气从床上爬起来，才碰到地面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牵扯到伤口，疼痛却已经近乎麻木，他用手指狠狠抠着地面爬行，指尖血混着大腿的血流淌了一地。
　　拿到纱布后，他立刻将纱布覆盖在不断流血的伤口上，缠绕几圈后弓起背咬断纱布，然后咬着牙用力扎紧。
　　做完这一切，汗水沿着额头滑落，他只能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然后听到温十安的牢房发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很快归于平静。
　　顾澈很想张口叫一叫温十安，可身体疲乏到了极点，一时间分不清疼和累哪个占了上风，他只能盯着那扇相连的小窗，好像在那里能看到温十安一般。
　　视线中的窗户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模糊，他眨了眨眼，有什么湿润的液体从眼角滑落，眼皮沉沉地合了起来。
　　即使在昏迷中，大腿的疼痛还是让他无意识地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他意识勉强恢复了一些，能感觉到伤口火燎一样的疼，耳边一直有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刺得耳膜生疼。
　　等到讨论声停止，他又感觉到自己被人一左一右地抬了起来，来人架着他的胳膊，像拖尸体一样，由着他脚背在地面剐蹭，一路拖出了牢房。
　　不知走了多久，这些人又将他抬起，强行按在一张椅子上，紧接着，一盆冷水迎头浇了下来。
　　顾澈被冷得狠狠打了个颤，嘴里呛到了水，开始不停地咳嗽。
　　周围灯光亮了些，他似乎正在审讯间，手铐被解开绑在椅子的扶手上，随着他的咳嗽，木椅也在剧烈地摇晃。
　　“动作轻点。”司长瞪了泼水的狱警一眼，“怎么能对顾先生这么粗鲁。”
　　“你想……咳咳……干什么？”顾澈因为鼻子也进了水很是不舒服，皱着眉问。
　　司长啧了声，露出委屈的表情道：“本来我也不想这样，可你那些学生实在不听话，天天在门口闹事，还带着工人们威胁我，你说这可怎么是好。”
　　顾澈刘海被水打湿，斜斜地贴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他索性仰靠在椅背上，以一种轻蔑的姿态看向对面的人，“您还担心这个吗？”
　　“这话说的。”司长掏出一张手帕，凑上前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水，笑道，“顾先生最好还是不要惹我生气，不然落一个虐待囚犯的罪名，我可担当不起。”
　　顾澈嘲讽地笑了笑，道：“您把我关在这里，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就是想和你聊聊天，这么着急做什么。”他伸手拨开顾澈的头发，露出眼睛，然后说，“顾先生不如猜猜看，你的学生们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顾澈掀起眼皮，对上他的视线，一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司长看着他，却扬声对门外的人道：“进来吧！”
　　有人应声推门而入，顾澈看到来人后瞳孔微缩，有些不敢相信。
　　“顾先生好。”来人朝他鞠了一躬，摊开身前抱着的记录本，“我们直接开始吗？”
　　对上顾澈困惑的眼神，司长解释道：“哎呦，忘了说了，赵记者是专门来给你做采访的。为了让你那些学生们放心，我可是煞费苦心了。”
　　赵义变化挺大，个子长了，五官也更立体了些，从前眼镜更些，透着股幼态，长开了后反而眼廓收窄了，有种凌厉精干的感觉。
　　此时他穿着一身深棕色的西服，鼻梁上多了一副椭圆框眼镜，显得成熟而稳重。
　　对上顾澈惊愕的视线，他明显愣了下，而后移开了视线，低声道：“那……现在开始吧。”
　　“当然，你们聊，我就不打扰了。”司长拍了拍他的肩，嘱咐道，“应付应付就行，赶紧写了稿子让外面那群人闭嘴。”
　　“是。”赵义点了点头。
　　审讯室的门打开了又闭上，赵义看向他，规规矩矩道：“顾先生，我们开始吧，我整理了几个民众关心的问题……”
　　顾澈仍然没有从震惊里回过神，他死死地盯着对面的人，打断道：“赵义，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赵义握着钢笔的手猛地收紧，却并没有抬头看他，“这个问题不在我们今天的采访范围中，我们还是不要耽误时间了。”
　　“赵义！”顾澈紧扣着扶手，因为用力过度，铁链被扯到极致，在手腕上烙下一道通红的印子，“你知不知道，你若真依他所说编纂一份我宣扬反动的稿子，我的性命也就算了，可金陵的学生都会被你置于险境！”
　　许是头一次见顾澈动怒，赵义怔了下，眉眼间染上痛苦，喃喃道：“我……我是来了才知道，采访的对象是你……”
　　“若不是我呢？你又要去陷害另一个人吗？”顾澈失望地摇了摇头，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赵义，你对得起你在刍言说过的那些话吗？”
　　“别跟我提刍言！”赵义突然抬起头，眼眶通红，“我父亲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死的，你要我怎么接受！我只希望我从来没去过北京，没加入过什么刍言。”
　　“那田寿兄呢？”顾澈心彻底凉了下来，连同语气也咄咄逼人，“他待你如父如兄，可如今他的尸骨就葬在那个你避之不及的北京你知道吗。”
　　赵义愣住了，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夏田寿的死讯，看见顾澈湿润的双眼，他狼狈地垂下了头，指尖颤抖。
　　顾澈并不想放过他，一字一句像锥心的剑，“他直到死前，都在求北洋政府恢复约法，直到最后一刻他心里想的都是共和。他若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该多寒心啊。”
　　“是吗……”赵义深吸了口气，努力将杂乱的情绪平复下来，直视着顾澈道，“可我父亲会为我骄傲的。”
　　“你父亲纵使为北洋政府效力，却也是行得正坐得端，他若看到你如今为人利用，扭曲事实，置学生性命于不顾，真的会为你骄傲吗？”顾澈别过了脸，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顺着眼角滑落，“赵义，你还太年轻。你所谓的光明，只是书本上的共和之道，教授嘴里的大道至理，你不明白这光明对我们有多重要，对中国有多重要。”
　　赵义伸手抹了把脸，转身侧对着他，道：“顾先生既然不想谈，就算了吧。”
　　说完，他打开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澈又被拖回了牢房里，大腿上的伤口因为剧烈的移动开始渗血，又混着水流到裤脚，他几乎感知不到，比起这个伤口，心脏的疼才让他痛不欲生。
　　墙壁被人撞击发出一声闷响，温十安的声音透过墙传过来，有些沉闷，“思辰，你还好吗？”
　　他蜷缩在床上，后背紧紧贴着墙，问：“我没事，你呢？”
　　温十安没有回答，反问道：“刚才，他们带你去做什么？”
　　“没事，让我做了个采访。”顾澈道，“我还遇见了赵义。”
　　说出这个名字时，他险些忍不住哽咽，温十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挨着墙坐下，也是背贴着墙，问：“然后呢？”
　　“赵义长大了不少，我都快认不出来了。”顾澈笑说。
　　温十安缩起腿，将头埋在膝盖间，不再说话了。
　　明明隔着厚重的墙，顾澈却恍惚觉得温十安的呼吸声就响在耳边，于是他又挪动了下，好让自己整个背都贴在墙上。
　　“十安，你跟我讲讲那本杂文吧。”
　　他不想万一死在这里了，还留了个遗憾。
　　温十安过了很久才回答：“以后就知道了，不讲。”
　　“那好吧，听十安的。”顾澈笑了起来，“我们背长恨歌吧。”
　　“好。”
　　就像他们在某个夜晚，温十安烟瘾发作，他们紧握着对方，一句一句背诵诗词。
　　好像只有这样，苦难就伤不到人了。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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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该再两章完结～


第85章 阳光
　　顾澈已经算不清楚他们在监狱里待了多少天，总之日光与月色交替，又透过小小的窗户投落在牢房里，世界好像只剩下了晨昏交替。
　　每日会有狱警来送两次餐食，大都是些冷饭冷菜，吃进胃里也冰冷冷的。
　　顾澈的伤口沾了水得不到处理，长时间靠纱布捂着，里面慢慢开始化脓感染。
　　他起先还会感觉到疼，到后来只剩下了麻木，不知第几天时，他忽然发起了烧，夜里冷热交替，他靠着墙不断发抖，死咬着牙也不肯吭声。
　　司长每隔两天就会来提审他们一次，还是老一套的话术，要他们弃暗投明，不再发表反动观点。
　　发现顾澈高烧后，司长象征性地叫了个医生来开了些药，然后掰着他的嘴，和着冷水硬灌了下去。
　　接连烧了两天，顾澈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即使被司长强行灌了药，身体也并没有半分好转，白天强撑着吃下去的东西，到了晚上又会被吐出来。
　　到了第三天，司长仍然乐此不疲地亲自来给他喂药，两个狱警将他拖到审讯间后就扔在地上，一个紧抓着他的手脚，另一个负责掰开他的嘴，将药片一股脑扔进来，然后举着水杯迎头倒下去。
　　他通常是又咳嗽又窒息，药沾了水又无法下咽，卡在喉咙里致使他不停地干呕。
　　喝不下药，司长就会继续命人灌水，直到他把所有的药喝完。
　　一番折腾下来，顾澈只剩下了出气的力气，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却除了水什么也吐不出来。
　　“顾先生，你瞧瞧，这是何必呢。”司长蹲下来看着他，“只要承认个错误，有那么难吗？”
　　顾澈张了张嘴，除了咳嗽和干呕，发不出半点声音了。
　　“拖回去吧，这半死不活的样，也说不出个什么来。”司长翻了个白眼，挥手让人拖走了顾澈。
　　“司长！”一位狱警不满地指了指自己肩上的纱布，道，“我伤成这样了，您就这么放过那小子？”
　　“又不是他伤的你，整死了我们还得负责，赵义那小子又没个准信，你们找人去问问！”司长对他使了个眼色，安抚道，“行了，肯定给你出气。”
　　没一会儿，温十安就被几个狱警拖了过来。
　　经历了几天的折磨，温十安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单是暴露在外的脖颈就遍布着踢打造成的伤口，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也都是已经干涸的血迹。
　　之前被温十安打伤的狱警一看见他就露出了狰狞的表情，骂道：“害我在医院躺了那么久，妈的！”
　　司长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蹲下来直视着温十安道：“温先生，我们来谈个条件吧。”
　　“顾先生现在高烧不退，再这样下去，人怕是要不行了。这样吧，你只要承认了你们的反动思想，我保准送顾先生去医院，另外政府肯定也不会为难你们的。”
　　赵义的文章也只能是拖住那些躁动的群众，若不是他们二人公开承认反动，这事怕是要没完。
　　“这买卖不够划算啊。”温十安冷笑道，“两具尸体换你千夫所指，怎么样？”
　　司长的脸僵了下，咬着牙道：“我可是在认真和你谈条件，还是说，顾澈的死活你根本不在乎？”
　　温十安紧攥着手，指甲都嵌进了肉里，他直视着司长的眼睛，缓缓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很好。”司长收了笑，起身冲身后扎着绷带的狱警使了个眼色，后者一把揪住了温十安的头发。
　　温十安被扯着头发拖到屋子中央，手铐在地上摩擦，再一次刮破了手腕上的皮肤，他想要起身，肚子上又挨了一脚，接着就是更为密集的拳打脚踢。
　　“你别给人搞死了！”司长皱着眉提醒。
　　狱警终于停下了脚，喘着粗气踩在地上意识恍惚的温十安身上，将他翻了个身正面朝上，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之前不是挺凶的吗？”
　　温十安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眯着眼打量他，眼神却如寒潭冷漠深寂，狱警被他看得心里发寒，气急败坏地举起胳膊甩了他一耳光，“接着嚣张啊！”
　　温十安被打得偏了下头，嘴角的血沿着嘴唇滴进了嘴里，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狱警掏出那支梅花簪，朝着温十安的肩上狠狠扎下去，一寸长的部分扎进了肉里，簪子被血浸染，呈现出暗红的颜色。
　　温十安闷哼了声，压抑不住的低笑声却从唇间溢了出来。
　　“你笑什么！”狱警又用了用力，簪子向肉里没进几分。
　　温十安整个肩胛都因为疼痛在发抖，却止不住地发出笑声，他抬手扣住狱警的手，笑着把簪子狠狠往下按，边笑边说：“你就这点能耐吗？”
　　簪子一半都扎进了肉里，他却还在用力，狱警慌乱地拔出簪子，不可思议地盯着他血肉模糊的肩膀，反应过来后骂骂咧咧地踹了他一脚。
　　“妈的！死疯子！”
　　司长点了根烟，一直在一旁观察，看到这一幕后脸色铁青地走过来，把没抽完的烟对着温十安的伤口附近按了下去。
　　烟头立刻把周围的皮肤灼烧起了一个水泡，温十安疼得缩了缩背，肩膀又被人踩着动弹不得。
　　司长瞥了一眼还处在震惊里的狱警，责怪道：“你都是这的老人了，慌慌张张的干什么！”
　　话音刚落，门又被两个去而复返的狱警撞开，“不好了！司长不好了！”
　　“你们又慌张什么！”
　　“司长，我们被赵义那小子骗了！”狱警将一份报纸递给他，神色凝重，“就因为他，现在全城人都在要求我们放人。”
　　“这他妈怎么放！”司长抢过报纸扫了几眼，赵义的文章并没有按商议好的那样写，反而指出监狱里严刑逼供，打压五四运动。
　　司长的脸一会青一会白的，他愤然将报纸扔到地上，吼道：“他娘的，赵义呢！让他滚过来！我看他是不想干了！”
　　“赵......赵义......昨天辞职了……”
　　“辞职？”司长冷笑了声，又一把捡起报纸摔到狱警脸上，指着人骂，“那也得把人给我找到！光过来跟我说有什么用！去让报社不许再印刷！”
　　“司长......”
　　“还不快去！等着把脸丢完吗！”
　　“不是，司长......”狱警吞了口口水，磕绊道，“这文章是昨天就发出来了，现在......群众就堵在监狱外面......”
　　“昨天就发出来了那你们干什么吃的！”司长气急败坏地踹了狱警一脚，扭头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温十安，“给他们把衣服换换，伤口都处理了。”
　　“啊？”狱警没反应过来，下一秒，脑袋上就挨了一巴掌，“啊个屁！快去！”
　　“哦哦哦！”
　　狱警忙不迭地拽着温十安的手铐，就要把人拖走，温十安却突然开始挣扎了起来，双脚踹着地面，不断地扭动身体。
　　狱警吓得不敢再动作，司长又给了他一巴掌，“都解开！这要怎么换衣服！”
　　缠着绷带的狱警此时见温十安缓缓站起身，不由后退了两步。
　　那日在牢房里经受的一切还历历在目，温十安那种充满戾气的眼神再一次盯上了他，伤口甚至都在隐隐作痛，求生的本能让他看向司长，求救道：“要不要找人按住他啊，这……”
　　“簪子。”沙哑的声音响在求饶声中。
　　狱警一时没听见，温十安拧着眉伸出手，又重复了一遍，“我的簪子。”
　　狱警这才反应过来他只是想要那支梅花簪，忙像丢累赘一样扔给他了。
　　司长碍于民情，只能出面解释说，顾澈与温十安有反动嫌疑，等到查明情况自然会放人。
　　学生们的抗议一直闹到政府里，司长劈头盖脸挨了顿训斥，次日一早就开了牢门。
　　顾澈的烧被精细照顾了一晚上，好歹没有加重，只是人依旧没有力气，连意识也不清醒，只能被人抬着出牢房。
　　温十安不愿意别人动他，冷着脸从狱警手里接过了人，顾澈自然知道他身上也有伤，挣扎着想起身，“十安，我自己能走。”
　　温十安语气软了下来，从胳膊下绕过去搂住他，道：“别动。”
　　短短一节路，他们走了格外久，外面的阳光刺眼得很，温十安紧闭着眼睛，隔了好一会才适应。人群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问情况。
　　司长跟在他们身后，不甚好意思地笑道：“哎呦，都是误会，委屈二位了。”
　　温十安并没有回应，他搀扶着顾澈，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坚定，其间有学生想要搭把手，都被他回绝，人群自发跟在他们身后，一步一步地挪动。
　　顾澈的身体烫得厉害，被风一吹，冷热交替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回了些神，声音很轻，“我们出来了。”
　　“嗯。”温十安应道，“出来了，我们都还活着。”
　　人群奇异般的噤声不语，只是静静地随着他们的脚步挪移，在顾澈将要滑落下去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来，等待温十安将人背起来。
　　有学生看不下去，想要去帮忙，但又被其他人拦了下来。
　　没有人想打扰这一幕，他们在苦难里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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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完结～


第86章 终章
　　温十安一步一停，等到把顾澈背回家时，肩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染透了。
　　他弯下腰想把顾澈放到床上，脚下却踉跄了下，背上的人险些要摔下去，一只手赶在他摔倒前扶住了人。
　　温十安扭头一看，惊愕道：“胡昌先生？”
　　“嗯。”胡昌闷闷应了声，声音里尽是心疼，“快，快放下，你瞧你身上的血。”
　　温十安慢慢把已经昏迷的顾澈放到床上，又盛水打湿了毛巾，小心地敷在顾澈头上。
　　“我来吧，你快休息。”
　　胡昌想搭把手，温十安弯腰在床沿坐下，将毛巾翻了个面，道：“不了，谢谢先生，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胡昌还想再说，对上他眼里的悲戚却忽然愣住了，那样的神色太过凄婉，好像决心赴死的人，纵使再往心里投进石头，也难起波澜。
　　胡昌不忍多看，只能仓皇地别过脸，忍着哽咽道：“抱歉。”
　　温十安又拉好被子，确保顾澈不会受凉，才起身去找药。听到胡昌这话，他停下了动作，问：“胡昌先生何错之有？”
　　借着尚且明亮的暮色，温十安清晰地看到，胡昌的头发已经近乎全白，脸上皱纹横生，透着衰老的疲态。
　　“这声抱歉，我是替他说的。”胡昌扭头看向屏障，叹息道，“别躲了，想看就看看吧。”
　　赵义垂着头从屏障后走出来，双手揪着衣服，看样子紧张极了。
　　温十安放下手里的药，弯腰冲他鞠了一躬。
　　“温先生这是做什么！我受不起您这一拜……”赵义忙过来想扶起他。
　　“若不是你的文章，我们或许真的会死在监狱里。”温十安端端正正鞠完了一躬，道，“这声谢谢也是思辰想诉你的。”
　　赵义的眼泪控制不住地砸了下来，他紧紧咬着牙，抽泣声却从牙关泄露出来。
　　胡昌叹了口气，伸手搂住他的肩，任由他埋着头哭，边哭边道：“我真的知道错了……”
　　“好了，等会把人吵醒了。”胡昌拍了拍他的肩，无奈道。
　　赵义一听，马上紧闭着嘴，只剩鼻子还在一抽一抽的。
　　温十安将药罐放在炉子上，蹲在地上开始生火，边问：“胡昌先生怎么来上海了？”
　　“在报上看到你和顾澈被抓，心里着急，就过来了。”胡昌看他肩头的衣服已经被血染红了，忍不住在他身边蹲下，抢过扇子，强硬道，“我来吧，你快去把伤口处理一下，别还没等顾澈醒来，你又出什么事了。”
　　温十安沉默了几秒，鞠躬道：“多谢先生。”
　　温十安回到房间，坐在床沿上开始脱上衣，他原来的长褂在狱中几乎已经破得不能穿了，出狱前司长给他们换上了一身衬衫和长裤，只是此时的衬衫有一半都被血染透了。
　　赵义看着他脱下衣服，白皙的身体上遍布青紫伤痕，有的是瘀血，有的是肿块，还有地方破了皮，血丝漫延出来，又被他随手用毛巾擦掉了。
　　这样一具身体暴露在面前，赵义眼泪再一次翻腾上来，他赶忙低下头，声音在抖，“温先生，我就先走了……我来是为向你们辞行的，我准备出国，今晚就走。”
　　温十安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问：“要去哪呢？”
　　赵义摇了摇头，“去欧洲，具体哪里我也没决定好，准备先去德国落脚。”
　　总之南京是待不得了，他此番得罪了司长，南京必然是留不得了。
　　温十安心里知道这是无奈之举，只能道：“多保重，我会向他转达的。”
　　赵义深深地朝顾澈鞠了一躬，最后是哭着离开的，不知是在哭前路，还是在哭往事。
　　温十安实在没有力气多想，他累极了，身心俱疲，五脏六腑错位一样的疼，好像只要闭上了眼就再也醒不来了。
　　等到胡昌熬好药，天已经黑了，胡昌不好多叨扰就先行离开，温十安送他到门口，看到一轮下弦月衬在漆黑如墨的夜色里，作黑暗里唯一的光。
　　顾澈依旧没有要醒的趋势，温十安把药放在一边，想等温热了再喂给他。
　　此时月色从窗户里洒进来，一股脑把凄凉的白泼在人身上，顾澈的脸瞧上去也异常苍白。
　　温十安解开他的衣服，看到同样遍布全身的伤，指尖忍不住颤抖。
　　膝盖上方被枪打到的伤口已经被包扎了起来，温十安呼吸都放得很轻，指尖翻动，解开了纱布。
　　里面血和脓水混合，早已经烂得不成样，看样子这条腿是废了。
　　温十安极尽小心地把药敷在伤口上，顾澈疼得发抖，他稍微一动作，温十安就立刻停了手，然后一点一点地帮他敷药，等到折腾完，退烧的药已经放到温热，温十安也出了一身的汗。
　　顾澈喝不进药，温十安就自己喝了再喂给他，退烧的药、长伤口的药、消炎的药……从前最怕苦，现在倒觉得连药都平淡无味。
　　做完这一切，他就躺在顾澈身边，明明累极，此时却没有困意，就在夜里一遍遍用视线描摹那张沉睡的脸。
　　顾澈第二日仍然没有醒来，烧倒是退了下去，脸上也开始有些红润。
　　温十安下午出去买了些包子，想着如果顾澈醒了可以吃些垫垫肚子，等他回来就看见几个学生站在门口张望。
　　“这是怎么了？”他问。
　　刘晓冲他鞠了一躬，学生们陆续都跟着鞠躬，“我们是来看望先生的，想告诉先生，北洋政府已经拒绝了和会签字，我们赢了！”
　　温十安微怔，下意识回道：“好，赢了就好。”
　　这是他们一直以来艰难奋斗的结果，明明他应该欢呼、感动、流泪，可此时看到这些学生饱含泪水和喜悦的双眼，他只感到悲哀。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爱国心，何至于如此艰难。
　　“你们先生还没醒，他若知道了肯定开心，快进来坐吧。”
　　“不了不了。”刘晓摆了摆手，身后有学生推了他一把，不断冲他使眼色。
　　刘晓的脸更苦了，温十安疑惑道：“究竟怎么了？”
　　刘晓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狠狠鞠了一躬道：“请先生原谅，是我们不好。长越不听劝告才与宪兵起了冲突，也是他出卖了先生，只是没想到先生居然舍身救他，长越深感愧疚，无颜来面对先生，委托我们代为道歉。”
　　温十安听得有些迷糊，他对长越这个人并无多少印象，依稀记得带个眼镜，好像是那日被顾澈护在身后的小孩。
　　“是他告诉宪兵，顾先生组织的学生起义？”他迅速抓住了关键。
　　刘晓点了点头，愧疚道：“长越和我一起，都是圣约翰大学的。先生叮嘱过我们，绝对不可和宪兵纠缠，要在政府规定下游行，只是……长越他说从前在上海和先生有些矛盾，他不甘心，就想去和宪兵交涉，好要先生对他另眼相看，这才起了冲突……”
　　“有矛盾？”温十安更迷糊了，“他姓什么？”
　　“姓吴，吴长越。”
　　没有印象。
　　温十安忽然抬起头，望向他们身后墙角，那里方才有个小孩在张望，想必就是他们说的吴长越。
　　他叹了口气，安抚道：“回去吧，你们先生不会怪他的。”
　　顾澈那样的人，总能原谅一切真心的悔过。
　　他就是那样，偏要用热忱行于世间，用那么赤条条的善意爱人，怎么会有人愿意辜负他。
　　温十安转身想要进门，余光瞥到一旁的地上有一个竹篮，里面只放了一把枯草，最上面是一张信笺，只写了四个字“腐草为萤”，不知是谁送来的。
　　温十安把它拎回了家，摆在了房间里。
　　竹篮放下的一刻，床上的人闷哼了声，极其细微的一声，温十安忙坐了过去，就看到顾澈手指动了下。
　　“思辰……”温十安轻声叫了他，顾澈睫毛抖了几下，似乎难以使用光线，又紧闭住了眼，隔了好一会，他闷闷地应了声，手下意识摩挲着什么。
　　温十安伸手握住他，然后听到一声很轻的“十安”。
　　他握紧了顾澈的手，却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用力，又迅速松开了些。
　　“别哭，哥哥。”
　　顾澈的声音让他迅速回了神，这才发现顾澈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那双一贯温润的眼睛正饱含深情地看着他，而他不知何时已经满脸泪水。
　　“好。”温十安应着，伸手抹了把脸，将他扶了起来，“饿吗？起来吃点东西吧。”
　　坐起来时，顾澈的神色怪异了起来，眼神落在左腿上。
　　温十安把买好的包子和粥给他，轻声道：“会好的，你先吃饭，好吗？”
　　顾澈垂下眸点了点头，乖乖吃东西。温十安趁着这会功夫，给他讲了讲斗争胜利的事情，还有赵义辞行一事。
　　顾澈神色并无多大变化，只是偶尔吃东西的速度会慢下来，像是在思考。
　　说到一半，温十安想到些什么，问：“你以前认识吴长越吗？”
　　“长越？不认识，不过我总看他面熟得很，或许以前见过可我给忘了。”顾澈回忆道，“他怎么了，还好吗？”
　　“还好，只是在担心你的伤，学生们都记挂着你呢。”温十安拿起手帕，替他擦掉了脸上不小心沾到的饭渍。
　　顾澈只吃了一个包子就没了胃口，温十安也不强迫他，就又收了饭，问他：“还要再躺会吗？”
　　顾澈点了点头，看向他道：“十安，我刚刚做了个梦。”
　　温十安床边坐下，问：“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你还是长头发的样子，还梦到了姜桂和玉兰结婚了，婚礼上好多的人，陆邢也来了，他说我不讲义气，连这样的好事都不叫他。”
　　温十安边听边点头，故意逗他道：“这倒像陆先生能说出的话。”
　　顾澈没笑，反而伸手勾住了他的手，脸贴着他的胳膊，闷闷道：“十安……我以为，我们出不来了。”
　　“害怕吗？”温十安低头看他杂乱的头发，却突兀地发现他头上居然都有了白发。
　　“以前是不怕的。”顾澈手指缠着他的手指，不停地打转，“但和你一起就怕了，我不想你出事……而且我知道，我的腿不好了，十安不用瞒我，我不难过的。”
　　能活着走出来，站在阳光下，看到前路漫漫，就很好了。
　　温十安心里酸涩，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到大门响动，他顺着窗外看出去，道：“胡昌先生来了。”
　　顾澈愣了下，直起身不敢置信地望向窗外，“老师？”
　　窗外没了人影，胡昌已经走进了屋里，笑道：“你倒是赶巧，在我走前醒了，我还想着给你留两坛酒当礼物呢。”
　　“老师怎么又要走了？”顾澈刚要翻身下床，胡昌忙把人拦住，道：“你躺着吧！”
　　温十安见状，体贴地让出了位置，为了让他们师生二人安心谈话，温十安出了门，去了出版社一趟。
　　这一趟耽误不了多久，他本以为胡昌应该还在，只是回来后却发现只剩顾澈一个人靠着床头发呆。
　　“胡昌先生走了？”他把书放在床头，问。
　　“嗯，老师准备继续去江苏一带的农村进行演讲，就不留了。”
　　顾澈话说得平平淡淡，温十安敏锐地察觉到他的难过，绕到另一侧在他身边躺下。
　　闻到熟悉的味道总是能让人安心，顾澈顺势靠在他身上，看向着他刚取回来的书和几张报纸，问：“这是将要出版的杂文吗？”
　　“嗯，只是初版，还没有名字。”温十安手指轻轻拨着他的指头，轻声道，“你给他取个名字吧。”
　　顾澈低低地笑了起来，“我想不出来，可是我的梦里，你给它取了名字。”
　　“叫什么？”
　　“叫《寻梅记》，你说踏雪寻梅，就像我们夜里逐光，我还笑话你俗气。”
　　“是挺俗气。”温十安又想起那个梅花簪，精巧细致的梅，坠在簪首，他笑了起来，“辛弃疾有一首修竹翠罗寒，也是咏梅，境界却很妙。”
　　顾澈愣了下，跟着笑了起来，“’着意寻春不肯香，香在无寻处。‘我想起来了，田寿兄也念过这句诗，十安，不如叫它《无寻处》吧。”
　　“好，听你的。”
　　“十安，我还想着，我们也该下乡看看，去把先进的思想讲给农民们听，让各个阶级的群众都实现思想解放。”
　　“好，都听你的，等你病好，我们也下乡演讲。”
　　走之前，他们或许会去一趟上海，看望故人，祭拜亡人。
　　那时应该会是春天，前路花开遍野，又或许是荒草连天，不过都没关系。
　　反正这是他们的人间，路遥山漫漫，无惧枯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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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完结了，感觉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祝温先生和顾先生前途灿烂吧。
　　我们下本见。
　　——
　　想看哪一对的番外可以评论告诉我，都会写的。


第87章 温铎之.1
　　有些人喜欢回忆，是因为旧时未了遗憾事；有些人喜欢幻想，是因为未来尚有期望处。这些记忆或真实或虚构，总能给无望日子里带来一丝的慰藉。所以说人在发呆时，总是最大程度感知到幸福的时候。
　　温铎之觉得，自己似乎是个古怪的人，他并不像常人那样有追寻精神愉悦的本能。看人发呆时，他也会想那些人究竟在想什么，过去的温存，还是未来的美好？
　　他不知道，因为他从没想过。
　　哪怕是偶尔神识放松，脑里也是空荡一片，眼前身后皆是白茫茫。
　　偶尔会想起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却称不上有多么依恋怀念。
　　似乎他一生匆匆行过，从无记挂，也从不被记挂。
　　光绪十四年夏，温府上空一朵麒麟状的云团蔽日，与此同时温家迎来了第二位少爷。
　　这样的祥云之状，在温府一共出现了两次，一次是温铎之出生，另一次是温十安出生。人人都说温氏二子必将大有作为，是则能挽将倾大厦，扶末路王朝。
　　温铎之站在很远处，听着院中不绝于耳的谈笑和奉承，伸出手遥遥冲婴儿比了下，只觉得这位弟弟瘦得可怜，只有手掌般大。
　　乳母瞧见他，抱着孩子走了过来：“少爷要抱抱他吗？奶奶给他取了名，叫十安。”
　　十安，所到之处十方之地平安，多美好的名字。
　　温铎之挪开了视线，显得并不感兴趣，“不用了。”
　　透过窗望出去，温昀脸上难得带着笑，还在与人攀谈。
　　“奶奶呢？”他又举起了手里的篮子，“额娘让我送汤药。”
　　乳母脸僵了一下，蹲下身看着他，“奶奶喝不下药了。”
　　温铎之顿了下，“哦”了声，又拎着篮子走了。
　　温家的主母赫舍里氏，于生产后体虚离世，温昀对此并没有什么波动，只是嘱咐让乳母照顾好温十安，免得孩子哭闹。
　　林姨娘心疼孩子，时常让人把温十安抱到她房里。
　　见温铎之在偷偷打量，她便招招手让他坐在床边，笑道：“抱抱他吧。”
　　温铎之僵硬地伸出手，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样的力度去搂这个温软的身体。
　　“抱紧点，这样弟弟会掉下去的。”林姨娘抓着他的手放到合适的位置，看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你喜欢弟弟吗？”
　　温铎之又把孩子塞回了她手上，僵着脸道：“不喜欢。”
　　他是真的不喜欢，这样弱小又毫无自保力的生命，感觉用些力便可以掐死。
　　温十安稍大些，学会的第一个词便是“阿哥”，头一次听到他叫阿哥时，温铎之愣了许久，伸手握住他伸出的手，只觉得这只手格外的小，热热的。
　　林姨娘叹了口气，对他说：“你要喜欢弟弟，至少要学着去喜欢。”
　　温铎之板着脸松开了手，道：“不需要。”
　　温十安很小就被送去了学堂，比之同时期的孩子小了两岁，也最不愿服输。时常午夜他从练武场回来，看见温十安房里还点着蜡在读书。
　　温铎之并不关心他学得如何，扫过一眼就回了房间，没过一会，温十安悄悄推开了门，探头探脑地往进望。
　　他走过去关上门，扔下一句“走开。”
　　过了许久，等到外面没了动作，温铎之打开门一看，地上放着一盒跌打药。
　　到底是小孩，连亲近都表现得明显。
　　这并不是好习惯，也并不能适应在温家的生存法则。
　　温昀对温十安的要求比想象中要严格许多，抽查课文时常会夹杂许多刁钻又古怪的提问，答不上来，便会惩罚他亲近的人。
　　温昀称之为“游戏”。
　　身边的书童被打得皮开肉绽时，温十安终于答上了问题，温昀大发慈悲地停了手。
　　看着小孩惨白的脸色和颤抖的嘴唇，温铎之难得主动揉了揉他的头，笑道：“继续努力。”
　　温十安看他的眼神里都是不可置信。
　　偶尔温十安有些新奇的想法，会被温昀责罚，他求过一次请，被关在柴房时，温十安拖着伤来给他送包子。
　　那时他就觉得自己真是讨厌极了这个小孩——倔得让人厌烦，似乎温家种种都和他格格不入。
　　再大些时，温十安也被送到了武场，一练便是几个时辰，直到午夜才能被准许回房。
　　温十安的确是天才，无论读书还是持枪，几乎都是一教便会。于是温昀想出了更好的办法，叫他们兄弟二人互相厮杀，输了的自然而然要接受惩罚。
　　可惜他们之间只打了一场。
　　温十安犹豫了两秒，温铎之便一刀刺穿了他的腹部，要了他半条命。
　　温昀面露欣赏，大笑着鼓掌，夸赞这场比试精彩极了。
　　温铎之面无表情地接受这样的夸奖，然后又不急不慢地将温十安送回房间。
　　小孩疼得意识恍惚，下意识抓着他的胳膊，一身的汗。
　　他问：“你怪我吗？”
　　温十安咬着牙摇头，“技…不如人，不怪…阿哥。”
　　他毫不留情把人扔在床上，成功看到温十安一瞬间更为惨白的脸色。
　　“不，你应该恨我，然后找机会还给我。”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温十安，神情冷淡，“再有下次，我会杀了你。”
　　林姨娘知道后，头一次打了他。
　　一个巴掌狠狠落在脸上，林姨娘气得指尖都在抖，声音里说不清是气愤还得悲哀，“你怎么下得去手！”
　　他直直地跪在床前一声不吭，再抬头发现林姨娘哭了。
　　他也是头一次看见她哭……
　　林姨娘懊悔地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声音仍然没有停住颤抖，“十安还那么小，你明明可以不伤害他获胜，为何要下狠手？”
　　“这样赢得快。”他说。
　　林姨娘眼泪又砸了下来，这次是真切的悲伤，却不知道为了谁。
　　她说：“你不能变成这样。”
　　其实不止是因为赢得快……他让温十安丢了半条命，这场游戏就不会再进行下去了。
　　毕竟无论几次，温十安初涉武学，绝没有赢他的可能。
　　事实上，他并不在意自己变成什么样的人，可林姨娘如此伤心，他尚且理智地想，自己应该听话一些。
　　后来常有人说，温家的两位少爷脾性秉性如出一辙，做事干脆利落，又少有人情味。
　　温府不知何时来了一个姓顾的小孩，顶爱缠着温十安，无论课堂还是武场，都能看见那个小孩的身影。
　　温十安一句句教他背书，又教他写字，射箭，起先还很严厉，可小孩惯会委屈求饶，一眼泪汪汪地盯着人，温十安就狠不下心来。
　　有次舞刀时不小心伤着了小孩，温十安就在武场一角，小心翼翼地给小孩敷药，边吹气边道歉。
　　好像从前他没有做到的温情，温十安就全给了那个小孩。
　　有天夜里，温铎之瞧见小孩偷摸溜进院子，并没敲门，反而去敲了敲温十安的窗户。
　　温十安应声打开窗，问他：“思辰怎么来了？”
　　小孩举着一直捂着已经化了的糖人给温十安，悄声说：“哥哥生日快乐。”
　　温铎之方才想起来，这日是温十安的生日。
　　其实许多事情在记忆里都已经渐渐模糊，唯独这日他盯着梁上弯月时，顺着围墙飘进来的花香格外得清晰。
　　温府从来不会种这种野花，是府外不知哪一户人家的门前栽的，七月的葵花。
　　他记得这花还有个别称，叫太阳花。
　　衬着月色和两弯盈盈笑意，萦绕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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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了很久，应该给温铎之的番外起什么样的名字，可是没有半点头绪。
　　我实在很爱这个人物，总觉得任何字词也无法概括他复杂而萧条的一生，所以就用他的名字作命名了。


第88章 温铎之.2
　　葵花花期短得惊人，他还没来得及见到那抹香的源头，就被一纸诏书调去了岭南，名为巡察，实则忌惮。
　　山水迢迢，愈往南走空气便越湿润了起来。
　　关于岭南的记忆，他几乎想不起来多少，只记得佛山的园林静谧，是和温府的死寂截然不同的安宁。
　　岭南的记忆就如同那里的天气一样，总是裹着雾蒙蒙的纱，望不穿。隐约有光透出来，就被稀释成了浅淡的金，让人忍不住想探寻。
　　他曾试过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那段没有血腥味和刀剑碰撞声的记忆，连那时日日盯着的团花也记不得叫什么名字了。
　　或许岭南本就是一场梦，包括岭南园林里那个永远一身灰白长褂的人。
　　时亦生这个名字，温铎之在那些咬文嚼字的文人嘴里听过许多次。
　　宣传西洋邪术，剪发，不剃头。
　　总之关于他的描述几乎没有正面的，温铎之也在园林里见过他许多次。
　　齐耳的头发放在一种发辫里格外扎眼。
　　他似乎从不参与那些文人的辩论，也从不在意园林里哪朵花开又落，他的目光只会落在笔墨勾画的字句间，书本不离手，眉眼间都染着清浅的愁，和岭南恼人的雨季相得益彰。
　　偶然听到几个文人讨论他，温铎之才知他是个破落家族的少爷。
　　不好文学，不好字画，反而喜欢古器和机械，终日捧读的都是傅兰雅等人的格物学。
　　偶然间路过时，瞧见他书上画着士乃得步枪的分解图，温铎之多看了两眼，在离他不远处的地方坐下了。
　　温铎之倒也没有别的事情做，就在长廊里坐着听那群文人们争论，有时是孔孟之道，有时是程朱理学，总之杂七杂八，文人们总有的聊。
　　时亦生几乎没抬过头，等到看完了一本书，他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灰白长褂一水地兜在他身上，反倒像园林一角逐渐灰蒙的天。
　　没过多久，温铎之也觉得累了，起身拍拍衣角，回军营。
　　有时天气不好，时亦生便不会来园里，温铎之仍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继续看文人们吵架，嗯，这次吵得厉害了些，个个面红耳赤。
　　雨季才过时，园林里办了场宴会，不知哪家的老爷请了个戏班子来唱戏。
　　一曲唱罢时，时亦生姗姗来迟，坐在熟悉的位置，继续靠着柱子看书，这次的书厚了许多，他得用两只手握着书脊。
　　台上吟起一卷《游园惊梦》，时亦生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视线从书上飘飘然地荡着，最后仍然放下了书，抬头打量着杜丽娘的戏装。
　　温铎之离得近，便听到他轻声的伴唱。
　　“一边儿燕喃喃软又甜，一边儿莺呖呖脆又圆。”
　　曲笛婉转，三弦悠扬起，心脏在乐声里起起落落，最后归于原处。
　　温铎之看了他一眼，忽然发现他肩头落了朵湿润的花瓣，粉白色的，不知是什么花。
　　哪一处的人喝多了酒，嗓音忽然大了起来，叫嚷着这曲子不好，时亦生苦恼地皱起了眉。
　　下一秒，刚才还大吵的醉汉忽然被一个石子砸了头，头昏脑胀地趴回了桌上，嘴里嘟囔着谁在暗算他。
　　时亦生看了过来，正巧温铎之收回手，捻了下指尖，迎面就撞上他的视线。
　　电光火石的视线相接，这是他头一次看到时亦生的正脸，眸光似水，可惜被几缕碎发遮住，望不见湖底。
　　后来的很多日子，温铎之都想不起他的模样，记忆力也只有被遮住的一双温眸，还有那朵肩上的花瓣，似乎和杜丽娘裙摆上绣着的是同一种花。
　　之后的时间，两人也从没有交集，温铎之仍然坐在长廊下，偶尔看看不知哪里找到的《武器图鉴》，偶尔又听文人们赋诗、争辩。
　　时亦生照例看书，天色渐晚时起身回家。
　　等到夕阳落尽，温铎之站起身，折了一朵芍药，一路走过，花瓣被揪了满地。
　　唯独有个冬季时，时亦生好一段时间没来园林，园林里多了一批读书人，说是从国外求学回来的，温铎之听他们聊那些工业革命，只觉得幼稚。
　　学到些洋玩意，就开始漫天阔吹，凭着腐朽的王朝，还试图建立起比肩英法的工业大国。
　　他没了兴致，起身回军营，临走时冲湖边投了块石子，砸穿了厚实的冰层，吓了那些文人一跳。
　　军营里闹哄哄的一片，看到他回来，几个士兵强押着一个人，禀报：“他偷东西！”
　　温铎之淡淡扫了一眼，而后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偷什么了？”
　　“这小子偷枪！”
　　时亦生双臂被扭在身后，被迫弯着腰，看不见温铎之的样子，只能挣扎了下，道：“我没有，那是买来的。”
　　温铎之弯下了腰，这次他伸出食指拨开时亦生额前的头发，直直地望进他眼里，道：“平民不许持枪，知道吗？”
　　“我......”时亦生眼里带了些恳求的神色。
　　温铎之直起了身，用手帕擦了擦手，愉悦道：“拖下去吧，砍了。”
　　时亦生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却发现他根本不是玩笑的神色，情急下剧烈地挣扎了起来，“等一下！我知道怎么改进你们的枪！”
　　温铎之并不感兴趣，挥挥手让把人拖走，自己转身准备回房。
　　“我是说真的！现有步枪威力太小又不够灵敏，根本无法和西方抗衡。”眼看温铎之就要离开，他只能扯着嗓子喊道，“没有武器的改良你们就永远只配打败仗！”
　　温铎之如他所愿地停下了脚步，时亦生喘着粗气，继续循循善诱道：“鸦片战争甲午海战，很大一部分都是因为武器落后，我买枪就是为了分解枪支，然后对比......”
　　他话没有说完就被截断，因为此时温铎之的手死死掐着他的脖子。
　　士兵惊愕地放开了手，温铎之仅仅用了一只手，却让时亦生动弹不得，面色因为缺氧迅速变得通红。
　　“你说谁打了败仗？”
　　时亦生张了张嘴，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下意识抓着他的胳膊，试图将这双手从自己脖子上推开。
　　“告诉你，我想打的仗，就没有打不赢的。”温铎之一字一顿道，神情却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玩物。
　　巨大的压力让眼泪翻涌了出来，时亦生差点以为自己要昏厥过去，下一秒，温铎之松了手，他狼狈地摔在地上，只能无力地咳嗽。
　　温铎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倏地勾起个笑，对士兵道：“带进来。”
　　时亦生是害怕他的，他能感觉到。
　　毕竟没有人会对着一个差点要了自己命的人保持平静，温铎之也很明显地察觉到，对方在自己靠近时下意识紧绷的身体，可话里仍然是夹枪带棍：“若不改良武器，之后的战争也毫无胜算可言。”
　　他神情冷淡地靠在桌边，看到时亦生说话间轻巧地拆卸开步枪，手指纤纤，拨弄火药粉时也丝毫不犹豫。
　　他又觉得这是一双该用来握笔的手。
　　“我对军队里的枪还不太熟悉，给我一点时间，我能将它的射程范围……”
　　他开口打断了时亦生的话，冷不丁问：“你会唱昆曲吗？”
　　时亦生显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两秒，反问：“什么？”
　　“《游园惊梦》”温铎之提醒道。
　　林姨娘最爱这曲，闲时也会哼唱，那日听时亦生在园林里哼过，虽然不是戏腔，却也有清丽婉转的意味。
　　时亦生后知后觉地记起他，摇了摇头，解释道：“我不会昆曲，只是家里以前有人喜欢，所以会哼两句。”
　　“这样啊。”温铎之颇有些失望，举起桌上被重新组装上的枪，眯起眼看向瞄准器，“你刚才说，它的精准度提高了？”
　　“我打磨了一下炮膛，其实应该用铁模工艺加工炮膛，这样弹道就会更清晰。”时亦生解释道。
　　温铎之将枪口转向他，手按在扳机上，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你说，这么近的距离，我能准确击穿你的额头吗？”
　　时亦生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强装着镇定道：“应该不能，现有的步枪威力还没有到能击穿头骨的程度。”
　　温铎之眯着眼打量他，看到他轻颤的睫毛，不由笑道：“你在害怕？”
　　“被枪指着头，任何人都会害怕吧。”
　　“也是。”温铎之又放下了枪，语气听不出抱歉的意思，“和时先生开个玩笑，别介意。”


第89章 温铎之.3
　　襄阳的天空远比北京要辽阔许多，温铎之仰面躺在谷底，感受到五脏六腑的疼痛，一时分不清是身断还是魂散。
　　一只黑色的山鹰从头顶盘旋而过，似乎瞧见了山里哪道美味，正在伺机捕食。
　　他漫无目的地回忆起来，曾有人对他讲过，现有的武器都是模拟动物捕食所制，而鹰是一种极其具有攻击力的鸟类，如果能仿照其制作出能翱翔于天的武器，军队的实力将会大大增强。
　　也不知他死后会不会成为这只山鹰的食物。
　　经过时亦生改造的枪支的确在射程和威力上都大大增强了许多，精准度更是不同往日，士兵们在靶场上练枪，几乎都是一发即中靶。
　　时亦生仍然不满意，叹了口气说：“无论怎样改进枪支，都是需要依靠大量人力作战，我们不能没有大规模的杀伤性武器。”
　　温铎之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正用手帕细细擦拭着刀刃，显然对他的话不甚上心。
　　时亦生皱了皱眉，还是没说什么。
　　等到射击停止，他弯着腰钻进射区，想去看看弹道。
　　温铎之忽然抬起了头，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时迅速抓住了他。
　　伴随着一声枪响和尖叫，他只觉得右臂传来一阵钝痛，紧接着整个人就被温铎之甩了出去。
　　等到他踉跄着站稳，才发现自己被温铎之死死地抓着胳膊，用力之大让他觉得骨头都快要断掉了。
　　而子弹擦着温铎之的左臂射进草靶里，衣服肉眼可见地被喷涌的血染红了。
　　他忽然觉得嗓子干涩得厉害，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猝不及防地钻进射区，正在练习的士兵没反应过来，一梭子弹就打了出去，温铎之惊人地在扳机按动时察觉到了接下来的危险，伸手拽开了他。
　　不光时亦生，士兵们都尚未反应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温铎之右手抓着时亦生，左手还握着刚才把玩的刀，与此同时左臂被子弹燎到的地方已经发黑。
　　他用两指夹住刀刃，放开时亦生后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右手，而后指尖轻动，刀在手指间转了几圈，刀柄重新回归手上。
　　温铎之右手按在左肩上，满不在意地转了转肩膀，血流得更快了，他像是感知不到一样，拎着刀走到方才开枪的士兵面前，淡淡道：“再开一枪。”
　　他用着陈述事实的口吻，半点叫人察觉不到任何情绪，士兵吞了吞口水，颤颤巍巍地举起枪，却不知该对向哪里。
　　温铎之绕到他身后，用刀尖指了指时亦生，“瞄准他。”
　　士兵大气也不敢出，磕磕绊绊道：“不……我没有想……”
　　“不敢？”
　　温铎之遗憾地摇了摇头，将刀尖狠狠扎进了士兵的左臂。
　　伴随着惨叫声，士兵瘫倒在地，一手捂着不断流血的肩胛，血染透了整个匕首，足以可见温铎之用力之大，显然士兵这条胳膊已经废了。
　　温铎之抬腿从士兵身上跨了过去，埋头继续用手帕擦着刀刃。
　　时亦生看着几个士兵见怪不怪地将不断哀嚎的人拖出去，他惊愕地解释：“他是不小心开的枪。”
　　“我知道。”温铎之抬起头，时亦生才发现他脸上落了不少血，只是他本人似乎并不介意，反而享受地吸了口气，风轻云淡道，“他要真敢冲你开枪，我也不会废了他。”
　　时亦生被他身上的血腥气呛得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喃喃道：“疯子。”
　　温铎之神色冷了下来，一步步逼近他，刀尖抵在他喉咙上，只要他喉结滚动，就能撞到还带着血的冰凉刀面。
　　“那你小心点，别哪天被我这个疯子杀了。”
　　温铎之那时想，如果时亦生是个知趣的人，就该收拾东西滚出军营。
　　他对那些武器改造完全没有兴趣，也并不想帮时亦生实践什么军事进步，闲时一个消遣，闹够了就该自己离开了。
　　偏偏那人要在夜里敲开他的门，手里拿着药铺随处可见的止血药，又垂着眼不愿看他。
　　额前稀碎的头发在夜里被风里吹起，勾着睫毛打转，一瞬便叫人想起园林里的骤雨初停，灰白长衫，无意相望，游园惊梦。
　　时亦生抿了抿唇，在温铎之疑惑的目光下把药递给他，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今天……不应该那样说话，抱歉，这个给您。”
　　“不需要。”
　　“哎！”时亦生抬起胳膊抵住门，视线落在他还未包扎的左臂上，“不包扎伤口会烂的。”
　　温铎之冷冷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别的情绪来。
　　时亦生局促地揪了揪衣服，而后鞠了一躬，缓缓道：“还有，今天忘了跟您道谢。”
　　见温铎之没有反应，他后退了一步，把药放在地上，一股脑道：“谢谢您能让我留在这里，也谢谢您救了我，您是好人，我不该说出中伤的话，总之很抱歉。药我放在这里，您记得涂。”
　　温铎之回过神时，时亦生已经离开了。
　　岭南的天叫人很恼火，冬日里没有雪，却冷的厉害，夏日里多雨水，却热的厉害。此刻又到了一年的梅雨季，天边云层积聚，又是要下雨的趋势。
　　空气里水汽重得压人，好似把一颗心都泡得沉甸甸的，从躯壳里陷下去，又湿又热。
　　“好人？”他冷笑了声，踢开了脚下的药瓶。
　　那个药瓶温铎之没有要，左臂的伤口他也没有包扎，在一个雨季过后，伤口溃烂又长好，慢慢地愈合出一个丑陋的疤。
　　京城可用之材寥寥，一纸调令又将他从万里外调回北京。
　　都司升护军参领，不过弱冠，官至三品，史无前例。
　　时亦生前来为他送行，话里话外都是要他禀告圣上，大力推行改造兵器。
　　他敷衍着应了过去，而后递了一杯酒，时亦生以为是饯别酒，不疑有他就喝了下去。
　　再次醒来时，是在颠簸的马车上，路边的景色已经有宽厚的板叶变成了松针林。
　　时亦生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您这是干什么？”
　　温铎之在马车内铺了个茶案，此时眼也不抬地冲着茶水，淡淡道：“我救了你一命，可也不是白救的。你不是说我是好人吗，那就跟我回一趟京。”
　　“可我家里还有母亲，未过门的妻子还在粤中，您为何不同我商议！”
　　“你现在大可以从这里跳下去，只要你不死，我就能把你绑去北京。”茶已经冲好，是岭南特有的凤凰茶，茶汤橙黄明亮，透着黄栀子花的香气，温铎之把茶往他面前推了推，又为自己倒了一杯，不急不慢道，“来，尝尝，这应该是时先生会喜欢的茶。”
　　时亦生骤然收紧了手，愤然道：“我错了，你真的是个疯子。”
　　温铎之顿了下，很快又埋头尝了口茶，仍旧没看他，“现在才意识到，怕是晚了点。”
　　时亦生猛地坐起身，一把掀开车帘，温铎之的声音悠悠在背后响起：“你若死了，我定送你母亲下去陪你。”
　　彻底断了他的路。
　　时亦生几乎颓唐地坐了回去，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痛苦，“你究竟怎样能放我走？”
　　“我说了，除非你死。”温铎之放下茶盏，将那盏他未喝的茶水朝他泼了出去，“既然不喝，就倒了吧。”
　　茶水尚且滚烫，时亦生下意识蜷缩了起来，仍旧被迎头泼了满身，刺痛感很快由头皮传到全身，他忍不住闷哼了声。
　　温铎之面无表情地收了茶具，而后终于掀起眼皮，朝他递了个手帕，毫无诚意道：“没注意，泼到你了，快擦擦。”
　　“不需要。”时亦生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这几个字，而后用袖子擦了擦脸。
　　马车加快了速度，窗外掠过一片明黄，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温铎之转过头盯着重新恢复绿意的景色，问：“刚才那是葵花吗？”
　　自然没有人回答他，他又看向时亦生，“你见过葵花吗？”
　　时亦生不想回答他，所幸他也并不想要求一个回答，又重新看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几乎自言自语道：“我也没见过。”
　　--------------------
　　时亦生会有自己的妻儿，他对温铎之从来都没有任何感情。
　　至于温铎之这个人，他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怪人，他对时亦生也称不上喜欢或者别的，甚至不能算朋友。
　　他俩是很微弱很微弱很微弱的单箭头，时亦生本人身心都清清白白也只爱自己妻儿，不存在侮辱女性，也不存在同。妻<（｀^´）>


第90章 温铎之。终
　　养在岭南温润山水画里的人，冷不丁被干燥且刺人的风卷进北京，才来时几乎每日都会流鼻血，稍微好些后又开始咳嗽。
　　好在时亦生自己整日都有事可做，或是在房间里研究机械，或是去北大听课，又或是会和温十安，还有姓顾的小子混在一起。
　　他很少找温铎之，即使见了面，说话也呛人。
　　林姨娘不知情，总以为他们是朋友，便格外喜欢时亦生，忍不住要嘘寒问暖，然后叫他多包容自己儿子的臭毛病。
　　时亦生都应下了，也不解释，他其实是不属于这牢笼里的野草。
　　林姨娘的身体越发不好了，上了年纪，眼角的皱纹也多了起来，整日最喜欢做的，就是躺在院里哼昆曲，更多的还是《游园惊梦》
　　时亦生偶然听见过，虽然疲惫却婉转动听的嗓音，总在尾音处上挑，像不甘囚于笼中的鸟。
　　他恍惚间觉得，好像在这温府里，从没有自由的魂。
　　一转头，温铎之就在身后，靠着一根柱子，目光沉沉地落在林姨娘的身上。
　　形容不上来的眼神，像行至末路，又像深陷迷途，总之并不是令人舒服的眼神。
　　温铎之很快注意到了他，眸色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将他打量了一番，问：“你这是要去哪？”
　　“怎么，我还敢跑出北京吗？”时亦生忍不住呛了句。
　　说来也怪，温铎之的脾性，按理来说早该把他千刀万剐许多次了，偏偏来了北京后，无论他怎样言辞激烈，温铎之也没生过气。总好像是被什么驯服住了。
　　“我就先走了，不妨碍您。”
　　眼见温铎之没有想回应他的意思，时亦生匆匆离开，快要越过长廊时他又回了次头，看见温铎之的视线落回了林姨娘身上。
　　深刻的，又令人不愿直视的眼神。
　　温铎之仔细在回忆里搜罗了一番，试图找到些关于李姨娘离世时的心情，却并无所获。
　　义和团在北京肆意抢掠，还砸了温府的大门，林姨娘只身挡在门前，试图阻拦这些疯魔的国人。
　　这场动乱后，她只坚持了三日便撒手人寰。
　　顾家的小子被接走了，时亦生收到了家里的来信，温十安拒绝了面圣，其实无非就是些乏善可陈的往事，在一天天平凡而无趣的日子里掠过，和任何人的离开都没有区别。
　　他谈不上对义和团的愤怒，也谈不上对林姨娘的不舍，只是跪在那张床前时他难得意识神游了许久。
　　他想到了很遥远的以前，他养了只像葵花一样金黄色的狗，他太喜欢那只狗了，以至于练武做文章时都在想着。
　　温昀说人不该被畜牲牵绊，便叫他用狗的性命去换仆役的命，在仆役将要被打死时，他选择毒死了狗。
　　可是狗死了以后，他也不想要仆役的命了。
　　于是他最终什么也没有得到，用一条命赔了另一条命。
　　林姨娘走时，和那个仆役走时都是一样的，他们的眼睛紧闭着，却在最后又费力睁开，似乎想要再看一眼世界。
　　不同的是，林姨娘用最后的力气握住了他的手，艰难拼凑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她说：“你要学着喜欢别人。”
　　他很想说没有必要，可是林姨娘的手已经渐渐冷了下去。
　　一个生命的消失就像花落，郑重又轻易，他觉得总该有人为这场花落做些陪衬。
　　八国联军虎视眈眈地盯着清廷，他一手举荐义和团对抗联军。到后来义和团惨败，八国联军直入北京，皇城赤地千里，他几乎享受地淌过一地的血花，仿佛还能听到岭南那场声乐俱全的《游园惊梦》。
　　时亦生脸色惨白地骂他是疯子。
　　那时又是一年的夏，还未到葵花开的时节。时亦生因为气愤而剧烈地咳嗽起来，松松垮垮的灰白长褂随着胸腔的震动而兜转，像是束缚不住里面的人。
　　时亦生看向他的眼里头一次带上了恐惧，连声音都遏制不住地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林姨娘走了，北京没了，义和团也全军覆灭了，你接下来想做什么，把整个中国都给列强吗？”
　　温铎之面不改色地在桌前坐下，为自己倒了杯水，并不打算回复他这个问题。
　　时亦生喃喃道：“林姨娘若看到你今日所为，该多失望啊。”
　　这句话的声调已经完全变了，温铎之怔了下，顺势望过去，就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决然和痛苦，好像有一整个岭南的雨季都在这里驻足。
　　心跳在这片湿润里变得沉重，连呼吸都要更为用力，才能汲取到氧气。他有些不明白，下意识伸手握住时亦生的胳膊。
　　“你别碰我。”时亦生近乎厌恶地甩开他的手，将一把刀对着他，“这个温家，我一秒也不会待了，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时亦生离开的脚步仓皇又迅速，甚至不愿再回头看一眼，也就没有看到在他走后许久，温铎之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等到人彻底消失的视线里，温铎之后知后觉地收回手，想了想，应该叫人去杀了这个不知好歹的人。
　　他重新坐回了桌边，身板笔直又端正，水温并不高，杯壁贴在手心也是恰到好处的温热。
　　他神态自若地举起杯，眼神又望向门外，悠悠长廊，寂静无声。
　　“咔嘣”一声，茶杯在手里被生生捏断。
　　记忆至此戛然而止。
　　温铎之很努力地想要再记起些别的事情，例如时亦生的长相，说话时的语调，哪怕是最后离开时头发长到了哪里。
　　他想不起来了，那个人始终像是岭南的一场梦，和整个北京格格不入。
　　时亦生最后留下来的，还是几张武器改造的图纸，他看也没看都烧成了灰。
　　他已经记不清楚，自己究竟活了多久，好像不知不觉间，清朝没了，民国在战火里艰难站住了身。
　　街头的人都扔下了辫子，所有人都变成了当年时亦生被指指点点的短发，额前发丝在眉梢打转。
　　在军营的某天夜里，他被风声吵醒，看到几个士兵在剪辫子。
　　负责剃头的士兵用一张绣着黄色花朵的毛巾围在人肩上，手起刀落，很快就将头发全部剃掉。
　　有人看到他来，推了推身边的人，几个人慌乱地站起身，大气也不敢出。
　　“这是什么花？”他指了指那张还围在某个士兵肩头的毛巾。
　　拿着剪刀的士兵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眼色，说：“这是葵花，我娘说，用这个包着头发，以后就能一直朝着太阳走。”
　　“哦。”他应了声，然后看着地上已经堆积起一层的黑色发辫，用脚把板凳勾到干净的地方坐下，吩咐道，“给我也剃一个吧。”
　　“啊？”士兵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半晌后吞了吞口水，努力稳住手，替他剪掉了发辫，又剃光了所有的头发。
　　头皮上很快就剩下一层青黑的发岔，摸起来有些扎手。
　　不知何时能长到齐耳的程度。
　　和时亦生的重逢，其实完全称不上愉悦。
　　说了什么也都忘了，只记得时亦生戴起了眼镜，金丝的镜框，堪堪地架在直挺的鼻梁上。隔着一层镜片，他眼里的情绪浅淡而沉闷，好像捂了纱的岭南。
　　温铎之叫他“亦生”。
　　从没这样叫过，像久别重逢的友人。
　　时亦生并不想和他有任何关联，抗拒和厌恶显而易见，他们对峙良久，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许多复杂而琢磨不透的情绪，最后仍然是不欢而散。
　　后来想起来，时亦生似乎从来不知道分寸。不该来时偏要来，不该走时非要走，他是真的该在一开始就杀了这个人。
　　时亦生唯一一次主动来找他，是他将温十安囚禁起来的时候。
　　这次有了些求人的态度，话语和眼神都是软的。
　　他倚在墙上点了一支烟，嘲讽道：“看不出，时先生和愚弟倒是亲近。”
　　时亦生并不喜欢他说话的语气，却仍然忍着嫌恶劝他。
　　唯一的变故，就是那天无意闯进府里的孩子，时亦生的孩子。
　　因为来找父亲，就被士兵扣下了。
　　时亦生知道时，几乎急红了眼，一把将他按在墙上，目光里全是狠厉，“你不准动他！”
　　他低头看见那双眼里从来不会有的激烈情绪，忽然心情很好地替他摘下了眼镜，动作轻柔，语气却冷：“不如这样，我放了他，还有温十安，你留下来，怎么样？”
　　他是存心想要恶心时亦生，却没想到对方在下一秒就松开了他。
　　时亦生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一手攀着桌面才能站稳，他没有看他，只是轻轻动了动嘴唇，说：“好，我答应你。”
　　他忽然被烟烫到了手，可是却感觉不到疼。他将烟在手里捻灭，紧紧地攥着还在冒烟的烟头，浑身都觉得冰冷，“想清楚了，我会削了你的腿骨，让你永远走不了。”
　　时亦生颤抖了一下，道：“放了十安，还有我的孩子。”
　　温铎之觉得想笑，他用一种无法形容的目光望着时亦生，然后大笑了起来。
　　“时亦生，你可真高尚啊。”
　　他猛地转过身，快步朝关着温十安的房间走去，时亦生以为他要去放人，眼镜死死地盯着房门。
　　他忽然又转过了身，直直地看着时亦生，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滚出去。”
　　时亦生愣了下，皱起眉道：“你不是说……”
　　“快滚！”他眼里通红，将一个花瓶摔在时亦生脚边，“带上你的孩子，马上滚！以后你再敢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杀了他。”
　　每一字听起来都让人心惊，时亦生隐约明白了他话里的含义，踉跄着朝门口奔去，孩子在门口听到动静，早已经低低地抽泣了起来。
　　时亦生弯腰抱起孩子，头也没有回地离开了。
　　他们当真再也没见过面。
　　他徒劳地囚禁着温十安，非要逼着他和自己斗个你死我活。
　　可连温十安都不愿意杀了他。
　　以前有人说，人死前都是会有些遗憾的，因为人这一生，总会有不满足。
　　温铎之仔细想了想，却发现他已经想不起自己这一生了。
　　温府、军营、岭南、北京，这些地方他都一寸一寸地走过，却又好像从没去过，哪里都没有他的痕迹。
　　不满足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他也琢磨不懂，只是想到了林姨娘走时那句“你要学着喜欢别人”，那是林姨娘的不满足吗？
　　他似乎没有学会，也没有让林姨娘满足。
　　最后的最后，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该有样遗憾的东西，好叫他不至于一生都那么格格不入。
　　他想了许久，直到山鹰逐食，又悄然离去，直到意识游离，五脏俱裂。
　　最后一刻，脑海里又浮现起温十安生日时，他遥遥闻到的府外花香，他终于想起来一桩憾事——他这一辈子好像还没看过葵花。
　　传说中向阳开的花。
　　--------------------
　　《向日葵葵》刘克庄
　　生长古墙阴， 园荒草木深。
　　可曾沾雨露， 不改向阳心。


第91章 温顾。幼时
　　不知怎得，顾澈梦到了很久以前的温府。
　　在温十安尚且年幼，大清尚且苟延残喘时候的温府。
　　梦里的温府和记忆中很不一样，没了那些经年的厚重感，墙壁是雪白的，窗户很多，冬日里也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温十安正在低头磨墨，偶尔会将视线分到屋外的雪地，不知在看什么。
　　那时候的温十安还剃了头，脑袋光了一半，垂着眼时又不笑，看上去便凶厉许多。
　　顾澈饶有兴趣地在空中看着他，私心里只觉得这样的温十安也仍叫人喜爱得不行。
　　没过一会，顾澈看见幼时的自己掀了门帘跑进来，也不管温十安正在做什么，一股脑带着满身的雪扎进他怀里，连那声“哥哥”都来不及叫完。
　　“小心点！”温十安手忙脚乱地把墨盒往里推了推，空下的手搂住小孩的背，无奈道，“别让墨弄脏了。”
　　小孩埋在他脖颈间嘿嘿地笑，一身的冷气，温十安又问：“做什么去了，身上这么凉。”
　　“刚才和她们打雪仗去了，凉吗？”小孩抬起头，又趁着温十安没防备，把冻得通红的手塞进温十安的脖子里，笑道，“现在呢！”
　　温十安被他冰得下意识缩了缩，然后抓起他的手，板着脸教训：“不准胡闹。”
　　“你又不给我暖，我自己想办法嘛。”说着，他还要继续把手伸向温十安，后者被闹得没办法，双手握着他，任劳任怨地暖手。
　　顾澈表情复杂地移开了视线。
　　小时候的他还真是肆无忌惮，放了现在，他哪里敢这么猖狂，只恨不得把温十安当祖宗供起来。
　　显然，小顾澈并没他这样的想法，让温十安暖了手，还闹着想喝茶，丝毫没有一点怕把人惹恼的顾虑。眼见温十安泡好了茶端来，他又想一出是一出道：“太烫了，我等会再喝。”
　　顾澈不由皱眉“啧”了一声，很想让温十安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没完没了的小孩。
　　温十安却出乎意料的好脾气，近乎纵容地把茶水又放在一边，指挥着小孩在椅子上坐好，自己则坐回桌前继续磨墨。
　　小孩坐不住，没一会又凑到温十安面前，看他准备写字，就问：“哥哥要写什么？”
　　“今日和硕肃亲王要来，我自然是写给他的。”温十安没抬头，挥笔落下一个“世”字，顾澈和小孩几乎同步地探头望去，又依字轻声念出了他笔下的字。
　　“世间行乐亦如此......”小孩抬头，炫耀似地道，“是李白的诗！”
　　温十安应了下，一边写，一边分着心问：“今晚可有年会，思辰想不想出府？”
　　小孩眼睛亮了下，很快又想到了什么，垂着眼摇了摇头。
　　“怎么了？”温十安扫了他一眼。
　　“和硕肃亲王特意来找你，温伯父还设了宴，怕是晚上都出不去了。”
　　温十安笑了下，停笔欣赏了眼，一纸敦肃古朴的魏晋碑楷，写了《梦游天姥吟留别》的下半阙。
　　他伸手揉了揉小孩的头，“去把茶喝了，带你出府。”
　　顾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应该是肃亲王来府拉拢温十安的那次，温十安带着他出了府，随后肃亲王大怒，还告到了皇上那里，虽说这事被温府搪塞了过去，但温十安仍然挨了一顿打。
　　温十安自然知道后果，连被他牵着的小顾澈也能想得到，肃亲王若是生气，温府上下又没个安宁，他扯了扯温十安的袖子，低声问：“哥哥，你为什么不见肃亲王啊？”
　　温十安从后门出了府，头也不回道：“官宦之流，他们见我非是想要拉拢温府，我不喜欢这些人。就算他是亲王，我也不见。”
　　这话果然是温十安才能说出的话，顾澈听着不由笑了起来，心里又是喜欢又是心酸。
　　年会是北京最大的特色，尤其是到了傍晚，商贩们都挂起了红灯笼，映着天都是红的。
　　温十安一松开手，小顾澈就往糖人的摊位上跑，一连买了两个麒麟一样的糖人，还因为跑得快，在雪上滑了一下，险些摔倒。
　　温十安只能跟在他后面，一路提醒着他小心。
　　糖人买下来，小孩却并没有吃，咬了一小口后就说吃不了，硬塞给了温十安，剩下一个却一直攥在自己手上。
　　顾澈看见后愣了下，嘴角却始终没有下来，他知道那也是留给温十安的。
　　温府觉得这样喜甜的行为很是幼稚，便严格限制温十安吃甜食，时间久了，温十安自己似乎也觉得这样的行为不合身份，便也从不说要吃。
　　顾澈小时候很擅长用这种任性的方式来让温十安吃糖。
　　年会几乎是除了万寿节外最盛大的时候，摊铺摆了近十条街，小孩时不时会要求一些甜口的小吃，买下后也大都进了温十安的口。
　　怕小孩被人群挤散，温十安就一直拉着他的手，走到一个摊位前时，小孩忽然勾了勾他的手心，期待地看向他。
　　他扭头一看，那是中秋时常会有的灯谜摊，在支起的摊铺上挂着横幅，偌大的“猜谜”二字，各种形状的红灯笼下缀着谜面。摊主也不吆喝，悠闲地靠在躺椅上打哈欠，抬眼对上温十安的视线，他便扬起笑道：“两位小少爷，带你家大人来试试？”
　　温十安视线在摊主脸上扫过，淡淡道：“先生可不能轻看了我们。”
　　说完，他又偏头看小孩，问：“想玩？”
　　小孩点了点头，温十安松开他的手，示意他过去，宽慰道：“有我在，放心答。”
　　顾澈记得这个画面，他当时心血来潮，非要去猜谜。其实那些谜题倒也不算特别难，有些实在想不出的，他只要给温十安递个眼神，后者瞄一眼谜面，思索两秒便能讲出谜底。
　　整个摊位几乎被他们答了个遍，连摊主都啧啧称奇，止不住地夸温十安厉害。
　　整个声势浩大，绮丽喧闹的年会好像走马灯一样从眼前掠过，分明大到整个皇城顾澈都能收之眼底，偏偏此时他整个视野都是温十安。
　　就像人声鼎沸，温十安只寸步不离地看着欢笑的小孩，他也在几步之遥外，将这个温十安刻进了心里。
　　逛到最后，小孩累极，怀来还抱着一个忘了在哪淘来的泥土娃娃，牵着温十安边走边打瞌睡。
　　温十安无奈地蹲下来，不嫌脏地把泥土娃娃揣进自己怀里，又把小孩背到他背上。
　　回温府的这段路并不远，顾澈却在此时希望这段路能够长一些，再长一些。
　　好像回到了温府，他就再也见不到这样的温十安了。
　　“哥哥......”小孩趴在温十安背上，分明困到了极点，却还把手里攥了许久的最后一个糖人递到温十安嘴边，“我吃不了这个了，你带回去吧，吃的时候要偷偷的。”
　　“嗯。”温十安应道。
　　“哥哥......”小孩又叫他，“你今天猜谜，很厉害。”
　　“你也是。”温十安应道，又把他往上提了提，防止他摔下去。
　　小孩不老实，胳膊缠住他的脖子，紧贴着他的背，呼出的热气全都喷在脖颈间，让人发痒，“哥哥，要新年了。”
　　小孩声音黏糊的很，温十安心情似乎很好，笑了笑问他：“嗯，新年了，有什么想说的吗？”
　　小孩张了张嘴，可是困意太强烈，盖过了意识，最终他还是没有说什么。
　　温十安以为他睡着了，刻意走得慢了些，快到了温府，背上忽然传来一声“哥哥”。
　　还是这两个被顾澈日日唤着的字，此时却总觉得多了许多意味，太不纯粹，也太不随意。
　　“怎么了？”温十安压下激烈的心跳，问。
　　“有想说的，”背上的人闷声回应，听起来似乎有些令人心碎的不明情绪，“想要你永远这样，不要放弃自己。”
　　温十安没有听明白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背上的人却不满意他的沉默，埋头在他脖颈上蹭了蹭，他最终还是应道：“好，答应你。”
　　然后他背着小孩，抬脚走进了温府。
　　朱门厚重，门里是一座百年府邸，门外是一场痴幻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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