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27txt.La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题名：难圆
　　作者：问君几许
　　简介：
　　交往第七年，顾砚设计了一对戒指，准备向沈栖求婚，
　　然而就在他拿到戒指的当晚，沈栖对他说：“顾砚，我是直的。”
　　文案废，反正就是两个恋爱笨蛋分手后重新认识对方的故事。
　　算是双视角，直掰弯，追夫hzc。隔日更
　　⚠️排雷：1.追夫会追很长很长时间，几乎从头追到尾，虐攻体现在回忆里。现实的攻很难追，回忆的攻围着受转。
　　2.受就是个普通人，家庭原因，性格比较软弱，后期会改变，但改变会很慢，毕竟长时间养成的性格不会一朝一夕改变，介意者慎入。
　　3.狗血预警，每个人雷萌点不同，发现不对就赶紧跑，不要骂作者，也不要吵架、或者骂其他读者。更不要摁头别人喜欢或者不喜欢。
　　Tag列表：破镜重圆、追夫火葬场、追夫、狗血、虐恋、HE


第1章 
　　沈栖决定和顾砚分手。
　　两人交往已经七年，顾砚一直对他很好、很好，再好或许也没有了，但沈栖还是决定和顾砚分手，因为他不想再继续这样的生活，他想……
　　变回一个正常人。
　　最后一道水煮肉片出锅，沈栖将菜端上餐桌，三菜一汤，除了水煮肉片，还有香辣牛肉、麻婆豆腐、山药排骨汤，全是顾砚平时爱吃的。
　　沈栖不大会做菜，上次做还是三年前，他们刚搬进这栋公寓的那天。
　　公寓是顾砚贷款买的，房产证上写了他们两个人的名字，面积不大，只有80平，但他们俩住却是足够了。
　　在此之前，从大四下半年从学校宿舍搬出去之后，两人一直租住的是学校附近的便宜出租屋。
　　搬家那天沈栖看着美食up主的视频，做了和今天一样的三菜一汤，水煮肉片、香辣牛肉、麻婆豆腐、山药排骨汤。
　　切肉片时不小心割伤了手指，顾砚心疼的要命，边给他消毒贴创口贴，边保证说：“以后家里洗衣做菜所有家务都由我干。”
　　沈栖问他：“那我呢，我干什么啊？赚钱养家么？”顾砚一脸理所当然的说，“赚钱养家当然也是我来，你只要负责吃喝玩乐就行。”
　　顾砚说到做到，那之后的这三年里，他再也没有洗过一只碗、拖过一次地。顾砚还给了他一张银。行卡，每个月往里面转自己的半个月工。资。
　　沈栖尝了一筷子香辣牛肉，卖相看上去不好，但味道意外的还不错，顾砚应该会喜欢。
　　顾砚很爱吃辣，但沈栖胃不好，所以家里做菜总是清淡为主，只有顾砚实在嘴馋了，才会简单给自己做一道。他总是这样理所当然的把自己排在沈栖后面。
　　沈栖看了眼手机，距离顾砚回来大概还有半个小时，他特地打去电话问过，顾砚今天不加班，会准时回家。
　　于是他起身从酒柜里挑了一瓶红酒，用开瓶器开了，往高脚杯里倒了两杯。
　　沈栖坐在餐桌前，看着渐渐冷却的一桌菜，心想：在我决定分手的这天做了第二次菜，开始和结束，也算是另一个意义上的有始有终吧。
　　四十分钟后，顾砚下班回来，手里抱着一束粉色玫瑰。他把花放进花瓶，走到沈栖旁边亲了亲他的眼睛：“怎么做那么多菜，不是说了么，家务活都我来干。”
　　沈栖朝他笑了笑：“我就难得做一次。快去洗手，菜都凉了。”
　　顾砚于是脱了外套洗了手，路过客厅时顺手把电视开了。这段时间正值四年一届的世界杯赛事，体育频道正在回放三天前的半决赛，德国对巴西，沈栖知道比赛结果——7比1，德国胜。
　　半决赛当天两人一起看了这场比赛，比赛是凌晨1：50开始，两人点了蒜香小龙虾和冰啤，窝在沙发里边吃边看。
　　顾砚是足球迷，还是德国队和法国队的铁杆球迷，喜欢的球队赢了，他特别高兴，看完比赛把沈栖压在身下要了三次。
　　折腾完后天都亮了，离闹钟响起来不足10分钟，两个人面对面抱着，沈栖问他：“法国队和德国队你更喜欢哪个？”
　　顾砚黏黏糊糊的亲他：“我最喜欢你。”
　　虽然看过直播，早就知道比赛结果，顾砚还是看得津津有味。他给沈栖夹了一块排骨，自己夹了两大筷香辣牛肉：“巴西队这次是真不行。”
　　沈栖慢吞吞啃着那块排骨，没说话。
　　“沈栖，你是不是不高兴，发生什么事了？”
　　从进家门的那一刻，顾砚就发现沈栖兴致不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但他等着沈栖主动告诉他，结果沈栖一直没说，他就只好自己问了。
　　沈栖说：“没事。”
　　这要没事那就有鬼了。但顾砚不想勉强他，便也没再继续问。
　　两人有些沉默的吃完了这顿饭，等顾砚想要起身收拾碗筷时，沈栖把他叫住了：“顾砚，我有话想跟你说。”
　　顾砚又走过去亲他：“我就知道你肯定有事儿，说吧，什么事儿，是不是工作不顺心？受傻x领导的气了？”
　　沈栖的直属领导是个200斤的胖子，无才无德，仗着自己是大BOSS的亲戚，又很会拍马屁，才坐到了这个位置，每天什么屁事都不干，只知道在下属跟前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沈栖没少回家抱怨他。
　　沈栖摇摇头说：“不是。”
　　“那是什么事儿啊？”顾砚开玩笑的说，“今晚还特地给我做菜，是不是干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了啊？”
　　沈栖抬眼看着他，声音很低，似乎很难把这句话说出口：“顾砚，我们……分手吧。”
　　顾砚脸色顿时变得很不好：“你说什么？今天不是愚人节吧？”
　　沈栖用力掐着掌心，垂着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顾砚阴沉着脸问。这对他来说太突然了，前一晚还在抵死缠。绵的人，今天却要和自己分手，这怎么可能呢。
　　沈栖抿紧下唇，错开视线盯着自己的双脚，很久没说话，顾砚也不催他，两人互相沉默着坐着。
　　“因为……”好一会儿之后沈栖才又艰难的开口说，“因为我是个直男。”
　　顾砚嗤笑一声：“直男？沈栖，你就用这样蹩脚的理由糊弄我？”两人交往七年，做都做了几万次了，现在跟他说自己是直男，开什么国际玩笑呢！
　　可是沈栖说：“我真的是直男。”
　　“直男？我去你妈的直男，早七年前我追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自己是直男？每天晚上被我弄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直男？”
　　沈栖眼眶很红，看起来马上就要哭了。
　　“我其实一直……一直想告诉你的。”
　　分手这个念头不是今天突然冒出来的，而是从两人开始交往的那天就一直藏在沈栖心里，这些年里三不五时就会被拿出来想一想、纠结一阵。
　　有很多很多次，他都在想，要么就和顾砚坦白了吧。
　　坦白什么呢？坦白他其实是个直男，他不喜欢男人，坦白当初答应和顾砚在一起，只是因为顾砚对他实在太好。
　　但正因为顾砚对他好，他才更舍不得说，就总是在犹豫在逃避，拖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就这样拖了整整七年。
　　现在拖不下去了，毕业五年，接近30岁，家里父母长辈每隔几天就要来关心他的感情问题，问他“有没有女朋友”“打算什么时候结婚”，逢年过节家庭聚餐时更是免不了被逮着问，姑姑甚至张罗着要给他相亲。
　　沈栖压力实在太大了。
　　前段时间，老总刚毕业的女儿来公司实习，本来安排的是他们部门的一个主管带她，但那姑娘一眼就相中了沈栖，非得让沈栖带。
　　前两天那姑娘和他表白了，沈栖没答应，但他也同样没勇气出。柜，他想他永远也不会有这个勇气，所以就下定了决心要和顾砚分手。
　　这时候沈栖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顾砚看了眼，备注是赵灵灵，一看就是个女孩儿的名字，大概就是沈栖刚刚提到的那个老总女儿。
　　沈栖脸色看起来有些尴尬，正要去拿手机，顾砚却先他一步把手机握进了自己手里，然后点了免提。
　　“喂，沈栖栖师父，吃晚饭了么？”果然是个女声，最后那个“么”字音拖得很长，一听就是在撒娇。
　　沈栖显得更加局促不安，眼睛红红的看着顾砚，像是在求饶。
　　愤怒和痛苦烧毁了顾砚的理智，他自己痛得要命，就也想让这个人和自己一起疼。
　　他把那只该死的手机推到餐桌的另一脚，然后掐着沈栖的脖子，将人按在餐桌上，扯掉皮带和裤子……
　　两人虽然昨晚才弄过，但沈栖还是觉得身体被劈成了两半，被疼得眼冒金星，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沈栖栖师父，你怎么不说话啊，是信号不好么？喂喂喂？沈栖栖师父，你在干嘛啊？”
　　沈栖栖，叫得可真亲热啊。
　　顾砚一手按着沈栖的脑袋，一手掐着他的腰，桌子被震得不断晃动，桌上的碗碟发出乒乒乓乓的撞击声。
　　他凑到沈栖耳边，压着声音问：“为什么不出声，跟她说啊，说你在和我干什么。”
　　“你不是直男么，直男为什么会有感觉，嗯？”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明明沾着情动的意味，却又残忍至极。沈栖拼命摇着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泄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顾砚笑了笑，也许是终于受不了电话里那个吵吵嚷嚷的女生，抓起手机狠狠砸在了墙上，随着很重的一声“砰”，手机屏幕顿时四分五裂，彻底没声儿了。
　　“别、顾砚，不、不要……”沈栖这才敢出声讨饶，但顾砚并不肯就这样轻易放过他，仍旧摁着他的脑袋，一声声逼问他。
　　“沈栖，你不是直男么，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沈栖，你还直的起来么？”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顾砚才终于放开了他。
　　顾砚什么衣服都没脱，起身后就跟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回了餐桌旁，面无表情的玩起了手机。
　　沈栖就狼狈多了，他头发上沾着汤汁，腰就像被折断了，痛得根本直不起来，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维持着这个脸朝侧趴在餐桌上的姿势缓了很久，才站起身，颤抖着手慢吞吞的将自己整理好。
　　顾砚很喜欢和他做，两人之间的频率很高，但顾砚从来不曾这样粗暴的对待过他。
　　在这种事上顾砚一直是很温柔体贴的，会温柔的吻遍他的全身，连亲吻脚指头时都带着爱意。亲密完还会抱着他腻腻歪歪的亲好一阵，然后抱他去洗澡、认真的给他做清理。
　　可是今晚……今晚没有温存没有亲吻，什么都没有，这不是一场亲密，而是顾砚单方面的泄愤。


第2章 
　　“给你两个小时收拾东西，然后从我家滚出去。”顾砚收了手机，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沈栖。
　　这一刻，沈栖忽然觉得他变得很陌生，一点都不像自己认识了七年的那个人。
　　他认识的顾砚总是温柔的、体贴的，怎么会有这样残酷的眼神和语气。
　　可顾砚却还在往他心口扎刀：“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不是你要分手的吗？现在如你所愿，滚吧！”
　　顾砚穿了外套，走到玄关旁拿了汽车钥匙，换了鞋，然后又回头扫了沈栖一眼，语气凉薄：
　　“对了，你现在对着女人你还应的起来么？能满足那个灵灵么？”
　　沈栖原本正捂着脸呆坐在餐桌前，闻言脸色瞬间惨白，一脸错愕的望向顾砚，后者却冷笑一声，不待他回答就推门出去了。
　　打了一发分手。炮，说了狠话，但顾砚心里其实可难受了，关上门的那一瞬眼睛立马红了。
　　能不难受么。当年是他死乞白赖追的沈栖，送早餐送玫瑰陪上课陪打工，追了整整一年沈栖才点头答应做他的男朋友。
　　这么多年他把沈栖当眼珠子、心尖肉，宝贝似的疼着宠着，把自己能给的所有都给了对方。
　　但他以为的这场爱情，原来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沈栖一直在骗他耍他，现在不想继续了，就一脚把他给踹了。
　　真应了那句话，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从前他一句重话都没舍得对沈栖说过，今晚却用话刀子捅了对方好几刀，沈栖痛不痛顾砚不知道，反正他自己已经痛得受不住了。
　　把一个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从心里剔出去，就像是在心上剜一块肉，但疼死也不能留情， 因为那肉已经坏了，非要留着他整个人就得跟着一块儿发烂发臭。
　　酒吧街某家挺有名的gay吧里。顾砚坐在吧台边，短短半个小时里已经喝了七八杯烈酒。被他一个电话叫出来的章新调侃他：
　　“哟，咱们顾哥不是模范男友么，不抽烟不泡吧，超过八点绝不出门，今儿个是怎么了，和家里那位吵架了？”
　　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自然对彼此知根知底。在顾砚没和沈栖好上之前，两人常常玩在一块儿，泡吧蹦迪各种极限运动，都是顾砚喜欢的消遣活动。
　　可自从有了沈栖，顾砚就像被下了降。头，把什么都改了，天天追在媳妇儿后面嘘寒问暖。
　　泡吧蹦迪沈栖不喜欢、跳伞冲浪沈栖会担心……反正媳妇儿就是天就是地，就是顾砚生命之重，兄弟什么的，闪一边去。
　　自那以后章新就没怎么再成功约到过顾砚，就算出来了也一定会带上家里那位，鞍前马后伺候周到。这还整什么乐子啊，都乖乖吃火锅喝橙汁呗。
　　“废什么话呢，干了！”顾砚明显已经有了醉意，又一杯烈酒下肚，他一把勾住章新的脖子，大着舌头说，“从、从今儿起，老子又恢复自由身了，有什么活、活动，记得、记得叫上我！干杯！”
　　都分手了还装什么二十四孝居家好男人呢，傻x么这不是。
　　章新早就看出他情绪不对，这话一出来，心里立马有了猜测，拿起杯子和他碰了下，顺着他的意思试探着问：
　　“你俩……分了？”
　　顾砚回答得干脆利落：“对！分了！从今往后我和、和他沈栖，桥归桥，路归路，谁特么、特么也管不着谁！”
　　他手里的酒杯又空了，章新看他喝的已经够多，便对酒保使了眼色，让对方送上来几瓶度数低的啤酒，给顾砚开了一瓶。反正这人已经醉的不轻，给他喝什么都分不出来。
　　“喝！我请客！”
　　“得得得，喝喝喝，今儿陪你不醉不休行了吧？”
　　当晚，顾砚喝得烂醉如泥，被章新和代驾小哥扛回了家。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头痛的要爆炸，察觉到沈栖没在自己怀里，下意识伸手去捞，却捞了个空，这才陡然惊醒，后知后觉的想起他们已经在昨晚分手了。
　　这天是周六，顾砚躺在床上放了半小时空，然后起床刷牙洗脸。
　　打开冰箱门想给自己做份早餐，但昨夜的宿醉感还在折磨他，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头也还是痛的要命，便又关了冰箱门，什么都不想吃了。
　　慢吞吞的在屋里转了一圈，沈栖其实只拿走了衣服鞋子，但家里却好像陡然空了一半，变得冷冷清清的，有些陌生。
　　阳台储物柜里一黑一黄的两个行李箱少了一个，沈栖就是用那个黄色的行李箱装走了自己的东西。
　　顾砚抱着个垃圾桶，把卫生间里多出来的牙刷漱口杯毛巾，房间里沙发上不属于自己的杂志画报，厨房里多余的那副碗筷水杯……统统扔了进去，走过客厅，看到餐桌上那束红艳艳的玫瑰花，也一块儿丢了。
　　最后，他又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给家里做了个大扫除。发现了沈栖随手丢在一边后来就怎么都找不着了的各种领带袜子袖扣……自然也无一幸免的进了垃圾桶。
　　眼不见为净，他想把不属于这个家里的一切全都清除出去，从此以后就是新的开始。
　　爱的时候不顾一切，断的时候也要干脆体面。他就不是个拖泥带水、哭哭啼啼的人。
　　两人再见面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在他俩某个共同好友的接风宴上。
　　好友叫唐衍，最开始其实是沈栖的室友，顾砚追沈栖的时候没少收买对方，起初那段时间，有沈栖一份早餐夜宵，就少不了唐衍那份。
　　后来两人好上了，更是经常玩在一起，关系慢慢就变得很铁，沈栖以前还跟顾砚开玩笑说：
　　“其实你想追的人是唐衍吧？”
　　大学毕业后唐衍遵从家里安排去国外镀金了，读完研究生读博士，现在总算是毕业了，眼看着要回国，头一个联系的就是顾砚和沈栖。
　　这天顾砚正在午休，收到唐衍的微。信——
　　“什么情况啊顾砚，我找沈栖说让你俩一块过来吃饭，他怎么还让我自个儿找你，你俩吵架闹矛盾了？”
　　“不能够吧，就你那把沈栖当儿子宠当少爷惯的架势，你俩还能吵得起来？是不是他无理取闹？”
　　“我以前就说你得收着点，别把人惯坏了，你还不听劝，乐呵呵的非说就喜欢惯着他宠着他，看吧，被我说着了吧？”
　　和沈栖分手的事，除了当天喝醉酒话赶话告诉了章新，顾砚没主动和其他朋友提过，就没必要。但唐衍问了，他也没打算瞒着：“我俩分了。”
　　手机那头挺久没动静，估摸着是唐衍乍然听到这个消息一时懵了，不知道怎么回。
　　好半天之后顾砚才又看到对方的消息：“那什么，虽然但是……咱们还是朋友嘛对吧？给我个面子，﻿就赏脸出来吃个饭呗？”
　　顾砚挺赞同唐衍说的话，分手了朋友当然还是得要，总不可能每分一次手就换一批朋友吧？反正该怎样就怎样呗。也没必要特地躲着避着，好像自己很在意似的。
　　“成，我会过去的。”
　　唐衍这才彻底放心了，发过来很多个中老年专用表情包，满屏都是“为我们的友谊干杯”“友谊万岁”“啊我亲爱的朋友”……
　　顾砚用力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眼光真不行，找男朋友眼瞎，交朋友一样眼瞎。
　　不知道现在后悔说不想去吃那个饭还来不来得及。
　　--------------------
　　唐衍：当然来不及了。


第3章 
　　接风宴定在三天后的周六，唐衍回来的当天。结果M国突逢暴雨，航班延误了两个小时，饭是约不成了，接风宴直接改成了唱K。
　　但顾砚因为公司临时有事，到的比唐衍还要晚，等他过去的时候大伙儿已经热热闹闹的喝过一轮了。
　　“我们顾总现在是大忙人了，我以为我肯定是最后一个，哪里能想到你到的比我这个从国外回来飞机还晚点的人都要晚！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唐衍勾着顾砚的脖子损他。
　　一伙人跟着起哄：“就是，太不应该了啊顾砚，这怎么都得自罚三杯吧？”“三杯哪够啊，按我们顾哥的酒量，怎么着得十杯吧？”
　　十杯当然只是说说而已，不可能一上来就那么拼，否则后面还怎么玩儿？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朋友们大发慈悲地放过顾砚，只要他喝唐衍给倒好的那三杯。
　　这就没法再推辞了，顾砚依言把酒喝了，然后安静的坐到一旁，拿桌上的水果和小面包吃。
　　从公司出来就急匆匆赶过来，晚饭都没顾上吃，这会儿正饿着，三杯酒下去胃里不太好受。
　　唐衍性格好，朋友一大堆，这回过来的有以前的老朋友，也有顾砚没见过面的新朋友。
　　他刚垫完肚子，把胃里那点难受压下去，就有个男人走过来坐在他身边，递给他一个话筒，想邀请他一块儿唱歌。
　　这意图再明显不过，大伙儿瞬间跟被打了鸡血似的激动难耐，吹口哨的吹口哨、拍沙发的拍沙发。
　　他们中的挺多人都和顾砚认识，也知道他和沈栖的关系，在今天这场聚会前，唐衍还特地拉了个群，跟他们交代了两人分手的事，免得这伙人到时候不知轻重的开两人玩笑，弄得所有人都尴尬。
　　但现在旧爱在场，眼见着又要有新欢，一个个都憋不住了，就等着看热闹。什么交代不交代的，全给忘光了。
　　“唱唱唱，赶紧唱一个呗！”
　　“你可真会挑人，我们顾哥可还拿过校园歌手冠军！”
　　要不是有人提起，顾砚都快忘记自己还干过这么傻x的事。
　　事情的起因是他和几个朋友打赌赌输了，然后就被逼着报名参加了那个校园歌手比赛。
　　本来只是想去个一轮游，敷衍敷衍赌约就成，结果一路顺风顺水杀进了决赛。
　　那时候他和沈栖已经认识两三个月了，玩惯了风花雪月的人忽然就成了个不知道怎么哄心上人开心的愣头青，把所有的爱意藏在决赛的那首歌里，死乞白赖的让沈栖来现场听。
　　还傻x兮兮的给对方发消息说，这首歌其实只想唱给他一个人听。
　　如若你非我不嫁，彼此终必火化。
　　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沈栖没有回他那条消息，但来听他唱了歌。顾砚忽然不合时宜的想，如果当时他唱的不是那首歌，或许他们也不会一语成谶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的爱意那么满那么浓，可他照样得不到那座富士山。
　　顾砚接了话筒，和男人唱了一首经典情歌，他唱男声，对方唱女声，两人的声音意外的和谐，整个包厢都因为这首歌燥了起来。
　　一曲结束，男人和顾砚碰了个杯，自我介绍说：“我叫谭晓磊，加个微信呗？”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周围的朋友们又开始新一轮的起哄，都恨不得抢过顾砚的手机，替他把这“好友”加上了。
　　顾砚下意识扫了坐在角落里的沈栖一眼。两人第一次见面也是在ktv，当时是有个朋友生日，请顾砚他们来唱k喝酒，然后他就碰见了在这里兼职打工的沈栖。
　　那时他第一眼就被沈栖吸引住了目光，觉得这服务生真是好看。
　　过了几天顾砚去食堂吃饭，意外的又看见了对方，才知道那个ktv的服务员居然是和自己同一个学校的学生。
　　那之后他就总想着沈栖，吃饭想、睡觉想、上课想、打球想……
　　沈栖就像被种进他心底的一颗种子，慢慢的生根发芽，最后长成了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
　　层层密密的叶片覆住了顾砚的心，叫他再没有心思干别的事，只剩下想沈栖、更想沈栖。
　　顾砚其实交往过不少对象，但从来没有真的对谁上心过，沈栖简直可以说是凭空冒出来的一个意外。
　　但他是个行动派，绝不瞻前顾后想些有的没的，确定了自己喜欢沈栖，就立马展开了行动，追人追得轰轰烈烈。
　　辗转打听要到了沈栖的微信，照着沈栖的课表创造各种“偶遇”，和沈栖转到同一个社团……慢慢地两人就认识了、熟悉了。
　　沈栖始终垂着眸，捏着手里的酒杯，没有往顾砚这边看一眼。顾砚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扫了谭晓磊的微信，说：
　　“好啊，很高兴认识你，你唱歌很好听。”
　　后者笑得很开心，当着顾砚的面将他的备注名改成了“顾哥。”
　　“光唱歌喝酒没意思，要不玩儿游戏吧？”有人提议说。
　　说玩游戏就玩游戏，玩的是真心话大冒险。
　　一群三十来岁的老男人，围在一起嘻嘻哈哈抖落小时候尿床、捅马蜂窝、偷拿老爸私房钱被揍、偷亲同桌小女生的傻x缺德事，又互相恶心扒拉的亲来亲去爱来爱去，也是相当不要脸。
　　顾砚抽中了pocky游戏。
　　唐衍假装不满地抗议说：“老子后悔今天把你这尊佛请过来了，明明是老子的接风宴，结果风头全被你给抢走了，这不公平！”
　　顾砚笑他：“那这风头给你你要不要啊？”唐衍连连摇头，“不不不，无福消受，不过这游戏需要我配合不，为了兄弟我可以稍微牺牲一下色相，来吧！”
　　来是不可能来的，顾砚为兄弟保住了色相，选了新朋友谭晓磊。
　　后者也很是配合，两人之间的那根巧克力pocky越吃越短，最后四瓣嘴唇直接贴在了一起，谭晓磊主动叼走了最后那点巧克力棒，勾着唇朝顾砚抬了抬下巴。是挑衅也是勾引。
　　众人简直疯了，嗷嗷叫着抱在一起，撒野似的在包厢里来回跑圈。只有沈栖独自坐在沙发里，一小口一小口抿着手里的冰啤酒。
　　分手明明是他自己提的，可当他看着顾砚和别人亲近、对着别人笑的时候，心里还是莫名的难受。
　　一伙人一直闹到凌晨两三点才结束，然后各自回家。
　　这个晚上每个人似乎都很高兴，除了沈栖。
　　他什么热闹都没参与，闷头坐在沙发上，喝了一杯又一杯酒。
　　到家时整个人都是晕晕乎乎的，澡也没洗就直接上床睡觉了。但没能如愿睡着，因为胃疼。
　　这是他小时候吃饭没规律落下的胃病，三不五时就得折腾一回，凉的辣的刺激的都不敢多吃，酒更是不能多喝。
　　平时都有顾砚给他注意着操心着，叮嘱他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喝，有时候他作妖非得折腾，顾砚还会跟他急眼，急完又各种道歉各种哄，就是惯着他，但不能给他吃的坚决不让步。
　　所以胃病很多年没再犯过，他都快忘记自己还有这毛病了。结果两人一朝分手，老毛病便又跑出来了。
　　只是这一回再没有人心疼他，替他充热水袋，熬小米粥，他只能自己生生熬着，后来实在熬不住了就爬起来找药片吃。
　　跑到客厅，在电视柜的几个抽屉里翻找了一通，什么都没找着，才意识到这个房子是他分手搬出来后匆匆忙忙租的，压根没准备常用药，哪里能找到药片呢。
　　跑药店去买？太远了，懒得折腾。就继续熬着吧。选择是自己做的，后果也得自己担着，他得习惯，习惯从今往后都不会有人像顾砚一样对他好了。
　　沈栖靠着电视柜坐在地板上，透过客厅的玻璃窗看向远方的天边，外面已经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
　　“如若你非我不嫁，彼此终必火化。
　　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陈奕迅《富士山下》


第4章 
　　将近一个月后的周二，顾砚在公司楼下的港式茶餐厅碰见了沈栖。
　　两人大学时的第一次约会就在这家茶餐厅，当时顾砚被家里断了经济来源，一顿午饭花掉了他半个月的兼职钱，但看沈栖吃得高兴，他又觉得一切都很值得。
　　这片是A市的CBD，有数百家大大小小的公司，很多毕业后选择留在A市发展的年轻人都会来此找工作。
　　顾砚当时畅想未来说：“以后等我们毕业了就一起来这附近工作，然后天天过来吃东西。”
　　因为沈栖爱吃茶餐厅的马蹄糕和炒河粉，他便更加努力的找兼职挣钱，宁愿自己吃包子馒头泡面，也要勒紧裤腰带带沈栖吃他爱吃的东西。
　　毕业后顾砚进了某家奢侈品公司，今年三月份刚荣升为设计部副总监，沈栖则在顾砚对面那栋楼的玩具公司工作。
　　茶餐厅中午有特地为白领们准备的特价餐，两人便常常过来吃饭，算是实现了当年的目标。
　　沈栖还是很喜欢吃这里的马蹄糕和炒河粉，百吃不厌。
　　顾砚其实不太爱吃那些甜了吧唧的东西，茶餐厅的东西又讲究精致好看，量很少，顾砚不太吃得饱，把沈栖送回公司后他还常常得在便利店买个三明治加餐，否则下午一准得饿。
　　分手后顾砚就没再过来这边吃饭，要不是今天中午手底下的小姑娘们说想吃虾饺和流沙包，他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过来。
　　倒不是说怕触景生情睹物思人，单纯只是不爱吃，吃不饱。
　　顾砚他们过去的时候沈栖已经在大堂坐着了，他应该也是跟同事一块过来的，一桌七八个人，就坐在大堂正中间的位置。
　　他和左手穿着浅绿色长裙的年轻女人靠得很近，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像是自动屏蔽了周遭所有人，眼里心里只有彼此。
　　顾砚由服务员引着走进去的时候沈栖正好回头望过来，两人打了个照面，沈栖朝他笑了笑，顾砚却只是不冷不淡的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然后他就迈着大步从沈栖旁边走过，带着身后一群年轻人进了里面的包间。直到沈栖吃完，里面的人也没出来。
　　“沈栖栖师父，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心不在焉的往那边看，有认识的人？”起身准备结账时赵灵灵问他。
　　沈栖摇摇头，“没，我就是……在想上午那个单子。”
　　赵灵灵主动挽他的胳膊，沈栖下意识避开两步，却还是被对方抓住了：
　　“你就不要操那么多心啦，我爸虽然给你发工资，但也没让你把命卖给他吧？不是工作时间就别想那些事情啦！”
　　沈栖欸了一声，临出店门时又往包厢方向看了一眼：“嗯，我知道，走吧。”
　　午休结束前赵灵灵又跑沈栖工位上找他，给他看上个月部门团建时拍的照片。
　　他们去的是临市某个挺有名的农庄，爬山、烧烤，也做了一些考验团队默契的游戏。
　　玩两人三足时沈栖和赵灵灵搭档，两人配合挺默契，说不上拔尖却也没有很落后，但中途赵灵灵鞋带散了，她不慎踩中自己的鞋带，一下摔了下去，连带着沈栖也跟着摔了一跤，还好死不死的直接趴在了赵灵灵身上。
　　周围同事游戏也不玩儿了，尽围着他俩瞎起哄，还拍了很多照片。
　　赵灵灵给他看的就是两人摔成一团的那些照片。
　　“沈栖栖师父你可真逗，这什么表情啊，和我摔一起让你那么害怕么？”
　　照片里沈栖大睁着眼睛满脸惶恐，看得赵灵灵直乐，嗔怪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面对的是什么洪水猛兽呢！”
　　沈栖不好意思的笑笑，没吭声。赵灵灵自认了解他——沈栖这个人，看似对谁都温柔细心，实际却和谁都像是隔着一层，礼貌又疏离。
　　但天下没有撬不开的石头，只有不努力的人，她相信总有一天自己能把沈栖这块石头给撬开了，走进他心里。
　　就像她第一次朝对方表白时被拒，之后再提时不也有所松动了么。
　　所以赵灵灵的热情没有被击退，她把照片传给沈栖，又当着他的面把其中一张设置成了手机屏保，然后满怀期待的说：
　　“沈栖栖师父，下次咱们再一块儿出去玩儿啊，偷偷的，不叫其他人，省得被他们看笑话！”
　　咚。咚。咚……照片接二连三传过来，沈栖捏着手机边缘，用大拇指摩挲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磕掉了一小块的手机屏幕，不知怎么就想起大四那年的国庆节。
　　那时他和顾砚正是蜜里调油的热恋期，七天长假自然不肯老老实实窝在家里，早好几天就计划着要来个周边游。
　　这打算被唐衍知道了，当惯了电灯泡的人没有半分自觉，吵吵囔囔的要跟着小情侣一块儿出去玩。
　　顾砚想把他一脚踢到外太空，沈栖却狠不下心拒绝他，最后两人游变成了三人行，去的是临市的某座山里露营。
　　顾砚为此生了好大的闷气，后来自我安慰着把超大电灯泡当成人形相机用，他俩在前面玩儿，唐衍跟在后头给两人拍照，期间还要被顾砚各种嫌弃吐槽他拍的不好。
　　气得唐衍差点摔了手机直接走人，并且发誓从此以后再也不跟他俩一起出来玩。
　　顾砚搂着他哈哈哈的嘲笑唐衍，笑完该怎样还怎样，继续支使对方拍照。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互啄了一路，沈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只好揪着顾砚的耳朵威胁他安静点。这才总算消停了。
　　结果吵架是白吵的，唐衍拍了上百张照片，没一张能看的，不是糊到亲爹亲妈都不认识，就是角度清奇身高比例沉迷。
　　顾砚沉默半天，捏着的拳头硬了又硬。
　　山路爬到一半的时候唐衍这个成天只知道窝在寝室打游戏看动漫的废柴就累瘫了，坐在某块石头上要死要活就是不肯挪一挪腿，顾砚便拉上沈栖自己走了，不管他死活。
　　一通折腾下来，等三人终于爬到山顶露营处时已经是傍晚，正巧赶上太阳落山，顾砚兴冲冲地搂着沈栖在落日的余晖中来了几张自拍。
　　也许是山里的落日实在太美，也许是那时的顾砚笑得太开心，那几张随手拍得自拍照意外的好看。
　　露营回去之后沈栖跑去照相馆冲印了那组照片，然后纠结半天选了最喜欢的一张，装进特地买的相框里摆在了床头柜上，靠近顾砚的那一侧。
　　后来两人从廉价出租屋搬到顾砚买的新房子里，那照片也被一并打包带去了，仍旧摆在顾砚那侧的床头柜上。
　　慢慢的，那照片就好像成了他们房间里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每天进进出出许多次，沈栖都不曾再留意过它，甚至如果不是因为今天赵灵灵提起爬山游玩的事情，沈栖都快忘记他们曾拍过那样一张照片。
　　然而一旦想起来，那照片的存在感就变得特别强，让沈栖急于想要看见它，想把它摆在自己的床头柜旁。
　　这种感觉实在太强烈了，以至于下午工作时他根本没有心思去做任何事，满脑子都是落日下顾砚笑弯了的眉眼。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才发现自己一个下午居然真的什么事情都没做成，光顾着想顾砚了。
　　晚饭拿楼下便利店买的三明治和酸奶凑合着对付过去，洗完澡坐在书房里补下午落下的工作，却仍旧难以集中精神。
　　这太不对劲了。
　　沈栖自暴自弃的合上笔记本电脑，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拨了个电话给顾砚——
　　嘟嘟嘟——嘟——
　　他想他必须要马上找顾砚拿到那张照片，否则今晚一定会失眠。
　　嘟嘟嘟——嘟嘟嘟……
　　“喂——”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听到顾砚声音的那一刻，沈栖觉得像是有什么堵在自己嗓子眼，叫他难受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直到电话那头的人等得不耐烦了，又喂了一声，他才小声地开口问，“顾砚，我能回家里一趟么？”
　　回。家里。
　　话说出口后沈栖自己都愣了一下，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用错了词，那里早已经不是他的家，哪里还有资格这样说。
　　顾砚大概也是那样觉得的，沉默了好一会才问：“有什么事吗？”是很疏离冷淡的语气。
　　沈栖小心翼翼的问：“我有东西落在家……落在你那里了，可以现在过去拿么？”
　　顾砚是又隔了一会儿才问他：“现在？如果不是很急的话我明天带去公司放你前台那，我现在没在家。”
　　如果放在平时，沈栖一定能听出顾砚语气里的为难，绝不会做出这种强人所难的事情，但今晚他很急躁，想也不想的说：
　　“我想、现在就拿到。”
　　说完才陡然意识到他和顾砚已经分手了，不该再这样使性子麻烦对方。
　　他当然也听出来顾砚没在家，电话那头音浪滔天，还有人在不断叫顾砚的名字，催他过去，他们大概是在酒吧之类的地方。
　　所以沈栖重新收起了心底的那点焦躁，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里对电话那头说：“算了，那就明天吧，不过不用麻烦，我自己过去拿。”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成么？”
　　那里毕竟已经不是他的家，能不能过去当然还得遵循主人的意思。
　　“行，那就明天下班直接过来吧，晚点我还有事。”仍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口吻。
　　这通电话眼看着就要结束，顾砚的朋友又在催促他，沈栖忍不住开口问：“顾砚，你在哪儿？”
　　其实是不该问的，但沈栖就是憋不住。
　　顾砚说：“酒吧。”然后不待沈栖再说点什么，直接就把电话挂了。
　　沈栖盯着结束通话的手机界面，很小声的说了句：
　　“明天见，顾砚。”


第5章 
　　第二天临下班时突然来了个客户，顾砚和部门另一个负责人陪着客户去吃了饭，简单聊了聊接下来的合作事宜。
　　一顿饭吃得宾主相宜，很多迟迟没有敲定下来的事情就在这顿饭里三言两语的定下了。
　　顾砚喝得有些多，电梯又晃得他脑袋昏沉沉的想吐，他恍恍惚惚的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可就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一直到电梯门打开，看到蹲在屋门口的沈栖，他才从迷瞪瞪的酒精中记起确实有事，昨晚他和沈栖约好了，下班后沈栖会过来拿东西。
　　“不好意思，让你等久了。”他用力揉捏了几把太阳穴，勉强让自己清醒几分，招呼沈栖进了屋。
　　屋里所有关于沈栖的东西早就被他清理了出去，连双拖鞋都没剩下，他只好把自己的让出来给对方穿：
　　“要拿什么去拿吧。”
　　顾砚能跟很多前任成为朋友，但独独原谅不了沈栖，给沈栖穿自己的拖鞋已经是所能维持的最后一点礼貌，除此之外，他绝对做不出请对方喝水寒暄的事情来。
　　沈栖木木然地站在玄关处，看顾砚赤着脚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喝，然后就再也没有从里面出来。
　　大概在他离开之前，顾砚都不打算从厨房里出来了。沈栖想。
　　然后他也没有动那双拖鞋，学着顾砚的样子，赤脚进了房间。
　　但令他失望的事，一直摆在床头柜上的那张照片已经不见了。他在房间里找了很久都没能将它找到。
　　也不止照片，这个家里曾经属于他的一切，全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有些是他离开时带走的，剩下那些……大约都被顾砚扔了、丢了。
　　突然而至的巨大失落将沈栖整个包裹住，他颓然无措的坐在地板上，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已经空无一物的床头柜，神经质的想着——
　　不应该的，不应该是这样的，这里应该有一张照片，一张我和顾砚的合照，照片里顾砚在对我笑，笑得特别好看。
　　可是现在这张照片已经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很久之后沈栖才从地板上爬起来，走出房间一看，顾砚还在厨房里待着，只是从面对着流理台变成了靠着流理台。
　　他手里握着那只他们一块儿从超市里买回来的玻璃杯，有一口没一口的抿着水。
　　见沈栖过来，他薄薄的眼皮一掀，略显疲倦的问道：“拿到了？”
　　沈栖摇摇头，一步一步慢慢地朝他走过去，最后堪堪停在厨房门口，用手扶着玻璃拉门，很是委屈的问：
　　“顾砚，我们那张照片哪里去了？”
　　顾砚的头疼得厉害，他想问沈栖，我们拍过那么多照片，你指的是哪一张。
　　但其实无论是哪一张都不重要了，人都不在一起了，还要照片干什么？
　　于是他硬邦邦的说：“扔了。”
　　沈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像是完全不敢相信一般喃喃的重复着：“扔了……怎么会扔了呢……”
　　顾砚的头更疼了，他现在只想赶快洗澡睡觉，实在疲于应付沈栖。
　　他开始有点不明白，明明喝醉了酒的人是自己，可为什么沈栖看起来比他更像个正在撒酒疯的人。沈栖这是想要干什么？
　　“沈栖，你这是在干什么？如果拿到你要的东西了，就请赶快出去吧，这里不欢迎你。”
　　这话已经说的很不客气，沈栖却似根本没有听见，只是呆呆愣楞的盯着他，嘴里还在重复着那句“怎么丢了呢”。
　　然后他挪了一下脚步，似乎是想要靠近顾砚，最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又收了回去。
　　推拉门的那道凹槽就像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一道天堑，让沈栖不敢轻易跨过。
　　顾砚压紧眉峰，仅剩的那点耐心告罄：“沈栖，请你出去。”
　　他已经后悔把沈栖放进来，他早该告诉对方家里有关他的东西全都被扔光了，然后是赔钱还是赔东西直说，而不用在这里戚戚哀哀似的浪费时间。
　　沈栖的眼睛更红了，刚才还犹犹豫豫不敢挪动一步的人忽然冲过来，抓住顾砚的衣领强硬地把他往下拉，哑着嗓子问他：
　　“顾砚，我找不到我们的照片了，你把它们藏哪儿了？你把它们还给我好不好？”
　　似哀求，似撒娇。
　　顾砚身上酒气重，所以刚才一直没发现，这会儿靠近了才闻到原来沈栖身上也同样酒气熏天。这人确实是在撒酒疯。
　　“顾砚……”沈栖还在喊他，吐息间带出的热气让顾砚感到很不舒服。
　　他抬手将自己的衣领从沈栖手里解救出来，然后不着痕迹的避开一段距离，拿手臂横在两人之间，不冷不热的说，“沈栖，你别发疯。”
　　这不是沈栖第一次醉酒，上次是什么时候呢。五年前，大四毕业前的散伙饭上。
　　两人念的不是同个专业，也不在同个学院，顾砚是设计专业，沈栖是市场营销。
　　那顿散伙饭是沈栖和他班上的同学一起吃的，顾砚接到电话赶去接人的时候，沈栖已经喝多了，拽着以前寝室里同他不太对付的某个男生叫爸爸。
　　他眼睛很红，眼睫上沾着几滴眼泪，看起来狼狈又无辜。那被拉着的男生满脸尴尬，见着顾砚就像见着了救星。
　　“我的妈，顾砚你可算来了，这都闹了半个多小时了，我可不想全酒店都知道我喜当爹好吧！”
　　男生和沈栖的龃龉不算大，眼看着就要毕业，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那点小矛盾就轻易的烟消云散了。
　　顾砚和人道了歉又道了谢，架着沈栖的胳膊想把他扶起来，但沈栖却坐在椅子上不肯动，然后睁着一双泪眼扑进顾砚怀里，往日有些清冷的嗓音因为沾了酒气变得有些软又有些哑。
　　顾砚搂着他的后背，把他当小孩子哄：“乖一点，我们回家。”
　　沈栖却突然哭了起来，哭得那么大声那么惨烈，把在场还没有走的同学都吓了一跳，纷纷跑过来关心。
　　沈栖却越哭越大声，整个人都变得湿漉漉的，被咸湿的泪水给浸透了。
　　顾砚急得手足无措，一遍遍劝他哄他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但沈栖就是不说，只顾着哭，直到哭累了才在顾砚怀里闭眼睡着了。
　　回去之后沈栖醒了，顾砚想给他擦身让他好睡点，结果沈栖却要拉着他做。
　　那天晚上的沈栖格外的不一样，主动做了各种姿势，说尽了平时羞于出口的荤话，就像是要把自己整个献祭给他。
　　现在会想起来，沈栖那时候大概就是在琢磨怎么和他分手吧。毕业季分手季，是个说分手的好时机。
　　那天他们做到很晚，精疲力尽的抱着睡去，到了后半夜沈栖却犯了胃病，疼得满头满脑都是冷汗，送去医院一检查，急性肠胃炎。
　　顾砚又急又恼，围着他鞍前马后的伺候了一整夜。自那以后更是管着看着沈栖，不让他多碰酒。
　　“顾砚，我求你把照片还给我……”
　　沈栖是真的醉的不轻，但顾砚现在已经不想再惯着他了。
　　这个人喝醉也好，生病也好，都已经和他顾砚无关，他没义务也没责任再管他照顾他。
　　再说了，沈栖一个大直男，好不容易和他分手了，没准儿醒酒后会因为被他碰了照顾了而恶心厌恶，平白惹各自不痛快。他不犯这个贱。
　　“顾砚……”
　　充溢在沈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憋不住汹涌而出。
　　顾砚其实是最舍不得见这人掉眼泪的，但此时此刻，那些无声淌落下来的眼泪，这张狼狈又好看的脸，却好像已经无法触动他丝毫。
　　仅仅两个月，这个曾被他捧在心尖尖上的人，于他而言，不过是个熟悉的陌生人了。
　　也的确陌生。朝夕相对整整七年，他天真的以为自己对沈栖的里里外外都了若指掌，但时至今日才知道其实不是这样的，他一点都不了解自己的枕边人，甚至从来不知道和他睡过几千次的人原来是个直男。
　　已经够了，不管沈栖想要什么照片，找没找到东西，他都不想再陪他折腾下去了。顾砚疲惫的闭了闭眼睛，给唐衍拨了个电话过去：
　　“沈栖在我这儿，你过来把他带走。”


第6章 
　　那天唐衍是在将近一个小时后才到的顾砚家，当时顾砚因为实在不愿意和沈栖共处一室，已经躲回了自己房里，锁了门，只把沈栖一个人孤零零的丢在外面。
　　沈栖也不知道醒没醒酒，抱着膝盖靠坐在顾砚的房门口，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看见唐衍过来，巴巴地叫他：
　　“唐衍。”
　　唐衍叹了口气，去敲顾砚的房门。
　　里面很快传来沙沙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顾砚的声音：“你直接把人带走吧，他喝了酒，最好备一点胃药什么的。”
　　这是完全不准备出来了。
　　之前还恩恩爱爱的两个人，眨眼就一拍两散成了这样，看一眼都嫌多余。
　　这就是为什么他只爱纸片人不谈真感情——别靠近爱情，会变得不幸。
　　唐衍又叹了口气，忍不住问道：“所以你俩究竟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藏了挺久，打从知道两人分手后就一直想问，只是怕刺激了当事人才始终没敢提。
　　顾砚还是不打算出来，隔着门不咸不淡的说：“都过去了，没什么好说的。”
　　认识那么多年，唐衍能不清楚这人性格么，打定主意不愿说的事情，就是把人打死了也绝对问不出什么，就是这么倔。
　　他也只好将那点好奇心又压了下去，认命的回了句：
　　“成，那我知道了。人我带走了，会给他买药的，你放心。”
　　顾砚此刻就站在房门后面，他下意识的想说，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呢，多余加一句买药的事只不过出于人。道。主义，就是路边见了阿猫阿狗他也不可能见死不救，何况是个人呢。
　　就沈栖那个脆弱的肠胃，他要不多提一句，怕对方死在家里也没人知道。嘴上说不管死活，但到底没有那么硬的心肠，不可能真见着人死。
　　然而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替自己辩解：“嗯。”
　　沈栖还在房门口蹲着，他一会儿抬头看看唐衍，一会儿又隔着门板想看躲在房间里面的顾砚。
　　酒精已经蔓延至他全身，这会儿他其实醉的比刚开始还厉害，已经完全失了神志，他有些分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顾砚又为什么不肯见他。
　　他觉得很委屈，撇了撇嘴又哭了起来。这次哭得无声无响的，下巴抵在膝盖上，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地板上很快就湿了一片。
　　这其实才更接近他平时的样子，什么事都习惯藏在心里，自己硬扛着。
　　“欸，都是祖宗嘞！”小情侣吵架闹分手他跟着遭罪，但唐衍能说什么呢，当年的早餐宵夜不是白吃的，今儿就得全还回来。
　　他架起沈栖，最后朝门内喊了一声，“我们真走了哈，送回家我给你发消息。”
　　但顾砚说：“不必了。”
　　那晚之后的半个月里，两人没再见过面，也没有任何联系，顾砚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说要断了联系就绝对不主动联系沈栖，沈栖则是因为不好意思。
　　那天唐衍最终没把酒鬼一个人扔家里，而是把人带回了自己家。
　　后半夜沈栖果然开始胃疼，吃了药还起来吐了三四次，折腾到后来那点酒精终于散掉了，人也清醒了，回忆起晚上在顾砚家里干的一系列蠢事，沈栖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恨不得直接闷死算了。
　　没如愿找着照片也只好作罢，反正短时间内他实在没那个脸再去找顾砚第二次。
　　再见面已经是国庆假期后了。
　　两个人说分手是很简单的一句话，但真要做到老死不相往来却远没有那么容易，后面跟着一连串的麻烦。
　　比如他们有共同的好友圈。唐衍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一回来就想把少的这些年都补回来，宅男不宅家了，见天的约人出去玩儿。
　　顾砚借口工作推了几次，国庆七天假唐衍组织去Z省泡温泉他也因为要出差去外地而没一块儿去。
　　次数多了不光是唐衍，其他朋友们也多多少少不高兴了，假装责怪顾砚架子大，不拿他们当朋友。
　　所以这回唐衍再在群里艾特他的时候，顾砚没好意思回绝，紧接着便看见沈栖也在群里回了，说出差没时间。
　　两个人在这点上挺默契，尽量避免着让彼此碰面。
　　倒不是说还余情未了，怕见了面勾起什么伤心事，只是朋友们见惯了他俩恩爱的样子，不相信他俩能这么轻易断了，总还喜欢把两人放一块儿开玩笑，这让顾砚多少觉得有些不舒服、不自在。
　　难过肯定还会难过，一颗真心喂了狗能不难过么，但既然说清楚了，分手了，就不会再有什么破镜重圆藕断丝连的可能。
　　人也压根不需要，一直男，背地里指不定因为终于离开他而怎么高兴呢。
　　但顾砚没打算把这事儿拿出来说，说出来有什么用呢，让大伙儿都知道他被个直男骗了心骗了身？就没必要。
　　给彼此都留下点体面，和平分手，挺好的。
　　所以那天唐衍问他为什么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以后也不会跟其他任何人说。
　　只一个周末，去不了太远的地方，干脆约了室外真人CS。男人都喜欢惊险刺激的射击游戏，干完架还能顺便吃吃烧烤泡泡温泉，是个不错的选择。
　　顾砚这回拿出了十足的诚意，提早半小时到的俱乐部，结果有人到的比他还早——谭晓磊已经换好了装备，正在做。射。击训练。
　　那天包厢里光线昏暗，以至于顾砚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这人只比自己矮了一点点，他戴着护目镜，上身只穿了件迷彩背心，因为开。枪。射。击的缘故背后的肩胛骨若隐若现，看起来尤为漂亮。
　　顾砚朝射。击靶上扫了一眼，九环九环十环九环……命中率相当的高，一看就是常玩这个的老手。
　　姿势标准，又酷又飒。
　　“顾哥你来啦！”
　　见着顾砚，他摘下护目镜，显得很高兴的迎上来，行头还是那身行头，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了，就好像某头凶猛的野兽一下收拾起了利爪，露出柔软的肚腹，显出乖顺驯服的一面。
　　尤其是他那张还没有顾砚手掌大的脸，实在是极具欺骗性。
　　顾砚礼貌性的点点头，坐到一边的凳子上。“你玩儿你的，不用管我。”
　　“来一局？”谭晓磊抬了抬下巴，朝他道，“如果我赢了，待会儿你和我组一队，怎么样顾哥？”
　　瞥了眼时间，短时间内唐衍他们应该不会过来，与其干坐着等，倒不如玩上几把。
　　看了谭晓磊颇为精彩的表现，顾砚也确实有些手痒了，于是爽快的答应了：“成啊，你说怎么比？”
　　谭晓磊定的是最简单的规则，一人十。枪，总分高者获胜。
　　他俩是一人一。枪交互着打的，分数你追我赶不分伯仲，顾砚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很。爽，也很刺激，再看向谭晓磊的眼神时已经不太一样了。
　　自从那晚在KTV包厢里加了微信之后，两人私下联系过挺多次，不过都是对方主动找上来的，顾砚有时间的时候回几句，没时间就搁置着，等空了再说。
　　但谭晓磊却好像半点没脾气，下一回照旧来找他聊天。
　　对方藏着点什么心思，顾砚不可能不懂。只是他以为谭晓磊是朵菟丝花，却没想到人其实是朵荆棘玫瑰。还挺让人意外。
　　“最后一。枪。了。”谭晓磊挑眉道。
　　顾砚往计分板上扫了一眼，前面九。枪，两人的分数竟然一分不差，也不知该说是两人实力相当，还是该说凑巧。但顾砚更愿意相信是前者。
　　和沈栖交往之后，那些极限运动他基本不玩了，而枪。械类项目沈栖同样不感兴趣，所以他平时也很玩得少了，但到底没落下，他对自己的实力是很有信心的。
　　这一。枪顾砚先。射，子弹上膛，他饶有兴致的问谭晓磊：“如果都是十分，怎么办？”
　　谭晓磊努努嘴，歪着脑袋像是认真思索了片刻，而后笑道：
　　“那也咱俩一组。唐衍说了，输的请吃饭，咱俩强强联合，狠狠宰他一顿。”
　　一个男人做这样的动作其实是很遭人嫌的，但由他做出来却并不显得刻意，反倒多了一份少年气。
　　这人很懂得利用自己的外貌优势。
　　顾砚果断按下扳机：“可以。”
　　十分。
　　“好险。”谭晓磊嘴上这样说着，手上动作却绝不拖泥带水，干脆利落的也扣下了扳机，砰——
　　也是十分。
　　“合作愉快啊，队友！”两人击了一掌，然后谭晓磊便就着那个姿势牢牢地握住顾砚的手掌，紧挨过去将两人的肩膀抵在一处，温热的气息瞬间贴近顾砚，“如果待会儿咱们赢了，能给个机会和我约会么，顾哥？”
　　顾砚眼底闪过一抹惊诧，动了动手指想把手掌抽回来，谭晓磊却不放，刚才比赛时的剑拔弩张延续到了现在，顾砚耸了耸肩，笑道，“为什么？”
　　谭晓磊又朝他凑近几分，带笑的声音拂在他耳边：
　　“顾哥这是明知故问么？”还能是为什么，看上你了呗。
　　顾砚使了个巧力避开谭晓磊的钳制，朝后退了几步，而后又朝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谭晓磊挑起半边眉：“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第7章 
　　沈栖到射。击场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顾砚和一个男人身体贴着身体，亲密地凑在一起说话，顾砚脸上始终带着笑。
　　也许是听到动静，两人一块儿扭过头朝他看过来，那男人敛下眼底的调笑，换上更为得体的笑意，冲沈栖点头道：
　　“沈哥。”
　　沈栖认得这个男人，是之前在KTV时邀请顾砚唱歌的那个人。好像姓谭，叫谭晓磊。
　　他心底泛起某种说不出来的莫名的恼怒，只觉得这人十分不合自己的眼缘，光是看见对方的笑就让他浑身不舒服、不自在。
　　顾砚也扫过来一眼，又很快将视线挪开，走到休息区拿了两瓶矿泉水，和谭晓磊一人一瓶喝了。两人甚至以水代酒碰了碰瓶子，默契的一齐笑起来。
　　有那么一瞬，沈栖觉得自己挺多余的，好像自己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碍他们的眼，也不该让他们……碍自己的眼。
　　然而不该是这样的。和顾砚站在一起的人难道不应该是他么。为什么有一天他会看着顾砚同别人亲亲蜜蜜，而他反倒成了多余的那个人。
　　两个人说说笑笑走去了休息区，沈栖独自站在原地，手指死死地绞在一起，眼睛和鼻子微微泛着酸。
　　他吸了下鼻子，也跟着走去休息区，在离顾砚两个座的空位上坐下，低头盯着刚才被抠破的手指，神经质的撕着那层破皮。
　　其实是很疼的，但什么疼好像都填补不了他心里面的那个空缺。
　　他已经和顾砚分手了，没有立场没有资格去管顾砚和谁在一起，更不能奢求顾砚还会多看他一眼，朝他笑一笑。
　　分手明明是他自己提的，可他为什么会那么难过啊。
　　“欸沈哥，你今天不是出差么？”
　　谭晓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倒了几根出来，先给顾砚递了一根，然后叫了沈栖一声，示意要给他抛过去。
　　沈栖不抽烟，礼貌的拒绝了，谭晓磊便自己咬进了嘴里，用打火机点了烟。
　　沈栖看着顾砚也把那只烟叼进了嘴里，然后谭晓磊主动凑了过去，用自己的烟把顾砚的给点着了。
　　因为这个动作，两人的脸又贴的很近，从沈栖的角度看过来他俩就好像下一秒就会情不自禁的吻上彼此的唇。
　　“嗯，本来是要出差，临时取消了。”
　　并不是他故意出尔反尔要诓骗谁，前两天唐衍在群里约的时候他确实因为要出差而拒绝了，结果昨晚接到领导通知，和合作方的见面推迟到了半个月后。
　　他本来可以继续借着出差的这个由头避开这次聚会的，可临到时间还是鬼使神差的过来了。说不清缘由，就是想来。
　　视线下意识的扫过去，顾砚侧着身，一脚踩在地上，一脚踩在旁边凳子的横杠上，吸了一口烟又慢慢的吐出来，眼睛微微阖着，是很闲散的姿态。
　　沈栖知道顾砚会在社交场合抽烟，晚上回来时身上经常有烟味，但回家后会在第一时间把衣服换下来，也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抽过，所以他一点都不知道原来对方是喜欢的，而且抽烟的样子还那么好看。
　　“这样啊。”
　　谭晓磊或许也只是随口一问，不在乎他到底出不出差过不过来，问过就没再继续，转头和顾砚聊起天来。
　　两人并不避讳什么，聊的也不是些什么不能让人听的，挺随意也很随性。
　　从最近变幻莫测的天气到之前的世界杯比赛，又从难搞的上司和甲方说到某首好听的流行歌曲，谭晓磊好像对什么都很感兴趣，都能说上几句，顾砚也始终配合着接腔。
　　后来两人又聊到了枪。械和赛车，顾砚的话更是多了起来，说着沈栖根本听不懂的一些名词。
　　顾砚以前是很喜欢这些的，沈栖知道。
　　但后来有次他因为赛车出了点小事故受了伤，他为此和顾砚发了很大一通脾气，说他拿自己生命开玩笑说他根本不顾及他。
　　自那以后顾砚好像就再没有碰过这些，只偶尔过来俱乐部攀攀岩打打。枪。
　　他有时候会陪着过来，更多的时候不会。顾砚也不强求他非要喜欢，只是每次出来时还是会习惯性的问一嘴。
　　以前忽略的东西这会儿变得无比清晰，原来顾砚是真的很喜欢这些东西，同别人说起的时候眼睛里像是落着明亮的星星。
　　但沈栖以前却没有留意过。他只是自以为是的觉得顾砚的那些兴趣爱好太危险了，便顶着“为他好”的借口粗暴的限制了对方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顾砚却也惯着他，宁愿舍弃自己的喜好。
　　沈栖越听，心里的那点难过就被放得越大。
　　他觉得自己可真不是人。又想总算他做了个不算太糟糕的决定，分手挺好的，放过自己，也放过顾砚，让顾砚有机会找一个同自己志同道合的男朋友。怎么都比跟他在一起要好吧。
　　但是……
　　“哟，你们来的也忒早了吧，我还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
　　在沈栖乱七八糟的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唐衍勾着另一个朋友的脖子走了过来，迎面就和顾砚他俩来了个熊抱。
　　到了沈栖这里更不用说，干脆抱着不撒手了，“一会儿跟着哥，哥带你carry全场！”
　　沈栖知道这是唐衍在照顾他，很感激的笑笑。
　　射。击类游戏对沈栖来说挺陌生的，上次玩这个还是念大学时，也是和顾砚还有唐衍一块儿去的，在大学城的另一家俱乐部。
　　当时同行的还有各自的其他几个室友，两个寝室自动分成了两队，红方顾砚是队长，蓝方唐衍是队长。
　　他们这些初次接触的小菜鸟根本不够顾砚拿来练手的，都用不着顾砚其他队友出手，他一个人就几乎让蓝队全军覆没。
　　但最后却是蓝队赢了。因为蓝队有个沈妖精，迷了顾大队长的心，叫他舍不得对妖精下狠手，甚至不顾队友安危缴械投降，又被沈妖精一个吻收买，调转枪头灭了自己的队友。
　　比赛结束后顾砚被整个寝室的人堵着揍，请吃了顿海底捞又请唱了一次K，这茬儿才勉强揭了过去。
　　之后三不五时就会被当做黑历史拿出来调侃一番，身边清楚他俩关系的人谁都知道顾砚对上沈栖就毫无理智毫无原则可言，搁古代那妥妥就是昏君妖后。
　　这次不是了。这次他俩仍旧不在一个队伍，分组之前谭晓磊就举着胳膊得意洋洋的炫耀自己私下拉好了队友的事，其他朋友群起攻之——搞什么鬼，谁不知道顾砚牛逼，这让他们还怎么玩儿啊。
　　但顾砚却并不否认，由着他们骂骂咧咧，再不情不愿的抽签组队。
　　沈栖和唐衍又是一队，也同样又是蓝队。时间兜兜转转，跨越几千个日夜，却好似在这一刻倒退回到了好几年前，回到了他们第一次去俱乐部的那一天。
　　不可否认，顾砚给沈栖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改变，在认识顾砚之前，他的生活是枯燥无聊的，除了学习就是打工，偶尔的社团活动都算是调剂。
　　是顾砚带他见识了生活的各种精彩纷呈，让他知道原来他也能这样恣意放肆的活着快乐着。
　　“欸欸沈栖，你发什么愣呢，赶紧找掩体躲避！”唐衍抓着他的胳膊躲到一个小土坡后面，“艹了，这俩玩意儿搁一组我们还怎么玩儿啊！吗的！”
　　每只队伍八个人，开局五分钟他们队友已经死了一半。
　　单一个顾砚就够他们吃一壶，别说再加一个谭晓磊，两人加一块儿简直所向披靡，蓝队已经可以直接举白旗投降了。
　　砰砰砰！又是一阵扫。射。蓝队又有人阵亡，眨眼间居然只剩下了他俩。
　　“下一局得让他们分家，这特么玩个球啊玩儿！”唐衍呸了一声，“沈栖，要不咱们冲吧，和他们拼了，能带走一个是一个，反正靠咱俩也翻不了盘了。”
　　沈栖当然没意见。队友全死光，对手却是满编，惨烈啊惨烈。
　　“啊啊啊啊啊！求求胜利女神再次眷顾我！”唐衍抬着冲锋枪啊啊啊叫着冲进敌方阵营，没蹦跶两下就直接光荣了。
　　胜利女神没有眷顾唐衍，也不可能再眷顾沈栖。沈栖刚从小土堆后面探出半个身体，就被一枪击在胸口，也光荣了。
　　欢呼声和哀嚎声同时响起，沈栖却仍保持着阵亡的姿势，呆愣愣的盯着胸口的彩色染料，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不太能接受自己被打死了这个事实。
　　这一。枪。是顾砚打的，沈栖看得一清二楚，同样看的很清楚的还有顾砚。射。击后冷漠平淡的表情，就好像他打中的只是一朵花一片树叶一块石头，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怎么会这样呢，顾砚怎么会真的对他开枪呢，下手还如此果断迅速，不带一丝犹豫。
　　讲出来不怕惹笑话，在顾砚朝他开枪之前，沈栖心底其实还是抱有那么一点不合时宜的期待的。
　　期待他在顾砚这儿还是特殊的，期待顾砚会对他手下留情，不至于像以前那样为了他击杀自己的队友，但至少会网开一面让他活下去，或者……或者只是多活那么一会儿。
　　但顾砚用这不留余地的一。枪。击碎了他的全部期待，让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对于顾砚而言，已经同其他任何人没有半点不同。
　　从此以后沈栖只是沈栖，而不再是顾砚的沈栖。
　　这一刻，沈栖无法形容自己是什么心情，他只觉得铺天盖地的难过悲伤快将他吞噬，他恨自己的软弱犹疑，也有那么一点恨顾砚……恨他的绝情狠心。
　　但其实他凭什么恨顾砚呢。这实在是没有道理的事。所以他便更恨自己。


第8章 
　　“赶紧赶紧，再来一局，特么的老子才出来不过一分钟就被打死了！”
　　“屁！什么一分钟，撑死不过三十秒好吧！而且我难道不是么！太过分了啊顾哥晓磊，你俩好歹做个样子让一让我们啊，下次不跟你们出来玩儿了，毫无游戏体验！”
　　“就是啊！下一局我死都不能让你俩组队，除非你俩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一群人吵吵囔囔的过去添弹药加装备，顾砚被谭晓磊勾着脖子缀在大部队后面，有意无意的回头扫了一眼。
　　视线偏巧对上沈栖的，又很快移开，扭头和谭晓磊说起了什么，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沈栖将这些收在眼里，从小土坡后面站起来，大跨步着跟了上去。
　　唐衍这个不靠谱的大约是这个时候才发现少了个人，四下搜寻了一阵，终于看见了沈栖：
　　“沈栖你干嘛呢，赶紧到哥哥这儿来！”
　　之后又来了两轮比赛，这回大伙儿学乖了，死活不让顾砚和谭晓磊组队，逼着他们各自成了红蓝两队的队长。
　　相爱的队友转身变作了相杀的对手，其余人躲在各自队长身后，看着两位队长斗得你死我活，这下子才算是体会到了游戏的乐趣。
　　第一局红队赢了，第二局蓝队队长活捉了弹尽粮绝的红队队长，最终结果两队打平。
　　流过汗流过“血”，自然又是跑去喝酒吃饭。
　　地点选的是其中一个朋友家开的酒店，要了间大包厢，好酒好菜不要钱似的往桌上送，大伙儿都“杀”疯了，一杯杯酒往肚子里灌。
　　“谭晓磊你不够意思，最后那一把你明显是在放水！谁不知道你百发百中，怎么轮顾哥身上就打不中了呢！”
　　“就是啊，你那打的是什么，人体描边么？”
　　说的是最后一局上半场的时候，顾砚为了掩护一个队友，整个身体都暴露在谭晓磊的射。程之下，但谭晓磊那几。枪。偏偏就打偏了。
　　牛。逼。轰轰的。枪。王成了人体描边师，放水放得敌我双方都没眼看。到最后还成了俘虏。
　　队友能没意见么，可不得在饭桌上讨回来？
　　面前搁了七杯酒，七名队友一人一杯，意思很明显，你刚才放得水这会儿全给补进去，补不完朋友都没得做。
　　谭晓磊苦笑连连，喝了一杯就再不肯喝第二杯，队友们又哪里同意，几人干脆直接动手，按着他肩膀要硬往他嘴里灌。谭晓磊求救似的朝顾砚那边瞥了一眼。
　　“看顾哥干什么啊，求他替你喝啊？”一个朋友眼尖的发现了两人之间的这点眉来眼去，故意起哄说，“那也成，反正你俩狼狈为奸嘛！”
　　朋友们一个个心比天大，顾砚和沈栖那点事儿已经过了快两个月，在他们这儿算是彻底翻篇了，现在开起玩笑来已经是无所顾忌。
　　和顾砚这个人做朋友是很好的，他为人大方，开得起玩笑也很玩得开，但了解他的人也知道他这人骨子里其实挺冷，对许多事情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不太爱管人闲事。
　　所以开玩笑归开玩笑，不指望他真能应了这玩笑替谭晓磊把酒喝了。——想勾搭他的男的女的从来不少，
　　但总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而所有这些人的事儿在顾砚眼里就是闲事。没可能这个谭晓磊就是那个意外。
　　但这个意外偏就出现了，顾砚真就帮谭晓磊把酒喝了，二话没说，直接干完了剩下的六杯，喝完还挑衅似的朝大伙儿扬了扬眉。
　　这还了得。全场直接炸了。看着两人的眼神就像一群饿狼盯上了两块肥肉，眼睛里都冒着绿光。
　　谭晓磊哑然失笑，冲顾砚说：“谢谢你救我啊，顾哥。我酒品不好，喝多了容易犯蠢，还好有你在。”
　　顾砚嚼了杯子里的一块冰块：“应该的。”
　　应该的。因为你给我放了水，所以我应该替你挡一回酒？
　　沈栖捏着手里的玻璃杯，五脏六腑都被酸意浸染了。
　　他开始有点后悔今天过来，也开始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都说分手后不能做朋友，因为看着从前满心满眼的人如今看着别人，这种感觉真的挺不好受，说是心如刀割也不为过。
　　他想以后类似的聚会还是跟之前那样能避开就避开吧，等哪一天他能心平气和的面对顾砚对别人好，就算是真的过去了吧。到了那时再说吧。
　　“欸沈栖你干嘛呢，你不能喝酒！”
　　前两天沈栖又胃疼，当时唐衍正巧给他打电话知道了这事儿，所以今天一上来就给沈栖单独点了橙汁，这会儿见他拿起红酒瓶，立马急了。
　　“你是不是不想要你的胃了？！”
　　沈栖不搭理他，手里那瓶被抢了他就再拿一瓶，就是想喝酒，胃疼也想喝。
　　唐衍见说不听，下意识的想喊顾砚，话到嘴边想起两人早就分手了，再叫顾砚显然不合适，心里顿时说不上来的气闷，索性不管了：
　　“喝喝喝，喝死你算了！”
　　沈栖笑了笑，往杯子里倒酒的同时朝顾砚那边瞥了一眼，后者正靠在椅背上，垂着眸听身边的谭晓磊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谭晓磊始终笑着，显得很高兴。
　　他的视线其实在顾砚身上停留了很久，但顾砚就是没有抬头看他，也不知道是迟钝的没有察觉，还是故意不看他。
　　顾砚从前对沈栖的一举一动都是十分敏。感在意的，无论是跟多少朋友出来吃饭，不管是在饭桌上还是在游玩途中，顾砚的视线总是落在他身上，能轻易的捕捉到他每一点情绪变化。
　　他冷了热了喜欢不喜欢高兴不高兴，顾砚总是第一个知道，有时候甚至连他自己都尚未意识时，顾砚便已经通过他下意识的小动作将他看穿了。
　　但顾砚现在已经不看他了，也不会管他会不会因为喝酒胃痛进医院了。
　　沈栖用力的捏了捏玻璃杯，无声的吐出一口酸气，然后将这杯酒推到了唐衍面前：“算了，我不喝了。”
　　唐衍这才高兴了，拿起酒杯替沈栖喝了，“这才对嘛，不管怎么样都不能折腾自己身体嘛！”
　　这顿饭结束时每个人都喝多了，除了沈栖。
　　他给每个朋友叫了代驾，又叮嘱代驾把人送回去之后给他打电话报平安。
　　最后只剩下顾砚和谭晓磊。
　　其实谭晓磊也没喝多少，最开始的那七杯酒是顾砚替他喝的，之后哪个朋友敬过来的酒都被他笑眯眯的回拒了，谁的面子也没给。
　　“沈哥，要不你先回去吧，顾哥交给我就成。”
　　沈栖觉得谭晓磊就像一只笑面虎，和谁说话都是这副笑嘻嘻的模样，但那笑其实挺假的，并不走心，尤其是在面对他的时候。
　　“没事，就我一个没喝酒，善后的事情本来就该交给我。”沈栖礼貌的回他。
　　假笑谁不会呢，每天面对难搞的甲方爸爸，谁的演技不一流？
　　谭晓磊像是无奈的笑了下，耸了耸肩说：“那行吧，”
　　他倒退着走了两步，脸上那抹假笑渐渐淡去，最后朝沈栖露出了个颇具挑衅意味的笑。“那顾砚就麻烦沈哥了。”
　　一个顾砚，一个沈哥，亲疏远近一听便知。谭晓磊终于不装了，沈栖却懒得同他掰扯，倨傲的抬了抬下巴，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嗯”，然后就把人抛在身后，转身去找顾砚。
　　--------------------
　　这章本来想定时明天发的，我这手………


第9章 
　　顾砚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里，抱着双臂闭目养神。他看起来冷静又清醒，不像是喝醉酒的样子，但确实是喝多了。
　　大多数时候顾砚醉不醉酒是看不出多大的区别的，只是变得不爱说话，不熟悉他的人便以为他是千杯不醉的好酒量，可其实不是。
　　顾砚不是喝不醉，也不是不爱搭理人，而是因为他喝多了就会变得很迟钝，接收不到外界的信号。
　　那个时候的他更接近于一种耳聋眼盲的状态，别人说什么做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进不了他的心，整个儿把自己封闭了起来。
　　这对顾砚来说挺吃亏的。上学那会儿朋友们知道他的情况无所谓，工作以后却因此闹过不少误会，不是他硬扛着喝到胃出血，就是领导、合作方觉得他冷漠、架子大、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沈栖为此跟他发过不少脾气，后来顾砚才学乖了，自己把控着那个度，一旦觉得要过线了，就装醉说胡话，倒是省下了不少麻烦。
　　“顾砚，我们回家。”沈栖弯下腰去扶他，顾砚却什么都听不见似的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直到沈栖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他才慢慢的睁开了眼，很冷淡的扫了沈栖一眼。
　　但脚下却始终没动。
　　这是认不出他是谁了吧。沈栖苦笑着想，却仍旧好脾气的哄顾砚，重复着说要送他回家。
　　然而顾砚依旧无动于衷，只是拿那道冷冷淡淡的眼神打量着他，像是在努力辨认着他是谁。
　　两个人僵持了挺久，连酒店门童都跑过来问沈栖是否需要帮忙。
　　沈栖礼貌的回绝了对方的好意，心里却越发的酸涩难受。
　　以前他在顾砚心里是特殊的是独一无二的，所以哪怕顾砚浑浑噩噩谁也不认得，但只要一见了他，就会立马眼前一亮，飞奔着朝他跑过来，把他紧紧的搂进怀里亲。
　　就好像他是他世界里的唯一，只要有了他，顾砚的世界就是明亮的、是彩色的。
　　可是现在……
　　“顾砚，我们回家吧，好不好？”沈栖的语气里不自觉的带上了哭腔，比起征求顾砚的意见，更像是在乞求。
　　好半天后顾砚才动了动手指，攥住沈栖的半个袖子，然后很慢很轻的眨了两下眼睛，半是犹疑半是不确定的喊他的名字：
　　“沈、栖？”
　　憋了一整个晚上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的汹涌而出，沈栖一边胡乱的抹着脸上的泪水，一边应着顾砚：
　　“嗯，是我，我们回家吧，好不好？”
　　顾砚又眨了眨眼，应他：“好。”
　　顾砚还是认出了他。
　　沈栖不知道他是该为此感到高兴还是难过，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情绪又挤占了他的整个胸腔，一时间他又是哭又是笑，像个疯子一样狼狈又可笑。
　　他明明滴酒未沾，却比顾砚更像那个喝醉了酒撒酒疯的人。
　　顾砚、顾砚、顾砚……
　　此时此刻，他满脑子都是这个人，他们分明彼此紧挨着，沈栖却觉得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个人，特别特别的想他。
　　十二月初，顾砚带着秘书和两个年轻设计师去A国看了场业内挺有名的设计展，回来时收到谭晓磊的吃饭邀约。
　　俱乐部那次之后，顾砚又和谭晓磊单独吃过两三次饭。
　　当然不是比赛前谭晓磊所谓的约会，就是朋友间简单的吃个饭喝个酒，随便聊聊工作和生活，倒是挺自在挺舒服的。
　　但最后那次谭晓磊却非要把两人的关系挑明了，朝顾砚表了白。
　　原来他和顾砚也是大学校友，比顾砚第一届，念的是历史专业，现在是市里某所高校的历史老师。
　　他承认自己读大学那会儿就开始偷偷暗恋顾砚，而这场暗恋始于顾砚在校园歌手比赛上唱的那一首歌。
　　但那时候顾砚心里有人，再好看的男的女的都再入不了他的眼，他便只默默的关注着他们，轻易不敢靠近更不敢越界。
　　做得最过分的一件事，就是成了顾砚朋友的朋友，每天从他们的朋友圈里偷偷摸摸窥探一点关于顾砚的讯息。
　　现在顾砚分手了，他才终于敢走到台前来，向顾砚表明自己的心意。
　　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顾砚是直到那时候才知道他满心满眼看着沈栖的时候，原来一直有另一个人也在这样看着他。
　　而且谭晓磊有一张很漂亮的脸，每次出来都打扮得新潮前卫，顾砚也实在没法相信他竟然是个历史老师。
　　怎么说呢，谭晓磊整个人就很不历史。
　　顾砚已经不是当初的愣头青，他自己为一个人剖出了一颗心，自然知道爱意弥足珍贵，便不敢像从前那般随意的将别人的爱意给抛弃了、处置了。但同样也不可能轻易接受。
　　他对谭晓磊道了谢，然后说：“我刚刚结束一段失败的感情，暂时不想谈恋爱。抱歉。”半是实话半是借口。
　　谭晓磊点点头表示理解，并不勉强他非要一个结果，只说他们可以从朋友做起，让顾砚慢慢了解他。
　　“晚上一起吃饭呗，我请客。”电话里谭晓磊语气明快地说。
　　顾砚这时候才下飞机，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拿着电话，向秘书确认了晚上的行程，然后十分抱歉的回对方：
　　“晚上有个合作商要见，改天吧。”
　　坐上副总监的位置后类似的饭局就越来越密，很多还是推不掉的那种，顾砚自己也挺无奈。
　　不过今晚这个饭局其实不是非去不可，他之所以要当场问秘书，就是故意要让谭晓磊听见。
　　如他之前和对方说的那般，他还没有做好准备接受一段新的感情。
　　谭晓磊显得十分遗憾，但到底没有勉强。
　　挂了电话，走出航站楼，才发现外面在下雨，几个人行李里都没装伞，秘书要去买，被顾砚拦下了。
　　雨不大，他们直接打车回去其实淋不到多少，到时候回家洗个热水澡就成，没那么矫情。
　　几个人便在候车区排队打车，这场雨下得猝不及防，候车区的人流量比平时多了一倍，顾砚虚靠着行李箱站着，低头看唐衍他们在群里说骚话。
　　有人匆匆忙忙从他旁边走过，不小心撞到他的行李箱，箱子朝前滑了一段距离，眼看着就要掉到站台下面，被顾砚及时抓住了。
　　“不好意思，您没事吧？”那人追过来，态度诚恳的朝顾砚道歉。
　　顾砚拉着行李箱的手一顿，然后慢慢转过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撞了自己箱子的那个人。
　　而那人也正好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那瞬间，顾砚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错愕和不敢置信。“顾、顾砚。”
　　候车区那么多人，向他撞过来的人偏偏就是沈栖。这么巧。像拙劣蹩脚的剧本。
　　顾砚挺冷淡的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话，拖着行李箱让到了一边。
　　“沈栖栖师父，你干什么呢，快走啦！”前面有人在叫沈栖。
　　这道女声对顾砚来说并不陌生，几个月前他才从沈栖的电话里听过这个声音。
　　他下意识的循着声音看过去，在诸多行色匆匆的赶路人当中看见了一袭浅灰色风衣的年轻女人，一如顾砚当初想象的那般漂亮明媚。
　　顾砚将视线收回来，摁开手机屏幕，继续看群里的聊天消息，几分钟后再抬头时，已经不见沈栖的身影，应该是同那个叫什么灵的女人一起走了。
　　“顾总，我们的车到了。”秘书走过来提醒说。顾砚点点头，将手机揣进口袋，“走吧。”


第10章 
　　“这雨下的可真够大的，明明一开始就是毛毛雨，谁能想到后来会那么大，我身上全湿了。”赵灵灵一边拿沈栖递过来的干毛巾擦脸，一边抱怨道。
　　他们原本打算好了，回A市一起吃晚饭，结果偏偏碰上了这场大雨，计划泡汤。
　　沈栖建议改天再吃，赵灵灵脾气上来了不答应，在机场僵持了好一会儿，后来她主动改了主意、却是非得跟着沈栖回家，要沈栖做饭给她吃。
　　“这笔单子成了我们是不是可以拿到不少提成，沈栖栖师父你打算做什么好吃的犒劳我啊？”
　　八卦总是流传的特别快，不到一个月全公司上下就都知道大BOSS的掌上明珠看上了市场部的沈栖，认准了要他做自己的男朋友。
　　这让沈栖俨然成了公司的红人，不管是从前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见了他都要和他友好礼貌的打声招呼。
　　连他们那个傻x胖领导都变了一副嘴脸，对他和颜悦色大献殷勤。
　　这回两人去谈的这个邻市的项目就是胖领导有意交给沈栖的，是个多年合作的大客户。
　　该谈的其实都已经谈的差不多，这回过去就是走个过场签个协议书，谁去都能轻易办成。
　　胖领导这么做摆明了就是要把这个功劳给了沈栖和赵灵灵，好有理由给沈栖升职加薪。
　　胖领导不好明着拍赵灵灵马屁，就想曲线救国提拔沈栖，哄小公主高兴。
　　这不算是个秘密，市场部的人各个心知肚明，沈栖自然也知道。他换了身毛衣，问赵灵灵：
　　“你想吃什么？”
　　赵灵灵放弃擦她的衣服，自说自话的跑沈栖房里也扒拉了件毛衣换上。
　　沈栖身材算不上高大，但衣服穿在赵灵灵身上却还是显得很肥大。
　　裤子肯定是找不到合适的了，她便故意没穿，赤着脚跑到沈栖面前，踮起脚尖想亲沈栖的脸，后者偏了下头，将这个亲吻避开了。
　　赵灵灵心里不太高兴，却没表现出来：
　　“之前那个蛋包饭和蔬菜沙拉不错，要不就做那个吧。”
　　说的是有天中午沈栖带的午饭，当时他正准备开吃，赵灵灵跑过来和他约饭，看见他的便当就也想吃，沈栖便分了她一半。
　　但那便当其实是顾砚给他准备的。也不只那一次，每回沈栖带去公司的便当都是顾砚大清早爬起来给他做的。
　　既照顾他的口味，又保证营养均衡。就这样沈栖还经常挑剔，抱怨有些菜放到中午就不好吃了。
　　顾砚便常常带他去公司楼下那家茶餐厅吃饭，但沈栖又别别扭扭的怕同事看见。
　　顾砚对出。柜全然无所谓，也似乎并不能理解沈栖的那点顾虑：
　　“怕什么，你要实在不想人知道就说我是你朋友，朋友间中午一块儿约个饭不过分吧？”
　　确实是这样，可沈栖心虚，便看什么都疑神疑鬼的，总担心会被同事看出来。
　　他都这样无理取闹了，顾砚却还依着他，他说要带便当顾砚就准备好，说要一起吃饭顾砚就乖乖掏钱，临时和同事约好了放顾砚鸽子，顾砚也就委委屈屈的撒一撒娇，他只要哄一哄亲一亲，立马就好了。
　　以至于朋友们常常开玩笑说顾砚是沈栖的家养小狼狗。
　　那时候沈栖还不明白，他总觉得非要说的话，顾砚哪里是条小狼狗，分明是小奶狗才对。
　　但现在他已经明白了，顾砚确实是狼，只是从前的他把自己的所有利爪都收了起来，围在他身边心甘情愿的当一条小奶狗。
　　沈栖到底没给赵灵灵做蛋包饭和蔬菜沙拉，他不想做，冰箱里也没那么多食材，他最后只简单的煮了两碗葱油面，加了几颗小青菜。
　　赵灵灵撅着嘴十分嫌弃：“说是问我想吃什么，结果就只煮了碗面，连根肉丝都没有，你就拿这个糊弄我啊……”
　　吃完东西，沈栖在厨房收拾，赵灵灵又跑过来，想去挽他的胳膊，沈栖下意识退了两步，再次避开了她的亲近。
　　几次三番被拒绝亲近，赵灵灵心里已经很不高兴，沈栖不答应做她男朋友，也不接受她的示好，对她仅有的那些纵容，更像是只把她当成了得罪不起的老板的女儿。
　　她觉得自己应该更近一步：“沈栖栖师父，我今晚留下来吧？”
　　沈栖往窗外瞥了一眼，雨已经渐渐转小了，过不了多久大概就会停。
　　有只无处可去的流浪猫躲在楼下停着的某辆汽车下面，这回儿正一下一下舔着自己湿漉漉的脚掌。
　　那晚送醉酒的顾砚回家，他心里也有过隐秘的期待，以为自己能在顾砚家里留宿一晚。
　　但是……顾砚把他推了出去，毫不留情的甩上了大门。想来在车上时就已经恢复了几分神智。
　　那天晚上他在那扇紧闭的大门外站了很久很久，一直从暮色沉沉到晨光微熹，才挪着两条变硬变僵的腿离开。
　　他偏头看着赵灵灵：“我还是送你回家吧。”
　　12月10日是沈栖生日。往年都有顾砚忙前忙后的给他张罗。
　　也不会特地搞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就是约上三五好友吃吃火锅烤肉，喝点小酒，然后两个人再回家腻腻歪歪一通，虽然简单，但也足够热闹温馨。
　　但今年……今年沈栖不准备过生日了。他本身也不爱热闹，生不生日的都一样。
　　当事人不上心，唐衍却记得。沈栖生日那天是周五，晚上七点多的时候，唐衍提着一袋啤酒一袋卤味找上门来。
　　两人靠着沙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边喝啤酒边啃鸭脖鸭爪鸭锁骨。
　　唐衍本来是没打算给沈栖喝酒的，那些啤酒是他给自己准备的，但沈栖说生日一年也就一次，让他放纵一把。唐衍就只好随他去了。
　　反正也就是啤酒，撑死了也没多少酒精含量。
　　电视里某两个知名相声演员正在热热闹闹的说段子，唐衍喝空了手里那听啤酒，问沈栖：
　　“所以你俩到底是为什么啊？”
　　对于两人分手的原因，唐衍还没死心，从顾砚嘴里问不到什么，就找沈栖问。沈栖性子软脾气好，可比顾砚那个家伙好说话多了。
　　沈栖敛了敛眼眸，低声说：“没什么，是我的问题。”
　　“得，猜就是这样。”唐衍朝后靠过去，两条胳膊搭在沙发上，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
　　他等着下文。但沈栖却当起了锯嘴葫芦，再也不吭声了，只顾着慢吞吞的喝啤酒。
　　虽然和自己猜的大差没差，他一猜就知道问题肯定出在沈栖身上，但对着当事人唐衍到底没好意思再八卦。
　　不过两个人都讳莫如深的问题肯定不是沈栖闹闹脾气耍耍小性子那么简单……
　　“沈栖，你不会偷人了吧？！”说是不好意思再问，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沈栖一脸苦笑：“不是，你别瞎想。”
　　刚反驳完，沈栖心里咯噔一下。分手的念头虽然不是最近才有，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确实是赵灵灵的告白。
　　所以从某方面来说，他也算得上是“偷人”了。
　　脸上那点苦笑也渐渐淡去，沈栖捏扁了手里的空罐子，又开了一听新的，咕咚咕咚喝下去大半。
　　“成成成，我不问了。”唐衍把他那听啤酒抢下来，塞过去一个鸭爪，试探着问，“但你是不是还喜欢顾砚？”
　　沈栖沉默了挺久，可能有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一直到唐衍啃完三个鸭脖，他才把那只鸭爪丢回餐盒里，盯着自己沾了油渍的手掌说：
　　“唐衍，你不懂。”
　　唐衍是不懂，他也不理解：“嗐，你就欺负我没谈过恋爱是不是！但不管怎么说你是还喜欢他没错吧？喜欢你还闹什么分手，这不是吃饱了撑的瞎折腾么？”
　　“你知道全世界有多少人么，你知道那么多人中恰巧遇到一个喜欢你你也喜欢的人有多难么？”
　　“沈栖，我不知道你俩发生了什么事，但作为朋友，我必须提醒你一句，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那个谭晓磊你还记得吧，他可是定准了顾砚了，你再傻x下去那可真就来不及了。”
　　沈栖动了动手指，来回搓着指尖那点黑乎乎的油渍。没接茬。
　　唐衍恨铁不成钢：“反正你好好想想吧，多的我也不说了……”


第11章 
　　周一下班路上，顾砚遇到了沈栖，他的车被一辆大奔追尾，车子损坏的挺严重，好在人没事，只是脑门上擦破了一块，大概是磕在了方向盘上。
　　顾砚路过的时候交警和保险公司的人都在，沈栖站在边上，整张脸都是惨白的，看见他之后眼眸闪了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他不知怎么就下了车，走过去看了眼情况，正要走人时沈栖出声叫了他名字：“顾砚……”
　　顾砚没打算回头。却听保险公司的人说：“沈先生朋友啊？那正好，车子要拖去修理，您要不和朋友先去医院处理下额头上的伤，之后我再联系您！那什么，这位先生——”
　　顾砚头疼得揉了把眉心，后悔自己为什么多管闲事。
　　“过来吧。”
　　一路上两人谁也没说话，到了医院之后排队挂号、缴费、做检查……沈栖跟在顾砚身后，几次想说些什么最后又都憋了回去，顾砚看在眼里，却没打算问一句。
　　没什么好问的。
　　检查结果出来的挺快，沈栖的确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轻微脑震荡。
　　包扎完伤口后需要留院观察半小时，顾砚便去医院门口的便利店里买了热粥和关东煮，拆了一份递给沈栖：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送佛送到西，尽管他心里不乐意，但既然都已经把人送过来了，就不可能把伤患独自丢在医院自己跑了，做不出这样的事。
　　沈栖接了热粥，慢吞吞的吃着：“谢谢。”没说多余的话。顾砚便也没说什么，坐在旁边的空位上吃自己那份。
　　顾砚把东西都吃完时沈栖那碗粥还是满的，他脸色比在事故现场时更白了，顾砚疑心他身体不适，便问他：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有没有想吐？”
　　这是刚才做检查时医生关照的，脑震荡可能会让沈栖恶心想吐，要是严重的话就得再去找医生。这也是他们为什么要待在留观室的原因。
　　沈栖没有抬头，仍是半垂着眼眸，捏着塑料勺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搅拌着搁在膝盖上的粥：“没有。”
　　那碗粥刚买过来时还是热气腾腾的，吃进嘴里烫舌头，这会儿却已经彻底冷掉了，粘稠成了一块一块的。
　　顾砚突然想起几年前自己和朋友赛车时出的那场事故。
　　那段时间A市连着下了半个多月的雨，虽然比赛前一天开始放了，但盘山路上还是湿，他的车就是在一个急转弯时打了滑，差一点就连人带车冲下山去，摔个车毁人亡。
　　那场比赛顾砚最后还是拿了名次，是第三名，全场都沸腾了，观赛区的电子屏幕上回放着比赛中的精彩瞬间，顾砚那惊险万分的绝地求生更是被放了一遍又一遍。
　　朋友们叫着喊着吹着口哨把顾砚高高抛起又稳稳托住。
　　所有人都说他是天生玩赛车的料。
　　只有沈栖。只有沈栖独自坐在观赛区，惨白着一张脸，视线穿过欢呼雀跃的人群朝他瞥过来，是很冷淡的一眼，又藏着万千恐惧和后怕。
　　那是沈栖第一次跟着顾砚去看比赛，也是最后一次。——那之后顾砚就没再碰过赛车。
　　当晚沈栖没同顾砚说一句话，哪怕顾砚把他按在床上一次次折腾，逼着他开口讨饶，他也一声不吭。
　　做到后来他突然抱着顾砚的胳膊哭，他哭的太难过了，以至于顾砚那物还在他身体里胀着痛着，却没好意思再动一动。
　　只能抱着哭成泪人的沈栖轻声细语的哄，哄了大半个小时才勉强把人哄好，梦里还不安稳的抽噎着，双手攥着顾砚的衣领不肯撒手。
　　那之后沈栖对开车有了不小的阴影。那时候快大四毕业，顾砚计划着用两个人的积蓄买一辆车，这样以后上下班方便，但沈栖不答应。
　　他自己不开车，也不让顾砚开车，甚至走在路上看着车远远开过来，他都要把顾砚往里侧推，自己站在靠近马路那一边。一直到半年后这个情况才慢慢好转，他们家才买了第一辆车。
　　这点藏在记忆里的细枝末节被顾砚翻出来，他想沈栖也是有点喜欢过自己的吧，至少那时候的紧张担忧总不都是假的吧。
　　不然沈栖的演技未免也太高超了些。
　　他又想也许今天的这场追尾让沈栖回忆起了他当初险些坠下山崖的那一幕，也回忆起了犹如惊弓之鸟的他自己，所以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想到这里，顾砚的心不可避免的软了一下：“别怕，没事了。”
　　这还是两人分手以后他第一次用还算温和的语气跟沈栖说话，自己都有点不适应。
　　可是明明在此之前的每一天，他都用比这温柔百倍千倍的态度对待沈栖，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哪里别扭。
　　然后他看见沈栖的肩膀颤了颤，这时候才肯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眼睛很红：“嗯。”
　　应完这一声，两行眼泪紧跟着落下来，滴滴答答的掉进粥碗里，和黏稠的米粥混在一起，消失不见。
　　一步退就步步退，顾砚的心才软了一下，马上就有了第二下。
　　他想尽管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他却仍旧犯贱的不太能见这个人掉眼泪，他冷淡的表情不自觉的有些松动，从打包袋里拿出商家赠送的纸巾，给沈栖递了过去：
　　“别怕，已经没事了。”
　　他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听起来像是敷衍。
　　但顾砚确实不知道应该再和沈栖说点什么，他本身是个不善言辞的人，能想起来的安慰话也就那么两三句。
　　如果今天在这里的不是他，而是唐衍或者其他任何一个朋友，他们都可以给沈栖一个拥抱，只有他不可以。
　　心软归心软，他不可能给沈栖那样一个朋友的拥抱。
　　纸巾只有两三张，一会儿就擦没了，但幸好沈栖的眼泪来得快去得也挺快，没让顾砚再跑一趟便利店买纸巾。
　　半个小时差不多已经过去，沈栖率先站起来，对顾砚说：“走吧，今天谢谢你。”崩溃的情绪已经被收起来，语气变得客气又疏离。
　　顾砚朝他点点头，替他拿了没吃完的粥，和自己的打包在一起，路过门口的垃圾桶时顺手丢了进去。
　　沈栖没再让顾砚送他回去，自己在医院门口打了车，顾砚也没勉强，两人礼貌性的道了别，然后各回各家。
　　沈栖开车一向很小心，这么多年连个红灯也没闯过，吃过的几张罚单无非也就是违规停车之类的。所以今天那车撞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懵的，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居然遭遇了一场追尾。
　　但比起这个，他更不敢相信竟会那么凑巧的碰上顾砚。
　　从事故现场到医院再到家里的一路上，他都恍恍惚惚的觉得不真实。
　　漫天的思绪纷乱杂芜，一会儿是后面的车撞过来时的剧烈震颤和瞬间的晕眩黑暗，一会儿是很多年前顾砚在盘山公路比赛时那个凶险万分的急刹急转。
　　回忆和现实交叉轮换，他觉得自己好像飘在天上，用一种第三者的视角看见了两个时空里的顾砚和自己。
　　这种恍惚感直到洗完一个热水澡才消退了些。其实医生是叮嘱过他今晚最好不要长时间泡澡淋浴的，但沈栖忍不住。
　　这一个澡洗了很长时间，洗完出来才发现手机上有他妈的几个未接来电。
　　沈栖回拨过去，电话很快通了，他妈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问：
　　“小栖啊，你那儿有钱么？”
　　沈栖拿干毛巾擦了擦头发，小心的避开伤口：“妈，还没到月底呢。”
　　公司每个月月底发工资，当天沈栖会给他爸妈转过去一笔生活费。
　　“我知道，妈是问你那里总共有多少钱，我跟你爸想买套新房。”
　　今晚惊吓一个接一个，沈栖觉得自己的那点脑震荡大概变严重了，才会听他。妈在这儿瞎做梦。他哪来的钱给他们买新房子，他自己的房子还是租的呢。
　　他。妈或许也觉得自己这话说的挺突然的，随后解释说：
　　“这不是今儿你表舅妈来了么，你姐去年买了个房子你还记得不，上个月她又买了一套，你表舅妈面上说来给我们送点水果，实际上就是来吹牛的。”
　　他这个远房表姐也就个普通的白领，几年前跟个KTV领班结了婚生了个孩子，去年刚离婚。
　　不过她本事大，房子买了一套又一套，表舅妈就见天的在亲戚朋友面前吹嘘自家女儿多能干家里有多少套房……
　　沈栖老妈从对方那儿受了气，表面上乐呵呵的跟着表舅妈一道夸，转身就得跑沈栖面前唠叨抱怨，这么多年沈栖听得耳朵都出茧子了。
　　可哪次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张口就要买房的。可见这回是受了大刺激了。
　　“我跟你爸寻思着也得给你挣点脸，不能让你被人小瞧了，买房有什么了不起，咱也买。”
　　他。妈把买房说的跟去楼下菜市场买白菜一样简单，沈栖却只能对着电话苦笑。他确实没表姐有本事，所以小瞧就小瞧吧，反正打死他都拿不出那么多钱。
　　“我没那么多钱。”
　　他。妈有些不满：“你那什么玩具公司不是工资挺高么，实在不行咱就小的换大的，把咱们现在住的这套卖了，再添点钱换大的。”
　　沈栖想说哪有那么容易。之前吃穿住基本花的都是顾砚的钱，他确实攒了一笔钱下来，但要买房还是不够的。
　　更何况他现在自己租房子住，房租水电油费……哪个不要钱，小金库跟泄洪了似的哗啦啦往外流，好不容易攒的那点钱，眼见着越变越少。大城市工资听着挺高，生活成本也一样的高。
　　“妈，他们说就让他们说去吧，我不在乎，也确实拿不出那么多钱。”
　　沈栖觉得头有些晕，不知道是洗澡时被热水给熏的，还是撞车的后遗症。总之他没有心情再应付他。妈。
　　说破了天这房也买不起，又何必多说，给双方都找不痛快。
　　他。妈应该也听出来他不太想聊这个话题，不高兴地嘟囔了几句，然后不情不愿地结束了这通电话：
　　“我们还不是为了你，行吧，那你早点休息，我跟你爸遛弯儿去了。”
　　--------------------
　　放心，小顾不会心软，每当觉得小顾会心软的时候想想文案，要追到最后的～


第12章 
　　挂了电话，沈栖一屁股坐在床尾，将手机往身后随意一抛，捂着脸使劲的揉了几把。这个时候他突然很想顾砚。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都压不下去，沈栖去酒柜取了瓶酒，喝了两杯，那点酒精一碰着他胸腔里的那团火，立刻烧了起来，顷刻之间就要将他化成一团灰烬。
　　但心里的渴求却没有因此而消下去半分，他还是想顾砚。很想很想。
　　大约是今天撞了车受了伤，沈栖放任了自己一把，他伸出胳膊去摸床上的手机，没多做犹豫就给顾砚拨了个电话过去。
　　“喂，怎么了？”这回电话很快被接通了，但顾砚的语气实在很冷淡，沈栖的心紧了紧，比刚才还要难受。
　　虽然明知道顾砚看不见，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笑了笑：
　　“顾砚，我有点难受。”
　　他故意说得含糊其辞，他确实是难受，只是没说清楚到底哪里难受而已，所以不算骗顾砚。
　　顾砚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冷不热地说：
　　“要不你给唐衍打个电话吧，让他陪着再去趟医院。”
　　他都这样说了，顾砚却仍要将他推给唐衍。怎么会这样。顾砚怎么会舍得这样对他。
　　沈栖用力地揪着身下的被褥，嗓子是哑的：“顾砚，我真的、很不舒服。”声音里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哽咽，是很明显的示弱。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无理取闹，不该再麻烦顾砚，顾砚不待见他、不愿意再插手关于他的事，他就该识趣的把这个电话给挂了，可是今天他脑子抽了筋发了疯，宁可丢了体面不要尊严，也还是想见一见顾砚。
　　很久之后顾砚终于开口了：“把定位发给我。”
　　“这是最后一次，沈栖。”
　　沈栖现在租住的地方就在离公司不远的某栋公寓楼里，顾砚过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干等着，脸色确实很差，眼窝深陷，唇色发白，是脆弱又狼狈的样子。
　　顾砚提出要带他去医院，但沈栖不肯，红着眼僵持在沙发上。到底是伤患，顾砚没敢对他动粗，最后只能随他去了。
　　“算了，那你回房间睡觉，我就在外面，你要实在不舒服就叫我，必须去医院。”
　　沈栖点点头，呆愣愣地起身，抱着怀里的沙发抱枕回房间，走到门口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退了回来，把抱枕放回了沙发上。
　　然后就站着不动了，神色木木然的，好似失了魂一般。
　　“怎么了？”见他迟迟没有再动，顾砚拧着眉问他。
　　沈栖下意识垂下眼睛，用力的攥着睡衣下摆，结结巴巴的问，“顾砚，你、你……要睡沙发么？还是……跟我回房间？”
　　顾砚真的来了，看样子也并不急着回去，这简直像做梦一样。沈栖其实很舍不得就这样回房间睡觉，他有点怕自己一旦睡着了，再醒来时顾砚就又走了，就真的像个梦一样，什么都不留下。
　　他不合时宜的再一次想着，自己的确挺渣的，遇到事情，脆弱害怕时仍旧会不要脸的纠缠前男友。
　　顾砚没回答他这个睡沙发还是睡房间的傻x问题，一声不吭的在沙发上坐下来，低头摆弄起手机，用行动摆明了态度。
　　沈栖于是越发觉得自己像个傻x，只会自讨没趣一味犯蠢。
　　你们现在什么关系啊就邀请人跟你回房间睡觉，人心地善良怕你死在家里没人知道才受累跑了这一趟，你倒是厚着脸皮得寸进尺了。要点脸吧沈栖！
　　沈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转身慢吞吞的回了房间。
　　从头到尾，顾砚也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始终保持着低头玩手机的姿势。
　　沈栖偷偷瞄了一眼，发现顾砚是在跟人聊天，聊天对象的头像他挺熟悉，就是那个谭晓磊。
　　这些天他有意无意的点开过对方的朋友圈很多次，没可能认错，就是那人。
　　他的脑袋晕的更厉害。刚才是故意骗顾砚，这会儿遭了报应，是确实很不舒服了，甚至有一点点想吐。
　　但他反而拼命忍住了没吭声，扶着衣柜做了几个深呼吸，将那点头晕恶心压了下去，然后从柜子里找了床厚被子出来，给顾砚送过去，垂着眼睛朝对方说了声：
　　“对不起。”
　　这声道歉没头没尾的，沈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说，只是很多情绪在他胸腔里反复拉扯着，他很想再同顾砚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对不起”。
　　因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长达七年的欺骗，因为毫无征兆的分手，也因为之后一次又一次给顾砚带来的麻烦。
　　所以他其实早该对顾砚说一声抱歉，却直到现在才说出口。
　　然而顾砚大概也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抬头扫了他一眼，双眉紧皱：“什么？”
　　沈栖咧了咧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装作不在意的回，“没什么，我可能真的撞坏脑子了，不用理我。”
　　顾砚便真的没再理他，很冷淡的点了点头，又继续摆弄起手机。
　　沈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这一觉意外的睡得很熟，不仅没有失眠，连困扰他很久的噩梦都好像消失了。
　　只是如他所料的那样，等他第二天起来时顾砚果然已经走了，唯一让他感到安慰的是，顾砚给他备好了早餐，一个三明治，一杯橙汁。
　　沈栖说不上自己当时是种什么样的心情，他木愣愣的坐在餐桌前，忍着胃里的那点恶心慢吞吞的吃完了整个三明治，又喝掉了那杯橙汁。顾砚的手艺没有变，三明治还是那么好吃。
　　从前吃惯了的、觉得寻常的味道，现在却成了他的惊喜、他的求而不得。
　　独自居住后沈栖也很少在家里做饭，三餐不是在公司楼下的餐厅随便应付了，就是叫外卖或者干脆不吃，偶尔才会煮点年糕、面条之类的。
　　所以他的冰箱通常都是空荡荡的，顶多想起来时往里面塞几盒鸡蛋几盒酸奶。
　　但这会儿打开一看，里面却装着挺多水果蔬菜。
　　买这些东西的人大约也知道他爱偷懒，挑的都是些吃起来方便不麻烦的东西，比如一些吃起来方便的水果，还有一些水里捞一把就能蘸酱吃或者可以直接打个蛋煮成汤的绿色蔬菜。
　　顾砚这是大清早就跑楼下去给他大采购了么。沈栖站在冰箱前，手指无意识的碰了碰苹果，又碰了碰青菜、鲜牛奶、草莓……
　　直到冰箱发出滴滴滴的提示声，他才从怔然中回神，往后撤了一步，而后砰的一声合上了冰箱门。
　　厨房里有半根被保鲜膜裹起来的黄瓜，应该是刚才做三明治剩下的。
　　沈栖将玻璃杯和餐盘放进洗碗池，揭开层层密密紧裹着的保鲜膜，后背抵着流理台，一口一口啃掉了那半根黄瓜。
　　那天早上沈栖不出意外的迟到了。他还没来得及跟他的事儿逼胖领导解释迟到的理由，赵灵灵就跑到他工位旁边，一脸着急的问他：
　　“沈栖栖师父你脑袋怎么了，怎么受伤了？”
　　沈栖想朝她笑一下，但失败了：“没事，就是昨晚下班时出了点小事故，脑袋被磕破了点皮，今天早上也是因为头有些晕所以才——”
　　“你可真是的，受伤了就好好在家休息啊，公司一天离了你是会倒闭啊还是怎么样，你又不是把命卖给了我爸，用得着这么拼么！”
　　虽然是关切的语气，沈栖也知道对方是真的在关心自己，但这番话落进耳朵里总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
　　也不光是沈栖自己这么觉得，他分明看见隔壁工位的几个同事正偷觑着他们，眼神挺……意味深长的。
　　公司离了他当然不会倒闭。事实上公司离了谁都不会倒闭，就算是他的顶头上司——赵灵灵他爸也不例外。
　　下去一个董事长还会有新的董事长，这个世界上似乎谁也不是无可替代的。
　　沈栖忽然觉得很累，他摁了开机键，看着电脑屏幕亮起来，然后偏过脸对赵灵灵说：
　　“晚上一起吃饭吧，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赵灵灵也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瞬间转怒为喜，笑盈盈的说：
　　“好呀！”


第13章 
　　顾砚在公司楼下的小面店里吃了一碗双茄面，到办公室时秘书送进来一份资料：
　　“顾总，这是人事部刚才送过来的设计师资料，要是您觉得满意，下个月可以过来公司上班。”
　　顾砚正把大衣挂到衣架上，闻言朝秘书扫过去一眼：“下个月？”
　　设计部人手不足，底下的设计师们每天在顾砚跟前哭惨。
　　一个个的都说自己熬夜熬到头秃，有老婆老公的抱怨说自己忙到老公老婆都要跟别人跑了，没老婆没老公的又说自己没时间找对象要求顾砚赔他们一个男朋友女朋友……
　　自己还单着的顾总监被闹到头疼，半个月前刚和人事打过招呼，让他们尽快给招个设计师过来。
　　现在人是招到了，结果还得等一个月，那设计部那群猴子们不得跳起来把他办公室给掀了。
　　“这个设计师现在还在岗，是名……历史老师。”张秘书可能也觉得这事儿挺匪夷所思的，回得挺犹豫。
　　人事部花了半个月时间从上百份简历里千挑万选，最后居然给他们招了个老师过来。
　　要不是他们和人事部无冤无仇，他们老大和自家老大关系还挺好，她都要觉得对方这是故意在找茬。
　　但事儿就是这么一回事，张秘书偷偷觑了自家老大一眼，生怕他一怒之下把简历撕烂了、冲到楼下人事部跟对方决一死战。
　　糊弄人么这不是。
　　顾砚也的确心情不佳。他对人事部提的要求是设计师可以是新人，但必须足够优秀，要有拿得出手的设计作品。
　　现在给他招个历史老师过来是怎么回事？哪怕是美术老师都比这靠谱啊。
　　他拧紧眉头开始翻那份简历，结果才打开第一页，眉头便皱得更紧了——人事部给他们招的这个设计师，竟然是……谭晓磊。
　　顾砚其实也挺想骗自己只是同名同姓，但蓝底二寸证件照就在简历右上角贴着，谭晓磊正露出八颗牙齿冲他笑呢。
　　这真是……
　　昨晚在沙发上睡的不安稳，早上醒的又早，顾砚这会儿觉得有些头疼，便冲秘书摆摆手说：
　　“等我再考虑一下，你先出去吧，待会儿给我冲杯咖啡过来。”
　　“好的顾总。”
　　等张秘书一出去，顾砚就给桌上的这份简历拍了张照，给谭晓磊发了过去：
　　“谭老师，你这是在搞什么鬼？”
　　谭晓磊为什么放着好好的铁饭碗不要，非得跑来他们公司当一个小设计师，顾砚心里比谁都清楚。
　　但他们都已经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早已过了为爱情盲目冲动、不顾一切的年纪，没必要、不理智、更不值得 ，他很不赞成谭晓磊这么做。
　　他原本是做好了要和人好好沟通一番的准备的，但谭晓磊也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上课，很久都没有回，顾砚便也没有再特地等着，转而开始忙手上的工作。
　　提出晚饭邀约的人是沈栖，提前把事情定下的人却是赵灵灵——应下沈栖之后，她转头就在公司附近的某家餐厅里定了两个位置。
　　那家餐厅位于A市区的地标建筑内，是个旋转餐厅，坐在靠窗的位置可以俯瞰整个外滩。
　　餐厅内烛光昏黄，餐厅外灯火璀璨，两个人在这样的环境下吃饭，想想就很浪漫。
　　赵灵灵一心觉得这是自己终于要将沈栖这块硬石头给软化了，为此她还特地提早下班，回去做了个头发、换了身漂亮衣服。
　　但沈栖注定要叫她失望。
　　两个人吃完了一顿还算叫人满意的晚餐，沈栖开门见山的对赵灵灵说：
　　“灵灵，我很感谢你能喜欢我，这是我的荣幸，但我想了想，还是觉得有必要和你说清楚，我们……”
　　“沈栖你什么意思，这是要给我发好人卡？”沈栖话还未说话就被赵灵灵打断，她睨着眼问沈栖，“既然是你的荣幸，你为什么不接受我？”
　　沈栖哑然。
　　“沈栖，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是不是有人？我早就看出来了，每次和我在一起你都心不在焉，想和你挨近一点你又避我避得跟什么似的。”
　　“我……”沈栖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又咽了下去，支支吾吾的半天不说话。
　　赵灵灵把这当成了默认，从来心高气傲、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大小姐，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气得五官都变了形：
　　“沈栖，你混蛋，你会后悔的！”
　　最后当然是不欢而散。赵灵灵踩着高跟鞋蹬蹬蹬的跑了，沈栖独自留在座位上，透过干净明亮的落地玻璃窗，看着不远处滚滚翻涌的大江，看着这座城市的夜空，脑子里想着的却是那一年顾砚朝他表白的场景。
　　……
　　那时候沈栖和顾砚认识不过三个月，才勉强把这个总是很凑巧和自己遇到一起去的人当成了朋友，然后圣诞节当天，顾砚就朝他表白了。
　　那晚顾砚定的也是个挺有名的餐厅，沈栖由服务员带着过去包厢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餐桌前冲着门口咧嘴傻笑的顾砚，和他怀里的……一大束红玫瑰。
　　真的是超大一束，要不是顾砚努力在后面探头探脑，这花简直把他整个人都给挡住了。后来沈栖才知道这里面一共有520朵花。
　　几个月的相处下来，沈栖知道对方是个直性子，却没想到连表个白都那么理直气壮。
　　等服务员替他们关上包厢门，顾砚便捧着那束玫瑰花站了起来，两步走到沈栖面前。
　　他一条腿动了动，向前屈了两下，又很快站直，表情有些讪讪的不好意思。
　　沈栖觉得他是有点想学电影、电视剧里男主角向女主角求婚的样子朝自己单膝下跪，但那束玫瑰花实在太大了，下跪的姿势对他来说很有些难度，想想还是作罢。
　　莫名有些搞笑。但他其实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笑，也许有、也许没有。
　　顾砚就那么兀自纠结了一小会儿，然后把那束玫瑰捧到了他面前，问他：
　　“沈栖，我喜欢你，你能让我做你男朋友吗？”坦坦荡荡、又带着点怕被拒绝的忐忑。
　　沈栖长那么大，虽然被女生表白过挺多次，但从来没有被同性表白的经验，骤然见到这么个场面，登时慌了神，手足无措的站在那，看看顾砚，又看看他手里的花，彻底傻眼了。
　　好一会儿他才找回了语言功能，傻乎乎的问：“你、为什么喜欢我啊？”
　　他是真的想不明白顾砚为什么会眼瞎看上自己。
　　他长相算不上拔尖，性格也沉闷无趣，而顾砚呢，顾砚却是学校里一颗耀眼的星星，长得好、性格好，谁都喜欢他。
　　这样的顾砚，有什么理由会喜欢他呢。
　　太不可思议了。
　　但顾砚说：“喜欢就是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啊。非要说的话……不知道你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其实是在ktv包厢里，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很好看，所以这应该就是一见钟情吧。后来越接触就越喜欢你，你哪里我都喜欢。”
　　到了这时候沈栖总算明白，原来之前所有的偶遇、凑巧，都是另一个人的刻意为之。
　　他那时候和顾砚说了什么呢。好像和今晚他对赵灵灵说的差不多，他说：
　　“顾砚，我很感谢你对我的喜欢，但是……”
　　“但是不要给我发好人卡，沈栖，我喜欢你是我自己愿意，你要愿意就收着，要不愿意我就再努努力。”
　　一番话说的像个泼皮无赖，却成功把沈栖后面那句“但是我不喜欢男人”给堵了回去。
　　然后……然后往后许多年，他便再也没有勇气把这句话告诉顾砚。
　　--------------------
　　顾砚：所以还是我的错咯？？？


第14章 
　　谭晓磊是在快9点的时候回的顾砚，直接拨了个语音电话过来：
　　“抱歉啊顾哥，今天开了一天的会，还忘了带充电宝，手机下午就没电了，老教授说话跟念咒似的，差点没给我说睡着。”
　　他声音听起来确实挺疲惫，但还是不忘开玩笑。
　　顾砚忍不住笑了：“谭老师辛苦啦！”
　　他晚上有应酬，也是刚回来，酒桌上免不了要喝酒，但没敢多喝，怕闹笑话惹尴尬。
　　好在这么多年他酒量锻炼出了不少，应付普通的饭局已经不成问题。
　　而且到了他这个职位，要不要喝酒、要喝多少，大多数时候能自己做些主了，省了许多麻烦。不像刚毕业那阵，喝死了还得感恩戴德，感谢领导、感谢合作方赏酒喝。
　　喝了酒就容易口渴，他换好拖鞋便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喝。
　　“我还真挺难想象你一本正经听老教授讲课的样子，应该挺逗的。”
　　这话也不知道怎么就戳中了谭晓磊的笑点，他捂着电话笑个不停，笑完主动挑起了早上那个话题：
　　“欸，顾总看到我简历了啊，这是准备录取我么？”
　　顾砚走到客厅，侧着身坐在单人沙发上，一手举着电话，一手拿着玻璃杯，时不时的喝一口水。
　　他的面前是一整面玻璃墙，当初毫不犹豫的定下这套公寓，就是看中了这面玻璃墙。
　　他总说沈栖的性子像只上了年纪的大懒猫，一到冬天就喜欢窝在阳台的躺椅上看书晒太阳，一旦躺下就不肯轻易挪窝。
　　所以顾砚一看见这面玻璃墙，想到的就是要在那片地板上铺层柔软的毯子，然后沈栖就可以躺在上面边晒太阳边看他喜欢的书，或者什么都不做的躺一整天。
　　他们还可以在上面亲吻作暧，做所有想做的事。那时候沈栖一定会哭得很厉害，哑着嗓子求他叫他老公。想想就很刺激。
　　后来他们也确实在那面玻璃墙下干过许多令人面红耳赤的事情。他大概永远不会忘记沈栖双手撑着玻璃墙，高高的仰起脖颈，一声声哀求讨饶的模样。
　　那时候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外面是热闹的万千灯火，顾砚只觉得自己的心是满的，里面装了一个沈栖，整个世界便都被他装在了心里。
　　因为沈栖就是他的全世界。
　　特矫情。特傻x。
　　而此时此刻，外面的灯火依旧璀璨热闹，他却透过这面玻璃墙看到了自己疲倦落寞的身影。
　　顾砚把玻璃杯搁到茶几上，起身走了过去，拉开窗帘，将一整面玻璃墙全都遮了起来。
　　“如果你真的喜欢设计这份职业，我当然欢迎你的加入，但如果……是为了别的什么原因。”
　　顾砚顿了顿，挺久没说话，谭晓磊也没催他，沉默的听着。
　　“总之我希望你在做这个选择时，最大限度地考虑自己的想法和前途，要慎重，别冲动别头脑发热。”
　　谭晓磊还是不说话。
　　顾砚于是开玩笑说：“谭老师，你现在这个可是个铁饭碗啊，何必想不开要回到社畜行列，你这属于神仙下凡不知人间疾苦吧？”
　　这话说的……谭晓磊忍不住又笑了：“行啦顾总，多谢您的好意，我会认真考虑的。”
　　沈栖和赵千金闹掰的消息比赵千金当初向沈栖表白时传的还要快，没两天全公司都知道了。
　　人性最是现实，之前对沈栖笑嘻嘻打招呼的那些同事一下避他如蛇蝎，就是他自己手底下的那几个组员，除开工作之外都明显在避着他。
　　沈栖不怨他们，都是卑微社畜，谁也不容易，没必要因为那点同事情得罪高层，被穿小鞋甚至丢饭碗。
　　过分的是胖经理。死胖子大约是觉得自己一腔热忱喂了狗，沈栖不值得，又开始看沈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各种故意刁难使绊子。
　　沈栖脾气好性子软是没错，但他也有自己的底线，私下里谁都可以不喜欢他，但涉及到工作他就得据理力争。
　　偏偏胖经理最喜欢公私不分，一份方案叫沈栖和组员改了十七八遍。
　　改也就算了，改完之后胖子大手一挥直接把那方案否了，定了另一组那个明显比不上他们组的方案。
　　还对沈栖挑刺指责，把他们组辛苦做出来的方案骂得一文不值、宛如狗屎。
　　胖经理是在沈栖工作后的第二年调过来的，他喜欢嘴巴甜会说话的员工，沈栖非但不拍他马屁，还总是反驳他“奇思妙想”的创意。
　　两人便这么互相看不顺眼的相互忍受了四年，除了偶尔有几声龃龉之外倒也相安无事。
　　但这回沈栖彻底不想忍了，会议快结束时他当着市场部所有人的面和胖经理大吵了一架，气得胖经理大声囔囔着要开除他。
　　沈栖没等人来开，二十分钟后自己把辞职信拍在了胖经理的办公桌上，然后拿了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办公室，又走出了公司大楼。
　　没什么好遗憾或者纠结的。决定和赵灵灵把话说清楚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早晚要走。没必要因为自己连累整个小组的同事。
　　而且他早就想和那个死胖子大吵一架了。痛快。
　　只是……站在公司楼下，沈栖看着的却是对面那栋大楼，那里面……有顾砚。
　　他今天从这里走出去，下一份工作不知道会落在哪里，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吃那家港式茶餐厅了。
　　若说遗憾，那大概也就是这个了。
　　不知道国外那几年的留学生活让唐衍受到了什么刺激，反正自从国外回来后，从前那个大门不愿意出二门不愿意迈的宅男变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社交狂，隔三差五就得在群里吆喝着喝酒吃饭。
　　圣诞节前两天又在群里说要搞什么圣诞趴。平时总有朋友愿意搭理他，这会儿却无人响应了。
　　那么个重要日子，有对象的都跟对象过了，没对象的趁此机会都去找对象了，谁理你个糙老爷们。
　　沈栖看着唐衍卖了十分钟惨，然后特冷酷特无情的给人回了个“有事，下次吧”。
　　其实没什么事，就是不想出去。他如今失恋又失业，实在没心情跑朋友跟前喝酒吹牛x，卖惨更没必要。都是自己作的，没脸说。
　　刚想把手机搁床上跑去洗澡，就接到他妈的电话，问他元旦回不回家。
　　沈栖今年没回过家，五一十一都没回去，最近一次回家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
　　“2号云杰结婚，你回来正好可以吃酒席。”老妈说。
　　云杰是奶奶这边的亲戚，和沈栖家关系说不上特别近但也不远，算起来他还得叫沈栖一声哥。
　　沈栖对吃酒席没什么兴趣，而且元旦拢共三天假期，一来一回就得花两天，时间全费在了路上，太折腾了。
　　“太麻烦了，我还是等过年再回去吧，反正也没几天了。”
　　今年过年早，二月头上就是年，沈栖他们公司一般提早半个月放假，所以元旦一过确实离春节假期不远了。
　　“行吧，那就春节回。”他妈语气听起来有些不痛快，但又马上转移话题说，“带女朋友回来吗？”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回沈栖回家前，他妈都会问这么一句，一旦得到否定答复便会唠唠叨叨到的数落他——
　　“一辈子劳心劳力，家里所有活都是我一个人干。”
　　“生了个儿子什么都比不上人家，没出息没上进心。”
　　“工作工作不好，混来混去就是个小组长，女朋友女朋友找不到，别人像你这个年纪儿子斗打酱油了。”
　　“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父子俩的。”
　　……
　　这些话翻来覆去的说，不仅在电话里，还要当着他的面说。这就是沈栖为什么越来越不愿意回家去。
　　沈栖当然知道老妈为家里操劳了大半辈子，她的辛苦付出他也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但他又确实不太喜欢老妈时刻把这些挂在嘴边，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不带。我……还没有女朋友。”
　　“就知道。”他。妈的语气更加冷硬，“初高中的时候书包里女生情书没断过，该谈恋爱结婚了就屁都带不回来一个。”
　　“你王姨认识几个姑娘，这次过年回来就让她给你张罗相亲，都快三十了，再不结婚算怎么回事儿……”


第15章 
　　挂了电话，沈栖给二老打了一笔钱，叮嘱他俩买些吃的用的再买几身新衣服。算是元旦不能回去陪父母的补偿。
　　他。妈收了钱，回了个挺冷淡的“嗯”。
　　沈栖把手机丢到一边，暂时没了洗澡的心情，颓然的躺在床上，仰面盯着天花板。但视线却是空落落的凝不到实处。
　　有时候真觉得挺累的，工作生活中不如意的事十之叭。九，连最亲近的人也要来逼他，一句句 “为了你好”“都是为了你”“我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把他压的快喘不过气来。
　　有谁真的在意他累不累、好不好么。
　　从前也是有的。 顾砚。
　　沈栖大四下半学期实习就进了玩具公司工作，至今没跳过槽。
　　他们公司规模挺大，在业界算是数一数二的，就是在国际上也能排得上号，能进这样一家公司，对当时的沈栖来说简直跟中了彩。票似的。
　　但也的确如他妈抱怨的那样，他没多大出息、没什么上进心，几年过去和他同期的两个实习生都当上了经理，他却还是个小小主管。
　　他就是这样的性格，只会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工作，争不来也抢不来。
　　也许正因为这样，他们那个胖领导才觉得他是个软柿子、好欺负，什么吃力不讨好的工作都交给他来做。
　　做好了是应当，做不好就是失职。
　　沈栖可讨厌这个胖领导，觉得对方什么本事也没有，工作也不好好干，整天只知道吹牛和溜须拍马，还爱听下属的奉承话。为此他没少在顾砚跟前吐槽胖领导。
　　有一回他又在胖领导那里受了气，回家憋不住和顾砚发牢骚。
　　那时候他坐在沙发里看电视，顾砚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地板上处理工作，后背紧挨着他的腿，听他抱怨完后扭过头，很自然的亲了亲他的膝盖，挑着眉说：
　　“那就把公司和胖领导炒鱿鱼了。”
　　他朝顾砚翻了个白眼：“我请他们吃炒鱿鱼，自己就得喝西北风。”
　　顾砚把笔记本搁在地板上，起身吻他，吻完还故意在他嘴唇上不轻不重的咬了几下：
　　“没事，有你老公我啊，老公还能饿着你么？”
　　两个人平时腻腻歪歪的，但在称呼上挺随便，一般都是直接喊名字，什么“老公”“宝贝”“心肝儿”之类的只有在床上时会这么叫。
　　所以顾砚突然来这么一句，沈栖瞬间红了耳朵尖：“瞎说什么呢。”
　　顾砚的语气是挺胡闹，但沈栖知道他是认真的，顾砚不止一次的跟他说如果觉得累就歇一歇，家里有他，让他不必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那个傻瓜，自己经常在书房加班到凌晨，却总怕他受气受累。
　　但他……亲手把顾砚弄丢了。他把唯一一个会问他累不累的人弄丢了。
　　所以……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是他活该吧。
　　圣诞节当晚，唐衍还是攒起了个迷你局，招呼几个朋友在他家大别墅里喝酒吃烤肉。
　　但顾砚和沈栖都没参加，沈栖在家睡觉找工作，顾砚和章新去参加了个赛车比赛，痛痛快快的跑了几圈。
　　好几年没碰过赛车，以为会手生，然而一摸上方向盘，那种记忆里熟悉的惊险刺激感立马就回来了，肾上腺素急速飙升。
　　几圈跑下来，浑身上下每个毛孔似乎都被打开了，太爽了，太过瘾了。
　　顾砚不在江湖许多年，江湖上却还流传着他的传说。一众选手围在一起喝酒吹牛，自然而然的又说起顾砚当初那个绝妙的急刹急转。
　　“我们顾哥就是牛x，这要是换一个人，骨头渣子都化成灰了，哪还有命跟这儿和我们一起喝酒啊，你们说是不是？”
　　“对啊对啊，顾哥牛x！我当时没上场，光是看屏幕实播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欸顾哥你后来怎么突然就不玩车了，知不知道多少迷弟迷妹因此心碎啊……”有人突然问。
　　“这个我知道！就之前那个啦啦队的队长，叫什么来着，好像叫浅七，得知顾哥以后不玩车的消息，哭了好几天，也跟着退出啦啦队了。”
　　“我的妈，我那时候可伤心了，那个浅七身材超赞，我每次拼命跑圈就是为了让女神多看我一眼好吧，结果……”
　　说着说着就开始不正经，话题不可避免的朝下三路转去。男人么，就这回事，烟、酒、车、女人。
　　只是在顾砚这里，相比起女人，他对男人更感兴趣而已。
　　顾砚自嘲的笑笑：“没什么，就是当时脑抽了。”
　　有人捶了下顾砚的肩，笑道：“欸顾哥你这一抽可抽了多少年了啊，我们差点失去个车。神，你这可不行，下个月还有比赛，你可得来啊？”
　　“我可是把你名头都打出去了，到时候你要是不给面子，那我以后可就不用混了啊！”
　　久违的热血澎湃的感觉，顾砚很喜欢，他同这人碰了下酒瓶，应道：
　　“一定。”
　　元旦假期顾砚哪里都没有去，在家闷头睡了三天，把之前赶项目缺的觉全给补回来了。节后第一天很早就醒了，到公司楼下时居然比平时提早了半小时。
　　等电梯时很多同事从后面走过来跟他打招呼，有几个直接就是他手底下的员工，打完招呼就不知不觉隐匿在人流后面，躲他躲得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顾砚开始反思自己平时是不是对手下员工太严厉了些。
　　电梯一到，一帮人呼啦啦的挤了进去，电梯门快要合上时有人追了过来，一边说着道歉的话，一边伸长了胳膊挡住电梯门，紧接着很快也挤了进来。
　　顾砚被挤在后排，但他身高腿长，一般人挡不住他的视线，所以他一眼便认出了最后进来的那个人——
　　竟然是沈栖。
　　怎么会是他？这个点他过来这里干什么？
　　在顾砚满心疑惑的时候，沈栖也看见了他。两人隔着中间的一堆人相互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打算跟对方说话，连最基本的招呼都不打，转头扭开了视线。
　　顾砚站在电梯最里面，沈栖在贴近门的地方，明明是那么近的距离，却像两个完全陌生的过路人。
　　电梯缓慢向上移动。这个点都是赶着来上班的，每上一层电梯里的人就少一些，沈栖却始终没有出去。
　　“十六层——到了。”
　　顾砚的办公室就在十六层，他正准备出去，却见站在门口的沈栖先他一步走了出去，两人在电梯外又相互看了一眼，然后顾砚走去了自己的办公室，沈栖站在原地没动。
　　设计部每个月要开一次例会，做总结、做计划，顾砚作为副总监，有时候会过去听一听。但这次因为到了年底事情比较多又比较杂，他怕出岔子，便出席了整场例会。
　　从会议室出来时已经快11点，走在过道时他下意识往隔壁市场部扫了一眼，结果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沈栖居然还在，甚至坐进了市场部的办公室。
　　“市场部也招新人了？”他没忍住问身后的秘书。
　　“是的顾总，我听小李说他们这回招了三个人，明年想扩宽规模。”
　　小李就是市场部总监的秘书，两个部门是正对着的，隔壁就是茶水间，有时候在茶水间碰到了，就会随便聊几句。
　　市场部招新人的消息就是元旦前听小李提起的。
　　顾砚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但张秘书心里却挺纳闷，怎么说呢，他们这位老大不爱管闲事，说句难听点，就是只要不殃及到他们设计部，其他部门哪怕是打雷下雨天塌地陷都过不了他的心。
　　今天也不知怎么的，竟然会主动关心起市场部招不招新人的问题。
　　“对了顾总，之前那个设计师……”新招的那个设计师的简历已经在顾砚那边压了挺多天了，人事部来问过挺多次，张秘书没敢擅作主张总是拖着，这回刚好提起就顺嘴问了。
　　顾砚已经拉开了办公室的门，闻言脚步顿了顿，侧头对秘书说：
　　“那个……不合适，麻烦人事部再找一个吧。”
　　--------------------
　　小谭：都想近水楼台，凭什么我就失败？？？


第16章 
　　能进顾砚的公司工作，这是沈栖自己都想不到的事。离职之后他每天在家刷招聘、投简历，也面试过几家公司，但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谈妥。
　　他因此觉得自己可能得在家里失业好一阵，结果圣诞节那天晚上他照例这么一刷招。聘信息，就看到顾砚他们公司的市场部在招人，他于是想也没想就把简历投了过去。
　　投是投了，可他没敢想真的能进，更没敢想他们两个部门居然在同一层楼上，还……挨得那样近。
　　沈栖的工位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他当时要选这个位置时同事们还劝过，都开玩笑说坐这里不好，摸鱼容易被领导抓包，让他换后面靠角落那个。
　　但沈栖自己却很满意，因为坐在这里他能很方便的看到对面设计部每个人的进进出出。对他来说简直是个绝佳位置。
　　一整个上午，沈栖在同事的帮助下熟悉了自己的工作环境，也大致了解了自己接下来要接手的项目，之后他的注意力便全放在了对面设计部。
　　但对面始终没动静，一直到快十一点时，他才看见设计部一伙人风风火火的从会议室出来，一部分人回了办公室，另一小部分人进了隔壁茶水间。
　　原来是在开会。
　　顾砚落在最后面，和旁边戴着黑色眼镜的女同事说着什么，步子不疾不徐，两道眉毛却紧皱着。
　　沈栖盯着他看了很久，直到他走进设计部，又进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再也看不见。
　　午餐是和同事一块儿去吃的。好巧不巧挑了那家港式茶餐厅，因为有个同事突然想吃那的蜜汁叉烧饭。
　　同事们不清楚其实沈栖也是这家餐厅的常客，点单时还热情的给他推荐店里的招牌菜。沈栖便也没多做解释，从同事推荐的几道菜里点了几个。
　　想想也是挺神奇，几天之前他还在遗憾或许以后都不太有机会再来这里吃饭，结果没多久他便又回到了这里。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吃着味道很熟悉的炒河粉、流沙包的时候，还是生出一种久别重逢的错觉。
　　就好像他上一次在这里吃饭不是十天半个月前，而是已经隔了很久很久。
　　然后便又想起第一次和顾砚来这里约会的场景，他发现他竟然记得他们当初点的每一道菜，炒河粉、流沙包、豉汁蒸凤爪、虾饺、生菜鱼片粥、咖喱鱼丸。还有两碗云吞面。
　　吃的时候顾砚一个劲给他夹菜，自己却吃的很少，还骗他说出来时被室友强塞了个大肉包，已经吃饱了。
　　结果下午看电影时，顾砚肚子咕噜噜的叫，声音大得快赶上电影的bgm。他笑得不行，顾砚也跟着不好意思的笑。
　　看完电影沈栖主动说要去吃下午茶，在必x客里给顾砚点了个最大号的至尊披萨。他吃了一片，剩下的全进了顾砚的肚子，可见是真的饿惨了。
　　中午有一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除去吃饭，还能休息个把小时，挺多同事趴在工位上睡着了，或是跑去隔壁会议室组队打游戏。
　　只有沈栖还独自坐着，看样子是在低头玩手机，实际上却紧盯着对面办公室的动静。
　　顾砚中午不知道是去哪里吃的饭，沈栖吃完回办公室之后没多久他也回来了，一个人。
　　沈栖的视线于是更不肯挪动半分，隔着两道磨砂玻璃窗牢牢的锁定在他身上。
　　顾砚边翻看手里的文件边和旁边的男同事说话，顾砚弯下腰手指点着电脑屏幕不知道在说什么，顾砚转身回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顾砚……看不到顾砚了。
　　沈栖垂下脑袋，摁开了微信界面。唐衍的那个群永远活跃在列表第一位，未读消息99＋。
　　沈栖点进去扫了两眼，都是些很没有营养的废话，他于是没再继续往上翻，很快退出了。
　　但他又突然不知道自己接下去应该干什么，一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的拨弄着手机壳，剥开来再套上去，再剥开再套上……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跑来顾砚公司，坐在这里他根本分不出精力去工作，满心满眼只有那个人。
　　看不见时会猜测对方在做什么、什么时候会出现在门口，看见了就更挪不开视线，只想多看一眼再看一眼……
　　但如果叫他现在去辞职，他又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这份工作，而是舍不得……顾砚。
　　按照他俩现在的糟糕关系，他想见顾砚一面实在太难了，除非朋友攒局，或者他再被追尾几次又恰巧被顾砚捡到，否则就别做梦。
　　但其实看不看得见有什么分别，看见了怎样，看不见又怎样，他和顾砚已经分了手。然而沈栖就是觉得自己舍不得。
　　没刷到市场部的招聘前他没往这方面想过，也根本不敢想，可现在他真的被入取了，真的同顾砚一墙之隔了，所有的情绪便都失了控，朝着他无法预料的方向漫开。
　　他觉得他有一点后悔和顾砚分手了。只是……一点点。
　　但这太傻x。太荒唐了。
　　沈栖咧了咧嘴，把舌根处那点苦涩咽了下去。然后颓然的趴在桌子上，手指搭在某位女同事送他的那盆仙人球上，跟个神经病似的数着仙人球上的刺——
　　顾砚还喜欢我。
　　顾砚不喜欢我了。
　　顾砚还喜欢我。
　　顾砚不喜欢我了。
　　顾砚……顾砚从办公室出来了。
　　虽然知道对方根本不会往他这边看，沈栖还是下意识的把脑袋缩回了电脑后面。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躲起来。
　　顾砚手里拿着水杯，看起来是要去茶水间。
　　沈栖跟着拿起自己的杯子，但他其实才去过茶水间，杯子里的咖啡还热着呢……
　　茶水间里，顾砚一边煮咖啡，一边刷微博推送过来的新闻。
　　家住杭城的张先生是名企业高管，和海市的王小姐恋爱三年，却从未有过性。行为，直到半个月前，张先生因为饭局上多喝了几杯，头脑发热的摸上了王小姐的床，这才发现跟自己同居三年的娇小可爱的王小姐居然是个男人，张先生伤心崩溃，一怒之下报了。警。据“王小姐”交代，他是因为找不到好工作才想着扮女人让男朋友养着，但他本身并不喜欢男人……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艹。
　　新闻看不下去了，咖啡却还没煮完，顾砚略显烦躁的将手机丢在茶柜上，先接了一杯热水喝了几口。
　　沈栖就是在这个时候过来的，视线相交的那一刻两人都愣了一下，顾砚从饮水机旁边退开，站到了一边。
　　沈栖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咖啡机后面，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手掌撑着茶柜，目光落在他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咖啡豆上，像是在读上面的信息。看来也是冲着咖啡来的。
　　顾砚瞥了眼咖啡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脑子里莫名其妙的掠过刚才刷到的那则奇葩新闻。
　　“顾总好。”这时候有个设计师过来接水，看见顾砚后礼貌的打了招呼，顾砚点了下头，“嗯”了一声。
　　等那设计师接完水离开，咖啡也终于煮完了，顾砚本来想去接，察觉到沈栖往他这边扫了一眼，便朝他说：“你先吧。”沈栖又点了点头，接了那杯咖啡。
　　顾砚的咖啡也很快接好，跟在沈栖后面走出了茶水间。快到办公室时，沈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两人的视线便又撞在了一起。
　　这回顾砚没主动移开视线，就这么盯着沈栖看，然后他看见沈栖抿了抿唇，把头扭了回去，推门进了市场部办公室，回到了自己的工位。顾砚喝了口咖啡，突然很想抽一支烟。
　　他没什么烟瘾，所以除开必要的社交场合，他平时并不怎么会想抽烟，但今天这烟瘾却是说犯就犯。
　　不过顾砚没打算放任自己这点。瘾。头，又灌了半杯咖啡进去，硬生生把那点烟瘾给压了下去。
　　婉拒了一个谭晓磊，结果又来了个沈栖。这真是……顾砚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只得在心里骂了一句——
　　艹了。


第17章 
　　晚上下班时顾砚缀在一群人后面慢吞吞地进了电梯，没想到又撞上了沈栖。
　　沈栖也想过能有这么巧，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诧，低头不是抬头也不是，整个人显得十分别扭。顾砚跟他擦身而过，挤到了电梯最后面。
　　沈栖下意识的想回头看一看，最后还是忍住了。他俩之间的距离说不上远，只隔着两三个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沈栖的错觉，他觉得自己闻到了顾砚身上冷淡的香水味。
　　虽然电梯里有十多个人，每个人身上都喷着不同味道的香水，但沈栖越来越肯定自己没有闻错，那就是顾砚的味道。顾砚爱用的香水总是很冷门，格外偏爱梧桐国的某个小众品牌。
　　他身上的这个味道，沈栖曾不止一次的闻过，在比现在更近更亲密的距离中，在两具密不可分的躯体间。
　　在床上的顾砚总是格外。性。感，沈栖爱看他意动情迷的样子，也爱闻他身上的味道。
　　那个时候香水味会随着体温的不断升高变得越来越浓，萦绕在沈栖的鼻尖，沾遍他的全身，又弥漫在他的心头，成为令他刻骨铭心的一种味道。
　　想到这里，沈栖觉得自己胸腔里顿时升起一团熊熊烈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炸掉。他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喉结，目光闪烁不定，想偷偷觑过去一眼，又忍住了。
　　下班时间的电梯总是移动的特别缓慢，几乎每过一层都要停一停，上来几个人，电梯里越来越拥挤，每个人都和周围的人紧挨着。
　　到六楼时，沈栖被进来的某个人不小心撞了下，他朝后趔趄两步，跌进了后面那人的怀里。
　　那股冷香于是愈发浓重，沈栖心下一紧，抬头时正巧撞进顾砚那双有些冷漠又有些不耐烦的眼睛里。
　　原来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两人已经挨得那样近了。
　　“抱歉。”他敛下眼眸轻声道了歉，然后赶紧从顾砚怀里退出来，避开旁边的两三个人，直接贴在了电梯墙上，似乎是想要和顾砚拉开一点距离。
　　但顾砚的味道却因为那点短暂的接触停留在了他身上，让他怎么躲都躲不过，深深的陷在里面。
　　一如这款香水的名字，深渊。而他已经跌进了深渊里。
　　顾砚好像看了他一眼，又好像没有，语气很沉的回了一句：“没事。”客套又疏离。
　　沈栖又摸了摸喉结，面对着电梯墙看上面的广告。呼吸放得很轻很缓，身后的人存在感那样强，他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大约三四分钟后，电梯在负一层停下，两个人被拥挤着出了电梯，然后一个向左走，一个向右走，各自拐向了自己车子所在的方向。
　　几天后就是公司的年会。大BOSS出手阔绰，在A市最豪华的酒店定了桌，包下了里面最大的那个厅，年会有抽奖也有文艺表演，搞得有声有色十分隆重。
　　顾砚作为他们部门当之无愧的门面担当上台唱了歌，引得台下女同事尖叫连连疯狂比心。唱完刚要走，又被主持人留下抽奖。
　　抽的是最高的那个大奖，O洲七天六夜豪华双人游。顾砚在抽奖箱里随便摸了一张，照着奖券连续念了两遍上面的那串数字，然而始终无人响应。
　　再要念第三遍的时候，与他同桌的一名年轻设计师站了起来，挥着手里的抽奖券大叫着冲上来。
　　顾砚以为是对方中了奖，正要说恭喜，结果那设计师却先喊了起来：“顾总，是您中啦！”
　　好嘛。自己抽奖自己中，这运气也是没谁了。全场都乐翻了，哈哈哈的笑个不停。
　　有几个活跃分子吹着口哨在台下嚷嚷——
　　“噢——顾总，是不是有黑幕啊！”
　　“您是不是提前把奖券捏在手心里了啊，我这可不行，我们要求重抽！”
　　……
　　晚会气氛算是被顾砚一个人拉满了。
　　抽奖可以抽中自己，颁奖总不能再自己给自己颁了，于是就把大BOSS给请了上来。在把旅游券交到顾砚手里之前，大BOSS先起哄着敬了他几杯酒：
　　“顾总啊，有没有女朋友啊，打算什么时候把这个奖券用了啊？”
　　顾砚痛快的喝了酒，笑道：“如果能换成半月豪华单人游，那我明天就跟您请假出发，如果不能换的话，那请沈总帮我把这个奖留着，等我找到对象再一块儿去！”
　　“哈哈哈，那不行，还是得留着，不过最多给你留一年，过期作废啊。”大BOSS开玩笑说。
　　顾砚笑着答应了：“一定，就冲您这奖我也得找个对象来！”
　　大BOSS十分欣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紧接着朝台下说：
　　“公司里还单着的女。同。志们可都听见了，咱们顾总还单着呢，大家可得好好把握机会啊，这年头好男人虽然不少，但长得像顾总那么帅的好男人可不多见咯……”
　　大BOSS身价惊人，奢侈品公司不过是他名下其中一个企业，所以他平时基本不在公司待着，底下员工想见他一面都难。大家对这个神秘的大老板可以说是又敬又怕，谁能想到原来大BOSS那么好说话，还特别幽默风趣。
　　彼时晚会已到后半段，一个个都是酒酣耳热的状态，胆子也跟着肥了，听了大老板对顾总监的这通调侃，顿时笑得比刚才更欢了。
　　顾砚也跟着笑，笑完感谢大BOSS，感谢公司，也感谢所有的同事们。挺冠冕堂皇的一番废话，但不得不说。
　　中了奖的人也得表演才艺，顾砚不得不又唱了首歌。他唱：“明明不应该牵挂你神情 明明不应该将细节辨认……”
　　明明不应该一再说明明 明明好应该相信这是命。
　　沈栖安静的坐在座位上，心里跟着熟悉的旋律应和着，垂在大腿上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
　　公司准备了很多奖品，和沈栖同桌的许多同事都中了奖，这会儿正兴奋的拆着礼品盒相互交换着看，但他向来运气不好，当然是什么都没有抽中。
　　大厅里灯光明暗变化，他看着台上的人，忽然又想起刚才顾砚说要找一个对象时的神情，半是认真半是玩笑。
　　明明知道一切假设都没有用，沈栖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他和顾砚没有分手，今天顾砚会怎么回答？
　　他那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大概会大大方方的承认自己有对象吧，还会很不要脸的当着全公司人的面把他夸个天上有地下无。
　　甚至……甚至如果他俩本来就在同一个公司，如果他也像现在这样坐在台下，顾砚说不定会当场出。柜，指着他告诉全公司的人：
　　“这就是我对象，我爱他一辈子！”
　　哪用等一年，年会结束说不定就得拉着他去O洲度蜜月。
　　然而……不该一再说明明。
　　年会一过，春节假期也紧跟着来了，沈栖没急着回去，定的是小年夜当天的航班。
　　到家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沈妈妈妈正在厨房里忙活，准备第二天过年用的几道大菜。沈爸爸爸在旁边杀鱼剁骨头，时不时被沈妈妈妈数落几句，讪讪的不敢吱声。
　　沈栖放下行李箱，洗了手，也去厨房帮忙，结果跟着老爸一起被骂。父子俩偷偷互相看了一眼，均是一脸苦笑。
　　年初二开始沈妈妈妈就给沈栖安排上了相亲，每天三个，上午一个下午一个晚上还有一个。
　　这样一直过了三天，沈栖终于受不了崩溃了，和老妈大吵了一架，沈妈妈气得让他从家里滚出去。
　　然后沈栖就真的拖着行李箱打的去了机场，买了最近一班回A市的机票。
　　架是中饭途中吵的，那时候沈栖刚拿起饭碗吃了两三口，老妈问他这几天的相亲感受，沈栖敷衍的回了。
　　沈妈妈又说，几个姑娘对他第一印象都挺好，夸他长得好看，但接触下来觉得他没诚意，全程木着一张脸不太爱搭理人。
　　沈妈妈觉得沈栖是故意跟她对着干，让她在帮忙张罗相亲的王阿姨面前下不来台。
　　沈栖刚开始还沉默地听着没什么反应，后来也不知怎么的，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把碗筷砰的一下重重砸在桌上。
　　老妈见状当即也火了，对着他骂了几句不好听的。沈栖呛回去一句，这下老妈更加不答应，拍着桌子要死要活，指责沈栖“没良心”“要逼死她”，两个人便这么吵了起来。
　　因为没吃上几口饭，到机场时早已经饥肠辘辘，沈栖买了一桶红烧牛肉面泡着吃了，然后安安静静的坐在候机厅里等他要乘坐的航班。
　　这个时间段的候机厅里没多少人，每个人都急着回家过年或者热热闹闹的跑去别处旅游，沈栖看着他们，觉得所有的热闹跟完满全都与自己无关，他就像被整个世界给背弃了。
　　欢天喜地的春节假期里，他却只能捧着一桶泡面，孤单的等待着回同样空无一人的公寓。
　　还会有人比他更惨么。
　　那之后的半个多小时里，他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过路人，脑子里却什么想法都没有，一片空白。甚至差点错过飞机。
　　因为他完全没听见检票登机的通知，一直到机场广播点到他的名字，他才恍惚惊醒，浑浑噩噩的上了飞机。
　　航班顺利抵达A市机场，沈栖拦了辆出租车，当司机问他要去哪里时，他想也不想的报了个地址，说完才意识到不对——那是顾砚的家，也是他曾经的家，但现在早就不是了。
　　不过……他还是想去看看。


第18章 
　　站在这扇他曾经进进出出无数次的铁门前，沈栖生出一瞬间的恍惚。上一次他回这里还是之前顾砚喝醉酒他把人送回家。
　　那时候他满心以为自己能再进去看一眼，结果顾砚却完全不留情面的把他拒之门外。
　　明明其实也就是不久之前的事情，沈栖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此时此刻竟让他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胳膊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却始终不敢敲一下门。
　　哪怕他知道这个家里现在不会有人，不管他怎么敲门、砸门，顾砚都不会知道、不会出来赶他走，他还是不敢。
　　他颓然的垂下手臂，将行李箱靠墙放着，自己靠着铁门坐在冰冷的地上，胳膊抱着膝盖，把脑袋埋在里面。
　　然后过往那些过年的记忆又翻涌而来，在夜色中将沈栖淹没。
　　顾砚是临市人，往年过年他俩都会腻歪到小年夜前两天，然后各回各家，假期结束再回来。只有一年是例外。就是两年前。
　　那时候两个人其实都已经买好了回家的机票，当天早上沈栖都拖着行李箱准备出门了，顾砚却跟只大狗子似的挂在他身上，又把他从门口拖了回去，黏黏糊糊的说舍不得他走。
　　“今年就别回去了行不行，让咱爸咱妈去旅行，然后咱俩单独过个年。”
　　顾砚把他压在身下，用武力压制住了，然后摁着他亲，亲得沈栖腿脚发软，目眩神迷，头脑一发热就给答应了下来。
　　两人于是又抱着亲，亲着亲着亲去了床上，天雷勾地火的闹到后半夜。
　　第二天一早，顾砚把浑身像被车轮子辗过的沈栖从床上拖起来，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去超市买春联、福字和各种零食饮料。
　　回家吃过一顿简单的午饭，沈栖坐在沙发里边吃零食边看往年的春晚回放，顾砚一个人在厨房忙活。
　　沈栖其实是想去帮忙的，既然说要一起过年，他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干就这样干等着吃，但顾砚不让，他把沈栖摁在流理台上先吃了顿大餐，然后重新把人抱回沙发上，一脸饕足的说：
　　“你就乖乖待着，我吃你，你吃老公做的菜，咱们分工明确。”
　　把沈栖说的老脸一红，恨不得一脚把这不要脸的踹出屋去。
　　晚上两人边吃年夜饭边看春晚，时不时的吐槽几句。吃完碗筷都没来得及收拾，沈栖就又被顾砚拐带上了床。
　　嗯嗯哼哼一夜无眠。
　　那时候沈栖就是后悔，十分后悔。觉得自己不该听信顾砚的甜言蜜语，更不该被他可怜巴巴的模样给骗了，留下来过这个年，以至于大过年的让自己差点死在床上。
　　顾砚平时也挺喜欢做，但挺节制，绝不乱来，所以沈栖也不明白那几天这人怎么就那么兴奋，睁眼闭眼都想着那档子事。
　　后来沈栖实在被折腾到受不住，就笑顾砚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牛鞭鹿茸的，精力无处发泄。
　　问这话的时候顾砚正在亲他，双唇在他眉毛、眼睛、嘴巴上细细的磨，拿那把情动之后微微嘶哑的声音凑在他耳边说：
　　“因为我很高兴，高兴到只想时时刻刻跟你黏在一起，别的什么都不想干，只想…你。”
　　其实沈栖自己也挺高兴的，那是他俩第一次一起过年，他当时还笑顾砚：
　　“说什么傻话呢，以后我们还得在一起过很多个年，难道你想每年都在床上过啊？”
　　顾砚臭不要脸的说：“那有什么不好，我喜欢和你待在床上……”
　　那时候沈栖是真的觉得他俩还会有很多个一起过年的机会，结果呢……结果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那个年，成了记忆里的唯一。
　　沈栖忽然觉得有些遗憾，早知道会是这样，起码应该把那副对联给贴了，不至于后来把购物袋吃空了，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之后那副春联就被顾砚收进了抽屉里：“明年再贴。”
　　明年又明年，在今天之前沈栖已经压根不记得他们曾经还买过一副春联，估计顾砚也一样。
　　所以那对春联也被顾砚扔了么，和他们的照片一起。
　　沈栖又想起除夕夜当晚还下了一场挺大的雪，第二天他们醒来时屋外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汽车、花坛、路灯、屋顶……目之所及之处的一切似乎都被笼罩在皑皑的白雪中。
　　这对于常年不下雪的A市来说是个奇景，每家每户的小孩儿好像都跑了出来，在雪地里奔跑嬉闹，玩得不亦乐乎。
　　两个人也跟着凑了把热闹，拿着个家里最大的那个铜脸盆去楼下花坛里挖了满满一盆雪，然后在脸盆里堆了个小雪人放在阳台上。
　　顾砚用葡萄、胡萝卜给雪人弄了五官，还找出之前圣诞节时去超市购物赠送的小圣诞帽套在雪人头上。
　　小雪人看起来又憨又萌，沈栖特别喜欢，对着它拍了好多照片。
　　但之后几天都是晴天，小雪人没能保留多久，没多久就化了。
　　沈栖为此有点难过，顾砚却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酒坛出来，把脸盆里的雪水一碗一碗舀进酒坛里，沈栖不明所以，问他这是打算干什么。
　　顾砚挑着眉得意的说：“小说里那些个什么王公贵族为了显示自己身份有多尊贵，有牛x，不都说只用无根之水泡茶喝么，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把小雪人装起来，等开了春咱们也泡。”
　　顾砚大多数时候都是挺稳重的，但时不时会蹦出个不靠谱的奇思妙想，往往让沈栖哭笑不得。
　　“你傻了吧，人家好歹装的都是刚下的雪，你这脸盆里的都搁多少天了，而且现在污染这么严重，你确定能喝？”
　　顾砚冲他傻乐：“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沈栖睨他：“要喝你自己喝，我可不陪你发疯，这样至少还能帮你叫下救护车。”
　　然后……然后沈栖就为这句话付出了代价，哼哼唧唧的让顾砚揉了一晚上的腰。
　　夜越来越深，气温变得更低，沈栖紧了紧身上的毛衣，心里更加难过。
　　离家出走是临时起意，那时候满心想着逃离，居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跑出家门时身上只穿了件毛衣。
　　后来浑浑噩噩的一路过来，也没觉得冷。是直到站在这扇熟悉的铁门外，被穿堂而过的冷风一激，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已经没有资格再打开这扇门，回到温馨自在的家里，也再听不到那人透着欢喜的一声“你回来啦”。
　　那一刻，他才如坠冰窟，整个人从心里透出寒意。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理智告诉沈栖他应该走了，继续留在这里除了让自己冻死之外，并不会让其他事情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但他舍不得。
　　因为他知道，一旦顾砚回来，他就连像这样不管不顾的坐在门口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楼上的大爷牵着欢欢下楼溜达，看见蹲在门口的沈栖，主动招呼说：
　　“哟，小沈啊，过年好啊，这是忘记带钥匙了？”
　　沈栖张了张嘴，想回大爷一声，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啊啊呀呀的只发出几个破碎的不成调的音。
　　“这是感冒了啊，这大冷天的你只穿个毛衣，能不感冒么？年轻人也得注意身体啊！”大爷一脸的操心。
　　“要不你先上我家去待着吧，你张婶在家呢，我遛完欢欢就上去，正巧你张婶在做糖糕，等小顾回来叫他一块儿过来吃啊！”
　　欢欢是条已经三岁半的边牧，特别乖巧机灵，沈栖和顾砚吃完晚饭出来溜达时经常能碰到张大爷跟欢欢在那丢飞盘玩儿，一来二去就认识了、熟悉了。
　　“谢谢您，不过不用了。”沈栖总算找回了语言功能，吸了吸鼻子撒谎说，“我哥他……快回来了。”
　　当初老两口问起两人的关系，顾砚不怕将二人的关系展露在外，但沈栖觉得这总归是他俩之间的事，没必要弄得太高调、太张扬，同时也怕惊着老人，就骗他们说他跟顾砚是一对出门打拼的表兄弟，住一起是方便相互照顾和省房租。
　　老两口自然信了，这么多年也没怀疑过。
　　“那行，那我就先下去了。”大爷也不勉强他，说完便牵着欢欢下楼去了。
　　大爷不爱坐电梯，每天上上下下都是爬楼梯，身子骨硬朗的很。
　　沈栖随后也站了起来。因为长久保持一个姿势的缘故，他两条腿又麻又痛，撑着铁门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了过来。
　　“我也该走了，新年快乐啊，顾砚。”他对着铁门小声说。
　　而就在这个时候，铁门嘎吱一声，被从内向外推开了，顾砚半个身体掩在门后，眼底有错愕一闪而过，但在看清来人之后，那点错愕很快转成了戒备。
　　他皱着眉问沈栖：“你怎么在这？”


第19章 
　　顾砚前一天晚上和姜新他们出去跑了一圈比赛，跑完一伙人又跑去酒吧喝酒，一直闹到早上三点多才各自回家。
　　洗了澡、冰箱里随便拿了几片面包吃了，就一觉睡死过去。
　　再醒来时天还是黑的，顾砚以为自己没睡多久，结果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一看，好家伙，他竟然睡了十多个小时，直接从凌晨睡到了傍晚。
　　天黑不是因为太阳还没升起，而是它又落下了……
　　难怪做了那么多梦。他大剌剌地仰面躺在床上，想着那些梦里的内容，梦到的尽是他不愿回忆的过往。
　　他梦见在昏暗的ktv包厢里对沈栖一见钟情。
　　梦到他在校园歌手比赛上唱着那首《富士山下》，隐晦的把心底的秘密唱给某个人听。
　　也梦到某一年的春节，他把沈栖留下来过年，两人一起吃了年夜饭，也吃了饺子，然后在床上沙发上厨房里浴室里……在家里的每个地方倾诉爱意。梦里的沈栖往春联上涂着胶水，一边笑一边怪他“不知羞耻、不懂节制”。
　　又梦到那个晚上，他抱着精挑细选的一束红玫瑰回到家里，看见沈栖为他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他当时特别感动，甚至差点憋不住把准备好的惊喜提早拿出来给沈栖，结果沈栖却先给了他一个惊吓。
　　他很庆幸那时候憋住了，只差一点点，他就让自己成了个笑话。虽然事实上也没好到哪里去。
　　梦就是在这时候戛然而止的，醒来后顾砚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又去浴室冲了个澡。
　　水花洒下来的瞬间，顾砚忽然想起来，其实大门上从来没有贴过春联，他和沈栖一块儿去超市买的那对春联，始终被遗忘在抽屉里。
　　梦和现实，终归是有差距的。
　　洗过澡，扫了眼手机才发现快过了扔垃圾的时间，便胡乱裹了件外套，匆匆把几袋垃圾打包好，准备出门丢垃圾。结果一打开门就看到站在门口的那个人。
　　梦境和现实仿佛重合了，顾砚有片刻的怔愣，等回过神来之后，冷冷的朝来人问：“你怎么在这？”
　　沈栖看到他似乎也很惊讶，他眼睛红红的，看着顾砚小声说：“顾、顾砚，你怎么没回去？”
　　顾砚看看他，再看看旁边的行李箱，神情看起来颇为不悦：“你怎么在这？”他又问了一遍。
　　沈栖的眼睛于是更红了，他抿了抿嘴唇，嗫喏着说不出话。
　　零下七八度的夜里，他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色毛衣，鼻子耳朵冻得通红，连露在外面的手指节都是红的，但脸和唇色却是惨白的，还透着点久冻之后的淡青。
　　他微仰着脸，可怜巴巴的问：“顾砚，我能进去吗？”
　　顾砚在厨房里烧水、等水开，翻箱倒柜找水杯的时候往客厅里瞟了一眼，沈栖安安静静的坐在沙发上，刚才还穿在顾砚身上的外套这会儿已经披在了他身上。
　　他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顾砚花了挺多时间好不容易给他养起来的那一点肉又没了。
　　沈栖从前用的那个水杯早就被他给扔了，顾砚找了半天才找着了个新杯子。
　　水正巧烧开了，他便用热水淋了下杯子，然后给沈栖倒了杯热水，自己则从冰箱里拿了罐啤酒出来。
　　“谢谢。”沈栖客气的同他道了谢，伸出胳膊去捧茶几上的那杯水，然而试了好几次也没成功把杯子拿起来。
　　手指冻僵了，佝偻的太厉害，以至于一时半会儿拿不了东西。
　　他讪讪的蜷了蜷手指，然后微微弯下腰，直接把手搭在了杯子上。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气氛挺尴尬。顾砚有点后悔一时心软把人放进来，但外面天寒地冻的，他确实狠不下心来放着不管。
　　一只猫一只狗养的久了都有感情，不可能任它们冻死饿死，何况是个人。
　　那人还是他曾经热烈的爱过的。
　　过了好一会儿，沈栖才终于把那杯水捧起来，低头喝了一小口。
　　屋里暖气打得足，他身上的寒气已经没那么重，脸色缓和了不少，但眼睛还是红：“你、你怎么没回家啊？”
　　顾砚不明白他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如此执拗，得不到回答就问了一遍又一遍。
　　他起身去接沈栖手里的水杯，沈栖面露疑惑，但还是乖乖的把杯子递还给了他。
　　顾砚没想要做什么解释，直接把那杯已经有些冷掉了的水倒进水池，然后重新接了杯热水。
　　沈栖碰了碰那杯冒着热气的滚烫的开水，一时哑然。顾砚的体贴总是藏在这些细枝末节里，常年被这么宠着照顾的人总是很容易将这些忽略，觉得它们无足轻重可有可无，直到真的失去了才懂得那些温柔有多么弥足珍贵。
　　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沈栖。”顾砚揉了揉眉心，叫了沈栖的名字，沈栖猛地缩回手指，整个人都受惊似的跳了一下，下意识的问，“什么？”
　　沈栖现在的状态其实不适合谈话，但顾砚并不想同他再争论这些为什么、怎么样，既然他想知道，那便索性把一切摊开来说明白了，也好过凌迟似的没完没了——
　　“沈栖，从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你、决定追你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回过家。”
　　砰。
　　玻璃杯被沈栖不小心碰翻了，和茶几相撞发出很重的一声响，杯子里的热水滴滴答答淌到茶几下面的那块红褐色地毯上。
　　沈栖一脸不敢相信的望着顾砚：“顾砚，你说、你说什么？”
　　不同于沈栖的激动震惊，顾砚仍旧是一副平静无波的神色，甚至连说话时的语调都没有变一下，好像他正说的不过是随处听说的别人的事情，根本与己无关。
　　“在认识你之前，我谈过挺多次恋爱的，但是怎么说呢，每段恋爱都谈不长久，我感觉自己还挺渣，就是不喜欢女朋友对着我腻腻歪歪的，会觉得烦。”
　　“然而认识你之后，我自己就成了烦人的那个人，我向别人打听你的名字、专业、班级，打听你参加的社团、你喜欢的食物、讨厌的食物……”
　　“然后很不要脸的靠近你认识你，看你什么都是好的，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围着你转，你只要叫一叫我的名字，我真是命都愿意给你。”
　　“网上说我这样的行为就叫舔狗，但那时候我却想，如果你愿意喜欢我爱我，我愿意一辈子做你的舔狗。”
　　“听起来是不是挺贱的，但我当时真就是这么想的。我甚至觉得自己之前谈过的那些恋爱都不算恋爱，看见你我才真正明白了喜欢一个人的心情。”
　　“但那之前我从来没有喜欢过男人，没想过自己是弯的。你可能不知道，但我其实犹豫了挺长时间的，犹豫的不是要不要继续喜欢你，而是我怕自己会给你带来困恼和麻烦，因为我不知道你是弯的、还是……直的。”
　　后面那两个字大约是勾起了当初分手时不甚愉快的回忆，说到这里时顾砚的语气终于有了明显的波动，眉心也跟着皱了起来。
　　经他这么一提醒，沈栖才恍惚想起来，有段时间顾砚确实对他有些若即若离的。
　　那时候顾砚已经成功打进了沈栖的社团和寝室内部，沈栖本身性子就软，遇到这么个有社交NB症的人，自然不懂得拒绝，两人很快就熟悉起来，常常一块儿约饭约电影。
　　但之后有那么一段时间，顾砚忽然就不给他发微信，也不来找他了，偶尔在食堂或者路上碰见，也都是点点头打声招呼就又走了，不太想搭理他的样子。
　　沈栖那时还在想大概是自己性格太沉闷，顾砚觉得他无趣就不想和他做朋友了。
　　他记得自己当初还失落了一阵，因为他还挺在意顾砚这个朋友的。但是没过多久，顾砚就又开始找他，次数比之前还要频繁。
　　沈栖便也没把那点小插曲放在心上，只当那段时间是因为顾砚忙。
　　却原来是这样。
　　“但最后我发现自己还是不甘心只和你做朋友，还是想让你喜欢我爱我。挺自私的吧。”
　　顾砚连着喝了好几口啤酒，啤酒罐很快就被喝空了，他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了下，铝罐子不经捏，一下就被捏扁了，凹进去好大一块。
　　顾砚自嘲的笑了笑，却不去看沈栖，目光落在没有打开的电视机上，手中有一下没一下摆弄着那只啤酒罐。
　　沈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但顾砚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你先别说话，先听我说完。”
　　分手那晚他情绪很激动，光听沈栖一个人在那剖白内心，讲那些情非得已、委曲求全，所以今晚他想换自己先说。
　　怎么说都交往了那么多年，有感情没感情、真心亦或是假意另当别论，起码得把话说明白了，然后像模像样的告个别。
　　--------------------
　　砚砚子，妈妈的好大儿，抱抱～


第20章 
　　“我那时的确觉得你是直的，毕竟没有那么多弯的嘛，怎么可能我刚好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对方就正好是呢，对吧。”
　　“所以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那种既愧疚又舍不得放手的心情真的挺折磨人的。”
　　“我觉得你好端端的一个直男，却得被我掰弯，以后可能还得害你遭人白眼被人看不起，这是我欠你的，所以就想变着法子的对你好，觉得怎么对你好抖不为过……”
　　“我逛了很多相关的论坛，看了许多人的自白，里面很多人说自己和男朋友的感情本来很好，结果遭到双方家里的反对，最后要么是自己、要么是男朋友扛不住家里的压力，提了分手。”
　　说到这里，顾砚终于抬眸看了一眼沈栖，沈栖迎上他的目光，心脏砰砰砰的剧烈跳动。他已经能猜到顾砚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我怕我们也会这样，所以趁着元旦假期，买了机票回家，当天就跟我爸我妈出了柜。我爸特别生气，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就往我头上砸，直接给我砸进了医院。”
　　“我妈哭得差点晕过去，她想不明白我明明有过那么多女朋友，为什么突然就开始喜欢男人了。”
　　“说实话，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但喜欢就是喜欢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也或许我本来就喜欢男人，只是我不知道，碰见你之后才明白吧。”顾砚说。
　　“那之后我爸就停了我所有的卡，把我赶出了家门，说我哪一天想通了再回去跟他认错，否则就永远别回来。”
　　“我那时以为他说的是气话，之后也试着给他打过电话，但他从来没有接过。”
　　顾砚的眼睛也开始微微泛红，两人交往七年，这也意味着他已经七年多没有回过家里，没有见过父母。
　　在此之前，他虽然对父母满怀愧疚，但总算还有沈栖在，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以为总有一天爸妈会接受他喜欢沈栖这件事，能让他把沈栖带回家。
　　结果呢，结果沈栖就是个骗子。他对不起父母，也丢失了爱情，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真是可怜又可笑。
　　连沈栖都这么认为，他从沙发上起身，蹲在顾砚脚边，微微仰起头盯着他，哽咽着说：
　　“你怎么、怎么那么傻啊。”
　　“傻么？”顾砚用拇指指腹按了按眼角，然后朝对方笑了笑，“现在想想确实挺傻的，明明连你是直是弯会不会喜欢我都不确定，居然就这么不管不顾的出了柜。”
　　之后的挺长时间里，顾砚都没再说什么，啤酒罐被变换着各种角度捏扁、复原。
　　沈栖也说不出话，刚才顾砚说的那番话实在让他太震惊了，他从来不知道原来顾砚一个人默默承受了那么多，毕竟顾砚……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泄露过半分。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就像被重型汽车狠狠地碾压过，碎成了一摊烂肉。
　　太疼、太难受了。
　　他试图去拉顾砚的手掌，却被顾砚避开了。顾砚终于玩够了手里的啤酒罐，把它彻底捏扁，丢进了茶几旁的垃圾桶里。
　　他胸膛剧烈起伏几下，然后继续刚才没讲完的话题：
　　“虽然他们不理我，但我还是会经常联系他们，不接电话就发微信，三两天发几条，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看，总想着一天不看就发两天，两天不看就发三天……”
　　“只要他们不拉黑我，我就得继续发，也许某一天他们就看了，就接受我们了。”
　　“毕竟他们只生了我这么一个儿子，又那么爱我，不可能因为我喜欢上了一个男人就真的狠心到一辈子和我老死不相往来吧。”
　　这些话他说的很慢，每个字都像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巨石，压得太久就直接和他的心长到了一块，再想挪走已经没那么容易了，每动一下都伤筋动骨血流不止。
　　那是他的父母，他怎么不可能难受。
　　事实证明顾砚是对的，前年他妈生日那天顾砚给她转了笔钱，他妈居然回了他的消息，让他以后不用再给他们打钱，他们自己有。
　　那之后他才和家里有了联系，开始断断续续的和他妈在微信上说几句话、问一问家里的情况。
　　他们大多数时候都在三人群里聊，一开始他爸压根不搭理，最近几个月终于偶尔会骂骂咧咧的回几句话。
　　说到底也是想儿子了，松动了。
　　“所以这几年你都没有回过家……”沈栖小声的喃喃道。
　　顾砚很轻的点了下头：“嗯。”
　　沈栖的声音颤抖的厉害：“那你、那你都是怎么过的……”
　　他不敢去想象顾砚一个人都是怎么过的年，但又忍不住去问。胸口简直太疼了，一刀刀被人凌迟大约也就这样了。
　　春节假期的机票难买，顾砚一般都会提早很长时间给两人订票，两人的航班时间相差不多，所以每次都是一起去的机场。沈栖的航班先走，顾砚会看着他登机，然后再等自己的。
　　也正因为这样，沈栖从来不知道等他走后顾砚到底有没有登上那趟所谓的航班。
　　顾砚很低的笑了下，起身又去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沈栖也缓和了过来，额头出了一层薄汗，但他舍不得把身上的外套拿下来，反而更加用力的攥紧了衣襟。
　　“怎么过的……我是真的有坐飞机回去，虽然进不去家门，但还是想回去看一看，哪怕只是在楼下转一转，远远看一眼。”
　　顾砚脸上始终浮着淡淡的笑意，落在沈栖眼里却成了剜心割肉的利刃。
　　“不过我运气不好，这么多年就见过二老一回，当时我站在楼下的路灯旁，看着他们从楼道里走出来，他们也看到我了，我们远远的打量了彼此一眼，然后他俩就手挽着手走远了。我没敢追上去。”
　　“跑完这一趟，我就坐当晚的飞机回去，然后在家里等你回来。”
　　听到这里，沈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每年除夕夜，他给顾砚拍年夜饭的照片、在新年的钟声响起时互道新年快乐，他以为顾砚也热热闹闹的和家人在一起包饺子守岁……
　　可事实上这人却始终只有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不敢回家、不敢告诉他、甚至不敢找朋友喝一杯酒。
　　难怪那年两人一起留在A市过年时顾砚会那样激动。
　　此时此刻沈栖竟然不知道是该说顾砚瞒得滴水不漏骗了他这么多年，还是该怪他自己粗心大意从未察觉。
　　但真的没有起过疑吗。其实是有过的。
　　比如两人打电话时沈栖这边总是很热闹的，尽管他躲在自己房间里，也能听见老爸老妈在客厅唠家常看春晚的声音，但顾砚那边却总是安安静静的，半点动静都听不到。
　　然而那时他没多想，只当是对方家里隔音好，细微的声音落不进电话里。
　　而且顾砚真的太会瞎扯了，每一年都骗他说是在酒店吃的年夜饭，去年是粤菜今年就变成了湘菜闽菜，明年可能就是川菜苏菜，哪种菜系什么菜式说的头头是道，就好像他真的吃了似的。
　　沈栖还记得有一年他同自己说的那道佛跳墙，直讲得刚吃完年夜饭又吃了两颗芝麻汤圆的沈栖又饿了，没忍住搜了佛跳墙的照片饮鸩止渴。
　　可那时候怎么没想到呢，如果顾砚真的去吃了什么佛跳墙什么东坡肉香酥鸡，哪里还用得着他自己去网上搜图片，按顾砚的性子，早就先把照片传过来了好吧。
　　但从来没有。
　　只有他单方面的把自己家的年夜饭拍给顾砚，顾砚却从来没有传过一张照片。
　　现在想想，顾砚问他要年夜饭的照片，是不是就是想假装他们在一起过年、一起吃年夜饭呢。
　　沈栖简直不敢深想。他怕自己会当场崩溃。
　　“小年夜前两天，我妈给我了电话，让我回家过年。”
　　他捏着啤酒罐的手有一点点颤抖，也有一点点用力，黄色的液体从罐口晃荡出来，把他浅灰色的家居服染湿了一块。
　　然后他说：“他们终于妥协了，让我把你也带回家。”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仍旧没有落在沈栖身上，而是扭着头看着不远处的那扇玻璃墙。
　　夜幕四合，玻璃墙外又是一片灯火璀璨，今晚这个家里总算不再是他一个人，但那种孤单的感觉却没有因此而减少分毫，反倒愈发的孤寂清冷。
　　大概是两颗心离的太远了。
　　“然后我说……”
　　沈栖直觉接下来的话不是自己想要听到的，下意识的又要去握顾砚的手，却再次被避开了。顾砚将视线收回来，垂着眼眸盯着自己的手掌：
　　“然后我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第21章 
　　“不、不要……”翻涌的回忆压在沈栖的心头，越来越重。
　　鼻腔泛起一阵酸意，他抬手用力地揉了揉鼻子，却摸到一片湿意，咸涩的液体顺着鼻梁脸颊落进嘴里，直苦到心里去。
　　沈栖捂了把脸，颓然地摇着头。
　　直到这一刻他才敢承认，他后悔了，不是一点点，是很多点，他很后悔和顾砚分手。
　　“不，顾砚，我们不分手了好不好，是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你带我回家，我陪你回去看叔叔阿姨，顾砚……”
　　“别了吧。”顾砚微微抬起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沈栖，再次朝他笑了笑，然后伸手拉住沈栖的胳膊，把人扶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后悔或者什么，只是觉得我们好歹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我也爱你爱了那么多年，临到最后，还是想让你知道罢了，不管你想不想听。”
　　“不是的顾砚，我想听，我、我从来不知道……顾砚，我们、我们和好吧，你原谅我好不好……我再也不会这样了，我知道错了……”
　　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流，蒙在眼前的水汽阻挡了沈栖的视线，顾砚的身影变得有些模糊，他只好不管不顾的去抓顾砚的手，把他的手掌牢牢地握进自己手心里，就好像溺水的人握住了救命的浮木。
　　可顾砚却把手抽了回来，紧接着他站起身：
　　“我不敢信你了沈栖，如果哪天你又害怕了、退缩了，或者厌倦了我们之间的这段关系，然后再跟我说你其实是直男，我又该怎么办呢。”
　　他弯腰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目光平静的看着沈栖。
　　“我恨过你怨过你，但我不后悔走过的这七年，爱了就是爱了，没什么后悔的，哪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不断在眼眶里凝聚的眼泪将沈栖的眼睫黏连在了一处，卡在眼皮上，让他的眼睛又热又疼，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咬他蛰他。
　　但沈栖已经顾不上去抹一把眼泪，他摇着头苦苦哀求，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声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
　　“别这样……顾砚，你别这样，你别再说了……”
　　可顾砚却不听他的，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对沈栖来说最残忍的话：
　　“但我也……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那晚对你做的事，说的那些话，我很抱歉。”
　　他的表情很淡，语气也是很波澜不惊的，沈栖却听得心惊肉跳，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和顾砚之间飞速流逝，他伸出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住、留不下。
　　沈栖终于崩溃了 。他坐在地上，抱着脑袋失声痛哭。
　　“别这样，顾砚，求求你别这样，求求你不要说了，顾砚、求你……”
　　顾砚最后朝他笑了下，是个久违的、轻松的笑，“就这样吧，沈栖。”
　　半个月的春节假期匆匆而过，年初柒一过公司就正式开工了。
　　当天上午，总监给整个市场部的员工发了开工红包，又在会议室开了会，制定了整年的工作计划，定了大目标和若干小目标。
　　开完大会后经理又给他们开了小会，每个人轮流讲了讲自己新年度的工作思路、工作目标之类的。
　　新年新气象，大伙儿干劲都足，会上气氛活跃，完全不似平时那样严肃沉闷。
　　沈栖很喜欢新公司的工作氛围，虽然他满打满算在这里工作不过半个来月，但怎么说呢，感觉就是和之前在玩具公司时完全不一样，起码他们的总监和经理都是有本事又肯干实事的人，对下属也很尊重。
　　让沈栖感到失落的是，他一整个上午都没能看见顾砚。
　　距离两人上次见面其实也就过去四五天，但或许是因为明确了自己的心意，悔悟了、后悔了，时时刻刻把人惦记在心上了，时间仿佛就过得特别的慢。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四五天于沈栖来说简直就像四五个月、四五年那么漫长。
　　好不容易熬过去了，想着终于能见着人了，结果愣是连个影子也没瞥着。
　　这让沈栖根本无心工作，看似埋头盯着方案，其实全副神思都落在对面的设计部那头。
　　要不为什么那么多公司都禁止办公室恋情呢，其实是有道理的，太耽误事儿了，严重影响工作效率。
　　那天最后沈栖是被顾砚请出家门的，他也不是没想过没脸没皮豁出尊严的赖在那儿不走，但看着一脸释然的顾砚，他又舍不得了。
　　人是他作没的，有什么脸再死气白赖的赖着给顾砚造成困扰呢，他究竟还能自私到什么程度呢。
　　凭什么他要分手就分手，要和好就和好呢。
　　凭什么顾砚非得惯着他、让着他呢。
　　沈栖每问自己一个凭什么，心就沉下去一分，后来顾砚打开门示意他可以离开了的时候，他已经彻底崩溃了，但为了不惹顾砚厌烦，他只能从地板上爬起来，狼狈离开。
　　那之后的几天，沈栖躲在公寓里哪也没有去，反反复复、自我折磨似的一遍遍回忆着两人在一起的这七年。
　　从白天到黑夜，又从黑夜到白天，他整夜整夜的睡不着，也不敢睡。
　　因为一旦合上眼，梦魇就会缠住他，梦里顾砚背对着他，微微侧过脸，用冷漠的语气对他说：
　　“就这样吧，沈栖。”
　　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但沈栖并不想就这样。
　　中午几个同事约沈栖去楼下吃饭，快走到电梯时终于瞥见了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但他到底晚了一步，过去时只来得及看见对方的背影，电梯门就在他面前合上了。
　　同事见沈栖按电梯键按得急，忍不住问他：“怎么了沈栖，你是有什么急事要去办么？”
　　沈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停下动作，朝后退了两步，摇摇头说：“没什么……”
　　“嗐，还不是你说想吃xx家的红烧狮子头啊，不快点能让你吃着么？是不是啊沈栖？”另一个同事打趣说。
　　红烧狮子头是xx家的招牌菜，每天中午限量供应，去晚了就卖光了。他们今天要去吃的正好是这个。
　　沈栖勉强笑了笑，收起心底那点失落：“啊，是啊……”
　　下午沈栖拿着份文件去走廊尽头的文印室复印，中间路过会议室，会议室的门没关严实，他下意识往里面瞥了一眼，却意外的看到了顾砚。
　　“……你是经理，如果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搞不定，每天只会在背后搞小团体争资源，那我觉得你还是趁早走人别干了！”
　　顾砚两个手掌撑在会议桌上，正气势汹汹的教训坐在他左手边的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灰头土脸的听着训，脸色相当难堪。
　　一根棒子一颗枣子，难听话大约终于说完了，顾砚这时候总算缓和了态度，但神色和语气仍是冷的：
　　“老关，这件事我没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已经是在给你面子，所以我希望你能好自为之，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被称作老关的男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点了下头，从齿缝间很艰难的挤出一句：“明白。”
　　顾砚这才满意了，摆摆手道：“那就这样，走吧。”
　　眼看着两人要从会议室出来，沈栖赶紧收回视线，赶在对方发现之前拐去了文印室。
　　复印文件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沈栖便站在打印机旁边机械的重复着翻页的动作，刚才路过会议室时窥见的那一幕不受控的在他脑海里浮现，挥之不去。
　　开年第一天就把经理骂的下不来台，想不到顾砚在面对下属时是这样雷厉风行不讲情面的态度，气势很足，很有总监的样子。
　　可这却让沈栖觉得陌生，这还是那个大大咧咧毛手毛脚，黏他黏得跟什么似的顾砚么？
　　但他又很快想到了分手后顾砚的态度，也是同样的冷漠疏离不讲情面，同样和他认识的那个顾砚完全不相似。
　　打印机突然发出滴滴滴的声音，沈栖被这阵声响打断了思绪，回神后看到操作盘上不断闪烁的黄灯，才意识到是纸用完了。
　　他抽了刀新的A4纸装进纸槽里，重新按了开始键，打印机便恢复正常，继续工作起来。
　　明明在一起这么多年，他却好像还是不够了解那个人。


第22章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里，沈栖只要一停下手里的工作，满脑子就都是顾砚在会议室里教训下属的样子，很凶，很强势，但也……很性感。
　　沈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两个字，明明那种尴尬沉闷的场面压根和性感不沾边。但他就是觉得那样的顾砚很性感。莫名的、毫无道理可言的。
　　然后他便又开始懊悔，想自己之前为什么会觉得他能不爱顾砚呢，明明那人黑着一张脸凶巴巴的样子他都能觉得性感好看，想凑上去索要一个吻。
　　但大约人就是这样吧，容易犯贱，搁在身边时不以为然，失去了才觉出珍惜。
　　可惜为时已晚。
　　下班时两人又在电梯里撞见。办公室在同一层楼的好处这时候就显现出来了，不管顾砚有多么不想看见他，他们两人却不可避免的处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状态中。
　　当时沈栖先进的电梯，顾砚是赶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那刻进来的，看见沈栖后他脸上没什么变化，淡淡的同电梯里的其他几个同事打了招呼，然后便站在靠门口的位置，低头盯着手机，像是在跟什么人发消息。
　　沈栖站在他斜后方，一动不动、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背影。手机另一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顾砚唇角微微勾起，又很快淡了下去。因为他无意间抬头时从反光的电梯门上瞥见了身后沈栖的身影。
　　什么时候让顾砚高兴的人成了别人，而他却成了顾砚心上一抹难堪狼狈的蚊子血？
　　电梯里人多空气少，沈栖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掌。
　　叮——
　　电梯终于到了地下车库，沈栖顾不上和旁边的同事告别，便匆匆挤了出去：“抱歉，让一下，抱歉……”
　　谁不想马上从电梯里出去呢，但电梯里人那么多，总有个先后顺序，沈栖这种行为自然遭到许多人的不满：
　　“什么人啊这是，急着投胎呢？”
　　“有没有点素质啊，挤什么呢，差这点时间啊……”
　　张扬，也就是中午要去吃红烧狮子头的那名同事正好也在这趟电梯里，见状赶紧朝大家道歉说：
　　“欸不好意思啊各位，我替刚刚那人给大家道个歉，他是我同事，家里突然有急事，心里实在着急，所以请大家谅解一下哈……”
　　电梯里很多人都跟他们是同个公司的同事，不可能真的斤斤计较这点小事：
　　“算了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没事，谁家里都有可能碰上个急事，看这样子别是孩子病了吧？”……
　　“欸谢谢大家理解，谢谢谢谢……”张扬一边赔笑，一边自觉让到一旁，让其他人先走。
　　和他一起留在最后的那个同伴小声说道：“欸你说沈栖今天怎么回事儿啊，感觉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有点奇怪。”
　　“不知道，可能真的家里有事吧……”张扬无意打听别人隐私，随口道。
　　顾砚快他们一步走在前面，闻言从手机中抬起头来，盯着沈栖早已跑远的背影，双眉紧拧。
　　周五那天顾砚去茶水间煮咖啡喝，结果储物格里的那袋咖啡只剩下了一个底，还不够煮一杯的。
　　顾砚在要不要把剩下的这点煮了和将就着喝点热水之间犹豫了片刻，最后决定选择后者。
　　正打算将咖啡放回去，然后给采购部的人打个电话知会一声，却发现那袋咖啡后面竟然还藏了另一袋咖啡豆。
　　是个挺小众的牌子，却是顾砚很喜欢喝的一款，家里经常备着。
　　顾砚将那袋咖啡豆取下来，发现豆子已经被提前磨好了，可以直接拿来煮。
　　但他不认为这是采购部的人买的，这么多年采购部来来回回买的都是那三四种咖啡粉，要不就直接是三合一或者二合一速溶，像这种小众品牌的咖啡豆，绝不可能纳入他们的采购范围。
　　更别说还细心的替他们将豆子磨好。
　　顾砚捏着咖啡袋，心底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这时候又有人进来茶水间，似有所感，顾砚下意识回过头一瞥——进来的人居然就是他刚在心里想到的那个人，沈栖。
　　说起来他第一次喝这个咖啡豆还是因为沈栖。
　　那是他们工作后的第二年，沈栖跟着领导去xx国出差。他们去的那个城市盛产咖啡豆，沈栖好不容易出趟国，别的什么东西都没买，只装了一箱子各种品牌各种风味的咖啡豆回来。
　　但沈栖自己其实对咖啡没什么特别的喜好，他买这些不过是因为顾砚爱喝。
　　因着这个举动，顾砚高兴的把人摁在沙发上亲得双方都差点断气，晚上洗过澡还拆了袋咖啡豆撒在沈栖身上……
　　后来他抱着沈栖去浴室洗澡，热水一浇下来，沈栖整个人都散发着浓郁的咖啡香，顾砚没忍住，又来了一次……
　　第二天沈栖躺在床上爬都爬不起来，红着眼睛骂顾砚“恩将仇报”。
　　那袋被他随手拿来用的咖啡豆后来就成了顾砚最爱喝的一款，因为每次拿它来煮咖啡的时候，总能让顾砚想起那晚沈栖红着眼的样子，和那满浴室的咖啡香。
　　顾砚把那袋咖啡丢回储物架，转身接了杯热水。正要走时沈栖在身后叫住他：“你、你怎么不喝了？”
　　顾砚冷淡的回：“不想喝了。”
　　他自觉语气里的疏离意味已经很明显了，沈栖却仍不懂得见好就收，执拗的说：“要不我来煮吧，煮完给你送过去。”
　　顾砚的语气于是更加不耐：“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反正……反正我自己也要喝的。”沈栖说。
　　顾砚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记得沈栖不爱喝这个牌子的咖啡，嫌它酸味太重。
　　“行么？”沈栖也看着他。
　　他这副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样子，让顾砚心里没来由的觉得烦躁。
　　他想说我那天的话难道说的还不够清楚、不够明白么，你做这个样子给谁看呢，你又想骗我什么呢。或者你觉得我会因为这样就心软，然后愚蠢到被你骗第二次么。
　　绝对、绝对不可能的。
　　“随便你。”他无意再与对方纠缠，说完这句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茶水间。
　　储物格里的咖啡确实是沈栖放的，其实年前他就想拿过来的，顾砚爱喝咖啡，对咖啡味道也挺挑，但茶水间的咖啡大多是速溶的，他怕顾砚喝不惯。
　　后来咖啡豆都磨好装袋了，他却又退缩了——顾砚从实习开始就在这家公司工作，喝这些咖啡都喝了多少年了，哪还有什么喝的惯喝不惯一说。
　　他做这些未免有些多此一举，顾砚未必会领他的情。
　　但年后他幡然悔悟了，把顾砚的所有都放在心上了，便想尽自己所能给那个人他能给的最好的。
　　从前是顾砚惯着他宠着他，现在换他来对顾砚好，既然顾砚不愿意相信他，那他就努力让顾砚知道他是认真的。
　　可沈栖怎么都没想过，顾砚竟然已经厌烦他到了这个地步，连他带来的咖啡都不愿意喝。
　　明明从前他给顾砚煮这个咖啡的时候，顾砚总是会习惯性的喝一口咖啡，黏黏糊糊地缠上来，然后把嘴里那口咖啡渡到他嘴巴里，咬着他的耳骨说：
　　“到老我也爱喝这个牌子的咖啡，还要你亲手给我煮的。”
　　沈栖端着刚煮好的咖啡走进设计部的时候不出意外吸引到不少注意力，更别提他之后还堂而皇之地敲开了顾总监的办公室门。
　　沈栖其实是很紧张的，手心都在冒着汗，他为此故意木着一张脸，不让自己的情绪外漏分毫，然后一路走过去一路同坐在工位上的设计部众人点头致意。——都闯到人家的地盘上来了，不打声招呼总归说不过去。
　　砰砰砰。
　　几下敲门声后，顾砚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进。”
　　他应该是把沈栖当做了自己哪个下属，声音不似从前对沈栖时的温和缠绵，也不是如今的冷漠排斥，而是有种公事公办的沉稳疏离。
　　沈栖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两人的目光登时撞在一起，顾砚微怔片刻，搁下手中的钢笔，手指交叠着垂在办公桌上。
　　这个动作的意思很明显，是抗拒、是不欢迎他。
　　“你怎么——”他本来大约是想问沈栖你怎么来了，但视线很快落到了沈栖手上，看见了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当即想到了刚才在茶水间时两人的对话，一时了然，便没再继续往下说。
　　沈栖假装没看见他脸上的防备和排斥，走过去将手里的咖啡放到办公桌上，压着情绪说：
　　“我来给你送咖啡。”
　　顾砚点了点头：“嗯。”但没有去碰那杯咖啡，而是重新拿起钢笔开始看桌上的文件。
　　几分钟后，他又抬起头，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几下眉心，似是有些无奈、又有些不耐烦地问沈栖：
　　“你到底、想做什么？”
　　送完咖啡后沈栖一直没离开，就站在顾砚的办公桌旁默默地看着他。顾砚很想假装对方不存在，但沈栖的目光实在太炙热了，让他根本忽略不了。
　　“我只是……”只是觉得你认真工作的样子太让人心动了，舍不得走，想再多看几眼。
　　毕竟今天从这个办公室离开了，大概很难再有进来的机会。
　　但这样的话太肉麻、太矫情了，沈栖说不出口。
　　顾砚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始终垂落在文件上的视线这时候终于移到了沈栖身上，他半抬着眼皮瞥了沈栖一眼，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沈栖，你走吧。”
　　“还有以后不要做多余的事，咖啡茶叶这些东西如果没了，采购部会统一采买补充，不需要员工自己掏钱，没这个必要。”
　　沈栖的手掌抵在办公桌上：“我……”他想为自己做几句辩解，想说我为你做的事怎么能叫多余的事呢。
　　但最后他只是勉强笑了笑，然后说：
　　“顾砚，你同交往过的人都能做朋友，为什么对我有那么大的敌意呢，别说没有，我感受得到，你就是厌烦我不想见我。”
　　“但是为什么呢顾砚，为什么独独不能和我做朋友呢，是不是因为你其实还爱我？”
　　沉疴需重药。同顾砚虽然分手不算太久，但许多东西在两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积压在心底很多年，已经发烂发溃，也需要把腐肉剔除了上猛药。
　　办公室不是谈私人感情的好地方，但顾砚的冷漠刺激到他了，让他凑近几步，逼视着顾砚。
　　他还从来没有用这种咄咄逼人的语气对过顾砚。在顾砚面前，他总是温柔和善的。
　　顾砚的脸色已经相当难看，两个人本来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他要看沈栖的话就得仰起头，用一种微微仰视的姿态对着沈栖。这会儿他却也站了起来，利用身高优势居高临下的看着沈栖。
　　如果说刚才他还尽量维持着两个人的体面，此刻那层假面便被撕了下来：“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虽然听着挺矫情，但我觉得很有道理。”
　　他略微顿了顿，说：“那就是，真心爱过的人不可能再做朋友。”
　　“沈栖，我曾经爱过你……”
　　--------------------
　　这章好长的！


第23章 
　　四月初，有个家里开连锁酒店的朋友过生日，在自家酒店办了个泳池派对。
　　派对很热闹，请了一大帮漂亮小姐姐，还把泳池里的水都抽干了，往里装满了海洋球，一群男男女女在海洋球里打打闹闹，颇有种“海天。盛筵”的感觉，十分……奢靡。
　　顾砚独自坐在泳池旁边的躺椅上，慢吞吞的喝手里的香槟。
　　他对那些小姐姐不感兴趣，也不想乱搞男男关系、男女关系，他和这个朋友是通过唐衍认识的，说不上熟，所以本来压根也不想来这生日派对。
　　但这朋友的父辈偏偏和他们大老板挺熟，顾砚便不得不给这个面子。
　　成年人的社交就是这样，私人感情里总免不了掺杂各种利益关系，没办法的。
　　沈栖是后面才来的，旁边还跟着个人，顾砚定睛一看，才认出那人居然是谭晓磊。
　　他今晚穿了身深紫色的衬衫，领口大敞，头发抓的很有个性，是很适合这种场合的装扮。
　　不像顾砚和沈栖，顾砚倒还好一些，他起码换下了上班时穿的衬衫西装，换了身深色的大衣，沈栖却真的穿着三件套来的，他不像是来参加生日派对，而像是来进行商务谈判的。
　　顾砚知道他其实已经赴过一个饭局。
　　下班时两人又乘了同一趟电梯，当时市场部的经理正在同沈栖和另一个同事叮嘱待会儿饭桌上的一些注意事项，顾砚被迫听了一耳朵。
　　所以他应该是下了那边的饭局来不及换下身上的行头，直接匆匆赶过来了。
　　然而沈栖从来不是个热衷各种聚会的人。能让他这么做的原因……顾砚不想自作多情，但看着对方四处逡巡然后定格在他身上的视线，他又不得不自作多情。
　　他现在是真的弄不懂沈栖到底想做什么。
　　何必呢。
　　酒杯里的香槟已经被喝完了，但顾砚不想起身，索性捏着空酒杯微微摇晃着玩儿，打发时间。
　　不多时身前垂下一片阴影，谭晓磊熟悉的声音自他头上响起：“喝一杯么？”
　　他手里拿着两杯香槟，问这话的时候已经将其中一杯朝顾砚递了过去，其实根本就没想让顾砚拒绝。
　　顾砚有些无奈的笑笑，从善如流的接了过来。
　　两人碰了杯，然后一起仰头把酒喝干了。谭晓磊挪了把躺椅过来，挨在顾砚身边坐下，挑着眉开玩笑说：
　　“顾哥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是在等我吗？”
　　顾砚便又笑了，笑完神色转而变得有些郑重，他扭过头看着谭晓磊，决定趁此机会把话说清楚了。
　　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儿，他拦得住谭晓磊冲动一次，拦不住人冲动第二次第三次……
　　别耽误了人家。
　　“晓磊，我想了挺久，还是想说——”但谭晓磊却伸出食指抵住了他的唇，“嘘——顾哥，求你别说。”
　　顾砚颇觉不自在的偏过脸，避开了那截带着凉意的指节，谭晓磊像是也并没有太在意，耸了耸肩，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招呼服务生又送了两杯酒过来。
　　“顾哥，我想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求你别说，好歹……好歹给我留个情面吧。也许过段时间我自己就想通了，多年的滤镜破碎，然后不喜欢你了呢，对吧？”
　　谭晓磊和沈栖真的太不一样了，如果说后者是林间静静流淌的一汪清泉，那前者无疑是百花丛中开得最艳的一朵带刺的红玫瑰。
　　两种截然不同的类型，细想起来的话，顾砚发现自己从前交往过的那些女朋友，其实更接近于谭晓磊这型。
　　但……
　　“好，那就不说了。”这回是顾砚敬了谭晓磊，“就怕到时候真的让你失望，毕竟我这个人……真没什么好的。”
　　谭晓磊的笑点又被戳中了，笑得停不下来。顾砚发现这人笑点真挺低的，紧接着他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却瞄到了和唐衍坐在一起的沈栖。
　　“顾哥，我刚才过来的时候正巧在酒店门口碰见了沈栖哥，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你要不要猜猜看是什么？”
　　他语气和神态都显得有些神秘，顾砚却对这个话题提不起什么兴趣，只不置可否的笑笑。
　　惯会察言观色的人这会儿却蒙了心眼，好似半点看不出顾砚脸上的不情愿，故意拖着调子说：
　　“沈栖哥他问我，是不是、正在和你、交、往……”
　　虽然有点不愿承认，但听见这话的时候，顾砚心上仍旧像被人揪了一下，酸酸涩涩的疼。
　　整整七年，喜悲全由另一个人左右着，哪是说放下就放下，说不在意就不在意的。这种鬼话也就骗骗别人而已。
　　但在意又怎样呢，他已经不想再继续了。
　　“是么。”他很敷衍的应了一声。
　　谭晓磊朝他挤了挤眼，明明是很做作的表情，他做出来却显得很好看：
　　“是啊，所以顾哥你先别急着拒绝我，因为如果你想阻挡烂桃花的话，我心甘情愿做那个工具人，而且不收你钱，只要你有空请我吃个饭就成。怎么样，这个买卖是不是很划算？”
　　另一边，唐衍也正揪着沈栖说八卦，说的还正是顾砚跟谭晓磊。
　　“欸沈栖，你跟顾砚到底怎么回事儿啊，怎么还没和好，这是闹真的啊？”
　　直到今天，唐衍还是不太相信这俩真的掰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如果某某和某某分手了，我就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这个某某跟某某，在唐衍这里就是沈栖跟顾砚。
　　他亲眼见证了两人从朋友到再一起，再到黏黏糊糊腻死人的热恋，顾砚对沈栖有多好，除了沈栖本人之外，他或许是最了解的那一个。
　　上大学那会儿，他甚至还和沈栖开过玩笑：“要是哪天你和顾砚分手了，记得通知我一声，我得去把顾砚追到手，然后让他把我当祖宗疼。”
　　当时是十二月，沈栖正在织一条围巾，预备当圣诞礼物送给顾砚，闻言低着头笑了笑。
　　虽然没说话，但目光却是热烈明媚的，是陷入爱情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所以唐衍实在无法相信这样的两个人居然会走到分手这一步。
　　难道真的是再美好的爱情都会泯灭在茶米油盐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里么？
　　沈栖拿着香槟当水喝：“真的。”
　　“我说差不多得了啊你，闹过头就收不回来了。”
　　沈栖无奈的笑笑。可不就收不回来了么。可惜他懂得太晚，已然来不及了。
　　“嗐，我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见沈栖这副要死不活的态度，唐衍真是恨铁不成钢。
　　“我是真不明白你俩怎么想的，但作为朋友，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
　　“张成前两天跟我说了，谭晓磊正在追顾砚，年前还差点辞了他的铁饭碗，跑顾砚公司去当个助理小设计师，你看看人家这种为爱勇敢向前冲的精神……”
　　张成就是今天过生日的富二代。谭晓磊当初就是通过他混进了唐衍的好友圈，继而又认识了顾砚。
　　人家这一步步算盘打得可准，再看看沈栖……唐衍简直要急死了。
　　“他应聘了设计师？”这是沈栖不知道的。
　　“是啊是啊，不过顾砚好像又把人劝回去了，反正他追得很紧，我看他这是奔着非得把顾砚拿下的决心去的。”
　　“所以你可得想清楚了，别哪天后悔了结果人已经跟别人跑了，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类似的话之前生日时唐衍就跟他说过了，当时沈栖被许多无谓的东西蒙了心，惶恐怯弱，明知道顾砚对自己很重要，却不敢去细想去分辨。
　　甚至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说，谁离了谁不能活呢，所以哪怕唐衍说的再多，他也不敢迈出去一步。
　　现在不一样了。
　　虽然离了顾砚他确实可以活，却是生不如死。
　　所以尽管他还是怯弱胆小，但他想挣脱压在他心上的世俗樊笼，想不管不顾的任性一次，然后……和顾砚在一起。
　　“唐衍，我也跳槽了，现在和顾砚同一个公司。”
　　--------------------
　　唐衍：“？？？”
　　沈栖：“想不到吧？”


第24章 
　　“唐衍，我也跳槽了，现在和顾砚同一个公司。”
　　沈栖把不知道被谁抛出来滚在他脚边的一颗海洋球捡起来，随手抛回了泳池里。
　　那是颗蓝色的海洋球，是顾砚最喜欢的颜色。
　　借着眼角的余光，他看见顾砚正和谭晓磊挨在一起说话，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谭晓磊的深紫色衬衫大敞着，露出胸前一片雪白的肌肤。
　　“你……你……”唐衍还在那跟他探讨“后悔论”的无效性，闻言瞬间忘了词。
　　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卡住了似的，半天说不出话，瞪着眼珠子盯着沈栖，脸色憋得泛红又转青，眼看着就要岔气了。
　　沈栖有些无语的给他拍背顺气，怎么都想不到自己一句话能让对方有这么大的反应。
　　“咳咳咳……”唐衍捏着嗓子咳了好一会儿，然后拍掉沈栖的手掌，从躺椅上跳了起来。
　　他神情激动的指着沈栖怒道：“好啊你个沈栖，你瞒得可以啊！！！这么大的事儿居然一声不吭，到现在才告诉我！”
　　“是不是如果今天我没提到这茬儿，你就还不打算跟我说？！”
　　唐衍这一连串质问下去都不带停的，到后来嗓子都劈了叉，跟面破锣似的，惊动了不少人，连泳池那头的顾砚也闻声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是冷冷淡淡的，只眉宇间显露出一点……不爽。
　　他在不爽什么？现在已经到了看到我就烦躁和不爽的地步么？
　　沈栖又捡起一个滚过来的海洋球，扣在手心里，挤着按着，胸腔就跟这个海洋球似的，鼓着一团气。
　　唐衍这时候也终于意识到自己丢人丢大发了，赶紧坐回来，当作无事发生过一样板直了身体，装模作样的喝了一口酒。
　　待到众人的视线转移开，又马上恢复本性，凑到沈栖耳边小声嘀咕：
　　“行了我不跟你计较了，改天请我吃饭就原谅你。所以你这还是对顾砚有意吧？”
　　他颇有些得意的龇了龇牙，觉得自己的预感相当精确，两人分明是藕断丝连，就不可能真的分手。
　　“这一波攻势可以啊，近水楼台先得月，更何况你还捞到过这月亮，先天就比谭晓磊多了优势……”
　　唐衍不清楚沈栖和胖领导之间的爱恨情仇，满心以为他跟谭晓磊一样，是冲着顾砚去的。他也不急着解释。
　　而且从某些方面来说，他也确实抱着趁机接近顾砚的心。
　　“欸我跟你说，其实张成这货偷偷开了个赌局，堵一年之内谭晓磊能不能把顾砚拿下，赌注是免费在他家酒店吃一年，好多人都压了能。”唐衍又说。
　　这是沈栖没有想到的。他睨过去一眼，问：“那你呢？”
　　唐衍嘿嘿笑了两声，略有些心虚：“那啥，我还没压呢，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压，顾哥是咱们的，谭晓磊怎么可能追得上咱顾哥，对吧？”
　　沈栖撇了撇嘴，没马上搭理他。抬眸时顾砚和谭晓磊已经站了起来，正朝自助餐桌那边走去，大概是要去拿吃的。
　　沈栖便也跟着站了起来，很小声地“嗯”了声。
　　“……顾哥，这个扇贝挺新鲜的，要不要来点？”
　　谭晓磊没吃晚饭，顾砚便提出来自助餐区吃点东西，结果说自己没吃东西的那个人却一个劲的往他餐盘里夹东西，一会儿小羊排、一会儿烤鹅肝、现在又盯上了蒜蓉扇贝。
　　顾砚颇有些哭笑不得，刚想拒绝，有人却比他快了一步——
　　“不用了，他吃带壳类的海鲜会过敏。”是沈栖。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自助餐区，手里端着的那只盘子上只放着一块巧克力小蛋糕。
　　顾砚有些怀疑这人醉翁之意不在蛋糕，是故意跟过来的。
　　“这……”谭晓磊扫了眼沉着脸的沈栖，又看了看顾砚，后者没出声否认，这说明沈栖没骗他，顾砚确实吃带壳类海鲜会过敏。
　　这种被情敌压制一头的感觉令他心生烦闷，但更多的是愧疚，“抱歉啊顾哥，我不知道……”
　　“没事，没那么严重，吃一点不要紧。”顾砚却将他手里的餐盘接了过去，“我们走吧，过去那边吃。”
　　说着就擦着沈栖的肩膀朝休息区走去，却从头到尾没看后者一眼。
　　谭晓磊眼神暗了暗，紧跟在他身后。
　　泳池派对一直闹到后半夜，因为第二天是周六，张成就索性让所有人在酒店留宿一晚。
　　这个时间点确实已经很晚，一通折腾下来大伙儿都精疲力尽，所以除了少数几个，其余人都选择住在酒店，其中也包括顾砚和沈栖。
　　张成给他们准备的房间都是单人间大床房，顾砚进了房间就直奔浴室。
　　白天应付完难缠的大客户，下了班还得应付过生日的朋友，这会儿终于可以洗澡睡觉好好休息了。
　　但酒店的按摩浴缸挺舒服，他不知不觉就在里面泡了半个多小时。
　　其实之前家里装修的时候他就想装个按摩浴缸的，然而当时两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身上又背了房贷，每个月一多半的工资都得填进去，沈栖心疼钱，没让买。
　　一个按摩浴缸万把块钱，顾砚虽然落魄了但也并不把这点钱看在眼里，沈栖却说：
　　“钱都是这么省下来的，今天买一个浴缸觉得没多少钱，明天买个什么空气净化器又觉得没多少钱，到后面拿什么来还房贷啊，我可不会帮你还。”
　　那时候顾砚只觉得这是一句饱含爱意的嗔怪，是在同自己撒娇，现在想想，沈栖大概是认真的吧，如果他还不起房贷，那人或许真的不会帮他。也许在那个时候就会跟他一拍两散了吧。
　　想到这里，顾砚完全没了泡澡的兴致。
　　他把浴缸的防漏水塞子拔掉，然后从浴缸里爬了出来，裹上浴袍，边拿干毛巾擦头发，边从蒙着水雾的镜子里看自己的脸和脖子。
　　洗澡前还看不太明显，这会儿却已经红了一大片，都是一个个小红点，又疼又痒。
　　因为知道自己对带壳类海鲜过敏，顾砚一直挺注意的，但今晚却作了一回大死，吃了三个扇贝，就为了不让谭晓磊觉得尴尬。
　　人好心好意的给他拿吃的，他总不能让对方在别人面前下不来台。
　　而这个别人，无非就是沈栖。正因为这个别人，他才更得吃那几个扇贝。
　　那时候他看着沈栖那副对他了若指掌的样子就心生烦躁，很有些幼稚的想，你沈栖不是自以为很了解我么，那我偏要吃，我吃了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沈栖确实不能拿他怎么样，他只是端着那块小蛋糕坐到了他们旁边那桌，然后默默地盯着顾砚吃掉了那几个扇贝。
　　脸上的神色似委屈似担心，好像很快就要哭出来。
　　以至于那时那刻，顾砚的心没来由的揪了一下。然后在心底暗骂自己没出息。
　　从前他就是被沈栖这副人畜无害的无辜样给骗了，绝不能再重蹈覆辙，心软妥协。
　　结果本来只打算吃一个的，因为自己跟自己较劲，硬是把盘子里的几个都吃光了，作死的后果就是身体开始跟顾砚抗议。
　　不止脸和脖子，胳膊手掌后背……身上每一个地方都开始痒起来，有些部位明明没有起红疹子，却还是痒，痒到后来他甚至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在痒。
　　要不下去买点药吧？
　　还是算了，三点多了，药买回来天都亮了，忍一忍吧。
　　砰砰砰。
　　这时候房间外响起一阵敲门声，力道不大，且小心翼翼的，隔一会儿敲几下。
　　顾砚还真想不到这个点有谁会来敲他的门——
　　“谁？”
　　结果门外站着的竟是他此刻最不想看见的那个人——沈栖。
　　顾砚把门拉开时他还维持着敲门的动作，虚捏的拳头差一点就扣在了顾砚的胸口。
　　“有什么事？”顾砚压着心底的烦躁语气硬邦邦的问。。
　　但这其实是明知故问，沈栖手里捏着一支药膏和一盒药片，他过来是为了什么还用得着问么？
　　大约是听出来他语气里的冷漠，沈栖神色看起来有些受伤，双眼垂下去，却又很快抬起来，将手里的药膏药片朝顾砚递过去。但顾砚没接。
　　他因此看起来更为受伤，双肩无力的垂落下来，小声的问顾砚：“能请我进去喝杯水么？”
　　这个请求其实挺没道理的，他的房间和顾砚的隔了没多远，他要想喝水走几步路回自己房间喝就是了，想喝几杯和几杯。
　　但他就是仗着自己给顾砚跑了这一趟，挟着顾砚也许并不需要的恩，厚颜无耻地讨对方一个回报。
　　顾砚本来一直挡着门口，这是个不欢迎别人进入自己地盘的充满戒备的动作，闻言蹙了下眉，片刻后微微侧过身：
　　“进来吧。”


第25章 
　　进了房间，顾砚真就给他倒了一杯水，什么话都没说，自顾自的继续擦头发、吹头发。
　　他脖子上的疹子很严重，时不时就要抬起胳膊抓几下，以此来缓解痒意。但抓也不敢用力抓，怕把皮肤挠破，到时候更麻烦。
　　沈栖看在眼里，胸腔里鼓噪着一团气，特别难受。
　　他一方面心疼顾砚，一方面又气对方竟然为了另一个人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他之所以知道顾砚吃贝壳类海鲜会过敏，就是因为顾砚也曾为了他起过疹子。
　　那是大四那年的国庆节，当时两人都已经在公司实习，手头有了点积蓄，离假期还有半个月的时候顾砚就很兴奋，说要带沈栖去旅游。
　　两人查看了各种旅游攻略，列了一连串目的地，最后去了南岛。那是座海滨城市，风景宜人，也有很多热门景点。
　　他们在那租了间民宿，白天穿梭在曲折幽深的小巷子里，晚上就去沙滩捡贝壳踩浪花。
　　某天晚上顾砚还和几个小朋友一起用砂子堆了座城堡，把几个小朋天都惊呆了。
　　以至于后面几天他们再去的时候，那几个小朋友都早早等在那，就为了拉顾砚和他们一块儿玩。
　　大朋友小朋友，疯闹成一团，沈栖在一边默默看着、时不时摁下快门键。
　　也是同一天，两人从海边回到民宿时正赶上一对情侣在院子里烧烤，见了他俩，热情的招呼他们加入。
　　“我们东西买多了，你们不吃的话最后也是浪费。”
　　对方都这么说了，他们也就没再推辞，问民宿老板借了两个围裙，加入了小情侣之间。
　　因为是海滨城市，烧烤食材大多数都是海鲜，什么鱿鱼扇贝青口海蛏子海虾生蚝……种类繁多，反正光是贝壳类就有数十种，好多都是沈栖见都没见过的，遑论叫出名字。
　　他吃了几个生蚝，味道甘甜鲜美，和平时自己在超市生鲜区买的那种完全不一样，就想让顾砚也尝尝——顾砚一直在给他烤，自己只吃了几个海虾和几串鱿鱼须。
　　“顾砚，你吃这个，这个真的好吃，特别鲜，和我们平时吃的那些味道好不一样。”他挑了个最肥美的生蚝喂到顾砚嘴边。
　　姓王的那个姑娘乐呵呵的说：“那肯定不一样，这些都是海里捞起来后直接运到民宿的，不像我们在超市或者菜市场买的的那些，都不知道经过了几道运输，光是新鲜度上就差了一大截。”
　　沈栖也是直到现在才想起来顾砚当时应该是愣了一下的，或许就是在思忖要不要吃那个生蚝。但最终他还是吃了。
　　不但吃了生蚝，还吃了青口蛏子扇贝……沈栖每样都给他喂了一点，他都吃了。吃完还凑到他耳边悄悄说诨话：
　　“这里的海鲜有没有比市场里卖的好吃我不知道，但宝贝喂得就是最好吃的。”
　　他俩平时可没那么肉麻，不会像别的小情侣那样“宝贝”“亲爱的”“老公”“老婆”那样叫，但顾砚起坏心眼的时候就会故意那么叫，喜欢看沈栖恼怒脸红。
　　而沈栖是在两人回房间后才知道顾砚对贝壳类海鲜过敏的。
　　那时他正准备去洗澡，顾砚借口那啥用完了要出去买，沈栖那时还不习惯他把这种事大大方方放在嘴上说，气得直接把人推出了房门，眼睛始终垂着，不敢正眼看他，所以压根没注意到他脸上起的疹子。
　　等他洗完澡出来，顾砚还没回来，直到又过了半小时，对方才裹着一身寒气回来了。
　　“民宿旁边不就有便利店么，你跑去哪儿买的要这么久？”
　　沈栖这话其实没有质问的意思，就是单纯的觉得奇怪，但落在顾砚耳朵里大约就变了味，他垂着头支支吾吾的解释了好一会儿：
　　“我、我就随便走了走，你怎么、还没睡啊？”
　　这话说的，你跑外面去买那种东西结果一直没回来，谁能睡得着啊？沈栖有点生气，正要发火时却看见了顾砚脸上的疹子。
　　“你脸怎么回事？”
　　顾砚的头垂得更低了，又是支支吾吾半天才把事情和盘托出了。
　　原来是他从小就对贝壳类的海鲜过敏，刚刚出去其实是找药店买过敏药去了，但吃了药疹子没能马上消下去，所以他又在外面等了会儿，想熬到沈栖睡着或者疹子消下去。
　　结果这药片没什么效果，疹子越来越严重，他只好先回来了，结果沈栖居然也还没睡，翻车翻得很彻底。
　　沈栖记得自己那时发了好大一通火——
　　“你傻x么？”
　　“有嘴不会说么？告诉我你吃那些东西会过敏有那么难么？”
　　“你马上23岁了顾砚，不是3岁，这种事还需要人教么？”
　　“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特伟大特深情啊顾砚？但你特么就是个傻x！”
　　……
　　骂完换下睡衣拉着顾砚去医院。一路上不论顾砚如何撒娇认错，他都冷着一张脸再不说话。
　　他气顾砚不拿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也气顾砚连这样的事情都瞒着他不坦白。
　　他知道顾砚是为了让他高兴，但他不接受这样的做法。两个人既然是情侣，顾砚明明可以直接跟他说自己过敏，不能吃那些东西。但顾砚没有。
　　而且连医生都说了，过敏不是小事，严重的话可能会导致休克。
　　因为这件事沈栖单方面和顾砚冷战了三天，到假期结束回程时他才勉强消了气，肯理一理顾砚了。
　　顾砚也同他再三保证，说以后绝不会再碰带壳类的海鲜，路上看见了都会跑得远远的，绝不多看一眼。
　　沈栖这才笑了，骂他：“白痴。”顾砚就小奶狗似的把头埋在他脖颈间，又是蹭又是亲，很委屈的样子。
　　但今晚顾砚却食言了，见了扇贝他不但没跑，还吃了。因为另外一个人。
　　而这次沈栖却再也没有立场没有身份去同对方生气、发脾气了，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去给顾砚买了药膏和药片，就这样还得担心对方肯不肯接受。
　　他刚才其实已经在房门外等了很久，敲过几次门、却都无人响应，他因此差点以为是顾砚从猫眼里看见是他，所以故意不开门。
　　“把水喝了，然后走吧，我想休息了。”顾砚吹完头发，站在床边，对沈栖说了他进门后的第一句话，却是要赶他走。
　　沈栖扫了一眼搁在小茶几上的药膏，料想顾砚肯定是不会主动用他买的药膏了。他缓慢的呼出一口带颤的气，拿过那支药膏，拆了封，然后朝对方说：
　　“我帮你涂药吧。”
　　顾砚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慢吞吞的走过来，微侧下。身，将那杯沈栖腆着脸皮讨来却一口没喝的水往沈栖面前挪了几分。
　　“不必了。不是说要喝水么，赶紧喝了赶紧走。”眉宇间已经压着不耐烦。
　　“顾砚。”沈栖顺势捏住他的手腕，神色间带上了几分哀戚。“顾砚，让我帮你涂药，涂完我就走，行么？”
　　顾砚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半晌后错开眼，嗤笑一声：“沈栖，你究竟……想干什么啊？是和那个什么灵灵分手了么？”
　　没想到顾砚突然会这么问，沈栖指尖颤了颤，攥着手腕的力道却更重了，将手腕都给捏红了。
　　顾砚耸了下肩，带着点自嘲的笑了笑：“看来我猜对了，你们分手了，所以你又想吃我这棵回头草了？沈栖，是你太贱还是觉得我太好骗啊？”
　　“不是的……我……”沈栖眼底一片黯然，正要解释时门外又响起了几声敲门声。顾砚挣开他的钳制，旋身走过去开门。
　　他半夜三更不睡觉赖在这个房间里是为了给顾砚送药，那么现在站在门外敲响了顾砚房门的人又是谁、为了什么呢。
　　沈栖心里已经有了个猜测。而事实也很快证实了他的猜测——
　　“顾哥。”谭晓磊笑意盈盈的站在门口，叫顾砚名字的时候语调里像撒了一层糖霜，很是甜腻。
　　“我想了想还是放心不下，所以去买了药膏。”谭晓磊朝顾砚晃了晃手里的药膏。
　　再要说话时瞥见了从房间内走出来的沈栖，他目光闪了闪，笑容变得有些勉强，“现在看来我是不是晚了一步？”
　　沈栖越过顾砚站到了门边，目光沉沉的把话茬接了过去：“是的，我已经买了。”
　　这话一出口，除他自己之外的两个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顾砚。沈栖为人处事周到妥帖，对身边的人始终都是温和有礼的，两人自相识以来，他还从没见对方用这样的语气和态度对待过谁。
　　这太不像是这个人会做的事了。
　　他的视线不经意的落在对方身上，看这人咬着嘴唇堵在门口，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谭晓磊，像只困在牢笼里的受伤的野兽，眼底透着警惕和戒备。
　　好像只要谭晓磊稍一靠近，他便会露出利爪，竖起背毛，随时准备发起攻击，将对方咬碎撕烂。
　　顾砚的眸色暗了暗，一时哑然。
　　“那我明白了，”谭晓磊不是傻子，看了两人的脸色，哪里会猜不到刚才房间里正在发生些什么。
　　既然已经晚了一步，那他只好再主动退一步。最成功的猎人绝不会步步紧逼，惹猎物厌烦躲避。
　　他把药膏塞进顾砚胸口的睡衣口袋里，状似漫不经心的挥了两下手：“沈栖哥，那顾哥就麻烦你了，顾——”
　　话还未说完，回应他的便是一声重重的摔门声——砰！
　　这让顾砚更加惊讶，他开始有些怀疑自己的过敏反应是不是更加严重了，以至于出现了什么幻觉。
　　这怎么可能是沈栖……
　　“顾砚，我来给你上药。”而上一秒还脸色阴沉毫不客气的将人甩在门外的沈栖，已经再次捏住了他的手腕，红着眼眶小声又执拗地威胁道，“否则我是不会离开这个房间的。”
　　说完便把头偏向了另一边，顾砚不再能看清他的表情，却能看见那因为牙关紧咬而鼓起的腮帮。
　　再僵持下去天就真的要亮了，到时候万一被哪个朋友看到他俩从一个房间里走出去，那才是真的麻烦。“那来吧。”他再一次妥协道。


第26章 
　　顾砚这次虽然吃的不多，但过敏症状还是很严重，手腕那截因为多次抓挠的缘故，成片的小红点子并连成了一大个肿块，让他整截手腕都变粗了一圈。
　　沈栖的手指正巧扣在这里，能很清楚的感觉到这寸皮肤上明显过高的体温。
　　然而这同所有的暧昧缱绻都无关，只是因为顾砚那该死的过敏。
　　沈栖抹了点药膏在指尖上：“把睡袍、脱下来吧，我给你抹后背。”
　　他没准备把药膏往顾砚脸上和胳膊上抹，想也知道一定会被拒绝，便很有自知之明的挑了个对方自己肯定够不着的部位。
　　穿睡袍的弊端这时候就显露出来了，如果是睡衣或者T恤之类的其他衣服，下摆往上一撩，就能把后背露出来，简单又方便。
　　但睡袍不一样，睡袍下摆太长不方便往上撩，沿着衣襟往下一扒拉，整个上半身就直接是哧。裸着暴露在人前了。
　　顾砚双手搭在两边的衣襟上，不情不愿的把睡袍扯到了腰间。
　　这份不情愿当然不是因为羞赧，两个人亲密无间的度过了几千个日夜，对彼此的身体早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怎么可能还会羞赧呢。他只是觉得不自在、不合适。
　　但头是自己点的，这时候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涂吧。”
　　以前两人好着的时候，他是很喜欢给沈栖买各种睡袍的，因为“脱起来方便”“扯带子扒拉香肩的过程很带劲”。
　　他总是半挂在沈栖身上，一边慢条斯理的扯那条带子，一边从对方露出来的那半个肩膀开始，一点一点慢慢啄吻，最后亲遍沈栖的全身。
　　而沈栖总是被他弄的哀求哭喘，整个身体都抑制不住的发抖发颤。两具身体以最亲密的方式交叠在一起，眼泪、汗水、喘息。
　　他以为那是爱，但于沈栖而言，那大概是委曲求全、是逢场作戏。
　　“可能会有点疼。”顾砚后背上的疹子比脸上还要严重，大片大片的红点子铺满了整个后背，有很多都被挠破了皮，大约是洗澡时实在没忍住抓的。
　　沈栖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发热，心里更是涌上一阵绵密的疼。
　　顾砚很低的“嗯”了一声，然后就感觉到沈栖略带凉意的指尖落在他的背上，从两个肩膀一路向下，用很轻柔小心的力道将药膏一点点抹在了他身上。
　　被抓破了的地方碰上药膏确实会有些刺痛，但不是不能忍受。事实上比起没完没了的痒，顾砚宁愿自己疼。
　　抹药膏的过程中两人都没说话，沈栖甚至把呼吸放得很缓很轻，顾砚不自觉的微微侧过脑袋，眼角的余光扫到对方低垂着的右眼。
　　然后他蓦地想到很多年前两人去南岛旅游，他也因为吃带壳类海鲜过敏，沈栖生气的好几天不理他，但是每天晚上等他洗过澡，沈栖都会拿着医生给配的那支药膏细心的给他擦药。
　　不止后背，他还会给他擦脸擦脖子擦胸口……擦着擦着就容易擦。枪。走。火，沈栖就会被他压着滚到床上去。
　　然而因为生气，他往往不肯配合，总要推搡抗拒一番，好好的和谐生活就变成了“强。制。爱”，倒也……挺特别。
　　艹。真特么禽兽。这个时候了还想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沈栖抹药抹得很仔细，指腹轻轻擦过顾砚背上的每一寸皮肤，最后落在尾椎处，顿住了。
　　顾砚紧蹙了下眉，略偏过头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几丝问询的意思。
　　沈栖却垂下眼皮，避开他的眼神，略有些慌乱的抽回手指：“好了。”
　　顾砚把睡袍拢上肩头，顺便系上了腰带，然后客气又疏离的同他道了声：“谢谢。”
　　沈栖目光里的躲闪意味更为明显，像是想看他又不敢看他，然后也不知怎么的一个没坐稳就从床上跌了下去。
　　他原本是跪坐在床尾的姿势，这一下要是摔实了，那就得是后脑勺着地，幸而顾砚眼明手快及时将人拉住了——“当心！”
　　但这样一来顾砚自己就条件反射的朝后跌在了床中央，反倒被沈栖压在了身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两人都愣住了，一时间竟谁都没有动作，粗重的喘息声打在彼此的耳畔，像平地里炸起的一声声惊雷。
　　“起来。”最后还是顾砚先回过神来，抻了抻腿，示意沈栖赶紧从自己身上起来。
　　他那条腿正巧被压在对方。两腿。之间，这一动就觉察出点不对来，沈栖他居然……应。了。
　　那东西直挺挺的。顶。在顾砚的大腿上，因为顾砚的动作，它甚至更精神了一些……“你——”
　　“我……”沈栖显然也被自己这点不要脸的反应给惊住了，脸红一阵白一阵，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下了床，落地时还崴了下脚。
　　然后他就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孩子似的，双手规规矩矩的垂在身前，低着头等候顾砚的发落。
　　顾砚起身坐在床尾，叫了沈栖的名字，然后说：“抱歉。”
　　身前的反应还没有消下去，沈栖半撩起眼皮，满脸羞愧又有些茫然的问：“什、什么？”
　　顾砚很长时间没有声音，再开口时语调很平，淡到里面好似不掺杂一丝感情：
　　“你好好的一个直男，被我害的现在居然能对我这样的人起反应，心里一定觉得很恶心吧，所以……我很抱歉。”
　　这话说的多少有些刻薄过分，说出口时顾砚其实已经有些后悔了，但已然来不及，他便只好闭着嘴不再吭声，故意拿捏出一副浑然不在乎的样子。
　　看吧，怎么可能再做朋友呢。
　　毕竟再怎么看似云淡风轻，在面对这个人时他还是会情不自禁的说出刻薄话来。
　　想看他疼、看他不知所措。
　　而沈栖显然真的被这番话伤到了，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垂在身侧的手捏成了拳，用力到整条手臂都在发抖，像是在竭力克制着什么。
　　好一会儿后他抬起了头，脸上已经布满泪水。他以前是不怎么爱哭的，但最近却总是轻易的被顾砚勾出眼泪。
　　“顾、顾砚……”他喉结用力一滚，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叫了一声顾砚的名字，声音模糊而破碎，然后就再也说不出其余的话。
　　因为嗓子口已经被哽咽声填满了。
　　顾砚却仍是沉默的看着他。这时候的沉默于沈栖而言无异于最残忍的凌迟，时间每过去一秒，就是在他心头落下一把利刃。
　　再在这里待下去无非也就是自取其辱，可明知道是这样，沈栖仍旧不愿意离开。
　　他还是想替自己解释一句，哪怕只是一句，他想大声的告诉顾砚：
　　“我从来没有觉得和你做那些事是恶心的，更不觉得你恶心，我爱你啊顾砚，我真的爱你，只是我明白的太晚了……”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一下一下急促的喘息着。
　　他想他怎么可能不爱顾砚呢，光是两人的这点肢体接触，就让他的身体无法克制的起了。反应，这怎么可能会不爱呢……
　　但顾砚已经失了最后一点耐心，不想再等他了，他像是叹了口气，又像是没有，然后走过去，打开了房间的门，淡漠的眼神扫向沈栖：“你走吧。”
　　房门在身后关闭的那一瞬，沈栖原本挺直的腰背一下卸了力，他像是再也支撑不住的靠着门板跌坐了下去，浑身都在细密的颤抖。
　　“沈栖，你究竟想干什么啊？是和那个什么灵灵分手了么？”
　　“你们分手了，所以你又想吃我这棵回头草？沈栖，是你太。贱还是觉得我太好骗啊？”
　　“你好好的一个直男，被我害的现在居然能对我这样的人起。反应，心里一定觉得很恶心吧。”
　　今天晚上顾砚只同他说了那么几句话，却是句句刺骨字字诛心。
　　他捂住胸口缓慢的呼出一口酸气，胸腔里翻涌起漫天的潮意，太难受了，剜心剔骨或许也不过如此。
　　但他怪不了顾砚，因为一切都是他自己活该。
　　是他把顾砚捧上来的一颗真心放在脚下踩得粉碎，然后用一句“我是直男”轻描淡写的把过往的一切随意揭过。
　　就好像他们这些年的感情真的只是一场委曲求全的谎言，而顾砚是那个被他拿捏在掌心里的傻子。
　　“沈栖，你真特么活该，是你活该啊……”


第27章 
　　新的一周，唐衍来顾砚公司附近办事，中午便约了人在某家口碑挺好的西餐厅吃饭。
　　他本来想约的人其实是沈栖，不巧的是沈栖跟着主管外出了，他只好转而约了顾砚。
　　反正他就是想打听点八卦，一个当事人不在那就找另一个当事人，都一样。
　　两个人随便聊了些股票投资什么的，唐衍便开始旁敲侧击的打探那天派对结束后的事情。
　　说来也是巧，沈栖其实没跟他提过会去顾砚房间找人，但他偏偏就看见对方进了酒店房间后又坐电梯下去的一幕。
　　他当时是想追上去问一句的，但沈栖走得太快太急，愣是没看到他，他也就作罢了。不过那时他疑心对方要去做什么，因此特地留了个心眼。
　　沈栖是在二十分钟后回来的，越过自己的房间，径直敲响了顾砚的房门。
　　敲门声断断续续持续了足有半个多小时，中间唐衍有好几次差点绷不住不住跑出去找人。
　　好在后来门还是开了，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门外都没再有什么动静，他就也去睡了。
　　第二天起床后他就很想找沈栖八卦，床头打架床尾和，两人这都在同个房间里度过一整夜了，怎么都该和好了吧？
　　但唐衍没能堵着人，打电话一问才知道沈栖一早就走了。
　　电话里他嗓子听起来十分沙哑，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这就更让唐衍往歪路上想，脑子里车速一下迈上了一万码。
　　以前上大学那会儿，沈栖每次夜不归宿，第二天回来就是这个状态。啧……
　　不过沈栖没什么谈心，两人没说上几句，他就借口身体不舒服把电话挂了。
　　唐衍只好把满肚子的八卦欲强压了下去，整个周末都吃不好睡不着，操心着呢。所以今天下定决心非得问出个结果来。
　　但顾砚这已经不是锯嘴葫芦了，他分明是一只千年蚌精，怎么撬都撬不开那道紧闭的缝。
　　唐衍问他：“你觉得那天的泳池趴体怎么样，要不我们下次也办一个？”
　　顾砚说：“不怎么样，下次真要办千万别叫我。”
　　唐衍再问他：“那也是，那就不办了。不过他家酒店是真不错，房间隔音也挺好，我玩了一晚上狼人杀，你那边没听见吧？”
　　顾砚说：“没，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少玩些游戏，你都有黑眼圈了。”
　　唐衍又问：“嗐，我本来还想找你们一块儿玩一会儿的，结果敲了半天门，你没开沈栖也没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约着出去了呢，哈哈哈……”
　　顾砚说：“没有。”
　　唐衍……败。
　　但不管怎么样，他现在可以确定两人没和好，要好上了顾砚绝不会是现在这副样子，只要他一提到沈栖的名字，对方早就张口闭口都是“沈栖”了。
　　嗐，看来同处一室处了个寂寞。
　　他无声的叹了口气，把这一茬揭过：“对了，你收到学校发的邮件没？”
　　“什么？”顾砚问。
　　“就是大学校庆啊，我前两天收到的邮件，下个月学校一百周年校庆，邀请校友参加呢，我都能收到邀请函，你这种校园风云人物肯定少不了吧？”
　　“到时候咱一块儿去呗？毕业后就没再回过学校了，有点怀念……”
　　周三下班后顾砚直接去了俱乐部，先练习了半个多小时的射。击，然后去攀岩。
　　他这段时间已经慢慢拣起了之前的那些爱好，每周都会来俱乐部两三趟，或者去赛车场上跑几圈。
　　不影响第二天上班的情况下也会去参加车赛。反正生活渐渐步入了正轨，
　　一切都挺好的，只除了隔三差五要在他面前刷一刷存在感的沈栖。
　　不仅仅是在电梯、在茶水间，这天晚上顾砚居然在家门口捡到了沈栖。
　　沈栖顶着半干的头发，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睡衣，靠着铁门坐在冰凉的地上，脚下踩着一双塑胶拖鞋。
　　看见顾砚之后他微微抬起了头，露在外面的几根脚趾不自在的蜷了蜷：“你回来了啊。”
　　声音很低，裹着四月夜晚的凉气。
　　但这句话对顾砚来说实在太熟悉了，在从前无数个下班回家的夜里，他一打开门就能看见正巧换上家居服从房间里出来的沈栖，对着他盈盈一笑，温和的说：“你回来啦……”
　　两人的公司就是前后楼，但沈栖下班比他早十分钟，所以常常是沈栖先他一步到家。
　　然后两人会在客厅里交换一个长长的吻，吻完顾砚心满意足的去做晚饭，沈栖在客厅里看电视，偶尔去厨房里偷吃一点东西。
　　这种情况下做晚饭需要的时间就会被无限拉长，因为虽然沈栖是真的去吃东西的，但顾砚也还饿着呢，他也想补充点美味再继续折腾晚饭。
　　然后沈栖就会从吃东西的变成了被吃的……嘴里被顾砚喂着炸小黄鱼小番茄黄瓜片，身体里也被顾砚喂着……
　　“为了一口吃的我真是得不偿失，下次饿死也不吃了。”
　　事后他往往会揉着酸痛的腰朝顾砚抱怨，但没过几天就会固态萌发，又偷溜进厨房拿吃的，然后被顾砚埭住，压在流理台上嗯嗯啊啊的吃东西。
　　到最后沈栖就会像现在这个样子，红着眼眶看着他，脸上半是委屈半是嗔怪，声音是哑的，混着模糊的哭腔。
　　回忆和现实无端的重合在一起，顾砚很重的清了清嗓子，开口时翻涌在胸腔里的情绪已经被压平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大半夜的不睡觉，穿着睡衣拖鞋出现在他家门口，总不能是在梦游吧。
　　沈栖尝试着从地上爬起来，但或许是因为在地上坐的时间太久，腿僵麻了，试了几次都能成功。
　　而顾砚就那样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看着他一次次撑着门板站起来，又一次次屁股着地跌了回去。
　　两个人一个不打算求助，另一个没打算伸出援手，像是默契的在同谁较着劲。
　　紧接着顾砚瞥到了对方磨破了皮的脚背，两个脚都有，很红的一大块，破皮的地方因为反复摩擦变得有些血肉模糊，隐隐的往外渗着血珠。
　　刚才没留意，这会儿才发现大脚趾上还起了个很大的水泡，也是被拖鞋磨出来的。
　　他冷淡的表情有所松动，揉了揉眉心把沈栖从地上拉了起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话已经不是顾砚第一次问，却没有一次能得到满意的答案。原来他是真的不懂沈栖，从前那些他以为的了解不过是自欺欺人。
　　沈栖嗫嚅着唇，小声道：“我出来、出来扔垃圾，忘记带……钥匙了……”
　　闻言，顾砚陡然压紧了眉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似是在思忖这句话的可信度。
　　“那你怎么过来的？”
　　“走过来的……”说话间沈栖又勾了勾脚趾，略显的局促不安。
　　顾砚去过他现在住的那个公寓，距离这里大约十一二公里，走路过来的话怎么都得两个多小时，他踩得又是塑料拖鞋，难怪脚背都磨破了……
　　顾砚的视线又不自觉的落到了对方的脚背上，但那个地方现在已经被拖鞋鞋面给遮挡住了，只依稀看得见一两点血渍。
　　沈栖向来是个很能忍的人，顾砚又想起那一年他们去爬山的事情。
　　那是两人交往之后的第一次外出旅游，沈栖显得很兴奋，提前一周买了新球鞋和各种吃的喝的，还买了两顶同款不同色的情侣鸭舌帽。
　　山里风光秀丽，一步一行皆是景，他们拍了能有上百张照片，还不包括大灯泡唐衍给他们拍糊的那些。
　　爬到山顶时整赶上太阳落山，两人便在落日的余晖中拥抱接吻，朝着大山深处大声呐喊：
　　“我爱你，一辈子都爱你！”
　　晚上住的是山间民宿，房门一开，还没来得及开灯，顾砚就把沈栖压在门上亲，亲着亲着就一发不可收拾，直接在门口来了一发。
　　完事之后顾砚食髓知味，托着沈栖的屁股一路走到床边，又把人摁在床上来了一发，自己那东西从始至终没从沈栖身体里出去过。
　　等他终于吃够了才开灯抱着沈栖去清理，也是直到那时候他才发现沈栖脚后跟被磨破了皮。
　　脚趾头上长了好几个水泡，有的破了有的没破，看起来惨不忍睹。
　　尤其是脚后跟，在刚才那场激烈的运动中，没注意又跟床单擦着碰着了，在雪白的床单上留下好几道血渍。
　　“你怎么那么傻啊，脚疼为什么不说？”顾砚不满的皱着眉，神色间尽是心疼。
　　可沈栖却满不在乎的笑着说：“没事，我不觉得疼。”
　　……
　　哪怕到了今天，顾砚还能记起自己当时的心情，既心疼又生气，简直恨不得把面前这人揉进自己骨血里。
　　如果这个人总是学不会心疼自己、不会好好对自己，那就由他来，从此以后沈栖这个人就由他管着看着了，绝不会再让他受伤。
　　“为什么不去找唐衍？”
　　沈栖的腿还是麻的，一个步子踩下去，仿若踩在钉板上，半个身体都泛着疼。他有些用力的攥着手指，平垂着眼眸：
　　“唐衍、出差了。”
　　其实没有。洗澡前两人还通过电话，唐衍约他去酒吧喝酒。
　　至于为什么要对顾砚撒这个谎，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走着走着就走了那么远，走到了顾砚的家门口。
　　好像不管遇到什么好的不好的、高兴的难过的事情，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人永远只有顾砚，以前是、现在也是。
　　顾砚再次用力的揉了揉眉心，然后掏出钥匙把门打开了：
　　“进来吧。”


第28章 
　　花洒落下的水浇在脸上，沈栖抬手去擦沾在眼睫上的水珠，但他手本来就是湿的，这一擦完全不顶用，反而让水流进了眼睛里，带来一阵虫子蛰咬似的刺痛。
　　他下意识闭上眼睛去摸挂在置物架上的毛巾，结果毛巾没摸到，却碰倒了置物架上的一堆东西，哐啷啷一通乱响。
　　沈栖在这间浴室里洗过几千次澡，对这里熟悉到像刻在骨血里，所以即使闭着眼睛他也能猜到铁架上都有些什么东西。
　　比如他刚才最先碰倒的是xx家的洗面奶，紧跟着防水剃须刀、xx牌的洗发水护发素像多米诺骨牌似的接连倒下去……
　　最后砸在瓷砖上的是小黄鸭肥皂盒和里面的精油香皂。
　　或许是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沈栖睁开眼扫向置物架，但绵密的水流立马蒙住了他的视线，他只好再次把眼睛闭上了。
　　但这一回他成功摸到了毛巾。
　　浴室里已经蒸腾起一阵水雾，那晚酒店里顾砚赤。果着上身坐在床上的模样猝不及防地窜入沈栖的脑海，那截劲瘦有力的后背像是浮在氤氲的水汽上，无孔不入、挥之不去。
　　……
　　沈栖这一个澡于是洗了很长时间，等他从浴室里出来时，刚刚被他臆想了很久的那人正把一床被子抱到沙发上。
　　听见身后的动静，微微侧过脸，语气中不带什么温度的说：
　　“在沙发上将就一晚吧，明天叫开锁。”
　　沈栖红着脸，避过他的视线：“嗯。”浴室里那场臆想，让他此刻不太敢看顾砚。怕情绪会失控。
　　但同时心里又说不出的难受。如果是在半年前，他绝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顾砚安排在这张沙发上过夜。
　　这待遇……以前只有顾砚享受过。
　　顾砚疼他宠他，但就是因为太惯着他了，让他总是忍不住恃宠而骄，时不时就要没事找事的跟顾砚吵个架。
　　有时候闹得凶了，明明自己是不占理的那一个，他却仗着顾砚让着他，自己霸占着房间，把对方赶去沙发上睡觉。
　　最开始时沈栖不会锁房门，顾砚就会趁着他睡着半夜摸进来，死皮赖脸的抱着他四处点火。身上的火起来了心里的那点火就消下去了。
　　后来他学乖了，把人赶出去之后第一时间就是锁门，这下顾砚就进不来了，只好认命的睡在沙发上。
　　他身高腿长，第二天沈栖起床后总能看见他两条无数安放的大长腿委委屈屈的耷拉在地板上，怀里抱着个机器猫的抱枕，皱着脸睡得正熟。
　　反正那个被顾砚骂到脸成猪肝色的倒霉经理是绝对想不到他威严有气势的上司在家时居然会喜欢各种可可爱爱的东西——
　　家里那些皮卡丘的拖鞋、小黄鸭的香皂盒、机器猫的抱枕、樱桃小丸子的杯垫……全都是顾砚买的。
　　电视柜的抽屉里还塞了市场上能买到的全套奥特曼光碟、精灵宝可梦光碟……
　　别人家情侣亲亲热热的窝在沙发上看恐怖片，气氛上来了就抱在一起。
　　他跟顾砚……他们是一边啃鸭脖吃薯片，一边听顾砚跟他介绍每个奥特曼的技能和小精灵的技能……
　　所以在两人分手之前，顾砚在沈栖心里就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大男孩，也许他也有沉稳靠谱的一面，但沈栖心里却总忍不住会担忧。
　　“那你睡吧。”在沈栖沉湎往事时，顾砚已经准备去洗澡了。
　　他从俱乐部回来前把身上的运动服换回了上班穿的那套行头。
　　这会儿他单手解着领带，拇指指关节抵着结，将它扯开、一点点往下拉扯。
　　然后干脆利落的从领口抽出来，咬在嘴里，慢吞吞的朝浴室方向走去。
　　沈栖木木然的站在沙发边，手指揪着蚕丝被的一个角，紧抿着唇盯着顾砚的背影。
　　虽然看不到正面，但从对方胳膊的动作里，沈栖能肯定顾砚这会儿是在解衬衫上的纽扣。
　　顾砚以前没少在他面前解过领带和衬衫纽扣，但这人解也不肯好好解，大多数时候最后解纽扣的人都会变成沈栖。
　　顾砚会从后面抱着他，拿下巴磕在他肩膀上，然后张嘴咬他的耳垂，语调含糊的让他给自己解。
　　倘若沈栖不答应，他就会变着法子折腾沈栖，逼得沈栖不得不答应——不肯拿手解开，那行，那就直接用嘴解吧。
　　吧嗒。
　　顾砚走到浴室门口，顺手关掉了客厅的灯，他微微侧了下脸，像是想回头看一看沈栖，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又作罢了。
　　沙发绝不是个适合睡觉的地方，沈栖这一觉却睡得格外久，醒来时已经是凌晨5点多。
　　沈栖盯着手机上的时间，不太敢相信自己居然连着睡了将近五个小时。
　　这半年里他的睡眠状况堪忧，整夜整夜的失眠，熬到受不住睡着了，也很容易惊醒。
　　他习惯性的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每次醒来扫一眼时间，至多不会超过一个钟。
　　长期睡不好也让他的身体出了些小状况，偏头痛频发。
　　偏头痛的毛病跟胃部一样，也是很多年前就落下的，但以前发作的远没有现在这样频繁，只有在春秋换季时会时不时痛一痛。
　　但那时候有顾砚在，每次他犯偏头痛的时候，顾砚都会让他枕在自己大腿上，拿青草膏或者风油精给他按揉太阳穴。
　　顾砚的力道总是拿捏的恰到好处，让他舒服的像飘在云海里，飘飘然的很快就能入睡。
　　等一觉睡到第二天，头就已经不疼了。
　　但就是这样顾砚还觉得心疼，四处打听各种治疗偏头痛的小偏方，什么浓薄荷茶啦、白萝卜汁滴鼻子啦、热水泡手啦、葱姜泥敷痛处啦……
　　反正只要不是可能对身体有伤害的法子，无论看起来和治疗偏头痛有多风马牛不相及，顾砚都要拉着他试一试。
　　有时候沈栖嫌麻烦不情愿弄，他还会跟他急。
　　现在却不会有人再给他操心这些事了，疼痛难熬的时候只能吃止痛药，吃到后来止痛药的效力都减弱了。
　　沈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重新躺回沙发准备继续睡，结果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光亮，他目光灼灼的盯着几米开外的那道房门。
　　然后他开始回忆上一次这么好眠是什么时候，想来想去又想到和顾砚分手的那一天。
　　那天早上他在闹钟响到第二遍的时候睁开了眼睛，顾砚还呼呼大睡着，两条胳膊却牢牢的把他箍在自己的怀里。
　　他试着动了动睡得有些酸麻的脖子，换来的是更加严密的禁锢——顾砚把半个身体都压在了他身上，睡梦中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然后很温柔的亲了亲他的发顶。
　　沈栖那时候以为他是醒着的，结果下一秒就听到了他轻微的打呼声。
　　所以于顾砚而言，亲他抱他大约是一种刻在身体里的本能。
　　很多事情都是错过方知珍惜，比如沈栖已经错过了每天在顾砚怀里醒来的机会。他想珍惜了，却已经来不及了。
　　身下原本柔软的沙发忽然怎么睡怎么不舒服，腰腹下面总像是硌着什么东西。
　　沈栖翻完第一百八十个身，放弃了睡回笼觉的念头，索性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以前总是顾砚前一天晚上或者干脆大早上爬起来给他弄早午餐，今天他或许可以利用剩下的时间也为顾砚准备一次。
　　咣当。
　　起身的时候衣服不知道勾到了沙发哪里，有东西从上面掉下来，滚出去老远。
　　沈栖在昏暗中搜寻了好久，才在靠近厨房门口的地方看见了一个泛着冷光的……银色小环。
　　沈栖怔在原地，迟迟不敢走过去把那个东西捡起来。
　　他眼神甚至开始有些涣散，目光看似盯着不远处的那点冷光，实则什么都没有看进去，眼底映照的只有一个顾砚。
　　笑着的顾砚、挂在他身上闹的顾砚、清晨醒来时睡眼朦胧的顾砚、会温柔的看着他的顾砚……
　　几个深呼吸之后，他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他已经逃避了太久，绝不能再逃避下去。
　　虽然他尽量将步子放得很慢，但两三米的距离是经不起怎么走的，不多时他便已经走到了厨房门口。
　　他蹲下。身把那个小银环捡了起来，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汹涌的泪水便抑制不住的夺眶而出。
　　他以前是不怎么哭的，最近半年却像是被泡在了泪海里，眼泪随时随地都能落下来，软弱又无能。
　　他也终于把这个小银环看清了，这是一枚……戒指。
　　一枚内圈刻着他和顾砚名字拼音缩写的戒指。
　　沈栖试着将自己的无名指伸了进去，戒指不大不小正好卡住了他的手指上。
　　所以在过去的某一天里，顾砚曾为他准备了这枚戒指，期待着有一天向他……求婚。
　　然而他最后等来的却是自己的那句分手。
　　分手后的顾砚或许拿着戒指在沙发上枯坐了很久很久，然后这枚戒指就被落在了沙发上，掉进了缝隙里，今天又意外的被他给发现了。
　　这难道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么，因为是他提的分手，所以也必须让他发现这枚戒指，好叫他明白自己错过的、葬送的究竟是什么。
　　这样的惩罚何其残忍。
　　沈栖颓然的跪坐在厨房门口，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坍塌，凹陷出了难以名状的柔软、苦涩跟痛苦。
　　他分不清究竟是柔软多一些还是苦涩痛苦多一些，他只是觉得很难受、特别难受。
　　如果可以，他甚至愿意拿命去交换一个回到过去的机会，只要、只要顾砚还愿意看他一眼、愿意爱他。
　　沈栖抬手捂了把脸，将那即将要破笼而出的情绪压了回去，任它化作野兽，用利爪将他的心撕碎扯烂。
　　然后他从地板上起身，走到冰箱前，打开门——不管怎么样，他今天都要给顾砚做一顿早餐。
　　--------------------
　　新的一年，祝大家心想事成、好运连连！


第29章 
　　顾砚起床走出房间时看到的就是沈栖垂着脑袋安安静静坐在餐桌前的样子。
　　他是真的瘦了，这样的动作让他的颈椎骨很明显的凸起，两块肩胛骨在单薄的睡衣下清晰可见。脆弱的仿佛一捏就会碎掉。
　　餐桌上摆着两人份的早餐，就是简单的两杯咖啡，两个什么都没加的鸡蛋饼。
　　两人分手后顾砚就没怎么在家做过东西，三餐不是吃在外面就是随便点个什么外卖应付过去，所以冰箱里除了几个鸡蛋外应该没什么存货。难为这人竟然还会摊鸡蛋饼。
　　身后开门的动静让沈栖扭过头来，他一个手掌下意识的抵在餐桌上，小心翼翼的开口说：“你起来啦，吃点东西吧。”
　　顾砚其实不太明白这人现在面对自己的时候为什么总是这样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但今天或许是因为想起了那晚在这张餐桌上发生的那些不愉快吧。
　　他一言不发的坐下来，默默的吃掉了那个鸡蛋饼，又喝了几口咖啡。
　　沈栖便也拿起了自己那份蛋饼，却一口都没吃，全程欲言又止的盯着顾砚，顾砚很想装作没注意到这道视线，但对方的目光实在太不加掩饰了。
　　顾砚嗤笑一声，把咖啡杯搁回桌子上，整个人懒懒散散的朝后靠在椅背上，掀起眼皮问他：
　　“上次做一桌菜是为了和我提分手，这次又做什么？如果是为了昨晚的房费，那大可不必，就是条流浪狗流浪猫，我也不会看着它们被冻死的。”
　　沈栖还是不习惯顾砚用这样刻薄冷漠的语气同自己说话，但一切都是他自找的，再疼再难受也得忍着受着。
　　他摸了摸揣在口袋里的那枚戒指，就好像穿上了一身刀枪不入的铠甲，纵使内里已经被利箭扎得千疮百孔，面上却半点看不出来。
　　流浪狗也好，流浪猫也罢，只要顾砚愿意让他靠近，把他看作什么都没关系。
　　他情愿为了挽回那个错误的决定付出任何代价。
　　“但是不会再有下一次了。”顾砚起身从茶几上取来钱包，从里面抽出几张一百块推到沈栖面前。
　　“待会儿自己打车去公司，然后我不管你是找物业还是找开锁公司，总之回你自己家去，从今往后我不希望再在家门口看到你。”
　　这番话可以说是一点情面都没有再留，顾砚看对方紧咬着牙关，然后倔强的抬起头，一字一顿地朝他说：
　　“顾砚，我要追你。我知道你恨我讨厌我，所以这回换我来追你，但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这样跟我说话，我……”
　　顾砚又笑了：“哈哈哈哈哈……”他的两个肩膀因为大笑的缘故剧烈的耸动着，仿佛自己听了个什么绝世大笑话，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沈栖，你以为自己是在演什么狗血虐恋连续剧么？我爱你的时候你不爱我，我不爱你的时候你又忽然发现自己其实爱惨了我？”
　　也许是觉得几百块不够打发沈栖，他又从钱夹里抽了张卡出来：“别傻了沈栖，现在电视剧都不这么演了。”
　　沈栖认得这张卡，这是工作之后顾砚给他办的，之后顾砚每个月都会把自己一半的工资存在这张卡上，由他保管着。
　　按顾砚的话来说，就是由他掌管家里的财政大权，顾砚赚钱他花钱。
　　但分手的那晚，他把这张卡压在了顾砚的书桌上。
　　这么多年，他其实没有动过卡里一分钱。
　　“这卡你拿着，这么多年我也不能白睡你不是？但以后别再来了，不要光逮着我这一只羊薅羊毛，高抬贵手吧。”
　　又来了。顾砚心想，他现在对着沈栖就总忍不住口吐恶言，然而说完又会因为自己的刻薄暗暗后悔。
　　他并不想这样，分了就分了，没必要再牵牵扯扯彼此伤害。但只要看着沈栖他就会忍不住，这太难受了。
　　事实证明，他远没有自己所说的那样洒脱随性，沈栖还是能轻易的牵扯他的情绪，所以别再出现了。
　　这时候搁在餐桌上的手机突然来了电话，是谭晓磊。他于是没再管沈栖，将电话接了起来——
　　“喂、晓磊……嗯、嗯，好……那晚上见。”是谭晓磊约他晚上去俱乐部，一起的还有另外两个朋友。
　　他虽然昨晚才去练习过，但之前那次他着实被谭晓磊的射。击水平惊艳到了，所以不介意今天再去一次。
　　挂掉电话，正想起身把餐盘丢进洗碗池，然后出门上班，沈栖却拉住了他的胳膊：“是谭晓磊么，你们晚上要去哪里？”
　　顾砚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收了起来，他有些用力的拂掉沈栖的手掌，慢吞吞的凑过身去，直到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挨到一处，他才停住了身体，用仿佛掺了寒冰裹了利刃的口吻低声说：
　　“这和你没有关系沈栖，我再说一遍，不管你和那个灵灵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但请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烦你，听懂了么？”
　　正打算抽身离开之际，沈栖却再一次拽住了他：“等等——”顾砚最后一点耐性告罄，脸上一丝表情也无，“沈栖，你最好适可而止。”
　　换做是平时，见顾砚这副模样，沈栖或许早就已经退缩了，但因为捡到了那枚戒指，沈栖就什么都不怕了，不管顾砚会怎么说他怎么对他，他都不怕也不在乎。
　　握住了那枚戒指，就是捧住了顾砚那颗滚烫的心，他还怕什么呢。
　　沈栖把紧攥在手心里的戒指捏在食指和拇指之间，递到顾砚眼前：“这个是什么？是你本来要给我的吗？”
　　在看到戒指的一瞬，顾砚的双眸闪了闪，唇角下意识绷紧，但很快又恢复到漫不经心的神态，朝后靠在椅背上，撩起眼皮盯着沈栖：
　　“是。但那又怎么样？”
　　“你本来、本来是打算向我求婚么？”其实这就是个多余的问题，买戒指送给他除了是要向他求婚，还能做什么？但沈栖就是想亲口求一个答案。
　　他无意间错过的桩桩件件，仿若一把把淬着毒的利箭刺进他的血肉里，而他却自虐一般地想要让这些利箭扎得更深更痛一些。
　　顾砚将视线移到戒指上，点了点头、承认道：“是。”
　　之前他们已经提过分手当晚的事，顾砚向对方做的剖白看似全然洒脱，但其实他还有一点没有告诉沈栖，那就是那天中午他收到了自己设计的戒指。
　　那之后的一整个下午他都没心思处理工作，翻来覆去看那枚戒指，计划着要什么时候向沈栖求婚，要用怎样的形式才能给沈栖一个终生难忘的惊喜……
　　可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他尚未来得及给沈栖惊喜，对方便先送了他一个“惊喜”，也确实叫他毕生难忘。
　　那晚在酒吧时他看似醉了，其实神智还挺清醒，就是借着酒劲撒会儿疯罢了。但装着装着就真的醉了，还醉的一塌糊涂，到了第二天中午才醒。
　　醒过来后他在前一晚穿的那件西装的口袋里摸到了这枚戒指，然后坐在沙发上盯着戒指看了很久很久，后来……
　　后来大概就把它随意丢在一旁了吧，之后忙着大扫除，就彻底把这件事忘了。
　　谁知道最后它还是落到了沈栖手里。
　　这么一想还挺可笑的。
　　“那你现在、还想和我求婚吗？我愿意的，顾砚，我愿意的。”
　　顾砚不太想继续僵持在这里做无谓的纠缠，纯属浪费时间，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堪称残忍的笑，黑色的眼眸浓得仿若化开了的一摊墨：“沈栖，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语调却仍旧那般漫不经心。
　　“顾砚，我喜欢你啊！”沈栖仿佛是怕他逃了，迅速的用两只手攥住他的手腕，戒指还被捏在指间，正好硌在顾砚的腕骨上，很快将那寸皮肤磨红了。
　　“哈哈，哈哈哈哈……”顾砚用力地抽回手，向后退了一步，重新坐了回去，视线却没落在沈栖身上，只是半垂着眼皮重复着双手交叉又松开的动作。
　　“这样有意思么沈栖，你是不是觉得拿捏我的感觉很好玩儿，以至于不惜一次次和我周旋演戏，沈栖，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演技这么好呢？”
　　沈栖摇着头，瞳孔都好似在颤动：“不、不是……”
　　顾砚脸上又浮出一点笑意，凉薄中掺着点嘲讽：“是啊，我从来不知道，所以才会被你骗了那么久。但是我最后再说一遍，沈栖，我不会再被你骗第二次了。”
　　“至于这枚戒指，”他视线向下瞥了一眼，“你要实在想要就拿去吧，反正在我这儿，它就是个本该被丢进垃圾桶的垃圾。”
　　那陌生的表情刺得沈栖眼睛又酸又疼，他偏过头去不敢再直视顾砚的目光，酸痛却漫上心尖，来得那样快、那样急。
　　但这回他忍住了没哭。分手之后他在顾砚面前已经掉了太多次眼泪，太狼狈，也太难看了。
　　他把戒指握得更紧，仿若要将它嵌进自己的掌心，再不能被遗失。
　　“好……”
　　--------------------
　　顾砚：“看来还是我了解太少，原来我前任其实是笑话大王。”


第30章 
　　顾砚最后还是回学校参加了校庆，但之前对此表现出极大兴趣的唐衍却没能去成——半个月前他被老头子塞进了自家公司，这几天不巧去邻市跑业务去了。
　　“嗯、嗯……知道了，没事我挂了。”
　　所谓身在曹营心在汉，唐同学虽然人在外地，但一心牵挂着母校的老师同学一草一木，从顾砚还在家时就开始给他打电话，嘱咐他多给自己拍些照片过去。
　　顾砚被唐僧念咒似的念了一路，脑袋嗡嗡作响，停好车关上车门后终于忍无可忍，不顾电话那头说的正起劲的好友，直接把电话给撂了。
　　校庆其实没什么新意，无非就是各种讲话，市领导讲完校领导讲，校领导讲完再换优秀校友代表、优秀学生代表……之后就是一些唱歌跳舞的文艺表演。
　　顾砚到的不算早，坐的是后排的座位，演出看到一半便已经昏昏欲睡，比起坐在这看无聊的表演，他其实更愿意出去逛逛学校，回忆回忆久违的校园时光。
　　想到这里，他起身从座位上站起来，偷偷摸摸从后门溜了出去。
　　毕业之后顾砚就没再回过学校，虽然同处在一个城市，但A市是个国际大都市，2000多万人口，16个区，从顾砚生活的C区到学校所在的E区，来回一趟两个多小时，还挺费劲的，不值当。
　　怎么说呢，矫情一点来讲，大学四年，对于顾砚来说最大的惊喜便是遇见了沈栖，既然这个惊喜都已经被他捧在了手心里，就没必要再特地跑那么远去缅怀逝去的青春岁月。就瞎折腾。
　　相比而言，他更喜欢抱着他的惊喜、他的青春在被窝里怀念那些时光。
　　但真的走在曾经很熟悉的树荫小道下，感受还是很不一样的。拥有百年底蕴的A大是座很漂亮的校园，四时景色皆有不同、又各成绝色，许多来A市旅游的游客都会慕名来此打卡参观。
　　而四月底的A大是温柔多情的，樱花桃花玉兰花……争相绽放，香樟树翠绿的叶子在春风中沙沙作响，顾砚沿着林荫道慢慢悠悠的往前走，不时有抱着书本、捧着奶茶的学生嘻嘻哈哈的从旁边路过。
　　有人进了教学楼上课，有人去了小超市买零食，还有女生拉着闺蜜的胳膊扭扭捏捏的跟着几个男生去了操场，一旁的闺蜜凑到她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那女生的脸顿时红的像枝头开的最艳的那朵海棠花。
　　这让顾砚想起了当初那个傻x的自己。
　　在他刚意识到自己弯了的那段时间，他也像这个女生一样，经常偷偷摸摸的跟在沈栖身后，刻意制造出各种“偶遇”，然后因为沈栖的一个笑一声“你好”暗自欢喜大半天。
　　最傻x的是他居然还在学院布告栏里偷过沈栖的照片。
　　他已经不太能记得沈栖的照片是因为什么原因而被贴进了布告栏，但看见照片时那一刻的心情他却仍旧记得一清二楚。
　　那天晚上他和室友从外面看电影吃火锅回来，路过布告栏，不经意的往那一瞥，结果就看到了里面沈栖的那张照片。
　　然后他的腿就再也迈不开了，眼珠子都恨不得飞到照片上。
　　若不是顾忌着旁边有室友在，顾砚觉得自己能马上跑过去把照片撕下来贴心口上。
　　但其实他也没忍多久，刚回寝室没一会儿，他就找了个借口又跑了下来，一口气冲到了布告栏前，死死盯着里面的照片。
　　沈栖长得好看，拍照也上镜，那张二寸照片里的青年穿了件最简单的白衬衫，嘴唇微微抿着，是有些拘谨的样子，但还是好看，好看的顾砚心脏砰砰砰的乱跳，剧烈的撞击着他的胸口，撞得他胸前的肋骨都在泛着疼。
　　然后他便真的凭着本心把那张照片从橱窗里撕了下来，揣进了自己口袋里，像来时一样狂奔着重新回到宿舍。
　　那之后，沈栖的那张二寸照片就被顾砚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起床后都要摸出来看几眼，跟个变。态似的。
　　后来他终于追到了沈栖，又和对方同了居，不再需要一张照片慰藉思念，那照片就被他拿去照相馆塑了封，夹在了钱夹里。
　　但因为担心沈栖知道他干得蠢事，他特地把照片藏在了几张不常用的卡的最底下，以至于时间一长，他自己都已经忘记原来以前还犯过这样的蠢。
　　林荫小道的尽头就是布告栏，既然走到了这里，顾砚便也没有刻意逃避，继续慢吞吞的走了过去。
　　五年过去，布告栏里的告示换了一批又一批，但凑巧的是今天里面也有一张男生的二寸照。
　　同样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只是这人不似沈栖那般腼腆拘谨，对着镜头笑得张扬，露出几颗雪白的牙齿。
　　男生的五官其实和沈栖并不相似，但在这一刻，七年前沈栖的脸和七年后男生的脸还是重合在了一起。
　　恍惚中，顾砚仿佛觉得七年前那个穿着白衬衫的沈栖正站在自己面前，冲他盈盈笑着，喊他的名字：
　　“顾砚。”
　　顾砚很用力的闭了下眼睛，再睁眼时那个沈栖当然已经消失不见，他还站在布告栏下，眼前只有那个陌生小学弟的二寸照片。
　　“想什么呢这是……”
　　顾砚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从西装口袋里摸出钱包、打开来，找到了被藏得很好的那张照片。
　　因为有塑封的缘故，虽然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照片也并没有褪色。沈栖就像被凝固在了时光里，透过七年的光阴，于时光深处与他对望、凝视。
　　是很好看的、很勾人的。
　　但……
　　顾砚朝四下扫了一圈，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垃圾桶上，然后捏着照片朝垃圾桶走了过去。
　　但再好看再勾人，也已经过去了。
　　照片已经悬在了垃圾桶上空，只要一撒手，这张照片就会和里面的废纸巾、奶茶杯、薯片包装袋……混在一起，彻彻底底变成垃圾，然后等到晚上或者明天早上，被保洁阿姨收拾掉。
　　只要他撒手。只要撒手。
　　手掌慢慢的松开，照片从掌心里露出一个角，显出沈栖的一只眼睛。顾砚眸色暗了暗，又迅速将掌心收拢，伸进了西装口袋里。
　　下一刻，同在一个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顾砚心头一跳，下意识退了两步，然后才稳住了心神，把手机从口袋里摸了出来。
　　不出意料又是唐衍的电话。
　　“喂，嗯……还没结束，我偷溜出来了，嗯，知道了，现在去拍……”
　　教学楼里传出一阵下课铃声，紧接着便有许多学生从楼梯上匆匆忙忙的跑了下来，顾砚不怎么走心的敷衍着电话那头的好友，瞬时左拐转去了旁边的操场。
　　“知道了，你这样占着电话我怎么拍，挂了，挂了就去拍……要真这么怀念学校，等你出差回来自己跑回来看呗，又没有隔着十万八千里，矫情个什么劲啊……”
　　去操场可以抄近路，顾砚熟门熟路的拐上了那条小道，结果刚走到转角处就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紧接着闻到了很熟悉的、淡淡的香水味。
　　雪松、橙香，加一点点的琥珀。
　　顾砚微微低下头，看清了撞在自己怀里的那个人，而对方也正仰起头，冲他露出一个略带慌张的浅淡的笑。
　　是沈栖。
　　--------------------
　　沈栖：既然我撞到了你怀里，那我就是你的了。
　　顾砚：不要，谢谢。


第31章 
　　不久之前才说过别再见面的两个人居然又撞在了一起，还是在充满共同回忆的大学校园里。
　　顾砚喉结上下滚了滚，将沈栖扶稳站好，然后退到一边，什么都没说。
　　他没想过沈栖居然也过来了，这是意料之外的状况，怪不了谁。
　　“顾砚。”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沈栖叫了他的名字，“既然碰见了，一起走走吧？”
　　顾砚紧蹙了下眉，下意识就要拒绝。他早就说过，他俩做不成朋友，所以对于沈栖这个提议，他只觉得没必要、没意义。
　　已经分了手，闹得不太愉快的一对旧情侣，现在要肩并着肩逛校园？缺心眼么这不是。
　　别的情侣分手之后大概就是老死不相往来，八百年也不见得能碰一次面，但因为他和沈栖同处在一个公司，两个部门还好死不死的在同一层楼，他俩想完全避开基本没可能，天天就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好在经过那天早上之后，沈栖终于变正常了，没再搞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来，两人有时候在茶水间、走廊里或者电梯里碰见了，他也只是冲他点点头，不说什么话。
　　但这不代表顾砚愿意同沈栖一起逛校园，还是在他刚刚魔怔似的回忆完当年之后。
　　“干嘛呀你，有人呢……”一对小情侣从另一边拐过来，男生搂着女生的肩膀，两人的头越挨越近，最后直接亲在了一起，在开得正艳的樱花树下旁若无人的接起吻来。
　　故地重游，回忆一浪接一浪地袭上心头，顾砚想起他跟沈栖第一次接吻，就是在这个地方、这片樱树林里，只是那时候是冬天，没有满枝桠的粉色樱花。
　　那时候他刚追上沈栖没多久，沈栖还不好意思单独跟他吃饭约会，所以他们出去时往往会带上大电灯泡唐衍。
　　那天三个人去市里看了刚上映的一部热血电影，又去吃了火锅。
　　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刮着刺骨的寒风，分明已经谈过很多次恋爱的顾砚跟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似的，忐忐忑忑的将沈栖被冻得通红的手握在掌心里，来回揉搓，一个暖和了就换另一个。
　　周围天寒地冻，顾砚的心口却烧着一团火，整个人都要炸了。
　　沈栖的耳朵也是红的，或许是被冻的，或许是因为羞赧，但不管是因为什么，总之是很好看的，好看到顾砚忍不住凑过去亲了对方一下。
　　沈栖用那双含着春。情的眼眸睨了他一眼，却是什么话都没说，没拒绝、没躲开。
　　这样默认的姿态让顾砚瞬间长了熊心生了豹胆，直接把人摁在旁边的一棵樱花树上，闷头闷脑的亲了起来。
　　唐衍被刺激的在旁边吱哇乱叫，但谁也没时间、没心思理他，两人紧密的贴合在一起，沉沦在那个滚烫的热吻里。
　　顾砚吻过那么多个人，却从来没有哪一次的吻能叫他似这样失去理智、陷入疯狂，恨不能就这样死在这个吻里。
　　两人再分开时，沈栖抹了把嘴角，目光含羞带怯，又掺着几分恼怒：“你是狗么？”
　　顾砚的唇上其实也有些刺痛和淡淡的铁锈味，他故意再咬了下嘴唇，让那点铁锈味变得更浓，慢慢的在唇齿间荡开来，然后凑过去亲了亲沈栖被他咬破皮的下嘴唇，很不要脸的说：
　　“对啊，我就是狗。”
　　这倒也不是谎话，他确实是属狗的。
　　之后的那段路程，沈栖同他闹起了别扭，荷尔蒙退去之后理智恢复，沈栖有点生气于顾砚的胡来，但顾砚自己却半点都不拿这当一回事。
　　二十来岁的时候就是这样，冲动又不计后果，喜欢一个人就去追，想吻身边的这个人就马上去吻了，至于会不会被看见，看见了会怎样，那都管不了那么多。
　　但因为沈栖不喜欢，顾砚便学着收敛了许多，之后两个人在外面的时候，他再也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举动。
　　“走走走，别亲了，你怎么老是亲起来没完没了的，你属泰迪么？”
　　女生推了男朋友一把，红着脸往顾砚他们这边瞥了一眼，然后拉起男朋友快速离开了。
　　一边走一边埋怨着：“那儿站着两人呢你怎么没提醒我，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这人就是……”
　　男生只是好脾气的笑着，适时说几句好听话来哄对方，等两人走到不远处的假山边时，女生已经完全被哄好了，捂着嘴笑到停不下来。
　　顾砚很轻地偏了下头。这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道路两旁的路灯不知不觉亮了起来。
　　橘黄色的暖光在沈栖的发顶上蒙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让他的面孔变得有些朦胧，看起来很不真实。
　　像一张年代久远的老照片，隐隐能看见当年的影子，是很能让顾砚怦然心动的模样。
　　顾砚的心不知怎么就软了一下：“那走吧。”但语气仍是不咸不淡，辨不出喜怒。
　　“嗯。”沈栖偷偷吁出一口气，亦步亦趋的跟在顾砚身后，努力跟上他的脚步。
　　顾砚能答应和他一起逛逛学校，他当然是觉得开心的，但他也清楚这并不能代表什么，说到底不过是顾砚触景生情，狠不下心肠而已。
　　不过……慢慢来吧。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的闷头走着，一路从操场逛到了东宿舍区。
　　两人以前住的就是这片宿舍区，沈栖有心想进去看看，顾砚口袋里的手机却响了起来，沈栖便也没动，安安静静的站在一边等他讲电话。
　　他现在对顾砚的来电其实是挺珉。感的，总担心电话那头的人会是谭晓磊或者是别的哪个同样觊觎着顾砚的人。
　　好在今天这个不是。沈栖听顾砚叫了对方一声师哥。
　　两人说话的时间不长，只有短暂的两三分钟，似乎是对方想叫顾砚去哪里聚餐吃饭，顾砚推辞了几句，然后答应了下来。
　　沈栖拿脚尖踢了踢脚边的一块小石头，心里和那位不知名姓的师哥较上了劲，他好不容易才让顾砚愿意和自己走走逛逛，结果半路就杀出来个搅局的。
　　他抬眼瞄了眼宿舍区，心想今天是注定没可能进去看看了。改天吧，改天他可以自己再来一趟。
　　顾砚挂了电话，沈栖便转而去看他，改在他出声前主动开了口：“如果、你有事的话，那就走吧。”
　　他尽量让自己表现的不在意，前面几次都显得太狼狈太不知分寸，后来他也好好反思过了，哭哭啼啼歇斯底里只会叫人觉得厌烦，他不想再让顾砚觉得他烦、他讨人嫌。
　　“嗯。”顾砚点了下头，沈栖于是勉强笑了笑，正准备走，脚步都已经迈出去了，顾砚却又叫住了他。
　　路灯下他的脸有些明暗交织，看起来没有平日里那样冷硬了，沈栖心尖蓦地一跳，听他问自己，“张林学长，你还记得么？”
　　沈栖很轻的点了点头。当然记得，张林是顾砚的直系师哥，高他们一届，很巧的是当初他和对方同在一个社团。
　　张林还是他们社团的副社长，顾砚半途能转进摄影部，走的就是张林这个直系师哥的关系。
　　“礼堂那边结束了，他和几个学长要出去吃个饭聚一聚，想叫我们一块过去。”
　　“我们？”
　　“嗯，他没找着你人，又没你电话，所以……”后面的话顾砚没再说下去，但沈栖已经明白了。
　　以前就是这样，身边的朋友同学都知道他和顾砚关系好，平时联系不到顾砚的时候第一时间就会打电话问沈栖，反之也一样。
　　“那、那我可以去么？”沈栖小心翼翼的问。
　　顾砚愣了片刻，而后没加掩饰的嗤笑了一声：“这话说的，学长们组的局，你想去就去，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说是这么说，可顾砚心里其实是很有些诧异的，因为沈栖很不喜欢这种活动，以前就算是社团聚餐，他都是能躲就躲的，一方面是心疼钱，另一方面也是他实在不喜欢那种吃吃喝喝吆五喝六的场合。
　　但谁还不能有个改变呢，再说现实已经狠狠给了他一个巴掌，他没什么资格再说自己了解沈栖。
　　“你开车了吧，我把定位发你。”


第32章 
　　两人的车都停在礼堂后面的停车场，于是原路返回。
　　学校很大，从东宿舍区到礼堂要走二十分钟，中间两人仍是一句话都没说，顾砚步子迈得很大，沈栖得走很快才能勉强追上人。
　　也是这时候沈栖才意识到原来顾砚刚才其实已经是在刻意配合他了，而这会儿“一起逛校园”这个任务算是完成了，便没必要再等着他。
　　或许顾砚也并不乐意他跟一起去吃饭。
　　但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就得去。
　　两人的车隔得并不远，这是沈栖强求来的缘分。
　　他知道顾砚今天也会来参加校庆，又有唐衍给他通风报信，实时掌握着对方的动向，所以刻意拿捏着时间同顾砚前后脚到了学校，很幸运的让两辆车停在了一块儿。
　　眼见着顾砚已经先自己一步钻进了车里，沈栖没急着去开自己的车，而是走过去敲了敲他的车窗，说了句：“待会儿见。”
　　顾砚连窗玻璃都没往下摇一分，弧度很轻的点了下头。
　　学长们定的酒店就在大学城商业街，平时开车过去只要二十分钟，但因为这个点正巧是下班高峰期，路况并不好，车子开开停停，半个小时了还堵在半路上。
　　亏得今天是周六，有大半公司不需要加班，否则能更堵。
　　后半段路总算畅通起来，顾砚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发现沈栖始终紧紧跟在他的车后面。
　　这人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平时开车规规矩矩的一个人，今天三番五次超人家的车，看那架势是死活都要贴在他的车。屁。股后面。
　　到酒店附近的那个路口时更是离谱，绿灯只剩下最后一秒他也没将车停下来，追着顾砚开了过去，险些擦上从旁边车道拐过来的一辆水泥车。
　　顾砚从后视镜看见那一幕，吓得霎那间起了一身白毛汗，双手抖得差点握不住方向盘。
　　之后一路提心吊胆的开进了酒店的停车场，顾砚停好车甩上车门，头也不回的走去了预定的包厢。
　　沈栖紧追在身后，几次想走上前来同他说话，见了他黑沉沉的脸，又很怂的退了回去。
　　顾砚偷偷瞄了他一眼，后者还一脸茫然的神色，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又怎么惹了他生气。
　　顾砚于是更气了。
　　两人到的最晚，进包厢的时候里面已经聊得热火朝天，张林学长坐在正对着包厢门的位置，第一个发现他俩：
　　“哟！这不是我顾师弟么，脚这么小呢，我们吃都吃完了你才来，这顿可得你请啊！”
　　包厢里一共两桌人，闻言齐刷刷的扭过头，对着顾砚和沈栖大笑起来，边笑边跟着拿他俩打趣。
　　沈栖匆匆扫过一圈，虽然好多年不见，但大多数都是他还记得的熟面孔。顾砚被张林学长拽着摁在了自己左手边的位置，他便跟着自觉坐到了旁边的空位。
　　其他位置都已经坐了人，这两个很明显是张学长特地给他们留的。
　　一个学姐给两人倒了茶，乐呵呵的问沈栖：“你俩这是偷摸着逛学校去了啊，这可是无。组织。无。纪律啊！”
　　沈栖记得这个学姐姓汪，当初他进摄影部时的招新工作就是这位学姐负责的。
　　不过学姐这个问题可算难住了沈栖，他没法说是也没法说不是，只好礼貌的笑笑。
　　“那可不么，他们俩关系好你又不是头一回知道，我记得顾砚当初死乞白赖要进我们摄影部就是因为沈栖吧？”
　　得，张学长还没忘记这一茬，沈栖只好再笑笑，顺便偷觑了顾砚一眼。
　　后者正在同另两个学长说话，沈栖没听清他们的话题，只看见顾砚笑得很开心，是他很久没再见过的开怀的模样。
　　他无法确定顾砚有没有听见他们这边的谈话内容，也许听见了、也许没有，反正没接这个话茬。
　　又聊了一会儿服务员便开始上菜，有人是开车过来的，有人结束这边的聚会后还要去赶动车赶飞机，都是可怜的社畜，各有各的忙法，已经不能像从前读书时那样随心所欲了。便干脆没上酒，大伙儿统一喝橙汁。
　　然而聊着聊着就聊嗨了，没有酒总觉得缺了些什么，最后到底没忍住叫了几瓶红的。
　　“得得得，你这倔脾气大概到老都不会变，但说不动你，我还说不动别人么。”
　　张林一向是个活跃分子，酒一上来他就开始到处劝酒，劝到顾砚这里便碰上了硬骨头，油盐不进，说不喝就不喝。
　　张林也知道自己这小师弟的臭脾气，索性不再浪费口舌，把目标对准了正在埋头吃小布丁的沈栖。
　　“小学弟吃什么布丁啊，是男人就得喝酒，来学弟，学长敬你一杯，满上满上！”
　　猝不及防被点名的沈栖下意识地瞥了眼旁边那人。后者垂眸慢吞吞的转着手里的果汁杯，有人同他说话就礼貌的应几声，并不显得多少热络，却也叫人挑不出错。
　　嗓子眼仿若堵了一团烟，又干又涩很难受，这样的情况下似乎真的很需要口酒来缓解这股烧灼感，沈栖于是把布丁搁在桌子上，拿起酒杯接了张林倒过来的那杯酒：
　　“谢谢学长。”
　　正要喝时伸过来一条胳膊，手掌盖在酒杯上，很用力的将酒杯连着沈栖的手摁回了桌面上：“师哥，他胃不好，喝不了酒。”
　　沈栖心跳如雷，顾砚的手掌还覆在他的手上，他视线一秒都舍不得从那两只紧握在一起的手上移开。
　　这是他很熟悉的一只手，哪怕闭着眼沈栖都能细致的描摹出这只手的样子，劲瘦有力、指骨分明、掌纹干净利落，透过白皙的皮肤隐约可见里面青色的血管。
　　这只手曾经捧过他的脸、描过他的唇，在身上每一寸地方摩挲流连，对他做尽亲密欢愉之事……
　　身下隐隐有了点不该有的反应，沈栖被自己不要脸的程度惊到了，暗暗将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他怎么能想到呢，有一天他居然只是因为被这只手握住了，身体就会热得像是要爆炸。
　　真是报应。
　　一个学姐推了推顾砚的肩膀，半是埋怨半是玩笑说：“你就护着吧，自己不喝还不让学弟喝。欸你是不知道，以前我们宿舍几个女生还磕过你俩的cp呢……”
　　另一个学姐也跟着过来凑热闹：“对啊对啊，以前顾砚可爱缠着我们沈学弟了，我们私下里都开玩笑说顾砚是沈学弟的家养小狼狗呢！哪像现在，长大了，话都少了。”
　　顾砚始终淡笑着不言不语，沈栖偷偷觑着，也不说话。
　　大约是觉得喝酒这茬已经过去了，不会有人再劝他酒，那只手便收了回去，随意的搭在桌子上。
　　沈栖也收回了胳膊，垂在大腿上，用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手背，好像这样做就会让顾砚的温度跟气息在他的手背上停留的更久一些。
　　劝酒再一次碰壁，张林开始自暴自弃，把酒瓶往桌上一搁，谁爱喝谁喝，他不劝了，都是牛人，他劝不动！
　　“欸你俩毕业后没怎么联系啊？”不过他总觉得顾砚和沈栖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这会儿趁着酒意，便索性问了出来。
　　“怎么感觉你俩生分了许多啊？这不能吧，要你俩这关系都能生分，那我就再也不相信大学的友谊了！欸你倒是说句话啊，哑巴了你？”
　　顾砚怎么也想不到话题会被转到这上面，就像他想不通刚才自己为什么要拦下那杯酒。
　　大概是旧人旧事旧环境，叫他一瞬间晃了神，以为自己还是从前那个头脑发热的傻小子。
　　至于他同沈栖的关系，这更没法细说。难道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他俩确实没联系，因为他们直接睡在了一张床上？
　　心里生不生分顾砚是后来才知道，但沈栖这个人反正是被他草透了草熟了的。
　　他拿过桌上那瓶酒，给自己和张林各倒了一杯，十分无奈地笑笑：
　　“师哥，您就饶了我们吧，能把目光分点给其他师哥师姐师妹师弟么，你这样我会以为你暗恋我……”
　　“去你的，你小子少贫嘴！”张林笑着捶了他肩膀几下。
　　顾砚又笑了笑，眼神有意无意的往旁边扫过去，哪知沈栖竟然也在往他这边看，两人的视线便不偏不倚的撞在了一起。
　　顾砚心里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他迅速将视线收回来，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抿完才发现自己喝了个寂寞，里面的橙汁刚才一口气喝空了，还没来得及倒上新的。
　　而这一幕悉数落在了沈栖眼里。——沈栖还在盯着他，他能感觉得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露骨、直白，丝毫不加掩饰。
　　顾砚略有些不满的拧了下眉，也不知道是在气自己还是气沈栖。
　　这时候坐在沈栖正对面的学姐笑道：“生分什么啊，你没看见我们沈学弟看顾砚的眼神啊，直勾勾的，眼里就没容得下咱们，要我说啊，他俩要生分也是同我们生分！是不是啊沈栖学弟？”
　　这话一出，大伙儿都笑着附和道：“就是就是！”“过分了啊你俩！”
　　沈栖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似乎颇为过火了些，不情不愿的将视线移开，看起来很有些不好意思：“张学姐，您怎么也跟着开玩笑了？”
　　张学姐又哈哈哈地笑了好一会儿，然后提议说：“光喝酒吃菜没意思，要不咱们玩个游戏呗？”
　　--------------------
　　张学长：你俩毕业后没联系啊。
　　顾砚：嗯，没联系，也就普普通通睡一张床的关系。


第33章 
　　在酒店的包厢里能玩什么游戏呢，无非就是真心话大冒险这类的。反正只要是聚餐活动就逃不开这个游戏，免不了俗。
　　不过张学姐的这个真心话和平时玩的那些有些不一样，叫“言不由衷”。
　　规则是A问B一个问题，B回答“是”或“不是”，但得反着回答，比如A问B“太阳是黑色的么？”B要马上回答“是”。
　　答错或犹豫的算作淘汰，要喝一杯酒，不能喝酒的做别的惩罚。
　　游戏从张学姐这里开始，然后从她左手边陆续传下去，没一会儿就有三四个人中招，半瓶红的很快见了底。
　　轮到沈栖时问他问题的是个姓王的学长，沈栖给了正确答案，顺利过关。之后便轮到他提问，而坐在他左手边的人是……顾砚。
　　“沈栖学弟这是在憋大招呢，想什么问题要那么久啊？顾砚你就等着喝酒吧，我都给你倒好了！”张林又看热闹不嫌事大，把一杯酒推到了顾砚面前，幸灾乐祸的看着。
　　顾砚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唇角勾起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沈栖不是在想问题，事实上在张学姐说规则的时候，他就已经把问题想好了，这会儿纠结的不是问什么问题，而是到底要不要把心里的那个问题问出来。
　　憋大招。三个字在沈栖舌尖上滚了滚，又被他咽回了肚子里。但他确实是在憋大招，而这个大招一旦出了，轻则伤筋动骨、重则万劫不复。
　　可即便是这样，他心里仍存着一丝侥幸，如果不这么做他必定不会甘心，送上来的机会，怎么能错过？
　　“快快快，赶紧的，再不问就算你俩一起淘汰！”
　　看吧，大家还是习惯性的把他俩视作一体的。而他们本该就是一体的。
　　想到这里，沈栖做了个深呼吸，平复了心情，然后将目光对准了顾砚，直视着他的眼睛，故作镇定的将埋在心里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
　　“你喜欢沈栖么？”
　　这个问题混在一堆“苹果是蓝的”“纸是白的”“猫有八条腿”……的无聊问题里面，显得尤为劲爆。
　　全场瞬间沸腾了，起哄声敲击碗筷声不断。
　　沈栖看顾砚动了动嘴巴，但周围实在太过吵闹，他没能听清顾砚的回答，仅能从对方的口型中辨认出他说了个“是”。
　　沈栖原本就杂乱无章的心跳变得更重更快，像密集的冰雹敲击在玻璃窗上，每一下都誓要将窗户敲碎敲烂。
　　他忽然有些不明白自己到底想听见怎样的回答，是或不是，好像都能叫他自欺欺人，又好像全都不能。
　　但他宁愿自欺欺人这么一回，相信这是顾砚下意识的回答，顾砚还喜欢他，而不是什么言不由衷。
　　“啧啧，沈栖你这问题很有夹带私活的嫌疑啊，而且正确答案是什么我们也无法评判啊。”
　　张学姐故意显得很为难的皱着眉，倏而又一脸八卦的盯着顾砚：“不过顾学弟，你可必须回答啊，毕竟——我们都很好奇啊……是不是啊大伙儿？”
　　“对对对，我们都想知道！”“顾砚你喜不喜欢沈栖啊？”“哈哈哈哈哈，莫慌，跟着心意来，反正言不由衷么，你借机表白我们也不知道嘛，对吧？”……
　　起哄声越发激烈，到了这会儿已经没人在意游戏输赢了，吃瓜才是最重要的。
　　顾砚耸了下肩，做投降状，冲着沈栖颇为无奈的笑笑：“沈栖，你是不是故意整我呢？”
　　多自然、多气定神闲，仿若他们真的还是能够互开玩笑、心无芥蒂的一对好友，而他也是真的故意借着游戏捉弄顾砚。
　　沈栖掐着手心，也朝他笑，声音里掺着无人注意的微颤：“那你倒是回答啊，喜不喜欢我？”
　　“哈哈哈哈哈，绝了，我是没想到我们沈学弟这么会玩儿，今天的mvp非你莫属啊！”
　　张林吃瓜吃到上头，拿筷子当鼓缒使，节拍打得噼啪响，眼底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欸顾砚，你倒是回答啊，扭扭捏捏可不是你性格啊，还是你真的心里有鬼不敢说？”
　　顾砚黑如沉墨的眼睛向下弯了弯，笑得更为无奈，然后主动喝了一杯酒：“我无论说什么你们都有话说，这坑我不挑。”
　　“切，真没意思。顾砚你玩不起啊！”张林激他。
　　顾砚不动声色的将酒杯摆到张林面前：“师哥，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接下来好像是该我向你提问了，所以你——”
　　“欸欸，我错了顾师弟，这事儿翻篇了翻篇了，谁也不能再提啊，顾师弟你可千万要嘴下留情！”张林立即怂了。
　　“哈哈哈，张林你怎么这么怂啊！”“到底谁不行啊……”大伙儿又一通闹。
　　然后游戏继续，顾砚以德报怨放了张林一马，张林却从沈栖那里get到了这个游戏的乐趣，转而为难起了下一名同学，很快将大家的注意力全引了过去。
　　也因此谁也没有注意到，沈栖的目光又落在了顾砚身上，后者似有所感，偏头回扫一眼，眼神是冷漠的、毫无温度的。
　　这个眼神似一把锋利的刀刃，顷刻间将沈栖割得体无完肤，他心里血流如注潮湿一片。
　　怎么会这样呢，就好像刚才那个会替他挡酒、会对着他说笑的顾砚是他臆想出来的，是一个轻轻触碰就碎了的美梦。
　　为什么。凭什么。
　　聚会结束时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喝了些酒，就连那几个口口声声说后半夜要去赶飞机的人也没按捺住。
　　唯一滴酒没沾的人就是沈栖，做游戏惩罚时的那杯酒是顾砚替他喝的。
　　他于是落在最后一个，看着开车的人叫了代驾离开、又看着赶去机场火车站的人拦了的士汇进车流里。
　　时间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候每一次社团聚餐，沈栖也是这样任劳任怨的将每个人弄进出租车里，又打电话通知各自的室友到校门口领人。
　　那时可比现在难搞的多，因为当时大伙儿还是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喝起来心里没个数，非要尽兴了才罢休。
　　偏偏酒品都不怎么好，每次都喝得烂醉如泥洋相百出，出租车司机都不愿意载他们，怕给吐车里。
　　而顾砚往往是那个被灌酒灌得最厉害的人，因为沈栖没喝的那份都要落进他肚子里。
　　但顾砚很乖，他喝多了就跟个小孩儿似的寸步不离的跟着沈栖，沈栖一趟一趟把人扶进车里，他便一趟一趟跟着走进走出，不闹也不说话，就是跟着。
　　苦恼的是回宿舍之后，顾砚会拉着沈栖不让他走，一旦看不见人就会跑出来找，找不到绝不回宿舍，倔的像头驴。把室友和沈栖都折腾的够呛。
　　后来室友们学乖了，只要顾砚喝了酒就干脆让沈栖把人领走，随他俩自己折腾去，他们不掺和了。感天动地舍友情。
　　今晚顾砚只喝了两杯，神思很清明，连微醺都算不上，但他还是跟着沈栖留在了最后。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沈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很小声的问：“要帮你叫代驾么，还是——”顾砚打断他，“不用了，我自己已经叫了。”
　　不用。不必。不需要。
　　顾砚现在面对他，除了沉默不语，就只会说这些拒绝的话，刚开始的时候沈栖会觉得难堪、难过，也就觉得委屈，但次数多了，他修炼出了一身铜墙铁壁，哪怕对着那些恶言都能一笑置之了。
　　比起他对顾砚做的那些，这些能算得了什么呢？
　　沈栖于是笑了笑，说：“好。那你路上小心，回家之后……给我报个平安。”
　　这个要求不过分也不越线，他对送上车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说的，所以这回顾砚没再拒绝，点点头答应了：“嗯。”
　　--------------------
　　沈栖：“你还喜欢我吗？”
　　顾砚：“你猜。”
　　（大家新年快乐，平安顺遂～）（隔壁文最近就会完结了，到时候这篇会更的勤快些，笔芯）


第34章 
　　和沈栖在一起之后，顾砚每年会往一个叫做“一念”的慈善机构捐款，以他跟沈栖两个人的名义。
　　上大学没钱的时候捐个几百几千，工作有钱了就每年固定捐赠一个月工资，算不上什么大钱，多少就是个心意。
　　顾砚最开始知道这个机构是在某个论坛上，那天正好是他同沈栖确立关系的日子，他内心汹涌澎湃中二病发病，总觉得必须做点什么有意义的事情才能纪念这么重要的一天。
　　然后就刷到了那个贴子，知道这个机构致力于帮助山区孩子建造希望小学，让他们有书念有营养午餐吃。
　　什么叫想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这就是啊。
　　顾砚当即头脑发热把卡里两千块生活费打了过去，以至于后面一个月天天偷偷啃馒头吃泡面，约会都是问章新借的钱。
　　为此还被章新嘲笑了百八十次，时不时就要拿出来打趣一番。
　　顾砚还加了个群，里面二十多个像他这样的“社会爱心人士”，大家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每年会有人自发组织去学校看望孩子。
　　眼看着马上要到五一假期，群里又活跃起来，有群友提出想去x县看看，年初时机构介绍了这个县的情况，那里的孩子牵住了不少人的心。
　　只是五一假期比较短，很少有人能脱开身，两天下来只有五个人报了名。
　　有人艾特顾砚：“顾哥，这次你有时间跟我们一起去吗？”
　　做公益看似简单，但要长时间坚持却不是件易事，顾砚已经算是群里的“老人”了，所以虽然他一次都没有参加过类似的线下活动，但每一次有活动大家还是会习惯性艾特他。
　　这回顾砚没急着回绝，他想起自己积攒的年假，计划着可以先去山里看过孩子，然后回趟家看看爸妈。
　　于是便回复说：“成，我去。”
　　x县是个山区县，顾砚是自己开车来的，车子兜兜转转，经历了山路十八弯，天蒙蒙亮时出发，到天彻底黑下去才终于到了群里的约定地点——x县第一小学。
　　有个头发花白、微微弓着背的老人站在门口，一见顾砚从车上下来，赶忙迎了过来：
　　“是顾先生吧？我是之前跟您联系过的张铭，您好您好！”
　　顾砚礼貌致歉：“抱歉，张校长，我来晚了。”
　　知道山路不好开车，顾砚台特地赶了个早，没想到这里的路比他想象中还要难开，时刻得保持精神高度集中，否则一个不小心就得栽下山去。
　　好在顾砚是个玩惯了赛车的，不至于心里发虚，一路还算顺利。要换个别人过来估计半路就得吓到腿软找不着道。
　　“不打紧不打紧，我们这里的路难走哟，很少有人敢把车开上来，您是个有本事的！”张校长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说实话，之前知道这位顾先生要自己开车上山的时候张校长还吓了一跳，劝了几句没劝动，便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
　　今天见其他人都到了，顾砚却迟迟没到，他心里越慌，安顿了其他人后便在校门口等着，现在见人平安过来，七上八下的一颗心才算落回了肚子里。
　　“其他几位下午就到了，这会儿已经在职工宿舍休息了，我先带您过去。”
　　说是第一小学，其实只是一个低矮的平房，外墙连石灰都没有刷，墙角长着大片大片的青苔。
　　顾砚往没关严实的窗户里瞅了一眼，里面的桌椅歪七扭八，有好几个桌脚旁都垒着石块，大约是桌子摇晃的不行，所以得拿石块固定桌子。
　　廊下的电灯还是顾砚很小的时候见过的那种老式拉线电灯，能见度很低，他跟着老校长走到教室斜后方的另一个平房前，短短的一段路，已经崴了四五次脚。
　　老校长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将其中一扇门打开了，摸索着打亮了房里的灯：
　　“这是我们给支教老师准备的宿舍，条件不好，委屈您将就一下。”
　　昏黄的灯光下老校长的神色看起来有些不太自然，语气中也满是歉意。
　　这个房间在背阴面，潮湿、不通风，又因为低矮的缘故，显得十分憋闷，但顾砚本来也不是来享受的，对这样的安排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而且他心知这大概已经是张校长能拿出来的最好的房间了。
　　“不要紧，谢谢张校。”
　　张校长连连欸了几声，然后说：“是这样的顾先生，下午又有个先生说要过来，因为是临时，我们没来得及安排，所以房间不太够，只能、只能安排您俩一间，您看……”
　　所谓的床就是个大土炕，两个人一间就意味着要跟个陌生人挤“大通铺”，顾砚心里其实是有点不情愿的，但他不愿意让张校长为难，只好笑笑说：
　　“没事，只要对方不介意就成。”
　　张校长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好好好，那就好，多谢顾先生体谅！我已经问过那位先生，他也说没问题！”
　　他走过去从旁边的一个柜橱里抱出一床被子，扑在土炕上，乐呵呵道：“您说巧不巧，那位先生跟您是一个城市过来的！”
　　顾砚随口应道：“是么，那真挺有缘的。”
　　“是啊是啊，你们这些好心人啊，天南地北的跑到我们这个地方来，可不就都是缘分么。”
　　张校长脸上始终挂着笑，铺好被子，又随意说了两句，他便没再多留，起身告辞：
　　“顾先生，那您先休息，那位先生大约要半夜或者凌晨才能到，您留心一下，我怕到时候有动静吓着您。”
　　顾砚把校长送到门边：“嗯，我知道了。”
　　房间里又闷又潮，顾砚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始终处于一种时睡时醒的状态中，还做了许多奇怪的梦，跳崖、溺水、追杀、丧尸……
　　顾砚在梦里疲于奔命，睡着了比没睡着还要累。
　　梦境最后止于顾砚被人从背后一刀毙命，他抓着捅进自己身体里的刀子，扭过一看，落进他眼里的是他曾经最为喜欢最为熟悉的一张脸。
　　“为、为什么？”梦里他嘶哑着声音质问对方。
　　殷红的鲜血不断从伤口流出来，两个人都被大片大片的红裹挟着，触目所及皆是刺目的红。
　　顾砚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飞速流逝，他很累也很困，但心里的不甘和怨愤支撑着他、不许他就此倒下。
　　“为什么啊，沈栖——”
　　沈栖对着他笑了笑，他脸上沾着从顾砚胸口流出来的血，那笑容看起来残忍又漂亮：“因为我恨你啊顾砚……”
　　刀柄用力的捅向更深处，顾砚终于朝后重重地摔了下去，眼睁睁看着沈栖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那片血红之后。
　　“不、不要！”醒来时满头满脑都是冷汗，顾砚靠在身后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是梦啊。
　　顾砚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但那片血红从梦里跟出来堵在了他的胸口，堵得他烦躁憋闷，让他忽然很想抽一支烟。
　　顾砚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借着旁边一扇小小的窗户往外看。山里的夜格外的黑格外的静，他什么也没能瞧见。
　　坐在桌边慢吞吞的喝完那杯已经半冷的水，勉强压下那阵心悸。
　　那点残存的睡意已经完全被驱散了，疲倦却仍在，这种感觉实在是很糟糕。
　　摸出手机想刷个段子或者来盘游戏，才想起早就没电了，刚才光顾着和校长说话，都没顾上充电。
　　摸黑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还好在靠近土炕旁边的地上找到了个插线板，试着按了下按钮，还好，能用。
　　顾砚便搬了门口角落里的小木凳过来，坐在插线板旁边边充电边玩手机。
　　一盘游戏结束的时候，房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顾砚先是心下一凛，随后便坦然了——大概是那位同他很有缘的室友到了。
　　他退出游戏，下意识瞥了眼时间，03：16，这位好心的室友先生到的可真够晚的。
　　房间的灯没开，为了防止长途奔波的室友先生被自己吓死，顾砚从小木凳上站起来，将电灯打亮了。
　　与此同时，那位室友已经找到了校长压在门外花盆下的房门钥匙，灯亮的那一瞬，房门也被从外向内推开了。
　　门外门内两个人在骤然亮起的灯光下四目相对，然后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你怎么在这里？”最终还是顾砚先开了口。
　　门外的沈栖裹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就是这样也抵御不了山里半夜的寒气，说话时呼出一团白色的雾气，脸和鼻子都被冻得通红。
　　“我来看看孩子们。”他轻声回答说。
　　顾砚给慈善机构捐赠的事情沈栖是知道的，但他对此并不热络，顾砚后来便没在他面前提过，所以顾砚怎么都不会想到校长口中那个和他从同一个城市而来、与他有缘的好心人，竟会是沈栖。
　　是谁都有可能，但绝不应该是沈栖。
　　可站在他面前的人又确实是沈栖无疑。
　　有那么片刻，顾砚觉得自己大概仍处于一个梦里，只是这个梦太过真实 ，梦里他将那个素未蒙面的室友替换成了沈栖。
　　拢在厚重睡衣下的手掌被很用力的掐了一把。
　　疼的。
　　不是梦。
　　看着冻得瑟瑟发抖却还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人，顾砚使劲咽了一口气，说：“先进来吧。”
　　他是来做好事的，不是来看冻冰棍的。
　　--------------------
　　叮——您的室友已到达，请尽快签收！


第35章 
　　前一晚睡得太迟，导致顾砚第二天早上睡过了头，后来是在阵阵欢声笑语中醒过来的。
　　因为睡得不好，醒来时头疼得厉害，用力在太阳穴按了几分钟才稍微缓和了些。
　　木头房梁、发霉长青苔的红砖、摇摇欲坠的窗户……陌生而压抑的环境让顾砚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此刻正身在何处。
　　他下意识往旁边瞟了一眼，昨晚同他挤在一张炕上的人已经起来了，属于对方的那床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的靠墙壁放着。
　　顾砚探过身去摸了一把，被子冰冷透着潮气，说明那人已经起了很久了。
　　山里的五月气温还很低，顾砚起床换上毛衣，又把昨晚过来时穿的那件冲锋衣也裹在了身上。
　　原本搁在小木凳上充电的手机已经被人收了起来，搁在八仙桌上，顾砚走过去拿起手机，摁亮屏幕扫了一眼，居然快十点了。
　　明明是来帮忙的，结果居然睡到这个点才醒，这真是……
　　他颇为懊恼的揉了揉眉心，将手机揣进了兜里。正要出门时忽然瞥见桌上还摆了一小罐蜂蜜，是他常喝的一个牌子。
　　紧挨着蜂蜜罐的玻璃杯里盛着半杯水，看起来像是搅拌好的蜂蜜水。冲泡的人大约是怕候不准时间，特地留了余地，方便喝的那个人再往里加热水。
　　这操作实在是太熟悉了，以前在家里时，顾砚每天早晨都会像这样给自己和沈栖冲泡一杯蜂蜜水，喝完再吃早餐。
　　蜂蜜牌子换了很多次，但他最喜欢的还是这个牌子的洋槐蜜。
　　这是要干嘛？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他作威作福了？
　　但顾砚只想求清净，一点也不想要这样的待遇。
　　他轻嗤一声，懒得再多看那杯蜂蜜水一眼，绕过八仙桌直接走出了屋子。
　　“哟，顾先生起来啦！来来来，先来吃点东西！”房门一打开，顾砚便和十数双眼睛来了个对视，迎面的冷风一吹，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不好意思，我起晚了。”
　　昨晚因为天黑没太看清周围的环境，这会儿才发现职工宿舍和教室之间隔了一大块空地，孩子们这会儿正是围坐在这块空地上做游戏。
　　顾砚粗略扫了一眼，除了孩子们之外，那个圈里还坐了两男三女，见顾砚出来，都很客气的朝他点了点头。
　　大概就是这回同他一起过来的那几个群友了。
　　“不打紧不打紧，我们也是刚过来！”张校长笑呵呵的给他解围。
　　然而顾砚是绝不会相信这句客套话的，那口架在一旁冒着热气的大铁锅就足以说明一切。
　　他于是再次道了歉意，然后跟着老校长走过去。“我们都已经吃过了，顾先生您随意。”老校长将铁锅上面的木盖子掀开来，“不过我们这种地方也没什么能吃的，委屈您将就……”
　　里面用热水温着一只大号的铝制铁盒，装着满满一大盒像是浓汤之类的东西，顾砚端起来拿勺子舀了几口，分辨出汤里加了白菜青菜笋干土豆片，中间还混了几根肉丝。
　　卖相看起来不怎么样，吃起来也……很独特。好在饿了整夜，此刻正是肚子最饿的时候，也没什么好挑剔的、给什么都能下肚。
　　“那您先吃着，我那边还有点事要过去处理一下，之后再过来。您如果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嗯，您忙。”
　　一饭盒大杂烩下去，胃里暖了身体也跟着暖了，顾砚搜寻了两圈，正想找校长问哪里可以洗饭盒，却看见沈栖从教室另一头走过来。
　　他两边袖子卷的很高，一双手冻得通红。见了顾砚后瞳孔微颤，又很快低下头，慢吞吞的走过来，朝他说：“给我吧。”
　　顾砚当然不会给，语气生硬地说：“不用。”
　　沈栖大概也猜到了会是这个答案，却仍旧执拗的伸出手：“给我吧，大家的饭盒都是我洗的，你就当这是我的工作吧。”
　　所以刚才一直没看见这人，是因为他跑去洗饭盒了？
　　难怪手冻得那样红，整个人都泛着寒气。
　　顾砚蹙起了眉：“不用了，你带我过去吧。”
　　这回沈栖没再坚持，他蜷了蜷手指，然后将那条胳膊垂了下去，转身对着刚才走过来的方向，说：“走吧。”
　　离教室不远的地方是一大片竹林，竹林前面挖了一口井，用砖石在四周垒了块半大不大的空地，其他志愿者陪孩子们做游戏的时候，沈栖就蹲在井边涮饭盒。
　　这是他自己向校长要求的，他应付不来孩子，跟志愿者们也不熟悉，说话做游戏都容易冷场，与其留在那让大家尴尬，倒不如一个人在这儿干活。
　　反正饭盒也得有人洗，大家各司其职，挺好的。
　　他熟练的提上来一桶水，倒进晾晒在旁边的铝制脸盆里，然后默默地退到一边，等着顾砚洗好饭盒。
　　山里的井水冷到刺骨，顾砚的手指刚一沾上脸盆里的水，就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他下意识朝沈栖瞄了一眼，后者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的望着竹林深处，眼神却是空洞的、没有焦距的。
　　然后他又瞥了眼同脸盆一样晾晒在砖石地上的十数对碗勺，很难想象这个曾被他捧在掌心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是怎样耐着寒意将它们一一洗涮干净的。
　　他用力咽了下喉咙，也把心口那股不清不楚的酸涩情绪一并咽了下去。
　　“你为什么会过来这里？”这个问题他昨晚就已经问过，可惜没得到答案，这会儿不知为什么又提了出来。“别再说什么来看孩子这种鬼话。”
　　他想知道的就是沈栖为什么会突然想来看孩子。
　　虽然这个答案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
　　还能为什么啊。
　　沈栖终于将目光从竹林间收了回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孩子们就是那杯酒，而眼前的这个人才是他想要追寻的山和水。
　　他不信顾砚不明白这点，可这人却偏要一次次问、一次次用冷水将他当头浇醒。
　　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这是他亏欠顾砚的，所以哪怕顾砚将利刃塞进他手里，握着刀柄将那把利刃捅进他身体里，他也会微笑着接受这一刀，只求那一刹的十指纠缠。
　　他什么都不怕，只怕顾砚再不肯见他、再不愿理他。
　　所以他明明白白的对顾砚说：“我从唐衍那里知道你要过来这里，所以我来了。因为我想见你。”
　　直白又坦荡。
　　顾砚为此怔忡了片刻。他觉得面前的这个人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但他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一样。
　　明明昨晚见面时这人还是一副忐忐忑忑、连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的样子。结果一夜之间就似脱胎换骨一般。
　　顾砚仔细回想了一番临睡前两人之间的对话，无果。因为那句话之后两人便什么话都没再说，各自卷了一床被子睡了，适合一人睡的土炕，硬是被他俩睡成了三人床，中间生生让出了个一人位。
　　刚开始时顾砚睡意全无，那时他以为自己会这样清醒着一直到天亮，结果……不知不觉间竟然睡着了。还睡得挺香。
　　唯一庆幸的是他睡觉还算规矩，没发生狗血电视剧里那种睡着睡着就滚到一起的尴尬场面。
　　他隐隐开始后悔答应过来这里。从前就没参加过线下活动，这次也不应该过来。
　　“别说傻话了沈栖。”他终于适应了水温，迅速将手里的饭盒洗干净了，也晾晒在了那块砖石地上，起身时微微侧过脸看了沈栖一眼。
　　“在我这里，你之前究竟爱不爱都无所谓了，都已经过去了，向前看吧。”
　　--------------------
　　顾砚：“你为什么……”
　　沈栖：“因为爱情 不会轻易悲伤 所以一起切都是幸福的模样……”（不知不觉唱出来。）


第36章 
　　那之后的一整天都格外忙碌，山里的孩子们不分什么五一国庆，有老师愿意过来教他们，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所以之前老校长通知孩子们，说给他们捐赠课本桌椅、又捐钱给他们建新教室的好心人要过来时，孩子们一个个都乐疯了。
　　有些孩子住的比较远，从家里到学校得翻越半座山，后半夜就起床出发了，打着手电筒擦着天亮早早的到了学校，帮着校长给志愿者哥哥姐姐们做早饭。顾砚吃的那碗大杂烩，就是孩子们做的。
　　志愿者们陪孩子们做了游戏、教了几个新单词，又跟着孩子们钻进竹林挖了几篮子竹笋，一天下来饶是顾砚这个常年健身的人都觉得疲累，更别提队伍里的那三名女志愿者。
　　累是累，但痛快也是真的痛快。山里生活虽然清贫，但对于他们这些常年困缚在城市里的社畜来说，这里好山好水，无疑是个暂时忘却烦恼的好去处。
　　特别是他们还站在帮扶者的位置上，心里就更容易觉得满足。
　　志愿者们无法久留，第二天就得各奔东西回归各自的生活，为了感谢他们，校长为他们办了一场简易的篝火晚会。附近的许多村民都拿了东西过来，腊肉、鸡、鹅、鸡蛋、鸭蛋、菌类……尽是些村民民绝对舍不得自己吃的东西。
　　哪怕一个鸡蛋一个鸭蛋，他们也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吃一吃，因为那都是得拿出去卖钱的。
　　志愿者们当然不肯收，村民们又执意要给，两方推来让去好半天，最后留下了些腊肉和菌菇，架在火堆上一烤，飘香四溢。
　　顾砚和其他几个志愿者之间虽然相互都没见过，但到底是在群里唠过嗑侃过大山的，一天下来都已经混的很熟，交杯换盏间有人开始吐槽自己的糟心上司、有人痛骂劈腿的前男友，也有人诉说被家里催婚的无奈……
　　说是欢送会，其实只有他们几个人在，村民民拘谨不好意思参与、孩子们因为山路难走早早被勒令回家，只有校长全程陪着，只是这会儿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他们便自己欢送自己。
　　那些平日不敢说、没处说的话就被倒垃圾似的一骨碌全倒了出来，反正今夜之后天南地北各自走。都不是一个地界的人，用不着担心谁会把谁的秘密泄露出去。
　　挺好，挺自在。
　　“欸顾哥，你怎么线上线下一样不爱说话啊。”顾一丹，也就是那个刚失恋的女生，边大口喝酒边把狗男人臭骂了一通，这会儿已经神清气爽，便把注意力放在了坐在自己旁边的大帅哥身上。
　　她给顾砚倒了杯米酒，两人碰了个杯：“嗐，不瞒你说，我和群里几个姑娘其实还有个小群，我们私下没少讨论你，都猜测你长什么样呢！”
　　“这回我运气好跟你一块儿出来，下午挖笋的时候我偷偷拍了你的侧脸照给她们传过去，好家伙，可把她们给羡慕的，你瞧瞧，现在还在求我多拍几张呢！”
　　说着就把挂在胸前的手机拿了起来，打开一个聊天群。
　　顾砚顺着她的意思扫了一眼，没多看、也不说话，只是把那酒喝了，然后笑笑。
　　顾一丹没因此就觉得自己遭冷落了，仍旧兴冲冲的说：“佳佳还让我打听你有没有女朋友呢，”
　　佳佳是群里比较活跃的一个女生，每次有什么活动她都很积极，这回本来也打算过来的，奈何正好赶上加班出差，没能成行。
　　“我就说你长那么帅肯定不可能单着，是吧？”
　　顾砚一条胳膊搭在曲起的膝盖上，面前的篝火发出哔剥响，摇晃不定的明黄色火焰映照在他脸上，交织成明暗变化的光影。
　　他低垂着眉眼望着跳动的篝火，语气平淡的回了女生的问题：“分了。”
　　再简单不过的两个字，没有任何起伏，辨不出分毫喜怒。
　　顾一丹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愣了一瞬，既而开玩笑道：“是哪个女生眼这么瞎，不好好把握住你这样的大帅哥啊，这是要造福我们广大女生啊……”
　　顾砚微侧过脸，勾了勾唇角：“我也被劈。腿。”
　　沈栖一整天都没什么胃口，晚上的这顿菌菇宴对他们这些“城里来”的人来说是挺新鲜的，但他也没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只是拨弄着手里的小木枝，有一下没一下的撕着几只他叫不上名字的菌菇吃。
　　全副心思都放在了旁边那人的身上。
　　所以顾一丹找顾砚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竖起耳朵听着了，两人之间的对话一字不落的落进了他的耳朵里，他听顾砚说他俩分了，又听顾砚说他被自己劈了腿。
　　小木枝在手里被掰成两截，尚未来得及吃完的两个菌菇掉在地上，蹦跳着滚了两圈，堪堪停在篝火堆前面，避免了烈火灼身。
　　沈栖很用力的掐着手掌，他很想穿进去为自己解释一句，很想告诉顾砚他没有劈腿，他从来没有和赵灵灵在一起过。
　　但他不能。他动过那个接受赵灵灵的念头，无可辩驳。
　　然而老天爷却仍要考验他，亦或是要给他一次机会——自觉挑了人伤心事的顾一丹讪笑两声，将话题转移到了他身上：“那沈哥呢？”
　　沈栖松开手掌，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视线有意无意的扫到顾砚身上，然后很小声的回答说：“我……也分手了。”
　　统共就关心了两个人的感情生活，结果精准踩雷，一问一个准，全特么是失恋狗。
　　顾一丹脸上的笑意快维持不住：“咳咳，那什么，同是天涯沦落人，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来，喝酒喝酒，去他妈的小三小四，咱不在乎！”
　　她高高举起酒碗，想来个豪气冲天的碰杯，然而两个盟友谁也不搭理她，只各自抿了一小口，然后便都低垂着眉眼不说话。
　　倒是一旁明显陷入醉意的另一个男人大声应和了她：“喝！”
　　这让顾一丹很是尴尬，她悻悻地收回手，默默地坐回原地，自闭了。
　　但没一会儿她又管不住嘴好奇道：“欸我问最后一句，沈哥你该不是也被劈——”
　　“不、不是。”话没说话便被沈栖开口打断。顾一丹莫名松了一口气。
　　然而她这口气尚未全部吐完，沈栖就给了她一记重锤：“我是自己作没的。”
　　“他对我很好，也许这辈子也不会再找到一个比他对我更好的人了。但是我又蠢又自私，没认清自己的心，把人作没了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爱他……”
　　顾一丹原本只是想随口八卦一句，这会儿看沈栖神色哀戚，显然是陷入了失恋的痛苦回忆里，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这……没事啊，那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虽然这么比喻可能不太合适，但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你既然知道错了，就找人把话说清楚”
　　“该解释解释、该认错认错，我们女生都心软，她又那么爱你，也许、也许就原谅你了呢……”
　　明明最开始自己才是失恋需要被安慰的那个人，结果绕着绕着居然转而安慰起别人来，安慰的还是个“渣男”，顾一丹简直开始怀疑人生了。
　　但沈栖这张脸看着实在太具有欺骗性，叫人忍不住心软，好似他无论做错什么都让人不忍苛责他。
　　他们喝的酒是村民们自酿的米酒，抬来满满的一大缸，搁在火堆旁边，沈栖起身往自己碗里添满酒，然后一口喝干了，借着此刻自己站立的姿势，将目光明目张胆的落到了心上人身上。
　　他声音很低地说：“我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原谅我，但我在努力。”
　　这晚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夜空，也落在沈栖面前的半缸米酒里。
　　他喝得已经有些熏熏然，但目力仍是清晰的，借着一池月色，他眼尖的发现了不远处开着的一簇蓝色小花。
　　脚步比脑子先动，待反应过来时，沈栖已经走过去，把那丛小花摘下来、捧在了手心。
　　天上月是水中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他很想将这簇漂亮的小花捧过去送给他的心上人。
　　但最终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小心翼翼的将它拢进手心，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
　　顾一丹：？？？小朋友你是否有许多问号。志愿者联盟改名叫失恋阵线联盟好了。
　　（求收藏求评求海星～）


第37章 
　　这场并不热闹的篝火晚会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结束，然后各自回房间、简单的洗漱、睡觉。
　　村民们酿的米酒是甜口的，喝的时候没多少酒味，一碗又一碗，不自觉就喝多了。
　　但这酒其实后劲很足，回到房间时沈栖只觉得自己头重脚轻，看屋里的灯啊椅子啊，都摇摇晃晃有了重影。
　　最离奇的是连顾砚都变成了两个、三个……
　　但不管有几个顾砚，只要那人是顾砚，就都不愿意搭理他。
　　沈栖一头倒在土炕上，卷吧卷吧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个厚重的茧子，然后就一丝一毫也不愿再动弹，眨巴着眼睛死盯着顾砚的一举一动。
　　看他蹲在门口刷牙洗脸，看他仰着脖子灌下一杯温水，又看他脱下冲锋衣毛衣最后只剩下一件单薄的内衫，然后拉灭了那盏瓦数很低的老式电灯，摸黑朝土炕这边走来。
　　黑暗中，沈栖用力咽了下喉咙，下意识开口说：“等一下。”声音荡着酒意，轻而含糊。
　　但顾砚还是听清楚了，他脚步一顿，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房间里漆黑一片，其实是什么都看不清的，但沈栖觉得顾砚那双浸着寒意的眼睛就那么定在他身上，无端的叫他心头一凛，再开口时声音变得更轻：
　　“能先不关灯么？”
　　顾砚始终一言不发，卷在被子里的沈栖闭了闭眼睛，努力扯了下嘴角：“算——”
　　吧嗒。屋里重新亮了起来。
　　沈栖抬眼盯着那团不算明亮的光源，就见一只飞蛾正绕着它飞来转去，最后一头砸在灯壁上，紧接着坠落下去，掉在砖地上。
　　不动了。
　　死了。
　　身旁凹下去一块，是顾砚躺了下来。沈栖翻了个身，将注意力从落在地上的那只飞蛾死尸上移开，转而盯着顾砚的后脑勺。
　　后者侧着身，将脑袋枕在自己的胳膊上，身体挺得笔直，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很开，好似隔着楚河汉界银河天堑。
　　沈栖伸出胳膊，想碰一碰顾砚的后背，却不敢，手指抠着中间那块空出来的床单，内心烦乱芜杂，纠结成了一条麻花。
　　醉意迟迟而至，他的嗓子开始有些干、有些涩，身上每一寸肌肤逐渐变得滚烫，有如火烧。
　　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解开来，还是热。
　　脱掉外套毛衣，还是热。
　　最后身上只余下一片布料，也还是烫。
　　他急需一汪甘泉。而他的甘泉近在半臂之间，只要他将胳膊伸出去一点、再一点，就能轻易的触摸到。
　　酒壮人胆。美瑟在前。
　　沈栖最终还是遵从本能，伸长了胳膊从后面紧紧搂抱住了顾砚，像那只撞死在灯壁上的飞蛾一样，不管不顾的将自己的身体贴了上去。
　　“你发什么疯？！”顾砚对此全无防备，骤然贴上来的身体冷的像冰，激得他汗毛倒竖，倏地转过身，落进眼底的却是脱了个干净的沈栖。
　　顾砚一肚子火哑在嗓子口，胸腔里各种情绪翻滚扑腾，烧灼着他的神经和玉念。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将所有情绪过滤掉，“沈栖，别撒疯。”
　　沈栖却仿若听不见似的，不言不语的仍是看着他。
　　因为醉酒的缘故，他的眼神迷离着蒙着层水汽，而从这双眼睛里透出的渴求却直白又坦荡。
　　顾砚见不得这个。
　　他抬手覆上这双眼睛，咬字很重的又重复了一遍：“沈栖，别撒疯。”
　　沈栖眨了眨眼睛，细密的睫毛扫在顾砚的掌心，似过了一阵电流，一路从手掌麻到脚趾间。
　　顾砚下意识的拢了拢手指，那双眼眸便又趁虚而入撞进了他的眼睛里，看起来那样无辜又那样可怜。
　　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自顾砚躺下之后就没有停过，他知道沈栖今晚喝多了，却没想过这人能这么疯。
　　而他不是没有渴求，面对这个曾叫他疯癫痴狂的人、看着这双眼睛，本能反应先于理智占了上风，顾砚用力咬了下舌尖，将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阴暗念头压了下去。
　　沈栖的被子早就被扫落在地上，他撑着手掌从炕上坐起来，将自己那床被子盖在了对方身上：
　　“你今晚不清醒，我过去找阿康挤一挤。”
　　阿康是一个戴眼镜的男志愿者，就住在他们对门，白日里同顾砚聊得不错。
　　但沈栖不识好歹又难缠。顾砚起身的同时他便又贴了上来，重新将人压回了炕上。
　　柔若无骨的腰肢覆在顾砚的身上，似道行深厚的蛇妖，一旦盘住了自己的猎物，便再也不肯松口。
　　长时间没能得到充足休息，顾砚这时候已经很疲惫，太阳穴上泛着绵绵密密的疼，针扎似的，沈栖这重重的一压更是叫他眼前一黑，头晕目眩。
　　“松手。”待到那阵晕眩过去之后，他咬着后槽牙，冷冷的说。
　　顾砚眉眼锋利，冷着脸说话的时候是很凶的，沈栖因为这句话怔忡了片刻，但他没有松手，反倒让两具身体贴得更紧，滑腻的手臂不安分的在顾砚身上四处点火。
　　他其实没那么醉，这些年酒局饭局上练出的酒量，远比顾砚知道的要好的多，几碗米酒下肚虽然令他有些头脑发热，但不至于真就醉了。
　　至少神思仍是清明的，他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要干什么，不过是借着这个醉酒的由头，撒一次疯，骗骗顾砚、也骗骗自己。
　　他敛下眼眸迎上顾砚的目光，却对从这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森寒和抗拒视若无睹。
　　他抿嘴笑了笑，用自己火热滚烫的视线细细描摹着顾砚的脸，锋利的眉眼、挺而高的鼻梁、很薄很好亲的双唇……
　　如若目光有实质，他已经抚摸了这张他最爱最熟悉的脸一千次一万次。
　　老式电灯散发出的光亮是很微弱的，昏黄的灯光下，顾砚的脸阴暗交织，像加了一层柔和的滤镜，比平日少了几分冷漠锋利。
　　这不再是那个对他冷言冷语、横眉冷对的顾砚了。
　　身下的这个人好像又变回了从前那个会朝他温柔的笑、会抱他亲他说爱他的顾砚了。
　　这才是他的顾砚。
　　沈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重，他想吻他、想亲他，想把大衣口袋里的那捧小蓝花送给他。
　　可他怕顾砚不要。就像他从前将顾砚的心随意的践踏在脚下。
　　顾砚脸色更差：“沈栖，松手。”
　　他今晚被几个同伴灌了许多酒，这时候酒意上涌，四肢疲累无力，竟是挣脱不过沈栖的钳制，被压得死死的。
　　不。不放。
　　沈栖笑了笑，在顾砚的鼻尖上啄了一下，然后双手向上移，改为捧住顾砚的脸，于混乱中落下一团胡乱的亲吻。
　　他想这么做已经很久了。今日得偿所愿，就是下一秒叫他去死他也甘愿。
　　不对。也没有那么甘愿。他还没有追回顾砚，不能死。
　　如果要死，也要等顾砚愿意爱他之后再死。
　　他睁着眼睛，不舍得错过顾砚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像要把身下之人吃吞入腹一般啃着、咬着，直到浓重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之间漫开来。
　　然后在被推开前主动松开了手，重新搭回腰间用力地收紧。
　　“顾砚，你再用用我吧。”
　　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嘴唇摸索着去吻顾砚露在外面的锁骨，目光执着而坚定。
　　“用用我吧，顾砚……”
　　--------------------
　　沈栖出息了！


第38章 
　　“顾砚，你再用用我吧。”沈栖面色坨红，说着引人无限遐想的话，“顾砚……”
　　顾砚看着那双潮湿的眼睛，眼神摇晃不定。他使劲滚了下喉结，用力的咬破了舌尖，借着那绵密的疼痛迫使自己维持住那点残存的理智。
　　“沈栖，你特么——”可他失败了，无论试多少次，原来他还是会败在这张脸、这双眼睛下，“你特么真是疯了。”
　　但更疯的人是我。顾砚心想。
　　口腔里的铁锈味还是很重，有个地方正在不断的渗着血，说不准是被沈栖咬过的嘴唇，还是他自己咬破的舌尖。
　　他于是收敛起神色间那点淡漠，如沈栖所愿的朝他温柔的笑了笑，说出口的话却残忍至极：“沈栖，你溅不溅啊……”
　　沈栖这时候醉意已经很明显了，他眼神略有些涣散，顾砚的话打了几个转才迟钝的钻进他耳朵里。
　　他缓慢的眨了眨眼，吐出胸腔里那口酸气，凝着顾砚的眼睛承认说：“是，我溅。所以你不要喜欢谭晓磊，你要我吧，怎样都可以，要我吧……”
　　真是疯了。
　　顾砚的双眸晦涩不明，他压着声音叫了沈栖的名字：“我没有跟前男友的喜好，丢了就是丢了，但你既然这么喜欢，主动送上门来求我，那我也不是不能满足你。”
　　长时间处于颓势之后他终于掌握了主动权，一把将沈栖从自己身上掀了下去，反客为主的捏住了对方两节手腕，拇指指腹轻压着沈栖沾着血渍的双唇。
　　“不过我现在喜欢你这里，如果你做的让我满意了，那我也不是不能再考虑考虑。”
　　这番话说的实在是太难听了。顾砚对他向来是极爱惜的，捧着含着都怕摔了化了，哪舍得说一句重话。
　　沈栖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青白交错，似是完全不敢相信这个人有朝一日会对自己口吐恶言，说出这样堪称羞辱的言语。
　　时间好像又回到了分手那一晚，他就是这样被顾砚摁在桌上，在杯盘狼藉里……
　　记忆太过于深刻，以至于顾砚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做，仅是喷洒在脸上的熟悉的鼻息，就已经叫他难以自控，浑身发颤。
　　确实是溅。没有人比他更溅了。沈栖自暴自弃的想。
　　他仰起头，献祭似的在顾砚破皮流血的下唇上吻了吻：“如果我能做好，你可不可以不要喜欢别人。”
　　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只要你也不喜欢别人。
　　嘴里的铁锈味漫到喉咙深处，睡前喝下的那杯温水已经随着酒精蒸发殆尽，顾砚又开始觉得渴，他习惯性的再次咬了下舌尖，嘴角似笑非笑，眼底没有丝毫温度。
　　“那就看你的本事，如果你不能叫我满意，当然会有别人做的比你更好、更讨我欢心。”
　　“毕竟以前是我蠢，两个男人么，舒服了就成，谈什么感情。”
　　沈栖动了动腿，顾砚以为自己会被推开，至少会被拒绝，但并没有，沈栖迎上他的目光，细密的睫毛因为觉得羞耻而剧烈的颤动着，但他却应声说：“好。”
　　顾砚的眼神却因这声“好”变得更冷更寒，他松开沈栖的手腕，起身站到了土炕边上，抱着手臂沉默的看着炕上之人。
　　他看着，也等着，其实心里是不信沈栖真能做到这个地步的。
　　然而他到底是不够了解这个人，片刻之后沈栖便也跟着走下了土炕。
　　他大大方方的跪在顾砚面前，秋水似的眼眸定在他身上，而后抬起胳膊，朝前伸了过去。
　　顾砚深吸了一口气，向后退了两步，避开了那只手掌。
　　沈栖愣了半晌，然后抬眼望向他，眼神略带茫然，又漏着些许慌乱。
　　“你后、后悔了么？”
　　草。
　　以这样屈辱的姿势跪在地上，可这人担心的事情却是他会不会后悔。
　　一时之间顾砚开始弄不懂自己这是在做什么，说好了一刀两断、两不相欠，怎么又因为这人拙劣的隐诱而想要作弄他、糟践他。
　　这是在……做什么啊。
　　他向后抵着八仙桌，敛下所有情绪，垂眸扫向沈栖：“是，我后悔了，我突然不想了。”
　　“所以沈栖，别再做这些多余的、让人恶心的事情。我说了，我们到此为止。”​
　　说完没再多看仍跪在地上的人一眼，简单的套上一件冲锋衣，推开门，大步流星的离开了房间。
　　砰！
　　房门被重重甩上，沈栖在这声重击下细细的打着颤，然后后知后觉的感到冷。
　　但他却没急着起来，耷拉着肩膀颓然的侧坐在地上，茫然又无措的盯着紧闭的房门，久久无法回神。
　　他已经不要脸面、抛弃尊严，可顾砚还是不要他……
　　阿康睡觉会打呼噜，顾砚合衣躺在旁边，听着那过山车似的忽高忽低的打鼾声，一整夜都没睡踏实，每次好不容易要睡着了，便又鼾声大起，将他那几个瞌睡虫倏地惊走了。
　　挨到天蒙蒙亮时他就再也躺不住，轻手轻脚的起床，绕着不大的学校跑了三个圈。
　　再返回到校门口时正好碰上赶过来给他们送早餐的老校长，便一起进了学校。两个人在昨天同一个位置上架起了铁锅，添柴生火，又煮了一锅大杂烩。
　　“顾先生，你们都是好人啊，好人都会有好报的。”浓汤滚起来时老校长忽然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
　　顾砚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算是个好人，如果评判的标准是给有需要的人捐几个钱、做几件好事，那么他勉强称得上是个好人，但昨晚他对沈栖做的那些荒唐事，又无论如何不该是一个好人会做的。
　　他于是什么都没说，帮着校长把竹筐里的饭盒拿出来，拿水勺从大铁盆里舀了水，将饭盒简单淋洗了一遍。
　　做完这些事时太阳已经升上半空，鸟雀啁啾着从枝头掠起，远处村民饲养的公鸡打起了鸣，山间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宿舍门开开合合，阿康和另外几个志愿者先后从屋里走了出来，打着哈欠同老校长和顾砚打招呼。
　　“人齐了，开饭吧！”老校长搬了把小木凳坐在铁锅旁，手里握着个铝制的大水勺，看样子是自觉揽起了给众人分饭的任务。
　　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老校长昨晚向他们道了不止一百次的谢，今天离别在即，反倒没再多说什么，神色寻常的招呼大伙儿吃饭。
　　--------------------
　　沈栖：噢，我已经这么没有魅力了。


第39章 
　　顾砚是最后一个走过去的，刚打完饭，就看见蹲在不远处的阿康朝他招手。
　　大约是有了昨晚同塌而眠的情谊，这人看起来比昨天还要热络几分。
　　顾砚点了点头，走过去蹲在他边上，两人呼哧呼哧把一饭盒热气腾腾的大杂烩喝完了，连勺子都没用。
　　顾虑到大家都要下山去赶车，老校长态度坚决的收了所有人手中的饭盒，没让任何人沾手去洗。
　　顾砚因为是自己开的车，时间最为充裕，便留在最后一个，帮老校长将竹筐提到了井边，再要卷袖子洗时，却被拦下了。
　　“山路不好走，顾先生也快些下山吧，路上慢些开，注意安全。”老校长说。
　　顾砚也没坚持，跟着老校长回到了宿舍区。
　　他昨晚挤得是阿康的那个房间，但东西还留在原来那个房间，顾砚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这扇门从他早上起来时就一直紧闭着，然而这会儿进去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那个令他踟蹰不定的人并不在房间里。
　　顾砚粗粗扫视了圈房间，发现属于另一个人的东西都已经消失不见了，就好像这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第二个人，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
　　从昨晚开始一直积压在胸腔里的那口酸气终于被吐了出来，顾砚靠着八仙桌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干净了。
　　热水壶保温性能不好，昨天晚饭后烧得水放到现在已经彻底冷了，灌进喉咙里激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胃里冷成一团，整个人身上的热气都好似被这一杯冷水给浇灭了。
　　他把玻璃杯放回桌上，起身整理起行李。
　　两夜一天，他带的东西不多，就是一些洗漱用品和几件换洗衣物，这会儿脏的干净的混在一块儿，一股脑被塞进了行李袋里。
　　“顾先生啊，”老校长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很小的深棕色玻璃瓶子，“你看我这记性，早上沈先生刚交代我要把这个东西给你，结果一转身就差点忘记，人老了果然就不中用了哟……”
　　顾砚把玻璃瓶接过来，认出这是个精油瓶，上面的产品标签已经被撕了，但浓郁的香味还是从瓶子里溢出来，钻进他鼻子里。
　　顾砚很熟悉这个香味，是薰衣草。
　　说起来沈栖用的第一瓶薰衣草精油还是他给买的。因为沈栖睡眠不好，夜里多梦又容易惊醒，他听别人说睡前泡脚有利于助眠，就果真跑去买了个泡脚桶，每天哄着人泡半小时脚。
　　后来又听说泡脚时往里面加几滴薰衣草精油效果会更好，他便又巴巴地一下买了十几瓶，泡脚时滴几滴、泡澡时滴几滴、枕头上再滴两滴。
　　以至于他俩的衣服上难以避免的也沾上了薰衣草的味道，顾砚为此还被同事开玩笑取笑过，说他“挺。骚。气”。
　　不过这薰衣草精油效果确实不错，反正后来沈栖的睡眠质量得到很大改善，很少再出现夜半惊醒辗转难寐的情况。
　　“哪是什么精油的作用，分明就是你太不做人。”某个周末两人睡到日晒三竿才起床，沈栖靠在床头，揉着发痛发酸的腰，红着脸睨他。
　　他前一晚用力过猛，弄得狠了些，沈栖差点让他弄晕。顾砚自知理亏，摸着鼻子挨过去揽了揉腰的活，揉着揉着那双手就逐渐不安分，开始在沈栖身上四处点火。
　　“那就精油占四分之一，剩下的全是我的功劳。”
　　嘴上说着精油没用，但不管是出门旅游、或者去外地出差，沈栖都会习惯性的揣上一瓶精油，睡前滴两滴在枕头上。
　　作用究竟有多少暂且不说，反正习惯已经养成了。
　　但顾砚现在捏在手里的是个空的精油瓶，他不知道沈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留给他一个撕了标签的空的精油瓶，难不成是要他看到旧人旧物，然后来个旧情复燃？
　　小玻璃瓶在掌心滚了两圈，顾砚终于发现瓶子不是空的，里面装着东西，只是那东西太小了，他一时没察觉。
　　拧开瓶盖，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里，才发现是几朵已经风干了的小蓝花。
　　花是真的很小很小，每一朵还比不上顾砚的半个小拇指指甲盖大，干干扁扁皱皱巴巴，其实是很不好看的。
　　可这花顾砚并不陌生，他呼吸窒了窒，双唇不自觉的抿得很紧。
　　“哟，这不是补血草么，这玩意儿山里头多的是，顾先生要是喜欢，我拿镰刀给你割去。”
　　“沈先生摘的这个应该是野地里长的，我们还有乡亲专门种这个的，经常会有外面的人过来收，再卖去花店，好像说还挺受大城市里的人喜欢……其实在我们这啊，长在路边都没人愿意采的。”老校长说。
　　顾砚把小蓝花重新装进玻璃瓶里，随口问了一句：“这个花是不是还有别的名字？”
　　“嗐，”老校长抚掌笑了笑，“是有，就是小说里常常写到的那个勿忘我嘛。取个这么好听的名字，放你们大城市里就有人喜欢咯。”
　　他没认错，就是勿忘我。
　　顾砚点点头，将盖子拧紧了，走到八仙桌旁边想把瓶子搁下，想了想又放进了冲锋衣口袋里。
　　“他人呢？”状似不经意地问。
　　“谁？”老校长的思绪还停留在花上，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顾砚指的是谁。
　　“您是说沈先生啊，他天没亮时就下山啦，我也是快走到学校门口才接到他电话，说是公司里有急事，赶着回去呢，沈先生是个好人啊，工作那么忙还抽空过来看孩子们……”
　　“欸，您俩不是住一个屋么，您不知道啊？”
　　顾砚捏着口袋里的精油瓶子，语气平淡地说：“没，昨晚和阿康他们聊得晚了，就在他屋里住下了……”
　　到家时已经快下午一点，因为提前打过招呼，顾爸爸顾妈妈便一直等着，直到顾砚回来才开饭。
　　只有三个人，顾妈妈却做了一大桌的菜，全都是顾砚从小爱吃的，他面前那个碟子里的菜就没断过，红烧肉油焖大虾水煮肉片宫保鸡丁……垒得越来越高。
　　顾砚握着筷子对着满盘子的菜无从下手，苦笑着拦下了老妈夹过来的可乐鸡翅：“妈，够了，再吃下去我得胖了。”
　　不过想拒绝老妈可没那么容易，顾妈妈态度强应的将那只鸡翅码了上去：“胖什么胖，高中念书那么辛苦你脸也比现在圆，外面再好，哪里比得上家里。”
　　“好吃好喝给你伺候着你倒不满意，跑外面去搞什么事业，家里那么大个公司还不够你折腾啊……”
　　说到这里难免又想到音讯全无的那几年，顾妈妈立时红了眼眶，背过身去偷偷抹泪。
　　不愿意见儿子的是他们，但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又哪里能真的不想不念。
　　偏偏儿子也是个倔性子，死活不肯服软，最后到底还是他们这些当爹当妈的狠不下心，向孩子妥协了。
　　能怎么办呢，到底不能真的老死不相往来。
　　这么多年也勉强想明白了，路是他们自己的，想往哪条道上走，他们操心不着。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孩子觉着好就好。
　　“妈，对不起。”顾砚心里也不好受，他大概能猜到老妈在想什么，但除了一句抱歉，他竟是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做什么。
　　他不是个好儿子，假使时光可以重来，他或许依旧会让二老失望。只要他还喜欢男人，就总会走到这一天。
　　只是应该不会再选择那样激烈的方式与爸妈抗争。
　　“哼。”顾爸爸将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气呼呼的瞪过来，嘀嘀咕咕的骂了他一声“不孝子”。
　　他们父子俩性格太像，都是又臭又倔的脾气，顾砚还小时两人三天两头拌嘴吵架，所以这要换做是七年前，顾砚肯定会因为这声责骂跟老爸互呛，然后谁也不服谁的大吵一架，过两天再主动示好，陪老爸下一盘棋喝一杯酒，就能轻飘飘的把这一茬揭过了。谁也不会真往心里去。
　　父子没有隔夜仇。然而因为他冲动之下的出。柜行为，他和老爸之间的疙瘩已经隔了七年，经年累月，成了爬上老爸头上的青丝、布在脸上的皱纹。
　　几千个日夜，爸妈都老了。
　　能不老么，连他自己的眼角都长出了细纹，偶尔还能找出几根白头发。
　　所以他现在要把这个疙瘩解了。
　　“是，爸，是我错了，”顾砚给老爸夹了块肥瘦相宜的红烧肉，笑嘻嘻的受了那句责骂，“您要打要骂我都受着，就是您别气坏了身体。咱先吃饭，吃完我帮您把阳台的晾衣架拿来，您随便往我身上抽，抽到您高兴为止！”
　　顾爸爸大约是没料到他会这样说，脸色明显僵了片刻，而后又“哼”了一声，重新拿起了筷子，将顾砚给他夹的那块肉吃了。
　　“欸欸，先吃饭，先吃饭，有什么事儿吃完饭再说……”顾妈妈到底心疼儿子，没好气的睨了顾爸爸一眼，不满道，“就你有嘴，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
　　沈栖：送花成就get。
　　（生日这天上了个榜单 算是个礼物吧～感谢小可爱们的陪伴）


第40章 
　　吃过饭，顾砚帮着老妈将碗筷收拾好，又切了他买回来的西瓜，一家三口边看电视边吃西瓜。
　　电视节目一如既往的无聊，但三人的心思本来也没真的放在电视上，顾妈妈捏着顾砚的手，还没说话眼眶就先红了：
　　“小砚啊，这么多年我跟你爸也想通了，你要真、真接受不了女孩子，我们也不再逼你了，只要你自己……你自己觉得好就成。”
　　当年顾妈妈一心盼着抱大胖孙子，得知儿子喜欢男人之后的反对程度不输顾爸爸。
　　早两年的时候的确动了气伤了心，觉得自己白生了这么个儿子，后来真的见不到人了，又开始想念，一边怨一边担心儿子独自在外面吃不好住不好，过得不如意。
　　“爸、妈，你们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类似的话顾妈妈这两年没少在电话和微信上说，过年顾砚第一次回家时也同样说过，但顾砚没一点不耐烦。
　　他反握住老妈的手再三保证：“妈，我以前年纪轻，说话做事冲动，没顾及您和爸的心情，又赌着一口气不肯跟你们低头，是我错了，今后、今后绝对不不会再这样……请您二老原谅我……”
　　“欸，好，好……”顾妈妈边笑边抹眼泪，顾砚也鼻腔发酸，跟着掉了会儿眼泪。
　　而后挨过去坐到老爸身边，像小时候那样轻摇着老爸的大腿，嬉皮笑脸地问：“老妈已经表态了，那爸您原不原谅我啊？”
　　“哼，我原不原谅你有用么，你这么能耐，当年就敢犟着头不要你亲爹亲妈，现在翅膀长硬。了，我怕是更管不了你了！”
　　顾砚也不回嘴，扭身将茶几上的棋盘摆好：“爸，我跟您下盘棋吧，老规矩，如果我赢了，您就不要再生我的气，成么？”
　　顾爸爸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冷冷的“哼”了声。
　　好不容易盼回来的儿子自然是宝贝，顾妈妈见不得儿子委屈，一巴掌拍在顾爸爸后背上：“你烦不烦啊，就知道哼哼哼，能不能好好说话？”
　　顾爸爸挨了骂，脸上挂不住，气呼呼的起身走去了书房，见顾砚愣在沙发上不动，回过头没好气道：“愣着干什么，把棋盘带上！”
　　沈栖是在凌晨三点钟下的山。那时候他的酒已经彻底醒了，记起一个多小时前自己干的荒唐事，无论如何都没脸再在那个房间里住下去，匆忙收拾好行李，连夜逃下山去。
　　山里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栖借着手机里自带的手电筒那点微弱的光亮，走了快两个小时才顺利走到山下的公交车站。
　　他对自己的那点车技心知肚明，大马路上开开没问题，要想开进山里那简直是天方夜谭，所以过来时识趣的没逞英雄，把车停在了公交站后面的一块空地上。
　　他没急着回公司，而是同顾砚一样，回了家。
　　沈爸爸沈妈妈并没有因为儿子的突然回来而感到高兴，沈妈妈板着脸问他：“你怎么这个时间突然回来了，不会是被公司开除了吧？”
　　沈栖没吭声，拖着行李箱进了自己房间，锁门、睡觉。
　　沈妈妈跟在后面敲了会儿门，又唠叨了几句，不见里面的动静，这才消停离开了。
　　一夜没睡，又集中精神开了大半天的车，沈栖这会儿头疼脑热，什么话都不想说，只想先睡个饱觉。
　　然而真要睡却又睡不踏实，浑浑噩噩的做着各种光怪陆离的梦。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六点多，头还是疼，嗓子也疼，浑身像被火车碾过一样又痛又酸。
　　起身走到客厅找了体温计含着，不出意外的发烧了，38.5。
　　那么冷的房间里，扒了衣服折腾了大半天，能不发烧么。
　　小药箱翻了个底朝天，有止痛片有板蓝根有创口贴，就是没有一片感冒药。但头是真的疼，沈栖便胡乱剥了颗止痛药吃了。
　　止痛药止痛药，只要是疼，那就应该都能止住吧。
　　老爸老妈一般七点左右起床，吃了药，沈栖进厨房做了简单的早餐，一锅白粥、一屉南瓜馒头，另外给老爸煮了个大肉粽。
　　忙活完这些，他便坐在客厅的沙发里闭目养神，等着老爸老妈起床。
　　事实证明止痛药对感冒引起的头疼没太大的作用，他头还是疼，而且疼得越来越厉害，等待的半个多小时里，起身去卫生间干呕了好几次。
　　沈爸爸沈妈妈走出房间看见的就是脸色惨白、满头冷汗的儿子，沈妈妈惊了一跳，走过来拿手掌探他的额温：
　　“大早上不睡觉坐在这干嘛呢，脸色怎么那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额头怎么这么烫，是不是发烧了？”
　　沈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发烧，他一会儿觉得身上要烧起来，一会儿又冷得只打哆嗦。但他此刻在意的不是身体问题，所以只是摇摇头，说：“我没事。”
　　“什么没事啊，你脸都白了！这么大个人了，自己病没病不知道啊？”
　　沈妈妈又骂了他几句，转身要去给他拿药，却被沈栖拉住了胳膊：“爸、妈，你们先等一下，我有话要跟你们说。”
　　沈爸爸扫到了搁在茶几上的体温计，上面的刻度还没被甩下去，水银柱停在38.5那格上，他皱起眉，不满道：“让你妈找点药，吃了睡一觉，有什么话睡醒了再说。”
　　然而沈栖很坚持：“不行，我必须……现在就说。”
　　沈爸爸沈妈妈看起来颇为不满，但还是依言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成吧，你想说什么说吧……”
　　沈栖他们家是最普通的工薪家庭，沈爸爸沈妈妈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却对沈栖寄予厚望，给他买营养品、报各种补习班，只希望他以后能出人头地找份好工作，不用像他们一样起早摸黑却只能领一点死工资。
　　沈栖也知道老爸老妈拉扯他长大不容易，他小时候体弱多病，三天两头感冒生病，还经常胃痛，老爸的工作不好请假，把他背上背下做各种检查的任务就落到了老妈头上，常常大冬天得累出一身汗。
　　这些沈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他有时候也会忍不住觉得，爸妈对他的爱是有前提的，比如小学时考不到100分就会挨骂，初高中更是不敢掉出年级前200名。
　　成绩好老爸老妈就和颜悦色、成绩不好他看个电视买本漫画书就是罪大恶极不可原谅。
　　他不是那种有天分的人，甚至觉得自己挺笨，同样一道数学难题，别人听老师讲一遍，至多两三遍就懂了，他却要听四遍五遍可能还弄不明白。但为了保持成绩，他一刻也不敢松懈，每天学习到半夜，把咖啡当水喝。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他不怎么爱喝咖啡的原因——初高中时喝到想吐，再不想喝了。
　　上了高中之后有段时间成绩波动挺大，老爸老妈就每天在沈栖面前唉声叹气，那时候他们已经不会大声责骂他了，就是叹气，就是说养他有多不容易，说他们辛辛苦苦赚钱只是盼望他争气，希望他以后能不用像他们一样辛苦……
　　这些话就像软刀子，一刀刀扎在沈栖身上，却比拿真刀子捅他更叫他难受痛苦。
　　压力太大了，巨石一样压得沈栖喘不过气，他每天每天睡不好觉，经常梦到自己高考失利，然后半夜惊醒。
　　现在想想，他后来总是入睡困难，大概就是那时候养成的恶习，经年累月很难改过来。
　　最后是顾砚试尽各种办法换他一夜好眠。但或许能让他睡个好觉的也不是顾砚四处搜寻来的那些个小妙招小偏方，不是泡脚桶薰衣草精油，而是顾砚这个人本身。
　　要不然两人分手之后，他照样睡前泡脚、照样在枕头上滴精油，为什么一点效果都没有呢。
　　“爸，妈。”沈栖抿了下唇，抬眼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他妈，手掌死死抵在大腿上，然后朝两人说，“我有对象了。”
　　--------------------
　　沈栖：同样是回家……
　　顾砚：谁叫你不跟我回家。


第41章 
　　一听是这个，沈爸爸沈妈妈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脸上甚至多了几分欣喜。
　　沈妈妈埋怨道：“嗐，你这孩子，有对象不是好事么，弄这么严肃做什么，把我跟你爸紧张的，瞅瞅，给我吓一手心冷汗，还以为你真被开除了呢……”
　　沈爸爸紧跟着说：“开除也没什么不好，正好回来考公。务。员，再过几年就过岁数了，想考也考不了了。”
　　“你就知道考。公。务。员，说了这么多年他自己不愿意，你还老提做什么！”
　　“公。务。员有什么不好，铁饭碗，社会地位高，工资也不低，总比他跑外面给人打工被人呼来喝去好吧？”
　　高考时沈栖超常发挥，考了个很不错的分数，顺利填报了A大，那段时间老爸老妈很高兴，走进走出脸上都挂着笑。
　　沈栖当时天真的想，我已经如愿考上了好大学，这下总该让你们觉得满意了吧？
　　结果突然冒出来个顾砚，横插在了他按部就班的人生道路上。可他怎么敢把自己跟一个男人谈恋爱的事情告诉父母呢，只好一直拖着，拖到了毕业。
　　毕业之前老爸老妈在意他的学业成绩，毕业之后他们又开始在意他的工作、房子、车子，后来又加上女朋友、结婚、孩子……
　　“xxx的儿子考上。公。务。员了，在海关工作，一年几十万……”
　　“xxx家的女儿已经买了三套房，明年就要结婚了，老公是……”
　　“表弟元旦领女朋友回家了……”
　　“你年纪差不多了，可以找女朋友了，现在生孩子我们还能带得动，再晚几年就带不动了……”
　　“你说的什么话，你都没成家叫我们怎么放心？”……
　　沈栖这才恍然惊觉，原来压在他身上的那块巨石从来也没有被移开过，它只是诡计多端的隐藏了起来，再出现时变得更大更重，仿佛要将他压得永世不得翻身。
　　他听了二十几年的话，努力让自己成为令父母满意的儿子，最后也因为不想伤他们的心而决定找女朋友结婚生子，为此他还……舍弃了顾砚。
　　结果呢？老爸老妈永远不会满意。
　　有时候沈栖也会想，你们不如还像小时候那样骂我打我。
　　如果他拥有的是一对对他动辄打骂、一味向他索取的父母，他或许反倒不必如此瞻前顾后。
　　但他们没有。老爸老妈确实是爱他的，沈栖不可能毫无感恩之心的对这份爱视而不见，只是他们的这份爱变成了沉重的枷锁，牢牢地困缚住了他。
　　但是现在，此时、此刻，沈栖忽然想真正的为自己活一回，他不想再做那个循规蹈矩的乖儿子了。
　　这个念头其实不是一时兴起，它曾经和“要不要和顾砚分手”“要不要像顾砚坦白”这些念头胶着缠斗，紧紧的扼住了他的喉咙。
　　后来它输了，他和顾砚分了手。
　　但顾砚这个人、这个名字，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刻在他骨血里的记忆。他想顾砚，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沈栖无法确定如果没有顾砚，他会不会甘愿一直这样过下去，照着父母的期待，平淡又规矩地过完一生。
　　但顾砚已经在他生命里出现过，他也用惨痛的代价明白了对方之于自己的不可或缺，这一假设便不成立了。
　　所以他想再争取一把，哪怕这个争取或许已经太迟了，顾砚不会再原谅他、他们再没有可能。
　　他也还是想、再试一试。
　　“算了算了，和你说不通，我不跟你吵。”
　　沈妈妈和沈爸爸拌了好一会儿嘴，最后怒了，不想再搭理沈爸爸这个死脑筋，转而问沈栖说：
　　“咱不理他，儿子啊，你跟我们说说那个姑娘啊，对方是哪里人呀、工作是做什么的呀？你准备什么时候把人带回家呀？有没有照片呀，我跟你爸我们——”
　　“爸，妈，”沈栖出声打断她，抬眼冲两人笑了笑，而后目光沉沉的开口说，“他、他不是什么姑娘，我喜欢的人，他是个……男人。”
　　顾砚没把年假一下嚯嚯完，在家住了两天就带着他。妈张女士准备的大包小包回了A市，临走前母子俩约定好了，下个月二老会过来A市看他，到时候他再休年假陪他俩玩儿。
　　临下班时顾砚接到了唐衍的电话，他这会儿还在因为对方的大嘴巴生闷气，语气不善的“喂”了一声。
　　为了这事儿顾砚其实早就找过他麻烦，唐衍大约也自知理亏，话都没说呢就先讪笑了两声，而后才吞吞吐吐的说：
　　“那什么，顾砚，有个事儿可能得麻烦你一下……”
　　一旦被唐衍找过来，最后准没有好事，顾砚摁下电脑关机键，起身关上办公室的玻璃窗，拉下窗帘，丝毫不留情面的拒绝：
　　“别，我一点都不想被你麻烦，请您另请高明吧。”
　　“欸，哈哈、哈哈哈……瞧你这话说的，”电话那头唐衍明显梗了梗，然后不要脸的吹起彩虹屁，“咱俩什么关系啊，我不找你帮忙还能找谁啊，还有人能比咱顾哥更加人帅心善乐于助人的么？那绝逼没有了啊对不对！我——”
　　“少特么废话，”顾砚检查了遍电源开关，最后关了灯，一边单手套西装，一边走出了办公室，“有事说事，没事我挂了。”
　　心里还气着呢，谁跟你亲亲热热哥俩好。
　　五一三天小长假，每个人手上都积攒了一堆工作，顾砚走在过道里，有意无意的往两边的办公室里瞥了几眼，大多数工位上都还坐着人，都在加班加点赶进度。
　　市场部办公室最热闹，似乎是有人叫了K记宅急送，一群人正围在旁边的长桌上啃鸡翅喝冰可乐。
　　“咳咳，”唐衍装模作样的咳了两声，终于把今晚这通电话的来意道明了，“那什么，事情是这样的，我从前天开始就没联系到沈栖，给他发消息打电话都没人理，刚才再打过去干脆就关机了。”
　　“我有点不放心，想起你俩在一个公司，就想问问你看见他没？”
　　还真没有，平时总在他眼前晃悠的人，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出现过。刚才在市场部办公室好像也没瞥见那人的身影。
　　“没有。”顾浔说。
　　唐衍叹了口气，语气更加着急：“那他能跑哪儿去啊！要不……要不顾哥你跑去他家里看一眼？嗐，我这不是人在外地嘛，要不然我就自己去了……”
　　顾砚摁电梯的手一顿，电梯从35层降下来，直接跳过了34层和他所在的33层，停在了32层。
　　他便没再急着摁，握着手机站到一边，直到后面有人走过来，才终于将那个下行的按钮摁亮了。
　　大概是迟迟没有得到回应，唐衍又尴尬地笑了笑，小心翼翼的问：
　　“顾哥你倒是说句话啊？就一眼，我把地址发给你，你就去看一眼，要是他没事你就立马走人，等我回来我请你吃饭，你说去哪就去哪，成么？”
　　“主要是真的不放心，我听说那边山路特别难走，我就是怕他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
　　叮——
　　电梯到达负一层，顾砚从电梯里走出来，找到自己的车，打断那头的絮叨：“不用。”
　　“什么？”
　　“我说不用，不用发……”
　　唐衍以为他还是不愿意：“不是，顾哥，我是真没办法，不然我也——”
　　顾砚再次打断他：“我知道他住在哪。”
　　--------------------
　　唐衍：噢好的吧，是我多事了。


第42章 
　　顾砚之前到过沈栖的新公寓，还记得公寓名字和楼号、楼层数，挂掉唐衍电话之后就直接找了过去。
　　因为被唐衍的不靠谱给整怕了，担心今天这事又是对方搞的什么鬼，他一路上尝试着给沈栖拨了三个电话过去，无一例外都没打通，心里已经信了一半。
　　至于剩下的另一半。顾砚将车开到公寓楼下，停好，抬头望向沈栖所在的十九层——如果这是个恶作剧，那他就把唐衍和沈栖一道拉黑。从此以后再也不信他们说的任何一个字。
　　公寓安保做的挺不错，进入楼道要刷卡，顾砚不是这里的住户，当然没法摸出卡来，站在门口等了十来分钟，才跟在一个超市买菜回来的老太太身后走了进去，引得老太太频频扭头打量他。
　　顾砚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抿着嘴朝对方笑了笑。哪只老太太竟然被他这一笑吓着了，脸色一变，加快步子钻进了电梯，没等顾砚跟上就火急火燎的拼命按关门键，看样子是想把他给甩掉。
　　顾砚：“……”我长得有这么吓人么？
　　但老太太属实是多虑了，坐电梯也得刷卡，刷不了卡的顾砚只能找紧急消防通道，靠着两条腿爬上十九楼。
　　中途他又尝试着给沈栖拨了个电话，出乎意外的是这次回应他的不再是毫无感情的系统女声，电话居然被打通了——嘟嘟嘟——嘟嘟嘟——
　　只是始终没人接。
　　几十秒后电话被自动挂断，顾砚拧了拧眉，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打一个过去的时候，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正是他刚刚拨过的那串号码。
　　“喂，咳咳……顾砚？”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沙哑，语气带着点迟疑，像是不敢相信顾砚会主动给自己打电话。
　　顾砚蹙了下眉，开门见山的问：“你在哪？”
　　电话那头顿了片刻，才说：“我、咳咳咳，我在家……”
　　累了一天、饿着肚子爬19楼，结果人告诉他其实就在家待着，顾砚觉得自己仿若有一肚子火要发。
　　——在家为什么不接电话不回消息？玩什么失踪？又在玩什么把戏？
　　临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开门。”
　　这回电话那头停顿的更久，足有一两分钟没有动静，顾砚心里的那团火快要压不住，就在他等的不耐烦，想要出声催促时，里面突然传出乒铃乓啷一阵响，紧接着是重物倒在地上的闷响。
　　又过了大约半分钟，门哐的一声被撞开：“顾砚！”
　　而顾砚也恰在此时爬上了19楼，正撑着扶手迈上最后两级阶梯，两人一个垂眸望下来，一个抬眼看过去，两道视线在半空交织在一起，顾砚的手机还贴在耳边，电话里电话外两道呼吸声同时炸在他耳边，沉重又急促。
　　但其实不止如此，他自己的呼吸声同样沉重又急促——19楼不是白爬的。
　　“顾砚，”沈栖又叫了他的名字，而后小心翼翼又掺着点惊喜的问，“你怎么、怎么过来了？”
　　他满脸病容，脸色苍白又憔悴，眼下有片很深的青黑色。
　　身上穿的是套蓝灰色睡衣，这还是去年春天时顾砚买的，他家里的衣柜里也有这么一套，黑色的，是同款不同色的情侣睡衣。
　　大约是因为出来的太匆忙，衣服没来得及整理好，最上面的三粒纽扣没扣上，露出一大片胸膛，下摆一半露在外面，一半塞在裤子里，几天不见他瘦得快脱相了，原本合身好看的衣服套在他身上变得松松垮垮的，完全撑不起来。
　　整个人从内到外透着灰败和狼狈，只有看向顾砚的一双眼睛里有喜悦漏出来。
　　顾砚踩实了最后那级阶梯、站直身体，没什么情绪的说：“唐衍打不通你电话，让我过来看看。”
　　沈栖眼眸闪了闪，像是因为这个回答而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把这点失落掩了下去，垂下眸小声解释说：
　　“嗯……手机没电了，刚刚才充上电，让你们担心了，抱歉。”
　　说完又迅速掠了顾砚一眼，试探着问：“你要不要、进来喝杯水？”
　　像是怕遭到拒绝，说话间他已经让到了一边，弯腰从鞋柜里翻了双新拖鞋出来，着急忙慌的拆了包装，朝顾砚递了过去。
　　顾砚想说不用了。他已经见着了人，也确认过对方没缺胳膊少腿，其实完全可以向唐衍交代了，但沈栖将拖鞋递过来时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那两个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热度，烫得顾砚下意识缩了缩手指。
　　沈栖在发高烧。
　　烧得也实在太厉害了。以至于顾砚无法心安理得的装做不知道、没感觉，然后转身走人，任由对方烧晕在家里。
　　他把拖鞋丢到地板上，换下脚上的皮鞋，并不去看沈栖的眼睛，语气很淡的应下来：“也好。”
　　沈栖后背抵着玄关，没有血色的双唇被紧抿着咬在齿间，他瞳孔微微涣散，紧接着很用力的点了下头：“好！”
　　除了唐衍和顾砚，家里没招待过其他人，沈栖将人引到沙发上坐下，自己跑进厨房琢磨着要给人泡杯茶什么的，但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只找到半袋桑叶茶，这还是两个月前唐衍带过来的。
　　唐衍大概是怕他一个人烂在家里，隔三差五就跑过找他吃吃小龙虾啃啃卤鸭爪。
　　沈栖虽然已经搬来这个新公寓快半年，但他对这里始终没什么归宿感，也从没有准备要在这里招待朋友，没酒没茶没水果，唐衍为此嫌弃的要死，后来每次过来都要自带一些东西来，跟小鸟衔巢似的。
　　沈栖将袋子打开，抓了点茶叶凑近鼻子闻了闻，但这个味道本来就奇奇怪怪的，闻也闻不出是否变质，他犹豫了一阵，到底没敢拿这个给顾砚喝，最后还是只倒了杯开水。
　　两人于是各捧了个玻璃杯，不言不语的安静喝着。沈栖这会儿又高兴又紧张，拇指神经质的摩挲着杯口，眼睛低垂着，目光却总是不经意的掠到顾砚身上。
　　他暗自后悔之前没有听唐衍的备好一些吃的喝的，否则现在也不至于只能让顾砚喝一杯白开水。
　　但除此之外他真就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招待人的了，除了……茶几上两只放了很久，表皮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苹果。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也是唐衍带过来的。
　　他想，要不就削个苹果吧，有总比没有好，或许削开来是好的，这苹果其实挺甜挺好吃的，但是……会不会太磕碜，而且顾砚都已经看见了，会不会误会我是故意拿这些恶心他？
　　沈栖胳膊在茶几和沙发之间来来回回打着摆，时不时偷觑顾砚的脸色，明明顾砚是客人，他是主人，但他看起来却比顾砚这个客人更拘谨、更不自在。
　　“你手怎么了？”在沈栖纠结万分的时候，顾砚突然开口问道。
　　沈栖心下一紧，下意识握住了手腕，那截被顾砚摸过吻过几千上万次的胳膊便掩在了宽大的睡衣袖子下，他脑袋垂得更低，神色局促不安：“没、没什么。”
　　没什么就见鬼了。顾砚递过去一个略显不满的眼神，视线最后落在那条被沈栖牢牢握住的胳膊上。
　　刚刚这人爬上爬下翻箱倒柜，顾砚想不去注意他都很难，然而这一看就发现了问题——
　　不只是胳膊，从睡衣下面露出来的后背和其他一些地方都有很明显的伤痕，青红交错，是很可怖的样子。
　　顾砚握着水杯，一小口一小口抿着水，告诉自己沈栖的一切都已经与他无关。他为此忍了又忍，最后却终究没忍住，把压在心口的问题问了出来。
　　其实刚刚站在鞋柜旁边时他就已经扫见了沈栖背后的伤，但那时候玄关处灯光昏暗，他疑心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并不怎么往心里去。
　　而且他也不好意思盯着人后背细看，已经分手了，不合适。
　　然而如果这人真的浑身上下都是伤，他就没法再做到不闻不问。
　　雄性动物天生就有独占欲，喜欢做标记圈地盘，不喜欢别的雄性碰自己碰过的东西，顾砚此刻的心理也与此差不多——
　　他和沈栖虽然已经分手了，但这个人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曾是属于他的，是被他摸过吻过舔。过做过标记的。
　　这人做菜不小心切到个手他都能心疼的将那把刀丢垃圾桶，从此以后再不让对方碰刀具，这会儿见对方伤痕累累，哪里做得到无动于衷。
　　他于是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沉：“你身上、怎么回事？”
　　沈栖往后缩了缩，目光闪躲不敢去看顾砚的眼睛：“真的没什么，就是、不小心磕了下。”
　　顾砚显然被他这个下意识躲避的动作给惹恼了，胸腔里腾地蔓上一团无名火，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两个跨步走到沈栖面前，因为动作太大，带得茶几震了几下，朝旁边偏移了一小段距离。
　　他弯下腰，拿手掌抵在沙发靠背上，将沈栖禁锢在了自己跟沙发之间。沈栖仰着头，目光仍是摇晃不定，似哀求似讨饶。
　　顾砚却不为所动，态度强硬地扯掉他的睡衣纽扣，然后将人翻过身去，把那件蓝灰色的睡衣从他身上剥了下来。


第43章 
　　事实证明顾砚的猜测没有错，这人确实受了很重的伤，后背没有一寸肌肤是完好的，青红色的血印布满全身，有些地方更是被打得皮开肉绽，看起来实在是……触目惊心。
　　顾砚将胳膊伸过去，想碰又不敢碰的悬在后背上，最后还是将胳膊垂了下来，一拳砸在沙发上，他目光阴沉，从齿缝间很艰难的挤出几个字：
　　“这是、怎么回事？”
　　沈栖扭过头，眼底的哀戚更甚。赤洛着身体将一身丑陋的伤痕暴露在顾砚面前，他觉得自己很难堪也很狼狈，他把自己更深的缩进沙发里，自欺欺人的希望这样顾砚就不会看到他。
　　但他自己又舍不得不去看顾砚，他甚至胆大包天的想让顾砚抱一抱他。
　　然而顾砚当然是不可能会抱他的，所以他只好自己伸出了胳膊，努力去够顾砚的后腰。
　　他最终也如愿抱住了自己的心上人，只是这个拥抱并不亲密，也不够长久，顾砚很快就将他摁了回去：“我再问最后一次，这是、怎么回事。”
　　他声色沉缓，语气里已经辨不出之前的怒意，食指指腹很轻很慢地抚上沈栖的侧颈，又慢吞吞的向下移到锁骨、肩胛骨、后腰……
　　沈栖的皮肤是滚烫的，他的指腹却是凉的，一冷一热的强烈刺激得沈栖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全身都打起细碎的颤，但他却仍是抿着唇不打算吭声。
　　顾砚又朝他扫过去一眼，这个人或许真的被他护得太好，以至于不让他吃点痛就永远学不乖。
　　他把手指定在沈栖的腰腹间，然后在那块腐肉上用力一摁，沈栖瞬时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眼尾愈红，缀着两三滴眼泪。
　　顾砚无法确定这点眼泪源自何处，大约是因为屈辱，也或许是因为疼痛，但他已经不再关心这些。
　　他忽然觉得一切都挺没意思的，状似对自己一往情深的沈栖挺没意思的，执着在意沈栖一身伤的自己也挺没意思的。
　　既然人家不愿意说，他又何苦非逼着人开口呢？
　　他是人谁啊、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啊……
　　“沈栖。”他骤然松开手，退开几步站到茶几边上，始终紧压的眉峰舒展开来，他好似微微笑了笑，然后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你不想说就不说吧，刚才……就当我多管闲事。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多做逗留，转身作势就要走。
　　沈栖急急忙忙从沙发上跳起来，但因为脚下不稳，一个趔趄直挺挺的扑在了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顾砚顿下脚步，扭头瞥向他，眼底又漏出几分恼怒。
　　沈栖却不着急站起来，他就着这个倒地的姿势，抱住了顾砚的小腿：“不是多管闲事，顾砚，不是多管闲事，你别走，我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顾砚对他的其他事并不关心，他蹲下来，迎上沈栖近似哀求的目光，又拿指腹摁了摁他肩头的一块腐肉，语气凉薄的说：“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沈栖又是病又是伤的，身上根本没多少力气，顾砚很容易就将自己的腿抽了出来，然后撑着大腿起身，说：“唐衍很关心你，过后你自己给他打个电话吧。”
　　“不要！顾砚！别走！”沈栖又来抱他的腿，“是被我爸打的，因为我跟他们说我喜欢的是个男人，是你！”
　　顾砚猛地回过头，齿关紧咬，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漫开来。他喉结用力滚了滚，一时间竟不敢去看地上那人的眼睛，微微侧过脸，下意识动了动腿。
　　出。柜。居然是因为出。柜。
　　在猜测沈栖那一身伤的来源时，顾砚脑子里荒唐的转过许多个念头，他想是不是沈栖和那个什么灵分手了所以被找人教训了，又想他是不是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糟了报复，他甚至想到是不是那天半夜下山遇到了打劫的……
　　但无论如何都没有想过真相会是这样。是因为沈栖同父母出了柜。
　　“你知道我们已经分手了么？”你图什么啊。
　　沈栖却把他抱得更紧，几乎将自己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他那条腿上：“知道，我知道，但是我爱你啊顾砚，我也想……”他已经哽咽的说不出话，断断续续的哭诉道，“也想让你再、再爱我一次……”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顾砚闭了闭眼，很轻地嗤笑一声，而后使了个巧劲，把压在自己腿上的人绊到一边：
　　“没可能了，沈栖，我们都往前走吧。”
　　铁门被重重的甩上。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着顾砚在他面前甩上门，然后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沈栖以为自己的一颗心早就铜墙铁壁刀枪不入了，但其实不是，它还是会疼会难过会难以呼吸。
　　前两次他都没有勇气追上去，但这一次他想试一试。
　　想到这里，沈栖从地板上爬起来，重新套上睡衣，胡乱的扣上几粒纽扣，跟着追了出去。但他还是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电梯在自己面前关闭、缓缓降落下去。
　　沈栖神经质的拍着电梯开门键，奢望着这道铁门能重新被打开，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他拼命摁电梯键的同时电梯已经从19楼降落到了18楼、又到了17楼、16楼……
　　不行。不能在这里干等着。电梯下去再上来再下去，来回三次的时间顾砚肯定已经跑没影了，不可能再让他追着人。
　　还有办法，肯定还有别的办法。
　　消防通道的安全指示牌发出滴滴的响声，在安静的过道里显得尤为刺耳。
　　沈栖却猛然被惊醒——对，爬楼梯，还可以爬楼梯！他真是烧糊涂了才会把这个忘得干干净净！
　　吧嗒。吧嗒。吧嗒。
　　沈栖疾步冲下楼梯，他发着高烧，还带着一身伤，两天没怎么吃东西，脚步踩下去都是虚的，没爬几楼就扶着栏杆气喘吁吁，眼前黑一阵白一阵，这是要虚脱了。
　　但沈栖只顿了顿就继续往下跑，只要多走一步，他就能离顾砚更近一步。
　　将近两百级阶梯，顾砚刚才就是这样一级级往上爬，而他现在正在一步步往下追，他们虽然走过同一条路，但时间不对等、目的地不对等，然后他们就……始终差了那么一大截。
　　就像他好不容易追到了楼下，却仍是慢了一点——顾砚留给他的只有一个车辟股。
　　“顾砚！”他不死心的追上去，大声喊着顾砚的名字，但顾砚那辆大奔已经拐了个弯，朝大门开去，完全没注意到后面还有个人在追过来。
　　而且即便是看见了，大奔或许也并不会多做停留。
　　“顾砚——”从他决定同顾砚分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留不住任何东西。
　　“顾砚！”沈栖一直追到小区门口，而那辆大奔已经汇入街道的车流中，早已看不见任何踪迹。
　　“顾砚……”沈栖重复着喊这个名字，从前的几千个日夜，这个名字就像专属于他的神灯，只要他一喊，那人就会出现在他面前，毫无怨言的完成他一切的要求、所有的心愿。
　　但那只是曾经。是从前。
　　沈栖抬起双手捂住了脸。他的眼睛又酸又涩，还有点疼，像是被什么虫子蛰了一般，然而这一回他没有哭，他只是用力捂了把脸，然后瘸着腿一步步慢吞吞的往回走。
　　刚刚爬楼梯时因为体力不支崴了下脚，但因为着急追顾砚，根本没顾上查看伤势，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感到疼。
　　撩起裤腿一看，左脚脚腕已经肿得跟馒头一样大了。
　　“顾砚，我好疼啊……”
　　--------------------
　　砚哥：莫得感情。


第44章 
　　下楼时电梯同他作对，回去时却乘坐的相当顺利，快到19楼时沈栖恍惚想起自己穿的是睡衣，身上不可能带着钥匙，当然也没有手机。
　　几个月前他曾经因为这个理由跑去顾砚家里蹭住过一晚，那如果今晚再用同样的理由，顾砚还会不会再收留他？
　　这个念头起得突然又很没有道理，沈栖却开始认真考虑起实际它的可能性。
　　他想他或许可以试一试，反正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损失，大不了就是吃个闭门羹，然后在门口蹲一夜。
　　但顾砚一向心软，大约也不会真的放任他在外面冻死饿死，所以他还是有很大的可能可以进去顾砚家里的……
　　叮——
　　电梯停在19楼，电梯门缓缓打开，沈栖的胸腔还因为那个突如而至的念头而鼓噪着，现实却又打了他一个重重的巴掌——
　　刚才出来的匆忙，他压根就忘了关门，此刻那扇铁门正大开着，像是在欢迎他的回来。
　　沈栖：“……”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心里两个小人反反复复打着架，一个让他赶紧进去，另一个怂恿着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然后把铁门关上……
　　一直到手机铃声从房间里传出来，他才掐断内心的争斗，一瘸一拐的走进去，赶在电话被挂断之前接了起来——
　　“喂沈栖，你干嘛呢，怎么老是不接电话，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是唐衍。大概是顾砚已经知会了他，所以才打来这个电话兴师问罪。
　　“我有点发烧，睡了两天，没发现手机没电了，抱歉，让你担心了。”沈栖很愧疚的说。
　　唐衍确实是急坏了，这会儿终于逮住人，变着法儿的把人好好教训了一通，然后才关心起好友的身体：
　　“去没去医院啊，没事吧？听你声音哑得跟菜市场那待宰的鸭子似的。”
　　“没事，已经好多了。”其实还是晕，折腾了这么一通就更晕了，哪哪都难受，浑身上下像被人拿棍子敲过一遍似的。
　　而他确实刚被棍子敲过。这么一想，其实还挺逗的。
　　“你烧傻了，笑什么呢？见了顾砚也不用高兴成这样吧？”唐衍哪壶不开提哪壶，把话题转到了顾砚身上。
　　沈栖嘴角的笑意隐下去，手指紧紧的攥着被角。
　　“我跟你说你可得请我吃饭，我好说歹说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说服人过来找你，我容易么我……”
　　“欸你怎么突然就病了，前两天不还好好的么？莫非是——”
　　隔着手机，唐衍看不见好友此刻的神色，也没听出语气里的不对劲，反而因为卸下了心头的大石而很高兴，忍不住八卦起来，笑得贱。兮兮的。
　　“你那天不是说你俩晚上住一个房间么，有没有干柴烈火一触及燃，然后开展了些什么少儿不宜的运动？我听说那啥会导致发烧……”
　　沈栖：“……”他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如果真是那啥就好了，关键是他脱光了送上门去人也懒得多看一眼，要不然反倒不至于发烧。
　　“唐衍，我跟我爸妈出。柜了。”
　　“出。柜好啊，出。柜——你说什么？你出。柜了？！”唐衍嗓门抬高了八个度，因为过于激动声音还劈了叉，相比沈栖而言，他更像那只被束缚住双翅，倒悬在铁架上的大公鸭。
　　沈栖便又重复了一遍：“嗯，我出。柜了。”
　　跟着顾砚去山区看望孩子是临时起意，因为他事先并不知道顾砚的打算，是那天下午唐衍找他聊天时透露的。
　　当时他正从冰箱里拿了个番茄和鸡蛋出来，打算煮番茄鸡蛋面当晚饭吃，结果唐衍这个电话一来，他哪还有什么煮面条的心思，把鸡蛋和番茄随意的往水池里一丢，就急匆匆跑进房间整理了两件衣服。
　　然后下楼、开车，按着唐衍发来的导航直奔而去。
　　尽管后来发生的事情不尽如人意，但沈栖没后悔跑那一趟。也同样不后悔向父母出。柜。
　　这算是临时起意，但也是深思熟虑。从山上下就回家向爸妈坦白，这个决定是他在朝顾砚奔赴时临时下的，但想坦白这个念头却已经在他心里转了很久、转了很多次。
　　他爱顾砚，尽管这份爱意悔悟的太迟，对方可能早就不在乎、不准备回头，他也还是想试一试。但这不是为了向顾砚或者是他自己证明什么，单纯只是觉得爱一个人就该是这样。
　　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但老爸老妈对此的反应比他想象中还要激烈。
　　……
　　“臭小子，你在胡说些什么？！你再说一遍！”老爸气得脸色铁青，指着他的鼻子尖让他重复刚才的话。
　　沈栖自私又软弱的过了这么多年，那一刻却没想过要退让半步，他迎上老爸恨不得弄死他的目光，缓慢而坚定的又重复了一遍：
　　“我喜欢的人，是个男人。”
　　“你！”老爸动了动嘴唇，却是很难再多说一个字出来，直接抄起手边的烟灰缸砸在了他脑袋上。
　　他当时就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鲜血顺着额角淌进脖颈间、又洇进衣服里。很疼。
　　“我当你为什么一直不找对象、不把女朋友领回家，原来你……你居然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你、你给我跪下！”
　　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指着鼻子骂变。态，这太难受了，沈栖跪在二老面前，用力的咬着口腔内壁，双手紧握成拳摁在大腿上。
　　老妈已经倒在沙发上哭成了一个泪人：“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老天爷啊，我们是做错了什么要这样对我们啊……儿子啊，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沈栖心如刀割，但他既然已经选择了踏出这一步，就不可能再退回去。
　　“儿子啊，你别给我们跪，妈妈给你跪，妈妈给你跪——”老妈哭着喊着跪在他对面。
　　“你是在骗我们的对吧，你点头，你告诉我们刚刚是骗我们的对吧？你说话啊……”
　　“你一定是发烧烧糊涂了，咱们去吃点药、睡一觉，睡醒了就好了，就不糊涂了，啊？你跟妈妈说，跟妈妈说啊……”
　　沈栖看着他妈：“妈，我很清醒，我就是喜欢他。”
　　“啊……老天爷啊，你要我们怎么活啊、怎么活——”
　　他们这样的小县城，男女到了岁数不结婚都得被指指点点说上一箩筐的闲话，更遑论他成了个变。态、同。性。恋。
　　爸妈这样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所以沈栖尽管心里难受的要命，也不觉得喜欢同。性恋就算变。态、就是不正常，但还是不做任何争辩，就那样在客厅里跪了一整天。
　　不管老爸是用脚踢他，还是拿藤拍抽他，他都没有丝毫反抗。
　　后来还是老妈心疼他，拦着老爸不让再打了，他才捡回了一条命。
　　否则他大概真能被他爸活活打死。
　　到了晚上，老爸把沈栖特地买给他们的吃的穿的塞回了行李箱，然后将他连人带箱子一块儿丢出了家门：
　　“滚！我不需要一个喜欢男人的儿子！拿着你的东西滚！不把这个臭毛病改了就永远别回来！”
　　沈栖深知父母这回儿在气头上，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便也不急着做什么，拎着行李箱连夜开车回了A市。
　　他本来也没想过能让父母一下子接受这件事，顾砚为此磋磨了快七年，他也早就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这场感冒来势汹汹，又因为受伤，之后的两天沈栖高烧始终不退，倒在床上爬都爬不起来。睡睡醒醒，像陷入了一场总也醒不来的噩梦。
　　直到今天才有所好转，烧还是烧着，但不至于糊涂，已经清醒了许多。
　　接到顾砚电话时，他刚给手机充上电，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沈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怀疑自己仍在做梦，只是这一回缠绕着他的不再是噩梦，而是他的心上人好心的入了他的梦。
　　顾砚的声音自电话里响起来时他还是觉得不真实。但哪怕是个梦，只要是顾砚说的，他便统统照做。所以他匆匆从床上爬起来，期待着铁门一开就能看见心里想着念着的那个人。
　　结果一脚踩下去，腿软的直接跪在了地板上，但他没觉得疼，爬起来直接往门口冲，一秒钟也不敢耽搁。——他怕顾砚等不及会走，也怕这个美梦很快就醒。
　　好在那不是梦，顾砚真的来了。因为担心他，所以来了。
　　哪怕这个担心只是出于唐衍的恳求。
　　--------------------
　　沈栖：好感度能＋1吗？


第45章 
　　“我——草？”唐衍听的目瞪口呆，“不是，恕我直言啊，你这柜出得是不是也太突然了些！而且就算要出，你至少也得等到把顾砚追回来再出吧？
　　“或者……或者能到找到新男朋友之后吧，不然你图什么？图你爸的一顿揍？图你爸妈不认你、不让你回家？”
　　唐衍对此并不理解，沈栖也不指望他能理解：“我不会有别的男朋友。”
　　就像刚才顾砚问他，都已经分手了你做这些还有什么意思。不为什么，也不图什么，只是他觉得应该要这么做而已。顾砚爱他，所以想在追他之前扫清家庭的障碍，想向父母坦诚自己爱上了一个人，并愿意付之一切。
　　他如今也一样。
　　电话那头默了默，好一会儿之后才听唐衍又说：“沈栖，虽然你可能不爱听，但有些事，它就是强求不来的。”
　　“我就问你，如果顾砚始终不原谅你，你难道就打算这么一直耗下去等下去？如果他找了新男朋友呢，你也还是等着？你要等到什么时候，难不成等一辈子？”
　　沈栖没吭声。
　　“哎。”唐衍或许也意识到这个话题过于沉重，不适合在电话里说，于是半认真半玩笑道，“那什么，我前段时间办了张健身卡，带我的教练也是那啥，长得贼帅，身材巨好，关键还是单身，要不改天介绍你俩认识下？”
　　沈栖：“我不会再找男朋友。”
　　唐衍怀疑好友现在只会说这句话：“嗐，又不是非要你俩怎样，不做男朋友也可以做朋友么，多看看别人，多认识几个朋友，没准儿你就会发现生活其实还是很美好的，优秀的男人也是很多的，对吧？”
　　“嗯，但是我不会再找男朋友。”沈栖说。
　　唐衍：“……”得，废了半天口舌结果好友变成了复读机。就在唐衍无比郁闷之际，沈栖叫了他的名字，“啊啊，怎么了？”
　　“唐衍，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其实……我不喜欢男人……”
　　过去那么多年里，他将这些事死死摁在心里，对谁都不敢说，觉得那是难以启齿的、是羞于见人的，但其实把真相说出来远比想象中简单的多，甚至那些曾经觉得说出来就会天塌地陷的事，放在此时看来根本无足轻重。
　　把所有的一切向好友坦白后，沈栖郑重地说：“所以除了顾砚，我不可能再喜欢别的男人。”
　　“我……”唐衍这次沉默的时间特别长，足有五六分钟后，他才突然爆了句粗口，“我了个大草！”
　　“无语了我！本来以为你就是作死作过头了，亏我还冒着被顾砚打死的风险到处给你打听他的动向，结果你倒好，这是直接凉凉了都！抢救都没法抢救了！”
　　“但是沈栖你是不是脑子有泡啊，你说你一个从初中开始就会暗恋同桌小女生的直男，都愿意让另一个男的那啥了，还特么七年，如果这都不是因为爱，还能是因为什么？”
　　唐衍抱着手机原地打转，心里暴躁地简直想把人拎过来狠揍一顿。怎么会有这么缺心眼的人啊！
　　“难道是为了钱，那如果我现在给你一千万，然后说要和你那啥，不用七年，就七天，你答应不？你——”
　　沈栖想也没想的回答：“不答应。”
　　唐衍没想到对面能回答的那样干脆利落，明显梗了下，然后说：“那什么，咱其实不用回答的那么快，稍微也给我点面子成不成……”
　　“不是，你怎么想的啊沈栖，”脸都快被抽肿了的唐衍自觉话题有走歪的趋势，及时将话题引了回来，“你说你逗不逗啊你，这叫什么事儿！你特么简直……简直……”
　　他简直了半天也没简直出个所以然来，两边都是自己的朋友，但因为知道沈栖是下面那一个，他理所当然的偏心了对方。
　　——还是那句话，睡都让你睡了，让让媳妇儿也是无可厚非，但是现在……现在明显是沈栖这个王巴蛋不做人啊！
　　他脸现在已经不是肿不肿的问题，而是被沈栖给直接丢没了！
　　敢情顾砚才是最应该被安慰的那一个！
　　交友不慎！真是交友不慎！
　　“反正你——欸，就来——”唐衍再要教训他，同事却过来找他了，他只好又把话咽了下去，“我这有事儿，你等我回来，等我后天回来咱俩好好说道说道，我真无语了我！草了！”
　　电话被挂断，沈栖将手机丢到一边，抬手捂住眼睛，把那点刚要冒出头的眼泪又给摁了回去。
　　他低着头，后脖颈被拉的很直，两片肩胛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脆弱，像一朵在风雨里几经摧折的花。失去了养花人的庇护，很快就要支撑不下去……
　　沈栖是在四天后的周一回的公司，那天上午设计部周会，顾砚过去听了二十来分钟，然后转去茶水间接咖啡，才走过转角，就透过玻璃窗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沈栖抵在茶水柜前，一只手虚虚的撑着，一只手握着手机低头摆弄着。咖啡机的红灯亮着，旁边一起等着的还有三个女员工。
　　都是熟面孔，但不是他们设计部的，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几个都应该是沈栖的同事。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顾砚的错觉，沈栖同她们之间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壁，她们在那头，沈栖在这头，双方颇有种格格不入、井水不犯河水的感觉。
　　顾砚走进去时，四个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沈栖的目光却停留的更长久，只是他不如女同事们嘴甜，没有像她们那样礼貌又热情的同他打招呼：“顾总好！”
　　顾砚点点头：“你们好。”
　　“顾总也是来接咖啡的么？不过刚煮上，还得等几分钟。”女同事A给顾砚让了位置，其他两人也跟着挪到一边，空出了离咖啡机最近的那个位置。
　　但顾砚并没有走过去，姿态随意的靠在门边。
　　几天不见沈栖好像更瘦了，他身上那件西装是当初两人一块儿去买的，版型合适做工考究，穿在沈栖身上就像为他量身定做的，衬得他像个从小被泡在蜜罐里、从来不知人间疾苦的娇气贵少爷。
　　顾砚当时看得挪不开眼，也挪不动腿，借试穿衬衫的理由，把人拉进试衣间，压在这身西装上，交换了个深吻。
　　缓过劲的沈栖自然又生了气，从试衣间出来后就一声不吭的离了店，把顾砚甩在身后。
　　但这身西装第二天晚上就又被沈栖穿在了身上，顾砚摁着他翻来覆去折腾，之后抱去浴室洗澡时又在盥洗池上闹了很久。
　　顾砚捏着他的后颈，强迫他高高的仰起头，看着镜子里眼角染红浸着泪水的自己，西装被弄得乱七八糟，沈栖肩膀一耸一耸的，漂亮的肩胛骨在西装下若隐若现……
　　他哑着嗓子一声声的讨饶：“顾砚、顾砚……”
　　……
　　但现在这件西装套在他身上却像大了一个号，没那么合身，也没那么好看了。
　　顾砚下意识抿了下杯口，但杯子是空的，他喝了个寂寞。
　　好在三个女同事已经凑在一起说起了悄悄话，沈栖也已经将视线移开，转而盯着储物格里他自己带过来的那袋咖啡，谁也没有注意到顾砚的这点尴尬。
　　--------------------
　　唐衍：看见我的脸了吗？肿吗？


第46章 
　　滴。滴滴滴——
　　大约三分钟后，咖啡煮好了。
　　顾砚有意让女士优先，但女同事们同样不敢抢在领导前面，结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先动。
　　沈栖却在这个时候冒了头，他站的其实是离咖啡机最远的，这时却擦着几个女同事走过去，不发一言的先接了咖啡，然后转身走出了茶水间。
　　刚才同顾砚搭过话的女同事A对着沈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满脸不屑的“嘁”一声。顾砚原本正在刷wb，闻声扫过去一眼，但那三人正凑在一起八卦，并没有注意到顾砚的这道视线。
　　“什么人啊这是，真的奇奇怪怪的，真的是……”
　　“就是啊，本来他刚来的时候我还在想，天哪，我们市场部居然也能拥有这么好看的小哥哥，结果人走的是高冷路线，压根就看不起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最后几个字故意拖得很长，显得阴阳怪气的。
　　“那是，他连老大都不放在眼里，才刚来公司多久啊，就连着请了快一周的假，我听说还是硬请的，假期第一天给咱老大发的消息，与其说是请假，倒不如说就是知会咱老大一声。”
　　“真的假的啊，难怪今天早上他被叫去办公室挨骂了，我刚巧去送材料，他和老大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老大脸色气得铁青，估计就是为了请假这事儿在骂他吧？”
　　“所以人事部那边是怎么想的啊，怎么把这样的人招进来啊，他是不是背后有人，难不成是哪个领导的亲戚？”
　　“这谁知道呢，反正——”
　　几人再要说时，顾砚将手机揣回了口袋，走过去按了咖啡机的出水键，待马克杯里接满咖啡后便走出了茶水间。
　　身后的几个女同事见他走了，又继续刚才的话题：“欸我们刚刚声音是不是太大了，好像让顾总听见了。”
　　“听见了也没事，顾总和咱老大关系那么好，估计老大自己都会忍不住在他面前吐槽。”
　　“就是啊，都是领导，谁愿意摊上这样的下属啊……”
　　刚煮滚的咖啡很烫，顾砚接的满了些，走路没当心溅开来几滴，撒在手上，烫得他下意识缩了缩手指，英挺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
　　路过市场部办公室时看见沈栖正站在办公室门口喝咖啡，他用的是和顾砚相似的黑色马克杯，双手捧着，时不时低头啜一口，眼睛盯着地面，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过眼的放空着。
　　顾砚从他旁边走过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待顾砚回到设计部后，他便也跟着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两人在同一时间回了下头，目光短暂的交错，又同时移开。
　　说不出为什么，但顾砚觉得沈栖刚才是故意在等他。
　　午休前几个设计师姑娘来找顾砚一块儿去吃饭，顾砚因为手头上有份紧急文件要处理，就给回绝了，谁知道姑娘们不死心，临下楼前又过来问了一遍：
　　“欸顾总，那我们下去吃饭啦，您真不和我们一起啊，今天不用您请客啦！”
　　顾砚笑着冲她们扬扬手：“请客不行，但可以报销，记得把发票带上来。”
　　这当然是玩笑话，真要拿了发票，掏钱的肯定还是顾砚自己。
　　但有人买单姑娘们当然再乐意不过，不管这钱是从谁的口袋里掏出来：“好耶，顾总就是最牛的！”
　　顾砚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而后继续看手里的合同。大约五后，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顾砚翻过一页合同，没有抬头，“饶了我吧姑娘们，我真不饿。”
　　他以为是设计师姑娘们后悔了，又跑回来拽他去吃饭，但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人出声，便抬头望过去一眼，这才发现进来的根本不是那几个姑娘，而是——沈栖。
　　“怎么是你？”顾砚下意识双眉紧锁，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已经完全被敛去。
　　沈栖本来站在离办公桌五六步的地方，闻言朝顾砚走了过去，但或许是怕顾砚生气，他并没有靠得很近，走到办公桌前时便顿住了脚步。
　　“看你没有去吃饭，所以——”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他把手里捧着的饭盒递过去，放到了顾砚面前。
　　顾砚没去看那只饭盒，目光不太友善的在沈栖身上逡巡了一圈，冷声说道：“不需要。”
　　他不想知道沈栖是怎么发现他下没下去吃饭，也不想知道饭盒里装的是什么。反正他对沈栖带过来的所有东西都没有任何兴趣，不管是咖啡还是午饭。
　　但沈栖比他想的要更执着，见他没打算碰那个饭盒，便又靠近几步，自己伸手将饭盒的盖子打开——三层保温饭盒，一层是米饭，两层是菜，有顾砚很喜欢吃的辣子鸡和回锅肉，另一道是麻婆豆腐。
　　辛辣香总是很能勾起人的食欲，顾砚点的外卖迟迟没到，他这会儿其实已经很饿了，从饭盒里飘出来的辛辣味让他更饿。
　　“不需要，我点了外卖。”点外卖的时候他在酸菜鱼和黄焖鸡米饭中纠结了一会儿，出于节省时间的原因点了后者，不过现在开始有些后悔了，他其实更想吃酸菜鱼。
　　沈栖像是根本没把他说的话听进去，将饭盒一一摆到桌上后，又从袋子里取了筷子和勺子出来，搁在装了米饭的那层上。之后便不声不响的站在一边，等着顾砚动筷子。
　　不知道为什么，顾砚有种自己被拿捏住了的奇怪感觉，沈栖总是这个样子，人看起来是很软的、没脾气、好说话，但其实根本不是这样，他脾气比谁都倔，心思又重，一生气就不说话，闷葫芦似的待在一边，要顾砚去猜去哄。
　　但顾砚性格却是很大大咧咧的那种，有时候根本不知道对方在生气什么，只能腆着脸、缩着手，好言好语的去猜去哄。
　　两人交往的这些年，顾砚最怕的就是这样木着脸、一句话都不说盯着他看的沈栖。
　　而后来他能够在第一时间、甚至比沈栖自己更早的察觉到对方的情绪变化，完全就是从这样的一次次教训中摸索出来的经验。
　　所以此刻看到这样的沈栖，顾砚条件反射的有点怂，下意识地想去哄一哄。就像刻在骨血里的记忆，很难改变。
　　真特么溅。
　　顾砚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有些烦躁地把饭盒推到一边。木筷子从饭盒上滚下去，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顾砚皱了下眉，没做什么表示，继续翻着手里的合同。沈栖抿了下唇，仍是不说话，然后弯腰把筷子从地上捡起来，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这是……走了吗？
　　这次这么好打发的吗？
　　但好歹把饭盒一起拿走啊，这样看得见吃不着真的挺、折磨人的。
　　顾砚心里更烦躁，摁开外卖软件扫了一眼，骑手小哥刚刚到店里取餐，看来一时半会是过不来了……
　　--------------------
　　顾砚：我的骑手小哥呢？
　　（别担心小顾会心软噢，要追一整个夫的。）


第47章 
　　沈栖当然不可能这么轻易走了，他只是出去洗了个筷子，没两分钟就重新回了办公室，再一次将那双筷子放回了饭盒上，顺便还把被撞歪了的勺子摆摆正。
　　然后说：“我洗干净了，吃吧。”
　　顾砚这会儿的心情简直一言难尽。他觉得自己应该指着门口的方向，言辞激烈的叫沈栖滚出去，如果沈栖不滚，他可以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说上些难听话，狠狠地扎沈栖几刀。那样沈栖应该就会从他眼前消失。
　　但今天他却觉得很累，手指头都懒得动一动，他向后靠在办公椅上，撩起眼皮看向沈栖，语气疲惫的问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了沈栖很多遍，每次他都以为那会是最后一遍，但沈栖不依不饶，像块牛皮糖一样揭都揭不下来。
　　怎么会这样呢？顾砚真是一点都不明白，他爱沈栖的时候，这个人却在欺他骗他，时时刻刻想着跟他分手。
　　现在他如愿放手让沈栖走了，对方却又一次次贴上来，红着眼睛含着泪，神色哀戚的对他说：“我爱你啊顾砚，我爱你……”像每一次意乱晴迷时无意识的讨饶。
　　他明明交往过那么多人，却头一次发现原来喜欢一个人那么难，想要不喜欢一个人更难。
　　“我想要你吃饭。”不过沈栖这回好像学乖了，他没再说那些情啊爱啊的，单纯又直白的向顾砚提出了恳求，“我想让你吃一吃我做的菜。”
　　爱的死去活来的时候臭脾气都是好的、是可爱的，不爱的时候这个缺点就被无限放大，顾砚此刻只觉得心累无比，他抬手用力掐了掐眉心，身体离开椅背，拿起饭盒上的筷子，不确定的问道：
　　“是不是只要我吃了你就会走？”
　　沈栖没说话，抿着嘴唇很轻的点了下头。
　　再僵持下去就该有人吃完午饭回来了，顾砚不希望有什么闲言碎语被传出去，既然得了保证，他便妥协了一步，埋头把饭吃了。
　　以前他舍不得让沈栖动手做菜，所以说出来也不怕笑话，这么多年他拢共只吃过三回沈栖做的菜，一次搬新家、一次分手，最后一次就是今天。
　　三次，次次都是不同的感受。
　　麻婆豆腐咸了，回锅肉柴了，辣子鸡还行，顾砚胡乱吃了几口，然后双手同时将饭盒装起来、盖上盖子，往沈栖面前一推：“好了，你可以走了。”
　　沈栖也伸手去碰饭盒，不确定是有意还是无意的碰到了顾砚的指尖，顾砚迅速收回手，没再去看他。沈栖便也说到做到，拿着饭盒离开了办公室。
　　市场部的同事们回来时沈栖正在吃午饭，朱斌和他的工位离得近，就挨在他左手边，走过来时顺手将一听冰可乐放在沈栖的桌上，哥俩好似的搂着他的脖子，探头往他饭盒里看。
　　“原来你喜欢吃辣啊，难怪总不乐意跟我们一起吃饭。”朱斌恍然大悟道。
　　沈栖幅度很轻的点了下头：“嗯。”他有些生硬的避过朱斌的胳膊，加了块辣子鸡咬进嘴里。
　　刚嚼了两下就咳得停不下来，猛灌了一杯冷水才勉强把嘴里冲天的辣味压了下去。
　　“你没事吧，呛进气管了么这是？”朱斌被这声遖颩喥徦势浩大的咳嗽声给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开了那听可乐，给人递过去，“来，喝点可乐。”
　　“谢谢。”
　　沈栖抿了一口，咳嗽总算止住了，他把可乐放回桌上，抽了张纸巾擦掉脸上呛咳出来的眼泪，继续吃他的午饭。
　　这回吃的是麻婆豆腐，顾砚喜欢xx牌的辣酱，算是个小众的地方品牌。
　　七年时间那瓶辣酱从原来的2.5元涨到了3.5元，味道和包装却一点没变，不是很辣，但味道很鲜，吃馄饨饺子或者煎饺的时候，顾砚喜欢挖一勺拌进醋里，蘸着吃。
　　做麻婆豆腐也爱放这个。沈栖知道他喜欢吃辣，怕这个味不够，又往里面加了一把辣子，这下可真是辣上头了——
　　“咳咳咳……咳咳……”
　　朱斌看起来十分不理解：“你这……看起来也不像能吃辣啊……”
　　沈栖已经咳得说不出话，掀起脸皮看了朱斌一眼，摆了摆手。
　　“朱斌你干嘛呢，过来打游戏啊，人又不待见你呢，你杵那干嘛……”
　　有女同事喊朱斌，说话没避着人，沈栖伸手拿杯子的手一顿，但没多说什么，低头喝起了水。
　　倒是朱斌显得很尴尬：“那什么，那我过去了啊，你悠着点吃。”
　　沈栖知道同事们大多不太喜欢他，但这主要是他自己的问题。刚来公司时大家对他都很热情，但沈栖不爱和他们交流，也不怎么参与他们的聚餐泡吧活动，甚至强硬的同总监互呛，久而久之大家就对他失望了，敬而远之。
　　所以落到现在这样猫嫌狗不理的地步，他不怨任何人，因为是他自己把自己封闭了起来。
　　“嗯。”他又点了下头。但悠着点吃是不可能的，他就是辣死咳死也要把饭盒里的东西全部吃掉。
　　如果顾砚在这里的话，就会发现沈栖现在吃的那份饭和他吃过的那份是一样的，辣子鸡、麻婆豆腐、回锅肉。连饭盒的颜色、饭菜的剩余量都是一模一样的。
　　因为这就是他刚才吃剩的那一份。
　　沈栖把它拿回来之后，不仅没扔掉，反而自己吃起来，是很小心翼翼的、很珍惜的样子。
　　那之后的半个月，沈栖每天中午都会跑去设计部的副总监办公室报道，手里捧着一只装着不同菜色的饭盒。
　　大多数时候是照着顾砚口味做的各种川菜，有时候简单点，装一盒饺子、一盆炒饭，再加点蔬菜沙拉、水果拼盘。
　　他被顾砚宠着惯着，其实是不大会做菜的，手艺也不好，这些带给顾砚的便当，都是他利用周末时间反复试做出来的成果。
　　这期间厨房都炸过好几次，毁了不知道多少锅碗瓢盆、浪费了好些食材。
　　但顾砚对此不屑一顾。前几次的时候他大概是顾及着在公司，不方便闹得太难看，便耐着性子把东西吃了。
　　然而沈栖同他做的那个“吃完就走”的约定每次只有一天的效力，第二天中午他照样会捧着饭盒过去办公室找他，不看着他吃下去就不罢休。
　　顾砚的那点耐心于是很快被消磨殆尽，后来干脆一到午休时间就立马离开办公室，哪怕吃完了午饭也在店里消磨着，一直到午休结束才慢吞吞上来。
　　就是为了躲沈栖。
　　然而沈栖铁了心要做这个“田螺仙子”，午餐送不进去就改送下午茶，顾砚每次楼下吃午餐回来，仍旧会看到那只熟悉的饭盒，只是里面装的东西做了改变，从饭菜变成了小甜点小吃食。
　　有时候是山药卷，有时候是绿豆糕，有时候是剥了壳的各类坚果肉，有时候又换成了水果，橙子车厘子蜜柚猕猴桃……都是处理过的，捏着小叉子小勺子就可以直接吃。
　　送倒是没敢明目张胆的送，每次都是偷偷摸摸把保温盒挂在设计部的办公室门上，用便利贴备注是送给“顾总监”的。
　　不多时公司里甚至开始传“顾总监有个温柔体贴的神秘追求者，欧洲豪华双人游的女主角马上有着落了，那人很有可能还是我们公司的”之类的八卦。
　　顾砚有嘴没处解释，对此十分头疼。不过他大概能猜到这八卦是谁先传出去的——他的秘书小张。
　　--------------------
　　顾砚：心累。自闭。


第48章 
　　这姑娘勤快又认真，经常第一个吃完午饭回办公室，沈栖的爱心便当大多数时间都是她给拿进去的。
　　除此之外她进顾砚办公室的次数也最多，有一次好死不死的正好碰上顾砚打开饭盒，正对着装得满满当当的一饭盒柚子肉发呆，当时她那双眼睛啊，就闪着莫名其妙的光，亮得简直像是里面烧着一把火。
　　顾砚看她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想问什么又迫于他往日的积威而不敢开口，脸上表情变来变去好一阵纠结，最后不甘不愿的、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办公室。
　　顾总监有追求者了的八卦就是自那之后渐渐在公司传开的，而且愈演愈烈，每个人都对那个神秘追求者十分好奇。
　　市场部的蒋总监更是差点动用职权，要找保安部查走廊监。控，一心想要抓住那个“田螺姑娘”。
　　顾砚对此简直一个头两个大，然而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把秘书叫到面前来，跟人解释：“你别多想，你们总监我没有女朋友，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女朋友。”
　　“这些爱心午餐爱心下午茶也不是什么总监夫人准备的，而是对门市场部的那个沈栖，如果你能阻止这人再给我送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的话，我就给你升职加薪，就是把副总监这个位置让给你都行……”
　　可惜顾砚不能。看着办公室里攒着的那十几个一模一样的饭盒，他开始怀疑那人是不是从网上批发了一大堆回来。
　　这天收到新的饭盒后，忍无可忍的顾砚主动给沈栖发了条消息过去：“下班别急着走，有事。”
　　整个下午沈栖都因为记挂着这条消息而心绪不宁，时不时就要把手机摸出来看几眼，确定那条消息是真的出现在自己的手机里，而不是他的一场臆想。
　　“嘁，真不明白人事部的人到底在想些什么，招谁不好招这样的人过来，一个下午什么都不干，尽看手机了。”两个女同事从沈栖身后走过，看样子是要结伴去茶水间。
　　沈栖知道她们是在说自己，但他不怎么在乎，低着头又把聊天框里的消息看了一遍，指腹贴在顾砚的头像上，很轻的摁了下。
　　也是到这时候他才猛然惊觉，再有半个小时就要下班了，而他居然一直不记得给顾砚回这条消息，一整个下午光顾着高兴了……
　　他于是手忙脚乱的切换了输入法：“好！”
　　回完担心顾砚误会他故意晾着自己，又打了一大段话解释，手指都要点上发送键了，又一个字一个字删了。
　　没必要，顾砚不见得会在乎他为什么迟了那么久才回消息。
　　但是……或许还是应该解释一下。
　　“嗯。”
　　然而就在他纠结万分之际，顾砚的新消息已经传了过来，彻底断了他想要再说些什么的念头。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同事们纷纷开始收拾东西，迫不及待的准备回家了，只有沈栖还端坐在电脑前面，word文档打开着，光标不停闪烁，从页面的左上方移到中间，又移到下面，却是一个字都没有改动过。
　　因为沈栖的心思根本没有在工作上。他在等顾砚的消息。
　　半个小时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把其余的灯都关了，只留下头顶上方那一盏，又退出文档、关掉电脑，捏着手机盯着和顾砚的聊天对话框发呆。
　　期待着下一秒、或者下下秒会蹦出一条新消息。
　　又过了将近半个小时，沈栖终于等来了他想等的——顾砚约他在地下车库见。
　　沈栖没法准确形容自己看到那条消息时的心情，因为他当时的大脑近乎于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顾砚没骗他，顾砚真的来约他了。
　　同时他也很急，急着关灯、急着锁门、急着冲进电梯、急着去地下车库、急着……见顾砚。
　　仗着同处一层的便利，他其实是每天可以见到顾砚的，但他变着法子偷偷摸摸看顾砚，和顾砚主动约他，是天差地别的两码事。
　　这个时间点电梯很空，能回家的都早就走了，回不了家要加班的不是在吃午饭就是已经闷头扎进了工作里，没人和沈栖抢电梯，他一路没有任何停顿的从33楼下到了地下车库。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沈栖紧紧捏着自己的手指骨节，用力到甚至能听见咔咔的脆响。
　　顾砚的车就停在离电梯不远的地方，沈栖从电梯里出来时他正靠着车头等人，眼睛低垂着，双臂抱在胸前，一条腿向前半抻着，是很闲散的姿态。
　　沈栖一步步朝他走近，本来就失了序的心跳更加紊乱错杂，咚咚咚的在他胸腔里乱撞乱跳，每一下都极重、极用力。
　　他恍恍惚惚的往下踩着步子，觉得自己的肋骨都快被撞碎了、撞烂了，渐渐的开始呼吸不畅。
　　“顾砚。”
　　沙沙的脚步声在寂静无人的地下车库听起来其实是很清晰的，但顾砚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直到沈栖走到他跟前，憋不住地叫了他的名字，他才抬眸朝前看过去。
　　是很轻飘飘的一眼，却轻易的将沈栖定在原地，收回了再要迈开去的那一脚。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大概够再塞得下两个人。
　　顾砚没吭声，转身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然后朝沈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去。
　　沈栖这会儿仍是有些恍惚的，他像个高级一点的仿真机器人，遵循着顾砚的指令，一令一动，顾砚不想他再靠近，他便止住脚步，顾砚叫他过去，他便马上走了过去。
　　“怎么……”他想问怎么了，但后备箱里的东西先一步显露在他眼前，最后那个字便被他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后备箱里摞着一大堆保温盒，同个型号同个颜色，不用数沈栖就能知道这堆保温盒的数量，一共16个。
　　因为这全是他买的，是用来给顾砚准备午餐和小点心的饭盒。
　　刚开始时顾砚会压着火气当着他的面把午饭吃了，后来就开始刻意躲着他，沈栖没能再堵着人，就每天一个饭盒的把东西挂在设计部办公室的门把手上。
　　“神秘爱心饭盒”因此成了设计部的大八卦，好几次沈栖去茶水间接咖啡，都能听上一耳朵与此有关的议论。
　　万幸的是这八卦来的快去的也快，没多久就没人再提这个了，也许是那股子新鲜劲过去了，也许是被什么人压下去了。
　　沈栖却仍担心会给顾砚带来麻烦，送饭盒时更加小心谨慎。但真要他不再送又做不到。
　　今时今刻，他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这个，很拙劣的画蛇添足，然而如果连这点都不能做了，他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可顾砚就是要断他的命：“把这些拿回去吧，以后也不要再送了，没必要。”顾砚说。语气不咸不淡，辨不出丝毫感情。
　　中午收到顾砚的那条消息后，沈栖心里转过千百个念头。他不指望几顿午餐几样小点心就让顾砚对他心软，毕竟顾砚为他做的何止千万。
　　却也绝没有想过会是现在这个情况。
　　他很迅速的张了张嘴，难以接受地朝后退了一步，目光闪烁不定，不敢再去看那堆保温饭盒，也不敢去看顾砚。
　　一整个下午的期待陡然落空，沈栖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猝然碎裂，茫茫然地找不到支撑。
　　浑身的血液也跟着冷却凝固了，逐渐转暖的五月，在阴暗不见天日的地下车库，他只觉得一阵阵冷意席卷而来，叫他禁不住打了几个寒战。
　　但顾砚接下来的话却更叫他心寒难堪。
　　“沈栖，我不知道你又在谋划什么，但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在我身上，你不可能再得到什么的，所以别白费心机了。”
　　或许是见沈栖迟迟没有动作，顾砚主动盖上了后备箱，后背抵着，一个手掌朝后伸着撑在上面，他半撩起眼皮觑了沈栖一眼，脸上竟带着点笑，但那笑意未及眼底，转瞬就没了痕迹。
　　“有这讨好我的时间，不如把心思花在你的灵灵身上，兴许能得到更多。”
　　沈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随便说什么都好，就是必须替自己解释一句，但事实却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嗓子眼，他极用力的捏着手指，却憋不住哪怕一个字。
　　只能在心里大声的反驳：“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并没有要贪图你什么！”
　　可如果非要说他贪图什么的话，其实也是有的。
　　他图谋的是顾砚这个人。
　　滴——
　　电梯乍然发出抵达的提示声，几秒后有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目光扫到不远处的两人时明显愣了愣，而后朝顾砚点头打了招呼，转身匆忙走向了自己的停车位。
　　那是顾砚手底下的一个设计师。
　　顾砚收起那条胳膊，改为整个身体靠在后备箱上，他似乎笑了下，又好像没有。
　　然后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张卡，递给沈栖：“这里的钱当初说好了给你的，你拿去吧，以后就别再来烦我了。”
　　--------------------
　　设计师：？？？我是不是撞破了什么？


第49章 
　　顾砚的手臂悬着，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沈栖很熟悉的一张卡。
　　又是这张卡。沈栖绝望地想。
　　几个月前，他出门丢垃圾，不小心把自己关在门外，走了快两小时去找顾砚的那次，顾砚也像现在这样，把这张卡拿了出来，对他恶语相向，逼他再也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
　　顾砚那时候的表情、说过的那些话，沈栖一辈子都不愿意去回忆，却又历历在目、清晰如昨。然而今天，这张卡却再一次被递到了他面前。
　　几次三番想花钱买清净。原来顾砚已经厌恶他到这种地步了。
　　这张原本代表着爱意的卡，成了刺进沈栖心窝上的一根利刺，动一动就痛得钻心刺骨。不动也痛，痛得他几乎怀疑自己要死了。
　　沈栖忽然觉得很冷，犹如被扒光了之后扔进了冰天雪地里，从外到内都寒透了、冻麻了。
　　眼前的顾砚让他感到害怕和绝望，这一刻他其实是想逃的。
　　然而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他的世界已经被这个人完全占据了，铺天盖地都是有关于这人的一切。
　　沈栖绝望地想，除非我死了、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否则就不可能逃脱开。
　　他也……不舍得逃。
　　“别这样对我，顾砚……”所以他不仅没有逃，反而疾步走近顾砚，半撞半扑的从后面抱住了人，脑袋死死的摁在对方的背上，嗓子哑得厉害。
　　“顾砚，别这样对我，别对我这么残忍……我会、我会活不下去的……”
　　一个大男人把死啊活啊的挂在嘴边，其实是件很丢脸的事，只能证明他懦弱又无用，但沈栖已经全然顾不上这些，他只想把顾砚留住。
　　随便用什么办法，随便怎么样都好。
　　“没有谁离了谁活不下去。”顾砚语气生硬。
　　沈栖抱他抱得很紧，温热的眼泪透过单薄的西装面料透进来，漫过更为单薄的白色衬衫，洇在顾砚的肩胛骨上，一半是温的，一半已经凉下去。
　　这大半年里，他见了这个人太多的眼泪，从前那个总是温温柔柔朝他笑、会同他使小性子、会睨着眼嗔怪他的人在泪水里逐渐变得模糊，以至于顾砚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忘记沈栖笑着的样子了。
　　明明只是过去了九个多月，但一切却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恍若隔世经年。
　　“沈栖，这条路本来就不好走，你既然是直男，就好好的找一个姑娘结婚生子吧，别再折腾这些事了。真的没必要。”
　　他缓缓吁出一口气，声音里透着很深的疲倦。就像是他对沈栖这个人、和对方的这段感情，都感觉到累。
　　“我以为该说的之前都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所以不想再把那些话重复第二次、第三次，希望你适可而止。”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从原来的公司跳槽过来，也不想知道你和那个灵灵出了什么问题，这些都与我无关，我也不关心不在意，但是你既然能跳槽过来，我也可以跳槽到别的公司，如果你——”
　　“你别走！”顾砚的这句话无异于狠狠甩了沈栖一个巴掌，他可以忍受顾砚的冷漠、顾砚的恶声恶语、可以忍受看顾砚对别人笑、和别人亲近，但他无法忍受顾砚躲到他找不到的地方，让他再也见不到。
　　“你别走，我不送了，不会再送了，但是求你别走、别辞职……”
　　顾砚闭了闭眼，咽下一口气，尽量克制地说：“那你、先松手吧……”
　　下午跟着老大跑了个业务，结束时已经临近下班，两人便没再回公司，沈栖先将老大送回家，再自己掉头回去。
　　开过两个红绿灯，路过一家甜品店，沈栖忽然就很想吃一块蛋糕。他于是把车停进附近的车位，推门进了甜品店。
　　这里已经算是大学城的范围，店里坐了好几桌客人，大多都是附近的女大学生，一个个青春靓丽，漂亮又有朝气。
　　但沈栖自己本身也是很好看的，他进门的瞬间，就吸引了不少目光，好几个女生跟同桌的朋友交头接耳的议论他，还有胆子大的直接拿手机对着他拍。
　　沈栖不太应付得了这些，内心觉得尴尬，但他更不可能跑到那几个女生面前跟她们说：“你们别拍了。”
　　所以只好装作没看见，垂着眸走过去拿了块巧克力千层。
　　排队结账时看到店里还有奶茶卖，便又点了杯奥利奥波波。奶茶需要现做，他便捏着小票等在一边。
　　“挺巧啊，沈哥。”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沈栖回过神，看见他最不愿意见到的那个人正笑盈盈的站在自己身后。
　　白衬衫搭配黑色休闲裤，是最简单不过的搭配，然而穿在这人身上却意外的好看。永远都是人群里最耀眼都存在。
　　沈栖捏了捏手里的小票，不冷不热的应了声：“嗯，你好。”
　　他顺着谭晓磊站着的方向朝后瞥了眼，发现不远处那桌坐着个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年轻男人，他望过去的时候那人也正巧抬眼看过来，那男人冲他笑了笑，抬手打了声招呼，看口型说的是：“Hi！”
　　男人的目光很快移开，落到了旁边的谭晓磊身上，男人脸上的笑意便愈甚，露出一口大白牙。沈栖心里有了数，那大概是谭晓磊的朋友。
　　“沈哥怎么想着过来这里？”谭晓磊一个胳膊搭在吧台上，姿态闲散随意。
　　相比而言沈栖就拘谨的多，小票已经被他无意识的搓得皱皱巴巴，上面黑色的字都变灰变白了。他不是很愿意和谭晓磊搭话，敷衍的“嗯”了一声，便没有下文了。
　　他其实也很想知道A市几千家甜品店，他们怎么就偏偏在同一天、同一个时间段、选了同一家。所谓冤家路窄，大概就是他们这样了。
　　如果事先知道会在这里碰到谭晓磊，沈栖肯定不会过来买这块蛋糕这杯奶茶。明明小区门口就有家甜品店。
　　但转念一想其实也不是那么意外，听唐衍提过一嘴，谭晓磊似乎是大学老师，而这里是大学城，谭晓磊很有可能就是在这里的某所大学任教。那出现在这里也无可厚非。
　　好在奶茶很快做好了，沈栖拎着打包袋，朝谭晓磊和他的朋友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沈栖。”走到门口时谭晓磊叫了他的名字，沈栖的手已经抵在了玻璃门的门把手上，闻声偏过头，递过去一个略带疑惑的眼神。
　　谭晓磊抱着手臂，改为后背抵着吧台的姿势，一个脚掌微微抬起，撑在吧台柜上，然后说：“沈栖你知道么，我以前特别嫉妒你。”
　　他声音不高不低，就是平时说话的音调，但很多人还是注意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纷纷看过来，目光里满是探究的意味，然而谭晓磊却似乎完全没有接收到这些眼神。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旁人怎么看他。
　　他从来都是自信张扬的，爱与恨都坦坦荡荡，将沈栖衬托得像个卑劣的小丑。
　　“但现在不会了，我只觉得你可怜。”
　　说完这句话，谭晓磊很轻的笑了下，而后转身回到了朋友身边，两人旁若无人的交谈起来。不知说了什么，都笑得很开心。
　　沈栖紧紧握着门把手，半晌后用力的推开玻璃门，近乎踉跄的逃进了自己车里。半个身体伏在方向盘上，很久都没有动作。
　　--------------------
　　谭晓磊：启动嘲讽攻击。
　　（啊啊啊，才发现多了好多海星，哪个小宝贝啊，谢谢谢谢！感谢所有投海星、收藏、留评的宝贝，啾咪～）


第50章 
　　沈栖觉得自己今天大约是不宜出门，买个蛋糕撞上谭晓磊已经很倒霉，结果车子开到公寓附近的路口时，居然还撞到了东西。
　　他平时开车都是很小心的，但今天因为碰上了谭晓磊，一路上都心神不宁，古滇地复盘刚才在甜品店时和对方的针锋相对。
　　这导致他精神难以集中，那东西撞过来时他正要转弯，视线瞥见了一团黑影从车头一闪而过，反应却慢了半拍……
　　沈栖被吓了一跳，缓了片刻才匆匆下车检查情况。
　　被他撞到的那团黑影是只深棕色的流浪狗，很小一只，看着大概只有两三个月那么大，腿明显被轧伤了，盘成一团窝在地上，时不时舔一舔受伤的那只脚，哼哼唧唧的叫着。
　　沈栖小心翼翼的把狗抱起来，仔细检查了一遍，除了那条腿，看不出其他受伤的地方，刚刚或许只是从车头擦过，没真撞实了。
　　开始时小狗挣扎得挺厉害，但小动物总是机敏的，后来大约是意识到沈栖对自己没有恶意，便放弃了，开始舔沈栖的手背，很轻、很慢、讨好似的。
　　它的脚还在流血，因为疼痛，一颤一颤的发着抖。沈栖从后备箱翻找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把小狗裹起来，抱进副驾，搜了最近的宠物医院。
　　小狗伤得确实不重，就是腿骨折了，需要打石膏固定。沈栖没有带小动物来宠物医院的经验，当然也不知道小狗骨折还得打石膏，反正医生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乖乖照做就是了。
　　等医生交代后面的注意事项时，他还摸出手机，认认真真的写了备忘录。
　　这家宠物医院还卖宠物用品，沈栖在护士的推荐下买了狗粮、营养高、宠物窝和其他一些洗漱必需品。
　　回去时小狗还是待在副驾上，缩成小小的一团，但打着石膏的那条腿因为动弹不得，只能委委屈屈的耷拉在外面，看起来可怜又好笑。
　　沈栖小时候其实是养过狗的，两条小土狗，但那时候乡下偷狗贼猖獗，他的两条狗都是没养多久就突然消失不见了，百分之一百是被偷狗贼套走的。
　　后面养的那条小土狗是棕底白花的小母狗，被偷狗贼弄走的时候正怀着孕，不到一个月就要生小狗狗了。
　　它特别的乖，沈栖抄生字的时候它就把自己团成一团，窝在沈栖的脚边陪着他。
　　沈栖对它肚子里的小狗狗很是期待，每天都要摸一摸，对着狗肚子说悄悄话，盼着它们早点出生。
　　他还把自己的零食分给它，希望它能生一窝白白胖胖的小狗狗出来。
　　后来小狗狗没有了，小花狗也没有了。沈栖难过了很久，那之后的好几年时间里都没再养过狗。
　　初中后搬去了市里，经常能在小区里看到各种可可爱爱蠢蠢呆呆的宠物狗，那点想要养狗的心思便又被勾了起来。
　　但老妈不答应，一句“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学习，初中课业那么重，哪里有时间养狗？”就把沈栖给堵了回去。
　　读书。读书。读书。一切都要给读书让步。
　　有时候沈栖也会心生怨怼，上学时他想帮老妈做点家务，洗洗碗拖拖地，老妈总会把他赶进房间，告诉他这些事情不需要他做，他只要把书念好就行。
　　上了大学后却又总是指责他——
　　“这么大了什么都不会，连个菜也不会做。”
　　“我又要上班，又要干家里一堆活，你们爷俩心可真硬。”
　　“别人都说我劳碌命，可不是么，整天就伺候你们爷俩，你们可金贵了，手指头都不肯动一动。”
　　……
　　是与不是，对与不对，好像都由不得沈栖说了算。
　　思绪不知怎么就飘得很远，沈栖停好车，把小狗抱起来，关车门的那个瞬间，他又想到了谭晓磊说的那番话。
　　是啊，他想，像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嫉妒的啊。不过是个可怜又可悲的失败者罢了。
　　回到家，沈栖喂小狗吃了狗粮和营养膏，又喂了点水，然后将小狗安置在狗窝里，从房间取了条薄款的绒毯出来，一半垫在下面，一半盖在小狗身上，怕它夜里冻着。
　　从甜品店买的那杯奥利奥波波早就冷透了，他把吸管插。进去，盘腿坐在狗窝边，一边喝着奶茶，一边看小狗在睡梦里咂摸嘴。
　　小狗应该是一出生便在外面流浪了，极度没有安全感，对周遭的一切都心生警惕，风吹动窗帘的声音、楼下小孩儿的嬉闹声、汽车的鸣笛声……所有的声音都能叫它骤然惊醒，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发出轻微的颤抖。
　　沈栖一下一下温柔的抚摸它，它便舔舔沈栖的手心，很快又睡着了。
　　一杯奶茶喝了一半，沈栖胃里开始有些难受。
　　一整个下午都忙在外面，转去甜品店的时候肚子其实已经很饿了，这会儿喝了冷掉的奶，不争气的胃就又开始折腾他。
　　他将奶茶放到一边，摸出手机给小狗拍了张照片，点开微信，传了朋友圈。没加什么文字，只一张照片。
　　沈栖不怎么爱发朋友圈，最新一条还是一个月前，在山上看望孩子们时拍的，拍的是在竹林里挖笋的顾砚。
　　偷拍的，大概是因为紧张，手抖了一下，拍出来的照片明显糊了，但他而是珍而重之的将其保存进了朋友圈，设置成了仅自己可见。
　　他将那张照片点开来，放大，指腹贴在顾砚带笑的脸上，嘴角不自觉的跟着微微扬起。
　　他们那时正在比赛挖笋，看谁在规定的时间内挖到的笋多，顾砚速度最快，几个孩子围在他身边不住地给他加油鼓劲。
　　沈栖没加入比赛，远远地自己待着，心思却完全没在挖笋上面，时不时地偷偷瞥过去一眼。照片就是这么偷拍到的。
　　……
　　退出照片后他开始不断刷新朋友圈，底下小红点旁边的数字出现又点掉、点掉又出现，有人给照片点了赞、有人在底下评论说小狗可爱、有人关心小狗是不是受伤了，也有人问小狗叫什么名字……
　　唐衍也来的很快，不仅给照片点了赞、留了评论，还私发沈栖问他怎么想起养狗了。
　　沈栖没急着回，重复着刷新朋友圈的动作。但小红点上的数字很久都没有再出现。
　　他有些失望的将手机丢到脚边，重新喝那杯冷掉的奶茶。
　　发朋友圈有时候只是为了让特定的某些人、某个人看到，但沈栖运气不好，他的那个人并没有看到这条朋友圈。
　　或者看到了也装作没看到，不可能像别的朋友那样，给他点个赞、留个评论。
　　然而顾砚其实也是个爱狗的，两个同样爱狗的人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关于狗子的话题，两人甚至计划过等买了房子就养一条狗，还正儿八经的讨论过要选哪个种类。顾砚喜欢边牧和金毛，沈栖更偏爱拉布拉多。
　　最后顾砚当然是向沈栖妥协，说：“那咱家就养拉布拉多！”
　　但养狗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后来他们终于有自己的房子了，工作却越来越忙，养狗的计划就被一再搁置。
　　结果今天他居然真的拥有了一条狗，像个意外的惊喜，冒冒失失的撞到他面前，跟着他回了家。
　　也不知道如果顾砚看到后会不会有想法、会想什么。
　　半个小时后沈栖放弃了刷新，在照片底下统一回复朋友们：“路上捡到的小家伙，以后也是有狗儿子的人了。/心/”
　　--------------------
　　小狗：记住我 我很重要噢。


第51章 
　　等顾砚刷到沈栖这条朋友圈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彼时他在楼下日料店吃饭。
　　看着照片，他也立刻想到了那个始终未能成行的养狗计划，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他以后或许也会养条狗，只是不可能再和沈栖一起。
　　应该也不会选拉布拉多。他其实还是更喜欢边牧和金毛。或者德牧。
　　顾砚甚至想，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幸好他们当初并没有真的养狗，否则人散了，狗该怎么办呢。
　　那就跟自己的孩子一样，到时候谁舍得放弃不要？
　　“顾总啊，这眼看着马上就六一了，你们部门有什么安排没有？”跟顾砚一起吃饭的是市场部的老大蒋明扬。
　　今天这顿是对方主动请的顾砚。他们大老板是个童心未泯的人，劳动节、圣诞节、情人节可以不过，儿童节却要求各部门必须整出点活动，因为他老人家认为孩子最会奇思妙想，所以希望自己的员工能永远保持一颗童心。
　　蒋明扬今天请顾砚吃饭就是为了六一活动的事情，他心里已经有了个打算，预备和顾砚商量商量。
　　顾砚的注意力还停在朋友圈的照片上，没接蒋明扬的话茬，后者便把这当做了默认，自顾自继续说下去：
　　“往年咱们都是各自团建，搞来搞去就这么几个人、这几个项目，没什么新意，小年轻们都不太乐意，一听团建两个字就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别说激发奇思妙想了，就是想让他们别抗拒都难。所以我想着要么今年我们两个部门一起，也别搞什么团建了，洋气点，搞个那种什么面具舞会、化装舞会之类的。”
　　“我们两个部门单身的姑娘小伙子不少，虽然处在同一层，平时却不见他们有什么交流，我想着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让他们相互认识认识，说不定能摩擦出点什么火花。”
　　“我是已经结婚了，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也有了神秘追求者，但我们也得给下属们谋点福利是不是？”
　　顾砚轻蹙了下眉，向上划拉了下屏幕，终于将那条朋友圈翻了过去，刷到最先的未浏览位置，然后退出微信，把屏幕锁了，扣在桌面上。“我没问题。”
　　他虽然只是副总监，但他们的总监就是大老板的小儿子，常年在国外，虽然挂着个总监的名头，实际上不怎么管部门的事情。
　　顾砚刚进公司时做过一段时间的总监助理，和小老板关系处得很好。他既有能力，处事又周到，原来的那名副总监辞职单干后，他便顺理成章的升了上来。
　　小老板对他信任有加，整个设计部的担子干脆都交到了他手中，由他全权负责，自己则当了个甩手掌柜，更少插手部门的事情了。
　　设计部的同事为此还开玩笑说：“我们顾总监，那是领着副总监的工资，操着总监的心，太惨了。”
　　“不过这可不像你会安排的事，是不是底下哪个小姑娘撺掇的啊？”
　　顾砚这句不过是玩笑话，哪知蒋明扬却不好意思的哈哈大笑起来：
　　“不愧是顾总，可真了解我，的确是手底下的小姑娘出的主意，我估摸着啊她是看上了你们部门的哪个小伙子，没好意思直接跟人说，就琢磨了这么个主意出来，现在的小年轻啊，鬼点子可多着呢！”
　　顾砚跟着笑了笑，附和了一声：“可不是。”
　　设计部和市场部的六一活动，就在两个部门老大的一顿午饭间被定下来了。蒋明扬得了顾砚准话，午休结束就迫不及待地同一众下属宣布了这件事。
　　最开心的莫过于那个提建议的小姑娘，小脸蛋儿红得像枝头最艳丽的花，嘴甜的一个劲儿朝自家老大吹彩虹屁。
　　把蒋明扬吹得整个人都飘飘然的，觉得自己可真是个体恤下属、深受爱戴的好领导。
　　只有沈栖没有参与这份热闹，安安静静的坐在自己的工位前，盯着电脑屏幕。
　　他心里其实并不平静，两个部门联动办舞会，就意味着他即将有机会光明正大的接触顾砚。
　　他那晚被顾砚吓坏了，生怕对方真的动了怒，一声不吭的辞职走人，辗转反侧的失眠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早的就到了公司，透过办公室的磨砂玻璃窗，看着每一个经过走廊的人。
　　一直到看见顾砚大步流星的从电梯方向走来，一颗心才总算落回了肚子里，没那么慌了。
　　还好，顾砚并没有走。
　　但他还是怕。怕顾砚看见他后仍会心生厌烦，又动起辞职的念头。所以之后在茶水间或者走廊、电梯里碰见了，他都会第一时间避开，看都不敢看对方一眼。
　　两个办公室挨得这样近，沈栖却觉得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看过顾砚了。
　　那个即将到来的化装舞会，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巨大惊喜，将他整个砸懵了，手心湿冷一片，满是汗水。
　　“欸小沈啊。”办公室里只有沈栖一个人姓沈，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被点了名，茫然的朝蒋总监望过去。
　　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却都不约而同的看着他，沈栖手心里的那片汗更密了。
　　“你之前不是策划过类似的活动么，这次活动就交给你和小张了，就一周时间了，你俩克服下困难，好好和设计部沟通，务必将咱们这个活动办好办成功，啊？”
　　小张就是出主意的那个小姑娘，闻言答应的特别痛快：“保证完成任务！”
　　沈栖却更茫然了。
　　面试时他确实提过在大学社团时策划过圣诞活动的事情，他当时之所以将那么久之前的陈年老黄历拎出来说，只是因为太想进公司了、太想见顾砚了，便把能说的都交代了一番。
　　毕竟像他这样无趣的人，本来也没什么出彩的事情可以拿出来说。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总监竟然还记得这事儿，还因此要对他委以重任。但是社团圣诞晚会和公司化装舞会是两码事吧，怎么就类似了……
　　再者，照他如今在办公室里的讨嫌程度，真的能有同事愿意配合他么？
　　沈栖顿时有些无语。怕把活动办砸了。但他又不舍得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推了，于是从工位上起身，紧抿了下唇，然后冲蒋明扬点头说：“嗯。”
　　当天下班后，沈栖和唐衍约着吃了顿烤肉，之后又转去了他们常去的一家清吧。
　　这顿饭确切的说是唐衍约的沈栖，大半个月前这人就说要找沈栖好好谈谈，结果两人当中总有一个不得空，愣是拖到了现在。
　　唐衍憋了一肚子问题，翻来覆去压了这么久，颇有种“苦媳妇熬成婆”的感觉，这回终于得了机会，逮着沈栖好一通问。
　　但问来问去其实也就是些差不多的问题，那天在电话里沈栖都已经主动交代过。
　　只是唐衍既然又问了，他便再说了一遍，只是多加了些细节。
　　很多以为早就忘记了的细枝末节，其实根本已经刻在了血肉记忆里，只要轻轻的一回忆，那些过往就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
　　但那些过往有多甜蜜，沈栖现在就有多痛苦。
　　“欸。”唐衍拍着沈栖的肩膀总结陈词。沈栖喝空了杯子里的龙舌兰，紧抿着唇不说话。
　　“那你……”唐衍想问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真要死磕到底？但看好友那样子，他觉得其实已经不用问了，人都辞职跑同一个公司了，那必然是要死磕到底啊。
　　沈栖像是能猜到他想问什么，他双手握着空酒杯，指节绷得很紧，虎口处的那片皮肤在绚烂的灯光下仍显出不正常的白，他轻微的摇了下头，说：“我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顾砚对他的厌恶太明显了，他想靠近又不敢、想远离又舍不得。两股截然不同的情感反复拉扯着他，快要将他撕裂成两半。
　　“下周，我们两个部门要办化装舞会，我负责的。”沈栖说。
　　“什么，怎么就两个部门了，还有哪个？”话题转变得太快唐衍一下没反应过来，但紧接着又豁然开朗，还能是哪个部门，肯定是顾砚他们部门啊！
　　“艹！我艹艹艹！你行啊沈栖，还知道利用舞会给自己创造机会，牛x！简直牛x！哥哥我看好你！”
　　沈栖知道对方这是误会自己主动揽了活，但两者大差不差，他确实是因为顾砚才没把总监派下来的这个任务给推了。所以没打算解释，只“嗯”了一声，接着问道：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第52章 
　　第二天午休时间，沈栖见设计部办公室有人，便主动找了过去。
　　今天已经是周五，儿童节正巧是下周五，满打满算只有一周的时间，时间相当紧迫，但他们总监是个不靠谱的，分派下任务之后就彻底撒手不管了。
　　沈栖问他要和设计部的谁对接，他说：“这个啊，不清楚欸，要不你直接上设计部去问问吧，没准儿他们顾总监已经有人选了。”
　　沈栖问他预算是多少，他说：“这个、那个……往年都是咱们自己部门单干，这还是第一次两部门联动，预算一时半会儿还真吃不准，主要得看设计部那边的意思。”
　　“要不和设计部商量下吧，他们多少我们也多少，不过这个数你可得把握好，要太多了就委婉提一下，他们顾总监背后诱人不差钱，可我们穷啊……”
　　沈栖从来不知道“顾总监背后有人”，有心想问一句那个“有人”是什么人，话已经到嘴边了又觉得不合适，重新咽了回去。
　　毕竟他一个小职员，实在不应该在上司面前八卦别的部门总监。
　　……
　　因为一问三不知的总监大人，沈栖只好主动敲响了设计部的门。
　　但设计部的顾大总监比他们蒋总监还要不靠谱，他压根就没在下属面前提过这件事。
　　沈栖找过去的时候对面办公室里的人都一脸懵逼，完全不知道他提的是什么事。好在张秘书在，领着沈栖去了里间的小会议室，向他了解了基本情况。
　　“我们总监这会儿下楼吃午饭去了，这件事他确实没同我说过，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安排，要不我们扫个微信吧，等他回来我联系你，到时候你可以直接过来找他。”
　　沈栖本来已经把手机摸出来了，张秘书最后那句话一出来，他明显怔了片刻，这才摁开了手机屏幕，点进了微信。
　　他这点犹豫表现的实在太过明显，张秘书当然也注意到了。她轻声笑了笑，将沈栖的这个举动误会成了他怕顾砚，甚至好心的替他们总监解释了几句。
　　“别怕，我们总监不吃人。我们两个办公室挨得那么近，你肯定也见过我们总监吧？是不是见他整天面无表情的垮着张脸，觉得他凶巴巴的吓人？”
　　沈栖扫了二维码，在申请理由里填了自己的名字。
　　他习惯性的摸了下自己的喉结，跟着张秘书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可心里想的却是：“不是，顾砚才不凶、也不吓人。”
　　张秘书又笑了笑：“不过其实我们总监人很好的，他就是看起来严肃点、不怎么爱笑。”
　　不是的，沈栖又想，其实顾砚是很爱笑的，不仅爱笑，他笑点还特别低。
　　比如顾砚很喜欢看各种奇奇怪怪的搞笑综艺，还会拉着沈栖一起看。
　　有时候两个人窝在沙发里边看节目边吃小零嘴，顾砚突然就会爆笑起来，但沈栖却还是木着一张脸，根本没觉得刚才那一幕有什么好笑的。
　　这样的次数多了，沈栖常常会反思到底是自己太无趣，还是对方实在太幼稚、笑点太低太奇特。
　　平时顾砚也爱笑。以前在宿舍楼下等他、看到他从楼道口出来的时候，两人坐公交车去市里约会、看电影、夹娃娃的时候，后来每天下班回家进门拥抱他的时候，和朋友们泡吧打游戏的时候……
　　顾砚都会笑。
　　也真的很爱笑，以至于这几年眼角都长出了一点笑纹。
　　第一次发现这个的时候是某天早上。当时两人正并排站着刷牙，两人的牙刷和漱口杯是成对的，顾砚的灰色、沈栖的浅蓝色，两人刷牙的动作出奇的一致，左边刷一分半钟、右边刷一分半钟，再舌苔上刷两下，然后漱口、吐掉。
　　沈栖没有起床气，但刚从床上起来的那半个小时里，他脑子总是木的，得靠着顾砚拨一下、带一下，他才会跟着动一动，不过脑子的穿衣服、洗脸、刷牙。
　　每每这时候顾砚总要笑他，笑完习惯性的去亲他吻他。有时候他嘴角的牙膏沫还没来得及擦干净，顾砚这么一闹，便吃到了一嘴的牙膏味儿。
　　被刺激这么一下，沈栖才算是彻底清醒了，然后常常会睨着眼睛骂对方：“不要脸，牙膏都吃进去了！”但顾砚却非要说那是“甜的”。
　　然而牙膏怎么可能是甜的，就是水果味的牙膏吃进嘴里都是涩的、苦的。不过是因为两人唇齿相交的那个吻，才让那点涩味、苦味，变成了甜味。
　　那天两人也像往常一样交换了一个牙膏味的甜丝丝的吻，顾砚撒着娇要沈栖替他抹面霜，两人便对着镜子又是一通折腾。
　　面霜抹着抹着就抹到了某个风景旖旎的地方，顾砚精神抖擞，大清早的就开始尽职尽责的干活、开疆拓土，带沈栖领略清晨太阳升起时的大好风光。
　　沈栖双手撑着大理石质地的洗漱台，愣是用自己运动过量的体温将那块冰凉的大理石染上了温度。
　　镜子里是顾砚和他的身影，皆是意乱晴谜、魂颠梦倒的模样。
　　后来，顾砚怕他饿，在早饭前喂他喝了生榨出来的牛奶，而他……不小心把牛奶撒在了洗漱台上，有那么一两点甚至从杯子里高高扬起，溅在了拢着雾气的镜子上。
　　顾砚伏在他身上喘气，他抬起一条胳膊去擦镜子上的脏污，就是那个时候他看见了顾砚眼角的那点笑纹。
　　说不清当时是种什么心情，但沈栖没再管镜子，侧过头，很轻的在顾砚的眼角各啄了一下。
　　“你眼睛好像长皱纹了。”
　　稳稳占据了地盘的旗杆因为沈栖的这个动作很是激动地晃了下，沈栖打着细颤闷哼一声，正要把人从自己身上推开，顾砚却将脑袋埋进了他颈间，低低的笑起来。
　　“那怎么办啊，我老了你是不是就不爱我了？”听语气还挺委屈。
　　沈栖没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又侧过头，掰着对方的脖子，将自己送了上去：“说的好像我不会老似的。”
　　两人的唇相互抵着，沈栖的这句话就显得含糊不清，但顾砚却是听见了的，他反客为主撅住了沈栖的全部呼吸，用同样含糊的声音说：“那不一样，你老了也好看。”
　　那天两人双双迟到，被扣了全勤，损失惨重。沈栖气得不行，为了让顾砚“长教训”，连着一周没让人碰。亲吻都不行。
　　顾砚憋得脸都绿了，之后变本加厉的折腾他，尤其是第一晚，一整夜没让他合眼。
　　后来干脆被弄晕了，这才像是睡了一会儿。结果睁眼时顾砚还在挖地盘，像是匹不知疲倦的饿狼，逮住了猎物就不肯轻易松口。
　　记忆到这里就结束了。沈栖又揉了下自己的喉结，心想，所以顾砚根本不是什么严肃的人，在他眼里这人根本同严肃两个字不沾边。
　　但那已经是从前了，现在的顾砚的确是凶巴巴的，起码在公司、在他面前是很凶的。让沈栖有点怕他。
　　“欸，顾总！”张秘书突然站起来，朝会议室外挥了挥手，沈栖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一袭深灰色西装的顾砚便撞进了他眼底。
　　而顾砚明显也看到了他，身形顿了顿，面庞登时绷出坚毅的线条。他站在原地像是斟酌了片刻，然后缓步朝会议室走来。
　　沈栖下意识屏住呼吸，紧抿着唇看着他。
　　--------------------
　　张秘书：我们总监不吃人。
　　沈栖：吃的。
　　张秘书：？？？


第53章 
　　“什么事？”顾砚站在会议室门口，朝里面问。
　　他问的是秘书，眼皮却有意无意的朝沈栖掠过去，意思很明显——你怎么在这里？
　　沈栖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相触的那刻，沈栖下意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从顾砚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毛茸茸的后脑勺，有一小撮头发睡得翘了起来，他嘴唇紧抿着，眼睫一颤一颤抖得厉害。
　　张秘书：“是这样的顾总，这是市场部的沈栖，您之前是不是和蒋总监定了咱们的六一活动？小沈就是过来找咱们对接这个事情的。”
　　顾砚点了下头。想起来的确有这么个事儿，后来他一忙就忘记和张秘书交代了。然而谁能想到市场部那么多人，蒋明扬那个不靠谱的家伙好死不死就推了沈栖过来。
　　这可真是……
　　他摁揉了下眉心，吩咐秘书说：“那这事就辛苦你了，你看着安排吧。”
　　张秘书点头应下，顾砚便转身准备回办公室。“顾总。”这时始终没开口的沈栖出声叫住了他。
　　顾砚顿下脚步，扭头看向他。“有事？”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是公事公办的意思。
　　这时候沈栖已经抬起了头，他捏着手机朝顾砚示意了一下：“顾总，因为这是咱们两部门第一次一起搞活动，涉及到费用问题，所以有问题的话我可以找您沟通吗？”
　　刚才顾砚已经说的很明白，活动的事情交给张秘书安排，沈栖再问这个就显得挺没礼貌、挺得罪人的，会让人误以为他不信任张秘书的办事能力、不把对方放在眼里。但沈栖不在乎这些。
　　“不用，有任何问题直接和张秘书说，她解决不了的话会向我汇报。”顾砚丢下这句，便再没多做停留，径直走回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沈栖下意识的跟了两步，又陡然想起什么的顿住了。
　　——沈栖，别越线、别急，别越线、慢慢来、别急。
　　不知道为什么，张秘书觉得自从自家总监出现后气氛就变得古怪又尴尬，但她心大、心眼也好，沈栖刚刚那个问题也没让她觉得自己有被冒犯，这会儿见对方神色有些不自然，大概是被自家总监给“冻”伤了，还很贴心的安慰说：
　　“小沈啊，你别介意哈，我们顾总监他……比较忙，所以你有什么问题直接跟我沟通就好。”
　　“嗯，那就麻烦您了。”
　　接下来的一周，沈栖和张秘书他们利用午休时间将整个活动方案敲定了下来，每次讨论的地方他都有意选在了设计部的那间小会议室。就是私心想利用这个机会多看顾砚几眼。
　　但顾砚不常在办公室，经常是临到上班时间才姗姗回来，目光朝会议室这边掠一眼，然后回自己办公室。
　　而这个时候沈栖也到了时间要回去市场部，两人有时候会在办公室门口擦肩，有时候不会。
　　沈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会议室里逗留的久一些、再久一些，一直等到顾砚的身影出现在走廊里，他才起身，看对方一眼，或者走到门口同对方打一声招呼。
　　偶尔顾砚也会留在办公室休息。然而从会议室里是看不到总监办公室的，所以这对沈栖来说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好事，因为这就意味着他可能要白跑一趟，错过看到顾砚的机会了。
　　从前他轻易就能触摸到、亲吻到、抱到、看到的人，现在成了他千方百计都难以靠近一步的天上月，不可望、也不可及。
　　明天就是六一活动，几人在会议室里最后核对了一遍细节，临走时沈栖主动和张秘书以及另一个小姑娘握了手。这活动是他们部门要整出来的，理应如此。
　　“这周大家都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设计部的姑娘有社交牛x症，每天活力四射，跟打了鸡血似的。
　　“年年团建，建得我现在一听到六一活动几个字就ptsd了，化装舞会多好啊，我愿意天天参加化装舞会！”
　　几人跟着一起笑。“那就明天玩个够呗！小李是不是也还没谈恋爱，明天可得抓紧机会啊！”张秘书笑道。
　　小李就是设计部的这个姑娘，她终于觉得有些羞赧，拿脑袋去撞张秘书的肩：“欸呀，张姐你说什么呢……”
　　这时候沈栖的电话响了。“抱歉，我接个电话。”
　　“没事没事，沈哥你先忙。”
　　电话是唐衍打来的，沈栖摁了接听键，走去楼梯间打电话。
　　两人之间这么多年的交情，他也不同人客套，开门见山的问：“什么事儿啊现在给我打电话。”
　　他不认为对方能有什么正事，事实上唐衍也确实没什么正经事要讲，他是来八卦的。
　　“嘿嘿嘿，那啥，我就是来问问，这一个星期下来，你俩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没有？”
　　这一周沈栖忙，两人没怎么联系，唐衍有时候憋不住发消息过去打听情况，沈栖也是看过就放在一边，没回他。——回个屁，就瞎起哄的。
　　“能有什么进展啊。”我连人都没怎么见着。沈栖踢了踢旁边的墙壁，心想。
　　人生多艰难，连猪队友都时时来捅刀。
　　唐衍急了：“你这不行啊，我没记错的话明天就是你们那个活动了吧？你就甘心白白错过这次机会？”
　　这我能不知道么，但我也没有办法啊。沈栖想。他很沉的“唔”了一声，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昂。”唐衍在电话那头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他大概也终于听出来好友不太想提这事，好一会儿之后换了个话题，问，“那叔叔阿姨那边……还是没反应么？”
　　沈栖已经看出来了，这家伙今天就是专门来往他心口扎刀的，他转身靠在墙壁上，很轻的回答说，“没有。”
　　那天出柜之后，沈栖试着给他爸他妈打过电话，但两人已经将他拉黑了，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到今天，他始终没能打通那个电话。
　　微信也同样。无论他什么时候发消息过去，显示的都是被拉黑的提示。
　　有时候沈栖甚至会想，他是不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十恶不赦的坏事，以至于他爸他妈宁愿当没生过、养过他这个儿子，也不愿意和他好好沟通，试着理解他。
　　可其实不过是因为他爱上了一个男人。
　　所以顾砚当时是怎么走过来的呢。一边因为父母冷漠的态度难过伤心，一边又要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的跟他笑、跟他闹。
　　逢年过节把他送上飞机，然后转身离开机场，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还要在电话里骗他说和家人去哪里玩了、见了什么亲戚朋友、吃了什么好吃的……添一无缝的瞒了他七年。
　　每每想到这些，沈栖都觉得像是有人捏着柄生了锈的刀，在生剜他的心。
　　但那刀太钝了，剜也剜不利落，一下一下，千百次的割在同一个地方，见血、见泪，就是不见结束，不肯给他痛快的一刀。
　　后来那颗心总算被剜去了，却留下个血洞，经年累月无法愈合，碰一碰就能痛得他冷汗直流。不碰也痛。日日夜夜的提醒他、折磨他。
　　“唐衍。”他哑着嗓子叫了好友的名字，唐衍“欸”了一声，“在呢，怎么了？”
　　“你说，顾砚遇着我，是不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啊……”
　　“你胡说什么呢，”唐衍当即反驳说，“虽然骗顾砚和提分手这事儿的确是你做错了，我也没法昧着良心替你找借口、帮你辩解，但你也没必要这么贬低自己，真的……”
　　沈栖没再说什么，良久之后他同唐衍说了再见，把电话挂了。但没急着回办公室，摸了支烟出来，点燃了。
　　放在以前极度讨厌烟味的人，竟然也开始抽烟了，还抽得很凶，坐在楼梯间台阶上的那十多分钟，他抽掉了大半包烟。烟屁股捻了一地。
　　第一次抽烟的时候他没分寸，一下抽得急了，被烟味呛得咳了个惊天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好不狼狈。然而现在他点烟、抽烟的动作驾轻就熟，任谁看了都会以为他是个“老烟枪”。
　　但他开始抽烟其实不过才一个月，抽第一支烟的时候他刚从山上下来，正开车回家准备出柜。那包烟是他路过某个高速公路休息站时买的，30块钱一包的玉溪。


第54章 
　　差五分就到上班时间。沈栖将烟盒外面的包装纸拆下来，把烟头捡起来裹在里面，起身走出了楼梯间。
　　他过来时下意识的将楼梯间的木门掩上了，因此并没有注意到有道人影已经在外面停留了挺久，直到他起身，才匆匆转身离开。
　　而他满身烟味，自然也没能闻到在那人停驻过的地方，残留着一点他很熟悉的香水味。
　　站在楼梯间防火门外的人其实是顾砚。他也是出来抽烟的。
　　公司虽然有专门的吸烟室，但顾砚不习惯去那，人多，碰上了难免要相互聊几句，但他这会儿心里有些烦躁，没有和人攀谈的玉望，便把目光对准了楼梯间。
　　谁知道竟有人比他早一步将楼梯间占了。他本来都想直接走了，门内的人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声。
　　“唐衍。”
　　“你说，顾砚遇着我，是不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啊……”
　　是沈栖。
　　他无意偷听对方讲电话，但脚步却仿若被黏住了似的，就是动弹不了。
　　防火门没有关严实，留下一道窄窄的缝，他就这么站在原地，透过那道缝，看里面的人挂了电话、坐在台阶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了一支又一支。
　　顾砚原本就犯了烟瘾，被那味道勾得更是浑身难受，却拼命忍住了没动，手臂垂在身侧，食指和拇指无意识的捻着。
　　等门内的人终于抽够了，起身从地上站起来，他才赶在对方发现之前离开，回了办公室。
　　因为没能抽到烟，顾砚烟瘾更重了，但不可能再出去一次，太傻了。便把烟咬在嘴里，干嚼着。
　　有时候烟瘾在不恰当的地点犯了，他也会这么做，多多少少能缓和些瘾头。
　　但今天或许是因为身上还拢着楼梯间那股浓重的烟味，越嚼烟瘾越重，到后来险些按捺不住，差点儿在办公室里就将那支烟给点了。
　　“艹。”顾砚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认命的转去了吸烟室。
　　化装舞会在下午12：30正式开始，沈栖和张秘书作为负责人，提早两个小时到的酒店，确认了场地的布置，又和主持人以及酒店安排的服务人员沟通了流程，确保活动过程不出错。
　　六一活动从万年不变的部门团建改成了酷炫的化妆舞会，大家都很兴奋，一到12点就都陆陆续续到了酒店。
　　有些人只是简单的戴了个面具，依稀还能从背影和身型辨认出可能是谁，有些人却特地从某宝购买了夸张的服装道具，把自己打扮成了海盗、魔仙堡王子、白雪公主……
　　甚至有人穿着黑袍戴着高帽，拖着一条及地的艳红色舌头，打扮成了黑无常的样子。
　　真·一群牛鬼蛇神、群魔乱舞。
　　沈栖和张秘书借了酒店的更衣室，换上了自己准备的装扮，神不知鬼不觉的混入其中。
　　沈栖没做什么夸张的打扮，只是换了件纯黑色的丝质衬衫，下面是配套的黑色长裤，脸上罩了一张白色羽毛的面具。
　　黑如浓墨、白似新雪，两种截然相反的颜色在他身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将他衬得有种无法形容的味道。
　　半是鬼魅半是仙。
　　他并不怕被人认出来。甚至希望能被人认出来，但那个人是特指。
　　是顾砚。
　　时间一分一秒过，大厅里的“妖魔鬼怪”越来越多，沈栖懒懒的靠在一张甜品台旁，透过羽毛面具盯着大厅的路口处，分辨着那个人什么时候过来，也猜测着对方会作何种装扮。
　　但无论顾砚把自己打扮成什么模样，哪怕是裹进了海绵宝宝、机器猫的玩偶服里，沈栖都觉得自己能将他认出来。
　　刚开始时入口处往来的人比较多，越接近十二点半人就越少，到后来十来分钟也见不到一个人。沈栖喝完一杯香槟，他等的那个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两个部门的所有员工都参加了这次的舞会，有配偶有对象的可以带配偶对象一起来，没有配偶对象的可以带单身的朋友。沈栖转开视线往大厅里扫视了一圈，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顾砚他……应该就快来了。
　　他早上只在早餐车上买了杯咸豆腐脑，这会儿已经很饿了，正想从甜品台上拿点小蛋糕或者小牛排吃的时候，门口终于又出现了两个人。
　　两人的装扮和沈栖的非常相似，都是丝质衬衫配长裤，区别只在高一点的那个同沈栖一样是件黑色衬衫，另一个的衬衫则是深紫色的，胸口大氅着，露出一片雪白的胸膛，颈项间戴着条银质十字架的项链。
　　两人的手中各执着一支艳丽的红玫瑰，边往大厅走，边凑在一起亲密的说着什么话。
　　大厅里人多嘈杂，还放着轻缓的钢琴曲，稍高一点的那个人为了听同伴说话，刻意微微侧垂着头，是很亲密的样子。
　　酒店定的是张成家的，看在沈栖和顾砚两人的面子上，打了折上折，省下了一笔不小的费用，沈栖他们就用这笔钱买了几箩筐的红玫瑰，安排了一个服务员在门口分发，凭邀请函每人可以得到一支，舞会过程中可以送给别人。
　　但沈栖现在却后悔了。他不该买红玫瑰。买的哪是什么玫瑰啊，分明是利箭、是利刃，一箭箭、一刀刀，直往他心头扎。
　　他终于等来了要等的那个人，但他却一点都没有觉得高兴。反而又开始觉得冷，冷得他想蜷起来，躲到沙发底下、躲到角落里、躲到……随便哪里都行，只要不让他看见顾砚和……谭晓磊。
　　这一周里，他想过无数次今晚看见顾砚的场景。醒着想、做梦想，无时无刻不想着。然而无论如何也没有想过，顾砚的身边会有另一个人，那个人还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谭晓磊。
　　——他们为什么会一起过来？
　　——为什么这么默契的都穿着丝质衬衫、做着相似的装扮，是提前说好的么，还是默契？
　　——他们是在一起了么？顾砚明明有那么多那么多朋友，为什么偏偏就要带谭晓磊？
　　——为什么是谭晓磊，是谁都好，为什么偏偏是他……
　　沈栖捏着高脚杯，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从门口进来的两个人，看着他们同擦身而过的各类“牛鬼蛇神”点头致意，然后走去另一边的甜品台，取了餐盘、开始拿东西吃。
　　中间有几个女生过去搭话，沈栖看见谭晓磊侧过身，伸手戳了戳顾砚的肩膀，然后和女生们说了什么，那几个女生便失望的转身走了。
　　顾砚和他一样，后背抵着甜品台，吃了块沈栖刚才想吃的小牛排，侧身听谭晓磊说话。
　　两个人都是一身简单装扮，单薄的丝质衬衫更是将他们的好身材展露无疑，刚打发掉几个女生，便又有新的找了过去。沈栖看见两人无奈的耸耸肩，然后相互看了一眼，像是在笑。
　　回头时顾砚下意识往前扫了一眼，目光恰巧落在了沈栖身上，他视线像是顿了一秒，又像是没有，很快就移开了。
　　--------------------
　　小谭：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第55章 
　　沈栖也无法确定对方是不是认出了自己，但他还是紧张，以至于太过用力，竟然硬生生将手里的高脚杯捏断了，玻璃渣子碎了一手，刺得手掌登时血肉模糊。
　　但他没有急着把碎玻璃杯扔掉，而是仍抓在手心里，用力的握了握。
　　有块碎玻璃卡在了他的拇指指腹上，这么用力捏的时候那块玻璃便更深的嵌入了血肉里。其实是很疼的，但沈栖像是一点都感觉不到，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就这样维持着后背抵在甜品台上的姿势，垂眼盯着自己的手。伤口因为没有得到处理，掌心里的血淌得更多。
　　沈栖捻了捻手指间的血，从甜品台旁离开，转去了离大厅一条走廊的卫生间。顺手把门带上了，还从里面上了锁。
　　直到这时候，他才松了手，把捏了一路的碎玻璃杯丢进了盥洗池旁边的垃圾桶里，把嵌在掌心和指腹里的碎渣挑了出来。
　　血登时流的比刚才还要厉害。他肤色本来就白，被鲜红的血液一衬托，就显得更白。
　　沈栖打开水龙头，慢条斯理的清洗着双手，血液混着流水漫在盥洗池里，是一片刺目的红。
　　手上的血液却怎么都冲刷不干净，刚洗掉就又有的新的渗出来。
　　沈栖抬起头，面前的镜子里照出他的人影，他摘下脸上的羽毛面具，露出一张同样惨白的脸，就好像全身的血液都通过受伤的手掌流进了盥洗池里，而他的身体里已经一丝血色也无。
　　太草淡了。
　　所有的期盼仿佛都落了空。但你甘心么？你甘心么沈栖。
　　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个自己，一遍遍的问。
　　当然是不甘心的。那个人曾是他的，以后也应该是他的。哪怕抓在手心里会痛会受伤会鲜血淋漓，他也舍不得放手。
　　因为那就该是他的。那是他的顾砚。
　　拥有过那么好的一个人，他怎么可能甘心让给别人。他本来就是自私的。
　　“草，卫生间的门怎么锁了？”门外响起一声咒骂，紧接着是不耐烦的敲门声，“有没有人，里面有人在么？”门锁被撞得哐哐响。
　　沈栖迅速将面具罩回自己脸上，关了水龙头，一边擦着手，一边走过去开了门。
　　“草，还真有人啊。有病吧你，当酒店是自己家啊，上个厕所还特么锁门。”男人低声咒骂着撞开沈栖，走了进去，“带个长羽毛的面具就真成鸟。人了，呸！”
　　沈栖始终低垂着眼睛，对男人的咒骂充耳不闻，不紧不慢的朝大厅走去，显得从容不迫。但他这副佯装出来的从容经不起推敲，很轻易的就被打破——
　　从卫生间到大厅，有个很小的拐角，沈栖就在那个拐角撞上了往这边来的顾砚。
　　他当时仍垂着眼在擦手，浑然不觉有个人正朝自己走来，就这么直接撞了过去。
　　他的羽毛面具挂在对方胸前的纽扣上，扯动间便从脸上滑了下去，掉在了两个人的脚边。
　　两人的身体还紧密的贴在一起，沈栖闻到了对方身上浅淡又熟悉的香水味，他下意识的攥紧手指，拇指指腹上那道好不容易已经不流血的伤口因为用力挤压而重新裂开来，又不断的冒出血来，火辣辣的疼。
　　身前的人没有动，沈栖便也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松开手指，转而去握那人的手腕。那人这才终于动了，但沈栖握得很紧，他挣扎了几次便又停下了动作，没再动。
　　沈栖便趁势抓住了对方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讨好似的蹭了蹭，软着调子叫：“顾砚。”
　　那只手掌先是一顿，紧接着就跟触了电似的，迅速从沈栖双手中抽了回去，垂在身侧。沈栖追过去，又想去抓，那人却抬起胳膊，用力的摁住了沈栖的两个肩膀。
　　“别忘记你那天答应我的事，沈栖。”顾砚的声音咬在唇齿间，压得很低。沈栖陡然打了个颤，向后退了两步。
　　他弯下腰，把羽毛面具从地上捡了起来。却没急着把面具带回脸上，也没急着站起来，而是蹲在顾砚脚边，语调很慢的问：
　　“顾砚，你为什么要带他过来，你们在一起了吗？”
　　这个问题当然得不到答案，顾砚语调很冷的丢下一句：“这不关你的事。”便抬步走了。
　　沈栖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捏在手心里的擦手纸已经被血染红了。甚至那张雪白的羽毛面具上，也染上了一抹红。
　　他把面具罩回脸上，也把所有的情绪一并掩在了面具之后，再起身时，又恢复了刚才散漫从容的样子，慢吞吞的走回了大厅。
　　大厅里的气氛逐渐进入膏潮，很多人已经和一同过来的同伴，或者新认识的朋友跳起了舞。
　　说是跳舞，其实就是两人手握着手扭来扭去，乱七八糟的瞎跳一通。都是普通社畜，平时也没什么机会接触到高大上的各类舞会、酒会，会跳什么舞啊，不过是借着这个机会寻寻开心、逗逗乐罢了。
　　但跳不跳舞的不重要，玩得开心才重要。
　　“顾哥，我可以请你跳支舞么？”见顾砚从洗手间回来，谭晓磊捏着两杯香槟迎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对方，问。
　　顾砚下意识的往大厅里扫了一圈，在靠近里侧的那张沙发上看见了刚刚在卫生间撞见的那个人。
　　对方手上仍裹着那张洇着鲜血的擦手纸，这会儿看起来比刚刚还要严重，整张纸都被血浸透了，找不出一点干净的地方。
　　顾砚紧蹙起眉。他再一次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从前将沈栖保护得太好，以至于这个人现在离了他，动不动就受伤、动不动就掉眼泪，变得那样狼狈和脆弱。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沙发上的人这时候偏了下头，也朝这边看过来。
　　顾砚仰头喝香槟的动作顿了下，目光从眼尾瞥过去，跟对方的撞在一起。顾砚垂下眼睛，把空了的酒杯搁在旁边的甜品台上。
　　“顾哥，你在看什么呢，是认出哪个同事了么？”谭晓磊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顾砚却侧了下身体，恰巧挡住了对方的视线，“没什么。”
　　谭晓磊心里一动，但没多说什么：“嗯。”也没再提要不要跳舞的话题，而是问，“我想去抽支烟，要一起吗？”
　　这回顾砚没再沉默：“嗯，走吧。”两个人便肩并着肩走了出去，快到门口时他脚步倏然顿住了，朝一旁的谭晓磊说，“你先过去，我稍后就过来。”
　　“顾哥你——唔，算了，”谭晓磊耸了下肩，面具下的脸色有些无奈，“那我在泳池那里等你。”
　　张成之前办过一场泳池派对，顾砚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哪里，遂点头“嗯”了一声。两人于是一个朝外走，一个朝里走，拐向了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
　　--------------------
　　求颗小海星～


第56章 
　　“先生，这是您要的小药箱。”沈栖正发着呆，有个服务员走了过来，将一只小药箱放在了沙发前面的茶几上。
　　沈栖茫然道：“我没——”他想说我没有要小药箱，话到嘴边陡然想到了什么，后面半句话便被咽了下去。
　　他捏了捏自己的喉结，看着那只小药箱，又看向服务员，“这是谁……是谁告诉你们我需要这个的？”
　　“是——”服务员在大厅里找了一圈，大概是没看见找自己的那个人，便对沈栖形容说，“是位穿黑衬衫的先生，戴着个黑色的面具，个子很高。”
　　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跳动得异常剧烈，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像是要将他的胸腔撞出一个洞来。
　　“……”沈栖试着张了张嘴，嗓子眼却像被无数芜杂繁乱的情绪给堵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一个音节也吐不出来。
　　大厅里穿黑衬衫的人不止一个，但沈栖却认定了对方是谁。
　　“先生，需要我帮您包扎吗？”服务生见他一只手受伤，怕他不方便自己包扎，便主动问道。沈栖却充耳不闻，只是愣愣的盯着茶几上的小药箱。
　　好久之后，他才声音很低的回了句：“不需要。”紧接着又问服务生说，“你看见、他往哪里去了么？”
　　问是这么问了，沈栖却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但服务员还真注意到了：“好像是往楼下泳池那边去了。”
　　主要是那位戴面具的先生身材太好了，她没忍住多看了一眼、两眼、三眼……五六七八眼，“一不小心”就从窗口看见那位先生转去了泳池区。
　　“谢谢。”沈栖蓦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欸先生，您等一下，您伤口还没包扎呢，先生——”
　　顾砚下楼时谭晓磊正坐在泳池边上的那张躺椅上，脚边已经丢了两个烟蒂。
　　见顾砚过来，他懒懒的掀了掀眼皮，又抽了两支烟出来，一只咬在唇齿间点着了，另一支抛给顾砚。
　　两人坐着抽完了那支烟，期间谁也没开口说话，不知为什么，之前一直挺好的氛围突然就有些紧绷，以至于说什么好像都不太合适。
　　顾砚将烟蒂丢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然后主动打破了这层僵局：“今天玩得怎么样，谭老师还满意吗？”
　　顾砚的那张邀请函落进谭晓磊手里算是个意外。
　　周五下班后他和姜新约着去了趟俱乐部，出来时已经快九点半，两人的车停在不同方向，从靶场出去后就各自走了。结果就是这么巧，在停车场碰见了谭晓磊，一起的还有另一个朋友。
　　那朋友叫李伦，也是唐衍建的那个吃喝玩乐混吃等死群里的一员，同他们关系都不错，见了顾砚当然不可能轻易放他走，三人便开车去了距离俱乐部最近的某家酒吧。
　　“欸顾哥，我听老蒋说你们下周要搞什么化妆舞会，可以带单身的朋友参加，你看我够不够单，能给我一张邀请函不？”
　　李伦是个富二代，家里开着挺大一个公司，和顾砚他们公司有着不少业务往来，和蒋明扬当然也混得很熟。化装舞会这个消息就是他在对方朋友圈看到的。
　　论起最会吃喝玩乐，李伦要说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他身边总是美女如云、莺莺燕燕不绝，全世界谁都可能单身，只有他不可能会。
　　顾砚和他碰了下酒杯，反驳都懒得反驳他，只略带戏谑地笑了笑。
　　谭晓磊却比顾砚直接的多，开门见山的将人怼了一把：“你就别瞎凑热闹了，给广大单身男同胞留点后路吧！”
　　他最初混进顾砚他们那个朋友圈子，靠得就是李伦，所以两人是很熟稔的，后者被怼了也不恼，反而觉得这是对自己魅力的肯定，高兴得很。
　　“欸，我去趟厕所，你俩先喝着。”又说了几句，李伦起身去了洗手间。
　　他们坐的是靠近吧台的一处雅座，视野开阔，能将热闹的舞台尽收眼底。这时候在舞台上的是一支年轻乐队，主唱侧坐在高脚凳上，双手握着话筒，阖着眼，一字字的唱：
　　“在路上的人啊 也都未必坚强 也许靠了岸的心都 已铁石心肠……”
　　他有一把极好听的烟嗓，很适合唱这样的歌。
　　旁边一头银色短发的鼓手看起来更为年轻，晃着脑袋，状似随意的挥着手中的鼓缒，细细密密的鼓点像直接敲击在每个人的耳边。
　　“顾哥。”谭晓磊忽然将手掌搭在顾砚的大腿上，很轻的晃了下，将沉浸在歌声里的人晃回了神。顾砚很慢的眨了下眼睛，问他，“怎么了？”
　　谭晓磊扭头看了看洗手间的方向，再回头时笑得狡黠：“顾哥，邀请函给李伦浪费，但不用掉也是浪费，如果你不准备带别人的话，要不要考虑考虑我？”
　　他们这个化装舞会，有对象的可以带对象，没对象的可以带一个单身的朋友，而顾砚的那张邀请函确实还没有给出去，也不知道能给谁。
　　所以要是有人想要的话，他其实无所谓给谁，但那个人大概不能包括谭晓磊，那不合适。
　　怕对方会有所误会，以至于产生那么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我们如此漫不经意 轻轻的落下 也哭 也笑 也挣扎……”
　　台上的歌还在继续唱，顾砚喝空了杯中酒，不太合时宜的说：“晓磊，你别等我，不值得。”
　　这话在这样的时刻说出来，是很扫兴的。但顾砚说的很认真。他是不忍心随意丢弃一颗爱慕自己的心，却也同样不忍心耽误对方。
　　他不是没想过开始一段新感情，但或许是上一场恋爱、上一个人，将他的所有爱恋痴缠都透支光了，熬尽了他的心血，叫他再也没有、至少在短时间内没有力气去谈另一场恋爱、爱另一个人。
　　他没法给谭晓磊一个回应。
　　谭晓磊有片刻的哑然，像是没料到对方突然会同自己说这些话，而后低声失笑道：
　　“什么啊顾哥，你误会了，我就是觉得这个挺好玩儿的，想着你要是有邀请函的话，让我跟着一块儿去凑凑热闹。”
　　“不过既然说到了这里，顾哥我也不怕让你知道，我是喜欢你，但你也不要因此而觉得困恼，我喜欢你和你不喜欢我，这都是我们自己的事情，我不会仗着自己的这份喜欢要求你什么的……”
　　成年人就是这样，喜欢就坦坦荡荡的说，得不到回应也不纠缠、不期期艾艾，生活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道理。
　　“而且你都这么说了，我也明白了，如果有合适的人出现，我会往前走的。所以顾哥，你可千万别怕我啊。”
　　他这番话说的妥帖又恰当，是极有分寸的，顾砚要是再扭捏反倒显得心里有鬼，便只好苦笑着摇摇头，玩笑道：“抱歉，没被人这么喜欢过，受宠若惊，让你看笑话了……”
　　谭晓磊也笑：“那我能有幸拥有一张邀请函么？”
　　“那必须能。”


第57章 
　　谭晓磊向后仰靠在躺椅上。今天天气极好，这时候已经快下午三点，正是一天中气温最高的时间段，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半空中，晒得人浑身发烫，眼睛都睁不开。他微眯着眼，没去看顾砚。
　　“挺好的，我没白请假。”他像是笑了笑，不过笑意很淡，倏忽就过了。
　　他现在心情不是很好。顾砚蹙下了眉，心想。
　　往前七年，他的注意力都落在沈栖身上，眼睛看的、脑袋装的、心里想的都是那个人，他就像被灌了什么迷魂汤，整天只想着怎么让人高兴、怎么能让对方更爱自己、更离不开自己，根本不舍得、也没时间把精力投注在别人身上。
　　爱一个沈栖都嫌时间不够。
　　也正因为这样，他能敏锐的察觉到沈栖的情绪变化，对方是高兴还是生气，是难过还是伤心，他甚至能比沈栖自己更早的捕捉到。
　　但对于沈栖之外的其他人，顾砚就变得挺迟钝，很难明白对方为什么忽然高兴，又为什么忽然不高兴了。
　　就像他现在不太能猜出谭晓磊为什么会心情不好。
　　只能说：“嗯。那就好。”
　　这个时间点过来游泳的人不多，泳池边最开始时只有他们俩，之后才有一对年轻的小夫妻带着他们的双胞胎儿子过来。
　　双胞胎五六岁大，腰间围着一模一样的两个救生圈，印着可爱的小黄鸭图案，爸爸领一个，妈妈领一个，带着他们下了泳池，双胞胎不会游泳，手脚并用地划拉着水花，咯咯咯地笑个不停，玩得不亦乐乎。
　　顾砚扭头看着他们，心里想到的却是楼上大厅里的某个人。他莫名其妙的想，如果不是因为他，那个人或许也早就结婚生子，说不定孩子也有那么大了，都会打酱油了。
　　可能是双胞胎、可能是龙凤胎，也可能是儿子或者女儿，甚至响应正策，生个二胎三胎……
　　那人或许也会像双胞胎的爸爸一样，和自己的妻子一起，带着他们的儿子或者女儿去游乐场、去动物园，去水族馆……去各地游玩旅游。
　　他们会拍很多很多的照片，留下很多很多的纪念，像全世界许许多多最普通最幸福的家庭一样……
　　偶尔会有矛盾争吵，但很快就能和好，那人也不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担忧心底的秘密被人揭穿，不必害怕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变太，不必……和他一个男人，委屈周旋。
　　……
　　思绪越飘越远，顾砚又给自己点了支烟，嗤的笑了下。笑自己有病，笑那点异想天开。
　　“顾砚。”然后，刚才还在他脑子里转的那个人就这么乍然出现在他面前，轻声叫着他的名字。顾砚蓦地回神，下意识地抬眼望上去。
　　那个人脸上还罩着那张白色羽毛的面具，左下角染了一片红色的血印。
　　其实挺小一块，但因为两种颜色的强烈反差，就显得尤为明显。也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顾砚视线往下，落在了对方垂在身侧的手上。——还流着血，没有经过消毒和包扎。
　　而这人和他想着同一件事情：“顾砚，是你让服务员给我拿小药箱的吗？”
　　其实已经不需多问，但沈栖还是固执地想要再确认一遍。想要顾砚亲口承认。
　　在谭晓磊面前，亲口承认。
　　然而顾砚并没有理会他，香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无声的燃着，已经攒了挺长的一段烟灰。他把胳膊垂在膝盖上，用另一只手在烟身上弹了弹，把那截烟灰掸掉了。
　　沈栖紧抿着唇，目光凝视着他。谭晓磊坐在顾砚旁边的那张躺椅上，只在沈栖刚刚过来时扫了他一眼，之后便始终垂着眼，没再看他，也没说话。
　　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也在这里，对他的出现没有表现出半点意外。
　　这让沈栖觉得很不甘心。
　　他想凭什么啊，凭什么他每次面对着谭晓磊时都觉得自己卑劣又狼狈，而这个人却总是这样气定神闲的样子。
　　凭什么他能这样理所当然的跟着顾砚来参加他们的部门活动，凭什么他能坐在顾砚身边，和他一起抽烟、说话，凭什么顾砚会对他笑……
　　凭什么。
　　还能凭什么啊。
　　凭他自己亲手放弃了顾砚。
　　凭顾砚乐意。
　　“顾砚。”沈栖逼迫着自己不去想这些，重新将目光凝在顾砚身上。
　　对方迟迟不说话，他便蹲下来，胸口挨着对方的膝盖，双手握住顾砚没有夹烟的那只手掌，像刚才在洗手间外面那样，捧在自己脸边，亲昵的蹭着，哑着嗓子求他：
　　“顾砚，你说话。”
　　“求你说句话。”
　　顾砚猛地蜷了下手掌，沈栖却仍没有松手，把他的手掌捧到胸口处，贴在自己的心窝上。
　　手掌下的那颗心脏咚咚咚地跳得厉害，像要撞碎那片单薄的胸膛落到他掌心里。
　　顾砚把指间的香烟咬进嘴里，用力抽了两口，让浓重的烟草味盖过心底的烦躁。这才终于掀了两下眼皮，将一点目光落在了沈栖身上。
　　口吻冷漠地问：“你想让我怎么回答你。”
　　沈栖的目光闪烁不定，被碎玻璃割伤的右手掌还在往外渗血，只是流得没刚才厉害了，但即使这样，也还是将顾砚的手掌也给染红了。脸上也在刚刚的触碰中沾到了一点。
　　“你想让我怎么回答你，沈栖。”顾砚将身体向前探了几分，贴近沈栖，挨在他耳边重复了一遍刚才那个问题。沈栖下意识打了个颤，朝后退了半步，“我——”
　　顾砚却步步紧逼：“你想让我说我是因为关心你，对你念念不忘，见不得你受伤流血，所以才会这样做，对吗？”
　　难道不是么？沈栖想，难道你这样做不是因为对我还残留着那么一点关心吗？
　　“当然不是沈栖，我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我是设计部的总监，我既然答应了要办这个活动，就不可能让任何人在我的活动上出事。今天无论是谁，只要他在六一活动的名单上，我就得对他负责。”
　　“你明白么，沈栖。”
　　他以为沈栖会因此而落荒而逃，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但这次居然没有。
　　沈栖仰起头，不偏不倚的迎上他冷漠的目光，瞳孔微微颤着：“但偏偏受伤的人是我，所以那个小药箱就是你为我向服务员借的。”语气却倔强又固执。
　　顾砚：“……”
　　他有些不合时宜的想，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竟然是这样的逻辑鬼才。
　　这一套有理有据，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但其实本来也没有什么好反驳的。他刚刚那番话说的那样义正严词、冠冕堂皇，就好像他真的只是出于自己总监的身份、出于自己作为活动最高负责人之一的职责，才会去找服务员，借了那只小药箱。
　　然而这些统统都是借口。和谭晓磊下楼前的那几秒停顿里，他其实什么都没想，只是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掌停在他脑海里久久挥散不去，在他走出大厅门口的那一瞬，又倏忽在眼前闪过而已。
　　可就是因为眼底的这点血色，他便停住了脚步，抛下谭晓磊转去找了服务员。
　　坐在这里抽烟的这段时间里，顾砚也反思过，为什么自己就非要多此一举的去做这样的事。
　　大概是出于习惯。
　　但凡对某样东西、某个行为、某件事深陷其中，就很容易上瘾，比如网络游戏玩多了会上瘾、酒喝多了会有酒瘾、烟抽多了会有烟瘾，连手机玩多了都会觉得离不开，哪天不碰心里就没找没落的像是空了一块。
　　何况是个人。
　　他爱沈栖爱了整整七年，两千多个日夜，也早就对沈栖这个人“上了瘾”，习惯了疼他、宠他、对他好，被对方的一举一动牵着引着，因着对方高兴而高兴、难过而难过。
　　这些就好像已经深刻在他的骨血里，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种瘾，怎么可能说改变就改变，说戒掉就戒掉。
　　如果这么容易就能改变，就不会有那么多网瘾少年、酒鬼、老烟枪……
　　所以“沈栖”这个名字、这个人，就是他顾砚的瘾。
　　想要彻底戒断，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情。
　　而他之于沈栖大概也差不多。沈栖习惯了有他在的生活，习惯了他对自己百依百顺、事事有他为自己操心，一朝被改变，也没那么容易就能接受。
　　改变和戒断总是很难的。循序渐进尚且会失败，何况是他们这样猝然的从彼此身边抽离。
　　但难就不戒断了么，就放任自己沉湎其中了么。
　　当然是不行的。
　　就是再难、过程再痛苦，也得把那瘾头给断了。因为不可能带着这点瘾过一辈子。
　　那人就废了。
　　“沈栖，你不要自作多情，我们不会再有任何可能了。”
　　沈栖垂着眼，脑袋埋得很低，很久都没有吭声。顾砚想，这回总是结束了吧，总要走了吧？
　　他甚至想，连和沈栖这样的僵持、争吵，似乎都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可见习惯真的是个可怕的东西。
　　又一会儿之后，沈栖果然松开了他的手。顾砚看着他站起身，将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住了片刻，然后抬起胳膊，指向了一旁的谭晓磊。
　　顾砚眼底漏着些许莫名。躺着也中锵的谭晓磊更是一脸茫然。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只是在一边坐着，一个字也没说，居然也能被拖下水。
　　这真是……
　　如果说在此之前他对顾砚还抱着那么点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自己能在这人心里占据一席之地的话，那么亲眼见了两人的僵持之后，他就彻底绝了那点念头。
　　他想，今天之后他或许真的能往前走了，而不是单纯的为了打消顾砚的顾虑，而假装不在意。
　　但沈栖显然不这么想，他还把谭晓磊当自己的假想敌：“那么他呢，你们有可能么？还是、已经在一起了……”
　　谭晓磊蓦地笑了笑，他声音其实压得很低，但在三个人都沉默着不说话的严肃气氛下，这点笑声还是很突兀的，以至于顾砚和沈栖都转头看着他。
　　谭晓磊：“……”
　　--------------------
　　沈栖：支棱起来了。
　　（晚上还有一更噢，有我自己很喜欢的一幕，宝贝们一定去看好吗，呜呜呜）


第58章 
　　谭晓磊举手短暂的摆了个“投降”的手势，有些无奈地朝沈栖笑笑说：
　　“欸你可千万别误会啊沈哥，我和顾哥清清白白的，什么事也没有，没再一起，也不会在一起。要不你俩先聊着，我突然觉得肚子有些饿，上楼吃点东西去！”
　　说完也不待另外两人反应，麻利的从躺椅上站起来，脚步匆匆地朝酒店里面走去。
　　沈栖：“……”
　　顾砚：“……”
　　这还说什么啊。顾砚也从椅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的朝沈栖瞥过去一眼：
　　“把伤口包扎好，这算工伤。你是这次活动的负责人，不应该长时间离开活动场地，回去吧。”
　　沈栖跟着走了几步，然后转而拦在顾砚之前，和他面对面站着。
　　本来别在他胸口的那枝红玫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叼进了嘴里，他突然把自己送上前，捧住顾砚的后脑勺，嘴对着嘴将那枝红玫瑰送进了顾砚的嘴里。
　　顾砚大约是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感到错愕，一时间竟怔在原地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沈栖便得寸进尺的叼住他薄而柔软的下唇又啃又咬，发凶、发狠，舌尖强行顶进顾砚的唇缝中，浓重的铁锈味在两人唇齿间漫开来。
　　沈栖头脑一片空白，只凭本能去吻、去咬、去缠住顾砚的舌头，像一只恐惧被抛弃的受伤了的兽，只能借着唇齿间的这点相依来降低自己的不安和害怕。
　　红玫瑰的花茎横隔在两人的唇间，被两条舌头抵来挡去，沾满了两人的气息，连尖刺仿佛都在这个凶狠的吻里变得柔软。
　　“妈妈，这两个叔叔是不是在亲嘴？”有个稚嫩的童声突然响起来，应该是那双胞胎中的其中一个，顾砚恍然回神，抬手去推沈栖的肩。
　　这个时候红玫瑰正被他衔在嘴里，沈栖松开他，视线很轻的掠过那朵娇艳的玫瑰，又掠过他因为接吻而变得比玫瑰还要艳的唇上。
　　然后赶在顾砚动怒、吐掉那枝玫瑰之前转身匆匆跑掉了。
　　顾砚曾送他520枝红玫瑰向他表白，他没收。今天他也赠顾砚一枝红玫瑰。
　　但大概……也只有进垃圾桶的份。
　　而顾砚却仍怔着。
　　刚刚……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调细了，用一枝艳丽的红玫瑰。
　　他下意识去看那对双胞胎兄弟，两个孩子还瞪着眼睛在朝他们这边看，年轻夫妻脸上显得有些尴尬，迎上顾砚的视线后那抹尴尬之色更甚，然后一人一个拉着双胞胎走了。
　　“走走走，快走，小孩子不要乱看。”
　　可双胞胎好奇心很重，问题一箩筐：“妈妈，你不是说不能随便亲亲么，为什么这两个叔叔可以亲亲？”
　　“是因为叔叔喜欢叔叔吗……”
　　年轻夫妻不知道该怎么答，索性一句话都不说，脚步匆匆。顾砚：“……”
　　转去乘电梯时看见电梯门口的垃圾桶，犹豫了片刻，在电梯门打卡的同时，将玫瑰丢了进去。但手上沾着的血渍却已经干涸了，斑斑驳驳的布在手掌上，像妖冶的文身。
　　透过金属的电梯门，他还看见自己脸上沾到那道血印，是刚刚被沈栖蹭上去的。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在电梯门打开的同时，将自己的面具戴回了脸上。
　　舞会后半程，两人没再有什么交集，顾砚和谭晓磊拣了张沙发坐着，组队打起了游戏。
　　沈栖仍是一个人，坐的也仍旧是之前那张沙发，离顾砚很近，假装东张西望的时候可以偷偷看几眼。
　　大约是见沈栖独自一人没有同伴，中途有几个姑娘跑去搭讪，却都被他给拒绝了。
　　那之后便没人再靠近这两张沙发，姑娘们彻底歇了蠢蠢欲动的心思。
　　那三个男人好看是好看，奈何都是怪人，宁愿自己窝着打游戏、发呆，也不愿意同别人交流。像极了之前被迫参加团建的她们自己。
　　大伙儿一边议论着三张面具之后可能是谁，一边明智的远离。
　　舞会持续到晚上七点，之后每人可以凭餐券到楼下自助餐厅用餐。至于是和来时的同伴一起，还是和新同伴，那就不归公司管了。
　　“怎么样，我们也去楼下吃点？”
　　还没完全走出大厅，谭晓磊就把脸上的面具摘了，好几个姑娘从他身边走过，都被他那张精致好看的脸给吸引住了，纷纷放缓了脚步，偷偷打量着他。
　　其中有人之前试图搭讪过他，这会儿简直肠子都悔青了——要知道这人能有这么好看，当时说什么也得再试一试啊，没准儿就能加上微信了呢！
　　顾砚也跟着把面具摘了：“那走吧。”
　　见了他的“庐山真面目”，刚刚还慢吞吞不舍得挪腿的姑娘们登时一溜烟跑了。
　　——开玩笑，帅哥再好看也得有命看，她们之前居然不要命的去撩了顾大总监！救命！快跑！
　　谭晓磊注意到了周围的动静，哑然失笑，快走到电梯口时憋不住对顾砚说：
　　“顾哥，你是不是该反思下自己在公司的行为，怎么感觉你的员工都很怕你啊？”
　　顾砚耸耸肩，笑得颇为无奈：“这大概就像你的学生们也天然就会怕老师。”
　　“那可不是，我的学生们各个都想上天，可一点都不怕我。”
　　“是么，那是谭老师平易近人，深受学生喜欢，至于像我这样的，大概只能讨员工嫌。”
　　这当然是玩笑，顾砚长得好看，凭他一张脸就成了公司不少女员工的梦中情人，哪里可能会讨嫌。但正因为知道是玩笑，所以谭晓磊也没有反驳，挑着眉笑笑。
　　电梯在他们这层停下，两人以前以后走了进去。
　　紧接着一群人稀稀拉拉跟了进来，有些人已经动作麻利的换好了衣服，有些还做着舞会上的装扮，只是面具已经摘了。
　　他们中一多半都是设计部的人，见了顾砚纷纷打招呼问好，顾砚双手插再口袋里，侧靠在轿厢左侧，神色淡漠的朝众人点点头。
　　旁边的谭晓磊仍在冲他笑，眼神透露出的意思很明显——看吧，你就是太高冷了。
　　顾砚装作没读懂对方的意思，目光瞥向一旁，看见了站在很后面的沈栖。
　　那人垂着脑袋，肩膀耷拉着，看起来特别的没有精神。
　　不知道是不是敏锐的觉察到了他的目光，那人的眼睛很快地眨着，嘴唇绷成了平行的一条线。
　　他在紧张和害怕。
　　沈栖在惶惶然不知所措的时候就会这样。
　　就像他们第一次亲密。
　　那是大四开学报道的当天，顾砚因为和家里出了柜，暑假两个月便哪里也没去，留在A市打工。
　　假期学校宿舍不开放，他就租了个房子住着。房子不是随便租的，他逛了很多个租房论坛，实地看过很多家，最后才选中了其中一处。
　　那是间30平的公寓，家电齐全，装修的也挺好，关键是价格还不贵。
　　在签下租房合同的那一刻他就想好了，等开学了，或许可以说动沈栖从宿舍里搬出来，两人一起住在这间公寓里。
　　没谈恋爱之前总觉得寒暑假过得飞快，还没怎么玩儿呢，一个月、两个月就倏忽过去了。
　　现在有了心上人，日子得靠着手指头掰，两个人变得跟两年一样漫长，好像总也等不来新学期开学似的。
　　好不容易等到开学当天，顾砚一大早就跑去学校报了道，然后就电话、微信的轰炸沈栖，每隔半小时就问一次沈栖有没有出发、什么时候到学校。
　　沈栖刚开始时还会认真回他，后来被他闹得烦了就不理人了，任凭顾砚怎么卖萌讨巧，就是一个字也不回他。
　　顾砚等啊等，盼啊盼，终于在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盼来了他魂牵梦萦的心上人。
　　两个月不见，他实在想人想得紧，陪着沈栖报到注册完，就二话不说的把人塞进出租车，转去了自己租住的小公寓。
　　他提早一天给公寓做了大扫除，买了一大堆的水果零食，预备在把沈栖带过来之后，自己准备大餐，让沈栖边看电视边吃零食。
　　他还买了一大束红玫瑰摆在餐桌上。
　　第一次表白遭拒，520枝红玫瑰最后进了垃圾桶，这件事始终让顾砚耿耿于怀，所以两人交往后，他便时常买玫瑰花送沈栖，也算是弥补当初的遗憾。
　　那天沈栖满头问号的被顾砚带着来到了公寓，站在了一扇贴着大红喜字的铁门外，然后看着顾砚摸出钥匙，开了门。心里的疑惑更甚。
　　但他没来得及问什么，因为门还没关严实，他就被顾砚压在上面一顿亲，亲得他气都喘不匀，懵懵然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两人一路从门口亲到沙发，顾砚吻得急切又毛躁，像是要把沈栖吃掉一样。
　　交往已经大半年，吻过不知道多少回，却从来没有真正实践过。不是顾砚不想，是沈栖害怕，每次顾砚想做点什么，沈栖就总是颤抖得很厉害，顾砚便舍不得了。
　　“我爱你，沈栖，我爱你……”几十天的念想一股脑儿的积攒在这一刻，顾砚只觉得自己快炸了，他抱着沈栖，下巴抵着对方的肩膀，挨在沈栖耳边，一遍遍的诉说着爱意。
　　手下也没停着，把沈栖的T恤高高撩起，同样滚烫的手掌在对方身上缓慢的游移、抚摸。两人皆是大汗淋漓，气息紊乱。
　　沈栖浑身打着颤，睫毛尤其颤抖得厉害。
　　迟迟得不到回应，顾砚本来都准备放弃了，沈栖却在这个时候勾住他脖子，对他说：“去房间……”
　　--------------------
　　呜呜呜 我爱这个红玫瑰的吻。


第59章 
　　顾砚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小伙子，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之前虽然吃的一直是自助和半自助，但他也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时刻等着能吃上一顿满汉全席。所以尽管不知道那一刻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来，家里该备的东西也都备着。
　　那天他就像一匹困在笼子里饿久了的野兽，一朝闻到肉腥味，就彻底失了控，把自己的食物摁在砧板上翻来覆去、换着花样的各种吃。
　　食物本人被折腾的险些脱力，到最后连抬抬手指都觉得困难。野兽却犹不满足，仍在撕咬他的猎物，红着眼将猎物撕成碎片，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顾砚终于吃到了期盼已久的满汉全席，沈栖的大餐却泡汤了，两个人从傍晚一直闹到后半夜，中途沈栖累晕了好几次，而每次醒来时顾砚却还精力旺盛热汗淋漓。
　　见沈栖醒来，他便去亲沈栖颤抖的睫毛、亲他渗着细密汗珠的鼻子、也去亲那不知道是被他还是沈栖自己咬破的嘴唇、亲他红成一片的脖颈和锁骨……
　　“你想弄死我么，顾砚……”沈栖哪哪都是痛的，哪哪都没有半点力气，说句话都觉着费劲，只有睫毛仍旧颤抖得很厉害。
　　他身上都是顾砚留下的痕迹，红的、青的、紫的，乍一眼，简直惨不忍睹，就跟被毒打了一顿似的。
　　骂顾砚是狗真没错，就喜欢圈地皮留印记。
　　不知道是顾砚终于吃饱喝足了，还是沈栖的这句话起了作用，他终于良心发现，放过了沈栖。
　　他把沈栖抱去浴室洗了澡，然后又把人抱回床上，贴心的盖好被子。自己则转去厨房简单的下了两碗面，又给沈栖单独炖了碗水蒸蛋，滴了两滴酱油和香油，撒上一把葱花，香喷喷、热乎乎，很能勾起人的食欲。
　　沈栖却没什么胃口，一心只想睡觉。顾砚就自己靠在床头，然后把他搂进怀里圈着，好言好语地哄他吃完了那碗蒸蛋。
　　吃到后面的时候沈栖基本已经睡着了，闭着眼睛机械性的重复着那个吞晏的动作。
　　顾砚把最后一勺蒸蛋喂进他嘴里，亲了亲他的嘴角，温声细语的说：“真乖，睡吧。”
　　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多。沈栖的睫毛很重的颤了一小会儿，然后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早啊。”顾砚捧着他的脑袋，在那片剧烈颤动的睫毛上亲了亲。
　　沈栖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累晕的那个时候，看到顾砚凑过来，下意识往后躲了躲。顾砚埋在他颈间，闷闷的笑，笑得两个肩膀一颤一颤的。
　　然后明知故问：“怎么了啊，被我吓到了啊？”他其实早醒了，见沈栖睡得很熟，才一直把人抱在怀里不舍得撒手。
　　那个时候顾砚心里简直太满足了，他心里就像有座火山在喷发，滚烫灼烈的岩浆滚遍他的四肢百骸，叫他什么都不想做了，只想抱着怀里的人亲个够。
　　但亲不够、怎么可能亲的够。
　　沈栖实在太困了，他上下眼皮打着架，意识仍处于游离状态，抬起眼皮看向顾砚的时候，眼神略有些涣散，表情带着刚睡醒的懵。
　　他眼尾和鼻子都是红的，仔细看的话眼睛还肿着，那是昨晚哭太惨造成的。
　　“你走。”他抬手推拒顾砚，但身上的所有力气都卸在了昨晚那场不知停歇的折腾里，胳膊推过去的时候已经一丝力气也无，打在顾砚身上就跟在和他调晴没什么两样，顾砚反手捉住他的两个手腕，凑在唇边亲。
　　温凉的薄唇从沈栖的大拇指吻过他的每根手指，最后将一个滚烫的吻落进他的手心里，牙齿轻轻的碾咬着。
　　他的动作实在太温柔了，和昨晚的凶狠简直天差地别，饶是这样沈栖还是受不住，他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无意识的哼哼，手指不断的缩着握成拳，顾砚抬眸朝他笑了下，然后伸出舌尖，在他虚握的掌心里勾了下。
　　“顾砚！”昨晚闹得太狠，这会儿沈栖的嗓子哑得厉害，其实是没有他平时的声音好听的，但顾砚却爱惨了他现在的这个声音，嘴唇放过已经被弄得湿漉漉的手掌，改贴上了沈栖的喉结。
　　按捺不住的啄吻了一下又一下。怎么亲也亲不够。
　　吻着吻着场面就开始变得无法控制。
　　按顾砚的心意，他是很想再来一二三四五……九十次的。生命在于运动，运动永远不嫌多。
　　说句夸张的，他简直恨不得就这样死了。
　　沈栖不是顾砚的初恋，在此之前顾砚和挺多个女生交往过，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顾砚生出这种满足感，好像得到了这个人，这辈子就值了。
　　他就想什么都不做的腻在这个人身边，和他唇齿相贴、抵死缠棉。
　　但沈栖受不住，昨晚胡吃海喝那么多次，不能再继续了。所以他只好忍住了，在沈栖额头上亲了下，说：“你再睡会儿，我去煮粥。”
　　不能再在床上待下去，否则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做出禽授的事情来。
　　“嗯。”沈栖也巴不得他快走，听了这话，他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翻了个身背对着顾砚，意思很明显——快滚吧，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顾砚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人已经从床上下来了，又把一条腿压回去，捉着沈栖的后颈和人来了个热吻，这才恋恋不舍的离开房间。
　　等他端着热粥再进去的时候沈栖已经坐了起来，靠在床头玩手机，见他进来，撩起眼皮凉凉的瞥了他一眼，用气音骂他：“禽授！”
　　顾砚一脸茫然，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沈栖却仍旧瞥着他，眼神哀怨。
　　“怎么了嘛，还疼？我错了，下次我会、克制一点的……”他说得挺心虚，答应过沈栖的事情他自认都能做到，但这个……他还真不能保证。
　　沈栖不理他，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到了床边的地板上。顾砚不明所以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被骂了——
　　两个人的衣服被丢了一地，旁边还有一、二、三……五、六。
　　草。六个。
　　禽授！真特么是禽授！骂的没错！
　　顾砚自觉理亏，摸着鼻子讪讪的不说话。坐在床边给沈栖喂粥喝。
　　“这是什么地方？”一碗热粥下肚，沈栖才想起这个很重要的问题。
　　顾砚就等着找机会和沈栖提同居的事情呢，现在沈栖主动问了，完全就是打瞌睡了有人递枕头。
　　“这是我租的。”
　　“你租房子干嘛？而且为什么要在门上贴喜字？是你贴的吧？”
　　昨天刚过来的时候沈栖还以为顾砚要带他来参加什么朋友的婚礼，结果刚进门就……然后就再也没有机会问。以至于两人在这个房子、这间房间闹了一夜，他居然到现在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可真是……
　　而顾砚也被问住了，他是没地方去才租的房子，但真相当然不可能跟沈栖说，只能呐呐的回了后半个问题：“那什么，乔迁之喜嘛。”
　　喜字是他脑抽之下买的，但这会儿却觉得自己没买错，他贴住沈栖的唇，含糊不清的添了一句，“昨晚是我们的洞坊花烛夜，这样说起来我还挺有先见之明。”
　　甚至笑说：“媳妇儿，听说那之后要吃红鸡蛋，要不老公起来给你煮？”
　　这话一出来，沈栖的脸登时比红鸡蛋还红，眼睫又颤巍巍的抖得很厉害：“你胡说什么呢！”半是气的，半是羞的。
　　顾砚却是个没脸没皮的：“我可没说错，昨晚就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以后每一年的这天我们都要好好纪念，要……”他声音压得更低，“要祚到尽、兴……”
　　沈栖睨着眼瞪他，被他的不要脸打败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砚便趁机提出了自己的愿望：“沈栖，我们从宿舍搬出来，一起住这里，好不好？”
　　--------------------
　　嗯，藏在回忆里的xx花烛夜。
　　（这周4更，明天没有，后天有，接下来两周每周4更，老规矩，五六日更，加更时间不定，会在前一章作话通知。啾咪～）


第60章 
　　叮——
　　电梯在3层停下，自助餐厅到了。顾砚和谭晓磊原本站在中间的位置，这时候主动退到一边，让其他人先出去。沈栖也站着没动，和他俩一起落在后面。
　　“顾总，那我们就先走了！”“顾总再见！”“周一见，顾总！”……
　　回忆戛然而止，很多年前勾着他的腰哀求讨饶，哑着嗓子说爱他的人就站在他一臂之外，仍是很容易让人心动的好模样。
　　故人旧事分明在眼前，却仿佛已经隔了很久很久。物是人非，再也回不去。
　　顾砚用力闭了闭眼睛，将还浮在他眼底的那个年轻的沈栖过滤走，跟在其他人后面走出电梯。把谭晓磊和沈栖远远的甩在身后。
　　谭晓磊耸了下肩，无奈的笑笑。这时候电梯里只剩下他和沈栖，他便主动招呼说：“走吧沈哥，不介意的话我们一起走？”
　　沈栖其实是很不情愿和谭晓磊挨一起的，但他更不乐意这人黏着顾砚。便说：“好啊。”
　　等两个人慢吞吞走进餐厅的时候，顾砚已经拿了东西在吃了，看见他俩之后只是撩起眼皮扫过来一眼，便又低头继续吃东西，没说什么话。也似乎并不意外沈栖会跟过来。
　　沈栖原本还担心自己会被赶走，这会儿见人没什么反应，顿时放下心来，厚着脸皮和他们坐在了一块儿。
　　——反正今晚只要顾砚不开口叫他滚，他就打定主意要赖在这里，绝不可能放他们两个单独行动。
　　谭晓磊和顾砚面对面坐着，沈栖就坐在前者的左手边，算不上大的四人桌，被几个人拿的豆腐脑、小笼包、牛排、蔬菜沙拉、油条……挤占得满满的，每个餐盘都紧挨在一起，已经不太能分得清哪些是谁拿的，索性随便拿了吃，谁喜欢就谁拿走。
　　知道顾砚爱喝咸豆浆，沈栖特地给他拿了一碗，底下撒着碎榨菜、葱花，舀两勺酱油，滴几滴香油，倒入刚煮沸的滚烫的豆浆，拿上桌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喝下去能暖到人心里去。
　　以前他们的餐桌上就经常会出现这个，尤其是冬天的时候，沈栖一起床就能喝到这样热腾腾的豆浆。都是顾砚自己做的，味道并不比外面早餐店里卖的差。
　　他怕顾砚没看见，或者不好意思自己拿，便把它往前推了推，推到了对方胳膊边。意思很明显——这碗就是特地拿来给你吃的。
　　但顾砚却只埋头吃自己那份，看也不看他，也不去碰那碗咸豆浆。
　　他会主动拿谭晓磊的东西吃，也不阻止沈栖拿走自己的，但他自己却总是能准确地避开沈栖拿的那些。
　　他们明明很近地坐在一起，他嘴唇上还有沈栖咬出来的伤口，可两人之间却仿佛被划了泾渭分明的两条道，很难靠近一步。
　　沈栖眼睁睁看着飘在碗面上的热切逐渐消散，热腾腾的豆浆慢慢冷却，心也跟着慢慢的沉了下去。如坠湖底，如入深渊。
　　不吃就不吃，那我自己吃。
　　沈栖莫名其妙的觉得委屈，尽管他知道这点委屈其实是很不合时宜、很没有立场的。
　　他把那碗咸豆浆端过来，负气一般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去半碗。
　　说实话冷掉的咸豆浆已经没那么好喝了，他胃又娇气，猛地这么一下，胃里登时不舒服起来，隐隐作痛。
　　“欸，这儿呢！终于找到了！”听着好像是张成的声音。
　　沈栖循着声音看过去，就见张成和唐衍勾肩搭背的朝他们走过来，视线对上后那俩兴冲冲的朝他挥手，幅度大得都让沈栖担心他俩会把自己的胳膊给挥断。
　　桌上的另外两人当然也听到了张成那一嗓子。
　　“嘿，你俩怎么过来了！”谭晓磊也朝人挥手，几个人整得像八百年没见之后的大型认亲现场，搞得周围用餐的人纷纷看过来。
　　实在太丢脸了。
　　沈栖把头埋得很低，假装不认识这群傻子。
　　和他一个想法的还有顾砚。后者本来在撕一片吐司吃，见状把东西放回了餐盘上，虚握着拳头在桌上轻敲了几下，一脸的不耐烦。“啧。傻x么你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张成他们正巧走过来，唐衍一条胳膊正正的圈在顾砚脖子上：
　　“说什么呢顾总，和傻x做朋友的人可也是傻x噢，你骂我们没事，怎么能把自己也骂进去啊。”
　　顾砚非常明显的翻了个白眼，问了和谭晓磊一样的问题：“你们怎么过来了？”
　　“还能为什么，好久没见，想你们了呗！”张成说。
　　两人于是各自坐下。唐衍肯定是要坐在沈栖对面，剩下个落单的张成就坐在谭晓磊另一侧，挨在人耳边说了句悄悄话，眼神哀哀怨怨的，不用猜都知道一定是在控诉自己被抛弃。
　　这人一向戏多。
　　沈栖他们这会儿其实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但因为唐衍和张成的突然到来，几个人便又去饮品区各接了杯咖啡，坐着边喝咖啡边聊起天来。愣是把公司活动结束后的自助餐吃成了朋友聚餐。
　　“还别说，你们仨穿得可真特么懆包，难怪刚才我俩才走到门口，就听见几个美女在说什么‘啊，我们顾总监可真帅。’‘啊，被顾总监看一眼我腿都软，我想在顾总监的鼻梁上滑滑梯’——唔——”
　　唐衍顾来顾去顾个没完，吊着嗓子学姑娘说话，顾砚忍无可忍，拿一块吐司堵住了他的嘴。
　　“再顾一个就绝交吧，你这样的傻子朋友不要也罢。”
　　“哈哈哈哈哈，冷酷无情我顾哥……”张成大笑，紧接着看见了沈栖缠着纱布的左手，问道，“欸沈栖，你手怎么回事，怎么受伤了？”
　　唐衍跟着很夸张的“哟”了一声，“你不说我还真没发现，怎么回事儿啊！”
　　沈栖抿着唇摇摇头，随便找了个借口：“舞会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个杯子。”
　　唐衍立刻跳了起来：“我说张成，你们家这杯子的质量不行啊，看把我们沈栖弄的！”
　　张成从善如流的认错：“怪我，我的错我的错，那这样，以后沈栖来我们家吃饭，不要钱……”
　　他自认已经诚意十足，唐衍却故意和他抬杠：“嘿！这话说的，难道本来我们来吃饭还得花钱啊，可不就应该你请客么！”
　　“是是是，我的错我的错，以后你们谁来都免费，不仅免费，我还倒贴，这总行了吧！”张成笑，“不过顾哥、沈栖，你俩嘴唇怎么也都破皮了，舞会上玩的什么啊，还挺野啊……”
　　他这话本是玩笑，架不住两人心虚，沈栖脸瞬时红成了桌上的大虾，顾砚神色也不怎么自然，心跳莫名快了几拍，控制不住想到之前泳池边上那个带着玫瑰味的吻。
　　还有那枝被他丢进垃圾桶的红玫瑰。心头窒了窒，顾砚努力说服自己赶紧忘记那一幕，可那枝红玫瑰却在他眼底挥之不去，红得像灼在心上的烈火。
　　“说什么呢，吃你的吧。”
　　几人吵吵闹闹、插科打诨，吃到后来餐厅里人都不剩几个，唐衍和张成却反倒说饿了，嚷嚷着要跑外面吃宵夜去。
　　沈栖今天大喜大悲心情起伏过大，到了这时候其实已经很累了，不太想去吃什么宵夜，但见顾砚答应的很痛快，他便也跟着一块儿去了。
　　他珍惜和顾砚待在一起的每个机会，再累也情愿强撑着。
　　几人吃的就是路边的大排档，羊肉串牛肉串培根卷油面筋……胡乱点了一大堆，又叫了几罐冰可乐，边撸串边继续胡天扯地瞎聊天。
　　天气已经渐渐转暖，外出吃宵夜的人相较前几个月来说变得更多了，拥拥攘攘的占满了桌。
　　“欸我刚才忘了问，之前不是晓磊你说要跑顾砚公司去给他当小设计师么，怎么现在改成沈栖了？”
　　气氛逐渐上头，话也跟着多起来，张成不知怎么就把话题转到了这上面。
　　一时之间除了他之外的四个人都顿住了动作，唐衍在桌子底下朝他踢了几脚，挤眉弄眼的暗示他别再说了。但张成显然没注意到他，二傻子似的还等着两人给他答疑解惑。
　　没救了。
　　唐衍放弃挣扎，跟着偷偷打量另外几个的神色，打定主意一旦张成挨揍，他第一时间就跑，避免殃及池鱼。
　　但有谭晓磊在，打当然是不可能打起来的，他挑起唇角轻轻松松就把这很尴尬的一茬给化解了：
　　“我倒是想啊，但人顾总监看不上我，大概是嫌我这个历史老师不专业吧。”
　　他手里那罐可乐已经喝完了，桌上只剩下了几个空罐子，他于是起身转去旁边的饮料柜里重新拿了几罐，往每个人手边丢了一罐，视线往沈栖那边瞥了眼。
　　“至于沈哥，人往高处走，顾哥公司既然招人，他干嘛不去啊，对吧沈哥？”
　　沈栖捏着可乐罐，很浅的眯了一口。他有感觉到谭晓磊扫过来的视线，但没抬头，“是啊，有机会我为什么不争取。”
　　这句话有意无意的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单说工作，还是另有所指，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气氛莫名又紧绷起来，谭晓磊习惯性的耸了下肩，没再说什么。
　　而顾砚始终低头啜着手里的饮料，一言不发。唐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简直无比纳闷——怎么好像我居然是最尴尬的那个？可这是为什么呢？
　　“草你妈！看什么看呢，老子女朋友也是你能看的？”就在这时邻桌传来一个男人的咒骂，紧跟着一个酒瓶被砸在了地上。
　　玻璃碎片四下弹开来，有一片甚至弹在了沈栖小腿上，他下意识缩了下脚，表情带着几分不明所以的茫然。
　　被骂的人脾气也冲，闻言立刻回骂了回去，两边谁也不肯退让，你骂我妈我问候你祖宗，一个个都掌握了国骂的精髓，粗着脖子大声叫骂起来。
　　也不知道是哪方先踹了桌子，本来还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因为这一脚登时转变成了一场大混战。
　　周围的食客怕被殃及，纷纷起身躲开，只有沈栖还傻乎乎坐着，心里乱糟糟的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愣着干什么，快躲开！”耳边忽然响起一道熟悉又冷淡的声音，紧接着有人扣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从座位上拉了起来，两人迅速退到一边，下一秒一个空啤酒瓶就砸在了沈栖刚刚坐着的那张凳子上。
　　摔得四分五裂。
　　--------------------
　　球球小海星，球球评论～
　　（接下来两周，本来说一周四更，决定改为隔日更，啾咪）


第61章 
　　只差一点点，我就该脑袋开花了，好险。沈栖心想。
　　但比起这个，他更在意那个仍旧握着自己手腕的人。
　　他顺着那只好看的手腕向上看，见到的就是顾砚干净利落的下颔线。
　　顾砚这时候也在看他，面部肌肉咬得很紧，沉如墨的眼眸里闪着寒光。
　　沈栖敏锐的察觉到他在生气。尽管他也不知道这人为什么突然又生气了，是不是自己又什么时候惹到了对方。
　　“站好。”确认这个位置不会再被殃及，顾砚才松了手。沈栖捏了捏手指，垂着脑袋，很轻的“噢”了一声。
　　而后抬手去摸顾砚刚刚捏过的那截手腕——那里似乎还留着对方手掌的温度，那块皮肤烫得像是马上就要灼烧起来，让他的胸腔里似乎也烧着一捧滚水，噗嗤噗嗤的冒着热气泡。
　　他不合时宜的想，顾砚大概还是有些在意他的，不至于对他见死不救。
　　混战越来越激烈，波及到了整个大排档，胆子小的食客趁乱跑了，胆子大的躲在一旁看热闹，老板和小工听到动静从后厨跑出来，围在一边想劝又不敢劝，急得都快哭了。
　　“我已经报了警，”谭晓磊他们仨本来退在另一边，这时候走过来，晃着手机朝顾砚和沈栖说，“那怎么着，要不咱们撤了？”
　　“走走走，赶紧走，拳头不长眼，待会儿别无缘无故挨一顿揍！”唐衍催促说。
　　张成也赞同：“对对对，赶紧走，我可不想吃个宵夜还要进医院，这都什么人啊，我就说不该吃什么大排档，这特么的，怎么说打就打起来了，草了！”
　　也不知道张成这张嘴是不是开过光，这话刚说完就有人朝他们扑过来，手里的半个啤酒瓶直晃晃的扎向走在最前面的沈栖。
　　偏偏沈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木愣愣的低着头，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要面对的危险。
　　唐衍吓得心脏骤停，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沈栖！”想要做什么却已经来不及。
　　“小心！”而跟在他身后的顾砚紧追两步，在那个碎酒瓶扎进沈栖眼睛里之前把人揽进了自己怀里，那个酒瓶便顺势拍在了他后肩上。
　　顾砚吃痛得闷哼一声，更紧地抱住了怀里那人的后脑勺。
　　“顾砚！”沈栖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能知道他有多想念顾砚的怀抱，此时此刻终于如愿了，他却一点都没觉得开心，反而很快挣脱开来，着急忙慌的去检查对方后背的伤。
　　一摸却摸到满手的血，眼眶立马红了，声线颤抖得厉害：“顾、顾砚、顾砚你流血了……”
　　唐衍他们当然也看到了，张成顺手从旁边那桌抄起一个酒瓶，在桌上拍碎了，面向刚刚打伤顾砚的那人：
　　“草了！老子弄不死你！”
　　现场太混乱，那人已经鲨红了眼，下手不分敌我，逮着人就打，也是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好像真认错了人。
　　但打都打了，也不差这几个了，又被张成激起了火气，于是提着嗓子骂道：“妈的，谁弄死谁还不一定呢！老子先废了你！”
　　张成是个纨绔，吃喝玩乐他在行，打架却是不行的，狠话虽然已经放出去了，人却始终没动，跟那人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僵持着。
　　“有种、有种你过来！”
　　沈栖把顾砚拉到一边，然后从张成手里把那个碎酒瓶给接了过去，紧握着朝那人走过去。他目露凶光，脸上透着从未显露过的狠绝。
　　唐衍被他这表情吓到了，拉住他胳膊问：“沈栖，你要干什么……”
　　呜哩呜哩呜哩——
　　警笛声由远而近。
　　“快走快走！警查来了！待会儿别把我们也一块儿带走！”张成在后面催。沈栖咬了咬唇，顿了下脚步，但没往回走，挣开唐衍的手，又朝前迈了几步。
　　而对面那人也绷紧了身体，双目赤红，随时预备着动作。
　　“松手。”这时候突然有条胳膊从沈栖身后越过，覆在他手掌上、握住了那个碎酒瓶。冷淡的香水味萦绕在沈栖鼻尖，混着挺重的血腥味。
　　这其实算不上一个拥抱，但两人的身体贴得那样近，顾砚的心跳就砸在沈栖的后背上，砸得他半边身体缓缓卸了力。
　　而顾砚又重复了一遍：“松手。”
　　他手劲很大，捏得沈栖有些疼。
　　低沉的嗓音仿若有种蛊惑人心的魔力，沈栖头脑中一片空白，依言松开了手。
　　那个碎酒瓶便落进了顾砚手里，被他往随意的丢到一边。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那男人戒备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跑了。“呸！有病！”
　　后面唐衍他们催个不停：“你俩别在那缠缠绵绵了，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警查都要来了，再不走就等着去警查局聊天吧！”
　　几个人赶在警查到来前顺利溜走了，转去附近二院给顾砚处理伤口。好在伤口不深，不需要拍片和缝针，做过简单的消毒清理后，用纱布包扎了。
　　顾砚几个穿的还是化妆舞会上的那套行头，身上又有酒味，医生便把他们当成了喝酒闹事的不良青年，对着伤患本人和几位“家属”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又交代了三天后过来换纱布，就直接把人打发走了。
　　这顿宵夜吃的真可谓惊心动魄，几人从急诊室出来，没马上走，转去坐在一楼门口的长木椅上，喝着谭晓磊去自动售卖机买的可乐。
　　“草了，这顿宵夜吃的……”
　　“几个匝种，要不是警查来了，老子非得揍得他们哭爹喊妈，什么玩意儿，那两眼珠子长着没用干脆就别要了！”
　　张成和唐衍背后逞强，骂骂咧咧的撒着一肚子火气。谭晓磊起身蹲在旁边的花坛前抽烟，表情看起来也不太痛快。
　　“顾砚，你伤口还疼么？”沈栖紧挨着顾砚坐着，半侧过身，小心翼翼的问。
　　冷静下来之后更觉得刚才危险，如果刚刚那个酒瓶砸的不是顾砚的后背，而是后脑勺，那会造成怎样无法挽回的后果……沈栖不敢去想。
　　他太恨伤了顾砚的那个人了，但更恨自己，要不是因为他顾砚根本不会受伤。
　　他情愿被砸的那个人是自己，也不舍得让顾砚受一点伤。
　　然而恨意与愧疚之外，他又无法自抑的生出那么一点隐秘的窃喜——潜意识下的反应最是真实，顾砚就是在乎他的。
　　酒瓶朝他招呼过来的时候，顾砚想也没想就把他护在了怀里，动作迅速到就像是对他的这种保护欲已经刻在了顾砚的潜意识里，不需要大脑反应身体就已经在第一时间做出决断。
　　“疼么。”因为顾砚没吭声，他便执拗的又问了一遍。
　　但疼不疼的其实不需要问，谁受伤了能不疼啊，又不是铁人做的。他手掌下午被玻璃杯的碎片扎了，不是到现在还觉得疼么。
　　想到这里，沈栖伸出自己同样受伤的手掌看了看，心底的那点窃喜变得更重，他甚至想这算不算是另一种缘分呢，他们俩居然在同一天受伤流血。
　　顾砚吐了口烟圈，目光隔着白色烟雾也落在了沈栖的手掌上。
　　他还是没回答沈栖这个问题，也没说别的什么，只是那样看了几秒钟，紧接着很快将视线移开，转而看着刚刚开到门口的救护车。
　　车门一开，两个120工作人员抬着担架急匆匆从车里上来，担架上躺着个左腿血肉模糊的年轻男人，看样子应该是经历了一场挺严重的车祸。
　　沈栖没敢再看下去，目光垂落在旁边那人骨形好看的手腕上，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从刚才的那场混战中，顾砚一共保护了自己两次，而他始终没有和对方道一声谢。
　　他于是没再执着那个疼不疼的问题，转而很小声的将迟来的那声道谢补上了：“谢谢你，顾砚。”
　　而顾砚总算有了反应。他冷着脸朝沈栖看过去一眼，不轻不重的“嗯”了身，算是受了这声谢。
　　因为这点回应，沈栖心里终于好受了许多，他提起唇角勉强自己笑了笑，之后便没再说什么。怕惹顾砚心烦。
　　“要不咱走吧，总感觉今天不适合出门，别待会儿再出点什么事。”张成突然说。
　　几个人已经见识过这人的乌鸦嘴，这会儿听他这么一说，顿时都无语了，四双眼睛同时瞪过去，意思很明显——可闭嘴吧你！
　　张成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缩着嘴讪讪的不吭声了。
　　“走吧走吧，你们几个受伤的受伤，喝酒的喝酒，不能开车，”唐衍率先站起来，“我和张成先送你们回去。”
　　顾砚没把这点伤当回事：“不用，不碍事，我叫代驾就成。”
　　“还——”
　　“还是让唐衍送吧，不然我们不放心。”
　　沈栖本来也想劝的，只是犹豫了片刻就被人抢了先，他朝谭晓磊瞥过去一眼，结果后者也正看着他，脸上表情要笑不笑的，“是吧沈哥？”
　　沈栖怀疑他这是故意要这么干，心里难免有些憋屈，但这会儿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他扭回视线，顺着对方的意思应道：“嗯。”
　　张成和唐衍也跟着劝了几句，顾砚才终于没再坚持，把口袋里的车钥匙抛给唐衍，玩笑道：“那行吧，待会儿哥发个红包给你！”
　　“我就不麻烦你俩了，叫了代驾，应该快到了。”谭晓磊晃了晃手机说。
　　沈栖：“我也不用。”
　　“得，难得想为你们服务一回还都看不上，那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


第62章 
　　去吃大排档时只开了唐衍一辆车，其余人的车都还停在酒店，唐衍便先把人送回酒店门口，再把顾砚送回去。
　　“那我们先走啦，你们开车小心点，到家记得在群里报个平安！”唐衍把车窗摇下来，朝车外喊道。
　　沈栖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透过那扇半打开的车窗，不错眼珠的盯着旁边副驾上坐着的那个人。
　　后者原本正低着头摆弄手机，似有所感，微微侧过脸来，目光不偏不倚的和沈栖的撞在了一起。
　　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沈栖的心漏跳了一拍，紧接着彻底失序，擂鼓一般砸得他肋骨生疼。
　　然后车子启动，很快汇进了前方的车流里，拐过一个红绿灯，被后面追上来的一辆重卡挡住了。
　　“走吧沈哥，别看了。”谭晓磊先他一步站在最上面的那层台阶上，抱着双臂对他说。沈栖瞥过去一眼，目光不善。
　　谭晓磊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而后哈哈哈的大笑起来，笑完不顾沈栖的意愿，强行勾住他的脖子，把人往前拽。
　　“沈哥你别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敌意，我承认我以前是喜欢顾哥，很喜欢，但现在……”
　　他叹了口气，认命道：“强扭的瓜不甜，我知道他不会喜欢我，所以也没打算怎么样。”
　　沈栖有些意外他会在这个时候跟自己说这些话，紧接着又听他说——
　　“但是沈栖，你得明白，没有我也会有别人，你既然已经和顾哥分手了，就得做好他身边随时会有别人的准备，你再怎么不愿意也没用，没有谁会等谁一辈子，你好自为之。”
　　说完便松开了手，没再等沈栖，疾步走向自己车子所在的位置。张成追在他后面：“欸你等等我，你们刚刚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沈栖站在原地看着两人逐渐走远，一时仍旧想不明白谭晓磊为什么突然会对他说这些。
　　但有一句他非常赞同，如果他不能把顾砚追回来，顾砚身边迟早都会有别人，不是谭晓磊也会是张晓磊李晓磊……
　　然而不管是哪个晓磊，反正不会是他沈栖。
　　唐衍尽职尽责的把他顾哥送回家，又送上楼，看着他顾哥进了门换了拖鞋，自己站在门口巴巴的张望，红着脸欲言又止。
　　“你有病？有话就说，没话就滚。”脸红个什么鬼啊。
　　唐衍眼睛一闭心一横：“那什么顾哥，我给你擦身吧？”
　　顾砚本来正开冰箱门拿冰水喝，闻言手下动作一顿，僵着脖子扭头看他，那眼神……就跟看个傻子差不多。
　　唐衍简直有苦没处说，应着头皮给自己解释了两句：“就是那什么，医生说你伤口不能沾水，但你这人爱干净，肯定得偷偷洗澡，所以……所以我给你擦个身，澡你就别洗了。”
　　“用不着，我自己能擦。”原本放矿泉水的那个位置已经空了，顾砚这才想起昨晚临睡前喝掉了最后一瓶冰水。
　　他看了看里面还剩着的几听啤酒和可乐，重新关上了冰箱门。今天可乐已经喝得够多了，甜得心里有些发腻，短时间内都不想再碰。
　　他于是走去厨房，从暖水壶里倒了两杯水出来，一杯自己喝着，一杯搁在茶几上，很显然是留给某个傻子的。
　　某傻子当然也看明白了这点，麻溜的从鞋柜里找出双拖鞋，换上了，吧嗒吧嗒跑进来，竖着四根手指赌咒发誓：“顾哥你放心，我保证给你擦得干干净净！”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顾砚有些头疼的揉了把眉心，把自己陷在沙发里，一动也不想动。“你要么还是走吧，我今晚不洗澡。”
　　“不不不，我不走！“唐衍不信他，边卷袖子边熟门熟路得往卫生间走，“我现在就去接热水，你等着！我很快！马上就来！”
　　顾砚：“……”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有妖，唐衍从来不是个细致的人，顾砚也不觉得这家伙会对给他擦身有这么大的执念，但背上的伤疼得他无力思考那么多，索性随对方折腾去了。
　　“哥，我这之前也没有伺候过谁做这种事，待会儿手下可能没分寸，你要是觉得轻了或者重了，可得说啊，不用忍着。”
　　顾砚：“……要不你还是闭上嘴吧。”这说的都是什么狗屁话。
　　而且这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接了一个大脸盆的热水端出来，要直接在客厅里给他擦。顾砚怕他把水洒地板上，就说去卫生间，结果人还不乐意，信誓旦旦保证：
　　“顾哥您就放心吧，绝对不会弄地板上，但凡洒出一滴水，我都会负责舔掉。”
　　人都这么说了，顾砚还能怎么办，只能不情不愿地趴在沙发上。
　　“顾哥你身材真好啊，这得有八块腹肌吧，真特么让人羡慕。”
　　顾砚把扒下来的衬衫丢在脚边，用一种“你好像有大病”的眼神瞟了他一眼，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应该答应对方这个不靠谱的提议：“算了，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唐衍却特别坚持：“那不行，你受伤了。”
　　顾砚伸手去夺那块毛巾：“我没残。给我。”
　　唐衍跳开几步，把毛巾抱得更紧：“不行，我答应了沈栖要把你伺候好，到时候他得打——”
　　一时口快把真相说了出来，唐衍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什么，登时顿在了原地，憋得整张脸都红了。
　　顾砚朝他看过来，眼神没什么温度，脸上也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唐衍自觉说错了话，心虚得不行，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唐衍先认怂：“那什么，顾哥我不是有意瞒你的，这个、那个……虽然是沈栖嘱托我的，但我也确实想照顾你！”他板着脸，义正言辞的说。
　　顾砚垂下眼，没说什么。后者见他好像没有要发火打人的迹象，便拿着毛巾在脸盆里搓了一把，小心翼翼地敷到他背上，然后像模像样地擦起来。
　　擦着擦着又想起了自己可怜的好友，忍不住想再替对方说几句好话。
　　“不过顾哥，你今晚受伤，沈栖是真的担心得不得了，一路上不知道给我发了多少条消息，叮嘱这个叮嘱那个，我觉得要不是怕你不想看见他，他非得自己跑来盯着。”
　　顾砚依旧没吭声，从茶几上摸了包烟，抽了一根咬在嘴里，结果看了半天，也没看见哪里有打火机，只好又把烟丢回了茶几上。双手交叉着垂在膝盖上。
　　“给你擦身也是他特地跟我提的，要不然我哪里想得到这些啊！他就是怕你不遵医嘱，回头让伤口感染了。顾哥，你们之前那些事，我也听他说了一些。”
　　唐衍不知不觉收起了那点混不吝，语气变得有些严肃，“那肯定是他不对，就算作为朋友，我也不可能昧着良心给他洗白。”
　　“但是顾哥，说实话我是不相信他为了图你那点钱就直男装gay和你在一起那么久的。”
　　“不是我要帮他说话，不过你想一想，你们刚在一起时你有几个钱啊，你们约会吃个饭看个电影还得提前兼职攒钱呢，他真要为了钱，怎么可能跟你在一起啊，肯定早在那个富二代女生追他时就跟人跑了啊，是吧……”
　　说的是他们大四快毕业那段时间，有个大一的小学妹不知怎么就看上了沈栖，小学妹家里有矿，字面意思。她老爸是山省煤老板，家里最不差的就是钱，追人追得轰轰烈烈，高调得全校都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那学妹甚至拿着户口本和房产证过来要和沈栖去结婚。把顾砚气得两天没怎么吃饭。
　　他白天哼哼唧唧的赌气闹别扭，晚上气呼呼的把沈栖摁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折腾完又把人抱怀里吐酸水——
　　“房子有什么了不起，等我们毕业了我也给你买大房子，写你的名字。”
　　“结婚有什么了不起，不就多了一张纸么，两个人感情好不好、能不能过一辈子，又不是靠一张纸来决定，我们没有这张纸也能过一辈子，比别人还恩爱、还幸福。”
　　“凭什么啊，凭什么大家都知道她喜欢你，要和你结婚、让你做煤老板女婿，凭什么我这个正宫男朋友却反而要藏着掖着，想和你牵个小手还要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发现啊。”
　　他委屈的不得了，一会儿数落富二代女生没眼力见抢人男朋友，一会儿无理取闹的嗔怪沈栖招蜂引蝶胡乱招人，一会儿又自己安慰自己反正不管谁喜欢沈栖都没用，反正沈栖是他的。
　　沈栖被弄得简直哭笑不得，顺毛哄了很久，结果越哄越来劲，索性就让人哪凉快哪待着去了。
　　“可是我也想和你结婚，等以后我们就去国外结婚，还要蜜月旅行！”说着结婚有什么了不起的人最后委屈巴巴的说。
　　沈栖当时对他爱答不理的，自顾自的写自己的毕业论文。顾砚于是更加伤心，委委屈屈的睡觉去了。
　　然而等他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时，却发现枕头边上多了两张贺卡一样的卡纸，翻过来一看，竟然是两张手工“结婚证”。
　　--------------------
　　顾哥：我这交的都是什么朋友。找男朋友眼瞎就算了，找的朋友为什么也这样……奇葩。


第63章 
　　两张卡纸原先是米白色的，被沈栖用红色记号笔给细心地涂抹成了红色，只有极细小的一两笔没被抹匀，才露出本来的颜色。
　　纸张被一折为二，“封面”部分用黄色记号笔写着“结婚证”三个字，打开来一看，更是与真的结婚证一般无二——
　　持证人：顾砚
　　登记日期：202x年5月22日
　　结婚证字号：xxxxxxxxx
　　备注
　　右上角还贴了两个人的合照。那是之前出去玩时拍的照片，沈栖把它们打印出来保存进了相册里。这次就选了两张出来，剪小了贴在“结婚证”上。上面还“盖”了个钢印。
　　家里大概是找不出合适的颜色，那个钢印是直接拿黑色水笔画的。
　　另一张“结婚证”上的内容与他手里这张相同，只是持证人的名字变成了“沈栖”。
　　两个人的合照也略有些区别，前一张是他搂着沈栖的腰、后一张两人手牵之手。不过经过裁剪之后手部工作看起来就没那么明显了。
　　所有的照片都只冲印了一张，要在那么一大堆照片里找出两张角度和姿势都差不多的，也真不是件那么容易的事。
　　顾砚将两张结婚证捏在手心里，捧在胸前，拖鞋也顾不上穿，就跑出房间去找沈栖。沈栖却趴在餐桌前睡着了，他旁边放着笔记本电脑，光标还在论文页面上不停的闪烁。
　　过两天就要答辩，这人应该是起了个大早在改论文。结果却还花了那么长时间弄这两张“结婚证”。光是把两张卡纸涂红就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顾砚简直没法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弯下腰在沈栖发顶上很轻的亲了下，然后小心翼翼的把人抱起来，抱回床上。没忍住亲了好几下，沈栖睡得很熟，根本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顾砚看着他，心尖儿上像被人涂满了蜂蜜，甜得整个人都要融化了。然后他把他们的结婚证藏进抽屉里，转身进了厨房，折腾早饭去了。
　　后来沈栖醒了，两人坐在一起吃早餐，吃着吃着顾砚还是没能抑制住心里的那份激动，捉住人后颈，又亲了很久。
　　之后沈栖红着眼圈软着语调，对着把结婚证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看的顾砚，抱怨说：“我是脑子抽了才会想到做这玩意儿。”
　　那时候顾砚是真觉得自己会和那个人过一辈子，他也不用再羡慕那些可以领证结婚的人，因为他的心上人亲手给他做了结婚证。
　　可是……
　　“顾哥你想啊，他要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你，你跟他一起生活那么多年能一点都看不出来？”
　　“所以我觉着吧，他其实就是傻，当然也有些胆小懦弱，明明喜欢你到不行，却过不去心里那道觉得自己是直男的坎，所以一直不敢承认自己喜欢你，还非觉得自己是直的。”
　　“再加上咱们都到这个被催婚催生的年纪了，父母长辈各种压力施加过来，以他那个温吞吞的性格，心里能好受么？可不就一时糊涂做出冲动选择了？”
　　唐衍还在继续絮絮叨叨，把顾砚的思绪从遥远的过去拉了回来。
　　有爱过么，或许是真的有过。能回忆起的那些细枝末节里，那人确实曾透露过爱意，但经历了那么一次欺骗，听了那么些话，他又如何能确定那个人哪些表现是因为真的爱他，哪些是演出来的呢。
　　他已经不敢信了。
　　让他恨的、耿耿于怀的、始终是沈栖的不坦诚和欺骗。
　　“嗐、顾哥，我今天说这些你可能觉得我多管闲事，但你俩都是我朋友，我就是觉得吧，你俩在一起那么久，也不像是没感情的样子，就这样分开了还挺可惜的。”
　　“所以如果你对他还有那么一点点在意，就给他个机会表现表现，他做的让你满意了、觉得能原谅了就和好，要是觉得还不行，那就各走各的，也算、也算不留遗憾，对吧？”
　　“当然如果你一点感觉也没有了，那就当我没说。顾哥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就这么一说，你就那么一听，主要决定权在你。”
　　“顾哥，顾哥？你有在听么？”
　　顾砚点了下头：“嗯。”
　　“好吧，反正就是你再考虑考虑，别让自己留有遗憾就行，成么？”
　　唐衍这边还等着，顾砚却又不吭声了。
　　得，看样子沈栖是要凉。唐衍以自己这么多年刷过的狗血连续剧为经验，心想。
　　他寻思着要么再劝几句，门铃却在这个时候响了。
　　“顾哥你还约了人啊？”
　　顾砚自己都觉得奇怪：“没。”朋友上门之前都会提早跟他打招呼，他想不到谁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那是谁，我去看看……”
　　门外也不知道是谁，敲门敲得又重又急，仿佛是要上门讨债，“来了来了！”
　　唐衍朝天翻了个白眼，颇为不耐烦的把门打开了，“我说哪位朋友啊，门砸坏了你赔——不？”最后一个不字在看清来人是谁后化为气音，极轻地落出口。
　　门外的人既不是哪个朋友，当然更不是什么债主，而是刚刚还被他挂在嘴边的沈栖。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唐衍一手撑着门框，把人挡在外面，压着嗓子问他：“你怎么来了啊！”
　　他倒不是不乐意把沈栖放进来，也不可能想这么做，这儿又不是他的家，他做的哪门子主？
　　单纯只是见好友这么火急火燎的冲过来，怕对方头脑发热做出点什么冲动的事情来，必须给人先打个预防针。
　　而唐衍猜得没错，沈栖跑来这里，的确是一时冲动下做出的决定。他车子本来已经往自己公寓的方向开了，等一个红绿灯时脑子里不知怎么又冒出在停车场时谭晓磊说的那番话。
　　然后他就特别、特别特别特别想见顾砚，等他再反应过来时，已经让代价调头车头驶向了这里。
　　可唐衍问他为什么会来，他又无法说出口。说什么呢，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来了，或者说因为想顾砚、想见顾砚？
　　索性什么也不说，伸手把唐衍拨到一边。唐衍本来也不是真要拦他，很自觉的退开身，嗓子仍压得很低：
　　“算了算了，我就知道你肯定还是不放心，那你既然自己来了，我就走了。”
　　“你……把握机会，好好说话，”他不放心的反复叮嘱，“千万别冲动，别乱说话，听见没有？”
　　沈栖朝他点了下头。“那我真走了，你千万千万别胡来！”说完这句就把手里的毛巾丢给沈栖，自己换好鞋子，开溜了。——好兄弟就是要给小情侣创造机会，绝不做讨人厌的电灯泡。
　　毛巾出水太久已经冷了，沈栖把它攥在手里，站在玄关处，瞥一眼被唐衍甩上的铁门，再朝客厅方向瞥一眼，脚步踟蹰着，想进又不敢进。
　　这会儿他差不多已经冷静了下来，开始想顾砚看见他之后会是怎么样的反应，会不会丝毫不犹豫的将他赶出去，再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对他说上一些剜心刺骨的话来。
　　顾砚今晚已经救了他、护了他，如果他能聪明一些的话，现在就该适可而止，趁对方发现之前离开这里。
　　太过贪心总是没有好下场的。
　　“是谁来了？”可顾砚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声，沈栖便放弃了最后一点犹豫。他走不掉了。听了顾砚的声音，他还怎么舍得走。
　　他把毛巾攥得更紧，换上搁在地毯上的拖鞋，慢吞吞的朝客厅里走。塑胶拖鞋刚刚才被唐衍穿过，这会儿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沈栖觉得自己的脚底仿若被刺了一下，心脏都因此而产生了轻微的痉挛。
　　这里曾是他的家，他从来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他回到这里后，居然要穿别人穿过的拖鞋，一双……毫无特色的、给客人准备的拖鞋。
　　而他原来的拖鞋是很可爱的，是喜欢可爱小东西的顾砚上网买的。夏天是绿色的小恐龙图案的塑胶拖鞋，冬天是毛茸茸的机器猫，脚伸进去的时候就像陷在两团云朵里，又软又暖。
　　春秋换季又会换成浅灰色的布艺拖鞋，鞋面上绣着两只互相嬉闹的白色小狗狗。
　　后面那双拖鞋是两人一起逛商场时买的。那天两人看了电影又吃了烤肉，出来时天上意外飘起了毛毛雨，有个上了年纪的老阿婆在商场门口摆摊卖布鞋，都是老人家手工缝制的，20块钱一双。便宜是便宜，却鲜少有人驻足。
　　顾砚也不知道是真的喜欢那些鞋子，还是有心要帮一帮那位老人家，从十来双鞋子里挑了两双款式差不多的买了。
　　“正好家里缺春秋穿的拖鞋，这下不用上网淘啦！”他说。
　　沈栖当时其实是嫌弃过这鞋子丑的，但顾砚说：“反正便宜，就随便穿穿吧，等明年再换新的。”他也就跟着穿了。
　　不过后来谁也没有真的再去买新的，或许是穿的时间久了，看习惯了，沈栖后来再去看那两只小狗的时候，竟然觉得好像也没之前那么丑了。
　　而且这鞋子质量是真的好，他们买的其他拖鞋已经换过好几双，它却一穿好几年愣是没坏，还好好的。
　　但是现在，他的那双大概已经被顾砚丢了吧。
　　--------------------
　　顾砚：再做个离婚证吧，配一套。


第64章 
　　沈栖深呼吸一口气，将那点纷乱繁杂的回忆暂时丢到一边，拐过玄关的转角，看见顾砚正趴在沙发靠背上。
　　他上半身没穿衣服，露出整个后背，左边肩胛骨处的那块白色纱布明晃晃的刺在他眼里。而顾砚一条胳膊搭在靠背上，额头抵着，看动作似乎是在玩手机。
　　于是放低了声音，很小声地说：“是我。”像是不舍得轻易惊动这过分安静美好的一幕。
　　然而顾砚当然还是听见了，他本来正在刷wb段子，闻声猛地扭过头，眼底迅速掠过一丝错愕，又很快被掩了下去，转而紧皱起双眉，似是不耐道：“你怎么来了？”
　　和唐衍几乎一样的开场白，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意思。
　　沈栖僵在原地，不说话、也不动，脸色很有些难看。
　　顾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复，便转过身，把搁在旁边的T恤拿起来套上，再抬眼时神色冷漠：“我记得跟你说过，别再来了。”
　　他朝沈栖身后扫了一眼，后面已经没人，姓唐的那家伙大概早就开溜了。
　　他现在有点怀疑这出所谓的给他擦身的戏码是这两人提前商量好的，一个先名正言顺的进来，另一个随后浑水摸鱼混进来。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草了。
　　“我来给你擦身。”沈栖低了下眉，说。
　　然后走到去试了试脸盆里的水温，或许是觉得水已经冷了，便端起来，抱去浴室接了盆新的，又抱出来放在原位上。
　　接着搓了把毛巾，拧成半干状态，走过去站在顾砚旁边，垂着眼看他，“唐衍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了。”
　　这话说的，要不是唐衍刚才已经说漏嘴，顾砚没准儿真能信了。
　　“不用了，已经擦过了。”他起身从沙发上站起来，擦过沈栖的肩膀，把人落在后面，“你回去吧。”
　　这是打算回房间去了，不想面对沈栖。
　　“给你擦完我就走。”可沈栖很坚持，“你是因为我而受的伤，这事我得负全责。”
　　这下顾砚是真的想笑了。擦个身而已，就能被这人上升到这么了不得的高度。
　　负全责，他想这人可真有脸说啊，因为受个伤流个血就要负责了，那怎么就能这么轻易的将他的全部爱意弃之不顾呢。
　　那难道不比今晚这个伤口来得珍贵么？
　　他本来可以把之前那套再拿出来说一遍，比如“换做是谁哪怕是唐衍是谭晓磊或者任何谁我都会这么做”，比如“就是只小猫小狗也不可能放任它们被打死”，但这会儿他忽然觉得厌倦了，不想再说了。
　　他这伤确实因沈栖而起，他要想负责，那就负责吧。
　　而且他可以骗沈栖、可以骗任何人，却骗不了自己，看见那只碎酒瓶朝沈栖扎过去的那一瞬间，他简直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倒流进了脑海里，让他头脑瞬间一片空白。
　　顾不得多想什么，身体已经先于大脑行动，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人护在了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个碎酒瓶。
　　碎玻璃扎进血肉的时候当然是很痛的，他却似劫后余生般偷偷卸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还好什么呢，还好碎酒瓶扎的是他，而不是沈栖的眼睛。
　　他很喜欢沈栖的眼睛，小鹿似的清澈，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也还是不舍得看它受伤。
　　多可悲、多荒唐。口口声声说不爱不在乎的是他，行动比谁都迅速的还是他。
　　不管他承不承认，事实就是这样，哪怕到了现在这种时候，他还是本能地把这个人放在比自己更重要的位置。
　　“知道了，那你擦吧。”他把刚套上去的T恤又脱下来，重新趴回沙发上，微侧过脸对沈栖说，“擦完就走。”
　　总是这样，顾砚现在不会再无条件的答应他的要求了，向他妥协之后总要加一个条件。
　　“喝完这杯水就走吧”“吃完你就走”“擦完就走”……但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一个要求，叫他走，叫他离自己远一点。
　　以前的顾砚总是恨不得离他近点、再近点，大狼狗似的粘人，现在却只会叫他走。
　　可沈栖怨不了任何人，是他自己作的。要怪就怪他蠢笨，醒悟得太晚，太看轻了自己的心，也太看低了这个人对自己的重要性。
　　刚和顾砚在一起、或者说在接受顾砚追求之前，他犹豫过很久，犹豫要不要坦白性向，也犹豫要不要答应对方。
　　他确定自己是爱上了顾砚的，这个人阳光、自信，就像一个太阳一样，照亮了他原本灰扑扑的生活，让他也跟着乐观起来，见识了很多美好的事物。
　　早几年的时候两人也确实特别幸福，尽管老爸老妈时常在电话里询问找没找对象的事情，但那时候到底还年轻，他还能糊弄过去。
　　后来就不行了，爸妈催得越来越急，逼得越来越紧，他无数次梦见自己和顾砚的事情被父母撞破，梦见他妈哭着喊着在他面前求死，问他：“你是不是想逼死我？你怎么这么不孝，你是不是想我死……”
　　沈栖的老家是个三县城市，周围很少会有“同性恋”，他上初中的时候小区门口卖净水器的女店主是他唯一听说过的“同性恋”。
　　那样的环境对一个“异类”来说太苛刻了，走进走出都能听见小区住户对那个女人的议论。说的话都很不好听。
　　还有上了年纪的大妈天天找物业投诉，不让女人在他们小区门口开店，说会带坏小区风气。
　　可那个女店主明明是个很好的人，对谁都客客气气的，笑起来很温柔，沈栖还很多次见过对方喂流浪猫流浪狗。
　　后来有一天，沈栖早上起来去上学，看见很多人围在那家店门口，对着店里指指点点，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还是到了学校，听班里那个和他同个小区的同学说起，才知道是净水器店被人砸了，泼了满屋子的红色油漆。
　　是个老太太干的，老太太也不怕警查抓，被带走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说店主人是狐狸精、是妖怪、是变太，钩引了她孙女。
　　老太太后来怎么样了沈栖不知道，但又过了大概半年，那个女店主就自鲨了。
　　沈栖那天刚从补习班下课回来，经过门口的时候正巧撞上女店主的尸体被抬出来，蒙着白布，送上车的时候磕碰了一下，垂下一条有些泛着青灰的手臂。
　　他当场就被吓坏了，晚上发了一场高烧。
　　那之后沈栖有偷偷关注过这件事，却发现几乎没有人为一条生命的逝去而感到惋惜，大家似乎都因此而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给沈栖造成了很大的心理阴影，他很怕他和顾砚也会变成这样。
　　梦魇和恐惧如附骨之蛆，挥之不去。他有很多次想告诉顾砚，可是他不敢。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频繁得思考要不要和顾砚分手这件事。
　　在认识顾砚之前，他一直都是个挺自卑的人，他习惯了得到是有代价的，就像爸妈爱他的条件是他必须取得让他们满意的成绩。
　　所以他一边享受着顾砚的好，一边又觉得顾砚早晚会忍受不了自己，会把这份爱意收回。
　　又或者他们早晚会在父母面前暴露，到时候再热烈美好的感情都会在日复一日的争吵和挣扎中死去……
　　他设想过各种可能，反正就是悲观地觉得他们早晚会分手，或者会出事。
　　他沉沦着，也强迫自己清醒。
　　顾砚对他越好，他心里就越不安。就连每次被顾砚拒绝着一起做家务的时候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老妈，老妈也是这样，一遍遍地跟他说：“这些事不用你干。”
　　可只要他哪里做得让老妈不满意，她就会转头指责他，说他没有良心，说他不孝，说他们家要逼死她。
　　他太害怕了，怕顾砚有一天也会这样。尽管他相信顾砚不会这样，可还是会忍不住一遍一遍地去想。
　　亲生父母尚且这样要求他，顾砚又凭什么不会呢。
　　有时候他甚至已经觉得自己病态了，要去看医生。
　　经年累月，最后终于受不住心里的煎熬，和顾砚提了分手。
　　分手的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和顾砚说，他心里爱着这个人，早就“不直”了，可他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糟糕的家庭，也不想对方看出自己的软弱病态，傻x似的想保留最后一丝体面，所以才说：“我是直的。”
　　这句话，与其说是说给顾砚听，倒不如是他在骗自己。骗自己还是直的，所以不应该和顾砚在一起。
　　所以要变回一个“正常人”，尝试着接受赵灵灵。
　　却忽略了这句话才是对顾砚最大的伤害。
　　他在天平的两端做了选择，选择逃避、选择放弃顾砚，可才一分开他就已经受不了了，他发现爱这个人远比自己以为的更深、更重。
　　悔悟也好、认错也好，说什么都已经晚了，顾砚更没有理由也没有义务包容他这一切，他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可尽管如此，他还是想再试一试。
　　“怎么了？”顾砚皱着眉，将他的思绪打断。
　　“没什么。”沈栖摇了摇头，半跪在沙发上，把重新搓热的毛巾贴在顾砚后腰上，力道不轻不重的左右擦了两下，再缓慢往上。
　　不一会儿后他离开沙发，又把毛巾往热水里搓了几把，再返回来，继续擦之前没擦到的地方。
　　一时之间两人谁也没说话，气氛久违的透着点温馨和谐的感觉。
　　客厅玻璃墙那边的窗帘还没拉上，月光和周围其他住户的灯光透过玻璃墙倾泻进来，混着屋里本来就亮着的橙色暖光，把两人都笼罩在其中，楼下传来小孩子跑来跑去的嬉闹声，偶尔有几声狗吠，有时在近处，有时又跑得很远。
　　两人不约而同的想起从前的无数个夜晚，他们也像现在一样，玻璃墙大敞着，而他们相互依偎着坐在沙发里，或者一起看电影看搞笑综艺，或者各干各的，有人看书，有人写合同写方案，再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做，就那样傻乎乎的你抱着我我抱着你，对视的时候忍不住傻笑。
　　傻是真傻，甜也是真甜。
　　--------------------
　　67章开始，攻略进度条开启，如果觉得进度慢的可以攒着到时候看，啾咪～


第65章 
　　“怎么了？”见身后久久没有动静，顾砚又下意识皱了下眉，“擦完了？”
　　他身体肌肉绷得很紧，说话的时候甚至下意识握了下拳头。
　　“没！”沈栖摁住他的肩膀，把正要起身的人又摁了回去，“还有一点没有擦完。”顾砚于是真的没再动，随口说了句，“快点吧。”
　　声音冷冷淡淡的，沈栖的眸子黯淡下去。“嗯。”
　　毛巾已经变冷，沈栖回过去再想搓热，却发现脸盆里的水也已经不那么热了。他有意去换一盆新的，却被顾砚看出了意图，“别换了，就这么擦吧。”
　　“噢。”
　　后颈的那块皮肤被他来回的擦拭，就是力度放得再轻，也经不住他这样折腾，已经开始微微泛红。
　　沈栖：“……”他忽然觉得又好笑、又不舍、又心酸，不甘不愿的把毛巾收起来。
　　“后面擦完了，再擦擦前面吧。”
　　这句话在心里酝酿了半天，他也知道一定会被拒绝，所以刚刚才会逮住后颈擦了那么久。是不想这么快就结束。
　　而顾砚果然也没让他猜错，兴致不高地说，“不用了，前面我可以自己擦。”
　　事实上后面也可以，不过是他们小题大做，非得搞得他跟断了条胳膊似的。
　　“好。”沈栖应道。
　　但人始终没动，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寸泛红的皮肤，眼底汹涌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暗潮。
　　顾砚狐疑地偏过脸，却在下一瞬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住，紧接着后颈一阵刺痛，是沈栖在咬他！
　　“沈栖！你——”他身体绷得更紧，本能地去推身上的人，但沈栖占了位置上的优势，很容易就将他摁回沙发上。
　　他一只手仍旧用力地环在顾砚腰上，另一只手覆在顾砚眼睛上，然后整个人贴上去，一条腿搽。在顾砚两腿之间，把人从背后牢牢桎梏住。
　　“顾砚。”然后把脸贴在他后背上，讨好地蹭着。“顾砚。”亲昵的动作有多轻柔，手下的力道就有多重。
　　顾砚被压得动弹不得，只能用力扭过头：“沈栖，你又想干什么？！”
　　然而他的眼睛还被沈栖遮着，从气势上就矮了一截。
　　“我不知道，顾砚，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说说话。”他小心地避过伤口，将细细密密的吻落在顾砚的后背上。
　　“顾砚，你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他更近地贴上去，两人的呼吸纠缠到一起，顾砚紧抿着唇，大半张脸被遮着，看不清神色。
　　沈栖便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然后隔着自己的手背，把吻落在他眼睛上。
　　顾砚的眼睫毛很长，轻轻地刮擦着他的手心，很痒。以至于沈栖莫名其妙地笑了下。
　　很低的一声轻笑，却让掌心里的睫毛颤得越发的厉害。
　　顾砚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口像是被火燎了一下，狠狠地疼着。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但是先放开我。”顾砚语气很平静，胸膛却很明显地起伏了几下，看得出来是在极力压着怒气。
　　“不放。”沈栖又把脸贴回他背上，不时琢吻着。
　　他右手掌本来就受着伤，给顾砚擦身用的也是这只手，纱布早就被水浸透，勉强止血的伤口也因为太过用力而再度崩开，血腥味很重地漫开在顾砚鼻尖。
　　他轻吐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看起来像是放弃了和沈栖理论。沈栖便就着这个姿势，一句句嘱托着：
　　“待会儿擦的时候还是换点热水吧，热的擦着舒服。睡觉的时候也得注意着点，小心压到伤口。”
　　“还有明天，明天反正在家休息，晚上就忍一忍，别洗澡，也别擦身了，如果觉得实在受不了，就叫唐衍过来给你弄，或者……”
　　他眼眶逐渐变得很红，嘴唇紧抿成一条平形的线，“或者找我也行，我会过来的。我不会、不会多待的，给你擦完就走，像今天一样。”
　　“还有吃饭，你应该没法儿做饭吧，别吃外卖，那个对伤口不好，重油重盐，用的还是地沟油。”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给做，你放心——”大概是怕顾砚再反对，他强调说，“你放心，你不想见我的话我就不出现在你面前，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
　　明明他才是那个处于上风的人，姿态却放得比顾砚这个被制住的人还要低。
　　顾砚冷淡的表情有些松动：“沈栖，你不需要这样。”
　　“不、不是的，我——”沈栖语气急促地想要解释，却被顾砚打断，“沈栖，分手是你提的，现在为什么还要一次次找上来，为什么要说这些、做这些，你是觉得愧疚、后悔，还是分手后才发现你原来有一点喜欢我？”
　　他语气和神色都很平静。
　　“不是一点，是很多、是很多很多，顾砚，我爱你很多很多。”沈栖很轻地吻在他伤口上，带动着那寸皮肉有点轻微的疼。
　　顾砚双手紧扣住沙发，手臂上青筋很明显地凸起。但很快，他双臂松弛下来，整个人似乎都卸了力，任由自己倒在沙发里。
　　这个姿势让他很不好受，但他没动，只是反手捏住沈栖的腕骨，用力地握了下。
　　后面想说的话被沈栖这句表白打散了个干净，不说也罢。
　　“知道了。”他最后说。
　　沈栖眸光闪了闪，终于松开手：“我先走了，明天我会再过来的。”
　　顾砚从沙发上转身，目光很轻地在他身上掠过一眼。眼睛长时间处于黑暗中，骤然对着灯光，有些无法适应的难受。
　　他活动了下僵麻的脖颈，低声说：“随你。”
　　快走到玄关时，顾砚又把人叫住：“沈栖。”
　　不用问也能猜到是后悔了，叫他明天不要过来了之类的话，沈栖索性没回头，脚步稍顿后便继续朝前走。
　　“我们的结——”结果只有四个字，再之后便不吭声了。沈栖扶着玄关，还是没忍住回了头，“什么？”
　　“我们的结”“我们的戒”“我们的节”“我们的见”……顾砚的声音很低，又只有这么几个字，沈栖猜不出来他到底想说什么，被吊足了胃口，想得抓心挠肝。
　　但顾砚却打定主意不说了：“没什么。”
　　沈栖：“……”如果不是了解顾砚的为人，沈栖会觉得这人是故意的，故意要折磨他，让他不好过。
　　“噢。”他不情愿的回了句，放缓了脚步慢吞吞的挪到门口，却始终没等来顾砚的后半句。彻底死了心。
　　铁门被关上。楼上老大爷这个点才遛狗回来，一人一狗在门口和沈栖碰了个正着，说话声在铁门关上前漏进来几句，又很快被隔绝在外面。之后顾砚听见了电梯运行的声音，还有几声熟悉的狗吠。
　　老大爷不爱坐电梯，觉得不安全，每天楼上楼下的爬，精力比他们这些年轻人还旺盛。
　　脸盆里的水已经被沈栖端进浴室倒了，顾砚便把盥洗池的水龙头调到加热位置，直接将毛巾放底下搓了几把，然后对着镜子胡乱擦了擦，就转身回房间，躺床上休息去了。
　　他刚才其实是想问沈栖：“我们的结婚证你还记得么。”只差一点就问出口了。好在及时咬了下舌尖，才让突然的刺痛将那点冲动压了下去。
　　什么结婚证，他们两个男人，哪里能有什么结婚证。他甚至连婚都没来得及求。那不过是很多年前的一场自欺欺人。
　　所谓结婚证，和沈栖这个人一样，都是谎言。
　　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四下都是暗的，顾砚闭着眼侧身躺着。过了很久之后却依旧没能睡着，身体是疲惫的，大脑却很清醒。
　　他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一看，原以为过了很久，其实从躺下到现在不过一刻钟。
　　他坐起来把房间的灯开了，然后对着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看了很久。
　　那张结婚证。他心里仍记挂着那张结婚证。其实不该问沈栖，因为把那两张结婚证压在他枕边之后，沈栖就再没有提过这件事。
　　原本就是因为他闹得狠了，沈栖才想哄一哄他，后来哄好了，大概就把这事忘了，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那两张结婚证是他收起来的，被藏在了书房的保险柜里。
　　有时候拿放文件的时候他会把它们拿出来看一看，心里琢磨着什么时候一定要把这两张假的换成真的。
　　只是……再也不可能等到这一天。
　　……
　　既然想到了这些，这觉就不可能再睡踏实，顾砚索性起身，转去了书房。输入密码，打开了保险柜。
　　那两张结婚证果然还好端端的被藏在里面，只是时间过去那么久，没被塑封过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上面用黑色墨水笔画的章也变淡了些，某些地方甚至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分手第二天，顾砚给家里做了个大扫除，把有关于沈栖的一切都从家里清楚了出去，而这两张结婚证因为被锁在保险柜，才“幸免于难”。
　　但真的是因为不记得么？
　　顾砚紧攥着结婚证，拇指摁着的地方正好是两人的合照位置，两人的面容因为顾砚手指太过用力而变了形，变得皱皱巴巴，崎岖丑陋。
　　撕了吧。没必要再留着这些东西。
　　他把两张珠光纸叠在一起，已经做出了撕扯的动作，却又骤然收了手，用力闭了闭眼，重新把东西丢回保险柜，锁上柜子。
　　……
　　第二天顾砚是在“吧嗒”的开锁声中惊醒的。——铁门被很轻地推开，有人闯进了他家里。
　　是谁？
　　小偷？
　　入室抢截？
　　不过两者深究起来并没有什么区别，顾砚屏息听了下外面的动静，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起来。
　　房间角落里靠着根棒球棍，他便拿这个当武器，推开了房门。与此同时，那个闯入者也刚巧站在了他房门外。
　　两道视线乍然相撞，皆惊了一跳。
　　“怎么是你？”顾砚紧蹙着眉盯着来人。
　　沈栖眼神闪躲了下，然后看他手里的棒球棍，奇怪道，“顾砚，你拿棒球棍做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把你当贼了。
　　而沈栖也很快想明白了，有些尴尬地笑笑。他手里提着超市购物袋，红红绿绿装了一袋子。
　　顾砚比他还尴尬，棒球棍拿在手里莫名的烫手，他眉头拧得更紧：“你怎么进来的？”
　　“我……”沈栖有些心虚，小声说，“用钥匙进来的。”
　　他有这个房子的钥匙，分手后顾砚没问他要回去，他也忘记还。
　　本来以为顾砚早就换了锁，他今天过来时也没指望着真能靠这把钥匙进来，只是想不抱希望地试一试，哪知道……
　　以至于当门真的被打开的那刻，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顾砚脸色不太好看，抬手很重地掐了把眉心，然后朝沈栖摊开手：“把钥匙还我，然后走。”
　　沈栖向后退了两步，表情有点抗拒。还捏着钥匙的右手下意识背到身后。
　　“你昨天答应了的，我给你做好午饭就走。”
　　顾砚看着他不说话，很久后转过身：“随你吧。”紧接着关上门，一直没出来。
　　沈栖盯着木门看了很久，然后走去厨房，把他拿过来的袋子打开，先拎了一袋排骨出来。
　　他今天过来是做了两手准备的，既打包了在家做好的午饭，又带了新鲜的食材，想着如果实在进不来，就直接把饭盒留下。
　　不过现在用不着了。
　　--------------------
　　这章长是因为后来补了小顾去看结婚证这段，纠结很久加上会不会觉得啰嗦，后来想想还是加上了，怎么说呢，就自己认为还是挺能反应小顾心理的。
　　反正这段后补的所以不计费，大家就随便看看叭～


第66章 
　　厨房里抽油烟机运作的声音很大，时不时响起几声也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顾砚心里异常的烦躁，玩游戏、刷wb，做什么都静不下心来。
　　厨房里的每个声音都被无限放大地传进房里。
　　手机震了几下，是他加的那个爱心公益群的消息。顺手点开来看了下，原来是有人在群里发了些x县第一小学的最新情况。
　　就是五一小长假顾砚去过的那所山区小学。当时就说准备规划重建，现在一个月过去，新学校居然已经打起了地基。速度挺快的。
　　新学校就是在原来的校址上推倒重建的，只是将面积扩大了些，从照片来看，之前他们挖笋的那片竹林好像没了，被规划成了操场。
　　那口井应该也被填平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蹲在井边，用冰凉刺骨的井水洗刷饭盒。
　　顾砚心里短暂的生出一点遗憾，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这遗憾从何而来。
　　他从床上坐起来，摸过床头柜上的烟盒，抽了一支烟点上。
　　近来他抽烟抽得尤其的凶，家里随处可见烟盒、打火机，想起来就得抽上一根，好像没有这玩意儿就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帮我找个换锁的师傅，尽快。”烟抽到一半，他给章成发了条微信过去。
　　大约半小时后，沈栖站在他房门外，轻轻扣了两声，说：“顾砚，午饭已经做好了，我马上就走，你待会儿就出来吃，冷了不好。”
　　静默片刻后，脚步声开始远离，紧接着就传来铁门关合的声音。
　　顾砚又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盯着房门的眼睛微微发酸。群里的人还在不停发消息，他却没再继续看，把手机锁了、起身开门出去。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两菜一汤：番茄炒蛋、有焖茄子，还有一碗红枣排骨汤。
　　从卖相上来看，厨艺又比之前进步了不少。
　　汤碗下面还压着张便签纸：“钥匙我不会还的，但我不会再随便进来。”
　　他把便签纸捏在手心，看了一会儿，又找章成说：“不用找了。”
　　章成被弄得莫名其妙，发过来三个问号。
　　厨房的电饭锅里焖着饭，碗筷已经全部洗好，只等着他盛出来吃。
　　盛饭的时候下意识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大约十几秒后，有个人影从楼道口走出来。
　　不知道是似有所感，还是那人本来就打算抬头看，反正顾砚尚未来得及收回视线，那人就抬头看了过来。
　　谁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巧，一时之间都怔住了。
　　紧接着楼下那人朝顾砚扬了扬胳膊，另一只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记得把汤喝了！一定要喝！”
　　这动静挺大的，就是拿着大声公也没他声音响，楼上楼下都有人拉开窗户朝下看，顾砚却猛地将窗户拉上了，也将周围住户探究的目光隔绝在外。
　　什么时候这人变得这么不要脸了，因为从这里搬出去了，就不怕被人看了、就不在乎了？
　　顾砚把双手伸到水龙头下，掬了一捧凉水拍在脸上。手机又跳出几条新消息，最先一条还是来自沈栖的，这人不厌其烦的又强调了一遍：“顾砚，记得吃饭。”
　　顾砚没理这条消息，改去看爱心公益群。大家这会儿已经讨论起十一要不要组团再去一次x小的事情，因为顾砚不常在群里出现，阿康还特地艾特了他，询问他的意思。
　　阿康就是上次和顾砚一起过去的其中一个男生，他俩还挤过一张炕。
　　有好几个人已经报了名，顾砚犹豫了片刻，回复了个“好”。正要退出去，有人紧跟在他后面报了名：“加我一个。”
　　是沈栖。
　　他竟然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混进的群里。
　　吃完午饭，把碗筷洗了，顾砚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去可以做什么。
　　不认识沈栖之前，一到节假日他就喜欢出去浪，和沈栖在一起之后，他就只围着那一个人转，以前的那些兴趣爱好慢慢就落下了。
　　以至于现在养成了习惯，空下来就不知要做什么。
　　章成那边倒是发来了新的比赛时间，但他现在肩膀伤着，短时间内玩不了车，俱乐部那边也是一样。
　　最后给自己煮了杯咖啡，坐在沙发上边喝边玩手机。刷了会wb段子，又刷了会财经新闻，结果看了半天也想不出自己刚刚半个多小时看了些什么。
　　心里空落落的，又像是始终记挂着什么事，悬着又坠着，难受得紧。
　　发了一会儿呆，他把手机放下，转去厨房打包了两袋垃圾，开门后才想起还没到丢垃圾的时间，得等到五点半以后。
　　正准备关门，眼角的余光瞥见搁在鞋柜旁的一大袋东西。袋子里是一盒红枣、一罐枸杞、一盒每日坚果。
　　坚果盒子上还贴着张便签纸，认认真真的写着：“记得每天吃一小袋。”
　　末尾跟着一颗爱心。好像写下这张便签纸的人准备这些的时候满怀着爱意。
　　心里密密匝匝的泛着疼意，不轻不重却挥之不去。
　　靠着鞋柜吃了一袋坚果，顾砚又回床上睡了一觉，到晚上五点半时被手机闹钟叫醒。
　　特地开个闹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事，就是丢垃圾。家里的垃圾攒了快一周了，不丢不行。
　　睡太久脑子有些懵，他盯着天花板醒了好一会儿的神，这才从床上爬起来，也没换衣服，直接就穿着睡衣拎着垃圾出了门。
　　推门的那一瞬，有个人影在门口一闪而过，倏忽拐进旁边的安全通道。
　　顾砚怔了下，没来得及将人看清，就听见吧嗒吧嗒的急促的脚步声响在楼道里，然后声音也很快远去，只在门口留了和中午时差不多的一个袋子，这回是两只保温饭盒。
　　顾砚：“……”装田螺姑娘装上瘾了，怎么那么喜欢在他门口放东西啊。之前是在办公室门口，现在是家门口。
　　连保温盒的款式和颜色都没变过，顾砚怀疑他是又从同一家店批发了一堆回来。
　　之前的也没顺利还掉，在他车子后备箱里待了一阵之后被堆到了阳台上，现在还在那积灰。
　　走到电梯口，摁了下行键，电梯却始终停在13层不下来，想来是被那层住户占了，顾砚便没再等下去，转去爬楼梯。
　　睡了差不多一天一夜，也确实该运动运动。
　　走到楼下时又意外的看见了刚刚在他家门口鬼鬼祟祟的那个人，那人就坐在楼道口的台阶上，两条胳膊垂在大腿两侧，木着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身后的动静条件反射的回头，两道视线不期然的撞上，一个下意识皱起了眉，另一个慌乱的将目光移开。
　　但移又不舍得真移，才转开两三秒，就又不自觉的瞥过去，偷偷打量着身后之人的反应。
　　顾砚脸上的错愕只持续了短暂的几秒，紧接着很快将堵在门口的那人忽视了，绕过对方身边转去小区门口的垃圾房。
　　来回需要五六分钟，中途还被志愿者阿姨拉着唠了几句嗑，是要给亲戚家的姑娘打听顾砚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女朋友。
　　早好几次顾砚就觉得这阿姨看他的眼神不对，今天才知道原来是她老人家看上自己了，想让他给自己当外甥女婿。
　　阿姨将自己外甥女夸得天上有地下无，顾砚对此简直哭笑不得，最后只好说：“阿姨，您家姑娘好是好，但我们性别不对，可能不太行，要不您还是问问别人吧。”
　　阿姨一时没明白一对俊男靓女怎么就性别不对了，顾砚却没再多说，怕吓着老人家，礼貌的冲人笑笑，就转身走了。
　　阿姨还在原地纳闷：“怎么就不对了，这不挺对的么……”
　　顾砚心想，阿姨，您家要是有个外甥，那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再回去时那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从原来的垂着脑袋变成了瞪着眼睛朝前巴望着，在看见他回来时眼神不由自主的亮了一下，又很快敛眸瞥向别处。
　　很拙劣的掩饰。


第67章 
　　顾砚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那人才又抬头看向他，目光却闪躲着不敢与他的对上。
　　顾砚轻而缓地吁出一口气，然后朝他说：“我没残废，明天别来了。”
　　沈栖始终不发一言，顾砚说他就乖乖听着，顾砚抬脚往楼里走，他就起身跟着，不远不近的缀在身后，维持着四五步的距离。
　　顾砚这回直接没打算坐电梯，和下来时一样爬了楼梯。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清晰可闻，一步步踩在鲜少有人经过的台阶上，也分明踩在彼此的心上。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呼吸声都开始变得沉重，快到顾砚住的12层时沈栖已经撑不住的拿手掌撑在腹部，脸上的冷汗一层漫过一层。
　　他今天一天都在操心顾砚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什么食物能促进伤口快速愈合、什么食物补血效果好，都顾不上记得自己有没有吃饭。
　　这会儿报应就来了，他脆弱的胃开始和他抗议，楼梯爬到一半就开始痛起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拉开，等沈栖终于爬到12楼时，顾砚早已经到了。
　　他以为等待着自己的又会是一扇紧闭的冷冰冰的铁门，毕竟是他先言而无信，所以顾砚生他气也是应该的。
　　然而没有。顾砚居然并没有把他关在门外，而是就这么等在门口，看见他后用很低的声音朝他说：“进来吧。”
　　这太突然了，以至于沈栖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顾砚亲自给他倒的热水，仍觉得一切不那么真实，就像他做的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
　　他坐的是主沙发，顾砚则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两人谁也没先开口，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喝水。
　　沈栖是不敢随便开口，生怕将这场梦打碎了。顾砚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默默反思着自己把人叫进来的举动是否太过草率。
　　没一会儿后沈栖杯子里的水就被他喝完了，就在他犹豫是要继续捧着这只空杯子，还是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时，顾砚起身拿起水壶，往他杯子里添了水。
　　沈栖心里蓦地升起某种无法形容的情绪，给他添水就代表顾砚暂时不会想赶他走。
　　这个认知简直让他受宠若惊，连带着抽痛的胃都似乎好了许多，没那么疼了。
　　他送过来的晚餐已经被拿进来，就放在沙发前面的茶几上，沈栖捏了捏杯沿，先顾砚开口说：“你晚饭、吃了么？”
　　他其实更想问中午的骨头汤有没有喝，斟酌半晌还是选择了最为保险的那个问题。
　　“没有。”
　　“噢。”那我过来的时间刚刚好，沈栖想。
　　然后他便把手里的杯子搁到茶几上，探过身体去解装饭盒的袋子，献宝似的把两个饭盒推到顾砚面前：“那你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个饭盒，一个装着筒骨汤，一个装着面炸酱面，另外白灼了一些牛肚铺在最上面。
　　顾砚“嗯”了一声，然后从沙发上起身，沈栖呼吸骤然一窒，以为对方这是要赶自己走了，不由的放低声音小心翼翼的问：“怎么了？”
　　顾砚也敏锐的觉察到了这人心里的忐忑，本不想多做解释，走了两步还是朝人说：“我去厨房拿个碗。”
　　顾砚从厨房出来时手里拿了两副碗筷，沈栖目光一错不错的落在上面，脑子却转不过弯来，拿两个碗可以理解，一个喝汤一个吃菜，但筷子没必要拿两双吧？
　　他心底升起一个隐秘的猜测，但那太大胆、太难以置信了，以至于那个念头甫一冒出来，就被沈栖摁了下去。
　　怎么可能，想什么呢？才喝了一杯茶，就轻飘飘的认不清现实，觉得人还会留你吃一顿饭吗？
　　事实上顾砚肯吃他拿过来的这些东西，他就已经特别、特别开心了。
　　别的，实在不敢多想。想也没用。就没那个可能。
　　然而下一瞬这个不可能就成了可能，顾砚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将手里的其中一副碗筷递了过来：“如果没吃的话一起吃点吧。”
　　沈栖茫茫然的望过去，手下却没有动作。因为他已经傻了，如果说刚才还只是有些受宠若惊，这会儿就是完完全全的被天上掉下来的甜饼给砸晕了。
　　直到顾砚拿碗口碰了碰他的手背，他才像是陡然惊醒似的，连拿带抢的将碗筷抱进了怀里，动作急切的好似只要他慢一拍，顾砚就会收回留他一起吃饭的决定，然后把他赶出去。
　　“面可能不够，将就着吃点面包吧。”
　　面包是顾砚刚刚路过冰箱时顺手拿的，昨天早上吃剩的半袋吐司。
　　他先往自己的碗里舀了半碗骨头汤，又拿了一片吐司，一口汤一口吐司的吃了起来，没再说什么话，也没打算以主人家的身份招呼沈栖吃喝。东西都是这人拿来的，就没必要。
　　沈栖也不需要他招呼，看顾砚已经吃了起来，便也跟着倒了半碗汤，学着对方的样子，喝一口汤、吃一口吐司。
　　保温饭盒里的热汤蒸熏了他的眼睛，有点酸涩，也有点疼。
　　顾砚吃东西很快，他开始吃第二片时沈栖手里那块才吃了一小半，他本来始终垂着脑袋不声不响的吃着，偶尔才敢大着胆子偷觑旁边的人一眼，这时候脸轰的红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顾砚看在眼里却全当没看见，吃完吐司又去吃炸酱面，很快就将饭盒里的东西消灭光了。沈栖却还在慢吞吞的吃那块吐司，也终于要吃完了。
　　他脸红是因为又想到了刚刚从顾砚手里抢碗筷的狼狈样，但狼狈就狼狈吧，无所谓，如果狼狈就能换来顾砚对他的片刻温柔，他宁愿始终狼狈。
　　顾砚吃完后把碗筷随意往茶几上一搁，靠在沙发上抽烟。沈栖停下最后一口面包，扭头问他：“可以也给我一根么？”
　　他今天仗着顾砚的纵容，一再得寸进尺，先是给顾砚送了饭，然后跟着顾砚回了家、喝了水，又幸运的被顾砚留下来一起吃了饭，现在……现在又想问顾砚要一支烟。
　　顾砚半掀着眼皮朝他看过来一眼，眼神懒洋洋的，却意外的勾人，跟两把小钩子似的扎在沈栖心尖上。
　　他下意识咽了咽喉咙，心虚的拿过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了这些时候已经冷掉了，正好压下他心头四起的燥热。
　　顾砚微微弯下腰，修长好看的手指将烟盒朝沈栖这边推过去：“随意。”
　　而后便又靠了回去。
　　“嗯。”沈栖喉结用力滚了滚。他以为顾砚至少会问一句“你怎么开始抽烟了？”或者“你不是最讨厌烟味么？”但顾砚什么也没说。让他随意。
　　他心里免不了空落落的，说不出来的失望。
　　但又告诉自己，已经够了，今天已经足够好了，不可以太贪心了。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想问为什么：“顾砚，你为……”为什么又突然对我这么好。
　　话说到一半又咽回了肚子，到底没敢说出口。又喝了一口凉水，猛抽了两口烟。
　　顾砚没有追问他刚才想说的是什么，他也不打算再说。两个人在沉默中把各自手里的那支烟抽完了。
　　然后……顾砚还是没有出声叫他走。沈栖自己却想不到还能再继续留下来的理由，他虽然很愿意就这样和顾砚坐在沙发上，一直一直坐下去。但这不可能。
　　然而要他主动离开更不可能。
　　保温饭盒直接盖上盖子装进袋子里，喝汤用的碗拿进厨房洗了，出来时终于让沈栖找到了一个留下的借口。
　　“顾砚，你今晚、还想擦身吗？”
　　在沈栖看来，顾砚的态度转变的十分突然，仿佛一夜之间判若两人，明明昨夜还对他横眉冷对，今天……今天脸还是冷的，但态度好了很多，还主动请他进来喝水、又留他一起吃饭。
　　可其实并不是突然，顾砚其实一直不太拿得定主意该以什么姿态来面对沈栖。
　　在分手之初，他纠结过是该对这人避而远之冷漠处之，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像两个不太熟的、勉强叫得上名字的朋友那样，混在其他朋友中间。
　　后来沈栖疯了似的突然后悔和他分手、要跟他复合，他就更不知道该拿这人怎么办。
　　复合当然是不可能的，余痛仍在，也不是说不在乎就能真的完全不在乎。所以只能从始至终竖起尖刺，一遍遍的告诉沈栖，别再来了，不可能和好，向前走吧。
　　是在逼退沈栖，也是在提醒自己。
　　然而或许是最近想到的旧事太多，让他在看见这人的时候不自觉的又软了下态度，冲动的把人留了下来。
　　拘谨、错愕、惊喜。沈栖眼底流露出来的情绪直白又容易分辨。
　　他想算了吧，他想追就让他追，他想送饭就让他送，反正不管说多少刺人的难听话，这人还是会一遍遍扑上来。
　　与其两个人没完没了的相互角力，倒不如就随他去吧，随便他怎么折腾，或许等他把心里的那点不甘心折腾没了，等他累了、觉得没意思了，自然就会放弃。
　　“好，麻烦你了。”


第68章 
　　那天之后的新一周，顾砚带着秘书和一名设计师赴梧桐国参加某个活动，到周六当天才回来。
　　到家时已经下午四点多，楼下停着辆搬家车，车上的东西已经搬空了，三个工人从楼道里下来，与顾砚擦身而过。
　　看样子不像是有人要搬走，反倒像是有新邻居搬进来了。顾砚摁了电梯键，坐电梯回到家里，并没怎么在意这件事。
　　将行李箱整理好，脏衣服丢洗衣机，洗漱用品归置进浴室，顾砚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站在客厅的玻璃墙前慢吞吞的喝了。
　　天气越来越热，白天的时常也在逐日增加，已经这个点了阳光照样很耀眼，斑斑驳驳的投设在地板上，照亮了大半个客厅。
　　吃了一周的汉堡牛排，只感觉胃都跟着遭了大罪，晚饭只想吃点热乎乎的东西。
　　冰箱里没存着什么货，海鲜粥是煮不成的，不过好在还剩了一把挂面和几颗小青菜，他便计划着要么简单煮碗青菜鸡蛋面吧，反正怎么都比汉堡好吃。
　　但事与愿违，水烧滚了只等着下面才发现，家里竟然没盐了。
　　其实出差前盐罐头就空了，那顿晚饭他叫的是外卖，还想着回来得去超市采购些东西，结果……忘得一干二净。
　　在叫外卖还是出门买盐之间犹豫了片刻，顾砚最终选择了后者。菜都洗干净了总不至于再放回去，反正小区门口就有便利店，过去买也要不了几分钟。
　　把煤气关了，顾砚转去玄关换鞋。这时楼上忽而传来几声狗吠，是很清脆的小狗的叫声，和平日里欢欢的声音很不一样。紧接着是一阵小动物急促奔跑的动静。
　　声音就响在顾砚的头顶，那小狗像是从客厅跑到门口又从门口跑到客厅，踢踢踏踏的来回转了好几圈。
　　张大爷这是又养了条狗小狗？欢欢可没那么闹腾，他们楼上楼下住了这么多年，也没见闹出过这么大的动静。
　　顾砚这么想着，拿上钥匙出了门。
　　几步之外就是电梯口，时机不太巧，电梯显示运行中，正从三楼缓慢上升，不知道是哪家住户也预备出门。顾砚赶紧摁了下行键，怕同他一起等电梯的是楼下的住户，让他白等个空。
　　电梯升上九层，但没有停顿，最后停在了十三层，张大爷那一层。
　　等了大概有十几秒，电梯开始缓慢下行，到顾砚这层时又停住了。张大爷和张大妈都不爱坐电梯，所以很有可能是另一家住户。
　　那家有个小女孩儿，长得特别可爱，以前见了顾砚和沈栖，总要从书包里摸点零食出来分享给他俩。
　　有一回顾砚逗她：“为什么要给哥哥们零食吃呀，是不是觉得哥哥们好看呀？”
　　小女孩儿害羞的扑进奶奶怀里，又微微侧过头露出小半张脸，奶声奶气的说：“嗯，哥哥好看。”
　　顾砚为此高兴了大半天，无论说什么后面都要跟一个“呀”，“沈栖呀”“吃饭呀”“走呀”“好呀”……呀个没完没了。把沈栖雷得外焦里嫩，嫌他不要脸，追着他打。
　　那是一年的深秋，小区外面人行道两旁的梧桐树落了满地的枯叶，两个人就踩着一地的落叶你追我赶，哈哈大笑。
　　后来顾砚又在电梯里遇见过小女孩儿很多次，小姑娘已经上小学了，每天背着个奶黄色的书包乖乖上学、放学。见了顾砚软软的问：“哥哥，你怎么总是一个人呀，另一个哥哥呢？”
　　她的奶糖还是准备了两颗，好看的哥哥却只剩了一个。
　　顾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总是笑笑不说话。小女孩儿人小鬼大，好像是看出了他心里的不高兴，把糖果塞他手心里，贴心的安慰说：“没关系呀，那我把两颗糖都给你吃呀。”
　　电梯门缓缓打开，顾砚猜测着今天自己能收到什么小零食，却在下一秒看见了某个意想不到的人。
　　电梯里的人既不是可爱的小女孩儿，也不是张大爷或者其他什么人，而是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沈栖。
　　沈栖自己大约也没有预料到会在此时碰见顾砚，抬眸看向电梯外的人时满脸的讶然。
　　他怀里抱着条几个月大的小土狗，另一只手里攥着牵引绳，绳子被他下意识抓得更紧，牵动了系在脖子上的项圈，小狗伸了伸爪子，发出一声不满的呜咽。
　　沈栖好像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轻柔的拍着小狗的后背以示安慰。
　　顾砚抬脚迈入电梯，沈栖眸光剧烈颤动了几下，抱着狗退到最边上，贴着电梯站着，给顾砚让出了他原先站着的靠中间的位置。
　　顾砚却也没有站那个位置，懒懒的靠在挨近门口的那边。他只在进来前扫过沈栖一眼，之后便没再往对方那边看过，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一狗，气氛安静到有些沉闷，大约是顾砚之前难得的纵容给了沈栖勇气，他主动开口说：
　　“顾砚，我、我养狗了，它叫山竹，是我在路上捡到的。”
　　两人一人一边靠着轿厢，顾砚的位置要靠前先，闻言侧过脸瞥了眼沈栖怀里的小狗，不咸不淡的夸了句：“嗯，挺可爱的。”
　　世界上那么多种水果，为什么不叫榴莲、橙子、橘子、山楂、桃子……偏偏要叫山竹。顾砚很难不自作多情的把这同自己联系起来，他最喜欢吃的水果就是山竹。
　　为此沈栖从前还同他开过玩笑：“你怎么这么爱吃山竹啊，知不知道每吃一个山竹就有一只喵喵失去脚脚啊。”
　　他当时说的是：“失就失呗，反正我喜欢的是狗子。”
　　“那以后我们养的狗子叫山竹，看你还舍不舍得吃。”沈栖笑着说。
　　回忆近在眼前，沈栖也果然养了一条叫山竹的狗。
　　电梯即将降到一层，沈栖偷偷瞟了眼按键，看见顾砚要去的也是一层，无来由的松了一口气。
　　他还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顾砚不再像之前那样排斥他、厌恶他，但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依旧是冷的。
　　“顾砚，我、搬到你楼上了，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他最后说。
　　顾砚又只是“嗯”了一声，似乎早就猜到了。
　　“我……你别误会，我不是想搬过来缠着你，就是凑巧。”
　　他无意识的摩挲着手里的牵引绳，斟酌着字句努力想替自己辩解几句。
　　“我之前租住的公寓，房东因为另有安排不让住了，刚巧就看到张大爷他们家出租，我就、搬过来了……”
　　顾砚这回是连嗯都没有嗯，沈栖不确定他究竟信了没有、或者信了几分。但他对顾砚说的不全然是真话。
　　那天给顾砚擦完身准备回家时，在楼下碰到了张大爷和张大妈，两位老人家正在讨论什么房屋出租的事情。
　　沈栖顺了一耳朵，听出来对方好像是想将现在住的房子给租出去，便主动过去问了。
　　也确实是这样。老人的儿媳生了二胎，希望张大妈能过去帮忙照顾照顾孩子。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两位老人便寻思着把房子租出去，赚几个奶粉钱也好。
　　沈栖当即表示自己愿意租。
　　双方楼上楼下做了那么多年邻居，租给沈栖当然是再好不过，合同很快签下来，所以张大爷家要出租是真，但原先的房东不让住却是假的。
　　沈栖和房东签的是一年的租住合同，他现在先违约不住了，房东当然不同意。
　　为了避免麻烦，他给了房东补偿费，不仅三个月押金没拿回来，还白补交了半年的租金。
　　沈栖平时省吃俭用，给自己买件衣服还得货比三家看哪家最实惠，那时平白花出去那么一大笔钱却眼睛都没眨一下。
　　只因为那是他靠近顾砚的机会。
　　所以说不会出现在顾砚面前也是骗人的，怎么可能不出现。他做这些所有的事情，进公司也好、租房子也好，全都是为了顾砚。为了能离这个人近一点、更近一点。
　　从前密不可分的时候他不懂得珍惜，现在却需要花费百倍千倍的努力才能稍微靠近那么一点点。
　　电梯抵达一层，顾砚率先迈步出去。因为只是打算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盐，他身上穿的还是回家后换上的夏季家居服，但他脸好、身材也好，简单的蓝灰色家居服穿在他身上都有一种是穿着时尚高定的感觉。
　　沈栖快步跟在他身后，用眼神偷偷描摹着他挺拔的后背轮廓，目光炙热浓烈。
　　“顾砚，你要去哪儿？”识相一点的话他其实不该问这个问题，这不是他能管的。但嘴比脑子快，下意识就问了出来。
　　顾砚脚下步子不停：“便利店。”
　　沈栖在他身后咧了咧嘴，彻底放心了。
　　“是要买什么东西吗，吃饭了吗？这周是不是出差了啊，都没在公司看见你，背上的伤好了么，有按时去医院换纱布吗……”
　　他问题一个接一个，顾砚人比他高、步子比他大，他得走很急才能勉强追上人。
　　“嗷呜。”窝在他怀里的山竹早就想出来玩，这会儿真的如愿了，两只小爪子兴奋地在主人胸口刨来刨去，想让主人把自己放下去。
　　但主人的心思明显已经不在它身上，把它紧紧抱着，并没有要放它下来的打算。它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发出不满的抗议声，“嗷呜、嗷呜……汪……”
　　但主人还是不管它，依旧在喋喋不休的追问：“还疼不疼啊，是不是在结痂了，结痂的时候会很痒，你千万要忍住别去碰啊……”
　　“我买的枣子和坚果你吃了么，都是一小袋一小袋装的，每天吃一袋，可以补血……”
　　顾砚偏头看了眼他包着纱布的手掌，脱口而出一句：“那你自己呢？”
　　“什么？”
　　顾砚心里莫名攒了一团气，沉下脸说：“没什么。”
　　沈栖：“……”
　　好端端的怎么又生气了啊。
　　--------------------
　　汪汪队马上要立大功了。


第69章 
　　便利店很快就到，顾砚推门进去，而沈栖因为抱着狗，不方便进入，只好不甘不愿的守在门口。
　　但他的目光却一刻都没从顾砚身上偏离开，透过透明的玻璃门看着对方走到调味区，迅速拿了袋盐，然后走到收银台旁边结账。
　　“山竹，你说我是该向你爸爸蹭一顿饭，还是邀请他去咱们家吃饭？”
　　可怜的小山竹这时候才得到老父亲的一点垂爱，被捏着爪子摁在玻璃门上，看店里的某个人。
　　“你大爸爸是不是长得很好看啊，你爸爸我做错了事惹他生气了，哄来哄去哄不好，但他或许会喜欢你，你加把劲，帮帮爸爸，等你大爸爸原谅我了，爸爸奖励你十个罐头，好不好呀？”
　　“汪。”
　　“你答应了呀，真乖！”
　　一人一狗正聊着天，顾砚已经要从便利店里出来了，他手掌抵上门把手的同时，沈栖抱着山竹退到边上，像之前在电梯里一样，给他让了路。
　　狗狗不错眼珠的盯着他，狗主人也眼巴巴的望过来，一人一狗，表情竟出奇的神似。
　　顾砚捏着盐袋，心跳没来由的重了一下。
　　身后那人又追了上来：“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啊，要不来我、这里吃吧，我煮了菜的，准备带山竹下来拉完粑粑就上去吃饭的，如果你还没做菜的话，就一起吃吧，反正、反正我煮多了……”
　　其实根本还没煮，不过没关系，先把人骗回家再说。
　　“不用了。”顾砚语调明显比刚才冷了许多，沈栖顿住脚步，看着人越走越远，却没有勇气再追。
　　他捏着软乎乎的肉垫子，很有些委屈的问山竹：“我是不是……又哪里惹他生气了……是不是因为我在说吃饭的时候提你的粑粑，影响他胃口了啊……”
　　山竹：“嗷呜、汪。”
　　“算了，你先拉粑粑吧……”
　　晚间沈栖独自一人吃了饭。他既没能去顾砚家里蹭一顿饭，也没成功把人拐回家吃饭，甚至莫名其妙又惹了人生气。最后只好简单的给自己煮了碗面，随便对付着吃了。
　　搬回来的第一天就看见了顾砚，其实已经够好、够知足了。不能太贪心。
　　沈栖将面碗洗了，开始归置起个人用品。合同是上周二就签好的，张大妈也早早就将钥匙交给了他，但因为撞上工作日，再加上和原房东的龃龉，一直拖到今天才搬。
　　他东西虽然不多，但因为搬家搬得匆忙，全部弄好时已经是傍晚了，很多东西都还在行李箱里装着，没来得及取出来。这会儿正好慢慢归置起来。
　　忙完已经将近九点，路过客厅时发现狗粮还是满满的一盆，不像是被碰过的样子，而山竹也不知道躲哪里玩儿去了，不见踪影。
　　这太难得了，山竹一向贪吃，每次喂出去的食物，就没有停留超过十分钟的。沈栖心生古怪，但也没多想，只当它是搬了新家不习惯。
　　等他洗完澡出来，山竹仍没有出现，这才意识到不对——
　　山竹黏他黏得厉害，总爱在他脚边蹦来跳去，特别是趁他洗澡这段时间，小家伙就喜欢偷偷溜进浴室，把他的拖鞋偷叼到客厅里玩。把拖鞋当猎物，又是咬又是啃，还会蹦这蹦那的打伏击。
　　所以没道理躲那么长时间不出现。
　　“山竹、山竹……”他一边叫着小家伙的名字，一边挨个房间找。
　　到阳台时听见一声呜咽，才发现小山竹正裹在阳台的窗帘里瑟瑟发抖，旁边一滩呕吐物和秽物……
　　沈栖着急的把小狗抱起来，小狗崽用力掀了下眼皮，像是想看自己的主人一眼，但实在没什么力气，歪着脑袋蜷在沈栖怀里，身上仍在打着颤。
　　小狗抖，沈栖跟着发抖，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十三层跑到十二层的，脑子里是空的，什么多余的想法也没有，只想着要去找顾砚、顾砚会救山竹、顾砚一定会救山竹。
　　铁门被拍得啪啪作响，顾砚出来时见到的就是沈栖站在门口抱着小狗抖作一团的狼狈模样。
　　他眼圈很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朝他看过来的眼神无助又绝望：“顾、顾顾顾砚，山竹好像、生病了……”
　　顾砚朝他怀里一瞥，早几小时还活蹦乱跳的小狗崽子这会儿眼睛都睁不开了，原先湿润健康的鼻子变得干巴巴的，彷佛冬日里皲裂的皮肤。
　　大概是听见主人唤自己的名字，小狗无意识的发出几声痛苦的低哼，四肢用力的颤了颤。
　　状态确实很不好。
　　“你等一下。”顾砚本来手掌撑着门框，说完这句便转身进了屋里，沈栖听话的乖乖等在门口，怀里的小狗还在低声呜咽，他却把全副信任交给了屋里的那个人。
　　好在顾砚没让他多等，没一会儿就出来了。他自己在身上披了件薄外套，手里另拿了一件，走到玄关的鞋柜旁拿车钥匙时顺手把衣服披在了沈栖身上。
　　也是到这时候，沈栖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的还是家居服。虽然眼看着就要六月中旬，气温逐日升高，但昼夜温差还是挺大的，在家时不觉得冷，要出门就顶不住风。然而他那时候一心记挂着山竹，哪里能想得到自己。
　　“走吧，去宠物医院。”顾砚快步走在他前面，摁了电梯键。幸运的是这会儿没人用电梯，他们很顺利的下了楼。
　　小区附近十多分钟车程的地方就有一家宠物医院，顾砚驱车赶往，沈栖抱着山竹坐在副驾。
　　山竹仍抖得厉害，时不时出现呕吐症状，大小便也跟着失禁，情况看起来比刚才还要严重。
　　沈栖心里担心得要命，但比起刚才一个人时的孤立无援，他这会儿反倒没有最开始那样害怕了。
　　大概是知道有顾砚在，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个人都会在他身边陪着。因着这个原因，他便有了勇气。
　　这个点路况还算好，再加上一路都是绿灯，他们没十分钟就到了宠物医院。
　　医生边给山竹做检查，边问沈栖问题。
　　“这个情况应该是得了细小。”
　　“细小？”沈栖虽然没养过狗，但也知道这病对小狗来说是很严重的，死亡率相当高。
　　他一下慌了神，和医生反复确认：“会不会搞错了，它一直好好的，就今天晚上才这样……”
　　“我们今天搬家，会不会是小狗不适应新环境才这样？或者是不是吓到了，它胆子一直比较小，今天又在宠物仓待了那么久，看搬家公司的工作人员走来走去，可能就……”
　　山竹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他就以为是换了新环境的缘故，没多想，哪知道情况会这么严重……
　　要是我多注意点就好了。
　　要是我早一点发现就好了……
　　沈栖心里自责万分。
　　“沈栖，冷静点，听医生的。”顾砚握了下他的手，沈栖偏头看他，“顾砚……”
　　“没事的，交给医生。”
　　“是啊，家长也不用太着急，细小虽然严重，但也是可治疗的。”医生也跟着安慰。
　　“不过小狗现在脱水有点严重，如果您这边没意见的话，跟我们护士去签下字，我们先给小狗安排输液等治疗，把情况先稳定下来。”
　　“好！谢谢医生！”
　　“一般熬过三天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
　　之后山竹被送进里间的治疗室，沈栖和顾砚等在大厅。
　　医院在靠近门口的区域开辟了一小块地方卖关东煮跟饮料，顾砚过去买了两罐热饮，将其中一罐递给了沈栖。
　　“坐一会儿吧，医生刚刚也说了，能治好的，别担心。”
　　沈栖接了饮料，但没打开，双手握着贴在肚子上。他的目光本来长久的盯着治疗室的方向，这时候转回来，朝顾砚瞥了一眼，很轻的应了声：“嗯。”
　　这时候他已经慢慢冷静下来，开始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行为有多傻x。
　　他自己有车，明明可以自己开车带山竹去医院，顾砚又不是医生，找顾砚有什么用？但他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找顾砚，觉得顾砚一定能救山竹。
　　他潜意识里觉得顾砚好像是万能的，无论他遇到任何事，是怕是惧，只要有这个人在，就什么都不必担心。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自信。
　　但事实是，顾砚确实陪着他和山竹来了医院，并且和他一起守在这里。
　　--------------------
　　小山竹：为了老父亲，我付出了太多。


第70章 
　　眼前泛起潮意，心上也湿漉漉的一片，手臂却忽然被很轻的碰了碰，沈栖扭脸看过去，身旁的人朝他摊开手掌。
　　起先他不懂对方是何意，直到顾砚将手掌抵上他手里的热饮，他才明白过来，那是示意他将饮料递过去。
　　“喝点热的吧。”顾砚替他打开拉环，再将铁罐递还给他。“小山竹很坚强，会没事的。”
　　这是顾砚今晚第二次安慰他，语气说不上热络，在旁人听来或许还会觉得有敷衍之意，沈栖却从这三言两语里辨出了真心。
　　顾砚原本也不是话多的人，他五官偏锋利，不说话的时候总有股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容易让人觉得他凶。也只有在熟悉的人面前才会泄露本性，是天真的、孩子气的，也是温柔的、热切的。
　　“嗯。”他依言喝了两口，温温热热的奶茶流进胃里，驱散夜里的寒气，让他浑身都跟着暖了起来。
　　没那么慌、没那么怕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山竹被护士从里间推出来，一只腿上已经扎上了输液针，今晚要挂一大一小两袋药水。
　　小狗这会儿虚弱的很，小小的团成一团，听见沈栖的声音虚虚地掀了掀眼皮，伸出舌头舔了下他的指尖，又闭着眼睡了过去。
　　“小狗情况比较稳定，大概需要住院一周，家长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明天再过来看它。”护士说。
　　“嗯，谢谢！”
　　之后两人又待了一会儿才离开，临走时沈栖恋恋不舍的看着刚打上点滴的小山竹，心疼又愧疚。
　　顾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朝他说：“走吧，明天再过来。”语气还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他没有说我们，不是“我们”明天再过来，但沈栖却自作主张的把这当作了默认，第二天十点多的时候下楼敲响了顾砚的门。
　　顾砚当时应该醒了没多久，或者干脆是被沈栖给吵醒的，他脸上还带着将醒未醒的疲懒，朝人扫过来的视线也是懒洋洋的，带着点懵。很像他喝醉了酒不认人时的样子。
　　沈栖感觉自己的心尖儿像是被人揪了一下，酸酸涩涩的疼，还有点软。
　　他用力掐了几下掌心，掐得掌心的那阵疼盖过了胸腔里鼓噪着的那股情绪，不至于头脑发昏做出什么冲动之举，才朝人道明来意：“顾砚，我们——”
　　不待他说完，顾砚就转身回了屋，再出来时身上的睡衣已经换下了。
　　他今天穿的是纯黑色的短袖T恤和休闲裤，刚才还懒洋洋的神色似乎也被这一身黑衬得冷漠了起来，重新变回了白日里那个无法随意接近的人。
　　但他没有赶沈栖走，也仿若猜到了他的来意，抓起放在玄关处的钥匙，朝沈栖说：“走吧。”
　　——我没有误会、没有领会错，原来顾砚昨晚说的就是“我们”。
　　——是“我们明天再过来”。
　　沈栖跟在他身后，暗自想。
　　“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坐进车里后沈栖才想到要问，“你刚才是不是还在睡觉？”
　　这话放在这时候说听起来假惺惺的，敲都敲了，还问这些有什么意义？知道打扰一开始时就不该找过去。
　　但沈栖昨晚一夜没睡踏实，睡睡醒醒好多次，辗转到凌晨五点半的时候就怎么都睡不着了，干瞪着天花板等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八点半宠物医院营业的时间他其实就想过去了，只是没好意思那么早去打搅顾砚。昨晚两人回家时已经挺晚，没道理再一大早扰人清梦。说到底那毕竟是自己的狗，和顾砚没多大关系。
　　可他就是不要脸的想去找对方、想见对方。
　　起来洗漱完毕，做好两人的早餐，换好出门的衣服，他就坐在沙发里继续等，等到十点就再也坐不住。
　　“没关系。”还是顾砚开的车。他没说“已经醒了”、也没说“不打扰”，只说“没关系”，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沈栖确实将他从睡梦中搅醒了。
　　但是没关系。
　　“啊。”再简单不过的三个字，却让沈栖思绪万千，不敢深想，想多了他怕自己自作多情，更怕自己情难自抑。
　　可他又忍不住不去想，每想一遍心头就热一分，到后来嘴角都忍不住勾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特别对不起山竹。看似担忧它、因为它辗转难眠，其实还不是把它放在后面，事事仍以顾砚为先。
　　甚至于就算迫不及待的想接山竹回家，还要先考虑顾砚有没有醒、想让对方多睡一会儿。
　　这么一想，他对山竹的愧疚越甚。这小狗崽遇见他也是倒霉，短短一个多月遭了两回大罪。
　　他或许就不该养什么宠物，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还怎么对另一条小生命负责。
　　医院很快就到，山竹被安排在靠门口的床位，沈栖一下车就听到了小狗崽子的叫声，汪汪汪的，听起来挺有精神。
　　看见自己主人，它动静更大，把脑袋嵌进**木栏杆之间，想钻出去找沈栖。
　　沈栖去摸它的脑袋，它疯了似的舔他手心，舔得沈栖不得不收回手，蹲在旁边小声的哄着安慰着。
　　小狗精神确实好了许多，这会儿不大能看出来它生了那么重的病。和沈栖玩了会儿，它黑溜溜的大眼珠子改为盯着旁边的顾砚。
　　大约是闻到顾砚身上熟悉的味道，知道是这人救了自己一命，它讨好的朝顾砚摇晃着尾巴，嘶哈嘶哈的吐舌头。
　　医生走过来交代山竹的情况：“小狗半夜吐过一回，不过现在各项指标都挺稳定的，情况比预计的好。”
　　亲眼看见山竹，又听医生这样说，沈栖总算稍微安下心来。
　　“嗯，谢谢医生。”
　　“哈哈，不用那么客气，”医生拍了拍山竹的脑袋，见山竹一直望着顾砚，便说，“顾先生和沈先生是朋友吧，看得出来小狗对您也很信赖，很喜欢您，可以尝试摸摸脑袋、下巴和后背这些地方安抚它，小动物都喜欢和信赖的人做一些亲密接触，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和信赖喜欢的人，做一些亲密的事……因为这句话，沈栖蓦地脸红了，他脑海里倏忽闪过很多画面。再抬眼偷觑身旁人时，发现顾砚神色也有些不自然。
　　他今天已经够自作多情，没敢更得寸进尺的以为对方是因为和自己一样，也想到了某些画面，只当是医生对两人关系的定义让顾砚不痛快。毕竟顾砚曾明确告诉过他，他们俩永远不可能成为朋友。
　　而他其实也不甘心做什么朋友。
　　刚开始，顾砚厌他烦他，避他如蛇蝎的时候他想，要不就只做朋友吧，做朋友也好，起码能偶尔一起喝喝酒、聊聊天，混在那么多其他朋友之中，假借“朋友”的名义，偷偷看看那人。
　　后来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早已经不可自拔的爱上了那人，就不再甘心只做一个“朋友”。
　　他想弥补那些错过的、失去的，想抓住那个爱他他也同样深爱的人，做朋友又哪里够呢？
　　朋友不能亲吻拥抱、不能做尽亲密的事，但朋友得看着对方和别人亲吻拥抱，做那些他永远不可能再和对方做的亲密事。他不可能甘心这样。
　　现在……现在顾砚待他一点点好，他捧着这点弥足珍贵的好，翻来覆去的咂摸、回味，贪心的想将这一点点变成很多很多点，想让自己和顾砚回去从前。
　　这一次，换他对顾砚好。
　　……
　　山竹确实很喜欢顾砚，顾砚伸手摸它的时候它也伸出舌头去舔顾砚，尾巴摇晃得比之前还要厉害。
　　就这样还不满意，到后来干脆像得了软骨病似的，顺着顾砚的胳膊慢慢的滑了下去，朝天仰躺着，露出柔软的肚腹，衔着顾砚的手指示意他摸自己肚子。
　　沈栖在一旁看着，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是条没出息的小狗，随他这个没出息的爹，见了顾砚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满心满眼只剩下对这个人的喜欢。
　　顾砚似乎也很喜欢山竹，抚摸它的动作温柔又小心，眉眼间带着笑意。
　　他手长得好看，骨节分明、清瘦有力，随着抚摸的动作手背的青筋凸显出来，无端的让人心头发热。
　　沈栖很清楚的记得这双手在自己身上抚摸流连的感觉，他曾被这双手操控着，上过天堂、也坠过地狱，是生是死，都被这双手轻易拿捏着。
　　以至于此刻想起来，浑身仍像过了电一般，瞬间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仿若此刻被顾砚温柔抚摸着的不是山竹，而是他自己……
　　真是太不要脸了。
　　沈栖被自己的念头惊了一跳，用力掐了下掌心，将目光从一人一狗身上艰难地挪开，转而盯着墙上的挂钟。
　　秒针滴答滴答走过，他燥热不已的心这才慢慢跟着平复下来，脸却还是红、还是烫。
　　猛灌了一口饮料。


第71章 
　　处理完几个急诊，有护士过来给山竹输液，小家伙眼里已经只剩下镁色，看也不看自家便宜老爸一眼，哼哼唧唧的拿鼻子蹭顾砚，向他讨安慰。
　　顾砚给足了它耐心，手下的安抚一刻也没有停过。这个时候的他好似退去了全部的冷漠，看向山竹的眼神温柔中带着笑意，以至于让沈栖觉得有一点儿妒忌。
　　顾砚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下，是条无关紧要的新闻推送。沈栖正要将手机收回去，忽而想到了什么，打开相机，将镜头对准了不远处的那个男人。
　　咔嚓。
　　匆忙之间竟然忘记关声音，清脆的快门声将一人一狗的视线全都引了过来。
　　山竹眨了两下眼睛，歪着脑袋：“汪。”像是在问主人在做什么。
　　顾砚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抿了下唇，很快就将视线转回去，继续安抚着山竹。
　　护士小姐姐手法很准，已经顺利将输液针扎进山竹腿上的血管里，这会儿正在贴胶带。顾砚便帮着摁住山竹的脑袋和腿，不让它乱动。
　　倒是沈栖这个真正的主人，无所事事的坐在一边，还玩了个失败的偷拍。
　　山竹的两瓶药水挂到差不多中午，期间两人始终在旁边陪着。按沈栖自己，他当然是想趁着周末一直陪着山竹，但顾砚昨晚才出差回来，他不能再这样占用对方的休息时间，便主动提了回去。
　　之后的几天，沈栖都是自己下班后马上赶去医院，没再麻烦顾砚。小山竹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好，小家伙坚强地熬了过来。
　　到第六天晚上，他意外收到顾砚的微信：小山竹明天可以出院吗？
　　“好了，这瓶点滴大概要输个把钟头，您二位出去吃个饭回来正好，这里有我们看着，放心吧。”护士说。
　　第二天两人是一大早到的医院，正好赶上医生给小山竹洗屁股：“您二位来的也太早了吧。小狗待会儿还得挂一瓶水，可能得等下午才能出院。”
　　“没关系的，我可——”沈栖想说我可以等在这里，但他又立刻想到了一旁的顾砚。顾砚凭什么陪他在这里干耗时间？
　　其实昨晚能收到对方的消息已经让沈栖足够意外，在那之前他根本不敢想顾砚会将医生的话记在心上，然后过来询问他山竹的情况。
　　他下意识朝对方瞥了一眼，顾砚却也恰好在看他，只是视线很快又错开。
　　“你们可以在这里陪小狗一会儿，然后去外面转一转，吃个午饭，回来就差不多了。”
　　经医生一提醒，沈栖便又想起来，顾砚才起床就陪他来了医院，肯定没来得及吃早餐。
　　而他……明明提早准备了包子和鸡蛋，结果愣是没想起来要给顾砚吃，落在了车里。
　　之后护士就过来给山竹输液，思及顾砚没有吃早饭，沈栖本来就打算等山竹输上液就一起出去吃个饭，这会儿护士又说了，他便马上站起来，走过去摸了摸山竹的脑袋，然后询问顾砚的意思：“吃饭吗？”
　　顾砚本来是蹲着的姿势，闻言站了起来，山竹觉察到他的动静，想探头去舔他的手，被他温柔的摁了回去：“你乖乖的，待会儿来接你。”
　　山竹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他的话，居然真的没再乱动，乖乖的团成了一团，又有些委屈的哼了两声。顾砚眼底的笑意更甚，“真乖。”
　　再偏头看沈栖时，那点笑意却转瞬即逝，恢复到了往日的淡漠，双手插在裤兜里，说：“那走吧。”
　　这附近其实没什么可以供人闲逛的地方，前年倒是大张旗鼓的新建了个商场，名头打得响亮，开业前广告铺天盖地，很是赚了一把眼球。
　　结果可能是开发商选址时没看过风水，开业没一个月客流量就骤减，半年不到许多店铺就关门大吉了。
　　一年后商场改换门庭，由另一个巨头接手，然而……依旧是同样的命运。也只有几家餐饮店还勉强维持着。沈栖和顾砚两人就在商场一楼选了家棒国料理店进去。
　　这家店他们以前常来，离家近，不想自己做饭又点不出外卖的时候就来这里吃，烤肉和石锅拌饭味道都挺不错。
　　两人没看菜单，直接要了之前常吃的那几样，酸菜培根石锅拌饭、番茄肥牛汤泡饭，还有一份炸鸡，两杯奶茶。
　　吃饭时两人都没主动说话，安静的吃完了那一餐。单是沈栖买的，顾砚没同他争。
　　吃完在里面随便逛了逛。他们俩都很久没来过这里，很多商铺又换了租户。
　　沈栖站在四楼的玻璃护栏前朝下眺望着，然后指着三楼的某个店面说：“我记得这里本来是家进口零食店。”
　　顾砚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嗯。”他们还不止一次地去过，顾砚很喜欢他们家的一款饮料，别的店里很少能买到。
　　但现在那里变成了一家童装店。旁边本来是家甜品店，此刻却大门紧闭、门上贴着转租公告……
　　“还有那里、那个转角的地方，卖红豆饼和掉渣烧饼的小推车也没了。”
　　顾砚：“嗯。”不过几个月前他一个人过来的时候还在的。
　　时间最是无情，在不知不觉中便是物事人也非了。
　　两次开业当天两人都满怀期待地过来逛过，还挤在一堆大爷大妈和孩子们之间吃了开业蛋糕。
　　第二次的时候沈栖还笑说：“这次换了个更厉害的巨头，应该不会再倒闭了吧？”
　　可惜最后仍是一样。所以说有些事情不行就是不行，怎么强求都没有用。商场是如此，人也是如此。
　　两人不由自主地都想起了这些，情绪不免都低落下去。
　　紧接着却见沈栖眼神亮了一下，盯着楼下某处说：“顾砚，我好像看见卖冰淇淋的小车了！你等我一下！”
　　还没等顾砚反应，他就已经跑远开去，坐着扶手式电梯下到了三楼。顺着他的身影，顾砚才发现三楼他们这面的电梯口，果然有辆冰淇淋车。
　　买冰淇淋的人还挺多，沈栖站在几个大学生后面，很认真地看着车上挂出来的菜单。
　　几个女生似乎陷入了纠结，沈栖便挤到她们前面，手指指着菜单说了什么。片刻后，他举着两只冰淇淋回来了。
　　一只香草味，一只巧克力味。是照着两人各自的口味买的。
　　“顾砚，你说时间怎么走的这样快啊。”
　　眨眼他们就毕业了，眨眼就工作好几年，再一眨眼，距离他们分手都已经过去那么久。
　　顾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话。两人就这么趴在护栏上，相互沉默着吃甜筒。
　　之后看时间差不多，便乘着扶手电梯从四楼慢慢往下转，然后像来时那样，慢吞吞的往回走。
　　时间很凑巧，他们回去时护士刚给山竹拔了针，正抱在怀里哄，还奖励了它一根营养棒。
　　小山竹比护士更早发现主人和顾砚，已经恢复活力的小家伙可劲划拉着四肢要往两人这边跑，清脆的汪汪叫着。
　　沈栖从护士手里把它接过来，小家伙身在主人怀、心在顾砚身，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珠子就没从后者身上移开过。
　　再次郑重的向医生和护士道了谢，取了小山竹之后一周要吃的药，便离开了医院。坐回车里后沈栖才想起来他好像还没有和顾砚说过谢谢。
　　两个人维持了那么多年的亲密关系，平时自然是不需要说什么客套话，以至于他总是忘记自己已经不应该再如此心安理得的接受对方的这些好意。
　　“这几天、麻烦你了，”他揉着山竹胖嘟嘟的小肉垫，怀着几分期待开口说，“如果晚上有时间的话，上我家里吃饭吧。就当是、谢谢你这两天的帮忙。”
　　顾砚专注的目视着前方，轻而易举的打碎了他的期盼：“不用了。”
　　纵有一肚子话要说，沈栖也没敢再开口。知道麻烦了人家，就不能再勉强对方做不乐意的事。
　　他收敛起眼底的失落，垂眸小声道：“噢。”
　　车子拐过一个转角，他把脑袋贴在车窗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骤然想起自己仍是没有道谢，于是又很低地补了句，“谢谢。”
　　像是怕他多想，顾砚紧跟说：“我是为了山竹。”
　　沈栖当然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就是让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他做这些，半夜送他们去医院也好，牺牲休息日守在医院也好，全都是因为小狗，而不是他。
　　本来有些高兴的心情瞬间低落下去，他闭了闭眼睛，又“噢”了一声。


第72章 
　　山竹出院之后的隔天，沈栖带着它下楼遛弯，走到小区中心广场的喷泉池旁边时，遥遥看见顾砚从另一条路上拐出来，看样子是刚加班回来。
　　山竹也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大爸爸”，迫不及待地要朝人冲过去。狗子最近长个很快，力气也越来越大，沈栖在后面差点拉不住牵引绳。
　　“汪汪！汪！”
　　听见身后的动静，顾砚转过身来，目光在一人一狗身上逗留了片刻，就在沈栖以为对方会立马离开的时候，那人竟朝他们走了过来。
　　“顾砚。”沈栖莫名有些紧张，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顾砚“嗯”了一声，蹲下来握山竹的两个爪子。沈栖也跟着蹲下来。山竹斯哈斯哈地吐着舌头，尾巴晃得扬了沈栖一嘴的土。
　　“呸！呸呸！”沈栖无语地擦着嘴巴，却见顾砚勾了勾嘴角，像是在笑。
　　他不知怎么就说：“那边有椅子，我们抱着山竹去坐一会儿吧？它今天不肯拉粑粑，得再溜一会儿。”
　　顾砚始终没抬头：“你们去吧，我回去了。”
　　“噢。”沈栖失落无比。
　　两个人正要起身时，几个小孩儿踩着滑板过来。夜色已经很深，他们又都蹲着，小孩儿们一时没发现这边有人，再要刹车时却已经来不及：“啊啊啊……让开！快让开！”
　　“小心！”“当心！”两人几乎同时出声。最后人是避开了，狗却受了惊，一下冲进了旁边的喷泉池里，然后又呜呜嗷嗷地跑出来。
　　“汪汪汪！”两个便宜爸爸被甩了一身水。
　　沈栖：“……”
　　顾砚：“……”
　　“我觉得它今天应该不会拉粑粑了。”顾砚说。语气里带着不明显的笑意。
　　“我觉得也是。”沈栖怔了怔，然后也有点想笑，“而且我觉得它明天没有罐头吃了。”
　　“嗯……”顾砚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笑。闷闷的、砸在沈栖耳边。
　　这下沈栖是真的确定他在笑了。
　　愣神的功夫，顾砚从他手里接过牵引绳，带着一人一狗朝单元楼方向走。
　　快到楼下时，他忽然说：“沈栖，很久以前我想象过这样的画面。”然后偏过头，再一次重复道，“沈栖，我以前经常这样想。”
　　沈栖怔在原地，手脚发凉，身上有种抽心断骨般的疼痛，耳边嗡嗡嗡的鸣响，眼前黑一阵白一阵，几乎站不住。直到顾砚已经走出去很远，小山竹扭过头朝他叫，他才收了心神追上去。
　　之后的一个月没再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日子平淡的过。月中公司各个部门都忙，两人偶尔撞面了，也只是互相点点头，打声招呼，便又各自忙碌去了。
　　有时也会在小区楼下遇到。多半是顾砚当晚有应酬，回来时碰上正带山竹下来溜达的沈栖。
　　顾砚大多数时间都会装没看见，不言不语地从他们身边走过，但山竹却是真的喜欢他，总是隔老远就能眼尖的发现对方，然后汪汪汪的朝他叫，尾巴摇晃得只能看出个模糊的影儿来。兴奋过头了。
　　顾砚要是不理它，它就拽着沈栖往人跟前冲，极其不要脸的横在他脚边，露出软乎乎的肚皮，撒泼卖萌求抚摸。
　　有时候顾砚会停下来摸摸它，有时候不会，山竹就叼着他的裤管恋恋不舍，呜呜汪汪不让人走。
　　要不是脖子里的绳子还被沈栖牵在手里，这没良心的小狗崽子很有可能会丢下沈栖这个老父亲，跟顾砚这个便宜爹跑了。
　　但这招对顾砚很管用，最后基本都会妥协。
　　沈栖很羡慕山竹。他也想被顾砚摸一摸，抱一抱，再、亲一亲。
　　可是不可能，顾砚对他虽然没有像之前那样冷漠，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并不多热络。能避就避开，避不过就淡淡的打声招呼。
　　人心总是不容易满足的，顾砚冷着他的时候他想，如果顾砚能稍微理一理我，我就满足了。
　　现在顾砚真的愿意偶尔看他一眼，他却又想，如果顾砚能把对山竹的温柔分我一点，就好了。
　　转瞬就到了七月中旬，再有几天就是顾砚的生日。
　　沈栖对自己的生日不上心，和唐衍两个人几盒卤味、几听啤酒就算是过了生日了。但对于顾砚的，他却时刻放在心上，拉着唐衍给他出谋划策。
　　然而唐衍自己是个从没谈过恋爱的大龄单身男青年，能给出个什么靠谱主意来？
　　两人提早一个月就开始商量，商量来商量去，临到生日了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这天下班后两人约了酒，唐衍喝得有点大，拍着自己脑门冲沈栖说：“要不就趁着生日求个婚吧。”
　　沈栖看他像个神经病。
　　两人分手快一年，顾砚好不容易才开始对他缓和态度，他是疯了才会在这个时候求婚。
　　图什么呢？图顾砚不够讨厌自己？
　　但唐衍说：“你以为态度改善是好事？我告诉你，只有真的不在意了、放下了，才会这样，如果还有恨或者爱，怎么可能心平气和的面对那个爱着或者恨着的人？你能么？”
　　沈栖被问住了。因为他不能。
　　唐衍又说：“这个婚他答不答应的其实不重要，反正你柜也出了，干脆就把婚也一并求了。”
　　“凡事都讲究个先后顺序，咱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这个态度摆出来，也好让顾哥知道你这回是认真的，对吧？”
　　虽然这一听就是个馊主意，而且不能深究，一深究就特别立不住脚，但沈栖却又忍不住觉得他说的其实有那么一点道理。
　　去年的这个时候，顾砚定制了戒指，预备着向他求婚，他却狠狠扇了顾砚一巴掌。那这次，就由他来做。
　　他把一颗心剖出来交到顾砚手里，是要、是丢，是揉碎了还是抓烂了，全凭顾砚乐意。
　　不是说非得一人一次才算扯平，就像唐衍说的那样，这就是个态度。
　　他伤顾砚太深，以至于顾砚始终不相信自己爱他，那就索性好好的告诉他、做给他看。
　　这场求婚注定不会成功，沈栖却决心全力以赴。
　　哪怕飞蛾扑火、粉身碎骨。
　　……
　　顾砚生日总在工作日，为此他没少委屈巴巴的在沈栖面前讨安慰，要沈栖亲亲抱抱说上一大堆的甜言蜜语才能好。沈栖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养了个超龄儿童，对此简直哭笑不得。
　　去年顾砚生日当天是周三。因为是年中，他俩都忙的脚不沾地，趁着晚上下班时间匆匆吃了顿烛光晚餐，又各自赶回公司加班。
　　今年也依然不在周末，不仅如此，偏偏还是个周一。
　　沈栖财不大气也不粗，却也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在某个网红餐厅订了包厢，因为周一上班来不及布置，便索性连着包了两天。
　　一切准备就绪，周一当天沈栖照常去公司上班。他这些天翻来覆去的斟酌字句，想着怎么妥帖又不越线的向顾砚提出今晚的邀约。但越珍惜就越谨慎，怎么想都觉得不合适、怕被拒绝。
　　上午十点多，两人在茶水间碰上。当时顾砚已经接完咖啡，正准备离开，在门口撞上魂不守舍的沈栖，咖啡接的有些满，因为这一撞洒开来些许，两人衣服上都不可避免的沾上了一些。
　　沈栖是这时候才恍然惊醒，手忙脚乱的去摸口袋。但他口袋里当然不可能时刻放着纸巾，摸了半天也没摸到什么，只能讪讪的道歉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这话说的很虚。但确实不是故意的，他心里记挂着事，工作都受了影响，这几天犯了不少错误，被主管和总监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会儿来茶水间，比起倒水倒咖啡，更多的其实是想来缓一缓情绪，逼着自己把那个理由给想出来。
　　他已经为此耽误了不少工作，不能再这么不专业下去。却没想到偏偏撞上了顾砚。
　　这么狗血的洒咖啡事件，放在小说电视剧里都嫌老套，可他无法向顾砚证明这确实是个意外。
　　“没事。”顾砚却并不在意。或许在他看来，意外也好，有意也罢，都无所谓，因为真的不在意。
　　也是在这一刻，沈栖无比庆幸那晚的自己酒精上头，听了唐衍那个不靠谱的提议。不在意确实比冷漠或者恨更伤人。
　　有别的同事过来茶水间，两人自觉堵了道，忙不迭的让到一边。
　　女同事是市场部的，见了顾砚欢欢喜喜的问了声好，然后走进茶水间泡柠檬红茶。
　　顾砚走到旁边的置物架上，拿了包纸巾，蹲下擦洒在地上的咖啡。沈栖站在一边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动。
　　女同事泡完茶出来，眼神古怪的打量了一眼沈栖，紧接着又朝顾砚打了声招呼，便走了。
　　走至办公室门口时，她又往茶水间方向回望了一眼。然而里面的人谁也没有发现。
　　顾砚把废纸巾丢进门口的垃圾桶里，正想走，却被沈栖叫住了。
　　两人此时一个挨着门板，一个走至门口，是离得相当近的距离，顾砚微侧过脸，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唐衍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晚上一起吃饭，让我告诉你一声，你晚上如果没有其他安排的话……”


第73章 
　　午休时，沈栖下楼吃饭。他之前关注过那家茶餐厅的公众浩，看推送知道最新新推出了几个菜品，就想着去试试。
　　餐厅里人不多，一眼就看见坐在窗边的顾砚和蒋明扬。顾砚坐在背对着他的位置，沈栖犹豫着是要过去打个招呼，还是装作没看见避开。
　　蒋明扬却已经发现了他：“欸小沈，过来！”
　　“蒋总。”“顾总。”他朝两人打了招呼，不动声色地坐在离顾砚更近的一侧。
　　顾砚像是看了他一眼、又好像没有。
　　等沈栖点完单，蒋明扬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题：“我刚刚跟你说的，你再考虑考虑呗。”
　　顾砚没搭腔，把自己点的流沙包推到沈栖面前，沈栖忍不住看他，他却始终低着头。
　　“你别每次说到这个就装死啊，你说你今天就30了，也该谈恋爱了，再不抓紧时间年会上抽到的旅游券都该过期了，我那个妹妹真的挺好的，你哪里看不上人家？”
　　蒋明扬今天是来给自己的表妹当说客的，自从之前来公司找他的时候见过顾大总监一面，就一直惦记着。
　　“蒋总，您不能给顾总介绍女朋友，他有对象了。”一直默默吃东西的沈栖突然说。
　　“什么？”蒋明扬反应很大地说，“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和顾总这么熟了，连人家有没有女朋友都知道？”
　　沈栖笑了笑，咬了一口流沙包。
　　蒋明扬满脸狐疑，转而问顾砚：“你真有对象了？”
　　“有了，都交往七年了。”说话的还是沈栖。
　　“嘿，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烦人呢，我问顾总呢，你给我闭嘴吃东西！”
　　“噢。”沈栖又吃了一口，然后默默地把剩下的一只推了出去。蒋明扬也在这时候抬起了筷子，看方向就是冲着流沙包来的，沈栖攥了下手指，一动不动地盯着蒋明扬。
　　后者被他看得不自在：“看我干嘛，我还不能说你了？”就是这一秒的停顿，另一条胳膊伸过去，将最后一只流沙包拿走了。
　　“草，我刚想吃这个！”蒋明扬懊恼道。顾砚挑了下眉，当着他面用力咬了一口，“先下手为强。”
　　沈栖垂在大腿上的手掌握得更紧。
　　“真有对象了？”蒋明扬不甘心地又确定一遍。顾砚低头吃流沙包，没吭声。
　　他便把这当成了默认，叹了口气说：“你说你这人，有对象你早说啊，浪费我感情，浪费我妹感情，这顿你请，我不管了！”
　　张秘书在顾砚办公室门口来来回回徘徊了很久，想敲门进去又犹豫着，想放弃又不甘心，脸上的表情纠结成一团。
　　这个时间吃过午饭回来办公室的人已经挺多，大家手里都拿着手机，相互使着眼色，神色各异。
　　张秘书扫了众人一眼，新来的设计师小姑娘冲她握了下拳，给她加油打气：“加油！”
　　张秘书于是一咬牙、一闭眼，抬手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请进。”里面很快有回应。张秘书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握住门把手推门走了进去，小心翼翼地叫了声，“顾总。”
　　张秘书进来时什么文件也没拿，手里却紧捏着手机，顾砚心下疑惑：“有事？”
　　他之前交代过秘书，午休时间若非实在有重要的事，一律不要来打扰。张秘书一直做的很好。
　　“顾、顾总。”张秘书脸上仍是那副犹豫不决的表情，顾砚蹙眉看向她。
　　接收到上司略显不满的眼神，张秘书心一横，把手机解锁后递了过去，吞吞吐吐道：“顾总，您看看、看看这个吧……”
　　张秘书给他看的是一封邮件，里面有三张附件照片，其中一张已经被下载打开了，顾砚将照片放大，发现照片的主人公居然是他和沈栖。
　　——他俩躲在一棵高大的香樟树后面接吻。
　　拍照片的人当时的位置应该离他们不算远，拍第一张照片的时候或许是担心被发现而不敢大张旗鼓的明着拍，照片拍得慌乱又迅速，以至于画面很糊，只能模模糊糊看清是两个男人在接吻。
　　后面两张却手稳了许多，虽然依旧糊，但认识或者熟悉顾砚的人都能认得出来，那个把某个男人压在树上亲的人就是他。
　　“顾总，公司不少人都收到了这封邮件，虽然大家不敢在明面上传，但私下里……”
　　私下里不知道又传给了多少人、被多少人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笑话着、议论着。这些话虽然张秘书说不出口，但顾砚哪里能不明白。
　　张秘书偷觑了眼上司的脸色，在担心上司的同时也为自己的手机捏一把汗，生怕顾总一个不痛快就把她手机给摔了。
　　但顾砚从始至终都很平静，看完照片，他把手机还给秘书，用和平时一样平静低沉的声线问她：“知道是谁传的吗？”
　　对方明显是冲着他来的，又能知道那么多员工的公司邮箱，大概率是公司员工、或者以前是公司员工。甚至大概率是他的下属，和他发生过龃龉。
　　否则不至于。对方这么明目张胆的发，就是不怕被人发现，拼着被他告的风险也想把他的名声搞臭。
　　张秘书脸色很难看：“是全宇宁。”
　　顾总虽然看起来很冷、教训起犯错的下属时也绝不嘴软，但他人其实很好，一点也不事儿逼，没多少领导的架子，大伙儿都喜欢他。
　　所以她实在不明白这个全宇宁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人都离开公司半年多了，还搞这些小动作，以后还想在业内混么，疯了不成？和顾总是多大仇多大怨啊？
　　顾砚却明白了。张秘书不知道内情，他是知道的，因为全宇宁当初是被他给劝退的。
　　这人和顾砚是同期进的公司，当初一起进来的六个实习生，最后只有他俩留下了。
　　全宇宁毕业于国内某所顶尖高校，自诩有点小才华，每天有各种光怪陆离的想法，对于前辈们的意见建议很难听进去，只觉得自己的作品是最棒的，所以进公司这么多年仍旧原地踏步，始终只是个设计师。
　　而顾砚却得上司重用，一步步走到了副总监这个位置。
　　他因此对顾砚有诸多不满，经常当着其他下属的面和顾砚抬杠，明着暗着不配合工作。顾砚几次想和他谈谈都没个结果。
　　最后的导火线是顾砚发现他居然接私活。这是公司明令禁止的事情，就是放在其他任何公司，这也是不被允许的。
　　顾砚于是又找他谈，面对白纸黑字的证据，他这回认了怂，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并求顾砚再给他一次机会，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但顾砚没有再给他机会，只是看在两人是同期的情分上，替他把这事拦了下来，只让他自己主动辞职。
　　没想到这人非但不知道感激，还把顾砚给恨上了。现在还搞出这种事。
　　“谢谢，你先去忙吧，这件事我会处理。”
　　越临近下班时间，沈栖心里就越忐忑，从中午开始他的右眼皮就跳个不停，跳得他的心也跟着一颤一颤的震得厉害。
　　在茶水间时他急中生智，借着唐衍的名义约了顾砚，对方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不冷不热的说了句“知道了”。
　　沈栖为此考虑了半天，琢磨着“知道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知道了，我会去的。
　　知道了，你们去吧，我有事。
　　又或者知道了只是知道了，就是一句没有任何含义的敷衍……
　　他像个头一次恋爱的毛头小子，把心上人的话掰开了揉碎了，翻来覆去的想、反反复复的念，企图从那最简单的话语里窥探到对方一星半点的真实想法。
　　自己左思右想毫无头绪，便去询问狗头军师。沈栖躲在楼梯间抽了半支烟，顺便给唐衍打了个电话——
　　“……但如果他真的想和我们吃饭，肯定会问一句时间地点吧？所以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在他之前应该有别人在这里抽过烟，还抽了不止一支，烟味重的沈栖刚进来就被尼古丁扑了个满怀。就算他现在嘴里也抽着烟，还是盖不住原来的味道。
　　“我觉得有戏，他要是不愿意去，肯定当场拒绝了，你先别急，我给顾哥再打个电话，凭着我的三寸不烂之舌，保管把人给你弄过去！”
　　唐衍信誓旦旦做了保证，便把电话挂了。
　　沈栖稍微安了心，但右眼皮还是跳。眼周皮肤都被跳疲累了，看东西似有重影，晕晕的眼花。
　　刚回办公室，坐在门口的同事喊他：“欸沈栖你去哪儿了，总监找你！”
　　--------------------
　　额，定时定错了，所以原定的明天没有……


第74章 
　　“蒋总，您找我？”沈栖进总监办公室时蒋明扬正负手站在窗边，眺望着远处的滚滚大江。
　　听见身后的动静，他回过身，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那张椅子，朝沈栖说，“坐。”
　　自己也从窗边走了回去，坐下了。
　　这是要详谈的意思？普通吩咐工作不会有这个架势，难道是因为最近工作令总监不满意，要把他辞退了？
　　沈栖心里瞬间涌过很多个猜测，却怎么也料不到对方竟是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他：“看看。”
　　沈栖不明就里的接过，屏幕这时候已经暗下去，他犹豫着是要将它点亮，还是由着它彻底变暗锁住。蒋明扬却先他一步点了下屏幕，界面便又亮起来。
　　“这是我的工作邮箱，你看看最上面那封邮件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甚至带着点无奈和疲累，沈栖却无端的心头一颤。
　　他满腹狐疑地将邮件点开来，几秒后脸色煞白，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蒋总，这个——”
　　“你别激动，这是顾砚，我知道。”蒋明扬用虎口卡着额头，拇指和食指用力摁了摁两边的太阳穴，语气比刚开始时还要沉。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沈栖喉结上下滚了圈，哆嗦着嘴唇看蒋明扬。
　　他其实是想辩解几句，比如这几张照片这么糊，怎么能证明这个人就是顾砚呢？
　　再比如照片里的这个人或许只是和顾砚长得相似，但不是本人呢？
　　再再比如，这可能只是谁的恶作剧，照片只是P的呢？
　　……
　　但看着蒋明扬的眼睛，沈栖知道一切解释都是徒劳，蒋明扬认得出照片里的人是谁。
　　他甚至认出了照片里的另一个男人，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把他叫进办公室。
　　想通这点，沈栖反倒冷静下来。他忍着心头的剧痛，又将照片仔细看了一番。
　　“蒋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封邮件应该不止您一个收到吧？”
　　蒋明扬不是顾砚的领导，也不是同部门的竞争对手，如果只发给他一个显然不合理。发照片的摆明了是在针对顾砚，照片里的另一个主人公连脸都没有露全乎，对方显然也不在意，只要能让大家辨认得出那是个男人就够了。
　　社会对同性恋群体的包容度很有限，顾砚又处在那样一个高位上，对方这是想借着这几张照片，毁了顾砚。
　　何其恶毒的心思。
　　放在心尖尖上的人被这么对待，就好比有人拿着重锤将沈栖的心砸碎砸烂，将他的整个胸膛砸得血流如注。他紧咬着牙关，声线也是抖的：“顾砚、是不是也收到了？”
　　蒋明扬沉默着没说话，他盯着沈栖的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探究。
　　他平日里虽然没什么领导架子，爱和下属插科打诨，但到底是在高位上坐久了的人，身上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沈栖却不怵他，不躲不避的迎着他的视线，凭他打量、凭他探究。
　　“沈栖，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把你叫进来，反倒急着关心顾总监，为什么？”
　　这很显然是明知故问，还能是为什么呢。沈栖这会儿心里实在着急，没心思和他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道：
　　“我以为蒋总知道。”
　　“因为我就是这些照片里的另一个人。”
　　蒋明扬不动声色的又打量了他一眼。本以为这人总是一副温吞吞好脾气的模样，没想到兔子急了真的会咬人。
　　“哎。”蒋明扬叹了口气，也不拿乔装蒜了，示意沈栖坐下，然后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全宇宁在公司待了这么多年，他这个人心机很重，离职时偷偷带走了很多客户资料，也握着很多公司领导和同事的邮箱地址。”
　　“我们短时间内无法摸清他到底给多少人发了邮件，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们两个部门和人事部的不少人，都收到了邮件。”
　　“更别说这些照片还可能被二次、乃至三次四次传播开去，虽然公司已经下了紧急通知禁止传播，但你也知道，私下里嘛，谁也没法保证大家做什么。”
　　蒋明扬自己点了一支烟，也给沈栖递了一支，两人这会儿也顾不上是在室内还是室外，互相坐着吞云吐雾起来。
　　反正这是蒋明扬的独立办公室，他自己不介意也没人敢说他什么。
　　蒋明扬现在也是一个头两个大，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还在给自己表妹说媒，一向安静不多事的下属急着告诉他顾砚有对象了。他那时就觉得奇怪，然而也没多想，哪知道原来竟然是这么个情况。
　　他挖墙脚都挖到当事人面前来了，人能不急么。
　　“虽然照片里的你看不清正脸，但公司上上下下那么多人，既然我能认得出来，肯定也会有别的人认出来。”
　　沈栖把烟掐灭在手心里，站起身说：“蒋总，我和顾总已经分手了，如果您怕这事给公司带来不好的影响，我可以辞职。”
　　“坐下！你给我坐下！看不出来你这脾气还挺大，”蒋明扬虎着一张脸凶巴巴的说，“这不是造不造成影响的问题，影响肯定是造成了的，你以为你辞职就完事儿了？顾砚才是被摆在面上的那个人！”
　　沈栖捏着拳头不吭声。蒋明扬猛抽了两口烟，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
　　“我叫你过来不是逼你辞职的，否则我大可以把照片拍你脸上，然后直接叫你滚蛋，何必多此一举跟你费那么多口舌？不过你确实应该好好想想，最近对待工作是个什么态度。”
　　“沈栖，当初人事部给了我三个选择，其他两位的履历都比你要好，我却反倒要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栖原本心思全然不在这里，但听了蒋明扬的话，还是生出几分愧疚之意，紧抿着唇摇了摇头。
　　“其实没那么多理由，就是我看你有眼缘，我相信我自己的眼光。但说实话，你最近的工作表现令我有些失望。”蒋明扬说。
　　“沈栖，我不管你来公司的最初目的是为了什么，但你既然已经来了这里，干了这份工作，我就希望你能够尽职尽责，对得起我对你的信任，别让我觉得自己看走眼，你能明白吗？可以做到吗？”
　　“我明白。对不起，蒋总。”
　　这番话放在此时说，看起来很不合时宜，却偏是最好的时机，蒋明扬知道沈栖是听进去了。
　　“这件事你之后不用管，交给公司处理，如果有人问起，你也不用理会。我没那么迂腐，只要你好好干、把工作做好，其他事情都有我担着。”
　　蒋明扬的烟也抽完了，他没沈栖那么勇，敢徒手掐烟，便从柜子里拿了个一次性杯子出来，到了点水，把烟头扔了进去，“去忙吧，不用有心理负担。”
　　沈栖却没动，他攥着裤腿上的布料，问蒋明扬：“那顾总那边？”
　　蒋明扬撩了撩眼皮，淡淡的说：“他辞职了。”
　　“什么？！”沈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过大，椅子被朝后撞开寸许，凳脚与木地板相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第75章 
　　“你别激动！”蒋明扬这时候是真有些无奈了，“我话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这都起起坐坐多少次了，椅子上是长着钉子还是怎么着？
　　但沈栖能不急么？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垂在两侧的双手紧握成拳、眼里满含着愤怒担忧和……痛恨。
　　蒋明扬这时候是真后悔凭什么狗屁眼缘招人了，这招的哪是个下属，分明是祖宗！可他答应了另一个要安抚这位祖宗的情绪，只好耐着性子朝人解释：
　　“顾砚他是递了辞职申请，但被大老板拦下了，大老板对他很是器重，不会同意他就这么走了的，这点你可以放心。”
　　“就是顾砚自己挺坚持的，两人在电话里谈了个把小时，顾砚还是坚持辞职，大老板不同意，让他回去休息一段时间，等冷静下来再说。”
　　说话的同时，他轻轻朝沈栖投过去一瞥，是在打量他的反应。
　　“但你也知道，他这个人脾气太倔了，一旦下了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大老板没办法，知道我跟他关系好，还把电话打来了我这里，让我帮着劝。”
　　“所以说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嘴长在人嘴巴上，总会有一些不好听的传开来，但是只要我们都不在意，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所以你也不用太过担心……”
　　蒋明扬这套棍子加枣用的很顺溜，言明厉害又妥善安抚，是个明白人都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偏偏碰上了沈栖这个二愣子：“蒋总，我还是要辞职，但是您放心，我会把手头的工作都完成好，绝不会让您为难。”
　　大老板可以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但是其他员工呢？
　　正如蒋明扬所说，就算是大老板也管不住所有员工的嘴，也许他们不敢再在明面上说，但私底下呢、以后看顾砚的眼神呢？
　　总还会有闲言碎语传进顾砚耳朵里的。
　　什么不在意、不用管别人怎么说……这些不过都是无奈之下的拙劣谎言，是自己骗自己的，谁能真的做到完全不在意？
　　就像他自己当初怕的不就是这些流言蜚语吗。
　　时间久了这些事情或许会被新的传闻八卦所替代，渐渐被丢到一边、被遗忘，但前提是他和顾砚不能再待在一个公司。
　　否则事情就不会止歇，但凡他们出现在一处，这事就会再被想起来一次，然后顾砚就会被人不断的指指点点、猜忌怀疑。
　　他不能让顾砚承受这些。
　　反正他就是个小职员，跑哪儿都一样，可顾砚已经升上了总监的位置，辞职太可惜，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他走。
　　苦口婆心讲了半天，结果是对牛弹琴，蒋明扬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指着沈栖鼻子尖大骂：“你给我滚出去！”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以至于从总监办公室出来，沈栖仍觉得不真实。他恍恍惚惚地走到设计部办公室门口，脑子里木木的，什么也思考不了，像截木头一样一动不动地怔在那，两眼发痴地盯着办公室里忙碌的人。
　　不多时就有设计部地员工发现他：“欸这不是小沈哥么，你怎么站门口，有事吗？”
　　我……
　　沈栖动了动嘴巴，但嗓子却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这时，副总监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顾砚拿着一份文件出来，叫了一个设计师的名字。
　　走了几步之后，不知是不是似有所感，他视线忽然朝沈栖这边一瞥，在撞上后者的目光时多停顿了几秒。
　　设计师察觉到他的走神：“顾总？”
　　“嗯，这里，你的设计思路是什么？客户的需求是……”
　　他和设计师聊了一刻钟，门口的沈栖便这么看了一刻钟，又目送着他回了办公室，仿佛要透过他单薄的背影看穿他的内心，想知道此时此刻他在想什么。
　　地下车库越来越空，沈栖不知道自己这样在车里坐了有多久，直到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响起来。他伸手去抓手机，但两只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拿起来。
　　“喂。”今天最高气温33度，就是到了下班这个点暑气仍未消退，沈栖身上流着汗，心里却觉得冷。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一路钻到头顶，他用力咬着口腔内部，双手在打着寒颤，嘴唇、牙齿、腿……整个身体，乃至每一寸骨骼都因为这股寒意而剧烈的颤抖着。
　　“喂——沈栖！”电话里传出唐衍的声音，带着电流都掩不住的兴奋，“你怎么还没到啊，我跟顾哥约了七点啊。”
　　“你赶紧过来，时间差不多了，你一个跟人求婚的不能比被求婚的到的还晚吧？”
　　“我这边都准备好了，马上就撤了，现场非常完美，保证给你俩一场终生难忘的求婚体验！记得过两天请我吃饭啊！”
　　“吃什么我都给想好了，要淮南路的那家梧桐国餐厅！1888的自助！”
　　终身难忘。
　　可不是终生难忘。
　　那个人怎么能、怎么可以选在顾砚生日这天做出这样的事。
　　沈栖嘴唇翕张，想回一句好，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沈栖？你在听吗？”电话这头始终没有回应，唐衍奇怪道，“你是不是紧张？嗐，没事儿，不就求个婚嘛。”
　　“唔。”最后，他只能发出这样一个破碎喑哑的音节。
　　唐衍只当他是真的紧张，又鼓励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那先不说了，你赶紧过来，你俩可是一个公司，可别真跟在顾哥屁股后头过来。”
　　挂了电话，沈栖颓然地伏在方向盘上，他想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想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
　　可他偏偏像是被人剪了声带、拔了舌头，无论他怎么张大嘴巴，怎么用力地攥紧拳头，还是发不出哪怕一个音节，只能不住地、用力地喘息……
　　到家时已经凌晨1点多，沈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哪哪都在疼，骨头缝里都泛着酸痛。
　　也根本没有力气和心情洗澡，进了屋连灯都没开，就摸黑回了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手指头也不想动一下。
　　头昏脑胀，脑海里嗡嗡嗡的轰鸣声不断。
　　太难受了。
　　漆黑的房间里，他仰面躺着，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的天花板。
　　其实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一眨不眨的盯着，眼睛很干很涩，映出的视线是模糊的。
　　挂断唐衍的电话后，他又在车里坐了很久，一直到看见顾砚远远的从电梯里出来，正朝自己停车的位置走过来，他才胡乱抹了把脸，开车去了那家网红餐厅。
　　沈栖这几天有多期待给顾砚过这个生日，当他一个人过来餐厅的时候就有多难受。
　　唐衍没骗他，全部布置完成后的现场特别完美，一走进包间，就能看见两颗用很多个气球拼起来的巨大的爱心，奶蓝色的。
　　爱心最中间的那几颗气球上用鎏金的马克笔分别写着很大的几个字：顾、砚、生、日、快、乐。
　　他知道顾砚喜欢蓝色，就买了几百个奶蓝色的气球，唐衍打气球打得掌心都磨破了皮，骂骂咧咧的要沈栖请吃饭请喝酒。
　　字是沈栖写的，他从小字就写的不好看，以前还被顾砚打趣过：“不都说字如其人么，你人长得那么好看，字怎么比小狗爪子摁出来的还不如啊。”
　　所以为了这次能写的稍微好看一点，他对着字帖熬夜练了好几个晚上。
　　沈栖小心的碰了碰两颗爱心，朝里走了几步。蓝色、粉色、白色的氢气球在酒吧的各个地方飘着，每个气球里面都塞了一张小纸条：
　　「顾砚、生日快乐！每天都要快乐！」
　　「顾砚，也许你不再信了，但我真的喜欢你，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喜欢。」
　　「顾砚，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去过的那座海滨城市吗，今年、或者明年，我们还能再一起去一次吗？」
　　「顾砚，前两天我梦到你了，梦里我们还在大学，你在十佳歌手的舞台上唱那首富士山下，我在台下听了，我还给你送了红玫瑰，你是第二名，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第一。」
　　「顾砚，你还记得我们的那张结婚证吗，我手绘的那张，你有没有把它丢了？丢了也没关心，我们把它换成真的好不好？」
　　「顾砚，我又在公司茶水柜里放了新磨好的咖啡豆，这回你要喝，是你喜欢的牌子，我托朋友买了很多。」
　　「顾砚，最近我总是在想，因为我让你不快乐，那我是不是应该放手，可是我做不到，我还是个自私的人，我想拥有你……」
　　「顾砚，昨晚我又梦见你啦，我们俩在家里大扫除，山竹不知道在哪儿踩了一脚泥，把你刚拖完的客厅弄得都是脚印，你气得说要把它吃了，然后就当着小狗的面吃了一大袋山竹。」
　　「顾砚……」
　　「顾砚……」


第76章 
　　小纸条很难塞进气球里，唐衍每塞一个，就要骂他一句，他却握着笔傻笑，满怀爱意的继续写下一张。
　　他以为自己会自怨自艾，会忍不住替自己求情，但开始写的时候，能想起的大多都是美好的回忆，和那些他以为早就忘记了的细枝末节的小事。
　　他也没告诉唐衍，其实他写字条也是很不容易的，因为太过珍重，生怕自己会写错字、会把字写的很丑，所以每写一个字心都跟着紧一下，半天下来后背都汗湿了。
　　这些字条，写到昨天晚上才全部写完，今天早上沈栖起了个大早，把装着纸条的盒子放在唐衍家小区的保安那里，让唐衍帮着继续塞完。
　　他知道今晚的求婚会失败，也做好了顾砚可能会转身就走、或者发怒的最坏打算，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今晚有事，你们约吧。”这是沈栖在餐厅门口停好车时看到的消息，顾砚把它发在他们的三人群里。
　　这个群还是很多年前顾砚建的。那时候他还在追沈栖，因为怕尴尬、怕冷场，也怕被拒绝，他就经常在群里发消息，看着是说给两个朋友听，实则谁都清楚，唐衍就是个顺带的、活跃气氛的工具人。
　　什么早餐宵夜电影演唱会，他都拿来在群里问，唐衍一答应，他就有理由也给沈栖准备一份。
　　毕业后唐衍出了国，三人也经常在群里聊天，这个群总是很活跃的。但自从两人分手后，就没人再在里面发过消息。
　　沈栖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又看了遍顾砚发的那条消息。
　　是啊，发生了那么大的事，顾砚怎么可能再有心思和他们吃什么饭。
　　唐衍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过来的，系统自带的手机铃声在安静而空旷的包间里接连不断的响了很久，最后终于停了。
　　紧接着屏幕上跳出好几条微信消息，不用看也知道肯定还是唐衍发过来的。他必定也是看见了群里的消息，来询问情况。
　　沈栖站在包厢中间，原地转了一圈，再次看了看那些气球和鲜花，然后走过去，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气球、用力捏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他将气球一个个的抓过来、一个个的捏爆，一时之间，安静的有些过分的包间里，只剩下嘭嘭啪啪的气球爆裂声。
　　每有一张小纸条随着破裂的气球掉到地上，沈栖的心就跟着碎裂一片。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捏到后来，手掌麻木了，心脏也麻木了，整个人浑浑噩噩。
　　餐厅服务生在门口踌躇了半天，有心想走进来问一句，又止步了。
　　刚才看到这位沈先生独自一人失魂落魄的跑过来，她就已经有预感今晚这场生日会多半是办不成了。
　　沈栖记得最后是他自己主动走到服务生跟前，对她笑了笑，无声地说了句：“蛋糕、现在。”
　　他的嗓子还是发不出声音，好在这四个字并不复杂，他只说了一遍服务生就听懂了。“好的，您稍等！”
　　东西是早就准备好的，不多时服务员就推着蛋糕回来了：“先生，您的蛋糕，蜡烛……要现在点吗？”
　　沈栖做着口型：“好，谢谢。”
　　他眼睛布满血丝，整个人看着狼狈憔悴，状态实在说不上好，服务员怕他在店里出事，点完蜡烛后多问了一句：“先生，您还好吧？”
　　沈栖摇了摇头，朝她做了个掌心朝外的动作：“你忙吧，谢谢。”
　　等包厢门一关，沈栖走过去把两道窗帘拉上，对着燃烧的蜡烛许了个愿：“顾砚，要平安、要健康、要开心。”
　　许完愿，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捧着蛋糕用小银勺一勺一勺的挖着吃。
　　蛋糕很甜，吃进嘴里却苦得发涩，吃到最后，他甚至开始干呕。但心里始终怄着一口气，一边干呕，一边仍旧一勺一勺的往嘴里塞蛋糕。
　　等蛋糕吃完了，沈栖慢吞吞的走到茶水柜旁边，从柜子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
　　然后他坐在地上，一点一点、慢慢地将盒子上的蝴蝶结打开，又一点一点的撕开包装纸，露出里面的一个黑色首饰盒。
　　里面是一条红绳手链，红绳中间有一个很小的金色平安扣。沈栖把它捏在手里，很小心地摸了摸，然后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条一模一样的红绳。
　　关于生日礼物，他其实想过很多很多种，也想过要不要买戒指，毕竟这次不仅是给顾砚过生日，他还得求婚。
　　但最后还是挑了这条红绳手链。戒指顾砚已经设计过、定做过了，他很喜欢，不需要再买一对新的，他等着有朝一日顾砚能将那枚戒指亲手套到他手指上。
　　而且不送戒指送红绳也是一样的，这个黄金平安扣的形状很像戒指，他就私心希望能在护佑顾砚平安的同时，也把人圈起来，独属于自己。
　　他拿着红绳去市里最有名的寺庙开过光的。
　　可是……沈栖笑了笑，把红绳放在嘴边很轻地亲了一下……
　　可是这条红绳注定是送不出去了。
　　后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的餐厅，怎么回的家，沈栖糊里糊涂的什么都不知道。
　　一直到站在楼道口，被刺骨的冷风吹了好几分钟，他才终于清醒过来，一看手机，已经凌晨1点36。
　　盯着天花板看的太久，视线已经开始变得模糊，眼睛干涩难受，沈栖将被子蒙过头顶，下一秒，眼泪又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他以前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这样能哭，眼泪好似总也流不完似的，懦弱又可悲。
　　更可悲的是，此时此刻，除了躲起来哭之外，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要怎样才能保护顾砚。
　　他太没用了，总是躲在顾砚的身后，等到对方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一无是处、毫无办法。
　　“汪。汪汪汪。”
　　山竹睡在床尾靠里侧的狗窝里，大概是敏锐的察觉到了主人的难过，从窝里爬出来，迈着小短腿跑到床边，直起身体趴在床沿上，呜呜咽咽地去拱沈栖的脸和手。
　　湿漉漉的鼻子蹭来蹭去，用自己的方式安慰着伤心的主人。
　　“山竹，我本来、本来今晚是准备跟你大爸爸求婚的……但是、但是……”后面的话再说不出口。
　　“呜……汪汪汪……”
　　第二天不到六点半，顾砚还在睡梦中，就被接连不断的敲门声给吵醒。
　　他昨晚睡下去时已经是后半夜，又辗转了很久才慢慢睡着，这会儿被扰了清梦，心情着实说不上好。
　　等从猫眼里看清门外站着的一人一狗之后，心情就更糟了。
　　“什么事？”本来是不想理会的，但看了看被抱在怀里的小狗，担忧又是狗崽子出了什么问题，犹豫片刻，还是忍着烦躁开了门，颦眉道，“小狗怎么了？”
　　门是开了，不过他人堵在门口，是很明显的不欢迎的姿势。
　　沈栖却好像根本没看懂他的意思，弯下腰把山竹放到地上。
　　小狗崽子见了心心念念的顾爸爸，立刻又拿出撒娇卖萌的看家本领，在顾砚脚边各种撒泼打滚求关注。后来又看上了顾砚的拖鞋，趴在上面又咬又啃。
　　顾砚抬一抬脚它就抱住顾砚的脚踝，反正说什么也不肯从他脚板上下去，哈喇子淌了他一脚背。
　　看这精神劲儿，完全不像是会出什么问题的样子。
　　顾砚蹙眉看向门外的人。
　　沈栖也在看他。
　　小狗当然没怎么，沈栖是临出门时才把它从狗窝里薅出来的，就是为了拿它当引路砖。——怕顾砚不给他开门，但见了山竹说不定会心软，放他俩进去。
　　事实证明这招很管用，顾砚一开口问的就是小狗的情况，确实是看在山竹的面子上才开的门。
　　“汪汪。汪！”山竹终于在顾砚脚板上待够了，开始探索新地盘，这儿闻闻那儿嗅嗅，没一会儿就转进拐角没了踪迹。只听得见斯哈斯哈的吐舌头声。
　　“我可以进去吗？”沈栖问。
　　狗都进去了，还能不让主人进？
　　顾砚觉得自己刚才那个开门的举动就是个错误，但开都开了，再后悔已然来不及。而且他大概也能猜到这人大清早找上门来是为了什么。
　　既然如此，索性就好好谈一谈。
　　他于是退到一边，把人让进门：“进来吧。”


第77章 
　　关门时顺手从鞋柜里拿了只不打算再穿的拖鞋丢给山竹玩儿，这会儿小狗正把这只拖鞋当成猎物，丢过来咬过去玩得起劲，然而坐在沙发上的那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并不轻松。
　　顾砚给沈栖倒了杯水，自己则煮了杯黑咖啡。头还是涨涨得有些疼，需要咖啡吊着精神。
　　他等着沈栖先开口，谁知对方却也一直不吭声，只默默地喝着手里的水。
　　好像他这么一大早跑回来就是为了讨这一杯水喝。
　　时针走过七点，两人各自杯子里的东西都已经喝空了，山竹也玩累了趴在沈栖脚边睡得很熟，时不时打上一个响亮的呼。
　　沈栖这才终于开口：“蒋总说你要辞职。”
　　顾砚没否认：“嗯。”
　　沈栖昨天一晚上没睡，心情起伏剧烈，在来找顾砚之前，他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勉强维持出那点表面的平静。
　　可顾砚的这声轻描淡写的嗯，却轻易搅乱了他的全部情绪，让他一下子又激动起来，语气急促道：“你不用辞职，要走也是我走！”
　　山竹被这点动静惊醒，连滚带爬着站起来，一双豆豆眼懵懵地看看沈栖、又看看顾砚，然后发现没什么危险，便重新趴回主人脚边，很快又呼呼大睡。
　　顾砚伸出腿，拿脚尖碰了碰它的屁股，它不耐烦地动了动耳朵，睡梦中转了个身。顾砚低声笑了笑，漫不经心地问沈栖：“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凑什么热闹？”
　　沈栖听不得他这句没什么关系，直截了当道：“因为照片里的另一个人是我，所以我是当事人，不是凑热闹。”
　　顾砚早就猜到他来是为了说这个，却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明显愣住了，好半天也没说话。
　　之后才敛起唇边散漫的一点笑意，拧着眉对沈栖说：“不会有多少人认出你的。”
　　这话的意思就像在说沈栖是因为担心自己被连累、被认出来才来找他。
　　可沈栖根本不是这个意思，这种被误会的感觉就如有人当空砸了他一拳，让他脑袋嗡嗡地轰鸣着，一瞬间眼前似有重影，连顾砚的脸都有些看不清。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顾砚并没有要听他解释的打算，“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冲动，频繁跳槽对你没好处。”
　　沈栖紧紧捏着手里的水杯，动也不动地看着他。这声知道也许是真的，也许只是顾砚不在意的敷衍，可他还是眼含期待地问对方：“顾砚，你这是在为我着想吗？”
　　顾砚：“……”他突然有些招架不住这人的直白。
　　但没法否认，这确实是他下意识考虑的一个原因。他还是习惯性地把这个人放在第一位考虑。
　　“那个设计师是我让他走的人，被拍下那些照片也是因为我，所以这件事归根结底责任在我，我担着。”
　　“不过不管怎么样，这事都已经连累到你，对此我很抱歉。”
　　沈栖最怕的就是顾砚这样的态度，他语气变得有些急：“这不是你的错！”
　　顾砚笑了笑，带着点自嘲的意味：“难道不是么，你当初还生我气来着，是我不听劝。”
　　沈栖愣了下，然后才意识到他这声当初指的是什么时候。
　　被拍下这组照片的时间，就是一年前的这个时候。
　　当时离顾砚生日还差几天，正是上半年中最忙的一段时间，两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约会、祚暧的时间都被挤占得几乎不剩。
　　那天中午前顾砚给沈栖打了电话，说什么都要约着一起吃个饭。吃完没舍得就这么回去，又忙里偷闲跑公司附近的街心公园散了会儿步。
　　没人傻到会在三十多度的大中午出来散步，公园里除了他俩一个人也没有，两人本来还只是肩并着肩走路，慢慢的顾砚胆子就大了起来，开始不满足就这么挨个肩膀碰个胳膊的，走着走着就把沈栖的手攥进了自己手心里。
　　就是仗着没人，想讨点甜头。被工作连日折磨了那么久，总要犒劳犒劳自己。
　　沈栖最开始当然是不答应的，睨着眼要躲。但架不住顾砚会撒娇卖惨啊，他哼哼唧唧装了会儿可怜，沈栖就心软妥协了。
　　但有一就有二，顾砚得了便宜不知道见好就收，反而越发得寸进尺，讨完牵手又开始讨亲吻。
　　这回沈栖说什么都不答应，顾砚就仗着周围没人耍起无赖：“就一下！只要一下！”
　　“你亲不亲，亲不亲，不亲我就不撒手，待会儿要是有人经过，就能看见我俩在这里搂搂抱抱了，我反正是不介意的，就看你怕不怕了。”
　　“沈栖，工作好累啊，我好想你啊，都没有时间好好跟你吃顿饭，好想你啊……”
　　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再忙两人也还是每天在同一张床上醒来的。可就是很奇怪，顾砚这么撒娇说想他的时候沈栖居然也有这种感觉。
　　明明每天都有见面，但还是忍不住会想念。
　　而且这个人就像条大狗一样会撒娇，沈栖就忍不住心软了，迅速在他脸上琢了一下：“好了，亲完了，快松开，待会儿真被人看见了！”自己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西红柿。
　　他这个样子顾砚还怎么舍得撒手，当即把人嘴巴堵了。
　　沈栖一开始还挣扎得厉害，后来大概是被吻舒服了，半推半就的开始迎合他。
　　脑袋顶上是明晃晃的大太阳，周围是吱吱啾啾吵个不停的知了，两人吻得动情又忘我，那个吻结束时彼此皆出了一身热汗，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激动的，然后依偎在一起嘲笑彼此的狼狈模样。
　　只是他俩谁也没想到，顾砚居然一语成谶，在那个公园里，竟然真的有除了他俩之外的第三人，偏巧还是和顾砚不太对付的全宇宁。
　　“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全宇宁没在刚拍到那几张照片时爆出来，也没在我让他滚蛋的时候爆，偏偏选在昨天，一开始我也想不通是为什么。”
　　小山竹睡得并不踏实，这会儿又醒了，赖在顾砚脚边啃他的脚趾头。顾砚弯下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动作很轻地挠它的肚子。
　　“后来我找朋友帮忙查了下，才知道他这半年混得很不如意，他接私活的消息不知道怎么被传了出去，大一点的公司都不要他。”
　　“他这个人又自视甚高，看不上小公司，结果高不成低不就，眼看着在国内是混不下去了，就准备跑国外去。”
　　“他大概觉得自己落到这个地步全都是因为我，所以要在临出锅前报复我。昨天群发完那些邮件，他就登上了去M国的飞机。”
　　山竹被他抚摸得太舒服，小声地哼哼着，然后伸出舌头回应他，将他的手指舔得湿漉漉的。
　　沈栖一边听顾砚说着话，一边因为一人一狗的互动、不合时宜地想，今天小狗崽子的肉罐头没有了。
　　“所以这件事我永远负全责，抱歉。”他把山竹放回地板上，起身看向沈栖，“你要辞职的事蒋总监昨天已经给我打过电话，我自作主张替你拦下了。”
　　沈栖也仰头看他。
　　“我们公司在业内名头挺响亮的，这你应该也清楚，所以不要轻易放弃这个机会。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别意气用事。”
　　“而且蒋明扬这个人很不错，有他在你也不用担心会出什么问题的，好好干，你有能力，没必要因为一些不相干的事辜负他的器重。”
　　--------------------
　　这两章算是过渡，为了阅读体验，所以放一起更，待会儿还有一章～


第78章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7点35，这个点平时应该在吃早餐准备出门了，“时间差不多了，回去换身衣服，然后上班去吧。”
　　沈栖身上穿的也是一身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起床后直接跑来了他这里。
　　原本对方辞职不辞职不归他管，他也已经没那个立场去管，人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可这次是他害得人家遭受了无妄之灾，所以不得不管，没法儿由着人真就冲动不干了。
　　而且因为这件事，顾砚昨天想了很多，他甚至想其实沈栖不爱他也是情有可原的。
　　有时候的确是他太任性妄为，只一味在意自己的爱和喜欢，觉得喜欢是他们自己的事，在一起也是他们自己的事，用不着在意别人的看法，所以他想亲就亲了、想做就做了，却忽略了这些事可能会带来的后果。
　　他以为在这段感情里只是他单方面的在纵容沈栖，可其实沈栖又何尝不是在迁就着他。
　　但两个人已经走到今天这步，这些话自不必再同沈栖说，没什么意义，说了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回去吧。”他于是又催了一遍。
　　大几十分钟过去，他的起床气已经被磨没了，因为自认理亏，今天表现的可谓是耐心十足。
　　也自认该说的都说明白了、该劝的也劝过了，现在就该关门送客了。可作为客的那人却仍坐着、看着他。嘴唇泛白。
　　“那你呢？”沈栖问。
　　那你还辞职吗？这是他的未尽之言。尽管没有问完整，顾砚却也明白。
　　他没回答沈栖的这个问题，拿起两个杯子转去了厨房，放在水龙头底下慢吞吞地冲洗干净。
　　再转身出来时沈栖还坐在原位，脸冲着厨房的方向，凝视着他。总是小鹿一样澄澈的眼眸笼着散不去的阴霾。
　　沈栖的性子总是温温软软的，以至于他总是会忘记这人原来能有这么倔，一次次在他这里碰壁、又一次次转头再来，看现在这样子，大约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顾砚在心内叹了口气，重新走回客厅。山竹不知道何时跑了过来，又挂在他脚板上，他右脚因为多承受了这份重量，变得很沉重，脚步沉而拖沓。
　　“顾砚，你怕让别人知道、怕那些流言蜚语吗？”沈栖也确实站了起来，弯腰把山竹捞起来抱进怀里。那些慌乱无措的情绪忽然消失不见，目光变得很平静。
　　后者讶异了几秒，摇摇头：“不怕。”
　　沈栖笑笑：“我也不怕。”
　　他之前急得头脑发热，以至于忽略了一个问题——
　　按照蒋明扬所说，既然大老板挽留、客户不介意、员工不敢议论，那顾砚为什么还要坚持辞职呢？
　　他清楚顾砚的性格，他绝对不是那种因为几句人言就会退缩逃避的人。事实上沈栖相信他敢当着全公司的人出柜。
　　那么是因为什么呢。
　　这一刻沈栖突然就想明白了，因为在他想用辞职尽量减轻对顾砚造成的影响的时候，这个人抱着和他同样的想法。
　　他说，我永远对这件事负责。
　　所以他主动辞职，而让沈栖留在公司。因为“频繁跳槽不好”、因为“公司在业界名头响亮”。因为他比顾砚更需要这个留在公司的机会。
　　顾砚在处处为他考虑。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
　　明明昨天他还因为这件事痛苦万分，觉得流言会像刀子，将他们捅伤，所以他不想让顾砚受这些伤害，所以想主动辞职、想远离。
　　可这一刻，因为顾砚这声不怕，他突然就释怀了，知道又怎么样，有闲言碎语又怎么样。顾砚从来就不是个会害怕这些的人。
　　而他自己呢。他一直以来都习惯了那种向更容易过的生活妥协的方式，小的时候当个好学生能少一些爸妈的唠叨，让老师同学和他们都喜欢他，所以他就努力学习。
　　后来认识了顾砚，顾砚让他的生活变得很不一样，他喜欢那种感觉，喜欢顾砚。可当压力一次次增加，他又习惯性地想妥协、想逃避，以至于在伤害顾砚的同时，也让自己痛不欲生。
　　他也许还是做不到马上改变这种习惯，也许还是会被别人异样的目光和背后的议论刺伤。但是没关系，习惯总能被打破，只要他不断去尝试。
　　他想变得和顾砚一样，可以不畏人言，可以坦率洒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爱想爱的人。
　　哪怕顾砚已经不爱他、哪怕他们不会再有可能。
　　“所以你不用辞职，我也不辞职，我们都继续留在公司吧。你说的，我们公司哪里都好，错过可惜。”
　　“而且如果你真辞职了，不就让那个陷害你的傻x如意了么？我们为什么要做这种让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
　　“你怎么……”顾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顿住。像是有些不认识沈栖一样看着他。
　　“我上班去了，你先好好休息。还有，生日快乐。”他从口袋里摸了个装首饰的绒布袋出来，擎着胳膊递给顾砚。
　　顾砚没接。
　　这回沈栖倒也没像往日那样犟着，主动将袋子放在茶几上，取出里面的红绳手链，放在袋子上。
　　“生日快乐。”他看着顾砚的眼睛，又说了一次，然后就抱着山竹走了。
　　脚步有些强作镇定的匆忙，大概是怕顾砚又把东西还回去。
　　顾砚朝茶几上瞥了眼，把地板上被山竹咬烂了的拖鞋丢进垃圾桶，然后转身回房间补觉去了。
　　当天，沈栖迟到了半小时，蒋明扬将他叫进办公室，他在蒋明扬开口前先说：“蒋总，我不辞职了，对于这段时间的工作状态我很抱歉，但是接下来我一定不会再辜负您的信任，希望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蒋明扬面色古怪地看了看，最后拍了拍他肩膀，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好。”
　　“那蒋总，昨天的事情……”
　　“公司内部的邮件已经全部删除干净了，但还是那句话，无法保证有多少人已经下载下来，并且私下传播，客户那边更是无从得知。”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顾砚已经站在了这个位置，就是别人背地里再怎么有看法，面上都不会说什么的。”
　　“哪怕是我们那些客户知道了，到时候见了面，也只会夸他一句‘顾总真是风流潇洒’而已，不见得就会放在心上，更不会因此影响双方的合作。”蒋明扬说。
　　沈栖没有不爱听，只要真的不会对顾砚造成太大影响，他怎么样都好。
　　让沈栖最不甘心的是，那个发邮件的设计师跑了。全宇宁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就是仗着自己跑去国外他们拿他毫无办法才有胆量做这样的事。
　　无能鼠辈。阴沟里的臭虫。
　　但沈栖其实也清楚，就算那人哪一天回来了，也不会受到多重的惩罚。
　　现实就是这么残忍又无奈。
　　从蒋明扬办公室出来，一整夜没睡的疲累终于慢慢显露出来，去茶水间连灌了三杯咖啡才勉强撑住精神。
　　蒋明扬没多说什么，对于他和顾砚两人的事也绝口不问，给予了他最大的尊重。同事们也因为被提前关照过，没人在办公室里提起昨天的照片事件。
　　沈栖不确定这其中有没有人认出照片里的另一个人是他，不过认出来也没关系，他不在意。
　　--------------------
　　狗血倒计时～


第79章 
　　那之后的几天，顾砚依旧没有来公司。沈栖知道他不想见自己，也不会乐意看到自己的消息，硬憋着没去打扰对方，只拜托唐衍旁敲侧击的打听。
　　不过也打听不出什么，唐衍将他俩的聊天记录截图给沈栖看，往往都是唐衍发上十来条，顾砚过个半天甚至是第二天才回他几个字。
　　“吃了。”“在睡觉。”“我没事。”“别担心”……
　　回复很敷衍，看得出来是不想多谈。
　　“……我昨天吧，终于没忍住给顾哥打了个电话，我就劝他别冲动辞职，说这压根也不是什么大事，喜欢男的女的都是咱自己的自由，碍着别人什么事儿了，再说反正大老板都不在乎，你俩怕什么呢，对吧？”
　　这天晚上沈栖又找唐衍打探消息时，这人干脆拨了个语音过来。
　　“我又说顾哥，反正你都已经是总监了，哪个多嘴多舌你就直接把人开了，那什么，杀鸡儆猴嘛，看以后谁还敢乱嚼舌根，自己辞职多傻啊，让别人觉得咱是怕了似的……”
　　“反正我吧啦吧啦说了一大堆，说的口干舌燥……”
　　沈栖坐在地板上，一只手拿着电话、一只手抱着山竹，他用力咬了下舌尖，打断唐衍之后的一连串抱怨，问：“那他、怎么说？”
　　“嗐！”一说这个唐衍就来气，“他从头到尾就说了三个字！你别管！”
　　唐衍咬着牙说：“他居然就跟我说你、别、管。听听这说的是人话么，可把我气得哟！你俩要不是我哥们儿，我才懒得管呢！”
　　沈栖捏着手机，很慢地呼出一口气：“唐衍，你说我现在做的是对的吗？”
　　唐衍还在气头上，闻言懵逼了：“什么？”
　　“我现在死乞白赖地要和顾砚和好，是对的吗？”
　　“不是，”唐衍一下接受不了，“你这话什么意思，不会是想放手了吧？这也太突然了吧……”
　　“不是。”沈栖说，“我只是觉得，我好像一直在让他不开心、让他痛苦，所以我是不是应该尊重他的决定，而不是一错再错……”
　　这两人是自己一路看着走下来的，弄到现在这样，唐衍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一时有些语塞：“话也不是这么说……”
　　“是么。”沈栖把电话挂了。
　　“汪。汪汪汪。”
　　这个点本来应该带着山竹去楼下遛弯，小山竹好不容易等到主人把电话讲完，主动从茶几底下刨出了牵引绳，叼进嘴里跑过来丢在沈栖脚边，示意他赶紧给自己系上，然后下楼玩去。
　　一人一狗在楼下转了半个小时，走到垃圾房附近时看到顾砚远远地朝这边走来。
　　从那件事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一周，顾砚身上如常的一套家居服。他瘦了、也憔悴了，头发长了些，下巴上长长短短一层胡茬。
　　亲吻的时候大约会被刺痛。
　　顾砚以前也不怎么爱刮胡子，或者更准确一点来说，是不爱自己刮胡子。
　　每次沈栖用剃须刀的时候他就会巴巴地凑上来，黏着他抱着他，用他刚冒出一点胡茬的下巴蹭沈栖的脖子，特不要脸地央着沈栖给他刮胡子。
　　刮完还要对着镜子欣赏好一阵，夸沈栖刮得好看。沈栖对此简直无言以对——全自动剃须刀，谁用刮出来的效果都一样，也不知道这人得多厚的脸皮才吹得出这样的彩虹屁。
　　他好意思说，沈栖不好意思听。
　　两人目光短暂地交接了几秒，而后顾砚越过他刷卡丢完垃圾，又慢吞吞地按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沈栖却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那天早上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对方，现在见了人，深埋在心底的想念狂风海啸似的席卷而来，沈栖忽然想，去特么的放手、去特么的尊重，他还是想要这个人。
　　他已经放手过一次，不可能再有第二次。除非……除非顾砚真的爱上别人。
　　但不急，要慢慢来，他已经意识到，逼太急会适得其反，手上破个皮都要好几天才能愈合，何况他对顾砚那么大的伤害。
　　之后几天，他每天在差不多的时间带山竹下楼，而顾砚也基本在同一个时间出门丢垃圾，两人总是远远打一个照面。
　　也是在同一周，沈栖意外的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那天晚上顾砚下楼迟了些，八点差十分还不见踪影，沈栖本来以为自己等不到了，结果在垃圾房关闭前的最后三分钟，那人终于趿拉着拖鞋慢吞吞地走过来。
　　大约是没想到这个点了还能碰到沈栖，顾砚视线明显顿了片刻，之后才又像往常一样，越过沈栖、刷卡丢垃圾，再转身往回走。
　　“下周不要再等了。”
　　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对沈栖说。
　　沈栖有一瞬间的哑然。他想自己还是表现的太明显、演技太拙劣，以至于被顾砚轻易看穿。
　　他本来不想承认，想说：“我没有在等，我就是带山竹下来遛弯。”他俩同住一个小区，顾砚总不能不让山竹拉粑粑吧？
　　可最后还是说了实话：“对，我在等你。”
　　顾砚的视线从他脸上掠过，目光如有实质，压得沈栖下意识垂眸，又很快抬起来，迎上去。
　　“但是顾砚，我以后不会再像之前那样纠缠你，你如果对我还有点喜欢我会很开心，不喜欢也没关系，我想重新追求你，像普通情侣那样。”
　　顾砚颦了下眉，很久后收回视线，哂笑一声，“是么。”像是不相信他突然的转变。
　　“是！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但我真的不会再那样，也真的喜欢你、爱你，我想再试一次，如果这次你还是不喜欢我，我就……”
　　他呼出一口气，很艰难地说：“就再也不会来烦你。”
　　“沈栖，”顾砚很深地看他一眼，忽然叫他的名字，“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大概十来天，也可能更长一些，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希望你正好趁着这段时间好好想清楚。”
　　“想清楚你现在对我的所有舍不得，到底是因为喜欢我、爱我，还是因为不习惯。”
　　我当然就是因为爱你啊。沈栖想，可他知道顾砚不会愿意听这些。顾砚不信他。
　　所以只说：“好。”
　　“我会……好好考虑，也会等你回来。”
　　口袋里的手机就是这个时候响起的，他本来不想管，想听顾砚继续说，但顾砚却不再说了，“你先接电话吧。”
　　是他妈。的电话。从沈栖五一回家出柜到现在，三个月的时间，这还是家里第一次同他联系。
　　现在不是接这个电话的时候，沈栖咽了下喉咙，直接把电话摁了，开了静音。
　　顾砚已经走远，沈栖追上去：“那你呢，你会考虑回公司，考虑让我追你吗？”
　　电梯门打开，顾砚先迈步进去，沈栖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一直到12楼，沈栖也没等来对方的回答。
　　只在最后，顾砚站在门口，趁着电梯门关闭前，说：
　　“我会。”
　　回到家，沈栖给他妈回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很久都没什么动静，好半天后才响起他妈。的声音。
　　他妈什么都没问，也不提之前的事，只说：“下周六我跟你爸过来，记得来机场接我们。”
　　--------------------
　　下章开始狗血，别担心沈爸沈妈作妖，狗血和他俩无关……


第80章 
　　沈父沈母乘坐的是11：45抵达A市的航班，沈栖提早四十分钟到的机场，在接机大厅等人。
　　航站楼大厅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正在等待中的人。有人正等人归来，有人正等待离开，有人因为离别哭泣，有人因为相聚欢笑。
　　人世的悲欢离合，仿佛都可以在机场窥见影踪。
　　沈栖看着眼前的一幕幕，心里想的却是这些年里顾砚在这个地方将他送上飞机的场景。
　　那时候顾砚都在想些什么呢？有没有那么一些时候、或者哪怕一个短暂的瞬间，他会后悔不该那么冲动，后悔当初不顾一切的决定。
　　或者有没有想过要把这些事向他和盘托出、把他留下来陪在自己身边？
　　不管答案是什么，沈栖都心痛得难以呼吸。
　　怎么会那么傻、为什么会有那么傻的人啊。他的顾砚。
　　顺利接到父母后，二老见了他没怎么说话，只在沈栖同他们打招呼时支支吾吾哼了两声。
　　沈栖把两人的行李放到后备箱，好脾气地笑笑：“爸，妈，时间不早了，飞机上你们应该没怎么吃东西吧，要不我们先吃饭，然后再回家？”
　　沈父板着个脸不搭理他，沈母不大痛快地囫囵“唔”了一声。
　　沈栖便把车子开到机场附近的一家粤菜馆，替坐在后座的父母开了车门。
　　这家饭馆味道不错，他和顾砚过吃过很多次。因为位置靠近机场、加之正逢饭点，这会儿店里生意火爆，到处都是等座的客人。
　　好在沈栖事先考虑到这种情况、提早订了座。一家三口由服务生领着进了包厢，菜单送上来时沈父沈母谁也没看，态度冷淡的喝着手里的花茶。
　　沈栖没办法，只好自己根据之前的经验点了菜，也不管是不是合二老口味了。
　　他本来以为他爸他妈既然主动找他了，说不定是想通了，准备和他好好谈一谈了，结果似乎并不是如此。
　　一连碰了好几次钉子后，沈栖也不再拿热脸去贴他爸妈的冷屁股，点完菜后便学着他俩的样子，抱着水杯一小口一小口的喝，不再主动说话。
　　他现在有点摸不准他爸他妈这次过来是为了什么。
　　难不成就是想和他这样大眼瞪小眼吗？二老必定做不出这么无聊的事情。
　　那就还是来“劝”他的，要他“学好”，要他“改邪归正”，或者送他去哪里“治疗”。
　　服务员进来上第一道菜时，沈栖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提示，是唐衍。
　　两人最近的谈话内容多半围绕着顾砚展开，沈栖怕他又是打来电话问这些事，就索性把电话摁了。
　　然而唐衍不死心，紧接着又打来第二次、第三次。
　　沈栖心生疑惑。在他第一次摁掉电话的时候，唐衍就应该知道他这会儿是有事不方便接，不可能再这么不依不饶地打过来。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爸、妈，我去趟洗手间。”
　　二老打定主意不出声，当然不会对此发表意见，沈栖便抓起手机走出了包厢。
　　去洗手间是假，打电话是真。沈栖边往洗手间方向走，边给唐衍回拨了个电话过去。
　　唐衍就像是是时刻守在电话前，铃声才响了一下，他就迅速接起了电话：“喂，沈栖——”
　　走道连着外面大厅，吵闹嘈杂的各种声音干扰了沈栖的听觉，叫他听不清唐衍的说话声，自然也没能再第一时间辨听出对方语气里的慌乱，他堵着一边耳朵冲电话那头说：
　　“怎么了，我爸妈过来了，我现在陪他们在外面吃饭，不方便说话，而且我这边很吵，如果没什么要紧事的话晚点我再回你电话。”
　　“不是、沈栖！”电话那头的唐衍提高了音调，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声音还劈了岔，“地震了！”
　　两个孩子贴着沈栖跑过，一个追着另一个，嘻嘻哈哈的大声笑着，后面跟了几个大人，“慢点走、别乱跑，小声撞到人！”
　　沈栖没听清唐衍的话：“什么、什么地震？”
　　他这时候终于从走道到了洗手间，相比而言这里就安静了很多，唐衍的声音便清晰而尖锐地传了过来：“x县地震啦！挺大的地震，好像还有人员伤亡！”
　　x县。地震。人员伤亡。
　　沈栖的脑子懵了一瞬，一时之间很难将这些字词组合在一起思考。五一时跑去山里看孩子的场景从他眼前倏忽而过，他嗓子发紧、心跳加速，哑着声音问道：“孩子们、怎么样？”
　　不止孩子们，还有老校长、热情的村民们……大家都怎么样。挺大的地震又是多大，人员伤亡，伤了几个人、亡了几个人……
　　沈栖简直不敢多想。
　　但唐衍想跟他说的并不是这个：“是顾砚！顾砚在那里！”
　　刚刚那两个孩子原来也跑在洗手间，这会儿又一前一后从里面跑了出来，为首那个大约没想到门外有人，跑得来不及刹车，一脑袋撞在沈栖肚子上，沈栖后腰与洗手池相撞发出很大的一声“砰”。
　　其实应该是很疼的，但沈栖全然感受不到。他浑身的血液都因为刚才听到的那句话而瞬间凝固起来，双手死死捏着手机：
　　“你说、什么？”
　　……
　　沈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了唐衍的电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粤菜馆、又是怎么开的车。
　　等他短暂回过神来时，他人已经在车里，正朝着目的地x县驶去。
　　唐衍的话却还炸在他耳边：
　　“顾哥是周二那天就去了的，他跟我说在家里闲了半个月人要废了，就想出去走走。”
　　“正巧你们那个什么群捐赠的小学不还在建么，他就想着过去看看，看是不是能帮点什么忙。”
　　“昨晚上我俩还通了电话，他住在一村民家里，我打电话过去时他正在辅导那家的孩子做功课呢。”
　　“我也是刚刚看到wb推送的新闻才知道的，点进去一看手特么都在抖！退出来给顾哥打电话，却怎么都打不通，可特么把我急死了。”
　　“这回他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不能跟你透露，我就没敢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想着可能那边信号不好，再自己联系联系看……那不是地震么，我想着信号总会受影响的……”
　　“但是、但是我特么打了半天，打得手机都快没电了，他那边就是没人接。Wb上新闻接二连三出，我看他们那边、死、死了人……你说，你说顾哥他……”
　　绝对不会的。绝不会。
　　沈栖当时是这么回答唐衍的。此刻也这么一遍遍告诉自己。绝对不会有事的、绝不会。
　　但唐衍那些话却仍旧循环不断地响在他耳边，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装了一只复读机，就是这么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与此同时还有上周最后一次见到顾砚时对方朝他说的话——
　　“下周不要再等了。”
　　“我希望你想清楚你现在对我的所有舍不得，到底是因为喜欢我、爱我，还是因为不习惯。”
　　“我会。”
　　万千思绪在他脑海里不断翻腾，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着，紧一阵、痛一阵，后背一茬一茬地冒冷汗。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他才刚刚决定慢慢来，所以才根本没有问顾砚要去哪里，也没有非要跟着一起去……现在却恨不得穿越回去……
　　--------------------
　　狗血正式开始～
　　（周三没有，请个假，所以宝贝们别等，么么～）


第81章 
　　沈栖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身体用力紧绷着，也只有这样他才能让自己握住方向盘，把这车继续开下去，而不至于当场崩溃。
　　嗡。嗡嗡嗡——
　　控制台上的手机猛烈地震颤起来，直到瞥见屏幕上的备注，沈栖才想起来刚才光顾着着急，直接把爸妈丢在粤菜馆就自己跑出来了……
　　“喂，妈。”
　　电话那头沈母气急败坏：“沈栖，你人跑哪里去了！上个厕所上了半个小时还没回来，饭还吃不吃了？！”
　　“你要是不想见我跟你爸，我们立马就回去，不来碍你的眼！”
　　这事是自己的错，被骂了沈栖也没有怨言。他压着心底不断翻涌的情绪，尽量用平稳的声线和他妈解释：
　　“对不起，妈，但是我现在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马上过去处理，您和爸先吃饭，我待会儿、让我朋友唐衍来接您俩。”
　　“唐衍您还记得么，就是我大学时候关系很好的那个室友，后来出国留学去了，去年这个时候才回来。我待会儿让他过来接您俩，您和爸先吃饭……”
　　他几句解释颠来倒去重复了好多遍，自以为装得很好，但带着哭腔的声音其实早就将他出卖了。沈母那边沉默了半晌，最终什么也没说的把电话挂了。
　　之后沈栖又给唐衍打了个电话：“……密码是顾砚和我的生日不加年份，我爸妈现在肯定一肚子火，脸色可能不太好看，你多担待点，别和他们计较。”
　　他一说话就又停不下来。
　　“晚上也麻烦你给他们叫个外卖过去，还有山竹，山竹别忘记喂，狗粮和营养罐头都在厨房的收纳柜里，门一打开就能看见的，你找找。”
　　“罐头别给它多吃，喂半个就行，要在它吃完狗粮后再喂，不然它挑嘴，就不肯吃了……还有——”
　　“沈栖！”唐衍打断他，“沈栖，你别这样，你现在在开车，别想这些，我会把叔叔阿姨妥帖地照顾好，也会照顾好山竹，但是你认真点开车，相信我，顾哥不会有事的。”
　　他这会儿其实自己也还没冷静下来，但放任沈栖用这样的状态开车，还没到x县，就可能先出事了。
　　这人一旦处于过度紧张的情绪中，就会出现两种极端状态，要么沉默不语、要么喋喋不休停不下来。现在就是后一种。
　　“沈栖你听我说，你冷静点、你必须冷静点，我会继续试着联系顾哥，一有消息就马上给你打电话，但你要冷静……”
　　沈栖一路没有做任何休息，保持高强度的精神开了五个多小时的车，终于在傍晚时分顺利抵达x县。
　　因为刚经历过地震的缘故，车子是肯定开不上山了，距离山脚很远的地方就竖起了警示牌、拉了警戒线。
　　见了沈栖的车，马上有志愿者上前来劝阻，不让他上山。沈栖的车就停在原先公交车站的位置，他五一过来时停的也是这个地方。
　　之所以说“原先”，是因为这个车站如今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房屋塌陷、山石开裂，简直可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
　　但……这还只是个小车站而已。
　　沈栖下意识朝山上看了一眼，压抑了大半天的负面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倾巢而出，如同滚滚黑雾将他整个人裹挟其中，瞬间吞没了他。
　　从小到大，没少在电视、网络上看过灾害和事故的报道，多惨烈的都看过，可隔着屏幕看和亲身所至、亲眼所见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受。
　　何况这里面还有他深爱的人。
　　他用力摁在车盖上，不至于让自己因为腿软而跌下去。
　　“我……”而那团黑雾还捆缚着他，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咽喉，叫他根本说不出什么话。
　　那名志愿者或许也看出他情绪不对，忍不住关切道：“先生，您还好吗？”
　　沈栖还是说不出话。他抬手卡住自己的喉咙，用力到各处关节因为不堪重压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先生你没事吧，先生！”却把一旁的志愿者吓坏了，用力去掰他的胳膊。“先生！”
　　“咳咳咳……”窒息的不适感让沈栖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到这时候他才终于听见自己沙哑的嗓音。“我要上山，我的爱人、在山上。”
　　志愿者再要问却什么都问不出来了，因为沈栖说不出别的什么话，只会重复这一句。“我要上山，我必须、上山，我爱人在山上。”
　　“先生，山上现在除了救援队和志愿者，已经没有别的人了，您爱人他是本县人吗，还是——”
　　志愿者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不确定，沈栖的着装与气质都与他们这个偏僻的小地方格格不入。
　　他又扫了眼那辆大奔的车牌，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您爱人是来我们这边关心新建小学的好心人吧？”
　　沈栖本来没什么反应，一听这话骤然抓住志愿者的胳膊，急促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他的声音像用沙皮纸打过似的，粗糙、嘶哑，眼底猩红一片。整个人狼狈失态。
　　“先生您别激动。”志愿者之所以知道这些也是因为他们这个地方穷山恶水，想发展旅游业也发展不了，一年到头没几个人会奔着旅游的目的过来。
　　倒是经常有做公益的好心人来学校看望孩子，今年还帮孩子们建了新学校。这事儿县里基本没人不知道。
　　而据他所知，“前几天是来了几个好心人，地震发生的时候他们正在新校址帮忙……”
　　说到这里，他见面前这位先生的情绪更加激动，怕把人吓着了，只好长话短说解释道：
　　“不过好心人有老天保佑，那几位好像都没什么事，除了有位腿受伤的被送下了山，其余几位估计还留在山上帮忙。”
　　“受伤的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伤得严不严重？！”
　　“您别激动、别激动！”谁能想到这位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先生力气能有这么大，志愿者觉得自己胳膊都快被捏断了，“姓张、那位先生姓张！”
　　之所以能记得，还是因为那先生和自己同姓。
　　“姓张……”沈栖喃喃着，松开了志愿者的手。“姓张……还好，是姓张……”
　　这话简直槽多无点，但也是人之常情。在大灾大难、各种意外之前，每个人都会私心希望自己在意的、认识的人平安无事。
　　看来这位先生的爱人是其他几位中的一个。志愿者小张心想，但是不对，他转念立马想到，这次过来的几个好心人好像都是男人啊！
　　就在小张万分纠结之时，他眼睁睁着看着这位神情激动的先生在自己面前倒了下去——
　　“先生！”
　　沈栖跌下去的地方正好有块碎石，小张将他扶起来之后就见他额头已经被碎石磕破了一大块，殷红的血汩汩地往外冒。
　　“哎哟，这流了好多血啊，我先带您去包扎一下吧，反正您爱人应该没什么事，您放心。”
　　“不用，”但沈栖却坚持说，“我要上山。”
　　--------------------
　　今天双更～


第82章 
　　这还真是个倔脾气啊，小张简直拿这位先生没办法。“那、那行吧，我带您上去。嗐，您跟您爱人感情真好，如果换了别人，我肯定是不会放您上去的，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得担责的……”
　　磕伤的皮肤周围痒酥酥的，他下意识摁了一把，糊了满手心的血。
　　“谢谢。”沈栖对志愿者说。
　　“不用不用，你们都是好心人，没有你们呐，我们这的孩子哪有机会念书，一辈子就只能埋在这座山里咯！不过先生，您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沈栖摇摇头：“不用。”
　　他脸色惨白、整个人看着摇摇欲坠，志愿者还是觉得不放心：“我还是觉得您得先把伤口包扎了，要不然您爱人看了也担心……我知道您心里着急，不过您相信我，山上情况真的都挺好的。”
　　志愿者苦口婆心地劝，沈栖却知道自己跌这一跤是怎么回事。就是情绪骤然起伏太大，精神高度紧绷了那么久、又忽然松了一口气，就直接支撑不住了。
　　就好像长时间被紧拉着的皮筋没出什么问题，而一旦被松开，反倒猝然崩裂了。
　　他这么远都一路过来了，不可能在这最后耽搁脚步：“不用，谢谢。”
　　小张见实在劝不住，只好说：“那行吧，那您稍等一会儿，我去跟同事说一声。”
　　山道本来就难走，地震之后各种山石挡道，就更难走。两人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上了山，彼时已经是后半夜，天彻底黑了。
　　今夜天气算不上好，夜空里一颗星星也没有，云层压得很低，雾皑皑黑沉沉的笼在半空。
　　上山的一路上，沈栖已经从小张口中大致了解了这次地震的情况，确实有人员伤亡，但震级不算大，再加上救援及时，情况远没有wb铺天盖地报道的那么严重。
　　“……不过有几名失踪人员还没有被找到，但我们相信郭家、相信正府。”小张说。
　　“其实我们这地方每年都会发生那么几次地震，牲畜伤亡是常有的事，偶尔也有人遇难，说实话我们当地人其实都已经习惯了。”
　　“这就像那什么，你们大城市的车祸一样，总有那么一两个意外，咱们这儿车少，但有地震，都是一样的，习惯了就没那么难接受了。”
　　沈栖朝他抿了下唇，没说什么。
　　他之前还自怨自艾觉得自己生活不如意，但其实谁又容易呢。相比起这里的人而言，他简直可以用幸运来形容。
　　新学校已经建到一半，前不久才有人在他们那个公益爱心群里发新学校的照片，大家热热闹闹地讨论着国庆假期过来看孩子们、看新学校。
　　结果这所即将建完的新学校转瞬间就成了一堆断壁残垣。
　　山上灯火通明，救援队员彻夜不休地在废墟中搜救着最后的几名失踪人员，每个人脸上都裹着尘土和风霜。
　　小张告诉他，这次地震之所以严重，是因为地震导致了山体滑坡。
　　几个救援人员拿着生命探测仪、牵着搜救犬站在离沈栖不远处的一片废墟上。
　　“快快快，这下面有人！”另有几个人从沈栖旁边匆匆而过。
　　沈栖的心无端失了序，他下意识拦住其中一名施救人员：“废墟下的人是谁？”
　　这个问题问的实在很没有道理，救援人员怎么可能知道每一个废墟下被埋的人是谁。
　　但巧的是这名救援人员还真就知道：“好像姓顾！是个志愿者！”说完就匆匆跑过去，加入了施救工作中。
　　“姓顾、姓顾……”仿佛一桶冰水从头顶灌下来，沈栖惶惶然地退后两步，勉强稳住身体，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小张，本就苍白的脸上泛起青灰色，透着掩不住的绝望和无助。
　　他像是疑问又像是自语：“姓顾、姓顾，他刚刚、是不是说……里面的人姓顾？你不是说、他们都没有事吗……”
　　小张也有点懵：“沈先生……”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但之前收到的消息确实说几位爱心人士都安全啊……
　　沈栖呐呐地张着双唇，脚步先是像被什么钉在了原地，根本抬不动，而后却突然跟疯了似的，直冲那个废墟而去。“顾砚……”
　　他叫着这个名字，又说不出声，嘴巴张张合合，只能在心里声嘶力竭地喊。“顾砚、顾砚！”
　　顾砚从临时救助站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那个本该在千里之外的人跪坐在废墟上，旁边围着好几个志愿者，对他说着什么劝着什么，但他似乎一律听不见又或者是不想管，只是徒手扒拉着堆砌在一起的砖瓦石块。
　　即使隔了一段距离，那双手上斑驳流淌的血渍也刺进了顾砚的眼睛里。
　　走近之后才更看清这双手的惨状。指甲开裂断折，大大小小的伤口数之不尽，有些地方甚至被锋利的石块磨得血肉模糊、扎进了很多细碎的小石子小沙粒。
　　他额头也受了伤，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磕破了个角，伤口处的血是已经止住了，但淌下来的血没有被擦掉、凝固在脸上。
　　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又惨又狼狈。尤其的可怜。
　　“沈栖，你冷静一点。”顾砚小心翼翼地捧着这双伤痕累累的手，重复说，“沈栖，你看看我、你冷静点！”
　　不需要旁边的志愿者多说，顾砚也能猜到大致的情况——必然是以为被埋在废墟下的人是他。
　　“沈栖、沈栖你看着我……”身前的人似乎终于听到了一点动静，慢慢掀起眼皮朝顾砚看过来。
　　但这一眼是极短暂的，倏忽而过，很快他便又垂下眼睛，嘴巴不停翕张着，像是在说什么话。顾砚凑过脸去听，很久之后才终于听清，“顾砚。”
　　这人叫的是他的名字，不断不断地，只叫着他的名字。
　　“哎哟这位先生您认识沈先生啊，您是不是、是不是就是他的……”
　　蹲在沈栖旁边的年轻志愿者语气急促地问顾砚，但后面的话却吞吞吐吐的不怎么开得了口。
　　顾砚看出他心底的犹疑，出声道，“我们认识。”
　　志愿者肉眼可见松了一口气：“所以您就是沈先生的那位爱人吧！沈先生着急上山来找你，自己脑袋跌破了也不愿意包扎，刚刚听说这下面有位姓顾的幸存者，说什么都不肯离开……”
　　后面的话顾砚已经听不进去，他满脑子都是那声“爱人”。
　　说不清是出于什么心理，反正长时间被压制在心底的某些情绪忽然就失了控，以至于让他有短暂的失神，等意识再次回笼的时候，他已经摁住沈栖的后颈，贴过去吻住了对方惨白干燥的双唇。
　　“沈栖，别怕，我在这里。”
　　原本濒临崩溃的人猝然睁大眼睛，顾砚从那双剧烈颤动的眼睛里看见了两个很小的自己的倒影。他语气于是更加温柔：
　　“别怕、别怕沈栖，我在这里，我没事，别怕。”
　　随着一声长而尖锐的哽咽和抽泣，死忍着始终没有落下来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而下：“顾砚，呜，顾砚——”
　　他用满是鲜血的手死死攥住眼前人的胳膊，强硬地把自己嵌进对方的怀里。周遭满目疮痍、刚经历生死的人，于废墟中吻住了自己的命。
　　“顾砚……”
　　--------------------
　　狗血还没有结束……


第83章 
　　因为余震不断，山上的村民基本被送到了山下临时安置处，顾砚便找了顶没人的帐篷，把沈栖抱了进去，又找了张毛毯，把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不知道是心潮起伏实在太大，到现在还心有余悸，还是山上夜里凉让他觉得冷，即使裹着毯子沈栖还是抖得很厉害，以至于顾砚想给他双手消毒，都因此而抹不上药。
　　消毒棉签本来想抹这个地方、沈栖手一抖，就抹偏到了别处。
　　顾砚眉峰紧压着，脸上的表情很臭。好不容易把那双惨不忍睹的双手消完毒、包扎好，两人身上居然都出了一身汗。顾砚是热的，沈栖却是被吓出来的冷汗。
　　他额头上的那道豁口也挺大，虽然已经止血，但仍需要处理一下。
　　顾砚于是伸手摁住他的后颈，强迫他抬起头来，然后用沾了消毒水的棉签去擦那道伤口。
　　沈栖这时候已经慢慢缓过神来，五感也逐渐恢复，棉签碰到伤口时的强烈刺痛令他下意识偏头躲避。
　　但顾砚的手掌还在他后颈处摁着，见状立马从后面改为移到前面，虎口卡住沈栖的下巴，将他牢牢地钳制住，低声警告：“别乱动。”
　　这三个不带多少情绪的字却比任何压制方法都好用，话音刚落沈栖便真的没再动了，跟个第一天上学校的小学生一样，板板正正的坐好。
　　只是那两片蝴蝶翅膀似的眼睫仍在颤着，顾砚拿湿毛巾给他擦洗脸上的血污的时候，那睫毛正巧扫在他的手腕上，轻轻巧巧的、像春日里拂过的一阵清风。
　　却也很重，山石似的压在顾砚心口。
　　把所有伤口都处理好，顾砚拎起药箱准备还回临时救治帐篷，结果刚走了一步，原本坐在睡袋上的人就倏地跳起来，从后面将他紧紧抱住，带着哭腔地乞求：“你别走，求你。”
　　顾砚就着这个被拥抱住的姿势转过身，单手摁着沈栖的肩膀，另只手朝他扬了扬手里的药箱：“我只去还药箱。”
　　沈栖却仍是不撒手，眼神摇晃不定、却又透着股无法形容的固执和倔强。
　　“那我跟你一起去。”
　　他这个样子还怎么走来走去，顾砚没办法，只好又多解释了一句：“你等在这里，我很快就回来。我保证。”
　　沈栖的目光闪烁得越发厉害，双唇紧抿着，像一条恐惧被主人遗弃的狗。
　　过了挺久，他内心像是经历过一番激烈的挣扎，然后才慢慢松开手，有些不甘愿地朝后退了两步，仗着那点尚未消退的勇气，讨价还价：“一分钟。”
　　“好。”
　　临时救治帐篷离他们的帐篷有些距离，顾砚一来一回花费的时间当然不止一分钟，回去时沈栖搬着一张小木凳坐在帐篷门口巴巴等着。双手用力绞着，刚刚被缠好的绷带因此被打乱了，很多地方又有血渗出来。
　　他下意识想开口教训几句，那人却很快从小木凳上站起来，原本黯淡下去的眸光在见到他的那刻骤然亮起，像是今晚夜空里的所有星子都沉入了他这双眼里。
　　顾砚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只把手里的一杯热水递过去：“喝吧。”
　　山上现在烧热水不容易，这杯热水还是他厚着脸皮去讨来的。
　　沈栖乖乖把水接了，低头喝了两口，旋即又将目光黏在顾砚身上，顾砚走哪儿他都牢牢地盯着，视线一秒也不舍得挪开。
　　这是被今天的地震给吓到了，人一旦没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就让他觉得不安。
　　顾砚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将他的小木凳从帐篷口搬进来，示意他坐下，自己则直接坐在了睡袋上。沈栖也没去坐那张木凳，而是挨着坐在他身旁。
　　起先时他或许还带着点生怕顾砚会将他赶走的忐忑，但顾砚只是瞥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他胆子便渐渐放大了，悄悄将两人的膝盖挨在了一起。
　　“你为什么不接我们电话。”然后他问顾砚。语气有点急，听起来像是质问，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慌乱地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怪你，就是——”
　　“我明白的。”顾砚表情有些无奈，然后将自己的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给他看。无论摁哪个键，手机都没亮，看起来像是没电了、又或是彻底坏了。
　　“昨晚山里不知怎么停了电，没能充上手机，”他说，“今天本来想找地方充的，结果就突然地震了，之后一直没顾得上充。”
　　地震来临时顾砚正和另外两名爱心人士在原先竹林那片地方抬木头，那里地势空旷，前后都没什么建筑物，他们因此躲过一劫，只是被滚来滚去的木头绊了下脚，摔了几跤。
　　但志愿者小张和沈栖提到的那个姓张的年轻小伙子就没那么幸运，他被一根梁柱砸了脚，当场就痛晕了过去。
　　这场地震来得突然，所有人都被震懵了，山上一时兵荒马乱，不仅电没了，水也断了，后来是靠紧急供电设备才又通了电。
　　前阵子下过几场暴雨，这次地震一来，导致好多地方山体滑坡，新闻报道上的那两个村民就是这么遇难的。
　　好在慌乱持续得时间并不久，x县虽然经济落后，但因为常年地震不断的缘故，应急措施采取得相当迅速，不多时就开始转移安置村民、救治伤员、寻找失踪者……各项工作开展得有序紧然。
　　顾砚也和其他几个爱心人士一起留在山上帮忙。
　　在本地村民看来这场地震不算严重，所以他也完全不知道消息会传得那么快，而外面的这两人找他已经找得快疯了。
　　“那刚才那个被埋在废墟下的人……”沈栖紧紧捏着手机，视线仍定在顾砚身上，不错眼珠地看着，“他们说他……说他姓顾。”
　　想起这个，沈栖仍是一阵后怕。即使现在看这人好好的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待着，身上也还是控制不住地一茬茬冒冷汗。
　　好不容易趋于平稳的声线又开始打起颤：“我以为、我以为……”后面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连想都不敢想。
　　顾砚碰了下他额头。没什么意义的一个动作，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样做，沈栖更是茫然，懵着眼神看他。
　　顾砚不自在地撇开眼，手指无意识摁着home键。“嗯，很巧，里面有人和我同姓。”他眸光暗了暗，视线很快转回去，在沈栖略显苍白的脸上飞快掠了一下，替他将滑落下来的毯子重新裹好。
　　“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搜寻了挺久才终于找到，还好人没什么事，刚刚我过去还药箱的时候，他已经被送下山了。”
　　“嗯。”沈栖很轻地应了一声。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现在脑子还是糊里糊涂的，唯一的念头就只是庆幸，庆幸顾砚好好的、平安无事。
　　庆幸他终于来了这里，和顾砚在一起。
　　之后两人很长时间没说话，帐篷里的气氛莫名尴尬起来。
　　叮咚。叮咚——
　　沈栖的手机突然响了两下，将凝滞的气氛打破。是wb的新闻推送。也是在这时他才想起来还没有给唐衍报平安，而手机里已经有对方的三个未接来电。他却完全没有听到动静。
　　他赶紧给唐衍回了个电话过去，简单说明了这边的情况。
　　“……可特么标题党吓死人，报道个新闻也特么不说清楚，老子特么都要被吓尿了！”
　　唐衍在舒了一口气之后忍不住开始骂骂咧咧，又问沈栖，“那顾哥现在在你边上不，让他出个声儿，不然我这心里总还是觉得不踏实……”
　　“在。”在唐衍说前半句的时候沈栖就开了免提，所以那边话音刚落，这边顾砚便回了，“让你担心了，抱歉。”
　　“嗐！哥们儿之间说这些干嘛呀！”唐衍让这声道歉给整懵了，语气都变得不自在起来，“不过这下我可真放心了，你俩都没事就好，中午沈栖非要过来找你时我其实是很担心的，憋着没敢说，这下心才是真落回肚子里去了。”
　　怎么可能不担心，就沈栖当时那状态，真怕他连人带车翻沟里去，唐衍这大半天心都是揪着拧着的，特别是后来怎么打对方手机都打不通，就更担心是出了什么事。
　　好在是虚惊一场。
　　“对了沈栖，伯父伯母我都送回你那里去了，狗也喂了，你别担心。”
　　“嗯，谢谢。”沈栖说。
　　--------------------
　　缓一缓，之后还有一盆狗血待洒


第84章 
　　又说了几句，顾砚把手机还回去，自己去外面抽烟，留沈栖和唐衍单独说了一会儿话。
　　再进帐篷时电话已经讲完了，沈栖还坐在原位，垂着脑袋像在发呆，被他进来的那点动静惊了一下，整个人几乎从小木凳上弹跳起来。
　　顾砚走过去，把两颗巧克力奶糖塞进他手心里：“睡觉？”
　　落灯之后帐篷里更安静，窸窸窣窣翻身的动静显得尤其明显。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谁也没睡着，耳朵里都是对方翻身的声音。
　　沈栖这边自不必说，他今天心情大起大落，这会儿躺在睡袋里，还觉得身体发飘似的落不到实处，要无数次盯着身边人的背影，才觉得踏实。
　　还有那个吻。
　　在一起时比这更亲密的事也曾做过无数次，但刚才的那个吻和之前的所有都不一样。
　　那是从绝望里开出的一朵花。
　　沈栖想知道顾砚为什么会吻他、那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此刻又在想什么……想得百爪挠心、胸口发闷。
　　但这些所有，都比不上眼前的这个人平安更重要，此时此刻，他已经觉得满足，不敢贪求更多。
　　而顾砚此刻并不比他平静多少。他也在想刚才那个吻，做出这个举动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但无论如何，他都没法否认在废墟上看到沈栖时心上的那点震撼。
　　在这样的灾难之前，好像什么都变得渺小脆弱起来，谁都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会来、什么时候就会再也见不到那个让自己爱不能恨不能的人。
　　而当沈栖真的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恍惚觉得那只是一场不真实的幻觉。
　　直到摸到黏腻的鲜血、吻到那双颤抖的唇。
　　为什么会那样做？他或许可以骗自己那不过是想唤回沈栖神智的权宜之计，不掺杂任何旁的感情。
　　但其实呢……其实他分明知道，在看见那人的第一眼，他就想吻他、想抱他。
　　是情难自禁。是心不由己。
　　只是此刻冷静下来，便又不知道该拿怎么样的态度对待身旁的这个人。好像怎么样都变得不合适。
　　吻都接了，还怎么硬装冷漠？
　　但要他再似从前那样，也同样做不到。
　　还爱着，却也不敢再爱了。
　　顾砚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叫沈栖的名字：“明天我送你下山吧。”
　　“我不下山。”黑暗里，沈栖腾地坐起来，“我想和你一起待在山上。“好不容易见着人、心才刚刚落回肚子里，哪里可能自己先走？
　　顾砚知道他在看自己，肩胛骨那块被盯得像是要烧出一个洞。他躺不下去了，干脆也坐起来，抬手虚虚捂住沈栖的眼睛，带着点烦躁道：“别看了，睡觉。”
　　沈栖捏住他的手指，乖乖地“噢”了一声，而就在顾砚准备把手抽回去的时候，他却低下头，在顾砚食指指尖上，很迅速地碰了下。
　　像是一个轻而温柔的吻。
　　第二天醒来，顾砚再一次提起要沈栖下山的事，然后从行李袋里取了瓶漱口水递过去：“特殊情况，将就下吧。”
　　沈栖接了东西，紧抿着唇没吭声。反正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寸步不离的跟着顾砚，如果对方执意要把他送下山，他是不会答应的、也不想跟顾砚说话了。
　　但这其实是很奇怪的，在此之前对方哪怕只是递过来一个不高兴的眼神，他就怂了、慌了，可这会儿竟然就敢自己生着闷气不说话了。
　　可见恃宠而骄是很有道理的，顾砚还没怎么宠他，只是对他展露出一点关心、给了他一个意义不明的吻，他便已经骄上了。
　　不多时，又有两个人被从废墟下救出来。是一对母子，年轻妈妈将自己的孩子牢牢地护在自己怀中，两人看起来都受伤不轻，小孩儿的腿被压在一段掉落的房梁下，肉眼可见的变了形。
　　但见了救援人员，小孩儿的第一句话却是：“谢谢叔叔们，我不疼，请你们先救我妈妈。”
　　当时沈栖跟着顾砚在旁边挑担架，不论是他俩还是救援人员，都因为这一幕感动到说不出话。
　　等母子俩都被从废墟里救出来之后，顾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喂给小孩儿吃：“你很勇敢，奖励你一颗糖。”
　　小孩儿眼睛又大又圆，笑起来时弯成很好看的月牙：“谢谢大哥哥！”顾砚很温柔地摸了摸他脑袋，“不用谢，勇敢的孩子都值得表扬。”
　　母子俩很快被送进临时救治帐篷，很时又被紧急转移去山下。小孩儿只有七八岁，往后的人生还很长，所有人都想尽力保住他的腿。
　　顾砚仍站在那处废墟上，很久之后沈栖听他似是万分疲累的吁出一口气，抬手用力揉了几把脸。
　　之后他右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了包烟出来，想抽。但倒了好一会也没倒出一根烟来，才发现烟盒早已经空了。
　　顾砚把烟盒捏扁，重新丢回了口袋里。但烟瘾已经犯了，想压也压不下去，不甘心的又在口袋里随意摸了几把。
　　唯一一颗奶糖已经给了刚才那个勇敢的孩子，他口袋里当然什么也不剩下。
　　“啧。”他捻了捻手指，眉宇间更显不耐。
　　“给你。”沈栖朝他递过去一颗糖。顾砚愣了片刻，认出那是昨晚自己给对方的。
　　“等吃过中饭，我送你下山。”
　　沈栖踢了踢脚边的一块小碎石，神情倔强、态度坚决：“我不下山。”
　　顾砚把糖纸捏在手里捻着，抬眼朝旁边的人扫过去一眼，视线落在他缠满绷带的双手上，面色微沉：“你留在山上能做什么？”
　　“我……”沈栖也顺着他的目光去看自己的手。是啊，我留在山上能干什么呢，不仅什么忙都帮不上，还是个浪费救援物资的废物。他想。
　　但是我还是想留在山上，我想让你始终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我不下山。”他重复说，“其实我也可以帮忙的，我手也没什么事……”
　　呼——
　　顾砚很明显地吐出一口气，接着把那张糖纸丢进口袋里，朝沈栖走了两步，摁住他两个肩膀：“那你跟紧我，别乱跑，一旦有哪里不舒服，立刻告诉我。”
　　沈栖眸光亮了亮：“嗯，好。”
　　他们本来也不是专业救援人员，能做的事情有限，就是帮忙搬运一下伤员和救援物资等，沈栖手伤很严重，但他依旧跟着顾砚一起，来回搬运担架，将伤者送进临时救助帐篷，或者转运车里。
　　一个下午绷带因为渗血严重换过好几次，每次都是自己躲帐篷里偷偷换，自以为做的很隐秘，其实顾砚全看在眼里。
　　到五点多的时候，救援工作已经完成得差不多，失踪名单上只剩下一名中年男性，全部的救援力量就集中起来，开始寻找最后这一个目标。
　　男人也姓张，四十三岁，体形微胖，据他在山下临时安置点的妻子说，他是地震那天和妻子大吵了一架，一气之下就从家里跑了，但他妻子不知道他跑去了哪里，电话也始终打不通。
　　根据他以往的习惯，救援人员扩大了搜救范围，开始在后山搜寻。但那面积太大了，泥石流造成的坍塌也更严重，救援难度很大，人一直没被找到。
　　那人的妻子急得不行，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偷摸上山，吵着闹着要找自己的丈夫。一边哭一边喊着后悔，说自己不该和丈夫吵架。
　　同时天上开始下雨，雨势逐渐变大，女人看起来狼狈又可怜，志愿者怎么安慰都无济于事。
　　沈栖在旁边整理物资，不小心听了一耳朵，其实就是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吵着吵着就开始互相指责，陈年烂谷子的事情也被翻出来说，互相给对方捅话刀子。
　　“我当时怎么能叫他去死呢，我这嘴怎么就这么管不住呢……”
　　“如果他好好的，我以后肯定不会再跟他吵架，他爱抽烟就抽、爱喝酒就喝，谁没几个爱好啊……呜呜呜……我怎么就和他吵架了呢……”
　　人总是在事情发生后才觉得后悔、觉得不该，甚至总是侥幸地抱着希望，以为还有时间，以为无论犯了多大的错、吵了多严重的架，总还有机会补救和弥补。
　　可其实不是。有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就能轻易将所有打碎。
　　--------------------
　　第二盆狗血要来啦。


第85章 
　　也许是蹲得时间太久，到后面沈栖觉得有些头晕，就回帐篷喝了点水，又换了下新纱布。
　　伤口不断结成血痂又不断崩裂，有些地方开始流黄水，皮肤和纱布粘连在一起，扯纱布的时候直接将皮一起撕掉，疼得沈栖忍不住吸冷气，头更晕了。
　　“你在做什么？”顾砚忽然掀开帐篷进来，沈栖下意识回过身，将把手背在身后，“没，进来喝点水。那个大妈怎么样了，人找到了吗？”
　　顾砚摇了摇头：“还没。”
　　两人的神色都变得有些严肃，现在外面大风大雨，也马上要超过最佳救援时间，如果那人真的被困在山里的某个地方，那么情况就会很危险。
　　两人原本隔着一段距离，这时候顾砚抬了下眸，朝沈栖招手：“过来。”
　　虽然不知道要做什么，沈栖还是很顺从地走过去。“怎么了。”
　　“把手伸出来。”沈栖抿抿唇，没动。顾砚目光很沉，压着明显的火气，“我都看见了，别躲。”
　　沈栖这才不情愿地将手伸过去：“……噢。”
　　绷带刚刚只拆了一半，就被沈栖抓在手心里，这会儿重新和皮肤黏上，顾砚揭得小心翼翼，两道眉毛不自觉地紧拧到一处。沈栖心里热乎乎的，“其实不疼的，直接撕吧。”
　　顾砚用力磨了磨牙齿：“别说话。”不小心咬破的舌尖让他的嗓子眼像是涌上了一阵腥甜。
　　“噢。”被凶了也还是开心，而人一开心就容易得意忘形，沈栖一只手被攥着，另一只不自觉压上对方的眉间，轻轻抚了一下，“别皱眉，真的不疼。”
　　比起之前的担心受怕，这些真的算不上什么，他甚至感谢这些伤口，让他感到真实、感到安心。
　　他真的来了这里，真的和顾砚在一起。
　　“别乱动。”顾砚反手握住他手腕，脸色更难看。沈栖心上蓦地被刺了下，却听他说，“沈栖，你发烧了。”
　　“什么？”沈栖懵了下，然后就着这个被握住手腕的姿势去探自己的额温，表情无辜道，“好像没有，我感觉不出来。”
　　你当然感觉不出来，因为你手也同样烫。
　　顾砚心里没来由一股气，用了点力摸上他额头，把他头发往后捋，露出发际线，沈栖被摸得身体稍稍往后仰了仰，差点站不住。有点似撒娇地说：“没有发烧吧？”
　　屁！顾砚又磨了下牙，语气不善，“已经烧傻了。”他指了指旁边的小凳子，又点了点沈栖，“坐下，等处理完手，我去给你找药。”
　　沈栖是真没觉得自己发烧，顶多就是头有些晕，现在被这么一提醒，才意识到头晕可能就是因为发烧。
　　“好了，在这儿坐着别动，我去找药。”
　　今天顾砚对他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别动”“别乱动”“别乱跑”“跟着我”，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当成了一个小朋友，被家长牢牢看着。
　　却莫名其妙想笑。很久很久都没有像现在开心过。哪怕外面风大雨大、帐篷被吹得呼呼作响，哪怕随时可能发生余震，他还是觉得很安心。
　　顾砚是一刻钟之后回来的。“只有消炎药，明天你得下山。”
　　“我——”沈栖还欲争辩，却被他一句话堵了回去，“我跟你一起走。”
　　他从锡纸板里剥了两粒药，和水杯一并递过去：“吃药，然后赶紧睡觉。”
　　雨下得更大，一阵风将帐篷吹得猎猎作响，顾笙坐在睡袋上，满面愁绪。
　　沈栖的伤口可能感染了，再耽搁下去恐怕出问题，他刚才拿药的时候已经和志愿者领队以及几个一起过来的群友说明了情况、准备尽早带沈栖下山。
　　只是这场雨不知道要落到什么时候，如果一直落下去，他们就得被困在这里。雨天路滑，照现在这个情况，是走不了山路的。
　　到后半夜，帐篷外面突然吵吵嚷嚷，紧接着听到一道哭天抢地的女声，“外面怎么了？”沈栖发着烧，睡得迷迷糊糊的，无意识握住身旁人的手。
　　两人各自睡在睡袋里，睡前还隔着一段距离，睡着睡着不知什么时候就滚到了一处，顾砚拍了拍他手背，安抚道：“我去看看。”
　　“好。”
　　很奇怪，明明昨晚还不知道要怎么相处，经过这算得上忙碌的一天，那些尴尬好像就突然消弭了，两人之间的语气动作越来越自然。
　　“……可叫我怎么活啊，怎么活啊！我叫你去死你就真的死啊！”女人还在哭，顾砚站在帐篷口，听出这是傍晚那个中年女人。
　　几个救援人员抬着担架匆匆忙忙走过，女人追在后面哭得站不住，被两个志愿者搀扶着。
　　应该是人找到了，但不幸遇难了。顾砚心里像压着什么，沉沉的，但就是上不去也下不来，悬着似的。
　　“是人找到了吗？”沈栖也坐起来。
　　雨还在下，顾砚放下门帘、走过去开了手电筒，然后又去摸沈栖的额头。
　　“是不是退烧了？”
　　“没有，还是烫。”烫得烧手心，呼出的气都是热的。“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嗯，真没感觉。所以刚刚是人找到了吗，没事吧？”
　　“嗯。”顾砚简单回了个字，沈栖便以为他指的是那个失踪人员平安无事，松了口气，露出点不明显的笑意，“那就好。”
　　“嗯，睡吧。”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想告诉对方真相。
　　第二天早上，雨终于停了，还出了个大太阳，两人蹲在帐篷口吃东西。沈栖刚才胸口难受，吐了一回，这会儿咬着馒头咽不下去，但走山路没点体力不行，只能硬逼着自己吃下去。
　　顾砚很快把自己那两个馒头吃完，顺手摸了把沈栖的额头，然后说：“等一下。”就走去旁边的医疗帐篷，出来时手里多了杯热水和小半袋榨菜。
　　“吃吧。”
　　“嗯。”沈栖接了东西，递过去自己的馒头，“我吃一个，吃不下。”
　　志愿者小张和张校长就是这时候过来的。老校长在地震里受了点伤，吊着一条胳膊，但精气神很足，嗓门洪亮：“顾先生、沈先生，辛苦两位了！”
　　他之前已经听小张说过两人的事，起初简直大受震惊，完全不敢相信这俩原来还有这层关系在，毕竟上次是真没看出来两人关系亲密，甚至话也没见两人说过几句。
　　两个男人相爱在x县是件了不得的大事，老校长活了大几十年也从没在身边遇见过这种事，可要说反感也是没有的。
　　他们这里虽然又穷又落后，却是很知道感恩的，两位先生都是好人，虽然他们对此不太理解，但也应该给予足够的尊重。
　　“听说您二位要下山，正好小张也是，就一起走吧，让他给你俩带路。”老校长不放心地叮嘱，“刚下过雨，路上滑，可一定要小心些，下山之后就赶快回去，沈先生的伤还是得尽快处理的，拖久了不好。”
　　安全起见，三人是简单吃过中饭之后才沿着碎石嶙峋的山路下的山。
　　顾砚过来x县时也是自己开的车，和之前来时一样，直接开上了山。结果地震一来，停车的那块地方发生塌方，那车就陷了进去，直接报废了。
　　太阳一晒，山路比预计的要好走一些，到山脚下时天色尚早，小张从同事那拿了几袋面包和几瓶矿泉水，分给两人吃了，然后便依着老校长的叮嘱，催促两人尽早回去。
　　“虽然马上就要天黑了，但我们这边也不留你们了。”
　　小张语气听起来挺尴尬的，毕竟两人才给他们出了大力，这会儿却要赶人走，怎么看都是自己这边不厚道。
　　“二位也清楚，现在这个情况，我们这边确实没地方招待人，您俩要住的话只能跑镇上去，不过这样还不如直接路上随便找间旅馆住，反正总比我们这强。”
　　小张话说的直白，却是大实话。地震之后山上山下短时间内都住不了人，村民都被临时安置到了镇上，这时间镇上肯定是人满为患，顾砚他们要过去的话还真不一定能找到住的地方。
　　甚至可能还得麻烦工作人员给他俩解决住宿问题。那就纯粹是添乱了。
　　“明白，没关系。”顾砚点了点头，然后偏过脸问站在一旁的沈栖，“车停在哪儿？”
　　沈栖烧得更厉害，这会儿终于后知后觉开始觉得不舒服，顾砚的声音落进耳朵里像隔了一层，模模糊糊的，绕着脑子转了很久，才依稀分辨出意思。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不远处的车站废墟，小声说：“那边。”
　　顾砚这才发现那里停着辆黑色奔驰，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接着落后半步退到沈栖身后，虚虚地拢着他：“走吧。”
　　终于要回去了，这两天两夜真就好像一场梦。走了两步，沈栖下意识往山上看了眼，却是影影憧憧的什么也瞧不见。
　　天空又开始阴沉下来，如昨夜他上山时那样，一颗星星也没有，月亮笼罩在厚厚的云层下，透不出一丝光亮。
　　连带着他心口也闷闷的难受。
　　——今晚看起来依旧不是个好天气。
　　——希望下次再来的时候这里的一切已经恢复原样，甚至比原来更好。
　　沈栖想。
　　--------------------
　　两只能顺利返回吗？必然不能啊，所以下一章泼狗血～
　　（这章是儿童节加更，宝贝们六一快乐～）


第86章 
　　上车后车里气氛很沉闷，各怀心事的两人一个握着方向盘专心开车，一个盯着窗外默默喝水，似乎谁也没打算先说话。
　　不是不愿意说，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说山上是一个可以暂且抛却一切的幻境，那回程的这条路便是在逼着他们清醒，慢慢回到现实生活。
　　但现实中的他们一地鸡毛，有太多的不愉快。
　　在山上时好不容易消弭的尴尬好像又一下回拢而来，沈栖靠在椅背上，身体很难受，心里更难受。
　　他忍不住想，要是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就好了，他愿意就这样和顾砚一起行驶在路上，哪怕他们一句话都不会说。
　　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从x县开车回A市，不在休息站逗留的话，全程只需要5个多小时。
　　这也意味着5个小时之后他们就会重新回归到现实中去。那个梦一般的吻，梦一般的两天两夜，便真的要成为一个梦。
　　他心里很清楚，哪怕顾砚对他的态度一再软化，但绝不可能因为这样就轻易原谅他。他也没有这样奢望过。
　　来x县的一路上，沈栖想过很多个念头，也发过许多毒誓，比如只要顾砚平安无事，他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
　　也比如只要顾砚好好的，就是不想见他也没关系，他可以离得远远的，从此再也不出现在对方面前。
　　再比如，只要顾砚没事，他可以接受顾砚去爱别人，他自己怎么都没关系……
　　如今他的愿望成了真，自然不可能再贪心的要求更多。
　　可是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偷偷看了眼身边的人，顾砚眉峰压得很紧，在他望过去的时候抿了抿唇，伸了下手，看着是想去摸仪表台上面的烟，又不知怎么最后没动。
　　沈栖双手抓着安全带，扯了扯嘴角：“要吃糖么，记得车里好像有。”
　　顾砚点了下头：“嗯。”
　　糖就放在后座，是盒喜糖，之前唐衍跟着他爸参加过一个婚宴，结束时要他来接，然后两人一起去吃了顿宵夜，唐衍就把伴手礼盒随手丢给了他。
　　“都是巧克力，要榛仁的吧？”沈栖低头研究巧克力，随口问了句，顾砚却倏地偏头觑了下他。喉结滚了滚，很轻地落下一个“嗯”。
　　沈栖却对此毫无察觉，把巧克力喂过去：“给——”顾砚又偏了下头，张嘴将糖咬住。
　　然而捏着糖的那只手却仍旧没松开。他便有些疑惑地抬了抬眼，牙齿微微用了点力。
　　沈栖不知是真没注意到他这点暗示，还是装不知道，任由巧克力融化在顾砚的唇齿间和他的指尖，而他自己只顾盯着眼前人的长长的眼睫。
　　想亲一亲。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接着失控似的重重砸着他的胸腔，以至于他觉得整个车厢都响着他的心跳声，无意识捂了下心口。
　　顾砚直接咬下半颗巧克力，扭回脸时说：“别一直看我。”神情看着有些别扭。
　　沈栖愣了下，然后不知怎么忽然想笑，他把几乎已经融化的剩下半颗巧克力含进嘴里，“还要吗？”
　　顾砚眉头拧得更紧，说不要，沈栖却又剥了一颗，还是榛仁的。正要喂过去的时候，地面突然震颤起来，紧接着耳边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大响声。
　　两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大量石块从两边的山上滚落下来，不断砸在路面上、也砸向他们的车。
　　沈栖脑子里一片空白，惨白着脸喊顾砚的名字。
　　“别怕！”顾砚脸色也相当难看，但还算冷静，石头砸下来的瞬间，他握紧方向盘、急踩刹车，轮胎剧烈打滑发出刺耳的声音，山石却还在不停滚落，砸在车玻璃、车顶盖上……车头很快显出好几处凹痕。
　　沈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紧抓着安全带盯着路面和两边。
　　他这时候其实是很想和顾砚说一说话的、或者看一眼也好，但又怕这样会影响到对方，便死憋着没敢扭头。
　　下嘴唇因为咬得太过用力很快被咬出血来，他却不觉得痛，反而咬得更紧。
　　在不断震颤的路面上，刹车似乎都失灵了，车子飞出去十多米远后才勉强停下来，突然的惯性让两人猛地朝前面撞去，又重重地砸在椅背上。
　　……终于……停下了。
　　沈栖这时候才敢侧过脸去看身边的人，男人同样抿着唇，侧脸线条冷硬锋利，如果不是额角渗着很明显的一层汗水，很难从对方沉着冷静的脸上看出两人刚才经历过怎样惊心动魄的逃生。
　　有好几次，沈栖觉得他们的车子或许会被滚落下来的巨石直接砸扁、或者失控冲破防护栏撞向两边的山体……
　　他甚至阴暗地闪过一个念头，心想如果真是这样也好，只要是和顾砚在一起，哪怕是粉身碎骨他也不怕。
　　好在最后有惊无险。
　　劫后余生后他更想亲一亲身边的这人。他这么想，便也这么做了，身体微微探过去，用嘴唇很轻地碰了碰顾砚的侧脸。
　　或许是没想过这人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有心思做这些事，顾砚瞳孔骤然放大，几乎是恶狠狠地质问道：“你发什么疯！”
　　沈栖看着他：“顾砚，我刚刚一直在想，如果能跟你死在一起，也是很好的。”
　　面对凶险尚且冷静沉着的人，却因为这句话骤然变了脸色：“你在胡说什么？！赶紧下车！”
　　沈栖朝他笑了笑，是很认真的神色：“我说的是真的，但我还是更想活着，我还要追你。你答应我的，回去就让我追。”
　　顾砚这回没再理他，不说话、也不看他，迅速解了安全带，预备推门出去。沈栖见状，也跟着解了安全带。
　　他手掌刚贴上车门，心头忽地又是一跳，紧接着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黑影从身后扑过来：“小心——”
　　随即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骤然一黑，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栖终于在一阵滴滴答答类似水滴声的动静中醒来。
　　睁眼后的短暂时间里，他的脑子是空白的，一时之间竟然想起不起来自己身在何处、刚才经历了些什么。
　　但挡在他身上的那个人很快让他清醒过来。
　　“顾砚。”他艰难地动了动胳膊，小心翼翼地去碰对方，却摸到两手黏腻。
　　——那是什么。
　　沈栖简直不敢去想。
　　“顾砚。”他的声线颤抖得厉害，喊出的名字却嗡鸣似的颤在耳边。
　　梦魇似的。很不真实。
　　“顾砚。”他一遍一遍喊着这个名字，却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
　　余震已经停了、路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块，四周黑压压的安静得可怕。
　　车厢里却仍听得见滴滴答答的声响，显得尤为刺耳。
　　借着朦胧的月色，沈栖终于看清那点将他唤醒的水滴声是什么——
　　那是顾砚的血。
　　此刻他满头满脸都是血，血滴就这么顺着额角一点一点砸在沈栖的脸上，吧嗒吧嗒，明明声音很小，落进沈栖耳朵里却如惊雷一般。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上黏黏糊糊的沾满了血。
　　恍惚间竟然分不清这些血究竟是顾砚的、还是他自己的。
　　“顾砚——”回忆在顷刻间接踵而来，有些已经很遥远、有些却近在眼前，记忆里的顾砚忽而朝他笑得开怀，忽而对他冷漠无情，或温柔或冷硬地喊他的名字……
　　所有的一切最后停留在顾砚奋不顾身朝他扑过来的那一瞬。
　　怎么这样傻啊，顾砚。为什么要护着我啊，你都不爱我了、不肯和我在一起了，为什么还要护着我啊。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不要对我这么残忍。
　　沈栖又抹了把脸，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他四处摸索出两人的手机，但两部手机都被砸坏了，连开机都开不了，没法打救援电话。
　　——只能自救。
　　他在顾砚紧闭的眼睛上很轻地亲了两下，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别怕，我会救你出去。”
　　用力推开已经变形的车门，沈栖原本是想自己先从车里出去，再把顾砚弄出去，但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一条腿被砸下来的车顶和石块给压住了。
　　刚才心思一直放在顾砚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情况，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疼，冷汗一茬一茬漫上来。
　　他手抖得厉害，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压在腿上的东西给挪开，痛感却没有因此而减少分毫，甚至更强烈，以至于他眼前阵阵发懵，险些支撑不住。很用力地咬了下舌尖，才勉强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拖着一条腿，连爬带撞地跌出车厢，然后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顾砚从车厢里弄出来。
　　四周一片黑暗，他无法确定顾砚有哪些地方受了伤、伤得严不严重，所以动作根本不敢用力。
　　又因为伤了一条腿的缘故，半个身体使不上力，用了很长时间才终于将人挪到车边，然后双手环抱住对方的腰，自己身体朝后仰，两人双双跌倒在坚应的水泥路上。
　　区别只在于沈栖自己摔得眼冒金星，而顾砚却被他好好护在怀里，除了双腿之外并没有被磕碰到。
　　这是毫无办法下的办法，沈栖站不起来，只能拿自己当肉盾，笨拙地把人护住。
　　也是这时候他才发现车子损毁得有多严重，车门、油箱、水箱、轮胎……都被石头砸中，车顶更是被石头砸出一个大洞。而正是这块大石，造成了他们现在这副惨样。
　　--------------------
　　咳咳，再给小沈一个表现的机会……


第87章 
　　山脚下隐约亮着点光，那应该就是志愿者小张他们值守的地方。沈栖盯着那点光亮估算了下距离，又亲了亲心上人的唇角，“别怕。”嗓音嘶哑难听，语气却是极温柔的。
　　留在原地等待救援不现实，没有人知道他们被困在这里，等过路车辆更是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
　　夜里寒凉，顾砚又受了伤，他们很难在这种情况下撑到第二天天亮。
　　唯一的办法就是马上返回去求救。可沈栖预料不到还会不会有下一场余震，所以不可能放心将顾砚一个人留在这里。
　　但背着人返回同样不现实，他自己都站不起来，何况再背个人。
　　左右两条路都走不通，看起来像是走入了一个死胡同，但沈栖却早就有了决断。
　　两人这时候仍是一上一下倒在公路上的姿势，沈栖很小心的、动作极轻地翻了个身，改为顾砚在下、自己在上的姿势。然后将对方的双手搭在自己肩膀上，用力地握住。
　　紧跟着翻了第二个身，面朝地趴在了公路上，这样一来，顾砚便压在了他背上。
　　仅仅是这样几个简单的动作，就让沈栖出了好几身冷汗，他胸膛剧烈起伏，急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些许力气，而后用没有受伤的那只腿撑着、膝盖顶着地面，慢慢支撑起身体，试图将人背起来。
　　这动作相较于翻身来说当然更难，他一次次的撑起膝盖、又一次次的跌倒下去……重复了不知多少次，眼前黑一阵白一阵。高烧也让他的胸口和胃里都很难受，连着干呕了好一会儿。
　　缓了很久，才逐渐恢复了力气，再一次重复着撑起膝盖、跌下去……的动作。
　　顾砚。顾砚。顾砚……
　　沈栖在心里叫着这个名字，膝盖磨损得越来越严重，火辣辣的疼，到后来开始麻木，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顾、砚。”他咬着牙撑起膝盖，做好了再一次跌下去的准备。但这次没有，他成功地背起了顾砚，只是身体骤然下压让他习惯性朝下扑去，只差一点又前功尽弃。一只膝盖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顾砚，”他又缓了很久，调整了下背上人的姿势，侧过脸在那张鲜血淋漓的脸上吻了一下，“别怕，我会保护你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一只手托住背上的人，另一只手紧握住支撑负重的树枝，拖着一条腿慢慢地往前挪，身后拖过长长的血痕。他自己却好似感觉不到疼一般，温柔的对背上的人说着话：
　　“顾砚，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你对我是一见钟情，其实我那时候也觉得你长得很好看、对你印象深刻，不然后来也不会在学校食堂认出你来。”
　　“但我真的没有想过你会喜欢我，当然更没有想过自己也会喜欢上你。”
　　“我太笨了，连恋爱都没谈过，只偷偷暗恋过同桌的女生一段时间，但我其实也不知道那究竟算不算喜欢，她是我们班的班花，长得很漂亮，成绩也好，说话温温柔柔的，很多人都喜欢她。”
　　“不过后来她和隔壁班的班长早恋了，班里很多男生都觉得自己失恋了，恨抢走班花的男生恨得咬牙切齿，在走廊里遇到了都忍不住丢对方白眼，我却没什么感觉。”
　　“所以严格说起来我好像并不知道真正喜欢一个人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也因为这样，你那时真的把我吓坏了。我当时就在想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怎么能这样坦荡的将喜欢一个人挂在嘴边，好像天不怕地不怕似的，这样没脸没皮、又这样勇敢。”
　　“我就完全不一样，我胆小怯弱，又很自私，我舍不得你对我的好、又不敢答应你的追求，男人和男人谈恋爱算怎么回事啊，我爸妈一定会把我腿打断的，我心里很害怕。”
　　左脚不知道是崴了还是骨折了，每碰一下地就是钻心的疼，冷汗一茬盖过一茬，到后来似乎是疼麻木了，根本使不上力。
　　树枝也不足以支撑他们两人的重量，只是几百米的距离，他就已经摔了好几次，有一次还差点摔着顾砚，让他磕到路边的石块，吓出一脑门的汗。
　　短短几公里的路，于此刻的他们而言，却是那样远、那样难，仿佛永远难以抵达。
　　离救助站还有大概七八百米的时候，沈栖已经完全支撑不住了，也怕再摔着背上的人，索性丢了树枝，双手撑着地往前爬。
　　“可我现在不怕了，就是他们真要打死我，我也想和你在一起。你也别说不答应、不愿意，当初是你先找上我的、是你先对我好、说一辈子爱我的，所以现在不能后悔呀。”
　　“我本来就是个自私的人，你就当我还是自私吧，等回去之后就让我追你，你答应我的。”
　　“顾砚……”
　　他断断续续说了一路，像是在说给背上的人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仿佛这些遥远的过去是支撑着他一路走下去的微渺的光芒，如果这点光芒熄灭了，他就再也走不动了。
　　灯光越来越近，依稀可以听见不远处志愿者的说话声，沈栖的声音却越来越低，中途几次力竭，紧靠着一口气强撑着没有倒下……
　　“别怕顾砚，我们就要……到了……”
　　顾砚是一天一夜后醒的，在xx市第一医院。两人刚要下车时有块大石砸了下来，他当时想也没想、身体快于脑子扑过去护住了沈栖，在那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之后他才从护士的口中得知了自己昏迷的这一天里都发生了什么事——
　　“你被两块石头砸了，一块砸在头上，一块砸在背上，背上那块比较大，造成了全身多处器官出血，先是被送去了县医院，又被紧急转运到我们医院，在icu观察了一晚，才转到普通病房。”
　　“得亏好人有好运，要是这俩石头换个位置砸下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我那个……朋、友呢？”长时间没有进水让顾砚的嗓子干哑得厉害，开口时的声音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而沈栖不在他身边这件事更让他忐忑难安、急于求证，“他……没事吧？”
　　因为刚做过脾脏方面的手术，短时间内不能喝水，护士便拿棉签沾了水，润了润他的嘴唇。
　　护士抬抬下巴，示意旁边：“别担心，你往旁边看看？”
　　他住的是个双人病房，旁边的那张病床上，此刻就躺着另一个人，他刚才没怎么注意，此刻却认出了。
　　——那是沈栖。
　　护士叹了声气，语气又无奈又佩服：“你能捡回这条命啊，全靠了你这位朋友，你是你朋友一路背回到救助点的。”
　　“他小腿骨折，又发着高烧，根本走不动路，最后一公里路是一点点爬过去的，到救助点的时候啊，手臂和腿已经被地面磨得血肉模糊，根本没一块好肉，最用力的一条腿，生生磨掉了一层皮肉……”
　　那是足以痛晕过去的程度，但这位沈先生却从头到尾没喊一声疼，事后救援人员去现场看过，一路都是血痕。
　　“太惨了，连救援人员都不忍心多看。”小护士露出不忍的表情，“我当护士这么多年，咱们这儿又常年遭遇地震，但说实话我还从来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人。”
　　“他那时候其实已经力竭了，就是硬生生熬着一口气，直到把你送到救助站，才终于卸了这口气，彻底撑不住晕倒了。”
　　真的很难想象这人这一路是怎么过去的，如果是父母子女倒是可以理解，但作为朋友，这真的是……
　　他俩当时被送进医院的时候小护士就在旁边，简直被震惊得不行。
　　而且这人吧，真是铁长的，中途竟然又醒过来一次，别的什么也不问，开口第一句就是问他们自己朋友怎么样了。
　　“我们王医生跟他说您刚被推进去手术，马上就该到他了。结果他居然还不乐意，都伤成那个样子了，竟然还想着爬起来看您。”
　　“您是不知道，当时他眼神都是懵的、话也说不利索，就这样还想着同我们犟呢。”
　　护士说的简单，顾砚的心却紧缩成一团，像被什么揉着、踩着，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那人是怎么同医生护士犯倔的，说不通、劝不听，就像他一次次地逼对方远离，那人却一次又一次地再度出现在他面前。
　　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一个人，骨子里其实是很倔的。
　　他用力咽了下喉咙，问护士：“后来呢？”
　　“还能有什么后来啊，被我们推进手术室，吸了麻醉，直接消停了呗。”
　　护士有心玩笑一句，顾砚却完全笑不出来，视线牢牢地定在旁边昏迷不醒的人身上。
　　护士又替他量了体温和血压，然后说：“不过您也不用太担心，他这身伤看着是吓人，好在都是皮肉伤，已经做过清创，等退了烧、伤口不感染的话就没什么大问题，养养就好了。”
　　“就是有些地方可能会留疤，不过现在医。美那么发达，实在不想要的话去除也很简单。最主要是您俩福大命大，都没什么事，那才是万幸……”


第88章 
　　顾砚对昏迷之后的事情一无所知，这时候听护士讲出来，恍然觉得像一场梦。
　　他有心想等另一个人醒来，要好好问一问对方，但到底是刚做过手术，身体还虚着，说不了一会儿话就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病房中亮着橘黄色的灯光，沈栖坐在病床边的轮椅上，握着他的手很轻地揉着、捏着。
　　他睁眼望过去的时候两人的视线不期然撞在一起，后者下意识松开手，紧接着又更用力地握住，轻轻地叫他的名字：“顾砚。”
　　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雀跃，两行泪却顺着通红的眼眶滑落下来，砸在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上。是滚烫又灼人的。
　　沈栖的两条胳膊缠满了绷带，左腿更是打上了厚厚的石膏，脸色惨白的可怕，一双嘴唇被咬得皮开肉绽，又红又肿。
　　顾砚想，护士没骗我，这人看起来的确是又惨又狼狈。
　　握着他的手还很烫，高烧应该还没完全退下去。
　　“你怎么……”他想问你怎么不在自己的病床上待着、或者你怎么坐在这里。
　　但这些问题显然都是废话，还能为什么呢，因为沈栖沈栖担心他、放心不下他。除此之外还能因为什么呢。
　　所以他没再问下去。但沈栖却听见了，反问他：“什么？”
　　顾砚摇了摇头，仍是不打算说。
　　他明明一直把人护得很好，无论是分手前还是分手后，都不太乐意对方受一点伤，可是这人怎么就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样子。
　　护士说救援人员不敢细看沈栖带他走过的那一路，而他同样也根本不敢想象这人是怎么发着高烧，又拖着一条受了重伤的腿，把他从几公里之外背到救助站的。
　　没法想，一想心口就痛得要命。
　　不敢想却忍不住不去想，以至于昏睡的那几个小时里他陷入了一场噩梦。
　　梦里他们又回到了几十个小时前的夜里，他趴伏在沈栖的背上，眼睛睁不开、身体动不了，神智却是清醒的。
　　他亲眼看着沈栖拖着一条断腿，四肢并用的跪爬在那条崎岖黑暗的路上，向着远处的灯火一点点挪动。
　　“顾砚。”“顾砚。”“顾砚。”……
　　那人不住地叫他的名字，每前进一步，地面上就洇出一块鲜红的血渍。
　　胳膊被磨破了、双腿被擦伤了，豆大的汗水顺着额角、下巴淌到地上，和鲜血混在一起，斑驳又惨烈……
　　梦里的顾砚在对方耳边一遍遍地说：“算了吧”“放弃吧”“别管我了”……
　　但他嗓子像是被人点了哑穴，任凭他怎么声嘶力竭的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
　　醒来后梦境里的人和现实里的人重合在一起，叫他生出几分难以置信的恍惚。
　　短暂的失神后，他才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找到一点真实感。——他们此刻都好好的在这里，噩梦和痛苦都已经过去了。
　　但过去并不代表没有发生过，顾砚无法对这一切做到无动于衷。
　　在山上时不能，现在更不能。
　　那是他深爱过的人，曾经因为对方做菜不小心割破了手指便心疼得再没让人进过厨房，哪里又受得了对方为自己受这样重的伤。
　　即使狠话说的再多、即使发过誓再不会对这人心软妥协，但真的到了这一步，却不可能真的铁石心肠。
　　他顺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姿势，反抓住沈栖的手，问：“疼么？”
　　沈栖像是没想到他会关心自己，脸上明显怔愣了下，而后才笑了笑，声音很低地说，“不疼。”
　　其实怎么会不疼呢，无论是说的人、亦或是听的人，都知道这是一句假的不能再假的假话，可一个说了、另一个也无意拆穿，相互握着彼此的手，谁也没再说什么。
　　直到护士推门进来，顾砚才收回手，神色不自然地朝护士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过来的还是下午那名护士，她是日常来查房的，给两人测了血压和体温，又叮嘱沈栖好好休息、不要任性。
　　“沈先生，您可真是不配合我们工作啊，跟您说过多少遍啦，您现在最好就是卧床休息，当小腿骨折是闹着玩的吗，一不小心骨头长歪了怎么办？”
　　“人家都是躺个半个月一个月的才下床，您倒好，半天都待不住。顾先生现在这个样子也动不了，您还怕他是要跑了还是咋样，这盯宝贝似的盯得牢牢的。”
　　“待会儿要上床的话记得一定要按铃喊我们，千万别自己乱动，上厕所什么的也一样，这边有护工可以帮忙的，记住没？”
　　沈栖也知道自己是给医护人员添了不小的麻烦，但顾砚就是他的宝贝，他就是想守着他、看着他、想离的更近一些。“嗯，谢谢。”
　　护士没见过这么轴的病人，逮住机会就拆沈栖的台：“顾先生您是不知道，下午您睡着时他躺在旁边那张床上打点滴，眼睛却一刻不离地落在您身上。”
　　“后来还是我们一个小护士不忍心看下去，帮他把病床朝你这边推过来一些，然后沈先生他啊，就伸出胳膊把您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足足握了一下午呢……”
　　沈栖耳朵尖红成一片，一会儿抬起眼睛、一会儿又垂下眼眸，像是想阻止护士说下去又找不出合适的话。心里纠结成麻花，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
　　“啧啧，我们整个护士站都被您俩的狗粮给喂饱了。”
　　如果说之前护士们还只当两人是关系亲密的好友，沈栖这手一牵，就是傻子也看出来两人的关系了。
　　朋友哪里有这样的，就不可能是朋友。
　　后来那个好心帮忙推床的小护士多嘴问了一句，没想到沈栖大方承认了。于是护士站一整个下午都在八卦这对有颜有情的“夫夫”。
　　小护士为此还哭掉了半盒纸巾：“呜呜呜，这年头，好看又深情的小哥哥都跑去喜欢另一个好看又深情的小哥哥了，难怪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单身，呜呜呜……”
　　要不是被护士长警告，姑娘们都得跑来病房亲自参观。
　　“顾先生各项指标都正常，沈先生还是有点发烧，睡前记得吃药。”
　　护士将各项数据写在记录本上，又将刚才说过的那些话叮嘱了一番，然后说，“另外，您俩位没有家人看护，所以我们医院给安排了护工，不过这几天护工，您俩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直接摁铃。”
　　顾砚点点头：“嗯，多谢。”
　　“那我就先去其他病房里了，您俩好好休息。”
　　护士走后，沈栖神色还是不自然，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好半天，才没话找话地问顾砚：“渴不渴？”
　　“有点。”顾砚要到明天早上才能吃东西，但他嘴唇干裂起皮的很厉害，沈栖便将床头柜上的一次性杯子拿起来，用棉签沾了水，细心的涂抹在他嘴唇上。
　　同样的动作，下午的时候护士对他这样做过，顾砚并不觉得有什么，但此刻换沈栖做出来，却好像有了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嘴唇麻麻的、有些痒、身体也一样，连带着心尖上都像是有根棉签在小心地擦着、碰着，抓心挠肝的难受。
　　顾砚受不了这种感觉，下意识截住对方的手腕：“够了。”
　　沈栖便真的没再继续，将水杯放回床头柜上、又把棉签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原本浓烈的情绪因为护士的突然查房打了岔，这会儿便不上不下地悬在各自心上，但再要拿出来说却有些刻意了。
　　沈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在山上时就伤得很厉害，后来更是破肿得找不出一块好肉，被纱布和绷带层层叠叠地紧裹着，拿一根棉签都费劲，顾砚大概就是在嫌弃他的笨手笨脚。
　　“别坐着了，休息吧，你腿不难受么。”顾砚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觉得他是在发呆，便朝他瞥过去一眼，说。
　　沈栖动了动嘴唇，“唔”了一声，推着轮椅回到自己的病床边，脱掉一只鞋子，费力地往床上爬。
　　他手上脚上都是伤，整个人几乎被裹成了木乃伊，做什么都显得笨拙，爬上床的动作尤其不利索。
　　这个过程中顾砚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他有多少次险些趔趄摔倒，顾砚的心就跟着紧缩了多少次。
　　却又在对方看过来时迅速移开视线，转而盯着旁边的白墙壁。
　　骨折病人最好平躺着不乱动，沈栖这样已经是很乱来了，而且护士明明叮嘱过要按铃，他却根本没听进去。顾砚说不好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有点气、也有点急。
　　更气的是他自己也只顾着盯人，完全忘记自己床头也有呼叫铃。
　　不多时，身后响起一道低而温柔的声音：“晚安，顾砚。”
　　顾砚微侧过脸，上下嘴唇碰了碰，最后什么也没说。正烦躁着，不太想理这人。
　　沈栖却误会了，眼神黯淡下去，又很快提起嘴角，朝他笑了笑。
　　顾砚心口窒了窒，之后扭回脸，继续盯着白墙壁，心里想着些有的没的、乱糟糟的撞成一团。
　　背后的那道视线却始终没有挪开，久久地盯着他，像是要将他的后背盯出一个洞来。
　　--------------------
　　顾砚：但凡我动得了……
　　（这么惨了，能求颗小海星安慰吗……）


第89章 
　　第二天上午，沈栖被护工推着去做检查，没一会儿后王护士推门进来，把一个小号塑封袋递给留在病房的顾砚：
　　“顾先生，这是32床沈先生的东西，之前给他做清创手术的时候取下来的，昨天忘了还给他。”
　　还在山上时顾砚就有注意到对方戴着这条红绳，当时红绳上面沾了血污和尘土，颜色看起来很暗，灰扑扑的。而此时被剪成两段装在塑封袋里，颜色比当时还要暗，连平安扣上都留下了血渍。
　　“不过非常抱歉，当时沈先生手伤严重，我们没法通过正常途径把手链取下来，只能直接剪断。”
　　顾砚当然理解：“没关系，谢谢你们。”
　　“您不用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顾砚手里捏着塑封袋，忽然想起家里的茶几上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红绳，只是那时他看也没多看一眼，就让它那样被摆在茶几上，直到今天。
　　他抬眸问护士：“这附近有哪里可以重新编织这个的吗？”
　　“有倒是有，不过不用那么麻烦，我会编这个，很简单的。”王护士说，然后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神神秘秘地说，“其实您要愿意的话，我可以教您，真的特别简单的。”
　　顾砚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就这么答应了：“也行，那等您什么时候方便——”
　　“方便！等会儿就方便！中午正好轮到我换班，到时候我让同事想办法把沈先生支走一会儿，然后我过来找您！”
　　拍完片子回来的沈栖对这场“密谋”一无所知，中午吃过饭，正想睡午觉，就被一个实习小护士推去了护士站：
　　“32床，过来测个身高体重！”
　　两人前脚刚走，后脚换了常服的王护士就摸进来：“顾先生，我来啦！”
　　编绳结简单是挺简单，王护士演示了一遍，顾砚就学会了，就是他手不够巧，编出来的红绳没有原来的精致。
　　通俗一点说，就是丑。
　　“这……要不还是算了吧。”他觉得这样的东西拿不出手，沈栖一眼就能认出不是原来那条。
　　“别啊顾先生——”可王护士却不让他拆，“丑不丑的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心意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护士这句话起了作用，顾砚还真就把这条丑不拉几的红绳给留下了。
　　“好奇怪，刚才那个护士说要带我去测身高体重，结果到了护士站又说我这样没法测，逮着我教训了好久……”王护士离开没多久，一头雾水的沈栖就被回来了。
　　“我怀疑护士们就是看我不配合她们工作，特地把我骗过去训。”他手里拿着一只很大的梨，表情看起来有些委屈。
　　红绳还被顾砚攥在手里，藏在被子底下，他喉结滚了滚，还是没把手伸出去，“我觉得她们说的没错。”
　　沈栖愣了愣，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说，然后眨眨眼，笑道：“我真没事，不疼。对了，”他扬了扬手里的梨，“护士长给的，特别甜，可惜你不能吃。”
　　说后面半句话的时候语气里还透着点得意。
　　顾砚的目光不自觉就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之后用力呼出一口气，终于将紧攥着的那条红绳拿了出来：“你的。”
　　他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没解释红绳为什么变成这样，也没说这是自己编的，沈栖也没问，只愣愣地接过红绳，盯着看了很长时间，连又大又甜的梨滚落在地上都没有发现。
　　之后的两天，顾砚因为轻微的伤口感染发起了低烧，一天里大多数时间都昏昏沉沉的睡着。
　　但每次醒来都能看见沈栖，这人有时候是躺在旁边的病床上盯着他看，有时候是握着他的手坐在轮椅里，有时候则趴在他病床边闭眼睡着。——沈栖自己也伤得不轻，体力难免不支。
　　只是无论如何，只要顾砚睁开眼，便总能看见这人陪在自己身边。
　　依旧把医生护士的话当耳旁风，不肯好好在床上躺着，劝都劝不住。
　　沈栖的觉是很浅的，也许是因为心里压着事，眉心总是微微皱着，只要顾砚稍微动一动手指，他就会立刻醒过来。
　　然后敛下眼底的疲惫，对顾砚嘘寒问暖，关心他饿不饿渴不渴，身体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他照顾的妥帖又周到，让人挑不出任何的错处、更说不出拒绝的话。
　　病房里装着一只电视机，两人从新闻里得知后面又有过几次挺厉害的余震，好在没造成新的人员伤亡。
　　老校长和志愿者小张是他们住进医院的第二周过来的，带了好几袋水果，说是村民自己地里种的，不要钱。小张见他俩一个残着、一个伤着，还主动说要留下来照顾。
　　沈栖对此很感动，最后委婉地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第一周时顾砚不能下床，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做大部分事情都需要靠护工帮忙，这是没办法的事，想逞强也逞强不了。
　　但现在他感觉好多了，上下床时腿已经没那么痛了，所以能不叫护工的时候就不叫，顾砚吃饭喝水都是他在旁边操心。
　　做过清创后他全身裹得像只木乃伊，还瘸了一条腿，顾砚一开始当然不答应，可他自己很坚持：
　　“真没事，我这些都是皮外伤，看着严重，其实没什么。”
　　“至于腿，我就是给你擦擦身、喂喂水什么的，都是简单的事，没关系的。”
　　顾砚便没再反对，随他去了。
　　他很喜欢这种两个人“相依为命”的感觉，私心不希望别人来破坏这个氛围。
　　他贪心、又清醒，生怕从这间医院出去，回到A市，顾砚就不会再理他了，两人的关系又会回到最初的原点。
　　已经尝到过甜头，沈栖很难想象那时候自己还能不能接受那样的现实。
　　可梦总会醒、他们总要回去A市，所以能多躲一天是一天、哪怕一刻一秒也是好的。
　　所以不管是小张，还是后来也说要过来的唐衍，他都没答应。
　　两人当中顾砚是伤得比较重的那个，但他的恢复速度可比沈栖快多了，半个多月后就已经能正常行动，沈栖的石膏却还没能拆掉，走进走出都需要靠轮椅。
　　也因此，两人的角色不知不觉就发生了转换，照顾人的那个从沈栖变成了顾砚。
　　两人都发现了这点改变，却谁也没提出来，默认了。
　　这天天气很好，连日来的阴霾终于消散，耀眼的阳光照进病房里，把大半个房间都照得亮堂堂的。吃过午饭，顾砚推沈栖下楼晒太阳。
　　住院部楼下是个小公园，环境很清幽，天气晴朗的日子里总有许多病人在小公园里走路、散心。
　　顾砚推着沈栖来到湖边的凉亭旁，这里既能晒到太阳，又不至于太晒人，是个很舒服的位置。
　　不远处的小径上，一位头发银白的老大爷搀扶着老伴慢悠悠地散着步。
　　老太太不知得了什么病，双手佝偻着颤抖得很厉害，嘴巴总是微张着，时不时便会有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老大爷脸上却不见一点嫌弃，用手帕仔细的给她擦干净。然后温温吞吞地笑，不知说了些什么，连老太太也跟着笑起来。
　　孩子们在草坪上围成一个圈，中间坐着个蒙着眼睛的年轻护士，一个彩色小球在孩子们手中传来递去，最后落进了那个戴着眼镜、手上缠着绷带的男孩子手里。
　　旁边的孩子嬉笑着起哄，那孩子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走到圆圈中心，像是表演起了什么节目。其余的孩子们笑闹得更厉害。
　　不多时有个做过化疗的年轻姑娘被母亲推着也到了草坪上。母亲已经不年轻了，平时应该也没怎么注重保养，再加上女儿的病，看起来满脸疲态，但母女俩长得很像，看得出来母亲年轻时候也是个大美人儿。
　　母亲弯下腰凑在女儿耳边嘀咕了几句，那姑娘便笑了起来，原本苍白的脸颊上飞了两团红晕。
　　片刻后，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走上草坪，他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脚步坚定地朝坐在轮椅中的姑娘走去。
　　姑娘在母亲的提醒下转过头，在看到男人的那一瞬，双目盈满泪光，脸上却是笑着的。
　　那男人也笑，走过去单膝跪在姑娘的轮椅前，把紧捏在手心里的戒指戴到了姑娘无名指上。
　　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那姑娘哭笑得更厉害，姑娘的母亲也掩面而泣。
　　……
　　医院承载着世间百态，很多人在这里出生、也有很多人在这里死去，生、老、病、死、爱、恨、别离，似乎都逃不开这个地方。
　　人生无常，谁也无法预知意外、疾病、别离，和明天，会是哪个先到来。
　　沈栖将视线从草坪上移开，转而落在顾砚身上。那人坐在离他一臂距离的长椅上，也正侧着脸看那对相拥而泣的年轻情侣。
　　他下颔线崩得很紧，两道眉毛紧拧着。沈栖猜不出他此刻的心情、更不知道他心里正在想些什么。
　　但他自己心里的念头却止也止不住，汹涌着要跳出胸膛，他于是伸过手去抓住对方的胳膊，任性又冲动地问：“顾砚，我们还有可能吗？”
　　顾砚转过脸，没说话，双眉拧得更紧。他动了动手指，似乎是想把自己的胳膊从沈栖手里抽离出来，但垂眸的那刻，他看见了对方手腕上的那条红绳。
　　最后到底没太用力，仍让沈栖那样握着。
　　“我……”他喉结滚了滚，看年轻男人从妈妈手里接过轮椅，将心爱的姑娘推到湖边，两个人一起看着湖中心一对交颈的白天鹅，不时交头接耳、相视一笑。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幸福神色。
　　医院这个地方，会成倍的放大人心里的情绪，容易让人失望、愤怒，也同样容易让人渴望被爱、让人心软。顾砚不想就这么冲动的给出一个答复。
　　“我不知道。”他说。
　　随着他的话落，沈栖的眼眸肉眼可见的黯淡下去，但那只是很短暂的几秒，很快就调整好情绪，朝顾砚笑了笑：“嗯。”
　　不知怎么有些不忍心看他这样的表情。“再给我点时间。”
　　沈栖的目光茫然了一瞬，接着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才黯下去的眸光陡然亮起来，“嗯！”
　　--------------------
　　这章很长，求小海星～
　　（明天上今日必读，宝贝们来给我鼓鼓劲啊，qaq）


第90章 
　　之后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坐着晒了快一小时的太阳，被阳光熏得晕晕然，到后来面对面的打起了哈欠。
　　都说关系越亲密的人越会在打哈欠中传染给对方，沈栖想着这点，嘴角忍不住上扬。顾砚抬眸看他：“怎么了。”
　　“没。”他摇摇头，像藏住了这个午后的一个秘密。
　　顾砚将两本杂志收起来，握住他的轮椅：“回去吧？”沈栖点点头，“嗯。”
　　这时候是下午两点半，一天中最热的时刻，顾砚脱了外套，只穿里面一件黑色毛衣，却仍热出一身汗，额头和鼻尖亮莹莹的渗着小汗珠。
　　沈栖把他脱下来的外套要过来，盖在膝盖上，两只手藏在外套下面，用力地攥紧大腿上的布料。
　　他觉得自己没救了，在这样的时候、仅仅是看着顾砚鼻尖上的那几滴汗珠，他就控制不住地想去亲一亲对方。
　　想亲好看的鼻尖。
　　也想亲那几滴汗珠。
　　怎么会不爱呢。
　　他又一次恨自己的愚笨和懦弱。怎么会不爱呢，他简直爱死这个人了啊。
　　等电梯用了几分钟时间，顾砚刚摁完楼层号，沈栖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本来以为又是唐衍，结果居然是他妈。
　　看着那个来电备注，沈栖变了脸色、迟迟没有接电话。直到顾砚开口问他：“怎么不接？”
　　其实能为了什么啊？还不是怕他妈说些什么不好听的话、被顾砚听见。
　　他出来的匆忙，什么交代都没有就将老爸老妈丢在了饭馆，之后那么长时间也就发过几条消息，二老大约还在气头上，根本没回他。这时候打电话过来，多半是兴师问罪的。
　　他不想让顾砚听见这些。他也不想因此博取对方同情。
　　但既然顾砚已经这么问了，他不接也不行，看起来反倒像做贼心虚似的。
　　“喂，”沈栖将手机调低音量，贴在耳边紧握着，“妈。”
　　“臭小子，你是不是真不打算认我跟你爸了，发生这么大的事儿还敢瞒着我们？！”
　　“怎么的，翅膀长应了，觉得我们管不了你了是吧，是不是真要你死了才让人通知我们？！”
　　他妈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情绪很激动，话说得也特别不好听，但沈栖还不至于那样好赖不分，能听得出来老妈是在担心他，嗓音里都带着哽咽。
　　他忽然就说不出话来，很用力地咽了咽喉咙，才没什么说服力地说：“妈，我没事。”
　　他妈根本不信他：“没事你一消失就是一个月？没事你把你亲爹亲妈丢饭馆里不管了？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差点被地震活埋了？！”
　　沈栖：“……”
　　什么叫他差点被地震活埋？唐衍这个不靠谱的猪队友到底都跟他爸他妈胡说八道了些什么啊？
　　这也太夸张了吧。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就不该相信这人真能守口如瓶把这事儿给瞒下去！
　　叮——
　　电梯抵达他们病房所在的楼层，手机信号有些不稳定，电话那头老妈的声音断断续续，沈栖捂紧手机，在顾砚的帮助下出了电梯，然后听他妈继续骂他：
　　“我生了你就是来跟我讨债的，真是前世欠了你的！住在哪个医院，把地址发你爸手机上，我们今天就过来！”
　　“不用，妈，”沈栖赶紧打消她这个念头，“早上医生查房时说过了，明天我们就能出院。”说完才发现自己一时口快，把顾砚也算进去了。
　　但他爸妈既然已经知道他人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事，那当然也知道他是为什么会来这儿。再瞒着也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听他老妈似乎是和一旁的老爸说了句什么，嘟嘟囔囔的听不清。
　　“知道了，那你路上小心。”之后便把电话挂了。
　　他们这时候正好到病房，顾砚把他从轮椅上扶起来、抱到床上，接着靠回自己的病床上、拿水果刀削起了苹果。一句也没提沈栖那通电话。
　　沈栖自己心里却久久难以平静，他捏着手机噼里啪啦把唐衍狠骂了一顿。
　　后者大约也正握着手机，沈栖消息还没发完，那边电话就拨了过来。
　　“哈、哈哈哈。”他一上来就干笑几声，紧接着认错，“那什么，我真不是故意的，还不是叔叔阿姨嘴皮子太厉害，我没扛住只能招供了。”
　　“这真不能怪我，你这一消失就是这么多天，我能怎么瞒啊，对吧？而且我看叔叔阿姨那个样子，是真挺担心的，你趁着这会儿受伤，再说说好听话、服个软卖卖惨什么的，没准二老就心软同意了呢对吧？”
　　“顾哥现在不在你身边吧？你俩现在咋样了？三十来天每天同住一间病房，什么误会仇怨都应该解开了吧？说夸张点你俩这是差点死过一回了，关系总该改善了吧？”
　　唐衍嗓门很大，沈栖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在电梯里时就把音量调低了，否则他现在就该飞回A市和唐衍同归于尽。
　　咔嚓咔嚓。顾砚已经削完了苹果，一口口嚼着，旁边的床头柜上另放着一只，用刀切成了小块、装在碗里。沈栖看过去的时候他便把那只碗递了过去，示意沈栖吃。
　　“我这里信号不好，挂了。”他接了碗，随便找了个借口把电话挂了。
　　“欸怎么就信号不好了，我觉得挺好啊，听得挺清楚啊，欸——喂——”
　　结果第二天还是唐衍来接的他俩。两人的车都毁了，沈栖又伤胳膊伤腿的，无论是坐动车还是大巴都挺不方便，自认为做了错事的唐衍便主动请缨，揽下了这个任务。
　　为了表示诚意，他到的还特别早，十一点左右，两人刚办理完出院手续，唐衍这边电话就来了，说车已经在医院门口等着了。
　　“哟，这代步工具不错啊。”唐衍靠在车边玩游戏，见两人出来，收起手机围着沈栖的轮椅看西洋镜，“还好还好，没我想象中那么惨，小脸蛋怎么好像还胖了一圈。”
　　沈栖：“……”
　　顾砚：“……”
　　这特么说的是人话么。
　　好在这人还有那么点分寸，逼叨完那两句就转了话题，朝顾砚说：“顾哥，你把人弄车里，我把这大家伙收拾进后备箱。”
　　弄车里就约等于抱进车里。不然还怎么个弄法？
　　其实这些天顾砚没少这么干，做检查、洗漱、楼下散步……都需要他把人抱上抱下的照顾，本来没觉得什么，就是照顾病人。
　　但这会儿有了唐衍这个第三人在，忽然就别扭起来，觉得气氛都变得有些古怪了。
　　见两人都没动作，唐衍奇怪道：“这是怎么的？难道是顾哥你内伤还没好，抱不动？那要不我来抱？”
　　沈栖：“……”
　　顾砚：“……”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里读出点“这人就是故意的，早晚要把人打死”的意思。
　　这对于两人来说实在太难得了，是很久不曾有过的默契。
　　顾砚率先移开眼：“不用。”说着一手托住沈栖的后腰、一手抄起他的膝腕，把人抱了起来。
　　“得嘞，我们顾哥就是牛！”唐衍帮忙开了后门，语气十足欠扁。
　　这人就是故意的。沈栖偷偷瞪过去一眼，张着嘴型无声警告：“你别瞎来。”
　　唐衍却仍是嬉皮笑脸的模样，也用嘴型回他，“兄弟就帮你到这里。”
　　要不是断了条腿，沈栖真能当场跟他干上一架。
　　但下一瞬，他的目光便凝在了车厢里，错愕道：“爸、妈——”
　　沈栖完全没想过他爸他妈居然会跟着唐衍一起过来，而后者竟然一个屁都没提前响过。叛。变的也太特么快了！
　　但这会儿不是算账的时候，沈栖坐在老爸老妈旁边，双手交握着、神色拘谨。想主动说些什么，一时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而他爸他妈似乎也并没有要和他说话的意思，只在他坐进车里的那刻，拿眼神打量了他一番，又瞅了几眼顾砚，之后便正视着前方，只当他不存在一样。
　　顾砚朝二老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关了车门，走过去坐在了副驾驶。不多时唐衍收好了轮椅，也坐了进来，把车厢里最后一个空位填满了。
　　结果满满一车人谁也不说话，气氛简直诡异到令人窒息。
　　最后还是唐衍这个“外人”先打破了这份沉闷：“叔叔阿姨，这都已经中午了，您二位饿不饿，要不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沈父硬邦邦地回：“不用。”唐衍碰了一鼻子灰，不死心，偏头问顾砚，“顾哥你们呢，吃过东西没？”
　　顾砚回得也很生硬：“吃了。”医院的病号餐送得总是很早，他俩是吃过饭才去办理的出院手续。
　　唐衍哑然。这特么要我怎么接？我辛辛苦苦抛个话题出来，你们就不能给点面子顺着这个台阶下来吗？！我容易么我，要不要我跪下来求你们啊……
　　但没人体谅唐衍的良苦用心，顾砚话音落下后，车厢就重新陷入沉默。
　　“算了，反正不是我亲爹亲妈，也不是我男朋友，你们爱咋咋地吧。”唐衍在心里说。之后他便也安静开车，不说话了。
　　--------------------
　　唐衍：浅浅出来助个攻……
　　（迫不及待放一点糖渣，所以待会儿还有一更，然后……周日那更就没有了……）


第91章 
　　沈栖左腿打着石膏，长时间维持同样的坐姿是很不舒服的，腿又痛又麻，半边身体几乎动不了。
　　忍着疼调整了下姿势，那条伤腿却好死不死的在这个时候抽了筋，从脚指头吊到大腿根，痛得沈栖一瞬间出了一后背的冷汗。他下意识攥紧坐垫，想把这阵疼忍过去。
　　沈妈妈坐在他旁边，朝他扫了一眼，又很快转开视线，盯着车窗，像是完全没觉察出沈栖的异样。
　　而顾砚却在这时扭过头，拧着眉问他：“又抽筋了？”
　　因为骨折的缘故，沈栖的腿经常抽筋，顾砚会搓热毛巾给他敷，有时候还会给他按摩，沈栖一边疼得冒冷汗，一边又希望他这个抽筋的症状能好的慢一些。
　　可他怎么也没想过顾砚会那么细心的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毕竟连离他最近的老妈都没有发现。
　　就像从前的很多很多次，这个人总是先于任何人觉察到他的喜怒哀乐、他的所有细小的举动，有时甚至比他自己更早的发现。
　　沈栖心里又酸又软，还有密密匝匝的疼，这点疼慢慢替代了抽筋的疼，以至于他忘记了要回顾砚的话，只那么呆愣愣地盯着对方看。
　　“什么抽筋？”沈妈妈问。她眼睛看着沈栖，视线又不经意地扫在顾砚身上，脸色还是绷着，看起来不太高兴。
　　“没什么，就是骨折，长时间固定一个姿势的话就容易抽筋。”沈栖说。
　　他的视线和顾砚撞了一下，后者便转开视线，靠回了椅背上，随手打开了车载音乐。
　　“一生一世等一天需要代价 谁都只得那双手靠拥抱亦难任你拥有……”
　　第一句歌词出来的时候顾砚就后悔自己的手贱，但再要关掉就显得欲盖弥彰，他只好抱着双臂看着窗外，假装云淡风轻。
　　车视镜里照出后座那人的半张脸，顾砚后知后觉的发现两人此刻的表情竟然如出一辙，同样都是抿着唇、拧着眉的样子。
　　“要拥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 曾沿着雪路浪游 为何为好事泪流 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车载音乐还在缓缓流淌，两人对这首歌都是再熟悉不过，那是顾砚参加校园歌手比赛时唱过的那首歌，在这首歌里，他隐晦的对沈栖表达过爱意。
　　等两人在一起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俩都曾单曲循环过这首歌。
　　后来各自买了车，u盘里的歌换过无数次，这首却始终留在里面。
　　只是没想到唐衍车里竟然也有。
　　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
　　“你怎么也听这歌了？”最后到底没忍住问了一句。
　　“啊？这什么歌啊？”结果唐衍一头雾水，“我就前几天胡乱下载的金曲100首啊，这歌怎么了？还特么是粤语的，听也听不懂。”
　　就多余问他。顾砚摁了下额角，随口说：“没什么。”
　　到第二个高速服务站时，一车人坐了了短暂休整。
　　沈爸沈妈和唐衍还饿着肚子，就在服务站买了泡面和玉米吃了。顾砚买了两罐热饮，自己一罐，另一罐给了沈栖。
　　几个人正好占据一张小圆桌，唐衍打定主意只当自己是个开车的工具人，能不说话绝对不主动多说一个字，只埋头吃东西。
　　——反正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而剩下的“一家四口”就真的尴尬了，连沈父沈母神色都显得不太自然。
　　刚才在这里还有车座椅隔着，这会儿却实打实的面对面坐着，视线无论放哪儿都免不了会瞥到对方，想忽视都难。
　　顾砚倒还好，他和唐衍一样，管自己喝热饮、不看不问不说话，好似让自己游离在这段关系之外。
　　最尴尬的当然是沈栖。就如唐衍刚才在心里吐槽的那样，一边是虎着脸的亲爹亲妈、一边是恨不得将自己摘干净的前男友，他则是被夹在中间两头得罪的夹心饼，真是里外不是人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在这样情况下让顾砚见了他的父母。——出柜失败、尚未求得心上人的原谅。还有比这更尴尬的见家长场面吗？必然没有了。
　　老爸老妈冷漠的态度顾砚肯定是能感受得到的，沈栖无法确定这会不会让两人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关系再回到冰点，更不确定回到A市之后又会是怎样兵荒马乱的一派场景。
　　他心里揪着、拧着，像一条被架在铁板上的鱼，两面煎熬着。
　　所以就更怨唐衍这个判。徒，摁着手机给人丢了一连串乍蛋。唐衍理亏，还回来数个跪地求饶的表情，苦哈哈地解释——
　　“真不是我不想说，是叔叔阿姨不让。”
　　“而且昨天说的好好的，就我自己来接你，结果我正准备出发呢，他俩就临时变了卦，要跟着一起来。”
　　“我就是想通知你也来不及啊，这一路二老盯贼一样盯着我，估计就是怕我给你通风报信。”
　　“反正这次是我错，等回去我请你吃饭，吃大餐，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在我任劳任怨照顾二老和你狗儿子那么长时间的份上，饶了小的吧！”
　　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戏多，沈栖用手指按着手机一角，等着屏幕慢慢暗下去，脑子里像在想着什么、又好像什么也记不住，木木然的。
　　“顾哥，吃点东西吧，回A市还要好一会儿呢。”
　　泡面和玉米不够唐衍吃，他又跑去便利店买了一堆面包饼干牛肉干，还有一些薯片和话梅之类的零食，满满当当地铺了一桌。
　　“叔叔阿姨你们也吃，阿姨您不是有点晕车么，吃点话梅应该会好一些。”
　　沈栖正好在开话梅盒，闻言偷偷瞟了老妈一眼，先自己拣了两颗之后把话梅盒推了过去。
　　后者仍没搭理他，却朝唐衍说：“欸，有心了，小唐。”语气客客气气的、还带着笑。
　　唐衍龇着牙，朝沈栖挑了挑眉，挑衅意味十足。这幼稚行为简直让沈栖无语，他看也不看对方一眼，微侧过身、偷偷摸摸牵住顾砚垂在大腿上的手。
　　顾砚正在发呆，被他这么突如其来的一牵，下意识抽手，动作有些大，以至于不小心打翻了手边的热饮，一时之间桌上、地上淌得到处都是。
　　好在顾砚反应及时，躲得快，才不至于洒在身上。
　　但一桌人还是被他这边的动静吓了一跳，唐衍叼着根鱿鱼丝问他：“顾、顾哥，怎么了，有虫子咬你？”
　　顾砚：“……”
　　沈栖：“……”
　　你特么是个什么鬼才？不说话能憋死不？
　　顾砚不自觉咳了两声，拿纸巾把洒在桌上的饮料擦了，语气淡淡的：“嗯，确实有只小虫子咬了我手，没注意吓了一跳。”
　　沈栖：“……”
　　“我草真的假的啊，真有虫子啊？我听说山里的虫子都有毒啊，顾哥你没事吧？”唐衍无知无觉，还真信了顾砚的鬼话，作势要去看他的手。
　　被顾砚躲开了。“没事。”可不就是只有毒的虫子、毒得要命。他想。
　　“那行吧。”反正有沈栖在，也轮不着他操心，唐衍便继续吃他的鱿鱼丝，挤眉弄眼地朝好友示意，“赶紧的，到你表现的时候了——”
　　沈栖今天第一百次无语。他偷偷往顾砚这边觑了一眼，后者垂着眼睛，视线没有焦距、不知道落在哪里。
　　被他抓过的那只手掌仍旧搁在大腿上，不同的是刚才是手背朝上舒展着的，此刻却拢成了拳，手心里像是捏着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沈栖的视线，他抬起眼眸扫过来一眼，目光有些凶巴巴的、带着点警告意味。
　　沈栖却不躲不避，迎着那道目光，很轻地咬住了自己下嘴唇。而后视线有意无意地往下瞥着，落在顾砚那只拢着的手掌上。
　　这道目光如有实质，却又轻飘飘的似一根羽毛，轻扫在顾砚的手背上，让他下意识攥紧拳头，扭回脸、再不去看身旁的人。
　　沈栖便也收回目光，开始吃唐衍丢过来的一袋妙脆角。
　　……
　　“差不多了吧，要不咱们走吧？”十来分钟后，唐衍说。
　　顾砚紧跟着起身，朝他摊开手掌：“钥匙给我，我来开吧。”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含糊，一边的腮帮子鼓着，像是含了什么东西。
　　“顾哥你行不行啊？”
　　顾砚低声笑了笑，开了今天第二个玩笑：“男人不能不行。”
　　“草，顾哥你注意点，还有长辈在呢！”正要起身的两位长辈脸色更臭了。
　　顾砚却笑，伸手去夺唐衍手里的钥匙，后者故意不配合，两人你争我夺、你推我搡，气氛忽然就活跃起来，而且还活跃过头了。
　　顾砚腮帮子从一边鼓到了另一边，时不时轻微咬两下。唐衍注意到了，好奇道：“欸顾哥你吃什么呢。”
　　“没什么。”顾砚答得随意，一听就是在敷衍他。唐衍老大不高兴地努了努嘴，“噢。”
　　沈栖跟在后面，捏紧了指尖。
　　他知道顾砚吃的是什么，那是他刚才塞过去的两颗话梅。
　　--------------------
　　这章甜了有没有～～


第92章 
　　傍晚时分，一伙人终于顺利返回A市。唐衍本来打算一起吃顿饭，被顾砚想也没想的拒绝了。沈爸爸沈妈妈也没有吃饭的心思，最后计划泡汤，一伙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乘坐电梯时沈爸沈妈才知道自家儿子原来就和这个姓顾的年轻男人住楼上楼下，本来就不好看的脸色顿时差到了极点，回去之后便闷声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那什么，叔叔阿姨，你们肯定饿了吧，要不我点个外卖？”唐衍见势不妙，赶紧打圆场。
　　但沈父沈母不吃他这一套，沈母客客气气把他请出门：“小唐，麻烦你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唐衍偷偷瞥了一眼好友，后者点点头，示意他走，他就只好不放心地离开了。只留下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面面相觑。
　　老爸老妈不说话、沈栖便也不说话，两方僵持着就那么坐了大几十分钟，直到小山竹肚子饿了，跑到沈栖脚边讨食，哼哼唧唧地闹个不停。
　　沈栖把它抱自己腿上哄了一会儿，然后推着轮椅去厨房给小崽子弄吃的。
　　他现在行动不便，狗粮就放在流理台上是很容易够着，但要把它倒狗盆里却没那么容易了，倒一半撒一半，小山竹大概是觉着好玩，摇晃着尾巴偏拣掉在地板上的吃。
　　后来干脆自己一爪子打翻了盆子，把里面的狗粮也全撒在了地板上，吭哧吭哧舔得起劲。
　　小狗崽子难道也是隔碗香么。
　　——砰！
　　就在这时，客厅里忽然响起一声重击，一人一狗皆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小山竹呜咽着躲到沈栖脚边，浑身止不住发抖。
　　“别怕，没事的，不怕。”沈栖把它抱起来，摸着它脑袋轻声安慰。
　　然后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就见他爸瞪着眼珠子看着他：“你给我过来！”
　　而刚才那声重响，就是他爸把杯子磕在茶几上的声音。
　　呼——
　　终于来了。沈栖从胸腔里卸出一口气，这一刻他也说不出自己是紧张多一些、还是如释重负多一些。
　　但新账叠旧账，总要算的，倒不如来的快一些、猛一些。
　　正好他也有话要跟他们说。
　　他调转轮椅方向，将轮椅推到了沙发旁边，面对着满脸怒意的老爸老妈。
　　“我生的是个哑巴么，我们不说话你就也不说话？这是跟我们赌气呢？”
　　“没有。”沈栖没什么底气的说。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有没有在赌气，但胸腔里又确实像被塞着一团气、鼓鼓胀胀的叫他难受得厉害。
　　“那你就说说你和楼下住着的那个男人什么关系，明知道那地方在地震，你为什么还非要跑过去找对方，不要命了？”
　　“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有没有想过万一你有个什么事情，要我跟你妈怎么办？你但凡心里有我们俩，就做不出这样的事！”
　　“你这就是不孝！是自私！一个男人喜欢另一个男的，现在还为了人连命都不要了、爸妈也不顾了，这像话么！让我跟你妈的脸往哪里放！我们还要不要见人！”
　　“男的喜欢男的，就是有病，是变太，要去治的！走在街上都要被人吐口水、戳脊梁骨的！”
　　……
　　老爸处在气头上，说出口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但这回总算没再拿东西砸他、打他。
　　沈栖默默受着，等他爸骂得差不多了，他才说：“我爱他。”
　　什么都不解释，就只有这三个字。掷地有声。
　　“你——”沈爸爸彻底怒了，起身狠狠甩了他一巴掌，“不要脸！”
　　“汪汪汪！汪！”小山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护在沈栖脚边，自以为凶狠地朝沈爸爸吠叫着，“汪！”小身体从这边跳到那边，摆出防御和攻击的姿势。
　　明明刚才还怕得要命，这时候却知道要护着主人。
　　“小栖啊，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怎么好端端的就喜欢男人了呢，那个男人有什么好啊，他今天从头到尾就没看过你一眼，你喜欢他什么啊，你这是要往爸妈的心上捅刀子啊！你说你究竟图什么啊……”
　　“爸爸妈妈为你付出了那么多心血，你怎么就不念着我们点好，变成了这样呢……你这样让我们怎么活啊……”
　　老爸的怒骂、老妈的哭喊，混着小山竹脆生生的吠叫……仿佛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炸在沈栖耳边，争鸣声不断、扼喉般窒息。
　　他只是想要去爱一个人，为什么就那么难。
　　沈栖用力捏紧喉结，盯着脚边毛茸茸的一小团，又抬眼直视着老爸老妈：
　　“图我爱他。图他也……爱我。”至少从前爱我。
　　“就是再来一次、再来许多次，我还是会过去找他。”
　　“爸，妈，这次我想自己做主，我爱他，我要他。”
　　家里连桶泡面也没有，顾砚点了离家最近的一家黄焖鸡饭，等外卖期间跑浴室洗了个澡。
　　山上没有洗澡的地方，医院也没有，他这前后一个多月都只能打水擦身，再加上受伤流血，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臭了，特别难受。
　　这一个澡便洗了很久，半个多小时后才出来，摸过手机一看，有个没有备注的陌生来电，和一条短信：
　　“您好，我是外卖，打您电话没人接，我就把外卖挂您门把手上了，请及时取用，五星好评，谢谢！”
　　既然已经送到了，顾砚就更加不慌不忙，先把头发擦干、又吹了两三分钟，这才慢吞吞地走去把门外的外卖取了，坐在沙发上边看电影边吃。
　　没特地选什么片子，就是电影频道刚好播的那部，不出名的文艺片。
　　穿着白裙子的短头发姑娘在海边笑啊、跳啊，镜头拉长又缩短，画面又暗、晃动得顾砚头晕。
　　五六分钟过去，镜头仍然是在海边，只是姑娘没再笑了，默默地流着泪，一步步朝海里走去。
　　阴暗晦涩、不知所云。让人没有再看下去的心思。
　　顾砚索性关了电视，专心吃剩下的饭。这时候楼上忽然传来持续不断的狗叫声，还没长大的小狗崽子。操。着小奶音叫得异常激烈。
　　顾砚握着筷子的手一顿，下意识起身——什么情况？摔了么？
　　也不怪他。操。这份心，那人初用轮椅不习惯，偏偏又喜欢折腾，在医院时就没少摔，严重那回石膏都摔歪了，差点需要重新打过。
　　被医生护士轮番教育了老半天，却还是犯倔，就是不肯好好躺着，非得自己照顾他。
　　正打算上楼查看情况，转念又想到对方这会儿不是一个人待着，人有亲爹亲妈在，轮不着他操心。
　　但狗叫声没有停下，反而愈演愈烈，紧接着是乒铃乓啷各种摔东西的声音，如果没有听错的话，隐约还夹杂着怒骂声和女人的哭声。
　　很多个月前沈栖满身伤痕的模样倏忽在顾砚眼前闪过，他眸色微黯，再也坐不住……
　　“小栖，你就认个错吧，向我们保证以后绝对不会这样，一定会改，我们就当这些事都没有发生过，好不好？”
　　沈母用力抓着儿子的大腿，哭得声泪俱下。沈栖刚才那些话似乎根本没能落进她耳朵里，她不愿意接受。
　　而沈栖却是一滴眼泪也没有落，紧咬着牙关不松口。
　　他态度坚决，老爸老妈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原谅或者不原谅都没关系，反正这一回，他绝对不会再放弃顾砚。
　　他已经做过一次错误的选择，这一回不可能再允许自己犯错。
　　“好！不说话是吧？非要喜欢男人是吧？！你怎么就没死在那场地震里，倒让我们死心了！”
　　沈父气急败坏，不知从哪儿拿来了晾衣架，作势就要往沈栖身上抽，“我今天就打死你，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我特么是造了什么孽，才生下你这么一个混帐东西！”
　　“你干什么！他腿还伤着呢！”沈母扑过来夺丈夫手里的晾衣架，两人一个一心要打死丢人现眼的儿子、一个拦着死活不让碰，你拉我推、乱糟糟的闹成一团。
　　小山竹警惕地戒备着，但它这么小的一团，很容易被忽视掉，最后那根晾衣架没抽到沈栖身上，反而一下将小山竹抽翻了过去。
　　小狗崽子倒在地上嗷嗷嗷的惨叫，沈栖急着去抱它，结果忘记自己还坐着轮椅站不起来，连人带轮椅摔在了地上。
　　轮椅还好死不死地刚好压在他那条打着石膏的伤腿上，立时疼得钻心，眼前阵阵发黑发昏，声音却闷在嗓子口、叫都叫不出来。
　　“小栖！”沈父沈母察觉到不对，停下争闹急忙查看他的伤势。
　　但沈栖已经完全站不起来，那条伤腿稍微一动就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冷汗一茬一茬往外冒，没一会儿就将他的头发全部打湿了，脸色煞白。
　　沈父这才急了：“快，我背着儿子，你打电话叫车，赶紧去医院，可能腿又伤着了！”
　　沈母一边流眼泪一边骂：“儿子的腿要是有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都什么时候了，别再跟我闹了，快打电话！”沈栖1米7多高的年轻小伙子、是很沉的，沈父背得很吃力，整张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重的、还是刚才气的。
　　沈母却还在喋喋不休：“是我要闹么，来之前怎么说的，说了要好好讲道理、好好劝他，无论如何不能再动手，结果你呢！”
　　“儿子才从地震里死里逃生，你就要打他！儿子是我辛辛苦苦生的、你倒是说得轻松，想打就打！”
　　沈栖几乎痛晕过去，惨白着一张脸小声说：“爸、妈，你们能不能别吵了，好像有人在敲门……”
　　--------------------
　　明天加更～
　　（再过一章和好～）


第93章 
　　来敲门的人正是顾砚，他在门外踌躇了一会儿，心里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敲响这道门，直到沈母的哭声再次传出来，他才抬起胳膊。
　　紧接着就看到站在门口、面色难看的沈父沈母，以及趴在沈父背上、冷汗连连的沈栖。
　　不用多问也能猜到大概是发生了什么事。顾砚眸色更沉，从沈父那里把沈栖弄到了自己背上：“我来吧。”
　　沈父也自知体力不及年轻人，这会儿没再犯倔，垮着张脸去推倒在地上的轮椅。
　　“顾砚。”沈栖疼得说不出话，但顾砚的意外到来又让他生出无穷的欢喜，他把双手搭在对方肩头，用力抓着，小声地呢喃，“顾砚，我疼。”
　　我好疼啊，所以你能不能心疼我，对我笑一下啊……
　　他小猫似的用鼻尖蹭顾砚的后颈，无意识地撒娇，一不小心就把藏在心里的话泄露了出来：“我好疼啊，你对我笑一笑吧，顾砚……”
　　顾砚脚步短暂地停顿，而后托着人屁股把他往身上掂了掂，侧过脸、放软了语调说：“别怕，很快就不疼了。”
　　沈栖“唔”了一声，渐渐没了动静，两只手却仍旧牢牢地抓着顾砚的衣服，抓得很紧。
　　挂急诊、做检查，架着黑色圆框眼镜的骨科大夫板着一张脸，对着几人不客气地教训：
　　“你们这么多人怎么连个腿伤病人都照顾不好？轻微骨裂、骨折断端明显移位，赶紧去办住院准备二次手术吧。”
　　中午才从x市医院出来，晚上又进了A市医院，前后不到12小时。这就相当于是换了个地方住院。
　　一行人脸色皆说不上好，尤其是沈父，也不知是心里还存着气，还是内疚，从头至尾虎着一张脸、没吭过一声。
　　每个病人晚上只能留一个陪床，到晚上临走前他才主动说要留下来照顾，但沈母嫌他做事大手大脚，怕他非但照顾不好反而添乱，或者一言不合父子俩打起来，就把人赶回去，要自己留下来。
　　沈父拉长着脸，更加不高兴。
　　结果顾砚也从中插了一脚：“伯父伯母，你们都回去休息吧，我留在这里照顾。”
　　这话对于沈父来说无异于挑衅，他可没忘记这人就是造成现在这个局面的罪魁祸首，也是把自己儿子带上歧路的“妖魔鬼怪”，看顾砚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胳膊一甩，态度冷淡地说：“用不着，他亲爹亲妈在，不用外人操心！”
　　顾砚也不恼，
　　“伯父伯母，无论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沈栖快好起来，我留下的话万一之后要做检查或者起夜什么的，比较方便。”
　　也的确是这个理，虽说是亲儿子，但到底是快三十的人了，有些事当着老妈的面还是会不自在。
　　“行，那辛苦你了，有什么事给我们打电话。”
　　最后沈母下了决定，留了自己电话，拖着满脸不情愿的沈父离开医院。
　　可沈父还在气头上，说什么也不答应：“你拉我干什么，我可没同意！你是不是也疯了，就直接把人这么留在这了？你不要脸我还要！是不是想要整个医院都知道他们那点破事！”
　　沈母脸色也很不好看：“你还知道这是医院，有事回家说！儿子都这样了你还要怎么样，真要把人逼死啊！”
　　“哼！都是你惯出来的……”
　　两人拌着嘴离开，而病床上的人麻药尚未过去、睡得无知无觉。顾砚忽地就想起几个月前这人皮开肉绽的一身伤，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把陪护椅搬到靠近床头的位置，借着病房里不算明亮的暖黄色灯光打量着眼前的人。
　　第八年了，从前自认为了若指掌的人，却一次次打破顾砚的认知、叫他觉得陌生。
　　这人长着一张让他怦然心动的脸，好看又温柔，或许是因为第一眼就很喜欢的缘故，他以前对这人是有滤镜的，觉得沈栖哪里都是好的，什么他都喜欢。他拿他当宝贝一样供着、宠着。
　　但现在经历了那么多事，他发现这人也只是万千普通人中的一个，有各种各样的缺点，藏在温柔背后的还有自私和怯弱，会害怕、会惶恐，会在现实地逼迫下躲避和却步。
　　他从前不知道这些，后来知道了，也因此伤得体无完肤、血流如注。
　　他一次次告诫自己绝不可以再犯从前的错，不可以再对这个人心软妥协、信这个人的鬼话。
　　一句话强调得多了，假的也能成真的。所以他的确开始慢慢地对这人做到不闻不问、不在乎了。
　　过程很难、也很疼，伤疤反反复复地被揭开、又愈合，再揭开、再愈合……每一次朝这人捅话刀子的同时，捅伤的又何止是那一个人。
　　但不管过程怎样艰难，他总是在往前走的，一天没法全然放下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三个月、三年……总之他下定了决心再不和对方有所牵扯。
　　过往是甜蜜也好，是欺骗也罢，都该被抛却了。他在心里划了一条线，不让沈栖靠近，也不让自己走过去。
　　可这人却一次次扑上来，那条线便一退再退，让他忍不住开始动摇。
　　前往x县之前沈栖问他回来后不会答应让他追，他说会。这话不是在骗对方，他是真的那样想过。
　　不过那时候他还无法确定自己和这人最终会怎么样，只是觉得既然双方都有错，都放不下，那就再给彼此一个机会吧。他可能会在之后的哪天重新接受沈栖，也可能不会。不强求，不抗拒，剩下的交给时间。
　　结果一场意外猝不及防地来临了。
　　也是直到那时，他才愿意承认，他从来不是不爱这个人了，他无法接受、日夜痛恨的不过是这人欺他骗他不爱他，将他热切的一颗心捏在鼓掌里随意抛弃。
　　他原本不敢、不信，然而这个人豁出命来救他，背着他走过六公里的山路，一路血肉淋漓。人非草木，何况他原本就对这人爱意残存……
　　沈栖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守在病床边的顾砚。这人攥着他的手，闭着眼睛，眼底一片青黑，很明显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而他只是动了动手指，对方便立马察觉到了，睁开眼，用手背探他的额温：“醒了？最晚有点低烧，现在感觉怎么样？”
　　沈栖觉得好像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但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不止额头，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是烫的，尤其是被顾砚的手背碰过的那寸地方，简直像是燃着一把火，烧得他迷迷糊糊的、分辨不出自己此刻是梦着还是醒着。
　　“要不要喝点水？”顾砚又问他。沈栖缓慢地眨了两下眼，迟钝地分辨出这句话的意思，讷讷地说，“要。”
　　顾砚便帮他把病床摇起来，又在他后腰上垫了个枕头，好让他坐得舒服些。
　　然后拿起床头柜下的暖水瓶，接了杯热水，吹了一会儿，尝了一小口、确保水温适度，这才喂过去：“喝吧。”
　　他这套动作做起来太自然了，就好像他们还是关系亲密的爱人，沈栖因此更加怀疑这是自己做的一个梦，否则怎么可能呢，他们早就回了A市，这个人怎么可能还会对他这样好啊。
　　不是应该庆幸终于可以甩下他这个包袱，然后把他丢给他爸他妈，或者丢给唐衍，给谁都好，总之不会再管他。
　　温热的水被很小心的喂进他嘴里，滋润过喉咙又熨帖了肠胃，半杯热水下肚，沈栖慢慢缓过神来，确定自己这会儿真真切切是醒着的，这不是梦。
　　可他还是不敢相信，反手握住顾砚的手腕，目光凝视着对方。他想把这个温柔的顾砚留住，梦也罢、现实也好，能多留一刻也是好的。
　　——他们已经回到A市，他的梦就要碎了。
　　“怎么了，不喝了？”顾砚却以为他不想再喝水，作势要抽手将水杯放下。沈栖却握得更紧。
　　顾砚于是又问了一遍：“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沈栖不可能让他走，他生怕自己一松手，这样的顾砚就会消失不见。“顾砚，你是真的么？”
　　他这个状态实在很难让人放心，顾砚拧着眉将另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问他：“沈栖，你冷静点，告诉我哪里不舒服？”
　　“我没有不舒服。”沈栖摇着头，“我就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
　　见顾砚要起身，他跟着扑过去，想要拉住对方不让走，顾砚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冷了下去：“你别动！我不走！”
　　两人目光相触，沈栖的瞳孔剧烈颤动，双手仍紧握着顾砚的手，抓得他手背上道道红痕。
　　顾砚终于能猜到他在恐惧些什么，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动作很轻地把人摁回床上，盖好被子：
　　“我不走，你的腿二次受伤，昨天半夜才重新做过手术，如果不想以后变成个瘸子，就别乱动。”
　　话说得很不客气，关切意味却一点没少。沈栖能听出来，便真的没再乱动，只是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人看。
　　顾砚被他看得不自在，拿空着的那只手掌盖在他眼睛上，隔绝了这道视线：“再睡一会儿，伯父伯母在过来的路上了。”
　　--------------------
　　这章算是过渡，交代下小顾的心理活动，明天重圆～


第94章 
　　沈栖本来已经下意识闭眼，闻言又猛地睁开，眼睫在顾砚掌心急速颤动，他有些急切地松开握在掌心的左手腕，改为去抓覆在自己眼睛上的那只手掌：“我爸妈——”
　　他这时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这回跑医院来的原因，昨晚又和老爸老妈闹了不痛快，然后他被轮椅砸了腿。
　　后来顾砚来了，背着他下楼，他那时已经痛迷糊了，像今天这样无法确定那是梦还是现实，好像还朝顾砚喊了疼……
　　再后来他就痛晕过去了，之后的检查、手术，都全无印象。
　　所以老爸老妈后来有难为顾砚么？他们那么痛恨我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怎么会自己离开而让顾砚留在医院？难道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本来发木的脑子飞速地运转起来，眼睛却仍一刻不离地落在顾砚身上。——只有这个人还在他视线范围内，他才觉得心安。
　　顾砚也握了下他的手：“没事，他们没有为难我，别担心。”
　　沈栖不知信了没有，很轻地点点头：“嗯。”
　　二次受伤给沈栖的左腿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他这回老老实实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期间顾砚大多数时间都在。白天沈爸爸沈妈妈轮流守着他，晚上就换顾砚陪床。
　　半个月下来，沈栖被沈妈妈好汤好水的养胖了一圈，顾砚却肉眼可见的瘦了。
　　照顾病人是很累的，何况他是白天上班、晚上守夜。而且自己身体才刚好。
　　沈栖心疼他，不让他再过来，顾砚嘴上没说什么，但仍然每天过来。沈栖这回很乖，医生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让干就坚决不干，就是想早日养好了伤，不让顾砚再这么来回跑。
　　住院大概一周后，得到消息的蒋明扬亲自来医院探望下属，拎了个很精致的果篮，还塞了两个挺厚的红包：“一个是我们市场部所有人的心意，另一个是我个人的。”
　　沈栖一开始当然不收，但蒋明扬比他还倔，两人你来我往差点把两个红包给扯破。后来还是坐在一旁的顾砚做了决断——
　　他把红包从两人手中截下来，收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朝沈栖说：“蒋总给你就拿着吧，他不差钱。”
　　这蒋明扬可就不承认了：“嗐，我哪里是不差钱，车贷房贷还没还清呢，我这是惜才！惜才懂不懂！”
　　他之前摆出的都是混不吝的模样，说到这里表情严肃起来，看着沈栖说，“现在姓顾的这家伙也想通回公司了，你怎么想，也回来？”
　　沈栖住院后的隔天，大BOSS又给顾砚打了个电话，两人不知道怎么沟通的，总之顾砚从阳台接完电话回来，就告诉沈栖他打算继续回公司上班，让他也好好考虑自己的去留。
　　当时沈栖没说什么，这回蒋明扬又问起，他便也应下了：“嗯。”
　　“好好好，这才对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么久过去，大家都忘得差不多了。”蒋明扬很满意，抚掌笑着。
　　“就算有人再提也不要紧，谈恋爱这种事你情我愿的，谁管得了谁啊，对吧？”
　　“再说了，有句话不是说了么，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你俩啊，就别管人家背后怎么说，自己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千万不要有心理负担……”
　　这话槽点还挺多，两人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好都笑笑没接茬。
　　“那什么，其实我还挺好奇的，男人跟男人是怎么谈恋爱的，所以你们能展开说说吗，我不差这点时间……”
　　沈栖：“……”
　　顾砚：“……”
　　顾砚拿走他手里的水杯，很不客气地赶人：“水喝完了吧，喝完了就赶紧走！”
　　把蒋明扬送走后，正好护士来查房。顾砚便将刚才招待蒋明扬的一次性杯子丢了，然后倒了热水，看着沈栖将护士分的药吃了。
　　沈栖全程盯着他的左手腕看，顾砚在陪护椅上坐下，给他掖了掖被角，问他：“怎么了？”
　　沈栖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将毛衣袖口往上拉，很快露出下面那条系着平安扣的红绳。沈栖的手有些抖，声线也轻颤着，“这是——”
　　病房里开着空调，顾砚每晚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脱外套，沈栖在病房里待的无聊，看见心上人之后目光自然是黏在对方身上舍不得移开的，所以不会落下对方身上的每一点变化。
　　换新外套了，换新毛衣了，人更瘦了、背后的肩胛骨凸得更起了……所以今天顾砚一脱下外套，沈栖便看见他手腕上一闪而过的某个东西。
　　他那时就忍不住要问，只是蒋明扬刚巧来了，便被打了岔。
　　之后他看着顾砚给蒋明扬倒水、削苹果，伸手过来拿红包……手腕上的东西很多次随着他的动作从毛衣下露出来。顾砚也没想着要遮掩什么，很自然地戴着。
　　而沈栖哪里能认不出来那是什么——那是他送给对方的生日礼物、是那枚平安扣。
　　“顾砚，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一句话断断续续很久才终于说完整，眼睛一会儿看顾砚、一会儿又盯着他腕上的红绳，像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一切。
　　顾砚则坦坦荡荡的给他看，等他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去卫生间接了盆热水，让沈栖擦脸、擦身。这些事沈栖坚持自己做，顾砚便帮他拉上两边的布帘，自己则隔着帘子等在旁边。
　　从头到尾没提自己为什么突然会将红绳戴手上这件事。
　　沈栖也没再问。他只是怔住了似的，只会盯着那只手腕看，非要红绳露在毛衣外面，一旦看不见了神情就会焦躁，要伸出胳膊去扒拉顾砚的毛衣。
　　顾砚便索性把毛衣袖口卷了起来，让那条红绳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沈栖这下心满意足，把被子高高地拉至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个饱满好看的额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像只藏了一整个冬天的坚果的小仓鼠，高兴又忐忑。
　　之后顾砚自己去卫生间洗了澡、刷了牙，出来后关灯躺在陪护椅上。背后的那道目光并没有因此而消失，仍灼热地落在他身上。
　　“沈栖。”他手掌枕在脸庞、侧着身、背着沈栖叫他的名字，背后很快有了回应，“嗯？”
　　沈栖住的是双人病房，同住的病友前两天已经出院，暂时没有新的病人住进来，所以这会儿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黑暗里彼此的声音更显得沉缓清晰，就好像他们并不是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而是就睡在彼此身旁。
　　顾砚便又叫了遍他的名字：“沈栖，你之前问我能不能原谅你、我们还有没有可能回去从前，我想了很久，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从看见那条红绳的那一刻，沈栖就做好了准备，他心里难以自抑地生起了某种期望，但他不敢说、也不敢问，只敢自己偷偷地、千回百转地期许着。
　　现在顾砚真的将它摊开来说了，他却又紧张得呼吸都停住了，想听顾砚说下去，又怕听到的与他自己期望中的相去甚远、令他无法接受。
　　这就像在他脑袋上方悬了一把刀。他知道绳子会断、刀会掉下来，却预知不到那需要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于这把刀下。
　　于是他既希望绳子快些断裂，好让他早日知道结果，又怕绳子断得太快，他会毙命在刀下。
　　反反复复受着折磨。
　　然而绳子终于还是断了，刀落了下来：“不能。”顾砚说。
　　不能。
　　为什么是不能。
　　怎么会是不能。
　　沈栖双目圆睁，他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哪怕问一句为什么也好。
　　可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下意识伸手去抓顾砚的背影，却又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瞬将手收了回来。
　　而顾砚却在同一时间转过身，面对着他。病房里黑黢黢的一片，两人的目光却准确地定在彼此脸上，那张脸是他们爱过、亲过，用手掌、用唇齿细细描摹过千万次的，哪怕于黑暗中仍能清晰地辨认出。
　　沈栖受不住被对方这样的目光凝视，瞳孔猛地一缩、避过视线不敢再看。
　　顾眼却又开口了：“沈栖，我们不可能再回去从前，但如果你真的想明白了，那我们可以再一起向前走试试。”
　　沈栖木木然地问：“我们一起？”
　　--------------------
　　还有三章，可能一次性发，可能分两次，看我修文速度，么么～


第95章 
　　顾眼朝他伸出手，做了沈栖刚才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两人的双手握在一起，两枚平安扣碰撞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对，我们一起。”
　　“沈栖，我还是恨你骗我，你知道吗，有很多次我都在想，如果你早点说实话就好了，早点告诉我你心里在想什么、害怕什么，哪怕告诉我你是直的，那么我一定会尊重你的选择，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一定会陪你面对这些，但是你没有。”
　　“我……”沈栖的手用力捏着，两个人都感到一点疼，顾砚用拇轻蹭着他的掌心，安抚他的情绪。
　　“我其实爱你的……”他很小声地说，“我只是……”
　　“我知道。”顾砚说，“你只是害怕。你不敢承认自己的感情，也不敢告诉我，沈栖，你就是个胆小鬼。”
　　病房里短暂地安静了片刻，然后顾砚继续说：“但我也还是会对这样的你忍不住心动、心软。”
　　“而且我们之间后来走到这一步，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问题，也有我的，这些年我只是一味地把自己觉得好的给你，事事挡在你前面，以为那就是爱，就是好，却没发现你心里在承受什么。”
　　“我们一个自以为是，一个胆小怯弱，谁都不是完全无辜的。”
　　说到这里，他松开沈栖的手，沈栖心里慌了一瞬，追过去重新握住他的手，顾砚便没再动，偏了下脸，盯着沈栖：
　　“所以如果你真的想明白了，那我们就再试一试吧，毕竟我们都差点死过一回，那就借着这次机会，就当重活一次，认识一个新的彼此。”
　　“但是沈栖，不可能再有下一次了，你明白么？”
　　破镜或许难圆，因为裂纹即使被修补好了也还是会留下痕迹，碎过就是碎过，谁都没有办法再回到从前。
　　但其实也没有必要回。他们都还活着，还有往后数十年的时光，可以有时间去爱上一个新的对方。一个坦诚的、真实的对方。
　　“我说完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什么都可以，我们今天一次性说完。”
　　“我——”沈栖仍旧说不出话来，他也不想说了，他连跌带撞地想从病床上爬下去，顾砚伸手将人捞住，便被他用力勾住脖子、强硬地拉下腰。
　　下一秒两人便已是唇齿相贴的状态，沈栖犹如献祭一般将自己送了上去，吻得泪眼迷蒙，含糊不清地低声重复，“我明白的、我明白的，顾砚……”
　　刀落下来了，他没有死。他的爱人张开双臂拥抱住了他。
　　失而复得的巨大惊喜让沈栖个人情难自已地打着颤，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顾砚把人摁进怀里，避过那条伤腿，用热烈地亲吻安抚他。
　　夜风从没有关严实的窗户中吹进来，窗帘轻轻地拍打着，混着亲吻声打碎一室静谧……
　　护士第二天进来查房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两个长手长脚的大男人，委委屈屈地缩在窄窄的病床上，一个挤在另一个怀里，紧紧抱着。
　　开门、开灯的动静惊醒了其中一个，对方先是看了护士一眼，然后在怀里那人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坦荡又自然，就好像根本不在乎这间病房里有没有护士这个第三人。
　　倒是护士有些尴尬：“咳咳，那什么，我来给32床量下体温和血压。”
　　32床昨天夜里经历了大悲大喜，情绪起伏太大，一直到后半夜才揪着顾砚的衣服睡着，这会儿听见声响也只是皱了皱眉，把自己更深地挤进身旁人的怀里，并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护士简直要无语了。她快30岁了还没对象，现在为什么还要吃两个男人的狗粮，还有没有天理了？
　　“那什么。”但作为一名合格的医护人员，她还是委婉提醒，“32床小腿骨折，家属还是得……咳、注意一下。”
　　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坦坦荡荡地任人看，结果被这么提醒了一句，顾砚脸上莫名有些烧，迅速从床上爬起来，朝护士说：“抱歉。”
　　他这一起来，怀里本来睡得挺熟的人也跟着乍然惊醒：“顾砚！”
　　顾砚只好又坐回去，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抚：“没事，我在。”沈栖心里却仍旧不安，瞪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生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顾砚，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你说我们可以再试一试。”他声线轻微的颤，心里知道那不是梦，却还想再听对方说一遍、想再确认一遍。
　　顾砚也如他所愿：“不是梦。”
　　话音刚落，沈栖的眼泪就跟着掉下来，很快就把整张脸哭得湿漉漉的。
　　被忽略很久的护士吃够了狗粮，清了清嗓子，很不合时宜地打断这对互诉衷肠的“狗男男”：“32床，量体温了。”
　　32床身体猛地一缩，好像这才终于发现病房里还有第三个人存在，不安地看向旁边的家属：“我、我不知道有护士在。”
　　护士：“……”
　　行吧，你是病人你最大。
　　姓顾的家属忍不住笑：“没事，护士小姐姐不会笑话你的，是不是啊护士姐姐？”
　　——谁是你姐姐！
　　出院前一天，顾砚陪着沈栖吃了早饭，然后赶去公司上班，留沈栖自己躺床上玩手机，无非就是刷刷wb，再和唐衍瞎扯几句。
　　聊着聊着，沈栖的心思就活络起来。
　　——我还是想再求一次婚。
　　谁知唐衍这家伙上来就给他泼了盆冷水：“别了吧，我感觉你们这求婚就不吉利，谁求谁出事。”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沈栖连反驳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但听着还是很让人生气。
　　“再说了，你俩恋爱都重新谈上了，求婚不也是早晚的事，不急于一时，听我的，这事真不急，先把你俩感情稳定下来再说。”
　　“而且顾哥不是说了嘛，重新谈恋爱，哪有谈恋爱的一上来就求婚的，对吧？所以要慎重！慎重！！！”
　　四个感叹号，足以想见求婚这事对唐衍这家伙造成了多大的阴影。
　　我都没怕呢，你怕什么。沈栖心想。
　　屏幕已经暗下去，他将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空落落的手指。
　　他当然也知道唐衍说的有道理，自己是急了些，但不急不行啊，红绳已经戴上了，可戒指还没戴上啊，怎么能不急。
　　顾砚亲手设计的求婚戒指被他串成项链偷偷戴在脖子上，这几天他故意将戒指从病号服里漏出来，明晃晃地在顾砚眼前晃，对方看见了，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就好像说了要抛弃过去，就真的要把有关过去的所有东西一并遗忘。可沈栖舍不得，那是顾砚的一捧真心，他已经丢过一回，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丢第二回 。
　　所以他想让顾砚给他戴戒指。
　　也想给顾砚戴戒指。
　　正郁闷着，沈爸爸沈妈妈过来了。沈栖其实已经好的差不多，再一两天就可以出院，白天就是没有人照顾也没关系，所以现在看到二老一起过来，他心里难免好奇，也有些紧张。
　　二老对他和顾砚的事仍不松口，尤其是他爸，半个多月愣是一句话也没同他说过，以至于后来住进病房里的31床以为沈爸爸是个哑巴。
　　31床是个正在念大学的大二学生，叫俞洛，和朋友打篮球摔断了一条胳膊。
　　这孩子是个话痨，嫌医院无聊，每天拉着沈栖聊天，有一回趁沈父去开水房打热水，偷偷摸摸地问：
　　“欸沈栖哥，叔叔他、是不是不会讲话啊？不过叔叔这脸长得也太凶了，不说话就这么坐着，我老觉得他是在瞪你。不知道的哪里会想到你俩是父子，仇人还差不多！”
　　沈栖简直无语了。不过这孩子说的没错，他跟他爸可不就像仇人似的。
　　这天他爸还是一声不吭地在那坐着，他妈看看老的、再看看小的，又瞅了眼隔壁病床，几次欲言又止。
　　一直到俞洛被护士喊去做检查，他爸才终于开口：“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是不是打定了主意要和那个男人在一起？”
　　“是。”沈栖说。
　　沈父沈母刷然变脸。
　　“好、好得很！既然这样，那你的死活我们就不管了，还是那句话，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回来，否则我们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小栖啊，你怎么这么糊涂啊，男人和男人怎么能在一起，你认个错，跟我们回去，好不好？”
　　两个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说完顿了片刻，大约是在等沈栖反省和悔悟，可沈栖态度坚决，面色也不改一下。
　　二老被气得够呛，丢下几句狠话，直接摔门离开了病房。
　　对于他爸他妈的态度，沈栖丝毫不感到意外，二老骨子里就是传统又固执的人，又好面子，要他们接受自己儿子是个同性恋，然后顶着亲戚朋友异样的眼光生活，这简直比鲨了他们还难。
　　事实上在沈栖看来，他爸他妈能接受顾砚晚上在医院陪夜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这事没别的办法，只能慢慢磨。顾砚可以用那么长时间求得父母的认可，他也一定可以。
　　手机亮了下，他心里期待是顾砚的消息，很想在这个时候和对方说说话，结果还是唐衍。
　　——对了，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那情敌要出国了。


第96章 
　　“欸沈栖哥，我刚刚在电梯口碰到叔叔阿姨了，他们怎么刚来就走啊？”俞洛做完检查回来，人还没完全进病房，声音就先传进来了。
　　沈栖“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话。俞洛也看出他兴致不高，打量了他几眼后回了自己床上。
　　只是他坐不住，几分钟后又对着沈栖，犹豫着开口：“其实沈栖哥，我一直没敢问，您和顾哥，您俩是不是一对？”
　　这话问得挺突然的，也很失分寸，就是有社交牛x症的俞洛同学自己也尴尬得红了脸，但他目光却还是凝视着沈栖，执着得想要一个答案。
　　沈栖也对对此感到意外，脸上表情空白了一瞬，片刻后，他笑着承认：“嗯，算是吧，不过我还在刷好感度。”然后问俞洛，“你介意吗？”
　　“不不不！当然不！”俞洛着急解释，“我绝对没有什么不好的意思，就是我以前有个朋友，他、他也是……”
　　俞洛神情看起来很难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但是他没有那么幸运，遇上了个人渣。人渣学长骗了他，一边和他在一起，一边和女人结了婚，知道自己成了小三的那天，他刚刚向家里出了柜，被他爸打得进了医院。”
　　“出院后就被他父母送去了什么治疗中心，然后……他在里面自鲨了，他父母被左邻右舍指指点点，觉得丢脸，连后事都没有给他料理，就急急忙忙搬家了。”
　　“你说是不是有病啊这些人，简直愚蠢又可恨，喜欢男的还是喜欢女的，真的有这么重要么，反正无论男的女的，不都是人么？”
　　“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就真的有那么罪大恶极吗？最该死的不是同性恋或者异性恋，而是那些出轨、骗婚的人渣。”
　　“所以沈栖哥，每次看见你俩在一起，我总是会想，如果我朋友还活着，如果他遇见的不是那个人渣，现在应该也像你俩这样幸福吧，真好、真的。”
　　沈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是又很轻地“嗯”了一声。
　　和一个可以说是陌生人的人坦白自己的性向，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而他也不敢告诉俞洛，他曾经也是对方嘴里那些愚昧大众中的一个，明明喜欢那个人喜欢得要死，却不敢承认、羞于启齿，以至于差点就此错过，悔恨终生。
　　只是他比俞洛的那个朋友幸运，还来得及挽回这一切。
　　沈栖出院的当天正好赶上谭晓磊出发去Y国，顾砚答应了对方要去机场送人，沈栖便也跟着一起去了。
　　谭晓磊看到他还挺惊讶，上来就是一句玩笑：“沈栖哥，我是真没想到你能过来送我，腿不要紧吧？”
　　唐衍这回口风很紧，直到上周才在群里说了顾砚和沈栖遭遇地震的事，自然被所有朋友轮番呲了一遍，朋友们三三两两来医院探望过沈栖，那一周水果鲜花多到摆也摆不下，搞得沈栖都无奈了。
　　谭晓磊也过来了一趟，但他这人就是和别人不同，别人送果篮送鲜花送红包，他一样也不送，直接来了个人，送了两句祝福。一句是“平安就好”，另一句是“恭喜”。
　　当时顾砚也在，恭喜的是什么，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
　　谭晓磊是被学校安排去Y国交流学习，这一去就是两年，但他只拉了一个24寸的行李箱，明亮的大红色，潇潇洒洒的，是他一贯的风格。
　　他们到的早，离检票登机还有一段时间，三人便坐在公共大厅里边喝咖啡边聊天。
　　咖啡是顾砚去旁边便利店买的，雀牌。知道沈栖不爱喝咖啡，给他带的是一罐大眼仔牛奶。
　　“沈栖哥，不瞒你说，我以前真的挺不服气的，总觉着凭什么呢，凭什么明明我比你好看、比你优秀，比你更爱他，我什么都比你好，凭什么顾哥只爱你，就不肯试着爱爱我呢。”
　　被点到名字的两人都没料到他会在此时说这些，还说的如此直白，表情挺惊讶的。特别是顾砚，笑得很无奈：“别开玩笑了，谭老师……”
　　虽然谭晓磊这番话不是对着他说的，但这简直比当众表白更让他觉得不自在。
　　谭晓磊也笑，目光从沈栖身上移到顾砚身上：“我可没开玩笑，字字真心。”
　　这下顾砚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撑着额角闷闷地笑。
　　沈栖看着两人的互动，心口就像被压着什么似的，憋闷难受。
　　他很想问谭晓磊：“你怎么知道我不如你爱顾砚？”临到嘴边又落回了肚子里。
　　没脸问。他放弃过顾砚，可这人这么多年都默默地喜欢着顾砚，一步步地朝顾砚靠近。
　　这么一想，沈栖心里就更难受，太恨那个愚蠢懦弱的自己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说：“我爱他。我爱顾砚。”他先是看着谭晓磊，然后又在对方错愕的神色中转而握住身旁之人的手掌，重复说，“我爱你。”
　　他其实也不是想和谭晓磊比什么，毕竟现在和顾砚在一起的人是他，没必要比什么。他只是想这么做，想告诉顾砚听。
　　顾砚那只手里还拿着咖啡，被这么用力一握，咖啡都差点洒出来，但谁也顾不上这个，他今天第二次被表白，这次是直白坦荡地直接对着他说的，杀伤力比他想象中还要强。
　　这么多年，沈栖对他说过的情话是很少的，这人情绪内敛、脸皮薄，要想听他说一句情话真是难比登天，往往要哄很久。
　　当然，顾砚后来也终于知道，除了性格原因之外，可能还因为对方那时候还想着要离开他。
　　“你们两个真是够了，我一个失恋的还在这杵着呢，能不能稍微给点面子？”
　　明明是很让人激动的时刻，被谭晓磊三言两语彻底打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三个人突然就一起笑起来，莫名其妙的。
　　笑够了，谭晓磊还要继续说：“我刚刚没说完，刚才说的是以前，不过最近我想明白了，大概爱情就是这个样子，喜欢一个人不见得对方要有多好，就像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有的人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站在那，就有人爱他入骨。”
　　“所以我虽然输给你，但不是因为不如你，而是我和顾哥差了点缘分。”他喝了口咖啡，笑盈盈地看着顾砚，“是吧，顾哥？”
　　“谭老师，您收了神通吧……”顾砚捏了捏沈栖通红的耳朵尖，说，“看把我们沈栖哥脸红的，耳朵都要掉色了。”
　　沈栖的脸蓦地更红，这下是真的要掉色了。
　　谭晓磊眼神黯淡了下，然后说：“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顾哥，虽然我们俩没有缘分，但因为喜欢你，我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我很喜欢现在的自己，不后悔遇见你、喜欢你。”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眼顾砚和沈栖，笑了笑：“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走了，祝你俩——百年好合。”
　　与此同时，有个年轻男人疾步冲进大厅，神色匆匆，一边四下朝大厅张望、一边摁着手机，像是在给什么人打电话。
　　谭晓磊的目光在那人身上顿了下，然后对着人喊道：“你怎么来了，不是去D市开会了么？”
　　男人原本正看着别处，听见熟悉的声音，猛地一扭头，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有震惊、有不敢相信，更多的是高兴。
　　他跨着大步走过来，站在谭晓磊面前，收敛了下脸上藏不住的笑意，说：“嗯，去了，但是车开了一半，觉得还是想来送你，就来了。”
　　谭晓磊哑然失笑，然后说：“不怕主任鲨了你啊？”
　　“鲨就鲨吧，不来送你，我恐怕会生不如死。”听着是玩笑话，语气却尤其认真，他眼里只有谭晓磊一个，好像周围所有的人都不存在似的。
　　“别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我是认真的。十一我能过去找你吗？”
　　旁边的顾砚两人，看着年轻男人看谭晓磊的眼神，心里已经了然，他俩彼此对视了一眼，偷偷摸摸溜走了。就把剩下的时间交给那个有情人吧。
　　出大厅的时候，沈栖又回头看了一眼，谭晓磊已经在排队等安检，男人挤在安检口，不住地朝里面的人说着什么，谭晓磊一直笑着点头，表情看起来很无奈。
　　“我见过这人，就在我捡到山竹那天，他和谭晓磊在店里喝奶茶。”
　　顾砚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笑道：“挺好的……”


第97章 
　　回去之后差不多已经到了晚饭时间，顾砚在厨房里擀饺子皮，沈栖则坐在餐桌前择韭菜，时不时地往厨房瞥上一眼。
　　韭菜是对门的小夫妻送过来的，家里老人来了一趟，带了许多东西过来，小夫妻俩就给他们送了一些蔬菜和鸡蛋。
　　本来没打算收，但对方直接把东西撩在他们门口：“都是自己家的东西，那么多我们俩也吃不完，放着就不新鲜了！”
　　最后只能收下了这份好意。
　　正好昨晚买了袋面粉，两人就决定包韭菜饺子吃。以往这些事情都是顾砚一手包办的，沈栖做家务的次数简直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这一回却分工明确，两人各干各的，谁也没闲着。
　　他们中午是直接从医院去的机场，回来的一路上沈栖都在偷偷琢磨着怎么才能跟顾砚回家、或者让顾砚跟他回家，但到最后下车时也没想出个结果来。
　　倒是顾砚把他抱进轮椅里，在他的纠结忐忑中直接把他推回了自己家。虽然感到意外，但沈栖当然不会傻到去问一句为什么。
　　“发什么呆呢，我这饺子皮都快擀好了，你韭菜还没择完呢？”大约是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顾砚扭头看过来，笑得有些无奈。
　　他脸上沾了点面粉，沈栖见了，耳后莫名红了一块，垂眸避开视线，结结巴巴地回：“快、快了。”
　　厨房里的人低笑出声：“嗯，择完放那，我出来拿。”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吹了风，吃过晚饭后沈栖突然发起了低烧，顾砚给他熬了姜汤水喝下，抱着捂出一身热汗，后来慢慢地就睡着了。
　　临睡前他把自己很深地挤进顾砚怀里，身上再热也不舍得松手，拿自己的鼻子一下一下蹭对方的颈间，小声呢喃着：“顾砚、我有点难受……”
　　发烧让他的意识昏昏沉沉，他记得自己好像说了很多话，好像是认错、又好像说了很多遍“我爱你”。
　　到后来把戴在脖子上的项链递给顾砚看，委委屈屈地问：“顾砚，你什么时候给我戴戒指啊……唐衍都不让我跟你求婚……”
　　顾砚亲他的脑门，也亲他的唇角，两人甚至含着戒指交换了一个深吻。
　　沈栖意识本来就不太清醒，吻到后面差点断气，结束后缓了好一会儿，然后紧握着沾满两个人气息的戒指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只是脑袋还是胀胀的有点难受，沈栖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昨天夜里的记忆渐渐回笼，他在床上滚了几圈，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起。
　　其实再亲密的事情都已经做过无数次，可如今的一点点碰触、一个拥抱、一个亲吻，却还是让他激动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还真像是……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会为了心上人每个亲密的小举动而脸红心跳。
　　太没出息了。
　　沈栖被自己的比喻不好意思到了，抬手捂了下脸，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东西——
　　是戒指。
　　顾砚给他戴上了戒指。
　　沈栖盯着自己的手掌，翻过来、再翻过去，反复地看、反复地确认，然后用力掐了自己一把。
　　疼的。
　　不是梦。
　　这是真的。
　　意识到这一点，他心里简直像是有一座活火山在喷发，四肢百骸都汩汩地喷发着滚烫的岩浆，快要将他整个人烧成灰烬。
　　噗通、噗通、噗通……沈栖的心从来没有哪一刻跳得这样快，他急切地把自己弄进床边的轮椅里，他要顾砚，要马上见到顾砚。
　　而就在这时，他发现枕头下面还压着个东西。
　　这是什么？
　　沈栖压下起伏的心潮，将那个印有他们公司logo的信封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张旅游券。
　　——如果能换成半月豪华单人游，那我明天就跟您请假出发，如果不能换的话，那请沈总帮我把这个奖留着，等我找到对象再一块儿去！
　　——一定，就冲您这奖我也得找个对象来！
　　是顾砚在公司年会上抽中的旅游券。那时候他不知真假的在台上说，为了这张旅游券会在一年内找到对象，沈栖为此还难过了很久。
　　“……嗯，好，我知道，那您和我爸当心，嗯……”轮椅摇过来的时候顾砚就已经看见了，结果这人却一直待在门口不进来，脸上表情变来变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觉得无奈又好笑，朝人招招手，做了个口型：“过来。”然后对电话那头说，“妈，我这边还有事，晚点再说，先挂了。”
　　沈栖便眼神一亮，摇着轮椅进来了：“顾砚。”
　　“醒了？脸怎么这么红，还难受？”他把手背贴过去，想试沈栖的额温，结果手就拿不回来了，被人捉着，贴在唇边亲吻。指腹痒痒的，顾砚的声音有些沉哑，“怎么了，嗯？”
　　沈栖摇摇头：“没。”
　　前一秒还恨不得砸穿胸腔从里面跳出来的心脏奇迹般平静下来，滚烫的岩浆汇作涓涓暖流，温柔地抚平他每一寸情绪。
　　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一肚子话想说，想把昨晚没有说尽的爱意再讲一遍，想问顾砚为什么会给他戴戒指，又为什么给他旅游券……
　　他想起很多很多事，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将脸埋在顾砚胸口，起初是闷笑，后来就莫名其妙开始大笑，复读机似的又重复了一遍：“没什么。”
　　两人的手不知不觉握在一起，顾砚手指上的戒指和他的撞在一起，硌在他皮肤上，带着微微的凉意。
　　已经没必要再问什么。
　　“汪。”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忽然蹭在顾砚的脚边，咕噜咕噜地撕咬着他的裤管。
　　顾砚朝下看了一眼，弯腰把狗抱起来，塞进沈栖怀里，“是不是得给小山竹买个磨牙棒，不是啃我拖鞋就是咬我裤子，一不小心我出门就得穿破洞装了。”
　　小山竹之前一直在唐衍那养着，这么些天，往他床上撒了三泡尿，等唐衍终于记得要锁房门，狗崽子又盯上了他的沙发……
　　昨晚得知两个便宜爸爸终于回来了，连夜就把狗给送了回来：“养不起这祖宗，拜拜了您嘞！”
　　小狗在沈栖怀里不安分地扭来扭去，伸着两条小短腿朝顾砚这边扑腾，看起来是想要顾砚抱他。
　　沈栖被这小没良心的气到了，很轻地拍了下它脑袋：“楼上有，之前买的。”
　　“那我待会儿上去拿。”顾砚说。
　　结果沈栖摇了摇头，表情还有点委屈：“不给它玩儿。”
　　“嗯？”顾砚闷笑，“为什么？”
　　“它好像很喜欢你。”他让小狗趴在大腿上，自己伸出胳膊环住顾砚的脖子，嘴唇贴在对方的下巴上，摩挲着亲吻，“你也喜欢它，我吃醋。”
　　吃的原来是小狗的醋。
　　顾砚吻住他的唇，眼底漏着笑意：“那要不，继续让唐衍养着？”
　　这话简直太不做人了，连小山竹都听不下去，从沈栖大腿上跳下去，冲两人汪汪汪地叫。
　　“对了，刚刚是我爸妈的电话，不小心让他们知道了地震的事，我妈急死了，说要过来。”顾砚突然说。
　　其实已经过去快俩月了，他人好好在这儿，中间也早就通过很多次电话，他都瞒着没告诉，就是怕二老担心。
　　结果这回说漏嘴，他妈果然不放心，非要赶过来看一眼。
　　就是顾砚向他们保证放假了自己回去看他们，二老也不答应，挂了电话就定了最近的航班，一刻也等不及，要马上过来。
　　“啊？”沈栖脑袋有点懵，说好的重新开始谈恋爱，他婚都没敢求，结果怎么突然就要见家长了？
　　紧接着又听顾砚说：“这会儿应该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
　　顾砚摩挲着他的后颈：“怕？”
　　要说不怕当然是不可能的，他和顾砚分手的事二老都知道，他太怕二老会因此而不喜欢他。
　　但是：“我怕，但我也想见他们。”
　　“别怕。”顾砚亲亲他的额头，拦腰把他抱起来，“先量个体温，然后吃饭，吃完我们去机场接爸妈。”
　　“好。”
　　“汪！”
　　“顾砚。”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他知道顾砚心里的结没那么容易解开，说再多做再多，哪怕说要重来，但被伤害过的那些回忆总是还在的，不可能真就忘记了。
　　可是没关系，他们还有很多时间，他可以用更多好的、甜的回忆，来慢慢替代这些。
　　“顾砚。”
　　“又是想叫叫我？”
　　“嗯……”
　　“汪！”
　　“傻子。”
　　“汪！”
　　--------------------
    正文就到这里啦～番外大概下周，很甜！感谢一路陪伴的各位，啾咪～
　　新文过了暑假开（暑假榜单太卷了，卷不过……）还是追夫，受性格和小沈完全不一样，但很渣，伪情敌变情人，自以为1，宝贝们到时候可以过来瞅一眼～
　　另外，说点矫情话，这篇是我签约长佩的文，在此之前基本是单机模式，从来没有收到过那么多评论，所以无论我有没有回复，每一条我都看了，无论好的不好的，都非常感谢大家（当然，恶意排雷和杠的除外）有缘的话，大家下本再见～


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27txt.La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