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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顿山庄的感官动物们
作者：四面风

山庄里男扮女装的小女仆。女仆的逆袭。

作品简介：
玛丽抱着刚出生不足一小时的婴儿，她的腿间还流着血，迎来夫人紧绷的询问：“男孩还是女孩？”
庄园的主人斯顿先生刚去世，所有人都知道玛丽的肚子是斯顿先生搞大的。
玛丽用柔软的棉布将孩子裹得更严了些，温顺地回道：“女孩儿，夫人，是个女孩儿。”
于是他有了名字——格蕾丝——没有姓氏。
格蕾丝常常在午后短暂的自由时光里，提着装牛奶的木桶在庄园的后院里偷懒。
一天，他看着院子里那些奶牛，忍不住产生这个疑问：如果母亲玛丽知道自己后来活得还不如庄园里的这些家畜，她还会费尽心力地留下自己吗？
屋里的猫只需要趴在人的膝头谄媚讨好，前院的狗只需要在人的脚边叼起骨头，马厩里的马儿只需要被人骑在胯下……
斯顿庄园的动物们只需要做好以上所说的一件事，就可以在这个庄园里存活。
而他，格蕾丝，需要做好以上所有。

————

十九世纪二三十年代，欧洲虚构国家，法国大革命作原型，适当考据，雷点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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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欲与罪罚

　　1 格蕾丝的秘密
　　
　　本文雷点很多，但是排雷会涉嫌剧透，为了不影响阅读体验，作者决定不排雷，请读者慎重估量自己对雷点的耐受性，并能为自己在文下的言行负责。
　　
　　祝大家看文愉快，生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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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玛丽临死前，将最后的生命攒成一句带着死亡臭气的低语：“永远不要……被人发现……”
　　
　　母亲咽气后，格蕾丝发现自己的手腕被母亲攥出一圈红色。当他手腕的那圈红色变成紫色时，母亲下葬了，玛丽生前最好的朋友——厨娘苏菲，接过照顾格蕾丝的任务。
　　
　　厨娘苏菲的身形比她的名字要粗犷许多，这使她变成了一个老处女。这没什么不好，起码使她逃离了侍女被男主人、男宾客甚至花匠马夫玩弄的命运，便也使她逃离了侍女在结婚前就怀孕生子的厄运。
　　
　　第一个发现格蕾丝的秘密的自然是苏菲。
　　
　　在格蕾丝十岁那年的夏天，庄园里来了客人，于是多了很多脏床单要洗。在格蕾丝将双手在烫水里泡了一天后，晕倒了。厨娘苏菲给他滚烫的身体降温时看到了他的秘密，惊呼一声：“我的上帝！”立刻将裙子盖了回去。
　　
　　第二个发现格蕾丝的秘密的，是夫人请来的尊贵的客人——阿伦德尔伯爵。
　　
　　与单纯富有的斯顿先生不同，阿伦德尔是位真正的贵族。
　　
　　这位贵族先生三十有六，尚未娶妻，据说身高接近一米九，有着一双银灰色的眼睛，异常严肃，也异常英俊。
　　
　　而斯顿夫人……人们背后说起斯顿夫人的脸，总爱用“风干的香肠”来形容——其实不止她的脸，她的身体也是根香肠，干瘪皱巴，让人没有食欲。
　　
　　但是没有人惊奇阿伦德尔伯爵这样的贵族为何要娶斯顿夫人这样的女人。
　　
　　谣言已经甚嚣尘上，人人都觉得战争随时可能开始。阿伦德尔伯爵是积极的主战派，而打仗是很费钱的。
　　
　　斯顿先生给妻儿留下数不清的财富，但是他的次子还没成年，他的妻子再婚前也无法领走属于自己的那份。只有他的长子，在五年前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三分之一，并于两年前远走他乡，去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
　　
　　孤儿寡母是无法在战乱年代保全自己的财富的，斯顿夫人急于为自己冠上新的姓氏。
　　
　　阿伦德尔伯爵第一次来山庄做客时，所有不堪入目的下等仆从都被赶进厨房，而年轻的格蕾丝作为山庄里最漂亮的处女，被分到为客人喂食甜点的工作。
　　
　　这甜点是时下最流行的，淡黄色的一个小圆柱，泡在牛奶里，比布丁还柔软，坚硬的金属餐具一碰就会变形，必须要用五根手指同时加一点力气，将其轻轻地捏起，放到另一只手的两根指腹上，再用拇指温柔地扶住上面保持平衡，才能完整地送进嘴里。
　　
　　这种吃法太不优雅，不适合出现在正式的餐桌上，所以需要女仆服侍；而这甜点的滋味十分清新，牛奶的颜色又如此纯洁，所以服侍最尊贵的客人时，一定要用最美丽的那个处女。
　　
　　格蕾丝用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托着淡黄色的小圆柱，拇指轻轻按住小圆柱的顶部，右手则合拢手指跟在下面，接住小圆柱上不断滴下的牛奶。
　　
　　阿伦德尔伯爵长了一副薄唇，冷淡至极，在格蕾丝的指尖碰到他的下唇时才屈尊张开嘴，将那枚小圆柱连带格蕾丝的两个指腹含进嘴里。
　　
　　格蕾丝突然低呼一声，像只受惊的兔子那般浑身战栗了一下。
　　
　　阿伦德尔伯爵吐出他的指腹，冷淡而不屑地转过头。
　　
　　斯顿夫人用下人们从没听过的温柔腔调说道：“真是抱歉，阿伦德尔先生，格蕾丝不是轻佻，她只是太年轻了，胆子小。”
　　
　　阿伦德尔伯爵这才又看了快将脖子整个缩进肩膀、诚惶诚恐地低着头等候发落的格蕾丝一眼，淡淡道：“胆子小？怕我咬下你的指头吗？”
　　
　　餐桌上静悄悄的，直过了好几秒，人们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是个玩笑，忙捧场地笑起来。
　　
　　滞后的笑声让格蕾丝更加惶恐，无措地咧着嘴跟着笑，同时抬起眼帘飞快地偷看，却与阿伦德尔伯爵银灰色的眼睛对个正着。
　　
　　这天晚上，阿伦德尔伯爵留宿在二楼的客房内，下等仆从被从厨房叫进来做打扫。
　　
　　厨娘苏菲问管家：“格蕾丝呢？”
　　
　　管家嘴都懒得张，只抬起傲慢的眼皮指指楼上。
　　
　　厨娘苏菲惊恐地喊道：“我的上帝！怎么能让格蕾丝——”说到这里，她的神态比刚才更惊恐，像被什么狠狠掐住脖子，将她后面的话都挤回肚子里。
　　
　　
作者有话说：
因为是架空，所以文中出现的单位都是公制。
　　
　　
　　2 伯爵
　　
　　第二天的晚餐，服侍阿伦德尔伯爵享用那名为“露水”的甜点的，依然是格蕾丝。
　　
　　昨晚有目共睹，在仆人还没清理完会客厅的壁炉时，格蕾丝就已经安然无恙地下了楼。她的走路姿势没有变化，可以轻易地蹲下，从地上捡起一粒面包渣，再轻快地走进厨房，搬起一摞沉重的盘子放到柜子里。
　　
　　怜惜她的女仆和爱慕她的男仆们想：她逃过了一劫。
　　
　　妒忌她的女仆和求而不得的男仆们想：她真没用。
　　
　　格蕾丝依旧是斯顿庄园里最美丽的处女，在甜点时间站在最尊贵的客人——阿伦德尔伯爵身侧。
　　
　　这一次格蕾丝大为长进，指尖被伯爵含进嘴里时，只是颤抖地闭上眼。他的右手停在左手下方，“露水”滴下牛奶，攒在他的掌心。
　　
　　阿伦德尔伯爵对他这次的服侍很满意，允许他将手心的牛奶舔走。
　　
　　他托着掌心在伯爵身侧温顺地蹲下，宽大的餐桌是他的遮羞布。他躲避着斯顿夫人他们的目光，缩在伯爵脚边，像猫儿那样伸出舌头，在自己柔软的掌心、敏感的指缝间仔细地舔着。
　　
　　就像伯爵昨晚对他做的那样。
　　
　　伯爵用两根手指捻动着高脚杯，偏头俯视着他。
　　
　　格蕾丝将整只手掌舔得湿津津的，仰起头看向伯爵。
　　
　　那双漠然的薄唇微微勾起，银灰色的眼睛因为居高临下而更显冷酷，无声地吐出两个词：“好孩子。”
　　
　　
作者有话说：
好孩子可以理解为good boy。
　　
　　
　　3 鸟笼里藏了一只小鸟
　　
　　格蕾丝将斯顿夫人的贴身女仆布朗夫人比喻为主人身边的猎狗，雌性，和大管家一样，长着东瞅西看的眼睛和总是高高立起的耳朵。
　　
　　但她看起来不像大管家那般傲慢，因为她很啰嗦。夫人的雌性猎狗时刻准备着替斯顿夫人说出优雅的女主人不便开口说出的粗鲁话，或者询问忠贞守寡的女主人不便询问的下流事。
　　
　　“格蕾丝，告诉我，昨晚在伯爵房里发生了什么？”布朗夫人微扬着下巴，从上至下睥睨着这女仆。
　　
　　“什么都没有发生，布朗夫人。”格蕾丝恭敬地回道。
　　
　　“骗子！”布朗夫人捏住他小小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在锃亮的银器上看见自己的脸庞，“格蕾丝，看看你自己，你就是枝头熟得最好的那颗蜜桃，山庄里的每个男人见到你都会流口水，阿伦德尔伯爵也不会例外。”
　　
　　她收回手，换了和蔼的语气：“格蕾丝，告诉我伯爵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这很重要，可以帮助斯顿夫人了解伯爵的为人，是否值得信任，能否在战争中保全山庄。亲爱的，你也不希望在战争中无家可归，对不对？你这样的女孩，如果没有家的庇护，在外面走不完一公里就会被人强x致死的。”
　　
　　格蕾丝面上显出害怕的神情，“那太可怕了！夫人，我都说给您听——昨天晚上我在浴室为伯爵准备剃须用的肥皂泡，伯爵走过来，问我昨天在餐桌上为什么发抖——”
　　
　　布朗夫人急切地问道：“你怎么回答？”
　　
　　“我说，这是我第一次服侍客人食用‘露水’，很害怕被咬下指头。”格蕾丝语气天真，眼睛是少男少女才有的澄清漂亮。
　　
　　布朗夫人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嫉妒，又像是鄙夷，“伯爵说什么？”
　　
　　“伯爵就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布朗夫人的嫉妒与鄙夷更加明显，又多了些满意，让她脸上的冷笑看起来十分别扭：“伯爵对你笑了？”
　　
　　格蕾丝温顺地低着头，“是的布朗夫人。”
　　
　　“然后呢？”
　　
　　“然后伯爵开始解我上衣的绑带，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地松开。我很害怕，忍不住发抖……我两条腿都软了，几乎要站不住，只好向后倚着水池，把手撑在水池上——布朗夫人，那大理石可真凉！现在想起来都忍不住要打个冷战……”
　　
　　布朗夫人忍无可忍地打断他：“格蕾丝！不要说这么多废话，我在问你伯爵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哦好的，布朗夫人。伯爵问我：‘怕什么？’我说：‘从来没有男人摸过我的绑带。’伯爵就又笑了，说他喜欢处女。”
　　
　　布朗夫人短促地喘息了一声，绷着嗓子催促道：“然后呢？”布朗夫人当然不是处女，但是她的丈夫已经很多年没有与她睡在同一张床上了。
　　
　　“然后……”
　　
　　“然后，伯爵将我的绑带一点点地全松开，让我露出胸部，他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摸过去——”
　　
　　布朗夫人扁平的胸部急促起伏起来，束身胸衣让她在情绪激动时无法顺畅呼吸，脸上泛起不健康的紫红，“……继续说。”
　　
　　格蕾丝突然加快了语速，“他用手掌罩住我的半边胸部，说：‘太小了！’然后就将我赶出了屋子。”
　　
　　布朗夫人瘦长的脸像丢进烤箱的面包棍，迅速扭曲变形，丢下一句“没用”，就提着裙摆大步离去了。
　　
　　格蕾丝咬着嘴唇笑起来，像骗子骗到钱后的狡猾，也像孩童恶作剧后的顽皮。
　　
　　他知道刚刚布朗夫人一定想到她自己干瘪的胸部和斯顿夫人干香肠一样的胸部。但他的笑容很快又隐去了，水蜜桃般的脸庞憔悴下来，带了些忧虑与疑惑。
　　
　　他其实没有完全撒谎。
　　
　　伯爵敞开他的上衣，松垮的绑带下露出他可怜的、永远不会发育的胸部。伯爵将手掌覆上去，温柔地揉了两下，评价道：“太小了。”
　　
　　但是伯爵没有将他赶走，他之后又捏住他小小的乳头，像是做完整体评价后又开始观察细节。很像格蕾丝从苏菲那里学到的纫线小窍门，伯爵将他的小乳头捏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间，来回搓动。
　　
　　线头是越搓越细，而他的那枚乳头却是越搓越大。他从来没有尝过这种滋味，两腿间已经感觉到热意，让他惊慌不已。
　　
　　伯爵误会了他的慌张，以为是单纯情欲所致，欣然地将他旋转半圈，让他面朝着镜子——格蕾丝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红扑扑的脸，不由疑惑：为什么伯爵也好，布朗夫人也好，都喜欢让他通一个亮亮的镜面与自己对视？是因为当他亲眼看着自己如何被戏弄，脸上露出的慌张神色很有趣吗？就如此时这般。
　　
　　伯爵站在他身后，比他高处那么多，两人的身影都被照进镜子里。很奇异的感觉，好像一下子有了两个伯爵：身后站着一个，将他刚打好的肥皂泡抹到自己胸部；镜子里还有一个，用他银灰色的眼睛看着这一切。
　　
　　将这么多香喷喷的肥皂泡只抹到这么一小片皮肤上，对格蕾丝而言是从未有过的奢侈行为。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肥皂泡可以将皮肤都盖住，还可以聚成一大团再拨开，露出底下滑溜溜的皮肤。
　　
　　那种感觉很奇妙，明明是他的皮肤因为肥皂变滑了，却觉得伯爵的手比他的皮肤更滑，蛇一样地在他身上游走。
　　
　　他再次忍不住战栗起来，想从伯爵怀里逃走，被惩罚性地掐了一下乳头，疼得他低呼出声。
　　
　　“嘘——”伯爵咬住他的耳朵，格蕾丝半边身子都麻了，像被揪住后颈皮肤的猫，一下都动不了。
　　
　　湿热的舌尖舔上他的耳唇。他晚饭后认真地洗过头发和脸，伯爵似乎是轻轻地闻了一下，对他散发出来的气味表示满意，将舌尖探进他耳廓小巧的沟壑里，细致地舔着，就像他今天舔他自己的手掌一样，没有放过任何缝隙。
　　
　　伯爵今天还没有刮胡子，他的舌头拼命往他耳朵里钻，唇周围的皮肤紧贴着他，扎得他耳后那片平时不大能碰触到的细嫩皮肤又痒又疼。
　　
　　是格蕾丝自己露了馅儿。
　　
　　他以为自己下身流出了不干净的东西，以为要败露。他自己吓唬自己，崩溃地隔着裙子捂住下身，默默流起了眼泪。
　　
　　伯爵哈哈大笑，将他拦腰抱起扔到床上。
　　
　　因为这晚宴，女仆格蕾丝也得以穿上“鸟笼”，将裙摆撑得鼓鼓的。
　　
　　他被扔到床上，四脚朝天，那坚硬的“鸟笼”垫在他屁股底下。他变成了一只不倒翁，费力地左右摇摆半天，终于吃力地坐起来。
　　
　　然而他坐起后，还没从头晕目眩中恢复过来，又被伯爵握着两只小腿重新掀倒。这一次的姿势比上次更滑稽，“鸟笼”里的两条腿被大大地分开，让他看起来像一只翘着脚倒立的小丑。
　　
　　“格蕾丝？……”一只手握住他腿间那不该有的器官，语调带着狐疑的上扬。
　　
　　格蕾丝手忙脚乱地将罩在脸上的裙摆揭开，伸长脖子看去。他先看到伯爵略显惊奇的神色，还有嘴角似有似无的笑意，再拼命仰起上身，在“鸟笼”的间隙里看到了——
　　
　　有一只手正捏着他腿间多余的东西，上下揉捏两下，他那粉红的器官就不识时务地立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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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不一样的
　　
　　阿伦德尔伯爵宿在斯顿山庄的第二个晚上，平胸无用的格蕾丝不再拥有服侍伯爵就寝的殊荣，取而代之的丰满可爱的女仆奥丽莎。
　　
　　格蕾丝心想，布朗夫人一定也是为难许久才选中了奥丽莎。他意识到斯顿山庄真的落没了，偌大一个山庄，竟然连一个同时具备“处女”“胸大”“天真”这三个优点的女孩儿都很难找出来。
　　
　　仆人们就餐时不再区分上等仆从还是下等仆从，所有人都饿坏了，熬到主人们都上了床，他们终于可以享用自己的晚餐——用给主人们炖肉的汤将土豆和胡萝卜块煮软，厨娘们耍了诡计，汤里剩了很多碎肉，用面包蘸着吃，非常美味。
　　
　　负责看护走廊烛火的艾拉最后一个进到厨房，无视肉汤浓郁的香味，一脸兴奋地指指楼上，低声道：“在走廊可以听见奥丽莎叫！”
　　
　　立刻有人丢下面包，兴冲冲地往外跑，稳重的老仆人在后面警告道：“轻一点！惊动了客人有你们受的！”
　　
　　格蕾丝看着涌出去看热闹的仆人们，突生一丝隐秘的羞耻感，赶紧端起汤盘把脸挡住，将盘里的肉汤一饮而尽。
　　
　　夜里，格蕾丝睡到一半被厨娘苏菲推醒：“格蕾丝，起来干活。”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已经六点了吗？”
　　
　　“没有，伯爵让你上楼换床单。”
　　
　　格蕾丝抱着干净的床单，打了一路哈欠上到二楼，“伯爵，我是格蕾丝，为您带来了干净的床单。”
　　
　　“进。”
　　
　　奥丽莎已经离开了，伯爵依然衣装整洁，衬衣马甲干净如新，西裤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格蕾丝纳闷，他们做那种事的时候不需要脱衣服吗？
　　
　　伯爵去了浴室，格蕾丝将旧床单扯下来，将新床单铺上，拉扯平整。床太大了，最里面的褶皱拉扯不到，格蕾丝爬到床上，用手轻轻抹平。
　　
　　脚腕被人攥住，格蕾丝来不及回头看，就被人抓着脚腕向后一扯，他“噗通”一声扑倒在床上，像被狮子拖拽着的麋鹿那样毫无反抗能力地被拉到床边。
　　
　　刚刚铺好的床单又皱了……
　　
　　伯爵轻松地将他翻过来，撩开他的睡裙，露出他那小小的器官。
　　
　　昨天晚上，伯爵告诉他，这个东西不能叫做“鸡巴”——那种从下等女仆和伙夫口中学来的说法太粗鲁——应该叫“阴茎”，正派的、雄壮的发音。
　　
　　但是后来，当格蕾丝的“阴茎”被他揉弄着流出脏东西时，伯爵又用一种怜惜的语调说道：“可怜的格蕾丝，可怜的小鸡巴。”
　　
　　伯爵说：“格蕾丝，你的身体好像出了点问题。”
　　
　　格蕾丝老实地躺着，这一次没有“鸟笼”妨碍，他轻松地看到伯爵是如何揉他的“小鸡巴”的。
　　
　　“……五、六、七、八、九、十、十一……”格蕾丝无力地躺回床上，在心里默数着，数到“三十六”的时候，四肢抽动两下，紧紧抓住他刚铺平的床单，再次轻易地流出脏东西。
　　
　　伯爵摊开手心拿到他嘴边，格蕾丝偏头看了一眼，和昨天一样少，就像今天那甜点滴在自己手心的牛奶那样，浅浅的一小汪，只是颜色比牛奶还要淡一些。
　　
　　昨天他们看见这东西时，伯爵用手指捻了捻，点评道：“这个也不太对。”
　　
　　格蕾丝翻过身，用手肘支起上身，将嘴凑到伯爵的手心旁。这次不用再教了，他已经知道该怎样把这东西舔干净。
　　
　　当他抱着脏床单从伯爵房里走出来时，走廊里已经寂静无人。他在走廊的一支烛台前停下，将脏床单在地上摊开。
　　
　　那里面有一滩白色的东西，很多，流成一大片，还很黏稠，不像他自己的那个，好像牛奶掺了水。
　　
　　格蕾丝对着灯火观察半晌，伸出食指蘸了一点，伸进嘴里裹住。
　　
　　“呸——”真难吃！
　　
　　格蕾丝重新抱起脏床单，轻巧无声地下了楼。
　　
　　
作者有话说：
急于学习人体生物学的迷茫的格蕾丝，详情请见作者微博：四面风有小星星。
　　
　　
　　5 绿豆子的粥
　　
　　第二天清早，格蕾丝照例先喝一碗厨娘苏菲用绿豆子给他熬出的黏糊糊的粥。
　　
　　这种粥通常是用来避孕的，在女仆中间十分流行。除此之外，这绿豆子还有丰胸的效果，但是并没有得到广泛应用，因为它会让女孩儿在拥有奶牛般丰满的胸部的同时，还附赠奶牛般粗壮的腰肢和肥硕的臀部。
　　
　　厨娘苏菲就是一个例子，她的家乡盛产这种绿豆子，大灾荒年间不得已当做饭吃，灾荒过后稍一吃饱，整个人就迅速膨大起来。
　　
　　苏菲每天清早都会给格蕾丝熬一碗这种绿豆子粥，本意是想让他丰胸。但是显然这东西只对真正的女孩儿有用，格蕾丝的胸部一直扁平，腰肢也一直纤细，屁股亦是不大不小，配着那样的细腰，刚刚合适。
　　
　　不过苏菲每天清早的督促似乎也不是一无所获，起码格蕾丝到了十八岁的年纪，依然没有长胡子、没有变声，也不怎么长汗毛。他的皮肤干净雪白，令无数女孩羡慕，只要看到他的脸，就绝对不会有人想到他其实长了多余的东西。
　　
　　今天早晨，厨娘苏菲给格蕾丝煮豆子时多加了一把，是给昨晚凌晨一点才从二楼回到地下室的奥丽莎准备的。但是奥丽莎似乎不想喝这黏糊糊的粥，同苏菲争执起来。
　　
　　格蕾丝一勺一勺地把粥送进嘴里，听着她们吵架。
　　
　　奥丽莎固执地说：“我不想喝。”
　　
　　格蕾丝垂下眼帘，他也不想喝。
　　
　　自从那天晚上伯爵告诉他“他的身体出了点问题”，说他那个是“可怜的小……”，他就再次恨上了这绿呼呼的东西。
　　
　　但他是不会对苏菲说这些的。
　　
　　十四岁那年他个子蹿得很快，脾气也大得厉害，总喜欢和苏菲对着干。他曾因为这个粥和她大吵一架，说他再也不要吃这个恶心的豆子，因为这黏糊糊的粥根本不能把他那东西变没，只会把他变得不男不女。一向大着嗓门满嘴粗鲁话、时不时会给格蕾丝屁股上来一顿的苏菲，当时一句话没说，独自默默背过身去抹眼泪。
　　
　　从那以后格蕾丝再也不会说类似的话了。
　　
　　所以那天伯爵问他：“格蕾丝，你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格蕾丝回答道：“我是男孩儿，但是我想当女孩儿。”
　　
　　“为什么呢，格蕾丝，难道说——”伯爵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只显出极有限的好奇，“你有心上人了？”
　　
　　苏菲的嗓门突然大起来，打断了格蕾丝的回想。
　　
　　厨娘苏菲对其他人远不像对格蕾丝那般有耐性，她刻薄地对奥丽莎说道：“别傻了姑娘，你想怀上伯爵的孩子吗？很大概率你会在怀孕时因为干重活而流产，据我所知，有三分之一的女仆在流产后会死于高热或者咳嗽——”
　　
　　“就算你运气好，真的生下孩子，如果这个私生子是个女孩儿，她就会重复你的命运；如果是男孩儿，就会因为有继承权而被伯爵未来的妻子随便找个理由投进监狱，或者干脆弄死……”
　　
　　说到这里，苏菲突然悲伤起来，俯身搂住格蕾丝用力亲了亲他的脸蛋儿，哀叹道：“哦格蕾丝，我可怜的格蕾丝……”
　　
　　格蕾丝趁她此刻母爱泛滥，向她索要了一大块新鲜奶酪。
　　
　　苏菲要去干活了，让格蕾丝监督奥丽莎把那绿豆子粥喝完。女仆们的伤心事总不会持续太久，刚还伤心流泪的奥丽莎很快就高兴起来，冲格蕾丝抱怨：“你每天都喝这种东西，不觉得恶心吗？”
　　
　　格蕾丝咽下嘴里的勺子，说：“恶心呀，所以我用勺子小口喝，不像你直接往嘴里倒。”
　　
　　两人“咯咯”地笑起来。
　　
　　“奥丽莎，男人的那东西是什么样的？”格蕾丝突然小声问道。
　　
　　奥丽莎很吃惊，“你没有见过吗？”
　　
　　格蕾丝摇头，“没有见过长大以后的。”
　　
　　奥丽莎吃吃笑起来，“你以后会有机会见到的。”
　　
　　“那伯爵的东西和别的男人一样吗？”格蕾丝忍不住又问。
　　
　　奥丽莎捶他一下，“格蕾丝，你怎么这么下流！”
　　
　　格蕾丝心里纳闷了，做那事的是他们，他只是问一问，怎么下流的就成他了呢？
　　
　　地下室的窗户被敲响了。
　　
　　两人一起看过去，看到一个带着圆帽的男人趴在窗外的地上，有节奏地在只露出地面一小截的脏污的玻璃上敲了三声。
　　
　　奥丽莎通过那圆帽就认出那是谁：“卖货郎杰瑞……是来找你的吧，格蕾丝？”
　　
　　格蕾丝已经拿起今早刚拿到的新鲜奶酪跑了出去。
　　
　　
　　————
　　
　　注：苏菲少女时代经历的大灾荒是指1816年的无夏之年。
　　
　　6 卖货郎杰瑞
　　
　　卖货郎杰瑞是个长着一头棕红色头发的英俊小伙，整日背着货担，从一个城镇走到另一个城镇，与人交换商品和故事。斯顿山庄的女仆们都喜欢从他的货物里挑选样式新颖的劣质首饰，也喜欢从他口中听那些离谱的奇闻轶事。
　　
　　但这都要等到他见过格蕾丝以后。谁都知道杰瑞喜欢格蕾丝，只有格蕾丝自己不知道。
　　
　　所有男人看向格蕾丝的眼神都是那个样，只是有些友好有些残忍。杰瑞是友好的，所以格蕾丝喜欢和他玩儿。
　　
　　格蕾丝抱着一大块奶酪跑到院里，看出杰瑞今天有些不高兴。他把包奶酪的手绢掀开一角，举到杰瑞鼻子前讨好地说道：“闻一闻。”
　　
　　杰瑞接过奶酪，先将手绢放进自己的衬衣内袋，再把奶酪放进自己货筐里，挑起担子。做完这些，他眼底的郁色已经散去，如往常那样笑道：“格蕾丝，我们去后山的枫林。”
　　
　　“好。”
　　
　　今天主人们外出打猎了，他可以偷懒。
　　
　　从山庄到枫林，他们会途径一片墓地，碧绿的草地里伫立着几块华丽的大理石墓碑，其中一块属于格蕾丝的父亲。
　　
　　格蕾丝对自己血缘上的父亲既无怀念，也无怨恨。
　　
　　他知道那个男人为自己的出生做出过一部分贡献，但他既没见过斯顿先生本人，也没有该有的名分。与其认为自己是个私生子，不如单纯做个女仆更让他觉得安全，所以格蕾丝在心里同自己说话时，不会称斯顿先生为“父亲”，而是用“那个男人”来指代。
　　
　　但是同样的，他也不怨恨那个男人。并不完全因为母亲玛丽生前说尽了“先生”的好话，他很早就知道了，自己生来就是一个“私生子”，也算不得是那个男人的错。
　　
　　他的妈妈是自愿同那个男人睡觉的，在明知道“先生”不能娶她的前提下。
　　
　　“你在想什么，格蕾丝？”
　　
　　“我在想，斯顿先生生前一定是个英俊的男人。”
　　
　　“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母亲至死都爱着他。”格蕾丝在心里回答，但他没有说出口。
　　
　　杰瑞嫉妒地揣测道：“因为他的两个儿子都很英俊吗？”
　　
　　格蕾丝诧异地扭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吱声。
　　
　　“也许威廉姆少爷和艾伦少爷的相貌是来自他们的母亲，都是金色头发……”
　　
　　格蕾丝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你是说那条干香肠？！”
　　
　　杰瑞看着他，不由也跟着笑了：“也许二十年前的斯顿夫人还没有被风干。”
　　
　　也许是真的，二十年前的斯顿夫人还没有这般干瘪，能让人稍微有些食欲。
　　
　　但是谁都知道斯顿先生会娶她，是因为这位夫人的父亲留下的遗产。真是位富有的小姐啊！刚刚死了父亲，名下有一笔不能花的巨额遗产——据说当年连首都的青年才俊都争先来到这个偏僻之地，企图用自己的魅力征服这位小姐的心，顺便将自己的名字署在那笔财产下。
　　
　　最终是英俊潇洒的斯顿先生将富有的爱丽丝小姐变成斯顿夫人，用她新拿到的财产做起海外贸易，从欧洲到中国，从中国到新大陆，再从新大陆回来。财富像秋天的栗子一样越攒越多，直至斯顿先生葬身大海。
　　
　　杰瑞将格蕾丝带到枫林深处，这是他们常来的地方。
　　
　　“找找看，这次想要什么？”杰瑞将货担放下，打开其中一个货筐。这个货筐里都是值钱东西，什么都有，他让格蕾丝在这里面挑，而其他女仆只能从另一个货筐里挑选假花和劣质的胸针。
　　
　　格蕾丝翻出一把匕首，刀鞘和刀把像是镀金的，刻着漂亮的花纹，拔下刀鞘后露出锃亮的刀刃，格蕾丝在上面看到自己的脸。
　　
　　“我想要这个！”他拿着匕首在自己手里比划，“这个是不是很贵？多少钱？”
　　
　　“刚才那个奶酪就差不多了，这是二手货，不值钱。”
　　
　　格蕾丝惊喜地叫了一声：“那太好了！我早就想要这样大小的刀子，带在身上很方便，可以用来剥栗子。栗子的壳实在太扎手了，每次都会给我的指头扎出一堆血点子……”他蹲下来，从枯黄的栗子树叶和红色的枫叶里刨出一只“绿刺球”，专心试验他的新工具。
　　
　　“格蕾丝！”杰瑞突然从身后抱住他，将格蕾丝撞得跪到地上。
　　
　　格蕾丝吃惊地回头看他，一边用力推他：“杰瑞！你在做什么！”
　　
　　杰瑞急切地亲吻他的耳朵和颈侧，嘴唇却只碰到浓密的头发。
　　
　　“格蕾丝，跟我走吧！”
　　
　　格蕾丝震惊不已，几乎忘记挣扎：“去哪里？”
　　
　　杰瑞误会了，顿时惊喜万分，温柔地将他放到一堆五彩斑斓的落叶上，“我都听说了，他们让你服侍那个阿洛德尔伯爵——”
　　
　　“阿伦德尔伯爵。”格蕾丝躺在柔软的叶子上，纠正他的发音。
　　
　　杰瑞眼里显出沉痛的忧伤：“别管那些伯爵男爵了！格蕾丝，跟我一起去新大陆吧，去美国！我的积蓄已经够买两张船票了！那里欢迎我们这样的人！他们有无数的地，我们去了就能免费给我们一块，像我们这么勤劳能干的人，凭什么要干最累的活赚最少的钱？我们去那个年轻的国家，在自己的地上种自己的庄稼、养自己的牲口，你再也不用做女仆，不用再服侍其他男人，就和我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个一起，再生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格蕾丝终于明白哪里出了差错，惊讶万分：“杰瑞，我什么时候说要嫁给你？”
　　
　　杰瑞顿时变了脸色，双手捧着他的脸，眼里隐约有了泪痕：“格蕾丝，你不喜欢我吗？那你为什么总和我约会？你怎么可以说不要嫁给我？”
　　
　　格蕾丝比他更迷惑不解：“约会？我只是向你买东西，和奥丽莎、艾拉她们一样的……”
　　
　　“和她们一样……”杰瑞的眼神因为痛苦而变得狰狞，捧着格蕾丝双颊的手越收越紧，“我好不容易攒够了钱，鼓起勇气和你说这些……她们算什么？她们能用一块奶酪从我这里换什么？”
　　
　　格蕾丝有些害怕地眨了眨眼睛，“是你说……喜欢苏菲姨妈做的奶酪，比什么都值钱……如果你想要钱，我可以回去拿钱。”
　　
　　他也是有积蓄的，如果杰瑞想要钱完全可以同他说，早就同他说，就没必要现在生这么大的气。
　　
　　杰瑞已经听不见他说话了，他双眼通红，在格蕾丝的脸颊上收紧的双手渐渐下移，移到他的脖子上。
　　
　　格蕾丝开始呼吸困难。
　　
　　他拼命瞪着双腿，抬高腿用鞋子最坚硬的鞋跟踢打杰瑞的背。
　　
　　杰瑞比他高了近一头，每天担着几十公斤的货担走街串巷，体型几乎是他两倍，像山一样压在他身上。
　　
　　但是他胡乱踢打的双脚还是惹恼了杰瑞。
　　
　　杰瑞松开他的脖子，转而钳住他裙子下的两条腿，用膝盖将他的裙摆顶开。
　　
　　格蕾丝终于可以呼吸了，头昏目眩地剧烈咳嗽着，隐约听到杰瑞问：“格蕾丝，这是什么？”
　　
　　于是杰瑞成为第三个发现他秘密的人。
　　
　　杰瑞激动地爬回他身上，重新捧起他的脸，温柔了许多：“格蕾丝，你是因为这个所以不想和我走吗？你是怕我嫌弃吗？不！我不会！我爱你！格蕾丝，你怎样我都爱你！”
　　
　　格蕾丝刚刚被掐得充血泛红的眼睛闪过一丝光芒，“真的吗？”
　　
　　“真的！跟我去新大陆，嫁给我，好吗？你生不出孩子也没有关系，新大陆到处都是孤儿，我们可以领养，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无所谓！两个还是三个，也无所谓！”
　　
　　格蕾丝的心脏自刚才挣扎时就剧烈地跳个不停，他想到自己位于地下室的小卧室，想到厨娘苏菲，想到妈妈那块小小的墓碑，想到斯顿夫人，想到每天早晨黏糊糊的绿粥，想到丰满爱笑的奥丽莎，想到长着金色头发的威廉少爷、艾伦少爷……
　　
　　两人同时开口：
　　
　　“我认识一个会做手术的医生——”
　　
　　“我们可不可以搬到山庄附近——”
　　
　　杰瑞听清了格蕾丝的话，欣喜若狂：“你同意了吗，格蕾丝？你是想在这里和我结婚吗？”他愉悦地笑着，低头在格蕾丝的脸上亲吻，那里还留着他的手印，“傻姑娘，你舍不得这儿吗？还是怕坐船？可是在这里我们只能当穷人……”
　　
　　“——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说我认识一个会做手术的医生，可以把人身上多余的东西切掉，比如瘤子、冻坏的手指，还有……”
　　
　　格蕾丝身体往上一耸，随即摇起头，“不，杰瑞，我不会嫁给你，我也不离开斯顿山庄。”
　　
　　杰瑞的脸色再度起了变化，甚至比刚才最暴怒时还要愤怒，这种愤怒与其说是因感到被戏耍而尊严受损，不如说是连续两次希望破灭后的失控的伤心。他抬起格蕾丝的双腿用力向下一压，格蕾丝的两条膝盖几乎挨到自己胸口，又被他用力向两边掰开，砸向身侧厚厚的落叶，干枯的落叶被压出“咯吱咯吱”的破碎声。
　　
　　“啊！——”格蕾丝的大腿内侧几乎要撕裂，痛得发出一声惨叫，上身整个弹起来，又被杰瑞推回到地上。随即他感觉到杰瑞的手伸了下去，却不是摸向自己多余的器官，而是更靠后的部位。
　　
　　“婊子！你这个骗人的、比海妖还邪恶的臭婊子！不男不女的贱人！”杰瑞恶狠狠地骂着，将一根指头强行塞了进去。
　　
　　格蕾丝疼得打起牙颤，两手痉挛地在身侧挥舞，抓了满手落叶。
　　
　　他抓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是那把刀子。格蕾丝的手指在落叶的遮盖下找到刀把握紧，朝杰瑞的后背用力刺了进去。
　　
　　----------
　　
　　注：这里的遗产（财产）法参考英国但又有作者的自由发挥（因为时代原因，主要说不动产）——1、婚生男女都有继承权，非婚生男性也有继承权。婚生女虽有财产继承权，但如果单身的话（包括未婚和守寡），对遗产（包括父亲的遗产或丈夫的遗产）没有使用权（不动产产生的收益都交给国家和教会）。非婚生女没有继承权。
　　
　　
　　7 猎狗
　　
　　格蕾丝庆幸今天不用穿那个“鸟笼”。他一手拎着裙摆，一手抱着那块奶酪——这奶酪口感细腻别致，被人一尝就能找到苏菲头上——在松软的落叶上发足狂奔。
　　
　　他知道再往林子深处走一公里就有一个小温泉，他可以在那里把裙子上的血迹洗干净，赶在所有人发现他之前。
　　
　　他顺利找到温泉，在泉水旁的大石头上跪下来，用力往下弯着腰，将裙摆沾了血的部分放进有些烫手的温泉里搓洗，却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他看着那变色的血迹，心跳越来越快，光裸的膝盖被石头硌得生疼，这姿势也让他很难受。
　　
　　他干脆解下厚重的裙子，还有渗进血的衬裙，将沾水后蔓延出一大片深红的裙摆都泡进水里，只穿着束身的胸衣马甲蹲在石头上搓洗起来。
　　
　　格蕾丝憎恨女人们的穿衣规则，只能穿裙子，不能穿裤子。他也曾经偷偷在裙子里面穿过不到膝盖的裤子，清洗时被人发现，问他是不是有了野男人。从此他便知道，裤子比他藏在裙摆下的秘密更容易被人发现。
　　
　　此时，没了裙摆保暖，他光溜溜的双腿被秋风吹得哆哆嗦嗦。
　　
　　耳后传来动物吐着舌头呼哧喘气的声音，听起来像狗，但也可能是狼。
　　
　　格蕾丝没见过狼，只听人谈论过，说狼长得像狗，但是比狗凶，眼睛是绿色的，牙又长又利，能咬死人。
　　
　　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蹲在地上揪着裙角，不敢往后看，害怕一回头就被咬穿喉咙。
　　
　　“格蕾丝，转过身来。”一把冷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格蕾丝慢慢回头，先看到两条细长的猎狗在他身后半米远的地方吐着舌头，四只眼睛都是绿色的，狼一样地盯着他，呼哧地喘着气。
　　
　　接下来，他看到英俊冷漠的阿伦德尔伯爵端坐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单手拽着缰绳，阻止这骏马不耐烦的踱步。
　　
　　他的后面还跟了一名仆人，也骑着马，垂着头没有看向光着身子的他。
　　
　　“在做什么，格蕾丝？”阿伦德尔伯爵问道。
　　
　　格蕾丝打起牙颤，不明白他们不是去打猎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伯爵的耐心只有五秒，可惜格蕾丝没能把握住。
　　
　　两只猎狗在阿伦德尔伯爵的示意下将格蕾丝扑到在地，在他沾了血腥气的光腿上仔细地嗅闻着，发出“咻咻”的声音。
　　
　　两只猎狗从气味中明白了什么，一起朝着一个方向狂吠起来。
　　
　　两只骏马在这狂吠声中跃跃欲试，阿伦德尔伯爵用力一扯缰绳，他胯下的黑马安静下来，另一只棕色的马载着那名仆人，在猎狗的带领下，朝那血腥气的源头奔去。
　　
　　阿伦德尔伯爵翻身马，长至膝头的黑色皮靴踩到格蕾丝所处的那块石头旁边的干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格蕾丝已经坐起身，将湿透的裙摆遮到腿上。
　　
　　伯爵的黑皮靴勾起他的裙子，踢到一边，用脚尖点了点裙摆上那一大片无法被忽视的棕红色：“格蕾丝，这是谁的血。”
　　
　　仆人很快回来了，低着头站在不远处，用在场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大人，那边发现了一具尸体，背后插着一把短刀，被人埋在落叶下。”
　　
　　恐惧令格蕾丝浑身发软，他倒伏在那块湿石头上，手臂无力地伸出去，指尖祈求地去碰伯爵的靴子。
　　
　　伯爵蹲下来，堪称温柔地执起他的吓得冰凉的手，回头吩咐仆人：“把尸体处理掉，不要被人发现。”
　　
　　格蕾丝惊喜地爬起来，往伯爵这边蹭了两下，带着极致的谄媚。
　　
　　伯爵微微一笑，摸了摸他受尽惊吓的脸。
　　
　　仆人离开了，格蕾丝光着屁股坐在石头上，坦白了自己做的事。
　　
　　“女人杀了男人，这很危险，法律不会原谅你。”伯爵这样说时，视线在他腿间掠过，格蕾丝羞耻地将双腿并得更紧。
　　
　　“大人——”他学那名仆人，也开始叫他“大人”，“您为什么帮我？”
　　
　　阿伦伯爵再次微笑，从怀里摸出一张因为折叠了四次而变得方方硬硬的信纸。
　　
　　他将信纸展开，拿到格蕾丝面前：“识字吗？”
　　
　　格蕾丝识字，他看懂了上面的内容，写着他的身世、性别，以及继承权——老斯顿的财产本该分成四份，而不是三份。
　　
　　伯爵对着格蕾丝露出惋惜的神情：“格蕾丝，我很同情你的遭遇，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恢复你应有的身份，以及财产。你已经成年了，是吗？”
　　
　　格蕾丝轻轻地点了点头，“今年，十八岁。”
　　
　　伯爵爱怜地抚摸着他细嫩的脸蛋，“格蕾丝，你是个招人喜欢的孩子。相信我，我可以帮助你拿回本该属于你的，甚至包括你成年后这两个月里那些农田、牧场、酒庄的产出，我都可以帮你把它们从国家和教会手里要回来。”
　　
　　刚刚有个男人刚说完喜欢他就差点掐死他，格蕾丝绝对不会再信这句鬼话，起码今天不会。
　　
　　他猜如果他此刻点头，伯爵一定会送他进监狱，或者干脆在这里杀死他。
　　
　　格蕾丝眼里含起眼泪，纯粹是吓得，颤抖着摇头，“不，我要做女孩儿，我不要离开斯顿庄园。”
　　
　　他说对了话，在伯爵眼里看到真实的笑意，那是迥然于刚才的、确实感到满意的笑意。
　　
　　“乖孩子。”伯爵揉了揉他的头顶。
　　
　　格蕾丝刚要松口气，又听到伯爵和气地问道：“为什么不想离开斯顿庄园呢？”
　　
　　这双银灰色的眼睛冷静而洞察，比刚才那两只猎狗更让他恐惧。
　　
　　没有太多时间给格蕾丝伪装，他决定说实话：“我的心上人在这里。”
　　
　　那对银灰色的眼珠在伯爵深邃的眼眶里微微错动，随即那双薄唇勾起轻蔑的弧度。
　　
　　这一次格蕾丝说错了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招惹伯爵的不满。
　　
　　伯爵在他面前缓慢地站起身，将靴子抵在他的束身胸衣上，将他踹倒在烫皮肤的温泉里。
　　
　　
　　8 惩罚
　　
　　格蕾丝被迫喝了一口水，富含矿物质的泉水对健康很有好处，喝到嘴里却是难以下咽。
　　
　　他蹲在水里，扶着岸边的石头狼狈地咳嗽，头几声咳嗽是真的，后面则是装的，借着咳嗽的动作偷瞟伯爵的脸色。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比平时更冷。
　　
　　他惹伯爵生气了。
　　
　　不过没什么，只是普通的怒气，不会要了他的小命。
　　
　　“大人，我是不是做错事了？”以格蕾丝过往的经验，男人们喜欢他提问，而不是动用聪明去揣测。
　　
　　果然，伯爵的嘴角略微勾起些弧度，虽然是个讥诮的笑容，但好歹是个笑容。
　　
　　“你觉得呢？”
　　
　　“我肯定是做错事了，不然您不会惩罚我。”
　　
　　伯爵听到“惩罚”这个词，冷质且讥诮的视线在他已经湿得不像样的身体上滑动。
　　
　　“出来。”伯爵命令道。
　　
　　格蕾丝恋恋不舍地站起身。
　　
　　他已经习惯这微烫的水温，并开始享受它。
　　
　　等他湿透的鞋子也离了温泉，踩在软和的落叶上，被吸进胸衣和沾在双腿上的热水迅速变成凉水。
　　
　　格蕾丝在秋风里抱进自己，瑟瑟打起冷战。
　　
　　“平时做错了事，会受什么惩罚？”伯爵似乎不把他的冷当回事，漫不经心地问着。
　　
　　平时？惩罚？那可真是五花八门了……
　　
　　格蕾丝想了想，挑了一个对自己最安全、又能让伯爵出气的。
　　
　　“如果我去厨房偷吃，被苏菲姨母发现，她会打我屁股。”
　　
　　伯爵笑了。
　　
　　格蕾丝暗自松了口气，伯爵喜欢这个惩罚方式。
　　
　　可是下一刻他就后悔了，他看到伯爵竟然抬手将别在腰带上的马鞭取下来握在手里。
　　
　　格蕾丝顿时吓得眼泪直流，浑身发起抖来：“不要，不要，求您……”他曾经被马鞭打过，知道那有多疼，还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伯爵无动于衷地将马鞭折了几折，结结实实地握在手里。
　　
　　原来不是要像抽打马儿那样将马鞭直接抽在他身上。
　　
　　格蕾丝抹了抹眼泪，抽抽搭搭地说：“谢谢您。”
　　
　　伯爵竟然又笑了一下，“傻孩子。”
　　
　　格蕾丝一向擅长得寸进尺，立刻向他提出请求：“您能轻一点打吗？我没有穿裙子……苏菲姨妈打我的时候都是隔着……”
　　
　　“转过身去。”伯爵吩咐，声音又冷了。
　　
　　格蕾丝喉间哽了哽，不敢再说话了，乖乖转过身，背朝向伯爵。
　　
　　“弯腰。”
　　
　　格蕾丝弯下腰去，视野调转，眼睛盯着脚边的落叶，有红色的，棕色的，黄色的……
　　
　　“再弯，两脚并拢，腿伸直，两手握住脚腕。”一个命令接着一个命令。
　　
　　格蕾丝一一照做，将自己折成平时的一半那么长，屁股成了他身体的最高点。
　　
　　他的脸红了，小声请求道：“您可以快一点吗？我怕有人过来。”
　　
　　“不会，如果有人来，哈依米会告诉我。”伯爵说道。
　　
　　他说的是那匹马。
　　
　　格蕾丝再次相信自己选对了惩罚，因为还没正式开始，他就已经听出伯爵声音里的愉悦了。
　　
　　“那您能让哈依米转过头去吗？”
　　
　　身后静了片刻，格蕾丝第一次听到伯爵的笑声。
　　
　　“哈依米。”伯爵打了个口哨，先是马蹄原地踏步的声音，然后是皮靴，踩碎了落叶，发出清脆的声响，越来越近。
　　
　　格蕾丝偷偷将两条小腿分开一条细缝，通过这条缝隙，他看到伯爵站到自己身后。
　　
　　一个坚硬的细长的东西拍打上自己的屁股，通过质感，格蕾丝认出来了，是那条皮鞭，比他想象的要硬、要冷。
　　
　　他又有些害怕了。
　　
　　“你的姨母，会打你几下？”
　　
　　“三下。”
　　
　　“小骗子。”
　　
　　他屁股上挨了一下，“啪”的一声。
　　
　　格蕾丝呜咽一声，他从挨的这一下分辨出伯爵没有真的生气，便抽噎着回道：“没有骗人，有一次就打了三下，您没问最多会打几下。”
　　
　　一只手抚上刚刚被打疼的地方，带着软羊皮手套的手，比皮鞭热一点，但也是冷的。
　　
　　格蕾丝却觉出奇怪的热感，从被打的那处又疼又痒地蔓延出去，好像将切好的烤肉装盘后，还差的最后一步——舀一大勺香浓的酱汁浇上去，热乎乎地从烤肉上流开，铺了满满一盘子。
　　
　　格蕾丝的屁股上像沾了酱汁那样不自在地左右晃了晃。
　　
　　“乱动！”伯爵轻斥。
　　
　　“啪！——”又是一下，打在了另一边。
　　
　　格蕾丝轻轻地“啊”了一声，猛地缩紧臀部，他有点想尿尿了。
　　
　　戴着软羊皮手套的手在他缩紧的屁股上揉了一下，“放松。”
　　
　　格蕾丝的屁股夹得更紧了，他想尿尿。
　　
　　伯爵的手在他屁股上耐心地揉着，格蕾丝觉得他是把自己的屁股当成一个面团。
　　
　　伯爵一定没有做过面包，不知道面团越揉越硬。
　　
　　“格蕾丝，不放松就得一直这样。”伯爵用手在他屁股上拍了拍，“你不冷吗？”
　　
　　格蕾丝惊讶地发现自己好像确实不冷了，从屁股上挨了第一下开始，他的身体就开始发热……那热乎乎的肉酱流得他满身都是了。
　　
　　“不听话。”伯爵嫌他屁股又夹紧了，批评了一句。
　　
　　“啪！”第三下，比之前两下要疼很多，同时抽到他两瓣屁股，带了两条红痕的白肉抖起波浪，就像那枚脆弱娇嫩的泡在牛奶里的甜点，一碰就全身抖动不止。
　　
　　格蕾丝被这突来的剧痛抽打得趴到地上，两腿无力地支撑着身体，屁股依然翘着，像桃子熟过头，摔到地上，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直藏得严严实实的洞眼。
　　
　　伯爵蹲下身，看了片刻，问道：“他进去了？”
　　
　　格蕾丝疼得满眼是泪，脑壳发疼，无法很好地控制心中的愤怒，便没有答话。
　　
　　马鞭缠了丝线的皮把在他的洞眼旁边点了点，换做肯定的语气：“他进去了。”那皮把轻轻地杵上他屁股中间那个洞，转着圈，像是要钻进去。
　　
　　格蕾丝头皮发麻，一动不敢动，只有那个小洞紧紧缩成一个点，好像这样就能挡住进攻似的。
　　
　　“求求您……求求您……太粗了，我会死的……”
　　
　　“粗？”伯爵似乎真的有些疑惑。
　　
　　格蕾丝打着牙颤，“您的皮鞭……太粗了……比手指头粗多了……”
　　
　　皮鞭被拿开了，格蕾丝刚松了一口气，就感觉屁眼又被另一样东西按住，他倒吸一口气，那是伯爵的手指，没有带手套的手指。
　　
　　“是吗？只是手指，就觉得粗？”两根手指轻柔地撑开他的穴口，还命令他“放松。”
　　
　　怎么可能放松。
　　
　　“又不听话。你流血了，这里很容易感染。”
　　
　　格蕾丝惊慌地回头看他。
　　
　　伯爵没有戴手套的手在他脸上抚摸了一下，“乖，去那边趴好。”
　　
　　格蕾丝忙爬到那块石头上，心里很害怕，他的母亲玛丽就是死于炎症，一名园丁也是死于炎症，很小的伤口，被花刺扎进指甲，谁知后来怎么就越来越严重，把命都给丢了。
　　
　　他趴在石头上哭起来，心里恨死了杰瑞。
　　
　　他本来还懊悔自己在惊慌中下手太狠，此时连那点懊悔都没有了。
　　
　　伯爵将另一只手套也脱下来，两只手在微烫的温泉里洗干净。
　　
　　“这里的水可以消毒，可以使你远离感染。自己掰开——”
　　
　　格蕾丝立刻照做，双手伸向后面掰开自己的两瓣臀，贴在石头上的脸蛋占满眼泪。
　　
　　伯爵撩着热水清洗他穴口已经干涸的一丁点血迹，热乎乎的水渗进去一些，柔嫩的内壁被烫到，他再次情不自禁地将屁眼缩成一小枚。
　　
　　伯爵似笑了一声，用指腹揉弄他，让他放松。
　　
　　格蕾丝甫一放松，那根指头就钻了进去。
　　
　　一声惊呼已经溢到喉咙口，又被吞进去。
　　
　　竟然不疼。
　　
　　伯爵的那根指头越钻越深，整个进到他的身体里，在里面打着圈地摸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阿伦德尔伯爵第一次钻研这个地方，不免有些新鲜感，显出几分耐心。
　　
　　那种热乎乎的感觉又来了，好像那热酱汁顺着他的屁眼流进身体里了。
　　
　　“嗯……嗯……”他忍不住哼哼起来，又觉得羞耻，紧紧闭上嘴。
　　
　　指头出去了，带了些热水回来，又进去了。
　　
　　“唔……”格蕾丝再次呻吟起来，“这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是。”伯爵敷衍地回答道，那根手指在他身体里找到目标，抵在那一处，持续不断地揉弄起来。
　　
　　“啊——啊！——伯爵！——啊——阿伦德尔伯爵！大人！”格蕾丝扑腾着四肢，一只手拍到水面上，击打出一个个水花。
　　
　　伯爵用膝盖按住他乱动的脚，“再坚持一下，格蕾丝，乖孩子。”
　　
　　格蕾丝大声呻吟着，身体里的热酱汁越来越多，多得盛不下了，终于流出来。
　　
　　他撑着石头爬起来，低头看去，先是像稀释了的牛奶，小小的一股，然后是清澈的，哗啦啦划着弧线落下去。
　　
　　等他尿完，伯爵重新戴上手套，用食指拨弄了一下他可怜巴巴的东西，“真是个可爱的小东西。”
　　
　　那上面还挂了一滴，他这一拨弄，那一滴就掉下来，落进泉水里。
　　
　　
　　9 占有
　　
　　阿伦德尔本不想这么早地占有格蕾丝。
　　
　　他并没有多么饥渴，而格蕾丝……毕竟是个男孩子；但他不否认自己确实存在一些恶趣味。
　　
　　这有点像一头餍足的雄狮遇到一只孱弱的、走路尚带蹒跚的幼鹿，收起利爪逗弄他，比直接咬断他细瘦的脖子要有趣许多。
　　
　　毕竟这真是一个有意思的孩子，而且以后说不定还有大用处；而且这野外实在是太脏了。
　　
　　当然这只是阿伦德尔的旧想法。
　　
　　此刻这男孩子在他身前撅起屁股，专注地盯着自己刚刚尿完的器官，即使看不到，也能想象那张小脸儿上的懵懂与迷离。
　　
　　这是一个很可爱的臀部，白皙光滑，圆润饱满，摸上去亦是弹性而柔韧，尤其此时那白嫩的肉上还挂了三道红肿，很激发人的凌虐欲。
　　
　　而臀缝张开后露出的那枚小孔也是干净漂亮的，粉嫩的褶皱缩成一团，没有让他觉得恶心，反而还被激起强烈的性欲。
　　
　　他的手指已经知道这枚小洞是什么滋味了，现在他想换一样东西，可以将这小洞更极致地撑开。
　　
　　格蕾丝被伯爵拦腰抱起，放到落叶上，依然是膝盖着地的趴跪姿势。
　　
　　格蕾丝疑惑地向后看去，看到阿伦德尔伯爵正在解裤扣，不由微微瞪大了眼，似乎隐约猜到要发生什么。
　　
　　从前他以为男人和男人是不行的，还为此伤心了很久，但是今天短短的一两个小时里，他的屁眼就被两根手指进犯过，大致明白了一些……
　　
　　他有些害怕，也有些好奇，还有些期待，竟然直接转过身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伯爵的动作。
　　
　　直到他看到那属于正常男人的、勃起后如此狰狞的物件，看清那尺寸，顿时低呼一声，反身就逃。
　　
　　“小东西！”阿伦德尔伯爵从后面掐住他的脖子，声音依然是愉悦的。
　　
　　伯爵的手很有技巧，掐住格蕾丝颈部脆弱的脉搏，让他不敢再乱动。
　　
　　“跑什么？”伯爵竟然屈尊蹲跪在格蕾丝身后，亲昵地在他耳后低语。
　　
　　“我……害怕！”格蕾丝颤声道。
　　
　　“怕什么？”
　　
　　格蕾丝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怕疼！怕感染！”
　　
　　伯爵的笑声低沉悦耳，像极了威廉姆少爷曾经在家时演奏的那把大提琴。
　　
　　“不会的。”伯爵抚摸着格蕾丝细滑的下巴，让他转过脸来看自己，“只要你乖乖的，就不会流血。但是一开始会有一点疼，要忍住，知道吗？”
　　
　　格蕾丝眼里含了两泡泪，看着伯爵，迟疑地点了点头。
　　
　　“乖。”伯爵拍拍他的脑袋，让他重新趴跪好。他扶着格蕾丝的臀部，让他撅得高高的，将那枚小洞完全地暴露出来。
　　
　　一个烫而硬的东西抵了上来，格蕾丝紧张地汗毛都立起来。
　　
　　那东西并不粗暴，但它本身就带有粗暴的含义，缓慢却不容置疑地向他的身体进犯。
　　
　　“啊——疼！疼！救命！”格蕾丝大喊，两手抓满落叶，将其揉碎，沾满湿漉漉的手心。
　　
　　伯爵疑惑地退回去，盯着那个入口思索片刻，站起身，向黑马哈依米走去。
　　
　　格蕾丝松了口气，趴到落叶上，将两条被秋风吹干的冰凉的光腿并得紧紧的。
　　
　　一只手掌拍到他屁股上，“夹这么紧？”
　　
　　格蕾丝回头看他，脸上都是眼泪，却没有请求伯爵放过他。
　　
　　伯爵眼里带了笑意，似乎这短短的一刻钟内，他对格蕾丝的喜爱又多了一层。
　　
　　他用拇指在格蕾丝潮湿的脸蛋上抹了一下，“猫咪一样的小东西，好奇心太重了。”
　　
　　格蕾丝将脸藏进手臂里，原来伯爵看穿他的想法了。
　　
　　格蕾丝想知道男人和男人怎么做，是否能像男人对女人做那种事时一样愉悦，愉悦到让那男人暂时忘记他的性别，暂时不再介意他身体的缺陷。
　　
　　他从手臂间偷偷露出眼睛，往后看着伯爵的动作。
　　
　　伯爵从哈依米那里拿来一个圆形的铁皮盒，里面装了固体的油膏，带着浓郁的香味。
　　
　　他用食指挑出一些，抹进格蕾丝的臀缝里。
　　
　　格蕾丝立刻支起身子，扭着腰向后看去。
　　
　　伯爵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有些用力，牵动了鞭痕，疼得格蕾丝夹紧双腿一阵哆嗦。
　　
　　“趴好，把腿分开。”伯爵命令道。
　　
　　格蕾丝没动，他似乎有某种天赋，能听出人们面具背后的真实情绪。
　　
　　比如此时，伯爵看似严肃，实则对他很有耐心。
　　
　　“我想看着……”格蕾丝得寸进尺地提出请求。
　　
　　伯爵微一皱眉，“比女人麻烦多了。”
　　
　　格蕾丝一下子卑微起来，不敢再多说什么，任由伯爵将他翻过来，将他两腿分开并折叠，屁股因此而微微翘起来，格蕾丝双手支着身子坐起来，使劲往前看，勉强能看明白是怎么回事——
　　
　　伯爵将那些油膏抹到他的屁眼周围，然后像刚才一样，将滑溜溜的手指伸了进去，随后是第二根，然后是第三个……三根手指并拢，一起进出，发出奇奇怪怪的“咕叽”声。
　　
　　格蕾丝震惊地瞪大了眼，像是被自己身体的容量惊吓住。
　　
　　伯爵撑高他的腿，盯着他腿间看了看，认为可以了，又将视线转到格蕾丝脸上，有些意外他此时的神情，像是愉悦又像是鄙夷地轻笑一声：“格蕾丝，你不害羞吗？”
　　
　　话音一落，格蕾丝瞬间满脸通红，一手捂住自己的脸，一手则捂住自己的下身。
　　
　　伯爵再度大笑出声，拨开他下面那只手，并提着他的双腿让他将屁股抬高，将自己因他这脸红而重新迅速勃起的性器缓慢地插了进去。
　　
　　进的过程中，格蕾丝躺在落叶上，一开始是捂着脸，后来就忍不住咬住自己的手指。
　　
　　因为一直没感觉到疼，就一直紧张地等待，直到伯爵插到最深，开始缓慢地进出，他才渐渐感觉到不对劲，就像刚才伯爵的手在他里面抠弄一样，那根“阴茎”竟然也能碰到让他舒服的地方，而且更用力、更滚烫……所以也就，更舒服。
　　
　　格蕾丝知道这种舒服应该是令人羞耻的，他也确实十分害羞。 可他同时又十分舒服，一直被秋风吹得透心凉的湿漉漉的身体开始自己发烫，便盼着伯爵能这样多插他一会儿，这样很快就能把湿透的胸衣烘干了。
　　
　　伯爵解开他的扣子，将他的胸衣敞开，身下进出得慢了些，但是更用力了，每一下都顶得格蕾丝身体向上一耸。
　　
　　比起身下被插进去，被盯着胸部看更让格蕾丝受不了，他抬手捂住自己胸前的两粒，终于有点姑娘的样子了。
　　
　　伯爵嘴角一勾，将格蕾丝的两腿勾到臂弯间抬得高高的，也是一个禁锢的姿势，将格蕾丝的下身禁锢在自己怀里，不能随意动弹。
　　
　　他在格蕾丝微显讶异的视线里，猛然加快频率，像要将格蕾丝钉死在落叶上似的，大力抽插起来。
　　
　　只开头几下，格蕾丝就失控了，他感觉屁股里面被装了一个暖炉，把他全身都烤化了，往外滴着热汤。
　　
　　悬空的细腰前后猛摆，捂在胸口的手也散架了，凌乱地掉到落叶上，滚了一手臂的碎叶子，他嘴里胡乱喊着：“啊——啊——嗯——嗯——”口水都要从嘴角滴下来。
　　
　　阿伦德尔将手伸进他嘴里，搅出一嘴口水，再用沾了口水的手指在他鲜红充血的乳头上一掐——
　　
　　“啊！啊！——”格蕾丝尖叫出声，因为情欲而嘶哑破碎，腿间那个可怜的小东西在伯爵的开凿下前后甩动，再次甩出淡淡的白液。
　　
　　
　　10 审问
　　
　　“然后呢？”警官问道。
　　
　　“……然后，他摸了我。”格蕾丝颤抖地回道，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刚遭遇袭击且险些被强暴的年轻无知女孩的怯懦与恐惧。
　　
　　警官在本子上飞快地做着记录，“摸了你哪里？”
　　
　　格蕾丝飞快地瞟了阿伦德尔伯爵一眼，但他立刻意识到这一眼不该看。因为这警官看过来的眼神里立刻多了一层狐疑，并将余光扯得更远，将阿伦德尔伯爵也收进视野里。
　　
　　“照实说就可以。在法律面前不需要为未违背正义的事感到羞耻。”伯爵淡淡地说道。
　　
　　警官不由多看他一眼，随即就将焦点重新聚到格蕾丝脸上。
　　
　　“他摸了我……裙子里面的部位。”格蕾丝低下了头。他声音细微，脖颈纤细，肩膀单薄，不由让人觉得他要哭了。
　　
　　警官照实写下来，没再残忍地追问过多细节。
　　
　　“然后呢。”
　　
　　“然后伯爵和他的仆人就来了，伯爵开了一枪，就把……他吓跑了……他的仆人威尔士先生骑着马带着猎狗去追他。伯爵把我带了回来。”
　　
　　“你说的伯爵是指阿伦德尔伯爵，‘他’是指杂货郎杰瑞.汤姆森？”
　　
　　“是这样的，长官。”
　　
　　真是个懂事配合的好姑娘。
　　
　　警官翻到前面几页，这女孩儿所言与阿伦德尔伯爵所言完全相符。
　　
　　他合上本子，站起身向伯爵行了一礼，正要对格蕾丝致谢，在看到他微红的双眼与鼻尖后，突然又想到什么，问道：“你那个时候，我是说杰瑞.汤姆森触摸你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格蕾丝脑中急转，他的迟疑已经被警官看在眼里，只好用模棱两可的字眼来掩饰，“我可能是在大喊。”
　　
　　“可能？”
　　
　　“是的，我当时脑子很乱，很害怕。”
　　
　　“你在非常害怕非常混乱的状态下注意到了枪声、马和猎狗？”
　　
　　格蕾丝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是的长官，虽然很混乱，但是我确定自己看清楚了。”
　　
　　“真的看清楚了吗？你当时一定哭得很厉害吧？泪水没有使你的视野模糊吗？恐惧没有干扰你的听力吗？你确定你当时真的在呼喊反抗吗？”
　　
　　格蕾丝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的眼里立刻堆起象征着委屈和屈辱的泪水，“长官先生，我现在眼里就都是泪，但我依然可以看清你手里的笔是黑色的；你的质疑让我恐慌而疑惑，还觉得愤怒，我现在心跳得很快，不亚于当时，可是这些情绪也并没有妨碍我听你说话、回答你的问题。”
　　
　　警官端详他几秒，起身向他弯了弯腰，“抱歉，出于工作需要，有时候需要问一些冒犯的问题。”
　　
　　格蕾丝面露错愕，显得一点儿都不机灵。
　　
　　警官离开后，格蕾丝刚要从宽大舒适的沙发椅上站起身，就被阿伦德尔伯爵俯身捏住了下巴。
　　
　　灰质的视线在他脸上平静地划过，端详得有些久了。
　　
　　“不生气吗，格蕾丝？明明是被袭者，却被像罪犯一样询问，只因为你是……‘女人’。”
　　
　　格蕾丝的心脏跳得很快，比面对那两只绿眼睛的猎狗、面对那名警官时都要快。
　　
　　“不生气，这是我自己选择。”格蕾丝回答道。
　　
　　捏在下巴上的手指收得更紧了，格蕾丝面容微微扭曲，小声哼道：“疼。”
　　
　　伯爵冷哼一声，放了手。
　　
　　就在他为这男孩儿新展露出的狡猾感到惊喜时，他又露出如此愚笨的一面。
　　
　　“我都要好奇你的心上人到底是谁了。”伯爵嘲讽道，话说完，他意识到这句轻嘲本没有必要。
　　
　　阿伦德尔伯爵戴上自己的帽子，迈着大步出了这间茶厅。
　　
　　“大人……”侯在房间里的仆人威尔士凑上前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阿伦德尔听完后皱了下眉头，随即展开，猛地在威尔士的膝盖上踹了一脚。
　　
　　威尔士应声跪倒在地，赶忙爬起来，弯着腰补充道：“他流了那么多的血，一定逃不远……就算找不到他，他也一定……”
　　
　　“他必须是死的。”伯爵斩钉截铁地说道。
　　
　　只有小贩杰瑞死了，格蕾丝才有一个永久的把柄在他手中。
　　
　　
　　11 艾伦少爷
　　
　　打开烤炉的小铁门，热浪携着白雾冲出来，格蕾丝将脸贴进热雾里，眯着眼睛费劲地看着烤炉里面——
　　
　　火力太大，蛋糕鼓成一个滚圆的形状，表面烤裂了，在已经熟得过头的金色里夹杂了一道皲裂的嫩黄。
　　
　　格蕾丝盯着那道缓缓展开的嫩缝，心想着，阿伦德尔伯爵掰他屁股时就总是这样不紧不慢的，那时候他的屁股看起来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蛋糕的膨胀还在继续着，缓慢，但肉眼可见，如同他身体里的欲望，慢慢地堆积着。格蕾丝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脑子里只剩那些热乎乎的幻想。
　　
　　金黄的表面在热浪的冲袭中颤抖战栗，在高热变形的空气里扭曲着，软嫩的裂缝越张越大，越来越深地露出里面。
　　
　　格蕾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如藏在这蛋糕里面的小小的孔隙，忍受着欲望的炙烤和煎熬，越膨越大。他藏在裙子里的小阴/茎微微冒出些潮湿，身后的穴/口躁动不安地张开，又合拢。
　　
　　格蕾丝用铲子把失败品取出来放桌上，心急地直接用手指去按那道柔嫩的缝，结果被烫了指头。他忙把指头含进嘴里，另一只手拖过椅子，坐下来。
　　
　　他心不在焉，忘记自己屁股的情况。一屁股坐下去，那些红肿的鞭痕就被硬椅子面硌得生疼，比刚才烫到指头还要命。
　　
　　格蕾丝嘴里“嘶嘶”抽着冷气，伸手摸摸身后，只摸到厚重的裙摆。
　　
　　他干脆趴在桌上，等着蛋糕冷却，心里纳闷得不行：为什么椅子碰到屁股那种疼就只是疼，而阿伦德尔伯爵的皮鞭、或手套、或手掌打在屁股上的疼就那么的……让他激烈地沉溺，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回味……
　　
　　格蕾丝难为情地捂了下脸，他想伯爵一定早就发现了，他喜欢做那种事时被拍屁股。他想，伯爵一定也喜欢，不然他不会每次都在他屁股上打那么多下，即使只用手套和手掌，也会打得他屁股全红，第二天睡醒一觉后，两瓣肉肿得老高，坐下都费力。
　　
　　他每次都能感到，当伯爵的阴茎还在他身体里时，只要一被拍屁股，他里面就会情不自禁地收缩一下，随即就能听到伯爵略显粗重的喘息。他喜欢听那喘息，很好听，而之后迎来的更激烈的动作更让他喜欢得发狂。
　　
　　这样一想，格蕾丝都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单纯喜欢被伯爵打屁股，还是喜欢听伯爵在做那种事时发出喘息，还是喜欢伯爵在他体内激烈地进出。
　　
　　蛋糕受冷塌陷下去，格蕾丝身体里膨胀的欲望也被迫空虚下去。他用手指将蛋糕戳了个破洞，眼睛盯着那个洞口，等了好久，终于有奶白黏稠的内馅，极缓慢地淌出来。因为持续的翕张而泛起湿润的后穴跟着缓缓地放松，他幻想着，想象自己的屁股上的那个圆洞像这只蛋糕那样，将伯爵射进去的白白地东西缓慢地挤出来，黏稠地流到大腿上，又被伯爵用手抹到他刚刚被抽打出红痕的屁股上。
　　
　　格蕾丝气喘吁吁，屁股在椅子上徐徐地研磨着，他终于在这绵密的疼痛里得到一丝满足。
　　
　　“格蕾丝，这白白的是什么？” 奥丽莎过来一瞧，看出是失败品，便用手指在那奶白里抠了一块，送至嘴边一嘬，吃了进去。
　　
　　格蕾丝等她吃完才坏坏一笑，小声道：“是精液。”
　　
　　奥丽莎尖叫一声，扬手要揍他，被格蕾丝晃身躲开。旁边干活的女仆们听到她们的对话，都捂着嘴笑起来。
　　
　　奥丽莎忍不住又尝了一指头内馅。格蕾丝这家伙无论是烘焙还是烹饪都极没耐心，但偶尔发明的新菜谱还挺好吃。
　　
　　厨娘苏菲大着嗓门吼她们：“客人的甜品还没定下来，你们还有心思说笑！”
　　
　　奥丽莎喊道：“苏菲，你尝尝这个，和管家说给伯爵大人用这个做饭后甜点怎么样？”
　　
　　苏菲往那一堆狼藉上看了一眼，怒道：“格蕾丝！你又把蛋糕烤裂了！”她将一只空桶“咚”地一声墩到地上，“我看你还是去地窖装土豆吧，装满！”
　　
　　格蕾丝苦着脸拎起空桶，夹着屁股往地窖走去。
　　
　　本来他是不怵头这种重活的，他有的是力气，只是现在屁股肿着，走路会疼；屁眼也肿了，他偷偷摸过，肿成胖胖的一大圈——这几天里，伯爵用各种理由将他叫进屋里，他的屁眼没得过一天清闲，有时甚至早晨服侍洗漱时被进过一次，晚上铺床时又被进一次——但真的没有流血，所以也不会感染。
　　
　　伯爵没有骗他。
　　
　　从地窖上来后，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厨房里只剩苏菲一人了。
　　
　　“她们呢？”
　　
　　苏菲一边搅着锅里的热汤一边没好气地说道：“艾伦少爷回来了，那帮小贱人全跑楼上去了。格蕾丝，洗土豆。”
　　
　　格蕾丝眼珠动了动，趁苏菲发现之前脚底一抹油地溜了。
　　
　　隔着一段走廊都能听到前面热热闹闹的。格蕾丝不用过去瞧，艾伦少爷一定又在夸张地渲染军校生活有多辛苦，说他有多想念家里，就像是鸡舍里唯一的那只公鸡，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扬起他那象征雄性的冠子，踱上几步华而不实的步子，那些下蛋的有用的母鸡就会很高兴地围着他团团转。
　　
　　斯顿夫人一定已经泪流满面，攥着手绢堵着鼻子不让鼻涕流出来。而女仆里起码也有一半红了眼睛，她们都以为艾伦少爷说的“想念家里”也包括了她们，眼睛则一直盯着艾伦少爷看。
　　
　　她们不是在听他讲军校里的事，那些东西连斯顿夫人都不是完全明白。她们只是看他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和那双惯会哄女人开心的嘴。
　　
　　格蕾丝沿着侧面供仆人行走的楼梯飞快地上到二楼，走到走廊中间的一个房间，将耳朵贴到门上听了听，没有声音，再拧动门把手，果然没有上锁。
　　
　　他轻轻地打开门，一闪身钻进去就没了踪影。门重新被关上，走廊里安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屋子中间最显眼的地方放着几只行李箱，格蕾丝飞快地跑过去打开一只，小心地翻着里面的物品，尽量不把东西的顺序打乱。
　　
　　没有。
　　
　　再打开一只，也没有。
　　
　　这只呢？
　　
　　格蕾丝在心里骂了句从马夫那里学来的很脏的话，这只箱子里全是书。
　　
　　他知道艾伦.斯顿能有多坏，必须得把每本书都翻一遍才行……
　　
　　“喂。”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门口的方向传来。
　　
　　闷头翻书的格蕾丝浑身僵住，连头都不敢抬。
　　
　　“学聪明了？不来求我，自己过来偷？不怕我告诉母亲请她把你赶出山庄？”
　　
　　格蕾丝抬起头，极力忍耐着愤怒：“我没有偷！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哦？是吗？”艾伦少爷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拿出一封信，蹲在屋中央的格蕾丝立刻动了动身子，在扑过来抢夺和装乖之间犹豫。
　　
　　金头发的艾伦少爷长了一张天使的脸，此时却对格蕾丝露出残忍玩弄的笑容：“是吗？你的东西？那为什么哥哥不直接把信寄给你呢？”
　　
　　
作者有话说：
初尝禁果，食髓知味～
　　
　　
　　12 威廉.斯顿的信
　　
　　当天晚上，阿伦德尔伯爵在临近的枫叶田庄做客，餐桌上只有斯顿夫人和艾伦少爷母子。
　　
　　晚餐收尾时，呈上来的甜点正是艾伦少爷钟情的“露水”。
　　
　　只是服侍他进餐的不再是格蕾丝，而是一个面生的女仆。
　　
　　艾伦摆手拒绝，问布朗夫人：“这是哪来的女佣？格蕾丝呢？”
　　
　　布朗夫人尴尬地赔笑，答非所问：“这是丽娜，是新来的女仆，不是下等女佣，是有资格服侍少爷的。”
　　
　　艾伦少爷瞬间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陡然升起一股怒气，恶狠狠瞪着站在角落里垂眸盯着脚尖的格蕾丝。
　　
　　他冲格蕾丝一扬下巴：“我已经习惯由格蕾丝来服侍我用甜点了。”
　　
　　布朗夫人为难不已。
　　
　　一向宠爱幼子的斯顿夫人说话了：“都是迷信而已。就照艾伦的喜好来。”
　　
　　体面的餐桌上，始终没人提“处女”二字。
　　
　　格蕾丝在盆里洗过手，用两根手指托着颤抖的“露水”，另一只手接在下面，手心已经攒了一小汪甜牛奶。
　　
　　他将奶白的甜点送至艾伦少爷唇边，如果此时有人认真看他的表情，就能从他眼里看到恐惧。
　　
　　艾伦少爷优雅地抬手挡在面前，挡住众人的视线。
　　
　　小巧的“露水”被送进少爷口中，格蕾丝身体不明显地颤抖了一下，飞快地缩回手来，将食指尖蜷进掌心里。
　　
　　他将手背到身后，用拇指轻轻地摩挲食指尖，刺痛黏腻，这次被咬得尤其狠，大概是出血了。
　　
　　艾伦少爷停止咀嚼，偏头冲格蕾丝示意。
　　
　　格蕾丝始终垂着眼眸，一副女仆应该有的恪守本分的模样。他在艾伦少爷旁边蹲下来，在桌布的遮掩下舔食着掌心的牛奶。
　　
　　一张字条躲避开所有人的目光递到他眼前，格蕾丝舔食的动作一顿，忙从艾伦少爷手里将字条抢过来。
　　
　　这是一张从信纸上撕下来的字条，是威廉少爷的字迹，只有短短的两句半：
　　
　　“……陛下与大贵族之间的矛盾日益加剧，南方边境也不安稳，让我实在忧心。不过你也不必忧虑，更不要告诉母亲我刚说的那些话。你只要告诉她我在军队……”
　　
　　坐在他头顶上方的艾伦少爷说：“晚上我要读书，有多余的甜点做夜宵吗？”
　　
　　管家立刻说道：“有的，艾伦少爷。”
　　
　　艾伦满意道：“饭后让格蕾丝拿上楼。”
　　
　　格蕾丝湿着眼眶将字条贴在胸口，另一只手在胸前画了个虔诚的十字，祈祷威廉少爷在军队一切都好。
　　
　　将餐厅收拾妥当后，布朗夫人板着脸将一只托盘递给格蕾丝，吩咐他给艾伦少爷端上楼。
　　
　　若不是担心杯子里的茶会洒出来，格蕾丝几乎能在楼梯上跑起来。
　　
　　他将托盘放在臂弯里，谨慎地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艾伦少爷阴沉的声音：“进。”
　　
　　格蕾丝进到屋里，回身将门关上，插上插销，将托盘放到艾伦少爷宽大的书桌上，与他的座位和书离得很远。
　　
　　做完这些，格蕾丝走到屋子中央跪下来，低着头等候例行的羞辱。
　　
　　艾伦少爷合上书，转过身来，面色阴冷地盯着他。
　　
　　“你和人睡过了，格蕾丝？”他阴沉沉地问道。
　　
　　格蕾丝沉默不语。
　　
　　艾伦少爷响亮地冷笑一声，讥讽都不能冲淡其语气里的阴森：“不怕哥哥知道？”
　　
　　一直没有任何动作的格蕾丝缓缓地握起拳头，将围裙的一角紧紧攥进手里，“威廉少爷不会在意。”
　　
　　艾伦少爷又是一声冷笑，明显愉悦很多：“你知道就好！”他顿了顿，又嘲讽道：“你耍诡计破坏了哥哥的婚约，我本来非常生气，但现在想想，这对哥哥来说或许并不是坏事。”
　　
　　格蕾丝倏然抬头，惊愕地问道：“什么意思？”
　　
　　艾伦少爷俊美的脸上摆出做作的微笑，起身将盛着甜点与茶的托盘放到格蕾丝身前的地上，“赏你。你做了好事。”
　　
　　格蕾丝怔怔看着他从怀里取出两张信纸，其中一张还短了几行。
　　
　　艾伦少爷瞥了格蕾丝一眼，低声念道：“如今这种局势，有军功的军人都成了贵族眼里的黄金单身汉。艾伦，如果你来首都参加一次真正的舞会，一定会为这些贵女的仪态和修养大吃一惊……”
　　
　　他停住口，得意地看着格蕾丝失魂落魄的模样。他甩着手腕抖动着那两张信纸，“把托盘里的东西都吃完，我把信给你。”他看到格蕾丝迟疑地向盘子伸出手，他的脚快了一步，将盘子轻轻踢开，补充道：“就这样吃。”
　　
　　格蕾丝咽下喉咙里的酸涩，直接趴在地上，用牙齿将盖在甜品盅上的瓷盖叼走，坚硬冰凉的瓷器硌得他门牙生疼。
　　
　　他两手撑在托盘前，努力让头低到最低，屁股就不由自主地撅高，让厚重的裙摆高高地鼓在屁股上方，低贱而滑稽。
　　
　　艾伦少爷轻蔑且厌恶地看他两眼，转回身继续看书。
　　
　　他要像哥哥一样，拿着优异的成绩从军校毕业，一入伍就是可以率队的军官。
　　
　　只是身后一直有西索声，像老鼠偷食一样烦人，让他难以集中注意力。
　　
　　他怒气冲冲地合上书本，厚重的书本被拍出一声闷响，那西索声被吓得停住， 随后又不懈地响起。
　　
　　艾伦站起身，迈着大步去书架上找书。他心情有些烦躁，应当找些轻松有趣的内容来看。
　　
　　他从书架上找出一本《圣赫勒拿岛回忆录》，转过身来，看到那卑贱的女仆几乎完全趴在地上，嘴和鼻子都埋进茶杯里，裙子拱起老高，裙摆翘起来，露出两条小腿。
　　
　　艾伦仓皇地后退两步，就是这两条腿，苍白的、细瘦的两根东西，这就是他的噩梦。
　　
　　自从他亲眼看见格蕾丝趁他哥哥喝醉时引诱哥哥与她亲吻，这两条腿就成了他隔三差五的噩梦。
　　
　　只是在梦里，这两条腿不是骑在哥哥的身上，而是跨坐在自己腿上；按在那条大腿和屁股上的手也不再属于威廉，而是变成他自己的。
　　
　　那两条苍白细瘦的腿就是引诱夏娃吃下禁果的邪蛇，在艾伦.斯顿的梦里留下冰凉滑溜的触感。
　　
　　这样的噩梦每隔几日就要来一个，简直成为他白天夜里持久的梦魇。
　　
　　“滚出去！”正在努力舔完最后一点茶水的格蕾丝被一脚踢翻，他手忙脚乱地将腿前乱飞的裙摆按住，坐起身面无表情地看向艾伦，不肯在他面前泄露一丝半毫的情绪。
　　
　　艾伦从怀里掏出两张信纸，气急败坏地扔到他面前，“滚出我的房间！”
　　
　　格蕾丝生怕他反悔，以敏捷到不可思议的速度爬行两步，将两张信纸抓紧手里，并端起托盘，飞快地逃离了这间带给他无数屈辱与希望的书房。
　　
　　————
　　
　　注：《圣赫勒拿岛回忆录》是拿破仑回忆录。
　　
　　
　　13 给哥哥的礼物
　　
　　格蕾丝奔进自己的小屋，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那两张信纸，展平。
　　
　　他飞快地浏览那些亲切的字迹，想找到“黄金单身汉”那一行。
　　
　　但出自威廉.斯顿笔下的每一个干净硬朗的单词都在疯狂诱惑着他，让他找了两眼就忍受不住，忙返回第一行认真地看起来，不肯再浪费一秒钟。
　　
　　“亲爱的艾伦……”
　　
　　第一句就令格蕾丝热泪盈眶。
　　
　　因为他做下的那件无耻之事，令他永远失去亲自从威廉.斯顿手中收到信件的资格，他再也无法在纸上看到“我可爱的格蕾丝”“我最亲爱的格蕾丝”这样的字眼。
　　
　　“……陛下……元老院……教会……贵族……军队……”格蕾丝如往常那样，怀着庄重的心情一丝不苟地将每一个单词都记在心里。许多东西无法立即理解，他便背下来，在等待下一封信的漫长时光里反复回味，直到弄明白威廉.斯顿每一句话背后的深意。
　　
　　“十月二日，我所在的部队收到命令，边境省受到严重骚扰……十月三日向边境省进军……”
　　
　　格蕾斯抬手按住胸口，手掌下的心脏被吓得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飞快地阅览，“……因为距离太远，即使一路急行军，仍是晚了。当我们一身疲惫地赶至前线时，战争已经结束。”
　　
　　“但是，艾伦，我们赢了！”一向稳重的威廉.斯顿按捺不住地在这里用了叹号结尾。
　　
　　格蕾丝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大脑重新获得充足的氧气，使他得以顺利思考，当即明白威廉.斯顿藏在“距离太远”和“急行军”后的不便言明的真相——不是他们离得太远，而是命令来得太晚。
　　
　　为何军令不能及时到达？
　　
　　格蕾丝通过威廉.斯顿之前的信件传达的信息，很快就想明白，边境省不仅是本国与敌国的战场，亦是御前会议与教会角力的战场。比起战争的成败，他们更在乎自己在军队中的掌控力。
　　
　　格蕾丝无比后怕，若不是威廉的军队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一身疲惫”的威廉很有可能成为这次政治角力的牺牲品。
　　
　　边境争斗不断，除了首都那些老爷们各怀心思，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本国兵力不足，军事拨款亦被层层剥削。一份军饷发下来，会被刮好几层油，等到了士兵手里连买一套换洗的军装都不够。
　　
　　据格蕾丝所知——当然也是从威廉.斯顿写给艾伦.斯顿的信里知晓的，许多军队都是靠长官或某一大贵族供养，所有军饷和枪支弹药的开支都从长官和贵族的私人财富里拨款——威廉.斯顿的军队就是如此，是以他的部下对他有着无比的忠诚。
　　
　　每每想到这里，格蕾丝都有着无与伦比的自豪与欣慰。
　　
　　他，格蕾丝，一个假女孩，住在仆人地下室里的没有名分的妹妹，心甘情愿地穿上裙子，放弃属于自己的遗产。
　　
　　他的数学是威廉.斯顿教的，他的心算曾多次受到哥哥的表扬。
　　
　　他早就算得清清楚楚了，威廉.斯顿名下每四亩良田中的一亩所产出的粮食、酒庄里卖出的每四瓶酒里的一瓶、他射出的每四发子弹中的一颗、每四颗士兵的忠心中的一颗，都是他格蕾丝偷偷送给哥哥的礼物。
　　
　　
　　14 两兄弟
　　
　　艾伦.斯顿两月回一次家，每次在家停歇一星期。
　　
　　只要他一投进斯顿太太宠溺的怀抱，就会立刻卸去在军校里养成的好身姿，恢复从前在家时的做派，甚至比一般的富家少爷更无规矩。
　　
　　他刚在外面骑了一大圈马——斯顿山庄附近有大片宽敞的草地，比军校的操场更适合纵马——他骑马骑得爽快，正是志得意满之际，还穿着外面的靴子就上了楼。
　　
　　他不是老老实实走路，每一步都带着跳跃，鞋底占满湿润的泥土，每次抬脚都在地毯上留下一小撮脏泥。
　　
　　他脚底踏得“咚咚”响，嘴里打着呼哨，使他成为最容易被狙击的敌人。
　　
　　当他踩上最上面那级台阶，准备拐进走廊时，格蕾丝无声无息地从拐角后转出来，以一种阴鹜的沉默看着他。
　　
　　艾伦脚下猛地顿住，几乎立刻想往后退一步，但他绝对不想让格蕾丝看出自己刚才被吓了一跳，强撑出淡漠的神色，用不屑的语气骂道：“老鼠一样！”
　　
　　格蕾丝挪了两步，站到他跟前：“哥哥给我的书呢？”
　　
　　虽然艾伦.斯顿在格蕾丝面前提起威廉.斯顿时，也会用“哥哥”这个称呼，但他的本意是讥讽和提醒，讥讽格蕾丝永远不能合法地称呼威廉为“哥哥”，提醒她，她和威廉真正的关系。她永远无法得偿所愿，即使做威廉的情妇都不可能。
　　
　　可他同时又很讨厌格蕾丝在他面前提起威廉.斯顿时用“哥哥”来指代，这在他听来也是种讥讽和提醒，提醒他，他在血缘上其实是这个贱女人的弟弟。
　　
　　是的，说来有趣，生来没有父亲的格蕾丝竟然也有弟弟。
　　
　　当年格蕾丝的母亲玛丽挺着明显的大肚子时，斯顿夫人终年扁平的腹里竟然也躺了一个胎儿。
　　
　　厨娘苏菲说，格蕾丝应该把艾伦少爷当做恩人，当年若不是因为怀着艾伦少爷，斯顿夫人怕惹怒神而降罪给腹内的胎儿，她一定会在格蕾丝出生之前就把他解决掉。
　　
　　苏菲说这些话时正在处理一只鸡，她说“解决掉”时，半英尺宽的厨用刀正好“咣！”地一声剁到鸡腿根上，那只可怜的鸡大腿就从身体上分离开来。
　　
　　那个时候格蕾丝还很小，被那声血腥的“咣”震慑住，于是真把艾伦.斯顿当做恩人，认为如果没有艾伦.斯顿，自己的下场一定比苏菲刀下的公鸡更加凄惨。
　　
　　所以在童年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格蕾丝是心甘情愿由着艾伦.斯顿欺辱的。
　　
　　艾伦.斯顿是个天生的魔王。
　　
　　格蕾丝曾认真分析过，他认为艾伦.斯顿的身体里有两副灵魂，面对兄长和外人、甚至包括他的母亲，他面对这些人时，努力把自己像父亲的那一面展露出来，好让自己跟上兄长的脚步；而回到家里，在斯顿太太的宠爱里，他就会显露出继承自母亲那里的魔鬼的一面。
　　
　　不过近两年，格蕾丝对艾伦.斯顿又有了新的见解。他认为艾伦.斯顿是个可怜人，他不得不将自己撕裂成两个人，扮演出两副面孔示人。他的心里是向往兄长那样的优秀与伟大的——这在格蕾丝看来简直毋庸置疑，任何上进的男人都应该向威廉.斯顿看齐；但是如果还想继续享受母爱，他就要在斯顿夫人面前扮演哥哥的反面。
　　
　　这里不要有误解，斯顿夫人当然她也爱她的大儿子，她的大儿子完全就是她丈夫的翻版，相貌、身材、性情、智慧、意志力，等等，所以她当然爱她的大儿子。
　　
　　可是她的大儿子过于像她的丈夫了，父子俩如出一辙地志存高远，也如出一辙地与她不甚亲近——尊重与爱护是有的，但是永远都不亲近。
　　
　　小儿子出生以后，斯顿夫人恨不得时刻将他搂在怀里，一心要将他养成“自己”的儿子。没有了斯顿先生的约束，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宠爱孩子，不用像长子那样刚六岁就去男校寄宿，刚十二岁就要去首都的军校。
　　
　　只是后来艾伦.斯顿还是去军校了，他抵挡不住兄长的光芒，在十五岁那年凭借自己的成绩考进首都的军校。威廉.斯顿专程回家将弟弟接走，斯顿夫人带着一众家仆站在山庄外挥泪道别。
　　
　　格蕾丝至今都记得两人骑在马上，奔驰出很远后又同时勒马回望的样子。那一刻，连他都不得不感慨，这两兄弟真的很像。
　　
　　但是威廉.斯顿不在家的日子里，艾伦.斯顿就是个小号的魔鬼、大号的混球。
　　
　　他一定是从斯顿夫人和布朗太太那里听来了什么，总是看格蕾丝不顺眼。那时候的格蕾丝将他视作恩人，在他面前总是一副低眉搭眼的乖顺模样，对他言听计从。
　　
　　他会为一点小事让格蕾丝顶碗罚站，格蕾丝就会真的站一上午，并且不让碗里的水洒出来；他让格蕾丝学羊吃草，格蕾丝就会弯下腰直接用嘴叼下一截青草，苦涩地咀嚼两下吞进肚里。
　　
　　艾伦.斯顿还喜欢让他学各种牲口的叫声：猪、牛、狗，为了哄他高兴，格蕾丝因此而练就了一副灵巧多变的嗓音。艾伦.斯顿想让他变成马，他就趴下来，让艾伦.斯顿骑到他背上，带着他满院子转圈。格蕾丝比艾伦.斯顿大一个月，却比他瘦小许多，经常驮着他走两步就歪倒在地上，这时艾伦.斯顿就会学那些大人的样子，用假马鞭拍打格蕾丝的屁股，在格蕾丝身上发出各种威风的吆喝声。
　　
　　格蕾丝有时也会生气，但很快就会安慰自己，艾伦是弟弟呢。弟弟……一想到这个词，格蕾丝心里就忍不住地甜蜜。
　　
　　艾伦.斯顿脾气不好，经常玩着玩着就恼了，那时候的他还没有发育出男性魅力，连女仆们都不愿和他多说话。山庄里没有别的孩子，只有还没有被分配家务的格蕾丝愿意陪着他，听他说一些不着边际的大话，在庄园外采许多漂亮的花送给他。即使那些花刚被递到他手里，转眼就会被碾碎在他漂亮的小牛皮靴下。
　　
　　只有在这个时候，格蕾丝才会感受些许的难过。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格蕾丝八岁时，斯顿夫人某天突然看他不顺眼，也可能是嫌他带野了艾伦——毕竟艾伦.斯顿每天为了想法子折腾他，经常带着他在山庄外面晃荡，有时连家庭教师的课都会忘记。
　　
　　斯顿夫人指着八岁的格蕾丝说：“这么大了，应该找些活给她干。”
　　
　　作为斯顿夫人的狗，布朗夫人将格蕾丝安排进了洗衣房。
　　
　　主人们的衣服都要用烫水洗涤，白色的衬衣还要用淀粉上浆。洗衣房里常年充满热乎乎的蒸汽，人在里面待久了都会喘不过气来，如果赶上夏天，双手在烫水里泡一天，就很容易晕倒。格蕾丝在里面吃尽苦头。
　　
　　几乎是同一时刻，他们的邻居，枫叶田庄搬来了新主人，同样靠经商暴富的奥多尔家有一位真正的淑女，名叫海伦娜，也就是后来与威廉.斯顿订婚又退婚的女人。
　　
　　艾伦.斯顿曾去洗衣房找过格蕾丝两次，问他为什么不陪自己玩。那时候格蕾丝被烫水泡得喘不过气，无法回答他。两人隔着半屋的水蒸气无法看到彼此，艾伦.斯顿无法忍受洗衣房里的热气，他等了一会儿等不来回答，就匆匆离去了。
　　
　　那时候他的眼里就已经全是海伦娜.奥多尔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子，永远穿着漂亮的大裙子，高高地扬着头，头发散发着香味儿。他很快就将那名陪伴了自己整个童年的瘦弱乖巧的小女仆抛到脑后。
　　
　　格蕾丝十岁那年，十五岁的威廉.斯顿带着几位同学来山庄过假期，山庄里一下子多出许多床单要洗。
　　
　　格蕾丝晕倒在洗衣房，厨娘苏菲为了让他清醒过来而耽误了晚餐。等客人们用完晚餐上楼后，布朗夫人跑去仆人们所在的地下室训斥苏菲的擅离职守。
　　
　　威廉.斯顿拿着摔掉一只耳朵的烛台来到地下室，想问问管家还能不能修理，正好听到厨娘的哭诉：“格蕾丝还这么小，在洗衣房待了一整天才晕倒，她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幸运，怎么可能是偷懒假装？”
　　
　　直到这时威廉.斯顿才知道自己那个没有姓氏的妹妹就在山庄里，并且过着怎样的生活。
　　
　　那天晚上，格蕾丝是睡在威廉.斯顿的床上的。
　　
　　他个子矮小，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双手的皮肤更是被烫得皱起，然后又萎缩起来，像个小老太太。
　　
　　威廉斯顿让他坐在自己柔软干净的床上，自己则蹲在他跟前，捧着他的一只手，给每一根指头都涂上润肤的乳膏。
　　
　　格蕾丝垂眸看着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威廉少爷，你知道我是谁吗？”
　　
　　十五岁的威廉.斯顿已经初具美男子的规格，闻言抬起头，用他那双蔚蓝的眼睛温柔地看着他：“以后叫我‘哥哥’。”
　　
　　那一瞬间，格蕾丝明白这才是真正的亲情。
　　
　　这一声“哥哥”之后，他知道了更多的事。
　　
　　原来，威廉.斯顿每次给家人捎带礼物，都会有格蕾丝的一份，但是格蕾丝从来没有收到过；原来，威廉.斯顿曾在写给母亲的信里提醒过，要将这个妹妹送去女校接受教育……
　　
　　他学业紧张，很少回家，回到家后看不到格蕾丝，便以为她是出去上学了。
　　
　　“我应该多问两句……”十五岁的威廉.斯顿握着格蕾丝的手。
　　
　　父亲去世，他认为自己应当担起管理家庭的责任，但是他疏忽了。
　　
　　格蕾丝看到他眼里蔚蓝色的懊悔与自责，突然想起什么：“你抱过我！你给我摘过鲜花！”
　　
　　威廉.斯顿显出惊喜，“那是你很小的时候了，你还记得？”
　　
　　格蕾丝突然控制不住，扑进威廉.斯顿怀里哭起来。
　　
　　原来那些花，他是为他的哥哥而摘的，那些美丽的花瓣，本不应沦落到鞋跟下。
　　
　　————
　　
　　
　　15 蜕变
　　
　　艾伦.斯顿并不知道威廉.斯顿与格蕾丝发展出了友谊，更不知道自己的哥哥为了这个没有名分的妹妹付出过怎样的精力与时间。
　　
　　他只是很偶然地想起这个曾经的玩伴——小号的绅士都喜欢学着大人的模样，守着矜持高贵的小号淑女们团团转，但少年人的自尊心又比不得真正的大人那般坚韧。艾伦.斯顿屡次因海伦娜.奥多尔的矜持而受挫，令他在某一天里，忽然怀念起曾在格蕾丝那里享受过的乖顺与服从。
　　
　　同住一个庄园，但这三年来，艾伦.斯顿似乎没怎么见过格蕾丝。
　　
　　他对格蕾丝最后的印象是那个极度闷热的洗衣房。女仆瘦小的身体藏在浓厚的水雾里，看不清面容，只能大概分辨出她是蹲着的。
　　
　　他在三年前与自己的玩伴发生的最后的对话是：“为什么最近看不到你？”
　　
　　水雾后传来格蕾丝疲惫孱弱的声音：“对不起艾伦少爷，我每天都有洗不完的衣服。”
　　
　　那洗衣房真的太热了，让人刚一进去就开始流汗，水雾也让人喘不过气来。
　　
　　艾伦.斯顿忍受着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能和我玩？”
　　
　　一直没有停歇的搓洗衣服的声音顿了一瞬，随即又有规律地响起。
　　
　　艾伦.斯顿等不来回答，很快便耐心告罄，迫不及待地逃离了这环境恶劣的屋子。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去过仆从们生活与工作的地下室。
　　
　　十三岁的某一天，艾伦.斯顿再次想起格蕾丝，去地下室随便抓住一个男仆：“洗衣房在哪儿？”
　　
　　但是格蕾丝不在洗衣房里，他不得不又找人打听：“那个格蕾丝呢？”
　　
　　“那个”格蕾丝似乎在仆人里很有名，被他询问的女仆立刻明白他说的是谁，带他去了厨房。
　　
　　厨房也不是他这样体面的小绅士该去的地方，他等在门口，让那女仆进去叫人。
　　
　　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苗条的少女从厨房里出来，不太干净的围裙没有让她显得累赘，反而因为被勒出细腰，显得格外高挑苗条。
　　
　　年轻的女仆从厨房里出来，视线早就锁到艾伦.斯顿的脸上，却未发一言，只是面带狐疑地打量他。
　　
　　艾伦.斯顿一眼认出他就是“那个”格蕾丝，可又完全不敢相信——那个瘦小的、枯黄的格蕾丝，竟然已经长成这般成熟美丽的模样。
　　
　　他难以接受，他竟然在这卑贱的女仆身上看到男性在女性身上才会看到的美丽。但他又不得不艰难地承认，这女仆的美丽如此显而易见，甚至让他在刚才那一瞬间忘记海伦娜.奥多尔高贵的风彩。
　　
　　而最令他难以接受的，是曾对他唯唯诺诺、言听计从的小女仆，此刻竟用这番警惕而抗拒的眼神看着他。
　　
　　她没有行礼，甚至没有像从前那样喊一声“艾伦少爷”。
　　
　　她向她曾经的主人抬起洁白而小巧的下巴，用她那双碧绿的、如猫一般鬼魅的眼睛睥着他：“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16 傲慢愚蠢的弟弟
　　
　　格蕾丝的话并不完全是挑衅。
　　
　　地下室是仆人们的地盘，不是主人们该踏足的地方。如果有哪个主人反常地出现在这里，通常就会引起出人意料的变化。
　　
　　上一次是威廉少爷出现在这里，第一次对管家、布朗夫人等人大发雷霆，将格蕾丝那见不得光的，却又人尽皆知的身世第一次在这座山庄里被挑明。
　　
　　威廉少爷明确对这些道貌岸然的高等仆从们说：“你们应该都明白，她和你们不一样。”
　　
　　格蕾丝被威廉.斯顿从那个险些要了他性命的闷热的洗衣房里带走，连带着苏菲厨娘都跟着日子好过了许多。
　　
　　那一次，威廉少爷出现在这里，带格蕾丝脱离苦海；这一次，艾伦少爷来到楼下，从此格蕾丝的安稳日子到了头。
　　
　　艾伦.斯顿怀着对那个唯命是从的格蕾丝的怀念，却意外遭遇此时这个格蕾丝的桀骜不驯，如此巨大的落差让他不由自主地去留意这女仆，甚至放弃了与海伦娜一起读书、散步的机会，只为守在后院、后门、以及侧面的楼梯。他在这些仅供仆人活动的地方监视着格蕾丝，想看看这个女仆到底长成怎样一个恶劣的模样。
　　
　　只是越观察他就越气恼，发现这女仆在别人面前与在自己面前完全就是两副面孔。
　　
　　她每次一看到自己，立刻就会挑起眼角，摆出一副冰冷的姿态，面对自己的吩咐也从不答话，只是轻轻一扯裙摆，挺胸抬头地屈一下膝盖，连脖子都不弯一下，傲慢得看不出是仆人在向主人行礼，倒有点像海伦娜以前对他爱答不理的样子。可是这个女仆在别人那里却老实得很，不是点头就是说“好”，还时常露出一副痴呆相，问那些年长的仆人们“是吗？”“真的吗？”很有故意装蠢的嫌疑。
　　
　　最让艾伦.斯顿受不了的是她的笑。格蕾丝脸上总是挂着笑，那一双绿色的猫眼弯起来，在他看来很是谄媚；但是当她一转脸看到自己，那笑立刻就收起来，吝啬得好像艾伦.斯顿能从她那笑里沾走什么便宜似的。
　　
　　艾伦.斯顿恨透了她这副两面派，觉得必须要好好教训她一番，好让她知道谁才是主子、谁才是仆人。
　　
　　他想起格蕾丝在那个洗衣房里疲惫的喘息，便将自己所有的脏衬衣都丢给她，命令她亲手给自己洗干净。
　　
　　格蕾丝竟然一改往日的傲慢，一言不发地将他故意丢得满床满地的脏衬衣一件一件地捡起来，再丢进盆里。
　　
　　他问这女仆：“需要多久？”
　　
　　“五天。”
　　
　　“太久了！我三天以后要和朋友们去打猎，需要穿这件。”
　　
　　格蕾丝眨了眨眼，抱着洗衣盆向他屈了屈膝，“好的，艾伦少爷。”
　　
　　艾伦.斯顿看着她端着洗衣盆离去的背影，心里升起一股微妙的成就感——就像一只乖顺的家猫，被他遗弃了一段时间，发展出野性，现在他重新把“它”捡回来，轻而易举就将她第二次驯服了。
　　
　　两日后，艾伦.斯顿穿着格蕾丝给他洗好的衬衣，与海伦娜和她的几个表亲一起去林子里打猎。他的骑术与枪法都不错，本打算在海伦娜面前好好卖弄一番。可他们刚进林子不久他就觉出不对劲，先是浑身瘙痒，让他出尽洋相，随后是扣子掉了一颗又一颗，让他敞胸露怀，体面尽失。
　　
　　艾伦.斯顿终于反应过来是谁捣的鬼，都顾不得同海伦娜道歉，直接用力抽上马屁股，怒气腾腾地一路疾驰回山庄。
　　
　　这几年为了讨好海伦娜而养出的假斯文全忘了，他揪着格蕾丝的头发将他从厨房里拖出去，将马鞭狠狠地抽到格蕾丝身上，打得格蕾丝惨叫着满地打滚。
　　
　　又高又壮的厨娘苏菲从屋里冲出来扑在格蕾丝身上，新来的小女佣奥丽莎在他耳边发出尖利的哭嚎。
　　
　　直到现在，格蕾丝都很爱听奥丽莎的大嗓门，因为当时如果不是奥丽莎刺耳的尖叫，让艾伦.斯顿难以忍受地收回手捂住耳朵，他毫不怀疑自己和苏菲会在管家赶来前就被那条马鞭活活抽死。
　　
　　管家匆匆跑下楼，同艾伦.斯顿耳语几句，趴在地上疼得满头大汗的格蕾丝听到艾伦.斯顿不可思议地地呼一声：“……哥哥？护着她？！”
　　
　　如果是十八岁的格蕾丝，他一定会从此绕着艾伦.斯顿走。但那个时候的格蕾丝只有十三岁，有些被威廉.斯顿宠坏了，类似的小把戏依然层出不穷，而艾伦.斯顿因为威廉的缘故，忍耐着没有再找他麻烦。
　　
　　艾伦.斯顿的容忍无疑鼓励了他。又过了几天，艾伦.斯顿在奥多尔一家来访时，将一口茶叶喷到餐桌上。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他，看着他的脸红得比晚霞还艳，仪态尽失地大吼着：“水！水！给我水！”
　　
　　辣椒从新大陆传到这里，只因其果实鲜红可爱而被当做盆栽。这里的人们还不习惯吃这样辛辣的滋味，格蕾丝精心制作出十几滴辣椒汁，尽数溶进艾伦.斯顿的茶水里。
　　
　　艾伦.斯顿最爱面子，这次还是在奥多尔小姐面前出丑，犹为严重。不可避免的，格蕾丝又挨了打，只不过艾伦.斯顿终究忌惮着威廉.斯顿，只是象征性地给了格蕾丝一个耳光。
　　
　　格蕾丝将脸上的红掌印精心维护到威廉.斯顿放假回家那天，不需要他亲口告状，当威廉.斯顿愕然而心疼地问起他脸上的巴掌印从何而来时，苏菲与奥丽莎七嘴八舌添油加醋，于是艾伦.斯顿遭了大秧。
　　
　　威廉少爷因为女仆格蕾丝而严厉地训斥了艾伦少爷，并动了手，以兄代父，用教鞭抽打艾伦少爷的屁股，比格蕾丝当初挨的那一顿厉害多了。
　　
　　这事闹得太大，惊动了斯顿夫人。斯顿夫人看到自己的宝贝被大儿子打得屁股红肿、满头大汗，当场痛哭不止。
　　
　　在那一场混乱的互相指责中，斯顿夫人对斯顿先生背叛的怨憎、对格蕾丝的厌恨、对大儿子的疏远、对小儿子的偏疼，尽览无余。
　　
　　格蕾丝的报复成功了，却没有丝毫的快感。
　　
　　他看到威廉.斯顿从拥抱在一起的母子身前落寞地转身离去，当即在心里发了个誓。
　　
　　他在心里说，以后就算被艾伦.斯顿活活打死，他都不会再让威廉.斯顿知道。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从那以后，艾伦.斯顿再也没有找过他的麻烦，也再没有特意去找过他。之后没过多久，艾伦.斯顿也考上军校，远去首都求学。
　　
　　随着格蕾丝年岁的增长，他出现在楼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在艾伦.斯顿放假回家的日子，两人偶尔会在楼上相遇。艾伦.斯顿长高了、成熟了，他不再主动找格蕾丝的麻烦，但一见面仍会忍不住对他恶语相向，而格蕾丝自然也会忍不住地反唇相讥。
　　
　　只是两人似乎于无声中达成某种共识，再没有闹出过什么大动静，并且默契地在威廉.斯顿与斯顿夫人面前扮演互相尊重的假象，以至于威廉.斯顿以为他们两人早已和好，常常拜托艾伦.斯顿给格蕾丝捎带礼物与书信。
　　
　　两人各自持有两张面具，相互都没有揭穿对方，直到格蕾丝趁威廉.斯顿酒醉，勾引他在未婚妻面前与自己接吻的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艾伦.斯顿与格蕾丝同时知晓了对方的一个秘密，两人的和平关系轰然破裂，新的微妙的平衡迅速生成，直至今日。
　　
　　“哥哥给我的书呢？”格蕾丝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问道。
　　
　　艾伦.斯顿一步踏上两个台阶，与格蕾丝站到同样的高度，仗着身高优势睥了他一眼，冷笑着绕过他，大步离开。
　　
　　格蕾丝无所谓地耸了下肩，他知道艾伦.斯顿是不会把书给他的——他还没有将自己羞辱够，怎么可能把所有东西都给他？
　　
　　他只是问一问，给艾伦少爷一个羞辱他的机会。倘若艾伦少爷没有在他身上出够恶气，在返校离家前，他会当着自己的面将哥哥送给自己的书踩在脚下，就像对待那些鲜花一样，让那些美好的东西染上泥土。
　　
　　管家从楼下上来，与格蕾丝打了个照面，“格蕾丝，正好，跟我过来。”
　　
　　格蕾丝跟在管家身后，没想到他停在艾伦.斯顿的房门前。
　　
　　管家恭谨地敲了三下门，艾伦.斯顿打开房门，在看到管家身后的格蕾丝时微微错愕，随即又隐约显出些傲慢，以为这狡猾的东西又想出什么小花招。
　　
　　管家递给艾伦.斯顿一封信：“艾伦少爷，夫人请您下午去枫叶林田庄跑一趟，将这封信交给在奥多尔家做客的阿伦德尔伯爵。”
　　
　　艾伦.斯顿面色冷淡地将信接过来，正要关门，又听到管家说：“夫人嘱咐说，让您带着格蕾丝一起。”
　　
　　
作者有话说：
隔这么久大家还记得枫叶林田庄吗？是斯顿山庄的邻居，但虽说是邻居，那种庄园之间离得其实挺远的。枫叶林田庄现在姓奥多尔，是和斯顿家一样的暴发户，换言之就是也很有钱，家里还有个待嫁的姑娘海伦娜，所以……大家知道阿伦德尔伯爵去干啥，以及斯顿夫人为什么火急火燎地要把人叫回来了吧？
　　
　　
　　17 年少时的小雏菊
　　
　　管家询问艾伦少爷是准备两匹马还是准备一辆马车。
　　
　　斯顿山庄与枫叶林田庄虽然是离得最近的邻居，但两家各自拥有广袤的田地与葡萄园，因而距离依然很远。如果是男人骑马，大约半个小时就可以到达，如果坐马车，那大约需要三个小时。
　　
　　艾伦.斯顿想象了一下与这个女仆在狭窄的马车里对坐的情景：脸对着脸，四只脚交错摆放，每次车厢上下颠簸，两人的膝盖就会撞到一起。
　　
　　艾伦.斯顿忽然觉得心跳加快，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绝对无法忍受这样的三个小时。
　　
　　“当然是两匹马！”
　　
　　女人与男人骑马的姿势是不一样的。
　　
　　艾伦.斯顿干净利落地跨上马后，看到那个女仆一手扯着缰绳、一手抓着裙摆，在脚蹬的协助下，十分吃力地侧身坐上马背。这女仆显然不习惯马背的高度，双手紧紧抓着缰绳，惊慌地看着地面。
　　
　　艾伦.斯顿嗤笑一声，率先驱着胯下的马儿朝前走去。
　　
　　幸好他没有催着马跑起来，格蕾丝慌慌张张地轻轻抖了下缰绳，回忆着威廉.斯顿教过他的平衡诀窍，驱着屁股下面的马儿小跑着追上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隔了大概两个马身的距离。
　　
　　艾伦.斯顿从来没有这样慢得骑过马，他的马根本没有跑起来，顶多只是颠着四只蹄子。
　　
　　然而他看着沿途大片的原野，竟然没有觉得无聊。
　　
　　天开始变冷了，草还没有变色，树上的叶子却已是最为艳丽的时候，被风一吹，红的、橙的、黄的叶子从树上飘下来，漫天飞舞，有的落到他身前的马鼻子上，痒得这牲口歪着脖子摇晃起脑袋，打一个响鼻。
　　
　　而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蠢笨的女仆。他都不需要向后看，只需要听着身后节奏混乱的马蹄声，就能想象出她笨拙的姿势：上身挺得直直的，脸吓得雪白，两只胳膊僵硬地往前伸，抓着缰绳，指关节都泛着白。
　　
　　艾伦.斯顿产生一个问题：这个女仆穿束胸衣吗？
　　
　　他在军校听到高年级的学生们讨论过，所有的成年女性，甚至在一些讲究的人家，女孩儿在胸部发育的初期就开始穿束胸衣了。
　　
　　他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时，脸上又红又烫，身体也感受到一股陌生的冲动，令他兴奋而羞耻。
　　
　　那个时候他脑海里幻象的是海伦娜——他可耻地认为海伦娜是个发育良好的淑女，他回忆起她永远挺起的胸脯和笔直的腰背，心想着，海伦娜一定早早就开始穿束胸衣了。
　　
　　但是此时骑着马漫步在田野间，他只好奇格蕾丝。
　　
　　这个女仆的胸部极为贫瘠，扁平得令他发笑；她还很没仪态，除了在他面前会做作地挺胸抬头，其他时候看到她，那截细瘦的脖子和那段瘦弱的腰总在左右乱扭，毫无规矩。
　　
　　但是今天她似乎很自律，始终挺直腰背，侧坐在马背上，好像有人擎着她的腰肢似的，让她不能乱动。
　　
　　艾伦.斯顿忍不住地怀疑，这个女仆是不是也开始穿束胸衣了？就在她上身颜色黯淡的布料里面，紧紧地裹着她的身体……
　　
　　艾伦.斯顿轻轻一拉缰绳，让身下的马慢下来，几乎完全停住。
　　
　　格蕾丝很快从后面赶上来，以为他要停下休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也赶忙扯了下缰绳，似乎有些用力过猛了。
　　
　　他屁股下面的牲口早就对这个蠢笨的骑手不耐烦了，被这样一扯，立刻不满地扬了下前蹄。
　　
　　格蕾斯忽得往后一仰，几乎要惊叫出来。
　　
　　一只手及时地挡在他背后，另一只手扯住他的缰绳，同时老练地吆喝了一声，那欺生的牲口立刻四脚着地，老实下来。
　　
　　格蕾丝在刚才那样的惊吓中，竟然还松了一只手，用来按住裙摆——他的裙子不是骑装，很容易被风吹得飞起来。
　　
　　艾伦.斯顿飞快地收回扶在他背上的那只手，看他这副模样，不由嗤笑一声：“哥哥没教会你骑马吗？”
　　
　　格蕾丝恼火地瞪他一眼，低头抚平裙摆，两手握着缰绳轻轻一抖，自顾自地向前行去。
　　
　　艾伦.斯顿落在后面，他看着格蕾丝背影，捻了捻手指，像是要将那挺直的脊背留在指腹上的触感捻下去。
　　
　　两人变换位置，一前一后地走了许久。艾伦.斯顿忽然急赶两步，与格蕾丝并行：“你为什么喜欢雏菊？那种单薄的野花有什么好看的？”
　　
　　格蕾丝正沉浸在与威廉.斯顿共骑一骑的回忆里，闻言警惕而防备地看向他：“我不喜欢雏菊。”
　　
　　艾伦.斯顿此时的心情当真不错，被这女仆这样顶撞也没生气，还欲说什么，却被格蕾丝打断：“艾伦少爷，我想，你不希望奥多尔家的小姐被阿伦德尔伯爵看中吧？”
　　
　　艾伦.斯顿一怔，紧接着，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格蕾丝暗自嘲讽他的虚伪。
　　
　　这是艾伦.斯顿的秘密。他爱慕自己哥哥的未婚妻，后来未婚妻提出退婚，两家交恶，更断绝了他与海伦娜.奥多尔的可能。
　　
　　这个秘密确实见不得光，但格蕾丝早在两年前就已看穿他的心思，认为他完全没有必要在两人独处时还这样讳莫如深。
　　
　　虚伪！格蕾丝在心里暗道。
　　
　　但他面上还是做出诚恳的态度，“艾伦少爷，我们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伙伴，我也不希望夫人和伯爵的婚事泡汤。”
　　
　　“为什么？”
　　
　　格蕾丝摆出他最擅长的天真面孔：“我听布朗夫人说，阿伦德尔伯爵可以帮助山庄保住财产。倘若战争真的来了，如果没有伯爵这样的庇佑，山庄里所有的人都将成为乞丐。”
　　
　　威廉.斯顿在信里说，阿伦德尔伯爵是强硬的主战派，虽然本人已不再军中任职，但在军中犹有威望，且在宫廷中有一些朋友，是陛下跟前说的话的人。
　　
　　虽然心里酸涩，但格蕾丝隐约弄明白了这些权贵们联姻的原则——有声望有权力的贵族配极为富有的暴发户，双方交换人脉与财富。
　　
　　如果斯顿夫人能够嫁给阿伦德尔伯爵，不但能帮助斯顿家族在动荡年代保住财产，还对威廉.斯顿在军队中的前途大有裨益。
　　
　　艾伦.斯顿冷冷地瞧着他，嘲讽地问道：“看来你有办法？”
　　
　　格蕾丝轻轻咬了下嘴唇。即使他再胆大包天，在艾伦.斯顿这样的注视下也不免羞耻起来。
　　
　　他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是故技重施罢了。
　　
　　艾伦.斯顿盯着他那张渐渐发红的脸，忽然了悟了什么，顿时亦是双颊涨红，同时像是被格蕾丝的不知廉耻所激怒，心中产生一股异常恼火的情绪。
　　
　　他用马鞭用力拍打了一下马屁股，丢下格蕾丝独自疾驰而去。
　　
　　格蕾丝眼见他眨眼的功夫就跑远了，吓得赶紧用脚跟磕了磕马肚子，催促一声：“嗬！”
　　
　　这匹马像是早就看他不顺眼，毫无预警地扬起蹄子狂奔起来，格蕾丝侧着身子在马背上颠簸了两下，便晃动着朝后一仰，掉到地上，滚了十来圈后停下来，人已经晕了过去。
　　
　　
　　18 烛火
　　
　　艾伦.斯顿从没这般恐惧过，他的心脏随着马儿的颠簸而剧烈跳动着，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从前在军校的一次演习中，一名高年级学生的枪走火，滚烫的子弹贴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鲜红的擦伤。所有人都吓坏了，包括他们的教官，那名高年级学生甚至软着腿跪到地上，痛哭流涕。倒是险些被脑袋开花的艾伦.斯顿本人并不觉得恐惧，用手抹了下脸上的血，对所有人爽朗一笑：“这不是没打中嘛！”
　　
　　他的勇敢与冷静使他成为军校里的名人，可是此时他单手抱着昏迷不醒的格蕾丝，另一只执着缰绳的手心里尽是冷汗，让他必须要抓得紧紧的，使那僵硬的皮带的边缘硌着他的手心，才不会打滑脱手。
　　
　　他纵马飞奔在这寂静无人的田间小路上，低头看眼双眼紧闭的人。那张小脸已经毫无血色，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落下的眼帘挡住她眼里的光，却又在他透白的皮肤上留下影子，如两抹阴霾一般。
　　
　　如果格蕾丝……如果……
　　
　　艾伦.斯顿的嘴唇剧烈一颤，将马靴在马腹上用力一磕，他胯下的畜牲便更卖命地狂奔起来。
　　
　　这条道路的终点就是枫叶林田庄。
　　
　　他一直疾驰到田庄的大门前，抱着格蕾丝翻身下马，边往大门跑边大喊着：“有人吗？这里需要帮助，有人受伤了！”
　　
　　他抱着格蕾丝奔上台阶，用力叩响大门。
　　
　　枫叶林田庄的管家听到他的吼声，忙过来开门，一看这情形，忙将人请进屋里，并飞快地询问着：“艾伦少爷，这是病人吗？发生了什么事？”
　　
　　艾伦.斯顿抱着格蕾丝大步往屋里走，“从马上跌下来，被石头磕到脑袋，没有流血，但是一直昏迷，请帮我叫名医生过来，要快！”
　　
　　管家飞快地轮换着双腿，在艾伦.斯顿前面带路，他请艾伦.斯顿将昏迷的女仆放到会客厅的沙发上，对他说：“正好庄园里有一位医生，我去叫他！”
　　
　　话音刚落，就有一名五十岁左右的绅士快步赶来，显然艾伦.斯顿刚刚闹出的动静不小，已经惊扰了田庄里的不少人。
　　
　　赶来的绅士同艾伦.斯顿简短地握了下手，“鲍威尔医生。”然后便蹲下查看格蕾丝的头部，再翻起他的眼皮，查看他的瞳孔。
　　
　　“请帮我拿一支点燃的蜡烛。”鲍威尔医生说道。
　　
　　艾伦.斯顿立刻转身，却看到又有一名陌生男人出现在这庄园里，手里持着一座点燃的烛台。
　　
　　艾伦.斯顿忙迎上去，伸出手想将烛台接过来，那男人比他高了半头，视线越过他的肩部，落到沙发上那女仆的脸上。
　　
　　擎着烛台的手微微一偏，避开艾伦.斯顿，并向他伸出右手：“肯特.阿伦德尔。”
　　
　　这男人气势非凡，见识过许多贵族军人的艾伦.斯顿都因他的气势略一怔愣，随即匆忙地同他地碰了下手，“艾伦.斯顿。”就忙让开位置，让男人将烛台拿给医生。
　　
　　这男人取下一只蜡烛，医生从衣兜里拿出一枚小镜子，对这男人说：“麻烦大人帮我拿着蜡烛。”他则一手扒着格蕾丝的眼皮，一手调整镜片的角度。
　　
　　蜡烛上跃动的火苗通过镜面的反射，神奇地照进格蕾丝没有意识的眼里。
　　
　　医生端详片刻，又对另一只眼睛如法炮制，松了口气道：“没有大碍，只是晕过去了，睡一觉就会醒了。”
　　
　　他松开格蕾丝的眼皮，那薄薄一层皮肤下的眼球却自己动了动，随后那眼帘自己掀开了，露出两枚碧绿的眼珠，闪着迷茫而朦胧的眸光。
　　
　　那只蜡烛还在他的上方，那一簇火苗落到他眼里，变作两个，在他绿色的眼珠里生机勃勃地跳跃着。
　　
　　格蕾丝的眼睛在那烛火上渐渐聚起焦，随后便看到烛火后那个为他擎着蜡烛的英俊严肃的男人。
　　
　　“阿伦德尔伯爵！”他惊喜地喊出来，两手感动地搭在胸前， 猫一样的眼里立刻就蓄起感激的泪水，“是您救了我！”
　　
　　阿伦德尔伯爵俯身抱起格蕾丝，对另外三人简短地说道：“这位女士是我的朋友，我带她去楼上休息。”
　　
　　格蕾丝自发地抬手搭上他脖颈，眼睛一直望着他，低喃道：“伯爵大人，您又救了我一次，为什么我受苦的时候，您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
　　
　　阿伦德尔伯爵抱着格蕾丝走上楼梯，俯首在这女仆耳边低语了什么，惹得那张苍白的小脸绽出绯红的笑靥。
　　
　　艾伦.斯顿一直仰头目送着他们，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恍悟，原来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就是哥哥在信里提到的，“军队最可信赖的主战派贵族”——阿伦德尔伯爵。
　　
　　他忽然觉得腿脚酸软，一直抱着格蕾丝的那条胳膊更是酸痛难耐，忙坐到离自己最近的单人沙发上，垂头按摩自己过度疲劳的肌肉。
　　
　　“艾伦少爷，请问您要喝茶还是咖啡？”
　　
　　艾伦.斯顿的手上顿了顿，低声回道：“咖啡，谢谢。”
　　
　　
　　19 小女仆的心机
　　
　　阿伦德尔伯爵将格蕾丝抱到自己这几天所居住的客房。
　　
　　在富贵的人家，客房往往是装饰最华丽的房间。
　　
　　格蕾丝从未有幸进到过枫叶林田庄的客房，一进屋就忍不住东张西望：屋顶的宗教画、悬挂下来的巨大的金闪闪的吊灯、钉在墙上的画了光屁股天使的盘子、金碧辉煌的柜子以及摆在上面的满满当当的中国瓷器。他在内心暗自总结道：奥多尔家族不愧是一心挤进贵族阶层的暴发户，在品味方面似乎确实比斯顿山庄更做作一些。
　　
　　阿伦德尔伯爵将格蕾丝放到床上，动作十分温柔，似是怕晃到他刚受过苦的脑袋。
　　
　　“清醒了吗？可怜的小东西……”他俯下去，两手撑在格蕾丝身侧，离得很近地问道。
　　
　　格蕾丝这样近地被他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不由有些心跳加快，同时十分开心：
　　
　　伯爵没有忘了他！伯爵依旧是喜欢他的！
　　
　　他随即想到自己此行的盟友——尽管他们口头上还没有达成一致，但格蕾丝认为，只要艾伦.斯顿不是愚蠢至极，事实上，他聪明得很，虽然威廉.斯顿说过，艾伦.斯顿在理解牛顿爵士的著作这方面不如小格蕾丝，但据说他在军校的文科成绩总拿第一——只要他不犯蠢，他一定会配合自己。
　　
　　格蕾丝惊呼一声：“艾伦少爷呢！”
　　
　　阿伦德尔伯爵的灰眼珠缓缓地动作，冷质的视线在格蕾丝脸上滑过，虽然算不上温和，但也不像平时那么严肃：“艾伦.斯顿？斯顿家的小儿子，是吗？”
　　
　　格蕾丝乖巧地点头，主动解释道：“斯顿夫人写了封信，让艾伦少爷送过来。”
　　
　　阿伦德尔伯爵站起身，“男主人外出拜访朋友，只带一个女仆。”
　　
　　格蕾丝红了脸。
　　
　　阿伦德尔伯爵的语气神态绝对没有显示出嘲讽，似乎只是一句平常的描述，但格蕾丝觉得，他刚才那话如果换成“斯顿家的人都用猴子吃饭的碗用餐”，也毫无违和。
　　
　　因为阿伦德尔伯爵曾在床上咬过他的手指，那是他在格蕾丝面前唯一会显露出几分人情味的时刻，当时他说了一句：“乡野的粗鄙也有几分趣味，在首都绝对吃不到那样放荡的甜点。”
　　
　　于是格蕾丝才知道，原来那么大那么富有的斯顿山庄，竟然是粗鄙的。
　　
　　格蕾丝不安地动了动，怯声问道：“伯爵大人，我觉得已经没事了……这样躺在楼上好像不太礼貌，我们可以下楼吗？”
　　
　　伯爵再度俯下身来，轻轻拨开他的头发，看到他被浓密的头发盖住的大肿包，又说了一次，“小可怜儿。”
　　
　　格蕾丝跟在伯爵后面下了楼。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会客厅里竟然就这么热闹了，奥多尔夫妇和他们的掌上明珠海伦娜都出现了，鲍威尔医生和艾伦.斯顿也在，五人对坐在沙发上喝着下午茶。
　　
　　上等人就是有这方面的好处，即使已经交恶，表面上也得坐在一起喝茶寒暄。如此一想，斯顿夫人也真是舍下了脸面。
　　
　　格蕾丝不由同情了艾伦.斯顿一秒。
　　
　　枫叶林田庄的管家和几名男仆侍立在侧，在看到两人下楼时没有显出大惊小怪。
　　
　　格蕾丝再次感受到枫叶林田庄比斯顿山庄优越的地方，起码这里不会让女仆给客人倒茶，管家也不会竖起狗一样的耳朵四处探问。
　　
　　只是这体面的管家在请阿伦德尔伯爵落座后，就犯起了难。
　　
　　格蕾丝到底算下人还是算客人？说是客人有点说不过去，但如果算下人，她一个女仆，按规矩讲又不应该出现在会客厅。
　　
　　阿伦德尔伯爵问鲍威尔医生：“她现在可以喝茶或者咖啡吗？”
　　
　　鲍威尔医生看看格蕾丝的脸色，笑道：“可以。”
　　
　　管家立刻请格蕾丝坐到伯爵与艾伦.斯顿之间的小沙发上，躬身询问：“小姐，您想喝点什么？”
　　
　　这是格蕾丝第一次被人称作“小姐”，立刻拘谨地挺直了背，“苹果汁！”顿了一顿，马上又道：“谢谢您，管家先生。”
　　
　　奥多尔夫妇颇有默契地一起皱了下眉，低头饮茶以作掩饰；海伦娜.奥多尔傲慢地看了他一眼，像碍着她什么似的，随后有些迁怒地瞟向艾伦.斯顿；可是她往日的小跟屁虫竟然没有用眼神支援她，反而是以一种怪异的神态看着这不上台面的女仆……
　　
　　“哈哈——”伯爵那里忽然响起一声朗笑，不要说奥多尔一家，连艾伦.斯顿都惊讶了，他虽然刚刚见过阿伦德尔伯爵，但是凭借本能，他认为这个高贵的男人应当是不苟言笑的。
　　
　　伯爵笑得十分畅快，愉悦地看向格蕾丝，格蕾丝在他的笑声里再度红了脸，腼腆道：“要不，我喝茶？”他的余光注意到海伦娜难掩嫉妒地看向自己。
　　
　　伯爵脸上的笑意未消，侧首对管家说道：“两杯茶，谢谢。”
　　
　　格蕾丝手里端上茶杯后，终于觉得踏实了些，不然总不知道两只手该往哪里放似的。
　　
　　整个会客厅怪异地寂静着，连关于天气的废话都没有了，只剩茶盏偶尔相碰的轻响。
　　
　　艾伦.斯顿忽然放下杯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格蕾丝浑身都僵硬了，在心里大骂：“傻瓜！”
　　
　　艾伦.斯顿大概真的傻了，竟然当着奥多尔一家将信递给阿伦德尔伯爵，“大人，这是我母亲让我交给您的信。”
　　
　　话音一落，又惹得奥多尔一家三口齐齐变色。
　　
　　阿伦德尔伯爵似对这怪异气氛毫无察觉，他平淡地将信接过来，管家立刻呈上开信刀。
　　
　　阿伦德尔伯爵不急不缓地拆开信封、展开信纸，面色平静地看完，再不疾不徐地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最后收进衣兜里。
　　
　　等他做完这些，艾伦.斯顿才重新端起茶杯，竟与奥多尔一家三口同步地将茶杯送到嘴边，四个人同时轻轻抿了一口。
　　
　　“噗嗤——”格蕾丝没有忍住，轻笑出声，忙低头用自己的杯子遮掩。
　　
　　阿伦德尔伯爵没有看他，嘴角却并不遮掩愉悦地翘起来。
　　
　　“海伦娜，下午大好的光阴，外面阳光这么温暖，你陪客人去林子里散散步吧。”奥多尔夫人微笑地提议道。
　　
　　海伦娜立刻站起来，似乎站得有些快了，有些损害她淑女的斯文。于是她起身后，稍显矜持地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才对阿伦德尔伯爵说：“伯爵大人，您有兴趣去林子里走一走吗？”
　　
　　阿伦德尔伯爵绅士地站起身，“当然。”但他随后又看向格蕾丝，“格蕾丝想去林子里走一走吗？骑了那么久的马，腿都僵硬了吧？”
　　
　　于是格蕾丝也站起身。
　　
　　艾伦.斯顿紧跟着站起来，硬邦邦地说道：“我也想散散步。”
　　
　　奥多尔夫妇手持茶杯，抬头看着这怪异的组合，险些破保持不住各自脸上那矜贵的庄严神态。
　　
　　于是四人一起走出大门。
　　
　　
　　20 小女仆的引诱
　　
　　格蕾丝确定了，海伦娜竟然已经喜欢上阿伦德尔伯爵了！他觉得不可理喻，这小姐放着威廉.斯顿不嫁，竟然要嫁阿伦德尔伯爵！
　　
　　海伦娜喜欢阿伦德尔伯爵，奥多尔家族比斯顿家族富有，枫叶林田庄比斯顿山庄更体面奢华……
　　
　　几个念头转过，格蕾丝毫不犹豫地抢先一步，勾住阿伦德尔伯爵的臂弯。
　　
　　剩下两个神色各异地看着他们，并没有交叉起手臂，而是各自独立地跟在后面。
　　
　　走过一片草坪就是林子了。和斯顿山庄周围的栗子树、苍柏、松树之类不同，枫叶林田庄旁边的林子里里面都是矮树，显得可爱可亲。
　　
　　可是多美丽可爱的景色，这样慢吞吞地走在里面，在格蕾丝看来也是无聊透顶。
　　
　　一进到林子里，海伦娜立刻放下矜持，对阿伦德尔伯爵说：“伯爵大人，您能帮我摘几颗樱桃吗？”
　　
　　阿伦德尔伯爵停下脚步，回首看眼她指的那棵树。
　　
　　艾伦.斯顿沉着面孔，稍一抬手，从树上折下一大丛树枝，上面挂了好几颗樱桃。
　　
　　他在海伦娜恼火的注视下，将那丛张牙舞爪的树枝递向格蕾丝：“把樱桃揪下来。”
　　
　　格蕾丝只好松开伯爵的手臂。
　　
　　他麻利地将樱桃一颗一颗揪下来，再从衬裙兜里掏出手绢将樱桃挨个擦干净，攒在手心里。几颗果子被蹭得红扑扑亮莹莹的，在他雪白的手心里显得颇为新鲜多汁，看起来让人很有胃口，起码格蕾丝口中已经不自觉地沁出唾液。
　　
　　海伦娜嫌弃地看向他洗掉色的手绢：“你怎么用那个东西擦？”
　　
　　格蕾丝一怔，下意识用两根手指捏住手绢一角，让它展在风中，“干净的……”
　　
　　他站在艾伦.斯顿的上风口，风经过手绢再被艾伦.斯顿吸进鼻子，似乎闻到他身体的味道。
　　
　　艾伦.斯顿扯起他一只手，“脏死了！去湖边洗干净！”
　　
　　他常来这边，知道近处就有一只湖。
　　
　　格蕾丝乖顺地跟着他来到湖边，拎起裙摆，蹲下去，漫不经心地抓着樱桃的手泡进水里，晃来晃去。
　　
　　这个季节的湖水可真冷，格蕾丝狠狠打了个寒战。
　　
　　艾伦.斯顿站在他身后，他今天没有戴帽子，可以看到他编得松松散散的发髻下面，那片白白的脖子冒出一层细密的小疙瘩。
　　
　　艾伦.斯顿猛地打了个寒战，好像他也被冷水攫住了，从后颈到后背都冷飕飕的，从喉咙到小腹却滚过一道火热。他忙移开视线，焦躁地踱了几步，感觉自己不对头极了。
　　
　　格蕾丝将手从湖水里拿出来，随意地甩了甩，扭头对心不在焉地艾伦.斯顿说：“一会儿我们分开行动，你帮我把你美丽的小姐请走，我想办法带伯爵来这里，大约过……”他略一沉吟，“一刻钟，你再带着奥多尔小姐回来。”
　　
　　他鲜少在艾伦.斯顿面前笑，此时却笑得像只小狐狸，“你看出来了吗？你的小姐爱上伯爵了呢，不跟我合作，你的爱情和斯顿夫人的爱情就都要泡汤了呢！”
　　
　　两人回到林子的入口，海伦娜正兴致勃勃地同阿伦德尔伯爵说着什么，伯爵做出耐心倾听的姿态，但格蕾丝一眼就看出他其实极其的不耐烦。
　　
　　格蕾丝高兴起来，小跑着过去，向伯爵摊开手心。
　　
　　阿伦德尔伯爵嘴角边不近人情的纹路微微延展，从他手心里拿了只樱桃出来。
　　
　　格蕾丝将剩下的樱桃一股脑交给艾伦.斯顿，在那棵樱桃树下跳了几下——他曾经和艾伦.斯顿差不多高，但是真正的男孩子会经历一段飞速的生长期，格蕾丝就被他比过去了，更何况艾伦.斯顿刚刚把最低的那支折走了，害他在树下蹦了好几次，终于够到一支树枝，将那挂了果实后沉甸甸的枝子费力地撅了下来。
　　
　　他举着樱桃树枝问阿伦德尔伯爵：“您想不想去看看那个湖？湖里有很多鸭子。”
　　
　　海伦娜无法忍受这女仆的不知廉耻，冷着脸转过身，大步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格蕾丝冲艾伦.斯顿使了个眼色，艾伦.斯顿冷沉沉地看他片刻，转身朝海伦娜追去。
　　
　　格蕾丝得意得很，冲两人的背影晃了晃手里的树枝，叶子蹭着叶子，发出“扑簌簌”的声响。
　　
　　阿伦德尔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帕子，将格蕾丝刚刚给他的那颗湿淋淋的樱桃擦干，抬手塞进格蕾丝发笑的嘴里。
　　
　　格蕾丝的牙齿将樱桃薄弱的皮刺破，浓甜的汁水登时灌满整个口腔。
　　
　　阿伦德尔伯爵扣住他的后脑勺，俯首冲着他的嘴唇亲过去。
　　
　　格蕾丝下意识一偏头，那副薄而冷的嘴唇蹭着他的脸颊划过去，又离开。
　　
　　阿伦德尔伯爵松开他，并没有显出不悦，只是脸色如平时那般严肃，不再像刚才那般随和。
　　
　　格蕾丝暗自懊恼，只是他刚刚真的没有反应过来——伯爵之前没有亲过他的嘴，刚刚这是第一次……可是他这几天每晚都将威廉.斯顿的信默念好几遍……他其实并不知道接吻有什么特别含义，只不过因为威廉.斯顿在醉酒后亲过他……他害怕惹恼伯爵，他刚刚真的没有反应过来……
　　
　　格蕾丝讨好地去摸伯爵的手，“大人，我带您去湖边。”
　　
　　阿伦德尔伯爵从衣袋里拿出一支雪茄，慢悠悠地点上，又慢悠悠地吸了一口。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烟雾，因为吐得不急，这烟雾极缓慢地扩散、变淡。
　　
　　伯爵的脸色比这团烟雾更淡，“湖边比这里隐蔽吗？更适合操你？”
　　
　　格蕾丝脸色轰然一热，整张脸连带脖子里都涨得通红，“您、您、您”地结巴了半天，最后咬牙点了点头。
　　
　　伯爵不像别的男人，只喜欢一味装傻的他，伯爵还喜欢偶尔聪明的他。
　　
　　果然，阿伦德尔伯爵的脸色略微柔和了些，抬手摸摸格蕾丝的脸蛋。
　　
　　格蕾丝嘴里含着破裂的樱桃，一动不敢动，他此时无法分辨伯爵是愉快还是愠怒了。
　　
　　“害怕什么？他们让你来不就是为了让你被我/操吗？”
　　
　　格蕾丝又是一颤，轻轻吸吮了一丝黏甜的樱桃汁，壮着胆子偏过头，用脸蛋蹭伯爵干燥温热的掌心，心想着，伯爵为何突然如此粗俗了？
　　
　　两人来到湖边，这里确实更隐蔽，湖边的树木茂盛，地上还落满落叶。从外面看不到这里，如果有人过来，踩上落叶就会闹出动静。
　　
　　格蕾丝咬着嘴唇，在伯爵面前将裙摆提到膝盖处。
　　
　　阿伦德尔伯爵只是悠然地吸着雪茄，一言不发，眼睛倒是落在他腿上的。
　　
　　格蕾丝只好将裙摆提到胯间，并用手将裙摆往上揽了揽、兜住，光溜溜的下体便彻底暴露出来了。
　　
　　伯爵终于动作了，伸手在他没长毛的性器上轻轻地弹了一下，低笑道：“小东西。”
　　
　　
　　21 小女仆的羞耻心
　　
　　阿伦德尔伯爵用几根手指不紧不慢地玩弄格蕾丝腿间那只可怜的小东西，把格蕾丝揉得两膝酸软，几乎要站立不稳，惊慌而祈求地望着伯爵。
　　
　　伯爵看见他的窘态，扬起的嘴角没有落下，灰色的眼眸虽然依然冰冷淡漠，但他的嘴唇确实是笑着的。
　　
　　格蕾丝的胆子略微大了些，忍着时不时流窜于体内的酸软无力的感觉，将揽着裙摆的手向前伸出去一只，宽大的裙摆立刻落下一半。
　　
　　他的手瞄准伯爵已经被顶高的胯间，谄媚地请求道：“让我用手来服侍您吧。”伯爵揉过他的，舒服极了，他觉得他已经学会了。
　　
　　阿伦德尔伯爵扭住他的手臂。格蕾丝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押着肩膀转过身去，额头险些撞上那棵树。
　　
　　他被摁着双手，形成一个抱住树干的姿势。
　　
　　其实如果伯爵吩咐一声，不用多说，只需要说：“抱住。”格蕾丝一定就会老老实实地伸出双手，环住不算粗壮的树干，就如现在这样。
　　
　　但是阿伦德尔伯爵一言不发，亲力亲为地操控他的肢体，两只大手扳着他的屁股往上抬，动作不算温柔。格蕾丝拼命往下塌腰配合，好让屁股撅得更高，同时忍不住回头看去，想看看伯爵此时的神情。
　　
　　他的脸只转到一半，就被一只大手摁回去，让他的视野里只有深棕色的粗粝的树皮。
　　
　　格蕾丝心惊肉跳地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野草和自己埋在草里的鞋子——到底是哪里把伯爵惹恼了？是因为躲开了那个亲吻，还是因为提出想用手？
　　
　　也许在其他所有人眼里，用手或者用屁眼都是一样的下贱，但他还是怀着某种幼稚愚蠢的羞耻心，不想让海伦娜.奥多尔和艾伦.斯顿看见自己……
　　
　　裙摆被推到背上，后腰那一大片顿时冷飕飕的，屁股和大腿倒还好，刚才晾了一会儿，已经适应了这寒意，只是一阵秋风吹来，格蕾丝被吹得浑身冒起鸡皮疙瘩，微微打了个寒战。
　　
　　一只大手在他半边屁股上用力拍了一下，“别乱动！”这只手沿着他屁股的弧线滑向腿间，往左后各拍打了一下。
　　
　　格蕾丝紧紧咬住下唇，极度羞耻地挪了挪双脚，将两腿分开。
　　
　　伯爵的一只手伸到他身前，再度揉弄起他那发育不良的器官，那没有得到充分发育的东西往外冒出些水，就在伯爵一巴掌重重打在他屁股那会儿。
　　
　　阿伦德尔伯爵终于又笑了一声，一边揉他前面，一边用干燥的手指往他臀缝间的入口钻。
　　
　　后面有些疼、有些硬，前面很舒服、很软，格蕾丝微微喘息起来，抱在树干后的两只手的十根指头紧紧扣到一起。
　　
　　邀请伯爵来湖边之前他担心伯爵不同意，可现在伯爵这样配合，愿意和他在这随时会被海伦娜和艾伦看到的地方交合，他又感到无法形容的羞耻。
　　
　　“斯顿夫人让你来的？”阿伦德尔伯爵在他身后悠然地问道。
　　
　　一根指头完全钻进去了，格蕾丝急促地喘息了一声。
　　
　　伯爵没有等他的回答，又道：“把我当成尼禄？”
　　
　　格蕾丝的喘息停顿了一瞬，随后又哆哆嗦嗦地继续，伯爵又塞了根手指头进去。
　　
　　格蕾丝被扳着下巴转过头来，胆怯的碧绿的眸子与冷酷的灰色眸子对视，一个是提心吊胆地窥探，一个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那双灰眸子倏然笑了，阿伦德尔伯爵极意外地：“知道尼禄？”
　　
　　格蕾丝赶紧点点头，他可知道那个叫尼禄的罗马皇帝不是什么好东西。
　　
　　“学过历史？”
　　
　　格蕾丝又点头，马上又说：“学过一点。”出于近乎动物的本能，他立刻补充了一句：“没人教我，我自己看的书。”
　　
　　阿伦德尔伯爵看向他的眼里有了更多兴味，拇指在他下巴上蹭了蹭，“不错。那书上写了他也喜欢长的漂亮的男孩子了吗？”
　　
　　格蕾丝有些意外地睁大了眼。
　　
　　阿伦德尔伯爵愉悦地笑起来，“他喜欢操漂亮女人，也喜欢操漂亮男人，但是他操那些男孩儿之前，会先把他们阉割掉，就是把这个——”
　　
　　格蕾丝吓得紧紧夹住双腿，连带插在身体里的两根手指都被他紧紧裹住。
　　
　　伯爵放声大笑起来，摁着他的后脑勺让他转过脸去：“不用怕，小家伙，我不讨厌别人在面前耍把戏，如果这把戏是聪明的，我甚至还有点喜欢。”
　　
　　格蕾丝屁眼里夹着两根指头，使劲想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可怜的小脑袋瓜是没法想明白了——插在穴口里的两根手指随意搅动几下便抽了出去，身后换了个大家伙。
　　
　　格蕾丝对那根阴茎已经算是熟悉了，当那滚烫的龟头刚开始往里面挤时，他就已经预知到后面的尺寸，不由惊慌地夹起屁股想逃。
　　
　　阿伦德尔伯爵一手按住他的腰，屁股上又狠狠挨了一下。
　　
　　格蕾丝害怕地喊道：“不够滑！”
　　
　　那根又硬又烫的东西死死抵着他，却真的没再往里钻，只用头部一下一下地戳弄。
　　
　　上衣前面的绑带被解开了，伯爵粗鲁地扯了几下，将那些累赘的细带子扯得松松垮垮，又将他塞在里面充当内衣的白棉披肩拽出来，格蕾丝的胸脯便见了风。
　　
　　伯爵的手穿过已经失去蔽体效用的松散的带子，将格蕾丝的一只乳头揪起来，又摁回去，压在指腹下转着圈地揉弄。那指腹有一点濡湿，却不是汗，而是黏腻的……格蕾丝“呼呼”喘着气，忽然意识到这濡湿黏腻是刚刚被自己的小鸡巴弄上去的，顿时羞耻得呼吸又急促了几拍。
　　
　　“足够了。”伯爵在他身后低声道，比格蕾丝在教堂听到的风琴的低吟还要浑厚悦耳，令人陶醉。
　　
　　他有些晕乎乎的了，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伯爵说的“足够了”是什么足够了。
　　
　　一直戳弄着他肛口的阴茎开始往里进攻，格蕾丝紧张地想夹紧屁股，但很快就发现竟然进入地不算艰难，带着湿滑滚烫的触感。他逐渐放松起来，感觉到那根成熟的、健壮的、充满力量的男性的器官，用它的坚硬有力彻底钻开他的穴口，在他体内开凿出一条严丝合缝的形状。
　　
　　这是一个量身打造的容器，不遗余力地谄媚着入侵者。
　　
　　那根令格蕾丝羡慕而崇拜、时而畏惧时而喜爱的东西，一寸一寸地进入他的身体，越来越深。
　　
　　格蕾丝忍不住动了动屁股，迎着伯爵的阴茎将其彻底包裹进自己的身体里。
　　
　　又是一声轻笑。
　　
　　格蕾丝羞耻地紧紧闭上眼。
　　
　　“骚货。”他在心里替伯爵补充道。
　　
　　在这种事上，伯爵从来没有骗过他，确实已经足够滑了，伯爵在他体内停顿片刻，很是舒爽地喟叹一声后，便疾风骤雨般地抽插起来。
　　
　　“啊！——”格蕾丝被这突来的躁动席卷地惊叫出声。
　　
　　往常的几次都不会一上来就这么猛烈，一开始总会给他点适应时间。他以为已经摸透了伯爵的喜好，伯爵喜欢像逗弄猫啊鸟啊之类的小玩意似的那样逗他，看他的沉溺情欲、抛去羞耻的样子。
　　
　　可是今天伯爵几乎没有怎么逗弄他，就开始了单方面的进攻。
　　
　　坚硬的胯骨激烈地撞击着他的屁股，格蕾丝像被扔进了暴风一样，身体不由自己控制地摇晃，把他的头都要晃晕了，得用力抱住树干，嗓子里发出晃散架的“嗯嗯啊啊”的声响。
　　
　　渐渐尝到滋味了，身后的进出越发顺畅，每一次进入都会狠狠地在他体内卷起一团滚烫的小风暴，那热度慢慢向他身周漫延，格蕾丝觉得自己的屁股整个都要融化了。
　　
　　“啊……大人！……伯爵大人！……”他忘乎所以地喊起来，奋力撅起屁股迎合着，两只膝盖酸得直抖。
　　
　　伯爵俯身搂住他，一只手再度探进他敞开的上衣里用力抚摸，身下依旧用力抽插着，呼吸不复平素冷静，在格蕾丝耳畔留下火热的吐息。
　　
　　“再大点声，让他们听见。”带着情欲的喑哑低声比平时更具有危险意味。
　　
　　格蕾丝头昏脑涨地大声呻吟了两声，羞耻心忽然从情欲中挣扎出个尖儿，让他倏然静了音。
　　
　　伯爵将他翻过来，并托着他的屁股将他抱起来，抵在树干上。那根东西还在他体内，随着这动作在里面旋转、碾磨，又滑出来。
　　
　　格蕾丝整个下半身都在哆嗦，合不拢的穴口里滴下两滴热乎乎的液体，落到他蜷缩的小腿上。
　　
　　“啊……”他颤巍巍地呻吟，说不清是因为怕摔下去还是想让那东西往自己身体里杵得更深些，他手脚并用地攀进伯爵怀里。
　　
　　“听见了吗？”伯爵问道，一只手托在他屁股下面，另一只手移上他后背摩挲。有身下那狂风暴雨做对比，那只抚摸的手竟显得那么温柔。
　　
　　格蕾丝听不见伯爵说话了，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幸福的声音。自他有记忆起，从没有人这样将他完全地抱进怀里，这样温柔地抚摸他。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船，正在暴风雨中疯狂颠簸，然后就在刚才，海神的怒火平息了，仁慈地洒下阳光，温暖、明亮，慈爱地将他整个拥进怀里。
　　
　　格蕾丝本就不甚清明的脑袋彻底眩晕了，完全顾不得还有第三人甚至第四人就在附近，会听到他的淫叫，甚至看到他的放荡的丑态。他忘乎所以，无师自通地将两腿盘到伯爵腰上，在伯爵怀里前后扭动屁股，腻着嗓音乞求着：“请您——请您——啊！——”
　　
　　他如愿以偿，身体再次被美妙地充满。
　　
　　“啊！——您真好！——谢谢您！——啊！——”
　　
　　小女仆无耻地欢叫着，身体上下颠簸。他的嘴角堆满唾液，将嘴唇染得亮晶晶的，双眼迷离地望着正进犯自己身体的男人，脸上漫着情欲的绯红，并经由脖颈延伸至只覆了几条松散绑带的扁平的胸部。
　　
　　裙摆早在颠簸中落下来了，盖住最荒淫的部位。
　　
　　艾伦.斯顿与海伦娜踩着破碎的落叶，像被闪电击中一般僵硬地立在原地，层层枝叶的另一边传来不可思议的叫声：
　　
　　“啊！——伯爵大人！——太好了！——不行——太快——求您！”
　　
　　海伦娜悲愤地捂住脸，一把推开艾伦.斯顿，哭泣地跑走了。
　　
　　艾伦.斯顿被海伦娜推得扭过身子，之后就呆呆地固定成这个姿势。
　　
　　仿佛噩梦重现，却比上一次更加可怕。
　　
　　这是格蕾丝的声音吗？为什么那么陌生，那么快乐，那么……恐怖？
　　
　　“太快了——求您！慢一点！——啊啊——”
　　
　　阿伦德尔伯爵毫不怜惜，他将格蕾丝牢牢固定在身体与树干之间，抱着他的屁股 ，极速在其中进出着。
　　
　　“往右看，格蕾丝。”他命令道。
　　
　　格蕾丝一边“啊啊”叫着，一边茫然地偏过头去。
　　
　　就在他们过来的那个方向，隔着几支树枝，艾伦.斯顿那双肖似哥哥的蔚蓝的双眼正透过枝叶的缝隙，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啊！——”格蕾丝惊恐尖叫，两脚在伯爵身后踢踏着。就在此刻，伯爵忽然松开手，格蕾丝的身体陡然往下一落，体内那根东西飞快地抽了出去，格蕾丝腿脚发软地掉到地上，要不是伯爵在他腋下撑了一把，他恐怕要坐到地上。
　　
　　阿伦德尔伯爵捞起他的一条腿，正朝向艾伦.斯顿的方向，将那条腿高高举起，豁然展露出下体。
　　
　　格蕾丝双手紧紧按住裙摆，羞耻感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他惊慌地冲伯爵摇头哀求。
　　
　　伯爵那双灰色的眼里充满情欲，并毫无怜惜。格蕾丝抵抗不了他的力气，也没有抵抗他的勇气。
　　
　　他紧紧按着裙摆，堪堪挡住最羞耻的部位，那条大腿却是光溜溜地高高地翘着，在阴茎再度插入时，那弯下来的小腿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随着被插入的节奏激烈的晃动，没几下就把鞋子给甩掉了。
　　
　　伯爵摁着他的下巴，将他的后脑勺抵在树干上，手指用力揉捏他的下唇，让他张开嘴，捏住他的舌尖，口水流了一下巴。
　　
　　格蕾丝被干得失去控制自己的能力，他迫看着艾伦.斯顿那双蔚蓝的眼，竟忽的感到浑身发烫。
　　
　　“啊！……”他战栗着呻吟一声，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凝固起来。
　　
　　艾伦.斯顿看到他敞开的、扁平的胸部猛一挺动，随即便坍塌下去，险些瘫成一团，被一只手有力地撑住。搭在伯爵肩上的那只小腿肌肉持续地痉挛着，脚趾缩成一个古怪的样子。
　　
　　
　　----注：尼禄，罗马帝国最后一位皇帝，被后人抹黑得相当厉害。
　　
　　
　　22 去而复返
　　
　　秋季的夜晚来得很早，格蕾丝跟着艾伦.斯顿启程时，天边已经泛起橙色，夕阳斜长的金光照在各色落叶上，反射出更亮的光，璀璨得像金子一样。
　　
　　格蕾丝最爱这种金闪闪的颜色，他喜欢一切镀金或者纯金的物件。他不擅长估摸物品的价格，什么工艺、什么流行，他统统不懂，只有金子最直接，坦荡地告诉他：这东西值钱。
　　
　　但这会儿他没心思欣赏这金子一样的叶子了。
　　
　　同来时一样，他侧坐在马上，裙摆下是被拍红的屁股，屁股中间是黏糊糊的肿起来的屁眼，坐上去难受极了。可他不敢调整姿势，始终保持一个僵硬的坐姿骑在马上，比来时更战战兢兢，因为神经过于紧张，让他脑袋之前被磕到的那处一跳一跳地疼。
　　
　　他怀疑艾伦.斯顿是故意的，他明明看到了……他不知道艾伦.斯顿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彼时他被阿伦德尔伯爵干得持续高潮，过于强烈的快感让他把仅有的一点羞耻心都冲走了，只剩下呜呜乱叫的力气。
　　
　　幸好他还有一丝意识，始终将裙摆捂得严严实实的。他在伯爵身下被摆弄成各种姿势，被翻过去从后面进入时，他跪伏在地上，屁股撅得高高的，还不忘用一只手捂住裙摆。只剩一只酸软的手臂撑不住身体，被撞得剧烈晃动了几下后就整个趴到地上，只有屁股还高高翘着，吃着伯爵那玩意儿。
　　
　　伯爵抓着他的颈子让他抬起头，“他已经走了。”
　　
　　格蕾丝口中“啊、啊”叫着，双眼迷离地半睁开，在晃动而湿润的视野里看到那树丛后面已经空无一人。
　　
　　格蕾丝怨恨而羞恼地盯着前面那个骑在马上的挺直的背影，想起他谢绝奥多尔夫人共进晚餐以及留宿的邀请时，向自己瞟来的那一眼。那是极其复杂的一个眼神，格蕾丝只能分辨出其中的轻蔑、厌恶以及愤怒，可能还有别的什么，但已经不重要了。
　　
　　格蕾丝只需要确定，从今天起，艾伦.斯顿看自己更不顺眼了，他将用更多的花样折磨自己。
　　
　　这样一想，格蕾丝完全确信艾伦.斯顿坚持不在奥多尔家留宿，就是为了让自己难堪。他不给自己时间清洗，也不给自己时间休息，故意要用这漫长的旅途来折磨自己被操得一塌糊涂的屁股。
　　
　　太坏了！
　　
　　格蕾丝暗自生了会儿闷气，对着艾伦.斯顿挺直的脊背默念了无数从其他女仆那里学来的恶毒的话后，终于消了气。
　　
　　“你打算回去以后怎么和斯顿夫人说？”
　　
　　艾伦.斯顿没有回头，也没有吱声，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就好像没听到他说话一样。
　　
　　格蕾丝对他这种傲慢无礼已经习以为常，他只需要确保对方能听到他的话就好。
　　
　　“我觉得，阿伦德尔伯爵并没有看上你的海伦娜小姐，他对我说——”
　　
　　阿伦德尔伯爵体谅他来别人家做客，没让他太狼狈，最后将精液射在他的大腿上，并取出手绢帮格蕾丝擦净。
　　
　　为回报他的体贴，格蕾丝俯下身，将伯爵黏湿的阴茎含进嘴里，用舌头舔吮，一边舔一边抬头看向伯爵，问道：“海伦娜小姐也会问您做这种事吗？”
　　
　　伯爵朗声大笑，他刚射完精时总是心情极为愉悦，也最爱说话。他抚弄格蕾丝的脸颊，掌着他的下颌让他将那根再度勃起的性器含进大半，用手操纵着他的头，教他怎样动作，“奥多尔家的小姐，或是奥多尔家的夫人，这类女人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或是下巴永远朝前，或是下巴永远贴着自己脖子，还不如斯顿夫人那种粗俗的女人看起来有趣。”
　　
　　格蕾丝想到这些，脸上微微红了，“——他说，海伦娜小姐和首都那些贵女相比，没什么特别的。但其实还是有些特别的，对不对？我们的海伦娜小姐是位富有的继承人，否则他也不会在奥多尔家逗留这么多天，今晚也不和我们一起启程……我想，伯爵一定是嫌奥多尔先生太年轻强壮，海伦娜小姐不知何时才能拿到将属于我的自己的财产……也许伯爵认为，娶一个奥多尔家的小姐不如和奥多尔家的家长进行某些合作更有益……”
　　
　　他说完才觉得这样在艾伦.斯顿面前议论海伦娜小姐，恐怕又要惹他生气，便住了口。
　　
　　他用脚跟轻磕马腹，往前赶了几步，与艾伦.斯顿并行，他飞快地往艾伦.斯顿那边斜了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倒是没生气，微微松了口气，只是又想到他之前的窥视，顿时感到极为窘迫。
　　
　　可他下一秒又觉得，反正都看到了，好像也不需要再遮掩什么，干脆更坦率起来，“伯爵看穿斯顿夫人的意图了，讽刺我说把他当成尼禄……我觉得，他把我们都看穿了，但是还肯跟我去湖边，其实是故意让海伦娜小姐看的……”
　　
　　说到这里，格蕾丝的脑袋里霎时明朗起来，有些兴奋地说道：“一定是海伦娜小姐十分想嫁给阿伦德尔伯爵，奥多尔先生和奥多尔夫人只有这样一个独生女，也希望她能嫁给贵族……这样就说得过去了，阿伦德尔伯爵瞧不上海伦娜小姐那点嫁妆，又想与奥多尔先生合作，不好拒绝，只好让海伦娜小姐自己打退堂鼓。”
　　
　　格蕾丝越说越来劲头，之前一些零散想法全都串在一起，“难怪他说不讨厌别人在他面前耍把戏，如果足够聪明，他甚至还很喜欢……他当然喜欢，我分明是帮了他的忙——”
　　
　　格蕾丝忽被艾伦.斯顿抓住手臂往旁边一拽，之前那个事故仿佛又重演了，坠落时的失重感让格蕾丝尖叫起来。
　　
　　艾伦.斯顿暴躁地捂住他的嘴，将他的尖叫堵回嗓子里，另一只手则去撩他的裙子。
　　
　　格蕾丝快吓疯了，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这样了！上一刻他还在马上说着话，这会儿就被艾伦.斯顿压在地上……他想起卖货郎杰瑞。
　　
　　格蕾丝两手死死捂住裙子不让他得逞，两腿拼命蹬踹，脚尖重重地踢到艾伦.斯顿身上。
　　
　　他反抗得如此激烈，艾伦.斯顿猛地停下手，两人气喘吁吁地怒瞪着彼此，好像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
　　
　　艾伦.斯顿忽又转向他领口的绑带，格蕾丝下意识地挣扎两下，又停住。
　　
　　他已经感受到两人力量上的差距了，这里不是栗树林，他手边没有刀子；而艾伦.斯顿也不是杰瑞，即使他手里有刀子，他也永远不会把刀子插进艾伦.斯顿的心脏。
　　
　　格蕾丝闭上眼睛，两手软软地摊在身体两侧，认命般的由着他动作。
　　
　　艾伦.斯顿用力撕扯他绑带的结，因为过于暴躁又缺乏经验，一扯就将那个绳结拽成死扣。因格蕾丝不再企图尖叫，他便把捂在他嘴上的那只手松开，两手一起撕扯，竟直接将绑带扯断。
　　
　　格蕾丝的身体在他的拨弄下轻轻摇晃，然后静止，上衣被扯松了，衣襟向两边打开，塞在里面充当内衣的披肩被扯出来。冷风吹上格蕾丝的身体，他感觉自己皮肤在战栗，之前被伯爵揉捏红肿的乳头再度挺立起来。
　　
　　艾伦.斯顿的呼吸更加粗重了，双手在他胸前抚摸两下，又有向下的趋势。
　　
　　格蕾丝忽然睁开眼，用饱含热泪的眼睛看着他，“威廉少爷为了惩罚自己，将自己放逐到前线，艾伦少爷也打算如此吗？”
　　
　　艾伦.斯顿浑身一颤，惊惧而空洞地看着他，像是刚由一场噩梦中醒来。然后，他在格蕾丝的视线中瑟瑟发起抖来。
　　
　　艾伦.斯顿喉咙里发出模糊的一声，看向格蕾丝的眼神像在看什么魔鬼。
　　
　　他丢下格蕾丝，一跃上马，用里拍打两下，催着马儿疾驰而去。
　　
　　格蕾丝坐起身，看着他飞快地融进浓烈的夕阳里，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和来时一模一样。”他平静地想。
　　
　　绑带被扯断了，格蕾丝费了些力气才将衣服重新穿好，并重新梳了一下头发，再摘掉沾在裙子上的枯草和落叶。
　　
　　等做完这些，他发现自己的马不见了。
　　
　　夕阳一旦触及地平线，就是跳着躲进去的，天说黑就全黑下来了。
　　
　　格蕾丝快步走在这荒野小路上，前面要穿过一片小树林，格蕾丝第一次听到关于狼的故事，就是发生在这片林子里的。
　　
　　他双手抱住手臂，不停地搓着，想让自己暖和一些。没有了阳光的照射，秋天的夜晚简直冷得像冬天一样，可是他的披肩被艾伦.斯顿扯出去后就不知道去哪儿了……可能是被风吹走了吧，就像他的马一样，再也找不回来了。
　　
　　布朗夫人和管家一定会杀了他的，弄丢一匹马！
　　
　　格蕾丝低头加快脚步，竖着耳朵听着周围有没有狼叫，时不时用手抹一下眼泪。
　　
　　前方响起马蹄声，来得很急，格蕾丝忙向路边躲去，站到草里，生怕骑马的人看不到他将他撞倒。
　　
　　那马奔至他前方，又返回来，艾伦.斯顿高高地坐在马上，就着月光打量他。
　　
　　“躲什么？差点和你错过！”他低声训斥道。
　　
　　格蕾丝仰头看着他，一时哑然。
　　
　　艾伦.斯顿翻身下来，对自己的马低语两句，那畜生竟然真的通灵性地弯曲前腿，跪了下去。
　　
　　格蕾丝还在发愣，艾伦.斯顿不悦道：“还让我抱你上去吗？”
　　
　　格蕾丝忙侧身坐了上去。
　　
　　艾伦.斯顿的马比他之前那匹马听话多了，等他坐稳后才准备站起来，却被主人按住头顶，安抚地摸了摸鬃毛，这马儿便重新跪回去。
　　
　　艾伦.斯顿盯着格蕾丝的眼睛，此时两人的眼睛竟是一样高了。
　　
　　“你哭了？”他的神色有些复杂了，格蕾丝在他眼里看到愧疚。
　　
　　“太冷了。”可格蕾丝偏偏不想在他面前示弱。
　　
　　艾伦.斯顿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到格蕾丝身上。
　　
　　他等格蕾丝将自己完全包裹进他的大衣里，才让马儿站起来。格蕾丝在马背上晃动了一下，两次从马上掉下来的经验已经快把他吓死了，他惊叫着用力扯住缰绳。
　　
　　“你这样拽着，他很不舒服。”艾伦.斯顿低着嗓子说道。
　　
　　可是格蕾丝不敢放松手劲。
　　
　　“你正着骑吧，不要侧坐了。”艾伦.斯顿转过头去，“他不会乱动。”
　　
　　格蕾丝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觉得他似乎确实不会偷看，才撩起裙摆，将一条腿跨到马的另一侧。
　　
　　原来男人们的马鞍是这样的……格蕾丝觉得有些新奇，同时又有些羞耻——他没有裤子，忙飞快地将后面的裙摆垫在屁股下面。
　　
　　“我弄好了……”他对艾伦.斯顿说。
　　
　　艾伦.斯顿慢慢转过身，谨慎地看他一眼，见他确实整理好了，这才执起缰绳，牵着这一人一骑向斯顿山庄的方向走去。
　　
　　——注：女性侧骑马都姿势可参考现在的英国女王年轻时的照片，那时候她可以穿裤子了，看得比较清楚。
　　
　　
　　23 更胜一筹
　　
　　格蕾丝弄丢了披肩，因为是要去拜访枫叶林田庄，厨娘苏菲特意给他挑了条崭新的带绣花和钩边的漂亮丝巾，还亲手给他梳了漂亮的发髻，从法国流传过来的新时尚，松散优美的样式。
　　
　　“我们斯顿山庄的小女仆都是漂亮的。”苏菲当时端详着格蕾丝的脸，如此满意地说道——因为枫叶林田庄单方面毁掉与斯顿山庄的婚约，斯顿山庄的所有仆人都看枫叶林田庄不顺眼。
　　
　　可是格蕾丝出去一趟就把披肩弄丢了，发髻也弄坏了，被他自己瞎弄成一团，像个没人教养的野姑娘。
　　
　　苏菲挥着扫把打他屁股：“跑！你还跑！长大了就不听话了吗？”
　　
　　格蕾丝捂着屁股，那上面刚才不小心挨中了一下，让他满脸通红。他的屁股被伯爵拍肿了，禁不得打，他又疼又羞。
　　
　　“好苏菲，好姨妈，我都是大人了，能不能不打我屁股？”他摆出最招人疼爱的模样向苏菲求饶。
　　
　　苏菲冷笑：“大人？大人还不穿内衣？不穿袜子？”
　　
　　格蕾丝的脸又涨红一层，“我以后穿还不行嘛……”
　　
　　他以前讨厌宽松的内衣被上衣裹在身体上那种皱巴巴的感觉，仗着自己胸部扁平不会撑开上衣，就直接省去这一步；他讨厌棉袜子总往下掉，袜子又不是裤子，只能护住小腿，不能护住再往上的东西，要它们有什么用？系袜带则最是讨厌，不管他多么仔细地去系，跑一会儿肯定会丢，然后袜子马上就会从膝盖掉到脚腕……
　　
　　怎么会有那么多讨厌的衣服？法国吹来的时尚风一波接着一波，改革这个改革那个，什么时候能把内衣和长筒袜改革改革？
　　
　　“你看，这样多漂亮！”苏菲在包着格蕾丝两条小腿的白袜上分别系上黄色缎带，在膝盖上方打出漂亮的蝴蝶结。
　　
　　格蕾丝新奇地蹬蹬腿，这袜子紧裹着腿，还有弹性，脚踝外侧印着精美的绣花，漂亮极了，“好苏菲，这是什么材质？是纺织厂里生产出来的吗？”
　　
　　苏菲哀怨而疼爱地瞪他，“苏菲也是有好东西的，你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就想送给你，可惜有个坏孩子不稀罕。”
　　
　　格蕾丝亲热地搂住她的脖子，在她富态的脸颊上甜蜜响亮地亲吻，“好苏菲，好姨妈，我错了，我要是知道现在的袜子这么舒服，我肯定早早就管你要了，我会管你要七双，一天一双，从周一穿到周日！”
　　
　　苏菲笑着拍打他的背，“七双？那可要等小贩杰瑞下次来的时候问问他，看他的货筐里有没有那么多高级长袜？”
　　
　　格蕾丝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换了张笑脸，“苏菲，你教我梳头发！”
　　
　　阿伦德尔伯爵先递了请帖，次日才抵达斯顿山庄。他几乎是第一眼就发现格蕾丝穿了袜子，觉得这样优雅乖顺的袜子穿在这个野性十足的小女仆身上十分有趣，趁着午饭到下午茶的这段时间，将他压在床上好好享用了一番。
　　
　　从阿伦德尔伯爵的房间出来，格蕾丝匆匆跑下楼，直奔地窖，他要赶紧把明天的黄油打出来。打黄油是个力气活，其他女仆做起来吃力，格蕾丝就把这项工作包揽下来。
　　
　　他帮她们打黄油、拎土豆，她们替他做那些精细费时的活儿，擦银器、补扣子……
　　
　　格蕾丝从冰凉的牛奶里捧出一大捧黄油，放到案板上，准备就着烛火给它们定型——一只大手从黑暗里伸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腕子，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将他的尖叫堵回喉咙里。
　　
　　这样熟悉的手法，格蕾丝立刻就知道是谁了，便不再挣扎，心想着，如果他看到自己穿了内衣，是会及时停手，还是会撩上去？
　　
　　但是艾伦.斯顿没有解他的绑带，而是用一种咬牙切齿的语调说道：“你竟然在家里，在我母亲的家里，和与她商量婚事的男人鬼混！”
　　
　　原来是刚和伯爵做完，让他与平时看起来有些不同，才引来艾伦.斯顿的跟踪。但是格蕾丝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又不是第一次和阿伦德尔伯爵“鬼混”，山庄里的所有人都知道。
　　
　　“他只是又在找我的麻烦。”格蕾丝暗想道。
　　
　　艾伦.斯顿见他不做辩解，不说自己是被逼的，或者其他什么原因，更加愤怒，捏着格蕾丝的肩膀将他转过身来。
　　
　　地窖里又冷又黑，只有案板上有一丛烛火，被他们的动作扰得跳动起来，在墙上映出两个粘在一起的鬼魅般摇曳的影子。
　　
　　艾伦.斯顿被身体里的躁动驱使着，将格蕾丝压在案板上，力气非常大，让格蕾丝感到疼痛。
　　
　　他一定猜不到，是他身上残留的某种气味才引得艾伦.斯顿这样发狂。他只是冷冷地瞪着艾伦.斯顿，两手摊在桌子上任由他摆布。
　　
　　和那天一样，艾伦.斯顿的手急躁地扯着格蕾丝胸前的绑带。这个女仆越不反抗，他就越气恼，把平生听过的最脏的字眼挨个骂出来：“下贱！娼妇！妓女……”
　　
　　格蕾丝被他的动作提得往上仰了一下，“艾伦少爷，您说错了，妓女是自愿服侍她的客人，我现在可不是——”
　　
　　艾伦.斯顿将他的上衣扯开了，看见里面白色的内衣，愣住了，他以为这是格蕾丝专门为了防备他而穿上的。
　　
　　他恶狠狠地捧住格蕾丝的脸，“那你和那个伯爵呢？你和他，是自愿的吗？”
　　
　　“当然——别装圣人了，艾伦少爷，讨好阿伦德尔伯爵，难道不也是你希望的吗？斯顿家需要拉拢这样的贵族，他是你和威廉少爷通往真正的上流社会的门 。”格蕾丝说这话时极为严肃，他只有在艾伦.斯顿面前才会露出这种庄严的智慧。
　　
　　他的明智正戳痛艾伦.斯顿的心，他显出极大的愤怒与羞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克制，才更显得失控，“斯顿家的男人永远不需要靠女人谋取前途！我不需要，哥哥也不需要！”
　　
　　格蕾丝突然也生出些怒意，压低了声音质问他：“不需要吗？如果你们能直接听到那些消息，哥哥还会在前线险些遇到危险吗？”
　　
　　他的眼里隐隐带着光，那是泪水反照着烛光，在黑暗里更明显。
　　
　　“哥哥”，这个女仆竟然又这样称呼威廉.斯顿。
　　
　　艾伦.斯顿松开手，退开一步，神色恢复傲然，仿佛一个看透敌人弱点的将军，“我要把你的不耻告诉哥哥，我要写信告诉他，他一直挂念的格蕾丝是个怎样——”
　　
　　格蕾丝从案台上扑下来，扑跪在艾伦.斯顿的脚边，一手用力揽住他的腿不让他逃跑，另一只手则钻进他的上衣下摆，准确地握住他胯间。
　　
　　感谢拿破仑，让他们国家的男人也穿上贴身的裤子，这帮他准确无误地直指要害，并清晰地感受到那器官在他手中迅速膨胀、坚硬。
　　
　　格蕾丝抬头看了艾伦.斯顿一眼，一边隔着裤子揉弄他，一边飞快地解开他的腰带，将手伸了进去。
　　
　　他的手上粘着黄油，那些黄油碰到艾伦.斯顿滚烫的性器，立刻彻底融化，随着格蕾丝手上的动作均匀地涂抹在他阴茎的某一寸皮肤上。
　　
　　艾伦.斯顿从没体会这样的快感，他低喘着，用力抓住格蕾丝的头发，像是要把他推走，又像是怕他逃走。
　　
　　格蕾丝被他拽得太疼，便握着他的手放到嘴边，轻舔他的每一根手指。在舔到食指与中指的指缝时，艾伦.斯顿闷哼一声，射在格蕾丝手里。
　　
　　格蕾丝将黏黏糊糊的手从他裤子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抹干净，抬头平静地说道：“你不告诉哥哥我的事，我就也不告诉他你的事。”
　　
　　艾伦.斯顿情欲未消的眼里顿时显出恐惧。
　　
　　魔鬼！妖女！亚当看那条引诱他妻子犯罪的毒蛇都不会如他此时这般恐惧！
　　
　　格蕾丝飞快地站起身，抓住转身欲逃的艾伦.斯顿，“你的裤子！”
　　
　　艾伦.斯顿背过身去，系好裤子上的扣子。
　　
　　格蕾丝知道，他和艾伦.斯顿又分享了两个新的秘密，他们两个终于又实现新的和平。
　　
　　甚至自己暂时更有优势：“把哥哥给我的书都还给我。”
　　
　　艾伦.斯顿似乎是嗯了一声，又或许没有，只是衣料摩擦的声音而已，但是格蕾丝知道，他一定会照做。
　　
　　因为艾伦.斯顿和自己一样，虽然本身并非善类，却始终仰望着威廉.斯顿高尚的光芒。
　　
　　
　　24 两个好儿子
　　
　　格蕾丝看到那两个骑在马上穿着军队制服的身影时，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本是去林子里捡栗子，可惜已经过了季节，附近农民的孩子们比他惦记得勤，早就扫荡得一颗都不剩。
　　
　　他垂头丧气地拎着空篮子从林子里出来，将冻得冰凉的手放在嘴前哈着气。他抬头看向远方，看到一行骑马的男人出现在这片广阔的缓坡的另一边。其中两人走在最前面，骑得不快，马的四只蹄子轻快地颠着，让两人还能说着话。
　　
　　他们骑马的姿势是如出一辙的挺拔，穿的衣服也是相似的墨绿色制服，甚至连他们胯下的马都是一样的高大黝黑，只是其中一个男人的个头更高一些、肩膀更宽一些罢了……
　　
　　格蕾丝胸腔内滚烫，完全不敢相信，可他还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一手紧紧攥着篮子，另一只手提着裙摆朝那一行人飞奔而去。
　　
　　他向他们跑，他们也向他来。
　　
　　格蕾丝忽得停下来，就立在缓坡的最高处，空荡荡的篮子虚挂在他无力的指头上，来回摆动着。
　　
　　阿伦德尔伯爵和艾伦.斯顿不约而同地催动胯下的骏马，两匹马加快步伐，转眼就爬上这片宽阔的缓坡，来到格蕾丝面前。
　　
　　伯爵愉悦地俯身摸摸格蕾丝的脑袋：“跑什么？这么着急？”
　　
　　格蕾丝仰头看看他，又看看艾伦.斯顿，两人都是非比寻常的好心情。
　　
　　艾伦.斯顿的马和他的主人一样，都还年轻，未将一整天的兴奋平息下来，躁动地在原地踱步转圈，把它的主人带得背过身去，不得不用力扭过头，才能看到这个莫名朝他们奔来的小女仆。
　　
　　他和阿伦德尔伯爵一样，也想知道格蕾丝刚才为什么跑那么快，又为什么停下。
　　
　　格蕾丝没了往日的机灵，他抬起手中的空篮子，呆讷地回道：“栗子都被孩子们捡走了。”
　　
　　阿伦德尔伯爵哈哈一笑，忽然俯下身，将两手插进格蕾丝的腋下，在格蕾丝毫无准备的惊叫声中，将人抱上了马。
　　
　　格蕾丝再度鲜艳起来，脸上红云满布，垂着头慌张地铺平自己的裙摆。
　　
　　他窝在阿伦德尔的怀里，没有鞍，直接坐在马脖子上，那么精神抖擞的哈依米，被他压得抬不起头来，不满地打了两个响鼻。
　　
　　格蕾丝不安地调整姿势，往伯爵怀里倚得更深，好让聪明的哈依米好受一些。伯爵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在哈依米受苦的脖子上搔了搔，“走了，宝贝儿。”
　　
　　那声“宝贝儿”是吐在格蕾丝的耳边。他缩起发烫的脖子偷觑别人，那些穿着军装的男人们都目不斜视，包括那个一直与伯爵并排前行的艾伦.斯顿，此时也自觉地落后一个马身。
　　
　　原来这就是军队。
　　
　　格蕾丝以为他们是去打猎，原来竟是演习。饭桌上，两个男人就一直谈论演习的事，格蕾丝听懂他们这只是一场极小规模的演练，只练军种搭配，连炮都没有。
　　
　　“下学期我们就会有炮兵课程了。”艾伦.斯顿对阿伦德尔伯爵说道。
　　
　　斯顿夫人一直被隔离在他们的话题之外，此时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们，担忧地问道：“炮？那会不会很危险？”
　　
　　“不会的，妈妈，每年都会有这样的课程，教练都很有经验。”
　　
　　斯顿夫人怜爱地看眼自己的小儿子，向阿伦德尔伯爵抱怨：“我本来想让他去神学院，可他想学哥哥，要和哥哥一样当军人。我的大儿子已经上过战场，我可不希望我的小儿子也经历同样的危险，不然我一定会整晚整晚都睡不着觉的。”
　　
　　阿伦德尔伯爵和艾伦.斯顿对视一眼，侍立在角落里的格蕾丝对这种男人之间的默契深感兴趣。
　　
　　阿伦德尔伯爵用餐巾擦拭下食物留在他唇上的痕迹，十分优雅的姿势。
　　
　　他将餐巾重新折好放回桌上，安抚地看向斯顿夫人：“事实上，真正的军官即使上战场，也不需要冲在最前线。”
　　
　　他以极为欣赏的眼光看看艾伦.斯顿，向他的母亲称赞他的头脑多么灵活、注意力多么集中、遇到突发状况时有多么冷静。
　　
　　冷静？格蕾丝险些笑出声，艾伦.斯顿可是他见过的最冲动好怒的人，他忙抿住嘴巴鼓起腮，来忍住发笑的声音，认为阿伦德尔伯爵一定是在夸张，却又觉得他其实没必要如此讨好斯顿夫人。
　　
　　“总之，像艾伦这样有军事天赋的年轻人，不去战场立功就太可惜了。时代已经变了，未来的荣誉是属于军人的，对于一个没有贵族头衔的年轻人来说，再没有比立军功更快的的捷径。战争马上就要扩大，此时不抓住机会恐怕就要被别人捷足先登。”
　　
　　斯顿夫人的瞳孔因为兴奋而收缩了，可仍不免担忧：“可是，战场还是很危险的。”
　　
　　阿伦德尔伯爵朗然一笑：“夫人，难道做农民、做商人就没有危险了吗？”这话问得有趣，老斯顿作为一名商人不就死在海上了吗？伯爵的眼光移向那年轻人，“男人想要成功，哪能一点儿胆量都没有？”
　　
　　艾伦.斯顿立刻说道：“妈妈，我不是胆小鬼，我想上战场，我想立军功！”
　　
　　“艾伦——”斯顿夫人软软地叫了一声，像是请她的儿子不要再继续这个可怕的话题，又像是暗示阿伦德尔伯爵再多说些能让她安心的保证。
　　
　　“夫人，我上过战场，我可以告诉你战争是什么样。战争只对低等军官有威胁，而对坐守后方的高等军官，等待他的只有荣誉，没有危险。”
　　
　　斯顿夫人的脸色有些红润了，殷切地望着阿伦德尔伯爵：“可是艾伦还只是一名军校生，他起码要毕业后才能做到少尉——”
　　
　　阿伦德尔伯爵忽然站起身，风度翩翩地走到斯顿夫人面前。布朗夫人惊讶地用手掩住嘴，其他站得更远的仆人则偷偷地互使眼色，提醒彼此千万不要错过这样精彩的戏剧表演。
　　
　　阿伦德尔伯爵执起斯顿夫人的一只手。女人干枯瘦长的手指不安地搭在伯爵宽厚的手掌中，听他说道：“似乎有些仓促，但是不能掩盖我对夫人的尊重与期待。艾伦是个极为优秀的年轻人，只缺少一个身份，如果他成为我的继子，就可以拥有我旧日军中老友的信任和帮助，并且我可以为他写推荐信，让他直接以少尉的身份入伍——和他同样优秀的哥哥一样。一对英俊而年轻的兄弟并肩作战，战功累累，必将成为令整个上流社会、乃至皇宫都为之振奋的消息。”
　　
　　他单膝跪地，将那只干枯的手抬到唇边吻了吻，“夫人，请问您是否愿意给我这样一个机会，让我引导两个年轻人走上真正的上流社会，成为真正的贵族？”
　　
　　斯顿夫人如真正为爱情而结婚的女人那样，脸颊上露出激动的红晕，她看向令自己无比骄傲的小儿子，又看向这个向他求婚的拥有真正贵族头衔的男人，胸脯起伏得越发厉害，“愿意，我愿意，谢谢您。”
　　
　　格蕾丝随仆人们一起用力鼓起掌来。他怎么也没想到，最终促使伯爵下定决心的，竟然是因为斯顿夫人生了两个好儿子。
　　
　　
　　25 艾伦.斯顿的失落
　　
　　如果说斯顿夫人身上有什么令阿伦德尔伯爵所欣赏的优点，那就是她不像其他女人那般迷信，也不像其他女人那般幻想浪漫。
　　
　　他们的婚礼非常的实用主义，换句话讲就是仓促而简约。如果换了其他更年轻的少男少女，人们一定会以为新娘已经怀孕，斯顿夫人在魅力方面的缺憾倒为她保全了名誉。
　　
　　“伯爵担心战争，并且冬天就要来了。”她这样对本地的乡绅们解释道。
　　
　　相比两个当事人的淡定，斯顿山庄的仆人们却是满心失望。他们以为这会是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能给他们无聊的生活带来些新鲜刺激，然而来参加婚礼的多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并不留宿；斯顿夫人也没剩什么娘家亲戚，只请来一房远亲，穿着比她本人还要土气；最令人惊讶的是阿伦德尔伯爵，他没有邀请任何家人，只有几个老朋友，据说是旧时的战友，如今都在军队担任要职。
　　
　　人们都说阿伦德尔伯爵是位不铺张的贵族，这一点上格蕾丝亦是认同的，只不过他还有一些别的揣测，略显促狭，与时下流行的针对年龄和财产的婚姻笑话有关。
　　
　　婚礼当天，也许是接受了阿伦德尔伯爵的建议，斯顿夫人终于脱掉蕾丝厚重的深色衣服，换上浅颜色的裙子，并搭配阿伦德尔伯爵托人从巴黎捎来的最时髦的鞋与帽子。
　　
　　当她被阿伦德尔伯爵搀着手臂走向神父时，因伯爵本人出众的男子气概，竟使斯顿夫人显出几分柔美的气质。
　　
　　所有人都为斯顿夫人乍现的女人味儿感到新奇而兴奋，在这被塞满的小教堂里窃窃私语。
　　
　　只有坐在第一排的艾伦.斯顿表情过分严肃，心情沉重地观看着婚礼的整个进程。
　　
　　接受完神父的祝福的斯顿夫人，从此成为阿伦德尔夫人。她挎在丈夫的臂弯里，在人们的祝福声中为自己未能适当表示出喜悦的小儿子求情：“请您不要怪罪，艾伦有时候会有些孩子气，但他多数时候都是稳重的。”
　　
　　阿伦德尔伯爵拍拍夫人的手以示安抚，“我理解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儿，应该是我来补偿他才对。”
　　
　　两人携手穿过过道，所有人都起身鼓掌，热切地送上祝福。艾伦.斯顿亦站起身，随着他母亲与继父的身影向后看去。但是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他们身上，而是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头与欢呼，在后排寻找着。
　　
　　他找到了，那个出身卑贱的、与他和哥哥流着一半相同血液的小女仆，被挤到墙角，正努力踮起脚、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白净的小脸明亮而好奇，似乎永远都不懂忧愁。
　　
　　当天晚上，伯爵出于对夫人的尊重，与她睡在一间房里。
　　
　　格蕾丝以为这晚可以得闲，便早早上了床，谁知又被人叫起来，说是布朗夫人让他去给艾伦少爷暖被褥。
　　
　　布朗夫人是斯顿夫人的嘴——当然现在应该称为阿伦德尔夫人，格蕾丝感到很惊奇，阿伦德尔夫人可是一向不喜欢他和她的小儿子有什么来往。他从前不就是因为与艾伦少爷一起玩耍而被塞进了洗衣房吗？
　　
　　格蕾丝一丝不苟地穿戴好，用了不少时间，然后端着热炭匆匆去了楼上。
　　
　　艾伦.斯顿一开门就泄露出浓重的酒气，对着格蕾丝愣了两秒才问：“你来做什么？”
　　
　　格蕾丝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将封好的炭盆举到两人眼前，“夫人让我给你暖被子。”
　　
　　喝醉酒的艾伦.斯顿并没有完全地丧失思考能力，他的脸上也显出惊奇，“我母亲？”
　　
　　“是的。”格蕾丝有板有眼地回道，“如果你不需要我就走了。”
　　
　　艾伦.斯顿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拽进屋来：“需要。进来。”
　　
　　幸好他关上门后不再有多余的动作，可格蕾丝依然战战兢兢，他知道艾伦.斯顿就站在后面看着他。
　　
　　格蕾丝跪在床上将热炭盆塞进被子，在里面潦草地移了几下就准备拿出来。
　　
　　“格蕾丝！”艾伦.斯顿忽然从后面抱住他，那种不容抗拒的力道让格蕾丝一直打着寒战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就要把热炭盆往身后砸。
　　
　　“只有我们三个了……”热乎乎的脸贴到格蕾丝的颈上，让格蕾丝抓着炭盆的手卸了力道。
　　
　　“斯顿家只有我们三个了……”湿乎乎的眼泪落到他的颈子上，沿着皮肤流进衣服里。
　　
　　格蕾丝僵硬地感受着，颈后的水意越来越明显，而艾伦.斯顿口中呼出的热气更是滚烫地灼着他，穿过冬夜的寒冷钻进他的身体里。
　　
　　格蕾丝忽然一把推开身上的人，艾伦.斯顿像真正的醉汉那样软倒在地上。
　　
　　格蕾丝站起身，低头看着萎顿在地上的艾伦.斯顿，犹豫不决，“你需要人陪吗？”
　　
　　艾伦.斯顿抬起头，以一种他清醒时绝不会出现在他脸上的眷恋神情望着格蕾丝，点了点头。
　　
　　格蕾丝被他这眼神看得心惊肉跳，端起炭盆跑到门边：“那我去叫奥丽莎，你等着！”说完就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个让他格外害怕的艾伦.斯顿。
　　
　　
作者有话说：
又一个雷点出现，希望大家挺住了……1、关于攻的问题，我和读者认真讨论了一下，np应该不是的，但也不是常见的1v1。其实我觉得这个故事的整个走向都不是常见的风格……可能多数读者都无法从下一个剧情里看到自己所预期的，但也可能是处处有惊喜（滑稽）。2、格蕾丝的感情与事业比重一半一半吧，甚至事业可能会更多一点，毕竟有伯爵这样一个危险又迷人的角色，可能保命都是问题呢。3、会是比较圆满的结局的！格蕾丝很聪明，不会辜负哥哥对他的爱护和启蒙。4、再就是一个小小的恳求，希望大家别在评论提np这个词，长佩现在不太让写这个了，我觉得我这篇不是，所以才敢粘过来。5、一个大大的请求，求评论求海星了嘿！谢谢大家啦，鞠躬~
　　
　　
　　26 凛冬
　　
　　奥丽莎一直有一个梦想，用苏菲的话来讲就是白日梦——奥丽莎的外婆、妈妈和三个姨妈的头一胎都是男孩儿，并且几位母亲都在生育中幸存下来，这使奥丽莎坚信自己家的女人们有这样的遗传。她早就表现出这方面的倾向：宁可冒着自己养孩子的风险，给一个富有的老绅士生私生子，也不要和穷小子一起抚养一名有名有姓的孩子。
　　
　　因为按照法律规定，私生子早晚能继承生父的遗产，之后便成为上等人；而那个时候，她就成了上等人的母亲，永远摆脱伺候人的命运。
　　
　　格蕾丝告诉奥丽莎艾伦少爷喝醉了，需要人照顾，他还说：“他醉糊涂了，你也可以不理他。”
　　
　　但是奥丽莎似乎没听到他的第二句话，因为她立刻从床上跳起来，在箱子里翻出自己最漂亮的裙子在身上比划着。
　　
　　格蕾丝回到自己阴冷的房间里。他的房间只睡他一个人，所以要比别的女仆的房间都要小，却能给他安全感。
　　
　　他脱掉外裙，躺到床上。因为冷，因为艾伦.斯顿反常的眼泪，还因为奥丽莎那经不起推敲的喜悦，都让他无法入眠。
　　
　　幸好奥丽莎很快就回来了，门外传来有几分凌乱的脚步声。格蕾丝立刻冲出去，轻声喊：“奥丽莎！”
　　
　　奥丽莎两手紧抓着上衣的两襟掩住胸前，她胸前的绑带被解开了。年轻丰满的奥丽莎拥有斯顿山庄最漂亮的胸脯，没有紧身胸衣的支持也可以骄傲地挺立着。从前奥丽莎嘲笑格蕾丝平胸时，还让格蕾丝抓握过，格蕾丝当时抓了满满一手，与自己那贫瘠的胸部果然大不相同。
　　
　　此时那丰满的胸部在不整的衣衫下露出美丽的弧线，奥丽莎狠狠瞪了格蕾丝一眼，闷头跑进自己的房间。
　　
　　之后奥丽莎便同格蕾丝闹起别扭，这种事在她们小时候发生过几次，最近几年就没有了。
　　
　　除了奥丽莎，艾伦.斯顿在格蕾丝面前亦恢复了从前的冷酷。
　　
　　他理解艾伦.斯顿的这一转变。心事只能对最爱的人倾诉，如果换成他自己，那样软弱的眼泪被苏菲和奥丽莎以外的人看到，他也一定会恨上那个人，就如他的秘密刚被艾伦.斯顿看到时那样。
　　
　　在艾伦.斯顿的假期结束前，格蕾丝如往常那样，把自己写给威廉.斯顿的信交给他，请他代为转达。
　　
　　如果是以前，艾伦.斯顿是不屑阅读他写给威廉.斯顿的信的，左右不过那些让人犯恶心的话，一口一个“哥哥”的喊着。但是这一次，他却当着格蕾丝的面将信打开，公然朗诵起来。
　　
　　“给我最亲爱的哥哥，谢谢你托艾伦少爷带回来的书……” 艾伦.斯顿朗诵的声音怪腔怪调，还时不时地投来轻蔑的一瞥，时刻提醒他，他在威廉.斯顿那里犯了可耻的错，哥哥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格蕾丝早就习惯了这种羞辱，可依然在这怪声的朗诵中羞耻得脸皮发烫，并忍不住地难过起来。
　　
　　“我很想你，无限期盼你的回信。永远爱你的，格蕾丝……”艾伦.斯顿念完最后一个字，静了一会儿，忽的冷笑起来：“死心吧，哥哥永远都不会给你写信的！”
　　
　　这一次艾伦.斯顿的离家在整个山庄掀起一场悲伤的离别。当然之前他的每一次离开都会搞得兴师动众，那些年轻或者不年轻的女仆们很愿意为他流眼泪，简直是把每一次分别都当做是见他的最后一眼。
　　
　　而这一次，斯顿山庄的女人们心中的那种感情比以往哪一次都更真实。因为艾伦.斯顿去学校报到过后，就要参加真正的战斗了。
　　
　　南边的维诺德省闹起了农民叛乱，听说闹得挺厉害。连格蕾丝都听说过这个地方，小贩杰瑞过去常和他提这个名字，那是他的故乡。据说维诺德省紧挨着首都，把皇宫里的陛下给吓坏了。
　　
　　阿伦德尔伯爵推荐艾伦.斯顿去镇压叛乱，用他的话来讲，这场冒险是个不可多得的机遇，“那些农民连枪都没有，站在这年轻人面前的，只有军功，没有危险”。斯顿夫人已经被他说服了，可送别之日依旧哭成个泪人，甚至连一向不苟言笑的管家都偷偷抹起眼泪，毕竟在这个没有男主人的山庄里，他是唯一目睹着艾伦.斯顿长成年的男性长辈。
　　
　　在艾伦.斯顿走后的没几天，斯顿山庄便更换了新名字——“肯特山庄”，非常不浪漫的命名方法，用的阿伦德尔伯爵的名字。
　　
　　伯爵的仆人带来十几名石匠，他们在山庄的正门前搭起高高的架子，几名石匠一起爬上去，把刻着“斯顿山庄”的石雕板砸碎。
　　
　　当大块和小块的石板残骸跌落到地上，碎成更小的残骸时，格蕾丝再一次想起艾伦.斯顿滚烫的眼泪。
　　
　　伯爵已经成为山庄的主人，却似乎依旧把这里当做某一个歇脚处，当刻有“肯特山庄”字样的石雕板固定好后，他也离开了。
　　
　　他对格蕾丝说，权力的中心在首都，在皇宫，在元老院，在议会。那里的人们追逐权势就像狼群追逐孤羊，一眨眼就吃得渣子都不剩，而他已经在这里安逸太久。他说这话时，依然是在床上，抚摸着格蕾丝细滑的身体。
　　
　　格蕾丝心想，也许他真的很喜欢自己，所以在离开的前一晚表现出几分留恋。
　　
　　格蕾丝没有和其他人一起站在山庄的大门外，目送着阿伦德尔伯爵离去。
　　
　　他走过捡栗子时常走的那条路，穿过林子，等到阿伦德尔伯爵带着他的仆人们骑马而来。
　　
　　伯爵在他面前勒住马，将那把曾经插进小贩杰瑞身体里的匕首还给他。
　　
　　格蕾丝顿时明白这是一个提醒、一个警告，尽管他不知道伯爵到底需要他做什么。
　　
　　格蕾丝接过匕首，低头端详着，那上面的血迹已经擦走了，露出银亮的刀刃与金灿灿的刀柄。
　　
　　格蕾丝问伯爵：“一块奶酪换来的钱可以买这样一把小刀吗？”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是苏菲厨娘做的那种又香又软的奶酪。”
　　
　　真是奇怪，他拿着这把沾过鲜血的匕首，没有觉得害怕，反而感到无比的难过。
　　
　　也许是因为杰瑞.汤姆森已经死了，不会再伤害他，让他只能想起他曾经的好。当人们谈论起维诺德省的叛乱时，他想起杰瑞.汤姆森讲述家乡与母亲时纯朴的笑容。
　　
　　伯爵被他天真的发问逗笑了，尽管只是一抹转瞬即逝的笑容，轻微地好似落下一片树叶的湖面。
　　
　　伯爵用折起的马鞭抬起格蕾丝的下巴，“孩子，你去过山庄以外的地方吗？”
　　
　　格蕾丝摇头。
　　
　　伯爵面带怜悯，“可怜的孩子，这里就是你的全世界吗？”
　　
　　他这神情让格蕾丝感觉受到冒犯，反驳道：“可是斯顿山庄很大！”
　　
　　“是肯特山庄。”伯爵宽容地纠正他，唇边又荡开那样微妙的波纹。他摘下手套，轻轻地摸了摸格蕾丝的头顶，又揉向他软嫩的脸蛋，“我不在的时候，有困难找威尔士先生。”
　　
　　他一提缰绳，骏马调转方向，与等在不远处的仆人们汇合，他们转眼便消失在山坡的另一边了。
　　
　　格蕾丝原地站了片刻，抬手碰了碰刚才被摸头的位置，忽然意识到他一直是站在原地的那个。他站在这里，目送那些人一个一个地从他眼前离去，有些是他所爱的，有些是他所厌，有些是他所怕的。他们一个个走远，而他始终停在原地。
　　
　　阿伦德尔伯爵离开后，山庄迎来真正的严冬。
　　
　　这真是一个凛冽的冬天。山庄正门前的空地开始被修整，威尔士先生遵从主人的命令，带来大量工人与园丁。他们在山庄前铲出一片大得不可思议的空地，修出一条比之前宽两倍、长好几倍的马路，又在路的中央挖出一个巨大的池子。
　　
　　那条马路在池子前分道扬镳，分别从左右绕过后，又在池子的另一边汇合，延伸向看不到尽头的远方。
　　
　　比起对这样巨大的工程的赞叹，山庄的年轻女仆们更关心那些工人是否娶了老婆、有多少积蓄，而一些更年长些的，则关心这些工人是否需要花钱请女人给他们洗衣裳。
　　
　　山庄旁边临时搭建起工人的矮房，许多女仆频繁地来往于山庄与这些矮房子之间，斯顿山庄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之后林子里也热闹了，似乎是一夜之间，从外地涌来无数的伐木工人。他们几乎没日没夜地砍树，巨大的松树倒地时所发出的声响，常常会惊得格蕾丝心口一跳，放下手里的活向树林的方向眺望。
　　
　　他常常趁着下午的清闲时间跑进林子里，关切地看着那些橡树、樱桃树和栗子树还有多少幸存。可是他每去一次，就失望一次。没多久，威廉.斯顿曾给他摘樱桃的那几棵树没有了，紧接着，两人经常倚靠着、借其树阴读书的那几棵挨在一起的橡树也没有了，再之后，整片林子都被砍光了……再之后，在那片多出来的空地上，紧挨着他和威廉.斯顿共同热爱的那条大河，逐渐出现一个巨大而丑陋的建筑。那些给山庄修建花园的男人们管它叫“军工厂”，是阿伦德尔伯爵新投资的产业。
　　
　　在山庄前的花园初见雏形时，天气终于有了转暖的迹象，花匠们开始忙着在花园里移栽树木，工厂里的工人们则忙着运送巨大的机器，赶在河水涨起来时催动水车，据说可以省下很多煤。
　　
　　苏菲找出格蕾丝母亲留下的春装与夏装，都是二十年前最流行的样式。
　　
　　这些裙子和现在女人们穿的裙子完全不一样，有人说这是在学土耳其，也有人说是在学古希腊，总之这些裙子在二十年后看来十分稀奇，没有胸衣，没有那么多绑带，也不用分上装和下裙，从上到下只有一件，腰际线从腰部到胸部以下不等。
　　
　　玛丽的这些裙子都是老斯顿先生葬身大海前带给她的，都是最好的布料与花样，看上去十分漂亮，摸起来也十分柔软，可惜都已经过时了。
　　
　　但是格蕾丝不在意过时不过时，他只想让穿衣服变得简单一点儿。
　　
　　苏菲将这些裙子一条一条地在格蕾丝身上比着，“玛丽是个高挑的美人，以前那些女仆们都想穿她的衣服，但是都会拖到脚后跟。玛丽说，这些裙子要露出脚踝才漂亮……”她上下打量着她亲手养大的孩子，欣慰道：“我们的格蕾丝长大了。”
　　
　　这些裙子只有一个不好，胸前有太多富裕，这难不倒苏菲：“把这里缝出褶皱，就既合身又漂亮了。”
　　
　　可她只来得及改完一件，之后就再也没能拿起过针线。
　　
　　春天已至，女仆们需要把储存室里的薄被子拿出来晾晒。
　　
　　奥丽莎从松木箱里抱出一床被樟脑熏了半年的被子，从楼梯上下来时晕倒了，从最上面滚下来，流了一地的血。
　　
　　人们很快意识到那血是从哪里流出来的，原来奥丽莎躲过了苏菲黏糊糊的绿粥，怀了不知是谁的孩子。
　　
　　孩子流掉了，奥丽莎在床上修养时染上流感，把轮流照顾她的格蕾丝和苏菲也传染了。
　　
　　布朗夫人担心她们的病会把整个山庄都传染上，要把她们赶进工匠们临时搭建的矮房子里。那些房子都异常简陋，每次刮风时，都能听见风穿过房子时发出的类似吹哨的声响。
　　
　　三个女人都病得起不来床，这时候让她们去那种地方，就是让她们去死。
　　
　　阿伦德尔伯爵的仆人，威尔士先生，向布朗夫人提议将她们安置在顶楼的客房，在那里，她们不会与山庄里的其他人接触。威尔士先生还为她们请来医生和一个农民家的女儿，医生给她们喂了昂贵的药，农民的女儿则喂她们喝水吃东西。
　　
　　最后，格蕾丝挺过来了，而奥丽莎与苏菲则相继死在她们这辈子睡过的最柔软的床上。
　　
　　医生说很为她们两个感到惋惜。奥丽莎本来很强壮，可惜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流产，而苏菲则是被她过于庞大的身躯所拖累。
　　
　　“苏菲说，女人长得胖一些没坏处，这样就没有男人对她说那些精心编造的谎言。”格蕾丝喃喃道。
　　
　　医生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站在一旁的农民家的女儿听懂了，扶着格蕾丝请他坐下，对医生说：“她也许需要休息了。”
　　
　　等格蕾丝可以自如地下地走动时，天气终于彻底暖和起来。
　　
　　
作者有话说：
回答一个问题：格蕾丝就是“Grace”，《Amazing grace》的那个grace。以前想起名《The Amazing Grace》，汉语名《奇异格蕾丝》哈哈哈。严肃点说，Grace作为名字来源于 divine grace，一般翻译成“恩典”，指再生、圣化、激发良善的冲动，并赋予力量以经受审判和抵抗诱惑。本文的主角们普遍都是感官动物，充满各种各样的欲望，看最后谁能获得抵抗欲望的力量~
　　
　　
　　27 格蕾丝的报复
　　
　　“……叛军竟然拥有大量的枪支，甚至还有一架大炮，这是很令人意外的……但是亲爱的妈妈，您无需担心，这些由乌合之众组成的队伍，在正常的日子里连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都找不到，就更勿需说面对我们这些受过严格正规训练的真正的军人时有多狼狈可笑了……”
　　
　　管家慢吞吞地念着艾伦.斯顿寄给阿伦德尔夫人的信，语调比往常更刻板。
　　
　　艾伦.斯顿在平叛中表现显著，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年轻人被破格提拔为上尉。上流社会的男人们了解到阿伦德尔伯爵在他的升任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立刻意识到一颗年轻的军事新星已经冉冉升起了。
　　
　　不止那些男人们，艾伦.斯顿在首都的贵女中也出了名。他身穿军装的小相被印到报纸上，模糊的画面无损他的英俊，关于他金发与蓝眸的描写激起年轻女性天生的浪漫幻想。
　　
　　与艾伦.斯顿有关的一切成为贵女们下午茶时分的热门话题，据说有未婚女孩儿甚至从报纸上剪下他的画像，偷偷压在枕头下，当她们睡前阅读流行小说需要幻想与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私奔时，艾伦.斯顿便成为出现在她们脑海中的第一人选。
　　
　　伯爵夫人亦沉浸在由小儿子的光辉前途所引起的美好畅想中无法自拔，让管家将这封信念了一遍又一遍。
　　
　　经过一段激动的自言自语后，她问管家：“亲爱的沃德，我们国家出现过比艾伦更年轻的上尉吗？”
　　
　　她平时需要与人分享心情时，都是找布朗太太，但现在她所关心的事是“外面的事”，布朗太太是不懂的。
　　
　　作为山庄内唯一一个与“高贵”沾边的男人，管家沃德并没有听到女主人的问话。他以为她还在自言自语，尽管还保持着板正的站姿，但他的脑袋实际已经放空，甚至还自以为隐蔽地打了个哈欠。
　　
　　“沃德？沃德！”伯爵夫人不满了，提高了音调。
　　
　　管家竟被她这喊声吓了一大跳，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似的浑身一悚，随后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忙为自己刚才的失态道歉，回道：“艾伦少爷的晋升真的快极了，即使是拿破仑，也是在20岁以后才升到上尉级别。”
　　
　　他竟然拿艾伦.斯顿和那个可耻的篡权者做比较，伯爵夫人确定他确实一直心不在焉。
　　
　　夫人喜爱他平时那种谨慎的庄重，对他此时的不严谨露出厌恶的表情，问一旁的布朗夫人：“沃德这是怎么了？我觉得他这几天一直在犯困。”
　　
　　布朗太太与管家沃德一起在山庄公事二十多年了，两人交情匪浅。她温和地向女主人解释说：“沃德先生最近身上不太舒服，所以需要更多的睡眠。”
　　
　　伯爵夫人皱了下眉头，“是睡不好吗？那你可要尽快调整自己，伯爵马上就要回家了，不要让他看到你懒洋洋的样子。”她顿了顿，提醒道：“不要让伯爵对你不满，不然仅凭我的偏爱，是无法保证你在山庄目前的地位的。”
　　
　　管家明白其中利害，顿时冒出一身冷汗，忙向女主人微微欠身，“我明白，夫人，谢谢您。”
　　
　　管家沃德像往常一样，服侍女主人用完晚餐后就抵抗不住困意地爬上了床。上床前他特地检查过门锁——一般来说，体面的人在睡觉时是不应该上锁的，表明自己没有在床上做什么下流的事，但是他实在太害怕了……可是这把锁似乎没什么用，或者说这把锁只对人有用，而对那些东西……
　　
　　管家想起每天早晨都要面对的那可怕的情景，赶紧闭严了眼睛，在被子里发起抖来。不过无需担心，他同之前的每个夜晚一样，困得像被鬼附了身，只需要再抖一会儿，就能陷入沉沉的梦里。
　　
　　格蕾丝从床下拖出箱子，拿出一条已经被剪得七零八落的裙子，这是奥丽莎最喜欢的那条裙子，被他剪得一个窟窿连着一个窟窿。
　　
　　格蕾丝轻轻地抹平领口的蕾丝，轻声说：“你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他将裙子在床上铺平，在裙摆处找到合适的位置，用剪子熟练地剪下一片巴掌大的婴儿形状的布料。
　　
　　
　　28 静夜
　　
　　夜深时，整个庄园安静地好似一座坟墓。
　　
　　但不是所有人都在床上安睡着。
　　
　　肯特庄园的男主人特意留下的心腹男仆威尔逊先生，正披着晨衣伏案写信。为了不惊扰那些夜里出动的小东西，他没有点蜡烛，幸好最近多是晴夜，月光明亮，使他能够保证字迹工整。
　　
　　在他某一次停顿下来斟酌措辞时，一直立在窗外树枝上的猫头鹰似被什么惊动，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威尔士先生翘了下嘴角，还未等笑容完全展开就收了回去，俨然深受男主人严肃气质的影响。
　　
　　夜行的动物最能察觉同类的行踪。
　　
　　威尔士先生无声地站起身，贴墙站到窗侧，向外望去——一条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在外墙上滑动着，灵巧而谨慎。
　　
　　阿伦德尔伯爵所授意的对于山庄的改造，并不局限在城堡前的园子、远处的树林，也包括城堡的外观。从意大利请来的能工巧匠将那些单一的石墙雕出华丽的花纹，将笨拙的石柱雕刻成人形。
　　
　　格蕾丝并不知道这个扛着阳台的人形浮雕名叫阿特拉斯，他只觉得这个石头大力士的肩膀十分厚实，可以让他将整只脚踩在上面，将全身的重量都放心地压上去，然后松开一只手，向上一够，抓住头顶阳台的栏杆，另一只手也抓上去，用力往上荡，他便像猫一样蜷身跃进阳台里。
　　
　　他猫着腰从兜里摸出小刀，在窗子上鼓捣了两下，那扇窗子便“吱——”的一声开了。
　　
　　格蕾丝穿着宽大的睡裙，裙摆却用绑带缠在大腿上，乍看去像是牧民夏天穿的短裤，这让他行动方便许多。
　　
　　尽管知道那个卑劣的男人此时一定睡得像猪一样沉，他依然小心翼翼地点着脚尖走路，将那片婴儿形状的布料摆在管家沃德的枕头边。
　　
　　与刚剪下时很不一样，这片布料的脸上已经画上简陋的五官，并有细细的血痕从眼睛和口鼻处延伸出来；而它的身体更是怪异，被不太新鲜的血浸泡过，整个变成深红色——这是格蕾丝从后院的屠宰场搞到的鸡血，用温水化了很久才化开的，闻起来比鲜血还恶心，浓郁又刺鼻。
　　
　　格蕾丝将这深红色的小婴儿放在管家沃德的枕畔，如果仔细去看，还可以在那片床单上看到淡淡的洗不净的血迹。
　　
　　他做完这些后，立刻回到窗边，准备像之前那样翻出去，却被放在的书桌上的信纸吸引了视线。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银色的月光洒在信纸上，使那些字迹清晰得好似在白天。
　　
　　“亲爱的沃德叔叔，特地单独给您写信，是因为有件事不得不拜托您……战场并不是母亲和艾伦所理解的那样，好像长满果子的树，随手一摘就是满手军功……这里是真正的炼狱，每天都有无数的年轻生命在逝去。曾有一名比艾伦还年轻的勇敢的士兵，他前一秒还在和我说话，后一秒就被击中头部，鲜血与脑浆溅在我的脸上……”
　　
　　“……如果是我去同母亲说这些，她一定是不肯相信的，所以我只能拜托您。我们在名义上虽为主仆，但我一直将您当做我的朋友，而您对艾伦，则更是像半个父亲一样，我相信您一定不希望艾伦去送死。一位母亲只需要将她的一个儿子送给国家就可以了，一个儿子去前线为同胞流血，一个儿子留在家里照顾年迈的母亲……”
　　
　　“请您务必说服母亲，艾伦性格开朗、长于社交，与其在前线冒险，他更适合去卫戍部队当一名高等军官……”
　　
　　“另外还有一件事也要拜托您，沃德叔叔。我的一位忠诚的下属牺牲了，他家里只剩一个多病的妹妹，无人照料。我决定替这位勇敢忠诚的士兵接下他的责任……那是位好姑娘，我已经见过她一面，虽然出身贫寒，也没有机会读书，但是举止得体，性情温和……母亲一定介意这姑娘的出身，沃德叔叔，请您——”
　　
　　格蕾丝出了一身冷汗，手脚发软地将信放回桌上，无力地坐进椅子里，他忘了自己是在哪里，椅子在地板上擦出“嗞——”的一声长长的噪音。
　　
　　“原来是你这个小贱人！”身后传来一声愤怒的低吼。
　　
　　格蕾丝近乎晕眩地转过头去，看到管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自己身后，手里捏着那片深红色的血淋淋的婴儿。他往沃德管家茶杯里的倒的麻醉药是从鲍威尔医生那里要来的，据说可以迷倒一头牛。沃德管家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要喝茶。
　　
　　威尔士先生将鹅毛笔蘸饱墨水，一丝不苟地写道：“格蕾丝小姐每晚都会实施她的大胆计划，但是今晚似乎运气有些欠佳……”
　　
　　
　　29 刺进去
　　
　　“是艾伦.斯顿吗？”格蕾丝曾这样问奥丽莎。
　　
　　那时候奥丽莎已经病得非常严重了，她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珠浑浊而迟钝。
　　
　　因着格蕾丝的问话，那双呆滞的双眼缓缓地动了动，她低叹一声：“要是艾伦少爷就好了……”
　　
　　她的话只说到这里，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过后，奥丽莎疲惫地望向窗外。
　　
　　格蕾丝就躺在旁边的一张床上，和她一起扭头看过去——那是一整扇干净明亮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绿色的原野和蔚蓝的天，是她们在地下室昏暗的小房间里永远无法见到的美景。
　　
　　奥丽莎临死前对格蕾丝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永远不要相信男人还没兑现的承诺。如果他们说以后会给你什么，只是为了现在从你这儿拿走什么。”
　　
　　“贱人！是谁让你这么做的！”管家沃德死死掐着格蕾丝脖子将他摁到书桌上。格蕾丝的脸朝向一边，眼睛盯着那封信。
　　
　　此时这个气急败坏地掐着自己脖子的男人，对威廉.斯顿和艾伦.斯顿而言，他无疑是个很好的人；但对奥丽莎而言，他又无疑是个很坏的人。
　　
　　格蕾丝深深地疑惑了，会有人同时又好又坏吗？如果一个同时又好又坏，那他算好人还是坏人？
　　
　　压在自己喉咙上的手比刚才更紧了，格蕾丝彻底无法呼吸。
　　
　　“说！是谁指使的你？威尔士那只贱狗？还是他的主人？”管家沃德看起来是真的暴怒了，并且不仅是为自己这段时间所受到的惊吓，而是为了什么他看来更严重的事。
　　
　　他松开一只手。喉咙上的压力小了些，格蕾丝刚要抢一口新鲜呼吸，一个响亮的耳光就落在他的脸颊上，“贱人！吃里扒外的东西！夫人当初留你一条命，还收留你待在山庄里，你就这么勾结外人……”管家冷笑，掐着格蕾丝迅速红肿起来的脸蛋，“是，我想起来了，伯爵来的第一天你就勾搭上他……你和你死掉的妈妈一样，都是下贱的娼妇，专门勾引男主人……啊！”
　　
　　压在喉咙上的手松开了，管家沃德捂住后背，痛呼着退了两步。他几乎是立刻意识到背上的濡湿感是什么——这段时间他每天早晨都是在这种味道里醒来，只不过这次是他自己的血。
　　
　　他不敢相信这个女仆竟然这么大胆，可由不得他不信，格蕾丝疯了似的将他扑倒在地，锋利的刀尖悬在他眼睛上方，反照着月光。
　　
　　“救——”格蕾丝死死捂住他的嘴，刀刃横在他颈间。
　　
　　“闭嘴！”格蕾丝勉强装出恶狠狠的模样，因为发抖，刀刃在那层脆弱的皮肤上割下几条口子。
　　
　　管家沃德这个等级的仆人连杀鸡都没见过，他被自己这接二连三被刀割出的伤口吓破了胆，拼命点头用眼神表示自己什么都听格蕾丝的。
　　
　　门外忽然传来巨响，随即是一声呼喊：“格蕾丝小姐！”
　　
　　屋里的两人俱是一悚，管家在格蕾丝的压制下奋力挣扎。格蕾丝输在体重，险些被他从身上掀下去，惊慌中，压在管家脖子上的刀刃深深地割了下去，顿时血流如注。
　　
　　“我……我……”管家恐惧地用手去捞从自己颈侧流出来的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格蕾丝浑身剧烈颤抖，那把金灿灿的小刀从他手里脱落，“叮当”一声脆响掉到地上。
　　
　　门外的声响还在继续着，没等格蕾丝反应过来那是什么，门被撞开了。
　　
　　是威尔士先生。
　　
　　这位伯爵留下的仆人见到屋里这副场景，只脚下一顿，就立刻反身将门关严，同时大声问道：“格蕾丝小姐，你还好吗？”
　　
　　“威尔士先生！救我！请救救我！”管家沃德近乎疯癫地求救，失血让他的声音无比虚弱，被完全盖在格蕾丝惊惧的哭声里：“我没想到……我不是故意的！”
　　
　　威尔士先生大步朝两人奔来，洁净的鞋子毫不迟疑地踩进血水里，将那片婴儿形状的血布捡起来揣进兜里。
　　
　　“嘘——”他在格蕾丝身前蹲下，神情严肃而冷静，像极了他的主人，让此刻的格蕾丝获得巨大安慰，揪着他的袖子颤声问道：“ 他会死吗……”
　　
　　威尔士先生安抚地拍拍格蕾丝的手背，将染血的刀子捡起来塞回到他手里，然后才看向伤者：“请让我看看您的伤。”管家沃德已经被恐惧和失血折磨得失去理智，对这话毫无反应。
　　
　　威尔士先生握着管家的手腕，将他的手移开，露出皮肉翻滚的血口子，格蕾丝短促地低叫一声，屁股蹭着地毯往后挪。
　　
　　威尔士先生抓住格蕾丝的手，阻止住他的逃离，“请相信我。伯爵让我保护您。”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发生了什么？”“好像是从沃德先生的房间里传来的！”“我听到有人喊格蕾丝！”
　　
　　威尔士先生紧紧握着格蕾丝的手，刀刃沿着管家颈侧的伤口飞快而用力地划过，就像后院那些男扑抹鸡脖那般干脆利落。
　　
　　一道半人高的血柱从管家的脖子里喷出来。
　　
　　随着屋门再次被推开，格蕾丝发出凄厉的尖叫。
　　
　　
作者有话说：
今天拥有了一份推文，多了很多读者，非常开心！感谢感谢！欢迎欢迎！同时存稿快搬完了，又有那么一丝丝心慌~~
　　
　　
　　30 风和海就大大地平静了
　　
　　“先生……”格蕾丝哆哆嗦嗦地着打开缠在威尔士先生手臂上的绷带，“您的伤口生脓了……”他的脸色比失血过多的威尔士先生更苍白，因为寒冷，眼里连泪水都分泌不出来，只是噙着两汪潮湿，抖着嘴唇问道：“先生，怎么办？我该怎么帮您？”
　　
　　当仆人们冲进管家沃德的房间时，看到的是一个睡裙破烂、被吓到失语的女仆，和两个倒在血泊里的男人。
　　
　　据说威尔士先生为保护女仆格蕾丝的名誉，与管家沃德发生搏斗，沃德先生当场死亡，威尔士先生手臂受了重伤。
　　
　　目睹此事的一共有三名男仆和一名女仆，随后又有布朗夫人匆匆赶来，之后那间屋子便被封锁起来，所以加上伯爵夫人和两名活下来的涉事人员，一共有八名知情者。
　　
　　布朗夫人说伯爵夫人害怕这些鲜血，命那三名男仆趁夜将虚弱的威尔士先生抬进远离城堡的一间平房里，她自己则与那名女仆一起搀扶着格蕾丝，将人强行送进同一个房间里。
　　
　　“威尔士先生说他是为了保护你才受伤，那就由你来照顾他。”布朗夫人冷酷地对格蕾丝说道。她走出房门后，格蕾丝抬高威尔士先生受伤的手臂，听到外面有落锁的声音。
　　
　　就像他和苏菲还有奥丽莎得伤寒那次一样，他们是被关了起来。
　　
　　格蕾丝扑到门前用力拉扯把手，果然门被锁死了。
　　
　　没有人帮忙，没有药，没有被褥和炭火。这里是为那些意大利石匠修盖的临时住所，城堡已经修缮完毕，意大利人回到自己的国家，这处住所便荒废下来。经过一个冬天的闲置，这里的房间变得异常阴冷，初春深夜的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格蕾丝将自己的裙摆撕成布条，在威尔士先生的指导下为其包扎伤口。因为大量失血，威尔士先生浑身冰凉，在坚硬的床板上瑟瑟发抖。
　　
　　格蕾丝奋力拍打门板高喊：“我需要水！还有被褥！我需要药！”
　　
　　门立刻被推开了，那三名目击此事的男仆中的两个就在门外，其中一人惊恐地捂住格蕾丝的嘴，另一人抱歉而无奈地说：“格蕾丝，布朗夫人已经让人去准备了。”
　　
　　格蕾丝在他们的钳制下无助地摇头，眼泪落下来滴在那男仆的的手背上。
　　
　　他握住这男仆的手腕，作势要给他下跪。那男仆亦是爱慕格蕾丝的，难过地揽住心上人薄瘦的后背，似要将人抱进怀里，“格蕾丝，他杀了人……他杀了管家先生！如果你不想被牵连，就不要忤逆夫人……”
　　
　　格蕾丝悲愤地捶打他的胳膊，男仆吃不住疼，松开他。
　　
　　“格蕾丝……”威尔士先生发出虚弱的呼唤。
　　
　　格蕾丝立刻冲到床边，房门在他身后再次安静地关上。
　　
　　格蕾丝捧起威尔士先生受伤的手臂，血依然在流，将他从睡裙上撕下的白色布条完全浸成红色：“先生，我这就大喊，我嗓门很大，我把山庄里的人都叫醒，把警长先生喊过来，让人们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威尔士先生虚弱的眼里显出欣慰，“格蕾丝小姐，您果然十分敏锐……”
　　
　　格蕾丝伏在床沿痛哭，“威尔士先生，我害了你！”
　　
　　“不是的，格蕾丝小姐，不是您的错。保护您是我的责任，这是大人交给我的任务，能为您做这些是我的荣幸。”
　　
　　“大人，伯爵大人……他为什么……”
　　
　　威尔士先生温和地笑了笑，“格蕾丝小姐，不要哭……”之后就昏了过去
　　
　　此后的一个白天，威尔士先生时睡时醒。那三名被卷进来的男仆和那一名女仆都与格蕾丝相熟，他们被格蕾丝说服，偷偷塞给他一些水和面包。格蕾丝将面包在水里泡软，在威尔士先生稍有意识时，一点一点地喂给他。
　　
　　但是医生一直没有来。
　　
　　“布朗夫人说……已经派人去请了。”那名女仆只比格蕾丝大两岁，她被这件事吓坏了，心里有无数疑问，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死人，不明白为什么死了人不去找警察，不明白为什么要将格蕾丝和威尔士先生关起来，不明白为什么医生迟迟请不来……但是她不敢问，只能对格蕾丝重复这一句话，边说边哭。
　　
　　没有医生，就没有药。第二个夜晚，威尔士先生发起高热，很快便彻底陷入昏迷。
　　
　　格蕾丝跪在窗前祈祷，窗户被从外面钉死了，月光透过木板的缝隙照进来，落到格蕾丝绝望的眼里。
　　
　　“父啊，求你宽恕我的罪！宽恕我从前对你的不敬！如果我能从这里出去，我一定日日祷告，诚心供奉，保证把整部圣经背完！我保证以后每个礼拜日都去教堂，神父说话时再也不睡觉，也不在心里嘲笑他……父啊，我错了！是我一个人的错，求你救救这个好人！”
　　
　　威尔士先生在昏迷中发出呓语：“冷……冷……大人……”他彻底昏过去前对格蕾丝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格蕾丝小姐，说句冒犯的话，我曾经有过一个女儿，如果她还活着，就是你这个年纪。”
　　
　　格蕾丝扑到床边触摸他的额头，更烫了，一直铺在那滚烫额头上的湿棉布亦是烫的。
　　
　　是因为他是私生子吗？因为他假借女孩儿的身份活下来，所以他生来比一般人更有罪？否则为何要这样惩罚他呢？让他一次次目睹这样无助的死亡，让他第一次感受到父亲的爱，又立刻将它夺走。
　　
　　格蕾丝攥着毛巾轻轻拍门，他不敢再放肆，害怕惹恼任何人，他一边拍门一边低声哭喊：“求求你们，再给我一些水吧，他要死了，再给我一些水吧！”
　　
　　门外没有声响。格蕾丝瘫倒在地，将湿布用力压在艰难泪流的双眼上，“父啊，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谁能救救他！”
　　
　　“大人！您不能——”门外传来惊慌失措的喊声，是那名男仆的声音。
　　
　　“哪个房间？”一个低沉冷静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夹在在混乱的脚步声里。
　　
　　格蕾丝两只拳头在门上奋力砸出“砰！”的巨响，他嘶声高呼：“大人！我们在这里！”救我们！
　　
　　耶稣说：“你们这小信的人哪，为什么胆怯呢？”于是起来，斥责风和海，风和海就大大地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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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耶稣说：“你们这小信的人哪，为什么胆怯呢？”于是起来，斥责风和海，风和海就大大地平静了。——马太福音 8：26
　　
　　讲的是耶稣和门徒坐船，突然起了风暴，海水将要灌满船舱，门徒们惊恐，耶稣醒了，训斥风和雨，海面便恢复了平静。
　　
　　
　　31 第二次审问
　　
　　“埃里克.莫森？”年近四十的警官嘴角常年带着严肃的纹路，问话的语气也格外严厉。这是他的职业习惯，他认为人在威严面前更难撒谎。
　　
　　“是的，先生。”男仆埃里克被他的威严震慑了，拘谨地坐在椅子上，双手绞着自己磨破了边的毛毡帽。
　　
　　“请详细讲述一下当时你所看到的。”
　　
　　“当时……”男仆的眼神里显出一种微妙的恐惧，仿佛再次看到那些鲜血。他的情绪略微有些激动，除了亲眼看到的，还添加许多自己的猜测与臆想，全都倾吐出来。
　　
　　警官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做记录，等他说完，又写了几行字才停笔，问道：“可是你并没有亲眼看到威尔士先生所谓的反击，更没有看到沃德先生袭击威尔士先生，对不对？”
　　
　　一些男人是不能被质疑和否认的，眼前这个男仆就是这样的人，他因着这句问话而愤怒到忘记两人的身份，竟冲动地站起身，提高了嗓门问道：“我不明白您怎么会有这样的疑问！当时只有他们三个人，如果不是那个混蛋动的手，难道是威尔士先生自己在桌角磕破的？您看到那伤口有多深了吗？那伤口几乎要了那位绅士的命！我真不明白您竟然会怀疑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
　　
　　“你管沃德先生叫‘混蛋’。”警官淡淡地说道。
　　
　　男仆埃里克微微一愣，想到管家已经死了，这样说一个死人也许不太好。但他不想承认自己内心这点儿犹疑，反而用比刚才更憎恶的语气骂道：“那就是个混蛋！我刚才向您说了，我们是因为听到威尔士先生喊格蕾丝的名字才忙朝楼上跑的……那个混蛋以前就对格蕾丝没安好心！”
　　
　　“是吗？”
　　
　　“是的！我见过……不只一次！格蕾丝擦地时，把裙摆提起来掖在腰间，露出……小腿，我见过不只一次，那个混蛋盯着她的脚和腿看个不停。还有一次，他故意让格蕾丝抱着东西上楼，他则站在楼梯口向上偷窥……”
　　
　　警官低头将这些记下来，问道：“你爱慕格蕾丝小姐吗？”
　　
　　男仆整张脸都错愕尴尬至变形，将手里的旧毡帽搓成一团，苦笑道：“其实没什么丢人的，山庄里一多半的男仆都爱慕她。”
　　
　　“有人追求她吗？”
　　
　　“警官先生，这个问题和杀人案有关吗？”
　　
　　“也许有关，也许无关。请回答我的问题。”
　　
　　“没有……起码据我所知，没有。”
　　
　　“为什么？我见过格蕾丝小姐一面，单就相貌来讲，确实是位招人喜欢的女孩儿，为什么没有人向她示爱呢？”
　　
　　男仆因为他这话而陷入迷茫，“对不起先生，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可能是因为，我们都觉得格蕾丝不会属于我们这样的人吧。”
　　
　　“你们这样的人？”
　　
　　“穷人，先生。” 男仆将脊背挺得更直了，好让自己的尊严得以保全。
　　
　　“安娜.麦克邓恩小姐？”
　　
　　“是、是的，警官先生……”年轻的女仆紧张地挺直腰背，面庞紧绷，嘴唇微微颤抖。这不能怪她，她可能这辈子都没见过多少陌生男人，不能指望她面对一名严肃的警官时会比那名男仆更镇定。
　　
　　可是警官不打算装得温和些，继续用严厉地语气问道：“你觉得格蕾丝是个怎样的人？”
　　
　　“格蕾丝？……”也许是因为提到熟悉的人，女仆安娜的脸色略微自然了些，甚至有了些笑容，“她很好。”
　　
　　警官记下这简单的两个词，“为什么这么说？”
　　
　　“她总是笑，总有好玩的点子让大家开心，警官先生，您可能不知道我们的日子有多枯燥无聊，身边有格蕾丝这样的人……”安娜腼腆地抿了下唇，“日子能轻快许多。”
　　
　　“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儿？”他记得在第一次问话时，那女仆表现得极为胆小迟钝。
　　
　　“是的，她聪明极了，除了烘焙和缝纫，这个世界上没有她解决不了的难题！”
　　
　　警官没有将这些话原封不动地记下来，他知道女人说话喜欢夸张，所以只记了个大概：“除了烘焙和缝纫，其他家务都擅长。”
　　
　　“你和她是好朋友吗？”
　　
　　“……应该算得上是朋友，起码我是把她当朋友的，她总是帮助我，我很感激她。”
　　
　　“她帮你做什么？”
　　
　　“从地窖拎土豆和洋葱，把牛奶和黄油拎到地窖，这一类的重活吧，事实上她不止帮助我一个人，其他女仆的忙她也帮。女仆也有很多重活要做，但是我们力气不够，做起来就很吃力，格蕾丝会帮我们。”
　　
　　“她力气很大？”
　　
　　“是的先生，她的力气是所有女仆里最大的，我觉得她比我妈妈的力气都大。她还不怕黑……先生，您要知道，我们都很害怕自己去地窖，只有格蕾丝不怕，她一直比我们胆子大，所以我们都觉得她很了不起。”
　　
　　警官将这几句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
　　
　　“我刚才问你们是不是好朋友，你迟疑了。”
　　
　　安娜为他的敏锐吃了一惊，解释道：“因为，她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她们是最亲密的。”
　　
　　“谁？也是山庄里的女仆吗？”
　　
　　“是的先生，其实，应该说是‘曾经是’这里的女仆……”女仆安娜说到这里有些难过，“她叫奥丽莎，她已经死了。”
　　
　　“格蕾丝，我们又见面了，当然这对你来说可能算不上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眼前这名警官虽然表现出一如上一次询问时的彬彬有礼，但格蕾丝察觉到他在严肃以外多出来的机警与敏锐。
　　
　　他向警官行了个浅浅的屈膝礼，“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警官看出他的虚弱，忙请他入座，格蕾丝坐下后，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警官先生，我真的很高兴再见到您。”
　　
　　警官意识到他话里有话，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我希望您能带来正义。”
　　
　　“沃德先生已经死了。”警官突然这样说，眼睛陡然锐利起来。他看到格蕾丝在听到“死”这个字时，全身微不可见地瑟缩了一下。
　　
　　格蕾丝闭了闭眼，再睁开，表现出一种格外坚韧的决心，“那是威尔士先生为我讨来的正义，可是威尔士先生白白受了那么多苦难，就这件事而言，正义还没有降临在他的身上。”
　　
　　警官没有立刻说话，假借做记录而飞快地思考着。他来之前，他的上司提醒他：“威尔士先生是阿伦德尔伯爵的贴身男仆，务必重视。”可肯特山庄的女主人曾经作为本地区最富有的乡绅遗孀，与市政府各部门一向关系很好……与威尔士先生比，是否应当是以伯爵夫人为重……
　　
　　“这件事我们稍后再说，我们现在先说一说案发当时——”警官在女仆苍白虚弱的脸上看到显而易见的失望，竟产生些许负罪感，不过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问道：“格蕾丝，你为什么会在深夜出现在沃德先生的卧室内。”
　　
　　格蕾丝在听到沃德先生的姓氏时就显出极大的羞愧与恐惧，听完问话更是羞得以手掩面，“抱歉，先生，我无法原谅自己……”
　　
　　“不能原谅什么？”
　　
　　格蕾丝过了片刻才将双手从脸上拿下来，露出湿淋淋的眼眸和粉红的鼻尖，“我……险些没能保住自己的贞洁。”
　　
　　贞洁……警官的眼神不由自主地从这女仆的脸庞向下移动，经由胸部来到下腹时，他被自己体内忽然涌起的热潮惊醒，忙低头假装记录。他的字迹难以抑制地潦草了，回想着第一次见着女仆时的情景——那时这女仆是山间最清纯可爱的小雏菊，如今却成了院墙里最娇艳诱人的玫瑰花……短短几个月而已，这女仆身上发生了什么？她真的……还保有贞洁吗？
　　
　　“先生，警官先生？”格蕾丝轻声唤着。
　　
　　警官慌张抬头，看到女仆睁大那双绿宝石似的眸子，露出家猫一样好奇的神色，问他：“先生，您在想什么？”
　　
　　警官低头随手写了几个字，抬起头低声道：“请继续说，当时发生了什么。”
　　
　　格蕾丝描述的与威尔士先生所说的基本一致，与男仆埃里克猜测的亦是基本一致。
　　
　　警官将他的话全都记录下来，问他：“你的朋友奥丽莎，是因为流产而死，你不害怕遭受和她一样的命运吗？丢掉女仆的工作和丢掉性命，对你来说没有工作更可怕吗？”
　　
　　格蕾丝堪称怨恨地看着他，可那怨恨不遭人厌烦，反而令人心生愧疚。
　　
　　“先生，您知道一个女仆丢了工作后是什么下场吗？一个女人在没有家人、没有积蓄、没有房屋和床铺的情况下，她能去做什么？您听说过那些等在工厂后门的女人吗？如果您不清楚，我可以告诉您——”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警官竟然打断了受讯者的说话。他当然清楚这女仆说的是哪些女人，和警察局一街之隔的肮脏小巷里就站了许多那样的女人，每当他不得不从那条小巷经过时，他必须要偏着脸才能避免看到那些暴露的胸脯和大腿，然后挥舞着警棍将她们驱散。他当然不是怕那些妓女，他只是害怕这类话从眼前这女孩口中说出。
　　
　　“很多男人都喜欢在女人面前讲这个。”格蕾丝声音平稳地回道，看起来已经克服了刚才的恐慌。
　　
　　是什么让她突然镇定下来？然而这个问题只是在脑海里路过了一下，警官努力将自己的兴趣从格蕾丝本人身上转移回案子本身。
　　
　　“奥丽莎的死和沃德先生有关吗？”
　　
　　格蕾丝的脸色僵硬了一瞬，猫一样的绿眼儿难以控制地微微睁大了——他险些被人抓到他的猫尾巴。
　　
　　不愧是安娜口中最聪明的格蕾丝，他将自己脸上的愕然利用起来，问道：“您知道什么？您是不是听说了什么？”他越说越激动，从自己的座位上滑下来，跪到警官脚边，抓着他的衣角哭着请求道：“求您告诉我，奥丽莎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要知道是谁害死了她！”
　　
　　警官心慌意乱地将他扶起来，忍受着想要将这哭泣的女仆拥入怀里安慰的冲动，“抱歉……”
　　
　　格蕾丝从会客厅出来后，没有去地下室，而是供仆人行走的侧面的楼梯上了楼，在一间房门前叩了三声。
　　
　　“进来。”一个低沉冷静的声音回应他。格蕾丝被揪了半晌的心脏霎时放松下来，变成另一种紧张。
　　
　　他脚步轻快地推门进去，目光有些回避阿伦德尔伯爵，向他屈膝行过一礼后就看向躺着的威尔士先生，问道：“您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格蕾丝小姐关心。” 威尔士先生说着就要欠起身。
　　
　　格蕾丝意识到他是要向自己行礼，忙跑过去制止他的意图，却被旁边伸过来的一条手臂箍住腰肢，在那人的带动下身子旋了半圈，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他记得这个怀抱，将他从绝望中救起，犹如天神降临，将希望的光芒包裹住他的身体。
　　
　　格蕾丝蜷着手依偎在伯爵怀里，心跳快得令他难以招架。他嘴里感到些干渴，禁不住轻轻舔自己的嘴唇。
　　
　　威尔士先生表现得一如从前那般忠实，安静得仿若不存在一般，不会打扰任何人。
　　
　　然而伯爵只是抱了格蕾丝一下就松手了。
　　
　　格蕾丝终于看了伯爵一眼，只是一眼而已，就忙将视线移开了，盯着伯爵制服的第二颗纽扣，回道：“他问了很多问题，比……之前那一次的问题，多很多……”
　　
　　“这次毕竟死了个绅士。”
　　
　　他语气冷漠，格蕾丝不由抬头看了一眼，正巧这时伯爵也在看着他，那样沉静深邃的眼光令格蕾丝感到强烈的眩晕，似乎是前两天挨的饿又开始发挥效用。
　　
　　“他……会怀疑吗？”格蕾丝觉得自己舌头都不利索了，“威尔士先生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惹上麻烦？”
　　
　　伯爵低笑一声，像是直接由胸腔发出的共鸣，比大提琴更低沉悦耳，“害怕吗？”他抬手将手掌罩在格蕾丝脸上，“放心，法律只惩罚它能惩罚的人。”
　　
　　格蕾丝无暇去想自己到底算不算法律能惩罚的人，他已经完全溺在那片银灰色的眼眸里了。
　　
　　
作者有话说：
格蕾丝第二次在法律面前闪避成功…… ∠( ᐛ 」∠)＿另外，存稿马上就用完了，请做好准备……orz……
　　
　　
　　32 梦见血
　　
　　手腕被紧紧握着，巨大的恐惧袭上格蕾丝的心头，他知道马上就要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可是握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太有力了，他怎么挣也挣不开，不由向旁边看去——威尔士先生的脸色竟是极度狰狞的，把格蕾丝吓了一大跳！他从没预料到会在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看到这般恐怖的表情。
　　
　　只是这半秒钟的分神，刀子就割上去了……像被切开的牛肉那样翻卷起来的皮肉，大量的血从里面流出来……原来人流很多血时也是这样的，和那些在后院被屠宰的猪，或者牛和羊，没有任何区别……
　　
　　格蕾丝全身剧烈痉挛了一下，从自己的小床上惊醒了。
　　
　　今天凌晨，伯爵将他从平房的那间小屋里抱出去后，他昏睡了很长一段时间，以至于到了晚上反而睡不沉了，一直在做噩梦。
　　
　　他剧烈喘息着，握住自己的手腕，那只手像患了中风的人那样颤抖着。
　　
　　事实上，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没有给他留下太深的印象。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一件恐怖的事刚发生，马上就又有更恐怖的事赶来了，让他来不及挨个体会。
　　
　　可是刚刚在梦里，当刀子割上肉时，由刀刃传到掌心的触感竟然如此清晰而真实，让他一瞬间以为威尔士先生在他梦里出现的狰狞的脸色也是真的，比他亲眼目睹威尔士先生挽起袖子，让那带血的刀刃割上自己胳膊时更令他恐惧。
　　
　　苏菲说过，上帝创造了白天与黑夜是有其深意的，人如果夜里不睡觉，就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格蕾丝很后悔，苏菲活着的时候他总和她顶嘴，如今她死了，他才意识到，原来苏菲总是对的。
　　
　　格蕾丝握着自己的手腕出了会儿神，忽然很害怕地将它丢开，像是把自己的手腕当成什么可怕的东西。他不敢再想下去了，他有预感，如果再这样在睡觉的时间独自胡思乱想下去，一定会想到什么比那鲜红的血更可怕的事物。
　　
　　应该去问伯爵。他脑子里忽然冒出这样一个点子。
　　
　　这个主意让他的心情瞬间放松下来，但又添了些别的紧张，和之前那种恐惧的紧张不同，这种紧张是令人高兴的，同时还夹杂着几分他自己尚未察觉的羞怯。
　　
　　他有些兴冲冲地跳下床，拉开百叶窗，从只露出地面一半的窗户向外张望。
　　
　　威廉.斯顿曾经送给过他一块怀表，那是极贵重的礼物，可是他把它弄丢了。他因为这事伤心不已，威廉.斯顿许诺会再送给他一块，但是他不要，他认为自己不配再用那么好的东西。于是威廉.斯顿教给他如何在不同季节通过星辰与月亮的位置来判断时间，对他说：“这样你就不需要依赖那些表针了。”
　　
　　很走运，这个季节总是晴天，格蕾丝算出现在还不算太晚。阿伦德尔伯爵习惯晚睡，这个时候也许还醒着。
　　
　　他一开始想换上自己最漂亮的裙子，可是他所有的裙子都很旧了。妈妈留下的那些裙子倒是很新，可惜样式是过时的，而且苏菲只来得及帮他修改了其中的一件，而那一件的颜色和花样太素净。
　　
　　不过他很快想起来，他曾经有一次只穿着睡裙上楼……格蕾丝有些害羞地咬了下嘴唇，尽管屋里只有自己，他依然感到难以抑制的羞涩。他知道伯爵是喜欢他只穿一条睡裙的。
　　
　　但他还是换了衣服，从床底的箱子里拿出一件干净的睡裙换上，在太阳下晒过的，有股好闻的味道。然后他对着桌上的小镜子梳起头发。
　　
　　这也是他不擅长的活。平时干活时，他会用发卡和发带将头发固定住，弄得很丑，但是软帽的边可以将他的笨拙挡住。然而现在却不行了，他穿着睡裙就不能再戴那顶小小的帽子，他必须得像别的女孩儿那样把头发编成漂亮的辫子。
　　
　　他的头发很多，而且天生卷得厉害，编这股的时候，总有旁边的头发掺和进来捣乱。他对着镜子摆弄了半天，始终没法像真正的女孩儿那样将辫子编得又直又严密。他泄了气，对着镜子和自己生起气来。
　　
　　可是，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快意识到自己是好看的。即使是这样披散着头发，显得有些乱哄哄的邋遢，也不能否认他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儿”。
　　
　　更何况伯爵喜欢他的头发，夸他头发的光泽和那些波浪很迷人。
　　
　　格蕾丝重新高兴起来，抑制着心里的快活，将脚步放得很轻。尽管他已经想好理由——一个女仆去楼上，可以有很多理由，现在确实有些晚了，但这幢房子里总有干不完的活等着她们，一个女仆可能会在任何时间被叫上楼。但他还是不想被人看到，连鞋子都没有穿，光着脚无声地踩在地毯上。
　　
　　格蕾丝走到二楼后才突然想起来，如果伯爵不欢迎他怎么办？如果只是睡着了还好，但如果是不希望他这样不请自来……伯爵喜欢某些聪明的小把戏，可他觉得自己现在是在犯傻。他在这寂静的走廊中间停下了，一时难以决定是往前还是往后。
　　
　　这时，伯爵的屋门竟然开了，一个女人从里面鬼鬼祟祟地走出来。
　　
　　格蕾丝默默地看着那边，听到那女人看到他后发出一声压低的惊呼。
　　
　　是布朗夫人的声音。
　　
　　于是格蕾丝又笑出来，他不知道布朗夫人深更半夜去伯爵屋里是做什么，但肯定不是做那事。
　　
　　布朗夫人闹出的小动静招来阿伦德尔伯爵的询问，伯爵通过开启的门缝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格蕾丝，冲他招了下手，“过来。”
　　
　　格蕾丝便拎起自己的裙摆，欢快地向阿伦德尔伯爵和一脸心虚的布朗夫人跑去了。
　　
　　
　　33 账本
　　
　　伯爵下完命令后就进屋了，只留一扇半掩的房门。
　　
　　格蕾丝在布朗夫人从他身旁经过时，用力吸了下鼻子，很高兴自己没有在她身上闻到伯爵的气味。
　　
　　他轻巧无声地奔至伯爵的房门前，通过开启的门缝看到伯爵正站在书桌前摆弄着什么。阿伦德尔伯爵背对着门，手上的动作都被他健硕的后背挡住了，让格蕾丝看不到他到底在做什么。
　　
　　格蕾丝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门上轻叩三下，喊一声“大人”，便推门而入，而是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外。
　　
　　他知道这个家里的男人学习或工作时都应该在二楼的图书室，因为威廉.斯顿就是这样做的。
　　
　　当威廉.斯顿不在家时，艾伦.斯顿会将自己的书搬回卧室。他选择在卧室学习，是因为他要一边看书一边捉弄格蕾丝，那是他的秘密。
　　
　　伯爵大人也在卧室处理文书工作，他的秘密是什么呢？
　　
　　阿伦德尔伯爵发现他一直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他一眼：“进来。”就像他平时喊他的骏马哈依米、或者喊他那两条机敏的猎狗时的语气，比和人说话时多了几分温和的喜爱。
　　
　　说完这两个字，伯爵便转身去了盥洗室。格蕾丝走到屋里，将门轻轻关上，听出伯爵是在洗手。
　　
　　伯爵很爱干净，这种“爱干净”并不局限在希望保持衣物和身体的整洁，而是有更广泛的含义，这是格蕾丝长期偷偷观察伯爵后发现的他的一个小习惯：如果伯爵碰触过不喜欢的人，过后一定会洗很长时间的手。
　　
　　他碰布朗夫人什么部位了？格蕾丝暗自揣摩着，应该是手，就像他在婚礼上亲吻曾经的斯顿夫人的手那样。
　　
　　格蕾丝走到书桌前，很准确地从一摞书的最下面抽出一个手动装订的书。
　　
　　这个世界上的人分为两种，一种人随意地拿起他们想拿的东西，再随手放在他们想放的地方；另一种人则跟在他们身后替他们收拾。
　　
　　第二种人虽然被第一种人看不起，但他们有第一种人永远都不会拥有的神奇能力，就是能很快发现一间屋子里不对劲的地方：比如桌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盘子里有一只有了裂缝；比如玻璃罩里有一只银器开始发乌，需要抛光了；再比如一摞书里突然多出来一本。
　　
　　这其实不是本书，是个本子，不厚，封面是空白的，从侧面看去，前半部分的纸页被翻得很显旧，后半部分则是崭新的。
　　
　　格蕾丝飞快地翻了翻前面破旧的那部分，有很多数字，还有一些人名和地名。他没有细看，翻过一遍后便将本子插回原处，向旁边走了几步，望向盥洗室的方向。
　　
　　伯爵从里面走出来了。
　　
　　格蕾丝发现他还洗了脸，前面的头发打湿了，不再如平时那般服帖地拢在后面，而是像一些干粗活的农民那样，有几绺从额上搭下来。他的外套也脱在盥洗室了，只穿了一件白衬衣，袖子挽到手肘处，领口解开两枚扣子。
　　
　　格蕾丝并未因此觉得他变粗鄙了，反而因看到他的另一种英俊而心跳加速。
　　
　　格蕾丝直到这时才发现阿伦德尔伯爵原来有着深色的头发，眉毛亦是如此。难怪他浅灰色的眼珠总显得那么冷淡，被一双深色的眉毛压在下面，严肃，冷淡，并且迷人。
　　
　　“找我有事？”伯爵向格蕾丝走来，停在他身前，并没有直接抚摸他。
　　
　　格蕾丝有一些失落，他以为伯爵离开这么久，会对他的身体多几分兴趣，就像他去枫叶林山庄拜访的那几天那样，或者是婚礼后没有叫格蕾丝上楼的那几天。
　　
　　“我有一些事想不明白，想请教您，大人。”格蕾丝恭敬地问道。
　　
　　“说。”
　　
　　“夫人为什么要把我们关起来？”他问道，可这不是他真正想问的问题。他说话时不由自主地瞟了书桌一眼。
　　
　　伯爵顺着他这不经意的视线看过去，最后落在那摞书的最下面。格蕾丝紧张极了，暗恼自己管不住眼睛。
　　
　　伯爵将那个本子抽出来，轻笑了一声：“机灵的小东西。”
　　
　　他当着格蕾丝的面，将本子随便翻开一页，露出里面的表格和密密麻麻的数字，“怎么猜到的？”
　　
　　伯爵是信任他的，不是有秘密故意瞒着他，格蕾丝高兴地想道。之前一直压在心头的阴霾瞬间散去了，他有些羞赧地向伯爵介绍了自己作为一名女仆的神奇本领。
　　
　　伯爵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他鲜少做出这些表情，这使他看起来更加亲切了。
　　
　　“知道这是什么吗？”伯爵的指尖头在纸页上点了两下，又问道。格蕾丝发现他今晚的表情和动作都比平时多，他认为这是因为伯爵今晚的心情很愉快。
　　
　　“是账本吗？”格蕾丝不确信地问道。
　　
　　伯爵又挑了下眉，格蕾丝羞涩而期待地望着他。伯爵如他所愿地将手放在他头顶，轻轻地揉了揉，“很聪明。”
　　
　　“十几年前，老斯顿的商船遭遇海盗，老斯顿和他的主力船员们都葬身大海，商队的生意就此终止。但是除了商队的生意，老斯顿还在新大陆的殖民地置办了产业，咖啡豆和烟叶走私到欧洲，换成英镑偷偷存到日内瓦银行……”
　　
　　伯爵碰了一下格蕾丝因为惊讶而张开的嘴唇，笑道：“老斯顿死后，这些生意一直都是由沃顿先生替夫人料理，没人知道老斯顿在殖民地究竟有多少财产，以及那些生意都要经哪些人之手——”他将那个本子慢慢合上，微笑地看向格蕾丝：“布朗夫人送来的账本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但是已经足够了，我可以通过它找到所有的。”
　　
　　格蕾丝有些不太敢看他，低下头问道：“有多少钱？”
　　
　　“每年不少于六万镑。”
　　
　　格蕾丝震惊地抬头望向他。
　　
　　伯爵的手抚上他的脸颊，在他的脸蛋和颈侧上下逡巡着，“如果我是老斯顿，我一定舍不得亲自出海，那么多的财产，还有这样可爱的……‘女儿’……”
　　
　　格蕾丝顺从地被他推倒在床上，伯爵的手指穿过他的长发。他之前就赞美过格蕾丝的头发，有着优雅的波浪和健康的光泽，发顶是浅棕色，到发梢就变成淡金色，披散下来后可以清楚地看到颜色的变化，有如日出时渐变的光线那样美丽。
　　
　　格蕾丝眼角滑下一滴眼泪，他觉得很丢人，偏头将脸藏在床单里。
　　
　　伯爵捏着他的下巴让他转过头来，“为什么哭？”
　　
　　格蕾丝闭上眼睛不看他。
　　
　　“告诉我，格蕾丝，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伯爵弯起食指，轻轻地拭去他眼角的泪痕。
　　
　　“是为了那六万镑吗？”格蕾丝哽咽道。所以才这么着急地回来救他……以及许多其他的事。
　　
　　伯爵的嗓音显示出他在笑，并有些用力捏住格蕾丝的下巴，“想什么呢，傻孩子？”
　　
　　格蕾丝睁开眼睛，看到他含着笑意的淡灰色的眼睛。
　　
　　“不是吗……”格蕾丝看着伯爵的眼睛，很快给了自己答案：不是。
　　
　　他看起来有点儿傻，眼里湿漉漉的，嘴角却笑起来，双手捧住伯爵停在他下颌的手，“那为什么……威尔士先生一定要……”
　　
　　“因为不能再让那个男人说话。如果他活下来，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会使你受伤害，甚至丧命。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有想明白吗？”伯爵的手指缓缓地没入他浓密的头发里，就像苏菲以前用手代替梳子给他梳头那样温柔地理着他的头发。他眼里的笑意一直没有消失，嗓音亦是愉悦的，“这样聪明的脑瓜不应该想不明白这事。”
　　
　　一个女人半夜出现在一个男人的房间，还用刀伤了他，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个女人都犯了重罪。
　　
　　这确实是个简单的道理，格蕾丝早就应该想明白的。他为自己的迟钝感到羞赧，更为自己卑劣的揣测感到羞愧。
　　
　　来自女仆的对主人的质问应该到此为止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他都不应该继续发问。
　　
　　可是格蕾丝忍不住捧着伯爵的手，像是要将那只手放到唇边亲吻一般，问出他的最后一个疑问：“那为什么……威尔逊先生要握着我的手……让我亲手……”只是要提起那个字，就让他瑟瑟发抖。
　　
　　阿伦德尔伯爵用眼神鼓励着他，格蕾丝颤抖着说出那个字：“杀……了他？”
　　
　　伯爵的手从他的发丝间抽出来，温柔地抚上他的额头，“你不要怪威尔士，他只是尽一个仆人应有的忠心，完成我给他的命令而已。”
　　
　　“……您的命令？”
　　
　　伯爵俯下身，眼睛与格蕾丝的相距不到十厘米，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挨上。格蕾丝在他脸上闻到好闻的剃须肥皂的香味。
　　
　　“你是个大胆的孩子，但是我希望你更大胆一些，只有勇敢的人才能从别人手里拿到他想要的。”从伯爵唇间吐出的热气轻轻地拂到格蕾丝的鼻尖和嘴唇上。格蕾丝感到眩晕，他快要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灵魂似乎要从肉体中飘散出去，陷进伯爵淡灰色的视线里。
　　
　　“在任何人看来，一年六万镑的收入都是份巨大的财产，但是，格蕾丝，在我看来，你远比六万镑更宝贵。”
　　
　　34 复仇的大鲸
　　
　　布朗夫人是个悭吝的女管家，自从蜡烛税一涨再涨之后，她就只允许仆人们使用主人用剩下的蜡烛头，然而山庄里一向是主人少而仆从众多，那点儿蜡烛头永远不够用。
　　
　　女仆们离不开蜡烛。她们总有做不完的针线活，却只有在夜里，当主人们睡下后，才有空闲缝补自己睡裙上新裂开的口子、缝合开裂的鞋底和鞋帮。这些活如果不在光亮的地方做，她们恐怕不到四十岁就会瞎掉，但要是让女仆们自己去买蜡烛又太贵。
　　
　　女仆们会替后院牲畜棚的那些男仆洗衣缝衣，以此换一些猪或者牛的油脂，她们中最有办法的格蕾丝会将这些油脂做成蜡烛。一支“格蕾丝蜡烛”可以燃烧一个小时，很耐用。
　　
　　但是这种自制的蜡烛不如主人们用剩的蜡烛头明亮，火焰也跳得厉害，还冒黑烟，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这不难理解，因为他们的蜡烛是用陆地上跑的牲畜的油脂做的，而主人们的蜡烛是用海里游的鲸鱼的油脂做的。海里的比陆地上的更难得，因此会更好用，也更昂贵。上等人和下等人一向都是借此来区分彼此。
　　
　　但是格蕾丝见过的最好的蜡烛还是在伯爵这里。伯爵房里的蜡烛比山庄里别的蜡烛都要高大粗壮，纯白的柱身非常漂亮，火焰亦是明亮纯净的颜色，只需要一个五支蜡烛的烛台就可以将整个大屋照亮。
　　
　　伯爵告诉他，这不是用的普通的鲸油做的，而是抹香鲸的脑油，从抹香鲸那巨大的脑袋里取出来的。
　　
　　因为抹香鲸体型巨大，还喜欢潜进深海，逮到它们不是件简单的事，还常常伴随着危险，稍有不慎就会使一船的水手葬身大海。
　　
　　尽管有这样的危险，但捕鲸船的数量依然有增无减。因为鲸脑油实在太值钱了，贵族们每天要用的蜡烛、药膏还有面霜，都离不开它，值得人们为它拼命。
　　
　　此时这个昂贵稀有的好东西正被弄进格蕾丝的身体里。
　　
　　他被伯爵摆成两腿大张的姿势，好方便伯爵的工作。从他自己的角度向前看去，他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像是一个写得过宽的M。
　　
　　他已经有过很多次在伯爵面前赤身裸体的经历，可这样大张着双腿，让自己那个发育异常的小东西翘在两人的视野里，依然让他感到极大的羞耻。事实上，他越知道健全的男子裤子里面该是什么样的，就越替自己感到羞愧。
　　
　　伯爵的衬衣还好好地扎在裤腰里呢，正低着头认真鼓捣他股间那枚小洞，眉间现出几道细细浅浅的纹路。伯爵做这种事时表情里都透着股威严。
　　
　　格蕾丝用手捂着自己的脸，通过小指和无名指间的缝隙偷看伯爵，看到他的裤子在胯前被顶起一大块，不由将指缝张得更大，好让他看得更清楚，并咬着嘴唇“嗤嗤”地笑起来。
　　
　　伯爵俯过身，一条胳膊撑在格蕾丝身侧，将他罩进自己身体的阴影里，“把手拿下来。”他命令道。
　　
　　格蕾丝将手从脸上移开，因为羞涩而被咬住的嘴唇在这一瞬间自由了，两片嘴唇稍显愕然地张开——就在刚才，伯爵的手指就着滑溜溜的油膏一下子整个插进去了。
　　
　　伯爵这一次似乎比以往更有耐心，一直只用手指。格蕾丝一向很会吃，一根手指进去捅几下就可以添进第二根、第三根。，手指不够粗、不够长，但依然把他捅得满脸通红，发出哼哼声。
　　
　　他为自己发出的动静感到羞耻，徒劳地用手遮住自己小小的阴茎。
　　
　　“你猜英国人管抹香鲸叫什么？”伯爵的手腕停下来，三根指头停在格蕾丝体内。
　　
　　他从来没对格蕾丝用过“你猜”这个句式，显得有些促狭，甚至是顽皮。
　　
　　格蕾丝的脑袋里比平时热一点，让他反应迟钝，他晃了晃张开的膝盖，将双腿稍略往中间收拢了些，回道：“嗯？”
　　
　　伯爵觉得他这反应十分可爱，低笑着告诉他答案。格蕾丝的表情顿时变得更可爱了，睁大的眼睛里充满惊奇和羞涩，小声问他：“真的吗？”
　　
　　他觉得不可思议，同时要觉得十分有趣：怎么会有叫“精液”的鲸鱼？
　　
　　伯爵抬起手腕，留在外面的拇指轻轻地摸了摸他那两枚比栗子还小的小球的外皮。
　　
　　格蕾丝小声地抽起气来，忍不住低声催促道：“再……请您再摸摸我……”
　　
　　那根拇指却贴住小球下面的那一小片平滑的皮肤不动了，伯爵又逗他：“摸哪里？”
　　
　　格蕾丝相信自己的脸一定已经热到可以煎鸡蛋了，“……阴囊。”他第一次用这个词。
　　
　　“那你得让你的小阴囊露出来。”伯爵低笑道。他今天心情可真好，格蕾丝幸福而羞耻地想道，将手从自己腿间移开，忍耐着主动将双腿张到最大。
　　
　　拇指再次扣上去了，比刚才触摸到更大的范围，像把玩一只精巧的嗅盐瓶那样地揉弄，同时缓慢地勾起埋在他体内的三根手指，弄得格蕾丝哼哼得更大声了。
　　
　　“英国人第一次见到搁浅的抹香鲸，在它们脑袋里发现鲸脑油，以为是精液。都是乳白的、黏稠的，缓慢地流出来。”
　　
　　格蕾丝的哼唧声里冒出一声真正的呻吟，伯爵关于“精液”的形容让那三根手指所引起的触感更加分明。他混沌地想起来，“阴茎”，“精液”，还有“阴囊”“射精”，这些名词都是伯爵教给他的。
　　
　　他以前听别人提起这些东西，都是用的极粗俗的字眼，人们说这些话主要是为了羞辱别人，脸上带着鄙夷，眼底却藏着因享受不到这欢愉而生出格外强烈的兴奋。
　　
　　而伯爵说这些词时，脸上的神情与谈论天气时毫无二致，他永远那样平静，因为平静而显得冷淡。
　　
　　格蕾丝不止一次地想，是不是只有自己见过阿伦德尔伯爵冷淡背后的激情？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双手搂住伯爵撑在他身侧的手臂，并微微仰起头，像一条小狗讨好人的腿那样，将脸在伯爵柔软的衬衣袖上轻轻地揉蹭起来。他迫切地希望伯爵的阴茎能取代那三根手指，凶狠且不留情面地插进自己。
　　
　　身体里忽然空虚下来，湿漉漉的手指划过他的大腿。
　　
　　格蕾丝眯缝着潮湿的眼睛，痴迷地看着伯爵在他腿间跪直，不紧不慢地解开裤扣，动作优雅地将那令他崇拜且迷恋的阴茎掏出来。
　　
　　一个坚硬滚烫的东西抵上他的穴口，极为独特的触感，格蕾丝知道那是阿伦德尔伯爵阴茎的龟头。他惊呼着，感受到龟头强势地往里挤，他觉得自己的肛门此时一定像张嘴似的被撑大了，艰难地吃进最膨胀的部分，在龟头下缘嘬起来，然后吮着布满青筋与血管的柱体，将整根吞进肚里。
　　
　　并不像那三根手指所表现出的耐心，从第一个插进去又退出来的动作格蕾丝就知道了，伯爵去首都的这段时间并没有被某个时髦优雅的贵妇小姐吸引。他一定很长时间没有发泄过了，格蕾丝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的双腿被架得很高，多半个身子都悬了空。如果和女孩儿比较，格蕾丝算是高挑的；但如果和一般男人比，则偏瘦小；而与伯爵这样高大健壮的男人相比，他则完全被比成了一个娇小的宠物，任其摆弄，在一次次猛烈的撞击中剧烈晃动起身体， 又被那坚硬的器官牢牢钉住。
　　
　　“成年抹香鲸的体型巨大，不易被捕获。捕鲸人会从幼鲸下手，用将鱼叉插进它的身体，然后开足马力驾驶捕鲸船拖着它在海面航行。幼鲸的哀叫和血会吸引着母鲸一直追着他们，直到母鲸精疲力竭，最终成为捕鲸人的猎物。”伯爵凶猛地开凿着他的身体，使他每句话间都有不明显的停顿。
　　
　　格蕾丝张大嘴，恍惚觉得自己就是那身不由己的幼鲸，锋利地武器从腿间贯穿了他的身体，温热的液体从他的下体一股一股地流出来，像血一样的温热。
　　
　　他有些想流泪，想起小贩杰瑞后背渗出来的像盛开的玫瑰一样的血迹，想到从管家沃德颈侧喷出来的像山庄前面新建的喷泉一样的血柱。
　　
　　他觉得自己也在流血，但是不疼，伯爵的武器持续不断地插进他的身体，在他体内搅起快活的浪。快感使他身周的海水都变热了，他被拖行着，上下颠簸，神魂颠倒地甩着鱼尾，身体将温热的海水分开，又被它们吞没。
　　
　　“人们将杀死的鲸拖到船上，直接在甲板上取鲸油。先砍下它巨大的脑袋——一只成年的抹香鲸可以有四间这样的屋子那么长，它的头比这张床还大，张开嘴可以把你整个吞进去——”
　　
　　“人们把这样一个巨大的脑袋切下来，在上面开一个洞，乳白色的脑油从里面流出来，装满一只又一只的油桶。取完脑油，人们会切割它的身体，从里面取出大块大块的脂肪，血水将整个甲板都染红了，泼多少桶海水都洗不干净……”
　　
　　“啊、啊！”格蕾丝受到惊吓，忘乎所以地喊起来，他缩紧屁股，前面断断续续地洒出些淡牛奶似的精液。
　　
　　伯爵将他高潮后企图蜷缩起来的手脚展开，再将他的身体向上折叠，双腿固定在胸前。这个姿势让他的穴口展露地极为彻底，伯爵毫不迟疑地再次插进去。
　　
　　格蕾丝尖叫一声，所有的挣扎都被禁锢在伯爵身下。比初进入的时候更好，穴口柔软湿润，有规律地蠕动着，刚一进去就被紧紧地裹住，里面的软肉做着无效的抗争，企图将他挤出去的动作只是把他更严实地嘬紧。
　　
　　狂风暴雨般的进攻再次开始了，格蕾丝发出幼鲸的哀鸣，光裸的身体在床单的浪头里剧烈翻滚。
　　
　　“但人不是每次都能赢。抹香鲸巨大的尾巴拍打水面，海水就沸腾起来，轻易就能将船掀翻。它们跃出水面，再用庞大的身体砸向船只，多结实的大船都要粉身碎骨，要是有船员跳海跳得迟了，就会被砸死。”
　　
　　快感再次袭来时比第一次猛烈许多，格蕾丝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了。他只是一个快感的容器，身体像融化的黄油一样在伯爵身下流淌。
　　
　　“就算是及时跳进海里的船员也不一定能活命。大鲸会复仇，张开巨大的嘴将跳进海里的船员吃进去，用它藏在口腔里的牙齿将人的身体咬成两半，再吐出来。鲜血从船员身体的截面流出来，随着海水漂流，将远处的鲨鱼吸引过来，先把上半身的肉啃干净，再顺着气味找到下半身……”
　　
　　伯爵的身体压低，格蕾丝的双腿被他压到身体两侧，腿根隐隐作痛，臀部分开到最大，每一次顶弄都能进到最深处。坚硬的胯骨撞击屁股上的软肉，发出响亮的声响，格蕾丝大张着嘴，喑哑地“啊、啊”地叫着，唇角流出涎水，滴到伯爵洁白的枕头上。
　　
　　在这些持续不断的动静里，伯爵问他：“你希望谁赢？大鲸，还是船员？”
　　
　　又要高潮了，格蕾丝拼命摇头。他不在乎，不再计较谁赢谁输，谁生谁死。他的小腿在视野的边缘剧烈颤抖，脚趾拼命缩到一起。他也忘了伯爵不再是住在三楼的客房，而是已搬到二楼，而夫人就住在隔壁。他忘情地呻吟，手攀上伯爵的肩膀，将他的衬衣攥出潮湿的褶皱。
　　
　　伯爵加快了抽插，声音亦有些失常的震颤，“明白了吗，格蕾丝，有些事你只能赢，不能输。你没有选择，你只是做了对的事。”
　　
　　格蕾丝尖叫一声，身体像患了癫痫似的抽搐，小小的阴茎再次洒出些清液，舌头蜷在下颚的软肉上，大张的嘴里蓄了汪口水，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
　　
　　被他杀死的人已经被埋进土里，他们会背着生前的不荣誉，在土里独自腐烂、被虫子吃光。而他，如今躺在这柔软的床上的人是他，享受这人间极致欢愉的是他，他是能看到明天的太阳的那个。
　　
　　伯爵射在他的身体里了，格蕾丝动情地拥抱住他。他手脚并用地缠住伯爵松懈下来的身体，激动地亲吻他的鬓角，再也不用担心再做那种可怕的噩梦。
　　
　　——注：抹香鲸 sperm whale
　　
　　
作者有话说：
1、后面写的两章不满意，但是又不知道怎么改，想快推剧情，又想细致描写一下格蕾丝的心理和伯爵给格蕾丝和山庄带来的变化，所以……存稿用完了，啊！怎么办！2、虽然但是，还是想求一波评论和海星……下周还是申榜了……我觉得，一周一万字的榜单任务我还是可以完成的。海星签到就有，如果没有别的计划的话，希望可以投给我，包括评论，多多益善，谢谢！3、不喜欢看作者有话说：的话，在app好像是可以屏蔽掉的，重要的注解我都会写在正文，因为也有很多读者反映作者有话说：显示不全。
　　
　　
　　35 衣裳
　　
　　格蕾丝从来没有起过这么晚。他从伯爵的床上醒来时，伯爵已经不在屋里了。窗帘只开了一道缝，阳光刺眼地照进来。
　　
　　他急着下楼干活，忘记主人们的床比仆人们的床高一大截，下床的时候差点儿摔到地上。下床后他四处找自己的睡衣，但是昨晚被伯爵抚摸时他已经神魂颠倒，想不起衣服到底是脱在床下还是脱在床上了。
　　
　　然后他在床尾凳上看到一摞叠得很整齐的衣服，从内衣到外裙都有，凳子旁边的地上还有一双女鞋和一只鲸骨裙撑——不是给仆人们用来应付大场面的小裙撑，而是真正的大鸟笼，起码装得下一只大鹅！
　　
　　格蕾丝把衣服一件件拿起来看，最上面的是内衣和衬裙，光衬裙就好几条，而且非常白，不像他自己的那些，因为洗晒次数太多而泛起黄；丝袜亦是薄得令人赞叹，他把手伸进去感受那超乎寻常的弹性，白色变薄，透出手心的肉色，这样的弹性让人再不用担心小跑两步袜子就会滑下来；然后就是外裙，淡黄色闪亮的绸面，上面印着一种开花植物，花和叶子都很小，应该是藤蔓类，格蕾丝不认识，但他觉得很漂亮。
　　
　　他从来没穿过这么鲜艳的衣服，虽然还比不上奥兰多家大小姐的那些华贵的衣服，但已经足够令他爱不释手了。他忍不住要抚摸，又怕自己粗糙的手指会将这光滑的料子钩出丝，极小心地用指腹在上面滑过。
　　
　　在看到这身衣服后，格蕾丝反倒不着急了。
　　
　　光是要穿上这身衣服就花了他半个多小时，幸好伯爵没有给他准备束胸衣，而他的手臂也够灵活，不然没人帮忙他可绝对搞不定那么多层的衬裙和那只大鸟笼。
　　
　　鞋子也是极漂亮的，表面包了一层和外裙一样的布料，不像他自己的鞋，和后院那些男仆们的鞋一样灰扑扑的。只是这鞋子稍微有些卡脚，鞋跟也比他自己的鞋子高，他穿上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练出那种只有脚动、而上身一动不动的走路姿势。
　　
　　之后他还大胆地用了伯爵的盥洗室，用伯爵的牙粉清洁牙齿，用伯爵掺了精油的肥皂洗脸和昨晚弄身上的黏糊糊的东西。他本来还想偷偷用点儿发油，可是他头发太多了，还卷得厉害，抹了几下后发现和没抹一样，他就放弃了。
　　
　　干脆披着头发！他觉得穿上这样漂亮的衣服，即使是披头散发也不会有人说他邋遢了。
　　
　　等他折腾完这些，下楼时已经接近中午了。
　　
　　格蕾丝终于知道那些夫人小姐为什么走路都慢吞吞的了，首先，穿着这样的衣服意味着你不用着急去干活，再就是这一身衣服实在太沉了。
　　
　　格蕾丝提着裙摆去了大厨房，空气中有热烘烘的烤面包和炖牛肉的香味儿，土豆已经削好皮泡在水里，地板上的菜叶、土豆皮和鸡蛋壳也都已经清理干净。
　　
　　原来没有他格蕾丝，这些活也都能准时完成。
　　
　　他的裙摆几乎和门一样宽，仆人们都看向他。
　　
　　格蕾丝望着他们的眼睛，心想她们为什么都用这种眼神看他呢？她们为什么都不说话？是因为那把因为他才被插进管家心脏的刀吗？还是因为他能在伯爵的被窝里睡一整晚？她们是在心里骂他不要脸，还是在羡慕他？
　　
　　格蕾丝在这个地方待了八年，他熟悉这里的每一种气味、每一样东西。灶台和案板永远有一股放久了的油脂的气味，烤炉底部的黑渣有股恐怖的焦糊味，但如果刚烤完面包或者肉的时候又会异常好闻……角落里堆放垃圾的地方常年有股馊味，不远处的柜子里摆满各种调料，气味各不相同……那只案板，苏菲每天都在那上面揉面、做黄油……最边上那只烤炉，苏菲会用那个尝试新甜品……还有那些煮锅，苏菲用其中最小的一只给他煮那个绿色的粥，每一天……
　　
　　苏菲很勤快，他也很勤快，他们都常帮别的仆人做事。奥丽莎虽然有时候会偷懒，但她对人也不赖，而且不记仇，总能和人高高兴兴的。格蕾丝觉得他们对别的仆人一直都不赖，可是当他们被关起来时，没有一个人去给他们送吃的。
　　
　　冬天那次没有，刚发生的那一次也没有。
　　
　　不是他说大话，他被关在矮房里想过，出来后又想了一遍，他觉得如果换成是他，而被关起来的是别人，他一定会在夜里偷偷跑过去看一眼的，通过门缝偷偷塞面包进去。就算害怕被布朗夫人发现，也可以偷偷跑出去往警察局里塞一封匿名信，这样威尔士先生就不用流那么多血。
　　
　　厨房的地板即使清理过也有种黏糊糊的感觉，每走一步都会感觉鞋底被粘一下。
　　
　　格蕾丝不想弄脏自己的新鞋，在厨房的门口处站了一会儿就转身离开了。
　　
　　
　　36 一些小变化
　　
　　任何事物一旦发生变化，便会一个接一个了。
　　
　　先是一条绸缎的裙子，然后是盘子里出现了一整只鸡腿，再之后是周五吃到了鱼，也是完整的一条。
　　
　　鱼是阿伦德尔伯爵和奥多尔先生在枫叶林庄园旁边的湖里钓到的——就是那个被树环绕的小湖。
　　
　　湖水刚开始暖和起来，今年春天的鱼刚孵化出来没多久，普遍个头很小。阿伦德尔伯爵和奥多尔先生在湖边坐了一下午，一共只钓上三条还算大的鱼和半桶拇指大小的鱼苗：鱼苗落入厨房仆人的口中，三条去年冬天的幸存者则分别给了伯爵、夫人和前来做客的奥多尔先生。
　　
　　但是夫人说她讨厌吃鱼。
　　
　　本该服侍夫人用餐的布朗夫人从那天起就病了，搬出了山庄，伯爵就让自己带来的男仆将夫人面前的盘子端上楼，给威尔士先生。不过等这男仆离开后，威尔士先生便借口自己的伤口疼，没什么胃口，把鱼让给了一直陪着他的格蕾丝。
　　
　　前一天吃到一整只鸡腿时，格蕾丝高兴得手舞足蹈，这会儿看到这鱼时，他却没出息地哭了。
　　
　　在此之前，他在周五只能吃面包和烤土豆。厨房里有个不那么虔诚的女仆，会在周四存下些肉汤，汤里的碎肉已经被捞干净了，周五就可以用来蘸面包。后来厨房里所有的仆人都这样做。
　　
　　但是苏菲不允许格蕾丝在周五碰肉汤，她自己也不碰，她还坚持每个周五都守大斋，在格蕾丝成年以后还要求他也这样做。苏菲做这些都是为了格蕾丝好，因为他生来比别人带了更多的罪，在完全无知的时候就开始撒谎，比别人更需要神的宽恕。
　　
　　当然，格蕾丝每次都会因为饿而偷吃，苏菲似乎是知道的，但没说过他什么。苏菲一直都能守住这份刻苦，尽管她饭量那么大、那么容易饿。
　　
　　还有一些变化似乎与格蕾丝无关，都是些小改动，但效果显眼：走廊的地毯换成土耳其的，宴会厅的墙壁贴上法国丝绸，所有烛台都换了新的，壁炉上方的几幅旧画像被挪了位置，腾地方给伯爵和他的祖先。
　　
　　格蕾丝对那几幅旧画很熟悉，他经常站在那面墙前面，仰着头，一看就是半天。
　　
　　其实那些画画得并不好，连格蕾丝都能看出里面人物神态的僵硬。他们都是暴发户，请不来真正的好画师。不过这些肖像画也不需要多余的美感，它们的意义在于记录荣耀，不完全是斯顿家族的荣耀，而是这座山庄的荣耀：斯顿夫人的父辈、祖辈，都在画里——这些抓住重商政策机遇的先辈们从破产贵族手里将这座山庄买下来，用自己省钱的画像取代原来那些铺张的。格蕾丝当然不认识他们，他只是太无聊了，靠这些画来打发时间。做仆人最大的缺点不是要干很多活，而是有趣的事太少，尤其在威廉.斯顿不给他写信以后。
　　
　　在那些旧画里，其中一幅肖像画里的人他本来也是不认识的，但威廉.斯顿告诉他：“那就是我们的父亲。”
　　
　　老斯顿也被画得很不好，“和所有的男人肖像一个毛病，故意把人画得很老、很严肃……其实父亲是个很和气的人。”威廉.斯顿这样说道，“而且头发的颜色也不对。”
　　
　　因为这个缘故，格蕾丝看那幅画时很难将它和老斯顿联系起来，但看得多了，偶尔也能从那幅画里看到些亲切感——虽然头发的颜色不对，五官画得也不好，但是鼻梁和脸型还是与威廉.斯顿有些许相似之处。
　　
　　倒是有一幅人像画得还不错，伯爵夫人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还是婴儿模样的艾伦.斯顿，而那时候的威廉.斯顿也只是个小孩子，但已经有了大人的神态，端正挺拔地站在母亲和弟弟身旁。
　　
　　格蕾丝在小威廉身上花了最多的时间，其次是婴儿模样的艾伦.斯顿，后来连带着年轻的斯顿夫人都沾了些光，让格蕾丝把她衣服上每一颗纽扣的花纹都记住了。
　　
　　斯顿夫人年轻时就很瘦，神态亦有种无聊的刻薄，但她那会儿还不是干香肠。虽然格蕾丝曾在小贩杰瑞面前嘲笑过斯顿夫人的长相，但他看斯顿夫人年轻时候的画像时，内心是承认她的漂亮的。
　　
　　这才是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一个人竟然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那么快地变丑吗？
　　
　　他也看到那些女仆，年轻的女仆们总是漂亮的，像沾着露水的花朵一样新鲜，但用不了几年就会枯萎，甚至凋落。 格蕾丝当然是爱苏菲的，但他必须承认，连没有结过婚、生过小孩的苏菲都没能逃过这条隐蔽的规则。
　　
　　而男人们就不同 ，那些男仆们的变化就没那么大。当然这可能和男仆们年轻时就没那么干净利索有关，让他们的变老就没那么明显，可即使他们也变丑了，却依然可以很神气。
　　
　　后来伯爵来了，让格蕾丝更坚定了这种想法——一个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就不可能漂亮了，但是男人就可以。
　　
　　格蕾丝对此曾感到恐惧和迷茫，他不知道自己是会像一个女人那样迅速地变丑，还是会像一个男人那样永远神气骄傲。
　　
　　幸好最近他不再苦恼这些事，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想起自己“在完全无知的时候撒的谎”了。 他似乎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一个女孩儿，而威尔士先生更是像要求一个淑女那样地教导他。
　　
　　“格蕾丝小姐，请不要嘬鸡骨头。”
　　
　　“格蕾丝小姐，鱼骨上剔不下来的鱼肉请留在那里，不要用手。”
　　
　　“格蕾丝小姐，请不要把裙摆拎那么高。”
　　
　　“格蕾丝小姐，请尽量走直线。”
　　
　　从平房里出来后的前两天，格蕾丝很担忧威尔逊先生的伤势，每天祈祷他能赶紧好起来。那时候他可没料到威尔士先生能恢复得这么快，更没料到恢复精力的威尔士先生比苏菲还唠叨。
　　
　　他早就后悔总是冲苏菲顶嘴了，所以威尔士先生说的话他都尽量听进去，尤其威尔士先生说：“大人希望格蕾丝小姐变得更好。”
　　
　　他耐着性子坐了一个小时了，由伯爵带来的一名仪态优雅的女仆摆弄他的头发。最开始的十分钟他还保持着兴致，觉得这位女士编的辫子就像她本人一样优雅美丽，但后来她开始把辫子往格蕾丝的头顶盘，像盖房子那样一层摞一层，还往他的头发里塞羽毛，格蕾丝就迷惑不解了。
　　
　　等这女士觉得满意了，竟然又将这头发房子拆开，对格蕾丝温和地说道：“我们再试试另一种发型。”
　　
　　格蕾丝吓坏了，幸好这时有人拉了门铃，格蕾丝立刻像死刑犯在断头台前听到了特赦令，夸张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去看看是不是信差！”
　　
　　“格蕾丝小姐，请不要把裙摆拎那么高！不要跑那么快！”
　　
　　格蕾丝忙放慢步子，迈着小碎步按照直线走到门外，再直直地往右拐去。等他确定威尔士先生看不到自己了，赶紧又提起裙摆，像一阵风似的刮跑了。
　　
　　————
　　
　　注：耶稣在周五受难，所以天主教在周五禁吃肉（包括肉汤），但是鱼可以，只不过格蕾丝他们这里鱼很贵。大斋是只一天只吃一顿饱饭，其他两餐吃半饱，而且不能吃零食，一般是一年只有两天大斋。
　　
　　
　　37 战利品
　　
　　格蕾丝拐进仆人过道后，迎面遇到两个年纪稍长的女仆。
　　
　　他从这两名女仆身边经过时，被走在前面的那个用力推了一下，他还不太习惯穿有跟的鞋，被推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这不算稀罕，这两人是夫人卧室里的，虽说她们干的只是洗马桶之类的活，却依然高其他女仆一等。不过格蕾丝已经好些年没碰上过这种事了。
　　
　　他愤怒地瞪着那两人，站在后面的那个有些畏惧，不敢直视他，而刚刚推他的那个则扬着下巴，不屑地看着他。
　　
　　但格蕾丝看出其实两个人都怕他。
　　
　　前面那个女仆冲格蕾丝冷哼了一声，示意同伴跟上。两人再次从格蕾丝身边经过时，格蕾丝忽然冲她们倾过身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类似野兽发怒的喉音，这是他从伯爵的两条猎狗那里学来的。
　　
　　两个女仆同时发出尖叫，提起裙子就跑。
　　
　　格蕾丝在她们身后哈哈大笑，故意大声喊道：“裙摆不要提那么高，露着屁股了！”
　　
　　不过他笑了几声后就不笑了，他刚才是故意笑给她们听，实际自己并没觉得多有趣。现在山庄里的仆人们既害怕他，又嫌弃他，很不幸的，这种情绪同时被牵扯到威尔士先生身上，还因此生出许多影响威尔士先生声誉的谣言，下流得让他愤怒。
　　
　　夫人本人只是在周五吃鱼的时候发了次脾气，之后就没事了，除了早饭后会去已经修葺完善的前院散散步，其余时间都待在祷告室和缝纫室里，安静得很。反倒是仆人们，没完没了，伯爵又总不在家，他们就更嚣张。
　　
　　要是威尔士先生能接任管家的职位就好了，格蕾丝这样想道，他觉得伯爵夫人已经不管这事了，她也管不了。但是伯爵说没那么简单，威尔士先生现在缺的可不是“管家”这个头衔。
　　
　　来按门铃的不是信差。
　　
　　这个时间来按门铃的人通常是信差。格蕾丝既盼着见到那位留着羊角胡的信差，盼着他送来一封盖着边境省邮戳的信；又怕他送来艾伦.斯顿的消息，告诉大家他马上就要回来了。
　　
　　他想，艾伦.斯顿一定马上就要回来了。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夫人自己躲进缝纫室，但一定已经给她的小儿子写了信，让他赶紧回家。
　　
　　不过来的人不是信差，而是市里的书商雷蒙德先生。
　　
　　每月的十号，雷蒙德先生会亲自坐马车跑上十几公里，来为山庄送当月的时政报刊和服装版画。格蕾丝前天才刚见过他，这会儿见他又来了，不由有些意外。
　　
　　雷蒙德先生正在和门房闲聊，讲政治和新政策，余光看到那个躲在角落里的窈窕身影，话锋忽的一转：“这些版画刚从巴黎寄来的，我想伯爵夫人一定想早点看到它们，所以今天又过来了一趟。”
　　
　　他这话已经说过一遍了，门房只好再次道谢，十分急切地追问他刚才说到一半的话题：“您刚才说，陛下又要增税？”
　　
　　雷蒙德先生无奈地叹了口气：“是的，说是恢复什一税，却不止针对农民，所有的厂主、工人、商人、学徒，都要交这个‘战时税’……都怪那些暴动分子！”
　　
　　他很庆幸这个对女孩子来说过分枯燥的话题并没有令那个迷人的身影离开，于是不自觉有了卖弄的嫌疑：“我有一个首都政府工作的朋友，他告诉我，议会对这项提案是反对的，但是陛下和元老院都积极赞同……幸好肯特山庄已经归为伯爵的采邑，不用理会这些，我听说一些产权有争议的庄园甚至被教会没收了田产……”
　　
　　门房忍不住打断他：“伯爵是不用交重税，可我们这些下人得交啊……物价一直涨，税也一直涨，以后连啤酒都要买不起了。”
　　
　　雷蒙德先生觉得门房愁眉苦脸的样子很难看，忙让自己精神起来，说道：“您日后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同我说，这种时候各种生意都不好做，报纸的销量倒比往常见好……”他说这话时又忍不住瞟了那个角落一眼。
　　
　　格蕾丝这时才福至心灵，迈着小碎步从另一个侧门里出去了。
　　
　　他没有等太久。雷蒙德先生应该是草草结束了谈话，可能都没来得及与门房来一场得体的告别就追了出来。
　　
　　格蕾丝冲对方屈了屈膝，“雷蒙德先生，您可能不认识我，但是我总能见到您，我叫格蕾丝。”
　　
　　雷蒙德先生没想到这美丽的女孩儿一上来就告诉他她的名字，都有些结巴了：“格……蕾丝小姐，我知道你。”
　　
　　这倒让格蕾丝有些意外了，原来这位绅士已经打听过自己了吗？那别人怎么说的自己？告诉他自己是个“女仆”“私生女”“嫌疑犯”……这些名头一一列出来，连格蕾丝自己都要吓一跳了，雷蒙德先生看起来十分保守，竟然也不害怕吗？
　　
　　“我也知道您，先生，可惜以前这个时间我都在忙，今天终于有时间和您说上话了……”格蕾丝朝这脸都泛起红的绅士微微歪了下头，展开个明媚的笑容：“我想问问您，您听说过边境省的战况吗？您肯定知道那些报纸，只报道一些舞会和宗教仪式……”
　　
　　园里的树一直被伯爵留下的工人认真修剪着，但现在还不是开花的季节，雷蒙德先生却觉得自己闻到了花香。
　　
　　格蕾丝前脚向雷蒙德先生道完谢，后脚就看到伯爵骑着马过来了，他忽然感到些心虚。
　　
　　仆人把伯爵的马牵走了，格蕾丝提着裙子向他跑去，跑了两步又想起威尔士先生的训导，忙停下来，将手交叉到身前，换成小步子，只是依然走得很快。
　　
　　伯爵看到他像只小鹅似的一颠一颠地跑来，几乎要被他逗笑了：“格蕾丝，什么事这么高兴？是因为刚刚那个战利品吗？”
　　
　　这个措辞很出乎格蕾丝的意料，不过他已经颠到伯爵跟前了，这样近的看到伯爵的脸，让他情不自禁地笑起来：“您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有点不好玩~但是有点重要~
　　
　　
　　38 兄长还是弟弟
　　
　　伯爵一回来，夫人的头痛病便发作了，需要待在卧室休息，连晚餐时间都不肯下楼。伯爵很体贴地让仆人将晚餐给夫人端上楼，然后命格蕾丝坐在原属于伯爵夫人的座位上。
　　
　　头盘是道汤，本该服侍夫人用餐的侍女将汤盅重重地撂在格蕾丝面前，把里面的汤震得剧烈晃动起来。格蕾丝担心地望着，很怕这浓汤会洒出来把桌布弄脏。桌布比窗帘更难洗，因为它必须得洗到完全洁白。
　　
　　“向格蕾丝小姐道歉。”
　　
　　格蕾丝抬起头惊讶地看了伯爵一眼，又看向那女仆，对方已经因这羞辱而涨红了脸。
　　
　　这女仆太不了解伯爵，以为他这样低声说话，便是没有生气，竟然拒绝了，自以为替女主人挽回了脸面，昂首挺胸地离开了。
　　
　　伯爵摇摇头，“虽说是乡野别墅，可也太没规矩了。”
　　
　　夫人的座位让格蕾丝十分拘束，他喝得很慢，见阿伦德尔伯爵喝完以后在等他，就不敢再动勺子了。威尔士先生指挥男仆将两人的汤盅撤下，端上主菜，是份羊排。
　　
　　格蕾丝一闻见那香味就开始吞口水，心想幸好自己身体强壮，而且没有穿束胸衣，不然一定会像那些贵族小姐一样激动地晕过去。
　　
　　“不合胃口？”阿伦德尔伯爵忽然问他。
　　
　　格蕾丝正谨慎地切割着羊肉，闻言忙道：“很好吃！”但他依然吃得很慢，生怕餐刀划在盘子上，也害怕餐刀和餐叉碰到一起发出声响，还时刻提醒自己要坐直，不要因为羊排的香味而失去理智，让身体离盘子越来越近。
　　
　　阿伦德尔伯爵不满地看着他僵硬的后背，又想起他今天迎接自己时奇怪的走路姿势，转头看向威尔士先生：“怎么回事？”
　　
　　威尔士先生很是惶恐地道歉，但不明白伯爵是为何生气。格蕾丝也不敢吃饭了，小心地放下刀叉，“大人……威尔士先生都教给我了，是我自己太笨，学不好……但我会继续练习的。”
　　
　　“他怎么教你？是在椅背上插把刀子那套吗？”
　　
　　格蕾丝说：“没有。”
　　
　　威尔士先生说：“抱歉，大人，我没有领会您的吩咐。”
　　
　　阿伦德尔伯爵没有计较格蕾丝撒谎，他对威尔士先生说：“我让你带格蕾丝了解那些礼仪，并没有让你把她也变成那个样子。她本来的样子不好吗？自由的野性是格蕾丝独一无二的优点，你如果把她变成那些在圣经和流行小说里寻找行为准则的贵小姐们，还有什么意义？”
　　
　　威尔士先生恍然大悟，而格蕾丝则已经感动得要哭出来。
　　
　　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让自己冷静下来，话不由自主地多起来，还带上放肆意味。虽然他见过的夫人小姐有限，却不耽误他嘲笑她们：
　　
　　“她们动不动就晕倒，难怪报纸上说市里的警察上街巡逻都要随身带着嗅瓶。您说那些警察回到警署后会不会向自己的同事炫耀：‘我今天又唤醒了十位贵妇人！’”
　　
　　“她们上半身好像缺少一些关节，下半身倒可能很灵活，反正我们看不到！”
　　
　　他还抱怨那些得体的衣裳穿起来太麻烦，“一层又一层，全靠带子系着，光系带子就要化掉我半个小时的时间……我以前的裙子都是用大头针固定，这样一别，一下子就好了！”
　　
　　伯爵失笑：“大头针不要再用了，容易扎到手。”
　　
　　格蕾丝瞟了伯爵的手一眼，那双手用餐时不用带手套。格蕾丝的脸上微微有些红了，之后再说话时，总算不再像刚才那样过于活泼。
　　
　　他还向伯爵抱怨本国语言的复杂，“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和‘您’后面的动词要不一样？我认为动词就保持一个状态也完全没有任何问题，谁都听得懂。”
　　
　　他们已经进行到饭后饮茶这一步，伯爵抿了口茶，笑道：“正确的语法还是要学的， 要学会用‘您’。”
　　
　　格蕾丝怕伯爵误会自己笨，忙说：“其实我都会，但是下人们都那么说话，我也就说习惯了……我很快就能改过来的！”他在伯爵面前腼腆地炫耀自己：“大人，我认为自己是有语言天赋的，我连拉丁语都会读一些！”
　　
　　伯爵和威尔士先生的脸上都显出惊异。
　　
　　伯爵问他：“是圣经吗？”
　　
　　“是的大人，不过我学得不多……”格蕾丝感觉出惭愧了，他已经决心要更虔诚一些，忙向阿伦德尔伯爵保证：“我一定会把整本拉丁语的圣经都背完的！”
　　
　　“那倒不必，贵族里能真正用拉丁语背出圣经的人也没几个……不过我们的贵客倒是很精通拉丁语的，如果你有机会和他交流，我相信他会欣赏你的。”显然伯爵本人亦很欣赏格蕾丝的拉丁语才能。
　　
　　“贵客？”
　　
　　伯爵转头看向威尔士先生：“你没有告诉过她？”
　　
　　就在刚刚听到伯爵说“贵客”两个字时，威尔士先生的脸上就显出惊讶了，他完全没料到伯爵就这样说了出来。
　　
　　不过他向来勇于承担责任，微微欠了欠身，道：“抱歉，大人，我以为您已经和格蕾丝小姐说过了。”
　　
　　“山庄里要来客人了吗？难怪大人把山庄变得这么漂亮！”格蕾丝和其他仆人一样喜欢陌生人。
　　
　　伯爵微笑颔首：“是的，是位极尊贵的客人。”
　　
　　“多尊贵？和大人您一样尊贵吗？”
　　
　　伯爵笑得很含蓄，“比我更尊贵，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人。”
　　
　　格蕾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是……皇宫里的国王陛下吗？就是那个喜欢把人们的钱和地收走的人？”
　　
　　“格蕾丝，不能说这样的话！”
　　
　　他突然严厉起来，格蕾丝立刻不敢吱声了。
　　
　　阿伦德尔伯爵缓了缓脸色，耐心道：“加重税收不是陛下本人的意思，他本想采取别的办法，但总有人阻挠他。这对你来说可能很难理解，但是这个国家的很多事情并不是国王陛下一个人说了算。”
　　
　　格蕾丝不关心那些税到底是谁的主意，他花钱的地方不多，他只关心另外一件事：“那陛下说不想打仗了，能算数吗？我听雷蒙德先生……就是市里的书商，他说陛下打算求和！”
　　
　　“那也不是陛下的意思……这也是我和艾伦想请陛下来山庄做客的原因之一，陛下需要新的朋友和助手了。”
　　
　　还有艾伦.斯顿的事儿。
　　
　　格蕾丝忽然明白了，是呀，哥哥在给艾伦.斯顿的信里提过的，阿伦德尔伯爵是积极的主战派，如今艾伦.斯顿也借由伯爵继子的身份在首都护卫队里走红，雷蒙德先生送来的报刊里隔三差五就有艾伦.斯顿的轶事与小像。
　　
　　有才能的男人总是充满远大抱负的，阿伦德尔伯爵，艾伦.斯顿，还有威廉.斯顿，他们想的都是一回事。但是格蕾丝想的是另一回事，他只希望威廉.斯顿能早点儿回家。
　　
　　“还有问题吗？”
　　
　　格蕾丝摇摇头。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伯爵忽然问道：“格蕾丝，是谁教给你拉丁语？”
　　
　　格蕾丝端着茶杯愣住了。
　　
　　伯爵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桌上，又拿起餐巾轻拭了拭唇，似是给格蕾丝一个反应的时间。
　　
　　但是格蕾丝已经丧失思考能力，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伯爵只好继续问道：“是兄弟俩中的一个吗？是兄长还是弟弟？……我想应该是兄长。”
　　
　　
　　39 当得的报应
　　
　　伯爵对威廉.斯顿产生多余的好奇，在书房里浏览那些书籍。
　　
　　他仅凭书脊就能分辨出哪些书属于威廉，哪些属于艾伦：“柏拉图，伏尔泰，孟德斯鸠，一点都不令人意外……”
　　
　　“这本应该是弟弟的。”他抽出的是一本卢梭的著作，随手翻阅，有些嘲讽地轻笑：“真是个年轻人！如果你告诉我他崇拜拿破仑，我都不会感到意外。”
　　
　　艾伦.斯顿确实崇拜拿破仑，卧室里藏了好几本有关拿破仑的书，格蕾丝还见过他照着拿破仑留下的手稿设计臼炮。
　　
　　但是格蕾丝控制住自己了，没有在伯爵面前揭露他。
　　
　　阿伦德尔伯爵对这对兄弟有了更深的了解，也因此对他们更加满意：“他们竟能控制住自己年轻冲动的表达欲，没有在书里作过多的批注。格蕾丝，你也要记住，不要轻易让自己的观点落到纸上。”
　　
　　格蕾丝听不明白，他在纸上落字时一向都是谨慎的。
　　
　　纸很贵，威廉.斯顿离家前一定嘱咐过艾伦.斯顿，要为自己提供纸。于是艾伦.斯顿把家里所有的纸都锁起来，仅每两个月回家休假时给自己一张。这张纸，再添上格蕾丝自己用钱买来的一张，写成两张纸那么长的信，交到艾伦.斯顿手里。
　　
　　格蕾丝不敢去想那些信最后的去向，他有时候很悲观，就宁愿那些信被艾伦.斯顿半路扔了。
　　
　　他现在就属于悲观的时候。
　　
　　在阿伦德尔伯爵需要人说实话的时候，人是很难在他面前撒谎的，而格蕾丝自己也愿意说实话，因为听他诉说的这个人，面对他悖德的情感，没有露出任何的惊诧、厌恶、鄙夷等等，诸如此类令他害怕的神情。
　　
　　他难以克制地在伯爵面前重温了一遍与威廉.斯顿的美好经历，往常这种回忆会让他觉得甜蜜，今天却难以抑制地心酸起来。
　　
　　也许是因为威廉.斯顿离家太久了，让格蕾丝觉得自己和哥哥离得越来越远。当他回想威廉.斯顿时，他仿佛看到哥哥站在厚厚的雾里，被白雾模糊了面容。他伸出手，想将这雾挥走，好让他将哥哥看得更清楚，却发现威廉.斯顿已经站到远处的山上。
　　
　　他学会了伯爵辨认书籍的方法，再爱惜书的人，一本书翻得多了也会留下痕迹。
　　
　　他站在威廉的书架前，仰头看着那些书，意识到自己似乎很少站在这里。
　　
　　比起这边，那边艾伦.斯顿的书架显然更吸引他，尽管他很不情愿承认这点。他读诗、学拉丁语、背历史，都是为了听威廉表扬他；而艾伦.斯顿的那些科学杂志会在他背历史背得昏昏欲睡时，调皮得向他伸出小手勾引着他。人是不是由其他动物进化而来？是否可以通过结婚怀孕的方式帮助子宫复位从而治疗女性歇斯底里症？这些文章都令他极为好奇，即使冒着会被艾伦.斯顿发现的风险也要找机会偷看。
　　
　　他不得不承认，他对威廉的了解太少了。
　　
　　他选中一本书脊边缘磨旧的圣经，拉丁语版的。在他勾引威廉.斯顿之后，那天晚上威廉.斯顿就去了书房，后来艾伦.斯顿告诉他，哥哥是把罪都归到自己身上，在书房里诵读圣经直到天明。
　　
　　格蕾丝轻轻地摸了摸封面，然后将书立在桌面上。
　　
　　这本神圣的书自然地散开，停在其中被翻阅得最多的那一页，很靠前的一页。
　　
　　格蕾丝还记得当初学到这一页时，威廉.斯顿没有解释原因，直接就将这一页跳过去了。
　　
　　现在格蕾丝要用他并不丰富的拉丁语知识来弄明白这一页到底说了什么：
　　
　　“……他们逞着心里的情欲行污秽的事，以致彼此玷辱自己的身体……”
　　
　　他的拉丁语实在不好，读起陌生的句子极为困难，尤其是在他双眼已经模糊的情况下：
　　
　　“……放纵可羞耻的情欲，他们的女人把顺性的用处变为逆性的用处……男和男行可羞耻的事，就在自己身上受这妄为当得的报应。”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写那一夜了！说个题外话，最近非常新的一个新闻，罗马教皇表态支持同性民事结合了。
　　
　　
　　40 罪过
　　
　　格蕾丝感恩伯爵没有对他进行羞辱责骂，却被问了一个比羞辱更难招架的问题：“他是因为你身体的秘密而拒绝你吗？”
　　
　　格蕾丝回答说：“我觉得……他没有看到……”
　　
　　但他马上又怀疑自己了：“我不确定，我不知道……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我当时太慌张了……”
　　
　　他当时太慌张了，事后回忆时，连哪件事在前、哪件事在后都有些糊涂，向伯爵叙述时亦是颠三倒四：“最开始是因为我和艾伦.斯顿吵了一架……哦对了，那天奥多尔一家来山庄做客，他们一起吃了晚餐，又聊了很久，夫人见天黑了，就留他们在山庄过夜，布朗夫人叫仆人们去客房铺床。”
　　
　　“我想起来了，不是我和艾伦.斯顿吵架，是他心情不好，故意找我的麻烦。我想，那时候他刚刚知道了……”
　　
　　“知道威廉和奥多尔家小姐的订婚？”
　　
　　“……是的。”
　　
　　“艾伦爱慕奥多尔家的小姐？”
　　
　　“是的。”
　　
　　伯爵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想了想，又问：“他知道你和他其实是同一个父亲……”
　　
　　“是的他知道！”格蕾丝忙打断伯爵的话，他害怕自己与威廉.斯顿的血缘关系被这样挑明。
　　
　　伯爵不再发问了，让格蕾丝继续说。
　　
　　格蕾丝依然讲得很糊涂，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像是一幅画被剪成许多许多块，然后被抛向天空，再落到地上，就是留在格蕾丝记忆里的样子。
　　
　　但他清晰记得是艾伦.斯顿的哪句话刺激到了他：“等哥哥结了婚，他就想不起来你这个粘人的小尾巴了！他们会先出去旅游，然后搬去首都，一年回来一次。如果母亲去首都拜访他们，他们就干脆几年都不用回来！他会有自己的孩子，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来教这个孩子拼写、算数，他也教他拉丁语，你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缠着他！”
　　
　　就是这些话让格蕾丝发了狂。
　　
　　他本来想给威廉.斯顿送杯茶，他们晚餐时喝了不少酒，威廉.斯顿酒量不好，格蕾丝怕他直接睡觉会头疼。
　　
　　他手里的茶杯摔碎了，他在这幢房子里奔跑，最后在小餐厅找到了他的哥哥。
　　
　　威廉.斯顿正独自喝着酒，听到声响后转过头来，格蕾丝看到他落寞的眼睛。
　　
　　“哥哥！不要结婚！”他扑到威廉.斯顿的膝头，眼泪已经流出来了。
　　
　　“格蕾丝……”威廉.斯顿轻声喊他，他的手像他的声音一样温柔，在格蕾丝的头顶轻轻地抚摸。
　　
　　格蕾丝忽然想起来，哥哥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抚摸他的头发了，而他以前经常这样做。
　　
　　他更害怕了，似乎已经看到威廉.斯顿抱着一个婴儿，带着他的新婚妻子搬出了这幢房子。
　　
　　他紧紧抱住威廉.斯顿的腰，抬起头望着他：“哥哥，不要结婚！”
　　
　　他在威廉.斯顿脸上看到令他心颤的怜爱与悲伤。
　　
　　格蕾丝猛地扑进威廉怀里，用力去吻他的嘴唇。
　　
　　他是“私生女”，早就从人们的辱骂中勘破了一些男女之事的奥秘。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见过形形色色的下人和客人，他曾不小心在花坛的阴影下睡着又被奇怪的声音吵醒，也曾躲进灌木丛里偷懒，他还擅长偷听，他见识过各式各样的亲热与偷情。
　　
　　他七岁的时候就知道这是阻止一个男人去娶别的女人的方式。
　　
　　“格蕾丝？”威廉.斯顿愕然地往后仰了一下，与格蕾丝分开一些距离。他喝了这么半天的酒嘴唇都没有沾湿，这时却被格蕾丝舔湿了。
　　
　　格蕾丝一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觉得心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他紧张得浑身发软，不气馁地又往前凑去。
　　
　　他发现自己忽然飞了起来，是威廉.斯顿有力的双手放在他的腰上，将他抱起来了。
　　
　　自从威廉.斯顿将格蕾丝抱到自己床上、给他的手抹上药膏那一天起，格蕾丝就经常这样被他抱起。
　　
　　在威廉.斯顿珍贵的返家假期里，他把格蕾丝抱到马上，带他去“他们的”树林；把他抱到河边的大石头上，让小格蕾丝从和他一样的高度来看落日；把他抱到树枝上，让他去摘他看中的那串樱桃。
　　
　　但是和头顶温柔的抚摸一样，格蕾丝现在才想起来，似乎是从某一天起，极突然的，哥哥再没有抱过他。
　　
　　可即使是以前最受疼爱的时候，他都没有被威廉.斯顿抱得这样紧。
　　
　　他的嘴唇被用力地吸住了，他的舌头碰到威廉.斯顿的舌头。威廉.斯顿总是火热的，他的手掌、他的怀抱、还有他的眼神和言语，总能让格蕾丝感受到温暖。而他的舌头和嘴唇是最滚烫的，一触上去，格蕾丝就被完全融化了。
　　
　　他的灵魂脱离了身体，从上方看着自己像软藤一样得缠在威廉.斯顿的怀里，他的身体在威廉.斯顿的亲吻中燃烧。
　　
　　嘴唇上的火焰从他的嘴唇烧到他的脖子上，他飘在半空中，看见自己在威廉.斯顿的怀里仰起头，上半身往后仰得几乎要摔下去，像是躺在威廉.斯顿的臂弯里。
　　
　　哥哥的嘴唇紧紧贴着他的喉咙，被亲吻的皮肤下面，声带颤动，呻吟出威廉.斯顿的名字。
　　
　　威廉.斯顿也在喊他的名字，他的声音从没有这样浓郁过：“格蕾丝……我最爱的格蕾丝……”
　　
　　格蕾丝张着嘴大口地喘气，他这时才有精力回味刚刚从威廉.斯顿嘴里尝到的味道。
　　
　　原来这就是酒，并不像苏菲说的那样难喝。他又想，难怪那些男人们都喝酒上瘾，这滋味可真美妙……
　　
　　他以过后回忆的视角看到自己的身体在威廉.斯顿怀里竟然那么小。他的后背躺在威廉.斯顿的手臂上，他的后颈却被威廉.斯顿托在掌心里。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滩水，被威廉.斯顿用双手捧起来。他看到自己挺起胸脯，威廉.斯顿隔着衣服用力亲吻他平坦的胸部。他看到自己全身哆嗦，双手紧紧抱住威廉.斯顿的脖子。他看到自己的裙子被撩起来，威廉.斯顿的手从衬裙底下伸进去。他看到那手摸到他大腿最丰腴的地方，手指陷进肉里。他看到他的另一条腿弯起来，紧紧缠在威廉.斯顿的腰上。
　　
　　后来他想到，其实不是他看见，是艾伦.斯顿看见。
　　
　　“哥哥！你们！——”
　　
　　手从衬裙里离开了，托在他背上的手臂也离开了，格蕾丝从威廉.斯顿的怀里流到地上，很快就变得冰凉……
　　
　　“艾伦.斯顿说，奥多尔小姐……看到了。哥哥追了出去……”
　　
　　“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如果算上您，一共是五个人。”格蕾丝怔忡地望着桌角，心里同时有种疲惫和松了口气的感觉，他从来没和别人说过这件事。
　　
　　“你觉得奥多尔小姐没有告诉她的父母？”
　　
　　“……我觉得没有。第二天……早晨，他们一起吃早饭的时候，奥多尔小姐说她不想嫁给……威廉。奥多尔先生当时大发雷霆，说她是早晨还没睡醒，在说胡话。”
　　
　　“威廉怎么说？”
　　
　　“威廉……说他配不上奥多尔小姐，夫人也很生气，说奥多尔家背信弃义，哥哥恳请她不要说损害奥多尔小姐名誉的话……他总是这样，永远都在为别人着想。”
　　
　　“后来呢？”
　　
　　后来，婚约取消了，本就是口头的婚约，还是丢人的事，没有闹到外面，只是让两家暗地里结了怨。艾伦.斯顿更加仇视他，却也更对他无可奈何。
　　
　　“我是说威廉，他对你说过什么吗？”
　　
　　威廉.斯顿没有和他说什么。他在书房独自待了一夜，第二天解决完婚约的事就离家了，他本还有好几天假期。后来边境省不太平，他就主动请调去了南方，再也没有回来过。他一开始还每月往家寄信，之后打起仗，通讯受到阻碍，就连信都来得没那么勤了。
　　
　　威廉离家后，艾伦.斯顿代为转交给格蕾丝一封信，上面只有一句话：“我不敢请求你的宽恕，我将用我的整个余生赎这罪过。”
　　
　　“他只是喝醉了。”伯爵竟为威廉.斯顿说起话。
　　
　　“是的，他只是喝醉了。”
　　
　　
作者有话说：
“格蕾丝，我最爱的格蕾丝。”这是哥哥离家前对格蕾丝说的最后一句话。TT
　　
　　
　　41 钥匙与魔鬼
　　
　　伯爵问他威廉是否发现他的秘密时，格蕾丝一开始敢说“没有”，依据的不是他那晚混乱的记忆。
　　
　　他是凭借后来的推理。他觉得，如果哥哥发现了，不管当时是否觉得恶心，过后都一定会关心地问自己。
　　
　　但那件事发生以后，威廉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也没有给他写过一封信。这时格蕾丝的乐观又开始起作用了，他认为哥哥一定是还没有发现，那他就还有机会——他永远都会记得威廉火热的亲吻和抚摸，那种战栗的渴求，他体会过一次就懂了。
　　
　　谁都不会想到的，当格蕾丝发现自己缺陷的身体竟也可以被“使用”时，他有多高兴！
　　
　　他积极地学习如何用身体去取悦男人，他学东西一向快，这个世界上最冷淡的男人都为他的身体着迷了，趴在他身上喘起粗气、流出汗。
　　
　　那时候格蕾丝想，他可以等威廉回家了。
　　
　　然而这些都是他看到那几行字以前的想法。现在他知道他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大人，圣经真的都是上帝说过的话吗？”
　　
　　阿伦德尔伯爵正在写一封信，被他打断了，抬起头后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但格蕾丝已经沉不住气了，他手里的圣经还是那一页，被他抓得紧紧的，“人们在抄写的时候会不会把一些地方不小心抄错了？会不会有些人故意篡改一些地方？”
　　
　　“人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啊，人们为什么这么做？格蕾丝再度陷入无望的迷茫中，“如果圣经真的全是上帝的话，那为什么有的人严格按照圣经的训诫行事，上帝却让她一辈子受苦？而有的人犯着圣经上的罪，如果没有人去惩罚他，他就能一直逍遥法外，继续享受靠犯罪得到的乐趣？”
　　
　　“因为上帝对好人的许诺是死后的乐园。犯罪的人以为自己活着享乐，但他们死后会进到比他能想象的可怕许多的地狱。”
　　
　　“那为什么不直接把这些坏人送进地狱，为什么还要留他们在世上作恶，让他们给别的好人造成痛苦？”
　　
　　“因为如果恶刚一发生，上帝就立刻审判，那所有人早就该下地狱了。”
　　
　　格蕾丝忽然想到，是的，他应当感谢上帝的宽容。他的存在就是恶，他的想念也是恶，如果上帝一见到恶就惩罚，那他早就该下地狱去了。
　　
　　可凭什么他就是个比别人更有罪的罪人？为什么上帝没让他生成一个婚生子，不让他成长为一个健全的男子，然后顺利地爱上一个女孩子？如果说他的欲望有罪、他的渴求有罪，那也是上帝先容忍它们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我不明白！人类的祖先因为偷食禁果而有了欲望，于是我们所有人都有了原罪，但上帝为什么不把这欲望拿走？它不是全能的吗？ 还是说它不想？可上帝不是最仁慈的吗？
　　
　　“格蕾丝。”伯爵打断他的话，起身绕过桌子来到格蕾丝面前，从他手里将按本圣经抽走，在打开的那页上浏览起来。
　　
　　他读起拉丁语来比格蕾丝快多了，很快就弄明白为什么格蕾丝本来已经平静了，又忽然这样激动起来。
　　
　　“圣经告诉人们，不要擅自揣度神的意图，保持敬畏是最大的智慧。”
　　
　　“哈！我知道那句！‘我们要专心仰赖上帝，不能倚靠自己的聪明。’所以神说什么我们都得信，它说好人死后能去那个乐园，尽管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过那个乐园，我们也得把那个乐园当做这辈子最重要的目标！”
　　
　　格蕾丝显得怒气冲冲，他与其说是怀疑和争辩，不如说是失望。他没想到伯爵也只会用圣经上的话来回答他。
　　
　　“还有那个地狱！人人都害怕它，它有多可怕呢，会比我们现在这个世界更可怕吗？苏菲做了一辈子好人，她死后肯定是要进天堂的，可是苏菲的家人全是混蛋，她也没有朋友，唯一的朋友早就死了——也就是我的妈妈，她和奥丽莎犯过同样的罪，她们估计都是去地狱了。就苏菲一个人在天堂里，那有什么意思？连我都是要下地狱的，我倒也不怕，我去了地狱以后就去找妈妈和奥丽莎——”
　　
　　“好了格蕾丝。”伯爵竟然容忍他说了这么多才打断他，“就算是发牢骚也别这么说自己，‘地狱’毕竟是个可怕的词。”
　　
　　格蕾丝眼里的怒火迅速熄灭了，逐渐变为另一种光芒：“大人，您、您……”他有些害怕这个叛逆的问题，但还是忍不住问出来：“您信上帝吗？”
　　
　　“如果有人这么问你，你要回答他‘是的’。如果有人问你之前的那些问题，你就用我刚才的话回答他。如果他还要与你辩论，你就请他自己去查阅圣奥古斯丁关于‘全善’的解释。不过我认为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想这么多的，你刚才的那些问题，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去想它。”
　　
　　“关于圣经，你也要记住，它是我们一切的教育：所有的神父要仰赖圣经来教育他们的教众，所有的父母要仰赖圣经来教育他们的子女，所有的教师要仰赖圣经来教育他们的学生，所有的庄园主要仰赖圣经来教育他们的仆人，所有国王要仰赖圣经来教育他们的臣民。”
　　
　　“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害怕做出选择，或者不能做出选择，就需要一少部分人通过这本神圣的书来帮助他们，帮他们找到能使他们心情平静的道路。”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需要这本书。”伯爵将那本展开的圣经放到格蕾丝的手中，“如果你认为你能自己做出选择，你就可以选择——”
　　
　　他的两只手完全包住格蕾丝因为兴奋而指尖发凉的手，然后一起往上抬。
　　
　　极缓慢的，那本圣经在他们两人的眼前合上了。
　　
　　“——把它合上，它就‘仅是’一本书而已了。”
　　
　　格蕾丝的身体都颤抖起来。
　　
　　伯爵拉着他手让他坐到椅子上。格蕾丝坐下后才觉出自己浑身发软，两只膝盖都没有力气了。全身的热气都跑进胸膛里，手和脚却激动得冰凉，只有心脏“砰砰”跳得极为激烈。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危险的话，令他恐惧，同时又深深地着迷，战栗着，又情不自禁地靠近，一如阿伦伯爵这个人带给他的感受。
　　
　　阿伦德尔伯爵知道他受了不小的震动，怜爱地用手搔了搔他的下巴。他站着，格蕾丝坐着，这个动作就像在安抚一只小猫。
　　
　　格蕾丝在他的搔弄下不由自主地抬起头，仰视着他：“大人，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说。”
　　
　　“如果说圣经是一切的教育，那为什么远东的中国人不读圣经，却能创造出最好的社会？”
　　
　　伯爵失笑，“你听谁说的中国人创造了最好的社会？”
　　
　　格蕾丝被他笑得不自信了，刚刚因为惊吓而稍微苍白了一些的脸颊渐渐变得红润，“不是吗……我听说中国有着最道德的人民，最开明的君主，最公正的官员选拔制度……”
　　
　　伯爵明白了，这其实是个显而易见的答案，是威廉.斯顿。
　　
　　他年轻时曾出于“了解敌人”的目的去阅读那几个法国大暴动的罪魁祸首，对伏尔泰的一些言论还有印象。除去那些不切实际的政治主张，这位伟大的哲学家与教会斗争的热情亦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阿伦德尔伯爵认为这其实是有些荒谬的，一个崇拜伏尔泰的年轻人，竟会反复翻阅圣经，主动将自己的精神和思想放到烈火上炙烤。
　　
　　他此时就站在这间书房，很容易就能想象那个画面：威廉.斯顿曾无数次地坐在格蕾丝此刻坐的位置上，就像那些古代的苦行僧一样用荆条惩罚自己的欲望。只不过那些苦行僧鞭笞的是自己的肉体，而威廉.斯顿鞭笞的是自己的灵魂。
　　
　　他对威廉.斯顿的怀疑其实远比今天要早，因为这个年轻人在军队中勇敢的好名声，他还一度担心这个兄长会是一个阻碍。但现在他不用担心了，因为兄长和弟弟一样，都不过是不敢直面内心欲望的懦夫。
　　
　　“怎么了，大人……”格蕾丝见阿伦德尔伯爵一直不说话，不由有些心慌了，“是因为我刚才说的话……”
　　
　　伯爵的手指还停在他的下颌，他一说话，那手指便微微动了动，抚摸上他的脸。
　　
　　格蕾丝真是个漂亮的孩子，脸颊洁白而小巧，阿伦德尔伯爵将手指展开，便将他的整片脸颊都覆住了。
　　
　　“格蕾丝，我想，你可能把一些事弄错了。”
　　
　　那双猫一样晶莹的绿眼儿轻巧地睁大了，“什么事？”
　　
　　“虽然我不轻视你对威廉的情意，但我认为，那不是爱情。你把爱情和崇拜弄混了。”
　　
　　格蕾丝在这一瞬间是有些愤怒的，但伯爵的手那样温暖地覆在他的脸上，抚平了他心中的怒火。
　　
　　伯爵弯下腰来，一只手捧在格蕾丝的颊边，另一只手撑住桌子，将格蕾丝完全罩在自己的气息里。
　　
　　“好孩子，在你听到威廉要搬走的消息之前，你并没有想过去亲吻他，是不是？你只是怕失去他，就像一个孩子怕失去他的双亲，一个学生怕失去他的老师，一个孩子怕失去他唯一的朋友——而这正是威廉在你此前的生活中所起到的作用。”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是’一个男孩子，而‘不是’一个女孩子，当你听说他要结婚、要搬去首都后，你还会像那天一样吗？”
　　
　　格蕾丝愣住了。如果他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孩儿，他一定不会去亲威廉.斯顿的嘴唇。
　　
　　“我想，你会和他一起入伍，努力进入首都护卫队，即使威廉结婚了，你们依然可以是最好的兄弟，你们在军中相见的时间会比他的妻子还要多。”
　　
　　他太残忍了，让格蕾丝瞬间崩溃。他在向伯爵讲述那件事时都只是微微红了眼圈，此时却痛苦出声，喘不过气来。
　　
　　他一边痛哭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艰难求助：“大人……是我选错了吗？”他是不是应该做一个男孩子？他已经长大了，没有人能再轻易拿走他的性命。他此刻已经完全忘了伯爵曾用小贩杰瑞的案子委婉地威胁他了，他只能想到因为他的一个错误，让威廉.斯顿再也不肯回家。
　　
　　“后悔了吗格蕾丝？后悔让自己成为了一个女孩儿？”
　　
　　格蕾丝顶着通红的鼻尖可怜地看着他，又有两大颗眼泪从眼眶里冒出来，格蕾丝忙低头用手去擦，被伯爵握住手腕，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在格蕾丝的脸上轻轻地拭了两下。
　　
　　格蕾丝难过地用额头去凑伯爵的手背，这是他脸上唯一没有被弄湿的皮肤，在伯爵的手背上蹭了蹭，“大人，我要是现在选择变回男孩儿，还有机会吗？”
　　
　　伯爵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你不想做女孩儿了？”
　　
　　“我讨厌做女孩儿。”
　　
　　“为什么？”
　　
　　“我讨厌穿衬裙和袜子，讨厌女人的衣服总是要系这么多带子，讨厌女人的裙子下面不能穿裤子，总要担心被人把裙摆撩起来！”
　　
　　“我讨厌人们拿两种标准要求男人和女人，男人因为感觉自己受到冒犯要和人决斗就是勇敢，女人因为被人撩了裙子用铲子敲那男人的头就是有暴力倾向……”
　　
　　“等等，格蕾丝，这是怎么回事？”
　　
　　格蕾丝吸了下鼻子，“是后院的安娜告诉我的。她不小心在那位警长面前透露出我力气比别的女仆大，那名警长就问我是否有暴力倾向——不过您别担心，安娜只是看起来不聪明，她当时没有告诉那位先生我曾经用铲子敲过马夫的头，那位警长也丝毫没有怀疑。男人总是觉得对面这个女人比他傻，这让他自己变成最大的傻瓜。”
　　
　　伯爵忍不住笑出声，“格蕾丝，你还真是——”
　　
　　他说到一半就不说了，格蕾丝有些害羞了，问道：“大人想说我是什么？”
　　
　　伯爵又搔起他的下巴，格蕾丝觉得痒了，肩膀往上抬，脖子都缩起来，他听见伯爵说：“带刺的玫瑰。”
　　
　　伯爵扶着他的下巴让他抬头看自己：“格蕾丝，你自己都没发现吗？其实你已经知道做女孩儿的好处了。”
　　
　　伯爵不禁感慨起天性的坚固。格蕾丝曾经拥有的一切几乎都是威廉.斯顿赋予他的，但幸好格蕾丝没被威廉.斯顿变成和他一样愚蠢的理想主义者。
　　
　　但格蕾丝还不明白。
　　
　　“今天下午那位雷蒙德先生送给你一件什么礼物？”
　　
　　格蕾丝忙慌乱地解释说不是什么礼物，只是一张名片而已。
　　
　　“那张名片代表一种许诺，是最好的礼物，只有女人才能从男人那里拿到这种礼物。你说的人们用两种标准要求男人和女人，这句话是正确的，但你只理解了其中一半的含义。”
　　
　　格蕾丝有些迷糊，这一晚对他来说太长了。
　　
　　伯爵也不勉强他，只对他说道：“格蕾丝，你这样聪明、这样有雄心、又这样漂亮，如果只做一个私生子就太可惜了。一个社会最底层的男人能做什么呢，即使有钱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成就，除非和一名有贵族头衔的女人结婚。即使是最不看出身的军队，从报名军校那一步起，以你的身份也要被拒之门外的。”
　　
　　格蕾丝感到惭愧了，他明白这些道理，刚才只是故意忽视了。
　　
　　如果他穿上系很多扣子的上衣和裤子，他将是男人里最瘦弱的那个。没有良好的出身、又没受过系统的教育，他连正经工作都找不到，更不可能有女人能看上他。
　　
　　“请继续刚才的话题吧，你还讨厌什么？”
　　
　　格蕾丝尚在惭愧中，将裙子下的双腿并得紧紧的，似乎这样就使让他忘记自己腿间的缺陷，“我还讨厌……裙撑，坐着很不舒服。”
　　
　　伯爵朗声笑起来，“还是有些孩子气呢！”
　　
　　他竟然把格蕾丝翻过来，让他背对着自己，然后将他腰后的结都解开了，一个接一个，外裙、衬裙、衬裙、还有一条衬裙。
　　
　　“确实是有些麻烦。”伯爵将格蕾丝一层层地剥开。他如今只是表面看起来穿得体面，内里依然偷工减料。伯爵揭开外面最后一层，格蕾丝的下身就只剩一只快到膝盖的鸟笼和里面刚盖过屁股的衬衣下摆了。而他的上身还穿得很整齐。
　　
　　格蕾丝觉得很害臊，也许是这间书房太过庄严，让他觉得自己此时的样子十分淫荡。他想用手遮挡自己的那个部位，但是被鸟笼挡住了，就只好紧紧夹住双腿。
　　
　　“放松，格蕾丝，把腿分开。”伯爵命令道，“你的身体很美。”
　　
　　格蕾丝闭着眼睛，颤抖地微微分开双腿。
　　
　　他忽然被抱起来了！格蕾丝吓得忙睁开眼，伯爵竟然将他从“鸟笼”里抱出来，把他放到书桌上坐着！
　　
　　“我……”他吓得想跳下桌，被伯爵两手按住大腿，然后缓缓地分开，柔软的衬裙被撩上去了，他腿间的秘密被暴露出来。
　　
　　他硬了，却只有小小的一个，他羞愧地用双手捂住脸，已经哭过一次的眼睛格外容易湿第二次，他的指缝里溢出些泪水。
　　
　　伯爵隔着他的手安抚地吻他，“格蕾丝，你还不明白吗？你就是最好的。漂亮但不脆弱，看似无知无害却又不乏味，放荡但不下贱，聪慧却不让人感到受到威胁。男人和女人最大的优点都在你身上，你为什么还要哭呢？”
　　
　　格蕾丝悄悄把手放下来一些，露出一点纯绿色的眼珠，水润地望着阿伦德尔伯爵。
　　
　　伯爵离他非常近，问他：“希望我吻你的嘴唇吗？”
　　
　　格蕾丝的脸轰然一热，慢慢地将遮在脸上的手往下放，他眼珠乱转，看到桌上的圣经，吓得轻轻尖叫了一声。
　　
　　伯爵将那本圣经拂到地上，硬质的封面砸到地上发生闷响，格蕾丝惊得浑身一颤。伯爵扯下他挡住半边脸的手，将他的双唇含进嘴里。
　　
　　格蕾丝忽然想起来，他是做过类似的梦的。他梦到威廉.斯顿将他放到那张小餐桌上，完成他那晚没有完成的事。
　　
　　在梦里面，威廉.斯顿就像现在这样，解开他上衣的绑带，将他的衣襟向两边分开。那时候他还不喜欢穿衬衣，所以没有多余的这一步，脱下上衣后他的上身就赤裸了，然后威廉.斯顿像他曾经隔着衣服做的那样，动情地亲吻他的胸脯。
　　
　　他还梦到威廉.斯顿这样分开他的双腿，用自己的下身紧紧贴着他的下身。但是他那会儿还不知道这硬邦邦硌着他的东西是什么，只是循着本能，让梦里的威廉.斯顿隔着衣裤一下一下地顶在他的腿间。
　　
　　就是那天夜里，格蕾丝在梦里惊醒，摸到自己腿间湿乎乎的东西。
　　
　　这就是威廉.斯顿无法原谅自己的地方。
　　
　　尽管是格蕾丝先吻的他，但格蕾丝的一切都是他教的，如果格蕾丝犯错，那也是他的错。而他最大的错就是对格蕾丝产生了情欲，他竟然那样亲吻自己的亲妹妹，用最邪淫的手段抚摸自己妹妹的身体。
　　
　　正如他所担心的，他在格蕾丝的心中打开了一只潘多拉的盒子，是他将情欲魔鬼带到格蕾丝面前。
　　
　　但他弄错了一件事，他以为自己是那盒子里的魔鬼，以为只要自己远离了格蕾丝，格蕾丝就安全了。但其实他是那个盒子的钥匙。
　　
　　因为他不知道这些，于是也就不知道格蕾丝与魔鬼做的那些交易，更无法知道在那些渴求的梦里，那个能亲吻格蕾丝的，渐渐就成了别的男人。
　　
　　
　　42 艾伦.斯顿还不知道
　　
　　在地窖里幸存过一个冬天的苹果，从中挑出依旧饱满水灵的，却不吃，而是在漂亮的盘子里摆成静物画里常见的形式，然后放到桌上做装饰。
　　
　　这种奢侈在格蕾丝看来无疑是把丝绸穿在猪身上。
　　
　　他不再用裙撑了，这让他恢复了往日的灵活。他一直很擅长这个，端庄而利索地经过一只篮子，或者一个筐，可能你一直在看他、惊叹他虽然身份低贱，但仪态与气质却像个上等人，在他离开后依然望着他的背影啧啧称赞，却不会发现那只篮子或者筐里少了什么。
　　
　　格蕾丝利落地将一只苹果揣进藏在裙摆下的兜里，正准备偷第二只时，他忽然想起伯爵不让他偷东西了。他稍犹豫了一下，从盘里拿起第二只和第三只苹果，。盘里苹果的摆放很明显变得不平衡了，但格蕾丝光明正大地将那两只苹果拿在手里。
　　
　　伯爵知晓他会偷东西，是威尔士先生告的密。
　　
　　在他和威尔士先生被关在那个平房里面时，两人又渴又饿，还非常冷，威尔士先生说：“要是有酒就好了。”
　　
　　等两人被伯爵救出来后，格蕾丝趁大家都对那间屋子心怀恐惧而不敢靠近时，他带着自己用大头针制作的工具偷偷回到管家沃德的卧室，在他的储物柜里拿了瓶酒。
　　
　　用别针开锁的技巧是从小贩杰瑞那里听到的，就像格蕾丝学会的很多事一样，刚听到时半懂不懂，就先记下来，等到需要用的时候自然就弄明白了。
　　
　　管的储物柜里有整个山庄最好的酒，这是奥丽莎告诉他的。
　　
　　格蕾丝把酒拿到威尔士先生面前，威尔士先生却说大人不允许他喝酒，偷偷喝也不行。格蕾丝本来还很敬重他的忠诚，谁想他转脸就把这事告诉了阿伦德尔伯爵——倒不是背后告状，是当着他的面说的，让格蕾丝觉得很丢脸。他想，要不是因为伯爵没有责备他，他都要生威尔士先生的气了。
　　
　　格蕾丝认真地告诉伯爵，几乎所有的仆人都偷东西，不会偷东西的仆人是没出息的。
　　
　　不知是这句话里的哪层含义让阿伦德尔伯爵觉得很有趣，竟然笑个不停。等他笑够了，告诉格蕾丝，以后不要再偷东西了，想要什么都可以向他、或者威尔士先生要。
　　
　　不过那瓶酒最终还是被打开了，伯爵尝了一口，感慨道：“好东西果然都进了仆人的柜子。”
　　
　　格蕾丝拿着苹果去了后院，一共三个苹果，他一个、安娜一个、骏马哈依米一个。
　　
　　哈依米是匹极为健硕的黑马，身上皮毛像抹了油一样亮。它从格蕾丝的手心里咬苹果，一口咬走半个，格蕾丝见它喜欢，就把自己那颗苹果也给它的，还是一口半个，两口就吃完了。哈依米吃得心满意足，高兴地用舌头舔格蕾丝的手心， 把格蕾丝痒得哈哈大笑。
　　
　　安娜在一旁看着格蕾丝把苹果给马吃了，感到很不安，但她看到格蕾丝笑得这样开心，又不免有些羡慕。
　　
　　格蕾丝转过头带着笑声地对安娜说：“你看哈依米多爱吃苹果！嗨，安娜，干嘛老是愁眉苦脸的？”
　　
　　安娜拘谨地把自己手里的苹果递到格蕾丝面前，“你吃这一个吧……”
　　
　　格蕾丝把她的手推回去，说她就是太老实才总被欺负的，晚上值夜的活、清洗牛奶桶的活，别人不爱干的就全都丢给她，这会儿大家都去偷懒了，就留她在这儿。
　　
　　“我让威尔士先生把你调去厨房吧！”格蕾丝眼睛一亮，但她随后又想到，厨房是整个山庄里油水最多的地方，也是竞争最激烈的地方，安娜这样老实，去了一定会吃亏的。
　　
　　“还是让我再想想……要不然你去做大人的卧室女仆？”
　　
　　安娜吓得直摇头，“伯爵带来的那些仆人看起来就不一般，我做不来！”
　　
　　格蕾丝想想也是，一时也不知道哪里才适合安娜了。但他不觉得发愁，对安娜说：“我去问威尔士先生，他一定有办法！”
　　
　　安娜看起来犹犹豫豫，像是有话想问，又不太敢说的样子。
　　
　　“怎么了？”格蕾丝主动问道。
　　
　　“……格蕾丝，”安娜小心问得小心翼翼的：“你现在，是大人的卧室女仆吗？”
　　
　　格蕾丝想了想，觉得这么说似乎也对，便点了点头，又问安娜：“这会对你造成困扰吗？”
　　
　　安娜赶紧摇头，又说：“大人和别人不一样，你和……”她还是个纯洁的姑娘，说到这儿就开始脸红了，支吾道：“反正，没有人说难听的话……还有以前那些话，也没人再说了。”
　　
　　是的，现在再也没有人说那种话了：说格蕾丝是女巫，引得两位绅士为他争风吃醋，还害其中一位丢掉性命；也不再有人热衷讨论格蕾丝那晚穿的什么衣服，是否还完整；当然也不再有人担心威尔士先生是个杀人狂。
　　
　　现在他们说格蕾丝是贞烈的苏珊娜，说威尔士先生是勇敢助人的撒玛利亚人。
　　
　　上个礼拜日，神父先讲了一个经外故事，说是古埃及一个叫苏珊娜的美女在自家花园里沐浴，被两个好色的长老偷看，想上前玷污她，遭到苏珊娜的激烈反抗。
　　
　　格蕾丝一直很不喜欢他们教区的神父，因为他说话总是一个语调，格蕾丝一听他说话就犯困。而且神父和管家沃德是很好的朋友，格蕾丝觉得他俩是一类假正经。
　　
　　在这之前，格蕾丝绝对想不到他们这假正经的神父会在教堂里谈论女人裸体。显然其他人也没有想到，都听得极为认真。
　　
　　贞烈的苏珊娜在两个长老的威逼之下坚决不从，结果被长老诬告到法老那里，判了死刑。最后是神借一名青年之口说出真相，还苏珊娜以清白。
　　
　　格蕾丝听这个故事的时候，在心里认真比较着，觉得自己半夜出现在管家沃德的卧室的行为，似乎比苏珊娜大白天在院子里洗澡的行为还能好一些。显然其他人再次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与谅解。
　　
　　之后神父又讲了好撒玛利亚人的故事。
　　
　　圣经里的故事果然比经外故事更加震撼人心，礼拜结束后，一众仆人在教堂门口向格蕾丝与威尔士先生表示忏悔，他们拉着他们两人的手，情绪激动地为自己曾表现出和利未人一样的冷漠而感到愧疚，并保证以后一定会改过自新。
　　
　　很多人是一边流泪一边说的这话。如果是以前，格蕾丝很可能会和他们一起哭，但现在他只能尽量去模仿他们的表情。
　　
　　从教堂回到山庄里没多久，许多大佃户和代理人就带着账本来找威尔士先生了，集体表示希望威尔士先生能接替之前管家沃德的职责。他们说，如果没有一个可信赖的人负责这些田产和生意，会令他们心里很不安。
　　
　　那时候格蕾丝就明白了，原来这才是伯爵口中“威尔士先生真正需要的。”
　　
　　安娜最后还是把那个苹果一分为二，她和格蕾丝一人一半。格蕾丝看出她很想和自己做朋友，但是格蕾丝暂时不想再交朋友了，就假装没看出来，和安娜一起吃完苹果就要走了。
　　
　　“格蕾丝。”伯爵竟然来后院了，他顾忌着院里的烂泥，停在鹅卵石小路的尽头，等他的仆人去给他牵马。
　　
　　格蕾丝惊喜地跑过去，站到伯爵面前，问道：“大人您怎么来这里了？”
　　
　　“在房子里找不到你，就来这边看看。”伯爵一边说着，一边用文明棍将格蕾丝的裙摆拨开一点，露出两只泥糊糊的光脚，脏得让伯爵皱眉。
　　
　　格蕾丝讪讪地往后退了一步，伯爵亦是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他亲口说的不让格蕾丝理会那些规矩，此时也不好再反悔。还好格蕾丝乖巧，主动说：“我马上去洗脚，然后穿鞋。”
　　
　　伯爵满意了，对格蕾丝说：“我出去一趟。”他最近总是出去，不是去枫叶林山庄就是去更远的地方，有时还在外面过夜。
　　
　　这时仆人把哈依米牵过来了，伯爵拍拍哈依米的头，翻身上了马，又俯身拍拍格蕾丝的脑袋，然后就离开了。
　　
　　虽说伯爵在山庄的时候也不可能一直理他，大人总有很多事要做，但是阿伦德尔伯爵一离开，格蕾丝就会觉得极为无聊。
　　
　　他现在是真的无事可做了，竟然理解了那些夫人小姐为什么喜欢散步！只不过他走得比那些夫人小姐们远多了，沿着山庄外的大路一直走，不知不觉就到了原野。
　　
　　迎春花快谢完了，现在漫山遍野都是雏菊，格蕾丝走累了，蹲在路边用雏菊做花环。
　　
　　远处传来马蹄声，跑得很快。他一开始想，会不是是伯爵回来了。
　　
　　但他很快听出只有一匹马，便又蹲回去，专心摆弄手里的花环。
　　
　　马从他身边掠过，没跑出多远就停住了，又返回来。格蕾丝站起身看过去。
　　
　　这是他第二次将艾伦.斯顿认错了。
　　
　　艾伦.斯顿看起来和半年前离家时很不一样，他穿着军装，肩膀几乎和威廉.斯顿一样宽了。他翻身下马，朝这边走过来，格蕾丝发现他现在已经比自己高出那么多。
　　
　　格蕾丝下意识想跑，但理智地克制住了，就算艾伦.斯顿没有马，他也不可能跑赢。
　　
　　艾伦.斯顿往这边走着，虽然故作冷漠，但格蕾丝看出他其实挺高兴在这里碰见自己。
　　
　　他一直看着格蕾丝，终于走至近前，问道：“你怎么在这儿？”又说，“我急着回家，其他人都在后面。”
　　
　　哦，他还不知道。格蕾丝恍然大悟，他还不知道自己间接把管家沃德弄死了。
　　
　　——————注：“好撒玛利亚人”（The good Samaritan）引自基督教文化中一个著名成语和口头语，意为好心人、见义勇为者。它来源于《路加福音》中耶稣讲的寓言：一个犹太人被强盗打劫，受了重伤。躺在路边。有祭司和利未人路过但不闻不问。惟有一个撒马利亚人路过，不顾隔阂，动了慈心照应他。在需要离开时自己出钱把犹太人送进旅店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我写文的时候会戏精附体，现在写这篇就假装自己是十九世纪初的人23333我希望能尽量贴近当时人的思维习惯和说话习惯，但是像思想启蒙啊、宗教啊，这些对当时的西欧人很重要的东西，对我们现代中国人来说可能是陌生且不感兴趣的，我希望大家不要纠结这些点，就单纯当做是烘托氛围的名词就可以。而且我自己水平也就那样，不会有多深奥，不值得细究。如果能get到尼禄的梗，能看出伏尔泰和卢梭的暗示，这样固然妙，但如果不知道也没关系，这些暗示在后文都会交待清楚滴~~微博发了关于服饰的图，感兴趣可以去看~~下次更新还是周六。
　　
　　
　　43 第二条披肩
　　
　　格蕾丝先将艾伦.斯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在平叛中受伤。但马上他就觉得有些接受不了，艾伦.斯顿怎么一下子长得这么高了？他甚至怀疑他现在比威廉都要高了，还站得离自己这么近，格蕾看出他刚刮过下巴，那片皮肤上残存的痕迹如今看起来已经和一个成年男人没有任何两样。
　　
　　格蕾丝忽然产生一种危险的感觉，就像是一只幼鹿发现一直睡在旁边的狮子醒了。虽然这只狮子现在还不饿，但谁也不能保证他就一定不会扑过来。一只成熟的雄狮，扑住他，一口咬住他的喉咙。
　　
　　艾伦.斯顿当然能看出格蕾丝的警惕，但他视而不见，或者说，他早就已经习惯了。他无法否认自己疾驰几十公里，把仆人和下属都甩得远远的，是为了什么。心里那点儿隐秘的喜悦终究是占了上风。
　　
　　格蕾丝一直没有说话，艾伦.斯顿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不应该那么说。只是他突然看到格蕾丝，而这女仆今天看起来又那么的……不同于往日。这条宝蓝色的裙子比他在首都见过的贵妇人们的裙子都差太远了，但是穿在格蕾丝身上就格外顺眼，让他一时失了神。
　　
　　“你又跑出来偷懒，活都干完了吗？”他努力回忆着自己从前趾高气昂的语气。
　　
　　这种熟悉又讨厌的语气反倒比刚才那种温和的寒暄更让格蕾丝踏实，于是他也恢复了惯常的镇定，瞪了艾伦.斯顿一眼，打算绕过他离开。
　　
　　但他还没想好去哪儿，枫叶林山庄离这儿太远了，还没等他跑过去找到伯爵，艾伦.斯顿一定已经回到家里听说了那个消息，然后用鞭子抽着马屁股追上他；回山庄虽说有风险，但他可以在艾伦知晓那件事之前找到威尔士先生，好寻求庇护。
　　
　　“等会儿。”艾伦.斯顿拉住他的手臂，“我有样东西给你。”
　　
　　格蕾丝不自在地抬了抬胳膊，幸好艾伦.斯顿立刻就松了手，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披肩。
　　
　　他事先为这条披肩准备了很多说辞，最后选中其中两个，准备根据此时的形势临场发挥。
　　
　　他见格蕾丝一直看着这条披肩没有说话，像是对它很感兴趣的样子，便抛弃了那个略带几分嘲讽的说辞，准备选用另一种：“那天我们从——”
　　
　　“是哥哥给我的吗？”格蕾丝有些激动地抬起头问道。
　　
　　艾伦.斯顿及时停下口里的话，顿了顿，将披肩用力塞进格蕾丝手里。
　　
　　格蕾丝不计较他的粗鲁，十分爱惜地披肩展开。
　　
　　他现在对布料精通了不少，看出这是非常好的料子，又薄又轻，正适合现在这个季节，上面还有金线和银线的刺绣，是树的图案，周围用薄蕾丝细致地锁了边。
　　
　　太漂亮了，格蕾丝简直不敢相信威廉竟然会送给他这样漂亮的礼物。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威廉以前送给他最多的是书，还有手套、怀表、纸笔这类非常实用的东西。
　　
　　格蕾丝本来是不喜欢系披肩的，唯一一次围披肩是受了夫人的吩咐去枫叶林山庄找伯爵那次。那条披肩是全新的，苏珊在上面绣了橡树，回来的路上就被他弄丢了，他的屁股还因此挨了一顿。
　　
　　但这是威廉送给他的披肩，格蕾丝极珍爱地将它围到自己脖子上。恰巧他今天穿的是条低领的裙子，披肩正好挡住脖颈处大片的皮肤，他再把垂下的部分掖进衣领里。这布料贴上皮肤的触感实在太舒服了，格蕾丝估摸着就算是夏天用都不会热，这样他的后颈也不会像往年那样被晒得通红了——他的皮肤比这里的多数人都白，不禁晒。
　　
　　艾伦.斯顿一直看着他的动作，直到他扯开衣领将披肩往里塞，冷不丁露出些刚刚还掩在衣服下的肉。艾伦心头剧跳，忙大声制止他后面更大的动作：“这种穿法太土气了！首都的那些夫人小姐们都是把它搭在外面！”
　　
　　格蕾丝羞臊地将已经塞进去的部分扯出来，在胸前摆弄了两下，有些拿不准地问他：“是这样吗？”
　　
　　艾伦.斯顿勉强将视线从分割开蓝天与绿地的地平线移回格蕾丝身上，用一副很不情愿的神态打量他几眼，问道：“格蕾丝，你怎么穿成这样了？”
　　
　　格蕾丝一手按住披巾垂到胸前的部分，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阿伦德尔伯爵说山庄要来客人，让仆人们穿得体面些。”
　　
　　艾伦.斯顿成功控制住了自己的冷笑，平淡地挖苦道：“不错，比凡尔赛宫的仆人们就差一点儿了。”
　　
　　他见格蕾丝又不说话了，只好问道：“你自己走到这儿的？”
　　
　　格蕾丝点点头。
　　
　　艾伦.斯顿想看眼他穿的什么鞋，却看到他从裙摆下露出的光脚趾头。
　　
　　格蕾丝用脚把乱扔的鞋子踢正过来，一只脚底在小腿上蹭了蹭，踩进鞋里，鞋子太窄，没有完全踩进去，但是他似乎认为这样就已经是完成任务了，又去蹭第二只脚底。 他两只脚都踩进鞋里，可两只脚都没有穿好。他拎着裙摆，踮着脚来回晃动身子，看得艾伦.斯顿心浮气躁，差点儿就要伸手去扶他了。
　　
　　都塞进去了！两人一起松了口气。格蕾丝终于舍得弯腰了，将鞋带系好，站起身。艾伦.斯顿刚要就他的穿鞋方式发表一番评论，就听他问道：“哥哥让你把披肩给我的时候，说了什么话吗？”
　　
　　这次艾伦.斯顿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冷笑，“哥哥说，不能让我的下属们看到我们家里有一个总是衣衫不整的女仆。”
　　
　　格蕾丝苦涩地笑了一下，手里不自觉搓着那个花环，“是因为哥哥要结婚了吧。”
　　
　　艾伦.斯顿有些意外，“你知道了？”
　　
　　格蕾丝心酸地看了他一眼。艾伦.斯顿感觉自己是被一只要哭的小猫看了一眼，缩在宝蓝色带白蕾丝的缎子铺成的窝里，鼻尖湿乎乎的，摸上去会很软。
　　
　　他打了个口哨，他的马跑过来。艾伦摸了摸马的脑袋，那匹马就将前腿跪下来了。
　　
　　“上去。”
　　
　　“嗯？”
　　
　　艾伦不想承认自己是故意的，他趁格蕾丝还没反应过来，单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抱了上去，然后又是趁人不备，他吹起口哨，马儿就驮着格蕾丝站起来了。
　　
　　格蕾丝依旧很害怕坐到马背上，惊叫着主动去抓艾伦的手。
　　
　　艾伦.斯顿抬手撑住他，看到他这种侧坐的姿势，为了抓他的手得往前倾着身。他现在已经懂一些那种知识了，军队里的男人们什么都说。他这次知道格蕾丝没有穿束胸衣，所以那条脊背可以如此柔软地弯下来，像是要投进他的怀里。
　　
　　他不由地笑起来，笑容里沾染了从军队带回来的习气。格蕾丝看到他嘴角一边高，一边低，有点儿不正派的样子。
　　
　　“怕什么？又不是没坐过。波琉克斯很聪明，不会让你摔下去的。”
　　
　　白色的骏马安静地站立着，格蕾丝渐渐习惯了，然后他发现自己竟然一直抓着艾伦.斯顿的手，把两人的手心都抓出汗了。
　　
　　他忙松开手，改为紧握住马背上的缰绳。他有点气恼，他一直被人说胆子太大，仅有的那点胆怯都被艾伦.斯顿看到了。
　　
　　艾伦.斯顿用他刚被格蕾丝握的手极亲昵地在马脖子上抚摸了两下，对格蕾丝说：“你又忘了，不能提这么用力，波琉克斯会不舒服。”
　　
　　格蕾丝有些抱歉地放松了力气，学他那样抚摸马脖子，“他叫波琉克斯？”
　　
　　“是‘她’。”
　　
　　“哦。”
　　
　　艾伦.斯顿瞥他一眼，“波琉克斯是罗马神话里的骏马，给太阳神索尔拉马车的四匹白马之一。”
　　
　　格蕾丝终于笑了，他觉得艾伦.斯顿让自己的马和太阳神的马叫一个名字，这行为有点儿无耻。
　　
　　艾伦.斯顿见他笑了，自己也笑起来。因为阳光照过来的角度，他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要浅很多，从湖水蓝变成了这个季节的天蓝；金色的头发也是，淡得像是一团柔软的光。而他的笑容却像火焰一样。
　　
　　格蕾丝忽然又觉得，如果有人靠着想象去画太阳神，画出来的样子应该和艾伦.斯顿差不多。
　　
　　“还害怕吗？”
　　
　　格蕾丝摇摇头。
　　
　　“那你自己喊她的名字，告诉她可以出发了。”
　　
　　“波琉克斯？……是这样吗？她怎么不动？”
　　
　　艾伦.斯顿低笑一声：“笨蛋……”他挠了下马的耳朵上面，“波琉克斯，我们回家。”
　　
　　———注：波琉克斯的名字是作者瞎编的。
　　
　　
　　44 鞭子
　　
　　艾伦.斯顿骑马一向很快，但是回去的路上，他让格蕾丝坐在马上，自己牵着马走，一点儿没显出不耐烦。
　　
　　他走得不快，让格蕾丝在马上坐得很稳。有好几次格蕾丝都在心里暗生感激，进而对艾伦.斯顿产生愧疚，但他马上就会提醒自己：是管家沃德罪有应得，而艾伦.斯顿识人不清，会因此而伤心也是活该。
　　
　　越过最后一个缓坡后，山庄前院的变化一目了然地呈现在他们眼前。艾伦.斯顿显然事先了解到山庄有了不少改动，但他亲眼看到时依然感叹道：“这么大的花园！”
　　
　　格蕾丝觉得心慌，只是这样一个变化就让他这样惊讶了。
　　
　　他不让艾伦.斯顿继续往前走了，“我在这里下来吧，让别人看见我坐在马上不好。”
　　
　　艾伦.斯顿对于他的顾虑表现得很不屑，“这有什么不好的？我让你坐的。”这是艾伦.斯顿被这座山庄宠爱了十八年所养成的习惯，一回到这里，他就觉得自己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了。
　　
　　“还是让我自己走回去吧。”格蕾丝坚持道，心里十分紧张，拼命地想理由。
　　
　　艾伦.斯顿竟然让步了，“好吧。”他抬高一只手，让格蕾丝抓着他的手从马上跳下来。
　　
　　格蕾丝真诚地认为他这次回来，脾气比以前好了很多，难怪人们总是崇拜军人，军队和战场把艾伦.斯顿这种恶劣的男人都变好了。
　　
　　格蕾丝试着提个第二个请求：“你能不能在这里等一会儿，等我先回去，你过一会儿再回去？”
　　
　　艾伦.斯顿觉得他有点儿莫名其妙，皱起眉头，“为什么？”
　　
　　“她们都偷偷爱慕你，看见我和你走在一起，她们会生我的气。”格蕾丝简直要为自己的聪明鼓掌。
　　
　　艾伦.斯顿果然被他说服了，还笑起来，“那你得走快一点儿，我急着回家洗个澡。骑了两天的马，脏死了。”
　　
　　格蕾丝也笑了，还冲他弯了弯膝盖。
　　
　　这是艾伦.斯顿第一次看到这女仆在自己面前行这样规范的屈膝礼，连脖颈都乖巧地弯下去了，让他终于看清楚那几条金棕色的细细的小辫子是如何从发顶盘到脑后去的。
　　
　　他看到格蕾丝离开得很快，很满意这女仆把他的话听进去了，怕自己在这里久等。那个宝蓝色的身影快步走出去没多远，之后干脆小跑起来，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眼前这个小缓坡的后面了。
　　
　　艾伦.斯顿望着挡住格蕾丝身影的坡顶，回味起两人刚才和谐的相处，真是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他从头回忆见到这女仆后的每一个细节，得出一个结论：以后可以对这女仆稍微和蔼一点，其实她的性格也没有那么恶劣。
　　
　　然后他又想，格蕾丝还是笑起来更好看一些，她的牙齿很健康，又白又整齐，宝蓝色的裙子很适合她……
　　
　　格蕾丝提着裙子逃命似的冲进房子里，在威尔士先生的房门前敲了两下就直接推门进去了。
　　
　　屋里没有人。
　　
　　格蕾丝忙跑下楼，抓住他见到的一个男仆，问道：“威尔士先生呢？”
　　
　　“有两个佃农过来找威尔士先生，说想请他去帮忙看看两家农田的分界——”
　　
　　“威尔士先生跟他们去村里了吗？！”
　　
　　“是。”
　　
　　完了。
　　
　　格蕾丝慌得六神无主，先是跑到后院，想在马厩羊圈这些地方找藏身之处。他甚至还尝试钻进干草堆里，但是现在新草都开始长了，干草早就快被牲畜们吃光了，根本藏不住他。
　　
　　他想，要不然躲进林子里！可是近处的林子都被砍光了，他得走很远才能找到能藏人的地方，肯定来不及了。
　　
　　格蕾丝知道艾伦.斯顿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发现他干了什么。他已经想象到那个画面了：
　　
　　艾伦.斯顿来到大门前，从马上跳下来，先是发现外墙添了很多浮雕，然后是前门多了两个面生的男仆，再之后是新换的地毯、壁纸、家具，以及墙上的画。他终于看到自己熟悉的那个门房，问他：“沃德叔叔呢?”
　　
　　然后他就什么都知道了。
　　
　　来不及了！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藏起来了！格蕾丝忽然想起小时候，有段时间艾伦.斯顿很热衷玩捉迷藏的游戏，不管自己藏到哪儿，最后总能被他找到。
　　
　　他当即意识到不能去没人的地方！艾伦.斯顿最终肯定是能找到他的，但如果是在没人的地方找到的他，格蕾丝觉得自己会被活活打死。
　　
　　他想的是被艾伦.斯顿抽鞭子那次。
　　
　　格蕾丝双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命令自己冷静下来：就回房子里吧，一顿毒打是躲不过的，但是有那么多人拦着，起码不会被打死。
　　
　　可是当初艾伦.斯顿气急败坏抽他鞭子时，旁边也有很多仆人，那么多人都没能拦住他。
　　
　　格蕾丝发现自己此时异乎寻常的胆小，但他无计可施——“狗永远敬畏它的第一个主人。”“马最记得挨的第一顿鞭子。”他想到两句农民的俗语，同时又为自己想到这两句话而生气。
　　
　　“我不是狗，也不是马。”格蕾丝恨恨地放下手，紧紧攥成拳头。他现在倒有点希望自己是一条长着爪子和尖牙的狗，如果艾伦.斯顿还敢那样打他，他一定会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
　　
　　但他这种想法纯属虚张声势。最终让他鼓起勇气往回走的，是阿伦德尔伯爵。格蕾丝恶狠狠地想：如果自己真被打死了，法律很有可能治不了艾伦.斯顿的罪，但伯爵一定饶不了他！
　　
　　他慢慢地走回房子，往房子的前半部分走去，那里最方便仆人们赶过去。他用手搓自己的两颊，想让自己停止打牙颤，然后他看到艾伦.斯顿朝自己冲过来。
　　
　　艾伦.斯顿双眼通红，直冲他过来，脸色狰狞，像一只咆哮的野兽，手里还握着一只折起的马鞭。
　　
　　格蕾丝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浑身僵住动不了，眼睁睁看着艾伦.斯顿奔至跟前，握着马鞭的那只手举高了挥舞着，低声质问他，那是激愤中还要压低音量的扭曲的声音：“你到底干了什么！”
　　
　　格蕾丝恐惧地瞪着他手里的鞭子，耳朵里响起“嗡嗡”声。他很想大喊，但是嗓子里像吞了一口棉花，连呼吸都要堵塞住了。
　　
　　又来了两个艾伦.斯顿从来没见过的男仆，四个男仆一起拦着他，说着恭敬的话。
　　
　　艾伦.斯顿在一个男仆的腿上踹了一脚，那男仆被他踹得跪到地上，另外三个依旧拦在他面前。艾伦.斯顿的鞭子展开了，在颜色鲜艳的土耳其地毯上抽出清脆洪亮的声响。
　　
　　“滚开！”艾伦.斯顿推开他们，抓着格蕾丝的手臂将人拽进最近的一间屋子，并反锁了门。
　　
　　他提着格蕾丝的手臂让他的身体抬高了，在他耳边凶狠而颤抖地低语：“我才不信你跟他们说的那些鬼话！你们竟然杀了他！……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半夜出现在沃德叔叔的房间？是不是阿伦德尔让你——”
　　
　　艾伦.斯顿突然住了口，并不由自主地松开一直钳在格蕾丝手臂上的那只手。
　　
　　格蕾丝的这条胳膊得了自由，便像另一条胳膊一直做的那样，紧紧护住自己的脑袋。因为艾伦.斯顿不再拉着他了，他便倒到地上，脑袋使劲儿往自己怀里缩，并用两条胳膊盖得严严实实的。他的身体蜷成一小团，要消失在宝蓝色的裙摆里了。
　　
　　艾伦.斯顿在他小时候的某个冬天，曾挖出过一只冬眠的刺猬，那只刺猬被他吵醒后就是蜷成这样的一团瑟瑟发抖。后来哥哥告诉他，冬眠的动物被吵醒后如果不能顺利地再次入睡，就会被冻死，除非把它放到温暖的地方。
　　
　　他赶紧带着哥哥回到那个地方，兄弟俩费了好大劲儿才再次找到刺猬的窝，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刺猬已经被冻僵了。
　　
　　艾伦.斯顿迟钝地看见自己手里的马鞭，他下马后还没来得及交给门房……他总习惯将马鞭两折，然后握在右手里。
　　
　　他的视线机械地从鞭子移到铺在地上的那团宝蓝色上，然后又移回鞭子上。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难以想象的低吼，将鞭子用力掷到地上，像打一个仇人似的将拳头砸到墙上。
　　
　　门外已经堆满了人了，大的小的说话声都被厚重的门板阻隔成模糊的嗡鸣，但是急促的敲门声一直没停。
　　
　　“起来！给我说清楚！是不是阿伦德尔让你们那么干的？”艾伦.斯顿用力去拽格蕾丝的手臂，他要看清这女仆撒谎时的嘴脸。他不再需要刻意压低声音了，因为他的嗓音已经完全沙哑。
　　
　　格蕾丝被他扯得半跪起来，仰头看见艾伦.斯顿的手里空了，然后他看到躺在地上的马鞭。
　　
　　格蕾丝身体里忽然就有了力气，猛地朝艾伦.斯顿扑过去。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还是周六~十二月份恢复之前的频率~
　　
　　
　　45 打架
　　
　　两人在地上扭打，彼此仇恨地看着，金色的头发和金棕色的头发混在一起，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
　　
　　艾伦.斯顿小时候并不是每天都要戏弄格蕾丝，他也有好的时候，有时候玩累了会抱着格蕾丝在草里睡午觉。有一次格蕾丝先醒了，怕吵到他，就没有动，只转过头看两人铺在一起的头发。
　　
　　他等艾伦.斯顿睡醒等得无聊了，玩起两人的头发。格蕾丝的发梢颜色很浅，几乎和艾伦.斯顿的金发一样的颜色，他把艾伦.斯顿的一缕头发和自己的一缕发梢编在一起，完全可以假装成是一个人的。
　　
　　但是他拆辫子的时候遇到困难，那时候他编辫子的水平比现在还差，两人的头发缠在一起解不开了。
　　
　　艾伦.斯顿醒来后和他一起解，两人的脑袋靠在一起，解了半天却是越解越乱。
　　
　　艾伦.斯顿渐渐有些着急了。他到了必须回家的时间，教数学的老师可能已经坐在他家的小会客厅里了。
　　
　　但是不能让人看到他又和这个小女仆玩，那些仆人会向布朗夫人告状，而布朗夫人一定会告诉他的母亲。他知道母亲憎恨那个把父亲的心偷走的女人，顺便憎恶那个女人的孩子。
　　
　　最后他冲格蕾丝发了脾气，用小刀把两人缠在一起的头发隔断了，还用刀柄在格蕾丝肩膀打了一下。
　　
　　艾伦斯顿离开后，格蕾丝又在草地里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光都不够明亮了，才终于将这那金发从自己的头发上分开。
　　
　　这是一间小会客厅，除了一只小沙发、两只高背椅和两张小桌，再没有其他东西了。有足够的空间供他们尽情发挥。
　　
　　有时候是艾伦.斯顿在上面，格蕾丝从下方看到他野兽一样猩红的眼睛，滚烫的鼻息喷到自己的脖子上，格蕾丝觉得自己的喉咙随时都可能被他咬穿。
　　
　　有时候是格蕾丝在上面，手脚并用地压住艾伦.斯顿，痛恨地瞪着他，却又拿他没有办法——无论是从目前的打斗局面来说，还是对整件事来说。
　　
　　更多时候是两人抱在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争夺那个处于上方的位置。他们像是正在激战的两军，打得你死我活，争抢最重要的高地。可是夺得高地后的下一步行动是什么，两人都还没来得及想明白。
　　
　　有那么一个回合格蕾丝似乎占了绝对的上风，骑在艾伦.斯顿身上，用身体的重量将艾伦.斯顿的双手压住，然后挥起拳头朝那张俊脸打过去，但是被半路拦截住了。
　　
　　艾伦.斯顿一只手整个地包裹住格蕾丝的拳头，还能有些富余。他存心奚落格蕾丝，抓着他本是用来进攻的拳头去拍打自己的脸——不疼，就像逗弄一只小猫，握着它的小爪子去碰自己的小鼻子。
　　
　　格蕾丝快被他这种捉弄气疯了，但正如艾伦.斯顿所暗示的那样，他与艾伦.斯顿打架就是不自量力。他的拳头在艾伦.斯顿的手里挣扎，整个身体都可笑地扭动起来。
　　
　　格蕾丝仰起头去咬艾伦.斯顿的手，牙齿只是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没能成功咬下去。但是他这个行为更加激怒了艾伦.斯顿，揪起他胸前叠了好几层的荷叶边——因为他胸部天然的缺陷，这些专为他而作的裙子都有着花哨的领口，好让他的胸部看起来丰满一些——艾伦.斯顿痛恨自己现在才意识到，这样的衣服怎么可能是给仆人准备的？
　　
　　两人滚了半圈，这下换格蕾丝被压在下面。
　　
　　艾伦.斯顿在他耳边恶狠狠地低语：“格蕾丝，我还是高看你了，没想到你就把自己卖了一条裙子和一双皮鞋的价钱！可老鼠穿上好袍子也还是老鼠，你以为让山庄换一个主人你就能甩掉卑贱的身份吗？我告诉你，格蕾丝，就算斯顿山庄所有的老仆人都被撵走了，我还在！我会永远记得你是个多么低贱的东西！”
　　
　　格蕾丝愤怒地扬起手，结果这只手也被艾伦.斯顿攥住了。
　　
　　艾伦.斯顿看向格蕾丝的眼神里除了愤怒和伤心，还有浓浓的失望，“你把别人请进山庄的时候想过威廉吗？他对你那么好，为你付出那么多，你忘了他也姓斯顿吗？”
　　
　　“是哥哥先不要我的！”格蕾丝悲愤地喊道。他恨艾伦.斯顿在这个时候提起威廉，恨他把这些事说得好像都是他一个人的错。他奋力扬起脑袋，用自己的额头撞上艾伦.斯顿的额头。他们两败俱伤，同时瘫软下去，陷入半晕眩的状态。
　　
　　格蕾丝先振作起来，努力爬到艾伦.斯顿身上，去掐他的脖子。但是艾伦.斯顿攥住他的手腕，让他没法真的使上力，可也无法完全将他的双手从自己脖子上移开。
　　
　　“我要杀了你！把你也杀掉！让你去和你的沃德叔叔作伴！”格蕾丝红着眼睛低吼。
　　
　　艾伦.斯顿事先已有些猜想，可真听到他这么说还是惊愕了，瞪着他看了半天才喃喃道：“真是你……是你杀了他！”
　　
　　“他该死！他早就该到地狱里去！”
　　
　　格蕾丝被艾伦.斯顿从身上掀下去。
　　
　　艾伦.斯顿的拳头握起来了，停在格蕾丝面前，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拳头也握得“咯咯”响，关节里像注了铁。他的另一只手抓着格蕾丝的肩膀，指头深深地掐进肉里。
　　
　　但是格蕾丝已经不怕了，他现在就是一只在打斗中失去理智的山羊，只知道不顾一切地进攻，角、蹄子、牙齿，全都用上。
　　
　　艾伦.斯顿没比他好到哪里去，他有那么结实的拳头，最终却只是落在格蕾丝耳边的地毯上；他腰里还别着枪，却也不会用了，只会用全身的力气与之纠缠。
　　
　　他学格蕾丝，用上牙齿，扯下格蕾丝的领子一口咬上他的肩头。 格蕾丝痛呼着去揪他的头发， 但艾伦.斯顿忍耐着，足足咬了几秒，他的牙齿和嘴唇才离开格蕾丝的肩膀。雪白的皮肤上多出一个压印，沾着血丝和唾液。
　　
　　原来他们两个等这一架都等了很久了。
　　
　　他们在地上翻腾，宝蓝色的裙摆在一次次的翻滚中将两人的腿裹在一起，卷成一只蓝色的茧。他们的下半身像是长成了一个。
　　
　　艾伦.斯顿在军校的时候，曾看过一本同学偷偷带去的奇闻小说。其中有一个故事是讲一个畸形的双头人，故事很一般，但是插画给艾伦.斯顿留下很深的印象：那两个头共用半个身体，从腰部才分开，他们互相瞪着对方。
　　
　　这个故事之所以令艾伦.斯顿印象深刻，是因为他和同学争论过，这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他的同学们都认为这是一个双头的畸形人，只有他觉得这是两个被迫长在一起的兄弟。他们被迫永远共用同一样事物，这导致他们彼此仇视，却又无法彻底分开。
　　
　　两人试图把腿从紧裹的“茧”里挣脱出来，但是他们没法很好地合作，纠缠了很久，艾伦.斯顿才从格蕾丝的裙摆里逃脱出来。
　　
　　他们都已经精疲力竭了，心照不宣地暂时休战，躺在地上喘气，为下一场战斗蓄养体力。
　　
　　“格蕾丝，你这样讨好阿伦德尔，可你了解他的为人吗？你听说过他的事迹吗？”这一轮又是艾伦.斯顿先挑起来了，“你竟然敢杀人……你们竟然杀了他……”
　　
　　“他该死！他早就该死！我应该早几个月杀死他！”这样奥丽莎就不会死！苏菲也不会死！
　　
　　他本来不想说的，他本想让奥丽莎永远地带着她的秘密，也许这样还能让她稍感安慰。
　　
　　但是他现在只剩嘴唇和舌头这两样武器了，最恶毒的诅咒都不能平息他心头的怒火和仇恨，尤其是他知道奥丽莎至死还偷偷爱着眼前这个愚蠢的混蛋！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他的声音忽然神秘地低沉下去，“你知道你的沃德叔叔喜欢和年轻的女仆睡觉吗？”
　　
　　艾伦.斯顿本来也在仇恨地瞪着他，闻言眼皮受惊似的跳了一下。
　　
　　“他先是吓唬她们，然后骗她们，说会娶她们。他许给她许多好处，结果只是白占她便宜，在她怀孕以后还不认账，不管她的死活……”
　　
　　艾伦.斯顿像被吓傻了，视线从格蕾丝的脸移向他的肚子，愣了很久才问道：“你……你怀孕了？”
　　
　　格蕾丝也愣了一下，“没有。”他无力地躺回去，眼睛望着屋顶新贴的漂亮丝绸，“是奥丽莎。”
　　
　　他转过头看着艾伦.斯顿，“你还记得奥丽莎吗？比我矮一点，很丰满，红头发，大嗓门，很爱说话，最喜欢的一条裙子是蓝白色条纹的。奥丽莎因为流产得了伤寒……苏菲因为照顾奥丽莎，也被传染了……她们都没挨过上一个冬天。”
　　
　　艾伦对那个女仆有印象，她总和格蕾丝待在一块儿，两人经常一起哈哈大笑，艾伦.斯顿总疑惑她们怎么会有那么多高兴的事。
　　
　　还有苏菲，他也知道，是那个厨娘……他忽然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
　　
　　“真有意思，你们肯定觉得奥丽莎的死是她自己的错，是她太容易被骗，也不够坚定，没能保住自己的贞洁，还不够强壮，没有熬过流产和疾病；你们还觉得沃德是个和蔼正派的绅士，是个能干的管家……可我跟你们正好反过来，我觉得他是个下流的伪君子，奥丽莎就是他害死的，包括苏菲也是。” 格蕾丝掰起手指头，“那个胎儿、奥丽莎、苏菲，一共三条人命，都要算到他头上。没有人会在乎的，只有我在乎，所以我必须得给她们报仇。”
　　
　　“你知道最有意思的是什么吗？那个混蛋好像很虔诚，每次吃饭前的祷告都那么认真。他真的信上帝吗？可是他没有被埋进墓地里，因为警察判他有罪，罪犯不配有复活的机会，连上帝审判这一步都可以省掉。他们就用床单把他卷起来，然后扔进河谷里……”
　　
　　艾伦.斯顿坐起来，将格蕾丝翻了过去，将他的双手反剪在身后，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脑袋让他脸紧贴上地毯，不让他转过头来。
　　
　　格蕾丝剧烈挣扎，但这会儿艾伦.斯顿是铁了心不让他回头。
　　
　　他不能再让这女仆看见他哭了。
　　
　　
　　46 圈地
　　
　　压在身上的重量撤走时，格蕾丝的胳膊已经被压麻了，导致他爬了一下没有爬起来，就回身啐了一口。
　　
　　艾伦.斯顿早就料到了，敏捷地避到一边，后退几步，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肋。
　　
　　格蕾丝本来还要继续和他干架，在看到他的姿势后突然停下来。军官的制服是长款的，墨蓝色的呢料。这种颜色染上血后不容易被看出来，只能看出比周围颜色稍微深了一点儿。几乎是立刻的，格蕾丝在空气中闻到血腥味，肯定不是艾伦.斯顿指关节上那点儿擦伤散发出来的。
　　
　　格蕾丝顿时明白自己刚刚让艾伦.斯顿吃的那些苦头是怎么来的了。
　　
　　“你流血了？”他问，“你受伤了？不是说平叛没有危险吗？”
　　
　　艾伦.斯顿沉默地看他两眼，侧过身低头解扣子。他的腰带上方有九颗排列紧密的金色纽扣，这是格蕾丝认为的男人衣服上最奢侈的地方，因为扣子很贵。他紧紧盯着艾伦的手，直到他解开最后一颗。
　　
　　艾伦.斯顿又看了他一眼，干脆背过身去，解下腰带放到手边的高桌上，揭开大衣衣襟看向里面，用手轻轻按了按。
　　
　　格蕾丝似乎闻到更浓的血腥味，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艾伦.斯顿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飞快按住别在腰带上的枪，回过头警惕地看着他。
　　
　　格蕾丝定在原地，这下他尝到艾伦.斯顿前不久刚尝过的滋味了。同时他看清那伤口在右腹，白衬衣被染出一大朵花。
　　
　　格蕾丝牙齿打了个冷战，还要说什么，被几声敲门声打断，“长官，外面来了很多平民。”
　　
　　长官？格蕾丝想不明白了，也是这会儿他才发觉，之前那些敲门声已经停止很久了。
　　
　　艾伦.斯顿表现出一名军人的敏锐，快步移至窗前，掀开遮光的窗纱看向外面——一大群农民正朝山庄走来。
　　
　　他的脸色肃穆起来，麻利地系好扣子，一边扣腰带一边大步往门口走去，并命令格蕾丝：“在这儿待着。”
　　
　　他快步走出去，下属跟在他身后向他汇报情况。那几个脸生的仆人站在远处，忌惮地望着这几个穿着军装的人走出大门。
　　
　　灰色的、沉默的人群，带着某种静穆的危险，无疑让这几名军人想起那场平叛。
　　
　　这几名下属和艾伦.斯顿一样，他们都是在那次平叛中第一次见到饿着肚子的女人和孩子。艾伦.斯顿还知道，当这群人走近了，还能闻到他们身上奇怪的味道。那种味道即使让格蕾丝来说都说不清楚，他作为仆人都没在人身上闻到过那么难闻的味儿。
　　
　　几名军人都庆幸眼前这群农民没有扛着锄头和斧子，他们终于不用再开枪了。
　　
　　艾伦.斯顿的副官走到那群农民跟前，他身上的军装很具有威慑力，那群农民立刻停下了，防备而畏惧地看着他，还有隐约的敌意。
　　
　　看来连外省的平民都听说首都平叛的消息了。
　　
　　艾伦.斯顿知道他此刻应该脱下他的大衣，但是他不能被人看到他衬衣上的血。
　　
　　他喊自己副官的名字，把他叫回来，再环顾四周。在场的几名仆人只有门房……还有格蕾丝是他认识的。
　　
　　他喊门房，“告诉他们，我是山庄的艾伦少爷，有事可以和我说。”然后让自己的几名下属站远一些
　　
　　人群继续前移，来到艾伦.斯顿面前。他们纷纷诉苦，说奥兰多家强占了他们的农田，已经到了撒种的时候，但是他们没了地，这一年可吃什么。
　　
　　艾伦.斯顿非常吃惊，“你们是说枫叶林田庄的奥多尔先生？”
　　
　　人们纷纷说是，就是他！
　　
　　艾伦.斯顿难以遏制地露出惊讶，想起奥多尔先生高雅绅士的做派，心想这怎么可能？就是这个表情让他失去了人们的信任，有人大喊：“斯顿家的少爷和奥多尔家的小姐曾有过婚约的!他们怎么会向着我们！”
　　
　　艾伦.斯顿忙解释说不是的，他会公正，他只是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人们就告诉他，奥多尔家不仅把他们的农田给占了，还把好的公共草场圈占起来，他们的羊都不能进去吃草。
　　
　　艾伦.斯顿不知道他们说的公共草场是怎么回事，皱着眉头说不出话。
　　
　　这时有人大喊：“伯爵大人和威尔士先生回来了！”人群都向后看去，然后欢呼起来。
　　
　　艾伦.斯顿看到灰色的人群瞬间活跃起来，将骑在马上的阿伦德尔伯爵和威尔士先生围在中央。
　　
　　两人从马上下来，耐心地听人们七嘴八舌地投诉。
　　
　　“据我所知，法律是允许这样的买卖的。”威尔士先生面带同情地说道。
　　
　　“可他只给了一点儿钱！现在打着仗，粮食和土豆都那么贵，只够吃几个月的！”
　　
　　“我们根本不想卖！是他强行要买！”
　　
　　威尔士先生还是那样遗憾的表情，“法律就是如此规定的，对此我也无能无力。”
　　
　　人们只好把希冀的目光投向伯爵。
　　
　　阿伦德尔伯爵问他们：“你们靠卖粮食一年能收入多少？”
　　
　　这些农民们从没有认真算过，几个领头的算了半晌，给他一个数目。
　　
　　“那就是一星期大约有六至七先令。但如果你们去工厂做工，一星期可以收入八先令，做得好还能有十先令。”
　　
　　这可真是一个诱人的数字，“可是工厂都那么远，难道要我们搬家吗？”他们都是世代生活在这里的，每个家里都是拖家带口，要因此全家都搬去陌生的地方吗？
　　
　　阿伦德尔伯爵指向曾经树林的方向，那里现在是幢雄伟壮观的建筑：“我的工厂还可以再容纳一些工人。其他人可以去大城市，那里的机会比乡下多很多。”
　　
　　人群欢呼起来，口中高喊“大人”。他们满足地散去了。阿伦德尔伯爵将被他们碰过的手套摘下来，丢给威尔士先生，面露严厉，“让奥多尔先生暂时避一避，这件事他做得太不漂亮了！”
　　
　　威尔士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副新手套给伯爵戴上，然后骑上马向枫叶林田庄驰去。
　　
　　艾伦.斯顿看见格蕾丝向阿伦德尔走去，只需对方投来一个眼神，那女仆就提着裙摆跑起来了。
　　
　　艾伦.斯顿看见他仰头冲马上那男人笑起来，对方说了几个字，那女仆就那样羞涩地用手指当梳子，梳理完全散开的头发——他们打架时，那女仆的发髻散开了，只剩那几条细细的小辫子伏在那片金棕色的波浪里。
　　
　　阿伦德尔伯爵下了马，他肯定不是这会儿才看见艾伦.斯顿，却是这会儿才真正看向他，很和蔼地说道：“艾伦回来了。”
　　
　　格蕾丝听见艾伦.斯顿对阿伦德尔伯爵恭敬地喊了声：“大人。”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应该是周日。
　　
　　
　　47 剑刃
　　
　　晚饭桌上，话题不可避免地围绕着“农民”进行。夫人终于肯下楼吃饭了，反复向自己的小儿子确认，下午来山庄前闹事的那些农民不会像首都的暴民那样凶残。
　　
　　“不会的，妈妈，您放心，我们这里的穷人比首都少很多，闹不起来。”
　　
　　伯爵也安抚她：“叛乱可不是一群人闹一闹就能行的，得有人牵头。乡下不会有那样的人，您不必担心。”
　　
　　夫人冲伯爵略一颔首表示感谢，却没有将视线落到伯爵脸上，像是不想或者不敢与伯爵说话的样子。
　　
　　艾伦.斯顿试图让餐桌的氛围柔和起来。正好这会儿仆人们开始上菜了，他发现给自己母亲上菜的女仆不是之前的那个，便问道：“妈妈，您换了贴身女仆吗？”
　　
　　夫人看着自己的儿子欲言又止。
　　
　　艾伦.斯顿实在没想到伯爵的手竟然伸得这么长。他没想让格蕾丝难堪，只是他这一天中遭遇了太多打击，就没能在这件小事上提起足够的警惕心，完全是下意识地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格蕾丝。
　　
　　格蕾丝本来正处于心虚与内疚混杂的情绪中，被他这样一看，反而摆出桀骜的脸色，心想，要不是自己大度，没向伯爵揭发那两个卧室女仆在过道推他那事，夫人连铺床的女仆都要被换掉呢。
　　
　　艾伦.斯顿面色平静地收回视线，语气如常地对母亲和伯爵说：“我休假后先去了趟边境省，去哥哥那里看了一眼。”
　　
　　夫人惊呼一声，“你去看威廉？你去前线了！你们受伤了吗？！”
　　
　　“没有受伤，我和哥哥都很好。”艾伦.斯顿耐心地对母亲说：“前线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危险。哥哥和威纳将军都是最优秀的指挥官，他们的士兵是全国最勇敢的士兵，他们的武器也是现在最先进的武器。”
　　
　　他后面的话是对着阿伦德尔伯爵说，“哥哥和威纳将军又将封锁线向前推进了。敌国士兵已经表现出疲惫，他们的指挥官也畏缩了，进攻频率远不如以前。”
　　
　　“很好，等这消息传开，那些主和派将更没有立场……”
　　
　　他们谈话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开始围绕首都和宫廷进行。艾伦.斯顿偶尔会用余光瞟一眼餐厅的角落，看到那女仆还在用那种惊惧的眼神盯着他的腹部。
　　
　　“和陛下说上话了吗？”
　　
　　艾伦.斯顿摇头说没有。他在平叛后的受勋仪式上见过陛下一次，但只说了几句例行的话，“陛下看起来对这事不热络，之后的舞会上，陛下跳完开场舞，又稍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伯爵告诉他，陛下并不是反感他们这些军人，而是反感某些老臣，“所以我们要将陛下请到山庄来。不然陛下一直被那些人围着，我们永远都没有与陛下说话的机会。”
　　
　　他还列出许多名字和官职，艾伦.斯顿听得格外认真，将他透露的这些内情与自己在首都见过的那些人脸面具一一对上号。
　　
　　“听说你在那些舞会上很抢手。”阿伦德尔伯爵微笑着说道，
　　
　　都说到这里了，艾伦.斯顿不得不向伯爵表示感激，“多亏了您的引荐，我才有机会收到那些请柬。”
　　
　　伯爵说：“年轻人想发迹，才干与机遇都必不可少。我只是向你提供了其中一样，另一样还是要靠你自己。不过既然你是以我继子的名义在首都社交，在外面就要注意称谓。”
　　
　　艾伦.斯顿克制自己不要去注意那个角落，“在家里也是一样的——”他两手搭在桌上，不让自己握紧拳头，脸上是他早就练熟的那种微笑，对着那双漠然的灰眼睛。
　　
　　“父亲。”他这样喊道。
　　
　　伯爵满意地挑了下嘴角，拿起酒杯向他示意。艾伦.斯顿与他恭敬地碰了下杯。
　　
　　年轻人的聪明能帮他很快学会虚伪，却无法帮他减轻随之而来的、因自我厌弃而产生的痛苦。尤其是他发现那女仆惊诧的视线已经从他的腹部转移到他的脸上。
　　
　　他终于忍不住对自己母亲说：“妈妈，我在首都看到那些正规的宴席都是由男仆来服侍的。陛下就要来山庄做客了，或许我们也不应该让女仆出现在餐厅里。”
　　
　　夫人没来得及说什么，伯爵就先笑了：“这是乡下的优点，自由随性，比首都那些繁琐的规矩有趣多了。”他转过头，看向艾伦.斯顿频繁用余光偷看的方向：“是这样吗，格蕾丝？”
　　
　　
　　晚餐结束后，夫人顾不得规矩了，将小儿子叫进自己的卧室。偌大的山庄，只剩这一个小小的房间还完全地属于她。
　　
　　她又惊又怕，向儿子诉说这几个月的巨变：“现在所有人都听他的……那些代理人、船长，一直都是沃德在和他们打交道，现在账本全都到他手里了！都怪布朗夫人那个吃里扒外的贱人！……连大佃户都拥护他……啊上帝啊！还有教会也被他收买了！他们以前都是沃德的朋友啊！”
　　
　　艾伦.斯顿听着母亲的话，回家后一直悬空的心缓缓沉到底。连仆人们都不一样了，以往他回家时多热闹啊，可现在都是些陌生面孔，那些从前熟悉的，也都冷淡下来。
　　
　　他在首都的各色舞会中游走了一圈，已经懂得人心多么善变，看来山庄新的男主人已经完全获得了仆人们的崇拜与好感。用“失宠”这个词来形容他在仆人心中的地位当然不恰当，但其实就是那么回事。
　　
　　“我们请了一只狐狸来看守鸡舍……”夫人痛苦地捂住脸，“比狐狸更凶恶贪婪！他是要把我们猪、牛、羊，全都吞进肚里！……那都是你父亲的心血啊！”
　　
　　艾伦握住母亲的手，用手帕给她擦眼泪，“妈妈，您听说过匈牙利国王与条顿骑士团的故事吗？匈牙利的安德烈二世邀请条顿骑士团帮忙镇压库曼雷人的入侵，并许以一块封地做好处。条顿骑士团赶走库曼雷人，在封地定居，后来野心膨胀，竟然妄图分裂国王的势力，终于将安德烈二世激怒，被赶了出去。”
　　
　　“妈妈，我们现在还需要他，帮我们保住财产，将我和哥哥推进权力的中心，但是这里永远都是我们的底盘。只有剑带属于他，剑刃在我们自己手里！”他紧紧握住母亲的手，是说给母亲听，也说给自己听，“妈妈，您相信我们吗？我和哥哥一定能出人头地的！‘斯顿’这个姓氏一定能被重新刻回到外墙上！”
　　
　　斯顿夫人的脸上重新焕发出往日的坚毅，“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约定都不可靠，只有血缘才是最值得信任的。艾伦你要记住，你和你的哥哥，你们两个的荣耀永远都连在一起。”
　　
　　艾伦.斯顿竟然在这时想到格蕾丝。
　　
　　“妈妈，我有件事，一直想问您……”他犹豫着，知道这很不合时宜，但他必须得问清楚，“婚礼的那天晚上，是您让格蕾丝去我的房间给我烘被子吗？”
　　
　　夫人惊诧地瞪圆了眼睛：“怎么可能！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和她是……”
　　
　　
　　48 马鞍
　　
　　这天夜里，格蕾丝心里的事很多，没法睡着。他在睡裙外披了件大披风——是他自己用苏菲留下的两条厚裙子拼成的，能将他从头包裹到脚腕。这两片的颜色不太一样，针脚也不整齐，但是很暖和。然后他就去了外面。
　　
　　田鼠从修剪整体的灌木里探出一个小脑袋，猫头鹰无声地俯冲下来，钳住它的脖子，田鼠发出“吱”的一声叫唤。
　　
　　猫头鹰回到树枝上，用爪子按着它的猎物，尖尖的喙张大了，竟然能将田鼠的脑袋整个包进去。田鼠“吱吱”哀叫，露在外面的身体剧烈挣扎，尾巴乱甩。
　　
　　猫头鹰懂得逮到猎物后要一口吞进去，不然它就有逃跑的可能。地面传来响动，猫头鹰机敏地转动耳朵，加快吞咽速度，眨眼将田鼠整个吞进肚里，振翅飞走了。
　　
　　格蕾丝看到艾伦.斯顿牵着马从后院出来，同门房说了几句话。门房进屋给他拿了把铁锹，帮他固定在马上，艾伦.斯顿骑上马向山庄外驰去了。
　　
　　格蕾丝跑到门房跟前，问他们刚才说了什么。门房支支吾吾。他现在也喊“格蕾丝小姐”了，说：“格蕾丝小姐，艾伦少爷不让告诉别人。”
　　
　　“那我去找伯爵，让伯爵来问你。”
　　
　　门房发愁地揉自己帽子，“艾伦少爷问……沃德先生被扔到哪片河谷了。”
　　
　　
　　这是大河的一条支流，近些年总逢干旱，已经干涸了，露出平坦的河谷。
　　
　　不平静的心情和腹部开裂的伤口都是拖累，艾伦.斯顿挖到一半，不得不放下铁锹坐下来休息。
　　
　　他给母亲讲的是条顿骑士团与匈牙利国王之间的争斗，最终匈牙利国王赢了。可在后来的条顿骑士团与波兰公爵的争斗中，条顿骑士团得逞了，他们替波兰公爵打跑了普鲁士人，同时也吞占了波兰几乎所有的领地。
　　
　　艾伦.斯顿很清楚，阿伦德尔比条顿骑士团更贪婪狡猾，而他和母亲曾像波兰公爵那般天真愚蠢。但他绝不能继续愚蠢下去了，而且他只能靠自己。威廉本来就不赞同这种投机式的联姻，更何况他还在凶险的前线，艾伦.斯顿不允许任何事去分散威廉的精力。他只能自己扛起来。
　　
　　艾伦.斯顿将沃德管家的尸体连同包裹在外的床单一起，拖进他花了三个小时才挖出的坑里。填土之前，他默哀了一会儿。那女仆的那些咒骂已经扎进他心里，让他没法念出有关复活的经文。
　　
　　他望着那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想了很久，最终唱了一首赞美诗，是沃德管家在他小时候教给他的。之后他填上土，将铁锹重新绑回波琉克斯的背上，骑着马离开了。
　　
　　
　　格蕾丝就那样站在路中央，被一身斗篷从头罩到脚，帽檐下露出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艾伦.斯顿竟然畏惧了，勒住马，从上面翻身下来，没有继续往前。
　　
　　格蕾丝冲过来，大声质问他：“你把那个混蛋埋进墓地了？你竟然让他和奥丽莎葬在一起！你怎么敢！”
　　
　　艾伦.斯顿攥住他挥过来的拳头，本以为已经无知觉的心脏再次抽痛起来。“没有。”他这样简短地为自己辩护。
　　
　　格蕾丝恶狠狠地瞪着他，月光很亮，那双碧绿的眼里反着水光，有两大颗泪珠从里面掉出来。艾伦.斯顿的眼睛也湿润了，缓缓放松抓住他手腕的力道，确认他不再要动手，才彻底松开。
　　
　　格蕾丝飞快地往后退了两步，朝地上啐了一口，“你身上的味道真恶心！”
　　
　　艾伦.斯顿微微握紧了拳头，将沾了泥土的指甲藏起来。
　　
　　“阿伦德尔不是帮你报仇，他是为自己铲除一块绊脚石，他只是看中父亲留下的财产——”
　　
　　格蕾丝奚落他：“父亲？你的哪个父亲？”
　　
　　艾伦.斯顿竟然没有被他激怒，反问道：“那威廉呢？你谄媚那个男人的时候想过威廉吗？”他受了伤，但没有伤及要害，并不想从前线撤离。可威廉命令他回家：“替我照顾母亲和格蕾丝。”
　　
　　艾伦.斯顿现在已经接受了，格蕾丝对山庄是没有丝毫情分的，这女仆恨他们所有人。但他不能接受格蕾丝已经忘了威廉，他真希望能从这个女仆薄情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悔意。
　　
　　格蕾丝说：“是哥哥先不要我的。”
　　
　　艾伦.斯顿彻底失望了，牵着马从他身旁经过。
　　
　　格蕾丝不依不饶地拽住他：“你还没有说清楚！伯爵帮山庄保住财产，把你推荐进军队，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他做了什么让你这样诋毁他？”
　　
　　艾伦.斯顿冷淡地看着他：“那天晚上，不是母亲让你去我的房里。”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这个问题艾伦.斯顿想了很久才想到答案：在枫叶林田庄的湖边，故意让他看到，是示威和考验；婚礼那天晚上，则是奖励和补偿。
　　
　　“你说清楚!”格蕾丝还在追问。
　　
　　这是个很难说清楚的问题，稍一解释就会暴露他心底不伦的念头。但现在他不用纠结了，这女仆执意要犯傻，他没必要拦着。
　　
　　可当他拂开格蕾丝的手，看到那惶然的脸色时，再度心生不忍。“就当是为了答应威廉的事。”他在心里这样劝慰自己。
　　
　　“给马戴上漂亮的马鞍，只是为了骑起来更威风。”他没有管这女仆能不能听懂，骑上马离开了。
　　
　　格蕾丝无助地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他在这夜里等了这么久，其实最想问的是威廉在前线有没有受伤。
　　
　　当然他心里的问题不止这一个。那位警官告诉他，有人在码头见到过小贩杰瑞。安娜告诉他，出事的那天傍晚，她看到威尔士先生把沃德管家的茶倒掉了。有时候他在镜子里看到穿着漂亮裙子的自己，会因为过于陌生而感到害怕。
　　
　　以前他有不懂的事情，可以问威廉；有不喜欢的事情可以告诉苏菲和奥丽莎。但是现在只有他一个了，他能去问谁？
　　
　　
　　49 含苞待放
　　
　　伯爵的卧室在走廊的这一头，艾伦.斯顿的在另一头。格蕾丝在这两扇门之间游荡，但最终哪扇都没有敲响。
　　
　　他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还是无法睡着。他以前没觉得，但现在这房间的狭窄阴暗对他来说有些难忍了，让他不愿在屋里待着。可他也不想去仆人们的饭厅，或者院子里。他会看星星估算时间，知道给炉灶生火的女仆马上就要起来了，之后是其他仆人，一个接着一个，很快这房子的地下部分和外面的部分就会有很多人。格蕾丝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
　　
　　他换上以前的旧衣服，从自己积蓄的一堆钱币里挑出3枚最成器的金币，放进裙兜。他担心清晨的户外会很冷，又给自己围上披肩，再将那把刀塞进另一边的裙兜里，然后去了山庄外面。
　　
　　他走得很远，穿过农田和原野，走到天都泛白了，终于看到那女孩儿和他说过的红色的房子。
　　
　　他昨天在那群农民中看到认识的人了，就是去年冬天照顾他和苏菲还有奥丽莎的那个农民家的女儿，叫伊娃。
　　
　　他庆幸自己没迷路，一直握在刀柄上的手终于从兜里拿出来。
　　
　　他走到红房子的门口，发现这幢房子里人仰马翻的。有好几个小孩儿同时在哭喊，还有女人的惨叫。那叫声太恐怖了，后院的屠夫杀猪时闹出的动静都比这个好听。
　　
　　伊娃从屋里出来，着急忙慌地往门外泼了盆血水，格蕾丝躲避不及，被泼了一脚。两人同时愣了一下，伊娃拉住格蕾丝的袖子将他往屋里拽，“请帮我把弟弟妹妹们带到外面去！他们在这儿太碍事了！”
　　
　　伊娃只留下最大的妹妹帮忙，剩下四个个头不一的孩子被推进格蕾丝怀里，其中一个还不会走路，被姐姐抱着，哭得最响。孩子们虽然在哭，但都很乖，一边哭着一边跟着格蕾丝去了外面。
　　
　　格蕾丝从孩子们口中得知他们的妈妈在生孩子。
　　
　　“可能是个弟弟。”最小的那个男孩子说。他这会儿听不到母亲的惨叫，就不哭了，反而开始期待。哥哥比他大好几岁，他希望家里能有个比自己小的男孩儿。另外两个年纪稍大一些的仍在啜泣，小小的脸上带着大人的忧愁。
　　
　　过了很久，伊娃从屋里出来，身上还穿着脏围裙，上面都是血。她疲惫地对几个弟妹说：“去看看妈妈吧，安静一点儿，她太累了。”
　　
　　几个孩子快乐地冲进去，伊娃则和格蕾丝一起坐在门口的两块石头上。
　　
　　“第十二个孩子。”伊娃忽然说道。
　　
　　格蕾丝很惊讶，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他没想到那么小的房子里还藏了别的孩子。
　　
　　“算上夭折的和流产的，一共十二个。”伊娃用力抹了两下眼睛，“再这么生下去会要了她的命。”
　　
　　两个人同时想到，如果再生一个，就是第十三个，那数字太不详了。
　　
　　格蕾丝从裙兜里掏出那三枚金币：“给你的。”
　　
　　伊娃是个坚毅的女人——虽然她比格蕾丝还小两岁，但已经当之无愧是个能承担家庭重担的女人了。从某些方面讲，她甚至比格蕾丝更像一个男人。去年冬天，她无所畏惧地照顾三个得了传染病的人；她还有力气，个子比格蕾丝都高，肩膀也结实，凭自己的两条胳膊就能帮苏菲翻过身来。
　　
　　伊娃看着那三枚硬币哭起来。格蕾丝将钱塞进她手里，“不用还，我没有花钱的地方。”
　　
　　伊娃哭完才想起来，“你自己走过来的？多危险！要是碰上喝醉的无赖可怎么办！”
　　
　　格蕾丝没来得及给她看自己那把刀。他们被一声醉醺醺的叫嚷惊动，伊娃飞快地将那三枚硬币藏进兜里，站起身将那脚步虚浮的男人拦住：“爸爸，妈妈刚生了孩子，你得去洗把脸清醒一下……”
　　
　　格蕾丝这会儿才想起来，如果一直在生孩子，这个家里起码还要有一个父亲。
　　
　　伊娃和她的父亲吵起来。伊娃责备他把奥多尔家给的钱都拿去喝酒，家里已经没什么吃的了；那个醉醺醺的男人则咒骂她不中用，说她母亲总是病恹恹的干不了什么，她作为最大的女儿就应该出去赚钱。连格蕾丝都听懂了，他让自己女儿去伯爵建的那个工厂，可那个工厂是生产武器的，只招男工。他是让自己女儿去工厂门口等生意。
　　
　　伊娃硬是将自己父亲拖到后院，扔到草垛里。她父亲在草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开始睡觉。
　　
　　伊娃觉得极为丢脸，格蕾丝也想走了，他还有重要的事要做。临走前，伊娃又想起一件事，问他：“你有红衬裙吗？”
　　
　　格蕾丝摇头，想起苏菲有一条红衬裙，奥丽莎十五岁还是十六岁时，苏菲也送给他一条红衬裙。
　　
　　伊娃跑回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条旧的红衬裙，对他说：“你得有这个。”又指指格蕾丝的脖子，“还有你的披肩，最好先在脖子上围一圈。”
　　
　　格蕾丝笑说那样穿已经过时了，像这样从两边垂下来才是最时髦的。
　　
　　伊娃用指尖碰了下他的喉咙处，“不明显，但是最好别让人看见。”她见格蕾丝被吓坏了，又赶紧说：“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以后也不会！”
　　
　　伊娃向格蕾丝发誓：“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一定会尽我的全力！”
　　
　　格蕾丝抱着红衬裙快步往回走。他的鞋袜全都湿透了，走路的时候很难受，一直提醒他，那些水都是带血的。
　　
　　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见过那么多次杀猪宰牛，那些血流得满地都是，他从来没有害怕过，为什么唯独人的血那么可怕呢？即使流血的是他的仇人。
　　
　　他想，总不会是因为人穿衣服，让他担心血会把衣服染脏。
　　
　　伊娃的妈妈生了十二个孩子，那间屋子里却只有七个。人太容易死掉了。人虽然穿着衣服，但是流起血来和动物没什么区别，流到一定程度就会死去。
　　
　　这才是人血可怕的地方，它提醒着，一个会爱会恨、有家人有朋友、受过教育的人，和动物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样容易死掉。
　　
　　格蕾丝拔腿狂奔起来。
　　
　　
　　伯爵已经起床了，格蕾丝敲门进去，将服侍伯爵盥洗的女仆换出来。
　　
　　肥皂已经打完泡了。那女仆是伯爵带来的，很会干活，肥皂泡打得丰盈细腻，还没将洗手台弄湿。
　　
　　格蕾丝想要讨好，但不知该如何表现自己。他想亲手给伯爵剃须，却被推开了手。
　　
　　阿伦德尔伯爵怎会允许别人拿着刀片靠近他的脖子？
　　
　　格蕾丝甚至都不知道要给伯爵递毛巾，就那样手指绞着裙角地看伯爵洁面。
　　
　　他在伯爵面前蹲下了，手往伯爵的长衬衣下钻。他很拿不准，因为伯爵已经在家住了一段日子，叫他上楼的时间表现出规律性。而今天，尤其是早晨，并不在规律之内。
　　
　　伯爵竟然笑起来，格蕾丝赶紧缩回手，抬头看去。伯爵显然是被他逗笑的，笑里的含义亦很明显：他表现得太急切了。
　　
　　“想要什么？”伯爵示意他站起来，还告诉他：“这样忸怩，还不如直接说出来。试探得太多会让人失去耐心，反而不容易达到目的。”
　　
　　格蕾丝不是特别明白，但不妨碍他心头忽然涌起的一股委屈，“我只是怕您会不高兴。”他想不明白自己心里的感受，更怕自己说不清楚，竟然冲动地执起伯爵的一只手放到嘴边亲吻，睁大眼睛望向那双灰色的眸子，“我不想让您不高兴！”
　　
　　那双冷淡的眼睛里翻滚起些许动容，他是打心眼儿里认为格蕾丝身上具有很多独一无二的优秀品质，是他在其他男人女人身上都不曾见过的。
　　
　　被亲吻的手在格蕾丝那张小脸蛋儿上抚摸了一下，“想要什么？又有仆人对你不逊吗？”
　　
　　“求您……您能把威廉从前线调回来吗？”
　　
　　阿伦德尔伯爵拒绝了他。
　　
　　伯爵对格蕾丝说：“有些男人生来就是枪，你不能强迫他做一只花瓶。”
　　
　　“您也是枪吗？”
　　
　　伯爵笑了，“我们下楼去吃早饭。”
　　
　　伯爵带他去了大饭厅，还让他坐到自己旁边，教他怎样优雅地用银勺敲蛋吃。
　　
　　威尔士先生立在一旁，向伯爵汇报园里郁金香的生长情况：“花匠说今年的春天来得太晚了，郁金香得等天气真正暖和起来才能开花。”
　　
　　这郁金香是为陛下准备的。伯爵说，他们的陛下是位狂热的郁金香爱好者，所以山庄前面的园子只种了这一种花，占了非常大的面积。
　　
　　伯爵问道：“能从别处移栽吗？”
　　
　　威尔士先生忧虑地摇摇头，“花匠说郁金香的球茎太脆弱了。”
　　
　　这下伯爵的脸色也沉郁起来，低声道：“还有一个星期……还有一个星期陛下就要来了。”
　　
　　格蕾丝无人指导，自己亦是心不在焉，把煮蛋敲坏了，蛋黄流到蛋杯上。他无措地将手缩下去，偷看伯爵的脸色。
　　
　　伯爵盯着他的脸看起来。
　　
　　格蕾丝十分紧张，以为是自己的笨手笨脚惹伯爵不满了。
　　
　　然而伯爵只是将他藏在桌布下的手轻轻握住，放回了桌面上。“记住，用餐的时候手不要放下去。”还叫威尔士先生给他换了一颗，叮嘱道：“煮得稍微老一些。”
　　
　　七天之后，园里大片的郁金香含苞待放，肯特山庄迎来有史以来最尊贵的客人。
　　
　　
　　50 紫罗兰
　　
　　在事件发生的当时，很少有人能意识到，这就是后来一切的开端。
　　
　　在那个时刻，注意力总被早晚能习惯的事物吸引；而那些真正需要人注意的，只不经意地瞥去一两眼，然后就不当回事地扔进记忆的角落。
　　
　　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从那些角落里挖掘，像是挖掘一次机会、一条出路，然后发出感叹：“要是我当初这样做，或者是没有那样做，就好了。”
　　
　　然而那时的格蕾丝已经语法严谨，当他在脑海中说出这动词的正确形式时，就知道这些好的想法只能是假设，是永远都无法更改的了。
　　
　　
　　在挖掘过往时，首先从记忆的角落掉落出来的，是几枚金色的扣子。
　　
　　格蕾丝一直很喜欢男人衣服上的扣子。在他看来，那些闪亮的、做工精细的金属扣子，比女士们裙子上用高档丝绸包裹的小纽扣、甚至比那些耳环项链更奢侈漂亮。
　　
　　那天下午，所有人都站在门外等待。仆人们在后面，主人们在前面。阿伦德尔伯爵和艾伦.斯顿都穿上军规礼服，双排扣，比男人们往常穿的军装多了一排，一共十八枚，刻着代表国家荣耀的徽记，密密地从领口排到腰带。
　　
　　他们站姿挺拔，戴着大沿礼帽，平白又高出一大截，胸前佩戴勋章与绶带。阿伦德尔伯爵的勋章更多，艾伦.斯顿的勋章更新，绶带是一样的，金色的穗子垂下来，和那些金色的扣子一样耀眼。
　　
　　格蕾丝后来才想起来，阿伦德尔伯爵确实没有故意隐瞒，他早就告诉自己了。当自己表露出对男士扣子的喜爱时，阿伦德尔伯爵却说他认为自己穿那些用绑带系起来的衣服更合适。他轻轻拉扯带子的一头，让绳结散开，上衣也散开，露出里面，说：“就像拆开一件礼物。”
　　
　　原来他早就告诉自己，他让自己穿上漂亮的裙子，是在为礼物裹上漂亮的包装。
　　
　　接下来，从记忆的角落里驶出的，是那辆华丽的马车。
　　
　　格蕾丝一向最喜欢金子。尽管后来他每天都可以坐进那辆马车里，风风光光地从这个国家最漂亮的街道上经过，可对于当时的女仆格蕾丝而言，那样一辆长了轮子的巨大金块，无疑是能带给他巨大震撼的东西。
　　
　　他当时太没见识，和其他仆人一起盯着那马车发起呆。所以他永远无法知道，当那马车出现时，阿伦德尔伯爵是否拨冗看过自己；如果他看了，在喜悦与兴奋之余，他是否有过一两个闪念的迟疑。
　　
　　格蕾丝知道这没什么意义，可他确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企图弄明白这件事——阿伦德尔伯爵到底有没有过一星半点的后悔。
　　
　　山庄已经给了他足够的财产，一个有头脑的贵族又有了钱，可以办成很多事。他才来到山庄几个月，奥多尔先生就被推举为本区法院的大法官了，还在首都谋到肥差。而他们那位善讲圣经故事的神父也将被调去首都附近的教区做代理主教——这些当然也都是格蕾丝后来才知道的，那个教区富得流油，而那里的主教又病又老。他们那位絮絮叨叨的神父、沃德管家曾经的老朋友，只等了两个月就接替前任，成为当地的主教。
　　
　　凭阿伦德尔伯爵的才智，用不了五年，可能只需要两三年，他就能重返元老院。
　　
　　格蕾丝最大的疑问就在于此：他连两三年都等不了吗？
　　
　　当他想到这里，就总免不了想起那天下午。
　　
　　先是午饭前，陛下的近卫骑兵带来一封信，告诉他们：陛下嫌路远，不打算来了。那是他第一次从伯爵脸上看到沮丧，饭菜一口未动就离了席。
　　
　　而在那之前的晚上，艾伦.斯顿因为喊了太多声“父亲”，饭后借着酒劲儿冲他发牢骚，说伯爵的头衔只能唬一唬他这种土豹子。像阿伦德尔这种没有成器的采邑、还曾在宫廷斗争中选错边的伯爵，在那些公爵侯爵面前，连“可爱的头衔”都算不上。
　　
　　格蕾丝想学伯爵曾经安慰自己接受身体的缺陷那样，对伯爵表达理解和支持。他当时以为那是世界上最真挚的情感。可他笨嘴拙舌，刚一提到阿伦德尔伯爵在首都的冷遇，就惹得大人勃然大怒，第一次那样严厉地命令他滚出房间。
　　
　　然而到了下午，伯爵又叫他一起去看那些郁金香。天还是冷，依旧是紧紧的小花苞，丝毫没有要张开的意思。格蕾丝忧郁地望着他，伯爵也转头看向他。伯爵看了他一会儿，在他两只眼睛上各吻了一下，将他搂进怀里，轻声说：“就这样吧。”
　　
　　他当时应该仰起头去看伯爵的眼睛，也许就能弄明白，“就这样”究竟是怎样。可他那会儿被那两个吻弄得神魂颠倒，软软地靠在伯爵怀里，只在记忆里留下一大片抱得紧紧的小花苞。
　　
　　之后那些花苞渐渐张开了，变成花骨朵，花瓣的下端膨大，尖儿依旧紧紧抱在一起。
　　
　　那辆金色的马车突兀地停下来，从里面跳下一个穿浅紫色长外套的男人，弯下腰去闻那些花骨朵。
　　
　　金色马车前后的骑兵有些手忙脚乱地勒马，一个穿着华丽大裙子的女人从马车上下来，又被撵回车里。
　　
　　格蕾丝听见仆人们交头接耳，说王后果然不得宠，被威尔士先生赶紧喝止住。
　　
　　那个男人没有回到车里，他沿着郁金香旁边的甬路慢慢踱步，偶尔还会再弯下腰，盯着某一朵花看半天，然后继续往前走。所有的车和马都得减速到最慢，跟着他走走停停。
　　
　　等他终于走近了，男人们脱帽行礼，女人们屈膝低头，格蕾丝也屈膝低头。
　　
　　他看见自己的脚尖从裙摆下冒出来，听到那男人兴致不错地说：“斯顿上尉，你说的适合春猎的山林是在那边吗？”
　　
　　这是艾伦.斯顿最不能原谅自己的地方，是他听从阿伦德尔伯爵的建议，又给陛下写了封请柬，说这里有最好的天然猎场，有马上就要绽放的郁金香。
　　
　　格蕾丝没有怪他。说起来，那些郁金香能提前开，还是他自己想的主意呢。
　　
　　他替伯爵分忧，想出在花圃旁燃炭盆的办法。那场景壮观极了，上百只炭盆整齐地排列在花圃两侧，所有仆人都出来了，用他们的衣服、扇子、各种大的东西往花圃里扇热风。
　　
　　这是格蕾丝自己想出来的办法，是他自己让那些花苞绽开的花瓣。
　　
　　然后他微微偏了下脑袋，想偷看一眼国王陛下的模样。他总听阿伦德尔伯爵说他们陛下的好话，民间还流传了许多有关路易国王的智慧与勇气的故事，说他少年时期如何识破他的母亲玛格丽特王太后的歹毒，又如何与摄政王争夺权力，他已经将他们的陛下想象成一个孔武有力的男人。
　　
　　然而是有些失望的，竟是这样一张孱弱的脸：苍白、瘦弱，似乎没比自己高多少。深棕色的头发，眼睛狭长，虽然在笑，可眼神是阴郁的，一点儿都不像个英雄。
　　
　　他走过来了，步子很大，不注意仪态。格蕾丝赶紧低下头，看到从绣着金线的套裤里伸出来的一双细瘦小腿，裹着紧紧的白丝袜，带着一双尖头银色皮鞋从自己的视野里晃过。格蕾丝疑心自己看错了，那鞋面上怎么开了一朵浅色的紫罗兰？但他应该没看错，当路易国王从他身前经过时，他闻到一股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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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可爱的头衔”这种说法来自同时期刊物《爱丁堡评论》，原句是：“只有一种贵族，那就是公爵。侯爵不过是可爱的头衔。听见喊公爵，大家才会回首观看。”
　　
　　
　　51 路易国王
　　
　　晚宴开始前，阿伦德尔伯爵嘱咐艾伦.斯顿，不要对陛下“带来的人”露出轻慢。
　　
　　艾伦.斯顿认为这完全就是在小瞧他。
　　
　　被安排在他右手边的是陛下的情妇，这样的身份确实给艾伦.斯顿造成些许困扰，但并不妨碍他与这位夫人得体地交谈，甚至可以说是有几分殷勤。
　　
　　德内尔夫人很貌美，单看模样不惹人讨厌，年岁与路易国王相当，不过二十出头，还很年轻，顶着蓬松的假发，身上的香味熏得艾伦.斯顿想打喷嚏。
　　
　　这位德内尔夫人拥有子爵夫人的头衔。与一般情况不同，德内尔夫人并不是因为嫁给了一位子爵才获得“子爵夫人”的头衔。恰恰相反，是幸运的德内尔先生被陛下选中，娶了这位漂亮的女士，才从中产阶级一步跃入贵族行列。
　　
　　不过德内尔子爵大人并没有和夫人一起随陛下出行，他在婚礼后的第二天就被陛下催着搬去封地享福去了。
　　
　　子爵夫人活泼又随和，话很多，笑得也响。艾伦.斯顿庆幸这位夫人曾经是位出名的女中音歌唱家，嗓音低沉悦耳，要不然他一定会觉得耳朵受罪。子爵夫人还很懂幽默，各种俏皮风趣信手拈来，如果不算某些粗俗甚至下流的用词，这是一个极懂说话艺术的女人。
　　
　　伯爵和艾伦.斯顿几次将话题往前线上引，每次都被子爵夫人巧妙地转移开。
　　
　　德内尔子爵夫人的靠山是瓦尔纳公爵，主和派的领头人物之一。陛下之前突然改变主意说不来了，八成就是这位德内尔夫人怂恿的。
　　
　　如此几番来回后，路易国王终于开口：“请不要在餐桌上讨论那些无趣的话题。”然后向艾伦.斯顿问起春猎的事。
　　
　　艾伦.斯顿是打猎好手，在上战场前，他也曾狂热地迷恋过此项运动。他向国王陛下讲起自己曾经围猎一群鹿的经历，陛下没有听过瘾，于是他又讲自己遇到的一只黑熊，然后是一小群狼。艾伦.斯顿亦懂得谈话的艺术，将那一点儿事讲得生动有趣，引得国王陛下问个不停，直让他讲到口渴，端起酒杯喝了好几口，再继续用自己肚里的故事取悦他们这位陛下。
　　
　　然而他面前的饭菜一直没怎么动过。
　　
　　因为坐他正对面的是位阉伶歌手，从意大利来的。大家忘记他的本名是什么了，都喊他“最后的法拉内利”，他自己就也称自己是法拉内利，是目前最受宠的宫廷歌手。
　　
　　这位法拉内利先生吃饭时也要把脸涂白，艾伦.斯顿一看见他那张白脸，就想起在路易国王的剧院里看过的男人穿裙子的表演，顿时食欲全无。
　　
　　没有什么比让男人穿裙子更可怕的事了。
　　
　　这位法拉内利先生唱歌优美，说话却不好听，一张嘴就阴阳怪气，毫不掩饰性情中的嫉妒与挑剔。艾伦.斯顿在首都听人说，这位法拉内利先生的坏脾气也许是种做作，因为陛下喜欢人有个性，越与众不同就越受宠。这是种可信的推断，因为同样受宠的德内尔夫人叽叽喳喳，亦不像个真正的贵妇。
　　
　　艾伦.斯顿没什音乐修养，这一点上，他和威廉一样，军校的音乐选修课都选的跳舞，因为容易又实用。他不精通此道，所以不敢妄自评判，为何陛下喜欢让女人去唱女中音，而让男人扮成女人模样去唱女高音。
　　
　　据说，国王还亲自编排过一些剧目，比他当时看的那场更精彩，只有最受陛下信任的人才能有幸看到。艾伦.斯顿从说话那人的神态推断出那剧目是何种风格的“精彩”，但他没说什么。那是国王陛下喜欢的，别人没有置喙的权力。整个国家的土地都是陛下的，陛下想怎样就怎样。
　　
　　艾伦.斯顿又想起陛下的舞台上那些穿裙子的男人了，用尖细的嗓音唱着咏叹调。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国王陛下放下了刀叉，于是所有人都吃饱了。
　　
　　餐盘被撤走，甜点时间到。
　　
　　又是“露水”。
　　
　　服侍艾伦.斯顿的是格蕾丝。
　　
　　艾伦.斯顿不迷信什么吉利不吉利，只是他一见格蕾丝将那淡黄的圆柱小心翼翼地捏在指间，忽然想起这女仆已经不是处女了，不由有些生气，便又在格蕾丝的指头上咬了一下。
　　
　　他这次咬得不重，格蕾丝只在最开始被擒住时吓了一跳，之后很快就冷静下来，指尖从他齿间逃走。
　　
　　艾伦.斯顿品着甜点里的奶香，用眼角瞥到格蕾丝在身侧轻轻搓动手指，他意识到自己喝醉了。
　　
　　国王陛下对这乡野的粗俗吃法表示出极大的兴趣，问阿伦德尔伯爵这甜品的由来。
　　
　　阿伦德尔伯爵编造了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说：“所以一定要让最美丽的女孩儿来服侍最尊贵的客人。”
　　
　　路易国王挑了下眉，向四周张望起来。
　　
　　艾伦.斯顿熟悉这种神态，是听到别人的话后不会立刻相信，而是首先在心里怀疑一番。他自己常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有这番神态，而国王陛下的疑心显然更重一些。
　　
　　路易国王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格蕾丝，狭长的眼睛里含了某种兴趣，笑起来：“最漂亮的在那边。”
　　
　　阿伦德尔伯爵说：“格蕾丝以前干过粗活，手不够漂亮，不够资格服侍陛下。”
　　
　　可他们的国王陛下是个如此喜欢与人唱反调的人，别人越这样说，他就越对这女仆有兴趣。
　　
　　“格蕾丝？美丽的名字，和您的脸蛋儿很配。”他示意格蕾丝过去。
　　
　　艾伦.斯顿看到那女仆站在自己面前，却将求助的眼光投向阿伦德尔。
　　
　　伯爵冲格蕾丝颔首。
　　
　　格蕾丝咬了下嘴唇，低下头踩着碎步走到路易国王面前。
　　
　　国王陛下眼力极好，只端详了他两眼，就猜到他父辈不是本国人。
　　
　　“是的，陛下，我母亲早年间是从爱尔兰逃荒过来的。”格蕾丝规矩地回道，说话时还屈了下膝。
　　
　　国王陛下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的脸和头发看，“爱尔兰？难怪您的皮肤比别人白……但是您的头发没有一点儿红色。您母亲是红发吗？”
　　
　　“……我母亲的头发是橘色的，我父亲的头发是淡金色的，所以……”
　　
　　路易国王朝艾伦.斯顿笑起来，“金发，和斯顿上尉一样。”又问格蕾丝，“您姓什么？”
　　
　　格蕾丝顿时满面绯红，在这样高贵的人面前将头垂得低低的。
　　
　　路易国王如此敏锐，当即显出惊喜的模样，赞叹道：“人们都说私生子是爱情的产物，通常聪明又漂亮，果然是如此！”然后执起格蕾丝的手看起来。
　　
　　艾伦.斯顿的酒醒了，冒犯地插嘴道：“陛下，您想看看我猎的那只棕熊标本吗？”他的声音太响了，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路易国王也被他吓了一跳，把格蕾丝的手丢开。但他没有责备艾伦.斯顿，反而兴高采烈地问他：“有标本？在哪儿？”
　　
　　艾伦.斯顿站起来，“棕熊的头就挂在宴会厅里！”
　　
　　格蕾丝退到一边了，艾伦.斯顿的声音恢复正常，冲路易国王和一脸不高兴的德内尔夫人展开一个微笑：“陛下，夫人，我们现在就过去吗？”
　　
　　
　　52 白丝袜
　　
　　尽管艾伦.斯顿对阿伦德尔伯爵有多种不满，但有一点他是心悦诚服的，就是伯爵大人溜须拍马的本领。
　　
　　伯爵大人命人将豢养了好几个月的野鹿和山羊放回到山里，这些长着角的小东西，在享受了它们出生以来最舒服的一个冬天之后，已经丧失食草动物应有的警惕，为国王陛下的春猎添了许多乐趣。
　　
　　陛下满载而归，在山庄外的草坪办起烧烤，连仆人们都被赏了肉。之后这些大人物们回到屋里，端着酒杯欣赏德内尔夫人与法拉内利先生动人的歌喉。
　　
　　艾伦.斯顿这才知道阿伦德尔伯爵将山庄的两个会客厅打通了，做成小剧院的形式。舞台中央竟然还有一个小池塘。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让池塘周围长了真的芦苇与矮树，法拉内利先生坐在天鹅样式的花船里，子爵夫人则坐在矮树伸出的枝丫上，画面赏心悦目。
　　
　　他们唱的是陛下亲自写的歌剧。陛下精通此道，且热衷于高难度的炫技，许多修饰音都是专为法拉内利先生设计，让法拉内利先生得天独厚的嗓音得到充分发挥。连一向对艺术无动于衷的山庄女主人都因他灵动的高音晕厥过去一回，又被法拉内利先生的仆人娴熟地用嗅盐唤醒。
　　
　　但是艾伦.斯顿很难投入到这歌声里。他忍不住心疼建造这小剧院花的钱，也讨厌那个池塘的造型，在母亲和王后先后上楼之后，他也离开了。他知道后面的事已经用不上他。等歌剧结束后，伯爵会趁着子爵夫人换衣服的当儿，将陛下的注意力引到那些正事上。伯爵大人已经获得了陛下的欢心。
　　
　　艾伦.斯顿一出门就撞见格蕾丝。这女仆冒冒失失，两人差点撞到一起。格蕾丝端着的酒杯险些在托盘上翻倒，被艾伦.斯顿伸手扶住。
　　
　　艾伦.斯顿有些生气地训斥他：“你来干什么！”
　　
　　格蕾丝看见他的衬衣袖口被溅上红酒，深红的斑点洇在洁白的布料上，让他有些心虚，老实地回道：“威尔士先生让人把酒端过来，我——”
　　
　　艾伦.斯顿气冲冲地打断他：“山庄里没别的仆人了吗？他为什么非得让你来！”
　　
　　格蕾丝解释说不是威尔士先生让他来的，是他见楼上活太多，自己想帮忙。
　　
　　艾伦.斯顿狐疑地看着他：“你真没看出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吗？还是说，你就盼着那个？”
　　
　　格蕾丝平时很机灵，这会儿却犯起傻，“什么主意？我盼着什么？”
　　
　　艾伦.斯顿更生气了，连自己的气一起生。他今天跟着陛下在山上骑了一天的马，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他还喝了很多酒，现在困得要命。他这会儿最应该做的事，是上楼给伤口换药，然后睡觉，而不是站在这里和这女仆进行这种愚蠢的对话！
　　
　　可他看这女仆的傻样，竟像是真的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也许她不是贪图虚荣，只是傻。”艾伦.斯顿想到这里，心里一下子好受了很多。他想，他不是对这女仆心软，他只是想到威廉，如果是威廉在这里，一定会拦着的。
　　
　　艾伦.斯顿忍耐住心里的不耻，将他的猜测说出来，“瓦尔纳公爵向陛下推荐了德内尔夫人，成为陛下面前的红人。据说内阁以外的人想给陛下写信，都要先经德内尔夫人的手，凡是与瓦尔纳公爵意见相左的，就都销毁……”
　　
　　格蕾丝迷迷糊糊听了半天才有所反应，竟然是笑出声来。
　　
　　艾伦.斯顿严厉地瞪起眼睛，“你还听不明白？像阿伦德尔那样的人，绝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机会！我们的陛下不看重出身，万一他、他看中你……阿伦德尔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当上平民里的蓬巴杜夫人！”
　　
　　说到这里，艾伦.斯顿忽然将自己点醒，惊诧地打量起格蕾丝，从头看到脚。
　　
　　如今这女仆的发型和衣着皆是上乘，衬得那张脸蛋儿比子爵夫人都不差了……或者说，更好。他以前就总觉得这女仆没有女仆的样子，如今看来，这总是扬起来的下巴，还有那低沉悦耳的嗓音，分明就是个出入上流社会的女人的模样。
　　
　　艾伦.斯顿惊惧不已，低声道：“没准儿他早就有这种打算……”
　　
　　格蕾丝在心里笑得更厉害了。
　　
　　要是艾伦.斯顿只说陛下可能是看上自己了，他还真有点儿害怕，可艾伦.斯顿还说伯爵大人在算计这些，他就只会觉得艾伦.斯顿又在发疯。
　　
　　艾伦.斯顿不知道，伯爵大人可是知道的，他虽然是个“女仆”，但怎么能去给别人当情妇呢？
　　
　　而且从来都没有人故意让他出现在陛下面前。之前要服侍晚宴是他自己申请的，因为他好奇陛下吃饭的样子，就像他现在主动来送酒，是因为他想听法拉内利先生唱歌。
　　
　　伯爵和他说过，法拉内利先生能唱一分钟的高音不换气。这位歌唱家先生以前在剧院演出时，票能卖到一千镑，如今他只为陛下唱歌，外面的人就是想花钱都听不到这么美妙的歌喉了，格蕾丝可不想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艾伦.斯顿看出这女仆根本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也明白这女仆早被阿伦德尔哄得团团转，凭自己三言两语是无法令其醒悟了。
　　
　　他干脆从格蕾丝手里抢下托盘，吓唬他说：“现在在里面服侍的仆人，要么是陛下从宫廷里带出来的，要么是阿伦德尔从伯爵府带出来的，都很懂规矩！像你这样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张嘴就会冒犯到陛下，惹恼了陛下可是要被砍头的！”
　　
　　格蕾丝装出害怕的模样，心里却是一个字都没信。
　　
　　他如今可没那么容易被吓坏了，他穿过好衣裳、吃过好东西，还跟着威尔士先生学了那么多礼仪，他怎么会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呢？
　　
　　他也不信艾伦.斯顿说的关于砍头的话。他认为路易国王是个很和气的人，那样高贵的人，和他说话时竟然用了敬称，还请所有仆人吃烤肉。格蕾丝和许多市民以及农民一样，在没见着国王之前，对许多规则不满，牢骚满腹；可一旦见到真人，就轻易地生出一个平民对大贵族的喜爱和臣服。
　　
　　他假装下楼，其实是躲在墙角，见艾伦.斯顿亲自将托盘送进去，又出来，上了楼，他才偷偷从楼梯口转出来。
　　
　　然而他没走两步就看到艾伦.斯顿又从楼上下来了，吓得赶紧钻进楼梯下的储物间。他透过门缝看到艾伦.斯顿在四处张望，之后又往楼下看了几眼，确认这里确实没有人了，才再次上了楼。
　　
　　格蕾丝在储物间里等了一会儿才敢出来。这时小剧院里传来掌声，格蕾丝知道表演已经结束了，顿时痛心疾首，提起裙摆跑起来，想赶上最后的谢幕。
　　
　　他后来想起这会儿，认出这是他最后的逃跑机会，被他错过了。
　　
　　他溜进去时，法拉内利先生和德内尔夫人正在鞠最后一个躬，一手在胸前，另一只手优雅地伸向旁边，像柳条一样柔软。幕布在缓缓合拢，格蕾丝只看见天鹅花船的尾巴，像真的天鹅尾巴一样优美，却又比真的天鹅尾巴鲜艳华丽。他不禁更加懊恼，心想这样漂亮的布景，这上面的表演得有多精彩！“都怪艾伦.斯顿！“他在心里这样埋怨道。
　　
　　阿伦德尔伯爵发现了他，让他过去服侍倒酒。
　　
　　艾伦.斯顿的那些疯话还是给他造成了一些干扰的，格蕾丝给路易国王倒酒的时候手抖了，红酒洒出来一些。酒杯被弄湿了，这杯酒不能给陛下了。
　　
　　路易国王认出他来，眼里显出喜爱：“你叫格蕾丝，对不对？”然后把这杯倒坏了的酒赏给他喝。
　　
　　今天是格蕾丝大饱口福的一天，他第一次尝到鹿肉，还吃了个饱，这会儿又第一次喝到酒。他喝第一口的时候呛了一下，之后就尝出滋味，把剩下的半杯都喝完了。
　　
　　路易国王觉得他可爱，又赏给他一杯，然后同阿伦德尔伯爵说起话来。
　　
　　他们聊起什么“贸易”、什么“关税”，格蕾丝听着听着就走了神，开始偷看陛下带来的高贵的朋友们。他看到一位先生正在向一位夫人献殷勤，旁边另一位夫人像是在吃醋，拼命扇起扇子。
　　
　　后来连那些先生和夫人都不能让他提起精神了，格蕾丝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真正泛起困来，伯爵就让他坐到旁边的长沙发椅上。
　　
　　“如果我们也多建一些这样的工厂，不仅可以为国家增加税收，还能让平民用上更多好东西……”他迷迷糊糊地听见伯爵的声音说道，忽远忽近，最后停在自己旁边。他费力地睁开眼，这才知道自己好像是睡着了，再看看周围，整个屋子只剩下他和陛下还有伯爵三个人。
　　
　　“陛下，您看这个女仆，这样漂亮的一个女孩子，以前只穿得起自己织的毛线袜子，绿色的、灰色的，厚厚的套在腿上，既不美观也不方便，走几步路就会掉下来。如果想买更好的丝织品，仅一双袜子就得花掉她将近半年的工钱。”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可以买工厂生产出来的袜子。那些织机比人手还巧，能把便宜的棉花和昂贵的丝绸混合在一起，织出来的袜子结实有弹性，还比普通织布机织出来的便宜。因为有了那些机器，这样一个女仆也穿得起白丝袜了。”
　　
　　格蕾丝感觉到一只陌生的手握住自己脚腕。他一下子惊醒了，却又没有完全清醒。他做梦似的看向伯爵，看到一张平静到陌生的脸，让他疑惑地眨了好几次眼睛。
　　
　　“陛下，这双袜子是在我们国家生产出来的，质量不比那些英国货差。如果我们将自己的商品保护起来，限制英国货的进入，那些工厂主一定会心怀感激，还会有更多的工厂建起来，能为国家增加不少税收。”
　　
　　那只手离开脚腕，来到小腿，感受这丝袜的质地。格蕾丝这才意识到这是路易国王的手，很凉。他想起自己的丝袜上有印花，在小腿侧面，是冰花图案。那天早上，他从伯爵的床上醒来，看到这双袜子，被这印花深深迷住，盯着看了好久，想摸又不敢摸，怕自己的手太粗糙，把这精美的图案刮出丝。
　　
　　国王的手继续往上，没进裙摆里。
　　
　　格蕾丝哆嗦起来，无助地望向阿伦德尔伯爵的方向。他看到伯爵转过身去，走向门口，打开门，抬脚迈出去。
　　
　　那只手在裙摆的掩盖下前行，已经行至大腿，格蕾丝缩着身子拼命往沙发里面靠。
　　
　　路易国王伏到他上方，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陛下有着一双深色的眼睛，眼神却像冰一样。他在格蕾丝脸上平淡地亲了一下。
　　
　　格蕾丝偏过头，视线绕过陛下耳畔精心烫出来的发卷，看到阿伦德尔伯爵站在门外，面向着他，将门关上了。
　　
　　
　　53 最完美的
　　
　　格蕾丝在第二个吻落下来之前挣脱了，朝门口跑去，他的脚底和膝盖发软，感觉自己是跑在水面上。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庆幸路易国王没有追他，但是身后响起清脆的摇铃声。他拉开木门，从外面进来两个宫廷侍卫，一人架住他一边胳膊，将他往屋里抬。
　　
　　格蕾丝脚尖拖在地上，想起艾伦.斯顿的话：“……可能会被砍头！”
　　
　　两只脚终于重新站回到地面上，格蕾丝立刻跪下去，匍匐在国王路易的脚边求饶。
　　
　　“为什么推开我？您不喜欢我的亲吻？”路易问道。国王陛下的嗓音本身是缺乏威严的，但因为语气冰冷，又高高在上，能轻易就让一个平民感到害怕了。
　　
　　格蕾丝胆怯地抬起头看向他们的这位陛下，国王说他肤色白，可实际上，路易国王的脸色比他这个爱尔兰后裔还要苍白，整张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连嘴唇都是，像红葡萄皮上蒙了霜；还有那双眼睛，狭长的，虽然是深色的眼眸，但让他想到蛇。
　　
　　格蕾丝同蛇一样的眼睛对视，知道自己不能再犯错了。他想起陛下刚刚亲他的脸时，那双眼睛是在衡量的，并没有那种会让他害怕的激烈情绪。
　　
　　他低头亲吻路易国王的鞋面，这双浅黄色的便鞋上亦别了两朵新鲜的紫罗兰，一只鞋一朵。格蕾丝的嘴唇避开那淡紫色的花瓣，亲吻陛下的鞋尖。
　　
　　那只鞋没有撤开，是好兆头。
　　
　　格蕾丝抬起泪蒙蒙的双眼，做出赎罪的情态，用晚上刚学来的那种文绉绉的说话方式对路易国王说道：“能得陛下青睐是我莫大的荣幸，但我身份卑微，身体还存有缺陷，不配受到陛下的亲吻，恐会玷污陛下的尊贵！”
　　
　　蛇发现了猎物，眼珠快速地活动了一下，将格蕾丝的身体打量了一遍，先是停在他的胸口，然后停到裙摆刚开始地方。格蕾丝没有穿裙撑，由于伯爵的纵容，在国王驾到的日子他都敢让裙摆自由地落下来。
　　
　　现在他才知道，那些笼子并不只是要关住里面的腿，也是在保护它们。他没有那样的保护，男人的手很轻易就找到他的衬裙，然后掀了起来。
　　
　　格蕾丝还没来得及想好能不能逃，但是裙摆被掀到膝盖时，他又忍不住地往后躲了。他是倒着往后跑，磕到一个台子，坐了下去，屁股整个坐进水里，全湿了。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坐进舞台的池塘里了，冷的水很快渗透这些高级的布料，格蕾丝打了个哆嗦。他看到路易国王的眼神，细长的眼睛闪着不正常的兴奋，真把被看着的人当成猎物。
　　
　　格蕾丝忽然下定决心：就算是被砍头也不想再被人看到自己的畸形了！
　　
　　路易国王想困住他，可惜陛下亦不是一个健壮的男子，他没比格蕾丝高多少。
　　
　　格蕾丝扑到天鹅造型的花船上，双手紧紧抱住天鹅的颈，悲愤地大喊：“您杀了我吧！”
　　
　　路易国王从后面搂住他，激烈的吻落到他的颈后和脸颊，“让我看看您的缺陷……”
　　
　　格蕾丝抱着天鹅的脖子流眼泪，嘴里喃喃：“您砍我的头吧……您砍我的头吧……”
　　
　　陛下的手隔着裙摆摸他，同他的亲吻相比，他的手掌温柔而小心，像抚摸一只昂贵的中国骨瓷。路易国王靠手弄清楚了，在三层裙子下面，有个多余的东西。陛下吻得更加用力，紧紧抱住格蕾丝，在他耳边激动地呢喃：“您太美了……您是世界上最完美的！我爱上您了！我爱您！”
　　
　　
作者有话说：
最近喝酒比较多，老觉得不太清醒，但是不更说不过去了，先短短的~凑合一下下~没有虐身不用怕，虽然国王确实是变态。
　　
　　
　　54 懊悔
　　
　　格蕾丝等路易国王睡熟了，将他的头轻轻地从自己怀里移走，下了床。
　　
　　裙子都湿了，深夜很冷，只穿一件睡裙肯定是不行的。格蕾丝想了想，将国王的晨衣穿到身上，厚实的蓝丝绒，刚穿上就觉得暖和了。
　　
　　他再次回头确认了一下，国王陛下还在睡，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守在门口的宫廷侍卫还是那两人，见他出来就要阻拦。格蕾丝冲他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陛下刚睡下，不要吵到他。”
　　
　　两名侍卫中能做主的那个慎重地斟酌了一下，将伸出去阻拦的手收回到胸前，俯首向格蕾丝行了个礼。
　　
　　不是格蕾丝的话让他改变了主意，而是格蕾丝身上的这件衣服，还有他刚才说话时的语气和神态。
　　
　　等他转身离开时，两名侍卫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他的背影。
　　
　　陛下的近身侍卫都是好出身，这就导致他们没什么机会看见女人的头顶：他们的母亲和妻子即使在不出门的日子里，也会用发蜡和蛋清将头发堆在头顶，如果要出门，则一定要佩戴高高的假发；其中一名侍卫有位出身高贵的情妇，这位贵妇连上床都要戴着假发，每次调完情后要先检查假发是否固定牢靠，然后才能进行下一步。
　　
　　年轻的侍卫们以前只觉得那些船一样的假发愚蠢又麻烦，却从不知道女人的头发披散下来后能有这么漂亮。
　　
　　那样浓密的头发，铺满整片后背，一直垂到臀部，浅棕色的波浪铺在蓝丝绒的布料上，随着走路微微颤动，反射出淡金色的光。像有阳光藏在发丝间。
　　
　　他们都觉得德内尔夫人的时代要过去了。
　　
　　
　　格蕾丝没有敲门，他觉得伯爵这会儿肯定已经睡着了。
　　
　　他试着推了下门，门打开了。屋里亮着蜡烛，阿伦德尔伯爵正站在窗前抽烟，闻声转过头来，如往常那样准确地用眼神攫取住格蕾丝的视线。
　　
　　格蕾丝的心脏狂跳了一下，但立马就归于平静。他唾弃自己这么轻易就险些再次沦陷进这骗人的眼神里，在心中对自己说：他不是在等自己，他只是因为胜利的喜悦而失眠。
　　
　　伯爵等他开口，就像他们都习惯的这样：格蕾丝先向他问好，然后就迫不及待地跑到他跟前。
　　
　　可是格蕾丝进屋后就站定了，没有说话。
　　
　　“陛下呢？”伯爵主动开口询问。
　　
　　格蕾丝稀罕地看着他的脸色迅速严峻起来，将烟斗随手放到窗台上，向自己走来，比刚才更着急地问道：“怎么回事？是陛下让你离开的？”
　　
　　格蕾丝忍不住笑起来，原来不一定非得做那种事，原来这么轻易就能让他们尊贵冷淡的伯爵大人激动起来。
　　
　　他故弄玄虚地整理衣领，提醒伯爵，自己此时正穿着陛下的衣裳。
　　
　　阿伦德尔伯爵的神色随着他的动作略微放松下来，走至跟前，握住格蕾丝的下颌，很温柔地，让他抬起头来，另一只手则拨开他颈侧的头发，看那些被激烈亲吻弄出的淤红。
　　
　　格蕾丝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想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和不忍。可是那双眼睛的颜色太淡了，他永远都没法从那里面看出真实的内容。
　　
　　他以前一直觉得伯爵那双灰色的眼睛充满神秘，因为难懂的深沉而显得格外迷人，这会儿他才明白，因为那是猎人的眼神。猎物能从猎人眼里看到什么呢？
　　
　　格蕾丝心想，自己与伯爵去年秋天从山林里捕获的那群山羊是一样的。那群羊从伯爵那里得到充足的饲料、温暖的窝，自己从伯爵那里得到美味的食物、漂亮的衣服，还有最重要的——甜言蜜语。他和那群羊一样，经过一个温暖又饱腹的冬天，都长胖了，也变笨了，成为更好的猎物。
　　
　　那几根手指在他颈侧停顿了片刻，继续往下，勾住领口。格蕾丝躲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伯爵没有责备他的躲闪，反而温和地问道：“和陛下相处得不开心吗？发生了什么，格蕾丝？陛下说了让你不高兴的话吗？”
　　
　　格蕾丝觉得这真是太有意思了，那时候布朗夫人只会直接问他：“昨晚发生了什么？伯爵说了什么？”而伯爵却能将这种急切表达为关心，显得那样为自己着想。
　　
　　“陛下发现我的秘密了。”格蕾丝说道，同时从伯爵的反应看出来，他果然是早就知道的。
　　
　　格蕾丝憎恨自己的软弱，他竟然到了这会儿还会感到伤心。
　　
　　他紧接着问道：“您是从什么时候有的这个主意？”
　　
　　可这又是个傻问题。他想起伯爵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秘密时的表情，那是意外发现宝藏时的惊喜。
　　
　　阿伦德尔伯爵直到此时才明白格蕾丝是因为什么而反常。
　　
　　一向能言善辩的大人竟然一时语塞了，想了想才说：“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格蕾丝认真回忆他说的一些话，恍然大悟。原来伯爵对他说的那些好话，并不是他自以为的那种好，而是在夸他适合给一名大人物做情妇。他确实说过希望自己能和陛下成为朋友，是他没能理解“朋友”的含义。
　　
　　“格蕾丝，你这么聪明，我以为你早就想到了。”伯爵还是那么有耐心，“一个出身低微的人，除了这种方式，还能有什么别的方法出人头地吗？而你运气这样好，恰好是国王陛下所喜欢的……”
　　
　　“国王陛下喜欢什么？”格蕾丝打断他，“您为什么不说出来？陛下喜欢畸形对吗？喜欢我这样的畸形？”
　　
　　阿伦德尔伯爵皱了下眉头，是真的疑惑了，诚恳地问道：“格蕾丝，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不满？你当初在我的房间里，并没有表现出……抗拒。”
　　
　　格蕾丝瞬间浑身透凉。
　　
　　他转身往外走，却被伯爵抓住胳膊。真是个敏锐的男人，这么快就洞悉他了，伯爵强迫格蕾丝转过身，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格蕾丝，你也相信情欲之爱？你这么聪明，怎么能和那些肤浅的年轻女孩儿一样愚蠢呢？爱情能持续多久？男人在年少无知时得到一个纯洁的爱人，然后把她抛弃，之后获得一个贵妇的青睐，最终又被她厌弃。爱情往往就是这样，格蕾丝，你的人生就是追求这种庸俗吗？”
　　
　　格蕾丝想挣脱他，但是手臂被握得更紧了。
　　
　　“我很喜欢你，格蕾丝。你认为我没有犹豫过吗？关上门以后，我没有过把门推开的冲动吗？但是我必须要克制这种无用的软弱，因为我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感情，远比爱情坚固持久！我会做你的保护人、你的靠山，我能帮助你成为陛下的首席情妇，我们将成为最好的合作者、彼此最忠诚的朋友——”
　　
　　格蕾丝忽然感到恶心，“情妇”是个阴性词。
　　
　　“您相信别的感情吗？”他问伯爵，望着那双灰眸，“您不相信爱情，那您相信亲情和友情吗？您背叛过自己的父亲和兄长，背叛过自己党派的朋友，您配说‘忠诚’这个词吗？”艾伦.斯顿质问他知不知道阿伦德尔伯爵的那些事迹，他其实是知道的。
　　
　　阿伦德尔伯爵的脸色沉郁下去，“谁告诉你的这些？”
　　
　　格蕾丝终于甩开他的手，笑起来，微微歪着头，天真且充满恶意，“您猜一猜呢？给您一个小小的提示，是您教我的，要学会享用‘战利品’。”
　　
　　“我还知道小贩杰瑞没有死，有人在港口见到过他，您没法用这件事威胁我了。我用不着您的保护，我已经有自己的保护人，是这个国家最有权力的人。”
　　
　　“我还知道威尔士先生是故意杀死沃德先生的。您猜一猜，要是我把这件事告诉陛下，陛下会怎么看待您？您那么了解陛下的喜好，肯定知道他最厌恶搞刺杀的人。”
　　
　　格蕾丝以为自己终于握住了剑，能插进阿伦德尔伯爵的心脏，可那剑尖其实是冲着自己的。伯爵问他：“你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从来没有问过我？”
　　
　　格蕾丝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大人，您一定想象不到陛下有多喜欢我。陛下说，他平时需要抱着德内尔夫人一个小时才能入睡，可他今晚只抱了我一会儿就睡着了。他爱上我了。”
　　
　　“既然您希望我成为陛下的情妇，那我一定会努力运用您教我的那些，成为陛下身边最说得上话的人。也许您本可以成为黎塞留的，可是有我活着的一天，您就永远别想成功了。”
　　
　　格蕾丝终于从阿伦德尔伯爵眼里看到懊悔。他心里无比痛快，因为他知道懊悔是最能让人痛苦的东西。
　　
　　他乘胜追赶，给出最后一击：“大人，您知道您最大的失误是什么吗？如果您能早点儿告诉我，我会答应的。”
　　
　　这时他们听到路易国王的声音。陛下醒了，正在走廊上呼喊格蕾丝的名字，大喊着：“格蕾丝，你在哪儿，我需要你！”
　　
　　格蕾丝扯住伯爵的领巾让他看自己，“在您把我从平房里抱出去以后，您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的。但现在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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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格蕾丝说的黎塞留，是法国路易十三国王时期的黎塞留公爵、红衣主教，受国王重用的首相，手腕铁血，凭一己之力，为法国实现中央集权起了重大作用。
　　
　　
　　55 橡树
　　
　　格蕾丝英雄似的走出门，将焦躁又惶急的陛下搂进怀里，故意当着伯爵的面，那样温柔地抚摸陛下的后背。陛下只穿了一件长衬衣，浑身冰凉，格蕾丝低声问他冷不冷，陛下安静地摇头，紧紧抱住他，将脸颊贴在他颈间。
　　
　　跟在国王身后的仆人和侍卫都松了一口气，冲格蕾丝投去感激的眼神。格蕾丝则示威地看向阿伦德尔伯爵，他要好好享用那张脸上此刻的表情。
　　
　　然而在视线移动的过程中，格蕾丝意外看到走廊尽头的艾伦.斯顿。
　　
　　艾伦.斯顿站在自己的卧室门口，和陛下一样，只穿了睡觉时穿的长衬衣。他的身体站在门外，一只手却还留在门里，应该是还保持着开门的动作。
　　
　　即使隔得这么远，格蕾丝依然将艾伦.斯顿脸上的神情看清楚了。这一刻，格蕾丝产生一种奇异的感受，他不再是单纯地怨恨自己、生自己的气，他还觉得自己辜负了艾伦.斯顿。
　　
　　格蕾丝连阿伦德尔伯爵的神色都顾不上看了，拉着陛下匆匆离开，可艾伦.斯顿的眼神却像烙进他脑子里。上楼后，格蕾丝实在忍受不住，向陛下请求道：“请您让我一个人待会儿行吗？”
　　
　　他是因为无法承受心里的痛苦才说出这种话，并不是真的胆大包天。
　　
　　他面对路易国王，远没有他在阿伦德尔伯爵面前表演得那样自如。他说完这话，都不敢去看路易国王的脸，低头躬身，准备将身上的晨衣脱下来还给陛下。
　　
　　陛下握住他的手，低声道：“这里很冷，您穿着吧。”那双手比格蕾丝的手凉多了，声音听起来也有些伤心。
　　
　　格蕾丝抬头看他，发现他的嘴唇和脸色比之前还苍白。格蕾丝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竟然心软了，拙劣地解释自己那个请求：“我……睡不惯那么软的床。”
　　
　　路易国王一下子就笑了，倾身在他脸上一边吻了一下，“您真好！晚安，祝您做个好梦。”
　　
　　格蕾丝行着屈膝礼恭送陛下离开，期间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路易国王被几个仆人和侍卫簇拥着走远了。首都的人有他们特有的走路姿势，连给陛下擦鞋的仆人都穿得那么好，领巾和扣子上的花纹都曾让格蕾丝大开眼界。
　　
　　格蕾丝觉得自己刚刚那点儿怜悯很多余，就收回来了。
　　
　　他从仆人的楼梯下去，回到自己的房间，进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身上的衣裳全脱下来，他不敢拿国王的晨衣撒气，先脱下放到一边，然后就开始对付他最憎恨的袜子。
　　
　　伯爵在陛下面前夸赞这布料结实，但是格蕾丝用指甲用力一抠就破了，他从那个破洞开始扯，把两只袜子撕得稀巴烂。
　　
　　然后是睡裙，洁白的、绣着图案的睡裙，连路易国王都赞美他领口的蕾丝边样式精美，被他用牙齿撕下来。
　　
　　他还用力咬住裙摆上的一块，陛下的手曾碰过这里，隔着一层棉布抚摸他发育不良的器官。他要像从身上撕下一块肉那样地将这块布料撕开，奋力叼着那块布，用尽全身力气与之搏斗。可是布料纹丝不动。格蕾丝的牙齿忽然感到剧痛，被迫松了口，下颌由于用力过度而微微痉挛着，连嘴巴都闭不上了。
　　
　　格蕾丝张着嘴发了会儿呆，弯腰从床下拖出一个箱子，找出自己发黄的旧睡裙套到身上。他庆幸自己没有把这些曾遭他嫌弃的旧衣服扔掉。
　　
　　这个箱子里面装的都是他平时不用的东西，有些是因为用不上，有些是因为太宝贵舍不得用——
　　
　　等着苏菲给他做成衣服的新布，妈妈留下的过时的裙子，奥丽莎用碎布拼缝的小钱袋，他本打算在圣诞节时送给奥丽莎的彩色玻璃珠，三枚彩色石头磨成的扣子，从威廉的军校服上扯下来的金属扣子，他小时候从艾伦.斯顿屋里偷的金灿灿的徽章……柔软的新披肩，纸，笔，信，许多书，摔坏的怀表，用完的治冻疮的铁盒子，小了的手套，小了的羊毛袜，小了的衣服……
　　
　　他小时候没有穿过合身的衣服。所有新衣服都是从旧衣服变过来的，一件衣服成型时就不合身，肩膀过宽，腰身过肥，为他日后的生长做准备。当裙摆缩到膝盖以上、袖子也不够长时，就把之前锁进去的布边按部就班地放出来。等把所有预留的布料都放出来了，依然嫌小，就把线都拆开，将这件衣服变成下一件衣服的一部分。
　　
　　所以他的箱子里永远都只有当下的衣服，而没有过去小了的衣服，只除了当年从洗衣房出来后，布朗夫人拿给他的那几套。没有人告诉过他，但他知道，这是哥哥给他的礼物。后来这些衣服也小了，他求苏菲不要拆掉它们。苏菲节省惯了，很舍不得，但还是答应他了，因为那时苏菲的工钱已经买得起新布了。
　　
　　阿伦德尔伯爵说威廉.斯顿对格蕾丝不过如此，如果他真的关心格蕾丝，就不会让格蕾丝一直做仆人。
　　
　　可是威廉把格蕾丝从洗衣房抱出来后，曾想过将他送去女子修道院学校接受教育，是格蕾丝自己心里有鬼，不敢去全是女孩儿的地方住宿。他对威廉撒谎说自己喜欢待在山庄里，觉得自在，还想和苏菲一起去厨房干活，因为厨房里仆人也多，活儿不累，工钱还比做杂役女仆多很多。
　　
　　威廉当时是有些失望的，却不是对格蕾丝失望，他只是认为受教育是让一个人变好的最好的办法。格蕾丝不想上学，他就在自己的返家日里教格蕾丝认字和算数，在发现他很喜欢并擅长数学以后，还托人给他带新的教科书。
　　
　　在之后很久的某一天，格蕾丝因为什么事而开心地大笑，把自己笑得倒进草地里，威廉.斯顿就那样看着他，脸上亦不自觉露出温和的微笑。等他自己笑够了，从草里爬起来，威廉对他说：“也许你没有去女子修道院学校是正确的，那里的女孩子们不允许这样笑出声。”
　　
　　格蕾丝后来才想明白，山庄附近是没有女子修道院学校的，首都郊区倒是有，但是离军校不近。威廉.斯顿是为了他而特地过去考察过。
　　
　　威廉对他好时，永远不会故意让他心存感激。
　　
　　格蕾丝将脸埋在那些衣服里面，失声痛哭。
　　
　　他想起苏菲曾经用细柳条抽他屁股，说他是匹驯不服的小野马，他那会儿不觉得这是坏话，一边挨揍一边得意洋洋。可他主动在一个男人面前趴下去了，撅起屁股，让人骑在他身上。
　　
　　艾伦.斯顿说那些不是衣服，是马鞍。
　　
　　他最喜欢的马是哈依米，那么高大健硕的黑马，他一开始觉得应该是公马；可是哈依米又那么聪明，又让他觉得它是一匹母马；后来他特地去看它的腹下，原来是匹煽马。
　　
　　阿伦德尔伯爵亲自给哈依米洗澡，只在晴天骑哈依米出门，因为“马不喜欢淋雨”。
　　
　　格蕾丝哭得喘不过气来，他竟然这么容易就被人骗了！
　　
　　他哭得太厉害，感觉要晕过去了，努力让自己停下来，手里攥着威廉送他的新披肩，想起自己的上一条披肩。
　　
　　他讨厌扮成女孩儿，讨厌用披肩，苏菲为了让他高兴，就在那条披肩上绣了象征男孩子勇气的橡树。苏菲千方百计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女孩子，对他的管教比一般穷人家对女儿还严格，让他留特别长的头发，让他保持整洁，让他走路不许迈大步……可与此同时的，苏菲对他那些偷偷摸摸的调皮捣蛋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一次她还抱着自己的头，抚摸自己比一般女孩都要长的头发，说：”我可怜的孩子……“
　　
　　格蕾丝从床头拿起自己的小镜子，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哭肿的脸，又张开嘴，对着镜子检查牙齿。牙已经不疼了，他用手把上下几颗门牙挨个晃了晃，幸好还都牢固地长在嘴里。
　　
　　苏菲说过，牙齿是最宝贵的，掉了就没了，不会长出新的。
　　
　　苏菲还说过，谁都会摔跟头，爬起来接着走就行了。
　　
　　格蕾丝对着镜子擦干净脸，决心要听苏菲的话，因为苏菲总是对的。
　　
　　
作者有话说：
……小格蕾丝和那匹马共情了，可惜伯爵喜欢那匹马，只是因为骟马好用……
这篇文较难申到榜，但是目前收藏数较少，就还想再争取一下，所以下一章打算入v了。就希望大家多支持吧，请大家帮我在一些榜单上榜上有名hhh！我个人感觉最劝退的情节已经出现了，应该比较方便大家做决定吧，也希望愿意赏脸继续看的读者买了以后不后悔。全文订阅完可能需要3块钱（不准确预测）。下章要6000字，预计在周五。这篇文写得慢，主要是因为这个语言风格不是我们常见的生活化语言，大家应该也感觉到了，这次文风是一次新的尝试，剧情比较紧，埋的点也较多，所以不是挤时间就能写的那种，得等感觉~就慢了，还望见谅~
　　
　　
　　56 纯真时刻（伯爵番外）
　　
　　————伯爵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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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爵叫格蕾丝和他一起去看那些郁金香。
　　
　　天还是冷，依旧是紧紧的小花苞，丝毫没有要张开的意思。格蕾丝忧郁地望着伯爵，伯爵也正看向他。
　　
　　阿伦德尔伯爵注视了他一会儿，在他两只眼睛上各吻了一下。嘴唇轻轻覆上的睫毛的触感让格蕾丝浑身微微打颤，双手激动地揪住裙摆。
　　
　　伯爵搂住他的肩膀，在他头顶轻声说道：“就这样吧。”
　　
　　格蕾丝闭着眼睛，软软地倚进这个温暖宽阔的怀抱里。
　　
　　阿伦德尔伯爵似乎是真的放弃这件事了，不再关注那些郁金香和仆人们的训练情况，而是带着格蕾丝去那座军工厂视察。
　　
　　在他们回来的路上，忽然狂风大作，下起暴雨，还夹杂了小冰雹。格蕾丝极为担心那些娇弱的郁金香花苞，那种茎又细又高的植物，本不该种在他们这里。
　　
　　但是阿伦德尔伯爵竟没有显出太多的忧虑，他和格蕾丝都有斗篷，戴上帽子能起到一定的挡雨功能。
　　
　　他带格蕾丝进到路边一幢供牧羊人休息的小木屋里避雨，哈依米也进来了，和他们挤在一起。马不喜欢小屋里的逼仄，烦躁地踱着脚。
　　
　　阿伦德尔伯爵耐心地安抚它的后颈，笑着让它忍耐一下，说外面的雨会更让它难受。格蕾丝看伯爵同哈依米说话的神态和语气，好像它真能听懂一样。伯爵又对格蕾丝说：“马不喜欢淋雨，我们等雨停了再走。”
　　
　　小屋里有张木床，十分简陋，上面只有一张破旧的草垫子。伯爵在床上坐下来，后背靠着墙，对格蕾丝说：“我休息一会儿，雨停了我们再出发。”然后就闭上眼睛。
　　
　　格蕾丝知道他这些天一直操劳陛下要来做客的事，肯定是累坏了。大人对这件事做了这么多准备、寄予了那样多的期待，陛下却说不来就不来了……格蕾丝一点儿都不怪阿伦德尔伯爵今天冲他发脾气，他很替伯爵感到难过。
　　
　　他见阿伦德尔伯爵的呼吸逐渐平稳，以为他睡着了。这幢木房子不挡风，屋里冷飕飕的，格蕾丝担心伯爵睡着了会冷，就把自己的披风脱下来，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准备将披风盖到伯爵身上。
　　
　　但是他刚走至伯爵跟前，伯爵就机敏地睁开了眼，眼神清醒地不像在打瞌睡。
　　
　　格蕾丝以为是自己把伯爵吵醒了，懊恼不已，又问他：“您冷吗？”
　　
　　阿伦德尔伯爵向他伸出手，格蕾丝忙将自己的手递过去。可能是因为他自己的手很凉，就显得伯爵的手很暖和。
　　
　　“穿上。”伯爵温和地命令他。
　　
　　格蕾丝稍显出些犹豫，他还是想把披风给伯爵，让伯爵再休息一会儿。他对伯爵说：“我不累，我陪哈依米玩儿一会儿，在屋里走一走就不冷了。”又说，“我是在这里长大了，习惯这里的气候了，我可扛冻了。”
　　
　　伯爵拉着他的手一使力，将他拉到床上，格蕾丝一到他怀里就像鸡仔钻进母鸡翅膀底下似的，立刻就能找到舒服的姿势窝进去。伯爵把两人的披风叠到一起，盖在他们身上。
　　
　　伯爵将他的手拿到跟前，手指从他的手背上划过。
　　
　　格蕾丝的手不好看。他小时候，每年冬天都会生冻疮，后来在洗衣房干活的那两年更是把手都泡坏了。威廉给他的药和手套让他的冻疮渐渐痊愈，但是去年冬天在平房里待了那几天，就又复发了，到现在还没完全养好。如果分开看他的手和手臂，会觉得这是长在两个人身上的。
　　
　　格蕾丝自卑地企图将手从伯爵手里抽回来，他想把自己的手藏起来。
　　
　　伯爵低笑一声，更用力地握住他的手，不让他逃。然后那轻柔的抚摸从他的手背移到他的手腕，再往上，钻进他的袖子，格蕾丝怕痒，那边的肩膀耸得高高的，脖子也缩起来，但是没有再躲。
　　
　　袖子被推上去，露出小臂，这里的皮肤已经光滑起来了，看起来好像……伯爵想了想，说：“像‘露水’。”
　　
　　格蕾丝的脸上一下子全红了，因为伯爵说完那个词后，嘴唇是慢慢合拢上的，像是吃东西的动作，又像是吮他的手指。
　　
　　他被伯爵压到床上，心里有些紧张，怕会有牧羊人进来避雨。
　　
　　伯爵往窗外看了一眼，冰雹已经停了，雨也开始变小了，就让哈依米出去放哨。
　　
　　格蕾丝扬起头透过简陋的小窗看像外面，羊肠小路消失在灰白的雨幕里。他心疼那马，说：“可是雨还在下呢。”
　　
　　伯爵笑他爱操心，抬手打了个口哨。
　　
　　哈依米用鼻子拱开木门，这间小屋这样矮，连马出去时都要低下头，出去后，又用鼻子一拱一拱，把门关上了。伯爵已经解开最重要的两条带子，将他的外裙和衬裙全都扯下来。
　　
　　伯爵做得急的时候就会把他压到什么东西上，床头、墙，还有一次是把他摁在树干上，让他往前往后都躲不开。腿被敞开到最大，操得又急又猛，让他吃不消，却又神魂颠倒。他射了两次都不知道，还以为是只射了一次，因为快感一直维持着，让他的身体里发着热。他想起搅黄油的杵，一下一下地往牛奶里砸，一边砸一边搅，黄油就渐渐从牛奶里析出来，缠在那棍子上，越缠越多。
　　
　　伯爵这根棍子是烫的，伸进这一大块儿黄油里，一搅合就从里面融化了，滴出油乎乎的汤来。
　　
　　他知道伯爵快要射了，就是这种频率和力道，撞得他一个劲儿地淫叫，什么都顾不上了。然而这时伯爵忽然停下来，他已经到了最后阶段，亦很急切，着急地把格蕾丝抱到上面，让他分开腿坐自己身上。
　　
　　格蕾丝晕头转向地趴到伯爵身上，撅着屁股将伯爵那东西吃进去，上下动屁股。
　　
　　伯爵急促地命令他坐直了身子，动得再快一点儿！
　　
　　格蕾丝赶紧照办，上身坐直了，膝盖却挨不上床。他低头看见伯爵闭着眼睛，伯爵甚至都没有脱衣服，那峻瘦的脸颊上竟显出前所未见的沉溺。
　　
　　格蕾丝不知该将手放到哪里，只靠两只脚踩着床，不怎么能使上劲儿。这个姿势让他变得笨拙。
　　
　　伯爵睁开眼，擎住他的腰用力往上顶，格蕾丝被顶得像只小兔子似的跳跃，又咿咿呀呀地叫起来。伯爵终于射进他的身体里。
　　
　　雨停了，两人收拾好身上，从小屋里出来。
　　
　　格蕾丝知道自己这次没能让伯爵尽兴，心里十分苦恼。
　　
　　他们经过一座山坡时，格蕾丝看到不远处更高的山坡，那里是属于山庄的葡萄园。
　　
　　他想起有一年秋天，半夜降霜，葡萄园的管事连夜跑来山庄汇报。沃德管家把整个山庄的人都喊起来，让人们点上火把和炭盆，带上他们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东西，将火把和炭盆里的热气轻轻地扇到葡萄上，使那些即将成熟、马上就可以送去酒庄酿酒的葡萄避免毁于霜冻。
　　
　　他有些激动地问伯爵：“如果郁金香遇到温暖的天气开花了，之后又降温，还会合回去吗？”
　　
　　伯爵被他逗笑，在他脑后传来悦耳的低笑：“花开了怎么会合回去？”
　　
　　伯爵带他骑马时，总是让他坐在前面，自己则坐在他身后，两手在他身前握着马缰，正好用手臂护着他。如果是这样骑马，格蕾丝就不会害怕了。
　　
　　他回过头来看着伯爵的眼睛，高兴地说道：“大人，我想出让郁金香开花的办法了！”
　　
　　
作者有话说：
**操作失误，入v延期到下一章，因为赶上假期，所以要等到周二了，正好我也要重新攒稿子，争取周二凌晨更新！
 **祝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还有之后的每一年，都要健康平安，快乐多一点，烦心事少一点！2021顺顺利利！
　　
　　
　　57 劝阻
　　
　　头顶忽然响起脚步声，持续不断，很快，楼下也吵闹起来。仆人们被喊起来干活，伯爵带来的管事仆人催他们去大宴会厅生火、烧热水，说陛下要办舞会。山庄从前的旧仆人早就只配做这类粗活了，精细活则都被伯爵带来的仆人接管。
　　
　　格蕾丝透过锁眼往外看，过道里已经亮起蜡烛，能看到仆人们困倦的脸。他们拖着脚从他门前经过，抱怨国王陛下自己睡不着觉，就也不让别人睡觉。但也有人对国王陛下的心血来潮表示欢迎，因为陛下从首都带来的那些夫人先生们也被从被窝里拽出来了。
　　
　　格蕾丝往后缩了缩，担心会有人来敲他的门，然而他竟然听见艾伦.斯顿的声音。那人大声地问别人：“哪个是格蕾丝的门！”嗓门很大，语气也冲得很，听起来是在发脾气。
　　
　　格蕾丝扑回到门上，眼睛对准锁眼，从那个小孔投进来的光被人的身体挡住了，紧接着门被用力捶响。他的屋门可不是楼上那种结实的门，整扇门板都被拍得震动起来。。
　　
　　艾伦.斯顿隔着这扇薄木板大喊他的名字，命令他开门。
　　
　　格蕾丝怕他闹出更大的动静，忙把门打开。
　　
　　艾伦.斯顿冲进来，迫于门的高度不得不低下头，死死盯着格蕾丝的脸，他果然是在生气，可是在看到格蕾丝的脸后，那怒气就迅速消散了，并转变为一种掺杂了柔情的讶异与释然。
　　
　　格蕾丝有些受不了被他这样看着，转过身去，用力抹了把脸。他知道自己现在有多难看，哭得像得了场大病，可笑又可怜，他哑着嗓子说：“如果你是来嘲笑我的就尽管笑吧！”
　　
　　格蕾丝知道自己这样说很不应该，可他实在不知道这种时候还能对艾伦.斯顿说什么。
　　
　　身后没有声音。
　　
　　格蕾丝觉得艾伦.斯顿肯定是又生气了。他转过身，决定稍微服一下软，起码应该对艾伦.斯顿当时的好心劝告表达一下感谢，却意外发现艾伦.斯顿的面容已经平静下来。
　　
　　屋门被关上了，艾伦.斯顿站在屋子中央，正在看他一团乱的小床——陛下的晨衣，他从箱子里拿出的一些用来怀念的小物件，撕烂的丝袜，被牙齿撕扯下来的蕾丝领边……最不像样的是那条睡裙，他咬不动，就用了剪子，剪得稀巴烂，碎纸片似的散在床上。
　　
　　艾伦.斯顿又低头看向床下，地上扔着两只鞋，也都被剪坏了。
　　
　　格蕾丝用力把他从自己床边挤走，把鞋踢到床下，又将那堆破布往床里面推。他的床靠墙，格蕾丝把那些碎布堆到墙边，然后掀起床单把它们全都盖住。做完这些，格蕾丝一屁股坐到床上，扭过脸不再看艾伦.斯顿。
　　
　　“阿伦德尔说是你自己主动去找的陛下。”
　　
　　格蕾丝反应很大地扭过半个身子，瞪起眼粗鲁地骂道：“他放屁！”
　　
　　艾伦.斯顿短促地笑了一声，却维持不住笑意，眼神里带上深切的忧戚，“他还说，陛下想带你去王宫。”
　　
　　格蕾丝沉默下来。
　　
　　“不许去！”艾伦.斯顿绕到他面前，生硬地重复了一遍：“不许去！”
　　
　　仆人们的房间很矮，如果是格蕾丝站在屋里，房顶离他的头顶都只有那么一点儿距离，而艾伦.斯顿如今比他高出不少，又习惯了敞亮的空间，一进屋后就下意识地一直低着头。这使他的命令听起来更像是种乞求。
　　
　　格蕾丝问道：“为什么？”
　　
　　他不想表现得太不识好歹，可艾伦.斯顿的关心实在太明显了，让他十分不解。
　　
　　“为什么？”艾伦.斯顿生气地反问：“因为陛下是有妻子的！不管王后和陛下之间的矛盾有多深，他们的结合都受到法律和神的保护！如果你不能嫁给一个男人，怎么能去他住的地方！你、你……”他气得脸都红了，不得不闭上嘴，防止自己又说出骂人的话。
　　
　　格蕾丝却更疑惑了，心想艾伦.斯顿是要和他大谈贞操了吗？先不说自己内心的感受，只从艾伦.斯顿的角度来看，这又不是第一回了，值得这样大惊小怪吗？上一次他知晓了自己不知廉耻的本性，都没见他有这么生气，而那一回他明明更有生气的立场和理由。
　　
　　格蕾丝在艾伦.斯顿面前说话从不多费心思，这么想着，就直接问了出来。可问题刚说完，格蕾丝就打了个激灵：他自己前不久刚被问过类似的问题！
　　
　　——为什么上一次可以，这一次就不行？
　　
　　格蕾丝震惊地打量起艾伦.斯顿，心想，可能吗？会如此吗？流着相同血液的三个孩子，已经有了一个背弃道德之人，还会出现第二个吗？可他很快想到，历史上之所以会发生那么多罔顾伦理的事件，不就证明这种习性是具有家族性的吗？
　　
　　他惊惧地盯着艾伦.斯顿的眼睛，那双蔚蓝的眼眸里不管有多少愤怒，其中的关切和痛惜亦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被忽略的。这样的一双蓝色的眼睛，竟渐渐和威廉的眼睛重叠了。可艾伦.斯顿怎能如威廉一样地关心他呢？
　　
　　格蕾丝心惊地用手捂住胸口，心想这变化是什么时候产生的呢？
　　
　　他想到艾伦.斯顿这次返家后确实对他好多了，又想到艾伦.斯顿已经很久没有向奥多尔小姐献殷勤了。
　　
　　阿伦德尔伯爵管“爱情”叫“情欲之爱”。格蕾丝想起自己曾经的胡闹，那时他刚领悟到欲望的威力，仅凭一只手就让艾伦.斯顿在自己这里留下把柄……是因为那次胡闹吗？让艾伦.斯顿将情欲从奥多尔小姐那里转移到自己身上？
　　
　　格蕾丝陷入与威廉.斯顿类似的自责中，懊悔而痛切地看着艾伦.斯顿，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过错。
　　
　　而被他这样看着的艾伦.斯顿亦在暗自惊惧着，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要露馅了。
　　
　　“当然是因为王宫很危险！”他如此机智地回答，明显看到格蕾丝的神情迅速放松下来。
　　
　　他也松了口气，并因此变得理直气壮，质问他：“你一定觉得王宫里有最美味的食物、最华丽的衣服、最高级的享乐，我可以证明你的想法是对的。可是你有么有想过，那么好的地方，难道就你一个人想去吗？”
　　
　　“全国最好的地方，所有有本事的人都想在那里占有一席之地，所有的聪明人都想争抢。格蕾丝，威廉给你讲过非洲的草原吗，那里一到旱季就不再下雨，河流干涸，所有动物都口渴难耐。王宫就是非洲草原旱季时最好的河水，水里潜伏着无数条鳄鱼，水边的草丛里藏着狮子和豹子。你凭什么觉得你能从一群猛兽爪下抢到一口水，而不是被它们撕成碎片？”
　　
　　艾伦.斯顿在军校里必然是修习过文学类课程的，他这一番话果然将格蕾丝吓着了，紧抿着嘴说不出话。
　　
　　屋里安静下来。
　　
　　他们听到楼上的音乐声与歌声，还有头顶上方持续不断的脚步声。
　　
　　舞会已经开始了。
　　
　　那些音乐和歌声还算好，离得比较远；烦人的是那些脚步声：艾伦.斯顿的头几乎顶到屋顶，那些脚步声就与他隔了层地板，还给他们的天花板带来震动。
　　
　　他直到这时才意识到格蕾丝的居住环境有多恶劣：这间屋子竟然这么小，而屋里除了一张又矮又窄的床、床边的一张小桌，和贴墙立着的一只矮衣柜，就再没有其他家具了。
　　
　　艾伦.斯顿想不通，格蕾丝都把东西放哪儿了？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这屋里不仅家具少，生活用品也极少：桌上有一只水壶、一只杯子、一只匣子，一支蜡烛；桌下有一只脸盆，墙角还有一只盆，稍微大一些，盆沿挂着一条洗掉色的毛巾，和一只水桶。除此之外就只剩床上摊着的那些珍藏品了。
　　
　　这个女仆不需要多余的家具，因为所有家当就那么一点儿，一只衣柜加床下两只箱子就够用了。
　　
　　楼上的法拉内利先生开始献唱了，与一切饥饿和贫困毫无关系的美妙歌声，和那些无忧无虑的欢呼声一起穿透地板，投进两人的耳朵里。
　　
　　有几个人能抵挡住这种诱惑？
　　
　　艾伦.斯顿不安地大步走到格蕾丝面前，低声道：“我可以向母亲求情，求她收你做继女，让你恢复姓氏。我和威廉能给你凑一份不错的嫁妆，我们都认识一些出身不错又有才干的年轻单身汉……你知道，男人看男人才最准，军校也好、军队也好，总能找出一两个值得依靠的男人。”这些话说出口必然是心痛的，可他更怕格蕾丝误入歧途。他循循善诱，用嫁妆和姓氏作诱饵，保证能帮格蕾丝当上正正当当的“夫人”。
　　
　　他满怀期寄地问格蕾丝：“你改变主意了吗？”
　　
　　格蕾丝疑惑地看着他，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作者有话说：
臭弟弟果然害我……原来是单方面有一点骨科倾向也不行，而且是不仅没有榜单，而且还不能入v……本来觉得这篇的题材申榜困难，但是入v以后可能能上个自然排名的榜啊什么的，稍微增加一丢丢曝光率也是好的，但是也不成了……所以，就这样吧……叹气，果然花花开了就合不上了……
　　
　　
　　58 劝阻2
　　
　　格蕾丝站起身，凑近了去看艾伦.斯顿的脸。
　　
　　他自己就是犯过傻的，所以很轻易就能识别出另一个犯傻的人：眨眼的频率、眨眼时睫毛颤动的幅度、呼吸时气流通过鼻腔发出的细微的声响、嘴唇线条的变化，全都是证据。
　　
　　当然最重要的是眼睛，你看向他时，他的眼睛却不敢看回来，只能落到一个静物上，才能让他假装出镇定。艾伦.斯顿现在看的是他叠放在床上的披肩，威廉托他带给自己的那条。
　　
　　格蕾丝赶紧坐回床上，垂下眼帘，不敢继续观察艾伦.斯顿那张紧张的脸了，而艾伦.斯顿也总算找回说话的能力：“是威廉让我照顾你。”
　　
　　他庆幸自己的急智，格蕾丝的注意力果然被完全转移到威廉身上，追问他：“你真的去前线了？你真见到威廉了？他真的没有受伤？”
　　
　　忽略心底那点儿卑劣的嫉妒，艾伦.斯顿感到极大的安慰，心想原来这女仆没有忘记。
　　
　　“哥哥到底有没有受伤？”
　　
　　“没有。”
　　
　　“骗人！”
　　
　　艾伦.斯顿沉默下来。这可把格蕾丝给吓坏了，脸色顿时惨白，哆嗦着问他：“威廉死了吗？”
　　
　　艾伦.斯顿忙说“没有”，告诉他威廉只是手臂中了一次弹，弹片都已经被取出来了，没有伤到骨头，在他离开前线时，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受伤的是左手，不影响拿枪。”他这样对格蕾丝说道。
　　
　　格蕾丝还是忍不住地哆嗦，问他：“被子弹打中疼吗？”他说完就骂自己愚蠢，子弹打进肉里，肯定会流很多血，怎么可能不疼？
　　
　　他又问：“不是说烽火线一直在往前推吗？不是说敌国都不敢进攻了吗？”
　　
　　艾伦.斯顿脸上显出些激动，喟叹道：“这都是靠哥哥和维里克将军带领军队英勇战斗赢来的啊！”
　　
　　“我想要威廉回家。”过了很久，格蕾丝说道。就在他们两人都沉默的时候，楼上的歌声和笑声就会变得格外吵闹。
　　
　　艾伦.斯顿被楼上的声响吵得极为烦躁，在有限的空间里踱了两步。他刚进屋时，格蕾丝的脸颊哭得通红，此时却完全白了。终究是感到不忍，艾伦劝慰道：“威廉这两年没有回家，不完全是因为你的缘故。战争没有结束，哥哥作为将领就不能离开……”
　　
　　“为什么？不是还有维里克将军吗？”
　　
　　“维里克将军已经七十多岁了，哥哥不能让维里克将军孤军奋战。”
　　
　　格蕾丝愤懑难当，“这个国家就没有别的能打仗的将军了吗？威廉才只是中校而已！那么多将军，难道没有一个人敢去前线吗？”
　　
　　这个问题就太复杂了，艾伦.斯顿不知该如何同这个女仆解释。
　　
　　格蕾丝求他：“你告诉我吧，告诉我这到底都是怎么回事。”
　　
　　艾伦.斯顿说：“这不是你要操心的，我们现在要说的是你不能去宫廷这件事。”
　　
　　“好吧，那我去问阿伦德尔伯爵。”格蕾丝残忍地说道。
　　
　　“你！”艾伦.斯顿险要失态，气急地在屋里转圈，和那些被捕进笼子的食肉野兽没什么两样，“你非要问这些干什么！”
　　
　　格蕾丝知道他这是妥协了，压低了声音问他：“是陛下不想让战争太早结束，是吗？他在利用这场战争在元老院和教会之间两头讨好，是这样吗？”
　　
　　艾伦.斯顿震惊地喊道：“你怎么知道！”
　　
　　格蕾丝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看那扇薄木门，“这里隔音可不像楼上那么好……我偷看过哥哥给你写的那些信，也听阿伦德尔伯爵说过一些，猜到的。”
　　
　　他猜对了，更感到心寒，“那哥哥就更不能留在前线了。”
　　
　　艾伦.斯顿觉得他神色有些怪异，忍不住地心慌，“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现在不该操心陛下要带你去王宫的事吗？”
　　
　　“这其实是一回事。”
　　
　　“什么意思……”
　　
　　“我去求陛下派别人去前线，把威廉替回来，这样就不会影响陛下的计划，他会同意的。”
　　
　　“胡闹！威廉不用你管这些！你去求，你拿什么求！”艾伦.斯顿是真的发怒了，“我们斯顿家的男人什么时候要靠女人成事！”
　　
　　格蕾丝冷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如果我求陛下封你做男爵呢？”
　　
　　他听到过艾伦.斯顿与阿伦德尔伯爵在饭桌上的对话，夫人希望艾伦.斯顿能买一个爵位，子爵或者男爵，都可以，好配他如今的军衔，对日后的晋升大有好处。
　　
　　但是伯爵否决了这个想法。他说买来的头衔远比不上承袭的，尤其艾伦.斯顿的祖先连一枚十字勋章都没有，买来的头衔在上流社会是得不到认可的，反而还会惹人耻笑。他建议艾伦.斯顿安心待在军队，先积攒军功，等混到一定程度，他自会帮艾伦.斯顿周旋，为他谋一个爵位出来。
　　
　　“不要听他的，他只是想利用你，既想你有出息替他谋利，又怕你太有出息脱离他的掌控。陛下问我你对我好不好，我说你对我很好，陛下很欣慰。你给他留下的印象不错，我看陛下……”
　　
　　艾伦.斯顿扬手掀翻那张小桌子，水壶和杯子摔到地上，小匣也飞起来，又落下去，摔开了，里面的东西洒落一地。桌子磕到底下那只小脸盆，把小瓷盆砸成两半。
　　
　　格蕾丝对于他造成的这些破坏无动于衷，始终看着他的脸，观察着他所有细微的表情。
　　
　　艾伦.斯顿大骂他：“混账！混账！你以为那里是什么地方？我和你说了那么多你怎么就听不进去！”他一手撑在床头，弯下腰去，把格蕾丝圈起来。如果可以，他更想把眼前这人用绳子捆起来，捆得牢牢的，让他哪里也去不了，直到听话为之。
　　
　　他阴沉地问格蕾丝：“你知道玛格丽特王太后是怎么死的吗？她不是病死的！是有人在她的食物里下了毒！你猜王太后已经被拘禁了，是谁有能力在她的饭食里下手脚呢？王后是玛格丽特王太后的亲戚，陛下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放过，却没对王后怎么样，因为王后中途倒戈投向陛下，出卖了摄政王！摄政王是王太后的宠人，却是在王后的寝室被击杀的，宫廷里都是这样的人！你能和他们较量吗？”
　　
　　“你以为陛下是真喜欢你吗？他只是喜欢猎奇而已！德内尔夫人只是个幌子，真正受宠的是法拉内利先生！陛下根本就是个同性恋，是个喜欢发明游戏的同性恋！他让侍女和那些阉人在他面前表演，你要是去了，你会和她们一样，脱光了衣服和一群阉人互相抚摸，玩弄他们畸形的身体，也被他们玩弄，靠这些表演来讨好陛下！你要是跟着陛下走了，就会是这种下场！”
　　
　　他把这些道听途说的东西说得和真的一样，竭尽全力地恐吓格蕾丝，还故意用恶心的字眼来轻贱他。之前害怕会吓到这女仆的，或者难以启齿的，全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格蕾丝一直安静地听着，望着他怒气冲天的脸。他确实被说得很害怕，同时眼里落下两行泪来。因为他知道，艾伦.斯顿越是吓唬他，就越说明他是真的没把自己提到的”男爵“”子爵“放到心上。
　　
　　
　　59 牛奶洒了
　　
　　和他自己独处时的哭泣不同，格蕾丝在艾伦.斯顿面前哭得很安静，眼神却极为悲伤。
　　
　　艾伦.斯顿没怎么见过格蕾丝哭，这次回家却见他这样哭过两回了。有一度他甚至以为格蕾丝是因为忽感不适，觉得哪里疼才露出这种痛苦的表情。但随后他就意识到，这女仆只是被情绪折磨至此。
　　
　　这个刚被战场磨炼成男子汉的年轻男人，竟也有种要落泪的冲动。他后悔自己刚刚把那些事说得过于可怕，吓到这女仆了，但他必须得狠下心，就是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仆吓破胆才好。
　　
　　格蕾丝低头啜泣。艾伦.斯顿犹犹豫豫地将手放到格蕾丝肩膀上，手落到洗薄了的旧睡裙上，掌心立刻感知到衣料下肩头的形状与柔软，忙又缩回手。
　　
　　他脑子很乱，自从他被吵闹声从梦中惊醒，短短几刻内发生了太多事，让他疲惫又混乱。他想自己怎么这会儿才意识到这女仆一直衣衫不整呢？而这屋里还这样冷……这么冷的房间，床还这样硬，夜里怎么睡觉呢？
　　
　　床上扔了不少衣物，艾伦.斯顿的视线从上面依次扫过，最终选择了那条披肩，展开，抬高了手，又落下来，只是将东西递到格蕾丝手里，低声道：“不要哭了。”
　　
　　格蕾丝抬头看了他一眼，将披肩接过来，披到身上，攥着披肩的一角，渐渐止住了啜泣。这披肩能给勇气和力量。
　　
　　格蕾丝终于直视起艾伦.斯顿，刚才的哭泣虽然让他看起来可怜，但眼神是极为坚定的。他对艾伦.斯顿说，“你还记得你母亲以前养过的一只小卷毛犬吗？棕色的，挺小的一只。”
　　
　　艾伦.斯顿点头。夫人们都爱养狗，可以有效排遣寂寞，他母亲也未能免俗。
　　
　　“我小时候也有过一只狗。”格蕾丝轻声说，“其实是后院的看门狗下的小狗，别的狗仔都送走了，只留了这一只……当然没人觉得它是我的，但是我当时觉得它就是我的，给它起了名字，省下饭给它吃，还给它偷过肉汤……”
　　
　　艾伦.斯顿忍不住问他：“什么时候的事？”他从不记得格蕾丝提过什么狗。
　　
　　格蕾丝轻笑了一声，“是我去洗衣房干活以后。洗衣房的窗户对着后院，正好能看见它。”
　　
　　艾伦.斯顿垂下了眼眸。
　　
　　“我养了它半年，看着它一点儿一点儿长大。那年圣诞夜——你应该能理解吧，圣诞夜的厨房会很忙，也会有很多吃的。我就趁那些大人们不注意，溜进去切了一大块生肉给它……它第一次吃那么大一块肉，又大又新鲜，高兴坏了，尾巴摇得特快。”格蕾丝想到那只半大的狗，忍不住笑起来，“后来它去鸡舍偷鸡吃，就被管鸡舍的男仆打死了。”
　　
　　艾伦.斯顿被这只狗的结局吓了一跳。
　　
　　“你想说什么？尝到一次鲜，就总想着再尝鲜，你是这个意思吗？但是你不一定非得去王宫才能继续穿漂亮衣服，我刚刚不是和你说了吗，我和威廉会给你找个好丈夫，你不用再做女仆了。你看那狗的下场，不该吃的东西非得吃，就会……”
　　
　　格蕾丝打断他，“你猜错了。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是仆人，而是主人，我的狗就不会死了。”那时候他就想过，为什么他的狗就只能挨冻受饿，吃腥臭的下水和肉汤泡软的硬面包，而夫人的狗就能睡在温暖的屋里，趴在铺了丝绸的窝里晒太阳，吃新鲜的肉。
　　
　　艾伦.斯顿说得也对，他已经尝到了权力的鲜，就想再多尝尝。以前他不知道该怎么做、能怎么做，所以任由威廉去了那样危险的地方；而他现在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就没有理由再退缩。
　　
　　“牛奶已经洒了。艾伦，别为我难过了，不值得。”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段粘错了，请再看一下……
　　
　　
　　62 耳光
　　
　　牛奶洒了。艾伦.斯顿憎恶这种说法。
　　
　　他曾经以为自己拥有一切，且无所不能，可当他持枪面对一群举着锄头的饥饿的“暴民”时，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远比他以为的要难。
　　
　　他的士兵和那些饿民拥挤到一起，连他本人也被挤进那灰色的人群中，身体碰撞着身体，众人的喧嚷怒叫掩盖了他的命令。
　　
　　他大声嘶吼：“不要开枪！不要开枪！”
　　
　　“砰！”有一支枪走火了，像是往一盆炭里扔了根点燃的木柴。
　　
　　那个时候，艾伦.斯顿脑子里就响起这句话：“牛奶洒了。”可他无能为力。
　　
　　他知道自己没法让这女仆改变主意了。
　　
　　在这张看似柔顺的面孔之下，藏着一颗顽固的心，没人能比他更清楚这一点。
　　
　　他早就领教过了。这女仆害怕自己的鞭子，可在狠狠挨过一次之后，自己的衣服依然会被做手脚，食物里依然会被掺各种奇怪的东西，还有其他意想不到的恶作剧，就是为了让他在家人和客人面前出丑。
　　
　　那是艾伦.斯顿过得最不安稳的一个假期，他甚至一看见这女仆就觉得身上发痒、舌头发疼，还因此萌生过提前返校的念头。
　　
　　这女仆还那样执着地爱着威廉，不计可怕的后果，不畏惧自己的阻拦。
　　
　　没人能拦住一个连恐惧本身都不怕的人。
　　
　　艾伦.斯顿把那张被他掀翻的小木桌扶起来，摆回原位，然后发现桌腿被他摔坏了，桌子立不住，只能靠着墙歪斜地立着。水壶和杯子也都碎了，脸盆被砸成两半，他都没有办法。幸好小木匣没摔坏，艾伦.斯顿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把那些针啊线啊，还有碎布片之类的小玩意儿一个一个捡回匣子里。
　　
　　“艾伦，”格蕾丝轻声喊他，“想给我找个丈夫……哥哥真说过这样的话？”
　　
　　艾伦.斯顿还蹲着，沉默地抬起头看向他。
　　
　　威廉私自给自己定下了一门婚约。那姑娘他见到了，平心而论，是个好女人，但艾伦.斯顿觉得她配不上威廉。就像他那几位同学和下属，艾伦.斯顿本来是很欣赏他们的，可一旦把他们列为格蕾丝的丈夫候选人，他就会察觉到他们的诸多缺点。
　　
　　威廉要娶那姑娘，是受牺牲的战友所托，要接替那名年轻勇敢的中尉照顾他多病的妹妹。他对此持疑，认为威廉想对这姑娘好，不一定非得娶他，“你可以把她当成亲妹妹来照顾。”他建议道。
　　
　　但是威廉说：“只有作为丈夫，才能保证一个女人一生幸福……其他任何人，包括兄弟，都不能保证这一点。”
　　
　　他说这话时神态让艾伦.斯顿觉得，他其实并没有在说自己的未婚妻。
　　
　　格蕾丝见他不说话，就不再问了，低头从那一堆被他剪得稀巴烂的布条里挑出一片，擤了下鼻涕。
　　
　　他擤鼻涕的声音有点儿响，让艾伦.斯顿重重地叹了口气。
　　
　　格蕾丝停止擤鼻涕，问他：“怎么？觉得我粗俗？在王宫里会活不下去？”
　　
　　艾伦.斯顿不喜欢他这样轻易地提起那个地方。他起身环顾，却找不到一个放东西的平面，只好将木匣放到已经满满当当的床上。
　　
　　他在床上那一堆物品里看见一个眼熟的小东西，拿起来端详，问道：“这是我的吗？”
　　
　　是格蕾丝小时候从他那儿偷的那枚徽章。
　　
　　格蕾丝很惊讶，主要是出于心虚。他没想到艾伦.斯顿的记性竟然这么好，同时在心里反思自己，心想自己果然是个坏胚，劣性早就铸进骨头里了。
　　
　　艾伦.斯顿之所记得这样清楚，是因为他如今拥有许多与之图案相似的徽章。那些徽章是正牌的，而此时他手里这枚，是仿造的。
　　
　　当年威廉在军校第一次获得荣誉、领取了属于自己的奖章，让他十分羡慕，就求着母亲找人仿造了一枚样式相似的。稍微一算就清楚了，威廉极为优秀，刚入学就获得了第一枚徽章，所以他手里的这枚仿制品是在他七岁的时候做成的。那会儿他和格蕾丝是彼此唯一的玩伴。
　　
　　“我以为是弄丢了，原来是在你这儿。”艾伦.斯顿将这枚徽章翻来覆去地看，“我记得我当时去哪里都戴着它，别在胸口——”他用指尖拨弄徽章背面的别针，很结实，不像是会从衣服上脱落的样子，于是再次发出疑问：“怎么跑到你这儿来了？是我不小心弄掉了被你捡了吗？”
　　
　　格蕾丝有些羞恼了，忍不住腹诽他，心想他从小有过那么多好东西，怎么还对这种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这样念念不忘？
　　
　　艾伦.斯顿一抬头就看到他这种心虚的脸色，他本来没想那么多，结果这一看他这表情就全明白了。
　　
　　艾伦.斯顿亦是惊讶极了，他知道格蕾丝有从他这儿偷东西的毛病，但那都是后来了。格蕾丝小时候多乖啊，那么听话……他想起那个衣服和头发总是有点儿脏的、老冲他傻笑的小小的格蕾丝，心口又是一阵酸涩。
　　
　　艾伦.斯顿用拇指摩挲徽章的表面，母亲给他的东西总是最好的，虽然是镀金的，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依然金灿耀眼，很漂亮。
　　
　　“你那会儿就开始崇拜威廉了吗？”他低头看着徽章，问道。
　　
　　格蕾丝没明白他在问什么，就没吱声。
　　
　　艾伦.斯顿将徽章翻过来，和威廉的那枚不同，这枚的背面当然是刻的他的名字。
　　
　　他笑了一下，将徽章放回到那堆小物件中去，“要是威廉在家就好了。”格蕾丝一定会听威廉的话。
　　
　　要是他小时候能对格蕾丝好一点儿就好了。
　　
　　如果格蕾丝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一定会很生气。他怀念往日的那些幼稚荒唐的时光，因为他感到它们的一去不复返。
　　
　　他抬手解扣子，把格蕾丝吓了一跳，惊道：“你要干什么！”
　　
　　他是匆匆套了件衣服就出来的，解开扣子里面就是衬衣。他将外套搭在手臂上，只穿一件长衬衣，背对着格蕾丝跪到地上，低下头，就像军队里那些等着受笞刑的士兵一样的姿势。
　　
　　他说不出道歉的话，更何况还是为那么久以前的事道歉，只说：“我以前怎么打你的，你就怎么还回来。”他已经在这间小屋的一角看到扫把了，应该是件趁手的工具，不比鞭子差。
　　
　　他等了一会儿，听到格蕾丝站起身，却不是向着墙角去的。
　　
　　视野里停住两条小腿和两只光脚。他的左脸挨了一下，太轻了，根本不能算是耳光，更像是一次抚摸，让他忍不住抬起头，看见格蕾丝忍着哭的模样。
　　
　　“那顿鞭子哥哥已经替我打过了，你只欠我这个耳光。”
　　
　　
　　63 约定
　　
　　艾伦.斯顿走后，屋里一下子冷清下来。楼上的欢歌笑语变得很吵人，让格蕾丝倍感孤独。
　　
　　他有些后悔这么早就把艾伦.斯顿给赶走了，其实他完全可以再和他多说会儿话。寂寞是种可怕的处境，把人变得软弱。对于格蕾丝而言，在这样的夜晚，能有人陪伴将是极大的幸运。
　　
　　但他没有纵容自己的软弱。他本来还想看看艾伦.斯顿腹部的枪伤，想握住他的手表达一番感谢，但都忍住了。
　　
　　他用安慰的语气对艾伦.斯顿说:“也许我很快就能回家的。情欲之爱都不长久，很快就会产生厌倦，什么也留不下。”
　　
　　情欲之爱，不值得依靠，除了能让人短时间内发傻，一无是处。他曾对阿伦德尔犯过这种傻，他希望陛下也能对他犯一犯这种傻，他还暗示艾伦.斯顿曾经对奥多尔小姐的追逐属于这种犯傻，而他此时对自己的心情亦是这种犯傻。他想，这位军校优等生如此聪慧，一定都听懂了。
　　
　　法拉内利先生唱完了一段，现在是德内尔夫人在唱。女中音更具穿透性，比刚才听得更清楚。
　　
　　格蕾丝在歌声里发呆，一手捏着那枚徽章，一手握着那条披肩。这么呆坐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过于颓废了，站起身开始收拾床——如果苏菲还在，看到他把屋里弄这么乱，一定会骂他的。
　　
　　艾伦.斯顿给他造成不小的麻烦，桌子立不正了，地上也净是碎瓷片——幸好他习惯把蜡烛立在窗台上，不然麻烦更多。他直接用水桶喝了几大口水，然后开始扫地。
　　
　　也许今晚是他在这个小房间的最后一晚，他希望自己离开时，这里能干干净净的。
　　
　　艾伦.斯顿说他太大胆，想得太好，如果他就这么离开山庄，实际的发展情况很可能是他被陛下玩弄一番，最后一无所获。
　　
　　格蕾丝不好向他解释，自己的雄心和信心主要都是因阿伦德尔而来。
　　
　　尽管他此时无比憎恶那个虚伪的男人，但他不得不承认，如果阿伦德尔伯爵认为他在陛下那里能有所作为，那他就一定能在陛下那里有所作为。
　　
　　除此之外，陛下对他的态度亦是种鼓励。德内尔夫人和法拉内利先生都被从被窝里拎出来，他却能当面拒绝陛下的请求，成功回到自己的卧室；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且陛下并没有罔顾他的意愿。关于这方面，他对艾伦.斯顿略微提及了一些，算是某种程度的安慰，他说：“陛下没有逼我做我不喜欢的。”
　　
　　陛下的手始终停在他的睡裙之外，从后面抱着他，激烈地亲吻他的脖子和侧脸，同时在他身后快速地颤动。
　　
　　格蕾丝知道他是在做什么，在他倏然放松下来以后，忍不住向后伸出手，去摸自己的裙摆。然而他的手腕被陛下用力攥住了，然后陛下亲自用柔软的手绢给他擦的裙子。
　　
　　当时他脑子里太乱，主要是因为他从没承受过那么激烈的亲吻和爱语，再加上酒的作用，让他把这事给忘了。这会儿他想起来了，赶紧摸了摸自己屁股后面，是干的。他回忆自己上床哄陛下睡觉时的情景，当时也没觉出湿。
　　
　　要么是根本就没东西弄在上面，要么就是太少，很快就干了。
　　
　　而且当时他觉得难熬，似乎过了很久，但这会儿冷静下来再一想，其实很短——当然他只能以伯爵做参考，其次就是他自己，但他觉得自己能判断出来。
　　
　　难怪会有那种风言风语。
　　
　　格蕾丝自然是知道那类缺陷会给精神带来多大的痛苦。他本人倒是从没产生过什么邪恶想法，但如果设身处地地从陛下的角度思考，假设他也有那么大的权利，格蕾丝也没法保证自己就一定不会犯那种错误。毕竟他也曾不止一次地怨恨、嫉妒，还有漫长的孤寂与迷茫。
　　
　　如果是自己，遇到了一个有着相似缺陷的人，会如何呢？
　　
　　他想起令他疼爱万分的哈衣米，心跳忽然快起来。这么说虽然很不体面，但如果他没有猜错，通往成功的道路就藏在他的衬裙下，藏在陛下的裤子里。
　　
　　可他随即又想：如果猜错了呢？自己是因为那个豆子，那是穷人的食物，陛下怎么可能天天吃那种东西呢？
　　
　　他害怕地想，陛下发明那些游戏，也许只是单纯喜欢捉弄别人，以看别人光着身子出丑为乐。
　　
　　他想起陛下有多奇怪了。上床以后，陛下躺在他的腿上让他唱童谣。格蕾丝只会唱妈妈在世时给他唱过的爱尔兰民谣，陛下不满意，亲自教了他一首本国的。山庄里一向缺乏音乐方面的娱乐，格蕾丝没受过这类熏陶，学不好，陛下就露出不满意的神情，倒没有发火，只是很失望地说：“母亲会唱很多摇篮曲。”
　　
　　但他看着格蕾丝的脸，很快又换做另一副表情，很是喜爱地亲他的脸颊，向他道歉，说自己不该拿他和别人比较，还隔着衣服抚摸他，低声而热情地重复：“我爱您！”
　　
　　艾伦.斯顿说玛丽王太后是陛下派人毒死的。
　　
　　格蕾丝浑身发冷，从柜子里抱出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这时门被敲响了，把他吓得一个哆嗦。
　　
　　“格蕾丝，开门。”
　　
　　是艾伦.斯顿！
　　
　　格蕾丝跳下床去开门，艾伦.斯顿抱了一堆东西站在他面前：厚实的被子、漂亮的瓷盆、精致的水壶和水杯。格蕾丝看着他把这些东西一一放置好，然后弯腰摸他刚刚裹身上的那床被子，皱起眉：“你的被子怎么这么薄？”
　　
　　格蕾丝问他：“你之前和我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哪些？”
　　
　　“就是陛下的那些……”
　　
　　艾伦.斯顿凝视着他的眼睛，问他：“害怕了？”
　　
　　格蕾丝忽然去撩他的上衣下摆。
　　
　　艾伦.斯顿忙按住他，“你干什么！”
　　
　　格蕾丝抬头求他：“让我看看你的伤。”
　　
　　艾伦.斯顿握着他的小臂，长时间地望着他，然后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到床上，慢慢松开手。
　　
　　一道扁长的新疤，位于肚脐右下方，泛着粉红，从紧致的皮肤上凸起，缝合的羊肠线像蜈蚣的腿那样排列在两边。幸好是看起来很大的一个伤口，子弹偏着打进肉里，割出一道长长的伤口，又飞出去，没有真正钻进腹部。
　　
　　微凉的指尖小心地停在那道疤旁边，结实的腹部收紧了，肌肉的轮廓更加清晰。
　　
　　格蕾丝感到有一只手落在自己发顶，手指埋进头发里，像是要把自己推走，又像是按着不让自己离开。
　　
　　他感到很羞愧，不敢抬头，却又卑鄙地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很可怜：“你会帮我吗？在王宫里……”
　　
　　这和之前试探地说出要给艾伦.斯顿求一个男爵头衔完全是两码事了，这是一次正式的合作邀请。
　　
　　头顶的那只手拿开了，格蕾丝失望地抬起头。
　　
　　艾伦.斯顿垂眸看着他，烛火太暗，格蕾丝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艾伦.斯顿的声音也显得很莫测，“即使你是为了威廉……威廉他不会高兴的。”
　　
　　格蕾丝乞求地看着他。他和艾伦.斯顿有很多心照不宣的秘密约定，尤其是在威廉面前。他知道艾伦.斯顿肯定能看懂他的意思，如果他愿意，就会替他在威廉面前保守秘密。
　　
　　艾伦.斯顿默认下他的请求，没问他为什么觉得自己一个小小上尉能对他有用，直截了当地回答说：“我会。”
　　
　　他也有问题问格蕾丝。他拿着格蕾丝的手，让那指尖真正碰上自己的新疤，“如果那会儿我死了，你会为我哭吗？”
　　
　　格蕾丝毫不犹豫地说：“会！”
　　
　　艾伦.斯顿心满意足了。
　　
　　他是在战场上明白自己对格蕾丝的感情的。中弹后的第一晚是最危险的，没人能保证他一定能扛过去。在高烧的混沌中，他整个晚上只想到三个人：母亲，威廉，还有格蕾丝。
　　
　　前两个，他确信如果自己死了，他们会为自己哭，而自己则希望他们终能忘了自己；至于第三个，他不知道自己能否从那双纯绿色的眼睛里获得一滴眼泪，同时希望那女仆永远不要忘了他。
　　
　　艾伦.斯顿在格蕾丝的小卧室待到天将亮才离开，把他在首都听来的一切都告诉格蕾丝了。
　　
　　
　　64 错判
　　
　　法拉内利先生说他昨晚没有留意，今天要认真瞧瞧是哪个小村姑这么有本事，把德内尔夫人从陛下的床上挤走了。
　　
　　他这话说得不好听，德内尔夫人却不生气，反倒欢快地笑起来。陛下还没起床，所有人都没有睡好，早餐桌上几乎没人说话，让德内尔夫人的笑声显得很突兀。
　　
　　德内尔夫人和法拉内利先生一起用轻蔑的眼神打量起格蕾丝，从头看到脚，尤其重点地去看格蕾丝平坦的胸部。德内尔夫人忍不住地发出一声嗤笑，她似乎也为自己这声笑感到抱歉，冲在座的几人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然后与法拉内利先生就格蕾丝的相貌、气质以及衣着交换起意见。
　　
　　连格蕾丝都知道，在有他人在场的时候说悄悄话是不体面的，所以两位歌唱家的说话声并没有压低太多，恰好在并不打扰其他人用餐、但如果特别想听就一定能听清的程度。他们这会儿说起法语，语调确实如人们传说的那般优雅，只可惜格蕾丝听不懂。
　　
　　阿伦德尔伯爵不紧不慢地咀嚼着，除却将食物送进口中时会低头看一眼面前的盘子，其余时间则一直看向低眉垂眼站立着的格蕾丝。这小家伙这么聪明，一定已经意识到这两个最受陛下宠爱的人早就结成可靠的同盟了。现在这个同盟将格蕾丝视作唯一的敌人。
　　
　　太天真了。同时具备聪明和愚蠢两种特质的年轻人，最容易被一时的顺利冲昏了头脑，把一切想得太简单。这是阿伦德尔伯爵对格蕾丝昨晚的豪言壮语的评价。
　　
　　他昨晚被格蕾丝那番近似宣战的态度冒犯，但并未浪费时间去愤怒、沮丧或者委屈之类。就在今天早上，他还在积极补救，让威尔士为自己送去求和信号，代表自己告诉他，出身和门第在宫廷里有多重要。对于格蕾丝而言，他生长在这个山庄里，只有作为自己的义女，才是最正当也是最便捷的方式。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格蕾丝连他最后的劝告都没有听进去，只是一味追问威尔士先生是否真有过一个夭折的女儿。
　　
　　威尔士先生向伯爵转述格蕾丝的话：“格蕾丝小姐问我，她是否真的令我想起过我的小女儿……她请求我不要骗她。”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格蕾丝小姐确实总能令我想起我的孩子……这是实情。”
　　
　　威尔士先生的语气过于惆怅，让阿伦德尔伯爵意识到自己刚才问了个极多余的问题，他觉得自己被格蕾丝的愚蠢传染了。
　　
　　王后陛下在德内尔夫人和法拉内利先生的说笑声中开口，邀请格蕾丝坐下来和他们一起用餐。德内尔夫人活泼至轻浮，王后陛下则因为过于端庄而让人忽略了她的美丽。
　　
　　格蕾丝对着王后露出受宠若惊的模样，土气地摇头摆手，说自己已经吃过早饭了。
　　
　　这是事实，虽然昨晚的舞会闹到很晚，但艾伦.斯顿离开后，格蕾丝就顺利地睡着了，并没有被头顶的舞会打扰，今早也同以前起得一样早。正常说来，再过一小时他就该吃午饭了，格蕾丝开始思考午饭去哪里吃这件事：伯爵平时用餐的小饭厅肯定是不行了，厨房仆人们的餐厅也不是个好选择……他让自己想着这些，脸上显出恰到好处的迟钝与单纯。
　　
　　王后陛下见他如此愚钝，只好作罢。
　　
　　愚蠢。阿伦德尔伯爵在心里再次评价道，竟然拒绝王后陛下的拉拢，真是愚蠢至极。
　　
　　可格蕾丝真的愚蠢吗？阿伦德尔伯爵立刻在心里反问自己。
　　
　　对于格蕾丝昨晚那些话，阿伦德尔伯爵唯一在意的，是他提到了黎塞留。
　　
　　黎塞留，全世界最伟大的首相，早年亦曾因支持王太后摄政而被后来亲政的国王冷落，简直就是与他如出一辙的境遇。
　　
　　格蕾丝怎么会突然提到黎塞留呢？阿伦德尔伯爵知道格蕾丝机灵，毕竟是他亲手挑出来的人，他知道他的诸多优点。可他再机灵也只是个“女仆”，从未出过山庄，只从威廉.斯顿那里学过一些简单的拉丁文，用来读圣经而已，他怎会知道黎塞留呢？不会有任何一个充当教师身份的人，会去鼓励一个女孩儿去学政治和历史。
　　
　　他苦思冥想，终于又想起自己曾在格蕾丝面前提起过尼禄，而格蕾丝当时竟然是知道这个罗马皇帝的。显然他知道一些历史，阿伦德尔伯爵想到，格蕾丝那么崇拜威廉.斯顿，那个上进的年轻人一定是对历史感兴趣的，这是不是意味着格蕾丝也会对那些东西感兴趣？随后阿伦德尔伯爵又想起格蕾丝曾经告诉自己，他看书都是偷着看，所以练得阅读速度很快，还说过艾伦.斯顿在军校学的那些东西，“有些特别简单。“
　　
　　艾伦.斯顿所在的军校是全国最严进严出的学校，那里每年只能有二十几人顺利毕业，不可能“特别简单”。
　　
　　这对阿伦德尔伯爵而言是很难接受的，他不希望是自己错判了格蕾丝，他不希望格蕾丝真的对黎塞留如此了解。若他对黎塞留这般了解，就是对自己这般了解——同是出身贵族而非名门，同样在兄弟中排序靠后而不受家族重视；最重要的，是他确实将黎塞留的政治成就作为自己的人生目标……这种洞悉是他无法忍受的。
　　
　　因为“黎塞留”这个名字，阿伦德尔伯爵一宿都没有睡安稳。他思来想去，还是很难相信格蕾丝竟能如此博学且洞察，不得不怀疑是陛下告诉他的。
　　
　　这一猜想彻底搅乱了他的睡眠。难道是陛下拿自己和黎塞留相比较？如果真是这样，陛下是何意？从陛下口中说出这样的话，是表示陛下想效法那名与他同名的法国国王，愿意既往不咎，重新重用自己吗？可他从未从陛下那里得到过一星半点儿的暗示。
　　
　　他忽又想起格蕾丝两眼含泪冲自己说出的那些质问，他早就知道小贩杰瑞没有死，他知道威尔士是故意利用他杀死管家沃德……他什么都知道，只是没有问……
　　
　　阿伦德尔伯爵猛地抬头看向格蕾丝，那样乖巧无害地站在桌旁，漂亮，却不会引起人们的警惕。
　　
　　这是个扮成女孩儿的男孩子，他揣着这样一个巨大的秘密活了十八年而未被戳穿……阿伦德尔伯爵似乎重新认识了他一遍。
　　
　　昨晚的舞会让习惯早睡的夫人真的患上头痛病，饭吃到一半就不得不回楼上休息。艾伦.斯顿让格蕾丝搀着夫人的另一条胳膊，两人一起将受苦的女主人扶出餐厅。
　　
　　阿伦德尔伯爵意识到，从格蕾丝进门，到离开，自始至终，他没往自己这边看过一眼。
　　
　　而真正让阿伦德尔伯爵感到格蕾丝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掌控，是接下来的，这个山庄的女主人竟为格蕾丝找了一个有着侯爵头衔的“生父”。
　　
　　
作者有话说：
伯爵提到尼禄是两人湖边doi那次，恶趣味吓唬格蕾丝说尼禄喜欢把漂亮男孩阉掉。
　　这几天睡眠极其差，感觉写不好，所以会更新很慢，请大家见谅！
　　
　　
　　65 升调信
　　
　　侯爵是位好侯爵，姓纳科伦，是与阿伦德尔伯爵截然不同的那类贵族：附加于姓氏的荣耀是凭祖先参与十字军东征获得，而非靠摆弄权术，并且可以世代承袭。
　　
　　作为纳科伦的后代，侯爵从先祖那里继承了广袤领地，因此在元老院三百席中自动占有一席。但侯爵本人性情温和，与世无争，每次投票都投弃权票，由此在宫廷和首都拥有良好口碑。
　　
　　只是这种友善的天性只能给纳科伦侯爵带来好的声誉，却无法令他在政治活动中获得利益；而侯爵本人的情人与私生子女众多，家庭花销巨大，使他不得不时时变卖一些祖产来换取家用。
　　
　　老斯顿与纳科伦侯爵的友谊，最初就是在这样一宗买卖中建立的，之后由于侯爵当时的一位情妇痴迷中国瓷器，而老斯顿的船队正好是做高档货进口生意的，就使得这份友谊逐渐牢固起来。
　　
　　老斯顿葬身大海之后，斯顿家船队的生意照旧，但由于那位热爱东方艺术品的夫人不再受宠，而纳科伦侯爵的新情妇钟情于法国时尚，就使得两家的友谊渐渐冷了下来。
　　
　　纳科伦侯爵是在晨起后收到“肯特伯爵夫人”的急信的，他想了半天，最终还是在管家的提醒下才想起这位夫人是谁，然后就看到信中提到的“国王陛下”。
　　
　　“肯特伯爵夫人”与纳科伦侯爵十八年未通信了，对彼此已经不够了解。夫人严重低估了侯爵大人对陛下的忠诚，而侯爵则大大误解了夫人在信里嘱咐的“请务必做好准备”：侯爵大人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装扮完毕，带上最得意的一双儿女，乘坐府上最轻快的马车，朝距离侯爵府两百公里的“肯特山庄”驰去。
　　
　　比侯爵先抵达科特山庄的，是陛下的仆人，从宫廷带回一匣珠宝和六条巨大的裙子。
　　
　　这些东西被一一展示在格蕾丝面前。
　　
　　路易国王轻轻执着他的手腕，让他的手掌从那些光滑冰凉的布料上滑过，一共有三层荷叶边，比奥多尔小姐的那些裙子华丽多了。陛下还将镶有巨大红宝石的项链围到他的脖子上。
　　
　　路易国王让他通过镜子看自己，格蕾丝看到自己脖子上的那条华丽的装饰。和他平时在夫人脖子上见到的那些长项链不一样，陛下给他戴的这条项链很短，紧紧缠着他，像是一条勒住脖子的金子做的绳索，而那颗垂下的红宝石红得像从脖子里流出来的血。
　　
　　但他很快又想到，真正从脖子里流出来的血不是这样，脖子里流出来的血是止不住的。
　　
　　这就是他不敢接受王后好意的原因：他自己是杀过人的，知道能在卧室里杀死一个男人的人有多可怕。
　　
　　更何况，他已经上过这一课：别人释放的好意不一定是真的对自己好，也可能只是为了向第三人明确威信。伯爵夫人的侍餐女仆就是这样被替换掉的，他总算想明白了。
　　
　　路易国王从后面抱住他，打断他的走神，并亲昵地亲吻他耳畔的头发：“被这颗宝石的光芒迷住了吗？”
　　
　　格蕾丝低下头。
　　
　　路易国王的吻停下来，通过镜子端详他。国王的手指抚上那颗宝石，不经意地碰触着格蕾丝的脖颈处的皮肤：“我的美人，你到底想要什么？这个破旧拥挤的小山庄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你留恋？”
　　
　　他们都以为能用这些穿的、戴的东西收买他，格蕾丝厌恶这样，可他自己也得承认，他确实曾受过这些东西的蛊惑。
　　
　　国王的手指离开宝石，完全落到他的皮肤上，从头发下面钻进去，抚摸他被头发护得热乎乎的后颈和肩膀。
　　
　　格蕾丝忍不住抬手握住那颗宝石，庆幸这条项链帮他挡住了喉结，然后闭上眼。这样华丽的首饰是在提醒他看起来有多古怪，一个穿裙子、戴项链、长着畸形阴茎的……人。
　　
　　比起宫廷里那些贵妇们，格蕾丝的衣领实在是太高了，路易国王不再满足于他裸露在衣领外的这点儿皮肤。
　　
　　胸前交织的绑带只靠一个绳结固定，食指与拇指捏住绳结的一头，向外轻轻一拉，那密布的绑带就松懈下来了，为一只手腾出空间。
　　
　　整只手掌从衣领伸进去，在平坦的胸部抚摸，然后捏住一枚乳头，像纫线前捻动线头那样轻轻地搓捻。上一次他没有摸这里，格蕾丝觉得陛下可能是觉得那些宝石和裙子足以支付这样的抚摸。他有点儿想吐，但同时没出息地膝盖发软，若是在以前，这种抚摸通常是一场激烈性爱的前奏。
　　
　　“您这里没有发育过吗？我以前见过一位……他的胸部像女人一样——当然，他远不如您漂亮，穿着裙子就像给一个骑士在盔甲外面套上丝绸，很缺乏美感。”陛下的声调低沉下来，带了情欲，使他略显阴柔的嗓音多了几分男性魅力。
　　
　　格蕾丝却从热乎乎的情潮中清醒过来，惊诧地意识到，也许类似的畸形不止有一种，而他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能最讨陛下喜欢的类型。
　　
　　陛下喜爱地抚摸那几乎没有起伏的胸部，说他会让人把那六条裙子的胸围缩小。格蕾丝的双腿感觉到风，忙睁开眼，看到自己的裙摆正被往上提，外裙和衬裙一起，已经露出整个小腿。
　　
　　“陛下！”格蕾丝按住那只手，眼里带了请求。
　　
　　他格外感激国王的宽容。陛下松开手，无奈地问道：“您到底想要什么呢？告诉我，我怎样才能打动您？”
　　
　　阿伦德尔伯爵说过，与其扭捏试探，不如直接把想要的说出来。
　　
　　“我有一个哥哥，是名少校，正在前线打仗……您能把他调去首都吗，他很有才干，一定可以胜任护卫队中的职位……”
　　
　　陛下的怀抱立刻就疏远了，脸色也冷下来。格蕾丝知道自己搞砸了，却不明白是为什么。他以为这种调遣对国王而言只是小事一桩，起码得比那颗宝石划算。
　　
　　“哈！”路易国王发出夸张的笑声，看向格蕾丝的眼神也带了恶毒，“原来您崇拜克里奥佩特拉，以为两腿之间藏着权力。”
　　
　　他的语调过于阴森，吓得格蕾丝直摇头：“我不认识您说的这个人！”他从没见过变脸变得这么快的人！
　　
　　路易国王将格蕾丝用力推到镜子上，压上来，隔着几层布料摸索，然后准确地按住他那个可怜的小器官。国王陛下不再温柔，捏着他那里用力掐，疼得格蕾丝一声惨叫，躬着腰倒在地上。
　　
　　路易国王压到他身上，手臂用力横在他胸前，压得他喘不过气。比这更可怕的是国王的脸色，极度阴沉，那样冷冷地看着他：“您不知道埃及艳后吗？张开双腿，换取军队和城池……您可以向我要钱，多少钱都可以，但您不该要求这个，我最讨厌那种女人。”
　　
　　格蕾丝明白自己是真的搞砸了，路易国王竟如此憎恨他的母亲。可是陛下昨晚对他说了那么多“我爱您”，竟没有一句算数吗？
　　
　　“是因为我的畸形吗？所以您这么羞辱我……”格蕾丝双手捂住脸装哭，“您明知道我不是女人，我只是做不成真正的男人而已。”
　　
　　起作用了，压在身上的力道轻了许多。
　　
　　格蕾丝再接再厉，可怜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不是想用身体向您索取什么，我只是为自己的身体感到羞耻，无法忍受自己的缺陷暴露在别人的视线里……没人知道衣服下面藏着的是怎样的身体，既不是女人，也算不上真正的男人……上帝造了那么多男人，又用他们的肋骨造了那么多女人，为什么偏偏轮到我时出了这种差错，让我承受这种痛苦！……您不会理解的，没有人能理解，没有人知道我承受了什么样的痛苦……”他本来是在装样子，可说着说着，竟真的流出几滴眼泪。他想他昨晚真的哭太多了，给眼睛开了道闸，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合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想要伤害您……”国王陛下急切地亲吻他，舔他从指缝溢出来的眼泪，“我理解您！您可能不相信，我能理解您！我怎么会用这个羞辱您呢？您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求您不要再哭了，您相信吗，您说的我都明白！”
　　
　　相信，格蕾丝当然相信。因为他们挨得这么近，陛下的身体完全趴在他身上，他的一条腿就抵在陛下的双腿间，却丝毫感受不到到陛下的“武器”。
　　
　　格蕾丝将手放下来，露出哭得可怜巴巴的脸蛋，“您没有看不起我吗？我一直以为……您是在收集……”
　　
　　路易国王轻柔地亲吻他的湿乎乎的脸颊，“收集什么？”
　　
　　“……我见过那种马戏团，有长了两只鼻子的猪、一只眼的羊，还有六根手指的人……人们都很爱看那些。”
　　
　　“您怎么能拿自己和那些东西比！您是最美的！”
　　
　　“您一定和很多人说过这句话。”
　　
　　国王陛下微愕，苍白的脸颊竟显出一丝羞赧的红晕，“我以后只会对您一个人说。”他看了格蕾丝一会儿，忽然用无比肯定的语气说道：“这次我是真的爱上您了！”
　　
　　他忽然想起格蕾丝还没有答应他，而他刚刚还对格蕾丝发火了。国王陛下忙从格蕾丝身上爬起来，然后把格蕾丝也从地上拽起来，呼唤守在门外的侍从给自己准备纸笔。
　　
　　他让格蕾丝站在自己身旁看自己写信，一边蘸墨一边问道：“您的哥哥叫什么？是姓‘斯顿’吗？”
　　
　　“……是的，威廉.斯顿，斯顿少校，在维纳克将军手下打仗。”
　　
　　“……斯顿少校在战场上表现出众，特升任上校，调去首都护卫队任副队长一职……”
　　
　　侍立一旁的侍从忙提醒道：“陛下，首都护卫队只有四个副队长职位，已经都满了。”
　　
　　“那就把爵位最低的那个调到别的地方去好了。”陛下简洁地命令道。
　　
　　L开头的华丽签名，带有王室专用紫罗兰图案的印章，折叠，封漆，装着威廉.斯顿大好前程的信件就这样完成了。
　　
　　路易国王将这封信交给仆人，命令他用最快的速度将这封信送出去。
　　
　　“就这么简单吗？”格蕾丝傻傻地问道。
　　
　　国王陛下在他脸上一边亲了一下，欢快地回道：“就这么简单！您愿意跟我回宫廷了吗？”
　　
　　格蕾丝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自己胸口，奇怪自己怎么没有感到高兴呢？他希望威廉收到正式的升调信后能高兴。
　　
　　陛下还在追问，他只好回道：“我会跟您走的。”
　　
　　
　　66 只是病了
　　
　　格蕾丝从陛下那里得到想要的，陛下也从他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
　　
　　陛下的手终于得到格蕾丝的允许真正摸到了他小巧的器官，没有隔着裙子——但裙摆没有完全掀上去，还是护着他最隐私的部位的。格蕾丝只允许陛下用手碰他，但是还不能看，他受不了别人盯着他那里，不愿去想象他们看到他这处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国王陛下对于他在这方面接二连三地提要求，一概宽容地接受了。
　　
　　陛下抚摸他下体的手法很温柔，很像医生给夫人治疗腿部痛风时，那种无微不至的安抚。手指围着他小小的生殖器转了两圈，陛下问他：“你这里发育过吗？我是说，和您小时候比，它一直这么大，还是……”
　　
　　格蕾丝将裙摆提到大腿处，闭着眼、抿着嘴，飞快地摇了两下头。他的呼吸有些不平稳了，脸色也泛起红，既因为羞愤，也因为难以抵抗的快感。
　　
　　陛下的手稍向后移，揉弄他的阴囊，像是在分辨什么似的左右摩挲。格蕾丝被他摸得腿软，赶紧靠住身后的墙，并发出一声呻吟。
　　
　　陛下听到他这一声后，满意地挑了下眉，低声问他：“您告诉过我，您能射精……”
　　
　　格蕾丝气喘地点点头，脸上更红了。
　　
　　“能让我看看吗？”
　　
　　格蕾丝赶紧摇头。
　　
　　陛下贴着他的身体，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我不看您那里，我只看您射出来的东西，可以吗？”
　　
　　格蕾丝心想，这是陛下的特殊兴趣之一吗？
　　
　　陛下像做精细的手工活那样，将他的包皮小心翼翼地揉下去，然后在那探出头的嫩芽上轻轻起来。格蕾丝立刻浑身哆嗦，没多久就射了精，都被陛下的手接住了。
　　
　　陛下把手从裙子里拿出来，盯着掌心那一小滩稀释了的牛奶似的东西看了看，又放到鼻子前闻。就在格蕾丝担心他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举动之时，陛下伸出舌头舔了一点儿，然后面不改色地送进嘴里，品起滋味。
　　
　　格蕾丝靠着墙，他的裙摆落下来了，就又恢复成一个干净、整洁、甚至称得上端庄的好女孩儿，看不出腿间的异样，也看不出刚才的荒淫。他沉默地看着路易国王尝他的……他都不知道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那些东西能不能被称为“精液”。
　　
　　头一次这样，肉体的快感没能给他带来精神上的快乐，反而在短暂的快感过后，用更猛烈的悲伤吞没了他。
　　
　　陛下发现了他的低落，低声问他：“您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忧郁？您不喜欢这种欢愉吗？因为虔诚，还是害怕天谴？”
　　
　　格蕾丝忙打起精神，用湿漉漉的绿眼睛望向他：“陛下，我不是害怕，每个人都有罪，如果因为害怕天谴就不做什么，那我们就什么都不要做了。我只是疑惑，我到底是得病了，还是残疾？我一直想弄明白这件事……”
　　
　　其实他觉得陛下刚刚提到“虔诚”这个词时，内心是嘲讽的，但他不敢冒险，尽量装出虔敬的样子，“耶和华告诉亚伦，凡是有残疾的，都不能近前……每次走进教堂，仰望十字架上受难的耶稣像时，我都不敢靠近，做弥撒的时候也不敢往前，怕自己的残疾会玷污圣所……我长到这么大，都不知道圣体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路易国王被他打动了，忍不住叹了一声：“小可怜儿，您真是受了不少苦。您不是残疾，您只是病了。”
　　
　　国王告诉他，是因为他的睾丸体积过小，导致他没能像其他男孩儿那样在应有的年纪发生一些变化，“您是幸运的，有些男孩儿在成年的过程中，甚至长出多余的乳房。”
　　
　　格蕾丝想象自己胸前丰满的样子，不由打了个冷战，忙问：“他们是因为吃了太多绿豆子吗？”
　　
　　“什么绿豆子？”
　　
　　格蕾丝就向陛下介绍了从苏菲家乡传过来的那种难吃的绿豆子，说自己以前每天都吃。
　　
　　陛下听完后发出夸张的笑声，“我可从没听过这种东西！”
　　
　　格蕾丝惊讶极了，赶紧问道：“别人不是因为吃多了绿豆子吗？”
　　
　　陛下好像被他逗得不行了，笑着摇头，“我见过各式各样的，有天生的，也有后天受伤的，可从没听说谁是因为吃错了东西！”
　　
　　格蕾丝愣住了，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难道他一直错怪了母亲和苏菲？
　　
　　陛下又说，“如果您这里没有像法拉内利先生一样受过伤，那您就是属于天生患病那一类的。”
　　
　　格蕾丝茫然地问他：“您怎么知道这么多？”
　　
　　“哦，是一位医生告诉我的，他对这方面很擅长。”
　　
　　医生？格蕾丝忽然生出希望，急切地问道：“那位医生在哪儿？我能请他给我治病吗？”
　　
　　陛下遗憾而怜悯地摇了摇头，但格蕾丝觉得他的感情并不是为那位医生流露的，“那个可怜的人已经去世了。”
　　
　　格蕾丝大失所望，却还没有气馁，继续追问道：“那他有什么助手或者学生之类吗？”
　　
　　陛下依旧摇头。
　　
　　“可是……既然是生病，总能有医生找到办法吧。”
　　
　　陛下的语调显得有些冷酷，“您的病是治不好的，就算那位医生活过来也没用，何必让多余的人知道呢？”
　　
　　格蕾丝这会儿才想起要去看陛下的脸，然而从那张苍白冷酷的脸上是无法看出来的，那位医生究竟是自己死的，还是被谁害死的。
　　
　　“您又是为什么穿着裙子呢？是您母亲让您这么做的吗？”陛下好奇地问他。
　　
　　格蕾丝点点头。
　　
　　陛下又是那样夸张地笑了一声，“看来稍微有点儿钱的家庭就难免这样，男孩子会以各种各样的原因死掉。”
　　
　　格蕾丝不想在他面前说夫人的坏话，就没说什么。
　　
　　“那您的母亲呢？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在王宫里为她准备一个房间。”
　　
　　“我的母亲她……早就去世了。”
　　
　　陛下拉着格蕾丝去看前院的郁金香花，与刚从马车上下来的侯爵打了个照面。
　　
　　陛下认出自己的这位大臣来，惊讶地喊了声：“纳科伦侯爵？您来这里干什么？”他有些不悦，因为不喜欢被打搅，更不喜欢被人泄露行踪。
　　
　　侯爵托着肥硕的肚子跑至国王面前，高呼“陛下”，然后说：“我是来找我的女儿的！十八年前我不小心把她落在这里，现在想把她找回来了！”
　　
　　陛下兴致勃勃地问道：“女儿？谁？”他回头去看身后的动静，这个山庄的女主人正在年轻上尉的搀扶下急匆匆往门外赶，一副见鬼的表情，再看身旁的格蕾丝，亦是一脸惊讶。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侯爵会来！
　　
　　痴迷戏剧的国王陛下忽然扬高了嗓门，像在舞台上表演那样，中气十足地问他：“您的女儿是叫‘格蕾丝’吗？”
　　
　　“正是这个名字，陛下！”
　　
　　路易国王看看已经呆住的格蕾丝，又看看纳科伦侯爵，十分嫌弃他那张浮肿泛红的脸和硕大的肚子。主意是好主意，只可惜侯爵太丑，不配做格蕾丝的生父。
　　
　　他忽然抬手摘掉侯爵的假发，众人都是一声低呼，侯爵更是慌张地用手捂住头发稀疏的头顶，不过还是有几缕柔软的金发从指缝间轻盈地飘出来。
　　
　　陛下称心了，称赞侯爵“长了头好头发”，终于肯将假发还给他。
　　
　　
　　67 老斯顿的安排
　　
　　出演“侯爵的私生女”这一剧目的都是些蹩脚的演员，两位观众却都是好观众：国王陛下不计较他们的笨拙，尽心尽力地协助他们将这出戏演完；阿伦德尔伯爵则一眼看透幕后的剧作家是哪两位，也明白这两个年轻人已经勾结在一起，并打算把他抛到一边了。
　　
　　这个认知令阿伦德尔伯爵感到恼火，让他怀疑曾在格蕾丝身上看到过的令他动容的真情流露，都是演戏。
　　
　　侯爵生动地讲述自己与格蕾丝的母亲玛丽的浪漫邂逅，说到玛丽的去世时，还抱住格蕾丝大哭起来。
　　
　　格蕾丝浑身僵硬地被他抱着，山庄的女主人则在一旁证明，说十八年前侯爵曾是山庄的常客，那时候服侍侯爵享用“露水”的，就是当时山庄里最漂亮的女仆玛丽。
　　
　　格蕾丝听出夫人说自己母亲名字时，发音咬牙切齿的。他还在侯爵身上闻到一股浓烈的汗酸味儿，让他不得不努力屏住呼吸。
　　
　　等事先准备的和临场发挥的台词都说完后，国王陛下带头鼓起掌来，然后冷不丁地问侯爵：“那位美丽的玛丽，头发是什么颜色的？”
　　
　　侯爵的哭声戛然而止，他仔细回想，竟真想起一个漂亮的印象，欢快地回道：“是橘色！”
　　
　　国王陛下有些惊喜他竟然答对了，将格蕾丝从他汗津津的怀里拎出来，大笑道：“看来那位玛丽确实是位美人！”
　　
　　晚餐桌比昨天还要拥挤，因为多了侯爵和他的一双儿女，重新排了座次：离国王最近的男宾位被侯爵占领了，伯爵就不得不往旁边挪了两个座位。格蕾丝和艾伦.斯顿被安排在他对面，座位相邻，他一抬头就能看见两人偶尔说句悄悄话。
　　
　　侯爵这会儿已经把格蕾丝给忘了，一心向陛下推销自己的一对儿女。这是他所有子女里最漂亮机灵的两个，然而对路易国王而言，这对漂亮的兄妹除了能证明侯爵也能生出漂亮孩子以外，没有任何用处。他无聊地听着小纳科伦讲他自以为有趣的事情，实际比艾伦.斯顿讲的猎熊的故事可差远了；而纳科伦小姐的鼻子太长了，一只鼻子破坏掉整张脸蛋的美感。
　　
　　陛下盯着纳科伦小姐一张一合的嘴唇，心想还不如把这双嘴唇送给德内尔夫人，他一直对德内尔夫人的嘴唇不太满意。
　　
　　“格蕾丝！您和德内尔夫人换一下位置，离我近一点儿！”陛下忽然扬声命令道。
　　
　　所有交谈戛然而止。格蕾丝在众人的注视下站起身，发挥自己作为一名女仆的本事，把自己所有的餐盘和酒杯都端在手里。
　　
　　有人低笑了一声，是那种没憋住的闷笑，应该来自纳科伦小姐，德内尔夫人她们则都优雅地用手掩住发笑的嘴。
　　
　　艾伦.斯顿将手扶在自己的盘沿上，做了个向下压的动作。
　　
　　格蕾丝讪讪地放下手里的东西，朝德内尔夫人那边走了两步，又不敢走太近，怕自己再踩进什么礼仪陷阱。
　　
　　子爵夫人大方地让开座位，等仆人端着托盘过来，为她换上新餐具后才入座。
　　
　　这次格蕾丝学聪明了，他等子爵夫人坐下后，自己才坐下，然后听到德内尔夫人轻笑道：“格蕾丝小姐似乎不太适应我们的餐桌习俗，她今天竟然还说‘早饭’。”
　　
　　子爵夫人喊格蕾丝“小姐”时，明显用了嘲讽语气，于此同时，“早饭”在她嘴里也成为一个惹人发笑的词。德内尔夫人笑着将这个词重复两遍，用不可思议的语气说道：“她竟然吃早饭！”
　　
　　法拉内利先生率先捧场地笑起来，随国王一起来玩儿几名夫人先生紧跟着低头偷笑，连端庄的王后都假借端酒杯，借以遮掩自己忍俊不禁的面容。
　　
　　格蕾丝不明白为什么吃早饭会被嘲笑，尽管他很清楚，“不吃早饭会没力气干活”这个简单道理，对这些经常睡到中午且无所事事的人而言，确实很难理解。但很显然，“早饭”本身并不是一件多好笑的事，因为今早他对他们说这个词时，并没见他们笑成这样。
　　
　　他们只是在表演，演给爱看戏的陛下瞧。
　　
　　不过被一群人当面嘲笑的感觉真不好。他下意识看向艾伦.斯顿，正好艾伦.斯顿也在看他，视线从他脸上轻轻扫过，最终停到德内尔夫人那里。艾伦.斯顿脸上展开一个英俊的微笑，用恰到好处的戏谑语气说道：“夫人可以认为‘早饭’是我们当地特有的习惯。我们这里太冷了，只靠‘小食’可无法获取足够的能量来抵挡严寒。”
　　
　　格蕾丝恍然大悟，原来他们管上午那顿饭叫“小食”。
　　
　　德内尔夫人嗔怪地看着艾伦.斯顿，问他：“您也吃‘早饭’吗？”
　　
　　艾伦.斯顿微笑着点头，“我不仅吃‘早饭’，也吃‘小食’，还有午餐、下午茶、晚餐和夜宵，样样都不能缺。”他冲德内尔夫人顽皮地眨了下眼睛，竟然不显的轻浮，“您别惊讶，您要是去了我们军校才要被吓一跳，我的一些同学半夜还要起来一趟，去厨房拿面包吃，不然后半夜就要伴着他们肚子咕隆隆的声音睡觉了。”
　　
　　德内尔夫人发现自己竟然盯着这个年轻男人入了神。她被自己吓了一跳，虽然她一直很欣赏这个年轻上尉的相貌，但她毕竟阅人无数，又是情场老手；而眼前这个，不过是个不足二十岁的下等军官而已。
　　
　　子爵夫人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低声道：“上尉真爱开玩笑，我怎么会去军校呢。”
　　
　　纳科伦小姐也在一直盯着艾伦.斯顿看，傻乎乎地问道：“您这个年纪的男人都吃那么多吗？”
　　
　　艾伦.斯顿的微笑转进她眼里，“这个问题可以问纳科伦子爵。”
　　
　　纳科伦小姐脸红了，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含笑的蓝眼睛。
　　
　　他们都在看艾伦.斯顿，格蕾丝却看向陛下：他的情妇在同别人调情，他竟然都不生气。
　　
　　路易国王察觉到格蕾丝的视线，学艾伦.斯顿刚刚那样，也冲他眨了两下眼睛，对众人说：“以后要叫格蕾丝‘纳科伦小姐’。”
　　
　　这提醒了纳科伦侯爵，“对，格蕾丝应该换一个名字了，你现在的名字是谁给你起的？我的女儿，你应该叫‘玛格丽特’！”
　　
　　路易国王的脸色忽的冷下来，整个餐桌也安静下来。
　　
　　陛下的母亲就叫这个名字。
　　
　　纳科伦侯爵迟滞了好几秒，在自己儿子的暗示下才终于明白怎么回事，忙手忙脚乱地解释说是另一个“玛格丽特”，不一样的拼写。
　　
　　越解释越糟糕，国王的脸色越发阴沉。陛下脸上总是或多或少地带着些笑容，如果他严肃下来，就是真的生气了。
　　
　　最近两年已经很少有人能看到陛下生气的模样，纳科伦侯爵忽然想起几年前，陛下刚成年时，在元老院大声宣布将一名公爵和两名侯爵押进监狱的情景。
　　
　　老侯爵肥圆的身体沁出一层汗，口不择言地推脱：“不是我起的名字，是老斯顿的主意！”
　　
　　格蕾丝和艾伦.斯顿同时惊讶地看向他。
　　
　　一直没说话的阿伦德尔伯爵忽然开口：“老斯顿给您的女儿起名？我记得那艘载着厄运的轮船是在格蕾丝出生以前沉没的，难道老斯顿是在格蕾丝出生以前就给她起好名字了？”可纳科伦侯爵说，他从前不知道他在这个山庄里有个女儿，是最近才忽然想起来，给山庄女主人写信得到证实后，才匆匆忙忙赶过来的。
　　
　　纳科伦侯爵明白自己是没办法圆上这个谎了，明智地选择闭嘴。
　　
　　阿伦德尔伯爵却表现出对这名字很感兴趣的样子，问他：“如果是在格蕾丝出生以前就准备了名字，是否还有一个对应的男孩儿的名字？老斯顿告诉过你吗，如果生出来是个男孩儿，他准备给那孩子起什么名字？”
　　
　　格蕾丝紧紧盯着纳科伦侯爵。
　　
　　“没有……没有男孩儿名字。”纳科伦侯爵后背的汗更多了，他觉得这个不出名的伯爵比陛下还要吓人。
　　
　　“哦，是吗？”阿伦德尔伯爵轻笑一声，像是在讲幽默，“可能老斯顿是这样打算的：如果生了男孩儿，就把他留在山庄里，不给您了。”
　　
　　阿伦德尔伯爵曾对格蕾丝说，一个平民出生的私生子，无论多富有、多有天赋，也会受出身限制，难有辉煌前程。
　　
　　但其实是反过来的。一个男孩儿，即使是私生子，也可以合法地获得一份不菲的财产，可以接受教育，可以选择是进军队还是进教会。
　　
　　老斯顿有着聪明的头脑，他一定相信自己的儿子会继承自己的优点，知道他日后无论是做军官还是教士，都能取得一份成就。也许他还想过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和自己一样的商人。虽然海外贸易越来越难做，可他有成熟的走私渠道，永远不用发愁赚不到钱。
　　
　　但如果是私生女，就最好给她一个好姓氏，再给她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才能保证她过上最好的日子。
　　
　　老斯顿之所以能把生意做好，靠的就是高瞻远瞩。今年春天刚开始，他就已经把第二年、第三年的计划都做好了。
　　
　　他刚得知玛丽怀孕，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他爱这个女人，也爱她肚里的孩子，想把最好的未来给他们。只可惜那艘船沉得太早。
　　
　　格蕾丝将视线缓缓地从纳科伦伯爵转向曾经的斯顿夫人。夫人像侯爵一样额头冒汗，脸色极为苍白。这是她头痛病发作的表现，她一情绪紧张就容易这样。
　　
　　这时艾伦.斯顿也想明白了，不是纳科伦伯爵主动背弃自己父亲生前的嘱托，而是自己母亲说服他改变了主意。
　　
　　不仅仅是格蕾丝的母亲毁掉了自己母亲的幸福，自己母亲也毁掉了她们的。
　　
　　艾伦.斯顿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格蕾丝，而格蕾丝已经垂下了眼帘。
　　
　　阿伦德尔伯爵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轻蔑地笑起来。他们的联盟在他看来无比幼稚，不堪一击。
　　
　　陛下忽然站起身，经过两个人，来到格蕾丝的座位旁。他弯下腰，绕到格蕾丝低着的脸前看了一眼，然后将人拉起来，带他离开了这间烦人的餐厅。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说一下本文关于社会方面的设定，但是没时间了……就先简要说一下，欧洲的国王不像我们的皇帝有那么大的权力，他们的社会还特别看重出身（和我们的门第还不太一样。他们的头衔基本都是几百年前就定下来的，和土地严格挂钩，平民很难跃迁）。国王不能想带谁进宫廷就带谁进宫廷，即使是情妇，也得有贵族头衔。所以陛下当初为了把德内尔夫人弄进宫，先让她结了一次婚。不知道有没有国家的宫廷承认私生女，但是本文的设定是社会对私生子很宽厚，所以这里认为贵族的私生女也可以进宫~可能有同学会说，陛下可以给格蕾丝一块儿封地呀，不就有头衔了么？当然这个操作也可以，但是得等陛下更爱他一些才行，毕竟我们的陛下性情很古怪~
　　
　　
　　68 真正的爱情
　　
　　陛下从餐厅出来时，之前侍立在房间角落的贴身侍卫们也都跟了出来。走到门外，走廊上也有侍卫，每隔几步就会有两人分立在走廊左右。
　　
　　格蕾丝用力抹了下脸，觉得很丢人。他又哭了。
　　
　　幸好宫廷里的侍卫不像山庄里那些仆人那样爱看热闹。这些侍卫们都目视前方、一动不动，只有当路易国王经过时，他们才会脱离雕塑状态，向国王和格蕾丝恭敬地行个礼。
　　
　　艾伦.斯顿追了出来，冒失地喊他的名字。
　　
　　格蕾丝在餐厅的时候忍住了没有掉眼泪，现在可不想让艾伦.斯顿看见自己哭哭啼啼的模样。
　　
　　他求助地看向陛下，没有转身。路易国王微微低头看他一眼，转过身对艾伦.斯顿说：“斯顿上尉，请替我转达，今天在座的所有人，明天早晨八点钟，一起吃‘早饭’。”他说话时，还恶作剧得逞那般地，冲艾伦.斯顿眨了半边眼睛。
　　
　　同陛下走出几步后，格蕾丝借着头发的遮掩微微回了下头，透过发丝弯曲的缝隙，看到艾伦.斯顿还在原地没有动，一直目送着他们，站姿笔直。
　　
　　拐过一个弯，格蕾丝由衷地对路易国王说：“谢谢您。”感谢他把自己从那张餐桌带走。
　　
　　路易国王在他耳边小声问道：“斯顿上尉也比您年长吗？”
　　
　　他果然早就看出纳科伦侯爵在撒谎了！格蕾丝心慌意乱，“他……比我晚出生两个月。”
　　
　　国王轻笑起来，吻了下他的手，“您别害怕，我只是随便问问。”然后十分礼貌地提议：“今晚请留在我的房间吧。”
　　
　　这一次，格蕾丝没有再拒绝。
　　
　　陛下住的当然是山庄里最好的房间，盥洗室十分宽敞，大理石的浴缸比伯爵房间里那个还要大。此时浴缸里已经装满了热水，不是完全透明的，已经加好了肥皂和精油。仆人们都被遣出去，屋里只剩他和国王两人。
　　
　　陛下不说话，只看着他，应当没有生气，但是也没有笑。
　　
　　格蕾丝有时候觉得他们的国王就像一个权力过大的孩子，有时候又觉得他深沉难测。
　　
　　他心下一横，将腰后的带子解开了：外裙、衬裙、又是一条衬裙……依次掉到地上。
　　
　　路易国王亲手拉开他上衣的绑带，帮他将紧紧勒着他腰腹的上衣脱了下来，他就只剩下一件长衬衣了，衬衣的衣摆是下身最后的遮掩。
　　
　　“您想留着这件吗？”陛下轻轻抱着他，在他耳边亲昵地问道。
　　
　　格蕾丝不禁再次心生感激。
　　
　　他在伯爵的房间用过一次浴缸，而陛下的浴缸显然有更多讲究，一进去就闻到水面上漂浮的花香。他拘谨地躺下去，头枕上陛下的仆人铺好的毛巾，一只手按着遮掩下体的衣摆，另一只手从水里捏起一片花瓣——又是紫罗兰。
　　
　　这个国家的人都知道“紫罗兰”这个名字，因为它是王室象征，却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这花究竟长什么样。格蕾丝能认出来，因为他偷看过夫人的植物版画。
　　
　　他问路易国王：“这是长在暖和地方的花吗？”
　　
　　“是的。”陛下回道。
　　
　　格蕾丝有些不敢看他了。路易国王在解扣子。格蕾丝有些抗拒看到他的裸体，他打心眼儿里反感身体的畸形……或许也可以称之为“病症”。他还怕自己管不住眼睛，会在看到陛下的“那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以为您最喜欢郁金香。”他眼睛直视着前方，就像那些侍卫一样。
　　
　　“是的，我最喜欢郁金香。”陛下抬腿迈了进来，将格蕾丝眼前的水面荡起一圈圈水波。
　　
　　感谢上天，他留了衬衣和衬裤。
　　
　　陛下靠在格蕾丝对面，两人互相看着对方的脸，身体泡在一汪水里，却又都穿着衣服，既坦诚又不坦诚。
　　
　　格蕾丝觉得陛下的神情越来越严肃。
　　
　　路易国王忽然欠起身，伏到格蕾丝上方。他亲了亲格蕾丝的脸颊，又亲他的眼睛。
　　
　　“您的眼泪很美。”国王说道。这种调情的话此时都被他说得很庄重，同时也很优美，像在念让.拉辛的剧本。
　　
　　“告诉我，您为什么哭？”
　　
　　格蕾丝从阿伦德尔伯爵那里学到的一课：不要在比自己聪明的人面前装傻。
　　
　　“因为……我曾经怨恨过她……我的妈妈。”
　　
　　陛下屈起指节蹭了蹭他的脸蛋，这里前不久刚刚滚过一滴泪，“那您怨恨他吗？”
　　
　　格蕾丝从不承认自己怨恨过老斯顿。他以前总说自己没有见过那个男人，不认识他；他只说他埋怨自己的母亲，埋怨她那么容易就被一个男人骗了。
　　
　　“恨过。”
　　
　　“您现在还恨他们吗？”
　　
　　“……不恨了。”
　　
　　“那为什么要哭呢？”
　　
　　格蕾丝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因为……”
　　
　　“您还在恨他们，并且生他们的气，因为他们把您一个人丢下了。”
　　
　　格蕾丝慢慢地张大了嘴，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里掉出来，他想起妈妈已经模糊的五官，想起老斯顿的墓碑，想起苏菲，想起奥丽莎……他恨他们！死得那么容易！
　　
　　路易国王温柔地亲吻他湿乎乎的脸，轻叹一声：“我好像认识您很多年了。”
　　
　　格蕾丝向路易国王讲了自己母亲玛丽和老斯顿相爱的故事，是玛丽亲口讲给他听的。玛丽去世时，他只有六岁，但因为那些故事被玛丽讲了太多太多遍了，都已经牢牢刻在他的记忆里。
　　
　　玛丽是在新大陆的港口被老斯顿捡到的。
　　
　　她的家人和很多在自己国家过不下去的穷人一样，用最后的一点儿钱买了船票，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那个遥远陌生的地方。
　　
　　船靠岸后，下船的只有玛丽一人。她的家人都在船上感染天花死掉了，尸体被抛入大海。当时她只有十三岁。
　　
　　玛丽曾在船上照顾过天花病人，下船后，港口的人不允许她出港，还将她的东西都烧了。那会儿已经是春天了，但是格蕾丝的妈妈告诉他，新大陆的春天比他们这里还要冷。
　　
　　只过了一晚她就要被冻死了，蜷缩在别人给她划出来的墙角里，身上裹着好心人送给她的毯子。
　　
　　随自家商船入港的老斯顿看到了她。
　　
　　为了证明老斯顿的正派，玛丽多次向格蕾丝强调，她那时候一点儿都不漂亮，和一大群人在甲板下挤了两个多月，身上又脏又臭，看上去比一只装洋葱的麻袋好不了多少。
　　
　　别人提醒老斯顿，这个女孩儿可能会传染给他天花。
　　
　　老斯顿没有得过天花，有很大的风险，但他无法忍受人们这样虐待一个孩子——十三岁的玛丽没有吃过几顿面包，体型看起来像个儿童。
　　
　　连仆人都不敢上前，老斯顿独自走过去，脱下外套，将又脏又臭的玛丽裹住，抱起来，然后带回了家。
　　
　　“很幸运，他们谁都没有得病。苏菲说，挤奶女工不容易得那个病。我妈妈以前在爱尔兰的时候当过挤奶女工，可能就是这个救了她。”
　　
　　“然后他们就相爱了？”陛下好奇地问道，“谁先爱的谁？”
　　
　　格蕾丝轻轻地笑了一下。
　　
　　谁都没想到，不过几年功夫，那个又脏又臭的爱尔兰小女孩儿竟成为当地最有名的美人，她头发的颜色成为所有男仆和农夫最爱的颜色。
　　
　　“最开始，我妈妈以为是她先爱上了……”格蕾丝犹豫着，还是无法把那个词说出来，只好还用以前的叫法，“……老斯顿先生。她刚来时不会说这里的话，老斯顿去后院牵马时，经常会教她几个新单词，还教她拼写——没有人会告诉一个仆人该怎么拼写单词——她觉得自己是在这个过程中爱上他的。但是后来她才知道，老斯顿先生早就在默默地爱着她了，只是一直忍耐而已。”
　　
　　格蕾丝长长的吐了口气，“我母亲至死都深爱着他。”
　　
　　他从没给人讲过这个故事。如果可以，他更愿意讲给苏菲听，或者讲给威廉。但是苏菲一直说玛丽给一个男人当情妇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事，而威廉……是斯顿夫人的儿子，显然也不合适。
　　
　　作为这个故事的第一个听众，路易国王总结道：“这是真正的爱情。您是真爱的孩子。”
　　
　　这比他第一次见到格蕾丝时，说的什么“私生子都聪明又漂亮”那句夸赞真诚多了。
　　
　　格蕾丝对他的话表示赞同。他比一般孩子更早懂得“爱情”这个词，在他心里，爱情一直就是玛丽对老斯顿那样的。如今让他再说，他能说得更深刻：既超越了情欲，又不属于被诅咒的罪恶，并且彼此心意相同。
　　
　　“如果您后悔了，想把那条升调令撤回来，完全可以。”国王又说。
　　
　　格蕾丝惊呼一声：“那怎么行！”
　　
　　路易国王有些意外，“您不生他们的气吗？”
　　
　　格蕾丝生谁的气都不会生威廉的气的，“陛下，如果您相信我，威廉是这个世界上……除您之外，最好的人。”
　　
　　“威廉？是斯顿少校吗？可他让您一直做一个女仆。”
　　
　　格蕾丝不能容忍别人这样暗示，他激动地挥起手，将水面打出浪花，“是我骗他！我告诉他我在山庄里过得很好！”威廉那样正直的人，永远都想不到他所熟悉的这些人们有多阳奉阴违。
　　
　　路易国王笑起来，握住他激动的手，“您别生气，我没有说那位少校的坏话……”他忍不住又用手指去蹭格蕾丝的脸，把落在上面的水珠刮下去。
　　
　　他实在是的太美了，尤其是配着此时这副神情，路易国王脱口而出：“也许他只是怕您太过美好，早早被人娶走，想留您在山庄里多待几年……”
　　
　　
　　69 威廉.斯顿
　　
　　威廉.斯顿和他的兄弟看起来就像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尽管他们的相貌如此相近。
　　
　　兄弟俩在长相上唯一的明显区别只在于嘴唇。
　　
　　艾伦.斯顿长了一张诱人亲吻的嘴。女人们一见到他，就想把最鲜艳的花和最香的手帕抛到他身上，想把他抱进怀里，或者被他的抱住，然后将耳朵贴到他唇前，听他讲甜蜜的话。
　　
　　但是没人敢这样亲近威廉.斯顿。无论什么性格、什么年纪的女人，一看到威廉.斯顿，就会不自觉地庄重起来，不敢轻易在他面前显露出轻浮。但倘若危险来临，她们第一个想到能寻求庇护的，恐怕都不是上帝，而是威廉.斯顿。
　　
　　他太久没回家了。尽管艾伦已经在信里告诉过他，家里发生了很多变化，可当他骑马从那个走了千万遍的缓坡上下来，看到家门前野生的草地变成一大片园艺考究的花园时，还是感到了惊讶。
　　
　　他轻轻拉动缰绳，停下来。身下的白马陪伴他多年，又随他出生入死，感受到他此时的心情，不安地在原地跺着蹄子。
　　
　　紧随其后的马车也停下来，从车窗里探出一张娴静的女人脸。身穿军装的身影一如既往地挺直，可女人看着他远眺的背影，隐约察觉出他与往常的不同。
　　
　　“少校？”她轻声喊道，声音柔和，与她的相貌搭配适宜：虽不出众，但能让人心生好感。
　　
　　威廉.斯顿闻声转过头来。他不常笑，尤其是正式入伍以后，神情语气都变得比以前还要刚硬。但他并不冷漠。他伸出一只手，指向前方，“走下这个山坡，前面就到了。”
　　
　　就到家了。
　　
　　他们在城堡前被宫廷来的侍卫拦住了。威廉知道陛下莅临的事，耐心在外面等候，顺便打量起山庄外墙上新添的雕塑，还有写着“肯特山庄”字样的石板。
　　
　　很快，艾伦.斯顿从里面奔出来，高兴地喊道：“威廉！”
　　
　　威廉.斯顿大步迎上去，兄弟俩用力地拥抱了一下就分开了，迫切地打量彼此。
　　
　　威廉在艾伦越发厚实的肩膀上捏了一下，再看向他的头顶，眼里充满欣慰与骄傲：“又长高了！”
　　
　　“你的胳膊完全好了吗？”艾伦问他。
　　
　　“好了。你的伤口呢？”威廉低头看他腹部。
　　
　　“也好得差不多了！”
　　
　　艾伦.斯顿向他询问前线的情况。
　　
　　威廉说：“进屋再说。我们赶了几天路，都累了。”
　　
　　艾伦.斯顿随他一起看向那辆马车，先是侍女提着裙子、不甚便利地从马车里下来，再打算将里面的小姐搀下来。
　　
　　艾伦.斯顿两三步跑上前，抬起手臂，让人将身体的重量都放到自己小臂上，将人扶了下来。
　　
　　他已经同这位女士见过几次了，熟稔地同她问好：“日安，凯琳斯小姐！希望旅途还算愉快！”
　　
　　国王的侍卫通报回来，告诉他们可以进去了。“陛下正在小剧院排演新剧目，就不出来迎接上校了。”
　　
　　上校……兄弟俩默契地对看了一眼，显然都有话说。
　　
　　他们先将凯琳斯小姐在小会客厅安顿好。这里有长沙发，凯琳斯小姐身体虚弱，经过这一番奔波后急需休息。兄弟俩则去了隔壁。
　　
　　门刚关上，威廉就立刻问道：“这条调令是怎么回事？”他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显然对这次升迁并不满意。
　　
　　艾伦.斯顿避开他的目光，“是我向陛下推荐的你……”
　　
　　“胡闹！前线还在打仗，万一敌方不顾休战合约突然开战，你让维里克将军一个人怎么支撑？”
　　
　　“怎么会就维里克将军一个人？不是还有奥尔良公爵和他的侄子吗？”
　　
　　威廉.斯顿的脸色极为严厉，“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是的，艾伦.斯顿知道。那个贵族上将挂着总指挥的头衔，却不懂战争、也不敢亲自上战场，只会龟缩在后方用他愚蠢的脑袋发号施令。
　　
　　幸好维里克将军亦出身贵族，能与他的愚蠢命令稍做抗争。然而维里克将军只是一名中将，能调遣的军队有限。他曾经得力的副将都牺牲了，如今只剩威廉.斯顿能在战场上与其配合。
　　
　　“威廉，那里不仅是炮火的战场，也是权力的战场。权力的战场拼的不是勇气和智慧，我们不是贵族出身，即使拼上性命也比不上那些连炮栓都找不到的废物！我们何必留在那里！战争胜了又怎么样，输了又怎么样？连那些真正要替这场战争负责的人都不在乎，我们又何必拿我们的生命去冒险？”
　　
　　“艾伦！”威廉.斯顿真的生气了，他无法相信这些话是从他弟弟口中说出来的，“你忘了你穿上军装的第一天所发的誓了吗？为国王——”
　　
　　艾伦.斯顿打断他的话，用嘲讽的语气说下去：“为国王服务？为国家服务？”他心情不忿，甚至还大声地冷笑了一声，“威廉，你告诉我！何为国王？何为国家？”
　　
　　“国王只是一个人，和我们一样用血和肉做成的人——你也不信‘王权神授’那套鬼话，那你告诉我，这样一个既没有什么杰出的成就、又没有表现出高于常人的优秀品质的普通人，凭什么让我们所有人为他服务？”
　　
　　“何又为国家？是国王本人？还是那些霸占着大片土地无所事事的大贵族，或者是那个吸血的教会？”
　　
　　威廉一直知道自己弟弟在政治方面是偏激进的，却是第一次见他这样激愤地表达对王权和制度的不满。
　　
　　“我们的国家在欧洲大陆上处于落后地位，并不是陛下的过错。启蒙思想抵达我们这里太晚了。我们的国家还需要时间成长，我们年轻的国王也需要时间历练——”
　　
　　“年轻？我们的‘陛下’可是比你都年长两岁，可他甚至都没有你一个中级军官有责任感！他根本就不关心这场战争！……威廉，开明君主那一套行不通了，我们不能把整个国家的命运都寄希望于一个人！”
　　
　　“那你是期待我们的国家遭受法国的苦难吗？你希望我们也像法国曾经经历的那样，国内战争不断、政府一个接一个，从一个恐怖统治到下一个恐怖统治，普通市民一星期的工资买不起一个面包、大批大批的人因为饥饿而死？”
　　
　　艾伦.斯顿顿时语塞，他又想起那些灰色的人群。
　　
　　他颓然地坐下来，垂头丧气地说：“威廉，我不知道了……我阻止手下的士兵开枪，让他们用刺刀来恐吓，靠阵型将人群驱赶分散。可是流民们咒骂我是朝手无寸铁之人举刀的恶棍，政府那些人又嫌我不够果敢……威廉，我真的不知道了，当我们不知道前路通往哪里时，我们所做的一切是否有意义……一个人在时代和命运面前，究竟能起多大作用……”
　　
　　威廉.斯顿也沉默了。这世间最大的迷茫不是不知道如何抵达目的地，而是根本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这是一个特殊的时刻，欧洲大陆的各个国家都在革命、复辟，周而复始……没人知道最终的结果该是怎样，又是否会是最好的。无论是国家的命运，还是个人的命运，都被时代的迷雾遮蔽着。
　　
　　兄弟俩安静了一会儿，艾伦.斯顿从衣兜里拿出烟斗，准备抽几口烟来排解烦闷。这是他在首都学来的，上流社会的男人们都抽烟。
　　
　　威廉把烟斗从他手里拿下来，放到桌上，“烟草不能帮人清醒，这是糊涂人奢侈的恶习。”他又重重地按了下艾伦的肩膀，“你会成为一名好将领的。”
　　
　　艾伦.斯顿抬头望向兄长，“你真这么想？”
　　
　　威廉.斯顿点头。
　　
　　艾伦.斯顿忍不住笑了一下，眼里重新焕发光彩，“哥哥，我决定这个学期末参加毕业考试。”
　　
　　威廉.斯顿十分吃惊：“这么着急？”他就是从这个军校毕业的，知道毕业考试有多难。
　　
　　贵族学生可以不通过考试就毕业，但是他们不行。他们这些平民学生需要通过极为严苛的考试才能毕业，然后才能拿到下等军官的头衔。
　　
　　他们学校每年只有几十人敢报考，最后最多通过一半，而且通常是在入学五六年后。
　　
　　威廉.斯顿是在学校学习了四年后报的考试，而艾伦.斯顿目前为止只学了三年。
　　
　　不过艾伦.斯顿情况特殊，虽然是平民，但有阿伦德尔伯爵引荐，已经有了军官头衔，或许他可以不参加考试。但是他心里憋了一口气：“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的军衔是靠别人拿到的。”
　　
　　“有多大把握？”
　　
　　艾伦.斯顿握紧拳头，“必须要通过。”
　　
　　显然他给自己强加了许多压力，但是威廉没有打击他的积极性，反而称赞他有志气，并让他有不懂的知识可以问自己。
　　
　　侍女敲门送来热茶和点心。等她离开后，威廉问艾伦：“她是伯爵带来的仆人吗？”
　　
　　艾伦.斯顿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他把我们的家里里外外都换了个遍。”
　　
　　威廉.斯顿张开嘴，像是要说话，却又什么都没说就闭上了。
　　
　　艾伦.斯顿心想，他也许是要问格蕾丝。
　　
　　“母亲在午睡吗？”
　　
　　“是的，妈妈一直是这个时间午睡。”
　　
　　“陛下来了几天了？”
　　
　　“……一个星期了。”
　　
　　威廉.斯顿又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然后对艾伦.斯顿说：“我想拜托你同母亲说一件事。这件事，如果是我和母亲说，恐怕会惹母亲生气，你说的话，也许能好很多。”
　　
　　艾伦.斯顿去边境省的时候，威廉曾拜托过他，请他在母亲面前提一下凯琳斯小姐。但是回家以后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艾伦.斯顿把这事给忘了。
　　
　　他忙说：“我会和母亲说的，哥哥，你也不用太担心，凯琳斯小姐性情这么好，妈妈会喜欢她的。”
　　
　　威廉满腹心事，闻言愣了一下，“噢，不是……”他微微垂下眼帘，在自己弟弟面前感到羞愧，毕竟艾伦是那个罪恶夜晚的唯一目击者。
　　
　　他心怀羞愧，眼睛望着地面，“不是凯琳斯小姐的事，是……和格蕾丝有关。”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时间设定是1829年初，快到1830年了。
　　
　　
　　70 威廉的想法
　　
　　威廉给格蕾丝挑选了一个好的丈夫人选。
　　
　　“是我的副官，奥利佛中尉，你见过，是位品行高尚的年轻人，相貌也不错……他腿部中了弹，伤到韧带，不能骑马了——不过你放心，奥利弗走路不跛脚，不算难看……”他语速极慢，在同艾伦说话，眼睛却没看着他。
　　
　　艾伦.斯顿也分辨不出他到底在看什么，也许只是发呆。他还听出威廉每次提到格蕾丝的名字时，话语间都会有一个小停顿，然后，他像是将这个名字在嘴里含了很久似的，轻轻地吐出来。
　　
　　“……我本来打算推荐奥利弗去卫戍部队，安全，晋升机会也多。但如今我被调去首都，正好可以带他一起，首都护卫队也是个不错的去处……我没给他看格蕾丝的小像，只向他描述了一下格蕾丝的品性，他……很喜欢她。这样就很可靠，说明他不是那种肤浅的青年，可以预防许多……婚后的烦恼。奥利弗也是从军校毕业的，祖先曾获得过一枚十字勋章，父亲有爵士头衔……”
　　
　　艾伦.斯顿忍不住打断他：“你不是不看重那些头衔吗？”语气讥诮得令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威廉.斯顿终于看了他一眼，有种刚被从睡梦中叫醒的怔忡，“……这些，对格蕾丝没坏处，等她……结婚以后，社交方面能多许多便利，也能得到更多的尊重……”
　　
　　太痛苦了，艾伦.斯顿觉得整间屋子里都充斥着痛苦，从威廉的嘴里溢出来，从他的胸口溢出来，比战场上的浓雾还要让他喘不过气来。
　　
　　威廉还在说着那位中尉的家庭状况：家庭富足，有一名已经出嫁的姐姐，没有兄长，虽不能提供奢侈的生活，但衣食无忧。
　　
　　“我会为格蕾丝准备一份嫁妆，足够他们以后生活得很好……当然，我还没有告诉奥利弗这些，一切都等格蕾丝见过他以后再说。”
　　
　　他既不告诉那位中尉，他口中的格蕾丝拥有超乎寻常的美貌，也不告诉他如果和这位女士结婚，就可以获得一大笔财产。他将各个方面都考虑周到了，只为能替格蕾丝找到一个真正正直可靠的人，能真心爱她的。
　　
　　艾伦.斯顿真想大声问他：“那你自己爱她吗！”
　　
　　威廉.斯顿没有察觉到弟弟内心的汹涌，“我想请你在母亲面前说说好话，给格蕾丝办一张身份证明……这么多年过去了，母亲也有了新的婚姻，过去的仇恨也许已经消弭了……当然，奥利弗是不计较这些的——如果他计较，我就不会欣赏他了——但是对格蕾丝来说，还是带着姓氏出嫁会好一些，虽然我们都知道她并不是真的仆人……”
　　
　　他说到这儿，艾伦.斯顿忽然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来。
　　
　　“……格蕾丝的读书写作能力，还有她的品性和修养，已经远超过绝大多数贵族小姐。可是那种身份总归是不体面。我们家虽然不是贵族，但‘斯顿’这个姓在我们本地还是有些分量的，如果格蕾丝能——”
　　
　　艾伦.斯顿实在是受不了了，他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支着额头，顺便挡住自己的表情，低声打断了威廉的话：“太晚了，威廉……格蕾丝已经不需要‘斯顿’的姓氏了。”
　　
　　威廉警觉地问道：“什么意思？”
　　
　　艾伦.斯顿突然觉得愤怒，恨格蕾丝为什么要把这项艰难的工作交给他来做，也恨威廉，凭什么他对这些一无所知，在他……吻过格蕾丝以后！
　　
　　格蕾丝让他帮忙在威廉面前撒谎，可他凭什么要听她的命令？
　　
　　“因为阿伦德尔那个混蛋把格蕾丝推荐给陛下做情妇了！”他痛快地喊出来，心中充满报复的快感。
　　
　　但他立刻就后悔了。当他说完这句话以后，战场上那些死人的脸都没有威廉此时的脸色恐怖。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短小了！这章还没写完，但是想在立春这天发出来，赶个好彩头，据说立春这天干嘛，接下来一年就能干嘛，我希望能多更文哈哈哈哈
　　
　　
　　71 重逢
　　
　　艾伦眼睁睁看着威廉化为了一尊雕塑。
　　
　　许久之后，这尊雕塑开口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艾伦惊愕他的嗓音竟然变得这么沙哑，同时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要怎么撒谎才能让威廉冷静下来？
　　
　　是的，他看出威廉需要冷静。
　　
　　威廉过早地承担起作为长子和兄长的责任，这使他几乎没有过同龄人的轻浮。艾伦见过的威廉通常是严肃甚至严厉的，但他从没见过他如此愤怒——尽管在竭力克制，但是他眼里的理智已经所剩无几。艾伦还看到他的右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
　　
　　“不要撒谎。”威廉警告道。
　　
　　艾伦低头抚了自己嘴唇一下，利用这个短暂的时间迅速编造好谎言。
　　
　　他隐去格蕾丝被阿伦德尔迷住那段，将路易国王与格蕾丝的初见描述成爱情场面。
　　
　　威廉听完后，又沉默了一会儿，问他：“阿伦德尔在哪儿？”
　　
　　艾伦立刻回答：“他不在山庄里。”
　　
　　威廉.斯顿起身就往外走，艾伦.斯顿从座位上跳起来阻拦，被威廉一把推开。兄弟俩扭打到一起。
　　
　　他们的身量和体力已经基本相当，艾伦没法拦住他，威廉也无法轻易地将他甩开。
　　
　　扭打变为真正的斗殴。
　　
　　他们从屋内打到屋外，仆人们闻声赶来，惊恐地看着这个家的两兄弟打得这样凶狠。
　　
　　艾伦.斯顿冲威廉挥出的每一拳都带了全力。他的拳头擦着威廉的颧骨挥出去，威廉的脸上顿时渗出血迹。
　　
　　威廉提着他的衣领将他重重地按到墙上。艾伦的后脑勺撞到墙上，眼前一阵发黑，耳内响起尖锐的鸣叫。
　　
　　领口的力道撤走了，他在一阵耳鸣中听到威廉问仆人：“阿伦德尔在哪儿？”
　　
　　他忍着头晕追过来，大声命令道：“不要告诉他！”
　　
　　可是此时威廉.斯顿的威严远超过他。那名仆人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惊慌地逃窜，最终回道：“……在小剧院。”
　　
　　格蕾丝成为陛下新剧目的主角，但是他对于戏剧已经没了曾经的好奇。
　　
　　他被装扮成森林精灵的样子，穿着和他眼睛颜色一样的裙子，上面缀着花瓣。陛下本来想用真花瓣，可是这个季节很难找到漂亮的花。小雏菊倒是开了不少，但是陛下看不上，就只在格蕾丝的裙摆上粘了些郁金香的花瓣，胸前和头饰则用的丝绸做的假花。
　　
　　阿伦德尔伯爵和陛下带来的那些贵族们一起坐在台下当观众。纳科伦侯爵坐他旁边，在陛下需要时拍一下马屁，或者用力鼓掌。
　　
　　陛下在一句台词上犯了难。他问格蕾丝：“‘我看到你的爱意像蝴蝶一样颤动’和‘我看到你的爱意像微风一样颤动’，你觉得哪个比喻更好？”
　　
　　格蕾丝有些心不在焉，他还在想刚才的那个通报。那名侍卫同陛下说了几个字后，陛下打断他，同时看了自己一眼，然后带着那名侍卫走远了几步，才让他把剩下的话说完。
　　
　　陛下每天都会收到很多通报，有时会当着他的面说，有时也会避开他，有时是正事，有时只是关于晚上吃什么，都不一定。但是这几天来，只要有人来通报，他就会变得非常紧张。
　　
　　陛下说，他的亲笔信两天之内就会送达，艾伦说从边境省骑快马回来，两天就足够。
　　
　　可是这么多天过去了，为什么威廉还没有回来？
　　
　　但是他又想到，如果威廉回来了，他敢去见吗？格蕾丝低头看自己花里胡哨的裙子，这些花瓣已经换过一次，今天过后又得全换掉，外面的郁金香恐怕不够支撑到陛下把这幕剧排完。他低头揪下一片红色的花瓣，用手指轻轻地捻出花汁。着自己被染红的手指肚和指甲缝，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不敢同威廉见面的。
　　
　　只需要偷偷地看一眼就好。
　　
　　“我看到你的爱意像睫毛一样颤动……”陛下忽然凑到他脸前，把格蕾丝吓了一跳。
　　
　　“这句台词这么说，好不好？”陛下问道，然后就要吻他的嘴唇。格蕾丝微微偏过头去，让他的吻只落到自己脸上。
　　
　　陛下丝毫没有生气，只好奇地问道：“为什么总不让我吻你的嘴唇？”
　　
　　他们不再互用敬称了，陛下甚至允许他喊自己的名字——不是“路易”，陛下说他不喜欢“路易”这个名字。他让格蕾丝喊他“克里斯”，是他的教名，在他长长的签名里排第二位。
　　
　　格蕾丝小心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陛下又笑着亲了下他的眼睛，然后向台下宣布：“‘我看到你的爱意像睫毛一样颤动’，就这么定了！”
　　
　　台下热烈地鼓起掌来。
　　
　　纳科伦侯爵在阿伦德尔伯爵耳边小声问道：“我的女儿是不是过于严肃了？这样怎么讨陛下喜欢？”
　　
　　这句问话打断了阿伦德尔伯爵的沉思，在伯爵心里引起不快。但是他没有显露自己的心情，礼貌地转头来，问道：“您说什么？”
　　
　　侯爵示意他看台上：“你看玛格丽特，我好像没见过她笑。女人怎么可以不笑？缺乏浪漫的女可容易让人厌倦……不过这也可能是她的厉害之处，连德内尔夫人和法拉内利先生都只能给她做配角……伯爵大人，您认识她比较久了，她一直这样吗？”
　　
　　阿伦德尔伯爵的视线已经落回到格蕾丝脸上，刚才的心事再次涌上来。他顿了两秒，回道：“不是。”
　　
　　就是这个时候，那名侍卫再次进来通报，说威廉.斯顿上校和艾伦.斯顿上尉求见。
　　
　　格蕾丝正要念台词的嘴巴定住了，用以抒情的手臂也停在半空中。
　　
　　陛下好心地征求他的意见：“要让上校进来吗？”
　　
　　格蕾丝茫然地看着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陛下轻轻叹了口气，对那名侍卫说：“请他们进来吧。”
　　
　　威廉大步走进这个小剧场，第一眼就看到站在舞台上的格蕾丝。格蕾丝也在望着他。
　　
　　他看出格蕾丝长高了、变瘦了，穿着奇异的服装，头顶戴着花环，比从前更漂亮。他还看出格蕾丝不快乐。
　　
　　艾伦紧跟在他后面，死死抓着他的右臂，眼睛紧张地盯着他别在腰带上的枪。
　　
　　他已经提醒过威廉，阿伦德尔伯爵是贵族，如果杀了他，一定会被判处绞刑，那等于是同时要了格蕾丝的命。威廉说他知道。
　　
　　他还说是格蕾丝自己爱慕虚荣才愿意去宫廷的。他后悔没有听格蕾丝的话，他应该一开始就这么说。可威廉说，格蕾丝的一切都是他教的，如果格蕾丝犯了错，那也是他的错。
　　
　　威廉.斯顿将观众席上的每个男人都看了个遍。他没见过阿伦德尔伯爵，却准确地锁定了他。坐在伯爵周围的人都被威廉.斯顿身上不寻常的怒火震慑，纷纷避让。
　　
　　威廉.斯顿走到阿伦德尔伯爵跟前，问道：“您是阿伦德尔伯爵吗？”
　　
　　阿伦德尔伯爵缓缓地站起身来，“斯顿……‘上校’？”
　　
　　威廉用左手从自己的军外套口袋里拿出手套，朝阿伦德尔伯爵脸上甩过去，像是用手套给了他一个耳光。
　　
　　“我要与您决斗。”
　　
　　阿伦德尔伯爵没有让手套打上自己的脸，他在手套碰到自己之前就抬手抓住了，露出一副愕然的表情。
　　
　　——
　　
　　——
　　
　　——
　　
　　注：“扔手套”是提出挑战的意思，传统的决斗礼仪。
　　
　　
作者有话说：
人差不多凑齐了~
　　
　　
　　72 骑士
　　
　　决斗。阿伦德尔伯爵很惊讶这个词会从威廉.斯顿嘴里说出。
　　
　　威廉.斯顿不是那些日常生活缺乏刺激的大老爷。他上过战场，亲眼目睹过人肢体的一部分从躯干脱离的惨状，也知道一个小伤口可能引发的惨痛后果。
　　
　　伯爵以前没有真正见过他，但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蠢货。
　　
　　所以伯爵认定威廉.斯顿是在虚张声势，只是为了羞辱他；而他，必须要将这份羞辱返还回去。
　　
　　“好。如果您同意用手枪，我希望能在十步之内解决问题，并且开满三枪。”伯爵爽快地说道。他故意提出最苛刻的要求，要威廉.斯顿自己退却。
　　
　　通常会这样，决斗双方就各种细枝末节争论不休：一方要用枪，另一方就要用剑；一方要求走十步，另一方则非要二十步；一方要求上午决斗，另一方则坚持在下午——总之，双方总是很难达成一致，最终决斗就会被取消。
　　
　　可威廉.斯顿说：“悉听尊便。”他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要两人亲自参与，不能由仆人代劳。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兄弟。他的右手还被紧紧握着，感受到潮湿。艾伦紧张地盯着他，呼吸急促。
　　
　　威廉当即改变了主意，对阿伦德尔伯爵说：“我将挑选一名副官作为我的副手。”如果他提前倒下了，他的副手将接替他完成这场决斗。
　　
　　“威廉！”艾伦终于忍不住低喊一声。
　　
　　阿伦德尔伯爵则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最忠诚的仆人。
　　
　　威尔士先生接收到他的眼神，立刻高声道：“现今法律已经不允许决斗！”
　　
　　他们都没有意识到，“法律”这个词从他们这种视违法阴谋为儿戏的人嘴里说出，有着出奇的喜剧效果。可威尔士先生的话确实起到作用，人们都看向那个高于法律的人，等他定夺。
　　
　　和国王站在一起的格蕾丝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茫然地问陛下：“他们在说什么？”
　　
　　他经常听到后院的那些男仆们说这个词。那些男人很容易因为一点儿小事就变得怒气冲冲，然后脱掉上衣干一架，滚上一身土。
　　
　　但显然威廉他们说的不是这种决斗。
　　
　　他乞求地望着路易国王。但是国王假装没看到他的眼神，微笑着宣布道：“法律不应该禁止一名绅士维护自己的尊严！”
　　
　　于是整个剧院从室内移向室外，观众环列周围，主角由“森林精灵”变为两个即将为尊严冒险的男人，大片的郁金香成为舞台的背景。
　　
　　威尔士先生为伯爵戴上绣有精美图案的法冠，艾伦.斯顿则脱下自己的黑外套，将威廉.斯顿的军外套换下来，并给他系上领巾。
　　
　　威廉.斯顿的副官与威尔士先生各执一把剑，一起用剑尖在地上划出一条线。
　　
　　准备决斗的两个人各自检查自己的手枪。
　　
　　阿伦德尔伯爵亦曾上过战场，但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不过他枪法一直不错，起码打猎时不太令自己失望。而且他知道像威廉.斯顿这种用惯了步枪的军人，拿起手枪一定会觉得不顺手。
　　
　　威廉.斯顿确实在与手枪磨合，他朝远方举起枪，瞄了会儿准，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艾伦.斯顿立刻高声叫好：“他打中了那棵树！”
　　
　　人们朝远处那棵冒起烟的树干望去，发出惊喜的呼声。
　　
　　威尔士先生请求地看向阿伦德尔伯爵，希望自家主人认输。
　　
　　但不可能。
　　
　　对于伯爵而言，如果拒绝决斗，他将彻底名誉扫地，他的政治生涯也可以就此宣告结束了。
　　
　　国王陛下理所当然地成为裁决人。他站在门前几级台阶的最高处，高声宣布：“请两位各自走出十步。”
　　
　　威廉.斯顿与阿伦德尔伯爵面对面站在那条直线的两侧，同时转过身，背对着彼此向前迈步。
　　
　　观众群里传来窃笑声：尽管伯爵极力表现得姿态自然，可他一步迈得几乎有威廉.斯顿两步那么大。
　　
　　十步走完，威廉.斯顿先转过身来，紧接着是阿伦德尔伯爵。
　　
　　陛下宣布他们目前所做的都附和事先商量好的规则。
　　
　　格蕾丝恍惚地看着路易国王的动作，看到他伸出手臂，旋转手腕，在身前流畅地划了几个圈，“那么，请我们的绅士们准备好，所有人请睁大眼睛——”
　　
　　他见过这个，在小贩杰瑞那里。小贩杰瑞为了多卖货物，常给山庄里无聊的仆人们变魔术。
　　
　　有一次格蕾丝犯傻，把自己最喜欢的一条发带交给他当做道具。杰瑞将他的发带扣到帽子下面，然后伸出手臂，旋转手腕，在身前划了几个圈，“那么，请各位先生女士睁大眼睛——”
　　
　　格蕾丝瞪大眼睛，看见他猛地将帽子掀开——底下什么都没有。他的发带不见了。
　　
　　陛下从兜里拿出手绢，抛向天空，“一、二——”
　　
　　威廉.斯顿和阿伦德尔伯爵向前伸直手臂，枪口冲着彼此。
　　
　　人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突然有一个鲜亮的人影从台阶上冲下来，大喊着：“停下！”他的身后飘起花瓣，和陛下抛出的手帕一起缓缓落下。
　　
　　格蕾丝冲进威廉.斯顿怀里，转过身面朝阿伦德尔伯爵张开双臂，企图将高大的威廉.斯顿护在身后，歇斯底里地大喊：“停下！停下！”
　　
　　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人们兴奋地看看彼此，又看向国王陛下，女士们手里的小扇子扇得像陀螺。
　　
　　路易国王死死盯着那两个贴在一起的人，停止了计数。
　　
　　格蕾丝转身推威廉，想把他推得离阿伦德尔伯爵越远越好。
　　
　　威廉.斯顿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了一小步，不得不扶住他的腰以制止他的动作，嘴唇蠕动出他的名字：“格蕾丝……”
　　
　　格蕾丝的动作停了一瞬，抬头看向威廉。他有七百多天没有见到他了，这样近地看着，他能看清这双蓝眼睛里的每一种情绪。他看出威廉在痛苦。
　　
　　“不要决斗！”他又推搡起来。可是除却最开始那一下，之后就没法再让威廉挪动半步。
　　
　　他像推一堵墙那样地将两只手抵在威廉坚硬的胸膛上，低头躬身，用尽全身力气，喉咙里发出无助的呜咽。
　　
　　“求求你，求求你……”格蕾丝哭了起来。
　　
　　威廉.斯顿擎着他的腰，牙关紧咬，突然向不远处呆立的艾伦.斯顿怒吼：“把她带走！”
　　
　　艾伦.斯顿脚下迟疑了一瞬，向他们跑过来。
　　
　　威廉将牙咬得“咯咯”直响，狠心将格蕾丝推进艾伦的怀里。
　　
　　艾伦用力抱住格蕾丝，将他的两条胳膊紧紧禁锢在身侧。格蕾丝在他怀里拼命挣扎，被他抱得双脚离了地。
　　
　　他奋力踢着腿，尖声质问他：“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艾伦忍受着他的脚跟磕上自己的小腿，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严厉地警告道：“你要让别人都看出来吗？你想让你们两个都名誉扫地？！”
　　
　　格蕾丝停止挣扎。艾伦.斯顿拖着他远离威廉，同时大声说道：“威廉不会有事的！维尔克将军说，威廉是他见过的枪法最准的人！”
　　
　　国王陛下的视线一直落在格蕾丝身上，而格蕾丝的视线一直落在威廉.斯顿身上。
　　
　　他被艾伦.斯顿拖到了场边，身体沿着艾伦.斯顿的腿软倒在地上。他跪下来，面朝向威廉.斯顿的方向，不停地在身前划着十字。他双手在胸前紧握，嘴唇飞快地张合，头上的花环已经掉了，发辫也松散开来，裙摆上的花瓣几乎全掉了，散落在身周。他那样虔诚地祷告，满脸都是泪。
　　
　　陛下俯身捡起那方丝帕，重新开始计数：“一、二——”
　　
　　这时阿伦德尔伯爵忽然改变主意，将手臂举过头顶，让枪口朝向天空。
　　
　　这是不屑与对方决斗的意思。如果对方再执意伤人，就会被认为过于野蛮，使这场决斗失去维护名誉的作用。
　　
　　但是威廉.斯顿始终没有改变姿势，他的枪口一直朝着阿伦德尔伯爵的脑袋。
　　
　　“——三！”
　　
　　枪声几乎同时响起，一连好几枪，瞬间就停止了。
　　
　　阿伦德尔伯爵朝向天空的枪口冒着烟，他的头顶空空的，象征贵族身份的帽子落在他的身后，又被风吹向一边。
　　
　　过了好一会儿，经侍卫提醒，国王陛下才想起履行自己的职责：“请两位的副手检查子弹数目！”
　　
　　威廉.斯顿的副官检查阿伦德尔伯爵的枪，大声宣布：“伯爵大人的三枪已经打完了！”
　　
　　威尔士先生脸色难看地宣布：“斯顿上校还有两枪没有打……”
　　
　　陛下往旁边错了一步，将自己的大半身体藏到侍卫身后，问威廉：“上校要将子弹打完吗？”
　　
　　“砰！砰！”又是两枪。
　　
　　那顶帽子被接连击中，打着滚地向后跳去，最终停下来，趴在地上。金线与银线缝制的刺绣被火药染脏，那上面有三个黑黢黢的弹孔，冒着黑烟，袅袅地向空中飘去。
　　
　　陛下宣布这次决斗非常完美。人群中响起热烈的掌声，以赞美这两人在决斗中表现出的勇敢与风度。阿伦德尔伯爵和威廉.斯顿回到那条线那里，各自面无表情地握了下手。
　　
　　“结束了吗？”格蕾丝仰头问艾伦.斯顿，声音里充满后怕。
　　
　　“结束了！威廉赢了！”艾伦弯下腰低声说道，语气十分激动。他拉着格蕾丝的胳膊想把人从地上扶起来，但格蕾丝全身都是软的，他只好将双手插进他腋下，将他整个提了起来。
　　
　　威廉朝他们走过来了，手里还握着那把手枪。他握住的是枪口部分，枪托露在外面，眼睛望着格蕾丝。
　　
　　格蕾丝忽然有了力气，拔腿狂奔过去。
　　
　　艾伦.斯顿从没见过谁穿着裙子跑得这样快。裙摆被风向后抻开，像云彩一样将格蕾丝托了起来，带着他转眼间就飞远了。
　　
　　威廉.斯顿下意识伸出没有握枪的那只手，这一次，他将格蕾丝抱进怀里。
　　
　　格蕾丝抬起头热切地望着他，威廉将枪举到他眼前：“拿着它，格蕾丝。”
　　
　　格蕾丝伸手握住木质的枪托，比想象的要温暖。在他看来，这是威廉的手掌留在上面的温度。
　　
　　威廉扶着他的腰纠正他的站姿，让他面向那棵树，握着他的手举起枪来，“拇指向前，手腕用力，眼睛从这里看过去，盯住你的敌人……”围观的人们赶紧后退，在他们前方空出一大片空地。
　　
　　格蕾丝的视线沿着枪的上沿看到那截树干，这么远的距离，他已经分辨不出威廉之前那发子弹击中什么位置了，只记得是在段树干的中线上。
　　
　　他的背紧靠着威廉的胸膛，想起自己小时候就是这样被他圈在怀里，拿鹅毛笔的右手被他温暖地握着。
　　
　　那时候威廉的声音就同现在一样，在他耳边温和而耐心地响起：“鹅毛笔的笔尖很纤细，不能像用木棍在地上写字那么用力……”
　　
　　“扳动这里，再扣动扳机就能让燧石击打出火花，点燃火药。射击时必须要稳住手臂，不能让手颤抖……如果你准备好了，就扣下扳机——”
　　
　　“砰！”打中了。
　　
　　格蕾丝抬起头，看到他们头顶飘着淡淡白云的蓝天，还有那双比天空更蔚蓝的眼睛。
　　
　　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有关格蕾丝真正的姓氏以及他与威廉.斯顿的关系都在被人们热切地谈论着。但是人们从不敢当面羞辱他，也不敢在他面前过于明显地显出不敬。如果他们实在憋不住了，想要谈论“她”扁平的胸部和不穿裙撑时，也只敢在背后偷偷地嘲笑。
　　
　　因为人们都相信，威廉.斯顿与阿伦德尔伯爵的那次决斗是为了维护格蕾丝的名誉。
　　
　　在那些传言里，威廉.斯顿成为一名骑士——不是现今这些号称继承了骑士精神的叼着烟斗、拄着文明棍的绅士们。他是真正的骑士，身穿现代衣装仿若披甲，手持手枪仿若佩剑；他从中世纪的荣耀里走来，神的祝福能够真正降临到他的身上。他如绅士一般庄严优雅，却又比一般绅士更加勇敢忠诚。他信奉正义、看重承诺，有意守护弱者，关心妇女和儿童。
　　
　　如果有人被他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他将不惜一切代价以维护对方的幸福，哪怕付出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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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决斗的规则：
　　
　　*决斗：进入十九世纪后，许多国家都出台了法律禁止决斗，但普遍不被当回事。在决斗中造成他人死伤比在其他情况下造成他人死伤的惩罚轻很多。伤人的一方可能需要支付少量罚金，或者在监狱里关几天。这种惩罚并不耻辱，但是在决斗中表现得不勇敢会非常耻辱，因为决斗的意义就在于维护荣誉。
　　
　　以前有专门的决斗法，规定决斗的规则，各个地区稍微会有些出入。
　　
　　###这里比较特别的就是，可以由仆人代劳。所以威廉先断了伯爵的后路。#
　　
　　*武器：早期通常使用决斗剑，18世纪后也经常使用决斗手枪，或者其他武器都可以，只要双方说定就行，并由各自的副手检查，认为武器大致相当即可。手枪决斗的话，走多少步也是双方商定，达成一致即可。
　　
　　场所：双方选定一个无人打扰的“荣耀场所”，目的是避免打扰。
　　
　　###我们的陛下喜欢搞得热闹一点，威廉也有意闹得大一点儿，杀鸡儆猴，所以……中途果然被格蕾丝打断了一下。#
　　
　　*决斗的终止方法由挑战者选择：
　　
　　——只要一方受伤——即使是小伤，决斗就终止；
　　
　　——一方受重伤而无法继续决斗时，决斗终止；
　　
　　——一方受致命伤后，决斗终止；
　　
　　——手枪决斗中，双方相对开枪。如果两人都没有命中，而挑战者认为他已经“满足”，则决斗终止；否则反复开枪，直到一方受伤或死亡为止。但开枪次数不能超过三次，否则会被认为是过于“野蛮”。这种情况很少见。
　　
　　###阿伦德尔伯爵想让威廉知难而退，先声夺人选择了打满三枪，然而正中威廉下怀。#
　　
　　*在手枪决斗中，决斗者可以有意打偏，表示“不屑与之决斗”。
　　
　　###这是伯爵紧急权衡下决定冒个险，他赌比起发泄怒火，威廉更看重这场决斗的意义——维护格蕾丝。#
　　
　　*当决斗者无法继续的时候，有时可由副手代劳——这种情况一般是对剑术要求很高的决斗中。
　　
　　###这里的设定是手枪决斗能由副手代劳，因为威廉一开始就是想要伯爵死。副手通常是最信任的朋友或者仆人，威廉起初很自然地想到让艾伦做他的副手，但是临时改变主意。#
　　
　　*手枪决斗中，双方各持上好膛的手枪，背对站立，向前走一定步数，最后转身射击。一般来说，侮辱越严重，走的步数越少。另一种做法是，由副手事先在地上用剑标出转身的地方。一般在给出一个信号（例如扔手帕）之后双方方可开火，以减少作弊的可能。另一种做法是双方轮流射击，被挑战者在前。
　　
　　*决斗经常因为无法就决斗方法达成一致意见而被取消。
　　
　　
　　73 西雅.凯琳斯
　　
　　**决斗还有最后一个小镜头，想了想还是放上章更好，就劳烦大家重新看一下上章结尾了~用app看的话可能要重新刷新什么的……不好意思。**
　　
　　有人小心翼翼地凑近了，脚步很轻，像是担心自己会打扰到别人似的。
　　
　　“少校？”
　　
　　格蕾丝听到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的声音。
　　
　　几乎是同一时刻，环绕在他身周的手臂松开了。
　　
　　格蕾丝气势汹汹地转过头纠正刚才那个称谓：“是上校！”
　　
　　陌生女人同他打了个照面，愕然地张了下嘴，连声道歉，改口道：“是上校。”
　　
　　格蕾丝冷冷地打量她：嫌她长得不漂亮，比自己差远了；又嫌她穿得黯淡，和她旁边侍女没有多大差别。
　　
　　威廉朝这位不漂亮小姐走了两步，格蕾丝在心中计较起来，然后比较出威廉离她比离自己更近。
　　
　　威廉似乎是忘记向他们介绍彼此了。不漂亮小姐看起来很习惯他的沉默，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说话，就主动走到格蕾丝跟前，友善地微笑着，报上自己的名字：“西雅.凯琳斯。”
　　
　　希雅.凯琳斯。这样一个完整的名字，无论如何都比他那一个简单词的名字好听。格蕾丝还觉得她性格过于和善了，所以很有可能是虚伪。
　　
　　不漂亮小姐不但虚伪，还愚蠢，根本看不出格蕾丝的敌意，亲热地执起格蕾丝的双手，说：“您就是格蕾丝吗？常听上校提起您——”
　　
　　格蕾丝不喜欢这种亲昵的碰触，本想把手抽出来，但是闻言停住了，并向威廉投去一瞥。威廉也正看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显然被这难堪情景折磨的并不止格蕾丝一个人。
　　
　　被陌生女人握住的手安静下来，格蕾丝忍耐着不适听凯琳斯小姐介绍他们来时路上的辛苦。
　　
　　凯琳斯小姐说，长时间的颠簸害得她的胸闷又加重了，这里比她想象的还要冷，可能会引起咳嗽，希望不要困扰到她。
　　
　　格蕾丝这才留意到她的脸色，整张脸都非常苍白，而脸颊又泛着病态的潮红。而且都这会儿了，决斗早都已经结束了，而凯琳斯小姐的形态依然带有受惊后的虚弱。
　　
　　格蕾丝再度恼怒起来。就因为这个女人病恹恹的，所以把威廉从他身边抢走了！
　　
　　艾伦跑了过来，笑着在威廉胸膛上不轻不重地来了一拳，“干得漂亮！”
　　
　　威廉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有些严肃，问他：“你注意到他的枪了吗？”
　　
　　艾伦的脸色也肃正起来，看向阿伦德尔伯爵的方向。此时伯爵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看样子似乎是在接受旁边人的奉承。
　　
　　“注意到了，他的枪上膛很快。”
　　
　　兄弟俩就阿伦德尔伯爵的手枪有很多话要说，但此时不是好时机。路易国王正朝他们走来，被一大群人簇拥着，威廉他们都俯身行礼。
　　
　　“格蕾丝，过来。”陛下朝格蕾丝招手。
　　
　　格蕾丝犹疑地直起身，用余光去看低着头的威廉。
　　
　　“格蕾丝！”陛下又喊他，他只好朝国王走过去。
　　
　　路易国王带着他转身离开，邀功地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又要谢谢我了。”
　　
　　格蕾丝不解地看着他。
　　
　　国王陛下笑吟吟的，“我再一次把你从尴尬的境遇中救出来了。要我说，那位小姐比起你真的差远了，我要是上校，一定不会选那一个。”
　　
　　格蕾丝在这一瞬间的表情把国王给逗笑了。陛下在白天里总是表现得对一切都满不在乎，此时他语气里还带了点儿狡猾的得意：“没想到我会猜出来吗？可是多明显！你将你父母的爱情故事听了那么多遍，又遭遇和你母亲相似的情况，当然会对第二个‘斯顿先生’动心！这简直是毫无悬念的情节！”
　　
　　格蕾丝愣了一会儿，突然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几乎要把他的头冲爆炸。
　　
　　幸好他是撒谎的老手，立刻假装是受了刺激后的受伤模样，低下头小声说道：“陛下，我忽然觉得很不舒服，想去自己房里待一会儿。”
　　
　　路易国王轻轻拉住他的手，“我可以陪着你，我们还可以让法拉内利先生来唱歌，他的歌声很适合疗伤——”
　　
　　“陛下，请让我独自待一会儿吧！”
　　
　　路易国王审视地同他对视了几秒，退让了一步，“好吧，但是晚上睡觉前你必须要去我的房间。”
　　
　　格蕾丝屈膝向他行了个礼。
　　
　　他几乎是跑着回道自己地下室的小房间，衣服都没有脱就扑到床上。
　　
　　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一边燃烧着怒火，一边又像被抽干了力气。
　　
　　曾经阿伦德尔伯爵将他对威廉的感情定义为崇拜和依赖，那时他都没有这样愤怒过。可是路易国王将他的爱意形容成一个爱情故事的影子，这让他完全接受不了。
　　
　　威廉是怎样认为的呢？
　　
　　是不是他也觉得那个吻只是一个不结实的东西，除却它本身的禁忌与罪孽令人头疼，而那个吻背后的意义却不值一提？
　　
　　所以他才如此坚定地想让一切回到正途。
　　
　　威廉还记得那个吻的味道吗？
　　
　　他吻过凯琳斯小姐缺乏血色的嘴唇吗？
　　
　　他看得出威廉并不爱那个凯琳斯，但是不爱也可以吻，就像吻了也可能并不爱……
　　
　　他爱自己吗？就像自己爱他那样的……
　　
　　格蕾丝是被人叫醒的。他警觉地睁开眼，发现是艾伦.斯顿举着一支点燃的蜡烛，弯腰站在他床前，正准备摇他的肩膀。
　　
　　格蕾丝受惊地坐起来，“你——”
　　
　　艾伦.斯顿伸出食指搭在自己唇上，“嘘——别让人听见。”
　　
　　格蕾丝的心脏还没从惊醒中缓过来，跳得飞快。他看眼窗外，只高出地面一小沿的玻璃窗上漆黑一片。
　　
　　艾伦.斯顿用气声说道：“今晚没有舞会，他们都睡了。”然后他说，“我带你去找威廉。”
　　
　　格蕾丝怔了一下，随即绿色的眼眸里迸发出璀璨的神采，烛火在他眼里欢快地跳动。他急切地问道：“是威廉让你来找我的吗？”
　　
　　艾伦.斯顿不敢直视他此时的眼神，将蜡烛稍微拿开一些，盯着格蕾丝的下巴：“你赶紧穿衣服，别让他等太久。”
　　
　　格蕾丝跳下床，他还穿着那身“森林精灵”的裙子，艾伦.斯顿说这身衣服不行，“太惹人注意了。”
　　
　　格蕾丝让他背过身去，自己站在衣柜前“窸窸窣窣”地换裙子。
　　
　　艾伦.斯顿只等了一会儿就不耐烦了，着急地问他：“你没有穿起来快一点儿的衣服吗？”又说，“今晚很冷，你要穿暖和点儿。”
　　
　　他话里的暗示非常明显，格蕾丝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了。他也没有耐心了，上衣的系带还没有抽紧就打上结，然后在最外面披上披风，跟着艾伦.斯顿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新年祝福，让就地过年的我感受到一丝丝年味儿~疫情过后的第一个春节，好像对春节所蕴含的团圆意味有了更深的体会。希望大家在与家人团聚时能有比往年更多的美好感受~也祝大家新的一年健健康康、顺顺利利~身为作者，什么祝福都不如一章更新实在，所以，短小一章送上，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74 爱
　　
　　威廉今晚要在艾伦的床上挤一宿，他的房间让给凯琳斯小姐了。
　　
　　很不可思议，山庄里有那么多客房，竟然全被尊贵的客人和他的仆人们占满了。凯琳斯小姐经过多日的颠簸，亟需休息，威廉只好等明早再把人送去市里的旅馆中。
　　
　　威廉坐在艾伦的书桌前，手里认真地摆弄着一个空弹壳，这是他让下属从决斗的草地里搜寻出来的。
　　
　　用指腹把残余的火药蹭下来，放到鼻子前细细地嗅，再伸出舌尖去舔。
　　
　　火药当然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但这工作对威廉而言并不难。他们平时在训练中——实战中当然也一样，上弹药都是用牙咬开弹药纸包，再把子弹叼在嘴里，好腾出一只手加快填装速度。
　　
　　他熟悉火药的味道，辨别出伯爵用的火药与他们在军队中用的没什么不同。所以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形状。
　　
　　威廉用小刀在弹壳上划出一道浅痕，确认材质是铜。弹壳尾部有一个形状特殊的帽子，他在上面发现一个明显的痕迹，显然在发射过程中，这个地方曾受到猛力的击打。
　　
　　这时门被推开了，威廉抬头看到是艾伦回来了，对他说道：“这应当是种新型的火帽手枪——”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艾伦.斯顿将跟在身后的格蕾丝拽进屋，自己则迅速锁上门，然后大步走到威廉跟前，从兜里掏出一封信塞进威廉手里：“信封背面有约翰逊.希林的地址。我和你提过他，是个诚恳朴实的人。”
　　
　　威廉记得这个名字。在一次军校的演习中，这位同学因为错误操作而将自己的步枪变成一管即将爆膛的火筒。当时艾伦就站他旁边，凭借惊人的勇气和敏捷的反应能力救了他的命，之后这位同学就一直想要报答他。
　　
　　威廉知道艾伦的这位同学，但他不知道艾伦为什么要把这位同学的地址给他；或者说，他隐约猜到一些了，但不敢继续猜下去。
　　
　　艾伦说：“你把这封信给他，他家里有一些关系，能帮你们登上去新大陆的轮船而不暴露身份。”
　　
　　威廉的眼睛剧烈地眨动了一下。他没有看格蕾丝，但能感觉到格蕾丝一直眼神明亮地望着他，这让他没法对艾伦刚刚的那句话做出否决。可他同样无法答应什么。
　　
　　幸好艾伦不需要他的回应。他从一进屋就显得很着急，语速极快，告诉他趁夜赶往约翰逊.希林的家需要注意什么、哪条路更好走、到了哪个小镇就可以停下来稍事休息。
　　
　　他这样着急，却还记得嘱咐威廉：“格蕾丝害怕骑马，你一定要扶稳她。”
　　
　　他往威廉手里塞了一只钱袋，很沉，然后用力握住威廉的双手：“新大陆那边我还没来得及安排，你们多带些钱，到了那边先自己安顿好，再去找父亲生前的老朋友……”他说到这里，短促地笑了一声，握着威廉的手比刚才更用力，“你肯定不需要我的指导，你会知道该怎么做。但有一件事你要记得，不能找我们船队的供货商，他们都已经被阿伦德尔收买了——等你们有了确切的地址就给约翰逊写信，他会转交给我，然后我会定期给你们寄钱过去。”
　　
　　他还说新大陆的气候同这边有很大差异，刚过去时可能容易生病，让他们提前做好预防；又说坐轮船八成会不舒服，但他也不太清楚，需要他们自己去打听要做什么准备。
　　
　　他说了很多，可始终只有他一人在说。威廉一直没有张口，所以格蕾丝眼里的光彩也逐渐黯淡下去。
　　
　　艾伦觉出不妙，急躁起来，冲他低喊：“你还犹豫什么！”
　　
　　“艾伦……”格蕾丝轻轻地喊他的名字，眼里带了请求。
　　
　　艾伦回头看了他一眼，猛地揪住威廉的衣领，“带她走，威廉，就现在！今晚是最后的机会！”
　　
　　威廉任由他拽着自己的衣领，撇过头去。
　　
　　艾伦激愤难当，却还要压低嗓音，质问他：“你到底在迟疑什么？母亲这边有我，你还担心什么？别说你是舍不得那些荣誉和地位，我知道你不稀罕这个！还是说因为凯琳斯小姐？我知道你根本不喜欢她！如果你只是因为承诺，我可以替你完成这项任务，我也可以照顾她！”
　　
　　威廉眼中的纠结已经缠绕为痛苦，这让艾伦也痛苦不堪。
　　
　　他希望威廉能答应，这样就起码不会所有人都痛苦。他想，起码他们两个可以幸福。
　　
　　威廉说：“我没有不喜欢凯琳斯小姐。”
　　
　　艾伦像头愤怒的公牛，鼻子里喷着怒气，一把将格蕾丝拽到威廉跟前。格蕾丝的身体被他拽得摇摇晃晃。
　　
　　他掐着威廉的后颈让他看低头格蕾丝的脸：“你知道我说的是哪种‘喜欢’，我说的是‘爱’！你敢说你不爱你眼前这个人？你不想带她走吗？去了新大陆，换一个名字，她就能成为你的妻子——”
　　
　　“你疯了！格蕾丝是我的妹妹！”听到那个词，威廉也激动起来，推开艾伦的手，侧过身去。他的一只手在身侧攥的紧紧的，发着抖，另一只手按在桌子上，支撑自己即将坍塌的身躯。
　　
　　“所以我才要让你们去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去了那边你们就自由了，谁都不知道你们本来是什么关系！”艾伦还在努力用言辞勾勒幸福美景来诱惑他。
　　
　　威廉的脸色像是被火烧过的荒原。
　　
　　这是他第一次在格蕾丝面前正视这件事，把最不耻的部分摊开，亲口说出来：“并不是谁都不知道，你知道，我知道……格蕾丝……也知道，还有上天，它什么都知道……”
　　
　　难道他没有想象过牵着格蕾丝走进教堂的情景吗？艾伦说的这些，难道他从没有幻想过吗？幻想就这么一走了之，只带着格蕾丝，什么母亲、家族、承诺、责任，还有什么国家、战友、战争，全都不管了！他难道没有做过这种梦吗？他难道不渴望吗？他只是不能！
　　
　　“你……你也害怕‘最后的审判’那类屁话？”
　　
　　威廉的眼神一颤，骤然显出愤怒：“万一真的有呢！”
　　
　　艾伦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不明白威廉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他的兄长明明是最具有理性思维的人，他还见过威廉是怎样迎着炮火冲在最前面。一个连死亡都不怕的明智的人，怎么也同那些愚昧之人一样害怕起地狱的烈火？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艾伦缓缓松开威廉的衣领，朝他脸上啐了一口，骂道：“懦夫！”
　　
　　“艾伦！”进屋以后就一直很安静的格蕾丝大喊了一声，从袖管里掏出柔软的睡衣袖子给威廉擦脸。威廉任由他动作，视线微垂，终于看向他。
　　
　　艾伦.斯顿看着他们两个，突然高声大笑起来，看起来像是要疯了。
　　
　　威廉在他刺耳的笑声中握住格蕾丝的手，艾伦停下疯狂的笑声，转过身去。他没法再看着他们了。
　　
　　威廉要坦白自己的罪恶了。不是对着上天，也不是对自己，而是要对着格蕾丝，这是比往日的任何一次忏悔都要折磨他的内心。
　　
　　他捧着格蕾丝的手，在他面前跪了下来，“格蕾丝，是我把罪恶带到你身边，将你引向歧途。我没能尽到一个哥哥的责任，却又从你那里得到超出一个兄长该有的权力。你那时还是个孩子，比白纸还干净，我作为一名成年人，没能关住内心的魔鬼，利用你对我的亲近，诱使你对我产生了错误的念头。”他仰头看着格蕾丝，眼泪从他蔚蓝的眼睛里接连不断地流出来，“格蕾丝，你只要远离我，就可以纠正这个错误。这本就是不该发生的事……你会长大，依旧保持灵魂的纯洁，无论是世俗的还是精神的谴责都不会降临到你的身上。你终将能摆脱这些，快乐地去过正常的生活……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什么痛苦是我不能忍受的，就是我亲手毁掉你的幸福。”
　　
　　格蕾丝也哭着跪了下来，他终于知道他的哥哥是爱他的，同时也知道他是真的下定决心要离开自己。
　　
　　“威廉，我不怕什么谴责，你不要再丢下我……”
　　
　　威廉捧起他的脸，“格蕾丝，你听我说，你会幸福的。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你值得更好的幸福。等你再长大一些，见过更多的人，你就知道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你一定能爱上其他人，你能找到一个真正值得你爱的男人，他一定比我更好，能给你真正的幸福。”
　　
　　格蕾丝隔着泪水，用目光描绘威廉的脸：不会再有这么爱他的蓝眼睛了，不会再有这么坚毅的鼻梁了，也不会再有这么痛苦的嘴唇了……他想告诉威廉，他已经不小心爱上过别人了，可是他没有你好。
　　
　　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比威廉更好的人。
　　
　　“格蕾丝，你一定能找到能呵护你一生的丈夫，生一或者两个健康漂亮的孩子……”而不是乱伦后带着畸形的、让母亲日夜流泪的婴儿。这些孩子就是警示，提醒人们这是歧途，要及时醒悟，否则就会有更可怕的惩罚。
　　
　　“……他们会爱你、尊重你，你也关心他们，你会过上真正的好日子。你会坐在自己家的露台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毛毯，腿上放着一本你喜欢的书。猫在你脚边打瞌睡，阳光洒在你们身上，你的发梢和猫的背上都被照出亮光。”
　　
　　“你一抬头，就能看见孩子们在家门前的草地上和狗玩耍。他们玩儿得满头大汗，向你跑过来，你拿出手帕给他们擦汗，狗围在你们脚边摇着尾巴打转……”
　　
　　“那你呢，威廉，你在哪儿？”
　　
　　“我……我就住在你们隔壁，可以吗？孩子们骑马打猎都是我教的，我还能教他们用拉丁文念诗歌。周末我们可以一起吃烤肉，就吃孩子们从树林里带回来的猎物，你来负责调味儿。”
　　
　　格蕾丝湿漉漉地笑起来，“这个我擅长。”
　　
　　“那我呢？”艾伦转过身，问道。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住得离我们近一些。”
　　
　　格蕾丝说：“周末的聚会我会给你一张请柬。”
　　
　　艾伦低头跺了两下脚，嘀咕了句什么，像是在骂人。不过能听出来，他已经不那么生气了。
　　
　　威廉将格蕾丝从地上扶起来，格蕾丝问他：“如果我去了宫廷，你会看不起我吗？”
　　
　　威廉沉默了一会儿，说：“格蕾丝，其实你可以不去，我能想办法。”
　　
　　“陛下是个好人，他对我很好。陛下和王后只是政治联姻，他们之间没有爱情。”
　　
　　“那你……你爱他吗？”
　　
　　格蕾丝诚恳地思索了一会儿，“我有时候觉得他很理解我，我并不讨厌他，可能还有点儿喜欢……没准我能爱上他，也许你说的幸福就在宫廷里。”
　　
　　他这个谎撒得很高明，但是艾伦一下子就识破了。他拉着格蕾丝的手臂催促：“走吧！再晚被人在走廊看到就不好了。”
　　
　　走出房门前，艾伦突然回头问威廉：“你知道格蕾丝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吗？”
　　
　　威廉以为他是在指责自己不检点，低下声说道：“我不知道。”
　　
　　“艾伦，”格蕾丝再次制止了他，问威廉：“凯琳斯小姐好吗？”
　　
　　“她是个好女人。”
　　
　　那就好。
　　
　　于是格蕾丝跟着艾伦离开了这个房间。
　　
　　等他们走后，威廉将门再次锁上，对着窗外的夜空跪了下来：“让地球保持转动、使世界正常运作的神，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你的来处，但我愿意向你忏悔。我想告诉你，格蕾丝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她是最纯洁的，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灵魂。她的一切都是我教的，如果她犯了错，都是我的责任，是我把污迹沾到她的身上。”
　　
　　之后的这句话他已经说过无数遍了，“如果真的有地狱的烈火，就请加倍烧在我身上吧！一切罪孽与格蕾丝无关。”
　　
　　艾伦将格蕾丝送到楼下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格蕾丝站在楼梯下，听到头顶响起轻微的脚步声。等这脚步声消失了，又过了一会儿，他也上了楼，比艾伦的房间还要高一层。
　　
　　这一层的走廊里站着守夜的侍卫，见到他都低头行礼。
　　
　　他来到陛下的房间前，守在门口的两个侍卫为他打开门。
　　
　　屋里没有点蜡烛，门在身后合上，从外面漏进来的那点儿光也没有了，屋里黑乎乎的。
　　
　　但格蕾丝似乎看到路易国王的眼睛，像猫在夜里的眼睛一样，会发光。
　　
　　他似乎是一直坐在床上，从没有躺下过。他对格蕾丝说：“我等你很久了。”
　　
　　格蕾丝脱掉外衣，穿着睡裙钻进被子。
　　
　　陛下立刻趴到他身上。他的眼睛已经适应黑暗，在黑暗中观察格蕾丝的眼睛。他已经看到格蕾丝是穿着披风进来的，这会儿又看出他狠狠地哭过。他凑到格蕾丝的脸上和衣服上仔细地闻，像狗闻骨头是否新鲜一样。
　　
　　骨头很新鲜，没有被人舔过；并且是热乎的，没有被夜里的风吹冷。只是沾了别的味道。
　　
　　陛下去了盥洗室，很快就出来了，回到床上，用湿毛巾用力擦拭格蕾丝的脸。
　　
　　他擦得很用力，格蕾丝的脸上显出忍耐，陛下立刻放轻了力道。
　　
　　他确认把格蕾丝脸上的火药味都擦干净了，又给格蕾丝的脸蛋抹上香喷喷的面霜，然后对着他的脸亲了一口，抱着他躺了下来，“今晚换我搂着你。”
　　
　　格蕾丝翻了个身，脸埋进他怀里，眼泪再次流出来，把陛下柔软的睡衣浸湿了。
　　
　　过了很久，格蕾丝的呜咽逐渐停止了，路易国王问他：“如果我对你像斯顿上校对你那么好，你会像爱他一样地爱我吗？”
　　
　　格蕾丝没有说话，他的脸缩在陛下的怀里，假装睡着了。
　　
　　
　　75 纯真时刻——哥哥番外
　　
　　威廉.斯顿在学校很受同学推崇。他通过毕业考试后，几位与他要好的同学对他极为不舍，威廉便在返家日邀请他们来斯顿山庄做客。
　　
　　虽然军校生绝大多数都是贵族，但家中有庄园的其实并不多。几名同学在威廉的热情招待下，享尽乡野山庄的乐趣，玩儿得兴致盎然。
　　
　　只有一位同学显得兴趣缺缺，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威廉问他是不是不适应这边的气候。这位同学目含忧虑地回道：“我可能要做糊涂事了。”
　　
　　“什么糊涂事？”
　　
　　“我感到自己爱上了你家中的一位女仆。”
　　
　　威廉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此时却忽生警觉，问他：“哪一个？”
　　
　　同学回答：“最特别的那个，好像是叫‘格蕾丝’。”
　　
　　这一刻，威廉心中的感受是愤怒。他从没这样过，失态地怒瞪着自己的同学，心想他怎么敢，怎么敢爱上“他的格蕾丝”？
　　
　　他做了两件不体面的事。先是对这位同学撒谎，把格蕾丝的年纪说小了几岁，之后又编造理由，请客人们提前离开了。
　　
　　山庄恢复往日的安静。
　　
　　格蕾丝对此很高兴，被威廉看出来了，问他：“不喜欢家里来客人吗？”
　　
　　格蕾丝笑着摇头，活泼地回道：“来了客人就要做更多的菜嘛！”其实是因为威廉要陪同学，就没时间陪他了。这不，客人们刚一走，威廉就能带他来树林里玩儿了。
　　
　　“在厨房干活累吗？”
　　
　　格蕾丝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太快了，给说漏嘴了。
　　
　　他讨好地拉着威廉的手晃了晃，“不累，我是去陪苏菲。厨房里其实可好玩儿了，哥哥，你都不知道布丁是怎么做出来的吧？我知道！”威廉不在家的时候，他最好乖乖待在厨房里，安生做一个女仆。这样夫人才不会看他不顺眼，也就不会因为看他不顺眼而去训斥威廉。
　　
　　威廉对他的撒娇毫无办法，无奈地看着他笑，“不能总想着玩儿了，格蕾丝，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他的话突然停住了。
　　
　　他们眼中的格蕾丝已经是个出落得高挑迷人的少女，可那时的格蕾丝太快乐了，完全还像一个孩子。他没看出威廉忽然有了心事，拉着威廉让他听自己在这段时间里背的一首德语诗。
　　
　　威廉被他动听的背诵拽回了注意力，惊讶地问他：“你背的原文？”
　　
　　格蕾丝得意地点头。
　　
　　“明白什么意思吗？”
　　
　　格蕾丝的得意被掐断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不知道。”他只是看到威廉喜欢，就背了。
　　
　　威廉失笑，“不知道什么意思竟然也能背下来，真是不可思议。”
　　
　　于是格蕾丝再度得意起来。
　　
　　威廉从马背上取下毯子，铺在树荫下，带着格蕾丝坐下来。他从格蕾丝那里学到的，用木棍当笔，可以在地上写字。他把格蕾丝刚刚背诵的那首诗一句一句地写下来，德文和翻译都有，然后一个词一个词地讲给格蕾丝听。
　　
　　那是一首很长的诗，讲完最后一句，格蕾丝打起哈欠。很不雅的一个哈欠，闭着眼，昂着头，嘴张大了，忘记用手掩住，鼻梁也皱起来。阳光从他们头顶的树叶缝隙漏下来，能让人看见他他洁白的牙齿和柔软的舌头。
　　
　　格蕾丝打完哈欠才想起苏菲平时的那些唠叨，忙用手掩住嘴，冲着威廉脸红地笑起来。这时他碧绿的眼眸里也照进碎光，颜色看上去比平时更清透。
　　
　　他躺在毯子上睡着了。
　　
　　威廉坐在一旁看书，只看了几行，视线就不自觉地移到格蕾丝脸上。
　　
　　他们刚才讲的是席勒的诗，而对于席勒，威廉不仅热爱他的诗歌，更热爱他对于艺术和美学的深刻见解。
　　
　　此时他看着格蕾丝恬然的睡颜，情不自禁就想到了席勒所说的“美的快感”：“由纯粹的形式，美产生的快感，是人完成的妙不可言的一步。”
　　
　　在自然创造出美的地方，人们也就产生了对美的要求，在心灵中唤起理想。
　　
　　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到小巧的鼻子上，还调皮地搔动起鼻尖。格蕾丝在梦中觉得痒了，不满地动了动鼻子，在鼻梁优美的弧线上挤出几道可爱的细纹，像极了他刚才打哈欠的模样。
　　
　　有指尖轻轻地将发丝从鼻尖上拨走了，睡眠再度安稳起来。
　　
　　午睡总是让人惬意，整张脸蛋都睡得热乎乎的，泛起绯色。嘴唇很放松，中间露着一道小缝，使嘴唇看上去很湿润，并且毫无戒心，即使被手指碰到都没有察觉，依旧平稳地吐着细小的气流，带着股水果的青涩味儿。
　　
　　他听威廉讲诗的时候，一边听一边吃樱桃。樱桃是威廉帮他摘的，还没熟透着，看着就让人觉得牙酸，被他一整颗塞进嘴里。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巴被酸得挤成一团，但是吐出樱桃核后，马上又会往嘴里塞进下一颗。
　　
　　威廉不仅从他的唇间闻到了青涩的气味，还有一丝甜。原来那樱桃并不完全是生涩的，已经在成熟中了。
　　
　　他醒了。
　　
　　威廉却还没来得及逃走。或者说，在看到这双绿眼睛睁开之前，威廉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需要逃走。
　　
　　他压根就是无意识。否则他不可能离得这么近，让自己的胸膛就那么贴着格蕾丝的胸脯，让自己的呼吸和格蕾丝的呼吸缠在一起。
　　
　　威廉面无血色地坐正了身子，眼睛直直瞪着远方的地平线。
　　
　　一向话多的格蕾丝也安静下来，做作地伸了个懒腰，侧过身去，用困倦的声音说：“哥哥，我还想再睡会儿。”说话前，他用手摸了下自己的嘴唇，但是摸不出什么，而且他本来也不是特别明白。
　　
　　他很快就觉得是因为自己总偷看仆人们做下流的事，脑子里被装进太多古怪的东西，所以想岔了。他还因此感到内疚，觉得自己不纯净的思想玷污了威廉的高尚。
　　
　　后来他那样躺着，就真的不知不觉又睡着了，等再被威廉叫醒时，已经到了傍晚。
　　
　　他们回去的时候，威廉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将他抱到马上，自己再上来，执起马缰。他们两个是牵着马一起走回去的。
　　
　　后来格蕾丝回想起来，那次的去程是威廉最后一次将他揽进怀里，抱着他共骑一匹马。
　　
　　他不知道那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从那以后，威廉对他的每一次不得已的碰触，都附带了罪恶的刺痛。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写正文，但是那一章太长了写不完，所以先放番外。
最开始的时候，我觉得格蕾丝和哥哥之间不是爱情，而是亲情、友情和师长情的混合和错位。但是后来看到一个读者的评论：如果这都不算爱。突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是啊，如果这都不算爱！我就在想，爱情的定义是什么呢？占有欲？生理冲动？时常借着爱情的名义故意做伤害的事？我后来就觉得，哥哥对格蕾丝的爱大于爱情、包括爱情，而格蕾丝几乎把他所有的感情都给了哥哥，所以这其中一定也有爱情。所以，这篇文不能申榜，不亏。是真骨科，格蕾丝不是领养的孩子。( Ĭ ^ Ĭ )
　　
　　
　　76 告别
　　
　　无论头一天夜里发生了什么、多晚才睡下，格蕾丝总能在第二天早晨准时醒来。
　　
　　从陛下房间出来时，侍卫们不会阻拦他，因为他起床时闹出的一系列小动静并不会把陛下惊醒。这其实很不寻常，侍卫们把这看作是格蕾丝的本事，目送他离开时的视线中都包含了敬佩。
　　
　　他先去了厨房，负责生火的女仆刚把火点起来，没什么吃的，但格蕾丝知道昨天吃剩下的旧面包在哪。他把面包外面发硬的部分都切下来，不要，只从中间最柔软的地方切下两片来。
　　
　　生火女仆一直偷看他，为他这种奢侈的吃法感到惊异。格蕾丝切完面包后瞧了她一眼，那女仆赶紧从柜子里拿出为主人们的早餐所预备的优质熏肉和奶酪，摆到他面前。
　　
　　格蕾丝向她道谢，给自己切了片奶酪。刀子切下去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苏菲做的了，在地窖里存放了几个月，已经到了最佳食用时间。
　　
　　他把这片奶酪拿到鼻子前轻轻地闻着，丰富的香气一缕一缕地飘进他的鼻腔，又深入到他的脑袋里，在里面舒缓地绕成一团，让他的眼睛都不由地微微睁大了。
　　
　　他看着窗户外面，这时威廉骑着马从后院的方向过来，没再穿那身军装，还戴了黑色的便帽。他身后跟着一辆轻型马车，正是凯琳斯小姐昨天乘坐的那辆。
　　
　　厨房的窗户有一大半是沉在地下的，只从地面露出一小截。他们从房前经过时，格蕾丝透过窗户只能看到细长的马腿和圆圆的车轮。等他们再走远一些，格蕾丝才能重新看到威廉的身影，但是因为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他们很快就沉没进白雾里了。
　　
　　格蕾丝又低头切了两片熏肉，和奶酪一起用面包夹起来，一口一口地吃完，然后从篮筐里拿了两个苹果，一个放进裙兜，另一个用裙摆上的荷叶边蹭了蹭，咬了一大口。
　　
　　他一边吃着苹果，一边走出厨房。
　　
　　这个时间对于山庄的仆人而言都算早的，他一路上没有碰上太多人。
　　
　　这样很好，他想，否则被那些夫人先生以及他们的仆人们看到他一边走路一边吃东西，表情一定又会相当精彩了。
　　
　　他把苹果咬得“咔咔”响，想起阿伦德尔伯爵以前总暗示他没出过山庄，所以没什么见识。可他觉得，那些夫人大人们的马车那么轻便，能去的地方一定很多，见识必然也不少。可这似乎也没什么用，他们还是那么容易大惊小怪。
　　
　　他又想到凯琳斯小姐的马车，纯黑色的，没有装饰，还有些旧了。他还想到凯琳斯小姐的打扮，一点儿都不时髦。
　　
　　但她好歹有马车，还有仆人，而且她的哥哥还是中等军官。显然他们不像威廉和艾伦这样有钱，如果能做军官，那就一定有贵族血统。
　　
　　可是她不漂亮。
　　
　　但凯琳斯小姐有种特别的气质，看上去很有教养。她还很崇拜威廉，格蕾丝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一定是爱上他了……谁能不爱他呢？格蕾丝嫉妒她看威廉的眼神，爱慕得光明磊落。
　　
　　他走出大门时，将吃完的苹果核用力掷了出去，把门房吓了一跳。苹果核高高地飞起来，沿着巨大的抛物线落入远处的灌木丛中。
　　
　　格蕾丝去了墓地。
　　
　　太阳爬得高一些了，把雾照淡，教堂从白雾里冒出个尖，整片原野只有他一个人。
　　
　　格蕾丝先去妈妈、苏菲和奥丽莎的墓碑前清理杂草。这三个墓是挨在一起的，妈妈她们生前都不算走运，但她们死时都有人陪伴，最后也都有一个体面的葬礼和很像回事的墓碑。杂草不像花，长得可快多，墓地里的不少墓碑都被周围的杂草盖住。格蕾丝来得勤，干活又喜欢干利索，妈妈和苏菲她们的墓碑在这片墓地里突兀的漂亮。
　　
　　可格蕾丝想不出自己以后会被埋在哪儿，是否会有墓碑，又是否会有人为自己清理杂草。
　　
　　之后他去了老斯顿的墓前。
　　
　　老斯顿的墓碑要气派许多，但只有墓碑前面那一小块儿是干净的，两侧和后面则长满杂草。格蕾丝动手清理起来。
　　
　　这些草已经生长多年，根部都在地下纠结在一起，拔的时候十分费力，让他不禁有些埋怨威廉和艾伦的粗心，也有些自责。等他总算将这些杂草都清理干净了，用沾了露水的草叶仔细地擦过手，然后摘了一大把雏菊整齐地摆在老斯顿的墓碑前。昨天夜里的降温带了霜，山坡阴面的草上都结了一层白，但是雏菊能抵抗这种低温。
　　
　　之后他继续往远处走，去了从前应该是林子的地方。他在一片区域里徘徊很久，最终确认了哪只木桩是从前他和威廉最喜欢的那棵树留下的。
　　
　　他在那只木桩上坐下，面朝向河的方向。
　　
　　那条河如今已经不干净了，工厂排出的废水把河水弄成黑色的，气味也不好闻，所以他就没有继续往前走。
　　
　　他在木桩上坐着，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过了很久他才想起来，没有鸟叫声。
　　
　　从前这片林子里有很多鸟，还有松鼠，可能还有别的什么动物。格蕾丝不知道那些动物都去哪儿了。可能是找到了新的住处，也可能是死在了冬天。
　　
　　山坡阴面的白霜一点一点地淡去了，最后所有青草都露出绿色。他在沾了露水的鞋面上抹了一把，站起身沿原路走了回去。
　　
　　这个时候的山庄才算真正醒过来，离得老远就看到从那个方向升起的炊烟。他在路上碰到好几辆运货的马车，装着专为贵客订下的好东西，从他身边经过。
　　
　　他来到山庄前的花园，看到雷蒙德先生正站在大门前。格蕾丝有些奇怪，因为今天不是十号，不是给山庄送报刊的日子。从对方的站姿来看，也许是在等人，而且已经等了很久了。
　　
　　对方也看到他了，立刻摘下帽子大步向他走来。原来是在等他。
　　
　　格蕾丝冲雷蒙德先生屈了屈膝，说：“早安，雷蒙德先生，您来给夫人送新版画吗？”
　　
　　雷蒙德先生揉着自己的帽子，“不是，我是来找您的。”
　　
　　雷蒙德先生要走了，特意来同格蕾丝道别，他要去首都。
　　
　　“我朋友开了一家报社，邀请我入伙。”
　　
　　“您自己写报纸吗？”格蕾丝问得有些天真。
　　
　　“算是吧。”雷蒙德先生忍不住微笑了一下，终于略微放松了一些。
　　
　　“那您的书店呢？”
　　
　　“……转卖出去了。这里离首都太远，我没法总是两头跑。”
　　
　　“啊，那真是可惜。”
　　
　　雷蒙德先生又揉起自己的帽子，“确实是有些可惜。但是没有办法，要交的税太多了。生意总是越来越不好做，尤其是出版物的征税又比一般商品还高……”
　　
　　他知道自己很啰嗦，在说一些会令女孩子感到无趣的话，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嘴。他一看到格蕾丝就会紧张。
　　
　　格蕾丝一直认真地听着，还适时地发问：“卖报纸不需要交那么多税吗？”
　　
　　他这句善良的问话让雷蒙德越沉越低的心脏再度雀跃起来，“应该叫做‘发行’——当然也要交税。事实上，出版税比贩售税还高，但首都的报纸一向卖得好，这可能和首都人民关心时政有关，所以我朋友感到人手不够，叫我过去帮忙。”
　　
　　格蕾丝一直耐心听着，但是雷蒙德先生确实有些啰嗦，让他的一部分注意力转移到了那些郁金香上。
　　
　　他发现这些郁金香全都打蔫了。
　　
　　格蕾丝蹲下身，用手捻了捻花瓣，遗憾地判断出这些花是精神不起来了。
　　
　　雷蒙德先生也看向这些花，说：“从没见过有人在我们这边种植郁金香，可能是太冷了。”
　　
　　但是伯爵说，郁金香不怕冷。
　　
　　所以可能是生气了吧，格蕾丝想。昨晚的降温让它们终于发现自己上当了，原来春天还没有来。以为春天来了，但其实没有，比一直是冬天更让人愤怒。
　　
　　他站起身，对雷蒙德先生说：“那祝您好运！希望您和您朋友的报纸能卖得很好。”他想要结束这次对话了。
　　
　　雷蒙德先生再次局促起来，拼命揉自己的帽子。
　　
　　格蕾丝不太想等了，但也没有催他。
　　
　　有关阿伦德尔伯爵的那些事都是从雷蒙德先生这里打听来的，虽然那些听闻在当时并没有帮到他，但他一直对雷蒙德先生心怀感谢。
　　
　　“您想说什么，我可能已经猜到了。您可以说出来，看我猜得对不对。”
　　
　　雷蒙德先生的眼里涌现出极大的感激，他对格蕾丝说：“我爱您！”
　　
　　格蕾丝礼貌地表示感谢。
　　
　　雷蒙德先生的眼睛晦暗下去，又鼓了好半天勇气，终于请求道：“我可以在您这里获得一个吻吗？”
　　
　　他是在问，格蕾丝能不能在他的脸上赐一个吻。他还不敢肖想让自己的嘴唇碰触上格蕾丝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即使是头发。
　　
　　但他当然想不到连这个国家的国王都无法轻易碰触到格蕾丝的嘴唇。
　　
　　格蕾丝侧过脸来。他现在都是自己束头发，脸颊两边永远有不听话的头发掉下来，他将这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让脸蛋完全露出来，对雷蒙德先生说：“您可以亲一下我的脸。”
　　
　　雷蒙德先生感动得几乎要晕过去，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在那张脸蛋上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第一次亲吻耶稣像时都没有这样虔诚。
　　
　　“谢谢您。”雷蒙德双眼含泪地再次道谢。
　　
　　格蕾丝同他做了最后的道别。
　　
　　“我以后还能再见到您吗？”雷蒙德先生在他身后不舍地问道。
　　
　　格蕾丝回头冲他笑笑，“也许吧。”
　　
　　他本想直接去国王的房间，但是他在楼梯口碰到威尔逊先生，让他临时改变主意，先去了后院。
　　
　　他一直很喜欢去后院，在午后短暂的自由时光里，提着空的牛奶桶去后院晒太阳。他不是真的小姑娘，又有爱尔兰人血统，不怕被晒黑，他喜欢阳光照在脸上时温暖的感觉。
　　
　　但可惜厨房仆人白天里的清闲时间不多，他们总是天刚亮就要开始干活了，为接下来一天的伙食做准备，不仅要准备山庄主人的，还要准备所有仆人的。
　　
　　有件事一直让格蕾丝感到迷惑：即使是最低等的男仆，也可以在喝完最后一口汤后立刻抬屁股走人，把脏盘子留在桌上；而女仆们，除了像布朗夫人那样的等级，就连最倨傲的夫人卧室女仆都知道把自己的脏盘子带走，然后洗干净，放回柜子里。
　　
　　“自己的盘子自己洗”，格蕾丝认为这是一条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可那些男仆就是不懂。而更让格蕾丝奇怪的是，竟也从来没有人提醒他们，就好像这件事因为被人们习惯了，就因此变得合理。后来他发现这世上的很多事情都是如此，如果有人提出要改变，就一定会是了不得的大变化。
　　
　　幸好他和苏菲不用洗盘子。苏菲是因为她擅长做甜点，这是她应得的待遇，而格蕾丝则是因为他被威廉当众挑明的身世。
　　
　　吃完午饭，苏菲会利用这宝贵的休息时间去睡午觉，男仆们则偷偷去喝酒或者赌钱，而格蕾丝会去后院。
　　
　　有时他会帮着后院的仆人收拾草料、喂羊和马，他喜欢做这些事，有时他会帮认识的女仆打黄油。
　　
　　枫叶林田庄的女仆们都用上脚踏的打黄油桶了，据说里面有一个轴，能把向下踩的动作变成搅拌的动作，很省力，而他们这里还要靠人的两条胳膊。格蕾丝见过艾伦.斯顿画的那些大炮的机械图，大概猜到枫叶林田庄的黄油桶是用了什么原理。他曾想过帮后院女仆们做一个这样的桶，但是铁件不好做，连后院的铁匠都说凭他们的双手做不出那么精准的东西。再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做黄油桶就显得不重要了。
　　
　　现在还不到打黄油的时间，他到后院时，安娜正在给一只浅棕色花斑的奶牛挤奶，见到他后立刻惊喜地站起来，跑去搬了只板凳给他。
　　
　　奶牛被挤了一半奶，不满地冲安娜哞叫。安娜赶紧坐回去，双手握住奶牛的两只奶头，稍一用力，就有两股乳白的牛奶有力地呲出来，打进奶桶里。旁边的两只奶头应该已经挤完了，因为它们又大又亮，一看就是被人用手揉了很久。
　　
　　安娜笑着对格蕾丝说：“她早晨是急性子，积了一晚上的奶，得让人给她弄出来才舒服。”她亲昵地喊这头奶牛：“傻姑娘。“说她喜欢让人揪这里，不害臊。
　　
　　安娜挤一会儿奶就会为奶牛按摩几下，手掌贴上奶牛巨大的乳房，轻轻地揉动，四只又大又亮的奶头随着她的动作上下颤动，奶牛惬意地轻甩起尾巴。
　　
　　格蕾丝只看了两眼就瞧向别处。
　　
　　夫人的猫跑出来了，趴在窗台上晒太阳，身上的毛油光水滑，是被夫人亲手抚摸出来的；狗守在厨房的后门，只要有仆人出来，就会围在他脚边转圈，希望能被赏几口杂碎；马们并排立在马槽前吃着草，它们今天可能会被人骑，也可能不会。
　　
　　安娜挤完奶了，满满的两桶。她提一桶都吃力，格蕾丝自己就把两桶都拎起来了。
　　
　　他们提着牛奶往地窖走去，格蕾丝对安娜说：“我要离开这里了。”
　　
　　安娜惊讶地问他：“你要去哪儿？”
　　
　　“王宫。”
　　
　　他知道安娜一直想和他做朋友。可是奥丽莎死后，他不想再交朋友了。但是他也不能只有一个人。即使是阿伦德尔伯爵那样的人，也需要一个威尔士先生。
　　
　　安娜不聪明，也不漂亮，但格蕾丝不嫌弃她。安娜曾在他最饿的时候偷偷从门缝里递了块面包给他。
　　
　　他把一只牛奶桶放到地上，从裙兜里拿出一只苹果递给安娜，“你想跟我走吗？我不知道王宫会不会比山庄好，但是我会尽量对你好的。”
　　
　　安娜接过苹果捧在手里，犹豫了一会儿，冲格蕾丝用力地点了点头。
　　
　　格蕾丝回到国王的房间，陛下还在睡呢。
　　
　　他将窗帘拉开一道小缝，让屋里稍微亮了一些，然后爬到床上，轻轻抚摸路易国王的头发，柔声道：“陛下，郁金香要谢了，我们该离开了。”
　　
　　
　　77 送别
　　
　　路易国王没想到格蕾丝能收出这么多行李，箱子、篮子、布包……这些东西看起来比他见过的最不值钱的破烂还要破。
　　
　　“王宫里什么都有，”他提醒格蕾丝，“你什么都不需要带。”
　　
　　格蕾丝正准备把一只大布包放到车上，听他这么说，有些不知所措地直起身子。布包还被他抱在怀里，很大，他得使劲儿扬着头，眼睛往下耷拉着，显得眼角也往下，像只挨了训的小狗。
　　
　　“或者你也可以把它们都带走，装得下。”国王对格蕾丝说道。
　　
　　格蕾丝笑起来，把布包塞进陛下带来的一只箱子里。一旁的侍卫早就扶着箱盖等他了，他不太想让别人碰自己那些东西，侍卫们就只能等他自己把这些破烂放进去，再把镶金的盖子合上。
　　
　　阿伦德尔伯爵和纳科伦侯爵站在二楼的窗户前，他们一边抽着烟斗一边看国王的侍卫们做出发前的准备。陛下不想让人打扰的时候，他们就不能出现在陛下面前。
　　
　　他们当然也看到格蕾丝。
　　
　　“我真为我的女儿感到担忧。”侯爵说道，他始终不相信格蕾丝能从陛下那里获得长久的宠爱。
　　
　　阿伦德尔伯爵吐了口烟，眼睛望着窗外。格蕾丝刚刚又从房子里拎出两只木桶，从他走路的姿势能够看出这木桶不轻，国王的侍卫们赶紧迎上去。
　　
　　阿伦德尔伯爵觉得自己再没见过比格蕾丝更加精力充沛的人了，包括他本人。整个山庄里，无论主仆，都被陛下古怪的作息和脾气弄得睡眠不足，只有格蕾丝的脚步同往常一样轻快。
　　
　　此时伯爵还承认，他也再没见过比格蕾丝更擅长学习的人。这个年轻人仅靠旁观了一次晚宴就学会上流人说话的腔调，而在伯爵看来，他更大的聪明在于知道什么时候该把那种腔调收起来。
　　
　　“您可不要小瞧她。”阿伦德尔伯爵对侯爵说道。
　　
　　“也是，老斯顿那样聪明！”侯爵眼珠一转，问阿伦德尔伯爵：“听说老斯顿的生意一直都没停，是真的吗？”
　　
　　“是的。”
　　
　　侯爵惊叹道：“那一定有很多钱！”
　　
　　阿伦德尔伯爵没有否认，他说：“老斯顿是个了不起的人。”
　　
　　这是句由衷的赞赏。早在二十年前，殖民地刚开始流行大造反，老斯顿就开始为后来的走私生意做准备了。这是一个真正有远见的人，把一切都计划得很好。
　　
　　纳科伦侯爵痛切地说道：“可惜死得太早了！我们曾经是那么亲密的朋友，他是我见过的最慷慨的人，对朋友无比大方！”他千方百计把话题往钱上面引，想尽量自然地说出想向伯爵借钱的话。
　　
　　“是太可惜了。”阿伦德尔伯爵附和道。他望着窗外，格蕾丝正在同陛下说话，神情温顺。如果老斯顿能晚死两个月，对格蕾丝而言一切都将不同。
　　
　　“恭喜您在王宫里申请到了房间。”阿伦德尔伯爵对纳科伦侯爵说。
　　
　　侯爵立刻说道：“这件事确实值得高兴，可是我又有些忧虑，毕竟住在王宫里花销会比在外面更大。我同陛下提过涨年金的事，但是陛下说这事不该问他，要向财务部递申请，谁知道最后能不能审批下来。”
　　
　　“这不是问题，我可以资助您。”伯爵就直接这样说出来了。
　　
　　“您、您是说，您愿意借钱给我？”
　　
　　“是赠予。”阿伦德尔伯爵客气地说道，“以您的高贵，不应该为赌债发愁。王宫里有更丰富的赌牌局，我不希望您失掉那种乐趣。”
　　
　　他亲切地扶住纳科伦侯爵的后背，将他带到桌旁坐下，为他把刚刚熄灭的烟斗重新点燃，“我正好有一些钱，如果能帮到您这样有能力的人是我的荣幸。而且我相信，等您进了王宫，一定能得到一个好职位，到时候就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
　　
　　“可是，我不习惯为了政治观点与朋友吵架……”
　　
　　“您会习惯的。”伯爵宽和地看着他，“请相信我的判断，这是您的责任。”
　　
　　陛下从格蕾丝拎来的木桶上闻到股怪味儿，问他：“里面装的什么？”
　　
　　“奶酪。”格蕾丝知道大块的奶酪闻起来不好闻，好声说道：“这是最好吃的奶酪，切成薄片就闻不到臭味儿了，可以和香肠搭配，特别美味。”
　　
　　陛下笑了笑，站远两步，抬了下手，侍卫便帮着格蕾丝把这两只木桶固定在行李架上。
　　
　　可以启程了。
　　
　　国王让王后坐进第二辆马车里，自己则扶着格蕾丝的手和他一起钻进第一辆马车。安娜和国王的仆人坐在车队后头。
　　
　　格蕾丝忍不住把头伸出车窗，望着这幢他最熟悉的房子。
　　
　　墙壁上的窗户非常多，人们曾打趣说，山庄的上一任主人就是被高昂的窗户税拖累至破产的。只有像斯顿家这样富裕的人家才配拥有这么多阳光。
　　
　　可是那些窗子从外面看来都是一样的黑黢黢。但是格蕾丝知道哪扇窗子是图书馆的、哪扇是客房的、哪扇是艾伦房间的、哪扇是……
　　
　　国王问他：“你想让人欢送吗？”
　　
　　格蕾丝摇了摇头。
　　
　　国王用手杖磕了两下地板，马车平稳地动起来。格蕾丝忍耐着没有回头。那些窗户在他的想象里变成了眼睛，安静地目送他们远去。
　　
　　终于不是他站在原地了，这一回，他成了被目送离开的那个。
　　
　　行出几公里，车队往上爬一个坡时，格蕾丝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件事，在座位上不安地扭动起来，频频看向外面。
　　
　　国王坐他对面，倾身凑过来低声问道：“你是想解手吗？”
　　
　　格蕾丝脸上突兀地红了，摇头说是因为一个朋友，他忘记和她道别了。
　　
　　国王听到他说“朋友”时，有些不高兴，但听到后面又笑了，问他：“她？”
　　
　　“是个农民的女儿，就住在刚才我们经过的那个山坡右侧。”他不知道国王对他有多宽容，但值得一试。
　　
　　国王还是用手杖磕了两下地板，马车立刻停下来。站在他们后车架上的侍卫跳下车，跑到他们车侧面弯下腰来，问陛下有什么吩咐。
　　
　　国王隔着车窗命令道：“返回，我们去——”他询问地看向格蕾丝。
　　
　　格蕾丝欣喜地补充道：“一幢红砖房子！离这里不远！”
　　
　　陛下做了个手势，于是整条车队缓慢地掉头。
　　
　　红房子很显眼，格蕾丝请陛下等在车里，自己向房子跑去。他希望伊娃在家。但是整幢房子显得十分静谧，格蕾丝有些失望，以为没机会见这个朋友最后一面了。不过他还是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那个大一点的男孩儿。他显然还记得格蕾丝，问他是不是来找大姐。他的稳重让格蕾丝感到意外，因为上次见到时，格蕾丝感觉除了伊娃和大妹，其余几个都是小孩子。
　　
　　伊娃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格蕾丝后显出惊喜，请他进了屋，又让最大的妹妹去给格蕾丝倒杯水。她知道从山庄走过来不近。
　　
　　格蕾丝婉拒了，说自己是来同她道别的。
　　
　　“你要去哪儿？”伊娃觉得很奇怪。一般女人要离开家是为了嫁人，但格蕾丝是不能嫁人的。
　　
　　“王宫。”
　　
　　这下伊娃更惊讶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格蕾丝也不知该说什么，就等她自己接受这个讯息。
　　
　　这时他发现屋里的不寻常，“那个婴儿呢？”继而他发现伊娃的母亲也不在家，可她刚生完孩子不久。
　　
　　“我母亲去世了，因为产褥感染。婴儿家里养不活，送给别人了。”
　　
　　这下轮到格蕾丝说不出话了。他没想到一个女人生了那么多孩子，还会因为生孩子而死。
　　
　　几个小的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有两个扑到伊娃身上，剩下的独自低下头。
　　
　　这让格蕾丝感到很紧张，因为他不擅长安慰人。
　　
　　还好伊娃已经看开了，她说，“对她来说也许算是种解脱。她很虔诚，这会儿一定已经在天堂里享福了。”
　　
　　格蕾丝松了口气，“幸好不是在生第十三个的时候。”他说完就觉得这样说不好，但是伊娃认同地点了点头，“是的，幸好不是第十三个。”
　　
　　格蕾丝看看这个萧索的家，突然冒出个念头：“伊娃，你和我一起走吧！”
　　
　　“去哪儿？”
　　
　　“王宫！那里有的是吃的，也暖和！”
　　
　　伊娃再次被“王宫”这个词吓了一跳，下意识去看自己的弟弟妹妹们，“那孩子们怎么办？”
　　
　　是啊，孩子们怎么办？格蕾丝也犯了愁。王宫里可以有数不清的仆人，但是不一定能容得下一个小孩儿。他觉得国王不是喜欢孩子的人。
　　
　　但他还是决定试一试。
　　
　　他跑回车队那里，在车窗前弯下腰，将伊娃家的情况同陛下说了一遍。他想的是，如果陛下不同意把孩子们带走，他就管陛下借一些……或者说要一些钱，起码能让伊娃和孩子们不再挨饿。
　　
　　陛下听完后，问自己的一个侍卫：“没有父母的孩子一般去哪里？”
　　
　　这名侍卫不知道，他去问别人，过了一会儿才跑回来，恭敬地回道：“陛下，孤儿可以去救济院。”
　　
　　格蕾丝问他：“那里对孩子好吗？”
　　
　　这名侍卫再度语塞。
　　
　　陛下看了眼太阳，格蕾丝知道他是不耐烦了，忙说：“那我们能不能先把孩子们带去救济院，如果他们不喜欢，我们再把他们接出来……”
　　
　　陛下忍不住笑了，格蕾丝忽然感到不好意思，小声问他：“您笑什么？”他不由自主又用了敬称。
　　
　　陛下将手伸出窗外，在他脸上揉了一下，“喊我的名字。”
　　
　　格蕾丝的声音更小了：“……克里斯……那孩子们？”
　　
　　“带上吧。”
　　
　　格蕾丝能感觉到随着离宫廷越来越近，陛下开始变得越发随和。
　　
　　算上伊娃，一共多了六个人，那些夫人大人的仆从们抱怨着下了车，他们得挤一挤了。但是马车本来都是坐满的，不好腾出地方。
　　
　　格蕾丝看见他们对伊娃一家投去的轻蔑乃至憎恶的目光，马夫也不友好，应该是觉得他们身上不干净，怕他们会把马车弄脏。
　　
　　“克里斯，我想和他们一起坐。”他对陛下说。
　　
　　国王立刻露出不满的表情。格蕾丝趁别人不注意偷偷捏了下陛下的手，“他们没见过世面，害怕这种场合。等到了王宫，我可以一直陪着你。”
　　
　　他的讨好起了作用，国王把王后叫到自己车里，还让德内尔夫人也挤进来，这样就轻松腾出一辆空马车。
　　
　　伊娃带着大妹和两个弟弟跟格蕾丝挤进一辆大一点儿的车里，安娜也得了解脱，不用和那些宫廷仆人们待在一起，带着剩下的两个小的坐进另一辆车里。
　　
　　安娜的车跟在格蕾丝他们后面，是车队的最后一辆，出发没多久，格蕾丝听到安娜在他们后面唱起歌来。
　　
　　他没想到安娜唱歌这样好听，让人心里的感受都轻松起来。他听着歌，看着外面的原野，忽然想起自己又忘了一件事，对伊娃说：“你父亲！”
　　
　　伊娃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奇异。她伸手轻轻碰了下那个大一点儿的弟弟的肩膀，“卢卡的胳膊差点被他拧下来。”
　　
　　格蕾丝吃惊地看了这男孩儿一眼。十来岁的男孩子抱着年纪小的弟弟，脸色平静，好像曾经手臂受苦的人不是他。
　　
　　伊娃收回手，说：“冬天的时候，每次他从门口经过，我都盼着屋檐上的冰柱会突然掉下来，扎进他的脑袋。”她说完就低下头，“我不该和你说这个，太罪恶了。”
　　
　　卢卡对着弟弟的耳朵说了声悄悄话，弟弟从哥哥膝上爬下去，又爬上姐姐的膝头，揽住姐姐的脖子，用小孩子特有的嗓音对姐姐说：“姐姐你别哭。”
　　
　　格蕾丝看着他们，眼睛忽然感到一阵酸涩。
　　
　　这时卢卡对他们说：“有人跟着我们。”
　　
　　格蕾丝心头一跳，赶紧透过后窗向外望去。他们的车后架上没有站着侍卫，只有行李箱。他的视线越过箱子定，只看到一片山峦起伏。
　　
　　卢卡告诉他，是因为他们现在正在下坡，等到车子爬到下一个坡顶时就能看到了。他对格蕾丝说：“你放心，他骑着马，而且跟了有一会儿了。但是他一直离我们很远，看起来很小，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
　　
　　他们的马车位于车队的尾部，格蕾丝干脆站起来，半个身子都伸出窗外。
　　
　　他们的车子开始爬坡了，格蕾丝瞪大了眼睛。那些侍卫们都顾着前面，没有看到，但是他看到了，是威廉，骑马立在一个遥远的坡顶上。
　　
　　正如卢卡所说，威廉离得很远，被距离变得很小。但是格蕾丝能看清他骑着白马，他还觉得自己能看清威廉脸上的表情。
　　
　　车子行至最高处，又开始往下走，他的视线很快就要被山坡挡住。
　　
　　格蕾丝着急地从后车窗爬了出去。伊娃喊了他一声，飞快地按住他的裙摆，安娜也叫起来，被伊娃竖起指头制止，让她安静，不要被人发现。
　　
　　格蕾丝已经钻出去了，他让伊娃帮忙护住裙子，自己爬到后车架的行李箱上。他扶着车顶站起来，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看到威廉策马向他们奔来，然后停在一个高点上。
　　
　　他们互相遥望着彼此，等到车子再次下坡时，威廉便又会催着马儿向前，然后在下一个坡顶停下。
　　
　　格蕾丝想起自己曾经认错人的那次，不由笑起来。他觉得自己那会儿可真笨，如果是他的哥哥骑马向他奔来，他怎么可能认不出？
　　
　　终于到了真正的山，伊娃小声提醒他：“等爬过这座山，就看不到了。”
　　
　　格蕾丝知道，威廉应该也知道，因为当他们到达这个坡顶时，威廉就不再向前了。
　　
　　车子爬上去，又爬下来，格蕾丝用手指碰了碰嘴唇，对着一片嫩绿的山坡伸出手去。
　　
　　之后他又在箱子上坐了一会儿才回到车里，
　　
　　伊娃问他：“是你认识的人吗？”
　　
　　格蕾丝点点头。
　　
　　伊娃又问他：“你知道王宫在哪个方向吗？”
　　
　　格蕾丝迟疑地摇了摇头，他还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车里的几个人都看向车行驶的方向，连小的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轱辘轧在路上的声音。不管是去哪个方向，他们都已经出发了。
　　
　　“等到了就知道了。”格蕾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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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写不下的作者有一堆废话要说：
　　
　　上一章是告别，这一章是送别，到此关于山庄里的一切都交待完了，跟格蕾丝一起开拓新地图的小团队也凑齐了。
　　
　　这阵子因为各种原因更特别慢，最近尤其慢，因为睡眠实在是不好，我写文毛病还特多，得用整块时间啊、得先上会儿网啊、得神清气又爽啊之类之类。写文对我来说不是负担，但是很花时间，也不知道下一次身体不适在哪儿等着我呢，就不想给自己压力，也不想瞎胡写，所以打算暂停一下。我先自己攒稿子，等到能日更的时候再发，就当是新的一卷。
　　
　　有读者问历史背景，其实也没有特别多的历史知识，倒是有几个经常被弄错的点，可能会影响看文，这里说一下：
　　
　　陛下是“国王”，而非“皇帝”；伯爵不是传统贵族，很难进权力中心；斯顿家超有钱，但不是贵族（写老斯顿走私线的年收入的时候参考通货膨胀算出个数，但是这会儿给忘了，反正就挺有钱的，因为除了走私他们还有明面的生意、还有收地租、还有酒庄之类，文里都提到过。）
　　
　　后面细说一下，我放下一章吧，对历史感兴趣的同学可以看一下，可能有剧透风险，而且超级啰嗦，慎重点开。
　　
　　
　　78 历史背景解锁。
　　
　　前面还有一章正文，不要漏看哦~~
　　
　　下面的可能会有一丢丢剧透，并且长，请慎重看下去。
　　
　　
　　1、陛下挺帅的，面色苍白，身材瘦削，眼睛狭长，时而阴郁时而爱笑，卷发，算是个病态美男子。接下来说正经的：
　　
　　2、时代背景是法国大革命后期，故事开篇是1828年，现在是1829年。很多读者都觉得陛下的统治不牢靠，还有读者说想起玛丽王后，直觉都很灵，这篇文写的就是法国大革命，但是放到了一个虚构的国家中，所以会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之前说不考据，其实是心虚，怕有特别精通历史的同学说，在这样那样的社会环境里，不会发生这种那种事……但是现在又觉得，还是可以试试，争取在逻辑上是行得通的。
　　
　　格蕾丝不是以玛丽.安妥瓦特为原型的，他有着明显高于平均数的聪明和理智。但是这两人有共通点，都是一脸懵逼地被卷进大事件，被迫参与历史进程。
　　
　　之所以会写这个事件，是因为这场革命太复杂太值得思考，后来发生在世界上的每一场革命或者变革，都可以从这场大革命中看到影子，找到值得参考的东西。而这个事件值得一写，是因为时至今日人们都无法为他下定论，因为它对世界的影响仍未消除。
　　
　　最开始开文的时候就是单纯对这段历史感兴趣，想知道为什么西方的意识形态与我们这么不同，相互之间这么难以相互理解。后来发生了疫情，国际上发生的很多事真正影响到我们的生活，对于这篇文突然就有了更大的野心：想通过这篇文证明我们现在的社会制度就是最适合我们的最好的制度。
　　
　　当然作者水平有限，不一定能真的论证清楚，而且我还是想把故事的趣味性放在严肃性的前面，所以最后写完，在大家看来只是一个多人参与过的爱情故事也说不定～完结前一切都还说不准~但不管写成什么样，我依然坚定地认为我们的制度就是对目前的我们来说就是最好的，这里是严肃的。孟德斯鸠说过，好的体制一定是随着时代适应变化的（原话记不住，大概就这意思），只有我们做到了这一点。
　　
　　3、陛下是“国王”，而非“皇帝”。欧洲曾有过皇帝，古罗马帝国时代，早早就完结了，后来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就是噱头，然后就是拿破仑这个皇帝，有过实权，但也是早早倒台。欧洲各国可以类比我们周朝的诸侯国，甚至可能还不如。强调这个主要是想让大家感受到欧洲的“中央不集权”，要不然可能容易代入我们古代的皇帝的感觉。欧洲不可能出现卫子夫那种平民皇后的，国王的情妇、高等仆人、贴身侍卫都得是贵族。看文里大家应该也感受到了，国王不是想干嘛就干嘛。但是限制国王的不是法律（决斗那章提过，国王是凌驾于法律之上的），而是贵族和教会，这些东西都会融入到剧情里。
　　
　　4、关于教会，前面提到他们有弥撒、主教可以当大官，所以可以看出他们的国教是天主教，教会很有权势。教会里有势力的基本也都是贵族出身。天主教不允许离婚，所以情妇情夫盛行。国王的情妇算是个职位，有年金，格蕾丝要发财了。
　　
　　5、关于贵族。欧洲非常看重血统，阶级之间无法流动。伏尔泰觉得中国的君主制好，因为我们有科举，可以鲤鱼跃龙门，可以寒门出贵子，平民好歹有盼头。但是他们不行，斯顿家再有钱，也不是贵族，靠买头衔也当不上真正的贵族（连伯爵都在贵族歧视链的下游）。斯顿兄弟和格蕾丝处于相同阶级的，在政策面前是一样的低待遇——纳高税，难做官。
　　
　　伯爵是贵族，但是是低人一等的贵族。格蕾丝的现任爸爸出场时提过几句，这位纳科伦侯爵是传统贵族出身，全屏祖荫，身为草包也能进阿伦德尔伯爵做梦都想进的元老院。阿伦德尔伯爵的头衔是靠的自己，有真才干（他对陛下建议的保护本国产业，比幼稚产业保护论真正成形还早了几年），反而受歧视，他大概算新贵族里的新贵族。
　　
　　侯爵那类靠祖上参加十字军东征得来的贵族叫“佩剑贵族”，是靠给国王打仗得来的荣誉，所以军队也是掌握在这类人手里。
　　
　　写军校时提到过，绝大多数军校生都是贵族出身，即使很多都已经没落了。斯顿兄弟能进去，多亏了拿破仑曾经在欧洲重新洗过一次牌，改变了很多习惯规则，但毕竟在格蕾丝的国家没有真的发生过革命，所以处于新旧混合的状态。（从他们的衣着也可以看出来，既有复古保守的一面，也有新式简约的一面）
　　
　　6、社会矛盾的一个重要表现在“捐税”，文里也提了几次，蜡烛税、出版税、窗户税，等等。贵族不用纳税，所以斯顿夫人选择和伯爵结婚，保住财产。选择和伯爵结婚的另一个原因是只有贵族才能有采邑（封地、土地，一切封建的基础在于土地），虽然所有封地理论上都属于国王，但是国王的权力其实延展不到基层，所以真正的大贵族权力非同小可。
　　
　　而斯顿家不是贵族，他们对于这些土地的“拥有”是不牢靠的，我的设定里是钻的继承法和土地法的空子，因为有很多破产贵族，但其实不太合法，一打仗就容易被整（一开始说不考据，主要就是财产法这块儿胡编了很多激化矛盾的东西，是为了让大事件发生得快一点，趁格蕾丝还年轻就改革完，多享几年福。不过也不是完全的胡编，而且可以看出当时对平民私有财产的不受尊重。）
　　
　　关于不考据还有个地方，就是格蕾丝在管家茶里下的麻醉剂（文里暗示过是管伯爵的医生要的，要是大家没看出来我就再添点儿内容）。欧洲那会儿没有好麻醉剂，做手术都是直接疼晕或者一棍子敲晕完事。但其实我们的麻沸散之类的曾经在欧洲出现过，罗密欧朱丽叶里面的假死药就被认为是这种，但是后来不知道怎么没流行开。
　　
　　7、他们现在在工业革命中处于落后阶段，殖民地闹独立，文里也都提到了，大家可能已经感受到了。
　　
　　暂时就想到这里了。
　　
　　如果把格蕾丝比作法国的国运，伯爵就是狭义上的大革命，给格蕾丝引起巨大的进步和变革，也带来巨大的破坏和伤害。哥哥是格蕾丝的启蒙运动，是一切进步的开始，是涤荡开黑暗的第一缕光。
　　
　　以现代人的角度来看伏尔泰卢梭这些人，可能会觉得他们的理论幼稚而不实际，笑话他们的文人激情。但是我认为，不是他们作为文人贸然参与政治，而是当时的人民缺乏政治智慧和政治经验，只能靠这些人摸着石头过河，为社会趟出第一条路。如果没有他们，也许整个世界都要在蒙昧的黑河里多沉沦几年。
　　
　　哥哥也不完美，他太矛盾：热爱文学、喜爱诗歌和浪漫历史，却当了军人；喜爱向教会开炮的伏尔泰，却又夜夜赎罪祷告；欣赏席勒关于建立在道德基础之上的美的理论，却又触犯人伦……
　　
　　他因为矛盾而痛苦，无法做到最好，但他是牵着格蕾丝走出第一步的人，之后才有了格蕾丝独立走出的每一步。
　　
　　就像一个读者在长评里所表达的，格蕾丝的勇敢都是从爱里得来的，尤其是哥哥的爱。
　　
　　威廉和艾伦都在彷徨未来的方向在哪儿。格蕾丝也不知道方向在哪儿，但他已经勇敢地出发了。
　　
　　
希望与毁灭

　　79 宫廷初印象
　　
　　前情提要：
　　
　　格蕾丝跟陛下进宫了，顺路捎上了农民的女儿伊娃和后院女仆安娜。哥哥收到调往首都的调遣令，弟弟要回军校参加毕业考。格蕾丝的新爸爸侯爵被陛下在宫里批了间房，伯爵勾搭上了这位侯爵，也会跟着去。所以大家将在首都再聚首~~
　　
　　以下是正文：
　　
　　————————
　　
　　
　　“国王的宫殿里，
　　
　　餐桌是银子的，
　　
　　刀叉是金子的。”
　　
　　
　　这是首儿歌，格蕾丝听山庄附近的牧童唱过。
　　
　　然而事实其实是反过来：国王的刀叉是银子的，餐桌是金子的。
　　
　　除了餐桌，国王的书桌、衣柜、床头、床脚、床头柜、椅子、脸盆、马桶、烛台、门把手等等，也都是金子的，甚至连楼梯扶手上都镀了金。
　　
　　这些都是格蕾丝向陛下考证过的。陛下说，如果金子能更坚硬一些，楼梯扶手也会是金子的，而不是镀金。他还告诉格蕾丝，金子不是最值钱的，那些镶在金子上的宝石比金子更值钱。
　　
　　国王的宫殿一共有三百二十二个房间；陛下所居住的主体楼的房间高度是斯顿山庄最大的宴会厅的两倍；走廊的挂毯比斯顿山庄的地毯还要大；墙壁上的肖像画亦很大，画里的人物比真人还高；巨型水晶吊灯像倾斜而下的水，好像是把阿伦德尔伯爵在斯顿山庄前面建造的喷泉倒过来，再安在屋顶上。
　　
　　格蕾丝认为在某些方面，王宫和教堂很像，都是故意把房子建得很大，远超出正常人类需要的大小，好假装住在里面的人比普通人要伟岸许多。
　　
　　王宫在建筑上的尺寸通常是斯顿山庄的两倍，若以此为标准，夫人们的服饰会更胜一筹：她们的裙撑起码有斯顿夫人的三倍那么宽；项链和戒指上的宝石也比斯顿夫人佩戴的宝石大好几倍；最让格蕾丝惊叹的是贵妇们的假发，最高能达半米，而斯顿夫人根本没有假发，被真正的贵妇们远远甩在后面。为了保护这样高的假发，夫人们的马车车厢也格外高大。但如果她们还想在假发上竖一根孔雀尾羽，让自己再增高半米，那就只能跪在马车里了——那是种奇异的景象，人们透过车厢的窗子只能看到一只孔雀尾羽立在一顶高高的假发上，却看不到人头。
　　
　　格蕾丝说，宫廷的夫人们什么都喜欢大的、还喜欢长的，越大越长就越好。伊娃告诉他不能这么说话，会让人误以为他粗俗。
　　
　　这实在是种多虑，夫人们藏在扇子后的小嘴说起那种事时，可比格蕾丝粗俗多了。可惜伊娃没有资格参加宫廷宴会，没法亲耳听到那些逗乐的比喻，格蕾丝也不好意思讲给她听。毕竟伊娃是真正的女孩子，并且为人正派。
　　
　　王宫里有这么多好东西，却没有足够的茅坑。
　　
　　这一点是格蕾丝绝对没有想到的。
　　
　　他以前以为只有自己在上厕所这件事上有麻烦。母亲玛丽在他刚懂事时就告诫过他很多次，要尽量在自己屋内使用便盆，以减少在外撩起裙子的次数，因为即使是茅房也不安全。
　　
　　在斯顿山庄，仆人们的茅房在院子里。为保证通风，四壁的木板之间留了很多缝隙，如果有人从外面偷看，什么秘密都能看到。这种事确实会发生，奥丽莎就曾差点被后院的一名砖瓦匠偷窥，被她及时发现，用尖叫招来很多人。
　　
　　当时艾伦.斯顿正好在家，把那名砖瓦匠狠狠抽了一顿，然后赶了出去。格蕾丝后来想，也许奥丽莎就是从那会儿开始喜欢艾伦.斯顿的。毕竟艾伦.斯顿给那砖瓦匠吃鞭子的模样在别人看来是十分威风的，而爱情通常又来得极为草率。
　　
　　陛下把格蕾丝带进王宫后，没有给他分配房间。他让格蕾丝住在自己的套间里，还允许他使用国王套间的“小藏衣室”。
　　
　　陛下的马桶是英式的，具有冲水功能，据说英国女王用的也是这种。陛下的马桶盖上盖子后就是把漂亮的椅子，打开盖子能看到厚丝绒的环形软垫，会根据不同的星期数更换颜色。马桶旁边有架子，里面存放着小块的软布，比格蕾丝以前用的旧报纸柔软多了，还带香味。路易国王对他每次撒尿后都会擦拭的习惯表示赞扬。
　　
　　因为有这只高级马桶，格蕾丝从未想过这样豪华的宫殿里，排泄对于许多人来说竟然是件困难事。
　　
　　他们住进来后没几天，安娜就慌慌张张地对他和伊娃说：“有侍卫在走廊里撒尿！”
　　
　　当然不是在国王居住的主体楼。陛下这样爱干净，他目之所及的地方也必须是干净的。
　　
　　是安娜在宫殿里找可以晾衣服的地方，走得有些远了，就看到有宫廷侍卫对着墙角撒尿。伊娃之后又去看了一次，证实安娜没有看错，还叮嘱格蕾丝：“不要去宫殿侧翼，那里的走廊尽头和楼梯下面全是尿骚味儿。”
　　
　　三人稍一合计就想明白了，那些人是为了省钱。当然不是所有房间都像陛下套房那样带小藏衣室的，绝大多数人只能去公共厕所。这些公厕门口有专人把守，向每个进去的人征收一到两镑，视公厕的卫生状况而定。
　　
　　安娜和伊娃为了给格蕾丝省钱，宁愿多走几步路，去那个便宜的。可一镑也不是小数目，一个成年男工半个月也赚不了这些钱。格蕾丝的年金还没有批下来，他手里仅有陛下最开始给他的一笔赏钱，一半用来支付安娜和伊娃的房租和生活用品，另一半就留着支付她们的公厕费用。
　　
　　在格蕾丝看来，这属于必须要花的钱。
　　
　　但宫里的其他人显然不这样认为。
　　
　　关于随地排泄的惊愕远没有结束。之后没多久，伊娃和安娜就发现不只是侍卫和仆人，连老爷夫人们都会随地撒尿！格蕾丝曾亲眼看见一位夫人旁若无人地蹲下来，以裙摆阻挡视线，等她起身离开后，地上多了一滩尿迹。
　　
　　这个发现给格蕾丝带来不小的惊吓。他仔细想象那个过程，觉得夫人的衬裙和裙摆最下面的那圈荷叶边一定会沾上尿的！
　　
　　以他曾在洗衣房的经验，这种昂贵布料做成的大裙摆一定难洗极了，必须要用最好的水。可是夫人们如此吝啬，用泉水洗衣的水槽更贵，所以她们的洗衣女仆都选择用井水洗衣的水槽。
　　
　　绝对洗不干净的，格蕾丝肯定地想，井水无法最大程度地发挥出肥皂的功效，几乎打不出什么泡沫。他终于明白夫人们为何要用那么多香水了，一定是为了遮掩身上的尿骚味儿。
　　
　　但随地小便的夫人们终究还是比随地小便的老爷们要矜持许多。老爷们随地都可能撒尿，只要有一面墙。这给总需要在宫殿里走动的安娜和伊娃带来不小的困扰，她们还无法像宫廷女仆那般淡定。
　　
　　而夫人们好歹不那么经常地在室内撒尿，她们通常去花园。
　　
　　陛下有一片广袤壮美的花园，里面种满不属于这个国家、甚至不属于欧洲的珍奇植物。在这个花园里，随便圈一个小角落，都要远胜过阿伦德尔伯爵在山庄前精心建造的那个。
　　
　　每天，有数不清的园林工人举着巨大的花园剪，像男仆为男主人修剪鬓角那样的，小心翼翼地从球形或者立方体形状的树冠上剪去新冒出来的叶子。每一棵树都被修剪成极为规整的几何形状，而树和花草连在一起，又共同组成各种线段或者圆弧。倘若站在主体楼的二层向下看去，人们就能看到一幅巨大且复杂的几何图形，以及在直线与圆弧的连接处小便的贵妇。
　　
　　夫人们顶着高高的假发，上身一动不动，却能保持一个均匀而缓慢的速度向前移动着。这就引诱着人们去想象她们的裙摆下面，在那巨大的半圆下面，一定藏着两条光腿，就像天鹅藏在水下的两只蹼一样，灵巧地划动着，带着夫人们不会打弯的上半身优雅地于绿树之间穿梭。
　　
　　当她走到树篱的拐角处时，会忽的矮下身去，裙摆碰到地面，鲜艳的荷叶边在周围摊开，就像蘑菇展开了菌盖，只不过菌柄长到了上面。苏菲说，这种颜色鲜艳的蘑菇通都是有毒的。
　　
　　以上就是宫廷带给格蕾丝的最初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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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那个通知好多读者没看到好像，所以先更一章，证明不是跑路了，请放心，也省得大家总是过来白跑一趟。正式恢复更新是5.31，本来说攒到完结，但估计不太行，就到时候写多少发多少，不想拖太久了。
　　
　　这一章，引出新地图都是其次，主要为了说明格蕾丝的个人卫生状况远好过同期平均水平…………因为本文是以法国大革命为原型嘛，这个宫殿也就是仿凡尔赛建的，然后凡尔赛又特别的臭……我就觉得，必须得写清楚，要不然码字的时候老觉得屏幕有味儿………………
　　
　　
　　80 假发上的面粉
　　
　　艾伦.斯顿坐在一张缎面凳子上，手中的红酒杯时不时往唇间送一次，把嘴唇沾湿，以防被人发现他酒量不好这件事。他已经这样佯装了很久了，而宫廷宴会还很长。
　　
　　长，且无聊。
　　
　　旁边这几个打扮时髦的年轻人一直在大声地聊天。他们年纪都在二十五岁上下，说话时显出贵族青年所独有的那种神态：那是种总想说出高明俏皮话的急切，嗓音不自觉升高，都能把音乐声给盖过去；还有种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慵懒，故意显得无所求，让人觉得他们什么都不缺。
　　
　　艾伦.斯顿混在他们之间。他也穿了礼服，还戴了短假发，并把唇上还有些柔软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以掩饰年龄，让他看起来和这几个青年差不多。但他只能坐在圈子的外沿。若某一时刻的谈话用不上他，他就会受到明显的冷落。
　　
　　幸好他本人并不因此感到气恼，脸上一直有种漠不关心的平静。这种神情通常只出现在高贵之人的脸上，而像他这样姓氏普通的年轻人，还是在如此豪华的宴会里，这种平静就显得格外引人瞩目。尤其是当他抿酒时，手指松垮垮地托着酒杯，送至唇边，这个姿势显得他的手指非常漂亮；而那双蓝眼睛则微微眯缝起来，漫不经心地随意环顾，那股懒散劲儿简直比很多贵族都地道。
　　
　　不远处的几位夫人就一直在偷偷欣赏他鼻梁和嘴唇的线条。
　　
　　那几名贵族青年积极谈论的是边境的事。他们都有军职，年金颇丰，但其实谁也没上过战场，他们既不清楚敌方大炮的数量是己方的好几倍，也不记得这次战事的伤亡人数是多少。他们如此积极发言，只是为了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以及言辞之巧妙。
　　
　　但很显然，他们的兴趣更多是在当下，只有说起眼前发生的事时，他们的语调才会焕发出天然的生机：“看，某某大人在冲某某夫人献殷勤，真是自讨没趣！他笑起来的样子真丑！”“某某夫人走进来了，她竟然还穿着上次宴会穿过的旧裙子，可真给她丈夫丢脸！”诸如此类。
　　
　　这几人的父亲都是中间派，所以他们见谁都嘲讽，除非对方家中有三枚以上十字军东征时期的勋章，否则不管是伯爵还是侯爵，年金有五万还是十万，都会沦为他们口中的笑料。
　　
　　艾伦.斯顿很清楚，以自己的出身，他一定也被嘲笑过很多次了。但此时他们却紧紧拽着他，不肯让他离开他们这个小团体，因为要是他不在场，有关边境的谈话就会夭折。
　　
　　“……这次的停战协议就是个很好的证明。据我所知，这是对方第一次如此积极地提出休战——”正努力表现自己思维敏捷的发言者瞄向艾伦.斯顿。
　　
　　“六个月。”艾伦.斯顿用嘴型提示他，同时在心中对自己说，此时此刻，他宁可和推石头的西西弗斯换一换。
　　
　　可他无从抱怨，因为是他自己非要来的。没了阿伦德尔伯爵的引荐，他辗转拜托了三名贵族朋友才拿到一份宫廷宴会的请柬。所以，其实是他自讨苦吃。
　　
　　真是个傻瓜。
　　
　　又有夫人看他，即使隔了这么远，他也能感受到那眼神的温柔与友好。他从小就习惯了这种来自女性们的宠爱，考虑是否要去夫人们那边坐。总之，必须得给自己找些同伴，这是宴会的规则。
　　
　　但他还有些顾虑。首先，他不认识这几位夫人，不了解她们的政治立场。但他转念一想，夫人们在立场方面应当是宽容的，不然她们自己就要承受丈夫与情人分属两派的那种为难。
　　
　　所以最大的犹豫还是在于谈话内容。以艾伦.斯顿在宫廷外参加宴会的经验，夫人们的聊天通常围绕着女帽、裙子和鞋。这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月十号，母亲拿到最新的时装版画，之后会和布朗夫人花上一个上午的时间去讨论上面的内容，有时还要询问他的意见，指着几个看起来基本一样的花边，问他：“宝贝，你觉得哪个最好看？”那会儿他就会逃跑，先跑去后院喊上格蕾丝，然后两人一起跑向山庄外的野地。
　　
　　现在他得在两种无聊之间选一个。
　　
　　最终，艾伦.斯顿选择了夫人们的无聊。夫人们真的戴帽子、穿裙子，她们起码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艾伦.斯顿又抿了一下酒，润了润口腔，然后抬起头，冲看向他的夫人友好地微笑了一下。不一会儿，两位夫人挽挎着彼此的手臂，袅袅婷婷地朝这个年轻的小团体走来。
　　
　　几名贵族青年立刻噤了声，脸上隐隐涌起些激动的血色：一方面是年轻男性无法自控的生理反应，另一方面是即将面对夫人们的俏皮话时的紧张——这是女性的优势，夫人们永远能想到更刻薄也更有趣的修辞。
　　
　　但夫人们没准备和他们交谈。“你们独占斯顿骑士这么久，也该让上尉给我们讲讲边境的事了。”其中一位夫人只笑吟吟地说了这么一句。
　　
　　艾伦.斯顿因此得救。
　　
　　他的座位由缎面凳子升级为沙发，夫人们有的坐在沙发上，有的坐在高背椅上，将他围在中间，柔声细语地与他交谈。艾伦.斯顿重又听到音乐声。
　　
　　为了报答夫人们的温柔，他没有讲真正的战场。因为夫人们的腰被勒得太细了，总让他联想起蚂蚁的胸腹连接处，显得很不结实。更何况蚂蚁是爬行的，而人是罕见的直立行走动物。自打他从同学口中弄明白了束胸衣的工作原理，得知那些丰满的胸脯和臀部有一部分要归功于腹腔器官的移位，他再看到夫人们的细腰时就难以感受到美感，反而会忍不住担心她们会突然拦腰折断。
　　
　　事实虽然没有这般恐怖，但夫人们确实很容易晕厥，所以他只临时编造了几个战场小笑话。他很轻易就取得了那几名贵族青年此生最想取得的成就——把夫人们逗笑。她们还亲手为他端来点心，但他一口没吃，并把一直端着的酒杯放下了。
　　
　　倒不是受香水所扰，刚刚那几个青年身上的香水味已经让他的鼻子失灵了，现在已经闻不出什么。主要原因在于离他最近的这位夫人。
　　
　　这位夫人的女仆今晚为女主人的假发洒面粉时一定是发挥失常了，洒了太多。当夫人随着艾.斯顿的话频频点头或笑得肩膀颤抖时，就会有面粉从她的假发里飞出来，弥漫到空气中，让艾伦.斯顿一直想打喷嚏，但又始终打不出来。这个困扰让他的眼睛含起泪水，那双蓝眼睛看起来像水洗过的琉璃一样漂亮。
　　
　　这样湿漉漉的眼神在夫人们心中勾起真正的的柔情，其中一位关心地问他：“您累了吗？”
　　
　　艾伦.斯顿看眼座钟，已经十一点钟了，他又看了眼宴会厅与其他厅相连的大门。那扇大门敞开着，门口有两名宫廷侍卫把手，门的另一边是国王和他的宠臣们，他们这边听到的音乐声就是从那个厅里传来的。
　　
　　他想，那边的人也许在跳舞。他从没见过格蕾丝跳舞，也想象不出来。
　　
　　守门的那两名侍卫穿着锃亮的轻型铠甲，各持一支中世纪样式的长矛，看起来十分威严，似乎一旦有人企图越界，那两支三米多的长矛就会落下来。但他们也可能只是个装饰，和那些勋爵府中的盔甲古董一样。
　　
　　这一切都是他的猜测，因为到目前为止，他还没见到有人贸然进入那个宴会厅。他只能亲自去试验，等到了后半夜，当所有人都因为酒精而行为放浪时，他就要去试试那长矛是否会真的落下来。
　　
　　有位夫人见他总看向那扇门，以为他是羡慕那些在陛下面前受宠的人，忍不住对他说道：“请原谅我这么问，但我是真的关心您，骑士——”
　　
　　艾伦.斯顿知道她这样称呼自己是为了表达奉承，但其实他并没有这个头衔，他更希望被人称作“上尉”。
　　
　　“——骑士，您和阿伦德尔伯爵之间是否有些误会？”夫人谨慎地问道。
　　
　　这时艾伦.斯顿才意识到这位夫人是真的在为自己着想。
　　
　　在宫廷中，女人们讨论政治是最大的不体面。但夫人们此时看着他，甘愿为他冒险，小声劝他应尽快与阿伦德尔伯爵解开误会。
　　
　　另一位夫人也用扇子掩住了嘴，低声告诉他：“圣弗朗区的主教大人突然得了急病，他的副手很快就要走运了。您知道这位幸运的神父是谁吗？”
　　
　　“谁？”
　　
　　夫人说出个姓氏，艾伦.斯顿听后沉默下来。是位老朋友，沃德管家的挚交，几个月前刚主持过他母亲的第二次婚礼。
　　
　　这位夫人还告诉他，他的另一位同乡，奥多尔先生，在阿伦德尔伯爵的协助下买到了贵族头衔，如今已是议会中活跃的一员。
　　
　　艾伦.斯顿露出感激的神情。他不得不承认，宫廷里果然消息更灵通一些，或者说，夫人们的消息很灵通。也许假发和巨大的袖子只是让夫人们的脑袋看起来显小，但其实里面装的东西比刚才那帮蠢货多得多。
　　
　　他想，也许可以从夫人们这里打听到他想知道的。
　　
　　他说：“纳科伦侯爵是我父亲生前的挚友，前阵子刚在我家小住了一段时间。但是他搬到王宫里以后，我们联系就不那么紧密了，不知他最近身体可好？”
　　
　　夫人们互递了几个微妙的眼神。那位知道得最多的夫人用扇子掩着嘴，轻笑了两声，“您是想打听那位年轻漂亮的纳科伦小姐吧？”
　　
　　自打进入这个宴会厅，艾伦.斯顿就一直在装模作样，他也确实装得很像那么回事。只是此时被这么一问，他脸上就有些管不住地发热了。
　　
　　年轻男子自然流露的羞涩在几位夫人心中引起细微的嫉妒，但她们因此更爱他了，体贴地向他讲述那位纳科伦小姐在宫廷里出过什么丑。
　　
　　艾伦.斯顿拧着眉头仔细听着，过了半天才意识到，原来她们说的“纳科伦小姐”和自己本来想问的根本不是一个！
　　
　　话题越扯越远，她们甚至说起陛下从山庄回到王宫的那天，说德内尔夫人和王后竟然同乘了一辆马车，却没人提到另一个“纳科伦家的小姐”。
　　
　　艾伦.斯顿不耐烦起来。他本以为就格蕾丝那种不安分的性格，一来宴会就能听到别人谈论她。宫廷不是消息散播最快的地方吗？夫人们连回宫那天德内尔夫人帽子上的装饰都还记得，怎么就没想起那次旅行还带了一个女孩儿进宫呢？
　　
　　他心想着，为什么没人提格蕾丝？是不肯承认她的那个假身份吗？还是因为她在宫廷里受了冷落？难道陛下已经不喜欢她了吗？
　　
　　这些问题让艾伦.斯顿心里一会儿凉一会儿热的。他一开始以为自己是怕格蕾丝在宫里会受到贵夫人和贵小姐们的排挤，但这会儿他才意识到，也许他心里的真实想法是希望格蕾丝在这里吃一些苦头的。最好陛下已经厌烦了她——这很有可能，不过是个傻乎乎的乡下丫头，本就不应该出现在宫廷里。
　　
　　得在市里置办个住处，他暗想着，要以防万一，省得哪天那个傻丫头被赶出去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那女仆那么抠门，那些破箱子肯定也是要带着的，所以最好有储物的地下室。
　　
　　一位夫人忽然问他：“您的哥哥究竟为什么要和阿伦德尔伯爵决斗呢？”
　　
　　艾伦.斯顿止住遐想，反问道：“还有人谈论那件事吗？”
　　
　　夫人们立刻笑了，表示人们对那场决斗都很感兴趣呢。
　　
　　她们说，很久没出现过这么刺激的决斗了，简直让人回到二十年前。现在的决斗都无聊透顶，事先就商量好枪口的方向和倒地的姿势，最令人兴奋的一次已经是一年以前了，某某子爵和某某男爵事先商量好都往地上开枪，但子爵的枪法太差，误伤了男爵的脚。
　　
　　“也许子爵是故意的呢？”一位夫人微笑地说道，“毕竟马蒂尔德小姐绝不会嫁给一个瘸子。”
　　
　　“所以，您的哥哥是故意打中伯爵的帽子吗？”
　　
　　“听说那帽子是从伯爵的头上打下来的，您哥哥当时是不是想击中伯爵的头？”
　　
　　“阿伦德尔伯爵当时显露出胆怯吗？”
　　
　　“听说他们的决斗中途被打断过一次？”
　　
　　最后，她们又问回那个问题：“所以，您的哥哥为什么要和阿伦德尔伯爵决斗呢？真的是为了那个‘格蕾丝.玛格丽特’吗？”
　　
　　格蕾丝.玛格丽特。原来她们这样称呼她，以这个不伦不类的名字来表达对她的轻蔑。
　　
　　她们还问他：“那个土气的丫头真的是纳科伦侯爵的女儿吗？她为何会住在您家里？如果她是在您母亲身边长大的，那她和您的兄长……”
　　
　　夫人们察觉到自己问到了关键问题，美艳的脸蛋上焕发出耀眼的光彩。她们情不自禁地向艾伦.斯顿倾过身子，手中的小扇子越扇越快，用热情的眼神催促他。
　　
　　但这年轻人像是被定住了，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了，虚无地望着远处，面部和身体的肌肉一起紧张起来。
　　
　　夫人们越发激动，手里的扇子扇出了风，紧紧盯住艾伦.斯顿的脸。
　　
　　艾伦.斯顿的眼睛睁大了，眼眸更加湿润，嘴唇微微张开，眉毛也扬起来，组合出一种奇异的表情。
　　
　　在夫人们热切的注视下，那对漂亮的鼻翼忽然轻轻地颤了颤。他忙从左胸口袋里抽出手帕，掩住口鼻，身体向后倾，仰起头，一直藏在领巾下的喉结露出来，膝盖绷直了，连脚尖都向上翘着——
　　
　　“阿——嚏！”
　　
　　他终于把喷嚏打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那个，其实说的是31号更新呀！怎么好多同学记错时间了好像？哈哈哈真的没想到大家这么期待，受宠若惊！但我又好怕我存稿刷刷刷就用完了就又……啊啊好矛盾！反正怎么都觉得过意不去，就先放一章吧，就是为了说一下，下次更新是周一，以后都定晚8点吧。为了避免再次断更，就先隔日更好不好？然后就是，很不好意思让大家等了这么久，大家肯定挺期待的，但新近两章好像都是小时候看外国名著会跳过去的那种内容?就很怕大家会失望……但还是希望不要跳着看，这些包含背景的描述其实都是有用的，我自己感觉，这篇文的信息量还挺大的，基本没有多余的话吧，我也在努力写得有趣点儿。咱们周一晚8点再见哈！等我这么久还没放弃真的太爱你们了！
　　
　　
　　81 下面的假发
　　
　　艾伦.斯顿的喷嚏引起夫人们的怜爱。她们不再用那些问题为难他，还好心告诉他：“纳科伦侯爵现今很受宠，陛下打牌时喜欢叫上他。”因为侯爵是唯一一个敢在陛下的牌桌上作弊、并且手法极为拙劣的人。
　　
　　侯爵凭借自己的这点小聪明，为自己赢得一万年金和王宫主楼里一套三居室的套房，以及一个元老院的职位，并不是靠了哪个女儿。夫人们还说，侯爵的女儿没能继承父亲的聪慧，恐怕指望不上。
　　
　　艾伦.斯顿心想，格蕾丝到底在宫里做什么？这么快就失宠了吗？
　　
　　他在夫人们这边坐到午夜，等到十二点的钟声敲完，他便站起身，打算去两支长矛那里冒险。
　　
　　一位夫人忙拉住他，“最好不要招惹那些瑞士雇佣兵，他们为了自己的职业信誉可不讲道理。”
　　
　　艾伦.斯顿又懊恼地坐了回去。
　　
　　他的执着这下子引起夫人们真正的好奇，她们问他：“您对纳科伦小姐的爱情竟然有这么深吗？“她们还问他：”您会为她决斗吗，像您兄长那样的真正的决斗？“她们甚至还问他：”她回应过您的爱慕吗？她允许您碰触她的手吗，或者其他身体部位？”
　　
　　艾伦.斯顿没能挤出第二个喷嚏。他喝了不少酒，控制不住自己的脸红，匆匆地逃开了。临起身时，一位夫人在他手里悄悄塞了张纸条，他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写的！
　　
　　实属无奈之举，艾伦.斯顿再次回到那几个青年那里。这次他受到热烈的欢迎。
　　
　　小团体关于战争的话题已到尽头，在这个宴会厅里的每一个人也已被他们点评了一个遍，聊天陷入绝境。其实他们早就默认艾伦.斯顿比他们都聪明，默默希望他能引出一个新话题。
　　
　　于是艾伦.斯顿把曾给路易国王讲过的猎熊的故事又讲了一遍。
　　
　　他在这几个贵族青年中间待到一点半，周围的人都已显出醉态，不得体的行为越来越多。他再次萌生去长矛那边冒险的想法。
　　
　　就在这时，一声通报响起：陛下来了。
　　
　　醉醺醺的人们陡然振作起来，笔直地站起身。守在门口的两名侍卫先是把他们的长矛在门中间交叉，碰撞出清脆的金属声，然后又颇为隆重地分开，重新竖握在手中。
　　
　　接下来，陛下出现了，他挽着王后的手臂从门的那边进来。整日围在国王身边的人很多，相比之下，王后像是国王在公共场合必须得佩戴的一件配饰，而跟在后面的那些，才代表了陛下真正的喜好。
　　
　　跟在他们后面第一排的是德内尔夫人和她的保护人瓦尔纳公爵，接下来是一位中立派宠臣和法拉内利先生以及新近受宠的纳科伦侯爵。纳科伦侯爵的亲生女儿走在第五排，这时一排已经不只两个人了……而那个假女儿，则更靠后，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白色裙子，慢吞吞地挤在人堆里。
　　
　　像只笨鹅，艾伦.斯顿暗自评判着。他断定格蕾丝是在学宫廷贵妇的走路姿势，但模仿得很拙劣，就像从前在山庄时一样，只要这女仆和很多人在一起，就会显得呆呆的，全无在自己面前的狡诈与跋扈。
　　
　　他努力不让自己盯着格蕾丝看，但是旁边有人用极小的声音与同伴耳语：“看，那个格蕾丝.玛格丽特也来了！”
　　
　　艾伦.斯顿十分吃惊，他在夫人们那边费了那么大劲儿才让她们提到这个名字，而在男人们这边，他们一下子就注意到她！
　　
　　可是他们不尊重她。艾伦.斯顿听到身后的窃笑，带着男人喝多酒以后的下流，说：“可惜了这么可爱的脸蛋，配了如此平坦的胸脯和粗腰。”
　　
　　“您会为她决斗吗，像您兄长那样的真正的决斗？”
　　
　　艾伦.斯顿在心中挣扎起来。刚刚他当真产生了与身后那两人决斗的冲动，但是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国王端起酒杯准备讲话，那些下流的笑声就立刻停止了，他错过了最佳的宣战时机。而且，他想，如果是在白天，没有喝酒的时候，自己八成就不会。
　　
　　“她回应过您的爱慕吗？”
　　
　　没有。他随即就感到心惊——什么叫爱慕？
　　
　　“她允许您碰触她的手吗？”
　　
　　不。
　　
　　“……其他身体部位？”
　　
　　碰触过。
　　
　　他忍不住又去看格蕾丝。这女仆没有戴假发、也没有卷头发，她的头发本身带有弯度，但是弯得不够厉害。现在流行陛下这样的小卷。他想，他们瞧不起她也许就有这头发的缘故。而且她还没有在脸上涂粉——当然，也许是因为她的爱尔兰血统，她的脸本来就很白，但是太红润了，而现在流行面无血色。还有她的衣服也不够花哨……艾伦.斯顿感到不可思议，这女仆竟然还在穿高领的衣服！这种样式早就过时了，要把脖子和一部分肩膀都露出来才时髦。她难道没有察觉到吗？这里的每一个女人、包括最低等的女仆，都会露出脖子和一部分肩膀！
　　
　　艾伦.斯顿已经开始生气了，觉得格蕾丝太笨，凭借这样的智力和观察力，如何能在宫廷里生存呢？肯定会被人笑话的！
　　
　　陛下只做了简短的致辞就离开了，他的宠臣们大部分也跟着一起离去，一部分则留在这个厅社交。格蕾丝也留了下来，落了单。
　　
　　艾伦.斯顿一边喝酒一边用视线跟踪她，这才留意到原来桌上有那么多食物：泡芙塔、巧克力、蜂蜜蛋糕……
　　
　　啊，太能吃了，艾伦.斯顿在心里不停地叹气。天主佛陀玛丽安娜，有谁会在这种宴会上吃这么多呀！
　　
　　又有人在笑话她了。没人上前与她搭讪，让她一直落单，却又都偷偷看她，然后合起伙来挖苦她。他们也点评其他新来的人，但说起德内尔夫人她们时，就满是赞叹，而说起格蕾丝时就都是坏话。艾伦.斯顿听得懂这种男人谈论某个女人的语气，这是他们在用唇舌于臆想中玩弄她。
　　
　　“还有什么比在宴会上无人问津更让人难堪的吗？”一个矮个子怪腔怪调地问道。
　　
　　艾伦.斯顿终于按捺不住，端着酒杯向格蕾丝走去。
　　
　　“啊，你！”格蕾丝这才看见他，顿时面露惊喜，而且话只说了一半就因为激烈的情绪而停止了，脸上维持着惊喜的笑容。
　　
　　艾伦.斯顿的心里一下子舒服了，不由也笑起来。他这时意识到自己可能喝醉了，因为他感到自己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笑得太厉害，舌头和嘴巴也不听使唤，对格蕾丝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这身打扮太土了。”他一边说一边后悔。
　　
　　果然，格蕾丝立刻就把笑容收回去了，扬起眉毛，从头到脚地打量他。当那挑剔的视线落在头顶时，艾伦.斯顿就后悔自己戴了假发，当这视线落到他的小腿时，他就后悔自己穿了长袜……他在家从不会这样打扮，这是格蕾丝第一次见他穿得如此做作，肯定有的挖苦了。
　　
　　但格蕾丝只是傲慢地将他打量了好几遍，然后哼了一声。
　　
　　“哼。”轻轻的一声，从鼻腔里发出来的。如果这也算一个字的话，那这次见面，格蕾丝只和他说了三个字就要走了。
　　
　　“你等等！”艾伦.斯顿竟然抓住格蕾丝的胳膊，用假装出来的不耐烦的语气说：“你到底怎么回事？我听人说你到现在都还没有自己的房间，那你住哪？还有衣服，难道陛下没有给你做新衣服吗？”
　　
　　格蕾丝被他拽回原地，又瞧了他两眼，才说：“新衣服还没做好呢。”
　　
　　“什么衣服一个多月了还没做好？”
　　
　　格蕾丝敷衍地回答说：“是呀。”
　　
　　艾伦.斯顿用力皱眉头，觉得格蕾丝是被骗了。他想劝格蕾丝，如果国王不再缠着她，那干脆就找机会搬出去。
　　
　　这时，格蕾丝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往周围看了看，然后双手扶住他垂在身侧的手臂，让他往左边移了一步，说：“你站这儿，不要动。”说着还往前迈了半步，像是要钻进艾伦.斯顿的怀里。
　　
　　艾伦.斯顿的身体僵硬而笔直，端着酒杯的手停在胸前偏右的位置，一动不动。
　　
　　格蕾丝低头鼓捣着什么，头发扫到艾伦.斯顿的下巴，非常痒，但他坚持着没有动，只是呼吸略微急促了一点，胸膛起伏得也略明显了一些。他很担心被格蕾丝发现这些变化。他发现格蕾丝的耳朵上戴了两只小小的绿宝石耳坠。
　　
　　幸好格蕾丝只专注于手里的工作。他愕然地看着这女仆从裙摆里变出一只细长口的玻璃瓶，然后把他举在胸前的酒杯拿走，把里面的酒倒进那只瓶子里，再把酒杯塞回到他还举在胸前的手里。
　　
　　给瓶子盖上塞子，再把瓶子变没。这次他看清楚了，就是塞进裙摆里，那里面肯定有一只巨大的兜。他还看到，原来这裙摆外面还有层折出褶皱的白纱。
　　
　　格蕾丝抬起头，说：“好了。”十分的坦然，全然没有偷东西时该有的慌张。
　　
　　艾伦.斯顿重新拿回身体的主动权，又能动了。
　　
　　他看看手里的空酒杯，不想让自己显得大惊小怪，但又觉得自己应该提醒一声，酗酒不好。
　　
　　可是格蕾丝没等他说话就与他道别：“我去别的厅看看，祝你玩得开心！”
　　
　　艾伦.斯顿目送格蕾丝离开，心想：“她既没有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有问我毕业考试通过了没有。她从我这里抢走半杯酒，却连‘谢谢’都没说。”
　　
　　格蕾丝的背影看起来依然像只笨鹅，艾伦.斯顿看明白了，这慢吞吞的姿势不是在出于模仿，而是裙子里藏的那只大玻璃瓶太沉了。他继而又明白了，格蕾丝刚见到他时流露出的惊喜，并不是给他的。
　　
　　“她只是看到我后想起了威廉，想知道威廉是不是也到首都了。”艾伦.斯顿在心里想着。
　　
　　有人从后面拍了下他的肩膀，他转过头，看到那几个贵族青年中的两个，都已经醉醺醺的。
　　
　　一个说：“你刚才和那个格蕾丝.玛格丽特在说什么？你们以前是熟人，是不是？”
　　
　　另一个说：“快行行好告诉我们，这位女士下面的假发是什么颜色的？我们打了赌！到底是比她的头发深一些，还是浅一些？”
　　
　　艾伦.斯顿不知道“女士下面的假发”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不是好话，于是挥起拳头打到第二个人的脸上。
　　
　　
　　注：
　　
　　1、玛丽安娜是法国大革命初期被创造出来的代表自由和理性的女神。
　　
　　2、女士下面的假发，之前也写错了哈哈哈哈改了，是下面，不是第二个，lady’s low toupee，有读者帮我考证出是18世纪的说法，差不离吧，他们这边比较保守落后嘛~
　　
　　
　　82 左手写的字条
　　
　　艾伦.斯顿和那两人扭打在一起。他们打得很投入，几位先生只稍作尝试，发现分不开他们，就放弃了。
　　
　　夫人们用尖叫声喊来宫廷侍卫，几名侍卫用剑鞘和长矛把这三个醉汉分开，架着他们的胳膊要把人扔出去。几只柔软白皙的手臂把艾伦.斯顿从他们手里抢下来，将他扶进换衣室里。
　　
　　她们让他躺到沙发上，给他纸条的那位太太用湿手帕为艾伦.斯顿擦拭手背上蹭出来的血，心疼地说着：“小可怜儿，怎么突然就醉得这么厉害了？”
　　
　　她们替他把在打架中弄歪的假发戴正，艾伦.斯顿突然睁开眼睛，发怒似的抓起自己的假发扔到地上。
　　
　　“啊……您的头发是金色的。”一位夫人赞叹道，还想伸手摸一摸，被给他纸条的那位夫人给挤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换衣室里就只有艾伦.斯顿和这位德拉莫夫人了。
　　
　　“原来您一直说的‘纳科伦家的小姐’是刚才那位啊。”夫人揶揄地说道。
　　
　　艾伦.斯顿慢慢坐直身子，手伸进外套，从贴身衬衣的口袋里拿出那张折了两折的小纸条。
　　
　　夫人脸上显出些红晕。她不得不承认，艾伦.斯顿刚刚向其他男人抡起的拳头，和将偷情的证据如此妥帖地藏在贴身的兜里这两项举动，都使她更爱他了。
　　
　　两人先后从大厅的侧门离开，去了花园。艾伦.斯顿先到达指定的地点，他脚下的地灯照亮他的鞋，其他地方则全是黑的，因为树篱把每个地灯的光都分隔开了。
　　
　　树篱比他还高，今年的春天来得很晚，只有这些山毛榉长出了绿叶。这是从欧洲北部引进的抗寒品种，高大而强壮，就像那帮该死的瑞士雇佣兵。
　　
　　艾伦.斯顿揉了揉左肩，他这里挨了一剑鞘，已经肿了。他的另一只手里一直攥着那张字条，此时已是汗津津的。
　　
　　他表现得好似个老手，但其实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军校的同学们向他传授过经验：“不要回应那些字迹漂亮的邀请，那些缺乏经验小姑娘会害你在爬阳台时吃仆人的枪子，或者让你被狗追着跳篱笆。”
　　
　　那会儿他还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直到今晚收到这个纸条，看到这上面的每个字母都别扭得往右斜，他就明白那些同学的意思了。
　　
　　确实和以往收到的那些香喷喷的用精美花体字署名的字条不一样。这张字条是夫人用左手写出来的，而且没有落款。
　　
　　夫人才是真正的老手，而且他看出这位夫人在上流社会很有威望。倘若他们败露了，夫人应该全身而退，倒霉的只有自己。夫人的丈夫也许就在国王所在的那个厅里，也许他会闻讯跑出来，二话不说就往自己身上开枪。
　　
　　他冷静地在头脑中预想着这些画面，直到听见绸子摩擦的“沙沙”声。很快，夫人也现身于这个小角落。
　　
　　艾伦.斯顿没有动。夫人迟疑了一瞬，又走近两步，胸脯几乎要贴上他的身体，仰头看着他。
　　
　　德拉莫夫人长得挺漂亮，重要的是，她今晚一直对他很温柔。
　　
　　艾伦.斯顿缓慢地伸出一只手，搭在夫人的后腰上。夫人软软地倒向他，圆滚滚的裙撑抵住艾伦.斯顿的双腿。艾伦.斯顿用腿部的肌肉感受那只鲸须鸟笼的结构，另一只手则移向夫人露在衣领外的鼓鼓的胸脯，把那张字条塞进她两团之间的那个缝里。
　　
　　他的这个动作很有男性魅力，夫人夸张地呻吟了一声。她抓住年轻男子的手腕，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裸露在外的半个胸部上。
　　
　　艾伦.斯顿的心脏跳得很快，但他感到自己并没有特别激动。他只是单纯的紧张，所以还能冷静地评估，此时手里的这只乳房，和曾经摸过的那个不同。
　　
　　一直困扰他的那个问题终于有答案了：即使格蕾丝穿上束胸衣，也不可能在胸前挤出这么大两团肉。
　　
　　难怪那女仆总穿高领的衣服。
　　
　　他走神了，冷不丁感到夫人握着他的手往衣领里伸进去，吓得他赶紧缩回手。
　　
　　夫人意外地“啊”了一身，重新找回自己的骨头，站直了，笑着问他：“这是您的第一次冒险吗？”
　　
　　艾伦.斯顿立刻就脸红了。这下完了，彻底暴露他年轻的事实。
　　
　　他敏感地意识到，夫人对他的态度变了，她不再软绵绵地往他身上靠，反而露出类似母亲的慈爱。这让他有些恼火，不客气地去抓夫人的裙子。
　　
　　夫人矜持地往后退了一步，阻止住他的动作，自己却又将裙摆提起半尺，问他：“您愿意跪在我面前吗？”
　　
　　艾伦.斯顿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看过那种男人躲进女人裙子里的漫画。他的视线从夫人的裙摆移回到她脸上，摆明了是不愿意。
　　
　　夫人望着他月光下的脸，神情中同时显出喜爱和遗憾，“如果您再长大十岁，您一定能征服我的。可是您太年轻了，我不可能在您面前趴下去，撅起屁股。”
　　
　　艾伦.斯顿的脸比刚才更红了，一部分是因为夫人的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引起联想，另一部分是因为不服气。他问她：“为什么年轻就不行？”
　　
　　夫人笑着反问他：“您在首都的年轻小姐心里很有地位，您为什么没有答应过任何人？”
　　
　　这下轮到艾伦.斯顿语塞了。因为那些小姐总爱在他面前引用通俗小说里的句子？还是因为他总记不住她们的名字？
　　
　　夫人欣慰地说：“您做得对，不要为任何年轻漂亮的姑娘拿自己的前途冒险。您是因为出身才成为最完美的幻想对象的，如果您真和哪个贵小姐私奔了，假设对方有个宽宏大量的父亲，您将因此获得身份，同时也将失去您的爱情。”
　　
　　她这会儿更像个慈爱的母亲了，艾伦.斯顿因此卸下防备，坦诚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夫人惊讶地笑起来，说：“您的天真已经出乎我的意料！您英俊、聪明，还有勇气，倘若您再有了高贵的身份，那您将是完美的结婚对象，就将与爱情无关了！”
　　
　　“爱情和婚姻是敌人吗？”
　　
　　“当然！”夫人惊讶他竟然问出这种问题，扬起她俏丽的眉毛，“为了爱情去结婚是多么自私的行为！”
　　
　　“可私奔又是值得赞美的？”
　　
　　“是的。愚蠢，但是值得赞美。”
　　
　　艾伦.斯顿皱着眉摇头，“我不能接受这种道理。这太糊涂了，有违理性。”
　　
　　他竟然说出“理性”这个词，夫人就不再和他谈这个话题了，只是温柔地望着他，像成年女性望着干净漂亮、但是说不通道理的小男孩，充满纵容的宠爱。
　　
　　她感到一种成年女性的责任，送给艾伦.斯顿一句良言：“您最好不要招惹那位‘纳科伦小姐’。”
　　
　　“为什么？”
　　
　　“那位小姐应当不富裕，我没看错吧？”
　　
　　艾伦.斯顿含糊地应了一声。
　　
　　“可她刚进宫时戴过一条昂贵的项链。她那条项链倒也不是多么绝无仅有的玩意儿，但是像拉维尔夫人——她的丈夫有五万年金，她自己亦有两万年金——她平时戴的项链也就是‘纳科伦小姐’那条项链的水准。但是之后没多久，请注意，‘纳科伦小姐’进宫后没几天，她的那条项链出现在另一位埃文斯夫人的脖子上。然后奇怪的事情就发生了——”
　　
　　夫人故意在此处停住，如愿听到艾伦.斯顿着急的请求。
　　
　　她听够这年轻男子的好话后，继续说道：“就在埃文斯夫人戴着那条项链出现在宫廷宴会的第二天，她和她的丈夫就被命令搬出王宫了，她的丈夫自然也丢了廷臣的职位。我后来在剧院见过她几次，稍微留意了一下，她再没有戴过那条漂亮的项链。您应当明白，这很不一般，女人都要戴着自己最好的首饰去剧院。”
　　
　　“您讲得有些神秘了。”艾伦.斯顿哈哈大笑起来，“也许只是埃文斯夫人将那条项链借来戴了一晚。”
　　
　　夫人挑了下眉，“您也可以这样想。我只是给您讲这样一件事。”
　　
　　艾伦.斯顿这才沉默下来。他想，也许不需要在这位夫人面前如此掩饰。这位德拉莫夫人很聪明，她早猜到那条项链是陛下送给格蕾丝的，然后被卖给了那个倒霉的埃文斯夫人，并因此惹恼了陛下。
　　
　　“夫人，求您再同我多说几句，关于那条项链还有什么传闻吗？”他低头亲吻德拉莫夫人的手。
　　
　　夫人用被他亲吻过的手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发，“陛下卧室里的事可没人知道。不过，既然您如此关心，我就说说我的猜测。我想，那位‘纳科伦小姐’——哦对了，您叫她‘格蕾丝’，可真亲切——格蕾丝小姐应该没受什么罪，起码第二天观弥撒的时候，她的脸上没有巴掌印。”
　　
　　艾伦.斯顿倒吸了一口凉气，“巴掌印？陛下——”
　　
　　德拉莫夫人掩嘴笑了一声，“陛下想打谁的耳光，谁还敢躲吗？”
　　
　　艾伦.斯顿垂下了头。夫人看到他的发顶，头发的金色在月光不太显颜色，但是发旋十分可爱。
　　
　　她心里忽然生起些许嫉妒，取笑道：“您倒愿意在那位格蕾丝的裙子前跪下去。”
　　
　　“我可没这么说！”艾伦.斯顿失口否认。
　　
　　夫人“咯咯”笑起来。艾伦.斯顿竟有些恼怒了，又强硬地说了一遍：“我从没那么想过！”
　　
　　可夫人笑得更厉害了。她从没见过这么有趣的人！时而成为最有魅力的男人，时而又变成天真的小男孩儿。
　　
　　为了安抚这个生气的男孩儿，她决定再向他慷慨一次。“您还有别的疑问吗？”她问道，“也许我能为您解惑。”
　　
　　艾伦.斯顿听懂了她的暗示，内心激战起来。他的“理性”迟迟无法做出决断，受酒精操控的嘴唇又开始不听命令了，擅自问道：“请问……‘女士下面的假发’……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夫人一听“理性”就不想聊了。这个词对我们从小接受教育的现代人来说很平常，对艾伦.斯顿来说很重要，而对夫人来说就很讨厌。因为法国大革命的软件基础是启蒙运动，而启蒙运动的核心思想就是倡导和宣扬理性（参见上章的理性女神）。夫人可能不太了解启蒙运动的具体内容，但她听到“理性”就好像听到“臭名昭著”的伏尔泰、卢梭之类的名字，她可能并不清楚这些人的理论和影响，但在她生活的环境里，她知道这些人是“可耻的”。
　　
　　
　　83 猫和狗
　　
　　艾伦.斯顿头脑发热地往回走，脚步都快要踉跄了。他这会儿脑子里全是刚才看见的那个画面。
　　
　　“喂，你！”一声气势汹汹的叫喊，同时够谨慎，声音压得很低。
　　
　　艾伦.斯顿停下脚，意外地看向前面的格蕾丝，“你怎么来了？”
　　
　　不再像笨鹅了，格蕾丝大步跑到艾伦.斯顿跟前，又开始打量他，比之前那次打量更不客气，还低声训斥他：“你怎么这么大胆子？这里是王宫！”
　　
　　艾伦.斯顿冷哼，“那又怎么样？”
　　
　　格蕾丝气得骂了声粗俗的话，低声道：“那么多人都看见你和德拉莫夫人先后来了花园！她的丈夫就在陛下身边！你知道你的脸有多红吗？你一回去，所有人都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
　　
　　艾伦.斯顿一开始是窘迫，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但随即就跟着生起气来：格蕾丝在这方面总是比他老练。
　　
　　他低头看着格蕾丝，忽然抓起对方的胳膊将人往树篱后面拽。格蕾丝被他拽得东倒西歪，用力打他的手，还抬脚踢他。
　　
　　艾伦.斯顿转过头说：“威廉也来首都了。”
　　
　　像给狗栓了绳子，格蕾丝乖乖跟他来到两排树篱之间。
　　
　　两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艾伦.斯顿能看出格蕾丝的急切，但他就是不说，心里有点儿痛快的得意。他知道格蕾丝难以启齿。他还发现格蕾丝的白裙子在弱光下变得很漂亮，像晴夜里月亮的颜色。
　　
　　“为什么偷酒？”他问道。
　　
　　格蕾丝不回答。
　　
　　“酒呢？”
　　
　　格蕾丝还是不回答，也不动，像座月下的雕像。应当是古希腊式的，因为那头长发弯曲得自然柔和。但古希腊的女人像总是裸体的。
　　
　　艾伦.斯顿猛地上前抱住了格蕾丝的腰！
　　
　　“你干什么！”格蕾丝惊叫起来。
　　
　　艾伦.斯顿用一条手臂困住他的腰。这条简陋的裙摆比刚才那位夫人的窄多了，两人的上半身轻而易举地贴在一起！他在格蕾丝的头发间闻到肥皂和花香精油的香味，耳朵上的绿宝石耳坠就在他的唇边抖动，如果他这会儿张开嘴，就能把这个绿色的小东西含进嘴里。
　　
　　他腾出一只手往格蕾丝的裙摆上摸去，本意只想——或者说，他的“理性”让他这样想，他是去确认那只酒瓶还在不在。
　　
　　他以为自己的手会受到裙撑的阻拦，谁料却扑了个空！格蕾丝的裙子下面竟没有东西挡着他！他下手很重，结结实实地按到那条腿上。他的手掌完全忽略掉了布料的触感，强烈地感受到肉体的弹性。
　　
　　这可完全出乎艾伦.斯顿的意料了，他硬着头皮又继续摸了两下，才猛地放开怀里剧烈挣扎的人。
　　
　　格蕾丝迅速退开两步，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这下他是真把人给惹怒了。
　　
　　艾伦.斯顿心跳得极快，两鬓被血液冲得一弹一弹的。他在战场上都没这么心慌过。
　　
　　“酒去哪了？你没有自己喝掉。”他努力维持语调平稳，小心地喘着气，不让胸膛起伏得太明显。但此刻他需要大量的新鲜空气，他感觉自己快像夫人小姐们那样晕厥了。
　　
　　格蕾丝的呼吸也很急促，平坦的胸部起伏得厉害。艾伦.斯顿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那片护得严严实实的胸前，又情不自禁地往下游走了一圈。他后来摸的那几下弄明白了，格蕾丝的裙子底下也有裙撑，只不过很短，可能刚到屁股那儿……屁股……他想起刚才新添的那点儿见识，额角的小动脉跳得更狂烈了。
　　
　　他的视线又转回到格蕾丝脸上，见这女仆正恶狠狠地瞪着他，那双绿眼儿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大、也格外亮。
　　
　　像猫。
　　
　　刚刚他还向夫人诉说了自己的另一个困扰：他总是记不住小姐们的名字。
　　
　　夫人告诉他诀窍，要学会类比，把小姐们比喻成不同品种的花，鲜艳的、不鲜艳的、花瓣肥厚的、花瓣的干瘪的……就容易记住了。人们总喜欢把女人比喻成花，连诗人都爱这样写：玫瑰，百合，小苍兰……但是艾伦.斯顿找不到合适的，军校不教植物学。
　　
　　这会儿他知道了，有关花的比喻对格蕾丝不合适。格蕾丝不是植物，是动物。不是笨鹅那种禽类，而是有爪子、有尖牙的肉食性哺乳类。
　　
　　他想起母亲养的那只猫：你若对它严厉，它绝对掉头就跑；你若对它温存，它才可能在你面前露出肚皮。
　　
　　他将手伸向衣兜。对面的人被他的动作惊动了，浑身一颤，看得出在克制逃跑的欲望，并警惕地望着他。
　　
　　和猫一模一样。
　　
　　艾伦.斯顿从兜里取出一只钱袋，问这只警惕的小猫：“你是不是把酒卖了？你要是缺钱，可以跟我说。”
　　
　　小野猫无动于衷，对眼前这个人类毫无信任。
　　
　　他伸长胳膊，将钱袋向前递，像用肉骨头讨好看门狗：“威廉也担心你在这里过得不好。”
　　
　　小野猫微微动了，单脚往前迈了一步，接过他的钱，低下头握在手里，“没有不好……我只是想弄些自己的钱，要不干什么都得申请批准，很麻烦。”
　　
　　“你想用钱做什么？”
　　
　　格蕾丝抬起头，不再那么野蛮，甚至带了几分家猫似的乖巧，轻声答道：“我想去圣马林修道院，在城北，有点儿远，我想坐车去。”
　　
　　艾伦.斯顿了然，没问要去那里做什么，女士们总是爱去修道院待上一天半天的，他只是奇怪为什么不能让国王知道。但他没问这种容易引起不快的问题，只说道：“那你看这些钱够不够，不够我再给你送些过来。”
　　
　　格蕾丝感激地笑了，“够了，我自己也攒了不少！”
　　
　　唔，不是猫，是狗，一块肉骨头就愿意亲近了。尽管用的不是他自己的骨头。
　　
　　艾伦.斯顿觉得自己找到和格蕾丝相处的诀窍了，曾发生在格蕾丝那间小房间里的两小时的真诚交谈不是幻觉。
　　
　　他告诉格蕾丝，威廉昨天到的首都，过几天就会去报道了，他的新部队驻守在城东南的港口。
　　
　　格蕾丝看向他的眼神更感激了，还向他坦白，说自己是听说他和人打架了，过来看看他有没有受伤。
　　
　　艾伦.斯顿说肩膀被侍卫的剑鞘砸了一下，他稍微夸大了一下伤情，但最后总结说这伤不严重，可以忍耐，并礼貌地感谢格蕾丝的关心。
　　
　　两人在分别前，格蕾丝也对他说了“谢谢”。
　　
　　艾伦.斯顿回到自己的住处后忍不住手淫了。
　　
　　他很少做这件事。
　　
　　当然不是因为“把精液洒在地上会惹上帝生气”这种话。他从来就没把这些训导当回事过，即使神父和教官一直在说。
　　
　　其实刚进入军校时，他还不理解为什么学生睡觉时要把双手放在被子外，他是通过观察同学才学会了在被窝里用大腿摩擦阴茎寻求快感。这种事就是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麻烦就没完没了。
　　
　　幸好他在真正误入歧途之前懂得了这件事的坏处，将他从非理性的危险边缘喊了回来。
　　
　　但有些事总是难以避免。在他目睹了格蕾丝与威廉的亲吻后，他的身体发生了可怕的变化，他开始频繁地在睡梦中遗失精液。
　　
　　那段时间对他而言简直是噩梦，白天是，夜里更是。他不确定这种情况算不算医生们所禁止的自体性行为的一种。他后脑勺发凉地等了很久，确定自己不会因此罹患手淫可能导致的疯癫、失眠等疾病，才略微放下心来。但他还是不敢大意，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得病只是侥幸，毕竟他还年轻，身体也比一般人健康。更重要的是，他心里很清楚，引起他遗精的那些噩梦比一般人的非理性幻想更不道德。
　　
　　在某个细微处，他与他的思想导师卢梭发生了分歧。他不想像卢梭在书中建议的那样去与不良妇女发生肉体关系；他也不想像一些同学那样，用睡过几个女仆来量化自己的魅力。
　　
　　他选择了忍耐，几乎要取得惊人的成功，直到再次因为格蕾丝而宣告失败。
　　
　　那个胆大妄为的女仆竟用手摩擦他的……他至今想起那个场景都觉得脑袋发涨。他当时竟然什么行动都采取不了，就那么由着那个女仆摩擦他的阴茎，将他弄得射了出来……而且射到了地上。
　　
　　卢梭说得对，这种事只要经历了一次，就会永久迷失。在山庄地窖的那一次就是他之后无数次堕落的开始，每一次短暂的享乐过后都是无穷的自责，他没有得到放纵的快乐，反而觉得自己的理性败给了自身的欲望。但遗憾的是，这种自责永远只在事后起作用，却无法在他享受的进程中帮他把手从阴茎上拿开。
　　
　　这种危险又自我的行为在他去前线找威廉后得到了缓解，直到今晚，他的理性又要被他的欲望奸淫一次了。
　　
　　他忍耐地喘息着，决定把这次堕落归咎给醉酒。醉酒也会导致失去理性，所以这次手淫只是醉酒导致的后果之一，这样他今晚就只犯了一次毅力不够的错。
　　
　　摸到格蕾丝大腿的那几下不是毅力不够，是失误；但他抱住格蕾丝的那一下是。
　　
　　他当时太冲动了，酒精加上刚看到的一幕，让他在见到格蕾丝的那一刻就失去了控制力。
　　
　　但其实他当时并没有看得太清楚。地灯不够亮，他又不肯在女人面前下跪，所以即使德拉莫夫人把裙子拉到腰上，他也只是抽象模糊地理解到：那里会有一个入口。
　　
　　不过他起码弄明白了“第二顶假发”是什么意思。这个曾引起他极大愤怒的说法，此时在他混乱的脑海里引发一连串危险的幻想。
　　
　　又是那个夜晚，他看到格蕾丝坐在威廉的身上，两条腿分跨在威廉的身体两边，而威廉的手则隐没在格蕾丝的裙摆里。
　　
　　在艾伦.斯顿过往的数次幻想里，有时他会取代威廉坐在那里，有时他会走过去，从后面搂住格蕾丝的腰。
　　
　　这一次又是他取代了威廉。他让格蕾丝坐在他身上，那女仆低下头要吻他。可惜的是，无论在幻想里还是在梦里，他从没有成功吻上过那双嘴唇，但这次他终于把那层布料掀起来了。
　　
　　他把格蕾丝抱起来放到桌上，分开那两条总是化身为蛇、在噩梦中缠绕着他的两条苍白湿滑的腿。他把裙彻底推到上面：一开始是那天晚上看到的灰扑扑的旧裙子，但突然又变成今晚看到的覆了纱的明亮的白裙子……
　　
　　他让那两条腿都露出来了，膝盖、大腿根，他都看见了。他的视线沿着两条腿往上滑，接近它们会和的终点——他咬着牙颤抖，心想着，到底是比那头金棕色的头发的深一些，还是浅一些？
　　
　　艾伦.斯顿享受到迄今为止最痛快的一次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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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体性行为“是我自己翻译的self gratification，厉不厉害！…长佩那边还有正经的注解别忘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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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俄南（Onan）之罪：犹大为长子珥娶妻，名叫她玛。犹大的长子珥在耶和华眼中看为恶，耶和华就叫他死了。犹大对俄南说：「你当与你哥哥的妻子同房，向她尽你为弟的本分，为你哥哥生子立后。」俄南知道生子不归自己，所以同房的时候便遗在地，免得给他哥哥留后。俄南所做的在耶和华眼中看为恶，耶和华也就叫他死了。——《旧约.创世纪》
　　
　　启蒙时期，由俄南的名字Onan而创造出来的”onanism“这个词被正式收录到《百科全书》中，当时的文化人从批判不理性的角度也反对self abuse，还有流行的健康小手册力证self abuse会导致各种疾病（类似我们民间流传的男性一生中什么的次数是有限的、保存阳元之类的养生大法……白眼，那个小册子和这些养生大法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卖药）
　　
　　总之就是，迷信宗教的，圣经告诉你不可以！不虔诚的，科学和理性告诉你不可以！
　　
　　所以，弟弟不经常，哥哥控制力更好，从不。^-^话说，上上章标题竟然找到出处了，我果然记错了，已经改了。感兴趣的同学可以看看，连那个说法出现的时代都被考证出来了，厉害了我的小读者，非常感谢！
　　
　　
　　84 钱
　　
　　格蕾丝在睡梦中感觉到有人在摸自己的腿。不是第一次了，他顺从地将腿分开，好方便国王陛下玩耍，而他还能继续睡觉。
　　
　　但是陛下在他腿上摸了一会儿就转向他畸形的小阴茎。这种快感无法忽视了，格蕾丝渐渐醒了盹，轻轻扭动着身子哼哼起来。
　　
　　路易国王移上来，柔声说：“格蕾丝，侧过身去。”
　　
　　格蕾丝便侧过身去。国王陛下钻进他的被子里，从后面抱住他，把他的睡裙撩到腰上。陛下继续抚摸他的小阴茎，同时在他身后动起来。
　　
　　格蕾丝闭着眼睛，感觉自己身后躺着一只蠕动的大虫子，臀部则贴着一只蠕动的小虫子。
　　
　　他知道肯定是又有人在宴会上讲什么逗乐的东西了，惹得陛下如此有兴致。但他很希望陛下能在宴会厅里就把这些兴致解决掉，而不是带回卧室。
　　
　　尽管以他乡野粗鄙的标准看来，陛下不够高大也不够健壮。但他得承认，他们的国王陛下是个漂亮的男人，并且完全符合时下的审美趣味。格蕾丝只在王宫住了一个来月，就发现好几个真心爱慕陛下的人，其中就包括王后陛下。
　　
　　他觉得自己没看错，她们就是单纯爱他，和他是不是陛下没关系；也许不是更好，她们就能更大胆地争取和他睡觉。
　　
　　可陛下就爱弄他，打扰他的睡眠。
　　
　　小虫子吐出液体，弄到他屁股缝里，还有一些顺着缝往下流。格蕾丝赶紧夹紧那两瓣肌肉，他不想把床单弄脏，否则还得叫仆人进来换床单。他现在只想继续睡觉。
　　
　　大虫子不乱动了，只在他身后急促地喘息着。揉搓他那个畸形器官的手没停，很快，格蕾丝也射了出来。
　　
　　陛下侧身从床边的柜子里抽出一张软帕擦手，一边问他：“洗澡吗？”
　　
　　格蕾丝摇头，忍住一个哈欠。
　　
　　他问陛下：“你刚从宴会回来吗？”陛下说是。
　　
　　格蕾丝又问：“几点了？”
　　
　　“五点。”
　　
　　五点是格蕾丝以往起床的时间，但他现在睡得太晚了，坚持了十多年的习惯被彻底打破。
　　
　　陛下擦干净手，又递给他一块软帕。格蕾丝刚伸手要接，陛下又改变主意，笑着凑上去，说：“我给你擦。”他的眼睛在烛火下显得很亮。
　　
　　陛下的眼睛总是亮的，默不作声地看着法拉内利们唱没完没了的高音、看着德内尔们在台上搔首弄姿、看着老爷夫人们在他面前邀功争宠。陛下是最好的观众，安静而热情地欣赏所有人的表演，用他那双发亮的眼睛。
　　
　　格蕾丝曾以为这种眼神只是看起来漂亮，并不实用，直到陛下用他明亮的眼睛发现他把那条项链变卖了。
　　
　　但现在是夜晚，格蕾丝认为人的眼睛应当学会在夜里困倦。
　　
　　他趴在床上，卧室的窗帘很厚，看不出外面是不是已经有阳光了。他盯着窗帘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一条腿被抬高了。
　　
　　屁股和大腿都被擦干净了，屁股缝里和大腿内侧也都被擦干净了。
　　
　　陛下把用过的软帕都扔到地上，头枕上格蕾丝的肚子上，对着他软下去的小东西吹气。格蕾丝已经练就在这种情况下不把腿并拢的本领。
　　
　　陛下亲他肚脐，接下来还想亲他的小东西。格蕾丝受不了了，用手挡住腿间，请求地喊：“克里斯……”
　　
　　陛下轻笑着躺回枕头上，把格蕾丝的一只手放到自己肚子上，又把自己的手盖在格蕾丝的手上。陛下手比格蕾丝柔软多了，格蕾丝感觉像是一只丝帕盖在自己的手背上。
　　
　　陛下对他说，他又想到一出新剧目，最好的角色让格蕾丝来演。他兴致盎然地对格蕾丝讲他关于这部戏剧的想法，还朗诵起刚构思出来的台词。
　　
　　格蕾丝困倦地应和着，心想这下好了，他不但要再次被打扮成奇怪的样子供人观赏，还要亲口背诵出那些又长又做作的句子。
　　
　　“你喜欢这个角色吗？”陛下问。
　　
　　格蕾丝含糊地嗯了一声。
　　
　　陛下满足了，又说：“你不要着急，我一定能让你在复活节的庆典上大出风头，你会是所有人中最耀眼的。”
　　
　　格蕾丝忽然来了精神，想问两句有关年金的事，但陛下接下来就说：“，亲爱的，晚安。”
　　
　　他亲了亲格蕾丝的头发，摇响床头铃。一名男仆进来，无声地把地上的衣服和帕子收走，并吹灭了唯一的一支蜡烛，又无声地离开。不一会儿，陛下的呼吸就均匀了。
　　
　　也许他是故意的，格蕾丝心想，他就是不想和自己说钱的事。
　　
　　伊娃和安娜从没想过国王可能是故意的，她们都觉得陛下只是忘了。她们觉得陛下对格蕾丝很好，因为他一直在为格蕾丝争取地位。
　　
　　陛下为格蕾丝争取到在复活节庆典露面的机会，之后他这样一个“私生女”就能获得声誉，从而有资格获得一个真正的职位。有了职位，就能领到钱。她们都觉得陛下很关心他。
　　
　　但格蕾丝已经学会把事往坏处想。
　　
　　他觉得陛下总把复活节庆典挂在嘴边，没准是在邀功，想让他感激。可他又有怀疑，自己值得一个国王如此吗？阿伦德尔伯爵曾经这样收买他的心，是为了让他以后去讨好国王，国王也有需要讨好的人吗？
　　
　　有时候被陛下亲吻脸颊的时候，他会觉得是自己把人想坏了。
　　
　　但就算陛下是真忘了，他也没法向陛下伸手要钱。因为他要钱都是为了伊娃和安娜，他最初领到的那些赏钱、包括卖项链的钱，都花在了两个女孩子身上，陛下对此很不高兴。
　　
　　尽管陛下总是笑着，但格蕾丝分得清，陛下的有些笑是在偷懒，有些笑是在保持高贵，有些笑则是在生气。当陛下发现格蕾丝白天的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女孩子们的房间里度过时，他脸上的笑就是在生气。
　　
　　这是种奇怪的性格，很像小孩子。就像艾伦.斯顿得到自己的第一匹马驹——应该就是阿克琉斯，十几岁的艾伦.斯顿不许任何人亲近他的马，只允许那马吃自己手里的胡萝卜。
　　
　　但当时艾伦.斯顿只有十几岁，而陛下已经二十多岁了。更何况格蕾丝已不再认为自己是马，也不想再被套上马鞍。
　　
　　若要看人脸色，他宁可去偷东西。
　　
　　宫廷里处处都是钱，也处处缺钱。老爷太太的仆从们效法主人，把钱都用来买衣裳了，那裹在衣裳里的身体就只好将就。往外出的钱可以完全省下，向里进的可不行，宴会的剩饭因此很受欢迎。只可惜这项倒卖的生意早就被专人承包了，格蕾丝就只好偷偷地拿。
　　
　　酒最好，值钱，还不会把裙子弄脏。每天在宴会的几个厅里转一圈，连伊娃和安娜都能穿上新裙子了。
　　
　　这样一想就更合理了！如果他没有这么好的偷窃技巧，那他肯定要受苦了，两个女孩子也要跟着他受嘲笑。
　　
　　他从未真正为钱担忧过，王宫教给他钱是多么好的东西。
　　
　　先让他受些罪，再让他享受因得宠而获得的追捧……这不完全就是阿伦德尔伯爵的陷阱吗？
　　
　　格蕾丝认为自己识破了一个陷阱，和阿伦德尔伯爵的陷阱一样高明。他是决不会让自己往同一个陷阱里跳两次的。
　　
　　然后他悲愤地发现自己睡不着了。
　　
　　他现在总怀疑有关陛下入睡困难的说法是谣言，倘若那些传闻是真的，那他可有的得意了。
　　
　　他把自己的手从陛下的手底下轻轻地抽出来，隔着睡裙在自己的小玩意儿上揉了两下，又觉得没意思，就停了下来。他又躺了半晌，实在是太没意思了，便翻身下了床。
　　
　　他又穿了陛下的晨衣，去了伊娃和安娜的房间。两个女孩儿的房间在二层和三层之间的夹层里。门是隐形门，乍一看和走廊的墙壁无异，走近了才能发现门缝。
　　
　　他试探地在门上敲了敲，门立刻就开了。伊娃已经穿好外衣，并梳好了头发，安娜正坐在床边做针线活。他给女孩儿们租的是好房间，带窗户的，做针线活不伤眼。安娜在给一顶带檐女帽粘花边，他去圣马林修道院要戴的。
　　
　　“感谢天主！”他快乐得几乎要拥抱她们，“你们已经醒了，要不我可要无聊死了！”
　　
　　伊娃追着他给他系晨衣的带子，这个年轻的女孩子和苏菲一样唠叨，总怕他冻着。安娜问他要不要往帽子上加两朵鲜花。
　　
　　格蕾丝像个风风火火的强盗，把帽子从安娜手里一把抓过来，在空中转着圈地上下扇，然后将帽子底朝上地呈到两人面前，一脸魔术师变似的故弄玄虚，又比真正的魔术师调皮。
　　
　　两个女孩儿配合地低呼一声，那帽子里多了一只绣着金线的钱袋。
　　
　　格蕾丝拎出钱袋，将帽子扣到头上，手扶着帽檐，笑嘻嘻地歪头问她们：“你们猜猜有多少钱？”
　　
　　两个女孩儿急得不行，一个劲儿问他钱是哪儿来的、有多少。
　　
　　格蕾丝卖够了关子，终于把钱袋打开了，里面全是金币！
　　
　　伊娃激动地将双手捧到胸前，是做祷告的那个姿势，“那我们……”
　　
　　格蕾丝本来还有些后悔昨晚没能禁受住诱惑，从艾伦.斯顿手里接过这个钱袋，但此刻他很高兴自己那样做了。
　　
　　他摘下帽子，像男士脱帽向女士们行礼那样地向两个女孩儿微微鞠了个躬，欢快地说道：“我们今天就去看望孩子们！”
　　
　　
　　85 四匹马拉的马车
　　
　　孩子们已经从救济所里接出来了。
　　
　　离开山庄的那一天，当他们抵达首都时已经是半夜。陛下的车队自然是要回王宫，而孩子们就被侍卫带走了。他们在马车里与姐姐匆匆道别，被送去位于城北部的圣马林修道院救济所。
　　
　　伊娃后来去过一次救济所，回来就哭了。这个女孩子在母亲去世时都忍住了眼泪，那会儿却流着泪对格蕾丝说：“我可能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就算人生来就是为了赎罪，也不该受那种虐待。”
　　
　　格蕾丝说，应该是他为这件事负责。
　　
　　他很快就弄到了钱，虽然为此付出了一些代价，但他认为值得。伊娃和安娜用这些钱为孩子们找到了新的住处和慈爱的监护人，只有那个已经懂事的男孩儿卢卡留下了，被圣马林的一位年轻神父带去圣马林修道院学校。
　　
　　这真是极大的殊荣！卢卡成为了那些小侯爵、小伯爵的同学，和那些大主教的侄子与私生子们一起学习！如果他争气，并且运气好，未来说不定能成为一名红衣主教！
　　
　　这些都是伊娃告诉他的。而安娜则告诉他，卢卡在学校里总受体罚，同学们也欺负他，因为人们都看到他的姐姐穿着便宜衣裳，还听到他们交谈时的乡下口音。
　　
　　所以格蕾丝要穿上大裙子、戴上有檐的帽子，坐着高档马车去圣马林走一趟。
　　
　　因为艾伦.斯顿的慷慨，格蕾丝从计划中的两匹马拉的马车换成四匹马拉的。
　　
　　从王宫到圣马林要穿过多半个城，只有出王宫的那条国王大道是好的，行完这一千米，拐过弯，道路立刻坏起来。昨晚后半夜下了雨，路面被淤泥和垃圾覆盖了，车行在上面很不平稳。走马车的路面到处是马的排泄物，两边走人的路面则都是人的。
　　
　　伊娃告诉他，这条街住的都是在王宫工作的人，因为离王宫近，房间很抢手，一幢房子里能住很多人，所以街上的废水废物比别的街道多。
　　
　　安娜说：“山庄后院的猪圈都没这么脏。”
　　
　　城市里房子与人的数量都大大出乎这三个“乡下人”的意料。
　　
　　房子和房子竟然都是挨着的，底下那一层肯定住了仆人，在格蕾丝看来只能做储物室的斜顶阁楼里竟然也住了人。
　　
　　许多人似乎是找不到事做，穿着又脏又旧的衣服在街上逛荡。一些妇女坐在门前做着针线活或者编织的活，孩子们则在洗土豆、切土豆——城里人竟然不削土豆皮！
　　
　　格蕾丝看到两个戴睡帽的醉汉从一家小酒馆里相互搀扶着出来，说不清他们是昨晚的宿醉还没醒，还是一大早就给喝醉了。两人摇晃着走到墙根下，掏出那东西撒尿。马车颠簸着前行，格蕾丝扭着脑袋一直往那边看。
　　
　　“格蕾丝，”伊娃小声喊他，扶着他的脸让他把脑袋摆正，“不要看那个。”
　　
　　格蕾丝冲她做鬼脸，胳膊肘搭在窗框上托起下巴，沉思起来。
　　
　　进王宫后没几天，陛下就向他袒露了身体。和预想的很不一样，陛下那东西虽然硬不起来，但以他进宫以后观察到的，陛下那里看起来竟是和其他男人差不多的。也就是说，他完全可以伪装成一个健全的人！这让格蕾丝感觉受到了欺骗。
　　
　　当然，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并且当陛下搂着他像是要哭出来的时候，他还拍他的后背安慰他。
　　
　　陛下还有两个私生女，两个小小姐，一个走路摇晃，一个还要抱着。她们只继承了母亲的姓氏，但王宫里都知道她们是公主，是王宫里唯一的王室下一代。
　　
　　格蕾丝现在想的就是这个事。他懂得男人让女人怀孕的原理，很奇怪陛下是如何把自己的体液放进那两位夫人的肚子里的。
　　
　　车子变快了，轧上马粪时颠得更厉害。车夫在前面提醒他们坐稳，说他要让车子跑得更快些，说着就扬起了马鞭。
　　
　　格蕾丝和两个女孩子往路前方看了一眼，同时惊叫起来。格蕾丝大喊：“停下！快停下！都是人！”
　　
　　那前面似乎是个集市，摊贩和买东西的人把道路都占满了，马车怎么过得去！
　　
　　马夫还举着鞭子，回头说：“夫人，别担心，您只管扶好，我为夫人老爷们赶了二十年马车了，从没有让夫人老爷们摔过跤！”
　　
　　马被蒙了眼，它们不知道前方都是人，毫无顾虑地往前跑。马车冲进了集市，两个女孩子和那些逃窜的大人孩子一起尖叫。
　　
　　格蕾丝大声命令马夫勒马，从后面伸出胳膊把马鞭从车夫手里夺过来，他自己都差点从车里摔出去！
　　
　　马车在街中央停下了，被它惊吓到得四处逃窜的人们重新聚拢回街上，畏惧但又习以为常地往他们这边看一眼，就继续走路了。
　　
　　车夫闷闷不乐地回过头，他似乎从格蕾丝刚才的举动中识破他是个假“夫人”，对他说话不再那么客气：“夫人，您不让我的马儿跑起来，这些穷人就不会给我们让路了！我们要怎么过去呢？”
　　
　　“从来都是这么赶车！哪位老爷太太的马车不是这样跑的？夫人要是这么胆小，咱们到晚上都出不了市中心！我只跟您收了半天的钱，那是依照我平时的速度来算的价钱，要是按照您的速度，我肯定要耽误下午的生意的！午饭过后提米勒夫人就要起床了，我还要送那位夫人去做头发，做完头发还要送她去帽子店，等夫人买完帽子，我还要送她回家。如果运气好，说不准还能在夫人的宅邸附近碰到其他想要坐车去剧院的先生太太！”
　　
　　车夫说到激动处，几乎要撕扯自己的洗到泛黄的领巾，“啊！天主啊！仁慈而慷慨的提米勒夫人每天都要坐我的马车，难道我要因为某位夫人的胆小而怠慢我最好的客人吗？”
　　
　　
　　艾伦.斯顿坐在二楼的咖啡馆里，眼睛一直盯着楼下的街道，这里是从王宫坐车去城北的必经之路。
　　
　　外面忽而热闹起来，像是人群起哄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口哨声。
　　
　　艾伦.斯顿心头一动，直接站起身向外看去。
　　
　　哈！果然是那个女仆！
　　
　　格蕾丝穿着一条巨大的裙子，尺寸都快赶上昨晚那些夫人们了。沉甸甸的裙摆被提到小腿，露出脚上的一双旧靴子。受裙子拖累，格蕾丝在泥泞的脏路上走得摇摇晃晃，被两个年轻女仆左右搀扶着。那两个女仆一人手里拿着一双软底鞋，一人手里拿着一顶大女帽，姿态谨慎而庄重，堪比主教托着圣体。
　　
　　那肯定是格蕾丝的帽子。艾伦.斯顿是先认出那头金棕色的头发，然后才把人认出来的。
　　
　　周围聚着看热闹的人，随着她们缓缓往前移动。后面跟了一辆豪华马车，车夫悠然地坐在车上，双手架在胸前，得意地看着格蕾丝在泥路里打滑。
　　
　　艾伦.斯顿此前已在这张窗前坐了近一个小时，几乎每隔十分钟就要恼火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但此时他大笑起来，从窗户探出身去大喊：“喂！小姐！你怎么穿着那么丑的靴子？”
　　
　　楼下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极为恼火的脸。
　　
　　旁边一个戴旧毛毡帽子、赤着脚的男人向上高喊：“先生，是我卖给这位小姐的！我这靴子虽然不好看，但是结实得很，踩起泥来大大方方，我只收了她一镑的租金！”
　　
　　这会儿所有人都朝上看了，那个拿着格蕾丝的帽子的女仆认出他来，欢喜地叫起来：“艾伦少爷！在这儿看到您真是太好了！”
　　
　　“哦，是吗？我看到你们也很高兴！”他不正经地笑了，踏着窗框从那扇意大利式的窗户里钻出来，踩上一楼的凉棚，然后从上面跳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提到意大利式的窗户想起一句话：Then window, let day in, and let life out.---《罗密欧与朱丽叶》莎士比亚
　　
　　
　　86 还是马车
　　
　　艾伦.斯顿问格蕾丝发生了什么，他说这话时没能藏好心中的揶揄。
　　
　　格蕾丝没吱声。那个拿帽子的女仆激动地向他告状，说这个马夫如何中途强行加价，逼她们提前下车，却又在后面跟着她们，看她们笑话。
　　
　　艾伦.斯顿听完后看向那个车夫。车夫有些畏惧地赔笑，开口为自己辩解，但他只说了一句“先生”，就被艾伦.斯顿抓着胳膊从马车上拽了下来。
　　
　　艾伦.斯顿揪住他的衣领。这个车夫体型比他宽一些，但个子比他矮一些，被他提得踮起了脚。
　　
　　车夫“嗷嗷”叫唤，改叫起“老爷”，说自己不是强行加价，是那位夫人胆子小，不让马儿跑起来，他也不是故意跟着她们，只是顺路而已。
　　
　　去他妈的“夫人”！艾伦.斯顿用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脸让他扭过头去，好避开他的口臭，在他耳边恐吓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想让这位‘小姐’回头求你？那你可是太不了解她了！事先谈好的价钱是把人送到圣马林修道院，那就要送到圣马林修道院，车子要走多快应当是这位‘小姐’说了算！希望你能相信这个事实，如果让我往你身上抽鞭子，一定比你和你的马吃过的最狠的鞭子都厉害！”
　　
　　艾伦.斯顿松开手，车夫扶着喉咙逃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将格蕾丝请上车，看热闹的人们都哄笑着拍起手。
　　
　　伊娃大声问这个车夫：“还加价吗？”
　　
　　车夫捂着喉咙摆手。
　　
　　格蕾丝也气势汹汹地问他：“还让马车往人群里冲吗？”
　　
　　车夫摇头摆手，“不敢了，不敢了，尊敬的小姐，再也不敢了。”
　　
　　安娜往他那边吐了口口水，“让马往女人和孩子身上撞，不要脸！”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格蕾丝在伊娃和安娜的协助下重新坐回车里。这时那个卖给格蕾丝靴子的男人凑上前来，将那一枚金币还给了他，并摘下头上的旧帽子行了个脱帽礼，“小姐，这靴子算是借给您的，不收钱了。”
　　
　　格蕾丝高兴地接过钱来，准备脱下靴子还给他，他依旧需要两个女孩子的帮助，因为穿着他现在这身衣服根本弯不下腰。
　　
　　两个女孩子一人负责一只靴子，撩起的裙边下面露出两截光着的小腿——他今天裙子大，就偷懒没穿长袜。
　　
　　艾伦.斯顿赶紧给她们关上车门，挡住了外面可能的视线。他察觉到自己这个关门的举动给格蕾丝带来些影响，这个假“小姐”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微微坐直了，就像真正的贵小姐那样，后背直得像捆了铁板，目视前方，假装看不到任何人。
　　
　　他还看出那两片脸颊有些许泛红了，这个女仆肤色白，并且不常脸红，所以很明显。紧接着艾伦.斯顿感到自己脸上也有些热，没准也红了。他总是无法很好地控制住类似的生理反应。
　　
　　他用一种虚张声势的语气冲那个车夫喊道：“去弄些水给这位小姐洗脚！”
　　
　　那个“借”靴子给格蕾丝的男人害臊地笑了，抢着说道：“是得洗洗，我去给小姐找水去！”
　　
　　艾伦.斯顿喊住他，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然后塞给他一枚金币。
　　
　　“借”靴子给格蕾丝的男人跑进路边一家小酒馆里，不一会儿拎着一只大肚子的水罐和一只小木桶出来，打老远就开始向艾伦.斯顿汇报：“先生，没有干净的盆，这只酒桶倒不脏……”
　　
　　艾伦.斯顿忙打断他的话，粗声粗气地吩咐他赶紧把水送过来。
　　
　　两个女仆接过水罐和木桶，安娜感激地对艾伦斯顿说：“艾伦少爷，您可真细心！”艾伦.斯顿正把手伸进外衣口袋准备把手帕拿出来，闻声又给塞了回去。
　　
　　最后是伊娃用自己的围裙给格蕾丝擦的脚，格蕾丝终于又换上了那双漂亮的软底鞋。
　　
　　车子重新启动了，艾伦.斯顿自发地站到车厢后面的行李架上，充当他们这辆马车的侍卫。
　　
　　格蕾丝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坦荡地回看过去，好像这个位置本来就属于他。格蕾丝又看看伊娃和安娜，两个女孩子对此也都毫无异议，甚至还有点儿高兴。他只好作罢，由着艾伦.斯顿就这样站在他的身后。
　　
　　“你还没向我介绍这两位女士。”艾伦.斯顿冷不丁在格蕾丝后面说道。
　　
　　格蕾丝被他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发现艾伦.斯顿不是故意离他这么近，他只是不得不弯下腰，不然视线就被车厢顶挡住了。
　　
　　他这才意识到站在后面应当是很无聊的，不由有些过意不去，问艾伦.斯顿：“要不你坐进来？”
　　
　　艾伦.斯顿二话不说就移了过去。都不用叫停马车，他直接踩着车辕从外面拉开车门，把安娜这个可怜姑娘吓得尖叫。
　　
　　伊娃和安娜坐在对面的座位上，他不可避免地必须得和格蕾丝坐在一起了。格蕾丝努力收整自己的裙子，但艾伦.斯顿还是压到了他的裙摆，并且挤得他的裙撑变了形。
　　
　　艾伦.斯顿显然也感受到挤压到腿部的力量了，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穿成这样？”既是出于好奇，也是回敬格蕾丝昨晚对他着装的审视。
　　
　　安娜又差点抢在格蕾丝之前答话，被伊娃拍了一下，赶紧闭上嘴。
　　
　　艾伦.斯顿看看他们三个闭口不言的样子，有些嫉妒地哼了一声，“难道是去约会？”
　　
　　“胡说八道！”格蕾丝冲他翻了个白眼，“我们要去看望伊娃的弟弟。”他将卢卡的事同艾伦.斯顿大致说了一遍，又向他介绍了伊娃和安娜。
　　
　　艾伦.斯顿冲安娜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说难怪看她亲切，刚才就在心里想着，一定是见过这个女孩子的。
　　
　　格蕾丝怀疑他只是虚伪，或者习惯性地在女孩子面前说好听的话。可安娜爱听这个，对艾伦.斯顿更加热情了。
　　
　　格蕾丝忽然产生危机意识。为了避免安娜像奥丽莎那样愚蠢地爱上艾伦.斯顿，他忙打断两人的对话，问这位突然出现的“艾伦少爷”：“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是艾伦.斯顿准备过的问题，他回答说：“我想在王宫附近找个房子住，就过来看看。”
　　
　　“少爷，您要租房子可千万别去前面那两条街！”安娜受惊似的喊道，然后又想起伊娃告诫过她不能乱说话，赶紧闭上嘴。
　　
　　格蕾丝大笑起来，“安娜说的对！你要是想住得离王宫近一些，就顺着国王大道往前走，那边住得都是达官贵人，千万别拐弯！”他随即又想起什么，问他：“军校还在放假吗？”
　　
　　“我已经毕业了。”
　　
　　格蕾丝看起来惊讶极了：“你考完试了吗？所有考试？”
　　
　　这是艾伦.斯顿准备过的第二个问题，精心练习好的回答是一声淡定的：“是的。”
　　
　　格蕾丝果然露出赞叹的表情，又问他：“那你还会升官吗？”
　　
　　艾伦.斯顿忍不住笑了，纠正他说：“那叫提升军衔。暂时不会，军校毕业生的基础军衔是少尉，而我现在已经是上尉了，之后如果立了新的军功才有可能再晋升。”
　　
　　“可我见过和你差不多年纪的人已经是少将了！”格蕾丝惊奇地说道。
　　
　　艾伦.斯顿轻蔑地哼了一声，“是哪位小侯爵或者小伯爵吧？”
　　
　　格蕾丝想了想，点头道：“是个侯爵的儿子。”过了几秒，他像是很随意似的，又说了一句：“比威廉的军衔都高，真不公平。”
　　
　　艾伦.斯顿斜着眼瞟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车厢里安静下来。
　　
　　
　　87 没想到吧，还是马车
　　
　　如果想要聊天，又不知该如何打破沉默，那就聊天气，这是一定不会出错的。
　　
　　“今年的春天来得真迟。”或者，“这个冬天可太长了。”艾伦.斯顿在心里比较这两种说法哪个更亲切，或者干脆说句俗语：“四月啊四月，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他又觉得这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会显得过于做作。
　　
　　“没想到首都也这么冷，”格蕾丝忽然说道，“我还以为这里能暖和些。”
　　
　　“今年的春天确实比往年要迟！”艾伦.斯顿立刻说道。
　　
　　格蕾丝轻轻瞟了他一眼，然后又目视起前方，但艾伦.斯顿看出他不是冷漠，略微放下心来。
　　
　　“今年恐怕又是艰难的一年。”对面的伊娃叹了一声。
　　
　　“您为什么这么说？”艾伦.斯顿想让气氛活泼起来，做出乐于倾听的模样。
　　
　　“上尉先生，您可能没有留意，去年干旱得厉害，很多庄稼都旱死了。这个冬天又这样长，如果今年夏天的雨水还是不够的话，很多人都要饿肚子了。”
　　
　　艾伦.斯顿沉思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听您的口音很亲切，您以前是——”
　　
　　伊娃随格蕾丝来到宫廷后没少因为自己的农民口音受嘲讽，艾伦.斯顿竟说得这样客气，让她都有些不好意思，回道：“我家以前是奥多尔先生家的佃农，但现在不是了。”
　　
　　艾伦.斯顿和格蕾丝互相看了一眼，显然他们都想起山庄前那些沉默的农民们，还有他们两个在屋里打的那一架。
　　
　　艾伦.斯顿轻咳了一声，问伊娃：“请原谅我这么问，但您的弟弟是如何进入修道院学校的呢？据我所知那里不招收平民的孩子。”
　　
　　伊娃说，是一位常去救济所讲解圣经的神父发现卢卡那孩子在智力和性格方面有着令人惊叹的表现，就将他推荐进了学校。她说：“您说得很有道理，那学校不是为平民孩子开设的，所以我弟弟在那里总受欺负。”
　　
　　艾伦.斯顿一下子就明白格蕾丝为什么要把自己打扮成这样了，还坐四匹马拉的马车。
　　
　　只是还是差了点儿意思。那个滑头的车夫一定是把格蕾丝当成了没见过世面的乡下暴发户，谁料乡下来的不假，却是个货真价实的穷光蛋，根本讹诈不出什么钱。
　　
　　“你知道你哪里不像侯爵家的小姐吗？”他小声问格蕾丝。
　　
　　格蕾丝眼睛转了一圈，偏头打量起他的衣着。艾伦.斯顿配合地侧过身，还伸直了腿，靠着椅背，胳膊也搭到椅背上，方便格蕾丝将自己看个够。
　　
　　他穿着最简单的黑礼服，连帽子都没戴，只有绣花的白丝领巾还算精美，格蕾丝很是纳闷，为什么那个车夫一见他就害怕了呢？
　　
　　他相信对方在这方面确实比自己更在行了，虚心向他请教。
　　
　　艾伦斯顿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对车夫喊了一声：“前面右转！”
　　
　　车夫立刻就吆喝着让马转头。
　　
　　格蕾丝不满地叫起来：“你要去哪儿？我还赶时间呢！”又喊车夫：“是我付的钱，你怎么听他的！”
　　
　　马车已经在慢吞吞地转弯了。艾伦.斯顿冲格蕾丝眨了一下眼睛，“不绕远，就在皇冠广场停一刻钟。”
　　
　　但其实他连一刻钟都没用了。格蕾丝看着他进一家装潢漂亮的咖啡馆，也就过了十分钟，他就和一个与他差不多年纪、差不多装扮的男人一起从里面走出来。
　　
　　“漂亮的小姐，请容许我自我介绍一下——”陌生的男子跑到他们车前，向格蕾丝行礼。
　　
　　他也没有戴帽子，但并不妨碍他活泼地做出一个脱帽的动作，对格蕾丝说：“我是这位斯顿上尉的同学，叫詹姆斯.莱让，您可以直接叫我詹姆斯。接下来的这段旅程，我将做您的仆人！”说完，这位詹姆斯.莱让跳上了艾伦.斯顿之前站过的行李架，就像站在国王车后的侍卫一样威风凛凛地望着前方。
　　
　　格蕾丝惊讶地去看艾伦.斯顿，看到他冲自己同学做了个潇洒的手势：“莱让先生，我看您很有做男仆的潜质！”他的同学也回了一个潇洒的手势，笑嘻嘻地说自己向来是做什么都很像样的。
　　
　　之后格蕾丝又看见艾伦.斯顿冲不远处打了个口哨。那是格蕾丝一直没有学会的，用食指和拇指圈个环，放在唇间，就能吹出嘹亮的声响，打老远就能听到。
　　
　　一辆轻型马车从广场角落驶过来，艾伦.斯顿把伊娃和安娜安置进去，让这辆车在后面跟着，而他自己则大摇大摆地钻进车厢，坐到格蕾丝的对面。
　　
　　马车再次启动了，艾伦.斯顿在格蕾丝对面翘起了二郎腿，得意地问他：“尊贵的小姐，您对您的新仆人还满意吗？”
　　
　　格蕾丝被这五分钟内发生的事情弄得目瞪口呆，他转过头问身后那位“新仆人”，“先生，您是自愿如此吗？”
　　
　　詹姆斯.莱让像艾伦.斯顿刚才和他说话时那样弯下腰来，但依旧同他保持了距离：“斯顿上尉刚刚跑进去对我说：‘詹姆斯.莱让，敢不敢和我打赌？如果你赢了，我那把漂亮的决斗剑就是你的；如果我赢了，你就要给一位漂亮小姐做一上午的仆人——”
　　
　　“喂！”艾伦.斯顿喊了一声，站起身，这车厢是有顶的，所以他得弯着腰，一只手越过格蕾丝的肩膀从后窗伸出去，在他那位同学的胸膛上捶了一下，用一种看似严肃实际是闹着玩儿的语气说：“沉默是金。”
　　
　　格蕾丝嫌他挨得太近，推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回去，问他：“你们赌的什么？”
　　
　　“台球。”
　　
　　“那是什么？”
　　
　　于是艾伦.斯顿向他解释起台球的玩法。
　　
　　格蕾丝对这项娱乐显示出浓厚的好奇，问道：“我能去玩儿吗？”
　　
　　后面的詹姆斯.莱让插嘴说：“小姐，您可不能去，那里面都是男人！”
　　
　　格蕾丝撇了下嘴，再看向艾伦.斯顿时眼神里已难掩羡慕。
　　
　　艾伦.斯顿仍翘着二郎腿，架高的那只脚随着马车的颠簸一晃一晃。他的靴子是好皮子做的，但不是全新的，黑色的鞋面上已经有了一些纹路，像人眼角的皱纹一样自然好看。
　　
　　他放松地靠着椅背，像刚才像格蕾丝展示衣服时那样将两条胳膊搭在靠背上。他也在看格蕾丝，心想着，要打台球还不容易么，空出一个房间支张台球桌就行了。
　　
　　只怕有人不敢来。
　　
　　临近圣马林修道院时，艾伦.斯顿也不在车厢里坐了，和他的同学一起并排站到后车架上。
　　
　　这下更像样了，一个穿大裙子、戴大帽子的漂亮小姐独自占据着豪华的车厢，后面站着两个衣着体面的男仆，再后面还跟着两个坐轻型马车的女仆。
　　
　　他们来到圣马林修道院学校的门口，门房立刻跑过来恭敬地询问。
　　
　　艾伦.斯顿跳下马车，说“住在宫廷的纳科伦侯爵家的小姐”来探望一位年轻的朋友。
　　
　　门房问清学生的姓名，立马遣助手去叫人，自己则要亲自带路，请他们去会客厅等候。
　　
　　詹姆斯.莱让为格蕾丝打开车门，昂首挺胸地立在车旁，艾伦.斯顿则走到车门前，举高了一只手。
　　
　　格蕾丝已经戴好手套，被薄薄的图案精美的白色蕾丝包裹起来的手，轻轻地放进艾伦.斯顿的手里，借着他的支撑从车厢里端庄地走下来，再由他搀扶着款款向前移步。
　　
　　伊娃和安娜跟在后面，不知是否要接过搀扶格蕾丝的工作，但最懂行的艾伦少爷没给她们眼色，她们就不敢擅自行事，老实地跟在后面。只是伊娃性格里有种多虑的特质，她看着艾伦.斯顿托着格蕾丝的手，心里产生了一丝奇怪的感觉。
　　
　　门房以谄媚的姿势将他们请进屋。这应当是修道院学校最好的客厅，屋顶很高，装修得也很华丽，一些家具在格蕾丝看来，即使是放进国王的会客厅都不显寒碜。
　　
　　艾伦.斯顿引着格蕾丝朝最大的沙发走去，然后发现格蕾丝正在一本正经地憋笑。
　　
　　他心头一动，偏头在格蕾丝耳边小声说：“在首都，一个人受到尊敬，是因为他的马车，而不是因为他的品德。”
　　
　　紧接着他就在心里哀叹起来，自己竟然也开始引用书里的话了！
　　
　　但幸好不是通俗小说。
　　
　　更幸运的是，格蕾丝并没有嘲讽他，反而被他逗得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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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1、四月啊四月，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德语俗语，April, April, der weiss nicht, was er will.
　　
　　有读者问格蕾丝他们说什么语言。是这样的，他们说话的发音比法语重一些，比德语轻一些，语法比英语复杂，比俄语简单，属于印欧语系的一种，然后由作者翻译过来给大家看（一本正经）。
　　
　　2、“在首都，一个人受到尊敬，是因为他的马车，而不是因为他的品德。”——小伙子昨天晚上刚吐槽贵小姐们总在他面前引用通俗小说里的句子，然后今天他就情不自禁地在格蕾丝面前引用了偶像拿破仑在回忆录里的话，“在巴黎，一个人受到尊敬，是因为他的马车，而不是因为他的品德。”
　　
　　
　　88 教堂的钟声
　　
　　门房没能把卢卡叫过来，是他们一行人去了卢卡的宿舍。
　　
　　这个可怜的十岁的孩子又被体罚了，背部受了笞刑，趴在床上无法起身。
　　
　　艾伦.斯顿怒气冲冲地说：“敌人都不会这样虐待一个孩子！”
　　
　　他的同学比他脾气更火爆，来到那孩子的宿舍后，詹姆斯.莱让看到一名年轻教士站在孩子的床前，就冲过去往那教士脸上揍了一拳。
　　
　　安娜吓得尖叫，格蕾丝和伊娃则奋力将还要打第二拳的莱让先生紧紧拉住。
　　
　　伊娃扑到卢卡的床前，颤抖地捧住弟弟的手，向两名愤怒的军校毕业生介绍这位年轻教士：“西耶斯神父是这里唯一对卢卡好的人。”
　　
　　十岁的男孩儿脸色虚弱得像得了大病。但他没有抱怨，反而还宽慰姐姐，并向平白挨了一拳的西耶斯神父表达歉意。
　　
　　年轻的神父完全没有责备他，他看上去就像是人们幻想中才有的那种神职人员，表情温和而哀伤。他向他们说明卢卡的伤势：“感谢天主，没有伤到脊椎，不会致残。”
　　
　　艾伦.斯顿似乎骂了一句大不敬的脏话，他说得很含糊，别人都没有听清。“为什么会受体罚？”随后他提高了音量问道。
　　
　　“因为唱歌。”年轻神父的眼里湿润起来，温和的悲伤转为悲愤，他显然是不常生气的人，这点儿怒意竟使他的嘴唇颤抖起来，“因为唱了弥撒曲以外的世俗歌曲！”
　　
　　这时忽然响起钟声。原来在修道院里面听到的钟声，并没有比外面响太多。
　　
　　格蕾丝的眼神在这钟声里变得凶猛而可怕，他原地走了几大步，声音都要把钟声盖过去了：“我要见这里最说得上话的人！”他环视这间屋里的所有人，最后将视线放到艾伦.斯顿脸上。
　　
　　艾伦.斯顿挽起他的手臂，简单地回应了一个字：“走！”
　　
　　格蕾丝依旧冒充得宠侯爵的女儿，艾伦.斯顿是货真价实的上尉，并且有一枚十字勋章，虽然他没有把这些徽章戴在身上，但是他的做派很有说服力，有他充当格蕾丝的仆人，使格蕾丝的身份完全没有遭到怀疑。
　　
　　他们与管理这所学校的院长聊了很久，当然主要是艾伦.斯顿说话，格蕾丝怕自己说多了就会露馅。
　　
　　最后这位高级教士已经明白无误了：那个叫卢卡的平民学生是侯爵女儿资助培养的，要重视。
　　
　　格蕾丝把带来的钱全都交给了西耶斯神父，请他为卢卡找最好的医生，给他吃最有营养的食物。年轻的神父没有推辞，因为他本人也是低贱出身，靠他自己的那点儿收入没法照顾好那孩子。格蕾丝不许伊娃跟他回王宫，让她留在这里照顾弟弟。
　　
　　回去的路上明显沉重了。
　　
　　“还不如去做学徒……”格蕾丝忽然说道，“难道就没有平民的学校吗？只要是在这种学校，无论如何都会受屈辱的！”
　　
　　艾伦.斯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办法把那孩子送去军校，那里的风气要好很多，起码平民学生的数量能多一些。”
　　
　　格蕾丝眼里燃起希望，“你能做到吗？”
　　
　　艾伦.斯顿的语气一涩，“威廉能做到……如果这孩子真如所说的那么优秀的话。”
　　
　　他这么突然地提到威廉，把格蕾丝吓了一跳，他静了半晌才轻声问道：“你和威廉在学校里遇到过类似的事吗？”
　　
　　“我……没有遇到过，因为，他们知道我是威廉.斯顿的弟弟。”当他入学的时候，威廉已经是军校里最优秀的学生了，平民的学生将他认作领袖，贵族学生没一个比得上他。虽然他听说威廉在学校里也打过很多架，但是他入学那会儿已经没人敢欺负他。
　　
　　格蕾丝睁大眼睛看着他，微微抿着嘴巴，说不出话来。又是过了好一会儿，格蕾丝轻轻叹了一声：“为什么会有人做那种事呢？”
　　
　　艾伦.斯顿拿不准他在是说卢卡经历的不公正，还是威廉曾经经历过的。他选择回答前面那个，说：“‘肉体是灵魂的监狱’，大概是这个意思吧，那些人总爱这么说，肉体越痛苦，灵魂就越纯洁。”
　　
　　“那些侯爵和伯爵的儿子为什么不承受这种痛苦？带着称号出生就能洗掉一部分原罪吗？还是因为他们在教堂买了更多的‘赎罪券’？”格蕾丝的语气有些尖锐了。
　　
　　艾伦.斯顿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
　　
　　格蕾丝想起阿伦德尔伯爵告诫过他的，不要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不虔诚，就闭紧了嘴。
　　
　　车里没坐别人，莱让先生去另一辆马车上陪安娜去了，车夫似乎在专心赶车。
　　
　　艾伦.斯顿向前倾着身子，离格蕾丝近了些，他的声音很低，但眼里的光芒很亮：“总之我从不信这个。”
　　
　　这下轮到格蕾丝惊讶了，他没有作答，但看向艾伦.斯顿的眼神中也同样闪烁出压抑许久的光彩。
　　
　　车子先去了皇冠广场，要把莱让先生送回那家咖啡馆，他的朋友还在等他。
　　
　　他对艾伦.斯顿说：“你和我一起进去吧，约翰逊总念叨你现在太忙，都没时间和他打牌。”
　　
　　艾伦.斯顿正要推辞，这时看到朋友冲自己使了个眼色。
　　
　　他跟着詹姆斯.莱让走得远了些，听到朋友嬉笑着问道：“你看上那位漂亮小姐了是不是？”
　　
　　艾伦.斯顿心惊，没想到自己竟然表现得如此明显，每个人都看出来了——当然除了那个当事人本人。
　　
　　“别担心，我肯定会为你保密的。只是你犯了个大错误，我必须得提醒你，不然你肯定会失败的。”
　　
　　艾伦.斯顿下意识追问：“什么错误？”
　　
　　“那些小姐们为什么爱你爱得发狂？”詹姆斯.莱让反问他。
　　
　　艾伦.斯顿苦笑。昨晚德拉莫夫人刚向他解释过，因为他的出身使他很像通俗小说中的男主角，能激起贵小姐们对于危险爱情的幻想。
　　
　　但莱让先生有别的说法：“因为你一直对她们很冷淡。那些高贵的小姐们喜欢对她们冷淡的男人，你越冷酷、越高傲，对她们而言就越有魅力。你对这位侯爵小姐太殷勤了，她想要什么你就给什么，这完全错了！当然你也要取悦她，但绝不能给她最想要的。女人总是这样，你让她完全满足了，她就不再尊重你了。”
　　
　　莱让的话提醒了艾伦.斯顿，问他：“你身上有多少钱？”
　　
　　他们这几个平民同学经常互相借钱花，詹姆斯.莱让没有多问，痛快地将自己的钱袋拿了出来。
　　
　　艾伦.斯顿从他手里拿过钱袋，又拿出自己的，把所有钱倒进一只钱袋里，然后跑回到格蕾丝的车前。
　　
　　“给你。”他站在车旁把钱袋递过去。
　　
　　格蕾丝迟疑了，没有伸手。他此时生出一种奇异的自尊心，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道德感，显然是他偷东西时所不具备的。
　　
　　他对艾伦.斯顿说：“我自己能弄到钱。”
　　
　　“我知道。”艾伦.斯顿爽快地说，“我自己也能弄到钱，但我一样会用上父亲留下的钱。”
　　
　　格蕾丝的表情松动了些，“这是……老斯顿先生留下的钱吗？”
　　
　　艾伦.斯顿又忍不住想逗他了，“这倒不是，这只钱袋里的钱都算是我自己的。”
　　
　　格蕾丝脸上显出被愚弄的懊恼，但是完全没有生气，只是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艾伦.斯顿攀着窗框站到车辕上，如果他喝了酒，他就会钻进车里，凑到格蕾丝身前，说不定还会用力抱住他，将钱袋强行塞进他怀里。
　　
　　但他有意控制自己不要再对格蕾丝做出那些动作，所以他只将钱袋丢到格蕾丝身边，落到那片摊在座位的裙摆上。
　　
　　“如果是父亲的钱，那本来就有格蕾丝.玛格丽特.斯顿小姐的一份；如果是我自己的钱——”他笑着指了指不远处恨铁不成钢的莱让先生，“不给你，也是要和他们花在酒桌和牌桌上，还不如花在你和孩子们身上，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又指了指那个咖啡馆，“要是又缺钱了，或者需要什么别的，就让你的女仆来这儿，我常来这里玩儿。如果在这儿找不到我，就找人跑个腿儿，他们都知道去哪儿找我。”格蕾丝刚要说什么，被他打断：“别难为情，我们认识十八年了，这点儿小事算不了什么。”然后他就跳下车，和他的朋友跑进那个咖啡馆里去了。
　　
　　马车掉头时，格蕾丝抬头看了那个咖啡馆的窗户一眼，心想：“他应该还会打一场台球的。”
　　
　　四月往前推进了几日，复活节到来了。
　　
　　尽管“复活节的钟声”还裹着花苞，郁金香也依然没有开放，但盛典游行的华丽场面使市民们都欢快起来，一扫这个漫长冬季带来的苦闷。
　　
　　那天，格蕾丝穿着她这辈子见过的最隆重的衣裳，单独坐上一辆金马车，跟在国王和王后的金马车后面。其他所有人的马车都排在他后头。
　　
　　国王大道的两边挤满了人，他们欢呼尖叫，被这光华耀眼的景象感动得无以复加，抛起帽子向这些华丽高贵的人们表达崇拜和爱意。
　　
　　格蕾丝察觉到有一部分爱意是单独给自己的，男人、女人甚至还有孩子，那样双目含泪，深情地望着自己，他们喊“国王万岁”、“王后万岁”，轮到自己时，他们犹豫了，不知道该喊什么。
　　
　　突然有一个男人冲格蕾丝高呼了一声“夫人万岁！”于是其他人也跟着朝他高呼：“夫人万岁！”
　　
　　格蕾丝优雅地向他们微笑，看到人们感动得匍匐到地上。
　　
　　有人发疯似的往他的马车前冲，被侍卫挡在外面，但那人依然奋力地挥舞手臂，朝格蕾丝大喊：“天使！天使！”
　　
　　刚坐进这辆金马车时，格蕾丝曾紧张到发抖，生怕自己在这个游行中出丑。但此时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内心竟然十分平静，唯一在意的只有头上假发：太重了，而且捂得头皮痒痒。
　　
　　“希望能早点结束，然后好好洗个头。”这是他看着那些流泪发狂的脸时唯一强烈的念头。
　　
　　他们最终抵达大主教教堂。
　　
　　这里面的装饰应当比往年更华丽，因为陛下为这次盛典捐赠了三十多件夹了金线的祭披和上百套金银烛台。就是这些东西为格蕾丝换来游行时的醒目位置。
　　
　　格蕾丝还获得近距离观弥撒的权利。
　　
　　国王将他带进王宫后，曾挎着他的手臂来到这位主教跟前，但那时国王陛下还未与这位主教大人取得统一意见，庄严的老神职人员不允许这个“私生女”从自己手中领走神的祝福。
　　
　　但是这次，主教大人亲手将圣体放在了格蕾丝的唇间。
　　
　　格蕾丝终于尝到那个圆圆的、薄薄的小饼的味道了。
　　
　　有点儿像苏菲给他做的白面饼，但不如新鲜出锅的好吃。
　　
　　
　　89 金路易
　　
　　复活节盛典后的那次元老院会议，陛下带着格蕾丝一起出席了。
　　
　　格蕾丝猜想陛下平时是不参加这种会议的。因为元老院的例会是在每周四的下午举行，而那个时间陛下通常在小剧院，监督格蕾丝练习新剧目的台词。
　　
　　而且格蕾丝经常见到那些部长带着一些写满字的纸去剧院找陛下，陛下会在那些纸上依次写下自己的名字：字非常大，并且笔画流畅，格蕾丝曾好奇地研究过，认为这是种很难模仿的字体。而这会儿，在会议进行的过程中，那些纸直接就呈给陛下了。
　　
　　陛下签字前基本不看纸上的内容。
　　
　　部长们商讨出结果后会一致看向陛下，格蕾丝认为这是在向国王表达尊重。陛下保持了一贯的亲切和蔼，会向部长们颔首，然后在文件上签上字，接下来就是等待，等下一张纸上的内容讨论结束，如果部长们认为应该通过，他就会点点头，签字，然后继续等。
　　
　　格蕾丝不能坐在那张桌子前，他的椅子是单另从别的房间搬进来的，安置在靠窗的位置。这是陛下的好意，让他感到无聊时可以看向窗外。
　　
　　起初他以为陛下多虑了，元老院的会议曾经只存在于威廉写给艾伦.斯顿的信里，格蕾丝以为从这些部长口中说出的，一定会是这个国家最重要、也是最神秘的话。
　　
　　然而第一张纸是有关年金的，一位伯爵大人只用了一个季度就把今年的年金花光了，希望能额外获得一份补贴，部长们稍加讨论后就将其驳回了。第二张纸是一份同样的申请，来自一位子爵，部长们稍加讨论后认为这项申请很合理，于是陛下在上面签了字。
　　
　　接下来是一位夫人希望能搬到更大的房间里，因为她的孩子们长大了，需要更大的空间；还有一位大人希望能在房间里加设厨房，被驳回……格蕾丝靠着椅背快要睡着了。
　　
　　陛下也感到不耐烦了，问主管宫廷事务的大臣：“怎么全都是这类事？纳科伦侯爵的提议放在哪儿？”
　　
　　大臣安抚陛下，说纳科伦侯爵的提议也被安排在今天，不过要按顺序来，先把最重要的事处理完。
　　
　　陛下有些厌烦地催促他们加快速度，格蕾丝则努力忍住一个哈欠。
　　
　　“……接下来是来自纳科伦侯爵的提议，为玛格丽特.纳科伦小姐申请‘国王贵妇’的职位。”
　　
　　格蕾丝醒盹了，坐直了身子，看到他的这位“父亲”正冲他露出势在必得的微笑。
　　
　　格蕾丝的心情也有些激动。他曾一度极为厌恶“国王贵妇”这个称号，因为实在是太难听了，但是陛下告诉他，国王贵妇的年金有十万！他已经想好这些钱要怎么花了。
　　
　　纳科伦侯爵率先给出同意票，几位部长跟票。轮到瓦尔纳公爵时，他提出反对，因为“依照规定，只有贵族出身的夫人有资格竞争这个职位”。
　　
　　纳科伦侯爵站起来，十分不满地问公爵是什么意思，他的肚子很大，做派也不像其他廷臣那般斯文，使他的质问听起来很有气势：“玛格丽特是我的女儿，您凭什么说她不是贵族出身？”
　　
　　那几位跟票的部长连声附和。
　　
　　瓦尔纳公爵不和他争论格蕾丝的“私生女”身份是否合法，他只强调：“是‘夫人’，而非‘小姐’，请您留意规定的细节。”
　　
　　瓦尔纳公爵在元老院亦有不少朋友，他们也都附和他，说德内尔子爵夫人至今也只是“国王贵妇”而已，让纳科伦小姐与德内尔夫人任相同的职位并不合适。
　　
　　两派就这项提案吵了起来。
　　
　　格蕾丝看向陛下，发现陛下嘴角仍保持着微笑，但眼神冷淡了下来。他回忆之前的那几个提案，被驳回补贴申请的那位伯爵在陛下面前不受宠，而另一位申请到补贴的子爵则很讨陛下喜欢。
　　
　　格蕾丝怀疑陛下一直不给出自己的意见，是因为没有必要：部长们总会讨论出合他心意的结果的。当然这只是格蕾丝的猜测，因为想让这么多人在观点上实现如此微妙的和谐，显然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但毋庸置疑的是，在此时，这位瓦尔纳公爵显然是在和陛下对着干了。
　　
　　这就是“保护人”的含义吗？格蕾丝不由想起阿伦德尔伯爵。瓦尔纳公爵是德内尔夫人的保护人，他能为了德内尔夫人的地位而和陛下作对，那阿伦德尔伯爵能吗？
　　
　　部长们吵得很厉害，格蕾丝频频听到自己那个假名字，有些坐不住了。
　　
　　突然，他的假父亲愤怒地喊道：“‘夫人’就‘夫人’！让我女儿像德内尔夫人一样找个外省子爵嫁了不就行了！”
　　
　　格蕾丝吓得站了起来。
　　
　　陛下终于出声了，用手杖杵了几下地板，场内安静下来。
　　
　　“到此为止。”陛下说，然后站起身，朝格蕾丝看了一眼。格蕾丝立刻小跑到他跟前，用眼神表达自己对侯爵那项建议的反对。
　　
　　陛下冲他笑了一下，示意他挎上自己的手臂，对那些部长们说：“各位请继续，我先走一步。”然后就带着格蕾丝往门外走去。
　　
　　会议室的大门也是极气派的那种，关合需要很长时间。在两扇门之间还有空隙时，格蕾丝听到那些恭送国王的部长们重新坐了回去，主持会议的大臣朗诵下一份提议：“……有关疏通城市下水道的事项……”
　　
　　格蕾丝对这个感兴趣！他扭着脖子往回看，被陛下扶着脸拨回来，“肯定会被驳回的。”
　　
　　“为什么？”
　　
　　国王笑了，说：“我下午不能陪你，你自己去玩儿。”他想了一下，又说，“别老待在屋里，去街上逛一逛。”
　　
　　格蕾丝有些心虚，他这几天总趁陛下上午睡觉时溜出去。但他还是厚着脸皮请示道：“我能去帽子店街吗？”
　　
　　“想去买帽子吗？”陛下问道，没等他回答，又转头命令一名侍卫：“带格蕾丝小姐去领五千镑赏金。”一旁的国王秘书马上取出那个比圣经还厚的镶金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双手捧到国王面前。
　　
　　陛下飞快地写了一行字，格蕾丝辨认出自己的假名字和“五千镑”两个词，以及陛下难以模仿的签名。
　　
　　“别去什么帽子店街，去皇冠广场，那里的帽子店是最好的。”国王对他说道，格蕾丝欢快地应下来。国王还让他在外面多玩一会儿，不用着急回来。
　　
　　从陛下身边离开时，他听到陛下吩咐随从去找德内尔夫人。
　　
　　所以这五千镑是补偿吗？格蕾丝想，陛下真要给德内尔夫人升官了？“首席国王贵妇”的年金能有多少呢？会不会有二十万？
　　
　　但是管她呢！格蕾丝已经激动地快要跳起来了，他只要五千镑就已经感到很快乐了！
　　
　　国王的侍卫护送他和两个女孩子抵达皇冠广场后，就被他体贴地劝走了。他可不是来这里买帽子的。
　　
　　安娜胆子小，他故意使坏，每次都让安娜朝咖啡馆的二楼喊。这腼腆的姑娘只喊了一声“艾伦少爷”，脸上就全红了，艾伦.斯顿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来，笑着说：“安娜的嗓门越来越大了！”他还作势又要从窗子里跳下来，吓得安娜尖叫，随即意识到艾伦.斯顿是在逗她，羞得她用手捂住脸直跺脚。
　　
　　艾伦.斯顿从咖啡馆里带了壶巧克力出来，交给伊娃让她抱好，说是给孩子们喝的，然后又叫了辆轻型马车，四个人都挤进车里。
　　
　　格蕾丝从裙兜里掏出一只钱袋，从里面数出三十枚金路易，递给艾伦.斯顿，说：“还上欠你的三百多镑，还多出两千六百多镑，你帮我存着。”
　　
　　艾伦先是惊讶，随即就明白他的钱是怎么来的了，忍不住哼了一声，将这些金币收好，手里还留了一枚拿着玩儿。
　　
　　“金路易”是价值最大的货币，一枚顶一百镑，市面上少有流通，之所以被人们这么叫，是因为上面印着路易国王的头像。他将这枚金币举高了，对着太阳看起来。
　　
　　“这是纯金的吗？”格蕾丝在旁边问道。
　　
　　“怎么可能？要是纯金的，我们尊敬伟大至善至美的国王陛下的脸就要被磨没了。”
　　
　　“哦……那你房子找好了吗?”
　　
　　“……嗯。”
　　
　　“在哪儿？”格蕾丝显出关心的样子。
　　
　　艾伦．斯顿又哼了一声，把那枚硬币也丢进钱袋里，冷着脸往身后指了指，就在那家咖啡馆后面的巷子里。
　　
　　格蕾丝看着他，忽然笑起来。
　　
　　艾伦．斯顿警惕地问：“你笑什么？”
　　
　　当然是笑他忽然又变成小时候那样。但是格蕾丝是不会告诉他自己怎么想的，他转移话题，让艾伦．斯顿看向路边。
　　
　　那边搭了个小舞台，有个年轻丰满的女孩儿正在跳那种撩裙子的舞：把裙摆撩到腰那里，露出随着音乐节奏跳动的两条腿，以及男人才会穿的衬裤。格蕾丝不明白为什么人们认为女人穿裤子就是放荡，但那条裤子似乎确实能令男人们兴奋起来：舞台四周已经围了好多人，其中一些甚至还是孩子，他们都在冲着那条裤子和两只弹跳的小腿拍手吹口哨。
　　
　　艾伦．斯顿只往那边看了一眼就露出上了大当的表情，他立刻转过头坐正了身子，板起脸，用命令的语气对格蕾丝说：“你也不要往那边看！”
　　
　　可格蕾丝偏不。他让车夫驾车过去，然后让伊娃往那女舞者脚底下扔了几枚一镑的钱币。
　　
　　女舞者愣住了。如果是男人扔的钱，把裙子撩得更高些就行了，但这会儿给她钱的人也穿着裙子。
　　
　　女舞者站着忘了跳舞，裙摆也落下来，挡住了腿和裤子。周围的观众们不耐烦地喝起倒彩。
　　
　　最后，女舞者朝着格蕾丝他们的马车行了一个屈膝礼，不满的声音就更响了。
　　
　　格蕾丝从窗户探出头去，招呼这女舞者过来，然后从窗户里伸出手，往她手里又塞了两枚钱币，并悄声说：“你自己藏一枚。”
　　
　　看热闹的人们凑过来，有人看到格蕾丝，冲他吹了声响亮的口哨，还说起猥亵的话。
　　
　　艾伦.斯顿立刻推开车门要下去找那人算账，被格蕾丝拉回车里，外面的人们不明所以地大笑起来。
　　
　　等他们再次出发时，他们的马车已成为这条街上最引人注意的马车。
　　
　　一辆十分豪华的马车从后面追了上面，与他们并排行驶，似乎是在故意跟着他们。
　　
　　格蕾丝他们扭过头，看到德内尔夫人俊俏的小脸出现在车窗里，正朝他们微笑，并用轻蔑的目光打量着格蕾丝。
　　
　　格蕾丝出门前换了身轻便的衣服，依照某些标准，他此时的发型和衣着，以及这辆四个人挤着坐的轻型马车，显然都是寒酸的。
　　
　　“您可真爱凑热闹！很遗憾不能跟您多聊聊，陛下让我赶紧回去。”德内尔夫人得意地说。
　　
　　格蕾丝则回敬道：“多谢您的五千镑！”
　　
　　他催车夫加速。他们的马车轻便，很快就把德内尔夫人的金马车落在后面了。
　　
　　----
　　
　　----
　　
　　那个“国王贵妇”就是“王室情妇”，首席的就是“首席情妇”，要经过册封，地位最高，拥有津贴、赏赐与爵位等待遇……但是，实在是太难听了，我就改名了。
　　
　　
　　90 巧克力
　　
　　格蕾丝说要去帽子店街并不是瞎说的，孩子们如今就住在帽子店街一幢房子的二楼。房东是一对夫妻，姓夏普，同时也是孩子们现今的监护人，房子的一楼是夏普夫妇开的女帽店。
　　
　　格蕾丝已经想好了，在夏普夫妇的店里挑一顶看起来最贵的，假装是在皇冠广场买的；如果陛下要问，他就说花了三千镑。
　　
　　他们的马车在店门前停下来，格蕾丝一边往车下跳一边喊：“夏普先生，我今天要在您这儿买一顶帽子！要最漂亮的！”
　　
　　夏普先生穿衣像个贵族，但确实只是名手艺人，并且性情淳朴。他从店里迎出来，像那些大府邸里的男仆一样彬彬有礼地向格蕾丝他们挨个问好，然后对艾伦.斯顿说：“上尉，上校也来了，正在给卢卡上课。”
　　
　　他说的“上校”是威廉.斯顿。
　　
　　格蕾丝站着没动，艾伦.斯顿在后面推他的背，催促道：“快点儿进去。”格蕾丝这才重新提起脚。
　　
　　卢卡背上的伤好些后，他就从修道院学校搬到这里了，和自己的兄弟姐妹们住在一起。格蕾丝知道威廉果真为卢卡在军校争取到一个名额，也知道他经常过来为卢卡上课，好帮他通过军校的入学考试。
　　
　　但是格蕾丝每次过来看望孩子时都没见到过威廉。
　　
　　上到二楼后，他越走越慢，艾伦.斯顿又在后面催他，“你也至于？威廉有那么可怕吗？”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大，夏普夫妇的这幢房子门都不厚，威廉肯定听到了。格蕾丝有些埋怨地回头看他，还有些不知所措。
　　
　　艾伦.斯顿奚落地看了他一眼，越过他径自走向那间被当做书房的屋门前，敲了两下，然后直接推开门，对屋里的人说：“卢卡，你姐姐来看你了，威廉，格蕾丝也来了。”
　　
　　伊娃问卢卡背上还疼不疼，安娜激动地喊“威廉少爷”，其他孩子听到动静也跑出来，围着伊娃和安娜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二楼一下子热闹起来，格蕾丝耳边却是安静的，像是浸在冷水里；同样浸在冷水里的还有威廉.斯顿，两人隔着热闹感知彼此，却又不看对方。
　　
　　艾伦.斯顿最看不上他俩这样，大着嗓门让伊娃带孩子们去厨房喝巧克力。他之前给这几个小的带过一次巧克力，孩子们一听见这个词就欢呼起来，几团小旋风似的裹着安娜下了楼，伊娃扶着卢克也离开了。屋里就剩他们三个。
　　
　　艾伦.斯顿累了似的坐进沙发里，大笑着对威廉说：“你不知道我们来的路上碰到什么事！”
　　
　　格蕾丝十分紧张，不知道他是要说自己给露腿的舞女赏钱那事，还是要说碰见德内尔夫人那事。无论是哪一件，他都不想让威廉知道。
　　
　　艾伦.斯顿手里玩儿着自己的鼻烟盒，就像单纯说一个笑话那样兴致勃勃地讲道：“我们路过皇冠广场的时候，看到有人躲在墙后面，用钩子偷一位夫人的假发，就像钓鱼一样——”他还配上表演，两手做出往外甩东西的动作，“就像钓鱼一样，那假发那么高，很容易就被钩走了。那位夫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是被风吹走的，慌张地捂着脑袋满地找假发，她的女仆们甚至还伸出手找风的方向，真是蠢死了！”
　　
　　威廉.斯顿本想保持严肃，告诉他不要这样在背后嘲笑别人，但是艾伦.斯顿表演得太生动了，让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一笑，格蕾丝也笑了，轻轻撇了下嘴，说：“你别信他瞎说，根本不是今天路上碰到的，都好几天以前了。”
　　
　　艾伦.斯顿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心虚，反而咧嘴笑起来：“管他是哪天，反正是发生过的事！格蕾丝，你告诉威廉后来那夫人的假发找回来没有？”
　　
　　格蕾丝轻轻吐了口气，抬眼看向威廉，“找回来了，艾伦跳到墙那边，把那个贼逮住了。”
　　
　　“多亏格蕾丝眼力好，看清那个贼长了只大鼻子。”艾伦.斯顿笑着说。
　　
　　“格蕾丝，最近还好吗？”威廉问道。
　　
　　“我很好，你呢？新部队好不好？”
　　
　　“新部队很好，我也很好。”
　　
　　威廉和格蕾丝看着彼此微笑起来，格蕾丝在心里对艾伦.斯顿说了声“谢谢”。
　　
　　孩子们又跑上来了，说巧克力搅拌好了，让他们去喝。他们一起下了楼，格蕾丝说搅拌次数不够，然后帮每个人杯里的巧克力又添了些砂糖，再搅出充分的泡沫。
　　
　　孩子们几乎都是将自己杯子里的巧克力一口气喝光，然后眼馋地看着大人们慢慢地品尝。
　　
　　伊娃把自己的巧克力省给最小的两个弟弟妹妹，但是夏普太太说，不能给孩子们吃太多巧克力，会肚子疼。她说她可以把剩下的巧克力做成蛋糕，留着之后几天慢慢吃。
　　
　　格蕾丝竟是这些人中最擅长做精致蛋糕的那个。她如今的穿着已经不适合离案板太近，就站在一旁给夏普太太做指导。
　　
　　孩子们只爱蛋糕，对面糊不感兴趣，都跑出去玩儿了。几个大的女孩儿在餐桌旁做起缝纫，两个男人也没有离开，他们讨论起卢卡上军校的事，偶尔往格蕾丝那边看一眼。
　　
　　格蕾丝给每个人倒了一杯果酒，夏普太太切了些奶酪和熏肉，一起端到桌上。两个男人尝了口奶酪，都觉察到这口味很熟悉。
　　
　　格蕾丝笑着说，“这是苏菲做的奶酪。”他们以前在山庄吃的奶酪都是这种风味儿。
　　
　　威廉说他这次过来主要是想和伊娃商量一下给孩子们种牛痘的事。
　　
　　夏普太太被吓坏了，说：“上校先生，怎么您也说这种可怕的话呢！”
　　
　　伊娃则问他牛痘是什么。
　　
　　威廉安抚夏普太太，说种牛痘已经在英国和许多国家验证过了，是安全的。
　　
　　他向伊娃解释牛痘的原理和作用，并告诉她，“首都最近出现了很多天花病人，这种病对孩子来说是最危险的，越早做决定越好。”他尽量解释得温和，但在伊娃听来依然可怕。她从前听神父说起过牛痘，说把牛的疾病带到人的身体里是邪恶的，会给人招来厄运。但是格蕾丝对她说，“听威廉的不会有错。”
　　
　　伊娃纠结半晌，向威廉.斯顿点了点头。
　　
　　威廉又对格蕾丝和艾伦说：“你们虽然已经种过牛痘，但是以防万一，近期也要尽量避免和陌生人接触。”
　　
　　格蕾丝和艾伦都很惊讶，他们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种过牛痘，格蕾丝甚至今天才知道牛痘是什么。
　　
　　威廉看着他们两个，眼里流露出蕴含了怀念的欣慰，“山庄里的所有人都要种牛痘，这是父亲定下的规矩，只不过很多人不知道自己胳膊上的那个疤是干什么用的。你们两个的牛痘是两岁的时候种的，你们那会儿还太小，都不记得了。”
　　
　　格蕾丝和艾伦不约而同地摸向自己的胳膊，威廉告诉他们：“是在左上臂。”
　　
　　巧克力的香味已经被烤出来了，整个厨房的空气都是香的。苏菲做的奶酪无论是配熏肉还是配果酒，味道都是出奇的好。威廉和艾伦就坐在对面，格蕾丝抱着自己左边的胳膊，感觉自己回到了山庄。
　　
　　“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了。”威廉忽然站起身。
　　
　　格蕾丝惊讶地望着他，“这么快就走吗？你还没有吃蛋糕……我用的小模子，很快就能烤好了。”
　　
　　艾伦.斯顿也说：“再坐一会儿吧，时间还早。”
　　
　　威廉.斯顿犹豫了几秒，又坐了回去。
　　
　　蛋糕出炉了，孩子们似乎有专门为甜食准备的鼻子，不用人叫就从院子里跑了回来。他们都想挑块儿大的，夏普太太不停地说：“不能吃太多，巧克力吃多了会肚子疼的！”
　　
　　大人们也都分到一块。格蕾丝低头吃着自己的蛋糕，等孩子们飞快地吃完蛋糕又跑出去以后，他把手放到自己肚子上，皱着眉头小声哼哼起来。
　　
　　威廉和艾伦立刻发现了，忙绕过桌子大步走过来，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肚子疼……”格蕾丝哼哼着说，抬头看向威廉，两只眼睛里面眼泪汪汪。
　　
　　
作者有话说：
真想知道谁是正攻吗？！真的吗？因为中间出过一些变动，当然主要还是角色自己的努力hhhh，现在我觉得，应该也可以管他叫“正攻”了，要是大家真想知道我就写在微博里了，想知道的同学就去看，但是请不要在评论里剧透~另外分享个有趣的，我一直以为自己胳膊上那个小小疤是牛痘，写这章的时候查了一下才知道，原来天花这个可怕的疾病在几十年前就已经灭绝了，也没有天花疫苗了，我们胳膊上那个小小疤是卡介苗。还有就是“疫苗”这个词的英文vaccine，是从拉丁语的“牛”来的，就是因为牛痘疫苗。
　　
　　
　　91 疤
　　
　　“格蕾丝？哪里疼？是胃疼吗？”威廉蹲下身来，焦急地看着格蕾丝的脸。
　　
　　格蕾丝看到威廉这么着急的样子，眼睛更加湿润了，说：“好像是胃……”
　　
　　“准是因为巧克力！”夏普太太懊悔地喊道，“我就说吃多了巧克力会肚子疼！得让她躺下来——”
　　
　　威廉立刻将格蕾丝抱了起来，抱着他往楼上跑去。格蕾丝躺在威廉手臂里，大裙子把整个楼梯都堵住了，其他人只能紧跟在后面。这么多只脚，把楼梯踩得“咚咚咚”地响，震得格蕾丝心跳得飞快，把耳朵藏进威廉怀里。
　　
　　“要不要帮忙？”艾伦.斯顿在后面问。
　　
　　“不用。”威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喘，他走得太着急了。
　　
　　他把格蕾丝抱进刚刚给卢卡上课的那间“书房”。一般的人家里怎么会有书房，这本来只是一间卧室，有一张小床，威廉就把格蕾丝轻轻地放到这张小床上。
　　
　　他蹲在床边，问格蕾丝：“疼得厉害吗？”
　　
　　格蕾丝红着眼睛点头，看起来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夏普太太说她有经验，这种时候就应该喝一口鸦片酊。她拿来一小瓶鸦片酊，威廉先接过来闻了闻，却没有递给格蕾丝。
　　
　　艾伦.斯顿问他怎么了。“鸦片的剂量有些大。”威廉回道。
　　
　　艾伦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绢，递给他：“用这个。”
　　
　　威廉晃了晃瓶子，往手绢上倒了几滴鸦片酊，然后把手绢递到格蕾丝的鼻子前，“轻轻地闻一下。”
　　
　　格蕾丝听话地照做。威廉等了几秒，问他：“好受点儿没有？”
　　
　　格蕾丝看着他，摇摇头。
　　
　　夏普太太说：“闻一下怎么能管用呢！还是得喝一口！这是好药，用的最好的土耳其鸦片！”
　　
　　威廉犹豫不决，看一下格蕾丝，又看一下装鸦片酊的小瓶子。艾伦.斯顿从后面挤过来，把瓶子从他手里拿走了，对格蕾丝说：“你张嘴，我往你嘴里滴两滴。”又对威廉说：“两滴总不会有副作用。”
　　
　　威廉微微退后，看着艾伦.斯顿往格蕾丝伸出的舌尖上滴了两滴鸦片酊。土耳其的鸦片酊不用烈酒，尝着不辣，格蕾丝安静地把舌头缩回去，闭上嘴，很快就打起哈欠。
　　
　　“还疼吗？”艾伦.斯顿问他。格蕾丝困得不行，眯着眼睛摇了摇头。
　　
　　夏普太太说：“应该让她睡会儿。”
　　
　　“那……我们都出去，”威廉说，回头找伊娃和安娜。
　　
　　“哥哥。”格蕾丝竟然拉住了他的手，“哥哥，你别走。”
　　
　　伊娃想上前，被艾伦.斯顿拦住了，他笑得有些古怪，说：“没事了，我和威廉在这里看着她就行。”
　　
　　夏普太太说这怎么行，但艾伦.斯顿坚持如此。他巧舌如簧，在这幢房子里又一向以正派形象出现，夏普太太最终被他说服了，和伊娃她们一起走了。
　　
　　“哥哥，你别躲着我。”格蕾丝拉着威廉.斯顿的手，泪汪汪地说，“你知道我只能上午过来，所以你就总是下午来，是吗？”
　　
　　“……我……军队的事务忙。”
　　
　　“你还骗我。你就是不想见我。”格蕾丝控诉他。
　　
　　威廉.斯顿从没见过格蕾丝这样撒娇地说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真的很忙吗？”格蕾丝又问。
　　
　　“是真的……我刚入职，要了解的事很多，首都护卫军内部的庶务也比外驻军多。”他在床边坐下了，依然被格蕾丝拉着手，声音比刚才更柔软，“格蕾丝，我怎么会不想见你呢？”
　　
　　“你在骗我吗？”
　　
　　“我没有骗你，格蕾丝。”
　　
　　“你也想见我。”
　　
　　“……是。”
　　
　　格蕾丝笑了，但很快又显出忧愁，“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里？你是不是更想在边境打仗？”
　　
　　“为什么这么问？”
　　
　　“有人和我说，你这样的男人应该是枪，不应该是花瓶。”
　　
　　威廉失笑，“谁这么说？”
　　
　　格蕾丝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抿住嘴唇，过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道：“我不能告诉你。”
　　
　　威廉没有追问，只说道：“没有这回事，格蕾丝，离开前线并不意味着不再工作。我在首都护卫队也有自己的职责和任务。”
　　
　　“真的吗？”格蕾丝眼巴巴地看着他，像小孩子一样抓住一样事物问到底。
　　
　　艾伦.斯顿在一旁说道：“和她说这些干什么呢，军队里的事……”他本想说格蕾丝听不懂，但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于是改口道：“她都醉成这样了。”
　　
　　可威廉.斯顿还是同格蕾丝解释起他的职责，解释元老院和议会对战争的态度，“……所以，维里克将军同我说，一个军事政治家在首都发挥的作用，并不比在前线冲锋陷阵的将军作用小。”
　　
　　艾伦.斯顿在心中评估起威廉的耐心，确实远胜过自己。
　　
　　在军校时，所有人都让他以威廉为目标，包括他自己。许多老师都说过，他在智力、体能和勇气等方面，都不输给威廉，唯一欠缺的就是耐心。因为没有耐心，所以容易鲁莽、容易失误、容易掉进陷阱，容易事后懊悔。
　　
　　威廉那样有耐心地同醉了的人说话，他觉得没意思，溜达到了窗边。那几个年纪小的孩子们正在内院里玩儿，连一直在书房学习的卢卡也出去了。弟弟约翰挥舞着一根粗木棍追赶自己的姐妹，女孩子们都往卢卡身后藏。她们明显都更喜欢稳重的卢卡。
　　
　　艾伦.斯顿替约翰感到些不公平，明明他才是总陪姐妹们做游戏的那个，他也不是一直这么调皮；而卢卡只是偶尔出现一下。
　　
　　“肚子还疼吗？”威廉问格蕾丝。
　　
　　“要是不疼了，你就要走了，是吗？”
　　
　　威廉完全没办法了，他无法对着这样的格蕾丝说出让人失望的话。
　　
　　“以后不能一次吃那么多巧克力了。”他只好这样说。
　　
　　格蕾丝咧嘴笑起来，“巧克力真甜。”
　　
　　威廉也笑了，“是砂糖甜。”
　　
　　“哥哥，你记得你给过我一包糖吗？那是我第一次吃到裹着坚果的糖，特别好吃。”
　　
　　“我都不记得了，是不是你很小时候？”
　　
　　“是我十一岁生日的时候。你和我说，是父亲告诉你的，中国人和我们不一样，他们觉得出生是件好事，所以他们都庆祝自己的生日。我问你生日要怎么庆祝，你说你也不知道，但是后来我每次过生日你都会送给我礼物。”格蕾丝的语气委屈起来：“哥哥，我十九岁生日的时候你没有回家。”
　　
　　威廉愧疚地直说“对不起”。
　　
　　格蕾丝笑起来，“没关系，我很喜欢你送给我的圣诞礼物，特别漂亮，我平时都舍不得用，那么软的披肩，我特别怕把它弄脏，洗多了就不白了。”
　　
　　威廉疑惑道：“披肩？”
　　
　　本来打定主意只当听众的艾伦.斯顿忙跑过来打断他们的聊天，对威廉说：“让她睡觉吧。”
　　
　　格蕾丝问威廉：“你忘了吗？你让艾伦——”
　　
　　“格蕾丝！”艾伦.斯顿提高了音量，“你该睡觉了。”
　　
　　格蕾丝撇了下嘴，“讨厌鬼。”又把视线放回到威廉的脸上，“哥哥，你别走。”
　　
　　威廉拉着他的手，“我不走。”
　　
　　格蕾丝终于肯闭上眼睛。
　　
　　他很快就睡着了，威廉问艾伦：“格蕾丝刚刚说的什么披肩？”
　　
　　艾伦.斯顿耸了下肩，“谁知道她说什么。怎么两滴鸦片酊就让她醉了？”
　　
　　威廉.斯顿看着格蕾丝睡着的脸，轻轻地笑了，他没有再避讳格蕾丝与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感慨道：“我们两个的酒量不是也不好吗？”
　　
　　威廉信守诺言，一直坐在格蕾丝的床边守着。艾伦.斯顿也没走，他给自己找了点事做，检查起卢卡的学习笔记。
　　
　　格蕾丝是被敲门声吵醒的，卢卡轻轻地敲门，问威廉能不能把剩下的几段讲完。
　　
　　他听见艾伦.斯顿说：“你去吧，我在这儿看着。”
　　
　　他在心里抱怨，想让威廉别去，但是他张不开嘴，像是实际还没睡醒。
　　
　　威廉松开了他的手，从床上站起身。格蕾丝在心里抱怨，又说了一遍艾伦.斯顿是讨厌鬼。
　　
　　门打开又合上，身边又坐了一个人。
　　
　　“你怎么这么坏？看见他着急你就高兴了？”他听见艾伦.斯顿小声问他。
　　
　　“你才坏，讨厌鬼。”格蕾丝在心里反驳道。
　　
　　讨厌鬼竟然摸上他的脸。格蕾丝很不高兴，因为艾伦.斯顿摸得他脸上很痒。
　　
　　他竟然还摸自己的嘴！格蕾丝幻想自己埋伏起来，等那根手指再往中间去一点儿，他就张嘴咬他的手，吓他一跳！
　　
　　但是艾伦.斯顿没有给他袭击的机会，很快就将手从他的嘴唇上移开了，转而摸上他的手臂。
　　
　　“我们真的有一样的疤吗？”他听见艾伦.斯顿自言自语道。
　　
　　他也有同样的好奇。他知道自己胳膊上有个疤，但是从没仔细看过，他小时候总摔跤，还被树枝划破过，身上有好几个疤呢，他得仔细看看哪个疤是有用的。
　　
　　他感觉艾伦.斯顿将他的袖子像脱手套那样往下拉了拉——他今天穿的是上下两式的袖子，下半截是紧包着胳膊的，像长手套没有手腕以下那部分；上半截则像个没长好的南瓜，特别碍事。他永远都无法理解为什么夫人们总要用衣服把自己的体积变得更大些。
　　
　　艾伦.斯顿的手沿着他的小臂往上滑，格蕾丝知道他弄错了，威廉说了是上臂，所以还要再往上。
　　
　　艾伦.斯顿这会儿没那么讨厌了，听话地往上摸去，最后停在南瓜袖子的边上。
　　
　　对，应该就是那儿，格蕾丝心想。为了公平起见，他认为自己也应该看看艾伦.斯顿胳膊上的疤，这样他才能知道自己的疤看起来是不是比他的更气派，毕竟两人是一起种的牛痘。
　　
　　但首先他得弄清楚自己的疤是什么样的。
　　
　　是圆形的，艾伦.斯顿看着那个疤，心想。
　　
　　他的胳膊上确实也有个这么大的疤，但是是不规则形状的，他很奇怪为什么格蕾丝的疤种得这么圆。
　　
　　他的手指按上去，好奇地摸了摸。疤本身没什么奇特的，圆形的疤他自己也有，就在腹部，是子弹打出来的，比种牛痘种出来的疤少见多了。
　　
　　奇特的是长着这个疤的手臂，怎么这么滑？他的手指情不自禁地在那条手臂上轻轻地滑动，有点儿上瘾。
　　
　　他不知道格蕾丝在心里管那个叫“南瓜袖子”，他只觉得这袖子太不中用了，让他的手掌毫无阻碍就钻了进去。是因为格蕾丝的胳膊太滑了，他在心里嫁祸。他在这时竟然想到一句俏皮话：这条胳膊像它的主人一样油滑。艾伦.斯顿的手掌一下子就滑到格蕾丝的肩膀上。
　　
　　他从不知道人的肩膀可以长这么小，让他一只手就包围住了。像握住一只苹果，很难让人再撒开手。
　　
　　之后他的指尖又碰到皮肤下硬的骨头，他反应了一下才明白那是格蕾丝的锁骨。他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碰过这里了。
　　
　　他曾经手忙脚乱地扒开过格蕾丝的衣服，还曾头脑空白地抚摸过这具身体，但他后来完全想不起这具身体摸起来是什么感觉了，每次回忆时都只觉得自己手心发烫。
　　
　　他的手指沿着那根骨头的轨道往前，像人在黑夜里探路。
　　
　　“艾伦……”他听见威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作者有话说：
看了微博的宝贝们不要剧透哈~
　　
　　
　　92 头颅
　　
　　艾伦.斯顿飞快地站起身，平素的军事训练让他转身时并没有显得手忙脚乱，脸色也几乎可以说是无懈可击。他的黑外套更是帮了他，帮他藏住最大的破绽。
　　
　　威廉的脸色无比复杂，惊诧、怀疑、自责等等，同时出现在他看向艾伦．斯顿的眼神里。
　　
　　艾伦.斯顿本来心跳得飞快，被这样的眼神审视后他反而镇定下来，反问威廉：“你怎么了，好像看起来很不舒服？”
　　
　　威廉明显迟疑了，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或许是更好的选择。但是身体里属于雄性动物的警惕实在无法被忽略，他最终选择大步走上前，然后就看到格蕾丝被褪到手腕的袖子。
　　
　　他的愤怒顿时升至顶点，用力将自己的弟弟推到一边，弯腰将格蕾丝的那只袖子挽回去。
　　
　　他重新站直身子，压抑着怒火说：“你最好能解释一下！”
　　
　　艾伦.斯顿的脸色也沉下来了，他不知道威廉.斯顿在门口站了多久，也后悔自己竟然没有听到门开的声音。但他知道自己不用害怕，威廉没有权力这样质问他。
　　
　　因为，“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吗？”
　　
　　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威廉所有的义愤与尊严都被他的这句话彻底击溃。
　　
　　可艾伦还不打算放过自己的兄长。他强硬地抓起威廉的手往格蕾丝的脸前去，“你以为我在干什么？你觉得我刚才是在亲她吗？你可以亲自检查一下，你应该知道她的嘴唇被亲过之后是什么样子的！”
　　
　　威廉的指尖碰到了格蕾丝的嘴唇，这时他终于有力气挣脱开艾伦，往后退了好几步，离那张床尽可能的远。他整个人都在颤抖，脸上毫无血色。
　　
　　他盯着格蕾丝的睡颜看了一会儿，猛地转过身要走，艾伦.斯顿往前一步拦住他，用命令的语气说：“你应该和她道别，这是最起码的。”
　　
　　格蕾丝无法再躺着不动了，如果不是因为懦弱，他刚才就应该“醒”过来的，这样威廉就能少受些侮辱。
　　
　　是他制造了威廉人生中唯一的污点，应该是他来接受这些羞辱，而不是威廉。
　　
　　格蕾丝从床上坐起来，问他们：“几点了？”
　　
　　两个男人同时转过头来，威廉的脸色如此苍白，让格蕾丝的心针扎似的疼。
　　
　　艾伦.斯顿从衣兜里拿出怀表看了一眼，回答说：“五点多了。”
　　
　　格蕾丝不敢看他，垂下了眼帘，“我得回去了。”
　　
　　艾伦.斯顿问威廉：“你要去送她吗？天快黑了，路上可能会有强盗，专劫她这种穿得不错还没带男仆的人。”
　　
　　威廉没有说话。艾伦.斯顿就像一个霸占了整个舞台的演员，“那好吧，我去送她。”又对格蕾丝说：“我不放心你的牛痘是否种成功了，你又一直不醒，我就擅自看了一眼你胳膊上的疤印，我想你不会介意吧？”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不介意呢？”格蕾丝抬起头盯着他，“这种举动并不合适，如果是别人在这里睡觉，你也会对她做同样的事吗？”
　　
　　格蕾丝觉得陛下真应该来，来看看艾伦.斯顿此时的脸色，最好的演员比起他都差远了。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应该也不好看，又再次低下了头，“你们先出去一下好吗？帮我把伊娃和安娜叫进来，谢谢。”
　　
　　过了一会儿，两个女孩子进来了，帮他重新梳了头发。艾伦.斯顿叫了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他要像往常那样扶着格蕾丝上车，尽管格蕾丝心里百般不情愿，但他没敢拒绝，因为威廉就在一旁看着。
　　
　　格蕾丝还察觉到艾伦.斯顿亦是紧张的，托住自己手臂的那双手姿势十分的僵硬。
　　
　　这让他心里最后的那点儿侥幸都破灭了：他那会儿确实不是在做梦，那些触摸都是真的。
　　
　　回王宫的路上，艾伦.斯顿一直在试图和他说话，格蕾丝知道他是在试探自己。这让格蕾丝极为费解：原来他也是害怕的，可既然他这么害怕被自己知道，那刚才为什么还要那样做？
　　
　　他无法像艾伦.斯顿这样表演，也没法原谅他那样和威廉说话，一路都闭着眼睛假装犯困。
　　
　　快到一个广场时，前面的路人群堵上了，同时还有络绎不绝的人在朝那个方向走去。一些孩子从他们车旁跑过，兴奋地喊着：“又有砍头了！快去看砍头！”
　　
　　太吵了，格蕾丝不得不睁开眼，问艾伦.斯顿：“他们在说什么？”
　　
　　艾伦.斯顿没料到他突然和自己说话，被前面的马夫抢先答道：“今天是执行死刑的日子，一定是又有精彩的死刑犯了！”他和那些孩子一样兴奋，快乐地问格蕾丝：“小姐，我们也赶紧去看吧！去晚了就没有好位置了！”
　　
　　艾伦.斯顿训斥道：“那有什么好看的！赶紧调头从别的路绕过去！”
　　
　　但格蕾丝这次是故意和他作对了，命令车夫：“继续往前走，就去前面那个广场，我要去看！”
　　
　　艾伦.斯顿瞪了他一眼，再次命令车夫绕路。格蕾丝掏出一枚金路易丢给车夫：“去前面！”
　　
　　这下这车夫是拼了命也要将马车赶过去了。
　　
　　一人多高的行刑台前已经等了很多人。尽管艾伦.斯顿不赞同格蕾丝的行为，但他还是给那些维护行刑秩序的卫兵们一些钱，将他们的马车换到靠前的位置。这边是好位置，都是马车，不像后面全是拥挤的人，总有人企图往他们的马车上爬。
　　
　　他们周围不乏高级马车，里面坐着打扮时髦的女人。她们静静地坐着，优雅地扇着小扇子，格蕾丝觉得好像在剧院里耐心等着开场一样。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叫卖着劣质酒和便宜的零食，和在剧院门口叫卖的小贩也没什么两样。
　　
　　艾伦.斯顿问格蕾丝饿不饿。格蕾丝摇了摇头，他觉得这边的空气很难闻，气氛也让他不安。他开始后悔和艾伦.斯顿置这种气了。
　　
　　“一会儿真正行刑的时候就不要看了，闭上眼睛，堵上耳朵。”艾伦.斯顿嘱咐道。
　　
　　伊娃和安娜都点头，格蕾丝有些生气她们这么听艾伦.斯顿的话，但他自己也没有提出反驳，因为他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他在这污浊的空气里闻出了血的味道，他意识到这不是宰杀牲口的后院。这是人血的味道。
　　
　　艾伦.斯顿叫住一个卖报的男孩儿，从他那里买了份小册子，这上面有犯人的信息。
　　
　　卖报的男孩儿热心地将小册子翻开，“重头戏！是名政治犯！砍头！”他的每一句话都是短句，带着激动的情绪。
　　
　　格蕾丝不知道什么叫政治犯，但他忍住了没有问艾伦.斯顿。
　　
　　“难怪……”艾伦.斯顿浏览着小册子，喃喃自语。格蕾丝斜着眼偷看那上面的字，有个词他不认识。
　　
　　“可也不至于判砍头。”艾伦.斯顿还在自言自语，表情十分严肃。
　　
　　格蕾丝终于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黑奴？”艾伦.斯顿看着他指的那个词，“就是从非洲买来送去殖民地劳动的人。”
　　
　　格蕾丝读懂了，接下来要被行刑的这个人是因为在殖民地擅自放走了某个种植园的黑奴。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做什么？”
　　
　　“把别人的仆人放走。”
　　
　　“黑奴不是仆人，格蕾丝。”
　　
　　“有什么区别吗？”
　　
　　艾伦.斯顿却不回答了。
　　
　　“那他是被从新大陆带回来的吗？”
　　
　　“是的。”
　　
　　“为什么不直接在他犯罪的地方执行？新大陆不是很远吗？为什么要把他带回来？那不是很麻烦吗？”
　　
　　艾伦.斯顿合上小册子，抬头看着行刑台，紧皱着眉头，“只是有人想这么做而已。不要有那么多问题，格蕾丝。”紧接着他又说：“你不该看这个，对人没好处，我们走吧。”
　　
　　但是格蕾丝又不理他了。
　　
　　犯人终于被带过来了，等待许久的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这人穿得不赖，白衬衣的袖子是有花边的，外面还有一件马甲。他的头发有些乱，但整体看起来是个受过教育的人，格蕾丝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死刑犯不需要人赶，两名卫兵只需走在他后面，他自己抬脚沿着行刑台的台阶往上走。
　　
　　格蕾丝看着他的脚，随着他落下的每一步而逐渐理解到他是去赴死。虽然他不赞同这人此前的行为，但他很佩服他此时的勇气。
　　
　　可是这名犯人在爬上行刑台后摔了一跤，台下的人们哄堂大笑。犯人在这样的哄笑声中爬起来，格蕾丝看到他的衬衣袖子变成红色的了。
　　
　　是地上的血让他滑倒了。
　　
　　格蕾丝忽然感到害怕起来。
　　
　　一名卫兵朗读这名犯人所犯的罪，台下的人群会随着他朗读的语气而配合着发出欢呼或者吐口水的声音。
　　
　　“格蕾丝，我有点儿害怕。”安娜说。
　　
　　“不要怕，他是坏人。”伊娃安慰道，但是声音发紧，显然她也是害怕的。
　　
　　格蕾丝往后看了一眼，路已经被彻底堵住了，人们的脸上充满热切的激情。格蕾丝想起复活节庆典那天。
　　
　　犯人被两名卫兵按着肩膀压到他即将被砍头的位置，将他趴着固定好，神父蹲在他旁边为他做临终祷告。
　　
　　“以尊敬伟大至善至美的国王陛下的名义——”刽子手将斧子高高地举起来，又落下……砍偏了，斧子嵌在了这个人的背上。
　　
　　“啊！——”安娜和人群一起发出叫喊，只不过人群是欢乐的，而她是纯粹出于惊吓。艾伦.斯顿让她闭眼，她肯定是偷看了。
　　
　　伊娃抱住安娜的脑袋，两人死死闭着眼。格蕾丝牙齿打颤，看到刽子手试图将斧子从这个人的骨头里拽出来。那斧子一定卡得很紧，刽子手费了半天劲才成功。在这个过程中，犯人一直在痛苦着呼喊。
　　
　　格蕾丝记得沃德管家当时没有这样喊。
　　
　　艾伦.斯顿像伊娃抱住安娜那样抱住他的头。他没有反抗，趴在艾伦.斯顿的怀里，他听见艾伦在大声命令车夫调头。
　　
　　台上正演到最精彩的部分，他们的调头引起观众们的不满。没人顾得上给他们让路，车子转不出来。
　　
　　“以尊敬伟大至善至美的国王陛下的名义——”格蕾丝听到第二声惨叫和欢呼。接下来，是第三声、第四声……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弱，而欢呼声则一声比一声响。狂欢压过了惨叫，恐怖越来越浓。
　　
　　“老天啊，行行好吧，就不能砍得准一些吗！”格蕾丝在心里喊道。
　　
　　不再有人喊“以尊敬伟大至善至美的国王陛下的名义”了，从人们狂热的欢呼声中也可以判断出，那颗头被砍下来了。
　　
　　格蕾丝忽然从艾伦.斯顿怀里抬起头来，他想看一看。
　　
　　一人多高的木头搭建的台子上，朝向他们这个方向的，是一个没有了头的颈部的截面。血从这个不平整的骨肉的截面里喷出来，像喷泉一样，像沃德管家的血一样。格蕾丝喉咙里“呃”了一声。
　　
　　艾伦.斯顿以为他要晕过去了，忙把早就准备好的鼻烟盒打开，想让格蕾丝闻两下。格蕾丝猛地推开他的手，扑进他怀里剧烈地发起抖来，伊娃和安娜在干呕。
　　
　　艾伦.斯顿的一只手捂在格蕾丝的后颈上，另一只手则向后挥舞，大声呵斥：“让开！把路让出来！”车子终于挤出来了。
　　
　　空气清澈了，艾伦.斯顿轻轻抚摸了一下格蕾丝颈部，“已经结束了。”
　　
　　格蕾丝被他摸得哆嗦了一下，赶紧从他怀里坐起来。他头发有些被弄乱了，眼睛也有些红。他想起刚才的举动，觉得很不妥，当下不太敢看艾伦.斯顿，晃着眼珠四下里乱瞧。
　　
　　突然，他的眼珠定住不动了，盯着一个方向微微张开了嘴，神色比刚才看到砍头时更恐怖。
　　
　　艾伦.斯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圣堂前的一排栅栏。那是铁制的栅栏，有高高竖起的尖。其中一个尖上插了颗人头，这颗人头有只大鼻子，与他今天当笑话说的，是同一只。
　　
　　
作者有话说：
艾伦和格蕾丝越来越在乎对方的感受了
　　
　　
　　93 又吵架了
　　
　　这是格蕾丝看到的第一颗被砍下的头颅。
　　
　　他受了巨大的刺激，转身就跑，不仅把马车忘了，还跑错了方向，只想着离那颗头远远的——比小贩杰瑞闭着眼躺在地上时可怕，也比沃德管家脖子喷血时可怕。那样一颗孤零零的头，睁着无神的眼，仅靠嘴和鼻子在青色的脸上组合出惊诧的表情，像在问他：“我怎么死了？我做了什么，怎么就死了？”
　　
　　艾伦.斯顿追上格蕾丝，出于爱怜之心想把他抱在怀里，但是格蕾丝剧烈地挣扎抗拒。艾伦.斯顿只好仅握住他的肩膀防止他再乱跑，同时避免他摔倒，因为格蕾丝现在看起来很不好。
　　
　　“是因为那顶假发吗？”格蕾丝抓着他的胳膊颤抖地问他。
　　
　　“很有可能他后来又犯了别的罪。”艾伦.斯顿用了“可能”这个词，但语气却是完全的笃定。
　　
　　可这种话骗不了格蕾丝，因为那颗头看起来已经很“旧”了，而距离他们抓到他、将他交给警察，不过过去三天而已。格蕾丝那天不但看到一只大鼻子，还看到这颗头的主人曾经有一头油亮整体的深色头发。这颗头的主人偷了一顶漂亮的假发，然后自己那头漂亮的头发经历雨淋和暴晒，变成如今乱哄哄的模样。
　　
　　格蕾丝突然又往回走去。艾伦.斯顿赶紧拦住他：“你去哪儿？”
　　
　　“我要看看他到底是为什么被砍头。”
　　
　　艾伦.斯顿挡着他，“你在这儿等，我去看。”他吩咐伊娃和安娜看住他别让他乱跑，朝那颗头走去。
　　
　　头颅的下方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字。艾伦.斯顿在那块牌子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走回来。
　　
　　“你别骗我。”格蕾丝的眼睛瞪得很大，放大的瞳孔显得很惊恐。
　　
　　艾伦.斯顿舔了下嘴唇，没有说出话来。
　　
　　格蕾丝心灰意冷，“是我们害死了他。”
　　
　　“不是的，格蕾丝，不是我们‘害死’他的，是他自己犯了罪，本该得到这种下场。”艾伦.斯顿还是那种笃定的语气，学伊娃刚刚安慰安娜时说的话。
　　
　　格蕾丝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什么罪？偷假发吗？就因为一顶可笑的假发！因为一顶假发，砍掉了一颗人头！”
　　
　　“可他让那名夫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丢了脸，牌子上写了，那是位公爵夫人，是……”
　　
　　“你竟然是这么以为的……”格蕾丝看他的眼神像是宁可不认识他。
　　
　　艾伦.斯顿抿了下嘴，“并不是我这样认为……事实上，这个人并不重要，他和我们没关系，不值得我们为他争论……”
　　
　　格蕾丝失望地打断他，“你这种人怎么能明白呢。”他不打算继续和艾伦.斯顿说话了，准备绕过他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什么叫‘我这种人’？”艾伦.斯顿却不依不饶起来，攥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走。
　　
　　格蕾丝很不喜欢被他这么拽着，语气更加恶劣：“就是你‘这样’的人，不会考虑别人感受，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从不考虑后果！”
　　
　　艾伦.斯顿脸上显出愕然，格蕾丝的指控令他费解且受伤，“你是在怪我把他交给警察吗？可是你当时也在场，知道那会儿是怎样一个情形，谁能预料到后面的事呢？你凭什么说是我没有考虑后果……”
　　
　　可格蕾丝竟然那样憎恨地看着他，这眼神真正地伤害到他了，艾伦.斯顿脱口而出：“如果是威廉呢？格蕾丝，如果当时是威廉抓住的那个人，你这会儿也会这样看着他吗？”
　　
　　“你怎么敢提威廉！”格蕾丝奋力甩开他的手，异常愤怒地喊道。
　　
　　艾伦.斯顿短促地笑了一声，“我连提他的名字都不被允许吗？我不配和威廉作比较是吗？”
　　
　　伊娃和安娜在一旁极为不安，伊娃扶住格蕾丝的肩膀，轻声说道：“格蕾丝，我也认为这事不能怪艾伦少爷。”
　　
　　但是格蕾丝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冲艾伦.斯顿低吼道：“不许再提他的名字！”
　　
　　艾伦.斯顿大声地冷笑，“我知道了！威廉做什么都是对的！无论他怎样对待你你都能接受！他都把他的未婚妻接到首都了，这也叫在乎你的感受吗？——”
　　
　　格蕾丝用力扇了他一个耳光。
　　
　　艾伦.斯顿被扇得头偏过去。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打的地方，抬起眼帘阴沉地盯着格蕾丝。
　　
　　女孩子们被吓坏了，安娜抱着格蕾丝的肩膀要将他拽走，伊娃则挡在艾伦.斯顿面前说起好话。
　　
　　伊娃比很多男性都要健壮，却被艾伦.斯顿轻易地推开，她们都看出他是真的气坏了。
　　
　　艾伦.斯顿走至格蕾丝跟前，用力抓起他一只胳膊，像是要将人提起来，安娜企图护着格蕾丝，却根本掰不开他攥在格蕾丝胳膊上的手指。
　　
　　格蕾丝将安娜推到身后，仰着头与艾伦.斯顿恶狠狠地对视。他已经做好挨打的准备了，也做好和对方拼命的准备，他要亲手维护威廉的尊严。
　　
　　可艾伦.斯顿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只是抓着他的胳膊，就让他挣脱不开了，任凭他如何可笑地扭动身体。
　　
　　格蕾丝惊愕地发现艾伦.斯顿的力气竟然这么大。
　　
　　他们去年就打过一架，格蕾丝很快就得出结论：艾伦.斯顿比上次打架时更壮实了；而他自己，比起去年竟然没有一点儿长进……不止是去年，他似乎是从前年起就没怎么长高了，更没有变得更壮实。
　　
　　他忽然明白了，他永远都无法像一个正常的年轻男性那样一年又一年地发生变化：他不会长出胡子，也不会有更大的力气和更强健的体魄。他将永远如此时这般，瘦削，孱弱，穿着裙子，留着长头发，做个假女人。
　　
　　艾伦.斯顿提着他的胳膊，看到他充满仇恨的眼睛渐渐湿润了，散在脸颊前的一缕头发随着他剧烈的喘息而微微颤抖。
　　
　　“你当时已经醒了。”艾伦.斯顿用的肯定句式，却依然怀了试探的期待。
　　
　　格蕾丝急促地眨了下眼睛，然后继续那样瞪着他。但是他这会儿装不像了，广场边上的汽灯在他脸上照出一层绿色的雾。
　　
　　艾伦.斯顿猛地松开手，大步朝马车走去。
　　
　　格蕾丝低头站着，看着自己那只手。两个女孩子安慰着他，带他回到马车里。
　　
　　艾伦.斯顿没有坐进车厢里，他只是站在后车架上，当马车驶入宽敞明亮的国王大街时，他就从车架上跳了下去，头也不回地走向别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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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评论指出，只有贵族会被砍头，平民应该是绞刑。非常好的问题！首先，这个说法是准确的，欧洲古代和我们反着，他们是砍头更好，尤其贵族本身就是脱胎于战争的，用兵器更荣誉；而绞刑侮辱性更强，好像还有灵魂被挂住就升不了天堂之类的说法。我这里确实做了模糊处理，被看出来了hhh。
　　
　　本文有很多模糊处理，最常见的是常出现很不法国的元素，比如货币、人名，这是为了提醒大家这是一个‘穿越的法国’（这里顺便坦白一件事，文中出现的钱的金额，我写的时候其实是有点糊涂的，脑子里的标尺很随缘，有时候是“达西先生这位钻石王老五有一万英镑的年收入！”，有时候又是“王后项链丑闻里的那条项链价值200w利弗”，主要是把之前确实算过一次当时法国的利弗尔怎么和现代货币兑换，然后给弄丢了，就懒得再弄了，想等完结以后再统一吧）。
　　
　　说回刑场这里，这里的模糊处理不是常见那种，而是因为太残忍了就没细写，也是避免啰嗦。简单解释一下就是，这个小偷受的刑罚比砍头更残忍，砍下头只是最后一步。大革命前期的法国在刑法上比同期的其他多数国家更残酷，这里算是还原了，没有改。
　　
　　再说这两场刑法，第一个政治犯“穿得不赖，受过教育”，参考卢卡上学和威廉曾在军校受欺负两件事，可以看出格蕾丝他们这里平民受教育非常难，所以这个政治犯出身大概率不低。那会儿死刑率非常高，但是人群特别兴奋，也是和这次的死刑犯的身份高有关系。但是他砍头是用的斧子，而不是更“荣誉”的刀，尤其这个刽子手，技术非常差，如果是有钱的死刑犯会花钱雇有经验的，以减少痛苦。所以可以推测这人可能是落魄贵族，也可能是因为支持解放黑奴而被家族抛弃了，这是留给读者自由发挥的部分。
　　
　　而被砍头的小偷，显然并不是所有的小偷都会砍头，这无论放到哪个时代都是不合理的，所以说明是那位“公爵夫人”咽不下这口恶气。这就是在说首都的立法和司法了，简言之就是立法不合理、司法不规范，对平民和政治犯严苛，而贵族基本是随心所欲（参考格蕾丝第一次雇的马车，那车夫平时给贵妇们驾车，习惯了冲撞，完全不怕轧死人）；对比格蕾丝在山庄杀了沃德管家那次，还有奥多尔家强行买地那次，能看出地方的法庭更离谱，基本就是当地权贵（我们的伯爵大人）一人说了算。
　　
　　最后就是想问问大家，有关这种解释说明，要是没有人提，我自己也想不起来说，但是一说又会特别多字，作者有话说：都装不下。大家觉得怎么办好？说 or 不说？还是放到微博说？
　　
　　
　　94 国王的秘密
　　
　　他们的马车行至王宫花园的大门时，国王的一名贴身侍卫正等在门口，告诉格蕾丝，陛下已经等他很久了，请他们务必快一点儿。
　　
　　他们换了王宫的马车，直接坐车穿过王宫巨大的花园。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道路两旁的山毛榉树篱被地灯照着，像深绿色的墙。
　　
　　“格蕾丝，格蕾丝！”伊娃忽然急促地小声喊他。
　　
　　这一路上，格蕾丝一直盯着自己打在艾伦.斯顿脸上的那只手出神。伊娃猛地盖住他的手，他受惊地抬起头，看到伊娃惊慌的眼神。
　　
　　“格蕾丝，”伊娃抓着他的手，“我们忘记买帽子了！”
　　
　　侍卫告诉他们，陛下下午见过德内尔夫人后就变得情绪很不好，之后法拉内利先生来给陛下唱歌，没唱几首就被陛下赶了出去。
　　
　　陛下此时正在卧室等他。
　　
　　格蕾丝在女孩子们的帮助下用最快的速度换了身衣服，这些讨厌的规矩，一天中多少时间都花在换衣服上面！
　　
　　他提着裙子跑过长长的走廊，陛下房间外的侍卫见到他都露出感谢上帝的表情，为他打开门。
　　
　　格蕾丝深吸了一口气，忐忑地走进去，看到陛下就坐在面向屋门的沙发上，尖锐地看着他的眼睛，脸色严峻，命令道：“关上门，格蕾丝，过来。”
　　
　　他赶紧照做，快步走到陛下跟前。陛下用力抓着他的手腕，将他拉到沙发上躺下来，然后压到他的身上，在他的头发和脸颊上轻轻地嗅起来。
　　
　　格蕾丝知道陛下有狗的鼻子。他浑身僵硬地被闻着，后悔自己换衣服的时候没有顺便擦一擦身上，尤其是胳膊和手。都怪艾伦.斯顿，他今天总在手里玩儿那个鼻烟盒，格蕾丝担心陛下会从自己身上闻到烟草的味道。
　　
　　陛下闻够了，终于停下来，格蕾丝在他深棕色的眼睛里看到异常的光。他觉得陛下可能是病了，因为正常人的眼睛里不会有这种疯狂又压抑的神情。
　　
　　“德内尔那个贱人出卖我！”陛下声音颤抖地说道，是因为愤怒。
　　
　　“克里斯……我不太明白。”格蕾丝越来越害怕，生怕陛下问他今天买了什么样的帽子。
　　
　　“那个贱人，她一直都在和瓦尔纳睡觉！”陛下的身体都微微发起抖来，呼出的气落到格蕾丝脸上，“她把我的秘密告诉了瓦尔纳那头公牛……那头公牛……今天的会议上我就觉出他不对劲！那个贱人！……”
　　
　　格蕾丝被吓坏了，他不知道陛下是怎么发现的！今天元老院开会时他也在场，瓦尔纳公爵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到了，然而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难道身为国王真的会有常人不具备的神奇能力吗？
　　
　　陛下掐着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格蕾丝，你会背叛我吗？”
　　
　　格蕾丝心跳得飞快，心想陛下已经知道自己把三十个金路易交给艾伦.斯顿的事了吗？还是他知道艾伦.斯顿摸自己了，然而自己并没有阻止，还装睡？
　　
　　陛下的手伸到他的腰后面，把藏在荷叶边下的几条带子都解开了，然后将最碍事的外裙和裙撑都扯了下去。之后他又解开自己的裤子，将他那东西拿到格蕾丝的大腿之间，在上面来回蹭着。
　　
　　蹭了一会儿，陛下翻身离开沙发，从柜子里拿出一只小巧的玻璃瓶，拔下木塞，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回到沙发上，对格蕾丝说：“格蕾丝，张嘴。”
　　
　　“是鸦片酊吗？”格蕾丝小心地问他。
　　
　　“是催情的药。”陛下笑了一下，然后往他嘴里灌了一口。又苦又腥，格蕾丝呛到自己，剧烈地咳嗽起来。
　　
　　陛下温柔地抚摸他的胸口，等他不咳嗽了，又喂他喝了一口酒，他自己也喝了好几口。
　　
　　他将格蕾丝的上衣也脱下来了，格蕾丝身上只剩一件长衬裙。陛下将他的衬裙撩到腰间，用自己的东西蹭着格蕾丝的。格蕾丝觉出陛下那玩意儿比往常硬了许多。
　　
　　他惊讶地仰起头看了一眼，看到陛下那根东西变大了，看起来完全就是正常的，而紧挨着的自己那个玩意儿就显得小得可怜。他因眼前的景象感到一阵反胃，忙又躺了回去。
　　
　　陛下的呼吸变急促了，腰挺得越来越快。格蕾丝紧张极了，这个药很灵，陛下那东西已经足够硬了，要是他这会儿想把那东西塞进自己后面肯定是可以实现的。可是他还没有做好准备，阿伦德尔伯爵每次都会先用手指，还会用那种油脂。如果没有这些步骤，就很难进去，而且会疼，还有可能受伤。他至今都不知道阿伦德尔伯爵说的“会感染”是真的还是在吓唬他。
　　
　　但幸好陛下对他屁股后面没兴趣，只专心玩弄他前面那个可怜的小东西。陛下将他的两条腿并拢，抱在怀里，而他那个东西就在格蕾丝的两条腿之间进去又出来，摩擦着格蕾丝的小阴茎和阴茎与肛门之间的那片皮肤。
　　
　　那个药似乎对格蕾丝也有些作用，他的身体渐渐开始发热，下体有了一点想尿尿的感觉。
　　
　　“格蕾丝……”陛下一边弄他，一边抚摸他的小阴茎。
　　
　　格蕾丝又撑起身子看了一眼，发现自己那东西还是那样，不管怎么弄也不会再长大。陛下的病可以被药治好，但他的不行，稍一动作就会被陛下下体的毛发遮盖住，可怜极了。
　　
　　他躺了回去，身体随着陛下的动作前后晃动，上方屋顶画里的人物也跟着晃动起来。陛下说过，这些都是古希腊神话里的神，但在他看来，不过是些裸体的男人和女人。
　　
　　他觉得这些画的作者简直是胡闹，怎么可能有人不穿衣服地坐在秋千上呢？还那样旁若无人地嬉笑。画师起码应该给那些女神画一条衬裤。
　　
　　陛下终于射出来了，这个药对陛下太过好使，他比往常多用了很多时间。陛下在他身上趴着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又去摆弄他的小阴茎，让他的腿向两边张开，轻轻地抚摸他，让那种想尿尿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格蕾丝希望女人也能够被允许穿衬裤，这样能省去很多麻烦。为什么女人穿衬裤就被认为是妓女呢？还有分开腿骑马，也被认为是妓女，简直是不讲道理。
　　
　　艾伦.斯顿曾经教他分开腿骑马。
　　
　　他为什么会那么做？是因为觉得自己放荡吗？因为自己曾经隔着裤子给他手淫，就像陛下现在做的这样……格蕾丝现在已经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么做了，他甚至觉得曾经住在山庄的那个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完全就是两个人。
　　
　　“格蕾丝，你在想什么？”陛下凑到他脸前，问他。
　　
　　“我在想……这个药可能对我没有用。”
　　
　　陛下轻轻地叹了口气，吻上他的脸颊，管他叫“我可怜的格蕾丝”。
　　
　　“克里斯，我永远都不会把你的秘密说出去的。”格蕾丝想起最重要的事，赶紧说道。
　　
　　陛下说：“我知道。”他抚摸格蕾丝的脸，“我知道你永远不会说出去。”
　　
　　第二天，陛下带着格蕾丝去了距首都二十公里的湖畔夏宫。春天尚未到来，这个时节去湖边显然太早了，但陛下还是在那里居住了半个多月。在这半个多月里，他们先后收到德内尔夫人和瓦尔纳公爵因天花去世的消息。
　　
　　瓦尔纳公爵去世的那天是周三，第二天就是元老院开例会的日子。在重要廷臣缺席一员的情况下，有关“格蕾丝.玛格丽特.纳科伦小姐成为宫廷贵妇”的申请得到通过。提出这项提议的纳科伦侯爵顶替了瓦尔纳公爵曾经的官职，而更令格蕾丝感到吃惊的，是阿伦德尔伯爵填补了瓦尔纳公爵死后空出来的元老院席位。
　　
　　
　　-----------格蕾丝快性冷淡了…………不是双性哇，只是发育不好，缺少雄性激素。
　　
作者有话说：
元老院与国王之间微妙的平衡要被打破了。
　　
　　
　　95 把柄
　　
　　再回到宫廷时，格蕾丝的地位有了很大的提升。
　　
　　所有人都注意到，他晚餐的位置换到了陛下旁边；人们还注意到，坐在陛下另一边的王后与这位新得宠的纳科伦小姐不怎么说话；人们看到纳科伦小姐项链上的宝石变大了，据可靠消息称，同时还有一副宝石耳坠和十二套夏装正在紧急赶制中；纳科伦小姐还拥有了自己的房间，一共有三个房间，配有盥洗室和阳台，远超平均水平。
　　
　　对于格蕾丝自己而言，只有最后这个改变值得高兴，尽管他还是睡在陛下的床上，但起码不用在陛下屋里换衣服了。
　　
　　然而说到换衣服，这又是一件新的烦人的事，而这又和另一个变化有关：地位高的人的仆人也得是地位高的人，于是格蕾丝有了新侍女。
　　
　　经纳科伦侯爵建议，真正的纳科伦小姐成为格蕾丝的贴身侍女。当然，侯爵小姐不用做任何实际的工作，她只需要挑剔，然后督促格蕾丝换衣服就行了。
　　
　　格蕾丝觉得自己醒着的一半时间都是用来换衣服。
　　
　　他的裙撑比之前更大了，穿起来比以前更费时，还有更复杂的发型和戴起来更麻烦的首饰……这些东西每次都要花掉他半个小时甚至更多的时间。而侯爵小姐“希望”他午饭后每两个小时就要换一次衣服，如此才能“保持体面”。
　　
　　去她的体面！
　　
　　格蕾丝感到自己被困在布料里了。
　　
　　他换衣服时通常只让伊娃进里间帮自己。倒不是不信任安娜，只是这姑娘胆子太小，他怕吓到她。
　　
　　就在他和伊娃在里间被那些绑带消耗生命时，安娜和侯爵小姐在外面吵起来了。说吵架并不准确，安娜在贵小姐面前根本不敢开口，只有听人讥讽的份。
　　
　　侯爵小姐说安娜是“乡下来的野鸭子”。
　　
　　格蕾丝生气地从里间出来时，发现安娜在哭，他立刻火冒三丈地要求侯爵小姐道歉。
　　
　　侯爵小姐伸着她那优雅细长的脖子，拎起一条项链，高傲地说：“格蕾丝小姐，这名女仆竟然提议用这条项链搭配我们刚刚挑选出的那条裙子，那条裙子有十几层荷叶边，而这条项链仅是单层的，您说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顺便，格蕾丝小姐，我真诚地建议您将这名仆人遣走，她的品味和她的相貌一样糟糕，还有您身边的那位，女人怎么能长那么高的个子呢？何况陛下也不喜欢她们……”
　　
　　格蕾丝觉得王宫里的女人不能打架真是太遗憾了。
　　
　　他从侯爵小姐手里夺过那条项链，然后指着自己还没换下的旧裙子，大声宣布：“我决定今天晚上的宴会继续穿这条裙子！这条裙子只有一层该死的荷叶边，配这条‘单层’的项链正合适！”
　　
　　安娜连鼻涕都不敢吸了，伊娃小声提醒他：“纳科伦小姐好像快晕过去了。”
　　
　　“哦，那您可要小心，我的房间里可没有嗅盐或者鼻烟。”格蕾丝刻薄地说，“顺便，我告诉您什么是比这条项链更可笑的，就是把笼子卡在腰上，再盖上布，然后再在自己脖子里拴上链子！再顺便，我们乡下人没有在花园随地小便的习惯，不会把尿弄到裙子上，所以我不需要一天换七次衣裳！希望您接受这个事实，城里来的家养鸭子！”
　　
　　纳科伦小姐晕过去了。她的两个女仆经验丰富，随身带着嗅盐，熟练地将自己的女主人唤醒，又扶着人匆匆离开。
　　
　　格蕾丝也被气得头晕，赶紧坐下来，让伊娃帮他把胸衣的绑带松一些。
　　
　　“没法喘气了。”他郁闷地说，觉得这些紧紧捆着他的绑带比纳科伦小姐还讨厌。
　　
　　“格蕾丝，纳科伦小姐会把我们赶走吗？”
　　
　　“傻话！”格蕾丝瞪起眼，“她没有这个权力，我倒有可能赶走她！”
　　
　　“可是陛下不喜欢我们……”安娜垂头丧气地说。
　　
　　“好了，不要说了。”伊娃制止她，又对格蕾丝说：“我看今晚没有云彩，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你要是觉得这里无聊，我们明天早上可以早点起，然后出去玩儿两个小时……孩子们也想你了。”
　　
　　格蕾丝好几天没出去了。从湖边夏宫回来后的那几天，他照旧每天上午都溜出去，但他从未碰见过艾伦.斯顿，无论是在皇冠广场咖啡馆二楼的窗口，还是在夏普夫妇的帽子店。
　　
　　他问过孩子们，卢卡告诉他，斯顿上尉每天下午都过来给他讲课。所以他就是不想见他。
　　
　　他们要是存心躲着他，他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因为他连自己几点出门都做不了主。
　　
　　“格蕾丝，我不想离开你。”安娜忍了一会儿，又哭起来，“要是不跟着你，我自己可不知道要在首都怎么活了。”
　　
　　她确实是个不聪明的姑娘，很难听懂别人的言外之意，也确实不漂亮，如今这些好衣服只让她显得皮肤粗糙。陛下尤其讨厌她的乡下口音，来首都这么久也没有任何改进。可就是这个笨姑娘都知道格蕾丝讨厌在身上套那些负累，专门给他挑了条轻的项链。
　　
　　格蕾丝抱住安娜，保证道：“我绝对不会让他们赶你们走的。”人总不能什么事都无法做主。
　　
　　他果真穿着旧裙子去了宴会，人们或偷偷的或明目张胆地打量他。陛下倒没说什么，还邀请他跳了舞会的第一支舞，这是巨大的殊荣，让他因此而被奉承和试探包围了两个小时。
　　
　　他趁陛下打牌的时候溜走了，去餐桌旁挑拣些吃的，但他如今不需要偷食物去卖了，以至于餐桌上的这些精巧食物都失去了魅力。
　　
　　一位夫人在炫耀自己假发上的装饰，是一些鲜艳的贝壳。她在炫耀时提到“黑奴”这个词，格蕾丝终于听到让自己感兴趣的了，悄悄蹭过去偷听。
　　
　　那夫人说，这种贝壳在非洲极受欢迎，一枚就可以买两个健康的黑奴，旁边的人听了都发出赞叹。
　　
　　格蕾丝凑得更近了些，想看看这些贝壳有什么特别之处。他的视线落到夫人的假发上，同时看到之前被假发挡住的高背椅：阿伦德尔伯爵正坐在那只椅子上，看着他，见他也看过来，便冲他友好地举了下酒杯。
　　
　　格蕾丝立马转身就走。但他走了两步就觉得没必要，像是怕了他，便又转过身，摆出高傲地神情，刚从纳科伦小姐脸上学来的。
　　
　　但是阿伦德尔伯爵已经没再看他了。伯爵喝完杯子里的酒，招来仆人，把空酒杯放过去，然后站起身朝外面走去。
　　
　　格蕾丝一下子着急起来，他还有重要的事要和阿伦德尔伯爵说！
　　
　　他匆匆追出去，但是宴会厅外的走廊里只有站岗的侍卫，他要同阿伦德尔伯爵说的是个秘密，所以不能向侍卫打听。
　　
　　格蕾丝沿着走廊飞快地走着，回忆起阿伦德尔伯爵规律的作息，很担心他已经离开王宫了。
　　
　　他拐过弯，被一只手臂搂住带进一间隐蔽的门里，就像伊娃她们房间的那种门，贴着和周围墙壁一样的墙纸，如果不是对这里很熟悉，就很难发现这其实是一间藏衣室的门。
　　
　　格蕾丝恼火地挣开阿伦德尔伯爵的手，还骂起脏话。
　　
　　伯爵检查完门锁才转过身看向他，说：“格蕾丝，你脾气变得不好了。”他还是那副样子，从他那张脸上休想看出半点真情实意。
　　
　　格蕾丝想朝他那张高贵的脸上吐口水。
　　
　　“你是有什么事想和我说吗？”伯爵问道。
　　
　　格蕾丝更生气了，又瞪了他半晌，“别让陛下知道我和你……做过那种事。”这其实是很难堪的，还有些苦涩，所以格蕾丝又用威胁的语气补充道：“要是让陛下知道了，对你也没有好处！”
　　
　　阿伦德尔伯爵没有嘲笑他，他的脸色更加严肃了，思索片刻后，问格蕾丝：“是瓦尔纳公爵的死提醒了你吗？”
　　
　　格蕾丝心惊。他讨厌这种感觉，在阿伦德尔伯爵和陛下面前，他就像没有长眼睛和脑子。
　　
　　“不用害怕，格蕾丝，我会保守好秘密。”伯爵说。
　　
　　“哈，需要害怕的人可不是我。”格蕾丝冷笑，同时心里十分疑惑，阿伦德尔伯爵不应该对他这么和蔼。他更愿意看到他冲他发怒，暴跳如雷才好，“还有，别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
　　
　　伯爵宽容地点了下头，“这是事实。”
　　
　　太不对劲了，格蕾丝狐疑地盯着他，心想他不会还没放弃那个“保护人”的想法吧？他难道不知道陛下不让女人参与政治吗？虽然他也不是什么女人……
　　
　　“我确实不够了解你，你比我曾经以为的天真，也比我曾经以为的坚毅。”
　　
　　格蕾丝又露出冷笑，“你要是以为这种嘲讽能惹我生气，那你可想错了。”
　　
　　“我没有嘲讽你，格蕾丝，我是在向你道歉。”阿伦德尔伯爵说道，“我们之间本来可以更融洽。”
　　
　　他果然是还么有放弃那个狗屁“保护人”的念头！格蕾丝不打算继续和他说话了，很容易被绕进去，但是阿伦德尔伯爵站在门前，他得从他身边经过。
　　
　　在他碰到门把手前，阿伦德尔伯爵先握住了他的手，“格蕾丝，你可以比现在做得更好，你为自己争取到了很有利的条件，但是你没有充分利用。”
　　
　　格蕾丝想甩开他，却被握得更紧了，“格蕾丝，现在有那么多人奉承你，可是有人告诉你斯顿上校的事吗？”
　　
　　“……他怎么了？”
　　
　　阿伦德尔伯爵握着他的手，像是握住他的把柄，“军队里有人联名举报斯顿上校私自给士兵接种牛痘，还说他用私人财产给士兵发军饷，属于私自豢养军队，对平民而言算是重罪。还有，他违规将一名平民孩子送进军校——”
　　
　　“卢卡通过了考试！”
　　
　　“别急，格蕾丝，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有人在故意找斯顿上校的麻烦。”
　　
　　“为什么……威廉他得罪了什么人吗？”
　　
　　“格蕾丝，这里是首都，你不去找麻烦，麻烦也会来找你，除非你能够主动进攻。”
　　
　　他又说：“上校是位勇敢的军人，我很钦佩他的品质。你要记住，在立场方面，我与上校不是敌人。”
　　
　　
　　96 和好
　　
　　“不用你告诉我该怎么做！”这是格蕾丝离开那间藏衣室时，对阿伦德尔伯爵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严格提防着这个男人，避免又被他不知不觉地在自己脑袋里种进去什么念头。可是当他躺在床上时，脑子想的全是阿伦德尔伯爵今晚对他说的那些话。
　　
　　原来那些麻烦事最初是由艾伦.斯顿引起的。
　　
　　就在他刚被陛下带去湖边夏宫不久，艾伦.斯顿接受了一次决斗，用的枪。艾伦.斯顿赢了，打伤了对方拿枪的那只手。
　　
　　格蕾丝忘了问决斗的起因，只知晓艾伦.斯顿是接受挑战的一方，而对方是一名主教的侄子。这名主教在陆军财政部担任部长一职。
　　
　　显然是出于报复，这名主教部长亲自指控艾伦.斯顿，说他并非贵族，却随身佩戴手枪，应受处罚。他同时呼吁应该限制平民军官的权力和数量。
　　
　　他的这一指控得到贵族军官们的广泛响应，而威廉则代表平民军官为自己弟弟辩护。
　　
　　这事逐渐成为军队中贵族势力与非贵族势力之间的争斗，而威廉.斯顿自然就成为这次争斗的靶子。
　　
　　阿伦德尔伯爵告诉他，威廉在这场战斗中表现得十分强硬，如同他的作战风格一般。但结果不尽人意，艾伦.斯顿被停职查看了，而威廉受到的联名指控也越来越多。
　　
　　“难怪他那么闲，每天下午都去给卢卡上课。”格蕾丝当时想。
　　
　　他对艾伦.斯顿惹出的麻烦完全没有感到惊奇：这就是艾伦.斯顿敢做出的事。他甚至能想象出他被人挑战时那不屑的表情。
　　
　　然而当他回忆威廉的神态与语气时，却想象不出他与人激烈争辩的样子。
　　
　　阿伦德尔伯爵说这事并不严重，只需要让陛下知道那些接种过牛痘的士兵都安然无恙即可。接下来的事他会处理。
　　
　　他还说：“格蕾丝，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难。”
　　
　　是的，当他这么说时，格蕾丝脑海里就已经浮现出一个可靠的办法了。
　　
　　比如此时就是个好时机，陛下正亲吻抚摸他的身体，如果他将陛下的手指放到自己的左臂上，就能让陛下发现自己胳膊上那个种牛痘留下的疤。
　　
　　但是他不想受阿伦德尔伯爵的控制。
　　
　　第二天上午，格蕾丝坐着马车去了皇冠广场。
　　
　　他知道如果让安娜在楼下直接喊艾伦.斯顿的名字，咖啡馆里的人一定会回复说：“人不在这里。”所以他让伊娃直接进到咖啡馆里面去了。
　　
　　过了一会儿，艾伦.斯顿和伊娃一起从里面跑出来。艾伦.斯顿跑得比伊娃更快一些，他焦急地扒住车厢的门框往里看去，只瞧了一眼就知道自己被耍了，生气地对格蕾丝说道：“你又装病！”说着就要转身离去。
　　
　　格蕾丝忙拉住他的手，“没有装病！是真的头疼！”
　　
　　艾伦.斯顿狐疑地转过头，格蕾丝忙扶住自己的额头，假装虚弱地说：“我昨天晚上一夜没睡，今天早晨起来就头疼得很……”
　　
　　他装模作样地表演，但是艾伦.斯顿不说他该说的台词，格蕾丝只好自己继续说道：“我不是不想睡，而是睡不着。有人和我说了你和威廉的事，让我很担心——”
　　
　　“谁和你说的？”艾伦.斯顿打断他。
　　
　　“……阿伦德尔伯爵。”格蕾丝故意吞吞吐吐地说道，他知道这招对艾伦.斯顿好使。
　　
　　果然，艾伦.斯顿的眉头立刻就皱起来了，斥道：“你怎么还和那个混蛋说话？”
　　
　　格蕾丝哀伤地看了他一眼，眼皮委屈地耷拉下来，“我倒宁可是从你或者威廉口中听到的这些消息……”
　　
　　过了几秒钟，他听到头顶发出一声轻叹，才抬眼看向艾伦.斯顿，并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人的位置。
　　
　　艾伦.斯顿无视他的讨好，依旧是有些愠怒地瞪着他。格蕾丝和他对视着，忽然真感到些委屈，撇了下嘴，扭头看向另一侧的窗外。
　　
　　又过了一会儿，车厢晃动了几下，格蕾丝感到旁边坐了人。紧接着伊娃也上车了，对车夫说：“去帽子店街——”
　　
　　“不用。”艾伦.斯顿打断她的话，“出了广场右拐，进到巷子里。”
　　
　　安娜惊喜地问他：“艾伦少爷，您的住处已经整理好了吗？”
　　
　　艾伦.斯顿低低地应了一声，眼角看着格蕾丝的后脑勺，又说：“帽子店街太远了，昨天夜里下了雪，路上泥多。”
　　
　　车轱辘响起来。广场的路面有年头了，一些石头从地面冒出来，马车轧在上面颠得厉害。
　　
　　格蕾丝忽然转头看了艾伦.斯顿一眼，将他偷看的眼神逮个正着。他就是故意吓唬他呢。艾伦.斯顿心头一紧，眼睛盯住前方不敢乱动了。
　　
　　格蕾丝在鼻子里哼了一声，继续看向他自己这边的窗外。他的胳膊肘搁在窗框上，用手托着下巴，随着马车的颠簸一晃一晃。今天是他自己梳的头发，又没梳好，脸旁边有头发掉下来，蹭得他眼角有点儿痒痒。
　　
　　
作者有话说：
yes，今天的我如格蕾丝一般短小hhh哎呀我今天是真头疼，不像格蕾丝是装的，跟大家撒个娇，下章粗长！
　　
　　
　　97 坦率
　　
　　艾伦.斯顿租的房子一共有三层半，和这里的其他房子一样，每层都只有两米多高，而且地基小，一层最多只能有三个房间，和左右的房子共用两堵墙。
　　
　　如果和山庄比，艾伦.斯顿的这个住处真是差远了。
　　
　　不过在格蕾丝看来，这幢房子也有优点。首先，外墙和窗户都是浅色的，墙面是浅黄色，窗户是奶油色，搭配得很和谐；窗户也开得十分大方，屋里的阳光一定是充足的，空气也可以流通。
　　
　　其次，艾伦.斯顿告诉他，这幢房子底下有两层地下室，可以储存很多食物，最下面那层还可以在夏天储存冰块。格蕾丝很看重这种实用性，整体来说，他觉得艾伦.斯顿这幢房子选得很聪明。
　　
　　屋里的装饰比外观高了好几个档次：所有的家具和烛台都是新的，地毯和墙壁的挂毯也都是新的，格蕾丝甚至觉得它们和王宫里的一些好东西比都不差。
　　
　　楼梯也是新换的，散发出新木头和棕榈油的味道。格蕾丝很喜欢这些气味，一进屋就被吸引了，忍不住趴在楼梯扶手上闻了闻。
　　
　　伊娃偷偷拽他的胳膊，格蕾丝不好意思地回过头来，看见艾伦.斯顿正看着他笑，但自己一回头，他就立刻将笑容收起来了，指着楼梯下方，说：“那里面是藏衣室，请便。”
　　
　　艾伦.斯顿请他们先进去，自己则去客厅生火。
　　
　　藏衣室里挂着男士的衣物，其中有一件军大衣，地上还有几双靴子，显然都属于艾伦.斯顿。有些靴子的鞋底没有擦泥就放在那儿了，看起来也没打算过后再擦，完全就是独居单身汉的生活习性。
　　
　　安娜喜欢这间藏衣室里的新式家具，打开柜门看里面。
　　
　　“安娜，不能随便翻别人家的柜子，可能会翻出别人藏在柜子里的骷髅。”格蕾丝告诉她。
　　
　　安娜害羞地缩了下脖子，但是忍不住好奇地从柜子里拿出一双软底鞋：“就看一眼……格蕾丝，你说艾伦少爷有女友了吗？”
　　
　　这是一双浅粉色缎面的软底鞋，安娜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给哪位女士准备的。倒不是说没有男人穿这种花哨的颜色，只是对于艾伦.斯顿来说不太可能，所以这应该就是双女鞋。
　　
　　格蕾丝刚还教育安娜，这会儿自己倒将鞋子从安娜手里拿过来，里里外外地端详起来。
　　
　　安娜从不质疑格蕾丝的行为，她觉得格蕾丝做什么都是对的，还问他：“这是艾伦少爷藏在衣柜里的骷髅吗？”
　　
　　“算是吧……”格蕾丝拿着鞋子看了几眼，然后蹲下来把自己的硬底高跟鞋脱了下来。
　　
　　伊娃不赞同地摇头。
　　
　　“我就是试一下。”格蕾丝小声道，他只是好奇艾伦.斯顿的眼力怎么样。
　　
　　他踩进那双软底鞋里——稍微有点儿小，但还算合适，比他之前穿的高跟鞋舒服很多。
　　
　　“格蕾丝……”伊娃喊了他一声。
　　
　　“好了我知道了。”格蕾丝敷衍着，穿着这双鞋在屋里踱起步，并顺手摸了摸一件挂在墙上的大衣的袖子，觉得面料不错。
　　
　　“格蕾丝，如果被艾伦少爷看到……”
　　
　　“伊娃，你才二十岁呀，就这么唠叨。”格蕾丝遗憾地将双脚从柔软的鞋子里拿出来，又穿回到那双不舒服的高跟鞋里。伊娃忙用围裙擦了擦那双鞋的鞋底，然后放回到柜子里。
　　
　　他们从藏衣室里出来时，艾伦.斯顿已经在客厅的壁炉里生起火。格蕾丝立刻判断出这房子盖得很结实，墙足够厚，因为屋里很快就暖和起来。他再次觉得艾伦.斯顿这个住处选得不错。
　　
　　艾伦.斯顿往他这边含糊地瞟了一眼，说：“我去烧热水，你们先坐。”
　　
　　格蕾丝忙追上他，跟着他一起向厨房走去。艾伦.斯顿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问他：“你跟着我干什么？”
　　
　　格蕾丝跟在后面问他：“你会烧水吗？以前可没见过你干这些活。我记得你喝茶都是要布朗太太亲自端到你跟前，还得提醒你小心别烫着嘴。”
　　
　　艾伦.斯顿扭过头去不理他了。
　　
　　格蕾丝又问他：“为什么不雇两个仆人？首都的仆人贵吗？起码得有个男仆给你看家，还要看着炉火。还好现在没有那么冷了，要不然到了冬天每次回到家里还得先生火，多受罪……还得有个洗衣服和洗碗的女工，这些活都是需要经验和诀窍的，你自己肯定洗不干净。顺便提醒你一下，做这两样活的女工你得对她好，她的手会间接碰到你的嘴和皮肤，想让你生病很容易……哦对了，你的衬衣现在都是自己熨吗？熨衣领和袖口的时候得仔细，不能把花边给烫变形……”
　　
　　艾伦.斯顿无奈地转过身，“你去客厅坐一会儿不行吗？”
　　
　　格蕾丝去拉他的袖子，“你有没有把衬衣袖口洗黄——”
　　
　　艾伦.斯顿受惊地抽回手，颇为无措地转过身，在炉子前忙活起来。
　　
　　他是会烧水的，甚至还挺熟练。趁水热起来的功夫，他努力使自己忙起来，一会儿打开柜子找茶叶，一会儿又摆弄茶杯。
　　
　　茶杯被他摆得像等待阅兵的方阵，又被格蕾丝调换位置，改成圆形。艾伦.斯顿煮茶的时候，格蕾丝又凑过去纠正他滤茶的手法，教给他怎样倒才能把渣子都滤出去。
　　
　　这期间，艾伦.斯顿好几次对格蕾丝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站到一边，看着格蕾丝麻利地把剩下的工作做完。
　　
　　“走吧！”格蕾丝稳稳地端起装了四套茶杯和一只茶壶的托盘，冲他扬了下下巴。
　　
　　艾伦.斯顿看着他的背影，好像曾经在山庄时一样，他现在才知道端着托盘还能走那么快是多么了不起的技巧。他又忽然想起格蕾丝爱吃糖，赶紧从柜子里拿了一罐糖果，然后追了出去。
　　
　　喝茶的时候，格蕾丝没再为难他，几人只是聊了聊天气，又对昨晚那场乎降的小雪发了阵牢骚。
　　
　　等喝完茶，格蕾丝对两个女孩子说：“你们去帽子店街待会儿吧，两个小时以后回来接我。”
　　
　　伊娃想说什么，被格蕾丝制止了，从糖罐里拿了几颗糖放到碟子上，把糖罐交给她，说：“和孩子们说，这是斯顿上尉给他们的礼物。”
　　
　　两个女孩子离开后，客厅里安静下来，格蕾丝给艾伦.斯顿添了一次茶，自己则把一颗糖丢进嘴里。
　　
　　艾伦.斯顿将杯子握在手里，说：“威廉的事你不要管，他自己能解决。”
　　
　　格蕾丝将嘴里的糖从左腮顶到右腮，抬眼看向他，“可是你都被停职了。”
　　
　　“只是暂时的。拿破仑大显身手之前也受过冷遇，这对于军人而言很常见。军队里的新机会总是来得很快。”
　　
　　格蕾丝含着糖，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拿破仑也打残过陆军财政部长的亲侄子的手吗？”
　　
　　艾伦.斯顿扬了下眉毛，然后自嘲地低下头，将茶杯放到桌上，“我明白了，你是怪我给威廉惹了麻烦？”
　　
　　格蕾丝腮上鼓着一个包，眼睛睁圆了：“我可没这么说！”
　　
　　“是吗？那如果是威廉受到挑战呢？就算他把那个傻侄子的脑袋打下来你都要赞美他勇敢吧？”
　　
　　他俩又互相瞪起对方来。
　　
　　这样可不成。格蕾丝垂下眼帘将那颗糖嚼碎了——有些惊喜，糖里面还裹了一颗杏仁。他将带甜味的杏仁咽进肚里，重新换上温和的表情，“刚才那段对话作废，我们退回到聊天气那里，重新开始——”
　　
　　他拎起自己的杯盖，另一只手拎起艾伦.斯顿的。他先把自己的杯盖拎高，假装是杯盖在说话：“刚才我说，‘昨晚那场雨夹雪真讨厌，弄得街上全是泥。’”
　　
　　然后他把艾伦.斯顿的杯盖拎到高一些的位置，“然后你说，‘是啊，往年这个时候，首都早就已经暖和起来了……’”
　　
　　艾伦.斯顿坐在对面，一开始真的震惊了，但他很快就成为一个冷脸的观众。不过观众的不捧场并不影响格蕾丝的表演，想让格蕾丝觉得害臊可不容易，何况他每天跟着陛下排练那些戏剧，和杯盖聊天气总比说那些做作的台词强。
　　
　　艾伦.斯顿干脆将双臂抱在胸前，倚进沙发里看他表演。
　　
　　轮到格蕾丝的杯盖了，“我说，‘去年春天来得也很迟，但没想到首都也会这样。’”
　　
　　然后是艾伦.斯顿的杯盖，“你说，‘这两年气候都不好，全国都这样。农民的收成连年不好，暴动越来越多。’”
　　
　　格蕾丝终于停止和杯盖交谈，抬头看向艾伦.斯顿：“阿伦德尔伯爵也这样说。他还说，今年恐怕是个更严重的歉收年，秋天过后，一定会有更大的暴动，到时候敌国一定会趁机入侵。可如今军队里净是些窝囊废，宫廷里还有保守派拖后腿，他说，之前那些战役能赢简直是侥幸，全靠维里克将军和威廉出人意料的配合，他不希望这个国家最会打仗的年轻军官会因为政治斗争失败而流放到国外。”
　　
　　艾伦.斯顿坐直了，甚至还微微向前倾着身子，恳切地劝说道：“格蕾丝，你是女人，不应该操心这些事。”
　　
　　“这和男人女人有什么关系……”格蕾丝忽而陷入失落，“你说的对，因为我是‘女人’，所以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这些。我闹不懂为什么真正的好军官要受排挤，而本该在教堂里敲钟的主教却在军队里指手画脚。”
　　
　　“阿伦德尔伯爵一直想拉拢我，他说想帮你和威廉很简单，只要让陛下知道种牛痘有用就行了，剩下的事他会完成。但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让我这么做，也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真的能帮到你们……我分不清他是单纯想利用我，还是真像他说的，你们都是一派的，他做的事对你和威廉都有利。”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像他说得那么可怕，秋天过后就一定会打仗，而我们一定打不赢；就算威廉没被流放，你们也一定会上战场，去打一场必输的仗……”
　　
　　“在山庄的时候，你说过你会帮我。因为你和我说了王后的事，我才没有接受她的示好，也因为你的提醒，我才宁可去偷酒都没有接受任何人的贿赂……现在我又感到害怕了，不知道该不该信阿伦德尔伯爵的话，可要是没人告诉我，我就只能听他的。”
　　
　　“你是在威胁我吗，格蕾丝？”
　　
　　“利用什么威胁你什么？利用你对我的关心，来威胁你帮我不要再上当吗？”
　　
　　他这句话问得很有技巧，虽然看起来温和而真诚，但其实强烈地包含了最隐晦的含义。艾伦.斯顿无法反驳，只能忧愁地将手指抵在额头上。
　　
　　格蕾丝在对面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想他一定不是一直这样笨嘴拙舌的，他只在自己面前这样。在别人那里，他肯定是精于言辞的，能娴熟地掌控一场对话、轻易用谈话挑起别人的兴趣，是社交场上最受欢迎的类型。
　　
　　从前在山庄的时候，有一多半的芳心属于他，据说这里也有很多贵族小姐爱慕他……说不定这次决斗就是因为哪个女人！
　　
　　格蕾丝看着艾伦.斯顿躬着身子坐在他对面，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撑着额头，一副沉思的模样……他承认艾伦.斯顿确实有讨人喜欢的优点，也有其迷人的地方——其实他一直承认艾伦.斯顿长得不错，毕竟他和威廉长得那么像，都有一头漂亮的金发和蓝眼睛。他的笑容尤其有魅力，可能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就经常笑，似乎对什么事都有把握，就弥补了年龄上的不足……连纳科伦小姐都不惜放下自尊向自己打听他呢！还有在宴会碰见他的那天，也有很多夫人留意着他……
　　
　　格蕾丝对自己产生几分不满，将这些没用的念头从脑袋里赶了出去，又用恳切的口吻打断艾伦.斯顿的思索，“我知道阿伦德尔伯爵不可信，所以才没有一听完他说的就照做；我也不去问威廉，因为我知道他从不和我说不好的事，我只信你说的。”
　　
　　艾伦.斯顿认输了，慢慢坐直了身子，“阿伦德尔是在吓唬你，如果保守派敢把威廉流放，那就是向我们宣战、要分裂这个国家了。”
　　
　　“‘我们’？你们和他真是一派的？那他说的办法真的有用吗？”
　　
　　艾伦.斯顿极为严肃地看着他，“忘了我和你说的玛格丽特王太后的事了吗？陛下厌恶女人参与政治。”
　　
　　格蕾丝反问他：“只是提牛痘就涉及政治了吗？所以阿伦德尔伯爵的办法是有用的？让陛下知道牛痘的事就能对威廉有利？”他揪着这点不放。
　　
　　艾伦.斯顿和他僵持了一会儿，再次认输，承认道：“确实是个办法。我想，他是打算让陛下在军队中推广疫苗。”
　　
　　格蕾丝求他细说。
　　
　　艾伦.斯顿也摆弄起茶杯。
　　
　　他将将一套茶杯重重地撂到格蕾丝面前，“这是教会，”又将另一套茶杯放到它旁边，“这是贵族。”
　　
　　他先从“贵族”的那套茶杯里只拿出杯子，“这是从十字军东征时起就发达起来的佩剑贵族，绝大多数军官都出自这些家族——一直提携威廉的维里克将军是这部分出身，缩在堡垒后不敢应战的奥尔良公爵和宴会里那些油头粉面的‘军事青年’也是这部分出身。”
　　
　　他把“教会”那套茶杯的杯盖盖到“佩剑贵族”的杯子上，“这是在军队中有势力的主教们，他们本身也是大贵族出身，通常是和佩剑贵族相对的那部分‘穿袍贵族’。他们的叔父、侄子和私生子们占据着各种重要职位，不只在军队，在其他部门也一样，是势力最广泛也是利益最复杂的一群人——那个被我打掉手的傻侄子的叔叔就属于这一类，前不久得天花死掉的瓦尔纳公爵不在军队内部，但也属于这一类。”
　　
　　艾伦.斯顿用“教会”的杯盖轻轻磕动“佩剑贵族”的杯子，“但如果只说在军队里，这两部分人基本是对立立场——能听懂吗？”
　　
　　格蕾丝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向这半套茶杯，“那你和威廉，还有阿伦德尔，你们属于哪部分？”
　　
　　艾伦.斯顿把格蕾丝从糖罐里抓出来的那几颗糖果从碟子里拿出来，然后将这只不配套的小碟子垫在“佩剑贵族”和“教会”的下面，“这些人包括买官者——”
　　
　　“买官？”
　　
　　“我们国家有三万多个可以出售的职务。”
　　
　　“买官的人需要考试吗？”格蕾丝天真地问，“就像卢卡想去军校得先考试那样。”
　　
　　艾伦.斯顿笑了一下，“钱是唯一的考试，这部分收入在国家收入中有着不小的分量。”
　　
　　他继续说这只不配套的杯碟，“奥多尔先生如今也在首都，他给自己买了个贵族头衔，也有了职务，和军队庶务有关，他就属于这一类；我和威廉也属于这一类……阿伦德尔也是。”
　　
　　“他也是买的头衔？”格蕾丝吃惊地问。
　　
　　艾伦.斯顿冷笑了一声，“你忘了我曾经和你说过的了吗？他的头衔和采邑不是从父亲那里继承的，而是靠政治阴谋由陛下在几年前才授予的。但在这套茶杯里，起关键作用的不是他买来的这个头衔，而是他在军队中的人脉，还有他的工厂。”
　　
　　“工厂？”格蕾丝立刻就明白了，“山庄附近的那个军工厂？他卖枪，所以是主战派！”
　　
　　艾伦.斯顿赞赏地看着格蕾丝，表示他说对了。
　　
　　“就目前的形式来看，阿伦德尔确实和我们是一派的，否则他也不会……不会娶我的母亲，还曾经提拔我和威廉在军队中的地位——”
　　
　　“我给你们捣乱了是吗？”格蕾丝内疚地问道，要不是因为他，威廉和艾伦.斯顿完全可以借助阿伦德尔的人脉与地位在军队中取得更大的成就。
　　
　　“那你太小瞧我们了，我和威廉是真正的军人，而阿伦德尔只是个阴谋家。我是很坦诚地和你说这些话的，格蕾丝，他的想法确实不错，牛痘可以打击教会——”
　　
　　“为什么？”
　　
　　艾伦.斯顿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睛，“如果牛痘就可以治疗天花，谁还会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交给教会去购买赎罪券呢？”
　　
　　“说到底牛痘只是个引子，这场争斗本质还是传统贵族想要驱逐军队中的非贵族势力，所以这件事你不要管。这场风暴是刮在军队中的，我已经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我打算收买一些医生，秘密地在平民中种牛痘，只需要十几天就可以证明牛痘是安全的。我还会找一些街头艺人，让他们在街头表演幽默剧，再让一些医生在街头做演示，让人们相信牛痘是可以预防天花的。现在城里得天花的人越来越多，能有更多的人愿意接种牛痘，总是件好事。”
　　
　　格蕾丝明白了，所以说关键还在于牛痘。
　　
　　“听我的话，好吗，格蕾丝，不要掺和这些事。”
　　
　　格蕾丝乖乖点头。他来找艾伦.斯顿只是想知道阿伦德尔伯爵有没有骗他，此时他已经有答案了。他看眼座钟，心想伊娃她们也许会比约定的早一点来接他。
　　
　　“格蕾丝，那天……”
　　
　　格蕾丝刚松快下来的心脏被猛地抓紧了，汗毛都竖起来。他来找艾伦.斯顿可不是为了聊那件事的！
　　
　　“你刚才……如果我没有理解错，你刚才总提到以前在山庄发生的事，是不是在暗示应该让那天的事过去，让一切回到之前的模样？”艾伦.斯顿又弯下了腰，两只手在身前紧紧绞在一起，忐忑地看着格蕾丝。
　　
　　格蕾丝心慌意乱，心想他怎么能提那天的事呢？他仔细回忆究竟是自己的哪句话让艾伦.斯顿产生了这种误会……是因为提到熨衣服吗？然后他想起自己曾把琉璃苣上的毛刺蹭到艾伦.斯顿的衬衣领上，害得他在奥多尔小姐和表亲面前出了丑。据说他那天发了狂似的脱掉衬衣，像光着身子的猴子一样跳着抓痒。
　　
　　格蕾丝没忍住，哈哈地笑起来。艾伦.斯顿不由松了口气，也跟着笑起来，“我们曾经的关系没什么值得称赞的地方，只除了一点：坦诚。格蕾丝，我希望你在我面前能和从前一样坦率，而不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格蕾丝刚刚才骗过他，此时十分心虚，问他：“你想听我说什么？”
　　
　　“我想听你说你的心里话，听你表达自己真实的感受，即使是辱骂我也没关系，就像我说的，我们应该如从前那样坦率，你不需要顾忌我的感受。”
　　
　　“艾伦.斯顿，你这话说得真有意思，我怎么可能像以前那样不顾忌你的感受呢？我确实是生你的气，但是过后又后悔打你……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也不好受，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这些天里我甚至想过，我们的父亲是不是受过诅咒，所以他的船会遭遇风暴，而流着他的血的孩子们也会遭遇这种不幸……”格蕾丝郁闷地叹了口气，“但是，无论如何你不该躲着我，明明是你做错事了，你还躲起来，让我找不到你，这样非常讨厌你知道吗？比你那天做的所有的事、说的所有的话都要讨厌！”他说着说着就有点儿生气了。
　　
　　“我明白了，我不会再躲着你。”艾伦.斯顿笑起来。其实他对格蕾丝也没有做到完全的坦率，当格蕾丝说自己不能像以前那样不顾及他的感受时，他无比强烈地想要亲吻格蕾丝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
长~~~~~~艾伦给格蕾丝讲的那段看不懂也木的关系~总结起来就是，他们三个和阿伦德尔伯爵的立场确实是暂时一致的，让陛下知道牛痘无害是关键，格蕾丝get到了这一点。而艾伦也是个天生的政治阴谋家，轻易就能想到非常规的点子。
　　
　　
　　98 奴隶
　　
　　伊娃和安娜准时过来接格蕾丝，艾伦.斯顿在皇冠广场给他们叫了车，并帮他们付了车费。
　　
　　回王宫的路上，安娜问格蕾丝：“你和艾伦少爷和好了吗？”
　　
　　格蕾丝说“是”。
　　
　　安娜快活地拍起手，又问：“那艾伦少爷和威廉少爷和好了吗？”
　　
　　格蕾丝说：“他们两个又没有吵架。”
　　
　　安娜一脸茫然，“没有吗？可是那天我听到艾伦少爷生气地提到威廉少爷的名字，我以为两位少爷也吵架了。”
　　
　　格蕾丝垫着自己的手臂趴到窗框上，看着街上，问她：“你在山庄那几年见过他们吵架吗？”
　　
　　“倒是没有呢……艾伦少爷一直很佩服威廉少爷。”
　　
　　“对嘛，他们两个没有吵架。”格蕾丝偏过头去看伊娃，年轻的女孩儿一直不紧不慢地编织着帽子，是给约翰准备的。从乡下搬到首都后，这个最小的弟弟长得最快，之前的旧帽子已经戴不下了。
　　
　　“伊娃，你不觉得奇怪吗？”格蕾丝问她。
　　
　　伊娃微笑着摇摇头，编织的活一直没停，“我很替你高兴，和好总比吵架好。艾伦少爷有时候说话太硬，但是男人都有这毛病，总的来说，我认为他是个很好的人。”
　　
　　格蕾丝笑起来，看着她平静的脸和熟练编织的手，“伊娃，你总是那么平静，真让人羡慕。”
　　
　　伊娃停下手里的活，“不要羡慕我，格蕾丝。不易激动的性格是在一次次的灾难中锻炼出来的，否则就会活不下去。我反倒很羡慕你，不管遇到什么事，总能很快找到新的目标和动力。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活力的人。”
　　
　　“是的，山庄里的仆人也都喜欢格蕾丝！”安娜附和道，“她们管她叫‘最有办法的格蕾丝’。你能想象吗，伊娃，格蕾丝连蜡烛都会做！一支‘格蕾丝蜡烛’几乎一分钱都不用花，但是能亮一个小时！”
　　
　　格蕾丝笑着趴回到自己的胳膊上，望着窗外：这里的建筑比乡下树林里的树还密，人比牧羊犬驱赶的羊群还挤。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希望自己还能是“最有办法的格蕾丝”。
　　
　　他让伊娃把纳科伦小姐叫到自己的房间里，第一次请纳科伦小姐帮他换衣服。
　　
　　因为之前的那次不愉快，两人很顺利地再次吵了起来，格蕾丝让屋门大敞着，走廊里的侍卫都听到了两人吵架的内容。
　　
　　不久，陛下起床了。格蕾丝照例陪他用过“小食”，之后两人一起去了王宫主楼教堂，和王宫里的其他重要人物一起观弥撒。再之后就是排练，只有他们两人和几名最受宠的演员，把一整个下午都花在小剧院里。等到了晚上，又是漫长的宴会，格蕾丝打起精神，一直坐在牌桌旁看陛下打牌，忍着哈欠。
　　
　　陛下见他困得厉害，又愿意陪着自己，就比平时提前了两个小时离开宴会厅，但那也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
　　
　　格蕾丝陪陛下洗澡的时候险些在浴缸里睡着了，被陛下轻轻拍着脸叫醒，让他突然想起自己的计划。
　　
　　他在陛下的注视下捂住自己的左上臂。陛下的视线从他的脸上划到他的胳膊上，移开他的手，缓慢地抚摸起他刚才捂着的地方，然后找到了那个圆形的疤。
　　
　　“听人说，你今天和纳科伦小姐吵架了。”
　　
　　“是，她是个讨厌的人。”
　　
　　陛下笑起来，“她是个讨厌的蠢货，比她父亲差远了。但是，她是你的‘姐妹’，你的前途关系到她父亲的地位，所以她是最好的人选，比别人更让我放心。你必须得有一个高贵的侍女来保证你的地位，格蕾丝，再忍耐一下，好吗？”
　　
　　格蕾丝对这些宫廷规矩毫不关心，他委屈地诉苦：“她说我的胳膊上有这个疤，以后一定会长出一头牛，到时候你就会把我赶出去。”
　　
　　陛下笑得很厉害，抚摸着他的疤，“你种过牛痘？”
　　
　　格蕾丝有些吃惊，原来陛下知道这个。“是，我小时候种的，我都不记得了。克里斯，你还记得我和你说的吗？苏菲姨母说的我母亲是挤奶女工，所以不会被传染天花，原来是因为牛痘。”
　　
　　陛下摸着他的那个圆疤陷入沉思。格蕾丝紧张极了，在心里不停地演练接下来要说的话。
　　
　　“是谁告诉你的这些？”陛下忽然抬起头。
　　
　　“安娜，她也种过牛痘。”格蕾丝毫不迟疑地答道，“原来山庄里的所有人都要种牛痘，是我父亲定下的规矩。因为他和他的仆人总要出海，可能会把天花带回山庄，种了牛痘大家就都安全了。我以前都不知道这些，原来我的父亲这么了不起，懂这么多……”
　　
　　“小可怜儿，你父亲确实是个有本事的人。”
　　
　　“那……既然这个方法这么有用，是不是可以让人们都种上牛痘，这样不就不用害怕天花了？”
　　
　　陛下松开他的胳膊，倚到浴缸壁上，“不用害怕，格蕾丝，王宫里很安全。”
　　
　　“可是，德内尔夫人……”
　　
　　陛下冷笑了一声，“德内尔夫人是在我们去夏宫以后才得的天花，那段时间她根本就没有住在王宫里。而且，他们曾经碰过的东西都已经烧掉了，他们的房间也都撒了石灰，王宫里没有天花的致病因子。”
　　
　　格蕾丝有些沉不住气了，“那王宫外面呢？听说这个病对孩子很不利，三分之一的孩子都是因为天花死掉的。”
　　
　　陛下毫不在意地说：“死掉一些不是正好吗？生出那么多吃饭的嘴，却不努力种出粮食，只知道暴动。少一些小嘴，其他人就吃得饱了，也就不闹事了——格蕾丝，你觉得水冷了吗？那我们到床上去吧。”
　　
　　格蕾丝打着牙战，和陛下一起从浴缸里站了起来。他不知道阿伦德尔伯爵是否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这天晚上，陛下比格蕾丝睡着得更早。格蕾丝睁着眼睛，窗外透进来的光勉强能让人看到屋顶画里人的轮廓——那些光着屁股的孩子都胖嘟嘟的，在街上看不到这么胖的孩子。
　　
　　艾伦.斯顿向他承认，他其实并不是真的认为那个偷假发的贼该死。
　　
　　“那是不是那个放走别人黑奴的男人也不应该被砍头？”格蕾丝这样问道。
　　
　　艾伦.斯顿告诉他，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一个贝壳就可以买两个黑奴，这种事是不是不合理？”他又问。
　　
　　“这也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艾伦.斯顿说。
　　
　　艾伦.斯顿告诉他，这种买卖已经持续了几百年，一个贝壳可以换两个奴隶，只是因为非洲的一些国王喜欢用这种贝壳做装饰。国王们发动战争，俘虏其他国家的士兵和人民，当做奴隶卖给欧洲大陆的船长，换取大量的钱财。而那些黑奴则被运去新大陆的种植园，因为人们发现他们比新大陆当地的土著更能干也更强壮，不那么容易被累死。
　　
　　“我们父亲的船……”
　　
　　“我们的父亲从不把黑奴当做商品。”
　　
　　“如果发动战争的国王打仗输了呢？”
　　
　　“那他自己的士兵就会变成黑奴。”
　　
　　“他不考虑这种后果吗？”
　　
　　“格蕾丝，你要知道，‘国王是人民的慈父’这句话是没道理的。对那些有特权的人来说，所有的人民都是他的奴隶，国家只是供他享乐的沃土。”
　　
　　格蕾丝撑起身子，看着沉睡中的陛下。他知道自己从未真正看透过这个人，他有时怕他，有时有点儿烦他，有时会有点儿喜欢他。但此时，他无比地厌恶他。
　　
　　
　　99 船
　　
　　艾伦.斯顿的执行力超出了格蕾丝的想象，只过了几天，“种牛痘可以换一根长面包”的消息就在首都的穷人中流传开来。
　　
　　艾伦在皇冠广场的一角搭建了三个临时的棚子，平民们在第一个棚子前排队，如果医生检查后表明身体健康，就可以去第二个棚子那里接种牛痘，然后领取一根长面包；但如果被检查出已经患了天花，就会被快速转移去较远的第三个棚子等待治疗。
　　
　　第三个棚子无疑是最可怕的，人们都离得远远的，绕着走。前两个棚子则受到过平民的攻击，一些虔诚的人站在远处咒骂他们是“无耻邪恶的人”，还有人朝他们丢石头和空酒瓶。
　　
　　威廉第二天就带了军队过来维持纪律。
　　
　　威廉认为这是一场愚昧与科学之间的较量，艾伦.斯顿则简单认为这是“长面包”的胜利——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了。
　　
　　随着前来接种的人数变大，查出的病患也逐渐增多，人手和长面包都开始不够用。格蕾丝和安娜每天都过来帮忙，在艾伦.斯顿的三层半小楼里烤面包，还要烧热水。
　　
　　热水的用处很多，威廉在老斯顿留下的笔记里读到过，中国人用滚烫的水清洗病人的衣服，衣服就还能用，热水还可以杀死手术刀上的致病因子。所以到处都热气腾腾的，连广场上的咖啡馆和酒馆都在给棚子供热水。
　　
　　“格蕾丝！”艾伦.斯顿在窗外喊格蕾丝，“你们这边有烧好的水吗？广场上供不上了！”
　　
　　他这会儿看起来和农民没什么两样了，一件深色的旧斗篷将他从头罩到脚，金色的头发被汗湿透，一点儿卷儿都看出来了，还在额前打了绺，显得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
　　
　　格蕾丝看起来也没好太多，带撑的裙子肯定是不能穿的，穿了那玩意儿在厨房里都转不开身。他穿着最简单的棉裙子，袖子挽到胳膊肘。他的头发也乱哄哄的，为了不影响干活，他就像从前在山庄做女仆时那样，在头发外面罩了一个软帽，白棉布做的，很干净。
　　
　　艾伦.斯顿让他和安娜先去院里，但是格蕾丝直接提着两大桶热水出来，安娜抱着一大筐新出炉的长面包跟在后面。
　　
　　他们一出来，艾伦.斯顿就直往后退，“你把水放那儿，离我远一点儿！”
　　
　　最开始的两天格蕾丝也很害怕，因为据说有些种过牛痘的人也会生病。但是现在他不怕了。
　　
　　他走下门口的几节台阶，放下水桶，从安娜抱着的竹筐里拿了一个长面包喂到艾伦.斯顿嘴前：“你吃点儿东西。”
　　
　　艾伦.斯顿本来并不饿，合格的军人都受过饥饿训练，尤其忙起来的时候，他就不会想吃东西。但他抬眼看了格蕾丝两秒后，口腔里忽然湿润了，瞬间就有了食欲，低头在长面包上咬了一大口。新出炉的白面包吃起来格外的香，让他忍不住紧接着又咬了一大口。格蕾丝怕他噎着，让他慢一点吃，然后从裙兜里拿出一颗苹果，被他一口咬去半个。
　　
　　艾伦.斯顿一边嚼着苹果，一边拎起装满热水的桶，他觉得格蕾丝拎这个很危险，容易被溅出来的热水烫到。
　　
　　他想让安娜先回去，他一会儿再过来取面包，但是格蕾丝不让，自己把竹筐抱过来。
　　
　　艾伦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了，“回去。”
　　
　　格蕾丝想起伊娃对于男人的评价：男人说话都硬。他觉得伊娃这句话很有智慧，起码对于艾伦.斯顿来说是准的。
　　
　　格蕾丝给了他一个白眼，“我们流的是一样的血，种的是一样的牛痘，如果你不怕，我也不怕。”他这样说着，就已经走到艾伦前面去了。
　　
　　他们来到广场，把热水和面包交给两名士兵。在棚子工作的所有人都是接种过牛痘或患过天花的，多数都是威廉的士兵。此处最权威的是赫尔曼医生，已经六十多岁，他的一生都在和天花搏斗。他自己脸上亦有几个疤痕，据说是他年轻时给自己接种人痘失败后留下的。
　　
　　牛痘显然比人痘安全很多。
　　
　　格蕾丝觉得，也许不是所有人都是冲着长面包来的。
　　
　　“你看那两个人。”他示意艾伦.斯顿看排队的人，赫尔曼医生让排队的人保持距离，一家人可以站在一起。格蕾丝示意的那两人明显是一对父子，穿得不错，显然不是吃不上白面包的人。
　　
　　艾伦.斯顿站得离他很远，一个劲儿地催他离开，格蕾丝却还想再看会儿。然后他就看到了威廉和威尔士先生！这可太让人惊奇了，他们两个为什么会在一起说话，旁边还有几个带着白色假发的男人。
　　
　　格蕾丝看到威廉和威尔士先生在咖啡馆前的椅子上坐下来了，一个戴假发的男人将厚厚一叠纸放到威廉面前，紧接着是一支笔。
　　
　　“他要干什么！他想让威廉写什么！”格蕾丝着急地问。威尔士先生是阿伦德尔伯爵最忠实的狗，那个大阴谋家还想从斯顿家拿走什么！
　　
　　“别急，格蕾丝，他们只是商讨一些事情，威廉不会被他们左右的。”艾伦.斯顿说道。他见格蕾丝急得不得了，像是要跑过去直接发问了，便脱掉罩在自己身上的斗篷，用长棍子挑进煮沸的锅里，又用肥皂仔细洗了手和脸，然后才离格蕾丝近了一些。
　　
　　“父亲在世时，家里的钱大部分都存进了日内瓦的银行。后来家里的现钱逐年增多，母亲就将它们分散地交给一些委托人去经营，有赔有赚。现在阿伦德尔希望能说服威廉，把所有的钱都转存进英国的银行里，那些人就是从英国来的银行家。”
　　
　　“他们在说英语吗？”
　　
　　“是。”
　　
　　“……阿伦德尔是在骗人吗？”
　　
　　“那倒不至于，英国的银行信誉不错，存钱利息比日内瓦高，还可以在银行找代理人，在英国做一些经营。”艾伦.斯顿自嘲地笑了一下，“真是倒霉，斯顿家的财产和他连一块儿了……他也是为自己好，现在哪儿都不如在英国赚钱方便，只是难为他竟然让人找到这儿来。”
　　
　　“那……要不就听他的？倒也不是听从他的安排，只是——”
　　
　　艾伦.斯顿又笑了，“别着急，格蕾丝，威廉不会莽撞的，他会把那些文件都仔细看一遍，然后认真考虑的。”
　　
　　“你怎么不过去？那里面也有你的钱啊。”
　　
　　艾伦.斯顿偏过头看他，“那你怎么不过去？里面也有你的钱啊。”
　　
　　格蕾丝差点儿就要不高兴了，幸好艾伦.斯顿马上就正经起来：“我怎样都行，我听威廉的，母亲在这种事上也听威廉的。这三个棚子和那家天花病人的收容所花了不少钱，给廷臣行贿也花了不少。后面肯定还要继续花钱，我们手头的现钱要不够用了……威廉本来想从日内瓦银行取一些钱出来，但是阿伦德尔说这样不划算，英国银行可以贷给我们这些钱，不收利息，条件就是我们把钱存进他们银行里，继续拿收益。这其实是很划算的买卖，但是威廉很讨厌这类事务，只不过我更讨厌这类事务，就只能辛苦他去和那些伪君子们说话了。”
　　
　　他说着说着又不正经起来，“格蕾丝，考考你，你知道比廷臣更虚伪的是什么人吗？”
　　
　　格蕾丝看看威廉那边，不确定地回道：“……银行家？”
　　
　　艾伦.斯顿打了个响指，“对了！就是银行家，这些家伙就是英国军队的钱袋子。虽说对斯顿家是笔不错的买卖，可万一哪天我们和英国打起仗呢？虽然我们两国已经很久没有打过仗了……”
　　
　　“那怎么办呢？”格蕾丝忧虑地问他。
　　
　　“让威廉去操心这些事吧！”艾伦.斯顿满不在乎地说。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格蕾丝忽然问他：“你怎么懂这么多？军校里教这么多东西吗？”
　　
　　艾伦.斯顿被他逗笑了，“军校不教这些。”
　　
　　“那你……”
　　
　　“好书是看不完的。”
　　
　　格蕾丝有些不服气，“我也看书！”
　　
　　艾伦.斯顿取笑他：“我知道，威廉每年都给你寄一些诗集，可是济慈和席勒懂什么呢？他们既不懂打仗，也不知晓历史——哦对了，威廉还喜欢给你讲古希腊和古罗马的故事，可是它们的民主政体都失败了，全是教训，也没什么可看的！”
　　
　　格蕾丝有些生气了，但他没法张开嘴反驳，因为他懂得没艾伦.斯顿多，说不过他。
　　
　　“小时候你拿回家的数学题，你不会做，我都会做！”他有点儿像儿童的吵架了。
　　
　　艾伦.斯顿被他逗得不行，“啊，对了，你还偷看过我带回家的牛顿爵士的书。”他没像格蕾丝似的那样逞强地吵架，说什么“你现在肯定不如我”之类的话。
　　
　　他对格蕾丝说：“你要是想看书，我二楼的书房里有的是。”他这样说着，突然把手按在格蕾丝头顶，竟然还揉了一下。格蕾丝一下子比让人捅了后背的猫都激动，几乎要跳起来抗议了，就听到艾伦.斯顿说：“你要是个男孩儿就好了，你这么聪明，应该去上学。”
　　
　　格蕾丝一下子就蔫了下来，盯着酒馆那边的威廉不动了。
　　
　　真如艾伦.斯顿所说，威廉耐心地一页一页地翻看起那些纸，那么厚一叠，也不知道上面都写了什么，估计得好几个小时了。
　　
　　格蕾丝没精打采，不太想回三层半小楼烧水烤面包了，但又想留在广场。艾伦.斯顿就给他找了个干净的活，将登记的本子抄写一份。多数人不会写自己的名字，是由登记员按照发音记下的，很容易辨认，是个省心的活。
　　
　　格蕾丝作着抄写，偶尔抬头看看威廉那边。威廉希望他做一个幸福的“妇人”，他可能要永远在威廉面前保留这个秘密了。
　　
　　威廉眼前的纸越来越厚，像是有感知似的，他忽然抬起头看向格蕾丝这边，和格蕾丝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格蕾丝手里的笔停了下来。两人这样遥遥地望了一会儿，格蕾丝忽然担心威廉会因为自己而故意和阿伦德尔伯爵对着干，这种情绪下做出的选择是不理智的，会对他们不好。格蕾丝忙低下头装作忙碌的样子，继续抄写起来。
　　
　　威廉.斯顿继续朝他这边看了一会儿，低头在文件上签了字。
　　
　　威尔士先生和一名勇敢的银行家跟着威廉来到棚子附近。威廉让艾伦.斯顿过来签过字，又喊格蕾丝：“格蕾丝也过来。”
　　
　　格蕾丝立刻跑过去，看着威廉呈给他的文件，“格蕾丝在这里签字，签‘格蕾丝.玛格丽特.纳科伦’。”
　　
　　格蕾丝犹豫地从他手里拿过笔，看看他，又看看艾伦.斯顿，最后在文件上签了那个假名字。签字时他看到了，这是一份财产赠与的声明。
　　
　　威廉是不是还不知道他现在每年有五万的年金？
　　
　　他探究地偷看威廉的表情，但是威廉此时的脸色除了格外严肃，其他什么都看不出来。他还试图从艾伦.斯顿脸上找出些端倪，但是对方扭过头去不让他看。
　　
　　这时威尔士先生向格蕾丝行礼，很谦卑地脱下帽子，问他：“可以吻您的手吗？”
　　
　　“您不怕被传染吗？”格蕾丝问道。
　　
　　威尔士先生的笑容依然和蔼可亲，“我活了这么久，生死边缘跨越过好几次了，早就不畏惧死亡了。”
　　
　　格蕾丝发现自己还是无法对他冷漠，只好将手伸了出去。
　　
　　威尔士先生弯腰执着他的手，吻了吻他的手背。等格蕾丝收回手时，手心多了一张小纸条，他心慌意乱地将纸条偷偷塞进群兜里。。
　　
　　“即使同一艘船上的水手彼此之间不是朋友，也可以让船开往同样的目的地。”威尔士先生最后这句话是对威廉和艾伦说的。
　　
　　“哦，那谁当船长，谁当舵手呢？”艾伦.斯顿笑吟吟地反问。
　　
　　威尔士先生只冲他恭敬地行了一礼，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有读者讨论气候、收成、人口和战争之间的关系，好开心，这也是好问题。前面有写伊娃家很能生，一直生，然后这两年灾荒又养不起，这就是古代很普遍的情况，中外都如此：就是丰年大家就很喜欢（这里说‘喜欢’其实有问题，毕竟那会儿不避孕，只能说生活稳定婚嫁就比较多吧可能）生孩子，然而气候一不和顺，地里稍一减产，就要闹大饥荒。而最可怕的是，丰年和灾年总是交替的，就像厄尔尼诺和拉尼娜一样。另外就是，听说过一个理论，说粮食是特殊产品，如果粮食减产10%，并不是说市场调控到粮食价格提高到一定程度就会稳定下来，而是要饿死10%的人口才能稳定下来。想问问有没有读者懂这个原理的？我没太想明白……蹲一位经济专业的同学。
　　
　　
　　100 天花病人
　　
　　格蕾丝和安娜在三层半小楼里换上适合在王宫里穿的衣服。他们每天都要重复这些稳妥的步骤：先去小楼的二层把从王宫穿出来的这身脱下来，换上便利的；等忙完了，再把穿着去过广场的衣服扔进锅里煮过，然后晾到小楼的内院里。
　　
　　他们对此都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因为这样艾伦.斯顿会看到那些内裙了，但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艾伦.斯顿甚至还帮他们把昨天晾干的衣服都收进屋里，叠了起来，叠得很整齐。
　　
　　安娜说艾伦少爷干活细致得不像主子，格蕾丝当时正坐在二楼的沙发上给丝袜筒系带子，听她这么一说，脸不由红了。他都不敢细想艾伦.斯顿将他洗干净的丝袜卷成一个卷时，脑子里会想些什么。
　　
　　他们回到王宫，格蕾丝以为陛下还没起，就和安娜一起去了女孩儿们的房间。
　　
　　他们进屋时，伊娃又在做针线活。她和孩子们是第一批在棚子里接种牛痘的人，孩子们发了一夜烧就都好了，成年人则没有这么幸运。伊娃到现在依然有些虚弱，还有一些疹子变成了水泡，脸上也有，看起来十分可怜。
　　
　　格蕾丝怪她又起来干活，伊娃说自己只是皮肤上长了些包，并不影响手脚。
　　
　　格蕾丝笑着凑近了看她的脸，“你忘了赫尔曼医生的叮嘱了？必须得好好休息，不然容易留疤。你要是像赫尔曼医生一样长了一脸疤，还怎么去见西耶斯神父呢？”这是安娜偷偷告诉他的新闻，他以前以为像伊娃这么健壮的女孩儿，一定会和一个高大勇猛的男人走到一起，谁想竟会是瘦削又文静的“好心的西耶斯神父”。
　　
　　伊娃窘迫地说：“西耶斯神父是神职人员，不要开这种玩笑，格蕾丝，我只是和他讨论圣经。”又说，“你不要离我这么近，万一会传给你呢？”
　　
　　“赫尔曼医生说了，牛痘不会通过空气传播——你们讨论圣经中的哪部分？是在找神职人员可以结婚的证据吗？”
　　
　　“格蕾丝！”伊娃从没这样害羞过，用缝到一半的衣物挡住脸，“安娜！你怎么什么都和格蕾丝说了！”
　　
　　安娜让格蕾丝不要这么逗伊娃，可她自己也和格蕾丝一样笑得前仰后合了。
　　
　　这时屋外传来不少脚步声，他们自然压低了说笑的声音。
　　
　　脚步声停下来，下一刻，他们的房门被推开了，陛下和几名仆从出现在门外。
　　
　　“陛下。”格蕾丝他们赶紧站起来行屈膝礼。
　　
　　“克里斯……”格蕾丝朝门口走了几步，他有些紧张，陛下此时的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寻常。
　　
　　国王盯着他看了两秒后就移向他身后，然后看到伊娃脸上的水泡。他惊诧地往后退了两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喘。
　　
　　格蕾丝忙解释说那不是天花，只是牛痘，再过三个星期就能痊愈，传染性也没有那么强。
　　
　　但是陛下对他的解释置若罔闻，命令左右的侍从将格蕾丝从屋里带出来。侍从们却犹豫起来，害怕地看着屋里的三个人。
　　
　　“混蛋！”陛下在一个侍卫腿上狠狠踹了一脚，然后走进屋里抓起格蕾丝的胳膊将他往外拽。
　　
　　“陛下，我没有碰伊娃，我没有接触过她，没有沾上致病的东西！”格蕾丝被他扯着往外走，另一只手不敢碰他，侍卫们见他们出来也都赶紧让开。
　　
　　“那些天花病人呢！”国王回过头恶狠狠地瞪着他，“你在那三个棚子待过几天了！”
　　
　　格蕾丝害怕极了，原来陛下发起怒来这么可怕，“我没有靠近过患者！而且我每次都是洗干净换好衣服才回来的！陛下，我不会把致病因子带进王宫的……你、陛下……要不我再去换一身衣服，请陛下暂时先别碰我——”
　　
　　陛下一直拽着他沿着走廊往前走，冷笑着看着他：“现在不碰你有什么用？你已经去那三个棚子一个星期了！我可能早就已经被你传染了！”
　　
　　格蕾丝觉得陛下可能有些气糊涂了，他都有些分不清陛下到底是害怕天花还是不害怕，因为陛下的脸离他太近了，两人的呼吸都混在一块儿。
　　
　　“陛下，你还是不要离我这么近了。”他这会儿也开始担心了，万一自己身上真的沾了致病因子呢。赫尔曼医生说，天花最危险的感染方式就是通过呼吸进入到肺里。
　　
　　陛下冰冷地看了他一会儿，转头吩咐身后：“把那间屋子封起来——”那扇门立刻就被侍卫关上。
　　
　　“陛下！”格蕾丝惊叫。
　　
　　“把窗户也封起来，用木板封死，只留一个送饭送水的洞口！”
　　
　　“陛下！”格蕾丝在他脚边跪下去，用额头磕着地，“陛下求求你！不要把她们关起来！”
　　
　　国王弯下腰，两根手指用力捏住他的脸，另一只手抹了抹他额头上沾的灰，“为什么这两个女仆对你这么重要呢？就因为你们认识的时间长吗？”
　　
　　格蕾丝泪眼模糊地仰头看着他，“陛下，不要把她们关起来……在封住窗户的屋子里待着太可怕了，那是人间的地狱，求你不要这样对她们！你要是讨厌她们，就把她们赶出宫吧，你要是不喜欢我和她们玩儿，我就再也不去找她们，但是求你不要把她们关起来，那真的太可怕了！”
　　
　　“你被人关进过封住窗户的屋子吗？”
　　
　　格蕾丝瞪大了眼睛点头，“克里斯，求求你。”
　　
　　陛下蹲下来，和他平视着，面容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是因为我坚强吗，所以你软弱。因为我难得对人好，所以你对谁都心软？……可是那些平民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格蕾丝紧紧抱住他一条胳膊，“陛下！你没有看到那种景象，我也没见过，但是被人告诉我，一个病人今天还可以走路，第二天就下不来床了！伊娃脸上长的只是水泡，既不传染也不会致命，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和没得过病一样。但是真的天花病人的脸就像蟾蜍背一样——”
　　
　　陛下厌恶地皱起眉，“不用你告诉我，格蕾丝，我知道得了天花的病人看起来有多恶心……”
　　
　　“那你知道天花传播得有多快吗？陛下，太可怕了，搭好棚子的第一天只发现一名天花病人，第三天就发现了十几个，到今天只一个上午就已经发现了三十多个，都是些不知道自己已经得病的人！陛下，万一王宫里也已经有了呢！很多得了天花的人还没来得及长出水泡，但是已经传给很多人了！”
　　
　　陛下的脸色变了，转头命令贴身秘书：“挨个搜查王宫里的每一个房间！每一个人都要查到，眼睛、舌头、每一寸皮肤，都要仔细检查！”
　　
　　“那伊娃……”
　　
　　“她只是得了牛痘?”
　　
　　格蕾丝赶紧点头。
　　
　　“让她们待在屋里，不要出来，会有人给她们送吃的，你也不许去找她们，直到她脸上干净了，或者死了。”
　　
　　格蕾丝立刻破涕为笑，抬手拥抱住他，“不会死的，牛痘是有用的，不会害死人。”
　　
　　到了傍晚，王宫里乱起来，每个听到消息的人都被吓破了胆，载着夫人和老爷的马车络绎不绝地从王宫里逃出来。
　　
　　格蕾丝也看到那个被抬出去的人了，她的脸被床单盖住了，但是一只手露出来，上面布满脓疮，就像蟾蜍的后背一样。
　　
　　他在陛下眼中看到真实的恐惧。
　　
　　“真的有用吗？”陛下在自己房间的沙发上坐了很久，冷不丁问道。
　　
　　“真的有用，克里斯，棚子那边已经接种了快一千个人了，没有人真的生病，以后也再也不用害怕天花。”格蕾丝碰了碰陛下的手，发现他的手被吓得冰凉，就用自己的手握住他的，轻轻地搓着。
　　
　　“接种完会虚弱一段时间，是吗？”
　　
　　“可能会发烧，前两个晚上比较难受，但是不危险。克里斯，赫尔曼医生是这方面的专家，他会照顾好你的。”
　　
　　“我要你守在我床边。”
　　
　　“我会的，我很擅长照顾人，我会一直守在你的床边，直到你完全好起来。”
　　
　　“那帮我把赫尔曼医生叫过来吧……还有斯顿上校。”
　　
　　“好。”格蕾丝的右手轻轻地握了一下，威尔士先生塞进他掌心的那张字条上写的是：王宫里有一个天花病人。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更新时间有点乱……那天突然接到排到疫苗的消息，就得加班把那天空出来，然后打完疫苗又出于心理作用（？）觉得自己需要休息，就躺了一天，其实打疫苗的前两天还发烧了o(╯□╰)o……正好就赶上写这两章简直太应景了。大家打疫苗没？我打完以后胳膊好疼，感觉不是打了一针，而是被打了一枪，晚上睡觉都疼醒好几回……
　　
　　
　　101 怀表
　　
　　陛下要秘密接种牛痘。
　　
　　王宫里出现了天花病人，这是很好的理由，陛下再次搬进湖边夏宫。这次他只带了少量的仆人，却从首都东南部护卫队里抽调了一小支骑兵做侍卫，正是被保守派揪着不放的“威廉.斯顿上校用私人财产豢养的军队”。
　　
　　赫尔曼医生以卫生顾问的身份来到夏宫。
　　
　　他为陛下讲解完接种牛痘的过程后，将手术用的小刀放到烛火上炙烤。
　　
　　“您这是做什么？”陛下问。
　　
　　医生没有抬头，专心地盯着手术刀。站在一旁的威廉.斯顿解释说：“是我在父亲留下的笔记中看到的，中国人用火和沸水清洁接触人体的用具，能减少疾病的传染和手术后的感染率。”
　　
　　陛下盯着那把在火上加热的小刀，看起来依旧十分紧张，“你们在那三个棚子里也是用这种方法吗？”
　　
　　“是的，陛下。”这次是格蕾丝在回答。陛下平时没有这么多话，格蕾丝知道他很害怕。这会儿他应该握住陛下的手，但是他又不太想在威廉面前这么做。
　　
　　“医生，您刚才说，您给一千两百多人接种过，有五个人因此死去，是这样吗？”陛下又问。
　　
　　“没错，陛下，”这次是医生在回答了，年迈的老先生平静地说道：“死去的五个人都是贵族，而我们在棚子里接种的近一千个平民，还有上校的军团里，没有一人因此死亡。”
　　
　　陛下干笑了一声，“……这也和身份有关系吗？”
　　
　　“当然，我们都知道穷人和富人的身体构造是不同的。穷人在挨饿受冻的情况下依旧能劳作，而富人有时被树叶划破皮肤就可能引发严重的感染——”
　　
　　“赫尔曼医生。”威廉.斯顿温和地制止他，又对国王说：“陛下，您正值壮年，且没有其他疾病，不会发生那种不幸的。”
　　
　　国王低声重复了一遍：“没有其他疾病……”他抬头看了格蕾丝一眼，紧紧握住他的手，又问赫尔曼医生：“您似乎对我有些不满？”
　　
　　赫尔曼医生将凉下来的手术刀握在手里，还是那副平静的面容，“我最后一个儿子死在了战场上，死在由王室挑起的七年战争中。”
　　
　　“可是挑起战争的是我母亲和当时的摄政王，我在位的六年里，再也没有爆发过大规模的战争。”陛下把搭在桌子上等待接种的手臂拿开了，“您让我有些意外了，医生，我以为您和斯顿上校是一派的。”
　　
　　医生直视着国王的眼睛，“斯顿上校说，战争已经被挑起，边境始终不安稳，大规模的战争随时可能再发生，只有彻底的胜利才能为我们的国家换来真正的安宁。我相信上校所说。”
　　
　　国王又看了他几秒，忽的笑起来，重新将挽起袖子的胳膊放到桌子上，“斯顿上校确实是个令人信服的人。”
　　
　　接种过程很顺利，陛下表现出了一些勇气，让医生在他的手臂上多划了一刀，割出十字架形状的伤口。
　　
　　之后陛下就需要休息了，除了格蕾丝，其他人都要离开这个房间。
　　
　　“上校，”陛下躺在床上，叫住了威廉.斯顿，“您清楚格蕾丝如今的处境吗？”
　　
　　威廉.斯顿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以她的身份，却有了今日的地位，为她招来不少敌人。”陛下自己回答自己的问题，“您对那些人的嫉妒心已经有所体会。您假设过了吗，如果我不能继续庇护她，那些人会如何惩罚她？将她送去修道院？将她流放到国外？还是以引诱国王做出’把牛的脓疮弄到人的躯体里’这种异教行为的罪名——”
　　
　　“陛下，您不用继续说了。”威廉.斯顿逾矩打断他的话，他看到格蕾丝已经被吓着了，正惊慌地看着他。
　　
　　他郑重地说道：“陛下，我已经保证过会保护您的安全，就会尽力做到。我从没有背弃过任何诺言，我的士兵也都是忠于国家的好士兵。如果有必要，我们会为陛下的安全战斗到只剩最后一滴血。”
　　
　　陛下笑了，再次拉起格蕾丝的手，“不用说了，真要把她吓坏了。格蕾丝，不用怕，那只是最坏的打算。斯顿上校，感谢您对国家的忠诚，并且很高兴您能意识到我的安危就是国家的安危，这也是为什么比起那些瑞士雇佣兵，我更信任您的缘故——好了，您可以出去了，我只需要格蕾丝陪我就够了。”
　　
　　这天夜里，陛下也发起烧，但是比伊娃的情况更不好：他是高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
　　
　　格蕾丝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床边，在他稍微清醒一些时给他喂水、和他说两句话。
　　
　　“你是真怕我死掉啊，”陛下笑话他，“我之前是在吓唬斯顿上校。”
　　
　　“我担心你，克里斯，我还能为你做什么？”格蕾丝担忧地问他。医生说，这种情况只能凭借病人自己的身体素质和意志力，可格蕾丝不认为陛下在这两点上有优于常人的水平。
　　
　　“你不需要做什么，就在这里陪着我。”陛下说，“幸好那些大臣没来，不然一定又要给我放血……格蕾丝，你被放过血吗？”
　　
　　格蕾丝摇头，他得过的最严重的病就是去年冬天的那场伤寒，那时是阿伦德尔伯爵的医生在治疗他，没有给他放血。
　　
　　“愚蠢的办法……每次放完血我都觉得自己要死了……格蕾丝，如果我死了，不要让别人看到我的身体，你来给我的尸体换衣服——”
　　
　　格蕾丝知道他这会儿已经有些迷糊了，不然不会说这种话。很快，陛下就再次昏睡过去。
　　
　　到了后半夜，陛下醒过来一会儿，问格蕾丝：“我给了你五万赏金，你花了三万，却没有买回帽子……那些钱花在哪儿了？送给斯顿上校盖那三个棚子了吗？”
　　
　　格蕾丝惊得直冒冷汗，但幸好陛下没有执着地等他回答，没过一会儿就又睡了过去。
　　
　　到了天刚亮时，陛下的体温接近正常，睡眠也安稳起来，格蕾丝伸了个懒腰，推开门走了出去。
　　
　　威廉立刻就转过身来，两人静了一瞬，格蕾丝又朝他走了几步，“你站了一晚吗？”
　　
　　威廉轻轻地笑了一下：“站岗对于军人来说不算辛苦……你呢，格蕾丝，你一点儿都没睡吗？”
　　
　　格蕾丝摇了摇头，说：“陛下烧退了，等他睡醒了再叫赫尔曼医生过来吧。”
　　
　　威廉让他去睡一会儿，可格蕾丝哪舍得，和威廉在一起的每一秒都是幸福的，可不能在睡梦中虚度过去。
　　
　　他吩咐一名仆人去准备茶，然后叫威廉和他一起坐到沙发上。等他坐稳了，又觉得刚才那样吩咐仆人很不妥：太过熟练，显得好像他已经开始享受这种高人一等的生活方式，已经不是威廉曾经喜欢的样子。
　　
　　直到仆人将茶送来了，他还在想这事，捧着茶杯喝不下。
　　
　　“格蕾丝，”威廉轻声喊他，“你等我一下。”他去给走廊里站岗的一名士兵下达命令。
　　
　　格蕾丝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他以前见过威廉和自己的下属说话，但那是在休假期间，是在山庄里。那时的威廉看起来和其他时候一样，虽然严肃，但却是温和的。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威廉以军官的身份和自己的士兵说话。原来哥哥在大部分时间里是这样的吗？他说话竟是这样简洁准确，语气竟是这样果断有力，神态竟是这样威严庄重。
　　
　　格蕾丝痴迷地看着，直到威廉将那名士兵遣走，独自走回来。
　　
　　威廉重新坐回到格蕾丝的对面，从外衣内兜掏出一只金色的怀表，递过去：“格蕾丝，喜欢吗？”
　　
　　格蕾丝接过来。这只怀表比他小时候威廉送给他认时间的那只小一些，装饰的花纹也更多一些，打开后里面的表盘也更精美一些。
　　
　　是只女士怀表，很漂亮，他也很喜欢上面的花纹。
　　
　　但他谨慎地问威廉：“这是要给谁的礼物吗？”
　　
　　“是给你的，格蕾丝。现在就算你又把表摔坏了，应该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哭鼻子了吧？”威廉是开玩笑的语气，听起来却又有几分怅然，“对，格蕾丝是个大姑娘了……所以我想，不应该总是给你那些小玩意儿，应该有一份更好的礼物。”
　　
　　格蕾丝害羞地笑着，还有一点儿想哭。他低下头假装欣赏怀表上的花纹，指腹摩挲着光滑的表面，“你给我的礼物都是好的。这个礼物我也特别喜欢。”
　　
　　“喜欢就好。”威廉欣慰地说，“把它当做你十九岁的生日礼物，可以吗，格蕾丝？它迟到了好几个月，可是……”
　　
　　格蕾丝惊喜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威廉主动提起那天的对话。他本以为听过艾伦.斯顿那番话后，威廉又会躲着他……随即他就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一夜没睡太困了，他其实已经不知不觉睡着了。
　　
　　可如果是在梦里的话，他就可以再大胆一些……
　　
　　他把怀表捧在胸口，眼睛睁得大大的，问坐在他对面的人：“哥哥，你不会再躲着我了，是吗？”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作者有话说：
不会再躲着你，除非你不再需要我的守护。TT。还记得哥哥小时候送给格蕾丝一只表吗，然后格蕾丝摔坏了，超级伤心，哥哥就教给他怎么靠星辰判断时间。那时候伯爵给格蕾丝东西是为了让他成为感恩依赖的助手，而哥哥给他的所有东西都是为了帮他成为更健全独立的人。
　　
　　
　　102 数字
　　
　　“上校，您今年多大年纪？”是陛下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音量，但格蕾丝还是被他吵醒了。
　　
　　“二十四岁，陛下。”是威廉在回答。
　　
　　格蕾丝迷迷糊糊地想起自己和威廉一起喝了杯茶，然后他太困了，就想在走廊前厅的沙发上靠一会儿。看来他是睡着了。他发现自己在威廉身边总能很轻易地入睡。
　　
　　格蕾丝纳闷威廉和陛下怎么聊起天来？继而他惊喜地意识到陛下已经清醒了，看来牛痘种成功了！
　　
　　“那您比我还要小两岁，倒是看不出来。”陛下说。
　　
　　“战争会改变人的容貌。军队里有这种说法：‘战场上的一个月能让一个男人变老五岁。’”
　　
　　陛下克制着笑声，“照这种算法，您要变成老头子了！说回刚才的话题，以您的年纪，应该已经有所体会，女人还是身上肉多点儿好——好吧，看来您不喜欢说这个，那我们聊点别的……”
　　
　　格蕾丝这才想起刚刚闯进自己睡梦中的第一句话：“……并不是您想的那样，当然，格蕾丝很漂亮，但她最开始并没有吸引到我。依照我当时的喜好，她太瘦了。”
　　
　　格蕾丝吃过教训，不敢再随便装睡，赶紧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两人同时看向他。
　　
　　他被陛下刚才那些话弄得很不自在，低头用手指当梳子理了几下头发，然后才抬起头来，问陛下：“你还难受吗？”
　　
　　“好多了。我醒来看见你不在，就自己下床了，正好走一走——我和上校正在聊战场的事。”陛下竟然和他撒起谎。
　　
　　“哦……那你们聊，我先走了。”
　　
　　“你是要去床上继续睡吗？那先让人换新床单，不要睡我用过的，我昨晚出了很多汗。”
　　
　　格蕾丝更不自在了，威廉一直在看着他。他挠起头发，“我去洗头。”
　　
　　“痒痒了吗？”陛下这会儿问题可真多。
　　
　　“嗯。”
　　
　　“我给你梳头。过来，枕我腿上。”陛下说，又叫仆人拿梳子过来。
　　
　　格蕾丝躺回到沙发上，都不敢去看威廉的表情。他枕着陛下的腿平躺下来，头发向后铺开。他一开始把双手交叠着搭在肚子上，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这像人躺在棺材里时的姿势，就赶紧把手放到身侧，然而似乎更像死人了。
　　
　　陛下用梳子轻轻地蹭过他的头皮，然后顺着发丝缓缓地梳到发梢，再回来。他的动作很温柔，如果不是眼前这种情形，应该会很舒服。可是现在实在是太奇怪了，格蕾丝的身体绷得像块熏过头的肉，每次梳齿碰到他的脑袋，他都会从头皮开始冒起鸡皮疙瘩，一直冒到小腿。
　　
　　“舒服吗？”陛下和蔼地问他。
　　
　　“嗯……”
　　
　　“陛下——”威廉站了起来，格蕾丝忍不住挪动眼珠看向他。
　　
　　“再坐一会儿，上校，我们还没有聊完刚才说的事。”
　　
　　威廉和格蕾丝偷瞟的视线对上了一瞬。他重新坐了回去，说：“好，那我们继续聊‘战场’的事，陛下认为我‘刚才’对军费发放形式的改革建议是有效的？”
　　
　　格蕾丝听出他有些生气了。
　　
　　陛下沉默的时间有点儿长，格蕾丝忍不住仰了下头，从下方看他。
　　
　　陛下给他梳着头发，低头看了他一眼，一只手搭在他的额头上：“别乱动——上校，您还是再详细说一遍吧。”
　　
　　这下他们真的聊起了战场。格蕾丝发现陛下竟然什么都不懂！他竟然问威廉：“撕毁停战合约？他们经常这么干吗？”
　　
　　他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威廉不得不详细而恭敬地讲给他听，告诉他这种事对各国来说都时有发生，而他之所以会有这种推断，是因为敌国主战的几个大臣在宫廷斗争中占了上风。
　　
　　幸好陛下不是笨蛋，立刻就明白了。之后威廉又说到征兵和武器质量。格蕾丝知道陛下快没耐心了，因为陛下给他梳头发的动作渐渐急躁起来。
　　
　　“没有钱，上校。”陛下终于忍受不住打断威廉的话，“我们的国家没有钱。您说的那些都只是美好愿望，不可能实现的。”他扶着格蕾丝的脑袋让他坐起来，那一大捧金棕色的头发就都顺滑地落了下来，铺在格蕾丝的背上。头发的波浪都被整理整齐，使得光泽更加漂亮。
　　
　　陛下让格蕾丝转过身来，用手指将格蕾丝脸庞的一缕头发卷到手指上，等待片刻，再放开，这一缕头发就呈现出漂亮的小波浪。
　　
　　“陛下！”威廉低喊了一声，他更生气了，但幸好还没到失礼的程度。
　　
　　“克里斯……”格蕾丝也喊陛下，“你们刚才说的那些事，需要多少钱？我的年金……”
　　
　　陛下在用手指卷他另一边的头发，“别说傻话了格蕾丝，你知道我们国家欠银行多少钱吗？我们国家每年有超过一亿的债务，光是要还的利息就已经是你年金的一千倍。”
　　
　　他转过头看向震惊的威廉.斯顿，“上校，如果您不想让这个国家破产的话，就得打消那些念头。还有，如果您不想引起什么暴乱或者内战，就将这个数字忘掉。我也给您一个建议，上校，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美好的事物，您完全可以选择忘掉忧虑，学着去享受生活。”
　　
　　然后他松开手指，于是又一缕漂亮的小波浪落到格蕾丝的脸旁。
　　
　　
　　103 倾斜的天平
　　
　　没有人再说话了，但是格蕾丝能感觉出气氛的紧张。
　　
　　他起初并不明白国家破产是什么意思，实际上，他是刚刚才知道，原来国王也是在借钱花。他活到这么大，见过的最多的钱是那三十枚金路易，其中任何一枚都是一个穷人一辈子都赚不出来的。
　　
　　那么一亿是多少钱呢？他知道“一亿”是“一百”的一百万倍，再多就想不出什么了。
　　
　　这时他看到威廉抓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
　　
　　“为什么会欠那么多钱？”威廉的声音也在微微颤抖，眼神看起来却很凶。
　　
　　“您别这么看我，上校，”陛下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可不是我欠下的钱。我们国家在过去的一百年中几乎时刻都在打仗；我母亲掌权的十年里，我们同时和五个国家为敌，战场从大陆延伸到海上，后来连殖民地都不安生……您是军官，应该很清楚打仗有多费钱……”
　　
　　“说实话，我很感激您和维里克将军在边境线的表现，我没想到你们真能把敌人挡在外面。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以为我们的国家就要完蛋了……可是我不赞同您总想着继续往战争里扔钱，那是把这个国家最后的一点能量变成炮筒里的烟。”
　　
　　威廉站了起来，“可如果不把这场仗打赢——”
　　
　　“上校！”陛下也抬高了声音，“这不是人能解决的难题，我们只能接受上帝的安排……格蕾丝，扶我进屋，我有点儿累了。”
　　
　　格蕾丝先将他的手仗递给他，然后托着他的另一条胳膊，将他从沙发上扶起来。他感觉到陛下确实有些虚弱了，几乎整个靠在他身上。
　　
　　他扶着陛下往卧室走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威廉从后面追了上来，“陛下，只要再贷一些钱，将边境的军队扩充到现在的一点五倍，维里克将军就能取得彻底的胜利！之后我们可以和敌国签订合约要求赔款，用那些赔款去周转，再进行有效的经济改革，就能彻底解决财政危机！”
　　
　　他这么快就想到办法了，可是——
　　
　　“借不到钱，上校，一镑也借不到了。”陛下干脆地说，“没有银行愿意再贷款给我们。我母亲打得起仗，是靠十年内增加了一百多次税收；而我只增加过七次。人民早就被掏干净了，刮不出什么了，哪国的银行还敢再借钱给我们呢？接受现实吧，上校，就像我说的，等候上帝的安排——”
　　
　　“克里斯，”格蕾丝突然开口，“教会有钱。”
　　
　　陛下怪异地盯着他看起来，“谁教你说的这些？”可他根本没有给出回答的时间，直接扬起手仗朝威廉的头部挥去！
　　
　　威廉下意识用胳膊挡住，格蕾丝惊叫着抱住陛下的胳膊，想将他拉远。
　　
　　“你们竟然敢教他说这些话！”陛下愤怒地用手杖抽打威廉的胳膊和肩膀。威廉并未躲闪，只是抬起手臂护住了头部。不远处站岗的威廉的士兵和国王的卫兵都想过来，但都被他们两人制止。
　　
　　“克里斯！”格蕾丝大喊，“没有人教我，是我自己想到的！”他又喊威廉，“快躲开！”
　　
　　他想把手杖夺过来，可是陛下将手杖高高地扬起来，像是要连他一起打。威廉冲过来护住了他。
　　
　　可其实陛下并不是想打格蕾丝，他只是抬高了手不让格蕾丝从自己手里抢东西。但此时他不得不用手杖支撑住身体，看着格蕾丝几乎完全被威廉的后背挡住。他就这样看了几秒，然后昏了过去。
　　
　　陛下一下子烧得很厉害，赫尔曼医生检查过他手臂上的疹子后，说情况有些不好，可能是最坏的那种。
　　
　　那时陛下还没有完全昏迷，躺在床上，一直握着格蕾丝的手，问他：“你怎么会说那种话？”
　　
　　格蕾丝说：“不是别人教我说的，是我自己看到教堂都建得那么气派，修道院里的家具都那么高级，我就觉得，教会一定有钱。你说等候上帝的安排，难道什一税也是上帝安排的吗？上帝也和人民抢钱吗？……为什么不把教会从人们手里骗走的钱用在国家需要的地方？克里斯，这真是我自己想的，不是谁教给我的话。”
　　
　　陛下眼睛半睁，嘴唇列开了些干皮，“你太聪明了，格蕾丝，你以前只是个仆人。”
　　
　　“仆人也是有脑子的，‘最好的酒都藏在仆人的柜子里’，这个道理我早就懂了，不仅教会有钱，那些大臣们应该也很有钱——”
　　
　　“格蕾丝……”陛下虚弱地喊他。
　　
　　“好吧，我不说了……克里斯，你先睡一会儿吧，你需要休息。”
　　
　　陛下闭上眼睛，“你不该知道这些，你不该想这些的，太危险……”他这样念叨着，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陛下连续四天都在高烧，几乎一直在昏睡，而在他仅有的一点儿半清醒的时刻，他会反复确认两件事：和格蕾丝确认没有多余的人进入过卧室，和威廉确认夏宫被防守得很严密，没有流言传出去。
　　
　　威廉劝陛下换个人来照顾他，只有格蕾丝一个人太辛苦了，格蕾丝需要睡觉。但是陛下无论如何都不肯，他说格蕾丝想睡的时候就可以睡，但他不允许别人进自己的房间，就连他最贴身的侍从都不行。
　　
　　赫尔曼医生说他从没见过像陛下这么柔弱的人，过于精细的食物和缺乏户外运动让陛下比贵妇还娇弱，奢侈的生活又彻底摧毁了他作为男人的刚毅，使他变得像个女人。
　　
　　格蕾丝让他不要说这种话，说自己见过很多女人比男人还要坚强，他不相信女人的骨头天生比男人软这种说法。他还对医生说，如果实在忍不住想发牢骚，也请在离开陛下的卧室以后再说，因为陛下可能会听到，然后治他的罪。
　　
　　“好了，医生，格蕾丝，”威廉在一旁制止住他们火气十足的对话，“这几天我们的情绪都过于紧张，睡眠也严重不足。医生，听我的建议，您现在就去休息，您需要好好地睡一觉。格蕾丝，你跟我来，我有话和你说。”
　　
　　他将格蕾丝带到一间没人的屋子，脸色是超乎寻常的严肃，“格蕾丝，你一会儿需要收拾一下必要的物品，不要太多，带两套可以替换的便利的衣服就可以。如果陛下真的……你就离开，我已经做好安排。”
　　
　　格蕾丝感觉自己也快病了，额头像被一根线紧紧缠着那样紧张。他很害怕，问威廉：“如果陛下真的因为接种牛痘死了，会怎么样？”
　　
　　威廉犹豫了一下，还是解释给他听了：“陛下没有继承人，可能会发生大乱子。”
　　
　　“我是说我们！你，还有艾伦，还有赫尔曼医生，所有支持给陛下接种的人……”
　　
　　威廉忽然紧紧抱住了他，用力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你不会有事的，格蕾丝，你一定不会有事。”
　　
　　到了接种后的第六天，陛下的情况有所好转，虽然还在发烧，但是他可以在格蕾丝的帮助下坐起来吃些东西了。
　　
　　格蕾丝扶他去小藏衣室方便时，陛下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脸上也长了几个脓疮，立刻就背过身去，问格蕾丝：“你这几天就是对着这样一张脸在照顾我吗？”
　　
　　格蕾丝在他背后轻轻地拍他的肩膀，“我见过别人也有长这种疮的，伊娃就是。不用害怕，我确定这些疮最后都会消失的。”
　　
　　“会留疤吗？”
　　
　　“我不骗你，克里斯，可能会留下浅浅的一个小疤，但是你肤色浅，那种小疤在你脸上不明显。”
　　
　　陛下没有转过身来，但他似乎不像刚才那么激动了。过了一会儿，他问格蕾丝：“你也认为我是个软弱的人吗？就像那位老医生想的那样。”
　　
　　格蕾丝惊讶于他的敏感。他没有回答，因为面对这样的敏感，骗人的安慰的话是没用的。同时他觉得，陛下如此敏锐，为什么不去为国家解决难题呢？
　　
　　“其实我并不畏惧死亡，格蕾丝，相反，我对其始终怀有一丝期待。一出戏剧最精彩的地方在结尾，那才是整部剧的高潮。我只是害怕死得没有尊严。真遗憾，你对戏剧不感兴趣。”
　　
　　格蕾丝想否认，可陛下一下子拆穿了他，“你这么聪明，却总是记不住台词，我们的那部剧已经排了两个多月，却几乎没有进展。不止是戏剧，美食、舞会、衣服、牌桌、奉承、钱……人们像苍蝇看见甜食那样围着这些东西打转，你却统统都不喜欢。”
　　
　　格蕾丝不吱声了，因为陛下又提到钱，而他还没想到非常好的谎话来解释那消失的三千镑。尤其接下来，陛下又说：“你只对斯顿上校想做的事感兴趣。”
　　
　　“格蕾丝，”陛下转过身来，“从你的地位得到提升的那一刻起，主战派便开始占上风了。如果我这次能活下来，上校和他的盟友能得到更多，但前提是你能陪我到最后一刻。”
　　
　　“威廉不是为了得到什么。”格蕾丝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你会痊愈的。”
　　
　　陛下忽略了他后面那句，“我知道，所以我虽然不喜欢他，却依然选择依赖他。但你不能指望其他人也像斯顿上校一样高尚。我们打个赌吧，格蕾丝，如果三天之内有流言传出去，我又没有死的话，你要允许我吻你的嘴唇——当然，我会等我的脸重新变得好看起来的时候。”
　　
　　“不会有流言传出去的，”格蕾丝固执地说，“士兵们很尽责，一直将这里守得好好的，没有人出去说闲话。这几天收到的重要的信也都回复过，用你事先准备好的有国王签名的纸，不会有人猜到你病了。等你好了，人们才会知道国王接种了牛痘。”
　　
　　陛下虚弱地笑了，“那我认为你接下这个赌约了。”
　　
　　第七天的清晨，这个国家的大主教带领一帮保守派贵族和他们的亲兵骑士闯进夏宫。
　　
　　格蕾丝当时还在睡觉，听到声音后警觉地跳下床，撩开窗帘向外看去。宫殿前高高的台阶上全是人，威廉的士兵和衣着漂亮的贵族骑士已经冲突成一团。
　　
　　衣着漂亮的骑士们比军人的数量要多。
　　
　　一个大贵族打扮的人高喊是主战派们用牛痘毒害了陛下，并趁陛下病危挟持了他。格蕾丝认识这个人，在一次宫廷宴会中，这人曾骂他是“平民婊子”。
　　
　　他还认出大主教，他曾经从这个老头手里尝过圣体。此时这老头正在宣布威廉是罪人和叛乱者。
　　
　　但幸好没有人真正地使用武器，虽然剑和枪都已经握在手里。
　　
　　房间的门被从外面撞开，是威廉的副官，冲进来对格蕾丝说：“上校让我带您离开！”国王的几名近卫兵也堆在门口，神色紧张地朝屋里看。
　　
　　格蕾丝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伸手指向还在睡觉的陛下，副官直接跑过来拦腰抱住他，扛到肩上，朝门外奔去。
　　
　　“放我下来！”格蕾丝脑袋倒悬着被晃了好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自己可以走！”
　　
　　副官将他放到地上，格蕾丝立刻就转身跑回陛下的卧室，并将门锁上。副官在门外用力敲门，格蕾丝扑到陛下的床边，抓起他的一只手举到自己额前，不自觉地开始祈祷。但他很快就放弃祷告，把挂在墙上用作装饰的剑拿下来紧紧握在手里。
　　
　　陛下终于让他吵醒了，问发生了什么。
　　
　　格蕾丝冲到窗前打开窗户，外面的喧哗声立刻闯了进来。
　　
　　“扶我起来，格蕾丝，我去问问我们的大主教想要什么。”
　　
　　格蕾丝跑过来扶住他的胳膊，帮他下了床，又为他穿上晨衣。做这些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
　　
　　“你看，吓成这样，那之前为什么还要掺和这些事？”陛下说，“让我看看你，小脸是不是都吓白了？”
　　
　　格蕾丝抬起头，不仅脸上没了血色，连嘴唇也在哆嗦，“到底发生了什么？克里斯，这是政变吗？为什么一下子就发生这么可怕的事？”
　　
　　“天平刚开始倾斜的时候，谁能预料到它会斜到什么程度呢？一定是有人散播消息说国王得了天花，没准还有人说我已经死了。”
　　
　　“不可能有消息传出去！”
　　
　　“得了吧格蕾丝，现在还说这个？把剑放下，挑件漂亮的晨衣给自己穿上。我们得赶紧出去，让他们看看国王还活着呢。”
　　
　　
作者有话说：
捋一下政治线：各派本身是平衡的，从格蕾丝进宫开始，因为他是阿伦德尔伯爵推荐的，又是斯顿家长大的，威廉还为他决斗过，在别人看来，格蕾丝就是主战派的代表——>格蕾丝和德内尔夫人竞选“首席情妇”，就是主战派和保守派的竞争——>国王为了让格蕾丝赢，把德内尔夫人的靠山，也就是保守派在贵族内的中心人物瓦尔纳公爵干死了——>格蕾丝的“爸爸”顶了公爵的位置，天平开始倾斜——>威廉能打仗又有钱，太能干了，尤其给军队接种牛痘的事，让军中的老旧派和教会同时感到威胁。艾伦当时摆的茶杯，这两方都是保守派——>国王带着威廉和格蕾丝来夏宫，再加上流言，保守派里的两股迅速团结。那么问题来了，是谁把国王接种的消息传出去的？
　　
　　
　　104 汇聚的云
　　
　　格蕾丝一眼就看出哪些人是蠢货：有些人看到活着的国王，甚至都没法藏住脸上失望的表情。
　　
　　他们是怎么听说的呢？“国王快死了？”还是，“国王已经死了？”格蕾丝不得不认真思考陛下说的那件事了，在威廉的严密守卫下，有人故意传播了假消息。
　　
　　大主教显然不是蠢货，他一见到陛下，立刻就开始“感谢天主”那一套。穿着红袍的老头拄着手杖，奋力穿过军人和贵族亲兵。在他奋力穿过人群时，混在一起的人们也迅速分开，贵族和他们的亲兵站到了台阶下方，威廉则带着他的士兵守卫在国王和格蕾丝周围。
　　
　　大主教终于来到国王面前，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老脸看起来快哭了，激动地说感谢神帮助他们的国王战胜了天花。
　　
　　“我没有得天花，”陛下纠正他，“我接种了牛痘，只是有些不走运，反应比一般人强烈一些。”
　　
　　大主教的脸缓缓地冷静下来，“陛下，国王的身体受天主庇佑，您本不用害怕那种疾病。但是您怎么能让牛的脓疮玷污国王神圣的血呢？尤其在您还没有生下真正的继承人之前！”格蕾丝看到大主教的脸逐渐扭出痛心疾首的表情，越说越离谱，最后高声痛呼：“王室的血液由此开始受到玷污！”
　　
　　国王又说了什么，然后大主教回答他，贵族们也争相发言。他们一直都在用他们这个国家的语言交谈，但听起来却不太像人话。格蕾丝几乎弄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就趁这功夫数了一下对方的人数。
　　
　　对方有三百多人。他记得威廉和他说过，为了不过于引人瞩目，他们来夏宫时，只按常规带了一百二十名军人和不到三十名国王近卫。
　　
　　威廉还说，国王近卫都是瑞士雇佣兵，瑞士雇佣兵有着几百年的好名声，但也不是没有过抛弃雇主的前科；一些贵族豢养的亲兵倒是素质极好，可惜都是些没有国家荣誉感的人，只会为家主的权力欲而战。
　　
　　格蕾丝庆幸他们的武器此时都是指向上方的。
　　
　　大主教将一张纸恭敬地递到陛下面前，格蕾丝就站在陛下旁边，看到那上面写着让陛下指定继承人。人名已经写好了，并不是陛下的那两个还未成年的私生女，而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陛下说：“王后的兄弟，你们选了一个德国人当我的继承人。”
　　
　　大主教说：“他也是您的父系兄弟。从血缘上看，他是最有资格的人。”
　　
　　陛下冷笑：“难怪王后每天都要在教堂待好几个小时，我还以为她是在和神说话，可原来是在和神在人间的代理人说话，并且说的都是俗事，还是家事！”他突然发了怒，把那张纸撕成两半扔了出去，“王后是要学玛格丽特王太后吗？那谁是她选中的摄政王？是您吗？亲爱的大主教？我真疑惑，以您的年纪还能满足她的性欲吗？还是说您派出了您的助手？我才明白，难怪您的助手都那么年轻英俊，原来是为了这种用场！”
　　
　　格蕾丝看到那老头捂着胸口，好像是要犯病了，但格蕾丝肯定他是装的。
　　
　　接着，陛下又转向大主教身后的贵族，“你们选谁不好，偏偏选个德国残废！这位‘腓特烈’是近亲结婚生出的痴呆加罗锅，我绝对不能忍受这种人做我的继承人！我宁可立马修改继承法，给婚外出生的孩子正当的权力，包括女儿！索菲亚和伊丽莎白都是聪明漂亮的好孩子，如果我今天就要死了，我只会从这两个孩子中间选一个！”
　　
　　几个贵族互相看看彼此，看来陛下的话成功地在他们心中引起新的想法。格蕾丝还发现有两人格外活跃，他们看起来挺眼熟。格蕾丝盯着他们的脸看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这两人和生下伊丽莎白公主的那位夫人长得很像，没准是伊丽莎白公主的舅舅。
　　
　　公主的舅舅们在贵族中是说得上话的，大主教被几名贵族拉到了后面，他们决定以后再谈继承人的事，毕竟陛下看起来好好的，除了脸上长了几颗牛身上的烂疮，离死还远着呢。
　　
　　这事似乎就这么结束了。格蕾丝看着逐渐往后退的骑士亲兵，心想陛下真是太厉害了。他这会儿觉得那些人一点都不可怕了，他们和阿伦德尔伯爵一样，满脑子坏心眼儿，但只擅长在背后做坏事。这样的人对谁都怀疑，他们的联盟又怎么可能坚固呢？
　　
　　他崇拜地看着陛下，却发现陛下的脸色十分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陛下冲他微微笑了一下，低声道：“扶我回去。”声音全无刚才的威武。
　　
　　格蕾丝赶紧用力托住陛下的胳膊，发现他晨衣的袖子都被汗浸潮了。他忙扶着陛下准备离开，这时那个讨厌的大主教又说话了：“必须得让那个怂恿陛下接种牛脓疮的女人离陛下远一些！”
　　
　　格蕾丝惊讶地转过头，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自己脸上，他下意识去找威廉，看到威廉的神色异常凶猛，大声道：“是我向陛下提出的建议，和其他人无关！”
　　
　　陛下也说：“这事和纳科伦小姐没关系。”
　　
　　“看！陛下已经被这个漂亮女人迷住了！这也是个善在国王枕边说话的好战派的女人！想想我们的邻居法国，想想蓬巴杜夫人，情妇才是真正的国王！”他突然夸张地高举起双手，“神啊，虽然法国命运不济，但好歹蓬巴杜夫人没能生下一个健康的儿子！而我们的陛下竟然已经承认要给私生子权力！”
　　
　　格蕾丝看到那些人的视线都投向自己的肚子了，他们手里的剑也都指向那里。他惊恐地往后退，肚子像吞了一大块铁那样沉，好像里面真装了个孩子。可这简直太荒谬了，又无比恐怖。
　　
　　但暂时还没有人往前来，因为陛下正威严地瞪着他们。
　　
　　“陛下，您一向不让女人参政，因为您知道，女人一旦参政，会比男人还要心狠手辣，会对政敌赶尽杀绝。”大主教又在说话，没人能堵住神职人员的嘴。
　　
　　他的这句话再次给那些贵族造成恐惧，而恐惧就是最好的勇气，那些指向格蕾丝的剑更靠前了。
　　
　　一名贵族说，他们只是要纳科伦小姐离陛下远一点儿，并不会虐待她。那个曾经骂格蕾丝是“平民婊子”的贵族则说得更明白，他说：“这个女人出现在宫廷会让所有贵族颜面尽失！”
　　
　　陛下搂住格蕾丝的肩膀，命令两名近卫赶紧带他走。威廉也站到了两方交界处，拿出了枪。
　　
　　格蕾丝从陛下的怀抱里挣扎出一条胳膊，指向远处：“你们看！”
　　
　　人们向远处看去，一大群人正骑马朝他们这边驰来。他们统一穿着深色的衣服，像乌云一样移动，来得非常快，几乎是眨眼间就到跟前了。
　　
　　格蕾丝激动地拉住陛下的胳膊，“是军队，克里斯！是军队！”但是紧接着，他看到军队后面还跟了一片红色的云，看起来像贵族养的亲兵，那些骑士就爱穿这种鲜艳的衣服。
　　
　　“是保守派的援兵吗？”他惊恐地问道。
　　
　　“不是……”国王回答说。
　　
　　“那是来帮我们的了？”格蕾丝重又燃起希望。
　　
　　“算是吧。”陛下沉默地看着那两片飞快靠近的云。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陛下的脸色看起来比刚知道大主教过来时还要严峻，“格蕾丝，你之前问我，那是不是政变？……现在是了。”
　　
　　黑色的云停在高大雄伟的台阶前。领头一人率先下马，旁若无人地穿过那些亲兵骑士，大步踏上一级级台阶，来到陛下跟前。
　　
　　是艾伦.斯顿。
　　
　　艾伦.斯顿向陛下行了军礼，双手递上一封信，说：“维里克将军让人送来的信，边境出了紧急的事，要陛下亲启！”
　　
　　他的士兵和威廉的士兵汇合到一起，很快，稍微落后的那片红色的云也抵达了。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的数量远远超过大主教带来的人，那些贵族亲兵们战栗地聚作一小团。
　　
　　陛下扯开火漆，把信从信封里拿出来。格蕾丝看到那张纸上只写了一句话：“为最伟大的国王和国家奋战到最后一滴血。”信纸的下半部分被无数的签名占满了，还有许多贵族的家族印章。
　　
　　格蕾丝抬起头，看到威廉已经把枪收起来了，默不作声地看着自己的兄弟，脸色和陛下刚刚一样严峻。
　　
　　他往更远的地方看，看到阿伦德尔伯爵和许多本来游移不定的主战派贵族正从马上下来。
　　
　　
作者有话说：
激进的主战派放出国王病危的假消息，刺激保守派（大主教和保守贵族）信心满满地出手，在国王面前暴露野心，使得主战派中还在迟疑的势力（红色的云）迅速向激进派（黑色的云）聚拢，这时的主战派开始远远占了上风。对格蕾丝来说，孩子的游戏结束了，大人的游戏开始了。
　　
　　
　　105 年轻的激进派
　　
　　主战派的首领们进入大殿，将大主教和他的盟友们围起来。人们手里握着枪，嘴上却说着客气的话，那是格蕾丝永远都不可能学会的腔调。
　　
　　格蕾丝看到自己名义上的父亲赶路赶得满头大汗，被一名军人搀扶着。侯爵大人似乎是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胖乎乎的身体完全靠那名军人托着，倒像是被绑架了。
　　
　　格蕾丝还看到威廉一直用过于严厉的眼神看着艾伦.斯顿，而艾伦则像是躲着自己的兄长，一直没有看向威廉那边。
　　
　　这时，陛下又在他耳边说：“扶我去屋里。”他这才想起陛下还十分虚弱，忙扶着陛下往里走。
　　
　　“陛下！”一个主战派的大贵族喊住国王，“请您再停留一会儿，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需要您裁断。”
　　
　　陛下掩饰着自己的虚弱，语气十分冷漠，“先生们，请体谅一个病人需要多休息，我相信你们可以自己商讨出结果。”说完，他就由格蕾丝搀扶着离开了。
　　
　　陛下回到卧室后先喝了很多水，又觉得饥饿难忍，让仆人端来不少吃的。赫尔曼医生说，刚才那一折腾让陛下出了很多汗，同时消耗了许多能量，这是好兆头，陛下可能要痊愈了。
　　
　　格蕾丝陪着陛下一起用餐，他自己却吃不下什么。
　　
　　“把这杯茶喝了，”陛下把他手里只咬了一口的面包拿走，换成一杯茶，“然后去换身衣服，替我去听一听他们在商量什么。”
　　
　　格蕾丝惊讶得很，怀疑陛下是在试探他，便说：“我不懂那些，陛下，我对政治不感兴趣。”
　　
　　“不用担心，我知道你能听懂，替我弄清楚那些人里谁说了算。”
　　
　　“要不……我扶你过去？”
　　
　　“刚才让那么多人看到我的脸已经够让人难以忍受的了，我可不想再带着这三个脓疮往人前站。”陛下拿起他的一绺头发，轻轻地顺着发丝捋到发梢，又松开手：“你把头发也梳一下，我不想让他们看见你的头发有多漂亮。”
　　
　　格蕾丝没有带女仆过来，他自己穿不上裙撑，也不会像盖房子那样把头发摞得高高的，就只简单收拾了一下。
　　
　　临出门前，他又想起什么，问陛下：“你会责怪斯顿上校吗？”
　　
　　陛下食欲不错，已经吃完一整颗鸡蛋，这会儿正准备吃第二颗。他一边用银勺背轻轻地敲打蛋壳，一边说：“不管斯顿上校是无意还是故意，他确实泄露了消息，并且被人利用。从结果上看，他没有很好地完成我交给他的任务。”
　　
　　格蕾丝用力地攥着门把手，还想说什么，被陛下制止：“但我不会责怪他，也不会追究任何人的责任。他们赢了，把我拉到他们的船上，现在已经没必要再想那些事。快去吧，格蕾丝，你也在这条船上，多知道一点儿对你有好处。”
　　
　　国王的近卫带他来到临时的会议室，替他打开门。刚刚还充满激烈争论声的房间立刻安静下来。
　　
　　格蕾丝看到巨大的桌旁坐满了两派的首领。他的视线并没有在威廉.斯顿或者阿伦德尔伯爵的脸上多作停留，而是站在门口垂下了眼帘，向所有人行了一个规范的屈膝礼，然后才抬起头，问纳科伦侯爵：“父亲，我可以坐您旁边吗？”
　　
　　纳科伦侯爵还没从刚才要命的赶路中缓过来，下意识看向旁边阿伦德尔伯爵。他的仆人比他机灵许多，忙搀住他的胳膊将他从座位上拉起来，在他旁边加了把椅子。
　　
　　格蕾丝坐到了纳科伦侯爵和阿伦德尔伯爵之间，威廉和艾伦在他对面。这些人多数都有军旅经验，坐姿十分端正，让格蕾丝不由自主地也坐得非常直，比在王宫的餐桌旁还拘束。
　　
　　他笔直地坐着，双手放在腿上。坐在他右侧的阿伦德尔伯爵在桌下握住他的手，吓得他一个激灵。他的身体对这个男人的碰触还有记忆。不过他立刻明白阿伦德尔伯爵是在提醒他要把手放到桌上。
　　
　　所有人的手都在桌上，但是桌面上还扔着好几把枪，黑洞洞的枪口朝向别人，十分可怕，所以他刚才没敢把手也放到桌上。
　　
　　阿伦德尔伯爵又在他手上握了一下，在催他。格蕾丝忙把手搁到桌子上。
　　
　　他瞬间意识到这个姿势的不同，当他将手从腿上拿到桌面上时，他的下巴也自然地抬了起来：这才是一个平等谈话的姿势。
　　
　　这时，坐在他对面的艾伦.斯顿用手枪的枪口敲了两下桌子：“主教大人，您刚才说到哪儿了？请继续——”
　　
　　他的语气是格蕾丝从未听过的冷酷，与此相比，他以前对格蕾丝说过的所有威胁的话简直都成了闹着玩儿。
　　
　　在接下来的“讨论”中，军队内部的保守派几乎全被主战派顶替了，他们一个职位一个职位地说，一直说了三个多小时，年迈的大主教看起来受尽折磨。
　　
　　当说到应在全国范围征兵，并效法十字军东征时期赎罪券的原则，用兵役免除十一税时，大主教终于昏了过去。他的两名助手怎么也叫不醒他，主战派们也大发慈悲，没有再逼他。会议到此为此。
　　
　　格蕾丝站起身来，累得浑身酸痛。他觉得大主教没准是真昏过去了，毕竟他那么老，又提到从口袋里掏钱的事，这是很要命的。
　　
　　屋里渐渐空下来，只剩下威廉和艾伦.斯顿。格蕾丝是最后一个离开的，透过关合中的门缝看到兄弟两人沉默地相对站着，他们都穿着军装，看身量几乎已经没有差别。
　　
　　阿伦德尔伯爵站在走廊尽头看向这边，像是特意在等他。门内传来一些声响，但是听不清楚。
　　
　　格蕾丝犹豫了一瞬，选择先去问阿伦德尔伯爵。他在离伯爵两米远的地方停下来，问他：“是你先提出来的的还是艾伦.斯顿先提出来的？”
　　
　　阿伦德尔伯爵笑了，“还是那么孩子气，我以为你会问我更重要的问题。”
　　
　　格蕾丝恼火地咬了咬嘴里的肉，又问：“你以前说‘最好的酒都在仆人的柜子里’，你当时这么说的时候笑了，你那会儿是不是就在想这回事？”
　　
　　阿伦德尔伯爵显得十分意外，“你还记得？”
　　
　　“你总是不回答问题！”
　　
　　“好了别着急，格蕾丝，我回答你：是的。”
　　
　　格蕾丝得到答案后依旧觉得恼火，态度恶劣地问他：“那你是想拿教会的酒还是贵族们的酒？还是都想要？”
　　
　　“教会。在这一点上，我和斯顿上校的立场是完全一样的。”
　　
　　“那艾伦呢？”
　　
　　“他两边的酒都想拿，但我对他说不能一下子把所有人都得罪。”
　　
　　“他听吗？”
　　
　　伯爵耸了下肩，简单地总结说：“年轻的激进派，不想再沿着兄长的脚印走路。”
　　
　　格蕾丝又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准备离开。
　　
　　“格蕾丝，”伯爵喊住他，“我曾经低估了你的天真，也低估了你的聪慧。如果我当时对你再多一些了解，就会做出完全不同的选择。我现在宁愿你留在我身边。”
　　
　　格蕾丝回头嘲笑他，“你是看陛下喜欢我才这么说的。”
　　
　　他回到那间会议室前，门内持续传来不清楚的谈话声。他将耳朵贴到厚重的木门上，门口卫兵忙上前阻止他这种不得体的行为。
　　
　　卫兵是威廉的人，格蕾丝认识他，准确地喊出他的名字：“斯塔克中士，我担心他们打起来。”
　　
　　中士清楚格蕾丝的立场，但依然有些犹豫。格蕾丝用手轻轻推他的胸膛，不让他再靠近，接着，格蕾丝又将那只手的食指竖在唇前，小小声“嘘”了一声。
　　
　　纯绿色的眼睛里，目光柔和而固执，这比什么命令都有用，中士拘谨地退到一旁。
　　
　　没人再打扰了，格蕾丝专心地偷听起来。
　　
　　把耳朵贴到门上以后，屋里的声音立刻就清楚多了。一开始是压低了声音的的争执，紧接着，他听到一声含糊的闷哼。
　　
　　威廉的声音猛地扬高了：“你还敢撒谎！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如果只是猜测，他们敢带那么多人过来？你以为你在利用别人，可你同时也在被别人利用！”
　　
　　艾伦.斯顿的声音也激动起来，但他的声音听起来鼻音很重，所以格蕾丝猜测刚才那一声是他发出来的。他挨揍了。
　　
　　艾伦.斯顿带着鼻音说：“现在的情况不好吗？你总希望等待‘最好’的时机，可永远没有‘最好’，只有自己争取的机会！”
　　
　　“你所谓的争取是拿格蕾丝冒险！”
　　
　　“……关格蕾丝什么事？”
　　
　　威廉的声音又沉了下去，格蕾丝听不清楚了。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艾伦.斯顿说：“可她不是没事吗？……”
　　
　　“人不可能一直幸运，斯顿上尉，我希望你以后不要总是怀着侥幸的想法做事。”
　　
　　“怎么能算侥幸呢？我知道你就算让国王出事都不会让她有事的。我是太了解你了，威廉，所以我才敢这么干！”
　　
　　格蕾丝听到有人大步朝门口走来，忙退到一边。
　　
　　门被用力拉开，又被用力关上，艾伦.斯顿从屋里走出来。他看到站在门边的格蕾丝，愣了一下，抬手捂住自己的左脸。但是格蕾丝刚才已经看到了，他左边的下颌红肿了，是被揍的。也许是被拳头，也许是枪托。
　　
　　格蕾丝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可能是一些辩解的话，也可能是道歉。但是艾伦.斯顿看着他，只是用力地抿了一下嘴唇，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陛下打赌赢了。
　　
　　
　　106 打赌输了
　　
　　大主教们从夏宫撤走了。主战派们每天都要开几个小时的会，所以每天都会产生很多需要陛下签字的文件。他们干脆都住了进来。
　　
　　夏宫可不像王宫有那么多房间。
　　
　　幸好主战派们不是那种喝杯巧克力都要三个壮汉侍从伺候的老爷，他们不需要那么多屋子，士兵的数量很多，但他们可以在夏宫不远处驻扎。对于讲求实际的主战派们来说，这才是最要紧的。
　　
　　威廉和艾伦.斯顿也暂时搬了进来，两人在开会时总是意见不合，但他们的房间还是挨着的。
　　
　　陛下没有为这些事操太多的心。他还像从前在首都时那样，有文件递上来，他可能会看一遍，也可能一个字都不看。但他总会在上面签字。
　　
　　这种放松的生活方式让他很快恢复了体力，可以每天带格蕾丝去湖边散步。天气终于暖和了起来。
　　
　　这片湖和格蕾丝从小熟悉的河水很不一样。这里的水是安静的，不会在人耳边持续地“哗哗”地流淌；岸边是柔软的沙滩，而不是小石头。
　　
　　格蕾丝以前去河边时，喜欢把鞋脱了，光着脚走。河边的小石头可能会硌脚，得走得很小心，而沙滩踩上去就很舒服。
　　
　　他喜欢在沙子上慢慢地走，前脚掌故意往下用力，就可以踩出能看出五根脚趾头的脚印。陛下不会陪他一起脱掉鞋子，但愿意陪着他这样慢吞吞地移动，从来没有催过他。
　　
　　如果是下午出来散步，湖水被晒得稍微暖和一些，他就可以踩进水里，把裙摆提到脚腕以上。因为陛下吩咐仆人们站得远远的，所以他露出小腿也无没关系。
　　
　　他还得以脱掉那一层又一层的衬裙，只穿一层布料做成的裙子，并彻底舍弃了裙撑。如果说随身配枪的主战派们有哪些随和的地方，那就是他们的衣装普遍简约，也从不会对他“不得体”的衣着和发型投去挑剔的目光。
　　
　　他终于又能像个健全的成年人那样独立完成穿衣和梳头这两件事。
　　
　　但他还是希望伊娃和安娜能来夏宫。
　　
　　陛下已经批准了，还有王宫的其他仆人门，正在慢慢地往夏宫这边搬。人们都已察觉，权力的中心已经转移。
　　
　　“她们两个知道你的秘密吗？”在他们散步的时候，陛下问起来。
　　
　　“伊娃知道，安娜不知道。”他回道说。
　　
　　“你告诉她的吗？”陛下跟在他后面，按着他的脚印走路，“这不像你的性格。”
　　
　　“是我有一次生了重病，快要死了，伊娃来照顾我，就发现了。她的嘴比大主教的钱袋子还严，谁都没有告诉。”
　　
　　陛下被他的比喻逗笑了，说：“可大主教还是被抠出了不少钱——那次生病让你改变了什么吗？”
　　
　　“为什么这么问？”
　　
　　“是从我自己的经验出发，一次重病会让人改变很多想法。”
　　
　　格蕾丝停下来，回头看他，“这次生病让你改变了什么想法吗？”
　　
　　陛下微笑着说：“是我先问的。”
　　
　　格蕾丝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那次生病夺走了我的两个最重要的朋友，所以我应该也变了，但是我很难描述出来。”
　　
　　“这次高烧让我有种死而复生的感觉。”轮到陛下回答，“我上一次高烧是我十六岁的时候，在那之前，我是正常的；那之后，我永远失去了成为正常成年男人的可能。”
　　
　　格蕾丝停下来，看向他的脸。陛下的疮都已经脱痂了，他已经痊愈，只留下浅浅的疤。正如格蕾丝所说的，陛下肤色浅，那三个小疤并不明显，但他平时见人时都会戴一副半遮面的面具，挡住眼睛和鼻子周围。
　　
　　不过此时他旁边只有格蕾丝，他就把面具摘掉了。格蕾丝看到他的眼神十分平静。
　　
　　“是我的母亲，她从修道院找来给唱诗班男童做阉割手术的医生。那名医生的手法很高明，以至于我当时并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我那会儿就像这次生病一样高烧昏迷着，还被喂了鸦片酊，感知和记忆都变得不准确……”
　　
　　格蕾丝忍不住低呼他的名字。
　　
　　陛下拉起他的手，和他一起面向湖面，“那之后不久，我的睾丸萎缩了，我以为是发烧导致，因为他们当时是这么告诉我的。直到我认识了法拉内利先生。”
　　
　　“其实那场手术做得晚了，我那时已经开始发育，所以我还可以伪装，不会像法拉内利先生那样一眼就会被人识破。但如果真有人看到我的身体，就会知道，国王没有生育能力。”
　　
　　格蕾丝用力抱住了他，“她为什么……”
　　
　　“你是问我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是她为什么那么晚才给我做那个手术？”陛下也抱住了他，语调平和而放松，“因为她还有一个小儿子，是她和当时的摄政王生的。她想让小儿子当国王，所以不能让我生下继承人。但她又怕那孩子养不活——你知道小孩子总是很容易死掉的，尤其是王室的孩子，而那种阉割手术的致死率也很高。她是个谨慎的人，要是两个儿子都死了，她就没用了。”
　　
　　格蕾丝紧紧抱着他，“克里斯，我想安慰你，但是不知道要说什么……我以为所有的母亲都是疼爱孩子的。你母亲还对你做过别的坏事吗？”
　　
　　陛下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说：“你可能比较难理解，但是我知道平民女人和贵族女人不太一样。事实上，我和我母亲并不熟悉。我是宫廷女官抚养长大的，我母亲和所有的贵妇一样，她们只有生育的责任，没有养育子女的责任。不过我想起来了，她有时候会用歌声哄我睡觉，当然那是在我父亲被摄政王打压之前……这么一想，她也曾经是个好母亲。”
　　
　　“是权力让人改变吗？”格蕾丝感到很难过，“我也察觉到了，那些东西会让人变得很奇怪，熟悉的人会突然显得很陌生。”
　　
　　“也许‘他’一直如此，只是被你看到了‘他’的另一种面目——换个话题，格蕾丝，你可以给我讲你以前的事，比如你的两个朋友，是抚养你长大的厨娘苏菲和你的那个女仆朋友吗？”
　　
　　格蕾丝惊讶得眼睛都睁圆了：“克里斯，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陛下又笑起来，“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认真听着呢，不像你，眼睛总是落在别人身上。”
　　
　　格蕾丝不敢去看陛下了，心里还产生一些内疚的感觉。
　　
　　“苏菲是个传统的好女人，她一辈子没有结婚，但她像母亲一样地照顾我、教育我，为我保守秘密。”格蕾丝说道，“奥丽莎和我同岁，她嗓门很大，爱说逗乐的话……”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有意思的事，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和我说，国王是这个国家最高大健壮的男人。我那会儿很傻，竟然当真了，所以我一直以为你起码有两米高。”他还伸开胳膊比划着，“头得有这么大，肩膀得有那么宽。”
　　
　　陛下也笑了，“所以你第一次见到我时，应该是有些失望了。”
　　
　　格蕾丝笑得“咯咯”响，像只刚下了蛋的小母鸡，“是的，而且你当时竟然没有穿盔甲，也没有佩戴十米长的长枪。”
　　
　　陛下假装严肃地命令他：“格蕾丝，认真看看这个国家的国王，他长得不好看吗？”
　　
　　格蕾丝扭过头，看到陛下把面具戴上了，遮住了眼睛周围和鼻子。这副面具和陛下的其他用品一样，制作得十分精美，黑色的缎面，上面用金线绣满华丽的花纹。眼部的镂空是按照陛下眼睛的形状描绘的，细长的形状，眼角旁除了花纹还有一枚红色的宝石。
　　
　　格蕾丝没注意那些花纹和宝石，他被陛下的眼睛吸引了。他承认这是一双漂亮的眼睛，陛下比他以为的更有智慧。而这会儿，也许是因为湖水映了进去，那对深色的眼珠看起来比平时还要透亮，让他情不自禁地往里望，却望不到底。
　　
　　“格蕾丝，我想吻你。”陛下忽然说道，双手搂住他的腰。
　　
　　格蕾丝下意识地微微往后仰了一下，并且闭上了眼睛。但是他的身体很柔软，陛下稍一用力就将他扑倒了，两人一起倒在柔软的沙子上。
　　
　　这是之前说好了的，他打赌输了，不能赖账。格蕾丝闭着眼，感觉到陛下就在他眼前，在他上方投下一片阴影。陛下的呼吸也轻轻地落在他的脸上。
　　
　　他竟然先想起阿伦德尔伯爵曾给他的那个吻，觉得十分反胃；可如果是陛下的嘴唇的话，他似乎并不觉得讨厌。
　　
　　但他很快想起威廉曾给他的那个吻。这就让他有些害怕了，他不希望陛下像威廉曾经那样激烈地吻他。
　　
　　他不由自主地用力抿起嘴唇，眼睛也闭得更紧了。他感觉陛下凑得更近，湖水如此安静，他听到陛下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然后他的嘴唇被另一副嘴唇碰了碰。
　　
　　格蕾丝急促的心跳稍微缓和了些，他不讨厌这个。
　　
　　之后就是各种角度地轻碰。陛下这一下亲到他左边的嘴角，下一次又亲他右边的，再一次又可能亲上他的下唇。
　　
　　像是做游戏，格蕾丝忍不住笑了。
　　
　　陛下就趁这个机会，将舌尖探了进去。
　　
　　格蕾丝立刻抗拒地扭起身子，但陛下一下子变得十分有力量，紧紧抱住了他，并含住他的下唇，用牙齿叼住轻轻地磨。
　　
　　格蕾丝被他磨得浑身没劲儿，力气像水一样从他的指尖流出去，让他的身体越来越软。
　　
　　“你不会接吻。”陛下肯定地说，然后含住他的上唇温柔地舔了一下，“没有人好好地吻过你。”
　　
　　格蕾丝报复地回咬了他的嘴唇，还往他领子里扔了把沙子。
　　
　　陛下笑出声，管他叫“小坏蛋”，两个人抱着在沙滩上打起滚来。这更像小孩子的游戏了，格蕾丝也忍不住笑起来。
　　
　　两人一起滚了好几圈，停下来，格蕾丝和陛下一样变得气喘吁吁的。
　　
　　陛下似乎没再笑了，透过面具看他的眼睛，竟有几分庄严。格蕾丝望着他，忽然感到强烈的害羞，心里还纳闷，觉得这有什么，不过是亲个嘴儿，他又不是没和人亲过，何况这并不激烈。可他就是忍不住地害羞。
　　
　　他羞得不好意思再看陛下的眼睛，扭过头望向湖，突然惊呼一声：“有只白鹅！”
　　
　　“是天鹅。”陛下纠正他。
　　
　　“天鹅？这就是天鹅！这里怎么会有天鹅？”格蕾丝惊喜地喊，他以为天鹅只出现在童话里。
　　
　　“是我养的。”
　　
　　格蕾丝惊讶地看他，结果又被逮住了嘴唇，一边被吻着，一边听到陛下说：“就是我养的，这片湖有十二只天鹅，都是我养的。”陛下还摸上他的脸，用拇指拨开他的嘴唇，指尖沾了唾液。陛下的指尖变得潮湿，在格蕾丝的嘴唇上轻轻地碰触，然后往更里面去，撬开牙齿，拨弄起他的舌尖。
　　
　　格蕾丝咬住了他的指头，没有太用力，舌尖也没有躲开，在他指尖轻轻地舔了一下，然后问道：“你真的养了十二只天鹅吗？”
　　
　　“真的。”陛下捧住他的脸，俯下身来，“格蕾丝，我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接吻。”
　　
　　
作者有话说：
忘记说，老爷喝巧克力得让好几个壮汉侍从伺候，这是狄更斯《双城记》里的梗。具体狄更斯说是几个壮汉不记得了，但是这个说法真的印象深刻????
　　
　　
　　107 驳回
　　
　　陛下让格蕾丝弄清楚在那些会议中谁做主，他已经弄明白了。
　　
　　阿伦德尔伯爵管艾伦.斯顿叫“激进的年轻人”，于是格蕾丝就在心里管一些人叫“激进派”。激进派中能做主的是一名贵族出身的上将，此人性情急躁且傲慢，经常打断别人的发言。但他听得进艾伦.斯顿的话。
　　
　　格蕾丝通过自己的观察，认为这是因为这位上将的脑子其实有些糊涂，而艾伦.斯顿头脑灵光且说话格外有条理的缘故。
　　
　　威廉在另一派。在格蕾丝心里，“保守派”已经变成一个不好的词，所以他管威廉.斯顿这派叫“温和派”。这一派在名义上由维里克将军领导，然而维里克将军常年驻守在边境线，所以威廉才是温和派真正说了算的人。
　　
　　还有一些人夹在中间，格蕾丝管他们叫“中间派”。这些人表面上听纳科伦侯爵的，但格蕾丝知道他这位“爸爸”的斤两。能从侯爵嘴里吐出来的有用的话里，十句起码有九句都得是阿伦德尔伯爵教的。
　　
　　格蕾丝越来越承认，伯爵是个高明的人。
　　
　　他甚至替陛下借到了钱，五千万镑，从英国的银行家那里。利息略高，但国家需要这笔钱救急。
　　
　　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在全国推广牛痘需要钱，军队改制需要钱，打仗也需要钱；而南方省又发生了暴乱，所以镇压内乱也需要钱。
　　
　　这不是南方省第一次发生这种有组织的暴动，从对方的武器和组织效率来看，着显然不是一次普通的农民饥饿事件。
　　
　　一定有敌国的资助。在这一点上，两派没有分歧。
　　
　　威廉主张先去稳定南方省，“因为良民会被暴民煽动，如果不及时让南方省稳定下来，会让参与暴乱的人数越来越多。”
　　
　　而艾伦则认为这只是解决了表面问题，“我们都很清楚去年的那场和现在的这场暴乱是谁在捣鬼。就算平息了这一次，只要敌国的阴谋还在，依然有钱和武器源源不断地偷运进南方省，就还会产生新的暴民。我们应当直接切断背后的手。”
　　
　　“但我们还没做好立即和敌国开战的准备。”
　　
　　“对方也同样没有做好准备！就看谁更快、更出人意料！或许我们可以把在农村推广牛痘的事暂缓，这样就有钱——”
　　
　　“不可以！这件事必须排在开战和平叛之前，天花蔓延得太快，人民的生命是最重要的！”
　　
　　他们说的都很有道理，中间派也迟疑起来，一时无法决定该支持哪一方。
　　
　　“纳科伦小姐，您有什么看法？”阿伦德尔伯爵突然点到格蕾丝的名字。
　　
　　格蕾丝下意识去看威廉，但他马上觉得这样不妥，便将视线垂了下去。
　　
　　他心里十分紧张。这些人每天说的都是他从没听说过的新东西，他只是听着、记住，就已经觉得很吃力了。他还没做好发表意见的准备。
　　
　　但他同时很清楚，这种时候一定不能显出愚蠢和无知。
　　
　　“以下只是我自己的一些想法，并不代表陛下。”冷静了几秒后，格蕾丝抬起头说道。
　　
　　“刚才提到在农村推广牛痘，对于这件事我正好有一些建议。我认为我们之前忽略了一件事，就是在农村推广牛痘，和现在已经开始的在城市中推广牛痘，会很不一样。”
　　
　　“相比周日要去工厂的工人和女工们，每周日都会去教堂做礼拜的农民要虔诚得多。换个说法，就是农民要迷信得多。”
　　
　　“农民会比城市里的人更惧怕牛痘，也更信赖神父，所以之前的那个提议：把各地修道院当做接种疫苗的地点，我认为不可行。我们需要自己派遣医生，挨家挨户去给人接种；而不是依赖神职人员，把农民叫到修道院或者教堂里——这样当然更方便，但是农民们看到十字架和耶稣受难像，只能让他们更害怕所谓‘死后的惩罚’，不敢‘用牛的脓疮玷污自己的身体’。而且我们谁也不知道那些神父会怎么吓唬可怜的人们。”
　　
　　“那就先不在农村接种，反正农村的房子稀疏，天花传播得慢。”艾伦.斯顿说。
　　
　　“并不慢，斯顿上尉，”格蕾丝看着艾伦.斯顿说道，“请不要忘记每周日的礼拜，许多疾病都是在教堂里传播开来的。”
　　
　　艾伦.斯顿也看着他，表情严肃。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将一句质疑的话吞了回去，然后朝格蕾丝做了个“请”的手势。
　　
　　“赫尔曼医生是研究天花的专家，他曾做过统计，如果不加控制，城市中会有一半的人死于天花，农村会有三分之一——这并不是小数目，尤其死掉的多数是孩子和少年人，而侥幸活下来的也会落下严重残疾，无法再参加劳动。”
　　
　　“现在是六月，马上就要到农忙季节。如果这时候让天花在农村蔓延起来，到时候庄稼就会没人管，国家这一年的税收也就泡汤了。”
　　
　　纳科伦侯爵这时抬了下手指，“在农村接种牛痘的事不能拖延。”几名中间派紧跟着也都抬了下手指。
　　
　　格蕾丝飞快地瞟了阿伦德尔伯爵一眼，继续说道：“但是我们之前低估了这部分费用。刚才说过，不能依靠教堂，我们要自己派遣医生，还要搭建临时房屋收容已经患上天花的病人，这就加大了成本；另一方面，农民对牛痘更加抗拒，而农民虽然也常饿肚子，但乡下总能找到些吃的，一条长面包恐怕无法消除他们对牛痘的恐惧。”
　　
　　“什么意思？难道要每个人给两条长面包？真是贪婪的愚民！”激进派的克伦威尔上将生气地说道。他又冲格蕾丝发火：“纳科伦小姐，您能对您的话负责吗？您只是个女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些？我怀疑您就是故意把这部分费用说得这么高，好让开战显得不可能。”
　　
　　“上将，纳科伦小姐与赫尔曼医生是朋友，我们在皇冠广场搭建的三个棚子也有她的功劳。”艾伦.斯顿竟然为格蕾丝说话，“而且她的仆人是农民出身，纳科伦小姐为人随和，仆人们愿意和她说心里话，她对农村的了解一定比我们多。”
　　
　　上将听完，勉强忍耐住了火气，格蕾丝得以继续：“并不是要两条长面包，刚才说过，白面包对农民的诱惑没有那么大，尤其是在秋收之前。我的建议是，不如给他们好种子。”
　　
　　“每年收上来的粮食里面最好的部分都当做租税交出去了，农民只能从不那么好的麦粒里挑选来年的种子。但是对于领主来说，好麦粒和坏麦粒都会变成一样的面包，而好种子在农民手里却能变成更多的庄稼。”
　　
　　“我们不需要花两条长面包的钱，只需要做出承诺：接种了牛痘的家庭可以在秋收后为自己预留出好种子，剩下的部分再当做租税交出去。”
　　
　　“但那样就要先获得领主的同意，也要花钱，”阿伦德尔伯爵说道，“而且既不好预估花费，也不能确定有多少领主愿意配合，毕竟不是所有贵族都站在我们这边，地方的小贵族尤其不好控制。”
　　
　　这可把格蕾丝给问住了。
　　
　　“我建议还是采用克伦威尔上将的提议：两条长面包。各位觉得呢？”阿伦德尔伯爵环顾四周。
　　
　　威廉和他左右的人都抬起了手。过了一会儿，艾伦.斯顿也抬起了手指，只是脸上看起来很不开心，有些阴郁地看着格蕾丝。他周围的人看到他举手了，便都渐次抬起了手。
　　
　　“聪明的女儿，关于两条长面包你还知道什么？”纳科伦侯爵笑呵呵地问。
　　
　　格蕾丝紧张地挽了下耳畔的头发，他手心都是汗，“一条标准尺寸的长面包值9先令，两条18先令。达内部长先生告诉我，农村有1720万人口，但这是五年前的统计；不算去年和今年，前几年气候都不错，收成好，也没有过全国范围的瘟疫，人口一定有所增长。根据达内部长的估计，农村的人口增长速率至少有1%，那今年农村大约有——”
　　
　　“请稍等，纳科伦小姐，”阿伦德尔伯爵突然打断他，把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但阿伦德尔伯爵只是向门外的侍从要了纸和笔，其他人，包括威廉，见状也都给自己要了一张纸和一支笔，来记下格蕾丝刚刚说的那几个数字。
　　
　　艾伦.斯顿没有要。他两手放在桌上，别人手里都拿着笔，面前放着一张纸，只有他两手空空，面前的桌面也空空，看起来让人觉得他是在和格蕾丝较劲，两人在比拼记忆力和心算能力。
　　
　　格蕾丝轻瞟他一眼，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数字，给出了最终预算：1620万镑。这比费用再加上之前算好的城市推广牛痘的费用，开战显然已无可能。
　　
　　艾伦.斯顿等他说完这个数字就站起身，第一个离开了会议室。格蕾丝立刻追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好严肃的一章，里面关于人口和出生率都有所依据，但都不保证准确。太正经了这章，大家还是去微博看格蕾丝和弟弟的合照吧！
　　
　　
　　108 选一个
　　
　　格蕾丝跑出会议室。
　　
　　大人们开会时，仆从们都等在外面。伊娃和安娜也在，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告诉他陛下已经起床了，正等着他。
　　
　　格蕾丝拂开伊娃的手，看到艾伦.斯顿带着自己的副官已经走到楼梯口，正准备上楼了。
　　
　　他朝那边大喊了一声：“艾伦！”同时朝他跑过去。
　　
　　艾伦.斯顿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同自己副官说了两句。副官离开了，他自己站在原地等格蕾丝跑过来。
　　
　　但是格蕾丝在离他还有一些距离时就停了下来，因为艾伦.斯顿看起来太严肃了，就像他开会时面对别人时那样。
　　
　　但年轻的上尉很快就笑了，是他常有的那种不太正经的笑，嘴角不一样高，露出白牙。他笑着对格蕾丝说：“纳科伦小姐这么着急地追上来，是要和我再来一场心算较量吗？”
　　
　　格蕾丝不由也笑了，“你别那么喊我！”同时脚步轻快地跑至他跟前，脸上显出些歉疚，“我刚才不是故意和你对着干，我也没想到我的那些话会导致你的提议被驳回。”
　　
　　艾伦.斯顿低头看了他两秒，拎着他的胳膊将他带进旁边的空房间里，关上了门。
　　
　　“你真不是故意的？”他问格蕾丝，“我以为你是在支持威廉。”
　　
　　“真的不是！”格蕾丝就担心他会这样想，忙解释说：“你忘了我本来是怎么说的了？我是建议给农民预留好种子，以为这样不用花钱，可谁知道这个提议行不通，还牵扯上军费，这些事我哪懂？”
　　
　　艾伦.斯顿听完后笑了，比刚才那个笑容更多牙齿，真正地高兴起来。
　　
　　这时门被敲响了，门外传来伊娃的声音，说她和安娜想问问格蕾丝有什么需要。
　　
　　艾伦笑着说：“你的女仆真忠心。”
　　
　　格蕾丝打开门，让两个女孩子等在外面。伊娃往屋里瞧了一眼，喊了声“斯顿上尉”，又小声对格蕾丝说：“这样不好，别人都看到你和斯顿上尉进了这间屋，如果屋里只有你们两个的话——”
　　
　　“哎呀伊娃，你比老太太还要唠叨！再等一会儿，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他说呐！”说完，格蕾丝又把两个女孩子关在了门外。
　　
　　“你要和我说什么重要的事？你的心算本领吗？”艾伦.斯顿笑着问他。
　　
　　格蕾丝走得离他近了些，面容严肃地小声说：“伊丽莎白公主和索菲亚公主不是陛下的孩子。”
　　
　　艾伦.斯顿的脸上的笑容立刻敛了起来，“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陛下是十年前遭遇了那场不幸，而伊丽莎白公主只有六岁，索菲亚公主更小，只有四岁。
　　
　　陛下必然是撒了谎，要么是对着格蕾丝，要么是对着所有人。格蕾丝倾向于后者。
　　
　　但他不能这么说，他要为陛下保密。
　　
　　“因为陛下是深色的眼睛，而两位公主都是浅色的；而且陛下看起来并不在意这两个孩子，几乎不去看她们，也不和她们的母亲说话。”
　　
　　艾伦.斯顿失笑，“这并不能成为依据，子女的眼睛并不总是和父亲一致。”他看着格蕾丝的眼睛说：“比如我和威廉的眼睛都是蓝色的，而你……“他停顿了一下，”却是绿色的……”
　　
　　老斯顿一定是靠他迷人的眼睛迷住了当年富有的小姐、后来的斯顿夫人，从一众追求者中脱颖而出。所以他生出的三个孩子都有着如此漂亮的眼睛。
　　
　　艾伦竟然对着格蕾丝的眼睛看得出了神。
　　
　　格蕾丝以为他是心不在焉了，不高兴地说：“我当然知道这个！可是两个公主的母亲的眼睛也都是深色的！还有她们的长相，和陛下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艾伦.斯顿回过神来，脸色渐渐严肃了，“你确定吗？两位夫人的眼睛……”
　　
　　“确定！”格蕾丝用力点头，“我在宴会中经常见到她们，我记性很好，两位夫人的眼睛都是棕色的，我不会记错。”
　　
　　“格蕾丝，这是件很非常严肃的事，即使是你的猜想，也不能随便和别人说。”
　　
　　“我知道！所以我只和你说了，你相信我的猜想吗？”
　　
　　艾伦.斯顿颇具技巧地回答道：“我先牢记在心里。”紧接着他又问：“但是，格蕾丝，为什么不告诉威廉？”
　　
　　因为这些事会让人联想到他和陛下的亲密，格蕾丝心想，他不愿在威廉脸上看到那种落寞的表情。可这又是非常重要的事，所以他宁可冒着被艾伦.斯顿奚落的风险。
　　
　　艾伦.斯顿如此敏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就猜到他是怎么想的了，不由自嘲地笑起来。刚才有一瞬间，艾伦真的不自量力地假设了一下，以为格蕾丝对自己的信任已经超过了威廉。然而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他的反应让格蕾丝感到一些不自在，想打开门让伊娃和安娜进来。
　　
　　“先别走，格蕾丝，我也有件非常严肃的事要和你说。”艾伦.斯顿拉住他的手腕，“如果会议最终决定先去南方省平乱，我会申请领军，而且一定会被批准。”
　　
　　“为什么！”
　　
　　“因为我去过一次，有经验，我了解那边的形势，也听得懂那边的方言。”他又笑了，“你看你这表情，好像我是去送死……好了，格蕾丝，我不逗你了，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是和敌国开战，威廉会申请去前线；如果是去南方省，就会是我……要是你之前就知道这个，你在今天的会议上还会说那些话吗？”艾伦.斯顿紧紧盯着格蕾丝脸，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怎么会问出这种奇怪的问题，可他还是忍不住说出心里最想知道的：“如果我和威廉必然有一个人要上战场，你希望是谁？”
　　
　　格蕾丝一只手捂住嘴，转身跑到门边，用力打开了门。伊娃和安娜都以为他身体不舒服了，忙扶住他的胳膊。
　　
　　“艾伦少爷，您又说什么吓唬人的话了？”安娜埋怨地说道。
　　
　　“我可没吓唬她，”艾伦.斯顿双手插在裤兜里，笑着对安娜说，“我只是问了她一个问题，开玩笑的问题。”
　　
　　他把刚才那个问题又对安娜说了一遍。
　　
　　安娜低呼了一声“我的天主”，在胸前不停地划起十字架，“艾伦少爷，请您别再问这种可怕的问题！要是让我选，我只希望您和威廉少爷都不要去战场！您和威廉少爷都要留在这里，这样才是最好的！”
　　
　　格蕾丝背对着屋里，额头垫在伊娃的肩上，听到艾伦.斯顿在他身后用笑着的声音说：“你看，这个问题其实没有那么难，安娜就回答得很好。”
　　
　　当天，格蕾丝陪陛下吃午饭时，有关在农村推广牛痘的文件就被送到了陛下的餐桌上。到了下午，有关南方省平叛的文件也拟好了，格蕾丝亲眼看到陛下在上面签了字。领兵者正是艾伦.斯顿上尉。
　　
　　
作者有话说：
补全上一章的~之前有读者问，格蕾丝面对兄弟俩在政治上的分歧是什么态度，上一章就是在讲的这个，格蕾丝基本是中立的。他可能有些偏向威廉，而威廉更温和、更为民众考虑的立场和格蕾丝的自然立场也更相近。但是格蕾丝也并没有太偏心，他确实懂得还少，很多事的后续结果想不到，比如上一章他说长面包和好种子，就是从他对农村的理解来说的，并不是故意支持威廉，跟艾伦对着干这样~
　　
　　
　　109 不驯的狮子
　　
　　格蕾丝第一次参加会议是受陛下之托，之后是担心威廉和艾伦会吵起来，现在则是在等南方省的消息。
　　
　　他怕听到坏消息，也怕威廉会将坏消息瞒起来，不告诉他。
　　
　　一个人在战场上能一直走运吗？艾伦.斯顿曾经被子弹打中过一次，打中了腹部都没有事，他还能第二次这么幸运吗？
　　
　　最初只有其他方面的坏消息：军事改革也好、在农村推广牛痘也好，突然都不顺利起来。主战派的得势让教会和法院的贵族成为了朋友，拒绝给新政策批准注册。
　　
　　而南方省连续几天都没有消息。威廉说这是正常的，行军不是骑马，这会儿艾伦可能刚刚抵达，再等军报送来，又会多花一天。
　　
　　可他的话连格蕾丝都安慰不了。
　　
　　格蕾丝知道艾伦.斯顿是急性子，行军速度一定也比别人快；而其他激进派的军官更是焦躁不安：艾伦.斯顿带走了最出色的军人，倘若他无法完成任务，他们这一派将在会议中失去地位。
　　
　　第五天，骑兵送来艾伦.斯顿的亲笔信。
　　
　　艾伦.斯顿在信中说，他和他的部队经过艰苦的急行军后，于第二日抵达了目的地。在与叛军交火的过程中，他发现一支由敌国军人冒充的队伍混在叛军中。那群乌合之众就是由这支队伍指挥领导着，变成了有组织有战术的正规军队。
　　
　　艾伦.斯顿在信中说，他通过炮兵与骑兵的混合使用，将这支队伍与叛军分离开，把他们逼至撤退。在追赶败兵的过程中，他无意间随这些人越过了边境线，在敌国境内才追上他们，并将他们俘虏了起来。这番追击惊扰了敌国在边境线后方的驻军，为了保住已经取得的胜利，他加紧行军，绕至敌国驻军侧翼，对其进行了出其不意的突袭，并获得胜利。
　　
　　他在信中还说，敌国正在调遣军队准备反击，是否继续与之作战？
　　
　　与他的信几乎同时送到的，是维里克将军的急信：请问是否对艾伦.斯顿上尉的擅自行动予以支援？
　　
　　有人拍着桌子大骂艾伦.斯顿是“疯子”，有人则得意地抚掌大笑，有人显出慌乱，还有人迷糊着，不知发生了什么。
　　
　　格蕾丝茫然地环顾这一切时，看到威廉突然站了起来。他坚定地维护自己的兄弟，说这一切都是由战场的变幻莫测导致的。边境线没有明显的标志，在追击中很容易被忽略掉，而绝不是像有些人揣测的那样，是艾伦.斯顿事先蓄谋。
　　
　　温和派们对他的立场进行了严厉的质疑，但威廉.斯顿始终坚称自己清楚弟弟的为人，“用快兵、擅于应变是他在军校时就展现出来的特点，这是他性格里急躁的一那部分所决定的。您可以认为这是他的缺点，可能会带来不可预见的后果，但您绝不能说他是阴谋家！”
　　
　　也许是他的威信起了作用，也可能是艾伦.斯顿造成的局势逼迫他们要争分夺秒地做出决定。
　　
　　很快，由威廉代表主战派给维里克将军写了封简短回信，请求他全力支援艾伦.斯顿的进攻。在这封信中，他将维里克将军接下来的行动定义为“反击”，使其得以绕过复杂的批准程序，在会议还没结束时，就已经交到最快的骑兵手里。
　　
　　但争吵还在继续，有人说艾伦.斯顿是“第二个科西嘉的怪物”，还有人说他是“不受管束的年轻的狮子”。但谁都拿他没有办法。
　　
　　一次次的会议、一封封的急信，所有事务都往后推，钱、兵力、武器，全都尽可能地向前线输送过去。
　　
　　谁都不知道在这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这些投入会变成什么。如果艾伦.斯顿胜了，荣誉是属于他们所有人的；反之亦然。
　　
　　在整个过程中，威廉始终表现得笃定而强势，好像他的兄弟打的是一场必胜的仗。然而当别人都离去了，只剩格蕾丝陪在他身边时，他才会显出担忧和脆弱。
　　
　　这让格蕾丝觉得自己在被他依靠，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他察觉到，在这件事上，威廉似乎违背了自己的一些原则，这让他良心不安。他还能察觉到这种不安对威廉造成的折磨，让他眉间的皱纹几乎烙在皮肤上。
　　
　　“当年，我没有和你道别就去了前线，也给你造成这种痛苦吗？”有一天威廉突然问他。
　　
　　格蕾丝惊讶过后，小心地握住了他的手。威廉没有躲开，有些忧郁地看着他。
　　
　　“其实我那时候还不懂打仗是什么意思……”格蕾丝说，“但是我现在知道了，我看到了子弹在人身上留下的疤，太可怕了。”
　　
　　威廉显出意外的神情，“你看到过子弹留下的疤？在艾伦身上吗？”
　　
　　他必然没有试探的意思，但格蕾丝忍不住地心慌起来，撒了没必要的谎，说是艾伦讲给他听的。
　　
　　这时他在威廉的桌上看到艾伦.斯顿的信，露出一个角，他看到一个令人吃惊的词——抢。
　　
　　他本来是不相信那些话的，什么“不服管教的狮子”。他知道艾伦.斯顿有野心，男人们都有野心，他早就知道这个了。但他不相信艾伦.斯顿忽然变成拿破仑那样的野心家。
　　
　　他赶紧将那张纸抽了出来，看清楚这是艾伦写给威廉的私人信件：“亲爱的威廉，你总希望等到一切都圆满，那是因为好东西已经在你手里；而我不一样，我想要什么，得自己去抢。”
　　
　　他在信的结尾这样写道：“这是我愿意冒一切险的源头，也愿意为之承担一切后果。”
　　
　　之后他们收到了第一封捷报，接下来是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艾伦.斯顿擅长灵活机动，维里克老将军则沉着稳健，敌国的军队永远猜不到他们会遭遇怎样风格的进攻。
　　
　　困扰了整个国家多年的边境威胁就这样被一次次的主动出击逐步瓦解，胜利的喜悦充斥着整个夏宫。
　　
　　格蕾丝知道威廉也给艾伦.斯顿写过私人信件。也许是那些信件起了作用，当一切军事行动结束后，艾伦.斯顿变得驯服起来。
　　
　　他来信更加频繁了，不再炫耀功绩，而是不厌其烦地询问：俘虏应该怎么处置？是否要驻扎？驻扎在哪里？如何谈判、如何索取赔偿金……
　　
　　他表现得这样没有主见，那些比他年长的军官和大人们欣慰地将这些事宜接管下来，选定由阿伦德尔伯爵和克伦威尔将军去前线与帝国谈判。
　　
　　似乎没有人还记得南方省叛乱的事。那些被艾伦.斯顿放过的武装暴民都逃到哪儿去了？没有人再过问。
　　
　　年轻的英雄回来得很突然。
　　
　　那天照例要开会，格蕾丝没有其他事务在身，总是第一个进会议室。
　　
　　但那天他推开会议室的门，发现有人比他先到了，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穿着军装，还戴了帽子，身形挺拔。
　　
　　威廉有时也会在开会时穿军装，所以他没有多想，喊了声：“哥哥。”
　　
　　那人转过头来，是艾伦.斯顿。
　　
　　格蕾丝惊喜地叫了出来，提着裙子朝他跑过去。艾伦.斯顿也笑了，摘下了帽子，露出被剪得非常短的头发。
　　
　　格蕾丝惊讶地瞧着他的新发型，忍不住笑起来，说他这模样看起来真怪，像是头发长了虱子以后不得不把头发剪掉的邋遢男人。
　　
　　艾伦.斯顿还是那样淡淡地微笑着看着他，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变得不好意思。这让格蕾丝想起威廉曾经的那个说法，战场会让一个男人改变。
　　
　　“你刚才把我认成威廉了，”艾伦说，“我们真的有那么像吗？”
　　
　　格蕾丝以为他刚回来就要和自己生气了。
　　
　　但是艾伦一直冲他微笑着，“不过你看到是我，没有露出失望的样子，我很高兴。”他又说这种让格蕾丝无法招架的话。
　　
　　他还握住了格蕾丝的手，让他摸自己的脑袋。格蕾丝从不知道原来人的头发剪短以后会这么扎手。
　　
　　艾伦拿着他的手在自己的头发上轻轻地蹭着，“这样你就不会老是把我和威廉看错了。”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大家都在等亲热戏，快了，会快得让你猝不及防?。但是严肃的部分也希望大家能看进去。这个故事是以法国大革命为原型嘛，那场事件的一大特点就是有很多派别、很多政策，大家可以代入一下，如果你是国王、你是大臣，你会怎么做？会预见到怎样的结果？文中边境战争的原型是英法多年的争战（包括法国支持美国独立战争），南方省暴乱的原型是荷兰“爱国者”，对这部分历史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发现，本文对真实事件的改动是很大的，里面有很多我自己的想法。尤其写历史都是为了写现在，如果在南方省暴乱里看到眼前的事，那绝对不是错觉，毕竟这篇文的初衷就是我在外网看到cnn之流各种造谣，实在生气，和那些人吵架又吵不赢，才怒而提笔……
　　
　　
　　110 拥抱
　　
　　格蕾丝玩了两下艾伦.斯顿的头发，终于想起更重要的事：“你受伤了吗？”
　　
　　艾伦笑着摇头，得意地向他张开双臂展示身体的健康，“拿破仑也只负过一次伤。”
　　
　　格蕾丝把他抬起的手臂用力按了下去，瞪起眼：“你可千万不要再提拿破仑了！你知道威廉为了让那些人信任你、肯给你派援兵，他付出了多少吗？他为了替你说好话，险些失去那些人的信任！”
　　
　　艾伦.斯顿脸上的得意消失了，他先是不服气，但很快的，他就像在大人面前做错了事的孩子那样移开了视线，“威廉生气了吗？”
　　
　　“生气倒是没有……他太担心你了。”格蕾丝看到艾伦脸上的歉疚更明显了，趁机又说道：“以后你们不要再吵架了，好吗？”
　　
　　“……我们不是在吵架，那是——”
　　
　　“我知道，‘政治观点’，‘细微分歧’，你们就爱说这个。可是你们和他们不一样，你们不只是盟友，你们还是兄弟——”
　　
　　艾伦抬了下手，不让他继续说下去了，“马上就要开会了，你得和我说下最近发生的重要的事。我听说，法院和教会搅到一起去了？”
　　
　　格蕾丝只好把嘴里的话给咽回去，微微点了下头，“昨天刚收到的消息，法院号召恢复全国会议。”
　　
　　艾伦皱了下眉，“什么全国会议？所有地区选派代表的那个会议吗？可是这项传统已经暂停了快两百年了……法院打的什么主意？可别告诉我他们要民主。”
　　
　　“威廉说，那些贵族不可能真心开会，他们只是想以此要挟陛下，让陛下改变一些主意……威廉还说，贵族法院可以不听陛下的，如果他们执意不肯注册那些新政策，我们暂时也没有办法。”
　　
　　他一不留神就说了两次“威廉说”，让艾伦.斯顿苦笑起来。
　　
　　他低下头，轻轻地按着自己的眉心，“边境省的城市恰好是传统的‘会议城市’。我这次过去，发现那些城市早就已经不是领主说了算了，所谓的‘会议’也早就被一些不那么爱出风头的贵族控制。”
　　
　　“还有一个最让我吃惊的，格蕾丝，你绝对想不到，我查阅了其中一个城市的档案，发现几乎所有的官员和会议成员都是靠买官得到的职位！这项收入大到让你害怕，可这些人买来官职后不需要尽任何义务，他们为城市增加收入的手段只是将这些职位再卖一次。”
　　
　　格蕾丝看起来确实惊讶极了，却不是为他们的国家竟然可以公开买卖官职这个事实。
　　
　　“你怎么能看到边境省的档案？你怎么能有这么大的权力？威廉在边境省驻扎了两年，他都没有……”他想到了一些可怕的事，不由压低了声音，“威廉说你不是故意越过边境线的，他说你不是像那些人怀疑的那样，故意将敌国军队驱赶回国，然后才……艾伦，威廉他说得对吗？”
　　
　　艾伦.斯顿笑起来，向他伸出手来，然后朝上弯了两下手指。像是在招呼一只小狗。
　　
　　格蕾丝忙凑近了些，做出准备听一个秘密的姿势。
　　
　　他感到艾伦.斯顿低下头，嘴唇差点碰上自己的耳朵，这让他心里扑腾了一下。他还感到他的一只手落在自己的肩膀上。今天是伊娃给他梳的头发，梳的高发髻，因为他总穿高领的衣服，要护住喉咙，伊娃就让他脖子后面尽量地露出来，能显得颈部修长。他感到艾伦.斯顿的那只手动了一下，手指碰上自己脖子后面的皮肤。
　　
　　他忍不住抬了下肩膀，想让艾伦别离自己这么近，但他马上就被钻进耳朵里的话所吸引：
　　
　　“这件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如果当初我能多带两个军团，我就可以再晚一天报告，形势将会大不一样……”
　　
　　格蕾丝确定艾伦.斯顿的嘴唇挨上自己的耳朵了，用力将人从自己身边推开。
　　
　　与此同时，他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他名义上的爸爸带着真正的纳科伦小姐走了进来。
　　
　　格蕾丝心慌意乱地往远离艾伦.斯顿的方向退了好几步。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是怎样的，但是侯爵进屋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飞快地关上门，冲他露出那种笑——“我看见了，但我不会说出去”，或者，“我们共同分担了一些有趣的隐私”，那种笑。
　　
　　而真正的纳科伦小姐则毫不掩饰的嫉妒地看着他。
　　
　　她曾向自己打听过艾伦.斯顿的事，格蕾丝记起来，他的心脏跳得飞快，心想，她爱上他了。
　　
　　“格蕾丝……”艾伦.斯顿从后面走过来，搂住了他的肩膀。格蕾丝惊恐地扭过头看他，像看一个疯子。
　　
　　但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发疯的侧脸。艾伦.斯顿从容地笑着，说：“不用担心，侯爵大人最清楚我们的关系。”
　　
　　纳科伦侯爵笑着拍手，“是、是，但格蕾丝永远都是我最聪明的女儿！”
　　
　　格蕾丝浑身发软地靠进艾伦.斯顿的怀里，这才明白他说的“关系”是指“血缘关系”。
　　
　　而真正的纳科伦小姐则用更加嫉妒地眼神看他。
　　
　　原来她是嫉妒这个！格蕾丝险些笑出来，因为如今他是更受宠的那个“纳科伦小姐”了。
　　
　　但其实眼前的这位纳科伦小姐也不能算是真正的侯爵小姐。侯爵大人有十几个私生子和私生女，眼前这位只是其中一个。她之所以总能扬着下巴，是因为她是侯爵所有的孩子里最漂亮的。
　　
　　但可惜她的漂亮没能在王宫里派上用场，所以她失宠了。
　　
　　侯爵大人朝格蕾丝扑过来，动情地拥抱他，还企图吻格蕾丝的脸颊。他的牙齿几乎全黑了，闻起来和看起来一样恐怖，格蕾丝拼命躲避着他的嘴，并企图从他汗津津的拥抱里逃脱出来。
　　
　　艾伦.斯顿拎起侯爵的胳膊，将人从格蕾丝身上拽开，笑着问他来这么早，是不是有事要说。
　　
　　侯爵大人表情夸张，不知他是真的这么惊讶还是习惯了这种表演，卖力地赞美起艾伦.斯顿的智慧，又把纳科伦小姐拉到格蕾丝面前，说希望格蕾丝能让侯爵小姐也搬来夏宫，留她在身边继续做侍女。
　　
　　侯爵大人试图让格蕾丝牵住纳科伦小姐的手，但两人都十分抗拒，使得这个亲密的动作没能实现。
　　
　　艾伦.斯顿感兴趣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小声问格蕾丝：“她得罪你了吗？”
　　
　　“上尉，请您不要再怂恿姑娘们相互置气了，”侯爵哀求起来，“年轻的女孩儿们总是有副小脾气，您得帮帮我。我年纪大了，时代也变了，我已经猜不透这些小姑娘们每天都在想些什么……”
　　
　　“好吧好吧！”格蕾丝恶心地打断他，又对纳科伦小姐说，“您以后不能再欺负伊娃和安娜，如果我再从她们那里听到一句关于您的抱怨——”
　　
　　纳科伦侯爵忙又抱住他，“好女儿，别说那种绝情的话！”
　　
　　格蕾丝被他亲到鬓角，郁闷地跺了下脚。艾伦.斯顿哈哈笑着，将他拽到自己身后，然后用说政事这个借口把侯爵拉走了。
　　
　　其他参加会议的大人们陆续进来了，他们看到艾伦.斯顿在这儿都很吃惊，继而热情地拥抱他。
　　
　　纳科伦小姐没有资格留在这里，一脸嫉妒地离开了，并且是恋恋不舍地看了艾伦.斯顿一眼后才出去的。
　　
　　她还真的爱上他了，格蕾丝幸灾乐祸地想，这个讨厌的贵小姐注定要伤心了。
　　
　　威廉几乎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艾伦被人们围着，似乎就是因为这个，他没有过去拥抱自己的兄长。兄弟俩只是远远地相互看了一眼，很快，会议就开始了。
　　
　　阿伦德尔伯爵和克伦威尔上将都去边境与帝国谈判去了，缺了两个能说话的人，艾伦.斯顿又打定主意少引人注意，让这场会开得索然无味，比平时更早地结束了。
　　
　　跟约好了似的，威廉和艾伦都没有离开，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他们和格蕾丝三个人。
　　
　　“你提前一个人回来的吗？”威廉先问道，“没有收到你的消息。”
　　
　　艾伦.斯顿又露出那副表情，有些不服气，又有些歉疚，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格蕾丝在他后面偷偷地杵了杵他的背，艾伦.斯顿往前挪了一小步。
　　
　　威廉大步朝他走来，用力地抱住了他，并在他越发宽阔的后背上拍了两下，“那几场仗打得很漂亮！”
　　
　　格蕾丝绕到他们旁边，看到艾伦的脸迅速激动地涨红了，抬手回抱住自己的兄长。他还看到他们眼里都闪着泪光。
　　
　　格蕾丝觉得自己也快哭了。他这会儿才想明白，艾伦.斯顿冒的这次险比他以为的还要可怕。
　　
　　威廉张开一只胳膊，将格蕾丝也抱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格蕾丝和艾伦的头顶各亲吻了一下。
　　
　　格蕾丝将脸贴上威廉的胸膛，听到威廉有力的心跳。一旁的艾伦.斯顿猛地脱离了这个拥抱，独自离去了。
　　
　　
　　111 三个观点
　　
　　阿伦德尔伯爵和克伦威尔上将带着一亿镑的赔款合约回来。
　　
　　据说阿伦德尔伯爵是对这个巨额数字上贡献最大的那个人。他靠着他的谈判技巧让敌国一次次让步，最后签下这样的条款：赔款一亿，五年内还清，并同意在其境内驻兵，而驻兵产生的费用亦由敌国承担。
　　
　　阿伦德尔伯爵带着荣誉归来，这在格蕾丝看来简直是巨大的不公平，人们似乎已经忘了是谁先打下了胜仗。
　　
　　然而艾伦.斯顿本人看起来不太计较这个，他谨慎地跟在克伦威尔上将身后，只在上将需要时才谦逊地发言。
　　
　　如今讨论的内容基本围绕着由高等法院挑起的“全国会议”。
　　
　　应当开会，这是他们所有人的共识。既然教会和那些保守贵族对于“民主”的理解如此令人发笑，那他们当然要利用起这次机会。
　　
　　然而，有关开会的形式他们再度产生分歧。
　　
　　阿伦德尔伯爵主张由他们来挑选各地区的代表来组成各阶层的会议。他的地位提升了，权威也明显增加，但威廉还是立刻表示了发对，说这是“虚假的民主”，这样的会议形式没有任何意义。
　　
　　“愿听上校的高见。”
　　
　　“我认为应当沿用旧传统。”威廉说道。
　　
　　阿伦德尔伯爵“哈”了一声，“我真惊讶，我还以为您是革新派，没想到竟是要回到老路。”
　　
　　“老路并不一定是错的路。事实也许出乎各位的意料，但我恰巧对旧的封建法规和我国现行的行政机制做过比较。我得到了一个令人吃惊的结论：现在所有的松散和混乱，竟然都源自对旧传统的不尊重！如果我们的领主能像德国现在依旧保持的那样，对自己土地上的人民尽到责任和义务，而不是总想着在宫廷里享乐，各地区就能恢复从前的有序。”
　　
　　“而传统的全国会议恰巧也是好的那一部分旧传统，是被我们不小心、也是不应该抛弃的那部分。如今我们想要国家进步，首先就要把这些不小心丢掉的好东西捡回来。”
　　
　　“您应该做个学者，”伯爵和气地说道，“而不是军人。”
　　
　　“伯爵大人大概忘了斯顿上校在过去的两年中打过多少胜仗，”格蕾丝突然开口，“如果不是上校和维里克将军守住边境，恐怕前几天您在那张赔款条约上签字时，就得和对方换个位置了。”
　　
　　阿伦德尔伯爵不像平时那样淡然甚至微笑地看着格蕾丝了，他的表情十分严肃：“不用您提醒我，纳科伦小姐，胜利是属于军人的，但也要有政治家的份。全国会议不是做游戏——”
　　
　　“政治还是权术？”艾伦.斯顿贸然越过克伦威尔上将，强硬地打断了他，“您应当明白，我们希望开全国会议是想要宫廷以外的支持。如果您总想依靠权术，那您永远都得不到人民的信任！”
　　
　　阿伦德尔伯爵面对的是威廉、格蕾丝和艾伦三个人。
　　
　　他似乎惊讶了，还感到为难，盯着桌面陷入了沉思。整间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阿伦德尔伯爵才抬起视线。他选中的是艾伦.斯顿，对他说道：“上尉，您去过南方省，不止一次。为什么总是南方省？为什么自由农最多的省份反而最不安生，而拥有最多农奴的东部省份一如既往地安宁？”
　　
　　“您想表达什么？平等自由的危害吗？”艾伦.斯顿与之针锋相对。
　　
　　“对，就是这两个词，‘平等’，‘自由’，这两个词就是瘟疫。卢梭就是用这两个词把他的祖国带进他疯狂的妄想中，法国已经用它的灾难证明那是错的，难道我们还要重蹈一次覆辙吗？”
　　
　　“那不是‘平等自由’犯下的错误，是法国犯下的错误。”是威廉在说话。
　　
　　“对于所有国家都一样，因为人民就是如此，生性贪婪，你给他一点儿权力，他就会像闻见腥味的苍蝇一样，一定要钻进那块肥肉里。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让他闻到腥味，让他做一只勤奋飞行的盲目的苍蝇，这才对国家有好处——伏尔泰亦是这种观点，‘社会不需要农民成为富人，而是需要这样一种人，在他身上除了一双手和一片善良的心愿以外，什么也没有。’这句话是伏尔泰说的吗，斯顿上校？”
　　
　　他成功地激怒了威廉。威廉没有立刻开口，防止自己愤怒之下说出不恰当的言论。
　　
　　这时终于有第四人说话了，那是一名贵族，一脸防备地问威廉：“上校，我必须谨慎地问您一句，您崇拜卢梭那个暴徒吗？”
　　
　　格蕾丝看到艾伦的嘴唇微微地动了一下。
　　
　　“不，我不崇拜卢梭，但是我尊重他敢于革新的勇气。”威廉答道。
　　
　　又有一名贵族军官张开口，一副大惊小怪的语气：“您竟然为那个暴虐无耻的伪君子说话！”
　　
　　格蕾丝感觉艾伦也要被他们激怒了。
　　
　　阿伦德尔伯爵笑起来，“对，伪君子，我险些忘记这一点。卢梭对父母之教育夸夸其谈，自己却抛弃了五个孩子，把他们丢进环境恶劣的孤儿院，好让自己过上没有束缚的生活。这就是所谓启蒙先哲的‘自由论’，先生们，抛弃自己的孩子，这就是自由，多么可笑的字眼。”
　　
　　“斯顿上校，您尊重革新，又要走老路，您真是一如既往的矛盾；斯顿上尉，您到底是在支持您的兄长，想拾回旧的美德，还是想实践卢梭的想法，要颠覆一切呢？还有，您拒绝权术，可您能否认吗，难道您在战场上的时候没有用到权术吗？”
　　
　　格蕾丝不知道为什么阿伦德尔伯爵在这件事上表现得这样强势，但他必须得立刻阻止他。
　　
　　他干脆站了起来，“伯爵大人，您扯得太远了，我们在说全国会议的事——”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打开了，陛下身边的贴身侍卫通报说陛下过来找纳科伦小姐了。
　　
　　格蕾丝借着陛下的威风，果断宣布这次会议结束，然后提着裙子快步走了出去。
　　
　　他不想让陛下进到这间会议室里来，起码现在不行。
　　
　　如果陛下这会儿出现了，人们一定会问他的观点，而陛下对这些事还一无所知。
　　
　　他当然也希望陛下能同意开全国会议，但不能是像艾伦第一天来夏宫时的那种情景。
　　
　　他希望是克里斯自己愿意。
　　
　　
作者有话说：
一不小心就写多了！但其实已经在压缩压缩又压缩了，而且我真的觉得这种每个人有不同的观点特别好玩！每个观点都代表了不同的性格和经历，又在影响他的行为，尤其会反映在他们对待格蕾丝的态度上～还有这种文质彬彬旁征博引但其实电光火石还涉嫌人生攻击的感觉很有趣！当然我也很想让他们亲亲ლ(°◕‵ƹ′◕ლ)！！我比艾伦还着急！！
　　
　　
　　112 巨人
　　
　　格蕾丝提着裙子快步走了出去，在门外迎到陛下。
　　
　　国王一见到他就笑了，问道：“这次会议时间怎么这么长？难道我的格蕾丝也被那些扰人心神的东西迷住了吗？”
　　
　　格蕾丝忙要解释，只见陛下又凑近了，在他耳边小声问：“憋坏了吧？”
　　
　　这个问题让格蕾丝顿时觉得小腹涨得难忍，十分害臊地快步朝楼上走去。
　　
　　会议室连接着一间藏衣室，理论上来讲，并未限定性别，男人和女人可以一起使用。但格蕾丝已经懂得理论与实际操作之间的差别，即使有挂毯相隔，他也绝对不会和其他男人一起在同一间屋子里尿尿的。
　　
　　一般情况下，他们的会议基本维持在三个小时以内，还在格蕾丝的忍受限度以内。但今天的会确实过长了，格蕾丝跑到楼上，坐在国王专属的嵌椅上尿出来时直舒服得打了个哆嗦。
　　
　　格蕾丝觉得夏宫哪里都比首都的宫殿好，尤其是这只嵌在椅子里的马桶，抽水功能从来没有失效过，好用极了。他尿完以后站起身，撩起前面的裙摆抱在怀里，从嵌椅旁边的柜子里拿了方干净手绢擦了擦那个地方。
　　
　　这时他听到外间的门那边有动静，忙把手绢扔掉，把裙摆整理好，从放嵌椅的隔间走了出去。
　　
　　是陛下进来了。实际上也不可能有别人，这里是国王专用的隐蔽场所。
　　
　　陛下抱住格蕾丝，像猫表示亲昵时那样用自己的鼻尖和脸颊蹭着格蕾丝的脸，还摸他的屁股，“你是不是故意尿这么快？什么时候才肯让我看？……”他的嘴唇亲上格蕾丝的耳朵，说：“你的耳朵变热了，你又害羞了，一说这个你就害羞。”
　　
　　格蕾丝从他怀里挣出来，抱住他的两条胳膊不让他再乱摸。他脸上还红扑扑的，但神色严肃，“克里斯，我想和你说一些事。”
　　
　　国王脸上有些轻佻和愉悦的笑容散去了，像是无奈似的，用叹气的口吻说：“好吧。”
　　
　　因为已经到了他们一起散步的时间，国王很看重这个，所以格蕾丝一开始没有开口。等到了湖边，他们沿着湖岸走时，他才说起今天开会的内容。
　　
　　说到一半，陛下打断了他，“所以，我们的先生们已经决定要开全国会议了，是吗？”
　　
　　格蕾丝小心地打量陛下的神色，“你不希望吗，克里斯？”
　　
　　陛下摇头，“我不赞同。”
　　
　　这有些出乎格蕾丝的意料了，陛下很少对这些事表达出如此明确果断的态度。他不由问道：“为什么呢？是因为最初是由大主教和高等法院提出来的吗？”
　　
　　陛下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说了一句更出乎他意料的话：“再和我多说一些，格蕾丝，他们每个人说了什么，用的什么语气、什么表情，都告诉我。
　　
　　于是格蕾丝就把整个会议给国王复述了一遍。说到最后那场争执时，格蕾丝的情绪激动了起来，问陛下：“阿伦德尔伯爵为什么那么说？他是在编造有关卢梭的谎言吗？”
　　
　　“不是，卢梭确实抛弃了他的私生子，他自己在《忏悔录》中承认过这一罪行，伏尔泰也曾利用他的这个污点对他进行猛烈攻击。阿伦德尔伯爵很聪明，倘若他攻击卢梭的思想与观点，斯顿上尉一定会与他激烈地辩论一番，输赢不好预测，而且吃力；可如果他攻击卢梭的私生活，上尉将毫无办法。”
　　
　　格蕾丝的表情像只被打断了进食的兔子，张得圆圆的眼睛和圆圆的嘴。
　　
　　陛下被他逗笑了，“很惊讶吗？原来国王也会阅读，你是在想这个吗？”
　　
　　格蕾丝忙合上嘴，好奇地问：“你真的读过卢梭的书吗？你还读过他别的书吗？他们说他狂热暴虐，是真的吗？”他早就好奇这件事了，但是不好意思问威廉或者艾伦，因为他们常把伏尔泰、柏拉图、孟德斯鸠还有卢梭这些人的名字挂在嘴边，他们对这些名人如此熟悉，就显得他那么无知。
　　
　　“卢梭把上流社会描述成长满虱子的假发和在厕所里交换性病的场所，这对我而言简直是最恶心的诽谤；可当你环视周围时，你又不能否认他说得不对。这个例子就能说明一切，他的所有言论都恶心得让人愤怒、危险得让人战栗，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伏尔泰虽然对贵族友爱一些，攻击起卢梭来也堪称尖酸刻薄，可对我来说，这个人也是一样的讨厌，只除了他热爱戏剧这一点——哦对了，还可以加上他攻击教会的那些文章，这个人很擅长巧妙的讽刺，能让人发笑。”
　　
　　格蕾丝看向陛下的眼神简直可以用崇拜来形容了。
　　
　　陛下又笑了，摸了下他的脸，“看来我的格蕾丝果然被那些东西迷住了。当台上表演我写的戏剧时，我总希望能看到你冲我露出这种表情，但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克里斯……”格蕾丝不由轻轻地喊了他一声，“你这么聪明，懂的还这么多，你为什么不去和我们一起开会呢？”
　　
　　“因为没有意义。”陛下从他身边走开，走进了湖里。水漫过他的脚面，浸湿了他的鞋子。
　　
　　“格蕾丝，你现在是十九岁。当我在你这个年纪、甚至更年轻一些的时候，我和你一样，对那些东西极度着迷。那时候我可能比卢梭还要狂热，因为我是未来的国王、是被王后和摄政王压制着的王储，我比今天与你开会的那些先生中的任何一个都渴望改变。”
　　
　　“可我很快就发现，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可以使用阴谋，也可以发动政变。每一个想杀死我的人最终都被我杀死了：摄政王死在王后的卧室里，我的母亲死在被软禁的城堡里，我的弟弟染上了天花。我让自己成为了真正的国王，可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变。这个国家依旧不可避免地在一天天地走向毁灭，就像巨大的车轮从山顶滚下来，所有试图挡在它前面的人都显得那么可怜与可笑，注定将被它撵成灰尘。”
　　
　　“克里斯！”格蕾丝大喊了一声，从背后抱住了陛下，声音变得哽咽，“为什么我听你说这些感到这么难过！”
　　
　　陛下没有转过身，但他轻轻地靠进格蕾丝的怀里，并用自己的手覆在格蕾丝抱在自己身前的手上。
　　
　　“我也为这个哭过几次。不过幸好我很快就想明白了：人总是莫名其妙就死了，既然如此，为何不趁还活着，尽量去享受快乐呢？”
　　
　　“我不明白。”格蕾丝在他身后说道，脸埋在他的颈部，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有一个也叫‘路易’的国王说过，‘在我之后，洪水滔天’，这就是我的感受，格蕾丝。我曾经无数次地试图在沙滩上堆起城堡，可每次当我刚造出一点儿样子，湖水就漫上来了，将我的城堡冲毁，再退回到湖里，像是在窥视着我，等待我下一次不自量力地尝试。每一次都是如此。”
　　
　　“承认这个其实是很让人尴尬的，尤其在你面前。可我如今确实选择离湖水远一些，以防被湿了鞋子。”国王离开了格蕾丝的怀抱，从湖水里走出来，站回到沙滩上。他给格蕾丝看自己的鞋，“看，全湿了，这样走回去多难受，你也快从水里出来吧。”
　　
　　可格蕾丝依旧固执地站在水里，对国王说：“你这样是不负责的，是懒惰！”
　　
　　“你在指责我吗？”
　　
　　格蕾丝抿着唇没有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你这样说有些伤人了，格蕾丝。”
　　
　　“可还有更多的人在受更大的伤害！那么多人吃不饱、穿不暖、养不起自己的孩子——”
　　
　　“永远都有人在受苦，这不是我的错。应该怪神，为什么要把人赶到这么贫瘠的土壤上，让人们永远种不出足够填饱肚子的食物。”
　　
　　“谁能保证什么人做了什么，就能让国家少受一些苦呢？法国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启蒙思想已经被证明是失败的，那些和你开会的先生们所崇拜的巨人们也没能挡住那只巨大的轮子，是他们亲自把法国人民领进深重的苦难中。与其冒那种险，我宁可让湖面保持平静，也不要亲自掀起巨浪冲毁一切。”
　　
　　“格蕾丝，我知道你不喜欢王宫，不喜欢那些裙子和首饰，我都可以依着你。我们搬到夏宫来住，躲开那些讨厌的人，你也可以不穿那些累人的衣服，甚至你喜欢掺和那些事、听他们说那些东西，我都不拦着你。”
　　
　　“但是你得明白，不一定是新的就是好的。”
　　
　　“王宫里之所以那么拥挤，是我的曾祖父为了避免领主之间的内战，将那些大贵族吸引到王宫来。他发明出很多享乐的方式，并不是为了取悦他自己，他只是想让贵族们安心住在宫殿里，而不要总想着怎么和邻居打仗，或者怎么联起手来对付国王。包括那些奢侈的规矩，也只是为了让贵族们崇拜国王，把国王的一切当做时尚去模仿，把国王当做榜样。”
　　
　　“还有那些衣服、假发、鼻烟盒、地毯，所有这些你不喜欢的奢侈的玩意儿，也都是为了从贵族手里刮出钱来。这些时尚的规矩是由最不时尚的财政大臣发明的，他书写法律规定在王宫里必须穿几层的衣服、一年要制作多少套新的首饰。他本人并不是假发的狂热爱好者，他这样做的目的只是为了让贵族花钱。贵族们不纳税，但是他的裁缝要纳税、他的理发师要纳税，他的首饰供应商、他的糕点师、他的马车夫，所有赚他钱的人都要纳税。只有通过那些长着虱子的假发、沾了尿的裙子和把牙齿变黑把嘴巴变臭的甜点，钱才能从贵族手里流进国库，再流向穷人。”
　　
　　“格蕾丝，所有的事情都不是它表面看起来那样，所有现存的规则都有他的道理。它们最初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为了显得可笑和让你奚落的。‘Was vernünftig ist, das ist wirklich; und was wirklich ist, das ist vernünftig’,记住这句话，让斯顿上校解释给你听，不要总想着颠覆传统。我喜欢戏剧并不是因为它总能令观众惊奇，恰恰相反，我喜欢它的可预测性，只要剧本写完，你就知道结局一定会如此。而现实不是这样。”
　　
　　陛下说完这些，转过身离开了。
　　
　　格蕾丝独自在水里站了一会儿，突然朝他的背影大喊：“可是已经在改变了！艾伦.斯顿用新式的军队和战术打赢了好几年都没打赢的仗，赫尔曼医生的牛痘遏制了天花在城市中蔓延，这些都是新的，也都是管用的！克里斯，你不是独自面对那只该死的、巨大的轮子，在那个会议室里的那些人，即使是我最厌烦的那几个，他们也都是站在你这边的，他们是和你一起站在山脚下！我们不一定挡不住它！”
　　
　　“‘不一定’？你也承认也许会失败，对吗？”克里斯转过头来，“那种失败对于普通人和对于国王来说是不一样的。知道那个同意开全国会议的‘路易’是怎么死的吗？在几万名市民的眼前被一架巨大的机器砍下脑袋。对于一个国王来说，不会再有更不体面的死法。所以我讨厌人们那么喊我：‘路易国王’。我宁可自己割断喉咙，也不要当第二个‘断头路易’。”
　　
　　陛下离开了，第一次没有等格蕾丝，就这样走了。
　　
　　第二天，格蕾丝依旧在陛下之前醒来。他没有像往常那些醒来后立刻就下了床，简单梳洗一番，吃一点东西，然后就去会议室。
　　
　　他今天坐在床上发愣了，看着陛下安静的睡颜。克里斯闭上眼睛后，会显得他的眼睛更长了，而他苍白的脸色也更加惹人怜爱。
　　
　　这时格蕾丝有两种选择，照旧去会议室，或者，去小剧院。
　　
　　他在小剧院里和陛下一起开心过。王宫里有一幅关于宙斯与欧罗巴的画，是个不穿衣服的女人快乐地坐在一只公牛背上。他对陛下说，那幅画一点儿都不神秘，反而非常可笑，因为不可能有女人愿意不穿衣服就坐到牛背上，还是露天的环境。
　　
　　当时他把陛下逗笑了，下个月他就在小剧院里看到了这个主题的滑稽戏。
　　
　　演员们说，从没有人把古希腊神话写成滑稽戏，这让他们演起来很别扭。但是当格蕾丝看到套着牛头和牛皮的演员趴在饰演欧罗巴的女演员身上拱屁股时，他还是笑得像公鸡打鸣一样响。
　　
　　可是在会议室里他不可能那样笑出来。只要一走进那扇门、坐到那张桌子前，他的心就被紧张的情绪包裹着，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嘴唇变得紧绷，他像个即将上战场的战士，调动身体里所有的能量来准备打一场仗。
　　
　　可如果这些仗最终会失败呢？
　　
　　当威廉和艾伦走上战场时，他们会害怕失败吗？
　　
　　如果他们的所有努力没有使一切变得更好，而是更糟，他到时候是不是就会后悔没有去小剧院，没有对着那些下流的表演捧腹大笑？后悔没有听克里斯的忠告？
　　
　　他会害了克里斯吗？让那种可怕的事也发生在他们身上？
　　
　　他这样看着陛下的睡颜愣了很久，又异常缓慢地下了床、穿上衣服。
　　
　　他最终还是走进了那间会议室，当他进去时，桌边已经坐满了人。他看到威廉和艾伦在冲他微笑。
　　
　　当会议开到一半时，门被打开了，他看到国王的近身侍卫走进来，宣布陛下过来了。
　　
　　他看到克里斯步伐稳重地走进来，宣布以后他会和他们一起开会。
　　
　　国王还说，“人们喜欢幻想国王有两米多高，有着铁一样的拳头和肩膀。很遗憾我只是中等身材，但我希望自己能够向他证明，国王在精神和行动上可以是一名巨人。”
　　
　　
作者有话说：
唉疯了，写这章的时候哭得好厉害……想起那句话了，“不变法等死，变是找死。”
　　
　　
　　113 后悔吗
　　
　　巨人许下豪迈宣言，立马就有所行动。
　　
　　陛下签署了同意开全国会议的文件，并利用国王的特权组建了一个凌驾于高等法庭之上的特殊法庭，以越过那些保守贵族注册新政策，使得主战派们备受鼓舞。
　　
　　但国王本人却遭遇着严峻的考验——他早晨起不来床。
　　
　　常年夜行动物的习性破坏了他身体里的自然规则，大量的酒精和催情药又摧毁了他肉体方面的毅力。尽管主战派们已经体贴地将开会时间推迟到上午十一点，这意味着陛下只需在十点钟之前起床——陛下不需要每日都去观弥撒了，这为他省下不少时间，可早晨十点钟起床对陛下而言依然无比痛苦。
　　
　　“最严厉的刑罚都没有这么残忍。”陛下在格蕾丝面前这样抱怨过好几次。
　　
　　格蕾丝认为，陛下做了这么多，不应该是受罚，而是应获得奖励。
　　
　　于是早晨十点的时候，格蕾丝会准时爬到陛下身上，亲亲陛下的脸、亲亲他的鼻子、耳朵和眼睛。等他把陛下弄醒了，两人就会搂着在床上打两个滚，互相挠对方怕痒的地方。这样陛下就完全醒盹了，他就可以轻松地将陛下从床上拽起来，拉着他的手把人带进盥洗室。陛下对洗漱亦无抗拒，因为等他洗漱完，格蕾丝就会吻他的嘴，用他教给的那种方式。
　　
　　“给陛下奖励。”在这个国家，只有格蕾丝敢这么说。
　　
　　陛下不再叫仆人来给他梳头和穿外衣了，如今这些活他都自己做，因为格蕾丝总笑话贵族们白长了两只手。
　　
　　幸好男人的衣服，即使是贵族男人的衣服，也是比较好穿的。
　　
　　女人的衣服则不同。尽管格蕾丝已经彻底抛弃了裙撑，但他总不能穿得像个下等仆人。虽然那样很便利，但会给陛下丢脸。
　　
　　所有体面的裙装背后都有要穿过二十多个孔的绑带。格蕾丝的手臂很灵活，能绕到背后把绑带给拽紧；但他打不好结，经常系不紧，有时还会弄成死扣，那可是大麻烦。
　　
　　以前是伊娃帮他弄这个，现在换成了陛下。陛下会帮他把绑带拉紧，就省得他把两条胳膊伸到背后那么费劲。陛下还帮他把绑带系好，再在他的腰上加一条宽缎带的腰带，在他屁股上方打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看出陛下非常享受这个伺候人的过程。
　　
　　陛下还问过他，问他在一般的市民家里是不是就是这样的，丈夫在出门工作前，会为妻子系好裙子上的带子。
　　
　　格蕾丝故意和他闹着玩，说那些请不起女仆的女人可不会让绑带系在背后，这太蠢了。说完这个，他恍然大悟，说他终于明白时尚的标准了，就是怎么不实用、怎么不方便就怎么来，好显示自己既不心疼把钱打了水漂，又能请得起一堆仆人，而自己还什么工作都不用干。
　　
　　说到这里，他俩想起那天在湖边时陛下说的那些话，都笑了起来。
　　
　　“克里斯，你祖父的财政大臣为什么不让男人们也把衣服做得麻烦点儿呢？应该让男人也穿裙子，也戴那么高的假发，这样不就有两倍的税收了吗？”格蕾丝这么说着，把自己给逗笑了。
　　
　　克里斯也笑，“男人毕竟还要出门，他们还得骑马、走路，要是颁布那种政策会引起反抗的。”
　　
　　“哦，女人倒是不用出门，也都是好脾气，不让她们走路也不抗议。可平民女人总要干活的，裙子总在碍事……起码应该允许女人在裙子下面加一条衬裤！”格蕾丝撇起嘴。
　　
　　陛下笑着拨他向下撇的嘴唇，“又因为这个不高兴了？你要是想穿衬裤就穿……”他忽然心血来潮，“格蕾丝，今天开会的时候你穿我的衣服过去吧！”
　　
　　“什么！”格蕾丝被他吓了一跳。
　　
　　陛下快乐地拉起他的手，“你讨厌穿裙子，那就穿裤子，那些主战派的先生们不会多嘴的，我也想看你穿男人的衣服是什么样的。”他这样说着，就拉着格蕾丝去了自己的藏衣间，整间屋子挂的全是他的衣服。
　　
　　陛下和格蕾丝的身高差不多，两人也都不胖，格蕾丝肯定能穿下他的衣服。可格蕾丝忽而变得扭捏了，在那些衣服上摸来摸去，最后说：“还是算了，感觉……总是觉得有点儿别扭。”
　　
　　“为什么？我记得你很爱穿我的晨衣呢。”陛下不解，“你不想试试男人的衣服吗？还是说你不喜欢这些？那我让人给你做你想要的颜色。”
　　
　　“不是，克里斯……”格蕾丝面色十分纠结，违心说着拒绝的话，“其实，我只是讨厌裙子的那些带子，我喜欢穿你的晨衣只是因为上面有扣子……要是能把绑带换成扣子就好了。”
　　
　　陛下又笑了，“那有什么难的，我让人给你新做几套，用扣子。但其实我很喜欢你身上的这些带子，”陛下搂住格蕾丝的腰，手指缠上他腰后的结，“每次亲手解开这些结，就好像——”
　　
　　“打开一件礼物吗？”格蕾丝轻声问道，“女人的身体就像一个礼物，女人本身也可以是一个礼物，或者像女人的男人，也是……”
　　
　　陛下扶着他的肩膀让两人拉开些距离，仔细地看了看他，忽而换了话题，“你刚刚说得没错，男人们就是故意让女人穿得像帷幔一样笨重。他们在家里提防自己的兄弟，在外面提防自己的盟友和敌人，可不想在床上还要提防自己的妻子和情妇。他们让女人们穿衣服花两小时、弄头发花两小时，从楼上卧室走到楼下餐厅，又得花两小时，这样一天就过去了，女人就没时间去想男人们不想让她们想的那些东西。”
　　
　　“假发重一点，脑子里都东西就少一点，男人也更爱她一点，这样对所有人都有好处。不过也有一个始料不及的缺点，就是夫人们戴惯了假发，有时在床上都舍不得摘。我不止一次听到侍卫们互相抱怨，说假发如何影响他们的乐事，让姿势千篇一律；还有人在做爱的时候腾出一只手为自己的情妇扶着假发，结果导致肩膀脱臼而请假。”
　　
　　格蕾丝被他下流的笑话逗乐了，“但是有个地方你说得不对，夫人小姐们提着裙子从二楼走到一楼最多只花半个小时。这个世界不存在能穿着那么重的裙子还能走两个小时路的贵妇——咦，我这样说是不是太刻薄了，也许也有招人喜欢的贵夫人和小姐呢……克里斯，你见过招人喜欢的贵族女人吗？”
　　
　　陛下想了想，说：“王后以前还算招人喜欢。”
　　
　　格蕾丝一下子好奇起来，“听说她是玛格丽特王太后的亲哥哥的女儿——我能提那个名字吗？会让你不高兴吗？”
　　
　　“我母亲的名字？你当然可以提，我不会不高兴，但我们不要总提她，会扫我们的兴……王后确实是我的堂姐，有时候我会庆幸自己不会有孩子，不然谁知道我们两个会制造出什么乱伦出来的怪物。”
　　
　　格蕾丝心里扑腾了一下。陛下有时就会这样，冷不丁说出一些让他心慌的话，还让人拿不准他是故意的还是就是这种表达习惯。
　　
　　陛下还在继续说着，“王后刚从德国过来时，还不太会说我们国家的语言。我成了她的语言老师，我们那时经常一起散步——我想起来了，王后是能连续走两个小时的。可能因为她是德国人，穿着方面比较朴素，身体也比较健康，所以能跟上我的速度。”
　　
　　“也许是因为她爱上你了。”格蕾丝忍不住说道。
　　
　　“你嫉妒了吗？”陛下停顿了一瞬，继而欣喜地问道，“你嫉妒我曾经和王后一起散步吗？”
　　
　　格蕾丝又有些心慌了，还有些不好意思，“你继续说刚才那个。”
　　
　　陛下笑得开心极了，“之后就没什么了……我要杀掉摄政王，但不能引起人们的不满，王后就帮我把人约到自己的卧室里。王后年轻时有些漂亮。”
　　
　　“贞烈的苏珊娜吗？”格蕾丝问。
　　
　　“真聪明！就是这个故事，神父们最爱讲的故事，人们都爱听，也都信。王后帮过我的大忙，还不多管闲事，她虽然不爱把时间花在打扮上，但喜欢待在祷告室里，让我误以为她是乖顺的女人，不会做别的……我曾经真心以为她是最好的妻子，所以给予她很大的自由和尊重。”
　　
　　“我从不介意她和什么人私通，即使她起初不擅长这个，被传出谣言，我也只是提醒她让她再谨慎一些；我也没有‘生’过私生子，目前的两个都是女孩儿……我曾经想过，如果她一直是个称职的王后，我会让她‘生’一个继承人，在我三十岁的时候——你怎么不提问题呢，格蕾丝，你现在应该有很多疑问了。”
　　
　　“……伊丽莎白公主和苏菲公主……”
　　
　　陛下笑起来，“难怪你比我设想的冷静，原来你早就猜到了……那两个孩子长得不像我，是吗？我一直很纠结这一点，她们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不对，但是没有办法，伊丽莎白公主的母亲——她也叫伊丽莎白，是我的朋友，她当时需要帮助。”
　　
　　“她还是少女的时候不幸怀孕了，那对家族来说是巨大的耻辱，对她本人更是灭顶之灾。很荒谬是吗？结了婚就可以随便睡男人，当然结婚前也可以，但如果怀了孕就完蛋了。”
　　
　　“伊丽莎白想去找那种能把胎儿从母亲身体里掏出来的医生，但那太危险了，我不想让她去。正好我那时也应该有个孩子了，就把她接进王宫里。苏菲的母亲是伊丽莎白的朋友，也遇到相同的事，我便也顺手帮了她。”
　　
　　“你是好心肠的人。”格蕾丝说。
　　
　　“只是她运气好而已，赶上我在为‘国王没有生育能力’这个谣言发愁的时候。但是我一直没有让任何人‘生’下过王储，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谨慎。”
　　
　　“现在我知道了，我是在等你，格蕾丝，我的继承人只能被认为是由你的身体孕育出来的。”
　　
　　陛下如愿从格蕾丝脸上看到极度惊讶的表情。他搂住格蕾丝的腰，另一只手盖住他的小腹，正好是裙摆刚开始的地方。
　　
　　“你讨厌那些大裙子，但是在某一段时间里你得受些委屈，你要每天穿着最大的裙子露面。你留意过王宫里面的女人吗？你在王宫里见过孕妇吗？没有，对吗？那是裙子的另一个用处。女人们也有自己的诡计，让裙子的腰部越来越高，所有的婚生子和私生子都在裙撑下面藏着呢。”
　　
　　“格蕾丝，这个国家的王储也将藏在你的裙撑下面。”
　　
　　“我知道你曾经怨恨阿伦德尔伯爵把你和我独自留在那间屋子里。我虽然也不信任他，但是我很感激他当时那么做了，而且……”陛下的手从格蕾丝的腹部移开了，握住他的手。
　　
　　格蕾丝感到陛下的手指很凉，他被陛下刚才的那些话给吓懵了，过了很久才意识到陛下是在紧张，同时意识到陛下好半天都没说话。他不由抬头去看陛下的脸，“而且什么？”
　　
　　“……而且，我想问问你，你现在后悔当时和我一起留在了那间屋子里吗？你后悔没有用力推开我跑掉吗？”
　　
　　格蕾丝被陛下的眼神吸引了，他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陛下总对他表达出这么强烈的爱意。
　　
　　他被陛下拥抱着，回到了他们第一次碰触时的那间屋子，这是一个多么难回答的问题！但是格蕾丝觉得自己不能骗他。
　　
　　他从那间屋子里出来，坐进离开山庄的马车，来到夏普夫妇的帽子店，又来到会议室……在会议室里，威廉和艾伦都已经坐到桌边，在冲他微笑，陛下就站在他的身旁。
　　
　　“我很庆幸当时胆子那么小，被你吓得腿软了，克里斯。”他这样回答道。
　　
　　
作者有话说：
格蕾丝说“礼物”那会儿，陛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114 第一步，每一步
　　
　　因为国王的干涉，全国会议的代表将由各地区自行选出，然而有关竞选者的资质，夏宫中的先生们又产生巨大的分歧。
　　
　　格蕾丝如今总算明白了，所谓“派别”不过是被短暂的利益划分到一起的沙子；只要不断有新问题提出来，会议桌上的争吵就永远不会停止。
　　
　　所有人都在说“国家”和“社会”，可当他们说这两个词时，心里想的只是自己。
　　
　　只有威廉，只有威廉是全心地希望人民能生活得更幸福。
　　
　　阿伦德尔伯爵建议全国会议代表的竞选者年收入不得少于一千镑。这一苛刻要求立刻遭到威廉的反对，他请阿伦德尔伯爵考虑民意。
　　
　　“对，民意，上校提醒了我。”阿伦德尔伯爵故技重施，又是那种故意曲解对方意思的说话方式，“人民的情绪需要有宣泄的出口，这一点非常重要。正如上校细心留意到的那样，我们应当加强对热门报刊的管控，在那些社会奇闻和博物趣事的版块旁边添加具有教育性质的文章，比如宣传新政策的好处。”
　　
　　格蕾丝注意到，当他说到“教育”这个词时，威廉的眉头狠狠地皱了一下。
　　
　　可阿伦德尔伯爵还没说完他对报刊的改革建议，“我们同时要对其他出版物加强监管。如今新政不断，必须要严格审查相关的评论文章，一定要杜绝对我们不利的言论。”
　　
　　威廉几乎无法在椅子上坐着了，他严厉地质问阿伦德尔伯爵：“加强对出版物的审查？伯爵大人，您这是在改革中施行倒退政策，您是想让我们回到圣多米尼克时代吗？”
　　
　　“上校您误会了，怎么会是生多米尼克时代呢？那些教育性质的文章当然不能只是积极的，正如我刚才所说，人民的情绪需要宣泄，就让他们把不满和愤怒都转向教会和什一税吧，让他们在那些讽刺教会的笑话中释放多余的精力和热情。您看，这分明是伏尔泰时代啊！”
　　
　　“伯爵，您把人民当傻瓜吗？人民有权自由地思考和讨论。”
　　
　　“您大错特错了，上校，您口中的‘人民’是指那些普通市民吧？我告诉您，那些人什么都不懂，他们只会曲解您的思想和观点。您所谓的自由思考和讨论只会引发过度的恐慌反应和危害公共秩序的流言。您熟悉历史，应当不会否认我说的这项事实，对吗？”
　　
　　“伯爵大人，您轻视人民的智力，那就更应该以正直的方式去引导——”
　　
　　“引导？难道您在影射基础教育？”
　　
　　“当然，‘基础的’、‘正直的’教育，而不是您刚才提到的那种‘教育’！我们都已经受够了由教会垄断知识的时代。几个月前，我们在皇冠广场为普通民众接种牛痘，那时我们惊讶地发现，竟然有四分之三的人无法正确拼写自己的名字！我们要做的教育就是将基础的知识和科学介绍给民众，这些带着光明的事物才是抨击宗教愚昧最好的武器。让理性笼罩社会，国家才能真正从教会的紧缚中释放出来，而不是靠您说的那种‘引导’。”
　　
　　“上校，科学和理性只是针对教会的武器吗？当人们都学会分析因果和合理性后，他们会问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有穷人和富人，为什么一些人要受另一些人的管制，为什么他们赚的钱要交给国家，为什么国王是国王——”
　　
　　格蕾丝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一下国王的腿。
　　
　　陛下清了下嗓子，插了一句：“我还坐在这里呢，阁下。”
　　
　　阿伦德尔伯爵看向国王，语气不再咄咄逼人，“陛下，我只是在做合理的假设，如果让上校按照他天真的想法来改造社会，就会在人群中引发那种疑问。”
　　
　　“质疑是每个人的权利，正如接近真理。”
　　
　　格蕾丝暗自扼腕，他知道威廉不该这么说。在坐的各位只有威廉是完全无畏的，因为只有他完全正直和无私。艾伦.斯顿目前为止没有发言，这已经是对威廉表达出最深厚的尊重和情意。
　　
　　果然，伯爵抓住了他刚说的那个词，“权利”。他对威廉说：“恐怕您心里想的‘每个人的权利’可不只‘接近真理’这一条。”
　　
　　他转向所有人了，脸上显出胜利的从容，“先生们，这个社会自有其规则，不能任由天真的冲动做主。理性的第一条就是质疑，可如果连最底层的人民都学会了质疑，谁还愿意去辛苦工作呢？无论是工厂还是农田，都不需要聪明的人民。让人民懂太多对社会无疑是有害的，他们只需要知道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就够了。”
　　
　　那些“先生们”被说服了，在接下来的投票中，阿伦德尔伯爵的两条建议都得到了采纳——全国会议的平民代表都将是富裕的有产者，而出版物的监管将被进一步加强。
　　
　　格蕾丝当然投了反对票——他在当众表演过心算能力后为自己争取到了投票权。艾伦.斯顿弃权。
　　
　　格蕾丝看着那些为阿伦德尔伯爵抬起手指的人，很清楚一点：与其说他们是被伯爵的口才煽动，不如说是被他提醒了本性中的自私。
　　
　　为什么在取消过境税、允许粮食自由买卖、保护本国纺织品这类政策上，那个阴险的男人和威廉没有分歧呢？
　　
　　因为那些改革都对他的支持者有利，能帮助他在自己的支持者中树立威信，巩固他在派系中的地位。
　　
　　格蕾丝太了解这个男人了。这是个能把所有人都耍的团团转人，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他才不在乎是总督还是专区区长，是御前会议还是全国会议……他根本不想改革什么不合理的特权，他只想取而代之。
　　
　　会议结束后，格蕾丝陪陛下去午睡。这些无聊的会议和枯燥的文件对陛下来说消耗过大，使得陛下在散会后必须得睡上一小觉。
　　
　　格蕾丝将陛下哄睡着后，起身下了床。他要去找威廉。刚刚克里斯虽然没有表态，但格蕾丝看得出来，他也被阿伦德尔伯爵说服了。
　　
　　只有威廉能帮他把那个危险可怕的人物赶出夏宫。
　　
　　侍卫告诉他，威廉在图书室。
　　
　　阿伦德尔伯爵讽刺威廉是学者，可当他们需要颁布新法令时，又指望他，因为只有威廉能从无穷又晦涩的历史文献中找出依据。他们利用他的智慧和博学，却从不学习他的无私和正派。如果他们不需要他了呢？格蕾丝毫不怀疑他们会将他一脚踹开。
　　
　　他希望艾伦这会儿和威廉在一起。
　　
　　格蕾丝气愤地推开图书室的门，愕然地看到威廉正搂着安娜在桌前写字。两人听到声音后都扭过头来。
　　
　　他还没有被气昏头脑，几乎立刻明白威廉是在纠正安娜的写字姿势。但他认为威廉不需要亲自握着安娜的手，更不需要站在她的背后，弯着腰，就像自己小时候学写字时那样，被威廉圈在怀里，手把手地耐心地纠正他用木棍写字母而养成的坏习惯。
　　
　　他脸上还带着对阿伦德尔伯爵那些人的愤怒，眼前的景象更加重了他脸上的冷漠。
　　
　　他就带着这副神情问安娜：“你也学会宫廷里的那种轻浮吗？”
　　
　　威廉松开安娜的手，直起身，脸上显出愕然。
　　
　　安娜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格蕾丝，眼里迅速涌出泪珠。
　　
　　艾伦.斯顿确实和威廉在一起，他就坐在桌子的另一边，起身来到安娜旁边，把哭泣的女仆从椅子上拉起来，扶着她往外门外走。
　　
　　格蕾丝自觉让出位置，低着头攥紧了拳头。
　　
　　艾伦领着安娜从他身边经过时停顿了一下，他听到艾伦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他不该那样和安娜说话。
　　
　　格蕾丝扭头盯着门框。他已经后悔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道歉，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刚才的怒火。
　　
　　“格蕾丝，过来，我和你说。”威廉对他说道，语气是一如既往的耐心温和，并没有因为他刚才乱发脾气而厌烦他。
　　
　　格蕾丝低着头，慢慢地朝威廉走过去。他在威廉面前一直是“好女孩”，勤奋、聪明、好学，威廉留给他的每一份作业他都完成得十分完美，即使是他不感兴趣的诗都能一字不落地背过，他从没在威廉面前说过一句粗俗的话。
　　
　　他第一次被威廉看到自己不讲理的样子。他感到喉咙发紧，恐惧又后悔，也许威廉会由此发现他藏起来的坏脾气，还会发现他的虚伪，识破他从前的乖巧都是伪装。
　　
　　“格蕾丝，我刚才正在教安娜如何正确握笔。她没有基础，只靠语言指导和示范没办法让她完全领会，所以我刚才要用手纠正她的姿势。艾伦一直都在屋里，他——”
　　
　　格蕾丝已经无地自容了，威廉永远那么温和而耐心，让他忍不住扑进威廉的怀里。
　　
　　威廉的手迟疑了片刻，最终抚上他的头发，“刚才安娜问我，‘威廉少爷，A的倾斜角度是怎样的呢？为什么我总是写不好看？’你还记得吗，格蕾丝，你小时候和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我当时就在想，学习机会对于身份高贵的人而言是唾手可得的东西，可他们往往不珍惜，抗拒读书和思考，书写的文章总有拼写错误，对科学知识也缺乏最基本的了解。而我眼前的这个小孩子，她虽然是个女孩儿，身份也被人轻视，但是她对知识的渴望使她变得无比高贵，她的好奇心和上进心应该得到最好的尊重和保护。”
　　
　　“安娜那样问我的时候，我确实想到你了，格蕾丝，我不小心把她当成了小时候的你，就忽略了男女的社交界限，对不起。”
　　
　　格蕾丝的脸埋在他的胸膛上，紧紧地抱着他，用力地摇头。
　　
　　“我当时那么问你，你怎么回答的？”他说话时有鼻音了，让威廉怜惜地又在他的头发上抚摸了一下。
　　
　　“我当时说，可以叫我‘威廉’，也可以叫我‘哥哥’，但是不能再用‘少爷’那个词了。”
　　
　　格蕾丝将他抱得更紧了，偷偷地亲吻他胸前的一枚扣子。
　　
　　“哥哥，我该向安娜道歉吗？”
　　
　　“当然，道歉是必须的，意识到自己错了，说‘对不起’是必做的第一步。安娜是个好女孩儿，她很爱你，我想，她会原谅你的。”
　　
　　“那你呢？”格蕾丝抬起雾蒙蒙的眼睛看向他。
　　
　　“我？”
　　
　　“你会原谅我吗？”
　　
　　威廉看起来惊讶又心疼，“我并没有怪你啊，格蕾丝。”
　　
　　“可如果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呢？如果，我是在做一种假设，我其实不是一个……‘好女孩’，我做过很多……一些，不那么高尚的事。”
　　
　　威廉忍不住捧住他的脸，“格蕾丝，永远不要轻视自己。你是我见过的最美好的人，我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从来都没有变过，也永远都不会变。如果你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那，”他的表情痛苦了一瞬，“那也都是我的错，并不是你的。”
　　
　　格蕾丝痴痴地看着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以童年的身高仰望着威廉。
　　
　　从来都是威廉，将他从充满蒸汽的洗衣房里拉出来，从迷蒙的无知中拉出来，从混沌的黑暗中拉出来，既不嫌弃他身上脏，也不嫌他年幼胆小。
　　
　　“可是，我要怎么和她解释刚才的刻薄呢？”
　　
　　对于这个问题，威廉也得想一想。过了一会儿，他说：“如果不知道该怎么说，就用最真诚的语气说‘对不起’吧，并且保证以后会尽量克制自己的脾气，可以做到吗？”
　　
　　从来都是威廉，拉着他的手告诉他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该怎么走，才有了他如今有力的双腿，有了他如今独自迈出每一步。
　　
　　
作者有话说：
格蕾丝的“第一步”，民众的“第一步”——教育。如果之前能忍住没写历史背景那一章，这会儿大家会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哦，原来是有这种象征关系啊！原来格蕾丝代表的是……hhh都怪我没管住自己先剧透了……
　　
　　另外就是，我又要搬家了，这次还要装修，比我想的麻烦得多……有点出乎意料了。本来剧情都开始加速，马上要飞起了，写得也很high，但是最近更新频率又得放慢一点了……希望能马上恢复速度！！
　　
　　
　　115 裤子
　　
　　格蕾丝决定按照威廉说的那样去向安娜道歉。他先去女孩儿们的房间去找她，却只见到伊娃。
　　
　　“安娜说想一个人去外面待一会儿，我想她可能是去了喷泉那边。”伊娃说，看来她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格蕾丝，你如今天天和那些大人物们待在一起，我和安娜还配做你的朋友吗？”她还问道。
　　
　　格蕾丝羞愧地苦笑，“好伊娃，我知道自己做错了，可你的挖苦对我来说也有点儿严厉了。”
　　
　　“并不是挖苦，格蕾丝，我是在诚恳的询问，也希望得到诚恳的回答。我也不是要责怪你。我们的地位本来就不一样，如今更是悬殊，即使只做你的仆人，我和安娜也是感到幸运的，因为不会有比你更好的主人。我们会一如既往地爱你、服侍你。我只是怕我们做错事，会让你不满，甚至不快，那是我和安娜最不希望发生的。如果有界线，就请你告诉我们，我们会毫无芥蒂地接受、并且遵守它。”
　　
　　“没有界线。”格蕾丝肯定地说，“你和安娜是我的朋友，你们是在帮助我、照顾我，而不是那种‘伺候’。”
　　
　　伊娃终于放松地笑了，上前握住格蕾丝的双手，感激地说：“我们真怕你会改变！”
　　
　　格蕾丝也笑了，他知道伊娃说的是哪种改变，“如果是以前，我确实会被手握权力的感觉冲昏头脑，但我现在没有那么傻了。”
　　
　　伊娃拥抱了他，拜托他去安慰一下安娜，“她很崇拜你。”她还问格蕾丝，“奥丽莎是你从前的朋友吗？安娜刚刚和我说，她最羡慕的人是奥丽莎，如果她能像那个女孩一样漂亮又活泼就好了，也许就能成为你最好的朋友。”
　　
　　格蕾丝提着裙子奔了出去。
　　
　　他在喷泉边看到了安娜，可怜的姑娘还在哭泣，坐在喷泉周围的石沿上。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先用力抱住了她。
　　
　　“傻姑娘，不要哭了。”格蕾丝心疼地抚摸她的头发，又说：“对不起，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不是那么想的，我从来没有觉得你轻浮。”
　　
　　安娜是最好哄的，听他这样一说立刻就不流眼泪了，只是时不时还轻微地抽搐一下，是哭久了的后遗症。她也忘了要问格蕾丝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格蕾丝在她旁边坐下来，问她：“你想学写字吗？”
　　
　　安娜点头，“那些贵小姐们的贴身女仆也都是出身高贵的人。你比那些小姐们聪明多了，可你的贴身女仆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那太给你丢脸了。”
　　
　　格蕾丝又说她是“傻姑娘”，还说她愿意学习，就比绝大多数的贵族小姐都高贵了。
　　
　　他问安娜：“为什么不跟我学呢？嫌我的字体不如威廉的好看吗？”
　　
　　安娜忙摆手，却又不说是为什么。格蕾丝追问了好几次，她才承认道：“我太笨了，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么笨。”
　　
　　格蕾丝忍不住再次拥抱了她，“你怎么这么傻？啊不是，我不是真的觉得你笨，安娜，你一点儿都不笨，威廉都夸你是好女孩，你是最好的。”
　　
　　安娜都被他说得难为情了，说格蕾丝才是最好的。她忍不住向格蕾丝敞开心扉，说以前在山庄的时候，她老早就想和他说话，但总是觉得自卑，一直不敢。
　　
　　“为什么不敢呢！”格蕾丝惊讶极了。
　　
　　安娜用崇拜又向往的眼神看着他，例数他的种种优点和曾经做过的“惊人”的事，用的全是最夸张的形容。
　　
　　她先向格蕾丝坦白，说自己唯一一次成功和他说上话，还是格蕾丝主动走过来对她说的。
　　
　　那会儿她在被年长的女仆掐胳膊，这对她来说是常事，因为她总是不讨人喜欢，被掐两下已经算是最好的。
　　
　　“鸡舍的那个女人那天并没有太用力，其实不太疼，然而那天的幸运还不止如此。”
　　
　　格蕾丝惊讶她竟然说这是“幸运”。
　　
　　“那天你比平时更早地去了后院，正好看到那个女人在掐我的肉，就立刻跑过来把她骂一顿。你还对我说，‘不要害怕她们，你越表现出胆小，她们就越会欺负你。你得变得厉害起来，起码要显得厉害！’”
　　
　　“我当时感到幸福极了，但我不会说话，只对你说了一句：‘我会试试的。’”她说这话时，表情犹如她形容的那般幸福。
　　
　　她还记得格蕾丝用动物油脂做便宜蜡烛，把这个比喻成上帝第一天造的光；她记得格蕾丝用铲子敲断总爱掀女仆裙子的男仆的手指，形容这是约书亚式的勇气；她说出的典故全是圣经里的，却又说格蕾丝质疑教会的那些话里包含着令人羡慕的个性。
　　
　　“是不是不管我做什么你都觉得好？”格蕾丝忍不住哈哈大笑，“你要是继续夸下去，我都怀疑你爱上我了！”
　　
　　安娜脸上有点儿红了，说：“你还这样爱笑，笑起来还这样好看，笑声也那么好听。”她看着格蕾丝，脸上更红了一些，却又是很认真地说：“幸好你是个女孩子。如果你是男人，我肯定会爱慕你，但你一定看不上我。”
　　
　　格蕾丝的笑容定住了，他歪过头，认真地思考起来。
　　
　　过了好半天，他终于理出些头绪，严肃地对安娜说：“如果我能像一般男人那样娶老婆，我会娶你的。还有，不要羡慕奥丽莎。你要觉得幸运，所有活着的人都要感到幸运，如果真有什么需要感谢天主，那就是这件事。”
　　
　　安娜又对他显露出崇拜了，说：“我有时候真的觉得你很像男人……啊！我不是说长相，你这么漂亮……我是说性格，你总是充满活力，还有说话的方式，因为你总是那么有主意……”她看到格蕾丝惊奇地扬起了眉毛，越发的语无伦次了。
　　
　　格蕾丝忽然起身，走向旁边的山毛榉树篱。
　　
　　他从树上摘了片叶子，抿在唇间，腮帮子稍微鼓起来，吹出嘹亮的声响，就像筑巢期嗓门最大的那只雄鸟的叫声一样。他也像那只爱炫耀的雄鸟一样，一声一声叫个不停，把整个花园都穿透了。
　　
　　他笑着问安娜：“现在是不是更像男人了？”
　　
　　安娜也忍不住地捂着嘴笑起来。她很害羞，因为宫殿门口和花园里的侍卫都在扭着头看他们。她朝格蕾丝点点头，又摇头，“不像，倒像是约翰那样的调皮的小男孩儿。”
　　
　　格蕾丝笑得咯咯响，坐回到安娜身边。他双手撑在身侧，两只脚轮流地朝上踢着玩儿，过了一会儿又用鞋底捻地上的石子，冷不丁问安娜：“你觉得别人也会觉得我像男人吗？”
　　
　　“别人？谁？”
　　
　　安娜很单纯，不像伊娃总是想很多，然后担心很多。所以格蕾丝对她说：“比如，威廉少爷。”
　　
　　安娜果然天真地笑起来，“这我就不知道了。”
　　
　　格蕾丝和安娜分别后，回到陛下的房间。陛下还在睡觉，他轻手轻脚地走进陛下的藏衣室。
　　
　　陛下也有不需要配紧身袜的长裤，但和陛下的很多衣服一样，这些长裤也大多都是紫色的。格蕾丝想给自己挑一套不那么鲜艳的。
　　
　　他最终选了一套孔雀蓝的衣服，金线绣的花纹没有那么满，袖口和衣襟的金色蕾丝镶边也只有一层，同时扣子很漂亮，都刻了花。
　　
　　男人的衣服果然很好穿，套上袖子、系上扣子，上衣就穿好了。他没有穿陛下的贴身衬衣，还留着自己身上的那件，虽然比男士的稍微长一些，但是塞进裤腰里就都一样了。
　　
　　裤腰，比裙子的腰低一些，不再卡在肋骨上。
　　
　　而最大的不同显然是裤腿。格蕾丝异常分明地感受到两条腿被“分开”了，下半身的各个部位都能一目了然地找到它的位置。他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街头那些男人一看到女人穿了衬裤就会激动地往她脚下扔钱，但那种激动其实是来自联想，和现实完全是相反的。最让人不安的部位被包裹住了，才能让穿衣服的人感到踏实。
　　
　　双腿整个被裹住让格蕾丝觉得有些束缚。他试着走了两步，发现并不妨碍他弯曲膝盖，于是他推测这种感觉只是因为他还没有习惯，而不是因为衣服不合身。等他又在屋里溜达了两圈后就觉出裤子的轻便了。
　　
　　以上便是他穿上裤子后所有的感受。
　　
　　他曾经对裤子产生过很多蠢想法，就像他曾经坚信国王有两米多高那样，因为太早产生了这个念头而深信不疑。
　　
　　此时他对着镜子，在心里笑话自己，以前怎么竟会认为裤子能让人变得更聪明、更理智、更让人信服呢？进而他意识到，胡子应该也不能让人变得更睿智，旺盛的汗毛也不能，包括别的什么玩意儿。
　　
　　或许男人生来比女人聪明也是个谎言。安娜认为他聪明，所以“像”个男人，但他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没关系。
　　
　　只有一条是真的，那就是男人的衣服确实比女人的裙子更方便。便利，也许这就是男人比女人多拥有的唯一的优势。
　　
　　
作者有话说：
记得之前就有读者说，格蕾丝：天生的女权主义者。
　　
　　
　　116 偷听
　　
　　格蕾丝开始在开会时穿男装。
　　
　　他越发体会到裤子的便利，当他单独与某位大人交谈时，对方不再无意识地瞟向他的裙摆，然后又无意识地露出轻浮怠慢的神情。这很好，因为他需要对方认真听自己说话，这样才能把阿伦德尔伯爵塞进对方耳朵里的蛊惑赶出去。
　　
　　他比之前更勤奋，比在山庄时起得更早。清晨四点多，花园里的头几声鸟叫会把他吵醒，他就直接起来，开始一天的工作。
　　
　　这会儿最清净，连侍卫都在站着打瞌睡。
　　
　　格蕾丝抱着一只装信件的匣子，来到存放文件的房间前。这里放着从全国各地寄来的信。
　　
　　这也是全国会议旧传统，在开会前从各地收集不同阶层的陈情书，以教区为单位，数量巨多，废话更多。很多不重要的信件还没拆封就收起来了，只有他愿意一封一封地阅读。
　　
　　他推开门，门口的侍卫突然醒了盹儿，忙阻止住他，告诉他这会儿不适宜进去。
　　
　　但已经迟了，格蕾丝听到艾伦.斯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纳科伦小姐，请您行行好，我一晚上没睡觉了，别给我找麻烦好吗？”
　　
　　格蕾丝险些笑出声。他忙闭严了嘴，给那两个侍卫打了个手势，快手快脚地钻进屋里，轻轻地关上门。
　　
　　那两个人在里面的那个房间里。
　　
　　很可惜，他错过了纳科伦小姐的回答，只听见艾伦.斯顿又说道：“……您用这个姿势坐在我身上，我肯定会硬得像块铁，但这和您的魅力无关……看来我必须得说得更无情，但我真的不想和您上床。”
　　
　　自从搬进夏宫以后，格蕾丝一直在忙最严肃的事，已经太久没碰到逗乐的东西了。
　　
　　他心里痒得要命，用一只胳膊夹住文件匣子，又轻又快地溜到通往里间的门前，蹲下身透过锁眼往里看。
　　
　　原来是种姿势。
　　
　　艾伦.斯顿之前应该是在书桌前工作，不知怎么的，就被纳科伦小姐坐到了他的腿上。但两人的姿势并不亲昵：艾伦.斯顿往后仰着，后背已经抵到椅子背；而纳科伦小姐也不够勇敢，手按在艾伦.斯顿的肩膀上，却不敢继续往前扑。
　　
　　他俩应该亲个嘴儿，格蕾丝促狭地想，然后他就可以问问艾伦.斯顿，纳科伦小姐有没有继承侯爵的口臭，嘴里有没有坏牙。他觉得艾伦.斯顿从前线回来以后变得太沉默了，得逗他多说话，看他发窘的样子。
　　
　　“那上尉想和谁上床？那个格蕾丝吗？”纳科伦小姐用快哭出来的声音问道。
　　
　　格蕾丝正听得带劲儿，突然被叫到名字，吓得险些要一屁股坐到地上。他用手抚了两下胸口，忙赶紧又把眼睛凑到锁眼前。
　　
　　“当然。”艾伦.斯顿说。
　　
　　格蕾丝觉得自己要像那些夫人一样晕厥了。
　　
　　“可你们、你们……”
　　
　　“我们什么？”
　　
　　艾伦.斯顿竟然还笑得出来！
　　
　　“她不是您父亲的私生女吗？”
　　
　　“哦，对了，是有人这样说，但当然不是真的。您也信这种愚蠢的谣言吗？如果她是我父亲的私生女，我母亲怎么可能把她留下，用家里的饭把她养大？”
　　
　　纳科伦小姐不说话了。她信了吗？
　　
　　过了一会儿，纳科伦小姐又说：“可她是个婊子，看眼神就知道！她一定和很多男人睡过，您怎么能喜欢那种人呢！”
　　
　　艾伦.斯顿还是笑着的，“听您这话，简直让我忘了您刚才把手搁哪儿了。您但凡有点儿有用的经验也不至于死活都没法让我脱掉裤子。另外，您没听过那句话吗？有虫眼儿的果子才甜呢。像您这种虫子不爱咬的果子，散发着让人讨厌的气味——好了，求您快起来吧，我真的要打喷嚏了，您身上的味道让我鼻子发痒。”
　　
　　格蕾丝匆匆退到书架后面，他知道纳科伦小姐马上就要出来了。
　　
　　果然，没过几秒，门被用力推开，纳科伦小姐哭着跑了出去。
　　
　　格蕾丝躲在书架后面，想不好是该继续躲在这儿等艾伦.斯顿也离开，还是应该趁早溜出去。
　　
　　他还没决定好该怎么办呢，艾伦.斯顿已经出来了。他脚下一转，直朝格蕾丝藏身的书架走来。
　　
　　格蕾丝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这个书架上的书没有摆满，他的视线透过书之间的空隙能拼出一个完整的艾伦.斯顿，那艾伦.斯顿一定也能看到他！
　　
　　他以为自己已经暴露了。
　　
　　但艾伦.斯顿并没有往书架后面看。他心不在焉，眼睛只往书架上扫了一眼，从格蕾丝的鼻子跟前抽走了一本书，然后站在书架前翻看起来。
　　
　　他翻开封面，翻过扉页，盯着第一页看了两秒，猛地抬起头，终于和格蕾丝打了个照面。
　　
　　
作者有话说：
格蕾丝：surprise！
啊啊啊啊！忘记说了，七夕别忘签到了！好像有好几百颗海星！！发财啦！！
　　
　　
　　117 坦诚的一部分
　　
　　两人都被对方吓着了，但显然艾伦.斯顿受惊更厉害，连退好几步，瞪了格蕾丝半天才说出话来：“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你……偷听了？”
　　
　　格蕾丝才不会回答这种无法回答的问题。
　　
　　正如艾伦.斯顿曾在会议中多次强调的那样：“最好的防御就是主动进攻。”
　　
　　他从书架后走出来，用颇为正义的口吻指责艾伦.斯顿说：“你怎么能让不相干的人进来呢？这里放的都是重要文件，你们还在这里做那种事！”
　　
　　“我没有！……是她自己溜进来的……我打了个瞌睡……”
　　
　　格蕾丝做出惊讶的模样，“是吗？你在这里过夜了吗？是又有什么需要紧急处理的文件了吗？”他这样说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走进里屋，来到艾伦.斯顿刚才的座位前。
　　
　　他把一直抱着的文件匣放到桌上，又把艾伦.斯顿放在桌上的无关紧要的的文件掀开，露出藏在底下的账本。
　　
　　格蕾丝阅览数字比阅读文字还要更快一些，这账本上的条目又记录得很清晰，他很快就看明白这是山庄商船生意的账目。
　　
　　格蕾丝纳闷艾伦.斯顿怎么会在这里看这些生意上的东西。他又往后翻了翻，发现账本中夹着一封信，是艾伦.斯顿手写的，还没有来得及装进信封。
　　
　　格蕾丝将这封信拿起来，大致浏览了一遍，就确信艾伦.斯顿在做和他一样的事：他们都在拉拢一些贵族，想利用那些真正的贵族把阿伦德尔这个带着头衔的假贵族从夏宫赶出去。
　　
　　他忍不住低呼了一声：“原来你也是这么打算的！”
　　
　　他惊喜万分，激动地向艾伦.斯顿问个不停：“你想要直接收买吗？那倒是便捷又有效的方式，我竟然没有想到！可是会不会花太多的钱？……不过花多少钱都是值得的。不能再让那个人继续留在这儿了，否则以后整个会议室都会成为他的领地！威廉知道吗？他同意你用这种手段吗？”
　　
　　他又迫不及待地向艾伦.斯顿展示自己这几天的成果，从那只装信的匣子里拿出几封信，对艾伦.斯顿说：“你来看这几封信，是我从那些陈情书里挑出来的，是一些总督或者领主代理人，还有一些外省包税商和其他地方官员的信，就是你说的那些平民买官者。这些人实际上已经比多数贵族更有权力，但他们仍对现状不满，想从贵族手里抢夺更多。”
　　
　　他展开一封信，转头看向艾伦.斯顿那边，发现他还站在门口，不由催促道：“你快过来啊，看这封——顺便把门关上，不能被人听到。”
　　
　　艾伦.斯顿关了门，并且上了锁，走到格蕾丝身边。
　　
　　他的眼睛看着格蕾丝手中的那封信，如果这时他稍微低一下头，就能用嘴唇碰到那头金棕色的头发。
　　
　　“你看这里，”格蕾丝给他指信上的一段：“他们的文采比总督和领主本人强多了，文字充满激昂的情绪，能让和他们一样出身的人备受鼓舞，而那些和他们利益相悖的人则会感到毛骨悚然。这正是我想利用的。还有这封——”
　　
　　他把之前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谨慎地收进信匣；又从里面挑出另一封信，打开信封、掏出信纸、展开……他做这些的时候，身体自然地轻微摆动，胳膊肘时常碰到艾伦.斯顿制服的前襟。
　　
　　这也是裤子比裙子便利的一处了，可以让人更亲密地站在一起。
　　
　　艾伦.斯顿知道自己总能在格蕾丝身上闻到的淡淡的花香是怎么来的了：不管是肥皂还是什么抹脸或者抹头发的精油，总归都是国王的东西。
　　
　　“真想不到我们要和贵族合作了，唉……如果威廉知道了一定会不同意……他不知道你在贵族身上花钱了，是吗？”格蕾丝转头看向艾伦.斯顿，意识到他这半天一句话都没说，他自己就不由说得更多了：
　　
　　“但是你也看得出来，对吗，阿伦德尔伯爵迟早会把威廉当做眼中钉。谁都可能会被收买，谁都可能会被动摇，只有威廉不会。你也发现了，是不是，阿伦德尔伯爵越来越专断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不加思考地顺从他，恐怕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明目张胆地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做出损害所有人的事，到时候只有威廉敢坚定地挡在他面前。我们绝对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你怎么一直不说话？”格蕾丝干笑了一声，“你从前线回来以后就变得话少了。你不是说你没有受伤吗？你是不是在骗人，其实被打伤了舌头？”
　　
　　格蕾丝立马知道不该开这个玩笑，因为他刚一说完，就看到艾伦.斯顿微微地张了下嘴。他看到艾伦.斯顿的舌尖在隐秘的口腔里动了动。
　　
　　如果艾伦.斯顿站得离他远一些，他一定不会犯这种错误，但他有些紧张了。艾伦.斯顿与他过近的距离、看向他的神、还有这半天以来的沉默，再加上他之前偷听到的那些话以及艾伦.斯顿如今的个头儿、宽肩膀和短得扎手的头发，都让这个人变得让人有些害怕。
　　
　　“你怎么不说话？你怎么看这事？”格蕾丝忍不住再次问道。
　　
　　“你以后打算天天穿男人衣裳吗？”艾伦.斯顿却是问他这个。
　　
　　格蕾丝又干笑起来，“怎么，你要教育我吗？可我们现在天天都在讲改革，穿衣也是改革。”
　　
　　艾伦.斯顿轻笑了一下，让格蕾丝顿时放松不少。
　　
　　“威廉怎么说？关于你现在的打扮。”
　　
　　格蕾丝摸不准他的意思，谨慎地说道：“威廉说，比起我做的其他突破性的事情，穿男装只是其中的一件，不需要过于介意。”艾伦.斯顿不说话，他就只好继续说下去，“威廉还说，衣服的本质是为了御寒和避体，只要能起到这两样作用就足够了。”
　　
　　艾伦.斯顿又笑了，依旧是从鼻腔里发出的笑声。他微微偏过头挠了下自己的鼻梁，说：“你就爱听这种话。”
　　
　　格蕾丝觉得他太不对劲，配合地跟着笑了一声，手里忙着收拾信匣。
　　
　　他飞快地关上信匣、扣好锁，但刚一转过身就被按住了肩膀。艾伦.斯顿从他胸前的口袋里拎出一只金表，“威廉送你的？”
　　
　　格蕾丝不知他怎么猜到的，但确实就是威廉前不久送给他的那只。后来他开始穿男装，威廉又送给他一条搭配的表链，可以夹在前胸口袋上，这样就可以既方便地看时间又不用怕把表弄丢。
　　
　　艾伦.斯顿单只手拿着表，拇指一弹，就将表盖打开了。他将表盘端详了一会儿，又用拇指扣上盖子，拿到格蕾丝胸前的口袋上方，手掌往下一斜，让怀表滑进了格蕾丝的口袋里。
　　
　　“你都听到了，是吗？听到我说我不想和她上床，还听到我不喜欢她身上的气味……你感到好奇了吗？为什么她明明对我没有吸引力，可是当她用那个姿势坐在我腿上时，我立马就硬起来。”
　　
　　格蕾丝转身要跑，被艾伦.斯顿按着肩膀抓回来。
　　
　　艾伦.斯顿的另一只手握住他的后脖子，很用力，让他无法挣开。紧接着，艾伦.斯顿竟然将鼻子埋进他颈侧的头发里，用力地闻了一口。格蕾丝感到自己的魂儿都被他吸得往上蹿了一下，头发根也都立了起来！
　　
　　“你！——”这是他能说出的最后一个字。之后，他就只能通过喉咙深处和鼻腔发声，像小狗在母亲毛茸茸的肚皮上喝奶时，嘴被堵上了、鼻子也被蒙住了，只能发出急切的呜咽。
　　
　　艾伦.斯顿的舌头没有受伤，它灵活有力得很，可以为所欲为。和陛下温柔的亲吻不一样，和威廉的那个亲吻似乎也不太一样。
　　
　　格蕾丝被压倒在书桌上，上半身被野蛮地向后折成直角，双脚也被迫离了地。
　　
　　他感到自己要被艾伦.斯顿从嘴里给吃了。
　　
　　格蕾丝感到近乎窒息的痛苦，眼里沁出泪花，双手从一开始的推搡捶打变为溺水者无力的划动。他的一只手被艾伦.斯顿抓住了，按在桌上，就在他的耳侧。他的身体一直在扭动，头发盖到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
　　
　　过了很久，艾伦.斯顿的吻不再那么压迫了，他终于能够稍微吸进些空气。他想把艾伦.斯顿赶出去，但是舌头已经麻了，没有力气，倒像是有意和他交缠。
　　
　　他还感到艾伦.斯顿“硬得像块铁”。
　　
　　格蕾丝哭了出来，因为他感到吻他的那个人哭了。
　　
　　亲吻停止了，艾伦.斯顿将脸埋在他散开的头发里，宽阔的肩膀压在他胸前，随着抽泣而颤动。“……这也是坦诚的一部分，格蕾丝……是你主动要求的。”
　　
　　格蕾丝一直握紧的拳头被他的话卸了力气。
　　
　　艾伦.斯顿又说：“我有时候真恨你们，恨你们两个……是你们两个把我卷进来的。”
　　
　　他撑在格蕾丝上方，细细地打量了他一会儿，抬手为他擦拭嘴唇上的水渍。可他自己的眼睛也是湿的。
　　
　　擦不完，他又从衣兜里掏出手绢，把格蕾丝的嘴唇和周围拭干。
　　
　　那都是他弄上去的，格蕾丝身上终于也有了他的气味。
　　
　　
作者有话说：
亲上去了，终于亲到了！！恭喜弟弟！！七夕快乐！！不要忘记在长佩签到，那么老多的海星！（请接收我的暗示~~
　　
　　
　　118 驱逐阿伦德尔
　　
　　“……应当效仿古罗马时期的道路……目前在全国范围内都缺少通畅的道路，如果想让粮食和其他商品能够自由交易，首先应当让运货的马车可以自由地行驶……”
　　
　　这是阿伦德尔伯爵在会议中的提议。
　　
　　格蕾丝总忍不住假设，如果伯爵大人只是一个单纯的经济学家该多好，那将对所有人都有益。可惜并不是。
　　
　　他给艾伦.斯顿使了个眼色。
　　
　　艾伦.斯顿依旧坐在他的对面，全程板着脸，他现在看起来比威廉都严肃。有时候格蕾丝怀疑他是在生自己的气，可明明自己才是该生气的那个。
　　
　　那天他的嘴唇和舌头都肿了，不得不靠吃辣椒来掩饰。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迷恋意大利辣酱而弄红了嘴唇，见了他都忍不住笑；陛下也笑他，说不敢亲他，怕被辣到嘴。
　　
　　只有艾伦.斯顿没有笑，他亲眼看着格蕾丝如何用面包蘸着辣酱吃，呛得满眼是泪，那时他的表情就如此时这般严肃。
　　
　　似乎也是打那天之后，格蕾丝就没见他笑过。
　　
　　但幸好在会议室里，艾伦总是顺从他的。
　　
　　艾伦.斯顿替他说道：“我赞同伯爵大人的提议。我们靠敌国的赔款和没收教会非法土地所获得的财产只能解一时之急，最根本的增加收入的方法还是要增加人民的收入，好为国家增加税收，而修路在这一方面意义重大。”
　　
　　他又说：“但可惜所有省份在修建公共设施方面都很低效，资金和方案下达下去，总要通过层层审批。一个市镇出城的道路想要修完，恐怕已经是几年以后的事了，而我们现今的财政状况恐怕支撑不了那么久。”
　　
　　阿伦德尔伯爵建议说可以打破之前的审批规则，重建宫廷政府与外省的联系。
　　
　　格蕾丝等的就是他的这句话！
　　
　　他都没有等由艾伦替他开口，急切地站起来，说：“看来伯爵是想由宫廷派遣特别监督！这是非常重要的职位，需要精通各方面的知识，我想您本人就是最好的人选！”
　　
　　阿伦德尔伯爵显得有些意外，可能是没想到格蕾丝会这么笨，竟然在这种时候还妄图将他赶出权力的中心。他这时还认为格蕾丝是不自量力。
　　
　　他首先看了陛下一眼，但立刻意识到，既然格蕾丝敢这样说，就一定是有陛下撑腰了。于是他先发制人，对陛下说：“有关特别监督的人选，希望也能用这间屋子里的方式决定。”
　　
　　“当然，民主嘛。”陛下向他做了谦逊的手势。
　　
　　于是大家开始举手表决。
　　
　　“别忘记那些陈情书中怎么说的，”格蕾丝提醒众人，“那些有产者如何指责贵族的懒惰无能的？我们一定得选出最恰当的人选，证明贵族在改革后的新规则中依旧值得尊重。”
　　
　　阿伦德尔伯爵此时才显出真正的惊讶，他终于意识到格蕾丝也学会背后使手段了。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是会议桌前的贵族们已经做出了他们的选择。格蕾丝赢了。
　　
　　威廉请会议秘书迅速拟好任命书，呈给陛下。
　　
　　陛下欣然地拿起笔，蘸了蘸墨，准备在上面签字。
　　
　　“请稍等，陛下。”阿伦德尔伯爵说。
　　
　　“伯爵大人对民主方式选出的结果不满意吗？”陛下笑吟吟地问他。
　　
　　阿伦德尔伯爵的眼神像覆了层雾，使他的眼珠看起来比平时更像阴霾，“我怎么敢有那种想法呢？”他说，“只是我早年在战场上负过伤，我的健康不允许我再东奔西波了。”
　　
　　“哦，那该怎么办呢？”陛下问格蕾丝。
　　
　　格蕾丝坐了下来，与阿伦德尔伯爵互相看着对方。他们的座位依旧是挨着的，这使他们的眼睛相互之间离得很近。
　　
　　他们曾经有过无数次这样近距离的对视，但从不像现在这样只有冰冷。格蕾丝曾在这双灰色的眼睛里看到超乎寻常的智慧、理解和包容，也曾努力试图从其中找到哪怕只有分毫的爱意和悔恨。
　　
　　但现在他一点儿都不在乎会从这双灰眸里看到什么了。
　　
　　“你输了。”他对阿伦德尔伯爵做出这样的嘴型。
　　
　　然后他转过头来，对所有人说：“既然阿伦德尔伯爵的健康如此令人担忧，那就请伯爵大人回家休养吧，我们所有人都会记得并且万分感激伯爵大人为改革做出的贡献。”
　　
　　阿伦德尔伯爵站起来了，离开自己的座位，向陛下和所有人行了一个道别的礼，优雅地转身离去。
　　
　　格蕾丝也站了起来，仍有些不解气地对着阿伦德尔伯爵的背影说：“我个人也要特别感激伯爵大人！感谢您教会我的一切——”
　　
　　伯爵闻言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格蕾丝感到很惊奇，始终保持体面的伯爵竟被他的这句话激怒了。他事前确实痛快地设想过伯爵失去风度的样子，但他以为那会是因为失去权力而气急败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好像是因为受到背叛。
　　
　　阿伦德尔伯爵从未这样直接地表现过愤怒，他问格蕾丝：“你从我这里学到的一切？在你心里只有那些阴谋和虚伪吗？你才学会多少，就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一切了？你才掌握了多少，就以为自己已经无所不能？你以为你脱下裙子、穿上裤子就能成为男人吗？我告诉你，格蕾丝，永远不可能，这一切从你出生时就已经注定了！”
　　
　　“各位先生们，环顾周围吧，真是幸事，我们国家的命运竟然被几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掌控了！国家成了玩具，由着天真的人大胆地试验新玩儿法！我真诚地希望未来不会让各位后悔，即使那意味着我将一直受到今日这种不公正的待遇！”
　　
　　会议室的门被打开又被关上了，格蕾丝坐了下来，发现自己的双手在颤抖，忙将它们藏到桌下。
　　
　　“我应该治他的罪。”陛下说，“要我惩罚他吗，格蕾丝？管他什么民主，我签一份法令就能砍下他的头。”
　　
　　格蕾丝抓紧自己裤腿上的布料，轻轻地摇了摇头。他认为自己将阿伦德尔伯爵驱逐出去并非出于私怨，因此不值得为他一个人而损坏他们好不容易获得的规则。
　　
　　
　　119 魅力
　　
　　格蕾丝比之前更刻苦了。除却在文书室里阅读那些陈情书，他还会去机密档案室核对与国家财政相关的账册。他要利用自己在算数方面的优势弄明白那么巨大的赤字是如何一点一点积攒出来的。
　　
　　但是所有这类档案都记录得繁琐而粗糙，正如艾伦.斯顿所抱怨的那样，几乎每个条目都显示出那些买官者在职权方面的重叠和空缺。而最令他恼火的是，他看到记录混乱的地方，想咨询本该为这些账目负责的财政大臣时，对方竟也对这些东西不甚了解！格蕾丝简直不知道这些大官每天都在干什么！
　　
　　他只能靠自己了，而理清这些糟糕的账目也指望不上任何技巧，只能靠花费时间。他只好一再减少睡眠，甚至在陛下睡着后偷偷地溜出去工作。
　　
　　格蕾丝从来不觉得自己身体虚弱，但在某个清晨，从档案室出来后，他晕倒在走廊上。
　　
　　他是被艾伦.斯顿用嗅盐叫醒的。刺鼻的气味让他恢复意识，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空房间的沙发椅上。艾伦拿着嗅瓶蹲在自己旁边，正忧虑地盯着他，但看到他醒来就立刻将这种忧虑从脸上收回去。
　　
　　“侍卫看到你晕倒了，我正好在文书室，所以——”艾伦将话说到一半就停下了，当作是已经解释清楚。他把嗅盐瓶收进兜里，问格蕾丝：“你这些天睡觉了吗？为了那些账本不要命了？”
　　
　　格蕾丝被嗅盐的味道冲得头疼，捂着额角坐起来，“你不是也不睡觉吗？”
　　
　　他期待能从艾伦脸上看到那种嗤笑的表情。要是以前，他准会这样，用鼻腔发出恼人的轻笑，嘲笑地问他：“你能和我比吗？”也许他还会握住自己的手腕摇晃两下，说：“我的手腕有多粗，你的才有多粗？”
　　
　　但是艾伦.斯顿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问他：“想喝点儿巧克力吗？”
　　
　　格蕾丝看到旁边的矮桌上有一只巧克力壶，感觉自己确实需要补充些能量，便请他给自己倒了一杯。
　　
　　艾伦.斯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到旁边的单人椅上慢慢地喝起来。
　　
　　格蕾丝几口就把杯子里的巧克力喝光了，然后对艾伦.斯顿说：“我不想让人觉得我们是在做儿童的游戏。”
　　
　　艾伦.斯顿抬起头看着他，舔了一下嘴唇。但其实他的唇上没有沾上巧克力。
　　
　　“阿伦德尔已经不在夏宫了。”他对格蕾丝说。
　　
　　“可是他说的很多东西我都没法忽视。他的很多话听起来就像是预言，很让人害怕。”
　　
　　艾伦.斯顿皱起眉，“你怎么会有这种责任心呢？难道也是被威廉传染的？你本该只是个……”
　　
　　格蕾丝如今很怵头从他嘴里听到威廉的名字，故意用不在乎的语气说：“女人吗，还是女仆？你是不是想说这两个词？放心吧，我现在没有那么容易为这个生气了。”
　　
　　“你本该只是个没心没肺的乐天派。”艾伦.斯顿说。
　　
　　格蕾丝愣了一下，被他的说法逗笑了。可惜艾伦没有笑，又让他忧愁地叹了口气，“艾伦，我很早就想问你了，你上战场之前会担心打败仗吗？”
　　
　　“我尽量不去考虑这件事。”
　　
　　“可是你不会害怕吗？设想一些可怕的可能性……”
　　
　　“如果我总假设失败的结局，我现在就不会坐在你对面了。”
　　
　　“……什么意思？”
　　
　　艾伦.斯顿把自己的杯子放下，又倾身把格蕾丝手里的空杯子拿走，放到桌上。但他做完这些后也没有坐回去，依旧朝格蕾丝倾着身子，问他：“你是真的不明白吗？”
　　
　　格蕾丝本来是真的糊涂，但被这样一问似乎就明白了，并且往后缩了缩身子。因为艾伦.斯顿这会儿看起来像是又要吻他。
　　
　　可艾伦.斯顿又好像是只是在认真回答他的问题：“我的意思是，做了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如果总害怕失败，否定一切，那将一事无成。他们总是提法国把你吓着了，明明也有很多改革成功的例子。我们也可以像英国一样不流一滴血地实现进步。你该多设想一下成功，尤其是在已经获得很多成就的情况下。”
　　
　　“我们已经获得了很多成就。”格蕾丝说。
　　
　　“当然，我们已经在撼动阻碍国家进步的最大的那块石头了。我们不允许教会再靠做弥撒去而向人民索取钱财，许多不合规格的修道院也被改造成初等学校，我们还把那些不合法的地产没收回来……这其中有很多都是你的功劳，格蕾丝，是你在那些土地清册中找出修道院的不合法收入。你能做这么多，何必总担心那些不存在的忧患呢？这不符合你的性格。就像我刚才说的，你应该是个乐天派。”
　　
　　格蕾丝思索了一会儿，笑了，“在山庄的那天晚上，你许诺说会帮助我，我很感激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艾伦，我庆幸你一直在我身边。”
　　
　　艾伦.斯顿也笑了，他终于笑了，问格蕾丝：“是吗？那你刚才为什么还要躲我呢，坐得离我那么远？”他还说，“我刚才的那些话对我自己也有鼓励的作用。”
　　
　　他这次没有让格蕾丝过于为难，只是伸出手，用拇指在格蕾丝的唇边抹了一下，含进自己嘴里。
　　
　　格蕾丝知道他是把沾在自己嘴唇上的巧克力给吃了。于此同时，他再一次确定，艾伦.斯顿笑的时候两个嘴角确实是不一样高的，而这也的确让他看起来很有魅力。
　　
　　
　　120 最后一次
　　
　　苏菲从前说了不吉利的话后，都会用指关节敲一敲木头，以防那些话给人带来厄运。格蕾丝想，反过来没准也是对的，说好话也能带来好运。
　　
　　在艾伦.斯顿同他说过那些话后，他明显感到好事越来越多了。
　　
　　各地寄来的陈情书充满了对陛下的赞美，不是“尊敬伟大至善至美的国王陛下”那种套话，而是真诚地赞美陛下的开明和民主，说他是百年来最伟大的智慧的王。
　　
　　谁都可以给国王写信了，连最普通的平民都寄信给陛下，说自己所在的街道遭遇了大火，十几户人家倾家荡产，希望能得到国家的帮助。
　　
　　如果是之前，这类求助通常是得不到回复的。就算有幸能遇到一个负责又心软的地方官员，救济款拨放下去也得是两三年以后的事了。而更经常的情况是因“财政紧张”而被驳回。
　　
　　但是现在这些可怜的无家可归的人可以得到帮助了。他们还写了表达感激的回信，特地提到“聪慧善良的格蕾丝.玛格丽特.纳科伦小姐”：“感谢她有关救济院的提议。”
　　
　　除此之外，人们还赞同政府对教会权利的限制，尤其是税收方面的特权。而这正是改革派的所有人最在乎的。
　　
　　不止是新教徒心怀感恩，许多真正的天主教徒，甚至是一些低级教士都承认教会从前的权利太大了。
　　
　　人们在信中说：“修士们为什么需要那么多钱呢？人们并不介意供养教士、保证他们的生活，但教士们并没有为村庄和市镇修路建桥，他们也不用向国王纳税，为什么要把人们十分之一的收入都拿走呢？”
　　
　　报纸也在谈论这些事，有人在文章里写道：“教士在主持完葬礼后，终于不再向死者家属索要大量钱财了——那是我目睹过的最残忍的景象。”
　　
　　所有的报社和书商都应感谢威廉，他降低了印花税，并放宽了出版物的审查，让各种出版物像淋了第一场春雨的小草一样从首都冒出来。
　　
　　正如威廉所期待的那样，人们拿着报纸谈论改革和新政，越来越多的人留意到教会对人们的压迫。市民们公开在酒馆、咖啡馆，甚至广场和街道上表达对那些传统规则的不满。
　　
　　当然也有顽固的声音，威廉会亲自写文章反驳他们。格蕾丝从没想过威廉的文章竟是这样犀利的。他不像那些人那样，画一些丑陋的漫画，或者捏造些让人生气的谎话来侮辱人。威廉不写难听的字眼，他始终保持礼貌，却能最有道理。
　　
　　艾伦曾提醒他，不要总在陛下面前表现出对威廉的崇拜，“如果你真对威廉好，就不要总用眼睛追着他。”
　　
　　格蕾丝觉得很冤枉，说自己没有。
　　
　　“只有你自己以为没有，”艾伦说，“你留意过国王的眼神吗？不要低估男人的嫉妒心。”
　　
　　格蕾丝请他不要轻视陛下，“克里斯不是那种小心眼儿的人，他如今为了改革已经花了全部精力，不会想这些东西的。”
　　
　　“‘全部精力’？就是一看账目就犯困，在会议桌旁坐久了就会头疼，对外省的形势还不如我们熟悉吗？”
　　
　　格蕾丝知道他对陛下有些不满，劝道：“克里斯以前是有些做得不好的地方，可如今他已经在进步了。其实他本可以不理会这些，他完全可以开开心心地坐在小剧院里，而不是为那些填不满的赤字忧虑。”
　　
　　艾伦哼一声，“克里斯克里斯……”
　　
　　格蕾丝这才明白，原来是他自己产生那种“男人的嫉妒”了，改口道：“陛下甚至在考虑制定宪法了。你应该知道这对一个国王来说并不容易，没有人能毫不在意地把已经在手里的好东西给让出去。我们的国王是个了不起的国王。”
　　
　　“好吧……”艾伦被他说服了，“我承认，现在的国王还算不赖。可你也得考虑我刚说的那些，我不想吓唬你，但你要小心别害了威廉。”
　　
　　格蕾丝忙说自己会注意的。
　　
　　艾伦的话确实提醒到他，他最近有些忽略陛下了。克里斯同他抱怨过很多次，说他给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少，连去湖边散步时都在想那些政策和法规。他还总用那些新政的难题去劳烦克里斯，让克里斯也开始频繁地皱眉头。
　　
　　应当让克里斯开心一下！
　　
　　格蕾丝决定在夏宫办一场晚宴，就像以前王宫里常有的那种一样：先由一幕短剧开场，最好是法拉内利先生唱的；然后大家一起跳舞，当然也可以坐下来吃东西，好吃的菜肴和饮品要持续供应，让人一伸手就能拿到美味的食物；牌桌也要有，克里斯喜欢打牌，到时候他要让纳科伦侯爵坐在陛下的旁边。
　　
　　他在一场会议结束时提出这项建议，立刻获到支持。大人们建议将这场宴会办成庆功性质的，越隆重越好，好向那些中间摇摆的人展现实力。
　　
　　“那岂不是要请很多人？”格蕾丝问。
　　
　　“那就请很多人！把王宫里招人喜欢的人都叫过来，告诉他们，国王会支付马车钱！”陛下笑着说。
　　
　　格蕾丝也笑了，他就知道陛下有些想念这种热闹了。
　　
　　“顺便告诉王宫里的人那个好消息！”格蕾丝活泼地宣布。他们已经决定要改善城市卫生，包括王宫内的卫生。这意味着首都终于可以拥有足够的厕所了。
　　
　　他正好提到这事，会议结束后，威廉便请负责首都卫生的大人留了下来。他对此事有些建议，但不方便在会议中说。
　　
　　“实际上，人们可以将那些废物利用起来。”威廉对那位大人说道，向他讲述古罗马人如何利用尿液给衣服漂白，以及中国人如何将人体在自然法则下产生的废物变为使庄稼增产的肥料。
　　
　　“这样既可以保证街道和水源的卫生，能有效防止传染病，还能让田地生产出更多的粮食，非常有意义。我来给大家计算一下，我们这些年在这方面浪费了多少钱……
　　
　　格蕾丝抿嘴偷笑，他看出这位大人的想象力过于丰富，脸色已经相当精彩。陛下也在听他们说话，他不像这位大人那么夸张，但呼吸也矜持起来。
　　
　　可威廉还没察觉，依旧对着纸上的记录认真地讲解。
　　
　　格蕾丝发现艾伦也在忍笑。他们两人相互使眼色，笑得越发起劲儿。
　　
　　门被敲响了，是伊娃和安娜。两个女孩子端了两盘切成骰子大小的奶酪和切薄的熏肉进来。
　　
　　这是格蕾丝从山庄带来的奶酪，已经快过最佳食用期了。他不想糟蹋苏菲留下的好东西，想请过来开会的大人们一起享用。但这会儿他才知道自己有多吝啬，庆幸那些大人们已经走了。原来他舍不得把苏菲留下的最后的好东西和外人分享。
　　
　　可越好吃的奶酪越不好闻。奶酪刚被放到桌上，那位大人就干呕了一声，捂着嘴跑了出去。
　　
　　威廉这时才反应过来，忙起身打开窗户，并连连道歉。格蕾丝从没见过他这样害羞，因为尴尬和歉意而脸红了，还有些手足无措。
　　
　　和威廉一样无措的是两个女孩子，以为是自己端来的食物出了问题，红着脸用眼神向格蕾丝求助。
　　
　　可格蕾丝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艾伦也在笑，还笑得十分响亮，让人忍不住去看他。很快，所有人都笑了。
　　
　　艾伦闻出这是从前在山庄里吃的奶酪，一连往嘴里丢了两块。格蕾丝让他和熏肉一起吃，这样味道才最好。
　　
　　他还极力催促陛下也尝尝。可陛下还没从刚才的嗅觉想象中恢复过来，一个劲儿地摆手。但他最终还是被格蕾丝说服了，尝了一块，并按照格蕾丝的要求“仔细咀嚼”，最后承认这确实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奶酪”。
　　
　　为难又随和的神情出现的国王脸上，所有人又都笑了。
　　
　　之后不管过去多久，如果让格蕾丝选择，他总希望能重新回到这里。
　　
　　处于幸福之中的人常常是不自知的，因为幸福远没有痛苦尖锐。但格蕾丝此时却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这一时刻的满足。
　　
　　因为在这一时刻，所有他爱的人都在他的身边，他身后的架子上摞着正在起草中的新法律，旁边的桌子上堆满来自全国各地表达支持的信。在这一时刻，他坚信会有宪法、会有进步，他最后一次以为所有人都会有更好的明天。
　　
　　
　　121 割舍
　　
　　夏宫变得像王宫从前那样热闹。
　　
　　夫人和老爷都戴了半遮面的面具，许多苗条的年轻夫人还穿了男装。这都是这个月的新时尚。
　　
　　法拉内利先生为众人献歌一曲，精妙的高音颤动了人们的心弦。全国最好的乐师持续演奏着音乐，宴会厅巧妙的墙壁结构让乐器声填满和它相连的所有的房间。男人和女人手拉着手，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快乐地旋转着，借着舞步公然地耳语调情。
　　
　　但今晚远不止这些。
　　
　　陛下将在宴会中为改革派的代表人物颁发勋章。这其中当然包括威廉和艾伦，他们都将由国王亲自授勋，这是他们应得的。
　　
　　格蕾丝在满满当当的宴会厅里穿梭，摆脱一个个想要讨好他的人，终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身穿礼服，亦戴着面具，手中端着酒杯，似与旁人无异，但他身形高大挺拔，无比醒目地突显于人群中央。
　　
　　艾伦说的对，现在格蕾丝再也不会把两个人弄错了。
　　
　　格蕾丝拨开人群，把威廉从奉承的包围中解救出来。
　　
　　他们来到安静的地方，格蕾丝对威廉说：“你得少喝一些酒。陛下说十二点的时候最热闹，他要等那会儿再宣布你和艾伦晋升的消息。”
　　
　　威廉端着酒杯没有说话，格蕾丝在他的面具下看出他在笑。威廉的嘴唇比平时更红润一些。
　　
　　斯顿家的两兄弟长得很像，嘴唇是他们唯一不像的地方。威廉的嘴唇更薄、也更严肃，他笑的时候几乎不会让唇角扬起，也很少让人看到他的牙，尽管他的牙齿保护得很好，洁白而整齐。但你能看出他是笑着的。
　　
　　格蕾丝也笑了，从他手里拿过酒杯，问他：“这已经是你的第二杯酒了吗？”他很高兴威廉没有厌烦这种宴会。
　　
　　面具下的嘴唇笑得更明显了，“你怎么认出我的，格蕾丝？”他喊格蕾丝的名字时，那个词像是被他在嘴里含了很久，含得热了、软了，才轻轻地吐出来。
　　
　　格蕾丝慢慢地抬起手，轻轻地碰触上他的面具。
　　
　　面具摸上去是凉的，并且质地坚硬，格蕾丝隔着面具描摹他眼睛的形状。蔚蓝色的双眼在面具的遮掩下比平时更放肆，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唇角的笑容渐渐消散了，全化为柔情溶进眼神里。
　　
　　格蕾丝没发现自己微微踮起了脚，但这样就使他离威廉更近了一些。他把威廉杯里剩下的酒一口气全喝了，抬手将威廉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格蕾丝看清那双眼睛是怎样望着自己的，像一脚踏空跌进蔚蓝的湖里。他情不自禁地问道：“哥哥，能和我跳一支舞吗？”
　　
　　威廉擎着格蕾丝的手走进舞池。
　　
　　他们只占据舞池边缘的一小块地方，脚下挪动的范围很小，像是在敷衍音乐。当应该欢快起来的时候，他们甚至懒得去追赶节拍，只按照自己的节奏挪动双脚。
　　
　　格蕾丝的舞步不是威廉教的，威廉从前的舞伴也不是格蕾丝，所以他们的社交舞跳得都不好。
　　
　　音乐给出提示，所有的夫人都将后背靠进男伴的怀里。格蕾丝被威廉的怀抱引导着，两人像叠在一起的两片花瓣一样向前迈步，轻盈得几乎要跳跃起来。
　　
　　格蕾丝好像回到某个冬天，风从脸前经过，威廉在身后护着他，两人一起坐着雪橇从山坡上冲下来。雪橇冲起来的雪粒飞到他脸上，他兴奋得尖叫，大喊：“雪跑进我的嘴里了！”威廉在后面抱着他，没有让他合上嘴，而是用另一只护住他的脸。
　　
　　他想起来，是他想从那个很高的坡上滑下来，又有些害怕，所以威廉才陪着他。他还想坐前面，因为那样更刺激，所以威廉就在他身后保护他。
　　
　　他们手拉着手旋转，又是面对面了。
　　
　　“我想起我们以前每年冬天都去玩雪橇。”格蕾丝说。他想，也许不该提这些，因为这都是“以前”的事了。
　　
　　“我记得，”威廉说，“你很喜欢玩雪。”
　　
　　格蕾丝笑了，“小孩子都喜欢玩儿雪。你呢，你小时候喜欢玩儿雪吗？”
　　
　　“我不太记得了。”
　　
　　格蕾丝又笑，“不可能，你记性这么好，怎么可能忘记呢？”
　　
　　威廉也笑了，“父亲在的时候带我玩儿过雪橇。他让我坐在雪橇上，他在前面拉着绳子慢慢地走，只是在平地上，因为那时我太小了。我只记得这些。”
　　
　　格蕾丝惊讶了，那会儿威廉才多大呢？比伊娃最小的弟弟都要小呢！
　　
　　“你之后没有玩儿过雪橇吗？”
　　
　　“带着艾伦玩儿过，不过他是男孩子，爱逞强，不需要我陪着。”
　　
　　“我是说你，你自己呢？”
　　
　　威廉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微笑，“那会儿我已经长大了，就不玩儿这些游戏了。”
　　
　　“所以你只和我玩儿过雪橇。”格蕾丝肯定地说。在平地上玩儿的不算，他在心里补充道。
　　
　　“是的。”威廉承认了。
　　
　　像是一盏精美的灯，上面被罩了一层密不透风的厚绒布。格蕾丝以前不知道这层布下有光。现在他知道了，尽管这层布依然罩在那儿，但他知道在那下面一直有盏灯为自己亮着，从未熄灭过。
　　
　　但本可以没有这层布。
　　
　　如今一切都在变。规则在变、法律在变、权力在变、职责也在变，每个人都在发生着变化，也许威廉也一样。也许现在他们面对面地跳舞，威廉这样专注地望着他，握着他的手，就已经是他所期盼的那种改变。
　　
　　要是威廉像那些贵族一样放浪该多好啊！婚姻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一切，却唯独没有忠诚。
　　
　　可格蕾丝知道不可能，威廉永远不可能这样。
　　
　　所以那个叫西雅.凯琳斯的女人将凭借身体的不健康而获得威廉最重要的承诺，她将和威廉做无数亲密的事，远胜过他和威廉一起跳的这支社交舞。
　　
　　只因为她的身体不健康。这比那个女人美丽、聪慧、富有、有地位更让格蕾丝受不了。
　　
　　“我也可以变得身体不健康。”格蕾丝心想。他前阵子就晕倒了，也许这就是个预兆；也许是去年那场大病在他身体里留下了病根，要是以后每年冬天他都会那么严重地病一次就好了！他还可以穿紧身胸衣，学那些夫人小姐一样，把腰勒得两只手抱得过来，这样他也可以呼吸困难、一到下午就面色潮红，稍一激动就会晕厥。
　　
　　如果他变成这样，威廉一定能意识到他也需要照顾，就舍不得结婚了。
　　
　　“我们永远像现在这样，可以吗？”格蕾丝停下舞步，紧紧抓住威廉的手，“我记得你的话，我不想要更多，只要像现在这样就好！我已经获得你所希望的幸福了，请不要把它从我身边拿走……”
　　
　　威廉的脸色迅速萧索下去，想把手从他的手里拿出去。
　　
　　格蕾丝紧紧抓着他，“不要结婚……”
　　
　　“格蕾丝！”陛下喊他。
　　
　　威廉的手像抓不住的船绳一样从格蕾丝的手心里滑走了，陛下轻轻揽住他的身体。
　　
　　“我准备现在就开始。”陛下对他说。
　　
　　“这么早？”格蕾丝恍惚地看了眼时间，刚刚十点。
　　
　　陛下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捏住他的手，“我等不及了。”
　　
　　格蕾丝这时才留意到克里斯眼里超乎寻常的雀跃。
　　
　　他勉强笑了一下，问陛下：“你怎么这么高兴？是因为要给改革派的功臣们颁发奖章吗？”
　　
　　陛下的眼睛明亮得像会发光，告诉他再耐心等一会儿，他马上就能知道了。
　　
　　格蕾丝坐在离陛下最近的那个座位上，听司仪官高声朗诵将要授予的荣誉和头衔。所有的受惠者都是他的盟友，格蕾丝努力让自己显得高兴一点儿，卖力地鼓掌。
　　
　　艾伦被升为上校，威廉则升为准将，这对平民阶层的人而言是了不起的殊荣。人们为他们欢呼，称他们为“斯顿双子星”。他们依次单膝跪地，国王的宝剑搭在他们的左肩，说出他们新获得的骑士荣誉所包含的格言。
　　
　　格蕾丝的鼓掌多了几分真情实意，手心都拍麻了。
　　
　　“最后，还有一份最重要、最光辉的荣誉——”替国王朗诵的司仪官再次开口说道。
　　
　　格蕾丝感到诧异，他记得威廉应当是最后一个受勋的，因为他获得的荣誉最高。还有谁吗？
　　
　　这时国王站起身了，将司仪官拉到一旁，亲自高声宣布：“不，不是荣誉，是你们所有人的恩典！是最好的恩典将要降临于我们的国家！”他回首拉起格蕾丝，让他站到自己身旁。
　　
　　因着国王个人的喜好，所有宴会厅都有一个高台，乐师可以在这个高台上演奏，法拉内利先生可以在这个高台上歌唱，演员们也可以在这个高台上表演独幕剧。
　　
　　现在格蕾丝和国王一起站在这个地方，面向众多好奇的面孔，恍惚以为自己是站在真正的舞台上。
　　
　　他的一只手被举高了，听到克里斯说出一句出人意料的台词：“……奇异的恩典，格蕾丝.玛格丽特.纳科伦小姐，将取代不能生育的王后，成为你们所有人最慈爱的母亲！”
　　
　　最疯狂的台词都不及此。寂静过后，人们识时务地鼓起掌来。
　　
　　“怎么，你在担忧什么，格蕾丝？告诉我……”克里斯捧着他的脸小声问道，“担心会有人反对吗？不用怕，你看你的盟友们多高兴。他们喜欢这种惊喜，会为了你的地位去和反对者搏斗的，因为这也是他们的地位……还是说你怕大主教不同意？这个我早就想好了，如今教会威严扫地，我正好趁机推举一个我喜欢的主教去顶替现在的这个……你还在担心吗？还是说，你不高兴……”
　　
　　格蕾丝忍不住去看威廉的表情。
　　
　　克里斯眼里的光芒暗下去了，“当然，当然是这样……我本以为已经有所改变了，结果依然是因为斯顿准将。早有预料的事发生时，也会让人如此的不愉快。所以我只能这么做了，格蕾丝，是你迫使我如此的。”
　　
　　格蕾丝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下意识想阻止他。
　　
　　可是没人拦得住国王。克里斯冲那司仪官做了个手势，于是那名大臣再一次提起嗓门，高声宣布道：“最尊贵的国王陛下任命威廉.斯顿准将为港口驻军副司令，明日报道！”
　　
　　一直热烈鼓掌的众人瞬间换了副表情，不知刚刚连升几级的陆军准将为何会被派去不景气的海军当副司令。
　　
　　格蕾丝看到艾伦在和几个“盟友”低声地争执。他们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但格蕾丝对他们很熟悉，知道他们的分歧已经非常严重。
　　
　　不过是党同伐异，格蕾丝对此并不感到惊奇。他只奇怪克里斯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答应过我……”
　　
　　“我只答应你把斯顿准将从前线调回首都。港口驻军的营地从地理上来说，仍是属于首都的。”
　　
　　格蕾丝感觉克里斯忽然变成了陌生人。
　　
　　“还有一件事！”克里斯忽然又用国王的语气大声说话，把格蕾丝吓了个激灵。
　　
　　大厅里安静下来，观众们的表情亢奋而新奇。他们摘下了面具，脸却比面具更夸张，刺探的眼光在国王、威廉和格蕾丝的脸上游蹿。
　　
　　“斯顿准将已经订婚这么久了，您不该让那位淑女等太久。为了奖励您为国家做出的贡献，我允许您在新王后加冕礼结束后举办您自己的婚礼，由这个国家的大主教为您和您的新婚妻子祈祷祝福，您看如何？”
　　
　　威廉在授勋时没有显出什么激动，被调去港口海军时也没有显出什么失落，但此时他面部的肌肉几乎集体抽搐起来，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无比怪异。
　　
　　“我……”他说，甚至没有加敬称。而事实上他的话也不是对着国王说的，他的眼睛是看向格蕾丝，对他说：“实际上，我已经在教堂里完成过婚礼了。”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改变。
　　
　　格蕾丝恍然大悟，只有当威廉彻底割舍掉“兄长”以外的所有可能后，他才会重新离自己那么近。
　　
　　格蕾丝轻轻地眨了几下眼睛，没有让自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流出泪来。
　　
　　————
　　
　　注：陛下说是“恩典”，因为格蕾丝的名字在圣经里是“恩典”的意思。
　　
　　
　　122 打开门
　　
　　陛下惊喜地看向威廉，又看向格蕾丝，忽而热烈地鼓起掌来。
　　
　　他堪称眉飞色舞，用高声吟诵似的语调说道：“真是出人意料的结局！但是令人无比满意!”
　　
　　格蕾丝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这种古怪的腔调说话，轻浮又做作。他忽然记起第一次见到陛下时他的样子。
　　
　　“要给斯顿准将送去祝福！”国王硬拉着格蕾丝的胳膊将他带到威廉面前，并命令仆人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酒。
　　
　　“祝斯顿准将新婚愉快！”陛下像变把戏一样，一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光了。
　　
　　他又让仆人给自己倒了一杯，说话时几乎是手舞足蹈，杯子里的酒跟着摇摇晃晃，让人感觉随时都要洒出来。
　　
　　“格蕾丝，你也要说同样的话！你最看重的朋友终于有一位亲爱的妻子了，你难道不为他高兴吗？快说那句话！……算了……”陛下把这杯酒也喝光了，“你不好意思说也没关系，你马上也要和我结婚了，所以我替你说也是一样的……斯顿准将，再一次祝您新婚愉快，您会对您妻子好的，对吗？我相信您会的，您是我见过的最正直的人，您会记得您刚刚获得的那句格言——”
　　
　　陛下将自己的杯子在威廉手里的那个杯子上响亮地碰了一下，那动静很让人担心他会把两个杯子撞碎。他死死地盯着威廉，神情像发酒疯的醉汉，但口齿又极为清晰，一字一句地说：“‘凡怀邪念者，必蒙羞。’斯顿准将，我衷心希望您刚才接受荣誉的时候心里没有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念头。”
　　
　　格蕾丝把手里的酒杯重重地砸到地上，威尼斯出产的精美玻璃在大理石地板上折射出成百上千道破碎的光芒，酒泼湿三个人的鞋子。
　　
　　他气得哆嗦，原来国王刚刚竟然利用受勋仪式侮辱了威廉，而他险些什么都不知道！国王竟在威廉获得他早就该获得的荣誉时这样伤害他的尊严！
　　
　　国王也显出怒气了，紧紧抓住格蕾丝摔杯子的手，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地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看见周围那些兴奋的目光了吗？他们巴不得你再出些什么丑，好让他们再加些佐料，做成他们下一场宴会里最引人发笑的故事！你把国王都变成了笑料！”
　　
　　“……为什么要这么做？”格蕾丝咬着牙问他，“威廉为国家做了那么多！”
　　
　　“如果你是问我为什么要让你当王后，我心里还能好受些，但显然不可能……”国王失望了一瞬，忽又换成和蔼的笑脸。他也说得很小声，只让离他们最近的威廉能听见，“斯顿准将为国家做的那些都他自己想做的，是为他心中的人民，而国王又能从中得到了什么呢？我也只是做了我想要的改变。”
　　
　　“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国王依旧微笑着，却也是极度的冷漠，“我已经回答你了，格蕾丝，因为我想这么做。因为国王想这样，这就是原因。”
　　
　　格蕾丝发现他此时的眼神很熟悉，他曾经在一双灰色的眼睛里看到过相同的东西。
　　
　　国王撩开他耳侧的头发，嘴唇贴上他的耳朵，“并不是我挡在你们两人中间，也不是他的妻子挡在你们中间，甚至不是你们的血缘关系……你敢告诉斯顿准将你为什么要穿男装吗？你敢让他知道你有多擅长撒谎吗？”他的手落到格蕾丝的腰侧，又往下滑，对他耳语：“敢告诉你的哥哥，你的裤子下面藏了什么吗？”
　　
　　格蕾丝这次是真的确信了，国王和阿伦德尔是一样的。他们都是一副假装出来的和善面孔，而内里铁石心肠。他再一次因为别人对他好一点就上了假面孔的当。
　　
　　“陛下，您弄疼她了。”威廉忽然上前一步，用力钳住国王抓着格蕾丝的那只胳膊。
　　
　　陛下的脸僵了一瞬，他这时也发现格蕾丝看向自己的眼里含着泪光。
　　
　　威廉加重了力气，国王被迫松了手。他用力拂开威廉，再次楼上格蕾丝的腰，姿态亲密地将人从威廉跟前带走，并大笑着命令乐师继续演奏，“要最欢快的！今晚所有人都要跳舞！必须要庆祝一整夜！”
　　
　　格蕾丝回头看了威廉一眼，他已经在离开了，艾伦跑到他身边。幸好有艾伦陪他。艾伦也回过头看了格蕾丝一眼，和威廉一起离开了这里。
　　
　　晚宴总能持续一整夜，但是国王先犯困了。他的饮料里掺了鸦片酊。他这样放纵，格蕾丝都不需要再额外做什么。
　　
　　国王在床上酣睡，格蕾丝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他没有吹灭蜡烛，头顶壁画里的裸体女人和光屁股的小孩儿在冲他微笑。他的视线就在女人丰满的肉体上来回滑动。
　　
　　他等到外面逐渐安静了，又继续等了很久，才下了床。此时是凌晨三点钟，比他期望的时间早一些，但他已经不想等了。
　　
　　他披上晨衣，去了国王的盥洗室，挑了一样他需要的东西，然后走出这个房间。他对守在国王卧室门口的侍卫说：“我去我自己的房间，如果六点前我回来了，您可以什么都不用管；当然您也可以如实告诉陛下。”
　　
　　这名侍卫曾经将手架到他的胳膊下面，把他从门口拖回到陛下面前，也曾在他没有头衔时就为他放行。格蕾丝知道这是个聪明人。
　　
　　“纳科伦小姐，我一直想问您一个问题……如果改革派能废除雇佣外国军队的传统，我们这些本国军人是不是就能适当提高自己的地位？”
　　
　　“当然，我和斯顿准将一直在为这件事努力，您这样的军人才是我们最信任的武装。”
　　
　　侍卫恭敬地低头亲吻他的手背，从衣襟里拿出一个面具递给他：“也许这对您有用。我衷心希望您能在六点的钟声敲响之前赶回来。”
　　
　　格蕾丝先去了自己房间，这个房间许久无人居住，虽然女孩子们经常过来打扫，但还是能觉出冷清。他从床下抽出从山庄带来的箱子，从里面找出一条裙子。
　　
　　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被苏菲改成适合他的尺寸。现在他知道了，这是古希腊样式的衣服，上下连成一件，曾经流行过一段时间。这里没有人见过他穿这件衣裳，他将它套在睡裙外面。
　　
　　他还把自己总是披散的头发束了起来，在脑袋后面挽成一个髻。之后他蹲到地上，给自己的身体做一些准备。他很久没有做这个了，已经十分生疏，但要领还记得。这件事浪费了他一些时间，但最后总算是做好了。
　　
　　他举起蜡烛端详镜子里的自己，烛火在他脸旁跳动，照得他的眼睛像野兽一样发亮。
　　
　　他将鬓角的碎头发抿得整齐了些，然后戴上面具，走出房门。
　　
　　他把蜡烛也带上了，因为夏宫侧翼不像主楼有这么多灯，他得用烛光确定房门。走廊里还时常有人经过，他在上楼时就遇到两个已经喝醉的男宾。他们对他的打扮没有感到惊奇，这场宴会里有那么多穿裤子的女人，有一个穿过时长裙的女人已经不显得那么稀奇。他们还从他的身材判断出他很年轻，兴致勃勃地想摘下他的面具。格蕾丝闭紧了嘴，一言不发，用烛火把他们撵走。
　　
　　他紧紧抿着嘴唇，找到他想要走进的那扇门。
　　
　　走廊里没有人了，他从兜里掏出一枚大头针，插进锁眼里。他的手抖得厉害，烛火也颤得极为剧烈，滚烫的蜡油从烛芯周围的凹陷里流出来，滴到他手上。幸好他一直咬着嘴唇，没有被烫得叫出声来。
　　
　　“咔哒”一声轻响，他成功了。
　　
　　
　　123 叩开门
　　
　　威廉已经睡着了，安静地躺在床上。他睡前竟然忘记拉窗帘了。格蕾丝缓缓地朝他走近，烛光逐渐取代月光，照亮他的脸。
　　
　　格蕾丝将蜡烛放到桌上，轻轻地拉上了窗帘。
　　
　　他在威廉的床旁边脱下那条裙子，轮到脱睡裙时，他犹豫了，提着睡裙的裙摆僵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敢把它脱下来。
　　
　　他今晚盯着屋顶画里的裸体女人看了好几个小时，加重了对自己身体的自卑。但他认为自己可以克服这一点。他从没在威廉眼中看到过厌恶和嫌弃，他相信这一次也不会。国王说错了。国王对于高尚的情操和真挚的情感，就像对那些法律条文一样无知。
　　
　　格蕾丝决心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威廉。
　　
　　人总是不知不觉就忘了自己最初想要什么。国王就是这样，他最开始把自己带进王宫只是为了消遣解闷。然而他变得越来越贪心，这非但没让他多一些快乐，反而平添了很多烦恼。
　　
　　但是格蕾丝记起自己最初想要什么。
　　
　　他最初乐于和阿伦德尔做那种事，不过是为了学习那种本事。他想让威廉知道，除了无法生育，他可以用他的身体做女人能做的一切。
　　
　　这才是他一直想做的。他从来就不满足和威廉只是“兄妹”。如果他足够幸运，他还可以活三十年，他不想在这三十年的时间里，一年比一年和威廉疏远。他不想在自己临死的时候，拥有的只有那些少时那点儿孩童式的回忆。
　　
　　国王说，他可以做他想做的，因为他是国王。格蕾丝认为他这句话也说错了。任何人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因为人人平等。圣经说错了，生来就有缺陷的人也可如此。卢梭说人生而自由，但无不生活在枷锁中。格蕾丝也一直生活在一个枷锁中，但今天他要把它打破了。
　　
　　他蹲在床边盯着威廉的脸看了一会儿，轻轻地掀开盖在威廉身上的被子。威廉穿着长衬衣平躺在床上。
　　
　　格蕾丝用手撑着床，小心地爬到威廉的腿边，岔开两条腿跪坐在威廉身上。但他不敢完全坐下去。
　　
　　他像四脚动物一样趴在威廉身上，抬高了屁股，怕碰着威廉；他还抓着自己睡裙的裙摆，即使是自己身上的布料他都不敢让其碰触到威廉的身体。
　　
　　格蕾丝隐约感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他这么快就放弃了，哆嗦着从床上往下爬。
　　
　　但是威廉被他弄醒了，机警地坐了起来，盯着他的脸发起愣来。
　　
　　格蕾丝意识到威廉后来一定又喝了很多酒，因为他此时在空气中闻到刚刚一直被忽视的酒味儿。
　　
　　这一切都无比熟悉。
　　
　　“……格蕾丝？”是威廉先伸出手来抓的他。格蕾丝落入威廉的怀里。
　　
　　这一次很清楚了，是威廉先低头吻的他。那个印进灵魂里的吻再一次发生了，他被威廉如此紧地抱在怀里。
　　
　　但和那次又不完全一样。这一次，格蕾丝学会张开嘴唇回应威廉炽烈的吻，他还从威廉的吻里尝出极度压抑的痛苦，让他很想哭。
　　
　　他听见威廉叹息的低语：“我终于又梦见你了。”
　　
　　格蕾丝的心里像被割了一刀，心痛地捧起威廉的脸，在他唇上用力亲了一下，然后他松开一直紧抓着裙摆的手，往威廉的长衬衣下伸去。
　　
　　他摸到威廉作为男人的武器了，哆嗦着把它握在手里。剑已经出鞘，坚硬地挺立在他手里。
　　
　　威廉愕然地张开了嘴，剧烈地喘息，格蕾丝像得了疟疾似的打起摆子。
　　
　　“哥哥、哥哥……”格蕾丝激动地低喃，牙齿紧张地打着战。他手握着那柄剑，抬起屁股，想完成这件事，可他把屁股弄得太滑了，手也抖得厉害，每次都只是滑过去，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他急得出汗，手心越来越滑，脑袋也晕晕乎乎的。这时他抬头看了威廉一眼，发现威廉的双眼通红，表情看起来很可怕，像是刚从一个极为恐怖的噩梦里惊醒。
　　
　　格蕾丝心里陡然一空，后背的汗瞬间凉了。
　　
　　他的胳膊被抓住了，力气大得惊人，他几乎听到自己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还听到威廉这样喊他：“西雅……”
　　
　　不可能是认错人了，格蕾丝一下子就分辨出来，威廉如此不擅长撒谎和假装。当然也不是醉话。格蕾丝无比清楚，威廉已经清醒了。这是他对两个人的惩罚，最残酷的，由威廉亲自做出的审判。
　　
　　格蕾丝跌坐到床上，手指紧紧攥住威廉胸前的衣料，痛苦地弯下了腰，“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呢……”
　　
　　威廉松开了手。
　　
　　格蕾丝用力推了他一把，从那个炼狱的床上逃了出来。
　　
　　他赤着脚狂奔，忽至的嬉闹声将他拽回现实。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看起来是怎样的。所有的伪装都不见了，裙子、发髻、面具，全都不在他身上。
　　
　　他只穿着一件夏天的薄睡裙站在走廊的中央，一盏灯就吊在他的头顶，把他周围照得像白天。格蕾丝恐惧地连退几步，使劲儿缩进墙边的阴影里。
　　
　　那群人已经拐过来了，他们在宴会里喝得醉醺醺的，走路东倒西歪。格蕾丝了解这些人对别人隐私的好奇心，他已经没有机会从前面的楼梯逃走了。他知道自己躲不了多久，那些人会逮住他，扳着他的脸把他拉到烛火旁，看清他是未来的王后，然后发出大惊小怪的喊声；也许他们还会不小心或者故意地掀开他的裙子，继而发现他藏在腿间的秘密，发出兴奋地尖叫和欢呼，把王宫里所有的人都吵醒。他们会撕坏他的裙子，让他出丑，所有人能看到他的裸体，看到他腿间畸形的器官。
　　
　　他转过身往回跑，但是威廉的门是关着的。他的手几乎要捶到那扇门上了，又攥着拳停住。他扑向旁边的那扇，急促地捶打，低声祈求：“艾伦，救救我……”他知道错了，他已经受到最严厉的惩罚，他现在愿意付出一切，只希望现在能有人救他。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艾伦.斯顿愕然地打量了他一眼，将他拽进屋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把那些声音关在外面。格蕾丝知道自己得救了，虚脱地跌进艾伦.斯顿的怀里。
　　
　　
　　124 蓝眼睛
　　
　　因为哥哥带了圣光，不想玷污哥哥，所以上一章写得有点意识流，好像有读者给看迷糊了，这里捋一下哈~
　　
　　格蕾丝在国王的盥洗室里偷了好东西（国王的好玩意儿很多），给自己做好那个准备，然后去威廉屋里准备霸王硬上弓。他老早就是这种想法，先证明自己的身体可以，然后再坦白身体的秘密。
　　
　　威廉是从宴会离开后又喝酒了，而且喝了不少，因为屋里闻得到酒味儿，还没有拉窗帘（可以认为是艾伦出的主意，外面的人都在喝酒，他很有可能主动提出要陪哥哥喝，但其实效果是两人一起借酒消愁）。这个地方一开始没表达好，显得哥哥呼呼大睡没心没肺的，修改了一下。
　　
　　然后格蕾丝爬到哥哥床上以后就怂了。他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不管不顾的小女仆了，他感觉自己在玷污哥哥，感觉有损道德，即使所有人都不把婚姻和忠诚当回事，他也不认为自己做对了，他其实早就不想和错误的习俗同流合污。
　　
　　但是他下床的时候哥哥被吵醒了。那会儿哥哥以为是做梦，就放肆了一下，亲格蕾丝了，然后格蕾丝立马来了胆儿，而且他学会正确的亲吻了，就回应哥哥的吻。但是格蕾丝一下子忒有胆儿了，太忘情了，竟然上手了。在那种快感刺激下（还记得弟弟自体性行为那里吗，哥哥平时不怎么碰那地儿），哥哥必然要醒盹，然后心就被震粉碎了。
　　
　　他想出的办法就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假装是还没清醒，认错了人，喊别人的名字，如一位读者所说，给格蕾丝台阶下，这样日后两人还好相见。也是让格蕾丝对他死心，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哥哥总是想着以后，他也不想和格蕾丝闹得见不得面。他试着远离过一次，但是格蕾丝用国王的调令把他叫了回来，让他看到离了自己，格蕾丝会伤心、会被人欺负，他就再也走不开了。
　　
　　但是一个几乎没撒过谎的人显然骗不了一个撒谎成性的人。格蕾丝一下子就看出他是故意这样的。这对格蕾丝来说很残酷，既是告诉他在这种情况下，哥哥依旧死守那个底线；而且喊合法妻子的名字，对他来说也是极大的耻辱，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不堪。
　　
　　所以他就跑了。
　　
　　哥哥不是不追，是已经崩溃了，他现在觉得自己竟然做出这种事简直禽兽不如，得缓缓……接下来进到艾伦的房间里……
　　
　　——————
　　
　　艾伦.斯顿伸手接住了他，没让他跪在地上。
　　
　　他们身后的门外，比那群人声先传来的，是隔壁房门用力开合的声音，以及从那门里延伸出来的急促的脚步声。
　　
　　“你是从威廉屋里出来的？”艾伦.斯顿压低了声音，在格蕾丝耳边问道，嗓音听起来十分冷酷。他还没有上床入睡，依旧穿着宴会时的那身衣服，只是脱了外套。格蕾丝紧紧攥住了他衬衣的袖口，用眼神乞求他，眼泪持续地从碧绿的眼里流出来。
　　
　　艾伦的脸色和他的声音一样冷，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抬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水。
　　
　　门外那群人喊出威廉的名字：“斯顿准将！您怎么穿着睡衣出来了！您屋里睡了个美人吗？难道您还有别的妹妹？”
　　
　　格蕾丝发起抖来，牙齿打战，磕得“咯咯”响。艾伦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杂乱的脚步渐渐远了，他们听到威廉也跑远了。
　　
　　“他是去找你了吗？”艾伦依旧用那种冷酷的声音问道，“你干什么了？他听起来像被你吓坏了，脚步都不稳了。”他扶在格蕾丝腰上的手用力掐了一把，咬着牙又问了一遍：“你干什么了？”
　　
　　格蕾丝无地自容，低着头推着他往后退，他要离那门越远越好。
　　
　　他们一直退到床边。艾伦.斯顿的腿碰到床沿，手臂猛一用力，把格蕾丝扔到床上。
　　
　　格蕾丝脸朝下摔到床上，头被震得有些发懵。他试图从床上爬起来，却被艾伦.斯顿用身体压住了，并被抓着一条胳膊翻了过来。
　　
　　他惊慌地瞪着艾伦.斯顿，却发现他其实并不是想做什么。艾伦只是很生气，用身体重重地压着自己，并且“硬得像块铁”。可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狂奔的脚步声又回来了，停在他们的门外。
　　
　　门被用力敲响，艾伦.斯顿朝门大吼：“谁？！”
　　
　　“艾伦！是我！”威廉的声音像是寒冬里吹过枯枝的风声，急切而嘶哑。
　　
　　艾伦掐住格蕾丝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格蕾丝在钳制下拼命摇头，他瑟瑟发抖，用唇语祈求：“求求你。”
　　
　　艾伦盯着格蕾丝，回答门外：“什么事，威廉？我已经睡下了。刚才怎么了，外面好像很吵。”
　　
　　门外静了一瞬，“没事……你睡吧。”威廉又离开了。
　　
　　之后格蕾丝和艾伦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在此期间，艾伦一直掐着格蕾丝的下巴，逼他看自己。格蕾丝没法面对他这种眼神，逃避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们听到威廉挪着缓慢的脚步回来了，那扇门被无力地打开，又关上，之后就是彻底的寂静。
　　
　　“你这是折磨他，你明知道他不想……你知道他有多痛苦吗？你考虑过他的感受吗？你为什么要这么逼他！”
　　
　　艾伦.斯顿控诉他，却又低下头吻他眼角流出来的眼泪，“你是女巫还是魔鬼本人？是用诱惑做考验还是只是为了引人堕落……”他的嘴唇从格蕾丝潮湿的眼角移到他潮湿的脸，又移到他哭得干裂的嘴唇，轻轻地将它们舔软。
　　
　　在这些吻落下的这段时间里，他原谅格蕾丝了，认命地说：“算了，你只是你……如果让我选择斯顿家从来没有存在过你这样一个人，我宁可被你折磨。”
　　
　　像有只手挖进格蕾丝的胸膛，在他的心脏处毫无怜悯地捣弄。格蕾丝抬手捧住艾伦的脸，张开嘴容他进来。
　　
　　吻很快就被艾伦.斯顿主导了。格蕾丝放纵地承受着，他在这时开始想，为什么会这么做呢？但是他的身体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缠住，嘴被人从里面占领，耳朵充斥着另一个人野兽般的喘息，胸膛被另一副炽热的胸膛紧紧贴着。他的整个身体都被火热的气息包围起来了，让他没法思考。
　　
　　不过没有关系，他还有大把的时间来思索这个问题。他还可以请教艾伦.斯顿，问他，为什么他们会有第一个吻呢？
　　
　　那时艾伦.斯顿就会回答他：“因为痛苦。”
　　
　　然后他会恍然大悟，原来这时候他的心里是极度痛苦的。当痛苦如此强大时，连爱都要排在后面。
　　
　　于是他明白自己这时张开嘴，让艾伦的吻进到他的嘴里，只是因为如圣经所言，心与口相连，一切都在舌头上。
　　
　　他无法向人述说，只能用吻来传达，他的痛苦从来都只能告诉艾伦.斯顿一个人。
　　
　　艾伦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捧住他的脑袋，急切又克制地在他嘴里亲吻。他的另一只手亦是如此急切而克制，在格蕾丝的脸上焦躁地抚摸着。他请格蕾丝睁开眼睛看他，但下一秒又迫不及待地低下头继续亲他，同时用下身顶格蕾丝的大腿，却不知道要怎么缓解这团火。
　　
　　格蕾丝用手抚摸他，沿着他的脊椎安抚他的急躁。可是没什么用。
　　
　　艾伦.斯顿抬起头看他，双眼泛起红丝，像闻到鲜肉味但咬不到的狮子。
　　
　　格蕾丝竟然在他这样的脸上看到威廉。
　　
　　他恍惚了一下，可他明明从来都没能从威廉眼中看到过这种不顾一切的渴望。那里同样是一片蔚蓝，却从来没有为他如此滚烫地沸腾过，也没有为他如此狂热地喜悦过。他也在艾伦嘴里尝到酒味儿。
　　
　　艾伦的手伸到他的腿下面，用力抬了起来。
　　
　　格蕾丝惊得险些叫出来，忙用手按住睡裙的裙摆，另一只脚去踹艾伦胸口，却也被抓住了。
　　
　　他死死按住睡裙，两条腿乱蹬。艾伦攥着他的脚腕让他扑腾了一会儿，忽然猛地俯身抱紧了他，低声道：“让我再抱一会儿，我就让你走。”
　　
　　格蕾丝感到自己的心脏都要被他勒得从嗓子里跳出来了。
　　
　　心跳得太快了，马上要受不了了。他在艾伦怀里扭了下身子，想让自己的呼吸顺畅一些。但他一动，艾伦立马就松了手，微微垂着头从他身上离开。
　　
　　格蕾丝爬起来，有些着急地凑过去含住他的嘴唇。艾伦唇间有他想要的火，离开了立马就觉得身上冷。
　　
　　那双蓝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继而露出狂喜，紧紧攥住他落在自己胸膛上的手，张嘴含住他的舌尖。
　　
　　艾伦.斯顿不会再在亲吻时弄疼他了，他克制着力气，在他柔软的口腔里舔舐，含着他的舌尖有些用力地吸，稍微有点儿疼，但更多的是刺激。当快感过强时，格蕾丝忍不住想逃跑，可是逃不掉。他已经被艾伦.斯顿用吻牢牢地掌控住了。
　　
　　艾伦的手在他的身体上抚摸起来，薄薄一层睡裙被手掌带离了皮肤。格蕾丝被摸得浑身发软，心里也发慌。他追着那只手想把它按住，却被反过来抓着压在一片结实的胸膛上。艾伦.斯顿的衬衣质地也很柔软，他的手摸出肌肉的弹性，那里面充满他永远都无法拥有的男人的力量。
　　
　　艾伦抱着他躺倒在床上，急切地托起他的屁股。格蕾丝抬起一条腿缠住他的腿，翻身到他上面。
　　
　　艾伦的手从他的睡裙伸进去，沿着他的大腿往里爬。
　　
　　“嘘——”格蕾丝做出这种嘴型，死死按住他的手，把它从自己的裙子下面拿出来。他压住自己的裙摆，骑坐到艾伦.斯顿身上。
　　
　　他立刻感到艾伦.斯顿的身体有多激动，坚硬地杵着他的屁股。而他也是同样，手隔着睡裙摸到自己那个发育不良的器官，又小又硬地硌着手心。
　　
　　艾伦抬手抚摸他的脸，喘息地说：“你的脸好红。”
　　
　　可格蕾丝觉得肯定是他的脸更红。不仅是脸，还有耳朵、脖子，艾伦.斯顿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是红的。格蕾丝扯开他领巾的结，又解开两颗衬衣扣子，有些激动地发现他衬衣下面的胸膛也红了。
　　
　　他弯下腰往前倾身，一只手伸到屁股下面，解开艾伦的裤子。他现在对男裤上的扣子很熟悉，很快就解开了。那个东西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他趴在艾伦的胸膛上，闭着眼睛，却迟迟不敢摸上去。此时艾伦的呼吸已经与发情的野兽无异，一只手臂紧紧勒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拿着他的手，让他碰自己。
　　
　　又烫又有活力。格蕾丝蜷着手指和他肉贴上肉，被烫得浑身发软。
　　
　　“摸摸它……”艾伦.斯顿气喘吁吁地说，嘴唇在他耳朵和周围的皮肤上轻蹭，热乎乎的。
　　
　　格蕾丝的耳朵贴着艾伦的胸膛，被擂鼓似的心跳声填满了。他分明从没有这样与艾伦.斯顿亲密过，但又似乎一直如此亲近。他的手碰触着艾伦.斯顿滚烫的皮肤，想起每当自己几乎要摔倒时，似乎总是艾伦.斯顿用他结实的胸膛支撑着自己。
　　
　　他的心脏也被震得越跳越快了。
　　
　　他紧闭着眼睛，费力地张开手指，将那滚烫的玩意儿握住了。烫得他手心发麻，全身一点儿劲儿都没有了，他像烤化的黄油一样迅速瘫软下去。
　　
　　可艾伦.斯顿的手臂还是那么有力，握着他的腰将他抬起来，着急地在他下身乱顶。
　　
　　格蕾丝被他顶得“啊”了一声，忙把手掌送到齿间咬住，翘起屁股躲他的乱撞。
　　
　　艾伦.斯顿的眼睛泛起水意，委屈似的抿着嘴。
　　
　　格蕾丝在他会撒娇的嘴唇上亲了两下，坐直了，握着他的阴茎找到自己下身唯一的口上。
　　
　　他很久没有真正地做爱了，不敢让那东西一下子进去，只小心地往下蹭。他的手一直握着他，感觉那上面的血管在兴奋地跳动。
　　
　　“你喜欢吗？”格蕾丝用气声问。
　　
　　艾伦喘息着点头，然后猝不及防地倒吸了一口气，张大嘴。他感到自己的一部分被火热地包裹住了。
　　
　　他控制不住地挺腰，格蕾丝有些疼地“嘶”了一声，他立马就不敢动了。
　　
　　“是疼吗？”他像做错事的孩子那样带着歉意和关心地问。
　　
　　格蕾丝摇了摇头，“但是你得听我的，不能乱动。”
　　
　　之后艾伦.斯顿就没有乱动过。
　　
　　格蕾丝两手都撑在他胸膛上，将他的整个阴茎慢慢地吃了进去。他们都出了很多汗。格蕾丝看到一颗汗珠从艾伦剪短的鬓角里流下来，一开始是缓缓地往下流，但经过下颌后突然加速，飞快地坠落到他胸前的皮肤上。他的胸膛上也出了汗，被肌肉撑起来的皮肤像是抹了油，在洁白明亮的烛火下反着光。
　　
　　格蕾丝低头将那滴汗舔走了，艾伦受刺激地仰了下头，又被他舔了一下喉结。然后格蕾丝再次坐直了，双手扶在他小腹上，缓缓地动了起来。
　　
　　他上下动了几下，身体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异常的满足。他感觉身体里面很热，越来越湿，越来越滑，让他忍不住动得更快。艾伦.斯顿激动地抓起他的两只手，就像每次接他下马车时那样撑住他，让他像只快活的小马驹那样肆无忌惮地跳跃。
　　
　　格蕾丝目眩神迷地低下头，在跳动的视野里看到一张充满情欲的脸。那样的一双眉毛，难耐地皱起来，像是平时严肃的样子，但又不完全是那样；那样的一双蓝眼睛，被情欲填满，专注地盯着他，连眼角都激动地泛红。
　　
　　就像是威廉在和他做爱。格蕾丝脑海里忽然产生这样一句话。
　　
　　他瞬间浑身发烫，抽搐地倒下去。他把手垫到身下，但只来得及摸到被弄湿的裙摆，而他身下这具健壮的身体也跟着紧绷起来，一股激流射进他的身体里。
　　
　　格蕾丝喘息地抬起头，盯着艾伦看了一会儿，抬手捂住他的嘴。那双眉毛还是那样忍耐地皱着，蓝色的眼睛变得迷离，像能滴出水来。
　　
　　格蕾丝的手心被吻了一下，那双蓝眼睛笑起来，带着些许天真的满足和浓浓的爱意。
　　
　　格蕾丝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把手抽开，他看到那双擅长撒娇的嘴。他惊恐地瞪圆了眼睛，浑身的热汗瞬间凉透，从心底冒起寒气。
　　
　　“天主啊……”格蕾丝哀叫了一声，他做了什么可怕的事？
　　
　　他从艾伦.斯顿身上爬起来，踉跄地下了床朝门口冲去。然而他的手还没有摸到门把手，就被艾伦.斯顿从身后拦腰抱住了，像抱一只口袋那样地扔回到床上。
　　
　　艾伦.斯顿提着他的两只脚腕，将他的下半身抬了起来。裙摆沿着格蕾丝抬高的大腿滑到肚子上。
　　
　　————
　　
　　————
　　
　　格蕾丝：我有贤者时间，你有吗？
　　
　　艾伦：没有。
　　
　　
作者有话说：
格蕾丝说的他们的第一个吻是艾伦主动亲他那次，还给哭了
　　
　　
　　125 第五个
　　
　　艾伦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他现在很后悔在德拉莫夫人慷慨地撩起裙子为他解惑时，他没有跪下去看个清楚。
　　
　　如果当时他弄明白了，这会儿就不会如此的毫无头绪。
　　
　　但他觉得起码不该是眼前看到的这样。
　　
　　男人们的笑话总离不开女人的两腿之间，他的同学们更是激情多于经验，回到宿舍后几乎不让舌头离开这个。他听过那么多于此相关的话，产生过多各式各样的想象，但没有一种想象是如眼前这般：几乎与男童无异。
　　
　　他拎高了那两只脚腕，弯下腰更仔细地去看，结果那两只脚突然像受惊的马那样乱蹬起来，一只脚还狠狠踹在他脸上。
　　
　　艾伦被踹得一阵牙酸，手上一松，格蕾丝立刻就挣脱了，连滚带爬地下了床往门口跑。艾伦又给他拦腰抱回到床上，摁着手脚脱掉他身上的睡裙，扔得远远的。
　　
　　格蕾丝发狂般的叫喊，吓得艾伦赶紧用身体压住他，捂住他的嘴，急促地低声警告道：“小点声，别人会听到！”
　　
　　格蕾丝不喊了，瞪着两只碧绿的大眼睛，以一种又恐惧又愤怒的神情看着他。
　　
　　跟猫一样，艾伦忽然冒出这么个念头，像被人不小心踩了尾巴的猫。他感到心疼了。
　　
　　“你别那么喊了，我就松手，好吗？”他尽量温柔地问道。
　　
　　格蕾丝眨了下眼睛，刮下两滴眼泪。
　　
　　艾伦更心疼了，谨慎而缓慢地松了手。格蕾丝果然不再叫了，只是翻过身侧对着他，在他身下缩成了一团。
　　
　　艾伦觉出自己在欺负人了，忙扯过被子把光溜溜的人包得严严实实。他也实在不敢再看，生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他得先问清楚。
　　
　　“那是怎么回事？”他爬在格蕾丝上方，试探地把手垫到这具身体下面，慢慢地把人整个圈起来，再轻轻地晃了晃，“你得告诉我是这么回事。”
　　
　　格蕾丝把脸埋进床单里，“你不是看见了吗？”
　　
　　艾伦皱着眉琢磨了一会儿，又说：“是看见了，可你得说清楚。”
　　
　　格蕾丝微微扭过脸瞧着他，发现他是真不明白，而不是故意羞辱他；也不是嫌弃，更不是猎奇。
　　
　　他心里平静了一些，但依然有些难过，哽咽着说：“你看到的是什么，就是什么。”
　　
　　艾伦都快急死了。
　　
　　两人互瞪了半天，反倒是格蕾丝先生气了，“怎么别人一下子就能明白呢！”
　　
　　“什么别人！”艾伦也生气了，忍着火问：“有谁？国王？阿伦德尔？还有谁？”
　　
　　格蕾丝把小贩杰瑞略过去，小声说：“……苏菲。”
　　
　　艾伦的嫉妒稍微得到些缓解，但看起来依旧气咻咻的，“威廉呢？威廉不知道？”
　　
　　格蕾丝又把脸埋回到床单里了，摇了摇头。
　　
　　“所以，你生下来的时候是个男孩儿吗？”艾伦伏下身，凑到他耳朵边问道，像是在哄他。
　　
　　“什么叫‘生下来的时候’？难道中间还会变吗？”格蕾丝想让自己听起来厉害一点儿，而不是这么可怜。
　　
　　“所以，你一直都是……可你……”
　　
　　格蕾丝回手推了他一把。
　　
　　艾伦笑了一声，顺势握住他的手。他依旧觉得不可思议，“你可真了不起，把所有人都骗了，还骗了这么久。你为什要——”他猛地顿住了，脸色渐渐沉重起来，“是因为我母亲吗？”他把格蕾丝抱得紧紧的，痛苦地“啊”了一声，“对不起……格蕾丝，对不起……”
　　
　　格蕾丝忽然感到极度的委屈，趴在床单里压抑地哭了起来。
　　
　　他只发出轻微的呜咽声，却是真正的悲痛。艾伦不停地亲吻他的头发，不停地对他说“对不起”。
　　
　　格蕾丝发泄了一会儿，渐渐止了哭声。他的声音变得冷漠了，“你和你母亲一样，都看我不顺眼。”
　　
　　“……我没有。”
　　
　　“你们都对我不好，你们都使劲儿欺负我，看不起我，一看见我就给我难堪，教的那些高等仆人也总找我麻烦，整幢房子地面的部分里住的都是坏东西！只有威廉是好人，只有他是好人……”
　　
　　艾伦垂着头听着，见他不说了，才又吻了吻他的头发，“对不起。”
　　
　　格蕾丝忽然觉得没意思，“算了，都过去了。”
　　
　　“为什么不告诉威廉？”
　　
　　格蕾丝推开他，坐了起来，被子从他的肩头滑下来。他这才想起自己被扒光了，十分恼怒地将自己重新裹好，瞪起眼：“你现在还欺负我！”
　　
　　“我不是……”艾伦狼狈地解释，“我只是怕你逃跑。”他往上提了提被子，把格蕾丝的脖子都裹严实了，“我就是，不想让你走，我不想让你再穿着睡裙在走廊里东躲西藏。”
　　
　　他看出格蕾丝没那么生气了，暗自有些高兴，试探地拉住他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难怪你喜欢穿裤子。”他现在觉出格蕾丝的手比脸蛋粗糙很多。
　　
　　格蕾丝冷哼一声，“很多女人都希望能穿裤子，只是不被允许而已。”但他并没有把手从艾伦手里抽出来。
　　
　　“你还很擅长心算，记忆力也很惊人。”
　　
　　“哈，又是那一套，女人的智力只相当于儿童的水平。可我见过很多女人可比多数男人都有智慧！”
　　
　　“那倒也是。可你还喜欢台球，还老偷瞟我的烟斗，你是对这些玩意儿好奇吗？”
　　
　　格蕾丝不说话了。
　　
　　“你还喜欢什么？告诉我，我帮你弄。我还没告诉你，我在皇冠广场后面那套房子里添了一张台球桌，就是给你准备的。你想去玩儿吗？你想玩儿什么就玩儿什么。”
　　
　　格蕾丝斜着眼瞧他，刚哭过的绿眼睛漂亮极了。
　　
　　艾伦凑得近了些，“我想再亲亲你。”
　　
　　他非得强调那个“再”。格蕾丝微微往后缩了缩，但是躲得不算厉害，艾伦追上去轻轻地含住他的嘴唇，温柔地吻了他一下，就退到后面。
　　
　　“你不觉得……”格蕾丝歪着头想合适的词。但他不想把那些难听的词用到自己身上了，就问他：“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一点儿……我就是有点儿想不明白，我刚才明明进到一个地方去了，对吗？”
　　
　　格蕾丝脸上忽地红透了，又想推开他，却反被压倒在床上了。他把被子拉到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你知道你在犯什么罪吗？”不止是乱伦，还有鸡奸罪。只是稍一设想就觉得可怕，绿眼睛又变得泪汪汪的。
　　
　　“你也信最后的审判那种话？”
　　
　　“可万一有呢？谁能知道呢？已经死了的人没法告诉我们。”
　　
　　艾伦想了想，说：“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能进那个窄门，倒也没想过死后会下地狱。可如果你真要信那个，那我们两个已经犯下罪了……你可以认为是我逼迫你的，我力气比你大，又利用你只穿着睡裙，就得逞了。如果真有最后的审判，你就用这个说法为自己申辩。如果真有神，也得是个讲道理的神，它能听进去的。”
　　
　　格蕾丝的眉毛微微地皱了一下，泪水忽然决堤似的涌出来。
　　
　　艾伦有些心慌了，“是我说得太可怕了吗？”
　　
　　格蕾丝摇头，眼泪停不下来，金棕色的长发铺在他脸周围。
　　
　　艾伦用手指轻轻地刮了刮他哭湿了的脸蛋，觉得他这时候真像个女孩儿。
　　
　　“难怪我们都没有看出来。”他说，“你和我们都不一样，可能你更像你母亲。我对你母亲还有些印象，我记得她有一头特别长的头发，其他的我就想不起来了……但我猜她一定十分漂亮。”
　　
　　格蕾丝哭着就笑了，“是，她很漂亮。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也挺漂亮。”
　　
　　艾伦也笑了，“那你觉得我呢？我漂亮吗？”
　　
　　格蕾丝从被子里面伸出胳膊，摸了一下他的脑袋，“头发太短了。”
　　
　　“头发短就不漂亮吗？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挺漂亮的。”
　　
　　格蕾丝咯咯地笑起来。他笑了一会儿，停下来，认真地对艾伦说：“你刚才说反了，其实是我引诱的你，所以——”
　　
　　艾伦用吻堵住他的嘴，吻得很激烈，让格蕾丝说不出话来，好由他来为这件事下定论：“格蕾丝，如果真有地狱，那我们两个就一起吧。”
　　
　　
作者有话说：
第五个知道格蕾丝秘密的人。我不是卡车，也不是萎了，我就是太累了！orz
　　
　　
　　126 绿眼睛
　　
　　格蕾丝被吻得晕头转向的，怀疑艾伦又从别人那里学到一些技巧。
　　
　　可别是跟纳科伦小姐，他冷不丁冒出这个念头。紧接着，他想起自己发明的那个用接吻来检查纳科伦小姐嘴里有几颗坏牙的笑话，一下子笑出声来。
　　
　　艾伦惩罚似的在他嘴唇上轻轻地咬了一下，停止了这个亲吻。他撑着身体从格蕾丝身上稍微起来些，用有些埋怨又有些像撒娇的语气说：“你倒总是容易高兴起来。”他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格蕾丝的脸蛋，“一点儿都不像刚哭过的样子。”
　　
　　他说话的语气，还有他的眼神，都让格蕾丝忽地难为情起来。
　　
　　“我得走了。”格蕾丝小声说，有些心虚。他觉得这样说对艾伦很不好，但继续待在这个房间恐怕更不好。
　　
　　可是艾伦将他抱得更紧了，还硬邦邦地杵着他。
　　
　　格蕾丝暗自惊讶他竟然还没满足，忙同他讲道理：“仆人们六点就要起来了，你们这边住的人多，到时候走廊里会一直有人经过，他们会看到……”
　　
　　艾伦翻身下了床，从桌上拿起怀表看了一眼，又回来将格蕾丝压在身下抱住，“还有一个多小时呢。”
　　
　　“可是……”
　　
　　“你刚才为什么捂住我的嘴？”
　　
　　格蕾丝不吱声了，推着他胸口的手也软下来，眼珠躲闪着移向旁边。
　　
　　艾伦笑着低头亲他，“你是想限制我的呼吸吗？是不是我能力太强了，让你受不了？”
　　
　　“……你跟谁学的这种话？”
　　
　　艾伦显得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格蕾丝咬着嘴唇忍笑，憋得肩膀直颤。他对艾伦说，不管他是跟谁学的，以后都千万别再说这种话了。
　　
　　艾伦脸上有点红，“……我能力不强吗？”
　　
　　格蕾丝终于忍不住哈哈地笑起来。
　　
　　艾伦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捧住他的脑袋，急切又克制地在他嘴里亲吻。他的另一只手亦是如此急切而克制，在格蕾丝的脸上焦躁地抚摸着。他请格蕾丝睁开眼睛看他，但下一秒又迫不及待地低下头继续亲他，同时用下身顶格蕾丝的大腿，却不知道要怎么缓解这团火。
　　
　　格蕾丝用手抚摸他，沿着他的脊椎安抚他的急躁。可是没什么用。
　　
　　艾伦.斯顿抬起头看他，双眼泛起红丝，像闻到鲜肉味但咬不到的狮子。
　　
　　格蕾丝竟然在他这样的脸上看到威廉。
　　
　　他恍惚了一下，可他明明从来都没能从威廉眼中看到过这种不顾一切的渴望。那里同样是一片蔚蓝，却从来没有为他如此滚烫地沸腾过，也没有为他如此狂热地喜悦过。他也在艾伦嘴里尝到酒味儿。
　　
　　艾伦的手伸到他的腿下面，用力抬了起来。
　　
　　格蕾丝惊得险些叫出来，忙用手按住睡裙的裙摆，另一只脚去踹艾伦胸口，却也被抓住了。
　　
　　他死死按住睡裙，两条腿乱蹬。艾伦攥着他的脚腕让他扑腾了一会儿，忽然猛地俯身抱紧了他，低声道：“让我再抱一会儿，我就让你走。”
　　
　　格蕾丝感到自己的心脏都要被他勒得从嗓子里跳出来了。
　　
　　心跳得太快了，马上要受不了了。他在艾伦怀里扭了下身子，想让自己的呼吸顺畅一些。但他一动，艾伦立马就松了手，微微垂着头从他身上离开。
　　
　　格蕾丝爬起来，有些着急地凑过去含住他的嘴唇。艾伦唇间有他想要的火，离开了立马就觉得身上冷。
　　
　　那双蓝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继而露出狂喜，紧紧攥住他落在自己胸膛上的手，张嘴含住他的舌尖。
　　
　　艾伦.斯顿不会再在亲吻时弄疼他了，他克制着力气，在他柔软的口腔里舔舐，含着他的舌尖有些用力地吸，稍微有点儿疼，但更多的是刺激。当快感过强时，格蕾丝忍不住想逃跑，可是逃不掉。他已经被艾伦.斯顿用吻牢牢地掌控住了。
　　
　　艾伦的手在他的身体上抚摸起来，薄薄一层睡裙被手掌带离了皮肤。格蕾丝被摸得浑身发软，心里也发慌。他追着那只手想把它按住，却被反过来抓着压在一片结实的胸膛上。艾伦.斯顿的衬衣质地也很柔软，他的手摸出肌肉的弹性，那里面充满他永远都无法拥有的男人的力量。
　　
　　艾伦抱着他躺倒在床上，急切地托起他的屁股。格蕾丝抬起一条腿缠住他的腿，翻身到他上面。
　　
　　艾伦的手从他的睡裙伸进去，沿着他的大腿往里爬。
　　
　　“嘘——”格蕾丝做出这种嘴型，死死按住他的手，把它从自己的裙子下面拿出来。他压住自己的裙摆，骑坐到艾伦.斯顿身上。
　　
　　他立刻感到艾伦.斯顿的身体有多激动，坚硬地杵着他的屁股。而他也是同样，手隔着睡裙摸到自己那个发育不良的器官，又小又硬地硌着手心。
　　
　　艾伦抬手抚摸他的脸，喘息地说：“你的脸好红。”
　　
　　可格蕾丝觉得肯定是他的脸更红。不仅是脸，还有耳朵、脖子，艾伦.斯顿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是红的。格蕾丝扯开他领巾的结，又解开两颗衬衣扣子，有些激动地发现他衬衣下面的胸膛也红了。
　　
　　他弯下腰往前倾身，一只手伸到屁股下面，解开艾伦的裤子。他现在对男裤上的扣子很熟悉，很快就解开了。那个东西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他趴在艾伦的胸膛上，闭着眼睛，却迟迟不敢摸上去。此时艾伦的呼吸已经与发情的野兽无异，一只手臂紧紧勒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拿着他的手，让他碰自己。
　　
　　又烫又有活力。格蕾丝蜷着手指和他肉贴上肉，被烫得浑身发软。
　　
　　“摸摸它……”艾伦.斯顿气喘吁吁地说，嘴唇在他耳朵和周围的皮肤上轻蹭，热乎乎的。
　　
　　格蕾丝的耳朵贴着艾伦的胸膛，被擂鼓似的心跳声填满了。他分明从没有这样与艾伦.斯顿亲密过，但又似乎一直如此亲近。他的手碰触着艾伦.斯顿滚烫的皮肤，想起每当自己几乎要摔倒时，似乎总是艾伦.斯顿用他结实的胸膛支撑着自己。
　　
　　他的心脏也被震得越跳越快了。
　　
　　他紧闭着眼睛，费力地张开手指，将那滚烫的玩意儿握住了。烫得他手心发麻，全身一点儿劲儿都没有了，他像烤化的黄油一样迅速瘫软下去。
　　
　　可艾伦.斯顿的手臂还是那么有力，握着他的腰将他抬起来，着急地在他下身乱顶。
　　
　　格蕾丝被他顶得“啊”了一声，忙把手掌送到齿间咬住，翘起屁股躲他的乱撞。
　　
　　艾伦.斯顿的眼睛泛起水意，委屈似的抿着嘴。
　　
　　格蕾丝在他会撒娇的嘴唇上亲了两下，坐直了，握着他的阴茎找到自己下身唯一的口上。
　　
　　他很久没有真正地做爱了，不敢让那东西一下子进去，只小心地往下蹭。他的手一直握着他，感觉那上面的血管在兴奋地跳动。
　　
　　“你喜欢吗？”格蕾丝用气声问。
　　
　　艾伦喘息着点头，然后猝不及防地倒吸了一口气，张大嘴。他感到自己的一部分被火热地包裹住了。
　　
　　他控制不住地挺腰，格蕾丝有些疼地“嘶”了一声，他立马就不敢动了。
　　
　　“是疼吗？”他像做错事的孩子那样带着歉意和关心地问。
　　
　　格蕾丝摇了摇头，“但是你得听我的，不能乱动。”
　　
　　之后艾伦.斯顿就没有乱动过。
　　
　　格蕾丝两手都撑在他胸膛上，将他的整个阴茎慢慢地吃了进去。他们都出了很多汗。格蕾丝看到一颗汗珠从艾伦剪短的鬓角里流下来，一开始是缓缓地往下流，但经过下颌后突然加速，飞快地坠落到他胸前的皮肤上。他的胸膛上也出了汗，被肌肉撑起来的皮肤像是抹了油，在洁白明亮的烛火下反着光。
　　
　　格蕾丝低头将那滴汗舔走了，艾伦受刺激地仰了下头，又被他舔了一下喉结。然后格蕾丝再次坐直了，双手扶在他小腹上，缓缓地动了起来。
　　
　　他上下动了几下，身体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异常的满足。他感觉身体里面很热，越来越湿，越来越滑，让他忍不住动得更快。艾伦.斯顿激动地抓起他的两只手，就像每次接他下马车时那样撑住他，让他像只快活的小马驹那样肆无忌惮地跳跃。
　　
　　格蕾丝目眩神迷地低下头，在跳动的视野里看到一张充满情欲的脸。那样的一双眉毛，难耐地皱起来，像是平时严肃的样子，但又不完全是那样；那样的一双蓝眼睛，被情欲填满，专注地盯着他，连眼角都激动地泛红。
　　
　　就像是威廉在和他做爱。格蕾丝脑海里忽然产生这样一句话。
　　
　　他瞬间浑身发烫，抽搐地倒下去。他把手垫到身下，但只来得及摸到被弄湿的裙摆，而他身下这具健壮的身体也跟着紧绷起来，一股激流射进他的身体里。
　　
　　格蕾丝喘息地抬起头，盯着艾伦看了一会儿，抬手捂住他的嘴。那双眉毛还是那样忍耐地皱着，蓝色的眼睛变得迷离，像能滴出水来。
　　
　　格蕾丝的手心被吻了一下，那双蓝眼睛笑起来，带着些许天真的满足和浓浓的爱意。
　　
　　格蕾丝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把手抽开，他看到那双擅长撒娇的嘴。他惊恐地瞪圆了眼睛，浑身的热汗瞬间凉透，从心底冒起寒气。
　　
　　“天主啊……”格蕾丝哀叫了一声，他做了什么可怕的事？
　　
　　他从艾伦.斯顿身上爬起来，踉跄地下了床朝门口冲去。然而他的手还没有摸到门把手，就被艾伦.斯顿从身后拦腰抱住了，像抱一只口袋那样地扔回到床上。
　　
　　艾伦.斯顿提着他的两只脚腕，将他的下半身抬了起来。裙摆沿着格蕾丝抬高的大腿滑到肚子上。
　　
　　————
　　
　　————
　　
　　格蕾丝：我有贤者时间，你有吗？
　　
　　艾伦：没有。
　　
　　
作者有话说：
进步飞快是弟弟的一大优点。
　　
　　
　　127 鞋
　　
　　艾伦轻轻地回到床上，撑着脑袋小心地侧卧到格蕾丝身旁。只是去拿一条毛巾的功夫，他回来后就看到格蕾丝已经卷着被子睡着了。
　　
　　他累坏了，艾伦心想。
　　
　　他。
　　
　　艾伦很难形容自己此时心里的感受。像是做了场美梦，从没有这般幸福过。但是在梦里，他一直渴望的那个人突然成了别的人——从女人变成男人，或者说男孩儿。他忍不住轻触散落在枕头上的金棕色的长发，依旧无法将格蕾丝与其他男人等同起来。
　　
　　可如果说格蕾丝变了，这说法似乎并不严谨，因为他并没有见过格蕾丝被裙摆遮盖的地方。那里一直如此，“他”也一直如此，正如格蕾丝自己所说，他生下来即如此，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格蕾丝仍旧是格蕾丝，他并不是由一种状态变为另一种状态。他在别人的意识里留下的状态都是假的，而自己看到了真的。
　　
　　这才是真的格蕾丝，他今晚拥抱的、亲吻的、与之做爱的，才是真正的格蕾丝，比他任何一次幻想中的都要真实。
　　
　　艾伦忍不住拿起一绺格蕾丝的头发放到唇边亲吻，很快的，那亲吻就从发丝移向脸颊。他克制着，怕吵醒他，只亲吻了一下就感到心满意足了，重新躺了回去。
　　
　　天已泛白，晨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可艾伦依旧舍不得熄灭蜡烛，也不觉得困倦，只一直盯着这张睡得极为可爱的脸。
　　
　　他就这样看着格蕾丝，直到听见隔壁门开的声音。
　　
　　他发现自己原来一直都在等这个声音。他们好几次闹出的动静都太大了，隔壁如果有人，就一定听到了。
　　
　　原来他一直在等隔壁那扇门打开、再关上，还有接下来停在自己门口的脚步声。
　　
　　他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勇敢，系扣子的手竟然在微微发抖。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紧紧握了下拳头，迅速将衬衣扣子系好，并将衣摆塞进裤腰里，把褶皱都抹平。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向门口走去，忽又回身把格蕾丝散成一片的头发理到一起，藏到被子下面。这样从门口看就只能看到被子下有个人形，但看不见脸。
　　
　　等他做完这些，他的门才被敲响，均匀的三声。
　　
　　艾伦面无表情地打开门，威廉以近乎相同的面容站在他面前，却更憔悴。
　　
　　艾伦看着自己的兄长，心想，即使是一夜的急行军，或者一场残酷的战争，都不会把人折磨成这样。
　　
　　他几乎要后悔了。
　　
　　但他马上让自己的心肠硬起来，当威廉无法控制地要向他屋里看去时，他往旁边移了下身子，挡住了威廉的视线。
　　
　　于是威廉的视线落到他脸上，兄弟俩近乎冷酷地看着彼此，像是忽然变成了陌生人，成了仇人。
　　
　　艾伦向前走了一步，同时回手关上了卧室的门。
　　
　　威廉的视线随着那扇门往下落，眼里的神采也和那扇门一起关闭了。他沉默了许久，终于说：“我要走了。”
　　
　　艾伦丝毫不奇怪他的嗓音听起来如此沙哑。
　　
　　“太着急了，”他对威廉说，“那只是国王一个人的命令，我们可以联合别人和他抗衡。”
　　
　　“国王要我今天就去港口报道，我必须抓紧时间做好这里的交接。我离开以后，宪法的事一定会被耽搁，你要想办法让它进行下去。新的民法同样重要。德拉萨尔伯爵精通古罗马法，拉瓦尔爵士精通《拿破仑法典》，这两位是当代最伟大的学者之一，是国家的财富，你要想办法保证他们的地位。”
　　
　　“还有削减雇佣军数量，提高本国军人数量这件事，不能着急。这背后涉及到军役税和军费，国家目前财政依旧紧张，无论是增加军费还是增加军役税，都不可取，还要从长计议。”
　　
　　“另外还有首都护卫队。我被调离后，我的部队不久之后也一定会被调离，到时候一定会有很多人争夺这个空缺，我希望能你的军队可以争到一席之地。我虽然被调去海军，但我的名声和军衔还在，希望可以帮你争取到首都护卫队总指挥的职位。你确实过于年轻，但你有过平叛的经验，又在边境打了大胜仗，你有这资格。”
　　
　　“威廉……”艾伦眼眶发热，忍不住喊了他一声。
　　
　　威廉却猛地推了他一把！
　　
　　艾伦的后背重重地撞到墙上，疼得他咧了下嘴。他抬起头，看到自己兄长的眼睛像野兽一样，里面缠满红血丝。
　　
　　威廉揪住他的衣领，充满怒意却依旧低声地问他：“我刚才说的都记住了吗？”
　　
　　艾伦被他拽着领子，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最后一件事……等我离开后，去我的房间取两样东西，你会知道是什么。”威廉松开自己的弟弟，“就这些。”
　　
　　艾伦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离开，“你没有别的话和我说了吗？”
　　
　　威廉反问他：“如果我说了，你会听吗？”
　　
　　艾伦内心挣扎，缓缓地松了手。
　　
　　但他眼里的纠结很快变成一股狠劲儿，重新抓住威廉的手臂，比刚才更用力：“我能让格蕾丝幸福！”
　　
　　他提到格蕾丝的名字，让威廉的脸剧烈颤抖了一下。威廉用泛红的眼盯着他的眼，像是要从他的眼睛钻进他的心里。
　　
　　“人们总说你像我，说你沿着我的路走路。但我很早就发现，你和我是完全不同的性格……其实我早就想和你说，不要事事以我为标准，你可以比我更优秀……我只希望如果你发现自己是在凭冲动做决定……”
　　
　　“不是冲动！”
　　
　　威廉看了他一会儿，拂开他的手，“别忘我说的那四件事……还有，别让……她……受伤害。”
　　
　　威廉离开后，艾伦走进他的房间，看到干净整洁的书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条叠好的极为轻便的裙子，一双室内软底鞋。
　　
　　他走过去，将那条裙子紧紧攥进手里。他一下子就明白威廉为什么会敲响自己的门了：威廉只是怕格蕾丝一会儿没有衣服和鞋穿。
　　
　　
作者有话说：
有关实体书的事，我也很希望有啊！但是不入v又没榜的文，就不是很乐观吧，毕竟是商业行为，要看流量，而这篇文简直就是处处和流量作对……但我还是很想有出实体书的机会的TT就拜托大家多评论多投海星吧，据说收藏作者专栏也有用，反正就拜托诸位了！好希望能有书啊！山庄这个题材做成实体一定超有feel~~
　　
　　
　　128 次日早晨（已修）
　　
　　威廉走后没多久，艾伦就将格蕾丝叫起来了。
　　
　　格蕾丝几乎是惊醒的，跳着坐起来，惊恐地瞪着透着光的窗帘，问他：“几点了？”
　　
　　已经太晚了，门外已经响起仆人们的脚步声。
　　
　　“别害怕，我有办法。”艾伦这样说，可他自己心里都没底。出门前，他回头看了格蕾丝一眼。格蕾丝一直坐在床上，眼神发直地看着床单。艾伦再一次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但他依旧没有后悔。
　　
　　大约半小时后，伊娃捧着一叠衣服跟在艾伦.斯顿后面，来到夏宫侧翼。她挑了一套容易被认出的侍女的裙子，是安娜的。而安娜则被她叮嘱要待着房里，谁敲门都不要开。
　　
　　这是仆人们最忙碌的时候，他们要为自己的主人收拾昨晚制造出来的没用的东西，再为他们准备新的一天所需要的有用的一切。他们在走廊里来来去去，看到引人瞩目的斯顿上校，都忍不住停下来，用目光追着他。
　　
　　有与伊娃相识的侍女悄悄地拦住她，问她为什么跟着斯顿上校来侧翼。伊娃便回答说：“给人送衣服。”
　　
　　半小时之后，消息便传开了，说有一个女人成功爬上了斯顿上校的床。
　　
　　很多人坚称自己亲眼看到斯顿上校亲热地抱着那个女人从房间里出来，将她送到主楼，还说她虽然被斗篷遮住了身形、被兜帽遮住了脸，但可以看出身材苗条，并且露出低等侍女的裙角和鞋。
　　
　　另有一部分人十分得意，因为他们知道的最多，极为笃定地告诉别人：“那是未来的王后的女仆，叫安娜。我见过她，既不漂亮也不高贵，比起纳科伦侯爵小姐差远了！真让人想不明白为什是她！”
　　
　　在安娜被人们追问各种细节时，格蕾丝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女孩子们的房间与他的房间是相连的，但他的房间只有刚来王宫时新做的那些衣服，所以他今天又穿回裙子，从自己的房门走出来。
　　
　　他直接去了会议室。
　　
　　不出他所料，那些大人们已经早早坐在会议桌旁了。威廉的椅子还摆在桌旁，他们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争抢起他腾出的空位。
　　
　　格蕾丝一出现，争吵立刻停止了，会议的主题开始变为国王的婚礼应当如何举行。
　　
　　有人说应当办得隆重，好显示新王后的地位，亦即改革派的地位；也有人说要朴素，好符合改革派的立场与形象，他们应当显示出与落后贵族以及教会的区别。
　　
　　格蕾丝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他始终没有发言，也没有人想起来要问问他：“你同意与国王结婚吗？”
　　
　　不一会儿，艾伦也来了，坐在他平时坐的位置上。他不能和格蕾丝说话，也不能总看他，只频频担忧地瞟他一眼。
　　
　　格蕾丝不想让他总这样偷瞟自己，很怕被人发现什么。但很快他意识到是因为自己的脸色，他才感觉到自己身体很不舒服。应当是昨晚纵欲的恶果，也可能是艾伦弄进他身体里的那个东西没有全捣出来。
　　
　　又过了些时候，国王来了，比平时早一个小时。
　　
　　格蕾丝起身迎接，站起来时，他感觉自己比之前以为的还要虚弱。他尽量让自己显得正常，并作出冷漠的表情，以掩饰住害怕。
　　
　　但在掩饰情绪这方面，国王比他更擅长。国王始终是笑着的，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问格蕾丝：“为什么今天穿了裙子？”
　　
　　格蕾丝无法回答，只迎上去，与国王相互亲吻脸颊。
　　
　　陛下亲过他的脸，捏住他的下巴，像观察一件物品那样地观察他的脸，不漏掉任何一个瑕疵，又问他：“为什么起得这么早？昨晚玩儿得开心吗？”
　　
　　此时国王平静的面容看起来比昨晚喝醉时更可怕。格蕾丝从心里往外冒冷气，牙齿几乎要打颤。他微微挣了一下，有些出乎意料，他一动，国王就松手了。
　　
　　会议继续进行，大人们问国王关于婚礼有何打算。
　　
　　“当然要办得隆重，”国王说，“全国的人都要在那一天为国王和新的王后高兴起来。”他说这话时，眼睛紧盯着格蕾丝。
　　
　　“可是大主教恐怕不同意为这场婚礼做公证。”一位大臣极力暗示道。
　　
　　“那就换一个愿意的取代他。”国王不在意地说。
　　
　　一些大臣激动地搓起手，“还会有一些贵族反对，他们与现在的王后关系更亲密。”
　　
　　“先生们，你们为国家做了这么多贡献，难道还撼动不了那些保守的想法吗？这不是我要操心的事，而是你们的。”
　　
　　“当然！当然！”
　　
　　有人抑制不住内心的愉悦，当即站起身来到格蕾丝身旁，弯腰亲吻他的手背。
　　
　　国王微笑着看着，显出满意的态度，但格蕾丝看出他的眼神其实很冷，下颌的肌肉则显示出他在压抑自己。
　　
　　所有人都过来亲吻格蕾丝的手，并改口称格蕾丝为“陛下”。格蕾丝觉得自己最好对这一称谓表现出欢喜，但是他咧了下嘴角，笑失败了。
　　
　　有一位大臣已经养成了思考民意的习惯，问国王：“如何说服人民呢？这毕竟有违教义，并且没有过先例，再加上新王后的出身……”
　　
　　“从旧传统里找出新东西，为自己所用，诸位不是一向擅长如此吗？我们的国家没有过先例，那就找外国的、找传说中的，如果实在找不到合适的，那就编造一个。我相信阁下一定会有办法的，而且——”
　　
　　国王也站起身，来到格蕾丝旁边，按住他的肩膀。
　　
　　格蕾丝仰头看着他。今天是伊娃给他梳的头，所有的头发都梳进去了，当他抬起头时，也不会有散发掉下来。
　　
　　国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沿着他整齐的发丝摸上他的耳朵，又沿着他的脸颊抚上他的嘴唇，最后来到他的脖子，用手指勾住他的领口。
　　
　　格蕾丝怀疑他是想勾开自己领子上的花边，这样他就能检查被这些花边挡住的脖子。
　　
　　他很清楚如果国王这样做了，就会发现他脖子上有一块淤红。如果国王因此发了怒，把他的衣服扒开，还能看到他肩膀上有一点儿出血的痕迹，已经结了痂。
　　
　　国王不一定能看出这是牙齿咬出来的，但他一定能猜到这是在什么情形下制造出来的，而类似的痕迹在他的裙子下面更多。这都是他今早换衣服时从镜子里看到的。
　　
　　国王的手指已经碰到他的皮肤了，又猛地松了手，轻声说：“而且，我们的新王后是个如此招人喜欢的人，谁见到她都要忍不住要爱她。”
　　
　　那位大人忙说：“如今人们对非婚生子的态度已经变化了，不再认为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过，更何况新王后已经有了姓氏……”
　　
　　国王愉悦地笑起来，“说得对，新王后已经有了姓氏！如果人们还不乐意，干脆让纳科伦侯爵也离一次婚，宣布格蕾丝的母亲成为新的侯爵夫人，这样格蕾丝就是真的名正言顺的侯爵小姐了！”
　　
　　纳科伦侯爵吓了一跳，结巴地说：“可、可是格蕾丝的母亲已经死了，而且，她只是斯顿准将家的一名仆人而已！”
　　
　　陛下爆发出一声响亮的笑声，又陡然变成怒意，对所有人说：“都出去！我要和王后讨论婚礼的细节！”
　　
　　大臣们互相看看，相继出了门。只有艾伦还站在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上，盯着国王和格蕾丝这边。
　　
　　克伦威尔将军扯着他的胳膊，把他强行拉了出去。
　　
　　厚重的木门关上了，国王对格蕾丝说：“脱掉衣服。”
　　
　　格蕾丝往后退了两步，一只手握住自己的领子，紧紧攥住。
　　
　　国王脸上的怒气终于全部泄露出来，大步朝格蕾丝走去。格蕾丝转身就跑，就像他曾经被关进只有国王的房间，在四面墙之间逃窜，他知道自己无法逃脱。他被从后面抓住头发。
　　
　　他这头令无数人艳羡又令无数人喜爱的浓密的长发成了拴在牛鼻子上的铁环，被人拽住就等于失去了自由。牛被拽住鼻环，一边被拖行着，一边发出哀叫。格蕾丝被拽住头发，却只能紧紧抱住在自己身上施暴的胳膊以减轻疼痛，同时闭紧嘴。他不能发出声响，因为艾伦就在门外。
　　
　　围在脖颈周围的披肩被扯出来了，抓着他头发的手顿时发了狠，格蕾丝死死咬住嘴唇才忍住一声哀嚎。
　　
　　他被按着趴到桌子上，头发扯得他不得不用力仰着头，头皮火辣辣地疼。国王在他身后说：”我给过你机会……我等了一夜！“
　　
　　裙子被撩起来，腿被分开，国王在手他身后停顿了一瞬，猛的塞了一根手指进去。
　　
　　这一下的疼痛更胜过头发被拉扯的疼痛，国王的手指在他身体里面搅动了两下，将他翻过身，在他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国王还想在他脸上打第二下，格蕾丝拼了命地拉起旁边沉重的木椅，用力掼到国王身上。
　　
　　两人都摔到地上，格蕾丝摇晃着爬起来，一只手捂住自己生疼的头顶，满眼都是泪。
　　
　　国王也坐起来，但是没有站起身。他只是坐在地上，端详自己的双手。他的一只手的几枚戒指上缠了几缕金棕色的头发，另一只手的手掌通红。
　　
　　格蕾丝用袖子擦了把眼睛，绕过国王，嘴里喃喃着：“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凭什么那么宣布要结婚？我怎么可能结婚？”
　　
　　国王从地上起来，追上他，掐住他的后颈。他没有碰格蕾丝的头发，但是格蕾丝立马缩起脖子，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头顶，惊惧地躲闪他。
　　
　　国王的手软弱了一瞬，但随即更用力地掐住他，“整理好你的头发和衣服，我想你比我更不希望被人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之前有一些顾虑，没办法避免用现代人的眼光去看两人的偷情，也怕被说为了推进情节就玩弄角色之类，于是把后面的亲热写得不那么激烈了，那这里陛下的反应也就不能那么激烈了。但是后面越写越别扭，越发意识到犯了错。前文一直都是用十九世纪欧洲人视角去写他们，那为什么这里就不行了？而且格蕾丝个人的生活一直都是和整个大背景故事线是紧密联系的，因为这里变了，后面的大故事脉线都到受影响，觉得很不应该这样。作为作者，应该承受住小说以外的一些情绪上的干扰，故事和人物是有自己的路径的，作者不能强行改道。虽然修改后，陛下的行为更残忍了，这个人物污点更重了。但一想到陛下是一个如此热爱戏剧的人，写他的时候，就更要尊重戏剧本身。
　　
　　
　　129 轮刑（已修改）
　　
　　会议室的门开了，国王挽着未来的王后从里面走出来。人们惊恐地发现未来王后脸上有一个红肿的巴掌印，心里都是一跳，担心昨晚刚宣布的婚约不再算数。
　　
　　新晋升的斯顿上校冲了上去，被侍卫们的长枪拦住。高个子的瑞士兵将两柄四米长的中世纪长枪交叉成十字，挡住他；很快又来了三柄，形成一张沉重的网罩在他的头顶，将他压得跪了下去。
　　
　　艾伦.斯顿扛起重荷，两手高举，一手抓一支枪柄，如一只被围困的野兽。国王暴怒地用手杖击打他的身体，骂他是“又一个斯顿家的杂碎”。
　　
　　人们听出来了，上校是被他的兄长牵连了，开始试探地为他求情。格蕾丝也听出来了，扑过去抱住国王的手臂，回头严厉地冲艾伦喊道：“这和你没关系！”
　　
　　国王的怒气略微得到些发泄，将手杖收回来。被压得跪在地上的艾伦.斯顿也不再挣扎，只是双手依旧抓着两支枪柄，努力抬起头，愤恨地瞪着这个国家的主人。
　　
　　他怒瞪着国王，很快又看向国王旁边。他看到格蕾丝正紧张地盯着自己，一边脸上是红肿的，另一边脸则完全苍白。艾伦盯着他看了两秒，低下了头，抓着长枪的双手也松开了，按在地上，朝国王伏下了身。
　　
　　克伦威尔将军忙趁机将他从那几柄长枪下拉了出来，一边训斥他无礼，一边在他脸上抽了两巴掌。这下他的脸也红肿了。
　　
　　国王用手杖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杵了两下，满脸厌恶地说：“把你的兄长叫来。我没允许他这么早就离开，他还有任务要完成。”
　　
　　艾伦被他杵得晃了两下肩膀，垂着头不吱声。
　　
　　旁边的大臣忙说：“斯顿准将一大早就做完交接，这会儿恐怕已经快到港口了。”
　　
　　国王问他：“把他叫回来要多长时间？”
　　
　　“离得这么远，即使是骑最快的马，来回也得多半天了。”
　　
　　国王闻言竟然笑了一下，“离得这么远……”他又用手杖在艾伦身上杵了一下，“既然你愿意管你兄长的事，那就由你来替他完成。”
　　
　　艾伦终于出声：“完成什么？”
　　
　　国王用一种感到恶心同时又很轻蔑的语气说：“处决一对犯人。”然后又同格蕾丝说悄悄话：“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专门为你预备的礼物……”
　　
　　格蕾丝惊恐地发现他的脸看起来很忧伤。
　　
　　国王用这种忧伤的表情对他说：“我本来一直希望没有机会送出去。”
　　
　　他们坐上马车。一开始格蕾丝以为他们是要回王宫，但是进入首都后走的别的路，格蕾丝不认识。他恐惧又疑惑，假装看向窗外。艾伦骑马跟着国王的金马车，脸被打得很狼狈，但眼神看上去极为可怕。格蕾丝知道他已经猜到些什么了，显然是很坏的事。
　　
　　行到半路上，国王忽又心血来潮，说斯顿上校不在，那就把他的妻子请来。他连西雅.凯琳斯住哪儿都知道，让人把她请进金马车。这个可怜的女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及即将发生什么，她只是被这里可怕的气氛感染，不停地看向格蕾丝，咳嗽得也更加厉害。
　　
　　在车轮的颠簸声和凯琳斯的咳嗽声中，国王忽然抬手轻轻地碰了一下格蕾丝的脸，他被打的那半边。格蕾丝被他吓了一跳，浑身剧烈一抖，忍不住缩起那半边身子。他同时觉得很丢人，因为凯琳斯就在对面看着。
　　
　　但国王不在乎这些，他转而又去抚摸格蕾丝的头发，低声说：“别怪我，格蕾丝，你胆子太大，必须得让你记住这个教训，否则你会错得更多。只要你以后不再犯，一切就都会变好的。”
　　
　　格蕾丝忍受着他的抚摸，只希望他能再小声些，不要被第三个人听见。他憎恨国王的这一点，所有他在意的，国王都不在意。而且他不是狗，打一顿就不再犯了，再丢块骨头就还能冲他摇尾巴。不可能会变好了。
　　
　　最终的目的地是皇家监狱。国王为格蕾丝准备的礼物是一对犯了鸡奸罪和乱伦罪的犯人。
　　
　　这两人被带到国王跟前。他们跪在地上，脏污破烂得让人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出他们的脸颊干瘪，皮肤上尽是褶皱。
　　
　　国王用手杖指着他们，问艾伦：“上校，您知道他们吗？他们曾经很有名。”
　　
　　格蕾丝发现他们确实很有名，旁边的宫廷侍卫和驻守监狱的士兵显然都认识他们，对这两人投去厌恶的眼神。
　　
　　但艾伦低着头没有说话，他似乎压根没往跪在地上的那两人脸上看一眼。
　　
　　国王没有生气，自己回答说：“一个是上尉，一个是中士，我已经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但我还记得他们当年一个二十六岁，一个十九岁……据说都挺英俊，可惜现在看起来都一个样。亲叔侄，被举报在值夜班时躲进树林里性交。本该被当场处决的，但是您的兄长豁免了他们，将他们送到这里。斯顿上校，您说，您兄长为何给这样无耻的犯人如此特殊待遇呢？是什么唤起了他心中的同情，让他连军纪都不顾了呢？”
　　
　　艾伦终于说话了，声音沉得像是从腹部发出来的，“他们都是好士兵，他们有名是因为他们在战场上勇猛。”
　　
　　国王嗤笑，“勇猛到敢和自己的父系血亲做出那种恶心的事。”
　　
　　“陛下想要怎样？补上那场处决吗？这对他们来说也许不是坏事。”他是指他们在监狱里受的折磨，把两个年轻的军人折磨成两个生病的老人。
　　
　　“轮刑。”国王说。
　　
　　西雅.凯琳斯害怕地问格蕾丝什么是轮刑。格蕾丝说自己也不知道。他怕这个女人晕倒，扶住她的肩膀，但他马上意识到其实是他靠在凯琳斯的身上。他已经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是凯琳斯的手臂支撑着他。
　　
　　他们很快见识到什么是轮刑。
　　
　　巨大的车轮平放在地上，人被仰面绑上去，手脚张开固定在辐条上，然后用铁捶击打他的四肢，直到将他全身的骨头都击碎为止。如果忍受完这些痛苦，犯人还没有死，就把他的头痛快地割下来，算是奖励。
　　
　　艾伦被命令做这个行刑人。
　　
　　格蕾丝看到他蹲下身与被绑在轮子上的犯人说话，用手梳理他又脏又乱的头发，并掏出手绢帮他擦脸；之后他又去同另一个说话，也帮他梳理头发、擦脸。
　　
　　“谁先？”他站起身，问国王，几乎像人的头那么大的铁锤倒在他脚旁。
　　
　　“上校说了算。”
　　
　　艾伦便又蹲下来，和两个犯人说了几句话，然后站起身，说：“约翰.莱恩上尉先来。”
　　
　　格蕾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约翰.莱恩上尉。”
　　
　　艾伦抡起铁锤，第一下砸在约翰.莱恩的小腿上，铁锤击打人的肉体发出巨响，被固定的身体剧烈抽动了一下。旁观的军人们发出热烈的欢呼，为这对军队里的败类、可耻的鸡奸乱伦者终于受到应得的惩罚而欢呼。
　　
　　但是约翰.莱恩和他的恋人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第二下砸在约翰.莱恩的膝盖上，这里的骨头稍脆，发出和之前不一样的声响，莱恩上尉的身体再次抽动起来，他的恋人把头竭力扭向一边。欢呼声没有那么热烈了。
　　
　　第三下，大腿；第四下还是大腿，这是人身体里最硬的一根骨头。不再有欢呼声，于是莱恩中士的抽泣被人们听到，而莱恩上尉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五下落下时，整片场地死一样的沉寂，只有莱恩中士的恳求：“求你、求你……”
　　
　　他的恋人在疼痛的罅隙间虚弱地说：“查尔斯，不要哭……这不算什么。”
　　
　　艾伦再次抡起锤子，举得高高的，又放下来。他低着头喘息，忽然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高处的国王。那些军人也随着他看向国王，看到一张冷酷无情的脸。他们又集体看向被固定在轮子上的人，似乎此时才意识到，这两个曾是他们的同侪。
　　
　　国王冷酷地命令：“继续！”
　　
　　艾伦咬牙怒瞪着他，他眼里的仇恨太过强烈，国王命令侍卫将枪口抵到他额角上。
　　
　　“继续。”国王的声音充满威严，还有别人听不明白的报复的恨意，“如果您不想替您的兄长完成这项任务，就去把他叫来。犯下的错误总得有人弥补。”
　　
　　格蕾丝推开凯琳斯冲了出去，但他只跑了几步就摔倒在地上。他的眼前是黑的，但耳朵还能听到东西。他听到一声枪响，人群哗然，紧接着是另一声枪响。
　　
　　他努力想要睁开眼睛，想从地上爬起来，看看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似乎只是趴在地上动了两下。
　　
　　他被一双温暖的手臂托起来了，头靠进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天主啊！她的额头这么烫！陛下，必须停止这一切！”
　　
　　格蕾丝拽住凯琳斯的袖子，问她：“艾伦呢？”
　　
　　西雅.凯琳斯流着泪回答说：“他被侍卫押起来了。”
　　
　　没有死，那太好了。格蕾丝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之前说的酷刑就是这里。
　　
　　
　　130 民主与君主的联姻（已修改）
　　
　　格蕾丝像去年冬天那样狠狠地病了一场，发了好几天高烧，在昏睡中度过白天和黑夜。
　　
　　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只要他一睡着就会做噩梦。有时是梦见那两个被绑在轮子上的可怜人；有时是梦见艾伦被绑在上面；有时是自己；有时干脆是两人一起。
　　
　　在他的梦里，国王总是一个样子，站在不远处，冷酷地看着他们。
　　
　　有时他还梦见艾伦只剩一颗头，插在皇冠广场外的铁栅栏上，而这次国王是站在他旁边，指着那颗头对他说：“看，格蕾丝，那就是犯了鸡奸乱伦罪的下场。”
　　
　　艾伦差一点就被处死了。
　　
　　是他打出去的那两枪，不顾国王的命令从自己腰间拔出手枪，而那个时候他自己的额头上还抵着一只枪口。他将一发子弹打在莱恩上尉的头部，另一发打在莱恩中士的头部。就像他总说的，一名军人最荣誉的死法是被子弹打中要害。
　　
　　格蕾丝无数次地庆幸，那个用枪抵着他的侍卫控制住了手指。
　　
　　如果不是一个如此崇拜他的侍卫……如果那侍卫严格遵守国王的命令……格蕾丝不敢再想。
　　
　　他有时候会突然生起气，想问问那个大胆的家伙，万一那名侍卫被他的举动惊到不小心扣动了扳机可怎么办？但如果他真这么问了，艾伦很有可能也只是满不在乎地耸下肩膀，说：“这不是没发生嘛！”
　　
　　而他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接受在场所有士兵的棍棒殴打。
　　
　　这本来也是必死的酷刑，但那天发生了奇迹。
　　
　　安娜每每讲起这段都会激动地跳起来，用上她会的所有的好词来形容艾伦少爷如何无畏地从站成两排的士兵面前走过。她会尽全力张开手臂，用比平时更高的嗓调说：“艾伦少爷被命令脱掉上衣，他就光着上身从那么那么长的两排士兵中间走过去！”她激动地形容那些士兵是如何将手里的棍棒高高举起、再轻轻地落下，打到艾伦少爷刚刚经过的地面，在他脚后击起灰尘，“就像在向他致敬！”
　　
　　因为安娜老说，格蕾丝就也反复想象那画面。赤着上身走于灰尘之上的艾伦在他的想象力变成分海的摩西，变成攀上阿尔卑斯山的拿破仑，但他比摩西还威风，比拿破仑还英俊。
　　
　　安娜也会用那个词了：
　　
　　“民主！”
　　
　　士兵们崇拜打过传奇胜仗的艾伦上校，于是集体纠正国王不合理的命令，这就是民主。
　　
　　因为这样的民主，艾伦被挤出了会议室。
　　
　　离开皇家监狱后，国王直接回了王宫，在夏宫避暑的日子就这样结束了。大人们以艾伦没有贵族头衔而无法在王宫里申请到房间为由，让他只能每月十五日和三十日来王宫参加例会。但例会只是表面上的，真正能起作用的是每天关起门来的议事会。
　　
　　“斯顿双子星”同时失去自己的席位。
　　
　　没法像在夏宫时那样随时见面了，艾伦每天都只能跟安娜打听格蕾丝的情况。他有时还通过安娜送来字条，问格蕾丝身体如何、是否有好转，以及是否在生他的气。
　　
　　格蕾丝都没有回信。他希望艾伦能明白他的意思。
　　
　　凯琳斯倒是经常过来探望他，不仅因为他昏迷前抓着凯琳斯的袖子不撒手，还因为他后来还抱着凯琳斯哭哭啼啼地喊妈妈。
　　
　　这实在是太丢脸了，可偏偏他都不记得，还要伊娃和安娜讲给他听。当时两个女孩子被隔得很远，看到他跑出去没几步就摔倒了。凯琳斯离他最近，最先跑到他身边，但她没什么力气，没法把人扶起来，就跪坐到地上，把格蕾丝搂进自己怀里。
　　
　　然后陛下跑过去了，想把格蕾丝从凯琳斯怀里接过来。但他一碰格蕾丝，格蕾丝就哆嗦着往凯琳斯的怀里缩，还哭着喊“妈妈”，说“害怕”之类的话。
　　
　　凯琳斯看起来病弱，却在国王面前牢牢地护住格蕾丝，不让国王碰他一下。
　　
　　那时伊娃以为格蕾丝是假装的，回到王宫后，她当着国王的面阻止仆人把格蕾丝往国王的床上放，说病人应当一个人享受一整张床，应该把格蕾丝送去自己的房间。
　　
　　她说这话时，国王已经不敢再碰触格蕾丝了，并且显得心神恍惚。伊娃就趁机和安娜一起将格蕾丝抱走了。
　　
　　伊娃后来偷偷问格蕾丝，他那时的昏迷和说胡话是不是假装的。格蕾丝认真地想了很久，但对那会儿的事已经毫无印象。
　　
　　后来陛下每天都过来探望他，都赶上他都躺在床上闭着眼，但那确实都是在装睡了。
　　
　　伊娃和安娜还告诉他，大人们管他和国王的婚礼叫做民主制与君主制的联姻。陛下因此发了脾气，说这不是什么狗屁政治联姻，这是路易.克里斯.卡洛林与格蕾丝的婚姻。
　　
　　安娜说，虽然陛下发脾气时很可怕，但他对格蕾丝是真的喜欢。伊娃就提醒她，在想国王的好时，先别忘记国王曾经是如何威胁要把她们锁进封闭的房间里的。
　　
　　格蕾丝知道伊娃是说给自己听的。伊娃老早就提醒过他，国王是国王。是他记性不好，总容易被温柔的话和吻打动，就忘了别的。
　　
　　每次国王从他床边站起来、转身离开时，格蕾丝都会偷偷将眼皮掀开一条缝，透过睫毛的缝隙偷看那个离去的背影。他要看的并非眼前这个人，而是那个在湖边与他牵着手散步的克里斯。
　　
　　他看着那个克里斯背对着他，逐渐走远。格蕾丝知道他们不会再相见了。
　　
　　格蕾丝还总说自己以后恐怕每个冬天都要这样大病一场，要是哪次熬不过来，就会死了。
　　
　　伊娃笑话他一生病就变成小孩子，只有小孩子才会一生病就问自己是不是要死了。安娜则说他是因为太累了，自从打算开全国会议以后，他就没有好好休息过。她还说，尤其前一天晚上你没有好好睡觉，第二天早晨还经历了那么多。
　　
　　安娜能毫无顾忌地提起那个早晨，是因为她很好骗。格蕾丝说自己只是凑巧在山庄里长大，有关私生女的谣言都是假的，她便信了。她还说格蕾丝能喜欢上艾伦少爷真是天大的好事，她以前只觉得艾伦少爷对格蕾丝格外好，现在才明白，原来艾伦少爷早就被格蕾丝给深深地迷住了。
　　
　　但最近艾伦已经不再通过安娜送来问候的字条了。
　　
　　格蕾丝已经错过两次例行御前会议，第三次时他去了，一进门就控制不住地先去瞟艾伦平时的位置，看到他已经坐在桌旁。艾伦和其他人一起站起来向未来的王后致意，又和其他人一起收回目光坐回到座位上。
　　
　　格蕾丝心里像被细小的针又快又密地扎了好几下，他这时才意识到，在他躺在床上养病的这些日子里，他想这个人的次数过于多了。这次换成他总忍不住偷瞄艾伦，而对方始终没有看回来。
　　
　　会议讨论的是婚礼的细节，应当有多少花车、每辆花车应当由几匹马来拉、有顶还是无顶、应当有多少对漂亮的新人站在街边朝国王和王后的金马车抛掷花束。
　　
　　他们说这些时，格蕾丝一直没有吱声，因为艾伦就坐在这里，让他亲自去讨论那场婚礼只会让他感到无地自容。更何况他对这些糟蹋钱的事本来就不关心。
　　
　　而他也确实已经没有开口的必要。
　　
　　大人们早就将换王后的新闻公布出去了。格蕾丝看过官报撰写的文章，旧王后被写成顽固派与保守教士的核心，而他，格蕾丝，则成为改革派的代表。他们还给他起了新名字——进步的王后、平民王后、改革派王后。最终“平民王后”这个名字最受欢迎，便定了下来。
　　
　　这是个聪明点子，比起改革派中的其他贵族老爷，格蕾丝无疑更容易招人喜欢。市民们还记得在复活节的花车上见过他一面，尽管对于他五官的记忆都不准了，但众口一词，都说未来的王后很漂亮。
　　
　　一位大人将几份报纸和杂志推到桌子中央，说这是近期很受欢迎的刊物，都是私人出版物，里面有未来王后的画像。
　　
　　格蕾丝拿起一份来看，余光瞥见艾伦也拿起一份。他看到艾伦翻看杂志的动作像是感到了无聊，潦草地翻了几下就扔回到桌上。
　　
　　格蕾丝垂眸看自己手里的，因为羞耻而脸上发热。那画一点儿都不像他。
　　
　　大人们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婚礼前游街的事宜。
　　
　　“先生们，”艾伦终于开口，“有关婚礼的事可否暂时放放？我认为北方几省的暴雨更值得操心——”
　　
　　他的话被一位大人打断了，“斯顿上校，自然灾害每年都有，这是当地领主要操心的事，而国王和新王后的婚礼才是我们当下最重要的任务——”
　　
　　“阁下请让斯顿上校说完。”格蕾丝打断这位大人。
　　
　　艾伦没有看格蕾丝，他直接念起文件，都是坏事，听得大人们直皱眉头。
　　
　　北方几个省份发生了灾害性的暴雨，几乎所有晚收的庄稼都毁于一旦，准备冬天用来喂牛和羊的麦垛也都被冲垮。近半数的农民辛苦了大半年，等待他们的却将是又一个挨饿的冬天。
　　
　　“土地收成不好，领主们收入下降，一定会想法提高税收，这对于本就挨饿的农民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而农村的粮食连年歉收，城市的面包价格必然还会大涨，对市民来说，这个冬天会比往年更难捱。我们在改革初期就允诺要让人们过得更好，如果要保住改革派的声誉，只靠一位‘平民王后’可不够。几场游街和一场婚礼的喜悦能维持多久？当市民们在平安夜对着空盘子挨饿时，他们会转而更埋怨我们，嫌我们把婚礼办得太奢侈。”
　　
　　艾伦比较婚礼和救济金哪个更值得花钱，语气平静，就是在谈论公务。格蕾丝感到自己的心被他揉来揉去。
　　
　　会议又进行了一段时间，大人们被艾伦说服了一部分，决定拨一些救济金，但婚礼也要好好办，最好能打造一辆新的金马车。
　　
　　格蕾丝知道他们没有算清账。根本没有那么多钱。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开口了。
　　
　　会议一结束，艾伦率先离开了会议室。
　　
　　格蕾丝觉得累，他还没有完全从生病中恢复过来，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而在他休息的这段时间里，司仪大臣一直在和他说婚礼当天穿裙摆有多宽的裙子，至少得要有多少条褶。格蕾丝最终站起身，不是休息好了，而是被他烦得忍无可忍。
　　
　　他独自走在走廊里，感觉从没像此刻这么孤独，前后的路都没有尽头。
　　
　　忽然，墙里伸出的一只大手，从后面捂住他的嘴。与此同时，他被拽进与墙壁贴着相同壁纸的门里。门转眼便被关上，眼前完全黑了。
　　
　　格蕾丝的心脏跳得飞快，以为遇上了刺杀。他来首都后听过很多这类故事，贵族被躲在藏衣室里的仇人悄无声息地杀死了，尸体的臭味从门缝散出来才被人发现。
　　
　　他被人完全箍在怀里，只有手在身下还能稍微动一动。什么都看不到，他只能在裤子上胡乱地摸索，但除了裤子什么都摸不着。很快，连这只手也被握住了，却是很温柔的动作。格蕾丝心头一动，瞬间平静下来。
　　
　　“格蕾丝，”艾伦贴在他耳后小声说，“别害怕，是我。”
　　
　　
　　131 藏衣室（已修改）
　　
　　艾伦非常谨慎地缓缓松开捂在格蕾丝嘴上的手，像是怕他突然大喊。
　　
　　这是间最小尺寸的藏衣室，收在此处的衣服包围着他们，几乎盛不下他们两个。衣服散发出潮湿的气味，格蕾丝在艾伦怀里有些费力地转过身，感到对方很自然地把双手放在自己腰上，像是已经征得同意。
　　
　　一丝光都没有，他们谁都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身体贴得如此紧。
　　
　　“开会时你一直看我。”艾伦先开口。
　　
　　格蕾丝不由低下了头。放在自己腰上的两只手立刻收紧了，头顶传来轻笑：“你的头发弄得我下巴很痒。”
　　
　　格蕾丝忙又抬起头，但眼前只有一片黑。额头被亲了一下。
　　
　　“别，艾伦——”格蕾丝低呼。嘴唇也被堵上了。他本能地挣了一下，但立马就浑身发热地软下来，那晚滚烫的触感从记忆里翻腾出来，让他没法抗拒。
　　
　　艾伦吻得很慎重，只轻轻地用嘴唇和舌尖碰触。单调，却不厌其烦。
　　
　　柔软的嘴唇在格蕾丝的嘴唇上吻了很久，离开时仍显出恋恋不舍，已经松开了，又忽的低头叼住，用牙齿在下唇轻轻地研磨了一下才分开，这就是最激烈的一下了。漫长，但温和的一个亲吻，分开时两人都变得气喘吁吁。
　　
　　艾伦为格蕾丝的动情而高兴，将人抱得更紧了，与他脸颊蹭着脸颊，“你也想我，是吗？因为你没有给我回信，我还以为——”
　　
　　“我没有回信，你就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黑暗的小房间迅速冷却下来。
　　
　　“你真要和他结婚？你都看到了……那是个暴君！”
　　
　　“否则呢？和你一起逃去新大陆吗，通过你那个叫约翰逊.希林的家里有船的同学？”
　　
　　艾伦沉默下来，半晌才说：“格蕾丝，你确实有个好记性。我的确是这样打算的。事先不会有人怀疑我们，我一定能带你走……如果你愿意。”
　　
　　“那之后呢，你想过吗？威廉怎么办？让他和我们一起逃跑吗？还有改革怎么办，宪法怎么办？还有……”
　　
　　艾伦用力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了，同时低头咬他的脸，咬他的耳朵，咬他露在外面的脖子。他并没有用力，让格蕾丝稍微放心了些，他不能再让自己身上出现会给两人带来灾祸的证据了。那副牙齿只是从他皮肤的各处经过，但格蕾丝感到一股狠劲儿。
　　
　　艾伦的另一只手伸进他的衣服里。原来男装在做这事时也很方便。
　　
　　那手撩开他的衣摆，把衬衣拽出来，手从腰部伸进去，往下，摸到他腿间小小的器官。格蕾丝那里不禁碰，两条腿立马就发软地哆嗦起来。
　　
　　嘴被捂着，发出两声细微的呻吟，赶紧忍住了，呼出的热气急促地喷在艾伦的手心。
　　
　　”这简直是无法无天！“格蕾丝在心里喊。一墙之隔就有人走来走去！他紧张得要命，快感和恐惧同时袭击他，让他心跳得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了。双腿抖得越来越厉害，他紧紧攀着艾伦的胳膊，眼前只有黑色，耳边则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他不明白为什么艾伦也喘得这样急，热乎乎的热气喷到自己耳朵上。他也在紧张吗？还是他只是这样抚摸自己就已经激动地难以抑制？
　　
　　捂着嘴的手终于拿开了，格蕾丝忙张大嘴用力呼吸。
　　
　　最后的力气被落在脖子上的小吻吸走，格蕾丝几乎瘫软地在艾伦的怀里。
　　
　　艾伦反应很快地解开他裤子上的两颗扣子，又飞快地从口袋里拿出手绢，伸进去。
　　
　　他及时接住了，格蕾丝在他紧缚的怀里战栗，手绢逐渐湿透。
　　
　　脏手绢被塞回口袋里，艾伦用手帮格蕾丝把残余的擦走，碰一下，怀里的躯体就剧烈哆嗦一下。
　　
　　他低头吻格蕾丝的头发，帮他把衣服整理好，嘴里呢喃：“格蕾丝，格蕾丝，我知道你喜欢……”
　　
　　“喜欢什么？”格蕾丝由着他摆弄。
　　
　　“……做这个，”艾伦停顿了一下，像犯倔似的，又换了种说法重复一遍：“你喜欢‘和我’做这个。”
　　
　　“没有。”
　　
　　艾伦抚摸他的脸，“你的否认没有说服力。”
　　
　　格蕾丝知道自己的脸摸起来一定很热，他还恼火自己仍在喘粗气，听着那么响。
　　
　　“我并没有喜欢和你做这个，是你突然把我拽进来的。”
　　
　　“你就是。”
　　
　　“没有！”
　　
　　都怪黑暗，艾伦还以为他是因为害羞，或者是在闹着玩儿。他抱着格蕾丝轻轻地摇晃，说：“你就是喜欢。”
　　
　　格蕾丝的声音彻底冷下来，“干嘛非得让我说喜欢呢？反正你胆子这么大，直接就把我拽进来，完全不计后果，让我想反对都来不及。或者还有更简单的，你可以说，如果不和你做这种事，你就告诉威廉，说我半夜爬到你的床上。你以前不就很擅长这一手吗？威胁我要去向威廉告状。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比被国王发现更可怕。你要是这么说，我一定什么都听你的，想让我做什么我就乖乖做什么，就比如像现在这样，学那些老爷夫人们躲进藏衣室里偷情。”
　　
　　搂在腰后的手臂撤走了，宽阔的胸膛也离开了。原来这间小藏衣室里还有这么大地方。
　　
　　艾伦将门推开一条缝，立刻就有光照进来。格蕾丝扭头看着他的背影。
　　
　　艾伦在门口静等了几秒，确定外面没人经过，就一闪身出去了。门又被关上，屋里重新彻底黑下来。
　　
　　格蕾丝坐到堆放在一起的衣服上。
　　
　　
作者有话说：
弟弟想证明格蕾丝那晚敲响他的门，除了因为走投无路，还有一点点是因为喜欢他。
　　
　　
　　132 王宫以内（二修，请再刷新一次）
　　
　　格蕾丝曾听母亲经常哼唱一首小曲，是从她的家乡带来的，唱一个国王如何爱慕一个平民女孩儿。据说这国王是个英格兰的国王，而这曲子是他本人为妻子安妮所作。
　　
　　现在格蕾丝知道这国王是谁了，一个英国人，别人叫他亨利八世，安妮是他的第二任妻子，被他砍了头。后来这国王又结了好几次婚，并且砍了不止一个王后的头。
　　
　　对路易国王来说，这并不是他想要的好例子。但对于专和教会作对的改革派大臣而言，这个故事具有振奋人心的教育意义，因为亨利八世想和上一个妻子离婚，而教皇不允许，这直接促成了英国的改革。
　　
　　他们把这个故事称为“王权的胜利”，激动地高呼：“再也不是国王下跪乞求教皇原谅的时代了！英国人三百年前就做成的事，我们如今一定也能做到！”
　　
　　宫廷裁缝的尺子和假发师手里的羽毛将格蕾丝包围了。盟友们想让准王后变得更讨人民喜欢，在婚礼前安排了很多游街仪式，格蕾丝必须得穿上那些衣服、戴上那些首饰，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能赢得人们爱戴的王后。
　　
　　他很清楚自己也变成了一把尺子，比裁缝手里的那把小木尺更灵巧，更狡猾。他只需坐着金马车从街上走一圈，冲市民挥挥手，就能测量出在当今的形势：改革派比教会更受欢迎了。
　　
　　人们为他欢呼，婚礼还没举行，就已经开始称他为“平民的王后”，或者“进步的王后”。当然也有人叫格蕾丝是“可耻的私生女”，或者根据他的血统污蔑他为“爱尔兰来的异教徒”，或者干脆就喊他“国王的婊子”。
　　
　　他一下子多出这么多称号，让他有时照镜子都会产生陌生感。但他当然知道自己还是“格蕾丝”，变的永远只是衣服。
　　
　　他从前穿上裙子，并不认为自己就是个女人，就像他后来开始穿裤子，也没有完全认为自己就是个男人。现在他穿上王后才能穿的豪华的衣服，自然也不会认为自己就是王后。他只是被前所未有的累赘拖住了，脖子被巨大的珠宝勒着，不再能发出声音。
　　
　　他终于明白了派系的含义：就是所有人只发出一种声音。这声音比一个人发声时响亮得多，更能被听到，但也让每个人的舌头和嘴巴失去自己的意义。
　　
　　没有人问过格蕾丝是否期待这场婚礼，因为他的答案不重要。
　　
　　新王后的婚礼定在两个月以后。盟友们为他感到幸福，时刻提醒他：“请您务必争取到摄政王后的地位。”
　　
　　这在格蕾丝看来这是句有趣的话，因为国王并没有求婚，而是当着许多人的面以羞辱的形式直接下达了通知。现在倒像是大臣们替国王补上了这一步骤。
　　
　　本来的王后被送进了修道院，她亲近教会，国王就让她去离上帝最近的地方。改革派们本来还希望送她去离上帝更近的地方，但是国王说，他希望自己与格蕾丝的婚礼是美好的，不能有血玷污它。
　　
　　他这样说时，格外殷切地看着格蕾丝，可格蕾丝根本不敢回视国王的眼睛。
　　
　　国王还问格蕾丝对于婚礼的细节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提出来。
　　
　　格蕾丝唯一的想法是：在即将到来的这个冬天会有很多人饿死冻死，而他们还在计较婚礼后的晚宴上要有多少种甜点、王后的假发上要有多少装饰；那些话灌进他的耳朵里，让他直犯恶心。
　　
　　但他当然不敢跟国王那么说，会显得他对婚礼没有期待——尽管那是他的真实想法。
　　
　　“我很满意。”格蕾丝这样回答道。
　　
　　这次开会国王没有提前离席。他一直待到散会，并且迟迟不起身，于是格蕾丝也不敢站起身，和国王挨着坐在椅子里，等所有大臣依次退出去。
　　
　　屋里静下来，国王显然在等格蕾丝说话。格蕾丝认为国王这会儿心情不错，终于鼓起勇气转头看向国王，问道：“为什么德拉萨尔伯爵和拉瓦尔伯爵不来开会了？”
　　
　　看来这不是国王希望听到的问题，那双因为光线充足而变成琥珀色的眼睛显出些失望，“不是我不让这二位来王宫，是其他大臣不让。”
　　
　　“……为什么？”格蕾丝实在忍不住问道。
　　
　　“也许因为这两位过于死板，把英国的法律看得太重而忽略了我们国家的实际情况——”
　　
　　“我们国家的实际情况？是指贵族的利益吗？陛下，您看到那些陈情书了吗，人民请求减免土地税的请求——”他无法继续说下去了，因为国王已经在轻轻地摇头。
　　
　　“忽略掉那些信，格蕾丝，你的盟友们已经将这些请求否决了。”
　　
　　“……为什么？”格蕾丝又这样问，他像是被骗了，又想不出这究竟是怎样的骗局，傻乎乎地问个不停：“这不是改革的一部分吗？他们不是先进的吗？他们曾经允诺过，愿意放弃自己的特权呀……他们改变主意了吗？”格蕾丝望着国王平静的深色的眼睛，失望地低语：“是你改变主意了……”
　　
　　“格蕾丝，今晚的餐桌上有鹿肉，你会喜欢的。”
　　
　　格蕾丝露出迷茫不解的神情。
　　
　　“还记得我们在肯特山庄见面的时候吗？那天所有人都吃了鹿肉，我那时就看到你了，发现你吃东西的模样十分可爱。今晚的鹿肉和那天的一样美味！”
　　
　　他呆呆地被从座位上拉起来，国王牵着他的手，十分亲密，就好像什么可怕的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约翰.莱恩上尉和查尔斯.莱恩中士的脸。
　　
　　“你为全国会议的事太累了，我希望你放松一下。格蕾丝，我为你写的戏剧已经完成了，现在演员们已经在排练了，你希望我们在小剧院里吃晚餐吗？可以一边吃鹿肉一边喝你喜欢的葡萄酒，同时看演员们练习台词……那是为你写的戏剧，我为你写的——”
　　
　　格蕾丝呆呆地看着他兴高采烈的脸。
　　
　　“——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
　　
　　格蕾丝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国王受惊地松开了他的手，像被他的手烫到了。
　　
　　格蕾丝忙在裙子上蹭自己手心冒出来的冷汗，不停地说道歉的话。
　　
　　国王从口袋里拿出手绢，拉起他的手，轻轻地为他擦干手心。格蕾丝的手指在国王的视线里不停地发抖，抖得越发厉害。
　　
　　国王轻轻地松开他的手，换以手绢紧紧攥在手心里，“要不然，我们还是看一部喜剧吧……毕竟，那部戏还在排练，可能，有些无聊。”
　　
　　国王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他临时决定要欣赏一场戏剧，演员和布景就在一个小时之内准备就绪了。鹿肉依旧是烤出来的，盛在被抛光得亮闪闪的的银盘子里，香味往鼻子里钻。格蕾丝强迫自己每一口都看上去像是吃得很香，他知道自己又让国王不高兴了。他不停地想起艾伦.斯顿被四把长枪压得跪在地上时抬头看向国王的眼神，还有他握着行刑的铁锤时脸上那不加掩饰的强烈的仇恨。
　　
　　这应当是惬意的享受，吃着肉，喝着酒，台上的乐手们为他们演奏乐器，演员们为他们唱着歌。
　　
　　国王偏过身子在他耳边低声解释：“这也是讲婚礼的故事，本身是意大利语，我把它改成我们的语言——很快会出现一名医生和女管家，他们的表演非常滑稽，我猜你一定会被逗笑。法拉内利先生也会登台，我知道你喜欢他的嗓子。”
　　
　　格蕾丝坐得很直，怕显得对戏剧不感兴趣，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可这样就有点顾不上吃饭。国王请他品尝鹿肉，他就忙低下头吃肉，结果就错过两句台词。
　　
　　格蕾丝稀里糊涂地看懂这是在讲一对相爱的仆人在准备他们的婚礼，然而他们马上又提到一个想要行使领主初夜权的伯爵。格蕾丝没听说过初夜权，但大概能猜到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可他完全猜不到国王为什么要挑这部剧给他看。
　　
　　国王突然笑起来，格蕾丝惊得险些把自己噎住。他紧张极了，用力把那口堵在嗓子眼里的肉咽下去，眼角都憋出泪花。他实在没法判断国王的笑声是因为台上演了好玩的东西，还是因为别的。
　　
　　他感觉自己要吐了，不应该吃这么多肉。
　　
　　国王抬了下手，台上的表演和音乐戛然而止。
　　
　　国王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拿出手绢递到格蕾丝面前，“如果你身体不舒服的话，就去休息吧。”
　　
　　格蕾丝接过他的手绢，在额头上按了按，但其实他后背的汗才多，现在已经凉了，让他感觉很冷。他觉得自己表现得既像一个蠢货又像一个窝囊废。如果是艾伦.斯顿站在这里，一定不会像他这样没出息。
　　
　　“格蕾丝，”国王抬起头，这会儿他眼睛的颜色又变深了，像是生了锈，“这只是一部喜剧，是为了逗人笑的，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含义。”
　　
　　这天晚上，格蕾丝又病倒了。
　　
　　——————
　　
　　注：
　　
　　1、国王向教会下跪的时代，指的是“卡诺莎之辱”事件。教皇格里高利七世与神罗皇帝亨利四世争权，皇帝曾被迫带着妻儿一起向教皇下跪忏悔。
　　
　　2、国王请格蕾丝看的戏剧是《费加罗的婚礼》，他之所以选这部戏是因为它和婚礼有关、是能逗人笑的喜剧、主角是两个机灵又大胆的仆人。
　　
　　
　　133 王宫之外（已修）
　　
　　格蕾丝在床上躺得难受，翻来覆去地翻身，可即使这样也不肯起来。
　　
　　伊娃不放心地摸摸他的额头，总算没有再发起烧来，但她依然忍不住地担忧，不得不把格蕾丝之前那些怕死的傻话放在心上。
　　
　　安娜也这样想，问伊娃：“格蕾丝是不是真叫那年冬天的大病给弄垮了？以后真要每年都这样凶险地重病一场吗？”
　　
　　“不会，”伊娃肯定地说，“那场病好了就是好了，你看格蕾丝后来不也壮得跟小马驹似的？”
　　
　　“那就是王宫闹得！”安娜不高兴地撅起嘴，“格蕾丝在这里觉得闷得慌，人一觉得闷了就容易生病。”
　　
　　格蕾丝又翻了个身，侧躺着恹恹地看着她们，“别这么说，再让人听见了。这里到处都是耳朵。”
　　
　　伊娃劝他下床走一走，说人老这么躺着就弱了。格蕾丝把被子提到遮住半张脸，没精神地说：“起来能干什么？还不如躺着。”
　　
　　他已经收到好几张字条，都来自他的盟友，没人肯帮他叫回德拉萨尔伯爵和拉瓦尔伯爵，反而求他专注于婚礼、专注于国王的心情，地位、地位、身份、身份，永远都这些话，连改革家的口都不能免俗。
　　
　　安娜爬上床凑到他耳边，用说悄悄话的声音说：“我们去找艾伦少爷玩儿吧，他肯定能想到有意思的事。”
　　
　　格蕾丝愣了一会儿，把被子拉得更高了，盖住多半张脸，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和他吵架了。”
　　
　　伊娃也凑近了，蹲在床头旁小声问他：“要是艾伦少爷想见你呢？你想去找他玩儿吗？……你知道卢卡他们也搬去皇冠广场了吗？现在就住在艾伦少爷家里。”
　　
　　格蕾丝把脸从被子里露出来，“怎么回事？”
　　
　　“夏普夫人的亲戚来首都投奔他们了，帽子店街的房子就不再出租了。艾伦少爷人真好，让孩子们搬到他家里，也不嫌吵……艾伦少爷不是记仇的性格，这些天一直找我们打听你呢。我们不敢告诉他你又生病了，否则他得急死……”
　　
　　安娜拽了拽伊娃的袖子，把她叫到一边，小声说：“要不我们还是别让格蕾丝出去玩儿了，我有点儿害怕。”
　　
　　伊娃忧愁地回头看眼格蕾丝，小声回道：“可格蕾丝明明就不喜欢这里，难道就一直闷在这里吗？简直像坐牢一样……就算是国王也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呀！”
　　
　　床上的被子里发出闷闷的声音：“伊娃，安娜，别说这个了，我心里难受。”
　　
　　下午的时候，国王来了，还带来了西雅。
　　
　　格蕾丝吃惊地从床上坐起来，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国王站在刚进门的位置，打量他的脸色，然后说：“婚礼的琐碎事让你烦心了，我特意请来斯顿夫人……”
　　
　　格蕾丝以为他又要侮辱自己，下令让西雅帮自己准备婚礼。因为西雅结过婚了，因为她如今姓“斯顿”了。
　　
　　但是国王继续说道：“请她陪你出去逛一逛……正好斯顿夫人要启程去港口了，她一定想同你道一声别。”
　　
　　西雅说正是这样，她早就想进王宫再探望格蕾丝一次了。她对国王亦不信任，行屈膝礼道谢时下巴几乎是向上抬的，矜持又清高。格蕾丝总是不情愿地在这个女人身上发现越来越多的优点。
　　
　　但西雅想不到人的心有多难测。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国王当成鹰犬了，有她在，格蕾丝就不能去见威廉。
　　
　　可其实就算没有她，格蕾丝也见不成威廉。所有的分离都应当有道别，国王将威廉撵去那么远的地方，格蕾丝却连一声“再见”都没来得及与他说。
　　
　　“格蕾丝，你想出去逛一逛吗？”西雅问他，“如果你觉得累的话，我们也可以在屋里读书，就像你之前卧床时那样。我可以为你念诗。”
　　
　　格蕾丝的眼睛看向国王，读出他眼神里的含义：他为打自己那事感到些后悔了，但不是完全的后悔；只要自己以后不再犯，就不会再挨打。
　　
　　就像训一条狗。
　　
　　格蕾丝忍住想让他咬住槽牙的恨意，对西雅说：“我想出去。”
　　
　　国王还派了四名侍卫跟着他。格蕾丝认为他太高看自己了，一百二十公里的路，那么远，他永远都去不了。
　　
　　国王亲自送他们离开，一直走到宫殿的大门口，但是他没有走出来，只是站在门里目送着他们。
　　
　　女帽的帽檐挡住阳光，格蕾丝微微仰起头，感受到阳光照在脸上那种舒服的感觉。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国王面朝他们站在略暗的地方，双手搭在他的手杖上。
　　
　　他穿得比谁都好，站姿优雅得像一尊雕塑，金碧辉煌的大门框着他。
　　
　　一个高贵的囚犯，格蕾丝心里冒出这样的念头，不自觉停下来。
　　
　　国王的面容在暗处发生了些许变化，整个人也朝前迈了一步。格蕾丝的心里忽的一紧，感到有团阴影从国王脚下伸出来，伸向他。他忙往后退了一步，看到国王重新站住了，不再往前。
　　
　　格蕾丝将刚才那一步后退纠正成一个屈膝礼，赶紧追着西雅她们下了台阶。他怕自己也变成那样的囚徒。
　　
　　四名侍卫紧随着他，其中最说得上话的那名中尉小队长是格蕾丝的朋友。
　　
　　格蕾丝对这位中尉小队长说：“去皇冠广场。”
　　
　　车里一共要坐四个人，车后架还要站四名高个子的宫廷侍卫，就得用大车了，还得由四匹马来拉。
　　
　　这样大的马车不多见，还这样漂亮，他们行在路上，过路人都看他们。格蕾丝也透过车窗看外面：街道变得干净了，路灯的数量增加了，可是穷人依然很多。穿着破旧灰衣裳的没地可耕的人们在街上晃荡，盼着能一份日工落到自己头上。
　　
　　他们抵达皇冠广场后，发现这里比从前更热闹。伊娃说最近一直这样，所有的酒馆和咖啡馆里都有人在讨论时事，广场中央永远有人演讲，各种各样的人都过来当观众。
　　
　　他们的车停在广场的一角，广场上演讲者激情澎湃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过路的人不约而同地伸长了脖子，想透过窗帘缝看看这样华丽的马车里面坐的是谁。
　　
　　格蕾丝给了那名中尉小队长一些钱，中尉将钱分给另外三个侍卫和车夫，让他们自己去找酒馆或者妓院去打发时间。
　　
　　等他们都离开了，中尉颇有经验地将车门拉开一道缝，问格蕾丝：“陛下，我去给您叫一辆不显眼的车吧。”
　　
　　格蕾丝坐在车里，手撩着窗帘，眼睛却是看向他身后，没有说话。
　　
　　中尉小队长回过头，竟看见斯顿上校。上校像是和他们约好了的，眼睛明确地看着马车的窗户，大步朝他们走来。
　　
　　艾伦走到车前，弯腰朝车窗里看去，在看到格蕾丝时也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是缓慢地挪动着眼珠，极为细致地打量他。格蕾丝亦没有说话，隔着窗玻璃静静地看着艾伦，想看出他的脸与上一次见时有什么变化。
　　
　　伊娃她们在车里高兴地同他打招呼，艾伦的视线总算离开格蕾丝的脸，依次看向她们三人，脸上倏然展开个开朗的笑容，对着车里说：“我看到你们的车，还有中尉，就猜到是你们。”他在这个笑容收起的过程中又飞快地扫了格蕾丝一眼，然后转身在中尉的胳膊上拍了一下，“请等我一会儿！”
　　
　　很快，艾伦.斯顿驾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轻型马车过来了。他让两辆马车并排起来，门对着门，伊娃和安娜帮格蕾丝提着裙摆，麻利地将他送进灰马车里，两扇打开的车门组成两面墙，将他挡得严严实实的。西雅在一旁看得非常惊讶，被伊娃催促着也上了车。四个人全都挤了进去。
　　
　　艾伦.斯顿充当车夫，坐在前面举着马鞭，回头问她们：“坐稳了吗？”
　　
　　伊娃大声说坐稳了。
　　
　　艾伦.斯顿吆喝一声，在空中晃动马鞭。格蕾丝斜过身往前看，看到他只是用马鞭的尖轻轻地挠了挠那匹灰马的屁股，马就迈起蹄子。车轮“嘎吱嘎吱”地转起来。
　　
　　钉了掌的马蹄在广场的石砖路上踏出清脆的“嗒嗒”的声音，格蕾丝一直斜着身子看艾伦赶马，看他只用鞭子的尖去挠马屁股就能控制车的方向，很奇怪他怎么连这种活都擅长。
　　
　　艾伦.斯顿突然不打招呼地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笑，和格蕾丝的视线对个正着。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艾伦咧开的嘴角笑得更大了，露出更多牙齿。格蕾丝忙扭过头，借帽檐藏住自己的表情，他动作有点草率，帽檐扫到安娜的脸，让她“哎呦”了一声。
　　
　　艾伦.斯顿在外面带劲地喊起来，嗓门比真正的马夫都粗鲁：“漂亮的小家伙，你加把劲儿！一会儿好好地奖励你！”
　　
　　伊娃和安娜都抿着嘴偷笑，西雅也有些惊讶地笑起来。格蕾丝察觉到自己脸红了，他才想明白艾伦原来是在和马说话，也忍不住笑出来。
　　
　　马车驶进巷子里，停在浅黄色墙面的小楼前。
　　
　　艾伦跳下车去按门铃。门很快就开了，小约翰从里面探出脑袋，看到已经下车的伊娃，高兴地扑进姐姐怀里，又看见格蕾丝，也往他怀里扑。格蕾丝还没完全从车上走下来，被他挡回到车上。
　　
　　艾伦拎着小约翰的衣领将他从格蕾丝身上拽开，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我把马车赶后院去，很快就回来。”
　　
　　格蕾丝和别人一起目送他驾车离开，进到屋里。孩子们都听见他们来了，许多双小脚从楼梯上快乐地涌下来，将格蕾丝包围起来。他挨个摸这些小脑袋，回应着他们的提问，余光总不自觉地瞄向后门的方向。
　　
　　果然，很快的，后门被猛地推开了，艾伦微微喘着粗气地走进来，第一眼就落到格蕾丝身上，之后就再没有移开过。
　　
　　伊娃把自己的弟弟妹妹们从格蕾丝身上扒下来，说：“格蕾丝从王宫里给你们带了好吃的甜点，你们上楼准备餐具，让格蕾丝去换衣服。她穿这身累得慌。”
　　
　　她和安娜默契地先请西雅去楼梯下的藏衣室里脱掉外套和帽子。西雅想等格蕾丝一起去餐厅，艾伦说：“楼下冷，你们先上去吧，我们马上也上去。”
　　
　　格蕾丝和艾伦站得不远也不近，仰着头目送她们上了楼。楼上的脚步声和孩子们的说笑声不停，随着一下关门声，这些动静就都消失了。
　　
　　艾伦朝格蕾丝走了两步，轻轻握住他的手。格蕾丝顺从地被他牵着，两人一起进了藏衣室，并关上了门。
　　
　　艾伦把格蕾丝的帽子摘下来，挂到墙上，又让他坐下，自己则从柜子里拿出一双室内软底鞋——不是格蕾丝上次过来时那双粉色的，而是一双淡色的。他已经想明白为什么以前在山庄时格蕾丝不爱穿鲜艳的衣服了。
　　
　　艾伦单膝跪到地上，握着格蕾丝的脚腕把他的硬底高跟鞋脱下来，换成舒服的软底鞋。到第二只时，动作慢下来，鞋换好了也不撒手，把那只脚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抚摸露在鞋面外的脚背。他的手很轻，格蕾丝被他摸得有点痒。
　　
　　天气变凉了，腿上穿了白丝袜，摸起来很滑，让人很容易就沿着脚背滑上小腿，并情不自禁地继续往上。格蕾丝心里也痒起来，浑身抖了一下，将腿从他怀里挣出来。
　　
　　艾伦握住格蕾丝的两条小腿，抬头问道：“你是来见我的吗？”
　　
　　格蕾丝想了想，说：“我是来见孩子们的，你看，我还给他们带了蛋糕。”
　　
　　艾伦笑了，又露出洁白的牙齿。
　　
　　他站起身，把格蕾丝也拉起来，搂住他的腰。尽管格蕾丝刚才嘴硬，但身体很软，由着他抱着。
　　
　　“为什么穿了裙子？”艾伦问。
　　
　　“因为全首都都知道未来的王后喜欢穿男装，我来找你穿裙子更稳妥。”
　　
　　“你承认了，”艾伦有些得意地说，“你是来找我的。”
　　
　　格蕾丝抬眼瞧他，艾伦偷袭地亲了下他的嘴，神情非常高兴。
　　
　　格蕾丝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有些习惯他的嘴唇碰上自己嘴唇的感觉了。
　　
　　艾伦还想继续亲，被格蕾丝用手挡住了，小声说：“我不是来找你做那事的。”
　　
　　艾伦嘴馋似的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用更小的声音说：“我就是忍不住想亲你，特别想……用舌头。”
　　
　　格蕾丝一下子又脸红了，心里也麻麻的，但依然拒绝了。因为艾伦总是亲得特别狠，他怕再留下痕迹。
　　
　　艾伦垂眸看了他一会儿，猛地低头将脸埋进他脖子里，用鼻子把头发拱出一个窝，露出皮肤，将嘴唇重重地印上去，同时将他抱得死死的。
　　
　　格蕾丝被他弄得浑身发软，不算坚定地推他，说：“他们都在楼上等我们呢。”
　　
　　艾伦不甘心似的在他脖子的皮肤上用力舔了两下才松手，带着他朝楼上走去。
　　
　　孩子们已经坐在餐厅里了，正高兴地品尝格蕾丝带来的甜点，隔着餐厅的门都能听出里面热热闹闹的。艾伦把手搭在门把手上，突然回头用一只手捧住格蕾丝的后脑勺，亲上他的嘴，并伸了舌头，在他里面飞快地遛了一圈。
　　
　　又湿又软。格蕾丝被他大胆的行径吓了一跳，抬起手要揍他。艾伦得逞地笑着避开了他，并机灵地拉开了门，孩子们的喧闹声立刻从屋里扑出来。
　　
　　格蕾丝又被吓了一跳，被迫放下手，害臊地跟在他后面，借他宽阔的后背挡着自己，在湿了的嘴唇上飞快地擦了一下。这时他发现艾伦难得没有穿靴子，而是穿了皮鞋，下一步就迈得大了些，踩中艾伦的一只鞋跟。
　　
　　那只鞋被他踩掉了。艾伦夸张地叫起来，一边单脚往前蹦一边回头看他，眼睛和嘴都笑得漂亮极了。孩子们被他滑稽的表演逗得大笑起来。
　　
　　
　　格蕾丝心虚地走进饭厅，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不是还红着。他急于加入餐桌前的话题，笑着问伊娃：“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小约翰抢话说：“我们在问西雅她和斯顿准将是怎么结婚的！”
　　
　　格蕾丝脸上的笑容不自然起来。他知道艾伦在看自己，就低头从桌上拿了片面包，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小约翰转身继续去缠西雅，伊娃的几个妹妹也很爱听这种故事，睁着期盼的眼睛等西雅讲下去。
　　
　　于是格蕾丝将西雅的哥哥如何在临死前用他染血的双手紧紧攥住威廉的手，将自己多病的妹妹托付给他的故事又听了一遍。
　　
　　比第一次听时好多了，那会儿他还病着，也是病糊涂了，主动向西雅问起这事，结果被气得躲进被子里用牙磨被角，在心里狂喊：“勒索！勒索！”。
　　
　　但这会儿他已经能相对平静地听完，还吃完了一片面包。
　　
　　西雅讲完她与威廉在小教堂里偷偷摸摸地办了婚礼，脸上的红晕就已经蔓延到脖子和耳朵。格蕾丝时不时看她一眼，心想，对于这个保守的女人来说，也许这就是她这辈子干过的最出格的事。
　　
　　孩子们还求她再多说些和结婚有关的事，艾伦清了清嗓子，摆出威严的样子：“没看到西雅已经害羞了吗？何况这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别乱问。”
　　
　　孩子们本来还想再问问格蕾丝和国王结婚的事，但碍于他严厉的表情，遗憾地放弃了。
　　
　　格蕾丝觉得他不用这样严肃，转过头和他说话，他们两个是挨着坐的，“你刚才在广场上做什么呢？”
　　
　　艾伦也转过头来，看着他，“我那会儿在广场上听巴纳尔神父演讲。”
　　
　　格蕾丝感到十分惊奇，“神父给人讲什么？”他想肯定不会是圣经，如今已经不流行那些，圣经都要在教堂和修道院里讲了。
　　
　　安娜也懂一些了，说：“就是你常说的那些事情。”
　　
　　“可我以为演讲很需要技巧。”但他随即想到神父总要给人布道，也许两者的原理差不多。
　　
　　小约翰迫不及待地与他分享自己知道的，说巴纳尔神父与斯顿上校都会演讲，有时在广场上讲，有时在酒馆里。
　　
　　格蕾丝惊讶地问艾伦：“你也会做演讲吗？”
　　
　　艾伦微笑着点了点头，不爱说话的卢卡在一旁佩服地补充道：“斯顿上校的口才特别好！”
　　
　　这真是出乎格蕾丝的意料，他不自觉地看向艾伦饱满红润的嘴唇，感到些佩服，还有些羡慕。
　　
　　“巴纳尔神父被选做代表了。”艾伦对格蕾丝说。
　　
　　“全国会议的三百名教士代表之一吗？”
　　
　　艾伦点点头。
　　
　　格蕾丝惊喜地笑出来，“我们努力把教士候选人的范围扩大到不论贵族出身还是平民出身，看来确实是有用的！穷人也能当代表了！我相信以巴纳尔神父的人品，他会在会议中起到积极作用的！”
　　
　　艾伦露出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格蕾丝敏感地问，“能告诉我吗？”
　　
　　艾伦轻轻地叹了口气，“竞选总是要花钱的，继续参与政治活动也需要钱……我如今是巴纳尔神父的赞助人。”
　　
　　格蕾丝有些不懂地眨了眨眼，想起阿伦德尔伯爵曾多次建议艾伦买个头衔，但艾伦考虑再三后没有这么做了，之后几乎是马上的，他就被选为了平民代表。是凑巧吗？又一个平民出身的代表是有钱人。
　　
　　这时门铃又响了，小约翰小炮弹似的弹出去，嘴里喊着：“一定是巴纳尔神父！他来找姐姐！”
　　
　　大人们都笑了，格蕾丝也促狭地看向难得显出害臊的伊娃。
　　
　　巴纳尔神父是喘着粗气进来的，一进门就看着伊娃移不开眼，和艾伦刚才一个样。
　　
　　格蕾丝咧着嘴笑着，看神父因为被安排到伊娃旁边的座位而满脸通红。这时，他挨着艾伦的那只手被握住了，把他吓了一跳，脸上僵硬地保持着笑容，心跳得砰砰的——西雅就在旁边呢！
　　
　　他没有躲，那只手就更大胆地挠他的手心，又痒又麻的。格蕾丝脸上保持着笑容，捏住那只手背上的一点儿肉，牟足了劲儿地掐上去。他用余光看见艾伦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忙咬住自己嘴里的肉才憋住笑。过了几秒钟，那只手溜走了，又过了一会儿，格蕾丝把自己的手也从桌子下拿上来，并装模作样地喝了两口茶。他瞟了艾伦一眼，发现他正装得没事儿似的微笑地看着巴纳尔神父，还随着对方说的话不时地点点头，搭在桌沿上的手背红了一片。
　　
　　坏蛋。
　　
　　神父坐在伊娃旁边，紧张得不敢往旁边看，就只与正对面的格蕾丝说话，问他：“格蕾丝，听说国王不想拟定宪法了？”
　　
　　格蕾丝下意识看向艾伦，“消息传得这么快吗？”
　　
　　艾伦耸了耸肩，“如今所有人都在关心这些事，什么都瞒不了。当然，也不排除有人在有意散播这些消息——政治不只在王宫里发挥作用了，很多人都已经意识到这点。”
　　
　　“并不能说国王不想，只是暂缓。”格蕾丝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也许他确实想在别人面前维护国王的名誉，也许他是在给所有关心改革的人以信心，这其中亦包括他自己。
　　
　　“那都是一个样。斯顿准将已经被排挤出御前会议了，如果再没有德拉萨尔伯爵和拉瓦尔伯爵，怎么能确保宪法是部公正进步的完美宪法呢？倘若宪法不能限制特权，又怎么能称之为宪法呢？如果最终没有宪法，所有人的努力和热情岂不是白费了吗？”
　　
　　格蕾丝没想到巴纳尔神父说起这些事来会如此尖锐，不知要如何回答。
　　
　　伊娃察觉到气氛不对，请安娜帮她把孩子们带出去，她则用眼神劝告巴纳尔神父不要再同格蕾丝说这些了。
　　
　　巴纳尔神父闭了会儿嘴，有些生硬地转换了话题，问伊娃：“孩子们还为搬家的事难过吗？”
　　
　　伊娃飞快地瞟了格蕾丝一眼，含糊地说：“他们挺喜欢这里的。”
　　
　　格蕾丝发现自己只是有一段时间没出门，王宫外面就到处都是自己不知道的事了。
　　
　　“伊娃，连你也有事瞒我吗？”
　　
　　伊娃为难地看着他，“你的烦心事够多了。”
　　
　　“可我更怕被瞒着，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艾伦接过话题，“是夏普夫妇，他们把孩子们赶出来了。”
　　
　　“为什么！”格蕾丝无比惊讶，夏普夫妇明明很喜欢孩子们。
　　
　　艾伦搓了搓手指，告诉他是因为夏普夫妇不赞同改革派的主张。
　　
　　格蕾丝有些生气，“不管他们不赞同什么，这和伊娃没关系，和孩子们更没有关系！”
　　
　　伊娃安慰他说孩子们更喜欢这里，搬出来也是好事，只要艾伦少爷不嫌吵就好。
　　
　　艾伦笑着说自己当然不介意。
　　
　　“他们不赞同什么？”格蕾丝问他，“是反对我吗？因为那些说我是异教徒的流言？……是，夏普夫人很虔诚，他们一定讨厌我了。”他感到有些受伤，因为夏普夫妇曾经对他那样和善，而他还请他们吃过苏菲留下的奶酪。
　　
　　“这只是其中一方面，另一方面还因为帽子店的生意不如以前了，他们就把责任推到改革派身上。这当然是不负责的发泄，你不需要放在心上。”艾伦的语气十分柔和，担心他自责。
　　
　　“可是为什么？改革派可不禁止人们戴帽子。”
　　
　　“因为我们限制英国的廉价纺织品流入，让布价有所升高，那些需要用布来做东西的人就都不太高兴了。其实我们在推行这项政策前已经预料到这种情况，所以已经采取了应对措施来抑制布价上涨的幅度；而且国家已经投入了钱，补贴使用先进机器的纺织厂。那些高效率的大型纺织机很快就能在全国流行起来，布价最终一定能降下来。要我说，你完全不用把夏普夫妇的抱怨放在心上，因为我们都知道，必须得发展纺织业。”
　　
　　“当然，只有棉花是可以在殖民地大面积种植的，我当然知道这一点……”格蕾丝用肯定的语气，但更像是刻意表现得乐观，“要让别的国家的钱流向我们的国家，而不是反过来。只有这样，我们的人民才能摆脱土地和气候的限制，摆脱总与邻国交战的困局，真正富裕起来……可是，布变贵了，夏普夫妇可以把帽子的价格也提高一些啊，我想那些买帽子的客人不会在乎这点儿钱。”但他忽然想起从王宫出来后这一路上遇到的马车，车里坐的夫人小姐们没人再戴那种半米多高的夸张的帽子了。
　　
　　格蕾丝恍然大悟，“贵族式的风尚不流行了……可这不是改革的错。”
　　
　　“当然不是改革的错，”艾伦倾过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更不是你的错。”
　　
　　格蕾丝的手指在他的手底下蜷起来，艾伦的手就没有走，将他的手完全包起来。
　　
　　格蕾丝感到十分困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可那是谁的错呢？我们本意是让人民过得更幸福，我们并没有懈怠，但为什么会造成这种不满？还是说，我们注定无法同时令所有人满足？”
　　
　　他的问题让艾伦也陷入了沉思。
　　
　　“当然是国王和贵族的错，”巴纳尔神父说，“如果不是这两颗毒瘤占据了社会那么多不合理的财富，所有人民都能幸福起来。”
　　
　　格蕾丝很确定了，他不喜欢巴纳尔神父武断的说话方式，也不喜欢他把国王比喻成毒瘤。也许人们喜欢这种有趣又易懂的说法，但太武断、太不讲道理。
　　
　　“我已经说过了，国王并没有否定宪法。”格蕾丝眉头已经有些皱起来。
　　
　　“可他的意思也很明确了，他并不打算让出所有特权。”巴纳尔神父也表现出在酒馆里与人辩论的架势。
　　
　　他们又说回去了。
　　
　　“所有特权？您竟然用‘所有’这个词，这不是太不实际了吗？”
　　
　　“可那些‘所有’的，本就都是不合理的！如果外科医生看到人身体上长了一颗危害健康的毒瘤，他绝对不会建议只割掉一半，还剩一半——”
　　
　　“您在说什么？您在假设没有国王吗！”
　　
　　“这不是‘我’的假设，这是很多人的想法。酒馆里人们每天都在反思法国的失败，他们认为源头就在于没有彻底取消君主制。只把土地表面的草烧了没有用——”
　　
　　“请您不要总用比喻来讲这些复杂的事！如果没有国王，那当贵族和中央产生分歧时，还有谁能来调和这其中的矛盾？如果没有国王，等待国家的就是分裂和内战，那岂不是把人民推进灾难之中？现实存在的必合乎理性，国王已经存在于这个国家上千年，保证这个国家的稳定，您怎么敢假设他不存在呢？”
　　
　　“格蕾丝小姐，您是在套用黑格尔的理论吗？可这个人的名声全是靠污蔑卢梭而获得，他对于权力的扭曲的解释是对人权的侮辱！”
　　
　　格蕾丝彻底被他激怒了，“您总说人权，可您又忘了，您总说要让他们不存在的国王和贵族也是人，他们也有您所说的人权！”
　　
　　“我不否认您的观点，但他们所有人加起来还不到人口的百分之五，怎么能让百分之五的人挡了百分之九十五的人的路？您刚才也承认，可以不顾帽子店主的意愿去发展纺织业，所以您也应当同意，占少数的人必然要为多数人的幸福做出适当的牺牲——”
　　
　　“好了，巴纳尔神父！”艾伦也有些生气了，高声打断了他，又略微缓和了语气，“还有格蕾丝，你也是，二位都不要过于激动了。我们不在家里讨论这些事，把这些容易引起争吵的话题留到酒馆和会议桌上，这是不是个好建议？”
　　
　　他一直握着格蕾丝的手，安抚地在他的手背上抚摸，伊娃也用力瞪着巴纳尔神父，餐桌上安静下来。
　　
　　“其实，我一直都很佩服格蕾丝。”一直无法参与进这个话题的西雅突然说话了，“我父亲曾经有一家纺织工厂，赶上了一部分好时代，赚了些钱。但是后来英国廉价的纺织品涌进国内，许多像他一样的纺织厂主一下子就破产了。我们被迫卖了房子，搬到潮湿又狭小的住处。父亲不适应那样的生活环境，不过我想更多是心情的缘故，让他因此染上病，没多久就去世了，而我的母亲因为这些接连的打击，没多久也走了。我的兄长承担起养家的责任，他要偿还父亲留下的债务，于是去当了军人，后来也……所以我很佩服你，格蕾丝，你在做伟大的事，保护这个国家的商人的安全，让他们可以安心去做自己本分以内的事，而不用担心再受到外界的伤害。”
　　
　　格蕾丝微微低下了头，“谢谢你，西雅，你的话对我来说是个安慰，但你说的那些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可你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包括艾伦。威廉同我说过很多次，他为你们感到自豪，你们两个是他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
　　
　　格蕾丝和艾伦不由相互看了一眼，又同时轻轻地移开视线，挨在一起的手也分开了。
　　
　　因为那场不愉快的交谈，巴纳尔神父提前告别了，西雅要为第二天去港口做准备，也没有留下来吃晚饭。
　　
　　本该是由艾伦.斯顿送西雅回去，但他舍不得离开，因为格蕾丝还没有回王宫的意思。他让小约翰去广场找了个熟悉的车夫和活计，又让卢克陪着，一起护送西雅回家。
　　
　　“如果是以前，我肯定不敢；但现在街上总有巡逻的治安队，当街的强盗已经不敢在白天出现了。”目送西雅的马车离开时，艾伦这样对格蕾丝说，因为加强街道治安也是格蕾丝最先提议的。
　　
　　马车走远了，他们回到屋里，格蕾丝疲惫地靠在门上。
　　
　　
作者有话说：
这段内容变多了，把之前想写的都写上，这样后面有关格蕾丝与克里斯、迟迟无法成形的宪法、戛然而止的改革，以及后面还会出现的一些事情，大家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134 心里话（已修）
　　
　　艾伦也靠到门框上，但他看起来不累，只是单纯在学格蕾丝的动作。他们面对面地静静看着对方，心里都装了很多想和对方说的事，但一时都不知该拣哪一件来开口。
　　
　　过了一会儿，艾伦动了动，伸手将格蕾丝搂住了。一开始手臂还是松松地环着，但很快就又忍不住地用起力；嘴唇也忍不住一下一下地碰上他的鬓角，并逐渐移到腮上，还想继续往下。
　　
　　格蕾丝偏过头躲开，声音被他的胸膛捂得发闷：“你再这样我就回去了。”
　　
　　艾伦将上本身微微后撤了些，看清他的脸色，咧开嘴笑了。
　　
　　格蕾丝抬头看着他，明白他已经把自己看穿了：他知道自己既不讨厌他的拥抱，也根本不想回去。
　　
　　所以格蕾丝也不需要解释上次在藏衣室里为什么发脾气了。
　　
　　这时两人听到门外传来孩子们的声音，孩子们追着西雅的车跑到街上，又一起热热闹闹地跑回来，脚步声和嬉闹声越发清晰地穿透木门传进来。
　　
　　艾伦拉起格蕾丝的手让他跟自己上楼。就在他们跑到楼梯中央时，孩子们闹哄哄地进来了，女孩子们罕见地响过了男孩子们，嗓音里充满幸福。她们为西雅感到高兴，并且十分羡慕她，因为她嫁给了威廉那样的丈夫。
　　
　　艾伦看了眼低头沉默的格蕾丝，将他拉进自己屋里。
　　
　　“别生西雅的气，格蕾丝，她不是故意的，她什么都不知道。”艾伦说。
　　
　　格蕾丝环顾这屋里，比起山庄里少爷的卧室小太多了，也没有能坐的沙发。艾伦做了个邀请的动作，请他坐到床上。
　　
　　格蕾丝在床沿上坐下来，双手搭在自己的裙摆上，盯着手指看了一会儿，问他：“明天你去送西雅吗？”
　　
　　“是。”
　　
　　格蕾丝盯着自己的手出了神，“从这里去港口，要多久呢？”
　　
　　“如果是我自己骑马的话，半天就够了；但如果是马车，恐怕得用一整天，所以我们打算明早天刚亮就出发，这样可以少走夜路。”
　　
　　格蕾丝长长地叹了口气，“可真远啊……”
　　
　　艾伦挨着他坐了下来，看着他问道：“你真的不生西雅的气吗？我不是为她说话，我只是觉得，如果你能原谅她，对你也是好的。”
　　
　　“我没有生她的气，我知道她是个好人，没有什么需要我原谅的。实际上，我没有生任何人的气，我只是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婚姻这种违背人性的规则呢？把没有关系的一对男女捆到一起，如果他们没有道德，一切就都还好说；可如果他们有，就将永远失去幸福的机会。人们说女人是男人的肋骨，所以一旦结合就不能分开。可人们又说，结婚是为了一切，唯独不能为自己，即使是最自私的人也不会为了私欲去挑选结婚的对象。所以威廉和西雅结婚了，阿伦德尔和你母亲结婚了……”
　　
　　格蕾丝沮丧地低下了头，绞动自己的手指，“……算了，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和我没关系……可是国王也要和我结婚了。你说国王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真是荒唐。我听人说，结婚是为了姓氏，妓女是为了性欲，情妇是为了爱情。那国王是为了什么呢？他最初要我随他来首都，我能理解他，人看见新鲜罕见的东西就想据为己有，这种爱好很普遍……可现在呢？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婚礼？难道他真的爱上我了吗？”
　　
　　“当然不是。”艾伦肯定地说，“国王只是习惯了掠夺，他只是喜欢从别人手里抢东西，然后据为己有。”
　　
　　格蕾丝抬起头看他，感觉他就像是被人抢了东西。
　　
　　格蕾丝忽然有些不敢看他，微微偏过头去，问道：“卢梭有说过什么和婚姻有关的逗乐的话吗？讲给我听听。”
　　
　　“卢梭？”艾伦挨着他坐下来，想了想，说：“卢梭认为婚姻对人和社会都很重要。自由选择是拥有幸福婚姻的前提，毫无感情的结合是对幸福婚姻的亵渎。”
　　
　　格蕾丝愣了一会儿，撇了下嘴，“他只说过这些吗？太严肃了，没什么意思。”
　　
　　“卢梭还说，婚姻要建立在原则之上，要抵抗自己的贪欲，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格蕾丝显得兴致不高，说他还以为卢梭只强调自由呢。
　　
　　“那是别人对他的误解，故意扭曲他的观点来实现自己的野心。”
　　
　　“那你呢？你要和什么样的人结婚呢？我知道你肯定不会为了给家族提升地位去娶一个贵族女人，你也不缺钱，不用非得找有钱的寡妇。你是喜欢漂亮的还是活泼的？或者你应该找一个健康的，这样才好平安地生下孩子。”
　　
　　“我不会结婚的，格蕾丝，你知道为什么。”
　　
　　格蕾丝看着他愣住了。艾伦.斯顿真是长了副讨人喜欢的长相，眼睛的颜色漂亮，嘴唇的形状也漂亮，还总是含着笑，让人看不烦。格蕾丝看了他一会儿，又赶紧把脸转回来，说：“怎么可能呢，你这样的男人肯定会结婚的。你这会儿这么说是因为你还不到二十岁——哦不是，你为了竞选已经修改了自己的生日，你现在算是成年人了。”
　　
　　艾伦皱着眉头听他嘟嘟囔囔地说完，只简单地总结了一句：“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格蕾丝想了一会儿，摊开双手：“我们争论这种事干嘛呢？没有任何意义。说实在的，艾伦，我有时候觉得这些事一点儿都不重要。马上就有无数的人要在即将到来的冬天受苦了，人们可能会冻死、饿死……你尝过挨冻和挨饿的滋味吗？那种感觉可真难受……我一想到会有无数的人要尝着些苦，就觉得谁和谁结婚、谁和谁相爱、谁和谁偷情，都无所谓了。”
　　
　　格蕾丝晃了晃脑袋，“你一定很难理解我的痛苦：让一个挨过冻的人去看别人为了多加几个花边而浪费大量的布、让一个挨过饿的人去看别人只是为了让蛋糕更漂亮而浪费大量的面粉和奶油，这都让我感到无比罪恶。我以前觉得自己做不了什么，所以只是忍受这种不自在；可现在我似乎能做很多了，但似乎又什么都做不了了……改革不是才刚刚开始吗？不是一切都进行得正好吗？为什么突然喊停？真的就没有宪法了吗？陈情信里的请求都视而不见了吗？那我们还开什么全国会议呢？之前的那些努力又都算什么呢？马路已经变干净了，路灯也变多了，这都是多么好的进步，可我本来以为要比这些多得多……”
　　
　　他抬起头来，艾伦吃惊地发现他的眼睛是湿润的。
　　
　　“艾伦，会是因为我们吗？因为你和我犯的那个错，所以国王突然改变主意，做出这样的选择……”
　　
　　“格蕾丝，这不是我们的错，这是国王的错！”艾伦变得异常严厉，“是国王退缩了！他看到人们的呼声和请愿，突然感到害怕了，珍惜起自己的权力，不想再放手。”
　　
　　艾伦的脸上同时显出厌恶和仇恨，握起拳头在胸前晃了晃，掷出两个词：“暴君！懦夫！”
　　
　　格蕾丝有些被他的用词吓着了，在心里抖了抖，想都没想就这样说：“不能把所有的责任和过错都推到一个人身上，这样是不公平的。”
　　
　　“可如果他是国王，就得承担起所有的责任和过错，谁让整个国家都属于他呢。”
　　
　　“但他也已经做了很多了……他有很多顾虑，一直知道自己在冒险，所以——”
　　
　　“冒险？”艾伦冷笑了，“前线每天都有士兵在为这个国家冒险，他们在为国王战斗的时候可不会去顾虑自己在冒什么险。你刚刚说我一定没有挨过饿受过冻，可事实上任何一个真正上过战场的士兵都尝过这两种滋味。路易作为国王又为国家做了什么呢？不过是放弃一部分特权罢了，而那些特权本来就是不合理的。”
　　
　　“放弃一部分特权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也许他只是想暂时停下——”
　　
　　“哈！”艾伦响亮地冷笑了一声，“冲锋的时候子弹擦着我的脸飞过去，我可没想着赶紧勒住马去安全的地方站一会儿。”
　　
　　格蕾丝感到一股难以解释的惭愧，讪讪地说：“你总不能指望人人都像你那么勇敢。”
　　
　　艾伦喘了几口气，看起来没那么激动了，“我只是生气你到现在还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我只是……艾伦，我现在总感觉自己脑子很乱，心里也很乱，好像什么都看不清楚也想不明白。今天巴纳尔神父说的那些话，我明明很不喜欢，可我自己都无法明确说清我究竟不喜欢哪部分。我也无法真正地反驳他，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话里那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你看，我现在连什么是对的、什么的错的都不知道了……从来没有这样过，这种滋味儿可真不好受。”
　　
　　“我知道你不喜欢听我说国王，也不喜欢我说婚礼，可能也不喜欢我提港口……可是这些事压在我心上，如果不和你说，我又能和谁说呢？有时候开会的时候我甚至后悔把阿伦德尔伯爵赶走了。我想，如果有他坐在那张桌旁，可能我都不会感到如此孤独，起码当我恳请大人们降低婚礼预算时能不那么像个傻瓜。”
　　
　　艾伦定定地看着他，“格蕾丝，你永远都不会跟我去新大陆了，是吗？你被这些事困在首都了。”
　　
　　格蕾丝有些震动地看着他，确实感到有一根细线将自己栓在这里了。和以前在山庄时不同，这只是一根细细的线，其实他自己轻轻一挣就能挣开了。
　　
　　“如果你被困住了，那我陪着你。任何时候你想来找我说说话，我都欢迎。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
　　
　　“不和你做那种事也能常来找你吗？”
　　
　　艾伦笑了一下。
　　
　　“我不相信你能忍住不去骑马、不去打猎。要是我信了你的话傻乎乎地跑出来找你，你肯定会让我白跑一趟的。”
　　
　　艾伦用发誓的语气说：“我能忍住！我愿意每天待在皇冠广场等你！”
　　
　　格蕾丝感到自己胸腔里被填得满满胀胀的，再也说不出什么否定或者贬低的话了。
　　
　　于是换艾伦和他说心里话：“格蕾丝，我承认爱你，就是承认低你一等，我愿意做你最忠实的仆人。可你刚才说，你和我做的那件事是犯了个错，这可真伤我的心，那明明是我感到最幸福的一件事。”
　　
　　他看到格蕾丝震惊的表情了，勇敢地继续说道：“就如你现在坐在我对面，就能让我感到无比的幸福。你看，我的幸福就是如此简单，但只有你能实现，我谦卑地请求你，请你不要把它从我身边拿开。”
　　
　　格蕾丝看着他发了好半天的怔，然后对着他的嘴唇吻了上去。
　　
　　格蕾丝的吻很温柔，只是用嘴唇碰一碰嘴唇。艾伦立刻就发了狂，捧住格蕾丝的脸激烈地亲了回去。
　　
　　格蕾丝被他激烈的亲吻弄得发出呜咽声，忙伸手挡住自己的嘴，害怕又被他亲肿嘴唇。艾伦总是这样，激情来得异常猛烈，让他招架不住。比起阿伦德尔伯爵与他亲热时几乎将他当做物品来使用的感觉，艾伦总让他觉得自己要被他吃掉了。
　　
　　格蕾丝捂着嘴的手上方露出两只睁大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上方的人。
　　
　　艾伦撑起身子，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弯下脖颈亲上他捂着嘴的手，又亲他没被捂住的下巴，最后是脖子。
　　
　　脖子那里很怕痒，格蕾丝的身体扭动着躺下了。艾伦跟着他一起倒下去，用嘴唇轻轻碰他喉咙处怕痒的皮肤。
　　
　　他握住格蕾丝的下颌，让他抬高了脸。脖子那里露出更多的皮肤，细致地吻着。格蕾丝在他身下怕痒地轻轻扭动身体，发出像是笑声一样的“咻咻”的喘气声。
　　
　　他吻到格蕾丝围在脖子周围的那圈白蕾丝假领上，用嘴唇在那好几层花边里翻出一条细带，用牙齿咬住，一扯，这层遮掩就散开了。裙子真正的领子露出来了，和其他女人的裙子相同的样式，领口只到胸部以上。
　　
　　艾伦将这累赘的假领从格蕾丝脖子下面抽出来，不耐烦似的扔到一边，轻轻抚摸他领口外露出来的光滑皮肤。
　　
　　“格蕾丝，我看你比谁都自由，想穿裙子就穿裙子，想穿裤子就穿裤子……”他的手停在格蕾丝的心口处，看着那双纯绿色的眼睛，问道：“你自己心里是怎样想的呢？你认为你自己是……”
　　
　　格蕾丝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还不知道……虽说我长了，那个，但似乎又不太对……你觉得呢？你觉得我更像是男人，还是更像是一个女人？”
　　
　　艾伦也摇头，“我也说不好。我听你的，你什么时候有明确的想法了就告诉我一声，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格蕾丝觉得他这说法很新奇，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的笑声听起来很高兴，艾伦忍不住与他贴得更近了，两人的呼吸紧紧缠在一起。
　　
　　艾伦感到自己马上就要忍不住了，猛的起身坐到床的另一侧，努力平复激动的呼吸。
　　
　　格蕾丝也坐了起来，在床上找到自己乱蹬时踹掉的鞋，扔到地上，有些抱歉地对艾伦说：“我把床单踩脏了。”
　　
　　艾伦回头看了一眼，并没有在床上看到脚印，但是看到格蕾丝的裙摆皱了上去，穿着白丝袜的脚和小腿从裙摆下伸出来，摆在他绣着深绿色橄榄叶图案的床单上。
　　
　　艾伦重重地喘了口气，说：“没关系，这双鞋只有你穿过，不脏。”他又盯着那只脚看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了，指尖碰到柔软的脚心。
　　
　　格蕾丝怕痒地抽回脚，抱怨道：“你怎么老爱碰我怕痒的地方？”这时他发现艾伦看向他的眼里已全是压抑不住的欲火。
　　
　　艾伦用他着了火的眼睛盯着格蕾丝，朝他爬了两步，在他身侧跪直了，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拉着他的一只手，放到自己腹下撑起来的部位。
　　
　　格蕾丝的手虚搭在那个地方，偏着头让他亲自己的脸。他听到艾伦的呼吸非常激动，嘴唇和呼出来的气也异常的烫。手指稍微使了些力，摸出那东西的形状，没想到已经这么硬了。
　　
　　“我用手给你弄出来吗？”格蕾丝好心地问。
　　
　　艾伦带着鼻音地“嗯”了一声。
　　
　　格蕾丝的手在外面揉了两下，灵巧地钻进裤子里，手心直接贴上摸烫手的皮肤。
　　
　　艾伦的呼吸顿时更粗重了，格蕾丝感到贴在自己胳膊的肌肉也紧张起来。
　　
　　格蕾丝一边用手摩擦那个器官，一边偏过头吻艾伦的耳朵和脸。他感到自己也在莫名其妙地激动，微微扭着身子趴到艾伦的肩膀上，在他身上轻轻地蹭自己。
　　
　　艾伦扭过头和他接吻，这个姿势让他们接吻的动作有些不便利，像是两只脖子不太灵活的动物在亲热。格蕾丝用牙齿挡着艾伦的舌头不让他进来，反去叼对方的嘴唇用力吸吮，用舌头在上面用力地舔，然后伸进去肆无忌惮地搅动。他想知道这种接吻的迷人之处。
　　
　　艾伦被他吻得浑身直颤，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呻吟，比阴茎被摸时的反应都大，缠在他腰上的手臂简直像要把他勒成两截了。格蕾丝似乎知道他为什么总喜欢这样野蛮地亲自己了，亲得更加带劲。
　　
　　格蕾丝感到舌头忙活得有些发麻了，就退了出来，艾伦追着他伸出舌头，两人在唇前轻轻地碰着舌尖，温柔起来了，轻轻地舔对方的嘴唇。
　　
　　艾伦忽然将格蕾丝扑倒了，一面继续亲吻，一面鲁莽地抚摸起来。格蕾丝忙喊停，推他，说自己今天穿的这身裙子怕皱，很容易就会被看出来。
　　
　　艾伦喘着粗气眼里冒火地看着他，“那就脱了。”
　　
　　“可是今天不能做那个。”
　　
　　艾伦察觉到他的说法变了，不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低头吻格蕾丝的脖子和胸口，嘴唇贴着泛红的皮肤，说：“不做那个……我就是想亲你，亲你的所有……你的全身……”
　　
　　艾伦帮着格蕾丝一起把紧身的小褂和碍事的外裙都脱了。这些怕皱的好衣服被妥善地搭在椅子上，格蕾丝紧张地躺在床上，感到衬衣被从半身的衬裙里拉出来，推高了，肚皮和胸口都感觉到凉。
　　
　　亲吻先落到肚子上，格蕾丝忍不住缩起肚子，感到嘴唇吻上他支棱起来的肋骨上。一粒乳头被手指摁住了，打着转地揉起来，他吸着肚子扭起腰，脚在床单上难耐地蹭起来。之后另一粒乳头被嘴唇碰上了，热乎乎地噙在嘴里。他受不了地挺起腰，抬起双腿缠住艾伦的腰，两人隔着衣服做起交媾的动作。
　　
　　“格蕾丝……格蕾丝……”艾伦也忍受不住了，隔着衬裙用力揉了几把他的大腿和屁股，粗鲁地撩起裙子将手伸进去，直接就往臀缝里钻。
　　
　　格蕾丝夹紧了屁股躲闪，大喊：“不行！真的不行！会被国王看出来！”
　　
　　艾伦恶狠狠地喘着气，发情的野兽似的眼神看得格蕾丝心慌。
　　
　　艾伦忽然不打招呼地整个人钻进他的裙摆里。完全无法阻止，格蕾丝感到自己畸形的小器官被碰了一下，但不是手，因为有些潮湿，而且柔软。紧接着，那里又被那样碰了一下，格蕾丝感觉出那是两片湿润柔软的嘴唇，将他轻轻地含住了。
　　
　　格蕾丝像是整个人被架到火上了，手脚剧烈地扑腾起来。艾伦从裙子里伸出手按住他的腰，小心地舔他小小的阴茎。
　　
　　格蕾丝只会“啊、啊”地叫唤了，小幅度地摆腰，两条腿也弯起来，膝盖轻轻地夹住艾伦的脑袋。
　　
　　艾伦在裙摆下被捂得满头大汗，却极有干劲，干脆把那个小巧的器官整个含进嘴里，用舌尖快速地拨弄最柔嫩的小尖。
　　
　　格蕾丝尖叫了一声，忙捂住自己的嘴，腰和屁股受不了地乱晃。艾伦按住了他不让他跑，舌尖拨弄得更加卖力。夹在他脑袋左右的双腿十分有力，大腿内侧的肌肉在他颊边打着颤。
　　
　　突然，格蕾丝全身剧烈地抖动起来，两只脚用力抵住他的肩膀，是想要把他踹开。艾伦以为把他弄得不舒服了，忙停了舌头，松开嘴，但他还没有来得及撤开些距离，那个硬起来的小器官就猛地射出一道液体，不少都射到了他的脸上。
　　
　　他从格蕾丝的衬裙里钻出来，抹了下嘴，看到格蕾丝满脸通红地看着他，眼神懒洋洋的，整个人就只剩下喘气的力气。
　　
　　他趴到格蕾丝身上，问道：“舒服吗？”
　　
　　格蕾丝都说不出话来了，只用眼神控诉他，手指懒懒地摸了摸他湿润的嘴唇。艾伦撑着脑袋侧躺在他旁边，不再说话了，只静静地看着他。
　　
　　格蕾丝歇过来一些，手指蹭着他红润的嘴唇，问他：“如果这样也能被看出来呢？”
　　
　　艾伦低头轻轻地咬了一下他的指头，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但过了几秒，他又握住格蕾丝的指尖吻了吻，“如果真是那样，你就说是我强迫你的。”
　　
　　格蕾丝也那样侧过身躺着，和他一样用手撑住自己的脑袋，“你真的一点儿都不怕国王的权威吗？”
　　
　　艾伦立刻轻蔑地笑了，眼睛看起来很深。
　　
　　格蕾丝看着他猖狂的眼神，几乎都要嫉妒他这种随意流露出来的勇敢气概。
　　
　　他一轱辘爬起来，趴到艾伦身上，说：“我也给你用嘴吧。”
　　
　　艾伦微微张开了嘴，又眨了两下眼，慢慢地躺平了。格蕾丝高兴地发现他也会感到紧张，两条胳膊直直地摆在身体两侧，像两条木棍一样僵硬。
　　
　　格蕾丝将脸凑到艾伦小腹前，意识到他应该是一直这么硬着，不由替他感到难受，赶紧把他的裤腰拽下来。那个憋了半天的东西立马就弹出来了，直楞楞地立在他面前。
　　
　　格蕾丝看到他这玩意儿还是会感到不好意思，却又忍不住盯着看起来。然后他意识到艾伦也在看自己，忙闭上眼不敢再瞧，直接张开嘴含住。
　　
　　他立刻觉得自己吃亏了，因为艾伦的这个太大，嘴张到最厉害也只含住最上面那一部分。嘴里被填满了，舌头被压着，没办法像艾伦刚才弄他那样用舌尖舔，只好往外吐了些，只含住头上那一点儿，舌头有了活动的余地，舔了一下，尝到一点咸咸的味道。
　　
　　格蕾丝立刻把那点儿咸味儿吐出去，用手擦了下嘴，对艾伦说他尿到自己舌头上了。
　　
　　艾伦红着脸说没有。他不像撒谎，格蕾丝狐疑地弯下腰仔细观察，看到那东西的颜色很深，不算好看，但相当威风。这威风凛凛的家伙当着他的面又从顶上那个小孔里冒出些清亮的液体。
　　
　　格蕾丝有些相信这不是尿了，但依然不太想吃。
　　
　　艾伦被挑逗得快发疯了，猛地坐起来按着格蕾丝的肩膀把他压到床上，握着阴茎送到他面前。
　　
　　“那舔别的地方。”艾伦说，但因为嗓音压得很低，听起来像是命令。
　　
　　格蕾丝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伸出舌头舔了舔茎身。舌面能感觉到那上面血管的轮廓。
　　
　　格蕾丝被他压得不舒服，想直起身子，但是艾伦立刻霸道地把他按回去，继续下达命令：“舔那个头下面的地方。”
　　
　　格蕾丝抬着脖子找了一下，张嘴伸出舌头，勾着舌尖舔了舔龟头下方的敏感部位。
　　
　　艾伦急喘了一口气，手垫到格蕾丝的颈后牢牢握住，在他面前快速地手淫起来。他的手心沾上一些液体，撸动时发出“噗嗤噗嗤”的水声，于此同时，顶上的小眼里冒出更多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时而掉下来一滴。
　　
　　格蕾丝他从没见过这种情景，睁大了眼睛，像是有些被吓到了，又似乎是看得入了迷。他连躲闪都忘了，艾伦对着他的脸痛快地达到了高潮，一大股精液从阴茎里喷出来，打到格蕾丝脸上。
　　
　　格蕾丝立马大叫了一声，可射精还没结束，精液射进他张开的嘴里，直接进了嗓子眼儿。
　　
　　格蕾丝咳了两声，生气地扑到艾伦身上，说那么一大口全都被他吃进肚子里了。
　　
　　艾伦毫不反抗地被他推倒在床上，用高潮后的迷醉的眼神看着他，嘴角还带着得逞的坏笑。
　　
　　格蕾丝看着他，临时改变了主意，抓着他的领子又同他小心翼翼地接起吻来。
　　
　　
作者有话说：
最后那句请求，格蕾丝对哥哥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但是得到否定回答。
　　
　　没想到吧，134解锁，135又锁上了。把修文前艾伦和格蕾丝讨论的“公共意志”那段删掉了，因为感觉我们作为现代人，当巴纳尔神父说那些的时候，我们心里其实已经在思考这些问题了，并且多少都会有些答案，就不用把格蕾丝和艾伦充满迷茫的讨论摆出来了。
　　
　　另外就是，我又隔离了…………应该有很多时间修文了…………如果没有中招的话。
　　
　　
　　135 永不宣之于口（已修）

　　“早安，格蕾丝。”

　　格蕾丝很意外会在清早的走廊里偶遇国王。他是刚起床，而国王则应是刚从通宵的晚宴里出来。受宠的大臣已经换了一拨，但王宫的晚宴依旧热闹。

　　国王戴着手套的双手握在手杖上，微笑地问他：“我能有幸与你共进早餐吗？”

　　格蕾丝这时发现他的脸白得像牛奶一样，看起来十分可怕，然后发现他的嘴唇也红得不正常。但格蕾丝马上意识到还是因为脸色，是脸太苍白，把嘴唇给衬红了。

　　他们吃了一顿格外安静的早餐。实际上只有格蕾丝吃了些东西，而国王只是在面前摆了一杯茶，静静地看着他。之后国王又主动提出和他一起去参加晨间会议。

　　大臣们和格蕾丝一样，都猜不透国王的想法。他们本欲相互施压，但国王不做声地坐在那里，两方就只敢互相试探。

　　格蕾丝朗读希望贵族也纳税的平民的陈情书，大臣们就朗读地方贵族抱怨收入被资产阶级赶超的贵族陈情书；格蕾丝抛出财政数据，大臣们就计算改革后税收方面的增长；格蕾丝担忧灾民，大臣们就列举今年增设的地方救济所……

　　格蕾丝压抑着悲愤低吼：“不够，救济所还远远不够！”

　　大臣们便露出那种无可奈何的恭敬神态。

国王突然抬起手，人们立刻都不说话了。

　　国王伸出食指，在大臣们的脸上依次点过：“一、二、三……十四，十四个。”数完大臣的人数，国王又看向未来的王后，“一个。”

　　十四个对一个。

　　格蕾丝的喉咙里泛起酸楚，又把这份酸楚用力咽了下去。

　　国王的手移到格蕾丝的脸前，想摸一摸他的脸，但是格蕾丝偏过头避开了。

　　国王收回手，站起身来，其他人也都忙跟着站起来。

　　“日后若无我的批准，王宫里不得召开例会以外的御前会议。”国王下达了这样一条命令，便持着手杖离开了。

　　“陛下！”格蕾丝对着他的背影大喊了一声。

　　国王面色平静地转过头来。

　　格蕾丝的眼中含着愤懑的泪水，嘴唇用力抿成一条线，神情里带了明显的冒犯意味：“如果王宫里不再有需要我处理的公务，我可以去外面打发时间吗？”

　　国王的眼睛也泛起水光，却是死水那样的沉寂。他以这种湿润而平静的眼神看了格蕾丝一会儿，终于不甚清晰地点了一下头，“但是记得带上侍卫……还有，别回来得太晚。”

　　格蕾丝低头向国王行了一个屈膝礼，没有再看那双湿润的眼睛。

　　豪华马车绕着皇冠广场驶进一条巷子，那里已经等了一辆灰色的轻型马车。很快，灰色的马车从巷子里出来，却又半路停下，赶车人从马车上跳下来，钻进捂得严严实实的车厢里。

　　车厢轻轻地晃了几下，艾伦.斯顿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从车厢里钻出来，回到属于车夫的座位上，将车赶进他位于皇冠广场后街的院子里。

　　艾伦领着格蕾丝来到二楼一个房间前。屋里烟气很大，浓雾似的笼在几个年轻人的身上。

　　这些年轻人都是艾伦的同学或者战友，他们时常和他一起在咖啡馆或酒馆里讨论时政，但是艾伦最近变得不爱出门了，他们就都来找他。

　　青年们有些挤地围在一张桌子前，他们手里都拿着烟斗，桌上还摆着酒瓶和酒杯，以及一副散开的扑克，但没有人玩儿。他们见到格蕾丝后都恭敬地站起身来。

　　艾伦走到窗前，将窗户打开，用手扇了扇风，让屋里的烟气跑出去一些，广场上慷慨激昂的演讲声则传进来：“……吃不饱饭的人为土地支付14镑，而收入最多的那部分人却只向国家支付4镑！”

　　屋里的空气清澈了许多。艾伦将窗户关上，回到格蕾丝身旁，向他介绍自己的朋友们，这其中有格蕾丝见过的詹姆斯.莱让，还有久闻其名的约翰逊.希林。

　　艾伦并没有介绍格蕾丝，但他们显然已经知道格蕾丝的身份，都摘下帽子恭敬地鞠躬。

　　艾伦将格蕾丝引到一个空座上，和他自己的座位紧挨着，格蕾丝看到詹姆斯.莱让促狭地冲艾伦挤眼睛，其他人则好奇地暗自打量他，又怕失礼，就时不时地低头抽一口烟。

　　艾伦做了个手势，“我们继续。”年轻人们便收回这好奇的视线，继续聊起刚才的话题。他们在说全国会议的事。这些年轻人和艾伦.斯顿一样，全是来自外省的平民，说起自己省份的代表时头头是道，格蕾丝听得格外认真。

　　艾伦一边听着，一边拿起自己跟前的烟斗看了看。刚才去接格蕾丝的功夫，他的烟斗熄了。艾伦伸着胳膊去够桌上的火柴，坐在他旁边的青年立刻起身帮他拿过来，并主动帮他点烟。

　　格蕾丝看出艾伦在自己的朋友中很有威望，尽管他很有可能是里面最年轻的那个。

　　朋友捏着火柴帮忙燃烟草，艾伦含住翘起的烟嘴小口小口地吸气，渐渐让烟草燃通透。他正要美美地大吸一口，却又停下来，因为他的余光留意到格蕾丝正用羡慕又好奇的眼神瞧着他手上。

　　“你想抽吗？”艾伦将烟斗递到格蕾丝面前。

　　格蕾丝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但没禁住诱惑地伸出了手。这其实有些不像样，因为他穿着裙子。但这里没人说他什么，几个年轻人只是好奇地偷瞟他和艾伦两个。

　　格蕾丝含住烟嘴小心地吸了一口，发现烟草味吃进嘴里倒比闻起来温和，只在喉咙里引起轻微的刺激，能忍住不咳嗽。等喉咙里那股刺痒下去了，他又吸了第二口，并模仿艾伦的动作吐出一团均匀烟雾。

　　“请问，您……”一个青年拘谨地对格蕾丝说。

　　格蕾丝抓住这个机会，赶紧把烟斗放下了，回答道：“您可以叫我格蕾丝。”

　　那名青年眉眼松弛下来，问道：“格蕾丝小姐，您能和我们说一说宫廷对于贵族纳税这件事的态度吗？……我们可以发誓，一定不向外说。”

　　格蕾丝的视线从这名青年脸上移到其他人那里，将这些忧虑且聪慧的面孔依次看了个遍，“先生们，斯顿上校信任你们，我就信任你们，我只希望我说完后不要影响各位的信心。”

　　他将宫廷里最近讨论的事情包括国王今早的那条命令都复述了一遍。

　　屋里安静下来，有人郁闷地捶了下桌子，“斯顿准将被调走了，德拉萨尔伯爵和拉瓦尔伯爵也被调走了，艾伦早就受到排挤，如今连您也……现在御前会议宫就只剩下那些贵族老爷们了！”

　　有人不死心地问格蕾丝：“国王陛下知道人们的请求吗？我听说有很多陈情书——”

　　格蕾丝轻轻地点了下头，国王是知道那些陈情书的。

　　屋里再度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詹姆斯.莱让说：“请您再多说一些吧。”

　　格蕾丝想了想，把几封印象深刻的陈情信大致复述了一遍，并提出自己的疑问：“我发现一个新现象，越来越多的平民的陈情书出现相似的措辞，这在以前只发生在贵族阶层。”

　　一个年轻人说：“也许是因为越来越多的会议代表从外省来到首都了，他们相互之间一定有交流。”

　　这名年轻人说完后看向艾伦，艾伦点了下头，“确实如此，贵族代表和平民代表都建立了自己的交际圈，尤其是平民代表，很多就住在皇冠广场附近的旅馆里，平时也常来这边的酒馆和咖啡店里消遣。他们和我们一样，也经常聚在一起讨论政治的机会。”

　　格蕾丝恍然大悟，“难怪这边总有人演讲……艾伦，你是不是认识很多代表？”

　　艾伦回答说：“是的，有些外省来的平民代表承担不起首都的房租，我资助了其中的一些。”他继续说道，“其实不止平民，还有很多教士也支持取消贵族不纳税的特权。”

　　格蕾丝附和道：“确实如此，来自教士的陈情书能证实这一点。”

　　这些都算好消息，青年们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一些。

　　“然而这些都不能改变宫廷的态度，是吗？”一个年轻人问道。

　　格蕾丝低头吸了口烟，借这歌动作避开对方一定会露出失望的眼睛，轻轻地摇了摇头。

　　又一个年轻人问：“格蕾丝小姐，您刚才说，大臣们认为目前的改革很成功。我承认，国家正在变好，可我不相信目前的这些举措能帮国家真正度过难关。那些举措在我看来就像是给一幢破旧的房子刷了一遍漆，或者还换了几张地毯，可腐烂的地基依然没有修好，这幢房子依然处于危险之中……请问，您怎么看这件事呢？”

　　格蕾丝由衷地希望尽早与他开会的是眼前这些年轻人。

　　那些在御前会议中无人重视的数据在这里得到认真的倾听，格蕾丝给这些关心国家命运的年轻人们计算税收改革带来的收入增长、敌国送来的战败赔偿金和国家欠款的利息，以及这个冬天预计需要的救济金。

　　提到即将到来的严冬，在座的几人都忧虑地皱紧了眉头。在这里，没有人对格蕾丝说：“王后陛下，每年冬天都会有人饿死，而您和国王的婚礼比一切都重要。”

　　不仅仅是因为艾伦提前在朋友们面前说了格蕾丝的好话，这些年轻人都为格蕾丝的好记性和清晰的思路折服了。而他们自己也足够聪明，凭借格蕾丝口中的那些数字就已经确定，只靠现有的改革措施是绝不可能将国家从可怕的债务中拯救出来了。

　　一个青年说：“现已进行的改革措施其实都不赖，可这些好措施恰恰说明我们必须把改革继续下去！想要避免灾祸，就得有真正的改变！刚才外面那名演讲者说的太对了，凭什么那些为国家贡献最少的却能得到最多呢？而且是数量如此庞大的一个群体！”

　　“不能指望那些贵族出身的大臣了，他们只顾着捂住自己的口袋，才不管国家如何……真是件怪事，国家想要存活，就得取消贵族的特权；可要施行什么政策，又得是贵族说了算——难道要我们求他们嘛！”

　　詹姆斯.莱让冷笑了一声：“如果乞求有用的话！”

　　他们再度沉默下来，每个人都陷入忧愁且愤懑的沉思，屋里的烟气越来浓。

　　有人犹有一丝期许，对艾伦说：“起码你和格蕾丝小姐还在御前会议里……”

　　艾伦先瞥了格蕾丝一眼，像是藏了些话，然后才看向自己的朋友们：“先生们，不必再寄希望于御前会议了。改革派已经不存在了。尽管我们认为改革才刚刚开始，但那些老爷们已经得到他们想要的，对他们而言，改革就已经结束了。我们现在要等的是全国会议，只有在全国会议上，我们这些平民出身的人才有说话的机会。”

　　立刻有人问他：“艾伦，你认为全国会议最重要的任务是什么？”

　　“宪法。”艾伦毫不犹豫地说，“只有明白写下来的条规能成为保障，只有法律能限制特权，”他环视一圈，最终视线锁在格蕾丝脸上，用一种深沉的口吻说：“不止是贵族的，还有国王的。”

　　格蕾丝和他对视了一眼，默默地垂下眼帘，没有反驳。

　　“艾伦，你觉得我们能成功吗？”约翰逊.希林问。

　　艾伦笑起来，一边的嘴角挑得高高的，看起来桀骜极了，“我们是团结的，教士阶层也向着我们，一些有远见的贵族也支持我们。而贵族早就已经落没了，到现在更是强弩之末，他们凭什么来拦住我们？”

　　年轻人们闻言都大笑起来，“对！那些贵族就是一群懒惰的蠢货，既无才能也无美德，很多甚至濒临破产，只剩身上那套衣服还算值钱。而我们的地位都是靠自己努力换来的，我们父亲的财产也都是靠他们的双手挣来的，而那些人只是投了好胎，靠好几百年前的祖先用剑为他们争取到好日子。他们已经享了够久的福了，是时候让他们学着干点儿活了！”

　　詹姆斯.莱让熟门熟路地在艾伦家找出好酒，大家热热闹闹地喝起来。他给格蕾丝也倒了一杯，说这是从葡萄牙运过来的波特酒，全世界最好的，谁都应该尝尝。

　　格蕾丝喝了一口，暗自撇了下嘴，没想到这烈酒尝起来比烟还要命，也是他享受不来的味道。但他并未感到沮丧，相反的，他还有几分高兴，因为再也不用羡慕那些男人们抽烟斗喝烈酒的自在了。

　　后来艾伦主动提起威廉，像是特地说给他听的：“和陆军的情况很不同，海军的中低层军官很多都是平民出身，十分支持先前的军事改革，对威廉也十分拥护。海军虽然与陆军不同，但威廉的经验和知识依旧能派上用场。你们想象不到，海岸线的大炮排布得极不科学，就像是为了整齐好看而摆在那里。威廉过去以后，第一条命令就是将大炮重新排布，让炮火的覆盖面积足足扩大到之前的两倍多。”

　　格蕾丝感激地听着。在座的年轻人们也都关心威廉的近况，听得很认真，不停地表达出对威廉的佩服，还羡慕艾伦登上过战船。

　　格蕾丝也感到好奇，问艾伦：“战船是什么样的？”

　　艾伦便描述那船有多长、帆有多大，船上能放多少门炮，几门炮齐发的时候有多壮观。

　　被他这么一说，海军似乎比陆军有趣多了。这些常年混在陆军部队的年轻人们都心痒起来，让艾伦有机会带他们一起登船长长见识。

　　艾伦爽快地答应下来，却又开玩笑地说：“我只管把人带上船，要是有人中途晕船掉进海里，我可不管捞，他得自己游回来。”

　　大伙都哄笑起来，说那约翰逊.希林就不能去了，因为他不会游泳。

　　又这样说笑了一会儿，艾伦就找借口将朋友们往外撵了。大家以为他是有机密的事要与未来的王后商讨，便都识趣地起身告辞，只有詹姆斯.莱让以洞察一切的神情冲艾伦比了个大拇指。格蕾丝心里又扑腾起来，生怕被人看到。

　　艾伦将朋友们送走后就迫不及待地跑回楼上去。孩子们还在上课，是他给孩子们请的家庭教师，这会儿应该是在教数学。伊娃和安娜不知去哪儿了，也许是在厨房做针线活。

　　房子里很安静，衬得他的脚步声又重又急，把已经用旧了的木地板踏得“咚咚”响。格蕾丝从他的卧室里探出头来，小声喊了一声，艾伦调转正要去刚才那间临时会议室的脚步，笑着钻进自己房里。

　　他一进门就把格蕾丝紧紧抱住了，用嘴唇去追格蕾丝的。格蕾丝拿着烟斗去挡他的脸，他便用嘴唇去追烟嘴，说：“快让我抽一口，馋死我了。”

　　格蕾丝就把手举高了，连烟都不给他抽。艾伦趁这机会偷袭到他的嘴唇。

　　格蕾丝幼稚地摇起脑袋，艾伦的亲吻胡乱地落到他的脸和头发上。格蕾丝就把脑袋摇得更快了，头发甩得到处都是，小鞭子似的抽到艾伦脸上，让他不得不往后仰起身子。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等格蕾丝不再乱摇脑袋，赶紧小心地问：“我是不是又做了让你害怕的事了？但是请你放心，詹姆斯他们都是谨慎的人，不会乱说的。”

　　格蕾丝瞪起眼，“谁害怕了？”

　　艾伦忙讨好地说：“是我，我害怕。我怕惹你生气，还怕你不给我烟抽——”

　　格蕾丝总很吃他这一套，虽然依旧板着脸，但是把烟嘴送到他唇边了。那双善于撒娇的嘴唇忙向前一撅，把烟嘴叼进嘴里。

　　艾伦就着格蕾丝的手尽情地吸了一大口烟，酝酿了好几秒才长长地吐出一团烟。他作势要吸第二口，但嘴唇半路拐了弯，在格蕾丝的嘴上又亲了一次。他以为格蕾丝不喜欢和他接吻，所以总是偷袭，还怕再把人惹生气，故意让嘴唇发出让人发笑的声音。

　　格蕾丝果然被他逗坏了，笑得浑身发软地靠着他。艾伦也笑着，矮下身把格蕾丝抱起来扔到床上，自己也压了上去。

　　酒在两人的身体里都发挥了作用，他们在床上闹得很欢腾，皮肤都泛起兴奋的粉色。中间格蕾丝听到广场教堂的钟声，却数不清了，晕头转向地问艾伦：“是敲了三下吗？”

　　艾伦正神魂颠倒地亲着他小腹下面的皮肤，随口回道：“是……刚三点，还早。”

　　但其实是敲了四下，伊娃过来催他们时都已经快五点了。

　　格蕾丝翻身坐起来，有点儿着急地推推艾伦的肩膀，“我还有要紧的事没和你说呢。”

　　艾伦懒洋洋地枕着自己的胳膊，不紧不慢地冲他笑。

　　格蕾丝理了两下自己的头发，觉得冷了，又躺了回去，把被子拉到两人肩膀，脸朝向艾伦，问他：“今天当着你的朋友们，你是不是有些话没说？”

　　艾伦脸上正经起来，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可真敏锐。”他有些不敢看格蕾丝的眼睛了，垂下了眼皮。他睫毛的颜色比头发深一些，又长又密，微微上卷，往下耷拉的时候就显得十分乖顺。

　　格蕾丝支起身子，手撑在他光着的胸膛上，问：“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了？”他有些难过了，感到孤独，低落地说：“让我猜猜，你是不是不打算继续去御前会议了？他们让你感到受辱，是吗？”

　　艾伦忙坐起来，搂住格蕾丝，并紧握住他的手，“我确实有不再去宫廷的念头，但不是因为承受不起被轻视的侮辱……如果只是这点儿小事，我绝对不愿意把你一个人留在那张会议桌前！你应该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想成为你的仆人……可他们企图把我调去平叛……他们已经向我施压很久，尤其克伦威尔将军，他坚定地认为我的前途在外省……但我真的不想去！”

　　艾伦发起了呆，那双总是坚定的、很有主意的蓝眼睛变得茫然起来，“格蕾丝，你能理解我吗？……我是军人，从军校那会儿起，我就把射击用的靶子想象成敌国的士兵。可后来那都是什么事儿啊！让我把枪口朝着同胞、朝着用耙子和铁锹当武器的农民！我真的——”他用力挥了下拳头，咬着牙说：“我宁可死在边境线上，也不想再用枪指着饥民！”

　　格蕾丝将头埋进他颈间，紧紧地搂住了他。

　　艾伦低下头急切地吻他的头发，“你生我的气吗？你埋怨我把你自己留在御前会议吗？”

　　格蕾丝仰起脑袋拼命地吻他的脖子，“如果你和那些大臣们一样，对我说那是穷人们的宿命，我才真的要生你的气了！”

　　两个身子很快又缠到了一起。伊娃过来敲了第二次门，比刚才更着急，因为天已经黑透了。

　　格蕾丝跳下床，飞快地套上衬裙，艾伦在床上抱住他的腰，就是不撒手，衬裙的裙摆堆在他的手臂上。

　　格蕾丝使劲捶他的肩膀，“国王命令我别回去太晚！”

　　艾伦嫉妒起来了，在眼前那团圆圆的屁股肉上用力咬了一口。

　　格蕾丝大叫一声，惊恐地扭着身子看那上面是否留了牙印。艾伦赶紧套上衣服跑去地窖，取了些冰上来。

　　他用冰块在格蕾丝的被咬的屁股蛋儿上敷了一会儿，看着那个牙印渐渐淡下去，周围也没有要肿起来的迹象，才松了口气，垂头丧气地把剩下的一小块冰丢到桌子上。

　　格蕾丝趴在床上，扭着腰在自己屁股上检查了半天，然后跳起来扑到艾伦身上，隔着衬衣在他肩膀上用力咬了一下，气呼呼地问：“你知道安妮王后是怎么死的吗？”

　　他真想问问这个大胆的人，他知道安妮王后最终是以什么罪名被砍了头吗？是乱伦罪！由王后的弟弟在酷刑中亲口招认，坐实了这项杀头的罪名！

　　艾伦转过头来看着他。格蕾丝知道自己咬得有多用力，但被咬的人像是感觉不到疼，那眼神倔强又沉静，让格蕾丝不由松了口。但他马上扒开艾伦的后领，露出颈后结实的肌肉，比刚才还发狠地咬下去。这次艾伦疼得浑身一哆嗦，同时将他紧紧地抱住了。

　　格蕾丝在嘴里尝到些血腥味，就松开牙齿，换成用舌尖轻轻地舔舐。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艾伦.斯顿，你有几个脑袋可砍啊？”

　　艾伦就像闯祸后挨了骂又得到谅解的小孩子那样可怜地将脸深深地埋进格蕾丝的怀里。

　　这天夜里，格蕾丝在王宫里收到艾伦.斯顿的信，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借安娜的手递给他：

　　“每个人都只有一个脑袋，所以理论上我的脑袋也只够砍掉一次。当然，我相信你我都不希望会发生这种事。尤其对于一名军人而言，最幸福的死法应当是被一场胜仗的最后一颗子弹击中要害。

　　但如果实在无法避免你担忧的那种情况，我会尽量让结果最佳。

　　我会把你的模样留在我滚落的脑袋里（根据最新的医学发现，大脑才是一切思想与情感的中心，而非心脏。心脏只是为身体各器官供给血液，工作方式类似水泵，利用压力原理），而你的名字则留在我断开的喉咙以下，作为我最后的秘密，永远不宣之于口。”
　　
　　
　　136 很多信
　　
　　阿伦德尔伯爵主动要求纳税，这无异于宣布放弃自己的贵族头衔。他已经被选做贵族阶级的会议代表，但平民阶层又选了他一次。据说他毫不犹豫就放弃了前一个席位，欣然接纳了后一个。
　　
　　这是两条新闻。第一条是格蕾丝在王宫的会议中听说的，那些大人们咒骂阿伦德尔伯爵自甘堕落，说他要分裂国家的精英阶层。
　　
　　第二条新闻是艾伦告诉他的，给他写的信。在信的最后，艾伦也这样说：贵族阶层马上要和教士阶层一样分裂了。
　　
　　他们都了解阿伦德尔伯爵的本事。
　　
　　果然，很快，一些大贵族就开始模仿阿伦德尔。他们和阿伦德尔一样成为贵族中的叛徒，平民中的英雄。
　　
　　格蕾丝随国王进行游街仪式时，一个人冲破欢呼的人群，甚至突破侍卫的防守，爬上了他们的马车，在国王脸前大喊：“贵族要纳税！主教要纳税！”
　　
　　侍卫们立刻把他从国王的金马车上扒下来，将他的帽子团成一团塞进他的嘴里，叫喊变成“呜呜”声，他背上重重地挨了几下，“呜呜”声又变成发不出的惨叫。
　　
　　格蕾丝下意识站起来，伸出一只手，但是那人已经被侍卫带走了。他环视周围，街道两边的人们和他一样露出受惊的表情，但他们很快就缓过来，继续喊：“国王万岁！平民王后万岁！”
　　
　　他们依旧欢呼着向格蕾丝抛出吻，富有的市民手里有鲜花，把它们抛到格蕾丝的脚边。有一支花擦着格蕾丝的手背飞过来，格蕾丝感到一下刺痛，忙抬起手，在手背上看到一条细细的血丝。
　　
　　他抬起头，想知道是谁扔的这支花，扔得这么高，还不谨慎，没有将花茎上的刺刮干净。但人们看起来都一样，口型也一样。格蕾丝的心跳得飞快，觉得自己在那些“国王万岁”“平民王后万岁”中听到了“贵族要纳税！主教要纳税！”
　　
　　国王拿起他的手仔细地看了看，用手帕将那点儿血擦干净，然后握住他的手指，小声说：“不要害怕。”是他自己在害怕，指尖冰凉地抵着格蕾丝的手心。
　　
　　这是婚礼前的最后一次游街仪式。
　　
　　“我感到不安。”格蕾丝在给艾伦的信中这样写道，不过不是他亲自写，而是由他口述，安娜代笔。安娜的拼写还需要练习，每句话都要写很久，但格蕾丝力求谨慎。
　　
　　他让安娜这样写：“我有预感，贵族会失败。应该现在就给人们想要的，否则人们能让他们失去更多。但我无法说服他们。”
　　
　　在接下来的例行御前会议中，艾伦放弃从前线回来后就一直假装的低调做派，为这事和同僚们吵了起来。连克伦威尔将军都不再支持他了，把他派去外省镇压农民暴乱。艾伦也称自己病了，会议批准了他的无限期休假。
　　
　　格蕾丝写信关心他的心情，他回信说苦闷时只要想到他就觉得快乐了；格蕾丝回信说自己看戏剧时总会在主角诉说情话的时候笑出来，因为他想不到人们还能说出那么傻的话，艾伦就回信说他的笑声是他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他不介意让自己再多说些那种傻话，好让那种好听的笑声多响起几次；格蕾丝就说自己听太多次那种话就会犯困了，艾伦便说自己的吻能帮他精神起来。
　　
　　他们一天可以来回十几封信。
　　
　　格蕾丝把那封信烧掉，马上写了新的：“我突然犯起困了。”
　　
　　一个小时后，格蕾丝坐着一辆轻型马车驶进一条简陋的小巷。窗帘被从外面撩开，先探进一只手，掀起他的面纱，再探进一双柔软的嘴唇，贴上他的嘴唇。十几分钟后，这辆马车又匆匆地往王宫的方向赶去。
　　
　　伊娃担心格蕾丝的处境，格蕾丝认为自己足够谨慎，但伊娃认为还远远不够。但是她也不能阻止格蕾丝，因为只有艾伦少爷的信能让格蕾丝笑得像打冷嗝一样停不下来，而其他时候格蕾丝根本不笑。
　　
　　艾伦少爷的信有时候很短，就一两句写得极为潦草的话，读起来像诗一样热情，有时候是长长的一篇，讲一件有趣的见闻。
　　
　　“……那是一名生物学专家，在拉马克（此人是演化论的权威，反对神创论，认为物种是会变化的，一个物种可能是由另一种物种演化而来，而不是由神直接创造成现在的样子）的基础上做了完善……他将自己的学说起名叫“练习性遗传”，说生物可以通过锻炼获得某项特征，并遗传给后代。他举了很多可信的例子：比如铁匠通过长期使用手臂而锻炼出更强壮的手臂，所以铁匠的儿子也有比同龄人发达的手臂肌肉；门房通过长期听声锻炼出更敏锐的听力，所以门房的儿子也有更敏锐的耳朵……这很合理，我在学校中也发现了，如果父亲有学识，他的儿子通常也能拿到好成绩。那名学者还告诉我，卢梭曾为推广拉马克的演说论做出过很多努力，于是我也资助了这位学者一笔钱，当做我为现代科学做出的贡献。”
　　
　　格蕾丝回信说：“我见过一只断了尾巴的狗和一只瞎了眼的狗交配，生出一窝既不缺尾巴也不缺眼睛的健康小狗。”
　　
　　艾伦回信说：“这真是一个好实验！我之前从没听说过这种事！我一定要用这个实验去问他。”
　　
　　格蕾丝因他这封信又笑得像打起冷隔，因为艾伦很少显得这么傻。
　　
　　过了两天，艾伦在信里再次说起这事，“我把你的例子说给那名学者听，他解释说是因为断尾和瞎眼都步属于‘为适应环境而锻炼出的长处’，所以你举得例子不符合他那条理论的条件。”
　　
　　格蕾丝便又给他举了个例子：“为山庄送信的福尔曼先生是从父亲那里接过的差事，他父亲是从他爷爷那里接来的差事，而他爷爷又是从他自己的父亲那里接来的差事。如果按照那个理论，福尔曼先生的父亲的爷爷会因整日走路而锻炼出一双大脚，然后将大脚的特征遗传给福尔曼先生的爷爷；福尔曼先生的爷爷会将自己已经大于普通人的脚锻炼得更大，再传给福尔曼的父亲……遗传到福尔曼先生，我们应当看到一双巨大的足，但福尔曼的妻子（她常去山庄做帮工）曾夸赞福尔曼先生的脚小，给他做鞋省布料。”
　　
　　艾伦又回：“这又是一个极佳的例子！我必须要再次和他谈谈！”
　　
　　第二天，他又回道：“我又和那名学者畅谈了一番，他同我讲了很多地质方面的研究发现。而关于你昨天提到的反例，他解释说，那是因为遗传是一件‘有机会’的事，并不是所有长处都‘一定’能遗传下去，因为会受射*（并非我故意使用这个词，我只是转述这名学者的原话）和怀孕时的条件影响而形成一些不那么幸运的特例。”
　　
　　格蕾丝回复说：“依照这个解释，我就是那个‘一定’以外的不那么走运的特例。”
　　
　　艾伦回信里小心地问他：“你生气了吗？”
　　
　　格蕾丝笑得肩膀打颤，安娜好几次都没听清他说的什么词。他说：“傻瓜！你上当了！铁匠的儿子会有更强壮的手臂是因为他要帮自己的父亲挥舞锤子，门房的儿子有更敏锐的耳朵是因为他父亲让他帮忙留意屋外的声响。我猜一定是你先透露出对卢梭的喜爱，他才告诉你卢梭对拉马克的帮忙，而在那之前他就看中你有钱又反感神创论，才主动和你说话。他是个聪明人，能自圆其说，最终目的只是为了让你为他掏钱！”
　　
　　艾伦在回信里还是问：“那你刚才生气了吗？”
　　
　　格蕾丝回答说：“我犯困了。”
　　
　　
　　137 科学院
　　
　　格蕾丝口述，安娜写道：“我感觉自己已经起不到任何作用，坐在‘那里’，只感到无力和愤怒，还不如和伊娃一起缝制花边。”他说的“那里”是指会议桌。
　　
　　艾伦回复：“每个‘今天’都只有一次，不应该让时间荒废在不喜欢又无意义的事情上。科学院里每天都有科学家的讲座，不知你是否有兴趣旁听？”
　　
　　格蕾丝问：“什么样的讲座，‘练习性遗传’那样的讲座吗？”
　　
　　艾伦说：“倘若是那种讲座更好，你可以利用你丰富的生活经验和机敏的头脑找到其中的漏洞，以免让更多像我一样傻的有钱人被骗走金币。”
　　
　　格蕾丝兴致勃勃地换上衣服，带着伊娃和安娜出了王宫。
　　
　　格蕾丝不是以未来王后的高贵身份，而是以艾伦.斯顿上校亲密友人的身份出席了讲座。他是第一次来到科学院，演讲厅的结构类似剧院，气氛却如教堂般庄严。
　　
　　前来演讲的是一位化学家，讲解自己在“质量守恒”方面做过的实验。这些实验严肃而谨慎，让格蕾丝的生活经验和机敏头脑没有发挥作用，反而把他变成最好奇的孩子，对那些巧妙的实验设计迷得连连发出赞叹。
　　
　　演讲的最后，化学家请助手搬上一套巨大的实验器材，他要现场模拟法国化学家拉瓦锡的呼吸实验，证明人的呼吸中有碳和氢的氧化过程。
　　
　　科学家问哪位观众有兴趣为实验提供呼吸，格蕾丝立马站了起来。化学家笑着对他表示感谢，但是说：“这项实验需要实验对象长时间做深呼吸，女性的身体不适合这项活动，会造成晕厥。”
　　
　　艾伦抬了下手，就像他在会议桌前要发言时常用的那个手势，说：“我可以担保，这名小姐的身体比多数男性都要健康，她可以胜任这项任务。”
　　
　　他最近刚给科学院捐了钱，于是格蕾丝被请到演讲台上。化学家和助手向他解释那个面罩是吸气用的，哪个是呼气用的。格蕾丝把面罩戴到自己脸上，丝毫没有显出害怕，一些观众差点以为他是化学家请来的托儿。
　　
　　最后称重结束，实验取得理想的结果，观众们都激动地鼓掌，格蕾丝鼓得尤其带劲儿。他听到化学家最后致谢的时候又提到“拉瓦锡”这个名字，说要永远记住这个不幸的天才。
　　
　　他问艾伦：“拉瓦锡是谁？他死了吗？”
　　
　　艾伦说：“是的，他已经死了。他是名法国科学家，主要成就在化学领域，很擅长发明和改进实验，用来验证自己的理论。”
　　
　　“比如说？”
　　
　　“比如刚才演讲中提到的质量守恒原理，就是他最先提出的；还有元素理论，我猜你以前已经在我的科学杂志上看到过了，也是由他最先提出；还有燃烧理论，纠正了曾经风靡一时的‘燃素论’。”
　　
　　“正是对‘燃素论’的反驳导致了他悲惨的死亡。”那名科学家不知在旁边听了多久，加入了他们的谈话，他与艾伦互相行礼，又吻了吻格蕾丝的手背，感谢他在实验中表现出的勇敢。
　　
　　“请继续说您刚才提到的，为什么拉瓦锡对‘燃素论’的反驳导致了他的死亡？”
　　
　　“是‘悲惨的死亡’，”科学家强调道，他问格蕾丝：“不知您是否知道马拉？”
　　
　　格蕾丝摇头，科学家便以征求的眼神地看向艾伦，询问是否可以向他的女友谈及政治。
　　
　　艾伦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我只知道马拉在政治方面的影响，但不知道他在化学方面做了什么，还请您详说。”
　　
　　科学家称赞他豁达，说：“许多人都认为女性没有足够的智慧去理解政治，那些信息会令她们失去理智甚至患上癫痫。但有科学证明，女性在智力和精神方面有足够的能力去承受那些知识。”
　　
　　艾伦觉得这位科学家哪都好，就是演讲前的铺垫太多。
　　
　　科学终于步入正题，告诉格蕾丝，马拉是法国暴动期间血腥统治的缔造者之一，而在他因政治活动出名之前，曾是一名化学研究者。马拉年轻时曾向法国科学院提交过自己关于“燃素论”的论文。拉瓦锡当时在法国科学院中地位颇高，当然对这种错误又过时的理论评价颇低。后来马拉被当选为国民公会代表，在法国暴动期间成为雅各宾派的领导人，很具影响力。他专门撰写小册子编造拉瓦锡的谣言，引起人们的仇恨，最终将拉瓦锡推上断头台。
　　
　　艾伦分析说：“可实际上，马拉生前并没有那么强大的影响力。他过于偏激嗜血，在他死前的几个月中，已经出现许多批判的声音，反而是他的横死为他招来广泛的同情。雅各宾派抓住这样的机会，让自己变得更受欢迎，进而加剧了恐怖统治，其中也包括了拉瓦锡之死。”
　　
　　科学家赞叹他的洞悉力，“您说的没错，拉瓦锡死于马拉的小册子，并死于马拉之后。倘若马拉没有死，或者马拉死在写那本小册子之前，拉瓦锡都不会死。”
　　
　　“正是如此。”
　　
　　“上校，您是否也认为马拉比丹东和罗伯斯比尔更有罪？”
　　
　　“这很难说。”艾伦回道。
　　
　　他的谨慎在科学家脸上引起聊天无法尽兴的失落，但科学家马上就讽刺地笑了一声，“《马拉之死》，那不是一幅上佳的古典艺术画，但绝对是一幅最成功的的政治画。”
　　
　　“正是如此。”
　　
　　格蕾丝这时插嘴道：“马拉死了，但是他的影响反而变得更大，因为他的主张其实不是他个人的主张，而是那个‘雅阁宾派’的主张。虽然他死了，但是他的同盟者还在，并利用他的死亡，将他当做殉难者来宣传，是这样吗？”
　　
　　科学家惊讶地看了格蕾丝一眼，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过于漂亮的年轻女性还在跟着他们的谈话，而且竟然听懂了。
　　
　　“正是如此。”科学家也这样说。
　　
　　“您刚刚提到，马拉是国民公会代表。”
　　
　　“是这样的。”
　　
　　“他是由人们选出来的。”
　　
　　“是这样的。”
　　
　　格蕾丝愣了半晌，又问他：“马拉是怎么死的？死于法庭的判决吗？”
　　
　　“不，他死于刺杀，一名叫夏洛蒂.科黛的保守派女性杀了他。”说道这里，科学家自己都愣了一下，喃喃道：“一名女性刺杀者，一个历史的改变者。”
　　
　　“她是受什么人指使呢？”格蕾丝问。
　　
　　“她自称是完全个人的行为，但也可能是撒谎，掩护真正的指使，维护吉伦特派的利益。”又有人被他们的谈话吸引，加入了进来。
　　
　　“据说是位漂亮的女性，十分年轻，独自进入马拉的浴室，在浴缸里用小刀将人杀死。”
　　
　　“您在暗示什么吗？”
　　
　　“并没有！但据说她被逮捕时表现得极为镇定，既没哭哭啼啼，也没有企图逃跑。她在断头台前亦是如此，连刽子手都被她临死前绽放出的平静的美丽所折服。据说她只激动过一次，是因为有议员用手搜查她的胸前有没有藏匿文件，导致她胸前衣服完全敞开，露出乳房……”
　　
　　格蕾丝感到恶心地扭头离开，艾伦和科学家制止了那些不尊重的谈话，跟着格蕾丝来到更安静的地方。
　　
　　但格蕾丝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了，“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她知道自己会因此付出生命，对吗？”
　　
　　科学家回答说：“科黛小姐临死前说，她杀死一个男人，是为拯救千千万万。”
　　
　　“可事实上，马拉死后，你们刚才提到的血腥统治变得更加血腥。”
　　
　　科学家脸上露出震撼的表情，“……是这样的。”
　　
　　格蕾丝想了很久，又说：“人们选马拉做自己的代表时，并不知道他会变成嗜血者。”
　　
　　艾伦接着他的话说道：“马拉自己当选为代表时，也一定没想到自己日后会做出那种选择。”
　　
　　科学家忍不住来回地看他们，很想说些什么，却连一个有价值的字眼都想不出了。
　　
　　从科学院回去的路上，艾伦和格蕾丝坐了同一辆马车，因为格蕾丝请他进到车厢里。
　　
　　他沉默了许久，突然问艾伦：“化学有什么用？”
　　
　　艾伦想了想，说：“我是在火药课上知道的拉瓦锡，他的燃烧理论为火药和枪炮的改进提供了原理基础——想要改进，不能只靠盲目地实验，还要有理论做指导。”
　　
　　“威廉曾经研究过阿伦德尔的枪，他的出枪速度比我们的枪快，他工厂里生产的也都是这种更快的，已经接近美国最先进的型号，所以军队现在都用从他那里买的枪。他一定是用了一些方法，可能是偷的，可能是行贿收买的，把美国的专利弄到手；而美国能有那样的专利，是因为他们有更好的科学家。”
　　
　　“为什么美国有更多的科学家？是因为美国人比我们聪明吗？……也不对，美国都是大陆坐船过去的移民。”
　　
　　“格蕾丝，你想过为什么是英国发明了飞梭织布机和珍妮纺织机吗？”
　　
　　格蕾丝摇了摇头，期待地看着艾伦。
　　
　　可惜艾伦也不知道，他只是惆怅地叹了口气，“我们也有大量的殖民地可以种植棉花，有海军和商船可以去拓宽市场，如果珍妮纺织机是出现在我们的国家，一切都将大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说：
好像写了什么，又好像没有的一章?就当是两人去科学院约会吧！
　　
　　拉瓦锡和马拉作为一对生死敌人，一个以现代化学之父的名义出现在中学化学课本里，一个以《马拉之死》的天使面容出现在中学美术课本里。
　　
　　文中人物观点仅限其本人，不代表作者。
　　
　　
　　138 以后
　　
　　艾伦总能想到新鲜好玩儿的去处，格蕾丝怀疑他已经带着自己把首都逛遍了，只除了妓院——格蕾丝曾经提议过，但是被艾伦否决了。
　　
　　当天迅速变冷后，晴天开始变得稀罕。艾伦在一个难得的晴日里提议去湖边钓鱼。他在信里写道：“这个季节的鱼已经长到最肥，但水又没有太冷，让鱼都潜进深水区……太阳升高一些后，不仅阳光照在人身上十分温暖，鱼也因为浅层的水温升高而浮上来，乐意咬住鱼钩……我们可以在岸边找舒服的石头坐下，也可以待在船上，划到湖中心……只需钓到几条大鱼，当天的食物就不需要人去操心了。湖边的枯草是最好的篝火燃料，将鱼插到木棍上烤到外皮发焦，鱼皮下的油脂被烤得‘滋滋’地冒出来，里面是鲜嫩的白肉，直接吃就很美味，如果再洒些盐和胡椒就是最馋人的野味。”
　　
　　他完全清楚格蕾丝喜欢什么，自然的湖里长出的刺多的鱼，比摆在银盘里靠偷吃农民粮食长肥的嫩鸽子更能让格蕾丝流口水。
　　
　　但适合钓鱼的湖离王宫较远，而钓鱼本身就是件花时间的事，他们需要天未亮时就出发，然后在外面待上一天。
　　
　　对未来的王后而言，如果是去市区两个小时尚无不妥，可如果走得太远、离开王宫太久，就会给流言制造机会。当然流言总会有，但无关紧要，顶多算是敌人为市民提供的小消遣。
　　
　　在这方面，格蕾丝一直做得比以往任何一任王后都要好。他始终表现得稳重到沉闷，从不在舞会上放浪形骸，也不会每晚在首都最热闹的剧院待到半夜，他既不爱喝酒，也不爱赌博，更不爱在宴会中与年轻男子们调情。即使是他最谨慎的前任在少女时期都有过与摄政王暧昧的不良记录，而格蕾丝成功避开所有这些失误。
　　
　　倒不是说格蕾丝不再做有风险的事，只是说他比其他人更有自制力，也更聪明。
　　
　　所以当格蕾丝想去钓鱼时，就主动邀请了克里斯。
　　
　　国王受到邀请后显得很意外，可以称得上受宠若惊。但他随后就陷入了沉默。在他沉默的时间里，格蕾丝发现他的脸比以前瘦了。
　　
　　“我想，如果我去的话，你们就没法玩儿得尽兴了。”国王最后这样说道。
　　
　　格蕾丝还发现他的眼睛没有神采。“你不应当总是在宴会里待到那么晚，人要在该睡觉的时间就躺到床上去。”他忍不住对国王说道。
　　
　　克里斯点头，感谢他的提醒，并不说他已经从自己房间搬出去很久的事。
　　
　　格蕾丝差点就心软了，但他控制住了自己。他很清楚，他和艾伦的脑袋之所以还长在脖子上，只是因为他足够谨慎而艾伦足够机灵，而决不是因为国王对他们仁慈。宪法还没有颁布，国王可以随意处置任何他想忤逆他的人，他早就已经使格蕾丝明白这一点了。
　　
　　臣民们可以对他们的国王同时既畏惧又热爱，但格蕾丝只能在二者之中选一个。
　　
　　格蕾丝说：“和晚宴比起来，钓鱼确实太无聊了。”他说完，向国王行了个礼，然后就转身快步离去了。
　　
　　除了艾伦和两个女孩子，一同去的还有伊娃的弟弟妹妹们，艾伦的那位叫詹姆斯.莱让的同学，以及经常护送格蕾丝出行的那四名侍卫。
　　
　　男人们都骑马，连卢卡和小约翰都骑了马，分别坐在艾伦和詹姆斯的身前。格蕾丝坐在车里，脸从窗子探出去看他们骑马，艾伦坐在马背上也在看他。
　　
　　阿克琉斯擅作主张地往前颠了两步，把脑袋凑到格蕾丝的窗前。格蕾丝摸了摸它的鼻子，高兴地对艾伦说：“它还记得我！”
　　
　　艾伦像自己的马一样压低了脑袋，笑着问他：“想骑马吗？”格蕾丝为了走路方便，穿了男装。
　　
　　格蕾丝看看冲自己撒娇的白马，又看看坐在艾伦身前的兴高采烈的小约翰，在心里掂量着要是把小约翰赶下去是不是太霸道。
　　
　　安娜也把脑袋凑过来了，喜欢地看着白马，问艾伦：“艾伦少爷，他的名字叫阿喀琉斯吗？听着像外国名字！”
　　
　　艾伦便又把太阳神阿波罗的坐骑的典故讲了一遍。
　　
　　他刚一讲完，格蕾丝就将帘子放下来了，担心地对安娜说：“他总以你的名字写那些信，会对你造成影响吗？”
　　
　　安娜疑惑地看着他。
　　
　　格蕾丝皱着眉想了一下，解释说：“他表面上招人喜欢，爱笑、说话又甜，可对女孩子来说，他其实并不是个好对象。”
　　
　　安娜大惊，问他：“艾伦少爷私底下对你不好吗？”
　　
　　格蕾丝忙让她小声点儿，又说不是，努力继续解释道：“他是那种不喜欢结婚的男人，又过于喜欢冒险，不适合做丈夫。”
　　
　　安娜更疑惑了，天真地歪过脑袋看他。对面的伊娃忍不住笑了一声，她的神态像平时一样温和，却让格蕾丝心里扑腾了一下，有种模糊的心事被人洞察的害羞。
　　
　　他们到达湖边时，天刚完全亮起来。这片湖不像夏宫的那片湖，可能是季节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这片湖的岸边不是细沙，而是石头和草，有种荒凉感。格蕾丝已经许久没有看到沾着露水的草了，让他想起离开山庄前的那个早晨。
　　
　　女孩们将毯子铺到草上，侍卫们将蚂蚱勾到鱼钩上。湖边拴了一条船，没人知道它属于谁，詹姆斯说他们几个要好的同学每年夏天都会来这片湖游泳，有时会用这艘船，就在船里留一枚钱币。
　　
　　安娜问：“如果那钱被不是船主人的人拿走呢？”
　　
　　詹姆斯笑着耸了肩，“我们想过这个问题，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会儿还太冷，不适合划船，他们就在湖边各自找块石头坐下，在岸边钓鱼。艾伦找了两块挨得近的石头，和其他人离得又有些远。
　　
　　格蕾丝坐下后就一直笑。艾伦问他笑什么，格蕾丝说：“你显得经验很丰富。”艾伦冷不丁倾过身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格蕾丝吓了一大跳，忙朝其他人那边看去，发现被芦苇挡住了，不由松了口气地又笑起来，说艾伦总是这样动来动去的，鱼都被他吓跑了。艾伦就说这样动一动才好，让饵的气味都传播出去，好把鱼吸引过来。
　　
　　格蕾丝信以为真，问他：“真的吗？”艾伦就又笑了，说鱼的耳朵很灵的，你问的每个傻问题它们都听到了。
　　
　　他们不停地说话，离他们最近的詹姆斯不满地站起来两回，请他们小声点儿，说他们把鱼都吓跑了。
　　
　　“你请了这么多人。”艾伦抱怨说。
　　
　　“慎重些总是好的，”格蕾丝回道，“尤其已经快到婚礼了。”
　　
　　他说完这话，艾伦没再说什么，詹姆斯也没再抱怨。
　　
　　过了半晌，艾伦突然问他：“你想过以后吗？”
　　
　　“什么以后？”格蕾丝转过头问他，“你在说贵族不肯纳税的后果吗？”
　　
　　艾伦的眼神很深，对着格蕾丝发问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叹着气地转回湖上。
　　
　　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声，卢卡钓到鱼了。所有人都跑去看，格蕾丝也丢下鱼竿跑了过去，但只是一条小鱼。
　　
　　格蕾丝想问艾伦：“你不是说这个季节的鱼已经长肥了吗？”但他转过头四下张望，发现艾伦还站在人群外，见他看过去才朝这边走过来。
　　
　　“鱼还小呢。”格蕾丝对他说。
　　
　　“是品种的问题。”艾伦答道。
　　
　　詹姆斯说：“我在水里看到了巴斯鱼，但是巴斯鱼不爱咬蚂蚱的饵……我想不起来巴斯鱼喜欢吃什么虫了。”
　　
　　格蕾丝和他一起看向艾伦。
　　
　　“巴斯鱼吃蚯蚓。”艾伦说，神色严肃地像科学院里做演讲的科学家。
　　
　　“那我们去挖一些蚯蚓？”格蕾丝向他提议，又怕被拒绝，补充一句：“这个季节的蚯蚓不好找，不过我很擅长这个活！”
　　
　　艾伦看他一眼，拎起一只空桶走到前面。格蕾丝赶紧跟上。
　　
　　他们走过湖边的石滩和草地，来到有树的地方。格蕾丝抓住艾伦的胳膊，问他：“你刚才问的是什么以后？”
　　
　　艾伦微微垂下头，用自己的手盖住停在他上臂的手，请求道：“不要问了，格蕾丝，就当我没问那个问题。”
　　
　　可格蕾丝继续问道：“你是问婚礼以后，是吗？”
　　
　　格蕾丝看到艾伦的表情发生了些变化，在努力克制，但依然泄露出期待。格蕾丝这才明白为什么艾伦刚才请他不要再问了，因为他没法给出让人不失望的回答。
　　
　　艾伦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轻轻地捏了两下，拉着他往林子里走去，“去挖蚯蚓吧。”
　　
　　格蕾丝确实很擅长这活，他能准确判断出哪些石头下面一定有蚯蚓，掀开一块石头就能发现三四条，而艾伦掀开一块石头，下面什么都没有。
　　
　　艾伦忍不住问他：“你怎么还懂这个？”
　　
　　格蕾丝说鸡爱吃这个，以前山庄的后院有只他偏爱的鸡，他会挖蚯蚓宠爱她。
　　
　　“她？”
　　
　　“是的，是只浅灰色的母鸡，每天都能下一颗蛋，有时甚至能下两颗，见到我就绕着我满院子打转。”
　　
　　艾伦问他：“你怎么什么都养？”又问，“那只鸡现在还在山庄吗？”他打算下次回家时留意一下。
　　
　　格蕾丝奇怪地看他一眼，说鸡活不了太久的。
　　
　　“不可避免的自然法则。”
　　
　　“是圣诞。”格蕾丝说。
　　
　　“什么意思？”
　　
　　格蕾丝把一条蚯蚓从土里揪出来，扔进桶里，然后做了个端托盘的动作，“圣诞节丰富的餐桌。”
　　
　　他平静的样子让艾伦心里一咯噔，脱口问道：“你当时哭了吗？”
　　
　　格蕾丝瞪起眼，“你笑话我？”
　　
　　“没有！”
　　
　　格蕾丝皱着眉盯着他，发现他确实不是要笑话自己。他随即明白为什么艾伦会这么问了。
　　
　　他心里有些受伤的感觉。他确实不会做出为一只鸡掉眼泪的蠢事，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在乎。他把那只鸡从厨房里偷出来了，打算放到林子里。苏菲发现了，屁股挨了揍。苏菲告诉他，家养的鸡去了野外连一晚都活不过。被野狗咬断脖子并不比被刀砍断脖子更舒服，还会连累后院和厨房的人一起倒霉。让人为鸡受罪是不对的，所以他把藏起来的鸡还了回去。
　　
　　格蕾丝想起自己一直企图把什么动物据为己有，可最后结果总是不好，就像他每每对谁产生一些超出常理的想要亲近的感情，结果也总是不好。
　　
　　这都是这一刻他在心里想的，但如果他没法回答艾伦的那个问题，就最好不要把这些想法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
给陛下删了些情节，现在想添回去了，要不然每次写到格蕾丝和陛下都感觉像一对怨偶……
　　
　　
　　139 一百二十公里
　　
　　艾伦把装蚯蚓的桶交给孩子们，孩子们拎着桶欢畅地跑开了。在他们去挖蚯蚓的功夫，又有人钓到了鱼，一共两条。孩子们已经等不及了，这就点起了篝火，打算开始烤鱼。
　　
　　艾伦和格蕾丝来到一处缓缓伸进湖里的浅滩洗手，肥皂滑溜溜地从格蕾丝手里递到艾伦的手里，两人一起蹲在水边，满手的泡沫。
　　
　　詹姆斯走到他们身后，说：“你和她说威廉的打算了吗？”
　　
　　“什么打算？”格蕾丝立刻站起身问道。
　　
　　詹姆斯闭着嘴，朝艾伦抬了下下巴。
　　
　　艾伦也站起身，有些生气地责备詹姆斯：“我说过不要和格蕾丝说这个。”
　　
　　“可她不仅是你的‘格蕾丝’，她还是‘平民王后’，还是改革派里最受市民喜爱的人，她应该知道这些并发挥积极作用。”
　　
　　“连你也想利用她！”
　　
　　“艾伦，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你知道我不喜欢被瞒着！”格蕾丝也有些生气了，同时心里很慌。
　　
　　“……威廉打算回前线了。”艾伦说，“维里克将军给他写了信，敌国正在悄悄屯兵，他们恐怕是不想继续交赔偿金了。”
　　
　　格蕾丝茫然地看向水天相接的地平线，“又要打仗了吗？我们才安稳了几个月……”
　　
　　“这两年气候不好，每个国家都不好过，战争是无可避免的事。还好我们事先已有预料，这半年多来我们不是一直在为这事努力吗？如今我们有更多的钱、更充足的武器，这场仗一定能赢。”
　　
　　格蕾丝忧郁地看着艾伦，“所以，威廉是去打一场必胜的仗。”
　　
　　艾伦肯定地点头：“是的！”
　　
　　格蕾丝又看向那水天相接的地方，声音低缓像在自言自语：“威廉是背负着耻辱去的港口，去前线打仗要强过在平静的港口虚度时光。威廉是维里克将军最信任的副将，维里克将军离不了威廉，威廉也不会让维里克将军独自奋战。”
　　
　　詹姆斯欣慰地对艾伦说：“你看，她都明白。”又对格蕾丝说：“但是有人在阻挠威廉，不允许他再积累声望。连你的消息都没那么灵通了，主战派已经分裂……”
　　
　　“我们还不至于这么无能，事事都只会指望格蕾丝！”
　　
　　“可格蕾丝能帮我们省去很多麻烦！如果她能借助宫廷的力量，威廉也许明天就能出发！”
　　
　　格蕾丝抬手捂住脸，打断他们的争吵，“我知道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过了一会儿，艾伦将双手环到格蕾丝肩上，让他的脸靠着自己的胸口，对詹姆斯说：“帮我把阿克琉斯牵来，我要带格蕾丝去港口。威廉出发前，格蕾丝必须见他一面。”
　　
　　听到这话的两人都大吃一惊，艾伦按着格蕾丝的后脑勺，不让他从自己怀里起来，对自己的同学发出命令：“快去！不要再浪费时间！”
　　
　　詹姆斯很快就把马牵来了，还有船，甚至还有少量的食物和两件披风。他对艾伦说：“你们从这里渡河，直接从对岸出发，能省去很多绕远的时间。我会帮你们安抚住那四名侍卫。”他说话和艾伦是相同的口吻，只向你保证他一定会做到，但不告诉你要怎么实施，以及实施起来有多困难。詹姆斯说完这些，怕引起别人疑心，就匆匆地离去了。
　　
　　艾伦将船拴到一棵树上，把阿克琉斯身上的骑具卸下来扔到甲板上，又扶着格蕾丝的胳膊，要帮他跳到船上去。
　　
　　“艾伦……”格蕾丝到现在还是懵的，只会喊他的名字。
　　
　　“不用担心，我们赶得回来。阿克琉斯跑得快，去程只需要两个小时，回来时他累了，就算三个小时，我们还能在港口停留一个小时。我们赶紧出发，詹姆斯能拖住他们，不让他们立刻发现；等他们发现了，詹姆斯也能说服他们耐心等待，这对他们自己也有好处。”艾伦说完，手一用力，架着格蕾丝的胳膊让他跳到了甲板上。小船欢快地摇摆起来，格蕾丝站不稳，赶紧蹲下身去。
　　
　　艾伦在阿克琉斯耳边说了几句话，白马尝试着把两只前蹄踩进湖里，但刚沾到水就立刻退了回来。
　　
　　格蕾丝想起马不喜欢淋雨，忙说：“算了！现在水太冷了！”
　　
　　艾伦咬牙犹豫了一瞬，说：“不能再等了，等水晒暖和就太晚了。”他抚摸白马的脑袋，说：“阿克琉斯，勇敢一些，我知道你做得到。”他的声音十分温柔，轻轻拍打白马的后背，对他说：“我们要带格蕾丝去见威廉。”
　　
　　白马一步步走进水里，洁白的身体逐渐没入湖中，只剩头颈露在水面，高高扬起，四条腿在水下努力地蹬水。格蕾丝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艾伦也跳上船，解开缆绳，拿起一支桨起来。他划得很好，小船像浮在水面的柳叶一样轻快地滑了出去，阿克琉斯跟着他们。
　　
　　但艾伦划了没多久就把桨交给格蕾丝，问他：“你自己行吗？”格蕾丝忙把桨接过来，他不知道艾伦要做什么，但立刻点头说自己已经学会了。
　　
　　艾伦站起来，快速脱掉所有的衣服，跳进了水里。他如此迅捷，格蕾丝连阻拦的动作都没有来得及做。
　　
　　艾伦在船和阿克琉斯之间，踩着水，一只手扶着船舷，一条胳膊托着阿克琉斯的头。他的嘴唇瞬间就冻得煞白。
　　
　　他对格蕾丝说：“游泳对马来说太累，我要帮阿克琉斯节省体力，只能靠你一个人划船了。”
　　
　　格蕾丝扑到船舷上，捧住他发凉的脸疯狂地吻他，说：“不去了！不去港口了！”
　　
　　艾伦的嘴唇被他吻得恢复了些血色，他又那样一边嘴角高、一边嘴角低地笑了，显得很不正经，同时眼神又极为坚毅，对格蕾丝说：“有人告诉你港口特别远，说你去不了，是吗？不用担心，格蕾丝，一百二十公里，我说了能带你去，就一定能做到。”
　　
　　格蕾丝奋力划船，艾伦带着阿克琉斯跟着他。他们总算到了对岸，艾伦上岸后第一件事就是用披风为阿克琉斯擦身上的水，格蕾丝把另一件披风裹到他身上，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他。
　　
　　他们终于真正地出发了，阿克琉斯发挥出一匹骏马最大的骄傲，让田野的风狂烈地吹到坐在他背上的两个人的脸上。
　　
　　格蕾丝伏低了身子，坐在艾伦身前，艾伦的披风从后面绕过来裹着他。他们要坐两个人，没法用马鞍，格蕾丝双腿紧紧夹着马肚子，双手抱着马脖子，随着阿克琉斯驰骋的姿态上下起伏，完全靠被艾伦抱在怀里才能不掉下去。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快的速度，风像细密的小刀子一样打在他脸上，但是不疼。他努力睁开眼睛，看到那些树都连成一片，变成一块块染成各种绿色的布，被吹得发了疯，从他们身边飞过去。
　　
　　他畅快地大喊起来，大叫着没有任何实意的音节。艾伦也大笑起来，压低身子，几乎是趴在他背上，双脚在马腹上一磕，他们跑得更快了。格蕾丝感到自己要像那些树一样发疯了，他也变成了一块颜色，就是他这身衣服的颜色，沾在艾伦的胸膛上。太阳升高了，阳光金黄地洒下来，格蕾丝眯起眼睛。他融化了，变成金黄色，彻底融进身后这个人的身体里。
　　
　　他突然胆大地松开阿克琉斯的脖子，回头去亲艾伦的嘴。缰绳立刻被拉紧，马人立地停下来，马背上的两个人搂抱着翻滚到地上，在草地里滚了好几圈，依然紧紧搂在一起。
　　
　　他们结过很多次吻，但没有一次像这次这么疯狂。他们已经完全不记得要小心不要把扣子揪坏、不要把衣服弄皱，他们几乎是撕扯着，把对方从覆盖的累赘中剥出来。
　　
　　艾伦亲吻每一寸长在格蕾丝身上的皮肤，一直亲到他的脚趾，把他的腿抬起来架到肩膀上…………
　　
　　
作者有话说：
先不着急转移，后面的还没写完(ૢ˃ꌂ˂ૢ)下章直接转风车再看正文！写完这段我就去把前面陛下和格蕾丝的线补全！不用担心改动会影响弟弟和格蕾丝，他们两个基本不受影响，需要添加的内容尽量以完结番外的形式呈现~
　　
　　
　　140 答案
　　
　　艾伦亲吻每一寸长在格蕾丝身上的皮肤，一直亲到他的脚趾，把他的腿抬起来架到肩膀上。他急切地去摸格蕾丝藏在屁股间的那个小洞，可那里缩得紧紧的，周围的小褶都紧紧地凑在一起。他明明见过它张开时的样子，虽然只看了一眼，但永远不可能忘掉；但现在显然不行，干燥而紧闭，他不知该如何让它打开。
　　
　　他不知道格蕾丝说过的做准备是什么意思，着急地用手指去戳。格蕾丝叫了一声，将他推得翻了个身，换他躺到一堆衣物，自己则骑到他身上。
　　
　　他们两人都是完全赤裸。格蕾丝捧着他的脸低头吻他，舌头递到他嘴里，缠着他的舌头翻腾，屁股则在他阴茎上方来回动，想把那硬邦邦的家伙塞进屁股缝里。但越着急就越不成功，每次格蕾丝往下坐的时候，那东西就蹭着他的屁股肉滑到一边去，两人都更加急迫难耐。
　　
　　格蕾丝只好先不接吻了，坐直了，膝盖跪在草上，分得很远，双腿张开很大的角度。他看到艾伦用一种惊异又着迷的眼神看着他，很不好意思地俯下身挡住他的视线，将自己的一根手指在嘴里嘬湿了，伸到后面，摸到那个口，慢慢地往里面塞。
　　
　　有些疼，但是格蕾丝没有耐心，忍着疼让手指在里面动了几下，就又塞了根手指进去。艾伦双手放在他腰上，粗重地喘息着，双手在他腰侧来回滑动，时而转到他的屁股上，在那两团软软的肉上用力抓一把。
　　
　　格蕾丝皱着眉头，稍微换了个姿势，鼻腔里哼了一声。艾伦实在忍不住了，又把他翻到下面去，把他的屁股抬高，看到那枚小洞不再是干净平整的样子，而是有些湿了，而且泛起红，看起来比之前松软了许多。
　　
　　艾伦激动地用指腹按上去，果然是柔软的，他几乎是瞬间就将整根手指插进去了，完全被热乎乎地紧裹住。热血上涌，头脑被狂热占满，艾伦完全遵循本能飞快地抽动起手指。格蕾丝的腰往上弹动，身体扭动起来。艾伦在他脸上看到极为难耐的表情，顿时更加兴奋，手指动得更快。
　　
　　“进来！你进来！”格蕾丝忽然急切地冲他喊道，大张开腿缠住他将他往自己身上揽。艾伦俯身搂住他的肩膀，胳膊垫在他身下将人半抱起来，另一只手扶着自己，抵住为他打开的入口。
　　
　　依然很紧，像被紧紧勒住，他进得很克制，只眨眼功夫额头上就憋出一层汗。
　　
　　格蕾丝感觉到他的形状，肉体的弹性，还有他如何谨慎地动作。他看到艾伦短短的发根下逐渐濡湿，又凝出晶莹的汗珠，再沿着他的鬓角滑下来。艾伦有着线条利落的侧脸，而那双最漂亮的蓝眼睛始终专注地望过来，格蕾丝清楚地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他往上一挺腰，将艾伦完全纳进身体里。
　　
　　格蕾丝疼出一身汗，全身僵直。艾伦紧紧抱着他，浑身的肌肉也绷紧了，与原始冲撞的欲望搏斗。
　　
　　格蕾丝脆弱地抬起脖子，微微撅起唇向他索吻。艾伦吻他的嘴，含住他的嘴唇温柔地吮吸，又亲他的脖子、锁骨，然后含住他小小的乳头，轻轻舔了几下就从软软的舔成一枚小石子。
　　
　　怀里的身体逐渐松弛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哼。艾伦终于动起来，慢慢地出来，又慢慢地进去，轻柔地撞击格蕾丝的身体，让他像被微风轻掠的湖面一样水波轻荡。
　　
　　舒服的轻哼变成另一种腔调，小巧的鼻翼微微张大了，晶莹的绿眼睛变得朦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随着他的动作时而不可思议地睁大，时而又享受地闭上眼，睫毛轻颤，张开的嘴唇间发出各种强调的呻吟。
　　
　　艾伦感觉自己被一种浓烈的感情充满了，身体已经装不下，马上就要被撑破。与格蕾丝相连的下身是唯一的出口。
　　
　　他抬高格蕾丝的两条腿，把膝弯搭在自己手臂上，又俯身把手垫到他身下，又把他半抱了起来。格蕾丝迷离地笑了，艾伦也笑了。他知道格蕾丝在笑什么。格蕾丝抱怨过，说即使只是用手亲热时，他也要把自己像一块手绢似的叠起来揣进怀里。
　　
　　艾伦将格蕾丝叠起来揣进自己怀里，分开他的双腿，进到他的身体里。很快就激烈起来，格蕾丝在他怀里像被风抽打的手绢一样瑟瑟抖动。他不想叫得太响，就咬艾伦的肩膀，用充满弹性的肌肉堵住嘴。艾伦猛烈地操他，偏头咬他的小腿肚，一路咬下去，咬到脚跟，那上面还沾了一片草。脚丫颤抖着碰到他的耳朵，脚趾摩擦着他短短的发茬，又被扎得翘起来。
　　
　　格蕾丝很快就高潮了，射出来的东西夹在两人的肚皮之间，很黏，但艾伦没有察觉，因为他们相贴的身体早就汗津津的了。他只发现格蕾丝的呻吟忽然停止了，身体却剧烈抽动起来，而含着他阴茎的地方更是猛地绞紧了，绞得他魂都要从头顶跳出去。
　　
　　他冲动地更加凶猛地撞击进去，怀里的人却要逃跑。艾伦没料到他突然这么有爆发力，竟真让他从自己怀里挣了出去。
　　
　　格蕾丝昏头昏脑地在草地上爬了两下，就被从后面压住了，小腹被勒着提起来，腿被从后面打开，那滚烫的东西又插了进来。他被刺激地胡乱喊叫，手在身后乱舞，却被抓到吻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被翻了过来。
　　
　　这是他们第二次真正地做爱，艾伦依旧喜欢面对面地抱着他。
　　
　　“要停一下……停一会儿……现在不能动！”
　　
　　艾伦的阴茎埋在他身体里，紧紧抱着他，说：“好，好，停一下。”但只过了几秒钟，就问：“可以了吗？”
　　
　　“再休息一会儿……”
　　
　　“那现在呢？”
　　
　　“再——啊！”格蕾丝的话变了调，没机会说完了。艾伦又暴露出他坏蛋的本性，嘴里说着哄人的话：“马上就好了”、“我慢慢弄”，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又急又猛地撞进格蕾丝敏感的身体里。
　　
　　坚硬的胯骨在格蕾丝的屁股上拍地“啪啪”响，连一旁吃草的阿克琉斯都被这声音吸引了，好奇地引颈张望。格蕾丝被超出承受能力的快感弄得眼泪和鼻涕都流了出来，后来连口水也要流出来了，堆在嘴角。
　　
　　可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如此狼狈，他已彻底变成肉欲的奴隶，从一座快感的顶峰被抛到更高的顶峰，他被抛到从没有到过的快乐的云彩上，躺在上面尖叫。他已经不具备任何思维，只有欲望让他努力打开膝盖将腿敞到最大，让他颠着屁股去迎合撞过来的频率。他只知道希望插进自己身体里的那个滚烫的东西能更用力一些、更快一些，最好能用这种方法把他从里面融化，再掬到怀里。
　　
　　艾伦疯了似的操他，射精的时候，他的大脑也完全空白了，趴在格蕾丝身上，眼前甚至出现了一瞬的白光。他过了好几秒才听到格蕾丝的声音，像在哭，但又像是笑。他赶紧扳过格蕾丝的脸，这才知道人被自己弄成什么样了，忙从身下的一堆衣服里找出柔软的衬衣给他擦脸。擦了几下，格蕾丝张嘴咬住衣服，眼睛湿漉漉地瞪着他。艾伦笑起来，低头吻他，把衣服从他齿间救出来。
　　
　　艾伦抽出一条披风盖在两人身上，但他们马上发现其实不冷，就把手脚都从披风下伸出来，在阳光下交叠到一起。草尖绒绒地碰到格蕾丝的脚心，他怕痒地缩回来，在艾伦的小腿上蹭了蹭，发现他的小腿也绒绒的，忍不住又多蹭了几下。
　　
　　风也是暖的，温和地吹在他们裸露的皮肤上。他们相互提醒对方，说这会儿的空气十分好闻，有青草味儿，但马上又同时反应过来，其实风一直都是这个味道，只是他们刚刚才留意到。
　　
　　艾伦的大脑也完全空白了，趴在格蕾丝身上，眼前甚至出现了一瞬的白光。他过了好几秒才听到格蕾丝的声音，像在哭，但又像是笑。他赶紧扳过格蕾丝的脸，这才知道人被自己弄成什么样了，忙从身下的一堆衣服里找出柔软的衬衣给他擦脸。擦了几下，格蕾丝张嘴咬住衣服，眼睛湿漉漉地瞪着他。艾伦笑起来，低头吻他，把衣服从他齿间救出来。
　　
　　艾伦抽出一条披风盖在两人身上，但他们马上发现其实不冷，就把手脚都从披风下伸出来，在阳光下交叠到一起。草尖绒绒地碰到格蕾丝的脚心，他怕痒地缩回来，在艾伦的小腿上蹭了蹭，发现他的小腿也绒绒的，忍不住又多蹭了几下。
　　
　　风也是暖的，温和地吹在他们裸露的皮肤上。他们相互提醒对方，说这会儿的空气十分好闻，有青草味儿，但马上又同时反应过来，其实刚才的风一直都是这个味道，只是他们刚刚才留意到。
　　
　　阿克琉斯见他们安静了，就走过来，用脑袋蹭蹭艾伦的脑袋，又用鼻子去蹭格蕾丝的脸和脖子。
　　
　　格蕾丝高兴地说：“他喜欢我！”
　　
　　艾伦说：“他在闻你身上的味儿。”
　　
　　“什么味儿？”
　　
　　“我的味儿。”
　　
　　格蕾丝这会儿比不上平时机灵，过了好半天才害羞地趴到艾伦的胸膛上，心想刚才他们那么不节制，尤其是他自己，喊得那么响，都被阿克琉斯听到了。
　　
　　艾伦轻轻揉着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抚摸阿克琉斯伸到两人上方的鼻子。阳光很温暖，晒得他舒服地眯起眼。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骑马吗？不是像今天这样一起骑一匹马，是你骑一匹，我骑一匹。”
　　
　　“记得，在山庄的时候，你母亲让我去奥多尔家。”
　　
　　“那天的天和今天很像，只不过那天的风更大一些。”
　　
　　格蕾丝被他唤起更多记忆，轻轻叹了口气，“是，风很大，把我的一条新披肩都吹丢了。那是我曾经最喜欢的，苏菲给我的，她专门在上面绣了一棵橡树，象征男孩子的勇气。”
　　
　　艾伦偏过头来看着他，“我后来也送过你一条披肩。”
　　
　　格蕾丝点点头，说：“我知道。”他已经想到了，那条丝巾是他的礼物，不是威廉的。
　　
　　“你扔了吗？”
　　
　　格蕾丝瞪起眼：“怎么可能！我收得好好的！”
　　
　　艾伦笑起来，“那就好。”
　　
　　他马上又说起别的，“你之前以为阿克琉斯是因为记得你才对你热情，其实不是。他可能记得你，但他不会对我以外的人表达那种亲近。他之所以对你热情，是因为他发现我见到你后很高兴。”
　　
　　“你说得不一定对，也许阿克琉斯就是喜欢我呢？”
　　
　　“不会的，我是他的主人，我最了解他——其实本来不想告诉你的。”
　　
　　“怕我失望？”
　　
　　“是因为我觉得比起只有一个人喜欢你，一个人和他的马都喜欢你能让你更高兴。但刚才突然没忍住，还是想让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格蕾丝撑起身子看着他，张了张嘴，但是说不出什么，就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艾伦。”
　　
　　艾伦笑着“嗯”了一声。
　　
　　格蕾丝又喊了他的名字一声，眼里忽然湿润了，充满不舍。
　　
　　艾伦缓慢地敛起笑意，他知道格蕾丝对于“以后”的那个问题有答案了。他将胳膊垫到格蕾丝颈后，侧过身抱住了他，亲吻他的头发，问他：“是因为畏惧国王的惩罚吗？”
　　
　　“我知道那些酷刑是不合理的，我会尽量蔑视它们。”
　　
　　“那是因为那些流言？”
　　
　　“攻击一个派别首先要攻击这个派别里最显眼的人物，而攻击一个人的立场最有效的是先攻击此人的私生活，尤其当此人是个‘女人’。这我早就知道了，没什么新鲜的。”
　　
　　“难道那些下流漫画对你没有影响吗？”
　　
　　“那些有关‘贞操’的污蔑吗？所谓‘贞操’不过是男人耍的另一个小手段，让女人主动套在身上的另一个裙撑，我才不会上这种当。如果他们足够聪明，把我画成妓女时，旁边的那个男人就应该画成你的样子，那才是致命的攻击。”
　　
　　艾伦大笑起来，笑了很久才停下来，问他：“格蕾丝，这世上有能困住你的东西吗？”
　　
　　格蕾丝从他怀里抬起头，仔细地看着他，碧绿的眼睛滢滢的，里面装着艾伦的影子。
　　
　　格蕾丝认真地说：“我现在就被困在你怀里了。”
　　
　　艾伦突然想起报刊上对格蕾丝相貌的评价，说未来的王后很漂亮，白皙小巧的面孔上同时呈现出天使般的纯洁和具有庄重感的亲和力，让人深爱的同时又心生崇敬。
　　
　　他猛地抱住格蕾丝，在他的发顶上用力吻了一口，后悔今天问出那个问题。
　　
　　他舍不得了，想现在就挟持着格蕾丝逃跑。先把人打晕，下手不用太重，只用恰当的力道敲击后颈就可以，然后把他抱上马背，就像来时那样让他坐在自己怀里，飞奔向港口。他随身带的钱足够，可以贿赂水手，随便伪造一个身份，然后跳上任意一条开往海外的船。等上了船，格蕾丝将对他无可奈何。
　　
　　但实际上他只是坐起来，对格蕾丝说：“我们继续赶路吧，耽误了一些时间，得更抓紧了。”
　　
　　他们抵达港口后，没有走到威廉面前。格蕾丝让艾伦带他站到一个高处的炮台上，躲在那后面可以看到威廉的住处。
　　
　　他们先看到西雅.凯琳斯和她的女仆在院子里晾衣物，里面有威廉的衬衣。衬衣是最不好晾的，袖口很容易晒黄，还容易晾出褶，但格蕾丝没挑出她们的毛病。
　　
　　没多久威廉就练兵收操了，从营地回来。他站在挂起来的干净衣物旁与西雅.凯琳斯说了会儿话，然后拎起她装满干燥衣物的篮子，另一只胳膊挎起她的胳膊，两人一起往屋里走。格蕾丝看着他们，心想即使是宴会上第一次见面的一对男女，挽挎着胳膊散步的姿势都比他们亲密。
　　
　　但他不能否认威廉的面容十分平静，是他很少能在威廉脸上见到表情。没有强烈的喜悦，也没有沉重和忧郁压在眉间，更没有极度的痛苦在眼里翻滚。
　　
　　这样就是最好，格蕾丝想，不要让他看到威廉痛苦，也不要让他看到威廉拥抱亲吻自己的妻子。
　　
　　“我们走吧。”格蕾丝对艾伦说。
　　
　　“不再等等？这是他给士兵们留出的修整时间，但他自己不怎么休息，很快就会再出来，你还可以再见他一面，或者干脆就像我说的，直接下去和他说几句话。”
　　
　　“走吧，”格蕾丝说，“我们早点回去，绕着湖走，省得阿克琉斯再渡一次水。”说完这话，他张开自己的两只手，风从他手心划过。之后他发现一百二十公里其实一点儿都不远，很快就走完了。
　　
　　婚礼那天，人们听说是因为新王后的坚决要求，将五十三辆花车减到十一辆，两小时的焰火表演减到半小时。新王后穿着没有裙撑的塔夫绸长裙，没戴假发，也没戴帽子，只把浓密的长发编成花朵一样的发髻。那天阳光很好，将王后缺少装饰的头发照得充满光泽，很多人称自己在新王后的头顶看到了金色的光环，犹如天使。
　　
　　婚礼的花车长队在皇冠广场稍做停留，格蕾丝坐在金马车里，将免费的面包和香肠亲手递到贫穷的市民手里。人们感动地跪到地上，高喊王后万岁、国王万岁、改革万岁，逐渐失去声望的国王和改革派在此刻重获信誉。
　　
　　艾伦不在人群中。
　　
　　格蕾丝问过他，自己从山庄离开时，他是不是在窗前看着。
　　
　　艾伦承认说是。
　　
　　格蕾丝说自己当时感受到了。
　　
　　他坐在花车里，看向广场后面的那些近乎一样的平民住宅，很快找到两扇窗子。干净的玻璃映着蓝天，像一双道别的眼睛。
　　
　　威廉去前线后没多久，战争就正式开始了。德国人也掺和过来，他们借口要为受辱的前王后讨回公道，与敌国联盟，战争很快呈现一边倒的局面。艾伦亦匆匆奔赴战场，只来得及给格蕾丝留下一张纸条：我会打完胜仗回来。
　　
　　格蕾丝搬回到国王的卧室里，他要在这种时期表现出与国王关系融洽，给人民信心。他逐渐明白了威廉的一些想法，有时候人会主动放弃一些幸福，这既是形势所迫，同时也是一种自由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借用读者的话，这一天，不仅是艾伦问格蕾丝那个关于以后的问题有了答案，关于格蕾丝对他是否有情意这个问题他也隐约有了答案，还有格蕾丝在哥哥那里也得到人生的答案。
　　
　　
　　141 弹壳
　　
　　格蕾丝的生日在十一月，但直到十二月来临他才收到威廉和艾伦从前线送从来的礼物。
　　
　　威廉给他写了一封短信，祝他生日快乐，并提醒他注意休息，多关注自己的健康。威廉给他的礼物是一条羊毛披肩，没有任何花纹，活做得也不细致。
　　
　　艾伦在信里提到这条披肩，请格蕾丝谅解威廉这件礼物的粗劣，说：“他不是敷衍，也并非没想到你如今已经不缺这些东西，只是这边能买到的东西太少，他挑了很久才挑到这样一条暖和的披肩。他这阵子总说今年冬天太冷了，他说这话时，恐怕是想起你总是穿得很少，他一定是想到如果是他送给你的，你也许能经常想起来戴。他只是怕你挨冻。”
　　
　　艾伦送的礼物是一条项链。链子是旧的，格蕾丝在艾伦身上见过，是他以前用来拴鼻烟盒用的。项链的吊坠是一枚用过的弹壳，底座在射出时被击打得变了形，还有火药燃烧留下的黑色。
　　
　　“这是我从敌人的心脏里挖出来的一枚弹壳，由我亲自打进去的。”艾伦在信里写道。
　　
　　格蕾丝在回信中说自己很喜欢这两件礼物，并向威廉保证，只要自己离开温暖的室内，就一定记得围上那条暖和的披肩。他也希望他们注意安全，祝他们平安。
　　
　　把信封好后，格蕾丝忍不住趴在桌上哭了一会儿。他知道如果不是条件太艰苦，威廉一定不会送他做工那么差的披肩，艾伦也一定不会用一条旧链子给他做项链。如果不是形势不受掌控，他们一定不会让他的生日礼物迟到这么多。
　　
　　但会议桌前的大臣们以为他们目前的胜利是理所当然的。他们不把德国人当回事，以为他们还像拿破仑时期那样不堪一击；也忘记敌国曾经是怎样难缠的敌人，那一次侥幸的胜利是艾伦如何拿命赌来的。
　　
　　他们轻视真正的敌人，却对首都的市民充满敌意。距离全国会议还有三个月，平民代表们已经从各地赶来。这些代表都不是富人，但多数从事律师、记者或者刊物出版之类的工作，这表示他们都受过良好的教育。他们与首都的演讲者们汇合，整日带领人们讨论贵族应当纳税的议题，然而贵族始终不肯妥协。
　　
　　今年的收成不佳，贵族们的收入都不好，这让他们将钱袋捂得更紧。可人们都知道前线在打仗，各省都在闹饥荒，国家的财政危机还没解决，这无疑都使人充满怒气。
　　
　　一名坚决反对让贵族纳税的大臣在回家的路上遭到袭击，头上被开了个口子。他的侍从运气更坏一些，腹部被捅了一刀，当场送了命。
　　
　　御前会议的大臣们把这当成头等大事，决心要禁止那些“危险的宣传”，“应当重新开启出版物审查制度，还应该取缔那些俱乐部，并禁止街头演讲，不能再任由人们继续进行那些危险的讨论。”
　　
　　格蕾丝并不赞同，因为这些自由都是他们亲自赋予出去的，当时是用来对付教会。如今这些言论的自由对他们不利了，他们就要收回来。
　　
　　“这是言而无信，”格蕾丝一个人反对他们所有人，“这甚至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给出这些权力。亲手给出去的东西又要拿回来，人们会感到受骗了，会引起强烈的不满！”
　　
　　但大人们认为所有不满都是由那些巧言令色的宣传家们煽动起来的。他们对格蕾丝施压，把那些以王后为主角的下流漫画摊在会议桌上。
　　
　　在一些画里，格蕾丝被画成一个红头发的女人，以影射他的爱尔兰血统；面容被画得较为可爱，接近他本人，但神情放荡，衣服也全都敞开，露出瓜一样大的胸部和双腿间他本没有的那个器官。而在另一些画里，他穿着整齐、头戴王冠、神情庄严，但裙子底下露出两只男人的鞋；他旁边还站着一个没有穿裤子的男人，但从他上衣的勋章可以认出是克伦威尔将军。
　　
　　尽管格蕾丝说自己不在意这些东西，可当这些画冷不丁地摊开在他眼前时，还是让他的脸皮像被砂纸刮过一样火辣辣地疼起来。
　　
　　一位大人严肃地告诉他：“如今这些漫画已经不是一两张小报上的色情读物，而是变成了一种宣传，被大批大批地印刷。敌人太多了，可能是德国人，可能是教会，可能是敌国，可能是保守派的贵族，也可能是平民代表……想污蔑王室的人太多了，我们已经找不出源头。王后陛下，您难道还要继续纵容这种宣传吗？”
　　
　　格蕾丝努力让自己镇定，把这些下流漫画摞到一起。这其中还有一幅画连国王都画进去了：王后在和一名改革派的大臣亲热，国王赤身裸体站在一旁愁苦地看着，下身的器官小得几乎看不见。格蕾丝赶紧把这副漫画压在最下面。
　　
　　他尽量用平稳的嗓音对这些大人们说：“首先，平民代表不是敌人，真正的敌人在边境线以外。各位已经看到这些漫画，这正是一种信号，说明婚礼的喜悦已经掩盖不住战争和饥荒的阴霾了。这些报纸卖得好，就是在警告我们人们有多愤怒，告诉我们不能再忽视他们的那个合理要求。请各位千万不要忘了，我们在打仗，现在正有两个国家在与我们为敌，他们的人数是我们的两倍！我们还没有输，并不是因为我们比他们更强，而是因为我们的军人正在前线为我们冒险！我们需要人民的支持！”
　　
　　大臣们没料到他看到这些漫画后依然如此强硬，纷纷看向国王。
　　
　　国王倾身从格蕾丝手里拿过那些漫画，一张一张地看着，一直看到最后一张，盯着看了一会儿，终于宣布说：“重启出版物审查制度；俱乐部和演讲可以保留，但禁止讨论国王和王后。就这样。”
　　
　　国王一锤定音，准备起身离座，但格蕾丝站起来得更快，并用力踹了椅子一脚，发出刺耳的噪音，然后大步离开了这里。
　　
　　他坐着马车离开王宫，只是漫无目的地溜达。到处都是聚集的人群，讨论战事和全国会议。他在一名演讲者的口中听到了“斯顿双子星”，忙让车夫勒住了马。
　　
　　这名演讲者在向人们介绍斯顿准将和斯顿上校的战绩，用威廉和艾伦的勇敢来号召人们参军，“男人们，拿起武器！这是我们的国家！她需要你们！”
　　
　　格蕾丝心下激动，但马上就听到人群中有人反驳：“这不是我们的国家！这是国王和贵族的国家，应该由他们对这场战争负责！”
　　
　　没有人响应那名演讲者的入伍号召。
　　
　　格蕾丝心下黯淡，催促车夫继续赶路。
　　
　　“要是斯顿准将或者斯顿上校在这里就好了，他们一定能说服很多勇敢的年轻人入伍。”站在车后护送的一名宫廷侍卫忽然感慨道。
　　
　　“中尉，您也敬佩他们吗？”格蕾丝回头问道。
　　
　　“当然，每个军人都会敬佩他们的。”
　　
　　“……可您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失落。”
　　
　　那名宫廷侍卫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为自己感到羞耻，陛下。我也是军人，却待在远离战场的地方，一边享受安逸，一边时刻准备着把枪对准手无寸铁的市民，这是耻辱。”
　　
　　格蕾丝听完垂下了眼，将手伸到披肩下面，握住挂在脖子上的那个弹壳。他从没有怪过威廉离开他，因为他知道威廉从来都是那样的性格；但他一直在心里埋怨艾伦。
　　
　　他现在不再怪他了。
　　
　　
　　142 是一切
　　
　　格蕾丝伏在桌子上睡着了，醒来时已是早上。他睡得腰酸背疼，伸了个懒腰，准备起身熄灭屋里的蜡烛。
　　
　　他刚站起来，猛然发现旁边还坐了个人，被狠狠吓了一跳，往后蹿了一大步。国王尴尬且抱歉地站起身，说：“格蕾丝，我没想吓你。”
　　
　　格蕾丝惊魂未定，不知他在这里看自己睡觉看了多久了。他在脑海里迅速勾勒出国王沉默地坐在那里盯着自己睡觉的样子，感觉十分恐怖。然后他看到国王手里拿着几页纸，正是他昨晚睡着前写的那些，忙把它们夺过来，压在手底下。
　　
　　国王又露出那种尴尬又抱歉的神情，说：“我不是故意偷看，我以为是会议记录——是信吗？寄给斯顿上校还是……斯顿准将？”
　　
　　格蕾丝低头看向自己写的这些，都是他昨晚开完会后在悲愤的情绪下写下来的，潦草得很：“贵族坚决不肯放弃利益，国王也不支持这项提议……又有两名贵族在从剧院回家的路上被刺杀，广场上每天都在爆发冲突，警察追着报童满街跑，墙上贴满了有关战败的悲观论调，人们缺乏爱国热情，男人们不肯入伍……全完蛋了，没有人再向着改革派，我们一下子成了骗子、叛徒……”
　　
　　格蕾丝把这几页纸撕成两半，又团成一个大纸球，扔到地上，“不寄给谁。士兵们在前线出生入死，我只能坐在这里发一些没用的牢骚……不会寄给任何人。”
　　
　　“格蕾丝。”国王喊他。
　　
　　格蕾丝希冀地抬起眼眸望着他。但他等了很久，只听见陛下说：“我没有选择，我必须要依赖贵族。”
　　
　　格蕾丝失望地垂下眼。
　　
　　“格蕾丝，不要再出去了，你就是听了太多外面的声音才这样忧虑的。人民总是难以满足，几百年来一直如此，各式各样的抱怨……待在王宫里，别在意外面那些，一切都会好的。”
　　
　　“克里斯，”格蕾丝很久没有这样喊他了，“你有多久没有好好睡觉了？小剧院和牌桌上没有胜仗和丰收，其实你很清楚这一点，我也很清楚。我不是小孩子，那种哄人的话没法使我高兴起来。如果你什么都不肯做，一切就不可能好起来。”
　　
　　“你是在让我背弃对贵族的承诺，国王信守了一千年的承诺。这可能会杀死我，你想这样吗？”
　　
　　格蕾丝惊讶陛下原来竟如此悲观，“不会……”
　　
　　国王笑了笑，“我也希望不会。”他看起来很累，也许是因为他又在宴会上消磨了一晚。他绕过格蕾丝，朝卧室走去，格蕾丝刚醒，他要去睡觉了。
　　
　　格蕾丝换上穷人的衣裳，带着伊娃和安娜上了街。他无法像陛下那样把自己关进小剧院里就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必须得知道外面的人们在做什么。
　　
　　街上到处都有警察在清理墙上的讽刺漫画，都是昨天夜里被偷偷贴上去的。格蕾丝和市民们一起围观这些漫画，猜测哪一幅是出自哪类人的笔。
　　
　　一面墙很快就能被清理干净，但没什么用，只是为今晚将被贴上的新漫画腾地方而已。人们如今都爱看这些，不仅是因为它们逗乐，还因为正规出版物被封禁了大半，这些偷偷摸摸的就变得更有魅力。
　　
　　广场上依旧有人演讲，这里昨天刚发生了一些乱子，骑马的贵族青年和几名平民阶级的代表打了起来，见了血。那些血已经被洗净了，但血的气味散进演讲者的稿子里，让围观的群众更加兴奋。
　　
　　格蕾丝和两个女孩子来晚了，挤不进去，只得远远地听着，听他们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改革派头上，说人们饿肚子是因为改革派，面包越来越贵也是因为改革派，打仗、坏天气，所有不好的事都是因为改革派。
　　
　　“小姐，您看起来十分迷茫。”一个年轻男人留意格蕾丝很久了，终于找到机会凑上来和他说起话，“我是全国会议的平民代表，您有什么疑惑可以和我说，我能帮您写进陈情信里。”
　　
　　格蕾丝礼貌地笑了一下，“写进信里给国王和他的大臣们看吗？”
　　
　　“当然不是！国王和他的大臣们从来没把人民的提议当回事，我们自然也不用把他们当回事！我说的陈情信是要送进阿伦德尔伯爵的宅邸，他知道如何引导我们！”
　　
　　格蕾丝扭头就走，但是那男人拉住他的手，请他等一下。
　　
　　格蕾丝很反感这种冒失的举动，但他忽然想到应该反驳一下，便忍受着手被陌生人握着，说道：“国王并非不把那条提议当回事，他只是暂时没有说服贵族。他会想办法使那些贵族妥协，而且只有国王能做到，所以怎么能不把国王当回事呢？”
　　
　　“您的思想就像您的脸蛋一样天真——当然，我是在赞美您的长相。您很漂亮，我相信您比人人称赞的王后还要美，我可以请您喝杯咖啡吗？我可以给您讲有关全国会议的故事。”
　　
　　“我哪儿也不和您去，就在这里，请您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有关国王的那个问题吗？您刚说国王能说服贵族？恕我直言，您还在上国王的当呢。现在人人都知道了，国王就是最大的贵族，那些大臣都是他的帮凶，难道您还没有听过贝纳尔神父的宣言吗？……”
　　
　　“谁？！”伊娃惊讶地问道。
　　
　　“贝纳尔神父，那位一直为平民说话的教士代表，当然他现在也已经加入平民代表的行列了——‘不必等待国王和贵族的同意，我们自己就可以做主！’多么振奋人心的话语！”
　　
　　格蕾丝揪住他的衣领：“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必等待国王和贵族的同意’？”
　　
　　年轻的代表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不满地举起双手：“您可太粗鲁了！这算什么？漂亮女人的特权吗？但现在可不流行特权这个东西了！”
　　
　　格蕾丝生气地推开他，“你们是要分裂！”
　　
　　年轻的代表也生气了，“恰恰相反，‘我们’第一次真正地团结起来！‘我们’才是一切，‘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是‘我们’最终能夺回一切！”
　　
　　“全是大话！”格蕾丝反驳，“总是这样！所有的演讲都这样，只谈权力，没人提义务！我们现在正在打仗，百分之九十的军官都是贵族，是他们在冒着生命危险保卫国家！可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你们不去抵抗外面的敌人，只想着怎么对付国王！”
　　
　　“国王和贵族是更大的敌人，我们是在打一场更重要的仗！我们不需要那些贵族指挥我们，真正优秀的人，比如阿伦德尔伯爵，还有贝纳尔神父，这些真正优秀的贵族和教士都已经加入‘我们’，他们已经成为我们的代表，而其他坏心眼的贵族和教士不值一提！贵族会议厅和教士会议厅不再有存在的必要！全国会议只需要一个会议，那就是‘我们’的会议！——去和我喝一杯咖啡，我一定能说服您!”
　　
　　“去你的咖啡吧！你个连王后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蠢货！”格蕾丝推开这个年轻的代表，怒气冲冲地往前走。两个女孩子惶恐地跟着，伊娃问他：“我们去哪儿？格蕾丝，他刚才说的贝纳尔神父，会是我认识的那个贝纳尔吗？”
　　
　　那个年轻代表在他们身后喊道：“漂亮小姐，我们会向你证明我们说的不是大话！一切反抗都有意义！”
　　
　　格蕾丝停下脚步，茫然地盯着前方，说：“我们得去找阿伦德尔。”
　　
　　
作者有话说：
《鞋》那章后面两章大改了，还有一章要大改，先锁上，着急的同学可以先去看，能让后面这些更顺一些~比如国王为什么又开始抓紧权力不肯放手了。
　　
　　西耶斯神父的“第三等级是一切”，点醒了平民，让第三等级意识到他们不需要第一和第二等级的同意，他们自己可以做主，于是要求增加代表席位，要求三个等级按人数投票，而不是按会议厅投票（所以有了网球场事件）。因为第三等级天然的人数优势和资产阶级的财富积累，第一等级（教士）和第二等级（贵族）必然占下风，而事先离开自己的等级，加入第三等级的贵族和教士就成为革命初期的领袖。
　　
　　
　　143 又见阿伦德尔
　　
　　阿伦德尔伯爵在首都有一处宅邸，离皇冠广场不远，看起来也很气派。格蕾丝不知道他是租的还是买的。如果是买的，那一定是在娶了斯顿夫人之后，否则他肯定买不起，格蕾丝在心里刻薄地想。
　　
　　阿伦德尔伯爵还把自己的花园开放成公共区域了，人们可以自由地在此处演讲、集会、讨论政治。格蕾丝真心实意地佩服他了，人们一边愤怒地指责贵族生活奢糜，一边情不自禁地赞美阿伦德尔伯爵的花园如此富贵美丽。
　　
　　格蕾丝带着女孩子们费力地挤过穿短外套的人们，找到一个穿礼服的男人，对他说：“我要见你的主子。”
　　
　　男仆向他要请柬，知道他没有请柬后又让他预约。
　　
　　格蕾丝从兜里拿出一枚带着宫廷王室印记的金币塞进男仆手里，“去通报，说格蕾丝要见他。”
　　
　　很快，他被带进一间会客室里，只有他自己，伊娃和安娜被命令等在外面。
　　
　　格蕾丝坐在阿伦德尔伯爵的沙发上，隐约有种预见，觉得自己此行的目的恐怕难以实现了。
　　
　　门被推开了，阿伦德尔伯爵走进来。完全是下意识的，格蕾丝立刻就站起身来。
　　
　　他发现这个男人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立场、政见、处境、地位，一切都变了，但他本人依旧是那样平静得让人难以捉摸。
　　
　　而阿伦德尔伯爵看到他，却说：“格蕾丝，你又和之前不一样了。”
　　
　　格蕾丝开门见山，“帮我说服陛下，我让你做首相。”
　　
　　“没有可能。”
　　
　　“为什么！那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你做了那么多努力、遭遇什么逆境都没有气馁过，不都是为了那个职位吗？还是说你还在生我的气？可这不符合你的性格，我知道你是更顾全大局而不计较这些小事的人。”
　　
　　阿伦德尔伯爵竟然笑了一下，“格蕾丝，你的口才也有长进。”
　　
　　格蕾丝沉默下来，“我怎么才能说服你？让国王同意贵族纳税，这对你也有好处，不是吗？如果你做成这件事，你将成为平民阶级真正的英雄，到时候人民爱戴你，国王依赖你，贵族还要被你压一头，你想要的一切都能实现，为什么不呢？”
　　
　　“并不是我不想帮你，格蕾丝，而是国王不可能同意。我们的国王虽然任性又荒唐，但他不是笨蛋，他知道他不能那么做。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贵族在这场和人民的斗争中可以取得胜利。”
　　
　　他终于肯说一句比较长的话，却让格蕾丝的心沉到谷底。
　　
　　“为什么……”
　　
　　“从他决心把全国各阶级的人都容纳进这场会议的那刻起，他就只剩下依赖贵族这一条路了。”
　　
　　“你是在责怪我当初执意降低选举的门槛吗？”
　　
　　阿伦德尔伯爵轻轻地摇了摇头，嘴像紧闭的拉链一样严。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为什么国王不能那么做？你之前不也说我们要学习英国的做法吗？为什么我们不能像英国的国王那样，与贵族和人民一起融洽地完成这次改革？”
　　
　　“‘我们’，你听，格蕾丝，你也在用‘我们’，可是你心里的‘我们’和我现在常说的‘我们’已经是两回事。”
　　
　　“什么意思？”
　　
　　“我们分属两个阵营了，格蕾丝，我只能和你说这么多，因为我们的利益是冲突的。”
　　
　　“你把我当敌人了。”
　　
　　阿伦德尔伯爵没有否认。
　　
　　并不完全是假装，更多是恐惧，格蕾丝的眼里迅速浮起一层泪，又重复了一遍：“我和你是敌人了。”
　　
　　他的泪水起了些作用，阿伦德尔伯爵冷淡的脸上流露出些许恻隐之情，“在此之前我一直等你来找我，你一直知道我在哪儿，对吗？我还给你写过两次信，可惜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我没有收到！”格蕾丝着急地看向伯爵，“我没有收到过任何你的信息！如果我收到了，我一定会认真读的，而且一定会回信，因为我知道你总是对的，你也总是有办法！”
　　
　　伯爵露出些许意外的表情，“那真遗憾。”但他的表情不是这样说的。格蕾丝看出他是真的不在意这些了，因为他已经有了更好的机会。
　　
　　“一定是陛下，他把你的信拦下了！但他不是对你有意见，他只是不喜欢我和别的男人来往太密，尤其像你这样有魅力的男人。”格蕾丝试探地走近他，先轻轻拉住他的袖子，见他没有露出反感，才进一步拉起他的手。他还记得阿伦德尔伯爵不喜欢别人随便碰触他的皮肤。
　　
　　“请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格蕾丝用无助可怜的声音说，他知道自己现在眼里含着眼泪，看起来一定非常动人，“我现在感到很后悔，但我那会儿太生你的气了，为你把我送给国王那件事。可其实我更多的是伤心，因为我真的爱你……不过现在我已经懂了，我已经理解你那时的意思，我知道你也是喜欢我的……而且不止那件事，我现在还很后悔没有在会议中听从你的建议。除了你，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在这样的困境中想出办法。你是见过的最有智慧的人。”他已经完全靠进阿伦德尔伯爵的怀里了，踮起脚用嘴唇碰他的下巴，“大人，求求你，我知道错了，原谅我吧。”
　　
　　阿伦德尔伯爵摸了摸他的头发，将他从自己怀里轻轻地推开，“格蕾丝，你已经不适合做这种事了。”
　　
　　但格蕾丝还没有放弃，他直接问：“如果我陪你睡觉呢？能让你解气吗？你说过我很特别，我猜你之后没有碰见过和我一样的，即使有，我猜也不会有我漂亮……”他又贴回到阿伦德尔伯爵的怀里了，仰起脸，“你最近一定很忙，你的床的另一边已经空了多久了？我能让你放松起来。你一定还记得之前那些，你一直都很享受我的身体，我们还可以像以前那样一起快乐。”
　　
　　阿伦德尔伯爵低头看着他，用手指轻轻刮上他的脸颊，那样来回刮了几下后，又去触摸他的嘴唇。格蕾丝趁机将的手指抿住，先是吻，然后用舌尖轻轻地舔。
　　
　　他知道如果阿伦德尔伯爵能容忍一个人把口水弄到他的手指上，就会愿意和他上床。他还能感到阿伦德尔伯爵动摇了，自己的勾引起了作用，这个冷静的男人呼吸开始有些急促，并且朝自己微微低下头。
　　
　　但是阿伦德尔伯爵忽然将手指抽回来，说：“我现在更想尊重你，格蕾丝。”
　　
　　格蕾丝失望地从他怀里退出来。他倒希望这个男人还把自己当成个小玩意儿，毫不在意地与自己做爱，然后随心所欲地说话，只需要几句话就够了，起码让他明白是从哪里开始错的。
　　
　　“真不公平，你现在成了最受平民欢迎的代表，可当初你才是执意要把他们关在民主门外的人。”
　　
　　“审时度势，格蕾丝，局势在变，我要跟着变。”
　　
　　“那为什么陛下没有这样的机会？”
　　
　　“国王是不一样的。国王独一无二。”阿伦德尔伯爵最终还是愿意解答他的疑惑了，“我放弃贵族的特权，就可以退出贵族的阶级；但国王一旦成为国王，就只能一直是国王。统治和死亡，他只能选一个。”
　　
　　格蕾丝张了张嘴，感觉像有一只手在他的腹部搅动，让他想吐，但又吐不出来。
　　
　　“你说过，教士和贵族的钱袋，只能动一个。你那时说的就是现在的事吗？”
　　
　　“是的。我很高兴，格蕾丝，你总记得我的话。”
　　
　　“但是我当时没有听……”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你去国外。已经有不少贵族离开了，把土地换成钱，存进英国或者瑞士的银行，在国外也可以生活得很好。”
　　
　　格蕾丝惊讶地喊道：“他们为什么要走？并没有那么糟！”
　　
　　“如果没有那么糟，你怎么会来找我？我们国内不团结，又有两个国家同我们打仗，那很快就会有第三个、第四个，也许我们会被当成波兰。”
　　
　　格蕾丝说不出话了，这正是他最害怕的。继而他感到愤怒，“在国家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那些从国家得了最多好处的人竟然就这样不负责任地离开！国家这样缺钱，他们却把钱存进国外的银行——”
　　
　　“好了格蕾丝，发牢骚也没有用。你只要记着，如果你需要这方面的帮助，你可以来找我。但我希望你下次不要来得这么晚。”
　　
　　格蕾丝彻底愣住了。过了很久，他摇了摇头，说：“我要走了。”是他说服陛下将民众请进全国会议的，就像他说服陛下接种牛痘，他必须一直守在陛下的床前。
　　
　　走了几步，格蕾丝又忍不住回过身来，问道：“为什么我们做不成英国人曾经做到的？”
　　
　　“也许因为我们的人民变聪明了，也许因为他们脾气比英国人火爆，或者因为我们的贵族太无能了而平民又太有钱，也可能因为光荣革命本身就是个谎言，根本就不存在不流血的革命……我只能这么说。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格蕾丝，我也不希望我们的国家遭遇这样的分裂，事实上这是我曾经一直极力避免的。你曾经说我试图效仿黎塞留，我发现这句话对我有影响，国家的利益在我心中有了越来越重的分量。”
　　
　　“对不起，我当初没有听你的。”格蕾丝真心实意地道歉。
　　
　　“没关系，如今我的想法已经和之前不同了，我现在希望这些改变是有益的。”
　　
　　“对多数人吗？”
　　
　　“希望是。”
　　
　　伯爵将格蕾丝送到门口，亲自为他打开门，“记住我的话，任何时候想离开，都可以来找我，只要还没有太晚。”
　　
　　“谢谢。”
　　
　　“格蕾丝，”伯爵又喊他。格蕾丝回过头来，伯爵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祝你好运。”
　　
　　“抱歉，我不能祝你同样的事。”
　　
　　伯爵笑起来，“我明白，我们分属不同的阵营；但从个人角度来说，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敌人。再说一次，祝你好运，格蕾丝。”
　　
　　不能再停留了，格蕾丝转过身，从这个对他影响巨大的男人身前快步走开。他们都已经选定了一条路，必须得走下去。
　　
　　————
　　
　　注：
　　
　　1、他们一直说的效法英国，说的是英国的光荣革命，想成立上下两院制的代议制君主立宪政府。
　　
　　2、伯爵说他们会被当成波兰，是说波兰被三国联合入侵至瓜分干净的事。伯爵真的和格蕾丝说了很多啊，比以前那些情话废话真诚多了，因为他知道格蕾丝能听懂了。他看格蕾丝有种看学生和孩子的感觉（毕竟他没有生殖欲望，没有真正的后代），格蕾丝的好多本事确实是跟他学的。
　　
　　3、“统治和死亡，他只能选一个。”这句话本来是我自己想的，没有出处……但是写到后面看资料的时候发现当时有人在演讲中提到过类似的话，就标注一下吧，避免麻烦。
　　
　　“一个国王只能在‘统治’与‘死亡’之间择其一。”——圣鞠斯特。
　　
　　
　　144 攻占皇家监狱
　　
　　回去的路上，伊娃冷不丁从行驶的车上跳了下去，在街边分发小册子的人那里领了一本。
　　
　　很小很薄的一本册子，题目叫《我们是一切》，作者是贝纳尔神父。
　　
　　伊娃翻得很慢，她向格蕾丝和贝纳尔神父学认字也并没有太久，阅读速度很慢。她看了前两页，就合上书要把它从窗户里扔出去。
　　
　　格蕾丝拦下来，自己从头翻起来。
　　
　　“不要看，格蕾丝。”伊娃哽咽地恳求他。格蕾丝抬头望着他，想起这个姑娘和自己说“我母亲去世了”，那时她都没有流眼泪。
　　
　　爱情令人痛苦。
　　
　　“伊娃，贝纳尔神父并不是在说我的坏话，他只是在说‘王后’的坏话，这是他的立场决定的。除此之外，他依旧是你认识的那个善良的神父。”
　　
　　伊娃摇头，“他不是了。”
　　
　　格蕾丝难过地看着她，提醒她：“他最初对政治产生热情，只是希望通过改革来让教士也可以结婚。”
　　
　　伊娃捂住脸，“不要再说了，格蕾丝，他用那种可怕的字眼形容你，他就不再是我的朋友了。”
　　
　　格蕾丝打开车窗，让外面的冷空气进来一些，好驱走些愁苦。街上一直有儿童在唱歌，他仔细地听了听，被吓了一跳，忙又将车窗关上了。
　　
　　孩子们唱着：“会好的，会好的，贵族会知道错的，一切都会好的。”
　　
　　凯琳斯要去前线了，来找格蕾丝帮助她登上邮车。
　　
　　这是一个古怪的女人，看起来弱不禁风，却比石头还顽固，怎样劝都没用。
　　
　　“格蕾丝，我曾在兄长驻扎的营地旁生活过很多年，我知道战场上的男人需要女人的照顾。他们在枪林弹雨中活下来，不能再让他们对着蜡烛缝补衣服上的破洞，更不能让他们穿着坏了的靴子上战场。太冷了。我和我的女仆起码能为他们缝衣熬粥，我们还能安抚伤员，为他们祷告。真的太冷了，他们在受苦。”
　　
　　格蕾丝亲自送她坐进去往前线的邮车，这辆车里还载着他写给威廉和艾伦的信。那么厚的两封信，终归也只是一句话：请务必平安归来。
　　
　　他与凯琳斯拥抱，说：“我以前非常讨厌你。”
　　
　　凯琳斯惊讶地看他，他又忽换做笑脸，在她脸上吻了两下，“骗你的！你这么好骗！”
　　
　　凯琳斯就笑了，说他真是调皮，恐怕威廉都不知道他这么不像个姑娘。
　　
　　格蕾丝就又忽的收起笑脸，“照顾好威廉，还有艾伦。”
　　
　　凯琳斯保证自己会的。邮车带着她远去。
　　
　　到了平安夜那天，王宫里照旧举办了宴会，但来参加的贵族只有往常的三分之一。国王显得缺乏兴致，就只剩下说大话的老爷大声抱怨世道太乱，穷人们无法无天。
　　
　　因为又有贵族被袭击了，同时被穷人盯上的还有粮店和税卡，甚至还有几家面包店也遭遇混抢。
　　
　　“格蕾丝，你和我来。”国王喊他。
　　
　　格蕾丝跟着国王离开宴会大厅，来到国王的房间。他很久没有来这里了。
　　
　　“你收拾一下东西，准备几身不显眼的衣服，我送你离开。”
　　
　　“离开哪儿？王宫？首都？国家？还是干脆离开欧洲大陆？”他几乎是马上就想哭了，为什么每个人都对他说这样的话，可他总得选择留在原地。
　　
　　“我不能走，如果王后出逃了，市民们会怎么想？他们一定认为国家已经破产了，敌国已经攻进来了，会出大乱子，前线的士兵也会丧失斗志，他们本就是在勉力维持。陛下，我求你，把去外省平息农民暴乱的军队调去前线，那里才是士兵的枪口需要对准的地方！”
　　
　　国王刚要说什么，忽又闭上嘴，神情严肃地聆听。两人都听到窗外的动静。
　　
　　几乎是同时的，门外也乱起来，侍卫用力敲门，喊：“陛下！平民们正在王宫花园外示威！他们刚刚从皇家监狱过来！”
　　
　　格蕾丝冲过去打开门，大声问他什么叫从皇家监狱过来。
　　
　　侍卫一脸惊惧，说：“他们攻击了皇家监狱，杀死管理监狱的城堡司令和他的副官，并把所有的犯人都放了出来。”
　　
　　国王也过来了，“他们哪里来的武器！”
　　
　　“不知道……但，最主要的是，驻守在监狱的军队倒戈了。”
　　
　　
作者有话说：
攻占巴士底狱……请大家务必清一下缓存，看一下《鞋》那章修改完的，要不然监狱的政治含义就没了，还有军队为什么会对国王不忠。这里的皇家监狱，还有实际的巴士底狱，在人民看来，是旧司法旧制度（国王贵族说了算）的象征。
　　
　　
　　145 王宫前示威
　　
　　格蕾丝转身跑回房间打开窗，他们都听到示威的人群愤怒的高呼，还有星星的火把。
　　
　　“他们为什么这么生气？”格蕾丝问那名侍卫。他喊得很大声，因为外面太吵。
　　
　　侍卫支吾着看向国王，国王命令他：“快说！”
　　
　　“领头的几个是从雷维永区来的。”侍卫飞快地说完，低下了头，避免与格蕾丝目光接触。
　　
　　“‘雷维永区来的’，这是什么意思？”格蕾丝问国王，他知道自己被瞒了重要的事。
　　
　　“今天雷维永区的一家墙纸厂发生了大规模的工人示威……那家工厂旁正好驻守着一支首都卫队。”
　　
　　格蕾丝过了好几秒才把这句话里的每个字弄明白。“死人了吗？”他咬着牙问。
　　
　　国王抿着嘴唇点了下头。
　　
　　“多少！”
　　
　　“还不清楚，当时很混乱。”
　　
　　格蕾丝有想撕毁东西、或者砸烂什么的冲动，“为什么示威活动会被镇压！这在我们决心重启全国会议的那天起不就已经合法了吗？”
　　
　　“是工人先使用了暴力，他们企图炸毁工厂。”那名侍卫见国王不回答王后的问题，便贸然回答了一句。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这件事？”
　　
　　国王没有回答，绕过他来到窗前。外面的喊声更响了，隔着这么大的花园都能听清楚，他们在喊：“我们要见国王！我们要见国王！”有人爬到王宫花园外的大门上了，从高处和同伴一起喊：“我们要见国王！我们要见国王！”
　　
　　但人们都把离门口最近的地方让出来了，那里站的是军人，皇家监狱的驻军，此时正端着枪对准他们本应效忠的地方。而门内，宫廷侍卫也已排成两排，举着枪对着外面。
　　
　　“不能再流血了！”格蕾丝对国王说，“会让事情变得更可怕！”
　　
　　国王抻了抻自己的前襟，朝门外走：“我去见他们。”
　　
　　那名侍卫劝他不要去，“陛下，您不能离他们太近，他们……他们会伤害您！”
　　
　　国王停下脚步看向他。侍卫回忆起一些恐怖的画面，脸部抽搐了一下，“他们把皇家监狱的城堡司令……还有他的副官的头，割了下来……插在旗杆上，当做战利品来游行……已经疯狂了！”
　　
　　国王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格蕾丝一眼，大步向门外走去。格蕾丝愣了一会儿，赶紧追上。
　　
　　他们在楼梯前和两名赶来的贵族大臣撞到一起，一名大臣直接撞进国王怀里。国王扶住他，斥道：“慌什么！”
　　
　　那名大臣哆嗦着指着外面，“头……德拉萨尔侯爵的头！”
　　
　　许多贵族大臣们都被惊动了，从宴会厅里跑出来，在国王周围七嘴八舌。有人请求陛下赶紧下令开枪，有人要把那些人全部逮捕，有人建议把门打开一条缝，放几个代表进来，听听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最后这条建议显然是无法实现的，因为人群已经过于激动，如果将门开一条缝，那么所有人都会冲进来。而且他们想要什么已经喊得非常清楚——
　　
　　格蕾丝发现他们刚刚还在喊“我们要见国王！”，而这会儿就已经变成“把国王给我们！”那声音听上去不是要与国王说话，而是要集体扑上去，将国王撕个粉碎。
　　
　　与格蕾丝相熟的那名侍卫小队长从花园骑马疾驰过来，急匆匆地跳下马跑过来，先看了格蕾丝一眼，然后对国王说：“陛下千万不能过去！很多人都在试图爬门，侍卫们不开枪已经难以将他们拦在外面！”
　　
　　“绝对不能开枪！”格蕾丝立马说。
　　
　　花园另一端持续传来：“把国王给我们！”“把国王给我们！”
　　
　　“小伙子们，竖起你们的枪，和我走过去。”国王说。
　　
　　“不，你们在这里保护陛下，我去！”格蕾丝说。
　　
　　“格蕾丝！”
　　
　　“克里斯，“格蕾丝双手捧住国王的脸。他这样喊他，国王眼里显出极大的震动。格蕾丝继续说，“你必须留在这里，你懂这有多重要。随便派一个大臣肯定没法让他们满意，用‘平民王后’换国王，他们能接受，也只有我才能让他们平静下来。”
　　
　　大臣们也都附和。
　　
　　格蕾丝点了一名改革派的大臣和两名侍卫，“你们跟我过去。”又喊与他相熟的那名小队长，“中尉，你留下来保护陛下。”他看向小队长和他的士兵，眼神强硬，“记住你们曾经的誓言：效忠于国王，效忠于国家，绝不背叛。”
　　
　　“遵命，王后陛下！”
　　
　　国王又高喊了他两声，但是大臣和侍卫们死死地拦着他。格蕾丝在一名大臣和两名侍卫的陪同下转身离去。
　　
　　花园这么大，人群的呐喊声像战鼓一样敲在人心上，催得很急。格蕾丝走到一匹马旁，摸摸它的脖子。宫廷侍卫的马都受过严格训练，很听话，站着一动不动。格蕾丝先是试探地将一只脚踩进脚蹬了，随后他便干脆起来，翻身骑了上去。
　　
　　格蕾丝不敢疾驰，但骑马终归是快多了。他们很快走近，那些声音便更响了，那些脸看起来也更愤怒，在火光中抖动。
　　
　　格蕾丝忽然停了一步。
　　
　　跟着他的那名大臣不确定地问他：“陛下，怎么了……”他听起来已经非常害怕。
　　
　　格蕾丝盯着那两颗插在旗杆上的沾满血的脑袋，数只火把的光将它们的下巴照得很亮。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走，下马时感觉膝盖和脚腕都有些发软。
　　
　　“王后陛下来了！”侍卫们喊道，连喊了很多声。
　　
　　呐喊声终于渐渐小下去，格蕾丝走到持枪的侍卫前面，命令他们把枪收起来。
　　
　　对面的士兵们相互看了看，也把枪收起来了，站到一边。门外的位置渐渐被示威的平民占据。
　　
　　“国王呢？我们要国王！”突然有一个男人大声喊道。
　　
　　“对！我们要国王！把国王给我们！”人们马上就开始附和。
　　
　　“你们的话和王后说是一样的！”格蕾丝大喊。
　　
　　人们又略微安静了一些，有一个人说：“你能做主吗？”他问得没那么大声，想了想，又补充道：“陛下。”
　　
　　“我能。”格蕾丝肯定地说。
　　
　　“你是‘平民王后’，你真的向着我们吗？”
　　
　　“是的。”
　　
　　“人们都说国王会在平安夜会举办大宴会，有好多好菜和好酒，还要跳舞，可你怎么没有穿漂亮裙子？”
　　
　　“王宫在这一天办宴会是我们国家的传统，我没有穿裙子是因为我不跳舞，我刚刚正准备去办公室阅读你们的陈情信。”
　　
　　人们互相看看，想等有同伴问出新的问题。
　　
　　“你们为什么来这里？”格蕾丝趁机问道。
　　
　　可他刚问完，人群立马骚乱起来，愤怒的呐喊又开始了，却没有了统一的口号，格蕾丝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一些零星的词：“工厂”“工资”“面包”“开枪”……
　　
　　他声嘶力竭地说话，可连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身后的侍卫将枪紧紧握住，随时准备将枪口对准前面。
　　
　　很快，人群渐渐又没那么响了，格蕾丝这才能听见有人喊：“阿伦德尔伯爵来了！”
　　
　　人群立刻像迷失的羊群找到牧羊犬那样温顺地从中间分开，让出一条道，火把朝前举着，把路照亮，脸上也纷纷露出喜悦。
　　
　　格蕾丝看到阿伦德尔骑马从这条路走来，心想，他是以什么身份来的呢？并未把格蕾丝当成自己敌人的曾经相熟的人，还是与国王和贵族站到截然对立方的平民代表？
　　
　　而在这场血腥的暴乱中，他又起了什么作用？他是来添柴的，还是来熄灭怒火的？
　　
　　阿伦德尔伯爵看着格蕾丝，翻身下了马。
　　
　　“王后陛下。”他向格蕾丝弯腰行礼。
　　
　　“伯爵大人。”格蕾丝稍一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论是国王对比路易十六，还是格蕾丝对比玛丽.安托瓦内特，都表现得好太多了，处理方式好一千倍。但是他们面临的形势比当年法国的君主制面临的更严峻，因为此时的欧洲已经是被法国大革命吹过民主自由之风的欧洲。
　　
　　
　　146 格蕾丝的演讲
　　
　　格蕾丝希望阿伦德尔伯爵能让暴怒的人们稍微冷静一些，但他也知道不能抱太大期望。
　　
　　他的情绪极为紧张，盯着阿伦德尔伯爵的一举一动，看着他转过身，面向着人群，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已经听说你们的遭遇，真是可怕！”
　　
　　格蕾丝脑子里面嗡了一声，紧接着人群就再度暴躁起来。
　　
　　人群再度开始咆哮，并高举起手里的武器。离得近了，格蕾丝才看清楚，不止是从前的监狱驻兵有枪，不少平民也有枪。
　　
　　是谁给他们的枪？
　　
　　阿伦德尔伯爵在众人的怒吼中回头看了格蕾丝一眼，那眼神极为镇定，因为他知道人们是向着自己的，他们的怒火是自己可以利用的东西。
　　
　　他高举起一只手，格蕾丝看到他依旧总是戴着手套。他就像指挥士兵的将军那样将高举的手握成拳，人群就听话地很快安静下来。
　　
　　“我刚听说雷维永区发生了可怕的事，就赶紧赶来了，但还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希望能有一名代表，来向我叙述一下事发经过。”阿伦德尔伯爵说。
　　
　　人们互相看看，第一个对格蕾丝喊话的那个男人站了出来，激愤地向阿伦德尔伯爵述说他们如何像逃窜的兔子一样被射杀，血流得到处都是。
　　
　　阿伦德尔伯爵用沉痛的语调说：“我对这样的损失感到万分心痛！”说得好像死的都是他的朋友。
　　
　　“这是一个可怕的误会！”格蕾丝突然大声说，“驻军事前听说了不实的消息，以为人们要炸毁工厂。”
　　
　　“我们就是要炸毁工厂！”人们高喊，又七嘴八舌地喊起来。
　　
　　阿伦德尔伯爵又做了那个手势，第一个对格蕾丝喊话的男人再次站出来，说工厂老板想要降低工人工资，可是面包的价格已经是上个月的两倍，而上个月又是上一季的两倍。“再降低工资就要饿死了！凭什么这么对待我们！”
　　
　　可格蕾丝看不出为什么对于工资的不满最终会变成王宫前的示威。
　　
　　阿伦德尔伯爵大约也是疑惑的，因为他没有立刻开口。
　　
　　格蕾丝忽然抓住一点，绝不能让阿伦德尔伯爵把人们的注意力引到面包价格上！现在人们都相信面包变贵是改革的过失！
　　
　　他抢在阿伦德尔伯爵之前说：“对于勤勤恳恳工作的工人而言，获得合适的报酬是最合理不过的要求！这个问题已经在全国会议的议题里了，各阶层代表会为全国所有的工人制定出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工资标准，之后再不会有随意降低工资的工厂主！”
　　
　　他在说话时就知道自己成功了，人群安静地听他说话，脸色逐渐露出期待和喜悦，互相低声讨论。
　　
　　而在他说第二句话时，阿伦德尔伯爵就转过头来，像是在他的发言中再次认识了他一次。等他说完，阿伦德尔伯爵又看了他好几秒，才转回头去，对人群说：“这是美好的描述，但属于未来，我们现在就要保证。”
　　
　　人们立刻附和：“我们要保证！我们要保证！”
　　
　　“王后的保证能算数吗？你们应当知道我在改革派中的影响力。”
　　
　　“我相信您的影响力，陛下。但是，我很了解那些大臣，他们无比顽固。比如，恕我直言，您到现在都没能说服他们，没能使他们同意让贵族纳税，而这正是我们最迫切的要求。”
　　
　　格蕾丝察觉到他连说话的方式都变了。他以前爱用难拼写的词，喜欢用从句说长长的句子。但刚才都不是，他说的是用穷人听得懂的话，他根本不是在和自己说话，他就是说给后面的人群听的。
　　
　　人群喊起来：“贵族要纳税！贵族要纳税！”当这一口号响起时，还有一些人合唱起那首歌，“会好的，会好的，贵族会知道错的，一切都会好的。”
　　
　　格蕾丝浑身发冷，看着阿伦德尔伯爵喃喃道：“你本来是贵族。” 他想起曾经在山庄前，他也是这样轻易地就让农民们听信了他的话。
　　
　　周围这么吵，阿伦德尔伯爵当然听不到他的自言自语。但他猜到了，淡淡地笑了一下，同样用嘴型回答他：“现在你才是贵族，格蕾丝。”
　　
　　格蕾丝脑子里亮了一下，大喊：“我属于你们！我也是穷人家的女儿！我支持你们！”
　　
　　他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喊出来，喊完以后嗓子里都有了血腥味儿。但是他的话终于被前排的人听到了，并很快地传去后排，人们再次安静下来，欣喜地看着他。
　　
　　格蕾丝说：“我的母亲只是一名富人家里的女仆，她和你们一样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我从六岁起就会喂鸡、缝纫、洗衣服，我和你们一样，知道白色的布料怎么洗能不发黄，黄油用怎样的力道揉能更香……我和你们一样！我是你们的一员！我知道你们的需要！”
　　
　　“我知道让贵族纳税的重要性，我一定能说服国王。如果国王和王后都坚持，这项提议一定会通过！但首先我需要你们的支持！”
　　
　　人们兴奋地欢呼：“王后万岁！王后万岁！”
　　
　　格蕾丝感到自己身体里的血液滚烫，看向阿伦德尔伯爵的眼神像剑一样锋利。阿伦德尔伯爵同样看着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欣赏，但因为这欣赏，也更多了些慎重。
　　
　　“既然王后是向着我们的，那您一定同意让全国会议按照人头投票。这也是合理的要求，对吗，只有按照人头投票，我们的人数才能体现意义。”
　　
　　他每说一句话，都会被人群附和。格蕾丝是一个人对抗他们所有人。他身后那名大臣还在着急地提醒他：“绝对不可以！”
　　
　　他感到有些力不从心，同时还有些委屈，他刚才那些话并不完全是为了在这场语言的战斗里获胜，他也是出自真心。他本是属于他们的。
　　
　　“本是”。
　　
　　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转过头，看到国王骑马疾驰而来。
　　
　　他没有同陛下打过猎，一次都没有，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国王骑快马飞奔的样子。
　　
　　几乎是一眨眼就已经近了，国王勒住马，不待马完全刹住就从上面跳下来，朝格蕾丝走去。
　　
　　格蕾丝忽然回头死死盯住阿伦德尔伯爵，对方在他和国王共同的凝视下，抬了下帽子，微微低下头：“陛下。”
　　
　　于是他身后的所有人都摘下帽子，既不整齐又不情愿地喊：“陛下。”
　　
　　国王看着格蕾丝，那名大臣忙附到他耳边把刚才的事飞快地说了一遍。
　　
　　“我答应你们。”国王说。
　　
　　人门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今天是平安夜，人民的愿望应当得到满足。贵族将和你们一样纳税；全国会议的平民代表人数将加倍，我知道你们有备选提名人，这些多出来的名额很快就会被补全；投票将按人头计算，而非按会议厅。”
　　
　　国王的话对平民来说有些拗口，格蕾丝看出人们并没有完全理解，脸上犹有疑虑，忙替国王说道：“国王答应了你们的所有要求！”
　　
　　“但是，”国王接着说，“这些许诺并非由你们的武器争取来的，而是宫廷本就有这样的打算，只是借着平安夜这个时机告诉你们。推行新政策不可一蹴而就，都需要谨慎而复杂的程序才能确保无碍，全国会议召开在即，这是全国所有人的喜讯，我希望诸位能多一些耐心。”
　　
　　他严厉起来了，国王的威严依旧具有震慑力，人民虽然没有太明白，但都心虚地垂下了头，还有人直接跪了下去。
　　
　　国王最后说：“类似今天这样的事件，以后不可以再发生。”
　　
　　格蕾丝在阿伦德尔伯爵眼中看到质疑，而他同样感到质疑，不敢相信国王这么痛快就做出所有让步。
　　
　　他既不相信阿伦德尔伯爵，也不相信国王，但他必须得选一个。
　　
　　“我可以作证，陛下一直是同情穷人的，他一直在为全国会议努力。你们忘了吗？是国王重启了全国会议，让平民写陈情信，是国王让你们的意见被听到。”
　　
　　他飞快地扫视着众多的脸，决心冒个险，在国王面前跪下来，吻他的手，然后高声喊：“国王万岁！”
　　
　　“那些被杀害的示威者呢？”阿伦德尔伯爵不依不饶。
　　
　　“这是可怕的悲剧，本可以不发生。他们会得到最体面的安葬，他们的家人会得到国家的照顾。”国王平静地说。
　　
　　人们互相看看，有人率先抛起帽子，之后所有人都快乐地抛起帽子，欢呼着：“国王万岁！王后万岁！”
　　
　　国王将格蕾丝扶起来，和他并排看着举着火把的人群渐渐离去。人们带着胜利的喜悦，高歌《我们是什么》《会好的》，以及传统的《伟大的国王万寿无疆》。
　　
　　这三首歌来回地响起，越来越远，国王忽然用力搂住格蕾丝吻他的嘴。
　　
　　格蕾丝紧紧闭着嘴，把他推开，“你答应他们了。”
　　
　　国王微微抿了下唇，轻生喊：“格蕾丝。”
　　
　　格蕾丝讨厌他这种带着淡淡失望的平静，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重要，他只计较自己不和他接吻。
　　
　　“你最好不是骗他们。”格蕾丝说完，绕开他走了。
　　
　　
作者有话说：
谁都想把穷人当枪使。在没有理论做指导前，流血最多的永远是穷人，而最终一无所获甚至过得还不如以前的，还是穷人。
　　
　　147 混乱
　　
　　“尊敬的王后陛下……您的指控令人遗憾，不过依然感谢您专门写信问我本人，而非直接在心里给我安上并不存在的罪名。您应当明白，如果真的是由我策划了那场暴乱，并向他们提供了枪支和炸药，那晚的暴乱就不会止于王宫花园的门外了……”
　　
　　“但我不否认您的猜测，这场动乱或许有人在背后支持和策划。据我调查，那场愤怒源自一句流言。墙纸厂的厂主并没有说过要降低工人工资；恰恰相反，他是一名有同情心的富人，经常救济穷人。他唯一一次在公共场合提到工人的工资，是说应当降低面包的价格，使工人以自己的工资也能买得起——这句话显然受到了严重的曲解，或许是故意扭曲……”
　　
　　当格蕾丝收到阿伦德尔伯爵的回信时，已经知道自己对他的指控是错的了。
　　
　　阿伦德尔伯爵虽然适时利用了那场暴力，但他似乎是真的不希望暴力再扩大。
　　
　　那晚的暴乱只是开始。第二天早晨，有许多家商铺遭遇混抢，尤其是粮食店和面包店，还有富商的住宅被纵火烧毁。宫廷已不敢再派军队镇压，导致这场骚乱持续了整整两天，甚至蔓延去了外省。至少有五十人在这场骚乱中丧命。
　　
　　最终是阿伦德尔伯爵紧急召集所有有名望的平民代表，请他们在各个广场发表演说，许多非贵族出身的教士代表也加入其中，共同劝说穷人们多些耐心，等待全国会议的召开。
　　
　　于此同时，阿伦德尔伯爵还组建了一支国民卫队，由前皇家监狱驻军和一些会用枪的有产者组成，在街道上巡逻，防止暴力再次发生。国民卫队的指挥就是阿伦德尔伯爵本人。
　　
　　街头很快恢复了秩序，并由阿伦德尔伯爵为首的平民代表们掌控，所有人都以高涨的热情盼望着全国会议的召开。
　　
　　于此相比，王宫内部一片萧条，格蕾丝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怎么突然会这样？”
　　
　　可真的是“突然”这样吗？
　　
　　格蕾丝已经不想说“我早就提醒过你们”这类话，他只是以更强硬的语气警告那些大臣们：“最开始民众只是希望贵族也能公平纳税，这本是一个合理的要求，你们却不肯；所以他们才要争取更多的政治权利，要在全国会议中更说得上话。”
　　
　　现在他的盟友们已经后悔了，不得不做出舍弃，希望能回到人民请求他们让贵族纳税的时刻，然后爽快地答应人民的要求。
　　
　　可惜已经晚了，人民已经感受到了自己的力量，他们不再祈求怜悯和让步，而是亲手来夺，并且要夺回更多。
　　
　　“真的要按人头投票吗？那……教士们也已经叛变了，宫廷和贵族将完全不占优势，谁知道他们还会提出什么要求？”一名大臣说。
　　
　　“无论他们提出什么要求，倘若按人数投票，他们的愿望都能实现，宫廷政府将不复存在。”另一名大臣马上说。
　　
　　“可如果不答应他们，一定会爆发更严重的暴乱，这里可是首都！”
　　
　　“应当从前线调一部分军队回来，眼下首都的危机显然更加严重。”
　　
　　格蕾丝用力拍桌子，严厉地质问：“谁敢！前线战事胶着，谁也不准动前线的兵力！”他猛一扭头看向国王，“陛下，你想过为什么是皇家监狱被围攻，为什么是皇家监狱的军队倒戈？如果把前线的军队调回来，你敢保证他们一定就站在你这一方吗？起码我认识的那个上校就是因为不想把枪口对准挨饿的农民，才去前线冒险的。”
　　
　　“不会减前线的兵力，格蕾丝，你不要急。”国王说，“有关全国会议如何投票的事，我已经许诺出去，就不能再反悔了。但我会向邻国的哈布斯王室求助。我们曾有过协议，倘若一国发生暴乱，对方会出兵协助平定。现在已经到时候了。”
　　
　　“出兵协助平定暴乱是什么意思？”格蕾丝立刻问。
　　
　　“就是他们会在边境线外驻兵。倘若外省爆发大规模暴乱，或者首都发生更严重的暴力骚乱，他们就会进来镇压。”
　　
　　格蕾丝感到很不安，“让外国的军队进到我们的地盘吗？”
　　
　　国王沉吟了片刻，点点头：“可我们别无他法，你也看到了，那种暴力骚乱更危险……也许我们运气好，等全国会议召开了，人民满意了，就能安稳下来。”
　　
　　格蕾丝心中越发不安，使劲咬自己的嘴唇，他看到国王的眼睛十分忧郁。
　　
　　很快，他收到艾伦和威廉从前线寄来的信，他们向他报平安，并说在前线听说了首都的事，夸赞他处理得好，也希望他能注意安全。
　　
　　他们没有提军队被调离的事，这说明国王没有骗人。又过了两天，国王带着格蕾丝，还有所有宫廷卫队搬去了夏宫，首都对于他们已经不安全。
　　
　　之后的事格蕾丝就有些记忆不清了，他可能永远都闹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冬天的夏宫有些阴冷，他也几乎不去湖边，因为湖面已经结了冰，被雪覆盖，没什么好看的。
　　
　　之后就是那个可怕的下午，他正坐在夏宫的会议室里，和国王还有大臣们开会商讨如何才能使日益上涨的面包价格降下来。
　　
　　然后外面突然闹起来，许多人大喊、跑来跑去。但其实人应该不多，因为许多宫廷贵族早在搬来夏宫前就已经逃去国外了。
　　
　　国王拥着他出了会议室，但马上又被侍卫们护送着往相反的方向走。他记得和他相熟的那名侍卫小队长说：“平民们要攻进来了，侍卫们不肯开枪，快逃！”
　　
　　他记得自己朝伊娃和安娜大喊：“快从仆人通道逃走！”但她们不听话，一直跟着他，这简直令人心碎。
　　
　　后来他们被一群衣着破旧的妇女拦住了去路，为首的两人将一份文件拿到国王面前，国王几乎没怎么看就在上面签了字。
　　
　　妇女们欢呼，将他和国王簇拥起来，强迫他们坐上一辆被装扮过的马车，妇女们要带他们回首都。
　　
　　没有人敢阻止，因为在妇女们的身后，是那支国民卫队，但指挥不是阿伦德尔伯爵，而是别人；而在她们的两侧，是倒戈的宫廷侍卫。
　　
　　只有一小队侍卫和一支瑞士雇佣兵还站在国王和王后这边，国王用德语对他们说：“收起你们的枪吧，你们已经尽责了。”
　　
　　那是最难熬的一段路，两个小时的车程足足花了近一天才走完，因为押送他们的妇女们是徒步的，而进入首都后，道路两旁也被围观的群众占满了，车子几乎难以通过。
　　
　　从前格蕾丝和国王一起坐在花车里游街时，人们冲着他欢呼、流泪，将鲜花抛到他脚下，他还曾被一支玫瑰的刺划破了手。而如今人们冷冷地瞪着他，妇女们则一遍一遍地唱着《会好的》，只是歌词有些变化，她们唱：“会好的，会好的，把贵族挂在路灯上，一切就会好的。”当然还有最近一直流行的《我们是什么》，以及一首以前没听过的：《那个撒谎骗人的臭婊子格蕾丝》。
　　
　　
作者有话说：
本身那个歌名更难听……国王在贵族权力受到平民的挑战后，就选择站在贵族这边了。而法国的路易十六是一直在贵族和人民之间摇摆，最终选择了贵族。有人说路易十六太磨蹭，也有人说他应该选平民，但我感觉他其实真的没的选。从权力来源看，国王就是最大的贵族，选择平民就等于背叛基础，下场也很难是好的，而且让人放弃所有权力，太难了，最坏的事发生之前谁都想不到。对于这场时间，所有人都是懵的，直到之后几十年也依然是懵的，完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这样了。而克里斯比路易十六有意志，所以他能处理一些路易十六没有处理好的危机，但阶级对立摆在那里，他的意志力反而成了坏事了……比如武力，路易十六一直在避免流血，但克里斯不是。
　　
　　
　　148 最后一次对视
　　
　　这一切发生在全国会议召开的两天前。
　　
　　格蕾丝已经知道是什么彻底激怒了人民：国王秘密集结了两万外国雇佣军，命令他们在即将召开全国会议的大厦前驻兵。哈布斯王室派遣的援军也已越过边境线。
　　
　　人们知道国王骗了他们。
　　
　　这些军队是为平民代表们准备的，原来国王一直都在阻止全国会议的召开。
　　
　　人们还说这都是热衷政治的王后怂恿的。
　　
　　知晓一切后，格蕾丝问国王：“你真打算朝平民代表们开枪吗？”
　　
　　国王回答得很坦诚：“如果必要的话。”
　　
　　格蕾丝问他为什么。
　　
　　国王说他没有选择，他做了对的事，只是失败了。面对起义，每个国王都会这样做。
　　
　　市民们要保护他们的代表，要保证承载他们所有期望的全国会议能正常召开。他们勇敢地拿起武器，冲向那些专业的外国军队。这一次，不仅前监狱驻军站在市民们这边，连首都近卫军也向着他们。雇佣兵们还没有拿到报酬，见状立刻就撤退了。
　　
　　就在格蕾丝焦虑地坐在夏宫里等待全国会议召开时，首都已经彻底变了样。收税关卡受到攻击，原首都长官在暴乱中被砍了脑袋，政府大楼里的官员们逃窜一空，平民代表中的杰出人物搬了进去，由他们指挥的国民卫队在街头巡逻。
　　
　　国王和王后被软禁在王宫里了，经过一轮简单的投票后，他们被取消出席全国会议的资格。
　　
　　只有他们的近身仆人和一小队宫廷侍卫还留在他们身边，那名与格蕾丝相熟的侍卫队长告诉他：“他们把‘全国会议’改名叫‘全民会议’了，贵族投降了，加入了他们。”
　　
　　格蕾丝很关心阿伦德尔伯爵在做什么。他想，如果只剩一名平民代表认为国王依然重要，那个人一定是阿伦德尔伯爵。
　　
　　但是中尉告诉他，“阿伦德尔伯爵的地位不如以前了，他在会议中有反对者，他们质疑他的立场。”
　　
　　“质疑他什么？”
　　
　　“他们说他……忠于国王，因为妇女们去夏宫前曾向国民卫队寻求帮助，被他拒绝了。”
　　
　　格蕾丝想起那天的事，几乎要打个冷战。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说：“可最后他们还是去了。”
　　
　　“是的。”中尉说话时带了仇恨，因为他的几名士兵在那天的骚乱中被杀死了。“阿伦德尔伯爵只允许职业军人和纳够税的积极公民加入国民卫队。但他的反对者说，用财产来规定谁能拿枪是愚蠢的——穷人们的抗议声帮他们赢得投票，新政府同意给一些不够资格的人提供制服和武器……那天跟着妇女们去夏宫的就是这些人。”
　　
　　“反对者中谁说了算？”
　　
　　“有好几个人，”中尉说了几个名字，其中一个格蕾丝听过，是个拗口的外国名字，“乔治.康斯坦提诺斯”。
　　
　　“中尉，我已经无法用语言表达我的感激，但希望您能了解，我和陛下无比感恩您依然陪在我们身边。”格蕾丝说。
　　
　　中尉脸上露出难言的不舍，“陛下，我正要告诉您一件事……他们不允许我再来见您了。我和我的士兵们被要求撤离，立刻……接下来这里将完全被国民卫队控制。”他吻格蕾丝的手，“请帮我转告陛下，能为陛下服务是我的荣幸，他是我心中最好的开明君主，您是我心中最好的王后。”
　　
　　格蕾丝目送他离开，忽然感到心惊肉跳，忙大喊：“中尉！”
　　
　　中尉回过身来。格蕾丝问他：“您有前线的消息吗？您有斯顿准将和斯顿上校的消息吗？”
　　
　　中尉摇了摇头。但他又想起一件事，对格蕾丝说：“陛下，妇女们之所以会那么做，是因为她们听说巴黎的妇女们曾做过类似的事。巴黎的妇女们为自己在政治中争取到地位，所以她们学巴黎人。”
　　
　　“这说明什么？”
　　
　　中尉犹豫了一下，说：“这说明，法国那场瘟疫已经传到我们的国家了。”他在胸前虔诚地画了一个十字，“愿天主保佑这个国家的国王和王后，愿他们能从这场灾难中幸存下来。”
　　
　　格蕾丝找了好几个房间才找到国王。他们只被允许在国王的套房里活动，一共有七个房间，国王把自己藏在最深处。他躲进卧室里。
　　
　　格蕾丝的手搭在国王卧室的门把手上，决定搬回来。他每天躺在床上时都很害怕，他想国王也会如此，他还记得克里斯在夜里有多脆弱。
　　
　　他推门进去。
　　
　　克里斯在看书，坐在卧室的小沙发上，听到他推门就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格蕾丝走过去，坐到他身边，低头看起他的书。
　　
　　是拉丁文的。格蕾丝的拉丁词汇只限于朗读圣经，眼前这本书他一句话都看不懂。
　　
　　他对国王说：“你知道吗？曾经有人对我说，我会一点拉丁语，这样很好，容易和国王成为朋友。”他抬起头，望着克里斯的眼睛，看到那双深色的眼睛有些湿润了，这让格蕾丝的眼眶也开始发酸。
　　
　　他问国王：“你的拉丁语真的很好吗？”
　　
　　克里斯抬起手，有些小心地碰触他的下巴，见他没有躲闪，才将整只手掌放在他的脸上，轻轻地吻上他的嘴唇。
　　
　　“我有些害怕……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格蕾丝把额头轻轻抵住克里斯的额头上。
　　
　　“格蕾丝，你认为我是暴君吗？”
　　
　　“当然不！”格蕾丝答得毫不迟疑。
　　
　　克里斯显出深深地动容，又问他：“那你认为外面那些拿枪的人是暴民吗？”
　　
　　格蕾丝犹豫了。
　　
　　暴民？他很难用这个词去形容那些因为饥饿而挥舞拳头的人，因为他尝过挨饿的滋味，知道那有多难受。当穷人们大喊着“复仇”，把刀捅进贵族的肚子时，他一边感到恐惧和震惊，一边又忍不住想：他们的仇恨不是毫无道理。
　　
　　他想什么，克里斯都知道。所以国王笑得很无奈，“你到现在依然向着他们……我不止一次地想，如果我不是国王该多好，这样我们就不会疏远，也不会发生那些争吵……可我马上就想到，如果我不是国王，我永远都不可能吻到你……”
　　
　　“我一直都不明白，克里斯，为什么你对我……”
　　
　　“为什么我会爱你吗？”
　　
　　格蕾丝第一次听见他这么说，顿了一下，“……是的。”
　　
　　国王笑得高兴了些，同时眼睛更红了，“你相信我是爱你的？”他随即轻叹一声，“我终于说出口了，是的，格蕾丝，我爱你，我真诚而狂热地爱你。你相信，是吗？”
　　
　　“我相信。”格蕾丝的眼睛也红了，“人们喜欢把错推给女人，比起你，他们更恨我。如果你顺着他们说都是我的错，他们就会原谅你。”
　　
　　克里斯笑得很温柔，直摇头，“格蕾丝，我怎么会对你做那种事呢，我永远都不会那样对待你的，我的格蕾丝……我和你说过，我不怕死，我只怕——”
　　
　　“——死得不体面。”格蕾丝和他一起说。说完，两人同时笑了一下，又一起沉默了。他们听说哪个大臣被捅破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哪个和哪个军官的头被割下来，插在长矛上游街，游了大半个首都。
　　
　　“问我一个问题吧，格蕾丝，我一直在等你问我。”
　　
　　“问什么？”
　　
　　“问问我为你写的那部戏剧。”
　　
　　格蕾丝吞咽了一下，咽下喉间的酸涩，郑重地问他：“克里斯，你为我写的那部戏剧讲的是什么？”
　　
　　克里斯把手里一直拿着的那本书放到两人中间，左边的书页搭在格蕾丝的右腿上，右边的书页搭在自己的左腿上。
　　
　　他指着上面一个词，对格蕾丝说：“库伯勒，古罗马的大地之母，是古罗马人最崇拜的神……我把‘她’比喻成你。”
　　
　　格蕾丝故意做出惊讶的模样：“在你看来我竟然有那么厉害吗？”
　　
　　克里斯笑了，又指着书上的另一个词：“阿提斯，被库伯勒爱上的美男子，他阉割了自己。”
　　
　　格蕾丝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他也是神吗？还有这样的神话？”
　　
　　“是呀。在一些故事里，阿提斯是因为发疯而阉割了自己，而在另一些故事，是他自愿如此，为了向大地之母表达忠诚，不被其他人勾引。”
　　
　　格蕾丝轻轻地依偎在他身上，头枕着他的肩膀，“那在你的故事里是怎样的？”
　　
　　“在我写的那部戏里，是阿提斯先爱上的库伯勒。他因为遭遇不幸，无法爱上任何人。但他遇到大地之母……他很幸运，大地之母也爱他……”
　　
　　这时他们房间的门被用力推开了，几名穿国民卫队制服的男人怒气冲冲地闯进来。
　　
　　克里斯猛地抱住格蕾丝，在他耳边飞快地说：“后天凌晨，不要记错，后天凌晨，有人带你走。”
　　
　　克里斯被粗暴地拽起来，从格蕾丝身边拉走。格蕾丝大喊着阻拦，用那本书砸向对国王使用武力的卫兵，冲他们嘶吼：“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这是国王！这个国家的国王！”
　　
　　被他砸疼的卫兵用力推开他，愤怒地大喊：“一个勾结外国、出卖国家的人不配做国王！我们的国家不需要国王！”
　　
　　“放开！我可以自己走出去！”克里斯大声说。国王的威严依然有用，卫兵们不自觉松了手。
　　
　　克里斯又看向格蕾丝，“不要害怕，格蕾丝，记得我说的吗？不畏惧死亡，但不能死得不体面。还有——”他的睫毛抖动了一下，“很遗憾一直没有机会让你看到那部戏剧呈现在舞台上。”
　　
　　克里斯被带走了，格蕾丝追到门口。卫兵拦着他，他没法再往前走一步。
　　
　　他看到克里斯被卫兵们围着，越走越远，他的背影看起来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高贵、优雅、毫无畏惧。
　　
　　王宫的走廊很长，他们快拐弯了，格蕾丝在泪眼中看到克里斯突然回头看他。格蕾丝视野模糊，赶紧用力擦眼，再去看，看到此生从未见过的不舍。
　　
　　这就是他与克里斯的最后一次对视。
　　
　　
　　————注：库伯勒生来雌雄同体，国王依然羞涩，没有说出口。
　　
　　
　　149 彻底的黑暗
　　
　　格蕾丝没能平安等到克里斯告诉他的“后天凌晨”。
　　
　　他于第二天傍晚被带出王宫，在伊娃和安娜每日被允许陪伴他的那两个小时里。所以两个女孩子眼睁睁看着他被几名穿制服的卫兵带走，就如他曾那样看着克里斯。
　　
　　安娜哭得扑倒在地上，伊娃给卫兵下跪。格蕾丝像克里斯劝慰他那样地劝女孩子们不要哭，说自己并不畏惧，不能失了体面。
　　
　　他被带去一个熟悉的地方——皇家监狱。
　　
　　监狱的一部分已经被炸毁了，他被带去了另一半，被关进石洞一样的牢房里。卫兵把木门关上后，就只剩一扇比人高很多的小窗子漏进来一点光，整个牢房散发着阴冷的霉味儿。
　　
　　格蕾丝通过木门上的一枚小孔与守在外面的卫兵说话，但是没有人理他。他猜到这是全国会议——不，现在应当叫全民会议了，是全民会议的决定。
　　
　　他心底发寒，冰窖一样的牢房更加重了他的寒冷。如果王后都被投进监狱，那国王会怎样？
　　
　　格蕾丝用眼睛量那小窗的高度，然后把简陋的铁床拖到窗下。他故意弄出很大动静，但是门外一直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进来询问。他就把铁床竖了起来。之后他又把仅剩的一件家具——搁脸盆的木架，高高地举起来，搭到立起的床头上，然后开始小心地往上爬。
　　
　　起初都不成功，要么是在爬的过程中铁床开始歪斜，他就得赶紧下来，因为这床虽然简易，但铁架子依然很重，如果砸到身上肯定会骨折。要么就是他好不容易爬上去了，却没办法站到木架上，因为木架晃得厉害，而且看起来不太结实。
　　
　　他练习了很多次，越来越累，最后终于顺利地站到最高的地方。感谢这石墙凹凸不平，让他可以稍微扒住一些，帮他脚下的木架分担一些重量。他小心地站直了，踮起脚，终于从比他脸大不了多少的窗口看到外面。
　　
　　人们在街上行走，一列国民卫队巡逻经过，报童举着当天的报纸吆喝叫卖。窗户没有玻璃，他把脸凑到窗口，寒风直接吹到他脸上，他终于听清外面的人在说什么。
　　
　　报童们喊：“哈布斯王朝放出狠话，若我们敢伤国王一根头发，他们将烧毁首都所有的房屋！”
　　
　　往下爬比往上爬更难。格蕾丝颤颤巍巍地下到一半时，牢房的木门被推开了，来送饭的卫兵看到他一下子愣住了。
　　
　　格蕾丝眼里迅速涌出泪水，他知道自己哭起来有多好看，他还知道自己的声音也能算作好听，尤其当他用又低又轻的嗓音说话时，会让人觉得他这个人很诚实，并且性格不错。
　　
　　他用含了眼泪的眼望着那名卫兵，用轻而缓的声音说：“您能帮帮我吗？”
　　
　　那卫兵回过神，忙回身把木门关上，随即又觉得不妥，将门重新打开，把盛饭的盘子放到地上，跑过来帮他扶住铁床。
　　
　　格蕾丝再次庆幸自己穿了裤子。他的脚小心地避开卫兵的手，但是跳下来时撞了一下他的胳膊，这年轻卫兵的脸立刻红了。格蕾丝假装没看到，弯下脖颈向他道谢。
　　
　　那名卫兵离开时，犹豫地看了眼那张立起来的铁床。
　　
　　格蕾丝双手捧在胸前，求他：“请让我能看到外面，这对我很重要！求求您！”
　　
　　卫兵最终什么都没说，天黑前给他送来了蜡烛和一床被子。
　　
　　铁床拖起来很费力，格蕾丝当天晚上睡在地上，又冷又硬，他一夜都没有睡着。第二天早晨，他没有梳头，那名卫兵来送饭时，他看出这个年轻人更喜欢他这样披散着头发。
　　
　　等卫兵来收空盘子时，格蕾丝问他：“您叫什么名字？”然后他不仅知道了这名卫兵的名字，还得知是哈布斯王朝的威胁彻底激起首都人民对国王的仇恨，并彻底坐实国王出卖国家的罪名。
　　
　　格蕾丝慌张地为国王辩解：“那是玛格丽特王太后与哈布斯王朝的约定！陛下并没有参与这项协约的签订，更不知道他们会这么狂妄！这只是哈布斯王朝的诡计而已，他们只是找这样一个借口，想要趁机入侵我们！”
　　
　　那名卫兵面露难色，“您不要和我说这些，我做不了主。”
　　
　　格蕾丝突然握住他的手，哀求他：“求您多和我说一些，国王现在安全吗？”
　　
　　这名卫兵那么憎恶王后，却又如此可怜眼前这个“女人”。
　　
　　他对格蕾丝说：“国王也在这一层，被关在尽头的牢房里。”
　　
　　格蕾丝痛苦地喘了一口气，“那里也这么冷吗？”
　　
　　年轻卫兵不由看向他摊在地上的被子。格蕾丝跑过去把自己的被子抱起来，往他怀里塞，请求他：“请把这个送到陛下的牢房里。即使您怀疑国王出卖国家，可没有经过审判、没有充足的证据，这就只是怀疑。不能这样对待一个极有可能——实际上本来就是清白的人！”
　　
　　卫兵同情地望着他，把被子重新铺回到格蕾丝昨晚睡觉的地方，说自己会申请给国王补充生活用品。
　　
　　“谢谢您!”格蕾丝扑到门前，那名卫兵关门前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保证自己不让国王挨冻，然后关上了门。
　　
　　之后再来送饭的就不是这个卫兵了，而是换成一个看起来就脾气坏的老兵。
　　
　　格蕾丝问他是不是换班。老兵告诉他，是那个年轻人不想继续做这项工作了，申请调去了别的岗位。
　　
　　他还说，那年轻卫兵交接时为王后求过情，允许那张铁床竖在那儿。老兵说话不好听，对格蕾丝怪声怪气地说：“年轻男子头脑发热，一见漂亮女人就心软，但没准是害了你。你知道人的脑袋从那么高的地方砸到地上是什么样吗？就像一颗瓜那么脆。”
　　
　　格蕾丝明白了，这些卫兵难以被腐蚀。
　　
　　等老兵走后，格蕾丝忍不住哭了一会儿，为自己选择了轻浮的方式。他感到丢脸，丢克里斯的脸，又想起那名叫夏洛特.科黛的小姐，想知道她是如何保持住的体面，而自己如此害怕。
　　
　　他扑到门口，大喊了一声：“克里斯！”
　　
　　没有回应，他又喊，那名老兵就在外面捶门了，让他不要再嚷嚷，说这里的牢房很隔音，离这么远，国王什么都听不到。
　　
　　后来格蕾丝通过窗户听到法国的消息：复辟的法王故态复萌，学他的前任们阻止全国议会的进行，强制议会休会。他从人们说的话里推算出这是法国正在发生的事。
　　
　　他想到是因为改革派主张在全国修路，国王在文件上签了字，所以带来消息的马车才能跑得这么快。可人们都忘了。
　　
　　人们在街上喊：“国王就是国王！他们永远改不了狂妄自大的毛病！”
　　
　　“有国王在，议会的权力就永远无法得到保障！”
　　
　　人们怒吼：“我们的国家不需要国王！应当把国王也挂在路灯上！”
　　
　　在一天夜里，格蕾丝因为太冷而睡得极不踏实，他保持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直到天亮。
　　
　　那名老兵又来送饭了，格蕾丝突然冲他发起火，问他：“你们有这么多拿枪的士兵，为什么不去前线？为什么不去打真正的敌人？国家的正规军队在前线苦苦支撑，你们就只会在这里大喊大叫！”
　　
　　老兵恼火地说这是因为他们要保卫首都，因为哈布斯王室威胁要进攻他们。
　　
　　“那面包呢？国民会议掌权了，可面包变便宜了吗？你的儿女吃饱了吗？”
　　
　　这话戳到老兵的痛处。格蕾丝早看出他不是富人，希望他气到摔盘子。
　　
　　但老兵只是生气地喘粗气，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格蕾丝就自己掀翻了盘子，那里面的饭不差，肉是热的，面包是软的，盘子碎了，深棕色的汤汁流了一地。
　　
　　老兵在汤汁里拾起盘子的碎片，骂骂咧咧的走了。格蕾丝从地上的汤汁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块盘子碎片。
　　
　　但是太小了。格蕾丝将这块碎瓷片在自己颈侧比划了几下，不确定它能不能把那根可怕的血管割开。他把这块碎片藏在衣服里。
　　
　　后来他听到一些动静，朝着牢房的另一头去了。嘈杂的人声在石洞般的过道里回荡，像有几百个人。
　　
　　那些声音消失了一瞬，很快又重新出现。格蕾丝用力拍打牢房的门，大吼：“发生了什么？国王是清白的！国王没有出卖国家！你们忘了国王是怎样支持改革的了吗！是他先重启的全国会议啊！”
　　
　　可是没有人回答他。格蕾丝声嘶力竭地大喊：“克里斯！克里斯！你还好吗？”
　　
　　那些声音走远、消失了，再之后他就很少通过那扇木门听到声音。
　　
　　原来在市民们攻占了这座监狱之后，这些牢房就闲置了。在这段日子里，整整一层牢房只关了两个人，他，和克里斯。
　　
　　现在只剩下他一个。
　　
　　在一个凌晨，格蕾丝得知全民会议结束了对国王的审判。最终投票结果是：死刑。
　　
　　格蕾丝一整天都扒在窗户上。他的指甲已经磨秃了，指尖结着血痂。
　　
　　他从早晨看到中午，又从中午看到傍晚。当天空的云泛起淡淡的粉色时，街上突然热闹起来，人们欢呼着往同一个方向跑去，把云彩从淡淡的粉色跑成血一样的红色。
　　
　　城市沸腾了，格蕾丝感到自己脚下的木架在震动。这个国家在震动。
　　
　　但是突然的——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像是因为惊诧而长大了嘴，但是发不出声；或是激动地毁掉了眼前的墙，却发现面前依然没有路。
　　
　　一整座城市没有一个人说话，完全的寂静。格蕾丝感到自己跌落了一件宝贝东西，掉进悬崖，他知道它在快速地下坠，离自己远去，却听不到它落地的声音。
　　
　　随后极突然的，城市又重新喧闹起来，人们重新出现在街上。他们欢呼、跳舞，手中挥舞的手帕像天上的云一样红，那是谁的血？
　　
　　再之后，格蕾丝看到了克里斯。
　　
　　克里斯的头发很是漂亮的，整齐，带着天然的小卷。但现在那头发乱了，沾满了血。深情的眼睛也闭上了，就像他睡觉时，即使在做噩梦，也显得面容安宁。他那么爱整洁，但现在不仅他的头发被弄脏了，脸上也都是血。而他的脖子变得尤其难看。
　　
　　因为他被插到长矛上，所以他从格蕾丝的窗前经过时，格蕾丝感到他离自己很近。
　　
　　格蕾丝从木架上摔下来。
　　
　　他的脑袋没有像瓜一样裂开，但似乎开了个口子。
　　
　　他躺在地上无法动弹，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的眼前极为模糊，可能是因为眼泪，也可能是因为摔坏了。他没有感到疼，只觉得很冷，并且越来越冷。
　　
　　他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的，直到他听到外面有人说话。
　　
　　他很奇怪为什么这声音听起来这样清楚，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因为这声音不是从窗外传来的，而是从门外。
　　
　　卫兵们因为兴奋而喊声很大：“国民议会的决策是正确的！得知国王被砍了头，维里克将军立刻就投降了！如果再多一个和艾伦.斯顿一样顽固的善战的军官，我们肯定抵抗不住！”
　　
　　“尽管维里克将军投降了，但我依然无法原谅他！如果不是他带走一部分兵力，我们在前线的战况也不会那么惨烈！”
　　
　　“可我最不明白的是艾伦.斯顿，如果他没有选择来首都把枪对准我们，而是留在前线与兄长并肩作战，威廉.斯顿未必会战死。他们曾经配合得那么好，创下那么多了不起的战绩！”
　　
　　“是啊，太遗憾了，那么耀眼的‘斯顿双子星’，一起陨落了！”
　　
　　格蕾丝的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
　　
　　
　　150 格蕾丝，活下去
　　
　　王后疯了。
　　
　　阿伦德尔伯爵赶到时，医生正在给格蕾丝放血。
　　
　　病人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绷带，处于半昏迷状态，裤腿挽到小腿处，脚腕被划了一个小口。被处理过的是左脚，有一只小银盆在下面接着，血从那个口子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已经积了一盆底。
　　
　　医生还准备在格蕾丝的右脚腕也划一刀，阿伦德尔伯爵抓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开，怒道：“她头部的伤口流了那么多血，你还给她放血！”
　　
　　阿伦德尔伯爵还带来了伊娃和安娜，两个女孩子扑到格蕾丝床前，因他的惨状而流泪。
　　
　　医生向伯爵解释说：“王后刚才犯了疯病，放血是最稳妥的疗法。”
　　
　　阿伦德尔伯爵的手正轻轻地拨弄格蕾丝的头发，闻言转过头：“疯病？”
　　
　　“是的，王后表现出神志不清的症状，嘶声喊叫、无法正常言语，还企图伤害自己，这是歇斯底里症的症状，恐怕会引起惊厥。”医生解释说。
　　
　　阿伦德尔伯爵皱着眉头看了格蕾丝一眼，问医生：“什么原因？外伤吗？”
　　
　　“有可能，毕竟从那么高的地上摔下来，头部受到过大的冲击……还有就是……”医生吞吞吐吐。
　　
　　“什么？”阿伦德尔伯爵威严地看着他。
　　
　　医生知道他是会议中的保王派，才敢继续这样说：“王后也许听到了国王被砍头的消息，受到打击……”
　　
　　阿伦的德尔伯爵点了下头，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您可以离开了，鲍威尔医生会为王后继续治疗。”
　　
　　那名医生看看他身后的医生和仆人，又看了看王后。正犹豫间，威尔士先生递给他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当着他的面打开，里面全是金路易。
　　
　　医生下意识要伸手接，威尔士先生却又将钱袋收起来，“您现在随我离开，午夜我驾着车去找您，您上车以后我再把这个给您。”
　　
　　医生想了想，问他：“我能带上我的情妇吗？”
　　
　　“当然。”
　　
　　医生向阿伦德尔伯爵脱帽行了个礼，说：“如果我是代表，我也会投反对票的。”便与威尔士先生离开了。
　　
　　鲍威尔医生问伯爵：“还要继续放血吗？”
　　
　　“不用。”伯爵用手掐住格蕾丝那只流血的脚腕，防止更多的血被浪费。
　　
　　“可如果是由惊吓和悲痛造成的精神疾病……”
　　
　　“这是格蕾丝。”伯爵回答得很奇怪。
　　
　　“什么？”
　　
　　伯爵从不多做解释。伊娃捧着格蕾丝手亲吻，流着泪说：“格蕾丝一定能挺过来的。”
　　
　　伯爵让鲍威尔医生把格蕾丝头上的绷带拆除。格蕾丝后脑勺上有一块头发被剃掉了，他们都看到他被缝合起来的伤口。但幸好已经不再流血。
　　
　　“衣服。”伯爵简短地发令。
　　
　　鲍威尔医生立刻将自己的医药箱打开，里面是一套穷人穿的旧衣裳。
　　
　　阿伦德尔伯爵用一只手扶住格蕾丝的背，一只手穿到他的膝下，准备把他抱起来。
　　
　　伊娃阻止了他，“平时都是我帮格蕾丝穿衣服。”
　　
　　伯爵审视地看着她，伊娃同样警惕地回视他。
　　
　　“人们都知道王后身边有一个比男人还高的女仆。”阿伦德尔伯爵说，“你对你的主子有多忠诚？”
　　
　　“我对格蕾丝的忠诚是出自友谊，我不惧为他去死。”
　　
　　“他”。
　　
　　阿伦德尔伯爵看眼安娜和鲍威尔医生，两人都以为伊娃口误了。
　　
　　伯爵带着安娜和鲍威尔医生去了旁边的房间，留伊娃帮格蕾丝换衣服。
　　
　　他们等在外面，忽听见伊娃发出惊叫。阿伦德尔伯爵冲进去，并锁上了门。
　　
　　格蕾丝衣衫不整，一只手被伊娃死死握着。
　　
　　阿伦德尔伯爵大步过去，捏住格蕾丝手腕，把他手里的小碎瓷片抢了过来。
　　
　　格蕾丝还想把碎瓷片夺回来，伸长手臂在阿伦德尔伯爵面前挥舞。伊娃哭着，死死抱着他的胳膊，对伯爵说：“他要割自己的脖子！”
　　
　　阿伦德尔伯爵揪着格蕾丝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严厉地说：“国王没有留下继承人，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但是格蕾丝像是听不到他的话，只能看到他手里的瓷片，一定要抢回来。
　　
　　“格蕾丝！没有国王和继承人的国家必然会陷入内战，还会被周围所有国家觊觎！格蕾丝，你最忧虑的事发生了，现在只有你能做些什么！”伯爵着急地说。
　　
　　可是格蕾丝什么都听不到，他只想要那块碎瓷片，冲着阿伦德尔伯爵发出尖叫，那声音刺耳得让阿伦德尔伯爵捂住他的嘴。
　　
　　突然，格蕾丝的尖叫停止了，他瞪着阿伦德尔伯爵制服上的徽章发起怔。
　　
　　那是会议代表们佩戴的徽章，取代了象征着国王和王室的紫罗兰，而是由红色和蓝色两种颜色组成。
　　
　　格蕾丝瞪着那徽章，表情忽然变得极为骇人。阿伦德尔伯爵心里一惊，但还是晚了一步，被格蕾丝咬住手掌，像狗一样用力。
　　
　　伊娃吓得忙去抠他的牙，但是阿伦德尔伯爵阻止了，用很慢的语速对格蕾丝说：“我投的反对票，我反对处死国王，格蕾丝，能听明白吗？我希望国王活着。”
　　
　　他说了好几遍，格蕾丝缓缓松了口，流着泪瘫在伊娃怀里。阿伦德尔伯爵的手被他咬出两串深深的牙印，冒出血。
　　
　　格蕾丝马上又挣扎起来，紧紧抓住阿伦德尔伯爵的胳膊，急切地说：“国王的身体！国王的身体！不能丢了体面！”
　　
　　可是国王的身体和头分开了，身体被埋进万人坑，头还在长矛上。阿伦德尔伯爵的嘴绷成一条直线。“我已经在为这事努力了，把国王的头颅从长矛上——”
　　
　　格蕾丝着急地打断他：“头有什么关系！克里斯的头那么漂亮！可是他的身体不能被人看到！他不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他颠三倒四地重复这几句话。阿伦德尔伯爵起先疑惑，但他随后看到格蕾丝没系好的衣服下露出的扁平的胸膛，猛地猜到了一部分真相，脸色剧变，大步出了房间。
　　
　　他嘱咐好鲍威尔医生，很快就回来了，但骗格蕾丝说：“你穿好衣服，我才会帮国王。”
　　
　　格蕾丝立马乖了，眼里持续流着眼泪，但老实坐着不动，由伊娃为他把扣子系好。
　　
　　在伊娃为他穿鞋时，阿伦德尔伯爵拿来剪子给他剪头发。
　　
　　格蕾丝的头发披散着，因为头发多，后脑勺的伤口完全看不出来。但也因为他头发多，在阴湿的牢里待了那么多天，散发出一些臭味。
　　
　　伯爵用手挑起一缕头发，将这缕头发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才缓缓地剪下去。
　　
　　波浪舒缓的金棕色发丝在空中就开始散开，最终轻飘飘落在地上，阿伦德尔伯爵将他的长发一点一点地剪断，剪成平庸的发型。
　　
　　格蕾丝从前有个志向，就是想从阿伦德尔伯爵的眼睛里看出什么不寻常的感情，可惜一直未能如愿。如今这双灰色的眼睛为他而湿润了，他这会儿却看不到了。
　　
　　阿伦德尔伯爵在他唇上吻了一下，祝福他：“你会活下去。”
　　
　　
荣耀与荆棘

　　151 回家
　　
　　比约翰逊.希林预想的顺利许多。
　　
　　他接手这辆马车时被告知：“王后得了疯病，可能会突然尖叫，还可能会伤害自己。”而他本人还担心王后过于漂亮，做男人打扮容易引起怀疑。
　　
　　但这些都没有发生。多数时间里，王后都安静地坐在车里，检查他们证件的人也都相信车里坐的是个性格忧郁的少年。
　　
　　可王后过于安静了。他们尽量走小路，过于荒寂，让人想与同伴聊天，尤其当下的形势和挚友的遭遇让他忍不住想要倾吐。可他说了许多，唯一同行的人却没有半点回应，让约翰逊.希林也渐渐没了交谈的兴趣，漫长的逃亡路上只有马车声和寂静。
　　
　　唯一的一次危机是他们路过一个村庄。
　　
　　约翰逊.希林知道如今农民们对外来人极为警惕，男人和男孩儿们自发组成巡逻队，拿着农具在乡间巡视。
　　
　　约翰逊.希林每次经过一个村庄时都会加快速度。
　　
　　但他们经过那个村庄时，正好碰上那个村子的的巡逻队在屠杀一个外地来的流浪汉。约翰逊.希林一开始以为是那血刺激到了王后，让王后突然激动起来，但马上他发现原来是因为农民们的口号，他们喊：“以国王的名义——”
　　
　　王后愤怒地扒着车厢窗户，大喊：“国王已经死了，是你们杀死了他！”
　　
　　幸好拉车的两匹马还有劲儿，帮助他们从警惕的村民手里逃脱。等他们到了安全的地方，约翰逊.希林回头看车厢里，发现王后闭着眼睛默默地流着眼泪，之后那双眼睛就没有干过。
　　
　　直到进入斯顿家的地界——他还是习惯这样说，而不是说肯特伯爵的领地，王后才稍微高兴了一些，甚至主动与他说话，问他：“你要送我回家吗”
　　
　　约翰逊.希林也高兴起来，说：“是的！艾伦说别人一定以为我们要逃去国外，所有的海关都很危险的，这里反倒相对安全。”
　　
　　王后点点头，说：“他总是这样大胆，因为过于出人意料，反而容易成功。”
　　
　　王后没有继续问艾伦的事，让约翰逊.希林有些埋怨，但他随即想起王后的那些改革举措，心想：“也许她只是出于乐观和坚强。”
　　
　　毕竟艾伦.斯顿还活着，仅是这一点就已经值得庆幸。
　　
　　抵达山庄后，立马有人来接应，直接把他们的马车拉进后院。王后显得对这里极为熟悉，带着他从后院的一个小门进到房子里，并告诉他：“这是仆人通道。”
　　
　　王后甚至还想去厨房拿些吃的，被接应他们的男仆阻止了，怕被不可靠的仆人看到。男仆请他们待在图书室里，因为这里平时没有人来，自己去给他们拿了些食物。
　　
　　两人都饿坏了，即使像王后这样一直郁郁寡欢，在慢慢吃了两口之后，也忍不住狼吞虎咽起来。
　　
　　在他们吃饭时，男仆告诉他们，邻近的枫叶林山庄被佃农们袭击了。农民们冲进去抢劫食物、酒和值钱的玩意儿，还烧了地契和租税账册。奥多尔先生不在家，奥多尔夫人受到严重惊吓，据说有一名家仆被杀死在她面前，血溅到她眼里，害得她总觉得自己要瞎了。
　　
　　男仆还说，肯特山庄虽然足够幸运，没有被农民袭击，但是夫人听说了威廉少爷和艾伦少爷的坏消息，一下子也病倒了。
　　
　　这时约翰逊.希林发现王后停止咀嚼了，并且用极为恐怖的眼神盯着那名男仆，质问他：“你胡说什么？威廉和艾伦正在前线打仗，他们几乎没输过，哪有什么坏消息？”
　　
　　约翰逊.希林这才意识到王后的疯病有多严重，忙示意那男仆不要再说话。那名男仆也感到王后的眼神十分吓人，忙找个借口离开了。
　　
　　等他走后，王后用依旧有些生气的语气对约翰逊.希林说：“战场上很忌讳这个，是不是，不能说那种会带来厄运的话。”
　　
　　约翰逊.希林担忧地看着王后。他听说过这种故事，恰巧也是艾伦.斯顿讲给他听的。艾伦在战场上见过那种不肯接受挚友死亡的士兵，在战争结束后，尸体都发臭了，还执意将他背回家乡，说家里有好大夫，能治好他。
　　
　　约翰逊.希林不知要对王后说什么。
　　
　　天黑后，男仆又来请他们，说夫人醒了，想问问他们艾伦少爷的事。
　　
　　约翰逊.希林忧心这会刺激到王后，但王后已经起身了，端着蜡烛。王后熟悉这里，约翰逊.希林不知道要如何阻拦。
　　
　　他们都没有料到夫人病得这么严重，以约翰逊.希林的经验来看，她已经快死了。
　　
　　夫人问约翰逊.希林：“艾伦还活着？”
　　
　　约翰逊.希林点头。夫人枯瘦的手死死握住他的，“你能救出格蕾丝，那你一定也能救出艾伦！求求你，把他救出来！他们说每天都有人被砍头！”
　　
　　约翰逊.希林便安慰她说：“艾伦不会被砍头的，他有那么多战功，是国家的英雄。而且伯爵大人一直在为这事周旋呢，他在首都很说得上话。”
　　
　　夫人浑浊的眼睛澄明了一瞬，过了一会儿，又问他：“威廉死得痛苦吗？”
　　
　　“不痛苦。他死得很英勇，我方吹响胜利的号角时，他被一颗子弹打中胸膛。”
　　
　　“威廉……”夫人眼里滑出泪水，“他听到那号角声了吗？”
　　
　　约翰逊.希林向她保证：“他一定听到了，那号角声很响。斯顿准将是在胜利的喜悦中死去的。”
　　
　　这时他想起王后，忙转头看过去，看到王后恶狠狠地瞪着他。他看了一路的安静面孔陡然变得极为骇人，让他心里一颤。这时王后已经转身大步离开了。
　　
　　约翰逊.希林忙追出去，发现王后端着蜡烛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他悄悄地走过去，踩着王后的影子。他一开始提防着，怕王后会伤害自己，后来他又拿出手绢——在来的路上，王后流眼泪时，他没有来得及递块手绢，让他一直觉得很失礼。
　　
　　但是王后只是站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更没有哭。
　　
　　那名男仆也出来了，想让他们回到图书室里去，不要被人看到。但约翰逊.希林看着雕像一样的王后，请求他不要打扰，让王后再安静地待一会儿。
　　
　　男仆陪他们一起站着，渐渐撑不住了，就先离开了，只剩约翰逊.希林陪王后站在这里。
　　
　　约翰逊.希林没有看时间，因为他觉得自己掏怀表的动作会惊扰了这尊悲伤的雕塑。他自己也感到悲伤的气氛，从身旁这方雕塑里疯狂地泄露出来，充盈着整个走廊、整幢房子里。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如果他都觉得累了，那一定已经超过一个小时。
　　
　　烛火摇动起来，王后终于说话了：“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约翰逊.希林发现自己很难发声，沙哑地“嗯”了一声，又觉得过于生硬，补充道：“是真的。”
　　
　　王后端着蜡烛向前走了，约翰逊.希林还没有拿定主意要不要追，就看到王后摔倒了，双膝重重磕出闷响，手中的蜡烛也滚到地上。
　　
　　约翰逊.希林赶忙跑过去，但王后已经自己扶着墙站起来，躺在地上的蜡烛还燃着，照亮那双虚弱的脚。
　　
　　约翰逊.希林伸出手，但不太敢碰那只胳膊，询问道：“您可以走吗？”
　　
　　格蕾丝轻轻地摆了下手，缓慢地上了楼。
　　
　　他来到威廉的房门前。他来这个房间的次数不多，威廉通常是带他去书房，或者图书室，如果天气好他们就会去外面，去林子里，去河边。
　　
　　他推开门，他还记得这里的陈设，没有变样。
　　
　　他依然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的情景。那时他那么小，得要威廉抱着才能坐到床上。
　　
　　他坐到床沿上，就像小时候那样拘谨，觉得自己身上脏，只敢坐小小的一个沿。而威廉那会儿显得那么高，看他时需要低着头，于是就蹲下来和自己说话。
　　
　　所以格蕾丝又站起来，学威廉那天那样，在床边蹲下，仰起头。
　　
　　但他马上想起自己身上太脏了。威廉总是干净的。他赶紧下楼，去自己地下室的小卧室拿上一只小盆，又去院里舀了很多趟凉水，才把自己洗干净了。可惜不能认真地洗洗头发，但幸好他现在头发很短。他很高兴自己现在头发的长度和威廉差不多。
　　
　　他干脆换上了威廉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的，也很干净。他穿上大了很多，但他非常开心。
　　
　　他还从柜子里拿出被子铺床，想象是威廉曾经在家时，每天晚上给自己铺床。他还记得威廉不擅长使唤仆人，很多事都习惯自己做。
　　
　　他躺到床上，眼睛看到天花板，没有画，也没有好看的吊灯，看起来有些单调。他想象是威廉每天晚上睡觉前看到了这样的屋顶。
　　
　　他闭上眼睛，准备睡了，想象是威廉每天晚上准时入睡。
　　
　　他还想象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
　　
　　他想象自己死了。
　　
　　
　　152 回去
　　
　　格蕾丝在睡梦中感到有人靠近，瞬间就惊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是一个眼生的女仆，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看到令她感到害怕和不解的东西。
　　
　　眼生的女仆见他醒了，有些胆怯地伸出手，指着他，“你的头发……”
　　
　　格蕾丝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摸到一手血。他昨晚洗头导致伤口裂开了。
　　
　　因为夫人正病着，山庄里有现成的医生。医生在给格蕾丝重新缝合伤口时，那名女仆就站在旁边看着。她似乎很害怕血，但又不肯离开，担心格蕾丝需要她的帮助。
　　
　　她让格蕾丝想起安娜。
　　
　　格蕾丝不知道伊娃和安娜如何了，还有孩子们。他现在已经记起来，在他“发疯”的时候，是伊娃帮他换的衣服，而安娜哭得那么伤心。他希望阿伦德尔伯爵已经帮她们藏好了。
　　
　　“你不觉得……”像安娜的女仆终于忍不住问格蕾丝。
　　
　　“什么？”
　　
　　“你不感到疼吗？”
　　
　　格蕾丝瞬间感到脑袋像被劈开那样痛。之后缝合的那几针就是在这种剧痛中完成的，强烈的痛苦从头部传达进胸腔里，又蔓延至身体的每个角落。
　　
　　处理完伤口，格蕾丝依旧在发抖，浑身都湿透了。
　　
　　那名女仆端来热水，帮他洗头发和脖子上的血。她很细心，不会像格蕾丝给自己洗头那样导致伤口开裂。
　　
　　她完全不知道格蕾丝是谁，把他当成主人的一个有些奇怪的亲戚，一边给他洗着头发，一边说起最近发生的混乱的事。
　　
　　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太可怕了！”
　　
　　“艾伦少爷前一刻还是军官，下一刻就成了罪犯……夫人太可怜了，她那么疼爱艾伦少爷……她的身体看起来很糟糕，因为新的法律，她已近给自己写好了遗嘱。仆人们都说夫人要把自己的财产都留给艾伦少爷，一分不给伯爵……伯爵从来没有回来探望过夫人，夫人也不关心伯爵的事业，他们似乎关系不好……你是不是不喜欢听我说这些？”女仆停住口。
　　
　　格蕾丝问她洗完没有。女仆说还要擦干，不然会生病，然后就拿起干燥柔软的毛巾仔细地给他擦头发。
　　
　　这种平静的生活简直让人不可思议。
　　
　　她终于对格蕾丝的头发满意了，允许他站起来。
　　
　　格蕾丝问她：“希林先生呢？”
　　
　　女仆说可能在艾伦少爷的卧室。
　　
　　格蕾丝点了下头，向门外走去。那女仆又喊住他，对他说：“你头发的颜色这么漂亮，应该留长一些。”
　　
　　这样平静而日常的对话传进格蕾丝的耳朵，变成另外一句话：“威廉死了。”
　　
　　威廉死了。这几个字重重地砸进格蕾丝的脑袋里，他闭了下眼睛，捂着额头出去了。
　　
　　约翰逊.希林在艾伦的房间里点了盆火，正在焚烧一些纸。
　　
　　格蕾丝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到他烧的是艾伦的手稿。他拿起一张，看到上面写着艾伦对于英国代议制的看法，再拿起一张，上面写着对拿破仑作战风格的分析。
　　
　　“他让你烧的吗？”他问希林。
　　
　　“是，他说烧了稳妥。”
　　
　　格蕾丝又从纸的深处拿出一张，因为这张的字迹非常潦草，和其他的手稿都不一样，引起他的注意。
　　
　　这张纸上写着：“……又梦见她，这一次进入到她的身体里……美妙，恐怖……想吻她，想咬她……想像梦里那样……疯了……魔女……睡不着。”
　　
　　格蕾丝将这张纸叠起来，放进衣服的兜里。
　　
　　“你之前说，艾伦在监狱里受到袭击？”他问约翰逊.希林。
　　
　　希林有些惊讶地抬起头，“你当时听见了？我还以为……”
　　
　　“我只是刚想起来。他目前安全吗？”
　　
　　“暂时应该是安全了，阿伦德尔伯爵在为他辩护。”
　　
　　“监狱的袭击是怎么回事？”
　　
　　约翰逊.希林沉默了一瞬，说：“是市民们……边境线上的外国军队让他们恐惧。不仅哈布斯王朝，沙皇也参与进来。有流言说这些外国军队会攻进首都，释放监狱里的贵族。人们害怕革命的胜利会被摧毁……他们害怕贵族的报复，所以就先动手……不止那一个监狱，有好几个监狱遭到攻击，死了两千多人……”他变得略微有些激动，“其中有一千多人都是刚刚被关进去的！还没有经过审判，只因为是贵族、是不肯背叛天主的教士，就被说成是反对革命的罪人……只有极个别的犯人因为成功抵住了自己牢房的门，没有被杀死，艾伦就是其中一个幸运儿……幸好他没有受重伤。”
　　
　　“他受伤了？”
　　
　　“受了点儿轻伤……因为他不肯投降。”
　　
　　格蕾丝低头想了一会儿，问他：“俄国也向我们宣战了吗？”
　　
　　“你不知道吗？哦对了……”希林想起王后也曾经被关起来，“不止俄国，欧洲其他国家的君主都对这场革命感到恐慌，君主们在共和面前总是团结的。”
　　
　　“共和？全民会议用这个词了？”
　　
　　“是。”
　　
　　两人一起沉默了一会儿。格蕾丝说：“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都告诉我。”
　　
　　约翰逊.希林告诉他，在国王的最终审判之前，首都还发生了一场血腥事件。要求废除君主的市民们在皇冠广场抗议，与国民卫队发生冲突，死了很多人，“因为国王，代表们分裂成矛盾尖锐的两派，国民卫队也因此分裂……”
　　
　　格蕾丝想起通过牢房的窗户听到的，低声道：“所以人们那么愤怒，一定要杀死国王。他们把所有过错都推到克里斯头上……”他想了一会儿，忽然说：“阿伦德尔伯爵要失势了。”
　　
　　约翰逊.希林为他的判断感到惊奇，“怎么会？阿伦德尔伯爵是最受欢迎的平民代表之一——”
　　
　　“他是贵族。”格蕾丝打断他，“他已经在国王的审判中输了。在要求判国王有罪的人里，最强硬的是谁？”
　　
　　“……很多人，很多外省的平民代表，比如卢比斯，哦对了，也有一些平民出身的神父，比如贝纳尔——”
　　
　　格蕾丝高声问：“我要知道谁是最强硬的那个！”
　　
　　他的眼睛瞪起来，瞳孔也比正常时候大，显得眼睛亮得惊人，让希林以为他又疯了。
　　
　　“是……一个名字有些拗口的家伙，叫乔治.康斯坦提诺斯。”希林谨慎地回答。他发现格蕾丝确实在听他说话，才放心地继续说下去：“他是最极端那派的领袖，出身低，但极擅长演讲，口才好得惊人……这人来历有些不明。他号称自己曾在新大陆的殖民地做律师，但艾伦认为他在撒谎。艾伦从这人的思维能力判断出他根本没有从事过律师行业。”
　　
　　格蕾丝催促他再多说一些，把他知道的全告诉自己。
　　
　　“还有人听见过他与密友用南方省的方言交谈。你知道南方省一直暴乱，那里的‘爱国者’与敌国交往甚密。首都发生了那么多本不该发生的暴力事件，穷人凭空有了那么多武器，很多人推测那些‘爱国者’于此有关。而在康斯坦提诺斯与密友的交谈中，他的朋友总是叫错他的名字，即使他极力纠正，他的朋友还是喜欢称呼他为——”
　　
　　“杰瑞。”
　　
　　希林惊讶地问他：“你怎么知道？”
　　
　　格蕾丝的眼里跳动着火焰，对希林说：“我要回去。”
　　
　　“回哪儿？”
　　
　　“首都。政治的中心。”
　　
　　“可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阿伦德尔伯爵说——”
　　
　　“阿伦德尔无法为艾伦辩护，他自身难保了。”
　　
　　约翰逊.希林愣住。
　　
　　格蕾丝从那些纸里翻找了一会儿，又找出几张字迹潦草的。他看到其中一张，忍不住笑起来，因为那是写在一张手绘的火炮机械图纸上，是艾伦在学习时走神了，他写：“我恨她吗？还是爱她？这就是爱情吗？如此痛苦……而我的爱情要比别人更痛苦许多……”
　　
　　格蕾丝把这些纸折叠整齐，收进衣兜里，站起身，对希林说：“我要把他救出来。”
　　
　　希林已经懵了，问：“谁？”
　　
　　“艾伦。”
　　
　　在他们动身的那天早上，斯顿夫人去世了。她在临死前有过短暂的回光返照的时刻，格蕾丝在那会儿告诉她：“我会救艾伦出来。”
　　
　　斯顿夫人问他：“你能做到吗？”
　　
　　格蕾丝说：“你忘了吗，我是王后。我能从女仆成为王后，我就能把艾伦从牢里平安救出来。”
　　
　　就像来时那样，格蕾丝坐着约翰逊.希林驾驶的马车原路返回。这时格蕾丝看清了他们经过的道路。曾经禁止伐木的公共森林被砍伐干净，泥石从山坡上滑下来，滚进河里，阻塞了河道，河水又带着泥石冲向农田和道路，目之所及一片狼藉。
　　
　　农民们在打死流浪汉时，喊：“以国家的名义！”他们认为国家已经废除了封建制度，所以他们烧毁了领主的城堡和封建文件。他们害怕会遭到贵族的报复，所以杀死所有看起来可疑的人。
　　
　　枫叶林山庄也被烧毁了，但奥多尔先生还在首都做着平民代表，因为阿伦德尔伯爵是在首都被选为的代表，本地的名额就空缺了出来。受艾伦资助的贝纳尔神父是代表。骗子杰瑞也是代表。
　　
　　他们费劲心力重启了全国会议，如今被称为全民议会，三百个平民代表席位被加倍，一共有六百人。这六百人都代表了谁？
　　
　　格蕾丝习惯性地想到这些，又戛然而止，因为他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轰隆隆地响起：“威廉死了。”
　　
　　格蕾丝抬头看天，地上满是泥石和浑水，但天空依旧蔚蓝。格蕾丝望着天，对威廉说：“哥哥，这就是你用生命去守护的国家和人民。”
　　
　　——————
　　
　　*特别说一下，这里的杰瑞，或者说乔治，虽然借鉴了一点点罗伯斯比尔的身份，但并不能说是以罗伯斯比尔为原型的。罗伯斯比尔比他高尚，他比罗伯斯比尔邪恶。即使罗伯斯比尔做过很多有争议的事，但很确定的一点，他绝不可能像杰瑞这样卖国。
　　
　　“爱国者”的原型是荷兰国内的“爱国者”，本身是由法国资助，用来对抗荷兰政府的。但后来法国破产，停止资助，很多荷兰的“爱国者”涌入法国，在大革命初期的暴力事件中起到作用。
　　
　　之所以会做这样的改动，是因为在古今中外的历史中，一个国家内部的动乱总少不了国外势力的参与。
　　
　　
　　*和文无关的题外话，很不好意思打断大家看文的情绪……上一本书《打真军》出实体书了，正在预售中，有老读者感兴趣的话，可以去作者微博找详情看~这是作者的第一本实体，希望一切顺利，希望山庄也能有机会~
　　
　　
　　153 民主女神
　　
　　阿伦德尔伯爵去郊区一个简陋的小旅馆见格蕾丝。
　　
　　他亦乔装一番，可还是被人看出是贵族。那些穷人仇视地盯着他。如今这种视线并非毫无力量，它们代表着危险。阿伦德尔伯爵加快脚步走进去。
　　
　　格蕾丝一动不动地坐在靠窗的小桌前，双手搭在腿上，眼睛望窗，像一尊雕像。
　　
　　门打开，又关上，格蕾丝只微微朝阿伦德尔伯爵转了下头，像雕像活了一秒。
　　
　　“你应该知道我冒了多大的风险才把你送出去，格蕾丝，人们已经怀疑是我帮助你出逃。”阿伦德尔伯爵一边摘下帽子，一边低沉地说道。他知道格蕾丝为何而回来，因此感到极大的不悦，“斯顿上校是监狱大屠杀的几名幸存者之一。人们见识到他的本事，对他的看管更加严密。你的出逃也让人们对政治犯出逃充满警惕，各关卡都严防死守，想帮他越狱已经是不可能的事。”
　　
　　名为格蕾丝的雕塑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我的两个侍女呢？”
　　
　　“已经送去外省了，和你在同一天夜里离开的。”阿伦德尔伯爵回答。
　　
　　“……谢谢您。”格蕾丝的眼神终于生动了稍许，又问：“孩子们呢？”
　　
　　阿伦德尔伯爵询问地看着他。
　　
　　格蕾丝感到奇怪，也有些着急，“伊娃没有带孩子们走吗？孩子们现在还在皇冠广场后的房子里吗？”
　　
　　阿伦德尔伯爵露出了然的神情，“逃亡不能带着孩子。他们在首都是安全的，我已经做好安排。”
　　
　　格蕾丝松了口气。过了一会儿，他说：“您看，我依然如此地信任您，所以我才来找您，我知道只有您能想出办法——”
　　
　　“别和我用那些做作的敬称了，格蕾丝。”伯爵皱眉打断他，有些粗鲁。他自己也察觉到了，对自己竟然用了这种语气说话感到非常不满，转而换成吩咐的口吻：“你先待在这里，晚上我来接你，带你去英国。”
　　
　　“你也要学那些没出息的逃亡贵族？你害怕一个小贩的报复？”
　　
　　“你知道这种话对我没用，格蕾丝。不只是那场私怨，整个形势也变得更糟了。前线彻底溃败，我们被多国军队压住边境线，激进派却还想主动宣战。他们想让国家和全欧洲的君主为敌。整艘船都要沉了，再争抢船长的位置已经没有意义。”
　　
　　“那就阻止他们！激进派引起灾祸还不够多吗？！”格蕾丝说起“激进派”，像要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碎了吞了。
　　
　　“没有用，他们会越来越占上风。平民们害怕被夺走眼前的胜利，害怕回到过去，这种超越一切的恐惧已经让他们陷入疯狂。他们臆想出无数敌人，只有激进派的主张能满足他们的狂想，君主立宪派已经没有翻身的机会。”
　　
　　格蕾丝意识到，他预见到的那些危险，伯爵当然也能预见到。眼前的这个男人只打稳赢的仗，绝不让自己冒一点儿险，当他判断出情势对自己不利，就能毫不留恋地舍下一切。
　　
　　可格蕾丝还想再争取一下。
　　
　　“你说人们的恐惧已经超越一切，他们恐惧国外君主重新塞给他们一个国王，恐惧贵族重新变成领主，征收更高的租税。但这些恐惧本质都是害怕挨饿，害怕面包继续变贵。”
　　
　　阿伦德尔伯爵挑了下眉，坦率地直面自己的失败，“你说得没错，面包是最重要的。人们最终决定不再拥护我，是因为我没有如他们期待的那样，强制限定面包价格。”
　　
　　“那是因为你的支持者就是那些大商人和大资产者，他们绝不会同意。你陷入和国王一样的困境。”
　　
　　阿伦德尔伯爵露出意外的表情。
　　
　　“伯爵大人，那你认为激进派能让面包便宜下来吗？你看今年的春天来得这么晚，今年依旧不会有好收成。激进派还主张全面开战，可贵族军官已经流亡大半，谁来为他们打仗？他们注定会被拖垮，面包会越来越贵，人们会像抛弃国王和抛弃你一样地，把愤怒都转移到他们头上。”
　　
　　阿伦德尔伯爵听出他的变化。从前在会议桌前，格蕾丝说起这些，话语间全是同情，而今只剩冷酷。
　　
　　“你说得有道理，但那毕竟是个假设。即使你的预料是对的，你也无法保证在激进派垮台之前，你作为君主制仅剩的象征，能在这样的局势里保全自己。你知道每天有多少贵族被砍头吗？他们甚至从国外运来一架断头台，就为了加快执行死刑的速度，好完成每日的砍头数量。”
　　
　　“格蕾丝，你听我说，留着你自己的命，日后才会有机会。”
　　
　　格蕾丝碧绿的眼睛里燃着火，“我等不及了，艾伦被关在牢里，随时都有可能被审判。你不是最擅长把人变成枪吗？我让你再利用一次。我当你的枪，帮你拿回你刚刚失去的，你也要帮我拿回我的！”
　　
　　阿伦德尔伯爵忽然感到愤怒，他压抑着，问格蕾丝：“你在谁那儿学笨的？从国王那里吗？他当时也是这样愚蠢地选择留下来，你已经看到他的下场！”
　　
　　“……克里斯……”格蕾丝眼里的火焰熄灭了几分，“克里斯自己选择留下来吗？……他和你说了什么？”
　　
　　“和你一样不切实际的无用的话。”
　　
　　“我想听他怎么说的。”
　　
　　“格蕾丝，你变笨了。”
　　
　　“求你。”
　　
　　阿伦德尔伯爵不悦地转过脸，“他说，国王不能离开他的国土。人民可以尽可能地把罪名加到他身上，他不在意，因为他知道自己是清白的。但如果他做了逃亡君主，那才是真正的耻辱。”
　　
　　格蕾丝垂下眼帘，静了一会儿，又问：“他死前说了什么吗？”
　　
　　“他死前只撒了个谎……国王当众说，是王后给他带来的灾祸，是王后蛊惑他推行民主、重启会议。王后是平民的王后，不是他的，他还想宣布和你的婚姻无效，但是人民的抗议声太响，刽子手就没有让他说完——”
　　
　　“别说了。”格蕾丝打断他，用手撑住额头，手肘支在桌子上，垂着头，“别说了。”
　　
　　可阿伦德尔伯爵继续说着：“国王放弃所有声誉，就为了保住你的命。你真的要去犯傻吗？冒着生命危险去做毫无用处的事？”
　　
　　“不会毫无用处的。”格蕾丝保持着那个姿势，再次化为雕像。
　　
　　过了许久，沉思的雕像再次活了。他微微抬了下头，阿伦德尔伯爵这时看到他的脸，已看不到任何情绪，那双碧绿的眼睛成了两件冷酷的死物。
　　
　　格蕾丝的身体处于静谧中，只有手指无意识地在额前的发根处轻轻的擦动，低沉而缓慢地说：“你让我想想……国王临死前的话不会毫无分量……我会想出办法的。”
　　
　　他的声音十分冷静。阿伦德尔伯爵这时发现，格蕾丝最大的变化并非失去了那头美丽的头发，而是他的眼里已经没有任何过往的天真。
　　
　　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
　　
　　当他凑近时，格蕾丝因为被打断沉思而受惊地往后仰了一下，躲开了他的嘴唇。两人的眼睛离得那么近，其中的含义都能看分明，可阿伦德尔伯爵还是往前追了一次，格蕾丝后仰得更加厉害。
　　
　　碧绿的眼睛平静如死水，灰色眼眸中的浪潮便也随之退去。
　　
　　阿伦德尔伯爵直起身，朝旁边走了两步，侧过身去。
　　
　　“伯爵大人，我要再试图说服您留下，”格蕾丝说道，“但不是以保王党的身份。国王已经没有了，保王党的立场没用了。您和您的伙伴们只是要占住那些席位，别让您的敌人把它们都抢走，否则就真的全完了。这是民主的优点，对吗？一席一票，和他们坐进同一个会议室，尽情地相互撕咬吧。”
　　
　　“我也不是以王后的身份回来。克里斯说的对，我不能当国王的王后——人们可以砸碎王冠一次，就能砸碎第二次，杀死王后对他们来说并不比杀死国王更困难。我要当“平民的王后”、穷苦女人生的私生女、为国家捐躯的斯顿准将的亲密盟友、因为一心向着人民而被国王憎恨的改革领袖。”
　　
　　“我在来的路上听说激进派在找一个女神来象征民主。教堂和修道院都被抢了，十字架都被烧了，人们急切地需要一个替代品来崇拜。”
　　
　　“他们还没想好她该是金发还是棕发，长脸还是圆脸，穿裙子还是裤子，他们还为她要叫什么名字而争论不休。”
　　
　　“我会站到人们面前，让人们知道，他们的女神应该长得很漂亮，眼神应该充满智慧，嘴角应该充满庄严。您知道库柏勒吗？那是古罗马最受崇拜的女战神。会议喜欢从古典文明中寻找灵感，我就穿古罗马式的长裙。人们会知道，他们的女神的头发是金棕色的，但是剪得很短，介于男人和女人之间。‘她’穿白色连衣裙，胸前佩戴象征革命的徽章，‘她’名字也充满神圣寓意，意为＇民主的恩典＇。平民的王后成为平民的女神，在革命陷入困境时‘她’依旧没有抛弃他们，一如在民主艰难启动的初期。不会有比这更讲道理的事。”
　　
　　“格蕾丝，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放进危险的中心呢？”
　　
　　“伯爵大人，您还记得复仇的大鲸吗？大鲸被抢夺了心爱之物，它必然就不再害怕流血。”
　　
　　十几日后，约翰逊.希林驾马车格蕾丝送到首都入城的收税站外。他停下车，看到格蕾丝将裹在身上的厚披风脱下了，露出里面只有一层的裙子。
　　
　　天还冷着，刮起风，格蕾丝冻得一个劲儿地打哆嗦。约翰逊.希林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难怪人们喜欢在天冷时穿深色的衣服，因为白色看起来让人很冷。“
　　
　　格蕾丝冷得咬着牙，攥紧了拳头。等他适应了寒冷，不再发抖，抬头看向约翰逊.希林：“我看起来和那幅画里的女神相似吗？”
　　
　　约翰逊.希林由衷地点了点头。
　　
　　格蕾丝下了车。
　　
　　昨晚下了雪，天亮后天气略微转暖，雪都化成了泥。格蕾丝赤脚踩在冰冷的泥水里。他朝收税站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来问约翰逊.希林：“您家里真的有很多船吗？”
　　
　　约翰逊.希林十分惊讶，问他：“您是怎么知道的？”他随即恍然大悟，“是艾伦告诉您的吗？”
　　
　　格蕾丝眼里骤然迸发出强烈的悲伤，又迅速褪去，“真遗憾，没有坐过您家里的船。”
　　
　　希林不知他为何这样说，但格蕾丝已经继续朝收税站走去。
　　
　　人们很快就发现了他，并且很容易就看出他的衣着和短发与最近街头流行的一幅民主女神像极为相似。这是伯爵流亡前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人们情不自禁地围住他，但他始终往前走着，沉默、坚定，不为任何事物停下脚步。于是人们跟在他的周围，跟在他的身后，像一张散开的人的网，铺在他周围。
　　
　　人们看到他的脚踩在泥里，脚跟抬起时带起泥水，溅到垂至脚踝的裙摆上，白色逐渐被染成泥的颜色。他们看到他的短发，在风中乱舞，裙摆灌满了风，像张起的帆。
　　
　　收税口的卫队士兵们也过来了，说他是逃亡王后，想要抓他。但是伯爵事先安排好的几名男女立刻将他围起来，高喊“民主女神”，其他人也都簇拥过来，他们带着疑虑与担忧，像网迅速收紧。
　　
　　格蕾丝终于停下来，站在收紧的人群中央，举起一只拳头，高喊：“王后被流亡贵族挟持，但她自己逃了回来！平民王后永远不会抛弃她的人民！”
　　
　　人们欢呼：“平民王后万岁！民主女神万岁！”卫兵们被挤在人群中，觉得没有趣味，便都收起枪，加入到欢呼的行列中。
　　
　　人们把格蕾丝抬到一辆马车上。有人将他的脚捧在怀里，用衣服擦净他脚上的泥，亲吻他的脚背。
　　
　　他被送去曾经的一处国王别宫，现在的市政大楼。他坐在车上，看到曾经的小贩杰瑞，现在的激进派领袖乔治.康斯坦提诺斯，从楼里走出来。
　　
　　他看到乔治.康斯坦提诺斯在欢呼声中死死地盯着他，眼里带着惊诧。但他看不出这惊诧是源于王后回来了，还是源于王后竟是格蕾丝。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因为他已拿自己毫无办法。
　　
　　他还看到那双狡诈的眼里闪烁着嗜血的、兴奋的光。
　　
　　
　　154 乔治.康斯坦提诺斯
　　
　　人们说，首都有两位有名的女士，她们共同牵动着人们的心弦。
　　
　　一位叫吉罗婷，从法国来，高大、锋利、冷酷、公正，无论是贵族还是流氓，只要是反革命的脖子，在她眼里就是一样的平等。
　　
　　还有一位叫格蕾丝，从画里来，美丽、正直、坚韧、智慧，自改革的第一天就站在民主这边，在此危机时刻给人慰藉。
　　
　　格蕾丝的绝对大多数时间都花在了画像上。
　　
　　他端坐在椅子上，永远都是那个打扮，只是手里拿的东西会有不同，有时是象征和平的橄榄枝，有时是新出台的宪法。
　　
　　格蕾丝和他的改革派同盟们曾为这部宪法付出了无数心血，却最终无疾而终。而如今的这部宪法在格蕾丝看来又薄又不严谨，不过是件赶制出来漂亮摆设，用来安抚民众。
　　
　　可人们已经没那么容易高兴起来了，战争带来的恐惧令人绝望。
　　
　　所以这次他拿的是一支长矛，战况已越发紧张，会议要用民主女神的新画像来号召更多的国民志愿参军。
　　
　　闯进监狱杀死犯人的也是志愿军。
　　
　　以乔治.康斯坦提诺斯为首的激进派为他们辩护，让这场屠杀的凶手没有受到任何处罚。他们只是建立起更多的特殊法庭，旨在用有序的审判取代混乱的报复，但那不过是有序地将更多无辜的人送上断头台。
　　
　　格蕾丝坐在椅子上，忽然开口：“画师，我见过您。”
　　
　　画师停了笔，直起身子，否认了。
　　
　　“我肯定见过您，我不常记错事情。那会儿我还在王宫，裁缝在帮我修改婚礼的裙摆，您就在一旁为我作画。真是抱歉，我那时不是不想配合您的工作，我只是讨厌那些裙子。”
　　
　　画师嘲讽地笑了：“那您讨厌您现在这身裙子吗？”
　　
　　“您在为国王鸣不平吗？”
　　
　　画师惊慌地环视周围，确定没人听到，狠狠松了口气，有些怕他了，请求道：“您千万别说这种话。”
　　
　　格蕾丝把手里的长矛横过来，手指划过连接着金属的那一头，“您看这里的颜色，是不是比其他地方深？是血吗？也曾经有一颗头颅插在这颗头上吗？”
　　
　　画师哀求他不要再说这个了。
　　
　　“画师，您还画过别的名人吗？”
　　
　　画师沉默了一会儿，又检查了一遍，确实没有人在门口偷听他们说话，才低声道：“我画过很多名人。除了您，我还画过克伦威尔将军，我是以改革派领袖的形象来为他设计构图的，可他现在已经成了叛军将领。我还画过阿伦德尔伯爵，曾经是平民领袖，如今却成逃亡贵族……我为会议领袖们作的画还没完成，可画里的英雄们已经有一半被指责为反革命罪犯……所以我来画您了，人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您是假的女神，起码让我觉得安全。”
　　
　　格蕾丝低头轻抚那长矛的柄，“那您相信您给我画的这幅画像能激励更多的人去参军吗？”
　　
　　画师看眼自己半成的作品，自信地点点头。
　　
　　“那您就是鼓励更多的人去送死。”格蕾丝抬头盯住他。
　　
　　画师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英国一定也会向我们宣战。”
　　
　　“不可能！英国是向着民主的！”
　　
　　“您去问康斯坦提诺斯吧……您刚说您为整个会议作画，那您一定很有声望，能有机会见到激进派的领袖。您去问问他，是否听说有关英国的消息。”
　　
　　格蕾丝维持着那个坐姿，一直等到乔治.康斯坦提诺斯推门进来。他看到这个骗子在外貌做的手脚：曾经又脏又乱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唇边留着干净漂亮的小胡子。格蕾丝双手紧紧握着长矛的柄，幻想扎上这张虚伪阴沉的脸。
　　
　　这是个胆小鬼，他一直不敢来见自己。看来他确实取得了地位、获得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成就。他害怕了，怕自己揭穿他，说出那个真相：“什么乔治？你永远都是杰瑞。”
　　
　　康斯坦提诺斯被他这句话深深地激怒了，怒瞪着双眼扑过来。他夺过格蕾丝手里的长矛，掐住他的脖子，他们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你这个邪恶的婊子！不男不女的贱人！”康斯坦提诺斯还和以前一样。格蕾丝恶心地发现他还硬着顶着自己。
　　
　　这应该是好事，格蕾丝心想，倘若康斯坦提诺斯对自己做出什么，那他就完了。
　　
　　可他又想：“难道‘女人’只能在卧室里杀死敌人吗？”
　　
　　他与那两只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抗衡，艰难地发出声音：“英国在备兵，对吗？”
　　
　　康斯坦提诺斯恶狠狠地瞪着他，微微松开些力气。现在已经没那么冷了，但是格蕾丝需要穿着那条薄裙子静止地坐着，画家为他在屋里点了炉火。康斯坦提诺斯为了使自己看起来体面，总是穿着挺拓的厚外套，格蕾丝从他身上闻到难闻的汗味儿。
　　
　　“是阿伦德尔那个老狐狸告诉你的吗？他是亲英一派，是出卖国家利益的叛徒，难道你一直和他有来往？”康斯坦提诺斯带着难闻的汗味儿问格蕾丝。
　　
　　看，他如此记仇，还在计较以前那些事。
　　
　　但这也是好事。他对往事念念不忘，对格蕾丝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有利的了。
　　
　　————
　　
　　注：
　　
　　1、吉罗婷：法国大革命期间有很多拟人化，“吉罗婷女士”是断头台的拟人化称呼。我猜，可能断头台这个词在法语里是阴性的？
　　
　　2、当初给这个人物起名叫“杰瑞”，不是因为爱吃奶酪，而是因为他后来要化名“乔治”。这两个名字之间有渊源，一个是平民版，一个是贵族版。
　　
　　
　　155 重返会议
　　
　　“不需要任何人告诉我，阿伦德尔是我的仇人，我怎么会听仇人说话？我只是了解历史和政治，我靠自己的辨别力。”
　　
　　“画家带给你那个问题了吗？你们已经发现英国在屯兵了，对吗？这个国家既有君主又有议会，你觉得它是要和你们全民会议结盟还是要和那些君主结盟？”
　　
　　“你应该清楚英国的海军有多强，而我们的国家的海军有多衰落。仅有的一些战舰和大炮都是摆设，许多士兵甚至连游泳都不会。如果英国决定和我们对着干，他们的战舰可以毫无阻碍地占领我们北部的港口，为敌国的陆军撕开裂口，直接从北边冲进首都。”
　　
　　卡在格蕾丝脖子上的手不怎么使劲儿了，但还是不肯拿开。小贩杰瑞的眼睛像蛇或者蜥蜴那类动物，不眨眼地盯着他，怀疑多过了仇恨。
　　
　　格蕾丝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用食草动物的眼神，“你曾经是最了解我的人，你能看出我没在胡扯……我猜你们在会议中翻看过国家的债务。如果你也看过那些文件，就应该见过我在那上面留下的签名，因为那里面的许多账目都是由我整合的。”
　　
　　格蕾丝用手指在小贩杰瑞的手背上写字，先是一个饱满的圆弧，连出一只俏皮的小尾巴，然后是一个小巧的r，接下来一个a。手背写不下了，格蕾丝的指尖钻进杰瑞的袖口。那只手不自在地抖了抖，格蕾丝还感到他更硬了。
　　
　　可怜的东西，格蕾丝心想，这个骗子很清楚自己的地位靠的是什么，他得装出讨人民喜欢的样子，连妓院都不敢去。
　　
　　他抬起眼帘，纯洁而尴尬地看向杰瑞：“我的签名是这样的……希望你还有印象，证明我没有骗你。”
　　
　　小贩杰瑞猛地从他身上起来，站直了侧过身去。格蕾丝躺在地上，看见他的脸已经装成正经的模样，就像他在广场的演讲台上那样。
　　
　　格蕾丝想起他一向擅长卖东西，凭借一张巧嘴和招人喜欢的脸，再加上一些小魔术和小花招，就能让人们兴高采烈地围着他，信任地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
　　
　　但这次他是从谁那儿收的货呢？肯定不是他自己。
　　
　　格蕾丝看得出，他内里还是那个杰瑞，他写不出那种满是古代英雄姓名的演讲稿。
　　
　　他依旧是个小贩，从别人那里进来货，然后卖出去。
　　
　　格蕾丝想起约翰逊提到他有一个密友，曾喊他“杰瑞”。他这密友是个结巴。
　　
　　“杰瑞，或者，乔治……你和以前不同了，我也和以前不同了。我们都不再是下等人，可我们要想站稳脚，就得互相帮助。”
　　
　　杰瑞皱着眉，像是陷入沉思。突然，他的目光变得锋利，带着质问地看向格蕾丝：“你为什么这么肯定英国是要攻打我们？因为我们只有一个，而敌人有好几个？你认为我们输定了吗？可你看看窗外那些勇敢的男人！我们国家任何一个年轻健康的男人都愿意拿起武器冲向战场！他们难道不如那些可怜的农奴军队强壮吗？难道不如花钱雇佣的瑞士兵有忠诚吗？只有民主的国家能做到这一点！那些君主已经因为我们勇敢的志愿军胆怯了！”
　　
　　哈，就是这种表演，好口才，好神态。他就是用这种表演煽动起怒火，挑起了内战。就是这种表演谋杀了威廉和克里斯。
　　
　　格蕾丝站起来，和他面对面，“你应该读一下历史。我为了能在御前会议上听懂他们说话，翻了很多历史书，要不然他们说的那些名人我都不认识。”
　　
　　“不过你不用学那些。我看你也学那些大人，满口阿里斯提得和泰米托克里斯，但那都是些没用的引用。你得去了解近的历史，学他们不感兴趣的东西，才能显示出你有学问。”
　　
　　“如果在会议中有人问你英国的事，你可以这样回答他：英国从来不在大陆乱的时候闲着，这个岛国从来都以搅乱大陆为目的。它才不管一个国家是共和国还是君主国，它的外交从来都只有一个原则，就是阻止欧洲出现真正的强国。”
　　
　　“我们有几十万志愿军，整个国家显示出空前的团结，正是这样的力量让它忌惮。英国会举全国之力阻挠我们赢得这场战争。”
　　
　　小贩杰瑞再度沉思起来。格蕾丝知道他听懂了，杰瑞不是好东西，但同样的，他也不是草包。他还听说这个骗子疑心很重，对敌人毫无怜悯。
　　
　　“海上也要不平静了吗？”杰瑞低语，眉毛越来越沉。格蕾丝悄悄地观察他，想分辨他有几分是担忧人民会因战争受苦，几分是担忧自己因此失势。
　　
　　这时小贩忽然看向他，仇恨和怀疑都回到他眼里：“谁教你说这些！”
　　
　　格蕾丝反问他：“谁能教我说这些？苏菲和奥丽莎都死了，唯一把我当人看的威廉少爷也死了，我已经一个朋友都没有了，还有谁能教我说这些！”
　　
　　他用一种受伤而苦情的眼神看着杰瑞，猛烈地控诉他：“你那会儿为什么要那么对我呢？既然你和那些上等人一样看不起我，那你原来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害我把你当成朋友？……可你那样对我，我竟然还后悔弄伤你……可我当时太害怕了，你把我弄得那么疼……我求阿伦德尔救你，可后来我才知道，他竟然是去杀你——你都不知道我在皇冠广场认出你时有多高兴！我几乎对着你站的地方跪下去！”
　　
　　杰瑞握紧的拳头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情不自禁向格蕾丝走近一步，“你真的听过我的演讲？”
　　
　　“当然！＇占多数的人们，你们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我听到你的话，就全都记在脑子里了。那些话都是你自己写的吗？写的那么好。”
　　
　　杰瑞眨了下眼睛，避开这个问题，“……你为什么说阿伦德尔伯爵是你的仇人？”
　　
　　格蕾丝满足他的期待，“因为我后来发现他骗了我，他没有救你……他还把我当礼物送给国王，你知道国王——”
　　
　　这次不需要他把谎话说完，杰瑞已经愤怒地挥了下手，“我听说国王是个变态！他虐待你吗？”
　　
　　格蕾丝受不了听这个，转过身去。
　　
　　杰瑞从他身后抱住他，嘴离他的脖子很近，“格蕾丝，我也后悔过，可你当时太会惹我生气了……如果我当时忍住了怒气，没有冲你发火，我们会幸福吗？”
　　
　　“当然，我本来都答应和你搬出山庄了……可是你嫌弃我的病……”
　　
　　小贩杰瑞将他转过来，嘴唇压在他的皮肤上。
　　
　　格蕾丝闭上眼睛，希望能产生一些好的幻想。但他只能想象出艾伦的样子，年轻英俊的脸庞在生气，表示自己宁可被砍头也不想他这样。
　　
　　格蕾丝受不了了，要把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推开，杰瑞却自己松了手，并往后退了几步。
　　
　　杰瑞再次变成康斯坦提诺斯，正经又严厉的模样。格蕾丝以为自己被识破了，因为右派领袖克制地看他两眼，之后大步离去。
　　
　　但是当天下午，格蕾丝收到通知，他可以去会议旁听了。
　　
　　
作者有话说：
格蕾丝不想在卧室杀人了，艾伦会吃醋。
　　
　　
　　156 全民会议
　　
　　格蕾丝是以“格蕾丝小姐”，而非“卡洛林遗孀”的身份出现在全民会议中。
　　
　　会议的理由是，因为国王在行刑前已宣布他与格蕾丝的婚姻无效，而当初为他们证婚的那名主教实际上也并不具备这样的资格。
　　
　　这当然有些牵强，但从前的王后成为最受欢迎的“民主女神”，已经令会议感到尴尬，他们只能尽力让格蕾丝与断头国王撇开关系。
　　
　　这个会议与格蕾丝熟悉的那个御前会议很不一样。
　　
　　这个会场非常大，出席者多达七百人，除却格蕾丝这样前来旁听的“女士”，所有参会者都有相同的发言权力。
　　
　　这就使得这里非常吵，剧院式的建筑结构把声音放大，人们很难听清别人说什么，就只好自己说自己的。格蕾丝还发现他们很容易吵起来。
　　
　　格蕾丝坐在旁听席上，看到许多认识的面孔：有些是他在国王的晚宴上见过的，那时他们因为头衔不够响而无法出现在国王周围；有些是他在皇冠广场的演讲台上见过的，这其中就包括康斯坦提诺斯；有几位比较令他意外，是他从前在御前会议中见惯的老面孔。格蕾丝说不上此时的重逢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确实感叹这几人的能力或者好运气，毕竟曾经与国王扯上关系的大臣多数已经逃亡或被砍头。
　　
　　他还在密密麻麻的人脸中发现了奥多尔先生和贝纳尔神父。后者看起来地位不低，座位很靠前。他频频看向场外的格蕾丝，像是有要紧事要同他说。
　　
　　格蕾丝旁听了半个小时，分辨出这七百人的派系。
　　
　　坐在右半部分的是以康斯坦提诺斯为首的激进派，人数为一百五十上下；与他们矛盾激烈的是曾以阿伦德尔伯爵为首的“立宪派”，他们坐在左侧，人数与激进派相当。
　　
　　让格蕾丝感到有趣的是，立宪派曾经也被称为“激进派”。但如今他们被康斯坦提诺斯抨击为“过于温和”，因他们曾主张仅剥夺国王的特权，而非性命。
　　
　　坐在中间的则是所谓“中间派”。这一派人数最多，有三百人，格蕾丝要想营救艾伦，就得指望他们。可是中间派的立场总随议题摇摆，所以格蕾丝最终还是要在激进派和立宪派之间做出选择，并保证他们胜出。
　　
　　格蕾丝又坐了一个小时，混乱的会议终于出现一个中心议题：是否与英国开战。
　　
　　这时轮到康斯坦提诺斯发言。格蕾丝第一次感受到他的声望，当他起立后，会议厅很快安静下来。
　　
　　康斯坦提诺斯代表激进派，认为英国是来当敌人的，不应当存在与他们结盟的幻想。他的发言如同演讲，充满激情，但只是用更妙的语言把格蕾丝昨天的话重复了一遍。
　　
　　格蕾丝看出很多中间派都被他说服。
　　
　　但立宪派的观点更具说服力。他们的论点集中在财政：海军比陆军更花钱，国家财政已经不允许让战争继续扩大。
　　
　　格蕾丝意识到自己远离政治中心太久了，他竟然不知道会议已经将教会和流亡贵族的财产进行了拍卖。新政府还向国民发行了指券，凭借人民对全民会议的信任和热情，在短短几个月里就筹得大量资金。
　　
　　但如今已经没有更多的土地可以拿去拍卖了，纸券也在贬值，人们已经开始担忧和怀疑。而过去的那些问题：粮食短缺、物价上涨、工人薪水变少……这些问题一样都没解决，甚至还因战争而变得更糟。
　　
　　经济是激进派不太了解的领域，这一次似乎是立宪派要赢了。
　　
　　康斯坦提诺斯与周围同伴商讨许久，突然抬头看向格蕾丝的方向：“格蕾丝小姐熟悉财政方面的问题，我们听听她的意见。”
　　
　　立宪派认为自己与前王后天生亲近，便没有反对。于是坐在旁听席上的格蕾丝破例获得发言权。
　　
　　这不是格蕾丝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讲话。这一次他显得镇定许多，发言简短而有见识：“我们设想一下与英国结盟的代价。这个国家向来看重商品出口，如果我们想讨好它，就得撤回已经实施的本国产业保护政策。而在过去一年里，我们的商人和工厂主都因这项政策获利，他们势必不会同意让英国廉价的工业品再次毫无阻拦地进来。”
　　
　　他提到的商人和厂主正是立宪派最大的支持者，这下立宪派内部也动摇起来。
　　
　　直到散会，有关这一议题最终也没有商讨到要投票的进度，但激进派在格蕾丝发言的基础上，指责立宪派亲英。在这一点上，立宪派因为阿伦德尔伯爵曾经的一些政治活动而难以辩驳。
　　
　　散会后，格蕾丝特地在原地等了巴纳尔神父一会儿。但神父似乎又改变了主意，认为这不是一个说话的好时机，欲言又止地看了格蕾丝两眼，就走出了会场。
　　
　　很快就有别人来与格蕾丝交谈，是他在御前会议的老朋友，拉瓦尔爵士。爵士曾因精通《拿破仑法典》而受到威廉的举荐，如今属于立宪派。
　　
　　格蕾丝相信新出台的这部宪法里一定有拉瓦尔爵士的功劳，他不留情面地说道：“这部宪法对您来说可有失水准。”
　　
　　拉瓦尔爵士面露羞愧，只说时间有限。他随后问格蕾丝为何要与激进派为友，说那群人是一帮怂恿人民犯罪的屠夫。他还有些埋怨格蕾丝支持扩大战争。
　　
　　格蕾丝同时惊讶于他的坦率和不谨慎，想了想，说道：“我并不知道内战与外战哪个更紧迫，也不清楚人民应该投降做其他国家君主的奴隶，还是应该抗战到底……坦白讲，我如今也糊涂了，干脆先不想这些。我也并不属于哪个派系。我只是盯住眼前的目标。”
　　
　　“眼前的目标？您是想夺回从前的荣耀吗？那您只能依赖立宪派。”
　　
　　格蕾丝的余光留意着周围，发现许多人都在听他们说话，康斯坦提诺斯也正向他们走来。
　　
　　只剩一句话的功夫了，格蕾丝加快了语速：“我至今记得您与斯顿准将一起编纂宪法的情景……您一定知道斯顿准将对我的恩情，他留在这世上的一切都让我牵挂。”
　　
　　康斯坦提诺斯已经走到跟前。他对格蕾丝在会议室中的发言十分满意，竟对他露出微笑：“格蕾丝小姐，我让人送你回去。”
　　
　　他带着格蕾丝往会场外走，格蕾丝回头看眼拉瓦尔爵士，看到爵士有些疑惑地站在那里。他希望拉瓦尔爵士能机灵点儿，领会到他刚才那话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格蕾丝的话翻译过来就是：他不在乎国家命运了，他也不属于任何一派。谁能救艾伦（斯顿准将留在世上的一切），他就帮谁。
　　
　　
　　157 英雄和骗子
　　
　　格蕾丝多次在会议中表现出色，这不仅为他个人赢得声望，也让康斯坦提诺斯对他感到满意和放心。
　　
　　格蕾丝终于可以出席会议外的政治宴会了，这意味着他可以接触到更多的重要人物。
　　
　　康斯坦提诺斯进来时，女仆正在给格蕾丝的双颊抹胭脂，康斯坦提诺斯就背着手站在一旁看着。
　　
　　年轻的女孩子已经知道格蕾丝并不像他看起来那么冷漠，她更不畏惧“慈爱公正”的康斯坦提诺斯，一边为格蕾丝打扮着，一边随意地说着话。
　　
　　她说格蕾丝吃得太少了，所以脸色才这么苍白，又说他头发太短，不然这么美的发色，要是能编成辫子得有多漂亮。
　　
　　她喜欢格蕾丝，想尽办法让格蕾丝看起来更美。她在格蕾丝的颧骨处抹上淡淡的粉色，尽管她不知道格蕾丝笑起来是什么样的，但她希望如果格蕾丝笑了，脸颊上能有好看的红晕。她还给格蕾丝胸前佩戴的革命徽章缝上精美的花边，又在他头上戴上自己用鲜花编的花环。
　　
　　格蕾丝通过镜子看到那花环上有郁金香，胸口剧痛，想要摘下来。
　　
　　“戴着。”康斯坦提诺斯在一旁说，如他在公共场合说话一样的语气，平淡、简短、不容置疑。
　　
　　重逢以后，格蕾丝只那一次在康斯坦提诺斯脸上见到过怒气。在那之后，这张虚伪的脸就只会在演讲和发言中露出情绪。康斯坦提诺斯似乎将自己所有的激情都倾注到政治活动中。
　　
　　他还刻意与格蕾丝保持距离。格蕾丝知道他是避免再在自己面前出现那样的丑态，尽管时不时的，他依旧会从那双阴沉的眼中看到野兽般的欲望。但康斯坦提诺斯每次都克制住了。
　　
　　这对格蕾丝来说是件好事，因为他发现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准备好。
　　
　　而在公共场合，康斯坦提诺斯会宣告自己对“民主女神”的所有权。
　　
　　他挽着格蕾丝的手臂走进宴会厅。
　　
　　洒了面粉的高假发变成真头发，菌伞状的裙子变成古罗马长裙，紧身袜和高跟小皮鞋变成长裤和靴子，珠宝首饰变成革命徽章；音乐不再分三个章节，舞步也变得简单，食物的工序明显减少，甜点也不再有那么多装饰；人们不再以“先生”、“夫人”互称，而是变成了“男公民”、“女公民”。
　　
　　但这宴会在格蕾丝看来与从前的宫廷宴会是一样的：权力、政治、野心、欲望。
　　
　　因为真正的民主英雄已经死了，于是骗子们络绎不绝地涌进来。
　　
　　
作者有话说：
短了……但是太久没写，得缓一缓……昨天突然有个感受，就是我发现之前写这篇文的时候，我是处于文里的世界和现实世界叠加的状态的……可能是因为这篇文是完全脱离我个人的生活和情感的，和前两篇的状态完全不一样，这是一个和我的现实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从某一章开始，我进入到这个世界了，然后就以波粒二象性的原理同时存在于这两个世界中，就写得很顺。然后最近三次元那些破事把我从格蕾丝的世界里给拽出来了o(╥﹏╥)o，费了好大劲儿才又贴回去……这下是真的见识到了，金钱果然和艺术的浪漫感冲突……即使是写这段最沉闷黑暗的情节，也需要那种浪漫感……
　　
　　
　　158 结巴
　　
　　格蕾丝由康斯坦提诺斯挽着手臂在宴会厅中游走，与政敌和盟友们碰杯，其虚伪程度更胜过宫廷的晚宴。
　　
　　有人喊了一声：“开始了！”
　　
　　窗户被推开，街上闹腾的声音顿时传进来——押送死刑犯的平板车从他们窗户下面经过。
　　
　　一辆接着一辆，围观市民的咒骂与哄笑和犯人们的咒骂与哀嚎混在一起，经过那扇大开的窗户，钻进格蕾丝的耳朵里。
　　
　　康斯坦提诺斯用藏着兴味的眼神审视着格蕾丝，问他：“这些保王党里有你的朋友吗？”
　　
　　格蕾丝盯着那扇窗户摇头，“我在王宫没有朋友。”
　　
　　突然，在咒骂和惨叫声中蹿出一个格外清脆的嗓音，十分悦耳，但听起来绝不像成年男子，而更像是男童。格蕾丝几乎发起抖来。
　　
　　那男童般的嗓音极有穿透力，宴会中的每个人都听清了他在喊什么。他喊：“国王万岁！你们杀死了这个国家有史以来最开明的君主！你们这群杀人犯！”
　　
　　开窗的男人对着窗外大叫：“把他的嘴堵上！”
　　
　　但那人又唱起歌来。他的歌声比喊声更高亢、更明亮，充满哀怨和伤感。格蕾丝曾好奇他是否真如传闻所说的那样可以唱一分钟高音而不换气，而此时围观的市民们也产生同样的疑问，纷纷嚷道：“让他唱！让他唱下去！”他们知道，这有天赋的喉咙即将被切断，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能听到如此美妙的歌声。
　　
　　于是法拉内利先生继续唱着，由平板车带着逐渐走远，但那哀怨的高音始终没有停止，像是永无尽头。
　　
　　宴会厅中的许多人都曾在王宫或剧院中听过这歌声，不禁露出惋惜和怜悯的神色。但没有人敢去关窗户。
　　
　　开窗的男人嘲讽地看着那些面露同情的保守派们，举起酒杯，说：“所有同情国王的都该死！”
　　
　　“好、好了……”一个不起眼的年轻男人走过去，关上了窗。那哀怨的歌声终于停了下来。
　　
　　这男人又看向康斯坦提诺斯，结巴地说道：“乔治，请给、给大家来一段演讲吧！”
　　
　　这就是格蕾丝想找的人。
　　
　　康斯坦提诺斯开始准备演讲，踱步朝宴会厅中央走去。格蕾丝趁机将手臂从他臂弯里滑出来，走到窗边，低声喊道：“迪朗医生。”
　　
　　迪朗医生，曾在新大陆的一个港口城市开了家小诊所，如今仅以康斯坦提诺斯密友的身份而为人熟知。
　　
　　“格、格蕾、蕾丝、小、姐……”对方受惊似的小声回复，比平时更结巴。
　　
　　格蕾丝耐心地听他如此艰难地说完一句简单的话，心想，即使他不是结巴，如此腼腆的性格也无法让他在会议中有所作为。他甚至不是会议的七百名代表之一。
　　
　　但格蕾丝认真阅读过康斯坦提诺斯过往的演讲稿，知道眼前这个男人虽然口讷，但他听得懂道理。
　　
　　
　　159 无帽汉
　　
　　这个腼腆的男人看向格蕾丝的眼神是带有佩服的，他请格蕾丝称呼自己为“迪朗公民”。
　　
　　格蕾丝有些生疏地做出个微笑：“我还有些不习惯这个新叫法，因为你们还在喊我‘格蕾丝小姐’。”
　　
　　迪朗医生眼里流露出由欣喜而引起的激动，导致比刚才更结巴：“因、因为你太、太、太特、特别了！人们愿、愿意用、用特别的方、方式称呼你！”
　　
　　格蕾丝相信他确实是佩服自己的。
　　
　　这很奇怪。因为他除了在第一次出席会议时发表了一些深刻的理论，之后就只以康斯坦提诺斯支持者的身份发言了，因为那些真正高明的见解都已经被康斯坦提诺斯提前取走。
　　
　　但他马上就明白了，迪朗医生都知道，他知道自己也在为康斯坦提诺斯供货，就像他本人一直做的那样。
　　
　　康斯坦提诺斯对迪朗医生的信任比他预期的还要多！
　　
　　格蕾丝几乎抑制不住激动，只铺垫了两句就忍不住说道：“相比经济上的困境，前线的困境显然更要紧！我听说前两天又处决了一批投降军官，我们是否已经没有合格的将领了？已经有好几个省份被占领了，如果继续败下去，敌人迟早会进入首都！”
　　
　　他近乎发抖地问出那句话，他为康斯坦提诺斯讲解英国、在会议中支持全力反击，只是为了这一句话：“我们的国家难道就没有一个能打胜仗的军官了吗？”
　　
　　迪朗医生陷入了沉思。
　　
　　康斯坦提诺斯开始演讲了，迪朗医生立刻停下手头的一切，专注地看着那个一登上演讲台就会散发出强烈魅力的男人。
　　
　　这不是正式的发言，很快就结束了。格蕾丝和其他人一起热烈地鼓掌，同时留意着旁边。他看到迪朗医生手拍得尤其用力，如果说他刚刚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带有佩服，那他此时看向演讲台的眼神就可以用崇拜来形容了。
　　
　　康斯坦提诺斯的演讲总能引起持久的掌声。迪朗医生在这样的追捧声中克服了腼腆，抑制不住地对格蕾丝说：“格蕾丝小姐，你有关经济发展的所有理论我都同意，只除了要专注发展纺织业这一点！纺织业需要的棉花都是新大陆种出来的，可殖民地必须要独立！那里的奴隶比我们更加迫切地需要自由！”他眼睛望着演讲台，崇拜之情更甚，甚至都不再结巴：“我知道，只有康斯坦提诺斯能带领所有人实现真正的民主和自由！”
　　
　　宴会结束后，康斯坦提诺斯和迪朗医生一起步行送格蕾丝回住处。
　　
　　康斯坦提诺斯经常这样做，不乘马车，像个普通公民那样走在街上。有时他还会带上格蕾丝，让人们看到最受欢迎的平民领袖与最受欢迎的平民女神走在一起。
　　
　　今天又加上迪朗医生，因为迪朗医生希望能与格蕾丝进行更多的交谈，但可惜他们的谈话一直被行人们的招呼声打断。
　　
　　如今不流行戴帽子了，穷人们再也不必戴着睡帽上街，因为帽子也让人想到贵族的恶习。市民们的头顶什么都没有，但依然习惯那个手势，手在头顶掠过，喊他们：“康斯坦提诺斯公民！迪朗公民！格蕾丝小姐！”
　　
　　就连一些武装市民也没有戴帽子，实际上，他们是一整套的制服都没有，因为制服需要自费购买。是康斯坦提诺斯提出”纳不起税的人也有权保护革命“，并帮他们申请到了公费的枪。
　　
　　他们亦属于国民卫队，为了与那些自费购买制服和枪的卫队士兵区别开，他们自称为“无帽汉”。
　　
　　无帽汉们排成小队从他们身边经过，也喊他们：“康斯坦提诺斯公民！迪朗公民！格蕾丝小姐！”
　　
　　格蕾丝如今住在一个市民家里，是全民会议为他安排的，房租亦由会议支付。因为王室的财物和债务都被会议接管了，格蕾丝没有钱。
　　
　　康斯坦提诺斯和迪朗医生将他送到门口，分别与他拥抱道别。格蕾丝察觉到康斯坦提诺斯今天拥抱他的时间比往日长一些。
　　
　　分开后，格蕾丝安静地看着康斯坦提诺斯。对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他的视线。
　　
　　倒是旁边的迪朗医生感慨地表示，刚才的散步让他想起乔治曾经和他讲过故事。
　　
　　他没有说完，被康斯坦提诺斯有些责备地打断了。
　　
　　迪朗医生好脾气地笑道：“你明明说、说过好几次，曾经和格蕾、蕾丝小姐一起散步是你最快乐的时光。我真高兴，你、你们和好了。”
　　
　　康斯坦提诺斯沉默地看向格蕾丝，像是默认了。
　　
　　但是格蕾丝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他心里很清楚，对康斯坦提诺斯而言，演讲台下的掌声可比树林里的散步令人振奋多了。爱情哪有权力刺激？
　　
　　但他柔情地回望康斯坦提诺斯阴郁的双眼，答道：“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
　　
　　当天晚上，康斯坦提诺斯和迪朗医生留在这幢房子里吃晚饭。饭桌上，格蕾丝大胆地提出来：”应当把监狱里会打仗的军官送去前线。“
　　
　　
作者有话说：
啊……艾伦当初是为救国王才回来的，妥妥的保王党，太难救了……弟弟下章出场！！
　　
　　开文以后才知道，德穆兰也是口吃，但是迪朗医生不是以德穆兰为原型的，康斯坦提诺斯也不是罗伯斯庇尔。这里的口才和口吃都只是一种象征意义，不是影射哪个历史人物。
　　
　　
　　160 败局
　　
　　格蕾丝认为自己快成功了。
　　
　　他比之前更难睡着，每天夜里一躺到床上，他就开始忍不住地幻想以后的事。
　　
　　等艾伦获释以后，他们会首先乘马车去港口，再搭乘约翰逊.希林家的商船去新大陆。
　　
　　艾伦一定在监狱里受了不少罪，又饿又累，格蕾丝在心里记着，到时候要带着些吃的和衣物去接他。艾伦一定也很迫切地需要一张舒适的床，但那时一刻钟都很宝贵，格蕾丝知道他不怕吃苦，会同意登上船以后再休息。
　　
　　格蕾丝还想起来，去监狱接他时，还要带一块干净的湿手绢，帮他把脸和手擦干净，这样才好吃东西。等到了海上，待他睡饱了，再帮他理发和剃须，如果艾伦身上没有伤口，就还可以舒舒服服地洗个热水澡。
　　
　　最多只需要两个星期，他们就能到新大陆了，之后一切都会立刻好起来。
　　
　　斯顿家的钱和威廉赠与格蕾丝的钱都在英国的银行里。格蕾丝相信阿伦德尔伯爵不会侵占那些财产。他在离开前已经允诺过，会帮他们找回银行所需的文件，然后托人带给他们。他告诉格蕾丝，新大陆有很多英国银行的分部，取钱方便。他还答应格蕾丝，会帮他寻找西雅.凯琳斯，如果他把人找到了，会尽心照顾好她。
　　
　　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格蕾丝都很庆幸他们最终成为朋友，不再彼此记恨。
　　
　　等在新大陆安顿好，他就把伊娃、安娜，还有孩子们也都接过去。但如果孩子们已经喜欢上了英国，愿意继续待在阿伦德尔伯爵安排给他们的学校——阿伦德尔伯爵告诉过他，英国有很多学校，即使是伊娃最小的弟弟也能入学接受教育。这也是英国优于他们国家的一点——格蕾丝意识到自己想得远了，就将思绪扯回来，设想孩子们留在英国的情况。
　　
　　这对孩子们来说是好事，只是如此一来，伊娃一定也会留在英国了。格蕾丝感到很舍不得，可如果是为了未来更好的生活，这点感情是需要被克服的。幸好伊娃已经会写字了，他们可以经常互相写信，好知道对方过得怎么样。
　　
　　可如果伊娃想留在英国，那安娜可能也会留下，他知道两个女孩子总有说不完的话……格蕾丝想，等到了新大陆，还是以女人的身份生活下去吧，他已习惯如此。如果艾伦愿意，他们可以像一对夫妻那样地生活在一幢房子里，那当然是最好的。但如果艾伦已经怨恨了自己，格蕾丝也希望他能看在过去的份上，还愿意和自己做邻居。
　　
　　因为一个人生活实在是太孤单了。
　　
　　格蕾丝想象他们住在相邻的房子里，屋前的露台连在一起，面向同一片宽敞的草地。格蕾丝想给自己养两只猫，因为他听说猫临死前都会离家，不让人看到。但他猜想艾伦一定会养一些漂亮的马和猎犬。也许他还会有自己的孩子，不只一个。
　　
　　艾伦会是一个好父亲，格蕾丝很早就想过这一点了，而且他知道艾伦不会偏心，他对大的孩子和小的孩子会一样疼爱。
　　
　　比现在成熟很多岁的艾伦把自己最小的孩子抱到漂亮的骏马上，大一些的孩子就不需要抱了，他们一定和他们的父亲一样，早早就敢自己往马背上爬。
　　
　　猎狗在他们脚下转圈，阳光照在他们的头发上。格蕾丝想象不出那些孩子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的，他只能想象出艾伦的金发在阳光下有多漂亮。那时一定总有温暖的阳光，因为是他们自己挑选的居住地，他们再也不要住在冬天那么长的地方。
　　
　　他坐在廊檐下的椅子里，手里做着针线活，时不时抬头看看他们。猫在他脚下睡觉。
　　
　　想到这里就结束了，因为巨大的悲伤让他不得不停下来。
　　
　　他做了十几天这样的美梦，直到巴纳尔神父将它戳破：“康斯坦提诺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保王党。”
　　
　　“你错了，他不想让新政府一直无能下去，他需要一场由全民会议领导的胜仗。他已经答应了，会凭借他的口才说服其他人，给监狱里有能力的军官一次上战场的机会。”
　　
　　“他在撒谎，此前处决投降贵族军官的法令就是由他提议的。但凡有一点儿保王倾向的人在康斯坦提诺斯面前都没有第二次机会。他比一般人更憎恨旧特权。”
　　
　　格蕾丝不停摇头，“不可能……这说不过去……我已经说服了迪朗医生，你们都知道迪朗医生对康斯坦提诺斯的影响有多大。况且康斯坦提诺斯并不知道我是为了救艾伦，他没必要这样骗我。”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谁都知道迪朗医生对康斯坦提诺斯的影响有多大，但他如今对康斯坦提诺斯来说过于温和了。他不是在骗你，他是在骗派系里主张温和的成员。激进派已经开始分裂。”
　　
　　格蕾丝不肯相信这些，因为首先他不相信巴纳尔的为人。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虽然还穿着教士的衣服，但他早就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个仁慈好心的神父了。他也曾激进地主张处死国王！
　　
　　只差一票！同意处死国王的人只比反对的多一票！
　　
　　格蕾丝固执地要坚持自己的判断。
　　
　　“格蕾丝小姐，你一直在这里，不知道革命早就蔓延至全国了！现在各省、各城市几乎都由激进派的支持者把控着！如果形势没有我说的那么严峻，我为什么不自己把伊娃救出来？”
　　
　　格蕾丝感到生活对他太残酷了。
　　
　　他茫然地看看四周，看到旁边有张桌子就赶紧扶住了，问巴纳尔神父：“伊娃怎么了？……安娜呢？她们现在在哪儿？”
　　
　　“……原来你不知道吗？格蕾丝小姐，就在你乔装离开首都时，伊娃和安娜坐着另一辆马车同时向相反的方向驶去。人们都知道王后身边有一个个子比男人还高的女仆，她们还穿了有宫廷印记的衣服，用来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她们是故意这样做的，为了帮你争取时间。”
　　
　　“……说下去！”
　　
　　“她们在邻省被捕。那个省份的特派员是个嗜血的激进分子，他发明了一种高效又节约弹药的行刑方式：将罪犯集体赶进河里冻死……那会儿正是最冷的时候啊！……不幸中的万幸，伊娃被处决时，保守派的特派员赶到了，让人把幸存的罪犯们从河里拉出来……伊娃没有被冻死！她坚持了下来！她活下来了！但是我知道，如果康斯坦提诺斯继续得势，第二次死刑迟早会到来……”
　　
　　“……安娜呢？”格蕾丝问，“安娜呢？”
　　
　　巴纳尔神父低下头，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巴纳尔神父是中间派，他曾经发行过的那本重要的小册子对革命有着决定性的引导作用，这使他地位超然。
　　
　　他可以不受怀疑地前来拜访格蕾丝，甚至和康斯坦提诺斯一起留在房东家吃晚饭。
　　
　　但这不代表他没在冒险。当他与康斯坦提诺斯讨论国家事务时，他的怀里往往揣着格蕾丝与保守派领袖的书信。
　　
　　格蕾丝同样也在冒险，他冒的险比巴纳尔神父还要大。因为他不仅在帮保守派拉拢中间派，还向他们透露了康斯坦提诺斯的所有计划。
　　
　　他有时也会忍不住地在信里质问其中的一些人：“为什么不早这样做？你明知道我一直在找人营救S.上校！”或者问另一些人：“告诉我，你当初为什么投赞同票？你是否为此感到后悔？”
　　
　　但多数时候他都控制住了自己，尤其是在康斯坦提诺斯面前。康斯坦提诺斯丝毫没有怀疑过他，他甚至开始在晚饭后吻格蕾丝的脸。格蕾丝想，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不顾房东一家而进入自己的卧室。
　　
　　但幸好还没到那一步，决定性的一天就来了。
　　
　　格蕾丝照例坐在会议的旁听席上。
　　
　　一切如他计划地那样发展，康斯坦提诺斯发表了一篇有关限制物价的演说。在他演讲结束后，保守派立刻指责他是在侵害公民的财产自由。
　　
　　全都是有所准备的，所有的指责都在按照计划进行。只有康斯坦提诺斯没有准备好，格蕾丝没有告诉过他在此种情况下该如何辩解，迪朗医生也没有为他写过相关的稿子。事实上，迪朗医生自己也不精通经济方面的问题。
　　
　　康斯坦提诺斯被问得哑口无言。
　　
　　财产权，这是最敏感的词。不仅中间派站起来了，连激进派中都有人以怀疑的眼光看向康斯坦提诺斯，问他：“康斯坦提诺斯公民，你决定要让所有公民的私有财产处于危险之中吗？”
　　
　　保守派发起提议：是否要将乔治.康斯坦提诺斯驱逐出议会。
　　
　　格蕾丝激动得牙齿打战，双脚在裙子下不停地抖动。
　　
　　但他很快察觉到一些不对：当所有议员开始投票时，康斯坦提诺斯明明已经看到自己的败局，却并没有显得太过慌张。
　　
　　格蕾丝不相信这个骗子有这么强大的自信和胆量。
　　
　　会议大厅的门被撞开了，无数手持武器的无帽汉涌了进来，他们高呼：“拒绝为资本家和投机商所写的法律！”
　　
　　他们面向演讲台上正在主持投票的保守派领袖，将康斯坦提诺斯护在中间。
　　
　　格蕾丝看到乔治.康斯坦提诺斯冲自己笑了，带着冷酷和狠毒的笑意。
　　
　　他知道全完了。
　　
　　
　　161 艾伦，活下去
　　
　　二十九名保守派领袖当场被捕。紧接着，会议通过一项新法令：所有具有反革命嫌疑者都可不经审判直接执行死刑。
　　
　　法令即刻生效，有三十人被当场宣布为嫌疑犯。这其中除了那二十九名保守派领袖，还有一名并不在场的——不肯向国民卫队投降的艾伦.斯顿。
　　
　　格蕾丝心里很清楚了，有人告密。保守派里出了叛徒。
　　
　　乔治.康斯坦提诺斯早就知道了，他在报复。
　　
　　格蕾丝对旁边的人说：“请借我一些零钱。”
　　
　　他旁边的人还没从这场政变中回过神来，让格蕾丝连说了两遍才反应过来，把自己的钱袋打开。
　　
　　格蕾丝从其中拿走一枚金币，向其道过谢后起身离开了会议厅。
　　
　　他在广场上叫了一辆轻型马车，报出地址。路上，他不停地催促车夫快一些。
　　
　　抵达住处后，他先去房东的厨房挑了一把切熏肉的尖刀，然后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
　　
　　他先把刀放进一个抽屉里，再把藏在床垫下的信件拿出来，放进他平时用来洗衣服的盆里。然后他擦燃火柴，让火苗舔上纸张，松开手。写满秘密和承诺的信纸迅速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
　　
　　巴纳尔神父曾叮嘱他看完信后就立刻销毁，但格蕾丝把这些信都留了下来。因为不留证据是为了失败后能保全性命，而格蕾丝不在乎这些；各种各样的失败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只有一种成功对他有意义。他需要这些信中所包含的许诺。
　　
　　可他刚刚又觉得，还是不要让更多的人流血了。
　　
　　等所有信件都烧得差不多了，屋门被从外面野蛮地撞开。
　　
　　格蕾丝站起身，后背靠着那张桌子，藏着尖刀的抽屉就在他的腰后。
　　
　　但可惜来的只是迪朗医生。
　　
　　想来也是，康斯坦提诺斯这会儿一定很忙，他要与同伴享受胜利的喜悦。
　　
　　迪朗医生看到了那只盛满灰烬的盆，悲伤和失望同时出现在他脸上。他看着格蕾丝，问道：“格蕾丝小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骗你了。”格蕾丝说。
　　
　　“可你欺骗他在先，你的背叛在他心中引起极大的痛苦。格蕾丝小姐，我现在相信乔治是对的，你的行为正说明敌人和阴谋无所不在，革命始终处于危险中。”
　　
　　“危险的是你们！”格蕾丝突然吼起来，“你们把改革变成了一只野兽！已经死了多少人？它在吞噬它的孩子！”
　　
　　“是‘革命’，”迪朗医生纠正他，“革命总会做出一些牺牲。”
　　
　　“滚。”格蕾丝发着抖地瞪着他。
　　
　　迪朗医生怜悯地看着他，“格蕾丝小姐，不只你一个人体会到失去的滋味。请看看窗外吧，看看那些主动拿起武器奔赴战场的普通人们。你认为现在取得的成就很小，不够弥补那些失去，你嫌会议颁布的宪法太薄、漏洞太多，可对于那些可怜的人来说，只是这一点微小的进步、宪法中的一两句话，就已经是他们从未取得过的成就，让他们甘愿用生命去守护。”
　　
　　迪朗医生的眼中浮现出泪水，他的声音开始哽咽，“我们不能放弃，我们已经坚持到现在，绝对不能放弃！只有康斯坦提诺斯那样坚韧不屈的性格才能带领我们。如今每个人心中都充满绝望，谁也不知道革命最终会奔向什么方向，可任何一个心怀美德和正义的人都知道，不能让它调头。不能让一切白费，又回到从前。”
　　
　　“你们可以让它停下来，就停在这里！”
　　
　　迪朗医生沉默了许久，最终摇头，“不可能停下的。在彻底的胜利到来之前，停下就是毁灭。”
　　
　　格蕾丝坐了下来，手撑着额头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屋门被打开了，又关上，有人在外面上了锁。
　　
　　这天下午，押送死刑犯的平板车从他窗外经过。格蕾丝知道这是康斯坦提诺斯的命令，他要让自己亲眼看着。
　　
　　格蕾丝干脆打开了窗户，倚着窗台静静地站着，手里握着那把刀。
　　
　　他看到每辆平板车载着三到四个人，并不全是今天会场上被捕的那二十九个保守派领袖。格蕾丝猜想有人趁这几个小时的功夫逃脱了，但也有人搭进了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因为他看到还有女人。
　　
　　格蕾丝发现自己认识其中一个女人。因为上一次看见她时，她还顶着高高的假发，脸也涂得很白，让格蕾丝这会儿差点儿没有认出她来。但其实他们最近通信十分频繁。据巴纳尔神父说，这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保守派的许多决策都是在这位夫人的客厅中产生的。
　　
　　这位夫人很谨慎，所有秘密信件都用左手写，并多次在信中提到自己与斯顿上校有过一些友谊，欣赏其能力，一定会帮助格蕾丝营救他。
　　
　　格蕾丝想起她的名字了：德拉莫夫人。
　　
　　德拉莫夫人安静得不像是要去赴死，载着她的平板车渐渐远去。格蕾丝绝望地趴在窗上，不敢再抬头。
　　
　　围观的市民们喊着每一个犯人的罪行：“叛徒”、“骗子”、“强盗”“卖国者”……格蕾丝听到有人喊：“军贼！”
　　
　　他痛哭着抬起头，视野因为泪水而模糊不清，但他依然一眼就看到艾伦.斯顿站在最后一辆平板车上。那张脸从没像现在这样脏过，眼睛却很平静，看着前方。
　　
　　格蕾丝扔掉刀子，手扶在窗框上。他刚刚有了一个新打算，等艾伦走近了，他就从这里跳下去，因为他刚才突然想起艾伦曾经从二楼踏着凉棚跃下来，然后笑着走向他。他如今所在的三层有那个凉棚的两倍高，格蕾丝认为已经足够了，下坠的那几秒足够他喊一声：“斯顿上校是无罪的！”
　　
　　最受欢迎的民主女神临死前的呼声也许能让人们相信艾伦的罪名是场阴谋。
　　
　　这个高度可能会让他的脑袋像西瓜一样摔个粉碎，艾伦一定会被他吓一跳，但格蕾丝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他无法做到独自活下去，但他希望艾伦可以。
　　
　　载着艾伦.斯顿的平板车马上就要经过此处了，格蕾丝紧紧抓着窗口，微微踮起脚。
　　
　　这时，有一人从围观的人群中冲出去！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这人已经蹿上艾伦.斯顿所在的平板车，和车上的几个犯人混成一团！
　　
　　格蕾丝完全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他只听到一声枪响！
　　
　　押送犯人的卫兵们跳上车，将开枪的男人从车上拽下来，这个男人在胸口中弹前高喊了两声：“国王万岁！”
　　
　　格蕾丝惊惧地喘息，瞪着眼盯着下面。艾伦.斯顿的上臂受伤了，他捂着流血的胳膊，也瞪着眼，死死盯着那个躺在地上、刚刚袭击他的男人。
　　
　　格蕾丝头晕目眩地认出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胸口流着血的，是约翰逊.希林。
　　
　　他想起同行的那段路上，约翰逊.希林曾对他说：“我父亲送我去军校只是希望我靠军职弄一个贵族头衔，他可从不指望我上战场。可哪个男人不想当英雄？尤其在这个全人类命运都在发生伟大变革的时候！这种变革正发生在我们自己的国家，哪个男人不因此感到热血沸腾，想要投身其中！……所有的同学里我只佩服艾伦，如果没有他，我早就在演习中被自己的枪炸死了。我的命是艾伦从上帝手里抢回来的，如果是为了他，我是连死都不怕的。”
　　
　　他还曾说：“我们的国家要被内部的敌人和外部的敌人毁灭了，谁还能救她？难道只能等待一个奇迹了吗？格蕾丝小姐，一说奇迹，我竟然想起艾伦了……你觉得艾伦能做到吗？”
　　
　　卫队的卫兵也认出这行刺者是谁了，“这是曾经挟持格蕾丝小姐的保王党，约翰逊.希林！”
　　
　　一个保王党会冒死刺杀另一个保王党吗？
　　
　　人们都紧紧皱着眉头，怀疑不解地看着艾伦.斯顿。
　　
　　艾伦.斯顿依旧是那个姿势，紧咬着牙、瞪着眼，盯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约翰逊.希林。他弓着背，如果不是被旁边有人拼命抱住，他一定会扑到约翰逊.希林身上。
　　
　　格蕾丝知道他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在心中狂呼：“振作起来，艾伦！不要让约翰逊白死！”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拼尽全身力气对着窗外喊出来：“斯顿上校是无罪的！”
　　
　　这嘶吼像用手将一块厚布扯开，艾伦.斯顿猛地抬起头，透过这道裂缝看到格蕾丝。
　　
　　格蕾丝的身体因为用力而发抖，声嘶力竭地将嗓子喊出血：“斯顿上校是无罪的！这是敌国的阴谋！他们要杀死我们国家唯一能打赢他们的人！”
　　
　　艾伦.斯震惊地望着窗里的那个人，嘴唇在缠在一起的脏污的胡子下动了动，又猛地合上。
　　
　　他站直了，一下子比刚才高出那么多，挥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充满力量。格蕾丝终于再次听到他的声音：
　　
　　“我为这个国家流过多少次血！我从来都不是她的敌人！如果非要说我有一项罪行，那就是我永远对上级忠诚、永远不做逃兵！”这是强者的声音，还带有巨大的悲愤。
　　
　　当初从前线撤回是维里克的主张，斯顿上校只是服从上级命令的中级军官而已；在首都郊外，维里克将军投降了，而斯顿上校没有……可人们如今已经受够那些动不动就投降或与敌人媾和的军官了，他们这会儿宁可不计较他曾经用枪对着国民卫队，而更想要一个能不屈地坚守阵地的将领。
　　
　　国民卫队在市民们的要求下把艾伦.斯顿从平板车上带下来。艾伦.斯顿用他没受伤的手把另一个人也拽下来，大声宣布说：“这是我的副官，他和我一起。”
　　
　　几名卫兵押着艾伦.斯顿和詹姆斯.莱让步行返回。在离开的过程中，艾伦.斯顿坚持住了，没有回头看那扇窗户一眼，而他们之前乘坐的平板车继续向前，驶向断头台的方向。
　　
　　约翰逊.希林的尸体被人抬走了，地上只剩一片血迹。
　　
　　格蕾丝浑身发软地坐到地上，死死攥住剧烈颤抖的拳头，在心中喊：“艾伦，活下去！”
　　
　　
　　162 下一个就是你
　　
　　格蕾丝用力捶门，哑着嗓子说自己要喝水。他没法大声喊，因为刚才的嘶吼，他这会儿已经几乎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房东太太才肯上来，隔着门问他：“格蕾丝小姐，你也背叛了革命吗？”
　　
　　“巴特勒女公民，你怎样定义革命？仅用‘嫌疑’一词就去杀死一个人也算革命的一部分吗？”
　　
　　“……可总要付出些代价！革命处于危险中，必须要不惜一切地保护她！”
　　
　　如果让格蕾丝客观评价，他会说这家人不错。男女主人都是勤劳朴实的市民，房东太太和她大儿子的妻子对他亦十分照顾。房东太太每两周都会为格蕾丝理一次发，让他的头发保持在画像中的长度，她每次给他剪发时，看到后脑勺那道疤，都会怜悯地叹气。
　　
　　但巴特勒家的男人们都是无帽汉，房东太太本人还参与过围攻王宫事件。
　　
　　可格蕾丝如果不依靠他们，还能再依靠谁？
　　
　　他隔着门对房东太太说：“他们一定对你说了什么，你一定更相信他们，而不是我。但我希望你是在相信全民会议所代表的精神，而不是迷信康斯坦提诺斯这个人。”
　　
　　“当然！有人说康斯坦提诺斯是独裁者，这是污蔑！康斯坦提诺斯公民就代表全民会议的精神。”
　　
　　“如果你所称赞的这个人要在我的房间对我做什么，你会阻止吗？”
　　
　　房东太太生气地提高了声音：“格蕾丝小姐，没想到你是这样卑鄙的人！竟对康斯坦提诺斯公民进行这种丑陋的指控！”
　　
　　格蕾丝平静地回道：“迪朗医生刚刚从我的房间离开，我并没有说什么。”
　　
　　但房东太太已经踩着生气的步子离开了，格蕾丝也没能得到一杯水。
　　
　　几个小时后，天已经黑了，康斯坦提诺斯从外面打开锁，没有敲门就进来了，并且马上反锁上门。
　　
　　“第二次！这是第二次！”他一进门就动了手，用力将格蕾丝掼到地上，恶狠狠地说。
　　
　　格蕾丝飞快地爬起来，伸长胳膊去够那个抽屉。
　　
　　但康斯坦提诺斯先他一步将抽屉拉开，里面明晃晃的刀尖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眼。他回手甩了格蕾丝一个耳光，格蕾丝被他打得再次摔倒在地上。
　　
　　他骑到格蕾丝身上，揪着他的头发让他仰头看着自己，“你和那个斯顿家的小少爷睡过了是吗？国王呢？你是不是和掉脑袋的国王也睡过？你一直都在骗我，对不对！”
　　
　　他又抽了格蕾丝一个耳光，“婊子！”
　　
　　他的手伸进格蕾丝的裙子里，扯下如今女人们被允许穿的衬裤，强行分开他的两条腿。
　　
　　格蕾丝两耳嗡鸣，头晕得厉害。他一天没有吃东西了，无法做出有效的反抗。他感到自己被一个看不到样子、但一定丑陋至可怖的玩意儿顶着，那东西想钻开自己的身体。
　　
　　“房东一家都在楼下！”格蕾丝虚弱而沙哑地说。
　　
　　但康斯坦提诺斯已经完全听不见了，他暴怒地施虐。格蕾丝曾怀疑他不再对自己做什么是因为介意自己身体的畸形，但事实并非如此，康斯坦提诺斯毫不迟疑地完成他曾企图做下、但彼时未能实现的暴行。
　　
　　疼痛不算什么，格蕾丝忍受过比这残酷的。但是气味令他难忍，康斯坦提诺斯皮肤上的味道和艾伦.斯顿完全不同，这才是最痛苦的。
　　
　　幸好没有太久，很快就结束了。康斯坦提诺斯从格蕾丝身上略微起来一些，牲口似的喘着粗气，瞪着他，“你们确实有不少人……斯顿家的小少爷没死成，可他的下场不一定比干净利落的一刀更好！听说北港的海水到十月份就会变得非常冷……当然，他不一定能活到十月。北港面向的是英国皇家海军，他一个炮兵军官一定不会游泳吧？北港每场战役都有几十艘战舰被炸沉，死在海里不一定比死在断头台上更舒服！”
　　
　　格蕾丝在剧痛中朦胧地听到他在说什么，他努力睁开眼，但睫毛上都是汗，让他看得很模糊。
　　
　　康斯坦提诺斯嵌住他的下巴。格蕾丝感到不可思议，他想，自己一定是太头晕了，否则怎么会在这张残暴的脸上看到内疚和后悔呢？
　　
　　“这是惩戒，格蕾丝，你太让我失望了，”康斯坦提诺斯说，“我只是让你记住，以后不要再犯类似的错误。”
　　
　　“……艾伦在哪儿？”
　　
　　嵌在下巴上的手愤怒地转向喉咙。格蕾丝窒息地去掰他的手，双脚拼命蹬着地板，硬底鞋跟在木地板上磕出“咚、咚”的声响。
　　
　　康斯坦提诺斯受惊地按住他的双腿，这时他看到格蕾丝被他施虐的部位，忙害怕地用裙子盖住。
　　
　　房东太太奔上楼来，用力敲他们的屋门：“格蕾丝小姐，康斯坦提诺斯公民，你们还好吗？你们要喝水吗？需要我给你们端茶上来吗？”
　　
　　康斯坦提诺斯惊慌地捂住格蕾丝的嘴，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他所珍惜的名声和赞美马上要毁于此了。
　　
　　格蕾丝狠狠咬上他的虎口，康斯坦提诺斯痛呼着抽开了手。
　　
　　房东太太将门拍得更响了，她的丈夫、小儿子和大儿子的媳妇也跑上来，焦急地询问发生了什么。这扇门一直紧闭着，让他们感受到强烈的不安。
　　
　　格蕾丝从地上爬起来，他起得很费劲，康斯坦提诺斯竟然还试图搀扶他，被他用力甩开手。
　　
　　门一直被焦急地拍打着，每一下都捶在康斯坦提诺斯的心脏上，让他不断露出受惊的表情。
　　
　　格蕾丝镇定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对他说：“你失控了，对吗？说实话，我都惊讶你竟然忍耐到了现在。可你到底还是失控了。你们所宣扬的道德和精神是掩盖不住藏在底下的邪恶的！你越掩盖，那些邪恶就越有恃无恐，你越不加管束，它们就越发肆无忌惮！”
　　
　　“你做不到的，康斯坦提诺斯，你没有那样的能力！你控制不住所有人，你也控制不住国内国外的局势！你甚至连你自己都控制不住！一切都会越来越失控的，就像你刚才的行为一样！一切都将因你的残暴和无能而滑向可怕的深渊！”
　　
　　康斯坦提诺斯嘴唇发抖，整张脸毫无血色，好像刚刚被施以暴力的那个人是他。
　　
　　“杰瑞？乔治？你自己心里清楚吗，你到底是在为了复仇而毁坏还是为了建设而创造？所有不合你意愿的就是错的，就要受到惩罚，那你的行为和那些旧制度下的残暴特权有什么区别？”格蕾丝伸出手指向他，手指因为巨大的愤怒而微微发抖，“你比他们更可恶！因为你在利用民众，假借民主和自由的名义！杰瑞，你骗了他们，你严重玷污了那两个词！看看你手上的血！你把民众变成和你一样的杀人犯，他们最终一定不会放过你！”
　　
　　康斯坦提诺斯转身逃跑，他拉开门，将惊诧的房东一家拨开一道缝隙，慌不择路地蹿出去。
　　
　　巴特勒公民和他的小儿子懊丧地蹲到地上，巴特勒女公民和她的儿媳妇无声地抹着眼泪。
　　
　　格蕾丝知道这些沉默和眼泪并非单纯出于怜悯，他们更是在哭自己信仰的崩塌。
　　
　　巴特勒的小儿子忽然跳起来，红着眼睛看着格蕾丝，恶狠狠地说：“我去揭发他！这……无耻！骗子！”还算是少年的年轻男子对格蕾丝有着隐约的情愫，这种感情在此刻达到顶峰。这个时刻，他愿意为眼前这个坚韧又瘦弱的“女人”做一切事。
　　
　　但格蕾丝阻止住了他，并劝他辞去国民卫队的职务，“马上就要乱起来了。你的兄长已经去了前线，不要让你的父母同时为你们两个担忧。”
　　
　　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格蕾丝认为自己刚刚只是因为不够强壮而在肉体的搏斗中落了下乘，但在精神的战斗里，他已彻底把对方击垮。
　　
　　他走到窗前，打开窗，对着街上康斯坦提诺斯的身影大喊：“下一个就是你！”
　　
　　那个人影在黑夜里踉跄了两下，跑着逃进夜里。
　　
　　格蕾丝畅快地大笑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163 迪朗医生
　　
　　迪朗医生一大早就来了，以近乎悲痛的情绪请求格蕾丝的宽恕。
　　
　　“我宽恕谁？康斯坦提诺斯？那绝不可能。还是说您想让我宽恕您本人，因为您参与建造的这个新制度给了他这种机会？”他故意重拾旧习俗，用了敬称，“您现在还认为新的就是好的吗？反正我强烈反对这一点，参加保王叛乱的农民们更反对这一点！叛乱省的内战死了多少人？保王军、共和志愿军，两方死伤加在一起有多少？十万有吗？还是已经有二十万？那些参加保王党的农民有什么错？他们也只是对曾经的生活满足、希望能保持旧的生活方式、能继续尊敬国王、能每周日依旧去教堂做礼拜而已！你们所指的叛军和那些年轻的志愿军一样，他们都是一样的渴望平静和温饱的普通公民！”
　　
　　迪朗医生在被击垮的状态下被他彻底打击到粉碎。
　　
　　格蕾丝沉默了一会儿，说：“抱歉，迪朗医生，我不该这么和你说话。这不是你的错。”
　　
　　他向房东太太要喝的水，立刻得到应答。自从迪朗医生上楼，房东太太和她的小儿子一直警惕地守在楼梯口。
　　
　　迪朗医生双手颤抖地捧着水杯，片刻后，他忍不住嘲笑自己，说总算知道康斯坦提诺斯为什么会崩溃了，竟主动向自己坦白罪行。迪朗医生说，他曾经一直以为乔治是有着钢铁意志的那个人，但如今看来，他远不及格蕾丝。
　　
　　“迪朗医生，你知道你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吗？”
　　
　　迪朗医生抬头看他，“我、我不该把、把自己的观点借由他人的、的嘴说出来，对吗？”
　　
　　格蕾丝惋惜地叹了口气，迪朗医生分明是有智慧的人，只是过于胆怯。心怀理想并希望它成真，这本需要极大的勇气，更需要非凡的能力。
　　
　　他对迪朗医生说：“正是如此，你让根本不配的人拥有了尊敬和爱戴，而这两样东西在当下的制度里就意味着权力。”
　　
　　“迪朗医生，你想过旧制度为何遭人憎恨吗？封建继承制度、土地税收制度、买官制度、赦免制度，所有这些都只是结果，而所有结果的原因都只是一个：就是让并不值得的人拥有了与其道德和才能不匹配的权力。这是所有不公平的源头。”
　　
　　“迪朗医生，你，首都的市民，你们都在渴望一个新世界，但你们渴望的新世界只是把那些高位上的人换一下名字、换一下出身，而本质并不发生变化吗？我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难道只是用一个新的旧制度去取代之前的旧制度，而多数人依旧处于贫穷和饥饿中吗？如果只是这样，那类似的灾难会一直上演，十年、几十年、甚至一百年，永远都不会停歇。”
　　
　　迪朗医生痛哭不已，格蕾丝怜悯地看着他。
　　
　　“迪朗医生，我理解你的迷茫和无助，因为我也曾经历这些。我并不能告诉你出路在哪里，我只能说我自己的经验：凡事只有先靠自己，而不是指望别人，才能有希望。迪朗医生，你已经选择了这样的事业，就得让自己坚强起来，让你的智慧和美德真正发挥作用。”
　　
　　迪朗医生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以受到巨大震撼的眼神看着格蕾丝：“格蕾丝小姐，你并不希望我们失败。”
　　
　　格蕾丝一直平静的面孔突然抽搐了一下，他紧咬住牙关，控制住了五官的扭曲，只剩嘴唇微微颤抖。
　　
　　他很快战胜这一瞬突来的痛苦，低声道：“‘你们’也是‘我们’，我们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我怎么会希望‘我们’失败呢？”
　　
　　他站起身，看着窗外的街道，那里总有身穿志愿军制服的年轻人经过，有些看起来还算是孩子。他听房东太太说，志愿军的最低年龄已从十八岁降至十六岁。
　　
　　“迪朗医生，几十年前，卢梭曾发问：如果只是烧毁一切，你又能得到什么呢？在卢梭的年代，这可以仅是一个提问；而在事件发生的此刻，每天都在流血的此刻，你们必须得找到答案了。”
　　
　　他又感受到那种痛苦了，不得不扶住窗台，也不敢再看窗外穿军装的年轻男人们。
　　
　　他对迪朗医生说：“不要再失去更多了。”
　　
　　
　　164 奇迹
　　
　　迪朗医生允诺会尽其所能地帮助格蕾丝的挚友在军队中获得权力。
　　
　　这位“挚友”当然是指艾伦.斯顿。
　　
　　在会议逮捕事件中幸存下来的旧盟友们都指望不上了，他们或逃亡或辞职，即使有人选择继续留在会议中，也不敢再轻易表达观点。不过他们私下里还是做了一件事，想通过秘密途径帮助格蕾丝逃走。
　　
　　他们告诉格蕾丝，这是斯顿上校离开首都前强烈要求的。
　　
　　格蕾丝思索了一个晚上，最终还是决定留下。他只向曾经的盟友们要了一个保证：倘若他们再次掌权，一定要放弃复仇。
　　
　　他还询问他们每一个人：“斯顿上校是否拜托您捎封信或者字条给我？”后来他的问题变成：“斯顿上校是否拜托您捎封信或者字条给我？哪怕是口信也行。”
　　
　　答案都是没有。
　　
　　只有一个旧友告诉他艾伦是如何“强烈要求”他们的，“陛下，如果让我诚实地形容，我会说那是苦苦哀求。”
　　
　　可是艾伦没有留下一个字给格蕾丝本人。
　　
　　巴特勒太太的小儿子也想去参军了，因为这事整日与父母争吵。他马上就要过十六岁生日了，即将达到全民征兵的最低年龄。
　　
　　巴特勒太太每日以泪洗面，求格蕾丝帮她劝说自己的小儿子。可格蕾丝能说什么呢，他从来都不擅长劝说一个心怀爱国志向的勇敢的人留下。
　　
　　小巴特勒想去北线，因为那里情况最糟。
　　
　　正如格蕾丝事先预料的那样，英国与敌国在北线密切配合，先由近乎无敌的英国海军从北港实现突破，登陆后，英国海军与敌国陆军联合，在沿岸修建防御工事，并将战线逐渐向内陆推进。
　　
　　北线的陆军总指挥是维里克将军。他因曾经的保王倾向而被会议忌惮，被派去面对最难打的敌人。但幸好是维里克将军，倘若没有他在陆地上苦苦顶住，北线一定会溃不成军。若是让北线联军与东线的沙俄普鲁士联军碰头，首都将面临直接的危险。
　　
　　艾伦也在那里，在海上。
　　
　　格蕾丝知道艾伦已经登上舰船了，以上校之衔不公正地只成为一艘小型舰船的副舰长。这是迪朗医生从康斯坦提诺斯的外省特派员手中争取到的最大的权力。
　　
　　他还为格蕾丝做了一件事：将伊娃从待审名单中剔了出去。尽管不是完全的自由，但起码不用再时刻面临被审判的风险。如今的审判只会有两个结果：无罪释放，或死刑。
　　
　　巴特勒太太每天都上楼找格蕾丝一起做针线活，这是她保护格蕾丝的方式。如果是迪朗医生过来，她就坐在角落里不声不响地做缝纫；如果是康斯坦提诺斯过来，她就打算用织衣的棒针把人赶走——虽然实际上康斯坦提诺斯没有再出现过。
　　
　　这天，格蕾丝和巴特勒太太趁着日光最好的几个小时做最精细的缝纫活儿。他们得节约蜡烛。纸券的严重贬值将巴特勒一家拖进经济的窘境，而物价逐日升高，他们从全民会议领取的固定补贴甚至已经无法抵消格蕾丝的三餐费用。
　　
　　政变后的会议似乎将格蕾丝整个人给遗忘了。
　　
　　他安静地和巴特勒太太做着活儿，不知不觉又陷入沉思，眉头在沉思中紧紧地皱起来。
　　
　　巴特勒太太轻拍他的腿，让他不要总是这样忧虑，又说他吃饭太少，影响了健康，所以才总睡不好。
　　
　　这时窗外突然热闹起来，格蕾丝听见有人在外面高呼：“我们赢了！我们打败了英国海军！”
　　
　　他几乎是从椅子上蹿起来，扑到窗前大声问：“谁打败了英国海军？”
　　
　　但街上那人一边高呼一边狂奔，已经在路人们的欢呼声中跑远了。
　　
　　格蕾丝心急如焚，转身朝门外奔去，正好和刚冲进来的一脸狂喜的小巴特勒撞到一起。
　　
　　小巴特勒竟兴奋至一矮身将格蕾丝抱了起来，带着他奔到母亲身边才放下，又和母亲用力地拥抱，“妈妈，格蕾丝小姐，你们听说了吗？我们赢了！我们赢了英国海军！”
　　
　　“是谁！”
　　
　　“斯顿上校！‘斯顿双子星’中的艾伦.斯顿上校！他率领一支小舰队绕到敌人背后，用二十艘船战胜了一百艘船！他还让大炮朝港口连轰了六个小时，将英国在我们港口修建的防御堡垒轰出巨大的缺口！妈妈！格蕾丝小姐！斯顿上校战胜的是号称海上无敌的英国皇家海军！这简直是奇迹！……格蕾丝小姐？你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应该高兴才对啊！”
　　
　　可说到这里，小巴特勒自己也流泪了，他紧紧拥着母亲和格蕾丝忍不住地哭泣，“我们的国家终于有希望了！我们等这一天……真的已经等得太久了！”
　　
　　
　　165 明星
　　
　　据说斯顿上校的加农炮一直在轰着。据说维里克将军还从自己的军队里调出十几枚中型农炮，因为他知道斯顿上校是炮兵军官出身、善用大炮。据说还有更多私人购买的加农炮正由内陆向港口送去，全是市民的自发行为。
　　
　　人们说：“斯顿上校要将外国人在我们领土上修建的堡垒轰炸成粉末！”
　　
　　几乎每个小时都有北港的新消息传来，格蕾丝只需打开窗户，站在窗边，就能不断地听到艾伦的名字。
　　
　　他了解到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奇迹，不带任何夸张和比喻。
　　
　　本是一个悲愤黑暗的开头。他们刚经历了一场惨败，北线总指挥发动了一场倾尽全力的海上反击，却以彻底的失败告终。大量士兵被俘。
　　
　　被俘士兵正遭受敌国军队残忍的虐待！
　　
　　此消息在北线的军队中激起巨大的悲伤与愤怒，怒火中烧的前线士兵们擅自发起了进攻，这使后方部队也不得不卷进来，局势顿时一片混乱！
　　
　　彼时艾伦所在的舰队本由一名画家出身的军官指挥，他并不专业，运气也不好，很快就在缺乏战术安排的混战中被炮弹击中，当场身亡。一时间，十几艘战船陷入无指挥状态。
　　
　　这时艾伦站出了出来。
　　
　　据说他当时冒着密集的炮火攀上桅杆，在高处发表了一段简短但振奋人心的演说。他的同袍们被他说服了，也被他激励了，跟随他的指挥驶出海港。而在他们驶出海港的过程中，又有几艘掉队的战船受他鼓舞，加入了进来。
　　
　　之后就是那场奇迹般的胜利。
　　
　　艾伦利用英国海军轻易获胜后的轻敌心态，偷偷绕至其背后。人们不知他是如何发现那个小停泊口的，那是一个被双方忽视的小死角，艾伦率领这二十艘战船钻了进去，利用小停泊口的地理优势对英国舰队发起了猛烈的炮火攻击。
　　
　　格蕾丝不太明白这种战术的含义，但据街上的人们说，这种集火攻击虽然火力凶猛，但也极为冒险，因为对方火力是他们的五倍。他们说多亏了斯顿上校勇猛，始终站在敌方射程内，这使他获得最好的视野，继而帮他做出最正确的判断。他们还说他一边指挥战斗，一边像一个普通装弹兵一样紧握推弹杆，亲自填装和发射加农炮——那是最危险的位置，大炮后面永远被敌人的枪炮瞄准着。
　　
　　没人提到他手臂上的枪伤。他们都已经高兴得忘了，只有格蕾丝在听到他爬上桅杆、听到他挥舞共和国的旗帜、听到他紧握推弹杆时，还同时想着，他是带着伤完成这一切的。
　　
　　与艾伦的卓越表现一起传入首都的，还有北线总指挥的无能。就在艾伦给了英国海军措手不及的一击后，北线总指挥下达了一个荒谬的撤退指令。
　　
　　艾伦没有理会。他违令了，坚持继续轰炸敌方堡垒，终于将这段难以攻克的军用工事轰出一个缺口。
　　
　　全民会议还没来得及商讨出对艾伦的处罚，要求罢免北线总指挥的请求就已经从前线各部队传回到了首都。会议迫于压力，不得不升调维里克将军为北线水陆全军总指挥，而艾伦.斯顿也同时升任为北港海军总指挥。
　　
　　两人早就有过协同作战的经验，无需磨合就配合默契，之后几日，他们从陆地到海面接连猛攻，胜利连连。
　　
　　英国很快认识到这个新调来的军官是个过于强劲的敌人。该国向来擅长审时度势，毫不迟疑地放弃了港口，退回到遥远的公海。敌国的陆军没了英国海军的协助，也不得不从北线撤离，生怕连东线一起丢失。
　　
　　自国王被执行死刑后，他们就一直四面受困，同时有六个国家和他们打仗。直到此刻，曾经最危急的北线如此利落地取得胜利，艾伦.斯顿一下成为全国的明星。
　　
　　街上到处唱着歌颂他勇气的歌，几家反应迅速的剧院已开始上演以他为主角的戏剧。
　　
　　这样迅猛的功绩当然令全民会议感到不安，他们终于想起这个年轻军官有多难管束，他曾经连御前会议都不放在眼里。可自打艾伦.斯顿从审判法庭平安走出来的那一刻起，他的保王党嫌疑便已洗清，会议若想打压他，就只能从他的年龄入手。
　　
　　格蕾丝捕捉到这一风声后，立刻拜托小巴特斯去街上宣传：“斯顿上校之所以如此年轻就身居高职，只是因为他比别人更快地完成军校学业。”他这时显露出几分从前的刻薄，说：“若说经验不足，倒有一点正确。与那些艺术家出身的将领相比，他在吃败仗逃跑这件事上确实一点儿经验都没有。”
　　
　　感谢革命带来的新思想，让人们更看重一个人的才能，而非出身。在那样耀眼的胜利面前，艾伦.斯顿的过分年轻和所谓经验不足都被人们完全忽略过去。全民会议很快也意识到，如果过分强调他年轻，只能衬得自己从前有多无能。
　　
　　北线危机解除后，全民会议只好顺应民意与形势，将艾伦.斯顿派去战事同样不容耽搁的东线。
　　
　　没有一分钟的休整，艾伦走下舰船，双脚只在陆地站立了一瞬，就跨上战马挥鞭向东，以东线总指挥的身份迎战沙俄普鲁士联军。陆上作战，这才是艾伦.斯顿真正的强项。
　　
　　这个时候，首都的人们已经预料到一些未来：从这天起，将会有接连不断的好消息从东线传来。
　　
　　开始不断有穿制服的年轻人守在格蕾丝的窗前。不知是谁先相信了这个说法，然后很快就传遍了，说如果出征前能看到格蕾丝小姐出现在窗前，在战场上就能获得好运。
　　
　　于是格蕾丝更长时间地站在窗前，如果有性格活泼的年轻男子向他的窗户抛出玫瑰，他还会伸手接住，并向对方致谢。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奔赴前线，希望能成为斯顿上校的士兵。只有当军官能打胜仗了，不断向前线输送年轻人才有意义。
　　
　　又是一个阳光充足的下午，格蕾丝听到房东太太上楼的脚步声后面还跟了一双脚，听起来十分熟悉。
　　
　　他主动打开门，伊娃从房东太太身后挤过来，流着泪和他紧紧拥抱在一起。
　　
　　
　　166 伤痕
　　
　　伊娃和格蕾丝在床沿上坐着，紧紧拉着彼此的双手，长时间地打量对方。他们眼里都含着泪水，有时面露悲伤，有时又会突兀地同时笑出来。眼里的泪受到震动，变成泪珠，沿着脸颊滚落下来。
　　
　　他们的面貌都发生了一些变化。伊娃抬手碰了碰格蕾丝剪短的头发，这捧头发曾经那么长、那么美；她又摸了摸格蕾丝少了很多肉的脸蛋，格蕾丝用手指碰碰她的嘴唇。伊娃知道在冻河里的那几个小时让她的嘴唇永远失去健康的颜色。
　　
　　她攥住格蕾丝的手吻了吻，流着泪问他：“都会好起来的，对吗？”痛苦在他们的身体和心灵上都留下抹不去的伤痕，但幸好一切已经开始好起来了。
　　
　　伊娃告诉格蕾丝，是艾伦少爷给当地的特派员写了几封信，“我待在那里的几个月里一共换过四任特派员，有时是保守派的人，有时是激进派的人。矛盾和斗争从来没停过……第二任特派员如今也在监狱里……在我的释放文件上签字的这个是康斯坦提诺斯的支持者，但这可能是他自己的主意，他想巴结艾伦少爷。”
　　
　　在她说“艾伦少爷”时，格蕾丝垂下了眼帘，等她说完了，格蕾丝认真地纠正道：“不能再用旧称谓了，现在一定要注意这些。”
　　
　　伊娃想起那些有关艾伦少爷的好消息，忍不住笑起来，“要喊‘斯顿上校’吗？还是学街上那些叫法——‘英雄艾伦’？我来的时候看到有人在表演木偶剧了，讲英雄艾伦如何左脚踢上普鲁士国王的屁股，右脚踢上沙俄皇帝的屁股——”
　　
　　格蕾丝跟着她咧了咧嘴，但没有笑出来。
　　
　　“格蕾丝，你怎么了？”
　　
　　那双纯绿色的眼睛望过来，一开始里面闪动着期盼，后来期盼破灭了，忧郁的情绪便浮出来。
　　
　　伊娃忽然想起来，格蕾丝本人显然是不方便收信的，而艾伦少爷给那个特派员写了好几封信，也给自己写了信，却没有给格蕾丝写封信托自己带过来。
　　
　　他以前明明那么喜欢给格蕾丝写信的，即使是赢了一局台球这样的小事也要写进信里：“亲爱的安娜……”
　　
　　安娜……
　　
　　他们花了三天的时间才能够谈起安娜。
　　
　　“很痛苦吗？”在他们重逢的第四天，当太阳快要完全落下去时，格蕾丝突然问道。伊娃抱着他的肩膀失声痛哭。
　　
　　“你不会忘了她的，对吗？”她同格蕾丝确认，“她总说自己羡慕那个叫奥丽莎的女孩儿。她说过很多次，很早以前就幻想能和你做朋友，但一直不敢和你说话……后来你问她要不要和你一起来首都，她说那是她最幸福的一天。”
　　
　　格蕾丝说：“是我害了安娜。”
　　
　　“不是这样的，格蕾丝，安娜临死前听到你成功出逃的消息，你都不知道她有多高兴……可你为什么又回来了呢？”伊娃又忍不住流泪了，“为什么要让自己再冒险呢？”
　　
　　她本来想和格蕾丝住在一起，因为格蕾丝看起来很需要照顾。但格蕾丝不同意，说怕自己再给她带来灾祸。
　　
　　格蕾丝的房东太太帮她在这附近找了个住处，她自己付了房租。她有一些钱，是艾伦少爷给她的，都是纸券，附在给那个特派员的感谢信里。
　　
　　她把这件事说给格蕾丝听，格蕾丝只简单地回了一句：“斯顿上校考虑得很周到。”
　　
　　一名姓“迪朗”的医生经常过来。伊娃不信任他，她不信任一切激进派。但格蕾丝告诉她，在营救她这件事上，迪朗医生也出了很多力。可是她总在他们的谈话中听到“矫正”和“恐怖”两个词，很怕这个结巴的男人会给格蕾丝带来危险。
　　
　　格蕾丝安慰她，说自己身份特殊，新政府正努力让人们忘记自己这个人，不会对他做什么。
　　
　　伊娃倾向于相信格蕾丝的判断，可外面那台巨大的断头机器整日整日地连续工作，又实在令她不安。
　　
　　格蕾丝和迪朗医生的谈话里还出现过巴纳尔神父的名字。
　　
　　等迪朗医生走了，格蕾丝对伊娃说：“巴纳尔神父也为你冒过很大的险。多亏他曾经那本小册子的影响力，还有他本人的机智，要不然他肯定也变成吉罗婷刀下的亡魂了。”
　　
　　这下换伊娃沉默了。
　　
　　“伊娃，有些事并非一个人的错……把那些后果都归咎到巴纳尔神父一个人身上并不公平。”
　　
　　伊娃发誓她绝对不是想让格蕾丝难受！她本意只是想宽慰格蕾丝，告诉他，艾伦少爷也许并没有为那件事而怪他。
　　
　　她对格蕾丝说：“那你也不应该把威廉少爷的死归到自己身上，那并不是你的错。”
　　
　　可是格蕾丝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吓得她赶紧把格蕾丝紧紧抱住。格蕾丝双手捂住脸，哀求她：“不要说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167 归来
　　
　　小巴特勒等不及自己的十六岁生日了，东线不断传来捷报，他担心自己这边刚报上名，斯顿上校就已经大获全胜转去别的战线了。
　　
　　最新传来的战报是斯顿上校用两万士兵对抗联军四万多人。在人数和武器装备都落下乘的情况下，艾伦.斯顿以己方损失六百人而敌方损失一万两千人的显著优势宣告胜利。
　　
　　据说联军在这场战争开始前曾宣称，他们已经掌握了斯顿上校的用兵技巧，这次一定能取胜。
　　
　　可事实上，即使敌人知道他喜欢用步骑炮三个兵种混合的战术，也猜不到他这次到底会打什么配合；即使他们犹如天助地猜到他又自创了什么新阵型，也赶不上他临场变换战术的指挥能力。尤其艾伦.斯顿还极擅长利用地形优势，据捷报描述，艾伦.斯顿先假装不敌，且战且退，将敌人引到一架狭长的桥上。敌方损失的那一万两千人，有近一半都是被他埋伏在两端集火歼灭的，剩下一半则是因为他把桥梁炸毁而坠河淹死。
　　
　　巴特勒夫妇不再拼命阻拦了，他们如今也这样认为，如果小巴特勒能分配到斯顿上校的部队，他本人只需要稍微机灵一点儿，就一定能平安归来。
　　
　　小巴特勒同格蕾丝道别，说自己没准能当上军官，因为他不仅在出发前见到了格蕾丝小姐本人，还得到格蕾丝小姐亲口说出的祝福。
　　
　　他眉飞色舞起来就更像个孩子了。而事实也是如此，最小尺码的军装穿在他身上都肥——他母亲只帮他把袖口和裤腿挽起来锁了边，没有帮他把肩膀和腰身改小。她说，等小儿子在战场上待上几个月，就一定能长成一个结实的男子汉了。
　　
　　小巴特还试图向格蕾丝索要一个吻，但被拒绝了。他假装沮丧，然后竟然想趁格蕾丝不备时发动偷袭，却还是被格蕾丝反应快地挡住了脸。
　　
　　他父亲在他后脑上狠狠拍了一巴掌，疼得这男孩儿捂着后脑勺原地蹦跶，他父亲还要再给他来一下，他就忙跳到母亲身后撒娇求饶。
　　
　　他让格蕾丝想起艾伦。
　　
　　“约翰。”格蕾丝喊他，在后知后觉感到害臊的男孩儿脸上亲了一下，“完整地回来，然后去吻你真正爱的、也爱着你的女孩儿。”
　　
　　一天早晨，格蕾丝发现远处的吉罗婷在晃动，忙推开窗户问街上的人：“断头台要被拆除了吗？”
　　
　　街上的人们神情厌倦地摆手，“是天气太热了，那些血把街上弄得臭气熏天，洗都洗不干净。他们要把她搬到郊区去！”
　　
　　紧接着，就是迪朗医生被推上断头台的消息。
　　
　　巴特勒夫妇和格蕾丝一起跑到街上，追着平板车跑，确认那真的是迪朗医生！他后面那辆平板车上有个人格蕾丝也是认识的，是他第一次跟着康斯坦提诺斯参加政要宴会时，打开窗户聆听行刑前的惨叫声的那个男人。
　　
　　这是格蕾丝第一次目睹那断头台是如何工作的。他扯着伊娃从人群中挤出来，两人脚步发软地跑回巴特勒夫妇家。
　　
　　格蕾丝对伊娃说：“要出大乱子了，激进派把自己内部更温和跟更激愤的都送上了断头台，这个政府不可能长久了。”他让伊娃赶紧收拾东西离开，去乡下躲一躲。
　　
　　伊娃无法松开他的手，苦求他和自己一起。
　　
　　“我不能走，”格蕾丝始终冷静，“我本来是清白的，但如果我这会儿逃了，就会被安上罪名。我待在首都才安全，在这里，各派都不敢轻易判我死刑。”
　　
　　“快走，不要浪费时间！”他严厉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你在这里会影响我的判断，我没法同时保证两个人的安全！”
　　
　　伊娃流着泪不停摇头。
　　
　　格蕾丝把抽屉里的纸券都掏出来，塞进她手里：“拿好钱！不要带太多行李，身份证明和释放文件一定要随身藏好！如果混乱扩大，你就想办法去英国，你知道阿伦德尔伯爵的地址。去找孩子们，他们比我更需要你！”她一句一句飞快地嘱咐，“如果见到阿伦德尔伯爵，替我向他道谢，说格蕾丝感谢他为孩子们做的一切！如果你见到艾伦，告诉他——”
　　
　　格蕾丝猛地停住了，他愣了很久，发现自己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用力推了伊娃一把，把她推出门去，“走吧！”
　　
　　这天深夜，格蕾丝发现康斯坦提诺斯在他窗下徘徊。他隔着窗户望着那个男人，看到那个男人也仰头望着他，嘴唇蠕动，像是想和他说话。
　　
　　格蕾丝隔着窗子和他对视了几秒，合上了窗帘。
　　
　　他知道康斯坦提诺斯想要同他解释迪朗医生的死。可是有什么好解释的呢？如果这事是他做主的，那他就是绝对的无耻；如果不是，那他就是彻底的无能。
　　
　　结果已经在那儿了，又一个好人被砍下了脑袋。而这个结果是康斯坦提诺斯曾经做下的一个个选择所导致的必然结果。
　　
　　格蕾丝忽又感到愤怒，猛地扯开窗帘，打开窗户，对着楼下大喊：“他曾说，即使你们已经严重分离，即使你做了那么多他不赞同的事，他依然不后悔在港口救了你！因为他认为道德始终是最重要的，比一切观点和派系争斗都重要！”
　　
　　康斯坦提诺斯仰着头，嘴唇哆嗦得厉害。
　　
　　格蕾丝替他感到悲哀，更替迪朗医生感到不公平，“迪朗医生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说给他的追随者的，‘请务必放弃复仇之心，避免更多内战。’”
　　
　　说完这些，格蕾丝将窗户再次关上。
　　
　　仅是首都已经有两千多人死在吉罗婷女士的刀刃下，被关押在监狱里等待裁决的嫌疑犯更是不计其数。而在首都之外又有多少人被就地处决，已经让人不敢设想。
　　
　　有人想获得更大的权力，要求更激进！有人恐惧这种暴力，要求放弃恐怖！
　　
　　终于到了这一天，康斯坦提诺斯被这两派联合驱逐出会议。
　　
　　他曾亲口宣布的那条发令：所有具有反革命嫌疑者都可不经审判直接执死刑。因此，他被从会场押出来以后，就直接进了监狱。
　　
　　格蕾丝通过窗户看到街上的无帽汉们拿着武器向会场聚拢，他们已经得到消息，要去营救康斯坦提诺斯。巴特勒夫妇也接到这个命令，但是他们没去。
　　
　　第二天凌晨，巴特勒先生慌慌张张地跑回家，说：“康斯坦提诺斯……他被自己设立的法庭砍了脑袋……”
　　
　　格蕾丝重重地吐了口气，但他说不清自己是放松了一些，还是变得更紧张了，“没有发生起义吗？是无帽汉们妥协了还是全民会议……不，康斯坦提诺斯被处死了，全民会议没有让步……是无帽汉们妥协了。”
　　
　　巴特勒先生说：“很多人选择像我们一样待在家里。他们可能是厌倦这种恐怖了，也可能是想起迪朗医生临死前的忠告，谁知道呢……格蕾丝小姐，你认为混乱结束了吗？”
　　
　　两天后，格蕾丝和巴特勒夫妇因为曾与康斯坦提诺斯交往过密而被捕。
　　
　　格蕾丝并没有太担心。他知道这只是一种形式，新一轮的报复已经开始，所有与康斯坦提诺斯有过瓜葛的人都得进牢里走一遭，而最终能否活着出去，就要因人而异了。
　　
　　巴特勒夫妇是幸运的，他们很早就不再与康斯坦提诺斯来往了，只在牢里待了几天就被放了出去。
　　
　　格蕾丝知道自己也会是安全的。正如他对伊娃说的，他的身份实在太特殊了，他已经熬过最恐怖的阶段，就不会再有人敢随便判他死刑。但他又必须被关着，因为他与各派都有过紧密的联系，他一个人对与所有人来说都同时代表着希望和毁灭。每个人都害怕他会为对手所用。
　　
　　格蕾丝知道自己只需要耐心等着，当新的权力分配完成后，他就自由了。
　　
　　但他在牢房里生病了，肚子疼得厉害。这对他来说很反常，因为现在还没到冬天，而他患的也不是以往冬天总会得的要命的流感。他以前也从来没有这样肚子疼过。
　　
　　不应该是牢房的缘故。他的旧盟友们并不想虐待他，给他准备的牢房可以说是舒适的，各种生活用品齐全，还有保证隐私和安全的结实的门。
　　
　　但他的病痛还是加剧得很快，并且发起烧来。
　　
　　他疼得几乎下不了床，牢房的卫兵发现他有些不对劲，隔着门询问，他只努力用正常的声音回答说没事。因为疼的部位太靠下了，他不能让人知道，也不能看医生。一旦医生把手放到那里，就能发现他的秘密。
　　
　　只有一点让他感到绝望，如果他死了，他的身体就会被看到……而这不仅关系他的个人尊严，也关系到克里斯的名誉。
　　
　　伊娃来了，她没有听格蕾丝的话，一直没有离开首都。她去找了巴纳尔神父，让神父把她带进来。
　　
　　此时格蕾丝已经十分虚弱。他这些天几乎没有进食，也很少喝水，因为疼得不想吃，还因为解手会让肚子疼得更厉害。他还一直发着烧，已经有些不太清醒。
　　
　　巴纳尔神父懂一点医学，立刻判断出他情况不好，要去找医生。格蕾丝拼劲全力抓住伊娃的衣服：“不……我宁可死……”
　　
　　巴纳尔神父还是把医生找来了，格蕾丝扭着身子面对墙躺着，声音微弱但坚定：“伊娃……你答应我的……保护我……我宁可死……”
　　
　　伊娃一边哭一边张开双臂护住格蕾丝，医生也没有办法。
　　
　　后来阿伦德尔伯爵也来了。看来格蕾丝所说的新的权力分配已经结束了，但他本人此时已经听不进这个消息了。
　　
　　阿伦德尔伯爵把伊娃搭在格蕾丝额头上的湿毛巾取下来，弯着腰在格蕾丝耳边低声问：“还有力气抬起胳膊吗？搂住我的脖子。”
　　
　　但格蕾丝只能稍微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就又合上了。他的双手一直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阿伦德尔伯爵一条手臂由他后背绕至肋下，另一条手臂穿过他的腿弯，将他抱了起来。
　　
　　他们往外走的时候，艾伦.斯顿正好冲进来。
　　
　　他风尘仆仆，身上还能闻到火药味儿，眼神也残存着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凶光。他看了处于沉睡中的格蕾丝一眼，然后就威胁地盯着阿伦德尔伯爵。
　　
　　阿伦德尔伯爵犹豫了一下，把格蕾丝交给他，“格蕾丝需要马上看医生。”
　　
　　格蕾丝觉出几下颠簸，并且听到“医生”这个词，便又努力睁开眼睛，想告诉对方，他宁可死也不要看医生。
　　
　　然后他看到一个胡茬没有剃干净的下巴、一双饱满但干燥裂皮的嘴唇、挺直的鼻子，和那双蔚蓝的眼睛。
　　
　　“艾伦？”他的声音很小，听起来很像啜泣。
　　
　　艾伦.斯顿停下来，“格蕾丝，是我。”
　　
　　格蕾丝将脸埋进他火药味的胸膛上，声音听起来像是委屈得要哭了，“艾伦，我肚子疼……”
　　
　　
　　168 病
　　
　　格蕾丝被放置到舒适的床上，靠在伊娃怀里。他的疼痛时轻时重，轻的时候他能小声地哼哼，重的时候就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艾伦说：“必须立刻叫医生过来。”
　　
　　格蕾丝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甚至连焦急和担忧都看不出来。
　　
　　艾伦的相貌也发生了一些变化。他的脸也瘦了，眼神也比从前硬了很多，让人想到陡峻的裸露着岩石的山。变化最大的是他的嘴唇，从前他很爱笑，但现今他的嘴角总是平的，偶尔还会往下压，表示威严和不满。
　　
　　自从重逢以后，格蕾丝还没见他笑过……当然，也确实没有什么值得一笑的。
　　
　　格蕾丝不敢对艾伦说那句：“我宁可去死。”其实他很害怕自己会这样死掉。
　　
　　他冲艾伦轻轻地点了点头。
　　
　　医生是阿伦德尔伯爵带来的，据说擅长外科和人体解剖。他需要用手按压病人的腹部，以确认患病的器官。
　　
　　诊断趁着剧痛的间隙进行。
　　
　　格蕾丝十分紧张，但他没有盯着医生，反而一直看着艾伦。艾伦则低头监视着医生的手，他还牢牢攥着医生的手腕，限制它落下的范围。
　　
　　医生的指腹隔着衣物按上格蕾丝的肚子，同时不断询问着，当按压的位置越来越靠下时，他的手与斯顿.斯顿的手之间产生了一场角力。
　　
　　医生不由抬头看了一眼，没想到艾伦.斯顿也在看他，眼神冷酷且凶横，把他吓了一跳。
　　
　　这和医生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因为人们称这年轻战神为国家的希望、民族的英雄，所以在医生此前的想象里，这位年轻上校应当是宽厚无私的长相，同时因为年龄的缘故，还会有藏不住的幼稚。
　　
　　很显然，这种想象本身就具有矛盾。既然他能打那么多不可思议的胜仗，那他就不可能幼稚；而他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约束住了一团混乱的军队，果断将所有因他的年龄而公然反抗他的老兵枪毙，那他自然也不会宽厚无私。
　　
　　这时有关斯顿上校的另一种说法在医生的脑海里占了上风：这个横空出世的年轻军官可能会成为他们国家的拿破仑。
　　
　　所以，尽管医生判断出患病器官应该更靠下，但他不想和这位年轻战神产生矛盾，将就地把指腹压在病人的腹股沟区上缘。
　　
　　但这里也有强烈的痛感。他刚轻轻地压上去，病人就疼得尖叫一声，整个蜷进身后的侍女怀里。
　　
　　艾伦提着医生的手，几乎是把人拎着拽到一边。不过他马上就松手了，向医生致歉，眼睛则看着格蕾丝在伊娃怀里虚弱地喘息，阿伦德尔伯爵走过去低声询问。
　　
　　医生显然很惧怕他，同时感到病人的病情棘手，脸色不算好看， “以我的经验，这不是我们平日熟悉的那些器官导致的疼痛。”
　　
　　“什么意思？”艾伦看阿伦德尔伯爵在怜爱地抚摸格蕾丝的后背，抚摸了两下，格蕾丝将他的手轻轻拂开，并偏过脸看了自己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医生看起来犹犹豫豫。艾伦将他带到一边，阿伦德尔伯爵也跟过来。
　　
　　“陛下的疼痛应当是……生殖系统的问题……初步判断是异常妊娠导致的。”
　　
　　艾伦.斯顿和阿伦德尔伯爵同时感到荒谬地皱了下眉头。
　　
　　医生也认为这很难启齿，但他想的是另一方面，“我并不是暗示陛下在被关押期间受到了虐待……但是算算时间，陛下直到二月份才与我们伟大的国王分离，而有些人怀孕时确实不明显——”
　　
　　“闭嘴。”艾伦.斯顿已经非常不悦了。
　　
　　“说下去。”阿伦德尔伯爵却命令道。
　　
　　“伯爵大人，相比你的种种计划，格蕾丝的安危要更重要。”艾伦.斯顿冷声道，又看向医生，“医生，我明确告诉你，你的思路完全错了。请你冷静下来，再仔细检查一遍……”说到这里，他顿住了，再次看向阿伦德尔伯爵。
　　
　　尽管他们两人之间存在着无法消弭的分歧，但他们总能成为最好的合作者。
　　
　　阿伦德尔伯爵瞬间便会意了，问医生：“你能用你的信仰、尊严以及你和你家人的健康做保证吗？”
　　
　　医生略感诧异，但还是回答说：“我可以为病人守住一切秘密。”
　　
　　“等治好格蕾丝，你要和我去军队里，做我的随军医生。”艾伦.斯顿补充道。
　　
　　医生骇然。
　　
　　艾伦.斯顿又说：“你不需要面对危险，我也会竭尽全力保证你的安全，并赋予你权力和荣誉，你的家人也会因你而受惠。你只需要做到一点，就是像我军队里的所有人一样，遵守我的命令。”
　　
　　医生看到他的神态，知道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
　　
　　艾伦.斯顿让阿伦德尔伯爵去劝说格蕾丝接受进一步的诊断。格蕾丝远远地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同意了。
　　
　　之后艾伦.斯顿又主动提出和伯爵一起去外间等待。
　　
　　他们两人站得有两米远，都朝向格蕾丝屋门的方向。
　　
　　“斯顿上校，很出乎我的意料，没想到你真的实现了那个大胆的愿望。”伯爵说。
　　
　　艾伦转过头看向他。
　　
　　阿伦德尔伯爵也转过头来，“不用惊讶。我曾经得到过，所以我看得出来。但现今看来，你似乎是兴致已过？”
　　
　　艾伦.斯顿又露出那种威胁的眼神。
　　
　　阿伦德尔伯爵轻笑了一下，“哦，看来还没有……那你刚才没注意到吗？格蕾丝希望你留在屋里。”
　　
　　艾伦.斯顿并没有礼貌地回以微笑。他用比刚才更不友好的态度说：“我没有兴趣和你讨论私人问题。伯爵大人，从这一连串的动乱中活下来的个个都是强者，你不是这里面唯一一个向我示好的人。那几个月的逃亡为你换取了平安，但同时也削弱了你的影响力，于我而言，你已经不是最佳的人选。”
　　
　　“我之所以选择你，只是因为你曾帮格蕾丝避开了一些危险，并认真照顾‘她’在乎的人，还妥善安葬了西雅.凯琳斯。是这三件好事让我决定与你合作。如果你执意在这种时刻讨论与格蕾丝的病情不相关的事，让我想起你之前做过的一些事，我不保证我不会改变主意。”
　　
　　很少有人在阿伦德尔伯爵面前这样说话，他必须得适应一下，忍耐一下，让自己不要发火。况且他其实十分清楚，不该问那些问题。正如他刚才亲口承认的，他只是“曾经”得到过，现在已经彻底失去了。
　　
　　他让自己看着格蕾丝的屋门，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她’的健康受到了一些损伤，但我相信‘她’会痊愈的。”
　　
　　艾伦.斯顿也收回他充满威胁的目光，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同时语气笃定：“当然！”
　　
　　这时医生出来了，一脸见鬼的表情，头上全是汗。
　　
　　“只回答你是否认识这种病。”艾伦.斯顿用在战场上发号施令的语气说道。
　　
　　医生掏出手帕给自己擦了擦脸，单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求上帝原谅……是的，我认识。”
　　
　　艾伦.斯顿往前走了一步，“能治好吗？”
　　
　　医生同时退了一步，又擦了把汗，“……很危险，恐怕得需要做开腹手术。”
　　
　　
作者有话说：
不害怕，能痊愈。这个病是格蕾丝这样的睾丸发育不良的年轻男性比较容易得的，很难自愈，但也不是没有自愈的可能。
　　
　　
　　169 血脉至亲
　　
　　格蕾丝理解的开腹手术就是用刀割开肚皮，把肚子变成一个张开口的血袋子，让医生能把手伸进去，将那个引起他身体畸形、又给他带来疼痛的麻烦从他身体里拿走。
　　
　　他已经领教到疼痛的厉害，害怕得牙齿打颤，仅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觉得自己会死在这场手术中。但医生告诉他，他听说过几个类似的病例，如果不及时做手术，死亡的可能性会更大。
　　
　　艾伦头一次显出彷徨，垂头坐在格蕾丝床边的椅子上，背弯得像座拱桥。他的双手一直紧紧攥在一起，迟迟无法下定决心是否要鼓励格蕾丝接受手术。
　　
　　最后他说：“你自己决定。”
　　
　　“会特别疼，对吗？”
　　
　　艾伦点头。
　　
　　格蕾丝的牙齿又打起战，他真的吓坏了，“还会流很多血吧？人能流那么多血吗？”
　　
　　医生客观地说：“确实会流很多血，但对一半以上的人来说都是可以承受的。”
　　
　　艾伦也安慰他：“格蕾丝，你在所有人里算强壮的。”
　　
　　格蕾丝沮丧地摇了下头，他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他已经不再健康了。
　　
　　艾伦忽然握住他一只手，这动作太突兀，让格蕾丝没有控制住惊讶的表情。
　　
　　那只手稍微有点退缩的迹象，但随即握得更紧了，“我了解你，你能挺住过去。”
　　
　　格蕾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不想我死掉。”
　　
　　艾伦坚定地重复他的话，“我不想你死掉。”
　　
　　“我也不想就这么死掉……”格蕾丝看向艾伦的左臂，小心地碰了一下，不敢用力，“还疼吗？”
　　
　　任何一个不经意的问题、一个不得不进行的解释都可能引起痛苦。艾伦缓缓摇头，“希林故意用的旧型号的子弹，破坏力不大。”
　　
　　格蕾丝的脑海里迅速闪过约翰逊.希林流着血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的情节。他及时掐断这种引起痛苦的回忆，像什么都没想到似的继续问道：“可是得先把子弹取出来，是吗？那肯定也很疼。”
　　
　　“……是。”
　　
　　“你是怎么挺过那种疼痛的？”
　　
　　“咬紧牙，专注地去想一件事，很快就结束了。”
　　
　　“你当时想的什么？”
　　
　　艾伦沉默了一瞬，松了手，起身把坠到床沿的被子搭上去，之后就没有再坐回到座位上，“在那种情况下，每个人想的事情都会不一样。”
　　
　　格蕾丝垂下眼帘，把手缩回到被子里。
　　
　　伊娃在旁边看着，觉得他们两人之间出了很大的问题。
　　
　　医生需要为手术做些准备，他让格蕾丝趁机休息一下，因为之后会消耗大量体力。
　　
　　格蕾丝已经非常疲惫，可疼痛让他没法完全睡过去，他总感觉自己似乎又从沉睡中惊醒，但其实并没有过去几分钟。
　　
　　他半梦半醒地看到艾伦.斯顿的背影，穿着军装、站姿挺拔。后来这个背影变成两个背影的重叠。
　　
　　一股比腹痛更强烈的痛楚从格蕾丝的肚子里产生，然后往上升，充满整个胸腔，把心脏紧紧地勒住。
　　
　　格蕾丝难受得干呕了一声，艾伦马上奔过来问他怎么样。但是格蕾丝这会儿根本不敢看他的脸。
　　
　　医生带来所需的工具，他还需要一个助手，可是他们短时间内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了，只好由艾伦.斯顿担任。战场上每天都有人流血，他自己也受过两次枪伤，勉强算是了解外科手术的流程。伊娃也要留下，她曾多次帮助母亲生产，向医生保证自己不会因为血腥场面而晕倒。她要帮忙按住格蕾丝，防止病人因疼痛而翻滚下床。
　　
　　床周围点满了蜡烛，让医生能看清格蕾丝肚子里的情况，但这场景让艾伦.斯顿联想到葬礼。他的手开始发颤，匆忙放下工具走出门外。
　　
　　很快，他又回来了，脸有些潮湿，头发也被水打湿了。伊娃说了声“抱歉”，也出去洗了把脸。格蕾丝事先服用的鸦片酊起了作用，他嘴里咬着一团干净的白棉布，眼皮耷拉下来，像是快要睡着了。
　　
　　但是刀子划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立刻剧烈抖动起来，被堵住的嘴疯狂地呜咽着。伊娃力气足够大，压着他的上半身，艾伦则死死按住他的双腿。
　　
　　格蕾丝疼得昏了过去，这很幸运，不用继续感受这种疼痛。伊娃重重地吐了口气，抬头看了艾伦.斯顿一眼，发现他以几乎要发疯的眼神盯着格蕾丝的脸，双眼通红。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之后就要看格蕾丝自己能否挺过最危险的一晚。
　　
　　伊娃以为自己需要劝说一番艾伦.斯顿才肯留下来守着格蕾丝。但艾伦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面朝着格蕾丝，像雕像一样持久地静止着。
　　
　　两个小时以后，格蕾丝发出一声呻吟。伊娃立刻站起身，但艾伦比她更快，从椅子一步蹿至床前，半蹲下来，问格蕾丝感觉怎么样。
　　
　　格蕾丝说想喝水，艾伦立刻起身去倒水，步子迈得又急又大。但他拿着杯子回来时，脚步渐渐迟疑了。他看了伊娃一眼，像是想请她代劳，但似乎又不放心，最后还是自己用小勺一勺一勺地极有耐心地将水喂到格蕾丝嘴里，并不时地用手帕把流到格蕾丝下巴上的水擦掉。
　　
　　喂了很久，也只喝进小半杯，格蕾丝就已经觉得累了。他对艾伦说“谢谢”，艾伦回答“不用客气”。格蕾丝问：“手术进行了多久？顺利吗？”艾伦一一作答。格蕾丝又说：“辛苦你们了。”艾伦让他少说话，好好休息，然后就站起身坐回到椅子里，像之前那样，身体前倾地朝着格蕾丝的方向。
　　
　　伊娃终于明白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是什么了，她自己有众多弟弟妹妹，所以准确地判断出，格蕾丝和艾伦从未如此刻这般像一对血脉至亲。
　　
　　
作者有话说：
这个病大概叫“睾丸下降不全”引起的发炎之类的病。这次手术取走了一边。
　　
　　
　　170 不会走
　　
　　到了傍晚，格蕾丝发烧了，并且很快发展成高烧。
　　
　　这是最凶险的一晚。艾伦命令医生去隔壁房间睡觉，万一情况变糟，医生必须得有一双稳定的手和一个清醒的头脑；伊娃无论如何都不肯走，和他一起留在屋里照顾格蕾丝。
　　
　　到了后半夜，伊娃在瞌睡中想起该给格蕾丝换毛巾了，惊醒地睁开眼。她看到艾伦.斯顿已经在做这件事了，把格蕾丝额上已经捂热的湿毛巾换成凉的，之后又用另一条湿毛巾为格蕾丝擦脸，然后是胳膊。
　　
　　尽管格蕾丝已经进入类似昏迷的睡眠，不容易被吵醒，可艾伦.斯顿依然小心轻柔，擦完手臂后又去擦手，先擦手心，再擦每一根手指，再将格蕾丝的手轻轻地放回到床上。
　　
　　伊娃这样看着，内心涌起强烈的感动，就没有出声打扰。
　　
　　艾伦.斯顿擦完格蕾丝的两条胳膊，把毛巾在冷水里降了降温，又去擦格蕾丝的腿；之后是同样的步骤，脸、脖颈、胳膊，手，双腿……伊娃觉得这是比在额头放冷毛巾更好的办法，继而她意识到，也许在自己睡着的时候，艾伦.斯顿一直在重复做着这件事，没有休息过……
　　
　　她走过去，接手了这项工作，希望艾伦.斯顿也能去躺椅上打个盹。她知道艾伦.斯顿比自己更累，他是从战场直接骑马赶回来的。
　　
　　但是艾伦.斯顿只是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然后捧起格蕾丝手放到唇边。
　　
　　伊娃一边为格蕾丝擦着小腿，一边偷看他。她一开始以为艾伦.斯顿是在吻格蕾丝的手背，但后来她震惊地发现，他是在祷告。
　　
　　“伊娃，你有圣经吗？”
　　
　　伊娃轻轻地摇头，她在艾伦.斯顿眼里看到密布的红血丝，“激进派要求人们烧掉圣经，现在恐怕很难找到了。”
　　
　　艾伦.斯顿没有说什么，只是捧着格蕾丝的手继续低声祷告起来。伊娃在他身上看到自己曾无数次在母亲身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的无助的虔诚。
　　
　　天快亮时，格蕾丝的高烧丝毫没有好转。艾伦.斯顿将医生叫起来一次，但是医生对此也没办法。他对他所惧怕的斯顿上校说：“您在军队待了那么久，应该明白这种情况……”
　　
　　伊娃赶紧将医生请出去，因为艾伦.斯顿捂住了眼睛。她认为这样的男人不应该被别人看到流眼泪。
　　
　　伊娃跑着出去了一趟，很快就回来了，手里多了本圣经。她把圣经交给艾伦.斯顿。
　　
　　艾伦.斯顿低头看着那书的封面，愣了片刻，低声向她道了谢。
　　
　　他拿着圣经去了旁边的空屋子，锁上门，然后走到窗前，对着微濛的夜空跪下来。
　　
　　他将圣经打开，从第一页第一行开始，逐字念诵起来。
　　
　　就在他一行一行念诵诗经的过程中，他渐渐理解了自己的兄长。
　　
　　他不再是那个将兄长当做父亲一样去崇拜和追随的无知的男孩，也不再是那个想要比自己的兄长更耀眼、更能被人看到的狂妄的少年。
　　
　　他此刻就是威廉。
　　
　　他忧虑威廉曾经忧虑的，恐惧威廉曾经恐惧的，悔恨威廉曾经悔恨的。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深切地感受到，威廉走了，但又永远不会走，他将永远在自己的身体里，在格蕾丝的身体里，在自己和格蕾丝之间。
　　
　　他念到圣经的最后一行，门被敲响了。
　　
　　起身打开门，伊娃流着泪笑着告诉他：“格蕾丝的烧退了。”
　　
　　
作者有话说：
《不驯的狮子》那章，有读者问艾伦给威廉的信里那句：“亲爱的威廉，你总希望等到一切都圆满，那是因为好东西已经在你手里；而我不一样，我想要什么，得自己去抢。” 这里的“好东西”是不是格蕾丝？
　　
　　是的。艾伦生下来没有父亲，近乎完美的兄长就成了他的父亲。他一直跟随兄长的脚步，崇拜他、模仿他、追随他，沿着威廉的轨迹成长。因为威廉成绩好，所以他还是个孩子时就知道要认真上课；因为威廉得到徽章，所以他让妈妈做个一模一样的徽章；因为威廉去了军校，所以他不顾妈妈会伤心，也要去军校；因为威廉吻了格蕾丝，所以他开始幻想格蕾丝。但后来也是因为格蕾丝，他开始想要比威廉更出众，让格蕾丝在威廉的光芒以外也看到自己。
　　
　　
　　171 卡洛林遗孀
　　
　　格蕾丝可以坐起来了，如果不挪动的话，手术留下的刀口就不怎么疼，比手术前好受多了。
　　
　　阿伦德尔伯爵和艾伦每天都过来探望他几次，但都不能久留。格蕾丝知道他们现在一定非常忙，这是最关键的时期，一举一动都关系到未来的地位和影响力。
　　
　　因为他们实在太忙了，有时甚至会在格蕾丝这里就争论起来——当然他们会去外面那个房间，但格蕾丝能听清楚不少。阿伦德尔伯爵多次建议艾伦回前线，但艾伦每次都强硬地表示要等格蕾丝痊愈再走。他后来还发了火，冲阿伦德尔伯爵高声道：“我是结束战斗回来的！没有人能再逼我做这种选择！”
　　
　　格蕾丝并不是向着谁，他只是单纯觉得艾伦现在说话太硬了，如果他和阿伦德尔伯爵需要在一件事上达成一致，就总得要阿伦德尔伯爵让步。
　　
　　这其实不好，更换政府带来巨大的动荡，以当前形势来说，盟友比任何时候都显得重要，尤其对方是阿伦德尔伯爵。
　　
　　艾伦迟早要回战场的，格蕾丝一直清楚这一点，这只是一次短暂的团聚。
　　
　　艾伦的功劳和声望已远超他的地位和权力，新政府一开始会为他的胜利感到欣喜，但之后就会嫉妒和不安。待在首都对艾伦来说会变得很危险，他的前途在远方。当艾伦在远方的前线时，他需要有可靠的盟友在首都为他争取利益。
　　
　　别人都在积极地在信里写下甜言蜜语拉拢别人，艾伦也应该对阿伦德尔伯爵客气些。格蕾丝知道艾伦一定懂得这个道理，他只是脾气变得有些坏了，还变得不爱说话，但说出口的每句话又都要求别人听从。
　　
　　阿伦德尔伯爵在外间问艾伦.斯顿为什么不接受临时委员会授予他的准将头衔。
　　
　　艾伦.斯顿说：“我有我自己的原因。”
　　
　　阿伦德尔伯爵又说，一个已经成为总指挥官的军官依然是中级头衔，这很不合规矩。
　　
　　艾伦.斯顿就反问道：“如今打破规矩的事还少吗？”
　　
　　格蕾丝猜测阿伦德尔伯爵一定生气了。他们之后半天都没有说话，然后艾伦.斯顿没有打招呼就离开了，而阿伦德尔伯爵进到里屋来。
　　
　　伯爵看到格蕾丝醒着，表情略微舒缓了一些，对格蕾丝说：“你听到了吗？我们的斯顿上校现在可真固执。”
　　
　　“他已经离开了吗？”
　　
　　“是的，他有件必须去做的事。”
　　
　　他就是引着格蕾丝主动去问的，“什么事？”
　　
　　“你当初与保守派结盟对抗激进派，本来就要成功了，却被无帽汉们阻挠。你知道是什么导致了你们的失败吗？”
　　
　　“找到那个告密者了是吗？是谁？我怀疑过很多人，但又不确定……艾伦这会儿是去见他了吗？”
　　
　　阿伦德尔伯爵赞赏地看着格蕾丝，“你一直头脑如此清楚。准确来讲，是‘她’。告密者的丈夫是参与计划的一员，他没有背叛你们，但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妻子，他的妻子又告诉了乔治.康斯坦提诺斯。”
　　
　　“……是谁？”
　　
　　“你曾经的侍女，斯顿上校疯狂的爱慕者，逃亡贵族纳科伦侯爵最漂亮的私生女，你名义上的姐姐，真正的纳科伦小姐。”
　　
　　格蕾丝激动地直了下腰，顿时疼得皱起脸。
　　
　　阿伦德尔伯爵赶紧扶住格蕾丝的胳膊，让他重新靠回枕头上。
　　
　　伯爵看起来是心疼的，但依然继续说道：“斯顿上校今天去拜访了巴特勒一家，回来后就变得怒气冲冲的。纳科伦小姐成为他发泄怒气的目标。斯顿上校将纳科伦小姐的丈夫从牢里放出来，这等于是救了他的命，因为新政府已经开始算旧账了，这位被妻子坑害的前代表在牢里可没少吃苦头。”
　　
　　“但我们亲爱的斯顿上校可不是出于好心，他只是要确保纳科伦小姐将永远顶着憎恨她的人的姓氏……哦对了，新政府废除了一系列法令，如今离婚又是被禁止的了。斯顿上校已经找到一家幸存的女修道院，他要将纳科伦小姐以精神失常的名义送进去。当然，纳科伦小姐的丈夫很乐意在证明文件上签字……斯顿上校让送纳科伦小姐过去的人向修女们说明这位看起来可爱的夫人曾经做过什么。你应该能想到那些修女们在激进派掌权时受了多少侮辱，她们一定会不分日夜地一刻不停地监视她、折磨她，这就是斯顿上校的目的，他要她比死还难受。”
　　
　　格蕾丝一开始还非常激动，但渐渐就平静下来，“纳科伦小姐因一己私欲造成成千上万人的死亡……当然，把这些人命都归到她头上并不公平，可她确实有责任……或者就怪她站错了队，如今她站的那队输了，她就得付出代价，这是参与政治的风险，她应该提前就知道的。”
　　
　　“你真这么想吗，格蕾丝？你真的希望见到这样的报复？换一任政府就是新一轮的清洗和更高压的统治，曾经被激进派关进去的人放出来了，摇身变为新政府的官员；而他们腾出的牢房正好给曾在他们的关押书上签字的人，两方不过是换了下位置，杀的人却会是之前的两倍还多。”
　　
　　“断头台仍立在那儿呢，格蕾丝，她比之前更忙碌。”
　　
　　“你怎么敢断言我是怎么想的？我从来都不喜欢纳科伦小姐，我乐于看到她受罪。”
　　
　　“我了解你，格蕾丝，我听说了你在首都做的事，你对这个国家有感情，你希望人民幸福。”
　　
　　格蕾丝无法反驳他了，但脸上显出倔强的表情，紧紧抿起嘴。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刚才说新政府废除了一些发令，那宪法呢？”
　　
　　“也被废除了。”
　　
　　格蕾丝十分吃惊，“全部废除吗？”
　　
　　“是的。”
　　
　　格蕾丝想起曾在那部宪法上看到的：“人生而平等，人生而自由；当政府无法履行义务时，人民有起义的权力。”
　　
　　他想起迪朗医生曾含着泪对他说：“你嫌会议颁布的宪法太薄、漏洞太多，可对于那些可怜的人来说，只是这一点微小的进步、宪法中的一两句话，就已经是他们从未取得过的成就，让他们甘愿用生命去守护。”
　　
　　让国家拥有一部完善的宪法，这曾是威廉最坚定的目标。而如今这个目标越来越远了。
　　
　　“格蕾丝，新政府不会长久的，这些人凑在一起只是因为他们有过共同的敌人。如今敌人已被消灭，他们用不了多久——或者说现在就已经开始争斗了。最早的主战派、君主立宪派、保守派、温和共和派、保王派，甚至还有改头换面逃过报复的激进派，全都掺和进来。我相信你能判断出来，这样的政府是毫无力量的，我们迟早又要面临无政府的混乱状态。”
　　
　　“你怎么想的？”格蕾丝问。
　　
　　阿伦德尔伯爵说：“我们需要一个各派都接受的领袖，唯一的领袖，来结束这场无休止的轮回的混乱，我们要挽救宪法、挽救共和。”
　　
　　“伯爵大人，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你，你把我从牢里救出来，是希望我的哪个身份发挥作用呢？改革派王后？民主女神？还是……”他闭了下眼睛，“卡洛林遗孀？”
　　
　　“最后一个。”
　　
　　“所以你们打算采用君主共和制？是你和艾伦共同决定的吗？但你们两个还有分歧，所以你单独来找我，是吗？你想让我做什么？效仿叶卡捷琳娜大帝，从丈夫手里接下王冠？还是更传统一些，减少些麻烦，为克里斯‘生’一个继承人？你是在我做手术前产生的这个想法吗？我听到你那样问医生……我猜，我做手术的消息也被人知晓了一部分，正好引向那个猜想……在当下这种混乱的苦难情形下，人民已经开始怀念国王在时的平静，他们会乐于听到这个好消息。”
　　
　　阿伦德尔伯爵看向格蕾丝的眼神已经远远超过赞赏的范畴，他灰色的眼睛被格蕾丝映进他瞳孔的两个人影点燃，声音都有些不易察觉的抖动，“你都猜到了，格蕾丝，你永远能猜到我的意思！”
　　
　　格蕾丝皱着眉头思索起来，“谁能想到我们最后竟是需要一个独裁者……你得让我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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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2 君主共和
　　
　　艾伦的意思是从德国进口一个国王，就是路易国王的那个远亲，原本顺位第一的继承人。
　　
　　“只是为了保留王冠，而戴王冠的人是谁并不重要。”这是他和格蕾丝的共识。最终目的永远是宪法，还要防止多数人暴政再次发生。
　　
　　艾伦认为找一个外国人有好处，因为外国籍的国王在本国无势力、更容易被控制。但格蕾丝认为他们毕竟还在和德国打仗，同时外国来的国王存在一些外交隐患。最重要的是，格蕾丝希望尽量把东西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交给别人。
　　
　　两人讨论了很久，格蕾丝知道艾伦并没有被说服，但他最终表示：“如果你坚持如此，那我顺从你。”
　　
　　格蕾丝非常惊讶，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艾伦扬了下嘴角，几乎可以算是个微笑，“难道你希望我继续与你争论吗？尽管我希望你能远离这些，可我们已经被卷进来了，只能如此。”
　　
　　格蕾丝也跟着笑了，心想，也许是因为他们刚才在一起说了很多话，所以让艾伦笑起来。他们刚才聊的都是公务。
　　
　　“阿伦德尔说他找到一个相貌附和要求的婴儿，”艾伦的语气里带了不屑，“一个婴儿能看出什么相貌呢？”
　　
　　格蕾丝说：“伊娃已经见过那个婴儿了，说他的眼睛是蓝绿色的，头发是浅棕色的。”
　　
　　艾伦随着他话而望向他的眼睛，然后是他的头发，之后又回到他的眼睛上。格蕾丝也回望着他，时间都停止了。
　　
　　很快，艾伦收回视线，问道：“你知道这个婴儿是哪儿来的吗？我对阿伦德尔这个人不放心。”
　　
　　“是孤儿。”格蕾丝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阿伦德尔伯爵派人去边境省找西雅的时候遇到的……前线溃败后，边境省乱起来，孩子的母亲当时还怀着他，跟着当地人一起逃亡，早产了……孩子的父亲是名士兵，已经死在战场上，孩子的母亲后来也没有挺过来……”
　　
　　他每多说一句，艾伦的眼神就沉下去一点。原来即使是聊公务，也有可能引起痛苦。
　　
　　格蕾丝想起阿伦德尔伯爵今天对他说的：“一定得是斯顿上校吗？你刚才听到我们的对话了，他现在连‘斯顿准将’这个头衔都不敢要。你可以选择更好走的路，就在你眼前——”
　　
　　格蕾丝很清楚这番话对阿伦德尔伯爵来说并不容易，而他后面的回答对他本人而言更不容易。他对伯爵说：“您误会了，我和艾伦之间已经不存在那种不合理的感情了。”
　　
　　他们两人如重逢后经常遭遇的那样，再次陷入持久的沉默。
　　
　　后来艾伦站起来，说天已经黑了，该走了。
　　
　　伊娃拦住他，说：“艾伦少爷，我今天感觉非常累，晚上恐怕会睡过去，请你留在这里照顾格蕾丝好吗？”
　　
　　艾伦和格蕾丝同时显出尴尬，并且都怀疑伊娃在撒谎。
　　
　　“我不需要，我现在晚上不怎么需要人照顾了。”格蕾丝抢先说道。
　　
　　“可是你手术后晚上经常口渴，如果我睡死过去，谁来给你倒水呢？”伊娃又看向艾伦，“艾伦少爷，我已经好几个晚上没有睡好觉了。”
　　
　　即使怀疑这是谎言，艾伦也无法就这样离开了。
　　
　　伊娃依旧睡在躺椅上，艾伦则在格蕾丝床边的地上铺了条被子。格蕾丝觉得这样会睡不舒服，再次说自己晚上不需要人照顾。但这会儿艾伦似已下定决心，说自己在战场上曾经枕着石头睡觉，被子这样软和，已经算是非常好的床了。
　　
　　格蕾丝根本睡不着，而躺在躺椅和地上的两个人已经很久都没有发出声音了。格蕾丝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真的都已经睡着了。
　　
　　后来他遇到十分为难的事。为了防止夜里再次口渴，他睡觉前特地喝了杯水……现在他想解手了。
　　
　　“伊娃！……伊娃！”他要忍不住了，拼命地小声喊，可是伊娃丝毫未被他惊动，也没准是故意的。而离他更近的那个在他喊第一声时就翻了个身，这会儿干脆坐起来。
　　
　　屋里始终留着一支蜡烛，格蕾丝就着微弱的光线看到艾伦睡觉没有脱衣服，依旧穿着军装，掀开盖在身上的毛毯站起来。
　　
　　“想喝水吗？”艾伦压低了声音问他。
　　
　　幸好光线暗，他看不见，格蕾丝脸上发烫地想，“……想尿尿。”
　　
　　艾伦定住了几秒，然后弯腰从床下拿出尿壶，问道：“在床上还是地上？”他的声音听上去倒是平静的。
　　
　　格蕾丝感觉自己很没出息，舌头都僵硬了，“地上。”
　　
　　艾伦将双臂穿到他腋下，借给他力道帮他坐起来，又给他穿好鞋，之后又用同样的姿势帮他下了床。这时格蕾丝已经疼出一头的汗。
　　
　　格蕾丝在地上站稳了，看到艾伦将尿壶的盖子放到一边，然后把尿壶摆到他的睡裙底下。
　　
　　他什么都知道，格蕾丝心想。从前他们亲密的时候，有一回弄得太刺激了，让他一下子憋不住尿，只好用艾伦平时洗手的盆解决。
　　
　　那时候艾伦就知道原来他是习惯蹲下来的。那会儿他好奇地忍不住围着自己团团转，格蕾丝害臊地骂他，还推他，但他不躲开，反而喜欢得把自己紧紧搂住，从地上抱起来。
　　
　　艾伦问格蕾丝：“蹲得下去吗？”
　　
　　格蕾丝“嗯”了一声，在他的搀扶下慢慢地往下移，腹部的伤口疼得他几秒钟就得停下来歇一下，喘几口气。因为伤口疼的时候连喘气都顾不上。
　　
　　艾伦让格蕾丝重新站直了，然后弯腰握住尿壶的把手，把尿壶放进格蕾丝的裙摆里。
　　
　　谨慎地探索着，在分开的腿间找到位置，“……是这里吗？”
　　
　　格蕾丝紧着嗓子又“嗯”了一声，大腿根被陶瓷冰得想哆嗦。他憋半天了，尿出来的动静很响，跟暴雨打在屋檐上的动静差不多。他控制不了，干脆放弃地加快速度，想早点结束，就更响了。他脸上烫得要睁不开眼了。
　　
　　等他尿完，艾伦帮他把尿壶放回到地上。还好骚味儿不大，格蕾丝庆幸地想，他看到艾伦把尿壶的盖子盖回去，把尿壶推回到床下。
　　
　　做完这些，艾伦对着他愣了一会儿。烛光远远不够用，他们都不太能看清楚对方的脸。
　　
　　这时艾伦突然想起来，去床头的柜子里拿了块干净手绢给格蕾丝，自己则背过身去。格蕾丝红着脸伸到裙子下面擦了擦，赶紧把手绢扔到地上。
　　
　　“你看这样会不会好一些？”艾伦一只手托住他后背，一只手穿过他膝弯，将他抱起来，
　　
　　“你不要使劲儿。”艾伦说。格蕾丝放软了身体躺在他怀里。
　　
　　“这样疼吗？”艾伦问。
　　
　　“不疼。”格蕾丝小声回答，让艾伦放心地把自己放到床上。
　　
　　之后艾伦没有马上起身，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烛光那么暗，他身体压得很低，仔细端详着格蕾丝的脸。他的眼睛这样看起来几乎是纯黑的。
　　
　　格蕾丝闻到他的气味。他一定已经洗过澡了，也换过衣服，身上不再有强烈的火药味，取而代之的是肥皂的香味儿。而格蕾丝的嗅觉穿透这股淡淡的香气，闻到艾伦身体本身的气味。很好闻。格蕾丝感到享受，好像吸过鸦片酊，身体里的关节都开始发软。他感觉自己被艾伦的气味包裹住，感到自己像是脱光衣服泡进温水里，水里有羽毛轻轻刷着自己的皮肤。
　　
　　艾伦从他的额头开始看，丝毫没有遮掩视线的路径，经由眉毛、眼睛，路过鼻梁，落到鼻子与嘴唇之间的小窝，再滑到嘴唇上，停住。
　　
　　格蕾丝情不自禁地张开嘴，下巴也抬起来。艾伦低头吻上他。
　　
　　这下他不仅闻到艾伦，还尝到了他。他的舌头被有力地顶回来，他也被尝到了，嘴里被尝遍了。
　　
　　“格蕾丝……格蕾丝！”艾伦在他的嘴唇上说话，呼吸十分激动，手托住格蕾丝的后脑勺，让两人的嘴唇紧紧贴在一起。他洗过澡，但没有刮胡子，胡茬细细轻轻地扎着格蕾丝唇边的皮肤。
　　
　　格蕾丝抚摸他的后颈，摸着他短短的有些扎手的头发，“我可以用手——”
　　
　　艾伦猛地抬起头，像是被他吓了一跳。
　　
　　格蕾丝犹豫了一瞬，将手从他的后颈拿开。
　　
　　“格蕾丝……”艾伦又喊他的名字，身体撑高了，却低垂着头，手臂因为太用力而打着颤，“我……”
　　
　　“嘘——”格蕾丝打断他，“你还活着，我已经很满足了。”
　　
　　艾伦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吻了下他的额头，垫在他脑后的手在他的头发里小心地摸索，摸到那道疤……“你也还活着。”
　　
　　“我能提一个请求吗？”格蕾丝说，“给我写信。”
　　
　　艾伦认真思索了一下，“好。”
　　
　　在格蕾丝可以忍住疼痛独自走路和站立时，前王后产子的消息被公布出去。
　　
　　公布消息的那一天，市民们都欢呼着涌进国王的花园，草地、树篱、台阶、喷泉，到处都站满了人。他们要为新诞生的国王送去祝福。
　　
　　他们喜爱的格蕾丝小姐、如今以王太后的身份出现在面向花园的阳台上，身穿旧式的、但没有特别奢侈的裙子。受人爱戴的斯顿上校站在王太后的身旁，以这个国家最勇敢的男人的身份托起他们的新国王。
　　
　　至此，卡洛林王朝复辟后的君主共和制正式开启，国王不再是国家的主人，而与政府的所有官员一样，都是为人民服务的仆人。
　　
　　首都获得短暂的平静，斯顿上校奔赴新的战场。
　　
　　
作者有话说：
突然感觉很不好意思……好像钻进人家床底的偷窥狂………………
　　
　　
　　173 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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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章标题改成“君主共和”了，感觉只说共和不太对，因为去年年初，全民会议刚成立就宣布共和了，那会儿是共和元年，现在是共和一年。
　　
　　————
　　
　　
　　亲爱的艾伦：
　　
　　无比高兴收到你的来信！
　　尽管我已提前得知你再次获胜的消息（因为大街上到处都是你的新闻，只有写和你有关的事，报纸才能卖得好），但看到你亲笔写下“德国佬被我打得后撤了五百公里”这句话，依然令我激动无比。
　　谢谢你挂念我的健康，我认为自己已完全从手术中恢复过来了。也请你务必注意安全！也要注意休息，注意健康！病痛真是一样可怕的东西，我们都要尽量远离它！
　　我想我应该向你说明一下首都的情况。
　　新政府给自己改了个名字，以逃脱对于那段恐怖黑暗时期的责任。在你离开首都前就已经有了这种苗头，如今已经非常明显：新政府把所有错都推给康斯坦提诺斯，如果有人说会议曾经也犯了错，就会被当做康斯坦提诺斯的同党，然后被投进监狱。
　　我不知道这些罪犯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罚。我如今以国王的名义行事，却没什么权力（这当然不是抱怨，这种权力限制是我们一致希望看到的，我只是陈述这个事实），虽能照例出席会议，但改组后的新政府把会议流程弄得无比复杂，各部门在职能与权力方面也过为分散、相互之间难以配合。简单来说，就是新政府非常低效，几乎无法通过任何一项新规定，导致我也无法起到作用。
　　我还在适应目前的形势，我相信很多人也和我一样。
　　这些话很像无聊的抱怨，下次写信我会力求简练，我知道你时间宝贵。
　　再说一遍：请务必注意安全，也要注意休息，注意健康！
　　我愿意把我所有的好运都分给你！
　　代我像詹姆斯问好，也请叮嘱他注意安全，注意休息和健康！
　　另外，感谢你提前祝我生日快乐！我也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每日为你祷告的
　　格蕾丝
　　共和一年11月26日
　　
　　
　　
　　亲爱的格蕾丝：
　　
　　非常高兴收到你的来信。
　　我后来才得知，为我送私人信件的传令兵在路上遇到一个麻烦，导致我的上一封信到得迟了。我会惩罚他这个失误的。
　　我一直记得你对我的叮嘱，我在战场上总是很谨慎的，在营地里也很注意饮食健康和睡眠（也许是之前提到我枕在石头上，所以让你担心了。请不要把那件事放在心上，那其实只发生过一次。现在这个营地的条件很不错，我作为总指挥有自己的独立卧室）。
　　新政府的此种做法虽令人不齿，但康斯坦提诺斯这个混蛋绝对是罪有应得！如果要我在整个世界挑选三个我最厌恶的人，此人必在名单之上！
　　当前的形势我们可以称之为“过渡时期”，这个时期的种种不尽人意之处，我们事先其实已有几分预料，请不要因此烦恼，尽量看好的那方面。接下来的发展才是更重要的，是变好，还是变坏？
　　我们都希望是变好！
　　不用担心我没时间看信，如果夜里没有战斗，我睡前的那段时间总是很闲，如果有信可读，正好能缓解这份无聊。我也更希望从你口中得知首都的情况，而不是从别人那里，因为别人可能会对我撒谎。
　　另外，士兵们严重缺鞋（我的士兵们绝对不怕吃苦，但急行军太废鞋了，而且现在很冷），希望你能帮我申请到一万双结实的鞋，向首都申请太慢，所以请你帮忙！
　　也感谢你祝我生日快乐！请把你的好运都留在自己身上！
　　代我向伊娃问好！
　　
　　你最忠实的仆人
　　艾伦.S
　　共和一年12月03日
　　
　　
作者有话说：
《仙人跳》出广播剧了！在猫儿fm，之前看仙人跳的小伙伴们可以冲了！
　　这两天有点儿移情别恋，感觉很不好，赶紧更一章！虽然短，但心意诚！比心！
　　
　　
　　174 信（二）
　　
　　亲爱的艾伦：
　　
　　非常高兴收到你的来信！
　　请不要惩罚你的传令兵，我已经听说他路上的遭遇，这是他运气不好，并不是过错。他能把信平安送到，已经令我十分感激。
　　看到你说军队的生活条件不算艰苦，令我欣慰许多。依然请你务必注意安全，并注意休息和健康！
　　一万双军靴的事情我会想办法解决的，请放心！
　　伊娃让我代她问你好。
　　
　　每日为你祈祷的
　　格蕾丝
　　共和一年12月10日
　　
　　
　　
　　亲爱的格蕾丝：
　　
　　我听从你的劝告，没有惩罚那个倒霉的传令兵，并告诉他是因为你的求情才使他免于降级。如果你喜欢他，以后我的私人信件都将由他来传递。
　　我想知道军靴的事是否给你带来困扰，如果有，请务必告诉我，我会采取别的计划。
　　代我向伊娃问好！
　　
　　你最忠实的仆人
　　艾伦.S
　　共和一年12月15日
　　
　　
　　
　　亲爱的艾伦：
　　
　　你为何如此敏锐？
　　军靴的事确实遇到些阻碍，但我已想到对策，并与军用物资供应商签好了订单。现成的军靴有五千双，我已经命人运往前线，大约需要半个月到二十天的时间运倒。剩下的也已经在赶制中。我会一直催促他们的，希望不会太久。
　　一想到你和你的士兵们在这样冷的天里穿着破了的军靴，我的心就如被刀割一样疼。
　　希望你平安、健康！
　　
　　每日为你祈祷的
　　格蕾丝
　　共和一年12月11日
　　
　　
　　
　　亲爱的格蕾丝：
　　
　　我能通过信件察觉到你心情的低落。这让我感到很后悔，不应该用这件事让你烦心。这本不是你的责任。
　　正如我在上一封信里说的，如果首都无法提供帮助，我自己也有办法。我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就是让你不高兴。
　　我猜是因为新政府说没钱，对吗？推诿责任是一方面，但没钱也是真的。我不怪他们，我只嘲笑他们无能。
　　我唯一在意的是他们的态度，他们是如何与你说话的？是漫不经心地敷衍你，还是虽然装模作样，但足够尊重你？
　　另外，我已经告诉士兵们，你为他们提供了一万双鞋，我和我的士兵们都十分感谢你！
　　
　　你最忠诚的仆人
　　艾伦.S
　　共和一年12月16日
　　
　　
　　
　　亲爱的艾伦：
　　
　　我发现信件送达的时间变短了。
　　万分感激你的理解，那天我确实非常失落，官员们并没有对我不尊重，但那种虚伪的敷衍更令人作呕，同时让我感到自己十分无能。
　　我想同你说句心里话：我突然有些缺乏信心。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政治到底是什么呢？我以前一直认为政治是治理国家、领导人民、鼓励生产、引导商业发展……但我那天突然意识到，自从我接触这个词以来，它就总意味着私欲、个人权势与地位、贪污、徇私……真正能如我所期待地去参与政治的人，太少了。
　　我们做了那么多、经历了那么多，但似乎一切都没有变。
　　这几天很想念从前在山庄的日子。
　　
　　为你祷告并且想念你的
　　格蕾丝
　　共和一年12月21日
　　
　　
　　
　　亲爱的格蕾丝：
　　
　　这几日我也十分思念你。我昨天晚上梦到你了，梦里面你看起来很忧郁。
　　还记得我们讨论的那个问题吗？人性里自私和愚蠢的那部分，还有个人幸福与公意之间的冲突。这注定是个艰难的事业，但我们已经投身其中。想想你曾经达到的成就，你为国家做出的贡献，你的那些农业方面的建议、你节约下来的钱（这一点我实在为你感到遗憾，我要给阿伦德尔伯爵和巴纳尔神父写信，让他们想办法让你在财政部获得一些权力。在这方面，没人做得比你好）。
　　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毅力的人，这样艰难的事业必然需要你，否则无人可胜任。
　　五千双鞋已经运到了，比我预想的要快！这也是你的成就，格蕾丝，运输商说，是因为你对他们说了一些话，让他们大受感动，所以放弃了很多休息时间，力求让鞋子到得早一些！
　　士兵们已经换上新鞋了，我也是，这批鞋子非常暖和，比以往的质量都好！我并不是故意安慰你，这都是实情，这批鞋的鞋底与鞋面的连接非常结实，更耐穿，而且鞋帮够高，可以抵御这个季节的寒冷。我不想让你担心，但又想让你知道你做了多么好的事：战壕里比地面更阴冷，很多士兵的脚因为长期踩在湿泥里，都患了严重的冻伤甚至坏疽。你知道坏疽有多可怕吗？需要截肢。你让无数士兵免于残疾之苦，他们此刻满足的笑容都是因为你。
　　我也对你说句心里话：我发现用笔比用嘴说话更容易，我想你也有同感。我会仔细体会，这其中的道理是什么。如果你有答案，请写信告诉我。
　　
　　你最忠诚的且想念你的
　　艾伦.S
　　共和一年12月26日
　　
　　附加：送给你一个迟到的圣诞祝福。想知道首都是否允许人们庆祝这个宗教节日了？你和伊娃是如何度过平安夜的呢？
　　
　　
作者有话说：
对书信体习惯吗？
　　抄两句拿破仑在相当的时期和地位，给老婆约瑟芬的信（不是吹牛，这两句我是背着写的，而且我相信你们看完你们也能背过hhhhhh）。
　　1、“吻你的双胸，浅浅吻下去，深深深深吻下去。”
　　2、……你的小黑森林……吻它千百遍，等不及想进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艾伦以为自己死定了那会儿，让希林（啊，心痛）找机会烧毁自己的笔记和信件。
　　拿破仑那会儿基本就是艾伦现在的成就，而且比艾伦这会儿还大个五岁上下吧。这种可以说是千万人里挑一的男人，那么绝无仅有的智力和沉稳的心性，也逃不过性别施加在他身上的原始动力…………
　　
　　
　　175 信（三）
　　
　　亲爱的艾伦：
　　
　　真高兴鞋子已经运到你那里了！希望之后的五千双也能尽快送到！我会继续为你的军队准备物资，因为我已意识到士兵们是在何等艰苦的条件下在为国家拼命。请不要因为怕我担心就不告诉我你那里的情况，我宁可担心着，也不希望自己对你的处境一无所知。
　　首都已经允许人们庆祝宗教节日了，一些被解散和关闭的修道院已基本恢复正常（许多修道院的钟都丢了，听说这个是被抱怨最多次的，尤其在乡下，没有钟，人们就无法知道几点了），剧院也被允许上演与宗教相关的戏剧和歌曲。
　　类似的恢复传统还有很多表现，我接下来会一一说明，因为首先，我要感谢你帮我恢复信心
　　看到你夸奖我的毅力，这让我很难为情，因为你才是那个有着钢铁意志的人！我从你那里获得了勇气和乐观，学会去看事情好的方面。
　　你说得很对，我们已有很多成就。
　　经过我们谨慎的努力，保王派与共和派在激进派倒台后骤增的仇恨消解了。避免内战的扩大，避免更多同胞自相残杀，这是最有意义的。
　　各派针对激进派和无帽汉的报复行为也大大减少（但没有完全杜绝），在我和阿伦德尔伯爵的强烈要求下，牢里的犯人都需要经过严谨的审判，以避免不公正。在这件事上，我感到我们需要更完善的法律。你和我提到过《拿破仑民法典》，我想那正是我们当前需要的，只是新政府效率太低，而要收拾的残局又太多，恐怕还要等很久，更不用说我们的宪法还在等待完善。
　　再一次感叹时间和人力的不足！但如你所说，这是一项艰难的事业，不能指望它一口气完成。我们都已经看到急躁的后果。
　　文化方面也放宽了，比如刚才提到的，剧院里又可以上演古典剧目，也不再被要求必须以革命歌曲作为开场。同样的宽松出现在出版界，许多批评激进派和抒发伤痛的小说是最近最流行的题材。但我没有仔细看完过一本，我可能不适合接触文学，看着犯困。伊娃有时嫌我睡得晚，就给我念小说，我马上就会打哈欠，不得不爬上床。
　　
　　接下来我要说不好的方面。
　　首先就是新政府推卸责任，推出康斯坦提诺斯一个替罪羊，会导致许多同样犯过错、甚至是犯过罪的人侥幸逃脱，并混进新政府里。我认为这首先是不公正，其次是隐患，会让曾经出现过的政策上的失误、对形势和后果的错判，以及激进派当权时出现的贪污、滥用职权等，再次发生。
　　其次就是报复行为，虽已大大减少，但依然令人感到惊心，因为复仇总是极度残忍。
　　一些曾经的会议代表自杀了，有些是出于恐惧，有些是出于绝望，还有一些是要证明自己清白。这种现象除了令人叹息，还让我担心会使新政府远离合理，因为很多旧的官员感到恐惧了，纷纷辞职离开首都，这些人里很多都是有能力的。
　　另外还有奢侈的重新流行，许多逃亡贵族回来了，他们似乎是因为吃了太多苦，比从前更爱花钱。我还看到过贵族青年当街殴打无帽汉，我严厉地制止了他。那个年轻人离开时，看向我的眼神里不是愤怒，而是失望。可能他认为王权在我手里衰落了。他太年轻了，也无知，并且被仇恨蒙住了双眼，我不指望他能理解我们。
　　最后说一下我不知是好还是坏的事。一是纸券被废除了（它已经跌到了从前价值的五分之一，这对于那些因爱国和对革命有信心才购买纸券的普通人来说真是巨大的灾难！钱就那样被变没了。）二是限价令的取消，许多面包店和粮店因此重新开门，但面包和粮食的价格也开始持续上涨。
　　这两件事我无法说是好是坏，因为要看后续的应对和发展。
　　平安夜的前两天，王宫举办了宴会，由我抱着小克里斯出席。但我只坐了一会儿就借口婴儿怕吵，提前离席了（其实这孩子很安静，伊娃说她从没见过这么乖的婴儿，眼神看起来像个成年人。是我不喜欢在那儿待着）。我让我和小克里斯的画像代为立在那里。
　　平安夜当晚，我让厨房烤了一只鸡，伊娃做了苹果馅饼，我们两人吃这些就足够了。之后我们就着两支蜡烛朗读圣经，蜡烛质量很好，光是白色的，照在那些字上，让我感到温馨和圣洁。
　　从前我厌烦这个，但现在我不再排斥了。我现在觉得，不管对于人还是国家，有信仰总比没有好。人们曾经狂热地信仰革命，但它让他们失望了，人们只好又重新期盼钟声。何况只有多朗读圣经，祷告才有意义。
　　永远希望你平安、健康！
　　
　　
　　每日为你祷告的
　　格蕾丝
　　共和二年1月2日
　　
　　信封上的附加：将信封上才发现竟然写了这么多页，不知你是否有时间看完。这封信里写的很多事情你一定已经从别人那里听说，我知你时间宝贵，这封信可不拆。
　　
　　
　　
　　亲爱的格蕾丝：
　　
　　我将你的来信反复读了三遍，收获很大。同样一件事，听你说要远胜过听别人说，不仅是因为别人会对我有所隐瞒甚至撒谎，还因为你对事情总有了不起的洞察。
　　有关你提到的纸券和限价令，我说一下我的看法。
　　……
　　不知不觉我也说了很多，希望你看的时候不要嫌我啰嗦。因为不是面对面交谈，总怕词不达意。
　　看到你描写蜡烛的光，我也感到了同样的温馨和圣洁。但我察觉到你睡觉太晚，这样不好，让我担心你的健康。我会单独给伊娃写一封信，让她多准备几本伤感小说，在晚上十点钟念给你听。
　　真希望你能多同我说说你的事！我喜欢听！
　　我也忍不住向你说一说我的。我想告诉你我的卧室是怎样的。它几乎和你在山庄时的卧室一样大，家具的数量也差不多，但不如你的暖和，床上的垫子也不如你的软。不过我不太在乎这个，没有觉得受罪。
　　我唯一觉得不太习惯的是这里洗澡很不方便。有些难为情地告诉你，我已经一个月没有洗过澡了。幸好现在冷，不怎么出汗，也不常有战斗，身上不脏。而且我从你那里学会了，用脸盆和毛巾擦身体，也可以保持清洁。
　　我开始留胡子了，因为看起来能老一些。
　　想知道你和小国王的画像是怎样的？画师是谁？你对那幅画满意吗？听得出来，你喜欢我们的小国王。我也喜欢他，我喜欢他眼睛的颜色，很漂亮。
　　另外，巴纳尔神父写信托我打听伊娃的想法。我不太热衷于帮别人打听这个，这种事应该自己去问。如果伊娃不想回答，我就当没收到那封信。
　　
　　你最忠实的仆人
　　艾伦.S
　　共和二年1月6日
　　
　　
　　
　　亲爱的格蕾丝：
　　
　　因气候突变，要转移营地。短期无法通信，勿忧！期待再次收到你的消息！
　　
　　深切地、永远地爱着你的 艾伦
　　共和二年1月7日
　　
　　
　　
　　亲爱的艾伦：
　　
　　我认为你很促狭，怎么能那样对待巴纳尔神父呢？尽管我写下这句话时，我也忍不住在笑他。
　　可说起伊娃和巴纳尔神父的事，我又为他们难过了。我总记得巴纳尔神父最初参与这些事，只是为了能让教士可以拥有世俗生活，他那时只是希望能与伊娃结婚。
　　……
　　画像是一位你不认识的画家作的。他为我画过一次女神像，我喜欢他对于皮肤的处理，能让人看起来健康。他很倒霉，只因为为康斯坦提诺斯画过画像就被关在监狱里，一直没人救他。我问起他时才知道这些，赶紧把他从牢里放出来。还好画家的双手没有因为坐牢而受到伤害。
　　是的，我很喜欢小克里斯。谢谢你赞美他的眼睛。我能听懂你的意思，心里很高兴。但更多的话我就不好意思说了。
　　我会尽量在十点钟以前上床的，伊娃已经买了好几本小说，一本比一本可怕（我开玩笑的。其实这些书里的景色描写都十分细腻，好像带我去了那个地方，很美）。
　　想知道你的胡子现在是什么样子的。我的头发已经超过肩膀了，我想把它们重新留长，每一个从前认识我的人都说我长头发更漂亮，我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每日为你祈祷的
　　格蕾丝
　　共和二年1月12日
　　
　　
　　
　　亲爱的艾伦：
　　
　　我有些担心！不知你是否已经转移，是否能收到我的这封信？
　　请一定要平安！
　　我也爱你！深深地爱你！请你一定要平安回到我身边，我亲口告诉你这句话！
　　你无权拒绝，我所有的好运都送给你！
　　
　　每日为你祈祷的格蕾丝
　　共和二年1月14日
　　
　　
　　176 信（四）
　　
　　亲爱的艾伦：​
　　
　　我已知道你收不到信，这封信不会寄出，可依然忍不住想写，否则无法排解心中的担忧和恐慌。​
　　想知道你到底在哪儿，竟然没有人知道你的计划！谁都不知道你去哪儿了，在做什么！我已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我相信那是你自己的计划，并且需要保密。​
　　可是时间竟然那么紧吗？只给我写了两句话。​
　　你收到我写于十四日的信了吗？​
　　我希望当面和你说那些话。我有信心，时间会治愈一切，我们会好起来。我要告诉你这些，然后听听你是怎样想的。​
　　
　　深爱你的、每时每刻都在思念你的​
　　格蕾丝​
　　共和二年1月26日​
　　
　　
　　
　　亲爱的格蕾丝：​
　　
　　我这会儿正在脑子里给你写信，因为我的双手已经冻得失去知觉；可即使我的手还能握住笔，我也不能停下来写字，因为停下来就会冻死。就在刚才，走在我身后的一名士兵倒下了，再也没有站起来。​
　　马上就要攀到雪山的最高处了，对，我在寒冬里攀上了雪山。我可能会死在这里，也可能会创造一个伟大的奇迹，我不知道。​
　　这里实在太冷了，超乎我的想象，风打在脸上已经感觉不到疼，雪粒疯狂地往眼里飞，睫毛上都挂了冰，挡住视线。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冬天的雪山顶上有这么冷，因为别人也不知道。在此之前踏上过这里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汉尼拔，一个是拿破仑。​
　　他们都成功了，我也能！​
　　这是我在肉体上遭受过的最大的折磨！寒冷如一件坚硬的铁衣服，紧紧把我箍住。身体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只是凭毅力迈动双脚。但想到你坐在暖和的壁炉旁，就着甜甜的小饼干喝着热果茶，听伊娃给你念能带给你困意的流行小说，一股暖流就从我的胸膛中升起，遍布到我身体的每个角落。​
　　每次获得胜利时，我都遗憾你没能看到我的英姿，因为那是我最自豪的时刻。可我每次又很庆幸，你没在这危险的地方。​
　　在这一点上我和所有普通士兵是一样的，我来冒险和受罪，只是希望我爱的人和我的同胞们能免于这样的危险和痛苦。无论是你，还是人民，威廉都希望你们幸福，我要帮他实现这个心愿。​
　　只有在心里我才敢这样说。​
　　那天是冲动之下给你写了那封信，希望你没有收到。但如果我真的死在这里，我又希望你能知道我心里是如何想的。我害怕见到你，也怨恨着你，你给我带来如此多的心灵上的折磨，只是想到你就会让我心痛。可那些都不及我爱你。​
　　也许最好的结果是你收到了那封信，而我死在这里。​
　　
　　
　　
　　亲爱的艾伦：​
　　
　　我听说了你胜利的消息！此时眼泪充满了我的眼眶！窗外就唱着赞美你的歌:​
　　“伟大的国家的利刃，​
　　勇士艾伦.斯顿；​
　　他越过雪山的最高点，​
　　杀死所有对国家不利的敌人！
　　他迎着炮火奔驰，
　　冲在最前面；
　　子弹永远打不到他，
　　战神艾伦.斯顿！”​​
　　
　　我为你感到骄傲！​
　　想知道你有没有受伤。雪山上一定非常冷，怕你长了冻疮。那东西必须认真对待，不然每年冬天都会复发，非常难受。如果你也长了冻疮，可以涂抹我随信赠送的药膏，很有效。​
　　首都有质疑你擅自出兵的声音，希望你做好准备，我也会与他们讲道理。
　　另外有关总司令的职位，我会竭尽全力帮你得到它！那是你应得的，并且只有你配得上。我已经想到一个简单的办法，你暂且留在国外，我代国王行使外交权，签署一份新的宣战书，当做一场新的战争，之前的委任便自动作废。我会在宣战书上写你的名字，在会议中直接宣布你为总司令。阿伦德尔伯爵与巴纳尔神父站在我这边，他们被选为这届的督政官，另三名督政官中，一人无主见，一人可说服，还剩一个无法拉拢，但我们已有四人，无碍。​
　　另外，不知你是否收到我于上月十二日和十四日写给你的两封信。请给我回信，想知道你的想法。​
　　
　　期盼你平安健康并每日为你祷告的​
　　格蕾丝​
　　共和二年2月27日​
　　
　　
　　
　　亲爱的格蕾丝：​​
　　
　　很高兴你已听到我胜利的消息。这场伟大的胜利有部分要归功于你！​
　　有些戏剧性，是因为又到了两千双军靴，我听到有士兵高兴地说：“穿上这样暖和的鞋子，我可以翻过阿尔卑斯山！”​
　　于是我想，为什不呢？​
　　敌人们都在营地里守着暖炉烤手，懒得抬不起脚，还有很多士兵放假回了家。为何不越过雪山出现在敌人身后，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我成功了，格蕾丝！一整个肥沃的平原都是我们的了！我还在此处征收到一千万镑，已送去首都，可缓解国内人民的饥饿（质疑我的声音不用理会，政府想要这些钱，就得让它们显得正当）。又是一个寒冷残酷的冬天，请注意保暖！​
　　感谢你赠送与我的药膏，确实非常好用。也感谢你为我出谋划策，这是非常高明的办法！总司令的职位是我当下最急需的。我需要完全自主的指挥权！但我刚刚听说新政府修改了宪法，你认为他们是否在针对我？​
　　另外，我没有收到你说的两封信，当时走得很着急，因为要防止走漏消息。可以把你在那两封信里写的内容再给我写一遍吗？同时我也有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收到我临出发前送出的一封非常仓促的潦草的信？​
　　
　　你最忠实的仆人​
　　艾伦.S​
　　共和二年3月12日​
　　
　　附加：请派两名你信得过的文官，不看官职大小，只看能力，我这里需要。​
　　
　　
　　
　　亲爱的艾伦：​​
　　
　　是我理解错了吗？你在哈布斯王朝的领地征收了一千万镑？我还听说你命令当地政府和人民供养你的军队。请问是以何种理由呢？这样是否不合理，相当于侵略？我并不是责怪你，只是担忧。​
　　希望是我理解错了，焦急等待你的回信。​
　　
　　每日为你祷告的​
　　格蕾丝​
　　共和二年3月18日​
　　
　　
　　
　　亲爱的艾伦：​
　　
　　我刚收到你3月12日的信。不知你是否收到我3月18日的去信，再次声明，那不是责问，只是担忧地询问，希望你没有误以为我语气恶劣。焦急等待你的回复。​
　　我已派遣两名信得过的朋友去你那里。​
　　新宪法是蓄谋已久，但也有针对你的成分，否则他们不会在时机还未成熟时颁布。但我不是特别担心，那些提高选民收入门槛的反民主条例是无法通过公投的。​
　　另外，我确已收到你1月7日的信。有关我的回信，我希望与你当面说，因为我担心目前的公务会让我们之间产生误会。​
　　你与我隔了高山，信来往的时间变长了。​
　　
　　永远期盼你平安健康且每日为你祷告的​
　　格蕾丝​
　　共和二年3月29日​
　　
　　
　　
　　亲爱的格蕾丝：​
　　
　　刚收到你3月18日的信，虽然还在外面，但我必须立刻给你写回信。​
　　这里已经不再是哈布斯的领地。它如今是一个独立的共和国，如我们一样的民主自由的国家。​
　　你确实理解错了，这不是侵略，是传播革命。我给当地人带来了民主与自由，他们会感激我。​
　　
　　你最忠诚的仆人​
　　艾伦.S​
　　共和二年3月31日​
　　
　　
　　
　　亲爱的艾伦：​
　　
　　我听到你最近的作为，请停下来。我明确告诉你，你做错了！请不要把我们曾经受过的苦难施加于别的国家无辜的人民。​
　　哈布斯王朝是我们的仇人，敌国的政府和军队是我们的仇人，但那些人民不是！​
　　请停下来！祈求你！这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斯顿上校！​
　　
　　每日为你流泪祷告的​
　　格蕾丝​
　　共和二年4月6日​
　　
　　
　　
　　亲爱的格蕾丝：​
　　
　　不，我一直如此，是你一直没有认识我。​
　　七千双军靴远远不够！当我接到这支队伍时，士兵们除了十六的就是六十的，一个营所有士兵身上穿戴的加一起都凑不齐一套完整军装！我不仅需要一万双军靴，我还额外需要十万双！不仅如此，我还需要二十万件衬衣、二十万件厚军外套、二十万顶羊毛帽子以及十万支带刺刀的枪和一百门大炮！​
　　格蕾丝，你了解战场吗？你明白缺少物资对一支军队意味着什么吗？我的士兵们曾经冒着炮火去战场上捡没有爆炸的炮弹！他们曾经用没有刺刀的步枪与敌人近身搏斗！你能理解那是怎样的危险和悲哀吗？​
　　几万名志愿者因为我的名字而奔赴战场，我要保证他们能吃饱、能穿暖！我要保证他们活着！我的士兵们仰仗我，而我能仰仗谁？无能又腐败的新政府吗？不，我只能靠我自己！​
　　这不是侵略。我帮助他们建立民主的制度，他们养活我的军队，就是这样简单的道理，很公平。​
　　
　　你最忠实的仆人​
　　艾伦.S​
　　共和二年4月19日​
　　
　　
　　
　　亲爱的艾伦:​​
　　
　　我求你！你也要以民主之名行残忍之事吗？不要损害共和国的荣誉，不要再引起更多的仇恨！我们已经有太多敌人！​
　　
　　期望你平安健康且每日为你祷告的​
　　格蕾丝​
　　共和二年5月2日​
　　
　　
　　
　　亲爱的格蕾丝：​
　　
　　​我们的敌人已在减少，并会越来越少，只要我的士兵们能继续有吃有穿有武器。​
　　我已经收到官方文件，军事方面一切由我做主。
　　
　　你最忠实的仆人​
　　艾伦.S​
　　共和二年5月16日​
　　
　　
　　
　　亲爱的艾伦：
　　
　　你我都无比痛恨战争。请不要做那个挑起战争的人！
　　
　　期盼你平安健康且每日为你祷告的
　　格蕾丝
　　共和二年5月30日
　　
　　
　　
　　亲爱的格蕾丝：
　　
　　挑起战争的不是我，我只是把跑到我们回家领土上的敌人赶回老家。
　　这对他们来说也是一场革命。难道你认为有不流血的革命吗？这是每个国家都会付出的代价。
　　我只希望有一次，你可以不论缘由地站在我这边。
　　
　　你最忠诚的仆人
　　艾伦.S
　　共和二年6月18日
　　
　　
　　
　　亲爱的艾伦：
　　
　　你知道那不是我的性格。我永远不会不分对错地向着谁。
　　请停下来！
　　期盼你平安健康且每日为你祷告的
　　
　　格蕾丝
　　共和二年7月1日
　　
　　
　　
　　亲爱的格蕾丝：
　　
　　是吗？
　　
　　你最忠诚的仆人
　　艾伦.S
　　共和二年7月13日
　　
　　
　　
　　亲爱的格蕾丝：
　　
　　随信附赠叛乱省特派员来信，里面是与斯顿上校相关的内容。
　　请问他是否告诉过你他接下来的打算？有怀疑他已偷偷前往首都。
　　此事关系重大，请务必告知！
　　
　　你可信赖的
　　阿伦德尔
　　共和二年10月16日
　　
　　
　　
　　尊敬的阿伦德尔伯爵，
　　
　　特派员的信我已看过，这就是我对斯顿上校近况的所有了解。
　　在还可以阻止时，我曾要求以王太后的名义召他回国。但你们贪图他从国外运回的金币，拒绝了我。
　　所以现在已经晚了，一切已经无法回到你们的掌控中。
　　很遗憾，我与斯顿上校间的那点儿私人情感起不了任何作用，我已三个月没有收到他的来信了。没有人拦得住他。
　　
　　格蕾丝
　　共和二年10月16日
　　
　　
　　177 紧急状态
　　
　　凌晨三点，格蕾丝接到邀请，要他一个小时后参加会议。
　　
　　他还没睡，将桌上的信分类整理好，一些锁进抽屉里，一些塞进隐蔽的夹层，一些留在桌子上。
　　
　　他选择穿旧式裙装出席，请伊娃帮他梳头。头发已经长过肩膀了，可以梳稍微复杂一点儿的发髻，他还让伊娃在他的发髻上插了一条镶满宝石的发带，并戴上国王曾经送给他的绿宝石项链和戒指。那些大个儿的宝石即使放在从前的宫廷宴会都算隆重的，格蕾丝已经预见到将有大场面。
　　
　　等穿戴完毕，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格蕾丝把桌上的信放进裙兜里，去看了熟睡的小克里斯一眼。伊娃心里很慌，想和他一起出去，但平时夜里都是她照顾孩子。
　　
　　格蕾丝让她留下，自己挑了两名机灵的男仆，临出发前，他对伊娃说：“如果这次能平稳度过，我们就把孩子们从英国接回来。”
　　
　　马蹄原地踏了两下，车轮“轱辘辘”转起来，新编制的护卫队骑兵立马跟上，清脆的马蹄声穿过静谧的夜。
　　
　　不出所料，是一场小型会议。如今在首都说得上话的人都到了。
　　
　　新政府的官员们向他恭敬地行对国王的礼，格蕾丝在年龄最大的督政官的搀扶下坐上首位。
　　
　　官员们告诉他，斯顿上校已经抵达首都了。
　　
　　他们对他说这话时，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格蕾丝点点头，问：“不知斯顿上校在哪儿歇脚？”
　　
　　官员们告诉他，斯顿上校在皇冠广场后面有一个房子。
　　
　　他们依旧那样盯着他，“您看起来并不惊讶，莫非您已提前听到消息？”
　　
　　阿伦德尔伯爵面露不悦，提醒这位官员注意自己的语气。
　　
　　格蕾丝依然十分平静，回答那名官员：“我确实提前听到一些消息，是阿伦德尔伯爵告诉我的。如果您也和我一样关注前线传来的每一条的战报，就能算出以斯顿上校急行军的速度，大概就是这个时间抵达。”
　　
　　官员们互相看看，又有人问道：“陛下，斯顿上校抵达叛乱省后，根本没有真正开战就丢下军队主力，只带领一小批人马回来，请问这是您的秘密命令吗？”
　　
　　“不是。”
　　
　　“陛下，那些叛军如今已完全被保王党收买，保王党的首领克伦威尔将军曾与斯顿上校交情匪浅。我们知道您一直与斯顿上校有书信往来，您可了解斯顿上校是否一直与克伦威尔将军有联系？”
　　
　　“我不清楚。斯顿上校确实在战场上给我写过几封私人信件，但他并不向我汇报他与什么人来往。”
　　
　　“陛下，您认为——”
　　
　　格蕾丝从群兜里取出那叠信，甩到桌上。信纸在桌面上滑行着散开，让会议桌前的人都看到寄信人是谁：
　　
　　克伦威尔将军。
　　
　　“克伦威尔将军曾给我寄来密信，请我秘密前往叛乱省。他给出的条件十分优越，说他不信任一个婴儿，希望王冠落在更有力的手里，即使是个女人的手。叛乱省富足又保守，税收在全国各省中排第三，他们还有二十多万忠于国王的军队，去那里做女王可比在这里做没有实权的王太后强。但我回信拒绝了，因为我始终遵守我们最初的约定，‘保住王冠，下放权力’。”
　　
　　“先生们，我一直遵守我的诺言，可诸位呢？新政府建立后，效率奇低，腐败盛行，滥用职权与公报私仇之事屡见不鲜。从前遗留的各种问题全都没有得到缓解，有些甚至变得更糟！出于种种原因，诸位让我代理一部分财政职责，却又不肯真正接纳我的建议。当我意识到我们的将领在国外进行军事扩张时，我想阻止，你们却也不听。如今我们那不受管束的将领终于让你们感受到威胁了，你们希望我能做点什么，却又怀疑我与他串通。我实在感到失望，我们竟然如此地缺乏信任，既然如此，还要我来这里做什么呢？”
　　
　　许多官员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只有阿伦德尔伯爵一直以一种深沉的目光盯着他，而巴纳尔神父则显得忧心忡忡。
　　
　　那名年纪最大的督政官带头起身向格蕾丝行礼，请求王太后的宽恕。他们互相用目光交流，踌躇犹豫，最终说道：“陛下，如果我们不信任您，就不会请您过来了。现在只有您能做点儿什么了。”
　　
　　格蕾丝自嘲地笑笑，“宪法将我的权力局限在外交事务中，斯顿上校在国外建立一个又一个共和国、招募一支又一支海外军队、建造一个又一个军工厂时，我还勉强能命令他。可现在他已回国了，我还能做什么呢？军队在名义上属于国王，可你们认为那些随着斯顿上校出生入死的士兵们会听我的话吗？”
　　
　　“陛下，宪法中有一条，当政府进入紧急状态时，可由国王指派一名最高执政官，无需会议投票。”
　　
　　“你们怀疑斯顿上校想要重组政府？”
　　
　　“对方是斯顿上校，我们必须做最大胆的假设。倘若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请您务必否认他的正当性，您和全民会议是我们最后的指望。”
　　
　　格蕾丝还想做最后一次努力，“也许他并没有这种念头，为什么不与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我相信斯顿上校也是爱这个国家的。”
　　
　　官员们相互看看，又齐齐看向他。那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他们有意让他犯错，好铲除这个威胁。
　　
　　宣布政府进入紧急状态的文件已事先准备好了，五名督政官轮流在上面签字。阿伦德尔伯爵签字前又深深地看了格蕾丝很久，才签下自己的名字，之后，巴纳尔神父也在犹豫中签了字。
　　
　　两小时后，不知从哪儿传来通知，说潜藏在首都的保王党有偷袭行动，要求立即召开全民会议。
　　
　　许多人还摸不着头脑，有些人甚至因为还没起床而没有接到通知，七百名代表只到了大约五百个。
　　
　　格蕾丝依旧坐在旁听的位置，但已是一个显眼的座位，放在全场最高的地方。他端坐着，看底下的五百人吵吵嚷嚷，忧心忡忡者、惊慌失措者皆有。时间一点点流逝，代表们像被关在盒子里的蚂蚁，越来越焦躁。有人想要出去，可门口已经被军人严密地守住了，因为“保王党随时都可能偷袭”。会议厅里的空气已经有些污浊，格蕾丝也感到很口渴。
　　
　　终于，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了，阳光笔直地刺进污浊的会议厅里，有点儿像教堂壁画里的从天而降的光明，但裹着灰尘，一支武装军人队列整齐地闯进来。
　　
　　艾伦.斯顿走在最前面，压在帽檐下的眼睛直直朝格蕾丝看过来。
　　
　　
作者有话说：
想起艾伦上一次参与军事政变还是被别人利用着，格蕾丝那会儿也懵懵懂懂，不怎么明白发生了什么。
　　
　　
　　178 最高执政官
　　
　　格蕾丝曾懵懂地看着艾伦.斯顿带领一队骑兵闯进宫殿里，也曾隔着半个巨大的会议厅盯着一个政治对手。他从没想过这两个场景会重叠到一起。
　　
　　他还看到艾伦蓄起来的胡子，原来是这样的。
　　
　　不好看，他在心里评价道。艾伦的嘴唇很漂亮，应该完整地露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嘴唇上方的胡子挡住上嘴唇。而且胡子不利于接吻，扎得慌，上次他回来时就有胡茬，扎得嘴唇周围痒痒。
　　
　　很快，格蕾丝停下这种无意义的联想，并微微撇了下嘴。在如此情形下，想这些东西实在是太没意思了。
　　
　　代表们情绪激动地质问艾伦.斯顿为何让卫兵们挡着门不让他们出去，还有人惊慌地问他密谋的保王党在哪里。
　　
　　艾伦.斯顿身边的士兵们将他紧紧护着，代表们无法靠近他，而他本人始终没有说话。会议厅里越来越安静，连最不敏感的代表都感受到压抑和危险，不再出声，偌大的会议厅完全寂静下来。
　　
　　艾伦.斯顿在几名士兵的护送下走上演讲台，他先摘下帽子，端正地摆放到演讲台上，然后摘下黑色皮手套，放到帽子顶上。接下来，他用了近一分钟的时间环视会场中的所有代表，绝大多数离席的代表在这样的目光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但还有几人站在外面，那就是那五名督政官：年纪最大、极固执的那个，没有主见的那个，识时务可讲道理的那个，以及格蕾丝无法判断出立场的那个和明显已为艾伦.斯顿服务的那个——阿伦德尔伯爵与巴纳尔神父。
　　
　　艾伦.斯顿开始发言了，他的声音极为响亮，又被剧场构造的会议厅放得更响，且冷酷、威严，还有并非因为情绪激动、只单纯出于震慑目的的愤怒。
　　
　　格蕾丝从未见过他这样说话。
　　
　　艾伦.斯顿伸出一只手，指着坐在前排的那些官员，正是今日凌晨与格蕾丝开秘密会议的那些人：“保王党就藏在政府内部！有人换上简约的服装、假借民主代表的名义破坏共和、企图恢复独裁统治！看看我们的共和国，它面临被颠覆的危险……我们需要一个全新的、高效的、真正具有共和精神的新政府！”
　　
　　格蕾丝微微皱眉，知道艾伦用错了语气。这里不是改革初期的御前会议，谁有办法解决问题谁就能让人信服；这里也不是曾经让人畅所欲言的皇冠广场，谁有新鲜大胆的思想谁就有听众。这里早已是一套新规则，而艾伦.斯顿还不了解，尤其他的语气有从军营里带出来的做派让那些代表们不喜欢。
　　
　　已经有很多人在椅子上挪动起身子。
　　
　　但幸好艾伦.斯顿总是做足准备。待他指责完政府的失职，还没等五百人中有人提出反对，两名督政官——巴纳尔神父，和能讲道理的那个，就主动向他递上事先准备好的辞职信。
　　
　　艾伦.斯顿让一名士兵当众朗读这两封信。
　　
　　然而这朗诵被愤怒的代表们打断了。他们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怒吼着称艾伦.斯顿是凯撒、强盗、阴谋家、独裁者！
　　
　　这似乎不在艾伦.斯顿的预料之内，他露出些许意外的表情，继而皱着眉往窗外看了一眼。那外面是他的军队。
　　
　　但显然，动用武力是他最后的选择。他既然只带了十几人进来，就更希望用“合法”的方式达到目的。
　　
　　可格蕾丝不明白他为何选择拉拢只有美名的巴纳尔神父，而不是更有实权的阿伦德尔伯爵。如果让他来做艾伦.斯顿现在做的这件事，格蕾丝会选择后者，能大大增加胜算。
　　
　　巴纳尔神父努力安抚代表们愤怒的情绪，拼命摇动他手里维持秩序的铃铛，企图制止喧闹，但都是徒劳。
　　
　　阿伦德尔伯爵仍在观望中。
　　
　　最年老的那名督政官走到艾伦.斯顿跟前，似要说话。艾伦.斯顿从演讲台后走出来，出于表面的尊重微微低下头。就在这个时候，那名年老的督政官猛然从前襟里掏出一把刀，朝艾伦.斯顿的胸膛刺去！
　　
　　他没有得逞，胳膊被艾伦.斯顿握住，刀也被夺过来。但这变动刺激了坐在后面的五百名代表，很多人离开座位向艾伦.斯顿跑来，拿出随身携带的刀或枪。
　　
　　艾伦.斯顿退回到演讲台后，他带来的士兵们围过来，试图挡住愤怒的代表们。
　　
　　但他们只有十几人，而代表们有五百人。三十只拳头可打不过一千个，有些代表恐怕是真想趁乱打死他。士兵们完全招架不住，艾伦.斯顿也被推搡了好几下，但他没有还手。
　　
　　一些代表开始这样喊，并得到附和：“剥夺他的公民资格！宣布他不受法律保护！”谁都知道革命时期被剥夺公民资格实际意味着什么。
　　
　　格蕾丝猛地站起来，拿出藏在裙兜里的手枪。他知道如何给枪上膛，也知道如何扣动扳机，可是教给他用枪的那个人告诉他：“瞄准时要盯住敌人。”
　　
　　然而眼前哪一个是敌人？又或者哪个都是敌人。
　　
　　格蕾丝盯着一楼的混乱，举高手臂对着屋顶连发几枪；一支枪的子弹打光了，换上第二支。
　　
　　目前还没人真敢开枪，这声响让代表和士兵都惊愕了一瞬，暂时停止斗殴，向上看去。这时他们才想起还有一个国王。
　　
　　“既然斯顿上校刚刚提出一个议案，为何不就此投票？”格蕾丝压着嗓子问道，他的声音亦被会场放大。
　　
　　艾伦.斯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直到他问完也没有收回目光。格蕾丝有一瞬的失神，他此时才意识到这双蓝眼睛曾经有多好懂，就像两片清澈的湖水，湖底的石子都清晰可见。
　　
　　可现在这双眼睛已经变成两汪深不见底的幽潭。
　　
　　没有递交辞呈的三名督政官彼此交流着目光，没人说话。
　　
　　“应当就是否剥夺艾伦.斯顿公民权一事进行投票！”突然有人喊道，话音一落，立刻得到很多人赞同。
　　
　　这时艾伦.斯顿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举动。他突然奔向一旁的窗户，向上一跃，扒住比人还高的窗台攀上去，然后从窗户跳了出去！跟他进来的十几名士兵愣了一下，也相继跟着跳了出去。
　　
　　会场里的人都呆住了，不知该怎么办。
　　
　　多数人不相信艾伦.斯顿会动用军队，一部分是认为他不敢，一部分是认为他不能。他们觉得一旦被那些爱国士兵知道他是要破坏共和，那些士兵恐怕会第一个朝他开枪。
　　
　　也有人做了最坏的打算，认为应该立刻投票，然后宣布艾伦.斯顿不再受法律保护。
　　
　　这项提议再次受到拥护。
　　
　　格蕾丝焦急地从群兜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卷成细筒的羊皮纸，打算冒险宣读。就在这时，会议厅的大门再次被用力撞开，詹姆斯.莱让带着真正的军队冲了进来。
　　
　　刺刀还未出鞘，代表们都已乖乖坐回到座位上去。格蕾丝将那张羊皮纸塞回兜里。
　　
　　艾伦.斯顿再次走进会议厅，他右边的颧骨被某个代表抓出一条血道子，整个人却比刚才进来时还要镇定。
　　
　　“开始投票吧，先生们。”
　　
　　“投什么？”长久的寂静后，一名代表大着胆子问道。
　　
　　艾伦.斯顿轻蔑地笑了一下，不慌不忙地从演讲台上拿起自己之前摘下的手套，漫不经心地在手心拍打着，“就从最简单的开始吧。”
　　
　　他请代表们投票选举出全国最高执政官，候选人为：艾伦.斯顿。
　　
　　格蕾丝知道自己想错了，艾伦.斯顿并非不知道代表们喜欢听什么样的语气，他只是习惯了用自己喜欢的语气。
　　
　　
　　179 羊皮纸
　　
　　选完一个最高执政，还有两个临时执政；选完这三个执政，还要选警察部长、财务部长等等部长；等选完这些部长，人们心想这下总能停下了吧，可艾伦.斯顿还命令他们继续选出立法会议十五人。
　　
　　格蕾丝再也无法忍受这场闹剧，起身离席。艾伦.斯顿似乎是一直分了只眼睛在他身上，立刻便转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又隔着半个会议厅撞到一起。格蕾丝冷淡地移开眼，提着裙摆朝楼下走去。
　　
　　两名士兵在楼下拦住他，不肯再让他靠近大门一步，其中一名竟然是小巴特勒，喊完“陛下”又喊他“格蕾丝”。年轻的小伙子连胡子还没长出呢，请求就像撒娇：“格蕾丝，你行行好再坐一会儿。总司令命令谁都不许出去，你要是走了，我们都要受罚了。”
　　
　　艾伦.斯顿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这时，有人以为这是个机会，学艾伦.斯顿之前那样朝一扇窗户冲过去。可他爬不上去，扒着窗台使劲儿蹬腿时被士兵们从墙上拽了下来，然后被枪顶着去了旁边的小厅。
　　
　　小巴特勒笑着说：“又一个憋不住尿的。”
　　
　　格蕾丝忽然感到异常愤怒，从兜里取出那张卷成细筒的羊皮纸，摔到小巴特勒身上：“去拿给你主子！”
　　
　　小巴特勒惊讶并有些委屈地看了他一眼，拿着羊皮纸去了艾伦.斯顿那边。
　　
　　艾伦.斯顿接过羊皮纸，也是先看了格蕾丝一眼才展开。那张纸上的字不多，很快，艾伦.斯顿无表情的脸上就出现波动，并迅速转变为怒意。他把羊皮纸用力卷回一个筒，朝格蕾丝大步走来。
　　
　　“为什么不早把这个东西拿出来！”他压着火问，不希望太多人听见他们说话。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计划？”格蕾丝同样满肚子火气。
　　
　　“如果我说了，你不会阻止我吗？”
　　
　　“会！而且如果你继续下去，我一定会继续阻止你！”
　　
　　艾伦.斯顿狠狠地瞪着他，格蕾丝也狠狠地瞪着他。
　　
　　忽然，艾伦.斯顿不甚明朗地笑了。他晃了晃手里的羊皮纸，“所以我只用结果说话，比用嘴请求好使。只有形势能让你站在我这边。”
　　
　　格蕾丝也感到心灰意冷，“你已经拿到你想要的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现在请你从我眼前让开。”
　　
　　艾伦.斯顿沉着脸与他僵持了一会儿，紧绷着嘴唇缓缓往旁边挪了半步。繁重的裙摆擦过黑色的长筒军靴，格蕾丝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过。没人敢再阻拦，裙摆很快便拖出了大门。
　　
　　艾伦.斯顿面目阴沉地盯着大门看了很久，忽然转头冲代表们吼道：“快投！投不完谁也不许走！”
　　
　　——————
　　
　　新年新气象，更一章~
　　
　　不卖关子，羊皮纸一般是用来写可以长时间保存的重要内容的。格蕾丝现在没什么权力，那上面写的是他新得到的那项权力——政府陷入紧急状态时，国王有委任最高执政官的权力。当时新政府几名头目给他这个权力，是要他阻止艾伦，但格蕾丝的底线是艾伦的命（所以代表们说要投票剥夺艾伦的公民权时，他最着急。因为革命时期剥被夺公民权就意味着上断头台）。其次他要保证是国家的稳定，如果艾伦赢了，他就会保证他的正当性（这是艾伦需要的，他希望自己的权力靠合法途径得来，所以一开始没用军队），而不是像“元老”们希望的那样否认他，以避免内战。但如果艾伦没成功，格蕾丝不会帮他政变搞独裁（当然也是在保证他生命安全的前提下），所以艾伦说，只有形势能让格蕾丝站在他这边。乍一听有些可怜，但他何尝不是在逼格蕾丝。
　　
　　祝大家2022开开心心、顺顺利利！
　　
　　
　　180 心灰意冷
　　
　　格蕾丝坐上马车，站在车后架的男仆提醒他后面跟了一小队骑兵。
　　
　　格蕾丝本想休息片刻，谁也不想理，却又不放心，往后看了一眼，就看到小巴特勒跑在一队骑兵中间。
　　
　　格蕾丝冲他招了招手，小巴特勒立刻跑上前来，在车窗外弯着脖子做出询问的姿势。
　　
　　“你妈妈知道你回来了吗？”格蕾丝问他。
　　
　　小巴特勒愣了一下，一边跑一边摇头。
　　
　　“你先回趟家，让你妈妈看看你。你走以后她天天哭。”
　　
　　小巴特勒还是摇头，“总司令让我护送你回王宫。”
　　
　　格蕾丝皱眉看他一会儿，打开车门，“上来！”
　　
　　小巴特犹豫了一下，跳进车里来。
　　
　　“你怎么不骑马？”
　　
　　小巴特搓了下手，“我还没资格做骑兵。”
　　
　　格蕾丝明白了，他是艾伦.斯顿特别嘱咐来跟着自己的。
　　
　　那人太了解自己了，知道怎样让自己发不出火来。
　　
　　“送我回宫后就立刻回家，知道吗？这是王太后的命令。”
　　
　　小巴特勒又搓了搓手，咧嘴笑着点了点头。
　　
　　“你什么时候养成搓手的毛病的？”格蕾丝像长辈一样问他。
　　
　　小巴特勒一下子红了脸，乖乖把双手放到身侧，“过雪山的时候手冻了，老是痒痒。”
　　
　　格蕾丝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是怎么认识你们总司令的？是你找的他还是他找的你？”
　　
　　一说这个小巴特勒立马来了劲头，眉飞色舞地形容自己如何勇敢、跑得又快，冲锋时一直往前冲，有一次甚至冲到最前排的骑兵中间，被艾伦.斯顿注意到。
　　
　　“战斗结束后总司令就找到我，问我的名字，然后问我和圣彼得街56号的巴特勒家是什么关系。我告诉他我是这家的小儿子，他就又多看了我两眼，赞扬了我的勇敢，让我留在他身边，还说如果我表现好，就可以进他的近卫队！”
　　
　　“你跑得靠前就被他注意到了？”
　　
　　小巴特勒没明白。
　　
　　格蕾丝咬了下嘴唇，“……他总是冲在最前面吗？”
　　
　　“当然！总司令总是冲在最前面！要不歌里怎么会唱他是全国最勇敢的人呢！士兵们都被他的勇气感染，我们的军队是最不怕死的！格蕾丝，军队里有这种传说，说子弹永远打不到艾伦.斯顿！”
　　
　　格蕾丝俯下身，把脸埋进手里，深深地吐了口气。
　　
　　“你怎么了？”小巴特勒有些不安，“格蕾丝，你刚才给总司令的那张纸是什么？”
　　
　　格蕾丝直起身，看向窗外，“任命书，承认艾伦.斯顿为最高执政官的任命书。”
　　
　　小巴特勒激动地抚掌，“这是总司令最需要的！有了这个他就不会被那帮贪腐的官员们为难了！”
　　
　　格蕾丝盯住他，“你们知道他来首都是做什么的吗？”他觉得不可思议，如果士兵们事先知道艾伦.斯顿的计划，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传出来？可如果他们不知道，刚刚在会场外又怎么会无一人反抗他的命令？他不信这几万的士兵都将艾伦.斯顿看得比宪法还高。
　　
　　“当然知道！总司令这次回来是要追问那三千万征收金的去向！我们在国外拼死拼活地打仗，把胜利换成钱运回首都，却连一颗子弹都要不出来，什么吃的穿的用的还得靠我们自己想办法！总司令说，我们必须得问清楚那三千万去哪儿了！没道理士兵在前线挨饿受冻地打仗，弄来的钱却全都进了那几个大官的口袋！可这帮代表们竟然集体包庇那些巨贪，还想在会场里刺杀总司令！幸好总司令敏捷逃了出来，要不然万一、万一……”小巴特勒咬牙切齿，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格蕾丝恍然大悟，原来那些征收金是诱饵，脸上的血道子是幌子，艾伦.斯顿竟也变成这样心机深沉的人。
　　
　　一个人站在你面前、看着你、给你写信，你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等到了王宫，格蕾丝让小巴特勒跟他进去了一趟。他送给年轻人一盒药膏，“用这个涂手，治冻伤。”
　　
　　送走了小巴特勒，格蕾丝躲进从前国王的小剧院里，不再理会外面的事。
　　
　　
　　181 婴儿
　　
　　题外话：我看到有读者问格蕾丝为什么这么生气，他俩的分歧到底在哪儿。
　　
　　这是一个特别好的点，通过这个点可以抛出几个开放性的题目（这些题目在文中不会给答案，但相信大家看完全文以后都会得到自己的答案）：
　　
　　真实的法国大革命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你对大革命是支持还是反对？对于法国和格蕾丝的国家，你认为大革命付出的那些代价值得吗？你认为好的独裁统治（明君统治、高效的集权）与坏的民主（暴民统治、混乱的无政府）孰优孰劣？
　　
　　然后回到格蕾丝和艾伦的分歧，首先要记起革命是为了什么，它是有一个总方针总原则的，就是平等、自由、人权。而这三个目标如何实现呢？大家的共识就是通过共和、宪法、代议制，等等，而这些的对立面就是独裁。
　　
　　可以说大家一起努力了这么多年，流了那么多血、受了那么多罪，就是想通过宪法建立一个有效的民主共和机制，结果艾伦一上来就把这颗还没长牢的革命果实从树上揪下来踩烂了，可以说一朝回到革命前。
　　
　　所以现在他俩的分歧是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艾伦这么干，等于就是承认当下的大革命已经失败了（这是我个人的一个非常主观的想法，大家不要无条件接受），他要另起炉灶；而格蕾丝认为大革命只是“尚未”成功，他以为艾伦是自己最坚固的盟友，会和自己继续努力。结果盟友不但改弦易辙，还跑到对手阵营里去了（这么说是因为革命的目的就是为了反对独裁、限制个人的权利）。
　　
　　艾伦这么一弄，等于是直接手动把格蕾丝认为尚未成功的革命设置成失败，相当于严重的背叛，加上私人层面的情感，格蕾丝会比别人更生气。
　　
　　之前在这些方面有过矛盾的，都还没像他们这么严重，就已经分成对立党派并努力把对方送上断头台。
　　
　　其实生气的不只是格蕾丝，那些代表们同样愤怒，都对艾伦动刀动枪了。政变当天凌晨，元老们和格蕾丝秘密开会的时候还认为艾伦不敢、或者不能，都是出于共和观念已深入人心的信心。
　　
　　可以称艾伦是会场军事政变二代目，为这件事准备更加充分，所以相对顺利；而他效仿的初代目拿破仑当初刚踏进会场就被愤怒的代表们骂得狗血淋头，后来更是差点被当场打死。
　　
　　那会儿的拿破仑在成就、地位、声望方面和艾伦现在是一样的，几乎都已经封神了，却败给了人们心中的共和信仰。拿破仑当时也惊讶极了，而且特别害怕，他完全没有想到“共和”二字在人们心中有这么重要的地位。
　　
　　而最让他惊讶的，是他从会场的群殴中逃出来，要带外面等候的军队进会场冲代表时，竟然没有一个士兵听他的！那些凭他一句话能冒着枪林弹雨冲锋的士兵，在看到自己长官被打得满脸是血的时候，竟然不听他的指挥！后来还是拿破仑的弟弟吕西安拔剑指着拿破仑的胸膛，对士兵们喊：“如果我的兄长日后胆敢破坏共和，我第一个宰了他！”士兵们才非常天真地放心了，跟着他们兄弟冲了会场，完成政变。
　　
　　艾伦只是吸取了前人的经验教训、准备更充分、临时应变能力更强而已，但是他面临的困难其实和拿破仑是一样的，所以他一开始也希望能用“合法”方式重组政府，但显然也是不可能成功的。
　　
　　有读者提到屋大维，其实艾伦和拿破仑也在用共和掩盖独裁，比如那个投票，虽然是闹剧的形式，但好歹也是投出来的，而且他虽然自命为最高执政，但同时还设了两个不管事的执政，为了面上好看。但他们不会像屋大维那么顺，因为屋大维有凯撒铺路，更重要的是时代不同了，人们更具有政治智慧了，就是伯爵当初说的那句话：人民变聪明了。如果类比的话，我感觉艾伦和拿破仑更像凯撒，都是共和制度下的独裁初代目，而且都是武功卓绝。所以当时在会场有代表骂他是凯撒。
　　
　　再说回格蕾丝对艾伦的愤怒，可以类比贝多芬对拿破仑的愤怒。贝多芬一开始那么崇拜拿破仑，专门为他写了部交响曲（要知道贝多芬一辈子才写了9部交响曲），结果知道拿破仑称帝以后气得撕手稿、划掉拿破仑的名字、还骂他，又愤怒又心灰意冷，就类似格蕾丝的心情。
　　
　　前文可能没有充分强调共和已经成为一种信仰，其实“民主女神”那块就是在表达这个意思，然后看人民参军的热情也能看出来。格蕾丝的国家一直有外患，但那会儿政府只能花钱雇外国佣兵守卫王宫、去前线抗敌，这是因为本国老百姓对国家没有认同感。后来革命开始了，国家成为人民的国家，人民的爱国热情空前高涨。他们爱的国是“共和”的国，他们拥戴艾伦为国家英雄，也是因为他抵御住了企图破坏共和的外敌、保护了革命的果实。
　　
　　这方面我会去前面稍微添一些，格蕾丝当时看着街上穿制服的年轻人，心里想的就是这个。
　　
　　如果大家哪里还有疑问也在评论里再说一下，我看需不需要在前文补充一下。
　　
　　
　　以下正文：
　　
　　
　　格蕾丝终于理解了克里斯，宁愿沉迷于小舞台上假的戏剧，也不愿去看外面更热闹的世界。
　　
　　阿伦德尔伯爵找到格蕾丝时，王太后已经脱离权力中心很久了，他在从前国王的小剧院里看到本就消瘦的人缩在沙发里，腿蜷在裙子下面，就像是没长脚，裙摆周围摊了很多书。
　　
　　伯爵蹲下身，把格蕾丝的脚从裙子里拿出来，为他穿鞋，同时发现那些书的封面上都是拉丁语。
　　
　　直到把两只鞋都穿好了，格蕾丝才微微地动了动，又过了几秒才慢吞吞地坐起来，指着裙摆周围的那些书说：“帮我找一个故事，有关库伯勒的，我……”阿伦德尔伯爵看到他用力抿了下嘴唇，才继续说道：“我找不到那本书了。”
　　
　　“是古罗马的神话吗？”
　　
　　“也许是吧……我不知道。”
　　
　　阿伦德尔伯爵看到他说出这个无用的答案后便失神地看向小舞台，绿色的眼眸里毫无神采。那上面有几名乐师和一对男女演员，正应付差事地表演着一段过时的歌剧，演给这样无神的眼睛正好。
　　
　　阿伦德尔伯爵拿起一本书，当真一页页翻起来。他的浏览速度很快。
　　
　　“在这件事上你没有骗我，是吗？你的拉丁语确实很好。”
　　
　　阿伦德尔伯爵将视线移到格蕾丝脸上，看到他的眼睛恢复了一些活力，希冀地望着自己。
　　
　　格蕾丝凑过来抓起他的手，用指尖在他的手心上写字。他怕伯爵没看清，把那个单词又拼写了一次，然后抬起头来，眼里甚至有了亮光，问道：“看清楚了吗？我应该没有记错，就是这样写的，你能找到吗？”
　　
　　“我没有骗你。”阿伦德尔伯爵说，低下头继续翻起书来。
　　
　　大概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沙发上的十几本书都浏览完了。伯爵翻过最后一本书的最后一页，轻轻地合上书，说：“很遗憾，没有找到。”他是真的感到遗憾。
　　
　　但格蕾丝毫不气馁，拉着阿伦德尔伯爵的胳膊从沙发上站起来，“王宫主殿的图书室里还有很多拉丁语的书。”
　　
　　“格蕾丝，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现在的形势很——”
　　
　　“很紧急，对吗？所以你需要我——不是‘我们’，是你有求于我。但你知道我的脾气，想让我给你做事就得哄我高兴。我现在只想找到那本书。”
　　
　　阿伦德尔看着格蕾丝迅速变得残酷的脸，想起他们也曾有过交心的时候。
　　
　　“可你还有更重要的事。”
　　
　　格蕾丝厌烦地挥了下手，重新坐回到沙发里，“我说了，和‘我’没关系。”
　　
　　“斯顿上校遭遇了两次暗杀——”
　　
　　格蕾丝猛地转过身来。
　　
　　阿伦德尔伯爵轻轻地吐了口气，他应该为格蕾丝的反应感到高兴。“——他都幸运地躲过了，一次是枪，没有打中；一次是爆炸，多亏他有个机灵的车夫。格蕾丝，不仅是革命需要你拯救，我们狂妄的斯顿上校也需要你拯救。”
　　
　　格蕾丝咬了咬牙，“我没你说得那么厉害，我说服不了他。”
　　
　　“不需要你说服。是你的身份、你的影响力，你手中的王冠可以约束他。我已经替你拉拢了一些人，他们愿意团结在你周围，以抵抗斯顿上校的蛮横。我们当初要保留王冠，其中一个目的不就是提防这样的情况出现吗？不能再让他继续树敌了。”
　　
　　“你说得好像一切都是为他打算。”
　　
　　“为共和，也为我们的最高执政，道理是一致的。他已经走上一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路，失败意味着什么你很清楚。他这会儿应该谨慎，可他丝毫没有勒马的意思，反而让自己的敌人越来越多。”
　　
　　格蕾丝沉默了一会儿，问阿伦德尔伯爵：“他又做什么了吗？”
　　
　　“各部长几乎都是他的人了，他还利用这两次暗杀，将凶手分别宣传成保王党和激进派党人，趁机将一些地方省分的官员也换成他自己的人。”伯爵顿了一下，说出那个可怕的词：“从他选择巴纳尔而不是我开始，就已经很明确了，斯顿上校要做独裁者。”
　　
　　格蕾丝想了很久，苦笑出来，“王冠在我手里，王权在他手里……伯爵大人，我不想和他作对，更不想分裂国家。也许让他做国王也不错，起码比您和另外四个督政官做得好。他会是个明君，眼前这些敌人也许最终都会信服于他……”
　　
　　“明君？那之前那些流血和牺牲算什么呢？……他要修改宪法了，格蕾丝，他要动宪法。他已经控制了政府，也成功欺骗了民众，如果他要修改法律，没人拦得住他。”
　　
　　格蕾丝狠心道：“就当革命失败了！”
　　
　　“可明明还没有！最黑暗艰难的时期你都没有放弃，为何在开始好转时你就认输了呢？难道就因为他姓斯顿？可你想过斯顿准将吗？他为了国家、为了人民、为了宪法付出了生命！你要让他白白牺牲吗？”
　　
　　格蕾丝的脸在他提到威廉时就扭曲了。
　　
　　“闭嘴！”他尖利地喊出来。
　　
　　小舞台上的演员们被他吓得暂停了表演，得到阿伦德尔伯爵的手势后忙匆匆退出去。
　　
　　格蕾丝攥紧拳头努力让自己稍微冷静一些，但依然忍不住颤抖，“艾伦不会背叛共和的，我了解他……他只是希望政府更有力、希望人民少受些苦。也许他没有错，毕竟我们努力这么久，也根本没有证明自己是对的！”
　　
　　“如果你说的是现在的斯顿上校，我同意你。可是以后呢？你要指望一个独裁者永远公正、理智、无私、正确吗？这是不可能的，格蕾丝，每一个为国家易姓的国王一开始都是好国王，可为什么旧制度最终还是给国家带来痛苦呢？”
　　
　　“我们的最高执政任命的那些官员里，有近一半都是随他出征过的有军事背景的人，他把权力分给这些有军功的将军，与几百年前的国王把权力分给为他执剑的贵族有什么区别？如果只是新国王换旧国王，我们何必努力这么久？”
　　
　　格蕾丝心烦地用力推开他，“我说了，就当革命失败了，一个新的好国王总好过五个贪婪无能的督政官！你明知道有人在贪污、有人在滥用职权，你那时为什么不管？你不想冒险？你管不了？现在有人来阻止这些了，这难道不是好事吗？总算能有人来认真对待一下人民的贫困问题了！我对此倒是十分期待，我可是受够了政府没钱就不停印纸券的政策！”
　　
　　“格蕾丝，你让新国王来，那我们本身的国王怎么办？小克里斯怎么办？”
　　
　　“艾伦总不会去杀一个婴儿！他没必要抢那顶王冠，我了解他，他更看重实际——”
　　
　　“那你就是在用一个独裁者的良心去赌一个无辜的生命。拿破仑最初也没想称帝，可他的野心最终把他的国家卷入无休止的战争。你真的了解我们的最高执政吗？你真的了解一个当权者的野心吗？在他背着你做了这些以后——”
　　
　　“你不用这样挑拨我和他的关系，没用。”
　　
　　“小克里斯长得与你如此相似的眼睛，你竟然不怜惜他？当初把他推上王座，你也是谋划者之一。你忘了我曾说过的那句预言吗？它已经实现过一次，国王只能在王冠和死亡之间选一个。”
　　
　　“我总不会连一个婴儿都保护不了！”
　　
　　“如果他不是一个陌生的婴儿呢？你以为在那种紧急时刻去找一个有着浅色眼睛和深色头发的婴儿很容易吗？你以为他的眼睛与你如此相似是单纯的巧合吗？……我不想让你恨我，格蕾丝！……但是我对我们的最高执政说了这些，他不相信……我本来不想告诉你，这是我最不希望走到的一步。”
　　
　　格蕾丝眼神恐怖地瞪着他，说话时牙齿都打着战，“你在说什么？听起来简直是胡言乱语……”
　　
　　“勇气和理想不是斯顿准将唯一留在这个世上的东西。”
　　
　　格蕾丝从沙发上跳起来，抓着阿伦德尔伯爵的领子怒吼：“你说清楚！”
　　
　　“小克里斯是威廉.斯顿与西雅.凯琳斯的孩子。”
　　
　　格蕾丝发出刺耳的尖叫，重重地抽了阿伦德尔伯爵一个耳光。
　　
　　
　　182 谈一谈
　　
　　伊娃看到格蕾丝抱着孩子又哭又笑，十分担心。她怕这种哭嚎有损健康，很想劝说，但格蕾丝已然听不到别的声音。
　　
　　最终是小克里斯的哭声让格蕾丝停下来，他抽噎着，慌张地问：“我吓到他了吗？”
　　
　　“不是，”伊娃忙说，“聪明的小孩子能感受到大人的心情，他是在为你难过。”
　　
　　格蕾丝低头看着小克里斯，漂亮的小男孩儿已经停止哭泣，蓝绿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天真而纯洁地看着他，好奇地摸他哭泣的眼睛，像是在用自己的小手给他擦眼泪。
　　
　　格蕾丝又掉下来泪来，低头在孩子软软的脸蛋上亲了亲。
　　
　　“格蕾丝，”伊娃忍不住问，“你相信阿伦德尔伯爵的话吗？”
　　
　　“我不知道，”格蕾丝紧紧抱着孩子，脸埋在孩子的小衣服上，不住地摇头，“我不知道。”
　　
　　“艾伦少爷知道这件事吗？”
　　
　　格蕾丝把孩子放回到小床里，孩子立刻翻过身来，好奇地去抓格蕾丝的袖子，这是他没见过的一件衣服。格蕾丝失神地望着孩子玩儿自己袖口的花边，“他知道，但是他不相信。”
　　
　　“也许你们应该谈一谈……不只这件事，还有很多其他的事，你们明明关系那么好，你说话他会听的……格蕾丝，我知道你很聪明，不需要别人过多的建议，但很多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就会看不清楚……你没有看到你生病那会儿艾伦少爷有多着急，我从没见过一个人可以那么久地不睡觉，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着你——”
　　
　　“是啊！他睡眠少、精力旺盛，这点真令人佩服。”格蕾丝的语气充满嘲讽。
　　
　　伊娃因他的语气而露出惊讶的表情。
　　
　　格蕾丝微微垂下眼，解释道：“政变最初是由巴纳尔神父谋划的，他的目的只是想建立一部更好的宪法。但真正实施时，他挑选的枪却没有按照他的剧本行事。神父想让事情回到正轨，更重要的是必须得限制最高执政官扩张个人权力。碍于神父的美名和在这次事件中的作用，我们的最高执政不方便直接无视他，就拉着他没日没夜地讨论，每天只休息三个小时。我们的神父耗不过他，被他旺盛的精力打败了，自愿退出……真是一个可怕的人，为了达到目的，他什么方法都使得出来……听说神父从最高执政的办公室出来就病倒了，但我猜想他精神上受到的挫折比肉体上的更严重。伊娃，你去看看他吧，他现在一定非常需要你的安慰。你与他的矛盾源自那本小册子，说到底还是为了我……可是连我都不怪那本小册，你也应该原谅他……何况，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让我在意的人过得幸福。”
　　
　　“你去探望巴纳尔神父时，顺便帮我把最高执政邀请过来，你说得对，我确实应该与他谈谈了。”
　　
　　他已经冷静下来，甚至显得过于冷酷，“幸好有你陪着我，伊娃，你提醒了我。也许我与他是一种人，为了达到目的，我也是什么方法都使得出来的。”
　　
　　伊娃有些无措地站起身，又坐下来，从衣襟里掏出梳妆用的小镜子给格蕾丝看。
　　
　　镜子里映出格蕾丝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尖，还有粉色的脸颊和微肿的嘴唇，如果忽略他的眼神，这会是一张最惹人怜惜的面孔。
　　
　　格蕾丝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伸手盖住，“这样好极了。”
　　
　　
作者有话说：
写一点就想更，这样就是日更了，但是章节名就会不好起……
　　
　　
　　183 错位的牙齿
　　
　　听到叩门声，格蕾丝说“请进”，他再次看见了艾伦.斯顿。
　　
　　他看起来又与上一次见面时不同了，因为他如今已是最高执政。坚硬的面孔在看到他哭过的模样后有所松软，但很快就用自制力保持住了冷酷。
　　
　　阿伦德尔伯爵对最高执政有过很多主观的论断，比如，“一个从未打过败仗的年轻男人最终一定会狂妄到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地步”，又比如，“一个如神一般受民众爱戴的独裁者会对国家产生远超合理范围的掌控欲”。
　　
　　格蕾丝最初听到这些说法时非常不喜欢，但他此时看着艾伦.斯顿的脸，立刻便想起阿伦德尔伯爵的那些话，并发现毫无违和感。
　　
　　每次分别再相见，他都会看起来与之前不同，格蕾丝在心里想，如果下一次他们更长时间不见，是不是就要认不出他了？
　　
　　他意识到这是比“你最近过得如何”更好的开场白。
　　
　　“如果我不请你，你就永远不见我了吗？”格蕾丝这样问道。
　　
　　坚硬的表情终于碎裂了，艾伦朝他走了几大步，在距离两米的地方停住，喊了他一声：“格蕾丝。”
　　
　　这一声喊得格蕾丝心头一跳，他避开艾伦的视线，坐下来，盯住地毯上的一个菱形图案低声道：“你说过以后我每年过生日你都会送给我礼物，不管离多远你都会想办法把礼物送到我身边。但是这次你离我这么近，却没有……”
　　
　　艾伦急促地走到他跟前，单膝跪在地上捧起他的手用力地吻起来，“对不起、对不起！”
　　
　　这大大出乎了格蕾丝的预料！他的手背被艾伦的吻烫到了，整个人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认同我了吗？”艾伦抬起头炽热地问他。
　　
　　格蕾丝呼吸很不平稳，不敢碰触他的目光，“这很难……”
　　
　　艾伦又低头长长地吻他的手背，“我知道……对不起！”
　　
　　他抬起头，用指尖碰触格蕾丝的睫毛，“你是为我而哭吗？是因为我吗……我又让你这么难过……”
　　
　　格蕾丝越来越心慌，胸脯起伏得厉害。如果艾伦怒瞪他，他立刻就会怒瞪回去，可艾伦这样温柔而火热地看着他，反而让他心惊肉跳，像是害怕，又不完全是，牙齿都要发起抖来。
　　
　　艾伦.斯顿站起来，俯下身圈着他，先是用目光细致地抚摸他哭成粉色的脸颊、通红的鼻尖、微肿的嘴唇，然后换成手指，接下来换成嘴唇。
　　
　　格蕾丝情不自禁地张开嘴迎接他，亲吻一下子便激烈起来。格蕾丝承受不住地偏过头，有些矫作地让脖子贴上艾伦的嘴唇。但那些吻只在他的脖子上激烈地落了几下就停下来，并没有继续往衣服里钻。他被扶着下巴转过头来，吻再次进到他的嘴里。
　　
　　格蕾丝感到艾伦似是铁了心要将他的灵魂从嘴里吸出来。他的灵魂在身体里颤抖，他听到自己的肉体在呻吟，可心里还惦记着一件事，这让他感到羞愧。
　　
　　艾伦还在不停地喊他的名字：“格蕾丝……格蕾丝……”像梦里面带着麝香味儿的热风拂到耳朵上，“格蕾丝……格蕾丝……”
　　
　　他用力推了一把，其实只推开一点儿。那些吻终于停下来，艾伦.斯顿的眼里产生疑惑，并迅速转变为怀疑和不安。
　　
　　“艾伦，我很害怕，我担心你……”总算说出精心准备的台词，“他们说你是凯撒，说你是拿破仑……我知道凯撒和拿破仑的结局了。如果你也像他们一样，我该怎么办？”
　　
　　那双蓝眼睛里的怀疑更浓了，并渐渐转化为失望和沮丧。
　　
　　艾伦.斯顿从格蕾丝身上站起来，缓缓退了两步，又焦躁地在屋里踱步转圈。格蕾丝发现他的手有一个新习惯，按在腰间的手枪上。
　　
　　艾伦.斯顿猛地转过身盯着他：“阿伦德尔来找你了是吗？他给你讲了那个狗屁谎话！”
　　
　　格蕾丝坐得直直的，后背紧紧贴着椅背，牙齿用力咬在一起，不然就会打牙战。
　　
　　“你怎么这么蠢！他随便一句话你就信了！你明知道那就是个满口谎话的大骗子！”艾伦.斯顿咆哮过后，嘴唇哆嗦起来，“你不是为我哭的……我也蠢，你根本不是为了我……”
　　
　　他质问格蕾丝：“在你心里我究竟是怎样的人？你真的认为我会去杀一个婴儿吗？可我根本就看不上那个王座！在你心里我究竟是怎样的……我以为你只是不赞同，但你起码能理解我……原来你一直以为我做这些是为了我自己……”
　　
　　“我没有以为你是为了你自己，我只是不信任那个旧制度。”格蕾丝听出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他很吃惊，因为他明明已经想好有理有据的说辞，只要说出来就可以了，可他竟然表现得这么差。
　　
　　艾伦比他先冷静下来，“你一次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吗？也许旧制度不坏，它运行了上千年，历史上并非没有过好时候……也许只是有些时候它没有被用好，或者它只是稍微有些过时，只需要略微调整。你也这么说过，人们嫌屋子不够好，就把整幢房子拆了，新房子又迟迟盖不起来，导致无家可归。也许新房子永远都盖不起来，也许新房子根本就不存在，也许新制度本身就是条歪路，所以才引起这么大的混乱。”
　　
　　格蕾丝更加吃惊了，“你什么时候产生的这种想法？”
　　
　　艾伦没有回答。
　　
　　格蕾丝无法从震惊中缓过来，喃喃道：“你什么时候产生的这种想法？你竟然完全不认可革命了吗？可人们都说你是保卫革命的英雄……那么多人为此流血，那么多人为了革命献身……”
　　
　　“可本来就不该有革命，它本来只应该是一场不用流血的改革！”
　　
　　格蕾丝就像从未认识过他那样看着他。
　　
　　“我只是让一切回到最初的起点，然后沿着正确的轨道进行下去……宪法，最重要的宪法，我当然不会僭越宪法，这是我优于那些国王的地方——”
　　
　　“可你已经在修改宪法！你把权力都放在最高执政身上，你还把最高执政的任期延长到十年！而且我不相信你只要十年，我太了解你了，艾伦.斯顿，你以后一定还会把它延长到二十年、三十年，最后是终生制！立法权和司法权都在你手里，所有部门官员的任命权也在你手里，你和国王有什么区别！”
　　
　　“你说对了，格蕾丝，我不止需要十年，因为五年、十年的时间根本不够让我重建国家！人们把它搞得一团糟，我要让它恢复秩序、并且发展得更好！”
　　
　　“你凭什么这么自信？肆意修改你不认同的，凡是你以为不对的就是需要矫正的，你这样的举动又与康斯坦提诺斯有什么区别！”
　　
　　艾伦.斯顿的眼神一下子凶狠起来，“你竟然把我和那个畜生相提并论！”
　　
　　格蕾丝惊愕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他有些虚弱，说：“你果然知道了……”
　　
　　艾伦.斯顿已经后悔了，下意识朝前走，但格蕾丝立刻就往后退。
　　
　　格蕾丝瞪大了眼睛，忍住所有不该在此时出现的情绪，“那时候你在监狱里，而我亲身经历了恐怖时期，所以我绝不同意再有人凌驾于法律之上！我对你说实话吧，艾伦，我确实是不相信你，这和你是谁没关系！我只是不相信任何人，我只信宪法！”
　　
　　艾伦.斯顿如困兽般在屋里转圈，呼吸粗重得隔了这么远格蕾丝都能听到。
　　
　　格蕾丝艰难地站着，用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坚持说下去：“你与维里克将军有私怨，导致军队分裂；你为自己揽权，导致政府再次分裂为对立的两派；你欺骗了克伦威尔将军，加剧了内战；你在国外实行军事扩张，给国家带来更多的敌人……你凭什么说你能让国家更好？”
　　
　　艾伦.斯顿掏出腰间的手枪，“我靠我手里的枪！你说的这些，我都能用我的枪解决掉！”
　　
　　“可没有人能一直打胜仗！如果你死在战场上呢？子弹不长眼睛！谁能收拾你留下的残局！”
　　
　　艾伦.斯顿怒吼一声，朝墙壁“砰、砰”打了几枪，印花墙纸被他打出几个骇人的弹孔，周围还有火药染出的乌黑。
　　
　　“没人敢在我面前这么说！”艾伦.斯顿看起来已经被气疯了，握枪的手剧烈颤抖着，几乎要用枪口对着格蕾丝，“如果是除你以外的任何人，任何人！说了刚刚那句话，他这会儿就已经死了！”
　　
　　“那你杀了我吧！……反正我早就有过赴死的念头了！”
　　
　　艾伦.斯顿恶狠狠地瞪着他，脸部肌肉扭出讥笑，“这么巧，我也后悔活下来！……可我必须得活下去！因为只有我能保住宪法，用我自己的方式！这是威廉的遗愿！”
　　
　　“你怎么敢！”格蕾丝的表情也变得狰狞起来，他力竭地嘶吼，憎恨地瞪着艾伦.斯顿，身体抖得像在打摆子，“你怎么敢在这种时候提到威廉！你竟然用威廉做借口！”
　　
　　“借口？”艾伦无力地垂下手，无法再掩盖自己受到巨大的伤害，“我连提他的名字都不被允许了吗？……格蕾丝，你那么聪明，却唯独在威廉的事上一直犯糊涂……在这件事上你为什么如此固执，一点儿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你明明不是这样不懂变通的人。真是因为那是不可逾越的底线吗，还是只是因为那是威廉的原则？”
　　
　　每个字都像裹了层硬壳，需要用牙齿用力咬碎，把坚硬又扎人的渣子吞咽下去，那些字才能吐出来。
　　
　　“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如果这辈子我只求你说一次真话，就是这一次。”
　　
　　艾伦.斯顿的眼神是绝望的，但同时也是冷静的，这表明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很久，并非是出于冲动问出来：“格蕾丝，求求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更希望回来的那个是威廉。”
　　
　　格蕾丝抬手捂住自己的喉咙，那里发出可怕的声音，像是两个转动的齿轮撞到一起，牙齿错位地咬住，发出沉闷又刺耳的“咯咯”声。
　　
　　
　　184 留下的，回来的
　　
　　伊娃在外面听到他们吵架，但听不清他们到底在吵什么。她踌躇着要不要进去劝架，因为他们的声音听起来都过于愤怒了，她害怕他们说出让对方难过、也让自己后悔的话。
　　
　　突然，格蕾丝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很不好，眼神发直地闷头往前走，像是中了邪。伊娃赶紧跟着他，但格蕾丝一旋身进了旁边的卧室，并锁上门。
　　
　　伊娃犹豫不决，想了想又跑回去，想问问艾伦.斯顿到底发生了什么，却看到那个桀骜不驯的男人竟然双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肩膀不停颤抖。
　　
　　这时隔壁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凄厉得简直不像人能发出的声音。伊娃惊得捂住胸口，艾伦.斯顿却已经跳起来，冲了出去。
　　
　　他焦急地拍打那扇门，同时扭动门把手，然后又掏出枪瞄准门锁，可是没有子弹了。艾伦.斯顿扔下枪，斜着肩膀猛撞那扇门，撞了好几下，终于被他撞开了。
　　
　　这时伊娃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着急——格蕾丝平躺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瞪着天花板。幸好他的胸口还有轻微的起伏，显示他还活着。
　　
　　艾伦.斯顿往屋里走了两步，双腿发软地跪倒下去，两手撑在地上，眼泪不住地从眼里流出来。他感觉自己又回到战场，痛哭着，威廉在一旁严厉地命令他站起来、跨上马、往回走！
　　
　　“本来说好一起撤退，维里克将军已经把主力带走了，留下左右两翼已是无济于事……说好了一起回来，我先撤，他随后带兵跟上，结果走出一百公里才意识到他在撒谎……他竟然也会撒谎！……我自己骑马回去，在战壕里找到他，原来他根本就没想回来！他骂我，用枪托砸我的肩，说我浪费时间、没出息、不像个军人……又用力搂住我，让我打起精神，说格蕾丝有危险，需要我去救……”
　　
　　“我说你回去，我留下！他不同意……我说那我们一起走，他也不同意。他总是有很多理由，因为他年长、因为他军衔高、因为他更擅长防御战、因为得有人留下拖住敌人……后来他又说，因为他结婚了，如果他去救格蕾丝，他心里很清楚是为什么……因为他爱你，他亲口说出来的，他说，‘我知道我对格蕾丝是哪种爱，所以我不能去，否则就是对西雅不忠’……”
　　
　　“我问他，你会安全撤离的，对吗？他说他会的，他拖住敌人，等我们行出两百公里他就撤离。我问他，你这次没有再骗我吧？他说他没有……然后我赶上大部队，他的副将告诉我，他头一天晚上在军团里做了动员，随他留下的士兵都是自愿的，是一批敢死队……他又骗了我！”
　　
　　“我求过他，我说格蕾丝更需要你、国家也更需要你……但是他骗我……在战壕里我不该信他的话，我当时不该自己骑马回去，我应该多带几个人，哪怕是把他打晕了扛走也好……他牵制住了敌人，可是前线最终还是溃败了，边境省整个都被侵占了……维里克带着那么多兵回来，却没有开战的决心，在首都外就投降了，我只开了几枪就被自己人制住……一切都是白费，全都是白费！格蕾丝，为什么是我活下来！为什么当初不是我留下！威廉说比起他，你更需要我，可他凭什么这么说！……我甚至不知道你在受着什么罪，他是不是又在骗我！……为什么是我呢？凭什么是我呢？如果是威廉该多好，所有人都能更幸福……”
　　
　　格蕾丝在地上翻身侧躺过来，用力攥着自己胸前的一枚扣子，每喘一口气都觉得要力竭了。他朝艾伦伸出一只手，艾伦赶紧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他。格蕾丝将脸埋在艾伦的胸前，两人终于一起为威廉痛哭出来。
　　
　　
　　185 痛苦的形状
　　
　　自威廉死后，痛苦就有了形状。当他坐在椅子上，痛苦就从椅背里伸出来捆住他；当他吃一日三餐，痛苦就从桌面漫出来爬进他的盘子里；他开门，痛苦就缠住他的门把手；他写公文，痛苦就粘住他的笔尖；他对着镜子梳头，痛苦在镜子里冲他哭嚎；他睡觉，痛苦突然扎进他的心口。痛苦追着他、缠着他、企图吞没他，撕扯他的头发、捶打他的后背、在他耳边疯狂尖叫。
　　
　　是艾伦赶走了这些痛苦，用他求生的眼神、他的胜利、他信上的每一个字，把格蕾丝的椅子重新变成椅子、镜子重新变成镜子。可也是他，亲口将那些痛苦喊回来，让它们将他吞没。
　　
　　格蕾丝认为自己并非不能接受死亡。他早就明白人很容易就会死掉，而死掉就意味着永远失去、再也见不到。可他不明白为什么唯独威廉的死亡让他如此痛苦。
　　
　　是因为自己没有亲眼看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没有听到他临死前说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没有亲眼看着他被抬进棺中、埋进土里？因为自己没有为他竖一块墓碑，在碑上刻上他的名字？
　　
　　格蕾丝不知道，他想不出来，因为他稍一动这些念头，就会觉得自己的躯体开始融化、弥散，将要与空气中的痛苦融为一体。
　　
　　但如今有人紧紧抱着他，将他的躯体包裹住，保住了它的边界。
　　
　　于是格蕾丝终于能继续想下去，“因为，‘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呢……’，是我说给他的最后一句话。那时候的那个眼神，就是他看向我的最后一眼。”
　　
　　“我带给他的只有痛苦，如果那天他没有拿着那个摔坏的烛台去仆人房，没有发现他的父亲还有这样一个孩子，没有把我抱回他的房间给我冻坏的手涂药……如果他没有见到我，我始终只是山庄里一个见不得人的仆人，他就能顺顺利利地与奥多尔小姐结婚，或者在军队的时候与西雅结婚，都会很好，他会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没有人能比他做得更好。如果没有我非得弄回那个调令，他会一直安安稳稳地做一名守卫边境的将领，过几年升为少将，然后是中将，最后是上将，然后光荣退役，回到家乡……如果没有我非得劝说克里斯实施改革，如果没有我滑稽得成为王后，就不会有后来所有的那些灾难……”
　　
　　“可是威廉说，那一天在山庄的地下室看到你，是他遇到的最幸运的事，他亲口说，那件事带给他无尽的幸福……他从来没有后悔把你抱回房间，更不会后悔之后保护你、教育你……他唯独后悔的是爱上你，可是我想，与之相比他更怕自己不爱你。因为‘爱你’也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事。”
　　
　　“他知道我们一起去过港口，我告诉他你站在哪里，怎样望着他，他知道你为他送行。”
　　
　　“格蕾丝，你愿意相信有时候并不是人做了什么而导致怎样的结果，而是命运使人如此吗？”
　　
　　格蕾丝在艾伦怀里想了很久，最后沉沉地呼了口气，“如果我不相信，又能怎么办呢？”
　　
　　又过了很久，他说：“你的那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艾伦更紧地抱着他，脸贴着他的脸，两人的眼泪混在一块儿，“我不会再问了！……我错了，我自己已经尝过做那种选择的痛苦，怎么能再让你承受一遍呢……”
　　
　　格蕾丝放心了。他太累了，很快就在艾伦怀里睡着了。
　　
　　
　　186 和好了！
　　
　　后来艾伦.斯顿也睡着了。格蕾丝中途醒了一次，地上太硬了，艾伦缠在他腰上的胳膊也太紧，让他身体里的关节很不舒服。但他忍着没有动。
　　
　　两人身上盖了条毯子，一定是伊娃细心地照顾他们。她还为他们留了支蜡烛；窗帘也都拉上了，外面天都黑了。
　　
　　艾伦睡得很沉，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挡住严厉强横的眼神。这才像他。但是胡子不好看，格蕾丝很不喜欢。
　　
　　他放轻了呼吸，在蜡烛的微光中观察艾伦.斯顿的脸。艾伦的脸色不算健康，尤其眼下面有缺少睡眠的青色。格蕾丝觉得心疼，同时又觉得他活该，他用那种方式欺负巴纳尔神父，不让巴纳尔神父睡觉，难道他自己就不会累吗？
　　
　　艾伦.斯顿警觉地睁开眼，看到格蕾丝后就逐渐变成发怔的眼神，看着他发起呆。
　　
　　格蕾丝同他脸对脸地看了一会儿，坐起来，艾伦便也坐起来。格蕾丝起身去了床边，脱下厚重的裙子和鞋袜，穿着衬裙和衬裤上了床，钻进被子里。艾伦.斯顿直着眼神看着他。
　　
　　“你要到床上来吗？”格蕾丝问他。
　　
　　艾伦.斯顿立马爬起来，手里拎着两人刚刚盖的毯子。
　　
　　格蕾丝往床的一边挪了挪，但是枕头和被子还留在中间，“不用毯子。”
　　
　　艾伦便又把毯子放回到地上。
　　
　　“放躺椅上。”
　　
　　艾伦又照做，然后颇为拘谨地往床边走，迟疑地掀开被子。
　　
　　“把外套脱了，不干净。”
　　
　　艾伦便又赶紧把军靴和长棉袜脱了，然后是硬挺的军装，最后只剩一件贴身衬衣和衬裤上了床，钻进格蕾丝的被子里。被子里已经有些热乎了。
　　
　　床比地上舒服多了。
　　
　　他们面对面躺下，互相看着。格蕾丝先撑不住了，闭上眼，艾伦便也闭上眼。很快两人就又睡着了。
　　
　　等他们再醒来时，才是真正的睡饱了，这时天也亮透了。
　　
　　格蕾丝看了眼罩着阳光的窗帘，从光线的角度判断出已经是下午了。他坐起来，问艾伦：“你手下知道你来我这里吗？”
　　
　　艾伦也坐起来，“……有几个人知道。”
　　
　　“那他们要急死了……他们会怀疑你在我这里被谋害，然后闯进来吗？”
　　
　　“不会。没有我的命令，没人敢擅自行动，我不在的时候他们就听詹姆斯指挥……詹姆斯知道……我和你的关系。”
　　
　　“可如今亲近我的那些人不会浪费时间，他们怕了你了，一定会整日整夜地商量对策、拉拢新朋友。”
　　
　　艾伦.斯顿这会儿就像一个脾气很好的人，轻轻地“嗯”了一声。
　　
　　格蕾丝瞧了他一会儿，问他，“你饿吗？”
　　
　　“……有点儿。”
　　
　　格蕾丝倾身拽了拽床头的铃铛。很快伊娃便来了，先瞟了艾伦.斯顿一眼，然后面色如常地对格蕾丝说：“你得吃点儿东西了。”
　　
　　格蕾丝说自己喊她过来正是要说这个，请她帮忙让厨房准备些吃的。
　　
　　伊娃又瞟了艾伦.斯顿一眼，问格蕾丝：“你想在床上吃还是去餐厅？”
　　
　　格蕾丝说：“帮我端进来吧，”想了想，补充道：“要我平时三倍的量，多来些肉。”
　　
　　伊娃挑了下眉，替他们关上门出去了。
　　
　　她很快端着托盘回来，上面各种食物摆得慢慢当当的，甚至还有一只烤鸡。格蕾丝下床从一个柜子里拿出在床上吃早饭用的小木桌。艾伦忙跳下床从他手里把小木桌抢过来，摆到床中间，又从伊娃手里接过托盘，小心地放到木桌上，就像一个没有接到邀请就贸然拜访的客人，意识到自己打扰到了主人，抢着干活一样。
　　
　　伊娃说：“这样多好，艾伦少爷不再摆最高执政的架子了。”
　　
　　艾伦大为尴尬地看了格蕾丝一眼，发现他在笑，并说：“伊娃说的没错！”
　　
　　伊娃出去后，他们又回到床上，格蕾丝把被子扔到了一边。
　　
　　艾伦问他：“你不冷吗？”
　　
　　格蕾丝回答说：“你身上太热了。”然后从烤鸡上撕下一只鸡腿，递到艾伦.斯顿面前，“伊娃肯定是早就烤好了，但是我们一直不起来，她就把鸡又放回炉子里热着，肉可能有点儿老了。”
　　
　　艾伦的视线向下落在他的手上，没看鸡腿，看的是他沾了油的手指。指甲上都沾了些油，发着亮。他从格蕾丝手里把鸡腿接过来，几口就把上面的肉啃光了。
　　
　　格蕾丝一边用餐巾擦着手指头一边看他吃东西，问他：“你也经常挨饿吗？”
　　
　　艾伦端起酒杯喝了两大口酒，肉就全吞进肚里了，酒杯也空了一半。他把杯子放回到桌上，说：“还好。”
　　
　　格蕾丝又给他剥了只煮到半熟的鸡蛋。他一直很烦这玩意儿，因为里面很软，剥壳的时候得很小心。他费了半天劲才把鸡蛋顶上的壳剥干净，然后把蛋杯推到艾伦面前。
　　
　　艾伦轻轻地笑了一下，问他：“你还是不擅长剥鸡蛋吗？”
　　
　　格蕾丝摇摇头，“我很少这么吃，但是没煮熟的鸡蛋确实好吃一点儿。”
　　
　　艾伦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另一只蛋杯，横过餐刀很利索地将鸡蛋砍开，把吃蛋的小勺放进蛋里，推到格蕾丝面前，“吃吧。”
　　
　　格蕾丝有些赞叹地“啊”了一声，拿起勺子开始吃鸡蛋，同时看着艾伦吃他剥的那颗。艾伦咀嚼的时候，嘴唇上的胡子也跟着一动一动的，格蕾丝强迫自己不要总注意他的胡子，会越看越讨厌。他转而留意艾伦的喉结，每次吞咽时，那个小桃核一样的东西就顶着皮肤上下滑动一下。格蕾丝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那个小桃核立刻停住不动了。格蕾丝对艾伦说：“你要是不着急就慢点儿吃，这又不是在军队了。”
　　
　　但实际上两人吃饭都很快，艾伦吃得明显更多一些。他们几乎同时喝完杯里的茶，艾伦把小木桌连带餐具一起搬下了床。
　　
　　“你还想再喝点儿茶吗？”格蕾丝坐在床上问他。
　　
　　艾伦把小木桌放到地上，转身上了床，捏着格蕾丝的下巴开始吻他。
　　
　　
作者有话说：
本来以为这章也是苦大仇深的一章，就算和好也很沉重，但是真写起来，哭完了、睡饱了，好像悲伤和疲惫就都散去了，然后就饿了，饿了就想吃，吃饱了就有劲头。
　　
　　
　　187 吻他的疤
　　
　　艾伦刚把舌头伸进格蕾丝嘴里，用舌尖勾了勾他的，就被格蕾丝推开了。格蕾丝用手捂住嘴，纯绿色的眼睛由下至上地看着他，眼神不是拒绝。 
　　
　　艾伦略微往后退了退，两手撑在格蕾丝身侧，克制地呼吸着，并轻轻咬住自己的下唇，眼里已经有些情欲的水光。 
　　
　　格蕾丝说：“你昨天亲得我很疼，这会儿一碰更疼了。” 
　　
　　艾伦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呼出去，低下头像小狗一样用鼻尖和嘴唇去拱他的手，一边拱还一边用嘴唇吮他的手指，用舌尖舔他的指缝，“那我轻一点儿。” 
　　
　　格蕾丝的呼吸也急促起来，手指被他舔得湿淋淋的，“你会轻轻地吻吗？” 
　　
　　“会。” 
　　
　　挡着嘴唇的手终于被拱走了，艾伦轻轻含了下他的嘴唇，就又把舌头探进去。 
　　
　　他真的会轻轻地接吻，舌尖温柔地碰上格蕾丝的，又软又滑，舌尖抵在舌尖上轻轻地来回蹭，之后又翘起来，轻轻地刮他敏感的上颚，从前到后，又划起圈。格蕾丝哆嗦了一下，一股强烈的发痒的感觉从他的上颚深入到喉咙里。他不由张大了嘴，又软又滑的舌头犹如接到命令，立刻伸进去很多，有些霸道地压住他的舌面，又灵活地缠住，刺激得格蕾丝发出呻吟，抓着他胳膊的指甲嵌进结实的肌肉里。 
　　
　　艾伦从他嘴里退出来，没被胡子挡住的下唇水淋淋的，问他：“又弄疼你了吗？” 
　　
　　格蕾丝翻身骑到他身上，低下头避开他的胡子和他继续接吻。艾伦猛地抱紧他，完全忘了刚才说的，激烈地吻起来，与此同时他们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挺动，像是两人舌头的动作传递到身体上，紧紧纠缠在一起。 
　　
　　格蕾丝的手已经伸进艾伦的衬衣里，情不自禁地抚摸他光滑紧绷的身体。他几乎把艾伦的上衣完全撩起来，手在柔软的衣料下一直往上，一直摸到艾伦的肩膀，又向下，摸到上臂。那里的肌肉蓄着力鼓着，硬邦邦的，格蕾丝摸到一个近乎圆形的疤。 
　　
　　他的手指停留在那个疤上，轻轻地绕着它打转。 
　　
　　他们的亲吻已经从过于激烈的变为轻柔的，格蕾丝的嘴唇蹭着艾伦的，说：“我想看看。”
　　
　　艾伦抬手脱掉衬衣， 露出结实的身体。
　　
　　用眼睛看比用手摸更直观，格蕾丝看出他的骨头和肌肉比以前更壮实了，但同时整个人瘦了不少。
　　
　　他先用手指抚摸那个疤，然后低头吻它。接下来这样细碎的小吻逐渐下移，来到艾伦左胸上的一道细长的疤上。
　　
　　他一边吻一边问：“什么时候弄的？”
　　
　　“……打哈布斯的时候，被一个步兵用刺刀划了一下……不深。”
　　
　　当然不深。在这样的位置，乳头以下，长长地斜横在鼓起的胸肌上，要是深了他现在就不在这儿了。
　　
　　“还受过别的伤吗？”
　　
　　“……没有了！”他的声音很不稳了，因为格蕾丝一直在温柔地吻他的身体。
　　
　　“这里还有一个。”格蕾丝的嘴唇移向他左侧的小腹，那里也有一个子弹留下的疤，他自己都快忘了。
　　
　　格蕾丝的嘴唇碰触那个旧疤，然后往左边移，那里早就顶起来了，把衬裤洇出一小摊湿。
　　
　　格蕾丝抬起眼皮往上看了一眼，艾伦紧紧咬着嘴唇，蓝眼珠湿得像浸在水里。
　　
　　格蕾丝复低下头，用牙叼住裤腰往下拉，把那个焦急的大东西放出来，张嘴含了进去。
　　
　　他伸出舌头在头上舔了几下，尝到些发咸发涩的液体。他略微适应了一下，把艾伦兴奋的阴茎含进嘴里。
　　
　　他一上来就含得很深，顶到柔软的喉咙，一下子就缩紧了，狠狠地裹了一下。艾伦受刺激地往上挺了下腰，顶得格蕾丝发出“唔”的一声，像是干呕的声音。艾伦听到了，但没有反应过来，控制不住地绷着腹部还想往上顶。格蕾丝忙按住他两胯，用口腔包裹住他阴茎的顶部。他还记得这东西，用舌尖安抚那上面的小孔，同时放松自己喉咙。
　　
　　艾伦让他舔得身体里像有颗乱窜的火球，他喘着粗气坐直了，拉住格蕾丝的一只手紧紧地攥着，另一只手则插进格蕾丝的头发里。是他自己舒服得头皮发麻，却忍不住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挠格蕾丝的头皮。睡觉都没弄乱的发辫被他搅散了，没编进辫子里的头发被他抓得落下来。他干脆把格蕾丝的发带解开了，从头发里抽走，那头浓密的金棕色的头发顿时如瀑布一般流下来。
　　
　　“格蕾丝……格蕾丝……”他又忍不住喊格蕾丝的名字。
　　
　　格蕾丝挑着眼了他一眼，然后扶着他的阴茎又往下深深地吞进去。这次他就那样很深地含着，忍着呕吐的本能，没有动，敏感的软肉感觉到那东西在自己喉间一跳一跳地涨大。
　　
　　艾伦感到自己最舒服的部位被他一下一下收缩的喉咙紧紧裹着，急促地喘着粗气，更急切地喊他的名字：“格蕾丝……格蕾丝！”抓着格蕾丝头发的手也在不自觉地用力，扯得格蕾丝头皮疼。
　　
　　格蕾丝抓住他的手从自己头发上拿下来，放到脸颊上，然后开始一吞一吐的动作。他没有完全吐出来，当舌头有地方动时，就用舌尖舔那个不停吐水儿的小孔和它周围，尝起来发咸发涩的那些水儿被他的舌头涂得到处都是。
　　
　　艾伦微微张开嘴，鼻翼也轻轻地扇动着，他的手放在格蕾丝的脸蛋上，当他的东西进得深时，那脸蛋就往里缩，当他的东西被吐出来时，那脸蛋就又鼓回去。
　　
　　吞吐的水声越来越响，听起来像是有水要含不住了。这时，格蕾丝用嘴裹住他那玩意儿，重重地吸了一口。艾伦像是被人抽了下脊梁骨，浑身剧烈一抖，呼吸停顿几秒后深深地喘了一口气。然后格蕾丝吞吐的动作停止了，紧接着，艾伦听到吞咽的声音。格蕾丝把他流出来的那些水儿咽下去了。
　　
　　他激动得发抖，一把将格蕾丝拽起来箍在怀里，掐着他的后颈几乎是逼迫他和自己接吻。
　　
　　格蕾丝的嘴唇和嘴里都沾了他的味道，他用力吸格蕾丝的舌头，把自己的味道和格蕾丝的味道一起吸进肚里。
　　
　　“啊……啊……”格蕾丝舌头疼得小声叫。
　　
　　艾伦松开他的嘴，转而勒住他的背，一下一下地往前挺腰，阴茎顶在格蕾丝的肚子上。
　　
　　“我忍不住了……”他脸上泛着红热，嗓音也变得沙哑，模样十分可爱，“……我想进去。”
　　
　　格蕾丝被他烫得浑身发软，说“好”，要下床去做盥洗室。但艾伦勒着他的肚子把他抱回去，紧紧搂在怀里，那架势就是让他哪儿都别去，就待在床上。
　　
　　格蕾丝低头看他几秒，在他嘴上啄了一下，分开腿跪坐在他身上，“那你听我的。”
　　
　　艾伦直直看着他，两只手肘撑着身子半躺下，“好。”
　　
　　格蕾丝把自己的衬裤褪到大腿的位置，手往后摸到他的阴茎，扶着往屁股里塞。先是又湿又烫地在臀缝里滑了好几下，后来终于找准位置，抵住。格蕾丝小心地一下一下地往下坐。他变得怕疼了，不敢使劲儿，戳了十多下也没什么进展。
　　
　　“你不能着急。”他又说。
　　
　　“好。”艾伦的胸膛起伏得厉害，刚吻过的嘴唇这会儿已经热得发干了，忍不住舔了一下。
　　
　　格蕾丝低下头专心开拓自己的身体，终于感觉那里放松下来，勉强吃进去一点儿。艾伦又要控制不住地挺腰，被他赶忙按住，“你先别动，先让我来。”
　　
　　艾伦咬着自己嘴唇，努力克制着，“好。”
　　
　　格蕾丝笑了，“是不是这会儿我提什么要求你都说好？”
　　
　　艾伦咬着嘴唇看着他，目光看起来很深邃。他把嘴唇从牙齿间放出来，认真地回答道：“你可以试一试。”
　　
　　格蕾丝看向他的眼神也变得深邃起来。他们这样互相看了一会儿，格蕾丝低下头开始专注下身的活儿。他坐得比刚才更大胆了，每一下都比之前那下吃得深一些，直到最粗的冠部全都被他吃了进去。
　　
　　仍是很疼的，他有些急切地向前伸手，艾伦立刻握住他的手，托住他。
　　
　　格蕾丝休息了片刻，借着艾伦手上的力气缓缓往下，终于完全坐了下去。两人同时发出长长的喟叹。
　　
　　格蕾丝还没动，就感觉埋在他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在胀大。他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了艾伦一眼，然后就移不开了：那双蓝色的眼睛被情欲灌满了，隐约带了兽性，发直地望过来。
　　
　　格蕾丝的小腹不由地收紧了，大腿也绷紧了，抓着艾伦的手上下动起来，如愿在那张英俊的脸上看到越发浓烈的情欲，眼神既享受又凶狠，像是随时都能扑过来把自己吞进肚里。
　　
　　依旧很疼，但同时非常刺激，格蕾丝用身体内部感受那个东西形状、热度。他盯着艾伦的脸，不由自主地越动越快，他看到艾伦下颌的肌肉鼓起来了，是在咬着后牙，还感到艾伦托着他的双手也开始情不自禁地使劲儿，像是在指挥他更快一些。
　　
　　格蕾丝几乎是蹲着跳跃起来，太舒服了，坐下去后就迫不及待地赶紧把屁股抬起来一点，再用力往下坐，让那根坚硬滚烫的东西赶紧再深深地顶进他的身体里。他像只不知疲倦的小兔子一蹦一跳，浓密的头发随着他一起跳动，屁股在坚硬的胯骨上拍出“啪啪”的响亮的声音。
　　
　　在这样有节奏的声音里，格蕾丝气息不稳地说：“答应我一件事！”
　　
　　对方的回答同样不稳，“好！”
　　
　　格蕾丝一边吃着他，一边俯下身，双手按着他的胸膛上，变成前后动，这样能动得更快。艾伦撩起他的睡裙，堆在他的腋下，露出他急切扭动的腰，前后摇动，蛇一样灵活。艾伦的虎口卡在格蕾丝身体两侧，这样细瘦的身体，他两只手几乎就能围过来。他用拇指拨弄那两枚小小的乳头，已经立起来了，硬硬地硌着他的指腹。格蕾丝的胸部挺得更厉害了，随着一前一后的动作，肋骨更明显地凸出来。
　　
　　瘦得这样厉害。
　　
　　“你说。”艾伦的拇指滑到他的肋骨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抚摸那些惹人心疼的骨头，“你说，我都答应。”
　　
　　但格蕾丝将嘴唇抿住了，紧紧地盯着他，动得越来越快。他像是临时改变主意了，决定专心享受肉欲。
　　
　　艾伦猛地坐起来将他翻到自己身下，急切地把他的衬裤完全扯下来，并把衬裙撩得高高的，把所有想看的部位都露出来。他抬高格蕾丝的两条腿，架到自己肩上，双手掰开那两瓣已经拍红的屁股肉，盯着中间张开的小圆洞看了几秒，就迫不及待地压低身子狠狠地插了进去。
　　
　　“啊——”格蕾丝悠长地叫了一声，里面一下子收紧了。艾伦被他夹得也发出一声呻吟。
　　
　　他依旧用他喜欢的方式，双手垫到格蕾丝的背后，将他整个人叠起来抱在怀里，只有两只小腿和两只脚是自由的，翘在一对宽肩膀上，一颤一颤。
　　
　　之后便激烈起来，艾伦要把积攒的激情全都不留情地倾泻进格蕾丝的身体里，肉体的声音盖过一切，两具身体一起流汗。
　　
　　格蕾丝舒服得浑身发软，只有咬着嘴唇的牙齿、抓着床单的手和缩起来的脚趾还有力气。他难耐地左右摇晃脑袋，又伸出手抱住艾伦，后背几乎离了床，用自己的胸膛去找艾伦的胸膛，赤裸的皮肤更紧地贴在一起，袖子滑在肘部，小臂内侧贴着艾伦汗湿的滑溜溜的背，指甲抠进他绷紧的肌肉里。他怀念这个姿势，他的身体也记得这种力度，快感来得汹涌澎湃，热浪从身体内部把他吞没。后来他就有些茫然了，什么都想不了，随着艾伦激烈的顶弄癫狂地叫出来，却没有意识到。
　　
　　伊娃在外面用力拍门，边拍边喊：“格蕾丝，艾伦少爷，你们怎么了！”担忧的喊声终于穿透肉体的声响，传进他们的耳朵。
　　
　　艾伦略微慢下来，但没法完全停下，仍轻浅地往里插。格蕾丝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脸上红得像发高烧。他试着出了个声，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便又闭紧嘴。艾伦清了清嗓子，以一种明显喑哑的声音对着门外喊：“没事！”说话的时候又插进去一次，格蕾丝没有防备，叫了一声。
　　
　　门外安静了，很快，他们听见伊娃跑着离开的声音。
　　
　　艾伦便又加快力度，屋里再次响起响亮的“啪啪”的声音。
　　
　　突然，他感到格蕾丝的双腿变得非常有力，缠着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勾，于此同时里面也吸得紧紧的。艾伦知道他快到了，更快地撞进去，格蕾丝忘情地大喊，美丽的头发在他通红的脸周围散开，随着他扭动的身体在床上蛇行。
　　
　　小腹淅淅沥沥地淋上一股湿热的体液，格蕾丝里面也狠狠地裹住了，两条腿用力绞住他的脖子。艾伦觉得自己可能要被他的两条腿勒死了。他更猛烈地抽插起来，格蕾丝受不了地尖叫，身体剧烈扭动起来，双手疯狂地推他，想跑。
　　
　　艾伦死死抱着他，让他的推搡毫无用处。他一边激烈地抽送一边堵住格蕾丝尖叫的嘴，舌头霸道地伸进去，在滚烫的口腔里疯狂地搅动。
　　
　　格蕾丝喉咙里发出濒死一样的声音，抽泣地哀求他：“停——停一下！……受不了了！”
　　
　　艾伦竟然真的停下来了，却猛地抬高格蕾丝的一条胳膊，让他露出腋窝。格蕾丝意识到他要干什么了，害怕得缩着脖子想把胳膊合起来起来，却被更用力地按住手腕，死死压在枕头上，最怕痒的部位就那样晾在空气中。
　　
　　艾伦低下头在他脖子间用力地嗅了一下，然后就移向他腋窝的嫩肉。他又在闻他的汗味儿了。格蕾丝最怕他这个，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又痒又麻，热气喷到那么隐秘的嫩肉上，像有一百只小蚂蚁在上面爬。他感觉自己这次尤其敏感，像是刚才高潮时的快感延续到现在，然后他马上想起自己出了那么多汗……他害臊地想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但全身都被压着，艾伦当然不许他在这种逃跑，听他闻得那么带劲儿就知道他很享受。这更让格蕾丝害臊了。
　　
　　那讨厌的胡子擦着他那么怕痒的皮肤，刺激得让他浑身哆嗦，忍不住绞紧腿。他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艾伦喜欢闻他这个。他不好意思说出来，但确实很像发情期的公猫和公狗，追着别人使劲儿闻。他感到插在身体里的那玩意儿变得更粗更硬了。
　　
　　“我想舔一下。”
　　
　　“别！——”
　　
　　但他的拒绝不起作用，现在他说了不算。艾伦的嘴唇已经贴上去，竟然亲他那里，然后就伸出舌头，真的舔上去。格蕾丝完全控制不住地尖叫了一声，受刺激地往上挺腰，把埋在他身体里的阴茎吞得更深了些。艾伦也受到巨大的刺激，还想再舔一下，但张开嘴后就变成用牙齿，在格蕾丝最怕他碰的部位叼起一块肉，舌头犯馋地一下一下地舔。
　　
　　“啊！——啊！——”格蕾丝挺着腰叫起来，小腿勾着他的脖子让他赶紧操自己，等不了了。
　　
　　艾伦一边舔他一边用力干他，很快，就用带着浓烈性欲的声音在格蕾丝耳边低声说：“……我想射……”
　　
　　但他并不是和格蕾丝商量。格蕾丝的屁股被野蛮地抬高了，整个后背都离了床，唯一被床支撑的肩膀和脑袋也被困在艾伦的臂弯和手掌中。格蕾丝觉得胳膊发酸，这才意识到自己依然敞着腋窝，手腕也依然被攥着，姿势扭曲地垫在自己脖子下面。
　　
　　射精前的抽插才是真正毫无顾忌的，格蕾丝恍惚觉得自己已经被他干散架了，身体各部位只是被他的手臂、嘴唇、胸膛和阴茎固定在躯干上。他外面被坚硬地压着，里面却被搅化了，像以前被快感刺激得想尿尿的感觉。格蕾丝担心已经尿出来了，他已经分辨不出来，因为似乎到处都是湿的。他又想让艾伦暂停一下，却发现原来自己一直都在大叫。他想闭上嘴，却控制不了，这可怎么办？不过他很快就顾不上想这些了。
　　
　　过了很久，格蕾丝才意识到原来已经风平浪静了。他睁开眼，看到艾伦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看了一会儿，他开始用毛巾擦自己的下巴和脖子，这时格蕾丝才发现自己竟然流口水了，流得到处都是。之后艾伦又去擦自己小腹和腿间的那些黏糊糊的玩意儿。
　　
　　“我让伊娃烧一些热水，洗个澡？”艾伦问。
　　
　　格蕾丝犯懒地摇头，宁可脏着。
　　
　　艾伦轻轻地笑了，拿起他的手放到唇边，吻他的指尖，“你还没有说完，格蕾丝，你想让我答应你什么？”
　　
　　格蕾丝强撑着犯困的眼皮，看了艾伦很久，最后只用手指碰碰他嘴唇上方的胡子，闭上眼睛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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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和我一样喜欢咯吱窝play吗？TT 我这让人羞涩的小xp……
　　
　　波德莱尔认为，人类的灵魂居于情欲的香汗之中。十九世纪法国作家乔里·卡尔·于斯曼曾写道，“女人腋下的气味轻而易举就能释放男人心中的野兽。”
　　
　　爱情始于情欲，情欲始于基因的气味，基因的气味藏在皮脂和汗液里。
　　
　　
　　188 让权
　　
　　伊娃用力敲了两下门就直接推门进来了。她很少这么莽撞，急步走到格蕾丝床边摇醒他，“格蕾丝，快起来！阿伦德尔伯爵和几位先生正在大会客室等你，说……艾伦少爷又宣布了新政策，十分紧急！”
　　
　　格蕾丝一下子醒了盹，急匆匆地下床。中途他动作停滞了一下，瞬间想起——他看眼窗户，确认这会儿是晚上——想起今天白天在这张床上发生的事。他用手摸了摸另半边的床单，是凉的。
　　
　　伊娃利索地递给他鞋袜，两人一起穿，然后格蕾丝朝盥洗室走去，同时嘱咐说：“帮我拿套……”他感觉自己的舌头肿得厉害，“……拿套男装。”
　　
　　他在盥洗室里潦草地洗漱完，抬头在镜子里看见自己湿淋淋的脸，又想起一些事，冲外面喊：“伊娃，是你帮我洗的澡吗？”
　　
　　“……不是……艾伦少爷只让我准备热水。”
　　
　　格蕾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明显肿了的嘴唇抿住。他其实并非毫无印象，确实是艾伦帮他洗了澡，他只是不死心地问一句。他希望艾伦在床上不要对他过于火热，倘若他下了床就会变得异常冰冷。
　　
　　这会儿格蕾丝很后悔昨晚临时改变主意，他应当把那句话说完：“答应我一件事，不要解散全民会议。”
　　
　　会议此时已处于被胁迫的休会状态。最高执政已经铲除掉绝大多数障碍，接下来，他只需彻底解散会议，就再也没人能阻拦他建立他的强权军政府。
　　
　　格蕾丝这会儿极度生自己的气，如果在床上的时候他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以当时的情况，艾伦没准真会答应。而依照那人高傲的性格，即使是意乱情迷时应下的违背自己原则的话，他过后都不会反悔。
　　
　　可他当时没有说出口，所以这会儿轮到他后悔。他想，也许自己才是更意乱情迷的那个。
　　
　　他直接在衬裙外面套上裤子和外套，一边系扣子一边快步往外走，伊娃紧跟在他后面把他的头发拢成一束，用丝绸发带系住。
　　
　　“格蕾丝！”伊娃突然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格蕾丝停住脚回头看她。
　　
　　“今天，艾伦少爷从你屋里出来以后，去了小克里斯的房间，在孩子的小床边待了很久。”伊娃的脸色极为不安，“我后来才想起外面传的那些话，我是不是不应该……让艾伦少爷和孩子离得那么近。”
　　
　　格蕾丝转过头来，把最后一枚扣子扣好，说：“不要紧。”然后抬脚离开。
　　
　　宫廷侍卫为他开门，屋里几位焦急等待的先生们立刻站起身，面露惊喜地向他行礼。
　　
　　格蕾丝大步走到最显眼、也是摆放最高的椅子前，这是曾经属于克里斯的位置。
　　
　　他坐下来，双手搭在桌面上，严肃地将几人的脸快速扫视了一变，压着声音命令道：“说吧。”
　　
　　几位先生此时却犹疑了，互相看着彼此。在最关键的时候，王太后却拒绝参与政治活动，这让他们对其有些失去信任。可他们仍来了，实在是因为以当前的情形，想要对抗手握重权的最高执政，除了国王和王太后，他们再没有其他人可指望了。
　　
　　几位先生都希望由阿伦德尔伯爵代为发言，但伯爵大人只是紧紧盯着年轻的王太后，并没有开口的意思。
　　
　　“我们的最高执政又做了什么？”格蕾丝主动问道，眼神有力地依次看向他们每一个。
　　
　　这样年轻的王太后，一个女人，脸蛋如此精美，身材亦不魁梧，极易让人产生轻蔑之心。
　　
　　但在座的几人都知道此人不可小瞧。没有人亲身经历了每一场政治激变，并且每一次都处于最狂暴的中心，只除了眼前这位名字并不高贵、姓氏也很含糊的格蕾丝.卡洛林。
　　
　　活了下来。仅是这一个理由就足以令所有人对王太后心生敬畏。
　　
　　“陛下，”一位年老的前部长等不及由阿伦德尔伯爵开口了，说道：“今天傍晚，斯顿上校以最高执政的名义召开会议，宣布全民会议、立宪会议和最高执政都是为国王服务。”
　　
　　他们密切注视着王太后的反应，同时习惯性地在心里评估这位年轻政治家的天赋。
　　
　　虽然瘦，但个子不矮，能算有几分气势；嗓音低沉柔和，听起来十分庄重。这就是王太后仅有的两个天生的优势。
　　
　　后天养成的优点则很多，比如不轻浮的肢体动作、严肃的神态、稳重的性格、有神的眼睛等等，当然最主要的是王太后机敏的头脑和坚毅的性情，这是最令这几位先生高兴的，也是最令他们担忧的。
　　
　　谁都不希望自己赖以合作的盟友是笨蛋，但也不希望对方聪明到难以捉摸。
　　
　　他们紧张地盯着王太后的反应，对方却只是冷静地问了句：“他的原话是如何的？”
　　
　　于是那名前部长将最高执政的话重复了一遍：“我希望各位在此宣誓：忠心服务于国王与人民……国王有解散和要求重新选举全民会议的权力，国王对立宪会议的决定有一票否决权，于此同时……”前部长有些激动地加重了语气，“与此同时，国王有任命和解职最高执政的权力。”
　　
　　“陛下！”他们着急地催促，“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真的要放弃这些权力吗？”
　　
　　“这怎么可能，他明知道我们效忠于您！”
　　
　　“陛下，您认为他是故意这样说的吗？为了引我们上钩，去采取行动，然后将我们都……”
　　
　　“陛下，有人看到……他在您这里待了很久，是您说服的他吗？”
　　
　　也有性情正直、怀念王室的前代表，已经激动地问出来：“陛下！那个大胆的人……他是否对您不尊重？”
　　
　　他们急得要命，不约而同想到一种可怕的可能性，有人已经悲愤地红了眼睛。
　　
　　他们焦急、愤懑且同情地望着王太后，渴望能从那双受了辱的嘴里听到什么。
　　
　　王太后也看着他们，面色依旧严肃，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过了一会儿，王太后抬手摸上自己的嘴唇，“噗嗤”一声笑出来。
　　
　　格蕾丝回到自己的房间，伊娃早就在等他了，递给他一张折起来的字条：“艾伦少爷放在枕头上的，我们太着急了，都没有看到。”
　　
　　格蕾丝将那张字条打开，上面写着：
　　
　　
　　亲爱的格蕾丝，
　　
　　没有人能拦住一头狂奔的雄狮，除非他自己愿意为你停下来。
　　
　　深切且永恒地爱着你的
　　艾伦.S
　　
　　
　　189 1月26日与14日的信
　　
　　艾伦.斯顿拿着格蕾丝的回信跑进来，格蕾丝正坐在窗边吃桔子。
　　
　　艾伦把吃了一半的桔子放到一边，给桌上腾出地方，把信纸放上去。他发现信纸被自己攥皱了，忙把它尽量抹平，指着落款处的日期问格蕾丝：“这是你在1月26日写的吗？”
　　
　　“对，”格蕾丝随着他的手看向自己曾经写下的子，又看向艾伦，“那会儿你应该是在雪山上。”
　　
　　“念给我听！”艾伦捧起他的手热烈地亲吻，因为在他手上闻到香甜的桔子的味道，又忍不住多亲了两下，“我想听你亲口念出来！”
　　
　　格蕾丝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满足他的愿望，将那封信念了一遍，包括结尾的落款：
　　
　　“深爱你的、每时每刻都在思念你的，格蕾丝。共和二年一月二十六日。”
　　
　　念完信，格蕾丝脸上有些红了。
　　
　　艾伦捧起格蕾丝的脸，极力克制着过于激烈的欣喜，想让自己看起来稳重些，模样十分可爱。他问：“你在一月十四日的回信里写了什么？我一直都想知道……”
　　
　　格蕾丝抬头望着他深情的蓝眼睛，轻声道：“我在信里写，我也爱你，深深地爱你，请你回到我的身边。还有，把我所有的好运都给你，你无权拒绝。”
　　
　　“我必须拒绝，我只要你的爱！”艾伦把嘴唇用力按到格蕾丝的嘴唇上，“因为我把我的爱都给你了！但是我的好运已经够用了，你的好运都留给你自己！——一月十二日的信呢？”
　　
　　格蕾丝也吻他，嘴唇沿着脸颊来到耳边，耳语般说话：“一月十二日的信里我回复你伊娃和巴纳尔神父的事，一些已经过时的公务，以及我和小克里斯的画像的事。信的结尾我告诉你，你称赞小克里斯的眼睛美丽，我听了很高兴……伊娃听了你的话买了好几本流行小说，但是我发现它们的优点了，一些景色描写非常美……还有，我想知道你的胡子是什么样的，当然，这个问题也过时了……我还提到我的头发，我说，人们都认为我长头发更漂亮，所以我打算把头发留长——这句话是模仿你赞美小克里斯的眼睛漂亮。我知道你喜欢我的头发。”
　　
　　艾伦随着他说话，近乎颤抖地吻他的头发和眼睛，“……我都不知道你已经喜欢上读小说……”他又用力地吻格蕾丝的嘴唇，“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些？”
　　
　　“我怕你不信，以为我是为了达到目的才说好听的话。因为如你所见，我的确是这样的人，任何事物都可以成为我的手段。”
　　
　　艾伦依旧用力地吻他，“我会相信的……但是现在告诉我也不晚！我太高兴了！”
　　
　　“那你呢？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格蕾丝往后仰了仰头，避开他过于猛烈的亲吻，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艾伦回望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笑了，“你又在担心吗？怕是你在床上的热情让我改变主意？”
　　
　　他如此直白，让格蕾丝招架不住地微微垂下脸。艾伦扶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我和你说实话，你的热情确实起到很大的作用……它提醒我我有多爱你，让我意识到，如果我冒着与你疏远的风险去做一些事，过后一定会后悔。”
　　
　　“但不止这些，其实我心里并不确信，我也惧怕自己会失败……我怕自己做不到，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也需要你的。”格蕾丝立刻说。
　　
　　艾伦低头看着他，眼神十分认真，“我得承认，很多时候你比我更理智，还有你对事物的洞察力、预见后果的本领，都让我觉得与其固执己见，不如听你的安排。”
　　
　　格蕾丝笑了，“那你想听听我对保王党叛乱的看法吗？”
　　
　　艾伦像是吃东西噎了一下，“现在吗？”他觉得他们还没有亲热完。
　　
　　格蕾丝咬着嘴唇笑了，纯绿色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他往艾伦嘴里喂了瓣桔子，“可以先等等，等你‘轻轻地’吻够我再说。”
　　
　　艾伦尝出桔子很甜，低下头“轻轻地”含住格蕾丝的嘴唇，“这样的话，那永远都说不成了。”
　　
　　
　　190 幸福的感觉
　　
　　（不好意思这章修改了一下，之前是有点儿着急了，就卡了……还是放慢节奏比较好……今天有读者在豆瓣写了推文，写得超级好（全是夸我的哈哈哈）超级开心，精神抖擞，不务正业地抽时间补一段！）
　　
　　
　　艾伦吻不够他，也看不够他，总是吻很长时间就和格蕾丝分开些距离，认真地端详他，然后又迫不及待地吻回去。他恨不得自己的眼睛和嘴唇有一样没有长在脸上，这样就能在吻着格蕾丝的同时又看着他。
　　
　　艾伦的手指埋进格蕾丝的头发里，摸到后脑勺那道疤，“听说你当时流了很多血。”
　　
　　“也许吧……我那会儿晕过去了——看来你没少打听我的事。”
　　
　　艾伦心疼地笑了一下，偏过头吻他那里的头发，两根指头捏住绑头发的丝带，轻轻往外拉。丝带的结松了，浓密的头发散开来，披在肩膀和后背上。他发现自己对解开格蕾丝的头发这件事可谓痴迷。
　　
　　今天没有编辫子，所以散开后波浪是柔和起伏的；如果编了辫子，就是细小精巧的。这是艾伦总结出的经验。
　　
　　“我还听说……那之后，你疯了一阵，是谣言吗？”他弯着腰看着格蕾丝。
　　
　　“也许吧，我不太清楚，当时的很多事都不记得了，可能他们说的‘疯了’就是指这个。我问医生，医生说是因为头部受创，是暂时的。”
　　
　　艾伦又抚摸了一会儿他那个疤，然后移向他的衣领和扣子，“为什么穿了男装？是为了见那帮先生们时有威慑力吗？我发现我找不到你穿裙子或者裤子的规律。”
　　
　　“今天是因为起晚了，裤子穿起来更快……最近我更喜欢穿裙子，因为裙子想套几条就套几条，现在太冷了——你的冻疮是在脚上吗？好了吗？”
　　
　　“是在脚上，已经好了。你给的药膏很好用。”
　　
　　格蕾丝想了想，双臂圈住他的腰让他站直了，自己将头靠在他的肚子上，“最初是威廉送给我这种药膏，告诉我这个可以治冻疮……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你说，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呢？威廉也长过冻疮吗？”
　　
　　艾伦沉默了一会儿，说：“军校有时会有急行军训练，如果是在冬天，又需要渡河的话……可能是别的同学因此长了冻疮，不是他；也可能是他长时间站在冷水里帮助体力不好的同学，因为他总被选做指挥官……我也不知道，他没有和我说过。”
　　
　　又过了很久，艾伦问：“肚子后来疼过吗？”
　　
　　“没有，手术很成功。”格蕾丝的手掌贴上他腹部曾经中枪的地方，“你在战场上总是站在危险的位置吗？”
　　
　　“为什么这么问？”
　　
　　“报纸上都是这么写的，街上的人们也这么说：斯顿上校总是站在敌人大炮的射程之内；冲锋时也总是冲在最前面，迎接最密集的炮火。”
　　
　　艾伦琢磨了一下怎样说能显得没那么危险，“我现在是总指挥，并不需要经常冲锋……我也不是总站在大炮的射程以内，只是在某些地形和阵型下需要站得离敌方近一点，保证视野。”
　　
　　格蕾丝的脸依旧贴着他的肚子，偷偷吻他军装上的扣子。他似乎已经不习惯穿便服了。
　　
　　“如果以后还需要冲锋，你能稍微靠后一点儿吗？”
　　
　　“……抱歉，格蕾丝，我不能。我的士兵之所以比敌人勇敢，是因为他们看到我勇敢。我不能表现出怕死……”
　　
　　格蕾丝更紧地抱住他，“我知道了。子弹打不到你的，永远打不到你。”
　　
　　艾伦在他面前蹲下了，用目光描摹他的脸。格蕾丝捧着他的脸吻他，问道：“你知道为什么我总说把我的好运给你吗？”
　　
　　“为什么？”
　　
　　“因为人们都说，如果出征前能见到格蕾丝小姐，在战场上就会有好运。我想，大家都信这个，说明它灵验。我看着你、吻你、和你做爱，亲口说把好运给你，那你在战场上一定能更走运。”
　　
　　艾伦像饥饿的猛兽一样把格蕾丝扑进椅子里，发狠地亲他，“你不能让我比现在更幸福了，否则我就真的怕死了！这对一个军人来说可不是好事。”
　　
　　格蕾丝推着他不停凑过来的脸，惊讶地问：“真的吗？”
　　
　　“当然不是！”艾伦咬了一下他的脸蛋，又像猫一样用硬硬的头发蹭他的脸和脖子，“你可以尽情地让我感到幸福，我承受得住……也只有你能做到！”
　　
　　这时门被敲响了，伊娃在外面问：“格蕾丝，你那里还有桔子吗？小克里斯喜欢吃，但是地窖里剩的那些都不甜。”
　　
　　艾伦不得不放开格蕾丝，皱起眉，他感觉出伊娃是故意来打扰的。
　　
　　格蕾丝眼里都蓄了泪花，有被亲出来的，也有被咬出来的。他赶紧整理衣领，清了清嗓子，对门外喊：“你进来吧。”
　　
　　伊娃立刻推门进来了，先用眼神对格蕾丝散开的头发和刚亲出来的痕迹表示不满，又用埋怨的目光看了艾伦.斯顿一眼，走到格蕾丝面前。
　　
　　格蕾丝要把装桔子的小筐给她，但她不要，只拿了一只桔子。
　　
　　“你都拿走吧，给小克里斯留着。”
　　
　　“不用，要是孩子吃完还想要，我再来找你。”伊娃说着，又警告地看了艾伦一眼才离开。
　　
　　“伊娃这是怎么了？她讨厌我吗？”艾伦问。
　　
　　格蕾丝有点儿想笑，“绝对没有，她很信任你……她只是不太能理解那种事，怕你对我粗暴。”
　　
　　艾伦面露尴尬，他今天确实没顾上温柔。
　　
　　格蕾丝叹着气摇了摇头，“她以为这种事对女人来说就是受罪——当然，她知道我的情况，但也怕我太吃亏……要怪就怪她的父亲吧，给家庭带来的只有痛苦。”
　　
　　他们听到伊娃并没有离开，而是在门外徘徊，故意闹出动静让他们听见。
　　
　　格蕾丝无奈地笑了，“我们出去吧，要不她会一直操心。我带你去见小克里斯，你今天去看他的时候他在睡觉，这会儿晚了，他马上又得睡了，我得向他介绍你。”
　　
　　
　　191 小克里斯
　　
　　***请先刷新上一章，大改了。app需要清缓存。真不好意思！***
　　
　　
　　他们去看小克里斯时，伊娃正拉着孩子的手陪他练习走路。
　　
　　艾伦对此感到震惊，因为他出征前这孩子只有猫那么大，白天过来看时他在睡觉，也不显大，却没想到站起来竟有这么高，还学会了走路。
　　
　　格蕾丝有些惆怅地说：“你离开一年多了……四百天，那么长的时间。”
　　
　　小克里斯看到格蕾丝后就甩开伊娃的手，着急地迈起小短腿，但两步就摔倒了。伊娃想去扶，格蕾丝不让。他蹲下来，响亮地拍了两下手，鼓励地喊道：“小克里斯，自己站起来，你可以的！”
　　
　　真是个不爱哭的孩子，小克里斯摇晃着小身子爬起来，并学会谨慎，放慢脚步朝格蕾丝蹒跚地走去。在还剩几步时，格蕾丝向前倾身抱住了他。
　　
　　小克里斯开心地笑了，口齿清晰地说：“格蕾丝。”
　　
　　“他还会说话！”艾伦更加惊讶了。
　　
　　格蕾丝也忍不住笑起来，说：“看来你安插在王宫里的眼线消息不够灵通。”
　　
　　艾伦脸上有些红了，也学他蹲下来，问道：“你怎么知道？”
　　
　　格蕾丝挑了下眉，“我刚刚才知道。是谁？仆人还是卫兵？”
　　
　　“……护卫队骑兵里有两人，还有一个男仆。”艾伦犹豫了一下，补充道：“还有一个送信仆人。”
　　
　　“哈！”格蕾丝给他这样的反应。
　　
　　“你生气了吗？”艾伦小心地问。
　　
　　格蕾丝含义不明地哼了一声，拉着小克里斯的手上下摇晃，只逗孩子，不理他。
　　
　　艾伦单膝跪下来，让自己的视线更矮了些，歪着脑袋仔细看格蕾丝的表情。格蕾丝摸了摸小克里斯的脸蛋，他便也摸了摸小克里斯的脸蛋。格蕾丝亲小克里斯的脸蛋，艾伦看向伊娃。伊娃抿着嘴偷笑，偏过头不好意思看他们，后来干脆朝屋外走去。她刚背过身，艾伦便飞快地亲了一下格蕾丝的嘴。
　　
　　格蕾丝也觉得不好意思了，微微收起下巴，说他：“当着孩子不能这样。”
　　
　　果然，小克里斯马上就学他，也要亲格蕾丝的嘴，艾伦赶紧用手挡住了。孩子软软的小嘴唇亲到他的手背上，让他心口狂跳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来，“他喊你格蕾丝。”
　　
　　格蕾丝“嗯”了一声，“没人教过他‘妈妈’那个词，他只是跟伊娃学的这样喊我……他很聪明，伊娃说他比别的孩子学说话快。”
　　
　　“他还会说什么？”
　　
　　格蕾丝想了想，指着他对小克里斯说：“艾伦，这是艾伦。”
　　
　　小克里斯：“艾伦。”
　　
　　“艾伦.斯顿。”
　　
　　“艾伦……斯顿！”小小的嘴发音标准，并为新学到一个词而感到兴奋。格蕾丝瞬间红了眼睛。小克里斯好奇地摸他的眼睛，说出一整句话：“格蕾丝不哭。”
　　
　　艾伦倾身抱住他们两个。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短，但是恢复更新了！前面还修改了一个地方，算时间小克里斯已经一岁出头了，就不能叫婴儿了。
　　
　　
　　192 逝去的与未来的
　　
　　格蕾丝在艾伦怀里靠了一会儿，小克里斯从大人们无聊的怀里钻出来，去玩儿他的木雕动物去了。地毯是新换的土耳其羊毛毯，比王宫其他房间的真丝毯柔软，格蕾丝和艾伦像小孩子一样坐到地上，膝盖抵在一起。
　　
　　“孩子们抵达英国后，寄来的第一封信里提到一件事，我当时没有在意，这两天才想起来……”格蕾丝说，“阿伦德尔伯爵那时骗了我，他说他把安娜……还有伊娃，还有孩子们一起都送去外省了，但其实没有。他是在我回到首都和他见面之后才去找的孩子们，这件事与他受我嘱托去找西雅.凯琳斯同时发生。边境省离港口近些，卢克在第一封信里提到他们随阿伦德尔伯爵的仆人去了港口，但没有坐最早的那艘船。卢克说，那名仆人让他们等下一趟船，自己则登上眼前那艘船去和一个朋友打声招呼。卢克说他在陆地上看到那名仆人在甲板上与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说了很长时间的话，那个女人看起来很像西雅的女仆……你知道卢克那孩子一向细心，眼力也好，也许他真的没有看错。如果真是这样，西雅的女仆就在英国……我知道很多人逃亡去了英国，可我不知道该信任谁，该给谁写信请他去打听。我最后只想到一个人，就是从前国王卫兵队的那名中尉，你也见过……他忠于我，并且擅长保守秘密……可我还是有些担心，这毕竟关系到那个重大的秘密……我把信都写好了，但是不敢寄出去。”
　　
　　“你真的相信吗，格蕾丝？这极有可能只是个谎言，他就是在戏弄你，让你当他的枪。西雅的身体那么差，而威廉一定不会……”
　　
　　“威廉会的。别说傻话了，艾伦，我知道你只是想安慰我，可是你觉得我会希望威廉和西雅什么都没有留下吗？西雅身体不好，可很多比她身体更差的女人都顺利做了母亲……况且你我都很清楚，威廉不会去羞辱一个女人的。他娶了她，就会让她感到自己作为一名妻子被丈夫尊重着……西雅那么喜欢孩子……她太固执了，她不该去边境省，我当时应该拦住她，我应该更强硬一些的。”
　　
　　艾伦看着小克里斯，这样小的孩子，脸是圆的，眼睛也是圆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还没有定性，根本无法判断。
　　
　　“有很多军校出来的军官也逃亡去了英国，我可以找到一名最可靠的、曾经和威廉友谊深厚的人去问。我不会透露过多信息，只拜托他去找西雅的女仆。他不是多事的人，多余的不会问。”
　　
　　“好。”
　　
　　然后他们就沉默下来。两人心里都很清楚，如果阿伦德尔伯爵那个人打定主意要掩盖真相，他们绝对什么都查不出来。即使他们深切怀疑这是个谎言，也无法彻底地否认它。这将永远是个谜。
　　
　　“如果最终证明不是呢？”艾伦问。
　　
　　“……不是就不是。无论如何他都叫小克里斯，他是克里斯的孩子，是威廉的孩子，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是我们一起把他抱上的王座，我们共同对他负有责任。”
　　
　　“艾伦，你看看他，多招人喜欢。他刚被抱来时那么小、看起来那么可怜，总让人担心他养不活，可现在他已经会说话了，还会走路。你能感受到那种希望吗？有关未来的希望。有时候我看着他，就会想，我们所有人付出的所有努力都只是为了当下吗？当然不是，我们更是为了未来，为下一代，为那些已经出生和将要出生的孩子们，我们要为他们出创造更好的国家。只有想到这些我才能觉得有希望。”
　　
　　“格蕾丝，你越来越像威廉了。”艾伦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浅浅的泪光，“这让我敬佩，同时也觉得担心，我不希望你把别人看得比自己更重。”
　　
　　“艾伦，我不骗你，你曾经问我，我拼命坚持那些原则是不是因为威廉，我回答你：是的。我曾对这个国家感到心灰意冷，觉得这个国家完蛋了，没救了，我甚至痛恨那些人们，那些市民、农民、所有人，我认为是他们杀了克里斯，并且害死威廉，害死安娜。但突然有一天，我耳边响起威廉的声音，我听见他说：‘格蕾丝，不要怪他们，他们容易上当、被人利用、犯下错误，并非是因为他们天性更愚蠢更野蛮。去责备那些蛊惑他们的人，但要原谅被欺骗的人们，因为他们的灵魂中亦有美德，只是被愚昧蒙蔽，而我们这些已经拨开部分蒙昧的人有义务去帮助他们接近真理。’我那时忽然明白，威廉和我是完全不同的人，和你也不同，他和绝大多数人都不同。你我曾经与绝大多数人一样，自私、莽撞，遇到难决定的事就只凭个人心愿做选择，不计后果……但现在我总会想，如果是威廉，他会怎么做？答案总是很清晰，威廉会做对的事。”
　　
　　“民主和自由是对的，共和是对的，宪法是对的，全民会议是对的，你是想说这个吗？”
　　
　　格蕾丝完全侧过身来，和艾伦面对面，“是的。你把权力交给我了，我就一定会用，不会和你客气。”
　　
　　艾伦做了个“请”的手势，“我的荣幸。”
　　
　　“格蕾丝，我也和你说实话，我做出让权的决定，除却我之前告诉你的那两个原因，也有威廉的缘故。你相信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自己吗？这是威廉深爱的国家，我迫切希望她回到正轨，我是为了威廉的遗志。”
　　
　　“你这样告诉我了，我就相信。”
　　
　　“格蕾丝，其实我也一直在想，如果是威廉处于我的位置，他会怎么做？但我想不出来。如你所说，威廉总会做对的事，但我不像你这样相信代议制，我不知道怎样是对的，所以我没有答案。但今天，就在我抱着你吻你的时候，我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威廉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么？答案如你所描述的，十分清晰，他真正想做的是去爱格蕾丝、让格蕾丝幸福。对于这两件事，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而我正好和他相反，我曾经想学他，用对的方式去爱你，但如你所见，我失败了。我赢过无数场被认为不可能胜利的艰苦的战斗，这是我唯一一次认输。就在今天，我突然意识到，我是替威廉活下来的，我应当替威廉去做他从前想做但不能的事。于是所有的疑惑都有答案了：我该怎样选择？我要做能让格蕾丝感到幸福的事。”
　　
　　“……可如果我错了呢？如果最终证明其实你才是对的，我错了，该怎么办？”
　　
　　艾伦握住他的手，“格蕾丝，不要害怕，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就用你充满洞察力的眼睛去观察，再用你充满智慧的头脑去判断，做你认为有利的决定。不要惧怕误判，也许某一个选择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也许这本身就是一个不断试错的没有尽头的事业。相比一时的判断，后续的运行更重要，这必须是一个漫长的不断修正的过程。”
　　
　　格蕾丝反手抓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你会一直在我身边。”
　　
　　艾伦在他面前郑重地单膝下跪，低头吻他的手背：“我会的。”
　　
　　
　　193 自由意志
　　
　　小克里斯发现艾伦的新动作，蹒跚地挤到他们中间，也低头吻格蕾丝的手背。
　　
　　格蕾丝笑了，将小克里斯搂进怀里理顺他柔软的头发，对艾伦说：“我刚刚察觉到，我们之间的分歧比我以为的要小。你说你不相信代议制，其实我也一样，我只承认它有进步，但不认为它完美无缺。我只是暂时想不出更好的形式。想一想，那些代表是如何选出来的呢？只拿我们的家乡来说，善于蒙蔽人的阿伦德尔伯爵成为平民代表，与他关系密切的富有的奥多尔先生成为平民代表，受奥多尔先生举荐的神父成为教士代表，有钱的你修改了年龄成为平民代表……最初选出的三百名教士代表和三百名平民代表到底是为谁说话呢？这样选出的全民会议值得信任吗？当然，我知道这些人中不乏进步者，很多人最初也是怀着无私的想要改造国家的心愿来到首都。但经过这么多年的权力争斗和拉党结派，国家的政治环境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每个人也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他们的投票如今都是出于何种动机已经很难说清。”
　　
　　“你强调‘这样选出’，是指你准备改变选举方式吗？”
　　
　　“对，重组全民会议、重新选举代表，以地区普选的方式，但不是以之前用财产规定‘积极公民’的形式——当然不是现在，现在必须得让人民休息一下了，我是说等混乱结束以后，当国家重新稳定以后。以前人们问：凭什么只有贵族可以参与制定政策而平民不能？现在人们问：凭什么只有地主和厂主可以而雇农和工人不能？凭什么只有店主和行会里的师父可以而伙计和学徒不能？我希望在未来，每一个守法爱国的成年人都能获得‘公民’这个身份，为自己争取权利。”
　　
　　“每一个？包括没有受过教育、没有任何积蓄的穷人？”
　　
　　“对。只有让穷人在政治中也有发言权，他们才能为自己争取到受教育的机会，让自己的劳动与报酬的比例更合理。”
　　
　　“也包括女人？”
　　
　　“对。女人并不比男人更笨，女人也能学习、也有双手。”
　　
　　艾伦感叹道：“那你真的是要做一件大事，格蕾丝！”
　　
　　格蕾丝的眼神庄严肃穆，但又做出一个非常私密的小动作，用舌头舔了舔自己因为不确信而感到发干的嘴唇，“是的，这也许会花掉我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的时间……希望我能活得久一点，有生之年可以完成……你也要一直在我身边，我需要你的帮助。”
　　
　　艾伦再次俯首吻了吻格蕾丝的手背，“我的荣幸。”
　　
　　他军装前胸装饰用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晃动起来，引起小克里斯的兴趣。孩子扑到他的腿上，想把流苏抓进手里。
　　
　　格蕾丝怕艾伦嫌孩子闹，把小克里斯抱回到自己怀里。小男孩儿孜孜不倦地扎煞着胳膊去够那个流苏，小短腿在格蕾丝怀里着急地乱蹬，踹着格蕾丝的肚子。
　　
　　艾伦把他抱到自己腿上，一只手攥住他两只小脚，严肃地说：“不能踹格蕾丝的肚子，他做过手术。”
　　
　　格蕾丝忙纠正他：“‘她’，对小克里斯要用‘她’。”又说，“手术的伤口已经不疼了，没有关系。”
　　
　　但艾伦依然攥着孩子的脚。小克里斯不高兴地叫起来，想把脚挣出来，但这只大手可比平时抱他的手有力多了。艾伦把胸前的流苏卸下来塞进他手里，孩子的注意力立刻跑到手上，满足地玩起来。
　　
　　艾伦低头看着孩子，突然想起一件事，抬头对格蕾丝说：“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我没有忘记你的生日。”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玩意儿，让它立在手心里。格蕾丝摸了摸，像是金属的，只有拇指那么高，涂了光亮的彩漆，非常精致。
　　
　　“这是什么？”
　　
　　“锡兵，喜欢吗？这是一个骑兵，最勇敢的兵种。”
　　
　　格蕾丝看着那个骑马的士兵小人，那么小，但是面部、军装和他手里的枪都做得很仔细，颜色也涂得很漂亮，蓝色的眼睛，金色的头发；马是白马，马鬃和马尾都能看出来。
　　
　　骑兵是最勇敢的兵种，但格蕾丝同时听说骑兵也是死伤率最高的兵种，因为总要发起冲锋，迎着炮火纵马奔驰。有人说活过三十岁的骑兵不是好骑兵，也有人说在战场上活过两年的骑兵都是孬种。
　　
　　格蕾丝将这个金发蓝眼睛的锡兵握进手里，对艾伦说：“喜欢。”
　　
　　但是礼物立刻被小克里斯抢走了。两个大人同时笑起来，他们都料到这个小玩意儿会变成小克里斯的玩具。
　　
　　“艾伦，我们刚才说的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我想知道你觉得眼下最要紧的是哪件事？”
　　
　　“战争。”
　　
　　“国内还是国外？”
　　
　　“先国内，后国外。但这不需要你过多操心，全军指挥权已经在我手里了，后方补给也有了保障，我打起仗来能比从前更顺手。”
　　
　　“你虽然更说得上话了，但是以维里克将军为首的那些贵族军官对你的不满也更严重了。我不清楚战场上的将领们是如何配合的，但如果他们不信服你，是不是会影响全局战略？”
　　
　　“我不需要他们，忠于我的军人很多。”
　　
　　“但我们的敌人更多，而且我们的战线太长。你刚说国内的战争更紧迫，这点我赞同，可国外的战争同样不能放松，因为周边的那些敌人们正时刻准备着反扑，他们只是碍于你的军功暂时同意和平。一旦他们认为自己休养好了，或者再次受到英国的挑唆——千万不要低估英国在这片大陆的影响，这个国家绝不会坐视其他国家发展壮大，取得超越它的地位。这个国家在历史上一向擅长通过外交手段去影响其他国家的战争策略，并且它太富有了，能持续不断地资助它的盟友去帮它消耗它的敌人。岛国不在乎大陆流多少血，可我们得在乎。”
　　
　　“这像是阿伦德尔伯爵的观点。”
　　
　　“他很熟悉英国，在那个国家的政府内部也有朋友，所以仅就这一点，我愿意听取他的意见。”
　　
　　“看来我们在国外的问题上也是一致的。我的计划是先剿灭叛乱省的保王党，然后不和周边消耗，直接调动所有优势兵力去攻打英国。我始终坚信进攻是最好的防御。”
　　
　　“可你要越过英国海峡，我们的海军——”
　　
　　“你忘了吗，我曾经战胜过英国海军。只要我能引开英国海军，让我们强大的陆军在英国登陆，等待我们的就只有胜利。等我从英国回来，就把周边这些国家一个一个驯服，没了英国的赞助，它们将永远失去反扑的能力！”
　　
　　格蕾丝意识到他们的谈话险些再次进入困境。如果对艾伦说他可能会失败，他是不会信的，因为他一直在做别人认为不可能做成的事，他一直在获胜，所以他习惯相信自己能创造奇迹。
　　
　　“可是你去英国的时候，边境就要乱起来了，他们毕竟有那么多国家，会给我们造成损失。”
　　
　　“我当然会在国内留几名优秀的将领，他们也能打胜仗。”
　　
　　格蕾丝握住他的手，抚摸他的手背，轻声说：“可他们远没你厉害。伟大的艾伦.斯顿只有一个。”
　　
　　艾伦本来神情是严肃的，但马上就维持不住了，求饶地说：“格蕾丝，不要这样奉承我，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的你的想法。”
　　
　　格蕾丝越过小克里斯的头顶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好，那我直说。我想用不打仗的方法，甚至与一些国家化敌为友。”
　　
　　“议和与结盟？可是，格蕾丝，议和与结盟意味着让出一部分利益，更何况国家之间签订的合约远不像你想的那么可靠。停战合约上的墨迹未干就又开战，上一场战争中是盟友而下一场战争就成了敌人，这种事一直在发生。我们的邻居是一群好战的邻居，只有武力说话算数，不能在他们面前显得势弱。”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方式，它有背悖你的原则，并且损害你个人的荣誉和尊严。”
　　
　　“不止是我个人的荣誉和尊严，还有所有士兵的。格蕾丝，你可能小瞧我们国家的男人们了，他们的勇气和爱国心不容你轻视。”
　　
　　“但是，艾伦，打仗总会死人的，即使是胜仗也会死人。我们如今全民皆兵，十六岁到六十岁的好男人都去战场了，家里只剩女人料理家里、田里，照顾老人和孩子。这对她们来说不仅辛苦，还很痛苦，因为有些母亲和妻子可能永远都等不回她们日夜担心的那个人……那种痛苦并不比死亡本身好受……倘若这些仗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地打下去，即使我们一直赢、一直有征收金和贸易优惠的好处，勇敢爱国的好男人也都死在国外了，国内就只剩下像伊娃父亲那样的靠打老婆孩子耍威风的窝囊废，这对国家来说将是重大的灾难！靠打胜仗得来的威信必须一直靠胜利去维持，这不是意味着你得经常获胜，而是意味着你必须次次获胜，你必须一次失败都不能有！这是多么难的事！更何况，出于我个人的私心，我也不希望你总是……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个，我昨天用了不该提的那个词，那个可怕的词……”
　　
　　艾伦轻轻地摸了下他的脸，阻止他继续这样艰难地说下去。
　　
　　格蕾丝忍不住问：“你对我说的有什么看法？”
　　
　　艾伦想了想，十分佩服地说：“你刚说的这些是我从前没有想过的。正如我之前所评价的，你预见后果的本领远超常人。格蕾丝，你说服我了。”
　　
　　“真的吗？”格蕾丝惊喜地问。
　　
　　“真的，你真实地动摇了我以前坚定的念头，我确实要好好想一想了……就在今天，我做出让权的决定后，确实深切地担心过。”
　　
　　“怕我当真免去你最高执政的职务吗？”格蕾丝心里轻松了，开起玩笑来。
　　
　　艾伦也笑了，吻了吻他的手，“我怕我把我们置于互为掣肘的位置，使我们成为力量相当的政敌。现在已经有人这样叫了，王太后派，最高执政派。我想，我们会经常出现分歧的，我当然会努力做到谦让你，可我又担心我的性格——”
　　
　　“不要谦让我，艾伦，我也需要你的智慧。我一直都这样说，我自己做不到，我需要你。”
　　
　　“看来我在你眼里也是个聪明人。”艾伦也开起玩笑。
　　
　　“当然！”格蕾丝“咯咯”地笑出声来，他又想起那两个新的政治名词，笑得更厉害了，“王太后派和最高执政派？这真是我听过的最咬嘴的名字了……但不能怪他们会这样想。”
　　
　　“是啊，谁能想到你我早有共识，统一稳定的政府远胜一切。”
　　
　　“是的，我们会一起结束混乱，而不是制造更大的混乱。这些年来，我们的国家就像找不到河道的洪水一样到处乱窜，现在刚刚看到稳定的希望——这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你的功劳——我们怎么可能让她又回到混乱的状态呢？”
　　
　　“‘找不到河道的洪水’，格蕾丝，我总是很喜欢你的比喻。”
　　
　　格蕾丝微微歪过头看着他，两人情不自禁地开始接吻。他们的吻总是时间很长，小克里斯发现他们又在做新鲜事，把手伸到他们的脸中间，他们才停下来。
　　
　　“你还想听听我对叛乱省的看法吗？”格蕾丝用手指拨弄艾伦漂亮的嘴唇，还想揪他碍事的胡子。
　　
　　“难道也是不打仗的方法吗？”艾伦抓住他在自己脸上乱摸的手，“可克伦威尔那个人无比固执，我……”他有些惭愧了，“我返回首都前为了稳住他，骗他了。”
　　
　　“和我说说你许给他什么，没准我能想到办法。”
　　
　　艾伦笑了，把他的手指拢到一起亲了亲，“对，格蕾丝总有办法。”
　　
　　最高执政不应当在王宫逗留到太晚，会让他的盟友们不安。
　　
　　艾伦带着自己的骑兵护卫队离开了，但他骑出去没多久就又返回来。格蕾丝已经准备睡觉了，正在梳头发，他鲁莽地推开门闯了进去。
　　
　　“格蕾丝，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和你说。虽然我决心去做威廉想做的事，也总有人说我是沿着威廉的脚印走路，我也曾向你承认，我最初对你产生欲望是因为目睹你和威廉接吻……但我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可以万分肯定地告诉你，此刻我如此深切地爱你，完全是出于我个人的自由意志。”
　　
　　
作者有话说：
感慨一句！格蕾丝做的所有努力，从个人方面说，都是在阻止艾伦走向拿破仑的结局啊！！
　　前面有读者提过，该让艾伦跌个大跟头，吃个教训，治治他的脾气。但是舍不得啊，而且太危险了。此时埋下的任何一个隐患最终都会导致可怕的结局，所以格蕾丝现在就要拦住他。如果现在不拦，他下一步就是会陷入国外的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被牵扯大量兵力，然后被英国的外交策略狂坑一把，然后不得不打俄国，然后滑铁卢……
　　
　　
　　194 革命胜利结束
　　
　　在一个平常的日子里，格蕾丝以国王的名义在全民会议和主要政府官员面前宣誓。
　　
　　他的旧式长裙胸前同时佩戴着象征民主与和平的共和国徽章和象征着卡洛林王室的紫罗兰徽章，面前左右两侧各摆放了一本圣经和一本宪法。他将两只手分别放在这两本书的封面上，代表国王宣誓，将永远保留共和国国号、遵守宪法、尊重全民会议、绝对慎重地使用国王的一票否决权。
　　
　　全场七百多人鼓掌欢呼，高喊：“国王是共和国的国王！”
　　
　　之后，格蕾丝以王太后的名义发布了几条政令，其中包括对最高执政任免的几个重要部长职位进行调整、将十五人立宪会议扩大为三十人、遣最高执政立刻前往远离首都的西南线等。
　　
　　这都被当做是王太后派对最高执政派的胜利，会议代表们显得喜气洋洋，而簇拥在最高执政周围的军官和部长们则板起脸。
　　
　　格蕾丝继续宣读政令，宣布将在全国范围内恢复部分修道院、女修道院以及教堂，号召逃亡教士回国，恢复其教会内职务。
　　
　　会议厅里立刻响起窃窃私语，并很快扩大为普遍的讨论，将格蕾丝的声音完全盖了过去。有人用明显嗤笑的声音喊道：“号召人们重新崇拜天主？这真是了不起的倒退！”
　　
　　最高执政站起身来，回过头扫视嘈杂的代表们，并着重看向刚才那声嗤笑声传来的方向。
　　
　　偌大的会议厅很快重新安静下来。格蕾丝看了艾伦.斯顿一眼，继续读道：“……尽管去除教会不正当的特权，但人民在信仰方面应享有自由。”
　　
　　艾伦又要出征了，这次是遵照格蕾丝的命令。
　　
　　在出发前的半个小时里，格蕾丝疯狂地吻他，不停地说：“没想到会有我主动送你去战场的一天……”他亲手为艾伦戴上军帽，抚摸他的脸。艾伦用力吻了一下他的手，转过身大步离去。
　　
　　先头部队是由王宫花园出发，目的是让“能带来好运的格蕾丝小姐”为士兵们送行。士兵们都信这个传说。
　　
　　格蕾丝牵着小克里斯站在朝向花园的二楼阳台上，看到艾伦.斯顿跨上战马，对士兵进行最后一次动员。两万士兵列好队阵，军帽的墨蓝色将花园的草坪填满了。
　　
　　艾伦.斯顿带着士兵们高喊：“共和国万岁！国王万岁！”之后士兵又自发地欢呼：“总司令万岁！”
　　
　　艾伦.斯顿提着缰绳让马转过头来。他骑在马上，仰头面向格蕾丝，露出不羁的笑脸，又忽的摘下军帽举高了，像小男孩儿收到第一条马鞭那样举在半空中转起圈，高喊：“格蕾丝万岁！”
　　
　　士兵们也随他齐声高喊：“格蕾丝万岁！”
　　
　　格蕾丝松开小克里斯的手，双手在嘴唇上用力贴了一下，朝前送出去。士兵们看到他们的总司令将帽子随意地扣到头上，单手执缰绳，另一只手往前伸，接住这个飞吻，送到自己的嘴唇上。
　　
　　士兵们兴奋地叫喊，纷纷学他，伸手向能带来好运的“格蕾丝小姐”索吻。
　　
　　艾伦.斯顿高喝一声：“安静！”
　　
　　军队立刻恢复秩序，一张张脸在军帽下重新肃穆起来。格蕾丝红着脸笑着，向军队的各个方向送去飞吻。军帽下藏了很多忍耐的笑意，把脸都憋红了。
　　
　　总司令调转马头，抬起一只手臂指天，同时高喊：“为了国家！”
　　
　　士兵们齐声高喊：“为了国家！”
　　
　　总司令高喊：“为了人民！”
　　
　　士兵们齐声高喊：“为了人民！”
　　
　　声音隆隆，格蕾丝扶在阳台栏杆上的手掌都感受到震动。
　　
　　艾伦.斯顿脚跟轻磕马肚，“出发！”
　　
　　浩浩荡荡的队伍缓缓变换队形，向着胜利进发。
　　
　　格蕾丝目送军队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拉着小克里斯回到房间，开始写信：
　　
　　“亲爱的艾伦，请你安心战斗，我会控制住首都的一切，不让它分你的心。人们此刻难以理解我们，都认为你是我的敌人。很幸运，他们错了，你是我最信任的盟友、最依赖的朋友、此生的爱。”
　　
　　五个多月后，格蕾丝收到艾伦的信：“亲爱的格蕾丝，我满怀荣耀地告诉你，我已完成你赋予我的使命：哈布斯王朝已经垮台，新成立的共和政府将既无精力、又无必要为叛乱省继续提供帮助。英国在大陆上最有力的帮手已经垮台，受它们资助的几支保王党已表现出退缩之意。
　　
　　格蕾丝，尽情去做你想做的吧！你所有的伟大理想都将成真，我永远和你站在一起。”
　　
　　最高执政带着新的光辉战绩回到首都，人们屏住呼吸，准备迎来一场新的权力厮杀。
　　
　　然而在这关键时期，王太后竟主动离开首都，在阿伦德尔伯爵的陪同下前往叛乱省。王太后要代表国王与保王党进行和谈。
　　
　　人们猜测这是否是王太后认输的信号，亦或是与保王党结盟，是对最高执政新的挑衅。
　　
　　这次轮到艾伦.斯顿给格蕾丝写信：“我会控制好首都的一切，你在路上注意安全。不用畏惧克伦威尔将军，我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格蕾丝日夜赶路，赶在农忙前与克伦威尔将军见上面。他们一共进行了五场谈判，每场谈判都长达六七个小时。
　　
　　在最后一次的谈判桌上，阿伦德尔伯爵对克伦威尔将军说：“如果您总对王太后的建议感到不满，是否说明您更想与斯顿上校见面？只不过那样的会面就不会离得这样近了，而是要隔着半个战场。”
　　
　　三日后，格蕾丝在保王党的军队面前进行讲话，“……本来握着锄头的手握起了枪，是为了保卫什么？可现在麦穗都要把麦秆压弯了，不着急去收吗？要是再下一场暴雨把谷物都冲掉了可怎么办？还有草也等着割呢，别让牛羊在冬天饿肚子……修道院和教堂已经回来了，教士们也已经回来了，周日又可以去教堂做礼拜了……平静的生活也可以回来……”
　　
　　几日后，格蕾丝在参军农民阵阵“国王万岁”、“王太后万岁”的欢呼声中离开这里。保王党叛乱宣告结束。
　　
　　格蕾丝回到首都后再次召开全员会议，“……封建君主联盟被完全击退，内战和平结束，宪法修正完毕。”说到这里，他哽咽了一下，艾伦.斯顿在台下用钢铁般的眼神注视着他。
　　
　　“我以国王的名义宣布，经过全国上下长达五年的不懈努力，革命胜利结束！”
　　
　　
作者有话说：
圆满的一章配今天这个好日子。
　　
　　祝大家新春愉快！在新的一年里能收获更多的快乐和进步！
　　
　　
　　195 正文完
　　
　　会议结束后，艾伦.斯顿以最高执政官的身份搀着格蕾丝的手臂，送他和小克里斯出会议厅。
　　
　　他复述格蕾丝刚才在演讲中的一段话：“我们最初聚集在这里，都是怀着一个共同的理想……这是一项伟大而艰难的事业，需要我们尽量摒除私怨，将民意置于个人理想之前，用民主友爱取代党派仇恨，如此才能实现——格蕾丝，你这段讲得太好了。”
　　
　　格蕾丝却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可是有多少人能听懂呢？他们到现在依然认为你我推行的每一项政策都包含了权力争斗。人们总是因为观点一致而汇聚，又因产生分歧而崩离。本是要表达自己的意见，却很快变成维护某个立场，进而演变出对立的群体，形成党派之争。也许这是政治不可避免的过程，因为人具有这种天性……你是否认为我过于悲观了，在一切都开始变好的时候。”
　　
　　“保持悲观谨慎的态度，做最积极周全的应对，这才是一个好的政治家。”
　　
　　格蕾丝忍不住笑了，回头看眼将帽子置于胸前、低着头恭送他们离开的官员和代表们，把手藏在袖口的花边底下，偷偷地碰了碰艾伦的手背。
　　
　　最高执政亲将国王与王太后护送至马车前。车轮很高，艾伦打算把小克里斯抱上车，但格蕾丝让小克里斯自己爬上去。
　　
　　这对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来说不太容易，小胳膊扒着车门，小脚不停地往上抬，但一直够不到。
　　
　　格蕾丝鼓励他：“你可以的，小克里斯，你之前成功过的。”
　　
　　“克里斯，你是不是累了？”艾伦弯下腰小声问他。
　　
　　小克里斯停下来，有些委屈地看向格蕾丝，“是的……会议时间太长了。”
　　
　　艾伦看向格蕾丝，看出他心疼了，便将孩子抱上车。小克里斯端正地坐到座位上，努力摆出庄严的模样，却又忍不住偷瞟两个大人，尤其是看向格蕾丝时，眼里显出小孩子调皮的得意。
　　
　　“我明白了，一定是我不在首都的时候你对他放松要求了。”格蕾丝说。
　　
　　“是你对他太严格了，他还这么小。”艾伦回道。
　　
　　艾伦骑马率领骑兵护卫队送他们回到王宫，直接将小克里斯从车里抱出来，并且一直抱着，对格蕾丝解释说：“他累了。”
　　
　　侍卫和仆人们留在楼下，艾伦抱着小克里斯和格蕾丝一起上了楼。他们在二楼会经过全王宫最漂亮的一段走廊，沿路是许多高大华美的镜子，将走廊映出无限宽广的空间。这一段是由克里斯亲自设计的。
　　
　　格蕾丝挽着艾伦的胳膊在一面镜子前停下来，里面清晰地映出三个人的影子。小克里斯坐在艾伦的胳膊上，依然对他军装上的流苏十分感兴趣。
　　
　　“艾伦，我不是铁石心肠，我只是希望他能有出息。他是克里斯的继承人，我希望人们在未来评价他时，能同时想起另一个克里斯，想起他曾经多么伟大。”
　　
　　“克里斯曾经面临的难题最终会再次出现在小克里斯面前。二十年、或者三十年以后，当这个国家不再需要一个国王来维持平衡时，他是否能平静地从王座上走下来？你把权力让给我，却是把最重的责任交给未来的他，这孩子能做到吗？他能在政治中保全自己吗？”
　　
　　“一定能。”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时代会变好……还因为他是你教出来的孩子。”
　　
　　格蕾丝重新看向镜子，小克里斯依旧攥着艾伦的流苏不撒手，但注意力已经被镜子里的三个人影吸引，蓝绿色的大眼睛非常漂亮。
　　
　　格蕾丝将头靠在艾伦肩上，像是在休息，说：“是我们。”
　　
　　艾伦.斯顿在王宫前的广场发表公开讲话，“和平已经到来，市民人们不再需要在家里藏匿剑和枪，国家设立的警察局会保护你们。”
　　
　　全体市民响应他的呼吁，主动将家里的武器交给政府，大量的枪支弹药以及金属被分发到警察局和军队中。
　　
　　最初的改革派也曾因为首都治安不好而设立巡逻骑兵，却被认为是国王在加强对人民的管控、限制人民自由。他们还曾试图在外省设立治安法庭，以取代落后的地方法庭和宗教法庭，但也被认为是出于同样的目的。那时他们还遭遇了很多其他误解，比如设立孤儿院被理解为鼓励女性堕落，允许医生解剖尸体被认为是罪恶。但如今最高执政做这些就都受到欢迎。
　　
　　格蕾丝问艾伦：“是因为你一贯很强，人民都崇拜你吗？”
　　
　　艾伦回答：“是时代已经开始变好了。”
　　
　　他逐步将驻扎在国外的军队撤回来了。他帮助那些国家建立制度、帮其稳定秩序，但不再强硬地干涉其内政。这些新的共和国以联盟的形式团结在一起。
　　
　　共和联盟最初只是为了在军事上抵抗英国和封建君主联盟，但这种合作很快就扩大到其他方面。
　　
　　在革命宣告结束后，国内秩序已经稳定，格蕾丝立刻便推行了新的纸券和工商制度，同时取消地区关税。他的本意只是想统一国内市场，让省与省之间的贸易往来更加便利。而令他感到惊喜的是，这些政策很快就影响到国外，并在艾伦的推动下，将共和联盟逐渐变成一个足以抵抗英国商品倾销的统一经济体。后来，就连他们颁布的民法典也成为共和联盟各国民法的基础。
　　
　　而对于那些封建君主国，格蕾丝则继续以国王的名义与他们斡旋。阿伦德尔伯爵作为外交部长，利用他善于交际和会多种语言的优势，多次陪同格蕾丝与各国君主会谈、签订合约。
　　
　　他性格老练，轻易便得到宽厚的美名。但他也有强硬的时候，就是当有君主对王太后的裙子表现出轻蔑时，他就会向这些男性君主建议由斯顿上校来代替王太后与他们交谈。
　　
　　但除却公务，格蕾丝拒绝与他进行任何私人性质的交谈。
　　
　　经过两年时间，格蕾丝成功取消了人头税、蜡烛税、窗户税、军务税等杂税。对农民来说，减税犹为明显，他们的负担已降至革命时期的一半。但这些措施没有让国家变穷，因为全国上下终于建立起完善的税收体系，并执行得当。不用再依赖包税商，也不用担心农民的辛苦钱都进了官员的口袋，格蕾丝终于实现他的理想：减轻人民的负担，同时让国家有钱去修建学校、医院和公路、去鼓励生产。
　　
　　格蕾丝花了大量精力在农村推广优良种子和更科学的种植方式，同时投入大量金钱去发展工商业。尽管他很不愿意承认，但他确实是受了阿伦德尔伯爵的影响，始终坚持鼓励工厂主和商人去扩大生产和贸易，发展本国的优势产业。不再需要军队的威慑，他们的商品逐渐在国际市场上有了显著的竞争力。
　　
　　大量工厂在全国各城市建造起来，工人的数量迅速增多。依照新宪法选举出来的新的全民会议提出一项劳动保护法，要求成年工人的最低工资起码能让男人和女人买得起一天的面包，保证工人工作环境的安全和卫生以维护其健康，12-16岁童工的工作时间不得超过12小时，13岁以下童工禁止做夜工。
　　
　　不像曾经出台过类似劳动法的国家，因为大厂主和巨商的阻挠而成为一纸空文。这项法律有王太后与最高执政的支持。大小厂主和商人的仰赖王太后的工商政策，也依赖最高执政用军队维护海外市场的开放和稳定，劳动法得以推行。格蕾丝的国家成为欧洲第一个真正禁止了八岁以下童工的国家。
　　
　　孩子们不再需要靠他们小小的身子在工厂的机器中爬行来养活家庭，他们的父母可以抚养他们，而孩子们都应当去新开设的基础学校里上学。
　　
　　格蕾丝终于看到人民的生活变好了。无人可以否认，这个国家已经跻身欧洲最强国之列。
　　
　　艾伦.斯顿同时在军队推行制度改革，对平民军官与传统贵族军官以相同标准进行选擢。他建立了多所不收学费的高级军校，不论出身地招收优秀学生。所有出身穷苦的男孩儿从小就知道，如果练就强健的体魄和勇敢的心性，就有机会成为像最高执政那样伟大的男人。艾伦.斯顿彻底消除了平民军官与贵族军官之间的恩怨。
　　
　　但他与维里克将军的私怨始终没有了结。
　　
　　一天，格蕾丝以私人名义邀请维里克将军来王宫，他同时邀请的还有艾伦.斯顿。
　　
　　他如劝说伊娃那样劝说艾伦：“在最坏的事发生前，谁都料不到后面会发生什么……那不是维里克将军一个人的错。威廉十六岁起就跟在维里克将军身边，受他提拔和爱护。我想，对于威廉而言，维里克将军也许就像一个父亲。也许不只是你在怪他，维里克将军也在责怪他自己。”
　　
　　他们三人在房间里一直待到深夜，年逾六十的老将军痛哭不已。临走前，他对艾伦说：“接受将级军衔吧。你的军队最讲纪律，你身为军官应该以身作则。身为总司令却只是上校，这不合规矩。你是威廉的骄傲，你终会比他军衔高、比他年龄大，他希望看到你有出息。”
　　
　　把维里克将军送走后，艾伦对格蕾丝说：“我想回一趟家乡。”
　　
　　首都不再是离了他们不行。他们简装出行，只带了少量的仆人和侍从，还有西雅的遗骨和威廉的一些遗物。威廉战死沙场，尸体没有寻回。
　　
　　他们将两人的墓安置在老斯顿和斯顿夫人旁边，墓碑是艾伦亲手刻的字，再由他和格蕾丝一起立上去。
　　
　　格蕾丝还带艾伦去看了苏菲和奥丽莎。艾伦亲自摘了一捧花，摆在奥丽莎的墓前。
　　
　　给墓清杂草时，艾伦问格蕾丝：“你还恨我母亲吗？”
　　
　　“不恨。”
　　
　　“……谢谢你在她临死前安慰她。”
　　
　　格蕾丝回望他，“她是你和威廉的母亲。”
　　
　　他们一起在山庄周围散步，格蕾丝带他去看威廉曾经带自己去的那片河滩。伯爵建立的军工厂已被改为其他工厂，污水依旧源源不断地流出来，但这片河滩保持了清洁。
　　
　　与夏宫旁边的那片湖很不一样，它不是细沙，而是大大小小的石头，脱了鞋踩上去很硌脚。
　　
　　一根枯树横在湖面上，格蕾丝想站上去看一看远方。艾伦脱掉鞋袜，挽高了裤腿，搂着格蕾丝的大腿将他抱起来，放到上面。
　　
　　格蕾丝没有看远方，而是坐下来，低着头与他接吻。
　　
　　离开时，两人选择坐马车，并且不约而同地选择朝后坐，看着山庄逐渐变小、藏进山坡后，在他们爬上下一个山坡时，又重新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圣经劝告人们，不要往后看，会变成盐柱。但格蕾丝和艾伦不怕变成盐柱，他们更怕遗忘。
　　
　　他们爬上最高的那个坡了。格蕾丝站了起来。他仿佛看到一个人骑在马上，伫立在远方，面朝向他们的方向。他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个人始终在看着他，目送他。他们的马车终将越过最高的坡顶，然后向下，将那个人影彻底挡住。但是格蕾丝知道，他一直站在那里呢，以温柔的眼神目送他们离去。
　　
　　又过了两年，恐怖时期发生的案件逐渐被清点完毕，伊娃竟然收到她和安娜入狱前被没收的私人物品。
　　
　　格蕾丝将属于安娜的私人物品摆到她的墓前。他没有将安娜葬进墓地，而是选在王宫的小教堂后面。他经常从那里经过。他想，安娜那样喜欢他，应该希望能经常见到他。
　　
　　那些物品里也有属于他的东西，是在他发疯的那天，伊娃为他换衣服时从他身上取走的贴身物品，她知道那两样东西对他很重要。那是一只很漂亮的金怀表和一枚做成项链的弹壳。
　　
　　艾伦.斯顿也找回自己入狱前的私人物品了，其中有一条女式披肩，很新，布料摸起来也不赖。格蕾丝充满嫉妒心地展开，发现披肩是破的，而角上绣了一棵象征勇气的橡树。
　　
　　他恍然大悟：“原来是你从我这里偷走的。”
　　
　　艾伦.斯顿一下子变回当年那个幼稚的男孩儿，脸瞬间红了：“不是偷的，是我回去找你的路上，发现它挂在树上……”他做了个伸手去抓的动作，“它挂得很高，我是站在波琉克斯的背上才够到的。”
　　
　　后来他们把波琉克斯也找到了。
　　
　　那天他们坐着一辆轻便马车走在街上，听到有人在拼了命地抽马，一边抽一边恶狠狠地咒骂。那会儿他们还没有看到，艾伦就已经生起气来，说马不能这样打。
　　
　　格蕾丝知道他有多爱惜马，靴子上装马刺都只是为了帅，从来不用。
　　
　　后来那马被打得受不了，发出凄厉的哀鸣，艾伦愣了一下，发疯似的冲了出去。他从那人手里夺过马鞭，要不是格蕾丝紧跟着跑出去抱住他的腰，他恐怕要当街用鞭子打人。
　　
　　人们已经认出他们，惊讶地看到这个国家权力最大的两个人一起抱住一匹后背磨得流血的瘦马，流起眼泪。那匹马看起来又病又弱，这会儿却来了精神，欢快地用鼻子蹭他们的脸，通人性的眼里也流出眼泪。它忽的扬起前蹄，抬高脑袋发出响彻整条街道的嘹亮的嘶鸣。人们这才知道这不是一匹拉不动车的病马，她是上过战场的英雄。
　　
　　艾伦将波琉克斯养在王宫后面的鹿园里。那里早就没有鹿了，一开始只有波琉克斯一匹马，但很快，艾伦就弄来好几匹马与她作伴。之后渐渐的，一些从违法捕猎中缴获的受伤的羊和鹿也被养了进来。
　　
　　格蕾丝起初以为他是要重建一个鹿园，但后来发现他不止养羊和鹿，连鸡、鸭、猫、狗这种家养动物也养。他们经常带着小克里斯来鹿园玩儿，因为两人都坚信亲近自然对人有好处。
　　
　　某一天，格蕾丝突然反应过来，问艾伦：“是因为我和你说过我总想养一只动物吗？”
　　
　　艾伦.斯顿有些得意地笑了，于是格蕾丝也笑起来。
　　
　　去年春天，玻流克斯生了几匹小马，艾伦挑其中最好的一匹送给小克里斯做礼物。到今年，马驹一岁多了，小克里斯七岁了，艾伦开始教小克里斯骑马和驯马。
　　
　　伊娃的弟弟妹妹们也常被请来。小约翰已经长成一名可靠的小男子汉，在英国的那段时间让他学会哥哥卢卡的责任心，但他恐怕永远都学不会哥哥卢卡的稳重，骑着他的小马满场乱蹿，引得艾伦养的猎狗追着他跑。
　　
　　小克里斯见他跑得快，也想让马跑，艾伦站在马旁拽着缰绳，严肃地对他说：“先练好姿势，记牢要领，再想着跑。”
　　
　　远处是鹿，被圈了起来，因为它们到了发情期。
　　
　　格蕾丝坐在不远处的花廊下看公文，有时抬头看看艾伦带着孩子们骑马，有时候看鹿圈里的雄鹿打架。
　　
　　格蕾丝记得鹿这种动物并不凶猛，遇见天敌只会跑。可它们同类之间打起架来厉害得很，低着头躬起背，举着坚硬的鹿角往竞争者身上插。雌鹿们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等待最强的那个从这凶残的决斗中胜出。
　　
　　格蕾丝产生疑问，谁才是赢家呢？是那只伤痕累累、最终获得交配权的雄鹿，还是那些毫发无损充当观众的雌鹿？抑或者，将它们圈起来豢养，将它们当做宠物去观赏的人才是赢家。可男人亦爱争斗，女人亦爱挑选胜者，人与动物的区别是什么呢？
　　
　　艾伦在远处喊他，让他不要这样刻苦了，去和他们一起骑马。他今天穿了裤子。
　　
　　伊娃看出他其实想玩儿，便也催他，说：“格蕾丝，你给自己放一天假，并不会让人民因此就饿肚子。”
　　
　　艾伦又喊他，小克里斯也学着喊他，两条猎狗一定是听了艾伦的命令，跑过来咬着他的裤脚把他往草地那边带。
　　
　　格蕾丝放下公文，被两条猎狗骚扰着朝那一大一小的两个人走去。他们都在冲他笑，金色的头发和淡棕色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蓝色的眼睛和蓝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看起来比在室内颜色浅一些。两条猎狗认为自己完成任务，飞奔到艾伦身边邀功地围着他的脚转圈。艾伦弯下腰奖励地揉了揉它们的脑袋，驮着小克里斯的马驹倒腾着蹄子，好避开狗摇得更加欢快的尾巴，小克里斯在马背上紧张地攥紧了缰绳。
　　
　　格蕾丝这时回头看向自己刚坐的椅子，那旁边有一只猫在舒服地睡觉，阳光给它毛绒绒的身体镀了层金边。
　　
　　今天是晴天，但太阳没有特别烈，所以天空呈现出淡淡的蓝色，如人的眼睛般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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