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属下不敢》txt下载（全本）作者：茶榷（长佩2022-03-23完结）
    简介：
    庄主有一个影卫，样貌佳，武功高，办事能力强，唯一的缺点就是，影卫迟钝的像块木头，怎么也撩不动。
    面对庄主各种试探，影卫表示：
    属下绝对不敢觊觎庄主，更不敢对庄主行不轨之事！
    直到某天，影卫穿上了马甲。
    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山洞里，神志不清的庄主一遍遍喊着影卫的表字，影卫情难自禁，仗着自己有马甲掩饰，把庄主就地给办了。
    事已至此，影卫一边裹紧马甲，一边向庄主承诺：我会负责到底。
    庄主婉拒：不用，我有喜欢的人了。
    影卫：我甘愿做他的替身。
    替着替着，有一天，影卫突然听到庄主对自己说，从今往后，我只喜欢你一人。
    影卫：……好像哪里不对劲？
    cp：沉默寡言忠犬影卫攻VS清贵高傲病弱庄主受
    标签：双向暗恋 相爱相杀 强强 甜宠 虐恋 HE 替身
    主角：霍一、孟扶渊
    配角：蔚楚歌、汴清予


    卷一：一声征雁
    第1章：
    一缕茶香从青瓷杯与盖的缝隙中钻出，盘旋于半尺高的空中，蜿蜒而上越散越远，盖住了本就淡薄的血腥味。
    “在下天枢派掌门汴清予，久闻无为山庄庄主擅机关术，特此前来拜望一番。”
    汴清予从铁梨木制的椅子上起身，双手作揖，月白色的衣袖便连成一片，他低头时遮住了大半张脸，再加上他一张脸鼻骨一半以上的位置到眉骨都银白色面具遮住，说话的语气太像官差办事走个过场，使人无法察觉出一丁点仰慕之意。
    孟扶渊不紧不慢地将茶杯端至唇边，吹了吹表面的浮叶，抿了一口，才淡淡道：“强闯无为山庄，还把我的影卫重伤，这就是你们天枢派拜访其他门派的规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仇人狭路相逢。”
    汴清予立刻解释，“是我手下弟子不分轻重，识人不清，还请庄主不要介意，我自会教训。”
    孟扶渊瞥了一眼汴清予，随即无聊地看着手中茶杯上的靛蓝花纹，不发一言，也不明说自己介不介意。
    汴清予坐了回去，将长袖搭在把手上，等了稍许都没等到对方的回复，不觉得尴尬，又自顾自地说:“在下诚心拜访庄主，特意跋山涉水而来，是有一事相求，还望庄主能够应允。”
    孟扶渊抬起眼皮，“你既心诚，为何要带面具，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汴清予脸上的银白色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面具之精巧几乎与脸严丝合缝，只见红唇起合，汴清予不假思索地答复，“我生来相貌极丑，怕吓到庄主，才出此下策，并非有意遮掩，隐瞒身份。”
    孟扶渊轻轻道：“竟是如此。”
    孟扶渊的声音淡如汴清予身上因不小心溅到血迹而残留的血腥味，明明是肯定的话语，却被孟扶渊说出了一股嘲弄的味道。
    但是汴清予此刻也顾不得这么多，“我想请庄主出山，助我统一北圻宗。”
    数百年前北圻宗内部矛盾激烈，最终一分为三，分别是天权派，天枢派和开阳派，汴清予正是天枢派掌门。江湖谣传三派掌门谁也瞧不起谁，不愿有另外二人与自己平起平坐，因此都想一统宗门，成为北圻宗的万人之上。
    “你如何觉得，我会答应你呢？”孟扶渊右手端起青瓷茶盏托，就着茶杯抿了一口，“你我现在不过是一面之缘，我为何要冒着被另外两派算计的风险帮你？”
    孟扶渊才问完，却见汴清予勾唇笑了，汴清予肤色还要比寻常人白一些，肤白胜雪称的红唇更加昳丽，怎么也不像是他口中所说的“相貌极丑”。
    孟扶渊心道对方怕是有备而来，果不其然——
    “世人只知无为山庄庄主擅机关术，却不知无为山庄一族，乃天人后裔。”汴清予特意停顿了一下，为的就是将孟扶渊脸上须臾间的错愕看得清清楚楚，“天人后裔，精占卜，可预知先机。”
    “我替你保守秘密，你助我一统北圻宗，你来我往，划算。”
    他为何会知道？
    孟扶渊神色微变间，已经将茶盏托物归原位，瓷器与木料碰撞发出了声响，孟扶渊瞬间明白了汴清予话里中的潜台词。
    虽然汴清予口说无凭，可是既然有人能为了传说中天下无敌的《陵元功法》而风餐露宿，跋涉崇山峻岭也要得到，自己若此刻直截了当地拒绝汴清予的请求，明日整个修真界都会知道无为山庄能够预知先机，请他出山帮忙的和威胁他出山帮忙的人接踵而至，无为山庄从此不得安宁。
    只是汴清予就没有想过，若是自己直接在此地杀了他，不是也永绝后患？
    孟扶渊看不见汴清予面具底下的神情，只不过从他放松的坐姿可以感觉出他运筹帷幄志在必得的心态。
    汴清予应该留有后手。
    孟扶渊轻嗤一声，“掌门想让我如何做？”
    “这个自然可以从长计议，只是这荒山野岭传信尤为不变，信件易丢失，为了不耽误我与庄主密谋，还请庄主出山。”汴清予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地图，指着地图上的某一处，“七日后，我会派人来此接孟庄主，我已为庄主安排好了竹林小筑。”
    汴清予走之前，特意留下两瓶特质伤药，说是给误伤的那位影卫赔罪。
    孟扶渊接过，派遣陆九送汴清予出庄，见两人已走出视线所及之处，孟扶渊把伤药随意往桌子上一掷，四方的檀木桌上还放着孟扶渊遣人给汴清予沏的茶，孟扶渊有心留意，发现汴清予未喝一口，而只是端到嘴边做了个样子。
    是个防心重的，白瞎了这好茶叶。
    初秋的风微凉，孟扶渊怕冷，推开门之前理了一下领口，才踱步出去，唤了一声，“陆九。”
    护送汴清予离去的陆九两里之外就听到了孟扶渊的声音，双脚点上楼阁飞椽，身如鸿雁，不消片刻，已经到了距孟扶渊最近的亭台之上，他一个翻身，稳稳落在孟扶渊面前。
    陆九：“汴掌门已经出了无为山庄。”
    孟扶渊点点头，又蹙眉问道：“霍一现在在哪？伤的可重？”
    陆九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庄主，霍一已经回到卧房，杨七正在给他医治。至于伤势……属下不知情，故不敢妄言。”
    “你且领上几个影卫，这几日守好无为山庄入口，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向我汇报。”孟扶渊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出离陆九几步之远，“我去看看霍一。”

    第2章：
    无为山庄能与孟扶渊直接接触的只有十七位影卫。
    孟扶渊一般都是直接唤他们的姓再加上他们在庄里的排名，例如杨七陆九之徒，排名并不意味着实力的绝对高低，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这十七位影卫各有各的强项，孟扶渊也不可能分的那么清楚。
    孟扶渊的作派完全不像是江湖里的人，因为身虚体弱，孟扶渊学不来陆九飞檐走壁的功夫，只好迎着秋风疾走，呛了一口的冷风，片刻后，终于停在了霍一的卧房前。
    杨七听到背后的推门声，知道是孟扶渊，转身恭恭敬敬地行礼，“庄主。”
    坐在红木方凳上的霍一见状也要起身，被孟扶渊一个手势制止了。
    孟扶渊问：“治伤治到哪一步了？”
    杨七：“回庄主，伤口中的杂物已经清理干净了，伤口也已经缝合。只差上药止血和包扎这两步了。”
    陆九派人向孟扶渊报道汴清予强闯无为庄时，孟扶渊多问了几句当时情况，得知霍一带着何四两人守在无为庄的入口处之时，汴清予虽然没有来真刀实枪的功夫，但是他的手下是步步紧逼。
    霍一纵然武功高强，却寡不敌众，被汴清予的手下偷袭成功，铁制飞镖刺入右胸，孟扶渊没有亲眼见到，只是听陆九简略的描述，还是觉得胸口一痛，仿佛感同身受。
    “剩下的由我来吧。”孟扶渊不忘吩咐杨七，“你去替霍一熬一些口服的药来。”
    “是，庄主。”
    无为庄上属杨七的医术最是精通，可孟扶渊也不差，孟扶渊曾经跟着杨七学过一阵子，虽不说青出于蓝，也是学有小成。
    能少干一些活，杨七自然欣然答应，简单嘱咐了一下注意事项后悄然离去。
    杨七的关门声才销声匿迹，霍一的谢恩紧随其后，“属下多谢庄主赐药——”
    孟扶渊见他这个样子，心里又开始窜出一股无名的恼意，一庄之主自该明白尊卑有别，树立威严方能统筹全局，但是随之而来的弊端也是有的，眼前的人太在乎尊卑，反而显得生分。
    “霍庸。”孟扶渊冷声打断。
    霍一乍然间听到庄主唤自己的名字，一时竟又不知说什么。
    孟扶渊低头在杨七的药箱里翻找金疮药，“我记得我曾经说过，只有你我二人的时候，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孟扶渊挑了两个用的上的药粉，握在手心里，“难不成你连我名字都忘了？”
    “属下不敢，庄主的名讳属下铭记在心。”霍一语气诚恳。
    “叫一声听听。”
    霍一失神，一抬头发现孟扶渊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霍一急忙低下头去，才免得自己又被美色摄了心神，结结巴巴地回应，“……孟……扶渊。”
    孟扶渊此刻已经走到霍一面前，因霍一坐着，孟扶渊站立，孟扶渊看不到霍一的面部，只能看见他头顶的发冠，“我给你上药。”
    孟扶渊低头，想要去拨开霍一衣服前襟，几缕青丝从肩头落下。
    霍一略微一抬眸便见眼前人睫毛根根分明，抖动间隙几乎要在他胸腔起燎原之火，霍一深吸一口气，明知这么说会惹庄主生气，却不得不借此来警醒自己万万不可有非分之想，“还望庄主准许属下自行解决，庄主身份尊贵，属下怕伤口脏了庄主的手和眼。”
    一字一句都踩在孟扶渊生气的点上，孟扶渊等了一会儿，确定对方已经无话了，才道：“你非要与我这般说话吗？”
    “属下不——”
    “怎么又叫回庄主了？”孟扶渊不给对方辩驳的机会，“既然你尊称我为庄主，那你需听从我的命令。”
    “霍庸。”孟扶渊一字一句道，“本庄主命令你坐在椅子上不准动。”
    霍一睁大眼睛，刹那后才反应过来孟扶渊的意图。
    霍一胸前的遮掩伤势的衣襟已经被拨至两旁，孟扶渊神色认真地捏着药瓶往伤口处撒，“疼就叫出来。”

    第3章：
    药粉清凉之中透着辣意，霍一不愿在孟扶渊面前叫出声来，只尽数咽回去，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
    孟扶渊之前说要替他上药，在霍一眼里，这一事已经完成，霍一以为孟扶渊起身是要离开，却没想孟扶渊又去剪包扎的白纱。
    霍一想起身制止孟扶渊的动作，连忙道：“多谢庄主，剩下的属下自己来就可——”
    “不许动。”孟扶渊没听他说完直接打断，“你要听我的命令。”
    “还有。”孟扶渊添了一句，“我给你包扎好之前，你不许说话。”
    霍一只好乖乖不说话。
    杨七医术高超，已经尽可能减少缝合时落针的次数，可是由于创伤太大，还是避免不了多缝，密密麻麻的针线像是蜈蚣一样爬在胸口处，雪白的绢丝被浸出的血染成了鲜红色，孟扶渊看着就觉得疼，不禁问道：“你怨我吗？”
    孟扶渊声音放的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霍一伤口处才止住的血，“若不是我让你今日去守无为庄入口，你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为庄主效命乃属下职责所在，属下不会心生怨念。”霍一回答。
    “霍庸。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孟扶渊又一次叫了霍一的真名，他手上缠纱的动作没有减慢分毫，边缠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天资聪颖，想必你已经看出来了——”
    “那个汴掌门，是我故意放进无为山庄的。”
    霍一的上衣早就在开始缠纱带的时候，被孟扶渊褪至腰间，孟扶渊细长如葱白的十指一边在霍一背部系结，一边说道：“无为山庄坐落于骆山之上，骆山临溪，山势险峻陡峭，即使轻功再好的人，也不可能在悬崖峭壁上行走多时，我原本在必经之路的浮桥和栈道处设置了障眼阵法，所以这么多年来无人知道无山为庄的位置。”
    “因汴清予这几日一直在找无为庄，我把阵法解除了，否则他天枢派掌门再神通广大，也不会这么容易就找到。无为山庄入口处的机关，我也破解了一些，为的就是让汴清予闯进来。今日让你带着何四去守庄，只不过是走个过场，一是不让汴清予觉得无为山庄是想闯就能进的，二是不让汴清予看出来我在见雀张罗。”孟扶渊说到最后，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抖，“我只是没想到……他下手如此之重。”
    “为庄主效命是属下荣幸。”霍一仍然即刻表态。
    孟扶渊见他没有丝毫犹豫，回想起触目惊心的伤口，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霍一虽然没有见到孟扶渊请汴清予书房交谈，但是也从陆九的口中了解了七七八八，霍一想了想又问：“庄主如此费劲心思，庄主……真的要和天枢派结盟吗？”
    “嗯。”孟扶渊点头。
    霍一思索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庄主与天枢派掌门不过今日的一面之缘，庄主为何要帮他？”
    这下反倒是孟扶渊沉默了，他既不能说是因为汴清予以天人之族的秘密来威胁他，更不能说是天机让他一个天人族的后裔选择与汴清予结盟。
    孟扶渊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勾起唇角，声音清朗，“怎么？我帮别人你不乐意？”
    孟扶渊“语不惊人死不休”，霍一被噎的一时无语，最后只勉强挤出一句，“庄主莫要开玩笑。”
    伤已经处理完毕，孟扶渊见霍一已经穿好衣衫，嘱咐他近日好好养伤，便准备离开。
    霍一急忙从木匣里找出一件纯黑斗篷，走到孟扶渊身后，把斗篷搭在孟扶渊肩上。
    孟扶渊只觉得肩上微微一重，随即整个人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斗篷布料之下，挡住了袖口漏进来的风。
    “庄主，外面风大，小心着凉。”
    孟扶渊于错愕中回头，正巧撞进霍一深邃的眉眼，怔然时，对方已经率先低头伸手，替自己系好脖颈处的两条系带，因为靠的近，霍一掌心和指尖的茧清晰可见。
    处理完系带，霍一又伸出双手捏着斗篷帽子的帽缘，将其轻轻放在孟扶渊头顶上：“好了。”
    结束之后霍一习惯性地抬头，正好对上孟扶渊深沉的视线，又急忙低头，往后退了半步，“庄主慢走。”

    第4章：
    孟扶渊还有急事处理，能够得到霍一一件披风，之前霍一“口不择言”的事他都可以暂且不计较。
    孟扶渊离开前没忘替霍一把门掩上，随后独自一人去了书房的密室，密室里全是书籍，而且都是天人族亲笔所书代代相传的古籍。
    孟扶渊的急事与这些书籍有关。
    天人一族能知天机，获知天机的方法就是占卜，卜象能预知将来会发生的事情，但是也仅仅能确定将来会发生什么，大多不知道时间与地点。
    松柏木制的亮格柜上存放上百本书籍，记录了自千年前天人族祖先占卜出来的天机，有些已经应验，有些至今尚未应验。
    孟扶渊记忆超群，思索片刻，从亮格第二层第三个格子里抽出一本纸质书册，翻到某一页，用朱砂笔将书页上写的“天枢派掌门亲临无为庄，无为庄主与之结盟”划去。
    孟扶渊并未告诉十七位影卫密室的存在，他确实有心隐瞒，几百年前孟父尚且在世之时，就千叮咛万嘱咐，天人一族的秘密不可外泄，否则会给天人族招致杀身之祸。尤其是天人族祖先留下的众多预言，倘若被外界知晓，江湖将会大乱。
    因此即便是无为山庄影卫，也不知道天人一族的占卜术。
    可是汴清予怎么会知晓？
    孟扶渊开始回忆被记录下的“天机”，天机并未透露汴清予是如何知道天人族的秘密，孟扶渊想了一时无果，只好暂时放在一遍，总之天人一族只要依据天机行事便可，倒不急于这一时。
    孟扶渊心道自己日后需多留意汴清予的消息。
    走出密室之前孟扶渊又将密室的机关术加强了一遍，以防有人暗闯成功。
    回到书房，孟扶渊心里盘算，霍一受伤，杨七和傅八一个擅医一个擅毒，武功并不是庄内顶尖，陆九轻功庄内第一，略微考虑便唤陆九名字。
    陆九听到后赶到书房。
    等到对方关上门，孟扶渊不忘设置一个简易的隔音阵，谨慎些总没错。
    “你动用一下你在江湖的人脉，替我打听一下北圻宗如今局面。记住，不用打听的太到位，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江湖人对北圻宗的看法罢了。”孟扶渊又掏出一张地图，正是汴清予留下的那一张，“这件事办完之后，你再去竹林小筑踩个点，不出意外我们七日后要搬到那里去。”
    孟扶渊提醒陆九，“你去竹林小筑尤其小心，竹林小筑里都是汴清予的人，汴清予对我还算客气，但是对你们却不太谦让，你可以在明二到傅八里面选一个人陪你一同前去。”
    陆九生性肆意，想到什么说什么，于是便问孟扶渊：“庄主真要帮那个什么天什么派的掌门？”
    “是。”孟扶渊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你打听北圻宗的时候打探格外留意一下汴清予的出身来历。”因为他知道的实在是有些多。
    后半句话孟扶渊咽回肚子里，他没必要和陆九说这么多。
    陆九应下，离去。
    待到书房再次空无一人，孟扶渊缓缓叹了一口气，“骆山无为山庄终究还是出世了。”

    第5章：
    离开无为庄之后，汴清予连夜赶车，终于在第二日晚赶到了天枢派。
    北圻宗也是坐落在麟山之上，宗门分成的三派，分别位于三座山峰，天然的沟壑让三个派门的人老死不相往来。
    汴清予自从到了麟山下就由骑马改为步行，为的就是使行踪更隐秘，不被另外两派的人发现。毕竟他与无为庄主结盟一事，暂且不能让另外两派知道，尤其是天权派掌门蔚楚歌。
    想到这个名字，汴清予眸色沉了三分。
    因为他不仅与无为庄结盟，还与天权派掌门人达成交易，先合力让开阳派在北圻宗消失。三足鼎立僵持不下，这是汴清予在位掌门几十年得来的经验，要想破局，必须先与一派同舟共济。
    蔚楚歌是个野心大的，三派之中天权派最强，开阳走下坡路，天枢派比开阳派还要没落，否则也不会让自己这个才入派不到一百年的人当上掌门。按理说，较弱的两派结盟，共同对抗天权派似乎是最优的选择，但是汴清予选择和蔚楚歌结盟，有他自己的考量。
    虽然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
    一来开阳派掌门似乎是个胸无大志人云亦云的，二来他和蔚楚歌结盟，以蔚楚歌的自身实力和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会在最短时间内让三派三足鼎立变为两派分庭抗礼。
    他等不及和开阳派慢慢耗死天权派。
    等不及，也没有那么多时间。
    一些往事片段在眼前交织闪现，汴清予的双眸如浊河里下落的泥沙且聚且沉，眼底似乎酝酿了一场风暴，最终演变成浓稠墨色，即使如此，汴清予脚下步伐不减反增，银白的月光在银白的面具上流转，又似乎为之笼上了一层薄纱，隐隐绰绰，朦朦胧胧，连带着汴清予没有被面具遮住的下半张脸也变得模糊起来。
    汴清予抄近道走到了天枢派掌门所在的卧房，外面有两位弟子守门，他们估计还不知道自己守的是个空房间，汴清予自然不会走正门进去，他绕到后院围墙处，一个翻身，干脆利落翻墙而入。
    无人发觉。
    汴清予才松下一口气，却听见不远处传来声音——
    “汴掌门一夜未归，是去做了什么？我好生好奇。”
    汴清予回头，却见对面的人黑色衣袍上的金丝绣祥云花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袖口似乎还有银线绣的白虎的图案，显示出对方身份之尊贵，鼻梁笔直如刀削，眉眼分明是带着笑的，可是汴清予却凭空生出了一股寒意。
    是天权派掌门，蔚楚歌。
    即使回答了蔚楚歌可能也会调查他这两日去做了什么，但是不回答蔚楚歌一定会起疑心。
    好在汴清予去无为庄的时候以防万一，一路上做好了掩饰，汴清予神思运转，看似镇定自若，其实他四指收拢握住了手心里的汗，说之前已经在暗自来回措辞了三四遍，“设圈套，请开阳派掌门掉入其中的圈套。”
    汴清予站在原地不动。
    蔚楚歌朝着汴清予慢慢走，视线没有从汴清予身上离开过，随着两人距离的拉近，蔚楚歌像是一步一步走出了月光留下的薄雾，破雾而出，眉眼就更加清晰，也更具有压迫性。
    “什么圈套，还要劳烦汴掌门亲自去设？”
    汴清予面上表现得不愿意多加解释，实际上是因为他害怕说的越多破绽越多。
    好在蔚楚歌也没有继续追问。
    蔚楚歌朗声笑道：“汴掌门不愿意说，那就不说，汴掌门一向足智多谋，那我便拭目以待。”
    汴清予看着蔚楚歌，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蔚楚歌竟然能突破天枢派的重重阻拦，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闯入他的卧房，他的真实实力怕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
    蔚楚歌不说问句，汴清予顺势转移话题，他盯着蔚楚歌的脸，也看不出他是不是真的相信自己之前那番说辞，嘴上却是问道：“蔚掌门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
    蔚楚歌又往前走了一步。
    实在是太近了，逼得汴清予不得不往后退半步，蔚楚歌的脸就在汴清予一尺之遥，汴清予却还是发现自己看不清蔚楚歌的真实情绪，只能看到他浮于表层的笑意。
    “汴清予，你是在装傻还是真的忘了？”蔚楚歌低头，抬手勾起汴清予的一缕黑发，“结盟前我们就说好了，我出人脉，你出美色。”

    第6章：
    美色？
    修真界传言天枢派掌门相貌丑陋，有说他眉骨有狰狞疤痕，也有说他额角有可怖胎记，众说纷纭，版本繁多。汴掌门从未以真面目现世，非独处之时必然要佩戴面具。
    因此至今无人见过汴清予的真容。
    蔚楚歌看中了他的“美色”，倒是有些滑稽可笑了，蔚楚歌连他的真容还没见过，何来美色一说？
    结盟之时蔚楚歌提到以美色作酬，汴清予只当他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对方来真的。
    汴清予一时无言。
    蔚楚歌恶劣地欣赏对面的人的预料之中的神情，虽然双眼因面具不见全貌，但是唇角和身体的僵硬依然明显可察，虽然只是短短一瞬。
    半晌之后，汴清予抬脚走向卧房，推开了门，蔚楚歌跟着进去。
    “其他地方都可以碰，只除了这一块砖你不要踩，有机关。”蔚楚歌顺着汴清予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是离架子床马蹄最近的一块砖，若是有人要刺杀熟睡的汴清予，通常都会站在那个位置。
    汴清予自顾自地把大氅脱了扔在地上，又开始解腰带，系在腰间的配饰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可闻的声响，布料堆在一起落在脚边，让周围这一席之地寸步难行，也让汴清予生出一种自己被圈禁在此处无法脱身的错觉。
    汴清予又去解里衣的带子，只是到这一步的时候，手终于有些抖。
    蔚楚歌看到汴清予颤抖的手也不戳破，反而是故意问道：“汴掌门怕吗？”
    汴清予的动作顿了一瞬，而后低头避开对面人打量的目光，“我怕什么。”
    蔚楚歌笑了一声，好心宽慰汴清予道：“不过是风月情事，食色性也，汴掌门何不借此机会好好享用一番。”
    汴清予反唇相讥，“不过是交易一场，各取所需，我为何要浪费多余的情绪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不相干？”蔚楚歌闻言眯起眼，面上反而笑的更灿烂，盯着汴清予问，“是吗？”
    对方不答，早有预料。
    汴清予里衣的带子被解开了，半垂在胸前，露出了一半的肌肤，汴清予的肤色本来就比寻常人白一些，赛雪的肌肤在蔚楚歌眼前晃悠，蔚楚歌没等汴清予褪下唯一一件遮掩上身的衣物，把他压在身下，锦被很软，汴清予半边身体陷在棉花里。
    蔚楚歌松开握在汴清予腕上的手，却发现已经红了。
    怎么这么容易红？
    蔚楚歌低头解自己的衣裳，一件一件扔到地上，过程中蔚楚歌看了汴清予一眼，汴清予身体僵硬一动不动，一副公事公办办完交差的态度。
    蔚楚歌又问：“汴掌门怕疼吗？看起来似乎很紧张。”
    “……不怕。”
    看上去像是在嘴硬，蔚楚歌暗自腹诽。
    蔚楚歌存心挑逗，拿起自己留下的绛红色腰带，将汴清予两条胳膊举过头顶，用腰带慢条斯理地开始缠起来，也不敢缠的太紧，只是起到了束缚汴清予手臂动作的目的，最后在手腕后系了一个难解的活结。
    完成之后，蔚楚歌边欣赏着自己在汴清予手臂上留下的杰作，边问——
    “现在怕吗？”
    汴清予扭头看向一旁，“要做就做，废话那么多干什么。”
    绛红色腰带乍一看像是一条条红痕停留在皮肤之上，看的久了，蔚楚歌内心深处的兽性蠢蠢欲动，想要蹂躏的欲望胜过伪装的表象，眼神开始变得迷离起来。
    ……
    白色的珠帘纠缠在一起，蔚楚歌耐心地伸出四指从珠帘最低下慢慢分开，手上动作不减，珠帘反而颤动地更厉害了，最后还是缠在了一起。
    “汴清予，你再打开些。”蔚楚歌从身后抱住他，柔声引导。
    汴清予在蔚楚歌的引导下，又将木匣子打开了一些。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我曾前往西域之地，那里有魔盒一说，芸芸众生皆无法抵御魔盒的诱惑。”蔚楚歌笑着解释，“这里面是欲望，是贪念，是俗人欣然所往，是庸人极乐之源。”
    蔚楚歌将手指伸进木匣，汴清予或许是因为未知，或许是害怕，蔚楚歌能感觉到汴清予身体止不住地发颤。
    蔚楚歌安抚性地亲了亲汴清予被汗湿的发丝。
    留在双臂上绛红色的带子束缚了汴清予的动作，青丝上的汗珠像是池塘清晨在荷叶上留下的露水，抖动着掉进了背后锦织的图案里，池塘里的两朵红莲迎风颤抖，终究逃不过任人采撷的命运。

    第7章：
    陆九的办事效率确实值得孟扶渊信赖，他只用了四天时间，就基本收集到了孟扶渊需要的消息，孟扶渊便让陆九亲自到他书房里汇报。
    孟扶渊示意陆九坐下说话。
    陆九大大方方地往椅子一坐，先是将自己画的竹林小筑的示意图递给孟扶渊看，待孟扶渊看完之后叠起来贴身收好，才道：“在江湖众人眼中，北圻宗其中三派，最厉害的是天权宗，其次是开阳派，最后是天枢派。”
    孟扶渊点头表示知晓，让他继续说。
    陆九：“天权派和开阳派重内功心法，前者崇尚以柔克刚，后者走的则是刚劲有力的路子，天枢派重武功招式的巧妙，各有各的武学理念，三派就是这么分出来的。就如今江湖的普遍观点来看，天枢派排在最后也不是无法理解，因为所谓武功招式，只不过是空架子，如果没有内力支撑，最终还是逃不过落败的下场。”
    “北圻宗三派每五十年会有派系之间的大切磋，切磋之后会公示排名，排名决定三派每二十五年的招生大计，因此这也是整个江湖关注的事情。因为天枢派最后，所以招不到好的生源，恶性循环，越来越没落衰败。开阳派未必就很强，开阳派崇尚的刚劲之法，自然比不上以阳刚之术著称的陵皓阁，但是天枢派实在是太差了，它才排上第二的位置。”
    “天权派掌门蔚楚歌，雷厉风行，处事果断，听闻之前天权派一名弟子质疑天权派武功过于柔弱，想去开阳派学习，蔚楚歌查明真相之后，立刻就将他赶出了天权派，即使这名弟子天赋很高，尚有名气，蔚楚歌的解释是他们天权派不需要‘一心二用’的学徒。”
    “开阳派掌门徐悯，似乎走的是无为而治的路子，不喜欢权势，也胸无大志听风就是雨，整天吃喝玩乐。”
    “天枢派掌门汴清予。”提及此，陆九顿了一下，语气里也带着不可思议，“庄主您敢信？上一次北圻宗三派切磋结束之后，也就是五十年前，汴清予入了天枢派。他入派只有五十年，就成了天枢派掌门。现如今他做天枢派掌门只有半年的时间。”
    江湖众人重视阴阳调和，寿命也由一百年延长到了八百年至一千年，所以在派五十年，相当于不到一个普通人生命的十分之一，何其短暂，这点时间根本就不够一个人在天枢派积累下足够的人脉和资历。
    “据说天枢派是病急乱投医，因为当时天枢派已经找不到一个除了汴清予之外能当大局的人。汴清予参加掌门大选的时候，大放厥词，说要在一百年之后带领天枢派成为北圻宗第一。比他有能力的未必有野心，有野心的武功又比不上汴清予，最后他成功当选。他既不是上任掌门的子女，也不是上任掌门的弟子，只是一个长老的徒弟。”
    “汴清予这人，身世来历不明，我随便查了一下，都是传说，没有一点可靠的消息。一个空降到天枢派的武功高强的人，按理说谁见了都要防上一防，但是他居然能成为掌门，真是稀奇事。能选上天枢派掌门，看得出天枢派确实一年不如一年，真的走投无路了，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陆九啧啧感叹连连摇头，“还有汴清予带面具一事，他并非是不想让庄主知道他的真样貌，而是他从来都是戴面具示人。江湖传言纷纷，说他上半张脸上有胎记或者是伤疤，所以样貌丑陋，需要遮掩一番。我听那些说书人描述他的胎记，像是真的见过一般，据说是好大一块红色凸起的胎记，在眉骨处，但是这些都是谣言，也并不能当真。”
    “即便是病急乱投医，能当上掌门，汴清予的实力必然要高过在派两三百年的那些长老们，而我在他成为掌门之前从来就没有听过他的名号。”孟扶渊揉了揉眉心道，“汴清予这人你还需继续留意。一个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五十年前空降天枢派，成为掌门之前在江湖从来没有名气，而武功却深不可测的人，我总觉得他背后有秘密。”

    第8章：
    汴清予说的七日之期转眼只剩两日。
    藏在无为山庄密室之中所有没有应验的天机，被孟扶渊重新用笔誊抄整理了一遍。
    天机中涉及时间的，例如“陵元纪年一百五十五年，魔教重现人间。”孟扶渊按照时间顺序单独抄写了几本本子。
    天机中没有写明时间的，孟扶渊又按照事件涉及的门派，分别整理在不同的本子上，例如有关昭元寺的事件。
    天人一族留下的天机本身就短而精炼，且大多没有写明时间，所以孟扶渊没有办法根据前后的排序来推断出整个江湖未来局势的走向。只好凭借自己的出人的记忆力，面对江湖的风吹草动，有一个大致的猜想，并和自己背过的天机进行应对核实。
    汴清予走后，孟扶渊几乎日日都在整理这些资料，最终用了五日的时间大致誊抄完毕，只除了一些破损无法修复的纸张上的内容只好暂时放弃，总之费了不少功夫和笔墨。
    整理的资料还需运送到竹林小筑，汴清予虽然知道天人族的秘密，但是这些记录的天机仍然需要伪装一二。因此孟扶渊在写的时候特地用了一些特殊的符号代替江湖之中的各个门派，为的就是达到被有心人得到也无法窥探其中端倪的效果。
    随后孟扶渊召集十七位影卫于书房。
    孟扶渊有事一般选择单独吩咐其中几位影卫，但是此时十七位影卫都在场，大家心如明镜，恐怕此刻孟扶渊要说的事情不简单。
    孟扶渊坐于正中间最上方的梨花木椅子上，初秋已经有些冷了，孟扶渊照例捧着茶杯，品尝之余还能暖手。
    “今日召集各位，确实有要事。”孟扶渊刻意提高了声音，为的就是让屋里每个人都能听到，“天枢派掌门请我出庄，我答应了。天枢派掌门已经为我安排好了容身之所，在简州一带，但是庐州骆山无为庄也不可荒废，自然是要有影卫留下的。”
    “所以你们中并不是所有人会跟我去简州。”孟扶渊宣布，“接下来我报到名号的影卫，护送我去简州，剩下的留下看庄便可。”
    孟扶渊从椅子上起身，站起来让他发声洪亮更加容易些。底下的十七位影卫皆是黑衣束袖，孟扶渊的视线从最开始的霍一慢慢往后扫过去，看似在思考究竟要留下哪些人，其实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明二，杨七，傅八，陆九，路十，十一，十二，十三，十五，十七你们随我前往简州。此行你们手下之人也要移至简州，你们手下之人由你们全权负责。我重回无为庄之时是北圻宗合三为一之时，变数过多，不敢妄言预测，我不在无为庄的时日，留庄的影卫也要替我守好。十六心细，我不在庄之时，他代理我行使庄内大事。”
    之后孟扶渊又事无巨细地将庄内事务安排了一遍，几乎从衣食住行各个方面，能想到的都提及，说到口干舌燥之时，孟扶渊喝口茶，最后茶杯只剩下茶叶聚在杯底。
    孟扶渊：“无事了，散了吧。”
    影卫们便陆续从书房出去。
    陆九后脚才踏出书房，才拉着傅八的衣袖八卦，“八哥，你说稀奇不稀奇，庄主居然没带上霍一。谁不知道霍一是庄主最宠爱的影卫。”
    傅八也在一旁笑的开心，“说实话我也挺意外的，我刚刚随便瞥了一眼霍一的脸色，难看很，似乎是整张脸都黑了。”
    两个人幸灾乐祸地走，全然不知“整张脸都黑了”的霍一就在他们身后，不过霍一此刻也无暇去管爱嚼舌根的傅八和陆九。只是站在书房门外静等。
    乌云聚拢，天际蒙上一层灰色，风刮的猛烈，像是冰凉的刀刃拍打在脸颊上。杨七给霍一治疗胸口的伤时好说歹说，又是劝诫又是威胁，让他不要吹风，容易寒气入体，此刻的霍一全部抛之于脑后。

    第9章：
    霍一在门外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门终于开了。
    孟扶渊这半个时辰里都在密室整理自己誊抄好的本子，分门别类，忙活了好久，突然想起来自己还要把无为山庄周围的阵法加强一遍，之前为了不露痕迹地让汴清予闯入无为山庄，阵法被撤了许多。
    两日后自己就要离开无为山庄，庄内也只有十六的布阵能力强一些，但是还远不及自己。
    一百五十年前正道中人与魔教势不两立，除魔之战一触即发，无为山庄也在这场战役中起了很大的作用，孟扶渊父亲就死于这场大战，最后魔教全军覆没。
    孟扶渊隐姓埋名，将无为山庄藏于山野之中，但是依然有很多想要借助无为山庄势力的门派，想修习无为山庄机关术的修士在庐州一带寻找无为庄。
    孟扶渊在心里埋怨自己百密一疏，打算即刻重新布置庄口机关阵法，步履匆匆将门打开，却发现霍一站在门外。
    “霍庸？”
    霍一弯腰作揖，“庄主。”
    孟扶渊担心霍一伤势，忙说：“这里风大，你伤还没好，有事找我怎么不提早和我说声？”
    孟扶渊想带着霍一进书房说话，手还没碰到霍一袖子，对方却先一步单膝着地跪下了。
    “你伤没好，我说过你这几日都不用跪。”孟扶渊赶忙弯腰去拉霍一起来。
    而后者却将头低下去，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还请庄主，让属下护送庄主去简州。”
    孟扶渊知道霍庸不会满意自己的安排，长叹一口气，“我不带你去自然有我的考量。此事我意已决，你先起来说话。”
    孟扶渊拉着霍一的手臂只不过是一个虚动作，只是希望霍一明白自己的意思，孟扶渊本身体弱，武功不算高强，霍一综合实力庄内第一，想把霍一拉起来自然是天方夜谭。
    孟扶渊维持着弯腰的动作，霍一却并没有依照孟扶渊的意思来，而是跪着又重复了一遍——
    “还请庄主，让属下护送庄主去简州。”
    孟扶渊怔了一瞬，随后眉峰聚在了一起，松开了自己握在霍一身上的手，慢慢起身站直，俯视眼底的人，眼前的霍一语气坚定，孟扶渊知道他是不放心自己，所以想跟随前去，孟扶渊感觉胸口哽着一口气，想到他身上还带有伤，孟扶渊又气又心疼，面上却是没有多余的表情，正声道：“霍一，你先起来。”
    孟扶渊和霍一单独相处之时很少叫“霍一”，除了直称你，有时还会直呼霍庸的大名，这样叫他，除非是孟扶渊想要强调自己庄主的身份。
    霍一身体一僵，大概是明白了孟扶渊话里的深意，将头埋的更低了。
    “属下担心庄主安危，江淮之地门派多，鱼龙混杂，亦正亦邪的人数不胜数。属下放心不下，所以——还请庄主，让属下护送庄主去简州。”
    第三遍了。
    孟扶渊维持着低头俯视的姿势，霍一跪在底下一动不动，两人僵持不下，孟扶渊从霍一头顶的发冠看到衣襟，那一处因为缠了纱布让霍一的胸膛都肿了一圈，孟扶渊将视线移至别处，还是放柔了声音——
    “我怎么又不懂你的心思呢？你确实武功高强，我不让你去事出有因，但是此刻不方便告知。你心急我也懂，在我助天枢派一统北圻宗之前，你要帮我守好这无为山庄。”孟扶渊终究还是心软，又叫回了霍一的名字，“霍庸，我知道你放心不下，你先起来说话。”
    霍一身体动了动，却还是单膝着地跪在地上的姿势。
    孟扶渊最近抄写天机，整理古籍费尽心神，此刻还有无为庄庄口，骆山临溪之地的阵法需要布置，机关最好走之前全部检查一遍，若是有损坏还要换新，一堆棘手的事情要处理，这时又来了一个怎么劝也劝不好的霍一，孟扶渊心里的火就隐隐有萌发之势。
    孟扶渊走进一步，“你如今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石砖偏凉，有青苔，砖块间因为高度不同，缝隙仿佛是一个小断崖，孟扶渊知道霍一跪着不舒服，甚至可以说是难受至极，更何况是单膝跪地的姿势。
    可是眼前的霍一腰板挺直，似乎无动于衷。
    孟扶渊见状气极反笑，“你是不是想告诉我，若我不答应，你就不起来？”
    霍一向来性子温吞忠厚，可是如今眼前的人却是执拗顽固，孟扶渊连问两个问题，得到的都是对方无声的反抗，孟扶渊心底的火一下子就烧到心头。
    “霍一，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孟扶渊字句掷地有声，“可以左右本庄主的决定？”
    霍一猝不及防间闻言，猛地抬头，脸色一瞬间惨白，随后意识到自己失态，又将头低下。
    孟扶渊还是看清楚了，霍一垂头之快让他不由得联想到被弓箭射穿翅膀而下坠的雄鹰，孟扶渊心口一痛，也知道自己的话说重了。
    寒风钻进衣袖让双手都有些抖，孟扶渊正想说些什么弥补，却听到霍一还往枪口上撞，声音铮铮响亮——
    “还请庄主三思。”
    简直冥顽不灵。
    孟扶渊也被气的不轻，还有要事要处理，孟扶渊无意和霍一继续推拉战术。
    “我意已决，你若想跪大可跪着。”孟扶渊撂下一句狠话甩袖而去，“你大可试试，看我会不会回心转意。”

    第10章：
    孟扶渊先是去了无为山庄入口处。
    汴清予一行人之前是硬闯，但是破坏力不强，所以现在复原起来也不是太难。布阵要注意走位，最好能和周围的景物互相配合，以达到相辅相成的结果。
    原阵法既然已经被破了七七八八，那最好还是重新设计，以防被汴清予泄露，给无为山庄带来些无谓的纷扰。
    重新设计必然是费心费力，孟扶渊知道自己时间紧迫，只好放弃这个打算，想着在原阵法的基础上变动一二，实在不行阵法里套阵法以达到令人难分东南西北的效果。
    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极其耗费心神的，如此一来，便容易走神。
    十六自从被委托代理庄主职责的重任后，也跟着孟扶渊学阵法布局，在知道孟扶渊来了庄口，十六也跟了过来。
    余光瞥见十六黑色的衣角，孟扶渊也知道那个身影是十六，一百多年朝夕共处孟扶渊对于影卫的身影已经了如指掌，甚至有些隶属于影卫的人孟扶渊也能叫出几个名字来，影卫的衣装打扮都是一样的，纯黑的衣袍还是让他想到了霍一。
    想他做甚？
    孟扶渊强迫自己摒弃杂念，专注于阵法。
    一个时辰之后，孟扶渊踩到了一块飞镖。
    飞镖半截入土，孟扶渊虽然是第一次见到，但是他立刻有了猜想，约莫是天枢派汴掌门手下留下的杰作。孟扶渊蹲下来，将飞镖拔出，几天过去，裸露在外的部分依然锋利如初，说明这个飞镖锻造的时候为了防腐下了一番功夫，孟扶渊放在手心里掂量，飞镖很轻，越轻就飞的越远，在几人夹击的情况下，即使霍一身手不凡，也难以全身而退。
    霍一。
    他不会还在那里跪着吧——以他的性子怕是的。
    孟扶渊第二次走神想到这个名字，捏着飞镖的手收紧，飞镖上的尖刺将掌心挤出了一个凹槽，也带来了一阵刺痛，孟扶渊垂眸站立片刻，终究是认命般地叹口气，唤了一声十六。
    十六一个后空翻，衣角衣袖带出一阵风，而后站立在孟扶渊面前，“庄主。”
    孟扶渊握着飞镖吩咐，“霍一恐怕此刻还在我书房外面跪着，我要你把他打晕了送到他自己卧房里去。”
    十六点头称是，却隐隐有些面露难色。
    孟扶渊熟悉十六的脾性，一眼就看出十六似乎有些为难，挑眉问：“怎么？办不成？”
    十六跪了下来，“还请庄主恕罪，霍一武功远超属下，属下怕是无法神不知鬼不觉将他打晕。”
    孟扶渊显然没想到这一层，沉默几秒才道：“是我思虑不周，总之你只需想办法，让他不要跪着即可。他身上有伤，你的办法也不要伤着他。”
    十六答应的很快，“是。”
    十六表面欣然接受庄主命令，心里却在盘算。庄主说最好直接将霍一打晕，可是以自己的功夫怕是连霍一的肩颈肉都碰不到，还要不让他跪，不伤到他，这要怎么样才能做到，简直有些天方夜谭痴人说梦了。
    不过这些十六只敢在心底里说，庄主吩咐的事情，总还是要想办法完成的。
    在栈道处迎风疾走，十六企图从庄主的只言片语里找到霍一跪的根源，从根本入手解决问题。
    庄主向来厚待霍一，现在又吩咐我打晕偷偷带走，让霍一不要继续跪下去，那很有可能是霍一自己要跪的。霍一从来都是唯命是从，这次敢忤逆庄主的意思，再联系几个时辰前庄主汇集众影卫的谈话，怕是与庄主出山去简州一事有关。
    会不会是霍一也想一同前往？
    庄主不带霍一去确实让所有影卫都瞠目结舌，霍一心系庄主，说不定在这件事上面与庄主僵持不下。
    十六大概捋出了事情的脉络。如此，既要让霍一不要跪以免旧伤加剧，又要让庄主如愿以偿，最好的方法是让他自己起来。
    可是庄主都叫不起来的人，我难道就能让他乖乖听话了？
    十六长叹一口气，向着书房方向，飞檐走壁，争分夺秒。

    第11章：
    等十六赶到书房前的庭院里，一个熟悉的背影出现在视线里，如十六预料的一般。
    “霍大哥。”十六赶忙跑到霍一面前，站定，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
    霍一唇上的血色褪了一些，展现出一股病态的苍白色，十六见了心疼，想拉他起来，随后他想到，连庄主都拉不起来的人，自己就能拉起来了？
    十六直觉若是说出自己是庄主派来的可能会适得其反，便故意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套霍一的话，“庄主怎会如此狠心，罚你跪在这里？”
    霍一咬牙摇摇头，“是我自己要跪的，与庄主无关。”
    只是一个摇头的动作，霍一差点跪不稳要倒下去，眼前有些发黑，秋风带着寒意，霍一脸被风刮的有些疼，口干舌燥，喉咙里也已经有了血腥味，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血脉流通不顺畅，再加上砖块砌得不够平整，加上身上的旧伤，霍一胸口和腿部都有些钝痛。
    霍一知道十六也是好心，“你不必劝我。”
    十六看到霍一态度坚决的模样，自己心里的想法被验证了十之七八，“霍大哥是不是因为简州一事？”
    霍一的神色在十六的预料之中飞快地变化了一瞬。
    十六无奈道：“庄主决定的事情自然有庄主自己的道理。我们影卫无权质疑庄主的选择，更不能越俎代庖让庄主改变主意，霍大哥在其他事情上聪慧过人，怎么遇到庄主的事就智昏至此？”
    霍一面色一黯，大概被戳到了痛处，孟扶渊甩袖而去之前说的那句话仿佛再次于耳边响起。
    ——“霍一，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可以左右本庄主的决定？”
    霍一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味，“是我糊涂。只是我还想再试一试。”
    霍一心疲，头更是沉如铸铁。
    十六缓缓走进霍一，思考片刻已经有了主意，他在霍一面前蹲下来，“你若是想去简州，方法千千万万。就算是偷偷去，背着庄主去，在庄主赶回无为山庄之前回来都行。你为何非要和庄主明着对抗呢？”
    霍一倏地抬头，眼底有惊色。
    十六知道自己这招攻心计成了，虽然影卫在这种大事之上违背庄主的意思，按无为庄庄规需要重罚，十六心里愧疚，过意不去，只好安慰自己这都是攻心之计权宜之法，庄主莫要怪罪，口上便再接再厉，“霍大哥若真想偷去，只需在江湖先安排一个身份便可。”
    “当然，要做到天衣无缝必然困难，但是霍大哥若是心有此意，还需提早准备，想的周全便差错越少。”
    十六见时机成熟，对方也表现出被自己说动的表情，趁机伸手想去扶霍一起来，十六手才碰到霍一肩膀，后者突然身体一歪，直直向地面倒去——十六眼疾手快及时接住。
    这是跪了多久？
    竟然晕过去了！
    十六心惊胆战，急忙带着霍一去找杨七，又让陆九去通知庄主。
    孟扶渊知道消息之后，本想着立刻去探探霍一的情况，但还是硬生生忍住了，布阵相比之下更为重要，孟扶渊只好加快了手里的动作，以最快的速度结束了布阵和机关检查，将要更换的机关一一记下，随后大步赶往霍一的卧房。
    杨七抱怨的声音隔着木门纸窗传出——
    “他真当自己身体是铁打的，百害不侵？我真是受不了他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的做派。下次他要是再自己作，别请我来给他治，我服了他，他真是个人才。”
    杨七最近帮着霍一调理身体，熬汤熬药，连夜想药方改药方，眼看就有些成果了，霍一又来这么一出，等于杨七之前调理的功夫几乎白费，毕竟现下的情况没比刚开始好上多少。
    杨七才结束给霍一的针灸，立刻抱怨几句。
    十六：“霍大哥他……”
    杨七低头卷着针灸的布包，不看十六一眼，“打住。我知道你要替他说话，我不想听。”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孟扶渊一眼先去看床上的霍一。
    十六，杨七转头，小声道：“庄主。”
    孟扶渊点头，注意到霍一此刻在熟睡，将视线收回，小声问杨七：“如何？”
    杨七：“回庄主，暂无大碍。我即可为他熬药。”
    孟扶渊摆手，“辛苦了。”
    杨七说了句“不敢”，和十六一起退下了。
    杨七动作快，新熬制的药很快就送到霍一卧房里。
    孟扶渊捏着勺柄，给霍一一勺一勺地喂药，孟扶渊还特意把霍一的上半身架在枕头下架高了一些，孟扶渊顺着唇峰往下送药，喂到一半的时候，霍一醒了。
    霍一睁眼便见到孟扶渊给自己喂药，似乎是受宠若惊，正要说话，孟扶渊先一步打断他——
    “你先别说话，让我把药喂完。”孟扶渊的声音又哑又沉，一改往日寻常的温和，“你自己想想，你这几日说了多少让我不舒心的话。”
    孟扶渊怕他醒了之后还要和自己提随行简州之事。最重要的是，如今霍一的模样，孟扶渊怕自己真的心软。
    另一边霍一本来也没打算继续提简州的事情，十六确实言之有理，也说动了霍一，便不再多言。
    孟扶渊一口一口喂完了药，握着碗直接走。孟扶渊心里想的是，省的我多留了一会儿他再用下跪来威胁我。
    霍一以为孟扶渊还要多说几句，眼前这般喂完药就走，倒是意料之外，霍一心里也不好受，猜不准孟扶渊的心思，又怕孟扶渊还生闷气，急忙出声挽留——
    “扶渊——”
    孟扶渊脚步刹那顿住，转身看着坐在锦织被下的霍一。
    霍一随后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竟然叫了庄主的名字，急忙改口，“……庄主……庄主还生气吗？”
    孟扶渊心思通透机敏，知道霍一这么问是让步的结果，心里松了一口气，同时不得不承认霍一这一声“扶渊”自己很受用，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气。”
    孟扶渊补充：“气的恨。”
    霍一忙说：“是属下失职，还请庄主责罚。”
    “罚，当然要罚。”孟扶渊故意板着脸，“等你伤好了，罚你把‘霍庸日后谨遵孟扶渊的命令’抄一百遍。”

    第12章：
    汴清予说要派人来接孟扶渊，果然在约定的那天上午已经备好了一辆马车与数匹马。
    孟扶渊早早地将东西收拾好了，除了衣服和银两，剩下的就是关于自己整理的天机，孟扶渊挑了部分重要的随身携带，剩下的孟扶渊打算到时候再想办法。
    所谓重要的，就是和江湖名号响亮的门派有关的预言。
    留在无为山庄的人都来送行，孟扶渊一一道别，影卫之间也互相告别。因为十六要掌管庄内事务，孟扶渊也就和十六多吩咐了几句。霍一就站在十六旁边，孟扶渊见了也只是简单地说了句再会，就转头坐进马车里，头也没回。
    孟扶渊甚至能感受到背后灼灼目光，上马车之前加快了步伐，进入马车之后也强忍自己掀开帷幔的冲动。
    两日前自己半开玩笑半认真说让霍一病好罚抄，霍一的伤怎么说也要一个多月，孟扶渊勉强扬唇，笑容苦涩，怕是无缘看见霍一抄的那一百遍。
    此行凶险万分，孟扶渊心如明镜，此次与霍一告别，可能就是永别。出世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孟扶渊知道自己此次出世怕是几年之内很难再回到无为山庄。
    因此不带霍一去也是出于自己的私心，否则以霍一的武功，他应该是护行的首选，孟扶渊想到此不由苦笑。
    孟父孟思和还在世之时，就说过天人之族的预言从未有失算的时候，前两日孟扶渊整理天人族的天机，才发现有两条天机结合来看竟然预示着自己的命运。
    第一条是陵元纪年一百五十五年，魔教重现人间。第二条是天人族后裔孟扶渊卒于除魔大战，天人族灭亡。如今是陵元纪年一百五十年，也就是说五年之后魔教会重现人间。
    一百五十年前第一次除魔大战正派损失惨重，孟扶渊心里清楚，只要魔教复辟，必然不为正派所容，所以第二次除魔大战很可能会在魔教重现天日之后再度上演，就算不在魔教重现天日的那一年，也不会拖的太久。
    正派对于魔教的容忍度极低，自然也不会让它一直在江湖胡作非为。
    也就是说，五年之后，自己会死。
    无为山庄影卫负责保护庄主，如若自己死了，那跟随自己的影卫必然难以偷生。
    孟扶渊微微叹气，他不愿意把霍一留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境地，思来想去大概只有把霍一留在无为山庄，才能让他生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汴清予安排的是陆路，无为山庄在山间，北圻宗也在山间，从一座山赶到另一座山上，路途不仅不平整，蜿蜒曲折，更是偏之又偏，道路偏僻似乎是汴清予为了减少度关隘的次数，以便让更少的人发现，权衡之下的选择。
    马车里物件精致，朱漆的梁柱锦缎的毯子，本来还有熏香，被孟扶渊一开始就扔掉了，他怕里面有迷药之类的成分。
    夜晚，一轮弯月当空。
    “陆九，到哪里了？”孟扶渊掀开马车的帷幔问道，冰凉的夜风顺着孟扶渊掀开的口钻进来。
    孟扶渊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回庄主，已经出了淮南道。还有三分之二的路程就能到简州了。”陆九骑着马，声音从前方传来。
    孟扶渊：“知道了。”
    孟扶渊又说：“路途辛苦，大家暂且忍耐一下。我怕夜长梦多，也想早日到达目的地。”
    随行的影卫们纷纷表示不辛苦。
    马车安排日夜赶路，孟扶渊眯着眼睛休息，也只是做一个休息的样子，不敢真的沉睡过去，从马车夫到马车行驶路线都是汴清予一手安排的，孟扶渊虽然已经表态和汴清予结盟，但是也不敢完全信任他。
    虽然从汴清予的态度和天机上留下的线索来看，无为山庄和天枢派的结盟似乎要延续很长的时间。
    孟扶渊靠着车壁养神，马车轮吱吱呀呀压过地面上的石头和硬土块，车厢也是一上一下不得平稳，孟扶渊到了后来困极，每每在道路上昏昏欲睡之时总要被颠醒。
    山野间偶尔传来绵长的野猫叫声和几声虫鸣，顺着风向行车，风的速度也变得慢了许多，夜晚静谧，加上疲倦，赶路也不似开始那般急于求成。就连马蹄踏在泥土上的动作也轻柔了很多。
    大家因为疲惫而开始懈怠，放松了警惕。
    孟扶渊也不例外。
    突然一根利箭反射着清冷月光，直直冲向车壁，半截裸露在外，半截深入车内，孟扶渊凭借直觉侧身躲了过去，出了一身冷汗。
    “有刺客！”明二夜间视力超常人，一声提醒让众影卫都清醒过来。
    孟扶渊身穿精致铁马甲，但是脖子处没有防护用品，要害与敌人的弓箭只有马车一壁之隔，还是要一万分小心。

    第13章：
    明二扫视估计刺客约有二十人，皆穿黑色夜行衣，蒙面，其中两人执箭。
    明二还未翻身下马，马蹄已经中箭，马匹嘶鸣之时也一个不稳就要向一边倒下，明二在马背上顺势一蹬，从马匹上飞出三尺之远。
    和离自己最近也是轻功最高强的陆九对视一眼，明二已然明白对方的想法，先把那两个弓箭手背后的箭耗完，否则敌人在远，我方在近，对战始终吃亏。
    两个弓箭手并不吝啬自己手里的箭，但是几箭都射在孟扶渊所乘的马车之上，孟扶渊此刻已经赶在最前面，明二和陆九在最后，剩下的影卫左右包围马车，来抵挡攻击，同时努力脱离身后追赶的刺客。
    陆九拔剑躲着箭，同时手中剑寒光不减，划破寂静夜色，直直刺向弓箭手。
    弓箭手肩部手臂都有箭痕，只是伤的不深，一边采取侧身，纵跃的方式躲过，一遍持之以恒地朝着马车射箭。
    一根铁箭刺破长空直直插入车轮缝隙之中，孟扶渊所坐的马车被迫停止了一瞬，原本快要脱离刺客追击的局势再度逆转。
    “糟了！”明二心跳一滞。
    马车停的瞬间，刺客见机行事从后，左，右三面围上去，动作之快让明二明白了这应该是他们提前安排好的战术。
    孟扶渊竖耳细听对方来意，大概也能知晓对方真正的目的是冲着自己来的。孟扶渊虽然知道自己死于除魔大战，而不是这场无名的刺杀，但是仍然是不由得汗湿了后背。
    利箭直直冲着马车壁而去，影卫虽然提剑砍掉了许多，但是还是有漏网之鱼，马车车壁已经被刺了好几根箭，宛如刺猬，随着时间流逝，影卫也知道对方的箭必然越来越少，所以只要撑住，最后必然可以扭转形势。
    众影卫以斩断最多的箭为目标，一行人互相配合，功夫不负有心人，眼看两位弓箭手背后的箭越来越少，影卫趁胜追击，企图改变战略打近身战时——
    所有刺客突然皆从胸口拿出了一个小型的弓弩。
    弓弩制作精致小巧，射程与弓箭相比差一些，箭尖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乍一看怕是锋利至极，陆九因为轻功卓越冲在最前面，但是反应机敏，迅速推后数十步，退至孟扶渊马车旁。
    明二：“弓弩射程不及弓箭，距离一长就很难射入车壁。”
    多年的配合默契让影卫们很快就明白了明二的意思，皆采取将刺客逼到远处的方法，以使得孟扶渊不在射程之内。
    刺客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冒着被剑伤到的危险也不肯后退半步。
    竟是有鱼死网破破釜沉舟的气势！
    弓弩虽然所带的箭也不多，可是敌不上刺客人手一把，不久后两根箭同时射在车轮之上，木制的车轮裂开，马车坍塌一个角重重砸在地上，引起震天巨响，浓厚混浊的黄土满天飞扬，即使在夜色遮掩下也显而易见，马车前的马匹因为突然拉不动身后破损的马车，被缰绳拉得扬起脖颈长啸一声。
    下一瞬马车夫被一箭毙命。
    孟扶渊因为马车不稳被迫翻身而出，孟扶渊的功夫远不及众影卫，因为简装出行也没有带机关，布阵更是来不及，孟扶渊只好吃力地去躲刺客的箭，弄的一身尘土，喉咙里也呛了许多灰尘，边躲边咳。
    影卫们为了不妨碍马车前行，只围了三面，刺客人多，寡不敌众，无法拦住所有的人，已经有刺客跳到孟扶渊前方拦住他的路，两根箭左右夹击，顺着孟扶渊的咽喉而去。
    陆九毕竟轻功好，最快奔向孟扶渊，但是人终究难以比得上箭的速度，还是晚了一步——
    “庄主小心！”
    孟扶渊当即蹲下，箭贴着头皮射入发冠，发冠裂开，头发没有了束缚瞬间洒下，这时第三根箭已经在离地两尺的地方飞来。
    孟扶渊此刻即便是站起来，也会被箭伤到腿。
    一旁离孟扶渊最近的陆九想去拦箭，只可惜即便使全力飞奔，速度也比不上短箭，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条银光从自己身侧飞过，陆九不禁看向孟扶渊。
    千钧一发之际，孟扶渊往地上一躺，企图在地上打滚躲过，但是孟扶渊心如明镜，这一箭怎么说也是躲不过了，利箭刺穿凝滞的空气直直追着自己而来，孟扶渊瞳孔紧缩，然而下一秒，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高大的槐树树梢抖动了一下，一个身影自上而下从空中降下来，一身青衣，头戴白纱帷帽，将软剑一弯，斩断一根箭挑歪一根箭，拉着孟扶渊的臂膀将自己带入怀中。
    孟扶渊耳边全是心跳声，刚刚太险了。
    那人一手护着孟扶渊不放，软剑飞舞，众影卫强撑起精神，片刻后刺客弓箭耗尽，一起逃走了。
    青衣侠客知道孟扶渊已经不再受到威胁，终于肯放开搂着孟扶渊的手，与影卫一齐去追刺客，后者显然对于这一片地形十分熟悉，很快就隐身于夜色中。
    影卫们怕是调虎离山之计，追了一里就原路返回，没有活捉到一个刺客。
    在众人去追刺客的时间里，汴清予派来的随行中的一位，向孟扶渊请示要去将情况及时报备汴掌门，在孟扶渊表示知情之后就走了。
    孟扶渊看着一剑毙命的马车夫，又想起了要给汴清予报信的随从，打消了汴清予自导自演这场戏的想法。
    光从动机而言，无为山庄庄主死了，对汴清予并没有什么实质性帮助，同时还折损了数十个武功高强的刺客，在江湖树敌。
    青衣侠客在众多活捉无果归来的黑衣的影卫里尤为显眼，再者加上他头戴白纱帷帽，青色直裾深衣外套着白纱制的大袖衫，衣袂纷飞，雅致脱俗。
    方才那人救自己的时候孟扶渊还觉得这人身影和身手都有些熟悉，现在定睛一看又觉得有些陌生了。
    孟扶渊朗声问道：“多谢大侠出手相救，还请问大侠姓名？”
    “燕元白。”对方声音沙哑粗犷。
    “在下无为山庄孟扶渊。”孟扶渊作揖，“燕少侠日后若是有棘手之事，在下也会倾力相助。”
    宽大的素青色袍虽然不利于施展武功，但是也稍微修饰了一下自己的身形，吃了改变嗓音的药，声音也不同于以往。
    霍一松了一口气。
    庄主……应该是没认出自己。

    第14章：
    庄主一向见微知著，霍一知道自己需要万分谨慎，切记祸从口出，因此每说一句话都要在心里斟酌一下有没有漏洞，才敢问出声，“还请问……孟庄主此行要去何方？”
    孟扶渊答：“去简州，北圻宗一带。”
    “眼下孟庄主的马车已经废了。”霍一沉默片刻后缓缓说道，“我也要去简州，孟庄主若是不嫌弃，可以坐在下的马车一同前去。”
    孟扶渊显然是愣了一瞬，大概也没想到这位燕少侠会这么热情，汴清予只派了一辆马车，骑马和坐马车的体验天壤之别，轻信他人确实不可取，可是骑马的话孟扶渊知道自己的身体怕是吃不消，权衡利弊之后道：“那就麻烦燕少侠了。”
    霍一顿了一下才说：“孟庄主请随我来，我的马车就在前方不远处。”
    霍一深知说的越多，破绽也越多，不打算多言。
    反倒是孟扶渊在一旁问：“我看这条路偏僻崎岖，也不是什么交通要塞，燕少侠怎么会路过此处？”
    帷帽的白纱在夜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摆，纱制的大袖衫在月光的浸透下更显得缥缈出尘，霍一藏在衣袖下的手四指收拢，说话的语速也放慢了许多，更加显得声音低哑，“十月北圻宗有三派切磋，我想去观望一番。方才我在前面行路，听到背后有打斗声，就跟过来了。”
    北圻宗每五十年有三派之间的切磋，切磋采取计分制，最后会对三派进行排名，这不仅会影响三派未来的生源质量，而且祖师爷在分派的时候定下了规矩，如果一个门派连续三次排名最后，就会被直接取消。
    据说此举是为了每个门派励精图治，避免虚度光阴，乐不思蜀。
    天枢派在汴清予成为掌门之前已经连续两次排名最后了，在众人眼中，天枢派危在旦夕。
    剩下的影卫已经迅速整理出了破马车里的行李背在背上，与汴清予派来的人皆牵着马匹前行。
    孟扶渊和霍一两人走在前面。
    孟扶渊：“竟然是同道中人，我此次去简州也是要去看一看三派切磋的。”
    燕元白的回答乍一听没什么毛病，但是细想便能发现这个回答答非所问，虽然如此，孟扶渊也没再追问下去，反而是笑道：“通简州之路有千万条，我与燕少侠能够在此相逢，去往同一处，可谓是心有灵犀。”
    霍一心里一紧，因为心虚，总觉得孟扶渊话里有话，暗示自己大半夜出现在深山老林里未免太过巧合，隔着白纱悄悄去看孟扶渊的脸色，只见对方笑的真心实意，霍一又在心底强调自己不能杯弓蛇影。
    步行至马车前，霍一替孟扶渊拨开了帷幔，请他上去，孟扶渊欣然接受，等到孟扶渊在马车里坐好，霍一习惯性地放下窗帘。
    帘子才合上，遮住了孟扶渊的面容，隔着锦缎传来孟扶渊的惊奇的声音，“燕少侠不坐马车？”
    霍一心跳漏一拍，他又忘记了自己此刻是燕元白的身份，和庄主同乘一辆车是再正常不过，再说马车内空余的地方还很多，也不存在车厢狭隘只好去骑马的道理。

    第15章：
    霍一深呼吸一次，很快就有了主意，“我方才与刺客打斗之时似乎掉了剑穗在地上，打算先找一找，很快就回马车，正要和孟庄主说，可否稍等片刻？”
    “好。”孟扶渊问道，“是否需要我派影卫与你一同寻找？”
    “不用。”霍一当即拒绝，拒绝的太干脆，又补了一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不敢劳烦庄主的影卫，庄主还需要影卫护身，若实在找不到就算了。”
    “好。”
    霍一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所谓东西丢了去找只是做个样子，霍一边往刚刚打斗的地方假装在寻找，一边在心底警告自己一定要谨慎再谨慎，庄主心思细腻，破绽太多了自己的身份很快就会被拆穿，到时候庄主又要生好大的气。
    一柱香之后，霍一回到自己的马车前，坐进马车的时候，孟扶渊正在车里闭眼小憩，霍一见状尽量放轻了动作。
    但是孟扶渊还是听到了，睁开了眼睛问：“燕兄找到了吗？”
    马车里有夜明珠，虽然并不是很亮，但还是能看得清对方的面容动作等等，霍一一开始就没打算糊弄过去，而是从胸口拿出一个其实根本就没有丢过的剑穗，“找到了。”
    孟扶渊笑道：“找到就好。”
    和孟扶渊同乘一辆车的体验是前所未有的，很新鲜，霍一也觉得有些不自在，坐得拘谨，再加上对方自从自己上车之后就一直看着自己的方向。总觉得自己在孟扶渊的视线下无影遁形，像是被扒光了赤裸裸的站在对方面前，有没任何秘密。
    孟扶渊要是知道怕是要觉得自己冤的很，面对面而坐，他还能把视线放到哪里去？
    “此刻已经是亥时，燕少侠是不打算睡了？”
    霍一不习惯自己被孟扶渊盯着的感觉，如芒刺背，大脑也跟生了绣的兵器似的，转不过来，还没回答，又听孟扶渊说——
    “我看燕少侠不摘帷帽，怕是想一夜无眠了。”
    帷帽的帽檐大，不说躺下睡，就连靠在墙壁上养神都困难，但是霍一并不打算摘掉，易容之后的容貌与自己原本的容貌只有五分相似，但是有帷帽的白纱遮掩一番，霍一才觉得有底气一些。
    霍一答道：“我不习惯在这种时候睡，睡不安稳。孟庄主若是想睡，我会帮孟庄主守着。”
    孟扶渊扬唇，“你和我是一路人，这种情形下我也睡不着，干脆就不睡了。”
    霍一已经尽可能地坐得离孟扶渊远一些，但是马车毕竟空间有限，发冠碎裂了，孟扶渊头发还散在身后，霍一鲜少见到孟扶渊如瀑的头发不加发饰披在身后，夜明珠的光倒影在孟扶渊的瞳孔里，明如皎月，霍一看了一眼又心跳加快，赶忙转头手拨开帷幔假装看窗外的路程。
    “明日晚上应该能到了。”孟扶渊见状便好心提醒。
    孟扶渊都这么说了，霍一只好收回视线，垂眸看着马车铺的锦织的毯子上的花纹，马车夫在外赶车，马车前行不停，马车偶然颠簸几下，车轮滚动的声音始终如一的嘈杂。
    到了后半夜，孟扶渊实在是困意汹涌，内功比不上霍一扎实，还是很难做到一夜不睡，孟扶渊闭上了眼睛的时候还画蛇添足般地说：“你看我现在在闭眼，其实我神思清醒。”
    然而没过多久，对方呼吸绵长，应该是已经进入梦乡了，霍一取了马车夹层里的毯子给孟扶渊轻轻盖上。

    第16章：
    孟扶渊打算一夜不眠，但最后还是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孟扶渊不免暗自懊恼，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按照一贯的行事风格，在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的马车上是怎么也不可能睡过去的，防人之心不可无，江湖诡谲变幻，谁知道你最亲近的人会不会突然捅你一刀？
    孟扶渊掀开马车帷幔，朝外看去，只见红日斜斜挂在天空一角，灿烂耀眼，天际展现出清爽又纯净的蓝白色，已经到了日上三竿之时。
    对面的霍一还是头戴白纱帷帽，将脸遮了个严严实实，只能隐约辨认出对方脸部的轮廓，孟扶渊也不知道他此刻是睁眼清醒的，还是闭眼端坐着睡觉，有的修士也能做到坐着睡觉。
    夜晚昏暗，此时阳光明媚，孟扶渊精神充沛，无事，就去打量霍一的打扮——
    原来晚上看成青色的深衣，在日光的沐浴下显现出比青更深一点的颜色，接近于墨绿，背上背着一把剑，剑鞘制作很是粗糙，没有繁复的雕刻花纹，剑柄也很是干净，连个剑穗都没有。
    孟扶渊心里微微奇怪了一下，昨天找到的剑穗没有重新挂上去？
    或许是怕再次掉了吧。
    深衣外的大袖衫原来是淡青色的，松松垮垮披在身上，遮掩了身形轮廓。
    其实如果燕云白没有来救他，他也不会死于刺客的箭驽之下，撇去预言不说，影卫和汴清予的人再撑一会儿就能耗尽刺客所有的箭，只是自己难以全身而退，难免要承受一些皮肉之苦。
    想到这，孟扶渊不免又回想起昨晚被这位燕大侠搂在怀里的情景，耳朵有些烧的慌。
    “孟庄主。”对面的人突然出声。
    孟扶渊这时候才知道原来燕元白此刻是醒着的。
    “燕少侠。”
    两人互相打了招呼之后，孟扶渊思绪突然陷入了昨晚燕元白的那个怀抱里，蓦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便不打算交谈以从对方口里套一些话出来。
    霍一一直都醒着，从孟扶渊开始打量自己的那会儿，霍一就在承受孟扶渊不加掩饰的目光，霍一暗道还好有白纱遮掩，否则自己怕是要被孟扶渊看得直接露出马脚。
    “头发。”霍一终究没忍住提醒孟扶渊。
    孟扶渊长相俊朗清秀，披下头发则平添了几分艳丽，霍一根本就不敢多看，头已经扭至一旁。
    “多谢燕少侠提醒。”孟扶渊挑开帷幔一角，“陆九，行李里有发带，扔一根给我。”
    孟扶渊伸出手，露出半截手臂，五指在空中一抓，发带被握在掌心，孟扶渊笑了一声，放下帷幔，坐在马车上，开始给自己束发。
    “让燕少侠见笑了。”
    霍一虽然不直视孟扶渊，但是余光见到孟扶渊将头发用手掌束起来，黑发称的他露出的手腕皮肤更加白皙，始终在视线所及范围内。
    昨晚夜明珠下的孟扶渊形貌昳丽，如今眼前的孟庄主脸颊的线条是浸润在漏进马车的日光下的，部分发丝反射金光，相比昨夜霍一看得更加清晰。
    恍惚间，记忆溯洄到数百年前。
    孟老庄主孟思和站在骆山之巅，负手而立，视线落于攀爬在峭壁上栈道，“一日为无为山庄影卫，终身为无为山庄影卫，切记切记，对于少庄主不得生出冒犯之心。”
    老庄主话说的明白，江湖不乏短袖之癖，十七位影卫都明白老庄主的意思，霍一等影卫受老庄主的接济数年，老庄主于己有恩，自然不会违背老庄主的指令。
    骆山之上的栈道蜿蜒盘旋，修建栈道一不小心就是死无葬身之地，那是血肉铸就的栈道，是老庄主对霍一一行人的考验，许多影卫掉下悬崖尸骨无存，无人祭奠，最后只剩下了十七人。
    只不过有一人是例外，并不是武功不精，失足掉下去的。
    孟老庄主曾经间接处理掉了一位对庄主怀有不轨之心的影卫。
    霍一看着骆山断崖下的景色，他极目远眺，也只能看见一些歪歪扭扭挤出来的崖间青松的枝干与石块，孟思和的话于耳边响起，声音高亢，铿锵有力——
    “做无为山庄的影卫，不要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霍一猛然间从回忆中挣脱，心有余悸。

    第17章：
    傍晚，天空艳丽宛如杜鹃泣血留下的杰作，马车停在了简州竹林小筑前，地上的影子拖出几米之远。
    守门的小厮领着影卫去马厩安置马匹。
    孟扶渊和霍一并肩走进朱漆铜环的大门，孟扶渊刚踏进半步，只见一阵疾风刮来，直直冲着自己身侧的霍一而去——
    霍一当即一个旋身避开。
    孟扶渊抬眸，只见对面的汴清予头发束了一半，散下的发丝在背后的衣料上凌乱交缠，几缕发丝被风带起，殷红的唇角上扬，依然是银白面具，握着一把剑在空中一个翻身，下一秒几个大步跨向前，剑锋来着凌厉的杀气，破开气流冲向霍一——
    霍一唰的一声从剑鞘里拔了软剑，剑锋从下往上挑，软剑与汴清予的剑撞在一起，阻止了汴清予的攻势。
    汴清予收剑，附身往前又是一刺。
    霍一只是逃避，软剑与硬剑正面交锋本来就占下风，再加上霍一身上还有伤，霍一侧身一躲，原本该刺入咽喉的剑最终刺穿了霍一帷帽上的白纱。
    汴清予剑锋向上，帷帽啪的一声落到地上，没有白纱遮掩容貌，面容就这样暴露在青天白日下。
    霍一一怔，刹那间想去看孟扶渊的反应，对面的汴清予却是穷追不舍，霍一只好专心应对面前的汴清予。
    只是短短白驹火石一瞬间，两人已经过了七八招。
    最后汴清予见好就收，身体后仰，退出七八步之远，尘土随着履与地面摩擦的轨迹离地三寸处飞扬。
    汴清予将剑插入剑鞘，拱手道：“这位燕大侠，多有得罪。在下天枢派掌门汴清予，只是想试试燕大侠的身手，点到为止，还请大侠不要怪罪。”
    霍一心里奇怪，他如何知道我姓燕？
    估计是有汴清予的人提前去报信了。
    方才还算是有惊无险，这位汴掌门虽然说的是点到为止，可是他往来这几招分明用了至少有七成功力。霍一为了避免孟扶渊的怀疑，特意用了软剑，摒弃了自己以往熟悉的招式，软剑也用的不如硬剑熟练。
    霍一不知道自己再和汴清予打下去，到底是自己先成为汴掌门的手下败将，还是先不得不用他习惯的招式，最后被孟扶渊看出破绽。
    汴清予朗声称谢，“听闻这位燕大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了扶渊一命，我在此多谢燕大侠。”
    霍一在心里不屑，这位汴掌门还真是自来熟，一声“扶渊”差点把他也唬住了，不知道内情的还以为他和孟扶渊有多年的交情。
    其实才认识短短几天罢了。
    霍一将地上的帷帽捡起来，拿在手里，起身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孟扶渊，看不出什么端倪，霍一心里安慰自己易容应该是成功的，稍微舒心了一些。
    又听汴清予说：“燕兄是第一次去简州吗？住处安排好了吗？还是有亲友在简州？”
    刚刚还是燕大侠，这下就变成燕兄了？
    霍一答道：“第一次来，也没有亲友，打算住客栈。”
    汴清予勾唇笑道：“既然燕兄救了扶渊，怎么说我们也要好好款待燕兄几天。燕兄就现在这竹林小筑住下吧，正好也省些盘缠。”
    汴清予又补充，“十月有我们北圻宗的三派切磋，九月下旬北圻宗的客房会对来自江湖各地的侠客开放，到时候燕兄要是愿意来看一看三派切磋，也可以住到北圻宗去。”
    虽然霍一对这个汴掌门没什么好感，但是汴清予的话确实戳到霍一的难处了，他此行确实没有带多少盘缠。
    霍一拱手，“多谢汴掌门。”
    “燕兄不必客气。”汴清予道，“我与扶渊许久未见，有千言万语要说，现下无法向燕兄您尽宾客之礼，我会先安排下人带你去厢房安排过夜之处，还请燕兄见谅。”
    孟扶渊虽然不敢苟同那句“有千言万语要诉说”，但是也知道汴清予有要事相商，便跟着附和，“燕兄请见谅。”
    这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了，汴掌门满嘴谎话，如果他不是庄主的影卫，而只是一个与之毫无交集的江湖侠客，怕是真的要信了。
    霍一心中冷笑，面上恭敬客气地说：“无妨。反倒是在下叨扰汴掌门了。”
    霍一很快就跟着奴仆离开了，他身上还带着伤，需要换药，等到伤好了之后还需拆线，越快将伤养好，才能尽早恢复全部的实力。

    第18章：
    另一边，汴清予领着孟扶渊去了正厅，屏退下人。
    空荡荡的正厅就只剩两人，汴清予将门窗关好反锁上，随意挑了一把椅子坐下。
    孟扶渊就顺着汴清予近的位置坐下，见无旁人在，也就不再伪装，收敛了脸上温和的微笑，“汴掌门有事直说好了。你我之间不必装模作样。”
    “好。”汴清予的神色似乎也凝重了一些，“庄主是个聪明人，那我就开门见山。我想请庄主替我做两件事。”
    汴清予道：“一是等到三派切磋结束之后，替我找一找《陵元功法》的踪迹。”
    孟扶渊蹙眉道：“《陵元功法》？是那个失传已久，据说学会便能天下无敌的功法？”
    汴清予点头，“是。”
    汴清予回答的爽快，孟扶渊听了先是一怔，随后面有嘲色，“不过是江湖传说罢了。没想到汴掌门也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虚无缥缈？”汴清予勾唇一笑。
    孟扶渊这时才发现汴清予的唇色鲜艳宛然嗜血的恶鬼。
    “当年陵皓阁阁主，就是靠着这本《陵元功法》一举灭了魔教。”
    孟扶渊追问：“可是这不也是传说吗？”
    “传说与否，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汴清予笑意不减，“有的人自诩清醒，不过是大愚若智，有的人趁浪逐波，或许才是真的大智若愚。”
    汴清予不怒反笑，“而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汴清予说的那样笃定，孟扶渊听了不免有些动摇，一百五十年前魔教刚被歼灭的时候，就有这个传言，传说陵皓阁前任阁主沈濯便是靠着《陵元功法》以一人之力一举扭转败势，只不过魔教教主心思恶毒，即便是死前也要拉着众人垫背，所以参与这场大战的正派侠士与魔教全部殒命，无人生还。
    因为无人幸存，《陵元功法》究竟有没有传说中这样神奇成为了永远的一个谜。
    汴清予为何如此笃定？难道他与这场大战有什么关系？
    多想无益，孟扶渊暂时不去想。
    “好。”孟扶渊接着问道，“第二件事是什么？”
    “琼光谷。我想让孟庄主替我去琼光谷一趟。”
    琼光谷谷主华琼笙，传言是个心高气傲，放浪形骸的女子，从来不拘于世俗礼教，完全没有医者心怀大爱的谦卑，但是医术天下第一，纵然整个江湖对其毁誉参半，请她医治的人总是接踵而至。更有夸张的说法，有的侠士一边瞧不起她的行事风格，一边求着她为自己解毒治伤。
    孟扶渊问道：“你是想与她结盟，还是想让她出手医治？”
    “结盟？孟庄主许久不出世，也不太了解如今江湖各派。”汴清予笑出了声，“放眼整个江湖，谁能请得了她华琼笙出山？她根本不在乎权势虚名。”
    “那汴掌门是想请她出手医治？”
    “是。”
    “为谁医治？”孟扶渊打破砂锅问到底。
    汴清予罕见的收起了咄咄逼人话里带刺的气势，反倒是沉默了，难得的沉默却并没有孕育平和，反而周围的空气中隐约充斥着火药味。
    孟扶渊盯着汴清予道：“汴掌门，我既然选择与掌门您结盟，那我必然不会含糊其词，还请汴掌门也拿出诚意来，不要话说一半，对我有所隐瞒。否则汴掌门日后功亏一篑可怪不得我。”
    紧闭的门窗让正厅黯淡且阴冷，孟扶渊看着汴清予，对方似乎沉浸在一股低沉的情绪之中，孟扶渊直觉这背后肯定有许多因果，或许对方真的有难言之隐。
    孟扶渊本来打算放弃，突然耳边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轻到孟扶渊差点以为自己是幻听。
    沉默了许久的汴清予低声道：“是，我身中剧毒和盅，天下如果还有人能替我解开，只能是琼光谷谷主华琼笙。”
    孟扶渊眼底写满震惊之色。
    “死不了，所以救治一事也不急于一时。”汴清予似乎是被孟扶渊没有掩饰好的震惊取悦，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微笑，“我总要先把《陵元功法》的事情结束，我们一件一件来。”
    初秋的风意外让孟扶渊觉得冷，汴清予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孟扶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捧着瓷盏喝了一口水，温水顺着咽喉流进胃里，孟扶渊才觉得稍微暖了一些。
    孟扶渊想了想又说：“我日后会做机关鸟以便你我传信。那机关鸟有特殊的打开方法，打开后可以拿出藏在鸟腹中的信件，如果方法错了，里面的信纸会被机关搅碎。等会庄主请随我来，我亲自给你演示一遍。”
    “好，孟庄主有心了。”
    汴清予又道：“孟庄主遇刺客一事我已经在严查了。”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并且知道孟庄主此行的路线，关于此次孟庄主行驶前来竹林小筑的路线是我亲自设计，庄主遇刺的那段路是我多年前曾经一人走过的一条极为偏僻的小路，也就是说，想要找到关于刺客的消息，从行路的地图下手，谁泄露了庄主的路线，谁就是内鬼。”
    “地图是我亲手所绘，随从当着我的面背下之后，地图被我亲手烧毁，为的就是尽量少留下地图以便他人临摹外传。最后留下的图纸只有庄主手里的那一份。”
    “我不能保证我这边未泄露消息，因为我的随从可能会根据自己的记忆重新绘制一份地图给刺客的幕后主使。”汴清予声音放沉，“但是，也很有可能是庄主这边的人出了问题，还请庄主一定一定要留意小心。”

    第19章：
    孟扶渊亲自在汴清予面前演示了一遍机关鸟的打开方法，将汴清予送走，随后孟扶渊便唤陆九和明二到正厅里。
    孟扶渊依旧是屏退了下人，问道：“你们觉得这场刺杀幕后主使是谁？”
    陆九：“无为山庄在江湖上饱受赞誉，几乎没有仇家，属下大胆猜测觉得，要么是因为上一辈的恩怨，和令尊的恩怨有所牵扯，要么就是——知道了庄主和汴掌门结盟的事情。”
    陆九又添了一句，“属下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大一些。”
    “我看那些刺客配合起来很默契，武功高强，而且汴掌门安排的道路偏僻隐蔽，对方居然能知道庄主的行程，并且成功拦截到庄主。”
    明二顿了一下，“会不会是汴掌门自导自演？”
    “应该不会。”孟扶渊立刻否决道，“如果此事是汴清予一手安排，那个马车夫就根本不必死。而且汴掌门没有杀我的动机，刺杀还耗费他精心培养的人手，于他一统北圻宗的大业也没什么帮助。得罪无为山庄，百害而无一利。”
    明二显然被说服了，附和道：“庄主所言有理。”
    孟扶渊又问：“你夜视好，有没有见到什么？”
    明二摇头。
    “我们小心些总是没错的。”孟扶渊只好叹气，“你们的手下有没有全部转移到简州来了？”
    明二，陆九异口同声，“已经完毕。”
    “好。”孟扶渊颔首，而后又道：“你们替我去查一查燕元白。”
    明二面上有震惊之色，但是没有多言，反倒是陆九追问问道：“庄主怀疑他与刺杀一事有关？”
    孟扶渊否认，“不，只是谨慎些。毕竟从汴掌门的说辞中，这条路如此隐蔽，燕元白正好出现在那里，实在是有些巧。如今江湖形势看似平静，但是其背后酝酿着一场巨浪，我们身处其中，自然要万万小心。”
    明二和陆九效率一日往日的高，事无巨细，很快就收集到了关于燕元白的资料。
    孟扶渊看着手中明二亲手所书十几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写着从祖籍到近亲，哪里人士，家住何方，有无迁移，与哪些人交好，曾经前往何方，看不出什么漏洞，如果是临时杜撰了一个身份，根本做不到这么周全完备，这份资料可以说的上是天衣无缝了。
    孟扶渊拇指与食指捏住鼻梁处揉了揉，果然是我多想了么。
    往后几天，燕元白虽然住在竹林小筑，但是白日里不常待在竹林小筑，经常外出，孟扶渊因为之前收集的资料，再加上对方的救命之恩，对燕元白的戒心没有那么重，就没有时刻留意对方的去向了。
    日子一晃就到了九月下旬，燕元白先表明自己要去麟山北圻宗。
    燕元白告辞的两天后，孟扶渊一行人也去了北圻宗。
    北圻宗三派切磋向来有很多侠士前来观看，有的人是想来摸一摸北圻宗三派的武功套路，有的人是想为下一次北圻宗招生入派做准备，而有的人则是想多结交一些江湖人士。
    总之大家虽然目的各不相同，但是最后都一起聚集在了麟山北圻宗。
    麟山顶是三派所在之地，一派坐落于一座山峰，每个山峰也因为派别而得名。例如天权派所在的山峰名为天权峰。
    三派切磋轮流由派别掌门主持，今年按照惯例是在开阳峰举行。
    麟山半山腰处有许多用来招待客人的客房，今年由开阳派专门的管家来管理。因为来者不拒，广纳天下侠士，每每这个时候人特别多，所以三派掌门协商之后没有将客房安排在山峰上的门派内。
    半山腰与山峰虽然有一大段距离，但是对于江湖侠士来说小菜一碟，不消片刻就能到达山顶。
    来者但凡想要住入客房，皆需要记名登记，登记完之后领对应客房的门牌。登记时能叫上自己的门派当然更好，没有门派也没有关系。
    孟扶渊去管家那里登记的时候特意留了一个心眼，只说了自己叫孟扶渊，并没有说自己来自无为山庄。
    无为山庄因为之前在除魔大战起了不小的作用，在江湖的名气比较响亮，孟扶渊不想太多人知道无为山庄出世了。因此孟扶渊赏了银两，让影卫们脱下了那一套黑色影卫服，买常服穿，特意强调，这几日大家不必叫自己庄主，直呼大名就行。
    十月一日，三派切磋正式开始了。

    第20章：
    三派采取抽签分组，胜者计分的方式，率先将对方打下擂台者胜，同时也声明友谊第一点到为止，不可不分轻重痛下狠手，如果出现了这种情况，每个门派各派出的三位长老作为裁判需要判决，如果乘胜追击的那人真的没有遵守规则，试出杀招，取消胜利资格。
    规则是这样的定的，但是长老门也不敢弄虚作假，睁眼闭眼地胡说，因为众目睽睽之下，高手多的是，有没有狠下杀手，总是有人能看得出来。
    最中间的擂台最大，旁边两个的擂台稍微小一些，擂台比第一层平地要高出三尺，三个擂台加起来大约有六十亩大小。围绕着三个擂台的有六层楼，除了第一层没有，从第二层开始每层朱漆雕花的围栏后都摆放了桌子，桌子上有茶水，小菜，垂眸往下便能看到擂台的实况。
    孟扶渊在二楼南方，和杨七，傅八，陆九，路十坐一桌，明二和剩下的影卫坐一桌，如今他孟扶渊不是庄主，而是和明二等人称兄道弟的志同道合者。
    陆九听说能够不穿影卫服高兴得嘴角快要飞到眉毛上去，拉着杨七打算买华贵张扬的衣服，得到后者不假思索的拒绝，理由是要省钱买医书，陆九最后喊了傅八一起，去了简州有名的裁衣店铺。
    可惜两人审美堪忧，现在一个穿着大红色一个穿着翡翠绿，下裳都有金丝绣花，因为穿的稍微好了一些，坐在凳子上也坐不好，身体像两只花孔雀一样在孟扶渊等人面前晃，肢体形态之间都是得瑟的意思。
    杨七实在受不了了，嘲了一句，“你们俩穿成这样是要去选花魁呢，还是要进宫选秀？”
    陆九和傅八知道杨七的嘴总是咄咄逼人，也不气，陆九笑道：“这叫人靠衣装马靠鞍。”
    杨七不屑地冷笑一声，低头继续看新买的医书了。
    最中间的擂台上，开阳派掌门发表致辞，感谢各位江湖侠士前来观看。
    老套的致辞环节，只是走个过场，也没有多少人认真听。甚至有人调侃，三派切磋前的掌门致辞每年必然有“不远万里”“蓬荜生辉”“祝大家武功精进”等词句。
    陆九话多，傅八也不分伯仲，两个人凑到一起去那阵仗简直像是久别重逢的友人秉烛夜谈。
    陆九从胸口掏出一把的折扇，拿着折扇的手往擂台处一指，扭头对着傅八说：“站在擂台上这位就是传言中喜欢‘无为而治’的开阳派掌门徐悯？”
    “是。”傅八从陆九手里抽走了折扇，“折扇借我玩玩。”
    傅八唰的一声甩开折扇，随手扇了几下：“这个徐掌门还挺年轻的，看上去倒不如传言中那样毫无精气神。”
    傅八将折扇朝着陆九的方向一扔，陆九手疾眼快一把接住。
    孟扶渊看着徐悯的方向道：“你听他致辞的一番话，很明显是背过的。我听他声音有些抖，似乎有点紧张。”
    傅八陆九摒息听，下一瞬两人异口同声，“孟兄英明。”
    “看上去不像个有野心的。”孟扶渊收回视线道，“反倒像是个赶鸭子上架的掌门。”
    傅八，陆九：“确实。”
    一旁的路十专心吃小菜，偶尔插两句嘴。
    杨七仿佛与世隔绝，一头埋进医书的世界里。
    致辞的下一个环节是三派掌门之间的切磋，一位中年模样的长老拿着漏壶放在擂台一旁，漏壶里的水滴完了时切磋停止，掌门之间未必要分出一个胜负，只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展示一下自己门派的武功罢了。
    陆九问道：“这长老应该有四五百岁了吧？”
    但凡在这江湖之中能够结丹之人，寿命都会延长至七八百岁，衰老的速度也等倍放慢，中年模样的长老换算一下就是四五百岁。
    傅八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米，“差不多。”
    陆九又问：“等会是每两个掌门之间都要来一场切磋？”
    “非也非也。”傅八道，“因为这次是在开阳派举行的三派切磋，所以开阳派掌门只需致辞，掌门切磋展示交给天权派和天枢派。否则三派掌门如果车轮战，不够公平，三位掌门分组必然有一个落单，这个规矩就这么定下来了。”
    路十咽下一口脆黄瓜，“说起来，我记得天枢派已经连续两次倒数第一了吧。”
    “是呢。”陆九摇头晃脑，显得有些幸灾乐祸，“天枢派这次再是最后，就要被取消喽。”
    傅八道：“我看那个新上任的汴掌门似乎是个狠角色。这场比拼谁占得上风未必是铁板钉钉的事。”
    “我赌蔚掌门更胜一筹。”陆九道，“蔚楚歌天赋异禀，武功高强，可不是一个凭空出现的掌门能比的。”
    路十补充道：“更何况天枢派本来就更注重招式这个空架子。”
    孟扶渊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视线停留在擂台中心两个身影处，“过招，开始了。”

    第21章：
    众人一齐往下看去，只见擂台中央的蔚楚歌和汴清予相隔大约十步之远，持剑，相互作揖，随着开阳派长老的一声令下，两人开始过招。
    二楼虽然离擂台不算远，但是蔚楚歌和汴清予的功夫想来应该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因此衣袂下裳翻转，剑光交错，孟扶渊等人几乎看不清两人的脸，好在两人衣服颜色差别大，蔚楚歌是绛色衣袍，汴清予是白色衣袍，因此尚且能够分辨身份。
    两人持剑交缠，剑撞在一起，发出铮铮声响，剑影宛如白练在半空之中飞舞，绛色布料随着主人的步伐旋开了一朵花，宛如浸透鲜血的红莲。
    “就这？”陆九看了直摇头，“没意思没意思。”
    傅八也附和道：“确实。”
    武功稍微精进一点都能看出来，台中这两人看似斗的难舍难分，实际上手上最多出了三分力，都是虚招，空架势，脚步也实打实地踩在擂台的实木上，隐约能听见咚咚的声音。说明蔚掌门和汴掌门这次比拼连轻功都没有完全使出来。
    路十嘴里还嚼着盐水鸭肉，闻言也观察了一眼擂台上的两人，皱眉道：“什么时候，连掌门切磋都变成一个过场了？”
    傅八摇头，“不知道，这才是第三次三派切磋，也是第一次开阳派组织的三派切磋，也就是说，这是天权派掌门与天枢派掌门第一次擂台上交手。”
    路十咽下鸭肉，问道：“难道说，两位掌门协商好了，擂台上互相给对方放水？”
    “谁知道呢？”陆九收回视线，无聊地看着扇子绢面上的水墨画，欣赏完了又去默念扇子另一面的诗句。
    还没念完，一旁的傅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傅八：“小九，这蔚掌门好像要动真格的了。”
    陆九被拍回神，又往栏杆外探脑袋，只见擂台中央的蔚楚歌运气，随后手腕一翻，提剑向前，脚下生风，发丝飞扬，衣袂向上飞了半尺迟迟不落。
    陆九定睛一看，蔚楚歌只有脚前掌的三分之一是着地的，顿时变得兴奋激动起来，“蔚掌门要使出真功夫了！”
    傅八在一旁帮腔，“我也最爱看这些掌门级别的人物真材实料地过招了。”
    陆九和傅八实在是话多，一旁的杨七都暂时放下医书往下看了一眼。
    陆九见了抓住机会立刻揶揄杨七，“杨七，你怎么也看起擂台了？这擂台比起你手里的医书，哪个好看一些？”
    杨七忍住自己白眼的冲动，冷冷道：“反正都比你身上花花绿绿的衣裳好看。”
    陆九扭头对着傅八说道：“啧，小七这个审美真是有待提高。”虽然是假装嚼舌根的姿势，但是声音却是不大不小正好让杨七听到。
    杨七闻言立刻强调：“什么小七？无为山庄的规矩都忘了？你排我后面，叫我七哥。”
    “哎呀——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真是东郭先生与狼，真是，真是——”
    一旁的陆九开始拖长了音调说话，因为暂时想不出来什么类似的成语，只好一句话没说完就继续下一句，杨七耳朵都快听出茧子，几乎就能猜出陆九的下文，果不其然——
    “先前大家修栈道的时候，要不是我顺手救了你，你恐怕此刻早就掉到山底去了，更别说现在排在我前面了，怎么叫声小七都不行了？”陆九笑道，“我觉得小七这个名字真是顺口又好听——”
    “你说对不对，小七？”
    骆山的栈道都是参加考验的影卫共同建造的，有人一失足成千古恨，杨七造栈道的时候不小心踩空了，从崖顶横木悬挂的绳索因为杨七的身体卡在崖间利石处，还没等杨七借力重新爬上去，绳索已经被磨断了一半，杨七闭上眼认命，千钧一发之际——
    陆九拉住了杨七的手。
    那时杨七处于失神的状态，被救上来，在栈道上站稳之后第一句话不是谢谢，而是，“你为何要救我？”
    陆九低头，一边双手将连着杨七身体的绳索断裂的地方系了一个结，一边说：“看你合眼缘，就顺手救了。”
    “我记得你医术不错，我这救命之恩是要还的，我怕死，日后我要是受了重伤，你一定要想办法给我医治。”陆九对着杨七笑道。
    只可惜陆九轻功实在是好，每次遇到危险，只要庄主不在场就第一个逃，而且那时无为山庄又不出世，也遇不到什么劲敌，陆九也就没受到过什么重伤，于是陆九救命之恩杨七到现在也没机会还，再后来陆九也不指望杨七能还了，只是每次说不过杨七的时候总要把这件事搬出来。
    杨七将头扭到一边，垂眸去看手里的医书，“你爱怎么叫怎么叫，随你，你开心就好。”
    陆九摇着扇子笑得很是得意。

    第22章：
    陆九笑得再得意，杨七也不去看他了，陆九自讨没趣，于是又收了折扇，和傅八路十孟扶渊一起去看擂台的情况。
    突然听到一旁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孟扶渊。”
    霍一知道庄主大概是要隐瞒身份，所以他不能直接叫孟庄主，只好将孟扶渊三个字在心底默念了好几遍，才觉得不是那么烫嘴。
    孟扶渊点头，“燕少侠，许久未见了。”
    陆九朝着霍一的方向招了招手，“燕少侠快来坐，这里还有多余的凳子。我看燕少侠武功高强，说不定能帮忙解说一下擂台上的形势。”
    一桌六个人，正好空了一个，陆九说的位置在孟扶渊的左手边，见霍一称谢后坐下，陆九一一介绍道：“孟兄想必你已经认识了，你正对面是路十，我是陆九，我旁边是傅八，你旁边那位看医书的是杨七。”
    陆九原来以为燕元白是一个冷面大侠，结果今日一见，对方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于是问道：“燕大侠心情很好？怎么笑得这样开心？”
    霍一终究是没控制住微微上扬的嘴角，“你和这位傅八少侠……怎么穿成这样？”
    第三次提到两人的衣服，陆九突然有点不自信了，看了一眼路十，路十也在憋笑，杨七虽然低头，可是肩似乎在抖。
    陆九扭头问孟扶渊：“孟兄，这衣服真的这么好笑吗？”
    陆九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的衣服几眼，“我瞧着挺雍容华贵的啊……”
    “傅八的衣服只是颜色艳了些。”孟扶渊笑道，“你这身翡翠绿配金丝刺绣像极了大户人家祖母八十大寿裁的衣裳。”
    可谓是一针见血。
    正谈笑风生之时，杨七突然沉声说了一句：“汴掌门怎么状态一下子差了这么多？”
    所有人的关注点再次回归擂台，只见擂台之上的汴清予身体步伐都变慢许多。
    孟扶渊皱眉，这才多久，以他一届掌门的实力，也不应该体力不支，水平怎会一时间下降得这么厉害，像是被人下了毒——
    毒！
    孟扶渊站起身盯着擂台中央的身影，汴清予说过他身中剧毒，会不会正好是这个时候他的毒发了？如果真是因为毒，汴清予应该是不想让蔚楚歌看出来的，弱点越多也就越危险。
    这几日里汴清予一直和孟扶渊用机关鸟通信，孟扶渊也了解了汴清予现在所处形势，他和蔚楚歌因为想一同扳倒开阳派而形成联盟，等到开阳派消失后，两个人的结盟只会是分崩离析的结果。
    “嚯。这一招好是凌厉。”陆九起了兴致，凝神观察，又道，“蔚楚歌这一招分明是从上往下，斜冲着汴清予的咽喉而去，是后面还有变招，还是想让汴清予直接掉下擂台？”
    路十突然发现了前后矛盾之处，“可是这两位掌门之前不还在相互喂招吗？怎么到后面就赶尽杀绝了？”
    霍一凝神看着擂台上蔚楚歌的剑势，蔚楚歌手里的剑朝着对方脖子左侧朝着右肩劈去，如果汴清予要硬接，只会让自己输的更惨，要是躲，向下附身是送人头给对方，向后仰身也都不太可能，最好不要顺着对方剑的方向躲，否则对方的剑尖继续追，下一瞬未必能躲开，那最优的选择是向左，霍一突然瞳孔紧缩——
    “还有一种可能。”霍一沉声道，“蔚楚歌是想借机劈开他的面具。”
    “如果汴掌门往左躲，面具就会碎裂成两段，从脸上掉下来。”
    霍一道：“我猜蔚掌门就是想试探一下汴掌门会不会因为面具而硬生生承受这一击。”
    霍一一言让孟扶渊等人醐醍灌顶，如果面具碎裂，那么汴掌门费尽心思想要遮掩的容貌就会被在场所有人看到。
    霍一话音刚落，从擂台传来一声巨响。
    陆九惊道：“汴掌门竟然真的硬接了这一招！”
    傅八也很震惊，“蔚楚歌这一击至少用了八分功力。”
    孟扶渊突然道：“我去一楼看看汴掌门的情况，我怕到时候汴清予连路都分不清。”然后匆匆往楼梯走去。
    擂台中央的蔚楚歌眸色有一瞬间剧变，握住剑柄的手颤了一下，但是下一瞬，所有的情绪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面的汴清予身体后仰，几乎就要飞出擂台外，好在脚步离擂台一寸之处停住了，蔚楚歌看到汴清予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用剑往地板上一插，接着剑身的力量站了起来。
    堂堂一派掌门被打到差点掉下擂台，可以说是丢尽了脸面。
    蔚楚歌知道自己的那一击看似柔软，实则狠辣，如果硬接会震及肺腑，而且很有可能被打下擂台，汴清予既然能坐到一派掌门的位置，蔚楚歌不信汴清予看不出来。
    但是汴清予还是为了保全面具选择了直接迎上。
    面具下到底有什么？能比他一派掌门的尊严还要重要？
    虽然如此，时间还没到，两人也不能停下，蔚楚歌手里的剑卸到了三分力，与汴清予的剑尖交缠相碰。
    汴清予已经受了内伤，身体不如以前灵活，剑身每撞击一次，汴清予内伤加重一分。
    凡是江湖高手都能看出来，汴清予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汴清予咬紧牙关以免血从唇缝露出来，忍着喉咙里的血腥味，头开始变沉，耳边出现了乱七八糟的声音，虽然句子各不相同，可是藏在每一个字背后的呼之欲出的嘲笑，讥讽，挖苦，奚弄宛如涨潮般一波接着一波涌向汴清予，与百年前别无两样，以至于汴清予已经分不清这些声音是源自于现实，还是尘封多年的作呕的记忆——
    “这个新来的天枢派的掌门似乎不太行啊，天枢派将亡矣。”
    “天枢派已经连续两年最后了吧。”
    “这样的人也能当上掌门，怎么连蔚楚歌一击都躲不开，我看也不难避开啊？”
    “想逃？”
    “我说过你逃不掉的，你怎么不信呢？”
    “……”
    汴清予咬紧牙关，手上所谓的反击只是凭着感觉的胡乱挥剑，因为毒发，汴清予从指尖到发丝都是颤抖的，背后汗湿了一大片，喘息也变得清晰可闻。
    果然，没有实力，没有权利，一切都是空谈，一切都是虚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遥不可及。
    汴清予只能一遍又一遍在心里提醒自己，以获得一些聊胜于无的安慰——
    再撑一撑，等计时结束，一切都结束了。
    就在汴清予觉得手脚几乎要失去知觉了，一阵又一阵毒发的疼痛让他觉得连面无表情都变成一个困难的神态时，汴清予希冀的声音终于出现了——
    “停——”开阳派的长老走上擂台，“感谢两位掌门带来的展示，请两位掌门下擂台。”

    第23章：
    擂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汴清予知道，这些掌声都是给蔚楚歌的，与自己无关。
    汴清予忍着内伤和毒发的折磨走下擂台，支撑自己的双腿往前迈步。
    擂台旁留下了唯一两条路，一条通往开阳派外的半山腰，一条通往开阳派内部，汴清予用仅剩的一丝理智来辨别哪条路是出开阳派的路。
    预想中应该是走的云淡风轻的几步路，最后因为毒发，汴清予走的失魂落魄狼狈不堪。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又是一阵难忍的疼痛突然来袭，像是溺水者被一涌而上的强流包裹，汴清予被折磨得抖如筛糠，勉强分出一点精神环视四周，只见印着烫金的“开阳派”的三个大字的巨石立在身旁。
    汴清予扶着石头喘息了两口气。
    原来已经出了开阳派大门。
    汴清予收回放在石头上的手，没有右手向石头借力的那一瞬间汴清予差点要倒下去，他站在原地不动半晌，以稳住身形，然后再继续往前走。
    快点，再快点。
    不能被别人发现自己的异样，不能被别人知道自己中毒，尤其是，蔚楚歌。
    汴清予双脚沉重如灌铅，只是凭借着自己的意志机械地向前走。
    另一边，孟扶渊让杨七和自己一同去找汴清予。
    霍一称汴清予于他有收留之恩，也跟着一同前去。
    孟扶渊稍加思索，汴清予不论是去半山腰处的客房还是回天枢派，都是要出开阳派的大门。
    孟扶渊一行人加快脚步，生怕错过了。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等到孟扶渊赶到开阳派大门处，极目远眺，视线里出现一个熟悉的白衣背影。
    孟扶渊急忙追上，去扶汴清予。
    汴清予无力地抬起眼皮，见到来者不是蔚楚歌，松了一口气，而后低声，断断续续地说道：“送我……去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让我……歇一歇。”
    孟扶渊颦眉蹙额，“你怎么了？”
    汴清予将头凑到孟扶渊耳边，气若游丝，“毒发。”
    孟扶渊眸底神色剧变，转瞬即逝，竟然被猜对了，送汴清予回天枢派的路程比去半山腰处的客房还要远，上山又比下山累，相比之下还是选择后者更好。
    于是孟扶渊转头对着霍一和杨七说道：“我送汴掌门去山腰处的客房。”
    将汴清予一手搭在自己肩上，孟扶渊大约走了又有十来步路，突然背后传来一个沉郁的声音——
    “汴掌门这是要和孟庄主一同去哪里？”
    下一瞬，衣袂乱飞，蔚楚歌翻身一跃，拦住了众人的路。
    孟扶渊面前多出了一个身影，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孟扶渊觉得靠在自己身上的汴清予身体抖了一下。
    蔚楚歌快步走了几步，在两人面前落定脚步，视线扫视两人，在孟扶渊放在汴清予腰间的手上多停了片刻。
    孟扶渊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闭唇不语。
    “蔚掌门……”汴清予抬起头，“蔚掌门有何贵干？”
    “我来送汴掌门回去。”蔚楚歌嗓音低沉，“不用劳烦孟庄主了。”
    剑拔弩张的气氛弹指间萦绕在众人周围，霍一和杨七闻言手不由握住腰间的剑。
    蔚楚歌语气不善，孟扶渊也提高了警惕。
    却听汴清予叹了一口气，“孟扶渊，松开手吧，我随蔚掌门回去。”
    孟扶渊面带忧虑之色，但还是依照汴清予的意思放在了扶在汴清予腰间的手。
    汴清予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宽心。”
    面上不动声色那只是表象，汴清予清楚自己已经被毒发折磨得几乎要失去神智，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千万不能让蔚楚歌知道自己中毒的事情，切记谨言慎行。
    蔚楚歌将自己拿在手里的斗篷严严实实裹住汴清予，将帽子盖在汴清予发顶，然后拦腰抱起来，这样无人知道他怀里的人是汴清予。
    蔚楚歌快步走向山峰，却是天权峰。
    若放在平常，汴清予是绝对不会让蔚楚歌这样随心所欲的，但是现在自己能表现出镇定自若的样子都困难，汴清予无力反抗，就任由蔚楚歌的性子喜好来了，汴清予心想，或许自己正好能趁着这段路程闭眼养一养神。
    汴清予也不知道蔚楚歌要带他去哪里，反正自己暂时也没有选择的权利，就随他去吧。
    蔚楚歌能感受到怀中人时而的颤抖瑟缩，蔚楚歌蹙眉，一时有些茫然，难道自己那一击真的这么重吗？
    蔚楚歌不由加快了步伐。
    推开门，蔚楚歌把汴清予放在自己的床上。
    坐在床上，汴清予噤声，略微扫视四周就知道这里是蔚楚歌的卧室，周围的布置一如蔚楚歌张扬的风格，从黑檀色的柜槅上放置的素白瓷瓶，和田玉仙人雕像，木制浮雕船景，再到床两边软丝绸的床帐，铺在床上的绣花锦被，圆形梨花木桌子，青瓷印花茶壶。
    汴清予低头，突然问道：“刺客，是你派的对不对？”
    蔚楚歌站在汴清予一步之遥的位置，“你在说什么？”
    “你叫的是孟庄主，你知道他是无为庄庄主。”汴清予仍然低头看着地面，低声道，“你早就调查过他。”
    周遭的环境诡异地安静了一瞬，之后蔚楚歌缓缓说道：“确实是我。”
    “果然……是你。”
    因为低头的姿势，蔚楚歌看不清汴清予脸上的表情，蔚楚歌盯着汴清予的白玉发冠，“我还知道你们结盟，等开阳派被废除之后，你们下一个目标就是我。”
    “那当然是显而易见预料之中的结果，蔚掌门心如明镜，聪明绝顶，又怎么会想不到呢？”因为毒发带来的绞痛，汴清予咬牙道，“你若是怕我威胁到你的地位，你可以现在就把我杀了。”
    “你知道我不会。”
    汴清予无言，似乎是对蔚楚歌的话嗤之以鼻，不以为意。
    蔚楚歌猜到以汴清予的性子绝对不会相信自己的话，眸色变沉，继续说道：“那样也太无趣了。我要的是凭我的绝对实力胜过你，我要你心服口服的臣服。”
    “做梦！”
    汴清予猛得抬头，盯着蔚楚歌，紧接着又是一阵毒发，汴清予脸上嘲笑被又一次猝不及防的疼痛折磨得刹那间消逝，只余下重重的喘息。
    蔚楚歌见状皱眉忙问：“你怎么样？”
    “我怎么样……”汴清予双眸无声地平视前方，像是一潭死水，语气平静无澜，似乎是怒极之后反倒万事皆空的无畏，冷淡和疲惫，“我怎么样……你蔚楚歌不是最清楚吗？”
    蔚楚歌追问：“你为什么不躲？你不可能躲不开。”
    汴清予语气间都是嘲弄，“我为什么不躲你不知道吗？”
    汴清予知道自己的毒发快要到高潮，无意与蔚楚歌继续争吵对峙，没等对方回答，咄咄逼人——
    “蔚掌门……还不走，是想这种时候……也要与我……颠鸾倒凤吗？”汴清予把最后五个字咬得极重，又喘了一口气，说道，“只可惜我现在身体似乎是吃不消——咳咳——等明日吧——今日让我先缓一缓——”汴清予没忍住喉咙里的痒狠狠咳了好几下。
    蔚楚歌刹那间怔然，随后俯身，用虎口卡住汴清予的下巴，强迫他对上自己的视线，四指陡然收紧，面冷如冰，逼问道：“你觉得我就是这种人？”
    “不然呢？”汴清予忍住下巴处的疼，“蔚掌门名利双收，我人微言轻，除了鱼水之欢，蔚掌门还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好。”蔚楚歌甩开钳住下巴的手，汴清予的皮肤本来就比寻常人白一些，衬托得蔚楚歌留下的三个红指印更加明显，汴清予一摆脱自己的桎梏，视线又重新回归地面。
    “好！那就如汴掌门所愿，我等着明日与汴掌门共赴巫山！”蔚楚歌摔门而去。
    汴清予看着门被重重地合上，终于松了一口气，筋疲力尽地倒在了床上，无力地合上双眸。

    第24章：
    伴随着痛意而来的，是无止境的可怖的梦靥——
    “来，吃了它。”
    一双大手捏着汴清予的下巴，覆在手腕上的锦织袖口有精致的刺绣花纹，用的是循循善诱的柔和语气，动作却粗暴的像是山野屠夫，将一粒黄豆大小的药丸强硬地塞进自己嘴里。
    手脚均被万年玄铁链束缚，汴清予毫无反抗之力，被迫生吞强咽，干咳几声。
    “别怕，是毒药。”锦袍男子蹲下身来替跪坐在地上的汴清予理了理汗湿的鬓发，“这毒大约每隔三十天都会毒发一次，毒发时身体脆弱不堪，抵御伤害的能力也将至冰点，但要说特别难熬，其实也不尽然。”
    “这毒不压制功力，不影响修行，除了带来难捱的疼痛，还有另一个作用，毒里面掺和了类似于春药的成分，若是毒发前三日内没有行苟且之事，只会让毒发之时带来的疼痛感就会更加强烈，同时毒发高潮时手脚软的厉害，基本上是任由我摆布，无法反抗，若是毒发前三日内行房事，毒发带来的疼痛与蚊虫蜇人别无两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只要你永永远远雌伏在我身下，以便彻底摆脱毒发。”
    ……
    画面一转，汴清予看到衣衫褴褛的自己在街头失魂落魄地跑，身形摇摇晃晃，仿佛下一刻就要跌倒在地。
    背后传来老鸨的讥讽声，“这恐怕又是个疯子，身无分文，还想来我们妓院寻欢作乐？”
    神思迷惘的他置若罔闻，只是双目迷离，喃喃自语道:“我不能自甘堕落，我要活着，但不要行尸走肉般活着……”
    只见汴清予倏尔神色一变，被疼痛折磨得蜷曲身体，浑身发抖打颤，双眉纠在一起，咬紧牙关，伸手可及之处唯有袂口的衣料，被双手狠狠攥住，填满掌心，才稍觉踏实，然后一手松开棉麻布料，用仅存的一丝理智掏出了唯一一把防身用的小刀。
    刀尖刺破皮肉，鲜红刺目的血液渗出。
    皮肉剖开的疼和毒发的疼大相庭径，地上凌乱殷红的血迹缓解了糟践身体的冲动，汴清予脸上和眼底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竟然痴痴地笑了，那像是一个胜利的笑容，“你还是低估了我的忍耐力。”
    ……
    苍穹逐渐转为绀色，最后沦为墨色，月亮在凝云后“半遮面”，月华不如往日璀璨金明，时而有疾风卷过，带起树叶摩挲抖动，像是孤魂野鬼悄然而过。
    汴清予悠悠转醒，朝着窗外看了一眼，已经是人定初时。
    竟然睡了这么久。
    汴清予记得自己彻底失去神智之间，汗流浃背，身上犹如淋了一场蒙蒙小雨，醒来的时候，汗已经干了，衣服粘在身上难受得很，但是再难受，也好过被毒带来的剧痛折磨。
    他已经被这个毒折磨了将近两百年。
    思及此，噩梦中尘封已久的片段争先恐后地在眼前复现，汴清予动了动发麻的腿，掀开了盖在自己身上的锦衾，才从这些令人窒息的旧事中收回深思。
    弱者才会沉溺过往，眼前手边亟待处理的事情数不胜数，要分的清孰重孰轻。
    坐在床上打坐调息之后，汴清予知道这次的伤怕是又要调理一个月才能好，周转了一下体内真气，疏通了几处血脉滞塞的地方，汴清予这才提剑推开了门。
    他想先回天枢派。
    之前和天权派结盟的时候，蔚楚歌就给了汴清予一块令牌作为通行证，虽然从正门出去轻而易举，但是汴清予不能肯定在自己和蔚楚歌不欢而散之后，蔚楚歌有没有另外派人拦住他。
    但是出人意料，汴清予一路畅通无阻，进天枢派的大门时汴清予恍然了一刻，并没有人来拦他。
    汴清予前脚刚踏进天枢派的地上铺的青砖，迎面撞上一位步履匆忙的长老，是祺玉长老，背后带着一群弟子。
    祺玉长老看到汴清予，似乎是群龙无首的军队看到了将领，忙道：“掌门您可回来了！”
    汴清予颦眉问：“怎么了？”
    祺玉长老心急火燎道：“麟山山腰处客房，出事了，赤焰帮的人全部被杀了！”
    “什么？！”
    汴清予急忙追问：“肇事者何人？”
    “不知道，天权派，开阳派和住在客房里路见不平的江湖侠士都在追了，那批杀手肯定逃不过我们的追击！”
    汴清予和祺玉长老，众天枢派弟子一起下山，越往下走，兵刃相撞的声音越发清晰震人，偶然传来几声尖锐的人叫声，与志怪话本里冤魂的哭泣可以分庭抗礼。

    第25章：
    两刻钟之前，赤焰帮停歇的客房里。
    只见所有红衣的侠士都是一剑封喉，有的甚至是一副死不瞑目瞪大眼睛的模样，有的嘴唇微张，似乎想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说些什么，一共九具尸体，有的是一剑入喉，有的则是脖子都被斩断了，血管暴露出来，糜烂的血肉散发着浓厚刺鼻的血腥味。
    青灰的地砖上血迹未干，血迹渗入砖块间白缝，被染成红黑色，一旁蜡烛已经灭了，烛泪流满了铜盘。
    即使是身为影卫的霍一，也鲜少见到如此毒辣的手段。
    尸体旁已经聚集了许多江湖侠客，有人略通法医验尸的技巧，吞下来细细查看，也有侠肝义胆的江湖人提剑拔刀去追。
    霍一属于后者。
    他担心孟扶渊会有危险。
    前脚掌点地，借力越上房椽青瓦，最后碎步踏上悬山式屋顶的屋脊，霍一站在最高处视线才能够看到更远处，一边决眦瞰视，一边朝着孟扶渊的客房方向的屋顶奔去。
    霍一视力不赖，目光所及之处有三四个杀手结伴而行，黑色的斗篷在背后上下起伏，速度不快，只是借助衣服颜色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北圻宗的客房类似于居民街巷设计，霍一也不知道刺客会逃到哪一条巷子里。
    清冷的月光照在霍一身上，像是凝结了一层冷霜，霍一不敢稍有放松，只见原本三四个人组成的杀手团分崩离析，竟然真的有一人朝着孟扶渊所在的方向去。
    万一他们为了暂时逃避追杀而随便躲入一间客房正好是孟扶渊所在的客房，后果不堪设想。
    霍一凝神，一心二用，保持平衡，稳住身形的同时盯住杀手的去向，须臾之后，霍一从房檐一跃而下，稳稳落地，未惊起一点尘灰。
    他比杀手先到了孟扶渊的房门前。
    身体贴在墙壁，屏住呼吸，霍一侧目看到杀手进了这条巷子，距离自己藏身之处越来越近。
    杀手左右察看，伸手推开了一扇门，跳了进去迅速掩上门——竟然去的是自己的房间。
    霍一与孟扶渊住在同一条巷子里。
    虽然身上伤还未好全，但是霍一之前在竹林小筑里和开阳派的客房里加起来一共养了半个多月，又有无为山庄特制的药，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再者霍一看杀手逃窜的身形，略显笨重，似乎不像是武功造诣极深的人，很有可能连自己也打不过。
    霍一心里已经有了分寸，想要以一人之力活捉杀手虽然困难，但是被杀手活捉，或者被杀手打得毫无还击之力却是无稽之谈。
    想到此，霍一推门而入，同时解下挂在腰间的长刀握在手中。
    为了不让孟扶渊怀疑，霍一不敢多用硬剑，随身携带的也都是软剑或者刀之类的兵器。
    霍一抓住杀手出神的时机，一刀直直朝着黑衣杀手脖颈处劈过去，黑衣杀手侧身躲过，用手中的剑去挡霍一的刀，可惜没挡到，霍一那一刀砍在杀手手臂上——
    竟然是硬邦邦的触感！
    怎么回事？
    霍一震惊了一瞬，那与刀砍在皮肉上的感觉大相径庭。
    房间唯一两根用来照明的红烛烛泪流了一桌，火焰光剧烈抖动，似乎奄奄一息，许是被两人的刀带出的厉风惊到。
    那杀手并不恋战，似乎还想跳窗逃脱，霍一凭借着自己对房间的熟悉程度，右脚勾起一把杌凳，往前一踢，凳子凭空高出半尺，朝着窗户的位置而去，杀手只好往旁边跳，杌凳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凳腿断了两根，断裂处扬起一片齑粉。
    右边是架子床，空间狭隘，很容易被逼到绝路，杀手大概率会往左跨步，霍一趁机拔出缠在腰间的软剑，按照设想的方向斜刺向杀手——
    这时方才的荒谬之处再次得到了验证，那软剑宛如戳到了铁上一般。
    杀手又想从门槛处逃脱，被霍一及时察觉左手用刀右手软件拦住。
    之后霍一就紧盯着窗户与门，不让杀手逃离，以便有人听到动静，来帮助自己一起活捉杀手。
    杀手似乎也明白了不杀霍一，就会长时间被困在这间屋子里，在霍一的重重阻拦下，竟然是破釜沉舟要和霍一拼一个你死我活，将剑亮出来，朝着霍一直直劈过去，招式略显生涩。
    霍一边接边往后推，轻松将剑上的力量化解了，同时心里不由疑惑，这杀手武功似乎确实为下品，赤焰帮在江湖上也是小有名气，这样的功夫如何能把赤焰帮的人尽数刺杀？
    两人来来回回斗了几个回合，期间杀手一刀劈向架子床旁边的黄花梨衣箱，将锁一把劈断，箱子上也因此多了一条裂缝，杀手不小心被箱子绊到，箱子被踢翻，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衣服，碎银两，还有一本蓝皮册子。
    正是千钧一发之际，霍一不敢稍有分心，生怕杀手逃脱，无暇去管地上掉落的东西，反正也不是些贵重的物品。
    只不过那本蓝皮册子，等到解决完杀手切记要收好，这个念头在霍一脑子里一闪而过，就消失无影踪，仿佛雁过无痕。
    霍一抬剑加扫腿，杀手往旁边一跃，在地上打滚，滚向窗口处立刻爬起来，霍一此时守在门槛旁边，杀手见状故技重施，再次逃向窗口，霍一左脚再次勾起管脚枨杌凳，踢向杀手，只是这次令霍一没想到的是，杀手硬生生承受下这一击，然后推窗跳了下去。
    霍一心跳漏一拍，走到窗口一看，只见窗外的巷子里已经有身着天权派衣服的弟子在外守候，将杀手团团包围了起来。
    霍一松了一口气，想来那杀手今日应该是插翅难逃，正要从窗口跳下去，门突然被踹开了。
    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再次提起来，以为又有杀手闯进来，霍一回头却见孟扶渊穿着披风，腰间悬挂着月白色夜明珠，一左一右是明二和陆九，侧身站着，皆是右手握剑柄，一副防备的姿态。
    霍一心道，明二陆九估计是听到自己屋里的动静过来帮忙的，果然，下一秒只听得对方道——
    陆九：“燕大哥，我来帮你！”
    陆九举剑，环视四周却并未见到黑衣打扮的杀手，奇怪道：“杀手呢？”
    “已经跳窗下去了。”霍一回道。
    明二和陆九对视一眼，打算下去追，看向孟扶渊，只等着孟扶渊点头答应，三人就一起追过去。
    就在明二迈出半步，陆九身体前倾，下一刻可能就如离弦的箭一样飞出去之时，孟扶渊突然抬手让他们等一下。
    明二和陆九不解孟扶渊这是何意。
    霍一也不明白。
    夜明珠的月白冷色光盖过了两根红烛的微黄的光，照亮了整个屋子，地上的青砖白缝，床帘上的印花，墙壁上因为被板凳砸到而留下的划痕清晰可见，地上躺着两把被霍一踢坏的凳子，留下一地淡黄齑粉，几块碎银，几件衣裳，其中有一件淡青色大袖衫散在地上，正是霍一易容之后初见孟扶渊穿的那件。
    孟扶渊缓缓走向前，明二和陆九为了保护孟扶渊也跟着向前，孟扶渊走了两步，然后停住，再缓缓蹲下来。
    霍一顺着孟扶渊的视线往下看去，心头蓦然狂跳起来，头脑发懵，一片空白。
    遭了。
    因为杀手将锁劈开了，又踹倒了箱子，之前锁在衣箱里的那本蓝皮册子掉出来了，翻开在某一页，只见那一页上面写满了字，字迹刚劲有力，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然而十几列字迹却都在重复一句话——
    霍庸日后谨遵孟扶渊的命令。
    孟扶渊伸出宛如柔葱蘸雪的五指，拿起那本册子，看向霍一的目光甚是凌厉，仿佛冬日青松化雪凝结成的冰锥：“燕元白，这是什么？”

    第26章：
    孟扶渊让霍一抄的那一百遍，霍一从来就没忘记。
    孟扶渊让自己伤好之后再抄，霍一也谨遵孟扶渊的命令，拖到最近几日才开始动笔，这几日里霍一每晚都会抄上一些，抄好之后就把册子锁在衣箱里。本以为锁起来就会万无一失，可是霍一千算万算没有想到会正好遇到眼前这般情景。
    早知道晚几天再抄好了，反正现在也还没抄完，霍一悔不当初，但是为时已晚，当下之急是想出补救的办法。
    孟扶渊的目光如炬，停留在霍一脸上。
    方才打斗之时都不觉惊险，此刻霍一的后背已经生出一层冷汗。
    必须要即刻给出一个合理的说辞才行。
    对面的孟扶渊的视线始终不曾从霍一的脸上移动半分，似乎是不想错过霍一任何一个表情，如果眼神能化成针，那恐怕自己脸上此刻已经被看出一个洞来。
    霍一被盯得头皮发麻，藏在衣袂下的手攥紧，缓缓道：“……是一位叫做霍庸的大侠给我的。”
    孟扶渊终于肯移开审视的目光，低头，拿着蓝皮册子的手飞快地翻了翻书页，垂眸看着眼前一闪而过的字迹。
    确实是霍一的字迹。
    陆九在一旁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明二因为视力好，也看到了这上面的句子。
    霍一聚精会神，生怕说错一个字反而被孟扶渊抓到破绽，“孟庄主遇刺那日……大约午时将尽，我途径骆山的时候，意外闯入了山谷处的……应该是阵法，那阵法变化多端，我鲜少见过，也无力招架，承蒙霍大侠相救。”
    孟扶渊看似漫不经心地看着泛黄的纸张上的字迹，其实一直都在边听边思忖。
    午时将近，也就是说，是自己离开无为山庄没多久的时候。
    “我感激涕零，问霍大侠要如何报答他的救命之恩，霍大侠听说我也要前去简州，让我稍等，然后提笔开始在这个册子上抄，抄好之后给了我，让我有机会带给庄主您。”
    孟扶渊掀开眼皮，瞥了霍一一眼，又打量着眼前的字迹问：“那你为何到现在都没有给我？”
    见孟扶渊不盯着自己，霍一心里那根弦不至于崩的那么紧，说话的语速也不用刻意放慢，“见到孟庄主的时候本来想给您的，那时因为路上有刺客，所以我打算等到落脚安定下来之后再给您，后来忙着三派切磋的事情，就一拖再拖拖到现在。”
    “原来如此。”孟扶渊点头，将手里的蓝皮册子合上，顺手贴身收好，“多谢燕少侠。”
    霍一去看孟扶渊的神情，只见孟扶渊脸上毫无表情，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信了。
    霍一心有余悸，方才好险。
    另一边，孟扶渊问清楚这本册子的来龙去脉，正要离开，木门响起了敲门声。
    门没有关，天权派弟子敲门也只是想引起孟扶渊的注意，见到孟扶渊转头看向自己，弟子急忙说道：“孟庄主，蔚掌门正在找你呢！还请孟庄主上山前去天权派的坛场，汴掌门和徐掌门都在那里！在共同商讨杀手的事情！”
    天权派弟子在前面领路，孟扶渊和明二陆九对视一眼，意思是让他们不可放松警惕。
    霍一见天权派弟子没有阻止自己，就跟着一同前去。
    等到了天权派坛场，才发现坛场上已经聚集了许多，平面南方北圆，圆形坛用白玉石砌出三层台阶，高出一尺，几乎包揽所有住在客房里的江湖侠士，众人围成一个圈，这其中也包括三派掌门，蔚楚歌和汴清予挨着站在圈的最里层，北方位置，开阳派掌门站得离两位远一些，大约三步之远。
    圈的中心是杀手的尸体，尸体放在木质推车上，面具已经被摘下了，斗篷也被掀至身侧，露出了杀手的衣装——大红上衣绛色下裳，双手皆带牛皮护腕，赤色细鞭于腰间悬挂，鞭柄与鞭身是铜制龙头连接。
    霍一在四人之中最高，一眼就看到尸体的衣装，骇然——
    这是赤焰帮的人的衣着打扮！
    霍一刚刚在赤焰帮所住的客房里的那几具尸体上亲眼见过，自然不会忘。
    拨开层云却见浓雾萦绕，事情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孟扶渊挑了一个人少的位置站立，觉察到蔚楚歌似乎特意往自己站定的地方看了一眼，孟扶渊才落脚，蔚楚歌就开始振振有词。
    孟扶渊暗自腹诽，蔚楚歌这几步动作好像是特意等到他来了才开始发言。
    “深夜人静时，叨扰大家美梦，蔚某代表北圻宗深表愧意。”蔚楚歌拱手作揖，弯腰以至于上半身与地面平行，态度诚恳显而易见，“今日有杀手在我北圻宗肆意妄为，草菅人命，我未能及时制止，酿成惨剧，是我作为天权派掌门的失职。我定然会查明真相，日后会派弟子严加防守，所有受伤的侠士我会派天权派的医者医治，所有费用由北圻宗来承担！”
    这些杀手盯着赤焰帮杀，很可能是私人恩怨，只是正好发生在北圻宗的地盘上，只能说是运气不好，其实与北圻宗的关系并不大。
    众人见蔚楚歌说的诚意满满，身为一派掌门也没有端架子，纷纷表示——
    “蔚掌门有心了！”
    “不敢不敢，多谢蔚掌门帮扶！”
    ……
    蔚楚歌伸手示意大家安静，又继续说道：“请大家放心，到场的门派除了北圻宗天权，天枢，开阳三派，无为山庄孟庄主也在场，昭元寺的方丈，琼光谷谷主，陵皓阁阁主虽然没有亲临麟山，但也派了弟子前来，北圻宗有这几大门派相助，如虎添翼，相辅相成，定然不会让歹人逃脱！”
    蔚楚歌朝着孟扶渊所在的地方看去，朗声问道：“你说对吗？孟庄主？”
    一语双关。
    既是在问他能不能抓住幕后黑手，又是在逼他承认无为山庄庄主的身份。
    孟扶渊想低调行事，隐瞒身份，但是并不打算伪造新身份，后者风险太高。而且他还要借着无为山庄的名誉行走江湖，拜访门派，这样会方便许多。
    闻言，孟扶渊这才明白蔚楚歌的目的，若蔚楚歌直接派人在江湖散播自己出世的传言，谣言向来真真假假分不清，不能起到让大家都信服的效果，而只有当着江湖众大门派小门派的面逼迫自己承认无为庄主的身份，才会轻轻松松人尽皆知。
    孟扶渊点头道：“是，我定然会全力协助北圻宗，找到幕后真凶！”
    孟扶渊心中冷笑，好个蔚楚歌，自己地盘出了棘手事，还不忘算计无为山庄一把。

    第27章：
    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审视的目光，孟扶渊竖耳一听，很轻易地捕捉到其中与自己有关的窃窃私语——
    “孟庄主出世了？！”
    “无为山庄不是不问世事吗？他为何要出世？”
    “那这江湖之中岂不是只有琼光谷独善其身，置身于事外了？！”
    ……
    这些质疑的，惊异的说辞孟扶渊只听一遍就过去，他无需解释，更无法解释。这江湖还有一点妙处，孟扶渊只要什么都不说，过上一两个月，无为山庄出世的原因会在江湖中流传各种各样的版本，有的甚至逻辑紧密，有证据有征兆，如果孟扶渊不是当局者，只怕他自己也要信了。
    蔚楚歌见孟扶渊语毕，便继续道：“赤焰帮所有人均被杀，杀手身上所着的衣服又是赤焰帮的衣服，我请管家替我看过了——”
    话至此，蔚楚歌觑了一眼身旁的管家，然后转头面向众位江湖侠士，“这些杀手正是登记入住的那批人。”
    “也就是说，赤焰帮十八人之中出了九名杀手，这九名杀手将赤焰帮赶尽杀绝。杀手是否为赤焰帮的人我不敢妄下断言，百密终有一疏，心思再缜密，易容再逼真相像也会有破绽，依我拙见，眼前这九具尸体并不像是易容。”
    天权派的医者细细检查过，尸体上并没有戴人皮面具，再者易容只能改变五官，并不能改变骨骼身形。这九位杀手既然能做到从登记入住的那天，瞒天过海，让赤焰帮剩下九人都放松警惕，没有怀疑身份，不是简单地易容就能做到的。
    “现在疑点重重。一，如果是赤焰帮的人内斗，那同时出现九个内鬼，是不是太多了一些？二，如果是赤焰帮的人被掉包了，他是如何做到不被剩下的赤焰帮的人发现的？”蔚楚歌声音洪亮，“各位有什么意见，尽管可以畅所欲言，大家集思广益，争取早日拨云见月！”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汴清予见到孟扶渊就在自己对面不远处，大家都在忖度事情来龙去脉，最近风云骤起，形势诡谲，机关鸟虽然可以传信，信件也不易被别人窃取，但是交流总还是不方便，汴清予有要事与孟扶渊相商，抬脚正打算偷偷溜走。
    却被蔚楚歌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袖子。
    蔚楚歌的四指攥在汴清予的手腕处，力道之大即使隔着几层衣料汴清予仍然觉得生疼。
    “你又要去哪？”蔚楚歌扭头压低嗓音道，“不准走。”
    汴清予回瞪了一眼，但终究没有忤逆蔚楚歌的意思，站在原地垂眸不语。
    大家讨论得热烈激昂，但始终没有人愿意上前替大家指导迷津。
    直到一声听得出是不够自信底气不足却勉强维持大音量来给自己壮胆的的声音在坛场上响起——
    “……脖子”徐悯指着其中一具杀手的尸体，“……他的脖子好奇怪。”
    是开阳派掌门。
    擂台隔的远，这时开阳派掌门近在眼前，孟扶渊近看才发现，开阳派掌门徐悯如此年轻，放在不修道练武的寻常人里，大概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也就是说徐悯现在两百岁不到，能坐上掌门的位置，必定是位天赋异禀的少年了。
    徐悯有些紧张地指着其中一具尸体，抖着声音道：“你看他的骨头，是……是黑色的。”
    陆九闻言也去看那具尸体的骨头，而后拍了拍明二的肩膀，“没想到这个徐掌门年纪轻轻，还是有点本事的嘛。”
    明二道：“能当上掌门的人，必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人群中隐约传来赞叹声，是在夸徐悯观察细致。
    那位杀手是被抹脖子而殒命，只露出一小块骨头，夜色漆黑朦胧，不容易发现这个异端，徐悯一言倒是给众人一些另外的思路。
    果然须臾之后，一位鬓发斑白的老翁走上前。
    老翁胡须长过喉，一身杏黄长袍，住着檀木拐杖，拐杖顶端是螺旋状而上连接木雕的苍龙含珠，老翁蹲下去盯着尸体看了一会，用手摸了摸头，颔，脖子，手臂，腿，又去观察脖子伤口处的情景，而后惊声道：“这是……魔教的剥皮傀儡术！”
    老翁气势如虹，声音响亮。
    在场所有江湖人士都听到了，人群闻言开始骚动，交头接耳——
    “魔教不是一百五十年前被灭了吗？怎么还会有魔教邪术重现江湖？！”
    “是不是看错了？”
    白发老翁缓缓站起来，对着众人，面色悲恸，将拐杖举起离地一尺远，“我以我陵皓阁松韵长老的名号保证，我绝对没有看错！”
    有侠士大骇，“这……怎会如此？”
    还有初入江湖的无名小卒，“原来这就是松韵长老！”
    陵皓阁一位阁主，阁主之下就是五名长老，可见长老的地位之高，这五名长老之中松韵长老年龄最大，也资历最深，甚至有江湖传言松韵长老即将飞升成仙。
    “这就是魔教的剥皮傀儡术！”松韵长老斩钉截铁。
    蔚楚歌大声道：“大家稍安勿躁！”
    众人安静下来。
    蔚楚歌将侠士们心中的疑惑言明，“魔教不是数百年前已经被一举歼灭了吗？”
    松韵长老长叹一口气，摇头，摸了摸霜雪胡须，“那只是江湖谣传。一百五十年前魔教与正派的除魔之战，所有人都死于战场，参与大战的魔教教徒确实尽数一命呜呼。可是那些隐姓埋名早就逃到天涯海角苟且偷生，没有参加大战的魔教教徒，必然是这场大战的漏网之鱼。”
    “江湖传说所谓的一举歼灭，其实是魔教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被正派全部杀戮。”
    “剥皮傀儡术在一百多年前盛行江湖，当时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正派人士皆深受其害。”松韵长老愤愤道，“剥皮傀儡术是将活人的人皮用刀刮下来，去其骨，泡在魔教秘制药水里，人皮在药水里泡过之后，变得僵硬，不易变形，再用骨头将人皮撑起来，药水毒性很强，很快会渗入到骨头里，将骨头染黑。皮与骨之间的空隙，用的是魔教特殊药材仿制人肉填充，以保证肢体灵活性。”
    霍一心道，难怪刚才刀砍在杀手身上很硬，杀手身形也不够灵活，武功勉强算得上中流，至于为何能偷袭成功，应该是赤焰帮的人放松了警惕的缘故。
    “这具尸体原来的主人承受剥皮之痛，活生生痛死，早就失去意志，而这些黑骨架皮之所以能够说话，战斗，乍看与常人无异，是因为魔教教徒掌握操纵术，操纵术远隔万里仍然能生效，这个邪术手段毒辣，惨无人道，被正道痛斥，本以为魔教被灭，再也不会有人因此丧命，谁想——哎——”
    松韵长老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边走边说：“鄙人不才，斗胆猜测，这些赤焰帮的人在入北圻宗之前就已经变成魔教傀儡了。”
    众人骇然，一时无语。
    诡秘莫测又静如死寂的气氛弥漫洇入坛场的每一处，所有人心照不宣地陷入沉默，原以为这只是一场赤焰帮的私人恩怨，是因为赤焰帮在江湖上惹到了什么人，才惨遭杀手追杀，然而现在才发现，这场刺杀针对的是正派所有人，幕后黑手是本该活在传说里，而此刻却已经“死而复生”的魔教。

    第28章：
    一场措手不及的刺杀才落下帷幕，一场无名的大会也因为夜色深重而暂时告一段落，聚拢的人群纷纷散开，朝着山下走去。
    蔚掌门承诺会有北圻宗的弟子巡逻保护，因此也有三派弟子随着人群往下走。
    徐悯也早就在能遛的时候遛了。
    只余蔚楚歌一言不发，皱眉神思，等到坛场上的人散了个七七八八，才打算回掌门卧房。
    蔚楚歌借着浓稠夜色和肥大的衣袖的掩盖，始终没有放开攥住汴清予手腕的掌心，拉着汴清予的手腕走，连一句解释或者是征求意见的话也不愿多说，后者就任由对方拉着走。
    早些时候，日入将尽，蔚楚歌处理完今日的掌门事务，思来想去还是去天权派供着的神医求取了一颗治疗内伤的药丸，等了好一会儿，神医终于练出了药丸。
    蔚楚歌手里药瓶还没捂热，就听闻赤焰帮遇害的消息，提剑和天权派弟子下山，好不容易解决了黑衣杀手，带领推着放尸体的木车的弟子上山时，正好遇到下山的汴清予。
    他知不知道自己还有内伤在身？！
    蔚楚歌离去前，虽然被汴清予几句话气到七窍生烟，无法冷静自持，但是也能感知汴清予的状态确实差到极致，宛如五脏俱损。
    蔚楚歌后悔自己走的急，没有吩咐天权派的人把汴清予拦住，让他不要到处乱跑。
    眯起眼，蔚楚歌想起来自己曾经企图圈养一只鹰，那鹰刚烈的很，怎么也不能驯服，哄不得，威胁不了，赏罚并施也无用，最后生生在金丝牢笼里挣扎至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翱翔的雄鹰越过山海，掠过雷云，撕裂过野兔，吞食过游蛇，若要他违背本性，屈服于方寸牢笼，谄媚于他人以乞求食物，是折辱，压抑到了极致便会爆发，最后宁死也要自由。
    汴清予与自己一样渴望权势，现在两人的露水情缘是他做出的最大的让步，汴清予绝对不甘于沦为阶下囚，否则蔚楚歌丝毫不介意多一只金丝雀。
    蔚楚歌拖着汴清予回到自己内室，将汴清予扔到床上。
    身体砸到鹅绒丝衾上并不是很疼，相反，手腕上强大的压迫的力道终于消失了，汴清予甚至还松了一口气。
    只见蔚楚歌背过身，手臂动了一下，下一瞬蔚楚歌转身压在自己身上，汴清予并不是挣扎不得，只是身心俱疲，蔚楚歌要做什么？
    大概是反唇相讥的几句话，自己只要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就好。
    蔚楚歌盯着汴清予的银白面具下的眼睛，汴清予的眼睛黑却澈亮，上挑的眼尾，风情又祸人，几次殢云尤雨蔚楚歌已经熟悉汴清予的身体，知道他哪里最容易敏.感，其实他这一个欺身的动作已经让两个人都有了异样的反应。
    但是蔚楚歌又痛恨汴清予那双始终没有陷入情障的眼睛。他总是在一场情事结束之后最快抽身，他如此冷静自持，反倒显得自己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
    确实，这种颠倒衣裳的交易蔚楚歌无需投入真情实感，但是流淌在血液里的骨子里的最原始的野性让蔚楚歌想彻底征服眼前的人。
    想看他为情所困，沉迷情欲，无法自拔的样子。
    汴清予被蔚楚歌禁锢在身下，呼吸都变得快一些，“我记得我让蔚掌门明日再来，蔚掌门爽快答应，怎么，蔚掌门现在是想要出尔反尔吗？”
    蔚楚歌思绪被汴清予的嘲讽之词打断，神思回归现实，蔚楚歌扬唇嗤了一声，“汴掌门怕是忘了，子时过半，已经是第二日了。”
    汴清予一怔，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只好回瞪蔚楚歌。
    看美人发怒也是一种乐趣，蔚楚歌心情稍愉，虽然蔚楚歌未见过汴清予全貌，但是已经在心底下断言，汴清予是个美人了。
    蔚楚歌从瞳孔看到鼻骨唇角，视线停滞，方才就是这张嘴伶牙俐齿顶撞自己的，蔚楚歌突然附身，去吻汴清予的唇瓣——
    汴清予似乎早就预料，迅速偏头避开，盯着架子床的侧面围子，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暴露在蔚楚歌眼前，“我与蔚掌门萍水相逢，不过各取所需，寻欢作乐，吻就不必了，掺着分不清的真情假意，我怕蔚掌门假戏真做陷进去。”
    汴清予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只是交易关系里不需要这种唇瓣相贴，仿佛情意绵绵的吻。
    蔚楚歌一举被打断，不怒反笑，“不过是逢场作戏，真一点假一点，汴掌门又何须在意呢？”
    汴清予紧抿唇瓣，而后道：“我好心提醒蔚掌门，蔚掌门不领情，那我也无法。”
    “汴掌门多心了。”蔚楚歌眸色深沉，视线凝滞在汴清予的双眸。
    那里面是讥笑与嘲讽，唯独没有自己想要找的东西。
    “若我现下非要吻你呢？”蔚楚歌松开禁锢汴清予手腕的一只手，拇指与食指中指捏着汴清予的下巴，强行将头扳正。
    汴清予面具下那双清亮的眼睛倏尔睁圆，瞪着蔚楚歌。
    蔚楚歌也不怕他，将唇瓣贴上去，灵活的舌撬开汴清予的牙关，将压在舌头下的褐色药丸送到对方的舌间，然后突然低头，咬了一下汴清予的喉结。
    汴清予因猝不及防的微痒顺势仰头，口腔里药丸顺着咽喉而下。
    “唔——”
    蔚楚歌见到自己目的达到，手钳制的力道也松了些，但还是用着汴清予不能轻易挣脱开的力道，将原来拿捏下巴的手重新放回对方手腕处，双手的三指贴在脉搏上。
    汴清予怒目圆睁，“你喂了我什么？！”
    眼前的人只顾着药丸的效用，一心不能二用，终于给了蔚楚歌诊脉的机会，蔚楚歌将双手手指搭在脉象上，之前为了防身学了一些皮毛医术，这脉象，虽有涩脉和结脉，可也不像是受了重伤的样子，怎么隅中时虚弱成那样……
    蔚楚歌内心存疑，面上却未显露半分，反而嗤笑道：“毒药，你信么？”
    汴清予皮笑肉不笑，“那蔚掌门不惜以身试毒含于口中，是想与我做一对亡命鸳鸯？”
    蔚楚歌闻言愣了一瞬，似乎真在思考汴清予的话，而后大笑道：“那倒也不错。”
    汴清予依然盯着蔚楚歌不放过。
    蔚楚歌被汴清予的反应取悦，轻笑几声，也不打算继续捉弄汴清予道：“给你治伤的药。”
    “今晚你就在这睡，我今晚不动你。”蔚楚歌衣袖临空一甩，挥灭了房间里的烛火，凑到汴清予耳边，恶劣地咬了一下对方的耳垂。
    汴清予意料之中身体一颤。
    蔚楚歌轻声呓语，气息尽数喷在汴清予脖子上，“但是你要是被我发现你今晚敢逃，我就是不睡也要把你艹的下不来床。你若不信大可试试。”
    然后蔚楚歌往架子床外侧一躺，根本不打算征询汴清予意见。
    汴清予左手边是蔚楚歌，右手边是粉白墙壁，两面夹击，走投无路，只好乖乖躺着睡觉，身体被柔软的鹅毛丝衾包裹，很快三丹田处皆生出一股暖意，汴清予知道是蔚楚歌喂的治疗内伤丹药起作用了。
    窗外一轮弦月半躲半藏于乌云之后，月华顺着窗户缝隙流入室内，在地上结了薄薄一层霜。

    第29章：
    虽然昨晚的赤焰帮事件搅得人心惶惶，但是今日三派切磋照例继续正常举行。天权，天枢，开阳三派弟子跃跃欲试，可终究不如昨日的比试的弟子那样打得酣畅淋漓，全神贯注，原因无二，正是因为赤焰帮一事带来的谜团。
    开阳派已经派弟子日夜兼程送信前去蒲州，以告知赤焰帮帮主此事来龙去脉。
    第二日，环绕于擂台的阁楼上前来参加的江湖人士还是肉眼可见得少了许多，部分侠士先行告退以求平安，也有一部分侠士反其道而行之，认为有北圻宗的庇护相比回自己门派更加安全，且迢迢路途，不可知的变数太多，于是便留在北圻宗，以不变应万变。
    无名的低压笼罩在擂台上空，空气变得稀薄，连呼吸都不顺畅起来。
    孟扶渊知会汴清予之后，偷偷回了一次竹林小筑，挥墨写了一封信笺，藏于机关鸟腹之中。今日奇事接踵而至，孟扶渊不敢稍有懈怠，更不敢忽略任何危险因素。燕元白的事情，孟扶渊总要写信确认一番，才能真正放心。
    机关鸟有一点好，就是能够以极限的速度坚持完全程，半个时辰后，十六的回信很快就来了。
    孟扶渊通览信的内容，十六的意思是，自己离开无为山庄那日午时，霍庸确实去过庄口，是否救下他人十六也不清楚，另外，霍一此刻身在无为山庄。
    孟扶渊拿着火折子，点亮了雕花镂空烛台上的红烛，将信就着火焰烧成灰烬，信纸的一角迅速变成黑灰色，然后开始向内蜷曲，孟扶渊望着橙心的烛火出神，又想起燕元白毫无破绽的身份。
    大约是我多想了，孟扶渊心中默道。
    只见信纸变成余烬，落在铜盘中，孟扶渊又听到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打实木窗棂，孟扶渊推开窗，只见窗外半空中一只木制苍鹰，红松木轻便，嵌入木材的黄色琉璃珠作为眼珠，爪子和翅膀处的关节用榫卯结构代替，正是汴清予用来和自己传信的那一只。
    孟扶渊将苍鹰取下，放置成与自己面面相觑的模样，然后右手将右眼珠转动三圈，左手将左眼珠转动两圈，苍鹰两腿之间的位置掉出来一个卷成圆筒状的纸，孟扶渊将之打开，展平。
    汴清予这封信比以往都要长，孟扶渊只略略扫一眼信的长度，便眉头一跳，为了一次写完所有想说的话，汴清予用的笔细若蚊足——
    “刺杀庄主的刺客是蔚楚歌的人，我猜他此举是想试探无为山庄的实力，并不是真的想当庄主当场殒命。至于庄主行踪泄露一事，我尚且不能确定天枢派有没有蔚楚歌的棋子，但是庄主也要万分小心，切不可放松警惕。十四日后三派切磋结束，若无意外，开阳派最后，天权派第一，结果一出，三派切磋告一段落，庄主便可启程替我去找一找《陵元功法》的线索。”
    孟扶渊颦眉，暗自思量：确实，那一场刺杀有百害而无一利，打草惊蛇。那晚就算没有燕元白出手相救，自己也不会因此一命呜呼，顶多受一点皮外伤。
    还有昨日蔚楚歌当着众人的面揭穿自己无为山庄庄主的身份，就差把“我暗中调查过无为山庄”几个大字写在脸上，蔚楚歌这么做，无非就是自恃天权派武功高强，纵使“敌人在暗我在明”，天权派不怕结盟，见招拆招。
    孟扶渊倒不怕天权派堂而皇之地对着干，他怕的是对方耍阴招，既然蔚楚歌不屑于玩背后一套的小动作，那自己与汴清予都能轻松一些，不需要时刻提心吊胆。
    当然，还有另一种情况，这些都是蔚楚歌提前算计好的，想展现出来的样子。
    孟扶渊垂首继续看信。
    “还请孟庄主前去昭元寺一趟，以无为山庄在江湖中的赞誉，大约能从昭元寺方丈口中知晓一些关于《陵元功法》的旧事。”
    “另外，我有一计，可以帮庄主分辨庄主身边有没有叛徒，若有，这叛徒究竟是跟随庄主前来简州的影卫，还是庄主留在无为山庄的影卫，此计若成，庄主能将可疑人选的范围大大缩小。只是这一计需要拉长线钓大鱼，对方才容易上套，所以庄主也无需着急。蔚楚歌目前与我同一战线，开阳派未倒下之前，不会再对无为山庄做不利之事。”
    下面就是汴清予关于此计的内容，孟扶渊心头一跳，凝神往下看过去，只寥寥数字，看完之后孟扶渊垂眸思忖了半晌，此计确实可行。
    看完一遍，孟扶渊又从头往后默读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看漏看错汴清予的意思，这才将汴清予信放在烛火上，等着白纸黑字化为灰烬。
    孟扶渊停滞在蜡烛上的视线逐渐放空，又想起了天人族的预言，“陵元纪年一百五十五年，魔教重现人间”以及“天人族后裔孟扶渊卒于除魔大战，天人族灭亡”。
    如今已经有魔教邪术现世，祸害江湖，天机所说的魔教现世，指的应该是魔教以教派的方式出现在众人眼前。
    思及此，孟扶渊惴惴不安，离魔教现世只剩五年，以魔教的行事风格，大约会越来越猖狂，所以这五年究竟还会发生什么？但凡魔教现世，以魔教和正派百年来的纠葛，局势间不容发，第二次除魔大战拖不了太久，那自己究竟还能再活上多少个春去秋来？
    即便孟扶渊再豁达，也无法看淡生死之事。浮生种种因果，冥冥之中注定未来的结局。
    孟扶渊闭眼，往事如涨潮般铺面而来，记忆溯洄至某一个陈旧的片段——
    昏暗的厢房，八角浮雕窗棂前，年幼的自己坐在父亲孟思和的腿上，眼前的红木桌上是卦盘，铜钱，火灼过的有裂纹的龟甲，黄白黑赤青五色彩石。
    孟思和双手搂着幼年时的孟扶渊，看着桌上的物件感慨，“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卦有卦辞，爻有爻辞，观象系辞，以象尽意……”
    “尽意莫若象，尽象莫若言——”
    孟扶渊好奇的睁大了眼睛，看着圆形卦盘上的密密麻麻有曲有直的墨线，朱砂色或墨色的字，有些认得，有些还没学，“爹爹，你在说什么呀？”
    “占卜。”
    “什么是占卜？”
    “嗯——”孟思和稍加思索，而后道，“就是一种预知未来的方式，你可以通过卜象来预测将来会发生的事情。”
    “那好神奇啊！”幼年孟扶渊惊奇道，“我也要学！”
    “等你再大一些，会教你的。”孟思和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目色蓦然变得深沉，看着孟扶渊脸上天真无邪的笑容缓缓道，“你是天人族的后裔，一生都与占卜息息相关，永远无法摆脱的。”
    面前的小孟扶渊还是笑嘻嘻，大概是听不懂孟思和的话，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孟思和见状不由得眺望窗外景色，眸色空茫，“天人族一族可通过占卜预知天机，可是这世间万物因果轮回，祸福相依，有得必有失，天人族可以先知的代价就是，明知自己的命运，却无法逃脱，只能眼睁睁等着既定的命数一步步逼近，预语成为谶言。”
    小孟扶渊根本就无心去听孟思和的感慨，指着卦盘中央问：“爹爹，这个是什么？”
    孟思和从自己的情绪中抽身，用着慈爱的目光看着孟扶渊头顶的发髻，然后目光转移到对方肉嘟嘟的食指，“这一根长线条，是阳爻，这两根短线条并排的，是阴爻……”

    第30章：
    赤焰帮所住客房已经被北圻宗贴了封条，不准旁人参观，至于那不幸遇难的九人，蔚楚歌也派人三日后入殓，另外九具傀儡人交由三派的医者保存研究。
    江湖之中医术最高明的派别非琼光派莫属，如果从尸体所填充的药材来源地来寻找魔教的踪迹，不失为一个可行的办法，蔚楚歌起过这个念头，但是谷主华琼笙曾经定下规矩，她们琼光谷不救死人，更不干法医的勾当，只好暂时作罢。
    六日后，前去蒲州沿河一带赤焰帮总部的开阳派弟子架着马车回来了，带来一个惊天消息，赤焰帮被灭门了。
    开阳派弟子声称他们去的时候赤焰帮尸身暗黑，口鼻处有腐烂的血水流出，尸臭味铺面而来，已然开始腐烂，为首的开阳派弟子还请了当地有名的法医，法医剖尸之后说这些尸体大约是七八日前被人用刀杀害的。
    七八日之前，也就是大约也就是赤焰帮被杀害的那一晚，也就是说，赤焰帮一夜之间被灭门。
    事情并未声张，只有送信的弟子和三派掌门，长老知道，孟扶渊还是从汴清予那里得到的消息。
    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孟扶渊估计，不消半个月就会整个江湖都传了个遍。
    赤焰帮为何会被魔教余孽灭门？究竟是恩怨深重，还是魔教蓄谋已久？
    孟扶渊问汴清予要了一份江湖各派分布的地图和一份一百五十年前的地图，回竹林小筑细细研究。
    三派切磋孟扶渊已经无心去看了，他本身不关心三派的排名，再加上汴清予信誓旦旦地告诉他这次天枢派会是第二，就使得这场擂台赛毫无悬念。
    旧地图纸张已经泛了黄，墨迹倒是比较深，估计是后人根据江湖史书自己猜想编撰的，或者是对比老地图临摹的，汴清予给的资料应该不会出错。
    从旧地图上可知，魔教的遗址在徐州，赤焰帮在蒲州，中间隔着一条黄河，好几百里的土地，蒲州已经接近朔方一带，两者相隔甚远。
    孟扶渊暂时看不出什么门道，只好放弃这条线索。若想顺藤摸瓜，剥茧抽丝，还需换一个角度。
    孟扶渊略加思索，如果从傀儡的角度入手呢？按照陵皓阁松韵长老的说法，傀儡是人皮人骨加药材填充，药材毕竟需要消耗，所以如果能知道维持剥皮傀儡术的药材多久需要换一次，再根据这个信息推断出赤焰帮那九人是何时被剥皮抽筋，填充药材，来反推那段时间里赤焰帮途径的地域，大约就能找到哪处有魔教余孽的踪迹，虽然此举无异于海底捞针，但不管怎么说，这总是个思路。
    孟扶渊派十一到十七等人去查，同时也写信去问汴清予，还没等到十一查到点什么重要的信息，汴清予的回信先来了，汴清予在信上写——
    那剥皮傀儡术要每五日重新用药水浸透一遍，才能保持人皮不腐烂，药材也是每五日一换。
    因此从赤焰帮算起五日之内经过的区域必然会出现魔教之徒，赤焰帮是三派切磋开始前一日入的北圻宗，再北圻宗之内避开眼线完成药材替换实属不便，如此一来，五日还要再减去一日，范围缩小在四日内经过的地方。
    孟扶渊又写信件让十一等人去查赤焰帮来北圻宗的路线。
    赤焰帮灭门之事不可掉以轻心，孟扶渊用机关鸟向汴掌门表示自己想先行辞去，趁着三派切磋还有八天，正好将赤焰帮灭门惨案调查一番，正派与魔教始终势不两立，就算现在置之脑后，以后也躲不了逃不开。虽然此行凶险，但是孟扶渊知道预言中自己死于除魔大战，也就无所畏惧了。
    汴清予回信说好。
    傍晚时分十一等人回来复命，画出了赤焰帮所行的路线，加上赤焰帮骑马前来，这四日内行路也是悠哉游哉，刚刚出了简州，途径徐州等地。
    徐州一带的人脉网是由十七负责，十七更是将地图细化，圈出几个赤焰帮重点停歇的区域，并标注了客栈茶馆的名字。
    然而，关于魔教的剥皮傀儡术，众人皆一无所获。
    十一拱手道：“庄主，属下曾从说书人口中得到一些消息，也派人走访徐州各地，但都得不到一些确切的结论，查阅百年前的古籍，也只有《陵元江湖史》记录的除魔之战这一篇有所提及，也只是描写了傀儡的模样特点，并没有提及傀儡是如何保养。”
    剥皮傀儡术是魔教秘术，自然不会透露太多给外界，十一等人查不到也是情理之中，孟扶渊道：“无事，我已经有消息了。”
    孟扶渊对着十一补充道：“你去通知一下大家，我们今晚启程，路线就按照赤焰帮来时的路线走。”
    孟扶渊回到自己卧房里，打开锁在红木匣里的抄录的预言的册子，一本一本放在印花蓝布里，全部摞好后，却看到本该空荡荡的木箱里多了一本无名的蓝皮册子——是霍一拖燕元白带给自己，孟扶渊知道行李最好简到不能再减，关上木匣盖子，正要上锁，最后还是认命地叹了一口气，将蓝皮册子放到自己包袱里。
    就当是留个念想，万一，还有机会回无为山庄呢？孟扶渊安慰自己道。
    深夜墨色渐浓，孟扶渊却是争分夺秒，汴清予送来的两辆马车停在竹林小筑门口，等待启程，孟扶渊才将黑漆铜环的大门锁上，汴清予出现在视线里——应该是来送行的。
    孟扶渊不禁问道：“你不怕蔚掌门知道？”
    “孟庄主此行是要去查一查魔教教徒的踪迹，又不是玩什么陷害天权派的阴谋诡计。这种事情，当然是知道的人越多越好。”汴清予本来是笑的，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笑容逐渐变得浮于表面，像是在假笑，“那魔教教徒罪孽深重死不足惜，我只愿大家众志成城，齐心协力，早日将那些恶人尽数诛灭。”
    孟扶渊这几日一直因为魔教的事情殚精竭虑，分析江湖形势，汴清予这一言又让孟扶渊忽然间回忆起自己之前留下的疑问，思忖片刻还是趁着汴清予就在自己面前，问道：“汴掌门如何知道剥皮傀儡术药材是五日一换？”
    汴清予想都没多想，反问道：“这重要吗？”
    “你只需知道，这个消息不会出错就好了。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不是吗？”
    他又开始在逃避问题，答非所问，就和之前提到他身上的剧毒和盅一般，孟扶渊看着汴清予的双眸，其中眸色深不见底，但是这一次，孟扶渊直觉他无法逼问出来汴清予的秘密。
    于是孟扶渊故作轻松地笑道：“我手下的影卫查了一天都没有结果，还是汴掌门的消息更灵通。”
    “这倒也不是，孟庄主谬赞了。”汴清予笑容浅淡，“从赤焰帮入派到今日正好五天，赤焰帮的傀儡的尸身已经开始腐烂，我便知道那些傀儡最多能撑五日。”
    “赤焰帮事发突然，若是时间紧急，庄主晚几日替我去昭元寺也可以。”汴清予作揖，白色衣袂上的祥云与对峙兽头的花纹连成一片，“庄主此行珍重，万事小心，我在此预祝庄主收获累累。”
    孟扶渊作揖，说了句客套话之后上了马车。
    汴清予看着孟扶渊的马车轮开始滚动，压过崎岖的山间小路，宛如命运的齿轮就此开始转动，一切过往与现今殊途同归，既定的命数开始追赶妄想在明流暗涌中偏安一隅的人们。
    汴清予低头意味不明地笑了几声，那笑容又像是自嘲，又像是宽慰，然后收敛笑容面无表情地往骆山上走去，两人暂时分道扬骠。
    孟扶渊坐在马车里，熄灭了车中的安神香，孟扶渊一向不习惯在外用香，那样心里不踏实。
    方才汴清予说的字字句句再次在耳边回响，孟扶渊蹙眉垂眸细细琢磨汴清予的话，怎么想都觉得有哪里不对——
    确实不对，自己差点被绕进去了。

    第31章：
    若傀儡真如汴清予所说入派的五天后开始腐烂，并不能推出傀儡每五日需要换一次药材，因为汴清予并不知道上一次给傀儡换药材是什么时候。假设入派前四天傀儡被重新换过药材，那么傀儡就是每九天需要重新护理一次。
    因此这根本就不是从因到果的推断，而是他汴清予本来就知道。
    相反，如果知道傀儡入派的第五日皮肤已经开始腐烂了，那么再往前推五日，就是赤焰帮九人入宗前一天遇害，就算不是遇害，也必然有魔教的人前来给这九具傀儡换药材。
    所以根本就不用找赤焰帮入宗前四日所经行的地方，只需要找前一日路过的区域便可，一匹良马一日的行程大约为六七十公里，如此一来，范围被大大缩小了！
    孟扶渊手心微汗，百思不得其解，汴清予既然知道这些，为何又不愿意直说，反而要自己又浪费时间又浪费精力，顺着四天的路程找？
    他是对结果漠不关心？还是怕自己查到什么？还是他早就知道些什么？
    孟扶渊不禁又想到最开始汴清予威胁自己时说的那句“天人后裔，精占卜，可预知先机”，说起来若不是天机上写着自己会与汴清予结盟，孟扶渊怕是不敢轻信汴清予，这人不仅身上都是谜团，并且还给人一种统领全局的淡然与无畏。
    缭绕的薄雾使得漆黑的夜空中泛着灰白色，浮动的月华仿佛给马车盖蒙上了一层鹅黄色的软丝绸，马蹄踏在山间混杂石子的土地上，马嘴之下鲜红的璎珞摇晃，四周偶尔有窸窣的风声和绵长的猫叫。
    前行大约有两里的路程之后，明二突然伸出右臂，将孟扶渊制作的袖剑射向不远处的竹林，精铁的箭头刺破寂静，从竹叶缝隙中前去——
    明二大呵道：“跟踪者何人？还不快出来？！”
    密密麻麻的交叠竹叶抖了三抖，树叶摩挲的声音盖过细碎的风声，只见一个身影从竹节后凌空一跃，借力的竹身弯至几乎与地面平行——
    正是霍一。
    明二见到来者模样，面有惊愕之色，“燕……大侠？”
    路十也跟着问道：“燕大侠跟着我们做什么？”
    都是无为山庄的影卫，武功自然差不了多少，霍一知道自己尾随孟扶渊必然会被发现，只不过暴露行踪还是比自己想的更快一些，现下自己如果想不出一个恰当的理由，反而会引起众人的怀疑，可是有什么理由才算得上是……
    霍一咬咬牙道：“我担心孟庄主安危……”
    陆九听了觉得好笑，清声道：“孟庄主有我们一众影卫保护，燕大侠不必担心——”
    陆九顿了一顿，凝眉做思考状，然后特意拉长了音调揶揄道：“还是说燕大侠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别有所图？”
    陆九话里有话，说话的音调也不同寻常，明二等人都明白陆九的深层意思，也跟着笑。
    霍一闻言觉得脸上有些烧，好在有人皮面具和夜色遮掩，无人察觉。
    陆九继续调侃道：“哎呀，燕大侠不否认，是不是害羞了？真被我猜中了？”
    “陆九。”孟扶渊呵斥的声音隔着车厢传来。
    孟扶渊掀开侧窗的帘子，朗声说道：“燕大侠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陆九口无遮拦，我以后自会教训他，燕大侠若是想与我一同前行，我欣然接受，长路漫漫，还请燕兄与我同乘马车，免得路途奔波劳累。”
    霍一进了马车，坐的拘谨，腰间缠着软剑，背上背着一个黑布包袱，与孟扶渊面面相觑。
    孟扶渊坐得散漫，反观霍一正襟危坐，仿佛在打坐练功，孟扶渊掀起眼皮看着霍一的样子觉得好笑，扬唇道：“燕大侠不必如此拘谨，我也不是什么老古板。”
    霍一动了动身子，即使这已经是第二次与庄主同乘一辆马车，习惯使然，却还是放松不下来，被孟扶渊浅浅的笑勾得皮肤泛起了一阵酥麻。
    霍一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地转移话题，低头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白玉发冠，借此躲避孟扶渊明晃晃的目光，“之前打斗时我见孟庄主的发冠被剑射穿，之后再也没有用发冠，这个冠便赠予庄主，感谢庄主竹林小筑收留之恩。”
    孟扶渊一愣，然后发冠就被霍一塞到了手里，因为简装出行，行程匆忙，这几日北圻宗端倪丛生，就没有顾得上发冠的事情，谁想到竟然被燕元白注意到？
    只见那发冠大约三指高，白中透着淡青色，更像是缥色，白玉之上雕刻莲花图案，做工上乘，清淡素雅，倒是挺合孟扶渊的品味，孟扶渊感受手心之中白玉冠的重量，无言。
    傅八的调侃声隔着帷幔传进霍一耳朵里，“这怎么连玉冠都送了？燕大侠还是有心了啊。”
    “我只见过为报答救命恩人以身相许的戏码，从来没见过救命恩人反过来报答的戏码。”陆九跟着帮腔，“再说按照我们家乡的习俗，那白玉冠都是送给心上人的。”
    “傅八陆九——”孟扶渊这次敛了笑容，厉声呵斥道，“你门俩这个月的月钱没了。”
    骑马随行的影卫都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就连平日里冷着一张脸的杨七也勾起唇角，似笑非笑。
    傅八听孟扶渊的声音也知道自己喝陆九一唱一和，这次是真的说过了，便不再揶揄。
    孟扶渊解释道：“你别听陆九瞎说，他自小就在无为山庄长大，现在怕是连自己家乡在哪都忘了个干净，更别说还记得风俗了，他在诓你呢。”
    霍一摇头道：“无事。陆九也是说了几句玩笑话，我不介意的。”
    陆九听到霍一也帮他说话，立刻顺杆子往上爬，“那燕大哥赶快替我向庄主求求情，我不能一个月月钱没了，会饿死的。”
    孟扶渊抢在霍一前面先说：“满口胡言，没钱还能找别人借，饿不死。你燕大哥就是好话说尽了，我也不会改主意的。”
    孟扶渊一行人第一个停脚点正是出麟山方圆五里处的福兴客栈，说是赤焰帮的人曾经在这里歇过脚。
    赶到客栈已经是酉戌之时，傅八动作快，第一个下马，快步走到柜台前问客栈掌柜——
    “掌柜的，大约七八日前，有个穿红衣服的侠士来您客栈歇息了一晚，掌柜您还记得吗？我听说他是赤焰帮的人，我仰慕赤焰帮许久了，就想住赤焰帮住过的屋子，沾沾那些修仙人的身上的精气神，若是有，就都给我包下来，我愿意付双倍的价钱。”
    掌柜闻言摸着山羊胡须连连摇头，“迷信呐，迷信——”
    “我来查一查，呐，这天字号一间，还有廿一间，正好还空着，都是赤焰帮住过的，我的账本上都记着呢。”
    “好嘞，谢谢掌柜。”傅八又问，“那这赤焰帮的人住了多久？我听说时间越长，他们练武修仙之人留下的仙气就越重。”
    掌柜思索片刻道：“若我没记错，只住了大约三个时辰不到就赶路了。我当时还惊了半晌，来住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平旦之时就走了。”
    一晚？
    孟扶渊和明二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只三个时辰不到的时间，来得及搬动傀儡换一次药材吗？而且还要在夜深人静不惊动他人的情况下。

    第32章：
    停在客栈前的马匹与马车被掌柜派人牵去了客栈马厩。
    众人人拿着木质的房牌，踏着楼梯而上，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木板并没有牢牢固定，随着脚步轻微上下摆动，大概是年久失修，走起来也叫人提心吊胆。虽然除傅八之外的孟扶渊等人的房牌并不是天字号一间和天字号廿一间，但是一群人心照不宣，先去了这两间房。
    总要查一查有什么可疑之处。
    孟扶渊，明二往后一直排到路十和伪装成燕元白的霍一共同去查天字号一间，剩下的人去了天字号廿一间。
    据掌柜所言，天字号都是双人间。
    孟扶渊领着推门而入，只见房间里正中间放置两张梨花木的床榻，右手边靠墙放着一个装衣服的木匣，左手边摆着圆形红木雕花的桌子，桌子上安置一个素白瓷瓶和一套紫砂茶壶茶杯，还有一些洗漱用具，整个房间布置得很是朴素，翻个底朝天大约用不了多久。
    更何况众人配合事半功倍。
    孟扶渊便直接从门的右手边顺着墙壁往里走，四指摸着青灰色墙壁，检查有无密室机关，也没有放过地上青砖里的任何一个细节，片刻后，衣装匣子，白瓷瓶，紫砂壶茶具，红木桌角都查过了，床榻也跟着摸过一遍，将垫在床上的棉絮被掀开，床板也被细细查看过，均无所收获。
    一旁的明二等人显然也是一无所获的样子。
    孟扶渊心道，既然来查就要查个彻底，想了想便对着明二说道：“你将那卧榻移开，我看看床底有没有什么线索。”
    路十站得里榻最近，双手抓着榻沿正要脱开，孟扶渊忙道：“声音小一些，别惊动了掌柜。”
    一旁的霍一主动上前，和路十一人抓着榻的一头一起将其搬至一旁。
    其余人走进几步，屏息凝神，定睛一看——
    只见靠墙的榻脚之下有几滴深红色的痕迹，青灰色的墙上也有一点突兀的殷红，像是血迹，正好被卧榻的围子挡住了，将榻移开才能看见。
    众人凑进了瞧，只见墙壁上还刻了两个字，只不过这两个字上满是刀痕，字迹已经变得模糊。
    陆九盯着模糊的字迹率先打破了沉默，“……央兆？”
    央兆是什么意思？
    陆九说完之后也觉得自己的猜测肯定不对，用手挠了挠头道：“应该不是这两个字，我瞎说的哈哈。”
    众人再次陷入寂静，所以的视线重新凝聚于被刀刮破的青灰墙壁上。
    霍一眉头微皱，而后打破了诡异的寂静，“是不是……‘快逃’？”
    一言既出，孟扶渊再看那凌乱的刀痕，忽然间也不觉得毫无头绪了，相反霍一一语点醒梦中人，孟扶渊看出了刀痕的主人乱划之下想要藏住的字迹，垂眸缓缓道：“你说的有道理。”
    陆九拱手，“燕大侠好生厉害，在下佩服佩服。”
    众人本要进一步讨论，木门被敲得咚咚作响，只听得小厮声音隔着窗户纸传来，“掌柜要我送些热水来——”
    小厮的敲门声又急又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将门敲坏直接闯进来，窗外是浓稠夜色，静寂无声方显这敲门声更加响亮。好在孟扶渊一开始关门的时候就记得将门闩带上，否则小厮似乎真要直接推门而入。
    孟扶渊给了一个眼神，示意影卫将榻放回原位，同时将门开了一条缝，说道：“多谢，水放在门外就好，没你的事了。”
    按理说孟扶渊话至此，小厮应该立刻就走，可是对方不但有所滞留，还朝着里面探头探脑看几眼，更加验证了孟扶渊之前的猜想，小厮很可能是掌柜派来试探他们在干什么的。
    虽然大家都看出来掌柜不会武功，但是为保万无一失，还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人物。
    孟扶渊把门关上，扭头对着影卫吩咐道：“这个掌柜有古怪，先把他抓起来。”
    一刻钟后。
    所有人皆聚集在天字号一间，掌柜被绑在圈椅上，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一脸的惊慌失色。
    “我相信掌柜的是个识相的。”傅八掏出刀来，打量着刀锋，然后再空气中虚挥了几下，带出一片风声。
    被五花大绑的掌柜抖了两下，还没从恐惧中抽身，已经感觉到有一把冰凉的小刀抵在自己脖子上，仿佛下一瞬就要刺破皮肉，渗出血珠。
    傅八厉声逼问道：“把你知道的说出来，你爷爷我最擅长用毒，你要是不说，我便给你喂毒药丸吃，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掌柜又惧又急，“说……我说什么？我知道什么啊？”
    “赤焰帮。”
    掌柜虽然被吓得直发抖，但是听到这三个字还是犹豫了一瞬，想说却又不敢说，吞吞吐吐磨磨蹭蹭。
    傅八见状将小刀抵得更进了，冰凉的刀锋贴在脉搏旁，仿佛下一秒就要刺入皮肉，带出一条血痕。
    掌柜肉体凡胎，经不住这种威胁，急忙大叫道：“好好好，我说，我说——”
    “求求求少侠手下留情，我都说，我全部都说出来！”
    掌柜声音抖得厉害，说话也不如一开始收钱的时候利索，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我，我王某兢兢业业这么多年，怎么也没想到那杀人的事情会落到我头上来，对了，少侠想知道什么，是我没有说到的，尽管问我，我无所不言，我都招了，我都招了，你别杀我——”
    傅八呵斥道：“快说！”
    “大，大约七八日之前，赤焰帮一行人走了之后，我发现有个人藏在床榻下，一身红衣服，腰间有软鞭，那打扮我一看就知道是赤焰帮的人，我摸了摸他的鼻息——没气了，死了！”
    “我害怕得紧，匆忙之间清理了一下血迹，然后随便找个地草草埋了。后来我发现墙上还有刻字，用刀将字迹给毁了。”
    傅八握着刀的手不放松，“是哪两个字？”
    “是……是‘快逃’。”
    孟扶渊与傅八对视一眼，燕元白的猜测果然没错。
    “为何不报官？”孟扶渊追问。
    “我哪敢报官啊？我一报官，很快整个简州都知道我的客栈死了人，最近江湖传言魔教要东山再起，卷土重来，这个时候的客栈出了事，还有谁敢来住啊！”掌柜说的声泪俱下，“我不敢声张，就怕坏了我的生意！”
    孟扶渊又问：“这人真的不是你杀的？”
    掌柜想做一个发誓的手势，动了动胳膊才发现自己的手被绑住了，动弹不得，只好作罢，嘴上说得决绝：“不是我杀的！我发誓我以上所说如有半句谎言，断子绝孙，全家不得好死！”
    陆九暗道这毒誓说的真绝，心里已经信了个七七八八，面上不动声色地问道：“尸体埋在哪？快带我们去见一见！”
    傅八终于松开了架在掌柜脖子上的刀，后者立刻长舒一口气。
    掌柜被松绑之后，领着孟扶渊一行人到了后院一块长满杂草的废弃菜地旁，掌柜盯着地面仔细看，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计算步数，弯腰转了半天，终于停下了脚步，低头指着脚下那一块地说：“就是这里。”
    明二和傅八蹲下，用刀开始挖土。
    片刻后，尸体的手臂漏了出来，明二用刀挑开了皮，“骨头是白色的。”
    白色，也就是说，并不是傀儡的尸体，而是遇害的赤焰帮中的一员。


    第33章：
    陆九也走上前，忍受着扑鼻的尸臭给尸体搜身，三人忙活了小半天，并没有找到什么关键的线索和疑点，也没有发现掌柜话里自相矛盾的地方。
    孟扶渊心里有了是非，此事约莫与面前的掌柜关系不大。
    傅八走之前与掌柜约法三章，说是自己替他保密福兴客栈有赤焰帮的尸体的事情，掌柜也要替自己保密行踪，掌柜知道自己的生意不会因此跌落谷底，喜极而泣，欣然答应。随后孟扶渊一行人乘坐马车前往下一个可疑的地方，也是赤焰帮停留最久的地方——简州赫赫有名的风月之地，魂与楼。
    孟扶渊的靠在马车绣花软垫上，对面是霍一，目前掌握的勉强称得上是线索的线索都过于琐碎，一直无法在孟扶渊脑海里串起来，孟扶渊思来想去，怕有自己疏忽的地方，于是便问霍一：“你觉得，那句‘快逃’，是谁写给谁的？”
    霍一回答得很快，应该是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我细细观察过那两字，虽然被藏在凌乱的刀痕下，但是隐约能够辨别出刻字的人写的匆忙，笔画先重后轻，我大胆猜测一下，或许是那具尸体的主人临死前写给赤焰帮剩下九人，以警示他们要当心身边的傀儡，只可惜赤焰帮九人并没有发现，反而被福兴客栈的掌柜发现了。”
    “可是少了一个人，赤焰帮的人不会察觉到吗？”孟扶渊又问。
    霍一轻轻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是赤焰帮本身内部就有矛盾，所以少了一个人其余人也漠不关心。我知道赤焰帮在蒲州的名声并不太好，当地人对赤焰帮帮派弟子的评价都是嚣张跋扈，肆意横行之类的贬词。”
    快马加鞭，马蹄扬起一圈尘土，踏在土路砖块上的声音急促有力，像是夜晚不约而同响起的万户捣衣声，马车很快就到了魂与楼所在的坊市交界处。
    孟扶渊让驾车的十二将马车先停下，停在魂与楼附近偏僻的街巷里，借着周围的石头，简单摆了一个隔音阵，将所有人都包含在内。
    孟扶渊率先道：“据十一的消息，赤焰帮的所有人都去过魂与楼。”
    “都去过？！”魂与楼是当地有名的青楼，陆九听了不禁摇头感慨道，“啧啧啧，这帮人还真是饥渴难耐。”
    更多细节孟扶渊记得不如十一清楚，于是道：“十一，你继续说一说与赤焰帮和魂与楼的线索。”
    十一道：“赤焰帮此行一共二十人，都去了魂与楼，还是同一晚，第二日正午时分才离开。听说其中赤焰帮中有一人，当晚歇在了魂与楼名声在外的星霜姑娘的房里，怪就怪在这位星霜姑娘，她神秘得很，常年带着面纱，无人见过全貌，卖才不卖艺，重金难求一夜春宵，这次破例接客，让那些拜倒于她才情之下的达官贵人伤透了心。至于这位共度春宵的赤焰帮侠士是傀儡还是活人，恐怕只有当事人星霜姑娘自己知道了。”
    十一继续道来：“赤焰帮有六人在二楼的雅座上喝的酩酊大醉，二楼的雅座属于公共区域，是设置用来谈诗作画，欣赏姑娘们表演的，据属下的眼线得来的消息，这六人酒醉之后伏案睡了一晚上，期间没有离开过，所以可以排除是傀儡的可能性。”
    “剩下十四人，有的去了胭脂楼，有的去了南风馆，有的两个地方都去了——”
    “嚯。”陆九插嘴惊道，“还有两个都去的，真叫人佩服。”
    魂与楼一分为二，一半做的是女儿家的生意，所以叫做胭脂楼，另一半是为有龙阳之好的客官提供服务，于是叫做南风馆。魂与楼也不是只做皮肉生意，也有人来此畅谈诗词歌赋，借酒消愁，行飞花令，玩投壶，觅知音，传言魂与楼楼主喻孑然为魂与楼题字写的就是“魂与楼，意在色授魂与，心有灵犀”，题字就挂在正厅里，想不注意到都难，那副字已经被传出了花来，颇有又当又立的观感。
    孟扶渊又问了一个自己关心的问题：“十一，你可知道那十人分别去了哪几位姑娘和公子的房间里？”
    “回庄主，属下只查三个，杳锦姑娘，流缃姑娘，还有折梅公子，剩下的人去哪里属下就查不到了。”
    孟扶渊沉思半晌而后道：“两种可能，一，赤焰帮中九人在魂与楼遇害，被做成傀儡。二，赤焰帮在来魂与楼之前就已经有九名傀儡，有人在魂与楼给傀儡换了药材，但是不管怎么样，魂与楼都有魔教的人出没，魂与楼我们必去不可，而且不但要查，还要好好地里里外外地查上一遍。”
    陆九头点得如小鸡啄米，“庄主言之有理。”
    “等等——”霍一突然道，“现在只出现了十九具尸体！”
    “福兴客栈的掌柜也说停留在客栈的人只有十九位，十一你确定去魂与楼的赤焰帮的人有二十人吗？”
    十一答道：“我在魂与楼的眼线说他亲自数过，那晚他见赤焰帮来势汹汹一来就是一大群，亲自数一数，竟然有二十人，他还震惊了好一会儿。”
    霍一手放在下巴上，“也就是说，有一人在魂与楼失踪了。”
    此言一出，更显得这个与风花雪月相关的魂与楼更加神秘莫测，疑窦丛生，这一位失踪的赤焰帮的侠士背后牵扯的恩怨怕是更加接近魔教复辟秘密的核心，死寂一般的沉默的气氛淡淡弥漫于周围的空气中。
    本以为今晚只需随便查一查，任务轻松，而霍一一语打破了众人的幻想，今晚怕是极有可能有一场恶战。
    无声之中，明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问道：“都以客人的身份去吗？”
    “既然众人并未见过星霜姑娘的全貌，可见她是个容易替换的人选。”孟扶渊答道。
    话音刚落，陆九连忙问：“男扮女装吗？！”
    孟扶渊：“是。”
    虽然影卫能为庄主刀山火海在所不辞，但是涉及到男扮女装就又是另一回事了，众影卫面色扭曲，吞吞吐吐，欲说还休，孟扶渊一眼扫过去，众人怕是都怀着能躲则躲的心态，并没有人欣然所往，孟扶渊视线流转，在在物色合适的人选，凡是被孟扶渊多看几眼的影卫都显而易见的面色一僵。
    正当大家不约而同地等待孟扶渊的亲自点兵，杨七忽然主动请缨道：“我去吧。”
    陆九闻言大惊失色，“小小小七，你要去扮星霜姑娘？！”
    杨七瞥了陆九一眼，“你有意见？”
    陆九又是摇头又是摇手，如果脚能摇起来，怕是此刻已经摇上了，“没没没，我哪敢，小七这可是为我们江湖的和平而牺牲色相！”
    傅八乐了，“牺牲色相？”
    杨七不去看陆九，嘴上嘲讽道：“不会说话就少说点，没人当你是哑巴。”
    陆九这么一闹，方才紧张压抑的气氛缓和了一些，大家也跟着笑起来。
    孟扶渊最后说道：“今晚我与十一到十七去南风馆，剩下的去胭脂楼，大家见机行事，万事小心。我会为大家准备了袖箭和烟雾弹，情急之时使用，另外切记权衡利弊，保命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第34章：
    晚上一更天，魂与楼外玉壶光转，周围种了几颗依人的杨柳树，杨柳的枝条随着夜风飘舞，温温柔柔缱绻扶过夜色，既充满庸俗的脂粉气，又透露一丝出尘的幽静。魂与楼的深红的庑殿重檐式的屋顶与背后的漆黑夜色融合成一片，黯淡无光，飞檐下挂着正红色的长筒形灯笼，明亮耀眼，橙黄明艳的灯火光映着匾额上用行楷写的“魂与楼”三个大字。
    按照孟扶渊的吩咐，无为山庄众人在不同的时间点去魂与楼，免得过于引人注目。
    陆九生性放荡不羁，装起富家公子颇具神采，只见陆九一手拿着紫檀木雕鹿首图案的扇子，扇子下还挂着一个串玉的红流苏，玉珠和红丝线随着陆九摇扇子的动作在半空中来来回回颤抖。
    见有新客踏进门槛，抹着厚厚一层脂粉的老鸨谄媚地笑着迎上前去问道，热脸贴冷屁股，“哟，公子，是新客啊，请问公子是想去胭脂楼，还是想去南风馆？”
    陆九从怀里掏出两块银子，心里心疼得要命，也不知道事后孟扶渊会不会补偿，面上却是笑得肆意又神秘。
    老鸨立刻笑着双手接过，脸上的褶子堆在了一起。
    陆九将扇子“唰”一声敲在另一只手的手心，扇子被收起，陆九故作风流地说道：“爷男女通吃，荤素不忌，你也不必费心思招待我，小爷我想要的人我自然会找。”
    “好嘞。”老鸨巧笑着，又叫人去招待陆九，陆九摇摇手表示让她离开。
    魂与楼内的装饰主要以红色和金黄为主，红色的绸缎挂在楼梯扶手和木头门楣上，每个顶梁柱上都挂着四个红灯笼，陆九略失望，还以为打着“色授魂与”旗号的魂与楼，会不落窠臼，与一般的青楼布置大相庭径，没想到还是落了俗套。
    陆九扶着楼梯而上，只见二楼南方摆着几张矮小的束腰案几，众人喝酒作乐，有青衣白衣的公子相互对饮，也有左拥右抱软玉在怀的贵人，场面香奢靡乱。
    二楼北边有一个高于地面的方台，台中间坐着是一个带着珠帘帷帽的女子，下半张脸被轻纱遮住，身形窈窕，一双桃花眼珠帘下隐隐绰绰，手扶古琴，琴声悠扬婉转，时而高亢，时而低幽。
    等到一曲终了，众人停下手中的酒杯或是笔墨鼓掌，陆九径直走过去，停在了姑娘面前，大赞道：“姑娘好琴艺。”
    姑娘置若罔闻。
    陆九又问道：“姑娘可愿与我去房里，今夜与我谈笑风生？”
    还未等姑娘有反应，陆九已经听到身后有人抱怨，对着自己指指点点——
    “这位公子面生得很，是新来的吧，怕是不知道星霜姑娘卖艺不卖身，不合规矩，她怎么会和你走？”
    他人附和道，“就是就是。”
    “这位公子也忒狂妄了些！”
    陆九转头，并无恼意，笑着朗声道：“答不答应，那就要看星霜姑娘的意思了。”
    只见对面的一身素白衣裙的星霜女子起身，缓缓点了点头。
    陆九便道：“大家都看到了，我礼貌询问，并未威胁姑娘，这可是你情我愿的交易。如此，美哉美哉！”
    陆九无暇去管背后的众人的惊呼声，一手揽在星霜姑娘腰上，勾勒出星霜姑娘的细腰，更显得姑娘脚步蹁跹，身姿婀娜。
    两人并肩走到房里，陆九还不放手，将门与窗都关的严严实实了，手里依旧在舔油，陆九凑近女子耳边轻声道：“小七。”
    杨七耳朵已经跟红得仿佛下一瞬就要滴出血来，低声道：“你知道还不快放开我！”
    陆九继续吹耳边风，“小七你别生气，我这叫先下手为强，我这不是怕你被别的好色鬼缠上了，无法脱身嘛。”
    杨七勉强“嗯”了一声表示理解。
    那边陆九又凑近了一点，唇瓣差点都要贴到杨七耳朵上去了。
    杨七僵着身子，听陆九继续说——
    “你扮女子身姿，神态，形态都出神入化，琴技也是一流。”
    陆九每吐出一个字，杨七就觉得自己面上更红了几分。
    “要说唯一不像的，只有声音。”气流拂过杨七脖颈处惊起一阵微痒，陆九轻笑道，“我还以为小七无所不能？可算是让我抓到一个破绽了。可巧小爷我会一点口技，趁着这段时间，我们就好好查一查星霜姑娘的屋子。”
    陆九松开手，使了一个颜色给杨七，然后边查屋子里的机关，边开始叫床——
    “让公子来好好伺候你，你且放心，公子必然让你今夜蚀骨销魂——”
    陆九模仿起女声来也惟妙惟俏——
    “公子——轻点——”
    接下来就是一些耳鬓厮磨，被翻红浪时发出凌乱的喘息声闷哼声，接连不断，纷至沓来，杨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上衣服的原因，听的面红耳赤，偶然间与陆九的视线对上，对方双眸里取笑的意味很明显，视线还故意在他发烫的耳垂上多停一瞬。

    第35章：
    另一边，孟扶渊一身圆领银丝绣麒麟白袍，腰间佩玉，此刻他要去的地方正是南风馆素有出尘脱俗美称的折梅公子处。
    早在孟扶渊来魂与楼前，十一十二等人也曾向老鸨提出要去见一见折梅公子，都被婉拒。
    只有孟扶渊有幸得到折梅公子的“赏识”。
    孟扶渊一边暗道见一见这个折梅公子真不容易，一边关节在门上轻叩，推门而入。
    云母做的屏风将本就狭隘的屋子一分为二，淡淡熏香萦绕室内，屏风上的图案是白红两色梅傲雪盛放，屏风后传来一阵清脆婉转的琵琶音，饱满宛如脆珠落玉盘，黄鹂高歌。
    孟扶渊隐约可见隐在屏风之后的红衣身影。
    孟扶渊站定于屏风外，不动声色地环绕四周，听折梅公子抚琴的声音，商音背后暗含肃杀之气，尾音绵长说明琴弦振得久，听起来似乎是一个会武功的，一个南风馆的小馆会武功，并不太合理。
    一曲既了，孟扶渊并不关心琴技如何，走到屏风后，边走边夸赞道：“折梅好琴艺，可否再来一曲？”
    “公子想听什么？”
    “破阵曲。”
    孟扶渊随口说了一个曲子，他本意并不是来听琴，站在折梅公子的面前，去看他扶琴的手，指关节处有茧，青楼里的小馆应该做不了什么重活？怎么会有茧？难道自己对于折梅有武功的猜测是对的？
    孟扶渊装作好奇地在房里走来走去，偶尔摸一摸桌上的陶瓷花瓶，拿起茶壶假装喝两口，看似在随意打量，其实是在寻找机关，如果真是在这里给傀儡换药材，总要有密室机关才对，否则药材怎么运过来？直接从正门送进来岂不是太明显了？
    孟扶渊又走到红木桌上放置的镜奁前，方形镜奁的边缘镂空雕刻鹿首与不规则祥云，方才摸花瓶的时候手上沾了灰，这个镜奁倒是干净得很，或许是主人经常用的缘故，孟扶渊手放在镜奁底部，背过身半挡住折梅公子的视线，想水平去推一推镜奁——
    这镜奁里装的不过是一些金银玉制的首饰，并不会有多沉，此刻竟然推不动，这镜奁怕是有古怪！
    折梅公子铮铮琴音孟扶渊全当耳边风听过去了，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选曲的原因，孟扶渊竟然听出了杀气，最后一个音消散在空气中，周围暂时归于寂静，孟扶渊正打算让折梅公子再弹一曲，突然背后一个身影扑上前将自己抱住。
    孟扶渊这才意识到原来折梅公子竟然还要比自己要高一些。
    双手被折梅公子顺着胳膊而下一把握住，孟扶渊不得不暂时将注意力从镜奁处移开，尝试挣脱，却发现对方力气大得很。
    也不知道这折梅公子是不是故意的，是真的生性放荡，还是怕他发现镜奁的古怪？
    孟扶渊看不到折梅公子的脸，强装镇定道：“公子便这么迫不及待了吗？”
    “那是当然。”
    “我还以为公子有多清高呢。”
    “清高？”折梅轻轻地笑了，“我们做这一行的，怎么可能清高，我们是最俗的，俗到骨子里，下贱到骨子里的人。”
    孟扶渊还想说些什么，突然眼前一阵眩晕，手脚发软，孟扶渊大惊，想起了刚进这屋子问道的熏香。
    孟扶渊有提前吃过杨七的解毒丹，杨七说能解江淮地区几乎所有的迷药与春药，面对再偏北的地方的迷药可能会失效，可是简州正是江淮一带，杨七的解毒丹此刻竟然起不了作用？
    折梅公子搂着孟扶渊的腰往后推了两步，使得后者双手彻底碰不到镜奁，折梅公子的十指像是滑腻腻的游蛇，往下游走，解开了孟扶渊的腰间的白玉带钩，衣带掉落，折梅公子又取下了孟扶渊的发冠，长发落下。
    孟扶渊强忍住身体的不适感，藏在衣袖里的袖剑和烟雾弹蓄势待发，但是孟扶渊又犹豫了。
    自己和影卫吩咐的时候虽然说的是见机行事，可是好不容易发现了古怪之处，此刻如果和折梅公子鱼死网破，下次再来的时候镜奁恐怕就只是普通的镜奁了。
    孟扶渊多犹豫了一刹那，外衫已经连着袖箭和烟雾弹一起掉在了地上，断绝了孟扶渊反击的可能，折梅公子的手劲很大，又因为香的缘故使不上力，孟扶渊挣脱不得，被拉到床上，被迫享受折梅公子的抚弄，对方每摸一下都是淫.荡销魂的感觉，像是个精通房中术的浪子。
    出尘脱俗的美称？简直是讽刺。
    孟扶渊暂时不想漏破绽，毕竟是他自己求见折梅公子，机会来之不得求之不易，强忍住排斥的动作，孟扶渊苦苦思考如何周旋才显得合情合理，于是任由折梅公子剥落中衣，大概是香的作用让肌肤变得敏感，也可能是只剩亵衣让皮肉察觉到了冷，孟扶渊的身体也止不住地发颤。
    突然一根针刺破窗户纸，刺入折梅公子的后颈，折梅公子晕倒在床。
    一个身影破窗而入。
    孟扶渊下意识地戒备，下一瞬却被那人都披风严严实地包起来。
    霍一将孟扶渊带入怀中，抱着孟扶渊的手克制不住地颤抖，嗓音低哑，“庄主，我来晚了。”

    第36章：
    “你——”孟扶渊本想说什么，可惜对方的手劲之大像是要把自己揉进骨肉里，像是受惊之后只顾着舔舐伤口的幼兽，似乎有什么别样的情愫氤氲缭绕在这方寸之地，孟扶渊罕见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思索刹那才轻轻调侃道，“你抖成这个样子，似乎被冒犯的是你而不是我了。”
    霍一不言，禁锢着孟扶渊双肩的手臂上青筋凸起，衣料相贴，对方的炙热的体温漏过锦锻的缝隙传来，霍一这时才觉得眼前一切并非梦境迷津，而是真实人间，庄主也没有收到侵犯，而是完整无缺地在自己怀里。
    方才要是来晚小半会儿……霍一不由得抱得更紧了，像是没有听懂孟扶渊的话里的深意，不仅如此，还反其道而行之。
    “松开我。”孟扶渊扭头道，“时间紧迫，由不得我们耽误片刻。”
    霍一这才回过神来，怔怔地松开双臂，将孟扶渊放开。
    霍一眸底深沉宛如古井最深处的水色，孟扶渊偶然间对上霍一的双目，泛滥着汹涌波澜，孟扶渊直觉在里面有某种东西不可控地滋生，但是此刻容不得多想，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才不会让双方的关系如履薄冰，变得难堪，孟扶渊问道：“你的银针上是淬了迷药？”
    霍一答道：“是，迷药的药效大概维持半个时辰。”
    “那我们需抓紧时间。”
    孟扶渊下意识地裹紧了披风，草草套上黑色短靴，此时时间宝贵，一分一秒都不容放过，孟扶渊也顾不得散落在床帐外的中衣外衫等衣物，径直走向可疑的镜奁前，伸出双手去拨弄镜奁，将自己方才的猜想验证一番——果然，孟扶渊使出全力水平去推镜奁，后者纹丝不动，似乎是被胶在了桌面上。
    孟扶渊尝试将镜奁竖直往上拿或者垂直往下按，皆无果。
    霍一也从之间莫名涌上的心慌之中脱身，凑近了与孟扶渊一同去观察这木镜奁。
    现在能确定这个镜奁不是个普通的镜奁，只是这机关要怎么开启呢？
    孟扶渊顺着镜奁的花纹从上往下看，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时而用手去按一按木料吻合之后留下的缝隙，直到最后孟扶渊看到镜奁立于桌上的一角延伸出了一道弧形的痕迹。
    难道是转开？
    孟扶渊搬着镜奁往右手边一扭，镜奁转了小半圈，木料在桌上摩擦带来的阻力与孟扶渊掌心的想对抗，镜奁又要摆脱孟扶渊既定的路线转回去，就在这时，孟扶渊的手背被霍一的手掌覆住，对方手上使力，孟扶渊突然觉得自己如虎添翼。
    两人齐心协力将镜奁转了一个面。
    紧接着地面开始发出嗡嗡的声响，震动从脚底传到四肢百骸，连头上的发丝也开始摇晃。
    孟扶渊懂得机关术，能分辨出机关术主人想要尽量遮掩的齿轮转动的声音，动静这么大，估计是牵动的机关比较多。
    孟扶渊回头，只见眼下青灰泛黄的地面少了好几块砖，砖块连在一起，向内翻，多出了一个长宽约三尺的方形洞，洞接近地面的地方能看见石砌的阶梯，由于密室不透光，顺着阶梯再往下看就是黑黝黝一片，但是这个阶梯应该是联系密室地面与现在孟扶渊所站立的地面的。
    果然有密室！
    孟扶渊与霍一对视一眼。
    随手拿了镜奁旁边螭龙盘纹的铜烛台，孟扶渊和霍一一前一后走下去，越往下走，接触到的烛火光便越少，最后用来照明的几乎只剩下手里那一根烧了一大半的蜡烛，眼前黑漆漆难以分辨物体形状，就连人影也是隐隐绰绰，朦胧混沌。
    孟扶渊不知道自己先是踩到了阶梯上什么机关，明显可知的地面又开始震动，头顶上唯一透着光的方形口竟然缓缓合上了。
    唯一的明亮之物只剩下手中的铜烛台，霍一见状不禁当即右手攥上孟扶渊左手腕，“庄主，小心走散。”
    身旁孟扶渊手掌动了动，顺势牵住，掌心相贴，霍一身体僵滞刹那，一瞬即逝。
    孟扶渊举着蜡烛往前照，面前只有一条路，地上平铺青灰石砖，或许有机关。
    但是孟扶渊此刻顾不得这么多了，拉着霍一的手往前走，走了大约有三十多步，都通行无阻，并没有暗箭暗刀。
    三十步之后是一个转弯，转弯过后前路宽敞了许多，墙壁上钉着恶鬼张巨盆大口，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墙壁中跳出来生哙人肉，口中含着夜明珠，在附近一小片墙壁上留下了一圈明黄的光晕，倒是使地道亮堂了许多。
    孟扶渊因此吹灭了手中烛火。
    墙壁上勾勒出许多青面獠牙，面目狰狞的魑魅魍魉，用色是青，绀，黑与绯红，画壁上的凶神拿着的兵器不仅被细致地勾勒出，在画的假兵器之上还挂着真兵器，兵器之下有铁台支撑，给人以假作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分不清的观感，于是满墙壁可见的铁链，斧钺，长戈，夜明珠的光在灰砖上留下了扭曲变形的兵器投影，像是匍匐在地的鬼魅。
    霍一将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手心微微出冷汗，“庄主，接下来这段路，十有八九有阻行的机关。”

    第37章：
    果然，霍一才试探着往前踏一步，两旁的石壁突然出现了一个凹槽，然后接连不断地射出箭来，断箭在与脖颈等高的半空中横行穿跃，霍一立刻后退半步，但凡武功不够精进者此刻咽喉之处怕是已经见了血。
    也不知道这个箭共有多少根，当然更要紧的是，前路还会有什么致命的机关？
    霍一自作主张地将孟扶渊带入怀中，一手牢牢地搂住孟扶渊的腰，“庄主抓紧些，我带庄主过去。”
    孟扶渊也知道当下不是忸怩的时候，礼数什么暂且都要放置一边，双手环上霍一的腰，两人胸膛相贴，孟扶渊似乎听到了对方的磅礴有力的心跳，竟然生出几分安心之感。
    “庄主抓好了！”霍一再一次强调。
    下一刻孟扶渊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景物花成一片，只能辨别一些混杂在一起的一闪而过的壁画图案，利箭铁锤的银光残影，还有霍一半截绀色衣襟，耳边是短箭的带出的疾风声。
    霍一双脚点地，时而翻身，时而蹲起，时而上跃，但是右臂始终将孟扶渊搂得很紧，仿佛对方要被勒进皮肉，霍一左臂持软剑，挑开了几根难以躲避的箭，最后落定在石门前——这条密道的尽头是石门，石门与地面严丝合缝，叫人无法前进半分。
    霍一将孟扶渊放开。
    孟扶渊站定，只见霍一肘关节往上的衣袂已经裂开了，勾出几根锦丝，孟扶渊连忙问道：“你受伤了？”
    “庄主宽心，没有伤到皮肉。”霍一答道。
    孟扶渊回头看一眼，只见地上满是残箭，密密麻麻宛如蛆虫攀爬于地，四个半臂长的铁锤连着四根长铁链，此时还在半空中摇晃着，将周围的空气砸了个稀碎，叫人看了遍体生寒，心有余悸。孟扶渊暗中慨叹，燕元白带着自己轻松快速闯过的这条密道，原来竟如此险阻。
    此刻不宜分心想太多无关的事情，孟扶渊的注意力重新放在面前的巨型石门上，石门裂缝中有几根藤蔓，石门下的砖块上结了薄薄一层青苔，石门目测重至上千斤，凭借蛮力无法抬起，应该是也有特殊的机关。
    “我去找一找石门的机关，期间可能会误触到其他机关，你小心一些。”
    孟扶渊去摸石门附近的墙壁，眼睛无法清晰视物，反而让指尖更加敏感，孟扶渊蹲下来，从脚底自下而上慢慢摸上去，竖着摸到最上方再转个弯下来，等到手臂伸展的范围都被摸过一遍，就小心往前迈出一步，如此反复。
    霍一就跟在孟扶渊背后以防机关突袭。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孟扶渊感受到四指之下有一条垂直缝隙，顺着缝隙摸，又找到了其他两条水平缝隙和一条垂直缝隙，缝隙首尾相连，形成了一个小方形，这一块似乎能按下去，十有八九就是与石门联系的机关。
    孟扶渊扭头对着背后的霍一道：“我要按了——”
    霍一提高警惕，凝神应对即将可能来临的突变。
    孟扶渊右手缓缓按下去，下一瞬石门开始发出巨响，缓缓向上升起。
    等升到与视线齐平的位置，石门背后的秘密终于不加掩饰地展现在两人的眼前，孟扶渊和霍一一齐往里看去——
    地牢！
    只见三排朝着不同方向的铁柱直直插入地下，铁门上缠着好几圈厚重粗铁链，与一面墙壁形成一个难以逃脱的牢笼，牢笼外的空间很狭隘，只有牢笼的二分之一大小，墙壁上挂着刑具，地牢内的人本来是跪坐在地上，听到有脚步声，也扭头看过来，与走在面前的孟扶渊四目相对一瞬，那人倏尔挣扎着站起来，链节因为那人的动作撞在一起哗啦作响。
    孟扶渊和霍一走近了瞧，只见那人手脚皆被铁链束缚住，扣在手腕处的铁环束得太紧，将手臂磨破了皮，血迹残留，脚上也是一样，身上的衣衫已经破破烂烂，变成一根一根布条垂下来，勉强辨别出衣服完好如初时的样子。
    霍一凝眉眯眼，沉默了一会，俄而问道：“赤焰帮的衣服——你是赤焰帮的人？”
    锁在牢笼里的人连忙点头如捣药，嗯嗯啊啊长大了嘴巴却说不出话来，面色焦急，手脚并用似乎想比划什么，铁链再一次撞击，声音充盈了这个本来就不大的地牢。
    背后的石门早在孟扶渊和霍一刚走进地牢的时候就再次落下，大概又是踩到了什么机关，退路被封死。
    铁链相撞的声音也不知道能不能被石门挡回来。
    失踪的那一位赤焰帮侠士找到了，此刻近在眼前。
    孟扶渊不由得皱紧了眉头，“你这样会给我们引来别的人，你动静小一些。”
    霍一定睛去看那人的手脚与口舌，然后对孟扶渊说道：“这人的手筋，脚筋全部被挑断了，舌头也被割掉了，所以说不出话来。”
    霍一将手掌伸出去，又问：“是谁将你锁在这里的？把答案写在我手上。”
    对面人一笔一画地写——“魂与楼楼主”。
    霍一向对面的人确认：“魂与楼楼主？”
    对面人点头，抓住霍一的手又写——“救命”。
    霍一正要再问，蓦然间背后的石门又一次响起来了，正是要再次升起的前兆，虽然现在还未到一个时辰，折梅公子应该还在呼呼大睡，但是石门背后的人是敌是友容不得自己试探，万一是敌人那就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好在石门升起来需要一些时间。
    霍一见地牢前方一片漆黑，并没有被地牢的光完全点亮，说明前方还有路霍一手心额头都出了一层冷汗，搂住孟扶渊在漆黑之中狂奔起来。
    先逃再说。
    霍一不敢稍有放松，生怕脚步慢一些，背后视线所及之处就会多出几个身影，全凭借着一股莽劲往前冲，不过好在并没有机关，霍一不需要分神去躲那些暗箭。
    脚下的地从出了地牢每几步就开始变得崎岖不平，不像是人工建造的，或许是天然的山洞，跑到后来更加验证了霍一猜想，山洞竟然还有岔路，没时间纠结，霍一一律选择右手边的路。
    一刻钟之后，霍一将孟扶渊放下来，微微喘息，看着面前的石壁，竟然是条死路，石壁摸上去是湿的，有光从石缝里露出来，说明石壁后面很可能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境地。
    霍一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去凿石壁，依然是杯水车薪，凿倒是能凿开，就是太慢了，怕是还没打通石壁，后面的人都要追上来了。
    孟扶渊头晕目眩，手脚软得不成样子，心知大约是折梅公子的香起作用了，上前扶着霍一的身体，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霍一发现了孟扶渊的异常之处，疾声问：“怎么了？”
    孟扶渊摇头，语气微喘，气若游丝，“没事……烟雾弹……”
    孟扶渊一语让霍一醐醍灌顶，烟雾弹会炸开形成一团烟雾，说不定能将面前的死路炸通，此刻或许能试一试，霍一掏出了自己贴身带的烟雾弹，将尾部的棉线往下拉，放在自己认为的石壁最薄弱的地方，然后将孟扶渊带到里石壁三步之远处，背过身将孟扶渊罩住。
    “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石砾乱飞，尽数打在霍一身上，未伤到孟扶渊分毫。
    霍一带着孟扶渊往前走，只见自己原来已经身临断崖，夜色如皂色，眼下勉强可以分辨是湖泊，浮光跃金，月亮缺了一块，在湖面的倒影宛若一块玉壁，水深不见底，大概能缓冲一下下落的力道。
    霍一抱着孟扶渊跳了下去，身体砸在水中时，并未感觉到湖底砂石磨砺背部之感，便知道自己赌对了。
    双耳充水，鼻腔中也是湖水的味道，赖以生存的氧气正变得越来越少，霍一往前游了几步，期间一直记得搂住孟扶渊的腰身不让他掉落到湖底去，感觉到孟扶渊已经借着自己手上的力道钻出水面，霍一这才也跟着浮出水面。
    缺氧的感觉并不好受，霍一正大口呼吸空气，却感受到对面灼灼逼人的目光。
    一转头只见孟扶渊盯着自己的脸，沉声道：“霍子碌……”
    霍一愣了刹那才反应过来，遭了，人皮面具遇水掉了！

    第38章：
    霍庸，字子碌。
    无为山庄的影卫做久了，别人都是霍一霍一的叫，偶尔有人连名带姓叫他霍庸。霍一许久没有听到有人唤自己的表字，偶然听到这几个音节，竟然觉得陌生至极。
    皂色长空，月光下泻，鎏金光彩在头顶青丝处暂且停歇，勾勒出对面人的眉骨鼻梁与唇线，双眸中明亮如昼，霍一立即低头躲开孟扶渊的视线，心如擂鼓。
    只见身旁的水面上还浮着薄若蝶翅的人皮面具，霍一一把捞起面具，收进衣袂，而后又觉得都是徒然，反正孟扶渊已经知道自己易容，这个面具也就失去了它本来的效用。
    霍一垂首，静静地等待着下一刻孟扶渊劈头盖脸而来的雷霆大怒，泛着金光的湖水在眼前沉浮，冰凉的温度似乎一瞬蹿入心间，周围寂若死灰，鸦雀无声，唯有自己的急促的心跳清晰可闻，震耳欲聋，愈演愈烈——
    响了许久，预料之中的呵斥始终没有出现。
    霍一斗胆抬起头，却见孟扶渊双目迷离，似乎是陷入情障，并不像是神志清醒的模样。
    这个念头才在霍一脑海里多停留片刻，对面孟扶渊已经手脚灵活地缠上了霍一的腰，验证了霍一猜想，霍一最是熟悉孟扶渊的脾性，以他向来清高自矜的作风，断然不会在头脑清明的时候做出这种动作的。
    孟扶渊双手抱的很紧，轻声道：“子碌，我想你了……”
    霍一被孟扶渊的惊人之语和胆大放荡的动作搅和得措手不及，一时间也不知道干什么，唯有心中紧绷的那根弦松了下来，就目前形势来看，自己易容的事情未必已经孟扶渊看穿。
    霍一再看孟扶渊的目光坦荡许多，稍加思考之后得出，孟扶渊估计是被人下药了，毕竟青楼里从来不缺这些东西。
    心头微烫，霍一干脆将孟扶渊拦腰横抱起来，月色当空洒在两人的双肩臂膀，冷淡凄然，带着无名的清寒，孟扶渊身上只有一套里衣和一件披风，皆被湖水浸透，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勾出腰线形状，或许是不舒服，感受到对方在自己怀里不安分地乱动，霍一无法，也只好搂得更紧一些，以防对方掉下来。
    霍一走了百来步，终于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在里面生火大概不会引来魂与楼的人，霍一将孟扶渊放下，后者倒是很配合，没有缠着自己不放，低头，眼帘半闭，似乎在想些什么。
    霍一掏出身上带的打火石，打火石用涂蜡的布包着，只是稍微沾了点湿气，应该还能用，霍一生了火，用剑砍了几根山洞外的树枝支了个架子，将孟扶渊的披风和自己身着的中衣外袍脱下来，放在上面烤干。
    脚下泥土混着砾石坐起来不舒服，霍一就近找了些芦苇与枯草铺好，让孟扶渊坐上去，孟扶渊像个失了灵魂的提线木偶一样听话照做。
    挨着孟扶渊坐下，霍一眼前是乱飞的赤红火星，山洞洞壁上映出两人的虚黑影子，周遭水气被蒸干，炙热的温度隔空传来。
    孟扶渊虽然畏冷，也终于不用再瑟缩，只是身体依然微弱地颤抖着，仿佛极力压抑某些时日已久按耐不住的欲念。
    两人皆静默无声，一时无言。
    等到披风烤干了，霍一去将孟扶渊的里衣匆匆脱下，脱完也不敢多看，匆匆忙忙裹上自己的外袍，动作又急又赶，像是做了亏心事一般，只见孟扶渊身形清瘦，与霍一的体形大相庭径，外袍松松垮垮盖在对方身上，虚掩一色春光。
    霍一觉得从掌心到视线都烫得厉害，正要转身离去，被孟扶渊一把攥住了手腕。
    其实孟扶渊的力气并不大，霍一武功远高于孟扶渊，其实是可以挣脱开的，但是肌肤相贴的刹那，一阵蚀骨的酥麻顺着手臂传到四肢百骸，脚宛如被灌了铅，动弹不得。
    “子碌，我真是贪得无厌，欲壑难填……”孟扶渊将霍一拉至身前，霍一跪坐，对上孟扶渊的双眸，“我既希望你远离那些波云诡谲，一生平安顺遂，我又想你常伴我身侧，岁岁得以相见……”
    “可是我……”孟扶渊垂眸，密如鸦羽的睫毛微微颤抖，“天人族逃不开既定的命数……我活不了几年了……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冒险……”
    霍一闻言魂惊魄惕，抓住孟扶渊的双肩沉声问：“活不了几年是什么意思？”
    孟扶渊却置若罔闻，继续顾左右而言其他：“子碌，我竟然在梦里见到你了，我终于不再‘唯梦闲人不梦君’……横竖是梦，满足一下我那些见不得人的念想，总不过分吧？”
    还未等霍一答复，孟扶渊已经仰头贴上来，去吻霍一的嘴唇，唇瓣相贴，孟扶渊用舌头分开霍一的牙关，呼吸交融，两人从指尖到发丝都微微颤抖，孟扶渊脖颈连着喉结伸展出一条流畅的弧线，白玉般的手指攥住对方的衣料轻轻摩挲，间歇换气时拉出一条银丝，然后又轻轻压上去，掠过由外至内的每一处柔软。
    霍一被孟扶渊吻得暂时忘我，混混沌沌，飘飘然宛如流连迷雾云端，任由孟扶渊的舌尖攻略自己唇齿之后的城池。
    一吻结束，孟扶渊暂时不舍地移开上半身，微微喘息，胸腔带着松散的衣襟剧烈起伏。
    霍一终于得以吐字说话，急忙追问道：“为什么你活不了几年？”
    孟扶渊抬首，无奈地笑道：“天命如此。”
    霍一一愣。
    咫尺处孟扶渊已经十指飞动，霍一身上快要干透的里衣被解开，剥落，露出紧致的皮肤，孟扶渊的红唇泛滥着潋滟水色，鬓角几根青丝划下，于皮肤处引起一阵瘙痒，又见孟扶渊自顾自地解开了系带，眼前春光乍泄，满目白玉凝脂，依然惊起一片燎原之火，霍一目光也开始变得迷离，勉强分出一点理智，声音沙哑地追问：“什么天命？”
    孟扶渊却直接避开这个问题，反而说道：“我忍不住了。”
    孟扶渊附身，直接贴在霍一胸膛之上，背后是细软的芦苇枝干，霍一只觉得理智的堤坝瞬间轰然坍塌，压抑已久的欲望贪念宛如泄洪一般汹涌而来，化身成为蠢蠢欲动的饕餮，将自己吞噬嚼碎，骨肉每一处都在作祟，在叫嚣着顺从对方的意思，在劝诫自己不必毕恭毕敬，敬而远之。
    “帮我。”孟扶渊下巴放在霍一左肩处，唇齿启合间，气息尽数扑于耳垂，宛如羽毛拂过，柳絮流连，春风姗姗而去，孟扶渊轻轻说道——
    “子碌，我只会让你碰我。”
    世俗礼节的巨墙瞬间碎裂，化为齑粉簌簌而落，劝诫与警示被抛之脑后，消散于无形，襟裾之下，相濡以沫的信任，巫云楚雨，凌乱湿散的青丝与被撞成破碎的喘息。
    本是俗人，谈何免俗。

    第39章：
    红日东升，日光斜斜照进山洞石壁。
    孟扶渊是被刺眼的日光照醒的，他撑起沉重僵涩的眼皮，头疼且涨，好像有什么凌乱的香靡的仿佛不属于自己记忆的片段，被截断揉碎再打乱一股脑地塞进回忆里，像是一场没有条理的荒诞不经的梦靥。
    孟扶渊勉强记得一些关键的重头戏，似乎是每本春宫图里不可避免的推拉与纠缠，肆意地释放之后的痛楚与欢愉。
    孟扶渊撑起身体坐起来，一个简单的动作牵扯到了腰肢与腿，带来身后的酸胀与痛楚，宛如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消了孟扶渊的希冀。
    他俯首，只见身上的衣服虽然是整齐穿戴好的，但是衣缘下的肌肤还留存着茜红的印记，是若隐若现的红得刺眼的吻痕。
    这并不是一场梦。
    孟扶渊阖上眼帘，记忆再一次宛如雨后春笋接连冒出，大概明白昨晚发生了——
    昨晚自己被下药，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错把燕元白认成了霍庸，与其一夜云雨，何其妄诞。
    孟扶渊抬首，只见燕元白此刻坐在自己对面，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孟扶渊视线掠过对方的五官，其实细看之下，燕元白的五官与霍庸是有五分相像的，夜色朦胧如笼纱，再加上自己神智迷离，五分相像就变成了八九分。
    孟扶渊神思沉浸在昨晚的事情，事已至此总要与燕元白说明白，否则牵扯出什么新的误会，反倒是徒增纠葛。
    霍一其实醒得比孟扶渊早，醒来之后先是挑了一个无人的地方，掏出随身携带的药瓶，伸出食指勾出一坨药泥，细致入微地将人皮面具戴上，用药泥修饰边缘，直到整张脸上看不出什么奇怪的褶皱，才敢回山洞。
    霍一回来的时候看到孟扶渊还在熟睡，也知道昨晚劳累疲惫，不愿打扰。
    此刻孟扶渊已经苏醒，霍一略带试探的问：“庄主……”
    本来想问身体怎么样，但是话说一半又觉得似乎不妥，虽然霍一自己也无法说清不妥之处，但是直觉让他将后半句话立刻咽回肚子里。
    孟扶渊对上霍一夹杂着关怀的视线，脸色一变，孟扶渊终究无法直说出自己昨日认错了人，只好曲线救国般低声问道：“我昨晚……我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太多了，霍一心道，那些缠绵的话不像是孟扶渊平时能说出来的，当然更让人觉得奇怪的还是那句“我活不了几年了”。
    霍一直觉这件事还是不要让孟扶渊知晓比较好，斟酌利弊之后说道:“我听庄主一直在叫一个名字，好像是——子碌？”
    孟扶渊闻言又是脸色一僵，愧疚，心虚，迫窘的情绪蜂拥而上，也说不清哪个更重一分，咫尺处的燕元白的神情越是平静淡然，孟扶渊越觉得自己轻浮诞漫。
    于是他郑重其事地沉声道：“昨晚是我冒犯，是我被迷药蒙了双眼认错了人，我有愧于燕少侠，实在是对不住。”
    霍一一愣，显然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不禁道：“庄主……”
    孟扶渊神色认真，语气诚恳，“我并无轻慢亵渎燕少侠的意思，只是昨日被迷药……还请燕少侠将此事翻篇，就当它从未发生过，我与燕少侠依然能够以君子之交行走江湖。”
    孟扶渊说的决绝，像是想凭借寥寥数语否定一夜露水情缘，昨晚孟扶渊是迷惘之间被翻红浪，可是霍一并不是，他是清醒地任由自我沉沦，沦为俗人。
    颤抖的红蕊与蜷缩的趾头皆是尚未言明的情意，孟扶渊如果不是真心，以他高傲的脊骨矜持的昭质，是不会让霍一那样糟蹋的。霍一并不想这件事就这么被揭过去，吞下咽进肚子里，嚼碎了烂掉，时日一长被模糊淡忘。
    至少此刻他唯有这一个念头。
    霍一忙道，像是在否认什么，“其实我知道庄主认错了人。”
    霍一低头喃喃道：“我知道庄主将我错认成了子碌，但是庄主有没有想过，其实以我的武功，如果我不想，无人能够强迫我做违心的事。”
    “可是我还是默许庄主的对我……那样做。”
    孟扶渊面带惊骇之色，总觉得燕元白接下来的话会语出惊人，果然只听对面继续说道——
    “或许庄主已经猜到我的下文，我不求什么，但是我……总该为昨晚负责……”
    “燕元白！”孟扶渊不由提高音量，“昨晚”二字宛若一根白毫银针刺入孟扶渊的耳膜，带出一片生疼，孟扶渊又是觉得羞耻心泛滥，又是觉得荒诞混沌，额头青筋直跳，连带着眉心都有些痛，“我不要你负责。”
    霍一继续道：“庄主昨晚说恐怕无法再与那位子碌少侠相见，但是我不一样，我可以陪伴庄主左右，不离不弃。”
    霍一的话说的太直白露骨，明晃晃的坦白终于让孟扶渊避无可避。
    孟扶渊面色郑重，沉声问道：“燕元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燕大侠侠肝义胆，高风亮节，也甘愿成为他人的替身，活在他人的影子下吗？！”
    “我既然认错了人，那你该知道我心中已经有人了。”孟扶渊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之前燕大侠不假思索，口不择言，我能谅解，把话收回去，我可以当燕大侠从未说过。”
    霍一却是摇头说道：“我不介意这些。”
    孟扶渊只觉得不可理喻，起身就走，山洞外地面坑坑洼洼，乱石横行，孟扶渊腿走不利索，被地上的碎石绊了一个踉跄。
    霍一眼疾手快从身后扶住，却被孟扶渊站稳之后又甩开手。
    即便如此，霍一跟在身后却是长舒一口气，只因两件事，一，他的身份没有暴露。二，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有理有据的缘由，能够以燕元白的身份常伴庄主左右。
    孟扶渊就算心里再不舒服，也分的清轻重缓急，和霍一一前一后走在磕绊的山路里，途中向偶遇的樵夫和猎户问了路，终于又在食时末回到了魂与楼所在的西市。
    马车还停在魂与楼里，是个暂时回不去的地方，于是霍一掏出随身带的银两买了一匹马。
    霍一对着孟扶渊解释道：“我身上也没多少银两了，庄主暂且忍耐一下，与我同乘一骑。”
    霍一将孟扶渊抱上马，然后自己也上马，前胸贴着孟扶渊的后背，将他搂在怀里，霍一想了想又问：“庄主……坐的住吗？”
    昨夜情事才了，山洞野战是酣畅淋漓了，可是并没有用脂膏可用，霍一又过于精力充沛，孟扶渊身后还疼着，走路的时候腿都有些抖，更何况双腿岔开坐在马背上，身上只有一套里衣亵裤，外加一件霍一的长袍，一件只能护住上半身的披风，等会马飞奔起来，大腿隔着两层布料与马摩擦，又是一番新的煎熬滋味。
    孟扶渊忽然觉得脸上烧的慌，好在是背对着霍一，对方也看不见，但是又不愿意顺着对方的话说，正中霍一的下怀，于是梗着脖子道：“坐得住，不劳燕大侠费心了。”
    背后传来几声霍一的轻笑，孟扶渊听着尤为刺耳。
    霍一从孟扶渊双腋下伸出手来，脚踩双边马蹬，一拉缰绳，怀中的人顺势与自己贴得更紧密无间，霍一看穿不拆穿，微微躬身，在孟扶渊耳边柔声道，看起来就像是耳鬓厮磨一番——
    “庄主坐得住就好，我知道会有些不好受，庄主忍耐一下，我尽量快一些。”

    第40章：
    马蹄扬起一片尘土，仿佛须臾之间，杏黄木牌上正楷写的“福兴客栈”四个墨字出现在眼前。
    霍一勒住缰绳，马仰面长啸，往前冲了几处才堪堪落定，霍一一个利落的翻身下马，然后将孟扶渊扶下马，黑布靴底才碰到地砖，就听到十七激动不已的叫声化成一阵风席卷而来，配合着手舞足蹈的动作，想不注意到都难——
    “庄主！庄主终于回来了！”
    十七急忙上前凑近了说道：“弟兄们都找庄主找了好几个时辰了！就怕您出了什么事！”
    孟扶渊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十七人多眼杂小声说话，后者讪讪地抿起了双唇，低头不语，早有养马的仆人将马牵走，孟扶渊与十七霍一一齐走进天字号廿一间，途中一言不发。
    将门窗都阖上，孟扶渊才低声问：“你们有没有什么情况？”
    十七正要回答，霍一从一旁的行囊里翻出一套衣服，递到孟扶渊眼前，“天寒，等庄主先换上衣服再说。”
    孟扶渊本来心思都放在魂与楼上，只是有点冷，现下霍一出言一提醒，孟扶渊只觉得自己身上的衣服瞬间更薄上几层，秋风带着寒意直往衣袂襟裾里钻，浑身汗毛都冻得竖起来，身体不由得战栗取暖，孟扶渊耐不住自己实在畏冷，只好接过衣裳。
    十七这才注意到孟扶渊穿得单薄。
    孟扶渊退到角落里换衣服的期间，木门一开一合响了足足三次，孟扶渊出来的时候门楣和门板还在轻微地晃悠，屋里已经多了明二十一十二与十三，于是问道：“其他影卫呢？”
    十七回答：“傅八和路十带着十五一起去找庄主了，现在应该还在魂与楼附近。至于杨七和陆九……”
    十七扭头看着明二道：“二哥，你和庄主说吧。”
    孟扶渊一见十七言语间踌躇，神色也变得凝重，心头一跳，连忙问明二：“发生什么了？”
    明二叹气，道：“昨日杨七将真正的星霜姑娘绑了，自己假扮成了那星霜姑娘，后来陆九给杨七打掩护，两人一起进了星霜姑娘的房间，就再也没出来过。我一直坐在二楼的案几上，看得清楚。”
    “我假借醉酒之名去听墙根，并没有什么动静，我害怕是出了什么岔子，闯进了那间房，陆九和杨七已经不见了，房间里空无一人，只留下一封宣纸信笺。”
    “信笺？！”孟扶渊，霍一异口同声地问道。
    十七手里捻着一张纸条，伸出手道：“就是这张。”
    孟扶渊接过素白信笺，只见其中的行楷字歪歪斜斜，时大时小，只比草书要略微工整一些，甚是狂放不羁，倒是和传言中魂与楼故作高雅随性的风格不谋而合，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十月初九，我邀无为山庄庄主于魂与楼二楼雅间一会，杨姑娘与陆公子与我相谈甚欢，便留宿在魂与楼一晚，还请庄主不要担心。魂与楼楼主，喻孑然留。
    “十月初九……”孟扶渊眯着眼睛道，“那不就是今晚吗？！”
    十七急得在巴掌大的地方走来走去，“也不知道七哥和九哥有没有事？”
    霍一闻言道：“约莫不会，魂与楼楼主还要用他们做人质。”
    “这信写得倒是彬彬有礼，客套礼貌，只是不知道上面的字能信几分？”孟扶渊将魂与楼楼主写的内容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心惊，沉声道，“两个疑点，一，他怎么会知道我是无为山庄庄主？二，信中提及的杨姑娘与陆公子，应该就是男扮女装的杨七和陆九，他又如何知道那两人是无为山庄的人？”
    众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死寂一般的缄默，明明是红日高悬的白昼天，日光被窗户纸拦在屋外，室内阴冷晦暗，叫人生出一股无名的错觉，好像坠入了凶险万分的冥界，举步维艰。
    孟扶渊率先出声打破了隔间的阒然，又说道：“杨七和陆九凭空消失，应该是发现了密道。因为折梅公子的折梅居里也有一条，胭脂楼有密道，南风馆也有，更方便行事，密道通往地牢，地牢里栓着一个人——赤焰帮的人。我与燕元白是从地牢逃出来的。”
    “赤焰帮的人？！”众影卫大惊。
    “是，正是那失踪的一人。”孟扶渊继续道，“我们逃的时候背后有人顺着我们进地牢的路追过来，现在想来怕是最有可能是这两种情况，其一，来的人是杨七和陆九，然后他们被魂与楼的人捉住了。其二，来的人是魂与楼的人，在地牢守株待兔，捉住了杨七和陆九。”
    十七小声问：“庄主，咱们要赴约吗？”
    孟扶渊将纸张攥出了几条细细的褶皱，双目平视前方，失去焦距，“赴，当然要赴。”
    孟扶渊收回视线，低头叫人取来了纸墨笔砚，捏着木质狼毫画地图，边画边说道：“我与燕元白本来是困在地牢，魂与楼本就依山傍水，地牢连接山洞，山洞并没有通，本是死路一条，燕大侠用烟雾弹炸开了一个出口，我们才得以逃脱。”
    “既然要赴约，那我们不妨反客为主，趁机玩一个出其不意，声东击西，将那人救出来。至于如何劫人？胭脂楼和南风馆那两处地道是碰不得了，而这个山洞，便是突破口。”
    孟扶渊提笔往地图上添细节，按霍一带自己逃亡的路线反推，“只要从这个山洞进去，遇到两次岔路口都选左边那条路，一直往里走，大概一刻钟的路程，就能找到地牢。”
    “明二，你夜视好，十三力气大，你们俩今晚带着十二，十七去救人。去之前你们要准备几把能够削铁如泥的利剑利刀和撬锁的铁丝，赤焰帮的那人被锁在铁柱的地牢里，手上脚上都是铁链，牢门的锁我看似乎是硬如金刚的玄铁。总之不管是撬开还是劈开，门锁开了就行，你们就是抬，抱，背，拖，也要把赤焰帮那人带出来。”
    “我与燕大侠昨晚出来的时候，那一段地道并没有机关，就算后来魂与楼楼主发现了，只一天的时间也不够他设置精巧的陷阱，你们走得时候可以稍微宽心一些，九成不会有机关。剩下的影卫还是像上次一样，乔装改扮之后混进魂与楼，如果发现杨七和陆九尽量救出来，总之见机行事。”
    孟扶渊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明二面带为难之色，缓缓道：“庄主，您这副地图，着实过于简略，属下怕到时候找不到庄主说的山洞……”
    只见眼前的生宣上墨迹凌乱，孟扶渊是想到哪就划到哪，也就比魂与楼楼主那幅草书墨迹要好上一点，至于一些奇形怪状的标识，恐怕只有地图的主人知道自己指代的是何物了。
    山洞在断崖上，确实不太好找，最万无一失的方法其实是有个人带路，孟扶渊沉默半晌，转头问霍一：“燕云白，你今晚能不能亲自带他们去山洞？”
    “好。”霍一倒是答应地爽快，孟扶渊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也不知这口气从何而来。
    霍一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同意帮庄主带人，庄主也要应允我一件事，不要再生辰巳之时的气了。”
    孟扶渊神色须臾间不自在，哼了一声算是答应，可谓是求人时不得不低头。
    傅八好奇心上来了，连忙八卦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了？我们庄主向来脾气好，燕大侠这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怎么把庄主给惹生气了？”
    “谁说我脾气好？”孟扶渊对着傅八冷冷道，“你再问个没完我让你下月的月钱也化为泡影。”

    第41章：
    戌时初，乌云萦绕，皓月朦胧。
    霍一身后跟着明二，十二，十三，十七，一人手里持一把剑。
    剑是明二午时过后去市里新买的，据说是千锤百炼铸造的精铁剑，削铁如泥，明二也没有真信，根本就不指望它能起什么大作用，只是死马当做活马医的买下，于是每人手里都有一套撬锁的铁丝，撬锁才是众望所归。
    墨色才爬上天空之时，霍一就带着人动身前往山洞，现在一群人正站在山洞的正下方，临湖而立，眼看山洞与地面相隔约有十尺远，并不算高，但是崖面却是嶙峋陡立，并没有可以落脚借力的地方，霍一让明二等人踩着自己肩膀上去。
    等到只剩霍一一人在原地，明二甩了一根两指宽的黄麻绳下去，将霍一拉上来。
    进山洞这一步还算轻松。
    山洞唯有洞口有光，往里走黑漆漆的一片，脚下的地也是崎岖不平，可见这山洞真是天然的，孟扶渊的猜测也没有错，山洞这段路并没有机关，霍一凭借着的残存的记忆，快步往前，后面的影卫步伐是又轻又快，约略一刻钟之后，视线终于被前方的光点亮，抖动摇摆的火焰映出一行人的五官轮廓——
    地牢到了！
    霍一早就见过一次地牢，此刻并没有太惊讶，倒是后面的影卫面上是掩饰不住的震然。
    霍一等人拥到地牢的铁门前，铁门上的锁链来来回回缠绕了好几遍，被锁在里面的人此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许是睡着了。
    十二站得地方最顺手，解下了腰带上系的布囊，将里面六根粗细不同的铁丝都拿出来，放在掌心，先挑了一根最细的插进锁口处晃动，无果，再换下一根。
    其余的人背过身给十二放哨。
    火焰的光来回抖动，仿佛恶鬼在一旁吹风呼气，所在地牢里的赤焰帮的人躺在地上似乎在小憩，四周静的仿佛能听到呢喃的风声，像是冤魂在窃窃私语，施下恶毒的诅咒。
    十二知道当下须要争分夺秒，停留的时间越长越容易招来魂与楼的人，他的视线凝聚于眼前只有黄豆大小的孔洞，头上出了一层薄汗，汗聚在一起，越滚越大，摇摇欲坠。
    等换到第三根的时候，十二的左手捏着锁身，右手捏着铁丝晃动，晃了几十下，只听“咔嚓”一声——
    锁开了！
    十二身形稍微松懈，长舒一口气，将铁门上的锁链一圈一圈地绕开，也不敢悠哉游哉浪费时间，也不敢动作太急促惹来敌人，一节节链条不再被铁柱束缚，先是悬于半空中，最后悄然落地，乍一看宛如乌蛇顺着铁柱而下，在地面盘旋，再逐渐向前伸展，似乎蠢蠢欲动。
    只剩最后一圈就要完全解开，十二不知为何心跳陡然间快如骤雨，将链节攥在手里，缓缓绕过半圈，再换另一只手接住，放下。
    眼看大功告成，十二欣喜若狂的同时却乐极生悲，顿生出一股惴惴不安的情绪，总觉得这次劫人似乎太顺利了些。
    陡然，万籁俱寂的地牢里响起一声清亮的女声——
    “哟，这几位少侠是想把这人带去哪里呀？”
    真正的星霜姑娘上身一件藕色半臂，下穿鹅黄柳绿双色间裙，肩带绯红色披帛，一头青丝束成飞云髻，手握长鞭，从山洞缓缓而出，裙裾随着步伐而飞舞，茜红的短靴若隐若现，像是踏血而来。
    背后跟着一群人，黑衣持长刀。
    霍一扫视一眼，少说也有十几位。
    星霜勾唇一笑，双颊笑出两个小酒窝，却叫人看着莫名得骨寒毛竖，星霜歪头，笑得灿烂，“都是老大不小，闯荡江湖已久的人了，怎么比我这个弱女子还天真呢？我看上去就那么好绑，好欺负吗？”
    背后的石门缓缓升起，此时来路被堵，已经无处可逃，众影卫大惊失色。
    只见石门后杨七和陆九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分别都被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压着，还有一个拿着小刀贴在杨七和陆九的脖颈处，几乎要刺进皮肉。
    “尤其是这位，将我绑了扔进柴房里的天真过了头的杨姑娘——不对——”星霜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左手缠上一截丝绸披帛，伸手牵着红纱捂嘴笑，“错啦，应该是杨公子——杨公子可真美，比我还美呢，日后江湖混不下去了，就来我们魂与楼吧，姐姐保证你后半生平平安安，衣食无忧——”
    杨七置若罔闻，反倒是陆九盯着星霜问道：“你想干什么？”
    星霜一副看上去是天真无邪，人畜无害的样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我也只是楼主众多手下中不起眼的一位，奉命办事。”
    星霜面上明明是带着柔和的笑，用的也是清甜的嗓音，话语却是凌厉逼人，她想了想，又道：“不过我知道，楼主大人还未来地牢之前，你们这几位劫牢的，要是伤我们一根汗毛，这两位的命就别要了。”
    星霜伸出一根修长莹白的手指先后分别指向杨七和陆九，持刀的黑衣人架在脖子上的刀又往前送了几分。
    星霜理了理肩上的披帛，柔声道：“几位大侠，要是想这两位的性命无虞，现在把你们手中的刀，全部，放下，站在原地不动，与我一起等楼主大人光临此地。”
    “听我的话照做，我保证你们所有人今天都能活着走出地牢，若是不听——”星霜缓缓说道，“刀剑无眼，可就别怪我们手下无情了。”

    第42章：
    戌时初，魂与楼中灯火通明，丝竹声不绝。
    孟扶渊前脚刚踏进魂与楼，后脚就有一个姑娘凑上前来，说是楼主已经恭候多时，孟扶渊下意识收拢了衣袂，里面藏着暗箭与淬毒的银针，虽然孟扶渊知道十有八九用不上，但是带着总觉得安心一些。
    孟扶渊跟着姑娘走，踏着木质朱丹色楼梯而上，楼梯有一折，孟扶渊看着面前姑娘的步伐轻快，步履不沾染尘灰，估计又是个武功高强深藏不露的侠士，孟扶渊步步紧跟，不消片刻，姑娘的步伐停了，孟扶渊抬头一看——
    竟然是折梅居。
    昨日折梅公子被燕元白的银针扎晕在床上的残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孟扶渊心头顿生出一股惴惴不安的情绪，总觉得自己似乎落入了对方精心设计的圈套中。
    姑娘素手将门推开。
    孟扶渊进去，门就被姑娘啪的一声阖上了，孟扶渊甚至觉得下一瞬会有落锁的声音，但是好在是孟扶渊多想，只见屏风外站着一人，一身艳红俗气的大袖衫下是深绯色的直裾深衣，身形颀长亭亭。
    正是昨日的折梅公子。
    孟扶渊还未开口，折梅公子双手合拳，朝着孟扶渊虚拜，然后不急不慢地说道：“庄主，我们又见面了。”
    孟扶渊声音冷厉，面带讥色，“你说，我是该叫你折梅公子，还是该叫你魂与楼楼主？”
    折梅公子笑得妖冶，拱手道：“在下并非有意隐瞒，还请庄主见谅。在下喻孑然，单字茕，至于庄主如何称呼我——庄主想怎么叫就怎么叫，不过是个代号罢了，我即是我，与这些代号并无太大干系。”
    孟扶渊没有闲心思去听喻孑然说的这些废话，心中唯有一个疑惑，那就是他到底要干什么？
    孟扶渊没有搭理喻孑然的话，后者也不觉得自讨没趣，踱步到绘双色梅花的云母屏风后，孟扶渊也只能跟着去，不过这次孟扶渊注意到了，折梅居里并未点香。
    即使如此，孟扶渊也不由调气屏息，生怕又中了迷香，在一个坑里跌倒两次。
    “庄主不必屏息，我这次没有放迷魂香。”喻孑然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上次点香，只是为了试探一下庄主，来这魂与楼究竟是真的想寻欢作乐，还是——别有所图，若真是来寻欢作乐的，那庄主应该高兴，毕竟来我楼里的贵客都对这能够助兴的迷香赞不绝口呢。”
    孟扶渊心道他恐怕下一步就是问自己杨七为何要绑了星霜姑娘，却没想到喻孑然大袖一挥，似乎在扶去弯腿束腰杌凳上的尘灰，然后悠悠落坐，坐了一个“请”的手势。
    坐在喻孑然对面，孟扶渊只见红木方桌上有一个高约一拳的十九道桑木棋盘，中心镂空，桑木圆形棋盒就藏在棋盘下。
    喻孑然将桑木盒拿出来，掀开了木雕盘龙的盖子放在一旁，捻了一颗白棋握在掌心里，白玉的棋子带来一阵凉意，笑道：“庄主，我们先来下一局棋，如何？”
    孟扶渊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与庄主切磋一下棋艺。”
    “怕是要让你失望了，我棋艺不精，与我下棋输赢怕是毫无悬念。”
    “那也无妨。”喻孑然率先落下一子，然后抬头看着孟扶渊笑道，“庄主，请吧。”
    见孟扶渊迟迟不肯落子，喻孑然笑得浓艳，“庄主放心，无论输赢与否，都不会关系到杨姑娘和陆公子的性命。只是用来消磨时间，庄主随性落子，不必有负担。”
    孟扶渊这才放下一子，周遭一片死寂，更显墨玉敲在桑木盘的声音清脆可问，孟扶渊的心思并不在眼前棋盘上，既然喻孑然说输赢皆无谓，孟扶渊也下的心不在焉。
    于是没过多久，只见玉制棋子已经摆了小半个棋盘，棋盘上黑龙与白龙纠缠绞杀得难舍难分，若是行家已经看出来，黑子隐隐处于败势。
    喻孑然又悠悠落下一子。
    “棋盘纵横十九道，共三百六十一目，多出一目意为太极，宇宙何其浩然，众生却微渺。棋盘四角可比春夏秋冬，年岁往来相似，世事总无常。双色棋子可比白昼黑夜，昼夜转瞬即逝，如白驹过隙，却能磋磨世俗众生的意志，叫人变成那，行尸走肉——”喻孑然忽而感慨，摇头道，“棋局如人生，古人诚不欺我，一场博弈，胜者为王，败者——”
    喻孑然似是想到了什么，低头轻轻笑了一声，才继续道：“败者千夫所指，遗臭万年。”
    “庄主输了。”
    喻孑然又落一字，然后从方才自我慨叹的状态中抽身，恢复一开始笑容浓艳放肆的模样，“时间差不多了，庄主与我一同去地牢吧。”
    见孟扶渊静默无言，喻孑然又道：“我放庄主进去的，庄主不必装作不知道地牢的样子。再者，那两位公子还在我手上，庄主现在别无选择。”

    第43章：
    见喻孑然在前方领路，孟扶渊紧随其后，也不是没想过偷袭之法，但是孟扶渊知道自己武功与喻孑然相差悬殊，而且杨七陆九还在对方手里，偷袭反而弄巧成拙。
    相反喻孑然每一步都走得坦坦荡荡，似乎是根本就没考虑过孟扶渊突击的可能性。
    第二次走，孟扶渊也不觉得陌生，只是这次与上次也有不同之处，石门前那些铁锤暗箭并没有出现。
    孟扶渊边走还边想，喻孑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不知道自己借机来一次声东击西有没有成功，赤焰帮的人有没有被救出来，还有杨七陆九有没有逃脱魂与楼？
    多想无益，见招拆招吧。
    喻孑然熟练地将手覆在石壁机关上，而后仿佛地动山摇，石门缓缓升起。
    等石门升至发顶，孟扶渊看到地牢里站在原地不动的霍一和其他影卫，还有被劫持的杨七陆九，顿生冷汗。
    喻孑然笑容古怪地走进去，星霜见了喜上眉梢，欣然道：“楼主您终于来了！”
    孟扶渊也进了地牢。
    背后的石门再次缓缓下坠，砸在灰石砖上，一旁的烛火剧烈地抖了好几下，仿佛要被石门带出的风吹灭，烛泪摇摇欲坠，地牢阴冷森然，称得喻孑然的笑容更加不怀好意。
    “庄主此刻只需站在原地乖乖不动，我便能保证庄主的人性命无虞。”喻孑然对着孟扶渊又一次拱手，表现出一副恭敬的样子，看不出几分真情假意，“还请庄主莫怪，我若不略施小计，将计就计，又怎么能将庄主的人全部聚集到这地牢之中呢？”
    喻孑然甩了甩衣袖，双手背于身后，朗声道：“庄主昨日来我这魂与楼，是想查一查赤焰帮灭门一案，庄主也真是聪慧过人，知道从赤焰帮来时停歇的地方查起，庄主的人也是武功高强的少侠，想绑了星霜，取而代之找线索，我不愿庄主努力付之东流，就让星霜按照你们的计划被绑了。”
    星霜在一旁指着杨七，蹙眉抱怨道：“这位杨公子还真不是个怜香惜玉的，把我迷晕了就往柴房里一丢，我脑袋砸在地上，现在还疼呢。”
    喻孑然转头笑道：“你这次是大功臣，会给你奖励的。”
    星霜这才舒展眉梢。
    喻孑然便继续说道：“庄主来地牢里了，本来按照我的计划，昨晚庄主被困地牢里，我就应该把一些话挑明了说，可是我赶来的时候庄主竟然已经跑了，不过好在我劫到了后来从星霜房里的密道进来的两位公子。”
    “地牢连着天然的地洞，我是知道的，当晚派人去地洞里找了，一共四批人，其中有一批说是走通了，通往魂与楼背后的山与湖。我就没有再派人去寻庄主的踪迹，反正庄主的人已经落在我手里了，不愁庄主不会再次光临这里，于是就留了一张字条放在星霜房里。”
    喻孑然笑得灿烂，却莫名地瘆人，“我本想在那信上写——我想与庄主交个朋友，我并无恶意。可是庄主的人还被我困在魂与楼无法逃脱，庄主怕是也不会相信，就换了一个措辞，这不是，庄主这不就来了？”
    “我猜庄主足智多谋，说不定要将计就计劫人，果然我又猜对了，于是我也将计就计，现在庄主终于如我所愿，站在地牢中，听我费口舌说了这么多看似废话的话。”喻孑然长叹一口气，“交个朋友可真不容易啊！”
    “今晚费尽心机让庄主来此，其实是想告诉庄主一件事。庄主可能要以为我就是赤焰帮惨案的幕后真凶——”喻孑然话锋一转，挥袖指向锁在牢笼里的人，“但其实事实截然相反——他是我救下来的。”

    第44章：
    孟扶渊从未想过这种可能，闻言不由转头看向锁在地牢中的人，却见那人点头如捣蒜。
    孟扶渊不解，颦眉问道：“可是他分明向我们求救了。”
    “他怎么求救了？”喻孑然问道。
    “他写了‘救命’两字。”
    喻孑然闻言一笑，那笑容却依然叫人看了不舒服，也不知道是不是一身红衣过于艳丽，称得他宛如索命的恶鬼。
    喻孑然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匕首，递给牢中人，柔声道：“把你想写的话，完完整整地写他们看，省的他们误会。”
    牢中人接过匕首，双手握住匕首柄，在地面上一笔一画地写字，锁链也随着牢中人的动作撞在一起，叮叮咚咚，只见那人写道——
    魂与楼楼主，救命恩人。
    众人大惊。
    孟扶渊这才回忆起来牢中人本来在燕元白掌心写完“命”字，随后石门就响了，自己和燕元白急于逃命，于是就不曾设想，原来牢中人的话并没有写完，只两字之差，其中含义却是天差地别！
    但是还有一些可疑的地方，例如手链脚链，身上的伤，孟扶渊环视地牢周遭，心中疑惑并未全消。
    还没等孟扶渊问出声，喻孑然却是先一步道：“我知道只凭这些并不能让庄主确信无疑，庄主且听我细细道来，我为庄主一一解惑。”
    “这人是赤焰帮的侠士。赤焰帮入派前一天，也就是九月廿九日晚。他意外撞见黑衣人搬弄同派师兄弟的身体，才知道原来这九人被做成了傀儡，但是很快黑衣人发现了他的踪迹，寡不敌众，他被黑衣人围攻，那时候傀儡也已经换好了药材，十多人追他一人，胜败自然一目了然，黑衣人捉住他之后给他喂了剧毒，还不忘割了他的舌头。”
    孟扶渊心道，换药材这一点倒是和汴清予的说辞相对应。
    “我救了他之后，原本并没有将他锁起来，只是留在地牢里，但是他却自己动用地牢里的刑具将自己的手筋和脚筋都挑断了，说是瘙痒难耐，我猜是黑衣人的毒留下的症状，他每日总会有一段时间理智全无，伤人伤己而不自知，所以我只好将他锁起来，以免误伤无辜。虽然在黑衣人的眼里，他已经一命呜呼，永远地保守傀儡的秘密，但是未免还有魔教的人找上门来，地牢隐蔽，相对安全，所以我就让他在这里养伤。”
    “这些都是他神智尚且清醒的时候告诉我的。”喻孑然长叹一口气，语气又是愤愤又是惋惜，“只是他最近头脑清醒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短了，也只有戌时才清明一些。”
    “好好一名少侠被折磨成这样，可见那魔教确实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喻孑然说道魔教之时，语气都陡然出现了压抑不住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喷薄而出的，浓厚的恨意，说完之后喻孑然似乎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睫毛抖动，半合眼帘，再睁开时笑容又变回开始妖冶的模样。
    “既然庄主此刻找上门来了，那这人就交由庄主保护了。听闻北圻宗正在加大人手去查这件事，庄主将人护送至北圻宗，以无为山庄在江湖的盛名，我信得过庄主。”
    喻孑然此刻主动提出交人，正合孟扶渊的心意，孟扶渊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多谢楼主，我回北圻宗之时，会将楼主所作所为皆告知于三派掌门，定不会让楼主立下功劳却籍籍无名。”
    “虚名罢了，我并不在乎这些。”喻孑然笑道。
    孟扶渊又问：“蒲州赤焰帮灭门的惨案，楼主知道多少？也是魔教的手笔吗？”
    喻孑然答道：“我听江湖传言，赤焰帮近日找到了那本能让人天下无敌的《陵元功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因此遭到歹人窥觑，为夺功法灭赤焰帮满门，只是这两次杀戮的幕后黑手是否都为魔教，暂代商榷。”
    孟扶渊一惊，线索兜兜转转，所有的疑点竟然都重新回到了那本神秘的，只活在传说中的《陵元功法》上。
    喻孑然又问：“那庄主明日会前往北圻宗吗？”
    孟扶渊摇头道：“不会，还有几个与赤焰帮有关的可疑的地方没去。”
    “那就这样吧。”喻孑然道，“庄主回北圻宗的前一晚来我这里领人，赤焰帮这位少侠暂由我替庄主看管一阵。”
    喻孑然倒是想的周全，孟扶渊心道，如果今晚将人带回福兴客栈，万一突然发疯，制不制得住还未知，就算制得住，也无可避免地要闹出一番大动静。
    于是孟扶渊欣然接受了喻孑然的提议。
    该说的都说了，喻孑然也就让人放了杨七和陆九，又派人送他们回去，吩咐完这些，喻孑然与星霜一起回了折梅居。
    临窗而立，看到马车逐渐消失在视野里，与夜色融为一体，喻孑然将窗合上，踱步至棋盘旁，方桌上是孟扶渊与自己下的那盘棋局，其中白龙黑子纠缠不清。
    孟扶渊的棋艺不精并不是谦虚，就棋局而言，已经落败。
    星霜揉了揉肩膀，伸了个懒腰，感叹道：“楼主这盘棋终于下完了。”
    “是，不枉我煞费苦心，与那无为庄主牵扯这么久。”喻孑然颔首，然后意味不明地缓缓道，“可是另一盘棋还没有下完。”
    星霜一愣，“啊？”
    喻孑然指着孟扶渊留下的棋局，“我说的是这个。”
    星霜眨眨眼，柳叶眉微蹙，却还是不解，“这棋局不是也下完了吗？”
    “你也以为下完了。”喻孑然闻言却是低头，意味不明地轻笑出声来，“世人都以为，这局棋已经下完了。”

    第45章：
    等回到福兴客栈之后，陆九跟着孟扶渊进了客房里，将门关好，好奇地问道：“庄主，这魂与楼楼主的话究竟可信不可信？”
    喻孑然确实并没有伤害自己，对待庄主也很客气，或许可能是喻孑然的笑容太过离奇诡谲，陆九总觉得不对劲，想不来结果，只好亲自去问孟扶渊。
    孟扶渊正在执笔写信，这封信即将寄给天枢派掌门汴清予，上面会提及近日发生的与赤焰帮有关的所有事。
    孟扶渊头也没抬，边写边道：“可信，但又不可尽信。”
    “为何？”
    “喻孑然的话大多合情合理，例如魔教给傀儡换药材这一点，正好能和汴清予给的线索相吻合，如果是撒谎，是绝对不敢提到这种细节的，万一被抓住漏洞就大事不妙了，大概只会说，魔教中人与赤焰帮九人见了面。”
    孟扶渊写好一张纸，双手将纸拖着放置一旁，“只是有一点，我想不明白——”
    “以魔教毒辣的行事作风，想杀人灭口，既然都有时间割舌头喂毒药，为什么不干脆将其一刀毙命呢？那样不是更加万无一失吗？”
    陆九哑然，也不解其中深意。
    孟扶渊却话锋一转，“但是喻孑然肯放人，那我们就能继续查下去。”
    剩下四天里，前三天孟扶渊等人继续顺着赤焰帮来时的路线，去了面馆茶馆等地，并没有什么新线索，不过想来也是，这些地方赤焰帮的人也只是停留了一小会儿，根本不够魔教的人行事。
    最后一天，孟扶渊派杨七前去将那位幸存的赤焰帮少侠接出来，送至北圻宗。
    路上傅八为那位少侠诊脉，而后表示自己医术不精，查不出是什么毒。傅八告知孟扶渊，自己只略通江淮之地的各种毒，赤焰帮这人体内的毒自己从未见过，可能是朔方一带的毒，若要治好他，还需去请琼光谷谷主出手。
    琼光谷谷主并不是那么好请的，孟扶渊便没有多做考虑。
    孟扶渊将人送回北圻宗，言明了魂与楼楼主在其中的作用，得到三派掌门感激不尽的谢语。魔教的事更为重要，因此孟扶渊并没有留在北圻宗观看三派切磋。
    再次回到竹林小筑之时，已然日映，碧空如洗，薄云浮于苍穹，大雁掠过长空。
    按照孟扶渊的计划，是等三派切磋的结果出来之后，也就是后日，再启程去昭元寺，因此，今日竹林小筑里众人难得安闲。
    暂时解决完赤焰帮少侠的事情，孟扶渊立刻去翻了摘录天机的书册。
    孟扶渊记得自己曾经似乎看过有关魂与楼的天机，孟扶渊一页一页地翻，翻了一本又一本，两刻钟之后，“魂与楼楼主喻孑然”八个大字映入眼帘。
    终于找到了！
    下一瞬，孟扶渊看着书页上短短一行字，瞠目结舌——怎会如此？
    孟扶渊花了一个时辰翻完了所有天机册，喻孑然有关的，却只有这一句。
    还是孟扶渊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一句话。
    孟扶渊凝眉思索无果时，窗棂被敲响了，只见窗外停着机关鸟——汴清予的回信到了。孟扶渊取出信笺，上面白纸黑字只有一句话——既然赤焰帮的灭门也与《陵元功法》有关，还请庄主替我好好查一查《陵元功法》。
    庄主在忙，另一边傅八也没闲着。
    “路十！”傅八步履匆匆，见到路十，急忙走上前问，“你见到杨七了吗？我找他有急事，和赤焰帮那人中的毒有关！”
    路十先是摇头，然后朝着傅八走进了几步，凑近了神神秘秘地说道：“杨七和陆九两个人不知道是达成了什么交易，躲到西厢房里鬼鬼祟祟的，还不让人进去，你暂且等等吧。”
    西厢房某件屋子里，四折的屏风上绘着山水景色，将杨七和陆九隔开，杨七躲在屏风后捣鼓衣裳，边穿边确认道：“陆九，你说话算话，我这次如你所愿，从此你的救命之恩一笔勾销。”
    陆九伸出三指做发誓状，怕是忘记此刻杨七并不能看见，陆九连忙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提栈道的事情。”
    杨七没理他，不说话了。
    陆九等得心焦，隐约可见到屏风后的人在动，可是始终没有出来，陆九心痒痒，没忍住问道：“杨七，你好了吗？”
    “没！”
    等陆九问第三遍，杨七终于从屏风后走出来，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殊不知绯红的耳垂已经出卖了他。
    陆九的要求是让自己穿女装舞剑。
    杨七才知道陆九还有这种恶趣味，舞剑没问题，但是杨七并不想再穿一次女装，正要拒绝，又听陆九急忙表示可以勾销他的救命之恩。
    杨七犹豫了，毕竟陆九每次一提到栈道的事情，杨七就只能吃哑巴亏，任由陆九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
    陆九乘胜追击，“你舞一次剑，就当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又不费劲，从此再也不会因为栈道的事情任由我满口胡言，多划算啊，我也不会叫别人来看的，你也别觉得不好意思，到时候只有我一个人看。”
    陆九的话确实说到杨七心坎上去了。
    杨七头脑一热，反唇相讥，算是答应，“你也知道你满口胡言。”
    衣服是陆九挑的，并没有让杨七掏钱，好在这次陆九的审美终于正常了一点，终于不是俗气得不行的翡翠绿。
    只见对面的杨七身形消瘦，一身长袖九霞裙，腰间是绶带银铃，头戴步摇鸾钗，将剑拔了出来，与陆九一起出了厢房，到院子里。
    杨七一言不发开始舞剑，剑意凌然，裙裾旋出花形，步摇上的朱红琉璃珠在半空中摇晃，银铃声随着杨七的脚步响起来，清脆悦耳。
    一舞结束，杨七反手将剑对着陆九扔出去，刮出一阵凌厉的风。
    陆九看痴了，还沉浸在方才对面人轻巧灵动的舞步之中，竟然也忘记躲，剑锋削下陆九一绺头发，钉在身后的白墙上，发出铮铮的声响。
    剑身还在颤，杨七却径自回到厢房里，啪的一声将门甩上。
    陆九好久才回过神来，弯腰将地上这绺头发捡起来，握在掌心。
    陵元一百五十年十月，江湖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赤焰帮惨遭灭门，传言与《陵元功法》有关。
    第二件是天枢派逆风翻盘，竟然赢过开阳派成为了北圻宗第二。
    这次三派切磋虽然天枢派掌门出师不利，但是后来参战的天枢派弟子却是东山再起，一雪前耻。
    天枢派能取得如此成绩，有人说与天枢创了新的武功招式有关，新招式没有破解之法，自然将对面的开阳派打了个措手不及，不过也有人说，是开阳派特意让了天枢派，以免北圻宗只余两派，着实凄凉。
    众说纷纭，真假难辨，波橘云诡，暗流涌动。
    江湖素来如此。

    卷二：十洲云水
    第46章：
    江州，重虹山脚下。
    孟扶渊独自坐在车厢里翻看江湖三大门派，陵皓阁，北圻宗和昭元寺合力编撰的《陵元江湖史》，看累了就阖眸歇一会儿。
    赶路的这两天里，孟扶渊几乎将所有时间都花在眼前这本书上，为的就是了解一百五十年前那场哀鸿遍野，生灵涂炭的除魔大战。
    可是这本史书还是过于官方了，就和江湖上广泛流传的版本大同小异，甚至文章中有那么一段，不知道是何人执笔，将陵皓阁阁主描写得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丰神俊朗，仪表翩翩，可见编写这一部分的编者对于沈濯有无法克制的偏爱，总是要添一些私人情感。这段估计是陵皓阁的人写的。
    《陵元江湖史》是编年体，好在不是派别体，不然孟扶渊还要一个门派一个门派的查找翻阅。
    孟扶渊看完有关除魔之战的部分，才大约知道，一百五十年前，以陵皓阁为主，昭元寺，北圻宗，无为山庄为辅的除魔之战持续一个多月，最后正派所有人众志成城，齐心协力共同取得胜利，只不过魔教教主和几位大护法心肠歹毒，死之前也要拉正派垫背，一副“我负天下人”的做派，临死之前动用魔教邪术，自身爆体而亡，功力波及半个徐州，因此所有前往徐州参与战役的正派侠士无一幸存，徐州血流成河，疮痍满目，百木凋零，好是凄凉。
    如今，一百年过去了，徐州才逐渐变得繁华起来。那场生灵涂炭的大战逐渐被江湖人士淡忘，大家相安无事，游山玩水，相互切磋，你来我往，直到最近，赤焰帮一案，魔教邪术重现人间，让所有人都开始不寒而栗，生出无名的恐慌。
    这场大战并没有提及《陵元功法》，大约是编者无法考证，因此略而不提。
    江湖传言说除魔之战起初并不顺利，魔教邪术威力大，变化万千且捉摸不透，使得正派连连落败，正是因为最后陵皓阁阁主沈濯使用《陵元功法》，才一举扭转败势歼灭魔教。
    因此得《陵元功法》者天下无敌的传言在江湖广为流传，很多人对此深信不疑。
    这其中还包括汴清予。
    现在魔教余孽可能在暗处蛰伏，而《陵元功法》重现人间的传言也愈演愈烈，这两者皆指向百年前的那场大战。
    孟扶渊忽然生出一个荒谬的想法——似乎暗中有一只大手在操纵全局，在引诱所有人将视线重新放回那场，快要被时间冲淡的大战，江湖众生，包括自己，都是他的棋子。
    孟扶渊想不出什么头绪，伸出一手，修长的拇指与中指揉了揉太阳穴，掀开侧窗帘子，问道：“昭元寺还有多久到？”
    陆九牵着马缰绳，大声答道：“庄主再等等，快了，估计还有半个时辰。”
    身后的霍一骑快了一些，正好与陆九齐平。
    陆九见身侧多了一个人，又是一刻不说话都觉得浑身难受的性子，随口找霍一闲聊，“燕大侠……你怎么也和我们一样骑马了？庄主不是通常都请你去坐马车的吗？”
    霍一：“……”自从那晚之后就再也没有这种待遇了。
    霍一还是想了个比较稳妥合理的说辞，“我为了强身健体。”
    虽然听上去并不是特别合理，但是好在陆九没有追问。
    另一边，孟扶渊正要将帘子放下来，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往后看了一眼，那个熟悉的身影如自己所料出现在视线之中，孟扶渊说不清自己心里什么滋味，百感交集。
    孟扶渊叹了一口气，将帘子放下了。
    燕元白还在跟着自己。
    还在竹林小筑里，孟扶渊即将启程去昭元寺之前，曾经单独找燕元白谈过一次。
    孟扶渊自认为品性温和有礼，不愿意把话说绝，但是燕元白并不愚钝，甚至在魂与楼，燕元白在追查线索时所展现出的机敏，也是一般人比不上的。
    燕元白绝对能听懂自己话里的意思——
    “我与燕大侠与前往北圻宗之路萍水相逢，甚至有缘，只不过我尚有任务在身，不愿蹉跎燕大侠的时间，今日就与燕大侠分道扬镳，日后江湖漂泊有缘再会。”
    这话说的已经不算隐晦，以霍一的聪慧，甚至应该还能听出孟扶渊藏在字句之间的逐客令，但是对面的霍一仿佛浑然不觉。
    霍一回道：“庄主不必自责，我愿与庄主一同前行，我并不觉得和庄主在一起的时间是一种蹉跎，过往也是，将来会也是。”
    孟扶渊皮笑肉不笑，道：“燕大侠不必如此，也不必勉强自己，照顾我的颜面，才说什么‘并不蹉跎’这种违心的话。”
    “我没有说违心的话，这是肺腑之言。庄主何必……”霍一低头，垂眸看着孟扶渊，目光深沉，双眸里面是漆黑一片，“何必曲解我的意思？”
    “那你又何必装作听不懂我的意思，我不信你听不懂，那天早上我就同你说清楚了——”孟扶渊连假笑都维持不住了，但是他并不示弱，坦荡地回视霍一，一字一句道，“燕，元，白？”
    “我要对庄主负责。”
    孟扶渊立刻反驳道：“我说过不用。”
    霍一依然固执己见地说：“庄主不必有负担，我只是想对庄主好，并不求庄主回报。庄主若想我做那位子碌公子的替身，我甘之如饴，若庄主分的清楚，对我坦坦荡荡，那我也绝不再冒犯庄主一步。江湖如今动荡不安，形势险峻，庄主多我一个帮手，就更安全一分，想要查赤焰帮一案和除魔大战的因果，也会更得心应手。”
    “庄主既然说过自己恐怕无缘与那位子碌公子相见，为何要坚持伶仃漂泊，为何要将所有人拒之门外，为何不留个念想给自己？”
    “江湖之中尔虞我诈数不胜数，机关算尽常常有之，庄主既然身处其中，偶尔利用我一次有何不可？庄主利用我的感情，我也心甘情愿被庄主所利用，你来我往的交易，不是很划算吗？”
    字字句句都在理，杀人诛心，孟扶渊无法反驳，只是无言，宛如死寂一般的氛围让周遭空气都变得稀薄。
    孟扶渊沉默很久，双手攥紧，又无力放开，而后才抬头看一眼燕元白，目光迷离不定，像在看他又不像在看他，“或许你说的是对的。”
    魔教踪影不定，只知道五年后现世，魔教尚未解决，也不会回无为山庄，不回无为山庄便见不到他，最多写几封信回去。那些尚未吐露的情愫已经没有必要让对方得知了，一个横竖活不了几年的人，一时兴起的一封情意绵绵的红笺小字，只不过是使他也被迫卷入这场很可能就会尸骨无存的暗流汹涌之中，这不是与自己当初将他留在无为山庄的初衷相悖吗？
    如果自己将所有的情意都变作永远的秘密，最后随着腐烂的皮肉一样消逝在世间，那又何谈忠贞不渝，又何来坚守与背叛之分呢？江湖尔虞我诈，而自己真的能独善其身，又真的厌弃这些掺杂着利用的相处往来吗？
    “你说的对，我为何要将所有人拒之门外呢？”孟扶渊缓缓摇头，笑容略显苦涩，轻声说道，“说不定是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霍一心头一惊，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随即孟扶渊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燕元白。”孟扶渊双目失神地看着远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其实你和他很像，尤其是身形，否则那晚我也不会在山洞里将你错认成他了。只是唯一一点，你不像他——”
    “他永远只知道装傻充愣，躲避我的示好。”孟扶渊浅淡笑着，让人见了不禁联想起秋季冷冷清清的风声，孟扶渊低头理了理袖子，说道，“大概是对我……并无非分之想吧。”
    “你愿意跟着我那便跟着，你哪天不愿意了，随时都可以离开。”
    霍一一怔的功夫，孟扶渊已经走了好几步之远。
    推开门走到院子里，一片泛黄的杏叶打着旋落下，霍一失神地伸手去接，并没有接住。

    第47章：
    孟扶渊一行人很快就到了江州昭元寺。
    白石砌的山门高耸入云，多层交叠的飞拱结构托起青灰色飞檐，屋脊末端是同色鸱吻，飞檐每一角都挂着银铃，银铃随风轻轻摇摆，清脆的铃声逐渐消散在缥色的苍穹，正中央的门上写着“昭元寺”三个金色正楷大字，下方上圆的门左右是浮雕金字的对联。
    山门前植了两颗银杏树，也是一左一右，扇形黄杏叶宛若淋雨的蝶翅，挣扎着下落至地，被踩进土壤里，终此一生。
    山门连着朱红围墙，拦住孟扶渊朝里探视的视线，但是就山门外景来看，昭元寺已经盏现出了一种令多数人羡艳的禅意。
    仿佛与世隔绝，不问逝者，不知来事。
    孟扶渊才从马车上走下来，只见一旁扫地的小僧走上前问道：“请问您是无为山庄的人吗？”
    孟扶渊颔首道：“在下无为山庄庄主，今日前来想求见昭元寺方丈，有要事相商。”
    小僧握着扫把回道：“施主请稍等，小僧这就去知会方丈一声。”
    须臾后，小僧空手回来了，“方丈说，恭迎无为庄主。”
    “还请各位施主，从左门进，千万不要踩到门槛上。”
    陆九好奇心重，没忍住小声问道：“小师父，这左右有什么区别吗？”
    小僧答道：“我们昭元寺虽然也是江湖门派，但是寺院依照佛寺演化而来，所以会有一些另外的佛教里的规矩。这左边的门叫无相门，中间的叫空门，右边的叫无作门。来我们昭元寺呢，最好是左进右出。”
    陆九这个提问题的还没答谢，傅八已经把陆九的话抢先说了：“多谢小师父解疑，原来如此。”
    小僧：“不敢。”
    路十继而对着陆九说道：“那从正门而入，岂不就是‘遁入空门’了？”
    小僧笑着摇头，无言。
    踏入无相门之后，抬头只见左前方是六角攒尖鼓楼，对晕绛色斗拱，金黄琉璃瓦为檐，在日光淋沐下璀璨金黄，鼓楼旁边站着一位僧人，古稀之年的模样，身穿格纹杏黄配丹红的袈裟，留着白山羊胡须，手持紫檀念珠。
    孟扶渊一见，大约知道这位就是昭元寺方丈了。
    觉明走上前，双手合十而拜，起身再道：“老衲法号觉明，令尊气度非凡，胸有丘壑，无为山庄侠肝义胆，凌然正气，老衲慕名已久，如今有幸见少庄主，甚是有缘。”
    孟扶渊略显惊讶，“觉明法师知道家父？”
    “自然。”觉明缓缓道来，“令尊孟思和，为人儒雅和善，游走江湖多年，素有‘千机鬼手’的雅称，只可惜一身风采骄绝最终断送在一百五十年前——”
    觉明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及时收住话头，又朝着孟扶渊拜了一拜，“抱歉，是老衲失言了。”
    父亲死于除魔大战，孟扶渊是知道的，每每想起还是有些空落落的钝痛感，这次也无例外。
    但是孟扶渊知道自己当务之急，并不是沉浸于往事无法脱身，于是孟扶渊整理了一下失控的情绪，道：“觉明法师不必介怀，更不必讳莫如深，实不相瞒，我此次前来就是想问一问有关除魔之战的旧事。”
    孟扶渊继续道：“传闻一百五十年前除魔之战，生灵涂炭，正派损失惨重，终于换来江湖安宁，本以为魔教已除，可如今事情有变……不知觉明法师可听说赤焰帮一案？”
    觉明：“略有耳闻。”
    孟扶渊便直接道：“北圻宗赤焰帮一案，听闻陵皓阁松韵长老亲口指认，是魔教邪术在作祟，江湖又传言与《陵元功法》有关，我唯恐魔教在暗中蛰伏，伺机而动，危害江湖众生，便想问一问觉明法师，可知道一些关于除魔之战的内情？”
    觉明点头，“自然。”
    “老衲的师兄就在那场大战中往生，一百五十年前，老衲原本也想前去助正派一臂之力，剿灭魔教，却被师兄威逼利诱不得前往，才因此侥幸偷生，得以继续修行……哎……”觉明眯起双眸，摇头，似乎陷入往事的沼泽。
    孟扶渊等人一齐道：“大师节哀。”
    闻言，觉明怔愣瞬间，随即神色恢复初见时的泰然自若，觉明对着孟扶渊浅淡一笑道：“因果轮回，死生看淡。庄主不必安慰我。”
    仲秋的厉风疾疾地挂过来，孟扶渊被吹到伸出衣袂里的四指，握住两片衣料，以收拢袖口，让灌进刀袖的风变得少一些。
    然后只听觉明道：“那场大战并非江湖所传言那样简单，许多细枝末节都被人刻意抹去，就连官方编撰的江湖史书，也只是描绘了少之又少的一点场面。只有像老衲这种，身处乱世，亲身经历的人，才知道江湖传言背后的也仅仅是部分真相的故事。”
    “庄主请随去一趟藏经楼，里面有些书籍，与那场大战有关。”
    孟扶渊跟着觉明走过天王殿旁的彩画长廊，路过佛塔，大雄宝殿，菩萨殿，三堂，最后终于藏经楼前停住脚步。
    藏经楼是重檐庑殿顶，朱红的梁柱绘着五彩仙鹤图样，屋顶与鼓楼一样，黄色琉璃瓦在阳光的照耀下耀耀生辉，显得金碧辉煌，飞檐下的金铃铛轻轻地响，似乎在欢迎从未谋面的新客人。
    “昭元藏经楼本来不对外人开放，但是无为山庄与昭元寺百年前来往紧密，此老衲破例带庄主进去，但也只能是庄主一人前去，对此，老衲深表歉意。”觉明对着小僧吩咐道，“你带其他施主去昭元寺其他地方游览，切记，好好招待，不得怠慢。”
    小僧弯腰伸手，“几位施主请随我来吧。”
    明二等人道：“多谢小师父。”
    以明二为首的影卫全部被小僧带走了。
    觉明带着孟扶渊沿着丹色楼梯而上，二楼东方有并排对峙摆放的，两个几乎一样的高约六尺左右的紫檀书橱，西边只放置一张松木束腰案几，两只海棠式四开光坐墩。
    觉明道：“庄主请先坐。”
    孟扶渊坐下，大约两刻钟之后，觉明捧着一摞书册来了，将书册放在案几上，“这便是所有记载与除魔大战有关的书籍。这其中有部分是师兄的亲笔书信，只可惜不全，并未完好保存下来。”
    “在庄主翻阅之前，老衲先将没有书信记载的部分真相说与庄主听。”觉明摸了摸胡须，“敢问在庄主的认知里，除魔大战都发生了什么？庄主先说，老衲便可为庄主补全庄主所不知的那一部分。”
    孟扶渊回忆了一下今日看的《陵元江湖史》，结合江湖传言笼统地说道：“我听说是陵皓阁阁主以一己之力，启用《陵元功法》一举灭了魔教，只是魔教教徒心狠手辣，临死之前也要让所有人陪葬，因此正派也全军覆没。因为无人幸存，所以真正知道内情的人少之又少，可以说几乎是没有，所以除魔大战上发生了什么至今都是一个谜。另外，现今江湖还流传着关于《陵元功法》的传说，说是学会此功法者便可以天下无敌。”
    “那庄主知道，除魔之战耗时多久吗？”
    “我记得好像是……一个多月。”
    觉明意味不明地捻着胡须笑了，“确实是一个多月。”然后对着孟扶渊淡笑不语。
    孟扶渊看着觉明的神情，突然品出一丝不对味，但是又说不清楚究竟是哪里古怪。
    又听觉明说道：“庄主也发现这奇怪之处了吧，如果《陵元功法》这么厉害，为什么沈濯不在一开始就用呢？人力，粮草，兵器，哪一个不是战场的损耗品，为什么沈濯要拖到一个月才用，以造成这些无谓的损失呢？”
    孟扶渊闻言一时迷惘不解，是啊？为何如此？
    觉明继续道：“那魔教本来就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罪名累累，就算再多一条‘杀害除魔之战正派所有人’，又有何不可呢？”
    话及此，觉明长叹一口气，“哎，不过是春秋笔法，移花接木罢了。”
    孟扶渊闻言瞳孔骤缩，还未细细琢磨觉明话里的深意，只听到对面觉明淡然到显得有些寂寥的声音传来，像是一双大手痛痛快快地揭开了关于除魔大战粉饰的面纱——
    “事实是，当年在除魔大战的战场上，导致全军覆没，无人生还的人，并不是魔教教主，而是陵皓阁阁主，沈濯。”

    第48章：
    孟扶渊颦眉惊道：“怎会如此？”
    觉明依然是淡笑着，“庄主请听我慢慢道来。”
    浅淡的墨香在藏经阁中萦绕，与楼外的青松银杏香味混杂在一起，带出一股历经岁月磋磨的甘冽。
    觉明眼角额头唇边皆是褶皱的皮肤，鬓发斑白，语气清淡悠然，宛如蜻蜓点水雁过无痕，仿佛柔风带走漂泊的飞絮，怕是下一刻就要烟消云散，了无踪迹。
    觉明说起往事，连谦称也忘了，“师兄在徐州战场浴血奋战，偶尔会寄回几封信笺予我，最后一封信笺上说的就是，当时战况危急，正派怕是难以抗衡，更不要说扭转败势，但是又让我不要忧虑，魔教绝不会取胜，因为陵皓阁阁主修有《陵元功法》，千钧一发迫不得已之时，会用。此事正派参战的所有人的知道。”
    “至于为何大战初时不用？实在是因为这《陵元功法》过于邪门，《陵元功法》以修炼者一身精气神血为引，汲取天地花草土木之灵，一旦施用，余威遍及上百里，施法者本身也会爆体而亡，是全军覆没之法，虽然也确实做到了天下无敌，所以陵皓阁阁主才不愿意用……当然最后还是用了，因此大战结束之后徐州寸草不生，土壤干涸皲裂，我师兄那时特地嘱咐我不要前往徐州，怕我被《陵元功法》的余威波及，白白葬送性命……”
    “这……”孟扶渊骇然，“那阁主就没有想过让正派所有人都撤离徐州，再一举灭了——”
    “不对。”孟扶渊即刻反应过来，“这样做会打草惊蛇，未必能将魔教歼灭。”
    “庄主聪慧。”觉明缓缓道，“开始正道众人并不觉得无法与魔教相抗衡，因此选择兵戎相见，只是却没想到后来连连落败，陵皓阁阁主才起了动用《陵元功法》的念头，只是那个时候，再让正派撤离已经来不及了……”
    “当然，据我师兄在信笺上所言，正派对陵皓阁主此举并无异议，原本自愿前去参与大战的正派人士，本来就是抱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心，于是最后纷纷支持陵皓阁阁主使出这最后的杀手锏，当然即使如此，也改变不了沈濯双手沾满正派鲜血的事实。”
    孟扶渊好久没缓过神来，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当初我代表昭元寺与陵皓阁几位长老弟子，以及当时还未分成三派的北圻宗大长老共同编撰《陵元江湖史》这一部分之时，我有心隐瞒了这一部分事实，于心而言，我确实有愧于正派烈士。”
    “当然若事实只是如此，还不足以让我扭曲黑白，颠倒是非，将这段因果无声无息地抹去，给作恶多端的魔教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然后在余下漫长祥宁的浮生里一直忍受良心上的自我谴责。”觉明垂下眼帘，字字句句都是凄凉哀叹的意味，使人不得不联想到红日西沉，塞外吹羌，白骨遍地，“想必庄主已经听出来了，这《陵元功法》，并不像正道的武功，反而与魔教的邪术，如出一辙……”
    孟扶渊猛地看向觉明的眼底，半晌哑然，喉咙仿佛被利刺卡住，无法发声。
    “任何一门功法，都不会成于一朝一夕，就算大战开始到结束那一个月，也不够沈濯速成《陵元功法》。也就是说，沈濯早在很久之前……就修炼了《陵元功法》，大战之时迫不得已施展此法，虽说是师夷长技以制夷，可是堂堂江湖正道一大门派阁主，修炼邪教武功，即便死后也不会安宁，是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遗臭万年的。”
    “如果我将这段往事开诚布公，到时候随波逐流的人还是占大头，人云亦云，谁能做到‘举世皆醉我独醒’，又有谁敢为修炼魔教邪术的沈濯发声，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众说纷纭，众口砾金，沈濯即便为除魔身死，死后也不得安宁。”
    “我有私心。”觉明闭眼仰头轻声道，“我见过沈濯，一代天骄，天赋异禀，风姿卓然，虽然不知道他为何修炼魔教邪术，可是他为除魔大战粉骨碎身，也并没有用邪术作威作福，我不愿意他死后也要被他人非议指责，因此对这段曲折因果讳莫如深。”
    “这个秘密我死守了一百多年，今日终于有幸能重见天日，我信庄主不是听风就是雨之人。”
    觉明扭头看向窗外苍穹浮云，颇有自嘲意味地一笑，“游历江湖的都是人，并不是神，千虑难免一失，总有微过细故的时候，可是这江湖芸芸众生，却固执己见，一腔热忱地乞求一位值得终身仰慕的完美无缺的神。可他们忘了江湖本就没有神，于是我们只好抹去那些不堪的污点，为他们造神。”
    “我要说的就这些了。”觉明将视线收回，停在案几的一摞书册上，“庄主此刻可以查找翻阅了。”
    觉明转身去书橱拿了一本佛经，坐在孟扶渊对面看。
    两人皆静默无言，唯有被窗缝夹成细碎的风声和沙沙的翻书声时时盘旋于周身，久久不散，孟扶渊手中的书页因为年岁已久，张张泛黄，藏经楼外的银杏落叶也不例外。

    第49章：
    缥色长空逐渐转变为绀青，孟扶渊和觉明一同出了藏经楼。
    申时，无为山庄众人与昭元寺僧人一同在斋堂晡食。
    来斋堂之前觉明就向孟扶渊再三致歉，说是昭元寺只有些斋饭，恐怕无法盛餐厚待庄主。孟扶渊忙说大师不必介怀。孟扶渊并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今日能得到觉明大师坦诚相待，所获硕累。
    果腹之后，孟扶渊一行人去了僧房旁边的寮房。
    孟扶渊点了铜台蜡烛，又开始写信，将今日所获的消息尽数写到方寸信纸之上。
    这是即将寄给汴清予的信。
    书罢，孟扶渊将狼毫笔放在白瓷笔搁上，揉了揉泛酸的手腕，不禁又想起觉明的话——
    “既然庄主想查除魔之战，最好还是前往鄂州陵皓阁一趟，毕竟当时那场大战的主力军，是江湖素有气势如虹之称的陵皓阁。”
    孟扶渊也是这么打算的，解铃还须系铃人，陵皓阁阁主当年在那场大战中做了什么，陵皓阁的人自然最清楚，只是不知道那些人愿不愿意开诚布公。
    才来昭元寺一天，明日又要开始奔波，赶路，路上提心吊胆，吃不好睡不好，还有一个燕元白还心甘情愿地跟着，他也不嫌累的慌。
    孟扶渊突然一怔，对了，方才从斋堂前往寮房的卵石小路上，好像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燕元白去哪了？
    “燕施主。”
    觉明转身，终于在禅房前停住了脚步，“燕施主为何尾随老衲？不妨直说？”
    天色已经黑中泛着绀青，霍一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朝着觉明恭敬一拜。
    觉明急忙也跟着拜身，说道：“燕施主有礼了。”
    青松在夜色的遮掩下只剩下模糊的剪影，周遭万籁俱寂，偶有咚咚的敲木鱼声和散淡的钟声，寂寥又浓重的夜色，似乎特别适合说一些无人知晓的秘密。
    霍一低声道：“久闻觉明大师见多识广，博闻强识，燕某有一事困扰多时，还请大师为我解惑。”
    说完竟是又拜了一次，觉明骤然觉得燕元白想要询问的事情怕是不简单。
    “请说。”
    霍一缓缓问道：“敢问大师，可听说过……天人族？”
    那次山洞云雨，霍一至今始终惦记孟扶渊那几句话，只是自己手下的影卫全部留在了无为山庄里，一人闯荡江湖，终究是人微力薄，得不到什么线索，今日来昭元寺，霍一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趁机询问。
    觉明的神色快如飞烟地变化了一瞬。
    纵使黑夜黯淡，然而霍一不愿意放过觉明任何一个表情，因此看得清楚。
    觉明捏着手中的檀木串珠，留下了一片稍显漫长的无言，半晌后，觉明才道：“施主，并不是老衲不愿说，而是老衲不能说。”
    “……为何不能？”霍一固执追问。
    “因为知道的人多了，便会天下大乱。老衲曾经答应过一人，为他死守天人族的秘密。老衲信守承诺，还请施主不要为难老衲。”觉明捻着斑白如霜雪的胡须道，“施主若实在想知道，老衲为施主指一条明路，施主从何得知‘天人族’，那便是突破口。咬文嚼字，联系前文后文，其实不难猜。实在猜不到，套一套话也未尝不可。”
    霍一点头称谢，“多谢大师解惑。”
    觉明颔首，而后转身进了禅房。
    只余霍一独自一人浸在夜色之中，便走边琢磨孟扶渊的那几句话，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衣裾飞扬，很快禅房前就没了他的踪影。

    第50章：
    翌日辰时，孟扶渊一行人与觉明法师道别之后，又再次踏上了风餐露宿的奔波之途。
    江州离鄂州并不算远，快马加鞭，大约一天半的路程。陵皓阁并不在山野之中，而是立于郊外山脚，周围很是繁华，各类摊点铺子应有尽有，只见有买吃食茶水的，古玩字画的，杂货，花也随处可见。青布伞斜支在一旁，用来遮阳，床凳作柜台，搭建拆卸起来都方便。酒旌青帜在半空中轻轻飘扬，隐约有酒香从酒楼里氤氲而出。
    孟扶渊提议明日再去拜访陵皓阁，在这之前自己请客，让大家都去鄂州有名的百香楼吃一顿，作为大家一路奔波辛劳的犒赏。
    可把陆九高兴坏了，拉着傅八的衣袖说吃完之后要和傅八一同将鄂州好好逛一逛。
    总之这种好事是没有一个人反对的。
    孟扶渊下了马车，刚走到百香楼前，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
    “这位公子请留步！”
    孟扶渊脚步停了一瞬，本不想搭理，结果那个声音不依不饶——
    “哎，对，就是你！”
    孟扶渊不由转身去找声音来源，只见左手边一位穿着杏黄色长袍的中年男子，留着一绺细黑胡须，头戴皂色道巾，手里拿着一根枯黄竹竿，竿上挂着一块布，上面是龙飞凤舞三个大字“李半仙”，字上方画着一个八卦图。
    李半仙急忙凑到孟扶渊面前说道：“这位公子，我见你面有凶相，满身杀戮，怨气过重，怕是曾经丧命于你手的人成百上千，因此公子日后在江湖行走还是要多多行善积德，罪孽过重怕是难以一生顺遂，长命百岁，更有甚者会早早毙命啊！”
    孟扶渊听了前半句本来并不打算再搭理这个招摇撞骗的道士，自己根本就没有杀过人，怎么就成了他口中的“满身杀戮”，这不是无稽之谈吗？
    正打算抬脚离去，可是听到后半句，孟扶渊又临时改变了主意。
    反倒是十七在一旁愤愤不平，“你这个招摇撞骗的臭道士，我们庄主从来就没杀过人，我们庄主向来仁慈和善，才不是你口中说的‘丧命于你手的人成百上千’！”
    李半仙摇了摇头，摸着胡子道：“错了错了，公子理解错了我的意思了。我并非说你口中的庄主，也就是这位公子，是个手段毒辣，杀人如麻的恶人。”
    李半仙突然对着十七故弄玄虚地笑了，“不知公子可曾听说过一句话，‘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十七怔了一瞬，而后还想问些什么，却见孟扶渊抬手，示意自己噤声，十七只好暂时压下自己满腹疑惑。
    “你说我会早早毙命？”孟扶渊盯着李半仙问，“那你说说看，我会怎么死？”
    李半仙原本见孟扶渊穿得精致华贵，眉眼间也柔和可亲，可现在盯着自己的样子却宛如伺机而动的猎鹰，李半仙只觉得自己下一瞬要被眼前的人撕皮剔骨，吞得连渣都不剩，不由背后一凉。
    但是又思及富贵险中求，李半仙强稳住心神道：“欠债还钱，欠命还命，他人因公子而死，终有一日因果轮回，公子也会为他人而死。这便是芸芸众生，浮世万千，永恒不变的真理。”
    孟扶渊眼珠转了半圈，又问，“你既然能替人算命消灾，那你说，如果我不想英年早逝，我想逆天改命，要如何做？”
    眼前的人明显是上钩了，竟然主动问自己要如何化解凶兆，李半仙心中窃喜，摸了摸胡子，强忍住喜笑颜开的冲动，故作高深地说道：“这个嘛……咳咳……我们这些算命的，泄露天机本就是逆天而为，这是要遭天谴的，所以，总是要多备一些钱财，以防不时之需，还请公子体谅哈哈……”
    李半仙突然提高嗓门，“三两银子！三两银子我教公子如何化解凶兆，长命百岁！”
    孟扶渊嗤笑道：“李半仙飘飘欲仙之人，还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呢？”
    十七忙在身后道：“庄主，你可别信他！这就是个江湖骗子！”
    然后转头，十七对着李半仙骂道：“你这个臭算命的，三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呢？”
    “这……我也解释过了，我们泄露是的天机哎！多收点怎么了？”李半仙反驳道。
    孟扶渊看了一眼李半仙，后者对着自己挤眉弄眼，另一边十七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眼见两人差点要吵起来，孟扶渊皮笑肉不笑道：“走吧。”
    李半仙脸上的笑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惊道：“公公公子，您不要我的化解凶兆的秘术了？！”
    孟扶渊低头意味不明的笑了，“可是我信天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不劳您费心了。”
    霍一闻言猛然将目光投向孟扶渊，只见后者的一头青丝和衣袂裾角被风吹的剧烈地抖动，好像下一刻就要乘风化羽而去，了无踪迹，无处可寻，霍一须臾间觉得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另一边十七连忙道：“呸呸呸，庄主仁德心善，一定能长命百岁。”
    孟扶渊闻言也只是脚步一慢，很快恢复自然，笑而不语，转身进了百香楼。
    影卫们紧随其后，脚步轻快，期盼着百香楼里垂涎欲滴的饕餮大餐。

    第51章：
    明二替孟扶渊等人订好了雅间，由于雅间大小有限，最后还是分了两桌，明二带着十一到十七一桌，剩下的人一桌。
    雅间隔断多为多宝阁，圆光罩或者落地罩，摆放插梅素白瓷瓶作为点缀，显得精致又不失清雅。
    很快，影卫们点的菜被店小二一一端上桌，只见圆形或椭圆形的青花瓷盘上的美味佳肴被大厨摆放得精巧又雅致，别有一番风味。藕粉桂花糖糕，胭脂鹅脯，酥黄独，清蒸鳜鱼，蒜蓉虾，八宝鸭，再加上一盘脆黄瓜和花生。氤氲蒸腾的雾气伴着清爽可口鲜美多汁的珍馐香气扑面而来，白玉雕云龙的酒壶里装着桂花酿，是在路十的强烈要求下加上的。
    路十表示好不容易来一次百香楼，无酒不欢。
    虽然这一桌的人，孟扶渊滴酒不沾，杨七不爱喝酒，嫌弃酒太烈，烫喉，傅八勉强能喝几口，陆九酒量也小。
    只有路十千杯不倒，每每唇沾到酒，细细琢磨之后竟然还能推断出酿酒的店家用了哪些食材，说与店家听，店家又是震惊佩服，又是威逼利诱让路十不要泄露出去。
    路十除了一身功夫，也就在研究吃的上面超凡脱俗，天赋异禀了。
    孟扶渊道：“大家敞开了吃，吃个尽兴，不必拘谨。”
    陆九闻言是一点客套的矜持都没有了，直接伸出筷子夹菜，筷子转了一圈，陆九基本上将菜都尝了一遍。
    见自己对面有一道菜，青花瓷盘里是蜜糖色的透明方块，看上去软软糯糯的，方块上点缀着蜜柑色和金茶色的物什，陆九有些好奇，睁大眼睛凑近了瞧，发现那物什好似五瓣花形，于是问道：“这个叫什么？”
    路十这方面最是精通，立刻回答道：“是藕粉桂花糖糕。”
    “甜的？”陆九奇道。
    路十：“是，口感不错，要不你尝尝？”
    陆九又是摇头又是摆手，“不了不了，我不吃甜食。”
    顿了一下，陆九又添了一句，“原来你喜欢吃这种糕点。”
    路十嘴里嚼着鸭肉，大口大口地咬着，等到完全咽下去了，才对陆九道：“我还行，对于美食我从来不挑三拣四，但这道菜不是我点的。”
    陆九一怔，正要再说些什么，又听到自己对面传来一道冷冷清清的声音——
    杨七：“是我点的。”
    陆九先是有些讶异，“小七你居然喜欢吃甜的？！看不出来啊你一个大男人居然喜欢——”陆九话说一半也品出一些不对味来，及时将剩下半句吞进肚子里。
    杨七面色寡淡，“你爱吃吃，不爱吃就算。”
    陆九急忙道：“小七你理解错我意思了！甜食多脍炙人口，是我没品味，是我不懂欣赏！小七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
    杨七只顾吃自己的，没有再理他了。
    见对方根本就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陆九有些自讨没趣地摸摸鼻子，打量一眼杨七的眼神，一如寻常时候平静无澜，陆九有些琢磨不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在意起这些细枝末节起来了，好好的一餐盛宴本该兴致勃勃地大快朵颐，此刻却像是盛极而衰，莫名地有些乐极生悲了。
    傅八最爱在一旁看戏。
    陆九其实和傅八臭味相投，原本也是爱看大家打打闹闹，只是这个时候打闹的主角是自己，又是另一番滋味。
    路十只当两人是玩笑话，也知道以杨七的脾性大约不会把陆九的话放在心上，只是杨七素来性子冷淡，容易叫人看上去像是在生闷气，陆九应该也懂这个道理。
    却不知陆九这会儿正处于“当局者迷”的状态。
    路十将白瓷的筷子伸向了八宝鸭。
    八宝鸭是百香楼的招牌菜之一，路十用瓷筷顺着草鸭肥硕壮大的鸭身上的刀口轻轻挑开，只见腹中有冬菇，春笋，肉丁，虾仁，青豆，干贝，豆芽等食材，八角花椒等佐料浮在汤底上，看着就鲜美异常，垂涎欲滴，路十双眼放光，夹起一筷子塞到口中，细嚼慢咽。
    傅八见状当即用胳膊肘捅了捅路十，“味道怎么样？”
    “嗯，好吃。”路十眯着眼睛感受嘴里的醇香，“只是我怎么尝出了一点荷花的味道？”
    霍一闻言抬头多看了路十一眼，复又低下头去。
    傅八转头细细打量，“这里面哪有荷花啊？连片浮着的荷叶都没有。”
    路十笑道：“大概是我出错了吧。”
    傅八道：“原来我们无为庄的路少侠的嘴巴也有不灵光的时候。”
    大家哄笑一堂，气氛被炒热了起来。
    陆九先放的筷子，傅八很快也吃撑了，两个“狼狈为奸”一起去逛集市去了。
    杨七没过多久也走了，说是要买医书看，自己还没研究过鄂州的医书。
    这些孟扶渊都是同意的，只让这几人记得晚上酉时前记得回百香楼里将晚饭也吃个尽兴。孟扶渊这次一请就是两顿。
    只剩路十一个人，似乎“肚里能撑船”，怎么也吃不饱，其他人都走了小半个时辰了，路十还在八宝鸭的汤底里捞青豆吃。
    霍一瞥了一眼孟扶渊的神态，知道自己的计划差不多成功了一半，于是放了碗筷，对着路十说道：“庄主可有说过，今晚我们歇在哪里？总不能歇在百香楼吧？”
    路十被问懵了，“这，这我也不知道啊？”
    路十扭头去看孟扶渊，只见孟扶渊眼神迷离，似乎是有些倦怠的模样，小声试探道：“庄主？”
    孟扶渊撑开眼帘，半睁着眼睛道：“找间客栈不就行了？这种事还要问我？”
    路十连忙道：“是，我马上就去！”
    路十一溜烟走了。
    雅间里突然只剩下桌上被扫荡得差不多的美食，霍一，还有——
    已经醉了的孟扶渊。
    霍一知道孟扶渊不能沾酒，也特意去厨房问过，百香楼的八宝鸭里会加荷花蕊。
    荷花蕊，一种有名的花酒。
    于是乎霍一就点了八宝鸭。
    霍一心跳陡然间变快，浑身上下的每一处皮肉都变得警觉起来，霍一知道此刻机会难得，趁着孟扶渊此刻神思迷惘，不省人事，他正好可以如觉明大师所说，去套一套孟扶渊的话。

    第52章：
    手心微汗，霍一不由放轻了呼吸，试探地轻声唤了一句：“……扶渊？”
    孟扶渊闻言也只是抬头斜斜觑了霍一一眼，一言不发。
    霍一见状心中已经有了九成把握，但是为了万无一失，霍一又轻声对着面前的人唤道：“有容？”
    海纳百川，有容为大。有容，是孟扶渊的字。
    霍一一直记在心里，但是从来不敢直呼孟扶渊的表字，也只有顶着一张人皮面具的时候，霍一才觉得自己这样做不算冒犯，大约是多了一张面具，让人脸皮都变厚了许多。
    那边孟扶渊斜靠在松木圈椅的月牙扶手上，“嗯。”
    霍一问道：“我是谁？”
    “你是谁？”
    孟扶渊从松木圈椅上直起身，盯着霍一的脸，眨了眨眼睛，而后不屑地冷笑出声，“你是块木头。”
    霍一一愣。
    孟扶渊面色不太好看地继续抱怨道：“你是不解风情的蠢货。”
    霍一有些啼笑皆非，正要说些什么，之间对面近在咫尺处的孟扶渊突然往前弯腰附身，双手抓住扶手作为支撑，朝着自己的方向睁大了眼睛看，看着看着又慢慢靠回卷椅上，歪头眯眼作思考状。
    孟扶渊静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不对，我认错了，你不是子碌。”
    霍一心跳乍停。
    只听孟扶渊轻哼一声，用着调侃的语气继续说道：“你比他还蠢，你是那个心甘情愿眼巴巴送上门来做别人替身的燕元白。”
    孟扶渊伸出一根素白的食指，指着霍一的方向，皓腕在半空中抖了抖，“不过我好心提醒你，你别再做白日大梦，我的心是子碌的，岂容你这种死皮赖脸厚颜无耻的人在一旁觊觎……”
    孟扶渊的声音渐渐得变小了，像是一场倾盆大雨逐渐逼近尾声，声音清清淡淡散在雨水里，被往来的行人的布履踩碎了，孟扶渊喃喃自语，仿佛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不过，我得不到子碌的心，你也得不到我的心，这样看来，我们倒是同是天涯沦落人，同病相怜。”
    霍一蓦然间像是偷尝了还未熟透的李子，又酸又苦又涩，但是此刻根本来不及霍一过多回味。
    时间紧迫，自己的座位在孟扶渊身旁，霍一将椅子转了半个圈，面对孟扶渊的方向，“看在我于庄主有过救命之恩的份上，庄主回答我一个问题可好？”
    孟扶渊冷笑，“你少诓我，哪来的救命之恩？那场刺杀就是没你我们无为山庄的影卫也能解决。明明只是帮了个小忙，还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好好好，是我胡说八道，是我往自己脸上贴金。”霍一连忙改口，“看在我之前对庄主施以援手的份上，庄主回答我一个问题可好？”
    孟扶渊高傲地点了点头：“讲。”
    霍一盯着孟扶渊的双眸沉声问道：“庄主，什么是天命？”
    孟扶渊答道：“天命，就是既定的命数。”
    霍一循循善诱，继续问道：“庄主信命吗？”
    “我信。”
    霍一霎时垂眸不语，然后又继续问：“那庄主……就这么认命了？”
    孟扶渊闻言嗤笑一声，像是在自嘲，银丝暗纹竹叶若隐若现，就像是孟扶渊唇边的笑容若有若无，“我本不认命，奈何……为天人。”
    天人族。
    霍一身体一僵，深思恍惚，心潮起伏，一时哑口无言。
    又是天人族。
    孟扶渊也不说话了，留给本就不算宽敞的雅间一片压抑又难捱的寂静，霍一半晌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孟扶渊的眉眼，修长俊逸的身形，看他散落耳边的鬓发，长袂衣裾上的暗纹。
    所以……天人族留给孟扶渊的天命，是英年早逝吗？
    霍一悄悄将手掌四指收拢，却抓了满掌心的空气，再松开手的同时，连空气也随风而去，掌心空空如也，什么都没留下，仿佛一次无谓的挣扎。
    “是预言吧。”寂静之中，霍一低头看着手心的掌纹，忽然说道。
    天人族的秘密，是预言吧？
    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对方的回应，霍一抬起头来看孟扶渊，却发现对方早已阖上眼帘睡了。
    霍一拿了自己圈椅上的软垫，弯腰垫在孟扶渊悬空的腰后面，又脱了身上的大袖长衫，盖在孟扶渊身上，细致地将衣领压在孟扶渊的下巴下面，然后将两截衣袂从鹅脖背后抽出来。
    “你得到了。”霍一站直身体，俯视孟扶渊的睡颜，轻声说道。
    是在回应孟扶渊之前那句话。
    只可惜说话的人此刻正沉浸在梦乡之中，只有寂寥凛冽的秋风听到，然后急匆匆地把声音吹散了，什么也没剩下。

    第53章：
    孟扶渊醒来的时候，因为睡的姿势不对，浑身酸痛，看着盖在自己身上绀蓝色大袖衫，孟扶渊勉强能想起来是燕元白今日身上穿的那件，但至于是什么时候跑到自己身上的，孟扶渊无从下手，大脑空空如也。
    只记得陆九和傅八，杨七都走了，回忆仿佛一曲宛转悠扬的奏乐却戛然而止。
    孟扶渊环顾四周，只见路十和燕元白都没有了踪影，孟扶渊知道自己不是贪睡的性子，此事有些古怪，正准备起身去查探一下周围的情况，还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了端着茶水而来的霍一。
    霍一走过月洞式落地罩，将手里白瓷茶壶和茶杯放在檀木桌上，“庄主醒了？”
    “嗯。”孟扶渊又坐了回去，想了想又问，“路十呢？路十去哪了？”
    霍一端着茶壶，透亮淡黄的茶水从壶嘴里缓缓流出，逐渐积聚在白瓷茶杯底端，等茶水大约有杯底三分之二的高度，霍一将壶放下，一手食指捏住拇指和食指捏着茶杯盖缘，一手拖住茶托，将茶水送到孟扶渊面前，垂眸道：“庄主不是吩咐路十去找今晚歇息的客栈吗？”
    孟扶渊浓黑的眉毛聚在了一起，“我什么时候吩咐的？”
    霍一知道孟扶渊会忘。
    只要是喝醉了，孟扶渊说过话做过事从来都是叶落无声，雁过无痕，也只有这样，霍一才敢接孟扶渊醉酒的机会从那张守口如瓶的嘴里套出一些话来。
    虽然早有预料，霍一还是装出一副震惊的样子，“庄主……不记得了？”
    孟扶渊不愿意承认，总觉得像是把弱点主动暴露给对方，于是嘴硬道：“有点印象，只是忘了些细节。”
    霍一挑了挑眉毛，也不拆穿孟扶渊的谎言，任由孟扶渊说风就是雨，“庄主先喝点茶，不然一会儿茶水要凉了。”
    口干舌燥，孟扶渊端起茶托，灌了一口茶，很快就绿中泛黄的茶叶聚在底端，孟扶渊放下茶具起身就走。
    霍一连忙问道：“庄主要去哪里？”
    孟扶渊头也没回，步履匆匆，“我去把中午和今晚的账给结了。”
    那边，柜台处的掌柜正笑嘻嘻地打着算盘，突然视线里多出一个身影来，抬头一看，只见对面的孟扶渊手里拖着一个荷包，荷包被塞得满满当当，棉麻的布料被挤到变形，掌柜笑得脸上的褶子堆到了一起，“哎呦，这是来结账是吧？我记得你是白梅和青竹那两间房的客人。”
    百香楼还给每一个雅间都起了名字，孟扶渊所在的那间房被称作白梅。
    结了帐，孟扶渊将荷包贴身收好，然后问道：“掌柜的，你知道你们百香楼有哪些菜，在烧制的时候会放酒吗？比如花酒，果酒，浊酒之类。”
    “酒？”掌柜凝眉思索，而后摇头，“这……这酒也不是必备的佐料啊，哪有人烧菜放酒的啊？再说这酒单独卖才赚钱嘛……”
    孟扶渊盯着掌柜，眉峰聚在一起，唇瓣紧抿，他觉得自己还不至于闻了闻路十的酒香就醉了。
    掌柜察言观色，见孟扶渊面色不佳，急忙改口，试图安抚贵客的心情，“哎呀，我也只是个收钱算账的，要不您去问问杨大厨，实不相瞒啊，这菜肴也要求新不是嘛？百香楼许多菜品的配方我们杨大厨都改进过好几次了，至于现在的配方是什么，这我哪知道啊！”
    掌柜连忙唤了一个打杂的给孟扶渊领路，带他去厨房。
    厨房的杨大厨正在举着锋利的大刀剁猪肉，哐哐地响，声音震天动地。
    站在厨房门口，孟扶渊觉得自己脚下的地都在抖。
    见有人来了，杨大厨将刀插在木头砧板上，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抹，然后问道：“这位客人您有什么事？”
    孟扶渊开门见山，“你们百香楼有没有哪道菜烧的时候加酒？”
    杨大厨觉得好笑，“巧了真是，今天竟然有第二个人来问这个问题。”
    还没等孟扶渊继续问，杨大厨已经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午时之前有个穿蓝色衣服的个子高高的客人也来问我，然后我就告诉他也不是没有，比如百香楼招牌菜之一的八宝鸭，里面会加一点点荷花蕊，但是不加也行，也不是很影响口味。”
    “结果你说怪不怪，他来问东问西问这些，我还以为他是碰不得酒。”杨大厨晃着脑袋，“结果他走之前，还特意叮嘱我，让我别忘了加一点荷花蕊。”
    孟扶渊连忙追问：“你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模样吗？”
    杨大厨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比了一个高度，“大概这么高，蓝衣服，腰间缠了软剑，手里握着一把刀。看样子是个会武功的。”
    会不会……这就是路十尝出八宝鸭有荷花香味的原因？
    孟扶渊半垂眼帘，从杨大厨的描述来看，能和燕元白的打扮对上，只是仅凭这么几句话就确定那人是燕元白未免有些草率，不够严谨，孟扶渊思索片刻又问道：“今日你做了几分八宝鸭？”
    杨大厨道：“就一份，送到白梅那一间房，这个我记得清楚。”
    孟扶渊沉默一瞬，而后拱手道：“多谢杨大厨，叨扰了。”
    杨大厨一个厨子从来没享受过这种待遇，受宠若惊，连忙点头哈腰说：“不敢不敢。”
    等再挺直腰板的时候，杨大厨视线所及范围之内已经没有孟扶渊的身影了。
    另一边孟扶渊裹紧衣袍迎着秋风往回走，心里想的却是，燕元白，他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第54章：
    酉时过半，众人酒足饭饱之后，一同去了路十订的客栈。
    直到坐到客房的榻上，孟扶渊还在想八宝鸭的事情，但是孟扶渊也清楚自己酒醉的时候会把做过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思来想去还是找路十来自己房里问话。
    路十推开门进来，阖上门转身问道：“庄主，您找属下什么事？”
    孟扶渊直截了当，“你把‘我让你去找客栈’的前因后果全部说给我听。”
    路十讶异，“庄主您不记得了？您当时就在场。”
    见孟扶渊冷冷一眼扫过来，路十也知道自己逾矩了，便不再追问下去，而是将自己和燕元白孟扶渊的对话几乎一字不落地重复说给孟扶渊听。
    孟扶渊闻言瞬间面色有些不好看，许久未置一言。
    路十就算不是个细致入微，懂得察言观色的人，也能察觉出孟扶渊此刻心情不悦，嘴边的话在舌尖上打了好几个滚，路十咬咬牙，终于小心翼翼试探地问了出来，“庄主，这其中有什么古怪吗？”
    孟扶渊并没有看着路十，而是视线凝聚于不远处的虚空，蹙眼沉声道：“你不觉得，燕元白说那些话是想将你支开吗？”
    路十陡然一怔，如梦方醒之时，只见对面的松木文椅上已经没了人影，孟扶渊坐在案几旁，伏案去看书册了。
    翌日早，孟扶渊一行人的马车马匹停在了鄂州赫赫有名的陵皓阁牌楼前。
    拜帖早就有守门的弟子送去给陵皓阁理事长老看了，孟扶渊正在门前静等回音。
    只见面前高高屹立的是四柱三间七殿顶式琉璃牌楼，琉璃用的是黄绿两色，在日光下耀耀生辉，衬得整个牌楼浩然正气，立柱前的石狮和屋脊末端的吻兽气势磅礴，相得益彰，象云纹的雀替精致雅观，镂空的祥云仿佛下一瞬就要挣脱梁枋柱的桎梏，飘至苍穹，正中央的殿顶下是的描金行楷“陵皓阁”三个大字。
    就这座牌楼来看，张扬到极致，倒是与陵皓阁“天下第一阁”的名气更唱迭和。
    须臾之后，三位陵皓阁弟子并肩前来，皆是一身金茶色长袍，腰间鎏金带钩，替孟扶渊一行人领路，安置车马行李。
    三人之中为首的陵皓阁弟子告知孟扶渊阁主还在闭关修炼，大概就是这几日出关，让孟扶渊先等上几天，又给了孟扶渊一副地图，说是凡是地图上标注的地方，都可以去，剩下的地方大多是禁地或者是陵皓阁阁主下令封锁之地，让孟扶渊一行人不要乱闯。
    孟扶渊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虽然在今日见不到陵皓阁阁主，但是只要近日能见到阁主就行，孟扶渊也不急于这一时，欣然接受来自陵皓阁的款待，暂且在陵皓阁住下。
    见陵皓阁的弟子都走得没影了，陆九才陶侃了一句，“这陵皓阁看上去真有钱啊！连衣服都是金灿灿的！”
    拜访陵皓阁这一步相当顺利，想到再等几日也就能见到阁主，孟扶渊心情稍愉，便随口反驳道：“怎么？我们无为山庄缺银子？”
    陆九连忙摇头，“不敢不敢，属下错了，是属下口无遮拦！”
    孟扶渊本意就是调侃陆九，也就没有再找茬，将行李整理好，写了一封回信给汴清予，然后准备照着地图游览陵皓阁内的建筑。其实那几位陵皓阁弟子方才还说，如果自己想找人领路，他们随时恭候，只不过孟扶渊还是喜欢自己一个人摸索，才能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在想多停留的地方停留一会儿。

    第55章：
    陵皓阁的布局和都城相差无几，方正对称，以牌楼，影壁，山门作为中轴线，两条纵道将整个陵皓阁分为三个区域，最东侧是陵皓阁五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以及长老弟子日常练功，居住，用餐之地，地图上只是简单标了个大门。
    陵皓阁武功以刚劲有力扬名江湖，招数变化多端，在江湖名列前茅，长老以及弟子练功是不能叫旁人看去的，毕竟是江湖机密。
    孟扶渊理解，也并没有徒步去瞧一瞧长老院的大门的模样，然后空手而归，孟扶渊对这些并不敢兴趣。
    中间的区域有月坛，日坛，地坛，分别坐落于西，东，北三个方向，方才陵皓阁弟子前来领路的时候路过了月坛，孟扶渊草草看了几眼。大道两旁植了松柏树，枝干粗壮，枝叶上堆满了浓绿，生机盎然。
    孟扶渊在顺着三坛位置简单转了一圈，最后决定去西区游览一番。中间地域和西区与东区和中心区相比更为独特，只因分离前者的并不是人为开辟的道路，而是一条天然的河，因此，若武艺不精的人，想要去西区，还需从桥上过。
    每隔几百里便是一座桥，这条河上一共三做桥，从前往后依次是伸臂梁桥，石拱桥和叠拱桥。伸臂梁桥之后是客房，孟扶渊才从这里出来的，自然不会记错。
    石拱桥架于河上，宛如初月出云，长虹饮涧，石拱桥之后是长廊，孟扶渊顺着长廊走到尽头，路过月洞门，转亭，八角攒尖的朱红顶凉亭，青竹丛生，曲廊蜿蜒盘旋，孟扶渊出来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
    方才，是从哪个门进来的？
    孟扶渊看着面前所差无几的两个月洞门，一时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先随便选一个吧。
    孟扶渊挑了左手边的，从月洞门出来的时候，面前碧蓝泛清的河水在眼前缓缓流淌，孟扶渊知道自己选错了，这并不是来时的路，但是从地图上来看，这座桥并不是禁地，可以走一走，亲身感受一番。
    双手扶上雕成狻猊架于祥云之上模样的白石，孟扶渊踏在弧形的桥面上，破天荒地顿生出一股熟悉感，不知从何而来，视线所及之处唯有高耸的朱红围墙，可是围墙背后的景观却莫名在眼前浮现，带着莫名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孟扶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直觉背后的亭台楼阁水榭应当与自己脑海里想的一致，他这样近乎执拗地认为。那种熟悉感宛若一场冥冥之中注定的轮回，自己好像很久很久之前就来过，孟扶渊还想继续深究，却已经没了思绪。
    只好作罢。
    再往前就是陵皓阁阁主所在的殿宇，绘制地图的人也特意留白，只写了“阁主”两个大字以闲人止步的目的，孟扶渊转身离去，还没走出几步，倏尔背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师尊……”
    声音清亮如少年意气风发之时，只是语调里带着浓厚怀念与思恋，像是在叫住去者的脚步，又像是旧梦里的呓语。
    孟扶渊下意识地顿了一下脚步，听清内容之后，孟扶渊发觉与自己并无干系，便继续朝着原路返回，没走多久，手腕处蓦然传来一股隔着绸缎都能感觉到的巨大的力道，孟扶渊错愕地回头，与此同时，对方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师尊……你终于回来了……”
    孟扶渊只听得握住自己手腕的人这样说道。

    第56章：
    只见面前的少年一身交领广袖金茶色长袍，束发，腰间佩白中透缃的圆形玉，看上去大约是弱冠的年龄，看打扮，应当是在陵皓阁修行的人，孟扶渊稍稍回忆了一下，却发现自己从未见过这位少年的脸，再者自己从来没有收过徒弟。
    应当是认错了人。
    孟扶渊提醒道：“这位少侠，我不是你师尊。”
    话音刚落，对面的人宛若大梦初醒，讪讪地松开了手，神色有些不自然，“抱歉，你的背影与我师尊太像了。”
    “无妨。”
    孟扶渊浅笑着表示自己并不介意，本来自己就是打算原路而返，正要回去，又听到身旁那位少年急忙出声挽留，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
    “这位侠客，你是陵皓阁的客人吗？”
    孟扶渊无意隐瞒自己的身份，于是大大方方地转过身，拱手作揖，“是。在下无为山庄庄主孟扶渊。”
    “你来陵皓阁有什么事情吗？”少年又追问道。
    这其实已经接近于打听隐私了，孟扶渊看着少年的脸，对方满脸诚恳，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孟扶渊很快就得出对方在陵皓阁的地位应该不低，才会下意识地打听这些，这个认知让孟扶渊不愿意驳了少年的面子，于是孟扶渊只保留一部分事实，“在下久仰陵皓阁阁主大名，特意前来拜访。”
    “你想见阁主？！”少年有些惊讶。
    孟扶渊颔首。
    “这个简单。”少年正了正衣襟袂口，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我就是陵皓阁阁主晁子轩。”
    孟扶渊一怔。
    “怎么，很奇怪吗？”晁子轩抬了抬下巴，“我看着不像阁主？”
    孟扶渊已经收敛了意外泄露的心虚，低首敛眉道，“阁主年少有为，意气风发。”
    “哈哈。”晁子轩笑道，“你这是在拐着弯说我太年轻，坐不上阁主的位置是不是？”
    孟扶渊闻言连忙说：“阁主误会了。”
    “你不必这么拘谨。”晁子轩突然上前两步，伸手抓住了孟扶渊的衣袂，一副自来熟的模样，“我见到你第一眼就觉得你像我师尊，不是长的像，是风骨神似，于是就让我生出一些亲近之意。”
    孟扶渊不习惯晁子轩这副做派，可是想到自己还有求于晁子轩，暂且忍下来，并没有推开晁子轩。
    晁子轩牵着孟扶渊的衣袖走，边走边说，“你是无为庄庄主，你们无为山庄许久不出世，这次又是出世，又是来拜访我，你一定有大事想来问我，让我猜猜，是不是与赤焰帮和魔教有关？”
    孟扶渊轻声道：“阁主聪慧。”
    晁子轩突然垂眸，睫毛抖动，攥紧了掌心里的布料，“别叫我阁主，太生分了。”
    “叫我子轩吧。”晁子轩突然低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我带你去濯缨水阁，还有沧浪亭吧？我带你去看看那边的景色，那边的景色可美了，我师尊以前也最喜欢在那里抚琴。”
    孟扶渊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任由晁子轩拉着自己走，两人过了石拱桥，转弯，很快就到了濯缨水阁。
    只见濯缨水阁是圆形黑瓦当，素净的白墙，歇山顶，朱红柱三开间，水阁一半立于河水中的阶基上，一半停于地基，水阁被假山松柏青竹簇拥，目及之处山绿水碧，幽静清冽，给人以心旷神怡之感，仿佛心地都被水濯洗了一遍。
    是一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晁子轩凭栏，看着眼底细流被石头一分为二，绕过巨石之后再合成一股，顺风而去，耳边满是竹叶松柏枝摩挲的沙沙声，晁子轩眨了眨眼睛，像是里面被迷了沙子进去，突然道：“这一处我好久没来了。我一直都不敢来。”
    孟扶渊知道晁子轩此刻大约是睹物思人，周围静得骇人，孟扶渊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出言宽慰晁子轩，只知道从晁子轩的行为举止来看，他口中的那位师尊大约已经不在人世了。
    “你会抚琴吗？”晁子轩双臂交叠在栏杆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秋风扬起他的鬓发在半空中颤抖。
    “会一点。”
    “那好，我替你取琴来。”晁子轩没等孟扶渊有什么反应，兀自失魂落魄地走进阁中，抱着一把杉木古琴出来，“你能替我弹一曲吗？随便弹一曲就好，我没那么多要求的。”
    孟扶渊不好拒绝，接过古琴放在就近的石桌上，只见杉木琴头雕刻的是鸣凤卷云的图案，琴弦由多股蚕丝合成，琴身积了薄薄一层灰，应当是琴的主人许久未用了。
    孟扶渊坐下，拢了拢袖子，手指微动，弹响了第一个音，商音在半空中回荡，久久不散，带着无尽的悲怆凄凉，一如多愁善感的诗人悲秋之时的词句所言。
    晁子轩转过身看着孟扶渊低头挑琴的模样，目光怔怔又灼热，看得瞠然自失，失魂落魄。
    就连精力全部放在琴弦上的孟扶渊也能感受到，但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孟扶渊专心于指尖的琴弦，生怕弹错了一个音，毕竟自己好久没有碰过琴了。
    然而手生了不是只要集中精神就能避免的，孟扶渊还是弹错了几个音，一首曲子磕绊了三次。
    古琴音时而婉转，时而悲怆，像是浮萍在世间漂泊流转，最终依然无依无靠，仿佛羌笛在战场余音不散，落日余晖洒在沙漠，一同安抚宽慰着无名的白骨，又如破败的城墙人去楼空，枯萎的花瓣终究碾成尘土，折翼的蝴蝶就此终了一生重入轮回，一切皆逃不过年岁荏苒，白驹过隙。
    一曲终了，孟扶渊十指放在轻颤的琴弦上，声音戛然而止，濯缨水阁静如一片古老陈旧的死寂。
    许久，晁子轩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轻飘飘的像是下一刻就要被风吹散了。
    晁子轩双目失神，喃喃自语，“以前他也总说我静不下心，沉不住气，于是经常逼迫我坐在这里听他弹一曲又一曲，他琴技真差，还经常弹错。我每次都不愿意听，还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直到后来……后来我就没机会听了……”
    半晌之后，晁子轩才回过神来，朝着孟扶渊清浅地笑着，“对了，我是不是还没告诉过你，我师尊是谁？”
    孟扶渊抬首望向朱红围栏旁的晁子轩，玉树临风，英姿飒爽，却让人意外地觉得有些少年老成。
    “沈濯。”晁子轩轻轻说道，“我师尊是除魔大战上牺牲的大英雄，是上任陵皓阁阁主，沈濯。”

    第57章：
    孟扶渊一怔，而后轻声宽慰道：“节哀。”
    晁子轩垂眸，睫毛剧烈地颤抖，唇角沾染无奈的苦笑，眉眼间浓稠的思恋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作水滴流下来，他胸腔剧烈地起伏几次，靠着深呼吸才强压下自己突如其来的泪意，“我这样……他要是在天上看见了，又该笑话我了……”
    一百五十年前的除魔之战，原本应该是一段岑寂无声以至于快要被淡忘的记忆，然而此时此刻孟扶渊却蓦然意识到，原来这场大战上的生死存亡，是非成败依然与今时今日今人紧密牵连在一起，斩不断理还乱，纠缠得难舍难分。
    一百五十年，对于那些不练武修道的人来说，是漫长充足的一生，可是对于江湖众人，或许只是弹指一挥间，只是电光火石短短一瞬。
    另一边晁子轩面上平静无澜，大约已经整理好自己意外生出的悲怆情绪，轻声道：“你说吧？你想问些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就在这里问，这里没有旁人的，濯缨水阁是禁地，没有人敢擅闯。”
    孟扶渊开门见山地问道：“我想问一问阁……子轩，《陵元功法》一事。”
    从之前失控的情绪之中彻底脱身，晁子轩还有心思调侃道：“谁叫阁子轩？”
    孟扶渊哑然失笑，片刻后又道：“子轩不要揶揄我了。”
    “好。”晁子轩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对方听得清楚，“那你可否问的再具体一些？《陵元功法》牵扯出来的事情太多了，我一时可说不完。”
    孟扶渊闻言先是朝着晁子轩躬身一拜，而后沉声道：“孟某以下的话，如有冒犯，还请子轩不要介意。”
    晁子轩见状也收敛了唇边笑意，直觉下一瞬孟扶渊问出的话恐怕在江湖上是鲜为人知故事另一面，果不其然——
    “传言陵皓阁上任阁主沈濯借《陵元功法》一举歼灭魔教，然而有人告知我，《陵元功法》是魔教邪术。”
    晁子轩面色还是克制不住地一下变得阴沉起来，“是那个秃驴告诉你的吧？”
    见孟扶渊怔愣一瞬，晁子轩心中已然有了答案，面上鄙夷之色加重几分，“那个什么狗屁的觉明大师，满口胡言乱语，就爱胡说八道抹黑我师尊！”
    没等孟扶渊多说一言，晁子轩已经继续愤愤不平地抱怨，“之前和他一起编《陵元江湖史》的时候，他就对我指手画脚的，我想在史书里简单地描绘一下我师尊的绝代风华的神骨，他都嫌弃我耗费太多无用的笔墨！”
    孟扶渊心中暗道：……原来把沈濯吹的天花乱坠的那一段是你撰写的。
    孟扶渊想了解内情，自然顺着晁子轩的意思说，“既然那位觉明大师胡说八道，那真相究竟是什么样的？”
    晁子轩却还沉浸在于觉明的“私人恩怨”中，愤愤然，答非所问，“我猜他是不是要告诉你，说什么‘他特意隐瞒了陵皓阁阁主修炼魔教邪术’的一事，怕江湖众人对我师尊指手画脚，背后说坏话，从此我师尊名声尽毁？还说他为此良心不安，夜夜难眠，受尽良心的拷问？”
    孟扶渊心中大骇，脸上的震惊之色也没有完全掩饰住，晁子轩说的……竟然和觉明的话别无二致。
    见自己的话让孟扶渊表现出骇人听闻的模样，晁子轩冷冷笑道：“这个秃驴，还真是好话让他说尽了！”
    晁子轩沉声道：“庄主怕是不知，那《陵元功法》，是我师尊数十年如一日费心钻研的成果，是我师尊日日夜夜操劳，耗尽心血才编撰完成的，到了那个秃驴嘴里，竟然成了魔教邪术！真是鼠目寸光，井底之蛙！”
    《陵元功法》竟然是陵皓阁阁主自己钻研出的功法？！可是怎么又成了觉明口中的魔教邪术？
    孟扶渊疾声道：“子轩可否细说与我听？”
    “自然。”晁子轩颔首，“我师尊仙逝之后，我本想在《陵元江湖史》中尽可能真实地还原那场大战，因为我师尊生前也曾教导我，‘人背信则名不达’，‘多虚不如少实’，可是那个觉明大师和还有北圻宗上任天权派掌门两个人狼狈为奸，一同拦住我，不让我如实撰写，说我如果一意孤行，我师尊就会因此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他们说我目光短浅，可真正目光短浅的是他们。”晁子轩冷声道，“如今江湖正派武功讲究真刀实枪，以身肉搏，而魔道武功崇尚化天地万物之灵，聚精气神，借力而为，隔空打物。庄主聪慧，你说，究竟哪一个才不易落败，才不易被敌人重伤，究竟哪一个才能变化万千，四两拨千斤，奥妙无尽，威力无穷？”
    没等孟扶渊回答，晁子轩继而道：“自然是后者。一百年前的我就明白道理，难道其他在江湖享有名誉的大门派就不懂了？可是大家为何还是对魔道的武功避之不及，谈及色变，而是执拗地冥顽不灵地坚持“所谓正派”武学的肉身对战呢？”
    孟扶渊心中已经隐约有了一个猜测，正要发言，又听晁子轩愤懑之声——
    “还不是为了面子，为了所谓的赤诚忠义？可是一味地排斥魔道武功就是正义之徒了？”
    “只因为施用魔道武功的人无恶不作，于是魔道武功也变成青面獠牙的恶鬼。都怕做异类，都怕变成众矢之的，他们人云亦云，没有一个人敢发声，可是他们忘了，错的不是魔道武功，而是心狠手辣的魔教教徒。”
    “陵皓阁功法以刚劲闻名天下，然而过刚易折，百年过去，陵皓阁功法也到了滞塞难行，无法精进的地步，最终只能朝魔道武功的方向发展。江湖主流肉体凡胎的武功的尽头终究还是化气运气，不仅是我们陵皓阁，剩下的门派都逃不过这样的命运，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这是整个江湖不可避免的大势所在，若他们一味排斥魔道运功机理，最后只会被江湖淘汰，从此一蹶不振。”
    “只不过我师尊醒悟得比众人早得多，因此他费尽心血编撰了《陵元功法》。”
    半晌后，晁子轩无奈道，“其实江湖之中也不乏明白这个道理的聪明人，当年除魔之战，我师尊为了鼓舞士气，告知所有参战人员，自己有《陵元功法》这一杀手锏，让众人不必过于忧虑，最终胜利依然属于正派。”
    “为了让大家信服，我师尊直言《陵元功法》的运功原理，原理和魔教武功相似，但是据我师尊传来的书信，当时在场反对的并不多，甚至有很多首肯赞同的声音。”
    “这说明，有很多江湖侠士也知道如今主流武功的演化到最后无法精进，到达瓶颈，必然要走上魔教的道路。可是总要有人率先挑明这一观点，才会得来更多支持的声音。否则，大家都揣明白装糊涂，最终要走更多的弯路，是自己给自己设限。”
    “我本想将借编写《陵元江湖史》的机会，逐步改变大家对魔道武功的刻板印象，可是被觉明和北圻宗上任宗主一同拦住了。”晁子轩苦笑摇头，“其实他们说的也对。”
    “但凡有这个思想觉悟的，都是武功早就登峰造极，陷入滞塞境地之人，那些人一片侠肝义胆，奔赴战场，多数已经卒于除魔之战。剩下一些武功尚且未达到如此境界的侠士，根本不会理解我师尊的良苦用心。他们只知道非黑即白，痛下针砭，将魔教连带魔道武功贬低得一文不值。”
    晁子轩看向孟扶渊，眼底黑沉一片，复杂情绪交织涌现，“觉明并未告诉你全部事实，他对你还是有所隐瞒，或许是他也不信，江湖多年后武功主流是魔教之术。”
    “他们都不信，没有人相信，于是我多说也无益。”
    “有人自诩‘举世皆醉我独醒’，却不知自己才是混沌无知之人。他们都以为我是疯言疯语，我在痴人说梦。”
    晁子轩低首苦笑，视线飘忽不定，似乎又陷入沉寂许久的回忆之中，“我当时说不过那两位，只好妥协，他们的话不无道理。况且我也不愿意师尊死后被万人唾弃，我师尊干干净净地来，也要清清白白地走。于是《陵元江湖史》对于除魔大战的着墨尽量从简，模糊视线，甚至……颠倒黑白。”

    第58章：
    倘若晁子轩所言句句属实，那沈濯暗中修炼魔教功法的谜团便迎刃而解，只是晁子轩所言究竟有无粉饰美化，偷换概念的地方？孟扶渊暂且无法下定论，但是就觉明大师的说辞和晁子轩对照来看，晁子轩口中的因果应该大部分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往事。
    然而口说无凭，最好还是有实物能证明一二，孟扶渊心道，也不知晁子轩可愿意将与沈濯有关的信物拿出来让自己琢磨？
    孟扶渊心中存疑，但面上不显，只是一脸信服，恍然大悟般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只见忽然间一位金色长袍的弟子飞身前来，在晁子轩面前稳稳落定，而后单膝跪下。
    孟扶渊见状心中暗道，晁子轩曾表明此地无闲杂人等胆敢前来打搅，大约就是领路的那几位陵皓阁弟子口中的禁地，此刻这位弟子直截了当闯进来，怕是有什么急事要报告给晁子轩。
    弟子颔首，拱手道：“阁主，有人擅闯禁地，已经被我等包围。”
    晁子轩原本一脸失魂落魄，然而在陵皓阁弟子闯来之时，眉眼间的情绪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五官在规规矩矩地躺在原本位置处，面无表情却是不怒自威，让人不得不心生敬畏，“带本阁主去看看。”
    纵使孟扶渊识人无数，见之不由一怔，晁子轩变脸之快堪比烈阳日下骤雨——何其少见。方才晁子轩一副活泼灵动的少年模样，对自己也是亲近大胆，行事怪异不按套路出牌，导致自己险些忘了，眼前这人是江湖第一大派陵皓阁之首，是天之骄子，是万人之下，权势滔天的现任阁主，自当威严十足。
    孟扶渊神思飘到九霄云外，却听晁子轩说道——
    “庄主也与我一同前去吧。”
    孟扶渊蓦然间回神，颔首称是，于是便紧随晁子轩脚步。
    两人在陵皓阁弟子的带领下，步行出了濯缨水阁，穿过朱红曲廊，回到方才路过的影壁之处，雕砖如意门半敞开，孟扶渊定睛一看——
    竟然是燕元白！
    霍一此刻已被四位巡逻的陵皓阁弟子前后左右包围住，五人无声对峙，霍一注意周遭动静，似有来人，转头看去，正好与孟扶渊四目相对。
    晁子轩双手背在身后，顶一张稚气未脱的弱冠少年的面庞，做派却是老成熟练，“我从未见过你，看你面生，你是陵皓阁的客人？”
    霍一答道：“是。”
    “那你入派之时，接待你的弟子应该有告知你，陵皓阁并不是随处都可去的，陵皓阁内有禁地。”晁子轩特意顿了一下，留下一片难捱的死寂，以达到强调的目的，而后才语气冰冷，缓缓说道，“我这人脾性阴晴不定，你说我随心所欲也好，说我肆意而为也好，但我既然为陵皓阁阁主，也明白无礼不立江湖，所以待人处事我也都做到礼貌客气，只是唯有一点，对方不能触碰我的底线——”
    “可你擅自闯入我划下的禁地。”
    孟扶渊闻言心中思量，这里果真是禁地，恐怕还与前任阁主沈濯息息相关，方才晁子轩还是亲自带自己进去的，说到底还是拖自己长相和神骨的福，让对方睹人思人，不然就晁子轩这副不愿意他人闯入故居的做派，想从他口中问一些关于沈濯的旧事怕是难于上青天，此行反倒一无所获了。
    只听晁子轩接着厉声说道：“此处是我师尊故居，一百五十年前除魔大战，他赤胆丹心，引领正派取得胜利，最终乘风化羽去了天上人间，我不愿有无关人士前来踏足，叨扰他清净。要知道，若是是陵皓阁弟子，我此刻已经派人将你扔去思过崖，忍受万年玄冰之苦了。”
    霍一急忙道：“阁主还请勿责怪，我是在石桥尽头发现庄主的信物，担心庄主安危，因此不小心误闯禁地，还请阁主恕罪。”
    语罢，霍一摊开掌心，只见手心之上静静躺一枚精巧的袖箭，其形制是孟扶渊平日里常用的样子。
    孟扶渊只看一眼，便心如明镜，是自己无意间掉下的。孟扶渊准备独自游览陵皓阁之前并未通知众影卫，他不愿意引出太大阵仗，自然更不会知会燕元白。
    所以燕元白是发现自己并不在客房，便前来找寻？
    见霍一将情理搬出，晁子轩并不吃这一套，反倒沉声道：“那这位大侠还真是小看我们陵皓阁了，我们怎么会让扶渊处于危险境地？”
    听闻“扶渊”二字，霍一陡然眉心一跳，陵皓阁阁主什么时候与庄主这么亲近了？
    霍一来不及多思，只能兀自道：“阁主恕罪。”
    晁子轩冷笑，难心耗尽，对周围的陵皓阁弟子吩咐，“将这人赶出去。”
    四名金衣弟子闻言蓦然间齐齐围上去，霍一一时间手足无措，陵皓阁是除魔大战之中关键的一环，所以他自然不会傻到和晁子轩对着干，可是若就这样顺对方的意思来，自己被赶出陵皓阁，岂不是就此和庄主分离？那之间诸多努力不就尽数付之东流了？
    孟扶渊本就不太接纳燕元白的身份，此次分离，下次重逢庄主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霍一并不愿这样的情形发生，不由暗自懊恼自责，不该因为一枚袖箭而草木皆兵，杯弓蛇影，以为庄主遭遇不测，擅入禁地，只是再后悔也无用，需得想出一个两全的方法来。
    既然此处是禁地，按理说应该只能阁主一人进入，可是方才庄主是和阁主一同从禁地里走到这如意大门前，也就是说庄主入禁地是得到阁主的允许的，再者方才听阁主唤庄主“扶渊”，甚是亲昵，霍一垂眸，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此刻如果自己想留在陵皓阁，只有这一个办法，让孟扶渊向阁主求情。可是孟扶渊对自己避之不及，会愿意为自己求情吗？
    燕元白急忙将目光投向孟扶渊，后者却将头扭开，不再看他。
    纵然燕元白误闯禁地是因为担心自己遭遇，于情于理孟扶渊应该为他多说两句话，可孟扶渊此刻却开始犹豫不决起来，头颅内两个声音争吵不休——一个声音柔声劝慰，说燕元白一路上帮过自己无数次，确实是一个能够利用的绝佳人选，而另一个声音却振振有词，说自己不该贪恋这一点温暖，干脆借此机会一刀两断，省的纠缠不清？
    金衣弟子们见霍一丝毫没有自觉随他们离去的意思，显然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四人分别抓住霍一的左膀右臂，企图强行将人带走。
    千钧一发之际，霍一顾不得脸面尊卑，急忙道：“扶渊！”
    孟扶渊闻言猛地回头，却还是面色踌躇。
    孟扶渊最在意脸面，霍一决定赌一把，于是咬咬牙道：“我知道……扶渊还在同我置气，那晚确实是我不懂怜香惜玉，弄疼——”
    “住嘴！”孟扶渊听到最后二字，即刻打断对方下文，脸色变得难看。
    静默须臾，孟扶渊才下定决心似的转头对晁子轩说道：“子轩，可否暂时放他一马？就当是……卖我一个面子。”
    霍一暗中送一口气，自己赌对了，然而大劫过后却又有些惴惴不安，自己这样不顾孟扶渊脸面谈风月之事，他又要暗自气好久，好不容易亲近一些，这下又将人推回原点了。
    晁子轩面对孟扶渊说话时，柔声慢语，宛如拂面春风，变脸之快怕是梨园弟子见之都要拍手称赞，他轻笑问道，“扶渊，他是你什么人，你要为他求情？”
    其实方才燕元白一语，能听出弦外之音的人都能明白两人之间的纠葛，晁子轩这样问，是想让他亲口承认两人的关系？
    须臾间眼前走马观花般浮现出许多往事，槐林地牢山洞等等，燕元白已经不止一次在自己危急关头助自己化险为夷，另外方才但是求情也求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此刻再变卦反而欲盖弥彰，正巧对应上燕元白口中的“置气”，孟扶渊只好暂时安一个身份给他，“他是无为山庄的人。”
    话有歧义，孟扶渊特意这样说，给自己留几分余地。
    “原来如此。”晁子轩轻轻笑道，“既然扶渊都开口向我求情，我岂有拒绝的道理？”
    晁子轩挥挥手，“放了他罢。”
    霍一周身的陵皓阁弟子皆往后退三步，飞檐走壁，很快就没了踪影。
    霍一立于原地不动，不由暗自思忖。
    方才庄主叫的是“子轩”，庄主何时和陵皓阁阁主这样亲近了？
    见霍一不像是准备离去的样子，晁子轩出声提醒，只是因孟扶渊的求情，强硬的语气稍微缓和些，措辞还是难听，“你还不走干甚？我与扶渊畅所欲言，可没你的事。”
    闻言，霍一猛然回神，转身离去，将手中的袖箭攥得更紧了。

    第59章：
    沧浪转亭临溪，中间是黑瓦庑殿顶的双层楼阁，两旁一左一右分别为八角攒尖凉亭，凉亭与楼阁中间是五折的曲廊连接，两人踏上十一阶白玉石台阶，径直推门而入。
    楼阁坐北朝南，窗棂在地面留下虚影，偌大的月洞式落地罩将室内一分为二，一半摆置四层檀木亮格柜，其中堆放竹简书册信笺等等，另一半放置一张四脚案几，一张方檀木桌，木桌上有茶水可供解渴，淡淡的熏香从螭龙铜炉溢出，盘旋不散。
    晁子轩独步至亮格柜前，从其中抽出几本书，“我师尊生前留下亲手所书大概就是这些。我猜扶渊也想一探究竟，我既然愿意对庄主坦诚布公，自然不会藏着掖着。”
    孟扶渊心中大喜，心道正合我意，面上不动声色，浅淡地笑，“多谢阁主。”
    “我手里这几本，因为涉及到陵皓阁的功法，不能给庄主阅览，还请庄主体谅。”晁子轩将手中几本书轻轻颠一颠，“哦对，差点忘了，我师尊留有一本日录册，只是内容过于稀奇晦涩，庄主足智多谋，聪慧机敏，倒是可以替我琢磨琢磨。”
    “自然不会介意，阁主有心了。”孟扶渊闻言立即问道，“哪一本是子轩口中的日录册？”
    晁子轩略微思索，而后从第二层亮格中抽出一本，交给孟扶渊。
    孟扶渊双手接过，纸张因为年岁已久已经泛黄卷边，孟扶渊捧书坐于案几旁，正准备翻看，又听晁子轩问道，“庄主的生辰八字是什么？”
    为何要问这个？孟扶渊稍显疑惑地抬头，正好对上晁子轩的双目。
    晁子轩眼角微弯，似笑非笑，“我告诉庄主这么多，庄主连个小小的生辰八字也不愿意让我知道吗？”
    孟扶渊只好告知他，见对方没有继续问的意思，孟扶渊便低头，指尖微动，翻开一页，两个龙飞凤舞的墨字映入眼帘——沈濯。
    晁子轩一手脱出下巴，活生生一副少年模样，他顺着孟扶渊的目光看去，见到那二字，目光倏尔深沉许多，“这本日录册，我能看懂二分之一，你再往后翻，大概一半往后的位置，出现了许多古怪的符号，我从未见过，或许是某个古老的族人独创的加密文字。庄主博览群书，说不定庄主知道。”
    孟扶渊莫名心神不安，随意翻至靠后的一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的符号，字迹潦草宛如黑色攀爬的蛆虫，似乎毫无章法可言，但是孟扶渊一眼就认出来——
    这是天人族的密语！
    天人族为了记录占卜得出的预言，会用特殊的符号，这样预言就算意外落入旁人手中，也不容易被侦破。
    孟扶渊略微扫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
    “昨得手书，百感交集。然我恨思和兄愚昧，拱手而降，既知徐州一战，九死一生，为何执意使之同行？阿姊终身碌碌，英年早逝，唯留其为念想，思和兄何苦仅因寥寥数语，白白葬送他余生？望思和兄三思后行，天命未必谨守之，束戈卷甲，俯首缴械，实属愚钝懦夫所为！”
    思和？天命？！
    孟扶渊大骇。
    好在此刻他低头不语，脸上意外泄露的震惊之色并未被对面的晁子轩捕捉到。
    这寥寥数语，信息量过大，孟扶渊一时间竟然无法消化，强稳住心神，孟扶渊两撇秀眉紧蹙，将几行字再看一遍，有些许思绪——
    一百五十年前，无为山庄助陵皓阁一同前往徐州，共同绞杀魔教中人，两大门派关系甚是亲密，文中“思和”指代的意味再明显不过，是我父亲。
    这是陵皓阁前任阁主沈濯写给无为山庄上任庄主孟思和的话。
    孟扶渊一眼掠过，又匆匆打开下一页，写的不算隐晦——
    “愚钝庸碌！唯唯诺诺！听天由命！是你执意亲手葬送她留存在世间唯一骨肉！你个懦夫！庸人！”
    葬送唯一的骨肉？！
    结合上下文，“懦夫”应该是指孟思和，“她”指代上文“阿姊”，和沈濯有血缘关系，前文提及阿姊英年早逝，现在又说阿姊留下的骨肉被沈濯执意害死，从“寥寥数语”和“天命未必谨守之”来看，阿姊骨肉的死似乎还与“天命”有关。
    孟扶渊再翻回前页。
    “使之同行？”“留其为念想？”中的“之”和“其”指代的都是阿姊的孩子吗？
    如果是的话，那就不难理解了。
    倘若第一段还只是沈濯苦心劝诫之语，尚且留有余地，从第二段来看，孟思和已经让沈濯姊妹的孩子陷入死局。
    所以徐州一战，孟思和间接害死了沈濯姊妹唯一的骨肉？！
    孟扶渊心惊胆战，借低首加垂眸两个动作来掩饰眼底翻滚的情绪，只是视线久久停留在这一页，手不曾往后翻阅。
    晁子轩见孟扶渊看得入神，不由问道：“庄主是看得懂吗？”
    闻言，孟扶渊如梦初醒般回过神，他并不想让晁子轩知道这一层曲折，便摇头讪讪地笑了，装作无知模样，“子轩都看不懂的文字，我如何能懂？只不过是螳臂挡车，不自量力，看看是否有哪个符号出现次数较多，或许能解开？”
    “原来如此。”晁子轩点头，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给孟扶渊，“那庄主今日便好好研究，只不过有一点，包括这本日录册在内的所有书籍，庄主想看可以随时来看，但是不能带人进来，也不能将里面的书带走。”
    孟扶渊：“好，多谢子轩了。”
    见晁子轩背影消失，孟扶渊才不自禁地松一口气，将日录册又往后翻了一页。
    直到夜幕深沉，孟扶渊才从沧浪亭中出来。
    将日录册基本一字不落看完，只这两篇与孟思和有关，剩下再往前往后，皆是沈濯记录的日常起居，功法心得，线装书纸张有几页缺失，正好紧跟与孟思和相关的那两页后面，似乎是被沈濯撕毁，或许是里面的内容过于重要，不便留存世间。
    但是今日收获颇多，已然出人意料。
    孟扶渊边走便想，沈濯还有个姊妹？可是江湖之中从未听说过他有姊妹？
    出了如意门，扶桥而过，孟扶渊顺着朱红长廊，一路走到尽头，目现客房之时，却看到燕元白静静依柱而立。似乎是在等人。
    孟扶渊可没忘记燕元白算计自己的事情，扭头就走。
    霍一见状急忙去追，“我知道庄主生气，庄主莫恼，我也是一时嘴快。”
    一时嘴快？
    燕元白可是个人精，孟扶渊暗中腹诽，不由加快脚步，只可惜孟庄主的武功与霍一相差悬殊，几步路的功夫，只见霍一已经堵在自己面前了。
    霍一面色诚恳，“我以后必定收口如瓶，不再向旁人提与……那事有关的只言片语。”
    “错了，我可不是因为这事心中窝火。”孟扶渊面无表情地“好心”提点，“不是你说，我还在因为那晚的事情同你置气吗？燕大侠真是聪明至极，一猜就中呢。”
    霍一这下明白了，这是旧帐新帐一起算。
    稍显无奈局促，霍一一时语塞，曲线救国般将手里的糕点递给孟扶渊，那是他特意去糕点铺买的，“庄主半日未进食，想必饿了，我替庄主买了芝麻栗子饼，还是热的。”
    孟扶渊视线下移，落在芝麻栗子饼上。
    浓郁醇香从油纸中缓缓飘出，萦绕鼻尖，孟扶渊本想拒绝，架不住自己实在是饿，只好冷哼一声，勉强接下，心中想的是，他运气真好，正好挑了我爱吃的。
    霍一松了一口气，总算将东西送出去了，沉默片刻又问：“庄主和晁子轩，之前有过交集？”
    这时孟扶渊已经十指飞动解开细麻绳，从杏黄油纸中拿出一块饼，四指捏住，慢嚼细咽，“没有。”
    霍一疑惑道；“那晁子轩为何和庄主如此亲近？”
    大概是吃人手短拿人嘴软，孟扶渊抬起眼皮，改不掉冷嘲热讽的习惯，只是语气稍加柔和，“怎么？见不得别人和我亲近？”
    霍一被噎到半晌无言，好久之后才轻声道：“晁子轩过于厚待袒护亲近庄主，世上少有无缘无故的好，我怕晁子轩对庄主别有所图。”
    孟扶渊闻言眸色变沉，显然是听进去了，“我知道。”
    就着长廊的木椅坐下，晚风徐徐袭来，孟扶渊又拿出一块芝麻栗子饼，朝霍一伸手，“你也尝尝。”
    霍一摇手，“不了，庄主。”
    孟扶渊又道：“拿着吧，我吃不完这么多，坏了不还是得扔掉？”
    霍一这才讪讪接过。
    寒风拂面，夜色渐浓，孟扶渊静坐，霍一站在自己身旁，无声的静谧带来无端的死寂，红日沉到山底，一日悄悄飞逝，原来孟扶渊瞧不起那些吟诗作对的文人墨客总是悲秋，伤一地落红，叹白驹过隙，时日匆匆，此刻却莫名有些感同身受，减淡的压抑如薄雾般不肯散去，还要争夺赖以生存的气息。
    一百五十年能有多长？弹指一挥间，他已经走过。
    年岁磨去战争的凌厉，死生是永恒的悲喜。
    孟扶渊不由再次想起沈濯那句话。
    ——“天命未必谨守之，束戈卷甲，俯首缴械，实属愚钝懦夫所为！”
    “燕元白。”静默之中，孟扶渊突然出声问道，“你说，如果天命要你亡，你会不会听天由命？还是放手一搏？”
    燕元白仰头，一轮弯月虚影渐渐浮现于薄雾后，若隐若现。
    “嗯？”孟扶渊等许久都未等到对方的回答，不由再次追问。
    “后者。”霍一极目远眺，星光被月色掩盖，仿佛一场无谓的结局注定的争锋，“我会放手一搏。”
    语罢，霍一低声问道：“那庄主呢？庄主会如何？”
    孟扶渊手里捧着芝麻栗子饼，晃油纸上余温尚存，他轻轻地笑，“要看，我因何而死，为何而亡吧。天道未必亡我，然而世道亡我，有的命数是死局，注定无法逃脱。”
    “庄主！”霍一不由拔高音量。
    孟扶渊见状惊奇地仰面看霍一，“你怎么了？”
    霍一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好在孟扶渊并没有深究下去，只听他继续道——
    “沈濯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完全可以偏安一隅地独活，然而站得高，肩上的担子就重了，徐州之战，以他的名望和地位，必然不能袖手旁观，即便知道此行，九死一生。我父亲孟思和也是，即便知道是死局，也要欣然所往。这就是我所说的，‘世道亡我’。”
    “如果有一天，魔教重现江湖，我身为无为山庄庄主，肩上有守护江湖的重任，那我也必然要闯一闯这死局，陵皓阁主晁子轩也是，我们都躲不掉，逃不开，但是也不妨碍我们放手一搏，破釜沉舟，试上一试，置之死地而后生。”孟扶渊淡淡地笑，语气轻松，“你说，这是不是很像一场轮回？”
    又是一场漫长的万籁俱寂，久到北方星辰隐去，南方星辰又重现，天际的银河转了半圈，才终于响起人声——
    “那我会一直陪在庄主身边。”霍一说的虔诚。
    “吃完了。”孟扶渊未置可否，起身，将手里的油纸团成一团，“早点歇息吧，燕大侠。”

    第60章：
    往后几日里，孟扶渊日出入沧浪转亭，日落而归。孟扶渊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有用的线索，必然要耗费极大的精力和较多的时间。好在孟扶渊能做到一目十行，他粗略估计，最多十天能通览一遍。
    无为山庄的影卫们在得知孟扶渊的计划之后，明二放心不下，主动提出要带领众影卫守在禁地外围。
    孟扶渊打消了他的念头，轻轻摇头道：“暂且放心，晁子轩不会那么莽撞，我们无为山庄声势浩大地前来拜访陵皓阁，江湖人都知晓，陵皓阁不敢对我做出什么，至少不敢做危急我性命的事情，否则我身为庄主，在他的地盘出事，陵皓阁难逃其咎。另外我们若是摆出一副防范之心甚重的样子，反而会让陵皓阁的人隔应，说不定找个借口不让我继续进沧浪亭了。毕竟我们此时是有求于陵皓阁阁主。”
    孟扶渊言之有理，动之以情，明二便不再坚持。
    当然，这几日里无为山庄影卫也不会吃闲饭，都被孟扶渊派去四处暗中查探江湖上寂寂无名的“沈濯的阿姊”。
    孟扶渊特意千叮万嘱，让所有人掩饰一番，假装吃喝玩乐，千万不要让晁子轩觉出端倪。
    要说几日里还有什么不可控因素，那必然是燕元白。燕元白是个固执己见，不受他人摆布的人，孟扶渊自觉好话说尽，燕元白依然执意要守在沧浪亭的朱红围墙之外。
    燕元白本来就不是无为山庄影卫，孟扶渊无法以“庄主”的身份命令他，又想到那日燕元白在晁子轩面前口无遮拦那一番话，如此一来他执意守候倒也合情合理，不会晁子轩心生反感之意，另外燕元白这次要是胆敢再闯禁地，神仙下凡都救不了他——他就等着被晁子轩扔出陵皓阁罢。
    思及此，孟扶渊也就随他去了。
    后六日里并没有什么重大发现，这都在孟扶渊意料之中，沈濯的日录册也只记录到离阁前往徐州的前几天，之前的记录并没有什么研究价值，往后的事情才是重头戏。但是那时的沈濯已经在和其他武林之首聚众探讨战术，排兵布阵，所有史料全部毁于一旦，消失湮灭在血流成河的战场，孟扶渊自然一无所获。
    晁子轩大约是案牍压身，每日辰时酉时分别来一次，并不久留，孟扶渊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装作一心沉浸在书本里，其实有心用余光留意晁子轩的动作，却发现他每一次来，他都是自西向东缓缓踱步转一圈，似乎在打量些什么，右手轻轻抚过铜炉等茶壶等实物上的灰尘，然后悄然离去。
    似乎有规律可循，似乎又只是无意的巡视。
    泛黄的熟宣书写陈旧的过往，螭龙铜炉熏香与书页中的墨香交缠萦绕，淡到几乎不可闻，浅浅地飘摇，钻进鼻尖，蔓延至魂魄，眼前日录札记信笺之上的墨迹龙飞凤舞，大小并不拘泥于朱红隔线，随性肆意却不觉潦草，沈濯写的一手好行楷。俗话说字如其人，孟扶渊不由设想，沈濯生前应当不拘小节，洒脱不羁，不会被条条框框限制住，从此举步维艰。
    沈濯，史书里天下第一，侠肝义胆，高高在上，宛若神祗的扁平的两个字，这时候才变得稍稍鲜活起来。
    孟扶渊扶柱缓行，长廊尽头，一个熟悉不过的身影逐渐清晰，遥遥相望，霍一于不远处伫立，长日落山，沾染一地醺黄，只见对面人一身平庸暗淡的皂衣，却是周身光晕，青丝飞扬，发梢镀一层璀璨浮金。
    步行至几步之遥，压低声音也可让对方听清的距离时，孟扶渊唇瓣微动，本想说些什么，还未出声，忽然间一阵眩晕涌上头颅，孟扶渊陡然眼前发黑，四肢无力，摇摇欲坠。
    霍一见状急忙上前扶住孟扶渊，疾声问道：“庄主，您怎么了？”
    纵然自己体质虚弱，武功平平，但也不至于连路都走不稳，孟扶渊双手死死攥住霍一衣袖，任由粗麻纹理填满掌心，像是揪住一根救命稻草。
    “燕元白……带我回去……去客房。”孟扶渊忍住眩晕，双腿卸力，往前一倒，几乎靠在霍一身上。
    温香软玉在怀，霍一心头一窒，但是此刻由不得霍一细细回味，凝神于当下，霍一双手分别搂住孟扶渊的腰与肩。
    这似乎是一个相拥的姿势。孟扶渊心底悄然滋长出一股荒诞的，无凭无据的安心，他不该这样的，但是又无可否认，自己像是被温水煮青蛙，任由对方进一步再进一步地试探，于是乎也随之渐渐地放低自己的底线。似乎有什么东西脱轨前行，失去控制，可能并不是现下，早在那晚就开始苗头隐生。千里之堤，往往溃于蚁穴。
    孟扶渊重重摇了摇头，企图抛弃这些不合时宜的想法。
    等对方将自己带回屋里，孟扶渊将窗门都封住，摆好阵法，然后终于得以歇脚，靠在檀木圈椅上，孟扶渊粗重地喘息，面上笑容冷淡，“我就知道……果然……晁子轩没安好心……”
    “庄主！”霍一惊呼。
    “今日是第六日，还有一日——”孟扶渊神色凌厉，“若我仍然迷惘无知地再坐上一日，坐在沧浪转亭那张案几旁，坐在阵法的阵眼处，明日我这具躯壳里还装着谁的灵魂，就不可知了！”
    霍一惊道：“庄主此言何意？！”
    “招魂术。”孟扶渊冷冷道，“若我没记错也没认错，晁子轩在沧浪转亭里布了招魂阵，想为某一人招魂，使之死而复生。”
    霍一大骇。
    纳息吐气，孟扶渊噤声静坐片刻，终于从眩晕的状态中抽身，他继续解释道：“招魂术是上古禁术，借用乾坤五行阵法，在七日内聚人魂魄。我曾在无为山庄藏书中见过，所谓招魂，是谓死而复生之术，首先要求魂魄失散者与提供躯壳者的生辰八字中，后六字完全相同，然后招魂者摆阵，为之招魂。此法过于古怪，而且阵法更偏向于魔教套路，因此无为山庄无人修炼，招魂术虽有记载，但被封存至今。”
    “然而此法对于招魂者的功力要求极高。三魂为阳，七魄为阴，阴阳相合本就不易，急于求成于短短七日间，自然凶险万分，三魂散于天路、墓地与地府，七魄更是失散天地间，无处可循，招魂术稍有不慎，招魂者不但铩羽而归，甚至会魂飞魄散。所以至今从未听过江湖中有人能大功告成。”
    霍一闻言，缓缓沉声道：“能让晁子轩冒生命危险招魂的人，是不是前任阁主沈濯？”
    “十有八九。”孟扶渊颔首，末了又道，“不过好在我会破阵之法。”
    “招魂，提供躯壳者坐于阵眼整整七日，招魂者每日寻回一魂一魄，滞留于阵中，只要我提前将阵眼破开，魂魄回归天地，招魂者便功亏一篑。”
    霍一疾声追问：“庄主明日仍要去沧浪转亭？！”
    孟扶渊：“是。”
    “庄主明知危机四伏，为何仍要前往？！”
    孟扶渊轻轻地笑，“从未有人知晓招魂术成功与否，招来的魂魄又能留存多久？我若借此假意中招，见机行事，装作沈濯归来，套一套晁子轩的话，不失为一个好办法。陵皓阁和无为山庄素来交好，你放心，晁子轩身为陵皓阁阁主，不敢动无为山庄庄主的性命。”
    “燕元白，我想赌一次。”孟扶渊语气轻松，“虽说以上皆为我主观臆测，但你信我一次，身为神通广大的无为山庄庄主，我早就预料，此行我并不会殒命。”
    霍一沉默许久，才是深思熟虑之后终于做出决定，他缓缓说道：“那我明日一整天都守在围墙外，见机行事。”
    孟扶渊笑起来，“那我们合作愉快，我这条性命，就交付你手里了。”

    第61章：
    酉时一刻，暗黄薄暮悄然爬上天际，沧浪转亭静得可怕。
    孟扶渊散漫地坐在束腰案几前，一本泛黄书册摊开，墨字于眼前清晰展现，神思却是渐渐地飘远。
    故居之处会残存故人的精气神，借此地摆阵，更易聚集沈濯的魂魄，孟扶渊心中暗道，难怪晁子轩主动提出要带自己来这里，在问到生辰八字之后，又要求自己只能在沧浪亭里翻阅古籍，不得将书带出，如此一来，自己就能在阵法中静坐足够长的时间。
    思及此，孟扶渊猛然回忆起，晁子轩是先主动提出带自己来沧浪亭，而后才问生辰八字的。
    这个顺序，似乎不太合理。
    如果晁子轩早有预谋，那应该是先问出生辰八字，再带自己来沧浪亭的招魂阵中。
    大约应该是晁子轩本无他意，只是想助无为山庄一臂之力，然而晁子轩心生执念，故从未忘记招魂一事，随口打听，却发现自己正好符合条件？
    这个思路似乎说的通，但是似乎又有些怪异。
    孟扶渊记得自己初入沧浪亭时曾经打量过布置摆设，与后来几日并无什么差别，也就是说，晁子轩早早就在沧浪亭布下阵法，既然招魂阵只能对与沈濯生辰八字对应之人起作用，那无为无为山庄庄主前来，若是不符合条件，坐阵也不会受影响，若符合条件，正中下怀，岂不美哉？
    独坐招魂阵第六日，孟扶渊觉得自己此刻手脚泛酸无力，打不起精神，像是大病来袭时的初兆，此刻自己只是稍微在心底盘算推敲些事情，竟然觉得困乏倦怠。
    孟扶渊右手握拳抵于太阳穴处，支起沉重的头颅，心道，正所谓真相险中求，感谢天人族的预言，否则自己说不定会不愿意冒这次险。
    在孟扶渊记忆里，招魂一共需要七日，每日招来逝者一魂一魄，最后一日，坐在阵眼的人会昏厥，熟睡不起，三魂与人体分离，滞留周身，此谓失魂，对方便借机将聚集在阵法中的三魂，利用蛮力，借助阵法转化之奥秘，导入失魂者体内，三魂已入，再利用魂对于七魄吸引力，完成魂魄置换，如此才算大功告成。
    招魂术从第一步，找到一具生辰八字中后六字相同的身体开始就不容易，往后的步骤更是难上加难，强行导入魂与魄的每一步都是凶险万分，一步出错，满盘皆输。
    沧浪亭中，乾坤五行阵法，金位是一枚鎏金铃铛，木位是亮格柜，火位是螭龙铜炉燃香，水位是素白陶瓷茶壶，四者组成一个方形，自己坐的地方正是土位，也是阵眼，金木交并，水火相济，四象五行，俱归於土。
    晁子轩每日早晚各来检查一次，就是以防阵法被无意间破坏，然而这招魂阵还有一点需要注意，但凡七日之中任何一日阵法被破，聚集的魂魄就回重归于天地，想要招魂，还需从头再来。趁辰酉之间的空档，孟扶渊已经利用阵眼将阵法破解，无为山庄擅长机关阵法之术，晁子轩这番可算是班门弄斧，卖弄到行家面前去了。此刻孟扶渊已经将阵法复原，但是阵法所言能够聚集于此的失散的魂魄，早就飘到四海八荒，不知所踪。
    孟扶渊装作全神贯注读书的模样，静静等待身后脚步声响起。
    酉时两刻，晁子轩来了。
    孟扶渊神色自然地与晁子轩对视一眼后，继续低头翻阅书籍，然后渐渐的头越来越低，最后重重砸在桌子上。
    晁子轩见状先是轻轻地出声问道：“庄主？庄主？”
    无人应答。
    晁子轩缓步行至孟扶渊身旁，又伸出一手轻轻去推孟扶渊双肩，发现对方毫无反应，晁子轩意味不明地勾起嘴角，然后双手于虚空中比划，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施加某种古老的咒语。
    孟扶渊凝神细听，隐约间捕捉到几个关键的字眼，正好与自己记忆中的招魂术对应上。
    所以晁子轩就是在替人招魂，自己猜的不错！
    一阵强压如涨潮一般从背后袭来，好在孟扶渊提前准备马甲护身，只是感觉胸腔挤压之下呼吸稍微变得滞塞，头晕脑胀，但是并无魂魄挤压撕扯，五脏俱损之感。
    半晌过后，晁子轩收手，步行案几旁，在孟扶渊对面坐下。
    “师尊。”
    晁子轩双眸之中情绪翻涌，像是滚滚乌云凝聚于苍穹之下，酝酿一场忽如其来的疾风骤雨，“你会回来吗？师尊？”
    晁子轩看一眼爬在案几上的孟扶渊，青丝从肩头滑下，绸缎做的双袂被压出一道道折痕，凌乱无章，晁子轩失魂落魄地低首，眼中的希冀忽明忽灭，他喃喃道：“黑发人送白发人，真可笑。”
    “我还记得徐州一战之前，师尊与无为山庄庄主孟老先生书房一会，我那时意外听到师尊说孟扶渊的生辰八字和你，撞了后六字。师尊本为随口一提，竟然能让我记到现在。说起来那日我偷听墙角，师尊还因此大发雷霆，狠狠地罚了我。不过所谓祸福相依，否则天下之大，我穷极天涯海角，也难给师尊找一具附魂的身体。”
    依旧无人应答。
    晁子轩也噤声，他静坐于此，耳边是窗棂门槛间泄露的风声，三炷紫檀香直直立于铜炉中，顶端是灼热的灰白泛黑，慢慢自上而下爬过绛紫色，最后整炷香化为余烬，落满铜盘，亭外飞檐下金铃轻轻地晃，清脆地响，像是志怪小说里鬼魂来临的前戏。
    倏尔，晁子轩站起身，走到孟扶渊身边，轻轻地推醒对方，“师尊……该醒了……”
    孟扶渊借机睁开眼睛，一脸迷惘地环视四周，他攥紧掌心的汗，唤了一声，“子轩？”
    晁子轩当即怔愣在原地，宛如被雷劈中，许久之后绽开笑颜。
    孟扶渊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几日一直在看沈濯留下的札记和日录册，起居册等等，也了解一些沈濯的行事风格，品性习惯，稍加伪装也能糊弄一二，但是孟扶渊心里清楚，和沈濯周旋久了，被揭穿是必然的结果。
    晁子轩眼中水光闪现，“……师尊，师尊你真的回来了？”
    孟扶渊摇头笑道：“你个臭小子人傻了？连我都认不出了？”
    闻言晁子轩更加笃定，他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搂住孟扶渊，他抱的很紧，像是要将对方融入自己骨肉，“师尊，我好想你……”
    晁子轩双瞳忽而染上一层血色，他闭眼，复又睁开，猩红颜色已经消失不见。
    晁子轩失神地松开手，傻笑，却笑出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
    孟扶渊笑骂：“搂搂抱抱成何体统，一副姑娘家粘人的做派，我只是外出几日，你非得摆出这副生离死别的样子？我不在的几日里，留给你那本《桃然诀》有没有好好练？徐州魔教肆虐，好生猖狂，日后我若是奔赴战场，你可是要替我掌管陵皓阁的。”
    晁子轩闻言突然怔住了，所以正如招魂术所说，魂魄不全，复生者会失去部分记忆？所以师尊此刻并不知打他已经在那场大战上殒命？
    晁子轩转念一想，其实失去一些记忆，也正中他下怀。
    “好，谨遵师尊教诲。”晁子轩喜笑颜开，攥住孟扶渊一截衣袂，“师尊，我带你去濯缨水阁，将你教我的剑法好好演示给你看。”
    孟扶渊回以微笑，随即跟随晁子轩一同前往濯缨水阁，因为不是第一次来，孟扶渊已经不觉陌生，甚至生出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师尊不在的日子里，我一直都有好好保管师尊的物件！”晁子轩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邀功。
    晁子轩从楼阁里取出一根玉箫和一把古琴。
    “师尊，我们好久都未合奏一曲了。”晁子轩神采飞扬地说道，“就弹……师尊最爱的那首曲子吧。”
    沈濯最爱的曲子是哪首？孟扶渊就算知道，也未必会弹。孟扶渊知道自己暴露地越多，就越容易被晁子轩看穿，于是曲线救国，“你先同我演示一下你近日习得的剑法吧。”
    晁子轩闻言却是一脸笑意渐渐消散了，瞳孔隐约有朱色蔓延，“师尊，你果然还是不愿。你不愿的时候，就喜欢顾左右而言其他，让我去做旁的事情。”
    还是不愿？
    孟扶渊后背起一层薄汗，从这短短四字，大约猜出两人曾经因为“合奏之事”闹过不愉快，可以沈濯的脾性，绝对不是任由他人摆布的人，于是孟扶渊破釜沉舟般地赌上一赌，他沉下一张脸开口道：“你知道我不想同你提及这件事。”
    晁子轩忽而脸色阴沉，“师尊，难道你真的仍旧心系那个孟思和吗？！”
    心系孟思和？！
    不太像，至少从沈濯用天人族密语书写的那两段文字看来，确实不太像，可是若说沈濯和孟思和关系不好，那沈濯又为何会天人族的文字？
    孟扶渊大骇，心潮起伏，面上却沉重严肃，隐约有怒气，“你休要再胡言乱语！”
    晁子轩拔高音量，像是在质问，“那师尊为何答应与他一同去徐州？师尊明知道那是一场死局，为何沈濯一开口，你就去了？！”
    “我身为陵皓阁阁主，这是我的责任。”孟扶渊不假思索地答道，他直觉沈濯应当也如此想。
    晁子轩垂下眼帘，黑密的眼睫剧烈地颤动，“那是因为……谁？”
    “从来就不因为谁。”孟扶渊答道。
    晁子轩兀自低头道：“那师尊为何不肯……看看我？”
    孟扶渊隐约听出晁子轩的话外之意，又怕是自己多想，只好一时无言，以不变应万变，周遭静得压抑，可怕，阴冷的气息浮动于房檐之下，天倏尔暗了，乌云变得浓稠，仿佛下一瞬就会狂风席卷，疾风骤雨。
    晁子轩猛一抬头，“师尊这么聪明，是不是早就明白了？连合奏都不愿，是不想于我琴瑟和鸣吗？”
    晁子轩直截了当挑明此事，让孟扶渊觉得意外，也让孟扶渊明白，今日自己怕是套不出其他有关除魔大战的事情，还要被迫了解他们师徒二人的纠葛。
    要想办法撤了。
    孟扶渊忽而摇摇欲坠，似要晕倒，然而下一瞬，被一只大手卡住脖子，窒息感从脖颈处蔓延至双唇，孟扶渊被迫睁开眼睛，不自禁地仰头，以攫取更多空气。
    对面的人嗓音低哑又具有压迫感，“师尊每次想逃避事实，就只会装晕这一招，师尊是觉得我会蠢得无药可救，才会一次又一次上当？”
    孟扶渊只好再换一计，于是他装作从迷离变得清醒的模样，似是魂魄归体，神思转为清明，孟扶渊虚弱地，疑惑不解地问道：“阁主，阁主您怎么了？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晁子轩此刻双瞳全部染上赤色，仍执拗道：“师尊连我这个徒弟都不认了吗？”
    心头一跳，孟扶渊眼珠微动，对上晁子轩的双眸——
    不对，晁子轩此刻状态不对，像极……神智全无，走火入魔。

    第62章：
    晁子轩往前一步，逼得孟扶渊连连后退，最后退无可退，双腿抵在两根朱红柱子间的长木凳上，晁子轩顺势将孟扶渊推倒在长椅上，欺身压上来，开始忘我，轻佻，缱绻地蹂躏孟扶渊身上绸缎衣料，晁子轩低声说，像是噩梦中的呓语，“我爱师尊，爱到发狂。”
    晁子轩功力远在孟扶渊之上，更何况孟扶渊这几日还受到招魂阵影响，挣脱不得，孟扶渊早就做好最坏的打算，因此也有对策，他一边虚与委蛇，假意迎合，一边趁着对方动作的间隙，腾出一只手，抽开活结，系在腰间的白玉环佩瞬间掉落于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那是他和燕元白事先约定的暗号。
    但是孟扶渊并不会把所有转机都寄托于燕元白，他又将双手垂至背后，右手将插在左手牛皮护腕上的银针用指尖轻轻拔出，银针上淬了迷药，孟扶渊趁晁子轩一个不留意，一把刺入后颈，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晁子轩显然已经神魂颠倒，昏昏然不如往日机敏，脖颈上的刺痛并没有阻止他的意图，反而让他的动作更加地疯狂，失控，放肆，冒犯。
    至于药效何时发作，完全取决于对方功力深厚与否，晁子轩身为陵皓阁阁主，显然武功高深莫测，孟扶渊一时不知道究竟要过多久迷药才能扩散至全身经络，对方才能被迷晕。
    孟扶渊本以为自己伪装成晁子轩的师尊，晁子轩会毕恭毕敬，怎么说也不会和晁子轩落得争锋相对的局面，可现下的发展显然超出了孟扶渊的预期。
    自己还是轻敌了。
    事后诸葛亮终归无济于事，更会浪费现在任何一个有可能逃脱的机会，孟扶渊只好先拖延时间，他摆出一副不可置信，痛心疾首的模样，“我一心教导栽培你，助你成才，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晁子轩闻言动作一顿，一双红瞳中血色正浓，他低头喃喃道，似乎在回忆什么，“师尊待我甚好。”
    “没有人能比得过师尊对我的好。”
    “我若为璞玉，那师尊就是雕琢人。在魔教江湖人人喊打，处于风口浪尖的形势下，师尊还愿意让我修炼魔教功法，因材施教，师尊高瞻远瞩，胸有远谋，我之所以能有今日之成就，多亏师尊。”晁子轩蓦然笑容灿烂以至于瘆人，“所以我才想好好疼爱师尊啊。”
    孟扶渊一个怔愣的功夫，对方的手掌宛若灵活滑腻的白蛇，已经划到腰封处，粗暴地扯松，长衫交衽散开，领口一片春光乍泄。
    孟扶渊拼命挣扎，以继续拉扯拖延片刻。
    算算时间，一刻钟将至，迷药怎么也该起作用了。
    孟扶渊一直躲避晁子轩的亲吻，他抗拒的动作反而激怒了晁子轩，激发他隐藏的胜负欲，晁子轩身体压的更紧了，一手卡在孟扶渊颔下，用极大的手劲禁锢住对方挣扎的动作，孟扶渊虽然依然反抗，但是心底也认命，至少这个吻是逃不过了。
    被亲几下又不会少几块肉，孟扶渊这样宽慰自己道。
    眼见猎物即将得手，晁子轩得意地扬了扬嘴角，一个附身，眼见两人唇瓣即将贴在一起时——
    忽然一个黑色身影从半空中飞过，一脚狠狠踹向晁子轩的腰际，霍一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功力，不留余地。
    晁子轩被踹落至一旁，头颅重重砸在砖块上，动了几下，然后彻底晕了过去，大约是孟扶渊的迷药起作用了。
    将孟扶渊搂紧在怀，霍一沉声道：“庄主，我们快逃！”
    霍一已经成为擅闯禁地的“惯犯”，可能是来的次数多了，再加上这次闹出的动静也不小，很快就招来陵皓阁的巡逻弟子，但是两人早就预料过这种突发情况，并留有后手准备。霍一已经预先打探好可以用来逃离陵皓阁的路线，当然不会从牌楼大门出去，谁知道晁子轩有没有下令封锁大门呢？
    陵皓阁内的河渠是一个突破口。
    被发现擅自入禁地的霍一不但没有逃出禁地，反而反其道而行之，沿河前行。
    身后黄衣弟子穷追不舍，暗器飞来，接连不穷。
    亡命关头，霍一耳听八方，不敢藏拙，将自己看家本领全都拿出来，抽出腰间硬剑挡住身后的飞镖，剑法又稳又准，很是轻松。
    孟扶渊却注意到，这次燕元白用的是硬剑。孟扶渊心中暗道，他的硬剑似乎用的比软剑还要熟练。
    步履如飞，霍一搂住孟扶渊赶到最外围的朱红围墙，墙高十七八尺，借飞檐跃过，霍一一人勉强可以一试，可是现在他还要再带上一个孟扶渊，围墙旁还有守门的弟子可能会从中作梗，失败的概率极大。
    所以霍一从一开始，想的就是从河底潜游，神不知鬼不觉地出阁，这是最保险的法子。
    自从上次因为跳入河中，霍一面具脱落，险些被孟扶渊抓到破绽之后，他特意拖人替自己研制一瓶防水的易容药膏，用来填补皮肤和面具的缝隙，从此霍一也不怕入水。
    再者孟扶渊水性好。
    深吸一口气，两人一齐潜入河渠底部，霍一带着孟扶渊并尽全力往前游。
    河渠之上没有打石柱建墙，而是顺势空出一个洞门，周围两位弟子守门，专心致志。
    河底视物变得困难许多，但是霍一依然屏息凝神打量周围，往前游了好一会儿，隐约感知自己已经游出陵皓阁，但是依然不敢冒然出水，见孟扶渊表示自己还能再坚持一会儿，两人心照不宣，决定再往前游一段路。
    仲秋天寒，河水冰凉刺骨，让人直打寒战，浮萍密密麻麻在水面飘零，摇摆不定，还有其他不知名的水生植物泛滥生长。
    孟扶渊纵然水性好，但是畏冷，强撑住往前游了一小段，突然发现自己左脚被根系缠住，急于挣脱，孟扶渊左脚向前抽，却不想牵一发而动全身，水面上的绿植因此突然陷下一大片。
    霍一当即察觉孟扶渊的窘况，抽剑斩断绿植根系。
    但是已经晚了，陡然被拽入河底的植株已然引起陵皓阁弟子的注意，陵皓阁弟子提剑赶来。
    原本松弛的局势再度紧绷，无法说话，霍一立即对着孟扶渊做了一个手势，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竖直戳在左手掌心正中心，示意孟扶渊待在水里不要动。
    孟扶渊见之心头一窒。
    下一瞬，水花四溅，轰然巨响，身旁的霍一破水而出，于河面留下层层波澜，孟扶渊极目远眺，隐约可见对方拔出硬剑，与两名弟子纠缠打斗，身影交错，难舍难分。但孟扶渊知道，霍一取胜只是时间问题，关键是自己一定要撑住，强行忍耐住周身不散的阴寒。
    这时孟扶渊不由开始埋汰自己的身体，自百年前那场大病，自己就留下了畏冷的毛病，请许多神医调理，他们皆束手无策，药浴针灸多次，却是效果甚微。

    第63章：
    霍一右手执长剑，手腕翻转，挽出剑花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充盈耳畔，霍一偶尔接转身的机会，回头向隐匿孟扶渊那一段河水处望去，只是瞥一眼就匆忙移开视线，目光也不敢多做停留，怕给孟扶渊招来无妄之灾。
    两位弟子齐心协力，配合紧密，背部相抵，长剑在手。
    霍一担心孟扶渊支撑不住，他向来畏冷，走水路是权衡利弊之下最佳选择，霍一本来计算的游河的时间已经是孟扶渊能够支撑的极限，此时事态突变，多一刻于孟扶渊来说都是煎熬，可能贸然出水打斗，孟扶渊还受招魂阵的影响，以二对二，结果并不明朗。
    必须要速战速决，不能再……藏拙了。
    霍一右手攥紧剑柄，假意露出破绽，使得两位弟子趁机解散背对背的配合，改为将霍一一左一右夹击，霍一早有预料，一个后空翻落在两人身后，同时左手拔出剑鞘，右手握紧剑柄，双手同时敲向两人后颈，动作干脆利落，一步到位——
    陵皓阁弟子同时晕倒在地，重重砸在河岸上。
    这一招屡试不爽。
    霍一急忙跳入河中，搂住孟扶渊的腰，将他带出河面，却发现孟扶渊此刻已经双目阖上，眉头紧缩，双颊泛滥病态的苍白，身体剧烈地颤动，抖如筛糠。
    “庄主！”霍一低声惊呼，用宽大的衣袂包裹住孟扶渊，企图强留下秋风一而再再而三卷走的余温，而后纵身飞上房檐，疾步如飞。
    孟扶渊可能已经陷入神智不清的状态，并未回答，只是朝霍一的怀里缩的更紧了，双唇蠕动，似乎在低声呓语，词句黏连，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霍一心道，庄主身体抱恙，当务之急是及时与明二等人接应！
    脚下的步伐变得更快了，霍一担心孟扶渊体寒难耐，又将对方搂紧一些，忽觉肩头一重，只见孟扶渊迷迷糊糊将自己下巴放在霍一肩上，血色全无的唇瓣与右耳靠的近了，声音近在咫尺，霍一终于听清对方的话——
    “燕元白……你怎会知道……那个手势？”
    心头一窒，霍一的脚步似乎有片刻停顿，而后在街巷之间疾速穿行，襟裾纷飞。
    一缕如滴血的残阳破窗而入，余晖落在浅眠的人面庞上。
    孟扶渊睁开惺忪睡眼，头还昏昏沉沉宛如铸铁，只见自己已经躺在一张矮榻上，身上盖厚厚一层蚕丝被，屋子陈设简单，只有一些必备的木制桌椅。
    虽然周围环境陌生至极，但孟扶渊知道自己脱险了，这里的陈设和明二所绘图纸上的所差无几，孟扶渊视线落在刻于木桌一角的竹节图案，他此刻可以确定，这是明二的宅子。
    明二手下的人分布在鄂州一带，自己此刻应该是在燕元白的配合下，成功与明二回合。
    孟扶渊本来没想过自己会和晁子轩争锋相对。提前让影卫转移在陵皓阁的重要物品，并且让明二派人守在陵皓阁外接应，都是孟扶渊担心自己需要逃离，以防万一留下的后手。还好他早有准备，否则事发突然，孟扶渊是弄巧成拙，把自己送到对方手里去。
    此次算计晁子轩可谓有惊无险，但也并不是一无所获，徒劳无功。
    至少孟扶渊知道了，晁子轩早在一开始就知晓自己的生辰八字后六字和沈濯相同。
    所以初见时种种亲昵热情，究竟是真的觉得自己与沈濯有几分神似，还是在那个时候就开始算计自己，降低自己戒心，想让自己作为招魂的容器？后来主动晁子轩主动提出带自己去沧浪转亭，恐怕也不仅仅只是想帮一帮无为山庄，而是别有用心。
    能成为一派之首的人，又有几个不精于算计？
    孟扶渊冷笑，本来还想再推算一下最近得来的线索，突然紧闭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是杨七。
    杨七手里拿着一卷针灸布包，“庄主醒了？”
    “嗯。”孟扶渊点头。
    “那属下正好给庄主针灸。”
    杨七熟练地为孟扶渊解开衣衫，一一上针，凝神贯注，将针缓缓转入皮肤，用指尖轻轻弹几下，上完所有针，额头上沁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杨七这时才问道：“庄主身体畏寒，好不容易调理好些，日后可千万不要再浸在冷水里超过一刻钟了！”
    孟扶渊轻笑，“此次事发突然，实乃无奈之举，我日后定会注意。”
    杨七脸上面无表情，并未接话，大约是不相信孟扶渊的承诺，转身，正要离去，门又一次响了。
    陆九推开门碎步飞奔过来，“庄主您终于醒了，您可吓死我了！当时燕大侠抱您回来的时候，焦急难耐，我见您面无血色，也担心得要命！”
    “嗯。”提到燕元白，孟扶渊的双眸忽而变得深沉，“对了，燕元白人呢？”
    杨七：“方才在给您熬药。”
    孟扶渊的半垂眼帘，脸上浅淡的笑意也没有了，反而隐约透露一股威严肃穆之气，“你等回告知他一声，我要见他。”
    杨七颔首。
    陆九闻言，反倒在一旁插话取笑道：“庄主要见他？难道是被他的真诚打动了？庄主您可不知道，您一夜未醒，燕大侠也一夜没睡，守在庄主身边，现在又去厨房给庄主煎药。我们影卫见他辛苦，想来替换他，他还不愿意。我看了都觉得燕大侠真是尽心尽力，情真意切啊！燕大侠如若是个女子，我定要劝庄主娶了她！”
    陆九本意开玩笑，以为孟扶渊会呵斥住自己，却不想孟扶渊闻言却沉默许久。
    半晌无声后，孟扶渊才开口对杨七道：“你不用替我传话了，让他好好歇息一会吧。”
    陆九一时哑然，好一会儿才惊声问出半句结巴的话，“庄……庄主，您难道也对燕大侠……有……”
    “有什么？”孟扶渊冷冷一眼扫过去，“你替我把行李中梨花木制的书箧带过来，别认错了，是四角包了金箔的那个木匣。”
    有点意思？
    陆九忽然怂了，只敢在心里小声道。
    见陆九还一副呆愣模样，杵在原地不动，孟扶渊提醒道：“还愣在这里干什么，本庄主都使唤不动你了？我急需书箧，你速去速回。”
    “属下遵命。”陆九闻言一溜烟飞走了。
    杨七也紧随其后退下。
    不消片刻，陆九带来了孟扶渊要的书箧，一将东西交到孟扶渊手里，陆九就自觉离开，并将木门掩好。
    卧房里又只剩孟扶渊一人，他坐在榻上，右手伸进衣襟里，顺着锁骨往后摸，掏出系在脖颈上的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一把钥匙，孟扶渊单手解开红绳结，将钥匙取下，打开书箧，里面整整齐齐一摞书，最上方一本的封面上，是用天人族密语书写的“天人族预言”五个大字。
    然而孟扶渊意图并不是天人族的天机。
    右手沿书箧壁一侧伸向底部，孟扶渊抽出压在最底下的一本书册，翻开阅览，书册是蓝皮，封面上并未题字，里面的内容也只有一句话，可以说是毫无用途，但是孟扶渊却将它与天人族的预言放在一起，可想而知，这本蓝皮书册在其主人心中的地位。
    一刻钟之后，孟扶渊合上书册，目光深邃黯沉。
    少抄了。
    少了七遍。

    第64章：
    霍一端着药推房门的时候，只见孟扶渊正静坐在榻上，背后靠一个蚕丝枕，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霍一轻声道：“庄主醒了！”
    孟扶渊抬起眼皮，扭头看向霍一，“你来了。”
    霍一大步向前，坐于榻边杌凳上，将手里的汤药递上去，“庄主，这是杨七配的汤药，庄主快些喝下吧。”
    孟扶渊便将视线转移到浓褐色半透明的中药上，水面隐约浮现出两人的倒影，看不真切，像是雾里探花，形容难辨，孟扶渊盯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燕元白，我头晕，手也泛酸，提不起劲来。”
    霍一一愣，觉得自己隐约间似乎懂了孟扶渊的意思，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面色踌躇，犹豫不定。
    孟扶渊见状便直接道：“你喂我吧。”
    霍一又是一怔，不过这次反应得快一些，他随即低头捏住勺柄，慢慢地搅和。药才煎好，霍一走的急，因此汤药还烫的很，青瓷碗上浮动一层浓重的水雾，霍一轻轻吹了吹，而后顺碗壁舀了一口，贴在碗壁处的汤药会凉的快一些。
    孟扶渊似乎是漫不经心，视线轻飘飘地落在霍一熟练地动作上，眼底意味不明。
    霍一一勺一勺地喂药，孟扶渊就一心一意喝药，直到最后青瓷碗里只剩下褐色结块药渣，勺子空了，霍一替孟扶渊刮去嘴角的药渍，正要收回手，突然被孟扶渊一把抓住——
    霍一是影卫，历经风吹雨打，肤色偏深沉，孟扶渊是养尊处优的无为山庄庄主，皮肤白皙，隐约可见肌肤下青色脉络，分开看还不算明显，此刻两只手放在一块，差别鲜明。孟扶渊的体温偏低，手背处冰凉一片，霍一不解孟扶渊是何意，只是因为手背冰凉的触感而陡然心跳变快，“庄主？”
    孟扶渊并没有松手，而是在对方肌肤处轻微摩挲，逐渐划至腕口，似乎在寻找什么。
    霍一浑身僵住，但是并未反抗。
    许久之后，孟扶渊缓缓松手，眯起双眸，沉声道：“燕元白……我后悔了……”
    “庄主此言何意？”
    “燕元白，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孟扶渊抛出没头没尾一句话，霍一想不明白，不由问道：“庄主说的是那句？”
    “你说你要对我负责。”孟扶渊直截了当地点出。
    霍一闻言瞳孔紧缩，“庄主……此言又是何意？”
    孟扶渊盯住霍一的脸，视线从他脸部轮廓边缘处划过，嘴上说道：“我后悔了，我要你对我负责。”
    “庄主？！”霍一疑惑难解，虽然孟扶渊此举正好合自己心意，总觉得孟扶渊今日有些反常，“庄主……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孟扶渊指尖无聊地把玩着蚕丝被的布料，抬起头打量对面人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不自禁地嗤笑一声，“这不是正合你心意吗？怎么这个时候，燕大侠又摆出一副怅然若失，迷惘疑惑的模样来？”
    霍一依然愣愣地看着孟扶渊。
    孟扶渊见状反倒勾唇笑了起来，“我乃一派之首，堂堂无为山庄庄主，既然我心悦之人对我无非分之想，难道我还要放下身段尊严，死缠烂打吗？天涯何处无芳草，我难道要吊死在他一棵树上吗？我与你甚是投缘，你多次救我于水深火热，千钧一发之际，难道我的心是铁做的，因那人一叶障目，从此再也看不进他人的好了吗？”
    霍一心道，原来是这样，他还以为……
    孟扶渊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再者，燕少侠丰神俊朗，武功高强，颇具一代侠客风范，体贴备至，无微不至，待我甚好，燕少侠一腔诚意日月可鉴，我也可见。精诚所至，于是金石为开。”
    “你说，我所言是不是句句在理？”
    背对余晖，孟扶渊的发丝都闪烁浮金，肤白胜雪，唇角带笑看似温润如玉，心里却花花肠子弯弯绕绕一大堆，霍一腹诽，自己若是拒绝，孟扶渊指不定借助这次机会再赶一次人，孟扶渊可是什么都做的出来，另外他若想以燕元白的身份留在孟扶渊身边，总要有一个合理的借口。
    即便，这可能并不是借口，而是只敢于阴暗处滋长的痴念。
    “算数。”霍一答道。
    孟扶渊颇为满意地点头，然后也不再多言，躺下，示意自己要小憩片刻。
    霍一不敢多留，怕惊扰孟扶渊浅眠，手端空药碗出来了，仲秋的风依然寒冷，可是胸膛那一处滚烫，剧烈地跳动，心潮起伏，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似甘似涩，或喜或忧。
    当时为了强行留在孟扶渊身边，霍一并未多想细想，这个“借口”后来会牵扯出斩不断的纠葛。那时他只想用一个折中的法子，名正言顺地守候庄主一生，护庄主周全，可真到了孟扶渊愿意接纳“燕元白”时，他不胜欣喜却隐隐怅然若失。
    孟扶渊转变得那样快。
    快到他还不知道怎么为自己的贪恋找个看似天衣无缝的理由，来缓和自己内心的愧怍冒犯之感，更不知道日后如何面对与自己“情投意合”的孟扶渊。
    谎言终有一日会重现于朗朗乾坤，他不该这样。
    他不该肖想觊觎无为山庄庄主，不只是因为孟老庄主的命令。
    明二府邸里一棵桑树涨势正盛，霍一望着院子里苍翠欲滴的簇簇叶片，忽而想到盛夏之日，蚕食桑叶，好是餍足，最后依然落得作茧自缚的下场。


    第65章：
    天蒙蒙亮，透出一抹暗淡青灰。
    孟扶渊醒的早，于是将所有影卫召集在正厅里，燕元白也在。
    之前孟扶渊设计晁子轩之时，吩咐众影卫假借游玩的名义，将重要的物品暗中转移出来，又让明二在陵皓阁不远处的街巷里接应自己，影卫们依言行事，却不知道其中缘由，想来也不会理解，自己为何会从向来和无为山庄交好的陵皓阁逃出来。
    但孟扶渊无意解释。
    孟扶渊是故意的，他有心隐瞒了自己的计划，只有燕元白知道的多一些，但燕元白也仅仅知晓晁子轩想为沈濯招魂一事，其他的一概不知。包括之前，觉明和晁子轩关于除魔之战的说辞，孟扶渊知道后也只是写信传给汴清予，对影卫等人闭口不提。
    近些日子里扑朔迷离的线索接二连三地来，哪些真实可信，哪些是用来混淆视听？孟扶渊自己费尽心神也想不明白，但是孟扶渊不会因为线索一多，就将最开始的端倪抛之脑后。
    无为山庄里还藏匿一位蔚楚歌的人。
    思及此，孟扶渊忽而觉得仿佛自己身边埋葬一颗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的炸药，一着不慎，粉身碎骨。
    至于之前查赤焰帮一事，孟扶渊并没有对影卫有所隐瞒，一是因为孟扶渊确实需要影卫们的合作，二是北圻宗赤焰帮一案，背后指向的是魔教中人，那是天权派和天枢派共同的敌人，也就是说，在这件事上，蔚楚歌和汴清予有共同的立场，所以暂时不用担心蔚楚歌会从中作梗。
    可是蒲州赤焰帮总部灭门一案，凶手是否为魔教余孽尚且不能妄下定论，这一事背后是否会牵扯出蔚汴两人的夺权之争，更是无法断言。
    孟扶渊坐于正厅中央的南官帽椅上，前日落水一事，孟扶渊现在头还有些昏沉发烫，双颊透出异样的绯红，“此次召集大家于此地，只想说明一件事，我们明日启程去徐州。”
    “徐州的人脉网我记得是十七负责。”孟扶渊将视线投向十七，“十七，我要你先行一步，今日午时启程，安顿住处。徐州因除魔之战而落败不堪，江湖之中大门派都不愿意染指，更不愿在徐州发展势力，因此我们前去也没有可以投靠拜访的大门派。”
    十七颔首，“是，属下遵命。”
    “其余之人，包括燕大侠，我们比十七迟一日动身。我此行是想亲临徐州除魔之战的遗址，路途凶险，大家万万小心。”
    众人：“是。”
    孟扶渊虚挥手，示意影卫们可以退下。
    傅八已经脚底抹油地跑了，然而一向和傅八臭味相投的陆九却立于原地，看向孟扶渊，“庄主如何想到要去徐州一探究竟？”
    杨七本来也正要离去，忽然顿住脚步，转身看向陆九。
    孟扶渊静默片刻，垂眸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才解释道：“是为了查一查当年除魔之战的惨况与在下落不明的《陵元功法》。”
    陆九又问：“庄主怎会突然想到这一条路？”
    孟扶渊掀开眼帘，手指摩挲着袂口处凸起的刺绣花纹，“你很好奇？”
    “那是当然。”陆九双目放光连忙道，“徐州一战结束后，许多人都想去遗址处查探一番，有些人是听闻前任陵皓阁阁主沈濯那本天下无敌的《陵元功法》也遗留在战场上，有些人则是好奇那场大战上发生的故事，也有想亲眼见一见魔教教主尸首的，然而大家都无果而返，因为根本就找不到当年魔教教主姬鸿意，和陵皓阁阁主沈濯身死之前对峙的地方。”
    “庄主突然前往徐州，是不是有什么重大发现？比如说，明确遗址确切的位置？”
    孟扶渊又噤声许久，久到凸起的花纹快要被指腹给磨平了，他才回答道：“是。我近日得到消息，除魔大战的遗址之所以百年来无人成功找寻，是因为遗址外布有迷阵，而这迷阵，是我父亲当年亲手所设，世上几乎无人能解。”
    “原来如此！”陆九大惊，又奇道，“那庄主又是如何得到这个如此隐秘的线索？”
    孟扶渊闻言却是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陆九，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气氛一时间将至冰点，孟扶渊不说话，只是无声凝望陆九，留下一段难捱的死寂般的静默。
    孟扶渊和善可亲之时，谁都不会将他看成万人之上的无为山庄庄主，只当他是平易近人，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可是当他想无声地强调自己的身份之时，自有让人胆战心惊的威压。
    陆九霎时哑然，也发觉自己逾矩了。
    嘴角堆砌出讨好的笑容，陆九企图缓和僵滞的气氛，“是属下不知分寸，庄主您也熟知属下的脾性，属下向来没大没小，不知分寸，爱问东问西地瞎打听，属下以后一定管住自己的嘴，庄主恕罪，庄主恕罪。”
    孟扶渊颔首表示知晓，看样子是打算暂且揭过此事不谈。
    陆九这才松一口气，讪讪地笑，却是再也不敢问了，步履都放得极轻，生怕重一些就会让孟扶渊的注意力又回重归自己身上。
    悄然退出正厅，陆九将门阖上，一转身，却发现杨七面无表情地站在自己身后咫尺之处。
    “……小七？”
    杨七盯住陆九的双目，面上没有多余的神色，一如既往地冷清，“你近日里疑问怎么这么多？”
    “啊？”陆九一时没反应过来，凝神细想之后，才明白杨七话里的意思，嬉皮笑脸地说道，“哎呀，小七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最爱打听江湖上稀奇古怪的事情，我就是好奇心太重，总是忍不住问东问西的，除魔大战的事可是江湖百年来的谜团，我当然不愿意错过啦。”
    杨七双目如炬，视线死死盯住陆九神采飞扬的笑颜，冷冷道：“是吗？”
    陆九被杨七看得莫名发怵，不知道自己怎么惹上这位冷面阎王，笑容也渐渐淡了，陆九不敢再涎脸涎皮，说话的语气都罕见得几分郑重与诚恳，“是的，当然是的，我下次一定注意，改掉自己瞎打听的坏习惯！”
    杨七闻言似乎不为所动，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对方面颊之上，凝视许久，久到对方站立不安，杨七视线在陆九五官上缓缓地慢慢地划过一圈，最后停在那双清澈透明，沾染笑意的眼睛上。
    “你最好是。”杨七沉声留下一句话，转身大步离开。

    第66章：
    目送影卫们纷纷离去，孟扶渊靠在檀木官帽椅背上，还是不免思索起近日得到的线索。
    前几日让影卫去查一查有关沈濯的亲人，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也就是说，沈濯阿姊这条线是彻底断了。孟扶渊也没有继续查下去的打算，相比沈濯和孟思和的恩怨，魔教余孽的踪迹更为重要，终归有所取舍，才能事半功倍。
    明日启程徐州一事，吉凶未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孟扶渊今日头昏昏沉沉，实在是不愿抽出一点心思盘算，想多了，未免杞人忧天。
    见影卫们纷纷离去，好似一场大戏缓缓落幕，曲终人散，孟扶渊在流动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那个挺拔的身影，“燕元白。”
    霍一闻声果然立刻停住脚步，转身。
    四目相对，遥遥相望，孟扶渊滋生出无名的安心，像是飘泊飞絮有朝一日终于可以安歇片刻，有所倚仗，孟扶渊轻声道：“留下来陪我。”
    霍一无声，似是神情错愕。
    孟扶渊嘴角带出清浅的笑意，他从木椅上起身，缓缓往下走，最后停在霍一一步之远，孟扶渊伸手去牵霍一的衣袂，掌心被粗糙的布料填满，忽然觉得更加踏实，隔一层粗布，孟扶渊的手掌覆盖在霍一手腕处，凝视霍一的双目。
    霍一喃喃道：“庄主……”
    孟扶渊眉峰轻挑，带着打趣揶揄的神色，“还叫庄主呢？”
    霍一一怔。
    孟扶渊脸上的笑意更加浓艳，倘若笑意可以化作水气，怕是下一刻就有一团浓厚水雾缭绕周围，孟扶渊似乎是被霍一左右为难不知所措的样子给取悦到，“在下孟扶渊，字有容。随你怎么叫，但是不许再叫庄主了。”
    “我印象里你总是庄主庄主地叫我，和我那些影卫没什么差别。”孟扶渊扬唇，斜觑一眼霍一，“你这样，总让我恍惚间以为你是我们无为山庄的人。”
    霍一闻言心头一窒，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句，“……孟扶渊。”说完之后，霍一神色隐约间有些忸怩，不知情的见了还要以为孟扶渊在“逼良为娼”。
    “嗯。”孟扶渊这才心满意足，而后又问，“燕大侠现下可有空闲，不知能否陪我去一趟书房？”
    霍一自然答应。
    孟扶渊不愿松开禁锢霍一手腕那只手，于是手背只能暴露在仲秋寒风下，关节处隐隐泛红，霍一见了，还是使出蛮力挣脱，将自己的手抽出来。
    孟扶渊武功比不过霍一，只能任由对方将手甩开，十分不情不愿地恼怒地瞪一眼，而然下一瞬，孟扶渊不由瞳孔微缩——
    霍一回握住自己的手，手背被包裹在对方掌心里，霍一常年练武，皮糙肉厚，孟扶渊能感受到掌指连接处的茧，蹭出一层微痒，却是不那么冷了。
    步行至书房，孟扶渊取出笔墨，开始写信，是一封书予汴清予的信。
    霍一站在一旁无声地磨墨。
    孟扶渊写完一张信纸，放置一旁等墨迹晾干，又取出下一张，将羊毫浸在刚刚磨开的墨汁里，却是蓦然出声道：“燕元白，替我执笔，我日后自当重谢，给你回礼，如何？”
    见霍一并未爽快答应，孟扶渊又补充道：“我手泛酸，笔也抓不稳，许是受凉的缘故。”
    语罢，孟扶渊抬头，无声地仰望霍一的双目。
    孟扶渊的眼睛很好看，相视久之怕是要摄人心魂，霍一急忙移开视线，沉思片刻，终于点点头，算是答应。
    好在自己不只练过一种字体，霍一心道。
    接过木制笔杆的时候，霍一特意小心避开孟扶渊的指尖，然后拇指食指中指，三指贴在笔杆上，霍一俯下身，手腕侧翻往下压，将羊毫的一侧全部浸在浓墨中，而后指尖微动，笔尖转至另一面，皂色迅速往上晕染，孟扶渊方才写的时候，只是竖直地蘸墨，因此羊毫只有约莫三分之二是黑色，而此刻霍一将最顶端收束在松木笔杆处的毛也染黑了。
    “我说，你写。”
    孟扶渊缓缓道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霍一依言写下。
    孟扶渊又道：“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霍一提笔，笔杆微动，写得行云流水，字迹遒劲刚硬，锋芒毕露。
    孟扶渊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襟，而后娓娓道来，又是一首脍炙人口的词。
    于是霍一写——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最后一首了。”孟扶渊轻声道，低沉悠长的语调，似是在诉说罕为人知的蒙尘旧事，“吾有峨眉刺，爱憎皆断之，有风蹁跹影，容相无人知。”
    与之前家喻户晓的诗词不同，这是一首从未听过这首五言绝句，毫无平仄相对可言，韵脚也敷衍，霍一心中稍奇，还是一字不落地写下，刚写完最后一笔，忽而听孟扶渊低声说道——
    “他也喜欢这样蘸墨。”
    霍一猛然间转头，正巧撞进孟扶渊黑沉一片的瞳孔里，如临巨海深渊。

    第67章：
    孟扶渊胶粘在霍一的面庞之上，带着无可忽视的凌厉与锐利，直到对方已经习惯性地低下头来，避而不答，似乎手足无措，孟扶渊早有预料，闲暇悠然地轻轻摩挲祛口的衣料，面色寡淡，语气也清淡，宛如初冬的雾气，“你知道，我所言的“他”，是谁吗？”
    霍一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霍一直觉孟扶渊似乎在给自己下套，孟扶渊最爱用婉转迂回的话术来套出一些对方难以启齿的秘密，跟随孟扶渊的时日一长，霍一也知道孟扶渊的环环相扣严密周全的手段，只是平日里孟扶渊都是清雅随和的贵公子做派，不爱摆架子，对影卫也和善可亲，对自己更是……他身为一庄之主，胸壑之中的算计总是被旁人忽视，连自己也差点忘了。
    稍加忖度，霍一认为还是要说出来，藏着掖着反而会给自己招来嫌疑。
    霍一眉心微跳，生怕自己的表现露出破绽，腹稿在舌尖来回打了好几个滚，确认话语里没有漏洞了，霍一才敢发出声音，却还是刻意将语速放慢，这才稍觉安心，“是那位……子碌公子？”
    孟扶渊未置可否，乜斜双眸打量霍一颔首时半张脸的眉眼，葱白般的指腹脱离繁复的绣纹，转而在布料上轻敲几下，孟扶渊话锋一转，轻声询问道：“你为何要低头？我很可怕吗？”
    霍一下意识地抬头否认，“不……”
    两人视线再一次撞上。
    霍一心跳陡然骤停，额头和鬓角已经微微沁出汗珠，对方的视线过于炙热滚烫，凌厉锐利，像是浴火之后的剑锋，仿佛足以揭开伪装的假面，叫人无地遁形。
    霍一不敢多看，想低头又想起孟扶渊方才言语，颇为无措，正打算将视线往左移开，来逃避这次对视，却不想对方先结束了这次电光火石般的目光交汇。
    孟扶渊伸出双手，露出一截皓腕，不急不慢地将紫檀案几上的几张信纸托起来，正是霍一方才替孟扶渊代笔的几首小诗，此刻墨迹已经干透，竖直悬在空中也不怕墨汁会顺势往下流，于是孟扶渊双手移至眼前，放在眼前细细打量片刻，又问道：“你这小楷写的倒是端正刚劲，颇有柳家风范，练过？”
    霍一回道：“是。庄主谬赞了。”
    孟扶渊闻言轻嗤一声，似笑非笑，眼底晦涩不明的情绪聚集堆积，宛如化不开的松烟，“他喜行书，字迹一般都是潇洒飘逸，你与他书写的风格偏好，倒是大相径庭，可你们握笔取墨的习惯，却是如出一辙。所以我有时会因为这些无意间的动作，觉得你与他实在是相像，可细想之下，你们又完全不像——”
    孟扶渊将手里的诗词重新压回松木镇纸之下，视线重新霍一的脸颊，顺着对方的轮廓轻描，轻柔得像是春风拂面，明明没有重量，可是目光里却藏匿无名的威压，仿佛薄如蝉翼的刀片，看似软绵无害，却能剥开皮肉，叫人卸下假面，“燕大侠聪慧过人，可否为我指点迷津？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何？”
    语毕，一片无形的巨压笼罩于咫尺高的檩椽之下，将空气挤得稀薄，叫人无端心慌，在弥散不去的窒息感中挣扎煎熬。
    里衣被冷汗浸湿，霍一尽力维持脸面上的冷静自持，其实神思已经乱作一团，头颅昏聩沉闷，宛如被纠缠的蚕丝填满，又如生锈的机关，勉强吃力地运转。
    庄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究竟是睹物思人，无心之言，还是试探自己虚实，又或者是……霍一不敢设想，但不得不面对的最棘手的情况——
    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无遗？！
    可是，倘若庄主已经认出自己，知道自己违背庄主的命令改头换面卷入江湖纷争，必然直截了当地将自己的易容术同伪造的身份一同揭穿，会雷霆大怒连声质问，又何必白费口舌，与自己打哑迷，说一些意味不明的试探之语？
    所以，孟扶渊还没有确定自己的真实身份？所谓这些举动，只是为了试探虚实？
    不敢妄下结论，霍一总觉得这个结论过于草率，他猜不透孟扶渊的心思，那双瞳孔黑沉宛如倒映长夜的幽幽湖面，深不见底，叫人无法抵抗地沦陷的同时，似乎一眼就能将对方看穿。
    霍一希望是自己的心虚在作祟。
    可是此刻霍一也明白，说的越多，破绽越多，所以他选择保持沉默。
    好在孟扶渊没有步步紧逼，继续追问。
    静默无声地蔓延至书房的每一个角落，将孟扶渊轻淡的声音放大，变得厚重，清晰可闻，“你想不明白也正常，我自己的心思我自己都难猜。这几日我一直在琢磨，勉强有所收获，我想，大约是我曾经实在是太喜欢他，满眼都是他的一举一动，所以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在别人身上找他的影子。”
    霍一闻言松一口气，心防稍卸，却忽觉胸腔那里空落落的。
    孟扶渊又缓缓道：“你猜的不错，就是那位子碌公子，其实你曾与他会过面。”
    霍一装作一脸震惊，“我见过？”
    “我还记得，你说在骆山，有幸蒙受霍大侠的救助。”
    “子碌公子……就是……那位霍大侠？”
    “很震惊吗？”孟扶渊视线飘忽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你觉得，霍大侠是个什么样的人？”
    霍大侠是个什么样的人？
    本该是最有资格给出答案的人，但霍一一时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更准确地说，他如何以燕元白的身份回答，该夸还是该贬，霍一犹豫半晌，给出一个泛泛而谈，模棱两可的回答，“……霍大侠愿意施以援手，我想他应该是一位光明磊落，热忱心肠的侠士？”
    孟扶渊嗤笑，“你就是这么评价你的情敌？”
    霍一：“……”
    “他是块木头，生性愚钝，不解风情，朽木疙瘩。”孟扶渊微抬下颔，仰面看霍一的脸，依然轻轻地笑着，然而那笑容却似乎浅淡到无处可寻，似乎是被仲秋凄哀的风卷走了，“你说，他为什么不喜欢我？是我不好吗？”
    霍一闻言心头猛地一颤。
    其实他并不迟钝，并不是看不懂孟扶渊明里暗里地示好，从来都不是，偶尔借影卫的身份，回应对方的心意，已经是他能够做的最逾矩的事情。
    他只能选择装傻充愣。
    喉咙像是被浓痰塞住，喉结滚动，霍一嗓音近乎喑哑，“大概是那位霍大侠不识好歹，有眼无珠吧。”
    孟扶渊似乎是被霍一的取悦，笑出了声，“说的好，是他不识好歹，是他有眼无珠。”
    倏尔站起身，孟扶渊取出镇纸下霍一亲手所书的诗词，卷成筒状，握在掌心，孟扶渊朝霍一走去，靠的近了，似乎能听到对方厚重的呼吸和磅礴的心跳，“过往虽已逝，来者犹可追。我让你替我写的这几首诗，可不是随便选的，你若有心，或许能发现其中奥妙。”
    停至霍一身旁，孟扶渊骤然勾唇凑近，咬着对方耳朵，轻声呢喃，“你放心，燕元白。”
    “从今往后，我只喜欢你一人。”
    温热的气息尽数喷在霍一的耳垂上，惊起一阵微痒——
    “我以无为山庄一庄之主的名誉做担保，以上字字句句，绝非虚言。”

    第68章：
    还未等霍一缓过神来，孟扶渊已经往后退半步，恢复彬彬有礼的模样，扬唇道：“多谢燕大侠百忙之中抽身陪我做这些闲事，我还有要事在身，便先行一步。”
    方才两人狎昵的姿态只是电光火石短短一刹，短到宛若一场稍瞬即逝梦境，唯有耳垂处的余温昭示这一切并非镜花水月的虚幻，霍一不禁恍神，即便自己没有顶这一张人皮面具时，孟扶渊也从未对自己如此亲近过。
    几丝白云宛如游丝，飘逸在无垠的天青之下。
    孟扶渊一行人再次踏上迢迢未知的路途，向徐州出发。
    原本自山洞度夜之后，霍一被孟扶渊百般嫌弃，因而骑马骑习惯了，出发前也就不奢望自己能坐回马车里，正要手执缰绳脚踩马蹬与明二等人并肩同行，却不想这次，孟扶渊为除魔之战之事殚精竭虑，却不忘特意叮嘱一句，明令霍一坐在马车里。
    于是，便造就了眼前这一幅情景——
    “怎么？我的马车，燕大侠坐着不舒服？”故意将“我的马车”四字咬得极重，孟扶渊从手持的书卷中抬头，神色平静地看向霍一。
    霍一稍微挪了一下身体，踧踖道：“不——”
    话未说完，却被孟扶渊打断，“你都第四次挪位置了。”
    霍一有些羞赧，他还以为孟扶渊全神贯注地看书，挪动的时候还特意放轻了动作，没想到还是逃不过对方的法眼。
    “怎么，燕大侠坐的那块地方成精了，长牙齿了？才让英明神武的燕大侠避之不及？”孟扶渊轻笑，“我看你坐的很是不自在，想出去骑马吹冷风？”
    霍一一时无言，算是无声的默认。
    “哪有那么多马匹？我们无为山庄素来勤俭，不奢靡浪费，可没有闲银两再买一匹马，燕大侠忍忍吧。”孟扶渊哼了一声，似乎是又想到什么，补充道，“还有，季秋天寒，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往马车最里面钻，怎么燕大侠还反其道而行之呢？”
    霍一：“……”
    孟扶渊抬着下颔，“你坐过来些，又不是没位置。”
    将手中的书放在膝上，孟扶渊一本正经地盯住对方看，直到对方颇为无奈地坐回初始的位置，自己如愿以偿。
    徐州与鄂州两地相隔百余里，六日后，一行人才踏入徐州边界。
    此时已是十一月初六。
    马车夫将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集市一家铁匠铺门前，霍一率先下了马车，又拖住孟扶渊的手，牵他下来。
    孟扶渊掀开车帘时，刺骨的风疾疾往脸上刮，孟扶渊不由将身上的大氅裹紧了一些，拖住自己的那只手被孟扶渊趁机握住，孟扶渊“反客为主”，拉住霍一的手往铁匠铺走，还未等霍一出声发问，孟扶渊双瞳剪秋水，笑着解释，“我孟某一诺千金，说到做到，答应赠予燕大侠的谢礼，自然不会少。”
    霍一诧异，“庄主……”
    “不许叫庄主。”孟扶渊再次出声打断霍一的下文，“我已经提醒你两次，事不过三，燕大侠别不知好歹，我这人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你要是再这样唤我，我就不带你同行了，我让无为山庄的影卫将你赶出去。”
    “……扶渊。”霍一先是无奈，而后又是哑然失笑，“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孟扶渊挑眉，“怎么，你不信？”
    霍一垂首，低声道：“我信，我信。”
    孟扶渊这才舒展眉梢，扭头冲明二吩咐，“你们在原地等我，我取个东西。”
    叩响铁匠铺的木门，孟扶渊和霍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铁匠铺，只见砖头砌的围墙上还零零星星挂着大小不同的铁锤，铁铲，长枪，刀片等等，屋顶之上浓烟弥留，屋内隐约听到叮叮咚咚的敲击捶打声。
    还没等孟扶渊先行询问，一旁身着粗麻布对襟短衣和小口裤的少年，上前热情问候，“我是李师傅的徒弟，敢问您找谁？”
    “我与李师傅有约。两日前我曾经书信一封，重金请求李师傅替我打造一把利剑，李师傅欣然答应。”孟扶渊右手从衣襟里摸出一个黄信封，交给小徒弟，“这便是李师傅的回信，以此为证，我并未扯谎。”
    小徒弟麻利地抽出信纸，展开，其上正是李师傅的字迹，于是笑道：“是了，那便不会出差错了。”
    “师父这几日有事外出，叫我替他好好看着他的铁匠铺，知道您这几日可能会来取剑，特意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别认错了人，也不要怠慢了孟公子。我这就替孟公子将铸造好的长剑取来。”小徒弟一溜烟地跑了，再折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剑。
    只见剑长一尺八寸，中央有一条笔直细纹，将剑身一分为二，除此之外无其他纹路，银剑沐在日光下，锋芒闪烁，仿佛真如古老江湖传说里能够削铁如泥，剑柄斜斜缠绕螺旋状凹陷鞭纹，剑柄和剑身连接处是浮雕龙头，李师傅心灵手巧，连细如蚊足的龙须也雕了出来，龙嘴微启，其间含镶嵌一颗和田红玉。
    见孟扶渊细细打量，小徒弟伸出头，凑在一旁解释道：“我师父听闻孟公子用来赠人的这把剑意义特殊，就在孟公子的原本要求上，擅作主张镶嵌一颗和田红玉，李师傅说，此质玉石，形似红豆，取意相思。”
    听到最后二字，霍一神色隐约有些忸怩。
    “他倒是懂我。”孟扶渊扬唇轻笑，眼尾微弯，露出一排白玉皓齿，“此剑可有名字？”
    小徒弟答：“无。师父说让您自己取，叫什么全凭孟公子心意。”
    “这颗和田红玉，我甚是满意。”孟扶渊轻声笑道，“古籍曾有一种说法，虹者，神龙也，龙首口中含朱，倒不如就叫它虹饮，一语双关，既是虹饮，又是饮红。”
    小徒弟哪里懂这些读书人的弯弯绕绕的心思，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但仍觉孟扶渊的名字取的巧妙，于是附和道：“孟公子真是七窍玲珑心。”
    孟扶渊无意多留，持剑拱手道，“孟某还有要事缠身，劳烦小师傅替我转告李大师，有缘我与李大师改日再会。”
    小徒弟颔首，“好。”
    孟扶渊先行一步，从铁匠铺出来，等霍一紧随其后踏出铁匠铺的门槛，孟扶渊转身将剑递给霍一，“拿着，你的谢礼。”
    孟扶渊温声道：“陵皓阁逃亡那次，我见你硬剑用的甚是熟练，就起了这个念头，心道日后定要送你一把硬剑，这才衬得上你这一身高超剑法。”
    霍一闻言一怔，迟疑一瞬，还是弯腰，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多年来做影卫的礼数已经根深蒂固地留存在四肢百骸，以至于等霍一反应过来时，显然为时已晚，只能将错就错，“多谢庄——咳咳——扶渊。”
    孟扶渊并未太在意霍一看似异常的举动，反而视线在霍一身上打转，笑得更加狡黠灿烂。
    精铁制的虹饮尚有几分重量，握紧手中纹路精致的剑鞘，霍一想了想又问道：“你如何结识的这位李师傅？”
    孟扶渊未出世前，常年留在无为山庄，偶尔几次游走江湖，也是化名，时日不久，徐州更是千里迢迢之地，能结交到徐州的打铁匠，确实于理不合，不怪霍一会问出这个问题。
    “我父亲百年前游走江湖，广结侠士，曾经与李师傅的爷爷是旧相识。”语毕，孟扶渊又想到什么，于是补充道，“你可别呷醋，我同他没有什么私下往来，只是泛泛之交，并不亲密。”
    霍一：“……”
    只因这位李师傅的铁匠铺实在是偏僻，巷子也窄，马车走不进去，所以孟扶渊距离明二等人尚有几十步的距离，孟扶渊有意加快步伐，只见眨眼间，险隘的巷子转角处，迎面有三个位稚童你追我赶地跑过来，打打闹闹，欢声笑语。
    跑在最前面的白衣男童，右手举一根木棍，高呼：“我乃武林第一高手陵皓阁阁主沈濯，何人胆敢在我面前放肆，为所欲为，烧杀抢夺！”
    落在最后面那位男童，一身黑衣，双手环胸，冷冷一笑，“哼，阁主真是天真，江湖弱肉强食，还不是要靠实力说话，你等着吧，我姬鸿意总有一天要踏破你陵皓阁的大门！”
    绿衣女童走上前几步，凑近对白衣男童说，“阁主你别怕，有我在，大魔头就不会有叱咤江湖的那天，我们琼光谷的医者，皆能活死人，肉白骨，妙手回春，我定不会让各位赤胆忠心的大侠葬送在这魔头手中！”
    孟扶渊无意捕捉到几个关键字眼，明白这些孩童正在扮演除魔大战中的三位关键人物，分别是陵皓阁阁主沈濯，琼光谷谷主，和魔教教主姬鸿意。
    然后只见这三位孩童开始双手在虚空之中瞎比划，似乎在模拟侠士施展招式。
    孟扶渊无意瞥一眼，都被逗笑了。
    比划着比划着，黑衣孩童突然不高兴了，“怎么总是我演坏人！我才不要当那个大魔头！”
    绿衣女童捂嘴笑道：“谁要你总是穿黑衣服？”
    白衣男孩大约年长一些，见黑衣男孩都不高兴，忙跳出来打圆场，“算了算了，我们玩些别的吧，背诗怎么样？我几日前曾偷偷溜到茶馆窗外听说书人讲故事，听到了新的江湖打油诗，看看你们谁先能背下来。”
    另外两人起了兴致，异口同声道：“好！”
    “我只说三遍，你们听好了。”白衣男童清了清嗓子，稚嫩的童声响起，“流焰隐于仲秋前，开阳星现北斗间，疾风卷入江湖里，鬼魅蛰伏白昼天。”
    孟扶渊霍一两人与三位孩童擦肩而过的一瞬，背后响起女童清脆的疑问声——
    “我刚刚没听清楚？什么星现什么间？”
    “开阳。”白衣男童耐心解释道，“知道北斗七星吗？每颗星都有自己的名字，其中一颗就叫开阳。”
    开阳？
    孟扶渊脚步一顿。
    见女童似懂非懂地点头，白衣男童神色怡然，双手背在身后，“好了，那我说第二遍了。”
    孟扶渊蓦然止步，转身与两人一同屏息，凝神细听，也就是电光朝露这一刹那，白衣男童的声音再次回响，飘荡在万里苍穹，朗朗乾坤之下，诗句隐约透露诡谲怪诞之态，男童的嗓音却清高透亮，朗朗而明媚——
    “流焰隐于仲秋前——”
    “开阳星现北斗间——”
    “疾风卷入江湖里——”
    “鬼魅蛰伏白昼天——”
    孟扶渊不由转头看向霍一，在对方瞳孔里成功捕捉到了一丝警觉与疑然。
    这首打油诗，似乎有所隐喻，有些古怪。

    第69章：
    孟扶渊掏出几枚铜钱，走到白衣男童面前，蹲下，“这位小少侠，帮我一个忙可好？”
    白衣男童头一回被人称作是“小少侠”，不禁喜笑颜开，“好，你说。”
    孟扶渊便道：“我听你方才背的打油诗好是有趣，就想问一问，你是在哪里听来的？”
    白衣男童闻言一愣，挠了挠脑袋，“我不太记得方向，没法指路，不过我知道那茶馆的名字，好像叫做什么‘青茗茶馆’。”
    “多谢你，小少侠。”孟扶渊轻轻笑了，将右手四指摊开，露出掌心的铜钱，“这是谢礼。拿去买几串糖葫芦吃吧。”
    白衣男童故作严肃，一脸正色道：“不不不，我们江湖人就应当乐于助人……呃……对，见义勇为，拔刀相助，你不用给我钱，这是我应该做的。”
    孟扶渊忍俊不禁，“收下吧，就算不买糖葫芦，买几把木剑也是好的，你一个小少侠，应当配一把更好的剑。”
    白衣男童似乎是被“更好的剑”这四字给打动，讪讪地接过，然后兴高采烈地跑了。身后跟着黑衣男童和绿衣女童。
    孟扶渊目送三人远去，而后收回视线，扭头看向霍一，“你从这首打油诗中，能否品出些什么来？”
    霍一摇头，“暂时没有头绪。我只觉得这‘开阳’二字，似乎别有所指，莫非是……开阳派？”
    孟扶渊又道：“你还记得这四句诗是怎么背的吗？”
    霍一又摇头，“已经忘了。”
    “我还记得。”孟扶渊言语间隐约有些得意，“我再说一遍给你听——”
    只听孟扶渊的缓缓道来，“流焰隐于仲秋前，开阳星现北斗间，疾风卷入江湖里，鬼魅蛰伏白昼天。”
    语罢，孟扶渊问道：“你可品出些新的古怪之处来？”
    霍一蹙眉道：“有。最后一句话，明显不合常理，鬼魅明明是夜间出没，为何会‘蛰伏白昼天’？”
    孟扶渊神色变得凝重，“你与我想的是一样的。我本来只觉得这是首平平无奇的打油诗，然而细听之下，我也咂出些不对味来。首先是‘开阳’二字，指意过于明显，江湖之中，只有北圻宗有一个开阳派。其二便是最后一句话，鬼魅怕烈日，若是蛰伏永夜天，才符合神魔之说里的认知。”
    “打油诗基本都是江湖人所作。鱼腹藏书，篝火狐鸣，背后都是有心人在推波助澜，企图众口砾金。于是我便想，是否有人在背地里暗示些什么，再假借打油诗的名义来大肆宣扬。”孟扶渊眯眼道，“而后我发现，这第一句，也别有意味。”
    “流焰隐于仲秋前？”
    “是。”孟扶渊眉峰微聚，“你觉得这句诗，是什么意思？”
    霍一疑惑道：“我以为，与‘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相似，说的是天气转凉。”
    孟扶渊眼底晦涩不明，“我原本也是如此想法，直到我突然联想到今日江湖里发生的一些事情，才明白，或许有另外一种可能。”
    霍一：“另外一种可能？”
    孟扶渊静默片刻，皮笑肉不笑，沉声道：“倘若流焰二字，是在指代‘赤焰帮’呢？”
    霍一大骇，一时哑然，只听孟扶渊严肃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现在你再想想这四句诗，尤其是最后一句，是不是豁然开朗？”孟扶渊见霍一神情沉重，大约明白霍一心中已有答案，孟扶渊继而说道，“但愿是我多想了。然而小心些总不为过，我自会派人去这青茗茶馆查探一番。”
    青茗茶馆里，人声鼎沸。
    忽而一声醒木敲击红木桌面的声音自三尺高的木方台上传来，交谈调笑声却是渐渐地小了，说书人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摸了摸山羊胡子，兴致勃勃道：“且说陵元纪年元年，那一场除魔大战，可谓是生灵涂炭，哀鸿遍野，血流成河……”
    方台之下，是两列红木方桌，方桌周围被四条长凳环绕，紫砂壶盈满浓茶，清甘醇香自壶口缓缓溢出，逐渐与深秋的雾气融为一体。
    坐在长凳上的，有游走江湖侠士，有忙里偷闲的屠户猎户，也有偷偷溜出来的富家公子千金小姐。
    右手边最后一张方桌，杨七低首，只见紫砂壶口中缃色茶水，茶水面并非平静无澜，而是轻微荡漾出一圈浅淡的涟漪，像是被如洪钟一般的说书声给意外惊扰，杨七扭头看向窗外，似乎是在无聊地出神，然而说书人的话语一字不落地传入耳中——
    “除魔之战，在徐州一触即发，正派人士知道此战恐怕凶多吉少，很是棘手，于是提前让无为山庄的孟思和，孟大侠，帮助寻常百姓等人移迁到安全的地方，实在无法转移的百姓家，孟大侠就在周围设置阵法，以防误伤无辜。这位孟大侠，可算是思虑周全，如此那些寻常人家才能在这场大战中能偏安一隅。”
    底下传来赞叹。
    “再然后，除魔之战就开始了，正派与魔教厮杀，最后还是大名鼎鼎的陵皓阁沈濯大侠，施用《陵元功法》，最终将魔教一举歼灭，只是可惜魔教简直惨无人道，嗜杀成性，魔教教主临死前启用魔教邪术，爆体而亡，让正派大侠全部丧命战场，与之同归于尽。”
    闻言，众人唏嘘连连。
    “参加除魔之战的江湖门派，几乎涉及到如今江湖所有有名望有实力的门派，例如陵皓阁，昭元寺，北圻宗，才出世的无为山庄，还有——”说书人顿了一下，“还有自除魔之战之后，就隐居山野，如今连北圻宗的三派切磋，也只是派遣几个弟子来参观一番的琼光谷。”
    “虽说琼光谷谷主随性而为，放浪形骸，但是琼光谷的医术天下一绝，能够妙手回春，因此在那场大战中，也从阎王爷手中抢回了不少大侠，只是可惜，可悲，可恨，魔教实在是歹毒，竟然做得出死前也要脱正派的下水的恶臭行径，最后竟然无人生还！哎！”
    台下，杨七扭头，端起茶杯，指尖因为用力挤压在紫砂杯壁上，泛滥青白。
    台上，说书人摇头嗟叹，捻着胡须说道：“好在当年那场大战已经暂且告一段落，以鄙人拙见，虽然魔教邪术在一个月前重现江湖，然而魔教余孽的势力也绝不会发展一如当年，魔教教主以及左右护法身死战场，魑魅魍魉四大长老也一命呜呼，魔教苟且偷生的那些角色，不过是小喽喽，不足挂齿。”
    有人附和，有人不以为然。
    “说完当年大战，我们且来说说这无为山庄。”说书人又是一拍醒木，“无为山庄出世，可是在赤焰帮一案之前，也就是说，无为山庄并不是因为魔教余孽的事而出世，那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有人道：“是啊，为了什么呢？”
    说书人神秘一笑，卖了一个关子，“据说啊，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美人关？”
    “谁啊？”
    说起风月八卦，大家纷纷来了兴致，交头接耳地讨论。
    说书人摇头晃脑，“是因为琼光谷谷主！孟庄主出世，是因为想求娶琼光谷谷主。”
    众人大惊，有人惊讶，有人好奇，有人不可置信。
    杨七平静的表面蓦然出现了一条裂痕，低头，哑然失笑。
    “真的假的？”
    面对质疑，说书人微微笑道：“江湖传言，愿信者便信，不信者当饭后茶余的笑话，当耳边风吹过去便好。”
    陡然，台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女音，“可是这琼光谷谷主也不出世，为何无为山庄庄主想求娶谷主，还要出世？你这说书人，编故事也要好好地圆一圆逻辑吧，不然我们就算愿意信你，也不敢轻信你。”
    只见说话的女子，杏眼红唇，额间红莲花钿，青丝束成双环髻，几缕黑发编成辫状垂在耳侧，头饰白狐皮绒球和朱红色的锦带，上身白色半臂，下着赤粉双色绣蛱蝶间裙，衬得她皮肤如白瓷，眼似墨玉，更加明艳动人。

    第70章：
    说书人一愣，面前女子的话字字在理，以至于他一时间想不到应对的说辞，嘴角僵硬，假笑半晌，才吞吞吐吐道：“这……可是这无为山庄想要求娶琼光谷谷主，总要先从骆山中走出来吧……”
    底下的人群开始骚动，显然是对说书人的回答不敢苟同。
    “看样子，我的‘出世’与先生的‘出世’，并不是一个意思。”红衣女子挑眉，笑容明媚，捂嘴低头偷偷嗤笑几声，然后收敛脸上的取笑的神色，抬头道，“我来告诉你，这无为山庄庄主想要求娶琼光谷谷主，为何需要出世？”
    红衣女子手指卷着一绺青丝，很是悠闲自得，“想必各位游走江湖的大侠，见多识广，博闻强识，都知道琼光谷救人的规矩吧？”
    底下有人点头。
    “琼光谷谷主立下的规矩，想要毫发无伤进琼光谷，唯有一个法子，给琼光谷谷主献上一种珍贵的药材，想要在琼光谷多住十日，要再献上一种罕见药材，想求琼光谷的医师救人，也要进献药材，其他需要献药材的地方多了去了，在这里我就不多做赘述了。”
    “总而言之，这无为山庄庄主想要去一趟琼光谷，与谷主商量婚事，手里可要有不少稀奇古怪，千金难求的药材。”红衣女子倏尔端起面前的清茶，抿了一口，留下一圈胭脂唇印，“各位说说看，这无为山庄庄主，可不得利用人脉，想方设法地结交江湖人士，才能顺利地在琼光谷一游，多待几日，顺便和琼光谷谷主喜结连理。”
    “各位说，是不是呀？”红衣女子歪头笑了，缠在头上的红绸缎轻轻地晃，雪白虎皮的绒毛微微颤动。
    清甜的嗓音飘在茶馆房梁下，余音从耳边拂过，杨七抬首，视线不禁朝声音来源处追寻，才发现对方正坐在自己的右手边的红木桌子旁，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搭在桌面，只能看到线条流畅柔和的侧脸，和笑成月牙形状的眼睛。
    “姑娘言之有理。”
    “她怎么这么了解琼光谷？”
    “琼光谷确实有这个规矩……”
    “……”
    说书人本以为这红衣女子是来拆台的，却不想她还帮自己圆其说，说书人松懈一口气，打马虎眼地笑笑，继续道：“这位姑娘甚是聪颖，既然能想明白传言背后的因果，鄙人还要谢谢姑娘了。”
    红衣女子将原本搁置在桌面上的手抬到半空，挥手笑道：“不敢不敢，反倒是我不知礼数，打扰先生说故事了，也打扰各位听故事了……”
    话及此，红衣女子竟然起身，恭恭敬敬地作揖，“还请各位大侠见谅。”复又坐下，低头捻花生米吃，两颊微鼓。
    说书人便继续说道：“上回书说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就让鄙人好好说一说这其中的隐情，且说这无为山庄啊……”
    杨七维持的姿势扭头，看着女子的侧脸，不禁微微思忖，这位姑娘……行事张扬，说话措辞游刃有余，会不会和庄主让我查探的谣言有关？但是从他拆说书人的台来看，似乎和说书人并不是一伙的？还是说这两人这一唱一和，就是为了将红衣姑娘摘出去？
    想到此，杨七不由叹气连连，他素来做不到孟扶渊那样，敏锐超常，千思百虑，只是稍微考量片刻，就已经头颅内一团浆糊，理不清头绪了。
    众人便聚精会神地听八卦。
    华琼笙无聊地将面前圆盘里的花生挨个数了一遍，眼珠一转，手指从腰间的锦袋里逃出一颗白玉珠子，拿在手中抛起来，再接住，再抛到半空，再接住，重复了十次。
    眼见华琼笙要第十一次抛珠子，坐在他对面的黑衣随从似乎是有些看不下去了，轻声道：“谷主若是觉得无聊，何必要强撑着坐在这里？我们也不缺那几块碎银子的入场费。”
    “你以为，我在这里，只是为了让花出去的银钱没有打水漂？”华琼笙眨眨眼，笑得灿烂，双肩微抖，“再说，你那只眼睛看到我无聊了？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
    华琼笙扬唇，做了个口型，“你坐好，别动。”
    语罢，华琼笙指尖微动，白玉珠便从掌心滑出去，掉在地上，咕噜咕噜地向前滚起来，却被台上说书人的声音完全掩盖住——
    “琼光谷谷主，据说是一个冷艳的冰山美人，不苟言笑，像是雪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却叫无为山庄庄主一见倾心，就此彻夜难眠，辗转反侧……”
    华琼笙弯腰低头，朱红淡粉的双色裙裾拖在地上，像是红山茶花海随风摇动，她迈着碎步，去追地上那颗白玉珠，伸手去勾玉珠，手指已经触碰到了，却不想那白玉珠仿佛化身泥鳅，从指尖灵活地溜走，反复几次都是这样，直到——
    一只黑靴挡住了白玉珠的前路，后者只能被迫停下，而后一双骨节分明，却不失力量感的手，出现在华琼笙眼前，替她捉住了那颗珠子。
    杨七将白玉珠放到华琼笙的手里。
    珠子掉在掌心，惊起一片冰凉，华琼笙却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得热情明媚，“多谢这位公子，还请问公子大名？”
    杨七面无表情，“无名小卒，不足挂齿。”
    华琼笙攥着珠子，依然笑眯眯的，“这位少侠，听我一句劝，游走江湖不说名字很吃亏的，这江湖险恶，刀光剑影，多结交些知己，这才人多力量大，日后也有个倚仗嘛。再说我想好好谢谢这位公子，即便于公子而言是举手之劳，但我也应当涌泉相报。”
    杨七依然面色冷淡，“多谢姑娘好意，不必了。”
    华琼笙红唇微启，似乎正要说些什么，却提前被另一个声响打断——
    “啪——”
    台上醒木敲响，说书人振振有词，“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散咯散咯！”
    “哎呀又要等明日了……”
    许多人从长凳上起身，整理衣衫后，纷纷往茶馆大门口走，谈笑风生，甚是喧嚣。
    在缓缓向前的人流中，华琼笙却立在原地不动，顺便将杨七的路给堵死了。
    华琼笙仍旧执拗道：“大侠，我就想知道个名字，大侠英俊潇洒，善解人意，再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杨七的平静的面容微微有些动容，照这姑娘的行事风格，自己若不答应，她怕是还要在与自己推拉纠缠一番，说书人的故事也讲完了，杨七还急着回去向孟扶渊复命，反正是个名字，也不算什么无为山庄的机密。
    于是杨七颇为无奈道：“我名杨含雪，木字杨，今口含，六月飘雪的雪。”
    华琼笙拱手道：“多谢杨公子，倘若你我有缘，日后我见到公子，自然会出手相助。”
    杨七眉头微动，似是不信两人会有缘再见，而后也拱手，“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告辞。”
    竟是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华琼笙打量着手里的白玉珠，攥紧掌心，忽而大声冲着杨七的背影喊道：“杨公子。”
    杨七疑惑不解地回头，见华琼笙笑容沾染窗棂缝隙露出来的日光，浮金掉落在乌发间，流淌到虎皮绒球上，宛如一层金粉覆面，在乌黑瞳孔的衬托下，更加璀璨绚烂——
    “杨公子，我们打个赌吧。”
    没等杨七回答，华琼笙莞尔一笑，自顾自说道——
    “两个月之内，我们会再次见面。”
    杨七一怔，却未加理睬，而是转身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华琼笙目送对方远去，而后扭头便看见黑衣随从一脸震惊，宛如撞见鬼一般的表情，“怎么了？”
    “谷主……”黑衣随从低声问道，“我还从未见谷主对哪个公子这么有耐心……”
    “想什么呢？”华琼笙剜了黑衣随从一眼，嗤笑道，“没事少看些一见钟情的俗套话本，快把人给看傻了。江湖尔虞我诈，你也敢信一见钟情的烂俗桥段？小心被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黑衣随从问道：“那谷主故意将珠子扔出去，而后结交那位公子，是为了什么？”
    “呦，还不算傻。”华琼笙取笑道，“竟然你想知道，本谷主也可以给点提示，你还记得我来徐州是因为什么吗？”
    黑衣随从答：“是因为无为山庄一事。只是这其中更隐秘的原因，属下便不知了。”
    华琼笙笑道：“是啊，无为山庄都不做缩头乌龟，肯搅一趟江湖混水，我们琼光谷再隐迹江湖，岂不要被旁人笑话去了？”
    黑衣随从疑惑道：“谷主还在意这个？谷主不是随心所欲惯了？”
    “就你伶牙俐齿。”华琼笙一时间被噎得没了下文，“我这人抠得很，卡在钱眼里出不来，小心我扣你月钱。”
    黑衣随从惊呼：“谷主！”
    “好啦好啦，开玩笑的。”华琼笙安抚道。
    黑衣随从这才松了一口气，却没有意识到，这么一闹，话题早就跑到八竿子打不到的地方，方才自己的问题此刻仍旧是疑惑，依然没能解开。
    华琼笙见黑衣随从呆呆的模样，扬唇笑得灿烂，不由心道，我果然还是喜欢和傻一点的人打交道。

    第71章：
    立于皂青屋檐下，杨七叩响了木门。
    刺探茶馆一行，可谓是一无所获，杨七将说书人的话原原本本复述给孟扶渊听，也只是得到后者面色平静，无喜无怒地颔首。孟扶渊未置可否，反而让他明日无需继续前往茶馆搜集谣言，而是和众人一同前往魔教遗址。
    孟扶渊伏在案几边，摆摆手让杨七退下，门合上的瞬间，生出一丝刺骨凉风，将案几上一沓白净的尚未书写的生宣卷起一角，孟扶渊从中抽出一张，将杨七言语中的关键词提炼出，依次写在白宣上。
    等墨迹晾干，孟扶渊便将生宣对折，贴身收好，不去多思虑，毕竟明日除魔大战遗址一行才是重头戏。
    窗外正是月明星稀，鸦声零星。
    潜鸾山已然成为一片荒芜之地，显然人迹罕至，草木才能如此放肆生长，更有甚者将其称之为邪祟凶兆的源头，但凡踏足便会沾染污淖与罪恶，摒弃人初始的善意，变得功利，嫉妒成性，不择手段。
    据说当年，潜鸾山谷，沈濯与姬鸿意争锋相对，拼尽全力，施展一身功力，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生死存亡，只在一瞬之间。
    殷红可怖的鲜血洇入干涸，皲裂，贫瘠的土地，滋养出鲜嫩的生机盎然的植株，与一角碧蓝的苍穹交相辉映，万物热烈生长，仿佛因此能够彻底掩盖曾经一天一夜尸横遍野的惨象，似乎一切不过是史书上寥寥数语，虚空得像是虚构。
    有人曾因好奇，不远万里奔赴于此，寻找传说中的学会便能够天下无敌的《陵元功法》。世人坚信沈濯既然能够练成一世绝学，必然不会甘心功法就此失传，因此战场上，沈濯总该留下关于《陵元功法》的只言片语，才算得上对得起这诡谲变幻的江湖。
    然而，许多人满怀期待地来了，最终也只是空手而归，无比失望的去了，似乎是潜鸾山在无声地抹杀大战的存在，传说都只是所谓荒谬如梦境的寄托。
    一百年过去，无人能够有所收获。
    孟扶渊布履踏在柔软的苍青枯草上，目视四周，始终在不懈地找寻。
    父亲留下的阵法，究竟如何才能找出破绽？或者说，入阵的阵眼在何处？
    霍一以及无为山庄的影卫皆在场，陪同孟扶渊一起踏往这篇记录正邪与生死的土地。
    干脆利落地撕下广袖上一块布料，孟扶渊十指翻飞，打了一个死结，而后将其扔在地上作为标记，示意自己已经来过此地。
    而后攥紧霍一的手掌，孟扶渊拨开及膝的枯黄藤蔓，缓步向前，大约每隔百步，孟扶渊就会扔下一个打结布条，也因此，转身回看，一路上都有显眼的白色，也让荒草丛生，人迹罕至的潜鸾山脉，终于有了一丝鲜活的人气。
    孟扶渊计划最好能在落日之前找到某些关键线索，因此一刻也不敢放松。
    然而，一刻钟之后，兜兜转转，众人竟然又回到原点。
    再走一遭，竟然是同样的结果，每一次孟扶渊都选择了不同的路，最后竟然次次都回到同一处。
    孟扶渊俯视挂在枯草上的白色布条，凝眉不语，忽然间明白了为何江湖人才济济，在漫长的一百五十年来，从未有人能够涉足除魔之战的遗址，也明白孟父费劲心血，设计出一个能够隐蔽整个山谷的阵法背后的用心良苦。
    要知道，阵法越大，牵连的物象就越多，一个阵法所能够变化的范围终究有限，当阵法包含的地域之广达到一定程度，便只能利用多个阵法相互配合的办法，来达到最初的目的，每个阵法八卦方位间的转变需要相辅相成，不能厚此薄彼，任何两个阵法之间的联系稍微欠缺一些，整个阵法便不攻自破。
    父亲愿意煞费苦心设阵，大约是因为这山谷里，除魔大战上，有什么不能被世人知晓的东西，或许也不方便销毁，只能暂且选择这个折中的法子。
    是什么东西，不能重现于江湖之中，朗朗乾坤之下呢？
    孟扶渊忽然间灵光一现。
    会不会是，《陵元功法》？
    倘若晁子轩所言聚聚属实，首先这《陵元功法》传说能够使人天下无敌，倘若现世，江湖众人为争夺《陵元功法》，必然会引起一阵腥风血雨，其次，《陵元功法》为魔教武功体系，倘若现世，那无异于直接摧毁沈濯的形象，处于江湖之首的陵皓阁的地位也会大受动摇。
    毕竟现下，江湖舆论对于魔教武功的认知，依然是邪术，依然讳莫如深。
    虽然以上种种只是异想天开，毫无缘由的推测，但是孟扶渊直觉或许自己并没有猜错。
    孟扶渊登时觉得此行不虚，便再次认真思忖起来——
    倘若我是父亲本人，想将山谷连同其中的秘密彻底封存，从此无人能够涉足，我必然会选择一个无法被勘破的，无人敢去尝试，或者几乎想不到的地方作为阵眼，也就是入阵的突破口。
    究竟会是何处？
    孟扶渊不由合上眼帘，原本清晰和蔼的面孔，因为年岁的悄然而过而变得模糊，然而那人的谆谆教诲却愈演愈烈，仿佛声源近在咫尺，铮铮有声，振聋发聩——
    “入阵眼，便能入阵中。”
    “阵法虽千奇百怪，变幻莫测，却万变不离其宗。天地未分时，尚为太极，太极既分，是生两仪，便有乾坤，乾阳天，坤阴地，非阴既阳，非阳既阴，再往后两仪生四象，太阳，少阳，太阴，少阴，四象生八卦，八卦生六十四卦，种种变化，叫人眼花缭乱，不知所措，难分真假……”
    “但扶渊，我要你记住，究其根本，为乾坤，是阴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动而生阳，阴阳就是破绽！”
    孟扶渊猛然睁开双眼，极目远眺，只见潜鸾群山耸立，苍青欲滴，悬崖峭壁屹立不倒，环绕周身，不识真面目的人，往往只因被困在此山中，但倘若跳出当局者迷的困境呢？倘若将视线放远，不着眼于面前这方寸之地，是不是就能做到旁观者清，不畏浮云遮望眼？
    孟扶渊仰面，只见红日高悬天际，一束日光落在群山之中最高的山峰之上，耀眼夺目，宛如为之镀上一层浮金，树木大半的枝叶都浸润在阳光下，等到午时，几乎只有根系有一小簇黑影流连。
    那是阳。
    既然阴阳相生，阴就在附近。
    山腰处浮云萦绕盘旋，一瞬间，孟扶渊福至心灵，想到了一处，最匪夷所思的代表“阴”的地方。
    如果真的是那里，那果然是不可思议，简直天马行空，难怪无人能找到。
    但是孟扶渊记得，在骆山无为山庄，孟思和曾有一次，亲自向自己演示如何布阵法的时候，将阴位和阳位就设置在这两个位置！
    思及此，孟扶渊蓦然转身，对众影卫道：“我大约是找到了入阵口。”
    众影卫不由面露喜色。
    “但是入阵之后是什么景象，尚且未知，阵眼会联系山谷内哪一处空间，我也茫然，相比阵法外，阵内更是瞬息万变，入阵之后我无暇顾及你们的行踪，倘若你们与我失散，几乎也无法从阵中走出，我还要去找你们，那样反倒是徒增麻烦。”孟扶渊继续道，“如此想来，还是我和燕元白先探一探，将里面的阵法的变化摸透了，出来再将变化讲给你们听，你们再入阵，寻找大战留下的线索，最为稳妥，也更有效率。”
    以明二为首的影卫齐声道：“是。”
    “那你们就守在此处。”孟扶渊见状颔首，随后又想到些什么，补充道，“这阵法最精妙的地方就在于，连声音的传播也能阻碍和扭转，因此，这段时间，我倘若遭遇不测，也无法向你们求救，但是这是我父亲设下的阵法，无为山庄的阵法，只能用于防卫，并不具有攻击的能力。更何况，燕大侠的实力，值得我信赖。”
    霍一闻言看向孟扶渊，却见对方笑得云淡风轻。
    “等下我在阵中摸索的时候，可能引起地动山摇，但是这是破阵必然的一步，总之无论发生什么异动，你们切勿贸然行动。”孟扶渊再次叮嘱一遍，算是强调，然后他主动走向霍一，握住霍一的手掌。
    孟扶渊的声音很轻，像是缱绻的春风吹过漾开的涟漪，只有霍一能听见他在说什么，他轻轻地笑着说，“第二次了，我们要相依为命。”

    第72章：
    语罢，孟扶渊牵住霍一的手，迈向潜鸾山群中最高的一坐山峰。
    背后是一群黑衣影卫，孟扶渊的身影渐渐远去，化成一簇浅淡的白，最后与天际的浮云融为一体，难以分辨。
    青松浓绿的枝叶簇拥，留下清冽的松香，棕黄的荆蔓因为人迹罕至而延展出长长的，保存完好的一根，交叠的枝节杂乱无章，余下一地仓皇临冬的繁盛的荒凉。
    冷风来无影，却将裾角卷得肆意乱飞，但是掌心相贴，那一处肌肤始终是温热的。
    步行至山顶，孟扶渊站在峰顶，极目远眺，山坡过于高耸陡峭，也只比山崩时裂开的断崖要缓上一些，俯视时，只见浮云萦绕，薄雾徘徊，厚重的宛如重重叠叠的白纱，硬生生将视线阻隔在几十米内的山壁，无法窥探出真面目。
    恐惧来源于未知，世事皆是如此。
    孟扶渊收回视线，后退几步，环视四周，目光在一块畸形的，与山体连为一体的巨石上停留片刻，随后将挂在霍一背后的粗麻布包袱取下。
    包袱里皆为孟扶渊提前叫人备好的一些东西，以防破阵时要用，却苦于没有工具。
    孟扶渊十指飞动，迅速解开活结，直接拿出其中的绳索，绳索由环状铁链节制成，长约百尺，末端连接一个蹴鞠大小的铁制八爪银钩。孟扶渊动用微薄的内力，将银钩嵌入巨石旁，然后使了一个眼色给霍一，后者动用内功，强行将整个银钩埋进地底。
    倒是心有灵犀。
    孟扶渊便握住绳索另一端，走向霍一，在靠的不能再近的地方停住脚步，蓦然将霍一环腰抱住。
    霍一身形一僵，大约是猜出孟扶渊想做什么，“我们是从这山峰顶端下去？”
    孟扶渊不假思索地动起手来，将自己和霍一结结实实地捆在一起，“是，而且要从山顶下去，还要在瞬间跳下去。”
    霍一惊道：“跳下去？！”
    “没错。”孟扶渊解释道，“我父亲在世时，曾经教过我这个阵法的简化后的破解之法，此阵环山而建，山峦之顶沐浴日光，为阳，然而阴阳转化，阳在明，不会是阵眼，那阵眼只能是极阴之地——”
    孟扶渊指向那片山腰迷雾的正中心，“倘若我没猜错，阵眼在那里。”
    “因此等下我们要向群山成谷的中央位置跳，越接近越好，入阵的机率也就越大。”孟扶渊继续道，“方才我思索许久，也觉得沿着山峰往下走不太能成，这个法子我能想到，旁人也能，江湖人才辈出，因此入阵之法，必须是几乎无人思及，或者过于惊险，无人敢试，因此这一百五十年来从未听说过有人找到除魔之战上留下的断剑残甲，发现逝者的白骨。”
    “所以，等会你用轻功带我跳向那里。”孟扶渊看向霍一，想到些什么，又补上一句，“你应该能做到的吧？”
    霍一却是目光沉沉，紧抿双唇，许久之后，才挤出一句，“原来……你也知道……此法凶险。”
    孟扶渊一怔，破天荒生出几分心虚，不过很快就烟消云散，毕竟无为庄主高傲惯了，万不可能在旁人面前词钝意虚。
    于是乎，随即能说会道的孟扶渊开始使出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开始说理给对方听，企图使之动摇，“……所以我也不打无准备之战，我这不是还准备了铁链吗？倘若我直接跳下去，那才叫莽撞行事。”
    为了配合自己的说辞，孟扶渊伸出一只手，碰了碰绕在两人腰间的链节。
    这时，孟扶渊猛然意识到，两人此刻贴得极近，炙热的体温突破里衣外袍的阻碍，滞塞的血脉流的稍快，脸上因为寒冷冻到泛白的肌肤，终于蔓上几分淡淡的血色。
    孟扶渊仰头，看着霍一的眼睛。
    霍一却问道：“你有几成把握，能用此方法进入山谷之中？”
    “八成。”孟扶渊直言不讳，“父亲布阵的本领远超于我，我自然是比不上的。方才只是灵光一现，想到父亲生前谆谆教诲，只言片语，但无论再怎么有理有据，以上却也皆是我主观臆测。成败与否，我不敢妄下断言，不过我心中明白，倘若此法成功，我们会直接掉落山谷中。”
    霍一蹙眉，沉声道：“万一失败呢？”
    孟扶渊略加思忖，“我也不太清楚，迷阵本意是扭曲八卦方位，让人始终无法步入山谷其中，倘若这不是阵眼，或许会陷入落至别处？”
    “太冒险了。”霍一看向孟扶渊的双眸，只见他眼中一片坦荡，既无畏惧，唯有坚定，莫名地心惊，为了说服对方，他急忙道，“即便你我身上有这绳索，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更何况八爪银钩牵系两人坠落的时候，很可能会从山石上脱落，到时候我恐怕无法力挽狂澜……”
    孟扶渊却是缓缓摇头，“燕元白，你信我一次，我堂堂一庄之主总是料事如神，万一我赌对了呢？”
    霍一又是久久不语，他眸底浓重，宛如冬日凝结的墨块，沉沉一片，晦涩不明，“就为了那个汴掌门的一句，‘查一查除魔大战遗址’，庄主便可以做到为他这个地步吗？连生死也抛之脑后？！”
    孟扶渊闻言一怔。
    霍一随后也反应过来，低声道，“我……我失言了。”
    两人还维持胸膛相贴的姿势，炙热的体温伴随隐约的心跳声传来，成为孟扶渊面对凛风时为数不多的慰藉之一，孟扶渊仰头，瞳孔中唯有对方一人的倒影，他认真地说道，“并非是我草率行事，只是我能肯定，我不会死于此行。”
    大约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毫无信服力，孟扶渊又补充道，“我福大命大，老天爷也不会让我在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上让丢了性命。”
    话音刚落，霍一面色一滞，似乎是猛然间想到了什么。
    只听孟扶渊继而乘胜追击，“我是无为山庄庄主，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就算死——”
    “孟扶渊。”霍一当即出声打断孟扶渊的下文，垂眸思忖片刻，才终于下定决心，“我带你下去。”
    霍一伸出双臂，将孟扶渊搂紧，对方的下巴顺势搁置在自己颈窝，带来无可忽视的轻微的压迫感，对方的心跳声融进自己胸膛，合上眼帘的那刻，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颤动，似乎有不可察觉的细风汇聚周身，形成无色的漩涡，霍一深呼吸一次，复又睁眼，足尖点地。
    瞬息之间，绿树青山化作虚影，白云骤然疾飞，耳边凛风掠过，长长的铁链节开始迅速向浓雾涉足，原本堆成一团铁锈色小丘开始一圈圈解开，峰越来越平，直至最后一圈畸形的环状被强行瞬间绷直，缠绕在巨石锁链留下的尾巴，笔直一条地悬在半空，铁链在地面摩擦，留下划痕无数，所及之处黄沙满天。
    喧嚣的风声张扬而过，腰间的绳索因为下坠而绷得更紧，仿佛呼吸都变得困难，尘雾迷眼，孟扶渊却不敢闭眸，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的景象变化，维持沉默，直到——
    眼底是一片从未见过的荒原。
    “就是现在。”风声充斥双耳，孟扶渊怕霍一听不见，拔高音量，“把铁链砍断！”
    霍一腾出一只手，一把抽出腰间虹饮剑，手起刀落，削铁如泥，链节一分为二，少去铁链的束缚，霍一只觉得自己下落得更加快了，眼前的景物模糊成片，万物色彩都融合为一，空气变得稀薄，带来挥之不去的窒息感，霍一下意识地将孟扶渊搂得更紧。
    “砰——”
    黄沙扬起数尺之高，似乎要直接冲到半山腰的云雾上，与此同时惊天巨响，重重一声撞击，铁链啪地一下摔在手臂上，霍一背部砸在碎石上，牙关间泄露出闷哼声。
    好在有霍一，他内功深厚，缓冲了下落的力道，孟扶渊知道自己并无大碍，他急忙从霍一身上起来，仰面望去，只见斩断的另一半铁链已经消失不见，不知道是被浮云遮蔽，还是因为阵法而无影无踪。
    环顾四周，周围景物也是无比陌生，绝不是自己绕山谷外走的那几圈时，途径的任何一处景色。
    赌对了。
    孟扶渊收回视线，看向霍一，关切地问道：“你怎么样？”
    “没事。”霍一摇头，“你没事吧？”
    孟扶渊此刻有种劫后逢生的快感，也就稍微松懈了身形，大约是霍一一问，唤醒了孟扶渊身上疼痛的神经，他这才发觉自己足部隐约有痛意传来，其实方才砸在地上的时候，孟扶渊就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脚踝被地上的锋利的碎石硌到，似乎扭伤了。
    但孟扶渊不愿意在这些自以为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浪费时间，于是他只是摇摇头道：“我也无事，看样子我们是成功入阵，那便抓紧时机，开始找线索吧。”

    第73章：
    霍一闻言，似是面有迟疑之色。
    孟扶渊福至心灵，立刻就明白霍一的意思，他是怕自己贸然行动产生不可补救的后果，“无为山庄的隐天蔽日阵法，并不会有攻击他人的能力，你就算误触阵法变化，最多迷路，但不会受伤。因此，倒也不必拘谨。”
    见霍一依然立于原地，隐约间仍在踌躇，孟扶渊又道：“父亲曾经教我隐天蔽日阵法变化的规则，他说，伏羲八卦，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坤者，阴也，方才我们便是从乾位入坤位。父亲设置阵法的时候，不忘乾天坤地，因此浮云之上，山谷之间为乾位，我们所站之处，为坤位。”
    “父亲将原本的八卦对位相转，又或者说，是利用阴阳转化之理，由乾入坤。所以，倘若想要入艮位，直接闯入必然事与愿违，还需找到相对的兑位，所为相生相克，不过如此。”
    孟扶渊说的简略，霍一没钻研过阵法，听的有些糊涂，只是附和般地点头。
    孟扶渊见状一笑，“算了，我与你说这些干甚，你又听不明白。”
    “总之，你只需记住一件事，等会跟紧我的脚步，便不会出差错。”孟扶渊清了清嗓子，“八卦方位，乾坤位用来出入阵，借剩下兑，离，震，艮，坎，巽六位，我们好好将这山谷里的玄妙查个彻底。”
    只见孟扶渊口中念念有词，时而左上三步，时而斜向右迈四步，背后跟着一个神色无比认真的霍一，两人走了许久，竟然是畅通无阻。
    一刻钟之后，视野中出现了某一无名山洞。
    山为艮，也就是说两人方才从兑位来，此时约莫午时一刻，红日当天，孟扶渊扭头，背后霍一正踩着孟扶渊上一步走向前，孟扶渊一时忘记叫停，再加上霍一实在小心到有些循规蹈矩，于是孟扶渊的下巴正好撞到对方的肩膀。
    霍一急忙道：“是我不小心……”
    孟扶渊根本就没搭理他的话茬，反倒自顾自说道：“我们进山洞看看，山洞不在阵法变化的范围内，你也不必如此亦步亦趋，小心翼翼。”
    语毕，孟扶渊率先一人大步迈进洞口。
    午时直直坠落的日光被遮去大半，只有洞口那一处干燥的泥土是明亮的，光亮无法闯入山洞最深处，因此越往里便越难以叫人看得仔细，纵然不影响视物，也只是勉强可以做到分的清东南西北的地步。
    孟扶渊并未迟疑，直接步入其中，脚腕处的疼痛终究对孟扶渊有所影响，他不由将跨步放窄，才算走的流畅。
    其实所谓扭伤之苦，并不应该发生在孟扶渊这种江湖大门派的一派之主身上，即便无为山庄不是以修炼内功功法为主，身为其庄之主，也不该如此不堪一击。
    都怪百年前那场大病，自从那之后，孟扶渊也就是比寻常百姓人家活得长一些，其他方面并无太大差别，身体抵御伤害的能力直线下滑，畏寒，冬日里手脚冷得宛如结霜，飞檐走壁也变得极为困难。
    不像霍一，就下坠带来的冲击，对于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都怪那场大病。
    那场大病，让孟扶渊睡了整整半年才醒。
    已经发生的事情，多想无益，徒增烦恼，孟扶渊便将注意力放回至周围的环境中去。
    脚下的土地是软的，带着粘稠，以至于每次抬脚的时候，似乎是有一股无形的阻力存在于土与短靴之间，而每次落脚的时候，似乎承受不住来者的重量，鞋底也在泥土中微微下陷。
    孟扶渊先是沿着右手边石壁查探，打算等走到山洞尽头的时候，再转身折回，这样也不会毫无条理，漏掉些什么。
    越往里，视觉被剥夺得越厉害，孟扶渊干脆伸手，抚摸过每一处粘湿的石壁，指尖的触感也因为昏天黑地而愈发得灵敏。
    霍一就专心地跟随孟扶渊的脚步。
    “等等。”孟扶渊忽然停住了，“这一处，不太对劲。”
    孟扶渊凑近了瞧，黑暗中瞳孔为了适应微光而放大，“这不是山石本来的凹陷，像是有人用刀刻出来的。”
    霍一道：“庄主，我身上带了打火石。”
    语罢，霍一燃出一簇跳动的火焰，在地上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将火种转移到纸条一端，然后伸手照亮了孟扶渊眼前的石壁，微黄的火光映衬下，面前的痕迹一览无余。
    果然有刻字！
    孟扶渊惊喜，与霍一对视一眼，而后转身，开始细细研究起石壁上的刻字来。
    只见这刻字相当俊逸洒脱，凹陷深度足足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由此可见刻字主人内功深厚如海，但这些相比刻字的内容，都是细枝末节。
    孟扶渊蹙眉开始勉强辨认其上的字字句句，他边思量，边缓缓说道：“序卷，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两仪，四象，五行，八卦，万物生，破阴阳之变，则众生灭，山河大地，十方虚空，尽皆消陨，归于寂灭，以上为此功法之奥秘，卷一，欲练此功法，需将体内真气逆转三周……”
    霍一惊道：“这是江湖秘籍。”
    孟扶渊答：“十有八九是。”
    “可是这真气逆转三周，与理不通，江湖之中，没有哪家武功绝学会让真气逆转的——”霍一话说一半，戛然而止，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孟扶渊并未接霍一那半句话，一时无声，却将眉峰蹙得更耸了，他伸出右手四指，停在“尽皆消陨”四字之上，幽幽道：“倘若你我是先来这潜鸾山，怕是见了这些字句只觉不知所云，然而，我们先去拜访了昭元寺和陵皓阁两处，于是这里关于刻字的谜团便迎刃而解。”
    “如若我猜的不错，这或许就是江湖传说中的《陵元功法》。当然，凡事不可妄下定论，这也有可能是魔教功法。”孟扶渊沉声对着霍一道，“你握好手里的火把，我先把这些字全部誊抄下来，等回去好好研究一番。”
    霍一易言照做。
    刻字有长长一大段，竟然刻了有三十尺之远，孟扶渊在书画方面颇有造诣，擅模仿字迹，他抄这些刻字，不但将内容准确无误记录下来，更是精益求精，追求连字迹也要做到七八分像，因此抄的慢。
    霍一并不着急，只是慢慢地耐心地等。
    只见洞口的光渐渐地变得醺黄，像是鎏金碎了一地，因为红日开始西斜，因此歪打正着，洞口的光亮竟然多了一些，只是不如午时灿烈。
    孟扶渊抄好所有字句，将笔墨收回到背上包袱之中，顺着另一半石壁折返，依然不肯放过蛛丝马迹，只是另一半的山石终究没有奇怪的刻痕了。走到离洞口大约十步之远，孟扶渊又一次停住了脚步。
    霍一问道：“怎么了？”
    孟扶渊的右脚因为受伤，对外界变化更加敏感，例如脚下这块土地，似乎比其他地方都要硬。
    缓缓蹲下来，孟扶渊伸出手轻轻按压指尖下的泥土，然后抬头对霍一道：“这里似乎埋了什么东西。”
    霍一立即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来挖土。
    孟扶渊也当机立断从自己那提前准备好的“百宝袋”里找到一把小刀，两人闷头不说话，吭哧吭哧挖了好一会儿，终于在棕黄的土地里发现了除砾石，虫之外的东西，那明晃晃的白色在黯淡土色衬托下，变得极为醒目。
    是一截白骨。
    孟扶渊与霍一对视一眼，眼底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只是身上所带的器具毕竟有限，时间也紧张，两人心照不宣地否决了当下就将白骨完整挖出来的想法，而是继续寻找周围可能留下的，能够证明白骨主人的身份的器具。
    一刻钟之后，霍一挖到了一块甲胄的残片。
    孟扶渊残片放在手中细细打量，这似乎是一块破损的护肩，方块状的铁片整整齐齐排列成一片，用于连接的钉子也没有少太多，可见做工确实精致，上方雕刻精致的栩栩如生的龙头被泥土填满，变得模糊，无法看出原本的面貌，孟扶渊用手指拨去部分尘灰，再定睛一瞧——
    龙头的额角有一个黑色的莲花图案。
    见到黑莲的一刹那，孟扶渊直觉这个图案背后似乎有某些密不可分的联系，还未来得及深思，思绪被霍一的话打断——
    霍一指着方才裸露的一截白骨，惊道，“我发现骨头上有一个小孔，连接一根细如蚕丝的银铁。”


    第74章：
    孟扶渊闻言立刻凑近瞧，只见暴露在空气下的白骨中央位置有一个细若蚊足的小孔，接连一根银铁丝，铁丝与孔洞严丝合缝，并无明显可察的缝隙，不像是先钻出洞眼，再将铁丝穿进去，反倒是像硬生生将铁丝直接刺入白骨之中。
    伸出右手，孟扶渊拇指与食指捏住铁丝，企图将其拔出，然而卯足劲，铁丝却纹丝不动，孟扶渊松开手，转头对霍一使了一个眼色，“你试试。”
    纵然霍一内功比孟扶渊深厚得多，依然是铩羽而归。
    孟扶渊见状却直接起身，“不要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了，日落之间，我们还要把阵内的其他地方先走一遍，等我大概摸透了，再让明二他们一起来找找线索。”
    霍一点头，表示赞同，随即与孟扶渊一同前往其他未知之处，争分夺秒。
    红日渐渐地西倾，草木被染上一层暮色，昭示此刻已经是日哺之时。
    陆九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眺望孟扶渊消失的方向，急切道：“庄主怎么还不出来？”
    傅八：“许是山谷范围过于广大，即便庄主对于阵法了然于心，想要摸个清楚，不遗露每一处，也需要时间，总之我们耐心等待便好。”
    陆九依然不放心，“我见庄主进去也有两个半时辰……”
    傅八还想再说话，却见眼前突然投下一片阴影，似乎是有什么庞然大物从头顶飞过，他抬头去看，来者却似一阵乌黑的雾气从眼前疾速卷过，傅八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寻对方的形影，然后只见后者稳稳当当地停在明二的手背上。
    是机关鸟！
    明二视力超群，反应灵敏，先傅八一步发现了机关鸟，并且预判了机关鸟落地的位置，提前用手接住，以防它砸在地上，造成损坏，还需要庄主费心修复。
    红松木制的苍鹰，两颗黄色琉璃珠做的眼睛在日光的映照下散发夺目的金芒。
    另一边，陆九的目光被这只苍鹰所吸引，“我记得没错的话，这是庄主亲手做的，用来和汴掌门通信的机关苍鹰！”
    并未经过明二同意，陆九先一步从明二手里夺过机关鸟，摇头晃脑道：“这机关鸟飞到这里来，是因为汴掌门知道庄主此刻就在潜鸾山？汴掌门倒是料事如神。”
    明二答：“可能庄主临行前，曾经写信告知汴掌门一声。”
    陆九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他边说，边小心地将木苍鹰转了一个边，视线从它灵活的双翅转移到那双透明的琉璃眼，与其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片刻，陆九忽然腾出一只手来，指尖落到右眼上，右眼是突出的，眼眶和琉璃珠之间还有一圈缝隙，显然是为了收信者方便扭转其中的机关。
    孟扶渊一直都习惯将开启木苍鹰的机关设置在眼珠上，无为山庄的十七位影卫有时和孟扶渊传信也会用到他亲手制作的机关鸟，只不过做工毕竟不会有眼前这只汴掌门专用的木苍鹰精致，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奥妙。
    而且每只机关鸟打开的方法都不尽相同，左眼和右眼转的圈数错了，里面的信件只会是被齿轮搅成碎屑，陆九心里清楚的很。
    心绪流转间，耳边熟悉的声音炸响，猛然间将陆九神思拉回现实——
    “你要做什么？”杨七依旧是冷冰冰一张脸。
    陆九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一般，手里的木苍鹰仿佛瞬间变成了烫手山芋，陆九讪讪道：“我……什么都没干啊？”
    陆九还没想明白杨七沉默多时，忽然间蹦出来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又听得明二大声道：“庄主，您终于出来了！”
    只见霍一与孟扶渊二人，并不是从山顶而下，就方位而言，更像是从无法进入的山谷之中径直走出，孟扶渊或许是长久跋涉，步伐也慢了些，迈得步子也小，两人背后身披璀璨暮色金芒。
    明二取出陆九手中的木苍鹰，两步并做一步地向前走，同时急忙道：“庄主，我见机关鸟方才飞过来，速度也被设置成最大，似乎是汴掌门有急事与庄主相商！”
    举起手中的木苍鹰后眨眼间，明二手心一空，只见孟扶渊已经熟练地取出了其中的信件，广大的衣袂遮挡了部分手部动作，只能看清腕部的移动，其动作之快，无人能看清所谓关键的左右圈数，也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意。
    将卷成筒状的信纸展开，孟扶渊飞快地扫过其中的字迹，越往后看，眉毛便蹙得越紧，最后，他沉声道：“江湖出大事了？”
    “大事？！”
    傅八惊道：“什么大事？！”
    陆九奇道：“又出大事？”
    孟扶渊将信纸贴身收好，“有人匿名书信一封，投到陵皓阁，说——”
    “说什么？”
    孟扶渊神情凝重，“说开阳派掌门是赤焰帮一案的真凶。”

    第75章：
    影卫之中，有人惊呼，“什么？！”
    当年除魔大战结束之后，陵皓阁，昭元寺，北圻宗三大江湖门派因为在江湖积累的声望，被顺利成章地分别推选成为监察，审判，和执行惩罚的机构，三大门派相互制约，共同维护江湖的和平，自魔教被灭之后，江湖虽然偶尔间有小风波，但是都只是小打小闹，有的纠纷甚至不用三大门派出面解决。
    可谓是岁月静好，相安无事。
    陵皓阁可以投匿名信检举江湖事，为的就是以防公开姓名，仇家会眼红杀上门来，这算不上什么稀奇事，然而，此刻这封信上要揭发的人是开阳派掌门，是三权分立中的权力机构之一，这才让孟扶渊等人皆大惊失色。
    存在嫌疑的人是江湖监察机构之中人，这如何不叫人心惊？更何况，陵皓阁曾约下章法，不会轻易放过每一封检举信，但凡利用投匿名信造谣撞骗，信口开河的人，日后查明真相，日后自然会收到严惩。
    如此看来，写匿名信的人是有备而来，才敢直截了当，毫不遮掩，直戳要害地指出开阳派的掌门虚伪假面，或许在日后江湖审判的时候，会有后招，甚至是致命的“绝招”。
    虽然，凶手是否为开阳派掌门，暂且存疑。
    孟扶渊面色尚且平静，但是双瞳最深处也是无法掩盖的震惊，他静默了一会儿，才道：“事发突然，汴掌门要我回一趟简州北圻宗，他说，陵皓阁已经动用了搜查令。”
    “搜查令？！”
    搜查令是陵皓阁独有的令牌，江湖正派皆承认它的权力，搜查令一出，倘若开阳派掌门不配合，陵皓阁的人就是硬闯到开阳派掌门的地盘里，也会得到大家全力支持。
    陵皓阁阁主鲜少动用搜查令，这次破天荒拿出那个几十年没见过光的落灰的令牌，究其原因，想来一是以前江湖鸡毛蒜皮的事并不值得，二是这次涉及的人实在是特殊，陵昭北三权想要自证清白，维持住自身公正廉洁有效率的形象，倒不如大大方方，大刀阔斧地查一遭。
    “是。”孟扶渊颔首，“或许是投匿名信的人说了些什么，或者附带了一些关键证据，我只知道如今陵皓阁已经派人前去北圻宗，搜查令一出，江湖千万正派，都是陵皓阁的左膀右臂，就算是乌龙，开阳派怎么也要被折腾到伤筋动骨。昭元寺也派人前往麟山，查明真相。”
    “因此，汴掌门让我立刻回北圻宗，无为山庄虽然由于隐世而自动退出审判机构，但是在江湖之中依然有话语权，因此也会作为昭元寺聚集各派代表审判时，其中关键又重要的一环。”
    孟扶渊不忘吩咐道：“但是我不愿这次潜鸾山之行草草收场，十七的人脉都在徐州，因此，十七留在这里，替我继续在潜鸾山找线索，其他人跟我回简州，即刻启程。”
    见孟扶渊抬脚准备离开，十七急忙问道：“庄主，我还不知道如何进山谷，进去也不知道如何出来呀！”
    孟扶渊脚步顿了一下，身形微晃，竟是头也不回，“我会用机关鸟与你联系，方法都会详细地写给你，只不过，可能要晚一些了，你也别着急，我不会顾此失彼的。”
    十七：“是，属下遵命！”
    马车停在山脚，只是百步的路程，接连而来的变数让孟扶渊不免有些疲惫，身体也开始倦怠，脚踝隐隐发疼，竟然到了无法做到面无表情掩饰的地步。
    孟扶渊一遍自嘲自己真是越来越“娇弱多病”，一边左脚不甘示弱地迈上马车的第一层木台阶。
    其实两步跨一个台阶，才对孟扶渊受伤的那只右脚的二次伤害更小，但是那样在他自己看来，不免有些欲盖弥彰，因此他尝试一步一个台阶，右脚踏上第二层的时候，关节处不仅受到体重的压力，还有短靴布料的束缚，孟扶渊的身体不由地颤了一下，还是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上前，第三层的重心放在左脚上，让孟扶渊觉得好受许多，只剩最后一步了，胜利在望。
    孟扶渊抬起右脚踩上去，坚硬的木料与柔软的布履相对抗，即便早就有心理准备，孟扶渊依然觉得疼痛像是密密麻麻的针锥进了骨肉的缝隙里，难捱并且持久，踏上去并不是重头戏，关键是利用右脚的支撑力抬起左脚，迈上最后一个台阶，孟扶渊抓在车厢上的手青筋凸起，指关节泛白，正准备转移重心——
    下一瞬，孟扶渊不可置信地眨眼，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一双手拖出自己的腰，竟然直接将自己送进车厢的帷幔前，耳边传来霍一低沉的声音，孟扶渊闻言心头不由一颤——
    “脚受伤了，为什么不和我说？”
    孟扶渊不答，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霍一那样聪明，孟扶渊相信他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缄默不言。
    霍一确实知道，但是终究是看不下去孟扶渊的所作所为，心里烦躁，于是没忍住问出来。
    孟扶渊坐在马车里，对面的人也沉默不语，车厢静得可怕，他想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须臾后，霍一一声不吭地走到孟扶渊面前，在他面前蹲下。
    孟扶渊不解霍一是何意，试探地问：“燕元白？”
    霍一伸出双手，然后捉住孟扶渊藏在衣裾下的小腿，稍微抬离地面，而后开始替孟扶渊脱黑布靴。
    孟扶渊怔了一下，还是没有制止住霍一的动作。
    等到霍一将布靴脱下来，霍一还要褪下孟扶渊的布袜的时候，孟扶渊终于有些坐不住了，虽然孟扶渊日常以调戏霍一为乐，也不会因为这些过于亲密的举动而羞赧，但是自己的脚肿成什么样，孟扶渊自己心里清楚，他怕霍一见了更生气，企图挣扎道：“别……”
    但是霍一的动作显然更快一步，让孟扶渊的所谓的口头的挣扎变成徒劳，随后，只见一只肿成大白萝卜的脚暴露在两人的眼皮底下。
    霍一沉声道：“庄主以后不要这样做了。”
    他又叫回庄主了，孟扶渊闻言先是这样想，但是由于此刻自己理亏，孟扶渊很“大度”的没有追究，嘴上却道：“好，好。”
    霍一淡淡地看了一眼孟扶渊，后者脸上挤出一副生龙活虎，神采飞扬的微笑，和惨不忍睹的脚对比鲜明，但是他没有说话，只是拖住脚底，食指和拇指轻轻揉了几个穴位，然后用裙裾盖住肿到看不出脚踝形状的右足。
    “不穿鞋，没有束缚，应该会好受一些，另外也有利于血液循环。”霍一一本正经道，“其实应该敷一下，但是此刻条件有限，我也没带什么治跌打肿伤的药，你忍忍吧。”
    孟扶渊点头，很是认真，“我会谨记燕大侠的教诲。”
    觉察到扭脚事件对方已经不追究了，孟扶渊骨子的本性又开始蠢蠢欲动，眼见霍一正要走，孟扶渊一把捉住对方的衣袖，“别走，坐我旁边。”
    他添油加醋道：“我冷，挨在一起会暖和些。”
    霍一叹了一口气，在孟扶渊右手边坐下，屁股下的那块地还没捂热，身旁的人已经又朝自己移动几寸，霍一无奈地转头，只见对方笑着说，“这样暖和多了。”
    孟扶渊又道：“这江湖太乱了，先是赤焰帮一案，现在又是开阳派出事，等回到北圻宗，再来一场尔虞我诈，笑里藏刀的弄权戏码，我是当局者迷，雾里看花，水中探月，什么也看不明白，什么也想不明白，反而是头疼欲裂，徒增烦恼罢了。”
    霍一轻声道：“那你好好歇一会吧。”
    “你这一说，我倒是困了。”孟扶渊眨眨眼，与霍一对视，轻笑，“你能借我枕一会吧，这路途迢迢，我先睡一觉。反正，我信得过你，你能替我守好这一隅之地，击退心怀鬼胎的刺客，让我睡个安稳觉的，对吧？”
    霍一喉结滚动，还未出声，只见对方身影一晃，孟扶渊已经将头枕在自己大腿上了。
    所以有提前询问的必要吗？
    霍一啼笑皆非，但是见孟扶渊一件倦怠，也不打算多言，以免惊扰对方。
    寂静的夜色晕染开，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
    日夜兼程，奔波的这一夜，或许是江湖的季秋里最后的安宁。
    孟扶渊闭上眼，静默许久，久到霍一都以为孟扶渊已经陷入熟睡，本该沉溺梦乡的人却突然开口，声音极轻，像是袅袅浮动的烟雾，像是无意识的呢喃，“我本不想将你卷入这场江湖纷争中，可是你自己非要铁了心地挤进来，我这人可做不到得失兼忘，既然你非要陪在我身边，与我一同搅一趟混水，不管最后成败，生死，苟活与否，我说什么也不会放你走了……”
    霍一一怔，沉默半晌，才哑着嗓子说：“好。”
    孟扶渊没有回应，许是这次真的睡着了。
    夜色浓重，马车疾行，颠婆异常，车厢里孟扶渊却睡得安稳，像是在独享难得的好梦。

    第76章：
    简州，麟山之上烛火微明，伶仃星光被厚重的乌云掩盖，八角窗外，竟然下起淅淅沥沥的秋雨来。
    雨疏风骤，狂风大作，枯叶摩挲，被强劲的风力截断运输养料的经络，提前终结一生，留下满地苍黄，夜色与水色融为一体，残叶浸没在包罗黑夜的雨水中，从此黯然失色。
    漫天的喧嚣让汴清予困意全无，于是他剪灭红烛，右手撑一把油纸伞，左手执一六角纸灯笼。
    六角纸灯以指甲盖厚的竹片为骨，扎成六角状，其中两角相对，以一根红绳相连，红绳挂在细木棍一端，另一端是汴清予白皙到近乎失去血色的手背，竹片之间，白纸作壁，未题一字，淡雅素净，可见其主人也喜欢简约之风，灯烛微晃，在浓稠的夜晚，光芒可争月与群星。
    汴清予执灯径直走到院子里，立在屋檐下，他安静地，长久地站立，仿佛在看前方茫茫夜景，又似在倾听一场甚是吵闹的风雨，再或许是，触景生情，陷入不可脱身的泥沼。
    他面具下的那张脸几乎没有悲喜，又或者，是他藏的太深了，于是他看起来像是超然物外，宠辱偕忘的仙人，可是又很矛盾，一个陷入权力漩涡，拉帮结派的天枢派掌门，与一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仙人，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直到，单一枯燥重复的风声中出现了新的声音，木门被敲响。
    汴清予才像大梦初醒般，那张沉静的脸上终于泄露出一丝生机，他少见的流露出迷惑的神情，纸灯随着他的步伐轻轻地晃，于是地上留下的光晕也在轻轻地抖，油纸伞上的细小的雨露聚成更大的一颗，滚落，迅速地下坠，重重地，却无声地砸在泛滥水光的地面，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与此同时，汴清予将门缓缓打开，他终于知道今晚的不速之客的真面目——
    “怎么是你？”汴清予奇道。
    蔚楚歌听出汴清予语气里埋伏的情绪，倒也不恼，他身形微动，抖落大氅的黑狐毛领上意外沾染的雨珠，右手握一把绘着墨色游龙的油纸伞，倒是很符合他张扬的作风，蔚楚歌挑眉问道：“怎么，汴掌门见到我来，很是嫌弃？”
    汴清予嗤笑一声，不答，转身就走。
    蔚楚歌依然心情愉悦，他大步追上汴清予，两人凑得近了，两把伞的边缘也因此挤在一起，蔚楚歌不依不饶地追问道：“不是我，还能是谁？”
    汴清予闻言立刻反唇相讥，语调中似有若无的轻嘲之意，“江湖之中，能来我这儿的，多了去了。”
    蔚楚歌又问道：“你这汴掌门的起居之地，也是旁人想进就能进的？”
    汴清予不甘示弱，立刻回道：“你不就是么？”
    被称作“旁人”的蔚楚歌朗声大笑，却不再反驳，而是伸手一把将汴清予拥在怀里，这只手从汴清予的腰间向上伸，轻而易举顺势夺走他手上素白的伞，握在自己掌心，而后收紧臂膀，终于汴清予如愿以偿地与自己贴得极近。
    远远看起来，就像两人在耳鬓厮磨。
    蔚楚歌向来霸道专横，也不是一次两次，相处时日一长，汴清予早就习惯，并无反抗。
    其实蔚楚歌也知道汴清予不会反抗，汴掌门面对自己的时候从来只有一张伶牙俐齿的嘴，让他不由联想到两个词，色厉内荏，外强中干。
    因为汴清予比蔚楚歌矮半个头，对方脖颈处的狐毛蹭在汴清予没有面具遮掩的下半张脸上，惊起一阵难捱的痒意，汴清予颇为不自在地扭开头。
    行至卧室门前，蔚楚歌终于心满意足松开自己对汴清予的禁锢，他垂下盘龙伞面，抖落起上的雨水，目视透明大珠小珠簌簌落下，似乎是不经意地提及，又像是在与亲密之人闲话家常，“江湖又出大事了，你知道么？”
    “江湖大事多了去了，不知蔚掌门说的是哪件？又是什么才能算得上蔚掌门口中的大事？”汴清予说话的时候面上还是带着漫不经心的调侃的语气，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只有在面对蔚楚歌的时候，他才会罕见的有这般生动的情绪。
    见伞面上的雨水已经抖下许多，蔚楚歌这才缓缓将伞收起来，悠然道：“说起来，这场风波的主角还是我俩的老熟人，也是——目前，我们共同的敌人。”
    汴清予道：“开阳派掌门？”
    只短短五字，两人心有灵犀，也心照不宣。
    “是。”蔚楚歌稍微收敛面上的笑意，“据说，陵皓阁已经派人赶往北圻宗调查此事。而且，倘若我的消息没出错，陵皓阁这次是有备而来，陵皓阁阁主动用了——”
    蔚楚歌一字一句，“搜，查，令。”
    他特意将最后三字咬得极重，目的就是强调这出乎意料的惊变，然而汴清予闻言却是内心淡然，无惊无诧，汴清予心中暗道这事还要你来说与我听，面上却装作骇然模样，“陵皓阁竟然都连搜查令都拿出来了？！”
    “是啊。”蔚楚歌嘴角带出一丝弧度，似是玩味，可那笑意却叫人无端觉得冷，“北圻宗与陵皓阁来往并不亲密，只因百年前设立的监督江湖的联盟，才日渐关系密切，即便如此，两大门派也没有好到能互相推心置腹的地步，勉强只能算得上君子之交，可是这搜查令一出，陵皓阁是连表面功夫也不做，直接撕破脸，就算这事到头来是一场闹剧，生出的罅隙也无法再彻底修补了。”
    汴清予便附和道：“确实，搜查令一现世，场面必然难看，这意味着陵皓阁阁主不相信开阳派，也意味着原本在江湖眼中固若金汤的陵昭北联盟内部其实已经危机四伏，如履薄冰。”
    “是啊。”蔚楚歌突然将视线转向无垠的夜色，他眯起双眸，“陵皓阁阁主不愿意相信开阳派掌门，才会带上能够号召天下侠士的搜查令，此令一出，两方算是彻底撕破了脸，就连天枢和天权两派也无法独善其身，反而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所以——”蔚楚歌收回目光，陡然间凑近汴清予的耳朵，压低声音问道：“这就是你当初，费尽心思，为开阳派掌门设计的死局？”
    汴清予闻言身形一僵。
    下一刻，他推开快要贴上来的蔚楚歌，推门而入，嘲道：“无凭无据，原来蔚掌门也喜欢血口喷人。”
    蔚楚歌紧跟其后，将门关上，看向汴清予，嘴角噙着笑，“怎么就无凭无据了？”
    “我记得，九月底的时候，你曾经在天枢派消失了将近两天，直到夜深之时才回来，那晚我问你干什么去了，你告诉我说——‘设圈套，请开阳派掌门掉入其中的圈套’。”蔚楚歌顿了一下，缓缓问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圈套？”
    汴清予冷笑一声，立即发问，“蔚掌门还真是糊涂，我那次出天枢派一夜未归是干什么，蔚掌门不是早就知道么？何必在我面前装疯作傻？蔚掌门明知道这不过是我糊弄人的说辞，怎么还当真了呢？”
    “你是说，你请无为山庄庄主出山一事？”蔚楚歌大笑道，“但是我想，汴掌门神通广大，万一出天枢派一趟，两件事情都做成了呢？”
    虽然在笑，蔚楚歌的眼神却冷得像是一把寒光闪烁的匕首。
    汴清予却不畏惧，他直接迎上蔚楚歌的目光，嘴角的冷笑愈发的灿烂，“蔚掌门倒是高看我了，不过微薄之力，平庸之资，哪能短短几天做完这两件大事？”
    他特意加重了“大事”两字的音调，似乎是为了与之前蔚楚歌说的“大事”前后照应。
    蔚楚歌闻言，竟然蹙眉认真思考片刻，而后才道：“你说的有理。”
    “我方才仔细思索片刻，又想起来，陵皓阁动用搜查令是因为开阳派掌门和赤焰帮灭门的惨案扯上关系，而赤焰帮一案又和魔教余孽有所牵连。”
    “你汴掌门就算是神通广大，千算万算，也不可能提前算到魔教余孽的行动，如此想来，倒是我错怪汴掌门了。”蔚楚歌一手搂住汴清予的腰，顺势将他推到架子床上，对方青丝散乱在锦缎被褥上，温热的气息喷在汴清予的眼帘上，“汴掌门可不要生我的气。”
    蔚楚歌低头凑在汴清予修长的脖颈旁，笑道：“不过有些话，我还是要提前告知汴掌门一声，我虽不屑于弄权，但也并不厌恶弄权之人，只唯有一点——”
    蔚楚歌压低嗓音，他的嗓音低沉，因此有时在情意绵绵，喃喃细语的时候，反而无端让人觉得寒栗，“魔教作恶多端，我不想有人为了一己私利，模糊大家视线，将好人拖入僵局，反而助魔教逃过一劫。”
    汴清予听出来他的话外之意。
    他在威胁，在警告自己。
    即便同盟，是本该平等，平视的位置，蔚楚歌也习惯强横地把握自己盟友的行动，以便主导一切。
    汴清予眼睫一颤，却是对蔚楚歌的话置之不理，他笑得浓艳，银白面具下的眼睛弯了起来，带着灵动的，摄人心魄的弧度，“这种时候，蔚掌门还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吗？不扫兴吗？”
    汴清予在蔚楚歌耳边吹气，气息轻柔地，缱绻地抚过脸颊——
    “春宵苦短呐。”
    “蔚，楚，歌。”
    ……
    阴和阳代表天与地，于是便有人追根溯源，阴阳符号究竟取之于何物？
    有人认为，近取诸身。
    其实，在《易传》中对此已经作了表述，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乾阳静的时候是专一静养，养精蓄锐，动而用事的时候则一往直前。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坤阴静的时候是合起来的，动而用事的时候是张开的。孔子还用门作个比喻，“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静的时候将两扇门关闭时是坤，动的时候将两门打开是乾。
    这两个符号是最原始的，但却是合理的、科学的。它就好像正电和负电符号一样，形象而又精确地代表了两类不同的物质。它们是对立的，又是统一的。正负电碰撞时，将会产生巨大的能量；阴阳结合时，也会演绎出宇宙间千变万化的形态。
    ……
    屋内影绰绰，窗外寒月成霜，雨渐渐得小了，风悄悄地散了，瓦当上盈积的雨水，一滴一滴地滑下来，叮咚作响，流连耳侧。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或许总好过，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第77章：
    汴清予倦倦地躺在软衾上，胸膛已经不加遮掩，只余剧烈的起伏和粗重的呼吸，练武之人往往内功深厚，气息声几近于无，然而汴清予此刻却是精疲力尽，浑身懈怠，大口地不加克制地攫取空气。
    而对方却不依不挠地缠上来。
    蔚楚歌侧躺，看向汴清予的目光，像是一只不知餍足的野狼。
    情事过后总是如此。
    汴清予因为持续的长时间的叫喊，嗓子变得沙哑，说话也成了气声，连摇手或是推开眼前人的力气都没有，他只是看似强硬地，但其实是在恳求地说道：“……我真的累了。”
    蔚楚歌难得好说话一次，他道：“放心，我不会再动你，我只是想看看你。”
    面具下，汴清予微微蹙眉，用尽余留的力气，也要嘲回去，“……有什么好看的？”
    蔚楚歌认真道：“当然好看。”
    汴清予闭上眼，露出修长的脖颈的线条，红唇启合间，喉结处雪白的肌肤被牵连，原本静止在曲线上的山峰，开始上下浮动，像是涨潮时起伏的湖水，潋滟随波千万里，说出的话依然是他独有的火药味，“蔚掌门这是过度纵欲，痴傻了？”
    蔚楚歌大概是心满意足，面对汴清予的近似讥讽的话，只说：“你睡吧，我保证不会再碰你。”
    汴清予：“蔚掌门最好……说话算话。”
    蔚楚歌依然维持侧躺的姿势，他炙热的视线还是落在对方身上，像是伺机行动的野兽，但是他说，“当然。”
    汴清予是真的累了，才愿意这般毫无防备地在蔚楚歌面前陷入熟睡，他甚至没有准备任何防身的暗器，心脏与外界只有胸膛与肋骨之隔，脖子上除了茜红的印记什么都没有，太阳穴旁仅仅有两根汗湿的秀发虚虚地遮掩，欲盖弥彰。
    仿佛是信任到能够相濡以沫，又似乎还存在于无止境的互相猜忌。
    窗外寒鸦的声音渐渐小了，隐没在打更声之后。
    蔚楚歌并没有睡。
    他维持侧躺的姿势许久，似乎是在践行他之前亲口所说的话，所以他也就真的在看，认真，仔细地看——
    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下，紫青的血管若隐若现，于是蔚楚歌吻他的时候甚至都不敢太用力，仿佛多几分力气，就会留下无法消除的殷红，但是有时，情意浓时，他的理智被原始的兽性吞噬，他想狠狠地蹂躏对方，彻底地将其占为己有。
    与霜雪色相对的，是一头乌黑的散乱的发丝，与泛滥光泽的朱红唇色一同将他的肤色衬得更加明艳动人，摄人心魂。
    蔚楚歌的视线落于汴清予修长洁白的脖颈，然后目光向上，他看到对方线条偏柔和的下颔，但是却自带凌厉，并不会让人觉得女气，让人觉得软弱好欺负。
    事实上，汴清予也确实是这种人。
    蔚楚歌突然想到，每次忙里偷闲与汴清予一会，他总喜欢呛自己，总喜欢趁口舌之快，说话冲得很，咄咄逼人，非要把自己堵到无话可说，才心里痛快，大约是拌嘴拌过了自己，瞳色唇角之间，隐约颇为自得。
    想到这，蔚楚歌无奈地笑了。
    下一瞬，他的笑突然变得及其浅淡，发冷发寒，像是虚无缥缈的凛冬烟雾，一切回忆的思绪被它的主人强行截断。
    蔚楚歌猛然间发现，事态已经朝着不可控制的发展了——
    对方的秘密他全无所知，而他已经不由自主的向对方推心置腹，敞开心门，于是，在对方眼中，他似乎只是一个被对方玩弄在股掌之间的跳梁小丑。
    跳梁小丑。
    蔚楚歌开始细细咀嚼这四个字。
    巫山云雨，情意浓时，蔚楚歌无法否认，有时他甚至动过荒谬的心思，他虽然并未同汴清予明说，但是他既然已经开始这样想，此举，似乎和跳梁小丑别无二致。
    他想，既然汴清予的目的是独吞北圻宗，那自己可以助他一臂之力，利用三派切磋的规矩扳倒开阳派，开阳派一倒，天权和天枢合二为一，或许他将北圻宗的半壁江山分给他，也未尝不可，那样可能也算，另一个方面的万人之上，权力无边。
    汴清予不就是想要无边的权势吗？
    但是汴清予所求真的只是这么简单吗？
    简单到，他都能预见，一百年之后，两次三派切磋结束后，开阳派被废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明明是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话到嘴边，蔚楚歌却莫名地犹豫了。
    因为从结盟的那一天起，蔚楚歌就一直在暗中调查汴清予的身份，然而越查蔚楚歌越觉得心惊，并不是因为查到什么惊天秘密，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查到。
    按理说，足足两个月，应当收获累累。
    可事实却是，一无所获。
    所有和入派前的汴清予有关的事迹像是人间蒸发，从此无从追溯，无依无据，隐约有关的零碎的事迹，连真实性都尚且存疑。蔚楚歌做天权派掌门许多年，他手下的情报网已经相当成熟，自成体系，另外，一个人游走江湖，很难不留下痕迹。
    除非是，汴清予早在入派前的几十年里，就有意抹去自己的过去。
    这个认知，或许更为贴切的说，这个猜测，似乎相当合理，可是也让蔚楚歌无名地心慌。
    几十年的销声匿迹，意味着几十年的未雨绸缪，如果只是一个北圻宗宗主的位置，也值得他几十年如一日地步步为营，隐姓埋名吗？
    就如同汴清予永远被面具隐藏的无人知晓的上半张脸，蔚楚歌仍然看不清汴清予，看不透他的想法和情绪，关于汴清予过往的一切，他什么都不知道，像个萍水相逢的局外人。
    蔚楚歌的目光又沉又冷，眼底是厚重到结成一块的浓墨，是汹涌的无声的挣扎。
    四周安静到落针可闻，对方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连银白面具下那双眼，也是合上的，鸦羽般的眼睫投下半圈扇形阴影，面具勾勒出汴清予鼻骨赏心悦目的形状。
    眼前的汴清予似乎已经沉浸梦乡，毫无知觉。
    如果趁现在把面具摘下来呢？
    此念一生，就像野草一般在蔚楚歌心底疯狂生长，叫嚣着让他不必信守承诺，而是趁人之危，用尽一切手段，来得到自己想知道所有秘密。
    于是蔚楚歌鬼使神差般凑近，右手抽散了束缚面具的缎带，他伸出左臂，五指张开，已经以一种极轻的力度贴在对方冰凉的面具上，现在，只要他轻轻一拿开，汴清予的秘密就暴露在自己眼前。
    只要，轻轻地，不惊扰到对方。
    只要掀开一角，再放回，装作无事发生。
    蔚楚歌陡然间心跳加快，压抑的好奇和潜伏的恐惧交织缠绕，也化作无形的力量，更加坚定蔚楚歌的选择——他不要做什么正人君子。
    于是蔚楚歌屏住呼吸，指尖压在面具上，手肘往上抬——
    “蔚掌门，放弃吧。”
    汴清予的声音蓦然响起，即便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字句清晰，他的嗓音里似乎还带着浓睡时被惊醒的困倦，他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像是疲惫至极，而后他说道，“你摘不下来的。”
    “我用了一种特殊的胶水将面具固定在脸上，你若强行取下，我这张脸皮会连着面具一起被撕掉。”汴清予转身，背对蔚楚歌，“我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没有人能看见。”
    然后他往里移了几寸，“你也不例外。”
    原本残存的温热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散了，寒风热衷于挤进锦衾，争夺深秋难得的热源，蔚楚歌周身只留下冰凉一片，和陡然变得遥远的，却仍然清醒的汴清予。

    第78章：
    孟扶渊抵达竹林小筑时，又是一个雨夜。
    木轮轴越转越慢，渐渐地停下了，压过水光浸润的青石板，留下一条蜿蜒水痕和无数惊溅的水花。
    孟扶渊在霍一的搀扶下，慢腾腾从马车上走下来。
    守在竹林小筑门前的小厮见自己终于候来了孟扶渊，忙不迭上前一步恭恭敬敬道，“孟庄主，我们掌门已经在正厅恭候您多时了。”
    孟扶渊闻言并不惊诧，他知道自己逃不了这场和汴清予的秘密交谈。这几日里，北圻宗必然要经历一次江湖大审，而在这之前，汴清予一定有他的安排。
    于是他轻轻颔首。
    霍一见状，左手执伞，右臂伸展，揽住孟扶渊的右肩，后者踉踉跄跄走向正厅，最后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带上，彻底将霍一的视线阻隔在门外。
    上回与汴清予正堂一会只是两个月之前的事情，那时大家翘首以盼北圻宗三派切磋的结果，然而江湖局势瞬息万变，现在江湖侠士已经心生暗鬼，惶惶不可终日，风波层出不穷，来日将会如何，无可预知。
    正厅没有朝阳的窗牗，阴森森一片，孟扶渊是第二次来，还是不习惯，觉得黯然。
    “庄主的脚怎么了？”
    汴清予清冷到近乎不近人情的话语在孟扶渊耳边乍响，明明是关切的字句，从汴清予的口中出来，有一股平淡到绝情断欲的冷漠。
    好在孟扶渊从来就没有吧汴清予放在江湖知己的位置，或者说，连友人也算不上，但是孟扶渊知道，汴清予对自己，从来都是利用，都是剑客的一己私利，权势蒙眼，他在忖度如何挥出最快最狠最致命的一击。
    “只是小伤，无妨。”孟扶渊云淡风轻地摇头，又问，“汴掌门深夜来访，究竟为何事？”
    孟扶渊说是小伤，汴清予便不再问，只是客套一句，“庄主赶路辛苦了。”
    接下来，他便开门见山，直戳要害地问道：“我请庄主去潜鸾山，破开令尊设下的阵法，想必定能找到一些大战残存的痕迹，不知庄主可有什么重大发现？”
    孟扶渊前去徐州潜鸾山，就是得到汴清予的指示，更甚者，他之所以知道潜鸾山的阵法是孟思和设下的，也是从汴清予这里得到的消息。
    现在，汴清予问他，可有重大发现？
    孟扶渊竟然咂出一丝可笑的意味出来，汴清予似乎什么都知道，而且并不是体现在偶然的一两件事情上，汴清予是几乎事事如此。
    但是汴清予不会对自己开诚布公，孟扶渊一直都知道，这次他甚至连多问一句“不知汴掌门如何得到的消息，才知那潜鸾山的阵法是我父亲的杰作”都没有，因为他心知肚明，不过是白费口舌罢了。
    孟扶渊认真道：“此行收获颇多。概括起来，有三件事。”
    汴清予便道：“你且与我细细道来。”
    “好。”孟扶渊郑重道，“第一件事，是我听到一首打油诗，其目的或许是为了造势，效仿民间起义，可比天降旨意，似乎是为了让某些事情，更让人信服。”
    “打油诗？”汴清予微微奇道。
    “是。”
    孟扶渊便将自己听到的打油诗，一字不落，原原本本复述给汴清予听。
    “汴掌门也心思通透，想来，怕是也听懂这打油诗里的玄机了吧？首联说的是赤焰帮被害一事，而颔联，似乎在暗示开阳派有端倪——”
    孟扶渊陡然沉声道：“而现在，开阳派也确确实实出事了。”
    汴清予点头，淡漠到仿佛绝情绝欲的脸上依然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追问后两句诗句，也不再深入讨论诗句的背后的深层含义，片刻无言后，他说道：“庄主且说说第二件事吧。”
    孟扶渊便娓娓道来，“数日前，我曾传信予你，据我从昭元寺和陵皓阁两派得到的可靠消息，《陵元功法》的运功原理与江湖公认的“邪教”不谋而合，然而，近日我在潜鸾山山谷石壁之上，发现了类似邪教，与正派理论背离的功法片段，我结合其中关键的字词猜测，或许就是江湖失传已久的《陵元功法》，但也有可能是魔教功法，我也不敢妄言。”
    汴清予又问道：“那你抄下来了吗？”
    孟扶渊立即将自己抄写的纸张掏出，打开，递给对面的人。
    清晰可见的墨迹展现在汴清予面前，一览无余，汴清予心中通读一遍，仍旧是不悲不喜地颔首，继续道：“你再说说看第三件事。”
    “第三件事，或许与如今销声匿迹的魔教有关。”孟扶渊缓缓道来，“我先是在山谷里挖到了一具白骨，骨中有一根银铁丝穿入，随后我又在白骨附近发现了疑似除魔大战上的残甲，甲片上有黑色莲花印记。我猜，黑色莲花印记或许是魔教教徒的标志，但是白骨中的铁丝，我想不明白。”
    话及此，汴清予万年如冰的神色终于惊起一丝波澜，他的瞳孔里有罕见的一瞬即逝的震惊，但是它消失得太快了，像是流星飞逝，捕捉无影，这次他静默的时间仿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然而，长久安静的结果，却是，汴清予没有给出任何推断与猜测，而是忽然间来了一句，“这几日里陵皓阁的人快要到了，还劳烦庄主此前先替我保守秘密，耐心等到江湖大审那天，只需见机行事，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将你关于疑似《陵元功法》的残篇的摘抄公布于众，然后什么都不要说。”
    汴清予似乎是不放心，他补充道：“你也不要说《陵元功法》的秘密，也不要说你誊抄的很有可能是《陵元功法》的残章，你不需要给出任何推测，只需拿出来，剩下所有的推理，交给在场其他的人就好。”
    孟扶渊问：“可是何时才是汴掌门口中成熟的时机？”
    “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汴清予答道。
    “万一我不能审时度势，错认了好时机，又当如何？”
    汴清予却语气笃定，“不会的，庄主机智聪敏，我信得过。”
    信得过？
    孟扶渊一时无言，却隐约面带嘲讽之意。
    见孟扶渊不说话，汴清予继续说道：“这次江湖大审结束后，开阳派必然无法全身而退，就算扳不倒，也是摇摇欲坠，破灭在即，也就是说，江湖大审结束后，三足鼎立争锋要变成两方楚汉相争，我与蔚楚歌的联盟，很快就要名存实亡。”
    “所以，我们揪叛徒的计划，也该开始了。”语毕，汴清予顿了一下，突然勾唇轻笑，“但其实，早就已经开始了。”
    这一次，孟扶渊却听懂汴清予话中深意，“我知道，徐州一行，我已经听到了风声。”
    明明四周无人，可以畅所欲言，两人却不约而同地开始打哑迷。
    汴清予笑得更加灿烂，“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省力，原来孟庄主看出我这一手伏笔，倒是我小瞧孟庄主了。”
    孟扶渊皮笑肉不笑地回道：“不敢不敢，汴掌门才是心机深沉，一石二鸟。”
    “今夜与庄主秉烛夜谈，相谈甚欢。”汴清予起身，拱手道，“在下杂事缠身，来日有机会，你我再好好叙一叙。”
    汴清予径直走向正厅木门，吱呀的推门声凄厉宛如饿鬼哀嚎，只叫人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在汴清予推开门之前，孟扶渊忽然出声喊住了他——
    “汴掌门留步！”
    “何事？”汴清予悠然回头，彼时清冽月华破窗而入，正巧映在他光亮到圆滑的银白面具上，像是为之镀上一层冰凉寒霜。
    “打油诗是你派人传的，对不对？”
    汴清予佯装惊讶，“哦？何出此言？”
    但其实，他知道孟扶渊能勘破，他本来也从未妄想能瞒过孟扶渊。
    “我与琼光谷谷主有婚约的传言，是你计划中的一步，因此，青茗茶馆是你的势力，既然这首打油诗从中流传出来，也必然得到你的指意。”
    汴清予嗤笑一声，“庄主心中早已做出决断，何须问我？”
    “我想问的，并不是此事。”孟扶渊盯住汴清予半张浸润霜雪月光的脸，他明知问汴清予的结果只会是徒然，却没忍住，仍旧不死心地缓缓问道，“我想问你，开阳派掌门，是赤焰帮一案真凶吗？”
    汴清予闻言却扬唇，笑得更加灿烂了，皓齿殷唇衬出无端的艳丽，他漫不经心地说道：“这我怎么知道？”
    惨白冷硬的面具下，汴清予用最慢条斯理的语调，回答这个人命相关的问题，“我只不过是落井下石，借机动一动开阳派的根基，倘若那开阳派掌门真的阴狠毒辣，暴戾恣睢，屠杀赤焰帮满门，那开阳派倒了，是他活该。”

    第79章：
    陵皓阁一行人赶路的速度，比汴清予预想之中还要迅速。于是乎竹林小筑密谈的第二日，巳时初，晁子轩早已领一队人马踏入麟山三派的地盘。
    陵皓阁作为江湖三大门派之首，其地位可谓是举足轻重。
    上任庄主沈濯费尽一生心血，所著《陵元功法》，并且最终施用该功法一举将魔教歼灭，这已经成为江湖公认的事实。据说，江湖为了纪念沈濯的丰功伟绩，特立陵元纪年，魔教被灭的那年，也被称作陵元纪年元年。其中“陵元”二字，就是取自这本具有传奇色彩的《陵元功法》中的前两字。
    当然，也有人说，陵元二字是分别从陵皓阁和昭元寺中摘取一字，因为当年除魔之战，陵皓阁和昭元寺功不可没。
    总之众说纷纭，无从考证。
    但无论是以上何种说法才是真相，都与陵皓阁脱不了干系，由此可知，陵皓阁在江湖中的地位不容小觑，甚至能做多与剩下的各大门派平分秋色，可比武林半壁江山。
    陵昭北联盟收到匿名检举信一事，只不过是几天前的事情，却无翼而飞，早就在江湖传得沸沸扬扬，于是许多爱凑热闹的大门派小门派闻风而来，纷纷派遣长老护法或者弟子赶到北圻宗，只说是想目睹北圻宗三派的绝代风采。
    其实许多人是想探一探开阳派的虚实，提前了解江湖风向，也有更多人是为了结交难得出山一次的陵皓阁阁主，但都无论处于何种目的，都绝不是他们口中掷地有声的说辞，为一览北圻宗的侠客风姿，互相切磋武功，交流心得。
    假到不能再假的一句话，蔚楚歌和汴清予听闻后一笑而过，并不当真。
    然而就算大家那点小心思算盘昭然若揭，北圻宗也无法闭门赶客，这于礼不合。来者为客，无法怠慢，北圻宗就算再不待见，表面功夫也要做到位，最后只能吃哑巴亏。
    “阁主来了！”
    不知谁在北圻宗的客房外兴奋地扯了一嗓子，下一瞬，一条巷子里的木门全开了，有的已经布履匆匆地大步往山脚去，有的还在整理仪容衣冠，心里暗自焦急。
    原本麟山脚下，人影稀疏，先是陵皓阁阁主晁子轩缓缓自马车而出，背后约莫五十余人，皆下马执缰绳步行，现在又多了许多纷纷下山，眼巴巴凑上前打照面的江湖人士。
    “恭迎阁主！”
    “拜见陵皓阁阁主！”
    “……”
    众多小有名气的，或是寂寂无名的江湖人士纷纷热情似火地向晁子轩示好，得来的只是后者淡然地，并无区别对待地颔首，与随意地挥袖，示意自己已经听到大家杂乱交织，因此难以分辨内容的问候。
    除魔大战结束后，沈濯逝世，一百五十年来，晁子轩作为阁主，就算起初不懂得如何待人接物，摸爬滚打多年，也能做到深谙身为陵皓阁之首的分寸。他高高在上惯了，自然简单敷衍过去，而不是费心结交，毕竟不值得。
    只可惜那些一门心思想巴结陵皓阁阁主的人，心里的算盘落空，不免失望至极。
    蔚楚歌也在场。
    早在陵皓阁阁主行至徐州，他就派人盯梢晁子轩的行踪，因此他才能做到，一有晁子轩光临麟山山脚的消息，就立即下山迎接。
    于是便见到这副景象。
    江湖众人掩饰不住的谄媚奉承的嘴脸在蔚楚歌眼前略过，但他并不厌恶，只觉这看似一派祥和的江湖，终究还是弱肉强食，丛林生存的法则，武林也无可避免。而他也将是其中一员。
    蔚楚歌步行至晁子轩面前，他笑得客套，叫人见了不免觉得虚假，蔚楚歌向来声音低沉，当他刻意使自己嗓音变得温和时，只让人有种难以名状的违和感，他作揖道：“多年未见，阁主依然风采卓然。”
    寒暄过后，蔚楚歌直入正题，“敢问阁主闭关已久，今日不远万里前来造访北圻宗，所为何事？”
    其实为何而来，大家都心知肚明，只不过是表面上和和气气，装傻充愣，蔚楚歌不可能浑然不知，他之所以这么问，是想试探陵皓阁阁主对此事的态度，蔚楚歌想知道，在晁子轩心中，是否已经对徐悯提前判下死刑？
    晁子轩却是先答非所问地客套回去，“我早就听闻，北圻宗切磋，三派弟子风采盎然，只是彼时我正当闭关修炼，突破瓶颈之际，无法亲临麟山，亲眼目睹，实在抱歉，还请蔚掌门不要怪罪。”
    “怎会？”蔚楚歌笑道，“北圻宗在陵皓阁面前，不过也只是，星辉不敢争月芒，难以望其项背！”
    “蔚兄不怪罪我，真是太好了。”晁子轩闻言轻轻一笑，“再者，贵派人才济济，蔚兄不必妄自菲薄。”
    两个人互相拍起马屁，却谁也没把谁的话当真，都是淌过刀光剑雨江湖里的人，口腹蜜剑，笑里藏刀的功夫早就修炼成精了。
    这就叫上蔚兄了？
    蔚楚歌心里不以为意，面上流露出却一副恭敬以至于受宠若惊的模样，只听晁子轩继续缓缓道——
    “之所以会带人前往北圻宗，究其因果，倒是有些难以启齿。我知道此举会伤了我与北圻宗的和气，然而我实在是左右为难，斟酌再三后的无奈之策。”晁子轩跟随蔚楚歌的身影，在人群中漫步，一边说道，“有人曾说，这人世间的信任，是最靠不住，最虚无缥缈的东西，有时坚如磐石，有时薄如浮冰，江湖尔虞我诈多了，一朝信错人，余生千古恨。我自然不愿猜忌开阳派，更不愿见到开阳派被江湖众人猜忌，因此，才特意前来北圻宗求证一番。”
    蔚楚歌微不可察地挑眉，心里隐约有了底，看样子，晁子轩也是个圆滑世道的人，他迂回婉转铺垫这许多话，也不把话说绝，倒是给徐悯留了几分薄面，似乎是要先给颗甜枣，再打一巴掌。
    暗中感慨晁子轩真是精于话术，蔚楚歌面上却说：“怎会？我自然明白，阁主也有阁主的难处。”
    晁子轩便顺势继续道：“蔚兄体谅我，是最好，希望等下与徐掌门会面，他也能这样开明大义。我虽然留有后手，以做万全准备，但是也绝不愿意处事决绝，不留余地，使得场面让你我都难堪。”
    晁子轩说此话时，虽用的是温文语气，甚至还有几分真假难辨的歉意，但蔚楚歌却听出他话中弦外音，晁子轩的意思是，他特意带了搜查令以备不时之需，开阳派掌门徐悯最好乖乖配合他调查，否则，别怪他翻脸无情，拿出此令，号令天下江湖英杰。
    随后，两人步行之余拘谨地闲聊。
    越靠近山顶，人群就愈发稀疏，只剩陵皓阁一群金茶色衣袍，隐没在枯黄的枝叶之中。
    约莫一刻钟之后，两人面前出现三条路，蔚楚歌带领晁子轩踏上最右边那条，一路无阻，直至尽头，蔚楚歌极目远眺，印有烫金“开阳派”大字的巨石矗立在前方，巨石旁，汴清予一身白衣，亭亭伫立，衣裾被疾风卷到纷飞，衬出他出尘脱俗的风骨。
    明明身旁还有一个晁子轩要对付，蔚楚歌却鬼使神差地走神一瞬，他突然想到，古人诚不欺我，美人在骨不在皮，从他银白面具勾勒出的额骨，鼻骨，再到长衫遮掩下的蝴蝶骨，肩胛骨，甚至记忆里两人情欲浓时，宛如凝脂的肌肤包裹的腿骨，趾骨，都是美的，绝艳的。
    裘马声色，色令智昏。
    还是晁子轩的声音率先将蔚楚歌拉回现实——
    “眼前这位，就是北圻宗的后起之秀，天枢派掌门汴清予？”
    晁子轩之所以称汴清予为后起之秀，是因为他入派不过几十年，就做上天枢第一的位置。
    “正是。”汴清予拱手道，“在下天枢派掌门汴清予，拜见阁主。”
    晁子轩作揖回礼，然后又道：“你为何要带面具？”
    汴清予恭敬温和地答道：“我生来相貌丑陋，怕吓到旁人，因此才会用面具遮掩。还请阁主见谅。”
    晁子轩出言安慰道：“以貌取人最是愚笨，掌门不必黯然神伤。”
    汴清予清浅的笑容淡到像是本就没有，他温声道：“多谢阁主宽慰。”
    晁子轩便不再谈论样貌种种，他将视线转向巨石后耸立的开阳派牌楼，微微眯眼道：“既然到了开阳派，那我正好见一见开阳派掌门，才合乎情理。”
    说是见一见掌门，但其实，晁子轩是要带领陵皓阁的人去开阳派里里外外搜查一番了。
    汴清予和蔚楚歌心有灵犀地交换一个眼神，电光火石间，视线碰撞交汇的一瞬，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蔚楚歌笑着侧身，伸展右臂，手掌朝上，做出一个“请”的姿势，“那阁主便随我来吧。”

    第80章：
    一间两柱的金色琉璃牌楼，在日光的映衬下耀耀生辉，巍峨壮丽，气势如虹。
    然而在晁子轩眼里，却是平淡无奇，不过尔尔。陵皓阁的建筑，可比这华美贵气，雄伟张扬得多。
    开阳派虽然功法以阳刚凌厉闻名江湖，却比不上刚硬遒劲之最的陵皓阁。在陵皓阁面前，开阳派可谓是班门弄斧。
    也因此，晁子轩自然有高傲的资本，他一副少年模样，却负手背后，故作老成地大步踏上牌楼后的青石砖面。
    只可惜还没走几步，路就被一个年迈的身影挡住——
    晁子轩定睛一看，只见一个下颔白胡须，尖嘴猴腮模样的长老利索地凑到自己面前，面上堆砌伪善的假笑，“阁主……阁主好啊！”
    晁子轩稍加判断，此人约莫是位长老，于是他颔首，上前一步道，“敢问这位老先生，我想见见你们掌门，你可知徐掌门在何处？”
    白胡须长老被逼得退后半步，“我……我也不知。”
    晁子轩又道：“我见你衣着打扮不凡，脚步轻快，毫无年迈的迹象，想来内功深厚，是个大角色，你在开阳派中是何许身份？”
    白胡须长老：“……我是长老。”
    晁子轩闻言微微蹙眉，“你身为长老，竟然也不知掌门的行踪，那敢问贵派还有何人知晓徐掌门此刻身在何处？”
    见晁子轩话里藏锋，语气隐约凌厉，有咄咄逼人之态，白胡须长老一时没了底气，随之壮大心虚也在脸上显露出几分，他吞吞吐吐，目光躲闪，“我们掌门平日里随性惯了，有时游山玩水，有时流连集市人间，有时则自行闭关，也不提前告知我们几位长老一声，于是我们也常常不见其踪影……”
    见晁子轩面色似乎深沉，白胡须长老顿了一瞬，吞咽口水，才壮胆继续道：“我方才来迎接阁主时，正巧从掌门书斋的窗旁路过，往里看了一眼，空无一人，才出此言，阁主说的是，是我口不择言了……”
    典型的说多错多。
    汴清予神色微变，嘴角轻轻挑了一下。
    他怎么也没想到，徐悯不太聪明，他身旁的长老比他还要愚笨，这谎言未免过于拙劣，白胡须长老说话时也没有气势，目光游离，一副掂量踌躇的作态，如此，反而欲盖弥彰，让晁子轩生出疑心。
    另一边，蔚楚歌心中想的却是，开阳派长老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难不成，开阳派真的有猫腻？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白胡须长老话音刚落，晁子轩脸上的笑意褪了个干净，他微微挑眉，面色郑重，话语间是不容商量的决然，“既然长老也一无所知，那我也不麻烦您了，有天权，天枢两派掌门带路，长老也不必担心我会乱闯。”
    什么叫，有天枢，天权两派掌门带路，就不会在开阳派的地盘乱闯了？
    白胡须长老就算再迟钝，也明白晁子轩话外之音，他原本的计划是，自己尽可能拖住前来的三人，为徐悯争取时间，可眼下反而弄巧成拙，倘若真如晁子轩所说，陵皓阁阁主亲自替他找人，那岂不是等于，他陵皓阁借找人的名义，想怎么搜开阳派就怎么搜了吗？
    如此一来，开阳派怕是要被陵皓阁的人翻个底朝天。
    白胡须长老登时心中暗叫大事不妙，必须想个完全的对策，只可惜他本就不善于玩弄婉转话术，更不懂如何四两拨千斤地化解僵局，但凡他要是稍微懂一些，也不会让场面陷入如此境地了。
    一时间想不到应对的说辞，白胡须长老站在原地，支支吾吾憋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对面的晁子轩反倒是眉毛越蹙越紧，眼看忍耐就快要到达极限。
    蔚楚歌察言观色，先一步替晁子轩唱了丑角，他厉声呵斥白胡须长老道，“阁主不远万里，风餐露宿赶来北圻宗，就是为了替你们开阳派洗清嫌疑，还江湖一个真相，你们开阳派如今还要拦住阁主，简直是不知好歹！”
    他说的是“你们开阳派”，而不是“你”，蔚楚歌一言，已经让这场推拉没有转圜的余地，当下无论如何，白胡须长老都要放陵皓阁阁主进去，否则，他就是坐实了蔚楚歌口中的开阳派要公然对抗陵皓阁的搜查，与江湖为敌的说法。
    汴清予也听出蔚楚歌用词的巧妙之处，他不由转头去看蔚楚歌，却不想对方正在看他。
    那是极其短暂的一瞬，两人的视线在须臾间交汇于半空，像是一场轮回命定的无可逃避的重逢。
    汴清予看到蔚楚歌朝自己轻轻勾唇一笑，随后微微挑眉，眉梢眼角似乎都是得意与显摆的意思，又或者是在向自己邀功。
    随后，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胸膛上。
    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心跳。
    汴清予有片刻的怔愣，随后他从这种猝不及防的体验中惊恐地抽身，落荒而逃，他焦急地移开视线，强行将神思转移到眼前这场无硝烟的口角之战中，他素来清冷到无情的声音也带出几分凌厉，但其实更深处隐藏的，是汹涌的情绪和剧颤的挣扎，只不过他向来善于伪装，精于藏匿自己真实的那一面，所以无人发觉。
    他也跟在蔚楚歌之后，训斥白胡须长老，两人像是一唱一和，“还不速速让开！”
    白胡须长老见局面已经剑拔弩张，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终究还是不愿被蔚楚歌冠上“江湖公敌”的帽子，他审时度势，不情愿地让出一条路。
    晁子轩面色稍愉。
    三人先是心照不宣地去了掌门的书斋，不因为其他，就因为白胡须长老方才特意提到书斋，像是在此地无银三百两。
    白胡须长老垂首，伏低做小，默默地跟在三人身后。
    蔚楚歌心想既然自己已经唱了一句丑角，多唱几句也无妨，于是乎等晁子轩来到徐悯的书斋门前，他也不管什么敲门的礼数，直接一挥衣袖，两袂生风，掌心聚气轻轻一推——
    “砰——”
    门板因蔚楚歌深不可测的功力，蓦然向内转，摇摇欲坠。
    须臾光景，书斋内的布景，一览无余。
    蔚楚歌向其中望去——
    果然，徐悯也在！
    “掌门，您终于回来了？回书房之前您去了哪里，我四处找您，都没有找到！”白胡须长老中气不足的声音从三人身后飘至前方。
    他此刻还在沾沾自喜，沉浸于圆谎的喜悦中，不仅如此，他更是提醒徐悯不要说错话，以免和自己之前的徐悯不知所踪的说辞相悖，被另外三人抓住破绽。
    殊不知，他那点小心思小伎俩，早就被剩下三人看破不说破，暗自鄙夷了。
    即便被蔚楚歌这样无礼地对待，开阳派掌门徐悯也不恼，甚至对此事一言不发，似乎是容易拿捏的软柿子。
    相反，他急忙起身，忸怩地行至陵皓阁阁主面前，声音微微发抖，动作也是僵硬，或是因为紧张，显得上不了台面，他低声道：“拜……拜见阁主。”
    晁子轩颔首道：“徐掌门万安，想必徐兄也听说，我们陵昭北联盟收到匿名信的事情了吧？”
    “是。”
    “无规矩不成方圆，只要身在江湖，就要守江湖的规矩，无人能做例外。因此，我就算再相信徐兄一身清白，也要守江湖的规矩，前来查一查。还请徐兄见谅。”
    见晁子轩话说的既和气又客气，徐悯松了一口气，“自然。”
    可是他心中高悬的石头还没落到底，咫尺处的晁子轩陡然话锋一转，暗含锋芒，“可是徐兄派长老却对我阻拦在三，究竟为何？我原本以为，徐兄是清清白白的，这样一来，反倒让我心疑丛生了。”
    徐悯这次反应很快，他立刻往旁边移了半步，对站在最后的白胡须长老叱责道：“陵皓阁阁主不远万里而来，为客，为上宾，你怎敢如此对待阁主？！”
    然后徐悯又恢复初始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对晁子轩陪笑道：“他素来无礼，目中无人，冒犯阁主，我日后会好好教训。”
    白胡须长老也躬身诚恳道，“还请阁主恕罪。”
    暗处，汴清予笑容冰凉，徐悯果然也不是个心思单纯的，他只说白胡须长老不守待客之道，却只字不提长老拦人是为了不让陵皓阁搜查开阳派，反倒用一句“素来无礼，目中无人”糊弄过去，真是会小事化小，小事化了。
    晁子轩闻言不再追问，只挥挥手道：“无妨。原来此事不是徐掌门示意，倒是我错怪徐掌门了，还请徐掌门勿恼。”
    随后，他不给两人插话的机会，直截了当地说道：“只因这匿名信，我要搜一搜开阳派，也还请徐掌门见谅。”
    晁子轩的话看似在征求徐悯意见，其实只是知会徐悯一声，走个过场，晁子轩的语调里带着不容否决的铿锵，于是乎话音刚落，他一个手势，身后五十名陵皓阁弟子一拥而上，像是一阵忽如其来的金茶色激流。
    为首的陵皓阁弟子出列，开始分配任务，很快，五十人分成十个队伍，分散到开阳派各地。
    在这期间，众人的视线都被陵皓阁弟子所吸引，因此无人发觉，徐悯从广袖中伸出一只手，五指微动，悄然向白胡须长老做了一个手势。
    白胡须长老见状，心领神会，胸口紧绷的弦这才敢松弛下来。

    第81章：
    陵皓阁的弟子都走了个干净，只剩晁子轩一人立在原地，与徐悯面面相觑。
    好在晁子轩做起笑面虎来也是得心应手，他很快就和徐悯自来熟地攀谈起来，晁子轩问什么，徐悯就规规矩矩地答什么，两人谈天说地，仿佛久别重逢的挚友。
    倒显得另外两人，天权天枢两位掌门，有些格格不入。
    于是蔚楚歌就踱步至书房外，然后招手让汴清予也过来。
    在外面，不好驳了蔚楚歌的面子，汴清予是这样想的，于是他也跟着走出来。后脚才迈出木头门槛，汴清予忽觉自己可能上了对方的套，简直做到了言听计从。心底不免愤然，汴清予走得也似乎不情不愿，“何事？”
    蔚楚歌笑道：“好事。”
    汴清予轻嗤一声，“蔚掌门的好事，未必是我的好事。”
    “送你个东西。”蔚楚歌忽而朝汴清予的方向逼近几步。
    汴清予不习惯在外面和蔚楚歌接近，更何况书门大开，晁子轩和徐悯只要一转头，便可看到眼前光景，于是他慌忙推后半步。
    蔚楚歌从玄色的刀袖中掏出一枚玉佩，形状并不规则，其上是仙鹤祥云的浮雕，寓意安然祥和，高雅脱俗，握在手中的羊脂玉是朦胧缃白色，宛如山尖积雪，月华凝脂，玉佩原本是透心的冰凉，只因沾染蔚楚歌的掌心的温度，才渐渐变得温和，不至于冷得烫人。
    汴清予乌黑浓密的眼睫颤了颤，却没有接，他静默一会儿，才低声问道：“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送东西？”
    蔚楚歌奇道：“为何没有？”
    汴清予答道：“匿名信真假难辨，开阳派掌门是否为真凶，也尚且存疑，魔教不知踪迹——”
    蔚楚歌不想听汴清予长篇大论，出声打断对方的下文，“汴掌门不是早已安排好一切了吗？”
    陡然间，汴清予被蔚楚歌的话噎住，那一瞬间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以至于近乎失去血色，随即血色才渐渐蔓延回它本该存在的位置，汴清予的视线从玉佩上移开，飘到不知名的某一处，垂眸道：“原来蔚掌门还是喜欢血口喷人。”
    “我以为，我并未说错。”蔚楚歌忽而大步向前，凑近汴清予的耳边，轻轻吹气，“想必汴掌门心里已经有了底，这次搜查，陵皓阁会不虚此行。”
    汴清予却是手抵在蔚楚歌胸膛上，试图将他推开，“蔚掌门又开始胡言乱语了，这我怎么知道？”
    感知到汴清予掌心使了几分力道，蔚楚歌也用相同的力道对抗回去，因此，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微微笑道：“我看汴掌门似乎是运筹帷幄，胸有成竹。”
    “蔚楚歌！”汴清予没了耐心，“你天天猜来猜去，有事没事张口闭口都在套我的话，你烦不烦！”
    蔚楚歌鲜少见到汴清予这样情绪外泄的样子，但是却比以往脸上无懈可击的虚无缥缈的假笑要真实鲜活地多，蔚楚歌似乎是心情很好，他低头朗声笑了下，而后捉住汴清予的手腕，对方的腕部白净如霜雪天色，体温相比自己稍低一些，清冽得沁人心脾，盈盈一握，仿佛不堪一击，对方的生死命运就把握在他的手里。
    但他知道，汴清予只是看上去的不堪一击，或许对方手下早已的鲜血成河。
    强势地不容拒绝地将仙鹤祥云的玉佩塞到对方掌心里，蔚楚歌态度诚恳道：“是我错了，赔礼，别和我吵了。”
    汴清予无言，他盯住羊脂玉佩看了许久，才下定决心般收紧了张开的四指，将玉佩包裹在掌心里，玉佩得温度还未和手心的体温融为一体，蓦然见手背上浓烈的温热的触感，将他与外界的寒冷彻底隔绝。
    蔚楚歌只是顺势握住了汴清予的手。
    “你——你放开——”汴清予手腕微转，企图挣脱，他双颊不知是因为羞恼还是因为寒风，染上薄薄一层血色，“这是在外面——”
    见汴清予第一反应是排斥，蔚楚歌心中微恼，反倒将他握得更加牢，好像抓紧了对方就再也不会逃走，不会若即若离，不会总是无影踪，他先是眯眼，而后凝望汴清予的双眸，平日里调侃的语调被郑重和认真取代，他忽然沉声说道：“汴清予。”
    “我们的关系，就这样见不得光吗？”
    汴清予身形一僵。
    其实“汴清予”三个字，他听蔚楚歌唤过许多次。
    蔚楚歌总爱在床上，咬着自己的耳朵，将简简单单三字叫得动情也缱绻，还有亲吻的时候，他仿佛化身老顽固老教条，非要换气之余喊他的名字，像是一种古老的情人间的仪式，仿佛这样就能得到上天的祝福，从此天长地久。
    而平时青天白日里，他和蔚楚歌会面，后者更喜欢称他为“汴掌门”。所以汴清予以为，蔚楚歌是分的清欲望和情愫的。因此他总是在巫山云雨时放肆沉沦，而在清醒之际，和自己保持若有若无的距离，以不同的称呼，以一种心照不宣的方式。
    直到眼前这声郑重其事地呼唤，将汴清予的希冀打成粉碎，掌心的玉佩似乎刹那间化作灼热的炽焰，让他焦急不安，蔚楚歌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是让他的陌生的严肃与虔诚——
    “你难道从未想过其实我们可以——”
    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汴清予心道。
    汴清予甚至没有犹豫，也未等蔚楚歌将这句话说完，他趁着蔚楚歌失神的功夫，甩开对方的手，回答得干脆，“从未。”
    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四周安静地可怕，压抑，汴清予只能听到自己零碎的心跳。
    蔚楚歌双眸微沉，在听到汴清予的答复之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还要接着说些什么，但是很快又被他统统咽回肚中，他的眉峰缓缓聚在一起，然后再慢慢舒展开，蔚楚歌有些自嘲地却是爽朗地笑了，“汴掌门勿怪，是我唐突了。”
    他叫回了汴掌门。
    汴清予这才觉得，一切都还未如脱缰野马，到不可转圜之地，尚且得以补救。
    随后又是一片死寂，压抑到让人只觉得阴晦沉闷。
    汴清予江湖摸爬滚打多年，刀山剑雨捡回一条命，他时常游走于千钧一发命悬一线的危急关头，现下只是无名的低压，他并不怕这些。
    于是汴清予静静地独享深秋的冽风，瞳孔间又恢复了往常无悲无喜的安然。
    蔚楚歌负手背后，无声地伫立，他极目远眺，展望嶙峋群山和萦绕的游云，白衣苍狗，浮云变幻迷人眼，满目扑朔迷离，半晌之后，他忽然说道：“玉佩不要丢了。”
    寥寥数字，汴清予像是陡然意识到什么，他蓦然抬头看向蔚楚歌的侧脸，犹豫再三还是问道：“这玉佩，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蔚楚歌闻言怔愣一瞬，他低头轻笑一声，掩去方才眸间涌上的情绪，然后抬头，坦坦荡荡对上汴清予的视线，“没有。”
    “只是一块普通的玉佩罢了。我想送就送，既然给了汴掌门，那就是汴掌门的东西，任凭汴掌门处置。”他漫不经心地笑道，“你若不想要，就扔了罢。”
    这前后矛盾的说辞让汴清予一时哑然，他怔怔地垂首，看着掌心做工精致的玉佩，似乎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另一个高亢的声音抢先一步打断——
    “阁主，弟子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侍从！”
    一名陵皓阁弟子匆匆跑来，气息微乱，背后两位陵皓阁弟子一左一右押着一名侍从打扮的少年，右边那位，手里拿这一个粗布包袱，里面都是泛黄的旧书册。
    在书房内的晁子轩闻言立即转身，大步向前，停至为首的陵皓阁弟子面前，“你说说看，他怎么鬼鬼祟祟了？”
    “回阁主，弟子抓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手忙脚乱，神色慌乱地准备烧这些书册！”
    怎么还有？！
    白胡须长老闻言好奇地探出头看，视线触及书册的时候，他霎时一身冷汗，他探寻的目光急忙转向徐悯，却见徐悯也一副蒙在鼓里，疑惑不解的模样，他登时觉得，开阳派似乎中计了，还是一个，从长计议的，步步相扣的连环计。
    晁子轩伸手从粗布包袱里抽出一本，草草翻阅后，眉峰蹙成一团，眼底有震惊神色，然后他一把将这本旧书册合上，卷成筒状，握在手心，“审一审吧。”
    他转头看向蔚楚歌，“还请蔚掌门能替我腾出一个空的正堂，再召集如今在落脚北圻宗落脚的各个江湖大小门派的代表于正堂一会，以便江湖大审，有劳了。”

    第82章：
    宽敞的厅堂木房梁上，堪堪吊着几盏积灰的八角宫灯，朱红的流苏原本纹丝不动地垂下，此刻却似被来人脚步惊动，开始被迫轻微地晃，像是安然自得时被意外卷入一场暗流涌动的交锋。
    厅堂正中央的松木牌匾上，是墨迹“侠肝义胆”四字，其行笔飘逸洒脱，笔走龙蛇，颇具江湖侠士不拘小节，赤胆衷肠的风范，这或许是，开阳派上任掌门留给其后人的派训。
    一派之训，只不过是口头约束的条规，守或不守，各人心中自明。
    诺大的松木牌匾下，是一张紫檀方桌，方桌两旁，又是两列木方桌，每列九张，两旁配紫檀圈椅，众人围坐在桌旁，交头接耳，聊的尽兴。
    其间，有人探头探脑，左右张望，有人蹙眉神思，一言不发，有人幸灾乐祸，似乎是遇见了天大的喜事。
    “大家都静一静！”
    蔚楚歌一言既出，厅堂里霎时安静了不少，但还是有人按耐不住，压低嗓音偷偷和旁边的人说话，似乎这时再不指点江山，发表高见，日后就再也没了机会。
    见嘈杂声小了许多，蔚楚歌继续道：“想必方才召大家过来时，我们天权的弟子都说清楚了，江湖惊变，无人能置身事外，因此，这江湖大审，我与阁主达成一致，应当不排除任何一派，另外，此事事关江湖未来安宁，也还请大家火眼金睛，明察秋毫，万万不可妄下断语，随心所欲，甚至是公报私仇！”
    “自然，自然。”
    “蔚掌门放心！”
    “那是当然。”
    “……”
    原本陵昭北联盟成立时，定下的江湖大审的规矩，就是尽可能让能够参加审判的门派都参与表态，集思广益，以免主观臆断。
    然而，自一百五十年前除魔大战结束后，江湖实在是一片太平，四海波静，偶尔发生点纷争，都犯不着闹到联盟面前去，因此，这才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江湖大审。也因为是第一次，江湖众人都对此不甚了解，就算有所听闻江湖大审的规矩，怕是早就在岁月的磋磨间给忘个干净。
    蔚楚歌这才特意强调，每个门派都有表决权，他们提出的观点，可能会影响最终审判的结果。
    晁子轩已经按照规定的流程代表陵皓阁搜查开阳派，目前发现的疑点，或许与赤焰帮遇害一事有关，但是并未有明确的关系，因此晁子轩只是召集了歇在北圻宗的门派，以及联盟之一的昭元寺。
    先是初审。
    联盟初立时定下的规矩是，初审的成员应该只有联盟内部的人员，然而如今开阳派的情况特殊，开阳派是属于陵昭北联盟，另外初审不召集其他联盟外的门派，本意是怕小题大做，让他人往来奔波，却是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因此，这次初审，晁子轩稍加变通，带上停留在北圻宗的其他门派，倒也合情合理。
    倘若这事值得深究，无法得出一个明确的结果，才会有复审，届时晁子轩再发请帖给天下江湖人，请每派派人参与审判，来与不来是自愿与否，倒也为时不晚。
    晁子轩径直走到厅堂正中的紫檀方桌旁，甩袖坐下，而后朗声道：“将人带上来！”
    两名陵皓阁弟子一左一右将可疑的侍从押送至晁子轩面前，然后按下他的肩上，使用蛮力让他跪下来。
    “咚——”
    膝盖实打实砸在地面。
    蔚楚歌冷冷俯视侍从，沉声道：“说吧，是谁让你烧这些书册的？这书册里的内容又是什么？”
    末了，他刻意强调，“并非是我与阁主对书册的内容一无所知，相反，我们先给你一个坦白的机会，自己一一交代清楚，你若是敢撒谎，敢含糊其辞，也就别怪这一环节过去，我和阁主抽茧剥丝，将你身上的秘密扒得连皮都不剩！”
    侍从闻言，面色惊惧，他连忙道：“我……我只是个没武功的下人，我也是听从吩咐办事啊！”
    典型的死鸭子嘴硬。
    蔚楚歌蹙眉，看样子这人非要问一句答一句，才肯见棺落泪，于是他又问一遍，“那谁让你烧书册的？”
    开阳派侍从闻言忽而目光躲闪飘忽，低头支支吾吾，却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这副做派，反而更叫人心疑。
    “说！”蔚楚歌拔高音量，“今日倘若你敢有所隐瞒，你信不信，明日搜查令一出，你在江湖毫无容身之地！”
    侍从陡然瞳孔紧缩，似乎是蔚楚歌的威胁真的奏效，只见他面色变得复杂，踌躇，纠结，最后他低下头来，不敢与在场任何一个人对视，于是他盯住眼前的地面，浑身颤抖地，呼吸浓重地，断断续续地说道：“……是掌门……开阳派掌门。”
    四周一霎归于阒寂。
    众人面上色彩纷呈，有涨红的，铁青的，惨白兮兮的，黑沉一片的，他们神态万千，有讶然的，迷惘的，惊惧的，嬉皮笑脸的，还有因迫不及待想知道下文而坐立不安的。
    死寂只持续极为短暂的一瞬，像是一闪而过的彗星，而后衰极复盛，喧闹到了鼎沸，像是炸开了锅。
    “怎么会……难道……开阳派掌门真的……？”
    “那书册里究竟是什么呀！”
    有人好奇地伸长了脖子，企图先他人一步窥探到陵皓阁弟子手中的差点被烧毁的书册，最后果然无功而返。
    这场审判的主角，徐悯，原本也坐在一旁，他于热闹之中起身，缓缓步行至中央，他低头轻声问：“阿翎，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诬陷我？”
    “我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更不会屠杀赤焰帮满门。”他转身，对坐在中央的晁子轩作揖，腰弓至上半身与地面几乎平行，字字铿锵有力，他朗声道：“还请阁主明鉴！”
    两人各执一词的局面，晁子轩早就预料到。
    不只晁子轩，孟扶渊和汴清予也如此想，这种事关一派名誉的审判，必然会有两方说辞跳出来，谁也不忘反驳谁，难辨真假。
    “那个阿翎是吧？你先说说看。”晁子轩颔首，他面上不动声色地说道，“我看你开始，似乎是因为畏惧开阳派掌门的身份，才犹豫不决，闪烁其词，你不要怕，倘若你字字属实，在场所有江湖豪杰共同见证这场审判，必然不会让你遭受歹人的报复，白白丢了性命。”
    晁子轩又不偏不倚地添道：“当然，倘若你胆敢污蔑开阳派掌门，你也难逃其咎。”
    阿翎闻言蓦然磕了一个响头，再起身时，额间已经有了一块红印，他似乎是被晁子轩的话所打动，话也说的决绝，“多谢阁主，阁主真是菩萨心肠，深思熟虑！鄙人贱命一条，有幸得阁主信任，已经不敢再有所奢求，即便日后有人暗中刺杀鄙人，鄙人也要痛痛快快，畅所欲言！”
    见阿翎一副视死如归的气势，在场有人悚然，有人猜测他的下文恐怕要惊世骇俗，耸人听闻，于是伸长了脖子，屏息凝神，只想快一点知晓这些书册中的玄机——
    “是魔教功法。”
    阿翎铮铮有声，“开阳派掌门要我替他把这些魔教功法，在陵皓阁来人搜查前，全部烧毁。”
    他的腰板挺到笔直，这次，他毫不避讳地迎上徐悯的目光，狠声道：“我不愿成为魔教人的走狗，为其遮掩，因此，我特意将这些书册保留下来，所有邪术秘籍无一损毁！”

    第83章：
    话音刚落，厅堂哗然。
    孟扶渊坐在左列，从前往后数第二张木桌旁，闻言瞳孔微缩，一些过往的片段纷至沓来，宛如来势汹汹潮水在耳侧起伏澎湃，几乎是震耳欲聋。
    ——“我听江湖传言，赤焰帮近日找到了那本能让人天下无敌的《陵元功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因此遭到歹人窥觑，为夺功法灭赤焰帮满门。”
    ——“想必庄主已经听出来了，这《陵元功法》，并不像正道的武功，反而与魔教的邪术，如出一辙……”
    ——“庄主怕是不知，那《陵元功法》，是我师尊数十年如一日费心钻研的成果，是我师尊日日夜夜操劳，耗尽心血才编撰完成的，到了那个秃驴嘴里，竟然成了魔教邪术！真是鼠目寸光，井底之蛙！”
    ——“陵皓阁功法以刚劲闻名天下，然而过刚易折，百年过去，陵皓阁功法也到了滞塞难行，无法精进的地步，最终只能朝魔道武功的方向发展。”
    ——“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将你关于疑似《陵元功法》的残篇的摘抄公布于众，然后什么都不要说。你也不要说《陵元功法》的秘密，也不要说誊抄的很有可能是《陵元功法》的残章，你不需要给出任何推测，只需拿出来，剩下所有的推理，交给在场其他的人就好。”
    孟扶渊不由想起，最开始，这场风波的前戏，是三派切磋。
    三派切磋尚未结束，赤焰帮却惨遭杀害。
    “十四日后三派切磋结束，若无意外，开阳派最后，天权派第一，结果一出，三派切磋告一段落，庄主便可启程替我去找一找《陵元功法》的线索。”
    那是汴清予留给自己某封信上的一句话。
    思及此，孟扶渊不由看向汴清予，只见后者气定神闲地端坐于紫檀圈椅上，面色淡然，宛如断绝情欲的仙人，不被他人的或悲或怒的情绪所打搅。
    灵光乍现，某些零碎的线索终于在孟扶渊眼前点连成线，线连成片，最后，得出一个让他醐醍灌顶，不寒而栗的结论。
    倘若他没有猜错，他好像，已经明白汴清予说的恰当时机。
    这边，孟扶渊还在因为自己的猜测而慨叹诧异，甚至难掩眸底的震色。那边已经有人愕眙打量徐悯，眼底显然是深恶痛绝之色，仅仅阿翎一面之词，有人心里似乎已经为徐悯下了定论。
    “安静！”晁子轩依然面色寡淡到无懈可击的地步，他缓缓站起身，视线在厅堂的四面八方流转一圈，最后落在中央争锋相对的两人身上，他俯视，背手而立道：“你继续说。”
    阿翎得到指示，也似忽然间壮了胆，声音变得更加洪亮，“是。”
    “我早就发现，开阳派长老和掌门行踪诡异，也就多留意了些。谁想，开阳派的大人物总聚在一起，在后山或者禁地密会，竟然是为了共同钻研魔教邪术！”阿翎回瞪了一眼开阳派掌门徐悯，扭头又对晁子轩说道，“那时我只是心里生奇，没有证据，这次开阳派生变，大长老又与掌门密探许久，而后步履匆匆前去开阳派大门前，再然后我就得到了徐掌门叫我烧书的指示。好不容易抓住一个破绽，我怎么可能就此放过，于是我假装烧书，掩人耳目，实际上，我将所有的书册都翻了一遍。”
    “谁想，都是邪教，都是魔教的功法！”阿翎眼底的狠色不似作假，陡然升高的音量，更显凄厉，像是在撕心裂肺，声嘶力竭地怒吼，“一百多年前，除我之外，全族死于魔教之手，我没有天资，勉强结丹，苟活至今，就是为了报仇血恨！”
    立在孟扶渊身后的杨七陡然抬头看了阿翎一眼，随即垂首，一言不发。
    “多可笑啊，我学艺多年，在开阳派勉强维持生计，可是谁想我竟然看错了人！”阿翎面目狰狞，双眼猩红，他指向徐悯的手因为情绪激烈而在剧颤，“你这个笑里藏刀的两面派的小人，深夜梦回时，你就不怕赤焰帮的鬼魂前来复仇吗！”
    晁子轩原本一副置身事外，作壁上观的模样，忽然添了一句，“他说的没错。我与蔚掌门，昭元寺的觉明大师，已经提前翻阅过这些书册，就运功的体系而言，其中记录的功法，确实不属于正道之中任何一派。”
    晁子轩一言，等于在佐证阿翎的其言不假，至少关于这些可疑的书册是魔教邪术的说法，是真切可信的。
    徐悯闻言退后几步，像是害怕被阿翎的唾沫星子给溅到，他喃喃道：“……不是我，我没有杀害赤焰帮。”
    转身，对晁子轩再次作揖，徐悯强装平静，殊不知颤袅的声音已经将他心底压抑的恐惧暴露干净，他此刻不得不按照幕后人安排的既定的轨道，将这场江湖大审进行下去。
    即便他已经看破这场死局的走向。
    掌心后背都是冷汗，徐悯强装镇定，“回阁主，我并未修炼魔教，更没有偷练惨无人道的傀儡术，赤焰帮灭门一案也于我无关，还请阁主明鉴！”
    晁子轩道：“既然徐掌门声称此事另有隐情，那便畅所欲言，我自然不会偏听偏信。”
    “掌门还愿给我辩驳的机会，我感激涕零。”徐悯深呼吸一口气，他无力地松开攥紧的掌心，终究是将那句耸人听闻的话说出口，“那些书册，不是魔教邪术。”
    “不是？！”
    “不是魔教邪术？”
    “那是什么！”
    有人按耐不住，喧宾夺主地替晁子轩问道。
    徐悯不知自己为何要心虚，即便他并未撒谎，但是他低声说道，像是底气不足，“……是《陵元功法》。”
    不久前乍来的死寂再次光临这场风云诡橘的江湖大审。
    但这次，众人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一致，倒是不约而同，心有灵犀地大声喧哗——
    有人嗤笑，“怎么可能？”
    有人惊诧，“徐掌门这是怎么了？这种谎言也说的出口？！”
    有人火上浇油地对晁子轩说道：“那是陵皓阁阁主沈濯所著的功法，徐掌门此话一出，可不是在污蔑陵皓阁前任阁主吗？阁主为歼灭魔教而身死战场，功勋累累，怎么，死后还不得安宁，还要被他人诋毁吗？真就当死人不会说话了是不是？阁主，徐掌门这话真叫人心寒！”
    各门各派吵成一片，义愤填膺，纷纷为仙逝的“沈濯”发声，声讨徐悯的唾沫怕是能聚溪成海。
    孟扶渊不禁看向晁子轩，觉明大师代表昭元寺的意见，他的态度孟扶渊早就试探过，心底有了答案，但是晁子轩呢？
    他会不会……？
    “大家静一静。”晁子轩张开双臂，示意众人噤声。
    大概是方才徐悯提及了《陵元功法》，让众人忆起沈濯一生劬劳，尸骨无存的结局，加之方才短短片刻，众人又面红耳赤，慷慨激昂地为沈濯“审冤”，因此，他们看向现任陵皓阁阁主，沈濯的徒弟的目光也就更添几分尊敬与敬仰，晁子轩说什么，他们就照做，至少当前的氛围烘托下，他们愿意如此。
    孟扶渊蓦然心头一紧，看向晁子轩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自陵皓阁“不告而别”之后，他与晁子轩再无来往，自然也不知他心中所想。
    所以，晁子轩究竟会不会揭开《陵元功法》的秘密？
    厅堂中央，徐悯也在无声地凝望晁子轩。
    事实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晁子轩身上。陵皓阁为江湖正派之首，其阁主自然也是万众瞩目，众星捧月的那个。
    晁子轩眯眼，半晌垂眸无言，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因徐悯一言而不自主地深陷往昔，悼念其师尊沈濯。
    阁主为往事而伤神，享受如今太平江湖的人们也不好意思再七嘴八舌，于是厅堂又静了下来，直到，似乎沉溺于往事的阁主终于惊醒——
    晁子轩面无表情地俯视徐悯，缓缓说道：“徐掌门，你说它们是《陵元功法》，你可有证据？”
    徐悯神色黯了黯，眼底最后一束光也灭了。
    另一旁，孟扶渊眼底神色微变，转瞬即逝。
    果然，晁子轩不会冒险，不会为徐悯说出《陵元功法》的秘密。倘若晁子轩今日全盘托出，江湖则又是一场颠覆剧变，陵皓阁在江湖的地位必然会被波及，甚至摇摇欲坠，陵昭北联盟不攻自破，三权分立，维护江湖安宁的门派一下倒了两个，群龙无首，江湖大乱。
    一环套一环，局势早就提前替晁子轩做出了选择。
    孟扶渊甚至都来不及回味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的悚然，他也突然间站起身，掏出那张，他在潜鸾山的石壁上誊抄下来的残篇，因为——
    汴清予说的恰当时机，到了。

    第84章：
    孟扶渊从交叠的衣襟下抽出一张叠成四四方方的白宣，继而在众目睽睽之下，缓步行至晁子轩面前，将纸递给他，“这是我们无为山庄前往除魔大战遗址潜鸾山一行中，我在山洞石壁之上发现的刻字，于是我便将刻字誊抄下来，还请阁主过目。”
    晁子轩彬彬有礼地接过，笑得客套，“有劳庄主了。”
    面对晁子轩这副和气礼貌的模样，孟扶渊脸上不露声色，心里却暗自鄙夷，两人看似无嫌隙，以至于自己险些就要忘了，不久拜访陵皓阁时，晁子轩曾经还假借帮助无为山庄的查除魔大战的名义，设计陷害自己，而无为山庄最终不告而别，显然也不合礼数，但是陵皓阁先做小人，无为山庄也跟着做一回小人，倒勉强算得上“礼尚往来”。
    晁子轩应当没有继续派人追捕无为山庄，因为孟扶渊随后去潜鸾山一路通行无阻，毕竟招魂术之事也是他们陵皓阁理亏，以晁子轩的心智，怕是能从自己将计就计，反逃出陵皓阁这一行动中看出，无为山庄早就先一步看破这场暗局。
    孟扶渊也无意宣扬此事，首先这件事本就闹不大，另外无凭无据，他根本无法动摇名闻遐迩的陵皓阁的地位，再者魔教余孽蛰伏在江湖中，暗流汹涌，正派内部更要一致对外，否则鹬蚌相争，反而让魔教捡了便宜。
    孟扶渊甚至觉得，晁子轩是早就算到这一步，才会这样有恃无恐地设计无为山庄。毕竟这事如果成了，那对外，无为山庄庄主“孟扶渊”依然生龙活虎地留在陵皓阁做他晁子轩的“客人”，无人会知晓一样的皮囊下早就移魂换魄，若是功亏一篑，那无为山庄也不敢怎么样，只因没有成功的招魂术，在旁人眼中，就等于无。只要晁子轩一口咬死，他没有用招魂术，谁又敢说他对无为山庄心怀不轨？
    临摹的字迹也交出去了，孟扶渊便坐回原位，静静地巡视四周，有笑里藏刀的，也有阿谀奉承的，有隔岸观火的，也有置身事外的，有义愤填膺的，也有幸灾乐祸的，有时他会觉得，倘若他不是江湖一员，正派的存亡与他毫无瓜葛，那这场江湖大审，像是一场能够一日看尽人情练达，纵览世俗百态的群戏。
    晁子轩还站在上方，他垂首去默读宣纸上的内容，指尖下的纸张被攥住微小的细纹，很快，他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仿佛阴云笼罩，玄英晨霜，然后他将这张纸递给蔚楚歌，后者接过，飞阅全篇，随即，蔚楚歌浮于表面的笑意也瞬间消散，不约而同地变得郑重其事。
    再然后，这一张宛如千钧重的薄薄白宣被传到觉明大师的手中。
    如此，陵昭北联盟之中已经有人审阅过孟扶渊誊抄的内容，于是觉明大师没有将白宣再往下传，但是他依然难掩眼底的惊骇，甚至不由自主道：“这，这……”
    “敢问觉明法师，这是怎么了？”有人试探地问道。
    觉明大师的目光变得空荡荡一片，虚浮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像是陷入魔怔。
    见状，回话的却是晁子轩，他半阖上眼眸，意味不明地说道：“如若我没有记错，孟庄主从潜鸾山石壁上誊下来的字句……和我们从开阳派搜出的书册上的字句……”
    他睁开眼，一字一句沉声道：“近乎一字不差。”
    随后，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准确无误，晁子轩使一个眼色给其中一位陵皓阁弟子，后者随即心领神会，举起手中的疑云重重的书册，翻开，从首句开始，字正腔圆地念起来，“序卷，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两仪，四象，五行，八卦，万物生，破阴阳之变，则众生灭，山河大地，十方虚空，尽皆消陨，归于寂灭，以上为此功法之奥秘……”
    落座在一旁的觉明，捻住宣纸两端的止不住地颤抖，他的声音尽显沧桑，“……是一字不差，确实是一字不差……”
    陵皓阁弟子的声音响遏行云，余音绕梁，明明正气浩然，气逾霄汉，尾音回荡在房梁之下，却意外让人觉得诡谲。
    直到他念完手中，孟扶渊亲笔录下的所有的字句，最后，余音也渐渐散成颤袅的，无形的烟云，与招待客人用的，斟满热茶烫水的青瓷茶具上方，因为乍遇寒风而凝结出的雾气融为一体，至此，了无踪迹。
    一时间，厅堂又静了。
    孟扶渊已经记不清，也算不出，因为挤满了人而显得拥挤狭隘，甚至摩肩擦踵，挥汗如雨的厅堂，是第几回陷入死寂般无声。
    一抬首，孟扶渊看见斜对面，汴清予正从容不迫地端坐在檀木圈椅上，一手捧着茶盏托，另一只手掀开茶盖一角，轻浅地抿了一口馥郁的茶水，水光残留在他疏淡的下颔上，似乎世间悲喜与他无关。
    “这是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某个小门派的掌门云里雾里，实在想不明白，只好斗胆问道。
    “潜鸾山……”不知是哪一派的江湖侠客，却抓住另一个重点，他慨叹道，“原来传说是真的！潜鸾山真的是除魔大战的遗址！”
    有人小声说话，就有更多的人敢发声，积少成多，聚溪成洪，再后来场面就一发不可收拾，嘈杂啁咋，众人讨论畅所欲言，似有千言万语，不吐不快。
    几十年来安宁祥和到循规蹈矩的江湖总要多一些亟待解决的异闻奇谈，才能抵过人们因为日复一日的蹉跎时光而滋生的无趣。
    “大家静静。”蔚楚歌也站起身，腹中聚气，声音高亢，以至于能充斥厅堂各处，“一个一个说，集思广益，才能事半功倍！”
    这种时候，依然有人乐此不疲地拍马屁，“蔚掌门说的在理，大家别急，有见解说见解，没见解听一听别人的想法也是好的！”
    武功不是江湖数一数二的，却把阿谀奉承的功夫修练到了极致。
    蔚楚歌毕竟还是江湖众人心底公认的北圻宗之首，因此说话也算权威，此言一出，厅堂又恢复初时鸦雀无声之态。但是只可惜，随后并没有人立马跳出来发表高见，众人心有灵犀般踌躇不前，可能是忌惮开阳派的势力，不敢妄加猜测，也可能是自己也看不清事态，所以斩不断理还乱，只好等别人抽茧剥丝。
    像是盛极必衰，繁华与寂寥周而复始，相生相克。
    晁子轩不说话，蔚楚歌也在无言中，觉明依然保持静默。
    至于汴清予，他几乎就没有真正参与到这场江湖大审之中，一直都是沉默无言，他只是人坐在这里，或许神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
    他似乎并不关心大审的结果。
    诡谲的氛围萦绕不去，愈演愈烈，浓厚到压抑，直到——
    正堂两篇单薄的木门板陡然向内翻转，是有人动用功力将门推开，霎时，金灿日光趁机而入，照亮门槛后那一小片黯淡的石砖地面。
    终于亮堂了些。
    “既然是除魔大战遗址潜鸾山的石壁上留下的刻字，又和开阳派掌门企图销毁的书册上的内容一模一样，这真相，岂不是昭然若揭吗？”来者手执一把折扇，正面草书“刃”字，反面则是龙飞凤舞的墨书“心”字，正红色圆领锦袍，乌皮六缝靴，张扬到艳俗的衣裾飘然欲飞，肩线处和双臂外侧是一层浮光跃金，红与金的交融，更显夺目粲然，他朗声笑道，“说明书册上的内容，就是魔教邪术啊！”
    斜斜窜入正厅的日光正好打在孟扶渊眉间，不免刺眼，于是孟扶渊不由得蹙眉，将眸阖成一条线，才看清那人的样貌——
    是喻孑然。
    他怎么来了？！
    只见喻孑然步伐从容，他大大方方往徐悯身旁一站，亭亭而立，“啪”的一声收起折扇，敲在掌心，行事作风可谓招摇到了极致，喻孑然爽朗大笑道：“在下魂与楼楼主，见过阁主，北圻宗两位掌门，见过觉明大师，见过各位江湖朋友！”
    孟扶渊暗自腹诽，他这“朋友”倒是叫的顺口。
    晁子轩与孟扶渊的反应是一样的，他心中并不吃这套，只是表面功夫做的足，于是晁子轩状似熟稔般笑问道：“传闻魂与楼楼主身处江湖却置身世俗之外，怎的今日也肯来搅和江湖事？我还当楼主早已忘却凡尘种种，畅游极乐之地，流连忘返。”
    四周隐约传来低笑声。
    魂与楼之所以在江湖有名，并不是因为其楼主在除魔大战中厥功至伟，也不是因为他武功高强，因此惹得旁人又是佩服又是羡慕，而是因为皮肉生意实在是红火，食色性也，多数人都逃不开。水乳交融之事，可是众多江湖飘泊的游侠心底向往的东西。因此魂与楼在江湖有名也是真有名，但是名不正言不顺，江湖人对其评价褒贬不一，倒也正常。
    换作陵昭北联盟任何一个大人物，没人会这样笑出声来，只因对方是魂与楼楼主，大家才敢这般随心所欲。
    耳畔稀碎的嘲笑声萦回，喻孑然却一点也不恼，他也毫不避讳地，面不改色地笑答：“身在江湖，哪能彻底与江湖撇清干系？所谓避世，也不过也只是愤懑不得志之时的宽慰和消遣。再者此事与江湖魔教余孽有关，我等江湖侠客，岂能袖手旁观？”
    他说得义正言辞，情真意切，只是提及“魔教余孽”四字时，他似乎是微不可察地停顿一下，才能掩饰住他一时涌上的异样的情绪。
    晁子轩便道：“如此说来，楼主不辞辛劳奔赴此地，难道是有什么重要的线索，要说与大家听？”
    “自然。我听闻阁主前来北圻宗，是为了查清开阳派与赤焰帮一案的关系。于是我争分夺秒，连夜赶路，是为了赶在江湖大审结束前，提供一份证词。”喻孑然面上的笑容一时间烟消云散，他缓缓说道——
    “是一份指认开阳派掌门是赤焰帮一案真凶的证词。”

    第85章：
    又是一张薄如蝉翼，白间浅灰的桑皮纸，其上斑驳凌乱的字迹殷红透绛，似乎在无声地昭示血书之人咬破连心十指时心中愤慨与悲恸。
    喻孑然将桑皮纸递给晁子轩。
    见晁子轩在上方认真辨认歪斜扭曲的大小不一的字迹，一旁，喻孑然朗声解释道：“九月廿九日，我曾经在魔教余孽手下救下一位赤焰帮的少侠。”
    喻孑然登时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各重意味的目光，不过他喻孑然要是在意这些，初临正厅时也不会如此张扬了。
    于是他娓娓道来，“九月廿九日晚，这位少侠意外撞见，有“不速之客”黑衣人搬弄同派师兄弟的身体，才知道原来赤焰帮同行的二十人之中，有九人被做成了傀儡。”
    有人侧着脑袋，全神贯注地听。
    “但是，很快黑衣人发现自己的行踪败露，这位少侠被黑衣人团团围住，黑衣人操纵傀儡，对方人手加起来统共十之有余，双方实力悬殊，这位少侠也不幸落入敌手，黑衣人捉住他之后，亲手给他喂了剧毒，还不忘割了他的舌头。所幸我发现的及时，救下了这位奄奄一息的赤焰帮少侠。”
    有人伸长了脖子，有人瞪大了眼睛。
    “黑衣人下落不明，我怕他见了光，反而会招来祸端，而地牢相对安全，于是救下他之后，我将他安置在地牢里。原本我并未将他锁起来，但是他却趁我不在的时候，擅自动用地牢里的刑具将自己的手筋脚筋尽数挑断，我问他为何要这样做，他说，他只记得那时他神志全无，身上瘙痒难耐，只有挑断了浑身经脉才舒服。”
    有人满面震撼，有人早已涌现出愤懑神色。
    “于是，我便猜测，这是黑衣人的毒发作了。果然，之后的几日里，他每天总有一段时间，理智全无，狠戾地自残，那手段见之心惊，闻之胆战，简直像极了那些丧尽天良，人面兽心的魔教走狗！”喻孑然顿了一下，继续道，“他时常神志不清，因此，我将他秘密留在赤焰帮的地牢之中，随后被无为山庄孟庄主发现，这点，孟庄主可以给我佐证，我并未说谎。”
    语罢，喻孑然将目光投向孟扶渊。
    孟扶渊却视而不见，假装对此毫无觉察。
    只因孟扶渊觉得喻孑然这话有歧义，他只能证明喻孑然最后一句说的是事实，可是倘若孟扶渊颔首，或许有人要认为他无为山庄一庄之主在担保喻孑然前面那些言论皆为真相。
    见对方不配合，喻孑然自讨没趣也不恼怒，他神色自若地继而说道：“再后来，孟庄主与我说明来意，他是想助北圻宗寻找线索，侦破迷案，我自然不会拦着，于是这位幸存的赤焰帮少侠，在庄主的护送下抵达北圻宗。”
    “但当时，我对庄主有所隐瞒，其实这位少侠曾经咬破手指，血书一封，亲笔向我指认喂他毒药的黑衣人是开阳派掌门，首先开阳派掌门威名在外，光风霁月，再者这位少侠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我也不知这些证词是否为他神思清明时写下的，我对此存疑，也就不敢听信他一人之言。
    “因此，我暂时将此事隐瞒下来。”
    喻孑然陡然话锋一转，高声道：“可谁想，竟有人书匿名信一封，向陵昭北联盟揭露开阳派掌门的伪善面目？此事一出，我猛然间想起赤焰帮少侠留下的桑皮纸血书一封，登时只觉不寒而栗，我不敢耽误片刻，听闻阁主行踪，便连夜启程前往北圻宗，只为向阁主提供任何可疑的线索。”
    晁子轩立即问道：“那人现在在何处？是否还留在北圻宗？”
    蔚楚歌神色凝重地答道：“是，人此刻在天枢派。”
    回想当时，是孟扶渊将赤焰帮少侠遣送回来，无为山庄与天枢派的联盟，除了开阳派不清楚，剩下两派心知肚明，也因此，蔚楚歌无法从汴清予手下抢人，这位赤焰帮少侠便顺理成章地被送往天枢派医治。
    医治成果如何，蔚楚歌也未知，就连从汴清予口中套话，他尝试过，最终无功而返，汴清予与自己相处时虽然总是伶牙俐齿，巧舌如簧，得理不饶人，可只要是汴清予不想透露的事情，就能做到守口如瓶，蔚楚歌煞费苦心，用尽千方百计，也不能从对方那张封得严丝合缝的嘴里套一句话出来。
    所以，蔚楚歌也仅仅知道赤焰帮少侠在天枢派内，其他一概不知。
    步入正堂，从容落座后一言不发宛如局外人的汴清予，终于开口说出他在江湖大审上的第一句话，他站起身，清声道：“是，那位赤焰帮少侠的身上的毒，已经被天枢派的医者清理了十之八九，此刻他已经恢复神志，也不会误伤他人。”
    随即，汴清予转头向站立在他身后的天枢派弟子，低声吩咐，“文旭，你去将他带过来。”
    被唤作“文旭”的天枢派弟子倒是动作快，不稍片刻，就带来了这场审判的主角之一，唯一存活的赤焰帮少侠。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白色直裾，孟扶渊顺着衣角往上看去——
    此刻，喻孑然口中，自己送往天枢派的那位赤焰帮少侠，此刻已经换上做工上乘的交领素白长衫，头发梳成工整清爽的四方髻，其骨铮铮，当真有一代少侠的风采神韵，倒也让孟扶渊有些恍惚，这与他在地牢里见到的满身血污，衣衫破烂，披头散发，疯疯癫癫的被锁住手脚的囚徒判若两人。
    这是孟扶渊第三次见到这位赤焰帮少侠。
    少侠先是在阿翎身旁停住脚步，扭头却不料开阳派掌门只在咫尺之遥，少侠眼底愤恨神色快要喷薄而出，他避如财狼虎豹，朝徐悯相反的方向挪动半步，然后猛地跪在地上，双手交叠在膝前，上半身深深地伏了下去。
    孟扶渊神色微变，他竟然对晁子轩行如此大礼。
    接受跪拜的晁子轩面色也难改江湖大审初时的冷静泰然，似乎也是意识到事态不如他想的那样简单，晁子轩眉心微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侠闻言，抬头看向晁子轩，依然是卑微恳求与冲冠眦裂交织涌现的模样，他眼底的恨意浓烈得仿佛下一刻要化成血泪流出来，只见他长大了嘴巴，像是急于说些什么，然而喉咙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地发出几个沙哑难听的不成音调的奇怪音节。
    汴清予见状立刻解释道：“他被割掉了舌头，无法说话。”
    这时在场所有人才想到，喻孑然所说的，他被魔教余孽割了舌头，一时心底愈加冰寒。
    “文旭，给他呈上纸墨。”汴清予又命令道。
    江文旭很快就将纸墨递上正堂。
    有了纸墨，素白长衫的少侠捏住楠木笔杆的手青筋四起，檀皮纸落在眼底，他匍匐在地，落笔如飞般写到——
    “我名苏郁景。我乃赤焰帮左长老的二徒弟，北圻宗一行二十人，除我之外，无一幸存，魂与楼一行，我意外见到黑衣人的面容，正是开阳派掌门，另外，江湖传言赤焰帮得到了失传已久的《陵元功法》，皆为虚言，只是开阳派掌门却信以为真！”
    “想必开阳派掌门是为了三派切磋中能夺得头筹，因此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够得到《陵元功法》的机会，宁愿蛇蝎心肠，滥杀无辜！”
    那人上半身几乎伏倒至与地面平行，右手用劲之大，似乎真能做到入木三分，乌墨洇晕，透过檀皮纸渗到平铺的石砖上，宛如聚集成一团的可怖的黑色蛆虫。
    写完，他迅速站起来，将这张纸递给晁子轩。
    晁子轩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一遍，而后低声自语道：“倘若苏少侠未有一句谎言，那开阳派出手的动机也成立了。”
    虽然声音不大，只是晁子轩个人推断，但是在场人皆为修炼武功的侠士，耳力超过寻常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晁子轩将纸传下去，先是给北圻宗两派掌门，蔚楚歌，汴清予纵览，再交由昭元寺觉明大师阅览，最后流转到其他大门小派的江湖人手中。
    与此同时，晁子轩的视线再次落在徐悯身上，只是这次的目光里终于夹杂了一些不甚明了的东西，他沉声问道：“徐掌门，你可有要辩解的？”
    虽然苏郁景的供词没有传到徐悯手里，但他就站在苏郁景身旁，早在他伏地而书的时候，徐悯就看清苏郁景的控诉。
    一瞬间，徐悯忽然只觉身心俱疲，他开始厌倦这个尔虞我诈，绵里藏刀的江湖，于是也懒得辩解，他几乎是自暴自弃地说了一句，“九月廿九日晚，我在开阳派掌门闭关修炼之地，因此无人可以作证，但是我没有屠杀赤焰帮满门，我不会傀儡术，我若撒谎，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多么苍白无力的，连辩解都算不上的一句话，勉强只能算是拙劣的狡辩。
    下一刻正堂的光景已经可以预料，与徐悯想的几乎如出一辙，耳边果然须臾间沸腾起来，像是一场忽如其来的疾风骤雨，伴随几声惊雷忽然乍响，噪杂又喧闹，世俗且可笑，眼前的众人嘴脸蓦然变得模糊起来，仿佛化作青面獠牙的魔鬼，在徐悯面前张牙舞爪，在得意地叫嚣——
    “难道开阳派掌门果真为了《陵元功法》不择手段？！”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开阳派掌门说这是《陵元功法》，怕是后来不知道从哪个小门派手中夺得的假的《陵元功法》！”
    “难怪当时开阳派掌门第一个看出来赤焰帮尸体的骨头是黑的，我当时还以为是掌门观察地细致入微，却不想原来是他早就知道！”
    “人证物证具在，阁主快些将这歹人伏诛！”
    “原来你就是魔教余孽，江湖的毒瘤？！”
    “……”
    众人再次做到不谋而合，观点一致，此起彼伏的声音像是疾速汹涌的浪潮，裹挟着凛冽寒风与刺骨的碎冰而来，一往直前，强硬地重重地压在徐悯的脊梁骨上。
    这次，徐悯选择缄默无言。
    修炼魔教功法，屠杀赤焰帮满门，两顶大锅往自己头上一扣，徐悯知道，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就算后者罪名尚且不能断言，前者……他也无法解释。
    世人先入为主，得他一朝罄竹难书。
    徐悯的沉默反而激出众人更深的愤慨，眼见场面以声讨口诛为主的群舌之战愈发吵闹，临近一发不可收拾收拾的地步，晁子轩出声主持大局，他声音高亢地宣布道：“既然徐掌门不对苏少侠的供词做辩解，那这场江湖大审初审暂时告一段落。我明白大家对魔教恨之入骨，除魔心切，但是目前的证据，并不足以给开阳派掌门定罪，只能肯定他在赤焰帮一案中嫌疑重大。”
    “我们正派对魔教滥杀无辜深恶痛绝，因此陵昭北联盟也不能随意给人判刑，目前最好的选择是，疑罪从缓。”晁子轩缓缓道，“只能先委屈开阳派掌门，去昭元寺走一遭了。”
    晁子轩话说的委婉，算是给开阳派掌门留了最后几分薄面，但是大家心知肚明，昭元寺是陵昭北联盟中负责关押犯人之地，阁主的意思是先将开阳派掌门暂时关押，等搜集到更多的证据，再审一次。
    可是等搜集到足够的证据，又是猴年马月？
    更有心思活络的人想，江湖人一生何其漫长，动辄几百年的时光，就算退一万步，开阳派掌门是遭人陷害，等确定无罪时再放出来，也不知春红满地，大雁复归了几个秋收冬藏？
    明眼人都看出来，开阳派这次，是真的栽得彻底。
    北圻宗三派，原本公认的名存实亡的天枢派，转眼间变成了开阳。
    但是好在陵皓阁依然屹立不倒，于是一些人拍马屁的功夫还是能排上用场——
    “阁主英明！”
    “是，阁主说的没错！”
    “阁主言之有理啊！”
    “……”
    徐悯低头苦笑几声。
    原以为深藏若虚，便可逃脱名高引谤之境，却不想，此刻依然，树欲静而风不止。
    晁子轩甩袖挥手，示意江湖大审终于落下帷幕，此刻本该一齐往门外走，可众人却不约而同地反其道而行之，纷纷拥到晁子轩身旁，逆向的疾速人流冲得徐悯往后踉跄了几步，好在被一人及时扶住，才没有出洋相，徐悯意外地抬头——
    却是觉明。
    “徐掌门，请吧。”觉明身后站着六位灰衣小僧。

    第86章：
    能让潜心闭关的江湖第一人陵皓阁阁主出面的江湖大审方才落下帷幕，开阳派乃魔教走狗的消息不翼而飞，传遍江湖四面八方，甚至众口砾金，越传越离谱，各种版本层出不穷，似乎是有理有据，真叫人瞠目结舌。
    仿佛那开阳派掌门真的是个十恶不赦，罄竹难书的大魔头，只因太能伪装，步步为营，于是江湖众人还差一个如山铁证，让他无法狡辩，觳觫伏罪。
    江湖人也是人，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孟冬将至，大多人都想安安稳稳过个好年，小打小闹的江湖妙趣横生，而危机四伏，暗流涌动的江湖只叫人惶惶不可终日，日日难安。现在送上门一个有重大嫌疑的，人证物证俱全的开阳派掌门，这场我方在明，敌方在阴的暗中僵持较量终于看到胜利的曙光。
    开阳派掌门被关进昭元寺，开阳峰也被陵皓阁，昭元寺和北圻宗另外两派派人层层封锁，江湖终于要太平了！
    芸芸众生，不乏这样想的。
    陵昭北联盟动作也迅速，江湖大审初审结束的当晚，就共同商讨，确定了押送徐悯去昭元寺的路线以及护送的人员。
    陵昭北联盟作为督察江湖的联盟，必然要出人走这一遭，只不过这次与以往唯一不同的是，没有让开阳派派人护送，一是为了照顾开阳派掌门的脸面，毕竟被自己的弟子或者长老护送，脸上也不光彩，二是因得开阳派掌门疑罪重重，让他们的人加入护送的队伍，总害怕出什么意外，于是乎，开阳派无一人知晓押送徐悯的准确细致的路线。
    陵昭北联盟掌门都未亲自护送，约莫都是大忙人，因此疲于奔波这一回，除去这三派，还有就是喻孑然和无为山庄众人，其实孟扶渊明明可以不去，但是他还是主动提出一同前往。
    冻云樵风，霁霭松雨，抵达重虹山之时，正巧是十一月既望日。
    玉壶桂华，流光皎洁，圆月团团，本该千里送婵娟，却不想世事难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有人形单影只。
    记忆里不太真切的白石砌的山门外流转一层朦胧夜色，双色飞拱与青灰飞檐依稀可辨，屋脊末端的鸱吻无畏风吹雨打，依旧长久地伫立。银铃清响，叶落无声，山门前植的两颗银杏一身枯黄，与朱红围墙相得益彰。
    不过短短不足一月的光景，已然故地依旧，人事已非，出尘绝世的禅意被各门各派忽如其来的疾速的马蹄无情地践踏进泥沼里，与落叶做起难兄难弟。
    徐悯被关进了僧房后的静心堂。
    在得到觉明大师的首肯后，孟扶渊独自一人踏入堂中，迎面而来的是比自己发梢还要高上三尺的四大天王像，白赤青黄，张牙舞爪，未免吓人，倒不愧为佛教的护法天神，第一反应只觉骇人，再看一眼，又敬又畏。
    再往里走，数根玄铁圆柱整齐排列成三面，与冷冰的墙壁一同将人圈禁于这狭隘的囚牢中，所谓“静心堂”，不过是冠上一个和善的名字，其内里与囹圄大同小异。
    作为三派联盟中关押江湖肇事者的牢笼，静心堂自然凶险万分，密布机关术，一着不慎命丧黄泉。
    但是孟扶渊走的还算轻松。
    不因其他，只因为这些机关，正是孟父孟思和的杰作，无为山庄当初以机关术著称天下，自然逃不开为这些需要加强防守的地方设计机关，无为山庄未出世之前，也与江湖诸多大门派来往密切。
    孟扶渊在铁门前停住脚步，只见徐悯一身萱草色交领的长袍早就沾满了灰尘，不复掌门时光鲜亮丽，他懒散地靠着攀岩青苔的潮湿的土墙，阖眸，似乎是在小憩。
    但还未等孟扶渊发声，徐悯确是连眼帘也不多抬半分地轻声道：“孟庄主怎么来了？”
    孟扶渊答道：“我想同徐掌门聊几句。”
    “聊几句？”徐悯重复孟扶渊话中最后三字，顿了片刻，他缓缓睁开眼，慢腾腾地移动一下身子，好让自己是正对孟扶渊的，随后他轻嗤道：“有什么好聊的？孟庄主，我如今一个臭名昭著的废人，庄主与我靠近，也不怕坏了自己名声。”
    孟扶渊平静道：“徐掌门何必如此心灰意冷？三派尚未给掌门定罪，一切皆有转机。”
    “转机？”徐悯又是复述一遍孟扶渊的半句话，似乎是在思考对方的话是否可信，下一瞬他的眉峰簇成一团，眼底是冷如寒霜的嘲讽，隐约有恨意浮现，但说话的语调却是淡然到冷漠和不屑，“你们……不是早就心底给我定了死罪吗？”
    孟扶渊面色自然地回道：“从未。”
    徐悯闻言低头笑了几声。
    他似乎是想压抑住自己的声音，好不让孟扶渊听见，然而最后却还是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大概是，这件事，说出来实在是令人捧腹不止。
    从未？
    眼底恨意与当时部分咄咄逼人的嘴脸一同复现，徐悯自嘲地摇了摇头，他又憋不住笑了几声。
    喉咙因为口干和主人的意愿而发出几声极轻的沙哑的气流声，似笑似号，回荡在静心堂中，只让听者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孟扶渊理解徐悯心中压抑不住的恨意，甚至明白其中还有几分是冲着自己来的，毕竟那张从潜鸾山石壁上誊抄下来的不知名的功法，也为徐悯走到如今两难的境地推波助澜。
    但是孟扶渊并未因此忘记此行的目的，于是他忽然淡淡地，风马牛不相及地沉声说道：“那就是《陵元功法》。”
    话音刚落，徐悯脸上的笑如一瞬即逝的电光般忽而消散了，他猛地转头，看向孟扶渊，双唇嗫嚅，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最后又决然地将几乎所有的话咽回肚子里，只留了掷地有声的两个字——
    “虚伪。”
    徐悯显然已经在斥责孟扶渊，后者却不为所动，孟扶渊慢慢蹲下来，与坐在枯草上的徐悯视线齐平，他看向徐悯的眼神并不闪烁，那里面确实有几分愧疚，但并不是心虚，他不动声色地说道：“徐掌门这么聪明，也应当明白这个事实，那就是晁子轩就算知道《陵元功法》的秘密，不会在当时的情景下揭露真相。”
    “他要是敢实话实说，陵皓阁倒了，江湖的天就塌了。”
    “他不得不虚伪，我也不得不虚伪。你能看出来《陵元功法》与魔教的干系，江湖从不缺人才，想来必然还有知道《陵元功法》秘密的人，我们都是不敢发言，唯唯诺诺的懦夫，只敢附和那些目光短浅的人，所以你说的不错，我们都虚伪，因此也只能委屈徐掌门牢狱走一遭，平白遭受这场无妄之灾。”
    徐悯蓦然间，眼睫颤了几下，依然无言，但是隐约有挣扎的神色。
    孟扶渊见时机已到，直接了当地问道：“有人想陷害你，在给开阳派下套，对吗？”
    陡然抬头，徐悯闻言眼底尽是震惊之色，不由惊呼，“孟庄主——”
    孟扶渊再接再厉，继续攻心，“你尽管畅所欲言，既然觉明大师敢放我进来探监，说明他与我是同一条战线的，你不用怕，不会有人嘴碎。”
    孟扶渊说的“有人”，指的是牢狱旁两位守门的小卒，他们始终一言不发，也不曾干扰孟扶渊任何动作，宛如雕塑。
    这话说的稍显隐晦，但徐悯也不是没脑子的角色，他心思剔透，一下就明白了孟扶渊话里的意思。
    徐悯面上的踌躇终于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他苦笑地摆首，双目放空，疑惑不解地喃喃道：“为什么……我已经尽量低调行事了，还是有人要害我……”
    孟扶渊提点道：“你装傻充愣，有人会觉得你好欺负，柿子都挑软的捏，更何况弱肉强食的江湖？一派掌门，千人之上，位高权重，呼风唤雨。你若是默默无闻的无名小卒，没有人会关心你练什么功修什么法，可你是开阳派之首，站的高了，接受的仰视的目光多了，会招来羡慕敬仰，也会得到眼红嫉妒，这是人性，无可避免。”
    孟扶渊语重心长，“在江湖，德不配位最是危险。”
    徐悯怔愣许久，才回过神来，他长长叹一口气，“你说的对……你说的真对……是我太天真……”
    随后他仰头，与孟扶渊对视，轻声问道：“庄主信我吗？”
    孟扶渊严肃道：“我不敢轻信任何人，但是你若讳莫如深，闭口不言，我连信你的可能都没有。”
    徐悯唇瓣翕动，但这次，他终于下定决心般，施于孟扶渊一星半点的信任，他咬咬牙说了出来，“确实有人要陷害我。而且这条计谋，拉的战线太长了，长到《陵元功法》的书册连带阿翎被陵皓阁的人抓到的那刻，我才堪堪看破。”

    第87章：
    徐悯不自禁再次叹息，“倘若站在你们的角度，来看我这些反常的行为，你们大约会对所得的线索进行这样的推测——”
    “我先是得知赤焰帮得到了《陵元功法》，并且利用开阳派在江湖的人脉，打听到赤焰帮会在九月底前来北圻宗观看三派切磋，于是我心计陡生，暗中排兵布阵，悄悄灭了赤焰帮总部，最终夺取《陵元功法》，另外，在魂与楼时，我还处理掉一个勘破的我计划的赤焰帮侠士，至于那些来客，以防十八人归去之后发现端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运用傀儡术将人尽数屠杀。”
    “只是不想魂与楼的那位本该死在我收下的赤焰帮一员，最终竟然被喻孑然救下，我的恶行也因此暴露。”
    徐悯继而说道：“至于现在这本书，在你们眼中有两种可能，一，它是《陵元功法》，因此，他是我从赤焰帮手里得到的，二，它是魔教邪术，只不过被江湖众人以谣传谣，硬生生说成了天下无敌的《陵元功法》。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我都是会魔教武功的正派臭虫。”
    “可是……可是不是这样的……”徐悯蹙眉，看着孟扶渊连连摇头，“你站在我的角度思考一下，倘若我真想以这样残暴的手段夺取江湖传言中现世的《陵元功法》，并且不想牵扯开阳派，使之全身而退，我为什么要在北圻宗将那十八名赤焰帮的人设计杀死？在北圻宗的地盘上出事，岂不是更容易招来怀疑？”
    孟扶渊双唇微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沉默不语，他没有打断徐悯的话，于是后者也就顺理成章继续说下去。
    “事情根本就不是你们想的这样。”徐悯眉心紧锁，“我得到这本《陵元功法》，是在赤焰帮被灭门之后，而且与赤焰帮没有半分钱关系。至于我为何要说，这是一条拉长战线的环环相扣的计谋呢？只因这幕后之人，实在是太会利用人心，许多看似无关紧要的因果，齐心协力，共同促成我现在的结局。”
    徐悯缓缓道来：“其实，事态演变真正的顺序是这样的——”
    “三派切磋的第一晚，赤焰帮惨遭灭门，但是三派切磋却照常进行，在此期间北圻宗三派一直在查赤焰帮一案，江湖侠客惶惶不安，似乎所有人的注意都转移到赤焰帮与背后蛰伏的魔教余孽上了。所以，三派切磋的结果，在江湖人眼里，就不那么重要，至少和正派的存亡相比，似乎不值一提。”
    “但是，三派切磋的结果，决定开阳派的兴亡。旁观者觉得不必理会，而对开阳派而言，此次落败于天枢派，是警钟高鸣，也是生死攸关。”
    话及此，徐悯不免心生怆意，再次停顿，幽幽叹息。
    “其实三派切磋之前，开阳派几位长老与我就惴惴不安，因为……”徐悯的面色有过片刻的踌躇，最终他还是选择如实相告，“因为过刚易折。”
    过刚易折。
    孟扶渊心头一紧，惊觉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四个字。
    “其实开阳派的武功，早就行至穷途末路之地，之所以前两次能有幸胜过天枢，并不是因为开阳派实力遥遥领先，而是那时的天枢派实在绵力薄材。但是今年不同于以往，天枢派换了新掌门，据说汴掌门壮志宏图，励精图治，因此，早在三派切磋之前，我与长老就今年能否胜过天枢派做出争论，结果莫衷一是。”
    “然而，三派切磋的结果，让我们更加夜不能寐。”
    孟扶渊虽然还未听到徐悯的下文，却在须臾间醍醐灌顶，他陡然明白徐悯所说的，这场运转起来让人浑然不觉，却环环相扣的死局。
    “三派切磋，开阳派最后，而我与开阳派诸位长老都心如明镜，开阳派如果再不想办法居安思危，识时通变，那下一次三派切磋，下下一次三派切磋也不可能东山再起，卷土重来，也就是说，如若我们这些在开阳派尚且称得上一句有头有脸的小人物再不作为，乐不思蜀，真等到一百年后，开阳派就要被取缔，这三个字最后只会留存在江湖野史和市井传说中。”
    “其实我并不是很在意开阳派的存亡，因为我原本也是被父亲逼迫做上掌门的位置，我对权势并不向往，但是——”
    徐悯又是摇首唏嘘，“但是开阳派的存与亡，从来都不只关乎我一个人，我父亲是上任开阳派掌门，他献身于除魔大战，从此只好将开阳派的未来寄托于我。开阳派是他毕生的心血，我自然不想辜负他的遗愿，每每生出厌弃倦怠之意，长老也总会这样劝我。再者，我见许多历经重重关卡考验的少年，过五关斩六将，挤破头才成为梦寐以求的开阳派一员，胸中的大侠梦才开了个头，倘若忽然告诉他们，开阳派倒了，他们想必也不能接受。因此开阳派的去留就不能仅凭我一人的喜好。”
    “可是正如我之前所提及的，过刚易折，开阳派至纯阳刚的武功，早就演化到了顶峰，想要更进一步，可谓是难上加难，难于上青天，我与几位长老茶饭不思，一连商讨七天七夜，后来我终于想到一个法子——”
    转眼间孟扶渊灵光一现，抢先徐悯一步说道：“陵皓阁的《陵元功法》。”
    “是。”徐悯颔首道，“陵皓阁与开阳派，同为江湖武学中的刚硬之派，陵皓阁的武功远在开阳派之上，必然有它的过人之处，我知晓陵皓阁内部秘籍当然不能拿来与开阳派共享，但是《陵元功法》据说也是陵皓阁阁主沈濯的手笔，流落江湖，不知落入何方。有人提出《陵元功法》，让开阳派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我想，如果我们能得到那本江湖传说中天下无敌的《陵元功法》，那开阳派的未来，就有救了。”
    “那时，我是被这个绝妙的法子蒙蔽住双眼，但现下静心琢磨，其实疑点丛生。”徐悯话锋一转，沉声道，“自那一连七日的聚会结束后，我一刻也不敢耽误，当即暗中动用开阳派在江湖积累的人脉，开始寻找这本神乎其神的功法，我其实心里并不抱太大希望，毕竟江湖传说真假参半，只当这是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挣扎这一次，可是不想，一切都很顺利。第七天的时候，我手下的人传来消息，说是找到了《陵元功法》。”
    “手下的密信上写，他在徐州遇到一个神神颠颠，招摇撞骗的跛脚道士，在集市摆摊贱卖武功秘籍，其中就有《陵元功法》。”
    听到“徐州”二字，孟扶渊眼底微变，一瞬即逝。
    “正是我想找《陵元功法》的时候，它就自己送上门来了，实在是太巧了，巧到叫人生疑，令人心慌！于是我原本也不信，甚至怀疑开阳派有内鬼，将消息透露出去，手下将这本书册传到我手里，半信半疑间我一看，其中记载的武功竟然真的有四两拨千斤之妙，倘若按照上面来，那开阳派武功面临的瓶颈就能迎刃而解，不管是不是真的《陵元功法》，都能解开阳派燃眉之急，于是我将这书册誊抄了好几本，分发长老们，一同去禁地钻研。那时我想，倘若对方是敌人，想陷害我，又怎么会把真的《陵元功法》送到我手里呢？”
    “随着进一步的推敲和琢磨，我发现，原来《陵元功法》之所以能够做到天下无敌，是因为它取魔教之长补自己之短，我父亲虽然丧命于魔教之手，但我不会因噎废食，对魔教所有的武功都深恶痛绝，鄙弃至深，同时我也不得不佩服阁主沈濯，目光长远，高瞻远瞩，原来他早在一百年前就发现，过阳过刚的功法，在百年后必然会面临滞塞难行的地步。”
    “再后来，匿名信的事情一出，江湖哗然，开阳派很快也得到了消息。起初，长老们只当开阳派问心无愧，不必杯弓蛇影，而我却猛然惊醒，现在的开阳派里，有疑似魔教武功的，不知真假的《陵元功法》，陵皓阁既然要派人来搜，那不管江湖众人最后把这本武功秘籍认成什么，到头来都是一场腥风血雨，群舌之战。”
    孟扶渊附和般颔首，心中暗道，确实，就算众人愿意相信这是《陵元功法》，不免有人过分眼红，生出歹念，联合几大势力，暗中偷袭开阳派，抢夺天下第一的《陵元功法》。
    “其实，我当时如若能够狠狠心，直接将它烧掉，也不会有后来这些事情。”徐悯笑容苦涩，明明在笑，却更像是哭，“陵皓阁阁主起身前往北圻宗的第一天，我们就得到了消息。长老们都不以为然，只有我执意要把这些书册烧掉，长老们听说我要烧书，又痛心疾首，又是好言相劝，他们不愿意就此眼睁睁放弃这个拯救开阳派唯一的机会，我晓之以理，他们觉得我小题大做，对我动之以情，最后我一人势单力薄，说不过他们，双方各退一步，决定每人背一段，齐心协力把《陵元功法》全文背下来，再烧掉。”
    “可是这《陵元功法》哪有那么好背？这是可是沈濯的大作！我研究十几天，序卷都没看完，死记硬背，终于勉强记下所有看似毫无规律可循的字句。可怜我从小就被我那掌门父亲逼着背书，成为了掌门，还要被长老逼着背书。”
    “于是，我们烧书的动作迟了一步，再加上阿翎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出《陵元功法》其中的秘密，偷偷将书保存下来，我们的行动终究还是暴露了。”
    徐悯的语气忽然变得极淡，像是浮烟般的虚无，尽显疲惫，“幕后人实在是算的太准，他连人心都算了进去。陵昭北联盟匿名信一出，本是天下知，从匿名信一出到陵皓阁的人赶到开阳派搜查这段时间里，我有足够的时间处理这些书册，但是，人有贪恋，有欲望，想要两全其美，最后反倒一事无成。”
    “原来如此。”孟扶渊不动声色地问道，“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清楚了。敢问开阳派有仇家吗？或者，你觉得是谁在陷害你？”
    “我不知道，我没有证据。以上一切皆是我的推测。”徐悯凝眉思考半晌，才说道，“不过，我想这人既然敢用这个计谋，说明他能肯定，三派切磋，开阳派会是最后，如此一环套一环，背后的算计才能一点点串起来。可是三派切磋五十年一次，真正的实力变化，应该只有北圻宗内部的人最是清楚，都说外行人看热闹，旁人哪里懂这些？”
    “这样的话，从情理上推测，只有两个合适的人选，蔚楚歌和汴清予。鉴于天权派历年第一，这次三派切磋又是汴清予当掌门后面对的第一次的切磋，所以我更倾向于，是天枢派掌门汴清予。”
    孟扶渊一时无言，沉默片刻，他郑重其事地对徐悯说道：“多谢徐掌门愿意坦诚相待，我自当竭尽所能，替掌门申冤。”
    “孟庄主肯信我，我感激不尽。”
    重回四大天王像旁，孟扶渊依然处于出神的状态。
    徐悯寥寥数语，给出的线索却像是倾盆大雨，将孟扶渊淋了个满头，雨雾朦胧，他一时不知归路。
    但是有一点，他和徐悯的猜测是一样的，他也觉得幕后人是汴清予。
    甚至，孟扶渊这里还有更多细枝末节，在佐证徐悯的推测，比如，三派切磋尚未结束，他要前去查魂与楼时，汴清予就书信一封，说他知道这次三派切磋的结果是开阳派最后，比如，那首提前预示开阳派结局的打油诗，是汴清予派人为开阳派的江湖大审而提前造势，再比如，誊抄到山洞的《陵元功法》残章后，汴清予不但不震惊，还未卜先知般让他在江湖大审上不要乱说话。
    重重细节一闪而过，让孟扶渊想为汴清予撇清干系都难。
    另外，如果汴清予真是幕后黑手，那就意味着他知道《陵元功法》的秘密，他知道潜鸾山石壁上有《陵元功法》的残章。
    可是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伫立在一旁的赤黄青白的四大天王像不怒自威，再看一眼，依然叫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第88章：
    孟扶渊轻手轻脚地将静心堂的门掩上，只留徐悯和几位守夜的小卒一同在阴森可怖的静心堂中，无言煎熬过这漫漫长夜，而后他稍显迷惘地抬头看了一眼无垠的夜空。
    皓月星辰，万籁俱寂，正是夜深人静。
    呼啸寒风萦绕周身久久不去，孟扶渊四指抓紧宽大的袖口，企图拦住见缝插针的夜风，畏寒的毛病每每到深秋就会犯得厉害，孟扶渊在寒霜一般的月色下疾步，视线忽然撞见一盏明黄色的方形灯笼，他顺着灯光向上看去，“燕元白？”
    明灿灿的火光映满纸糊的灯笼四壁，盖住满地寒凉的银华，孟扶渊朝向浓厚一片的亮光又走上好几步，靠的近了，焰色弥漫，将他的衣袍晕染出一层暖洋洋的明黄，他伸出右手，也不提前问灯主人的意见，就接过对方手中的木棍，另一只手掩在上方，任由火焰将掌心照出一层淡淡的血色。
    霍一挪动半步，正巧站在风吹来的方向，勉强挡住部分凛风，他俯视孟扶渊，低声问道，“你方才去找徐掌门谈话了？”
    孟扶渊将左右手换了个位置，用火的余温去暖和另一只手，“你果然聪明，能猜到我的行踪。”
    停顿的间隙，他将右手翻转，掌心朝上，企图用同样的方法驱散手背处的冰凉，“我之所以愿意费这几天的脚程陪陵昭北联盟来昭元寺走一遭，就是为了能和徐悯掌门好好谈一次。毕竟，这次大审，留下的疑团实在是叫人只觉扑朔迷离，雾里探花。”
    霍一便问：“原来你在来之前，就单独找过觉明大师？”
    孟扶渊略微抬头，他轻笑道：“自然，我可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霍一闻言先是片刻怔愣，随后也跟着孟扶渊极浅地笑了一下。
    孟扶渊最见不得霍一这样——有忠实憨厚，木讷规矩之外的生动神色。心痒痒的孟庄主决定付诸行动，得寸进尺，于是他自然而然地去牵霍一的手，肌肤相贴，他享受着对方虎口和指骨处的薄茧带来的新鲜的触感，“我是得到觉明大师的首肯才能够进静心堂，无为山庄也只有我一人有此特权，你进不去，只能站在外面傻等。”
    “所以，你干站在这里等了多久？”
    只听得被人称作“傻”的燕大侠，浑身僵硬好似不自在，尤其是被孟扶渊握住的那只手仿佛在刹那之间变成冰雕，动弹不得，他愣愣地说道：“没多久。”
    孟扶渊挑眉，执意问出一个答案，“没多久是多久？”
    其实想来时间也不会短，孟扶渊在心中暗道，毕竟自己初入静心堂时，天才将将蒙上一层暗灰，现在已经浓如堆墨，孟扶渊不禁低头笑了几声，同时中指指尖在对方的手背上轻轻地打圈，暗自得意地欣赏霍一在自己预料之中的僵态。
    很好，有进步，至少没甩开我的手，孟扶渊心道。
    霍一：“……大概，半个时辰？”
    知足常乐，见好就收是孟庄主的为人处事的准则之一，因此孟扶渊也无意在这件小事上多费口舌，他没忘当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亟待探讨，于是他便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踱步之余对霍一说道：“方才我去探一探徐掌门的说辞，倒是问出许多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
    凭借自己惊人的记忆，孟扶渊将自己与徐悯在牢狱里进行的对话原原本本地重复一遍，几乎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可疑的细节。
    语毕，孟扶渊抬首问霍一，“你觉得，可信吗？”
    没有指名道姓，在常人眼里，霍一下一句应该是要反问孟扶渊话里的主角是谁，但是霍一没有，他像是看破孟扶渊的意图，于是将这场江湖大审中的主角便挨个分析了一遍——
    “徐悯掌门，我觉得有八成可信。”
    孟扶渊眉头一动，颇有兴趣地问道：“哦？何出此言？”
    “正如庄主与徐悯掌门在静心堂的对话，徐掌门说的太多了，单从情理上分析，他若是在撒谎，能给出这么一长串说辞，只有两种可能。”
    “一，他在撒谎，但是他未雨绸缪，早有准备，其实他早就洞悉对方的行动，并且结合对方的计谋，将计就计，编出这套似乎是天衣无缝，毫无破绽可言的谎话。”
    霍一郑重道：“但我其实更愿意相信徐掌门并没有撒谎。换个角度思考就会发觉这个设想并不符合情理，如果对方的动作早就被他尽数看穿，那徐掌门完全可以采用更加完备的对策，至少他不该，也不会在明白对方计策的状况下，还要装作无意间掉入对方的连环计，涉足这场风波。事态瞬息万变，万一幕后之人有后招，只要他徐掌门踏入一步，就极有可能使得自己陷入如今的囹圄之地。想办法将自己完全摘出去，显然是更为明智的选择，再说江湖大审上，徐掌门的种种表现，也不似作假。”
    孟扶渊附和道：“你与我想的一样，我也觉得，徐悯是可信的。”
    因为徐悯说辞都能在之前汴清予给自己的指示中找到对应的线索。还有就是魔教在陵元一五五年重现天日的预言，这两点，让孟扶渊更加坚定自己的猜想。
    但是汴清予写给自己的密信，还有天人族的秘密，就连无为山庄的影卫都不知道，孟扶渊也无意向霍一多加解释，不管怎么说，霍一手里的线索虽然少，但是得出的结论却和自己一致。
    而后孟扶渊又问：“那赤焰帮的苏少侠呢？你觉得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五成吧。”霍一继续道，“谁知道苏少侠是演技精湛还是发自肺腑？谁知道他是字字血泪，还是受人指使，以性命做要挟？他原本时常神志不清，汴掌门一句他已经治好，谁知道他到底治没治好？”
    “因此我无法断定。”
    明明事态越来越叫人有如雾里探花之感，孟扶渊闻言竟然稍加欣慰，至少霍一与自己的想法是一致的，这说明自己还是跳出了幕后之人的局，暂时没有被“浮云”遮去望眼，人云亦云，随波逐流。
    “那魂与楼楼主喻孑然呢？”
    霍一皱眉，缓缓道：“我觉得不可信。”
    之前从未把话说的太绝对武断的霍一，到了喻孑然这里，却忽然间变了态度，孟扶渊听闻之后，第一件事不是问他缘由，而是渐渐舒展眉峰，扬起唇角，“我也觉得不可信。”
    “我们真是不谋而合，心有灵犀。”
    孟扶渊转头，四目相对，视线直接撞入对方的深沉却坦荡的眸底，笑意也变得愈发灿烂，半张脸浸润在暖黄的火光中，显得更加明媚且夺目，“你说，我们该不会还要再心有灵犀一次——就连我们觉得他不可信的理由都是一模一样的吧？”

    第89章：
    谈话的这会儿功夫，两人已经一同踱步至寮房前——当然是孟扶渊今日要歇息的房间，霍一在静心堂前吹冷风等孟扶渊，本意也是想要送他回去。
    只不过话还没说完，孟扶渊是决计不肯放人离去的，当然，就算是这个话题终了，孟扶渊也是一定要纠缠片刻光阴，才愿意让霍一离开。因此，孟扶渊攥住霍一的掌心，强硬地不容拒绝地将他拉进自己房中，再将门合上。
    步行至烛台旁，从容不迫地慢悠悠点了三支蜡烛，孟扶渊稍加挪动一下烛台的位置，看一眼身后的霍一，再看看烛台，又挪几寸，好让对方也照到光亮时不会直接被晃到眼睛，同时口上问道：“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霍一便道：“你先。”
    “好。”
    点完蜡烛的孟扶渊还不停歇，又走到窗边，依次取下撑起支摘窗的叉竿，路过木门旁，不忘把门闩带上，“因为他的说辞，前后矛盾，不攻自破。”
    霍一颔首道：“确实如此。”
    “我说完了，到你了。”该关的门窗此刻全部严丝合缝地紧闭着，严严实实，将寒风挡个干净，孟扶渊便心满意足地坐在罗汉床边沿，一手搭在膝上，另一支手肘架在侧面围子上，“究竟是他的哪一处说辞，让你起了疑心？”
    孟扶渊想了想又问霍一，“你坐过来，站着不累么。”
    这些年过去了，霍一早已习惯孟扶渊的行事作风，倘若他还天真地以为孟庄主这是在向自己征求意见，而不是委婉的命令，那他可以说是在无为山庄的白活了数十年的光阴，更何况他现在还不是霍庸，还顶一张“燕元白”的面皮。
    于是他挑了一个离孟扶渊还算远一些的位置——罗汉床的另一头，坐下，“有两处。”
    “第一处，是喻孑然之前说，魔教余孽对苏少侠又割舌头又是喂药，我觉得，多此一举，以魔教的作风，干脆一刀毙命，从此永绝后患。”霍一继而说道，“现在又多了一处。”
    “魂与楼在江湖本就只是名气大噪，地位却算不上高，因此，江湖大审的事情，他魂与楼楼主完全可以选择不掺和，可是他却日夜兼程地赶来了。说明他对于赤焰帮被害一事，很是关注，至少没有做到袖手旁观。”
    霍一沉声说道：“可我记得，当初你问喻孑然要人的时候，只说送到北圻宗，没说送往天枢派，所以我想不明白，如果他早就对开阳派留有疑心，在听说庄主想要将人送到北圻宗的时候，怎么说也要多问一句，是不是送往开阳派吧？他就不怕，无为山庄是开阳派的同盟，将苏少侠送回去，正合徐掌门的心意，不仅省去对方费力寻找漏网之鱼的功夫，甚至苏少侠可能会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害吗？”
    孟扶渊原本四指在膝上轻轻地敲，听到最后他忽然停下，他转身，轻轻慨叹道：“真是心有灵犀。”
    “你与我想的，简直是分毫不差。”
    微颤的烛光闪烁晃眼，无法细致地工笔勾勒出霍一硬朗的面庞，只晕染出半面的醺黄，反倒相极了墨客笔下的写意画，看似随意的色块却描绘出了十足的神韵，他的另外半张脸，因为鼻梁的阻碍，浸透在烛光去不到的夜色中，明与暗一时汇聚驻足在鼻峰，光影的交融，如梦似幻，让孟扶渊几乎失去抵抗的欲望。
    突然想吻上去。
    想酣畅淋漓，想神魂颠倒。
    事实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孟扶渊原本觉得自己作为一庄之主，身份尊贵，怎么说也应该是别人来主动向自己示好，怎么说自己也绝对不应该放下身段，去一而再再而三地格外亲近一个长着榆木脑袋的万年不开花的铁树。
    可惜忍不住。
    后来想想，也不可惜。
    孟扶渊跪坐在霍一的身旁，狭隘的罗汉床上，他吻上去的时候，双手抓住对方的双肩，沉溺在忽如其来的情欲里的孟扶渊甚至勉强分出了一点神思，他想，眼前的人要是这次敢推开自己，他一定——
    好在霍一没有，于是他也没有继续想下去了。
    窗外徐徐凉风萦回在缱绻夜色中，屋内他们在忘我地进行耳鬓厮磨的前戏。唇齿间的气息化作无形的烟云，让身处其中的人飘飘欲仙，醉生梦死在这场半晌偷欢，忙里偷闲的狎昵之中。
    人总是贪婪地，不知餍足地想要更多，本性如此，难逃俗套。
    孟扶渊暂时离开了霍一的唇畔，气息却似藕断丝连，缠绵地流连于两人胸膛之间，充实地膨胀地填满其间的缝隙，也因此，他们亲密无间，孟扶渊胸前的衣料因为缺少赖以生存的氧气而剧烈地起伏，他的食指搭上了霍一的腰带，亲昵地带有挑弄意味地勾散，对方默许了他的动作，衣襟垂落，素缟散成雪白的花瓣，于是像极黯淡夜色中昙花一放时的惊艳。
    孟扶渊甘之如饴，对方也意外地配合。
    这个认知让孟扶渊更加肯定，原来一切并不是他一人的一厢情愿。
    再后来的事情，循序渐进，水到渠成——亲吻不该局限于唇瓣那咫尺之地，这次不像上次，被迷药吞噬了神智，这次孟扶渊是清醒的，他蓄谋已久，所以企图去触碰更多的地方。
    玉壶光转，月华入户，与烛焰一同见证这场情难自禁的欢喜。
    意乱情迷，迷迷糊糊之间，有人低声轻唤了一句——
    “子碌……”
    皓月之华冷如凝霜，宛如一层薄冰浮于窗棂，屋内一只飞蛾不知死活地扑向颤抖的焰火，被灼烧成飞灰，掉进了烛心里——
    “呲啦——”
    那是粉身碎骨的声音。
    一瞬间，四周安静成压抑的死寂，于是这原本无人在意的烧焦声变得清晰可闻，直达心底最深处，意外惊起阵阵涟漪。
    霍一陡然全身僵住，仿佛方才是被鬼差勾走了魂魄，于是只能难以自持且身不由己，这时出窍的灵魂终于回归本体，他能够支配自己的躯干，于是下一刻他神色慌张地推开孟扶渊，表现的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不可饶恕的恶事，匆忙间虚掩衣襟，套上短靴，奔向凝霜的木门，企图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场叫人失去理智的，不计后果彻底放肆的，醺黄虚浮的梦境。

    第90章：
    孟扶渊一直都知道，以自己的性子，做不到陪霍一一起装傻演到所有江湖风波都归于平静，出世的人终于能再回与世无争的无为山庄。
    被迫卷入江湖纷争的孟庄主暗自盘算，自己面对在江湖瞬息万变的局势时，已经是每时每刻提心吊胆，谨小慎微，生怕说错半个字，如果和想要交心的人，都这般如履薄冰的相处，那未必太可笑，也太可悲。
    这鬼使神差般脱口而出的两字，或许算不上意外，更算不上他一时意乱情迷下泄露的破绽。
    但是他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孟扶渊披上外袍，急忙下床，出声呵斥道：“站住！”
    对方的脚步其实有刹那的停顿，但不过眨眼间，更像是步履匆忙而意外踉跄的一步。
    霍一只想尽早逃离这间屋子，他拨开门闩的动作太赶太急，门闩“啪”的一声狠狠拍击在地面。
    门被撞开，两片木板在寒风中剧颤。
    浓厚的墨色逐渐在孟扶渊眸底聚集，下沉至底。
    今日事今日毕，留到明天，谁知道这人会不会又装傻充愣？
    孟扶渊在霍一背后沉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霍一没有回答，孟扶渊就继续追问：“这就是你说的喜欢？”
    孟扶渊不死心地大声逼问：“这就是你说的负责？”
    没有回应。
    所有的质问像是化作飞灰，被凛冽的夜风刮了个干净，张狂的剧风完成了这一丰功伟绩后，还不忘耀武扬威地炫耀一番，于是它最后狠狠地拍在孟扶渊的双颊，带来刀割般的刺痛。
    按照武功，孟扶渊知道自己追不上霍一，更何况前些日子潜鸾山一行，孟扶渊意外伤到脚踝，虽然练武之人恢复起来比寻常人快，但这不过两天时间，孟扶渊的脚伤还未彻底好全。
    但他还是不死心地追赶。
    渐渐地两人距离越来越大，孟扶渊一时心急，再加上迎面呛上一口冷风，他垂首，脊背微曲，竟然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用力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该死的畏寒的毛病，又犯了。
    咳了几下喉咙里终于不那么痒，孟扶渊再抬头时，却发觉霍一此时已经站在自己身边，他抬起一只手臂，大概是想给自己顺气，孟扶渊抢先一步甩开对方的手，冷声道：“不是不想碰我吗？”
    霍一唇瓣动了动，却连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方才的举动是什么意思？”孟扶渊再次问道。
    霍一沉默不语。
    耳边寒风喧嚷哄闹，沸沸扬扬，蜂拥而上，像是在看人的笑话。
    孟扶渊还是执着于对方的答案，他冷冷说道：“燕大侠记性不好，怕是忘了，我为什么会答应你与我同行了吗？”
    是因为“燕元白”喜欢孟扶渊，并且主动提出负责。
    孟扶渊甚至想，如果霍一敢当场否认自己之前说过的话，那他干脆狠狠心派人把霍一绑回无为山庄算了。
    霍一大约是听懂了孟扶渊话里的深意，又过了一阵漫长的静默，他才结结巴巴，低声喃喃道：“我只是觉得……既然庄主还放不下那人……我也不想被当作替身……”
    “是吗？”孟扶渊蹙眉盯着霍一的眼睛，后者却将视线移开了。
    对方无言，算是咬定这份说辞。
    霍一这个反应，孟扶渊差点都要被气笑了。
    倘若他没有看破霍一的身份，怕是真要被霍一给骗到了，之前说愿意做替身的是他，现在忽然间临阵脱逃的又是他。另外就算，就算霍一之前都以为自己真的喜欢上了“燕元白”这个身份，可是刚刚唤那一声还不够明显吗？
    神思迷茫时认错人还尚可理解，可是刚刚孟扶渊时清醒地叫他霍子碌的名字。
    所以他不信霍一看不出来，看不出来那张人皮面具在孟扶渊眼底已经是形同虚设。
    霍一不会有这么愚笨。
    如果他真的蠢成这样，那他根本就不可能看破江湖大审的局势。
    装傻是为了讨一个折中的法子，可他孟扶渊在这件事情上，从来就不会给霍一一个暂退半步的选择。要么留在自己身边，坦然接受自己的示好，要么滚回无为山庄，眼不见为净，又想跟着自己，又不愿意坦诚相待，这世上哪有如此两全其美的事情？
    在气头上的孟庄主这样想。
    闷气在腹中灼烧，与之伴随而来的是一股无名滋长的悔意，孟扶渊开始埋怨自己，就算自己没那个耐心，演不到五年后的除魔大战，也不该这般沉不住气，毕竟——
    孟扶渊和燕元白是没有阻碍的，但是和霍子碌是有的。
    无为山庄的那个破庄规，孟思和定的庄规，影卫不能冒犯庄主的庄规。
    思及此，孟扶渊甚至想劈头盖脸地问霍一这些前后矛盾反复无常的行为，是不是因为庄规。
    之前没问，是因为那时他还以为霍一是碍于影卫的身份不好回避自己的情意，只能选择圆滑地一次一次装傻，他还以为自己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单相思。
    然而话到嘴边，孟扶渊又硬生生咽下去了。
    现在是到了能问的时机，可是这样会把事情变得更糟。
    这时孟扶渊又一次恍然大悟，惊觉霍一话术的巧妙，如果此刻他问出口，等于直接揭穿霍一的身份，从明天开始两人的关系会比现下还要疏远，一下坠落冰点，霍一秉持影卫的规矩，又要开始对毕恭毕敬，退避三舍。
    都是因为庄规。
    孟扶渊的思绪又回到这两字上。
    一条百年前的庄规，就连庄规的主人都早已仙逝。
    而霍一，他能做到始终铭记在心，不越雷池半步，可能不仅仅是因为老庄主的知遇救助之恩。
    那是因为什么？
    其实孟扶渊能猜到，因为他隐约记得，当年孟思和定下这个规矩，是他占卜算出一条预言，倘若影卫与庄主喜结连理，庄主会英年陨命，孟扶渊原本就没多放在心上，后来又是从众多预言中勘破自己未来的命运，横竖自己五年后都要一命呜呼，多这一条或真或假的预言无足轻重。
    只是不知道孟思和对霍一是如何说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孟思和当然不会直言天人族的秘密，他可能不说，也可能会借鬼神之说来吓唬霍一。
    孟扶渊猜测很可能是后者，但现在能怎么办呢？
    难不成把天人族的秘密挑开了说吗，反正都活不长了，多这一条诅咒也不足挂齿？
    不可能的。
    向来妙计层出的孟庄主头一次尝到束手无策的滋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冷声甩下一句话离去，“我之前说过从此以后只喜欢你一人。我明白了，你不信我，原来如此。”

    第91章：
    皂色散去，天际破晓。
    苍穹弥漫泛滥起黯淡的青灰，白云柔若无骨，好似随风飘波的浮毛棉絮，连命运与结局都只能听天由命。淡青妄想一家独秀，突破密密麻麻织成一片的阴黯，蔓延至四面八方，而灰色却不依不饶，宛如潜伏的死寂，争做随时伺机而行，东山再起的埋兵。
    是不是要下雨了？
    汴清予仰面看了几眼，而后低头加快步伐。
    想这些有的没的做甚。
    步履匆匆，汴清予独自一人步行至天权派的书斋，蔚楚歌平时若是不练功，十有八九都会在那里。
    他一手握住羊脂玉佩，朱红的流苏从白皙中透露着微红的指缝中钻出来，像是鲜血从指间漏出，即将坠落满地，吊坠随着主人步伐的频率左右晃动，最后，汴清予在门前停住了脚步，轻颤的红线却没有慢慢地静止，依然摇晃，许是被细风打搅，因此无法寂然。
    或是走得急了，汴清予不由呼吸快上些许，他另一只手无力地蜷缩成拳状，食指节正要叩响纹丝不动的木板，却意外止步于即将触碰的一瞬。
    不过电光火石的刹那，没人知道什么让来客突然改了主意。
    眼前是木料上与生俱来的裂纹，汴清予的视线却空洞地不知落在何方，半晌后，他忽然间好似如梦初醒，陡然转身下了石砌的台阶，几乎是逃一般地大步离去，仿佛背后是洪水猛兽。
    仿佛再晚一瞬，一念之差，他会无可救药地掉入陷阱。
    “来都来了，为何要走？”
    背后门吱呀一声张开巨口深渊，蔚楚歌一身雍容华贵的交领玄袍，负手而出。
    汴清予不由往后退了半步。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头一回，汴掌门主动来找我，真是稀奇事！”
    汴清予一怔。
    蔚楚歌继而说道：“来了又不敢敲门，怕不是近屋情怯，汴掌门害羞了吧？”
    对方面上带着明晃晃的笑意，但是汴清予只看了一眼，就扭过头，不再与对方对视了。
    蔚楚歌挑眉，心中稍奇，不会是真被我说中了吧？
    只听蔚楚歌又是朗声大笑，汴清予捕捉到他语气中得意，他像是心情大悦，喜不胜收。
    那一刻汴清予觉得手中的玉佩蓦然化作寒冰，如临高山雪顶，寒气逼人，几乎要将他冻成麻木不仁的冰塑。
    我不该来的。
    汴清予出神地想，但是此刻后悔也晚了。
    蔚楚歌早就按耐不住地上前拥上汴清予，不是温香软玉，却更胜佳人在怀，他把汴清予带入书斋中，向来都是主动去天枢派找汴清予的蔚楚歌，头一回尝到汴掌门“屈尊降贵”登门拜访的喜悦，于是欣喜之余，他忽略了汴清予压制在眸底的凝色。
    “汴掌门怎的今日有闲情雅致，来我这破书斋转一圈？”关上门，蔚楚歌终于能够凑到脖颈前，作出耳鬓厮磨状地问上一句。
    汴清予沉默片刻，再伸出手去推蔚楚歌，“你先放开我。”
    蔚楚歌还是笑，“怎么，方才青天白日之下都能搂搂抱抱，你都不做声，现在只有我们两人，我还抱不成了？”
    汴清予梗着脖子重复，“你先放开。”
    蔚楚歌扬唇，还是将双臂松开了，“来找我何事？”
    攥紧玉佩的手终于不得不探出衣袂，尝一尝初冬滋味，汴清予先是无声地唇瓣微动，而后才缓缓地发出声音，“我来还玉佩。”
    语罢的刹那，蔚楚歌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为什么要还？”
    对方的反应在预料之中，不算意外，汴清予只是陡然觉得掌心的玉佩很硌手，他稍微放松了收拢的四指，这才感觉好受一些，“我派人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
    他垂眸，复杂的神色被卷入瞳孔中的惊涛骇浪，最终沉入眼底，于是汴清予再抬头时，眼底就只剩下一片平静与冷淡，“才知道，蔚掌门有一枚家传的玉佩，也是仙鹤祥云羊脂玉，所以我不能收。”
    “所以？”蔚楚歌眯起双眸，“家传的玉佩就不能送人？”
    汴清予抿了抿嘴唇，他似乎叹了一口气，但是气息太轻太淡了，捎带些许疏离，恐怕只有他自己能听到，汴清予继续说道：“并且，这枚玉佩是令慈留给蔚掌门的传家宝，是赠给——”
    “赠给什么？”蔚楚歌盯着汴清予。
    汴清予双唇翕动，半晌过后，却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四周近乎万籁俱寂的时候，风声变得喧嚣，聒噪，震耳欲聋。
    蔚楚歌放慢语速，拔高声音，沉声逼问道：“赠给什么？”
    他往前走了几步。
    蔚楚歌想离汴清予更近一些，他想看清汴清予脸上闪现的所有情绪，然而不想，对方银白的面具像是一道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屏障，高高耸立，将所有妄想亲近的人拒于千里之外，他也不例外——无法涉足一步。
    或许逢场作戏的时候，汴清予从来只是做戏，只因他太会拿捏人心，装作一同沉沦的样子太过逼真，以至于蔚楚歌原以为两人都深陷其中，无意间惊醒才发现，对方还在千里之外，不动声色，无悲无喜。
    而他是那个打破盟约，作茧自缚的跳梁小丑。
    孟冬的风顺着蔚楚歌的衣襟灌了进去，惊起四肢百骸的战栗，蔚楚歌拔高了声音，“你说啊。”
    汴清予依旧静默。
    万籁俱寂下，只有哀嚎的风鸣在呜咽，像是一曲悲怆的琴箫。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对视，最终还是汴清予率先败下阵来，他垂眸道：“……是赠给蔚家未来的娘子的东西。”
    “所以呢？”蔚楚歌步步紧逼。
    “所以我不能收。”汴清予轻声答道，稍显无奈。
    蔚楚歌闻言，唇角间的笑意一下消散于无形，只剩乌黑浓密的眉宇连带眉骨往下压，在双眸处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他沉声反驳汴清予的说辞，“我想送给谁就送给谁。”
    眼底汹涌意味不明的神色，蔚楚歌放慢语速，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为清晰，“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他上前半步，紧紧盯住汴清予银白面具下深不见底的乌黑双眸，“你不想要就丢了，来还给我做甚？我之前就说过，送给汴掌门的东西，那就是汴掌门的东西，任凭处置。”
    汴清予却执意道：“我也说过，我和蔚掌门不过是利益交换，得与失要相称，所以我不能白收你的东西，更何况——”陡顿一下，他垂眸看一眼掌心堆雪般的羊脂玉，抬眼继续说道：“更何况，这于我毫无用处，还不如物归原主。”
    “那你扔掉好了。”蔚楚歌忽然说。

    第92章：
    蔚楚歌大步走到窗边，猛地将古木窗牗推开，或许是用力过猛，窗扇一时间无法静如枯松，旋出尖锐刺耳的杂音，只见四方的木制边缘宛如裱画的框架，圈出四方的碧空，清冽的湖水，熔金的波光，耀眼的碎银，蔚楚歌转头，指向浮光跃金的湖面，对汴清予一字一句道：“你现在就扔掉，从这里扔掉，把它扔进湖水里，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也省的眼见心烦。”
    “扔啊。”蔚楚歌几近于压抑的嘶吼。
    蔚楚歌气势汹汹，惹得汴清予不禁退后半步，而下一瞬，对方已经欺身压上来，两人贴得极近，影子交融成乌黑，汴清予被迫于蔚楚歌四目相对，深沉的目光裹挟一阵浓烈的压迫感，让汴清予浑身动弹不得的同时，却意外发觉对方眼底似乎有转瞬即逝的罕见的情绪。
    那是不该出现在位高权重的天权派掌门蔚楚歌身上的，类似于幼兽舔舐伤口时的痛色。
    汴清予睁大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些，然而转瞬的光景，蔚楚歌早就将所有的情绪全部堆积成一团浓稠的乌墨，尽数融入双瞳之中，毫无破绽。
    蔚楚歌很快冷静下来，声音也变得平淡，像是一场疾风终于过境，只留满地寂寥的安逸，“方才不小心惊扰到汴掌门了，是我的过错，还请汴掌门大人不记小人过。”
    汴清予稍显错愕地抬眸，正巧撞入对方的双瞳之中。
    他亲昵地贴近，双手环上汴清予的细腰，稍许沉默后，却话锋一转，“开阳派掌门被关入昭元寺之后，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汴掌门和我结盟图什么？毕竟我什么也没做。”
    “汴掌门真是好心计，既然你仅凭自己的势力就能解决开阳派，那为什么要主动提出与我结盟呢？我实在是不明白，总不会是，想借此亲近我吧？”蔚楚歌又是摇头，“不像。”
    “难道是怕我出手帮开阳派化解危机？怕我站在另一方？这倒是可以理解了。”
    “是以我只能猜测，汴掌门是想先发制人，防止我与开阳派同仇敌忾，致使计划中途被扼杀。即便这场局实在是周全，一时几乎难以寻到破绽，但是汴掌门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稳操胜券，只能选择牺牲色相，不惜出卖身体——”
    “蔚楚歌。”
    汴清予当即高声打断了对方的下文。
    他的嗓音似乎是抖了一下，但是很快就变回往常的疏淡，浓密的乌睫剧颤，眼帘开合几回，汴清予唇角微动，牵起，上扬，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已刻进骨肉，也因此，每当他觉得自己到了应该笑起来的时候，便能够轻而易举地做出这样的笑容——浓艳又魅惑，虚伪又客套，却无懈可击。
    他轻轻吐气，“是啊。蔚掌门真是聪明，江湖局势瞬息万状，患生所忽，蚁穴溃堤，因此我必须要保证，每一个环节都不会出错，哪怕是牺牲色相，出卖身体。”
    他说的轻松，仿佛权色交易就和其他身外之物一样，不足挂齿，不必介怀。
    那种笑容让蔚楚歌看了觉得很不舒服，倘若真要讲明缘由，或许是因为太假——在笑的人并不是由衷的欣喜，而是皮笑肉不笑的，佯装的愉悦，看笑的人，明明一眼就能看穿对方假惺惺的做派，偏偏又无可奈何。
    胸中的烦躁之意像是温泉水面汩汩冒出的气泡，迂回漫长的煎熬让人焦灼不安，让蔚楚歌想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和汴清予的关系，和其他人都大相径庭，比任何人都要熟稔狎昵，来确认事态还在由他主导，对方的行动仍旧在他可控的范围之内。
    蔚楚歌抚开镇纸，余风将精致雪白的的宣纸卷起，打着旋散落一地，哗啦作响，随后蔚楚歌将人压在案几之上，攥住汴清予腕骨的双掌收紧，带着警告意味，想让对方也感受到疼，“是不是，只要为了达成目的，你可以不择手段，没有底线？”
    汴清予还是笑，讥笑里夹带三分调笑，“我以为，这许多天的接触，蔚掌门早就看清我的本质——”
    他乌黑的睫羽颤了颤，才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啊，烂人一个。”
    蔚楚歌眯眼，他又问：“所以你也和别人做过这种……交易？”
    “是啊。”汴清予笑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蔚楚歌双手不由自主地使劲，以至于汴清予白皙的肌肤或许已经留下淡红的指印，蔚楚歌尽力维持面上的平静，但其实，额角表皮下的青筋狂跳，心底嫉恨的滋味几乎要吞噬他仅存的理智，他克制住自己的语调，沙哑地问出声：“和谁？”
    “蔚楚歌……”汴清予低声呢喃，像是情人间的窃窃私语，但其实，他那双黑不见底的眼睛，冷淡得比谁都置身事外，“你问的太多，又太直白，你凭什么觉得，你问了，我就会如实相告？我给你支一招，你可以试试套我的话，如果你直截了当地问我，那我自然是——”
    他一字一句，缱绻地拖长音调，“无可奉告。”
    蔚楚歌尽力装作不在意地冷笑，“你以为我查不到吗？”
    “谁知道呢？”汴清予轻轻叹息，而后悠悠说道，“你或许查的到，或许查不到。不过，我还是对自己比较有信心。”
    “算了，这些也不重要。”蔚楚歌道。
    他嘴硬地强调自己的态度，其实心里早就嫉妒得发疯，云淡风轻的面具已然出现了裂缝，似乎下一瞬几乎就要碎裂成齑粉，交织涌现的欲望让他整个人沉浸在折磨之中，尤其是一想到，汴清予曾经与别人有过露水情缘，并不是独属于他一人时，那根名为野蛮的神经就开始剧烈地跳动，撺掇教唆他，让他做出一些，超出理智的疯狂的事情，比如永永远远的囚禁。
    蔚楚歌用仅存的一丝理智，凑在对方耳边低声细语，“玉佩是谢礼，我之前就说过，送出去的东西我不会收回来，我也说过。”
    悠长亲昵的语调下暗伏肆虐的狠意，“你不想要，可以扔掉，摔碎，烧毁，随便你用什么方法，那是你的事情。但是你如果非要还给我，我会惩罚你，直到你不再有这种想法。”
    蔚楚歌没等汴清予回答，随即堵住了汴清予的双唇，换气的空隙，他问：“你以后会杀我吗？”
    喘息着，汴清予不经心地答道：“那就要看，蔚掌门有没有挡我的道了。”
    “什么是你的道？”
    汴清予笑得妖冶，“这个，我当然不会告诉你。”
    很快，汴清予面上的笑意被欢愉时的痛苦取代，因为蔚楚歌想让他感觉到疼。
    凌乱的呼吸宛如起伏的浪潮，眼前变得模糊一片，水汽氤氲，汴清予的眼尾泛滥鲜红的潮色，玉佩最终被含在口里，来消磨一些低吟，并没有物归原主。
    酸胀之余，汴清予竟然抽出几分神思开始暗中庆幸——蔚楚歌差一点就猜对了。
    差一点猜对的意思就是没有猜对。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疼，汴清予不打算明说，因为对方没必要知道，就像有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蔚楚歌也没必要知道。
    ……
    汴清予衣衫整齐，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天权派。
    有幸见过天枢派掌门仪容风姿的人都说，汴掌门做派高傲雅致，宛如空谷幽兰，高山新雪，鲜少有人知晓，他素白无垢的衣衫下，其实满是痕迹。
    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内里早就烂透了。
    重回天枢派时，日斜西山，落照熔金，一地凄凉颜色。
    途径嶙峋假山石旁，幽篁阑干，汴清予正巧撞见两个天枢派弟子练功歇息之余，坐在石凳上闲聊——
    一个掂量手中剑，下意识地挽出几个剑花，“总之，如今魔教余孽揪出来了，江湖终于要太平啦！”
    另一个连声附和，颇为赞同，“我们能安安心心地过个好年了！”
    终于要太平了？
    汴清予抬首，远眺碧空下不知来路，也不知归途的群鸟，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卷三：千江残照
    第93章：
    “燕大侠。”
    “燕大侠！”
    “燕——大——侠——”
    最爱打听旁人八卦的陆九不厌其烦地第三遍重复，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惊醒了的前方一人独自骑马的，寂寥伶仃的燕大侠。
    霍一被这几声无异于催魂夺命的叫唤，吵到无法在心里盘算事情，只好收回发散的神思，回头看向陆九，无奈道：“何事？”
    陆九笑嘻嘻道：“燕大侠，怎的你今日不坐马车，开始骑马了呀？”
    霍一：“……”
    刹那的怔愣后，霍一打算找个恰当的解释应付过去，正要说话，却听得厚厚一层帷裳下孟扶渊的声音冷冷传出——
    “他锻炼身体。”
    “哦。”陆九点点头。
    他先是愣住片刻，然后表现出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他先是瞥一眼霍一的脸，又转头偷看两眼车厢，再回头盯三眼霍一的神情，最后他好像明白了什么，面色复杂，欲言又止，连连摇头，欲说还休，似乎是在替人感慨惋惜。
    虽然另外两人什么都没说。
    陆九将声音压到最低，朝向霍一做出几个夸张的嘴型，“你，和，庄，主——吵架了——？”
    霍一闻言，一时静默，却是止不住将攥住缰绳的双手收紧了，任由粗糙的皮条嵌入肉中。
    虽然霍一缄口不言，但副样子足够让陆九心领神会，陆九又是颔首又是摆头，思忖片刻，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只见得孟扶渊挑开布幔一角，冰凉的视线扫向自己，“陆九，你是实在闲的慌？还是嫌任务太少？嘴那么碎？整天有功夫关心这关心那，还不如管好你自己！”
    陆九察言观色，知道自己的话，孟扶渊十有八九也听个清楚，并且动了气，他当即求饶，“庄主我错了！庄主那什么——海，海纳百川，宰相肚里能撑船，庄主大人不记小人过！庄主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庄主我错了！我这张嘴啊就是聒噪，我回去之后一定替庄主好好教训它！庄主饶了我这一回吧！”
    孟扶渊听陆九番情真意切，发自肺腑的说辞，啼笑皆非，但是又不想太过随和，他板一张脸又盯上陆九几眼，余光有意无意地略过霍一，最终缓缓将车帘放下了。
    陆九知道孟扶渊此举是不追究的意思，长舒一口气，心道好险，差点就给自己平白无故多包揽了些苦差事，看这样子，燕大侠和庄主这次吵的很凶，连庄主这般好脾气的人都开始殃及池鱼，迁怒他人了。
    谁想才过半晌，陆九八卦之心死灰复燃，再次蠢蠢欲动，不过他终究是收敛许多，只意味深长地挑眉，扬唇向身旁的傅八递上一个眼色。
    傅八接到陆九的眼神，眨眨眼，也跟陆九一起偷笑，毕竟是狐朋狗友，自然能做到心有灵犀。
    这是无为山庄一行人离开昭元寺，前往楚州的第六天，十一月的三十日，也是季秋的最后一天。
    试问楚州有什么叫得上名号的江湖门派？
    自然有，而且还是赫赫有名的大门派——行踪莫测，神出鬼没的琼光谷。
    也是孟扶渊此行要去的地方。
    江湖传言，琼光谷自第一次除魔大战之后，隐居世间多年，行事低调隐秘，就算偶尔游走江湖，也尽量不用琼光谷的名号，只除了某些江湖大事——例如北圻宗的三派切磋。即便如此，谷主也只是派上几位弟子送去贺礼，自己并不出面。再比如两个江湖门派间联姻，结为秦晋之好，其他人赶上前去送礼祝贺，琼光谷也还是派几名弟子，虽说该送的贺礼一分也不会少，奇珍异宝，药材神丹，可谓是出手大方，但未免还是让人觉得敷衍。
    再说这次江湖大审，赤焰帮一案，其他门派想着法子地巴结难得出面的陵皓阁阁主，而琼光谷连个人影都不在。
    她们琼光谷，江湖事掺和的实在少。
    琼光谷只治疑难杂症，因为谷主声称小病犯不着她出手，求医的酬金是珍贵罕见的药材，只要献上的药材越是几百年难遇，求医成功的可能就越大。求医的步骤也简单的很，只需写上信一封，用箭或匕首钉在蛩山脚的树干上，一天后，同一棵树上，会收到谷主亲笔回信，救或不救，倘若出手，在何处医治，何时会面，都会写明。
    除魔大战之前，也就是上一任琼光谷谷主在世时，谷中弟子都是奉行悬壶济世，不求回报的准则，直到华琼笙成为谷主后，先是忽然宣布琼光谷隐世，然后又立下求她们药谷医治的规矩，张口就要千金难求价值连城的药材，而且，就算手里有，华琼笙也未必肯出手相救，也就是说，请她治病简直难如登天。因此，许多江湖人都瞧不起她，觉得她是琼光谷的蛀虫，唯利是图，没有医德，不配当谷主，早就背地里将她千刀万剐骂了上百遍。
    可偏偏琼光谷医术江湖第一，无人能够撼动琼光谷的地位，虽说许多江湖人看不惯华琼笙的做派，也只能憋一肚子气，暗地里啐上一口，毕竟万一哪天中了奇门奇毒，还要低声下气求琼光谷的人医治，倘若门派间交恶，到时候只能一边准备后事，一边悔不当初躲着哭去。
    还有些喜欢玩歪门邪道的人，假意求医，想借琼光谷弟子将信钉在树上的功夫，尾随寻找药谷的确切的落足之地，最终无一例外，尽数无功而返。
    但孟扶渊不同，这次，他是有备而来。
    不因其他，只因琼光谷的地图正静静躺孟扶渊的袖中，那是琼光谷谷主亲手绘制并秘密派人送到他手中的地图，不会出错。
    松绿窅然，山势巉巉，越往深处，更觉霁霭萦绕，薄雾盘旋，孟扶渊在前领路，脚下山石密虬，崎岖难行，像是误入荒无人烟之地。
    藤蔓矮木，林木密匝，马车无法前行半步，只得栓在山脚树上，不去理会，一行人步行小半个时辰，眼前的景象并无太大变化，野草丛生，枯枝划过衣料，留下几道褐黄的痕迹，败叶漫过鞋面，沾染许多细密的泥点，看起来仍旧是人迹罕至之地，连一条通行的小径都没有，更不见袅袅炊烟和攒尖屋檐。
    明二不由问道：“庄主，我们真没走错路吗？”
    环视周遭的似曾相识的山色风光，明二踌躇片刻，终于还是问出声来：“这蛩山……是不是也有障眼阵法？”
    “当然。”孟扶渊答道，“否则，琼光谷大门的门槛都要被江湖众位大侠给踏破了。”
    明二一惊，却听孟扶渊继续道——
    “但我们无需破解，只管在阵法里打转，不一会儿，自然会有人前来接应我们。”
    果然，没过多久，众人遇见一位未曾蒙面的青衣公子，行礼后，道：“我们谷主，派我来为庄主领路。”
    孟扶渊从容上前，“多谢这位公子。”
    那青衣公子也是看似漫无目的地走，明明与孟扶渊一行人并无太大差别，也不知究竟是那一步关键之处不同，不过一柱香的时间，青衣公子已然带领孟扶渊等人破雾而出，使得后者得以一窥药谷真容——
    碧蓝苍穹，称得青黑歇山攒尖的屋顶下红灯笼更加明艳，右手边一条清溪迂回至深处，流水潺潺，敲在碎石上，叮咚作响，岸边枯黄的柳枝随风轻轻摇曳，黛青枯黄的群山间，素白的围墙圈出一个小型城堡。
    城门下的女子，一身狐裘毛领的白色斗篷，与其下丹红的长裙交相辉映，宛如两色盛放的冬梅，一头青丝挽成灵蛇髻，发间是淡粉色的琉璃银步摇，她的下巴压在毛茸茸的狐毛上，有几根蹭上她的薄粉的双颊，显得面如瓷玉，肤如凝脂，她踮起脚尖，朝孟扶渊挥手，凛冬呼出的气息在半空中结成一片薄雾，华琼笙的双眼笑成两弯月牙，“孟庄主！你终于来了！”

    第94章：
    走的近了，孟扶渊终于一睹华琼笙的真容，他一边暗自记下对方的样貌身形，一边拱手回礼，“让谷主久等。”
    华琼笙比孟扶渊矮上许多，是以说话的时候，只能仰头看向对方，露出下颔柔和的线条，初冬寒风凛冽，将额头鬓角的几绺碎发卷到眉间脸颊，华琼笙被衣袂遮掩的双手一边来回搓着取暖，青丝间的步摇跟随风声轻轻地摇晃，华琼笙笑道：“岂会？庄主肯来我再高兴不过，我早已替庄主准备好衣食住行等物什，自然是不敢怠慢庄主的！”
    孟扶渊作揖，“有劳了。”
    几句话的功夫，弦外之音却数不胜数，有心之人都能听出些端倪，霍一当然也不例外——
    他垂眸，心道这琼光谷谷主似乎和庄主有些交情，可按常理说，应当是初次见面，霍一记性不差，毕竟无为山庄出世前，孟扶渊唯一几次涉足江湖，自己都跟了去，出世之后，无为山庄也并没有与琼光谷的人打过照面，直到现在，才是第一次两派真正的往来。
    想到这里，霍一忽然咂出一丝端倪，不对，不是第一次，否则，庄主不应该知道前往琼光谷的路线。
    华琼笙和江湖传言简直是两个模样，不但不高冷架子大，反倒是带领孟扶渊等人走上一段路，边走边介绍琼光谷的布局，见孟扶渊就安静地听，也不觉得对方是敷衍，心不在焉，影卫中有人偶尔问上几句，她也热心肠地回答。
    走了半柱香的时间，华琼笙倏尔提及自己才想起有要事尚未解决，要先行一步，向孟扶渊表示自己的歉意后，华琼笙却并未当即离去，她忽然将视线落于孟扶渊身后的某一处——一个自重逢之后始终安静无言的黑色身影。
    “久别重逢，总不能连个招呼都不打，他怕是要把我给忘了，或者，以为我把他给忘了。”华琼笙先是低声喃喃这一句。
    随后她下颔微抬，高声道：“杨含雪！”
    华琼笙轻笑，两湾月牙状的眼眸中流转浮动碎金般的日光，“我说过我们两个月内会再见，这个赌约，我赢了。”
    其实杨七当时并未答应与华琼笙打赌，但是他也没有纠结此事，只是垂首，叫人看不出他面部的神情，杨七毕恭毕敬地，不卑不亢地答道：“是谷主神机妙算。”
    陆九闻言一愣，等华琼笙走了，立刻压低声音，捅捅杨七的胳膊，笑道：“小七艳福不浅啊，怎么认识的谷主，说来与我听听？”
    杨七冷淡地看了陆九一眼，“不算认识，只是有过一面之缘。”
    陆九仍旧追问道：“你们何时有的一面之缘？平日里我们不都是跟着庄主四处跑任务，怎么你还有时间偷偷结识琼光谷谷主？而且，听谷主的意思，你还和她有过赌约，两个月之内见面？嗯，说明你们上次见面也是这两个月的事情？什么好时机让我们小七碰上了，竟然能结识大名鼎鼎，美若天仙的琼光谷谷主啊？”
    杨七面无表情，言简意赅地说了四个字，“青茗茶馆。”
    陆九还要再问，却听杨七忽然说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陆九笑道：“行行行，知道你有事，去吧去吧，我还拦住不让你走吗？”他特意将“有事”两字咬得极重，语气间颇是调侃的意味，似乎杨七并不是真的有事，而是要悄悄与佳人私会，然而，等杨七的身影远去，几乎就要消失不见的时候，陆九面上的笑容却渐渐地消散了，只余下意味不明的深邃的目光。
    谷主说要盛情款待，也确实做到不虚此言，她又是派下人替无为山庄安置行李，又是使唤奴仆端茶送水，摆上各类干果蜜饯，又是吩咐这吩咐那的，真就衣食住行一个不差。
    连着赶上几天的路，逮到一个能好好歇息，享受美食的功夫，路十自然不放过，先是在偏房坐下，翘起二郎腿，路十第一个伸手，抓了一把葵瓜子在掌心里，嗑了起来，嗑到咔嚓作响。
    陆九就坐在路十右边，朝嘴里扔了一个梅干，嚼了几口，随口慨叹道：“这琼光谷谷主的性子和传言中差好多啊。”
    路十端起紫砂壶茶具斟满一杯清茶，一口饮尽，才道：“确实。”
    傅八落坐于陆九正对面，摇头晃脑，堪称板凳长牙齿咬屁股的典范，也鹦鹉学舌地附和了一句，“确实。”
    摆在明面上的敷衍。
    陆九一怔，疑惑不解，“不是，你们怎的一点都不惊讶？”
    傅八故作老成地说：“小九呀，你还是太年轻，你爷爷我游历江湖已久，早就明白，那江湖传言都是用来骗人的，你再多挨过几年的风吹雨打，就明白了啊！”
    陆九唰地一下站起身，啐了一口，“呸！你这乱认亲的毛病什么时候改改，再屡教不改，我怪我大义灭亲，不认你这个不孝子！”
    说完，三人一起笑了起来。
    陆九也知道傅八方才是在开玩笑，便顺着对方的话打趣上几句，狐朋狗友凑在一起忙里偷闲也是快活，陆九忽而觉得自己胸口间闷的一口浊气散去不少。
    可惜还没等陆九舒坦上一会儿，路十忽而想起什么，又道：“我倒是不在意传言真假，我好奇的是，七哥怎会和谷主有交情？”
    路十可谓是口直心快的典例，话才说出口，登时心中大叫不好，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只能追悔莫及，路十一时间虚心，手里的瓜子话梅也吃不下了，偷偷去瞥陆九的神情，只见对方唇边虽然还有笑意，但是已经近乎于无，大概是这话戳到了他痛处。
    傅八连忙给路十找补，他哈哈大笑道：“呦，我们九弟见人家艳福不浅，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吧？没事没事，我傅半仙给你算了一卦，你今年也能遇上一个风华绝代的姑娘！”
    陆九抬眸看向傅八。
    在傅八的设想中，他应当是接着自己的话随便说上几句，打个马虎眼过去，这个对他来说糟心的话题就可以暂且不提，但是他没有想到，陆九并未做出如此选择，而后他才意识到，路十也是知道陆九的秘密的。
    陆九垂眸倒了一口茶，一饮而尽，才道：“旁人乱说也就罢了，你们都知道，何必在这里混淆视听，你们都知道的……”说道最后，他的声音小了许多，“我……我是万万不可能……喜欢女子的……”
    傅八和路十的神情也不约而同变得凝重。
    路十先是宽慰道：“你，就没想过和七哥挑明了说？万一你俩有戏呢？”
    傅八就在一旁附和，“是啊，虽说咱们无为山庄有影卫不能冒犯庄主的庄规，可是也没说影卫之间就不能酿酿跄跄了？”他推了推路十的肩膀，笑得促狭，“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成呢？”
    陆九苦笑地摇摇头，“试过了，不能成的。”
    话应刚落，另外两人一同瞠目结舌，路十支支吾吾片刻功夫，终究还是好奇地问道：“九哥，你，你直说了？”
    “没。”陆九自嘲地笑，“只不过是试探一下，发现他厌恶龙阳之好，断袖之癖，他应该也是喜欢女子的，我还能怎么办，变成姑娘不成？”他幽幽长叹一声，“我的心事，咱们仨就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要和他说了，也别去打搅人家，知道了说不定会嫌我恶心，避而远之。”
    傅八和路十闻言又是静默了好一阵，一片寂静之中，傅八忽然说：“小九，你别心灰意冷，世间神医这么多，不就是变成姑娘吗？等会我就去求谷主去，再不济，我替你去求菩萨，求佛祖显灵，给你施个法，眨眼间变成沈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女仙！”
    陆九一愣，随后笑骂，“有病。”
    傅八摇头晃脑的，“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小心走的近了，陆公子也沾染上点坏毛病。”
    陆九不屑道：“在下洁身自好，出淤泥而不染，劳烦吾儿操心了。”
    这么一闹，话题终于被带跑偏某个角旮旯里，三个脑袋凑到一起，又开始聊些别的江湖奇闻异事。

    第95章：
    孟扶渊才收拾捣腾好行李，就有仆人前来，说是谷主有事相商，派他前来领路。
    要事。
    孟扶渊闻言一挑眉，确实是要事，他颔首，随后跟随仆人前去接待客人用的正厅，推门而入，再反手将门阖上，孟扶渊一转身，却见华琼笙亭亭而立，徐徐朝自己拱手行个礼他便也恭敬地回礼。
    雕梁画栋稍显迷奢，写意的墨竹古画悬在缃色墙上，清淡且雅致，红梅插青瓶，立在檀木桌间，艳而不俗，幽香如游丝。
    见华琼笙展臂，一个请人落坐的手势，孟扶渊心领神会。
    紫砂壶茶具冒出腾腾热气，宛如白龙盘旋，说明这是才烧好的汤水，刚砌成的热茶，可见主人确实礼数周到，华琼笙斟满两杯，右手的拇指与食指圈起茶杯口，却仰头一口利落饮尽，放下茶杯，左手托腮，问孟扶渊道：“你信中提及的那位，病重之人，是谁？”
    早在赤焰帮惨遭灭门一案发生后，华琼笙派去巡逻的弟子就在蛩山脚下寻到一封信，信是以无为山庄的民义发出的，其内容主要是求琼光谷谷主医治一位身患奇毒的江湖人士，并且承诺赠送朔方一带的各种珍贵药材。
    琼光谷地处江淮之地，所能得手的药材必然也只能附近就地取材，鲜少能有去朔方寻药的机会，因此，这对琼光谷谷主来说，是莫大的诱惑。不过，这封信里，还对华琼笙提出了另一个要求，也是唯一可能会让华琼笙断然拒绝的条件，那就是，孟扶渊会以求娶华琼笙的名义，前来琼光谷，并且在琼光谷留一段时日，以掩盖无为山庄有人在琼光谷求医的事实。
    但其实，那封书信上都是汴清予遣词造句，斟酌再三完成的，孟扶渊是配合汴清予的计划一字不落地誊抄一遍，再派人送去蛩山，将将落笔的时候，孟扶渊只觉得让华琼笙配合自己传假婚约，还要费心尽力替某一人医治，简直是天方夜谭，但是汴清予的回信中却提到——
    “只要无为山庄出面，华琼笙就会答应。”
    那时孟扶渊还不了解汴清予的脾性，竟然在下一封书信里问道：“为何？”
    汴清予回：“我猜的。”
    即便汴清予那里问不出答案，孟扶渊并未就此放弃，现下能和琼光谷谷主密谈，自然是要曲线救国地试探一番，他轻轻笑着摇头，也抿一口茶水暖肠，“其实自送信之后，我一直以为，我这封信怕是要石沉大海了，以我这般无礼的要求，谷主只会嫌弃我得寸进尺，能置之不理都是谷主大度。”
    华琼笙闻言却是一怔，眨巴眨巴眼睛，疑惑到：“怎么就无礼了？哪里无礼了？我可从来没觉得庄主的要求过分啊？庄主在信里承诺送好些药材，正好都是我梦寐以求的，这是你情我愿的交易啊。”
    孟扶渊不懂医术，不过听华琼笙如此说，也明白这次汴清予请华琼笙出手，怕是也狠狠劳财破费一番，所以，只因此，华琼笙就会答应？孟扶渊不确定，他看那些草药，只觉得和路边野草没什两样，和华琼笙看草药，或许会觉得是无价之宝，这当然是天壤悬隔。
    孟扶渊继续问道：“我只是觉得，让谷主配合和传假成亲的谣言，只怕毁了谷主的名节？”
    “名节？”华琼笙忽然愣了愣，好似从来没想过还有这码事，他黑亮的眼珠转了几圈，才缓缓点头，表示理解地说道：“确实……你们江湖人总喜欢拿女子的名节说事……江湖哎，又不是朝堂宫廷，还能不能让人舒坦肆意，随心所欲地过日子了？啧啧啧，那些规矩真是层出不穷，像裹脚布似的又臭又长，偏偏还有人遵守至今……”
    说到后来，她流露出一丝鄙夷的嘲色，“不过这关我何事？我长年不游走江湖，爱嘴碎的人就让他们说去好了，他们怎么想我，关我何事？不过，就算我游走江湖，我也懒得管那些满口三从四德，仁义道义，墨守陈规的人，真是分一点心思去管他们，我都嫌自己在浪费心神。”
    所以，华琼笙首肯的原因，只是如此？
    孟扶渊不好再深究，而是赞叹笑道：“谷主倒是豁达。”
    “过奖，过奖。”华琼笙也笑，同时她也没忘正事，话锋一转，问道：“你信里说，你早有详细的计划，说来听听？我好早点安排人去做。比如，你口中那位急需就医的副庄主，何时才会来我们琼光谷？我听仆人汇报，似乎此次前来你们这帮人里，没有副庄主的身影？不过说来也怪啊，我从未听说过你们无为山庄还有副庄主？”
    孟扶渊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有的。只是他江湖大事小事都不出面，所以被江湖人遗忘了。”
    华琼笙点头如捣蒜，“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而后她又问，“这位副庄主，现在人在哪？”
    孟扶渊说出那套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在简州。”
    “简州？”华琼笙蹙起柳叶眉，似乎觉得很是震惊不解，“你们副庄主，不留在无为山庄，也不与你同行，现在一人在简州？”
    孟扶渊不紧不慢地从容解释，“之前为了给他求医，我们一路去至简州，简州那里我们遇到一位无名神医，勉强能克制他身上的毒素，因此，他人就留在简州，靠神医的药方续命。”
    孟扶渊补充道：“另外，我不想让旁人知晓无为山庄的副庄主身中剧毒，这才出此下策，传出我求娶谷主的传言，便顺利成章地可以久留琼光谷，也暂时不会叫人想到求医这方面去。”
    “可是，倘若有人盯梢蛩山，发现自无为山庄落脚之后，又有人进入琼光谷，怕是会怀疑无为山庄与副庄主的关系。因为我说过，我从不同时替两人医治。”
    “这个还请谷主放心。”孟扶渊轻笑道，“我这次入谷，不久后还要再出去一次，来之前我早已让简州苏绣第一人苏卿琅姑娘，为谷主绣一套嫁衣，在江湖人眼里，出谷是为了取嫁衣，正好‘落实’成亲的假传言，归来时顺便将副庄主带入琼光谷中。”
    “妙，很妙。”华琼笙哈哈大笑，拍手叫好，“不过你对我，叫谷主没关系，对外，你这称呼要改改，毕竟你我是要‘成亲’的人，怎么也得表现得亲密无间一些，才能骗过旁人。你在外人面前，可以叫我，琼笙，阿笙，或者我的表字，竹霜。”
    孟扶渊也笑，“谷主真是心思缜密。”
    华琼笙却是用一副兴致勃勃看好戏的语气，说道，仿佛传言的主角不是她自己，“哈哈，前些日子我就听到徐州的风声，这样一来，就算再假的传言，也都要变成板上钉钉的真事。怕是没人不信你我真有婚约在身喽！”
    孟扶渊奇道：“徐州？”
    “是。”华琼笙答道，“正巧我有事，前往徐州，不过才游走几天，就无意听闻我与庄主的谣言，联想之前庄主的信，我去青茗茶馆蹲了七日，最后一天果然在那里碰到了孟庄主的人。”
    孟扶渊一怔，随后很快反应过来，华琼笙这是把青茗茶馆当作自己的势力了，联系之前华琼笙特意和杨七问好，虽然杨七青茗茶馆刺探一行并未向自己汇报，和华琼笙“偶遇”这一小插曲，但孟扶渊已经猜个八九不离十，但是他也无意解释，只是佯装运筹帷幄，胸有成竹地，清浅地笑笑，“杨七，对吧？”
    “庄主口中的杨七，是杨含雪杨公子，对么？”
    孟扶渊颔首。
    “那就没错了。”华琼笙爽朗笑道，“我问了这些，也了解个大概的来龙去脉。还请庄主，将计划说的再细一些，我好和庄主相互打配合，以免露出破绽。”
    两人聊了许久，似乎是重逢说不尽千言万语，就连守门的奴仆恍惚间都觉得，谷主怕是真和无为山庄的庄主真有什么私情，真如传言中所说，情投意合，婚约在即。
    送走孟扶渊，华琼笙笑意也单薄许多，她垂眸凝望冷却的茶水，忽而轻叹了一声。

    第96章：
    暮色渐浓，袅袅炊烟扶摇而上，赤灯红烛通明处，火树银花醺黄里。
    檀木方桌上，饕餮大餐，令人眼花缭乱，无从下口。
    “这！这都是上好的食材啊！”
    “谷主真是出手大方！”
    路十最是难抵美味佳肴的诱惑，双眼放光，赞叹连连，坐在圆凳上探头探脑，翘首以盼，终于盼来了动筷时刻，只见路十手持一双竹筷突破重重阻碍，过五关斩六将戳入鹅腿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腕，收臂，放入口中——
    “嗯——”
    路十颇为满意地哼了一声，也不觉得有不妥之处，反倒是不由自主地点评起来，“这鹅肉的烹制手法真是一绝，肉嫩鲜美，多汁入味，妙极妙极！”
    香气氤氲，佳肴入眼，有人垂涎欲滴，大快朵颐，有人却兴致阑珊，食欲缺缺。
    “九哥！燕大侠！这些菜都是一流手艺！不是我吹的，你们快尝尝！世间万物，唯有美食不可辜负啊！”
    语罢，痛饮几盏桃花酿，佳肴配美酒，路十只觉得人生最乐之事不过如此，唾手可得，嘴里的还未入肚，他一时兴起开始主动担起主人的身份，招呼另外基本没怎么动筷的两人。
    陆九和霍一，两位猝不及防间被路十唤了姓名的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一眼路十，见路十一副喜不胜收，手舞足蹈的热情模样，一时间心绪万千，竟无法驳了对方面子，只好佯装出兴趣高涨的神态，先后夹起手边的肉，敷衍地尝一小口。
    陆九心不在焉，勉强分出一丝心神，假笑表示认可，“好吃。”
    霍一见陆九有所表示，自己一言不发反倒显得没礼数，也跟在其后接上一句，“好吃。”
    路十：“……”
    这场面为什么我会觉得似曾相识？
    路十沉默片刻，咽下口中的蒜蓉虾，正准备再说些什么，身旁的傅八凑上来说闲话，路十也就不执着于向两位无心享用美食的人卖力介绍，凑在一起聊别的去了。
    见路十一脸悠然自在，没心没肺的神情，怕是不懂自己的苦恼，叫人好生羡慕，陆九不由长叹一口气。
    这句叹息引来了另一人，他显然和此刻的陆九同病相怜，心境相似。
    霍一将筷子搁置在白瓷碗缘，收回放在别处的视线，看向陆九，“小九，你……有烦心事？”
    陆九抬眸，对上霍一的视线，似乎从对方的眼神中读懂类似的情绪，随即重重地，再叹一口气，“你也有烦心事。”
    他没用问句，大约是觉得无需询问，便足以确定。想到燕元白或许有烦心事，陆九本能地去找孟扶渊的身影，只见向来不近女色的孟庄主和华琼笙两人，面对面单独坐一桌，以陆九的视角，只能看到孟扶渊愉悦地笑，然后华琼笙替孟扶渊夹了一块五花肉。
    谷主竟然为庄主布菜！
    陆九本来以为，两人独一桌是因两人皆是一派之首，身份尊贵，却不想，或许是另一种可能，陆九眉头一跳，该不会，传言是真的吧？
    想到这一层，陆九再看向霍一，却见后者这时还怔怔地凝望孟扶渊的方向，陆九的视线中就又添上几分怜悯，他也将木筷敲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燕大侠，真是没想到，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啊！”他压低声音，用只有自己和身边的霍一的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也是为情所困。”
    霍一神色黯了黯，眉目间隐约有惺惺相惜之态。
    陆九继续感慨，摇头叹道：“我，俗人一个啊，还是逃不开这些情情爱爱的玩意儿，只能故作洒脱。”
    霍一闻言倏尔惊诧，他之前从未听说过陆九有什么喜欢的女子，无为山庄的影卫，或生或死，都只能在无为山庄，或许那位姑娘不愿余生留在无为山庄，又或许身份悬殊，于是只能被迫相忘于江湖。
    想到后一种缘由，霍一陡然间深深蹙眉，静默长久，才闷闷道：“我如今境地，都是我自找的。”
    “自找的？”陆九不明白，下意识反问，“什么自找的？”
    万般情绪一瞬间闪现于双瞳，霍一唇瓣翕动，正要说什么，忽然耳边炸响一声女子震耳欲聋的惊叫——
    “孟扶渊！”
    霍一率先反过来，追声而去——
    庄主晕倒了！
    怎会突然间昏迷？
    只见此刻华琼笙已经跪坐孟扶渊旁边，托起他上半身，指尖按上人中处，一脸焦急。
    多年刀光剑影里做无为山庄影卫，霍一最快辨析形势，视线触及孟扶渊的下一瞬，他右手握上腰间悬挂虹饮剑柄，蓄势即发，只要如今场面一生变，这把利剑就会冲破剑鞘的束缚，与敌人决一死战。
    但是并未有变。
    没有刺客？
    华琼笙右手点上孟扶渊上半身几个穴位，随即替他运气，即便如此，孟扶渊还是没有立刻苏醒，银针不在手边，急救的方法一时也不奏效，华琼笙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她当即朝守门的小厮吩咐几句，随后对在场无为山庄的众影卫说道：“首先，我绝对无害庄主之心！其次，庄主究竟为何会昏迷，我会查清楚！还请各位暂时先信我所言非虚，让我先替庄主医治，毕竟救治急于一时！”
    无止境的黑暗，令人心生恐慌的虚无。
    我在哪里？
    孟扶渊迷惘地思忖。
    眼前是，一笔又一画堆积的乌墨，黯淡沉重，一团又一簇浓重的阴霾，压抑窒息，双眼不可视物的时候，听觉就变得异于往常灵敏，他听见有人在沉声说——
    “你就这样，信天道吗？”是平静的语调，却意外有一丝裂痕。
    是谁在说话？
    孟扶渊决眦欲裂，却无可瞥见一二真容，不甘心却又无能为力，心有余而力不足，于是他只能尽力分辨那个声音，如此熟悉，应当是听过成千上万遍的，但是又无比的陌生，像是第一次耳闻。
    “你就这样，听天由命，天道为你留一条死路，你就无怨无悔毫不犹豫地踏上去，是吗？”
    已经称不上平静了，更像是如果不极力克制，下一刻就会脱口而出的质问和嘶吼。
    到底是谁？是在和我说话吗？
    可是……这个声音，不存在于记忆的任何一个角落。
    ——你是谁？
    孟扶渊想发声询问，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沙哑发干，他无法发出一个音节。
    忽然间心涌上无名的悲哀和绝望，只是一时间无法说话罢了，孟扶渊不知道自己为何陡然开始悲恸无望，如此上涌的情绪更像是从天而降，硬生生地砸在他身上，强硬地被迫接受，可是它又很真实，好似有感而发，在告诉他——自己真的曾经面临过进退两难的绝境。
    我为何会……绝望？
    那人还在掷地有声地质问，“你好好想清楚，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哪样做？
    还是不能发声。
    死寂一切让疑问都有了答案，于是那人愤愤不平地嘲讽，劈头盖脸，不留情面地怒骂，“是我看错你了，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怯夫！”
    怯夫？
    ——不，我不是怯夫。
    孟扶渊发现自己在挣扎想要努力回应，然而对方始终置若罔闻。
    浓烈的悲哀像是陈酒的酽醺，像是一股忽如其来的浪潮，将他淹没，他无可奈何地沉入水底，他感受到水流逐渐没过他的双眸，鼻息和唇瓣，让他在窒息的边缘，昏昏欲睡。
    我为什么要束手就擒？
    我不应该束手就擒的。
    孟扶渊猛然从哀恸中惊醒，他正要拼劲全力浮向水面，倏尔，他听到另一个声音，“抱歉……”
    “对不起，这是天人族的命运，也是天人族的报应……”
    冲破水面的那一刻，一束光破入混沌，孟扶渊仰头大口大口呼吸的瞬间，也看清说抱歉的那人的脸，那人站在岸边，负手而立，顶着面无表情的冷冰冰的一张脸——
    那是他父亲的脸。
    一改记忆中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模样，对方冷酷淡漠，像是无情无欲，不懂悲天悯人的仙人，陌生得骇人。
    孟扶渊瞳孔紧缩，有刹那的失神，他忘记自己还在浸在水里，因此无意间的松懈，让他开始迅速地下坠，无声无息，沉至湖底——
    难捱的无尽的漫长过后，他到了另一个地方。
    孟扶渊先是嗅到了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厚重得叫人作呕，烈风呜咽，四处乱走，冻云密布天际，灰暗一片，仿佛下一瞬就要化作巨石砸下来，刀剑扑过来，织成一张巨网，几乎叫人无处可逃。
    孟扶渊迷惑地看向四周，却发觉周身皆是披盔戴甲的战士，高举手中的利剑，一拥而上，四面楚歌。
    脚下血流成河，粘稠的污血没过布靴，留下扭曲的痕迹。
    “你们魔教还不快快束手就擒！”有人声嘶力竭地喊叫，像是要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魔教？
    还未等孟扶渊深思，只不过须臾的光景，苍穹黯然，樵风凝云，地动山摇，轰然作响，脚下的土地从自己站立的地方开始破裂，干涸，裂纹蔓延至四面八方，还未干涸的鲜血隐入裂痕中，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黄，开始凋零，蜷缩，枯萎，碎成飞灰，万物生灵皆逃不过如此的命运。
    “拼了！”
    “和你们同归于尽！”
    周遭人还在高声呐喊着，孟扶渊还想再问，却莫名地胸口一痛，他身形不稳，只好单膝跪了下来，猛地又喷出一口鲜血，身侧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有人围上前，但是孟扶渊都听不见，胸口发痛的瞬间他失去了听觉，再然后，只见天地开始皲裂，崩塌，化成锋利的碎片，直直坠落，即将要尽数砸向他，双足却如千钧重，无法挪动一步——
    我要死了吗？！
    孟扶渊猛然间从梦靥中惊醒，坐在矮榻上，剧烈地喘息——
    “庄主！你醒了！”
    又有人在对他说话了。
    孟扶渊迷茫地转头，只见那个人顶着一张他喜欢的脸皮，是霍一。
    这次不是梦了吧？
    他现在能看见，能听见，能支配自己的四肢，于是孟扶渊下意识抓住霍一的衣袂，布料填满掌心的感觉，稍微安心一些，可是方才濒临死亡的感觉太真实了，仿佛许多年前他曾亲身经历过，是以孟扶渊的双手还是颤抖的。
    “嗯。”他回应霍一的话，嗓音沙哑到几近失声。
    但他可以说话了。
    所以眼前的人也不是噩梦的虚构，是真切存在的，可以信任的。
    孟扶渊忽然将环住霍一的腰，将头埋在对方胸膛里。
    初冬里对方体温将他层层包裹，终于，孟扶渊停止了战栗。
    他听见霍一轻声问道，“怎么了？”
    “做噩梦了。”孟扶渊的嗓子还是沙哑的，但是不似刚开始那般撕裂的气声，尽显疲惫。
    “……噩梦？”他听到对方刻意放缓的语调，和类似安抚意味的温柔的询问。
    孟扶渊双眼无神，失去焦距，神思似乎在被桎梏在噩梦中无法逃脱，胸前的衣料还在伴随加重的呼吸而剧烈地起伏，心神不宁的时候，霍一问什么，他就说什么，而不是费尽心思地掩饰，玩弄话术。
    孟扶渊怔怔地喃喃道，“梦到我父亲……梦到除魔大战……还梦到……我死了……”

    第97章：
    霍一闻言身形一僵。
    紧密地相贴时，一丝一毫微小的颤抖都会被无止境地放大，会被他真真切切地感知到。
    怎么会有人不怕死呢？
    霎时间，一些快要被淡忘的记忆碎片浮现出清晰的轮廓，挣扎和踌躇的情绪在他的瞳孔里反复闪现，仿佛他正在面临一个必须谨慎而又无比艰难的选择，霍一犹豫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般，试探地伸出双手，一寸一寸地靠近，那是一个顺势抱住对方的安慰的动作——
    却不想还未触碰，孟扶渊已经先一步将他推开了。
    “……抱歉，我失态了。”
    孟扶渊垂首，不去看霍一，盯着锦衾上繁复的花纹，他的面色惨白，嘴唇也是血色全无，满脸病容，衬得他愈发清癯瘦削，颧骨处似乎也比往日更加突出，孟扶渊稍加停顿，随后依然是垂眸，轻声道：“还请燕大侠不要介意，我以后不会了。”
    霍一怔怔地凝望孟扶渊，忽然胸口滋长出一股钝痛，或许不是此时此刻发生的，但当下，已经到了无可忍耐的地步，宛如细水长流般的痛意在催促他，让他不再一味回避，而是说些什么，来缓解疼痛，霍一唇瓣微动，正要说什么——
    “吱呀——”
    华琼笙推门而入，乍响的木门声将霍一所有即将出口的话吞噬殆尽。
    浓稠的药汤冒着腾腾热气，游走于房梁下，良药向来苦口，浓厚的草药味钻入鼻息间，即便还未入口，已经惊起苦涩的味觉。
    药汤尚未凉至合适的温度，华琼笙便将瓷碗顺手放至梨花木桌，她端起一张同色圆凳放在榻边，坐下，伸出手正要替孟扶渊诊脉，蓦然发现屋内还有一人，于是转头，对霍一直言道：“还请燕大侠回避稍许。”
    “好。”
    霍一对华琼笙颔首，视线在一脸病态倦容的孟扶渊身上多停留片刻，最终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看来你替我取嫁衣的事，要先缓缓了。”华琼笙忽而轻声说了这么一句，只因这屋内实在是寂静，即便如此，也足够他人听清。
    话音刚落，只听得身后霍一脚步声顿住刹那，好似踉跄半步，随即恢复常态，紧接着，门再次引吭高歌——“吱呀”一声阖上。
    等场面再次归于寂静，华琼笙转头瞥一眼紧闭的木门，蓦然低头笑了几声，然后咳几下掩饰住自己的笑意，三指搭在对方的手腕处，凝神给孟扶渊诊脉。
    待到华琼笙收手，孟扶渊忽然问道：“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不故意，我说的那都是事实。”华琼笙似笑非笑，抬头看向孟扶渊，一脸诚恳的说道：“方才来时，路过窗边，我就无意间撞见你们抱在一块，你侬我侬，如胶似漆，我就猜测，你和燕大侠之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看你这反应，是真的喽？”
    头一回被旁人当面说自己“你侬我侬，如胶似漆”的孟扶渊：“……”
    不等孟扶渊回答是与否，华琼笙这边已经自顾自说起来，她实在是想笑，索性也不尽力掩饰，笑得那叫一个幸灾乐祸，“哎呀，等过些时日，庄主大张旗鼓地动员人马前去简州，就为一件女子的嫁衣，这燕大侠见了得多伤心，多难过啊！”她不由感慨，“哎呀，我真是个大罪人！”
    孟扶渊眉头跳几下，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从未告诉过他，嫁衣一事只不过是个幌子，是做戏一场？”
    华琼笙却不假思索道：“庄主说这话，自己信吗？”
    孟扶渊没有即刻回答。
    华琼笙笑意也莫名地淡了些，似乎是想起了某些残旧的往事，“他要是真喜欢你啊，哪怕是假的，是逢场作戏，也是要呷醋的。”华琼笙转一转眼珠，“他要是不喜欢你呢，你为他做什么，他都不会在意，不会放在心上的。”
    “算了，不说这个了，药也凉的差不多了。”华琼笙端起搁置的瓷碗，目视对方一口饮尽，又道，“庄主喝下我的药方之后，倘若身体有何不适之处，一定要及时说予我听，毕竟庄主身上的毛病，着实罕见，可以说是我见所未见，因此，我也无百分百把握，保证这药方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罕见？”
    “是。”华琼笙敛去笑意，神色郑重道，“庄主可知，自己是为何晕倒？”
    “为何？”
    “说来好笑。”华琼笙摇头无奈道，“是因为一道菜——鹿茸鹅肉。当然，这道菜并无蹊跷，而是庄主自己的问题。”
    华琼笙正色道：“我们练武之人有三魂七魄，魂为阳，魄为阴，前者是才智所在，后者与体魄相连。但是庄主七魄中，有一魄受损。”
    孟扶渊一时间难掩震惊之色。
    “庄主也觉得不可思议，是吧？”华琼笙凝眉道，“我从未见过，江湖有人是一魄受损的。倘若是在打斗切磋时被对手伤到五脏六腑，或是误食毒药盅药，那也是七魄同时受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等伤病好全，七魄也恢复原貌。七魄治不好的都去黄泉游荡了。一魄受损，这是如何做到的？再者，庄主身上既无伤口，也无盅毒，为何七魄不是健全的？”
    孟扶渊摇头，“我不知道。”
    “我才说过，魂主阳，魄主阴，庄主七魄原本就弱，近日殚精竭虑，日夜奔波，又碰纯阳的食物，自然会晕厥。”华琼笙长叹一口，缓缓道，“阴阳调和，是不变的真理，庄主缺一阴魄，阴阳失衡，因此冬日畏寒，夏日惧热，虚弱易病，练不得轻功，我说的这些，可对？”
    孟扶渊仍旧颔首道：“是。”
    “总之，我这几十日里会起绵薄之力，助庄主好好调养。”
    “多谢。”
    华琼笙想了想又问道：“对了，庄主可记得自己何时开始体弱多病的？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病因？”
    “是一百多年前。”孟扶渊颦眉沉声道，“百年前我生过一场大病，沉睡足足半年才醒，醒来后便是如此。”
    华琼笙神色一凝，连忙追问，“那庄主还记得，是因何而沉睡的吗？”
    孟扶渊一时无声，任由场面陷入沉寂，他双眸不知道聚焦在何处，似乎是在涸思干虑地回忆，半晌后他垂眸，缓缓说道：“不是我不愿说，而是我不知道。”
    “这场大病，让我失去了部分记忆。关于一百多年前的事，我忘记了许多。”
    孟扶渊这场病，在琼光谷养到了来年一月，身体是调养的差不多，但是正巧碰上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华琼笙知道孟扶渊体虚畏冷，不想一个多月的调理功亏一篑，照顾孟扶渊的身子，说什么都不肯放他走，因此直到二月中旬，一行人才从琼光谷出来，前往简州去取那件闻名天下第一绣的苏姑娘绣的嫁衣。
    琼光谷外江湖里，关于无为山庄和琼光谷谷主的传言已经是天花乱坠，层出不穷，假能乱真。
    孟扶渊倒是不在意这个，他在意的是，苏卿琅的绣好的那套嫁衣别已经压在箱底落灰褪色，毕竟是无为山庄送琼光谷谷主的礼，即便出钱的人是天枢派汴掌门，这礼总要拿的出手才好，送件破嫁衣，实在是寒碜。
    说起来，这是无为山庄出世以来，第三次回简州，也是他们第三次去竹林小筑小住，熟悉的景色映入眼帘，朱漆铜环的大门和屋脊末端的鸱吻在风雨冲刷下坚挺依旧，翠蔓蒙络摇缀，篁竹深绿如洗。
    孟扶渊率先去了书斋。
    推开书斋门，然而却见一位白衣公子临案而坐，手中执书册，闻见声响，他抬头——
    是一张陌生的面庞。
    白衣公子淡淡道：“庄主回来了。”
    声音也是陌生的，语气却是熟稔的，像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旧人重逢。
    按理说，能自由出入竹林小筑的，只有汴清予和汴清予的人，可是会以如此语气同他说话的，只有汴清予。
    孟扶渊定睛一看，对方的五官纵然说不上极其精致，但是称得上一句温文尔雅，清瘦秀气。薄唇，高鼻梁，双瞳微陷，可见骨相上乘，他的肤色相较于戴面具时似乎暗沉许多，但放在人群中依然白皙到出挑，孟扶渊的视线最后落到他的额头上，那个传言中有殷红胎记，或是可怖疤痕的地方——
    光洁无暇，什么痕迹都没有。
    孟扶渊不经心生疑惑，如此一张脸，为何要带面具？
    蹙眉再去看汴清予下半张脸，孟扶渊将视线集中在下半张脸，努力和记忆中的模样进行比对——
    是不一样的，虽然嘴唇和鼻尖的形状走向是相似的，但这相似也只有六分，并非全然吻合，孟扶渊立即就明白——
    他带了人皮面具。
    也是。
    思及此，孟扶渊竟然生出些自嘲意味，他早该想到的，汴清予计划以无为山庄“副庄主”的身份前往琼光谷求医，本来就是为了将天枢派整个摘出去，再说现在江湖人都知道汴掌门戴面具，汴清予也顶一副面具去琼光谷，华琼笙说不定一眼就能看破谎言。
    更何况，之后汴清予在他的计划中稍加变动，人皮面具就成为自己和汴掌门试探无为山庄的叛徒的关键一步，所以，他更不能戴原来的银白面具去，但是面具下有他想要掩盖的秘密，那最好的办法只能是人皮面具。
    汴清予垂眸，微抬下颔，右手修长如葱白的四指顺着脸部的轮廓线，从耳际摸到下巴，在下巴上停留一瞬，收拢至掌心，看着自己的虚握的右手轻笑一下，“庄主不习惯我这张脸。”
    他幽幽慨叹道：“不习惯也正常，毕竟我自己也不习惯。”
    “但我生来样貌丑陋，这样才不会吓到琼光谷谷主。”
    他面色淡然，话说的却真切，像是由衷之语肺腑之言，似乎他汴清予真的其貌不扬，只能靠面具，才能游走江湖。
    可是孟扶渊明白，易容术就算再厉害，也是根据易容这原本的五官稍加改动，也就是说，倘若骨相丑陋，是无法易容成貌若潘安状，如若骨相精致，也很难通过易容术扮丑。孟扶渊今日有幸一见汴清予的人皮面具勾勒出的上乘骨相，听他这般说，更绝讽刺。
    随后只见汴清予略微收敛笑容，询问道：“无为山庄‘副庄主’一事，你和随行的影卫都说明白了么？”
    暂时不去想面具一事，孟扶渊颔首，“自然。”
    “好。”汴清予扬唇，似是心情愉悦，可那笑容却让人无端觉得疏远和冰冷，让人不由联想到伺机而动的竹叶青在吐蛇信子，美丽却危险，“我与苏卿琅姑娘约在明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相视一笑，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汴清予皮笑肉不笑，“我倒是要看看，谁会沉不住气？”

    第98章：
    待取到嫁衣时，已是薄暮漫天。
    孟扶渊和汴清予在摩肩擦踵，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缓缓穿行，随行之人唯有一个背布包袱的明二，包袱里是那件即将赠予琼光谷谷主的绣工绝佳的嫁衣。
    其余影卫皆留在竹林小筑，不因其他，只因孟扶渊声称，一大群影卫跟去取一件小小的嫁衣，未免有失礼数，苏姑娘怕是也会觉得无为山庄实在是过于张扬。
    这是摆明面上的原因。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藏在算计里的原因，孟扶渊无法直说，说了，就不奏效了。
    其余的影卫，皆留在竹林小筑，替孟庄主和汴掌门守门，孟扶渊特意吩咐过，等他取完嫁衣回来，众影卫才能随意走动，出竹林小筑，去集市转一转，喝花酒，赏舞龙，谈天说地。
    二月中旬，年节刚过，元宵将至，集市很是热闹，华灯初上，火树银花，花市灯如昼。
    这时天黑的快，卯末辰初，苍穹已黑浓如堆墨。
    而孟扶渊等人，也是直到辰时，才将嫁衣送回竹林小筑。
    但佳节日，辰时尚早，足够花市畅游一番，孟扶渊才前脚踏进大门门槛，赏了影卫几两银子，后脚就见有人已经飞向门外，惊起一阵风声。
    孟扶渊笑叹，“这是平日里憋坏了？”
    汴清予也笑，“或许是。”
    明二将嫁衣交给孟扶渊，向孟扶渊汇报一句，也没了踪影，只剩汴清予和孟扶渊一同缓步从容行至厢房。
    孟扶渊慢手慢脚将嫁衣放在衣匣里，那衣匣也甚精致，四角金箔，梅花浮雕，嫁衣连衣匣一起，是后几日里要送去给华琼笙的赠礼，嫁衣的事情终于暂时告一段落，孟扶渊转身，却见汴清予还站在身后，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他过于从容不迫，仿佛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握中。
    孟扶渊便问：“他今晚一定会有动作？”
    “未必。”汴清予顺势坐在一旁梨花木圈椅上，“如果叛徒是你留在无为山庄的影卫里的其中一个，那就不会有。”
    孟扶渊压低声音道：“是我话未说全。我想问的是，倘若叛徒在随行的影卫之中，他一定会有动作？”
    “他会。”汴清予意味不明地笑了，“因为他明白，想在琼光谷通风报信，难如登天，但想在简州通风报信，却轻而易举。你我明日启程去琼光谷，下回出谷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尚且不成定数？而今晚这几个时辰，是他唯一的机会。”
    “这我当然知晓。”孟扶渊挑眉，“可是，你怎能确定，你放出的诱饵，足够诱人，足以让鱼儿上钩？如果蔚楚歌有所察觉，那他就不会动他在无为山庄的伏兵，因为太冒险。倘若蔚楚歌足够警觉，他就不会为一条无甚紧要的情报，废一颗至关重要的好用的暗棋。”
    汴清予一时无言，面上闪过许多意味不明的神色。
    周遭瞬间寂静无声，只剩凛冬呼啸的细风，挣扎着张牙舞爪地从窗棂瓦当的缝隙里挤进来。
    长久的沉默后，汴清予终于出声打破了寂静，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即将被细风吹散——
    “他会的。”
    汴清予面上的笑霎时黯淡许多，他的目光变得深邃游离，视线最后停至某一处虚空，随后很快又垂眸，好似要掩饰瞳孔里浮现的情绪，汴清予替自己倒了一杯茶，倒完才猛然间想起，茶早就凉透了，盛茶水的白瓷杯水面浮现出自己扭曲的面容，看起来像是丧尽天良，不通人性的恶鬼，汴清予自嘲地勾起嘴角，轻声说道：“他忍不住，也太想知道……”伴随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我身上的秘密。”
    那声刚落的叹息，让孟扶渊不由将视线投向汴清予，记忆中汴清予从来都是假笑，谄笑，似笑非笑，皮笑肉不笑，或是不笑，汴清予鲜少露出这样的情绪，只除了第一次竹林小筑，他亲口告诉自己，身中盅毒，命不久矣的时候。
    然而视线相触的那刻，正巧汴清予抬眸，只见他眉眼间都是若有若无的笑意，虚假的快要溢出来，却也无懈可击。
    错觉吗？孟扶渊心道。
    “庄主今晚可有打算？”又听汴清予问道。
    “无。”
    “那便陪我去逛一逛花市吧。”汴清予手腕一转，随手将凉茶倒在地上，“横竖我们动与不动，叛徒已经动了，还不如趁这段光阴，及时享乐，共赏佳节美景，今夜才不那么难捱，你说可对？”
    “卖糖葫芦喽——”
    “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集市上叫卖声不绝，敲锣打鼓，好是热闹。
    孟扶渊此时此刻的心情，唯有一个，那就是悔不当初。汴清予难得与自己交谈几回，哪一回不是谈那些花花肠子，绕来绕去的算计？谈他的计谋和打算？这些都不是能光天化日之下提及的东西，所以，孟扶渊陷入沉思，他此刻能与汴清予闲聊些什么？
    向来足智多谋的孟庄主，竟然被这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绊住了脚，可谓是“老马失蹄”。
    谁想结盟已经有五个月有余，将近半年，往来的书信都通上好几封，两人彬彬有礼，还做表面功夫上的客套，除了弄权无话可说？
    两人一时皆无言，似乎谁也不想出声打破这心照不宣的沉默。
    醺黄的烛焰光火映在身上，让汴清予凌厉的鼻梁和唇线都变的柔和许多，他此刻虽然不在笑，却不让人觉得虚伪，或许是花市瞬移的灯火月华过于惑人，暖洋洋连成一片光海，叫人无意褪去坚厚的假面。
    “我去买盏花灯。”汴清予忽然说道。
    孟扶渊颔首表示同意，随后跟随他一同前去卖花灯处。
    竹竿扎出一个简陋的架子，斜出的枝节上挂满各式各样的花灯，有做成芙蓉牡丹花样的，有白色玉兔模样的，还有最普通的花草纸围的八角宫灯，五颜六色，做工精致，令人眼花缭乱。
    视线从上至下扫过，最终，汴清予随手取下一盏样式最简单的黄色圆形花灯，抬眸看向老妪，“这个，怎么买？”
    谁想卖灯笼的老妪却答非所问，“哎呀，公子你可真有眼光！这个花灯点起来又漂亮，寓意也绝佳！这个啊！叫玉盘灯！公子可知一首诗，念作‘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寓意就是亲朋好友团团圆圆！”
    孟扶渊和汴清予面面相觑：“……”
    汴清予先没忍住轻笑一声。
    老妪见状，还以为是自己的才华打动了眼前俊俏公子，便再接再厉道：“此玉盘灯，和那玉兔灯是一对，不知公子可又听过，嫦娥奔月的故事，故事里的玉兔长留圆月，与之为伴，因此，玉盘玉兔一对灯，公子倘若有心上人，或者是知己，也可以送他一盏。”
    显然是没甚道理的说辞，怕也只是为诓骗汴清予多买一盏灯，加之之前东拼西凑的“五言绝句”，孟扶渊觉得有趣，不驳老妪的面子，反倒故作惊讶，边颔首边道：“原来还有这种说法。”
    老妪话说的很是有底气，“当然。”
    孟扶渊看向汴清予，只见他此刻已经从竹架上取下老妪口中“精妙绝伦，寓意绝佳”的玉兔灯，垂眸细细打量，孟扶渊本以为汴清予也会同自己一样，一笑而过，却不想，他似乎真在琢磨老妪话中道理。
    孟扶渊不由问道：“你不会真要——”
    “那便都买了吧。”汴清予收回视线，对老妪轻笑。
    孟扶渊一怔，后不再言语，以汴清予的学识，不可能听不出老妪百出的破绽，一个愿卖一个愿卖，也就随他去了。
    付了铜钱，汴清予左手一盏玉盘灯，右手一盏玉兔灯，缓步而行，他的唇角还残留买灯时客套的笑，但在灯火的映衬下第一次让人感觉到真实，耳边嘻笑打闹声连绵，汴清予或许也心情大好。
    孟扶渊瞥一眼汴清予的神情，再看三眼两盏宫灯，还没等他说话，汴清予似是忽然感受到自己“过于袒露”的视线，握住灯柄的右手从身侧挪至胸前，淡淡解释道：“不是给你的。”
    孟扶渊：“……”
    孟扶渊也知道那盏灯当然不会落入自己手中，但是对方类似小鸡护食的做派让自己觉得甚是新鲜，孟扶渊佯装不识人情世故地，去套汴清予的话，“可你要两盏花灯有何用？今夜归去，你不是歇在竹林小筑？”
    汴清予一怔。
    随后垂首他自嘲地笑了笑，“我难得糊涂。竟然忘了，这花灯送不出去。”语罢一顿，汴清予略带歉意地说，“不过即便如此，灯也不能送你。你若想要，我同你再去买一盏。”
    孟扶渊心思活络，大约明白汴清予心中所想，他十有八九是把老妪的话听进去了，因此他想送的人，不是心上人就是知己。
    思及此，孟扶渊暗自腹诽，就是汴清予送，他也不要，谁要和满嘴空话谎言，高高在上，心机深沉的汴掌门作个劳什子的知己。
    “多谢，不必了。”孟扶渊不假思索地拒绝。

    第99章：
    自此之后，两人又不约而同地静默无言，直到再走一刻钟，耳边传来摊贩的吆喝声——
    “猜字谜，送礼品喽——参与就有奖有花灯簪子折扇等等——划算的很呀——”
    汴清予脚步一顿，似是起了兴致，瞥一眼孟扶渊，“我去看看。”
    孟扶渊：“好。”
    放眼望去，只见这摊铺前的人群是围上里三层又外三层，汴清予先是不急不忙地站在最外层，悠哉游哉看别人解谜，耐心等最待里层的人皆散去，才从容上前，问吆喝的商贩，“怎么玩？”
    商贩笑道：“哎，公子，您得先交十文钱的参与费。”
    汴清予扭头去看孟扶渊，四目相对，都懂对方心底的意思，两双眼睛里写明几个大字——“果然天上没有掉馅饼的美事”。
    “好。”汴清予当即将手里两盏花灯交给身旁的孟扶渊，掏出布钱袋，将里面的铜钱碎银倒在掌心，数十文钱出来，交给摊贩，“然后呢？”
    摊贩从一旁拿出一个破破烂烂的无盖木匣，里面有六个格子，每个木格里全是叠成方块状的缃黄色草纸，“这字谜呢，有单字的，也有双字的，公子需要按照木格上的天干的顺序，依次再每个格中抽取字谜，先从‘甲’格开始，答对了就再抽‘乙’格，直到答错为止，对的越多奖也就越贵重，公子快快试试！”
    汴清予颔首表示明白，随手拈起一张，打开，然后合起来，交给商贩，说道：“是‘霜’。”
    这边商贩目瞪口呆，还没回过神来，那边汴清予已经去抽第二张签。
    见汴清予抽签也干脆利落，解谜更是轻车熟路，商贩也知晓自己热情招揽来一位文字高手，一时间心里犯堵，然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眼下只能眼巴巴盼对方卡在下一题上。
    不过须臾功夫，汴清予已经做到第五道题，这次的字谜倒是让他罕见地多思索片刻。
    孟扶渊见状，好奇地伸头凑过去看，只见上面写——“孔雀东南飞。”
    一份字谜只能答一次，错了就此止步，想要大奖还需重头再来，汴清予似是有所纠结，最后他用略带不确定的语气说道：“孙？”
    商贩闻言脸上的笑快要垮下来，在一旁赔笑道：“公子真是聪慧过人。”嘴上在夸，心底却寄希望于己格的最后一道字谜，暗中祈祷，这回可一定要把眼前这位公子给难倒。
    在商贩灼灼目光注视下，汴清予又拈起一个草纸块，修长白皙的十指飞动，最后一道字谜便清晰地展现眼前——
    “双木非林，田下有心。”
    汴清予抬眸，“两个字？”
    “对。”
    他垂眸，按照残留的折痕，认真细致地将草纸恢复成初始的模样，纤长的乌睫颤了颤，才说道：“是……相思。”
    停顿刹那，汴清予问道：“我都猜对了，奖品为何？”
    商贩痛心不已，面上堆笑，不情不愿地又拿出一木匣，这木匣可比方才盛草纸的匣子要精致许多，商贩颤抖地伸出双手打开，他口中神神秘秘的大奖终于褪去遮面，展现在两人眼前——
    是一支碧玉簪。
    玉簪是和田玉的质地，样式雅致，做工上乘，簪尾原本为一股，距离簪头四分之一处，一股分为二，交织出三个旋，乍看宛如两条紧密交缠的嫩绿柳枝，最上端，镶嵌一颗绛红色圆珠。
    商贩笑得勉强，“公子看着交缠的形状，可像连理枝？公子再看这颗绛红色圆珠，可像红豆？这支玉簪正巧应了公子抽到的最后一个字谜，还请公子收好，在下恭喜公子不虚此行，满载而归。”
    汴清予伸手接过，浅笑离去。
    周围是人声鼎沸，眼前是灯火流连，汴清予眺望喧嚣的闹市，醺黄的焰光皆不入眼，却见皂黑锦缎上金丝绣的螭龙和束起一头乌发用的雕刻繁复的银冠，汴清予垂眸看向手中的木匣，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清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太素了，他应该不喜欢。”
    忽然间，有一人逆流前行，将汴清予前路的人群冲到脚步踉跄，汴清予一个失神不留意，那人竟然手腕翻转宛如灵蛇，顺手将汴清予手中还没捂热的木匣给捎走了。
    刚刚那个手法——？！
    汴清予神色一凝，头也不回地对孟扶渊说道：“你在原地等我。”然后施展轻功，步步紧随。
    捎木匣的人脸上带恶鬼面具，汴清予见之眼熟，应该是方才集市上买的，他轻功甚佳，和自己不相上下。
    是以汴清予追了许久。
    周围的光景迅速变换，恍惚间，从方才络绎不绝的人群，鱼龙飞舞的明火，热闹的敲锣打鼓吆喝声，到如今人烟稀少，灯火零星。阴风阵阵惊起古井面上涟漪圈圈，枯枝败柳摇曳仿佛催人命的鬼魂，四处游荡，扭曲的树影宛如吃人肉的邪祟，伺机而行，唯有夜色如旧。
    半晌之后，带恶鬼面具的人步伐渐缓，汴清予乘胜追击，最终，两人只有九尺之隔。
    汴清予沉声问道：“你特意把我引到这里来，想要做甚？”
    那人闻言停下脚步，未发一语，电光火石间他转过身，拔剑向汴清予的脖颈处刺去，锋芒凌厉，杀机暗藏。
    汴清予右脚前脚掌退半步，一个旋身堪堪躲开这一击，同时抽出佩剑，毫不留情刺向对方胸膛。
    高手过招瞬息万变，顷刻间剑身叮叮当当撞上几十次，两人来来回回走了几十招，那人忽然间不恋战，反倒后退数十步，才缓缓落定，“果然是你。”
    他一字一句，叫出一个似乎陌生至极，却又熟悉到早已烙入对方骨肉的名字——
    “白雩。”
    汴清予猛然间瞳孔微缩。
    但在浓浓夜色的掩饰下，无人能够惊觉，随后汴清予一言不发，按兵不动，仿佛料定对方会有下文，而他的猜想也果然没错，只听得戴恶鬼面具的人得意洋洋地说——
    “你的人皮面具还是差点意思，我一眼就能看穿，你的功夫也是尊上手把手教你的，哪怕刻意想改掉那些打斗时的习惯，只要我稍加试探，你还是原型毕露。”
    汴清予冷声道：“你想怎样？”
    “我不怎么样。”带恶鬼面具的人摇头晃脑，更让人无故生怖，“是尊上派我来的，所以——你和我回去吗？”
    话音刚落的刹那，汴清予只觉得一股无名的寒气从足底而上，蔓延至四肢百骸，血脉似乎瞬时被冻住，滞塞不前，身躯仿佛被浸在千年寒冰里，他咬牙沉声道：“不可能。”
    “哈哈，你果然不愿，尊上也和我这么说。”恶鬼面具的人继续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若是愿意跟我回去，自然是皆大欢喜，你若是不愿意，我这有一封信，是尊上让我转交给你的。”
    他从衣襟中抽出一封信，夹在食指与中指的指缝之前，随手一扬。
    汴清予抬手接过，那封信还未拆封，一股强烈的威压已经通过掌心传达至心脏，汴清予只觉胸口宛如蒙受千斤巨石的压迫，临近窒息。
    “好了，任务完成了，我也该走了。”恶鬼面具下，那人笑容扭曲，挥挥手和汴清予道别。
    “站住！”
    汴清予陡然大声喝到，但其实细听之下，他的尾音微带是颤栗的，不过意外地颤声很快就了无踪迹，“把玉簪还给我。”
    “恶鬼”一怔，随后痴痴地笑了，“这是你方才解字谜赢来的玉簪，我想尊上应该会喜欢，我帮你献给尊上，不用谢。”
    汴清予直直迎上恶鬼的双眸，这次他执拗又强势的重复，“把玉簪还给我。”
    “恶鬼”却飞速掀开匣盖往里瞧一眼，风马牛不相及地说：“哎呀呀，这个玉簪可真是漂亮，寓意也好，连理枝，相思豆，尊上肯定会喜欢——”
    “傅成鹤。”
    汴清予打断了对方的话，“你当我认不出来你吗？”
    “恶鬼”终于不再笑了，傅成鹤面上一僵，神情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狰狞，“白雩你真不识好歹，玉簪不献给尊上你还想献给谁？人我带不回去，不带些你的东西回去，你信不信明天尊上一怒之下踏破这个破简州，把你抓走？！”
    “你是怕你空手而归，会被尊上迁怒，责罚，受尽折磨吧。”汴清予不为所动，冷冷道，“你可真小看我了，我还看不出来你那点破心思？”
    “那又怎样？”傅成鹤依旧嘴硬，“白雩，你最熟悉尊上的性子，他要是知道你沾花惹草，等回去你至少被折磨得烂去一层皮！”
    “不劳您费心。”汴清予蓦然纵身一跃，直直奔向傅成鹤手中的木匣而去。
    傅成鹤勉强躲开。
    两人赤身肉搏争夺木匣又是几个回合，傅成鹤知道自己和白雩动手并无胜算，他之所以要闹这一出，也只是心里不痛快，顺便给白雩添堵，才半刻钟时间，傅成鹤知道白雩怕是快要得手，自己也无转机，干脆指尖一动，将木匣打开，随手一扬，玉簪便和木匣一同飞向黑夜——
    纵然汴清予一最快的速度反应过来，飞身去接，却是徒劳无功。
    几近万籁俱寂的夜里，玉簪摔在地上，碎成两节，发出清脆的声响。
    “如此也好。”傅成鹤哈哈大笑，“玉簪碎了，我也不用带回去，尊上怕是嫌弃，你想要那就留给你，真是两全其美！”
    趁汴清予多看玉簪一眼的失神间，傅成鹤早就一飞三尺远，隐没踪影。
    汴清予无意再追，他走至玉簪落地处，缓缓蹲下，将断裂的玉簪一块一快捡起来，轻轻放在掌心，伴随一身似有若无的叹息，汴清予轻声说道，像是在宽慰自己，“罢了，他也不喜欢。”
    他就近找到一条河，河上花灯簇簇，明火流转，承载千家万户的心愿，无意一瞥，汴清予看到有人在纸糊的花灯上写“愿许郎与吾长相厮守，永不分离”，字体秀气，应当是个蕙质兰心的姑娘，汴清予垂眸，似是想到什么，自嘲笑笑，然后将碎玉丢进河底，像是彻底断了某种念想。
    随即他隐身至一条偪仄的小巷里，背靠冰凉的高耸的围墙，从衣袂中缓缓地掏出一封信——是尊上让傅成鹤带给“白雩”的。
    撕开信封封口的时候，仿佛一同揭开封尘的记忆，那些骄奢糜烂的，耳鬓厮磨的画面汹涌而来，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喘息，无一不在刺激汴清予的神经，让他开始本能地痉挛，呕吐，疲惫地蜷缩起脊背。
    汴清予深吸一口气，干脆利落地抽出信封里面的白宣，他尽力压抑住自己颤抖的指尖，努力保持平静地打开折成三折的信纸，即便一百多年来汴清予已经在尽力遗忘，但字迹重见的那刻，依然觉得熟悉无比，以至于让他止不住地犯恶心。借一绺斜刺入幽巷的月光，汴清予清清楚楚地看到上面写着——
    “阿雩，江湖好玩吗？玩这么久，也该回来了。我很快就会来接你。”
    汴清予只看一眼，随后迅速地将四指收拢，信笺在外力的压迫聚集成团，汴清予的手背上青筋直跳，脸色已经是苍白一片，毫无血色，双目却猩红好似下一刻就要滴血，他的身躯剧颤，仿佛实在极力压制某种外泄的情绪。
    许久之后，他终于恢复平日里无悲无喜的淡然模样，走到方才那条河的边沿，缓缓蹲下，让河水没过纸张，干枯的墨迹“死而复生”开始流动，散入水中，汴清予拿起来，确定上面已经皆是无法辨认模糊的字句，才不紧不慢将湿透的信纸撕碎，丢至河底。


    第100章：
    夜色愈浓，人烟渐渐散了，就连灯笼明火也在不知不觉间，悄悄黯淡。
    等汴清予重回集市时，已经不如初来时那般，万人空巷，人声鼎沸，汴清予失神地看向四周，他竟然忙里偷闲地想，果然，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你的玉簪呢？”
    孟扶渊的询问声将汴清予的思绪拉回现实，汴清予眼神闪烁几下，才淡淡道：“方才和那盗贼打斗的时候，他失手将木匣扔在地上，里面的玉簪意外掉出来，已经摔个粉碎，而我也没有去簪留椟的习惯，所以空手而归。”
    孟扶渊颔首，又问：“那我们接下来要如何，再流连集市？”
    “我想回去了。”汴清予忽然道。
    汴清予尾音里蓦然泄露的疲惫让孟扶渊一惊，然而一瞬即逝，由不得孟扶渊细细回味。
    重回竹林小筑时，其间一片欢声笑语。
    孟扶渊先和汴清予步行至正厅，见汴清予安排的管家也到面前，孟扶渊摆出一个隔音阵，剩下的交由汴清予便可——
    汴清予就热茶暖手，不怒自威，“王伯，我让你盯梢的那几位公子，现在都在何处，是否外出，外出多久，你都好好说与我和庄主听，不必担心，此事若成，我自有重赏。”
    王管家恭恭敬敬地答：“首先，老奴依掌门的命令，并未发现竹林小筑附近有信鸽停留。”
    汴清予抬手示意管家继续说。
    “其次，老奴留意到，今夜外出者有三，分别是杨公子，陆公子，路公子。杨公子是紧跟庄主，还有掌门的身影外出的，大约半个时辰就回来了。归来时手里多带几本书，似乎是医书。”王管家认真回忆，“足字偏旁的那位路公子，大约是辰时过半才出的竹林小筑，刚才回来，两手空空。耳朵旁的另一位陆公子，也是庄主前脚一走，他后脚离开竹林小筑，只是，到现在还未归来。”
    孟扶渊蹙眉，“还未归来？”
    “是。”王管家躬身道，“只因陆公子外出的时间实在是长，久久不归，老奴一直有格外留意，然而谁想，直到将将掌门召老奴来问话，老奴还是不见陆公子的身影。”
    孟扶渊一时不言，半晌之后才对王管家道：“多谢。”
    汴清予也在一旁道：“你且先退下。”
    王管家离去，只余孟扶渊和汴清予两人面面相对，孟扶渊道：“亥时四刻，实在是晚。”
    汴清予道：“你先假装不知晓，从其他的影卫那里套一套话先。”
    孟扶渊点头道：“正有此意。”
    傅八，路十，十一，十二和十五，五人正兴高采烈地在屋内下棋，忽然间就被孟扶渊派人叫走了，只能恋恋不舍地与两相厮杀较量的白棋黑子告别。
    杨七原本是津津有味地啃新买的医书，也不得不暂时与之“相忘于江湖”。
    明二和十三原本已经歇下，也不得不从睡梦中挣扎起身，匆匆披上中衣外袍，顶一身寒风，步履匆匆。
    彼时，汴清予和孟扶渊两人正各自端坐在正厅里圈椅上，静待来者。
    见影卫陆续推门而入，孟扶渊看似不甚在意，其实目光有意无意地略过底下的面庞，等到除陆九之外的所有人都已在场，孟扶渊先朗声道：“叨扰各位，实在抱歉，只因汴掌门今日意外得到消息，说是明日一行，恐有埋伏，因此特意叫我们小心。这次重返琼光谷，我们还带上许多珍贵药材，为确保此行万无一失，我与汴掌门商量，去琼光谷的路线，也稍加改变，汴掌门到时与我们同行，细致一些的路线过于繁琐，不方便绘图，索性就不画了，都交由汴掌门亲自指引。”
    对琼光谷谷主，孟扶渊称汴清予是无为山庄的“副庄主”。
    但做戏做全套，“副庄主”一事，自然瞒不过影卫们，为避免说辞自相矛盾，露出马脚，孟扶渊早在去无为山庄之前，就告知众影卫，“副庄主”是汴掌门假扮的。
    不但如此，孟扶渊更是顺便解释这般做的原因，汴掌门前去琼光谷，是为就医，但又不想以汴掌门的身份去，让江湖人都知道天枢派掌门身有隐疾，只能出此下策。
    因此，明二等人听到汴清予同行一事，也无惊诧神色。
    孟扶渊又从衣襟中抽出一张地图，交给为首的明二，“这是改动后粗略的路线图，变动并不大，无为山庄也非手无缚鸡之徒，倒也不必惶惶不安，只是不能掉以轻心，毕竟谨慎些总不为过。”
    明二：“属下遵命。”
    孟扶渊便继续吩咐明日的安排，道：“明日食时启程，明二在最前方领路。傅八记得将淬毒的银针备好，陆九——”话及此，孟扶渊一顿，佯装惊色，“陆九怎么不在？”
    平时和陆九玩的最好的两个，傅八和路十，闻言也是一惊。
    路十一怔，“对哦！方才来时就没看到九哥！”
    傅八也很疑惑，“小九还没回来？”
    一个“还”字，让孟扶渊觉得傅八或许知道些内情，于是他便问傅八，“你知道陆九去哪了吗？”
    “他只说了要去集市转悠，但没说去哪。”傅八皱眉，一脸愁色，目光失焦地陷入回忆，“今晚临走前，他特意叫我别跟他一起，说是让我‘那边凉快哪边呆着去’，我还开玩笑说大冬天谁愿意去凉快地，总之，我怎么说，他都不愿意让我同他出去。”
    孟扶渊颔首，想了想又问：“你再想想，陆九还说了什么？”
    傅八稍加思忖，答道：“他还说，庄主今日准许他享乐，他当然不能白白浪费这个好机会，他要玩个尽兴！”
    孟扶渊不动声色，“还有么？”
    傅八蹙眉半晌，而后缓缓摇头，“好像……没了？”
    孟扶渊一时无言，只是目光平静地看向傅八。
    傅八被孟扶渊看得莫名发怵，不由回忆陆九临走时的言语，想着想着，忽而惊道：“小九不会是遇到什么不测了吧？！”
    此言一出，场面一时陷入死寂，孟扶渊静默无声，难辨喜怒，汴清予也淡淡地坐在一旁看戏，直到有人忽然说——
    “我去找他。”
    是杨七。
    孟扶渊的视线缓缓扫过杨七的脸，最后收回到别处，孟扶渊颔首，“好。”
    “那我也去！”傅八上前请命。
    “九哥平时也很关照我，所以我也不能袖手旁观！”路十大声道。
    孟扶渊同意，“好。”他巡视周遭，又问，“还有人要去吗？”
    见底下有几个面色踌躇的，似乎还在犹豫不决，本来深夜忽然改变路线已经是事发突然，明日众人还要早起，外出找人又不知何时才能归来，迟疑也是情理之中，孟扶渊理解，干脆给其余人一个台阶下，于是他随即又道：“也是，三个人也够了，剩下的影卫，你们回去好好研究一下路线，早些歇息。陆九的事情交给他们三人就好。”
    “是。”
    见影卫也尽数退下，一直保持静默的汴清予蓦然发问，“你觉得叛徒是谁？”
    孟扶渊随手从镇纸下抽出一张草纸，蘸了蘸快要凝固的墨迹，不答汴清予的话，反倒说，“方才王管家告诉我，有三人外出。”
    边说，孟扶渊边在草纸上写——“杨七，陆九，路十。”
    汴清予侧身，视线落在孟扶渊刚劲有力的字迹上，“没错。”
    孟扶渊依然泰然自若，他将羊毫浸在墨里，“现在，这个名单上又要多一人。”
    提笔，落下，孟扶渊手腕转动却不曾说话，反倒是汴清予替他念出那一人的名字——
    “傅八。”
    写完“八”字的一捺，孟扶渊将毛笔搁置一旁，抬眸正巧对上汴清予的视线，两人相视一笑。
    “如果蔚楚歌那边得到我成为‘假副庄主’的消息，那叛徒就在你随行的影卫里，否则，叛徒还留在无为山庄。”汴清予皮笑肉不笑，“不过我有信心，蔚楚歌很快就会得到消息，所以这四人，庄主要不要猜猜看，是谁？或者说，最怀疑谁？”
    孟扶渊反问道：“你最怀疑谁？”
    汴清予冷笑道，“设身处地，换位思考，我若是无为山庄的叛徒，我会选择傅八的做法，因为傅八是这四人里面‘被迫’出竹林小筑的。陆九一失踪，他先是踩一脚陆九，让陆九成为众矢之的，然后假意装作焦急难耐的模样，借找陆九的机会送信，一石二鸟，岂不美哉？”
    “确实。”孟扶渊颔首，又道，“但陆九故意反其道而为之，最惹人怀疑就最不会被怀疑，也并非全无可能。当然，这不代表，杨七和路十就完全没有嫌疑了。”
    孟扶渊一顿，继而道：“我若只凭感觉，有失偏颇，会影响判断的准确与否。所以，我没有最怀疑的人。”
    “我也是。”汴清予闻言浅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淡淡道，“无妨，以后还有试探的机会。”
    送走汴清予，孟扶渊又瞥一眼静静躺在桌面的草纸，和汴清予细谈过后，叛徒的名单，应当就锁定在这四个人里面，八个熟悉的大字无声地在孟扶渊面前张牙舞爪，翘首弄姿，孟扶渊凝神望上片刻，忽然间，他觉得不对劲。
    似乎有什么关键的细节被自己和汴清予一同忽略，以至于他们还是没有考虑周全，如此的后果就是，倘若一个环节没有做到面面俱到，后面所有的计划都会被打乱。
    所以是什么呢？
    孟扶渊将纸捻起，将名字从头到尾看一遍，一遍不够，又看一遍。
    少了什么呢？
    孟扶渊在心底默念，“杨七……陆九……路十……傅八……”来来回回念上三轮，孟扶渊阖上眼帘，方才聚集影卫时，一张张熟悉的面庞在眼前走马观花般游走，那些或疲倦或恭敬或焦急的神态再次复现，孟扶渊凝眉，猛然睁开双眸——
    他知道是什么了！
    汴清予遗忘那是情有可原，他不知晓内情，因此没有将其考虑进去。自己忽视那是一时糊涂，是考虑不周。可是正如自己方才所说，如果带入个人情感，判断就会有失偏颇。
    孟扶渊一时不知为何，蓦然心悸，或许是他这几日没有睡好，或许是他又开始殚精竭虑地玩算计，过于劳神，孟扶渊又去蘸墨，一手抓住自己的广袖拢至胸前，落笔出锋，收笔暂搁，那份名单上，又多两字——
    “霍一。”
    方才孟扶渊召集众影卫正厅一聚的时候，“燕元白”并没有来。

    第101章：
    可是“燕元白”被划入名单一事不能和汴清予细说，甚至连提都不能提，否则，孟扶渊怕是要从一开始他不准许霍一出庄说起，才能和汴清予解释清楚。
    更何况霍一的身份，孟扶渊一时间不想透露给他人，包括众影卫，因为影卫其间还有一个叛徒，敌我难分。
    因此霍一是“燕元白”一事，是能暂时烂在孟扶渊心底，如此一来，当下想要去找霍一，就只能他独自行动，亲力亲为。
    孟扶渊又想到，以霍一的性子，倘若他彼时在竹林小筑，听到风声，必然是会去正厅听自己吩咐，深夜召集本就意味着事态有变，江湖狂风骤雨一时未歇，瞬息万变，霍一不会不管不顾，要说唯一的顾忌，可能也只能是“燕元白”这个外人的身份，可是上回孟扶渊话已经说的明白，霍一也看破不说破，两人只差一层窗户纸，就能坦诚相待。
    由此可知，霍一当时必然在竹林小筑外。
    思及此，孟扶渊当即将名单贴身收好，起身离去。
    可是霍一又能去哪儿？
    弯月眬明，湛湛长空黑，不见万里星河，唯有凝结的夜色与凛冬的碎风缠缠绵绵，织成一张巨网，浮动在黯然失色的天际，笼罩着迷惘无知的人们，伺机而动，或许下一刻就会劈头盖脸砸下来，无人幸免，尽数落入网中。
    天色已晚，明日还要踏上路途，他堂堂一庄之主当真要现在不管不顾出去寻人吗？暂且不说两个时辰内能不能顺利找到，汴清予怕是也会生疑。
    边走，孟扶渊边思来想去盘算这些，须臾后，孟扶渊恍然惊觉，原来他早已不知不觉间步行至影壁处，影壁在浸在霜华中，带来无名阴森寒意，投下的虚影黑压压一片，随着月亮的行踪从足底缓缓转一圈，孟扶渊忽而停下脚步，视线所及处，大门正紧紧闭合，风雨不动安如山，伫立前方。
    要不要去？
    还没等孟扶渊纠结上一时半会，大门忽然被推开了——
    是霍一！
    只见对方一身黑衣和一头乌发尽数没入夜色里，他的身形依旧挺拔，无伤无病，突然间，孟扶渊觉得周遭的凛冽的夜风都散了许多，孟扶渊不自禁松一口气，至少霍一没有遭遇不测，但是很快，胸口又被另一股无名火气堵上去，方才的舒坦之感短暂的像是错觉，虽然连他本人都不知自己这口气从何而来，但此刻孟扶渊懒得细究，他仰头，冷声问：“你去哪儿了？”
    孟扶渊鲜少直来直去地盘问旁人，他向来秉持，倘若对方不愿说，直问也是无用功的准则，唯有在心情极度不佳的情况下，才会开门见山地询问，因为那时的孟扶渊失去了婉转周旋的耐心。
    “庄主……”对方喃喃回应道。
    霍一无故晚归，似乎算不上什么大事，毕竟，今日影卫外出，是得到他的准许的，寻常时候，孟扶渊甚至都不会起寻人的念头，但今夜特殊就特殊在，外出是试探叛徒重要的一环，叛徒是潜在的危险，是梗在孟扶渊心头的一根刺，再加上不知踪影的陆九，这两者，几乎耗尽孟扶渊今日所有的好心情。
    迁怒的本性终于突破理智的枷锁，袒露无疑，孟扶渊也不能免俗，霍一无故晚归，确实让他心头一窒，加之两人曾在不久前争吵，而后不了了之，徒留尚未解开的心结，孟扶渊唯觉自己在平静与恼怒的情绪中反复转换，几乎在失控的边沿。
    “我……我去买了些芝麻栗子饼……”大概感知到对方莫名的态度，和藏在字句之间的情绪，霍一稍显无措，他愣愣地将提布包袱的右手手肘曲起，往前伸了伸，似乎是想让对方注意到。
    包袱还是热的，在凛冬能有这样的温度，实在难得，或许是店家近，又或许买者快马加鞭赶回来的，板栗的香味从粗布缝隙中钻出，幽幽飘散，叫人恍惚觉得，周围流动的气息都沾染几分温热和几分清甜。
    “很晚了。”孟扶渊却不为所动，他垂眸，视线落到那只手上，冷淡地说道。
    “晚上人多，我排队排了许久。”霍一有些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我，我想庄主喜欢，我就，就买来给庄主赔礼道歉。”
    孟扶渊抬眸，视线轻飘飘地落回对方的脸上，他疑惑地问道：“道什么歉？你做错了什么吗？”霍一张了张唇，一时间竟然又变回哑巴。
    又是这样，不出所料。
    孟扶渊轻嗤一声，他放缓语速，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没做错，你也不用道歉。”语气是平静的，像是毫不在乎，但细听之下，又像是风雨欲来，盛怒的前兆。
    难得一连撞上好些不顺心的事情，孟扶渊这回真是不愿意照顾面前人的心情，他只知道这次自己要是再心软，再迁就眼前这块木头，五年后自己命丧天涯，那也是被霍一活活气死的，孟扶渊在心底咬牙切齿，霍一一日和他打马虎眼，那他就一日朝对方摆臭脸色，不就是看谁能熬吗？谁怕谁？
    因时常游走于江湖尔虞我诈之中，而快要被抹灭的，骨子里的那几分少年意气和胜负欲，不合时宜地复萌，孟扶渊抚开霍一的手臂，如此一来眼不见心不烦，“我不要，你给别人去。”
    霍一神色一黯，他呆呆地问道：“我……给谁？”
    “爱给谁给谁，别给我就行。”
    “我以为……我以为庄主会喜欢。”
    听上去，好像还挺委屈？
    孟扶渊脸色愈发难看，长长一段话就这样劈头盖脸地，气势汹汹地朝对方砸过去，“你不用给我买什么，横竖你懒得同我亲近，你就应该躲得远远的，你也没必要假意讨好我，表面功夫省省，你轻松了，我也免去不少事，省得我还要忙里偷闲去猜你那个捉摸不透的心思，揣摩你那个忽近忽远的态度，我是真的厌烦了，燕元白！”
    孟扶渊顿了顿，深呼吸一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我这几日真的累了，别来烦我，你不愿意，我不勉强，那就好聚好散吧。”
    这大概是孟扶渊当庄主以来，对霍一说过的最重的话了。
    要问后不后悔，孟扶渊自己也不知道，但是，这似乎也不重要，至少在当下，孟扶渊是如此想的，一堆棘手事压身，这种时候他还照顾霍一的心情，那他孟扶渊真是圣人再世。
    自嘲地笑了笑，孟扶渊转身，抬脚就要离去，忽然间被人握住了手腕——
    “有容！”
    孟扶渊脚步一滞。
    这短短两字像是在喉咙里牙关下斗争许久，才终于突破重重阻碍，得以重现天日，霍一沉声道：“我……”
    孟扶渊回头，看向霍一的双眸。
    霍一双唇翕动，挣扎的神色反复浮现在深沉一片的双瞳中，最后消失不见，他似乎这回终于下定决心，霍一嗓音喑哑地，沉声唤出对方的名字，“孟有容，我——”
    “咚——”
    下一瞬，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孟扶渊的视线追寻动静而去，只见大门外立四人，踹门的是路十，在最前面，身后傅八和杨七一人架陆九一条胳膊，陆九一脸醺红，喝的酩酊大醉，嘴里不知在咕哝什么。
    路十朗声说道：“庄主，我们把九哥给带回来了！”
    这一声，没叫醒酩酊大醉的陆九，反倒像是一声提醒，于是霍一一如摸到烫手山芋般，匆忙收回握住孟扶渊手腕的那只手。
    陆九摇晃脑袋，嘴里还念念有词，“我……我今日……我要忘却一切……我要忘了……他……忘了那个……呕……”
    陡然，陆九俯下身吐了一地。
    一旁的仆人见状，立即上前清扫。
    孟扶渊的双眉陡然紧蹙，他静静地等仆人清扫完毕，才缓缓走上前，抬起对方的下巴，让陆九的双眸对上自己审视的目光，“陆亭酒，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其余三人闻言霎时心头一跳，庄主连真名都搬出来，看样子是真动气了。
    傅八和路十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始祈祷，希望陆九这时就算不清醒，可别再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胡话了，两人心有灵犀地屏住呼吸，心惊肉跳地等陆九的下文——
    “杨……何……薛……老子……最吼……一次……因你……醉……咳咳……酒！”谁想陆九却“变本加厉”，愈发的口齿不清，边说边手舞足蹈，惹得他身边两人几乎都快要招架不住，只得配合他的动作移步，免得陆九下一瞬直接从两人肩上摔下来。
    话音刚落的刹那，万籁俱寂，落针可闻，路十心头一滞，过一会才敢壮着胆子偷偷瞥一眼孟扶渊，只一眼，路十觉得夜色黑漆漆的，庄主的脸色也是黑漆漆的。
    别的听不懂，“老子”两个字还是听的明白，在这种情景下，总不会是在歌颂李先生对道家的卓越贡献吧？
    路十看向傅八，后者也是一脸欲哭无泪。
    孟扶渊收回手沉声道，“让后厨的人熬些醒酒汤喂下，等他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谁了，让他立刻前来见我。”
    杨七，傅八和路十异口同声，“是，属下遵命。”
    第二日午时，陆九头脑昏沉地醒来。
    一旁的傅八和路十终于守到陆九醒来，心底高悬的石头终于能落下，只不过还没沾到地，又被迫重新吊上去，因为他们意识到，陆九还有一场“硬仗”要打，那就是庄主面对面的责难。
    不等陆九问，傅八和陆九两个已经主动请缨，你唱我和地大致说清楚昨晚发生的事情。
    两人每多少一句，陆九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强装镇定自若地听完傅八和路十的叙述，加上自己零碎的记忆，陆九终于理清前因后果。
    傅八一脸痛色，“小九啊，有一件事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陆九：“……”
    陆九不耐烦，“快说！”
    傅八脸上痛惜之色更加浓烈，“小九啊，因为你，无为山庄去琼光谷的行程延迟了一天。而且这次，庄主命令禁止，无命令，影卫不得外出。”
    路十就在一旁又是叹气，又是摇头，拍拍呆愣地坐在榻上的陆九的肩膀，“祝你平安！”
    刹那后，陆九手忙脚乱地披上衣服，掀开衾被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傅八和路十两人眺望陆九消失的方向，一齐摆首。
    书房的地面透心的凉，陆九是单膝跪在底下的。
    “清醒了？”孟扶渊坐在正上方中间那把官帽椅上，平静地似乎在问一件家常事。
    “醒了！醒透了！醒得不能再醒了！”陆九勉强笑笑，语罢，他偷偷瞥一眼坐在上方的孟扶渊神色，见对方仍然面无表情，更别说像之前几次被自己逗笑，陆九也清楚，这下是犯了大错逃不掉了。
    “是不是，我平日里待你们太好了，以至于让你们没了规矩？”孟扶渊忽而轻叹一声。
    这一叹，陆九心头又是一跳，他干脆两条腿都跪下去，“是属下不知好歹，任凭庄主处置。”
    孟扶渊忽然沉声道：“收收你脸上的假笑，这种时候，我不想见你嬉皮笑脸的。”
    陆九立即收敛脸上的笑意，他瞬间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僵成一块，像是不受自己控制，陆九拜下去，额头离地面只有一拳之隔，维持这样的姿势，他郑重道：“属下任凭庄主处置。”
    “处置是必然要处置的，你不用担心。”孟扶渊指尖敲了敲木把手，“不过在这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一问你——”孟扶渊没等陆九回答是与否，话锋一转，“你昨晚去哪儿了？”
    陆九一时犹豫不决，似乎在想个能讲出口的说辞。
    “陆九，你要明白，我不是在同你商量。”孟扶渊出声提醒，语气平淡地，不像是在催促，却不怒自威，“你没有避而不答的余地。”
    陆九咬咬牙，“南，南风馆。”说出来，陆九唯觉脸上有些烧，这下是连头也不敢抬。
    孟扶渊依然神色平常，他又问：“你为何要去？”
    “我……”陆九支支吾吾地说道，“我就是想尝一尝情事滋味……”
    “哦，是吗？”孟扶渊继续问道，“尝到了么？”
    陆九摇头，“没。”
    孟扶渊步步紧逼，“那为何又喝的烂醉呢？”
    陆九硬着头皮答：“喝酒……能壮胆……能助兴……”
    “哦，这样。”孟扶渊颔首。
    眼皮底下，陆九的身形瞬间就放松了，孟扶渊意料之中地捕捉到这一细微变化，他忽而站起身，下台阶，踱步至陆九身旁，他的影子正巧投在对方跪的那一块地方，孟扶渊垂首，冷冷道：“助兴，也要喝成那样么？看你昨夜那个样子，下肚的酒量，少说也有一整壶，那可远远超过助兴的酒量。你可别说，用一壶酒助兴，是南风馆的人教你的，你敢说，我也敢现在就派人去南风馆问。”
    孟扶渊缓缓蹲下来，“抬起头，看着我。”
    陆九只能依言照做。
    视线相撞的一瞬，孟扶渊冷冷道：“陆九，你在撒谎。”

    第102章：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
    无为山庄一行人终于再次踏上征途。
    陆九这几日忙的很。
    他轻功是庄内第一，本来在行路之中就要多担待些，只是这一次，他不仅要忙于奔波，更要平日挤出时间来抄庄规。期限是一个月，陆九要完成一百遍，否则就翻一番。
    孟扶渊罚人鲜少动刀动枪，这次也不例外，他先是扣掉陆九这个月的月钱，省的后者还有闲钱吃花酒，然后罚陆九抄无为山庄的庄规。很多时候，孟扶渊都无法做到事无巨细，就像那晚忘记吩咐影卫早日归来，但是孟扶渊不强调，并不意味着无需遵守，也不代表庄规里并未提及。
    厚厚一本无为山庄庄规，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若非庄主特意准许，影卫不得晚于亥时四刻归来。
    现在的陆九，处境不如往日，不仅没有钱在外面乱喝酒，就连平时也难得歇上片刻，因为这一个月的期限，实在是勉强，陆九除非再多长出十只手，才能在抄累了就歇歇，不想抄就不抄的情况下，轻轻松松完成孟扶渊的惩罚，现在的陆九，只能争分夺秒，不遑宁息地奋笔疾书。
    于是乎，迢迢路途上，但凡孟扶渊下令停歇一会儿，陆九就会独自一人搬起一摞书躲到角落里，背倚树干笔耕不辍，这用功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奔赴京城铁了心地要考取状元书生。
    一路崎岖，蜿蜒万里，终于重回琼光谷。
    第二次光临，华琼笙依然盛情难却，特意叮咛嘱咐下人不可怠慢，没亲自来迎接，还特意派孟扶渊脸熟的小厮前来解释。
    孟扶渊早在去之前就和华琼笙说过，取嫁衣只是一时事，最多半个月的脚程，就能大功告成，“副庄主”在无为山庄就医，需要几多光阴，更是未知，因此孟扶渊将多数无关紧要的行李留在琼光谷里，只除必要的换洗衣裳和誊抄天人族语言的书册。大家收拾起行李来，也比上回要快上好些。
    一行人说是再次拜访，然而之前在琼光谷久住将近三个月，十几天后重游，竟然有一种莫名的归乡之感。
    孟春三月，冰雪初融，城墙内外的柳枝，在远眺下，隐约有零星的新绿，红白双色梅香还未悄悄离去，幽香被湿气浸润，变得浓重，沁人心脾。枝丫上不知名的鸟儿轻啼，清脆如佩环相撞，屋檐下，人们安居乐业，三两说笑。
    琼光谷的安宁，在风云诡橘的江湖，像是一场与世隔绝又令人神往的，坚如磐石却脆弱不堪的梦境。
    除去安置行李事情，只一件重中之重，江湖第一绣工的红嫁衣，要亲手送到华琼笙手里，既然这衣袍要以无为山庄的名义送，那自然得孟扶渊亲自出面。
    孟扶渊向管家询问华琼笙踪影，双手捧过衣匣去了。
    彼时华琼笙正在琼光谷的医馆里，用一个红木杆铜称盘掂量药材的斤两，见孟扶渊来了，她放下手中的活，大大方方走上前，丝毫不扭捏地问道：“庄主来送嫁衣了？”
    孟扶渊礼貌地浅笑，“自然。”
    接过对方手里衣匣，华琼笙指尖剥开金箔片，将木盖掀开一条缝，凑着脑袋往里瞧，只是随意一瞥，足以见其精致，金丝银线绣的鸳鸯花枝栩栩如生，大红的锦缎泛滥光泽，华琼笙笑意更省，双颊浮现出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多谢庄主！我迫不及待去试一试了！”
    孟扶渊笑道：“恭送谷主。”
    回到闺房，华琼笙好奇地打开了衣匣。
    是一套对襟广袖襦裙，甚合华琼笙的心意。华琼笙本就向往魏晋风骨，自在洒脱，放荡不羁，襦裙大摆，更是能称得华琼笙身量高挑些，毕竟华琼笙在江湖中算不得高，每每隐姓埋名游走江湖，总要被别人认作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嫁衣不比寻常的衣袍好穿，华琼笙一顿折腾，终于穿戴整齐，云母屏风后，半身高的椭圆铜镜斜斜立在一旁，华琼笙牵起将将及地的正红色襦裙，站在铜镜前，她忽然说。
    “姐姐，好看吗？”
    铜镜里人影绰绰，面目模糊，勉强照出嫁衣原本的颜色和华琼笙姣好的容貌，却难辨细节，看的久了，华琼笙恍然间，有那么一瞬竟然觉得，镜中人不是自己，而是与自己容貌相似的，医术无双，妙手回春的前任谷主，华琼笙的姐姐。
    “你可真傻啊，就这样随他去了。他却连一套嫁衣都不愿送给你。”
    华琼笙眨了眨眼睛，然后又扯出一个笑容，她转了半圈，扭头看看嫁衣背后的模样，“一百多年后，无为山庄终于肯送一套嫁衣来，但是，咱也不要了，搞得好像谁稀罕似的。”
    华琼笙垂首看着胸前的成双的鸳鸯戏水图案，低声喃喃道：“我帮你糟蹋掉，省的你见了也心烦。”
    琼光谷的人都知道，华琼笙行事乖张怪癖，随性而为，置礼数于九霄云外，但是没想到，华琼笙能荒唐到这种地步——天天穿着孟扶渊送的红嫁衣到处跑。上山采药，下山捣药，熬药烧汤，看书题字都穿它，好好一件嫁衣，像是化作糖浆黏在身上下不来了。
    有人问华琼笙，“谷主，你怎么天天穿嫁衣？”
    华琼笙答得很快，“因为好看呀。好看的衣裳，当然要拿出来穿了，拿去压箱底多亏啊，你说是不是？”
    问得那人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是。
    还有掌管琼光谷的医馆的老先生，和华琼笙关系好，说话也就直言不讳，他摸着山羊胡须笑道：“华谷主，你知道么，我听过一个说法，说是女子一生只有一套嫁衣，你这般天天糟蹋嫁衣，不爱惜它，小心以后嫁不出去喽！”
    华琼笙先是心头一跳，暗道，我糟蹋的这么明显么？冷静一想，或许是老先生随口一说，这才心里有了点底气。
    “呸。”华琼笙啐了一口，一脸嫌弃地看向老先生，“你这个糟老头子，整天就爱说些唬人的话。再说，我华琼笙要什么有什么，我现在快活的很，我才不要嫁人呢！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
    老先生哈哈大笑，连一句“谷主”的尊称也抛之脑后，“你这小女娃口出狂言，以后遇上喜欢的人，看你还敢不敢这么狂！”
    华琼笙挑眉拱手笑道：“咱江湖人不追过往，不问来事，只看今朝山河，戚老先生，您是越活越回去了！”
    有前车之例，之后也没人再问，只不过琼光谷里，关于谷主和庄主的传闻开始变得五花八门。
    有人说，孟庄主送成嫁衣，原本以为两家能结秦晋之好，却不想，谷主根本就不珍视这套衣服，反而拿它当常服穿，孟庄主一片真心付诸流水，心向明月，月照渠沟。
    还有人说，谷主的行事风格向来与寻常人大相庭径，天天穿那就是过分喜欢，说明这次亲事要成啊。
    华琼笙对这些倒是不感兴趣，总之她明白，无为山庄还有求于她，这样做既不会驳去孟扶渊的面子，又能达到她的目的，这就够了，流言蜚语不必在意。
    比起谣传，孟扶渊身上罕见的病情更值得她记挂在心。
    华琼笙一旦一头扎进药方里去，一年半载很难出来，从孟扶渊昏厥那日起，华琼笙就开始钻研药方，药材和用量是改了又改，变了又变，虽然华琼笙明白以她的医术，怕是无法根治，但能调理一分是一分，尽些绵薄之力，总好过无作为。
    这一日，华琼笙用了新药方，于是便亲自送药汤到孟扶渊那里，以防万无一失，一旦药方出差错，她能及时挽救局面。
    进院子里，孟扶渊正闲散地坐在圆形大理石桌旁看书，华琼笙无意间瞥到一眼，只见上面密密麻麻是她从未见过的奇怪符号，心里不由赞叹一句，无为山庄庄主真是博闻强识。
    华琼笙将瓷碗搁在孟扶渊手旁，“这次，我又稍稍改了一下药方，因此，庄主喝完后，我得多停留半晌观察，以免庄主有什么不良反应。”
    孟扶渊颔首，“好。”
    华琼笙也就自然而然地坐在他对面，手肘架在大理石桌面上，一手托腮发呆，那边孟扶渊才咽下混药渣的热汤，这边华琼笙已经耐不住寂寞，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起来，“庄主，我这身好看吗？”
    “谷主天生丽质。”
    华琼笙想了想，还是开口，算是为自己的行为辩解道，“庄主莫恼，我就是特别喜欢，才天天穿。”
    孟扶渊笑得客气，让华琼笙看不透，他说，“送谷主的东西，谷主想怎样处置就怎样处置，任凭谷主心情。”
    华琼笙听这话心里很是舒服惬意，至少对方没有搬出那套礼数来说教，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孟扶渊是背对院落的门而坐，看不见门外风景，但是华琼笙在他对面，就能一览无余，再加上方才华琼笙来时忘记将门合上，于是这次来者并未惊出一片推门声，华琼笙瞥到身影，而后眯眼，定睛一瞧，原来是他。
    到嘴边的话打了一个圈，临时变卦，华琼笙朝孟扶渊眨眨眼，故意佯装嗔怒道：“还叫谷主呢？”
    孟扶渊一愣。
    这是要他配合一下传谣言？可是最关键的一环——让叛徒给蔚楚歌送信——已经结束了，传言真假，倒是无所谓了。
    孟扶渊的思绪停顿一瞬。
    不，不对，也不尽然，毕竟谣言还能掩盖无为山庄“副庄主”重病缠身的真相，模糊江湖人的视线。思及此，孟扶渊从善如流，“文筝天生丽质。”
    一旁扫地的侍女闻言惊到险些扔了扫把。
    “哎！这就对了——”见自己诡计得逞，华琼笙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对孟扶渊悠悠说道，“哎呀，孟扶渊，好像有人来找你啦！”
    孟扶渊原本在和华琼笙对视，闻言一转头，电光火石的一瞬，正巧与不远处的霍一遥遥相望，视线相撞，还没摩挲出微妙的炙热，孟扶渊率先把视线移开，脸上那几分对待华琼笙的彬彬有礼的笑意也霎时消失不见。
    华琼笙瞧了几眼燕元白，又瞧几眼孟扶渊，忽而站起身，碎步走到孟扶渊身旁，一手端起残余黄褐色药渣的瓷碗，另一手放到脸颊一侧，作轻掩状，红唇凑近孟扶渊的耳朵，说起悄悄话来，“哎呀，怎么办呐，孟庄主，我好像又做错事啦！”嘴上说做错事，面上却并无一丝一毫悔改之意，反倒是笑得幸灾乐祸，“这燕大侠，要是为我吃起了陈醋，那我心里可真是过意不去啊！”
    华琼笙压低嗓音，发钗末梢的红色琉璃珠也在轻颤，“不过呢，我看你俩的样子，或许燕大侠是该吃吃醋啦！”
    华琼笙从腰间摘下一个荷包，抓住孟扶渊的手，将其塞到对方掌心里，大声说道：“送你的，不许丢了。”然后故作害羞地跑走了，与霍一擦身而过。
    什么东西？总不可能是红笺小字。
    孟扶渊低头，有些好奇打开荷包，抽出夹层中的一张浅黄纸条，只见上面用细若蚊足的小楷字撰写一份新药方。
    原来是这个。
    孟扶渊哑然失笑。
    笑过之后孟扶渊忽然想起什么，再抬起头时，已经不见霍一踪影。

    第103章：
    迟来的接风宴定在三月初八。
    孟扶渊一行人将将落脚时，华琼笙只说自己忙的很，要紧事缠身，只能一拖再拖。他知道华琼笙的忙碌或许与自己一身受损的魂魄有关，心底感激不尽，对华琼笙也是谢了又谢。
    路十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琼光谷第二次宴席，相比第一次，竟然有过之而无不及，丝毫不见敷衍。
    只见两张红木方桌，十几人欢坐一堂，只这一次，终于不是华琼笙和孟扶渊两人独坐一桌，因为多一个“副庄主”，但是汴清予的性子冷漠到极致，华琼笙几番搭话，对方都似乎无动于衷，显得过分疏离冷淡，孟扶渊看不下去，就和华琼笙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华琼笙本来就喜欢笑，她也不在乎礼仪，前仰后合，眉飞色舞。
    看起来，倒像是孟扶渊妙语连珠，惹得佳人皓齿明眸，开怀大笑。
    蒜冬瓜，胭脂鹅，金钱虾饼鲛鱼翅，狮子头，鸡髓笋，醉蟹凉糕白玉汤。薄荷，山药，秋葵，山楂等中药材，也有幸在食谱里大展身手，玉盘珍馐，金樽清酒，垂涎三尺，四处飘香。
    华琼笙特意搬出珍藏多年的梨花酿，她自己喝到兴起，也就下座位四处敬酒，惹得影卫们一时受宠若惊。
    嫁衣的对襟刀袖早就被意外溅出的酒水染湿，洇出点点圈圈的深红，襦裙底沾上灰尘，早就不如往时艳丽，华琼笙执杯，一盏花酒下肚，忽然想起什么，冲不远处的孟扶渊大声道：“孟庄主，忘记说了，你这身体不能喝酒，你可别一时高兴给我忘了！”
    孟扶渊遥遥拱手，“不敢不敢。”
    华琼笙扬唇一笑，“你最好是。”
    这一次，众人大快朵颐，品菜饮酒要比初次酒宴更加酣畅淋漓，毕竟两个多月的相处，大家都熟悉了华琼笙的性子，不似来时拘谨。只可惜孟扶渊不能喝酒，无法体会到纵酒微醺的肆意，但好在，不能喝酒的，也并非只有他一人。
    方才华琼笙一杯花酒递过来的时候，汴清予声称自己身体虚弱，不便饮酒，自此之后，更是滴酒不沾。
    这副做派，让孟扶渊恍然间相似第一次，汴清予强闯无为山庄时，他也是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下人送来的热茶，他一口未饮。
    汴清予是自愿如此，另一人却是情势所迫——
    因为醉酒误事，痛失一个月月钱和闲散光阴的陆九，见那一坛梨花酿，如遇瘟神，避之不及，客套笑着推开别人递来的酒杯，掏出身上的笔墨，竟然开始抄起来。
    这确实，显得陆九傲慢无礼，但谁让这场接风宴的主人是一身红嫁衣的华琼笙，相比这下，反倒是小巫见大巫，见怪不怪了。
    这尔虞我诈的江湖，难得有欢声笑语，其乐融融之景。
    宴会终将落幕，有人酒足饭饱，意犹未尽地感慨，“琼光谷一日，赛神仙一世！”
    孟扶渊正闲步行往华琼笙为自己安排的院落走去，饭后一刻散步，也好消磨腹中堆积的食物。
    以往，孟扶渊都是见缝插针盘算江湖事，大概是午后暄明的日光倾泄满身，暖洋洋的，叫人容易懈怠，疏懒。
    院落的青白墙映入眼帘，伴随一支红梅延展伸向碧蓝的苍穹，摇曳生姿。
    孟扶渊忽觉这瞬息万变的奔波日里，竟然能咂出些悠闲的滋味，餍足带来的快活之意，像是初融的雪水，在红日照映下化作一湾暖流，即将蔓延向他的四肢百骸，然而孟扶渊并未等到回甘的这一刻——
    眼前忽然间闪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伴随而来的是一股强大的不容反抗的力道，紧紧攥住他的双肩，将他压在身后白墙，红梅清幽的暗香不肯去，梨花浓郁的酒香早已弥散，缠缠绵绵，化作千丝万缕的浮动的气息，尽数喷在他耳旁。
    “孟扶渊……”霍一垂眸，他声音低沉地呼唤对方的名字，双颊已经浮现一丝醉态的醺红。
    被霍一包裹在掌心里的双肩，即便与对方的肌肤隔上厚厚几层初春的衣料，却不可控制地骤然发烫发热，酥酥麻麻的触感一瞬间渗入骨髓，孟扶渊一愣，下一瞬，对方的五官忽然在眼前放大——
    霍一直接吻了上去。
    他吻的克制，每一次唇瓣触碰的时候，只是蜻蜓点水般碰上去，宛如他在亵渎神明，仿佛他在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孽，眸底汹涌的是挣扎的痛苦，肢体却在自甘堕落与沉沦。
    孟扶渊没有回应。
    这次离的太近，孟扶渊终于能看清霍一眸底的情绪，那些所谓挣扎在他眼里变得十分可笑，所以即便是霍一第一次，主动靠近，主动去吻他，孟扶渊也感觉不到任何一丝，夙愿得以成真的喜悦，反而在清晰感知到对方的情绪时，孟扶渊想法唯有一个，他竟然还在纠结那条破庄规。
    方才酥麻的触感迅速消退，像是一场忽如其来的潮落，只余一地搁置在浅滩里的鱼，失去赖以生存的水流，只能奄奄一息。孟扶渊觉得自己方才变得滚烫的身体，开始一寸一寸冷下去，终于，趁霍一换气的间歇，孟扶渊沉声质问道：“亲够了么？”
    预料之中的，对方的脸色蓦然变得难看，醉意消退许多，顺带捎走几分血色，于是双颊和唇瓣上只剩下一片惨白。
    霍一忽然跪了下来。
    单膝及地，他恭恭敬敬地拱手，躬下身躯，于是孟扶渊也无法看清他脸上的神色，“属下一时，”少有的结巴这一次，霍一话语掷地有声，似是决绝，“一时冲动冒犯庄主，属下罪该万死，还请庄主责罚。”
    终于肯承认了啊，孟扶渊默默地想。
    俯视跪在眼皮下的人，孟扶渊能瞥见霍一上半张脸，在人皮面具的遮掩下，容貌已经与原来只有六分相似，但是孟扶渊却能透过薄如蝉翼的面具，回忆起对方五官的形状，那是毕竟是他真心相待的，真心喜欢的人，是放在如川流的人山人海中，他能第一眼找到的人。
    可是有的时候有些事，或许真不能强求，藕断丝连只让双方都难受，倒不如，做个决断。
    也是时候该彻底地解决这件事，无论结果。
    最后一次，孟扶渊在心底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轻叹一口气，问底下的人，“你还认我为庄主吗？我罚什么你都认吗？”
    “是。”
    “那我如果罚你，继续冒犯我呢？”孟扶渊忽然说。
    霍一一时僵在原地。
    “霍，子，碌。”孟扶渊一字一句，以一种清醒的姿态，叫出两个人都早已熟悉的名字，“不要装聋作傻。”
    深吸一口气，孟扶渊冷冷道：“言出必行是我无为山庄一庄之主的准则，但是之前我为你破例过许多次，我不想再忍受你那些反复无常的捉摸不透的举动。”尾音有些颤，停顿后，孟扶渊终于让声音变得平静，他继续说道：“今天是最后一次破例，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坦诚相待，留在我身边，二是你继续一个人别扭，我马上就让明二将你送回无为山庄。”
    “所以，你选哪个？”
    霍一的沉默已经是常态，孟扶渊见怪不怪。
    “无为山庄庄规，第七条，影卫必须回答庄主的问题。”于是他步步紧逼，“霍子碌，你到底选哪个？”
    霍一依然无言，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衣袂下的双手已经攥成拳状，手背上青筋曲起，似乎在极力克制什么。
    “好，我明白了，你想回去。”孟扶渊眼底闪烁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那我就当被狗啃了一口，你我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我再也不做那些撩拨的举动，省的你进退不是，左右为难，你从此也不用顾及我的身份而不敢拒绝我，你以后只需谨守你作为影卫的本分，既然你想如此，我就让你如愿。”
    孟扶渊嗓音疲惫，他轻声喃喃道：“我这就去找明二，让他送你回庄……”
    孟扶渊转身欲走，忽然间，面前身影一动，他被霍一攥住双腕，以一种无法逃脱的力道，强势地抵在墙上，因此他动弹不得。
    “我是……喜欢庄主的。”
    声音很小，却重重地砸在孟扶渊心间，他猛一抬眸，几瓣梅花落下，对方的气息已经伴随丝丝缕缕的香甜的梨花酒味铺天盖地压过来。
    “一直都是，喜欢的。”

    第104章：
    这回孟扶渊不再无动于衷，他的双腕从霍一的手掌炙热的禁锢中挣脱出来，顺势勾住对方的脖颈热烈地回应。
    彼时，天际的白云苍狗流转几尺，掩盖在红日前的云层变得薄且轻盈，于是，一簇日光刹那间得以破云而出，瞬间泄了满地，照得两人发梢肩头全是金粉。
    幽幽的红梅香变得厚重，浓烈，像是陈年的花酒，辗转碾压后，周围的气息是久久不散的香甜。
    孟扶渊恋恋不舍地从对方的唇瓣离开，他的呼吸因为亲吻而不受控制地加快，孟扶渊抬头时，对方的吻或许再要落下来，孟扶渊忽然伸手止住对方的动作，他的眉尾，眼角，还有唇畔是由衷的藏不住的笑意，“等等，霍子碌。”
    霍一就乖乖停住，喉结滚动一下，双眸里浮现几丝罕见的迷茫神色，似乎是猜不到孟扶渊想要做甚，他似乎仍旧沉溺在方才的亲密之中，连眼神都是，装不下的露骨的情欲。
    孟扶渊与霍一对视，刚接触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被对方的目光烫到，但是孟扶渊没有躲开，他也坦坦荡荡地，让霍一一眼看到自己眸底，他轻笑着问，“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或者是有想问的吗？”
    霍一听不懂孟扶渊的意思，愣愣地摇头，难得有这般呆呆的模样。
    “不敢问么？”孟扶渊握住对方温热的手掌，拉着他走进院子里，再走进卧房，孟扶渊坐在榻边，软褥下陷出他臀部的形状，孟扶渊循循善诱地问道：“我和华琼笙的事情，你都不想问一问吗？”
    即便初春衣装厚实，但孟扶渊身形曲线在霍一记忆的帮助下，等于一览无余，他额头的经脉跳动，霍一的目光变得深沉，只是勉强地，抽出几分理智，顺应孟扶渊的意思，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庄主和谷主……是不是有什么交情？”
    “什么叫有什么交情？我听不懂，你能不能直说？”孟扶渊轻嗤一声，用懒洋洋的嗓音笑道，“木头。”
    其他不说，最后两个字霍一还是听得懂，毕竟孟扶渊这样骂过他许多次，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此话一出，与调情无异，霍一闻言眸底又深沉几分，涌动的情欲像是翻滚的云浪，或许下一刻，就会摆脱乌云的束缚，来势汹汹。
    孟扶渊还以为霍一在羞赧，以为对方不好意思问，那就只能是他这个庄主“屈尊降贵”主动亲口解释，“其实，我与华庄主两人清清白白，逢场作戏，这出戏也差不多要结束了，我送华庄主的嫁衣，是汴掌门动用人脉联系的苏姑娘，钱也是他出的，等于说，嫁衣其实是汴掌门一手安排的，我只是明面上那个‘送嫁衣’的人。嫁衣，本来就是为了掩江湖人的耳目，传婚约也是如此，总比让江湖人妄加猜测我们无为山庄有人久病难医，在琼光谷命悬一线要好的多。”
    “我就是怕你误会。”孟扶渊的指尖从对方指缝里钻出来，变成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现在这会儿，华琼笙应该在给汴掌门就医。”
    “说完了么？”霍一忽然问。
    “我想想啊——对了！”孟扶渊又补充道，“她上次送我的荷包里，其实是一份药方。”
    “还有么？”霍一目光深沉，嗓音低哑。
    “嗯……”孟扶渊想了想，“应该没了。”
    话音刚落，对方的吻再次压过来。
    绮罗纤缕鸳鸯锦，发融香汗肌肤玉，兰麝细香闻喘息。
    医馆里，戚老头正在一旁边捋山羊胡须边看医书，一旁有几个药童专心致志地捣药。
    汴清予慢条斯理地卷起衣袂，将左手手腕搁置在瓷脉诊上。
    华琼笙便用右手食指按寸脉，中指按关脉，无名指按尺脉，以指腹感知脉搏，半晌过后，又分别只用一根手指单按其中一部脉象，再过一会儿，华琼笙让汴清予换另一只手腕，最后，她收回诊脉的手，“你身上的毒，有多久了？”
    “一百多年吧，也可能将近两百年。”汴清予微微蹙眉思索一会儿，最终却无果，“实在太久了，我也记不清，但我能肯定，至少有一百五十年。”
    华琼笙颔首表示明白，随机又问：“毒发时，你会有何症状？”
    汴清予便缓缓道来，“这毒不压制功力，不影响修行，大约每隔三十天都会毒发一次，毒发时身体脆弱不堪，疼痛难耐，抵御伤害的能力也将至冰点，但是如果毒发前三日内行房事，就不会有疼痛。”
    他面色过于寡淡，仿佛在说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就连提及房事两字，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神色闪现，反倒衬得华琼笙的反应像是在大惊小怪——
    华琼笙瞠目结舌，“这，这毒，既不害人功力，也不影响寿命，那下毒之人究竟图什么啊？！”
    眼前刹那间浮现那张熟悉的阴恻恻的面孔，汴清予闭上眼，强行驱散残存的影像，才掀开眼帘，冷冷笑道：“为了行房事的时候，助兴。”
    华琼笙被惊到一时哑口无言。
    许久之后，她消化才副庄主只言片语背后的旧事，怔怔道：“这，这我还是第一次遇见，真是叫人长见识……”顿了顿，华琼笙面色为难地继续问道：“还请问副庄主，是谁下的毒呀？我并不是想打听副庄主私事，更不愿往副庄主痛处戳，我们琼光谷的医者都有医德，绝对不会泄露副庄主的秘密。我问这个，也只是为了对症下药，天下毒术分两派，江淮之地和北朔南疆，这两地的毒大相庭径，解毒的方法也完全不同，副庄主不必说的太详细，只告诉我，究竟是哪一毒派？”
    “北朔南疆。”好在汴清予早有预料，他搬出提前准备好的一套说辞，“早些年我闯荡江湖，游走北朔一带，曾经意外落入一个组织手里，可能是江湖邪教，也可能是山野土匪，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那帮人似乎在江湖没什么名气。为首那人为了强上我，对我下毒下蛊，后来，终于我想办法逃出来，也不敢逗留，匆匆逃离北朔，后来再回去打听，却一无所获。”
    华琼笙边点头边道：“北朔那边确实有许多奇奇怪怪的门派，在我们江淮一带，没什么名气。”
    汴清予不想深究门派一事，他淡淡问道：“此毒能解吗？”
    华琼笙凝眉道：“难。因为你这毒留在身体里，长达一百多年，早就深入骨髓，病入膏肓，我只能尽力一试。倘若我也解不开，那我只能宽慰副庄主，或许可以，找一个愿意同你行房事，替你解毒的人——”
    “那倒是不必。”汴清予当即打断华琼笙的话，“这毒，也没谷主想的那样难熬。谷主解不开也无妨，毕竟我本就不是为此毒而来。”
    “那是为了什么？”华琼笙疑惑道。
    “谷主方才诊脉，难道没有发现什么端倪么？”
    经副庄主一提醒，华琼笙不由垂眸回忆起方才的脉象，左手寸脉候心，此脉尤其虚弱，她原以为是毒在作祟，可是副庄主说此毒并不会危及性命，思及此，华琼笙忽然觉出一丝不对劲出来。
    左手心肝肾，右手肺脾肾，如果这个结论不对，那就要从头推起，华琼笙开始回忆起每一脉象，然而，还没等华琼笙思忖明白，汴清予的声音已经传到耳际，痛痛快快地揭开华琼笙心底呼之欲出的答案——
    “我身上还有蛊虫。”
    华琼笙一惊，随后反应过来，那脉象确实像是中了蛊虫！
    “南疆的蛊虫巫术，天下一绝，后来传至中原。因此，朔方一带的江湖人，最先习得这种巫术，再后来朔方的武林门派逐渐向江淮渗透，蛊虫之术最终行遍江湖。谷主博闻强识，不知谷主可曾听说过——”汴清予轻描淡写地，说出一个令游历江湖已久的旧人闻风丧胆的词，“连心蛊？”
    华琼笙闻言一时间瞳孔微缩，猛地抬头，看向对方平静无澜宛如古井般的双眸——
    “母蛊子蛊，存亡相关，他生我存，他死我亡。得连心蛊者，性命相连也。”

    第105章：
    华琼笙闻言静默半晌，再开口时，嗓音有些颤抖，“可是……怎会……蛊毒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谷主怕是忘了我身上的毒，也有一百多年了。”两相比较之下，更能凸显汴清予的冷静自若，他还是那般，笑得漫不经心的样子，“再说，魔教傀儡术也不是重现江湖了吗？你怎知，蛊术怎么就不会呢？”
    “是，你说的对。”华琼笙放轻音量，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所以，现在你的性命，与某一个人拴在一起，是吗？如果他遭遇什么不测，你会立即死去，对吗？”
    “是的。”汴清予的语气中竟然流露出一丝赞赏之意，“谷主果然博才多学，医术高明。”
    华琼笙却对副庄主恭维的话置之不理，反而颦眉，又问道：“那你如何确定，你身上中的是连心蛊？”
    “原因有二。”汴清予从容道来，嗓音平淡，“第一，下蛊之人曾经亲口对我说，这是连心蛊。第二，下蛊之人曾经命垂一线，而我因为身中蛊术，也差点神灭形消。”
    汴清予忽觉嗓子干哑，就近端起手边的凉透的茶水喝一口，一片冰凉蓦然入肠，在初春无疑惊出一阵痉挛，汴清予掩唇咳了几声，才慢悠悠地说道，“我此行，主要是求谷主替我解蛊毒，当然，倘若谷主能让我免受春毒之苦，我自然铭感五内，但是如果谷主精力有限，那便不必考虑春毒之事。”
    “身中连心蛊，我便日日夜夜提心吊胆。”他嘴上说着“提心吊胆”，用的却是轻飘飘的不经意的语调，“从那之后，我的性命不由我掌控，真是可悲可叹，或许某个深夜我安稳入眠，却一睡不醒，从此与世长辞。因此，庄主肯答应出手，愿意亲自尝试替我解蛊，我已经是感激不尽了。”
    华琼笙一脸严肃，郑重道：“我会尽量。”
    汴清予轻笑道：“多谢谷主。”
    语罢，他想到什么，于是又补充道：“我愿对谷主如实相告，是想让谷主少走些弯路，帮助谷主早日找到解蛊的方法，说是帮谷主，其实到头来还是在帮我自己，但这些事，不足为外人道，还请谷主替我保密。”
    华琼笙不假思索地颔首，“这个自然。”
    随后，她认真道：“我隐约记得，蛊术盛行，是在一百年前，那时我姐姐还在世，琼光谷一切事宜全权由她打理，她很懂蛊术，可惜……”华琼笙嗓音抖了一下，才继续道，“可惜丧命于除魔大战，我那时还不学无术，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因此对蛊术一无所知，等我决心好好学医术，再想研究北朔南疆的巫蛊术时，江湖上几乎已经没蛊术的影子。因此，我对于蛊毒的了解，皆源自于医书古籍。”
    “纸上谈兵终觉浅，副庄主倘若对蛊术有所了解，能否详细说与我听一听？”
    汴清予颔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见古籍上记载，毒虫养于皿，自相残杀，最后一条虫为蛊虫，可是如此？”
    “这个我并不清楚，我见不到给我下蛊那人养蛊的过程。”汴清予答道。
    华琼笙又问：“那蛊毒是如何下入人体内的？”
    “有两种方法。”
    “第一种方法是，将蛊虫熬成汤药，强行喂下，但是，说是熬药，蛊虫并未死去，否则，蛊术也就不奏效了，更确切的来说，应该是用汤水浸没蛊虫，使之变成半死不生的状态，等进入人体内，温度变回正常，得宿主的血肉滋养，会恢复生机。”汴清予淡然的嗓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被迫缓缓舒展开，他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维持之前的平静，“第二种方法，也很是手段毒辣。”
    华琼笙不禁心头一窒。
    “第二种方法是——”汴清予忽然间，眉头紧缩，弯起脊背，捂唇呕了起来。
    “副庄主！”华琼笙连忙上前给他顺气。
    汴清予又呕又咳，许久才止住，竟然又无端笑起来，“实不相瞒，给我下蛊毒的人，用的是第一种方法。方才我和谷主说这些，一时间竟然又回想起旧事，犯了恶心，是我没出息，大题小做，反倒叫谷主虚惊一场。”
    “不会的不会的！”华琼笙连忙道，“我怎么会怪副庄主呢？但凡谁遇上这些，怕是永远都不想再提起，我还让副庄主和我详细描述这些，副庄主愿意一一道来，我已经是很知足了，又怎会反过来怪罪副庄主呢？”
    那边，汴清予已经恢复寻常云淡风轻的模样，直起身体。
    视线触及汴清予面庞的那一瞬，华琼笙忽然怔住，对方朱唇鲜艳欲滴，秾艳到瘆人，笑容却是冷如凝霜，皮笑肉不笑的客套与虚伪，最让她震惊的，还是他一双眸底，翻滚浓烈的恨意。
    然而只是短短刹那间，消失得很快，像是一场错觉。
    “多谢谷主体谅，那我便继续说了。”汴清予清了清嗓子，终于他方才惊出的喉咙里的痒意压下去，“第二种方法，是用刀在手臂上割一道伤口，然后将那只唯一仅剩的蛊虫，放到伤口中，然后等蛊虫爬进去，再找个医者将伤口缝合。”
    华琼笙瞳孔微缩，一脸震惊，“这也太……太残忍了！”
    汴清予挑眉，瞥一眼似乎是被吓得不轻的华琼笙，奇道：“华谷主活死人，肉白骨，什么奇难杂症没见过？还怕这个？”
    “我，我就是想到，想到要亲眼见虫子爬进去，噬肉饮血，我觉得恶心……”华琼笙不甘示弱地抬起下巴反驳道，“谁没点害怕的东西，我，我就是怕虫子，怎么了？”
    “好了好了，别抓着我这件事不放，我们继续说正事。”华琼笙不愿在这个“怕虫子”的问题上多加探讨，摇摇头强行驱散这些想象的画面，“这两种方法，有什么区别吗？比如说，效果上谁强谁弱？”
    “没有。”
    “没有？！”华琼笙不敢置信，“前者是许多条蛊虫，后者是一条蛊虫，没有区别？”
    “那我再想想。”垂眸思考片刻，汴清予又道，“我想到了。”
    华琼笙竖起耳朵。
    汴清予：“第二种方法，手臂上会留一条疤。”
    华琼笙：“……”
    “其实，蛊术想成功，只要有一只蛊虫成功活着进入人体内，就足够了。”汴清予耐心解释道，“第二种方法，能确保那只蛊虫一定是活着的，因此也只需放一只，养蛊虫不易，多留几条蛊虫，给旁人下蛊，在那些邪教眼里，显然更为划算。”
    “而第一种方法，蛊虫是被滚水浸过，有些蛊虫不耐热，究竟有没有被烫死，谁也不知道，所以才要放许多只，为了确保，至少有一只蛊虫在体内能‘复活’。”
    “原来如此。”华琼笙稍加思忖，又问道，“如此一来，站在邪教的角度考虑，显然是第二种方法，非但成功的几率大，而且也能省下许多蛊虫。那为什么还会有第一种方法的存在呢？”
    汴清予扬唇冷笑，“因为当时给我下蛊的人，他说他不想在我身上留疤。”
    华琼笙静默半晌，才勉强消化这些事实，她又问：“我听说，连心蛊蛊虫为一对，分子蛊与母蛊，中母蛊者如果陨命，子蛊必亡，但是中子蛊者死去，只会让中母蛊者重伤，这个说法是真是假？另外，副庄主既然惨遭蛊术，那我大胆猜测，副庄主身上，是子蛊，对吗？”
    “说法是真的。”汴清予淡声答道：“我身上也是子蛊，谷主猜的不错。”
    “为何会这样？”
    “不知谷主可听说过，南疆一种毒虫，叫做倚老虫？”
    华琼笙摇头。
    “倚老虫正如其名，子虫离开母虫，便无法存活。但是母虫可以在无子虫的情况下，继续繁衍，生出新的子虫。连心蛊的蛊虫，就是用这种毒虫炼出来的。因此，连心蛊的效果，就像谷主方才说的那样。”
    华琼笙瞠目结舌，许久之后，她才再次开口，“副庄主说的这些，有的和古籍上是一样的，有的则大相庭径。我感谢副庄主愿意对我坦诚相待。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据说连心蛊，能使两人连心，心有灵犀，于是中子蛊者可以感知中母蛊者的想法，是吗？”
    汴清予目光早就没了焦距，他客套地笑笑，“有时候，确实可以。”

    第106章：
    替汴清予诊完脉，华琼笙一刻没歇，收拾好下山采药的工具，立即出发，临走前背后传来戚先生的笑声，“华谷主这是遇到几百年难得一见的疑难杂症，这么积极？我真是许久没见谷主这般斗志昂扬的模样了！”
    华琼笙百忙之中不忘回头嘲一句，“戚老您看您的书去吧，就知道取笑我！”
    蛩山陡峭，高耸入云，最高的山尖甚至有未化的积雪，而山脚却暖融融一片，阳面和阴面的气候差别也大，因此药材种类数不胜数。
    这次采药，华琼笙终于换下她那件繁复以至于行动不便的“宝贝嫁衣”，反而头戴斗笠，短袖小衣加半臂，长裤布鞋束腰带，背上竹篓，带上锄头镰刀，铁锹铲子，药叉等等，就这么穿得灰扑扑地下了山。
    华琼笙本打算采些补心的药材，最好是无需炮制的药材，这样新鲜的才更有效，只可惜转了一圈，采来的中药也没装满半篓筐，好多中草药还没赶上旺盛成熟的季节，这几日依旧春寒料峭。
    布履裤底染了灰，指甲缝里也是沾满黄泥，下山一趟竟然走出一身汗，华琼笙用手摸一把额头细汗，她扯松了扣在下巴处的系带，才觉得脖子那里没有勒的慌，抬头看一眼天色，将背后的竹篓调整到背起来舒服的位置，华琼笙正要往上走，忽然视线里闯入一个黑色的身影——
    “杨含雪？！”
    杨七闻言转身，正好与华琼笙的视线对上，处于礼貌，杨七主动走进几步，“华谷主。”
    华琼笙嘴角噙着笑，视线又落到对方手里的书籍，隐约可以瞥见其上的图案，“你手里拿的是医术？”
    杨七一愣，随后答道：“是。”
    要说蛩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人遇到也是说巧不巧，毕竟初春的蛩山，也只有这一片地域，才勉强可以让那些抗寒的植物生长。迷阵也只在山脚一带，杨七已经进入阵中，倒也不怕迷路。
    华琼笙看杨七也没有同自己这般工具齐全，手里唯一只有一本书，她想了想，问道：“所以你这是在辨草药？”
    杨七：“是。”
    华琼笙便道：“你这样反倒有些事倍功半了，只远远看一眼这些草药的形貌有甚么用？我们蛩山有一些药材，据说是在江湖其他地方见不到的，你不如将它们采下，带回琼光谷好好研究。”
    杨七这次终于不再惜字如金，“多谢谷主善解人意，其实我有想过，但是考虑到这是琼光谷精心栽培的药材，价值不菲，有些甚至千金难求，擅自挖采，终究还是觉得不妥。”
    华琼笙又问道：“你都能看出是我特意栽培的，你是不是懂岐黄之术？”
    杨七颔首，“略通。”
    “略通？”华琼笙忽然起了兴致，“那我问你，你可看过《灵柩》，《素问》，《伤寒论》？”
    “看过。”
    “那《难经》，《金匮要略》，《神农本草经》呢？”华琼笙继续问。
    “看过。”
    “那《伤寒说意》，《伤寒悬解》，《金匮悬解》，你有没有看过？”
    “也看过。”
    华琼笙不由惊道：“你这也叫略通？你这可比我们琼光谷许多弟子都要厉害了呀！”
    杨七却是宠辱不惊，“谷主过誉了。”
    华琼笙笑道：“我这个人惜才，你既然一心钻研医术，那我蛩山的药材也就随你采去，你想拿走就拿走，我也不收你钱。”
    杨七闻言这下是真愣住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语气里终于带上一些情绪，他垂首作揖，弯腰感谢，“多谢谷主。”
    华琼笙被杨七认真道谢的模样逗笑，连忙摇手，“别，你别这样，也不是多珍贵的中药，真千金难求的中药，早就被我偷偷移植到琼光谷里医馆的后院啦！这些种在蛩山，长在青天白日下药材，说句难听的，不就是等人来偷的吗？”
    杨七却还是执着道：“多谢谷主馈赠。”
    看他一根筋的样子，华琼笙只好不再讨论这个话题，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既然你懂些医术，那我想问你些事情，也算是集思广益了，方才我帮你们副庄主诊脉后，我和戚老先生讨论了好久，也没得出个一致的结果。”
    杨七正色道：“谷主请说。”
    华琼心想，既然都是无为山庄内部的人，问杨七，也不算没有替副庄主保守秘密吧？
    于是她问，“你们无为山庄的副庄主，也就是秦喻公子，他说他在北朔意外遭遇埋伏，你可知道一些内情？比如说，那些人是什么门派的，平时制毒用毒有什么习惯？”
    杨七表面镇定，却暗中心头一跳，他现在只知道副庄主是汴清予假扮的，其他一概不知，因此，他更不会知道汴清予是如何和华琼笙描述自己中毒时的情景，现在杨七只明白，自己说多错多。
    思及此，杨七便道：“那次北朔一行，我并未跟随前去，因此也不甚了解。怕是没法给谷主解惑了。”
    “没事没事。”这个结果，对于华琼笙来说反倒不意外，毕竟连副庄主都不清楚的事情，影卫大概率也是一无所知，她又道，“杨含雪，你既然博览群书，那你听说过——”
    华琼笙特意将这七个字咬得很清楚，“春毒和连心蛊吗？”
    话音刚落那一瞬，杨七陡然瞳孔紧缩，他下意识地猛一抬头去看华琼笙，随后他立刻低头掩饰自己的失态，敛眉垂首，叫人无法看清眸底霎时惊现却久久不散的神色，“……没听说过。”
    几缕薄云微卷，正是晴空万里好天气。
    “小十啊！”傅八猫腰躲在医馆外的墙角，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地朝前方看一眼，然后回头对身旁的路十说起悄悄话，“你觉不觉得，杨七最近和谷主走得很近啊？”
    “是啊是啊！”路十嘴里嚼蜜饯停不下，还不愿噤声，忙不迭地在一旁附和，然后他忽然想起自己说错话的经历，又压低声音对傅八道，“不过这话可千万别给九哥听——”
    “咳咳。”背后忽然传来熟悉的清嗓子的声音。
    “……见。”路十尴尬地转过身，心虚地笑了。
    傅八也跟着路十欲盖弥彰地笑笑。
    陆九无奈道：“你们别一副哆哆嗦嗦，不敢说话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杀人如麻的大魔头。”顿了一下，他继续道，“我正好有些事情想问你们，我们去没人的庭院说去，走吧？”
    陆九迈了半步，发现两个人还愣在原地，似乎是左右为难，他很疑惑，“还不走吗？”
    路十嚼着果干说，鼓起腮帮子，“走。”
    傅八点头如捣蒜，“走！”
    陆九转回头的刹那，眼前却浮现方才视线无意间瞥到的景象，是杨七和华琼笙。说是无意间，其实还是下意识的，还是有意的在意的吧？
    想到这，陆九脸上悠闲自得的神态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眼底隐约闪现的黯然。
    我到底还是没忍住，没忍住不去看，陆九有些自嘲地想。
    庭院里只有几个扫地的奴仆，用芦苇编的扫帚清理还未融化的霜雪。
    三人围坐在圆形大理石桌旁。
    “最近我肩负影卫的任务，还要抽时间完成罚抄，实在是忙的不可开交，今日终于挤出点时间来。其实，我一直都想问问你俩，我那晚……”陆九神色不自在的扭过头，目光游离，“我醉的不省人事的那晚，有没有口不择言说些什么，杨七有没有听到？”
    傅八：“没有！”
    路十：“有吧？”
    两人面色微变，对视一眼，然后一齐转头看向陆九——
    傅八：“其实有的。”
    路十：“没有没有！”
    陆九：“……”
    陆九很是无奈，“你们不必这般照顾我的情绪，我只是想知道那晚发生的事情，你们就直说好了。其实我只想，那晚，从你们找到我之后，到将我带回竹林小筑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们是在南风馆里找到你的，我俩和杨七到场的时候，你身侧依偎着两个面容清秀的小倌，你一手搂住其中一个，另一只手勾起白玉酒壶，往口里灌酒喝……”
    陆九险些跳起来，好在及时被身旁的傅八按住肩膀，他不可置信地大声惊呼，“依偎？！搂住？！”
    路十踌躇地回答道：“是的，我确定我没有看错，那时，我被眼前的场面所震惊，也就多看了几眼，尤其是九哥放在小倌腰间的手……”
    陆九额头青筋直跳，许久之后，他悔不当初，语重心长地对身旁的两人说道：“听你爷爷一句劝，醉酒害人，真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见陆九还有心情开玩笑，傅八和路十也就稍微放心一些。
    陆九又问，“那后来呢？”语罢，他想了想，还是不甘心的添上一句，“杨七……他，他见我这副样子，有没有什么反应？”
    傅八面色为难，“七哥你知道的，他就是个冰块脸，我当时特意去留意了七哥的反应，结果七哥他根本就没反应，一路上他都面无表情！”
    陆九闻言，目光闪烁几下，一时间复杂滋味涌上心头，一时间竟然也说不出来，自己是暂时松一口气还是隐约有失落之意，“那后来呢？”
    路十蹙眉，迟疑地说道：“后来其实也没发生什么，就是我们替你付了酒钱，将你从南风馆带出来，你那时神志不清，我哪敢让七哥架你回来？于是我和八哥两人主动请缨，杨七就在我俩身旁走，到最后，我架不住你，才让杨七换我下来的……”
    陆九喃喃道：“杨七……竟然还架着我走了一程吗？”
    路十颔首，“是的。”
    陆九摇摇头，驱散脑子里的杂念，“你继续说。”
    路十便继续道：“九哥你当时醉得厉害，说了许多话……”
    陆九眉头一跳，连忙追问，“我说了啥？”
    路十忽然沉默了。
    “大概就是些，要忘记过去，展望来日的话。”傅八见路十无言，只好吞吞吐吐，含糊不清地说道，然后他连忙安慰显然在崩溃边缘游走的陆九，“小九，你别太担心，你那时口齿不清，只有我们知道内情的，才听得懂你在说什么，七哥应该是不知你所云的。”
    陆九：“……”
    陆九干脆问出来，“我是不是说，要彻底忘掉杨含雪之类的话？”
    傅八闻言忽然间静默无声，反倒和路十面面相觑，两人像是好巧不巧都被粘住唇缝，一言不发。
    陆九勉强地扯一下嘴角，似乎是打算笑的，可最终还是没笑出来，他垂眸道，“和我想的大差不差，难怪他这几天一直躲着我。”
    傅八和路十闻言不由地看向陆九，后者刚想说些什么安慰陆九，陆九似乎是有所察觉，抢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
    “这件事，从此以后就烂在我们仨肚子里吧，谁也不许再提了。”
    两人闻言不约而同，目光犹疑地看向陆九。
    牵动嘴角，这次陆九终于挤出来一个笑容，“你们不用这样，我已经放下了。”
    陆九他低声重复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我真的放下了，真的。”

    第107章：
    从诊脉后，汴清予以无为山庄副庄主秦喻的身份，在琼光谷调养了两个多月的身体，效果却微乎甚微。
    光阴流转，已经从春日逃到了初夏。
    这两个月里，华琼笙已经是千方百计地查阅古籍，完善给秦喻用的药方，然而结果却不尽人意。她自己也明白，蛊毒是活物，本就狠毒，又在秦喻体内停留一百多年，实在是过于根深蒂固，想要彻彻底底地剔除，真的只能放手一搏，死马当成活马医。
    华琼笙倒是不在意万一没有成功过帮秦喻解毒，会坏了自己的名声，她只觉得，她需要尽力找到一种万全的破解之法，如此，让蛊毒在江湖能够销声匿迹。
    可惜这倒是一项大工事，江湖还没有人能大功告成。
    即便是正道流芳百世的医师医圣，他们的医书里，对于蛊毒的记载也只是寥寥几笔，更没有不损伤精元的破解之法，蛊毒毕竟和别的毒不同，旁的毒源自毒草毒木，终究是死物，可是蛊毒是活物，寄托于宿主的养料，更懂得趋利避害。因此，古时旧药方里，想要解蛊毒，结局都逃不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华琼笙殚精竭虑，绞尽脑汁想了好几个晚上，终于还是定了主意，于是第二日，她郑重其事地唤孟扶渊和汴清予来大堂交谈一番。
    “今日，我想同庄主还有副庄主商量一件事。”华琼笙直截了当地说，“副庄主的情况属实有些复杂，我为副庄主调理了将近三个月，却不见显著效果，思来想去，可能我们要亲自去一趟北朔南疆。”
    孟扶渊和汴清予闻言皆是一怔。
    华琼便继续道：“因为我想亲自见见，副庄主说的，‘倚老虫’。”
    孟扶渊：“如果必须要去这一趟的话，我应当是没问题的，只是得看秦喻的意思，毕竟他可能不想路途奔波，而且北朔南疆也远，这一来一回，又是好几个月，或许是一年的光阴……”
    华琼笙便将视线转向汴清予。
    面色是淡然的，然而藏在广袖下的手已经收紧成拳，手背上青筋明显地凸起，汴清予似乎是感受不到华琼笙的目光，他垂首似乎在出神，沉默许久，才抬头问道：“我一定要跟去吗？一定要亲自去——”他在极力克制自己的嗓音，终于乍听之下还是平静的，“北朔吗？”
    孟扶渊似乎是察觉到什么，转头多看汴清予一眼。
    “是的，最好和我们同去。”华琼笙解释道，“想必副庄主的身体，副庄主自己心里也清楚。我们江淮的药材，效果微弱，所以我想，我可能需要亲自前往北朔，亲眼琢磨一下蛊毒的本源——倚老虫，才能对症下药。而副庄主身中蛊毒上百年，已经不能再拖，如果等我去一趟北朔再回来，副庄主身上的蛊毒怕是又会变得更棘手，更难解。所以我只好出此下策。”
    汴清予半晌无声，最后才像是妥协般的，轻声说道：“我知道了。”
    华琼笙又补充道：“另外，我们可能近几日就要准备行李出发。五月底天气还不算太热，路途上耗去一个月，六月底到北朔，那时候太阳烈的很，如果我们晚半个月出发，骄阳似火，或许我们一路上都要挥汗如雨，汗流浃背。”
    孟扶渊称赞道：“谷主考虑周全。”
    华琼笙笑道：“不敢不敢。”而后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虽然不是很紧要，但我还想多问一句——北朔南疆有你们无为山庄的人吗？如果有的话，就可以提前查探一下倚老虫的生长之地，还能提前安排好宅院客栈之类的歇脚住处，这样我们初到北朔南疆，也省去许多摸索的时间。”
    这边，孟扶渊还在回忆无为山庄十七位影卫，有没有谁的人脉网已经涉及到北朔南疆。
    那边汴清予已经不假思索地答道：“有北朔的人，南疆也有一些，只是比北朔要少。”
    华琼笙舒展眉梢，“太好了！那这样的话，我们先去北朔，也能省去许多麻烦，如果顺利的话，可能都不用去南疆寻找上古蛊术，就能顺利解开你身上的蛊毒了。”

    第108章：
    六月初，孟夏日，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进谷堪堪数十人，出谷已经是声势浩大得黑压压一路人马。
    一辆马车，只装孟扶渊和汴清予两人，才算得上宽敞，可惜委屈了燕大侠，这次又要被迫锻炼身体。
    华琼笙不愿坐马车，便也同影卫骑马前行。
    马蹄点地，骋如撒菽，尘土微扬，众人很快就到蛩山脚底，因为蛩山脚底有阵法，一行人也放缓速度。
    华琼笙就在最前方领路。
    “我上次出谷，已经是好久前的事情啦！”
    红衣如焰，浮动似游云，华琼笙一头青丝束成马尾，如瀑的黑发随马背的起伏在身后摇摆，她笑得张扬，带路时游刃有余地同身旁的杨七开玩笑，“杨含雪，你说这回我和你们孟庄主一同前去北朔，这江湖的谣言得传成什么样啊！怕不是说我与庄主如胶似漆，婚后携手同行，打算游遍大江南北吧？”
    杨七面色平静，但好在终于不是极其敷衍的一句话，他认真道：“我也不知晓，或许会吧？我看江湖那些说书人，能说会道的，杜撰的能力也实在是叫人瞠目结舌，你这次也带上琼光谷的人，和无为山庄同行，说明是早有准备，因此我想——”
    “哎哎哎打住！”华琼笙笑了，酒窝浮上双颊，“我就是随口一说，没让你给我扳断了揉碎了分析，你说的这些，我这么聪明，能想不明白吗？”
    杨七闻言也就不说话了。
    众人跟随华琼笙的马匹，顺利地进入阵中。
    见杨七正好在斜后方，华琼笙也就继续有一嘴没一嘴的说闲话，她感叹道：“谁能想到呢？几十天前我同你说话，你还爱搭不理的，现在竟然愿意接我的废话了，今日不同往时啊，杨大侠？”
    杨七：“谷主误会了，我——”
    “得了吧。”华琼笙觉得好笑，直接打断了他的下文，“你们江湖那套迂回话术，我已经深谙于心，我猜你无非是要说什么，哎呀，什么身份有别，什么受宠若惊，什么不说话是因为尊敬我，敬仰我，我们琼光谷好歹也是腥风血雨里立起来的，早些年我也游走过江湖的，这些我见多了，耳濡目染也学个大差不差，不过有的时候我懒得玩这些，也没必要玩这些，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说这漂亮话。”
    杨七动了动唇角，“谷主随性，倒是令人羡慕。”
    “不过人在江湖走，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随性的，有的时候有些场面话该说还是得说，但是——”华琼笙回眸，大方一笑，“但是你我之前，我觉得没必要。”
    杨七也难得跟着笑了笑。
    “不过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我记得我俩的关系，好像是从那次我蛩山采药时碰到你，大放厥词要送你一山药材，才近了些，随后你就时常来医馆里帮我，我那时还以为，你是感谢我让你空手套药材，结果后来再去蛩山，我发现我栽的那些珍贵的药材，你一个都没挖，反而帮我松了土？”华琼笙眨眨眼，扭头狐疑地问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杨大侠？”
    杨七挑眉道：“谷主多想了，我只是想尽一份绵薄之力罢了。”
    “又来又来！”华琼笙摇着脑袋，佯怒道，“杨含雪我记住了，你又和我说客套话。你不肯说，我还猜不到吗？让我来想一想啊，你对我好，可能是有求于我，只是求的东西，我并不知道。”
    杨七蓦然面色一僵。
    身前，华琼笙还在头头是道地说，“我记得那天，我见你一丝不苟地辨析草药，便随口问你看过什么书，猜你医术也不赖，我就承诺蛩山的药材任由你采摘，你没拒绝，再后来，我猜你医书看的多，于是就问你春毒和连心蛊的事情——”
    华琼笙凝眉思索片刻，忽然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殷勤了！”
    闻言的一瞬，杨七浑身僵住，心跳陡然加速——
    “你想偷学我们琼光谷的医术，对不对？”华琼笙得意洋洋地去看杨七。
    紧绷的弦霎时松了下来，杨七已经面色如常，“谷主到底是聪慧，没想到竟然被谷主看穿了。”
    “嗯……也不是不能教你，毕竟我看你还挺有天赋的。”华琼笙见自己猜测的不错，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她笑道，“除去一些琼光谷的秘方，剩下的我倒是不介意拿出来和你分享分享。”
    有琼光谷的人领路，出谷就变得方便许多，须臾的功夫，马匹和马车已经走出蛩山。
    最前方，华琼笙将马匹掉了头，眺望来时路，清点过人数，见无人掉队，于是便转回原来的方向继续前进。
    蛩山乃偏僻之地，下山后的路需要穿过一片郊外树林，林间偶有鸟鸣，树叶摩挲出风声，略过耳际。
    倏尔，一片浮云遮住红日，天际蓦然间阴下来，一阵疾风吹过，枝叶剧烈地颤抖。
    “唰唰唰——”
    前路忽然被一群刺客打扮的人拦住，为首的那人大声说道——
    “我奉主人之命，前来接一人离去！”
    华琼笙霎时勒马，白马发出一声嘶鸣，原地打转半圈，华琼笙蹙眉高声道：“来者何人？”
    明二等人更是右手悄悄握上剑铗，屏息凝神，蓄势待发。
    霍一一言不发拔出虹饮。
    “我家主人说了。”为首的刺客执剑说道，“让我们将无为山庄副庄主，秦喻，带回去。你们倘若愿意乖乖放人，那也免得动刀动枪，你我都省去不少麻烦。”
    华琼笙冷笑，“你们可真是天真，送人送到你们手里，想的美！”语罢，她已经解下腰间缠绕的软鞭，隔空轻轻挥一下，鞭尾卷下几根长势正好的青植，“你也太小瞧我们琼光谷和无为山庄的实力，姑奶奶我好歹游走江湖几十年，也不至于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诸位刺客对视一眼，随后其中几人空翻至两旁，似乎是想左右夹击。
    但是明二对于这套战术早已是见怪不怪，影卫们本就离汴清予更近一些，因此早刺客一步，将马车团团护住。
    刺客皆无负箭，只是每人手中一把精铁长剑，这意味着，只能近身，无法远战。
    既然无远战，那对无为山庄影卫来说，又是一个有利条件。
    剑锋过处，尘土飞扬，黄沙满天，叮叮当当的声音陡然敲响，发出粗矿尖锐且刺耳的嘶鸣——
    “叮咚——”
    “当当当——”
    原本悠闲摇曳的树叶哗啦作响，乍听之下像是一场忽如其来的疾风骤雨。
    与霍一对上的正是方才放话的那位，对方的剑术并不高超，也不巧妙，甚至连灵活也算不上。
    但无为山庄的剑法，讲究出其不意，以巧取胜。
    于是霍一特意松了些掌心握在剑铗上的力道，为的是下一招能够灵活变化，剑锋带出一阵凌厉之气，斜刺向对方的心脏，看似杀招，其实只是唬人的假把式，并非致命一击，只是赌对手见来之汹汹，不敢硬接，霍一只需看对方怎么躲，他也就相对应地变。
    可是下一瞬，手腕陡然一震，霍一不可置信地看向对方——
    他硬接了！
    只拼内力，其实霍一并不差，只是在霍一心底，此乃下下之策，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可眼前也唯有这一个法子，霍一急忙重新攥紧剑柄，将内力传送到剑锋，即便如此，却终究比不过对手早就抢占先机。
    两股力道相互对抗，刚硬的剑身开始微微变形，止不住地剧颤，龙嘴处的和田红玉珠也开始震动，一条细小的裂纹爬上玉珠原本光洁无暇的表面，蔓延成更多的细纹。
    “轰——”
    终于，刺客抵挡不住霍一深厚的力道，往后退数十步，才堪堪稳住身形，布履在地面摩擦出一条痕迹，泥土碎屑扬起半尺，那人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
    霍一也往后退几步，缓冲一下剑身上的力道，霎时的光景，尘埃又落回大地，既然带来片刻周身诡异的安静。
    “啪嗒——”
    骤然，一声碎玉落地的声音响起，虽然与方才相比，弱不可闻，却意外惊扰到执剑的主人。
    霍一垂眸，只见原本应该含在龙口中的和田红玉已经碎成两半，掉落在泥土里蒙了尘，多看一眼，霍一缓缓抬头，双眸陡然深沉不见底，杀机却不加掩饰地涌现，似乎在酝酿一场飓风暴雨。
    没等对方反应过来，霍一立即脚步瞬移，甚至快于流风，近乎动用全身内力，手腕一转，直直冲向对方胸口，不加掩饰，剑锋凌砾，寒气肃杀，对方随即狼狈地往左旋身躲开，但这早就在霍一的预料之中，他直接一脚踹在刺客的胸膛上，将对方踹到在地。
    虹饮剑落在刺客的脖颈旁，霍一沉声问道，“说，谁派你来的？”
    然而话音刚落的一瞬，身后忽然浓烟四起。
    霍一眼前刹那间白雾迷茫，无可见人，他这才想起来刺客的目标是生劫汴清予。
    糟了！
    分神的功夫，原本被制服的为首的刺客早就不见踪影。
    霍一这才惊醒，难怪刺客与我们实力悬殊，一开始却选择硬拼，这分明是声东击西！
    怕是只有明二不会受烟雾的影响，可是一个明二，能敌过剩下所有精心策划，明确行动路线的刺客吗？
    实在难以分辨人脸，霍一不敢贸然行动，只能放慢脚步，缓缓向自己记忆中马车的方向走去，他耳听八方，唯有刀剑碰撞的声音，震耳欲聋，好在迷雾也在散去，眼前越来越清晰。
    还没等霍一走到马车帘旁，迷雾已经所剩无几，霍一提心吊胆地看向孟扶渊和汴清予所在的方向——
    发冠许是打斗时碎裂，汴清予一头黑发散了满身，被疾风卷入半空中，张扬肆意地浮动，发黑似松烟，肤白似新雪，应当是货真价实柔弱美人的模样，却心狠手辣地掐住刺客的脖子，将他按在马车车厢壁上，让他动弹不得，奄奄一息。
    汴清予的四指缓缓收紧，他的肤色过于苍白，以至于用力时，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他轻声问道，“想抓我走？”
    对方被扼住喉咙，呜咽挣扎，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汴清予勾起浓艳的红唇，漫不经心地笑了，他笑得灿烂，眼底却是冰冷如寒霜，没有一丝温度，“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你说是不是？”

    第109章：
    汴清予手上的力道没有丝毫的放松，他从容自若地转头，冷冷高声道：“我知道是谁派你们来的。”
    并未有人理他，那些刺客依然和琼光谷以及无为山庄的人扭打纠缠在一起。
    汴清予继续朗声道：“他让你们来活捉我，却下令让你们不得伤我，你们还觉得你们有胜算吗？”
    此话一出，诸位刺客中有几人忽然间手上的动作迟缓了一瞬，于是被明二等人眼疾“脚”快踹翻在地。
    汴清予冷笑一声，然后转回头，忽然凑近面前刺客的耳朵，用只有两人的声音，轻飘飘地说道：“是蔚楚歌。”他没用问句，而是肯定句，似乎他就这般笃定自己的判断。
    刺客一时间面色极为难看。
    浮动萦回的气息惊起对方意外的战栗，汴清予继续说道：“你们赢不了，凭我一人，足以杀你们所有，而你们却不得伤我半分。”
    刺客已经面色涨红，不由自主地仰面，似乎在尽力攫取空气。
    “你们任务失败，会不会死？不过呢，我也不太清楚，我不知道蔚楚歌对他的手下是否会心狠手辣，所以也不敢妄下断语。”汴清予清浅地笑着，“不过呢，我可以教你们一个方法，可以让你们免受重则。”
    “好奇吗？”
    刺客本就想点头，无奈汴清予手掌禁锢的力道实在是强大，他发现自己的头颅根本就动弹不得。
    “你回去之后，就告诉蔚楚歌，说我汴清予有话要你传给他。”汴清予压低声音，轻声呢喃，“就说，他这次阻拦我去北朔南疆，我真的会死。”
    汴清予脸上的笑忽而消散于无形，他垂眸，眼睫颤了几下，“你让他，等我归来时，再来接我。”
    “那时候我一定会跟他回去，不用派刺客来。”
    语罢，怔愣刹那，汴清予竟然又悠悠勾唇轻笑，缓缓松开钳住对方脖颈的手。
    为首的刺客在汴清予松手之后，弯腰剧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吸入周围的空气，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恐惧，毕竟他，差一点就因为窒息而死，从此与世长辞。而面前的这个人，仅仅用了一只看似柔弱无骨的手，就可以让自己毫无反击之力。
    刺客陡然高喝一声，其余刺客听闻，虽然不明白发生什么突变，但是也听他命令，跟随而去，很快就消失无影，只余颤栗的枝叶，发出沙沙的摩挲声。
    孟扶渊这时才掀开布幔，慢慢从马车上走下来。
    华琼笙见状，转身问汴清予，“副庄主，你是不是知道刺客背后之人？”
    汴清予答：“是天权派掌门。”
    孟扶渊闻言也眉梢一动，“蔚楚歌？”
    汴清予不欲多言，只是敛眉道：“无事，刺客已经让我尽数赶走了，并且日后的路途，我也可以保证不会有蔚楚歌的人来捣乱。”
    孟扶渊忽然觉出一丝不对劲来，但是华琼笙还在身旁，他也不好问，只能暂时将所有的疑问压在腹中。
    华琼笙眼珠一转，大约也明白是无为山庄和天枢派的一些私人恩怨，不方便说给她这个外人听，不过她也不感兴趣，于是华琼笙问道：“方才我看方才那场白雾唬人的很，以防万一，我们还是清点一下物品，再动身吧。”
    孟扶渊：“华谷主言之有理。”
    汴清予也颔首表示赞同。
    语罢，有人解开背上行囊，有人则去马车里检查有无物品丢失。
    孟扶渊最关心的当然是他那个装满天人族预言的书匣，回到马车里，取下钥匙松了锁，一本一本清点过一遍，提在半空中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又下马车，和华琼笙说明自己并无丢失重要物品，回去时意外发现，霍一一手攥着行囊的布结，另一手收拢成拳，视线就落在拳上，他站在原地，似乎是发愣。
    孟扶渊走到他面前，“子碌？”
    “你若是没丢东西，和华谷主也说一声，现在只差你和十五了。”
    对面的人没反应，孟扶渊也意外，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子碌，你怎么了？”
    霍一猛然间惊醒，抬眸时，意外和孟扶渊试探的视线对上，霍一低头，神色黯然，“我……我把庄主送我的剑给弄坏了……”
    孟扶渊一惊，“坏了？”
    霍一眉眼间很是愧疚之意。
    “怎么这么容易就坏了？”孟扶渊蹙眉，“李师傅是不是偷工减料了？”
    “不是……是我不小心……”霍一缓缓将五指展开，碎裂成两瓣的和田红玉就这样出现在两然眼底，“我不应该用那套剑法的……否则后来我和那个刺客也不会正面刚上……红玉也就不会我和刺客的内力震碎了……”
    孟扶渊忽然就笑了，“就因为这个？”
    “剑还能用，就行。”他从霍一手中捞走那两瓣碎红玉，“利剑是用来防身的，不是用来珍藏的，哪有不坏的剑啊，人好好活着就行了，傻子。”
    “倘若日后有一天你手里这把剑被敌人折断，我也不会怪你的，到时候我就再送你一把新的，只要我那个时候还在人——”声音戛然而止，孟扶渊陡然间又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及时将“世间”二字咽回肚子里，只好急忙转移话题，“不过你这么宝贝这块玉，让我想想有没有什么补救的法子，我觉得，或许可以试试用金丝缠绕出一个大小正好的壳来——”
    忽然被霍一抱住，孟扶渊一时间怔住，“霍……子碌？”
    霍一不自觉地收紧双臂，眼睛里隐约浮上一层雾气，但是好在相拥的动作明明是最亲密无间的姿势，但是关于霍一此刻眉眼间所有的情绪，孟扶渊无法瞥见一二，所以也是最安全的，霍一极力克制自己的异样，等到初夏燥热的气息将眼眶蒸得发干，他才慢慢的松开手。
    “我去和华谷主汇报一声。”霍一垂眸道，“庄主也先回马车里去吧。”
    “好。”孟扶渊嘴角噙着笑，指尖揉搓红玉，然后将两块和成一颗，等回到马车上，心底还盘算用多粗多硬的金丝才最合适。
    想了许久也没一个结论，孟扶渊算是明白，空想无用，还是要亲自试试才能出真知，可是当下还在路途奔波之中，只能暂且缓一缓，怎么说，也得先忙完汴清予身上蛊毒的事情，才有空去修一修这颗红珠。

    第110章：
    汴清予很快也掀了帘子坐进来。
    孟扶渊见状便将手中的红玉贴身收好，方才在马车外，有些事不方便说，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却不想还没等孟扶渊问，对方已经先行开口——
    “不知庄主方才有没有注意到？”汴清予唇边挂着他万年不变的假笑，美是美，可也让人觉得狠毒，妖冶又诡邪，“为首那位刺客，说的是‘副庄主’。”
    “所以他知道无为山庄去琼光谷的一行人里，有副庄主。”孟扶渊紧随其后说道。
    汴清予扬唇，冰冷地笑了，“而他们是蔚楚歌的人。”
    “你确定是蔚楚歌吗？”
    “确定。”汴清予半阖眼帘，看了一眼方才钳住刺客脖颈的那只手，悠悠说道，“我只是稍微试探一下，刺客就坐不住全抖出来了。”
    汴清予抬眸，轻笑一声，而后道：“所以，叛徒就在那四人之中。”
    孟扶渊也跟着笑，“汴掌门料事如神。”
    笑着笑着，孟扶渊忽而缓缓放下上扬的嘴角，垂眸敛眉，笑意淡成天边薄云，很快就被夏风吹散成飞灰。
    其实是五人。
    但是没有和汴清予说明的必要，因为解释起来牵连太多，可能会徒生事端。能将十七人的范围缩小成五人，孟扶渊已经舒心许多，至少有一些机密的任务，能交给谁去做，孟扶渊心里此刻有了明确的答案。
    孟扶渊想了想又问，“可是蔚楚歌为何要这样大张旗鼓地抓你回去？他如此仓促不周全的行动，反倒让我有一种错觉。”孟扶渊顿了一下，掀开眼帘，挑眉道，“他觉得你会和他回去。”
    汴清予神色一凝，然后很快又恢复如常，“是吗？万一他只是想声东击西，或者有别的什么目的？庄主这般说，未免也太多武断了吧？”
    孟扶渊却不为所动，他继续问道：“你和蔚楚歌究竟是什么关系？”
    汴清予眼珠一转，“庄主，此话何意？”
    “我为何意，汴掌门心里应该明白。”
    “我不明白。庄主不妨直说？”
    “好。”孟扶渊沉声道，“你说你和天权派结盟，我本以为你和蔚楚歌只是利益交换，但是三派切磋那次，他强行将你带回去，一脸担忧和焦急不似作假。包括这次下套，你这般笃定，蔚楚歌会中你的套，说明你对他的脾性很是了解。最后，如果我们的计划无误，蔚楚歌此刻知道你身中剧毒，但是不知为何毒，也不知道你将要去何方，但他在你刚出琼光谷的时候，就派刺客来截你，我是不是可以顺水推舟得出结论，他是关心你病情？”
    “而你，第一反应猜的是蔚楚歌，并且一猜就猜中，你和他可真是心有灵犀。”孟扶渊直直看向汴清予的眼底，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浓重的混沌，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得严严实实，“你这样，叫我如何不怀疑，你和蔚楚歌的关系？”
    汴清予将衣袖抖落半寸，露出一截皓腕，忽然鼓掌，轻弱的鼓掌声在马车的寂静之中清晰可闻，震在两人心间，“庄主真是聪明人，细致入微，连蛛丝马迹也不放过。”
    “庄主这般敏锐，不妨继续往下猜一猜？”
    孟扶渊笑容也冷上许多，“集市那一晚，你买了两盏花灯，按照买灯老妪的说法，两者为一对，后来我问起这事，你说，你原本是想送人，可惜没机会。所以我猜，那花灯是要送给心上人的。”
    汴清予忽然出声打断孟扶渊的下文，从眉梢，唇角，到那双深不见底的，平静到可怕的双眸皆写满嘲意，他轻嗤一声，“庄主不会是要说，我与蔚楚歌，是心意相通吧？”
    孟扶渊罕见地愣了一瞬，他本来确实是想这样说的，但是孟庄主不愿意这场言语中的交锋被汴清予拿捏，他便话锋一转地问道：“你和蔚楚歌的结盟，破了没破？”
    “破了，可又没破。”
    寻常人一般都是直接问汴清予为何说话自相矛盾，但孟扶渊偏要出其不意，反其道而为之，“为什么不破？”孟扶渊咄咄逼人，“怕不是余情未了，一时不舍？”
    汴清予也不再无谓地笑，他敛去笑意，“庄主想知道什么？或许可以直接问我，不必这样弯弯绕绕的来套我的话。”
    孟扶渊却还是置若罔闻，长篇大论——
    “我记得你请我出山的时候，你说的是，你想要统一北圻宗。后来竹林小筑一会，你告诉我你的计划，也告诉我你和蔚楚歌只是暂时结盟。我们互相配合，计划也大部分得以实现——开阳派目前暂时了无生机，《陵元功法》和除魔大战的事情，十七还在徐州继续调查，你也在接收华琼笙的医治。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奇怪之处。”
    “但其实，奇怪的地方多了去了。”
    孟扶渊眯起双眸，“开阳派倒下是去年十一月的事情，现在已经是六月。你还在和蔚楚歌不清不楚的纠缠，汴掌门别怪我疑神疑鬼，我现在能否问一问，你下一步扳倒天权派的计划是什么？”
    汴清予闻言却道：“马车里，不方便谈这些，会被别人听去。更何况还有琼光谷的人。”
    孟扶渊早有预料，他也学汴清予的样子，胸有成竹地，漫不经心地笑了，“汴掌门太小看我，我可不像其他人这般好糊弄，方才上马车的时候，我已经借助周围的碎石摆出一个隔音阵，汴掌门尽管畅所欲言，方便的很。”孟扶渊一字一句，“更不会别人的听去。”
    汴清予静默一瞬。
    也只是这短短一瞬，孟扶渊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
    “别想了汴掌门，你也知道，你临时想出来应付我的计策，必然是破洞百出。”孟扶渊冷声道，“要说方才我还只是有所怀疑，但我现在几乎可以确定——”
    “汴清予，你的目的从来就不是统一北圻宗。”
    “所谓北圻宗，只是你用来迷惑我的幌子。”
    马车内霎时俱寂，檀香萦绕在剑拨弩张的两人之间，几乎将要被碾成齑粉。
    半晌后，汴清予自嘲地勾唇，“能骗庄主这么长时间，我也知足了。庄主果真是一颗七窍玲珑心。”
    他承认了！
    孟扶渊心中紧绷的弦略微松弛了一些，但是面上不敢放松，其实所有的疑点在刚刚已经劈头盖脸地扔给对方了，孟扶渊能推断的所有信息也仅仅上面这些，但是他装作早就看破不说破的模样，“既然如此，剩下那一部分隐情就交给汴掌门。隔音阵我也确实摆好，并不是诈汴掌门，汴掌门大可放心说。”
    “我希望汴掌门能够如实相告，这样无为山庄与天枢派的合作，才能事半功倍。”
    汴清予忽而觉得喉咙痒，捂唇咳了几声，才说，“我的目的，确实不是统一北圻宗。所以，我和蔚楚歌的联盟，破不破都无妨。不破，是因为他还有利用的价值。”
    “利用的价值？”
    “是。”汴清予皮笑肉不笑，“我之前告诉过你，我身上有毒和蛊。却没和你说，毒是什么毒，蛊是什么蛊？”
    “毒是北朔一种特殊的春毒，每每毒发，痛苦难耐，想要不毒发，只能行房事。”
    “所以你和蔚楚歌有形色交易？”
    “是。”汴清予淡淡道，“我怕疼，哪怕出卖身体，我也不想忍受毒发的痛苦。”
    他的语气太冷淡了，孟扶渊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实不相瞒，蔚楚歌与我的交易就是如此，我出卖身体，他便帮我扳倒开阳派。庄主可以想想看，天枢派在这次三派切磋之前，在江湖人眼里已经是奄奄一息，即将破灭，蔚楚歌和我结盟，他有什么好处？我能拿什么和他交换？也只有这一身皮肉骨相。他既然想要，我并不在乎，也就随他拿去。”
    “蔚楚歌不知道这件事，他以为我是不得已，其实我是利用他克制毒发。也正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件事，三派切磋之前，我和他身为一派掌门，都忙于招待等事宜，实在是没有时间私下会面。因此才会有我在三派切磋的擂台上毒发这场意外。”
    是有些道理，可是他话语之间的前因后果似乎还是有不对劲的地方，孟扶渊暂时存疑，继续听他说——
    “今下我的毒还没解开，而他似乎是入戏过深，竟然生出一丝情意。”话及此，汴清予陡然大笑出声，笑着笑着又弯腰咳了起来，咳到双眸浮上一层雾气，许久才消退，“他不想破联盟，那我便顺应他的意思，继续和他做戏。”
    “那现在我们前去北朔南疆，此行需花上好几月，你的毒怎么办？”
    “无事，我现在有华谷主帮我医治。”
    孟扶渊颔首，“也是，我竟然忘了。”
    汴清予也客套地回以微笑，随后他竟然一时间又不说话了。
    孟扶渊不介意反复提醒他，“可是你还是没有说出你的真实目的。”
    “你费尽心思下如此大一盘棋，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111章：
    两人谈话间，窗外的景色已经变换多次，树木房屋迅速地往马车后方飞去，像是亡命天涯的逃犯。
    汴清予又自嘲地轻笑几声，“我竟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无论你从何说起，我都能听懂。”孟扶渊紧盯汴清予的面部，不愿错过一丝一毫的破绽。
    “果然，和聪明人合作，就是事半功倍。”汴清予的笑容勉强维持在唇角，最后就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如果我说，几年后，魔教会重现人间，你信吗？”
    孟扶渊闻言心底一紧。
    竟然和预言对应上了！
    思忖片刻，孟扶渊决定，泄露一些情报，来夺取汴清予的信任，“我信。不仅如此，我还能肯定。”
    这下，汴清予难得面上有错愕一闪而过，他眉峰微蹙，“肯定？”
    “汴掌门怕是忘了。”孟扶渊动了动唇角，“你当初请我出山，用的理由是什么？”
    见汴清予凝神思索，孟扶渊先一步将揭开了答案，“你说天人族，能够未卜先知。”
    “确实能。”孟扶渊直直看向汴清予眼底，“所以我也能确定，魔教会重现江湖。”语罢，他故作玄虚地说，“所以，汴掌门可别忘了我这另一层身份，有的时候，我知道的未必比你少。”
    汴清予略微怔神，而后才敷衍地笑笑，“庄主这话，是让我不要说谎，我明白。”
    “庄主帮过我许多次，我一直都记在心底。”汴清予长长叹一口气，这次终于不再笑，他的目光有些迷离，“我倒也不是那种，唯利是图，只知道利用别人，利用完就一脚踹开的人，我只是——”
    “只是不敢轻信他人，因为一些，过往的经历。”汴清予认真道，“我与庄主说的，都是事实，只不过是部分事实，背后更复杂的原因，我不能也不敢说给庄主听。身在江湖，命悬刀剑，我猜庄主也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我信庄主能理解我。”
    孟扶渊能感觉到，汴清予这次，似乎是一个敞开心扉的姿态，虽然也有可能是他太会做戏。孟扶渊当然顺着汴清予的意思说，“我当然能理解你。”
    “那我信庄主一次。”汴清予将眼底的挣扎神色吞没，他决然地说道，“其实，百年前，魔教没有被尽数歼灭，魔教教主姬鸿意也没有死，他还活着，所以魔教还活着。他们不知道潜伏在江湖的哪个角落里，疗养生息，伺机而动，等有一天，他们的实力恢复如初，就会忽然现世，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孟扶渊却机敏地捕捉一个关键词，“姬鸿意没有死？”
    “是。”
    孟扶渊颦眉，“你确定吗？”
    汴清予答：“我确定。”
    “如果姬鸿意没有死的话，那魔教复生，确实不是一纸空谈。”孟扶渊垂眸思索后说道，然后他纠结片刻，还是问，“你如何知道魔教教主没有死这件事？方便说吗？”
    “抱歉。”汴清予轻声道。
    孟扶渊也不再询问。
    如果没有天机的指引，孟扶渊可能此刻已经开始怀疑汴清予的身份，甚至考虑是否要继续结盟，并且想尽办法查清汴清予的底细，可是天机上明确写出，无为山庄会和天枢派结盟，并且没有其他的天机，预言未来某日两者的联盟会破。所以这个联盟，或许会结很久，直到有或没有，对江湖的形势影响不大的时候。
    因此，汴清予的身份对孟扶渊而言，暂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还是几年后重现人间的魔教。
    “那你继续说吧。”孟扶渊道。
    甚至话音刚落的刹那，他似乎感觉到对面的人瞬间的轻微的松懈。
    “魔教想要重获新生，必然要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但是魔教也不会愚蠢到给自己灌上一个魔教的封号。因此，我猜现在江湖的大小门派中，有一些是魔教的伪装，只是没有足够的证据，不能贸然行动，不然被反咬一口也说不定，还会打草惊蛇。”
    孟扶渊瞳孔微缩，“江湖门派可不止江淮一带，北朔南疆，东南沿海，范围太广了，没个几年，根本难以摸清底细。”
    “是的。”汴清予轻叹一声，而后道，“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那你现在有没有确定的地域，能肯定在那些地方有魔教的踪影？”
    “北朔。”汴清予忽然说。
    “北朔？！”孟扶渊嗓音也不复往常时淡然，沾染几分惊意，“我们此行就是要去北朔。”
    “是。可我无法明确和华琼笙说明这件事，也只能闯一闯，碰碰运气，希望你我不会遇到魔教人。”汴清予道，“不过，你也不必过于担心，魔教复出应该还有几年，他们也不会这么容易让你看破身份。”
    “那——”孟扶渊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为何会是北朔？你如何确定是北朔的？”
    “没有确定，只是猜测。”汴清予对答如流，“不知庄主可看过一些江湖野史。许多年前，南疆的江湖门派擅毒术邪术。”
    孟扶渊：“这个我知道。”
    “毒术千奇百怪，但最为出名的，也是最让正派深恶痛绝的，是蛊毒。”
    “蛊毒？”孟扶渊面色一凝，“我记得你——”
    “对。”汴清予垂眸，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我身上是蛊毒。事已至此，我既然选择和庄主坦诚相待，那便不再隐瞒，但我想，就算我不说，庄主也能猜出来——”
    “我曾经，意外落入魔教手中。”汴清予冷淡地勾起嘴角，眼底的恨意若隐若现，最后尽数融入幽黑的双瞳中，“但好在，后来我想办法逃了出来。”

    第112章：
    孟扶渊紧随其后说道：“所以你知道，傀儡术的人皮每五日要重新用药水浸透一遍，才能保持人皮不腐烂的状态，药材也是五日换一次。”
    “庄主还记得这事呢。”汴清予忽然又清浅地笑了，“但眼下这也不是重点，让我继续说吧。”
    “南疆的毒术以蛊毒为首，臭名昭著，而邪术也不甘落后，邪术最出名者有二，想必庄主也听说过，一是招魂术，二是傀儡术。”
    孟扶渊神色微凝。
    汴清予不给孟扶渊多加思索的机会，已经继续说道：“傀儡术最后已然成为魔教的标志，在江湖，那是妇孺皆知，但鲜少有人知晓，傀儡术最先起源于南疆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只是魔教取他人之长，因此才习得傀儡术和蛊毒。”
    “再后来，江湖史也有记载，南疆的傀儡术和蛊毒传至北朔，实际情况是，魔教在南疆一派偷学会毒术和邪术之后，将自己的势力迁移到北朔，扎根在北朔的土地上，直到根深蒂固，才往江淮一带的徐州发展，所以，北朔是魔教的老巢。至于最终进行除魔大战的徐州，只是魔教的一部分势力所在之地。”
    “因此我才敢猜测，北朔有魔教的踪迹。”
    孟扶渊眉峰微聚，“可我记得，史书与江湖传言都说，魔教教主姬鸿意当年身死徐州，说明他除魔大战前的几年里也是在徐州一带为所欲为，他并不在北朔。”
    “庄主此言何意？是不相信北朔是魔教的老巢？”汴清予轻轻动了一下唇角，似笑非笑，“庄主，你和那些自诩聪明的正派一样，你们如何能确定，姬鸿意就是魔教之首呢？”
    孟扶渊又是一怔。
    “魔教当年占据江湖半臂江山，它的势力如此庞大，那些热爱权势的长老，护法，谁不想分一杯羹呢？谁不想呼风唤雨，成为权力之首呢？宫廷尚有傀儡皇帝，魔教如何就能免俗呢？”
    “你是说……其实姬鸿意并不是真正掌握实权的魔教教主？”孟扶渊反问道。
    “我可没说。”汴清予轻嗤一声，“我也只是猜测。”
    霎时灵光闪现，孟扶渊不肯轻易放过，“你之前说的春毒，是魔教的人给你下的。”
    “聪明。”
    “是谁？”
    “是一位魔教的护法。”汴清予冷淡地答道，“他喜男风，因此，我误入他的手中。也正是因为我那时被迫与他耳鬓厮磨，所以我才能得到一些，与魔教权力中心相关的消息。”
    护法的位置应当不算低，可以从护法口中知道傀儡术的施用方法，也可以察言观色，旁敲侧击得到魔教目前的权力结构相关的线索，孟扶渊装作信服地点点头，对方话里的条理，乍听之下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孟扶渊没有忘记，汴清予身上的谜团可并不止这些。
    汴清予的话只能解释他现在抛出来的谜团，或者说他在刻意强调的部分事实，但是并不能解释他用面具遮掩容貌的行为，他为何会知道天人族和《陵元功法》的秘密，以及潜鸾山石壁上有《陵元功法》的残章。
    “关于我为何认为北朔会是魔教的老巢，大概就是以上这些，我也和庄主说清楚了。”汴清予道。
    孟扶渊无声地在心底盘算一时半会儿，确定这个问题已经没有其他的疑问，才敢暂时揭过去，毕竟他知道，如果不乘胜追击继续追究下去，以后想要再撬开汴清予的嘴，可是难上加难的事情。
    “所以你的真实目的是阻止魔教现世？或者说，在最短的时间内揭开魔教的伪装，并将他们一举歼灭？”
    “是。”
    孟扶渊阖上眼帘稍加思忖，而后缓缓掀开，“如果将之前你要统一三派的目标推翻，你的这些计划，你的真实目的，是发展自己的势力，以便将来有一天，能和魔教抗衡。”
    “现在你的势力是天枢派和无为山庄，天权派暂时无法确定敌我，但是有结盟总比无结盟好。几十年前你入天枢派，现在是天枢派掌门，只要你一朝为首，那天枢派永远是你的势力，任由你指挥。三派统一当然更好，这样你的势力是原来的三倍，但是就算没有统一，你还有无为山庄，目前与你一条战线。”
    “差不多。”汴清予低头轻笑。
    “赤焰帮一案是魔教在作祟，因此你借用无为山庄曾经几百年积攒的名望，借用赤焰帮一案，借用传说中的《陵元功法》，让无为山庄可以顺利成章地追查魔教余孽的踪迹，我也确实从昭元寺和陵皓阁两派得到一些鲜为人知的隐秘旧事，并且尽数告知于你。”
    汴清予还是笑，“庄主都替我说完了，那我也就不必说了。”
    “可是不对。”孟扶渊沉声道，“既然赤焰帮一案已经让魔教邪术重现天日，你大可大张旗鼓地追查魔教的踪迹，没有必要遮遮掩掩地让我去查，而且还是以想得到天下无敌的《陵元功法》这个目的为借口，让我去查。”
    “庄主怕是忘了，我也只入天枢派五十多年，之前我只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天枢派弟子，我如何完全取得正派的信任？更何况，我还有一段误入魔教的经历，即便我再想抹去，有心人总能查出来，如果未来某一日，我曾经的身份被捅破，我被伪装成正派的魔教污蔑成魔教余孽，我该如何自证清白？”
    汴清予长叹一声，自嘲地摇摇头，“开阳派一案你也见过了，有几个真正想查清楚魔教行踪的，都是糊弄了事，自欺欺人。只要有个疑点重的人物，就咬死不放，仿佛这样魔教尽除，江湖太平，殊不知，如此拖上几年，反倒又给魔教壮大势力的机会。最重要的是，我无法向正派证明姬鸿意没有死，他们也不会像我这样日日提心吊胆，他们以为，存活的，不过是些魔教的小喽啰，自然不上心。”
    “你说的不错。”语罢，孟扶渊双唇抿成一条线，似乎在想些什么，许久之后又开口，“你的话里，我暂时没有发现自相矛盾的地方。”
    “我句句真言，当然不会自相矛盾。”汴清予轻笑。
    “你还有其他的势力，对吗？”孟扶渊凝神直视对方道，“我不信你会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无为山庄和天枢派身上。”
    “有。”汴清予悠悠道，“不过，暂时还没到他们出场的时候。”
    这话的意思，大概就是不方便直说，孟扶渊也不再追问，话锋一转，“最后一个问题，也是困扰我许久的问题。”
    “请说。”
    “无为山庄也是正派，你刚刚敢与我说这些，你如何确定我会完全相信你？如果仅仅因为我落在你手里的把柄，未免太过草率。”
    “其实，我也是冒险一试，豪赌一场。”汴清予与孟扶渊四目相对，笑得灿烂又浓艳，双眸微弯的时候，眼帘盖住小半的瞳孔，正好也能掩去部分神色，叫人捉摸不透，“如果我仅仅能因为天人族的预言这个把柄来要挟你，我绝对会担心你是否能够完全地信任我，能够与我结盟直到魔教被灭。可是我意外知道另一件事情——”
    “天人族行事，只能完全遵守已有的预言。”
    孟扶渊挑眉，神色微变。
    “当然，我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知道庄主手里的预言究竟是什么，但我总要猜一猜，会不会有，与天枢派结盟这一条呢？或者是类似的，无为山庄需要帮助天枢派多少年呢？”
    “我知道我这个人身份成谜，说话真假参半，让人难以完全信任，但是大半年里，庄主虽然每次都对我起疑心，却始终从未叛变，我就明白，我应该是赌对了。既然赌对了，那有一些事情，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否则，无为山庄的势力于我而言，可就真成摆设了。”
    “庄主，你说是不是？”汴清予笑问。

    第113章：
    六月底的北朔，烈日当空，浮烟从黄沙上缓缓升起，已经显露几分酷暑的前兆。
    汴清予派来接应的人早就等候多时，并且替一行人安排好府邸，只等来人入住。
    华琼笙才草草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就问汴清予去要倚老虫的分布地图。
    汴清予将地图交给华琼笙，“这地图上画了朱色的地方，就是倚老虫所在之地，朱色越重，倚老虫也就越多。”
    华琼笙点头，又问：“副庄主是不是亲眼见过倚老虫，可愿意亲自陪我去一趟？”
    “可以。”汴清予答应地爽快，然后他又从衣袂中掏出一张缃黄色的草纸，“我之前还特意叫医馆里的大夫画了倚老虫的形貌，谷主也先收好，或许能用上。我虽亲眼见倚老虫，但这已经是百年前的事情，我也怕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
    华琼笙接过，扫视一眼，眉头依然紧蹙，“咦！这虫子长的可真恶心人！”
    汴清予轻笑一声，“我差点忘了，谷主怕虫。”
    华琼笙瞪了汴清予一眼，紧缩的眉头却始终没有松开，“这……哎呀……我……到时候我还得上手捉……”思及此，华琼笙一张脸已经皱起来，“不行，我得找个懂医术又不嫌这东西恶心的人帮我！”
    汴清予问道：“谷主此行可有带你们琼光谷的医者。”
    “无。”华琼笙似是一脸懊恼之意，“我想尽量让这一路途上的人少一些，行动也方便，是以只带了几个武功高强的防身，我医术已经是谷内第一，所以也觉得不必让那医者陪我一起来吃苦。”
    华琼笙颦眉思索一会儿，忽然道：“杨七！我还能去找杨七！”
    汴清予浅淡地笑道：“谷主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北朔的土地本就干涸模样，碰上暑气天，更是火上浇油，行商的人的骆驼铃幽幽地响，扬起一地的黄土碎屑。
    华琼笙思来想去，还是没让无为山庄的人一起跟过来，只安排汴清予和杨七，还有几位已有多年默契的琼光谷的护卫同行。人多一是行动不便，而是目标过于庞大，容易被有心人盯上。
    黄沙黄土虽然占据北朔大半的地域，但北朔依然有高山密林，浅水湖泊。
    华琼笙脚下这片土地，就属于高山密林。
    “这就是伏山山脉？”华琼笙问。
    “是的。”汴清予答的倒是很快，似乎是很熟悉北朔的地貌。
    “怎么就叫伏山了？”华琼笙随口说起闲话，但手里已经开始将山石翻面，寻找倚老虫的足迹。她带着蚕丝手套，能抵挡一部分毒物带来的毒性。
    “我听北朔那些年迈长者说，因为这里，危机四伏。”汴清予的手上也是华琼笙发的蚕丝手套，他垂眸，虽然嘴上对答如流，神色却无比认真。
    杨七也在一旁，用小锄头翻开表层的硬土，静默无言。
    其余的琼光谷护卫，都在山脚守着马车，等华琼笙归来。
    深绿浅碧的松竹或者杨木高立，团状的矮木浓翠欲滴，偶尔有鸟鸣，和细风呼啸，还有不知名的窸窣声。
    “危机四伏？”华琼笙抛开一块土地，只见底下有许多圆形蠕动的褐色虫，忍着恶心凑近一看，并不是倚老虫，未免失望，“何出此言？”
    “因为这座山上，毒物太多。”汴清予郑重道，“也因此，这里是北朔炼蛊术者最爱的地方。”
    华琼笙颔首，表示自己往心里去了。
    又过一个时辰，华琼笙等人往里走过好几步，翻开再盖上的土地少说也有一亩，还是只找到些无关紧要的毒虫，并无见到倚老虫。
    华琼笙抬头看一眼天色，只见红日西斜至半空，不免开始着急，“我们这样漫无目的地找，究竟要到何时才能找到倚老虫？这无异于大海捞针，实在是太慢了。”
    杨七难得也主动说话，“再过半个时辰还没有收获的话，只能今日先行离去，明日再来了。”
    “那就再找半个时辰。”汴清予凝神道，“今晚回去，我动用我的情报网，找找看有没有认识的北朔名医，我们请他来也行。北朔的蛊士自除魔大战之后，基本不敢明面上炼蛊术，只能暗地里偷偷摸摸地进行，不然，他们一定最了解倚老虫生存的地方。今日怕是找不到了，浪费谷主一天时间，在下深表歉意。”
    “你不用这么客气。”华琼笙摆摆手道，“再试试，或许有呢？”
    “可是究竟是哪里不对呢？倚老虫喜阴喜潮湿，这里也确实符合条件，树根吸水，顺着树根处找，为什么会找不到呢？”华琼笙喃喃道，“是我们挖的不够深吗？”
    “不是。”忽然不远处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他从密密麻麻的枝叶中走出来，一身圆领白袍却不染残叶泥沼，银线修的仙鹤暂时驻足在衣裾旁，随着主人的步伐翩翩欲飞，“我知道倚老虫在哪。”
    华琼笙眼珠一转，下意识地推后半步，半信半疑地问道：“这位侠客，可否说一说？”
    白袍侠客朗声便道：“伏山，山如其名，危机四伏，毒物应有尽有，不计其数。你们只考虑到倚老虫生长的地方，却忘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里，并不适合倚老虫繁衍，因为这里的土地，有毒。”
    “看到这些矮木了吗？”白袍侠客伸手指几下，又从容地收回去，“这些矮木的根系是有毒的，因此，根系周围的土地也是有毒的。这个毒，专克倚老虫，因此——”白袍侠客爽朗笑了一声，“因此这些矮木也有被冠上‘绝老木’的美称。”
    “绝老木？”华琼笙觉得有趣，挑眉重复一遍。
    “你们想去找倚老虫，我可以带你们去。”白袍侠客又笑道，“伏山，我还算熟悉。”
    华琼笙看看杨七，又看一眼汴清予，分别交换一个眼色，似乎还在踌躇之中。
    “我知道，在江湖防不胜防，我也只是想尽一份绵薄之力，帮一帮各位。”白袍侠客将这些收尽眼底，却不恼，依然笑道，“差点忘了江湖规矩，我应该先报上名号，也难怪你们一时间不敢轻信我。”
    双袖上的银线锦织的祥云图案在林叶滤过的阳光下若隐若现，直裾旁的仙鹤栩栩欲活，仿佛下一刻就要腾云而上，白袍侠客作出拱手状，徐徐弯下腰，“在下清鸿门门主，段惊鸿。”


    第114章：
    北朔南疆也有许多江湖门派，但是与江淮之地所隔甚远，除非是名气很大的门派，华琼笙才有所耳闻，可是清鸿门，华琼笙并未留有印象。也许轻鸿门只是一个小门派，或者这个门派的人行事很是低调。
    但是华琼笙面上却没有表现出一分疑惑，而是爽朗拱手回礼，笑道：“在下琼光谷谷主，华琼笙，见过门主，相逢也是有缘。”
    “琼光谷？”段惊鸿哈哈一笑，“我久仰谷主大名。琼光谷医术江湖第一，真是叫人又钦佩又羡慕。我记得，你们江淮有过一场大战，琼光谷在那场大战中，也救下不少侠客，真是善心任者，叫人敬仰。”
    他说的约莫是除魔大战了，华琼笙心里明白，连忙摇手，“不敢不敢。”
    “那谷主等人便随我来吧，我带你们去寻倚老虫的踪迹。”语罢，段惊鸿便干脆地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华琼笙顺手连根拔起段一枝惊鸿所说的绝老木，既然它能克倚老虫，她想或许有用，就先收好，然后紧随其后。
    段惊鸿只一人在前方，走了半个时辰，然后忽然停住脚步，布履之下是一块平平无奇的土地，和方才并没有什么太大差别，但是没有那些他口中所说的能够毒死倚老虫的矮木，“挖吧，越往深处就越多。”
    华琼笙，汴清予和杨七三人分别面面相觑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开始用所带的工具撬开坚硬的土地和镶嵌其中的碎石。
    约莫又是半刻钟的时间，华琼笙忽然惊呼一声，“我挖到了！”
    杨七和汴清予凑近瞧，只见确实有一只浅褐色半透明的履形小虫在眼前蠕动，无眼，六脚，约莫是一个指甲盖的长度，定睛一看，与图纸上的模样并无二致，确实是倚老虫。
    华琼笙最先反应过来，从铁铲翻开小虫的附近的泥土，越往下，泥土也越潮湿，华琼笙很快就移去周围的土和碎石屑，果然，眼前有大概几十只与方才一模一样的小虫聚集成团。
    华琼笙喜笑颜开，回头对身后站着的段惊鸿道：“多谢段门主让我不虚此行！”
    “只是举手之劳罢了。”段惊鸿颔首轻笑。
    再回头，只见一群倚老虫似乎是被直射的日光惊吓到，慌忙地往四处奔走，有些甚至在慌不择路之下聚集成团，华琼笙正打算动手捉上几十只，手伸到半空中，正要碰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虫群，忽然又停住了，然后飞速收了回去。
    好恶心。
    华琼笙梗着脖子说道：“那个……杨含雪……你既然肯来帮我，那你干脆帮人帮到底给我抓几只……”
    杨七掀开眼帘，“几只？”
    华琼笙往后退了半步，“至少要个五十只吧，五十只够我好好研究上一个月了。”
    “五十只？”杨七又问，“都是我抓？”
    华琼笙狠狠地点点头，“副庄主他不懂医术，万一被虫子伤到可不好。”
    “那你呢？”杨七平静地抬头道，“你就看着我抓？”
    华琼笙勉强干笑了几声，有些底气不足。
    杨七唇角动了一下，挑眉道：“你怕虫？”
    华琼笙：“……”
    “是。”华琼笙干脆破罐子破摔，气急败坏反驳道，“我让你抓个虫你问东问西的，我这不也是给你们无为山庄的人治病吗，你们非要和我怕虫这事过不去干什么，我怕虫我怕虫我就是怕虫怎么了，还不允许我有个讨厌的东西嘛！”
    杨七似笑非笑地低头，手里已经捉了几只，然后干脆利落地放到木匣里，同时回道：“谷主说的是，我马上就给谷主捉上一盒倚老虫赔罪。”
    华琼笙终于觉得舒心些，随口嘲回去，“知道我怕虫还拿虫赔罪，真没诚意。”
    杨七这下没说话了，只低头一心一意地捉虫。
    华琼笙见杨七不说话，还以为是自己随口玩笑之语惹得对方生气，可惜又看不到杨七的神情，不免有些心神不安，干站了一会儿，终于等对方站起来。
    “那个，我——”华琼笙有些口不择言，向来伶牙俐齿竟然难得磕巴起来。
    “捉完了。”杨七将放在木匣掌心，手带木盒伸到华琼笙眼前，见后者还有些怔神，他面无表情，却语气诚恳地说道，“既然你不愿接受我用一盒虫赔罪，那我再给你打一个月的下手，就是不知道，万人之下呼风唤雨的琼光谷谷主，还缺人吗？”
    这次捉到倚老虫，回去替副庄主调理身体，又是好几个月的事情，琼光谷会医术又前来此地的人只有华琼笙一个，能有杨七帮忙，当然是事半功倍的。
    闻言的刹那，华琼笙忽然心头一窒，那一瞬间她忽然不敢看杨七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
    华琼笙飞快的夺过杨七手里的木盒，扭头躲避对方的视线，装作无所谓地说道：“缺的吧，应该。”
    彼时，红日斜斜缀在树梢末端，树影拉出长长一条。
    段惊鸿见捉倚老虫一事已经告一段落，便盛情邀请道：“我看天色也不早了，伏山不远处，有我一家府邸，天气酷热，路途也艰辛，可要在我那里歇一晚再走？”
    倘若没遇见段惊鸿，华琼笙一行人本来打算半个时辰之后就走，可没想到对方领路去找倚老虫就用去半个时辰，就算捉虫很快解决，终究还是晚了些，赶回去，怕是天已经黑透，人生地不熟，路上万一遇到埋伏，也不好全身而退。
    段惊鸿既然已经帮一次，身份也如实相告，暂且信他没有歹意。
    汴清予看一眼华琼笙，轻微地点点头，后者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就却之不恭。”华琼笙笑道，“多谢段门主。”
    “还没回来吗？”孟扶渊状似随口向守门的小童问道。
    “回庄主，还未。”
    “知道了。”孟扶渊颔首，心里盘算，已经是日入末时，估计是情况有变，见机行事不回来了。
    孟扶渊并不担心，论人脉，汴清予在北朔的人手比自己要多，而且汴清予可不是任人宰割的脾性，如非遇到劲敌，不会让自己陷入困境，多想只是徒增烦恼。
    孟扶渊也是无聊，于是就去书房，挑几本书看，看着看着觉得索然无味，干脆抽出一张白净的熟宣，自己磨一会儿墨，开始随意地写些东西。
    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惊扰到专心写字的孟庄主。
    孟扶渊便将这张纸对折，压在镇纸下，又抽出一张空白的熟宣。
    “霍一？”
    “我给庄主送些降暑的水果。”
    “嗯，是什么？”孟扶渊好奇地抬起下颔。
    霍一就将果盘轻手轻脚地放在一旁，掀开瓷盖，只见满眼饱满多汁，红艳的泛滥水光的樱桃。
    “樱桃我爱吃。”孟扶渊笑着捻了一个樱桃，然后又对霍一道，“你先别走，坐下来陪我。”
    霍一便在孟扶渊对面的圈椅上坐下，案几上，还是那张空白宣纸。
    “我正好有事想问问你。”孟扶渊提笔，慢悠悠地在白纸上画好几个圈，在其中一个圈中央，写一个行草“我”字，又在另一个圈中央，填上行草“友”字，然后将熟宣转半圈，这样，霍一看“我”字，就用倒着看。
    “有些事情，我想不明白，或许只当局者迷。”
    “庄主请说。”
    “现在你面前，似乎是一片安好。但其实，你只能确定，有一个门派是你的盟军，剩下的是敌是友，难以分辨，而其他大大小小的圈，代表大大小小各路江湖门派，有一些是反派的伪装，是你需要铲除的大恶人，这时候，你会怎么做？”
    霍一思忖片刻，“我代表的也是一个江湖门派，可对？”
    孟扶渊颔首，“是。而且你只确定其中一个，是友军。”语罢，孟扶渊伸手指一下写“友”的圆圈。
    “我应该会，一个一个试探，如果时间足够。”霍一答道，“然后联合正派，歼灭反派。”
    “可你无法确定，哪些是正派，哪些是反派？我说过，其中一些事反派的伪装。”孟扶渊当即问道。
    “有一些是能够确定的。”霍一沉声道，“江湖门派只有两种，一种是半路起家，忽然名声大燥，另一种是代代传承，扬名已久。其余的小门派，怕是实力不够，就算是反派，也很容易被尽数消灭，根本不足挂齿，所以只有这两种情况。”
    “扬名已久的门派，都是上百年的根基，如果是反派，那也只有两种情况，一，反派蚕食了这个大门派，二，这个门派一开始根就是烂的。鉴于大门派倘若从始至终都是坏的，也不可能在发展成为大门派之前，没有一个人发现。等于说，只有一种可能，是反派蚕食大门派。借江湖大事，拜访大门派，留心观察，甚至时间足够，安插间谍，总能发现端倪。”
    “有道理。”孟扶渊语气中流露出一丝赞赏，“如果试探过却没问题，就可以把这个大门派拉拢，成为自己的同盟，这样，面对随时有可能东山再起的反派，就多一分胜算。”
    “那倘若时间紧迫，危在旦夕，而反派的力量强大到，在你和你已知的盟友的联合之下，也无法对抗呢？”孟扶渊装作凝眉思考的模样，“时间的话，五年吧，已知还有五年，反派就可以东山再起，反派一旦撕破伪装，和你正面刚，说明反派能肯定对上你，自己胜算很大。”
    “反派既然已经现世？那剩下那些是敌是友，不就一目了然了吗？”霍一不假思索，“直接联合剩下的正派，和反派对抗。”
    “如果联合所有的正派也打不过呢？”
    “打不过？”霍一蹙眉，想了一会儿，才道，“庄主是想说，类似魔教这样的反派？”
    “是，就是类似于魔教这样强大的反派。”孟扶渊想想又补充道，“你可以用魔教二字，代替完全没问题。”
    霍一：“好，那我直接就说魔教好了，也就是说，假设魔教五年后会现世，但是一旦现世，正派几乎没有胜算，唯一的办法，就是在魔教还伪装成正派的时候，就将它扼杀在摇篮里。”
    “没错。”
    “那我会直接告诉江湖众人，魔教会在五年后重新恢复以往的势力，这样正派肯定会齐心协力地找魔教，而伪装成魔教的正派也只能做做样子，不敢现世，庄主怕是忘记一件事，这时候，魔教的实力还不如正派，就算打草惊蛇也没关系。相反五年后，再打草惊蛇也晚了。”
    孟扶渊神色一凝，“倘若魔教模糊视线，混入正派之中，将正派指认成魔教，让自己逃过一劫呢？”
    “小门派不足挂齿，也不构成正派的核心力量，就算被诬陷，暂时关押起来，或者派人紧盯，日后真正的魔教现世，再将他们放了。大门派，我不信大门派能被魔教无声无息地蚕食。”
    霍一语气坚定，“打草惊蛇是怕对方实力高于自己，但是倘若胜算足够，为什么要害怕打草惊蛇？现在只有两个门派的力量在找魔教，我和我的盟友，太少了，应该让整个江湖都动员起来。如果魔教沉不住气，不愿意伪装，提前现世，那就直接将魔教歼灭。”
    “你说的不错。”孟扶渊轻笑一声，而后收敛笑容，认真道，“可是事情还是没有这样简单，我再给你加两个条件。”
    “第一，你之前旁敲侧击提醒过正派一次，正派却不太放在心上，只胡乱抓一个人了事。第二，你曾经误入魔教，和魔教有过一段无法抹灭的过往，就是说，你有被伪装成正派的魔教诬陷成真正的魔教的风险。这时候，你会怎么办？”
    “第一点。”霍一很快就给出答案，“我觉得，或许是提醒的方式不对，或许是事态不够严重。既然能确定魔教现世，不如直说，包括判断魔教现世的所有理由，全部公众于世，才能引起大家足够的警觉。江湖人并不蠢笨，在面对魔教重生这件事上，他们不敢有任何的懈怠。”
    霍一的话有些道理，孟扶渊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想的却是，赤焰帮一案只是魔教邪术现世，确实不能完全肯定魔教的主干力量还活着，因此大家也草草了事，可是汴清予能够确定姬鸿意还活着，这个消息倘若在江湖中传开，众人对待赤焰帮一案的态度应该会完全不一样。
    “这样是没错，可是这时候最关键的问题又回到第二点，你曾经误入魔教，而且这段经历，只要有心人挖掘，终究会重现天日，你被指认成魔教，到时候你该怎么办？”
    “误入？是被魔教抓走？或者遭人欺骗？”
    孟扶渊回想那日与汴清予的对话，很快作出判断，“被魔教抓走，后来又逃出来。”
    霍一点点头，思索片刻，忽而凝神反问道：“为什么呢？”
    孟扶渊一怔，一丝奇怪的感觉浮上心头，还没来不及细品，只听对方又说道——
    “如果你是被魔教抓走，后来历经千辛万苦逃出来，正派为什么就会觉得你是魔教？正派难道不应该更相信你恨魔教入骨吗？”
    话音刚落的刹那，孟扶渊心头一跳，霎时明白了霍一的意思，慢慢地，孟扶渊的双眉紧紧蹙在一起。
    汴清予果然又骗了我。

    第115章：
    孟扶渊眸色瞬息巨变，最后所有的情绪全部归于寂静，他沉声道：“你是对的。”停顿稍许，他又问，“那你觉得，在什么情况下，你才会怕被指认成魔教中人？”
    霍一：“庄主的意思是，‘我’这个角色，始终是心向正派的，对吗？”
    “是。”
    “那说明，‘我’可能在魔教的时候，为了苟且偷生，帮魔教做过一些事情，并且无法被时间洗刷，一旦这些事情被正派挖出来，‘我’百口莫辩，因为确实，倘若‘我’说一切都是为了暂时迎合魔教所做，保留一条命，很显然，没有说服力。”
    霍一每说一句，孟扶渊的眸色就沉重几分。
    “我觉得，这有点像，江湖中曾经出现过的，双面卧底。”霍一继续缓缓道来，“假设卧底是我方派出去的，派到敌营，原本是打算让卧底假意‘帮’敌人，以获取更多的信任，可是帮着帮着，你也不知道，卧底有没有敌营被策反，你不知道他是真心想帮敌人，还是暂时委曲求全。”
    “没错。”孟扶渊凝神道，“所以现在我给出的这个角色，曾经陷入魔教的角色，他曾经在魔教的所作所为，你可以说是他为了暂时骗取魔教的信任，更接近权力中心，可是也有另一种情况，他被魔教动摇了，因此最终选择跟随魔教为虎作伥。这样，当往事重现天日，确实难以洗清嫌疑，难以获得正派的信任。”
    “庄主所言有理。”霍一附和道。
    “不愧是我的人。”孟扶渊笑着看向对方的双目，“你帮了我大忙，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庄主。”
    “嗯？”
    “扶渊。”
    孟扶渊眯起双眸，纤长的眼睫轻轻地于半空浮动一下，“还算聪明。”
    “你那个和田红玉的珠子，我最近忙，你还得等等，我回去再给你修。”孟扶渊想了想补充道，“我问你这么多，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霍一静默片刻，忽然道：“是有一个。”
    “问吧。”
    “庄主是什么时候认出来我的？”
    “想不出来？”孟扶渊笑得眼尾上挑，露出一排皓齿，“你破绽可太多了。”
    “哪些？”
    “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孟扶渊干脆扶开笔墨纸砚，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手的指尖轻轻在桌面敲了几下，“无为山庄的剑法我虽然不精通，可并不是一窍不通。”
    霍一却道：“只有这个，不能确定吧？”
    “还有你带我逃出陵皓阁时做的手势，和你击倒陵皓阁弟子的招数。”孟扶渊挑眉，轻笑着慢悠悠地说道。
    霍一凝眉思索，而后道：“还是不能确定吧？手势或许只是巧合，击倒陵皓阁弟子的招数也是江湖常用的招数。”
    “当然不止这些。”孟扶渊得意悠然地笑，“这些只能说，让我起了疑心，让我基本能确定燕元白在撒谎的原因是，你带给我的那本罚抄的册子，少抄了七遍。”
    “少抄一遍，我只当你霍一匆忙间数错了。七遍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说明你没抄完。”
    孟扶渊话没说全，但霍一霎时就明白了。
    “所以……庄主让我写诗的时候，是在最后一次试探我？而我蘸墨的动作也确实露出破绽，于是庄主便看破我的伪装？”
    “不是。”孟扶渊低头轻笑几声，“那个时候，我已经确定你的身份，故意说那些话也只是想让你虚惊一场，谁要你以前总是莫名其妙地出尔反尔，说话自相矛盾。看你的反应，我的目的差不多也达到了。”
    霍一微微蹙眉，“……难道我之前，还有什么破绽被庄主抓到了？”
    “把手伸出来，右手。”
    霍一虽然不解孟扶渊深意，但还是依言照做。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对方的皮肤，孟扶渊两只手卷起一截衣袖，在对方尺骨末端下三寸的地方摩挲一下，“你这里有一颗凸起的小痣，你不知道吗？”
    霍一微惊，“喂药那次？！”
    “终于想起来了。”孟扶渊笑得灿烂狡黠。
    “原来是这样……如此庄主确实能够确定我的身份……是我小看庄主了……”说着说着，霍一的神色忽然变得很是古怪，“庄主……别摸了……”
    “你当然小看我了，我好歹是无为山庄第一聪明的人。”孟扶渊的视线原本落在霍一的手臂上，这时，他掀开眼帘奇怪道，“我的人，为什么不给我摸？这世间哪有这个道理？”
    “不是……”霍一僵住身体，喃喃道，“庄主理解错我的意思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孟扶渊闻言反倒变本加厉，却忽然被对方握住手腕，电光火石的瞬间，手腕被反扣在案几上，对方用虎口轻轻松松地卡住。
    一时间孟扶渊反倒收不回去，只能任由自己的手腕被禁锢在冰凉的桌面上，相触的肌肤却忽然变得滚烫。
    “我会忍不住。”霍一嗓音低沉地说道。
    “没要你忍，别把自己憋坏了。”孟扶渊浅笑一声，轻嘲道。
    霍一眼底眸色起伏汹涌，他用余光淡淡地瞥一眼周围的布景，“你确定要在这里？”
    难得脸上浮上一层薄薄的羞赧的神色，孟扶渊不自在地扭开头，细声呢喃道：“其实……书房也可以……”
    ……
    很快，孟庄主就后悔了，悔到肠子都青了。只因书房的隔音实在太差，孟扶渊好几次差点喊出来，但想挽留几分庄主的尊严，只能硬生生吞落喉咙里。
    承受对方赠予的痛楚与欢愉。

    第116章：
    华琼笙一行人是在第二日午时之后回来的。
    汴清予之前特意让下人收拾出一个空的房间，用于华琼笙储备药材，研究倚老虫，这时候，正巧排上用场。
    华琼笙给杨七使一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两个人一起钻到房间里捣鼓起来。
    银制的小刀刀片长度大约和一个中指的长度相同，华琼笙忍着恶心捏住一只放到白纱布上，缓缓地将其切开，等待里面的汁液渗入布料里。
    终究是没忍住干呕一声。
    杨七抬眸，“你没事吧？”
    华琼笙疲于说话，只是摇摇手，算是回答。
    之前顺手摘的绝老木，也被华琼笙拿来切碎，放到药碾里来回反复地磨。
    为了免于奔波，华琼笙干脆养起剩下暂时用不到的倚老虫，挑出母虫，让她们繁衍后代。
    之后的日子一直如此，华琼笙结合医书和自己实验的成果，将一份药方改了又改，让汴清予喝下。
    八月底的北朔还算凉爽，已经提前入秋。
    汴清予静静地站立在厢房外的院子，抬头碧空无垠，日光浸透树梢，绿叶成荫，恍惚间，他忽然想到，请无为山庄出庄已经将近一年，嘈杂的蝉鸣之下，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悄然而逝。
    华琼笙扣响院落外的门，端着药又来了，她神情凝重，“副庄主先试试吧。”
    汴清予端着白瓷碗一口饮下，只余中药残渣沉在碗底，将碗递给对方，汴清予忽然眉头一皱，蜷起身体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剧烈地咳，声音听起来像是撕心裂肺。
    “副庄主！”华琼笙连忙上前，点几个穴位，然后聚内力于掌心，贴在背后，替对方运气，过了许久，华琼笙才收回双掌，额头上已经起一层薄汗，“副庄主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事了。”汴清予的唇色还透出几分苍白，他轻声回答。
    华琼笙松一口气，替汴清予诊脉，又愁容满面地收回手，“我必须和副庄主坦白说。”停顿一瞬，华琼笙长叹一声，继续说道：“今天的药性猛，是我铤而走险，冒险一试，因为之前的法子都不起效。很显然，这个药方也不凑效，甚至已经损害副庄主的身体了。”
    “我一时间怕是解不开副庄主身上的连心蛊了。”华琼笙凝声道，“蛊虫是活物，所以，想要尽灭蛊虫而不损害身体，实在是困难，除非，除非副庄主把一身功力废除，才能全身而退。”
    “废除武功的办法我不会考虑。”汴清予闻言却面色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华琼笙解不开，他淡淡地问道，“三年内，你能解开吗？”
    “难。”
    “几成把握？”
    华琼笙欲言又止，欲说还休，但最后还是咬咬牙如实相告，“不到一成。”
    “那我想让谷主替我解蛊，是否需要长留琼光谷？”
    “是，因为我需要随时观察副庄主喝药之后的反应，随时观察脉象，好及时调整用药。”
    “那算了吧。”汴清予拱手行一个礼，郑重道，“谷主愿意出手在下已经感激涕零，承诺送给谷主的酬金和药材，一个都不会少，还请谷主放心。”
    华琼笙却颦眉疾声道：“酬金和药材都不是重点，问题是你身上的蛊毒该怎么办？”
    “无事。”汴清予不假思索地回答，他目光游离向不知名的远方，“谁都难逃一死。”
    华琼笙沉默许久，她顺着汴清予的视线寻找，却发现对方在看困在院落里的树木，八月底的蝉声相比最盛时已经少了许多，嘈杂声小了，热闹也不如往常，烈日当空，不知名的死虫躯体掉落在树叶缝隙下的滚烫的石砖上。
    “其实，想要尽快解蛊，还有最后一个方法，或许可以一试。”华琼笙忽然轻声道，“不知以副庄主的人脉，可能找到北朔真正懂得蛊术的蛊士？”
    “找到就行吗？”汴清予收回视线，问道。
    “是。”华琼笙颔首，“那些医药的原理，我无法与你说清楚，但是我倘若能知道蛊毒是如何被创造出的，或许就可以想到如何以一种巧妙的方式化解。”
    “可以。”汴清予垂眸道，“一切交给我。”
    “你打算怎么做？”
    “北朔有悬赏令。”汴清予答道，“不仅有明令，也有暗令，我会动用悬赏暗令，请会蛊毒的蛊士在我们约定的地方，与你见一面，谈一谈，结束之后他将我发布的酬金带走，但是——”
    “怎么了？”
    “但是这一步棋很冒险。”汴清予的乌羽般的眼睫剧烈地颤动，倏尔掀起眼帘，看向华琼笙，“因为动作太大，可能会被人盯上。”
    “被人盯上？谁？”华琼笙疑惑道。
    “你不认识。”汴清予话锋一转，“不过目前的情况是，我如果不冒险这一次，蛊毒三年内基本无解，倒不防置之死地而后生。”
    汴清予看向华琼笙，认真严肃地说道：“不过你放心，就算被他盯上，我也会保包括你和庄主所有人在内的平安。”
    华琼笙没想到，汴清予发布悬赏暗令的翌日，就有人接下了。
    汴清予安排在离住宅有半个时辰脚程的百味斋，二楼丙间，华琼笙就一人独坐在其中，静静地看汴清予给自己写的小纸条，上面写满悬赏令的江湖规矩和许多注意事项，比方说，不可问接令者姓名，不可泄露自己姓名，问话时一些技巧等等。
    华琼笙光看看这些，已经紧张到掌心冒出一层汗。
    汴清予带一路人马，埋伏在百味斋旁，勉强算是给华琼笙一颗定心丸。
    季夏的茶放到不能再凉，接令者终于姗姗来迟。
    只见那人一袭白袍，头戴白纱帷帽，轻声道：“惊鹊。”
    是悬赏令的暗号！
    华琼笙强装出一副悠闲自在，胸有成竹地模样，“鸣蝉。”语罢，她去打量对方的衣着，一眼就看到双袖上银线袖的祥云图案，被窗格裁好的阳光的照耀下若隐若现，似乎有些熟悉，华琼笙正要回忆，忽然却见对面那人将帷帽摘下来，随手挂在椅背上——
    “段惊鸿？！”
    段惊鸿朗声大笑，“正是在下。”
    见来人早就有过一日之缘，华琼笙放松许多，她放轻声音，好让自己显得不是一惊一乍状，“你是蛊士？”
    “没错。”段惊鸿笑着颔首道，“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畅所欲言。”
    又是两个时辰过去。
    汴清予坐在华琼笙隔壁的隔间，桌前一盘小菜分毫未动，他扭头打量窗外的景色，心里想的却是，悬赏令上说好只聊一个时辰，怎么到现在两个人还没结束，华琼笙忘记也就罢了，怎么接令者也会犯这样离谱的错误？
    茶水也透心凉，汴清予喝不惯，推开隔间的门正要准备找店小二，却意外撞见两人——
    “秦兄，相隔一月，你我可算又见面了。”
    汴清予寻声望去——
    段惊鸿？
    只见华琼笙正站在段惊鸿身旁，汴清予忽然就明白，所以段惊鸿就是接令者？自己和华琼笙曾经还在段惊鸿家中歇过一晚，也算是曾经帮过华琼笙的人，她见到还有些交情的段惊鸿，多问些倒是没什么。
    汴清予又去看段惊鸿，只见对方还是那一身圆领绣鹤白袍，面上挂着爽朗的笑，可是那笑无端让汴清予觉得不舒服。
    “不知秦兄可有空？既然有缘碰到，我想与秦兄单独聊几句。”段惊鸿大笑问道。
    汴清予思索片刻，很快就有了主意，“可以，只不过这位华谷主还有要事在身，她与我是一起来的，理应和我一起离去，可是我俩闲聊几句万一忘了时间，耽误人家正事可不好，不如让华谷主先走一步？”
    “哦？”段惊鸿挑眉，随后很快反应过来，“自然自然。我方才已经去华谷主谈了许久的蛊毒。”
    汴清予暗中松一口气，华琼笙先离去，也算是暂时不会陷入什么惊变之中，倒也不错。然后他又思忖，这个过分热情的段惊鸿，究竟想干什么？不知道是否是汴清予的错觉，他总觉得，方才段惊鸿说最后两字的时候，似乎加重了音调。
    目送华琼笙离去，汴清予和段惊鸿两人坐回方才的丙字间。
    段惊鸿悠悠沏上两杯茶，推一杯给汴清予，剩下一杯，自己仰头一口饮尽。
    汴清予始终一言不发，静静看段惊鸿完成每一个动作，不敢放松警惕，能接触到悬赏暗令的人本就是再江湖游历许久的角色，再者，这次悬赏暗令的接令者正好是段惊鸿，未免也太过凑巧。
    “你不喝吗？”段惊鸿笑问。
    “方才喝过许多了。”汴清予的笑几近于无，“好茶让门主尽享便可。”
    “阿喻可真会说话。”段惊鸿笑道。
    话音刚落的一瞬间，汴清予的双眉微不可察地蹙一下，很快展开，“段门主也是这般自来熟地性子吗？”
    “不啊。”段惊鸿忽然道，“我只是见了你，觉得格外亲近。”
    汴清予勉强挂在唇角的笑意刹那间烟消云散，不再接段惊鸿的话。
    “阿喻不惜动用悬赏暗令，又让谷主来见我，是想学一学炼蛊术方法，好解身上的蛊毒吗？”
    汴清予闻言的一瞬间瞳孔微缩，他下意识地身体往后坐一些，开始变得戒备。
    “其实我对于蛊术，很是精通，你大可直接问我。”
    汴清予语气平静地答道：“太麻烦门主了，我会过意不去。”
    “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客气。”段惊鸿爽朗大笑几声，蓦然又唤了一声那个对于汴清予来说，过分亲昵的称呼。
    这一次，汴清予平淡的假面终于意外惊现一丝裂缝，他用勉强维持住的镇定的音调，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为什么是……平声？段门主叫错了，应该是仄声。”
    “我没叫错。”
    “阿雩。”

    第117章：
    若有若无的浮动的威压一瞬间凝滞成冰，连呼啸的热风也变得寒冷，霎时万籁俱寂，连闹人的蚊虫不知何时脚底抹油跑了，于是便只剩汴清予一人，静静地，独自一人面对这场暗流汹涌。
    对面的段惊鸿又笑几声，似乎很是愉悦，然后他像是闲聊家常一般，忽然问道，“阿雩，怎么突然想解开连心蛊了？”
    汴清予一时间身形僵硬，面色难看，仿佛有千百只毒虫蠢蠢欲动，缓缓从脊背往上爬，于是汴清予只能动弹不得，否则就会死于非命，在这种毛骨悚然的威压下，他努力地维持平静，然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恨意在舌尖打个滚，终于吞回安全地带，最后从牙关中蹦出的，是几番挣扎之下，终于变得语气平淡的一句话，“……尊上。”
    “阿雩还是那么聪明。”段惊鸿笑着，又给自己满上一杯茶。
    茶香四溢，香味氤氲，却甜腻得让汴清予犯恶心。
    “许久未见阿雩了，我甚是想念。”
    汴清予只是，压抑着颤抖的嗓音，状似寻常地回话，“承蒙尊上喜爱。”
    “难得见上一面，我有许多话想要同你说。”段惊鸿大笑一声，然后目光毫不避讳地，紧紧盯上汴清予，像是猎人在看即将到手的猎物。
    “阿雩先告诉我，为什么想解开连心蛊？”段惊鸿心不在焉地问，轻飘飘的语调，像是鸿毛在轻轻拂过肌肤时的触感。
    汴清予立刻警觉起来，全身的感官下意识地调动起来，已然成为一种习惯，他甚至罕见地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一份说辞在心中过了好几遍，确定没有破绽，才敢说出口，“因为连心蛊让两人生死相关，倘若我死，尊上会受重伤。我不过是残破之躯，低贱之命，我怕自己来日在江淮陨命，尊上您在北朔也会收到牵连，坏了您统一江湖的大计。”
    “哦？”段惊鸿无聊地吹起茶杯中的浮叶，听到最后掀开眼帘瞥一眼汴清予的脸，“是吗？以阿雩的武功和心智，应当不会这么容易陨命江淮的，阿雩未免太小看自己了。”
    汴清予顿一会儿，才低头答道：“是尊上太看的起阿雩了。”他甚至‘阿雩’两字来自称，恍惚间，光阴溯洄至暗无天日的几百年前，炎热的夏日，背上已经一层冷汗。
    “怎么就高看你了？”段惊鸿挑眉，“你的武功是我手把手交的，对付江淮那些小喽啰，绰绰有余。”
    “阿雩可别妄自菲薄。”
    汴清予一时间想不出好的对答，只好不说话。
    “怎么又不说话了？难道许多年不见，你我都生分了？”段惊鸿忽然上半身往前探了探，“还是说，你怕我？我以为，你敢从魔教逃出去，你已经什么都不怕了呢。”
    汴清予陡然心跳一窒。
    “尊上误会了，是我——”
    “误会什么？”段惊鸿半阖眼帘，懒懒地看白雩，他脸色依然白皙到近乎失去血色，段惊鸿被白雩这副模样取悦，不由得又笑几声，“当年你可不是这么和我说的，你要是不记得，我大可帮你回忆回忆。”
    汴清予的唇色开始变得苍白。
    “当年，魔教教主的权力被架空，我的命令成为一纸空谈，北朔的那群老顽固成为魔教权力的核心，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正派那群人吵吵囔囔说要杀了我，徐州除魔之战一触即发，是你，跑到我这里吹耳边风。”
    段惊鸿悠闲地欣赏对面的人难看的脸色，“你说，我可以借这次大战，假死，然后暗中将魔教的力量转移到北朔，趁北朔那群老顽固的不备，尽数灭掉。”
    “这确实是一条好计谋，我觉得可行，于是欣然接受，然后问你，有没有更具体的计划？”
    “于是你给我一份详细的，撤离徐州，前往北朔的路线图，其中包括你自己的行动路线，按理说，我们应该在一百五十年前的北朔相见。”他慢悠悠地起身，走到白雩身边，俯视对方流畅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而不是现在，白雩。”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白雩的下巴，强迫他扭过头，冷声问道：“为什么要逃？”
    “……尊上。”即便两人的面容是相对的，汴清予还是垂眸，避开段惊鸿的视线，“因为我路上意外遇到正派的人，并且我似乎引起了他的怀疑，所以只好暂时终止行动，以防暴露尊上的行踪，为确保计划万无一失，我甚至不敢传信给尊上。”
    “看着我。”段惊鸿忽然道。
    汴清予只好和段惊鸿四目相对。
    “正派的人？”段惊鸿盯住汴清予，“什么门派？”
    “天权派。”
    “那后来呢？一百多年，为什么都不来北朔找我？”段惊鸿继续问道。
    “因为找不到。”汴清予放缓语速，“我在北朔几乎没有什么人脉，尊上这次接触到的悬赏暗令的人脉，也是我用几十年的时间，积累下来的。我不敢轻举妄动，北朔还有许多与尊上敌对的魔教力量，我更怕引起他们的警觉，暴露尊上的行踪，让尊上的大计功亏一篑。”
    “那我派傅成鹤接你的那次，你为何不跟他回来？”段惊鸿得意地欣赏自己在汴清予下巴上留下的指印，但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放松，“以你的才智，应该能猜到，我既然敢派傅成鹤来接你，说明北朔的老巢已经被我端了，现在我是北朔魔教的王，你根本不用害怕惊动谁。可是你拒绝了，为什么？”
    “因为……”汴清予的嗓音有几分沙哑，“当时的情境下，我不能直接离开。尊上应该知道，那天我和无为山庄庄主同行，如果我失踪了，他很快就会知道，并且会动员他的人脉来寻找我。无为山庄的人脉……很广，想必尊上心里也清楚。”汴清予没有往下再说，特意留白几分，但是他知道段惊鸿能明白。
    段惊鸿闻言也不再说话，只是继续盯这汴清予看，眼底深沉一片。
    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充斥耳畔，汴清予努力维持平静，让自己的表情变得无懈可击，时间仿佛被无尽拉长，一分一秒皆是煎熬，终于，汴清予也不知过了多久，段惊鸿终于缓缓松开钳住下巴的手，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鼓掌。
    “许多年不见，阿雩的心思竟然比我还缜密，不愧是，我亲手教出来的人。”段惊鸿脸上忽然出现一丝鄙夷的神色，“魔教里的好多人，都是蠢货，稍微算计一下就原形毕露，喜怒哀乐全部写在脸上，连最简单的‘忍’都做不到，有的时候，我觉得，和那些人在一块办事，真没意思。”
    “但是你不一样。”
    段惊鸿的手滑过汴清予的下颔线，滑腻腻的，像是一条吐着蛇信子的毒蛇，汴清予很想避开，但是他忍住了。
    “如果你的姿色差几分，我想我会把你收入麾下，你会成为魔教的一把手，你会是一个绝佳的同盟者人选。”段惊鸿笑了，夏日的衣衫很薄，段惊鸿隔着衣料拂过对方的锁骨，“可是你是个美人，那我选择据为己有，在你的身上留下我的印记，比如你的眉心——”
    话及此，落在白雩脸上的视线却发现他的额头光洁无暇，什么都没有。
    “为了遮住那个印记，你还戴上了人皮面具。”段惊鸿忽而蹙眉，“方才我只顾着问你旧事，竟然忘记提点你这件事。”
    这一表情自然落入浑身警戒的汴清予眼中，他垂眸答道：“是。”
    “把面具摘下来。”
    段惊鸿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
    汴清予当即从身上掏出一个瓷瓶，将其中的汁液滴在指尖，然后开始揉搓脸最外部的轮廓，不过须臾，脸上的皮肤已经开始起了褶皱，汴清予轻轻一揭，人皮面具终于掉了下来，露出那张江湖人从未见过的面容——
    其实和带人皮面具时的五官，差别并不大，只是更为精致。他眼眸偏狭长的形状，双瞳却黑而透亮，上挑的眼尾更让人觉得魅艳，鼻梁的线条流畅，像是一刀切出来的，并无凸起的峰，他的天生唇色鲜红，宛如噬血。
    即便是记忆中熟悉的模样，段惊鸿不得不承认，第一眼他依然被惊艳。
    段惊鸿的视线往上游走，这次，终于在对方眉心找到那个印记，段惊鸿亲手刺上去的，独属于魔教的标志——
    一朵黑色的莲花。
    在白皙到透明的肌肤上，醒目得绝艳。
    当年段惊鸿想尽一切办法驯服一条表面温顺却暗地里野心勃勃的雪狼，下连心蛊的时候甚至都舍不得用刀划开白雩的皮肤，但是却愿意在对方白洁如玉的眉心黥出一朵莲花。魔教的刺青用的也不是墨汁，而是一种剧毒的黑色植物汁液，只要白雩试图强行用内力逼出，会死于非命。
    相反，只要白雩安安分分地留下这个印记——
    那他此生都和魔教脱不开干系。
    “我还以为，你把眉心的黥花给毁了呢。”段惊鸿慢悠悠地说道。
    “尊上多虑了。”
    段惊鸿忽而又话锋一转，漫不经心地说道：“灭了北朔魔教老巢之后，我四处打听你的下落，后来知道你成了天枢派的掌门，汴清予，那时我正愁我立的新门派叫什么名字，正好从你名字里借一个字，再从我名字里出一个字，才有的清鸿门。”
    “喜欢吗？”段惊鸿笑问。
    “多谢尊上厚爱。”汴清予嘴上恭恭敬敬地答，心里想的却是，既然如此，那伏山一行遇到段惊鸿，多半也不是巧合。
    段惊鸿又大笑两声，“我还听说，你和无为山庄，琼光谷走得很近。”
    “我先替尊上拉拢天枢派，无为山庄还有琼光谷的势力，日后尊上来往江淮，统一江湖的进程也会快些。”
    这时隔间门忽然被敲响，一位伙计送来一个白瓷茶杯，然后静悄悄离去。
    段惊鸿悠悠掀开茶盖，放至一旁，“我给你准备的，喝了吧。”
    汴清予往里看一眼，只见一杯浓稠的不明褐色液体，那颜色绝对不可能是茶，多半里面加了什么别的东西，当年被强行喂下连心蛊的记忆忽然间蜂拥而至，汴清予的腹部痉挛了一下，一时间没有动作。
    “我还知道，无为山庄庄主住的宅子在西街第二条巷子里，今夜琼光谷谷主会走官道回去，途径北朔有名的妓院青红阁，毕竟，北朔是我的地盘。”段惊鸿不紧不慢地补充道。
    语罢，一片死寂无声地蔓延，汴清予瞳孔紧缩，半晌之后，他再次开口——
    “尊上……无为山庄庄主和琼光谷谷主还不能死……”汴清予的语调终于惊起一丝微颤，“动作太大，会让正派的人注意到……”
    “阿雩，你别紧张。”段惊鸿觉得好笑，“我又没说我要杀了他们。”
    汴清予一时沉默，他低头，眼底不明的情绪汹涌，许久后才轻声问，“是不是我喝了，他们此行就不会死？”
    段惊鸿忽然笑容淡了稍许，“你不喝，他们肯定会死。”
    汴清予蓦然端起瓷杯，仰头，喉结滚动一下，一口饮尽，然后他将瓷杯放回，可惜动作太快，还未放稳，手就离开，于是瓷杯晃了一个圈倒在桌面上，溅出几滴浅褐色的残渣。
    段惊鸿耐心地把瓷杯抚起来，“你不问我让你喝了什么？”
    “没有必要。”
    段惊鸿却置若罔闻地继续说，“这些年来我的蛊术也精进许多，医术方面你不懂，我也就不同你细说，总之你只需要明白——”段惊鸿忽然放沉声音，一字一句，“喝了它，你身上的连心蛊天下无人能解。”
    汴清予闻言脸上却没有其他的表情，他只是轻声问，“如何才能让尊上这一次放过无为山庄和琼光谷？”
    “难得这两位来一次北朔，北朔是我的地盘，你让我放过他们？要知道如果这两位在江淮，我无可奈何，但是在北朔，我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在不暴露魔教行踪的情况下，解决掉他们。”段惊鸿眯起双眸，“阿雩，想和我谈条件，想让我放过这样一个绝佳的机会，你得拿东西来换。”
    汴清予瞳孔微缩，他似乎明白了段惊鸿的意思，只是抱最后一丝希望地说道：“白雩愚钝，还请尊上明示。”
    段惊鸿走进一步，一手支撑在桌面，另一手卡在椅背，圈住汴清予的出路，让他无处可逃。
    “脱掉。”
    “全部。”

    第118章：
    打更声悠悠敲响，惊动黑沉天际的摇摇欲坠的星与月。
    汴清予甩开衣袍一角，独自翻身上马，牵住缰绳，背向百味斋大门驰骋而去，白衣染尘，宽大的衣袂被疾风扬起，浮动在手肘后的半空中，衣角也被卷翻，露出精致的黑色布靴，马蹄声渐行渐远，消散在寂寥的夜色中。
    段惊鸿从来只会利益优先，一百年未见，汴清予知道自己不会被轻易放过，他会再次历经对方肆意的玩弄与折磨，身体上的疼痛在耀武扬威地叫嚣，即便有马鞍减震，应当依然坐立难安，但对于汴清予来说，似乎不足挂齿，他咬紧后槽牙却是冷冷一笑，扬起马鞭又是一下，马匹比开始跑得更快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汴清予狠狠地暗道，我又成功一次。
    事关紧急，由不得半分犹豫磋磨。
    汴清予勒马急停，又是一个翻身落下，但还是止不住双腿踉跄一步，而后汴清予猛地推门而入，对守门的小厮说道，“庄主和谷主在何处？快带我去见他们！”
    小厮先是带汴清予去见了孟扶渊。
    孟扶渊见来人一脸凝色，正要发问，汴清予却抢先一步说道——
    “今夜收拾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启程回江淮！”
    在北朔，只要段惊鸿出手，无为山庄和琼光谷就不会留有一个活口。汴清予最是了解段惊鸿的脾性，今日段惊鸿是答应自己只要肯出卖身体，就会放过他们一码，可是明日的段惊鸿可就不会这么想了，或许明日他一后悔，直接派人就地屠杀。
    汴清予眸色凝重，心中暗道，倘若不是自己妄想解开连心蛊，或许就不会有这一出，只身前往北朔，终究是过于凶险了，这次行动过于轻举妄动，并且也太小觑魔教教主段惊鸿潜伏的力量。
    孟扶渊凝眉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被魔教盯上了。”
    孟扶渊瞳孔紧缩，沉声道，“深夜出发，会不会动作太大，反倒更引起对方的注意？”
    是这样没错的，可是汴清予知道，就算自己明日花上一天精心筹划好回江淮的路，也无济于事，段惊鸿多半能够查出来，汴清予不得不承认，段惊鸿在北朔的势力，远比自己想的可怕，就从他能够暗中调查清楚自己会去伏山，能清楚孟扶渊一行人住宅的地方，能买通百味斋的伙计给自己下毒这三点，汴清予便只敢将魔教的势力往大了估计。
    会不会被魔教的人注意不注意到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段惊鸿反悔之前回到江淮。
    但是汴清予不会选择将这些如实相告，“无妨，我来的时候早就安排好去路，以防突发情况，好及时撤退。”
    华琼笙还没弄明白事态，就被孟庄主和秦副庄主两人一起连哄带骗地坐上归程的马车。
    华琼笙掀开帘子，大大方方坐进马车里，“不是，怎么突然说要回去？”
    和汴清予对视一眼，孟扶渊沉声道：“我们无为山庄遇到了仇家，所以北朔不能久留。”
    “你们无为山庄还有仇家？”华琼笙不由疑惑道，随后她意识到这个问题冒犯到无为山庄的隐秘，于是急忙转移话题，“那副庄主身上的蛊毒怎么办？！”
    汴清予平淡地答道：“解不开就算了，还请谷主放心，我们承诺给谷主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
    华琼笙还是一脸惊色，哑口无声。
    “回江淮之后，我们无为山庄还有要事处理，怕是不能久留琼光谷。”汴清予继续说道，“这半年里谷主费心费力替我解蛊毒，我已经是感激不尽了。剩下的生死存活，就听天由命吧。”
    华琼笙闻言一时静默许久。
    半晌之后她才开口，“副庄主倘若日后有时间久留琼光谷，还想再试试解开蛊毒，我随时奉陪，只要我还再世，我必然奉行承诺，绝不食言。”
    汴清予见状却是随意地笑笑，“谷主好意，在下心领之。这次前来北朔，怕是我最后的清闲日子，后几年估摸也要忙起来，重临琼光谷一事遥遥无期，总之，我得先忙过这段时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华琼笙虽然不懂汴清予话中深意，但是她并不追问，言尽于此。
    汴清予的话留有几分余地，但其实他心如明镜，其实他不会再去琼光谷。
    北朔一行说一无所获，其实也并非如此，至少汴清予知道，姬鸿意，也就是现在的清鸿门门主段惊鸿，已经掌握北朔的大片土地，结合他派傅成鹤送来的字条，他说他很快就会来接自己，段惊鸿从来只当风月情事作为生活的佐料，他一心只有权势，说来接自己是假，想重回徐州才是真。
    也就是说，段惊鸿已经伺机而动，准备开始将自己的主干势力慢慢地渗入江淮之地。可能就是这几年的事情，总之，真的要十万分警惕。
    汴清予视线变得虚空，游离，方才听天由命只是说说罢了，他汴清予从不会认命，被双袖盖住的两掌缓缓收拢成拳，指尖死死嵌入皮肉，手背上青筋直跳，连带身子也惊颤一下，滔天的恨意慢慢地浮上深黑的瞳孔，最后又缓缓淡去。
    他已经等了一百多年，几乎磨光所有的耐心，他不想再等华琼笙花上几十年的时间替自己解开连心蛊，更何况魔教此刻已经在暗中蠢蠢欲动，他也等不起。
    他想让姬鸿意死，在最短的时间内彻底消亡。
    即便自己也会因此，骨化形销。
    从北朔回到江淮的一路上，竟然走过仲夏与季夏天。
    好在这一路上都相安无事。
    窗外周围熟悉的景色映入眼帘，纷纷飞过，汴清予才觉得踏实一些，事态还在自己能够掌控的范围之内。
    十月中旬，一行人终于重回蛩山。
    华琼笙不由感慨，“当时出发去北朔，我还以为此行至少要花上一年的时间，谁想到南疆的土还没踩上去，我们忽然间决定要回来，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身旁有影卫附和几句。
    临近琼光谷，华琼笙自觉骑马在前方领路，蛩山山脚往上前去琼光谷的路只有一条，孟扶渊和汴清予的马车才踏上半步，忽然就被来人给挡住了。
    黑发尽数用鎏金发冠束住，蔚楚歌一身绣金丝游龙的交领黑袍，奢华的衣着不改，他却难得不坐在马车里，而是身坐马鞍，脚踩马蹬，身侧的披风布料被卷到身后，蔚楚歌攥住缰绳，高声道：“我来接人。”
    “接无为山庄副庄主，秦喻。”
    华琼笙虽然不参加各大江湖宴席，但蔚楚歌的模样她却见过，知道是天权派掌门，正要开口询问，却不想身后一只白净到隐约能看见皮肤下青紫色脉络的手掀开车帘，汴清予径直走了出来，打断华琼笙的下文——
    “谷主，无妨，是旧友重逢。”汴清予从马车上缓步而下，不紧不慢地对华琼笙作揖，“我随他离去，先行一步，谷主我们有缘再会。”
    华琼笙笑道：“好！”
    汴清予便头也不回地上了对方的马车，蔚楚歌见汴清予依然安坐，自己也不再骑马，而是紧随其后进去。
    马车外，木轮缓缓碾过泥土，扬尘而去，车壁内，蔚楚歌一把捉住汴清予的两只手腕，然后顺势划到对方的腰间，一把环住，将汴清予带入自己怀里，他凑近对方的耳边，轻轻问道：“嗯？旧友？”
    “权宜之计。否则，我要该说什么？说你我有不清不白的关系？明日无为山庄和天权派就成亲家了。”汴清予被对方的衣料蹭得微痒，扭头轻嘲道，“蔚掌门还在乎这个呢？”
    “这有什么关系？”蔚楚歌也笑。
    汴清予轻笑一声，显然很是鄙夷。
    蔚楚歌的指尖忽然摸上汴清予的鼻梁，然后再拂过嘴唇，他俯视汴清予脸部的轮廓，忽然问道，“这个怕不是汴掌门的真容吧？估计是带了人皮面具，但是即便这样，汴掌门也很美了。”
    汴清予还是轻嗤一声，似乎不以为然，但还是任由蔚楚歌四处乱摸。
    “我早说过，美人在骨不在皮。你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就更难遮住骨相里的美色。”蔚楚歌蓦然搂紧一些，“我突然有些后悔，后悔第一次派人截你的时候，我没有亲自去，不然我说什么也不可能就这样轻易放你走了，让你从三月游荡到十月，整整八个月。”
    汴清予掀开眼帘，乜斜一眼，眼角挂着几分讥诮的笑意，“怎么，蔚掌门莫不是为情所伤的，熬出得相思病了？”
    “是啊。”蔚楚歌脸上的笑意很快被认真严肃的神色取代，他将自己的脸颊贴上对方的发丝，阖上眼帘，他嗓音低哑，轻声呢喃道，“我想你了。”

    第119章：
    话音刚落的刹那，安静得可怕。
    然而这份死寂还没持续多久，下一瞬，马车木轮正巧轧上拦路的碎石，猛一颠簸，摇晃而过，石块却在木轮快要离去的时候，终于支持不住粉身碎骨，车轮连带车厢坠回地面，轰然巨响。
    蔚楚歌稳住身形，眼疾手快扶住对方的身体。
    死里逃生一百多年，汴清予察言观色的能力早就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所谓情意是真是假，是发自肺腑还是随口一说，其实他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
    车厢不再剧颤，恢复平稳，但汴清予的身体依然僵硬，连带面上的笑也变得浅淡单薄，双唇死死抿成一条线，许久之后才轻声道：“原来蔚掌门也喜欢说这些腻歪的调情话。”语罢，他又添上一句，“其实没必要，我又不会当真。”
    蔚楚歌忽然神色微变，他环住细腰的手松开稍许，这样就能够看清对方脸上的神色——和之前许多次一样，汴清予还是漫不经心，心不在焉的模样。蔚楚歌紧盯对方的双眸，“我没有骗你。”
    “由衷之言，字字皆真。”蔚楚歌眯起双眸，他捉住对方的手腕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你不在的几个月，我想了很多，也看清许多，然后我终于明白——”
    “蔚楚歌。”汴清予陡然升高的音调干脆利落地打断对方的下文，但是似乎又用尽所有的力气，以至于后面的每一个音节都开始变得飘忽不定，轻轻的，虚弱的，伴随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我很累。”
    “我真的很累。”感觉到对面的人闻言却不知所措将自己搂紧，汴清予顺势将头埋入对方胸膛，眼帘半阖，眼睫却在剧颤，像是一场无谓地挣扎，他低声喃喃道：“能不能让我睡一会儿？”
    蔚楚歌怔怔地将人抱住，单手解下披风盖在对方身上。
    侧窗外光景瞬息万变，马车在崎岖小道上颠簸前行，这风云诡橘的江湖，叫人如何安眠？
    马匹在天权派门前驻足，蔚楚歌并没有将怀中的人叫醒，而是仔仔细细用披风将人包裹得严严实实，蔚楚歌连带披风将人抱起，径直走向自己的内室。
    将人收拾好，放到床上，蔚楚歌耐心地将被褥的四角压好，忽然又发现衾被正巧盖住汴清予唇瓣，他伸手将其边沿小心翼翼地压在对方的下颔之下。
    那张覆盖人皮面具的脸方才马车上来不及细看，这时才有空静静地打量，人皮面具的肤色已经算是人群中出挑的白皙，然而他的手背竟然比面色还要再白一分，眉骨和鼻骨的形状都是恰到好处的精致，是一层薄薄的人皮面具都无法掩盖的姿色，是原来的银白色面具下若隐若现的艳绝。
    蔚楚歌的目光愈发得深沉，忽然，软榻上的人翻一个身，背对蔚楚歌，只留一个乌黑的后脑勺和散乱青丝，然后他下意识地蜷起身体，似乎是畏冷时不经意的举动。
    也只有这种时候，会给蔚楚歌一种错觉，汴清予其实很乖，很好拿捏，但其实他知道汴清予从来不是。
    蔚楚歌最后深深看一眼汴清予的发端，而后轻手慢脚地离去。
    天权派的李大夫已经垂垂老矣，鬓发霜白，本来打算收手不干，安享晚年，体验一回返璞归真之乐，辞呈也上交，掌门长老等人皆无异议，李大夫悠哉悠哉地溜回自己的旧茅屋，却不想他还没等到院子里的双色梅花竞相争放，却先等到天权派掌门亲自请他最后出手一次，替一人解毒。
    天权派掌门亲自来请，又是盛情款待，酬劳丰厚，又是好言好语相劝，李大夫无法，终究还是答应了。
    “就是这位公子？”李大夫问道。
    “是。”蔚楚歌答。
    李大夫便走进几步，一眼就瞥见对方白瓷一般的肤色，连寻常人仅有的几分血气都褪去，苍白得可怕。
    早在进内室之前，李大夫就得到蔚楚歌的准许，并且两人决定趁汴清予熟睡时，替对方诊脉，于是李大夫试探地伸上对上的手腕，却在触碰的那瞬，被对方死死扣住，反压在榻边——
    “谁？！”
    这是汴清予多年来在入眠时都会有的，无意识的防备之举，是以动作快于神思，随后他才猛然惊醒，思绪开始飞速运转，却发现自己抓住的人是一副陌生的面孔，并不是姬鸿意派来的手下，也不是当初对他追杀喊打的正派，而是一头华发的年迈老者。
    即便如此，汴清予手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警惕地看向四周，却发现蔚楚歌正站在自己面前不远处，周围的布景也是熟悉的模样，是蔚掌门常常带自己去的内室。
    混沌的双眸逐渐变得清明，汴清予缓缓松开攥住李大夫的手，依然一脸警觉，“抱歉，我不小心冒犯了，请问您是？”
    还没等李大夫回答，蔚楚歌已经先一步说道：“这位是天权派医术第一的李衣李大夫。”
    李大夫在一旁吹起一绺胡子，蹙眉哼了一声，“蔚掌门，话要说清楚，我现在已经不是天权派的人了，要不是欠你人情，我现在还在我那个安然祥和的院子里拉二胡，而不是在这里重操旧业，你可别诓我啊。”
    “是，是。”蔚楚歌恭恭敬敬道，“李老您放心，这是我最后麻烦李老您一次。”
    李大夫终于脸色好看一些，他又开始神神叨叨地念起来，“不知道家里二黄会不会想我……”
    二黄是李先生养的一条狗，物如其名，它全身是土黄色。
    短短几句对答，让汴清予心里也清楚这位老者的身份，他坐起身，掀开被褥正要下床行礼，却被两人一齐拦住了——
    “哎呀哎呀，不必，公子不必行礼，我只是一个寂寂无名的医者，担不起担不起。公子先在榻上坐好，我这就来给公子诊脉。”李大夫一改对蔚楚歌的态度，面对汴清予时笑得和蔼可亲，他老当益壮，脚步不虚浮，就近搬一个檀木圆凳放至床边，一屁股坐上去，而后解开背后的包袱，开始寻诊脉用的瓷脉诊，嘴里念念有词，说出来的话也越来越随心所欲，“蔚楚歌这小子是我看着他长大的，这么多年就知道夺权掌权，人都快掉钱窟窿眼里去喽，这次竟然为了你千里迢迢跑过来求我，我还没见他之前对谁这么上心过，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汴清予：“……”
    李大夫没有得到回应非但不恼，反而越发有兴致，“他本心不坏，真的，我是看他从小长到大？我还能不了解吗？他有的时候就是爱吓唬人捉弄人，其实都是光说不做假把式，不过啊，万一以后有一天他欺负你欺负得狠了，你尽管来找我，我家就在——”
    “李老。”蔚楚歌听不下去了，“您先诊脉吧。”
    李大夫回头瞪了一眼，“你这臭小子从小到大就不会说话，不然怎么会把人给气跑了？我现在帮你说好话你还要反过来怪我？这什么道理，真是！”
    蔚楚歌额头青筋直跳，但是还有求于李大夫，只好维持恭敬的神色，说出来的话却是，“我何时说过我把人气跑了？”
    “你不说我还不会猜吗？”李大夫神色鄙夷，“我可是陪你等了两个月，才等到你把人接回来。”
    蔚楚歌一时间被李大夫的话噎住，还想反驳，但是话到嘴边打个圈，说出口却变成了——
    “好好好，是我的问题。”蔚楚歌勉强笑笑，“您先诊脉吧。”
    李大夫便心满意足地转回身去，让汴清予将手腕搁在瓷枕上。
    三指贴上脉搏，李大夫凝神细细听了一会儿，又让汴清予换一只手放瓷脉诊上，李大夫缓缓收回手，捻着胡须思索半晌，蹙眉问道：“你中了两种毒？”

    第120章：
    汴清予垂眸答道：“是。”
    李大夫摸了摸花白胡须，“你知道，你中的是什么毒吗？我听蔚楚歌说你还去琼光谷就医，琼光谷谷主又是怎么说的？解毒之法，华谷主想出来了吗？”
    汴清予闻言，眨眨眼，扭过头去看一旁自诊脉之后一言未发的蔚楚歌，然后抿了抿唇，才道：“李先生您愿意不辞万里赶来，又在天权派停留许久，只为给我解毒，在下感激不尽。”
    李大夫面对汴清予的时候都是和和气气笑眯眯的，他连忙摇手，“你太客气啦，你毕竟是蔚楚歌挂在心上的人——我当然要帮帮他了！”
    汴清予却置若罔闻，他的面色寡淡到似乎他本就没有寻常人会有的喜怒哀乐，他低声道：“我也不愿意耽误李先生的时间，那我就实话实说，因为琼光谷谷主告诉我，此二毒无解。”
    蔚楚歌闻言蹙眉道：“无解？！”
    李大夫面上的笑也渐渐变淡，“华谷主的医术，应当在我之上，她竟然都说无解么……”
    汴清予沉默片刻，又缓缓道：“不仅如此，给我下毒的人，也是亲口告诉我说，这两种毒皆无解，李先生倘若这次要帮我解毒，怕是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回家了。”
    “这两种毒，到底是什么毒？竟然让华谷主都束手无策？”李大夫痛心疾首，“华谷主可有和你细说，毒是什么毒？”
    汴清予似有犹豫之色，他又看一眼蔚楚歌，却不想正巧被对方的视线捉到，匆忙间转移目光，汴清予轻轻吐出两个字，“其中有一种毒，是蛊毒。”
    “蛊毒？！”李大夫睁大眼，他虽然主修医术，但武功也会一些，自结丹后，李大夫活过七百多个春夏秋冬，博览群书，自然不会忘记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毒术。可是自一百五十年前，江淮的蛊毒已经无影无踪，就连北朔的蛊士都只敢偷偷摸摸背地里养蛊，怎会还有人身中蛊毒？
    李大夫正要再问，却听到对方已经继续说——
    “我一百多年前曾经去过一次北朔，误入歹人手中，被下了蛊毒，后来苟延残喘一条命逃出来，浑浑噩噩活至今日。华谷主替我医治的时候还说，我身上的蛊毒留存已久，蛊虫早就融入的血肉，蛊虫毕竟是活物，想要杀死我身体里的蛊虫，必然会损害我的身体。因此是难上加难一件事。李先生您也不必费心替我医治了。”
    “不行，我李衣言出必行，既然答应了蔚楚歌，我一定会负责到底！”李大夫瞪大眼睛，神态很是激动，又有怜惜，“蛊毒我虽不了解，但我还可以查阅各种古籍，你千万别灰心，一定会有办法的。”
    汴清予却是无言，似乎并不相信。
    于是李大夫又问，“你可知身上的蛊毒发作时，会有什么症状？”
    汴清予闻言一怔，他疾速垂首，好让别人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指尖没入掌心皮肤，其实仔细看，能发现他在止不住地痉挛，即便他已经在极力克制，然而还是可以从被褥微小的颤动中看出来。
    会差点死去。
    蛊毒只发作过一次，但也足以让汴清予终生难忘。一百年五十年前的除魔大战，姬鸿意在命垂一线时终于完成自己的假死计划，汴清予也因为连心蛊体验一次濒临死亡的感觉，剧痛，窒息，失明，滋润生命的血液在迅速地流逝，四肢开始变得干涸，像是霎时被榨干的枝叶，只余枯老的躯干，脆弱得不堪一击。
    即便他的身上什么伤口都没有。
    汴清予双唇翕动一下，才慢慢地吐出一句话，“我不知道，一百多年来，蛊毒从未发作。在下毒的人告诉我这是什么蛊毒之前，我已经逃出来了。”
    “没有发作过？！”李大夫很是疑惑，一连串问题已经劈头盖脸地砸过来，“那这个蛊毒，对你的武功有什么影响吗？对于身体有没有损害？下蛊毒的人为什么要给你用这个蛊毒？”
    汴清予也就一一耐心解答，“没有影响。没有损害，至于为什么要给我下这个蛊毒——”他停顿一下，而后缓缓道，“下蛊毒的人没说，我也不知道。”
    李大夫眉头紧缩，思忖许久，“那另一种毒呢？也是这个人给你下的吗？另一种毒毒发的时候会有什么症状？”
    汴清予目光游离，不知在看什么，他轻声道，“另一种毒，毒发时，会伴随剧痛而来，疼到神志不清，同时身体脆弱不堪，抵御伤害的能力也将至最低。但是它也不影响修，不会给身体带来损害。”
    灵光乍现，蔚楚歌忽然想到汴清予在三派切磋上表现出的异样，蔚楚歌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个时候汴清予该不会是，毒发了吧？
    李大夫手指抠起头皮，于是他一头稀疏花白的头发也无法幸免，惨遭辣手摧“发”，他很是不解，“那下毒的人他究竟图什么？只是想让你被疼痛折磨吗？”
    汴清予垂眸，轻声答道：“我也不知道。”
    问东问西问一大堆，李大夫终于无话可说，悄悄退场研究蛊毒，顺带给两人将门合上。
    内室一时间竟然又只剩两人。
    蔚楚歌蹙眉看着汴清予，一时间竟然未发一言。
    汴清予原本懒散地打量蔚楚歌内室的布景，还是高立的黑檀色的柜槅，醒目得素白瓷瓶，栩栩如生的和田玉仙人雕像和精致的木制浮雕船景，软丝绸和绣花锦被的色彩交相辉映，圆形梨花木桌中央是青瓷印花茶壶。熟悉到汴清予一闭眼都能准确回忆出它们的模样，眼熟到早就看过千千万万遍，但是他此刻又无旁的事情可干。
    于是就只能这般静静地打量。
    蔚楚歌上前一步，坐在方才李大夫端来的檀木圆凳上，正要说些什么——
    对面的人先有了动作，汴清予的指尖颤抖了一下，然后也从软布枕头上起身，轻轻笑了一下，“蔚掌门怎的不说话？几十天不见怎的变哑巴了？”
    “你身上的毒，怎么不和我说？”
    汴清予掀开眼帘斜觑对方一眼，双目秋水，流转生辉，“也不是剧毒，也不影响我为非作歹，就不麻烦蔚掌门了，再说，蔚掌门也帮不上什么忙。”
    蔚楚歌眯起双眸，“可我觉得你没有说出全部实情。”
    汴清予眼珠一转，视线就落到别处，“又来，我算是明白了，蔚掌门就爱凭空猜测。”
    “北朔的每一种毒都不容小觑，我知道北朔的毒源自南疆，但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北朔曾经以毒术扬名江湖天下，我不信你中的毒会像你说的这样简单。毒不是伤，是和命息息相关的，是绝对不能忽视的。”蔚楚歌深吸一口气，他忽然凑近，两手攥住对方的双肩，以一种命令的语气，“汴清予，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说你没有骗我。”
    “好啊。”汴清予笑得眼睛弯成两个月牙，掩去瞳孔里大半的神色，“我没有骗你。”
    蔚楚歌看汴清予的笑容，缓缓地，怔怔地将手放开了，却在即将脱离对方身体的时候，被对方用双手环住脖颈。
    交叠在蔚楚歌颈后的十指又颤抖一下，汴清予眉梢微动，然后直接吻了上去，蜻蜓点水的一吻，一触即分，他勾起唇角，漫不经心地笑道：“来吗？来一场人间极乐？”
    衣领下的白皙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若隐若现，挑火的人心不在焉，笑容得意，收放自如，却让被引火的人的理智彻底成为滋长欲念的养料，下一瞬，蔚楚歌捉住对方的双手，举过头顶，将他的上半身压进软榻上，蔚楚歌附身凑上去，对方正好趁间隙调整姿势，于是蔚楚歌理所当然地绝对地掌控和主宰这一场欢愉。
    深深地，狠狠地吻下去。
    他从唇畔吻到喉结，从锁骨吻到指骨，半遮半掩的衣衫摇摇欲坠，最终脱落榻沿，蔚楚歌由跪坐改成半跪，并且往后退几分。
    汴清予趁机翻身，于是蔚楚歌的指尖从肩颈线滑到一双蝴蝶骨，对方放松的时候，骨的形状并不是很明显，汴清予虽然瘦，但并没有到瘦骨嶙峋的地步，皮肉的薄厚是恰到好处的艳，骨子里的媚而不俗。
    指尖掠过蝴蝶骨底部的时候，像是一阵酥麻又细密的电流淌而过，蔚楚歌感觉到对方不自主地绷紧肌肤，他不禁扬唇一笑，笑容却在下一个瞬间僵住——
    蝴蝶骨下，白皙的皮肤上，有一圈淡红色的弧状的伤口，伤口并不是连成一条线，而是断裂的成半个指甲盖的长度，不像是兵刃或者利剑留下的伤口。
    更像是一圈牙印。
    汴清予感知到对方的异常，哑声声音问道：“怎么了？”
    “你的背上，为什么会有一圈牙印？”
    汴清予神色一变。
    是段惊鸿。
    他咬的很深，并且似乎是用了魔教特制的药膏或者是魔教法术，一个多月也不见太大好转，依然印记清晰，段惊鸿喜欢在各种他认为独属自己的东西上留下印记，用尽千方百计。汴清予早就见怪不怪，他没有实力反抗，只能暂时不去想，才能避免犯起恶心，另外春毒这般剧烈地疼痛他都已经忍得过去，牙印带来疼痛早就可以忽略不计，所以这次他差点也忘了。
    神思转换的瞬间，蔚楚歌早就换了位置，坐在旁边，他的脸色因为汴清予一时的沉默开始变得阴沉难看。
    汴清予忽然感觉浑身的皮肉连带心脏痉挛一下，他眨眨眼，然后慢慢的笑了，“为什么不可以有牙印？”
    蔚楚歌沉一张脸一时不说话。
    “就是你想的这样。”汴清予笑得愈发灿烂妖冶，却也极致的虚伪客套，让人捉摸不透，即便现在他的脸上没有坚硬的银白色面具，“我早就说过，我是烂人一个。”
    他的笑容慢慢变冷，变得坚不可摧。
    “烂到骨子里的，肮脏的要命。”

    第121章：
    “是谁？”蔚楚歌沉声问道。
    汴清予笑着，声音却是冰冷的，“与你无关。”
    蔚楚歌逼近几步，将自己的阴影投在对方身上，“他也摸过你吻过你，是吗？他还咬上你那一对蝴蝶骨，除此之外，他还对你做了什么——”
    “蔚楚歌。”汴清予冷声打断对方的下文，“不用猜了，你对我做过的，他都对我做过。我早就说过，是你没有放在心上，反而要我一遍一遍地提醒你。从一开始我就强调，我们不过是露水情缘一场，因为色与欲而聚在一起，是你一次有一次地越界——唔——”
    蔚楚歌凶狠地吻上汴清予的双唇，终于他再也听不到对方说出那些置身事外的话语。他用唇瓣强势地碾上去，然后张嘴咬破了对方的嘴唇，唇瓣上的鲜血味蔓延到双方口中，像是糜烂的伤口被撕裂，揭开，暴露在朗朗乾坤之下，毫无遮掩地破碎。
    “只有他会咬伤你，我就不会吗？”蔚楚歌的眉骨往下压，在眉眼处投下一片阴影，他冷笑道，“我也可以让你痛，让你的身上只有我的印记，甚至你无法用衣服遮掩，只能被迫让印记长久地停留在你的唇瓣上。”
    汴清予伸出舌头舔了舔红唇上的血迹，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像是发酵的陈酒愈演愈烈，被鲜血滋润的红唇称得他此刻宛如噬血的恶鬼，他依然是心不在焉地模样，“蔚楚歌你可真幼稚。”
    蔚楚歌却置若罔闻，跳动的神经撺掇着让他丢弃理智，极怒之下他的面色反而平静了，开始变得面无表情，“究竟要怎么样你才会听话？把你关起来吗？让你永永远远无法逃离这里半步？”
    汴清予一瞬间唇边的笑意消散到无影无踪，他眸色阴沉，盯着对面的人的眼睛，“蔚楚歌你大可以试试看，看看会不会成功。”
    凌乱又糜烂的碎裂成片段的记忆在眼前争相浮现，汴清予连虚伪的笑意也懒得搬上眉眼，他一字一句，带着两败俱伤的决绝，“我平生最恨有人囚禁我。”
    盛怒之下的蔚楚歌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对方神色的转变，他只是凑近对方的耳朵，继续说道：“我可以不在乎你遇见我之前的过往经历，可是却没想到，即便你我已经有形色交易，你还是会找别的人。这次的人，和你之前说的，是同一个人吗？还是说，只要你生出欲望时，随便是个人都可以？”
    汴清予的身形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算算日子，大约是春毒要发作了，正如刚刚许多次颤抖与痉挛，汴清予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些全部是春毒带来的前兆，绝不会是因为其他。
    随后汴清予垂眸瞥一眼尽在咫尺的蔚楚歌，眉眼间尽是嘲意，“蔚掌门还记得这是交易呢？”
    “你觉得是就是吧。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是个人都可以。”蔚楚歌后槽牙咬紧，他眯起眼又重复一遍，“好，是个人都可以。”
    “汴掌门可真是让人钦佩，既然如此，干脆汴掌门也不要看了，横竖是个人都可以。”蔚楚歌从自己的长袍边缘随手撕下一块黑色的布条。
    汴清予见状蹙眉，“你要干什么？”
    蔚楚歌却一言不发，而是快速地用布条蒙住对方的眼睛，打一个死结。
    黑暗如潮水般涌现，将汴清予彻底地淹没，伴随而来是几百年来早已根深蒂固的恐惧和无数个午夜梦回时难以洗清，难以剔除干净，始终如影随形的糜烂的记忆。春毒的前兆也终于缓缓离去，猛烈的疼痛忽然从四肢百骸蔓延至每一处皮肉，他开始被迫失去那些能够保护自己的，让他心安的力量，开始变得弱不禁风，任人宰割。
    汴清予当即伸手，想扯去布条，双手却被对方死死攥住，毒发时汴清予等于一个不会武功的废人，挣脱更是痴人说梦，疼痛从手腕钻进皮肉，最后如蛊虫一般牢牢吸附在骨上，无法挣脱。
    “蔚楚歌，你要干什么？！”
    蔚楚歌却静静地将人翻一个身，双手依然被禁锢在他的掌心，感受到身下的人的挣扎，为了确保汴清予无法挣脱，他又加上几分力，然后用一只手解开里裤的系带。
    “蔚楚歌，你放开我！”
    汴清予的身体开始克制不住地颤抖，震颤从手腕传到对方的掌心，他努力地想要翻身，四肢并用想要挣开对方的束缚，他已经失去以往的自得与镇定，一头青丝已经在深秋闷出淋漓大汗，整个人仿佛跳入油锅的鱼，在无止境的疼痛中煎熬，却还剧烈地翻腾，不死心地拼劲全身力气地挣扎，只为博得一线生机。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的身体是因为恐惧和毒发而颤抖还是因为挣扎而颤动。
    “蔚楚歌，你放开我。”他的声音也不可控制地剧烈地颤抖。
    眼前走马观花般流过许多破烂的过往，黑不透光的囚室里姬鸿意警戒的话语在耳边炸响，无尽的黑暗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他的神智开始变得模糊，开始混淆现实与记忆。
    “蔚楚歌，你放开我……”
    甚至带上几分哭腔。
    背后的人似乎始终无动于衷，随后他感觉到有人坐在自己的腿上，肌肤相碰，冰凉一片。
    慢慢地，汴清予开始变得平静，声音还是哽咽的，也是疲惫沙哑的，“蔚楚歌，如果你敢在今天动我，我会恨你一生。”
    然后他再也没有动作，静静地躺着，像被抽去魂魄的傀儡，已经变得麻木不仁。
    最后那句话终于刺入蔚楚歌的神经，理智终于回潮，他才发现汴清予的状态很是反常，蔚楚歌一时间竟然不知所措，他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件很恶劣的事情，却又不知如何补救，心里莫名慌乱得厉害，他小心翼翼地将人翻过身来——
    黑色的布条已经被泪水浸透，洇出与周围不一样的颜色。
    “汴清予。”
    “汴清予？”
    蔚楚歌试探地喊对方的名字，却没有回应，愈发的惊慌失措，他急忙道：“我确实不该这样对你。”
    还是无人应答。
    “我刚刚说的都是气话，你先回应一下我行吗？你不要不说话……”
    视线紧盯着汴清予的蔚楚歌忽然间又意识到一切失控场面的根源，布条，还蒙在对方的眼前。蔚楚歌当即慌忙地替对方摘下——
    对方早就阖上眼帘，眼角还有残留的雾气，乌黑的睫毛被打湿，几根粘连在一起，软塌塌地垂下，脸上满是泪痕。
    “汴清予！”
    依然无人回应。
    蔚楚歌见状急忙将汴清予用被褥裹严实，又匆匆穿戴好衣衫，而后如离弦的箭一般跑出内室，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李老现在应当在医馆的厨房里熬药。
    汴清予好像晕过去了。

    第122章：
    “白雩，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有人在背后轻声问。
    汴清予很清楚自己在做梦。
    但其实，这些并不是梦，是几百年前真实存在过的，只是不知为何，会反反复复在噩梦中上演。
    汴清予无心应答，而是拼命地奔跑，不知方向，不知归途地奔跑，即便前方依然是黯淡无光，他依然尽力地向前，因为他知道，如果晚一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令他恐惧，害怕，心如死灰的场面，会是他浑浑噩噩度日的根源。
    但是不知为何，他忽然间只觉得自己手脚脱力，然后他重心不稳，直直跌在地上，他还没有感知到摔倒的疼痛，却先被无尽的如深渊般的恐惧填满胸腔，他觉得自己在窒息的边缘。
    姬鸿意掐着汴清予的脖子，将他从地上领起来，姿态轻松得像是在掐死一只蝼蚁，“阿雩，杨浮霖在哪里？”
    “他逃走了，而你知道他逃往何处。”
    气息变得稀薄，汴清予第一次觉得自己离死亡如此接近，“尊上……阿雩……不知道。”
    “白雩，你不应该试探我的底线。我确实不舍得杀你，但是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你痛不欲生。”姬鸿意冷冷勾起唇角笑了，“杨浮霖是个空有美色的草包，我不用调查都知道，只有你能帮他，他如果没有你打掩护，甚至无法踏出魔教的大门。你帮他逃出魔教，现在你告诉我你不知道？”
    “你信不信，我可以马上查出来杨浮霖逃走的路线，查出他路上遇见过哪些魔教的人，虽然不清楚这些人之中又是何人在助他逃走，但是我可以，一个也不放过。”姬鸿意缓缓松开脖颈上的手，满意地欣赏自己在对方的皮肤上留下的指印，“杨浮霖是今日逃走的，那就这样，昨日见过杨浮霖的人，除你之外，我全部杀掉，这样，也不会有漏网之鱼了。”
    姬鸿意上前半步，勾唇笑了，他似乎在说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你知道我的手段，我绝对说到做到。阿雩，你确定要为了一个杨浮霖，牺牲掉这么多无辜的人吗？”
    四周死寂，心跳声在耳畔炸响，随后是姬鸿意漫不经心地话语——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杨浮霖现在人在哪里？”
    一片死寂悄无生息地蔓延。
    汴清予不敢相信一个人的声音会变得如此干涸，像是被抽去汁液的树干，只能勉强发出几个沙哑的气流声。
    而这确确实实就是自己的声音，疲惫，脆弱，不堪一击。
    “……我……我说。”
    霎时间，眼前的场面开始迅速崩塌，裂成碎片，随后又飞快地重塑，汴清予忽然发现自己被禁锢在姬鸿意的怀里，动弹不得，他们站在砖石筑起的城墙上，城墙下血流成河，许多无辜的侠士的尸体堆积成山，姬鸿意强硬地拖着自己往某一处走去，背后传来姬鸿意肆意的笑声，“阿雩，我要送你一件礼物，稍安勿躁，很快，你就能看到了。”
    ——不，不能看。
    汴清予的身体开始克制不住地颤抖，他妄想逃离姬鸿意的禁锢，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被迫跟随姬鸿意来到城墙的一角，汴清予不由得呼吸凌乱，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凝固，宛如坠入万年玄冰，只能任人宰割。
    ——快闭上眼睛！
    但是已经晚了，汴清予终究还是看到了，看到了高悬在城墙上的血肉淋漓的人头和躯干，折磨过他许多个深夜的画面。
    身后，姬鸿意轻声呢喃，却如魔音贯耳，久久不散，甚至延续到几百年后的噩梦里——
    “快看，那个是杨浮霖的人头，我特地叫人挂在城墙上，杀一儆百。”
    “哎，年纪轻轻就命丧黄泉，死状也很是惨烈，不知道他有没有亲人，如果有，看到他死后也被分尸的模样，一时怕是也悲痛欲绝。”姬鸿意佯装惋惜地摇头，“可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必须要严惩他，否则，魔教就要乱套了。”
    “阿雩，是你害死了他。如果你不帮他逃跑，或者你没有告密，他现在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
    “是你害死了杨浮霖。”
    “不过，你是魔教的人，我们魔教之人，谁手里没有沾上无辜的鲜血呢？”姬鸿意肆意地享受怀中人的惊惧和战栗，“我要恭喜你，阿雩。”
    ——不，我不是。
    ——我不是魔教的人。
    顷刻之间，他发现姬鸿意已经不知所踪，他从高耸的城墙上坠落到地面，周围正派侠士持剑一拥而上，面目狰狞，正派侠士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无数道凌厉的剑光齐齐冲向自己，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高呼——
    “诛灭魔教！”
    “将魔教碎尸万段！”
    ——我真的不是魔教之人！
    汴清予用尽全身力气和苍白无力的语言辩解，所有人却置若罔闻，团团围住自己，他独自一人手足无措地站在中央，已经无路可退，一道凌厉的剑光冲向胸口——
    汴清予猛然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他整个人宛如失足落水再被打捞起来，一身的冷汗，然而春毒的效用却还未过去，很快，他又陷入神志不清的境地。
    “我就知道你们俩又吵架了！”
    李衣先是被蔚楚歌慌忙喊走，替昏迷的汴清予诊过脉后，高悬的一颗心才落下来，他回到厨房里一边煎药，一边恨铁不成钢地痛骂蔚楚歌，“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有什么误会不能问清楚原因吗？非要惹的阿予不开心，你自己心里也难受。”
    蔚楚歌静静地不说话，许久之后，他目光有些空洞，长长叹一口气，“我问了，他不肯说。”
    “你那个逼问的模样，要我我也不说！跟审犯人似的，他凭什么受你的气！”李衣想都没想张口反驳，他太了解蔚楚歌，所以即便他没有亲眼见到两人“吵架”，也猜个八九不离十。
    蔚楚歌远眺窗外的景色，树叶枯黄，一地凄凉，“我当时太生气了。”
    “其实很久之前，他也和我说，他在遇见我之前也和别人有过风月情事，我是嫉妒的，但是我后来也只能强迫自己不去在意，我知道我不该对之前的他有守身如玉的要求，我没有资格，也实在是无理取闹，冷静之后我也明白，后来就真的不去想，不在意。”
    蔚楚歌不禁又叹一口气，“可是我不能接受，他在收下我送给他我母亲家传的玉佩之后，又和别人有过一段。”蔚楚歌重复一遍，“我不能接受。”
    “他知道玉佩的含义吗？”李衣忽然问。
    “他知道。”
    李衣稍加思索，又问道：“这玉佩，应该不是你逼他收的吧？”
    过往的片段在眼前闪现，蔚楚歌半晌无言，最后才喃喃道：“应该……不算。”
    李衣蹙眉，“什么叫应该不算？”
    “我一开始送的时候，只说是一块普通的玉佩。后来他调查出来玉佩的含义，亲自来找我，说要将玉佩还给我，我不肯收，我让他要么扔掉要么留着，最后他还是留下了。”
    李衣闻言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将药汁滤好倒入瓷碗里，然后强硬地不容拒绝地将热气腾腾的一碗药塞到蔚楚歌手中，话锋一转，“你自己惹出来的麻烦自己解决，我可不帮你送药。你的人你自己去哄。”
    褐色半透明的水面隐约浮现自己的面容，蔚楚歌垂眸静静看半晌，然后一言不发双手扣住碗沿正要走，忽然又被李衣叫住——
    李衣轻声道：“说不定，汴清予是有苦衷呢？”
    他叹息，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我知道你是当局者迷。可是蔚楚歌，你现在是一派掌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啥都不懂天真无邪的天权派弟子，你不该这样武断莽撞，非黑即白地评判一件事，你不能只看到浮于表面的东西，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言不由衷的时候太多了，你这样，没有人敢对你敞开心扉。”
    蔚楚歌闻言一怔，对李衣颔首，“多谢李老教诲。”然后推门离去。

    第123章：
    蔚楚歌轻手轻脚地将门推开，再阖上，妄想破门而入的秋风抓住时机钻向难得出现的入口，却被门缝挤压出凌厉的锋芒，砸在蔚楚歌的脊背上，让他整个人都罕见地僵滞一瞬。
    汴清予蜷缩在衾被里，棉衾裹住他的眉眼，只余头顶上短短一截黑色的弧度。
    方才李衣诊过脉，说汴清予这副模样很有可能是毒发，再者他自己也说过毒发时会神志不清甚至昏迷，蔚楚歌稍微放心一些，却还是担心。李衣回到后厨匆匆煎一副药，正是蔚楚歌手里这一碗。
    药已经放到正好入口的温度，蔚楚歌即便私心想让汴清予多睡片刻，却不得不叫醒他，他伸手拍了拍对方的后背，“汴清予，喝药。”
    汴清予还是一感受到背后的触动，整个人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坐起来，他蹙眉，眼神中闪现鲜少会有的迷茫神色，“喝药？”
    蔚楚歌端着碗，白瓷勺搅和两下，然后舀了一勺，送到汴清予嘴边。
    却不想对方只看一眼盛药的瓷碗，却宛如撞见魑魅魍魉，眸色惊惧，身体也不住地颤抖，他当即偏头，两手支撑往后坐一些，眉头紧缩，“我不喝。”
    蔚楚歌原以为汴清予还在和自己闹别扭，所以不肯喝自己送来的药，正要发作，想到他此刻还忍受毒发的折磨，心里的气忽然间又消失了，只好耐着性子解释，“这是李大夫亲手替你熬的，你总不能让他的一片心意白费吧？”
    汴清予摇头，嘴唇血色褪了些，脸色也是苍白一片，他虽然在语气强硬地重复，可是唇瓣却在发颤，“我不喝。”
    “汴清予，李大夫的医术虽然不比华谷主，但是也能帮你熬过这阵毒发……”蔚楚歌温声相劝，然后再次将瓷勺伸到汴清予唇边。
    这次汴清予直接伸手推开了，他甚至声音都拔高一些，“我说了我不喝！”
    褐色的汤汁溅出来，有几滴落在蔚楚歌的手背上，剩下尽数洇入他的黑色外袍布料中，蔚掌门难得愿意低声下气哄人，结果对方毫不领情，一时间脾气也上来了，他便沉声问道：“为什么不喝？汴掌门如果因为同我置气连药都不愿意喝，那我只会觉得汴掌门幼稚得像个垂髫孩童！”
    矮榻一面靠墙，汴清予却蔚楚歌的话置若罔闻，他还是不自觉地往后推，直到惊觉自己的背后已经贴在冰冷的墙壁上，他整个人处于受惊的状态，已经双目失焦，视线游离，他无意识地摇头，喃喃道：“里面有虫……”
    “有虫？”
    蔚楚歌一怔，拿瓷勺舀几下，疑惑道：“没有虫，药里怎么会放虫呢？”
    “我明明看到了……”汴清予整个人止不住地痉挛，他连声强调，语气是万分的肯定，尾音却是颤抖的，“我看到药汁里有虫……”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蔚楚歌，双目猩红，眼眶却已经被雾气浸透，“我不会喝的，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喝下去！”
    蔚楚歌这才意识到，汴清予似乎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
    他只好把药放在一边，然后凑近一些，替对方往上牵了牵被褥，盖到脖颈的位置，掖好被角，他长长叹一口气，“汴清予，你还知道我是谁吗？”
    汴清予闻言便蹙眉，眯起双眸上下打量，看了许久，汴清予忽然瞪大眼睛，试探地问道：“你是蔚楚歌，你是蔚楚歌对不对？”
    蔚楚歌颔首，又凑近一些，然后他忽然感受到有一滴冰凉的液体重重地砸在自己的手背上，他震惊看向对面的人，原来是对方眼中的雾气凝聚成的水珠，坠落的时候，在脸上划出一条泪痕。
    “刚刚有个人……”汴清予断断续续地抱怨，“有个人……他想强行喂我蛊毒……我没有喝……因为我知道……”
    他突然弯起眼角，笑容灿烂，“我知道再等等你就会来救我……”
    下一瞬他被蔚楚歌带入怀中，死死搂住。
    蔚楚歌的手克制不住地剧颤，浑身上下的皮肉都在痉挛，连心脏也不例外，喉咙里发出不成声的气音，他无声地哽了一下，像是压抑之后的嘶吼。
    “蔚掌门好大的手劲啊，你抱这么紧，是要勒死我吗？”耳边忽然传来汴清予调侃声，又让蔚楚歌恍惚间回到江湖大审之前的日子，汴清予每每见到自己，总要调侃几句，逞一逞口舌之快。
    于是他只好怔怔地松开。
    “我现在浑身上下都疼，我想睡一会儿，你等下再来好不好？”汴清予还在笑，像是在哄孩童一般，语气轻柔地同蔚楚歌商量。
    可是药还没喝，蔚楚歌差点脱口而出，但他突然又舍不得让汴清予喝了，他怕汴清予又受到刺激回想起往事，这个时候，最好任何有关药和毒的字眼都不能出现在两人的对话中，可是蔚楚歌忽然又很想趁汴清予神志不清的时候问一问，那些关于他身上的谜团，因为他知道，等汴清予清醒之后，想撬开他的嘴，是难上加难的事情。
    “好。”几番犹豫之后，蔚楚歌终于下定决心，他盯住汴清予的双眸，“不过作为交换，你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问吧，蔚掌门。”汴清予笑着轻嘲道，“你问题可真多。”
    蔚楚歌不敢有片刻走神，他不想错过汴清予脸上任何一个神情，他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问道：“给你下蛊毒的人是谁？”
    话音刚落，汴清予脸上的笑霎时消散了，“对不起，我不能说。”
    他的神情浮现出几分戒备，以至于蔚楚歌一时间不能确定，汴清予是不是还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可是问都问了，干脆问个明白，蔚楚歌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为什么？”蔚楚歌温声道，“你可以尝试相信我一次。”
    “不能说就是不能说。”汴清予认真地给蔚楚歌解答，“这件事相关，知道的人不必问我，不知道的人我更不能说。”
    然后他搂住蔚楚歌的脖子突然在对方的嘴唇上浅啄一下，“蔚楚歌，别问了好不好？”
    “毒发还没过去，我浑身真的又疼又累，我想睡觉。”
    这是一个不含情欲的吻，和汴清予之前许多次主动吻自己并不一样，以往都是巫山云雨的前戏，目的只有一个，是轰轰烈烈的挑火，是不加掩饰地交换两人的欲念。但是这次，似乎真的，只是为了劝自己离开而给出的奖赏，或者是甜头。
    蔚楚歌一时间心乱如麻，最终还是选择尊重对方的想法，“那你睡吧。”
    “你躺下，我帮你把被褥盖好。”
    汴清予依言乖乖躺下来，任由对方替自己掖好被角，然后汴清予转身闭眼，后脑勺对向蔚楚歌，无意识地蜷缩以留存更多的热度，闭上眼的时候，湿润的乌睫无精打采地耷拉在宛如新雪的皮肤上，很快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似乎已经陷入梦乡。
    蔚楚歌深深看一眼汴清予的睡颜，然后将那碗凉透的药给带走，蹑手蹑脚地轻轻地将门关上，即便他再小心，却无法避免发出轻微的声响。
    “啪——”
    屋内，原本应该沉睡的汴清予缓缓将眼睛睁开，背后已经起一层冷汗。
    方才，毒发刚熬过去，他就听见蔚楚歌问自己下蛊毒之人是谁。之前他神志不清时和蔚楚歌说过什么，他没有一点印象，好在自己反应快，继续把戏演下去了。
    只要他恢复神智的时间再晚上片刻，蔚楚歌恐怕已经从自己口中套出姬鸿意这三个字甚至更多的线索，然后顺藤摸瓜查到自己和魔教的关系，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这次没让蔚楚歌套话成功，只是自己运气好，更何况蔚楚歌已经知道自己毒发时会神志不清，他很有可能会在自己下一次毒发时再套一次话，而下次，未必就有这样的好运。
    这天枢派，是不能待了。
    稍加思索，汴清予已经清楚有关自己下一步的最好的选择——现在从天权派逃走。
    等几个时辰后，蔚楚歌发现自己消失会是怎样的盛怒，汴清予无暇多想，也不愿预想，他只知道机不可失，越晚逃走，就越困难，还不如此刻趁蔚楚歌放松警惕逃离天枢派。
    凝神细听，确保周围已经没有人在监听自己，汴清予急忙从自己腰带上找到蔚楚歌给的那枚可以自由出入天权派的令牌，又匆匆穿戴好衣物。
    因为来天权派的次数实在是多，汴清予早已轻车熟路，他很快就确定好逃离的路线，除了趁其不备打晕两个守内室的仆从，一路通行无阻。
    回到天枢派，汴清予不敢懈怠，当即写好两条指令，由上而下传达到每一位天枢派弟子手中。
    ——变天枢派护派阵法，由离阵变兑阵。从今往后，依照八卦阵法顺序，每日一变，以此类推。
    ——天权派之人一律不得入内，无一例外。

    第124章：
    回到琼光谷之后，孟扶渊一行人并未多留，只歇息三日，就再次启程前往简州竹林小筑。
    华琼笙在孟扶渊临走前还交给他一副药方，说是或许对孟扶渊调理身体有帮助，孟扶渊笑着接下，再三感谢。
    楚州到简州，倘若快马加鞭，是三天的脚程，孟扶渊知道一行人从北朔回琼光谷，路上奔波实在劳累，因此有意放慢速度，行路也算悠闲，他并不催促影卫的动作。
    将将入简州时，孟扶渊甚至让影卫停车，因此他忽然想到自己还要替霍一修虹饮剑上掉下来的碎裂的红玉珠，竹林小筑多半是不会有软金丝，汴清予不会在竹林小筑放置任何多余的东西，因此，倒不如提前准备，毕竟用于缠绕和田红玉的金丝，孟扶渊想自己挑。
    当然霍一也得跟着一同前去。
    做首饰的铺子李或许有的卖，孟扶渊这样想着，不由分说直接拽走霍一，“陪我买个东西。”
    又想到些什么，孟扶渊回头对众影卫吩咐道，“我此行最多半个时辰回来，你们可以随意走动，但是最多只能在外游荡三刻钟，并且至少得留下三人看马车和马匹，因为马车里有重要的物品。”
    霍一等孟扶渊走远了，才低声问道：“庄主，要买什么？”
    孟扶渊笑道：“我不是说要给你修红玉珠吗？我的想法是，用质地较为柔软金丝线将碎玉缠绕起来，挂个流苏，给你当剑穗用。”
    霍一颔首，“多谢庄主。”
    孟扶渊无奈挑眉抱怨，“你什么时候能把你不分场合客气的毛病改改。”
    霍一这下连话都不敢说了。
    就近找一家做首饰的店铺，孟扶渊牵着霍一踏进门槛，和伙计说明来意。
    买来材料的客人虽然少，但也不是没用，伙计很快就反应过来，明白孟扶渊的意思后，转头从木质的橱柜里拿出一个梨花木匣来，在孟扶渊眼前打开，“公子您看一看，想要哪种？”
    只见面前六个格子里，有银丝也有金丝，三种银丝粗细并不相同，颜色也略有差异，另外三种金丝也是如此，孟扶渊只看一眼，而后扭头问霍一，“你喜欢哪一种？”
    霍一一怔，大概是没想到孟扶渊会让自己挑，连忙说道：“我随意，庄主自己选好了。”
    “送你的东西，得符合你的心意。”孟扶渊反驳道。
    霍一见孟扶渊这副不容拒绝地样子，只能走进细细打量，然后他抬头问伙计，“我能摸一下吗？”
    伙计点头，“可以。”
    霍一便挨个用指尖按了按，然后挑了金丝里最暗的颜色，“就这个吧。”
    “好嘞。”伙计笑道。
    两人从铺子里出来，孟扶渊好奇地问道：“你不喜欢太亮的金色？”
    “不是。”霍一急忙摇头，他难得语塞一瞬，随后声音也便低许多，“只要是庄主送的，我都喜欢。”
    孟扶渊心里很受用，但是疑问并未解决，于是他继续追问，“那你为何要选这种颜色金丝？”语罢，他扬了扬手里的布包裹，那里面是方才伙计包好的金丝。
    霍一答道：“不是因为颜色。”
    孟扶渊：“难道是因为粗细？”
    霍一老老实实地说：“这一种，是六种里面最软的，我想金丝如果太硬，缠绕的时候容易划伤手。”
    出乎意料的一个答案，孟扶渊难得一怔，随后笑了起来，“我好歹是个庄主，会点武功，怎么会像小孩子一般，这么容易就把手给划伤？”
    霍一便垂眸道：“是我多虑了。”
    “你可别误会，我可没怪你的意思。”孟扶渊听霍一如此回应，连忙说道，“你这般心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边走边聊，两人很快回到马车旁边，孟扶渊还没说话，只见陆九第一个冲到最前面，焦急地对自己说道：“庄主！杨七不见了！”
    孟扶渊脸上的笑容褪去，蹙眉道：“怎么会不见了？有谁知道杨七去哪了吗？”
    陆九在一旁急到跺脚，“杨七只说自己要买医书，他一个人走的！我真后悔我当时没跟过去！庄主之前吩咐过，以三刻钟为限，方才我和路十算算差不多也快到时候了，杨七却不见踪影，我和路十两人已经出去找过一圈，却一无所获！”
    孟扶渊脸色变沉，为何难得这一次不限制影卫的行动，却正巧又有人失踪？
    耳旁，陆九还咋咋呼呼地说着：“我真害怕小七是遇到什么歹人，被劫走了！”
    如果之前去北朔时，孟扶渊没有去套汴清予的话，只怕此刻已经怀疑到天权派的头上，可是他现在知道，天枢派和天权派并不是站在对立面的，甚至他们还有共同的敌人，魔教，甚至两位掌门还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劫走杨七，对蔚楚歌有什么好处呢？
    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却一分不显，孟扶渊沉声道：“十二，十三，十五留下，和我还有燕元白一同在原地等待，剩下的人去找杨七，两刻钟的时间，找不到也得回来，竹林小筑离简州边界不远，等我们到了竹林小筑，安顿下来，我会让汴掌门动用他的人手和我一起找。”
    明二等人：“是。”
    看一行人远去，孟扶渊忽然心底生出莫名的预感，他们并不会找到杨七。
    孟扶渊转头去看身旁的霍一，正巧他也在看自己，四目相对，孟扶渊深深蹙眉，“你有什么想法吗？”
    霍一沉声道：“太蹊跷了。”
    “我也这么觉得。”孟扶渊面色始终凝重，“先不考虑是何人想劫走杨七，他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劫走杨七，就说能否成功劫走这一事，杨七的武功并不差，至少得有五人以上才能成功。而且我在简州边界停下完全就是一时兴起，并无预谋，劫匪根本无法猜到我会不会停车，什么时候停车，想要趁杨七落单之时劫走他，完全就是靠运气。难道劫匪一路上都在尾随我们？可是这样，你们不可能毫无察觉。”
    “庄主。”霍一长叹一声，“再等等吧，再等等会有更多的线索。”
    孟扶渊也就静默无言，陷入沉思，其实疑点还有很多，思及此，他忽然又想到那份叛徒名单，眸色变得更加深沉。
    两刻钟后，明二等人陆续归来，皆无功而返。

    第125章：
    孟扶渊闻言，面上并未有更多的反应，直接转身拨开帘子上了马车，朗声吩咐道：“我们继续赶路。”
    霍一这次骑马前行，因此，只孟扶渊一人坐在马车里。虽然离竹林小筑也只剩约莫两刻钟的路程，但孟扶渊也不愿偷闲，便靠在马车车厢壁上剥茧抽丝地盘算。
    上次和汴清予合力试探出的叛徒名单只有五人，分别是杨七，傅八，陆九，路十，霍一。
    但拿出一个杨七来看，结果很简单，只有两种情况，一，杨七是叛徒，二，杨七不是叛徒。
    如果杨七是叛徒，那么他是想借机叛出无为山庄，于是他选择在今天，在影卫难得拥有的自由活动的这段时间里失踪。
    如果杨七不是叛徒，那有可能是叛徒提前给劫匪通风报信，于是劫匪埋伏在简州城，静静等待，伺机而动。但是问题是，已知叛徒是给蔚楚歌通风报信的，也就是说，蔚楚歌想劫杨七。可是蔚楚歌劫走杨七有什么好处呢？
    目前已知蔚楚歌对汴清予是有情意的，汴清予曾经用自己身上的中毒的秘密，换蔚楚歌冒险动一次暗棋的机会，可是杨七和汴清予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或者，难道说，杨七身上，会有蔚楚歌想知道的什么秘密吗？
    孟扶渊的思绪就在这里断开，再也无法进行下去。
    他伸出白皙的双手，用指尖揉了揉两侧的太阳穴，想这些实在是太伤神了，可是他必须盘算这些，不然会让自己处于被动的境地。
    两刻钟匆匆而过，一行人很快就回到竹林小筑。
    孟扶渊让众影卫皆安置好行李，自己先是去了正厅，却发现空无一人，他又去汴清予常去的书房，也是不见对方踪影。虽然汴清予没有特意嘱咐会在竹林小筑等自己，但是之前许多次，汴清予都是先于自己回到竹林小筑，和自己商讨下一步行动。
    孟扶渊以为这已经成为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纵然一时觉得奇怪，但孟扶渊也无暇多想，当务之急，是写信给汴清予，告诉他杨七失踪的事情。当然，也让汴清予动用他的情报网前去寻找杨七，不管杨七是不是叛徒，能找到人当然更好。
    书房里，一封信刚写完，孟扶渊捏住纸的边缘，轻轻吹了吹气，好让墨迹干的更快一些。案几上的木苍鹰静立在一旁，翘首以待主人将信放入其腹中。
    却不想，墨迹还未干透，木窗棂忽然又响起敲击的声音，孟扶渊很熟悉，是汴清予也用木苍鹰给自己传信了。木苍鹰当然不止一只，以备不时之需。
    打开窗，苍鹰顺势停在孟扶渊的手背上，孟扶渊将两只眼珠转动对应的圈数，下一瞬，苍鹰两腿之间的位置掉出一个卷成圆筒状的纸，孟扶渊缓缓将信展开，这次汴清予写给自己的信，足足有三张纸。
    孟扶渊见状忽然心头一窒。
    看样子是需要交代事情有些多，毕竟汴清予写信从来不论格式，没有署名敬语等等，而是直接了当，开门见山——
    近日我无法离开天枢派一步，因此不能和庄主于竹林小筑一会。庄主有急事请写信联系我，如有特殊情况，我只会派天枢派弟子江文旭与庄主接应，其他人一律无我授意，为假冒之人，还请庄主万万注意。
    天权派虽非你我之敌，但还请庄主不要将我告知于庄主的任何有关魔教的信息，透露给任何一位影卫，以防天权派掌门知晓。
    另外，我的眼线观察到，简州城附近有几位可疑的天权派弟子。在我离开天枢派的八个月里，他们每月十五日会出天权派一次，到达的地点是固定的，只是先后顺序不同，似乎是为掩人耳目，分别是梁家珠子铺，曹婆婆分茶，唐氏漆器什物铺，张家酥饼和鹿家香料店。我猜测和蔚楚歌传信的人约定的地点正是这五家店铺其中之一，还请庄主万万注意。
    孟扶渊将这三封信的内容从头至尾细细看上三遍。
    关于第一张信纸，他还记得汴清予是被蔚楚歌接走的，但此刻，他却说自己无法离开天枢派一步？为什么不是无法离开天权派？按照蔚楚歌的行事作风，应当是把汴清予强行留在天权派才算合情理。
    但是孟扶渊无意去琢磨两人的爱恨纠葛。
    第二张信纸的意思只有一个，汴清予不想让蔚楚歌知道他曾经身陷魔教的经历。
    至于这第三张，才是孟扶渊最关心的消息。
    将前两张信纸撕碎，孟扶渊随手丢进镂空铜香炉里烧毁，然后他再去看仅存的这一张纸上的字句，这其中并未有任何医药相关的店铺，甚至也没有陆九醉酒那次去的南风馆。
    孟扶渊不禁蹙眉。
    但是他相信汴清予的情报不会出错，毕竟，汴清予也不希望更多的消息通过暗棋之手传到蔚楚歌的眼前，在这件事上，他们是利益相关者。
    所以如果传信的地点只在这五家店铺之中，那一定有什么被细节被自己忽略了。
    孟扶渊阖上双眸，开始尽力地回忆。
    一些零碎又遥远的记忆片段争先恐后浮现眼前，孟扶渊就在其中一遍遍持之以恒地寻找被抛之脑后的疑点，从他出无为山庄开始回忆，他把溯洄的记忆一点点剖开，忽然间，他似乎是想到什么，整个人僵住了。
    孟扶渊缓缓睁开眼睛。
    现在，他有一个可怕的猜想。
    孟扶渊只希望是自己多想，他就着快要干涸的墨汁，急忙写下一封新的信，连带之前那张说明杨七失踪的信纸，神色凝重地卷好，一齐放进木苍鹰的肚子里，他必须要向汴清予求证一番，求证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
    竹林小筑离天枢派很近，不过一个时辰，汴清予的信又送回来了。
    孟扶渊焦急地打开机关，其中掉出两卷纸。
    先展开第一卷纸上，上面只有短短一句——我会尽力帮庄主寻找杨七。
    那第二卷纸，就是自己的疑问所在了。
    孟扶渊的手莫名地有些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将信纸缓缓打开，上面是有关张家酥饼的介绍，也是方才孟扶渊写信问的内容——
    张家酥饼，立店八年有余，虽名为酥饼，但也售卖甜糕，其中以葱油饼，桂花糕，芝麻栗子饼，枣泥酥最为有名，这四样全简州城独此一家售卖，除此之外，还有绿豆糕，凤梨酥，杏仁饼，马蹄酥……
    剩下的内容孟扶渊已经无心看了，他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芝麻栗子饼上，因为他想要知道的此刻已经知道了。
    方才他一直在猜想杨七是叛徒，甚至已经有所偏倚这个结论，因为这样的话，所有的疑团便迎刃而解，杨七只是借这次机会叛出无为山庄，那就不存在为何他武功高强，却无声无息地被人捉走，还有劫匪究竟是如何确定杨七的行踪，如何断定自己会在简州边界停留稍许。
    而现在这些推测全部都要推翻重来。
    一股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孟扶渊努力让自己平静，但还是没忍住一脚踹开书房的门。
    门外明二正巧路过，被孟扶渊这副样子吓了一大跳，还没缓过神来，却听孟扶渊面色阴沉地对自己说道：“你的剑借我一用。”
    明二愣愣地把佩剑递上去。
    一把夺过明二的佩剑，孟扶渊径直走向霍一的内室，又是一脚踹开。
    “轰——”
    霍一被身后的声响惊动，一转头，却发现是孟扶渊。
    不等他反应过来，孟扶渊已经率先将剑横在对方脖颈旁，只是握着剑柄的手却止不住地发颤。
    锋利的剑锋贴着自己的命脉，霍一不由地惊道：“庄主？！”
    孟扶渊却直接沉声问道：“你和蔚楚歌是什么关系？”
    话音初落，一片死寂，风声呼啸而过，留下两人的衣袂在半空中瑟缩颤抖。
    半晌后，霍一黯然道：“庄主已经知道了。”
    他不管不顾直接跪下来，孟扶渊的反应慢了一瞬，于是剑尖在霍一的脖颈旁划出一道细小的伤口，血染上剑锋，鲜艳得刺目。
    “是我。”

    第126章：
    霍一低下头，“我有愧于庄主，有愧于无为山庄——”
    孟扶渊却直接打断霍一的下文，“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个。”鲜血流到剑尖，最后缓缓低落在地，孟扶渊垂眸看一眼地上的赤红，终究还是把剑锋往旁边移了几寸，是以这把剑最终只是虚虚架在霍一的肩上，“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闻言，霍一不可置信地抬头，正巧撞进孟扶渊的双眸，随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僭越了，垂首沉默半晌，似乎在组织语言。
    孟扶渊就握住剑铗静静地等。
    许久后，霍一终于开口了，“我欠蔚楚歌一个人情。所以，在他要求我传递一条有关汴清予的情报时，我还是答应了。”
    孟扶渊面无表情，沉声道：“继续。”
    “最开始，我想借用另一个人的身份出庄，可是时间紧急，我自己准备的身份，很容易被明二等人查出破绽，因此，我想到了蔚楚歌。燕元白的身份，就是他给我准备的。”
    孟扶渊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想的却是，当初自己确实怀疑过燕元白的身份，甚至还派人去查，却发现毫无破绽。
    “庄主在出庄的路上，意外遭受到蔚楚歌的围击。线路是我泄露出去的，因为蔚楚歌说他想亲自试探无为山庄的虚实。天枢派和无为山庄结盟，这对天权派来说，是潜在的威胁。当然，蔚楚歌向我承诺，他绝对不会伤害庄主。这是那次刺杀的原因之一。我之所以答应，还有另一层原因，因为我当时是燕元白的身份，所以，我——”
    霍一顿了顿，咬咬牙还是说了出来，“我急需一次机会来接近庄主，获取庄主的信任，所以，我想到我可以利用蔚楚歌的刺杀，救庄主一回，庄主就算对燕元白此人有所怀疑，也不会在明面上将自己的救命恩人拒之门外。”
    语罢，霍一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默默地跪着，很快头顶上传来孟扶渊的声音，“继续说。”
    “你传过两次信。”孟扶渊冷声提醒，“或者，难道你想让我来替你说？”
    霍一抿了抿唇，狠狠心继续道：“想必庄主已经知道。张家酥饼，是我和蔚楚歌约定好的传信的地方。第一次去买芝麻栗子饼，是因为我想求蔚楚歌帮我寻找一种可以防水的易容药膏。从魂与楼的地牢逃到山洞里那次，我脸上的人皮面具因为沾了水脱落湖中，我想，如果易容术让我从此不能下水，以后必然会成为隐患——”
    “所以山洞那晚我并没有认错人？”孟扶渊打断霍一的话，陡然发问。
    “是。”
    孟扶渊气极反笑，“好，很好。”
    勉强压下心头烧上来的火，孟扶渊忽然想到什么，于是对霍一命令道：“防水的易容药膏，你应该是随身携带吧？拿给我看看。”
    霍一当即递上一个小青花瓷瓶。
    孟扶渊一把夺过，转身用没有握剑的手倒了一杯凉透的茶水，然后用食指和拇指拨开木塞，将瓷瓶放在桌上，孟扶渊用指尖挖上一点易容药膏，然后将这根手指浸没到茶水里，静静等上片刻，只见易容药膏并没有溶解，依然维持本来的形状。
    孟扶渊垂眸，易容药膏这一点上，霍一没有撒谎。
    “继续。”
    “第二次传信，是庄主从琼光谷出来，准备接汴掌门去琼光谷解毒那个晚上。我知道，我只有那一次机会，等回到琼光谷，我想传信，难于登天。更何况，蔚楚歌当初承诺，他只要一条关于汴清予的真实的情报，从此他于我和家人的恩情，便可以一笔勾销。我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我想早日还了恩情，和蔚楚歌两清，谁也不欠谁。”
    孟扶渊蹙眉，“恩情？”
    “是。”霍一认真道，“大约两百多年前，魔教肆虐，生灵涂炭，蔚楚歌那时已经是天权派弟子，他曾经救过我一家人的性命。那时我不过才二十几岁，还没遇到孟老庄主，武功也是学了个皮毛，勉强结丹，难敌魔教。如果没有蔚楚歌带着天权派弟子在徐州行侠仗义，我和我父母，姊妹恐怕此刻已经丧命于魔教的爪牙之下。”
    “我记得你是徐州人。”孟扶渊忽然说。
    “是的。”霍一继续道，“虽然后来，我的亲人皆逃不过生老病死，长辞人间，而我因为能够结丹，多活几百年岁，但是我还记得我父亲临死前不忘叮嘱我，人不能做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应当知恩图报。”
    “孟老庄主确实也于我有恩。再加上蔚楚歌的要求，并不涉及无为山庄的机密，因此我，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语罢，霍一闭上眼睛，一脸愧疚之意。
    孟扶渊想了想却问：“那杨七失踪，是不是蔚楚歌的手笔？”
    “不是。”霍一摇头，“杨七失踪与我与蔚楚歌都无关。”
    孟扶渊挑眉，“是吗？”
    霍一郑重道：“我向庄主保证，今日之言，绝无半分弄虚作假。”
    “可是你已经骗过我许多次。”孟扶渊冷冷一眼扫过去，“你让我这次怎么相信你？相信你没有骗我？”
    底下的人又不说话了。
    见状，孟扶渊也不急着继续逼问，而是将霍一的方才的话从头到尾细细整理一遍，看看有无自相矛盾的地方。
    一刻钟之后，孟扶渊双眉紧缩，突然说道：“不对。”他缓缓摇头，“还是不对，霍一，你没有完全实话实说。”
    “你的话里有古怪的地方。”孟扶渊凝声道，“霍一，你求蔚楚歌帮过你两次，他都答应了，你和蔚楚歌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
    霍一一怔，随后不由垂眸苦笑，“庄主聪慧。”
    他长叹一口气，“蔚楚歌也是徐州人。我与蔚楚歌，从血缘上来说是远亲。但其实，我和他曾经还是近邻，总角之年，我与他经常一同嬉戏打闹。直到蔚楚歌十二岁时，成功通过天权派的选拔，进入天权派，他千里迢迢前往简州，我与他才算断了联系。几年之后，魔教在徐州肆虐，蔚楚歌听说这个消息之后，担心我与亲人的安危，第一时间求天权派长老，率领天权派弟子前往徐州，否则，霍家早就被魔教灭门，无一生还。”
    “但是无为山庄关于你的资料里，没有记录你和蔚楚歌的渊源。”孟扶渊提出疑问。
    “因为霍家与蔚家，曾经都在徐州。除魔之战，正派无一生还，尽管孟老庄主尽力保护无辜百姓，但是终究不可能让所有人毫发无伤。意外伤残，冒险搬迁者数不胜数，也有路途之中活活饿死的，徐州哀鸿遍野，也成功抹去我和蔚楚歌这段旧事。”
    孟扶渊盯着霍一，“如果他和你有这段交情，那他应当懂你的难处，你与他自除魔大战之后又再无联系，说明他也不是唯利是图的人，他为何会突然想到让你出卖消息给他？”
    “因为他查不到有关汴清予的任何可信的线索，无奈之下只能让我帮他。他说他担心汴清予对北圻宗别有所图。然后将汴清予身上的疑点一一罗列，说给我听，确实，蔚楚歌的话有理有据。”话及此，霍一忽然声音变得凝重，“首先，汴清予入派不到五十年就成为天枢派的掌门，掌门首先得武功高强，江湖上如果有如此身手的人物，为何几百年来籍籍无名？其次，汴清予从不曾与真面目示人，面具之下究竟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另外，汴清予才当掌门没多久，开阳派就倒了，这究竟是巧合还是蓄谋已久？”
    “我与蔚楚歌的交情，自然深过汴清予。我知道蔚楚歌虽然做事雷厉风行，看起来心狠手辣，但是本心不坏。虽然我不知道庄主为何会选择与汴清予结盟，甚至表现得很相信汴清予，可是汴清予是好是坏暂且难说，我担心汴清予目的不纯，更担心庄主是在与虎谋皮，反倒波及自身安危——”
    “所以你想和蔚楚歌一起调查汴清予。”孟扶渊替霍一说出他心中的下文，他寒声警告，“你僭越了，霍一。”
    “什么时候我代表无为山庄做决定，还要征询你的意见？”
    深深颦眉，孟扶渊的视线宛如结上一层寒霜，所及之处冰凉一片，“还记得无为山庄庄规吗？”
    “属下铭记在心。”
    “好。”孟扶渊冷笑几声，“犯错就该罚，你回无为山庄领罚，之后也不必出庄，就留在无为山庄里面背庄规吧。我马上让明二送你回去。”
    “庄主！”霍一急忙道，他有些口不择言，“是我僭越，是我不识规矩，但我恳求……恳求庄主……不要送我回庄，我不是为了逃避惩罚，领罚一事就算在竹林小筑也能解决，我想留下来，我……我担心庄主安危……”
    孟扶渊闻言，深深瞥霍一一眼，却一言不发地摔下剑，甩袖离开了。

    第127章：
    竹林小筑这几日并不安宁。
    先是燕大侠就是霍一的消息在竹林小筑炸开了锅，据说这次霍一偷偷溜出庄，庄主得知之后大怒，让霍一去领罚。明二拿着鞭子打到霍一背后皮开肉绽，才堪堪停手。这会儿，霍一应当趴在床上养伤，庄主却一次也没去看过他。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庄主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并且气得不轻。
    另外，杨七失踪一事，至今还未有下落，十一负责简州的人脉网，本该是最有可能找到杨七的人选，却始终徒劳无功。并且孟扶渊没有发动所有的影卫去找，并且他特意强调傅八，陆九和路十不得离开竹林小筑半步。
    无名的低压笼罩在上空，给人莫名的窒息之感，这种情形下，谁也笑不出来。
    陆九急得直打转，他对身旁的傅八和路十问道：“你们说，杨七到底是去哪了？！他都失踪一个月了！”
    他一边在巴掌大的地方来回反复地走，一边急声道：“他失踪好几天也不回来，又不是路痴，只能是有人把他给绑走了，让他不能回来，可是到底是谁把杨七给绑走了？我从未听说过杨七有什么仇家，他长年在无为山庄，能惹上什么仇家啊？”
    “哎。”陆九长叹一声，“偏偏庄主不让我出去找，我只能在这里干着急！”
    傅八和路十也一脸沉重地摇摇头。
    “不行！”陆九忽然下定决心，“我要去求庄主，求庄主让我出了竹林小筑去找杨七！”
    傅八闻言一把拉住陆九的胳膊，“庄主因为霍一和杨七的事情气还没消，他又有一堆棘手事要处理，你现在去找庄主，就是触霉头啊，庄主绝对不可能答应的。”
    路十在一旁附和，“八哥说得在理。我也知道九哥心急，九哥你再等等，说不定很快就会有好消息了。”
    陆九眼神黯了黯，在傅八和路十身边的石凳上坐下。
    深秋之日，竹林小筑的院子里一地落黄，陆九看着烦心，用脚踢走几片枯叶，而后抬头问道：“傅八，你平时也很机敏聪明，你能不能帮我分析一下杨七失踪的事情，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怎么会失踪这么久？”
    傅八看一眼陆九焦急的脸色，抿了抿唇，终究是欲言又止。
    陆九颦眉，“傅八，你大可直说，不必有所避讳。”
    傅八也长叹一口气，摇摇头，一脸忧色，“我的话，你未必肯信。说出来，怕是给你徒增烦恼，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陆九听傅八这话，也明白傅八心中是有推测的，他急忙抓住傅八的袖子，恳求道：“你不说又怎么知道我不会信？我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还请八哥替我解惑！”
    傅八又叹一声，垂眸不去看陆九，“你让路十说给你听。”
    陆九便将视线投到路十身上。
    路十也是面露难色。
    陆九：“我求求小十，我真的很想知道——”
    “好好好，我说我说。”路十终究还是妥协。
    “就是，九哥啊，你有没有想过，还有一种可能——”路十咬咬牙，一狠心终究是说了出来，“七哥叛出无为山庄了。”
    “不可能！”
    陆九从石凳上跳起来。
    傅八和路十相视一眼，眼底的意思很明显，果然陆九不肯相信。
    话已经说了一个开头，就断然没有收回去的道理，路十便继续说道：“这样，九哥所有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就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包括七哥明明在江湖上没有仇家，为何无声无息的消失，绑匪为何没有闹出一点动静，留下一丝痕迹，无为山庄和天枢派的两大江湖门派的人手寻找足足一个月，为何却一无所得。以及，庄主刚出庄时遭遇的那场刺杀，也在印证无为山庄有叛徒一事。”
    傅八痛心疾首地点头，“我虽然不愿意怀疑杨七，但我想的和路十基本一致。撇开情理不谈，只从事情本身来看，杨七的所作所为，真的像是预谋已久的叛变。”
    陆九怔愣许久，还是不可置信地摇头，“不可能……”
    “不可能……”陆九语无伦次地辩解，“我……我和小七关系很好的……我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傅八笑容苦涩，“那你就当我们没说。”
    “那九哥就忘了我今日说的话。”路十也跟在其后说道，“其实我也希望我和八哥的想法是错的，希望是我们错怪了七哥。”
    陆九双目失神，呆滞许久，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有下人前来传信，说庄主召集影卫于书房一会。
    傅八拍拍陆九的肩膀，想唤醒眼前魂不守舍的陆九，却失败了，只好和路十两人一起，一人拽一条胳膊，硬是把陆九拖去了书房。
    傅八下意识环视四周，发现霍一并不在场，应当还在养伤。神思飘离这一瞬，等傅八再回过神，只见坐于最上方那把圈椅上的孟扶渊沉声道——
    “今日来，只想和大家说一件事。”
    “我方才得到汴掌门传来的消息。”
    一字一句，孟扶渊朗声宣布道——
    “杨七，叛变了。”
    陆九原本浑浑噩噩，目光空洞，孟扶渊此言一出，让他一时间只觉宛如被霹雳轰顶，以至于他竟然不顾规矩地追问道：“杨七怎么会叛变？！庄主，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孟扶渊目光深幽，他也没有以往的耐心，直接反驳回去，“汴掌门手下的人查到，杨七投奔了别的江湖门派，这不叫叛变什么叫叛变？”
    “投奔别的江湖门派……怎么会……小七不是这样的人……”陆九还在无畏地盘根问底，“庄主，会不会是消息有误——”
    “杨七就是叛变了。”孟扶渊面色难看地打断陆九的话，“或许为名为利，或许为情为仇，江湖里的诱惑数不胜数。”
    “陆亭酒，别那么天真。”
    孟扶渊冷声道：“你这样会让我看不起，淌过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无为山庄，不应该出了你这么一个天真的人。”
    然后他继续高声说道：“以后杨七从无为山庄的影卫里除名。无为山庄任何大小事宜，不得泄露给杨七。倘若杨七有一日站在无为山庄的对立面，不得念及昔日情分，手下留情。”
    语罢，孟扶渊挥一挥衣袖，“无事，大家散了吧。”

    第128章：
    陆九呆愣愣的模样，似乎还有话想问孟扶渊，却被傅八和路十两个眼疾手快及时拉走了。
    方才因为聚集影卫而稍显拥挤的书房这时竟然只有孟扶渊一人，变得冷冷清清，孟扶渊支在桌面上的右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依然不肯放松，深深蹙起，眸色凝重。
    汴清予说杨七叛变的信一来，孟扶渊就召集影卫于书房一会，是以他此刻才有时间细想，杨七究竟为何要叛变呢？
    据汴清予的信，杨七投靠了陇州的一个杀手组织，叫做无昼宫。陇州已经出了江淮边境，因此，并不在陵皓阁，北圻宗和昭元寺三派联盟的管辖内。身为无为山庄庄主的孟扶渊对无昼宫也不甚了解，只是略有耳闻，他只知道陇州地处偏北，已经接近北朔一带。
    投靠杀手组织，是想杀人吗？如果是想杀人，是想杀谁？这人是与杨七有深仇大恨吗？
    靠着椅背，孟扶渊阖上眼帘想了许久。
    孟扶渊只觉得目前有关杨七的信息是一团乱麻，他理不清头绪，也不知道究竟要不要细究下去，毕竟，他和汴清予还有一个除魔教的计划，更是迫在眉睫。
    不如找个人来问问，看看能不能给我一个思路？
    思及此，孟扶渊推开书房木门，对守门的小厮吩咐道：“你去把霍——”顿了一下，孟扶渊继续道：“不对，是把明二叫过来，我有事问他。”
    很快，得到消息的明二就推门而入。
    孟扶渊下巴微抬，示意他坐下，“我想与你商讨关于杨七叛变的事情。”
    明二勉强笑了笑，受宠若惊地坐在木椅上，“庄主太抬举我了，我不聪明的，这些事还不如问霍——”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失言，明二及时止住话头，心跳微快，明二偷偷抬眸看一眼孟扶渊，见后者并未浮现怒气，才放下心来。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你就算没什么想法，我也不会怪你。”孟扶渊面无表情道，“杨七投靠了陇州的杀手组织无昼宫，名利情仇，你觉得他是为什么叛变？”
    明二沉默片刻，才试探地答道：“我觉得，杨七不像是追名逐利的人，我也从未见过杨七与何人有过一段情事，所以，我猜……或许是为了仇恨？我记得杨七入庄的时候，好像已经是孤苦伶仃一人了？”
    “你这些推断，是建立在你对杨七的了解上。但是从情理出发，会受到你自己的情感的影响，结论会有所偏颇。”孟扶渊道，“我希望你能从陇州和无昼宫的角度，分析一下杨七为何会叛变？杨七为何会选择陇州？如果是叛变，他又为何会选择做杀手？江湖的杀手组织那么多，杨七为何会选择无昼宫而不是其他江湖门派？”
    “这……”明二被孟扶渊连环问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还请庄主恕罪……属下愚钝……属下也没有头绪……”
    “算了。”孟扶渊忽然摆手道，“你先回去吧。”
    明二长舒一口气，准备溜之大吉，才走几步，突然想到什么，脚步停住，他犹豫良久，终于下定决心般转身对孟扶渊说，“庄主，属下有一事相求。”
    孟扶渊站在上方，俯视明二，“什么事？”
    明二抿了抿唇，才终于说出口：“还请庄主念在霍一旧功的份上，赐霍一一些活血化瘀的膏药。”说都说了，明二干脆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全抛出来，“那一百鞭是我亲手打的，我所以我也最清楚霍大哥伤势，竹林小筑里是有一些伤药，但是效用不佳，所以我才斗胆恳求庄主赐药……”
    孟扶渊闻言身形似乎抖了一下，他轻叹一口气，沉默许久才轻声道：“……我会让汴掌门给我送一些上好的膏药来，你明日记得找我来取。”
    “是，属下遵命。”明二拱手退下。
    想起来霍一也到需要换药的时候，明二从书房离开之后，便直接去了霍一的内室。
    见有人推门，爬在床上的霍一扭头朝门的方向看，见来者是明二，眸色一时间黯了黯，却轻轻松一口气。
    将纱布解开，明二认真细致地将药粉撒上去，再用新的纱布缠好，忙完这些，明二才开口说了进内室以来的第一句话，“我替你向庄主求药了，不然你身上的伤也不知道几时能够好。”
    霍一本就有些心不在焉，听的时候不仔细，便误会了明二的意思，他还以为明二马上就要冲到孟扶渊面前求孟扶渊赐药，于是霍一急忙道：“万万不可，庄主是绝对不会答应的，你这样反而惹庄主生气，自己还要承受庄主的怒火。”
    “庄主答应了。”
    霍一一怔，只听明二继续说道：“我来之前已经求过庄主，庄主答应了。”
    霍一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怎么可能……”
    “为何不可能？”明二道，“庄主一向厚待你，知道你偷偷出庄后，庄主估计是一时怒上心头，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罚重了，所以我求他赐药，他也答应了。”
    霍一苦笑，却不再说话，他心里想的却是，如果真是因为偷偷出庄一事就好了，庄主这般罚他已经算是从轻发落，毕竟暗中和蔚楚歌通信的行为，如果庄主细究下来，以叛徒的名义把他逐出无为山庄，那他也无话可说。
    半晌沉默，霍一又问道：“你是特意去找庄主，求他赐药？”
    “不是。”明二摇头，“是庄主让我帮他分析一些事情。”
    “一些事情？”
    听霍一这样问，明二面色变得凝重起来，“杨七叛变了。”
    霍一闻言也惊诧一瞬，随后很快面色恢复平静，“其实我，之前猜测过这种可能。”霍一不由地摇头叹息，“没想到杨七真的叛变了，或许是有什么苦衷吧。”
    停顿稍许，霍一继续追问道：“那庄主让你分析什么？”
    明二便道：“庄主说，杨七投靠了陇州的一个杀手组织，叫做无昼宫。他问我能不能从这个消息中，得出什么结论？”
    “那你怎么说的呢？”
    明二一时脸上有些红，“我当然看不出来什么端倪，只能乱说一通，还被庄主批评了。”明二羞赧道：“你知道我也不会这些算计，更别说什么见微知著，剥茧抽丝了……”
    霍一一时无言，他静默足足一刻钟，才道：“陇州已经不属于江淮一带，杨七投奔陇州的门派，我猜是想脱离陵昭北三派联盟的控制。杀手组织教的功夫与我们无为山庄大不相同，无为山庄的影卫学的武功更多是防身和护主，偏防御，而杀手组织，会教些出其不意的杀招，偏进攻，杨七投奔杀手组织，或许是有想杀的人。”
    明二一听，便发现这是孟扶渊反问自己的三个问题中，前两个问题的答案，他不由地惊道：“霍大哥真是一针见血！”
    那边，霍一面不改色继续道：“至于为什么会选无昼宫，也可能是因为无昼宫不在江淮之地，少了三派联盟的限制，不过陇州是离江淮最近的州之一，或许这其中，也有玄机。从这个消息之中，能挖出来的线索，大概只有这些。”
    “明二。”霍一郑重道，“如果庄主再问起你这件事，你记得也提醒庄主一件事。”
    “我有一个猜测。”
    霍一眸色深沉，“假设杨七确实有想杀的人，比如是他的仇人。无为山庄的影卫并没有那么多的限制，庄主也不会阻止他报私仇，也就是说，如果这个仇人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杨七大可以私底下直接把他给杀了，杨七在无为山庄积攒下一百多年的人脉网，处理一个干净一个小人物，何其容易？那他何必叛变，多此一举？无昼宫虽然培养杀手，但是无昼宫宫主的武功，在江湖之中并不出名，不出名就是半吊子，或许比不过你我。”
    明二也觉察出不对劲来，他感觉心底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却因为自己的愚钝而一时间不能见天日，他正暗中懊恼，却听霍一沉声道——
    “也就是说，杨七想杀这个人，需要先叛变，站在无为山庄的对立面，才好动手。”
    “那这个人，或许是我们的盟友，或许目前和无为山庄同一阵营。”

    第129章：
    翌日，关心霍一伤势的明二不敢稍加耽搁，一大早就去书房找孟扶渊取药。
    孟扶渊见来者是明二，微微惊诧，随口调侃一句，“你倒是迫不及待。”
    明二附和般勉强笑了两声，却不反驳。
    孟扶渊告诉明二，“汴掌门说他今日会派人送膏药来。你要是着急，想最快将药拿到手，就陪我在书房里一起等。”
    明二自然颔首。
    见状，孟扶渊也就不去管明二了，全当书房里没有他这个人，坐在案几前不知道在写什么，写着写着，孟扶渊的双眉愈发紧缩，大概是又想到一些棘手的事情。
    另一边，明二满脸拘谨，木椅像是长了牙齿一般，无论他怎么调整坐姿，都觉得不舒服。以往单独见孟扶渊都是有要事禀报，说完就走人，明二头一回和孟扶渊两个人在书房里闲坐，只觉得自己浑身放不开，这样坐也不是，那样坐也不是，纵然孟扶渊不生气之时，待人也温和儒雅，但明二总觉得孟扶渊身上有一股无名的威压。
    无聊时偷偷打量孟扶渊几眼，见孟扶渊面色愈来愈凝重，明二一时间想起霍一昨日同自己说的话，想到孟扶渊可能是为杨七的事情烦神，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明二忽然说道：“庄主，杨七想杀的人可能和无为山庄同一阵营。”脱口而出的那一瞬，其实明二就后悔了，但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早已传到孟扶渊的耳朵里。
    果然，孟扶渊将手中的狼毫搁置一旁，抬眼看杨七，“何出此言？”
    明二只好硬着头皮将霍一的话搬出来，说给孟扶渊听。
    语罢，孟扶渊颔首，“有点道理。不过最后那个结论，未必正确。”
    明二一愣，迷茫的眼神之中又透露几分好奇。
    孟扶渊一眼就看懂明二无声之中的含义，无奈地给他解释，“杨七想杀的人，也有可能是江湖上无为山庄得罪不起的人，未必和无为山庄同一阵营。”
    明二缓缓点头，他装出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心底只希望孟扶渊不要再追问下去。
    却不想孟扶渊一眼看穿明二的伪装，“你还是不明白？”
    不等明二回答，孟扶渊直截了当继续解释道：“如果是能暗中解决的小人物，杨七已经暗中解决了。但是倘若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杨七才不敢轻举妄动。叛出无为山庄，说不定是想将无为山庄摘出去，毕竟如果他一日是无为山庄的影卫，那他的一举一动就代表无为山庄的意思。如若他有朝一日成功杀死那个人，会牵连到整个无为山庄。”
    “原来如此。”明二连连点头，终于彻底明白孟扶渊方才那句话的意思，一时豁然开朗，“多谢庄主解惑！”
    孟扶渊见状却不意外，似乎是衣料之中，他挑眉又问道：“你刚刚说的一长串推测，不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吧？”
    “不是。”明二急忙否认。
    “是谁？”
    “是霍一。”
    孟扶渊闻言竟是一时间不说话，静默半晌，又端正坐姿，拿起狼毫开始写字，却不想才写几个字，就写错了一笔。
    他面前这张宣纸，是他即将送给汴清予的信，信纸本来就要裁成小小的一片，这样做，并非因为机关鸟装不下，而是装太多的纸会加重木苍鹰的腹部，会影响它的飞行速度。因此，信的内容也需精炼，更不能有错字来扩充篇幅。
    孟扶渊只好重写，抽出一张生宣压在镇纸下，孟扶渊用笔尖点一点墨，揽袖提笔，却不想这次才抄上一行，竟然又抄错了。
    长叹一声，孟扶渊干脆将废纸团成一团，搁下毛笔，他轻声问道：“霍一的伤，现在是什么情况？”
    明二本想老老实实地回答，忽然想到霍一那副黯然模样，话到嘴边临时变卦，决定帮霍一卖个惨，“庄主也知道，我并不懂医术，原本庄内医术第一的杨七……也不在了，所以，我也不太清楚，庄主倘若有闲暇，或许可以亲自去看一看。”
    孟扶渊垂眸，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他又是长久地无言，漫长的寂静让明二莫名发慌，还以为自己又说错话触了庄主的逆鳞，但是一时间他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来补救，于是只能跟着孟扶渊一齐沉默。
    “我记得傅八的医术也不差。”孟扶渊忽然又道，他视线游离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傅八没有帮霍一去看伤口吗？”
    “自然是看了的。”明二如实答道，“只是傅八擅毒，用药救人终究还是杨七更为精通。”
    孟扶渊又静默片刻，才说道：“你倒是提醒我了，杨七叛变，无为山庄不仅少了一位影卫，还少了一位医者。”他不自禁地颦眉，“现在替无为山庄招人也不可行，万一引来细作密探，简直是自找麻烦，我得写信问问看汴掌门，问他能否派一位值得信任医者过来。”
    话才说完，屋外响起小厮的敲门声。
    孟扶渊朗声道：“进来。”
    只见两名小厮共同将一个大木匣抬了进来，气喘吁吁地放下，放下其中一位说道：“回庄主，这是天权派弟子江文旭亲自送来的，上好的活血化瘀的药膏药粉。”
    孟扶渊摆摆手，“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
    小厮后脚刚离去，明二就问道：“这些成药，我是现在将它们全部拿走，还是今日先挑一些带走，日后每次要用的时候，再来向庄主取？”
    孟扶渊瞥一眼木匣，淡淡道：“又不是什么金贵的药膏药粉，你全部拿走好了。用的时候也别小气吝啬舍不得，用完了大不了我让汴掌门再派人送一些过来。”
    明二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他好歹练过武功，一个人轻轻松松抬起来，准备离去。
    孟扶渊见他不方便，亲自去替他推开门，等明二两只脚都不在书房里，孟扶渊正要将门合上，忽然想到什么，神色挣扎了一瞬，最终还是说道：“明二，倘若霍一的伤势一直不见好转，记得及时向我汇报。”
    明二：“是，属下遵命。”
    送走明二，孟扶渊回到案几前坐下，看几眼一旁狼毫尖端即将干涸的墨迹，终究是再也提不起写信的兴趣。他靠着椅背闭上双眸，似乎是忙里偷闲的小憩，可是紧缩的眉头却始终不曾放松，或许即便是养神时，孟扶渊也在无意识地思考，已然成为一种习惯。
    直到熟悉的木苍鹰啄击窗棂的声音再次响起，被惊扰的孟扶渊不得不再次掀开眼帘。
    熟练地取下汴清予写给自己的信，打开，孟扶渊扫视其上的内容，但是这次，孟扶渊被信上的内容震惊到以至于他有一瞬间他睁大双目，瞳孔微缩，眉眼之间都是不可置信。
    白纸黑字，汴清予写的清清楚楚——
    蔚楚歌为开阳派掌门翻案了。
    他写下一封检举信，公开送至陵皓阁。
    信上说，指认开阳派掌门为赤焰帮一案真凶的赤焰帮少侠苏郁景，其实早就被做成了傀儡。

    第130章：
    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汴清予的意思后，孟扶渊将信缓缓撕碎，扔进兽形铜香炉中，他站立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直到所有的字迹都化成灰烬。
    双眉紧蹙，眸色黑沉一片，复杂的情绪在其中汹涌，孟扶渊在心底无声地念出一个名字——
    喻孑然。
    “楼主？”
    “喻楼主！”
    “喻孑然！”
    听到背后的人咋咋呼呼第三次叫出自己的名字，喻孑然才从独自出神的状态中抽身，他眼珠转了几圈，懒散地转过身，心不在焉地笑道：“你的动作倒是快。”
    星霜将手里的金鱼饲料塞到喻孑然手中，后者漫不经心地用食指拨了拨，只见其中有红虫面包虫，以及新鲜的菜叶碎屑，喻孑然又勾唇笑了，“我还没说要什么样的饲料，你却总能猜个准。你倒是懂我的心意。”
    池塘里，许多只朱红明黄的金鱼在摆尾畅游，见到从天而降的食物，争先恐后地挤上前，水面上一时间荡出一层层波澜，鱼嘴处泄露出的气泡，似乎在无声地诉说它们的喜悦。
    喻孑然还是笑着，耐心地等待鱼群瓜分所有的食物，又随手扔下一些，然后他忽然想到些什么，幽幽慨叹道：“几年前，你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而现在，你已经是独当一面的魂与楼副楼主了。”
    喻孑然的右手抖了抖，指尖处落下一些碎菜叶，“以后，我若将整个魂与楼交到你手中，相信你也能处理好大大小小一切事务。”
    星霜原本只是无声地欣赏池底金鱼的明艳，闻言却像是听懂喻孑然话里的深意，一时间惊呼出声，“楼主何出此言？！”
    喻孑然面上的笑容忽而散淡许多，随后，他却低头，自嘲地轻笑几声，然后恢复寻常模样，悠闲地观赏游鱼嬉戏打闹。
    星霜却从喻孑然一系列的举动之中，见微知著，灵光乍现，星霜蹙起柳叶眉疾声追问：“是不是苏郁景的事情？！”
    喻孑然的右手停在半空中，只短短一瞬，恢复如常，只不过这次，他才撒下一点红虫，就悠悠收回手，却是风马牛不相及地轻声道，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不能再喂了，可别把鱼给撑坏了，困鱼本就可怜可惜，死于非命更是可悲可叹。”
    他慢慢地转身，将手里装盛饲料的瓷皿轻轻放到星霜的手中，“我喂完了，你拿回去吧。我闲来无事，就在院子里吹上少时的冷风，赏一赏孟冬的景色……”他停顿半晌，才轻飘飘地继续说道：“说不定，以后就没机会了。”
    星霜原本打算依言将瓷皿送回，却在喻孑然说完最后一句话之时停住脚步，她转身，踌躇良久，终于没忍住追问道：“楼主，恕我多言，苏郁景一事……是不是无解？”
    喻孑然闻言身形一僵，刹那后，他缓缓转身，看向星霜的双眸中闪现不明情绪，“你也觉得无解？”
    星霜一时语塞，她难得不复以往伶牙俐齿的模样，明明还没组织好语言，却急于安慰喻孑然，于是说出来的话也有些词不达意，“不是的楼主，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愚笨，一时间想不出两全的办法……”
    话才说出口，星霜便意识到自己的话反倒证实了喻孑然的猜测，懊恼不已，绞尽脑汁企图再添上几句去补救。
    还没等星霜想出一个无懈可击的说辞，喻孑然先一步发声，他的蓦然抬起头，不知名的鸟儿翱翔在苍穹之下白云之中好不自在，而他只能看见被屋檐裁成四角的天空，“你不必安慰我。”
    他的目光开始变得游离不定，面上明明挂着笑意，却隐约闪现恨意和快意，然后他垂首，又开始懒散地欣赏小小一方池塘里的游鱼，餍足的鱼儿摆尾戏水，“即便日后我不在，魂与楼的事情，我也信你能做到万全。只是别忘了好好照料这些困鱼，我不想它们也没挺过这个冬天。”
    星霜闻言一愣，下一瞬她猛地睁大眼睛，满面震惊，却是话锋一转，执拗地追问之前的话题，“就连白公子也没办法救楼主吗？！”
    “对。”喻孑然含笑颔首，看向星霜，“白雩也说，我早已身陷囹圄，无药可救。”
    星霜瞳孔微缩，怔怔地摇头，喃喃道：“所以……白公子的办法就是让楼主束手待毙吗……可是赤焰帮的人……明明……明明是他让楼主杀的！”话及此，星霜的语气陡然间变得不甘，“楼主，你不觉得白公子就是在完完全全地利用你吗？用完你之后，白公子借刀杀人，借他人之手灭你之口，难道楼主就坐以待毙吗？”
    “星霜。”喻孑然忽然敛去面上无谓的笑，“白雩不是这样的人。”
    星霜颦眉，“可是——”
    “没有可是。”喻孑然严肃道，“我之所以会面临如今的境地，是因为我擅作主张杀死苏郁景，不，准确的来说，是毁坏苏郁景这具活傀儡。所以怪不得白雩，因为在他的计划里，没有杀苏郁景这一步。”
    他又开始自嘲地笑，“是我一时糊涂，竟然作出这个愚蠢的决定。白雩说的对，只要苏郁景好好的活着，没有人会知道他是傀儡，但是他死了，那么他是傀儡的事情，我费劲千方百计也无法瞒住。”
    喻孑然抬眼看星霜，牵动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宽慰对方的笑容，“所以说，我既然在没有得到白雩的指示下擅自行动，那所有的后果，必须由我承担。”
    另一边，星霜却不服地争辩道：“可是那时候白公子人在北朔，苏郁景被蔚楚歌劫走，危急关头，难道楼主还要传信去千里迢迢的朔方，然后再等白公子的信辗转多个眼线再传回到楼主手中吗？！”
    “竺星霜。”
    这次，喻孑然连名带姓地沉声叫出对方的名字，他本想厉声说教一番，可是看到对面人已经变成焦急到红了眼圈的小姑娘，终究是舍不得，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喻孑然眨了眨眼睛，却没有笑出来，许久之后，他才再次开口，轻飘飘的一句，像是被风卷走后漂泊不定的飞絮，“可我……也活腻了。”
    “这人世间真没意思。”喻孑然的眼睫抖了几下，“我苟延残喘这么多年，也该走了。”
    他眯起双眸，掩去瞳孔里的神色，摇头感叹道：“说不定啊，黄泉的水，能洗去我一身的脏污。”
    语罢，他走进几步，揉了揉星霜的发顶，“你要好好活下去，可别活得像我这般狼狈了。”
    此时的星霜仍旧呆愣在原地，还没从喻孑然说的话里出来，却见喻孑然已经将手移开，垂落一旁，面上早已换上平时那副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的笑脸，似乎方才的所言所行皆是黄粱一梦。
    不远处隐约传来踏破尘土的马蹄。
    “他们来了。”喻孑然突然间低语道。
    话音刚落，大门被不速之客强硬地撞开，带出凛冽的风声，落叶四处乱走，霜色的树枝上，虫鸟骤然逃向四面八方，星飞云散，只剩荒凉做伴。
    金茶色的长袍最先映入喻孑然的眼帘，随后是为首的陵皓阁弟子手里的雕刻繁复的搜查令。
    “我奉陵皓阁阁主晁子轩之命，前来捉拿赤焰帮灭门案的嫌犯——喻孑然。”
    喻孑然缓缓行至陵皓阁弟子身前，从容不迫悠然道：“走吧。”
    星霜见状急忙跑上前去，却因为喻孑然一个颜色止步于原地。
    喻孑然扭头对星霜做了一个口型，无声道：“保护好自己。”
    然后喻孑然跟着陵皓阁弟子的脚步，从一条窄巷里缓行而出，他本就不是在意世人眼光的人，连三派联盟都不放在眼里，更不可能害怕几个小小的陵皓阁弟子，于是他开始喃喃自语，神神叨叨笑着念道——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棋盘纵横十九道，输赢家常事。多出一目为太极，宇宙长浩荡，众生却微细。四角未若一年岁，世事总无常，往来虽相似。双色可拟昼夜天，白驹过隙间，磋磨众生志。棋局如人生，古人不欺我，败者千夫指，胜者流芳世……”

    第131章：
    原本冷冷清清的北圻宗，忽然间又人山人海。
    若问缘由，说起来也是好笑，落寞因江湖大审，热闹也因江湖大审。
    昭元寺方丈不远千里押送开阳派掌门前去简州北圻宗的消息才泄露半点风声，江湖之中已经有人闻风而动，未卜先知般地说道，今年冬日，怕是又逃不过一场大审。
    果然，很快陵皓阁就发帖邀请江湖门派各位掌门人，前往麟山北圻宗参与江湖大审的审判，力求集思广益，拨云见月，抓住凶手，严惩恶人。
    “难道，开阳派掌门不是真凶？”翻开请帖，有人疑惑地问道。
    身旁的人也心不在焉地附和道：“我还以为，上次大审证据确凿，开阳派掌门断然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谁知道呢？”那人摆摆手，随口答道，“罢了罢了，不想了，咱们亲自去看看热闹，一切疑惑不就迎刃而解？”
    据说收到请帖的侠士，十个有九个都是这样想的，还有一个是俗事缠身，想去又实在没有功夫。
    江湖大审这日，熙熙攘攘，摩肩擦踵的人流逆着冬风淌到麟山山顶。
    这次大审与上次为同一处，厅堂的木房梁上，几盏八角宫灯积攒满身灰尘，黯淡无光，朱红的流苏似乎也不如往日鲜艳。松木牌匾上的“侠肝义胆”依旧飘逸非凡，风韵暗含，只不过被屋顶和窗牗遮去大半的日光，只能被迫埋在阴影里。
    一张紫檀方桌，两列九张木方桌，坐的满满当当。
    嘈杂的交谈声响了许久，这场江湖大审的主持，陵皓阁阁主晁子轩终于姗姗来迟。
    他方才出场的时候，闲谈的声音就小了一些，在他伸出两只手示意大家安静之后，很快，众人皆默。
    “一年前的赤焰帮灭门案，开阳派掌门成为众矢之的，然疑点重重，三派联盟不敢贸然定罪，只能暂且将开阳派掌门关押在昭元寺里。可是今日，此案等到了转机。”晁子轩顿了顿，继续道，“几日前，天权派掌门蔚楚歌写信一封，公开送往陵皓阁，信上表明，当初指认开阳派掌门徐悯的赤焰帮少侠苏郁景，早就成为魔教傀儡。”
    “此事事关开阳派掌门清誉，我当然不敢稍加懈怠。接到蔚掌门的信之后，我亲自前往天权派，以验证蔚掌门的说法。”
    语罢，晁子轩朝蔚楚歌使了一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挥了挥手，很快就有仆人抬上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不知道大家是否还记得，在一年前的江湖大审上，指认开阳派掌门的赤焰帮少侠苏郁景？”蔚楚歌朝尸体的方向走进一步，“江湖大审结束之后，我见苏郁景少侠一人孤苦伶仃，无处可归，而赤焰帮的几位侠士确实是在我们北圻宗的地盘上出的事，我想我确实有责任收留他，助他度过难关。”话及此，蔚楚歌的嗓音陡然变得凝重，“却不想，好不容易找到苏郁景，他却在我派人将他接到天枢派的当晚，陨命了。”
    闻言，满座一时骇然。
    蔚楚歌继续说道：“唯一的人证忽然间命丧黄泉，我觉得此事过于蹊跷，当即就去请琼光谷的华谷主出山，却不想，派去送信的天枢派弟子却说，华谷主有事外出，最少也要几个月才能归来。”
    “于是我便去请当地小有名气的仵作替我验尸，仵作告诉我苏郁景是咬舌自尽。他的话我自然信，但是，我总觉得事情并没有这样简单。所以，我等了六个多月，终于等到华谷主归谷，替我解惑。”蔚楚歌掀开白布一角，众目睽睽之下，一截白骨裸露出来，在场有些女眷已经倒吸一口凉气，但是蔚楚歌的动作止步于此，并不在往下，是以最后，众人只能看到一截小臂化作的白骨。
    “大家请看，这白骨并不是普通的白骨。”蔚楚歌附身，用手指向白骨中间某一处，却见一根银铁垂直嵌入其中，“我特意请到琼光谷谷主亲自替我查看，谷主说，这是魔教的傀儡术。”
    座下的孟扶渊闻言一惊，他忽然间想起来，无为山庄前往潜鸾山时，也发现被铁丝穿入的白骨，那时还不明所以，现在想想终于明白，原来那些白骨都是魔教的傀儡。除魔大战的遗址中有魔教傀儡的尸体，倒也合乎情理。
    有人最先发现端倪，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可是蔚掌门，我记得上次，松韵长老说，中傀儡术者的骨头都是黑色的，可是这具尸体的骨头，是白色啊！”
    “问的好。”蔚楚歌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琼光谷谷主不便亲自前来参加江湖大审，但是她留下信一封，信上的内容，便能为这位少侠解惑。”
    蔚楚歌后退几步，朗声道：“琼光谷谷主说，魔教傀儡术有二，其一为死傀儡，正如三派切磋前一晚那九位杀手，他们也是早就被做成傀儡的赤焰帮少侠。死傀儡，顾名思义，做成傀儡的时候，这九位少侠已经陨命，死傀儡不仅骨黑，而且皮硬。谷主说的这些，都和之前九位杀手的尸体对应上。”
    “其一为死傀儡，那其二很好猜，就是生傀儡。生傀儡外表与常人无异，骨头也是白色的，有思想，有心跳，但是铁丝穿入白骨的时候，不仅会成为术士操控的工具，也彻底断绝全身的脉络，生傀儡即便活着，但是无论说话还是写字，都不能受自己思想的控制，他的一举一动都是背后术士的操控完成的。没有术士操控，生傀儡就是一个不会动的木头人。”
    蔚楚歌的神色不可避免地凝重，他蹙眉高声强调，“也就是说，一年前的江湖大审之上，苏郁景那段声泪俱下，据理力争的说辞，和那张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证词，都是背后操控生傀儡的人完成的，为的就是给自己脱罪。被天权派收留的苏郁景咬舌自尽也并非他本意，而是幕后之人怕事情败露，提早通过操控傀儡来伪造苏郁景自杀的假象。”
    语罢，他将那张纸递给坐在右手边最上方的觉明大师，“这封信上，有琼光谷谷主专用的印章，以此来佐证我方才的话字句皆真。现在我拿出来以供大家传看，各位掌门都可以亲自辨认一番。”
    不够沉稳的少侠，已经伸出脑袋，眼巴巴地盼着觉明大师手里的信快快传到自己手中来。
    等华琼笙的信传到孟扶渊手里，他只看了一眼，就转交给下一位，蔚楚歌说的这般笃定，并且晁子轩和觉明大师都没有提出异议，说明，苏郁景是傀儡一事，已经板上钉钉，毋庸置疑。
    收到汴清予传信时，这个消息尚未确定，孟扶渊便有没多想，可是此刻苏郁景是傀儡的事情已经成为事实，是以他不得不想，即便一时间思绪如麻。
    苏郁景是傀儡一事，将孟扶渊之前所有的判断尽数推翻，甚至最早可以追溯到魂与楼的地牢里，如果那时苏郁景就已经是傀儡，他在霍一的掌心写“救命恩人”，并不出自他本意，如果不是出自他本意，那喻孑然的行为最是可疑。
    另外，孟扶渊曾经和霍一讨论过喻孑然话里自相矛盾的地方，现在终于有了可能的解释。
    思及此，孟扶渊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同霍一讨论几句，一回头才猛然间想起来霍一被自己强行命令留在竹林小筑里养伤，只得作罢。
    华琼笙的信纸原本只有两道折痕，在每位掌门人的手里传上一圈，再传回蔚楚歌手里的时候，已经软烂得不成样子。
    蔚楚歌贴身收好，然后高声吩咐天权派弟子，他特意拔高音量，让每个人都听见，“现在，把开阳派掌门和魂与楼楼主都带上来，阁主对这两人好好审问！”
    开阳派掌门是低着头走进来的，开阳派吃斋念佛住上一年，他的面庞已经消瘦许多。
    而他身边的喻孑然，唇边还是挂着意味不明的笑，脚步轻快地踏进厅堂的门槛。
    晁子轩见喻孑然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深深蹙眉，他懒得和喻孑然推拉话术，直截了当厉声呵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人在做天在看，喻楼主，你对苏郁景做过什么，还不快快如实招来！”
    喻孑然闻言笑得更盛，他悠闲又张扬地朝晁子轩弯腰作一个揖，“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他挺直脊梁，一字一句，说得坦然，“人是我杀的。”
    “赤焰帮所有人，都死于我手。”

    第132章：
    没有人想过喻孑然会在没有任何逼问的情况下招供。
    晁子轩凝眉，扭头去看一旁的觉明大师，两人面面相觑，眼底都闪现出一丝震惊。
    蔚楚歌也觉得不可思议，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汴清予，想知道对方会是什么反应，却意外发现汴清予的视线正停留在手边的瓷杯上，茶水倒映出他无悲无喜的面容，像是在置身事外。
    但是审问还是要继续，晁子轩沉声对着底下的人问道：“喻孑然，你此言非虚？”
    明明杀人凶手，喻孑然却回答地坦然又爽快，“绝无半分谎言。”
    这般张扬且昭然的做派，不禁让晁子轩有片刻迟疑，他稍加思忖，又道：“倘若你为了帮助幕后之人逃脱而将所有的罪过都揽在自己身上，即便最后查出来你一身清白，与赤焰帮一案无关，但是你因为帮助凶手逃脱，成为共犯，也是罪加一等，我们三派联盟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
    “还请阁主放心，我就是幕后凶手。”喻孑然轻嗤一声，“人就是我杀的。”
    然后他喧宾夺主地将这场审问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阁主倘若不信，且听我将杀人的计划细细道来，分条缕析地说给阁主，说给在座的各位听。”
    晁子轩闻言眉头却愈发的紧缩，他大大小小的江湖事见过太多，却从来没有见过喻孑然这般杀了人还能理直气壮，优哉游哉的模样。仿佛他并不怕杀人之后，三派联盟给他判决的刑罚，仿佛他并不怕死。
    喻孑然清晰明朗的声音传遍整个厅堂，振聋发聩——
    “赤焰帮有原本二十人，只不过好巧不巧，这些人竟然来我魂与楼春宵一度，于是我就派人抓住将为首者捉住，困在魂与楼中，正所谓擒贼先擒王。我早些年游走北朔一带，意外学会一些傀儡术，然后我又意外发现，我抓住的为首赤焰帮少侠苏郁景，竟然就是北朔傀儡术中二傀儡之一的生傀儡。”
    静默聆听的孟扶渊蓦然一惊，原来喻孑然也去过北朔。
    他还记得当初无为山庄一行人前去魂与楼查探的时候，喻孑然所用的香很是奇怪，杨七和傅八说很可能是朔方一带的迷魂香，另外苏郁景少侠所中的毒，也是杨傅二人也说是朔方奇毒，如此想来，倒是一一印证了，不过喻孑然竟然会傀儡术，而北朔又是魔教的地盘，不知道这两者有没有什么关系，还是自己多想了？
    晁子轩闻言倒是直接问：“你是魔教的人？”
    “不是。”喻孑然答，他浅笑着，“阁主怕是忘了，傀儡术并非魔教独创，最先起源于南疆，传至北朔，再到江淮之地。只不过我会傀儡术，在诸位眼中，怕是与魔教之徒无异了。”
    见晁子轩无言颔首，喻孑然便继续——
    “再者，赤焰帮。”话及此，喻孑然忽然变了脸色，一字一句，他咬得很清楚，不像是平常人说话，而像是从磨牙吮血的野兽齿缝间蹦出来的三个字，“是我的仇家。”
    随后他发现自己的情绪似乎有些失控，他垂首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再抬起头时，已经换上满脸不屑的嘲意和漫不经心的笑容，“我与赤焰帮有着深仇大恨，在我眼里，赤焰帮死不足惜。于是，我开始计划这一切，我打算利用生傀儡苏郁景来套出赤焰帮所有的信息。”
    “生傀儡可以在术士的操纵下恢复自己的意识。苏郁景恢复意识之后，我叫人挑断他的手筋脚筋，又给他喂了特制的毒药，苏郁景忍受不住我的严刑拷打，终于说出了我想要的线索。”顿了顿，喻孑然轻飘飘地说，像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然后我割掉了他的舌头。因为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底下已经响起了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声音。
    “在得到我需要的消息之后，我当即派人将赤焰帮满门屠杀。但是又突然想起来赤焰帮还有几位漏网之鱼，此行正要前去北圻宗看三派切磋。于是我就又派人继续跟踪，才知道这几位已经到了福兴客栈。”
    “消失的苏郁景当然会引起他人的疑心。但是好在赤焰帮二十人游魂与楼一行里，又让我意外撞见，有黑衣人给其中九位换药材，也就是说，其中有九位是死傀儡。因此我又心生一计，我操纵其中一位死傀儡，告诉赤焰帮其他所有人，苏郁景叛变，终于让他们不再疑神疑鬼。可不想，有一个聪明的赤焰帮少侠看出了破绽，好在我及时发现，将此人诛杀在福兴客栈里。”
    孟扶渊瞳孔微缩，所以福兴客栈才会有一具赤焰帮少侠的白骨，和墙上刻下的“快逃”二字！
    “我想，如果在福兴客栈里，将人都杀死，未免太招人耳目。杀人也不是什么光彩事，我可不想太张扬。”他嘴上说不愿意张扬，此刻却广而告之，张扬地将这场谋杀计划几乎全盘托出，“既然赤焰帮还剩十八人，其中九人是死傀儡，那我何暗中操纵死傀儡，将剩下那九位赤焰帮的人尽数屠杀，剩下的死傀儡，自然会有北圻宗的人来帮我处理干净。”
    “一切如我所料，事实确实如此。”喻孑然微微一笑，“喻某还得感谢蔚掌门，徐掌门，还有——”喻孑然看向汴清予，笑得更加灿烂，却不想后者眉端微微蹙了一下，喻孑然却率先转身，只当作没看见，“汴掌门。”
    “再往后的事情，想必大家都已经知晓了。”
    “无为山庄庄主在魂与楼发现了我囚禁在地牢里的苏郁景少侠，我便暗中操纵苏郁景，让他认我为救命恩人，成功洗脱庄主对我的嫌疑。随后庄主将苏郁景少侠送去北圻宗，陵皓阁有人投匿名信，江湖大审开审，我担心我所做的这些被有心人查出来，就先发制人，暗中运作傀儡术，让苏郁景写下那份指认开阳派掌门的证词。”
    “苏郁景白骨内的傀儡丝，并不是出于我手。却没想到这会成为咬定我是凶手的证据，真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语罢，他大笑了几声，“蔚掌门，想必谷主也告诉你，即便暗中运作傀儡术让生傀儡恢复意识，一月唯有一次，每次也最多也只能维持半个时辰，可那场江湖大审，足足一个多时辰，苏郁景并未作出什么前后矛盾的事情，也就是说，那时的苏郁景就是生傀儡。”
    “然而正如蔚掌门方才所说，生傀儡的一举一动都是由背后术士的操控完成的。苏郁景能够对阁主的话对答如流，那说明，背后的术士就在江湖大审的厅堂里。”喻孑然视线有些飘忽，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那这个术士，不可能是浩然正气的陵皓阁阁主，不可能是德高望重的觉明大师，不可能是威名远扬的天权派蔚掌门，开阳派徐掌门和……天枢派汴掌门，更不可能是甚至没有前来观看三派切磋的那些江湖门派里的人。”
    喻孑然朝汴清予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后飞快地收回视线，粲然一笑。
    “那这个术士，只能是我。”
    “既然证据确凿，那我还不如自行认罪，也算是给自己留个体面。”缓缓收敛笑容，喻孑然终于不再无谓地笑，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他朗声道，“屠杀赤焰帮满门，陷害开阳派掌门，喻某身负两重罪，死不足惜。”
    他弯下腰去，朝向站在最上方的晁子轩遥遥一拜，“还请阁主，法不徇情，赏信罚明。”

    第133章：
    原本在众人心中作为重头戏的审判环节，竟然就这样草草收场，不免叫有些人失望。
    审判过后，便是记录卷宗，陵皓阁弟子按照惯例在一旁记录，晁子轩让喻孑然复述事情经过，其中包括他是如何灭蒲州赤焰帮满门的，以及他与赤焰帮的私仇，前者，喻孑然事无巨细地阐述，后者，却得到他一个不便细说的答案，不过，魔道已除，凶手落入网中，大家也就不关心喻孑然和赤焰帮之间的私仇了，相反，光是喻孑然割人舌头，屠人满门，操纵江湖禁术傀儡术这三点，就足够让那些正派对其声声不息，义正言辞地口诛笔伐。
    最终，喻孑然被判剔丹之刑。
    魂与楼被封，以后江湖任何人不得已魂与楼的名义游走江湖，否则格杀勿论。
    众人拍手叫好。
    孟扶渊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天枢派里记录赤焰帮一案的种种细节，写这些也本来因为他觉得这次破案太过轻松，未免蹊跷，想从头到尾认认真真理一理因果，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来一条预言，一条关于喻孑然的预言。
    犹记刚从魂与楼出来之时，回到竹林小筑的孟扶渊翻遍天人族的预言，只找到这一条与喻孑然有关——陵元纪年一五一年，魂与楼楼主喻孑然寿终正寝。
    那时的孟扶渊怎么也想不明白，江湖人的寿命上限一千年，喻孑然怎么会在一年后衰老至死？
    现在他终于明白，是因为喻孑然在一年后被三派联盟剔去内丹。陵昭北联盟讲究仁爱宽恕，没有死刑，最重的刑罚便是剔丹之刑，其之所以最重，是因为，剔丹之刑对大多数人来说，与死刑无异，江湖人最多能活一千年，正是有内丹凝结的精气神作为支撑，一旦内丹被废，精气神散，绝无重新结丹的可能，一个人地寿命的上限会变回一百岁。
    倘若剔丹之人原本只有不到百岁，那他会迅速衰老到与自己年纪相对应的模样，日后正常地衰老，过与寻常百姓一样的生活，但是如若剔丹之人早就活过一百多个春秋，那他会在体内余留的精气神耗尽之后，立刻死亡，耗尽精气神最多不过就半个月之久。
    孟扶渊记得，喻孑然应当已有两百多岁，因此，他只会是后一种情况。
    对于他人而言，赤焰帮一案，曲曲折折一年之久，终于落下了帷幕，真凶落入正派手中，不久后就会一命呜呼，可谓是大快人心。
    但是孟扶渊看着面前纸张上自己的墨迹，总觉得似乎有一些重要的细节被自己忽视，以至于，他也是只看表象的浅薄愚昧的人，孟扶渊凝神思考良久，却一无所获，只得做罢。
    十二月望日，喻孑然被带到天权派的坛场上，临刑。
    开阳派掌门因为曾经是赤焰帮一案的嫌犯，不方便施加刑罚，而天权派掌门为开阳派掌门翻案提供了重要的证据，也被牵扯进此案之中，同样不能成为施刑人，所以负责执行处决的三位掌门之中，只有天枢派掌门汴清予符合条件，也只能是汴清予。
    十二月望日，是一个阴天。
    乌云密布，墨色翻转，狂风大作，呼啸不止，喻孑然双手被束缚在坛场中央的十字木桩的两端，外袍已去，只留两套单薄的白色中衣和里衣，因此，坚不可摧的铁链嵌入他手臂的皮肉之中，张牙舞爪的飓风将他的鬓发和衣角卷上半空，止不住地剧烈地颤抖，像是想逃却无路可逃的亡民，只能被迫接受这一场即将来临的狂风暴雨。
    很快，坛场下涌上人流。
    陵昭北三派，五位掌门也纷纷到场。
    喻孑然无事可干，只能无聊地打量周身的景色，可是初冬之日的景色终究是百木凋零，凄凉颓败，大概是把能看到的景色都观赏一遍，喻孑然这才想起来，或许能够瞧一瞧江湖众生的面目。
    于是他望坛场下方瞥一眼，第一眼，只见密密麻麻的人群，五颜六色的外袍，五花八门的身份，他定睛一瞧，第二眼，又见有人用鄙弃厌恶和仇恨的眼神盯着自己，仿佛自己屠杀的不是赤焰帮满门，而是他的亲朋挚爱，有人甚至难得放弃正派高雅仁和的做派，忍不住怒目圆睁，低声怒骂，或者在底下伸出一根手指对自己高谈阔论，一副为民除害，正义化身的做派，倘若没有陵昭北三派，怕是下一个冲上来的就是他，喻孑然看了之觉得好笑，于是他轻轻扬了扬嘴角。
    喻孑然又想起自己在魔教苟且偷生时，见过太多扭曲狰狞的面孔，甚至见过更多自诩正义的魔头，相比之下，反倒觉得面前这副景象，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不足挂齿，见多了显得没趣，于是他平静地仰头，第三眼，他看到阴沉黯淡的天色。
    是不是，要下雨了？
    他忽然想到院子里的梅花好不容易开上几朵，马上就要被风雨打落，跌入泥沼，真是可惜。
    喻孑然低头轻嗤一声，随即自嘲地摇摇头。
    自身都难保，居然开始替落梅悲伤起命运来，也是可笑。
    耳边，晁子轩的声音已经炸响，声音高亢，振聋发聩——
    “罪人喻孑然，屠杀赤焰帮满门，挑断赤焰帮苏郁景全身经脉，割其舌头，手段毒辣，泯灭人性，今有陵昭北三派联盟明察秋毫，赏罚分审，严惩恶人，绝不姑息，三派联盟决议封除魂与楼，判喻孑然剔丹之刑，陵元纪年一五一年十二月十五日行刑。”
    “行刑人，天枢派掌门汴清予。”
    听到“明察秋毫”四个字的时候，喻孑然没忍住又笑了一下，直到最后那个熟悉的名字重重砸在耳边，喻孑然终于不再笑。
    他罕见地微微蹙眉，看向坛场下的汴清予，他依然是一身不染浮尘的白衣，与世无争，超然世外，听到晁子轩不再发言，汴清予却没有立即行动，而是立在原地，片刻的静默。
    喻孑然双眸之中闪过一丝担忧，他怕汴清予下不了手。
    他与汴清予遥遥相望，后者却率先将视线移开，像是在逃避。
    一直都从容不迫的喻孑然突然开始慌乱，心思百转千回间，喻孑然正准备说些什么，终于，底下的人身影动了。
    汴清予开始朝自己走来，一步一步，缓慢地沉稳地，像是踏在喻孑然的心间，喻孑然终于开始生出无名的心安。
    短短的几步台阶，漫长的像是朝代更迭，山海变迁。
    终于，汴清予在离喻孑然一尺之远的地方停住脚步，他的双手藏在广袖之下，一张脸平静到面无表情，看不出悲喜，却苍白到仿佛病入膏肓，血色全无，就连嘴唇也不如往日红润鲜艳，泛滥灰白，死死抿成一条线。
    站在喻孑然面前，汴清予又没有了动作。
    喻孑然最怕汴清予在犹疑间招来正派的怀疑，便趾高气昂地冲对方大声说道：“天枢派掌门怎么还不动刑？难道你堂堂一派掌门连剔人内丹都做不到吗？你们正派倘若只有这点实力，那还真是叫我大开眼界呢！”
    他故意拔高音量，为的就是让底下的看客听得清清楚楚。
    果不其然，很快，有人对汴清予说：“汴掌门，还不快快严惩这个恶人！万万不可让他蔑视我们正派！”
    有人则是冲喻孑然骂道：“你这个丧尽天良的魔头，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吗！”
    听到那些催促的话语，汴清予的肩膀终于动了一下，背对身后的众人，他缓缓闭上眼睛，在掌心凝聚成气，指尖微颤，慢慢地将手掌推到喻孑然的胸口上。
    喻孑然吊起的心这才终于放下。
    剔丹之刑，功力高者施加外力，以强行体内真气逆转一周，正转一周，反复三次，便内丹碎，功力散。
    第一次逆正转真气的时候，喻孑然只是微有不适地蹙眉，剔丹要求两人靠的很尽，只有一拳的距离，喻孑然甚至还有闲力气，将上半身前倾到最大的幅度，旁人看上去只当是喻孑然难以忍受汴清予施加的刑罚，想要突破束缚，但其实，喻孑然嘴唇翕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对汴清予说了一句话。
    他说，“白雩，我先走了，你要珍重。”
    对方没有反应，只是继续运转真气。
    很快，喻孑然的脸色愈发难看，额头和手背上青筋直跳，他不由得咬紧牙关，以免齿缝间意外泄露的哀号。
    这才是第二次逆正转真气。
    却不想，随着时间的流逝，喻孑然已经在冬日生出一头淋漓大汗，全身克制不住的颤抖痉挛，浑身的疼痛终于到了他难以忍受的地步，一声撕心裂肺之音突破牙关，响彻云霄，随后喻孑然止不住地剧烈地喘息，他弯下腰，像是一个准备蜷缩的动作，却因铁链的束缚半途而废。
    苍穹紧随其后，传来一声轰然雷鸣。
    汴清予眼睫剧颤半晌，终于缓缓睁开，里面黑沉沉，是朦胧混沌一片，叫人难以辨析，于是他转过身，朗声道：“恶人内丹已除，施行完毕。”
    “散咯散咯！”
    有人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走开好几步远。
    有人义愤填膺，为了保全自己的脸面作风，可算没有朝喻孑然身上烂菜叶和臭鸡蛋，只是实在是气不过，朝喻孑然啐了好几口唾沫，只不过因为他们在坛场下，所以很遗憾的，这些脏污并没有如愿以偿落到喻孑然的身上。
    有人已经抓住时机，忙不迭去巴结陵皓阁阁主，舌灿莲花。
    铁链已经在刚刚的时机里被汴清予用剑斩断，方才蜂拥而上的人群，现在又如退潮一般迅速流走。
    一场好戏，终于演完尾声。
    喻孑然坛场下走去，他照常眺望前方，眼前的景象却意外有些模糊，不如往日清晰，很快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此刻只是一个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普通人。
    喻孑然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地走下去，人都快散尽了，人影也不见一个，好是凄凉，他才这样想，却忽然发现视线里有一个人朝自己跑来，喻孑然想避让，却因为身体不便而功败垂成。
    然后他被来者一把抱住。
    凑的近了，他才看清这人的面容，原来是星霜。
    于是他笑着轻声说，“走吧，都结束了，回家赏梅去。”
    星霜霎时红了眼圈，声音有些哽咽地回答：“好，好，都听你的，你想干什么我都陪你去做。”
    “真的吗？”喻孑然伸手揉了揉星霜的发顶，思索片刻后说道，“我想让你好好活着，我还想让你别哭，毕竟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你要是哭了，哎——”喻孑然故作忧愁地叹了一口气，“你也知道，我最不会哄姑娘家的。”

    第134章：
    第二日，魂与楼被贴上封条，从此成为江湖人口中谈及色变的妖魔之徒。
    喻孑然倒是不介意，失去魂与楼楼主身份的他，住在在自己的清贫小院里，享受难得的清闲。
    被剔丹的第十四个白昼，喻孑然的头发已经全部花白，皮肤上堆砌出一道道褶皱，步履维艰。
    孟冬，有几枝梅花耐不住寂寞早早于枝头盛放，红粉花瓣，沁人幽香。
    喻孑然就静静地卧在躺椅上晒太阳。
    人终究是敌不过衰老，喻孑然觉得自己眼前模糊得实在厉害，才看一小会儿书，竟然觉得两眼发黑，只好暂时歇一歇，他将手里的志怪小说扣在脑门上，好在嗅觉还勉强能用，喻孑然凝神轻嗅梅花香，不由连声赞叹。
    星霜正端着梅干蜜饯走来，听到喻孑然的话，便提议道：“楼主，要不然我剪几枝下来，插在青花瓷瓶里，放置在楼主手边，离得近，花香也愈浓？”
    “好好的花，剪下来做什么？”喻孑然缓缓伸出右手，轻轻地摆了摆，他笑着感叹，目光之中却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情绪，“不剪，还能多活好几日，剪下来，逃不过早早枯败的命运，多可惜啊。别剪，千万别剪。”
    “好，都听楼主的。”星霜垂眸附和道，“楼主心善仁慈。”
    “我心善仁慈？”喻孑然轻笑出声，“你这话要事被江湖人听去了，怕不是要笑掉大牙？”
    还没等星霜接话，喻孑然忽然又没头没尾地感叹起来，“这天啊，太暖和了，一时间怕是也下不了雪。虽然暖和也有暖和的好处。但是我莫名的就是想见一见雪，即便前些年也看见过，但那都是走马观花地瞥几眼，因为实在太忙，今年难得清闲无事，要是能下场小雪就好了。哎，怪可惜的。”
    他也不管星霜搭不搭话，继续念念叨叨，“小时候，我总觉得，雪是世间最干净的东西，能够遮去一切肮脏污秽，银装素裹，白净无暇，甚是好看。现在我还这样想，真是越活越回去，你说，我这是不是孩子心性？”
    星霜正要说些什么反驳，突然听到面前的人颦眉闷哼一声，急忙问道：“楼主你怎么了？！”
    喻孑然艰难地侧身，蜷缩起腰咳了几声，才顺了气，“没事没事。”
    星霜不肯轻信，一脸担忧，“楼主可有哪里不舒服？”
    喻孑然却避而不答，“对了，你今日可有给水塘里的金鱼喂食？快快去喂一些，别把鱼儿给饿着了。”
    星霜闻言站在原地不动，她太了解喻孑然，甚至隐约能猜测到喻孑然这般做背后的意图。
    “快去啊。”见星霜没有动作，喻孑然催促道。
    星霜终究还是不想在这种时候，这种小事上违背喻孑然的意愿，于是她勉强后退几步，走到半途不禁转身回望一眼，发现喻孑然正在无聊地翻动书页，她终于还是背过身加快步伐，像是逃一般离开了。
    梅干蜜饯是喻孑然让星霜送来的，他一时兴起想吃这些，当然不能在眼前关头留下遗憾，于是喻孑然兴高采烈地坐起身，颤颤巍巍的手捻起一颗干话梅，才陡然间想起来，自己一口牙齿已经摇摇欲坠，咬不动这些硬东西，只能略有遗憾地默默放回去。
    他重新躺了下来，正好见满眼金黄阳光，暖洋洋的，落了自己满面。
    这种好天气，最适合睡觉，于是喻孑然闭上了眼睛。
    志怪小说从指尖滑落，封面上是《除魔录》三个大字，落在地上展开的那一页，正是最后一页，被日光照得透亮，上面写着——魔教被除，天下太平，众人喜不胜收。
    梦里的喻孑然心有灵犀般，轻轻扬起嘴角。
    星霜喂好鱼回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但是她很听话的，只是眼底晕出一层雾气，如此，她没有流泪，免得要人哄。
    十二月底，喻孑然逝世。
    他终究没有等来孟冬的一场初雪。
    初雪未至，先迎来了第一场雨。
    夜色浓重，黯淡的月光在地面上勾勒出扭曲的树影，像是伺机而动的魑魅魍魉，雨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屋檐，被迫重重砸下，粉身碎骨，沦为肮脏的积水，与其中倒映的黑稠夜色融为一体。
    星霜立在屋檐下，垂眸静静地扫着屋前的积水，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溅起雨水，将自己的衣裙打湿。
    忽然响起了敲门声，她微微颦眉，面上流露出几丝疑惑。
    在这个除名魂与楼的江湖上，应该不会有人想找自己，当然更不可能找喻孑然。
    她正纠结是否要开门，下一瞬，门锁却被来者解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把纯黑布伞，视线往下，只见对方身披黑色斗篷，然后他没有握住伞柄的那只手，缓缓将盖在发间的帽子摘下。
    于是星霜终于看清来者的面目。
    她面无表情地与对方对视，“你来干什么？”
    汴清予似乎是轻轻叹一口气，“我来见一见喻孑然。”
    星霜蹙眉，冷声道：“他已经走了。还请白公子赶快离去吧。”
    汴清予却站在原地，“那我也应当给他烧些祭奠的纸钱。”
    闻言，星霜冷漠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嘲意，“白公子真是爱瞎操心。不麻烦白公子了，我是楼主的人，肯定不会亏待楼主，光我烧的纸钱，就够楼主用上好久了，白公子如今一派掌门，日理万机，我怎么还敢让白公子屈尊降贵来给一个你们眼中的罪人烧纸钱？”
    汴清予却还是没有动作，夜色过浓，掩去了他双眸之中大部分的神色，于是星霜只能看到他对自己的话无动于衷，反倒往前走了一步。
    压抑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爆发，星霜猛地抽出腰间悬挂的佩剑，直直刺向汴清予，剑光凌厉，杀机毕现——
    可惜两人实力悬殊，见汴清予轻而易举地避开，星霜无力颓败地垂下剑尖，这是她预料之中的结果，但是她不加掩饰地，恶狠狠地，不甘地瞪着汴清予。
    “对不起，星霜。我是偷偷从天枢派溜出来的，我还要赶在明日日出之前回天枢派，如果我受了重伤，很快整个北圻宗都会知道，到时候事情会变得很难办，后果不堪设想——”
    “你到现在都还在算计！”星霜懒得听对方给自己分析利弊，她直接打断汴清予的话，冷笑道，“白雩，你没有心吗？你整天就只知道算计，算计这，算计那，就只知道如何能够达到自己的目的，完成自己的计划，如果出了纰漏，就找替罪羔羊，就让曾经费心尽力为你办事的人第一个去送死！你就是这样对待麾下的竭智尽忠的人吗！”
    “对不起，我是真的没有想到救喻孑然的方法。”
    星霜却置若罔闻，“你滚吧。”
    “对不起。”汴清予却还立在原地。
    “滚！”星霜受不了对方假惺惺的做派，她冲进大雨里，任由满天雨水浇湿自己的衣袍，星霜指着汴清予怒骂，“你这种冷血无情的人，我祝你日后也被你最亲近的人送上断头台！给我滚！”
    听到最后那句话的汴清予身形抖了一下，他一时间竟然生出无名的错觉，像他这种双手沾满鲜血的烂人，或许真的会应了星霜的诅咒，一语成谶。
    强行屏去杂念，汴清予凝神认真道：“但是这次我冒着极大的风险偷偷溜出来，不禁是想亲自见一眼喻孑然，还是想和你交谈我们的下一步计划。”
    “是的，我冷血无情。我欠喻孑然一条命。”他毫不避讳地和星霜对视，“竺星霜，等姬鸿意死后，你尽管来取，我绝不还手。”
    “但是当下之急，我们必须联手灭掉暗中潜伏的魔教，可以不是为了我复仇，也可以不是为了正派，就单单只是为了阿茕，你知道的，这也是他毕生的心愿。”
    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星霜忽然一怔，她的神色间似乎有些动摇，但是很快又被坚定取代，“你想要和我，和楼主留给我的势力联手，可是你知道你这次计划失败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吗？”
    “什么？”
    “因为你和蔚楚歌不清不楚地纠缠。”
    汴清予蓦然神色一凝。
    显然，汴清予这副模样成功取悦了星霜，她扬唇冷冷一笑，看对方凝重的模样，她有种报复的快感，“你该不会以为，我和楼主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你和蔚楚歌那些见不得人的的交易，就任由你牵着鼻子走吧？”她特意将“见不得人”四个字咬得极重，几乎是咬牙切齿，“我只不过是想干涉却没有权利，而楼主，他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谁让他全心全意信任你呢？”
    汴清予一时无言。
    星霜便继续说道：“我原以为，你这样高傲的一个人，本来已经受尽魔教教主的折辱，怎么会为了蔚楚歌和他背后天权派的权力而雌伏在他身下呢？这盘棋，从最开始扳倒开阳派这一步，我们明明根本就不需要蔚楚歌的一丁点势力！后来我明白了——”
    她狠声，“汴掌门，你还不承认吗？你动心了。”
    汴清予下意识地反驳，“怎么可能？”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星霜还是冷笑，“我知道的，陵元纪年一年，除魔大战刚刚结束，你因为向魔教教主献计假死之策，终于能够从姬鸿意的掌控之中脱离出来，虽然路上险些被傅成鹤发现，但是好在有天枢派的人帮你打掩护，于是你终于成功金蝉脱壳，而这群天枢派弟子里，就有蔚楚歌。也就是说，当年，蔚楚歌救过你一命。”
    “所以你眼巴巴凑上去报恩了，我说的有错吗？”
    “住口！”
    汴清予浑身止不住地剧烈地颤抖，双眸之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却在黑夜的掩饰下一瞬即逝。
    “被我戳中心思，气急败坏了吧？”星霜不肯放过，冷嘲道。
    “知道蔚楚歌为什么会想到抓苏郁景吗？因为你。”
    “他在调查你，当初苏郁景被送到的是天枢派，而不是天权派，也不是开阳派。他觉得你和赤焰帮一案有关，他对你的身世很是好奇，他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揭开你身上秘密的机会，那你觉得，你继续和他纠缠下去，他会不会知道你的过往，知道你在魔教的身份，知道绸缪已久的计划？你觉得到时候，他是会相信你，还是转头选择以除去魔教余孽的名义，将你送上断头台？”
    星霜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早在开阳派倒下的时候，你就应当和蔚楚歌断开，而不是继续无谓地纠缠那么久！你能保证你不会无意间泄露破绽吗！就是再谨慎的人也有失误的时候，而这次，楼主要用性命为你的破绽买单！下一次，又会是谁呢？没有那么多人给你挡枪，白雩！”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而后盯着汴清予，“能断吗？和蔚楚歌？”
    “不能断的话，恕不奉陪。”星霜回到最开始面无表情的模样，她冷淡地看向汴清予，“我一样可以想别的办法杀死姬鸿意。”
    汴清予唇瓣翕动几下，豆大的雨滴重重敲击在伞面，伞身剧颤传到掌心，让汴清予不由得握紧伞柄，用力之大以至于手背上青筋凸起，但他的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你说的对，是我难得糊涂。”
    轰然雨声几乎将汴清予浅淡的声音盖住——
    “能断。”
    两人无言相对，静默良久。
    半晌之后，星霜的嗓音尽显疲惫，“我再信你最后一次。但是我要你记住，我之所以还选择和你合作，是因为我要实现楼主的夙愿。和你合作是最快的方法，而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你。”
    一身衣裙已经湿了大半，星霜仍旧直立雨中，她双眼猩红，“等姬鸿意死了，我一定第一个杀了你。”
    狂风刮斜骤雨，雨水湿尽汴清予的衣裾，即便有伞，汴清予也没好到哪去，他像是察觉不到寒意，又低声重复一遍，似乎在承诺，“只要那时候我还不活着，你杀我，我绝不还手。”
    “好。”
    说完这一个字的星霜仿佛须臾间耗尽所有力气，她缓缓蹲下来，双手抱膝，将头埋在双臂间，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好在有风声雨声替她做掩护。
    汴清予走进几步，将伞面移至星霜的上方，替她挡去冰冷的夜雨，然后他静静地站在原地，与星霜一同在风雨中煎熬。

    卷四：万里长风
    第135章：
    赤焰帮一案原本就是由陵昭北三派联盟负责，无为山庄能够参加的也只有江湖大审这一阶段，如今尘埃落定，真凶已除，孟扶渊一行人也没有继续待在天枢派的理由，于是便先行离去，回到竹林小筑。
    马车缓缓停下，有仆人替孟扶渊将门推开，孟扶渊才踏过门槛，却一眼看见霍一正站在一旁，或许是在等自己归来，孟扶渊直接扭头，只装作没看见，快步从霍一身旁走过。
    忙的焦头烂额的孟庄主不想在这个时候因为个人的爱恨情仇分神，于是干脆眼不见为净。
    就连匆匆奔向书房的路上，孟扶渊还在想如今的江湖形势，无非是两条线，一条明线，一条暗线。
    明线起于三派切磋前夜发生的赤焰帮一案，关乎重现江湖的傀儡术，江淮之地的武林大家总是将傀儡术与魔教直接挂上联系，但根据汴清予所说，傀儡术在北朔盛行，更早起源与南疆，因此傀儡术并不能够完全指代魔教。
    暗线可能早早始于一百五十年前的除魔大战，因为汴清予说，姬鸿意并没有死亡，由此推测除魔大战之上有隐情，由于最后正反两派两败俱伤，最终被隐瞒下来，从此在江湖销声匿迹。另外，正派编撰江湖史的时候，留下江湖天下无敌的《陵元功法》的传说。
    那暗线和明线交集就在于两个字，魔教。
    因为就目前来看，喻孑然虽然已经承认他是赤焰帮一案的真凶，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和暗中潜伏的魔教没有任何关联。根据汴清予所言，北朔作为魔教如今的复辟之地，而魔教教主姬鸿意本该死于一百年前的除魔大战，可是此刻却意外地存活于世，所以当年的除魔大战上留存许多鲜为人知的，或许能够颠倒黑白的秘密。
    再加上一条，魔教即将现世的预言。
    就算汴清予存在撒谎的可能，但是天人族的预言不会出错，魔教的核心力量还活着。
    孟扶渊越往后想，越觉得剪不断理还乱，有纸和笔的辅助或许会好一些，于是进书房之后，他立即开始寻找纸墨笔砚。
    从怀中抽出一沓白熟宣，上面是孟扶渊在天枢派时亲笔记录的赤焰帮一案的因果，其中着重整理了喻孑然的说辞。虽然那时的孟扶渊思索许久无果，但是他此刻难得手上没有亟待处理的事务，还是不愿暂时将此事揭过。
    确实，喻孑然的说辞终于解决了自己之前和霍一讨论后得出的疑点，但是孟扶渊仍然觉得有古怪，虽然他此刻无法明确指出，但他直觉如此。
    到底是哪一处细节被自己忽视了呢？
    孟扶渊强迫自己静下心来，阖上双眸，他从魂与楼之中与喻孑然初见时开始回忆，再到第一次江湖大审上，喻孑然义正言辞指认开阳派掌门徐悯的模样，包括那个一直以来默默无闻，却突然恰到好处地在关键时刻被汴清予派江文旭带上来的苏郁景——
    等等！
    孟扶渊的后背霎时浮上一层冷汗，半晌后，他缓缓睁开眼睛，他终于知道哪里古怪了。
    汴清予和喻孑然分明就是一伙的。
    如果真是如此，那之前赤焰帮一案中几乎所有汴清予的可疑之处，此刻也终于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只因猜来猜去实在麻烦，佐证再多也只能是猜测，不足以让孟扶渊在心中下定论，于是他不由得想，要不写封信直接问一问？
    倘若是北朔一行之前，孟扶渊绝对不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因为那时自己和汴清予还处在互相猜疑的阶段，孟扶渊知道问了也是白问，但是现在不一样，汴清予既然选择将部分魔教的事实告知自己，或许还是有几分信任的吧？
    所以这封信就更加要写了。
    执笔，即将要落下的那刻，孟扶渊却将笔停住了。
    可是该从何写起？
    写信和当面对峙不同，且不说写信人和读信人对字句理解的偏差，回信给了汴清予足够多的时候来修饰完善自己的说辞，如果汴清予想要编谎言来糊弄自己，对他来说几乎是轻而易举。虽然汴清予对自己有几分信任，但是孟扶渊知道，汴清予对自己依然有所隐瞒，就像他提及他曾经在魔教的身份地位，虽然无法推出具体的答案，但是绝对不会像他说的这样简单。
    那还是得当面对峙。
    孟扶渊微微蹙眉，临走时汴清予还嘱咐自己，他此刻依然不能出天枢派，汴清予不能来，只能自己去，可是才从天枢派回来，又要匆忙间赶去？
    孟扶渊正思忖这些，却被忽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思绪。
    他朗声道：“进来。”
    门后的人得到指示，才敢缓缓将门推开。
    于是孟扶渊便一眼看清来者的脸。
    是霍一。
    案几上的信纸毕竟和汴清予有关，孟扶渊有条不紊地将信对叠，压在镇纸下，手上的动作不停，做完这些，他才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只见霍一脖颈上连痂都褪去，估计剑伤已经好全，便不再看对方的面庞，像是随意地问道：“你来干什么？”
    对面的霍一木讷地将门阖上，转身竟然又直接跪了下来，“属下前来领罚，以便庄主早日消气，故请庄主明示，属下绝无怨言。”
    孟扶渊的右手突然顿了一下，很快便恢复正常，他从容不迫地写上几个字，才幽幽回道：“不是已经罚过了吗？那日，我还没决定怎么罚你，你就已经自作主张让明二打了你好几十鞭。虽然是你自作主张，但是你受了皮肉之苦，也算是罚。”
    霍一道：“那次是我自作主张，所以不算数。”
    孟扶渊虽然是执笔的姿势，笔尖却长久地停留在宣纸的某一处，墨点向四周晕染开来，“那你为什么要自作主张呢？”
    霍一一怔，随后竟然垂首无言。
    “你还是聪明的。”孟扶渊掀开眼帘看一眼霍一，而后缓缓道，“你不肯说，我来替你说。”
    “那天是我怒火最盛的一天，等我冷静下来，或许会做不一样的决定，所以你只要能往后拖，一切就有转机。于是，你借用我那句按庄规领罚的话，先让明二将你打到只能躺在床上修养，你身负重伤，于情，赶你回去未免太过冷漠无情，于理，路途奔波也不利于你养伤，因此，于情于理，我都不该着急将你赶回无为山庄。”
    他长叹一口气，继续道：“更何况你赌我对你还有几分情意，你赌我会心疼。这样的话，我就更不会赶你回庄。”
    话及此，孟扶渊抬眼看向站在底下的人，平静道：“你赌对了。”
    霍一猛的抬头，正巧与孟扶渊的视线对上，但是对方眼底平静到似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霍一莫名的心头一窒。
    “所以我现在也没什么气了，这件事也揭过去了，我不会再因此罚你，你回去吧。”
    霍一喃喃道：“庄主……”
    孟扶渊深吸一口气，才移开视线，垂首不紧不慢地捻起纸张，写上几个字，“我不罚你还不好吗？你还想要什么？”
    霍一抿了抿唇，咬咬牙终于说道：“我想和庄主的关系……变回以前那样……”他神色间隐约有些落寞，“我不想庄主因此……疏远我……”
    孟扶渊的笔尖蓦然抖了一下，一捺便写成了头重脚轻，“那你让我怎么继续信你？”
    霍一闻言将上半身伏得更低，“我与蔚掌门已经两清了，以后他不会再要求我替他做什么，即便蔚掌门出尔反尔，以救命之恩威胁，我也绝对不会再透露任何消息给他！”
    语罢，孟扶渊面色却并无好转的迹象，“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你那样聪明，何不设身处地思考一下，倘若这件事发生在你身上，你会选择相信吗？你不能仗着我对于有几分不同于他人的情意，就让我无条件的相信你的话。”
    霍一慌张，又急忙说道：“庄主可以给我下毒，以性命要挟我，如果我再次做出背叛的事情，庄主可以亲手了结——”
    “啪——”
    孟扶渊忽然将毛笔重重地拍在案几上，随即又面色如常地捡起来，静静写上一会儿，才道：“你说的对。”
    “我这里正好有瓶毒药，你现在就拿去吃了吧。”孟扶渊贴身套出一个瓷瓶，干脆利落拔去木塞，倒出一颗褐色的药丸，当即抛向对方。

    第136章：
    霍一伸出右手一把握住，随即展开五指，捂唇送入口中，仰头直接将其吞了下去。
    低头时，正好和孟扶渊四目相对。
    孟扶渊见状不禁又叹了一口气，他用这样拙劣的方法来试探霍一的忠诚，试探的结果自然如他所料。但是他也能猜到，霍一的心思那般敏锐活络，霍一应当知道自己没有随身携带毒药的习惯，所以这枚药丸也多半不会含有剧毒，而是杨七曾经留给自己的解毒丹。霍一只要敢毫不犹豫地吞下去，旁人看起来他就是忠贞不渝的。
    正是因为霍一太聪明，他也明白这些试探背后的人心算计，所以孟扶渊才依然犹疑。
    如果是这样，那这次试探便没有了意义。
    “霍庸，我知道你有苦衷。”
    孟扶渊干脆将笔搁下，“但是我背后有一个无为山庄。”
    “我不能有任何的懈怠和疏忽，所以，我从出无为山庄那一刻就开始每天提心吊胆地抓叛徒，甚至我和汴掌门还精心设计过一场局，来缩小可疑人选的范围，你知道我们耗费了多少心力吗？是，现在终于水落石出了，你也有苦衷，可是天枢派的机密也在我手里，你让我怎么样才敢轻易再信你呢？”
    “我虽然不再生气，但我今日还是不想见到你，你走吧。”孟扶渊摆了摆手，示意对方退下。
    霍一神色不免黯然，依然立在原地，“那庄主想让我怎么做？才能自证我与蔚楚歌已经毫无瓜葛，才能得到庄主的……原谅。”
    “我已经原谅你了，霍子碌。”
    话锋一转，孟扶渊继续道：“但是你希望我能像以前那样，毫无芥蒂地分享我得来的情报，对不起，我做不到。信任需要耗费漫长的时间积攒，但是崩塌往往只要一瞬之间。”
    “我曾经以为，无为山庄的十七位影卫，是绝对忠诚不二的。可是现在，杨七叛变了。”他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我恍然大悟，这世上就没有绝对的事情，你让我怎么敢相信你的那些看似全盘托出的肺腑之言，是绝对的真话？”
    “你的心智，远在杨七之上，如果你选择隐忍，选择假意向我投诚怎么办？如果你嘴上说已经和蔚楚歌断了联系，暗地里却继续给他送信怎么办？对，作为护主的影卫，你确实不会害我，相反，你还会竭尽全力保护我，但是和汴掌门有关的消息，你有转头就卖给蔚楚歌的可能，所以你可以继续留在我身边，但是和汴掌门有关的事情，恕不相告。”
    霍一一时间也心如乱麻，焦急之中，他有些口不择言，“我没有撒谎，防水的易容药膏庄主当场检验过，十七还在徐州，庄主大可以让十七查我的身世，以证实我那天所说的都是绝对的真话！”
    “确实，我已经让十七查过你的身世，证实你那天没有说谎，但是这不一样，霍一，你那天没有说谎，不代表你以后不会再和蔚楚歌联系，懂吗？”孟扶渊深深蹙眉，“你体谅一下我作为一庄之主，必须要时刻小心，你不能要求我现在就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对你继续掏心掏肺地分享江湖的情报，和你无事不谈。”
    “我之前问过你许多事，虽然我没有直接指明与谁相关，但是我相信以你的机智，基本可以猜到。”
    “除此这一点外，其他的方面我还会像往常一样对待你。”孟扶渊闭上眼睛，轻叹一声，“我确实不想怀疑你。可是你已经让我失望过一次了。”
    “正是因为你太了解我，所以我才要更加谨慎。我和汴掌门背后是无为山庄和天枢派，我要对天枢派负责，所以日后，也不要再和我提及任何牵扯到天枢派和天权派的事情。”
    孟扶渊抿了抿唇，睁开双眸看向底下的人，“我说明白了吗？”
    霍一垂头拱手，似有落寞之态，“……属下……明白。”
    孟扶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轻声道：“算算日子你背后的伤应该已经快要好全，缺膏药就去找明二，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不要硬抗，让傅八替你看看，傅八的医术虽然不及杨七，但是在无为山庄之内也算是第二人选。”
    霍一：“是。”
    移开视线，孟扶渊的目光落到案几上厚厚一沓素白生宣上，轻轻道：“我还欠你一个和田红玉的剑穗，但是我最近太忙了。等忙过这一阵，我再做好送给你吧。”
    霍一俯身一拜，“属下多谢庄主恩赐。”
    孟扶渊不知为何又沉默片刻，唇瓣翕动几下，他才终于再次发声，伴随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没事了，你退下吧。”
    等霍一离去，诺大的书房里只剩孟扶渊一人，狼毫上的墨迹早已干透，孟扶渊将笔尖浸在砚台中，又出神地想了些什么，提笔时因为心不在焉加上动作太快，墨迹溅出一条，有一些落在的最上方的宣纸上，另外几滴洇入衣袂中，留下几个显眼的黑点。
    孟扶渊微微颦眉瞥了一眼左手袖口，心里想的却是，对方好不容易主动靠近一次，自己又作贱把人推远了。
    他一把抓走那张已经留有墨迹的生宣，团成一团，随手扔在了地下。

    第137章：
    回竹林小筑第七天，孟扶渊终于决定再去天枢派和汴清予好好交谈一回。
    他先是写了一封信，用机关鸟传给汴清予，在得到汴清予的回信之后，孟扶渊让明二和他一同步行至麟山北圻宗。
    守门的天枢派弟子见有外人来，将佩剑从剑鞘中拔出一半，横在两人身前，“我们掌门说过，非天枢派之人不得入内。”
    孟扶渊不紧不慢地抽出一张信纸，其上是汴清予亲笔写下的字句，还有天枢派独有的印章，他将信递给天枢派弟子，后者静静地看了许多遍，最终一改起初强硬的态度，轻声道，“你们随我来。”
    这位天枢派弟子带领两人踏上另一条崎岖小路，三人路上皆无声地前行，一刻钟后，孟扶渊和明二一同进入天枢派中。
    孟扶渊这才知道原来入天枢派之路并不唯一。
    还不等孟扶渊问路，江文旭已经率先走到孟扶渊面前，“我奉掌门之命，前来替庄主领路。”
    虽然见的不多，但是孟扶渊认得江文旭的脸，江文旭是汴清予的亲信，因此孟扶渊也就不担心是有歹人作祟，他回头吩咐对明二吩咐几句，让明二在原地等他，然后跟随后者一同离开。
    汴清予果不其然正在书斋里处理掌门的事务。
    将人送到目的地的江文旭替两人把书房的门掩得严丝合缝，悄然离去。
    孟扶渊并不是第一次来天枢派掌门的书房，他将四周环视一圈，瞥见紫檀木的案几上难得摆放两盏清茶，还冒着腾腾热气，是汴清予给自己准备的。
    再抬眸，两人无声地交换一个眼神。
    孟扶渊先一步移开视线，开始状似毫无章法地变更书房内的布置。
    汴清予干脆放下手里的案牍文书，静静看上片刻，“隔音阵？”
    孟扶渊手里的动作并未停下，“是。”
    汴清予似乎是轻轻嗤笑一声，“庄主不怕我偷学了去？”
    孟扶渊便淡淡道：“汴掌门多虑了，你看到的只是表象，并不懂其中原理，学不会。”
    汴清予这次竟然真的轻笑出声，却不再回话。
    等孟扶渊布好阵法，汴清予便抬手示意孟扶渊坐到自己对面。
    “二月冬末，天凉，庄主畏寒，我为庄主备好热茶。”
    孟扶渊也不客气地双手环住茶杯，感受白瓷杯身的温度，“我来，只想问汴掌门一件事。”
    “说吧。”
    孟扶渊抿一口热茶暖了暖肠，直截了当道：“你和喻孑然是一伙的，对吗？”
    汴清予并不否认，也低头笑了几声，喝一口茶润了润喉咙，“庄主不妨继续说。”
    “几十天之前，赤焰帮一案终于水落石出，按理来说，我应当拍手叫好。但我总觉得其中有古怪，独自一人盘算几天几夜，我终于发现了破绽。”
    “按照喻孑然所说，没有术士操控的生傀儡，就只是一个不会动的活死人。另外他又说，生傀儡可以恢复意识，但一月唯有一次，每次也最多也只能维持半个时辰，也就是说，其他的时间，如果没有术士在背后运作，傀儡是不可能拥有自主意识的。那苏郁景在天枢派的大部分时间里，就应该是神志不清的。”
    话锋一转，孟扶渊的字字句句仿佛化作利刃划破空气，带着让人猝不及防的凌厉，“但是你在第一次江湖大审的时候，却说，苏郁景已经治好，恢复了神智。”
    孟扶渊便继续道：“假设苏郁景真的在天枢派表现出恢复神智的模样，那不过两种情况，一，你在撒谎，你在帮喻孑然打掩护，因此你和喻孑然是一伙的。二，你和你的心腹每次去见苏郁景的时候，喻孑然都在身旁，所以他可以根据你们的问话，操纵傀儡给出相应的反应，这般看上去苏郁景似乎已经恢复意识。但是一个魂与楼楼主怎么能够长久留驻天枢派呢？所以喻孑然和你还是一伙的。”
    汴清予腾出双手轻轻地鼓掌，却依然不语。
    “在这个推断成立的假设上，之前很多疑点便可以迎刃而解。我之前曾经疑惑，在杨七陆九两人伪装进入魂与楼之后，喻孑然为何能够一天之内识破他们是无为山庄的人，甚至知道他们的姓氏，又为何能够认出我就是无为山庄庄主？现在想来，是你提前给喻孑然报信了。”
    汴清予颔首，“对。”
    “你利用赤焰帮一案设计开阳派掌门，也不是见机行事，而是蓄谋已久，你早就知道那晚会有赤焰帮的人死在你们北圻宗的地盘上。”
    汴清予轻笑，“对。”
    “所以后来你让我去除魔大战的遗址查探，包括我发现《陵元功法》的残章，都是在你的算计之内。”
    汴清予垂眸，眨眨眼，“对。”
    “北朔之行，我曾经问你还有没有其他的势力，你说有，所以我猜，魂与楼是你另一部分势力，对吗？”
    汴清予笑容淡了稍许，眼神变得飘忽不定，“对。”
    孟扶渊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凌厉，他盯着汴清予问：“你为什么要让喻孑然灭赤焰帮满门？”
    汴清予闻言，竟然缓缓扬唇，冰凉的笑意粘在眼尾，他的双眸开始失去焦距，“庄主这么聪明，难道猜不到吗？”
    “还是说，庄主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只是不敢说？或者不愿信？”
    眼珠微转，汴清予的视线重回对方的身上，打量对方犹疑的神色，他又嗤笑一声，“那我来替庄主说吧。”
    汴清予终于敛去笑容，裹挟着压抑不住的恨意，他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赤焰帮是魔教。”

    第138章：
    即便孟扶渊早在之前就有过类似的猜测，在听到汴清予痛痛快快揭开答案时，他还是不免震惊，不由蹙眉道：“那这样的话，喻孑然岂不是含冤而死？”
    汴清予持杯的手抖了一下，他垂眸，眼睫剧颤，许久之后才轻声道：“是。”
    孟扶渊追问：“既然赤焰帮是魔教，你为何不直说？或者让喻孑然直说？也省的让你痛失一员大将？”
    “因为没有证据，说出来反而惹一身腥。”汴清予凝声郑重道，“庄主天资聪颖，不妨想想，我和喻孑然要如何在不惹来正派怀疑的情况下，咬死赤焰帮是魔教的事实？”顿了顿，汴清予不等孟扶渊发声，自己先一步给出了答案，“这根本做不到。”
    稍加思索，孟扶渊也明白汴清予话中深意，于是他又问道：“那你是怎么确定赤焰帮是魔教的？”
    “赤焰帮的帮主是魔教教主姬鸿意的亲信，他那张脸我在魔教见过成千上万次，我能不知道吗？”话几次，汴清予的声音陡然变得凝重，“但是倘若我让喻孑然这般和正派说，正派会信吗？正派不仅不会信，反倒会追问喻孑然为何曾经见过魔教教主的亲信？从而喻孑然和魔教的关系？”
    孟扶渊闻言，一时也哑然，汴清予说的不错，确实，赤焰帮帮主的脸足够让汴清予确认赤焰帮就是魔教，但是这个证据绝对不能摆到明面上说给正派听，否则查到最后，喻孑然和汴清予都脱不了干系，两人会被正派一同当作魔教余孽处决。
    思忖片刻，孟扶渊继续问道，“所以，赤焰帮中是不是有许多傀儡？在北圻宗三派切磋前夜作乱的那九位死傀儡，其实原本从赤焰帮出发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傀儡？他们并不存在路上遇害的可能，更不会是被人暗中狸猫换太子？”
    “是的。”汴清予补充道，“不仅如此，就连蒲州赤焰帮总部那些尸横遍野的尸体里，绝大多数都是生傀儡，或者死傀儡。喻孑然就是利用这一点，才能轻而易举地灭了赤焰帮满门。”
    孟扶渊神色微凝，他将之前自己和霍一讨论时得出的疑点抛了出来，“不对，你和喻孑然如何学会的傀儡术？既然魔教操纵傀儡之术如此厉害，魔教教主怎么会将其传授给你们？因此，你的身份并非护法男宠这样简单，对吗？”
    “庄主猜的不错。”汴清予颔首，“前往北朔那次，我不确定庄主是否全心全意信我，因此有所隐瞒，还请庄主见谅，但今时非同往日，既然庄主诚心发问，那我不妨如实相告。”
    汴清予的声音很轻，像是并不在意自己将要说出的秘密。
    “我和喻孑然，都是魔教教主姬鸿意的禁脔。”
    孟扶渊瞳孔骤缩。
    “我虽然有意隐瞒部分事实，但也和庄主说过许多实话。我是在北朔被魔教抓到的，在这一点上，我并未撒谎。早些年我家破人亡，一人孤苦伶仃在北朔流转奔波，那时魔教教主姬鸿意的势力还未转移到徐州，正在北朔一带为非作歹，他苦心钻研傀儡术，需要很多活人来供他尝试，因此姬鸿意派他的手下四处乱抓，而我很不幸地落入魔教手中。”汴清予忽然突兀地笑了几声，“我本该和你见到的赤焰帮九人，还有苏郁景一样，成为或生或死的魔教傀儡，但谁想到，竟然是我这副艳俗的皮相救了我。”
    “姬鸿意贪图南风美色，因此他的宫殿里圈养过许多样貌上乘的男子。有的人试图逃跑，被他杀死分尸，挂在魔教城墙上示众。有的人在姬鸿意多次折辱之下变得神志不清，彻底痴傻疯癫，于是姬鸿意干脆把这些人做成死傀儡，来增加魔教的兵力。还有的人，竟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最后丧失本心，变成行尸走肉，杀人如麻的大魔头，他们倚仗美色获取魔教教主的格外关照，最终在魔教如日中天。”
    “不可置信，对吧？”汴清予摇了摇头，语气颇为自嘲，“坚守本心，远比你想的要困难。更何况，魔教防守森严，连一只蝼蚁都无法从中逃出去，就算意外逃离，姬鸿意很快就会动用一切手段将人抓回来，因为他最讨厌有人挑战他的权威。”
    汴清予大笑，笑到眯起双眸，似乎在回忆往事，“你想想那些人，未来几百年的时光，或许就只能在浑浑噩噩，受尽折辱之中度过，大好前程被彻底断送，命运却几乎再无转机，一生尽毁，一身龌龊，在漫长到看不见希望的折磨之下，他们或疯或傻，或弃明投暗，或同流合污，或杀人如麻，是不是，你也不觉得这过于不可理喻了？”
    “在那种压迫的环境之下，我见过太多心性不够坚定的人，最后被魔教同化。倘若你如果问我有没有动摇的时候，我都不敢不假思索地给出你一个否定的答案。”
    “但是喻孑然和那些人不一样。”汴清予嗓音忽然轻颤一下，他沉默半晌，才有些艰难地往下说，“他是我鲜少见过的能够在魔教的折磨和压迫之下，继续选择坚定自我，坚守本心的人，他虽然为了活命假意讨好魔教教主，但他始终没有放弃寻找时机逃离魔教的囚笼，所以，在除魔大战的时候，我和喻孑然从一同魔教逃了出来。”
    “阿茕……”汴清予长叹一声，低声喃喃道，“我希望他下辈子投个好人家，不要再过得这样辛苦了……”
    生死之事叫人悲从中来，更何况形消影灭之人又是冤死，孟扶渊也不由地叹一口气。
    他还想喻孑然临刑之前那般坦然，或许是因为真的问心有愧，却从未想过他才是含冤人。
    黯然许久，孟扶渊也知道自己此行来仍旧有要事在身，不得蹉跎时光，收敛了情绪，又问：“那你是如何知道，魔教教主还活着？”
    “因为我身上的蛊毒，连心蛊。”汴清予直言不讳，“连心蛊让我和魔教教主的性命相连，如果魔教教主早在一百年前的除魔大战身亡，那我现在早已化作地底的一具白骨。”
    孟扶渊不禁面色微有骇然之意，“所以如果将来魔教教主被正派除去，你也会死，对吗？！”
    “对。”汴清予答得毫不在意，他停顿少时后，眼底克制不住地隐约有猩红闪现，他沉声道，“但是即便如此，我也要杀了姬鸿意。”
    “那既然你和他的性命相连，魔教教主的生死存亡，其实与你也有关？”
    “不，并不一样。姬鸿意也不可能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一个居心叵测的禁脔手中。连心蛊分母蛊和子蛊，我为子蛊，他为母蛊，倘若我死，只会让姬鸿意受重伤，不至于死亡，但姬鸿意身死，我却会一命呜呼。”汴清予冷笑几声，“如果只要我一条命，就能让姬鸿意命丧黄泉，那我早在一百多年前，一刀将自己了结，也省的我苦心耗费这一百多年的时间来筹划这一盘棋。”
    孟扶渊颔首表示自己明白，而后再问，“那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无昼宫。”汴清予答的很快，“我们要在魔教兴起之前，尽可能暗中铲除能够确定的魔教势力，然后将罪名推到魔教的身上，不能铲除的，再想办法搜集证据，必要时候由庄主代表无为山庄出面，向陵皓阁检举。而无昼宫，已经是我能够确定的魔教的势力。”
    “也是因为无昼宫里有你在魔教认识的人？”
    “对。”汴清予冷冷道，说话的时候，他的眼前闪现傅成鹤那张脸，“无昼的宫主，我和他交锋过许多次。”
    “那你希望无为山庄替你做什么？”
    “什么都不要做。”
    “什么都不要做？”孟扶渊抬眸，与汴清予对视，“是不是因为，无昼宫中有杨七？你怕我下不去手？”没等汴清予回答，孟扶渊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杨七已经叛出无为山庄，那他从此就与无为山庄毫无瓜葛，在我眼里，他只是无昼宫的一名普通杀手罢了。你不必担心我会在关键时刻手下留情。”
    “庄主这样想，可庄主的手下可不一定这样想。”汴清予闻言扬唇，笑得胸有成竹，却隐约透露出几分寒凉，“所以这事，就完完全全交给我底下的人来做，庄主只需静观其变便可。”

    第139章：
    听汴清予将话说的如此明白，孟扶渊不反驳，更不再追问，只例行公事般简单和汴清予嘱咐几句，便打算离去，却在即将推门而出之时，惊觉身侧有物在轻微震动，巡视四周，声音竟然都是来源于用来构建阵法的物件。
    汴清予也察觉到异样，不由蹙眉，“这是？”
    “应该是有人在尝试破阵法，只不过道行过浅，强行破解反倒打草惊蛇。”孟扶渊道，“不过也无妨，阵法现下将破未破，只要未破，你我方才所言所语，就不会被他人听去，今日也无其他要事相商，即将被破，他人听不见什么机密，也是一无所获。还请汴掌门放宽心。”
    他作揖，“我也不便久留，如有要事，还是先用机关鸟联系。”
    “好。”汴清予颔首。
    汴清予将孟扶渊送到天枢派牌楼下，等江文旭带着明二赶来，他又叮嘱三人回竹林小筑的路上要注意安全，随后他静静地立在青石筑起的牌楼下目送孟扶渊一行人离去，直到背影化作黑点，最终消失不见。
    从静默地眺望之中回过神来，他理了理衣襟长袂，快步走回书房，却在书房门外见到一个黑色的背影。
    那人负手而立，金丝游龙绣花的黑色外袍映入眼帘，让汴清予不由得呼吸一窒。
    下一瞬对方已经转过身来，四目相对，汴清予却率先转头，将视线移开，被白色刀袖遮住的双手不自禁地攥成拳状，手背上隐约有青筋凸现，呼吸微微加重。
    他在强行维持快要支离破碎的平静，把声音压得沉一些，好像就可以让对方对自己的情绪毫无察觉，“你来干什么？”顿了顿，他继续沉声道：“天枢派不欢迎外人。”
    语罢，汴清予终于勉强拼凑出一副坚不可摧的面具，他看向蔚楚歌的眼神，冷淡到宛如他们仿佛两个素不相识的过路人，冰凉的像是凝结不化的山顶寒冰，“我马上派人护送掌门回天权派。”
    蔚楚歌也在无声地与对方对视，他妄想在对方的双眸里寻找一丝一毫的波动，最后却如他所料，无功而返。
    他置若罔闻，凝声问道：“从那天偷偷溜出天权派之后，你一直在躲着我？”
    “躲着你？”
    汴清予一怔，喻孑然临刑前对自己的叮咛和雨夜星霜声嘶力竭地怒吼霎时交织在一起，反复在耳边乍现，他像突然惊醒一般，突兀地仰面大笑几声，而后缓缓收敛了笑容，眼底隐约有血色浮现，“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
    他的神色突然毫无征兆地变得狠厉又决绝，“你是偷偷尾随孟庄主才能进天枢派的吗？”步步紧逼，他不给蔚楚歌回话的机会，“我们天枢派明文条例说了不欢迎天权派的人，蔚掌门非要恬不知耻地溜进来，不觉得羞赧吗？”
    蔚楚歌闻言一对眉骨往下压，他眯起双眸，目光沉沉，声音也不由得拔高几分，“你怎么回事？你非要这样同我说话吗？”在意识到自己的隐约失控之后，蔚楚歌深吸一口气，想起李衣曾经对自己的叮嘱，长叹一声，还是决定放轻声音，“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汴清予，我希望你能够对我坦诚，虽然我不知道你曾经经历过什么，但是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却意外撞见汴清予银白色的面具下如死水一般的眸色，冷如寒霜，他的声音难得迟疑一瞬，但还是决定推心置腹，将之前打好的腹稿全盘托出，“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骄傲如蔚掌门难得一次掏心掏肺吐露心声，竟然转移目光，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以防自己会因为对方无动于衷的神情而在下一瞬后悔，“从你偷偷逃出天权派之后，我又想了很多，当初我一直以为，我和你只是交易，我只是迷恋皮色肉相的俗人，后来我才发现，我不是被美色蒙眼，也不是因情欲沉溺，我只是单纯的，只是仅仅喜欢你一人。”
    他一鼓作气地继续说下去，“你去北朔的那次，我本来是可以强行把你留下的，但是我想你身上的毒耽误不起，琼光谷谷主也是我们江淮之地最好的医者，所以后来一路上并没有派人再去截你。我因为掌门事务繁多，无法抽身，所以我始终没有抽出时间亲自去一趟北朔，但其实我真的有很多次，险些一时冲动不管不顾抛下天权派，独自一人赶往北朔去见一见你。”
    在蔚楚歌视线开外的地方，汴清予的面色变得愈发难看，他的脸上不是惊觉两情相悦的喜悦，而是一种萦绕不散的，如阴霾笼罩般压抑且窒息的惊惧和忧伤。
    “后来我又想到，你身上的毒或许对琼光谷谷主很是棘手，她才会选择去北朔寻找解毒的方法，我认识的人里，李衣李大夫的医术一流，所以我又急忙将他请来，八个月之后你身上的毒能解当然最好，如果琼光谷谷主不能解，我让李大夫替你诊脉调理。”
    “但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从天权派逃出来，并且从此限制天权派的人出入天枢派？李大夫如今还在天权派等你，他说他虽然无法完全解开你身上的毒，但也能够压制一番，好让你毒发的时候不那么痛苦，我——我不明白——”蔚楚歌终于抬眼再去看汴清予，他不解地追问，“你是担心你身上的秘密会被我知道吗？可是我不会害你，你为什么不愿意选择信任我呢？”
    然后他发现汴清予的面色阴沉且寒凉，心头一窒。
    “你说完了吗？”汴清予双唇死死抿成一条线，在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他冷冷道，“好，你说完了，该我说了。”
    “你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关于我的一切，你一无所知，而你就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敢大放厥词地作出这些承诺，蔚楚歌，你也太天真了。”
    汴清予凝声质问：“你凭什么让我能够做到完全相信你？你可别说是你那一颗真心。你说的话是真是假我还暂且存疑，更不要说——”他一字一句地强调，“人心是最容易改变的东西，我可不敢信。”
    “而且，我从一开始就告诫过你，皮肉交易，不要动心，是你违背你我之间的约定，是你越界，那就怪不得我翻脸无情。”汴清予忽然转身，不再看他，“正好我有东西要给蔚掌门，还没等我去见蔚掌门，蔚掌门却先亲自来了，那就还请蔚掌门在原地稍等。”
    不等蔚楚歌的回应，他步入书房，将两扇门阖上，再打开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枚缃白色的羊脂玉佩，二月冬寒，玉佩也冷得骇人，朱红的流苏从指缝中钻出，像是流逝的鲜血，沾染汴清予满手，他将玉佩抛向蔚楚歌，也不管后者会不会接，若是不接，玉佩便摔在地上碎了。
    “如果是蔚掌门强送的玉佩让蔚掌门误会了我的意思，那我就将这枚玉佩物归原主，蔚掌门以后和我再无瓜葛。”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蔚楚歌下意识伸手接住，这毕竟是他母亲留下的东西，保护已然成为他的本能，掌心的玉佩又寒冷又烫人，以至于蔚楚歌握住玉佩的手都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颤抖，几乎快要握不住，将要从指缝中掉出去，“……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怪我那天用布条蒙住你的眼睛，我当是确实在气头上，确实有失偏颇——”蔚楚歌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怒气，“但是我也希望你能够和我解释背上的牙印，你知道的，我没有办法不在意这件事情，我是喜欢你的，也正因为如此，我想完全地独占你，后来，我想你身上的秘密这么多，或许是有苦衷的——”
    “没有苦衷。”汴清予寒声打断对方的话，“蔚楚歌，你有什么资格在意这些事情？你和我有什么关系？”他不厌其烦地再次强调，“你和我只是皮肉交易，交易讲究你情我愿，现在你因为我背着你和别人翻云覆雨而不满，那我也可以因为你管的太多而和你一刀两断。”
    “一刀两断。”蔚楚歌低声重复。
    “一刀两断？”蔚楚歌沉声质问，“所以到头来，你选择了他，而我是被放弃的那个？”
    汴清予依然静默的，但是这足以让蔚楚歌从他的反应之中明白他的意思。
    蔚楚歌自嘲地笑了两声，他在笑自己自作多情，他朝对方走进几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如此得反复无常？为什么？”
    他死死地盯着对方的眼睛，妄想捕捉到对方眼底每一丝一闪而过的情绪，“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的，那日我将你从琼光谷谷主那里接过来，你毒发的时候，明明还对我说——”
    汴清予在听到“毒发”二字后想都没想直接截断对方的下文，仿佛再慢一刻就会从对方口中听到令他自己觉得无可饶恕的话语，“毒发时神志不清说的话蔚掌门也敢信，正是可笑。”
    蔚楚歌怔住了，他无声地凝望汴清予，默默吞下后半句话。
    你明明还说，你在等我救你。
    蓦然记忆闪回到那个暖洋洋的午后，他抱住颤抖不已的汴清予，轻声安慰。也就是在那一天，他想汴清予如此孤高独立的一个人，竟然会把被拯救希望寄托于自己身上，竟然有一瞬间是在依赖自己的。
    所以他终于敢相信，汴清予也是喜欢自己的。
    蔚楚歌艰难地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所以那时候说的话，都是假的？”
    汴清予不假思索，“对，都是假的。”
    蔚楚歌又低头自嘲地笑了几声，而后他忽然大步走向前方，逼迫到汴清予的后背贴在书房门上无路可退，他以一种无法挣脱的力道强硬地攥住对方的手腕，将仙鹤祥云的玉佩推到对方的掌心，玉佩成色宛如山尖积雪，月华凝脂，高雅脱俗和汴清予最是相称，却不想对方已经两次不领情，那他不介意再试最后一次，“我记得也说过，我送出去的东西绝对没有收回的道理，汴掌门要是不要，大可以烧毁，摔碎，扔掉，送人，不必还我。”
    两人无声地对视，视线交汇于半空，仿佛有无形的硝烟缓缓浮上天际，于是这场交锋，两败俱伤，无人幸免。
    汴清予猛地将手中的玉佩投到书房旁唯一一条溪流里。
    “扑通——”
    水花四溅，涟漪丛生。
    声响湮灭，随后是漫长到冗余的死寂，汴清予就这样静静地看玉佩沉入水底，涟漪散去，玉佩沉溺的痕迹消失无影踪，他扭头抬眸问道：“你满意了吗？”
    “好，很好。”蔚楚歌狠声道，“那我就如你所愿，那就从此一别两宽，再无瓜葛。”
    正巧江文旭送孟扶渊回来，汴清予立即高声吩咐道：“文旭，送蔚掌门回去。”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入书房，从始至终都没有再回头。
    灰蒙蒙的天色被窗棂裁成几块，枯枝败叶承受不住迁徙的孤鸟而折腰，却藕断丝连般不肯分离，如今终于在狂风的摧残下彻底裂成两截。
    终于断了。
    他有些失神地想。
    很快乌云密布，下起疾风骤雨。

    第140章：
    之后的一切便如汴清予所料，蔚楚歌果然再也没有来找过自己，除喻孑然的事件外，暂无意外，其他所有也都在依照计划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半年后的某一日，无昼宫的宫主忽然暴毙荒野，无昼宫的杀手大半命丧黄泉，剩下的人不知所踪，江湖传言层出不穷，有人害怕是魔教作祟，有人只说杀人偿命因果报应。
    汴清予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面无表情地坐在狭隘阴暗的书斋里处理掌门事务，手下传来的情报汴清予也只浅浅看过一遍，就随手扔到香炉里烧为灰烬，第二日，汴清予等来一封孟扶渊的亲笔信，寥寥数语，信的意思唯有一个，他们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
    因为无昼宫宫主暴毙一案，巧妙就巧妙在，无昼宫地处江淮边境之外，并不属于陵昭北三派联盟管辖的范围，江湖腥风血雨，恩怨情仇引来的身首异处者数不胜数，陵皓阁阁主摸爬滚打多少年早就练成人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汴清予并不担心陵皓阁会选择领头彻查此案，除非，有人将事情闹到陵皓阁那里去。更何况，根据眼线的情报，陵皓阁，北圻宗和昭元寺这三个大门派的掌门人根本就没有动静。
    孟扶渊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知道无昼宫一案无需两人费心处理后事，所以才会写信问接下来的计划。
    汴清予便提笔写下——我能够确定的魔教势力，已尽数解决，我打算继续继续追查魔教的分势力，不知道庄主这边可有相关的消息？
    孟扶渊的回信很快就被木苍鹰送了回来——汴掌门若信鬼神，或许可以在天人族的预言中找到答案。
    汴清予之前已经同自己说过许多机密，因此，孟扶渊也觉得自己毋庸讳言，便在信中明说，关于天人族的预言，自己只随身携带几本看似重要的，剩下记录预言的书册多数留在无为山庄，恐怕其中也有之前遗漏的重要线索，因此想重回山庄一探究竟，他又说传信费时费力，邀请汴清予一同前去无为山庄一回。
    汴清予欣然接受。
    两人在竹林小筑回合。
    出发那日，是八月的一个艳阳天。
    孟扶渊和汴清予两人坐在一辆马车里，孟扶渊性子内敛，不动声色，汴清予更是喜静不喜闹，于是那场面可想而知，两人各做各的事情，仿佛素不相识，萍水相逢者。
    车外，却有人窃窃私语——
    陆九神色落寞，愁容满面，“八哥，我听说无昼宫好像出事了，我记得庄主曾经说过，杨七投奔的江湖门派就是无昼宫……”
    傅八闻言急忙扭头压低声音，“你可别说了，小心被庄主听到。”
    陆九猛然惊醒，于是噤声，但依然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视线稍显迷茫地投向无尽的苍穹，极目远眺，万里无云，倦鸟疾飞，不知归处。
    他蓦然回想起两年前初出江湖时，走的也是大差不差同一条路，辗转漂泊两三年再回来，古树又长几分，枝叶招展蔓延，心境也是大不相同。
    却物是人非。
    即便有马鞍减震，陆九还是因为颠簸难受地蹙起双眉，绿树成荫投下的阴影笼罩在陆九上方，阴魂不散。
    他似乎想什么想的正出神，心不在焉地骑马走上许久，视线依然是空洞一片，直到——
    眼前黑影一闪，刺客八人，皆带黑纱帷帽，将马车团团围住。
    陆九第一反应不是拔剑防备，他竟然难得走神一次，他想，出庄时遇到了刺客，归来时又见刺客，还真是巧，像一场轮回。
    失神的那一瞬，最前方刺客手里的利箭射向马车壁，半截没入，车内汴清予猛地抬眸，左手一握，强行用手掌消去剑尖上的力道。
    于是箭尖止步于离咽喉三指处。
    汴清予轻声道：“来杀我的。”
    孟扶渊一怔，骤然看向汴清予的眼底。
    车與外，众人勒马停行，霍一从马背上一个翻身而下，拔出虹饮，“何人放肆？”
    来者却不答，反倒抬手一个手势，刺客们又朝车壁逼近几分。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霍一明白，于是他紧盯为首者不放，几个迈步加旋身，已经和那人打斗交缠在一起。
    近身战虽然要力量也要速度，但更要出其不意，霍一将自己之前屡试不爽那套剑法搬出来，此剑法注重剑尖的灵活变化，后招更是前边无穷，想破唯有一个办法，看似笨拙，实则有效，那就是无视剑招，直击对方的手肘，只因当剑处与灵变时，手肘汇力，最是脆弱不堪——
    下一瞬，手肘处的一阵剧痛传来，霍一猛然一惊，他怎么会知道唯一的破解之法？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霍一心底一闪而过，难道他学过这套剑法吗？
    叮叮咚咚的兵器撞击声响彻云霄，利箭乱飞，鸟兽四处惊走。
    风声哀鸣，枝叶窸窣。
    布幔之后，孟扶渊心里虽惊，面上却很镇定，“你怎么知道是来杀你的？”
    汴清予从自己的外衫上撕下一条白布，不紧不慢地缠在自己掌心，嘴角带着隐约发冷的笑意，“只是猜测，并不能够确定。”
    见汴清予一人尝试单手打结终究不便，孟扶渊便坐近一些，帮对方完成包扎的最后一步，“如果是来杀你的，你觉得是谁？”
    “多谢庄主。”汴清予先是漫不经心地笑着转了两下手腕，发现对方包扎得很是结实，不会散开，“庄主包扎的技术真是不错。”
    孟扶渊对这些夸赞并不在意，只当做没听见，他此刻更关心刺客的来意和身份，于是便锲而不舍再追问道：“你觉得刺客是谁？”
    汴清予抬眼，这次，他没有顾左右而言他，唇瓣翕动，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孟扶渊闻言瞳孔紧缩。
    车窗外，霍一一个趁其不意，剑尖划破黑纱，在对方的脸上留下一道血痕，帷帽摇摇欲坠，最终坠入尘土——
    “杨七？！”

    第141章：
    在霍一失神的一瞬间，杨七抓住时机，纵身一跃，送剑再往前刺，霍一想转剑已经来不及，但不想剑锋波及身后的车與，下意识地纵身去挡，于是乎剑尖没入霍一右胸，鲜血瞬间染红前襟。
    陆九见状，不由惊叫，“小七？！”
    杨七却没有理他，他锲而不舍地想要穿过霍一这道屏障，但是他也知道霍一不会轻易放自己过去，因此不假思索拔剑又和受伤的霍一纠缠在一起。
    陆九终于能够见到失踪已久的杨七，他想都没想直直冲到两人中间，佩剑出鞘，替霍一分担一些力道，刀剑碰撞发出粗犷的摩擦声，震耳欲聋，陆九手上动作不减，目光却始终死死盯着对方的脸，“你为什么要叛变？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杨七扭头躲开对方的视线。
    他知道，陆九的武功和他本就不相上下，陆九那边还要再加上一个霍一，虽然霍一受伤，但也并非全无用处，另外，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他的优势和劣势，无为山庄的人最是清楚，再无谓地纠缠下去，胜负已定，不会有转机。更何况，他本来就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开始出其不意，射入车與的那一根利箭上。
    可惜失败了。
    杨七忽然间推后半步，眼神闪烁，他低声道：“陆亭酒……”
    陆九猛地一怔，宛如中了晴天霹雳，这还是他第一次听杨七唤自己的大名。
    杨七抬眼看向陆九的时候，眼底平静，灰蒙蒙一片，浮动一层浓雾，“如果我真的有苦衷，你会帮我吗？”
    杨七又往后退了两步，垂眸道：“你如果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陆九还未来得及分辨话里的真假，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往前走了好几步。
    霍一急忙高声道：“小九！”
    但是晚了。
    千钧一发，眨眼之间，杨七扬手将剑横在陆九的脖颈旁，他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对方的手腕，厉声道：“三天后申时，骆山最北第一座山峰，我要汴掌门独自一人前来赴约，倘若我发现有旁人埋伏，或者一个时辰内无人前来，我就杀了他！”杨七将剑送进陆九的皮肉几分，面目狰狞，“我不念旧情，说到做到，汴掌门不肯来，我就让陆亭酒身首异处！”
    他搂住陆九在其他七人的掩护下纵身飞走，很快就不见踪影。
    庐州骆山无为山庄，十六早就得到庄主要回庄的消息，备好酒菜，派人迎接。
    他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来一行人的消息，在知道孟扶渊等人已经到骆山脚下时，他急忙吩咐下人将饭菜再热一遍，却不想，孟扶渊见到自己的第一句话竟是，“烧些热水，备好白纱，酒精，绢丝，止血药等等，霍一受了很重的剑伤。”微顿，他又道：“汴掌门的手也受伤了，你安排好，切不可怠慢。”
    然后孟扶渊抛下一桌酒菜，将霍一和傅八两人带去影卫内室。
    傅八先是照例给霍一清理伤口杂物，缝针，上药，缠白纱。随后又匆匆去厨房煎药，只剩孟扶渊和霍一两人面面相觑。
    虽然傅八走之前已经和孟扶渊大致汇报过霍一的伤情，但孟扶渊还是不放心地先开口询问：“你现在什么感觉？”
    “多谢庄主关系，属下并无大碍。”
    “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及时和傅八说。”孟扶渊认真道，“这几日，你好好歇息吧。”
    霍一颔首，“是。”
    孟扶渊看他半掩的衣衫下的白纱，终究忍不住长叹一口气，“你怎么会没有躲过？”
    霍一老老实实答道：“我没想到刺客会是杨七，一时间震惊失神，因此让对方钻了空子。是我的过错。”
    孟扶渊站在一旁，他垂眸，与抬眼的霍一四目相对。
    “我并不是在怪你。”孟扶渊轻声道，“我只是觉得，连你也会出神，其他人或许更加下不去手。”
    孟扶渊虽然没有明说，但是霍一知道孟扶渊话里的“其他人”指的是谁。
    “庄主若是担心，大可将所有杨七相关的任务和行动都对陆九完全隐瞒，或许——”霍一顿了顿，才道，“或许能够免去不少变数，以防节外生枝。”
    孟扶渊轻轻点头，“你说的对。”稍加思忖，他又问道：“如果日后，杨七真的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你下得去手吗？”
    霍一正色道：“下不去手也要下得去手。”
    孟扶渊闻言竟然轻轻牵了牵唇角，“你总是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行了，你好好养伤吧。”孟扶渊又叮嘱几句，“缺什么东西，就去找十六要，如果十六找不到——”
    “那就来找我。”孟扶渊郑重道，语罢，他匆匆离去，心中暗道，杨七会刺杀汴清予的事情，他一定要找汴清予问个清楚。
    彼时，汴清予正闲散地靠在椅背上，他看着无为山庄医者处理包扎好的左手，漫不经心地想，幸好当时自己用的是左手，否则若用右手，以后和孟扶渊写信传信又成为一个棘手事情。
    思绪乱飞时，忽然耳边传来“吱呀”一声——
    门被来者推开，阳光顺势破入其中，落日西斜，一地鎏金。
    日光刺眼，汴清予缓缓眯起眼睛。
    孟扶渊反手将门阖上，“汴掌门此刻，终于有空和我说说你与杨含雪的恩怨情仇了吧？”
    路上马车里，孟扶渊本就想问个究竟，可惜当时霍一受伤一事让孟扶渊分心，再加上汴清予说隔墙有耳，两人的谈话会被周围随行的影卫听去，只得作罢，如今当下，孟扶渊自然不肯放过这个询问的机会。
    “对了。”汴清予闻言，却忽然风马牛不相及地提到，“我正好有事想问问庄主，我记得庄主身边十位影卫，后来留其中一个在徐州，按理说身边应当有九位，怎么多了一位生面孔，若我记得没错，叫‘霍一’？我从出发前便有疑问，现在终于想起来询问一二。”
    孟扶渊也耐心地如实相告，“是，你没记错。还记得你我竹林小筑初会时见到的那位随行的燕元白大侠吗？那其实就是无为山庄的影卫霍一。”
    “原来如此。”汴清予抬眸，又问道，“庄主之前写信同我说叛徒一事已经解决，所以叛徒是他？”
    “是，但又不是。”孟扶渊正色道，“其中的因果缘由比较复杂，并非我们想的那样简单，总之你信我，无为山庄的事情我会处理好，免得你费心。”
    听到最后，汴清予蓦然又笑了几声，“我也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庄主与我合作过两个春秋，事无巨细，尽心尽力，我当然信庄主。庄主肯信我，我更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我想问的也问完了，接下来就轮到到我好好给庄主说一说，我与杨含雪的渊源。”话及此，汴清予眼神生出些许迷离，“自杨七叛变之后，你让我去派人寻找他，我顺便调查了一下他的生平，却没想到，原来我和他之前还有过这段渊源。”
    “我可真是大罪人啊。”
    汴清予忽然慨叹一句，随后垂眸，自嘲地嗤笑一声，“是我害的他的兄长，被枭首分尸，死无葬身之地。”

    第142章：
    三日后的骆山申时，八月里的骄阳似火。
    杨七毕竟是无为山庄的影卫，对骆山的地形地貌显然是轻车熟路，他身后跟着陆九，后者的手脚被铁质镣铐束缚住，铁链的末端攥在杨七手中，链节在乱草中脱出一条蜿蜒的痕迹来，两人顶着炙热的烈日，呛了好几口滚烫的风沙，一前一后踏向骆山最北的第一座山峰。
    “杨七！”
    “杨含雪！”
    陆九见自己叫了两遍，前面的人也没反应，也不觉得自讨没趣，叽叽喳喳叫上第三遍，“小七！你昨日和我说的血仇，究竟是什么血仇？可否详细说与我听听？”
    自从那日杨七将陆九劫走之后，陆九被杨七用镣铐锁住手脚，扔到某个偏僻阴暗的屋子里，每日也只有送饭之时，陆九才能有机会和杨七打个照面，他仗着自己和杨七朝夕相处许多年，对杨七的脾性有所了解，软磨硬泡，妙语连珠，终于从杨七口中问出来，他和汴掌门的之前的恩怨竟是血仇。
    但是杨七最多也只愿意透露这二字给他，不愿说更多。
    陆九不死心，难得能够和杨七独处，他当然要抓住这次机会，问个清楚明白。
    “你放心，我绝对会给你保密！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杨七转头斥道：“闭嘴。”
    陆九却置若罔闻，笑嘻嘻的，还当对方是无为山庄同生共死的影卫，而不是此刻将自己作为人质的无昼宫杀手，“我知道的，小七你就是面冷心善，你是个好人，你看你叛出无为山庄，也是因为有不得已的苦衷，你说出来，说不定我能帮到你呢？”
    杨七终于忍不住喝道：“闭嘴！”
    陆九一怔，大概还是有被杨七的厉声厉色的模样吓到，愣了一瞬，才对着杨七重新挤出一个笑脸，他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只是觉得，你将心事藏的那么深，我和傅八他们谁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段，这段过去，或者我们以为你早就忘尽往事，却没想你，你将仇恨埋在在心底这么多年，任谁问也不肯透露半分，只想自己独一人在往事之中煎熬，不难受吗？说出来，说出来或许好受一些呢？”
    杨七的脚步似乎顿了一瞬，他没有转身，语气也不像上一句那般冷厉，“说了也没用，你帮不上什么的。”
    陆九见杨七隐约有松口的迹象，正要再接再厉说些什么，忽然对方将脚步停在一颗直上青云的古树旁，只见他垂眸将手中的铁链一圈又一圈地紧紧缠绕在树干上，最后掏出一把锁，将铁链末端锁住，“我有要事暂离，你不许逃。”
    还没等陆九反应过来，杨七已经纵身一跃好几步远。
    等陆九还想再追问些什么时，杨七早就和呼啸而去的热风一样，无影无踪。
    陆九的视线眺望对方离去的方向，他静静地站在原地，不知想什么想的出神，许久之后，他才好似猛然惊醒一般，低头从自己的腰带里抽出一根铁丝来，行走江湖总要备些好用易带的小物件，以备不时之需。
    尽力蜷曲手腕，陆九吃力地将铁丝插入锁眼之中。
    晴日当空，薄云如丝，炽热的日光倾倒而下，直直浇在嶙峋的山岩上。
    汴清予独自一人负手而立，他无声地俯视翻腾的云浪，谷风扬起他一双衣袖，于半空中止不住地剧颤。
    稍显急促的脚步声如约而至，汴清予在来者开口前缓缓转身，与后者四目相对。
    杨七狠声道：“终于再见面了，汴掌门。”
    他面上的恨意和杀机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或者我该叫你，白公子。”
    汴清予面色平静，无惊无诧，问的却是，“怎么认出我来的？”语罢，他想起什么，又用近乎陈述的语气平淡地追问，“因为我身上的蛊毒？”
    两相对视，一个平静无澜，从容自若，另一个却决眦欲裂，面目狰狞。
    “你看出来了，我中的蛊毒是连心蛊。”汴清予看向杨七的眼底。
    浓重的恨意翻涌而上，汴清予忽然觉得自己被其中的愤怒和仇恨给烫到，又略显狼狈地移开视线。
    只这一点，足以让杨七确定自己的身份，连心蛊在江淮一带，独魔教一家之技。因为连心蛊相连的性命，性命之事，生死攸关，即便魔教中人也不敢随意施用，因此中连心蛊的人本就少之又少。再加上一个一百多年前被迫中连心蛊，足以让杨七将怀疑的人选范围缩小到仅余几人。
    “因为你告密，当初我的兄长被……被分尸……被悬在城墙上示众……”杨七的双目染上猩红，尽力维持的平静碎裂成齑粉，他朝向对方嘶吼，“你这个叛徒，你不会愧疚难安，夜夜无眠吗！”
    “你当年想借这次机会，向魔教教主邀功，向他投诚，博取他的宠爱，对吗！”
    汴清予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随后他冷笑，“博取魔教教主的宠爱？”
    他的目光变得冷厉，面如寒霜，“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杨浮霖和你说，我告密是为了博取魔教教主的宠爱？他这个无智无谋的绣花枕头。”汴清予不由得低声骂了一句，“而你和他一样蠢。”
    “让我来告诉你当年发生了什么。”
    “当年，是杨浮霖求我替他做掩护，帮他逃出魔教，我劝过他，告诉他这件事瞒不住姬鸿意，他不信，只觉得自己的计谋天衣无缝。”
    汴清予轻蔑地看向杨七，“杨浮霖逃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了吧？”
    “他逃出魔教的当晚，姬鸿意就开始兴师问罪。我以为姬鸿意会派人去寻杨浮霖唯一的弟弟，也就是你，然后用你的性命威胁杨浮霖乖乖回到魔教。不过事实证明是我多想了，姬鸿意采用了更直接更残暴的办法。”
    “他用几百条人命威胁我透露你哥哥的行踪。”汴清予寒声道，“确实，不是说几百条人命加在一起，就一定比你哥哥的性命高贵，只是我觉得，没有任何一条性命应该被牺牲。”
    “所以你说的对，站在你哥哥的立场上，我就是告密的叛徒。”
    “但是在这件事上谁都不无辜，包括你。”汴清予轻嗤一声，“你恨我告密？你恨我背叛了杨浮霖？可是你现在不也叛出了无为山庄吗？依你所言，你哥哥最痛恨叛徒，那你说他会不会痛恨做叛徒的你？”
    杨七霎时一愣。
    汴清予抓住时机，猛地上前一脚踢在对方胸口，后者的脊背重重地砸在地上，四周尘土飞扬，汴清予将右手长剑横在杨七的脖颈旁，“就凭你这个实力，也想杀我为杨浮霖报仇？”
    “说，陆九在何处？”
    杨七扭头，“我已经将他放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回到无为山庄了吧。”
    “看样子你还是念上几分昔日情义，所以你折腾这么许久，只是想找个机会和我单挑。”汴清予静静看着杨七死命挣扎的模样，不由嗤笑，“鲁莽行事，一事无成，蠢货。”
    汴清予忍不住痛斥对方，“你既然知道我是白雩，知道我身中连心蛊，与魔教教主性命相连，就应该知道魔教教主还活着，在暗中伺机而动！”
    “而不是不做深思熟虑，转头就草率地投奔了无昼宫，你知道无昼宫的宫主傅成鹤是谁吗？他是魔教教主的左膀右臂，而你在认贼作父！”
    停顿片刻，汴清予的声音变回初时的平静与淡然，“按理说，你为傅成鹤卖命，我现在就应该杀了你，但是我今天不杀你，放过你一次。”
    “不杀你，是因为我欠杨浮霖一条命，否则为魔教卖命的人，我一个也不放过。”
    “我劝你早日回头。”汴清予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一些，他垂眸，视线飘离不定，“我确实亏欠你哥哥。只要……五年，五年后我还活着，你大可直接取走我的命，我绝不还手。”
    他将剑尖移开几寸，杨七当即脱身，跃向远处，很快了无踪影。
    骆山之巅，又只有汴清予一人。
    日光落了汴清予满手，鎏金浮动，明亮璨然，将他素来苍白到略显病态的掌心照出几分常人应有的血色。
    眨眨眼，他不禁自嘲地笑了。
    如今我亏欠两个人，可我只有一条命，该怎么还？
    还好命不久矣。

    第143章：
    方才还高悬于苍穹的红日，顷刻间西斜山尖，无为山庄庄口，隐约有人影靠近。
    守门的小厮乍一看还以为是汴掌门，正准备去向孟庄主汇报，等来人走的近了，小厮定睛一瞧，才发现，这人根本就不是汴掌门，而是影卫陆九，但他也急忙去汇报孟庄主了，不敢有片刻耽搁。
    孟扶渊得知消息后，立即放下手中的文书来前来入庄处看望，他将后者从上至下仔仔细细扫视了一遍，对方倒是预料之中的完好无伤，但是孟扶渊并未因此面色转晴，而是始终不改初来时的阴郁和沉默。
    陆九见状，大约也是心虚，罕见地做到察言观色直接跪了下来，“属下……有罪。”
    “你确实有。”孟扶渊沉声道，“你是故意被杨七抓走，心甘情愿做他人质的。”
    陆九也不再说话，像是在默认。
    孟扶渊又问：“你怎么会提前回来？”
    陆九垂首，叫人看不清神情，他眼睫颤了颤，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杨七先放了我。”
    孟扶渊闻言轻嗤一声，“一个自愿被劫，一个主动放人，你俩在念旧情这方面倒是般配。”
    “日后我再出庄，你也不必跟着，留下好好看庄吧。”孟扶渊冷淡地俯视眼底的身影，“算是你这一回贸然行动的惩罚。”
    陆九答的很快，似乎是甘心认罚，“是，属下遵命。”
    孟扶渊还要对陆九再说些什么，忽然身旁的小厮又高声提醒他道：“庄主，汴掌门回来了！”
    转身，正巧与十几步之外汴清予的视线对上，遥遥相望，除去他缠绕纱布的左手，孟扶渊惊觉汴清予几乎毫发无损，这一趟来回，或许只有外衫多沾染一层浮灰。
    孟扶渊立即扭头对陆九吩咐道：“你先退下吧。”
    孟汴二人对视之后，未多加言语，却是心有灵犀，一同前去孟扶渊的书斋。
    隔音阵已经成为和汴清予单独谈话时的惯例，速战速决摆好阵法后，孟扶渊询问道：“如何？”
    “预料之中。”汴清予低头捋了捋衣袂，“正如我去时和你所说，杨七单挑打不过我。”
    “所以你……？”
    “所以我已经告诉他傅成鹤的身份，以及魔教教主姬鸿意假死一事，至于他愿不愿意醒悟，那就完全取决于他了。”
    “好。”孟扶渊颔首，“我信你这些事能处理好，总之倘若日后杨七还是站在我们对立面，你也不必因为他曾经是无为山庄的影卫而有所顾忌。”
    他不再追问，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件事，“这三日里，我一直在看天人族留下的预言。”
    汴清予神色认真，“庄主请继续说。”
    “我之前同你说过，天人族有一条魔教相关的预言，说是陵元纪年一五五年，魔教重现人间。”
    “另外，关于无昼宫宫主傅成鹤殒命的预言，原来一直都是有的，只是我之前从未听说过无昼宫，所以并没有在意这条预言。”孟扶渊凝声道，“你说你暂时找不到魔教潜伏的势力，我便突然想到，预言或许能给我们带来一些启发。”
    “因为如果按照你的计划，我们需要在魔教现世之前，尽可能地铲除魔教的分势力，所以我猜想，在一五五年之前，被预言惨遭灭门或者掌门人意外暴毙的小门派的之中，可能有一些就是魔教的伪装，因此我这几日将所有天人族的预言看上一遍，然后整理出来这份名单，还请汴掌门过目。”
    汴清予从孟扶渊手中接过一本书册，翻来第一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许多从未听过的江湖门派，紧随其后还写明了这些门派的命运。
    他贴身收好，“好，我知道了。”想了想，他又问道，“这些预言都是天人族族人算出来的吗？”
    孟扶渊答：“是。”
    汴清予面上一时微露惊色，“那庄主岂不是也可以占卜预知未来？”
    “道理是如此没错。”孟扶渊蹙眉，不由长叹一口气，“但是，我已经很久没有算出一条预言了。”
    汴清予蹙眉，“庄主此言何意？”
    “江湖之中，精通占卜术者数不胜数，如果只是占卜一条预言就能够看做未来将会的应验的谶语，那天下能够预知天机的人数不胜数，因此，为了明辨是否为谶语天机，天人族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凡天人族人，要求连续三次占出同样的结果，预言才会成真。”
    “占卜结果完全相同本就困难，连续三次相同更是难上加难，常人几乎不可能做到，也只有天人族族人，才有能力卜出天机，如此一来，终于能够分出寻常人算出的预言和天人族卜出的谶言。可是……”
    汴清予凝眉问道：“可是？”
    孟扶渊缓缓锁紧双眉，“可是我已经有很久没有占出过一条天机，算算日子，久到已经有一百多年。”
    杨七刺杀风波因陆九和汴清予先后回到无为山庄而落下帷幕，庄外江湖腥风血雨，庄内却一片安宁祥和，汴清予让江文旭对外宣称天枢派掌门闭关修炼，一切事务由天枢派几位长老轮流代理，然后他理所当然地歇在无为山庄，享受难得的清闲和方便，也因此能让被反复来回折腾传信的机关鸟暂时歇一歇。
    虽然没歇上多久，又被汴掌门拿去给星霜传递信件了，只因机关鸟传信是在叫人放心，又是无为山庄的物件，用坏了不心疼。
    无为山庄远离江湖，但是江湖事不能不关注，汴掌门又向孟扶渊美其名曰借，实则为要了一只机关鸟，让江文旭有事没事就写些江湖大小事给自己，然后他发现江湖人原来比他还要清闲，譬如霖山派掌门的千金又娶了某个天赋异禀的少侠，青苒宫的宫主办了比武招亲为自己找一个文武双全的相公等等，这些算小事，当然还有陵皓阁，昭元寺，开阳派，天权派这四大门派的大事。
    汴清予的视线触及到“天权派”三字之后，不免变得幽深，他草草扫视一眼，却不愿再多看一遍，苍白的双手捏住信纸两端缓缓撕碎，右手慢慢将左手掌心的碎纸屑推到香炉里，等待火光将字迹吞灭。
    就这样，日复一日的看信，烧信，回信，汴清予在无为山庄从一五二年的夏日，捱到了一五三年的春天，离魔教现世，仅仅只余一多年。
    这天，春意渐浓，梅花散尽，江文旭传来了两封信。
    第一封，说是江湖上陆陆续续又出现一些小门小派惨遭灭门，这些灭门惨案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有傀儡作祟，之前处死一个会傀儡术的喻孑然，许多江湖中人本还以为从此高枕无忧，却不想傀儡术再次肆虐江湖，一时间又栗栗危惧。此事很快就引起三派联盟的重视，三大门派已经在动员自己的眼线和人脉追查凶手。
    汴清予见之面色平淡，并无讶异，毕竟这些是他的手笔，也有星霜的血汗功劳，于是随手把信扔进星火中，又打开第二封信。
    身后忽然响起敲门声。
    汴清予下意识将信合上，藏到袖子里，“谁？”
    耳边传来孟扶渊的声音，“是我。”
    汴清予松一口气，“庄主请进。”
    推门而入，合上门摆好阵，孟扶渊开门见山地问道：“江湖傀儡术灭门案我已经听说了，是你让星霜做的，对吗？”
    “是。”汴清予道，“这是我想到的最好的办法，那些伪装成正派的魔教分势力中，都有魔教傀儡，星霜会傀儡术，用魔教人杀魔教人，几乎不费一兵一卒。”
    孟扶渊却不放心，“这样一来，动作过大，会不会太招人耳目，惹来怀疑？”
    汴清予清浅一笑，笑意并未达眼底，“我和星霜总是要招来怀疑的，只是早晚问题，毕竟时间不等人，庄主不必在意，且随他去吧，留给正派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又想解决魔教部分势力，又想不被正派猜疑，可是世间之事两难如意，总要有所取舍。”
    “江文旭给我传的第一封信，说的就是江湖傀儡术灭门案。”他将袖身中的信又抽了出来，“这是第二封信，我还没来得及看，正巧庄主在，不妨和我一起？”
    不等对方回答，他已经将信完全展开，首列熟悉又陌生的三个字映入眼帘，汴清予的笑意开始发冷。
    孟扶渊察觉到这一点，先是问：“怎么了？”
    下一刻，汴清予已经毫无遮掩地将信的内容袒露在他眼前。
    “清鸿门的势力开始入侵江淮了。”汴清予眯起双眸，“他终于来了。”

    第144章：
    江文旭的第二封亲笔信上写的明白，清鸿门门主大寿，寿宴定在三月十四，当然，姬鸿意不单单只请汴清予一人，但凡江湖叫得出名号的门派，皆收到来自清鸿门的盛情邀请，这阵仗和陵皓阁阁主寿宴相比，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仅如此，江文旭还把姬鸿意亲笔写下的请柬连同密信一起寄来。
    对折的请柬下，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字迹，是汴清予无数个无眠深夜的根源，汴清予的双手止不住地微颤，他深吸一口气，强忍住腹部的痉挛与作呕感，缓缓将其打开，只见封里随心所欲地写着称谓，正文，敬语和落款，依然是姬鸿意不讲章法的作风，汴清予从头至尾默读一遍，最后他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白雩”二字之上。
    姬鸿意并没有用他作为天枢派掌门汴清予的身份，而是似乎在刻意强调他过往鲜为人知的一面。
    仿佛是在威胁。
    汴清予凝眉，深思且抬眼时，孟扶渊正巧也在看他，问道：“你去不去？”
    汴清予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我不得不去。”语罢，他也问对方，“庄主可去？”
    “我打算去。”孟扶渊的视线慢慢转移，聚焦于远方，然后他收回视线，看向汴清予，“毕竟你我如今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生死相关。”
    “哪怕是鸿门宴，我也得闯一闯。”
    汴清予闻言霎时一怔，随后才反应过来，不由哑然失笑，他并不反对孟扶渊的决定，而是叮嘱道：“但是，以我对姬鸿意的了解，这次寿宴绝对不只是表面结交江淮志士这样简单，他一定另有目的，总之庄主千万要小心。”
    “清鸿门门主的寿宴？”
    书房里，蔚楚歌双手将请柬合上，转身问前来送信的天权派弟子，“这个清鸿门，你可有听说过？是什么来头？江湖上，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个一个人物？”
    天权派弟子恭敬答道：“似乎是北朔的江湖门派。”
    蔚楚歌的双眉下压，于双眸处投下一片阴影。
    北朔。
    他在心底轻轻念了一遍，可能觉得一遍不够，他咬牙切齿般，又念上一遍。
    毕竟他还记得他和汴清予的关系恶化，最后演变成覆水难收的场面，一切的根源，似乎因为汴清予那一次北朔之行。北朔，有和汴清予皮肉交易的人。
    思绪到这里就宛如断弦戛然而止，蔚楚歌闭上眼，不敢再往下想，他怕再往下想，他会失控，会变得像当年最后一次踏入天枢派的大门又赶出来时那样狼狈，在不甘与爱恨之中挣扎煎熬。
    强行驱散这些杂念，蔚楚歌掀开眼帘，“这封请帖，还有那些门派的掌门人收到了？”
    天权派弟子：“回掌门，凡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字的门派，都收到了。”
    “包括陵皓阁，昭元寺，北圻宗另外两派？”
    “是。”
    蔚楚歌微微惊诧，“清鸿门初入江淮我是知道的，也就是一个多月前的事，可是如今门主如此张扬地宴请群雄？初来乍到，他就不怕，无人愿意赏脸，反倒自讨没趣吗？”
    “弟子不知。”
    蔚楚歌又问：“那你知道还有谁会参与这次寿宴？”
    “弟子不知，不过弟子这几日听师哥师姐闲话时谈及，说是隔壁天枢派掌门已经派人准备寿礼了。这架势，怕是有意前往吧？”
    蔚楚歌闻言浑身一僵，很快就恢复如常，他冷嗤一声，“天枢派掌门不是在闭关修炼吗？怎么也要去凑这个热闹？匆忙间结束修行，不怕之前白费几个月的功夫？”
    天枢派弟子就随意地答了一句，“说不定，天枢派掌门和这位清鸿门门主私底下又交情呢。”
    话音刚落，蔚楚歌猛地看向天枢派弟子，脸色骤然变得阴沉又难看，吓得后者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急忙低下头，双腿已经止不住地打颤，哆哆嗦嗦，身体摇摇欲坠。
    四周死寂，落针可闻。
    蔚楚歌脸上讥笑的笑意再也挂不住，眼底酝酿着无声的风浪，他的双眸变得漆黑一片，深不见底，许久之后，他终于出声打破了沉默，“你吩咐下去，也去备一份送给清鸿门门主的寿礼。”
    天枢派弟子一惊，大概是没想到蔚掌门也愿意去参加这个寂寂无名的清鸿门门主的寿宴，或许还是忽然之间改变的注意，他下意识抬眼看向对方，却在下一瞬即刻反应过来，匆忙低下头，“是，弟子遵命。”
    若是以往，他或许会多问一句，“掌门竟然也愿意去？”，但是此刻就算是借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天枢派弟子只感觉自己方才阴曹地府走了一遭，终于让他铭记谨言慎行这条规矩，得到蔚楚歌的命令，他正打算脚底抹油开溜，忽然又听到耳边传来蔚掌门的声音。
    他胆战心惊地回头，心有余悸。
    只听蔚楚歌又道：“你让我的眼线好好地查一查这个清鸿门，究竟是什么来头？”
    蔚楚歌双眉紧锁，面上冷笑，最后又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北朔，清鸿门。”
    “你既然来请我，我当然也要会一会。”
    孟庄主和汴掌门将要在三月初参加寿宴的消息很快就在无为山庄里传开了。
    清鸿门门主的寿宴迫近，而另一边陵皓阁在追查傀儡术灭门案，身为三派联盟的汴掌门自然也脱不了干系，江文旭的密信一封又一封地传来，他就每日每夜地逐字逐句阅览，看完再以最快的速度写下回信，通过机关鸟送给对方。
    孟扶渊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日一直在整理天人族的预言，又亲手制造许多需要携带的机关鸟等等，忙的焦头烂额，不得清闲。
    清鸿门立在徐州，十七之前因为搜集除魔大战的消息正巧一直没从徐州回来，孟扶渊干脆让他在徐州安置好歇脚的客栈或者是住宅。
    另外，汴清予为了掩饰自己在无为山庄的事实，圆上汴掌门在天枢派闭关修炼的谎言，特意花费许多心思，终于定下两条合适的道路，一条用于孟扶渊前往清鸿门，另一条则留给自己前行。
    两人忙到三月初十，终于算是把离庄前需要准备的物件和眼线等等都安排好。
    孟扶渊这边，那就只剩这次出庄的名单，陆九肯定是不能带了，孟扶渊独自一人坐在书斋里盘算究竟是在找一个影卫补上陆九的位置，还是干脆这次出行少带一人，突然耳边又响起敲门声。
    孟扶渊问：“谁？”
    霍一答：“是我。”
    “进来。”
    孟扶渊也懒得和霍一玩迂回话术，手上亟待处理的事情多，容不得片刻耽误，于是就直接问道：“什么事？”
    霍一直接跪了下来，却没有低头，他坦荡地看向孟扶渊的双眼，放在膝上的双拳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他的双唇死死抿成一条缝，犹疑刹那后，终于将心底的话脱口而出，“我想恳求庄主此行带上我！”
    他还是聪明，孟扶渊不免心中暗道，他知道自己或许可能在犹疑考虑的名单之内，因此独自前来向自己求情，先发制人，免得等孟扶渊当着所有的影卫的面宣布出庄的人选时，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孟扶渊平静地霍一对视，许久都未发一言，对方的眼睛过于赤诚澄澈，相视许久，反倒是让孟扶渊觉得自己心肠狭隘，在以小人心度君子腹，其实算算时间，半年过去，霍一都在无为山庄，再也没有和蔚楚歌联系，这是不是意味着，或许，自己还能徇一回私情，再信他一次？
    长久地静默，无人知道孟扶渊在想什么。
    半晌后，孟扶渊才挑眉道：“紧张什么？什么时候说不带上你？”
    霍一一时错愕。
    “不过我想多问一句，无论生死，无畏命运，你都要去吗？”孟扶渊神色认真道，“因为此行，怕是凶多吉少，险象丛生，我虽然不想你卷入性命攸关的境地，但是我还是决定尊重你的选择。”
    霍一却不假思索道：“无论生死，我都会陪在庄主身边，永不离弃。”
    孟扶渊闻言哑然失笑。
    “那样也好。”
    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从圈椅上起身，缓缓走向对方的身影，然后将霍一扶起来，他的手指先是触碰到对方的掌心，最后灵活地从霍一的指缝中钻出来，变成十指相扣的模样，“霍子碌，既然你多次恳求我，我堂堂一庄之主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也不能铁石心肠不为所动，所以我决定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决定再信你最后一次。”
    霍一猛地一怔，不可置信地看尽对方的眼底。
    掌心的触感柔软且滚烫，孟扶渊挑眉得意地欣赏对方错愕的模样，轻轻笑了笑，“你可别不识好歹，听到没。”
    霍一终于反应过来，也难得跟在孟庄主之后极为浅淡地笑了一下，他的瞳孔之中唯有孟扶渊的倒影。
    “是，属下遵命。”

    第145章：
    孟扶渊思虑再三还是没有把陆九空缺的名额给补上，送走汴清予之后的第二天，孟扶渊一行人便从庐州出发，直接前往徐州去了。
    到徐州这天，正好是三月十四。
    送给姬鸿意的赠礼早就让十七在徐州准备好，两队人马汇合之后，一起前往请柬上写明的寿宴所在之地。
    清鸿门坐落于郊野，朱红的围墙高耸，圈出一方宫城，几枝粉白的桃杏出墙，摇曳生姿。
    才将将入城门，孟扶渊就直觉这清鸿门的建筑可谓是艳丽又张扬。
    果然再往里走，穿过一层如意洞门，重檐的宫殿覆以蓝色的琉璃瓦，墙，柱，门，窗大多朱漆，与青绿描金的斗拱交相辉映。
    沿着蜿蜒回廊继续向前，四周可见假山，土丘，栅栏，漏窗，花墙，月洞门等等，轩馆亭厅环列，房间若干并联成一座房屋，几座房屋再围城庭院。
    喜字临窗，戏台搭上，正红的灯笼下坠着明黄的流苏，在屋檐下微风中轻轻的摇晃，鲜艳的红绸系上房梁，留下一截朱色缎面垂在柱边。
    仆人领孟扶渊等人与姬鸿意打了个照面，两人说上几句客套话，也不再没话找话地强聊。寿礼已经让十七等人送给管家，清点入库，孟扶渊也就不在姬鸿意面前逗留，径直去往姬鸿意为无为山庄预留的座位上。
    才坐下，孟扶渊端起瓷杯，送到唇边正准备喝上一口，突然想起清鸿门门主的人皮下是泯灭良心的魔教教主的魂魄，不由得脊背一寒，急忙放下。
    浩浩荡荡十来人拘束地站在原地不动未免太过扎眼，因此，孟扶渊也就没有强留影卫在身边，告知他们可以在清鸿门内走动，只不过要万事小心，见机行事。
    孟扶渊自己也不愿意表现得过于疑神疑鬼，就当这场极有可能成为鸿门宴的寿宴只是一场普通的宴席，他没坐多久，又起身四处走走，路上还遇到汴清予和蔚楚歌，还有一些在三派切磋和江湖大审中眼熟的面庞，相互打个招数，免得失了礼数。
    赏景也不能赏个尽兴，孟扶渊心底的弦不自禁地绷紧，唯有以不变应万变，静静等待客人来齐。
    “拜见清鸿门门主。”
    “叫我尊上。”
    本该在正厅接待客人的姬鸿意，此刻却忙里偷闲坐在后院攒尖八角亭，将眼前浑身僵硬弯腰作揖的汴清予拉起来，感受四面吹来的习习柔风。
    “……尊上。”
    姬鸿意只笑不答，他眺望远处的春色，忽然没头没尾地感叹一句，“我最喜欢春日，生机盎然，冰雪消融，死而复生。”语罢，他又轻声将最后四字念了几遍，如此，这四字便能流连唇齿，供他细细回味。
    汴清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干脆什么也不说，免得说多错多。
    姬鸿意知道汴清予不是话多的人，不仅如此，怕是要自己说上两句，对方才愿答一句，想要逼得对方开口，还只能自己屈尊降贵发声询问：“你怎么看？”
    汴清予敛去眉眼间的神色，平静道：“尊上言之有理。”
    姬鸿意盯上对方看了几眼，然后蓦然伸手握住汴清予的手腕，看似软绵绵的力道，其实强硬有力，根本无法轻易挣脱，他将汴清予拉到自己身侧，以一种紧密相贴的姿势，圈住对方，使之无法逃离。
    汴清予藏在衣袂下得另一只手死死攥紧，指尖几乎要刺入血肉之中，面上却无一丝破绽。
    毕竟他已经忍耐过一百多年的岁月。
    “怎么不主动来找我，反倒要我亲自去派人找你过来？”姬鸿意话锋一转，又开始发问，面上反倒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尊上日理万机，事务繁多，我怕打扰到尊上。”汴清予垂首，轻声道，停顿稍许，他才继续补充道，“打扰到尊上，难免尊上会对我生厌。”
    姬鸿意闻言仰头哈哈大笑几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怎会对你生厌？”
    他大笑着又将人拉近几寸，“阿雩这是在和我见外了。”
    “我怎么觉得阿雩同我许久未见，非但没有更加情真意切，反倒是生分许多？”
    汴清予低头，“尊上多想了。”
    姬鸿意也就不在继续这个话题，他的手滑上对方的腰侧，“倘若我说，我办这场寿宴，只是为了光明正大见一见阿雩，阿雩信吗？”
    汴清予的身躯连同伪装出的自若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僵滞。
    他没想到姬鸿意会直接问他这个问题，电光火石一刹那，汴清予心底已经闪过千百种念头，最终他还是决定不装傻，冒险一试，或许能够从姬鸿意口中套出一些消息来，“尊上大动干戈办一场寿宴，请来的也都是江淮的武林名家，应当不只是祝寿这样简单吧？”
    汴清予面上堆起恭维的笑，“我虽然想信，却不敢信，不过即便知道这些都是假话，尊上愿意这样说，我自当喜不胜收。”
    “阿雩，你要明白，假作真时真亦假。”姬鸿意漫不经心道，“真真假假，谁知道呢？我自己都分不清，刚刚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言？”
    汴清予垂眸，眼帘轻颤，心中暗道，果然，他不可能从姬鸿意口中套出任何有用的消息。
    下一刻，对方的手突然捏住他的下巴，汴清予所有的思绪霎时断了。事情终于演变到汴清予会讨厌的那一步，也是汴清予知道自己永远不可避免的那一步。
    姬鸿意吻上来的时候，汴清予的腹部开始痉挛，身体下意识地抗拒，理智却让他不得不假装享受这场交融，汴清予只觉得自己恍惚间回到了一百多前被强行喂下连心蛊时，唇瓣上柔软的触感像是成千上万只蛊虫在牙关后的舌尖上蠕动，争先恐后地爬向喉咙深处。
    惊惧，恶心，作呕。
    但是只能被迫承受一切，还要装作欣喜，装作受宠若惊。
    有那么一瞬，汴清予想直接伸手卡住对方的脖颈，他受够了演戏，他想和姬鸿意同归于尽。
    还好忍住了。
    贸然行动只会功亏一篑，已经忍过一百多年，也不差这一时。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汴清予只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已经变得麻不不仁，不由自己控制，姬鸿意这才留恋不舍地从自己的唇齿间离开。
    他停下后，故作温柔地替汴清予将鬓边的碎发绕到耳后。
    汴清予任由对方的动作，宛如失去魂魄与神识的傀儡，他看着姬鸿意眼中隐约浮现的情意，只觉得虚伪讽刺，他不是没看见过姬鸿意滥杀无辜，满手鲜血的模样。
    做完这些，姬鸿意满意看着自己的杰作，随后又将视线投向银白面具下的一双秋水剪瞳深处，“对了，差点忘了，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他凑近，轻声呢喃，“傅成鹤是你派人去杀的，对吗？”
    呼啸的风灌满衣袖，料峭轻寒不肯散。
    汴清予瑟缩了一下，面色却若无其事般坦然，他承认得很爽快，因为早就有所预料，“是我杀的。”
    姬鸿意的右手缓缓爬上对方的脖颈，像是在挑逗与抚摸，又像是无声的威胁，“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独享尊上的喜爱。”汴清予对答如流，妖冶地笑了，笑意却无端发冷，“傅成鹤我看着实在是碍眼，干脆就杀了。”
    姬鸿意闻言似乎也怔愣一瞬，大约是没想到对方给出这样的答案，但是显然，他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于是他又吻上对方的颈侧，“白雩，你狠起来可真像我。”
    眼底的杀机一闪而过，了无踪迹，汴清予半垂眼眸，状似温顺地答道：“阿雩多谢尊上的称赞。”
    姬鸿意朗声大笑。
    他的双手仿佛化作毒蛇，又一次滑腻腻地在汴清予腰间游走，汴清予静默地承受，对方也就愈加放肆越界。
    于是终于到了汴清予无法忍受的地步。
    “尊上……”他的声音终于开始抑制不住的微颤，“这里是……外面……”
    腰带已经被姬鸿意解开，掉落在地上。
    汴清予的嗓音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恳求，因为以姬鸿意的作风，真的可能在四处漏风的八角亭中做出那些事情，即便这里是姬鸿意私人后院，也难免会有客人仆人误入撞见，姬鸿意是不在意这些，但是他在意，他现在还有一层天枢派掌门的身份。
    姬鸿意面无表情地打量汴清予的脸。
    即使有面具遮掩，汴清予也觉得姬鸿意沉默的这段时间无比难熬，他甚至已经在想倘若姬鸿意执意不放过他，他该如何巧妙脱身？
    半晌过后，姬鸿意终于再次开口，他先是哈哈笑了两声，“阿雩面子薄，行，那就不做。”
    汴清予心底暂时松下一口气。
    “不过礼尚往来，我答应你一件事，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姬鸿意贴近汴清予耳侧，“今夜就不要走了，多住一日，留下来陪我。”
    等姬鸿意离开，汴清予急忙整理好里外的衣襟，一把抓起衣带系上，从来时那条小路匆匆离去。
    却在刚出后院的第一步，被别人叫住，“汴掌门。”
    汴清予转身，视线相触的瞬间，他的呼吸一窒。
    “蔚掌门。”
    汴清予草草作揖，不欲多留，打算即刻从对方身旁离开，才走几步，身后又传来对方讥诮的声音——
    “汴掌门先别急着走啊。”
    蔚楚歌抬眸冷笑，双眸中没有一丝温度，“汴掌门难道不问问，我都听到了多少？”

    第146章：
    两相凝望于短短一瞬，却漫长到像是世事更迭，岁月变迁。
    汴清予无声地眨了眨眼睛，然后他也学蔚楚歌嘴角挂上讥讽的冷笑，“蔚掌门爱听多少听多少，既然已经听到了，问与不问，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那我又何必询问，自讨没趣呢？”
    蔚楚歌的眉眼宛如凝霜，汴清予无懈可击的笑容倒影在自己的瞳孔里，一如往常，他总是这副漫不经心，置身事外的模样，像是铁石铸成的心肠，无一例外地将自己拒之于千里。
    他既然不愿问，就不可能再多说一句与之相关的话，蔚楚歌倒也觉得自己不妨直说，反正在对方眼里，所有主动搭话背后隐约显露的情意，都是可以弃之如履，丢在他脚下践踏的东西，堂堂天权一派掌门早就在汴清予身前颜面尽失，也不差这一次，于是他说，“从你说‘我虽然想信，却不敢信’往后，我都听到了。”
    “所以……”蔚楚歌嗓音有些发涩，或许是徐州天气干燥的缘故，他略带沙哑的询问，“所以就是他？”
    汴清予面无表情的承认，“是他。”
    蔚楚歌又沉声问：“你喜欢他？”
    汴清予闻言，先是不解地嗤笑一声，正要开口反驳，很快他又反应过来，刚刚为了维系姬鸿意对自己的信任，自己都说了哪些连篇鬼话，思及此，汴清予开始犯恶心，一时间竟然再笑不出来，反而冷声道：“是与不是，与蔚掌门有何干系？”
    听汴清予大约是嘲笑自己自作多情，蔚楚歌也不恼，只是强笑答道：“也是，我问这些作何？是我逾越了。”
    他的视线放远，游离于高耸的朱墙，姹紫嫣红的落英，他不想再看汴清予的双眼，春色灵动，总好过对方眼底一如既往地无波无澜，灰暗死寂，他垂眸轻声道：“原来你叫白雩。”
    蔚楚歌一瞬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看清过汴清予这个人，其实也不对，因为他的真名甚至都不叫汴清予，方才那些调情的对话阴魂不散地又一次于耳边响起，再开口时，蔚楚歌的语气平淡且疲惫，又像是暗含无尽失望与心如死灰，他郑重地告诫对方，“但我不管你是白雩，还是汴清予，我不管你有过多少身份，曾经又经历过什么，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既然和无昼宫宫主的死牵扯上关系，在这一点上，我不会徇私枉法。”
    汴清予闻言，笑容霎时僵在嘴角，他挑眉，缓缓问道：“听蔚掌门的意思，是想要向陵皓阁阁主揭发我？”
    “蔚掌门可别忘了，无昼宫并不在三派联盟管辖的地域。”汴清予似乎是想到什么，终于又低头挤出几声嗤笑，然后抬眼，漫不经心冷冷道：“我同蔚掌门说这些做什么？”
    “想揭发就揭发，蔚掌门请随意，我可不在意。”
    然后他不等蔚楚歌的回答，行步如风，一人头也不回地径自离开。
    丝竹声响，觥筹交错。
    姬鸿意还是那身翩翩仙鹤欲上云霄的白色圆领袍，在丹朱绯红绸缎的映衬下，白到耀眼，似乎真有几分飘飘欲仙的脱尘味，他一人立于上方，手持金樽，“初来乍到，行走江湖，还请各位多多担待。”
    两列檀木雕花矮案几前坐满了客人，勾花圆碟盛上摆盘精致，流香四溢的佳肴，荤素皆有，甜咸不缺。白玉壶里茶清酒冽，姬鸿意甚至还贴心地吩咐下人剪下几枝晚谢的红白梅花，插瓶送上来，暗香浮动，缠缠绵绵织成一张软纱，几乎叫人在沉溺中被无声绞杀。
    故作高雅的琴瑟声称得姬鸿意的声音更加响亮无畏，“我姬某寂寂无名，感谢各位拨冗前来替我祝寿，这一杯先敬在场所有人！”
    语罢，他仰头一饮而尽。
    “日后各位行走江湖，倘若有需要我施以援手的地方，大可来清鸿门直接报我的名字。”
    虽然是客套话，纵然日后真有不便，那大多也是家丑不外扬的情况，但是座下许多人听了心里都很受用，尤其是在江湖之中没什么名气，极少被旁人巴结的小门派的掌门，听姬鸿意说完之后，已经忙不迭起身回敬姬鸿意一杯浊酒。
    底下也有许多人纷纷称赞姬鸿意做派大气。
    汴清予见状垂眸，讥讽地笑了笑。
    另一边，孟扶渊面色平静，也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倘若不是汴清予提前告知清鸿门门主的真实身份，他怕是也要被姬鸿意这副落落大方的做派唬住，但是一想到这位雅致大气的清鸿门门主曾经是杀人不眨眼的魔教教主，孟扶渊怎么也不可能把对方说的任何一句话当真，不仅话不可信，眼底的酒菜也有可能暗藏玄机。
    孟扶渊敷衍地扒了几下菜肴，好让人觉得他是动了筷子，只是吃的少，做完这些，他也暂时无事可做，便打量起四周，却意外发觉左下第一个，竟然是熟悉的面孔。
    晁子轩竟然也来了？姬鸿意怎会请得动向来不愿掺和江湖宴会的陵皓阁阁主？
    孟扶渊还没来得及多做思忖，思绪再次被姬鸿意的声音打断——
    “酒菜点心，大家随意享用，倘若不想赏歌观舞，也可以让仆人领路，在清鸿门内四处走走，赏赏建筑绿植，总之，不必拘束。”
    在仆人的监视下“随意”走动，还不如坐在宴席上假笑来的更自在，孟扶渊心中鄙夷，面上却淡然自若，毫不显露。
    坐在宴席上，只需少说话，费心多观察，众目睽睽之下，出现性命之危的可能并不大，相反，和姬鸿意口中的“仆人”单独行动，才更有可能遭遇不测。
    思及此，孟扶渊也不纠结，顺理成章地留在宴席上。
    舞女的长袖飘摇，笙歌一直响到夜色降临。
    然而令孟扶渊意外的是，这场寿宴从始至终平静无澜，相安无事。
    当晚，曲终人散，孟扶渊私下寻找汴清予，询问是否要一同离去，但对方却说自己不得不多留一夜，孟扶渊隐约猜到缘由，却不好多问。
    孟扶渊又向对方提议自己也多留一日，以便相互能够有个照应，却得到汴清予让自己先走，免得夜长梦多，意外生变的答案。汴清予所言不无道理，于是孟扶渊带上无为山庄的所有影卫，检查好行李，又踏上前往简州竹林小筑的路程。
    这次，孟扶渊没让十七继续留在徐州。
    虽然先走一步，孟扶渊却始终不放心，即便他不知道这股惴惴不安的担忧情绪究竟源自何处，但是却像梅雨时节的湿气一样萦绕心头挥之不去，孟扶渊心里不舒坦，干脆搬出庄主的身份勒令霍一坐在马车里陪自己。
    经历过之前许多事情，霍一不可能也不敢和自己再假客气，欣然答应。
    孟扶渊一行人并不赶路，因此，三月底，一行人才重新于竹林小筑落脚。
    眼线送来的情报密信已经在书房里堆积成山，孟扶渊安置好行李，急忙去书房一封一封打开看，来自四面八方的不同的眼线都在说同一件事——
    原来前往寿宴的这短短几日，江湖之中的门派又倒下霖山派，青苒宫两家，这两家无一生还，明面上的杀手已经是江湖“老朋友”，魔教神出鬼没的生死傀儡。
    难道是汴清予派魂与楼做的？还是清鸿门也想浑水摸鱼，混淆视线？
    孟扶渊急忙提笔写一封信询问，装在机关鸟里，送往天枢派。
    他又想到，霖山青苒这两派地处江淮，是三派联盟负责的地域，陵昭北三派终于不能坐视不管。也就是说，三派联盟怕是很快就要大动干戈得彻查此事，到时候，成千上万只眼睛盯着他这个位高权重的天枢派掌门，任何蛛丝马迹都不会被放过，汴清予究竟要如何自处？
    孟扶渊越往下想越是胆战心惊。
    无为山庄一路上走的慢，所以即便孟扶渊比汴清予先一天出发，两人应该是差不多时间到的简州。按理说，送信的那天晚上，孟扶渊应该会等到汴清予的回信，可是他却失望而返。
    汴清予的信不来，眼线的信却是一封接一封，层出不穷。
    信上说，江湖之中已经流言蜚语漫天，都是与汴清予的身世有关，他知道汴清予的身份终究瞒不住，却没想到这么快会被捅破，环环相扣，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预谋。
    是姬鸿意吗？还是谁？
    强稳下心神，孟扶渊又写了一封密信，正要装入机关鸟中，才想起来那只木苍鹰还留在天枢派，没有飞回来，但是好在自己曾经多准备过几只，以备不时之需。
    木苍鹰振翅而飞，融入黯然夜色，很快不见踪迹。
    孟扶渊内心焦灼地又等上三天，依然没等到汴清予的来信，却先等来陵皓阁阁主请他前去参加江湖大审的请帖。
    帖上说，这次江湖大审与傀儡灭门连环案有关。

    第147章：
    又是傀儡。
    又是江湖大审。
    八角宫灯，松木牌匾，已经在短短三年内不得不与第三次众人会面，怕是也相看两相厌。
    这次的江湖大审准备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仓促，座下许多面孔因为最近见的勤，已经互相熟悉，也因此，见面寒暄时少了几分疏离，多上几分客气。
    这次的主角任由谁听到他的名字都难免惊诧几分，可是临场一瞧，才发现江湖谣言竟然不是空穴来风，原本专供天枢派掌门坐下的位置已经被撤去，北圻宗三派掌门，竟然历史重演般，又只来两位。
    见人差不多到齐，晁子轩面色郑重地从座位站起来，高声道：“近日傀儡术连环灭门案，想必大家也有所耳闻，此案古怪的很，明面上的凶手，和赤焰帮一案相同，皆是生死傀儡，但是事实真相，暂待商榷，案发之后，我与昭元寺住持觉明大师，北圻宗几位掌门都不敢松懈，一直在暗中调查。直到最近几日，有人投一封匿名信到陵皓阁，算是给三派联盟提供一些新的线索。”
    晁子轩挥挥手，“将人带上来。”
    孟扶渊闻言不由地开始心悸，急忙转头看向门外的方向，呼吸一窒——
    是汴清予。
    他被两名陵皓阁弟子一左一右地压制肩膀，送上晁子轩面前。
    许多次运筹帷幄，让孟扶渊已经对汴清予形成一股无名的信任，他觉得汴清予面对任何危机似乎都能迎刃而解，所以在来时，孟扶渊心中暗含希冀，他觉得汴清予应该能化险为夷，让这次风波最终只是虚惊一场。
    可是他没想到晁子轩竟然已经先一步将汴清予抓了起来。
    孟扶渊心底的担忧开始疯狂地滋长，毕竟无关人士都可能会因为猜疑惹来一身腥，而这次傀儡术杀人案真的与汴清予有关，所以他能做到全身而退吗？
    如此境地，汴清予的面色依然寡淡且从容，他挺直地站立，与晁子轩对视。
    晁子轩继续道：“傀儡杀人，必然是背后有人操纵，江湖之中会傀儡术者本就少之又少，之前已经处死一个喻孑然，按理说，从此应当风平浪静，但是现在一波又起，让我不得不怀疑，魔教余孽尚未肃清。”他陡然话锋一转，“几日前我收到一封匿名信，可谓是雪中送炭。”
    晁子轩一字一句地强调，“那信上说，天枢派掌门是魔教余孽。”
    底下霎时间诡异的安静，随后衰极而盛，宛如炸开的油锅一般，满座哗然。
    “原来……原来传言竟是真的！”
    有人压低嗓音惊道。
    孟扶渊猛地抬眼，将视线投向站在正中央的汴清予。
    只见汴清予眉眼冷淡，此刻却多沾染上几分不屑，“空口无凭，他说是便是吗？”
    “当然不是。”晁子轩又说，“可是那封匿名信上还说，汴掌门的面具下，有魔教中人独有的黥面。”
    自汴清予坐上掌门之位后，江湖中无数的声音猜测汴清予面具下的秘密，却终于在此刻有一个看似合理的接近真相的答案。
    “原来！原来这就是汴清予戴面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缘由！”已经有人将尊卑抛之脑后，直呼其名汴掌门的大名。
    底下的讨论声越来越大，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指手画脚，“汴掌门既然问心无愧，何不把面具摘下来给我们看看？”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已经带上几分藏不住的得意，好像笃定汴清予不会摘下面具，于是只能任由自己挑衅，在这场交锋中取得绝对的胜利。
    “就是就是！”又有一群人看戏般地附和。
    一百多年的谜团此刻似乎终于要重现天日，许多人都睁大眼睛，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晁子轩等人的目光也一齐落在汴清予的银白的面具上。
    场面一时间又静了下来，众人屏息凝神，像是生怕错过汴清予的回答。
    “好，那我就摘下来。”
    汴清予伸出修长白皙的右手，抽开束缚面具的缎带，另一只手托住面具缓缓移开——
    孟扶渊只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跳到嗓子眼，他无意识地双眉紧蹙——
    下一瞬，汴清予面具下的真容终于完全显露出来，他的额头如白玉般光洁无暇，连一颗可能被当做魔教印记的黑痣也无，“各位看清楚了，并没有黥面。”
    孟扶渊的心这才慢慢落了回去。
    有人已经流露出失望的神情，有人因为坐在汴清予的身后，还特意下了座位，绕路到前面多看汴清予的面容两眼，也是神色隐约落寞。
    伸长脖子的人缓缓缩了回去，身体前倾的人也慢慢将脊背靠在椅背上，只装作刚才的质问并不是自己说的。
    晁子轩一时间也没想到会是如此结果，罕见地多沉默片刻，已经开始为补救自己方才对汴清予的恶劣的态度而打腹稿。
    忽然，方才一直静默无言的蔚楚歌开口道：“汴掌门是戴了人皮面具吧？”
    刹那的死寂后，是再一次晴天霹雳般地炸裂。
    “对啊！是不是带了人皮面具！”
    “估计就是的！”
    蔚楚歌站起来，看向汴清予道：“我替汴掌门准备了卸去易容的药水，汴掌门为了自证清白，可要试一试？”
    汴清予无声地于蔚楚歌对视，明明几步之隔，却好像是在遥遥相望，两人的双眸之中都是戒备，谁也看不清谁。
    半晌后，他蓦然自嘲地轻嗤一声，似乎在笑自己天真。
    “不用了。”汴清予直言道，“我确实带了人皮面具，人皮面具下也确实有魔教的黥面。”
    至此，众人终于能够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地沸腾喧闹起来。
    有人痛心疾首，“所以天枢派掌门竟是魔教余孽！”
    有人呵斥，“所以傀儡术连环灭门案都是你的手笔？！”
    有人愤怒，“我们速速灭了这个魔头！”
    晁子轩连忙抬手，稳住场面，“大家先安静！”他高声强调，“让汴掌门继续说。”
    汴清予对晁子轩弯腰作揖，表示感谢。
    于是他朗声接着说道：“是，我确实有魔教的黥面，但是只因一个黥面就能咬死我是魔教余孽的事实吗？当初魔教肆意而为，抓过许多无辜之人，我为什么不能是其中之一？我为什么不会因此恨魔教入骨？”
    “所以你会傀儡术吗？”
    汴清予不假思索，“不会。”
    晁子轩闻言垂眸稍加思忖，又问：“那你如何证明你与傀儡术一案无关系？”
    汴清予闻言却笑了，“你们如何证明我与傀儡术一案有关系？”
    底下，觉明大师，徐悯，还有蔚楚歌等人一时竟然都对此无话可说。
    “但你确实有嫌疑。”晁子轩静默许久，终于做出决断，“先将人带到昭元寺吧。”
    语罢，陵皓阁弟子又上前压住汴清予的双肩，后者在路过蔚楚歌身边的时候，忽然莫名对蔚楚歌扬起唇角，却笑得讽刺，汴清予没有发声，只是做出几个口型，连带上讥诮的眼神分明在和对方说，你看，你当初让我无所隐瞒，全心全意地信你，现在，你觉不觉得实在是滑稽可笑呢？
    犹记得陵元一五零年，开阳派掌门一身疑点，被千里迢迢押送至昭元寺，现在轮到他天枢派掌门。被关在马车厢里的汴清予垂眸无谓地笑着慨叹，这可真像一场因果报应。不过被抓进昭元寺的牢笼里也有好处，至少不能处理成堆的天枢派事务，偷的浮生半日闲，汴清予就这样想着，最后在颠簸中浅眠。
    护送的队伍里也有无为山庄，但是人多眼杂，孟扶渊不好单独找汴清予说话，只能暂时忍耐，等待时机。
    五月底，春将尽未尽，一行人在昭元寺停下。
    昭元寺的牢笼，冠上静心堂的大名，竟然也多处几分仁德宽恕的味道，只是堂中白赤青黄威风凛凛的四大天王像，张牙舞爪，面目狰狞，即便孟扶渊不是第一次见，依然觉得骇人，隐约生出敬畏之心。
    铁制栏杆深入地下，无可撼动，牢笼外机关密布，一不小心就会命丧黄泉，也因此，只有两位仆人守候于此。
    牢笼里，汴清予闲散地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他静静垂眸，认真把打量缝中长出的无名野草，仿佛眼前是几百年难得一遇的植株，看上许久，他突然伸手，沿着根部将这根野草从缝隙中拔出，就这样温柔却残忍地终结了它的生命。
    汴清予的双手将柔嫩无骨的经脉对折，用指尖切断，再对折，再切断，最后断到不能再断，汴清予随手将碎屑扔在地下，正要再拔一根，忽然有人站在他身前，挡住了几乎所有的烛火光，他蹙眉扭头，却见到一个不应该出现在眼前的身影，一时震惊道，“庄主！”
    汴清予脸上懒散的神色很快被凝重取代，“庄主是怎么进来的？”
    孟扶渊答：“是觉明大师放我进来的。”
    汴清予不解，“觉明大师怎么会敢放你探监？”
    “因为，他说你不是坏人。”
    “我不是坏人？”似乎是觉得好笑，汴清予又低声重复一遍，“他说我不是坏人？”他轻笑几声，“可我自己都觉得我是坏事做尽。”
    “我没有骗你。”孟扶渊郑重道，“我猜，昭元寺的僧人也可以窥得天机，然而佛曰不可说，所以觉明大师即便一无所知，却能如此笃定，而且你想，他在江湖大审上，几乎没有为难你。”
    汴清予颔首道：“确实，而且其实陵皓阁阁主也没有怎么为难我，反倒是蔚楚歌对我百般责难。”说到最后，他又自嘲般地轻嗤几声。
    “觉明大师既然愿意偷偷放我探监，你尽管畅所欲言，不必讳莫如深。”
    汴清予点头，“好。”
    孟扶渊直接问道：“霖山派，青苒宫的灭门案与你有关吗？”
    “无关。”汴清予答道，“那时候你我正在准备清鸿门的寿宴，我忙的焦头烂额，哪有时间去查这两派的底细？只不过是有人想接着这个傀儡案的风头，解决掉正派的几个势力罢了。”
    孟扶渊当即明白对方的意思，“所以是姬鸿意干的？”
    “只是猜测，我不确定。”
    “还有。”孟扶渊又问，“我给你传过两封信，却杳无音讯，是因为那时候你已经被陵皓阁的人盯上了，对吗？”
    “对。”汴清予正色道，“那时，我要是敢冒险给庄主回一封信，恐怕，今日庄主就要同我一起吃牢饭了。”
    孟扶渊又问道：“那你觉得这次投给陵皓阁的匿名信是谁写的？”
    “姬鸿意或者……蔚楚歌。”第二次谈及那三个字，汴清予也不再笑了，他眨眨眼，“不过，这也不重要了。”
    “你一时间也无法从昭元寺出去，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孟扶渊的视线触及对方的瞬间，却意外发现对方面色寡淡到像是无畏世事，无波无澜，他抿了抿唇，说出自己心底的猜想，“你是不是留有后招？”
    汴清予道：“是。”
    孟扶渊霎时松一口气。
    “在我的计划中，庄主很快就会从昭元寺回到简州，并在竹林小筑见到江文旭，我会让他亲手转交庄主一个锦囊。在锦囊中，我将来日的安排和对策写的清清楚楚，庄主天资聪慧，看过之后必然能明白我的意思。不过今日庄主既然能与我当面交谈，那我不妨现在就与庄主直说。”
    “所以你的后招是……？”
    “沈濯。”汴清予凝声道，“沈濯很有可能还活着。”

    第148章：
    孟扶渊闻言霎时瞳孔微缩，不过很快他就平静下来，“也是，姬鸿意当年都能假死，沈濯为什么不可能还活着？”思及此，他又问，“不过你何出此言？”
    汴清予长叹一声，“这事说来话长。”
    “当年除魔大战两败俱伤，无一生还，按理说我不该知道与除魔大战相关的许多隐情，可我因为身中连心蛊，能够感知姬鸿意的想法，所以我才能意外得知很多鲜为人知的秘密。”
    孟扶渊喃喃道：“原来连心蛊还有这些作用。”他想了想又问：“你是时时刻刻都能感知到姬鸿意的想法吗？”
    “不是。连心蛊起作用，只有在姬鸿意性命攸关的时刻。”汴清予沉声道，“否则，我早就通过读心之术预知他的想法，设计把他给杀了。”
    见孟扶渊暂时无疑问，汴清予便道：“那我就继续说了，你知道《陵元功法》的前身是什么吗？是魔教的死而复生之术。你知道魔教的死而复生之术的前身是什么吗？是北朔南疆的招魂术。还有你们无为山庄的招魂阵，你知道它的前身是什么吗？也是北朔南疆的招魂术。”
    孟扶渊的思绪猛然跳到晁子轩设计自己，用招魂术为沈濯招魂的那天。
    “姬鸿意之所以能够瞒过所有人的完成假死计划，是因为他当年利用招魂术，将自己的魂魄引到另一个人身上去，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姬鸿意是死而复生。”
    “当年，其实并不是沈阁主杀死参与大战上的所有人，而是姬鸿意。他这样做，只是为了杀人灭口，让他假死的计划不会被正派识破。我刚才说过，《陵元功法》的前身是魔教的死而复生之术，魔教的死而复生之术，置之死地而后生，所以，姬鸿意先动用两败俱伤的办法，杀死所有人，再利用招魂术复生，如此一来，这场大战也只有他一个人幸存于世，可谓是真正的天下无敌了。”
    “《陵元功法》既然演变于魔教死而复生之术，也当有异曲同工之妙，当年沈阁主在战场上亲口所说，《陵元功法》分为上下两册，上册是如何运用天地灵气，以身为引，做到全军覆没，下部是如何招聚魂魄死而复生，这也是江湖中传的神乎其神的《陵元功法》天下无敌的秘密。”
    孟扶渊颦眉，“如果姬鸿意能够死而复生，那我们正派岂不是永远无法消灭他？”
    “不。”汴清予摇头，“现在江湖上留存的复生之术，源头皆是北朔南疆招魂术，其根本是一样的，所以，后果也是同样的，那就是，每复生一次，会对复生者的三魂七魄造成无可修复的损伤，但是招魂术聚魂要求三魂七魄完整无缺，所以第二次复生，理论上可能，实际上绝无可能。”
    孟扶渊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汴清予不由眯起双眸，陷入回忆，“我还记得当年，正派连连落败，沈阁主为了让大家重拾信心，才公开《陵元功法》秘密，却不想，其中还是有人骚动，直到后来你的父亲孟思和在战场上说出了天人族的秘密，说他能够预知先机，说魔教来日一定会被歼灭，两重保障下，大家才终于安心。”
    “现在想想，他之所以敢这样说，恐怕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这场大战无一生还。”
    孟扶渊心中暗道，难怪汴清予会在一开始就知道天人族的秘密。
    “所以我猜，沈阁主既然知道复生的方法，或许那场无人生还的大战上，垂死之际，他用了复生之法。所以沈濯很有可能现在还存活于世。”
    “我原本的计划是动用我手中的势力肢解魔教势力，沈濯只是我的猜测，是迫不得已之策，因为我知道我有一天会被正派识破身份。可我没想到这天会来的这么快，现在我被困与昭元寺，只能任由魔教发展壮大，寄希望于正派联合的力量，但是我知道现在的陵皓阁阁主，是无法与姬鸿意抗衡的，或许只有沈濯，才能为即将到来的除魔大战博得一线生机。”
    孟扶渊凝眉再问：“可是我该去哪里找你所说的沈阁主？”
    “这也正是我没有在最一开始就告诉你这些事情的缘由。因为我觉得希望太过渺茫。”汴清予不禁再叹一声，而后道，“如今唯有两条路，一是陵皓阁阁主晁子轩，二是除魔大战的遗址。”
    他又宽慰孟扶渊，“总之庄主也不必着急，毕竟按照预言，魔教现世还有一年多的时间，不是吗？”
    孟扶渊面色郑重地颔首，表示自己明白。
    记忆中许多关于《陵元功法》和沈濯的线索一闪而过，孟扶渊蓦然捕捉到几年前调查无果，最终只能暂时被遗留搁置的一个疑点，“对了，既然你知道除魔大战上发生的事情，那你知不知道，那场大战上，我父亲孟思和的身边还带着一个孩子？”
    “我有些印象，那位少侠，似乎是孟思和的血肉？”
    孟扶渊凝神，“孟思和的血肉？”
    汴清予答道：“那个孩子唤孟思和‘父亲’。”
    话音刚落，孟扶渊已经是双眉紧锁。
    汴清予见状询问道：“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来，之前为了追查《陵元功法》，无为山庄一行人前往陵皓阁，我意外看到沈濯的亲笔信，上面说，孟思和因为天人族的预言，执意带一个孩子去除魔大战的战场上，最后被迫英年早逝。而这个孩子，也是沈濯阿姊的骨肉。”
    汴清予很快就想明白，推测道：“所以，如果你父亲不存在脚踩两只船的情况的话，沈濯笔下的阿姊，就是你的母亲？而你的父亲并不止一个孩子？那个殒命在战场上的，是你的兄长？”
    孟扶渊附和道：“我也这么觉得。”
    汴清予又道：“你母亲是谁，叫什么名字？你告诉我，或许我听说过，知道一些线索。”
    即将脱口而出的两个字却一时间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孟扶渊想了许久无果，才猛然意识到，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母亲的名字。

    第149章：
    从静心堂中出来，孟扶渊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就目前的局势来看，无非两条路。如果想要深究陵皓阁这条线索，那就去鄂州，如果想要去除魔大战的遗址，那就去徐州。
    但是孟扶渊没有忘，之前他曾怀疑晁子轩设计自己，最终率领无为山庄所有人不告而别的事情，现在想要再次拜访晁阁主，从他口中询问沈濯生平相关种种，且不说见面尴尬难堪，就算腆着脸皮问出口，晁子轩不愿实话实说，怕也是无用功，于是孟扶渊便欣然决定先去徐州。
    但是这并不代表，鄂州陵皓阁那边的消息就完全不管不顾了，孟扶渊考虑再三，决定让负责鄂州情报网的明二独自前去鄂州，替他收集可能有用的线索。
    六月底，天气渐热，热气蒸腾，无为山庄却是不敢稍有懈怠，一路上马不停蹄。
    不是第一次来除魔大战遗址潜鸾山，孟扶渊显然已经表现得轻车熟路，只不过这次，孟扶渊没有拉着霍一有惊无险地跳崖加扭到脚，相反，他打算从根源入手。于是孟庄主做起自己的老本行，他先是吩咐影卫在山脚买了间宅子住下，而后翻上许多日的无为山庄阵法古籍，茶不思饭不想，一心扎到阵法堆里，花费整整一个月的功夫，终于将阵法彻底破了。
    这样一来，影卫进入阵中便通行无阻，众志成城，说不定会事半功倍。
    那时是七月中旬。
    孟扶渊领着霍一在潜鸾山漫步，边走边让画出影卫所要搜查的地域，让霍一记下，再分配给每位影卫。
    霍一怕孟扶渊中暑，一手撑伞，只遮住孟扶渊一人，另一只手举折扇给孟扶渊扇风，亦步亦趋，后者见了忍俊不禁地调侃道：“你这副样子，旁人见了还以为是富家公子和身边的缺心眼小弟。”
    霍一闻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仍由孟扶渊“指鹿为马”。
    知道对方是个实打实的闷葫芦，孟扶渊也猜到霍一会是这个反应，他的思绪重回除魔大战遗址中可能隐藏的秘密，孟扶渊眺望重重叠叠，绵延起伏，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潜鸾山，暗自较劲道：“我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座大山里的秘密给挖出来。”
    第二日，霍一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孟扶渊为无为山庄影卫人手准备了一副锄具。
    霍一：“……”
    孟扶渊面色很是认真，“古人云有志者事竟成，愚公安能移山，就我无为山庄的影卫做不成的事情。”
    老庄主倘若知道孟扶渊让护身的无为山庄影卫去掘地三尺挖线索，怕是要气的从棺材盖里跳出来。
    孟扶渊也知道自己的办法看上去滑稽蠢笨，但他目前实在想不到更好的方法，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地试上一试，魔教现世只剩一年多的光景，孟扶渊不敢掉以轻心。他特意叮嘱影卫，
    从山这头挖到山那头，一亩地都不能放过，也万万不可松懈，早些完工，就能早些放下手中的锄头，重拾刀剑。
    毕竟等到十二月入冬，天寒地冻，一月积雪，就更为行动不便了。
    孟扶渊自己当然也闲不下来，此次出行，他费了大功夫，终于把所有的预言誊抄整理好都带了出来，没事就翻上几本，埋头钻研，或者看看明二传来的有关沈濯事迹的密信，企图寻出一些蛛丝马迹。
    光阴悄然而过，来到十二月时，明二来信一封，说手下查到沈濯的姐姐名为沈滢。
    这名字好生熟悉，孟扶渊直觉自己的母亲或许与之同名，但是不敢完全肯定，以防万一，还是要想办法确定一番，孟扶渊苦思冥想许久，终于从自己贫瘠的记忆中寻到一个画面，是自己缅怀父亲之时，曾在遗物中看到一幅父亲亲笔画像，画像上是一位女子席地而坐，独自抚琴，画面的右上方有题字，意思约莫是悼念内人拙作，或许那张画像上，就有母亲的名字。
    不敢稍加耽搁，孟扶渊写信一封，让十六替自己去查证一番。
    十六的信很快就送到孟扶渊手中，打开一看，其上只有四字，“内人沈滢。”
    孟扶渊眉头一跳，果然如此，他和汴清予猜的没错。
    沈濯的姐姐就是自己的母亲。
    事情开始变得古怪起来。
    孟扶渊之前一直都没有深究自己失忆的事情，虽然这事确实可疑，但是他想，魔教复辟迫在眉睫，他无暇去管自己身上的疑点种种，可是他没有想到，自己和沈濯甚至还有这一层关系在其中。这让一直潜心追查魔教踪迹的孟庄主不得不开始在意自己的过往，和一百多年丢失的大部分记忆。
    究竟是生了一场什么样的大病才让他失忆？失去的记忆里又有什么？
    孟扶渊思来想去都无果，只好去问突然开始对自己失忆的原因产生怀疑，他犹记得，他失忆是因为一百年前一场莫名的大病。
    孟扶渊干脆去问霍一。
    霍一也是思索许久，才不确定地说道：“我记得一百多年前那时候我才通过无为山庄影卫的考核，入庄不久，与庄主也只有几面之缘，很快收到庄主出庄的消息，庄主几年未归，最后是老管家亲自将庄主接回来的，只是那时候庄主就已经倒下了，睡了半年才醒。庄主病的蹊跷，庄里的大夫也不知道庄主生的是什么病。”
    孟扶渊蹙眉，“老管家在哪？”
    霍一答道，“老管家并未结丹，一百多年已逝，他早就长辞人间了。”
    孟扶渊眉峰紧蹙，“所以这件事死无对证了？”
    霍一嗫嚅，“或许是吧。”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庄主不要担心，我会想办法查清这件事情。”
    孟扶渊摆摆手，否决了对方的提议，“你先把在潜鸾山该挖的地方统统挖上一遍再说吧。”
    霍一：“……”
    孟扶渊又回到宅院的书斋中，独自坐在支摘窗下得案几前思考，窗棂间隐约透出几缕黯淡的光。
    应该是还有线索的，只是自己一时间给遗忘了。
    从失忆这两字入手，失忆一事，我还和谁提到过？
    孟扶渊合上双眸想了一会儿，零碎的毫无章法的片段如浪潮般纷涌而至，孟扶渊就一个一个拾起来看，突然，在思绪触及到其中某一个记忆片段后，他猛地睁开眼睛。
    是了！琼光谷一行，华琼笙曾经问自己大病的缘由，自己因为忘记百年前许多事，苦思无果，如实相告，华琼笙又告诉自己，体虚是因为魂魄受损——
    等等，魂魄受损？！
    孟扶渊的思绪在接触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猛的怔住。
    不知道为什么，与此同时，孟扶渊又联想到那条他已经烂熟于心的预言，天人族后裔孟扶渊卒于除魔大战，天人族灭亡。
    好像有什么答案即将呼之欲出，又在那一瞬间归于缄默。
    当晚，孟扶渊做了一个梦。
    这梦他觉得无比熟悉，因为好像之前曾经做过，又似乎在许多年前切切实实地发声过。
    粘稠的污血汇聚成河，眼前是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你们魔教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声嘶力竭的喊叫冲上云霄，气势凌云，颇有同归于尽之意，仿佛说话的人，已经无畏生死。
    碧空苍穹顷刻阴霾密布，游云止步不前，脚下的土地开始毫无征兆地破裂，干涸，密密麻麻的裂纹向四方蔓延，流动的鲜血想要伸展向更远的他方，却意外被迫坠入裂痕之中，山摇地动，轰鸣震响，草木仿佛霎时被抽去汁液，蜷缩，眨眼之间变得枯黄，凋零，最后碎成齑粉，被疾风裹挟向深渊。
    “拼了！”
    “和你们同归于尽！”
    身旁的那些人还在高声呐喊着。
    这时孟扶渊才发现，梦中的自己也是大战中的一员，他正要说些什么，却在下一刻胸口剧痛，身形不稳，他不得不单膝跪了下来，没忍住喷出一口鲜血。
    有人围上前，想将他扶起来。
    有人在疾声呼喊他的名字。
    天地不约而同地皲裂，崩塌，化作锋利的碎片，迅速地坠落，孟扶渊意识到，这些即将尽数砸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识地想逃脱，双足却似千钧重，不能挪动一步。
    孟扶渊猛地从木榻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息。
    这次他终于听清，方才那些人冲着自己叫的是——
    “沈阁主。”

    第150章：
    翌日早，天寒地冻，红日初升，霍一和傅八两人合力抬着一块大石头回来了。
    这时的路十正在院子里磨刀，见了两人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觉奇怪，调侃道：“你俩这是挖到什么宝贝了？”
    霍一避而不答，只吩咐道：“你快去叫庄主来看看。”
    路十揶揄地笑着去了。
    孟扶渊很快也来到院子里，见到了方才路十口中所说的“惊天奇石”。
    霍一交代道：“这块石头就埋在我与庄主初来潜鸾山时一起去的那个山洞里，它被埋的很深，我和傅八真是掘地三尺，才完整地将这个石头挖出来，这上面的纹路很是奇怪，我猜测是有人故意刻下的，所以不敢耽误，立即让傅八和我一起将其搬回来带给庄主看。”
    只见那石头长约四尺，宽约五尺，高约六尺，要不是霍一和傅八两人都是练家子，怕是一时间也抬不回来。乍一看石头成色灰褐，与普通的山岩没什么两样，待到孟扶渊凑近一瞧，这才发现，原来这石头上密密麻麻布满许多古怪的纹路，这些纹路排列整齐，不像是天然形成的，而像是人为留下的。
    孟扶渊心头一跳。
    霍一和傅八看不懂，但是他孟扶渊却对这些所谓的“古怪纹路”熟悉到骨子里。
    这上面刻的，分明就是天人族的文字！
    很快，孟扶渊找到了这段文字的开头，他屏息凝神，开始往下看——
    除魔大战前夕，孟思和告诉我，我会在第一次除魔大战上死去，然后在孟扶渊的身体里重生。孟思和教我天人族的文字，让我这块石头上刻下我想对未来的自己所说的话，重生的我会在陵元纪年一五四年的一月一日，看到这块石头，于是那时的我终于想起来，我的真实身份，从来都不是孟扶渊，而是沈阁主。我将《陵元功法》秘籍的上半部刻在山洞的石壁上，另外下半部誊抄于竹简，埋在阵法出口最高的那棵梅树下，往下挖三尺就能找到。
    请将来的我一定要相信我刻下的这段话，另外，我知道使用《陵元功法》会导致魂魄受损，会失去许多记忆，《陵元功法》下半部上有恢复记忆的办法，还请将来的我一定要及时修炼《陵元功法》下半部，以便早日恢复记忆，才能拥有足以与魔教抗衡的力量。
    沈濯留。
    孟扶渊沉默许久，忽然问道：“今天是何年何月何日？”
    霍一答：“回庄主，是陵元纪年一五四年的一月一日。”
    他见孟扶渊似乎有些魂不守舍，不免担忧地问道：“庄主，怎么了？这上面是写了什么吗？”
    孟扶渊闻言猛地惊醒，他蓦然抓住霍一的手，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去……去找阵法出口处最高的那颗梅树。”他颦眉凝声道，“那下面有东西……”
    仲冬日，还未落雪，地面结上一层薄薄的寒霜。
    本来应当只有霍一和傅八两人前去，但是这次孟扶渊非要跟一起去，霍一劝不动，只好答应。
    知道孟扶渊畏冷，霍一就攥着他的手走了一路，好让温热不会散的那样快。
    孟扶渊以最高的那棵梅树为中心，方圆几尺地一分一毫都不放过，直到挖到别家梅树的树根才肯罢休。
    挖上一个时辰，终于传来傅八不可置信地尖叫——
    “真的有！”
    寒霜遍地，即便孟扶渊只站在一旁看着，手指也已经泛红冻僵，他的十指从衣袂边缘探出，接过傅八挖出来的那个黑布书袋，松开抽绳，只见里面堆叠着许多卷竹简。随意拿出其中一卷，孟扶渊一看，果然也是用天人族的密语写的。看样子，似乎就是它没错了。
    孟扶渊对霍傅二人正色道：“我要的东西找到了，我们现在先回去。”
    回到书斋，《陵元功法》上半部已经被孟扶渊整理好放在案几上，记录下半部的竹简全部被摊开，正如汴清予所说，江湖流传的复生术的前身都是北朔南疆的招魂术，竹简上记录着死而复生之法，和他之前看过的无为山庄的招魂阵果真有几分相像之处。
    往后看，上面又写明——《陵元功法》下册死而复生之法，要求宿主和原主的生辰八字中，后六字相同。复生之后，魂魄受损，会丧失绝大部分记忆，只有重修以下功法，才能找回丢失的记忆。
    再往后，就是功法口诀和运气技巧等等。
    通篇看下来，孟扶渊只觉得这部功法真是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虽然无法确定自己面前是不是真正的《陵元功法》，但是孟扶渊心道自己目前已经无路可走，不妨冒险一试，说不定就能穷途末路时，柳暗花明又一村。
    于是他即刻对众影卫嘱咐道：“我要闭关修炼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替我守好这一隅之地。”

    第151章：
    两个月后的三月初，又是一个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季节。
    这天，傅八和路十两人依然在院里磨刀，准备磨完去潜鸾山上挖石头。
    傅八对着日光打量自己的锄头尖，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说庄主今日能出关吗？”
    他犹记得几十日前，在大冬天里，自己和霍一一起从潜鸾山的梅树下挖出一个书袋来，估计里面装的就是绝世神功，反正庄主见了之后，第二天就开始闭关修炼。
    路十皱眉对着傅八说道：“你说，这种大山里挖出来的功法可信吗？别是什么歪门邪道。”
    “应该不是。”霍一提着锄头从一旁走来，“以庄主的才智，还是分得清绝世神功和歪门邪道的。”
    话音刚落，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脚下的地面都颤动了一下。
    傅八和路十两人不由得一惊，“这是怎么了？”
    然而这声震动只来一次，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傅八怔了怔，与路十面面相觑，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上片刻，傅八试探问道：“会不会是……庄主出关了？”
    路十点头，“估计是。”
    傅八觉得自己猜测没错，正要将这个消息给霍一分享，一转头，却发现霍一早就没了踪影。
    路十惊道：“霍大哥这反应也太快了吧！”
    傅八一愣，随后笑道：“他可是每天都眼巴巴盼着庄主出关呢，当然反应快了。”
    此刻，“反应很快”的霍一正有些无措地站在孟扶渊闭关修炼的房门前，却似近乡情怯般不敢上前一步，踌躇犹豫间，门却被里面的人打开。
    日光碎了一地，流进屋里，孟扶渊一身素白的长袍，他迎着浮金走来，缓缓走向霍一，轻轻地，踩在自己的每一声心跳上。
    “我出关了。”
    孟扶渊握住对方的手掌，“怎么样？想我了没？”
    霍一颔首，木讷地答道：“想，想的。”
    “既然想我了，那就说点好听的。”孟扶渊扬唇看向对方，眨了眨眼睛，“说点我喜欢听的。”
    感受到对方纯粹期待的视线尽数落在自己身上，霍一却一时间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好，许久未见，他知道自己嘴巴笨，怕自己说的话配不上孟扶渊的希冀，却不想只是略微的迟疑，那边对方已经在给自己台阶下了——
    孟扶渊轻嗤一声，“怎么两个月来，我的神功都练成了，你还是一个不解风情木头脑袋，一点长进都没有？”
    霍一却从孟扶渊的话里捕捉到了另一个重要的消息，他急忙追问：“庄主的神功练成了？”
    “是啊。”孟扶渊笑道，语气中隐约透露透露几分得意，“不仅如此，我还找回许多丢失的记忆。”
    霍一闻言附和道：“恭喜庄主。”
    孟扶渊挑了挑眉，“你不问我是与什么有关的记忆吗？”
    霍一老实道：“我虽然好奇，但我问多了，庄主反而起疑。再者，庄主想说，也不必我来询问。”
    孟扶渊低头又是轻笑几声，“行。你倒是懂我。那我就路上再和你说。”
    “路上？”霍一疑道，“庄主又要启程了？”
    “是。”孟扶渊敛去部分笑意，神色之中多出几分严肃，“我要回一趟陵皓阁。”
    马车摇摇晃晃，又踏上漫长的征途。
    车舆中，孟扶渊让霍一坐在自己身边，他握住霍一的手，“接下来，我说的话，可能会匪夷所思，你可能会不信。”
    霍一却郑重道：“只要是庄主说的，我都信。”
    孟扶渊被霍一认真的模样取悦，他顺势靠的更近一些，也不管对方自不自在，反正自己舒服就好，“那我可要说了。”
    “庄主请说。”
    “其实我是沈濯，不是真正的孟扶渊。”语罢，孟扶渊抬眼看了对方的反应，果然霍一的面色流露出几分迷茫和震惊，他也不管，继续说下去，“此事说来话长。”
    “在这江湖之上，有个古老的族群，叫做天人族。”
    霍一心头一跳，“天人族”这三个字他一直藏在心底不敢忘，却没想到有一天孟扶渊会直言不讳地和自己提及。
    “天人族，可占卜预言，可预知天机，无为山庄孟思和孟老庄主，包括少庄主孟扶渊，都是天人族族人。”
    “除魔大战前一年，江湖正派和魔教争锋相对，孟老庄主执意要带上孟扶渊去除魔大战的战场上。孟扶渊的母亲名为沈滢，也是我的姐姐，刀剑无眼，我担心孟扶渊的安危，想让孟思和将孟扶渊留在无为山庄，但是多次劝说却无果，孟思和执意要带孟扶渊上战场。”
    “开始，孟思和只说是天人族的命运使然，后来，孟思和吵不过我，终于愿意对我说出全部的实情，他说他们天人族行事，不能违背已有的预言，而且预言告诉他，孟扶渊和沈濯两人都会死在除魔大战的战场上，魔教教主并没有真正被消灭，而沈濯因为和孟扶渊的生辰八字中后六字相同，会在孟扶渊的躯体里重生。这些预言中，有一些没有流传下来，因为又一条预言让孟思和销毁其中几条预言。”
    “我本来是不信的，那时我总认为命运人定，可是直到大战迫近，许多预言成真，我才开始动摇。潜鸾山石壁上的《陵元功法》，那块满是纹路的大石头和梅树下的书袋，都是我在孟思和的恳求加胁迫之下完成的。没想到预言成真，这些事物竟然真的在一百多年后派上用场了。”孟扶渊正色道，“所以现在，我要回到陵皓阁，重新坐上阁主的位置，迎接一年后的除魔大战。”
    霍一颦眉问道：“庄主之所以能够肯定除魔大战会在一年后，也是因为预言，对吗？”
    “是的。”孟扶渊颔首，他蓦然想起什么，长叹一口气，“其实无为山庄留存的古籍中，有一条预言说的是，‘天人族后裔孟扶渊卒于除魔大战，天人族灭亡。’所以我之前一直以为，我会在一年后死去，后来我才明白，原来一开始就理解错了预言的意思。这不是一条即将应验的预言，而是一条已经应验过的预言。那一瞬间我是高兴的，我因为捡回一条命而高兴，但是很快我又意识到，我是沈阁主，我肩上还有守护江湖苍生的重担，我还是要站在最前方面对魔教大军。”
    他忽然攥紧霍一的手掌，声音有些发抖，“你说，谁不怕死呢？”
    “谁都怕死，我也怕死。”
    孟扶渊将头靠在霍一的肩上，他阖上双眸，任由对方的体温蔓延而上，将自己团团包裹住，终于，他在温热中恢复到以往的平静，轻声道，“但是我想，我不是真正的孟扶渊，我的身上没有一条必死的预言，说不定除魔大战之后，我还活着。”
    下一刻，孟扶渊整个人被霍一带入怀中。
    孟扶渊有些恍惚，这次是霍一主动去抱住他。
    “……别怕，我一直都在。”霍一沉声道，“我不会离开。”

    第152章：
    与此同时的陵皓阁，正是鄂州孟春里，莺飞草绿。
    晁子轩一人独坐于沧浪亭，出神地眺望远处无垠的水碧天青，他不知在想些什么，静静的伫立，无人打搅时，他总是如此，直到——
    “阁主！”晁子轩的亲传弟子手执一封书信，飞奔到晁子轩眼前，“这是无为山庄庄主投往陵皓阁的亲笔信，弟子不敢耽搁，收到之后，立即给阁主送来了！”
    “无为山庄？”
    晁子轩回过神，他挑眉，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将三折的信纸展开，只见信中所书——
    阿辕，我回来了。
    晁子轩一时间怔住了。
    他攥住信纸的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几乎快要拿不住这张轻飘飘的纸张，无名的情绪再也做不到藏匿于心，不可抑制地涌上双瞳，他问的急促，却不由自主地放轻声音，生怕重几分就会打破暗含的希冀，“无为山庄庄主……他在何处？”
    陵皓阁弟子道：“回阁主，庄主此刻已经在陵皓阁中——”
    晁子轩听不得对方慢腾腾地说话，“快带我去！”
    行步如风，晁子轩已经顾不得端庄文雅，他一路疾走，终于来到了用于接待客人的厅堂，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将门推开——
    独自立于堂中的孟扶渊负手而立，听闻身后声响，也慢慢转过身——
    视线在须臾间交汇，仿佛跨越了上百年。
    晁子轩疲于迂回话术，他直接急声询问：“庄主是不是知道我师尊在何处！”
    “是。”
    晁子轩的双眸一下就亮了，“他在哪？！”
    “在这里。”
    孟扶渊淡笑道：“阿辕，我是你师尊沈濯，我回来了。”
    闻言的刹那，晁子轩整个人呆在原地，而后终于反应过来，像个垂髫孩童一般飞扑上去，将孟扶渊死死抱住，喜极而泣。
    “我记得师尊临上战场时说过您一定会回来……”他哽咽了一下，“阿辕，不敢忘……”
    两人重回沧浪亭，一路上，孟扶渊将除魔大战上发生的事情的原委剥茧抽丝地说给晁子轩听，包括当年除魔大战发生的事情，自己如何会在孟扶渊的身体的复生等等。但是有关天人族预言的部分，孟扶渊还是暂时隐瞒了下来。
    晁子轩听完之后，不由惊道：“所以，汴掌门其实是好人？！”
    “是的。”孟扶渊颔首，“我知道你现在虽为江湖之首的陵皓阁阁主，可是也不能坏了三派联盟的规矩。让你徇私暗中放了汴清予也不可能，总之关于汴清予的江湖大审，暂时能拖就拖。”
    晁子轩正色道：“徒弟明白。”他想了想，又问：“那师尊归来的事情，是否要我在陵皓阁广而告之？”
    “不用。”孟扶渊答道，“复生之术毕竟不为正派主流所理解，倘若开诚布公，我也不好解释我如何成为无为山庄庄主的缘由？魔教未除，暂时先按部就班的来，避免生出意外的差错。”
    晁子轩点点头，又追问道：“师尊这几日会住在陵皓阁吗？”
    “会。”孟扶渊道，“毕竟陵皓阁中有我之前留下许多尚未完成的武功秘籍。无为山庄居于山野，不问世事，消息也不灵通。”
    晁子轩喜笑颜开，“太好了！”
    孟扶渊看晁子轩喜不胜收的样子，也跟着轻嗤一声，他突然想起什么，挑眉劝诫道，“我在这里住下，你那些歪心思也给我收收。你在沧浪亭对我用招魂术的事情，我还没和你好好算账呢。”
    晁子轩知道孟扶渊是在提点自己过往旧事，神色隐约落寞，“我不会了，只要师尊能好好活着，我就不胜欣喜了。”
    见孟扶渊不想再将这个话题追究下去，晁子轩心底也松一口气，于是两人又聊上几句闲话，临走时，晁子轩一脚快要踏出门槛，忽然又不甘心地回头，他双手不由地攥紧，终于将心底的疑问说了出来，“师尊……师尊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孟扶渊不暇思索，轻笑答道：“是。”
    知道陵皓阁不会再针对汴清予，孟扶渊终于能够暂时长舒一口气，他写了一封信，托觉明大师将信送到汴清予手中，告知自己沈濯的身份，让汴清予宽心。另外，离除魔大战只有一年的时间，正派武功老套滞塞，怕是不敌魔教，两相对抗，想要取得胜利，恐怕还是要再用一次《陵元功法》，可是这具身体虚弱，不敌当年，以防万一，孟扶渊觉得还是要在大战开始前将自己的身体调理好。
    但是这一世的孟扶渊不仅会《陵元功法》，还会无为山庄阵法，于是他心想，自己是否能够创造一种阵法，将《陵元功法》的效果隔绝在阵内，这样，阵外的无辜百姓就不会受到伤害。
    自那之后，孟扶渊每天都在苦心钻研这些。
    孟扶渊在陵皓阁住久了，傅八路十也察觉到不对劲，尤其是陵皓阁晁子轩莫名其妙地开始叫孟扶渊师尊，简直要惊掉两人的下巴，他们当然不敢直接去问孟扶渊，于是便找个机会，去问和孟扶渊最亲近的霍一。
    霍一闻言，思忖片刻，然后对傅八路十解释道：“因为阁主想和庄主学习阵法。”
    路十奇道：“无为山庄的阵法还能外传？”
    霍一却道：“你若是不相信，大可自己去问庄主。”
    总之这句话，把两人同时唬住了。
    霍一身为影卫，因为陵皓阁守备实在森严，几乎失去自己基本的用途，最后他干脆负责起孟扶渊的起居衣食。
    孟扶渊当然巴不得对方这样做，忙里偷闲的时候就勒令对方留下来舞剑，磨墨，或是暖床。当然，还有更多的用途有待发掘。
    但是很快，霍影卫就有了强大的一个竞争对手。
    谁都没有想到晁阁主日理万机，竟然还要抽空给孟扶渊送吃送喝送衣裳送银两，顺便多在孟扶渊的书房赖上一个时辰。
    孟扶渊也没想到自己的书房会有这么吃香的一天。留下这个，那位不乐意了，留下那个，这位又不乐意了，两人都留下，结果两人都不乐意了，趁孟扶渊转过身，两人大眼瞪小眼，视线于无声中擦出一片火光。
    据某位扫地的仆人所说，晁子轩差点因为孟扶渊多吃了霍一送来的一块糕点和霍一打起来。
    正邪之战就在鸡飞狗跳的日子里一步步迫近。
    一四四年秋，江湖之中惨遭傀儡术毒手的门派，又多几家。不仅如此，徐州更有寻常百姓家的壮丁无故失踪。
    终于有人在想，汴清予都被抓进昭元寺了，怎会还有魔教傀儡在作祟？
    但也有人说，或许是汴清予的帮凶还没抓到手，因此江湖仍旧不太平。
    更有人已经连夜收拾包袱，从徐州逃离，说徐州城的土地不干净，有邪祟，待久了都会变成傀儡。
    江湖人心惶惶。
    陵皓阁当然不能坐视不管，和北圻宗，昭元寺两派商量之后，派许多武功高强的长老或者学徒前去徐州，寻失踪人丁，杀生死傀儡，保护不会武功的寻常百姓。
    但是即便如此，徐州还是沦陷了。

    第153章：
    一五五年的一月，姬鸿意终于不愿再伪装成正派暗中行动，正如预言所说，他撕破假面，作为魔教教主的身份现世，自立曌尊，随之而来的，是魔教的宣战书，正邪交锋终于在徐州第二次上演，除魔大战一触即发。
    这是孟扶渊出庄的第五个冬日，疾风如刃，苍穹泛灰，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要冷的多，才一月里，有几日竟然飘起鹅毛大雪，一夜过后积起厚厚一层白棉。
    大雪盖住凝固的鲜血和嶙峋的白骨，掩去流离失所的人们连夜逃离的足迹，它为徐州换上崭新的银装，却永远都不会洗去曾经的脏污，还有贪婪，欲望，泯灭人性的傀儡银丝和毫无底线的权势追求。
    陵皓阁还未出手，魔教已经率先将徐州边界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屠杀干净，手段毒辣，门派附近的村落里的人，死死伤伤，或者带伤逃亡，最终死于路途上，更多百姓被魔教抓走，做成傀儡，来壮大魔教的队伍。
    一封情报信经转晁子轩之手，最终传到孟扶渊眼前，孟扶渊从头至尾读上数遍，神色也愈发地凝重，最后，他像是下定决心般站起身，急忙奔向晁子轩所在之处。
    陵皓阁的阁主书斋，已经是成堆的公事文书，晁子轩揉着太阳穴，紧缩的双眉始终不曾舒展。
    江湖眼线传来的情报上说，短短几十天，徐州有四分之一的地盘已经化为魔教所有。
    正头焦额烂时，有人不顾礼数直接推门而入。
    晁子轩心烦意乱时抬眼，正要发作，却在下一瞬惊觉来者是师尊，放轻声音，“师尊有事找我？”
    “是。”孟扶渊直接道，“我想用《陵元功法》结束这一场大战。”
    “可是……”晁子轩闻言又惊又忧，隐隐有劝阻反对之意，“师尊这一次再用《陵元功法》，就绝无再复生的可能了……”
    孟扶渊却是语气坚决，“可是我不想等到正派之人已经所剩无几的时候，才用《陵元功法》与魔教教主姬鸿意对抗，我既然能早一些终止大战，就能早一些终止正派无谓的伤亡。”
    “可是师尊——”
    晁子轩一脸焦急之态，双眸中隐约有赤色浮现。
    孟扶渊直接驳回对方的下文，“我意已决，不必劝我。”
    按照徐州地形图和江湖门派在徐州的分布，孟扶渊和晁子轩推测，姬鸿意的魔教大军下一个目标应当是落雁宫。于是两人打算即刻前去一趟落雁宫，请落雁宫的宫主配合自己，完成杀死魔教教主的计划。
    本来自孟扶渊恢复沈濯的身份，运用功法调理身体之后，他不如往时那样需要影卫的保护，另外，倘若一大批人马从陵皓阁出发前去落雁宫，怕是也会招来姬鸿意的怀疑。所以最终孟扶渊只带了霍一一人。
    三人先是递上陵皓阁的拜帖。
    落雁宫只是一个无名小门派，宫主收到陵皓阁的拜帖之后，看着陵皓阁独有的印章目瞪口呆，惊到许久之后才对着弟子挤出一句话来，“快！快快迎接陵皓阁阁主！”
    来到落雁宫大堂的宫主受宠若惊，见到陵皓阁阁主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说话都不如寻常时候那样利索，“敢……敢问阁主找我何事？”
    晁子轩环顾四周，却道：“此事关乎正派存亡，还请宫主先屏退下人，借一步说话。”
    落雁宫宫主并无异议，急忙挥手道：“快，还不快快退下。”
    孟扶渊照例合上门窗，趁落雁宫宫主不在意时，悄悄移动几个物件的位置，如此，正好形成一个简易的隔音阵，然后他回到晁子轩右手边，对晁子轩使了一个眼色，后者清清嗓子，正色道：“先给落雁宫宫主引荐一下，我是陵皓阁阁主，我左手边这位是无为山庄的影卫霍一，我右手边这位是我的师尊，沈濯沈阁主。”
    落雁宫宫主一脸震惊，“沈……沈阁主不是百年前就仙逝了吗？！”
    晁子轩长叹一口气，“此事说来话长，可是陵皓阁的印章你也见到了，我这张脸也确确实实是陵皓阁阁主的脸，我们何故要骗你呢？”
    孟扶渊紧随其后道：“阁主并未骗你，而我也确实是他的师尊沈濯。想必宫主也看到了，魔教肆虐横行，徐州已经陷落四分之一的地域，并非我危言耸听，下一个惨遭毒手的地方，可能就是落雁宫，当年我借助《陵元功法》的威力，成功歼灭魔教教主，却不想竟然有漏网之鱼，如今魔教重现江湖，而我也不能坐以待毙，所以我想再用一次《陵元功法》，杀死魔教教主，拯救正派。”
    语罢，孟扶渊再次强调，“我绝无虚言，正派存亡危在旦夕，还请宫主一定要信我。”
    落雁宫宫主呆滞许久，才回过神来，他本就贪生怕死之徒，早有弟子通报魔教势力步步紧逼的消息，他知道自己一个成立不久的无名门派，对上魔教，胜算几近于无，但是碍于脸面，又心存侥幸，只当做无事发生，今日陵皓阁阁主一言振聋发聩，也是拯救落雁宫于水火之中，于是他点头如捣蒜，“沈阁主想让我怎么做？”
    孟扶渊凝声，缓缓道：“空城计。”
    三日后，有落雁宫弟子来报，说是魔教已经踏上征程，快要杀到落雁宫来了。
    “快！”孟扶渊即刻对负责传信的落雁宫弟子吩咐道，“让落雁宫宫主带领宫中所有弟子，和沈阁主还有霍大侠一起按照预定的路线逃离！越远越好，免得被战火波及，白白丢了性命！”
    然后他独自一人踏上空荡荡的城墙，向下望去，只见乌压压一片人头涌动，他们一窝蜂地流向某一处，像是骤然离去的阴云，很快就消失无影踪。
    这就是所谓的空城计——他在落雁宫布好阵法，独自一人留在城中迎接姬鸿意，最后用陵元功法结束姬鸿意的性命。
    孟扶渊笑了笑。
    作畏寒体虚的孟庄主留下的习惯让他不自主地裹紧狐毛大氅，随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畏冷，不禁哑然失笑，等待魔教兵临城下的时间仿佛瞬间被延展得又慢又长，他不知道干什么好，于是抬头看天，只见天色空明，几只孤鸟振翅而去，它们还不知道几个时辰后这片苍穹之下究竟会迎来什么——一场以一敌百，以性命做赌的生死决战。
    落雁宫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孟扶渊布置的隔绝阵法，以免陵元功法的余波太过强大，误伤无辜，孟扶渊早已检查过数遍，应当不会有差错。
    只要等姬鸿意进入阵法之中，孟扶渊就会开始施展陵元功法，将其魂断落雁宫，宫外相安无事。
    计划周全，不会有什么差错。
    孟扶渊浅淡地笑着，他回顾自己曲折丰富而命途多舛一生，似乎也没什么遗憾余留，钱财，功名，甚至儿女情长，翻云覆雨的事情也体验过，重生一场白捡一个便宜侍卫，聪明老实又无比忠诚，实乃人生一大幸事。
    下一瞬孟扶渊的笑容忽然僵在嘴角，他好像忘记一件事了。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他动作慌乱地去摸自己的衣襟，外袍里衣皆不放过，几番牵扯之下衣襟散乱，已经失了端庄文雅，但他还是不倦地翻找——
    “啪——”
    一声清响敲在孟扶渊心间，他怔住，愣愣地低头——
    脚边是一个金丝缠绕红玉的剑穗，底下悬挂的流苏凌乱地散开，金丝作壳，做工算不上精致，却不粗糙，彰显制作之人的用心，红玉的裂痕在金丝的遮掩下若隐若现，反添几分朦胧的美感。
    孟扶渊没有及时捡起来，他只是静静地垂眸，突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一直记得自己欠霍一一个剑穗，甚至也想到自己会因忙于江湖事务而将此事一拖再拖，直到自己将要再一次使用陵元功法，可能命不久矣，这件事终于要有个了结，所以在落雁宫住下的这三日，孟扶渊想尽一切办法挤出时间，终于在前一日完完成了这个红玉剑穗。
    但是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忘记将做好的剑穗在对方临走前送给对方。
    但是现在，孟扶渊也不可能不管不顾抛弃一切，离开这座空城，去追逐霍一的步伐，将剑穗物归原主，所以他只能无声地凝望红玉剑穗，眨了眨眼睛。
    他自责地强笑一声，缓缓蹲了下来，似乎是想到什么，不禁长叹一口气，正要将剑穗捡起，视线里忽然出现另一只手，先一步将剑穗拿走了——
    “是送给我的吗？”对方问。
    视线向上，孟扶渊看到霍一那张熟悉的面庞。

    第154章：
    “是……”孟扶渊下意识地回答，却在下一瞬，猛的意识到什么，“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你是没有跟上队伍吗！”他急声催促，“你快走，我们之前安排的那条逃离路线应该不会有差错，现在走还来得及！”
    霍一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等到对方终于不喘一口气说完一长串话， 他像是信徒面对天神一样，提及他曾虔诚许下的誓言，“庄主，我说过我不会离开。”
    孟扶渊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声音却戛然而止，所有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长句一瞬间破碎成只言片语，再也拼凑不起来，他蓦然沉默，一言不发，红着眼睛看向对方的眼底，那里是一片赤诚。
    霍一却攥紧手中的剑穗，又朝对方靠近一步，“这是我最后一次，违背庄主的命令，还请庄主不要生气，以后都不会了。”
    以后二字陡然触动孟扶渊的心弦，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叹息，他狼狈地扭过头，掩饰自己的窘态，妥协般地顺着对方的话说道：“行吧。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然后他突然环住对方的腰，将头埋在对方的胸膛里，没忍住轻声道：“傻子，做什么不好跑回来送死。”
    霍一却道：“生未共衾，死当同穴。”他想了想，又垂眸看着孟扶渊，补充道：“庄主送我的剑穗……我很喜欢……”
    一抬眼，城墙下浩浩荡荡的魔教大军。
    “扶渊，魔教……来了。”
    孟扶渊轻微地颔首，他陡然踮脚在对方的嘴唇上蜻蜓点水般地碰了一下，见对方反应错愕，孟扶渊得意地笑出声，笑着笑着又收敛了笑容，他转过身，“我再去检查一遍阵法，你在这里等我，好吗？”
    他果然还是做不到，在霍一身边使用无一生还的陵元功法，这样仿佛是他亲手结束对方的性命。他也不想死在霍一面前。
    他骗过我这么多次，那我也骗他一次，下不为例，不过分吧？
    孟庄主在心中暗道。
    对方说：“好。”
    然后他沿着阶梯缓缓而下，对面是大风呼啸而行，灵活地钻入行人的衣衫，隐约有片片浮雪飘落，蒙住去者的眼睛，天色灰暗，乌云凝滞，远处隐约传来孤鸟的哀鸣。
    他远远眺望，已经看到清鸿门门主的脸庞。
    孟扶渊于城墙下，于霍一看不到的死角处，止住脚步，他开始默念，“序卷，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
    脚下的土地开始摇晃，震动，随后毫无征兆地皲裂，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雪花和疾风坠入初生的深渊，他似乎听到远处魔教大军摔落的马匹和嘶鸣与惊叫声，魔教慌乱的时候，孟扶渊的心反而完全地平静了。
    于是他继续默念。
    “两仪，四象，五行，八卦，万物生，破阴阳之变，则众生灭……”
    远方似乎有人在大声地咒骂时运天灾，还有人反复恳求想要即可撤退，孟扶渊听了只觉好笑，他们竟然此刻还没发现这是人祸而非天神作祟，嘈杂哄闹的声音，蜂拥而上，像是一股不自量力的浪潮，孟扶渊却忽然在其中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声音。
    余光之中，有人从城墙匆忙向自己跑来。
    是霍一。
    他那么聪明，果然还是骗不了他。孟扶渊有刹那间的走神，然后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专一地默念出后面的功法口诀。
    “山河大地，十方虚空，尽皆消陨，归于寂灭……”
    地动山摇，轰然作响，坚挺的城墙开始变得脆弱不堪，开始摇摇欲坠。眼前的景象正如梦境中上演的场面，阴霾爬上碧空苍穹，宛如一张灰沉的巨网，密密麻麻，严严实实地笼罩于这方狭隘的城池。地面上的裂纹已经伸展向视线所及之处的他方，落雁宫中唯有几棵在寒冬常绿的草木，霎时失去赖以生存的汁液，它们的枝干变得蜷缩，枯黄，开始凋零。
    终于，快要结束了。
    孟扶渊不敢稍有放松。
    他将体内真气再汇聚丹田，缓缓闭上眼睛，他即将完成功法的最后一步，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不会重生。
    须臾之间，有身影一闪而过，一把剑直直从背后刺入自己的胸膛——
    孟扶渊因为猝不及防的剧痛猛然跌倒在地，他努力仰头，想睁开眼睛，看清是谁暗中偷袭他，让这次的计划功亏一篑，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在下一刻彻底失去意识。
    “快醒醒吧。”
    一片深重的混沌之中，他听到有人轻声呢喃，似乎在对他说话。
    是谁？
    我又是谁？
    他努力地想向前，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宛如灌铅，于是只能举步维艰，寸步难行，但是即便如此，他还是，缓慢地，一步一步朝向声音的源头走去。
    “对不起。”
    “我也不想，可这是天人族的使命。”
    那人无比愧疚地对着自己说道。
    “你会在将来重生。”
    “所以我，谷主，觉惠法师，还有死于这场大战的正派的所有人，都不是无谓的牺牲，我们的希冀会凝结在流逝光阴上，重现与一百年后的第二次除魔大战时。”
    “正派不会落败。”
    “我坚信。”
    那人说完之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却步履坚定，像是奔赴一场注定死亡的结局。
    可是他还没看清说话之人的面容，于是他努力加快步伐，想要追上对方，却因为千钧重的双足，最终只能被迫让对方远去，化作黑点，最终消失不见，他有些颓废地停住步伐。
    下一瞬，许多声音一齐响起，聚流成溪愈演愈烈——
    “沈阁主，我相信，正派将永远处于不败之地！”
    “苍天有眼，因果报应，魔教作恶多端，罪孽深重，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要你永远记住，你是陵皓阁阁主，你是江湖之首，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沈濯。”
    最后那个声音响亮地呼唤他的名字，于是他终于想起自己是谁。
    孟扶渊吃力地撑开眼帘，一束微淡的光破窗而入，融于他的瞳孔之中。
    “快来人啊，庄主醒了！”照顾孟扶渊的药童惊喜地喊叫。
    孟扶渊略显迷茫地打量周围的布景，一开口，他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的厉害，“这里是哪？”
    守门的霍一已经忙不迭地推门而入，关上门，答道：“回庄主，是明二在徐州的私宅。”
    孟扶渊吃力地坐起身，因为牵扯到伤口，不由痛呼一声，他的嘴唇泛滥着难看苍白，艰难地翕动，“发生了……什么，落雁宫……究竟发生了什么？”
    恰逢傅八送来药汤，霍一双手接过，舀一勺送到对方唇边，“庄主先把药喝完，我再和庄主好好说。”
    孟扶渊以微不可察的幅度轻轻地颔首，任由对方一口一口地喂药，才咽下最后一口，他就迫不及待地再次重复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个月前，也就是庄主使用陵元功法的那天，晁子轩捅了庄主一剑，于是姬鸿意顺利占领落雁宫，庄主的计划功败垂成。”霍一蹙眉，“我及时带着庄主从落雁宫宫主和弟子逃亡的路线离开，好在并没有落入姬鸿意的手中。”
    孟扶渊不可置信，“怎么会是……晁子轩？”
    “晁子轩早就走火入魔了。”霍一正色道，“幸好我当日执意要留在落雁宫中，不然庄主可能就比命丧晁子轩之手。后来我听说，晁子轩已经弃明投暗，成为魔教一员，江湖大乱，许多危在旦夕的小门派听说这件事，已经惶惶不可终日了。”
    孟扶渊想了想又问：“只晁子轩一人，还是整个陵皓阁？”
    “只晁子轩一人。”
    孟扶渊虽不愿信，但是也知道自己此刻纠结晁子轩投身魔教的原因已经无济于事，“魔教和正派，目前是什么情况？”
    “落雁宫沦为魔教所有，正派的势力又倒下几个。”
    孟扶渊颦眉道：“可我现在重伤未愈，也用不了《陵元功法》。”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两人面面相觑，一齐陷入了沉默。
    往后几天，孟扶渊苦思冥想，只能得到早日疗伤，再上战场的死办法，他本就魂魄有损，复原身体要比一百年前他还是沈濯的时候慢许多，身体承受能力也不如往常，因此他急于运功治伤，却反倒弄巧成拙伤了身体。
    霍一见状难得厉声劝诫对方，“庄主寻常聪明通透，怎么此刻愚钝至斯？欲速则不达，我知庄主心急，可是急于求成，最后只会是前功尽弃。”
    孟扶渊被霍一头一回劈头盖脸的呵斥说的怔愣许久，半晌之后，他才回过神来长叹一声，“你这是这一个月来替我掌管无为山庄，竟然也有几分庄主的架势。”
    霍一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又口不择言，连忙跪下认罪，“属下失礼。”
    “你起来。”孟扶渊摇摇头，“我不是怪你，你说的确实对。急也不是办法，只能暂时走一步看一步。”
    孟扶渊醒来的第十天里，战线情报一封接着一封的来，正派的浮盈门也沦为魔教所有，正派又倒下一家，连连败退的局势不改，江湖乱成一团。
    见状，孟扶渊不禁重重地叹一口气，他伸出双手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这时，耳边又响起脚步声，孟扶渊心道，恐怕又是正派落败的情报，却不想，这次小厮是空手来的，只带了一句话——
    “庄主，有人自称天枢派掌门，想求见庄主。”
    孟扶渊闻言眼底一亮，“快请他进来！”
    没过多久，只听“吱呀一声”木门被不速之客推开，汴清予一身黑色斗篷，缓步走进孟扶渊的内室，然后将伸手将斗篷的帽子摘下来，露出自己的面容。
    他对孟扶渊直截了当道：“我学过陵元功法，让我去杀死姬鸿意。”
    孟扶渊一时怔住。
    片刻后，他还是难掩面上的震惊之色，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会？”
    汴清予淡笑似无，“庄主怕是忘了，我是知道潜鸾山的石壁上有陵元功法。传的神乎其神的绝世神功，我怎会忍住不偷学，只不过我悟性一般，有些地方自己钻研不出，庄主既然是创造出陵元功法的人，还要麻烦庄主指点一二。”
    孟扶渊闻言静默许久，“好。”
    他想了想又问：“你不是被关在昭元寺中吗？”
    “江湖乱成一团，江湖中人自身性命难保，还有谁会管我？所以我想办法偷逃出来了。不过我想我之所以能够成功脱逃，或许也有觉明大师的示意。”
    “原来如此。”孟扶渊颔首，他似乎是想起什么，再问道：“那你知道晁子轩是什么情况吗？”
    汴清予凝声道，“我在魔教的眼线告诉我，晁子轩早就被做成傀儡，神智全无。”
    “竟是如此！”孟扶渊双瞳紧缩，“可是陵皓阁守备森严，姬鸿意是什么时候把晁子轩做成傀儡的？”
    话音刚落，他骤然回想曾经遗留的某个疑点，还没等对方回答，他自问自答般先对方一步给出了答案，“我知道了，是清鸿门的寿宴。”

    第155章：终章
汴清予所谓的悟性一般，在其他人眼里已经是天资聪颖，加之他曾经修炼过陵元功法，不到一个月已经基本掌握，学会陵元功法之后，汴清予以白雩的身份写了一封信，说自己想要重回魔教，回到姬鸿意的身边，拥有至高的权力。
    姬鸿意的回信也来的很快，汴清予打开扫视一眼，随手就着烛火烧毁。
    很快就到了汴清予临行那日。
    汴清予临走前，孟扶渊见对方既无行囊也无包袱，两手皆空，不由问道：“可有什么要我替你准备的？”
    生死迫近，汴清予反倒无比平静，他答道：“无。”
    孟扶渊却不放心，又问道：“那你可有什么物件，让我转交给亲人知己？免得留有遗憾。”
    “亲人知己？”汴清予闻言不由轻嗤出声，“也无。”
    汴清予摇头，轻笑慨叹道，“我孤苦伶仃，孑然一身转交的物件？”话音刚落，他猛然意识到什么，急忙改口，“不对，我有。”
    他自嘲地笑了，“差点忘了，我有一个东西想要交给……不，是还给蔚掌门。”
    “是一个木匣。”他眯起眼睛回忆，“在天枢派掌门的寝宫，入门的第三块石砖下，有一个暗格，轻敲三下暗格就会自己打开，等魔教除尽，还要劳烦庄主亲自替我去取，再转交给蔚楚歌。”
    汴清予独自一人站在魔教的宫殿前，他仰头看向在夕阳照耀下写着“清鸿门”三个大字的金碧生辉的匾额，不免恍惚。
    这是他想尽一切办法逃离的地方，是他一生悲剧的开始，是他苟活至此的根源所在，现在他又回来了，他将亲手终结这一切。
    天色黑沉，乌云蔓延，似乎有一场疾风暴雨。
    此刻已经是酉时过半，夜色渐浓。
    没等多久，就有人前来接见汴清予，将汴清予带到姬鸿意的内室中。
    见到清鸿门门主那张脸的瞬间，一些肮脏的记忆纷涌而至，让汴清予止不住地逃离，但是他强行忍住这种冲动，毕竟眼前是绝佳的机会，他不能够错过。
    青瓷玉雕，插梅古画，光是随意摆置的物件，已经显露其价值不菲，榻上是软帐红纱，红纱下隐约有人，听闻动静，慌乱地掩好衣衫出来。
    姬鸿意攥着汴清予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身边，视线忽然触及这房中另一人，随意吩咐道：“你先回去吧。”
    汴清予闻言假意嗔怒道：“我只是想，尊上果然又有新欢。”
    姬鸿意解释得敷衍，“我叫来办事的。”
    姬鸿意口中的办事，恐怕不是寻常人眼中交接情报这样简单，但是究竟怎样办事，汴清予已经不在意了，他现在只想杀死姬鸿意，结束长达几百年的煎熬。
    “阿雩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留在清鸿门，既然如此，以后，尊上就不要再找旁人来办事了。”汴清予假装欲拒还迎地试探道，“尊上可要，阿雩来亲自侍候？”
    姬鸿意抬头，挑眉，欣然搂住对方的腰，“美人入怀，自当欣然所往。”
    对方的亲吻已经密密麻麻地落下来。
    情欲滋长时，应当是姬鸿意放松警惕之时，也是使用陵元功法的最佳时机。
    于是，汴清予开始在心中无声地念道——
    “序卷，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
    衣衫摇摇欲坠，最终被对方剥落。
    “两仪，四象，五行，八卦，万物生，破阴阳之变，则众生灭……”
    地面开始轻微的摇晃。
    姬鸿意忽然察觉到不对劲，亲昵的动作顿了一下，“怎么回事？”
    汴清予笑得妖冶又绝艳，“或许是尊上的错觉，且不要管他。”
    他轻佻地抚摸对方的身体，又似乎情意绵绵地缠上去。
    “山河大地，十方虚空，尽皆消陨，归于寂灭……”
    四脚的架子床摇晃得愈发剧烈，姬鸿意终于顿住动作，下一瞬，他的右手掐上汴清予的脖颈，眯起眼睛问道：“你在搞什么鬼？”
    汴清予却还是勾唇笑道，眼底却杀机毕现，满是恨意，“我们同归于尽吧，尊上。”
    姬鸿意掐住汴清予脖子的手缓缓收紧，对方气息薄弱，却挣扎着断断续续地说——
    “尊上……倘若敢……杀死我……就会……咳咳……受伤……尊上大业未成……难道想要先……重伤不起吗……”
    姬鸿意陡然意识到什么，缓缓松开握住对方脖颈的五指，语气中多处几分震惊，“你在用陵元功法，对吗？”
    “好啊，你想杀我！”见对方不答，姬鸿意反而心中笃定这个猜测，他又感叹一遍，“好啊！”
    “其实，我早就猜到你会想要杀了我，想你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甘愿屈居人下呢？你今天主动说要侍奉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可是我没有想到，你为什么会使用陵元功法？沈濯不是已经死了吗？这个世上不应该再有陵元功法的存在？！”姬鸿意不甘心又不死心地劝诫道，他眯眼蹙眉，说出自己认为的杀手锏，“白雩，你可别忘了，你杀了我，你也会死！你难道不想活下来吗？我可以给你无边的权势，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只要你现在停下来！”
    “晚了，尊上。”汴清予的语气略有疲惫之意，也无比的平静，甚至还有几分由衷的笑意，“我现在只想和您同归于尽。”
    然后他不等对方的劝说，缓缓念下最后一句咒语。
    “陵元功法，尽屠邪祟。”
    骤然，方圆几里山崩地裂，巨大的裂缝和浓厚的夜色一同携手蔓延，裂纹宛如伺机而动的毒蛇，攀爬而上，青砖朱墙，黑瓦白壁在毒液的腐蚀下变得软弱，不堪一击，厚实的围墙开始土崩瓦解，狠狠地砸在地上，偌大的寝宫瞬间崩塌，摔碎成泥，草木凋零，花枝枯萎，仿佛在眨眼之间，经历一场沧海桑田般覆灭的更迭，于是一切，变成了灰飞烟灭。
    不远处传来飞鸟婉转哀恸的长鸣，像是在为无名侠士引吭高歌。
    万籁俱寂时，东方破晓。
    陵元一五六年一月，无昼宫的新宫主杨含雪率领无昼宫投诚正派。
    同年四月，魔教最后一波势力被正派联手剿灭，魔教肃清，江湖终于太平，至此，正邪之战，终于画上句号。
    江湖中人每每提及这场大战，只道说来神奇，正派之所以能够反败为胜，是因为某一日，清鸿门的宫殿坍塌成废墟，魔教教主也因此殒命。
    有人说是老天爷长眼，派神仙作法，来助正派一臂之力。
    有人说是有练就绝世神功的大侠，铲奸除恶，独自一人前去清鸿门，杀死魔教教主，却不留姓名。
    还有人说，昭元寺被关押的天枢派掌门不知所踪吗？或许是天枢派掌门的功劳。
    总是江湖传言素来如此，真真假假，众说纷纭。
    晁子轩沦为魔教傀儡之后，陵皓阁六神无主，于是孟扶渊在恢复伤势后，向陵皓阁诸位位高权重的长老表明自己沈濯的身份，重新成为陵皓阁阁主，对抗魔教，现在魔教的最后一波势力也被解决，孟扶渊终于完成自己守护苍生的使命，可以功成身退了。
    结束除魔大战，孟扶渊在天枢派找到汴清予所说的木匣，又和霍一一同前去拜访天权派掌门。与此同时，处理完魔教相关事务的天权派掌门蔚楚歌也在铺天盖地地寻找汴清予的踪迹，他还未得到汴清予的消息，却先等到了无为山庄庄主的拜帖。
    孟扶渊按照汴清予的意思，隐去部分事实，他并没有告诉蔚楚歌，汴清予和魔教的清鸿门覆灭有关，只说汴清予在入昭元寺的牢笼之前，让自己记得转交给蔚楚歌一个木匣，于是现在他也不知道汴清予的踪迹。
    蔚楚歌有些手忙脚乱地接过木匣，仓促地打开，第一眼他见到一封信，上面写着——
    “徐州之恩，没齿难忘。麟山五年，你我两清。”
    信旁边旁边是那枚被汴清予亲手扔掉，蔚楚歌家传的玉佩。
    蔚楚歌宛如晴天霹雳般，霎时呆立在原地。
    做完这些，孟霍二人又坐上马车，马车颠簸，驶向未知的远方。
    “庄主何不告诉蔚掌门，汴掌门其实已经利用陵元功法下半部复生成功，并没有死于战火？”霍一闲话般说道，“我见蔚掌门找不到人的那副模样，似乎快要哭出来了。”
    孟扶渊答的理直气壮，“汴清予说他重来一生，再也不想和蔚楚歌纠缠，他让我不要告诉蔚楚歌这件事，我能有什么办法？”
    “对了，有一件事，我得听听你的意见。”孟扶渊突然想起什么，又问道，“你是希望我留在陵皓阁做沈濯，还是回无为山庄做庄主？”
    霍一认真道：“我无所谓，只要庄主开心就好。”
    “那我就做庄主吧。”孟扶渊握住对方的掌心，十指相扣，他靠在对方身上，笑道，“这样，你就永远是我孟扶渊的影卫。”
    “而影卫的职责就是，守护庄主，永远不离不弃。”
    （正文完）

    第156章：
    

    第157章：
    

    第158章：
    

    第159章：
    

    第160章：
    

    第161章：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