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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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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你就把药喝了吧

    盛夏里，暴雨将至。

    大朵大朵的乌云堆积成厚重的一团团，狂风吹不散，远处，隐隐有雷声滚滚而来。

    季樱直睡到掌灯时分，被一个闷雷炸醒了，人软绵绵的，眼睛眯了眯，瞬时又闭上了。

    房里昏蒙蒙一片，只在角落中点了盏小灯，湿乎乎的风混着雨气，从半开的窗溜进来。

    正躺着，忽听得门响。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进来了，听动静应是到了桌边，也不知在那儿琢磨些什么，迟疑着，又出去了。

    季樱也懒怠去理，稍稍侧了个身，感觉胳膊还有些疼，正预备上手摸摸，却又是吱呀一声。

    这一回没拖太久，只须臾，那脚步便再度离开。

    如此反反复复，总有三四次。

    那人手脚粗笨，每次进来，总免不了碰到屋里的家什物件儿，嘁哩喀喳的响动闹得人很不安生。季樱有些发烦，专等房门第五次响起，耳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就把被子一掀，呼地坐了起来。

    一抬头，正对上何氏那张黑里透黄的胖脸。

    那妇人一手端着碗，另一只手里还捧着盏油灯，晦暗灯光从她下巴直打上来，映得她活像个鬼。

    “啊呀！”

    床上冷不丁坐起个人来，这何氏倒给唬了一跳，登时脚下拌蒜，险得一屁股跌下去。

    她倒也怪，不管自己会不会摔跤，反而竭力去护手中的碗，生怕洒了似的。谁料顾头不顾腚，碗是安安稳稳放在了桌上，另一只手上的油灯却倾出几滴灯油，正泼在她腿上。

    夏日里衣裳薄，这一烫着实非同小可。何氏疼得要命，简直疑心自个儿那腿要皮焦肉烂了，却也只拿手胡乱搓了两下，便忙慌慌地举灯朝床上照。

    季樱坐在床边，面色仍有些苍白，不过三两日，下巴都尖了，然而那双圆碌碌的眼睛却是亮得吓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醒、醒了？”

    何氏一颗心跳得砰砰的，挤出个笑容，小心翼翼凑到近前，试着摸摸季樱的手臂，又去探额头：“今日瞧着，脸色好多了呐……郎中说了，你伤得虽不重，却还是得仔细将养着才好，年轻轻的，可别落下病根儿。你瞧，这汤药表婶都给你热了好几回了，你乖乖的，捏着鼻子也得给喝下去，知道不？”

    她身上带着灶房里那股子烟熏火燎的味道，还夹杂着陈年汗味，委实不太好闻。季樱初来乍到的，一时半会儿实在习惯不了，忍不住就朝旁边躲了躲。

    何氏脸色一变，吊起眉梢就想骂人，蓦地想起来什么，那到了嘴边的话硬是没能吐出来。

    她埋头将胡乱堆在床上的被褥拾掇利索了，憋下堵在心口的气，才软声道：“那啥……你表叔昨儿个不是去了季家报信儿吗，原先同我说今日一准儿回来，出了这么大的事，十有八九，季家也得打发人跟着来。可你瞧，都这个点儿了也没见人影，说话就要下雨，恐怕是够呛了，是不？”

    “唔。”

    季樱随口应了声，转开眼不再看她。

    这间屋子，平日里很明显是两个人住的，许多东西都是双份，装衣服的柜子有两个，洗漱的盆、盅子、手巾等物也是两套。只是很明显，其中一套瞧着极精致，一望而知价格不菲，而另一套却是乡里百姓家最常见的那种，且用了多年，看上去颇有些陈旧了。

    “其实你表叔今天不回来也好。”

    何氏摸摸鼻子，硬着头皮继续与她闲话：“他在家，一时要汤一时要茶，我就得紧着伺候他，难免将你照应得不周全——乖孩子啊，郎中说啦，这药可得按时按点儿的吃，拖延不得的，啊？”

    又催她喝药？

    季樱目光落到桌边那只碗上。

    她这个身体是受了些伤不假，但伤处大多在胳膊和后背，头脸完好无损，连一丝油皮都没蹭破，按理来说，这几天她应该很清醒。

    可是很奇怪，自打郎中来瞧过，她开始服药之后，便整日只是昏睡，简直睡得白天黑夜都不晓得，即便醒了，也是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

    就连今天，若不是被那一声雷惊醒，恐怕她这会儿多半还是迷迷瞪瞪的。

    这么前后一联系，即便此刻她脑子里的记忆还乱糟糟的，也能猜出个大概了。

    “……是身上还疼？”

    许是见她不动，何氏索性把那汤药碗端了过来，一径往她嘴边送，面上是掩饰不了的焦灼不安：“来，快吃药，吃了咱们才能好得快呀，你……”

    中药的苦味逼到近前，季樱稍稍偏开脸躲了，抬眸直直望向何氏。

    “你们把季小姐埋了？”她低声问。

    “咔嚓——”

    似是应和，窗外再闪过一道炸雷，劈得窗框抖了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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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话 李代桃僵

    何氏的脸瞬间白了，血色肉眼可见地呼呼往下退，半张着嘴，喉咙里发出轰隆轰隆的声气儿，却是说不出话。

    她如此反应，季樱愈发笃定，戏瘾上身，面上显出几分害怕：“你们自作主张把季小姐埋了，季家人答应吗？”

    “那季小姐……”何氏经不起诈，上下牙都有点打架了，慌得站不住，带了点哭腔道，“那季小姐……我和你表叔把你们背回家的时候，她就没气儿了啊！”

    “这个我知道，毕竟我是与她一起从山上滚下去的。”

    垂下眼皮，季樱随手拨弄了两下衣裳下摆，从何氏的角度看过去，她那神色中仿佛有两分委屈：“表叔表婶就这么把季小姐埋了，准备怎么向季家人交代？难不成……是要用我来交代吗？”

    何氏再也站不住，腿一软，跌坐在床沿上。

    ……

    这是季樱穿越的第四天。

    醒来的那一刻，真可用惊心动魄来形容。

    她记得，自己睁开眼的时候，身子还在不自控地翻滚，耳畔是惊恐的尖叫声，直到右半边身体狠狠地撞上了一棵树，才终于停了下来。

    那该是山里的一片密林子，傍晚时分，四下里黑魆魆的，一时半会儿什么也瞧不清。她右边的手臂连同后背剧痛无比，好半天动弹不得，等到终于缓过气来，眼睛也渐渐适应光线了，她才发现，身畔不远处还躺了个女孩儿。

    季樱几乎是挣扎着爬过去的，不过几十步之遥，生生令得她花光了全身的力气。又歇了片刻，伸手去摸那女孩儿的脸，却在她耳畔摸到一滩湿而黏的血。

    人已然是没气了。

    她们是怎么一同从滚下山的，现下已无从得知，季樱在短暂的恐惧和迷惑之后，很快意识到，自己应该是穿越了。

    她没来得及细细琢磨，少顷，何氏与她男人蔡广全便寻了来，瞧见两人的状况，吓得差点没了魂儿，很是手足无措了一阵。等到终于冷静下来，却愣是一声也没出，闷着头，悄声没息地将二人背回了家。

    之后，因为长时间的瞌睡，季樱的记忆就有些断断续续。

    但有一件事她是知道的。死去的那个姑娘，便是何氏口中的“季小姐”，不仅与她同名同姓，更有一张，与她这具身子的原主，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

    那边厢，何氏早已被季樱的话吓得魂不附体，眼泪鼻涕也出来了，一张脸给糊得不成人样。

    “你听表婶说呀！”

    她扑上来就拉季樱的手，一把攥住了手腕：“季家是何等富贵人家，你还能不知道？如今人在咱家出了事，咱们惹不起啊……我和你表叔合计过，那季小姐当初是因为在家犯了错，才被打发到咱家来，说穿了是让她受罚吃苦，这二年，季家从不曾着人来瞧她，就跟扔了不要似的，这说明什么？”

    她凑得更近了，一张脸直怼到季樱眼前，压低喉咙：“这说明她在家压根儿就不受宠爱！你俩生得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况且十五六岁的女孩儿，原就一天一个样，两年不见，谁晓得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你这么机灵，肯定是能应付的，是不？”

    话说到这儿，季樱已算是全然明白了。

    她这身体的原主同季小姐相貌有八九成相似，何氏百般催着她喝下会令人昏睡不醒的药，便正是为了等季家人到来，将人事不省的她充作那季小姐“还”给他们。若是今天季家人没来，那也不慌，药管够，明日后日，接着喝就是了。

    她去了季家，即使言行反常些，也能用“受了惊吓丢了魂”来搪塞，如果没被人识破，那万事大吉，今后保不齐，这夫妻两个还能跟着沾上点好处；退一万步说，就算她被认出来是个冒牌货了，那也没关系，反正他俩还有大把时间可以逃。也正因为如此，那季小姐才必须尽快给埋了，这样即便季家人有怀疑，也没得选。

    这两公婆，胆子挺大啊，主意也够壮，竟能相处这么个李代桃僵的把戏来，只是殊不知，如今活着的这个她，也是个假冒伪劣产品，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心中有了数，季樱倒镇定了，闲着也是闲着，索性继续同何氏做戏，吸吸鼻子可怜巴巴问：“表叔表婶这是、这是不管我死活了？”

    “这怎么会？！”

    何氏赶忙使劲摇头，颠三倒四道：“你表叔和我养了你十年，早把你当成自家孩子，我们怎么会如此狠心？若真出了差错，我们指定是要想办法捞你的呀！你……”

    不等她把话说完，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个破锣似的男声。

    “人呢？快出来，季四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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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话 叭叭儿的

    什么？谁？

    何氏当场腿又是一软，手上用力，将季樱抓得更紧。

    怕什么来什么，她还以为今天蔡广全铁定不会回来，谁成想都这时辰了，他竟把季家人带来了？

    这可如何是好？家里这个还醒着，来接的人却已然到了……

    她彻底着了慌，只觉手都麻了，哆嗦得筛糠一般，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只拿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季樱：“好孩子，好孩子，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可表叔表婶好歹养了你十年呐……”

    反反复复只念叨这一句，语气里带着祈求。

    “嘶——”

    季樱的手腕被何氏捏得生疼，戏瘾瞬间烟消云散，瞪她一眼，偏过头去望窗外，果见院子门口停了架马车。

    天色已是全黑了，大雨终于落了下来，雷声愈发紧。一个瘦长的身影，撩了袍子下摆，慢慢悠悠掀开车帘从马车上下来。

    蔡广全躬身哈腰忙伸手去搀，离得远，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那姿态动作，却分明是赔尽了小心。

    “只来了一个人？”

    季樱皱眉嘀咕了一句。

    “啊？”

    何氏立马凑上来，挤到季樱身边也往外打量：“……还真是。不过也正常，当初季小姐来咱们家，也是季四爷一个人送过来的，你忘啦？你看我就说，她在家里必定是不受宠的，否则哪里会……”

    “啪！”

    她手上忽地结结实实挨了一小巴掌。

    “表婶当心点，你手劲儿大，别给我捏出印子来才好。”

    “啊……”

    何氏这才反应过来，缩手不迭，都这光景了，居然还有空短暂地发了个愣，然后便想撸起季樱的袖子细瞧。

    “我真是，怎地蠢成这样？快叫表婶看看，莫要真留下什么啦！”

    “行了。”

    季樱不乐意被她摆弄，更没工夫同她周旋，往旁边躲了躲，忍着胳膊疼痛快速躺下，低低吩咐：“给我盖上被子。”

    对于这夫妻俩，她心中自是毫无好感，可事情突然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却也不得不快些做打算。

    一时半会儿，她心中并未有太周全的章程，但至少她很清楚一件事。

    季小姐死了，现在这个家里，只剩下一个与其相貌十足相似的她。蔡广全和何氏两夫妇对季家怕得要死，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把她交出去，指望着能以假乱真。

    若是真能成，那也倒罢了，但是，一旦季家人发现她是个冒牌货，只怕她与这夫妻两个的下场都好不了。

    她得了这个重活一回的机会，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和地界儿，不是为了立刻跟这两个蚂蚱绑在一起再去死一次的。

    至少，先要将眼下混过去。

    “啥？”何氏本就不聪明，这会子受了惊吓，脑子早就转不动了，愣是没听明白。

    “人马上就要进来了。”季樱烦她，换了副很不好惹的神气，“不是说季家很富贵、很可怕、很惹不起吗？”

    “啊，哦哦。”

    何氏这才依言而行，用被子将她遮了个严严实实，只剩个脑袋在外边儿，便眼巴巴地瞧着她：“然后呢？”

    “吹灯，出去，别放人进来。”

    何氏紧张得要命，手掌在裤边搓了又搓。大抵也是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大不了今儿三个人都别活命，便一咬牙，闷着头出了屋。

    不多时，外头传来她强作镇定的声音。

    “呀，怎地这时候才回来？我还以为……”

    “瞧见四爷在这儿，也不招呼一声？”

    蔡广全扯着他那破锣嗓，张嘴就是呵斥：“问问问，问那么多做啥？没点眼力见儿！季小姐受了伤，家里人能不担心？”

    说着，忽地转了声口，呵呵一笑：“四爷您快请，家里地方小，您别嫌弃……哎四爷您留心脚下，可别磕着您！”

    季樱躺在床上，盯着不远处紧闭的房门，暗自撇撇唇角。

    下一刻，便传来个年轻男声，漫不经心的，隐隐还有点不耐烦：“说了多少次了，别离我这么近，你身上有味儿，熏得我眼睛疼——我们家樱儿就住这一间？我瞧瞧她。”

    何氏原本束手束脚地站在两个男人身旁，闻言太阳穴便狠狠一跳，赶忙扯扯蔡广全的袖子，拼命冲他挤眉弄眼，含含糊糊道：“人还没醒呐，这两日，总是这样昏昏沉沉的……再说，也是大姑娘了，四爷您就这么进去，只怕是……”

    “只怕什么？”

    季渊扭头去看她，扯扯嘴角：“大姑娘又如何？她是我亲侄女，难不成你疑心我这做叔叔的进去瞧瞧她，是想占她便宜？”

    语气懒洋洋的，听不出喜怒来。

    这话说的叫人也是没法儿接，蔡广全脖子一凉，狠狠瞪了何氏一眼：“可不是？四爷担心季小姐，这一路都在问我她的情况，这会子瞧瞧，还不是天经地义？蠢货，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嘴！”

    他虽不明就里，却也知道自家婆娘这么拦着必有缘故，于是又赔着笑话锋一转：“只是……季小姐此番着实受了些惊吓，说来，四爷您与她也是两年未见了……”

    “受了惊吓，又不是被我吓的，有甚么相干？”

    季渊啪地将手中扇子一合，瞟瞟他，然后一脸嫌弃地迅速挪开眼：“哎呀你快走远些！我要是樱儿，天天对着你们这两张丑脸，我也得受惊吓，魂飞魄散的那种。”

    房中的季樱：“……”

    这位季四爷，小嘴叭叭儿的还挺能说啊。

    她有点想笑，然而同时一颗心却也往下沉了沉。

    她本来想着，这季家来的是个男人，大概率是不会进屋来的，且大雨已经下下来了，即便是要领“季小姐”回家，多半也得等到明早。

    那么，她便多了一晚时间，细细想清楚该怎么办。退一步说，就算想不出办法，大不了趁所有人都睡着逃走就是了，也没什么了不起，反正天大地大，她总能想办法活着，兴许还能活得不错。

    可眼下，依这位季四爷目中无人的做派，那夫妇两个是招架不住的，假若他真的进来了，自己该如何应对？

    蔡广全这一路上没少被季渊嫌臭嫌丑，心里憋着火气却是不敢撒发，只能僵硬地笑：“呵呵，您真是爱说笑……”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被我说笑？”

    季渊“砰”一声大力推开门，大喇喇地闯进了屋。

    这间屋子，原是在小院儿里加盖出来的，本就不大，顶也格外要低些。那人身高腿长，仿佛走了不上三五步，就已离床榻不远，行动中带了一阵风，卷着浓重的酒气。

    季樱没动，只快速把眼睛闭上了。

    果然啊，到底还是进来了……

    “点灯。”

    季渊在离床不远的地方停下，眉头拧得老紧，很是不满意：“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瞧不见，她若半中拦腰醒过来，岂不害怕？”

    蔡广全很不情愿却又不敢怠慢，偷偷看了看床上仿佛仍在安睡的季樱，心中稍定，忙慌慌跑出去多拿了两盏灯点起来，瞬时将这小屋子照得亮堂堂。

    何氏满心里叫苦，死命咬住舌尖才没当场厥过去，小碎步窜到床边，有意无意地，稍微挡住了季樱一点。

    她这举动蠢得很，好在季渊并未在意，只当她还是在担心床上的姑娘衣衫不整被瞧了去，当下嗤一声，侧身从蔡广全手里接过油灯。

    跳动闪烁的光长久地停在脸上，直直照着眼睛，季樱心不由得跳快了两分。

    再这么下去，她的眼皮怕是要不受控地颤动起来了，势必被发现是在装睡。

    一咬牙，她干脆打算睁开眼主动“醒”过来，可就在这一刹，季渊忽地将油灯挪了开去，人也慢吞吞踱到桌边，掀袍坐了下来。

    “还在睡？夜里走了困怎生是好？”

    他拧着眉道：“按说不应该啊，今儿不是说没撞到头吗，怎会如此贪睡？”

    看了这么老半天，这人竟一句疑问也没有，难不成……真把躺着的这个认作他的亲侄女了？

    蔡广全心头大松一口气，悄悄蹭掉满手心的汗，蹭到季渊左近，龇牙咧嘴讨好地笑：“人好好儿地在这里，如今您也瞧见了，可是安心了些？您这一路紧赶慢赶的，想是也累了，不如去外头大屋里歇歇，好歹敞亮些，我给您沏茶……”

    不等他把话说完，季渊扇子一抬，冲着他点了两点。

    “我说，你家死了的那个丫头，当真已经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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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话 信不信

    屋子里有片刻安静。

    季樱纵是个心大的，这会子藏在被子里的手也不由得攥紧了些。

    按理说，蔡广全昨日便出发去了县城，肯定早就把他两口子编的那套谎在季家人面前说了一次，这季四爷，万没有现在又再问一次的必要。

    问，便表示不信任，所以，他是已经瞧出什么来了？

    也对，毕竟是血亲，岂有连是不是自家人都认不出的道理？

    亏得那蔡广全，比他媳妇显然是要奸滑也沉着些，虽然被问得一怔，却好歹很快反应了过来，也不知是给吓的还是硬憋的，眼眶立马红了。

    “是，埋了。”

    他那破锣嗓子听上去仿佛又哑了些，哀哀切切地答：“原本是打算体体面面地送她走，可……天太热了。家里地方小，季小姐又在养伤，若不赶紧埋了，那味道……唉，我对不住那孩子啊，她爹娘临死把她托付给我们两口子，这些年，她跟着我们也没过上啥好日子，小小年纪的……”

    说着就哽住了，抬胳膊去抹眼睛。

    他这一番情真意切可算是喂了狗了，季渊压根儿都没拿正眼瞧他，只管用手指去抹衣袖上沾的一星儿泥，好半天，才毫不在意地开口：“甭在我眼前哭，难看死了。我也不过是之前听你们常来说，那丫头与我们樱儿生得十分相似，心中好奇，所以才想看看。既然埋了，那就算了呗。”

    季樱：“……”

    这特么的是个什么人？不算了你还想怎么着，当场挖坟掘墓，看看到底像不像，有多像？

    也亏得这话他是对着蔡广全两口子说的，这要搁在那起真没了孩子的家庭跟前儿，人家不把他一锄头掀出去才怪！

    蔡广全与何氏两个很尴尬，只能揣着手戳在那儿，哭也不是，赔笑也不是。

    大抵也是嫌他们烦，季四爷便又道：“季渊便又道：“当初樱儿是我送来的，好个珠圆玉润白嫩嫩的小姑娘，整个榕州，没人美得过她。你瞧瞧现在被你们养成甚么样子了？出去出去，别在杵这儿装蜡烛杆子，不是说要去泡茶？”

    又看向何氏：“你也出去，我在这儿守着樱儿。”

    何氏就算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留他单独和季樱在一块儿，刚壮着胆子想说什么，却见蔡广全拼命对她努嘴打手势，左右无法，只得喏喏同她男人一起退了出去。

    两人敞着房门，拖拖挨挨地去到灶下，打量着季渊必是瞧不见他们了，那何氏便立刻捶胸顿足，压低了喉咙叫起苦来。

    “我的天爷，你咋这会子把那祖宗给领回来了？这是老天要收我们的命了啊！”

    她磕磕巴巴把蔡广全回来之前的事讲了一遍，哭天抹泪道：“那死丫头猜出来我们在汤药里加了东西了，不肯喝啊！”

    “啥？”

    蔡广全眼睛都瞪圆了：“那她这会子是装睡的？她想做啥？”

    “我哪儿知道。”

    何氏鼻涕泡都出来了，指指房间的方向：“你没瞧见，看着可邪性了，说话神情，跟从前完全是两样，醒来跟我说的头一句话，竟和四爷一模一样，也是问是不是已经埋了，唬得我差点就死去一遭！你说你，要是早几个时辰回来多好？再不济，眼看着天色不对，索性在县城多住一晚也行，怎么都比现在强啊！”

    “那把她同季四爷单独留在一处，岂不要坏事？”

    蔡广全也给吓住了，猛地抖了两抖，却又不想在婆娘面前落了下乘，瞪着眼凶巴巴低吼：“我能有啥办法？我昨儿就找去了季家，这可好，能做主的人愣是没一个在家，就连这个老四，都是他家管事瞧着实在不像样，今天晌午到那翠微楼给薅出来的，你没闻见那一身酒味儿？”

    歇了口气，缓了缓心中的惊怕，他又低低吩咐：“方才我看季老四好像并未生疑，你赶紧给我滚过去守在门口，听听他们说什么，可别叫那丫头泄了咱的底！”

    何氏向来听他的话，虽然害怕，却也只得咬了牙，期期艾艾地蹭到房门口，扒着门边悄悄望进去。

    季渊坐在桌边没动，手里把玩着他那把破扇子，眼睛却是落在了季樱的脸上，盯着她看了一晌，忽地开了口，自言自语似的嘟囔：“现成有我送来的上好锦被不用，怎偏偏盖着这脏兮兮的破棉被？”

    ！

    季樱闻言一震，心跳都快了两分，紧接着，那季四爷却又放柔语气：“樱儿？”

    见床上的人没反应，他也不着急，好像有无限耐性，一声接一声，慢悠悠地唤。

    “樱儿，别睡了，四叔来了。”

    “樱儿？”

    “樱儿樱儿，小樱儿哎……”

    叫头一回，还能推作睡沉了没听见，可他这般聒噪，再不醒过来可就有问题了。季樱没了办法，略等了等，缓缓张开眼。

    待看清那人，心中大大觉得意外。

    这位季家四爷，竟不过二十来岁年纪，生得长身玉立眉舒目朗，还挺好看的，怎么瞧也不像那等口不择言的倨傲无礼之辈。

    只他身上那件袍却是多少狼狈了些，胸前和下摆皱皱巴巴，袖口沾了不少污渍，看着吧……就很像是不知道去哪儿鬼混了一夜，来不及回家换衣裳，急匆匆赶了来的。

    此时他已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立在距床榻不过两三步之处，微微低头，垂眼看着季樱，笑呵呵地：“醒了？”

    ……接着，他便对着季樱的脸，打了个巨大的酒嗝。

    季樱：“……”

    不是，啥情况？你好像刚才还嫌弃蔡广全夫妇俩身上有味儿呢，怎么着你以为你比他们香啊？

    她赶忙闭住气，眉头一皱，登时扯住被子侧身朝里翻去。因为动作太猛，牵扯到胳膊上的伤，登时吸了口凉气。

    “对不住对不住。”

    季渊连连道歉，很讲究地往后退了半步，方才在蔡广全和何氏面前那般轻慢无礼的人，这会子却是气势全无，又不敢靠得太近：“我不就是打了个嗝吗，你就气成这样……我说小樱儿，你这家伙该不会是还在恼我？都两年了，你这脾气怎地一点不见改？”

    你在说啥？抱歉，跟你不熟，听不懂。

    季樱没应声，便听得那人自顾自地接着叨叨。

    “啧，我有甚么办法？”

    季渊很无奈似的：“还是怪你自己，闯下那么大的祸，老太太铁了心要让你长长记性，谁敢跟她对着来？这二年你住在这破地方，家里人虽不能来瞧你，可那些穿的用的，你打量着都是谁让人给你捎来的？你现在还不搭理四叔，可就是个小没良心了啊！”

    季樱仍是不开口。

    倒也不见得有多紧张，就是这人跟她聊天她也不知道说啥好，总不能尬聊，干脆就不搭腔。

    “哎算了算了，你爱生气就生气吧，自小便是这样气性大。”

    对着自家侄女，季渊态度自是温和，可耐性却仍是欠奉，把手一挥，“从山上滚下来，旁边还躺了个死人，把你吓坏了吧？你不理我，那也不要紧，出了这么大的事，这蔡家是万万不能再住下去，现下我便带你回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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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话 去就去吧

    何氏偷偷躲在门外听他们二人说话，忽闻季渊说即刻就要带人走，转身就往灶房跑。

    一个没留神，脚下动静大了点儿，像是带翻了什么东西，咣啷一声。

    但屋里的两个人却是谁也没在意她。

    季樱始终侧身朝里躺着，脑子飞快转个不停。

    说实话，对于季渊的提议，她并不觉得十分意外。这人眼瞧着分明是个混不吝的性子，他能邋里邋遢地顶着大雨赶来，就必然干得出再冒着雨把她带走的事。

    其实她一个穿越人士，说穿了在哪儿活着都没区别，但是吧……

    一来，她是真的不大乐意配合蔡广全和何氏去做那个假冒的季小姐，总觉得良心上有点过不去；

    二来，此番若是跟着季渊去了季家，往后就得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她这连环冒牌货便得时时处处提心吊胆，日子只怕会很难过啊……

    季樱一时间转了无数念头，思忖好一会儿，心头总算落了定，长长地呼出口气，摇摇头闷声道：“我不去。”

    “这又是为何？”季渊很是意外，眉头揪成一团，“莫不是你担心，接你回家的日子还未到，回去了，会被老太太训斥？啧，这不是事出有因吗？你伤成这般模样，这家还死了人，现在领你回去，谁还能说什么——喂，你转过来，老背对着我做什么？”

    反正方才躺在那儿装睡，他该看的早都看清楚了，季樱也不怵，果真慢吞吞回身，面向他。

    姑娘到了这花一般的年纪，瞧着同从前，真个不太一样了。

    这侄女样貌生得好，不过十二三岁时，便已是榕州城顶顶有名的美人，只是那时，她毕竟还带着一团孩气，脸上也肉乎乎的，杏眼如星，一闪就是一个坏主意。

    而现在，她瘦了许多，那双眼似也沉静了下来，仿佛汪着一泓水……不对，她整个人其实都像个水影，明明就在那儿，却摇摇晃晃的，叫人瞧不分明。

    她垂下眼，手指握住一方被角，声音平淡：“我不是你们家的孩子，自是不能随您回去的。”

    季四爷一怔：“你说什么？”

    然后他很快又反应过来了，一脸恍然：“唉我真是服了你了，小小年纪怎么犟成这样？那不过是老太太的一句气话，你怎么还当了真？我跟你说啊等回了家你可不能再说这个了。”

    季樱：？？？

    大哥你认真的？听得懂人话不？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我说的是实话。我不知您家老太太说过什么，我也不是在置气，我真的不是你们家的孩子。您的侄女……”

    “铛！”

    不等她把话说完，季渊一扇子敲了过来。到底是没忍心直接往人身上招呼，便狠狠砸在了床头，力道极大，生给那床架子上磕出个印子来。

    “我说了，此话不许再提。”

    他脸上笑容敛尽，目光灼灼与季樱对视：“若想往后在家日子过得舒坦点，便要晓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也不必有顾虑，左右四叔会护你周全。”

    季樱猛然抬眼。

    这当然是一句警告，但似乎，又不仅仅是警告她不要小孩子乱说话那么简单。

    可是下一瞬，那人的脸上却又恢复了那副笑呵呵的模样。

    “依我说，这儿的衣裳物件儿一概不要了，回头四叔给你置办新的。”

    “等你伤好了，咱们去玩啊。”

    “小竹楼新请了位大厨，琵琶虾做得极好，带你去吃，怎么样？”

    吧啦吧啦没完没了地絮叨。

    这当儿，蔡广全一溜烟奔了进来，直扑到他面前：“四爷，您说要带季小姐走，现在？哎哟那可不成啊！”

    “滚。”

    季渊正说得兴起，连看都不看他，一扇子将他挡开。

    “不是……您听我说呀。”

    蔡广全挤出一脸谄笑：“您带季小姐回去天经地义，我哪敢拦着？只是……她身上的伤还没好，郎中吩咐了，且得踏实养上十来天，不能挪动啊！”

    他的想法很简单，这人嘛，定是要送回季家的，但眼下这个情况是万万不合适。无论如何，今天得把季渊忽悠走，然后他便有大把时间来说服家里这丫头，把事情安排得周周全全。

    再怎么说，他们两口子也养了这丫头十年，正是该她报恩的时候，她凭啥不答应？

    他心里琢磨，这位季四爷今天听说季家小姐受了伤，那担忧的模样可是装不出来的，拿这个说事儿，总不会错了吧？

    谁成想季渊压根儿没搭理他，扇子往怀里一揣，弯下腰，就要将季樱抱起来。

    干嘛呢，别闹！

    季樱忙往旁边躲，却被他一下子抓住了。他面色沉了下去，与方才那个吊儿郎当的模样，实在大相径庭，看起来居然有点吓人。

    季樱几乎是立刻就放弃了挣扎，不动了。

    她算是瞧出来了，这人主意大得很，不是个能讲理的，这会儿跟他拧着来，除了折腾得自己累之外，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那行呗，你凶你有理，去就去吧……

    蔡广全急得直搓手：“可是……县城离我们村那么远，四爷您要走夜路？就算您好车好马，只怕也得走上整宿，再说，外头还下着大雨啊，您今日先委屈些住下……”

    说话的工夫季渊已然将季樱抱了起来，两指拈起一条薄被，将她头脚遮得严严实实，然后一胳膊肘把蔡广全撞开，便大步往院子里去。

    “那好歹、好歹您让我婆娘跟着！”

    蔡广全跟在后面追：“这二年季小姐起居都是她在照应，身上的伤该怎么敷药，她最清楚不过……”

    何氏怯怯地在门口站着，听了这话差点一个趔趄，却不敢反驳，唯有丧着脸点头：“啊，我跟着去……”

    季渊心里很烦，瞪了他二人一眼，那两个立时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驾车的车夫手脚利落，知道要接自家小姐回家，早早儿地将车厢内拾掇了一遍。“叔侄”两个上了车，季渊便是一通忙活，将季樱在妥妥当当安顿在一堆软垫毯子当中，最后掀开车帘，把方才用来给她挡雨的薄被丢了出去。

    那被子在风雨里旋了两旋，落到泥地上，瞬间给淋得透湿。

    “车里纵然逼仄，也比蔡家强。”他轻哼着道，“且咱家的车结实，我让唐二把车驾得稳稳当当，包管你半点不觉得难受。”

    季樱扯着揪着一点毯子角，朝外望了望。

    蔡广全和何氏仍巴巴儿地站在那儿，看起来……既期待又怕受伤害。

    “看他们作甚？莫非你还舍不得？”

    季渊在车厢稍远处也落了座，就手倒了杯温茶推过来，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怕吗？”

    “……怕啊。”

    季樱看不透这人的心思，也懒得跟他打马虎眼，干脆很老实地点头，摊摊手，很无奈：“所以我说我不去，这不是拗不过？”

    “呵。”季四爷低低一笑，“也是赶巧，这两日家里没什么人，你只管踏踏实实养伤便罢，缺什么告诉我，我明儿就给你置办回来。”

    三句话不离买买买，你家里有矿啊？

    “老太太嫌城里热，领着你大伯娘、三婶回咱家山上避暑去了，少说也要住上十天半月才会回来，你安心些。”

    呃，原来是真的家里有矿，打扰了。

    “你哥犯了错，正受罚呢，每日酉时方归。等见了面，你劝劝他，这样三天两头的不消停，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敢情儿这兄妹俩都是酷爱闯祸的货色么，还真是……好棒棒呢。

    季渊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最后总结陈词：“总之呢，还是那句话，你不必怕，四叔会护着你。这会子你只管踏实睡你的，不等天亮，咱们就能到家了。”

    说罢他便取了马车上备用的蓑衣，一矮身，掀帘出去了。

    季樱盯着那晃动的车帘，愣了老半天的神。

    瓢泼大雨在车顶上凿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眼见得这雨还未下透，空气又湿又闷。

    怎么说呢……

    大概就是，前路不明，难度过大，感觉接下来是别想安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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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话 既来之

    榕州城多子巷，季家的每一天，都是从喧闹开始的。

    运水的板车吱吱嘎嘎碾过青石路面，有人梆梆地拍院门，紧接着不知为何，丁零当啷一阵乱，骂声突起。

    “直娘贼，你眼瞎？水都洒到老子脚面上了！”

    哎哟，实在对不住，一个没留神……哎你个猪狗骂谁？”

    又有好事者来劝：“好啦好啦，他也不是有心，你何必张口就骂他娘……”

    如此种种，嗡嗡地越过围墙，在巷子里盘桓打转，久久不绝。

    大雨下了整夜，天放亮时才终于收了神通，熹微晨光中，马车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在巷子口停了下来。

    这多子巷，乃是榕州城中难得的一处闹中取静的地段，虽是紧邻着街市，内里却清幽得很，树木繁茂，即便是暑天，入去亦觉清凉。

    眼下时辰尚早，街边早点摊子已支了起来，锅嗤啦啦响，油饼的香气冲出来，直往人身上扑。

    季樱整宿不曾合眼，叫这气味一勾，腹中馋虫当即闹将起来，便有些坐不住，小心翼翼地将车窗上的帘子掀了条小缝——恰与季渊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两厢一打照面，都从对方脸上看出难以掩饰的倦意。

    “饿了？”

    季渊下巴上起了细细一层青茬，袍子也仿佛更皱巴了些，将拎着的蓑衣随处一丢，手才刚得空，立刻将他那把破扇子又掏了出来，对季樱一笑：“下来，四叔请你吃好吃的，吃完再回家不迟。”

    季樱没应声，动作却没含糊，将手里抱着的软垫子一丢，扯扯衣角，飞快跳下车。

    行动间牵扯到肩上伤处，忍不住小小抽了口凉气。

    “当心。”

    季渊眉心一动，虚扶她一下，垂眼看她苍白的脸：“身上的伤？”

    “还有些疼。”季樱没瞒他，更不打算逞强，点点头，“连用了好几天外敷内服的药，也不见管用，动作大一点就疼得厉害。”

    “呵。”

    季渊凉凉地笑了一下：“蔡广全那两口子，皆是恨不得刀口舔蜜的货色，肯给你请个蹩脚郎中，已算是做人了——不妨事，待会儿回家安顿妥当，四叔便打发人请好大夫去，包管你不出三天，便活蹦乱跳。”

    顿了顿，又指指面前的早点摊道：“想吃什么？”

    季樱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摊子不大，吃食的种类却委实不少，热腾腾的，引人口舌生津。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麻利地将锅里油滋滋的饼盛出，笑嘻嘻与季渊寒暄：“哟四爷，有日子没见您出来吃早点了，想吃点啥？”

    说着转头看看站在一旁的季樱，神色带了些迟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怎么了？”

    瞧他那模样，季樱就知道多半是旧识，有那么一点点紧张，却也不躲，大大方方抬脸与他对视。

    她顶了季小姐的身份回来，打今儿起，各色各样的目光审视只怕不会少，眼下，还只是头一回。

    要是连一个早点摊子的摊主，都能瞧出她的异样，那她这冒牌货还是趁早打包溜了，保命要紧吧。

    “没怎么没怎么。”汉子忙摇头，笑容扯得更大，“三小姐长高了不少，走在街上，该要不敢认了。”

    这“三小姐”叫的，愣是磕巴都没打一个。

    有那么像？

    季樱定了神：“废话，这都多久了，我要是老不长个子，不成了矮子国来的了？”

    “是是是，我不会说话，三小姐别同我一般见识。”

    汉子也不恼，搓搓手，依旧乐乐呵呵：“早二年，您总惦记我这摊子上的油饼和豆腐脑，吃不够似的，也不知您口味变没变，要不……”

    “行。”

    季樱没再与他多说，自顾自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

    季渊在旁听他二人言语往来，唇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对那汉子道一声“我与她一样”，又嘱咐他给守着马车的唐二送一份，在她旁侧落了座，目光扫过她的脸。

    “又怎么了？”季樱偏头看他，“我脸上很脏？”

    “可不，小花脸猫。”

    他也就随口应：“不过我们家小樱儿，即便是脸上脏些，也照样是榕州城最漂亮的小姑娘。”

    心下却有些嘀咕。

    昨日初初相见，她的样子自是镇定，只是有那么两三回，眼里仍免不了闪过些许慌乱。这才不过一宿，她整个人，倒真个沉着了，应对自如起来。

    这是……想通了？

    想通了好啊，总比那起期期艾艾惊惶不安的，要强多了。

    昨夜独自在马车里，季樱的确想了很多。

    她脑中没有季家小姐的记忆，除了走一步看一步，似乎没有别的选择。这当然很难，但或许，这同时也是一件好事。

    人都会变，两年不见，整个季家，谁能知道自家的姑娘现下是甚么样子？兴许，即便是在这个何氏口中“很不好惹”的季家，她也照旧能依着自己的性子活。

    最起码，得试上一试。

    不多时，豆腐脑上了桌。

    满满当当一大碗，白嫩软滑，面上淋了层红油，撒几颗榨菜丁，又丢一簇碧绿的葱花，凑近点，那酸辣热汤的气息便直往鼻子里钻。

    季樱是真饿了，哪里还顾得烫，舀起一勺就往口中送，吃得太急，眼泪都差点给烫出来。

    连着好几天了，这才是她正经吃上的第一顿饭，真是……自个儿都觉得自个儿惨绝人寰。

    “你慢点不成吗？”

    季渊也饿得前心贴后背，嘴里叼了半块油饼，又是笑，又忙不迭地伸手来拦：“舌头烫坏了算谁的？”

    “唔唔。”季樱没工夫说话，只管将他手拨开，连吞几勺豆腐脑，觉得肚子里终于不那么空荡荡了，才有空稍停一停，“太饿了，这几天蔡广全那两口子都不怎么给我吃东西，光喝药了。”

    季渊脸色阴了一霎，复又笑起来：“得了，逮着空就告状，当真一点亏不肯吃，知道你委屈啦！横竖这几日家里也没人管咱们，大不了明日四叔再带你来就是了。”

    骨碌碌，远远的，有马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动静传来。

    不只一驾，听着起码是两三驾马车，速度并不算快，稳稳当当朝着多子巷口而来。

    唐二蹲在路边吃早点，三两口就将豆腐脑喝个干干净净，正捏着油饼往嘴里塞，听见这响动，略微一怔，呼地起身爬上马车头望过去。

    片刻，他跳下车一溜小跑着窜到季渊跟前，含糊不清道：“四爷，那……那好像是咱家的马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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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话 不能安之

    “咱家”的马车？不可能，那不能够！

    季渊马上站了起来，心中分明也起了猜疑，却不肯信邪，嘴上斥唐二“鬼扯”，身体倒是诚实得很，斜斜探出去紧盯那车轮声的来处。

    待得看清，后颈就是一凉。

    谁还能不认得自家马车的样子呢？

    偏偏那唐二，一边胡乱扑棱脸上的油饼屑，一边还火上添油：“您瞧，我没说错吧，可不正是咱家的车？前头这辆一向是老太太坐的，难道……回来了？不是去山里避暑吗，这才不几日，怎么就……”

    闭嘴啊！

    季渊回头甩了个眼刀给他，又冲摆早点摊儿的汉子抬抬下巴示意“记账”，随后脚底抹油，拧身就要溜。

    也难为他，哪怕是逃跑，脚下也丝毫不乱，依旧身姿挺拔脊背笔直，一步步，逃得相当之体面优雅。

    季樱原本也朝着马车来的方向张望，冷不丁听见唐二的话，还来不及反应，便觉身畔起了一阵小风，转过头，只见昨天傍晚在蔡广全夫妇俩面前耍尽了威风的季四爷，此时独留了个仓皇的后脑勺给她，人已在六七尺之外。

    不会吧，这叫什么事儿？

    季樱惊得眼睛瞬时瞪圆了，想也不想，奔过去攥住他袍子的后襟狠命一扯，压低嗓门：“做什么，你？”

    “小樱儿……”季渊没提防，险些给拽得一个倒仰，回头挤出个笑容来：“我忽地省起有件急事，必须马上去办，耽误不得的。这事虽急，却花不了多少时间，你莫怕，只管先吃着，等下我便来接你，啊？”

    “我有耳朵，没聋，我听见唐二说什么了！”

    季樱哪里肯依，将他的袍子捏得更紧，生怕他滑脱：“昨日是你非要带我回来的，现下老……祖母也回来了，你却要溜？我一个被扔在外头村里住了两年的孙女，独个儿坐在路边吃豆腐脑啃油饼，你觉得靠谱吗？”

    末了，咬着牙从齿缝迸出来两个字：“四叔！”

    太气人了！

    “不是，樱儿，你怎么会这样想？四叔真有事，你先松开我好不好？”

    季渊很着急，只因顾忌季樱身上的伤，不敢使力推搡，唯有一迭声哄她，两人角力间，两驾马车已是不紧不慢地弯进多子巷口，缓缓停了下来。

    唐二转头看了看驾车人，抹了把脸抬头望天，扯扯季渊的袖子：“跑不了了，别费劲了。”

    季渊：“……”

    他是真想抬起扇子给唐二脑瓜顶上来一记响的啊，可还不等他动作，前头那驾马车窗上的细竹帘就被撩开了，“吭吭”，传出两声洪钟般响亮的咳嗽。

    季四爷当即脚下站定，不敢动了。

    料定他跑不掉，季樱这才撒手松了劲儿，直到这时，她方觉右边胳膊痛得凶狠，那尚未长好的皮肉好像再度被撕扯开了，如针扎火烫，想来，多半是方才拽住季渊时太着急用力过猛所致。

    然而此刻却不是顾惜身体的时候，马车中，小窗边，季老太太陈氏沉着一张脸，视线已是扫了过来。

    五十来岁的老妇人，身上并无太多珠饰，唯有抹额缀着那颗指甲盖大小的祖母绿瞧着格外显眼，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好相貌。

    她虽看了过来，目光却并不直接落在季樱身上，仿佛只是用眼风淡淡地扫了那年轻的姑娘一眼，便飘了开去，径直看向季渊。

    骤然相见，说一点都不心虚，必定是假的，季樱竭力掩住自己有些纷乱的心跳，不开口叫人，膝盖也没弯一弯，咬唇下巴微抬。

    倒是她那四叔没忍住，对着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笑着唤了声“娘”。

    “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瞧见他那一身皱巴巴沾了泥点的袍子和蓬乱的头发，季老太太眉头拧了起来，脸色更冷了两分。

    “走前吩咐你，将城内六间‘富贵池’、五间‘平安汤’的账细细查看整理妥当，待我回来说给我听，你可有听进去？整日在外头盘桓，不成体统。”

    看账？不好意思，完全没看过，账本也没打开，书房门都没踏进去半步……

    这话季渊只敢在心里答，脸上却笑嘻嘻，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娘交待的事，儿子哪敢怠慢？那账本我早搬进书房，都看了小半了！只是这几天事忙，娘再饶我几日成不？”

    又问：“您怎地回来了，不是说要在山里住上半个月，避避暑热吗？大嫂三嫂没随您一起？”

    “胡记商行的老太太下帖子，请我去她府上赏荷。我是不爱去，又推不掉，只好走一遭。又不是甚么了不得的事，我就没让你两个嫂子跟着，省得来来回回跑，太折腾。”

    季老太太道，面上不喜不怒，始终视季樱如无物。

    赏荷？

    这会子天才刚亮，莫非现在赏荷都必须赶个大早了？

    昨日季渊急吼吼往蔡家去，临行前，特地安排了人出城去山上报信，这事儿是他亲自张罗的，心中自然有数。

    此刻他也不说破，抬手将身畔的季樱往前推了推，笑道：“母亲可还认得这是谁？”

    季老太太又一次扫向季樱。

    这一回，终于仔仔细细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个遍。

    她那张褪了婴儿肥的小脸，脸上不知在哪蹭的一小块脏灰，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得发毛的布衫。

    还有那双即使落魄，也依旧璨如星子的眼睛。

    季老太太看得很认真，特特在她身上有伤的地方多停留了一会儿，半晌，沉声道：“谁准许你回来的？”

    季樱右边的胳膊痛得快要麻痹，闻言一怔，还未开口，便被季渊抢在头里：“哎呀娘，这不是出了意外？蔡家死了个孩子，我们樱儿也伤得不轻，药都用了好几日了也不见好，您瞧瞧她这小脸，您不心疼？”

    “嗬。”

    季老太太眼皮一挑：“一个不懂事、不听话的孩子，不配被心疼。”

    季樱：？

    这是说我吧？嗯，一定是在说我，但反正我只是个冒牌货，一点都不扎心，嘻嘻。

    季渊笑起来：“娘嘴上这么说，心中只怕却担忧得紧，要不，也不会一大清早地赶了回来。咱家的山虽离城不远，但山路难行，怎么也得走上一个来时辰，可见娘恐怕整宿没睡好，天不亮就……”

    话没说完，便被季老太太打断：“我觉少。”

    季渊：“……”

    “讲明了须得在蔡家住上两年，那便一天也不能少。算算日子，应是还剩下三四个月。”

    季老太太垂下眼皮，沉吟着道：“只不过，出了意外，身上有伤，这也是实情。既如此，那便暂且在家里住下，等养好身上的伤，再送回蔡家去。”

    “你过来。”

    她招呼季樱：“这会子我再问你一次，你可知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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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话 疼是真疼啊

    认错这回事，从来就是个技术活。

    说一句“我错了”何其容易，上下嘴皮子一碰罢了，花不上半分力气，可就连三岁小孩儿都懂，这只是个开始。

    你可知错？

    哦，知道，那你错哪了？

    下次还敢不敢？

    哼，不敢，叫我怎么相信你，你如何保证？

    如此这般，问题千变万化，唯有一点不变——不情真意切地说得喉咙冒烟口干舌燥，这事儿就不算完。

    很遗憾，以上这些问题，季樱一个也答不上来。

    确切地说，她连“你可知错”这个初始问题，都不知道该怎么答。

    那位真正的季小姐被打发到蔡广全家一住就是两年，想来，犯的决计不是小错儿，只是个中因由，连她这具身体的原主都不晓得，她从何得知？

    昨夜在马车里，她还心存侥幸来着，觉得既然现下季家主事人皆不在，那么大抵她也不用立刻就面对这样的难题，尚有大把时间琢磨解决之道。

    可结果呢？

    是谁不容置喙，非得冒着大雨把她从蔡广全家里带走？

    是谁同她说，季老太太去了山里避暑，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回来？

    又是谁告诉她，她只管踏踏实实地养伤，别的一概不必担忧？

    四叔给你请郎中，四叔会顾你周全，四叔领你去吃吃喝喝买买买……

    她此刻毫无准备地陷入困境之中，全是她这位好“四叔”带累的，更别提，这人方才见了季老太太，居然还想撇下她独个儿跑掉！

    嗨呀好气呀！

    那边厢，季老太太还在等着她回答，虽不曾开口催促，面色却已不大好看；

    刚刚还在百般为她说好话的季家四爷，现下倒像是成了个锯嘴的葫芦，没在言语一声，看笑话一般，仿佛也在等着她回答；

    至于唐二，以及季老太太从山上带回来的一干仆从，自然大气也不敢出，多子巷中一时间，除了树间蝉鸣，竟是半点声息不闻。

    季樱在心里偷偷地将季渊从头到脚问候了一遍，脑子却半点没耽误地转得飞快，须臾已有了应对，左手状似无意，扶住右边胳臂，指尖使了点力，暗暗戳将下去，再抬起头时，眼圈就红了。

    “我……”

    她咬唇睁大了眼与季老太太对视，眉梢眼角皆是可怜，只吐出一个字，就好似再也说不下去，吸吸鼻子，复又把头低下了。

    季老太太眉头挤出个浅浅的川字来：“我瞧你这模样，莫不是还觉得委屈？在蔡家住了近两年，你竟不肯定下心来想一想，自己究竟……”

    “不是！”

    季樱忙将话头抢了去，急慌慌的：“祖母罚我，当然是为了我好。以前是我不懂事，现在大了，怎么会还不分好赖？我、我知错的。”

    哈。

    季渊在旁冷眼瞧着，嘴角禁不住弯了一弯。

    这认错的态度倒是挺端正，只是说出来的话跟没说一样，半个字也没落到实处，全是虚的。

    “哦？你知错？”

    季老太太抬一抬眉：“说与我听听，你错在何处？”

    瞧瞧，说什么来着，“错哪儿了”紧跟着就来了吧？

    季樱狠了狠心，在胳膊上的伤处下死劲又拧了一下：“我性子乖戾脾气大，不分好歹不听话，要不是这样，也不至于闯下那么大的祸事，叫祖母为我担心。”

    一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同时身子前倾，很轻微地晃了一下。

    “怎么了？”季老太太一怔，那从一开始便冷淡着的表情终于破了个小口，显出担忧的神色来。

    不怨她绷不住啊，谁叫这孩子长得好？她红着眼圈立在那儿，口中认错，脸上却抹不掉那一点子不服气的倔强，真真儿叫她又气又心疼。

    怎么打小儿就这样，愣是改不了呢？

    “哎呀！”

    这当口，马车边一个仆妇忽地一惊一乍叫了起来：“三姑娘这胳臂流血了！”

    季老太太岁数大了眼神不大好，忙定睛瞧去，果见季樱右边的那条衣袖上，不知何时洇出一团血色，隐隐地还有扩大的迹象。

    再看季樱，人已是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昏厥过去——却还在死撑，脚下硬是一动没动。

    “娘。”

    直到这时，季渊才又一次站了出来，嗓音里添了两分急迫：“樱儿这伤是开不得玩笑的。儿子也是今早才知道，蔡广全那两口子也不知请的是什么庸医，连吃了好几天的药，伤却半点不见好，头先下车那会儿，她还和我说疼来着。”

    一听这话，季老太太甚么兴师问罪的心思都没了：“怎么不早说？快别杵在这儿了，仔细再中了暑气，赶紧扶三姑娘上车，回家，请大夫！”

    “我那车上昨天便铺好了软垫，便还是坐我那驾罢。”

    季渊忙抢着道，也不等别人动手，自己先搀住季樱的一条胳膊，三两步，将她送上马车，又回身叮嘱唐二把车驾得慢些，以免颠簸令她受苦。

    “您也真是奇怪。”

    唐二利利索索跳上车头，嘴里小声叨叨：“昨日分明是您亲自打发人去山里给老太太报信儿的，也该清楚依着她老人家的性子，决计是坐不住的，必定要往家里走这一遭。既如此，您又何必骗三姑娘？今日生生是弄了她个措手不及。”

    “你声音再大点啊，干脆去巷口嚷嚷去，好不好？”

    季渊横他一眼，随即笑了笑，压低喉咙。

    “她这不是办得挺好？若是连这点事都应付不来，便也做不得季家的孩子了。”

    ……

    折腾许久，终是回到了季家大宅里，季樱被送回了她“从前”的住处。

    房间时常有人打扫，倒还挺干净，手脚麻利的丫头几下工夫换好枕头被面，小心翼翼扶着季樱躺下，又有几人在外头院子里四处洒扫，另一头，大夫已是上了门。

    季老太太虽未曾亲自跟过来，却打发了一个名唤作“金锭”的贴身丫头前来守着，陪季樱诊脉、沐浴、更衣、上药。

    “从前跟着她的那些人如今都不在咱家了，等她安顿好了，你再让人给她挑个人暂且用着，不要太伶俐的，哪怕笨一点都行，省得跟她一块儿淘气。”

    季老太太如是吩咐。

    等到一切安顿妥当，外头洒扫的人忙活完了，已入了巳时。

    鸡飞狗跳一早上，直到这时，才算是有了暂时的宁静。

    “三姑娘一路上累了，不若小憩片刻，服侍您的人过会子就来。”

    金锭回身笑笑，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去了。

    季樱坐在床上，四处打量一遍，偏过头去看看自己被包扎起来的手臂，轻轻叹了口气。

    今日，她应当算是过关了，但也仅此一次。

    往后，不管遇上多大的难处，都绝对不能再像今天这般，用让自己承受皮肉之苦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毕竟，方才在季老太太面前，她哭是假哭，可疼是真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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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话 有趣

    到底是身子虚，人也劳累，众人离开之后，季樱伏在枕上瞎琢磨，不知不觉地就睡了过去。

    只是到底地方太过陌生，心里也揣着事儿，翻来滚去，始终睡不踏实，不过大半个时辰，复又醒了来。

    屋里静悄悄的，仍是一个人也没有。

    想来是金锭那边儿，还没选到合适的人选来照应她起居。

    季樱又不是那起被伺候惯了的主儿，当然不着急，索性下床晃晃悠悠地开了房门踏进院子里。

    来的时候身旁人太多，个个儿急吼吼地将她往房中送，呼呼喝喝吵得很。直到这会儿，她才有工夫瞧瞧自己所在的这间院落。

    说来地方不算十分宽敞，不过三间大房，院子也小巧玲珑的。许是久未有人居住的缘故，院中树木不少，花草却少见，唯独廊下光秃秃摆了几盆白兰，清甜气迫不及待地往人身上扑。

    难得的是院子东北角上有一片凌霄花藤，橙色花朵儿开得极其嚣张肆意，繁盛热闹地爬了满墙。

    季樱也是闲的，抬脚就想过去瞧瞧，恰在此时，忽觉得眼前有东西一晃，倏地抬头，就见半开的院子门外一个人影闪过，速度很快，仓促间，她只来得及看清一小片青色的裤脚。

    什么情况？

    季樱心下纳罕，放轻脚步踩着泥地靠过去，行至院门后，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唧唧哝哝的说话声。

    “你看清楚了，真是她？”

    “不敢骗您，瞧得真真儿的，就是三姑娘啊。”

    “不可能！祖母明明说了要让她去蔡家住满两年的，这还没到时候呢，她怎么会回来？你忘了当初赶她走的时候，祖母有多生气了？祖母可是向来说一不二的性子，我才不信，她敢背着祖母偷偷跑回来！”

    “也……也不一定是偷偷回来吧，早上我看见金锭姐姐从院子里出来呢。”

    “呸呸呸，我看就是你眼花！”

    气急败坏的年轻女声，一开始还知道刻意压低喉咙，没两句就激动起来，嗓门越来越高。

    哟？这语气听起来可不太友善啊，敢情儿在这个家里，她还有仇人？

    季樱来了兴趣，恶霸似的摸摸下巴，拎起裙角往门前又走了两步，几乎与此同时，门外草丛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下一刻，一颗脑袋呼地从门外冒了出来。

    呃，确切地说，是从门槛上头冒出来的。

    的确是个姑娘，看衣着打扮跟季樱年纪应当差不多，整个人猫在门槛外的草丛里，一手扒着门框，不知是出于甚么考虑，用另一边的袖子把脸遮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只眼睛。

    姑娘相当谨慎，躲躲闪闪地抬起头来——

    正与站在门边的季樱对了个正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只能用一只眼睛，视野受限的缘故，她很是看了一会儿，才辨认出面前的人是谁，然后……

    “啊！”

    就听见她一声大叫，极其敏捷地一跃而起，踩了裙角也不管不理，伸手使劲一扯，扭头就跑。

    她身后，一个丫头模样的女孩儿也跳了出来，慌慌对季樱行个礼，磕磕巴巴叫声“三姑娘”，便追了出去。

    季樱：“……”

    这是唱哪出？

    本想跟出去瞧瞧的，然而正在这当口，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妇人，领了个不过十四五的女孩儿过来了，两人手里都是大包小包。

    “三姑娘怎地在这里站着？哎哟您身上有伤，可不能站在风口哇！”

    妇人远远地就嚷了起来，扭头望望方才那两人逃走的方向，眯眯眼：“那……是二姑娘？”

    二姑娘？季渊说过，她只有一个亲哥哥，所以，方才那位，是她堂姐了？

    “好像是，我也没看清。”

    季樱含混地答：“遮着脸，同我一打照面，扭头就跑了。”

    “嗐，二姑娘就是这么个性子，没什么心眼，莽撞了些。”

    妇人乐呵呵的，“您身上有伤，须得安安静静养着才好，老太太吩咐了，先不忙着让家里人知道您回来了，省得个个儿都来探望，叫您不得安生。我估摸着啊，二姑娘多半也是瞧见您这院子有人进出，才好奇过来看看的。”

    “唔。”

    季樱点点头。

    话是这么说，不过她估摸，季老太太只怕还揣着要把她送回蔡家的心思，所以干脆就把她回家养伤的事低调处理了。

    “您快别在这门上站着啦，可不是好玩的！”

    妇人扭过头，冲身后的女孩儿努努嘴：“没点眼力见儿，叫你是干啥来的？还不把姑娘扶回屋里踏实躺着去！”

    一面又对季樱赔笑：“这是阿妙，来咱家不过半年，三姑娘怕是瞧着眼生吧？别看她不言不语的，干活儿麻利着呢！”

    季樱便偏偏脑袋，向她身后望去，就见那阿妙木着脸，一点儿笑模样都没有地对她行了个礼。

    她不喜欢也不习惯呼来喝去地支使人，见那妇人一个劲儿拿眼睛瞪阿妙，便弯了弯唇角：“没关系，我不冷。方才在屋子里盹着了，有点头昏脑涨，来院子里站一站，反而清明些。”

    不等那妇人回话，阿妙便三两步跨了过来。仍是不说话，将手里的大包小包往廊下一放，挽起季樱的胳膊，扶着她去凌霄花墙边的石凳上坐定，然后低头似乎想了想，扭身就往屋里跑。

    很快，抱了床厚实的锦被出来，就往季樱身上裹。

    季樱有点无语。

    此时是盛夏，午时将近，昨日一夜雨后，天蓝得透亮，炽热阳光穿过树荫，小块小块的光斑落在人身上，灼烫得紧，潮湿的泥地被太阳晒着，热浪蒸腾。

    阿妙搬出来的这一床，怕是冬被吧……

    “……我是受伤，不是着凉。”

    季樱看看堆在自己肩头的被褥，有些冒汗，好心提醒：“这个，太热了。”

    “哦。”

    阿妙答应一声，楞呼呼的，把那锦被撤了，送回房去，想了想，又去廊下翻腾带来的箱笼，从里头掏出来两包物事，奔去用碟子装了，送来季樱面前，往石桌上一搁。

    一碟蒜香蚕豆，一碟酥香山核桃仁。

    季樱：“……”

    这一回她是真有点无奈了，什么都没说，只抬头与阿妙对视。

    心里倒觉得，无论是这个女孩子，还是刚才那位飞快逃窜的季二姑娘，都挺有意思。

    旁侧那妇人赶上来，在阿妙肩头啪啪就是两下：“干啥呢你这是？说话便是晌午，你给三姑娘吃这个，她过会子如何吃得下饭？再说，这两样都燥热得很，吃了对姑娘的伤哪有半点好处？你个糊涂东西！”

    又对季樱讨好的笑：“阿妙这丫头心眼实，姑娘千万万别嫌了她，她干活儿是牢靠的！”

    “你别打她，我不生气。”季樱不置可否，只淡淡道。

    “哎，是，是。”

    妇人笑容咧得更大：“您瞧得上她，是她的福气呀！”

    忽地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四爷被老太太打发去咱家店里巡视了，十好几间澡堂子，今儿才是头一天，不到傍晚，怕是回不来。临走前四爷让我给您带话儿，说是等晚上回来，再来瞧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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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话 御字招牌澡堂子

    季樱笑了笑，没答话。

    季渊来不来瞧她，这事并不紧要。

    一则，早间那档子事她可还没忘呢，季四爷其人的信用度，如今在她这里已是跌到了谷底，固然不至于记仇，但这“不靠谱”三个字，已是牢牢烙在他脑门心，轻易抹不掉的。

    二则，说到底，本来她就不应该太过倚赖任何人。

    无论是季老太太还是季渊，抑或是眼前的仆妇丫鬟，她们待她好，只因她是“季三姑娘”，一旦没了这个身份，在这偌大的季家，她就什么也不是。她被人推着赶着进了季家门，倘若轻易便掏心掏肺，对某个人深信不疑，那未免也太蠢些。

    还是凡事只靠自己信自己，来得叫人心下安定。

    至少，眼下应当如此。

    季渊来或不来，季樱并不十分上心，不过，对于那妇人口中的“澡堂子”，她倒是起了点兴趣。

    想了想，她便忍不住似的噗嗤一笑，仿佛自言自语：“巡店？四叔可不是个能定下心的性子，早上我还听见祖母让他理账来着，这么多事压在他头上，他怕是要闹心死了！”

    “可不是？”

    妇人原本正扯了阿妙在廊下整理那些个带来的家伙事儿，听见这话，把手一拍，笑嘻嘻地就将话茬接了去：“您是没瞧见，头先儿在正房那边，老太太这么一吩咐，四爷那张脸呐，苦得都能拧出汁子啦！可那有什么办法？”

    光说不过瘾，她索性将手里的东西一撂，凑到季樱跟前，眉飞色舞地比划：“三姑娘这两年不在家，还不知道吧，咱家的买卖现下越做越大了，光是‘富贵池’和‘平安汤’，在这榕州城里就有十一间，去年城东又添了一间‘洗云’，嚯，足足十二间铺子呢！这么多生意，处处都得照应，四爷哪里还能像从前似的袖着手？肯定也得出把子力呀！”

    “洗云？”

    季樱歪了歪头。

    “名儿好听吧？是大爷给取的！”

    妇人嘿嘿一笑，神秘兮兮附到季樱耳边：“您是没瞧见，那气派，竟不像个澡堂子，生生造得像是显贵人家的大山庄子一般。去上一回，花使的银子，够在咱家最便宜的‘富贵池’洗上一年了！”

    “哦。”

    季樱顿时就明白了。

    说白了，季家这澡堂子生意，也算是横跨了各个阶层。寻常百姓贩夫走卒，只消十来文钱，便能将自己周身打理得干干净净；若是家境殷实手头有闲钱者，对沐浴环境有些要求，也有那稍上档次的“平安汤”来招待。

    至于“洗云”嘛……

    普通百姓求富贵，不缺钱的盼平安，那等钱势不愁的，自是没甚烦恼，身上也无脏污需要费力清洁，可不就只能洗洗周遭的浮云？

    虽说只是澡堂子，下九流的行当，但这店铺名，倒取得极有意趣。

    说话间，厨房将午饭送了来。

    莲子鸽、豆腐羹、酿锦荔枝并一盅冰糖炖冬瓜，都是极清淡的菜色。

    妇人招呼着阿妙一同摆饭，嘴上片刻不停：“三姑娘从前爱吃咸香口儿，这个我们可没忘，只是现下您身上有伤，少不得当心些，这也是老太太特地嘱咐的。您先委屈点，等伤好了，想吃什么，只管打发阿妙去同厨房说。”

    季樱是真不太爱这些没滋没味的吃食，却也知道此刻不是挑嘴的时候，扶起筷子来，沉吟：“我犯了错儿，如今祖母还肯让我回家，又悉心照应我的伤，我要是再抱怨，就太没良心了。想想在蔡家时，那村里处处不便当，连沐浴都是难题，大夏天里，真是不好过。我便常常惦记家里的澡堂子，却不想时隔两年，买卖越做越大，也不知会不会招人眼红。”

    “嗐，眼红管什么用？”

    妇人一拍大腿：“咱们家的澡堂子，那可是有御字招牌的，岂是阿猫阿狗可比？别说在这榕州城了，便是京城也去得。您父亲——咱家二爷，不就常年在京城张罗着吗？各人都有各人的忙，四爷自也不能闲着，您说是不？”

    话题三弯两绕的，又到了季渊身上。季樱心里有了数，也就没了再继续打听的兴致，点点头，将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的菜盘中。

    那妇人也是个有眼力见儿的，见状随即住了口，与阿妙两个利利索索将带来的物事拾掇妥当，含笑道：“老太太说，姑娘回来时什么都没带，这二年瞧着人长高了些，也该做两件新衣裳才是。等用过饭，姑娘稍歇一歇，下晌自会有人来给姑娘量尺寸，送衣料给姑娘挑。”

    说罢，将阿妙拖到一旁又叮嘱两句，这才笑着去了。

    ……

    季家大宅里草木繁盛，傍晚时分，天色暗下来，前院后院树影婆娑，被路旁暖融融的灯一照，益发影影绰绰。

    季老太太用过了晚饭，半闭着眼倚在罗汉床中饮茶养神，忽听得守在门口的丫头唤了声“郑嫂子”，抬眸便见白日里打发去季樱那边忙活的妇人进来了，行到近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樱儿那边，都安顿妥当了？”季老太太稍稍坐正了点。

    “都安顿好了。”

    郑嫂子笑嘻嘻的：“三姑娘啊，还跟从前一样，喜欢鲜嫩的颜色。下晌送了衣料去，她一眼便相中了粉紫和葱绿——要说还是三姑娘生得好，那样挑人的颜色，往她脸旁边一摆，衬得她比春天里开的桃花还要娇艳两分呢！”

    “嗯。”

    季老太太点点头，顿了顿，目光落到她脸上：“你从旁瞧着，樱儿与从前可有不同？”

    “不同？”郑嫂子略略一怔，“要说不同……跟两年前相比，三姑娘个头是高了些，眉眼间好似也有变化。可她这年纪，原就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那还不一天一个样？真要论起来，倒是姑娘的性子比从前要稳重许多，今儿闲聊时还同我提起，说是生怕家里的买卖做得太大，遭人妒忌呐。”

    “是么？”季老太太脸色微动，“那她……”

    话还没问出口，就见得季渊匆匆打外边儿进来，请个安，转头又想走。

    “急慌慌的，这又是想去哪儿？”

    季老太太皱了眉将他叫住：“在家里多待一会儿，是能要你的命？”

    左右无法，季渊只得站住，回身笑嘻嘻凑到她跟前：“娘说的这是哪里话？这一天我可没闲着啊，光在咱家的铺子上打转，累得我腰都直不起来了！这会子我也不是要往外跑，我是想去瞧瞧小樱儿……”

    “好好儿地瞧她做什么？”

    季老太太虎着脸：“她身上有伤，最是该好好休养，你这一去，吵吵嚷嚷的，又闹得她不安生，不许去！”

    “……是。”

    季渊偷偷撇撇嘴，又嬉皮笑脸道：“那……娘，许千峰他表弟来了榕州城，据说要小住一阵。许千峰预备给他接风洗尘，今日给我下了帖子，邀我明天……”

    “不许去。”

    季老太太还是那句话，面色严穆：“莫要以为我不知，你这是变着法儿地想往外跑。哪里都不准去，回房趁早把账理出来方是正事。”

    ……

    那边厢，季樱还真是没打算等季渊来探望，吃过了饭，在院子里转悠了两圈，觉着有些乏力，便让阿妙打水来洗漱，预备早早儿窝进被子里睡个好觉。

    这夏日里的天气，真就一会儿一个样，白天还是大太阳，此刻却起了风，也不知到了夜里，会不会又下起雨来。

    阿妙话少，干起活儿来却半点不含糊，将季樱扶到床边坐了，道：“药还在炉子上煎着，姑娘等吃了再睡。”

    见她忙活一整天，季樱着实有点不落忍，点点头：“等我睡了，你也早点歇着吧，不必……”

    “砰！”

    房门被撞开了。

    一个人影，卷着潮乎乎的气息，风一般旋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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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话 委屈

    房门“咚”地撞在墙上，又慢慢腾腾弹了回来，好似受了委屈，吱吱扭扭了几声。

    门外廊下的铜铃叮当直响，一股子黏腻的风呼地灌了进来。

    季樱当真被吓了一大跳，霍地从床边站起，情急之下找不到趁手的物件自卫，一把攥住了挂纱帐的钩子——只当是替自己壮个胆了。

    闯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朗目高鼻，若搁在平常，端的能赞一句仪表堂堂。

    只是此刻，他却是满头大汗，头发蓬乱眼窝深陷。他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勾在季樱身上，那眼神说不上是什么意味，仿佛怒气充盈，却隐隐的，仿佛有两分委屈。

    季樱匆忙之中瞧见他那一身短打扮，第一反应是，难不成季家的家丁要造反了？趁着夜深人静，内宅之中少人走动，闯进刚刚回家的小姐房间，欲行那不轨之事……

    哎呀不能想，越往深里想就越吓人！

    “四公子。”

    正在这时，阿妙突然出了声，听起来情绪未起一丝涟漪。

    等等，四公子？

    今日一整个下午，郑嫂子都陪着季樱量身选衣料，闲聊间，季樱有意无意地从她那儿套了不少话出来，家里有些甚么人，不说一清二楚，也算了解了个大概。

    这四公子，不正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哥哥？

    ……就不能稍微正常点？大晚上这样冷不丁冲进来，真能唬掉人半条命的知道吗？

    “四公子，天晚了，我们姑娘得歇息了，您这时候过来闯来不大合适。”

    阿妙的声音四平八稳，朝前半步，将季樱挡在身后。

    “死开！”

    季四公子季克之咬着牙，从齿缝中崩出两个字，伸手不由分说便将阿妙一推——

    愣是没能推动，阿妙好端端地站在那儿，倒是他自己，往旁边趔趄了一下，赶忙一把扶住门框，勉强稳住身形。

    知道这是自己亲哥，又见他似乎并没有对自己起疑心，季樱暂时放下心来。人一放松，便觉眼前这场面委实逗趣，一低头，噗地笑出声来。

    阿妙应声回头，正瞧见季樱将掩在唇边的那只手挪开。

    十五六岁的姑娘，肤白胜雪，娇艳如一朵初放的花。本是极柔美的相貌，因一对斜飞入鬓的眉，面上平添一丝英气。

    白日里初见，她已觉这季三姑娘是难得的好看，却不想夜晚的灯光下，这一笑，更是美貌惊人。

    只不过，哪怕内心再震动，她也依旧木着脸，回身看一眼季克之，无动于衷。

    “你笑什么？”

    季克之被季樱那一笑弄得有些恼怒：“我辛苦整日，竟无人知会我一声你回来了，还是刚刚进家门时遇上唐二，他与我提了一句。我晚饭没吃，衣裳也来不及换，马上跑过来瞧你，怎么，看见为兄这般凄惨落魄，你觉得很好笑？”

    “没有没有。”

    季樱忙从床边走过来，示意阿妙斟杯茶给季克之，睁眼说瞎话：“我许久没瞧见哥哥，心中十分惦记，你来了，我自然觉得高兴。哥哥别挑我的理儿，累了一天，快坐下歇歇。”

    又转头对阿妙道：“你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吃食，拿过来几样，饿坏了身子可不好。”

    阿妙却不肯动，只将茶杯往桌上一搁：“郑嫂子说过的，姑娘须得早早休息才是，现下太晚了。”

    “我不吃，我不喝。”季克之闻言，负气似的狠狠瞪阿妙一眼。

    这可真是……没人告诉她来了季家还得哄孩子呀！

    季樱唇角忍不住又要往上翘，花了好大力气才给压回去，自个儿在桌边坐了：“回来的路上，四叔同我提过，哥哥……也不知大意犯了什么错，正受罚。哥哥说忙碌一整天，是为了这个么？”

    “祖母罚我……罚我去澡堂子做苦力。”

    不提这个还好，一说起来，季克之眼圈都红了：“去的是‘富贵池’，干的是最低贱最累的活儿。每日天不亮就得去烧水兑水做准备，客人来了得小心伺候着，等到了傍晚，旁人都走了，偏生我还要留下擦洗浴池……”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平时光顾‘富贵池’的都是些什么人，你还能不知道吗？在那池子里干啥的都有，你根本想象不到一天下来，能脏到何种境地……”

    联想到自个儿每天看见的种种辣眼睛场景，不由得偏过头，干哕了一下。

    季樱皱皱眉，把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祖母因何罚哥哥？”

    “我不想照管澡堂子的生意！”

    季克之接过茶碗一口气吞下去大半：“我都说了好几次了，我对做生意一事毫无兴趣，与之相比，我更愿意读书，可祖母从来听不进去！以前让我偶尔帮着办点事，那也还罢了，可上个月祖母突然要我去小河街那间‘平安汤’，跟着柳掌柜学生意经，还说往后，家里的买卖迟早要交到我们这些小的手里，凭什么？！”

    他越说越觉得气愤：“凭什么大伯就可以开间私塾，做他自己喜欢的事？凭什么四叔就能整天游手好闲吃酒耍乐？不就是看咱们二房好欺负吗？你我的娘亲走得早，爹又常年在京城，所以，什么难事儿都往咱们身上扔！我便趁着柳掌柜不注意，将账簿改得乱七八糟，谁都别想好过！”

    这话季樱听得简直匪夷所思，想了想，道：“那祖母罚哥哥在‘富贵池’干多久的活儿？”

    “一个月！”

    季克之抹一把眼睛：“如今才只过去了半个月，我受够了，一天都忍不下去了！”

    所以，这哪里是来瞧妹妹的？分明是憋着满肚子委屈，总算找到了可撒发的人，便跑来诉苦来了！

    季樱在心里摇摇头，终是没忍住，低低地又笑了一声。

    “你又笑？”季克之气得更厉害了。

    “这么说来，哥哥好像是挺憋屈的，足足干一个月的苦力，真难为你了。”

    这一回，季樱没再收回脸上的笑容：“只是，一个月，同我这个被罚离家两年的人相比，怎么听，我都觉得哥哥是来炫耀的。”

    “……”季克之一怔，直到这时方才反应过来，目光中添了两分关切，往她身上打量一番，“听唐二说，妹妹是带着伤回来的，严重吗？”

    “不妨事。”

    季樱淡淡地三个字揭过：“只是我有两句话，不知道哥哥爱不爱听。”

    “你我是亲兄妹，打小儿感情又是最好的，这么多年连一次脸都没红过，你说的话，我怎会不爱听？”

    “嗯。”

    季樱便点点头：“在我看来，祖母让你去咱家的澡堂子做事，不是欺负你，反而是看中你。你也说了，咱们家人多得很，如果你是那起不中用、没脑子的货色，她何必指望你？这是其一。”

    “其二，退一万步说，就算哥哥是真的无心于家里的生意，大可郑而重之地与祖母深谈一次。想读书又不是什么坏事，祖母怎会不答允？胡乱改账本牵连甚广，是生意人家的大忌，是明明白白的犯蠢，照我说，罚你一个月还算轻的了。”

    “你……”

    季克之愣住了，仿佛不敢相信似的死死盯着她的脸，半晌，喃喃道：“你真是我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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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话 总不至于当真吧

    季樱心头一凛，藏在桌下的手不由得攥了起来。

    到底还是大意了啊。

    打从顶上“季家小姐”名头的那一刻起，她总担心自个儿的容貌被人瞧出端倪。可实际上，相貌这东西，即便有些许变化，只要大差不差，也算是合理。

    反倒是个性、处事风格和说话方式，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轻易改变不了，要不怎么老话说，三岁定八十？从前的季小姐什么样，她自然无从得知，但眼下季克之的表现，很明显，她说的那番话，那位真正的季小姐绝对不会说，甚至连想都不会去想。

    大抵冒牌货总免不了心虚，季樱心头突突狠跳两下，脸上倒还平静得很，冷笑一声站起身：“两年未见，我与哥哥自然生分了，这些话的确不该我说，是我这做妹妹的多嘴了。”

    说罢，抬脚便往床边去，一边走还一边拔头上的珠钗，大有让阿妙送客的意思。

    季克之一听这话急了，忙赶上来拦在头里，扯住她袖子：“不是，妹妹别误会，我万万没有那个意思！你是我亲妹子，这个家里除了你，再也没人会跟我说这番话。妹妹你长进了，说得甚是在理，我只是……”

    只是实在过不去心头那个坎儿，只要想到往后得终日在那潮闷湿热的澡堂子里穿梭蹉跎，就觉得憋屈啊！

    所谓响鼓不用重锤，聪明的人，你点他一两句他自会明白过来，否则，任你磨破了嘴皮，他也只是认死理儿。

    看着季克之这个中二少年蔫头耷脑的模样，季樱未免有些无奈，拽着他复又回到桌边坐下，吐口气，沉声道：“那哥哥究竟想怎么样，心里可有筹划？”

    “我……”

    季克之抬头觑她脸色，长叹一口气。

    “我是真无心家里的生意，大哥哥二哥哥他们哪个不比我强？我好话歹话说了个尽，口水都说干了，祖母她……”

    他叹气，季樱也跟着想叹气，不是替他发愁，是被他给烦的。

    车轱辘话翻过来调过去，怎么就说不完？

    “哥哥。”

    她耐住性子，尽量平心静气道：“你现下正受罚，无论说什么，祖母也是听不进去的。你得拿出诚意来，先勤勤恳恳将这一个月的罚领完，再去找祖母，把你的心里话全告诉她。祖母又不是不通情理，你这般行事，她还能瞧不出你的真心吗？”

    啥？还要在那脏兮兮的澡堂子里再干半个月苦力？

    季克之脸色都变了，回想每日里早出晚归腰酸背痛，心里就直发憷，身子情不自禁往后仰：“那澡堂子，我……我非去不可？我不想……”

    至此，季樱的耐心彻底告罄，脸色也绷不住了，手一挥，嗓门也大了起来：“哥哥既不愿这样，那便索性去闹，专拣祖母他们最看重、最珍视的事物卯足了劲儿折腾。一连闹上十天半个月，直闹得他们精疲力尽，闹得他们怕了你，你就能如愿了！”

    言语间，动作大了点，一个不小心，将桌上的茶碗打翻在地，咣啷一声摔得粉碎。

    她这说的当然是气话，心里想着，但凡有点脑子，总不至于当真吧？

    可季克之，平日里挺聪明一个人，这会儿却偏巧当了真。

    望着地上茶碗的碎片，他半晌没说话，思忖许久，猛然抬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妹妹是这个意思罢？”

    季樱：？？

    这也行？

    像是被点通了关窍，季克之呼啦起了身：“我懂了，该如何行止，我这便回去好生想一想，妹妹只管瞧着，我必要替自己搏上一搏！”

    说罢，几个大踏步冲到门边，又似一阵风般旋了出去。

    季樱：“……”

    她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转过头，看看一旁面无表情的阿妙，她犹犹豫豫地问：“我方才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吧？你听得出来我不是真让他去发疯，对不对？”

    阿妙的脸依旧木木的，蹲下去飞快地捡起一地碎瓷片，扶着季樱重新回到床边，将被褥一抖搂。

    “姑娘睡觉。”

    ……

    接下来的三四天，季樱过得颇有点心惊胆寒，生怕季克之一个想不开，真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蠢事来。

    连着几日都还算太平，她暗地里让阿妙前去打听，得知季克之照旧每日里去富贵池做事，偷偷松了口气。

    希望他当时只是急昏了，才那样不冷静，可千万别是憋着坏，准备搞个大事出来才好。

    养伤的日子过得闲散，许是因为季老太太叮嘱过的缘故，甚少有人来打扰季樱，除了三餐，大多数时间她都在静养中度过。阿妙话还是那般少，做起事却丝毫不含糊，每日里替她换药煎药汤，忙得一丝不苟，如此几天过去，那伤好得七七八八，只要不特意去触碰，便完全不觉得疼，行动也逐渐自如起来。

    季樱甚至觉得，这短短的三四日，她好像都被养胖了些。

    这日上午，郑嫂子张罗送来两盆绣球，一盆粉紫，另一盆淡绿，开得正盛，胖嘟嘟的一团团，极是可爱。

    季樱与阿妙两个挤在廊下阴凉处看花，一个叽叽咕咕说不休，另一个几乎不开口，脸上却难得地也显出点笑模样来，兴致正高，冷不防季渊从院门外转了进来。

    “四叔。”季樱也没给他脸色瞧，直起身来含笑唤他一声。

    “走走。”

    季渊没进院子，只管立在门边冲她招手：“小樱儿，咱们去小竹楼吃琵琶虾去，走呀！”

    “现在？”

    季樱有些意外：“祖母说过了，让我踏踏实实在家养伤，不能到处乱跑。”

    “你这伤不是好多了？”

    季渊笑起来，扇子在掌心拍了两拍：“放心，咱们光明正大地出门。我同老太太说，樱儿一个姑娘家，有许多家常用的物件儿须得置办，只怕还放不下自个儿当初犯的错，不愿跟家里人提，少不得，由我这个做叔叔的出面，领着你去逛上一逛。老太太已是答应了——快来呀，那琵琶虾每日数量有限，晚了可吃不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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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话 两个叔

    多子巷外便是闹市，马车从清幽的巷子里拐出，嘈杂人声“轰”地扑面而来，立时灌了满耳朵。

    季樱自打来了季家，莫说是出门，就连自个儿那小院子都没踏出去一步，此刻自然事事觉得新奇，趴在马车的小窗上，只顾往外张望不休。

    临近午时，街上人头攒动，叫人意外的，其间居然有不少女子。

    稍微矜持些的戴顶帷帽，略略挡住容貌，更多的却是不遮不掩，任人观瞻。还有更活泼些的，大大方方与同伴谈笑风生，清脆笑声飘过来，引得季樱也禁不住弯唇一笑。

    这场景，与季樱认知里古代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画风大相径庭，民风如此，她也就大概明白，为何季老太太会轻易便应允季渊带她出门。

    今日季渊照旧同唐二并排坐在车头，探长了身子扭头往后一瞧，正看见季樱搁在小窗边的脑瓜顶，低低一哂：“瞧了好十几年的街景，还没瞧够？两年没回榕州，成了个乡下来的泥腿子了？”

    别说是他，就连季樱，也觉得自己这会儿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有点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缩回车里。

    马车弯出多子巷，往北驶出三里地，停在了河边。

    所谓“小竹楼”，真是幢竹子搭建的二层小楼，左边倚着拱桥，背后便是清澈河面。楼下斜斜栽了几丛翠竹，远远地望去，恰似一幅画。

    “咱们先吃饭，之后我再带你去逛逛，若迟了，可真吃不到那琵琶虾，咱们今天就算白来。”

    季渊领着季樱下了马车，一边说，一边往竹楼去。行至楼下，忽听得头顶传来一声唿哨，下一刻，一样物事从天而降，啪地落在两人脚边。

    季樱低头一瞧，看到地上躺了一支竹筷，再抬头，就见二楼临街的和合窗边趴了个人。

    那人留着一脸络腮胡，仔细多看两眼，才发现他年纪应当并不大，只是被胡子挡住了相貌，叫人难以分辨。

    他半个身子都挂在那和合窗上，胳臂一晃一晃的，一开口，嗓门又敞又亮。

    “我说你来得也太慢了，我茶都喝了两壶，满肚子都是水，咣当咣当响了！”

    这话是对季渊说的，紧接着他又往季渊身后一瞅：“哟？这是……小樱儿？你怎地把她也带出来了？”

    话音未落，人一闪就不见了，下一瞬，季樱便听见楼梯给踩得“吱吱呀呀”直响，那人已是咚咚咚地奔了下来。

    “这是许千峰，早几日前便约我喝酒来着。”

    季渊矮下身子，在季樱耳边低语一句，随即扬声，对那个扑出来的身影道：“楼都要被你踩塌了！”

    只须臾，那许千峰已跑到两人跟前，身形魁梧得好似头熊，照着季渊的肩膊轻敲一拳：“请你吃顿饭，都快难如登天了！”

    然后低头看季樱，笑嘻嘻的：“小樱儿，见了我连声许二叔都不叫了？这二年你住在蔡家，你四叔没少给你送东西。有时候他不得空，只得跪着求我替他跑一趟。虽然没能与你打上照面，可我这做叔叔的疼爱之心，可一点不少哇！”

    季樱嘴角忍不住一抽。

    所以说辈分低就是这点不好，眼前这俩人，至多能比她大四五岁，偏生一个两个追着让她叫“叔”。季渊也到还罢了，好歹是一家人，眼前这位，让她怎么叫得出口？

    “……许二叔。”

    虽是心里不情愿，她却也只得含笑叫了一声。

    “放屁，谁跪你了？”

    季渊笑骂一句，指指身侧的小侄女：“今儿若不是她，我轻易可出不得门，我娘丢了几大摊子事给我，砸得我连喘气的工夫都没了。”

    三人说着话，便又往楼上去。

    这小竹楼的二层却不是雅间，宽敞的堂子只用竹屏风隔开，既保留了私密性，也半点不影响它的热闹。

    大中午，楼下楼下皆座无虚席，许千峰引着二人在窗边坐定，抬手招呼跑堂的倒茶来，大大咧咧嘀咕：“你娘最近管得你愈发严了，我瞧着，指不定哪天你也得被她打发去别处张罗买卖——那可糟透了，你一走，谁和我玩？”

    “没影儿的事儿，你可别咒我。”

    季渊出了家门，仿佛整个人都活泛了，又问：“你点了菜不曾？我们家这小姑娘，今日可是专门奔着琵琶虾来的，你要是让她吃不上，回头她到我娘跟前告我的状，你就再别想见我了。”

    季樱被他二人让到临窗的里侧，接过跑堂递来的茶碗，一尝之下才发现不是茶，而是梅卤杏脯冲的热汤，里头又加了薄荷叶，一口下去，暑热消了大半。

    听了这话，她便转头去看季渊：“四叔，原来你今日带我出来，是拿我当幌子了？”

    怨不得今日这么突然，都快大中午了，还着急忙慌地把她抓出来，说白了却是拿她当借口呢！

    “就是就是，你看你四叔这个人，永远这么不厚道！”

    不等季渊说话，许千峰先将话头抢了去：“我就不一样了，你许二叔我啊，永远拿你当亲侄女看待，你放心啊，那琵琶虾我一早就点好了，五斤，够不够你吃？只等我那表兄弟一到就让上菜！我跟你说啊小樱儿，这小竹楼的琵琶虾……”

    话匣子一开便说得停不下。

    季渊又是气又好笑，用扇子柄抽他一下：“说来，你那表兄弟来了榕州，不是就住在你府上吗？怎地你们还不一同过来？”

    “他自是住在我家，离这里远些，昨日我便同他说好了，让他不必太急，只管慢慢儿地过来。”

    许千峰一手将扇子挡开，摸着下巴挤挤眼：“至于我么，嘿嘿，我昨夜在翠微楼。”

    季渊登时意会，两人不约而同露出一脸坏笑，“桀桀桀”发出反派的笑声。

    季樱：“……”

    求问，突然很后悔跟这两个有脑疾的人坐一桌，怎么破？

    他俩这样，真的好像两个傻子啊……

    想躲他俩远远儿的，暂时是不能够了，她只好默默地捧着茶碗，身子尽量往窗边挪，垂眼去看周围的景色。

    “小樱儿嫌弃咱们了。”

    许千峰撇撇嘴，语气似有点委屈，实则却半点不在意，对季渊道：“我看你们家樱儿，性子不像从前那么闹腾了，这模样嘛，说不上是哪里，仿佛也有了些变化，这二年，真长成个大姑娘了。给我那表兄弟的接风酒，拖了这好些天才成行，要我说，倒也是好事，咱们一并给樱儿侄女也接个风，往后再不必去那腌臜地方了，是不？”

    季樱：没听见没听见，不想跟傻子说话，否则可能会被传染的……

    “没礼貌。”

    季渊坐在她身侧，抬手在她头顶上半真半假拍了一掌，转过头去，有一搭没一搭地与许千峰闲聊。

    季樱仍是只管朝窗外看，这当口，便见又有两驾马车在楼下停住了，三四个年轻姑娘落了车，径自进了小竹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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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话 也得叫叔叔？

    夏天嘛，姑娘们的衣裙颜色总格外鲜亮些，楼下那四位个个儿穿得花红柳绿，其中一位着杏红色夏衫的，裙子下摆还缀着一只只蝴蝶，脚下轻动或是微风拂来，那蝴蝶就如活了一般上下翻飞，煞是好看。

    季樱是个女孩儿，免不了也喜欢这些个精致漂亮的衣饰，不由多看了两眼，就见得街对面过来个年轻男子。

    离得太远，瞧不清那男子的样貌，然而楼下马车边那几个姑娘，目光却追着他跑，看他大步跨进小竹楼，便唧唧哝哝头碰在一处笑，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也跟了进来。

    那厢，季渊与许千峰两个兀自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这么说，现下你们家里里外外的事，仍是老太太一力照管着？你们老太爷，真就诸事不理了？”

    “快别提这个。”

    季渊闻言便直摇头，哭笑不得：“我们那老太爷，如今当真是快成神仙了。成日里除了他那宝贝丹炉丹灶，便认不得别的物件儿别的人。上个月我那大侄儿的孩子有些受凉，也不知怎的被他老人家给晓得了，好家伙，五十来岁的人了，上蹿下跳地不让请郎中，偏叫吃他炼出来的药丸。那药丸你是没瞧见……”

    竹楼梯这时传来几声轻响，季樱偏头看过去，方才那在楼下被几个姑娘盯着猛瞧的年轻男子正踏上最后一级楼梯，四下巡睃一回，径直向着窗边而来。

    离窗越近，光线便越发明亮，他整个人像是拨开云雾，自暗处走出，一点点清晰。面孔和五官皆生得冷厉凌冽，偏那双眼亮得犹如盛夏最灼人的阳光，怪异而又和谐地替他平添些许暖意。

    长成这样，倒也不怨方才那几个姑娘是那般情态了。

    男子身量极高，几个大步便来到三人桌边，许千峰应声抬头，一见他，脸上笑意拉大两分：“叫我好等，你可算来了！”

    一面转头就对跑堂的嚷：“来，快快快，我们这儿可以上菜了！”

    “实在对不住。”男子一个抱拳，不知是不是腕上缠了绑手的缘故，动作更显干净利落。他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看到季樱，稍停了一瞬旋即挪开，“耽搁太久，累诸位久等，今天这顿合该我请。”

    “你请什么请！”

    许千峰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拽他坐下：“都不是外人，用不着那些个虚礼客套，也就是借着给你接风的名头，凑在一处小聚一下罢了。”

    说着对季渊道：“这就是我那从京城来的表弟，姓陆名星垂，如今在我家小住。”

    又反过来介绍：“喏，季渊季四爷，我发小，往后若有什么事，我又恰好不得空，你只管找他，无有不应。旁边那个，是他侄女。”

    三个字，将季樱一笔带过。

    这倒也不稀奇，季樱不以为意，见陆星垂仍旧起身与季渊见了礼，又冲她点头示意，便还他个笑容，托着腮问季渊和许千峰：“所以，这位我是不是也得叫叔叔？”

    “哈哈哈！”许千峰笑得掌不住，险得一口茶喷出来，“你这小姑娘，怎么着，叫叔叔这事儿还能上瘾？”

    陆星垂却是不明就里，抬头看过来，视线与季樱撞到一处，又一次避开，垂眼望向桌上那盘炒豆子。

    季樱：嗯，炒豆子比我好看。

    厨房手脚快，陆续有菜上桌。

    最先端上来的便是琵琶虾，足足五斤，做了清蒸和椒盐两种味道，盘子碰盘子地摆了半张桌。

    季渊挑了个最大个儿的夹进季樱碗里：“这顿虽不是我请，但管保你不虚此行。看在这虾的份上，回去嘴巴紧一点，在老太太跟前，半个字也别言语，成不？”

    季樱原想说，这几日她根本就没有见过季老太太，何来告状一说？想了想却没开口，翘起唇角笑了笑，低头扒虾。

    另一侧，许千峰也在那儿跟陆星垂叨叨：“你这头上怎么全是汗，你是走过来的？为何不骑马？”

    “闹市不宜纵马。”

    陆星垂便随手拿袖子抹一把额头：“也无谓让家中马车特为我跑一趟，横竖并不远，便索性走过来。”

    这话听得季渊稀奇，他自小跟许千峰泡在一起，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会替人着想的富家子弟：“陆兄弟，你京城家中是做什么的？”

    却不想那话头又被许千峰抢了去，拍拍胸口：“你说说，咱俩是啥？”

    “纨绔啊！”季渊张口就答，不仅不羞愧，语气里隐约还透出几分自豪。

    “可不，说得对极了！”许千峰那声气儿跟他一样一样的，“但我这表弟可不一样，他……”

    隆重介绍还未开始，猛然被楼下的吵闹声打断了。

    年轻姑娘的娇喝声飘上来：“凭什么我们便去不得楼上？我好话歹话说了个尽，你竟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掌柜的唯唯诺诺赔小心：“您千万见谅。我们小竹楼开了不是一年两年，想来您也知道，楼上的位置，素来都是需要预定的。您看，要不您几位委屈委屈，这楼下的位置任您选？”

    “谁稀罕？我们就偏要去楼上，你待如何？”

    话毕，楼梯上蹬蹬蹬响起纷乱的脚步声，先前那几个姑娘次第快步上来了，走在头里的正是裙摆蝴蝶翻飞的那个。

    几人上了楼，四下里张望一圈，伸手往季樱他们侧后方一指：“那不是位置？眼下都快过饭点儿了，难不成你宁愿它空着，也不让我们坐？”

    掌柜慌慌地跟着也上了楼，一迭声劝：“姑娘，不是我有座儿不给你们，实在是……这是小店的规矩啊。”

    他们吵嚷得实在太过响亮，周遭已有不少食客转脸去看。季樱也侧身躲开季渊的遮挡探头瞧过去。

    啧啧啧，方才她还感叹这几个姑娘好看来着，谁成想竟是这样蛮不讲理的人？

    无论那掌柜的怎么说，几个姑娘抵死不依，大有今日不能如愿便搅扰得所有人都没法吃饭的气势。当中那杏红的蝴蝶姑娘似是瞧见了陆星垂，伸手便去拽身畔同伴的袖子，腮边飞起两朵红晕，但很快，她好像意识到什么，猛地再度看过来。

    “你……季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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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话 嘲讽与威风

    冷不丁被点了名，季樱还真有点诧异，挑起一点眼皮，朝那几个姑娘的方向瞥一眼，复又低头，冷静地继续扒虾。

    其实细想想，这也不是什么特别叫人意外的事。

    榕州城地方不小，但能称得上富贵人家的，想来不会太多。看这几个姑娘的衣着装扮，府上只怕都不缺银子，既然大家同为有钱人，又都是女孩儿，一年到头，于节庆宴请之上，便少不得要打几回照面，彼此认识，实属稀松平常。

    按理来说，季樱虽不晓得这几个姑娘谁是谁，但打声招呼么，也不是不行，反正含含混混地随便糊弄一句就好，起码礼数周到。

    可她不傻，那蝴蝶姑娘唤她名字时，语气当中的不善浓得都快溢出来了，她又何必主动揽麻烦上身？

    伤还没好全乎呢，怪累的。

    蝴蝶姑娘一声呼唤，余下的几个花红柳绿也都朝这边望过来，待得瞧清，那声口便阴阳怪气起来。

    “呀还真是她，她不是被家里禁足了吗？”

    “可不是？我也听说来着，她犯了大错儿，被禁在家中庵堂，十年不准出家门！最近这二年，仿佛是没怎么瞧见过她，可这才多久，离十年还远得很吧？”

    “嘁，你懂什么？似她们姓季的这等铜臭人家，向来反口复舌，说出来的话，风一吹就散了，你还当真？十年，嗬，我看十个月都未必有呢！”

    几个红的绿的声音不大，却偏巧能令这二楼上一整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便有那爱看热闹的循着她们的目光瞧过去，然后惊奇地发现——

    咦这一桌四个人相貌很不错啊！姑娘生得就跟画儿里走出来的仙女一般，她旁边的年轻公子也是风流俊俏；唔，还有对过那个蓝衣裳，嚯，这位身高腿长，英武之中还带着一点少年气，话本里的少年将军就长这样吧？咱再说说那个大胡子……

    咳咳咳，大胡子就算了啊，跟头熊似的，昨日西街口茶馆的说书先生，正讲到黑熊精偷袈裟一节，怪怕人的……

    食客们的注意力齐刷刷被窗边四人吸引，一时间，竟安静了下来。

    季樱自然也将那几个女孩儿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去，拧过头，对着窗户外头翻了老大个白眼。

    这几位，本姑娘很理解你们是在开嘲讽，可这嘲讽也得讲点道理吧？

    什么禁足十年这种纯属造谣的玩意儿，本姑娘就不跟你们计较了，咱就单说说，那“铜臭人家”怎么招惹你们了？你们不爱钱？您几位身上穿的头上戴的脸上搽的，归拢归拢够寻常百姓家舒舒坦坦吃用上好几年了，这么嫌弃它们，要不现在就摘了脱了洗了去？

    那个杏红色的姑娘任由同伴叽叽歪歪，自个儿也没闲着，不依不饶地持续对掌柜的施压。也不知是说了什么，那掌柜终是败下阵来，苦着脸将她几人迎至那张空桌落了座。

    还没忘了叮嘱一句：“那您下回来，还是先打发人来预定的好，否则倘若没了空位，岂不累您等？”

    几个姑娘在季樱他们的侧后方坐下，照旧不安生，有一眼没一眼，直往他们那边扫。

    “怎么，小樱儿这是认识啊？”

    许千峰在桌子底下踢踢季樱的脚，压低喉咙问。

    季樱鞋面子被他踩出个大脚印来，也没计较，自顾自将手里刚剥出来的整条虾肉，裹上满满的椒盐送进嘴里，登时满口鲜香酥麻，眼睛都忍不住眯了起来。

    她慢条斯理地细细品味，再喝上一口茶汤，这才回身看了那几个姑娘一眼，淡淡道：“不认识。”

    “哟，我们家三姑娘是真转性了。”

    季渊闻言噗嗤笑出来：“被人骂到头上了，还能这么冷静，我刚才还在想，是不是应该给你腾个地方，放你出去跟她们对吵呢。”

    季樱：我谢谢您啊，您当自己放狗呢？

    耳朵里便听见那几人又道：“你们啊，眼睛别老盯着人家打转，不知情的，还以为咱们是嫉妒呢！毕竟这季三小姐，在咱们榕州城也是有名有姓的美人，呵呵。”

    季樱持续剥虾中，这回选了个清蒸口味的，一边剥一边内心腹诽：你父亲没教过你，夸人的时候不能加“呵呵”？

    另一个穿鹅黄的便接话，声音有些粗哑：“谁也没说她不美呀，你们也不想想人家家里是做什么的，哈，整个榕州城的澡堂子，都要被她家包圆儿了！你若能如她一般，整天在那些澡堂的池子里泡着，包管你也能养出她那一身雪肤！”

    这话就多少沾点恶意了。

    如今世风固然开放，但大大小小的沐浴场所，向来只招待男宾，不做女子生意。这鹅黄的如此说，将她季樱当成了什么人，叫旁人听了去，又会起怎样的联想？

    大家同为女子，何必如此恶毒？

    真是，想安安生生吃顿饭也不成。

    “许二叔。”

    季樱将手中的虾一丢，抬眸问对面的许千峰：“虾吃多了有些口渴，我能不能再点一盅老鸭汤？”

    许千峰反应也挺快，挤出一脸夸张的纳闷：“老鸭汤？这大暑热天气，你喝那热腾腾的做什么？况且据我所知，这小竹楼，向来就没有老鸭汤这道菜。”

    “没有么……”

    季樱似是有些困惑：“难道是我听错？我分明听见店里在杀鸭子啊。那老鸭嘎嘎嘎叫个不休，凄惨得很呢！”

    说着，动作非常大地回头看了那鹅黄姑娘一眼。

    整层楼的食客轰地笑开了，季渊咧着嘴用扇子轻轻敲一下她的头，充满赞许之意，许千峰很是配合地“嘎嘎”也叫了两声，满口直呼“好家伙，比我嗓门还粗”，就连陆星垂，瞧着特正直一人，脸上也显出一丝笑影。

    鹅黄姑娘脸都气歪了，当场就要跳起来。旁侧那蝴蝶姑娘倒沉稳，伸手将她一按，轻轻一笑：“你这是做什么？早同你说过了，他们这起只认得钱的人家行事粗鄙，与你我不是一路人，你和他们一般见识，岂不自贬身价？唉，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

    她眼风瞟瞟陆星垂，叹口气：“你们闹着非要上楼的时候，我就不该同意。现下你们明白了？有些人瞧着英武不凡，转头却与这等粗俗之人混在一处，品性可见一斑。这样的人，就算相貌再好，也只是浪费。”

    厉害了。

    季樱很想在心里给这蝴蝶姑娘竖个大拇指。

    方才季樱可是瞧见的，从走进小竹楼，到闹着要上二楼，再到与掌柜交涉，全程都是这姑娘在主导，分明是她想追着看陆星垂，这可倒好，三两句话，全推到别的女孩儿身上了。

    其实她们嘴里不干不净的，季樱并未真往心里去，原因无他，不过是嫌弃她们功力太弱，不是对手。她们分明是冲她来的，然而这会儿，言语中却捎带上了陆星垂——连累别人，这她可不答应。

    她眉头微蹙，看了看斜对面的陆星垂。

    那人似有所感，也抬眼望了过来，带了一抹毫不在意的笑，冲她摇摇头，无声做了个口型。

    似是说：不必，无妨。

    他竟知道她想要做什么？

    季樱却不管他是何想法，自顾自起身，从季渊的身后挤了出来，三两步就到了四个姑娘的桌边。

    那四人似是吃了一惊，抬头看她：“你……干嘛？”

    “你啊……”

    季樱先对着那个穿葱绿色的姑娘摇摇头：“你这颜色的衫裙我也有一身，我穿极好看，可我瞧着，在你身上却……怪丑的，你猜是为什么？”

    又看向着桃色的女孩儿：“你的脂粉在哪儿买的？你看你的脖子和脸，压根儿是两个颜色，还扑簌簌往下直掉粉，都掉茶杯里了——喂，你该不会喝下去了吧？”

    再瞧瞧鹅黄色：“你……唉，算了，对你我没什么可说的，反正你不说话也像老鸭子。”

    最后，目光落在那个杏红色的蝴蝶姑娘身上：“你方才说，自贬身价？我长这么大，竟不知人是有价的，借问一句，你心这么脏，长得这么难看，价值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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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话 吃点甜的

    满层楼的食客立时又笑开了，便有好事者七嘴八舌地学舌，乱哄哄的声浪中，也不知打哪儿，传来几声“嘎嘎嘎”的鸭叫声。

    季渊坐在季樱身后不远处，视线被她挡了大半，几乎什么也瞧不见，然而不知何故，他却是勾唇微微笑了笑，面上浮出几丝满意与欣慰。

    “你！”

    年轻姑娘家到底面皮薄，被季樱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一通抢白，那蝴蝶姑娘的一张脸霎时红到耳根，颇觉下不来台。

    当着小姐妹和整层楼的食客，她自是不肯叫季樱凭空讥诮了去，咬唇站起身，强自镇定：“你是何意？”

    余下几个红的绿的也没闲着，纷纷帮腔助声势，唯独鹅黄色姑娘，坐在那里眼泪汪汪的，却愣是不肯再开口。

    什么人嘛，她自小最恼的便是自己这嗓音不够清脆甜亮，这季樱，果然不是好人，专往别人的心口上戳！

    “我没什么意思呀。”

    季樱咧嘴冲她几个笑笑，唇缝里露出一点牙齿尖，瞧着坏透了，偏还一脸无辜：“你们聊得热闹，我从旁听着，觉得挺有趣，又有不解，便过来真诚地给你们一些建议，并讨教一二咯。”

    建议什么呢？

    穿在身上并不好看的衣裳，涂在脸上无法增光添彩的脂粉，索性就别穿别用了，有什么问题？

    至于讨教嘛……

    许千峰看热闹看得起劲，两条腿都盘到椅子里，这会子扯着喉咙便叫：“小樱儿，你不是问她值多少钱吗？她还没回答你哪！”

    “是呢。”

    季樱回身对他一笑，歪歪头，盯着那蝴蝶姑娘不放：“还请姑娘不吝赐教。”

    蝴蝶姑娘气得手都哆嗦了，咬着牙，嗓音压得极低：“你可晓得我爹是谁？”

    “不晓得。”

    季樱干干脆脆地道：“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更何况是你爹？我又不是……”

    她原想说，“我又不是要当你娘”，话都到嘴边了，忽地省起这个年代，如此言语恐怕极为不妥，只得生生地吞了回去，笑得又甜又坏：“难不成，问个价也要你爹同意？我又不是要买你。”

    四周又是一通哄笑，许千峰拿伸长了胳膊，扣扣季渊跟前的桌面：“方才还说你家小樱儿同以前不一样了，依我看，这还是没变嘛，咬人一咬一个准儿，真狠。”

    一边说，一边还竖了个大拇指。

    季渊但笑不语。

    怎么会没变？变得太多了。

    从前他家的季三姑娘脾气急躁，被人招惹了，向来是不讲理的，冲上去嗓门比谁都大，动辄还出手打人，大有不挠花对方脸就不罢休的气势。对方固然吃亏，她自个儿也讨不到好去，回家了，难免一通责骂。

    而现在，即使被人用难听的话编排了，她的脸色照旧一丝不变，甚至还带着笑，不疾不徐，云淡风轻，那么轻言细语的，偏就能怼得人说不出话来。

    人的性子向来最难改变，而她，变得几乎像是另一个人了。

    许是因为方才上楼时，太过蛮不讲理，围观了前因后果的食客们，没有一个肯站在四个姑娘那头儿，只顾嘻嘻哈哈乐个不休。那蝴蝶姑娘脸上终于挂不住，饭也无论如何吃不下去，狠狠剜季樱一眼，扭头就走，蹬蹬蹬地下了楼。

    她的几个同伴也连忙跟上，那鹅黄色的行至楼梯口，冷不丁回过头来，还没等张嘴，便听得有食客笑斥：“你可别说话了！”当即眼泪花就涌了出来，甩手一瞬跑了个没影。

    直到这时，方算是安生了，许千峰出面，抱拳对众人道一声“打搅诸位了，见谅见谅”，季樱回到自己那桌坐下，一低头，就见面前伸过来一双筷子，季渊将一整条刚剥好的虾肉夹进她碗中。

    “我们樱儿辛苦了，四叔照应你一回。”

    他似笑非笑地道。

    季樱也没同他客气，搛起来就吃，又支使他：“再给我来只清蒸的，要大个儿的。”脑门上挨了一下，立刻消停下来。

    ……

    一顿饭吃到将近未中时分，外头依然是烈日高照。

    听季渊说还要去给季樱买东西，许千峰便嚷嚷着也要去，说什么“我也给我樱儿侄女买点小东西”。横竖无事，季渊也便由着他与陆星垂同行，让自家马车在后头跟着，四人不紧不慢地遛弯，只当是饭后消食了。

    三个男人挤挤挨挨地走在前头，也不知道在聊些什么，笑声还挺大，季樱跟在他们身后，四下里随便看看，瞧什么也觉得新鲜。

    但她并不觉得有多开心。

    她不怕与人起冲突，同那四个姑娘争执，当然是她占了上风，可说穿了，又有什么意义？她是不清楚从前的季三小姐同这几位有什么过节，可姑娘家之间，恶意就非得这么大？

    一言不合，便乌眼鸡似的扯起头花来，专往对方的痛处戳——她这人是吃不得亏的，被人欺负了必定还击，可……都是年轻姑娘，女子在这时代已是不易，为何就不能对彼此好一些？

    前头季渊说着话，扭头看了她一眼，啧一声：“是个傻子么？偏在日头底下走，还不快往阴凉里躲躲。”

    许千峰也道：“小樱儿怎么蔫儿了，跟人吵架吵累啦？方才我见你盯着那身缀着蝴蝶的衣裳瞧了许久，喜欢吧？这有何难？许二叔给你买！会动的蝴蝶算什么，咱要就要个大的，来个会动的饕餮，风一吹，活灵活现地就往天上蹦，这多威风！”

    季樱：“……”你才饕餮呢，你全家都饕餮。

    陆星垂也回了一下头，似是略略思忖了一下，向四周打量一番，闪身就不见了。

    不过片刻，季樱忽觉得有人轻碰了一下她的袖子，转头，正对上一支糖画，小公鸡模样的。

    画得不算精巧，胜在刚做好，格外晶莹欲滴，倒也有种朴拙的可爱。

    “给我？”

    季樱有些意外，抬头看看将糖画捏在手里的陆星垂。

    话说，这人长得真是高啊，多与他对视一会儿，怕是脖子都会断吧？

    “拿着吧。”

    陆星垂冲她笑笑，眼睛又闪又亮：“吃点甜的。”

    说罢，将糖画往她手里一塞，三两步追去许千峰身边。

    吃点甜的？

    季樱看看手里的小公鸡，又瞧瞧那人的背影。

    这是……吃点甜的会开心一些的意思吗？

    ……

    逛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日头偏西，季樱与季渊叔侄俩方才大包小包地回了家。

    甫一下车，季渊便被家中管事叫了去，在旁边唧唧哝哝地也不知说什么。马车里堆满了东西，季樱累得很，也懒怠自个儿抱，便同唐二打一声招呼，空着手下车往内院去。

    快走到自家小院门前时，瞧见阿妙正在那里等着她。

    阿妙远远地也看见了她，快步迎上来，木着脸，语气平得没有丝毫起伏：“姑娘，坏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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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话 是个猴儿吧

    几日相处下来，季樱对阿妙是喜欢的。

    这女孩儿进季家不过也才半年，脸木心也木，论经验老到，自是比不得那些在季家二三十年的老人儿，总有照应不周全的时候，她也没生了张会哄人的巧嘴，平日里话不多，安静得很。

    但季樱原就不需要人鞍前马后地伺候，寻常有人给搭把手，抑或犯懒时让阿妙帮着跑跑腿递递拿拿，这就已经很好，因此便觉得很是合心意。

    且阿妙这姑娘心思简单，认准了一件事，便无论如何也不动摇。郑嫂子让她仔细照顾季樱的起居，她便一丝不苟地坚决执行，每日里给季樱煎药敷药，时间半刻不会错，待得到了饭点寝时更是百般催请，那架势，仿佛世上就没有别的事比这更重要，纵使天要塌了，也得先饱饱吃一顿、好好睡一觉再说。

    这样一个几乎毫无喜怒的人，冷不丁戳在你面前跟你说“坏菜了”，就格外震动人，就感觉吧……一定是有什么比天塌了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怎么了？”

    对上阿妙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季樱顿觉一个激灵，脚下也顿住了，就站在自家小院门口同她说话：“你稍微露点笑模样不行么？你这样我瞧着瘆得慌。”

    阿妙想了想，咧了下嘴，可是眼睛没动，脸也没动，只是嘴角飞快地牵起又落下，语气平平道：“四公子叫老太太给捆了。”

    “啊？哦。”

    季樱被她那个“笑容”弄得心里直突突，再听说季克之被捆了，反而没那么震惊。

    这也是能料想到的吧？

    那日季克之来寻她撑腰讨主意，看他那情状，她就知道自己这哥哥必是要作妖的，即使暂时没有动作，也不过是没有找到好机会而已。现下怎么样，这“妖”可不就来了？

    “就这啊，你那么严肃，倒吓了我一跳。”

    季樱拍拍心口：“他是不是被关在他房里了？不妨事的，迟些我去瞧瞧他……”

    “四公子如今还在正房的院子里跪着，捆着跪的。”

    阿妙波澜不惊道：“金锭姐姐前脚刚走，请您如果回来了，便赶快去正房一趟。究竟四公子犯了什么错，她也没说，急急慌慌地又跑去请其他人了，看样子，是要把家里所有人都叫去。”

    这么大阵仗？

    直到这时，季樱方觉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季家的人口不算多却也委实不少，年轻孩子们三不五时犯点小错，实在是再常见不过的事，谁耐烦回回都兴师动众地叫上全家，一同观看惩戒现场？但凡需要如此，必定不会是小事。

    所以季克之那家伙究竟是做了什么啊！

    “我一脸都是汗，去见祖母未免不像样，去打水来我洗洗，然后便随我去正房。”

    季樱想了想，情知此事耽搁不得，吩咐了一句，抬脚便往房中去。

    “嗳。”

    阿妙应了声，又道：“快饭点了，姑娘要不吃了饭再去？”

    季樱：“……”

    都什么时候了就别惦记这个啦！

    这辰光，天色已是暗了下来，两人匆匆拾掇利落了，赶到正房时，便见院子里已点上了灯笼，暖融融的光泄了一地。

    季克之双手反剪着，麻绳捆了个严严实实，独自跪在院子当间儿，被四周的灯笼光一照，倒像是登上了只属于他自己的戏台子，下一刻，便要上演一出苦情大戏。

    除他之外，院子里再无其他人，倒是屋中传来低低说话声，不知是谁，正在劝慰季老太太莫要气得太过，免得伤身。

    “叫我怎能不气！”

    季老太太的声音极响亮地飘出来：“十八岁的人了，胆大包天却又愚蠢如斯，我自问这些年并未疏于管教，怎地一个两个竟成了这样？”

    旁侧又有男声劝，便听得老太太又道：“如今看来，让老二常年在外，终究是不成，我寻思着，不若就让他回来吧，换个人去京城筹谋。”

    那劝慰的声音一下子哑了，过了片刻，方带着笑道：“娘，您这是急得心乱了，这些事咱们从长计议不迟。”

    季樱提着裙子，静悄悄地迈进门槛里，几步行至季克之身边，踩进他身畔的光晕之中。

    听见动静，季克之抬起头来，面色虽极颓丧，整个人却是完好无损的。他脸上犹有泪痕，哽咽着唤了声“妹妹”。

    季樱瞧见他便觉头疼，然而瞧见他那被绑缚得极紧的两条胳臂，心下又不落忍，弯弯膝盖蹲下，叹口气：“怎么就闹成这样了？手疼不疼？先忍着，等下我去求祖母，好歹绑得松些……”

    怎么求？她自个儿心里也没谱。

    莫说她是个冒牌货，对季老太太性子全无了解，就算她是那正主又如何？她自个儿身上背的罚还没受完呢！

    身后传来脚步声，多半是又有人来了，她也没顾上回一回头，便听得季克之抽噎一声道：“妹妹，是你告诉我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听了你的，这才想着怎么也得豁出去一回，我……”

    你可住口吧！

    季樱头愈发疼了。

    是她错了，她不该因为不耐烦，就对着季克之说气话，谁能想到她这哥哥真个连正反话也听不出？

    兴许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季老太太在屋里咳嗽一声：“是四丫头来了？进来，不许跟你哥哥说话！”

    哦。

    季樱默默答应，看一眼季克之示意他跪好，便往屋里去。

    正在这时，旁侧一间窗户紧闭的屋子，房门忽然被人大力从里头拉开了。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从房门里跳了出来，衣裳上全是灰，头发也乱糟糟，就像是不知在哪里打过滚一般。

    也不知道怎么他就能速度那么快，“蹭”地一下就窜到季樱跟前，手指往院中一指：“你来了？很好，很好，你们爹不在身边，又没了娘，那他的事，我便只管跟你说！”

    老头瞧着生了大气，说话直喘：“这个臭小子，这个、这个……”

    原想骂两句狠的，一时情急也没能想出来，索性把脚一跺，高声嚷起来。

    “我的丹炉，眼看着就要出丹的丹炉啊，我的心血全在里头了，叫这不成器的东西，给我一脚踹了！”

    什么？

    季樱吃了一惊，又被他的大嗓门震了耳朵，忙往后退出去半步。

    在老头身后的屋里，她果然瞧见一只四仰八叉翻倒在地的路子，木炭和炭灰撒了一地，此外还有些颜色很可疑的浓厚浆液，也泼得到处都是。

    如此说来，这老头便是她祖父，那位成日醉心于炼丹修仙的季老太爷？

    一时之间，就连季樱也有点被吓唬住了。

    炼丹此事，靠不靠谱先另说，无论如何，这是季老太爷最为看重的一件事，几乎将全部心思都搁在了上头。

    季克之是抽的什么风，非要在这事上折腾？

    她咬着牙，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跪在院子中间的那个人。

    这特么是她亲哥？这恐怕是个猴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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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话 告状

    “你来，你随我进来瞧。”

    季老爷子不依不饶，上来一把攫住季樱的手腕，扯了她便往屋里去，颤巍巍的，模样瞧着极伤心。

    季樱被他拽着，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这头回见面的祖父，只好随他走了两步，身后蓦地传来季老太太的声音。

    “你难为个孩子做什么，生拉硬拽的，她身上有伤，还不快撒开！”

    说什么来着，还是祖母疼人！

    季樱正没主意，听了这话如同遇上救星，忙回头，就见季老太太面沉如水立在房门口，身畔还有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人，身量瘦长气度儒雅，同季渊颇有几分挂相，正两手从下方虚虚托着季老太太的胳膊。

    “扶我做什么？我腿脚利落，很不需要扶！”

    老太太那眉心纠结得厉害，将手一挥，指指季老爷子：“有那份孝心，倒不如去把你爹扯稳当些，省得他见天儿的只是发疯。”

    中年男人有些尴尬，摸着鼻子笑笑，果真过去拉住了季老爷子，将他往搁在门前的竹椅搀。

    季樱唤了声“祖母”，心下略略思忖，又对着那中年男人叫声“大伯”。

    季三小姐的父亲在家中行二，此人应是比他年长，自然只可能是他兄长季海。

    当着小辈儿的面被刺了两句，季老爷子倒混没在意的样子，气咻咻往椅子里一坐，嘟囔：“不找她我还能找谁？我和谁说理去？我那一炉子的上好矿石药材，足花了小半年才踅摸齐全，整整七日不曾合眼……”

    话说得语无伦次，模样很是委屈巴巴。

    这当口，旁侧一个小童——该是常年伴老爷子炼丹药的——弯下腰来，在他耳畔小声道：“是我七日没合眼，您可一晚上都没耽误睡觉……”

    季老爷子理直气壮冲他一瞪眼，吹胡子：“我只说不曾合眼，又没说是我！”

    小童：“……”

    行吧，您有理，您说得都对。

    “好了。”

    季老太太斜瞥季老爷子：“谁闯的祸事，你便只管找谁，人现下不是已经捆在那儿了？你不去问他因由，为何偏跑来折腾三丫头？是她让他哥踹了你丹炉的？”

    说着便伸一只手给季樱，拉她来自己身边。

    季樱顿时便心下感慨。

    怎么说呢？

    大概……即使你明知道这个人其实同你并无关系，可是被人这样回护着，手被她揣在怀里，暖烘烘的，便好像心也跟着热了起来。

    然而不等她热上片刻，院子门外冷不丁闪了个人进来，脆生生地指着她便嚷：“就是她出的主意，是她让四哥哥踢丹炉的，我都听见了！”

    季樱定睛望去，却见是个桃红夏衫的年轻姑娘，生得倒是俏丽可爱，态度可不怎么友好，话音刚落，先狠狠剜季樱一眼，待得真撞上她的目光，却又有点怕似的，迅速别开头。

    这姑娘……她好像是见过的啊。

    看样貌或者认不出，但那把声却分明是听过，早几日，在季樱回到季家的头一天，趴在院子门外用袖子遮住脸的那个，是她吧？

    是……季二姑娘？

    方才立在院子当间儿同季克之说话的时候，季樱仿佛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只是过后，季老爷子闪亮登场将她缠住了，乱腾腾的，她便也没留心进来的人是谁。

    此刻想来，那应当也是这季二姑娘吧？然而她这会子却为何又打院子外头进来？难不成……特特躲起来偷听？

    偶尔一次的鬼鬼祟祟，还勉强称得上可爱，再二再三，便招人厌烦。

    “头先进院子时，正遇上他兄妹两个说话，我听得真真儿的。”

    那姑娘小碎步奔到季老太太跟前，低头一看，季樱的手还在季老太太怀里揣着呢，便负气去拉：“祖母还护着她！”

    她这些话一出口，旁人都还好说，唯独那季老爷子不依了，瞬时从竹椅里跳将起来，眼珠儿都要瞪出来：“当真？”

    “这么大的事，孙女哪敢诓骗祖父？您一向将丹炉看得紧要，任是家里的谁都不能碰上一碰，孙女儿又不是不晓事的人，哪敢那这个开玩笑？”

    季二姑娘季萝嗓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如此这般巴拉巴拉将事情说了一遍。

    “我本是与季樱前后脚到的正房，进来时，偏巧听见四哥哥与她说话。是四哥哥亲口说的，季樱告诉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这才鼓起勇气想豁出去一回。祖父祖母听，这不是怂恿是什么？”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不自觉地声音大了起来，这会子倒是不怕季樱了，大大方方拿眼梢一下下白楞过去。

    “四哥哥原就在受罚，这时候最该老实点，若无人在旁撺掇，何必惹祸生事？他图什么？”

    “那我图什么？”

    季樱淡淡问。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挪到了她身上。

    其中，自然以季老爷子的眼神最为愤怒幽怨。

    季老太太依旧拉着她的手，转回身看了她一眼，却是甚么也没说。

    “方才你说，我哥哥在受罚，所以不会再自找麻烦，可难道我不是在受罚？”

    白日里刚同四个不相干的姑娘干了一仗，回到家里仍是不消停，自家姐妹也来寻她的晦气，季樱是真的觉得很烦。

    如果可以，眼下她根本不想说话，可是她的处境，怎容许她不为自己辩白？

    “我被罚离家两年，如今时候未到，祖母体恤我意外受伤，这才准我回家养着，等伤全好了，还是要照旧回蔡家的。这等情状下，我又为何不老实点，偏偏要惹祸生事？”

    她语气很平，没什么情绪，一个字一个字，不疾不徐地吐出来。

    “因为你坏呀！”

    季萝咬咬嘴唇，一个大白眼又甩了过来：“从小到大你做的坏事还少了？你这样的人，原不是我能猜度的，但我可没冤枉你！而且……”

    她深深吸了口气：“你不是说，你是回来养伤的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伤早好了，今日还跟着四叔出去玩了整天，买了好多好多东西。谁允许你出门了？你既伤好了，为何还不回蔡家去？”

    赶她走么？

    季樱忍不住冷笑，正待怼回去，却忽听身侧的季老太太开了口。

    “是我允她出门的，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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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话 家人

    天色黑透了。

    季老太太终归年岁大了，久站便觉乏累，金锭搬了张藤椅出来扶她坐下，又斟了两碗宁神的茶汤，一碗送到季老太太手里，另一碗送去请季老爷子饮，剩下的人她竟是一概没搭理，自顾自退了下去。

    季老爷子闹腾了一两个时辰，想来也是渴了，半点没含糊地将茶汤喝了个底儿朝天。喝也就喝了，偏偏他嘴上还唠叨：“喙，俗物终究是俗物，半点赶不上我精心淬炼的宁神丹……”

    被季老太太睨一眼，这才将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须臾，正房院子门口进来两男两女。

    四个都是年轻人，高一点的男子看起来年长些，进来就直拱手：“孩子闹得厉害，折腾了半天，直到这会子我夫妇二人才得了空，没耽误事儿吧？”

    矮的那个连声抱歉：“方才捆四弟，弄得满身大汗，我便回去洗了个澡，没成想来迟了，祖父祖母，爹，饶了我这回行不？”

    两个青年妇人却没作声，只向长辈们行了礼，便静静立在一边。

    “三弟还在私塾里忙活着呢。他做事一向最是勤恳，有他在，不知替父亲省了多少心力。他并不知家里出了事，没能赶回来，还请祖父祖母莫要怪责他才好。”

    那二人又解释一番，仿佛灯火微弱，直到这时才瞧见站在季老太太身畔的季樱，嗓门骤然拔高：“呀，三妹妹！”

    季樱抬了抬眼皮。

    几句话工夫，她已知晓这二人是长房长子季守之与次子季应之，目光特地在矮个儿的季应之身上多停了片刻。

    就是他把季克之绑成那副模样的？

    先前她仔细看过，麻绳死死勒住季克之的两条膀子，眼见得是下了狠劲儿。这暑热的天气，衣裳原就穿的薄，不给勒出一条条血痕才怪！

    用得着这么花力气吗，多大仇？

    季樱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倒半点没露出，甚至还冲他二人弯了下嘴角。

    那二人语气活泼热络得夸张，你一言我一语：“早两日便听说你回来了，总也没腾出空来瞧你，三妹妹身子如今大好了吧，可有被吓着？嗐，你说说，怎么就遇上这种事，当真……”

    客套话源源不绝往外涌，好像只要起了头，就没有停的时候。

    直到这时，季樱才发现原来季家大宅是这样热闹的。

    她回到这里四五天了，除开自己的亲哥哥季克之，和跑来偷看她的季萝，再没有一个人来瞧过她一眼。之前她担心被识破，为此思前想后做了无数准备，也是直到这时，才明白根本是多余的。

    在这个家里，没有几个人真心盼着季三小姐回来，疏远至此，又哪里还能分辨得出真假？

    “消停点，别打岔。”

    季老太太淡漠地截住这兄弟俩的话头，转脸望向惊疑不定的季萝：“方才的话还没有说完。你三妹妹今日出门是我答允的，她身上的伤，我自会打发人时常验看，好了还是没好，我自然有数，你还有何要说？”

    “我……”

    季萝瑟缩着朝后退了半步：“我只是……”

    这时候，长房那兄弟俩倒成了锯嘴的葫芦，一个揣着手看天，一个偏过头瞧灯笼，不发一言了。

    “哈！”

    院门外飘进来一声笑，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转了进来。

    这一回来的是季渊。

    这货换了件竹青色的袍子，松松垮垮拢在身上，脚下趿着屐鞋，也不知从哪儿折了支白兰枝子插在半湿发间，那枝子上还缀了颗花骨朵，行动优雅翩然，所到之处，迎面就是一阵香风。

    怪不得来得这么迟，您老人家不仅回去洗了个澡，还把自个儿打扮得够漂亮的啊！

    季樱暗地里腹诽，同时却又感觉到，因为季渊的到来，她那颗沉得快要喘不过气的心，终于松快了些。

    甫一进院门，季渊便径直往季萝跟前去，嘿嘿笑着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萝儿长大了啊，很有当家主母的派头了。往后这家中的事，是不是都得跟你交代？”

    他说着，居然郑而重之地对季萝行了一礼：“好叫季二小姐知道，今日樱儿是我带出去的，出门之后，我们与许千峰碰面，去吃了小竹楼，您妹妹季三小姐，一个人便足足吃了两斤虾。过后我们又去买了不少衣裳首饰胭脂水粉，趁我这会儿还记得，要不要一样样报给你听？”

    季萝满脸通红，又怕又害臊，用力跺跺脚：“四叔！”

    “呵呵。”

    季渊讥诮一笑，似有意无意地朝季樱这边瞥了眼。

    季樱等的便是这一刻，忙冲他轻轻摇头，眼风飞快地扫了扫匐在地下的季克之。

    “哎呦？”

    季渊于是又荡到院子当间儿，伸出一根手指头来拽拽绑在季克之身上的麻绳，“嚯，端阳节不是早过了吗，怎么还包上粽子了？我说这绳子是谁绑的啊，真舍得卖力气，得赏啊，四小子这俩胳臂，再绑个一时三刻，怕是要废了——废得好！不若再把两条腿一块儿绑了，看他往后还拿什么踹丹炉！”

    他这厢说完，季樱紧跟着就三两步过去跪下了：“祖父祖母，我知道哥哥犯了大错，毁了祖父的心爱之物，但……哥哥平素不是不讲理的混人，绑他是该当的，可是、可是能不能稍微松一点，他……”

    季老太太眉头皱得能拧出汁子，现下也没工夫顾别的，挥挥手便让季渊给季克之松麻绳。

    季老爷子那头却是不干了，跳将起身：“是了，今日明明是我遭殃，你们还扯闲篇儿！松不松他我不管，无论如何，必须得给我个交代！”

    “您想要什么交代？”

    季渊给季克之松了绑，老没正经地又蹭到他爹跟前蹲下了：“不就是赔您个新丹炉吗，有何难？这事儿我明天就给您办了。哦，还有您那些个上好的药材矿石是吧？这事儿也归我，还不成？”

    季老爷子这才不蹦跶了，嘴里嗡隆了一句甚么，重新坐回椅子里，彻底安静了。

    “东西容易置办，但故意毁长辈心爱之物来泄愤，实是大逆不道，必得有个说法因由。”季老太太脸色却是依旧难看得紧，“三丫头你起来，伤未好，地上不可久跪，让你哥哥说。”

    几乎是同时，季樱感觉到自己身侧有人握了握她的手腕，将她推搡两下，似是也在催她快些起身。

    她转过头去，就见季克之脸上全是汗，分不清是冷的热的，歪歪斜斜地努力跪直身子，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得厉害。

    “不干我妹妹的事。”他费力地说，仿佛刚才额头一直点在地上，血涌进脑子里，人反倒清醒了，“我妹妹没说过什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反而一直劝我，是我自己脑子犯糊涂，是我……”

    季樱有些动容。

    之前给季克之求情，是于情于理必须为之，而现在，因了他那个推她起身的动作和这一句话，她倒是真心的，想要救一救他了。

    “祖母，能不能让我和哥哥说两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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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话 辩白

    入夜之后，蚊虫渐渐多了起来。

    金锭点燃艾草在窗下熏，季老太太连同众人皆进了正屋，季老爷子却自顾自甩手回了他的丹药房，院子里独留季克之和季樱兄妹俩。

    季樱半蹲着同季克之低低说了几句话，伸手抻了抻缚住他臂膊的麻绳，觉着确实放得松了些，心头安稳许多，遂起了身，推开纱门也进了房。

    行至季老太太面前，二话不说便跪了下去。

    房中一干人等三三两两地或坐或站，看起来泾渭分明，季二姑娘远远地独自立在窗下，原本有些手足无措，猛然瞧见季樱这一跪，忍不住翻翻眼皮。

    又来了又来了，这人啥时候学会了这种伎俩？真能做戏！

    季老太太垂眼看过来，眉心不由得也皱了一下。

    “这是做什么？”她声音里带着责备，“不是同你说过了，让你不要跪？虽则现如今是夏天，可这地下也冰凉的，于姑娘家有何益？”

    “娘，您就让她跪着吧。”

    季渊倚在罗汉榻上，随意回了一下头，手很欠地去抠桌上石头盆景里的苔藓，满不在乎地道：“她自己一个人进来，必是要代替她哥哥把事情说个清楚明白，既这样，那跪着也是应分的。”

    “对，正是这样。”

    季樱忙点头，一脸诚恳望向季老太太：“祖母晓得的，我哥哥嘴笨，有些话即便是说出来，也极有可能词不达意。且他在院子里被捆了那许久，连口水都没沾，眼下只怕连话都说不周全。哥哥的心思我全知道，倘若祖母信得过，便由我来替他说。”

    她人跪在那儿，腰却是挺得笔直：“所以祖母就让我跪着吧。”

    人是会变的吧？

    季老太太凝眸看着季樱，有那么一刻，疑心自己年龄大了眼睛也花了，竟觉得眼前那张看了十几年的脸，有一点陌生。

    然而恍惚间，又有另一种久违的熟悉感觉，像条细线似的缠绕了过来。

    “去取个垫子来，搁在三姑娘膝盖下边儿。”

    她回头吩咐立在身侧的金锭，待季樱在那软乎乎的垫子上跪踏实了，这才沉声道：“你说吧。”

    季樱定定心神，朗朗地开了口：“家里的澡堂子生意，是祖父祖母一力支撑起来的，您二位年纪大了之后，大多数买卖上的事，便由我们的父亲接了手。现如今，咱家的富贵池和平安汤名头越来越响亮，榕州县城的生意日益稳当，我们的父亲便与三叔出了远门，一个前往京城，一个去了南方，咱们季家的澡堂子生意，在这两处地方，也渐渐算是扎下根来。”

    话音刚落，她便感觉到一束目光很是凌厉地射了过来，蓦然抬头，正撞见她大伯季海别开头去。

    “哥哥说，父亲常教导他人各有志。为家里的澡堂子生意奔波筹谋，这就是他与三叔的兴趣，所以就算辛苦也甘之如饴。”

    季樱只当是没看见，不疾不徐地接着道：“家里的其他人也是一样，大伯父饱读诗书，循着自己的兴趣开了私塾，同样满腹学问的三哥哥理所当然去私塾经营；此外，我也是回家之后才听说，家里新开了一间名唤作‘洗云’的澡堂，十分气派堂皇……”

    “哈哈！”

    多宝架下的椅子里，赫然传来两声噱笑。

    季应之两手往怀里一揣：“可叫我给猜着了，弄了半天，还是为了那‘洗云’呀！怎么，‘洗云’现下由我和大哥操持着，敢情儿四弟是觉得眼热？嗐，我倒是也能理解，那地方迎来送往的都是些富贵客，旁人瞧着，自然觉得油水足，但我们兄弟俩可半点私心没藏啊，四弟这是揣的什么心思？真叫人……”

    他话没说完，便被从旁扯了一下。

    “你这嘴当真没个把门儿的。”

    季守之笑得极和善，对季樱拱拱手：“三妹妹别怪你二哥，他这人就是心眼子直。照我估计，四弟未至于眼热，十有八九，只是一时想岔了。‘洗云’是家里的生意，我兄弟二人也只是照应而已，贪昧那等黑心肠的事，是万不会也不敢做的，别叫你们误会了才好。”

    季樱嘴角微翘，轻轻笑了一声。

    果然是亲兄弟俩，这一唱一和的本领简直炉火纯青，将来那阎罗殿里的黑白无常若不是你俩，那我可不去！

    “吵死了。”

    季渊人倚在罗汉榻上，想是久了觉得累，姿态逐渐七扭八歪。此时他伸手掸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风飘飘摇摇的从那兄弟俩脸上掠过：“问你们了么，就在这叭叭儿的，这是辩白给谁听？”

    季守之与季应之闻言脸一白。

    “都住口，让你们三妹妹说。”

    季老太太一句话给这插曲落了定，重新看向季樱：“你哥哥真是这般心思？”

    “并非如此。”

    季樱飞快地道，特特瞟了那兄弟俩一眼：“祖母，洗云我哥哥从未在乎过，方才我也说过了，人各有志。如今家里诸人所为，皆是自己心中钟爱之事，唯独我哥哥，他对家里的澡堂子生意毫无兴趣，却不得不每日在那里磋磨，实在苦不堪言。哥哥说……”

    她忽地唤了个声气儿，嗓音柔了几分，身子前倾：“哥哥说，他已是将要成家立业的年纪，却连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他觉得自个儿比其他兄弟蠢笨，便想多读些书增长见识，唯有自己的脑子清楚了，往后才可为家里出一份力。他今日踢翻祖父的丹炉，也并非为了泄愤，实是没了法子，才想用这样的方式，令祖父祖母重视。”

    “你哥哥当真这样说？”

    “不敢有半句欺瞒。”

    “唔。”

    季老太太应了一声，再没说话，房中一时间静了。

    季樱跪在地上，纵是有软垫在膝下撑着，也难免觉得乏累，才刚动了动，便瞧见季渊从罗汉榻上起了身，来到她面前。

    “你现在还是你哥不？”

    “嗯？”

    季樱抬头看他，“什么？”

    “你不是来帮你哥说心里话的么？若是话说完了，自然不必再跪着，你说呢？”

    不等季樱答话，季老太太便先开了口：“三丫头起来罢，你哥哥的心思我晓得了。只是，今日这事将你也牵连在内，你就没打算替自己也分辨分辨？”

    “不用了。”季樱真个爬起身，冲她粲然一笑，“最要紧是祖父祖母别误会了哥哥，至于我……”

    她略一歪头，看看远处的季樱：“我没做过的事，就谁也别想栽在我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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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话 你不是她

    折腾许久，待得事情终于有了结果，已是入了戌时了。

    季老太太雷厉风行，既弄清了因由，便不再耽搁片刻，当下打发人将惩罚方式告知季克之。

    似他们这等没甚么根基的暴富人家，不作兴学那些个簪缨世家一般罚抄个字文什么的，季家人的惩罚向来十分简单粗暴，皆是纯纯的体力消磨。

    打明儿开始，季克之须得在季老爷子门前跪足三天——蓄意毁坏长辈最看重的心爱之物，难道不该跪？跪三日算轻的了！

    再者，你季小四不是嫌澡堂子里的活儿肮脏粗鄙么？好说，等在季老爷子那儿跪满了时间，便罚你再去富贵池干一个月苦活儿。等习惯了，干得多了，整个人与澡堂子的环境彻底融为一体，你还能嫌弃什么？

    至于心里有什么想法，觉着自个儿受了甚么委屈，等受完了罚，人老实了，自有大把时间让你慢慢细说。

    “当年我与你们的祖父开第一间富贵池，手里没几个钱，亦无人相助，事事都得亲力亲为，每日里回到家，累得手脚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不也熬过来了？怎么我们做得，他偏做不得？想是家里如今富裕了，养得男孩子们个个儿比姑娘还娇，岂不成了笑话！”

    季老太太如是说。

    费了整晚心神，她此时也着实是累了，调门都比平日里低了两分，事情安排周全了，也便挥退众人，自回了房中歇下。

    季樱从屋里出来，迎面就见季克之被小厮从地下扶起来，趔趔趄趄地往院子外去。

    仿佛有所感，他回头看了一眼，正与季樱打了个照面。

    想了想，季樱也就几步赶上去，冲他笑笑：“胳膊疼吗？”

    “还成……”

    季克之的嗓子有点哑，勉强牵牵嘴角算是还了她一个笑容：“妹妹，方才辛苦你了，我这做长兄的，不单半点用处没有，还劳累你为我解困。”

    “哥哥说这个就见外了。”

    季樱不欲与他车轱辘话似的客套来客套去，闻言不过抿抿唇：“你身上那麻绳勒出来的痕迹，今晚洗澡时可得当心些才好。”

    话毕对他点点头，抬脚便往前走。

    不想又被他叫住了。

    “妹妹！”

    季克之朝前紧赶了两步：“那日去你院里找你，其实我听出来了，你句句都是在劝我，万没有要让我破罐破摔越性儿闹上一回的意思。然我那时满心只惦记着要人替我这念头撑腰，这才故意曲解了你。若非我糊涂，今日你也不至于险些被季萝污蔑……等回头我受完了罚，祖母在找我问话时，我必要与她说清楚的。”

    这人吧，脑子一时想歪了，其实也不是甚么了不得的事，最要紧是能转过弯来。

    瞧着季克之那张因为被久缚而有些苍白的脸，季樱唇角的弧度拉得大了些：“哥哥打明儿起就得受罚，连跪三天属实不轻松，等下回去便早些歇息，不好好儿养足了精神，哪里撑得住？旁的事莫要多想。”

    说着又叮嘱他身畔跟着的小厮给他上药，吩咐停当，这才离了正房。

    ……

    暑热整日，到了此时，才总算起了一丝风。

    正房出来不远有一处小荷塘，眼下这辰光，自是瞧不见满塘荷花盛放的美景，然而那随风送来的清淡荷叶香气混着水汽扑在人身上，倒也十分沁凉惬意，

    季樱便不由得停住了脚，在那荷塘边站了片刻。

    今天的事，表面上看与她干系不大，实则却处处牵连。长房几人的态度令她本能地觉得抗拒，全家人对季三小姐当初犯的错更是讳莫如深——她如今对季家渐渐有了了解，人镇定下来，亦不似先前那般心绪不宁，但无论如何，总不能真个一问摇头三不知吧？

    只是该从哪里着手才好？

    跟在她身后的阿妙仿佛按捺不住，低低清了一下喉咙。

    这一整晚，阿妙始终非常安静地伴在左右，从头到尾一声儿也没出，这会子终于有了动静，季樱便回头看她一眼：“怎么？”

    “姑娘没吃晚饭。”

    阿妙板着脸，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喝药的时辰错过了，敷药的时辰也错过了，姑娘还预备在这儿站多久？”

    季樱一下子笑了起来，整个身子转过去正对她：“普天之下，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是不是？”

    “啊。”

    阿妙连个磕巴都没打，顺顺当当地应。

    “怕了你了，咱们这就回去。”季樱乐出声，“晚饭倒好说，等下让厨房送碗面来就行，我不挑的。就是得劳烦你，再把那药汤重新煎过一回，辛苦你啦。”

    阿妙也没说什么，很严肃地点点头，好像思忖了一下，上前来扶住她胳膊。

    主仆二人抬脚往自家小院儿的方向去，走了不上两步，忽听得身后传来呼喊声。

    “喂！”

    这声音季樱已是听得烦了，拧拧眉头，索性不搭理，只管同阿妙两个快走。

    谁料那人不依不饶，紧赶慢赶地追了上来，将她衣裳后襟一拉：“我在叫你呢，你聋了，没听见？”

    季樱被她拽得往后退了半步，只得停了下来，侧过身，接着路边小灯黄澄澄的光，对上季萝的脸。

    也不知这季二姑娘是怎么想的，分明对季樱有些害怕胆怯，却偏生要这般几次三番地主动找事儿。季樱今日说了好些话，实在没耐心再应付她，凉浸浸地道：“我有些累，劝你最好不要这时候招惹我。”

    “谁、谁稀罕招惹你？”

    季萝一怔，见季樱正盯着她的手瞧，忙不迭地撒开，犹自觉得不安全，干脆把手背到身后，色厉内荏地嚷：“我是有话问你！”

    季樱哪有工夫跟她瞎扯，垂了眼皮扭头就走，便听见她在身后高声叫：“你根本就不是季樱！”

    “你说什么？”

    季樱脚下顿了顿，转回去就是寒寒一笑：“你有病早治，再不济，让祖父赏你两颗丹药吃吃也行，若再拖延下去，神仙也救不得。往后你别跟我说话，我怕你回头再把疯病过给我。”

    说罢抽身又要走。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季二姑娘也不知是哪儿吃了豹子胆，分明怕得要命，却愣是不肯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季樱那个蠢货最是耐不住性子，只要稍不顺她的意便要打人，你今儿在祖母那被我告状，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我可不信，出去住了两年，倒叫你长出脑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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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话 必有回响

    咕噜噜……

    季樱听到自己的心从水面冒出来，吐了个泡泡。

    听见季萝说“你根本不是季樱”的那刻，她是真以为自己被拿住了把柄，一颗心瞬间像被人狠狠砸进了冰水里，面上瞧着镇定，实则浑身都给冻住了，仿佛动弹一下，骨头都会喀啦啦地响。

    幸亏，所谓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

    而从季二姑娘的行事作风来看，这人今日之所以发难，更像是从前挨打挨习惯了，时至今日，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怕是还要耽搁一会儿。”

    季樱转过身去看看阿妙，见她有点要皱眉头的样子，便笑着哄她：“别生气呀，要不你先回去，替我吩咐厨房送晚饭来，顺手再把药煎上，等下我回来了岂不方便？”

    接着又抬眸瞟一眼跟在季萝身后的那个青衫丫头：“二姐姐多半也没吃晚饭吧，不若你也跟阿妙一块儿回去先准备着，省得等下二姐姐回去了还要等上许久。”

    那女孩儿犹豫了一下，抬头去看季萝。

    季萝心中自然是一万个不情愿，可是今日是她主动找上来的，这会子认怂怎么行？

    再说，从前的季樱真凶悍起来，一个能打三个，就算她的丫鬟留下，左不过是一起挨打，但她，她怎么能在下人面前丢脸？

    她四下里仔细观察了一下。

    季家的这片荷塘，就建在通往内宅各院的必经之路旁，白日里来来往往都是人，即便是在晚上，也时不时有人走动。

    眼下还未到就寝的时间，仆从们往各个院子送茶送水送点心，正是忙碌的时候，方才还有两三个从她们旁边经过呢，当着这许多人，季樱应是不敢把她怎样……吧？

    咬了咬牙，季二姑娘对她的丫鬟点点头：“那你就先回去。”

    青衫丫头答应一声，一步三回头地同阿妙一块儿走了。

    “干嘛？”

    待那二人走远，季萝便冲季樱一瞪眼：“你若是还像从前那般一言不合便动手，我就去告诉祖母，管叫你往后再也不能回家！”

    季樱抿唇一笑，没接她的话茬，回身瞧瞧那片荷塘，径直走过去，捡了块大石头坐下了。

    招招手：“二姐姐过来坐。”

    季萝警惕心还挺重，往后退了半步：“你……你该不会是要把我推水里吧？”这事儿她可不是没干过！

    “二姐姐要是怕，那就站着吧。”

    季樱满面无所谓：“我身上有伤，方才又是跪过的，站久了膝盖好酸。”

    “我会怕你？！”

    季萝当即抬脚就过去了，气哼哼往她身畔一坐，嘴上还叨咕：“反正这里人来人往的，我不信你真敢推我。今日我要是掉了一丝儿头发，明天在祖母那儿，你必定吃不了兜着走！”

    话里话外的，又把季老太太搬出来壮胆儿。

    季樱只当是没听见，稍侧了侧身与她相对：“二姐姐方才叫住我，说我不是季樱？”

    季萝心内一突，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来。

    她方才言之凿凿说季樱是假冒的，的确因为眼前这人举动与从前大相径庭，可时隔两年未见，大家都长大了，单凭这个如何做得准？

    总不能说，你以前老是打人，现在不打了，所以你是假的吧？

    季萝好一会儿没说话，所幸，季樱也并未曾真等她回答，转头笑笑：“我给二姐姐讲个故事吧。”

    这夜月朗星稀，眼见得明日又是个晴好天气。明皓月光落在她脸上，给她那原本就如凝脂的皮肤，又添了两分冷白。

    季萝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谁想听你说故事……你到底要说什么？”

    季樱微微前倾，离得她更近了些，直直望进她的眼睛里。

    “有句话，二姐姐说对了，我确实不是季樱，真正的季樱已经死了。”

    “啊！”

    季萝给唬得嗓子里憋出来一声尖细的惊叫，身子不由自主朝后仰，险些仰进荷塘里，被季樱一把拽住了身前的衣襟，又给扯了回来。

    “你、你……”她说不出一句囫囵话，身子直抖。

    竟是真的，竟是真的吗？

    “二姐姐可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季樱扯着季萝重新坐稳，甚至还帮忙抚了抚她那块被攥得皱巴的衣裳，不紧不慢地说：“我同蔡家那个丫头，前后脚地从密林子里的矮坡上滚了下去，你知道那时候我有多害怕吗？身体控制不住地翻滚——”

    砰！

    季樱连说带比划，仿着翻滚的姿势抡圆了胳臂，照着季萝的后背就是一拳，然后……

    “也不知道滚了多久，撞到了一棵树——”

    铛！

    又是一下狠狠捶在季萝的肩膀上。

    “就是这样，右边肩膀和整条手臂都痛得麻了，许久都缓不过劲儿来。”

    说到这里，季樱稍稍停了停，见面前的季萝抖得好似筛糠却还不敢叫疼，脸色愈发阴沉：“当时，我满耳朵都嗡嗡的，除此之外再听不到一点儿人声，过了很久，我才看见离我几步之外的地方，还躺了个人。我叫她，她不应，我浑身疼痛，几乎动弹不得，只好一点点地爬过去，等爬到跟前我才发现……”

    她紧盯着季萝不放，眼睛灼灼闪着光，季萝吓得厉害，抬手就想捂耳朵，被季樱一把攥住了双手。

    “啊啊啊！”

    季萝又是几声尖叫，挣脱了两下，发现睁不开，一抬头，目光冷不丁撞上季樱那张雪白的脸。

    她还在那里不疾不徐地说着：“这时我才发现，蔡家的那个丫头，头上被大石撞出了一个血窟窿，汩汩地直往外冒血，血腥气四处弥漫，躲也躲不开。我再伸手去探她鼻息，人已经没气了。那块石头……”

    她垂眼看看脚下，指着季萝脚边的一块石：“约莫就这么大，上面还沾着她的血！如果当时，从她那个位置滚下的人是我，那死的就是我了——其实，我看着她躺在那儿，真的就觉得，自己也跟着她一起死了。”

    “别讲了别讲了！”

    季萝连连摆手，见她仿佛是想把那块儿大石搬起来的样子，忙跳起身往旁边躲。

    “你不要吓唬我了，你没死，你就是季樱！”

    “二姐姐不是说，我不是么？”季樱挑了挑眉。

    “你是！我之前觉得你不是，现在我觉得你有点是了！”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有点是”？

    季樱叹了口气，将放在大石上的手挪开：“不瞒二姐姐，其实我也打心眼儿里觉得，自个儿不是从前的季樱了。我侥幸捡了条命回来，往后的每一天，都是为了自己和那个蔡家丫头而活的，她为人最是温和善良，我若再似从前那般跋扈，怎么对得起她？”

    季二姑娘眼泪都出来了，也来不及去抹一抹，身上被打得痛，又不敢去揉一揉，只好一个劲儿地点头，甚而不敢抬眼去看季樱。

    “那晚上的情景，我从来没和家里人说过，就连祖母面前都没提。不为别的，只因每每想起便会做噩梦，我根本不敢想，不敢说。”

    季樱也站了起来，神色有些哀伤：“今晚跟二姐姐提了此事，怕是又无法安睡，明日，只得去问祖母讨一个宁神的方子……”

    “不……今天的事，你千万别跟祖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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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话 连哄带吓

    季樱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看季萝一眼，便往自家小院儿的方向去。

    “喂！”

    季萝却是有点急了，拎起裙摆就追，一把扯住她的袖子：“我同你说话呢，这事、这事你能不能不要告诉祖母？”

    季樱被她扯得停下，不由得叹口气，转回身：“二姐姐就这么恨我？”

    啥？季萝怔了片刻。

    她讨厌季樱，这是半点不掺假的事儿，只要瞧见了就想扑上去咬两口，即便明知自己讨不到好，甚至还会吃亏，下一回，却依旧憋不住。

    但……还不至于用到“恨”这个字吧？

    “重提那件可怕的事，我现在一颗心还砰砰砰地跳个不停，若不是担心会惊扰祖母休息，恨不得马上就去找她老人家讨碗宁神的汤药灌下去。今夜我眼见得是不能成眠了，二姐姐不许我去找祖母，难道是想我明天、后天也无法安睡吗？”

    季樱垂了眼皮，手指头去扯袖口：“大夫交代了，我这伤最要紧就是休息好，千万不可伤神。今日在祖母面前跪了一场，此刻肩上那处伤不知怎地便有些疼。唉，我的罚还没受完呢，这伤迟一日好，我便得晚一天回蔡家……”

    季萝鼻子差点给气歪了。

    你还好意思说你伤口疼？方才挨了两闷拳的人分明是我好不好！

    这是威胁吧？这他娘的必须是威胁啊！敢情儿你也知道我盼着你赶紧走哇，这是吓唬谁呢？

    为什么不让你去找祖母，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只要明日季樱去季老太太面前，把那个恐怖故事再讲一次，不消等到午时，她季萝就得跟季克之那个傻子一样，老老实实去正房罚跪。到时候他们俩一边一坨，倒还挺对称！

    死死忍住想要扯季樱头发的冲动，季萝费劲儿地挤出个和缓的面色来：“这个……也不是非得去打扰祖母不可，厨房里每日都备着莲子红枣汤，大不了等会儿，我打发人去给三妹妹要一碗……”

    季樱依旧不置可否，侧过身去，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走。季萝没了法子，只得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边走，一边暗地里直咬牙。

    片刻工夫，是季樱的小院儿先到了。

    两人在门口碰上了厨房打发来送餐食的仆妇，季樱探头瞥了眼，见是山斑泥，手撕笋和一碟酥炸豆腐角。此外还有一盅熬得清香四溢的荷叶粥。

    “我不是说了一碗面就行，这多费事。”

    她看了看正伸手接过托盘的阿妙。

    “头先儿四爷来了一趟，听见说姑娘没吃饭，便叫我不用管，他自会张罗。”

    阿妙板着脸答，然后举步就走，竟是没等她，径自进了房。

    这还是嫌她耽误久了啊！

    季樱心头暗笑，略回回头，就见季萝在她身后悄声没息的，一只脚已踏了出去，看那情形，分明是想借机溜走。

    笑话，好不容易得着机会，将这个傻乎乎的姐姐给唬住了，那么多没闹明白的事儿，正好可以试着套套她的话，怎能让她就这么跑了？

    “二姐姐。”

    季樱唤她，眼瞅着那季萝结结实实就是一滞。

    她人在那儿停顿了半天，身子还保持着逃跑的姿势，哪怕从背影都可以看出有多么的不情愿，然而终究还是转回身，腮边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三妹妹，我这就让人去厨房给你要安神的汤水……”

    “那个不急。”

    季樱打断她的话，眼睛里闪呀闪的：“三姐姐，我心里跳得凶，怎么都不安稳。横竖现在时辰还早，不如三姐姐陪我说说话吧？”

    又指指房间的方向：“你也瞧见了，送来的饭食着实不少，正好三姐姐也没吃，不若我们一起呀？”

    说啥？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啊！还吃饭，对着你我能吃得下去嘛我！

    季萝在这一霎，忽然有点想哭，刚想说“这就不必了吧”，就听得季樱又道：“姐姐莫不是不愿意？也罢，想是我将姐姐得罪得狠了，姐姐心里还在怪我，既如此，我还是去一趟正房……”

    ……再威胁我真咬你了啊！

    “那就打扰妹妹了，正好我也觉着有些饿了。”

    季萝闭了闭眼，摆出副凛然赴死的姿态来，几个大步进了院子。

    ……

    姐妹俩就在桌边落了座，阿妙摆好饭菜，瞧瞧旁侧面如死灰的季萝，试探着问季樱：“要不您吃着，我把外敷的药先给您抹上？”

    她也不想这么着急，实是这该上药的时间误了太久，也不知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行。”

    季樱知她忧心，且也并不在乎是不是有旁人在场，简短地应了，就手夹了块豆腐角给季萝：“三姐姐别同我讲客套，吃呀。”

    “哦。”

    季萝木木地应了一声，原本只盯着自己的碗，也不知怎的，眼珠子不由自主地就往季樱身上溜，瞟了一下，又再瞟一下——

    薄薄夏衫被阿妙从领子那儿稍稍拉下来一截儿，露出雪肤之上一片狰狞的疤痕。

    说是皮外伤，但这伤，委实不算浅。

    肩膀那处总有碗口大小，胳臂上的却是两指宽的一长条。想是受伤时，整块皮肤都被磨掉了，皮肉也磨得翻卷，这会子虽已结了痂，但那伤口边缘却仍是有些发红，眼见得新肉还未彻底长好。跟一旁完好无损的皮肤一对比，看起来就格外触目惊心。

    季萝原本是不打算说什么的，心里甚至隐隐地叫好，觉着季樱这就是纯属活该。

    可她也不知是怎么了，兴许是今夜被吓唬得太厉害，整个人都不对劲起来，眼睛盯着那伤处，口中便忍不住问：“你这伤……往后会不会留疤？”

    “大夫说了，要等伤全好了，才能用祛疤的药。”

    不等季樱说话，阿妙抢先将话头截了去，语气不大好，也不知是冲她俩谁。

    季樱也不恼，抿唇笑了笑，待阿妙涂好药，自个儿将衣领拽了起来。

    “说是不会留疤，不过，真要留了，那也没法子不是？”

    她将那碗山斑泥往季萝面前推了推：“二姐姐，有件事，四叔不肯告诉我，祖母那里，我又怕她老人家生气，所以不敢去问。”

    “啊？”

    季萝取了匙子正待去舀那山斑泥，闻言，手便停在了半空中。

    “从前我这院子里的那些人都去了哪儿，二姐姐可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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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话 一起去逛逛啊

    “你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

    季萝眉梢挑起，仿佛很意外似的，将手里的匙子搁下了：“你这都回家好几天了，以前跟着你的那些人，如今全不见人影，你竟也没向祖母打听一句？”

    季樱默了默，一时没作声。

    她想知道当初季三小姐究竟犯了什么错，直冲冲去问，当然是不成的，琢磨来琢磨去，也只能想办法迂回地旁敲侧击。

    季三小姐被罚离家两年，不消说，那些个贴身照顾她的丫头仆妇们也跑不了，有一个算一个，必定都会受牵连。这些人如今身在何处？是尚留在府中，还是已经被打发了？

    这事儿她不能去问季渊，因为在离开蔡家的那一晚，那人就曾明里暗里地警告过她，令她不许再提两年前的事，语气虽称不上严肃，但她却晓得，他半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自然，季老太那里，也是轻易招惹不得的。万一引得那老人家旧话重提，又问一次“你错在何处”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再把肩上的伤抠破一次吧？

    至于季克之，那更是个自个儿都保不住自个儿的主，指望不上的，眼下，她似乎只能寄希望于季萝。

    倘若能得知那些旧人们的去向自是最好，即便是不能，至少也要从她这傻姐姐嘴里，套出点有用的消息来。

    “哼，你这人真是太无情了！”

    见季樱半天没说话，季萝那股子不怕死的活泛劲儿便又上来了，半点想不起自己不久之前的狼狈模样，挑了一匙子山斑泥送入口中：“好歹那些人从小将你伺候到大，十来年呢，你直到今天才想起来她们？这又不是什么提不得的事，你这个人，当真是冷血，半点情分不顾！”

    “嗯，也是。”

    季樱低头思索，半晌点点头：“我原本不敢提了这事让祖母再生气，现下听二姐姐这么说，确实是我思虑太过。既这样，那便不劳烦二姐姐了，我明早还是去见见祖母……”

    季萝：“……”

    喂不带你这样的啊，同样的威胁方法用三回，你这是看不起谁呢？你以为还管用吗？

    她将手里的匙子一丢，立刻甚么胃口都没了，趁季樱不注意偷偷瞪她一眼。

    “这些人的去向，原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我也没太留心，只知道个大概。咱们姓季的，从来都不是那起作践下人的门户，两年前你……”

    她原想说“两年前你作死”，话都到嘴边儿了，到底还是不敢，忙又改口：“两年前那事之后，祖母虽然气得凶，连带着也百般瞧跟着你的那些人不顺眼，却并未为难她们，只是将她们打发了。”

    “只是打发了？”季樱眉心一动。

    “那不然呢？一个个的全打杀啦？”

    季萝没好气地回：“甚至都没发卖她们，若是还愿意留在咱家的，便打发去城外山上，或是去乡下庄子，另换一处做活而已；若是想走也不要紧，咱家不拦，只一件，却是不能留在这榕州县城，去别处，咱们自是管不着。喏，对了！”

    她忽地双掌一拍：“这个事，你还真问对人了！那个从前贴身伺候你的银宝，她哥哥不是一向在咱家的澡堂子干活儿吗？祖母也没赶他走，如今仍在枣花街那边的富贵池呢——哈，就是你哥受罚的那一间！”

    季樱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如此说来，那个名唤作银宝的女孩儿，就还能找得到？

    “二姐姐不是哄我吧？”

    她瞟一眼季萝：“银宝是我的人，她家里的事，你怎么知道得那样清楚？连他哥哥在哪一间富贵池干活你都晓得……”

    “我哄你这个干嘛？”

    季萝翻翻眼皮：“你那银宝，同我的丫头银蝶自来最要好，她虽去了咱家的乡下庄子，每逢过年，却总没忘了托她哥哥给银蝶捎东西，这我还能不知道？”

    说着还小声嘀咕：“也是怪，你我二人成日吵闹，两个丫头倒好得穿一条裤子……”

    季樱心下有了数，轻轻地吁了口气。

    有时候，事情偏就是这么巧。

    偏巧那银宝有个哥哥在枣花街的富贵池干活，偏巧，季克之也在同一间澡堂子受罚，这几乎是个现成的由头。眼下既已有了线索，便少不得，要循着这踪迹，去走上一遭了。

    只是……

    这个事她不太想让季渊知道，而如果她单独出门，只怕季老太太未必肯允。

    季樱偏偏头，看了看坐在身侧，正拈一块豆腐角吃的季萝。

    看来，只能再次拖上她这倒霉二姐了。

    似是感受到身侧的目光，季萝咀嚼的动作稍停了停，一扭头，正对上季樱那张言笑晏晏的脸，险得呛了嗓子：“你看……看我干嘛？”

    “二姐姐。”

    季樱翘起唇角，对季萝露出个甜笑，很是体贴地将茶碗送到她面前，柔声道：“等过几日，咱们一同去街上逛逛，你说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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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话 前去

    这夜，季二姑娘是哭丧着脸从季樱的小院儿里出来的，直到回了自己的院子，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仍是没闹明白，为何她最后竟真的答应了与季樱一同上街去“逛逛”。

    细想想，她也不过是将自己听到的、猜疑的说了出来而已，没做什么坏事呀，甚至还在荷塘边上，被季樱借着讲故事的由头捶了两下。怎么到最后，被捏住了把柄的那个人，竟然是她？

    感觉就是憋屈，非常憋屈。

    季二姑娘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勉强迷糊过去，那边厢，季樱却不在意她是何心情，早早地上床歇下，心中盘算一二便沉沉入睡，一觉到天光。

    接下来三日，季樱一直踏踏实实呆在自己的院子里，被阿妙押着按时按点儿地服药敷药。

    到得第四日上，一大清早，她便穿戴齐整了，拉上满心里不情愿的季萝一径去了正房。

    季老太太为人性子淡，不爱立规矩，晨昏定省这种事向来是免了的，每个月里，也就初一十五这两日，家中老少须得来正房用早晚饭，为的是亲人之间常相见，不至于太疏远。

    是以这天，季樱同季萝踏入正房院子时，四下里皆静悄悄。

    季老爷子的丹房紧闭，门前没再见季克之的身影，只从门缝中间或飘出几缕烟火气，未至人前，便散了个无影无踪。

    正厅之内传来压得低低的说话声，行得近些，能隐约听见“亏”、“银子”之类的字眼。

    金锭正立在廊下浇花，远远儿地瞧见季樱两个，很是诧异地笑了起来：“呀，二位姑娘今日怎么一块儿来了？”一边说，一边就搁下手中的壶，忙着将她二人往里让。

    屋内的说话声旋即停了。

    季老太太这当口正用早饭，季海也在，此外还有个瞧着同季克之年纪相仿的男子，季樱之前并未打过照面，想来便是大房的三儿子季择之。

    那父子二人也在桌边坐着相陪，却并不动筷，听见动静，都往门这边看过来。

    季樱季萝便向季老太太行了礼，转身唤一声“大伯”，又对着那男子叫“三哥哥”。

    季海并未正眼瞧她姐妹，只从喉咙里囫囵应了一声，季择之倒是客客气气地起身还了礼。

    “你们俩今天怎么凑到一起了？用过早饭了不曾？”

    季老太太也就放下了碗，特特看季樱一眼：“你哥哥这三日的跪已是罚足了，打今儿起，便还回铺子上干活去。”

    “孙女知道的。”

    季樱笑着点头，一面就说明了来意。

    “你们姐儿俩要一起出门？”

    如之前所预料的那般，季老太太果真十分意外。

    谁又能不意外呢？早几日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两个人，今天一大早突然手挽着手跑了来，说要一起去逛街，这换了哪个瞧见心里不犯嘀咕？

    “早几日和四叔在千珍馆买的一支簪子，二姐姐瞧见了很是喜欢，便非得拉着我再去逛上一逛。”

    季樱依旧笑盈盈，嘴上说着话，手便悄悄绕到背后，拽了一下季萝的袖子。

    “……对。”

    季萝很想翻白眼，面上却又不得不做出开开心心的模样来：“这两日我与三妹妹常见面，既是姐妹，彼此把话说开了，便自然没有解不开的心结。三妹妹那根簪子很好看，见我喜欢，她原想送给我来着，是我不好意思白拿她的，这才央了她陪我再去千珍馆一趟。”

    “唔。”

    季老太太在她两个面上仔细瞧了瞧，没再多说，转脸看一眼金锭，那丫头立时会意，回身进了房，不多时，取了个荷包出来。

    “姑娘家本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且姐妹之间，多亲近总没坏处。你们的父亲都常年不在家，更要彼此照应才是。”

    季老太太便将荷包递给季萝揣着：“出门不是大事，只是莫要太贪玩。三丫头身上伤还未愈，二丫头多看顾着点，别让你妹妹累着，早些回家来才是正理。”

    到底不放心，又絮叨了些“乘我家常坐的那驾马车去，叫人仔细跟着，财不可露白，万不可与人起争执”之类的叮咛。

    季樱与季萝两个少不得一一应了，待季老太太吩咐停当，这才乖乖巧巧又行了礼，从正房退了出去。

    出门口时，听见身后季老太太问：“你方才说，你那私塾是什么情形？”

    这话是对着季海说的，只是那大伯父如何作答，却是听不见了。

    ……

    千珍馆在榕州县城西边的长青街，与枣花街不过隔了两条巷子，倒是十分便当。

    季樱今日将季萝拐出来，分明是拿她当个工具人使，却也没太亏待了她，当真拉着她去千珍馆挑了支金镶玉蜻蜓簪，没用季老太太给的钱，自个儿掏了银包。

    那钱还是刚回季家那天，季渊觑着空儿塞给她的，说是他不能时时都在，万一她有需要花使之处，总不能两手空空。

    小姑娘家总是喜欢漂亮玩意儿的，季萝得了那蜻蜓簪，人立时乐呵起来，将簪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瞧够了，当场便戴在头上，回身问季樱：“可好看？”

    “二姐姐生得美貌，戴什么不好看？”季樱也就笑着应，抬手替她将那簪子扶扶正，半真半假地笑话她，“给我看了一早晨的脸色，现下可算是高兴了？”

    “谁给你看脸色了！”

    季萝金鱼似的鼓鼓脸颊，却又掌不住，弯了弯嘴角：“反正你应承我的，这是最后一回，你可不能反悔。”

    又挥挥手：“你不是说不放心你哥，要去瞧瞧他吗？自管去你的，我就在这里逛逛，逛累了便去对面的茶楼坐坐。只是你别去太久，过会子我还想去看胭脂水粉呢！”

    季樱要去富贵池的事，并未刻意瞒着她，一来这事不好瞒，二来，身边多一个只晓得大概的知情人，有时候反而可能是一种方便。

    这会子听季萝这么说，她便笑了笑，真个从千珍馆退了出来，将马车留给季萝，自己只带着阿妙，先去隔邻的点心铺子买了两盒荷花酥，穿过巷子，往枣花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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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话 富贵池

    枣花街，如其名，从街头到街尾，路旁皆栽满了高大的枣树。

    正是花开时，茂密枝叶罅隙间尽是毛茸茸的黄绿色小花，一起风，那花朵便雨一般往下落，挟着带点甜的清香味，沾人满身。

    与两条巷子外宽敞繁盛的长青街不同，这枣花街，委实算得上是榕州城里的一条老街。街道狭窄，石板路终年泛着湿，两侧的商户挤挤擦擦，前边儿门脸做着买卖，后头便是自家的住所，到了饭点儿，索性就在路边支锅搭灶，嗤啦一声锅响，整条街都是油香。

    挤是挤了点，往来的人却半点不少。比之长青街，这里是另一种喧闹，暖烘烘的亲近人。

    季樱同阿妙从小巷里钻出，甫一踏入枣花街，便被那沿路的吆喝声震了个结结实实。人在逼仄的街道中穿行，总免不了请人让道借个过什么的，似她这般打扮得精致又美貌惊人的小姑娘，此处本就少见，一时之间，倒有不少人朝她这边看过来。

    便有那起替家里张罗惯了生意、胆大活泼的商户女同她招呼：“姑娘你买东西啊？”

    说着将她从头看到脚。

    季樱便也点点头：“我们去富贵池。”

    “咦？”

    兴许觉得女子去澡堂子是件怪事，那商户女很是诧异地挑了挑眼角，却也替她指了路：“喏，一直走到底，门脸儿最大的那家就是了。”

    一面就忍不住问：“姑娘你这衣裳是哪家裁的？真好看。”

    季樱挺喜欢她这不见外的性子，冲她笑笑：“是自家请人做的呢，师傅是哪家的，我也不清楚，要不我回头替你问问？”

    女孩子也没当真，嘻嘻一笑，转身回了自家铺子。

    枣花街里大多是在此做了几十年买卖的老人儿，手里忙活着着自个儿的生意，还不忘了偷空跟左近的邻居们闲聊。整条街道不算长，倒有好几拨顺嘴帮忙指路的，季樱就在这七嘴八舌的说话声中，来到了富贵池门前。

    说起来，这还是季家二老当年开的第一间澡堂子。地方挺大，铺面瞧着颇有些年头，拾掇得齐整干净，只开一扇小门，门上挂着深蓝色的棉布帘，将里头挡得严严实实。

    门口坐着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面前小桌上摆一只用来收钱的缺角大海碗。许是因为上午来沐浴的人少，那妇人被太阳晒得犯困，正头一栽一栽地打瞌睡。

    季樱来时路上还在思忖要如何把季克之叫出来，见了这妇人，便上前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

    “啊？”

    妇人倏然惊醒，人有点犯懵，抬头与季樱打个照面，半天没反应过来，只管楞呼呼地盯着她瞧。

    “麻烦婶子，帮我叫季克之出来。”

    “找我们东家少爷？”

    妇人不认得季樱，眨巴两下眼睛，好一会儿，方才点了个头，嘴里嘟哝了句什么，一掀棉布帘进去了。

    只片刻，季克之便一溜小跑着从富贵池里奔了出来。

    这人今日依旧是一身短打扮，可能是正在干活，满头都是汗，袖口和裤脚都湿漉漉的，整个人简直热气蒸腾。

    瞧见季樱，他也不免怔了一下：“妹妹？”

    那胖婶子跟他说，有个画儿里头走出来的漂亮姑娘来找他，语气戏谑，话里话外似是调侃他不知在哪儿沾惹上了风流债。

    他就说嘛，他这么个老实人，除了自己的亲妹子，哪里还能认识别的漂亮姑娘？

    “你怎地跑这儿来了，乱哄哄的，且也不干净。”

    季克之嫌自个儿身上污糟，不好意思凑得季樱太近，扎撒着手：“找我有事？”

    季樱冲他歪头一笑，逗他：“与二姐姐出来逛街，离这里不远，我便顺着脚过来，瞧瞧哥哥还犯不犯混了。”

    “唉你这话说的……”

    季克之就有点不好意思，两只湿手甩了甩：“我还能天天犯糊涂不成？我合计过了，加上之前的十来日，我在这富贵池拢共还得干四十多天。妹妹安心，我保证不瞎折腾了，踏踏实实把该受的罚受完，再去将心中所想，好好儿地说给祖母听。”

    所以说这人想开了，精神气儿都不一样，季樱同他称不上熟，更没有多深厚的感情，然而见他如此，心下也觉熨帖，便从阿妙手中接过东西，往他跟前一送。

    “我来瞧哥哥，自然不能空手。这荷花酥是在长青街买的，听二姐姐说，是去年才开的铺子，味道极好，哥哥拿去请大伙儿吃吧——可别忘了给自己留两块。”

    她笑着，又将手里的另一样东西也递了去：“哥哥在祖父的丹房前罚跪三日，我总担心你那膝盖受不了，便让阿妙做了这个。只是受罚的时候若戴着它，难免会有心不诚的嫌疑，所以我便今儿才将它带了来，哥哥干活儿的时候戴着罢。”

    季克之接过来瞧了，见是一对儿护膝，考虑到是夏天，布料用得极薄，贴住膝盖的那一块，棉花却絮得实在，摸上去软乎乎，很舒服。

    他这下子是真有点感动，忙将护膝揣进怀里，嗫嚅：“我那日差点连累妹妹你……”

    “啧，翻来覆去的，这话是要说多少次呀！”

    季樱半真半假对他一翻眼皮：“我身上伤还没好全，这针线活儿不是我做的，哥哥别挑我的理就行。”

    “得了吧，你就算是没伤，那针线活儿也没法看。”

    季克之也笑起来，抬眼望望日头，忧心道：“晒得很，妹妹别在外头久站，回头中了暑可就麻烦了。我好得很，你不必操心我，自管照顾好自己，和二妹妹一块儿玩，也别逛太久，省得……”

    这是又絮叨上了。

    季樱心里还惦记着事儿，没什么耐心听当哥哥的教育妹妹，抬手将他稍拉了拉：“哥哥，我还有一件事。”

    “脏，哎呀！”

    季克之忙往后躲了躲：“还有什么事？”

    “你可还记得，从前我那个丫鬟银宝？”季樱却不让他躲，“就是成日跟着我的那个……”

    “这还能不记得？”

    季克之点点头：“话多，整天叽叽喳喳的那个。你还不知道吧？她那哥哥就在咱们这间富贵池干活儿，同她竟是两样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他主动提起，正好省了季樱的事：“我正是要找他。两年前我离家，回来才晓得院子里的人全散了。她是自小便跟着我的，也不知她现在过得如何，我心里多少有些惦记，正好今天来瞧你，我顺便就想找她哥问问。”

    “这有何难？”

    季克之不假思索，点头应得痛快，伸手朝旁边一棵大枣树指去：“去，到树荫下站着去，我这就去给你叫。”

    他转身往铺子里跑，一掀棉布帘，扯着嗓子就嚷：“葛长盛，你过来！”

    那做派，可半点也不像个有钱人家的公子了。

    季樱也便在树下静静地等，片刻，果见铺子里出来个黝黑精瘦的年轻人。

    那人远远地就瞧见了树下的季樱，迟疑了好一阵，才慢吞吞走了过来：“三……三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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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话 不安

    季樱从不知道自己和真正的季三小姐究竟有多像。

    在蔡家的那四天，她几乎一直在昏睡，待得人稍微清醒些时，蔡广全同他媳妇何氏已经将季三小姐给埋了，两人竟是从未打过照面。

    这些天，所有瞧见她的人无一例外，皆在与她相见的那刻便一口认定她就是季三小姐，巷子外卖早点的大叔如是，季家人如是，许千峰如是，此刻，眼前这个葛长盛也如是。

    这里头，固然有想不到蔡广全夫妇俩居然敢偷梁换柱的缘故，但此刻，季樱心里也禁不住生出了同当初的季渊同样的念头——如果可以，她是真的像看看，自己与那位季三小姐，到底相似到了何种程度。

    身畔的阿妙轻轻推了她一下，季樱回过神来，对着面前那黑瘦的青年和善地微微一笑。

    大概是性子内向，见了东家小姐便紧张，葛长盛有些局促，搓搓手，跟着牵扯了一下嘴角：“您……找我有事？”

    “是为了你妹妹。”

    季樱也不与他闲话，径自开门见山：“这二年我不在，前些日子回到家里才知道，从前身边的人全散了。你妹妹打小儿便在我身边照应，我心里难免惦记，只是不得见。听家里人说，你如今仍在这枣花街的富贵池做活儿，正巧我今日来瞧我哥哥，便想着，顺便问一问你。”

    “哦。”

    葛长盛便答应一声，接着便垂手立在那儿不动了。

    季樱：？

    说话呀倒是！站在那儿人也不动嘴也不动的，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两厢一时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还是那葛长盛没憋住，挠挠头，小心翼翼道：“您问。”

    季樱：……

    我刚刚不是在问？敢情儿说那么多是在给你讲故事？

    她算是明白，季克之口中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是个甚么情形了，当下只得耐住性子，把问题单拎开来：“银宝现下在何处？”

    “在、在您家的庄子上做事。”

    “离榕州城可远？”

    “约莫五六十里路。”

    远了些……

    季樱微微拧了下眉，想了想便又问：“她这一年之中，可有假能出来？”

    “有是有的。”

    葛长盛忙点头：“只是我爹妈一向就在庄子上干活儿，我妹妹其实算是投奔他们去的。既不能回榕州城，旁处她也不愿去，纵然有假，她多数也在家里呆着。”

    原来是举家都替季家做事的，这倒有些麻烦了。

    “那你呢？”

    季樱眉头皱得更深了些：“你便没想过也去同父母妹妹团聚？”

    “啊，当时倒真是说，让我也一同去的。”葛长盛呆呆地道，“只是我自己，还是更愿意在富贵池干活，您家也没为难我，便允了。”

    说到这儿，他终于晓得要主动问上一句了：“三小姐，那个……您找我妹妹有事？”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短时间内，想见上银宝一面，从她那儿套出些有用的信息，只怕很难，季樱心中难免失望，一时间却也没法子，只得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当初骤然分开，我实在挂念，总想着与银宝见上一见，听你这样说，却是不那么便当。”

    “啊，是。”葛长盛简短地对此表示了肯定。

    和他说话费劲，季樱也是不想再花太多工夫在上头，看他一眼：“当初，你妹妹离了我那儿，回去就没有说什么吗？”

    “她就是难过来着。原本您家的管事还打发人来告诉，说是如果不愿去庄子上，离了季家也使得，只要不回榕州城，去哪儿您家里不管，缺路费的，您家也可支应。”

    葛长盛像个青蛙，戳一下动一下，却至少还算是知无不言：“是我妹妹说，留在您家的庄子上，保不齐往后还能与您见上一面，若是离了榕州城，只怕这辈子都不得见了，这才……”

    “我晓得了。”

    季樱略略颔首，知道从他这儿怕是再问不出什么，也就不再耽搁，丢下一句“下次你若是要去探望父母妹妹，预先让人带个信儿给我，我有些东西想捎给你妹妹”，便同他告别，转身带着阿妙去了。

    ……

    从枣花街里出来，季樱少不得有些沮丧。

    她如今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季家，头上顶着个季三小姐的名儿，那“当初犯的错”，便是个定了时的炮仗，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炸开来。

    若是旁的事，或许她还能凭着对方的说法，含含糊糊地给个反应，但这事儿怎么行？总不能说，我被磕坏了头，全忘了吧？

    她的伤可不在头上啊！

    现下季家的人，有些对她冷漠疏离，有些对她还算回护，但她心里很清楚，若真个有那么一天，事情被揭了开来，这些人必定会站在一起，合力将她碾成脚下的泥。

    来季家非她所愿，可既然来了，又怎能不为自己打算？

    事情尚未到迫在眉睫的程度，然而季樱心下始终隐隐地不安，一路上脑子里净琢磨了，几乎是无意识地随着阿妙穿街过巷，一路来到河边。

    过了桥，就是长青街了。

    时近晌午，四下里愈发热闹起来，河边和桥上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些人，探头探脑地争着往河面上瞧，时不时地发出大笑和议论声。

    季樱这会子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眼观鼻鼻观心地只管走，快上桥时，蓦地被身畔的阿妙拍了一下。

    “姑娘，有船哎。”

    语气平淡毫无情绪，季樱一抬头，正对上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这位朋友，你这话是在叫我看热闹，对吧？那你能不能稍微欢实点，说得生动活泼一些？你这语气，跟“姑娘，地狱到了”有什么区别？

    季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倒也依言转过脸去，果见河面上一条装饰华丽的画舫正朝河岸边驶来。

    离得远，看不太清那画舫之上是何情形，只隐约瞧见一个曼妙身影于甲板上起舞，身上轻纱在碧水之上艳丽得耀目。

    河边和桥上的人们显然也都是在看船上人，有拍掌的，有叫好的，隐隐约约，季樱还疑心自个儿听到了吸溜口水的声音。人太多，总免不了你踩着我，我撞着你，原本都高高兴兴的，突然骂骂咧咧推搡起来。

    周围顿时乱了，也不知怎的，冷不丁“咕咚”一声，下一刻，便是一个撕心裂肺的女人惊叫声。

    “有孩子掉水里了，有孩子掉水里了！”

    人群霎时炸了开来，季樱连忙往后退了退，人丛缝隙中，瞧见立在河边的一个年轻妇人显是慌了神，扯着嗓子不住嘶喊，身子摇摇欲坠，像是撑不住，也要跌落河中。

    正在这时，桥上一抹蓝灰色的影子掠了下来，只三两下，轻易将纷乱的人群拨开，一手揪住那妇人的后襟将她拉至安全处，随后，纵身轻跃，刺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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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话 花女人钱

    那人跃入水中，便似化作一尾灰蓝色的游鱼，阳光落在河面上，给他身侧扬起的水雾镀了层金，像是将他全身裹进了那朦胧的碎光中。

    他姿态极是舒展，只几下工夫，顷刻便已到了落水孩子身边，手臂一探，就将那孩子的一条胳膊握住了，哗啦一声，破水而出。

    “捞着了，捞着了！”

    好不容易稳住的人群，重又沸腾起来，见那已人回到岸边，赶紧朝旁边闪出条道儿来，一边还不忘了七嘴八舌地议论。

    就见那人手掌在河岸上略一撑，整个人腾身而起，带着孩子一块儿跳了上来。

    七八岁的小童，多少有些重量，然这人却轻松得仿佛不是下水救人，只是捞了个小物件儿上来一般。

    方才那个差点也跌入水中的年轻母亲，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瞧见孩子尚在嚎啕大哭，一颗心放下了大半，忙不迭伸长了双手去接，怕再弄丢似的死死搂住了，满面泪痕的脸贴住孩子的心口，嘴里颠三倒四地一股儿脑道谢。

    “小事，不必挂心。”

    那人混没在意地站直身子，抹一把脸上的水：“不知可曾呛着，领着去瞧瞧大夫罢。”

    他此刻身上自是湿透了的，软薄的夏袍紧梆梆贴在身上。不同于常年被安逸生活养着的富家公子哥儿，这人通身上下充盈着力量感，湿衣之下筋骨结实，益发显得猿臂蜂腰，利落修长。

    季樱立在桥边，将河岸上的情形看了个一清二楚，就见围观群众中有不少小姑娘害羞捂了眼，从指缝里偷偷打量，再一转头——

    喂，那位大叔，我说你就没必要捂眼了吧！

    瞧热闹的人中，有不少过来对那人竖大拇指，连声赞“好身手”“少年英雄”，那人也不过笑笑，冲众人一抱拳，回身便往桥边来。

    季樱原是要走的，见他直直往自己这里过来了，倒不好抽身就去，于是立住了，笑着唤了声：“陆公子。”

    陆星垂一抬头，就看见桥栏处一身水绿夏衫、清清爽爽的姑娘，杏眼含笑地望着他。

    “季三姑娘？”

    他一怔，下意识地便又用袖子去揩脸上的水：“你怎么在这里？”

    “与我家堂姐出来逛逛，顺道去瞧我哥哥来着。”

    季樱随口答，见他那湿袖子在脸上蹭，半点水都没抹掉，便从阿妙那儿接过一方帕子递过去。

    陆星垂原待要接，手都伸出来了，蓦地又迟疑一顿。

    “帕子是新买回来的，家里给置办了一打，我一次都还没用过。”

    猜着他是甚么缘故，季樱便弯了弯嘴角：“且我嫌热，今日出门就没揣在身上，一直是我的丫鬟帮我收在荷包里。”

    陆星垂这才接了去，擦了擦脸上的水，帕子捏在手里，又是一犹豫：“这个，我……”

    “你随意处置吧，左不过一张帕子，也就不必借来还去的了。”

    季樱摇摇头，表示不必太在意，又看看他：“陆公子又为何在此？亏得你在，否则那孩子，只怕没那么快被救上来。”

    “不值一提，我水性还过得去，遇上这种情形，自是不能袖手。”

    陆星垂也不矫情，便将那帕子攥了，随意挥挥手，转头四下里睃寻，似是在找人：“表兄一大早就出了门，与我约好了在这儿等，说是要带我去看些新鲜的，现下已是过了时辰了……”

    许千峰？

    也不知怎的，季樱一下子就想到了那条画舫上舞姿柔媚翩然的身影。一回头，只见河面上，方才已经快到河岸边的画舫，居然正在调转船头，看样子，竟是预备往另一个方向去。

    船上一个高大的身影，火急火燎地催人动作快些，还时不时地回身往岸边的方向张望——那一脸大胡子，不是许千峰还能是谁？！

    头先河边那许多人，都是在瞧他那画舫的热闹，敢情儿这位是知道了有孩子落水，怕惹祸上身，所以拍屁股跑了？

    还把他那人生地不熟的表兄弟也给扔了？

    青天白日的，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大方方于船头舞蹈的女子，十有八九又是那翠微楼的吧？这就是许千峰打算带陆星垂看的“新鲜”？

    季樱抬眸看了看陆星垂。

    这么个见义勇为、凛然正气的少年郎，被许千峰那个老不正经的带去瞎玩，怎么都让人觉着不忍直视。

    “许二叔好像撇下你跑了。”

    她抬手指了指那画舫离去的方向。

    陆星垂果然顺着她的手望过去，先是愕然，随即无奈笑笑：“还真是……算了，也无妨，横竖游船也没什么意思。”

    这傻瓜还没闹明白他表兄是预备领着他去干嘛呢！

    他身上衣裳湿哒哒的，直往地下滴水，方才看热闹的人群已渐渐散去，来来往往的人不知前情，从他身边经过时，总免不了多看上他两眼。

    “你这衣裳，要不换换？过了桥，长青街那里便有个成衣铺子。”

    季樱便道，又朝他身后看看：“你今日又是一个人出来的，没人跟着？”

    “无谓给人添麻烦，我自个儿反而便当些。”

    陆星垂说着，在身上摸了摸：“我那荷包方才可能掉水里了。”

    得，身边没人跟着，身上还没钱，这滴滴答答的一身，难道走回许家去？

    他倒豁达，无所谓地一笑：“不妨事，衣裳晒晒也就干了。我看那河堤上这会子人也少了，在那儿坐上片刻，也就……”

    “熟了。”

    不等他把话说完，一直静悄悄立在旁边的阿妙忽然板着脸，面无表情地接了句嘴。

    季樱一个没撑住，“哈”地笑出声来，扭头轻拍她一下：“你可太讨厌了。”

    打是打了，可没舍得使劲儿，再说人家也没说错呀，这么猛的日头，河堤早就给晒得滚烫，人在那儿多坐一会儿，可不得被烤熟了？

    她这一笑，整张脸都生动起来，眸子里泛着水光，潋滟闪烁，流光溢彩。

    陆星垂很短暂地走了个神，再抬眼看过去，就见季樱将阿妙手里的那个荷包要了过来，从里头掏出两张银票，递过来。

    “总得收拾得像样一点才好，我借你吧。”

    她看过了，这人的衣裳，虽然款式颜色皆低调，但那布料和绣的花纹，就连她这外行也晓得，必定价值不菲。

    银票是五十两的，两张，总该够了？

    似是怕他再有顾虑，又补了一句：“钱是我四叔给的，不用白不用。”

    陆星垂明白她的意思，低头瞧瞧自个儿，也确实不成体统。他素来不是扭捏的人，真个就伸手来接银票，稍稍思索，道：“回头我还给季兄。”

    这当口，恰好有人从他二人身边走过，不经意间低头，正看见陆星垂将要去接银票的手。

    脑子里一盘算，那话就出口了：“啧啧啧，花女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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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话 相投

    一个过路人而已，他哪里会管什么前因后果，更不会理旁人听了是何反应，探头探脑地朝季樱和陆星垂手上张一张，再自作聪明地扔下那么一句，随即扬长而去。

    对于这样的人，当然不必搭理，更压根儿没有在意的必要，不过，季樱那只捏着银票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原本就是件极小的事，她也是出于好意，倘若让陆星垂因为这个而心下不舒坦、不痛快，那倒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怎么，不肯借我了？”

    轻易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陆星垂声音里添了点笑意。

    “啊？”

    季樱应声抬头，正与他视线相撞。

    这人的眉眼真个生得极好，眉毛浓长，眸子幽黑。然那深井一般的眼睛偏偏无比明亮，仿佛将一整个夏天的阳光都盛了进去。

    他站在那儿，就那么带笑看着她，淡然坦荡，浑身湿透了，被人来来回回打量也无所谓，叫人莫名其妙地讥诮了一句也打从心里的不在意，就好像……

    他的心很宽很广，装的东西很多很大，这些世上最不值一提的小事，在他那里，连一阵从身畔拂过的风都算不上。

    “借啊。”

    季樱没再多想，径直将手里的银票递了过去，也笑了：“既然是我四叔的钱，那我便不问你讨利息了。”

    陆星垂也就把钱接了，两人身后跟着阿妙，说着话上了桥。

    这辰光已是午时了，酒楼食肆一早飘出饭菜香，街边支的小摊档也正热闹，那起名声响亮些的摊子前早排起了长龙，煎炒烹炸各色气味交缠在一起，能飘出二里地去。

    一上午奔波劳累，季樱是真有点饿了，心里惦记着还得去找季萝，不得不压下也跟着去排队好东西吃的念头，只忍不住将脖子伸长了点，左右四顾地瞧。眼见得一个卖粽子的小摊前人声鼎沸，便不由得念叨：“咦，端午不是早过了吗？怎么还有卖这个的？”

    “大抵便宜管饱，向来受欢迎。”

    陆星垂闻言，也跟着朝那小摊的招牌看了眼：“只是这枣泥猪油粽，到底甜腻了些，与之相较，京城常见的火腿粽、鲜肉粽，倒更能入口些。”

    偏巧季樱也是个爱咸粽子的，闻言便笑了：“这话可说对了，当然是火腿粽更好吃。”

    说着手一指另一个摊档：“豆腐脑呢？”

    “也要咸口的，最好再加些红油，味才足。”陆星垂也笑，“汤团又如何？”

    “汤团我却是喜欢甜的，黑芝麻、蜂蜜玫瑰、桂花……都好吃。”

    “深以为然。那么春卷……”

    话题一旦涉及到吃，且又扯上了咸甜口味，自然便滔滔不绝起来。直说到过了桥，眼见得成衣铺子就在跟前儿，身后的阿妙蓦地“哎哟”一声。

    季樱回过头，就见那妮子仍旧是面瘫着脸，双手捂着肚子：“姑娘，再说这个，要饿得受不住了。”

    季樱被她那毫无感情的模样逗得笑眯了眼，打量一下周围，便伸手替陆星垂指了指：“喏，那个便是成衣铺子，我堂姐还在等我，便不与你同去了。”

    实则就算没人等，买衣裳这回事，也自然不便陪着他一起去。

    这道理陆星垂自然也懂，当下抱拳，道：“季三姑娘，今日多谢了。”两厢告辞，转身大步进了那成衣铺子。

    阿妙眼尖，这当口已瞧见自家马车的所在，熟稔地将季樱胳膊一挽，两人拐进斜对过的茶楼，一径上到二层。

    季萝在这儿已是等了小半个时辰，面前点心碟子空了两个，茶也上了第二壶，越等越觉得心浮气躁。

    好容易瞧见季樱那水绿色的裙角，她呼地就从窗边桌子前站了起来，过来一把扯住季樱的胳膊。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故意的吧？”

    季二姑娘气鼓鼓地道：“说好了中午请我吃顿好的，你瞧瞧这都什么时辰了？哼，你这人鬼得很，我看，你是算准了我禁不起饿，定会来茶楼小坐，等我被点心填满了肚子，指定就吃不了你几个钱了，可对？”

    今日实在耽搁久了，她发恼也是情有可原，季樱少不得宽慰了她两句，又道：“我怎么会是那种想法？就算当场真吃不下太多了，大不了包上几个菜二姐姐带回家去，饿了的时候，让厨房给你热热就行，这难道不好？”

    季萝犹自不高兴，小声嘀咕了一句甚么。

    “还罗唣？”

    季樱半真半假瞪她一眼：“方才也不知道是谁说还想去看胭脂水粉，临出门前，祖母可是说过的，叫我们早点回家，你再磨蹭，我可不……”

    这话果然奏效，不等她说完，季萝已是飞快地从桌边蹦了出来，扯了她就要走。

    季樱被她扯得身子一歪，不经意间回头，瞟了眼窗下。

    从这茶楼的二层窗前，恰好可以瞧见对面的成衣铺子。赶巧，恰在这时，里面走出来一个高大的水色身影。

    想是新衣裳有些不惯，他立在门前还抻了抻领口，又理了理缠在腕上的绑手，整理停当，这才下了台阶，大步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

    这日，季樱同季萝两个直逛到未正时刻，方才大包小包地坐了马车回家。

    季萝一路上都在抱怨，直到马车进了季家大门，人都从车上跳下来了，依旧在那儿不停口地说。一下子怨天热，一下子怪人多，末了，又扯到季樱头上来，很是傲娇地冲她一拧脖子：“你要是下次还这样让我等，我就再也不和你一起出门！”

    季樱一路上被她吵得也是有点头疼，手指揉了揉眉心：“不是早就说好了，过完今天，咱们就两清吗？我又不会再用先前的事拿捏你，又哪里还有下一次？”

    “……”

    季萝忽地怔了一下。

    可不是吗？先前说好的，过了今日，便再不吃季樱威胁人那一套了。

    但……怎么好像也不是很开心？

    她住了嘴，转过身，无声地指使银蝶将新置办的东西从车上搬下来，目光一错，冷不丁，瞧见了旁边的另一架马车。

    这是……

    季二姑娘倏然睁大了眼，整个人当即重新欢实起来，调门都高了两分，使劲拽一把季樱：“我娘和大伯娘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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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话 小团圆

    季萝顿时甚么都顾不得了，一蹦三窜地转身就跑，杏色的裙摆飘起来，欢实得像只扑蝶的猫儿。

    季樱望着她的背影翘了翘嘴唇，便也同阿妙两个回了自己的小院儿。

    一入了屋，登时就觉得凉快不少。

    炎夏里，处处离不得冰，季樱这里因为老太太吩咐了身上有伤不可贪凉，送来的冰就比别处少上一些，饶是如此，却也足够清凉舒爽，季樱进了门便往床上一倒，只觉得这会子，就连手指头动弹一下都嫌多余。

    窗前小几上摆了一碟子湃好的杨梅，一颗颗约莫拇指肚大小，艳红中透着一点紫。阿妙去问了院子里洒扫的妇人，方知是季樱她大伯娘季大夫人打发人送来的，说是家里山上果林子的产出，带回来给老太太和孩子们尝个鲜。

    好么，您家又是澡堂又是庄子，自家有一爿山，山上还有果林子……

    是我不配了……

    季樱瘫在床上瞎琢磨，也不知是不是逛了大半天有些累了，渐渐地便有些犯迷糊。

    阿妙自顾自将买回来的东西一一安置妥当，转头就见季樱跟个尸首似的趴那儿一动不带动。她也不说什么，只管去柜里去了干净衣裳，直接便往季樱脑袋边上一搁。

    季樱：“……”

    好了好了知道姓季的是开澡堂子的了，连催人洗澡也比旁人勤快。

    于是唯有又起了身，拖拖拉拉地往沐房去，飞快地将自己拾掇利落了，到底是钻进被子里，帐子一放，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便到了傍晚，还是被郑嫂子给叫起来的。

    “哎哟，三姑娘怎么这辰光了还在睡，走了困夜里可就麻烦啦！”

    那郑嫂子笑嘻嘻地在床头站着，顺手便取了衣裳替季樱穿，口中道：“可得快些起来，老太太请姑娘去上房用晚饭呢。”

    平日因为觉着麻烦，季樱向来不用阿妙替她穿戴衣裳，眼下也只得配合一下，一面伸胳膊，一面就问：“是都去？”

    “可不！”

    郑嫂子手脚麻利得很，三两下便替她穿戴妥当，弯下腰细心地摆好鞋，立在那里满眼赞叹，赏景儿似的打量她：“您在外两年归来，今儿大夫人和三夫人也回来了，除开常年不在家的二爷三爷，今儿家里人可算是最齐全的，自是要好生亲近亲近。”

    说着就忍不住拍掌：“您是没瞧见，二姑娘一早就去了上房，那小脸乐得像朵花儿，粘着三夫人便不撒手，这才离开几天呀，就挂念成这样了，可见这孩子啊，真是多大了都离不得娘！”

    忽地反应过来，脸色霍地就变了：“三姑娘，我不是……”

    这当口了才想起来，家中这三姑娘和四公子，自小是没了娘的。

    季樱自然不会也没必要拿这个来为难她，淡淡笑了一下，拾掇停当了，道一声“走吧”，带上阿妙，随她出了院子。

    此时，上房果然一派热闹。

    一张大长方桌，大人孩子们都坐一块儿。季老太太坐在上首，晚辈们依着齿序一溜儿往下排，挤挤擦擦地你挨着我，我蹭着你，倒真个显得十分亲近。

    两位刚从山上回来的夫人指挥着仆从们上菜。季大夫人圆团脸，细眉细眼瞧着很可亲；季三夫人却生了副极艳丽的相貌，没成想是个爆炭性子，被季萝和她那八岁大的小儿子季成之一边一个地缠着腻着，走道儿都不便当，便扯着大嗓门吼：“起开，别腻腻歪歪的找揍！”

    家里人已是来得七七八八，就连季克之今日也比平时回来得早，一眼瞧见季樱进来了，笑呵呵抬手叫她：“妹妹，这里！”

    便有两道目光几乎同时看了过来。

    季大夫人笑眯眯的，很是和善：“下午便听见老太太说，三丫头长高了，人也稳重了，这会子瞧着，同从前可不是两样了？”

    季三夫人却没怎么在意，只瞟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季樱少不得又去同她们见过，向季老太太和长辈们行了礼，跟兄弟姊妹们也一一招呼过，这才在季克之身边落了座。

    满屋子人，独独缺了季老爷子。

    “你爹呢？”

    季老太太垂着眼皮问季渊。

    季四爷歪歪斜斜地抱着扇子坐在椅子里，闻言就是一笑：“我叫过了，说是辟谷。”

    之前那些个药材矿石被季克之全毁了，东西不易得，一时半会儿的季渊还未能置办周全，敢情儿季老爷子这是玩不了炼丹炉，改闹饿肚子了。

    家里人好容易齐全一回，热热闹闹地凑在一同吃饭，偏他老先生，连个脸也不露也就算了，竟还玩这出，季老太太脸上就不太好看，口中道：“那便由他去，咱们吃咱们的，都动筷！”另一头，当场就让上菜的丫头，把一大盆红炖肘子放在了最靠在门口的位置。

    那红油赤酱的，香味浓得似是能把人熏醉了，只怕轻易就能飘到旁边的丹药房去。

    季樱有点想笑，死死抿了嘴才算忍住，就觉得身旁有人一撞，季萝在她身边坐下了。

    兴许是因为亲娘回来了的缘故，此时的季三姑娘，同上午那个真称得上是两样了，通身上下洋溢着趾高气扬。看季樱只肯用眼角，就差把“我娘回来了看你还怎么欺负我”写在脸上，特地使劲挤了两下，嘴上没好气地催：“你坐过去点儿，占那么大位置做什么？我都快坐不下了！”

    季樱自是不计较这个，果真把自个儿的凳子挪了挪，离她远了些。

    季二姑娘却偏生还想找茬，又拿胳膊肘撞她：“下午咱们在胭脂铺子选的那块胭脂，我回来试了试，抹在脸上怎么看都觉得奇怪，你当时一口咬定说好看，我说你是不是故意整我呢！”

    怎么说呢，果然有娘的孩子是块宝哇，胆气儿一下子就壮了。

    季樱懒怠搭理她，抬头见季老太太和其他长辈们都动了筷，因刚睡醒，中午又吃得有些多，这会子也没什么胃口，便随手盛了碗汤，舀起来就往口里送。

    坐在上首的季老太太许是听见了姐儿俩的话，也不知怎的就起了兴趣，面上带着点笑容问：“二丫头三丫头今日去逛得可还高兴？买了什么？”

    几乎是与此同时，对面的季三夫人也开了口，大嗓门里带着点诧异：“樱儿，那是瑶柱节瓜汤！你不是向来不肯吃瑶柱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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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话 重新安排

    桌上有一多半的人抬眸朝这边看了来。

    季老太太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沉吟着道：“是了，我也记得三丫头从前挑嘴得厉害，逮着甚么都是‘不要’‘不吃’，这瑶柱，她惯来嫌腥气的。”

    季樱转过头去，不紧不慢地瞅瞅季老太太，又望望对面一脸莫名的季三夫人，嘴角朝上弯了弯，露出个颇有点自嘲的笑，却没说话，自管将那勺汤送入口中，缓缓吞了下去。

    挤在她身旁的季萝生怕自个儿没了存在感似的，一个劲儿用手推她：“问你话呢！”

    季渊斜斜坐在那儿没个正形，这会子也挑了点眼风过来，云淡风轻的，瞧不出是什么意味。

    季樱给推得身子往旁边歪了歪，面上瞧着便有些无奈，叹口气，盯牢跟前的碗，低低道：“什么都吃不到，自然也就没得挑了。”

    声音虽小，却是整桌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季老太太愣了一瞬，接着便有些动容。

    挑嘴这毛病，多数可不就是惯的？去了蔡家两年，同在家时的情形能一样？

    蔡广全那两口子，分明是见着钱就不要命的做派，就算他们不敢明着克扣，难道还能成日山珍海错不重样儿地往饭桌上端？

    这等进了肚子就瞧不见的东西，他们必定是能糊弄就糊弄，在他家住了两年，饶是再娇生惯养，这挑嘴的习性，怕是也被扳过来了。

    说起来是好事，只是到底苦了些。

    季樱只说了这一句，便没再开口，只垂着眼皮用匙子搅碗里的汤，却就在这时，感受到一道灼人目光落在脸上。

    她心里跳了一下，仿佛不经意般抬起头，却没能对上任何人的视线，就连季渊，也早早将目光收了回去。

    是错觉吗？

    这当口，偏季萝又接了嘴：“我觉得她也怪怪的，中午我两个一同在酒楼吃饭，她也什么都吃，吃得比我还多，她……”

    被季三夫人一句“哪儿都有你”，呵斥得住了口。

    季老太太没再多说什么，略点了点头，抬抬下巴：“都先吃饭，吃过了我有事要说。”

    他们这样的人家，说来是没根基的暴富，实则从前也是苦过来的。操持着自家的铺子，事事得亲力亲为，样样活儿都要干，忙活一日回到家里，早饿得前心贴后背，哪里还有精力顾别的？

    那些个真正的世家贵族饭前饭后倒是规矩众多，可讲规矩，能让肚子不叫唤吗？

    天大的事，那也得吃饱了饭再说，这习惯从季老爷子和季老太太年轻时便养成了，一直到今天。

    桌上人于是也都没了话，只余下轻微的筷子碗碟碰撞声。

    一时酒足饭饱，桌上碗盘撤了下去，便有丫鬟送上茶来。

    季老太太呷一口茶水，眼睛微眯，也不知在思忖些什么，半晌，方才缓缓地开了口。

    “前些日子我同老大媳妇和老三媳妇回了咱家山上，一则是为了避暑，这二则，也是为了将那片儿好好归置归置。谁成想没两天我倒先回了家里，这事儿全落到老大媳妇和老三媳妇头上，难为她们两个妇人家，真个辛苦了。”

    季大夫人闻言便抿抿唇，微笑道：“我们年轻些，多做点原是应分的，且咱家山上凉爽清幽，每日里通体舒泰，比之在家，倒更像躲懒了。”

    季三夫人却是大大咧咧的，一挥手：“那些个细碎繁琐的事，全是大嫂在张罗照应，我可没那脑子，只不过动动嘴，多催着喊着些罢了，哪里称得上辛苦？”

    竟是极爽利。

    这一派妯娌和睦的光景，老年人总是爱看的，季老太太面色更和煦两分：“如今咱家山上那个温泉池子重新砌过，又雇工匠挖了个冷水池子，连带着新种了些花木，四下里收拾了一通。待这暑天过去，再将房子也修葺一番，往后逢着天热天冷节庆时，若有兴致，咱们便可举家去山上小住，总比整年都窝在城里要有兴味些。”

    季家的小辈们年龄都大了，就连最小的季成之也已经十二岁，多少缺了些孩子心性。然而说到玩，总是免不了高兴，当下个个儿脸上都露了笑影。

    季萝一把攫住季樱的胳膊使劲撼了撼，连声道：“太好啦！”

    忽地反应过来，赶紧一翻眼皮，使劲又把她的手给甩下了。

    季老太太也不着急，等众人都欢喜得够了，这才又开口：“此是第一桩事，第二桩，便是咱家的这些个买卖。”

    这便说到正经事上头了，众人尽皆正襟危坐，不再则声。

    “早两天四小子闹了一回。”

    季老太太将桌上这子子孙孙们扫视一遍，徐徐地道：“他办的虽是糊涂事，但过后我仔细琢磨过，却也不是半点道理都没有。我同你们的爹，年纪都大了，即便是有心将自买卖都拢在手里，却也没那个力气和精神头，这些年，咱们的澡堂子生意大都是老二在照管，老三从旁帮着，榕州城内是如此，榕州城外亦是如此，我琢磨，实在大为不妥。”

    话音刚落，便见得那季守之将脊背坐直了些，笑呵呵道：“祖母说的是，我父亲平日里也常这么教训我们兄弟。说他志不在此，我们兄弟几个却理应多多给二叔和三叔搭把手。您瞧，咱们这不是刚开了间‘洗云’，也算是将咱们家的澡堂子，朝上提了个台阶……”

    他的话没能说完，季老太太一眼睨过去，令得他立时噤声。

    “不比那大户人家，咱们是得靠着家里的澡堂子生意来安身立命的，这万万不是一件小事。”

    季老太太端起茶碗来又抿了一口，语气仍旧很平，却自带威严：“单靠着老二老三忙活，未免太过不公，尤其老二，他常年在外，家里只剩下两个孩子，我这做祖母的，到底比不上亲爹。故而我想，这家中，能出把子力的，都要出些力气才是。”

    她说到这里，特特瞪季渊一眼：“尤其是你，成日招猫逗狗没个正形！”

    季渊嘻嘻一笑，却是不以为意。

    “今天让你们都聚在这儿，便是趁着人齐，一块儿商量个主意出来，该如何分配安排，你们有甚么想法，说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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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话 心思

    言明了是让众人各抒己见，然而一时之间，上房中却是无人作声。

    外头天黑得七七八八，不知何时悄悄起了一阵小风，顺着半开的窗溜进来，扑得窗下小几上，一盏油灯晃了晃。

    季老太太候了半晌，见硬是没一个主动开口的，眉头便禁不住拧了两拧，转头去看大儿子：“老大？”

    季海人生得儒雅，大夏天里也袖着手，意料之中被点了名，不急不躁地嘿嘿笑了两声：“老二老三这些年里里外外的确实辛苦，只是但凡做生意，总躲不过攀关系、论交情，外边儿的买卖常年都是他两个在经营，倘若冷不丁换个人去，只怕处处摸不着头脑，要碰壁的。”

    他看了看季老太太，试探着道：“娘的意思我明白，但这到底不是小事，我看却急不得。不若等年底，他二人回来了，咱们再慢慢商议，也好听听他们的意思。”

    “唔。”

    季老太太垂着眼皮，低低应了一声：“我原也是这个意思，今儿也不过是提出来，叫你们心中都有个数罢了，合该等着他两个回来了再仔细商量——那依你看，咱们榕州本地的买卖，又当如何安排？”

    “这……”

    季海又是一笑，这一回，身子却是不自觉往后缩了缩，连带着嗓门也低了下去：“我那私塾可忙着呢，怕是没工夫……”

    怎么安排他没个章程，反正自个儿先推脱上了。

    季老太太一恍惚，好似回到了十年前。

    约莫也是晚饭后，也是在这间上房，那时候季老爷子尚未醉心于飞升，还肯同她坐在一块儿询问儿子们的意见，为家里的买卖操心。

    彼时她问：“家里的买卖，总是逐渐要交到你们手里的，你们便说说，各自是什么想法？”

    季老大也是这样一揣手：“儿子自小便读书，对做买卖可谓一窍不通，深恐帮不上忙，反而坏事。”

    季老三是个自小没甚么主意的，看看季老太太，又瞅瞅他爹：“我都行，听爹娘的。”

    季老四其时还不满十二岁，也就同季成之一般大小，摆出一副纯天然的嘲讽脸：“呵呵。”

    季老太太满心无奈，只得望向季老二：“你呢？这买卖若慢慢交予你手上，可否？”

    季克之和季樱的爹倒是很平静的模样，淡淡地就应了：“好啊。”

    于是这一“好”就是十来年，时间一长，好像事事都成了理所当然。

    季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却又搁下了：“咱们家里人不多不少，个个儿都有自己的主意，这也十分正常。我琢磨着，孩子们渐渐大了，除开五小子之外，也都到了该扛事的年纪，总不能真在家养成个娇娇儿。”

    她看向大房那几口人：“三小子同他爹打理私塾，便暂且不去说他，大小子和二小子管着‘洗云’……”

    “前两日我拨空去了趟‘洗云’。”

    不等她把话说完，季渊在旁把话截了去。见他娘眼刀子扫过来，便懒懒散散地一勾唇：“许千峰想去，我作陪——我瞧着，那‘洗云’的生意称不上好，一整个下午，不过来了两拨人，其实用不着守之和应之兄弟俩都在那张罗吧？”

    季守之和季应之闻言，直着脖子就想分辨：“四叔这话差了，也不过是恰巧那天生意清淡点，平时……”

    “清不清淡的不必我说，账上就能瞧出来，是吧？”季渊似笑非笑，压根儿不看他俩，目光只在桌上盘桓。

    那两兄弟顿时没了话，脸色却是难看起来。

    屋中又静了。

    长辈们说话，孩子自然只有听的份，季萝对此毫无兴趣，早听得一脑袋浆糊，犯困得很，这时候便揉揉眼睛，拿手肘杵杵季樱，低低在她耳边道：“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咱家人一说到买卖，一个个皆想推脱。将家中的生意握在自己手里不好吗？”

    季樱嘴角翘了一翘，却没说话。

    这又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呢？

    这姓季的一户，说白了就是个暴发户而已，既没有嫡庶之争，也没有什么权可分，那点子买卖，明明白白地就摆在那儿，谁又是天生劳碌命，上赶着往自己身上揽？

    轻轻松松做个富贵闲人不好吗？平时想干嘛就干嘛，反正有人养着，得空儿做点自己的生意，即便赔了，也有人给补亏空，这样的好日子，谁想换？横竖他们季家又不会分家！

    季萝一开了口就刹不住，一个劲儿用手肘捅季樱：“我看你听得还怪认真，关你什么事啊！我跟你说，张记买的那块胭脂，色儿是真不行，你比我白些，要不你拿去？过两日你再陪我跑一趟重买也就是了。对了，咱们今天在韩记酒楼吃的那道宝鸭穿莲滋味真不错，下回咱们还去啊……”

    叽叽呱呱的，像只聒噪的小麻雀。

    季樱却是真想听听季老太太预备如何安排家中的这些事，被她在耳边闹腾得受不住，眨了眨眼，转头去低低道：“你说，街上这许多店铺、酒馆食肆，大都用自家的姓来命名，什么张记胡记韩记的，为何咱家却不这样？”

    “你傻呀！”

    季萝可聪明了，一得意，嗓门就大了那么一点点：“你也不想想咱家姓什么，后头再加上个‘记’字，那能听吗？”

    “说的这叫甚么话！打哪儿学来这些个歪门邪道的东西！”

    那厢里，对面的季三夫人将季萝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登时柳眉倒竖，一手伸过来就攥住了她耳朵：“你还是个女孩子家？”

    三拽两扯的，便将她从上房拽了出去。不多时院子里便传来求饶声：“娘我错啦！”

    季樱这才算清净了，将注意力重新放到季老太太身上。

    便听得她那垂首思索了许久的祖母终于再度开了口。

    “老四说得也有些道理，那便这么着。打下个月起，‘洗云’大小子一人照管便罢，另外我再拨两间富贵池给你，余下的六间铺子，便由二小子和四小子负责，至于如何分配，过后我再与你们细说——还有你。”

    她转脸看季渊：“你大哥忙私塾，二哥三哥不在榕州，你却成日游手好闲，像什么？孩子们年纪尚轻，即便把铺子给了他们负责，也主要是为了历练，你这当叔叔的，却得一把攥住了。所有的账都须得过你的手，出了岔子，我只找你！”

    季渊摊摊手，一脸无所谓。

    满屋子人脸色各异，有人急得想跳起来，有人皱眉若有所思，季克之却是一脸愕然，张嘴就想嚷：“祖母，我之前不是说……”

    不是说好了，想读书，想长见识，因此受罚也心甘情愿，怎么这会子，反而要分铺子给他管了？

    “你别说话。”

    季樱忙扯了他一下，小声道：“是让你负责铺子，又不是让你去干活。咱家买卖做了这么多年，铺子上掌柜、账房、工人都是经验十足的，很不需要你事事亲力亲为，你照旧有大把时间做自个儿的事，急什么？”

    “那……”

    季克之被她几句话说得冷静不少，垂着脑袋想了许久，看看屋子里嗡嗡一团乱的人，抬头就问：“祖母，那个……您吩咐的，我不敢推搪，但我这人脑子慢，将来，要是铺子上有什么事，我自个儿拿不定主意，能、能跟我妹妹商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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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话 关怀

    季樱倒没料到季克之会跟老太太提这个，不由怔了一瞬，侧过半边身子看他：“跟我商量？做买卖的事我也不懂啊。”

    “嘿。”

    季克之此时心态比上回好了不少，冲着她乐出一口大白牙，却又马上去看季老太太：“我这人，脑子确实没那么好使，这个我自己心里有数。大哥哥和二哥哥他们什么事都商量着来办，我妹妹……虽然是个女孩儿家，不便事事出面，但她自小比我机灵，如今也比我有主意，所以我这才生出这个想法来，行吗？”

    季守之和季应之远远地听见这话，虚飘飘递过来一串笑：“小四这话见外了，我们同你不也是兄弟？你若有事，愿意同我们商量，难道我们还会敷衍你不成？”

    季樱便往他俩的方向看了一眼。

    说是不会敷衍，但这语气里似真似假的嘲讽和调侃，听上去当真刺耳。

    倒是这季克之……

    她有些嫌弃地收回目光，落于季克之面上。

    或许胸无城府，或许真如他自己所言，不那么聪明，但至少是个敞亮人。

    季老太太遥遥坐在上首，看着满目希冀的季克之，也不知怎的视线一错，睨到坐在他身边的女孩儿身上。

    这年代本就世风开放，女子从商不是稀罕事，季老太太自个儿，当年也没少为自家的买卖辛劳。

    季克之这个请求，在她看来压根儿都算不上请求，兄弟姊妹之间凡事商量着来办，原就理所应当，只是……

    看着他兄妹两个和和气气的模样，季老太太那句“等你妹妹伤好了，还得回蔡家去”就有些说不出口。

    得亏季大夫人在旁和煦笑着开了口：“这四小子，当真心眼实诚，这点子事也值得如此郑而重之地问。樱儿身子还没好全乎呢，只别累着她就是了。”

    说着就去看季老太太：“娘说呢？”

    季老太太默了默，到底垂下眼皮，从嗓子眼里哼出一声“嗯”。

    这便是应了，季克之当即欢喜起来，道：“那等祖母心中有了章程，我听吩咐就是了。”

    竟痛痛快快地就接了这差事，又见这屋里乱哄哄的，于是扯了季樱，向季老太太和长辈们告了辞，从上房里退了出来。

    这当口，季萝还在院子里被她娘训呢，瞧见季樱从屋里出来了，偷空甩了个眼刀过来：“你这坏东西！”

    季樱就笑，正待做个好人过去替她说两句话，肩上却被人拍了拍。

    回过头，就见季渊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

    那人仍是一副闲闲散散的模样，同季樱对个脸儿也不言语，抬手就在自个儿身上东摸西摸起来。

    先摸了心口，又去掏袖笼子，紧接着，又弯下腰去拽了拽挂在腰间的荷包。

    这是有东西要给她？

    季樱也就示意她哥先回去，自己站定了等。

    然后……

    她就眼睁睁看着季渊将浑身上下摸了个遍，最后，把一只鞋脱了下来。

    季樱：！！！

    不管是什么，您要是敢从鞋里掏出来，本姑娘可真跟您翻脸啊！

    她眼睛睁得老大，脊背都绷紧了，却见那季四爷忽地哈哈一笑，弯着腰抬起脸来看她，也不知从哪儿，变戏法似的捏出来一卷银票，塞了过来。

    然后，他便随手从旁边跟着的小厮手里接过灯笼，扛锄头似的往肩上一甩，晃晃悠悠地去了，全程一句话都没说，所过之处，徒留下一地晃晃悠悠的光晕。

    这是……已经知道她借钱给陆星垂的事了吧。

    季樱低头看看手里的银票。

    借出去一百两，收回来一卷，这买卖还怪划算的。

    她抿了抿唇，将银票塞给阿妙收了，便领着她也要走。

    只行出去不上两步，倒又被叫住了。

    季大夫人合上上房的纱门，漾着一脸和煦笑容，快步过来了。

    “大伯娘。”

    季樱只得站定，回身也冲她笑笑。

    “嗳。”

    季大夫人软软地答应一声，来到她跟前，一抬胳膊，就将她的手拉住了，神色嗓音温柔可亲：“适才在上房，也没顾得上好好说几句话，一晃便是两年没见了，快叫大伯娘好生瞧瞧。”

    说着果真将她从头看到脚，连连点头：“长高了，人也瘦了，瞧着模样比从前更好，我们樱儿啊，怎么就这么会长？”

    一头说着，仿佛忍不住似的，两指轻轻捏捏她的脸，柔声低喃：“那日你四叔捎信儿来，说是把你接回了家，我当时就想同你祖母一起回来，只是山上的事没能安顿妥当，这才耽搁了……大伯娘惦记你呢。”

    这种太过亲昵的互动，季樱其实是有些不惯的，却又不能不配合，只得任她揉捏，乖巧笑道：“我也惦记大伯娘和家里人，从前樱儿不懂事……”

    “好了好了。”

    季大夫人佯作生气，摸摸她头发：“过去的事，还提它作甚？头先儿吃饭时，瞧见你这二年，连那挑嘴的毛病都给扳了回来，可叫我心疼坏了。我看那蔡家，却是不能再去了，回头我好好劝劝你祖母，啊？”

    因又问：“身上的伤如今是怎么样了？我听郑嫂子说，还在吃药呢——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如何伤成这样的？”

    季樱心头一顿。

    这个问题，季老太太没有问过她，季渊也没有问过她，兴许是已经向蔡广全打听过了，这会子，却从这大伯娘的口中问了出来。

    然而她醒过来时，便已从斜坡上滚了下来，那天发生的事，她还真是不太清楚。

    略琢磨了一下，她脸上的笑容就浅淡了两分：“多谢大伯娘关怀，只是那日，实则我自己也不大明白是怎么回事，此时想起来，脑子里还混沌得很。那密林子里太黑了，我同那个……我俩搀着手走，也不知怎么，就一同滚了下来……”

    越说声音越低，头也跟着垂了下去。

    “哎哟，不说了不说了，回头别再做噩梦。”

    季大夫人模样瞧着很心疼，忙哄孩子似的将她拍了两拍：“过去了就过去了，咱们不想了啊，叫我瞧着心里不是滋味。”

    又瞧瞧季樱身上的穿戴：“你与四小子没娘照顾，爹也不在身边，老太太到底年岁大了，总有顾不到的时候。我瞧你这一身可比从前清淡多了，明儿我让人送些小物件儿来，倘或缺什么，只管来和大伯娘说，都是自家人，可不兴客套，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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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话 有点怪

    一夜好眠。

    翌日清晨，天尚未透亮，忽地下起雨来。

    连着十来日晴热天气，直晒得房子都要着火一般，这不大不小一场雨，带着点微风，称不上扰人，恰好消减了暑气，叫人浑身舒坦不少。

    季樱坐在桌边闲闲吃早饭，耳中全是雨打窗棂声。蓦地门响，阿妙从打外边儿进来了，怀里抱着一摞大大小小的箱笼，面无表情在门口的小垫上蹭脚。

    “老太太吩咐，今儿难得天气凉爽，房里都不许用冰，说是用多了对身子没好处。”

    “哦。”

    季樱便懒洋洋地应一声，扫扫她抱着的东西：“大伯娘打发人送来的？”

    “是。”

    阿妙便把东西一股儿脑地往桌上一堆，一样样打开来给她瞧。

    如季大夫人所言，倒真个不是些什么太大的物件儿，不过姑娘家头上戴的脸上搽的身上系的，还有几双鞋，家常和雨天穿的屐鞋，出门踏青活动时的小靴子，样样精巧细致。

    季樱没沾手，阿妙拿出来一样，她便跟着瞧瞧罢了，就见那丫头又取出来两个瓷罐子，道：“这个，大夫人打发来的人特意交代了，是在山上时她闲来无事，自个儿搓的澡豆，说是里头加了金银茶和薄荷叶，夏日里用最合适。”

    再随意打开一个首饰匣，两人却皆惊了惊。

    各种钗、簪、耳坠齐齐整整排了满满当当一匣子。

    这回季樱没忍住，手伸过去，拈了对累丝葫芦金耳坠来细看了看。

    东西自然是好东西，用料上佳制作精良，一望而知便宜不了。这样的钗环首饰，倘若季大夫人送过来一两样，她会理所当然地将其视作为长辈对孩子们的关怀疼爱，并泰然受之。可是……

    这数量实在太多，多得让人心里不踏实了。

    从季海和他几个儿子对她和季克之的态度来看，大房与二房之间的关系，远远称不上亲密，甚而可以说，还有几分看不顺眼的意味。

    丈夫和孩子的态度摆得那样明，季大夫人身为妻子和母亲，却是这样温柔和善周到热络，言必称“心疼”“牵挂”……

    “收起来吧。”

    季樱一松手，将那耳坠子撂回匣子里，埋下头，继续吃她的粥。

    阿妙于是利利落落地将一应物件儿全拾掇了，摆放妥当，回来立在季樱旁边瞅着她，半晌，从嘴里挤出来一个字。

    “怪。”

    “对吧？”

    季樱抬头冲她笑笑，旋即将这话题丢开，再不谈它。

    这场雨一直到下晌，也没有停歇的意思。

    季克之在枣花街的富贵池干活，每日里得酉时方能归家。傍晚时，季樱在自个儿的院子里用完了晚饭，估摸着她哥应当是回来了，便领着阿妙撑着伞，不紧不慢地往他的院子去。

    没成想，这辰光，季克之却是不在院子里，说是刚一进家门，便被老太太的人唤了去，十有八九，还是为了负责铺子的事。

    季樱横竖不急，索性在屋子里随意溜达，瞥见书架上有不少书，也就凑过去瞧了瞧。

    甚么《玉蟾记》《小八义》《五鼠闹东京》……

    敢情儿她哥说要读书，就是读这些个？

    行吧……反正她哥那点学识水平也不够考功名的，这些话本子，用来增长见识，好像……也没啥毛病。

    正百无聊赖间，季克之回来了。

    一推门，瞧见屋里的季樱，他整个人顿时高兴起来：“妹妹？这可巧，我还正说等会子去寻你，怎么你倒先过来了？”

    说着就忙不迭地唤他的小厮：“铜钱儿，铜钱儿！将香榧、杏仁都各装一碟子来，再切一盘西瓜，沏一壶茶，那茶可别太浓，回头我妹妹该睡不着了！”

    季樱：“……”

    话说这家丫头小厮的名字都是怎么回事？不是金锭就是铜钱，需不需要将暴发户的气质表现得这么明显啊？

    跟他们一比，她的阿妙都清新脱俗了好吗！

    虽是忍不住这么吐槽，然而她哥季克之一副宠妹狂魔的模样，叫她心下好笑又感动，忙将他按住了：“不用这样忙，我是刚吃了晚饭过来的，现下肚子里装不下旁的。”

    又问他：“哥哥吃了不曾？”

    “祖母叫我和二哥哥去说事儿，捎带着就在上房吃过了。”

    季克之便乐呵呵点头，朝她脸上张了张：“妹妹找我有事？”

    说话间，到底是催着铜钱将零嘴儿都端了上来，大喇喇在季樱面前铺排开。

    “哥哥先说吧。”季樱也就抓了两颗香榧在手里，却不吃，一双杏眼含笑看着他。

    “就是铺子的事呀。”

    季克之这人吧，只要自己心里想通了，那就什么都不算事儿，前些日子还为了去铺子的事要死要活，如今整个人却是一派轻松：“祖母将我和二哥哥各人负责的铺子定下了，每人须得负责三间铺子，眼下我不是在枣花街的富贵池受罚吗？祖母就干脆将那间分给了我，此外还有两间平安汤，离枣花街也都不算远的！”

    “这敢情好。”

    季樱笑着应：“十有八九，祖母也是觉得哥哥你为人老实，枣花街那间铺子的人与你相熟，做起事来更便当些，实是为你着想了——如此说来，二哥哥那儿倒有两间富贵池？”

    “可不是？”季克之没心没肺地答，“适才在上房里说话，二哥哥那脸色瞧着可不好看了，我猜逢，他多半是嫌弃富贵池腌臜，来往的客人也不是那起愿意使大钱的，可祖母做了主，他也没辙。”

    季樱闻言，翘了翘唇角。

    这她倒是能理解。原本管着那间装潢豪华、出入皆是富贵客的“洗云”，冷不防一下子给丢进了最普通最平民的澡堂子，任是谁，心里都痛快不了。

    “我心里还是没数。”

    季克之也没让话题继续围着他们那堂哥打转，身子前倾，稍稍凑近了点：“祖母说，我们不仅管着这几间铺子，也得负责铺子的盈亏，因何赚的钱需有个说法，为何亏了，也要做个交代——妹妹，等你得空，帮我好好合计合计，行吗？”

    “我现下就有空。”

    季樱便笑着道：“你白日里不在家，只得晚上这点空闲，我若再推脱，只怕你心里更没底了。哥哥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同我说说？”

    季克之大喜，扭头跑去书案上取纸笔：“还是写下来，更稳当些。”

    季樱由着他去忙，捏一块瓜，咬了一口，看看他背影：“哥哥，今日大伯母给我送了好多东西过来，吃穿行一样不少，实实用了心。东西是小事，难得的是她为人温柔和蔼，昨儿同她说上两句话，我心里直到现在都觉得暖融融。”

    “大伯母？”

    季克之探长了胳膊够架子上的笔：“她对家里孩子，不是一向都极可亲吗？平日里见了我，总不忘了嘘寒问暖，喏，头两三个月前，还让人做了双鞋给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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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话 图什么

    “是吗？”

    季樱将吃剩下的西瓜皮丢进手边的空盘子里，轻轻呼了口气。

    或许，是她太过于小心了？

    你瞧，季大夫人待季克之也是一样的好呢，保不齐人家就是天生良善，喜欢、疼爱孩子们，不行啊？又或者，人家惯来是个滴水不漏的圆滑人，一向面面俱到，怎么着，还得你同意？

    “这还能有假？”

    季克之怀里抱着笔墨纸砚一溜烟小跑过来，哗啦一声全倒在桌上，直起身子，仿似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不过吧，那鞋小了点，我穿了一回，挤脚得厉害……我也没好意思跟大伯娘说，就扔在那儿再没穿过，幸好，大伯娘也没问过我——要不妹妹，我拿给你瞧瞧？”

    咦？

    季樱微微皱了下眉，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忙不迭朝后一躲：“你穿过的就别拿来给我看了啊！”

    一面就试探着问：“怎么会小了，是量尺寸的不仔细？”

    季克之被她那躲闪不及的嫌弃模样逗笑了，作势真要去床下把鞋扒拉出来，被她一块西瓜皮扔过来砸中了肩膀，手忙脚乱一把接住。

    “别扔别扔，衣裳都弄脏了！哪里量过尺寸？也就是全家去上房吃饭时，大伯母循着惯例对我嘘寒问暖，偶然瞧见我脚下的鞋旧了，第二天便打发人送了来的。”

    “那再往前呢？大伯母还送过你什么？”

    季樱只作是闲聊，也笑嘻嘻的，拿手帕替他擦擦肩上的西瓜汁。

    “其余的嘛……”

    季克之垂下头想了想：“倒也没什么特别，过年的时候，给了件锦袄，说是家常穿着暖和，我穿着却大了些。想来，大伯母多半是考虑到我还在长个儿，所以特特将衣裳做得大了些罢。从前不一直是这样吗？每每换季时，大伯母总不忘了给我们俩置办上一两样东西的，妹妹怎地突然问起这个来？”

    “我想着，大伯母待我们这样好，咱们未必还得上，却至少得记着这份情才是。”

    季樱便随口应，心中深觉得她这哥哥是个如假包换的傻白甜。

    什么“考虑到在长个儿，所以特地将衣服做大些”？若这季家是个普通的殷实门户，省俭些那倒还罢了，可家中富到这个地步，谁会为了省两个钱，让孩子穿不合身的衣服？走出门去，岂不被人笑掉大牙？

    就离谱！

    话说到这里，她心中已是基本有数了。

    大房有三个儿子，唯一的女儿季大姑娘，一年多前已出嫁。季大夫人若是想在季克之那儿做面子工夫，只消从她儿子们的吃穿用度物品当中挪出一两样来敷衍就行，正因为如此，送给季克之的衣裳鞋子才总不合身。

    若是真心的关怀、疼爱，何至于这样？

    但这事儿到了季樱身上，却分明完全不同。

    那些个日常用物钗环首饰，皆是小姑娘们喜爱的款式，且数量着实不小，季大夫人手里多半没现成的，必得花了心思专门去置办。头天晚上才提了一嘴，隔天一早就送了来，是连夜加急张罗，还是一早就备下了？

    季樱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点了点。

    好吧好吧，虽然她一向觉得自个儿还挺可爱的，说不定昨日晚饭桌上，季大夫人见她乖巧懂事，突然生出了偏疼之心，这也是个能混得过去的说法。

    但内心深处，她非常明白，事出反常，必有因由。

    这么个早早没了娘，爹又不在身边，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送回蔡家继续受罚的留守少女，季大夫人能图她什么？

    这事儿委实想不通，脑壳里闷闷的，她干脆也就暂时不想了。

    反正至少表面来看，她确实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别人图谋，季大夫人既然愿意示好，那她便踏踏实实接着，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光脚的还能怕穿鞋的不成？

    心中一下子就敞亮了，季樱长长地松了口气，看向已经开始在一旁写写画画的季克之：“哥哥到底在担忧些什么，同我说说吧。”

    季克之笔下一顿：“就是脑子里没个章程，故而才觉得心慌。而且，要管理几间铺子，免不了得跟人周旋寒暄，在那儿客客套套地来往，一想到这个，我就浑身都难受……”

    这便是社恐人士的苦恼吧。

    季樱深表理解，在他肩上拂了一拂：“哥哥莫急，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做买卖的，咱们慢慢儿的，一步一步来，哪怕真出了岔子，咱还能把四叔拉出来挡着，你说呢？”

    “哈！”

    季克之笑开了，随即，又不知哪个点被戳中，眼圈忽地一红：“妹妹，你待我可真好。”

    他深深吸一口气，将眼泪憋了回去，握拳：“那成，那我就尽力一试！妹妹，过两天，我预备跟祖母告一日假，去分给我的那三间铺子上细瞧瞧情况，你和我一同去，行吗？”

    “那怎么不行？祖母都应承的事，我还能推脱吗？”

    季樱忙着替他拍拍背，哄孩子似的笑起来。

    ……

    却不想这雨，一下就是七八日，连连绵绵的，仿佛总没有停下的时候。

    雨天出门总是不便，季克之也不舍得自家妹子带着伤同他在雨里蹚泥，唯有耐着性子等，到得第九日上，雨终于停住，眼见得是个阴阴的天气，一大早，他便急吼吼地去跟季老太太请示过，待用过午饭，见实是没有下雨的意思了，赶忙拉上季樱乘着马车就出了门。

    “枣花街那间你天天呆，我也去瞧过，便放在最后吧。”

    马车出了大门，季樱便同季克之商量：“咱们先去那两间平安汤瞧瞧是何情形。”

    一面说，一面就掀开窗上的细竹帘，习惯性地朝外张望。

    这榕州城充斥着热乎气儿的街景，当真怎么瞧也瞧不够啊……

    也是赶巧，这一掀帘子的工夫，正看见家门外停了另一驾马车，两个人正从车上下来，一扭头，与季樱打了个照面。

    “小樱儿去哪儿啊？”

    许千峰那一脸灿烂笑容，即便是大胡子也遮不住：“我来你家玩啦，你可早点回来，同我吃酒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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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话 不能进

    “好啊。”

    季樱随口答应，冲着许千峰漾出个笑容来，再对着他身边那位一身靛蓝色的少年英雄点一点头。

    少年英雄倒是礼数周全，抱了抱拳，朗声道：“季三姑娘。”

    这位不愿在闹市中纵马，又不肯太过劳动人，今日同许千峰一块儿出门，总算是有马车可坐，不必甩着双腿走四方了。

    许千峰与季渊自小穿一条裤子长大，向来在季家熟门熟路地出入。这会子他站在马车边，支使着小厮将两个大竹筐从车上搬下来，顺手就捞出来一串葡萄一个甜瓜，扯起大嗓门朝季樱显摆。

    “瞧瞧，都是西边儿刚送来的，特地拉过来给你家尝尝鲜。昨儿晚上我吃了一个甜瓜，好家伙，那叫一个美！你们小姑娘不就喜欢这些？我说你非得这会子出门不可？回头这些个好东西要是叫人给抢光了，可别找我哭啊！”

    季樱也不和他客气，含笑半真半假地央他：“许二叔好歹给我留点呗——眼下我得去家里铺子上呢。”

    “去你家铺子？”

    许千峰闻言一瞪眼：“那地方全是大老爷们来来往往，你一个小姑娘去做啥？回头再把你磕了碰了算谁的？”

    话音刚落下，他身畔的陆星垂就敛眉望了过来，略一迟疑，问：“你独个儿去？若恐不便，我可随你走一遭。”

    模样一派直白坦荡。

    “我哥也在呢。”

    季樱与他对视一眼，嘴角弯了弯，伸手就把社恐人士季小四拽过来，一张脸怼到小窗上：“实则我便是陪他去的，不必担心啦。”

    季克之避无可避，只得挤出个笑容来：“是，我在呢我在呢。”

    陆星垂这才罢了，略点点头，没再言语。

    许千峰也就大大咧咧扔下一句“那成”，转头便去呼喝抬竹筐的小厮：“手脚轻些，那瓜磕坏了我怎么送人！”径自走开了。

    ……

    却说季老太太分给季克之的那两间平安汤，一间就在长青街背后的小河街，另一间在稍远些的登春台巷，皆是极热闹的所在。

    只是这种热闹，又同枣花街的逼仄拥挤全然不同。尤其是那登春台巷，街道疏朗宽阔，周边也算店铺林立，却甚少听闻叫卖声，哪怕是那等生意上佳的铺面，里边儿人流涌动，也几乎无人高声喧哗，称得上是另一种安静得繁华。

    “这一片地价，可算是咱们榕州城最贵的了。”

    不必与不相熟的人寒暄客套，季克之整个人便又活了过来，先跳下马车，赶忙回身探出胳膊接季樱：“听人说，这登春台巷就连铺子的价格，都比旁处要贵两成，城里好些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住在这附近，喏，许二叔家不就在巷子深处？没成想他今儿去了咱家，咱们倒来他的地盘了。”

    季樱扶着他胳臂借了点力，也从车上下来了，抬眸打量斜对面挂着“平安汤”招牌的自家铺子。

    果真，瞧着与枣花街的富贵池大相径庭。

    此处占地比富贵池要大得多，花椒木篱笆圈出个院子，将澡堂子拢在其中。院子里有花架，枝叶繁盛茂密，将架下的石桌藤椅罩得密密实实一片幽凉，哪怕是日头最烈的天气，在这下头一坐，也能凉快不少。

    入口处同样挂着蓝色棉布帘，却不见收钱的大瓷碗，是个年龄不过十六七的后生在那儿垂手候着，但凡有人来，便笑嘻嘻一声又脆又亮的招呼声，伶伶俐俐地把人迎进去，自有别的伙计来招待。

    “你还记得不？”

    季克之拉着季樱进了那大院子，嘴上嘀咕：“早些年，祖母也生出心思来，想把咱家安到这登春台巷来，然而一打听这边儿的房子价格，立马那念头就退了，哈哈！好在这铺子是咱们自家的，也值不少钱呐！”

    这些事季樱自是半点不晓得，便只管含含糊糊地应，说话间，门口那后生已是瞧见了他们，小跑着就迎了上来，咧出个老大的笑容：“哟，小四爷，您今天怎么往这边来了？”

    又看看他身边的季樱，不由怔忪：“这位……”

    “我妹。”

    季克之简短地答：“我们来铺子上瞧瞧。”

    “啊，是三小姐。”

    那后生反应倒也快，笑嘻嘻的：“我来咱们铺子的时候短，从未曾见过三小姐真人，您别怪我蠢。这澡堂子啊，难免处处湿滑，您千万当心脚下，啊？”

    嘴皮子又利索又甜，这边应酬着，转头就冲里头喊：“掌柜的，小四爷和三小姐来了！”

    很快，铺子里扑出个矮瘦的中年男人，便是这平安汤的田掌柜。

    这田掌柜原就走得急，乍一瞧见季克之，脚下捣腾得更快了两分，直直来到二人面前，礼数周全地招呼过，笑着道：“老太太早使人来吩咐过了，说是往后咱们这间平安汤，都由小四爷您拿主意，我便想着，您必得来瞧瞧。”

    “我早想着来，只是前几日雨大，总不能让我妹出来挨雨淋，所以才延搁到今天。”

    季克之竭力摆出一副稳重的样子，仿着之前季樱教给他的说辞，问些“最近生意如何”“可有甚么难处”之类的话。

    “都好，都挺好。”

    田掌柜不笑的时候瞧着像个黑面神，这一笑起来却和蔼不少：“一连七八个雨天，谁也不愿意顶着雨出来沐浴，咱们生意多少受些影响，不过，原本这一行就是如此，都在咱们预计中，不算什么大事。您瞧今天这雨住了，人可不就立马多起来了？”

    因又问：“您要是不嫌污糟，我便领您进去四处瞧瞧，让三小姐在那花架子下坐坐，我给沏一壶好茶，踏踏实实地等着您，如何？”

    季樱原本正一边听他二人说话，一边四处打量，这当口便扭过头去，挑一挑眉：“怎么，我不能进去？”

    “呃……”

    那田掌柜就是一愣，笑容里多了点尴尬的意思：“这……您是东家，我们自没有拦您的道理，只是这澡堂子里，进进出出的全是男人，只怕您……”

    话用不着说完，季樱心里自然就明白了。

    这不让进吧，说起来也算是合情合理，她点了下头，真个要去花架子下落座。

    谁料那季克之却是紧张起来，一把揪住她袖子，压低了喉咙：“妹妹，你又不去池子那边，没关系吧？我自个儿进去，我担心……”

    得，这是又开始惊怕独自与人相处了。

    季樱抬手在他肩头拍了拍，想着宽慰鼓励他两句，恰在这时，蓝布门帘被掀开了，打里边儿出来个男子。

    此人瞧着当是刚刚沐浴完，浑身还带着澡豆的清香气，甫一出来，那双眼睛就落到了季樱身上，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个遍，目光钩子似的黏上便不肯挪开，嘿嘿一笑，拿手肘撞撞那田掌柜。

    “嗬，老田，你们平安汤不学好啊，为了揽客，这是要出新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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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话 冲突

    似澡堂子这类买卖，上门来的熟客总是比生脸儿多，毕竟，没几个人会只为了洗个澡，跋山涉水穿街过巷跑去城市的另一头。

    尤其大夏天，若真个跑上这么一趟，只怕回来时又是一身汗，这澡可就算是白洗了。

    大多数人，更愿意在家附近找一间去惯了的澡池香汤，花上两个钱，令得自己焕然一新通体舒泰。假使能遇上一两个相熟的朋友，更可在一块儿饮茶倾谈，舒舒坦坦地消磨掉这多出来的闲暇时光。

    刚从里面出来的这位，眼见得便是平安汤的熟客。

    田掌柜在平安汤干了十来年，是这铺子的老人了，那人眼珠子一转嘴一张，他就晓得吐出来的必定不是好话，赶紧两步赶上来，似有意无意地挡在季樱前头，将那人的目光隔开了，赔着笑打岔：“姚公子，还早呢，您不泡了？”

    没法子，既做了这最市井的营生，便注定了挑不得客，啥样的人都得应付。

    “泡什么泡，今儿人也太多了，下饺子似的！”

    那姓姚的鼻子里哼一声，掸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改日带两个朋友来，再在你们那小池子里好生泡上一回。”

    他说着话，视线却又越过田掌柜的肩膀，再度黏到季樱脸上，笑容益发肆无忌惮：“我说，你们莫不是瞧着城南新开的那间澡堂子生意好，便想依葫芦画瓢，也学学人家一套？喙，还得说是你们平安汤啊，当真财大气粗有门路，这姑娘的小模样，别说城南那破澡堂子了，哪怕翠微楼里的头牌，也半分及不上她！”

    一行说，一行还给田掌柜竖大拇指，眼睛依旧往季樱这儿瞟，形容猥琐至极。

    季樱面色已是冷了下来，却不闪不避，眸子凉浸浸地瞧着他。

    下九流的行当，原本就出什么招数的都有，田掌柜之前也曾听闻，有些所谓的“同行”为了招揽生意，暗地里使些阴私的手段，左不过便是男男女女那一套。

    田掌柜是个正经人，自然瞧不上这等事，然而这姓姚的是个熟客，也没法儿明着得罪，唯有一把抻住他胳膊，半拉半拽地往外头送。

    “哎呦，您可真误会了，我们平安汤素来都是做正经生意的，怎会在那条歪道儿上钻营？叫东家老爷子老太太知道了，还不扒了我们的皮啊！那位可是好人家的姑娘，编排不得的！”

    想来是为了避免麻烦，并未说出季樱的身份。

    季克之是个有些木讷的人，这姓姚的初初在那说什么“新招”“揽客”，他尚不解其意，甚至还有那么一刻想竖起耳朵听听“新招”是什么。

    但再木讷，他也不是个傻子，待那姓姚的口中提到翠微楼，他瞬时明白过来，先是一愣，下一刹，火便冲上头顶。

    这个登徒子……他说什么？竟敢说他妹妹是、是……

    季克之不仅嘴笨，一时之间，连脑子里都想不出什么骂人的话，然而那股子冲动劲儿却快得很，脑子一热，大吼道：“你敢编排我妹妹，看我撕了你的嘴！”

    捏着拳头就要冲过去，被那充作门迎的后生一把架住了，兀自搏命似的挣扎，气得一张脸红到脖子根儿。

    姓姚的本来已经要被田掌柜推到花椒木篱笆外了，冷不丁被灌了一耳朵骂声，回头瞧见张牙舞爪的季克之，嘿嘿就是一乐，抬胳膊就把田掌柜搡开了。

    “妹妹？”姓姚的涎着一张脸，“都把人领这儿来了，还打什么兄妹的幌子？你也不怕人姑娘听了心里头不高兴，过会子甩脸色给你看？”

    一面就转向季樱：“横竖我无事，姑娘不如随了我去？这小白脸也不过是生了副好皮囊，你瞧瞧，胆子只有芥菜籽大，怕是要委屈了姑娘你的！”

    说着，真个就扭转回来，要伸手拉她。

    季樱却是连眉头都没动一下，轻轻往旁边闪了闪。

    “你放屁！”

    季克之这下连眼睛也红了，越发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恨不能立时冲上去给那人两拳狠的。

    田掌柜急得脑仁疼，趔趔趄趄赶上来将那姓姚的拉住，苦口婆心劝：“姚公子，姚公子，人家真是兄妹……”

    那个迎门的后生却是死死将季克之拦腰抱住，也连声哄：“小四爷，您消消气，咱别动手……”

    这个嚷：“我锤死你！”

    那个挑衅：“呵呵，吃了几年饭，真把自己当个人了，你过来呀，爷今天就陪你玩玩！”

    登春台巷原就安静，这平安汤门前一时之间乱得不可开交，已是有不少过路行人循着声音，朝这边张望了过来。

    季樱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那姓姚的嘴上不干不净，她原本是不打算搭理的，毕竟这等嘴贱心脏的货色，你越理他，他就越来劲，同他起争执，也只是浪费精力和口水而已。

    然而事情现下已经闹到这个地步，再置之不理已然不可能。她也只得定下心来，朝周围打量了一圈，于不远处看见三五妇人，皆打扮得体面光鲜，也不知是这登春台巷的商户，还是得闲相约出来逛街的。

    她心中有了数，两步赶过去拉住正漫天瞎踢蹬的季克之，压低了嗓音：“好了，你消停点。”

    “妹妹！”

    季克之气得要疯，对着季樱也忍不住咬牙切齿：“我要是连这都忍了，还算是你哥？今儿我非得让他给你道歉认错不可！”

    “你再接着闹，过会子看热闹的人更多，回家又是一顿罚，你自己掂量。”

    季樱拧了眉瞧他：“你听不听我的？”

    “……听。”

    季克之喘了好半天粗气，终是从牙缝里崩出一个字。

    “你接着跟他吵，但不可动气，更不能真动手。”

    季樱说着，嘴角就是一扁，吸吸鼻子，神色变了，声音也带了哭腔：“哥哥消消气，别闹了，我……我回家去就是了。”

    然后，也不管他是何反应，扭头就往平安汤外头冲。

    田掌柜也是拨不出空儿来阻她，急得直跺脚：“唉，您、您可别再摔着……”

    季樱只当听不见，一径冲到那几个妇人面前，埋着头，斜斜地撞了过去。

    几个妇人原本正在闲聊，冷不丁被一个小姑娘撞过来，一下子给冲散了，当中一人还给撞得身子歪了歪，往旁边捣腾了好两步才算站住。

    妇人们也不是好相与的，当即一把攥住了季樱的胳膊，凶腾腾喊：“你这丫头怎么回事，没长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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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话 借力

    一时之间，季樱的一条胳膊，倒叫四五只手给捏住了。

    妇人们瞧着一个个儿总有三十余岁，打扮得精致体面，掌心柔软，那手劲儿却不小，一捏将上来，像是直接扼住了季樱的骨头，七嘴八舌地数落：“你这孩子怎地这样莽撞？幸而撞到的是我们，倘使今日是几个老人站在这里，还不被你撞得骨头架子散一地？”

    “对不住，对不住……”

    季樱一脸张皇地连声赔不是，抬头飞快地看了她们一眼：“我真不是有心的，几位夫人可有受伤？我……”

    说到这儿就停了，嗓子哽住了似的，轻轻倒抽一口气。

    “哟……”

    妇人们见状俱是一愣：“这是怎么了，也没说你啥啊，怎么眼圈都红了？”

    呼啦一下子，捏住季樱的手就全收了回去。

    “不是……”

    季樱转过身子看了看平安汤的方向，又迅速转了回来，摇摇头，有点急：“自然不关几位的事，刚才全是我不好，您几位待我已然很宽宥了，只是……”

    循着她望去的方向，几个妇人轻易地就瞧见了平安汤门前的情形。

    那厢，季克之和那姓姚的隔着七八步之遥，还在那儿互相空踢蹬呢。

    一个说：“你嘴里不干不净欺侮我妹妹，今日我管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个便往地上啐一口，阴阳怪气地挑衅：“你爷爷都在这儿等你好久了，你倒是来啊，看今天谁死谁活！”

    却两头都被拉得牢牢实实的，谁也没能往前踏出一步。

    几位妇人都是有经历的人，瞧这情形，再看看季樱那红彤彤兔子似的眼睛，心里顿时也就明白了七八分。

    季樱模样原就生的好，加之女子本来便极容易心软，瞧见她那分明是受了委屈的情状，妇人们登时有些不落忍，早将先前那点子不快抛到了脑后。

    当中有个体态微丰的夫人，便朝前两步，又将季樱拉住了——这一回却是轻手轻脚的，语气也和缓下来：“莫不是有人欺负你？”

    季樱却有些犹疑，又回了回头，欲言又止。

    “哎呀你这孩子怎地恁样不爽利！”

    妇人们见不得这瞻前顾后的受气包样儿，便有那性急的，在她肩上不轻不重推了一掌：“有什么说不得的？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胳膊的普通人，你还怕谁能把你吃了不成？”

    季樱这才长长地吐了口气，垂下头。

    “今日原本我是陪哥哥来的……”

    如此这般，将事情说了一遍。

    “还有这等事？！”

    几个妇人越听越气，一个个儿的柳眉倒竖，有那么一两位火气特旺，直给气得额头上都渗出汗来，胡乱拿手帕子一揩，将季樱一扯，抬腿就往平安汤门前去。

    “这普天之下的澡堂子都只做男人生意，这还罢了，我们还不稀得跟他们那起腌臜东西在往一个铺子里凑呢，怎么着，现下姑娘家往他们门前站一站，都要被人这么糟践？太气人了，气的我心口疼！”

    又有人眼尖，伸手一指：“我说，那个是不是姚老鬼家的小儿子？当爹的做生意偷奸耍滑，越是街坊邻居越坑得凶，生个儿子更不是个好货！你只瞧着吧，我今日指定让他往后都不敢在登春台巷露头！”

    说着话，一群人已是风风火火地又进了平安汤的地盘，既不去看喷得唾沫横飞的季克之，也不搭理努力拨出空儿来招呼她们的田掌柜，径直快步来到那姓姚的跟前，二话不说，就将他给围住了。

    姓姚的原正与季克之对喷，嘴角挂一抹戏谑的笑，抖着腿满面自得。冷不防叫三五妇围了个严严实实，不由得一呆，再撇过脸去瞧见季樱，顿时嘿然。

    “小美人儿还是舍不下我，去而复返了？”

    适才光是听季樱说，妇人们便被气了个倒仰，这会子姓姚的嘴里又不干不净，便更是令得她们火冒三丈。性子急的那两位半点不客气，上去兜头就是一边一掌：“臭不要脸的！”

    余下的人也没闲着，指着那姓姚的就开骂，温柔些的采取讲道理的方式：“你爹也是城中叫得出姓名的，你在外行事如此不讲理，岂不塌他的面皮？”

    火爆些的却不理那许多，手指恨不得戳到那人鼻子上去：“你跟他讲什么道理？他爹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姚老鬼欠我们周记钱庄的银子，这都好几个月可还没还上呢，他这废物东西，在外头倒横起来了！”

    更有甚者，面露讥诮之色：“嗬，敢情儿还欠着外债还不上呢，既如此，你来什么平安汤啊，随便犄角旮旯找个水洼洗洗你那一身恶臭也就罢了，偏还要撑面子！我看你来平安汤怕是只敢泡大池子罢，那小池子贵，只怕你付不起！”

    本是随口一句，没成想竟真个给说中了，姓姚的那张不久前还趾高气扬的脸，一下子红成了猪肝色，待要辩白，可周围嗡嗡隆隆的全是人声，直往耳朵里灌，他纵是想说点什么，那声音也轻易就被淹没了去。

    妇人们越骂越起劲，嘴皮子又利落，口中吐出来的话连绵不绝，生生像是织了张密网，把那人拢在其中。

    这样的情形，就算脸皮再厚，只怕也熬不住，姓姚的直给骂得脑壳都大了，甚么小美人，甚么嘴笨的傻子，一概想不起，缩着肩膀四下里找了半天，觑了个空儿，倏就钻了出去，狂奔绕过花架，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儿。

    妇人们犹自觉得不过瘾，对着他的背影气壮山河：“呸！”

    田掌柜同铺子上的后生愣了，张口结舌：“这……”

    季克之也蒙了个结结实实，一时闹不明白事情是如何发展到这一步的，只管眨巴着眼睛去看那几位妇人，又瞧瞧季樱：“妹妹？”

    就见季樱被那几个妇人妥妥帖帖护在身后，上一刻还满面委屈，这会子竟踮起脚来，自那几个妇人的肩膀之间探出头，挤挤眼，冲他露出个狡黠笑容。

    紧接着，她脸又是一垮，绕到前边儿，深深行了个礼：“不知如何感谢夫人们，今日若不是您几位……”

    “算什么事？”

    那几位还没骂过瘾呢，回身看她一眼，挥挥手很是爽快：“你这孩子就别谢来谢去的了，受了委屈，也莫要在外头闲走了，趁早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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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话 求教

    几位夫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事了便要拂衣去，临离开前，特地扯了季樱去旁边叮嘱。

    “这等脏心烂肺的东西，其实半点本事没有，通身上下就那张嘴最硬，你就得比他更厉害，骂得他连个回神的工夫都没有，那他就连个屁都算不上——我们都是商人妇，说话不讲究，你小姑娘家听了可别怕！”

    说着便一通笑，当真半点没把先前的事往心里搁。

    “我也是商户家的女儿呢。”

    人家帮了大忙，都这时候了，季樱自然没有藏着掖着的道理，恳切道：“实则这平安汤便是我家的买卖，今日我是陪哥哥来铺子上走动的。”

    “你是季家的孩子？”

    之前那个身段儿富态的夫人闻言就一拍掌：“啊呀，那咱们是认得的啊！我刚嫁进夫家那会儿，这铺子还是你们老太太在张罗，好个麻利人！倒是你们那老爷子，面敦敦的……”

    说到这儿她轻咳一声，将后半截话吞了回去：“我夫家姓薛，瞧见吗？登春台巷左边拐出去第一间丝绸铺子，便是我家的，平素无事我总在那儿。我们那点子微末营生，自比不得你们家大业大，要是不嫌弃，往后你再跟你哥哥过来，索性也别去澡堂子，省得再碰上那起没长眼的狗东西，只管来丝绸铺子同我说话就是了。”

    即便是她不提这茬，季樱也想着改天要来郑重道谢的，当下乖乖地应了，又同她几个寒暄几句，目送着她们走远。

    闹腾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四下里终是静了下来。

    铺子上也不知谁养的一只猫，先前嚷起来时便很没义气地远远溜开了去，这会子见消停了，又静悄悄回来，当着众人的面施施然跃上石桌，几下窜到了花架顶，身子没在花叶中，外头只留一点毛茸茸的尾巴尖儿。

    季克之到底是随着被唬出满头汗的田掌柜进铺子里逛了逛，只是他满脑子还被先前的事占着，实在踏不下心听田掌柜细讲生意经，只稍晃了晃，就又退了出来。

    打眼就瞧见他妹子站在那花架子下头看猫，跃跃欲试伸长了胳膊想去够似的，忙紧赶两步上前：“仔细它挠你！”

    那猫儿被他这大嗓门一惊，嗖嗖两下蹦远了。

    季樱颇有点遗憾地缩回手，转过头对他一笑：“这么快就完事了？”

    “嗐，改天再来一趟吧。”

    季克之有点蔫头耷脑的：“今日这事，又是我搞砸了，若不是妹妹你机灵，寻了人相帮，只怕眼下还不得收场。你瞧，我就同祖母说了我不是这块料……”

    “怎么会是你搞砸的？”

    他情绪不高，季樱也就不指望他非得今天将买卖的事弄明白，道一句“咱回家”，拉上他往自家马车去，一面柔声劝：“你闹这一场，全是为了给我出头，要这么说，错的人岂不是我？”

    “自然不是……”

    “所以，永远别把旁人的过错，往咱们自己身上揽。”季樱正色道。

    季克之没应声，埋头也不知在那儿思忖什么，行至马车前方问：“妹妹今日为何要找那几位夫人来帮忙？”

    这些日子他从旁看得明明白白，自家妹子这嘴皮子功夫，绝对不比那几位夫人差，兼之说话有理有据，要怼得那姓姚的无话可说，于她而言并不是难事，却为何偏生要假作受了委屈，求旁人帮忙？

    季樱眼珠子转了转：“想知道？”

    “是、是啊……”

    “真心求教？”

    “这还用说？自然十足十的真心了。”

    “那行。”季樱一笑，抬手往街对过指去：“买，那个！”

    季克之扭头一看，是间卖点心零嘴儿的小店，夏日里应季添了冰酪一类的吃食。

    “这样凉冰冰的东西，回头吃了闹肚子可怎么好。”

    他嘴里嘀咕着，脚下却诚实，几步小跑过去，果真买了碗冰酪回来，往他妹子手里一塞。

    兄妹二人就上了马车。

    那冰酪碗里加了浓浓的果子浆和牛乳，季樱二话不说先吨吨吨喝了几大口，顿时从头凉快到脚，一掀眼皮，那位还眼巴巴地瞅着她呢，于是坐正了些：“哥哥有没有发现，今日田掌柜并未说出你我的身份？”

    “啊……”季克之略回忆了一下，点点头，“是，我猜逢他是怕给铺子上惹麻烦。那姓姚的不是好人，却到底是平安汤的客，倘若真个被他知晓你我是谁，保不齐会颠倒是非，在外头传些咱家店大欺客的谣言。虽称不上大事，到底膈应人。”

    “不错。”

    季樱含笑道：“田掌柜的用意哥哥懂了，而我不与姓姚的起正面冲突，则是怕给哥哥惹麻烦。咱们当面闹起来，纵是赢了又如何？登春台巷这间平安汤才刚刚分给哥哥管，就出了这样的事，祖母或许不会说什么，可一旦被家里别的人知道了……”

    她指的自然是大房那几位，季克之也顿时反应过来，默了默，神色颇有几分沮丧，好一会儿，才又问道：“那……那几位夫人呢？”

    “我一个姑娘家，难不成去大男人跟前装委屈？那也太不便当了！”

    季樱睨他一眼，满脸写着“这还不明白”：“若是找那起寻常百姓妇人，她们瞧着姓姚的是富家公子，未必敢与他当头当面地吵，那几位却实是有家底儿的，底气壮，且又称得上长辈，怕他作甚？”

    她放软了声调，神色却严肃：“所以哥哥往后再遇上事，莫要自己就先气起来，也别慌，定下心来仔细想想该如何行事，有没有合适的人可以帮忙，怎么都比折腾自己来得强，你说呢？”

    季克之人静了下来，身子往后一仰，靠着马车板壁陷入沉思。

    待得马车进了季家大门，他才突然又问：“那你怎知那几位夫人一定会帮你？”

    季樱不紧不慢地吃掉最后一口冰酪，笑了笑道：“女子之间互相帮忙，难道是什么稀罕事？”

    言罢，待马车停稳，掀帘子就跳了下去。

    便立刻有家中管事的迎了上来，垂着手笑呵呵道：“老太太吩咐了，家里有客，正在上房坐着呢。横竖不是生人，三姑娘回来了便请过去见见。”

    说着又看看她身后的季克之：“老太太还说，四公子今日去了家中的铺子，想必颇有所得，便请先回去细细琢磨，晚些时候再去上房用饭。等想通透了，老太太要考问的。”

    季克之：“……”

    行吧，这差别待遇，除了受着还能怎么样？

    他只好和季樱告了别，先回了自己院子，这厢季樱径直往上房去，沿着石板路，还未进院子，远远儿地便听见许千峰那打雷似的大嗓门。

    “我娘平时没少惦记您，满口老姐姐长老姐姐短的，只因您事忙，这才不好常常打搅，借着这次她五十整寿，就琢磨怎么也得好好儿同您叙一叙。您可千万得来呀，否则我这事儿可就算是没办成，回头我娘，非得用她那猴头杖招呼我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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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话 家常

    “猴崽子，哪有这样编排你娘的！”

    季老太太笑个不住，也是与许千峰实在相熟，说起话来更添两分亲热：“不是我不惦记你娘，只是年岁大了，人便懒怠走动。唔，你娘五十整寿，这可正经是个好日子，万没有不去贺她的理儿——罢了罢了，你回去只管和你娘说，那日我准来，也好免了你一顿打！”

    “那敢情儿好。”

    许千峰也跟着笑，那一脸大胡子，哪像个猴崽子，分明是熊崽子：“我可不敢编排我娘，她手里真有根猴头杖，说来还是您家四爷瞧着她腿脚不灵便，特特送的呢！您说您这小儿子是个甚么脾性，旁人送长辈拐杖，要么雕孔雀，要么雕松鹤延年，偏他刁钻，给我娘弄个猴头的！您是没瞧见，我娘往手里那么一拄，顿时显得人都活泼了，我要不盯紧了她，只怕立刻就要上树！”

    上房里“轰”地又是一通大笑。

    立在门前的小丫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弯着腰一阵咳，好容易缓过劲儿来，一抬头瞧见季樱立在那儿冲她笑，忙站稳了唤：“呀，三姑娘回来啦！”

    屋里季老太太都给笑渴了，正端了茶杯往嘴边送，一听这句便又撂下，扬声道：“三丫头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季樱这才进了屋去，也笑嘻嘻的，先给季老太太行礼：“我在外边听见祖母那样高兴，便等了一等，免得我这一进来，倒把您的笑给打断了。”

    说罢四下里打量一番。

    家里今日来的是男客，季大夫人和季三夫人不过前来露了个面就避开了，倒是小辈们挺齐全，除开日日都要去私塾里忙活的三公子季择之，余下的有一位算一位，都在这屋里坐着。

    季渊和许千峰两个没正形的，伴着季老太太坐在罗汉榻边，大房那几位啥时候也不忘了抱团，一齐围坐在桌旁。季萝和她弟季成之离门最近，一瞧见季樱，登时嚷嚷起来：“季樱，你出去玩不叫我！”

    “叫你？”

    季樱偏过头去莫名其妙地看她：“你不怕我坑你了？”

    一头说，一头目光往远处放了放，就见陆星垂独个儿坐在临窗的一张竹椅里，见了她，不过遥遥地送了个眼神过来，点点头，就算是招呼过了。

    这人当真安静，也不知为何，明明样貌生得那般醒目，在这屋里却好像连呼吸都隐了去，若不是这会子看见了，季樱几乎要忘了他今日是同许千峰一块儿来的。

    “胡说，自家姐妹，连声妹妹也不叫，就这么直呼姓名？”

    季老太太瞥季萝一眼，又望向季樱：“还有你，开口闭口要坑自家姐妹是个甚么道理？便是说笑也不行！我且问你，你同你哥哥去家里的铺子，如今他心中可有准数了？”

    一面打发金锭去端茶碗来，却见里面并不是茶，而是白豆蔻煮的熟水。

    “连下了这许多天雨，天气湿热得很，于你那身子只怕更无益，这个祛湿养脾，对你是最好的。”

    季老太太如是说。

    长辈的关切与牵挂，向来令人暖心，季樱将茶碗接了，二话不说几口喝干，又递还给金锭，笑道：“还想再要一碗。”

    然后才规规矩矩答季老太太的话：“我与哥哥今日只去了登春台巷那间平安汤，还余下两间铺子没瞧，我估摸着，哥哥只怕还需要些时日，心中才能有些章法。”

    季老太太点了点头，倒没说什么，那厢季渊却是偏了个脑袋过来，懒洋洋看她：“只去了登春台巷？遇上麻烦了？”

    话音落下，便有两道目光扫了过来。

    一道来自桌边的季应之，只一掠，便垂下了眼；

    另一道却打窗边来，当中并未有太明显的意味，却落在季樱面上就没挪开。

    那许千峰可不讲究，一拍大腿粗声大气：“难不成真被我说着了？嘿，你俩往登春台巷那边去，合该报我的名儿啊，那可是我地盘！”

    “一点子小事罢了。”

    依季樱的意思，那事情是不能瞒着家里长辈的，只是不合适在此刻说，于是只一句带过，对季老太太甜甜一笑：“您看，孙女这一进屋，许二叔不说笑话了，您也不乐呵了，反而操心起来，可见适才，我真该在院子里多站一会儿，免得进来搅了您的高兴。”

    季家与许家多年交好，许千峰三天两头地往家里来，实是寻常，季老太太并非次次都如此兴师动众地叫上全家来待客。

    今日她也不过是午睡醒了，听见说许千峰是送寿宴帖子来的，这才特地请他来聊了几句，时间长了便觉得乏，将手里茶碗搁下了：“瞧见你们都踏实懂事，我心里自然高兴——好了好了，我晓得你们，同我这老太婆呆在一块儿总是不自在，都玩去吧，千峰和陆家哥儿晚上留在家里吃饭，啊？”

    众人免不了又陪着说了几句话，这才从上房里退了出来。

    大房那几位甫一出屋子就径自离开，看起来简直一刻也不愿多待。

    许千峰素来不怎么同他们来往，此刻也懒得搭理他们是走是留，只管笑着叫季樱：“走哇小樱儿，跟我们去荷塘玩去！”

    季樱无可无不可，点头答应了，一转身，只见季萝站在廊下，有一眼没一眼地直往这边瞅，就差把“也带我一个呗”写在脸上。

    偏偏她又嘴硬，见季樱看她，立马鼓起眼睛，没好气地嚷：“看什么看！”

    “哦。”

    季樱翻翻眼皮：“看来二姐姐果然还是很讨厌我，既这样，那就不叫你一起去了。”

    说完真个跟着季渊他们就要走。

    “你！”

    季萝给噎得一口气没上来，站在那儿又是咬唇又是跺脚，纠结了许久，终是按捺不住那颗想玩的心，气呼呼哼了一声，也不知是冲谁，拔脚追了上来，拉住季樱的胳膊就不撒手。

    几人刚出上房院子，就与阿妙打了个照面。

    那丫头手里端着一个药瓶，木着脸杵在一棵楸树下，也不知站了多久。

    终于等到季樱出来，她那脸上也是照旧没表情的，三两步过来，把那药瓶子往季樱面前只一推。

    如今汤药已经停了，外敷的药也换成了祛疤的那种，郎中吩咐过，是要一天多搽几次的。

    “你可真是……”

    季樱有点好笑，同时又觉得感动，便让季渊他们先走，自个儿同阿妙又回了上房院子，寻一间僻静的屋子敷药。

    阿妙人愣，力气也不小，然但凡给季樱换药，动作总是轻得不能再轻，生怕让她觉得有一丝儿痛。

    一边用无名指轻轻把药膏点上季樱肩头，一边道：“今日下午，大夫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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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话 来得怪

    说这话的时候，阿妙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然而季樱心里却是“嗵”地一敲。

    没工夫细想，她扭过身去将食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

    正房院子里仆从众多，隔着一堵墙，谁也不晓得外头会不会有一双耳朵。

    季樱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转，抬头与立在身后的阿妙相对：“你来寻我，是为了这个？”

    阿妙没答话，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直勾勾地与她对视。

    季樱：“……”

    意思她倒是明白了，就是这模样吧，看着有点像中邪……

    搁在平时季樱恐怕还真会半真半假打个激灵，再调侃阿妙两句，然而眼下却全无心思，当即起了身。

    “走，回咱们院子去。”

    主仆两个立马离了正房，一路沿着碎石子道儿快步往自家院子去，经过荷塘时，脚下稍停了停。

    季渊同许千峰两个歪歪斜斜倚在荷塘边的凉亭里，一人手里拎一小坛子酒，听不清在聊什么，冷不防爆发出一阵怪笑，惊得凉亭顶上几只鸟儿扑啦啦飞出去老远。

    陆星垂却是独个儿坐在旁侧的一艘小舟中，脚边也搁着个酒坛子，手里却握着鱼竿，乍眼一瞧，跟入了定一般。

    那小舟常年停在那儿，实则是拿它当个景儿使，当然你要坐在里头也不是不行，只是……凉亭里的两人吵成那样，鱼早吓走一大片了，这位是预备钓个啥？

    格格不入。

    季樱脑子里蓦地蹦出这四个字。

    对，就是格格不入。这陆星垂，平日待人有礼，又肯热心助人，哪怕只是闲聊街边小食，也能相谈甚欢，看上去，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自打他来了榕州城，许千峰常叫上他一起出门，想来与他关系也很不错。就像现在，他人在小舟中，叫他喝酒，他便喝，时不时地也扭头应和着季许二人的话题说上两句，可偏偏就让人觉得他游离在外，这环境，乃至这整座城，都与他丝毫不相融。

    季樱摇了摇头，晃掉这不合时宜的想法，目光错了错，瞥见凉亭角落中的季萝。

    她那二姐姐，百无聊赖地在那掰手指头玩，显然极无趣，却还在等着她呢。

    说穿了也是个孤独的女孩子吧。

    她霎时就觉有点心软，吩咐阿妙：“去同四爷打声招呼，就说你拿错了药，且我也乏了，便不去玩了，晚上吃饭时再见面吧——顺便将二姑娘带过来，与我们一同回去。”

    阿妙顿了一顿，朝她脸上张了张，点头去了，走了好几步，嘴里嘀咕一句：“我会拿错药？”

    季樱耳朵尖，将这话听了去，噗地笑出来：“怎么，帮我背个锅而已，就这么难为你？”

    虽是笑了，心里却直发沉，半点不觉得轻松。

    阿妙去了凉亭里，依葫芦画瓢将话带到。季四爷倒没说什么，偏着个脑袋遥遥向季樱这边看了一眼，便挥了挥手将阿妙打发了。

    不多时，季萝同阿妙一起过来了，少不得又抱怨了几句，季樱此刻没心思逗她，索性一把挽住她胳膊，拽了就走。

    不料那季萝竟是极吃惊，不敢相信地低头看看两人挽在一起的手，嘴里那一连串的抱怨全吞了回去，乖乖跟着季樱往回走，一路上三不五时就偷偷去看季樱的脸，临分开前，飞快地扔下一句“你既然乏了就好好休息”，然后逃也似地跑远。

    季樱望了望她背影，抿抿唇，和阿妙一起进了房，严严实实关上门。

    “姑娘走了不久，大夫人就来了。”

    阿妙很知道轻重，开门见山，话拣紧要的说：“听说您没在家，也没立即就离开，反倒坐了好一阵。”

    一边说，一边斟了茶给季樱。

    季樱接了茶碗却并不喝，四下里打量一番：“大夫人可说了找我何事？”

    “并没有特别的事，只说来同姑娘闲聊，顺便瞧瞧您可还缺什么。”

    阿妙嗓音平平淡淡：“大夫人说，眼看着快入秋，姑娘们的秋装也该置办了，老太太便将这事儿安排给了她。上午她去了二姑娘那里，原想着下午来咱们院儿，没成想却不巧了。”

    季樱垂下眼皮，翘了翘嘴角。

    这个事情，她相信是真的，但季大夫人来的时间点，委实微妙了些。

    午后她与季克之出门，几乎是在同时，许千峰和陆星垂来了家里。有客到访，又是通家之好，季大夫人和季三夫人必是要露面的，既露了面，就没理由不晓得季老太太将家里所有的小辈儿就叫去了正房，更不可能不知道，季樱不在家。

    她就是专门选了这么个时间，跑来季樱院子的。

    “大夫人看了些什么，你可还记得？”季樱拧了拧眉头问。

    “就四下略打量了一下，问姑娘平日里抹什么香脂涂什么手膏，熏香爱哪种味道。接着又看了衣柜，说是瞧瞧姑娘还缺什么，也好立刻就置办上。”

    阿妙道：“不过我没让大夫人沾手，自个儿开了柜子给她瞧的，大夫人细细看了好一会儿，又问了两句姑娘起居之类的闲话，很快便去了。”

    所以，是为了衣柜来的？

    季樱深觉得莫名。

    她的衣柜里并没有私藏任何东西，样样皆可见得人，这大夫人如果真有所图，是想找什么呢？

    季樱起了身，三两步过去，一把拉开了柜门。

    衣裳阿妙自是早就重新收拾过，处处整齐，她上下打量了一个遍，在最底层的角落中，看见那件她从蔡家穿回来的旧布衫。

    是……为了这个么？

    这事儿光在这儿白琢磨是想不出的，必得要见了大夫人，同她说上几句话，或许才能探得一星端倪。季樱沉吟片刻，目光落到阿妙脸上。

    “为何你觉得，这事儿应当立刻告诉我？”

    “大夫人来的时间太奇怪。”

    阿妙板着面孔一字一句答。

    季樱不由得挑了挑眉。

    这丫头，初见时木讷，甚而不太会照顾人，话少表情更少，却不成想，有颗灵透的心。

    “这几天你仔细些。”

    她正色叮嘱：“瞧见眼生的人，一概不许放进咱们院子，这屋里的东西，除开你之外，不能让任何人沾手。”

    “是。”

    阿妙面上不见丝毫涟漪，直愣愣地应。

    她这样，季樱真个觉得有些稀奇了：“就不问我为什么？”

    “您是我的姑娘，您吩咐，我照做，旁的不重要。”阿妙低了低头，“我不想知道太多，您别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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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话 不要怂

    这话说得也是叫人不知道从哪儿吐槽起好，季樱拧了眉头盯牢阿妙的脸，却见那妮子板着脸从衣柜里取出干净衣裳来，往她手里一搁。

    “在外头走了大半日，您要不要沐浴之后再搽药？”

    “哦。”

    季樱嘴上答应了人却不动，照旧直勾勾地盯着她，半晌，陡然冒出来一句：“其实我是个杀人魔王。”

    阿妙：“……”

    “去年在乡下，有个同村姓朱的，一家四口在一夜之间被杀，实则便是我所为。”

    “我不仅杀了他们一家，还连肉也尝过了，没吃完的全送了街坊四邻。”

    “姑娘。”阿妙生无可恋脸，“别开玩笑了……”

    “啪！”

    话音未落，额头上便挨了一下，倒不疼，就是挺突然的，凭空叫她吃了一惊。

    “废话，你也知道我在开玩笑啊！”

    季樱瞪她一眼：“什么叫做‘你不想知道太多’，还让我别告诉你？莫非你觉得我同大夫人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大夫人这一通折腾，你觉得纳闷，我也是一脸懵，我与你是一样的疑惑不解，甚而有点惴惴不安，你跟我装什么老成持重？”

    阿妙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在这一刻终于神奇地发生了变化，就像面具上蓦地出现了一丝裂痕，有一抹可疑的淡红色，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腮边。

    只是她向来人如其名，即使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也不似别的女孩儿那般甩手跺脚，只沉默着在原地站了片刻，生生将一脸红给憋了回去，方才淡淡道：“这事，姑娘待如何？”

    冷静得仿佛刚才的事没发生过。

    “唔。”

    季樱溜她一眼，回身只管往沐房去：“大夫人这有一出没一出的，冷不丁来一下子，时间长了谁受得了？想来，还是我主动点的好。”

    ……

    许千峰带着他表弟陆星垂在季家盘桓整一下午，到得晚饭时间也果然没走，留下来蹭饭了。

    家里有客，还呼呼啦啦挤在正房未免不像样，这日的晚饭就摆在花厅中，分了男女桌。

    季樱到得早，入得花厅时，家里人一个都还没来，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季渊等三人不紧不慢地晃到门前。

    她立时起身迎了上去。

    “小樱儿，你好不仗义！”

    许千峰隔了老远便直拿手指头戳她，气哼哼的：“说好了一块儿玩，你竟偷空跑了！今儿是在你府上，我拿你没法子，你且等着，待你阖家去我家吃我娘寿酒的那天，我非叫你知道我的手段不可！”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头，季樱扁扁嘴装可怜：“求饶命啊许二叔。”

    说着便转脸望向季渊。

    这位一如既往地不着调，眉头一扬：“怎么，缺钱啦？”

    “是，缺得厉害。”

    季樱翻翻眼皮，攥着他袖子就往旁边拉：“只怕要请四叔将全副家当都掏出来应个急了。”

    她那手上明明没使多大劲儿，偏生那季四爷却做出一副被扯得趔趔趄趄的模样，一边跟着她走，一边冲许千峰挥手：“既不是外人，便不用拘礼，二位先入座，我处理了我们家这小麻烦就来。”

    就见得陆星垂抬眸朝这边看了一眼。

    季樱远远冲他弯了下嘴角，扯了季渊就走，倒也没去远，就在花厅外一个少有人走动的僻静所在停了下来。

    “何事？”

    季渊将自个儿的袖子从她手里拔出来，捻了捻被捏皱之处，闲闲朝她脸上打量：“要是事儿特别紧要的话，不如咱们蹲下说？免得被人听见——你瞧这一丛月季，刚好可以挡住你我。”

    “……”这一天不逗个两句就没法儿活了是吧？

    季樱给他一句话弄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干脆不接茬：“我这二年不在家，好些事都记不太清了，不知四叔可还有印象？”

    就见那季渊笑容一敛，紧接着，眼睛里生出一丝玩味：“哦？说说看？”

    “此番回来，大伯娘待我极亲厚。”

    季樱也就开门见山，直直与他对视：“从山上下来的第二天，她就打发人给我送了扎扎实实几匣子首饰，一样样皆不是便宜货色；中午许二叔和陆公子来家，大伯娘一面忙着待客，一面还拨冗来我院子找我闲聊，见我不在也没急着走，说是祖母交代她替我们姐妹置办秋装，她却不知我缺什么，因此在我屋里细细看了一回。”

    “是么？”

    季渊磨挲着手中折扇，仿似不甚在意般应了一声。

    “平日里我瞧着，大伯父对我与我哥哥并不十分在意，大伯母为我这样花心思，也不知他会不会有意见，万一害得他们夫妻失和，那就全是我的不是了，因此我心里惶恐得很。”

    季樱脸色不变，接着道：“四叔以为，如此会不会不妥？”

    季渊唇角动了动，像是快速地笑了一下，面上神色却仍是懒洋洋，好像半点提不起兴趣，甚至还打了个哈欠：“啧，你们女人就是麻烦，这么不相干的事，芝麻绿豆大小，也值得来问我？”

    说罢竟是抽身要走。

    “四叔！”

    季樱瞪圆了眼，忙一把再度攫住他。

    又来了又来了，这位是怎么回事？与季老太太初见那日，他便偷空想溜，今天是又打算撒手不管了？

    她紧紧攥着季渊的袖子不撒手，仍一瞬不瞬地直视他：“是四叔非要把我从蔡家带回来的，当日您反复同我保证，言必称定会护我周全，现下是要食言了？”

    “喙，小樱儿可别冤枉我，你四叔是那种人？”

    季渊很无奈似的，直到这会子，才终于肯站直身子，盯着季樱的脸望了片刻，忽地噗嗤一声笑出来：“我说你，跟着蔡广全和他那蠢媳妇这许久，竟没被养成个傻蛋，从头到脚长了一身脑子啊！”

    季樱：“……”你才长了一身脑子！

    “唉！”

    便听得他长叹一声：“我都说了，你既有脑子，这等不相干的事，何必来问我？若觉得不妥，便去将你认为不妥之处搞清楚就是了，有多难？连这都不明白，还反过来冤枉如此疼爱你的四叔，我觉得受到了伤害——不妙，心好痛！”

    说着真个拿手去捂心口。

    这一回，季樱听明白了。

    既明白了，她也就不再与这位不着四六的先生啰嗦，扔下一个“行”，转身便走。

    那位还在她身后嚷呢：“喂，不是说缺钱？我这儿还有一兜子银票呢，反正都是你爹挣的，不要白不要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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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话 求助

    一顿晚饭，宾主尽欢。

    姓季的府上这位厨子是蜀中人，不仅烧得一手好本地菜，于蜀菜也十分精通。因着身上的伤，这些日子季樱的饮食始终很清淡，趁今日家中有客菜色格外丰盛，她便觑着季老太太不注意，将那酸辣鱼片和辣子鸡狠狠夹了好几筷子，吃得满足，人仿佛都开心了起来。

    饭罢稍坐片刻，便到了酉时末，季渊送那二位离开，临了，许千峰生拉硬拽地又把季樱扯上，非要她也送一送不可。

    也不知这位所谓的“叔叔”为何如此执着，总爱拉上她。季樱无奈，扭身看了看，见季大夫人陪季老太太回了正房，猜逢一时半会儿应是不会离开，只好随着季渊一同将那兄弟俩往外送。

    这辰光，天色尚未黑，西边还余一小片晚霞，绚丽灿然，整个世界都被抹上一层柔软的光晕。

    季渊同许千峰两个不知又在说什么荤话，头碰头地小声咕哝，时不时叽叽呱呱发出一阵怪笑。

    陆星垂和他们并排走了几步，约莫是觉得无趣，脚下渐渐慢了，退到季樱身侧。

    感觉到左边一道高大的影子拢了过来，季樱便转身仰脸冲他笑笑：“我四叔与许二叔只要凑在一块儿，嘴上便没个正形儿。”

    女孩子的脸在晚霞中益发光芒四射，笑容浅淡眸子明亮，耳畔的一点碎发被微风吹得飞起来，显得有一点俏皮。

    “无妨。”

    陆星垂也跟着弯了弯嘴角：“他们聊的那些，我先前也算听得多了。”

    ……那二位满嘴尽是些小姑娘听不得的，敢情儿都是您玩剩下的？

    便听得他又道：“你是否遇上了什么麻烦事？”

    “嗯？”

    季樱挑了挑眉：“你怎么……”

    “实则我也不知是为何。”

    他沉吟着道：“下午在正房，听见你说与令兄外出遇上了麻烦，模样却镇定轻松，仿佛不值一提。然而晚饭前再相见，我观你神情中似是添了一丝忧色，故此，才冒昧问上一问。”

    季樱当真觉得有些惊讶了。

    她自认已然将情绪藏得很好，并未露出一星半点来，可这位……观察力竟敏锐如斯？

    许是因为她一时没说话，陆星垂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也知你是姑娘家，许多事，或许我不方便插手，我的意思是，若有需要，你可打发人来许府寻我，左右我现在是个闲人，若有能帮得上忙之处，自会尽力。”

    说这话的时候他面色诚恳，看上去，倒真不像是场面话。

    况且，他似乎也并没有特特来说这些场面话的必要。

    季樱抿一下唇：“好像我与陆公子并不十分相熟。”

    “的确如此。”

    陆星垂很耿直地颔首：“我在这榕州城内，原也没什么熟人，除了外祖一家，也就只有贵府诸位，勉强称得上相识。初见那日在小竹楼，姑娘曾为我抱不平，之后在河边，又替我解了燃眉之急，于你这或许只是微末小事，但情分我却不能不……”

    说到这儿忽然顿了顿：“哦，‘情分’二字可能不大妥。”

    几乎是同时，季樱也道：“称情分可言重了呀！”

    两人互相瞧瞧对方，蓦地都笑了出来。

    “陆公子的意思我懂的。”

    季樱含笑点点头：“多谢你这样惦记着，你放心，若真个遇上了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我必定连我四叔都不找，头一个就去向你求助。”

    这话也听不出真假，陆星垂默了一瞬，应道：“那便说定了。”

    说着话，已行至大门前，前头那两个不靠谱的这时候方记起他们俩，同时回头，一个说“你俩磨蹭什么呢快些过来”，另一个道“小樱儿你们两个只顾说你们的，连许二叔都不理了？”很是理直气壮。

    这种颠倒黑白的行径季樱已是看得惯了，压根儿懒得搭理他们，笑着道别，目送那兄弟俩离去，又跟季渊打了声招呼，匆匆地往回赶。

    好在，这会子季大夫人果然还在正房里。

    她轻轻吁了口气，也不进去，自顾自在正房院子外盘桓，一时看看花，一时又瞧瞧树，等了总有小半炷香的时间，听见院子里传来说话声，便走远了两步，在树下站定。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四下里点了灯。

    季大夫人笑容满面地从正房出来，正抬手轻轻揉了揉脸颊，目光一错，瞥见树下一个娇娜身影。

    “呀！”

    季大夫人就将腮边的手放下了，笑容里多了两分慈爱，快步走了过来：“这傻孩子，站在这里做什么？”

    说着就摸摸季樱胳膊，上上下下打量：“怎么也没个人跟着？前些天连着下雨，这花花草草间，蚊虫多得很，你立在这儿也不怕被叮得满身红肿？真真儿是个小傻子。”

    回头一迭声叫人取薄荷油来。

    她举止言语实在温柔得很，若不是对她有所猜忌，季樱倒当真很喜欢，此刻就一把拉住她的手：“大伯娘别忙了，我没事的。那个……”

    说到这里就停住了，缩缩脖子，仿佛有点不好意思。

    “这是怎么了？”

    季大夫人笑得更是和暖，没忍住似的，抬手轻拍她脸颊：“找大伯娘有事啊？”

    “嗯，是有点事。”

    季樱很是局促地低了低头，又小心翼翼抬头来看她：“我们爹爹不在身边，大伯娘又素来待我和哥哥好，思前想后，这事只能来请大伯娘帮忙。只是不知道会不会给大伯娘您添麻烦。”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这一番举动之后，季大夫人那张脸，似乎有一瞬冷，极快地一闪而过，半点痕迹也没留下。

    “你要是跟大伯娘客套，那可就太见外了。”

    季大夫人笑容可掬：“大伯娘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你又生得那样好，我怎能不疼你？如今你大姐姐嫁了人，我这唯一的闺女也不在身边了，你有事肯来找我，大伯娘欢喜还来不及呢！”

    季樱连连点头，嗯嗯嗯吭哧了半天，道：“下午从正房回到我自己院子，我觉得有些乏，原想着休息片刻，没成想就睡着了。然后我就梦见了……梦见了那个……”

    她有点后怕似的咬咬唇：“她死后没两天，我就被四叔接回家里，还一次都不曾去看她。待她七七那日，我想去、我想去瞧瞧她，却又怕祖母不答应，更怕……祖母顺势让我留在蔡家继续受罚……大伯娘能不能帮我在祖母那里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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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话 给她点破绽

    季大夫人的神色飞快地一变，只一瞬的工夫便又恢复了正常，面上照旧是她那招牌一般的慈爱笑容。

    然而季樱却瞧得很清楚，她那稍纵即逝的神情之中，既含了讶异，又带着不耐，隐隐约约的，似乎还有一丝慌。

    季樱却没给她太多思索的机会，更进一步，凑上前去拉她的手臂，软软道：“虽说事情已过去了一段时日，可每每想起，我总会遍体生寒，心中虽有这个想法，却胆怯得很……”

    说着似是很紧张，咬了咬嘴唇，语气更加小心翼翼：“我与哥哥自小就没娘在身边，祖母年岁大了，我又不愿她忧心，少不得厚着脸皮再求大伯娘一件事——到了那日，能不能请您陪我一同去？”

    话音落下，便抱着季大夫人的胳膊晃了两下，半是央求，半是撒娇。

    嘁，面子工夫罢了，谁又不会做？若觉着不够，还有揽颈、滚脸、投怀送抱三件套现成预备在那儿呢，您若是真心疼爱，总不至于嫌弃吧？

    “哎哟，你这个孩子……”

    季大夫人被季樱揉搓得身子也跟着摇摆，满面无奈：“伯母可不是小姑娘啦，哪禁得起你这样晃？你……”

    话没说完，正房院子里忽地又传来一阵人声，就见季三夫人领着季萝从里头出来了，瞥见树下的二人，脚下不由得停了停。

    “你在这儿做甚么？”

    季萝张口就问，看见季樱挽着季大夫人的胳膊，嘴角就往下扁了扁。

    季三夫人也朝两人多瞅了两眼，嗓音亮堂堂地问：“大嫂还没回去？”

    “头先出来，正巧看见这丫头，大晚上的，蚊虫那样多，也不知避着点，专拣那草深的地方去，我便叮嘱她两句。”

    季大夫人笑盈盈的，一面说着话，一面不着痕迹地将胳膊从季樱手里轻轻扯了出来，又问：“老太太歇下了？”

    “唔。”

    季三夫人原也不是真在意，随口应了一声，偏过头去吩咐季萝：“先前你爹从南方带回来的那种能驱蚊的花露，咱们好像还余下两瓶，回头你打发人给你三妹妹送一瓶去，比家常用的薄荷油强些，味道也好闻。”

    交代完毕，冲季大夫人一点头，径自走了。

    季萝跟着她娘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看季樱，很不高兴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在吃哪门子醋，却到底是被她娘扯着，快步走远了。

    这厢季樱便眼巴巴又去看季大夫人：“大伯娘，成吗？”

    “就急成这样？”

    季大夫人嗔她一眼，垂眸沉吟片刻：“这事不大，只是现在不合时。一则，因着你受伤的事，你祖母面上虽不显，实际却是动了真气的，喏，你四叔打发人去咱家山上送消息那日，你祖母又惊又怒，连茶碗都给砸了呢！得亏你是个福大命大的孩子，倘若运道差那么一点儿……你说说，搁谁身上能不后怕？”

    “嗯……”季樱点头乖乖地应。

    “你祖母这人啊，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以她的脾气，你这罚没受完，她决计不会让你踏踏实实在家呆着，可如今的情形你还瞧不明白么？她心中是真个惊惧，故而才一直拖着不提此事，倘若这会子我去找她提这个，岂不叫她避无可避？”

    季大夫人拍拍季樱的手，万般语重心长：“你祖母，虽总不爱说，但却是真心疼你呀。”

    “这个樱儿当然明白。”

    季樱低下头去，看向她的手：“我又何尝想回蔡家去？他们待我又不好……”

    说到这儿蓦地住了口。

    “你别急呀，先听大伯母说。”

    季大夫人笑得温柔：“方才说的只是其一，这二则，你心中或者牵挂心疼那个没了命的姑娘，但这事儿在长辈们眼中，着实有些晦气，就连我也未必能保证你祖母一定会答允。现下许家老太太正欢欢喜喜张罗寿宴，咱们阖家都要去饮寿酒，好歹等这事过了，咱们再慢慢跟你祖母提，你说呢？”

    季樱仍是一个劲儿点头，瞧着特别懂事的样子：“我都听大伯母的。”

    又仰起脸来一派天真：“那到时候，大伯母会陪我去吗？”

    “这个，咱们也到时候再商量，可好？”

    季大夫人眉心动了动，含笑道：“我们樱儿愿意同大伯母亲近，大伯母心里高兴得什么似的，你都求到我跟前来了，我总得尽力替你筹谋，对不对？”

    又抬手在她背上轻推一下：“好了好了，小姑娘家，老是想那么多，睡不好觉，回头可不漂亮了，快早些回去歇着，别再胡乱琢磨了，横竖有大伯娘呢，啊？”

    季樱好声好气地答了声“是”，没忘了满含敬意地请她也早些歇息，这才与她告别，回身往自家院子的方向去。

    绕过一丛灌木，忖度着季大夫人应当是瞧不见她了，她才回了一下头。

    借着路旁小灯的光，就见季大夫人仍站在那儿没走，垂着眼皮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方才那堆了一脸的笑容，这会儿，却是全不见了。

    ……

    这一台戏唱下来，虽然仍旧满脑子浆糊，但至少有一件事，季樱很清楚。

    如果这季大夫人怀疑她的身份，想要拆穿她，那么绝对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若不出她所料，所谓的“去乡下拜祭”一事，也十之八九会不了了之。

    想明白了这一点，心中也就踏实了些。接下来，不论这季大夫人目的为何，又预备再做些什么，她应付起来就能自如许多，不至于瞻前顾后，束手束脚。

    而她呢，也小小的卖了点破绽给季大夫人，至于那位有没有察觉，又会不会因此而有所动作，这就不是她能猜度的了，左右等着就是了呗。

    季樱并不想花太多心思在季大夫人这里，想透彻了，便干脆丢到脑后去，不过多叮嘱了阿妙两句，让她多注意自家院子来来往往的人，便自顾自过日子。

    转眼便是五日后，许家老太太的生辰，一大清早，季家上下有一位算一位，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然而直到马车停下，季樱才发现，他们的目的地并不是城中的许宅，而是他们家在城外不远处的一处庄子。

    许家世代从商，家中富得流油，却到底只算是平民，城里的房子不可逾制，再大也是有限。

    但这乡下的庄子就不一样了，地是尽可以买的。

    许家的农庄，不仅田多地广，还建了一座跑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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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话 赴宴

    那跑马场依着宅子而建，半人多高的墙围着，此时已有几个人在场中骑着马或跑或走，离得太远，样貌姿态全看不清。

    跑马场侧边搭了长长一溜凉棚，棚下置桌椅，四面皆围着细纱，既能防蚊虫，也不会遮挡视线。一阵风起，那细纱帐被掀起来老高，再软软地落下去，给这刚硬的跑马场凭空添了两分柔和气。

    也不知许家今日请了多少客人，从自家马车上下来，季樱就被前前后后乌泱乌泱的马车和人头惊了个结实。正四下里打量，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回身正对上季大夫人那张笑脸。

    季大夫人闺女已出嫁，今儿这一路上便是和季樱坐了同一乘马车，路上话却不多，压根儿没提前两天那茬，只拣些吃的玩的无关紧要之事来说，不过闲聊几句而已。

    这会子见季樱立在那儿没动，便含笑柔柔地问：“怎么傻站着，看什么呐，这许家的庄子咱们也不是头一回来呀！”

    “人太多，惊住我了。”

    季樱便也冲她笑了笑，好似有点怯场似的：“祖母今日只怕要多陪陪许家老太太，一会儿进去了，我跟着大伯娘吧？”

    “哟，我怕是也拨不出空来顾你呢。”

    季大夫人愣了一下，抬手起来，替季樱挽了挽耳畔碎发：“你瞧瞧这人山人海的，个个儿都得招呼应酬，且咱们同许家又要好，免不了还得帮着张罗些许，要不，你跟着你三婶？正好与二丫头做个伴。”

    “可是……”季樱垂下眼皮，有点不乐意，手指头捏着季大夫人的袖子轻轻拽了两下，“我觉得与大伯娘最投缘，跟着您，我心里才踏实安稳……”

    “什么投缘，谁的头圆？”

    季渊像阵风似的从二人身边掠过，只撂下一句话，就挤进人堆儿里不见了。

    季樱笑了一声，转过头去看他，尔后又偏转回来，一脸天真望向面前的季大夫人：“行吗？”

    “……你乖乖的啊，听话。”

    季大夫人那一脸慈爱都快兜不住了，太阳穴直跳：“实是今日忙不过来，否则大伯娘走到哪儿都想带着你。”

    “哦。”

    季樱便委委屈屈地点头：“那我就不给大伯娘添乱了，我同三婶和二姐姐一起。”

    话音落下，就感觉站在她身后的阿妙猛然抖了一下。

    她回过头，就见那丫头板着脸，沉沉对她吐出一个字：“冷。”

    这是嫌她刚才举动肉麻呢。

    季樱才不在意这个，趁旁侧没人，得意洋洋地冲阿妙做了个鬼脸：“给许家老太太的贺礼在你那儿吧？”

    “喏。”阿妙便慢吞吞地取出个精巧的香囊，在她面前晃了晃。

    于许家老太太而言她是小辈儿，送贵重东西那是大人的事儿，她只管表表心意也就罢了，总不好拿银子砸人——当然也很有可能压根儿砸不动。

    香囊绣着春光长寿的纹样，称得上细腻精巧，唯一遗憾的是，并非出自季樱之手，全由阿妙代劳。

    说话的当儿，季大夫人已是走了开去，没片刻，季三夫人领着季萝过来了，迎面道：“三丫头跟着我。”

    很是爽利。

    季樱于是便也随着她们娘儿俩往大门前去，远远儿地就瞧见许千峰混在家人间，笑容满面地迎客。

    那人倒也眼尖，只一瞟就看见了她，连连招手：“小樱儿，来来来，别在那儿磨蹭啦！”

    “许二叔。”

    季樱笑嘻嘻地同他打招呼：“您府上今日是把全榕州县城的人都请来了？”

    “嗐，老太太五十整寿，大操办一回，还不是该当的？”

    许千峰扯着嗓门粗声大气答：“原想着就在城里办，后来人实在太多，恐怕铺排不开，这才又安排来了乡下庄子。这也好，乡下凉快，更舒坦些，是不？”

    他忙活了一早上，全身都汗湿了，也没来得及去换一换。季樱朝他身上打量了一眼，没答话，便听得他压低了喉咙，神秘兮兮道：“你赶紧进去，再迟些，可要错过好戏啦！特地从府城请回来的马术班子，嚯，你可不知有多贵！那凉棚里头，我给你家安排的位置好着呢，还有不少你爱吃的东西，快去快去！”

    嘴上说着话，就直把季樱往里赶。

    季樱哭笑不得，与他别过，同季萝两个并肩随季三夫人入了宅子，由仆从引着，一路行至跑马场，安顿着在凉棚里落了座。

    当真是极好的位置，一眼望去，整个跑马场一览无遗。这会子客人已是来得七七八八，季樱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冷不丁袖子就被季萝拽了一下。

    “跟你出来赴宴最麻烦了。”

    她二姐一脸没好气，却一味将她往身边拉：“祖母成日说四叔招猫逗狗，我看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但凡跟你在一处，往我们这边看的人都要多上许多，真烦！”

    这倒不是假话，自打她们一家子女眷进了这凉棚里，已有不少人朝这边瞧来，男子占了多数，却也不乏姑娘家，譬如……

    譬如她们左手边那一家人。

    这一家占的算是整个凉棚最正中的位置，却只有一张桌，想来是家中人口简单。当中有个与她们年纪相仿的姑娘，打从进凉棚的那一刻起，便有一眼没一眼地直往季家这边瞧。季萝察觉到了，抬眸望回去时，正好被她一个大白眼瞪过来。

    “你看她！”

    季萝扯着季樱袖子：“你认识她？”

    季樱偏了偏头，扫上一眼。

    还真认识，小竹楼里遇上的那个穿蝴蝶裙子的姑娘。

    直到现在，季樱还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不过从这位现下的模样来看，很明显，还记着当初的仇呢。

    季樱懒怠搭理，只略瞟了一下便收回目光，笑着去看季萝：“谢谢二姐姐夸我，你也很漂亮啊！”

    “我……”

    季萝一怔，脸一下子红了：“谁夸你了，我可不是那个意思！你……”

    “好了二姐姐，咱们等会儿再说。”

    季樱却不愿将心思花在无关的人和事身上，一伸手，又将她挽住了：“你看，马上就要马术表演了。”

    话音未落，果然见两队人骑着马，分从两侧绕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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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话 鲜衣怒马

    季萝的注意力，果然立刻被场中情形吸引了去。

    却见那马队一二十人，个个儿着一身精干的骑马服，颜色鲜艳喜庆。当中居然还有几个姑娘，身段纤瘦却矫健，一入了场，便吸引了无数人目光，悉悉索索的议论声顿时响了起来。

    跑马场中原先还零星有几人骑着马闲走，见他们出来了，都纷纷退到了旁侧。

    这年代的马术表演，约莫算是百戏的一种，讲究的是观赏性。许千峰请来的马术班子，于府城极有名，技艺自然精湛，一时间鼓声起，十数人应和着鼓点，在马上做着各种高难度动作，甚么双人立马、马上倒立、跳马、镫里藏身……直瞧得凉棚中众人喝彩连连，气氛登时就热了起来。

    季萝瞪圆了一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跑马场，手里帕子攥成一团，看起来比在马上腾跃的人更要紧张几分。

    季樱也认认真真看了好一会儿，手心跟着冒汗，正待喝口茶压压惊，后脑勺蓦地被轻敲了一下。

    转过头，只见季渊大大咧咧坐在椅子里冲她笑，手里的扇子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季老太太刚一进跑马场，就被请去与许家老太太作伴，这位季四爷自从下车时匆匆一瞥，就再没露过面，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打哪儿溜过来的。

    “四叔你这动辄便打人的毛病得改呀。”

    季樱破无辜地摸摸并没被打痛的头：“我这儿看得正起劲呢……”

    “有甚么好看的，都是花把式。”

    季渊凑近了点，往她椅背上一趴，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本来依着许千峰的意思，还打算搞个骑射赛来着，为着这事，置办了好十几笼山鸡野兔，被他娘一通臭骂，说是生辰也不替她积德，只好作罢。气得他够呛，干脆在他家院子里支了老大个烧烤炉，让我跟你说，中午别吃太多，下午请你吃烤山鸡。”

    也是啊，到底是老娘过生日，若真个玩什么骑射赛，岂不成了大型杀生现场？

    再说，这骑射赛么，听起来确实有意思，可谁又晓得这些人的骑射技艺是否靠谱？万一有那起本事特别臭的，手稍微那么一打滑，这许家跑马场中满坑满谷的人，岂不都成了活靶子？

    “好呀。”

    季樱答应一声，便要扭回身继续看表演，却被季渊又在额上拍了一下。

    “我且问你，那日送许千峰兄弟俩离开，你和陆星垂落在后头，聊什么呢？”

    “嗯？”

    季樱再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朝他面上张了张，眼珠子一转，手板心就在他面前摊了开来：“想知道啊，给钱！”

    那厢里，季萝原正看表演看得聚精会神，耳朵里冷不丁灌进个“钱”字，人立刻就醒了，迅速一回身：“什么？”

    “四叔问我事儿呢。”

    季樱冲她笑笑，转而对季四爷一抬下巴：“我可不白回答，想知道就给钱，见者有份，五十两，我和二姐姐一人一张。”

    “我也有？！”

    季萝霎时笑成一朵花，瞧瞧季樱，学着她的模样，小松鼠似的将两只手也摊到下巴底下。许是平时甚少与季渊来往，神色看着还有点发赧，却是目光坚定，丝毫没有要退回去的意思。

    “嘁。”

    季四爷极为缓慢清晰地翻了个硕大的白眼，当真伸手去捞荷包：“要旁的没有，要银子，你四叔我大把。”

    说着便掏出两张五十两的银票来，一个姑娘手心里拍一张，又来来回回打量她二人：“你们何时变得这样要好了？”

    没记错的话，不到一个月前，还乌眼鸡似的么……

    季萝收到银票，立刻喜不滋滋地攥进手里，然后便回头自个儿高兴去了，根本没注意她四叔问的是什么。

    季樱却是哈哈一笑，一句“小姐妹的事儿你别管”糊弄了过去，老实不客气地也将银票装进荷包，靠近了点，压低喉咙，神秘兮兮道：“那天，我和陆公子……我们……就闲聊来着。”

    季渊：“……”

    他原也并不真的十分在意答案是什么，抬起扇子在季樱脑门上又来了一下，似笑非笑：“我还心想着，你这家伙大了，是不是生出了什么心思来，若是真有那个想法，我这做叔叔的，可以……”

    他这不着调的话没说完，就听得跑马场中传来一声惊叫，紧接着，凉棚里众人也“啊呀”惊呼出声。

    季萝脸上那点子笑容还没来得及褪净，已然转换为满面悚然，下意识一把捏住身畔季樱的胳膊。

    季樱陡然回头，立时也睁大了眼。

    那跑马场中此刻正在表演双人立马，是一个人立于疾驰马上，另一个人需站上他肩头，两人再同时做出各种惊险的动作。

    这表演看上去固然惊险，平日里却是练习了许多次的，照理来说，无论是人还是马，早应该驾轻就熟。

    然而却不知为何，当中有一匹马，仿佛受了惊一般，步调突然之间乱了，横冲直撞地就向着其它马匹疾奔而去。

    因着这一变故，马上二人摇摇欲坠，尤其是站在肩上的那个瘦小男人，眼下已是满面慌乱，不得不蹲下来狠命扯住底下那人的衣裳，希图保持平衡；

    场中其他人更是躲闪不及。需知道，倘若这匹马真个冲撞了别的马匹，只怕会引得大骚乱，届时，这些训练有素的驭马人或许还能想办法脱身，可如果马匹冲进凉棚呢？

    凉棚之中，现下已是尖叫声四起，有胆小的姑娘给吓得哭了出来，男人们亦脸色发白，不过强自保持镇定。

    正乱成一锅粥，马场边，忽地又是一人一马斜刺里掠了出来，径直冲进场地中央。

    那马速度快得惊人，须臾间已追至那匹受惊的马旁侧，马上黛紫色的身影丝毫不乱，绷着脸夹紧马腹直起身子，胳膊一探，捞住那马的缰绳，另一条胳膊伸长，牢牢攥住即将坠下的那个瘦小男人后襟，稍一用力，将他拽至自己的马背之上。

    接下来，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这紫色的身影竟是腾空而起，翻到了那匹惊马之上，没费什么工夫，便将马上的另一人也抛到了自己那匹马上，一声唿哨，那马即刻驮着二人奔去场边，安安生生地停了下来。

    至于他自己……

    那人稳稳伏于惊马之上，悍然调转马头，由跑马场中央驰向场边，绕着场地跑圈。

    一圈、两圈……

    尘土与杂草飞扬，明明只有一个人在绕场疾驰，却生生跑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那人端坐于马上，面孔俊朗，神色冷静，仿佛这突发的惊险事件，于众人是泰山崩于前，于他，不过是一颗小石子落在脚边。

    奔驰当中，那匹受惊的马终是被安抚住，安安生生地行至场边，立刻就有人将它带了下去。

    那个人却往凉棚这边走过来，步伐和脸色都沉稳得不像话。

    这一刻，季樱终于明白，自己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从何而来。

    甚么小竹楼，甚么画舫，甚么宅子里精巧的花园，都和这个人全然不搭。

    如果说季渊和许千峰他们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而他，分明是一只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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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话 席间

    因着这一场不大不小的变故，场边的宾客们有一位算一位，皆给唬了个倒仰，凉棚自是再待不得了，许家拨了仆从将众人按照顺序往宅子里请，一时间闹哄哄的四处忙乱。

    难为这群人，受了惊吓，一边紧急撤退，一边还有空在嘴里头闲聊。

    这个问：“方才那小哥儿是谁，瞧着脸生，却当真好身手哇！”

    那个答：“你不认得？便是这许家从京城来的舅表亲啊，来了都快一个月了！说是小小年纪便入了军，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少年英雄，却不知眼下为何闲着，这才来了咱们榕州。”

    便有那起给吓得花容失色、发鬓都乱了的夫人凑过来：“可知年岁几何，婚配了不曾？”

    这话才刚出口，立时又有其他几位夫人应和，七嘴八舌地边走边议论，全将方才的险情丢到了脚后跟。

    至于小姑娘们便更不用说了。打从陆星垂下了马，大步往凉棚这边来，便有不少女孩儿一面害羞，一面又躲躲藏藏地想看，自家姐妹间，少不得害羞带怯地推来搡去，个个儿红了脸。

    季樱便也转头去看她那二姐姐。

    适才场中惊了马，几乎是第一时间，季三夫人便扑过来一把将季萝搂进了怀里，另一手还带着季成之，直到那马被人牵了下去，驭马人也离了场，才将他姐弟二人松开。

    这会子见季樱回头，季三夫人倒愣了一下，顿了顿，淡淡道：“樱儿没吓着吧？头先……实在是……”

    语气虽是淡的，却多少藏了点抱歉的意思。

    季樱对她一笑：“三婶不必在意，为母的天性，总是要先顾着自己的孩子，您也只有两只手啊。况且您瞧，咱们不都好好儿的么？”

    季三夫人仿佛很意外她会这么说，深深看了她一眼，再没开口，只伸手过来，在她肩上轻抚了抚。

    下一刻大嗓门又亮了出来：“你还吃！还不赶紧走！”

    却是在斥季萝。

    季二姑娘仓促间被她娘死死搂进怀里，给箍得发髻有些散，这会子正伸手去摸桌上的金乳酥。

    季樱险得笑出来。

    所以她这二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旁的小姑娘都忙着看那少年英武的小哥哥呢，她倒好，满心里只惦记吃！

    满心里只惦记吃的季二姑娘可没忘了她，被娘骂了也不过缩缩脖子，将另一块金乳酥塞进季樱手里：“每一样点心我都尝过，就这个最好吃，也给你一块儿，一会儿进到里面，也不知还有没有这种了。”

    “……谢谢你啊二姐姐。”

    季樱哭笑不得地接了，还想打趣她两句，眼梢里忽地带到陆星垂过来了，于是住了口，回转过身来。

    到底是经历了一场突发事件，这人额头上渗了一层细汗，下颚处甚至还沾了点脏。身上那件黛紫色的袍子，想来是因为他舅母生辰特地换的，好歹沾了点鲜艳的颜色，因为在马上疾驰，也给弄得灰扑扑的。

    原本应当是极狼狈的模样，却因为方才在跑马场中的英姿，变得一点都不重要了。他一过来，左右两边登时起了骚动，不少人看了过来。

    旁侧那个蝴蝶姑娘亦扭头朝这边张望，不知怎的，目光与季萝撞上了，立马狠狠地一瞪眼。

    季萝在外头也不是个肯吃亏的，想都没想，一嗓子就怼了过去：“你瞪我们干嘛，有……”

    那个“病”字还未出口，就被她娘一把捂住了嘴，脑门上结结实实挨了个暴栗。

    陆星垂一径行过来，对周遭情形仿佛一无所觉，来到季家人所在的位置，现就对着季渊抱拳：“实在抱歉，可有受了惊吓？”

    将季家诸位一一问候过，又低头看季樱：“季三姑娘可还好？”

    季樱抬脸冲他笑笑，摇摇头：“没事。”

    莫说是别人，就算是她，同这位陆家哥儿都见过好几回面了，今次瞧见他那一番行止，也觉得此人与先前留下的印象全然不同了。

    “我们能有什么事儿？都安安稳稳在这儿坐着，不过惊了马而已，这点子小事岂能吓着我？”

    季渊依旧不着调，一副老子可是见过大世面的模样：“至于我娘，横竖她与你舅母在一处，想来也不必我操心。”

    陆星垂略一颔首，便也领着季家人离开凉棚，往宅子里去。进了大门，绕过影壁，再沿着回廊往里走，来到正厅前，迎面就见季老太太同许家老太太立在一处。

    免不了又是好一番互相问候。

    许家老太太满心里歉疚，正在那儿捏着手帕子抽许千峰呢，一边抽一边骂：“也不知你是从哪儿生出来的这鬼主意，今儿要是出了事，把你宰了也赔不起！你娘我养了你这么个不着四六的玩意儿，活到今天不容易，过个生辰，你还要给我添堵，添堵！”

    许千峰反正被抽得也不疼，且没皮没脸的，压根儿不觉丢人，还在那儿嘻嘻笑呢，一错眼瞧见季家一众人跟着他表弟进来了，竟还乐呵呵地招手：“这儿呢这儿呢，星垂再不来救我，我可要被你舅母锤死啦！”

    “放你的屁！”

    许家老太太一嗓子吼过去：“你还给我张嘴闭嘴不离个死字！”

    更是下狠劲儿多锤了他几下，这才消了气似的，换了张笑脸，寒暄着与诸人入了厅。

    一场小风波落了定，眼瞧着，也就到了该入席的时候。

    女眷的席面设在了小花园里，季樱觑着空儿将自己备好的香囊送给了许老太太，尔后便一直乖乖跟在季三夫人旁边。

    往日里见着她必要亲热一番的季大夫人，今儿却离得她远了些，也不知是真个很忙，还是有心躲着。

    席间总免不了东家长西家短，找些现今榕州城内的时新话题来谈论。

    陆星垂自然是夫人们谈论的重点之一，除此之外，那等家中有儿子的太太们，也将眼睛放得贼亮，一个一个女孩儿挨个儿打量，瞧得满意了，再跟身边人问问姑娘的出身，心里也就有了数。

    这样的场面，必是不会冷场的，着实称得上宾主尽欢。

    然而小辈儿们却都难免无聊。

    季樱只管将摆在近前的菜都尝了尝，因许千峰的叮嘱，便没吃得太多。四周贵夫人们谈兴正浓，年轻女孩儿们却已逐渐有人下桌，她便也去请示了季老太太，征得同意后，与季萝两个不紧不慢地去花园里逛。

    行了不上几步，眼前忽地一暗。

    那个小竹楼结了旧怨的蝴蝶姑娘，气呼呼地将她姐妹俩拦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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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话 都是揍过的

    许家的花园中，如今最繁茂的便是蔷薇，不仅满园都是，还结了屏，浓淡交映，清馥动人，簇簇拥拥的煞是可爱。

    可偏偏这蝴蝶姑娘，今日穿了件玫粉色的衫裙。衣裳自是美的，装扮得也精致俏丽，只是一踏进这花园中，便仿佛被满园的花给淹没了，半点显不出她来。

    这一点，大约她自己也有点觉得，面色便愈发不好看，却硬是还要戳在那儿拦人，直愣愣瞪着一双眼，也不知是在生哪门子气。

    季樱是真心不想搭理她。

    从前与这姑娘之间是否有积怨，她自然不晓得，但小竹楼那事儿，说破大天去，也就芝麻绿豆大小，至于吗这么一直记着，莫不是还想寻个机会把场子找回来？

    压根儿没拿正眼瞧那蝴蝶姑娘，季樱径自回转身，牵了季萝就走：“二姐姐发髻有点松，咱们坐一下，让银蝶替你挽好。”

    说着话，便要往亭子里去。

    “喂！”

    那蝴蝶姑娘哪里肯依，唤了一声，见季樱季萝只当没听见，那股子气愈发往上涌，三两步赶上来，抬手就要去扯季樱的手臂。

    却不料还没沾着季樱的袖子边儿呢，旁侧冷不丁闯出个木头脸的丫头来，胳膊一挥，就将她挥了开去。

    那丫头面上半点表情都无，甚至好似连眼珠儿都不会动，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瞅着她，胳膊横打开，将季樱二人护了个严严实实。

    这模样……

    蝴蝶姑娘与阿妙对视半晌，也不知怎的，后背上生出一层凉意，然而嘴上却是不肯认怂，提起调门就嚷：“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季樱同季萝两个同时回了头。

    方才在凉棚里时，因有季三夫人在旁，季萝不敢太造次，被瞪了也只能忍着。这会子却是再忍不得，将季樱的手一甩：“方才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冯秋岚你是不是有病！我们和你很熟吗，老缠着我们做什么，比牛皮糖还黏，烦死了！”

    冯秋岚？得，这都第二回打照面了，终于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了。

    季樱轻轻吁了口气，抬手将阿妙拉到自己身边，扭头轻轻问季萝：“她是谁？”

    她这可是真心发问，毕竟的确不知道呀，然则在季萝听来，却无异于是在放嘲讽，当下笑出声来：“噗，你连她也不记得了？这可是咱们榕州城父母官冯知县家的千金呀！她爹爹在任上七八年了，那可是深受咱们榕州百姓爱戴呐！哦对了——”

    季萝说着便转向冯秋岚：“说到这里倒要向你打听打听，令尊今年是否有望升迁？”

    冯秋岚险得气歪脸。

    按常理，本朝的规矩，官员皆是三年一任，任期到后考核，进行轮换或者升迁。

    这位冯知县官儿做得怎么样嘛，季樱自是不得而知，但七八年了还没捞着升迁的机会，硬是给困在这榕州城里——虽说榕州富庶，可做官儿的黄金时间拢共也就那么些年，搁谁身上能乐意？

    季樱不由得瞥了季萝一眼。

    好么，别看她这二姐姐在她面前挺胆小，来了外头，也是个嘴上不饶人的。

    “我还真不记得了。”

    她淡淡道：“怎么，我跟她有仇？”

    姐妹俩索性旁若无人地聊开了，季萝只当季樱是在故意气人，十分配合地拿眼梢挑一挑冯秋岚，翻翻眼皮一笑：“谁让你长得好？人家就是看不惯你，你能怎么办？当年顾家设宴，冯大小姐也是如今日这般跑来挑衅，闹得你不耐烦，把她给揍了。哈，当着那许多人的面，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可不就一直记到今天吗？”

    也不知她那与有荣焉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就好像从前那位季三姑娘在家没揍过她一样。

    季樱默了默。

    行吧，谁让她当了这冒牌货呢，前人的债，终究得她来背。

    旧事就被这么大喇喇地重提了起来，冯大小姐气得眼睛都红了，使劲一跺脚，声音愈发高了：“季萝，你现在成了你这混账妹妹的狗腿子了？从前你在家受了她欺负，藏了满肚子苦水，是谁听你倾诉的，你……”

    “呸！这二年你们怎么明里使唤我、暗里嘲讽我的，真当我傻，全不看不出来？”不等她说完，季萝便毫不示弱地一嗓子吼了过去。

    那冯大小姐一腔怒火，脸都涨红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季萝有季樱这么个“闺中杀神”陪着，更是不带怕，两边剑拔弩张，眼看着便要大闹起来。

    “哎呀，这是怎么了，怎么红脸儿了？”

    战事蓄势待发，正在这时，廊下转过来一个人，巧笑着迎了上来，有意无意地在中间一拦：“都是从小一同玩到大的女孩儿，拌拌嘴实属正常，可不许当真呀！”

    却是这许家孙辈儿的大姑娘许琬琰。

    到底年长两岁，又是主人家，姑娘家闹了起来，必是得劝阻的，当下她便过来先将冯秋岚拉住了，却转头对季樱和季萝笑：“那席上坐着没趣儿，我们都下来了，在榴花台那边一起玩。没瞧见你们姐儿俩，冯大小姐便自告奋勇来叫你们，怎么倒吵起嘴来？”

    “哼！”

    好容易得了人撑腰，冯秋岚当即理直气壮起来：“我好心好意来叫人，她们却见了我便出言讥讽，我可不知我做错了什么！”

    季樱很有点厌烦地瞟了她一眼。

    是哦，你是没做什么，只不过那周身的怨气怒火直能把人熏出二里地去。故意不说来意，不就是找架吵么？

    “好啦，别这么着，都随我去，咱们开开心心一处玩不好吗？”

    许琬琰上来将季樱的手也捉住了，言笑晏晏道：“鲜果点心，果酒茶水皆是备好的，我记得两个妹妹都喜欢六安瓜片，是也不是？”

    主人家发了话，自然不好拂了人家的面子，季樱便也只得跟着她往廊下去。蓦地觉得手被捏了一下，回过头，就见季萝等不得地凑上来同她耳语。

    “还真要去？你离家两年，脑子糊涂啦？这榕州城里叫得上姓名的人家，今天全被许家请了来赴宴，那些个小姐姑娘，十个里，怕是有六个都被你揍过，你还去凑热闹，不怕她们聚在一起找你算账？”

    这……这么多啊，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好重……

    季樱有点懵，清了清喉咙，强笑着问：“琬琰姐姐，你们方才在玩什么？”

    “飞花令啊！正玩得热闹呢！”

    许琬琰笑着道。

    就见冯秋岚唇边露出一抹十分阴险的笑容。

    几乎与此同时，季樱感觉到，拽着自己的那只手，摇晃得更厉害了，拒绝的意思满得几乎要往外溢。

    一扭头，季萝正一脸惊恐地望着她。

    看什么看，谁还不是个学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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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话 女孩子们

    所谓榴花台，实则是许家后花园中一处休憩之所。

    石榴树皆是多年的老树，一两棵就能成荫，树下一块大石，平阔如砥，比寻常尺寸的八仙桌还要大上几分。平日里三五人闲来在此品茶弈棋，今天家里客人多，便被一群小姑娘给占了去，图它地方够大且又凉快。

    此外这榴花台旁又置了个小桌，也有四五个姑娘在那儿玩耍。只是这里的树荫，遮蔽的就没那么严实，有大半都被猛日头晒着，光是瞧着都觉热得慌。

    季樱同季萝两个随着许琬琰转到树荫下，榴花台地界儿立马就起了骚动。

    如季萝所言，榕州城里年纪相仿的女孩儿，同从前的季三小姐有过龃龉的还真是不老少，季樱这一露面，几乎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来。

    其中大多数眼神决计称不上友善，性子外放些的眼里就跟有刀子似的，一把一把直往这边扔，内向点的看她一眼便偏头躲开，避免与她眼神交流。

    当然也有和气的，便是那小桌上的两三个姑娘，远远地便冲她招手：“许久没见啦，可好吗？”

    季樱反正是一个不认识，就当那些看不惯她的人全不存在，只冲着这两三个姑娘含笑点了点头。

    再定睛一瞧，嗬，还有熟人呢，上回在小竹楼遇上的那位老鸭子嗓的鹅黄姑娘，不是也在这儿？

    “玩到哪了？”

    许琬琰既是主人家，必定得主持大局，一手牵着季萝，另一手拉着季樱，笑嘻嘻道：“方才是谁输了，可别打量着我不在就可以赖，此番咱们再多加了两个人，难度只会更大……”

    “琬琰姐姐你真要叫她一起玩？”

    便有女孩子仗着人多发难：“她这人凶暴，且又爱耍滑，输了不认账，说她两句她还打人——从前年纪小倒还罢了，如今咱们都大了，出来做客，带一身伤回去算怎么回事？”

    随即就有人接口：“再说她哪里会玩这个？季小姐家里开着偌大的澡行，买卖做得那样大，也不知是不是脑子里灌了洗澡水……”

    说着就唧唧哝哝笑了起来。

    “这样的话大不妥。”

    许琬琰脸色难看起来：“都是年轻姑娘，家里也都是有头有脸的，怎可如此……”

    “横竖琬琰姐姐你看着办吧，我们就不愿同她一起玩，若她要留下，那我们走好了！”

    女孩儿们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季萝气得够呛，一个劲儿拽季樱，低低道：“你倒是说话呀，就任她们这么编排咱们啊？平时在家对我那么凶，这会子怎么成了小羊羔了？”

    季樱回头一脸无辜地对她摊手：“她们说的好像都是实话啊，怎么辩白？”

    说真的，倘若从前的季三小姐当真行事凶莽不讲理，今日被这许多人厌恶，还真是该当的。更重要的是，她是真的没兴趣同这些女孩儿们打嘴仗，除开令许琬琰这个主人家为难之外，还有任何意义吗？

    这当口，还是那小桌上的姑娘来打了圆场。

    其中一个脸圆圆瞧着极喜庆的姑娘过来拉了季樱，笑着道：“来与我们一起可好？只是我们这里便热了些……”

    季樱转头看去，就见这几人是在那小桌上赶棋子儿猜枚。

    喏，像这种游戏嘛，就比较适合她这种学渣了。

    只是这桌子委实位置不大好，人坐在那儿，只怕没一会儿，就得一身汗。

    冯秋岚自打回了这榴花台边就装乖，一声儿没出过，这会子见季樱往小桌上看，当即冷笑一声：“季三小姐还真打算玩这个啊？这处所在，可没什么遮蔽的呀，回头晒得满脸汗，花了妆可怎么好？还是同我们玩飞花令吧，季三小姐虽不擅这个，想来脑子里也总有三五首诗词，我们让你排前头，这总行了？”

    这是铁了心的要看她出丑呢！

    季樱也没客气，伸手指头在自个儿脸上一抹，冲冯秋岚一挑眉：“什么都没搽，天生的，气不气？”

    又回头去看那个还拉着她的圆脸姑娘，作势要挽袖子：“此处的确是热了些啊，不若我费点事，将她们一并打走，咱们去占了那榴花台如何？”

    尔后就在一群女孩儿脆生生的惊叫声中大大咧咧在那小桌旁落了座。

    那冯秋岚气不过，被许琬琰拉着也坐下了，犹自一个劲儿回头，用那种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的声量嘟囔：“坐得这样近，也不知那洗澡水的味道可会飘过来……”

    “够了。”

    小桌边唯一一个能被树荫遮住的位置上，坐了个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姑娘，容貌端丽秀雅，适才众人叽叽咕咕说个不休，她始终未发一言，此刻却蓦地开了口。

    “澡堂子又如何？百姓民生息息相关的行当，正大光明的，哪里上不得台面，要被你们如此讥诮？你们个个嫌弃如斯，只会显得自己没见识。”

    女孩儿们愣了一瞬，面上纷纷添了讶色：“……石小姐，你这是为何？先前你说不耐烦费脑子，不肯与我们玩飞花令，偏要去赶棋子儿，这也倒罢了，眼下你为何又替她说话？你家可是士族……”

    那石小姐却是压根儿不再搭理她们，径直回身望向季樱：“可巧今日遇见了，倒正好有事想请教。最近这天气实在太过闷热，临睡前沐浴，刚躺下没一会儿，周身便又是一层细汗，整夜睡不好。你家中做着这个营生，不知可有避免的法子？”

    先前那圆脸儿的姑娘也携同伴来凑趣，笑吟吟道：“听我父兄说，贵府上新开的那间‘洗云’，可真是精贵的去处，一匣子澡豆，不过十枚，便要整一两银子，惊得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么贵呢？”

    季樱一脸惊讶：“这我还真不知道，那洗云，我也只听家里伯父和堂兄提过。”

    说着转头对那石小姐笑笑：“这个倒好说。我家里有种澡豆，添了挹汗的方子，用过之后遍体生凉，半宿都不会出汗，我自个儿家常用着，倒还舒坦。外头铺子上有没有的卖我不太清楚，若是不嫌弃，回头我打发人给几位府上送去一些，不是甚么值钱东西，很不必客套。”

    那石小姐果然没推却，端方笑着道了句“那便多谢，给你添麻烦了”，圆脸儿姑娘几人也乐呵呵地道了谢，完全视那榴花台上的姑娘们如无物，自管闲聊开去。

    ……

    说来，玩飞花令的那一拨人，每次输了的那个，总要有些惩罚的。

    玩了几轮，此番出罚题的却是那老鸭嗓姑娘。

    那女孩儿眼珠子转了转，扯着她那粗嘎的声音笑着道：“听说那些个年轻的公子哥儿都在竹林那边，你既输了，便去那里讨一把扇子回来。”

    引得姑娘们咕咕咯咯地直笑。

    年轻的女孩儿们啊，话题在这上头打转，也算是平常，季樱回头看了那老鸭嗓的姑娘一眼，立时被她一眼珠瞪了回来：“看什么看？”

    “嘎。”

    季樱连话都懒得说，冲着她学了个鸭子叫，见她气得倒仰，不过抿抿嘴角。估量着自己在这儿坐了总有一炷香的时间，算是给了许琬琰面子，于是同石小姐和那圆脸姑娘打了招呼，起身告辞。

    她要走，季萝必是要跟着的，同她一路沿着廊下回到小花园，边走边问：“咱们还去找祖母和我娘她们吗？那边儿也没什么趣儿。”

    “我想回家去了，头先我那后背一直顶着日头，也不知会不会给晒秃噜皮。”

    季樱是真个玩得无聊预备回家，想了想便又寻了个由头：“且我那伤处，被晒得久了有些发痒，再耽搁，怕有差池。”

    “哎呀。”

    季萝一听倒急了：“留疤不是好玩的，那你快些回去，先去和祖母说一声，我跟着我娘也就……”

    话没说完，一旁小道儿上冷不丁出来个人。

    却是陆星垂。

    季樱正愁没人给许千峰带信儿，见了他，忙笑道：“这可遇见得巧了，烦你帮个忙，同许二叔说一声，我有些不适，想先回家去，怕是吃不上他烤的山鸡了。”

    “你哪里不好？”

    陆星垂微微地皱了下眉，朝她面上张了张：“我正也打算离了这儿回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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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话 一起溜走

    “你也要走？”

    季樱颇有点意外，抬了头去瞧陆星垂：“你舅母的寿宴，你若是提前走了，会否不妥？”

    这人方才在马场里弄得周身灰扑扑，此时再见，已是换了身行头。

    想来这乡下的庄子里并未备着他的衣物，此时身上这一套，瞧着倒像是许千峰的。长短合适，只是略宽大了些，石青竹叶纹的袍子于他而言或许鲜亮了点，却只怕已是许千峰衣柜中，为数不多的低调式样，替他那英武俊朗的面庞添了两丝清雅气。

    季樱垂首，看了看自个儿今日头回上身的艾绿夏衫，再瞟一眼袖口处绣的那零星几片竹叶，便把胳膊往背后收了收。

    陆星垂一无所觉，只是苦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自打来了榕州城，这么些日子，莫说是骑马，他根本连马毛都没碰到一条，心里早觉发痒。

    许千峰将他老娘的寿宴摆在了乡下的庄子，固然是图这里宽阔敞亮，却也是替他着想，琢磨着这人既然是个守规矩的，轻易不肯在城中纵马，便索性拉去乡下的跑马场，叫他纵情跑上一回，过足了瘾。

    这自然是好意，陆星垂也承情，今日一早来到乡下便直奔跑马场，心中还盘算，待得中午宴席过后，再骑着马去跑上几大圈。

    谁成想偏偏就出了那样的惊马事件。

    他在跑马场中展了英姿，虽是为了救险，却也足够那些个有头有脸的人家在心惊胆战之余，生出旁的心思来。于是，姓陆的这位少年英雄，忽然就成了个香饽饽。

    席间倒还罢了，男人们虽被自家的老婆大人耳提面命来他这儿套话，到底顾着面子，不好做得太过；待得离了席，却是再没一刻安宁。

    还想去跑马场？想多了吧你，无论走到哪儿，总能从旁边很突然地冒出一位贵夫人，礼貌而又不乏热情地与他寒暄，言谈之中总免不了或含蓄或直白地提及终身大事。

    不过一个时辰工夫，他已足足应付了好几拨儿，直说得口干舌燥头顶脚底都要冒烟，哪里还有心思去骑马？倒不如提早回城里去，至少，还能安生些。

    只是他从京城来，原为着躲清静，今日之后，怕是在这榕州城中，也很难清静了。

    “无妨，我已同舅舅舅母和表兄打过招呼，先行回去，他们不会介意。”

    陆星垂默了一阵方才开了口：“季三姑娘若是也要回城里，我或可送送你。”

    “嗯？”

    季樱仰起脸来，下意识推辞：“这不必麻烦了，我是乘家里马车来的，很便当，不劳……”

    “总归还是稳妥些的好。”

    陆星垂抬眼，目光从她被晒得有些红的脸上扫过，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太热，连那双杏眸中都仿佛泛着水意。

    他并未多看，只稍稍一瞥便挪开眼：“况且也并不麻烦。我今日是骑马来的，你的马车在前头走，我就在后头远远跟着，待你安全回到府上，我自管再回登春台巷就是了，举手之劳而已，姑娘不必往心里去。”

    他如此坚持，季樱也就不矫情了，道“我先去问问祖母同不同意”，请他稍等，快步绕去了小花园。

    ……

    用身上的伤势来做借口，总是一用一个准儿，季老太太听见季樱说伤处不太舒坦，当即半分犹豫都没有地催她快些回去，照例将家里最稳当的那驾马车给了她使。

    季萝多少有些恋恋不舍，却也不愿意离了季三夫人，只得几次三番嘱咐季樱“你先休息好，等回家了我就去找你玩”，又将她送出小花园，直冲她挥手帕。

    短短一个月时间，这位初初同她不对付的季二姑娘，现下竟对她生出依恋来，季樱好笑之余，又觉得心里糯柔。踏着小道儿行过来，果见陆星垂还在那儿等着，当下没二话，立时就一同出了庄子，一个上车，一个骑马，沿乡间土路往官道上去。

    未时中，与上午时的拥挤喧闹相比，此时这一路，着实安静了许多。

    陆星垂骑着马跟在车后，马车快，他便快，马车慢下来，他也随之缓行，始终保持着三十尺左右的距离。

    下午不比早晨，日头猛烈得很，车厢里倒还能避避热气，他骑在马上，就只能硬生生地挨晒。季樱将头探出窗户看了好几回，见他端坐于马上姿态闲适，衣裳却已见被汗浸湿的痕迹，心内着实有些不落忍。

    毕竟，若不是为了送她，他大可以快马加鞭赶回城里的，用不着在路上耗这么久。

    离城越近，路边的小摊档就越多。途径一间茶寮，季樱将马车叫停，打发阿妙下去买了四碗紫苏饮子。

    自己和阿妙、车夫一人一碗，余下的那碗，便让阿妙给陆星垂送了去。

    不多时，阿妙回来了，却不是空手而归，除开那只被喝空的碗之外，还带回一只小小的油纸包。

    打开来，里面竟是一小捧银丝糖，乳白晶莹，千丝万缕层层缠绕。

    “这是……”

    季樱有些莫名，看向阿妙。

    “陆公子说，多谢姑娘惦记着。”

    阿妙照旧板着脸：“这银丝糖是在路边买的，陆公子还说，也不知道做得如何，姑娘尝个味儿吧。”

    “他怎么想起买这个？”

    季樱拈了一枚出来。不过是一碗紫苏饮子，解渴而已，他这都要立刻还了人情？

    “姑娘忘了。”阿妙淡淡道，“上回在河边，你与陆公子将这世间的吃食说了个遍，言语中提了一句，说是喜欢银丝糖来着。”

    “是哦。”

    季樱挑挑眉，探出头去，见陆星垂不知何时已下了马，身旁不远处，果然有个卖小食的摊子。

    瞧见她探了个脑袋出来，他便遥遥朝这边点了个头。

    这人的行事作风，礼数是十足的，却又丝毫不令人觉得疏离。

    “那咱们就尝尝。”

    季樱来了兴致，同阿妙你一个我一个，将一小包银丝糖分了个干干净净，等到马车入了城，见路边有卖绿豆凉糕的，便让阿妙又去买了来，依旧给陆星垂送了一份。

    不出意料，没一会儿工夫，阿妙回来了，这一次，带回的却是一小包火炙鹌鹑腿子。

    “陆公子说，原定好的烤山鸡姑娘没能吃上，便拿这个胡乱替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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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话 找来了

    季樱噗地乐出声来。

    “亏他想得出来，这油汪汪的叫我在车上怎么吃啊！”

    她笑个不住，话虽如此说，却也不肯浪费，也同阿妙分着吃了，当即往路边一指。

    “喏，他既来了这重口的，咱们也不能示弱，去，那炒鳝面来一份，给他送去！”

    没忘了多嘱咐一句：“别多买，我可不吃！”

    阿妙慢吞吞地睨她一眼：“开野餐会呢？”

    倒也依言去买了，颠颠儿地送去给陆星垂。

    少顷，又面无表情地回来了，手里多了一碗冰杨梅。

    “能解暑，只是请姑娘别贪凉多食。”阿妙一脸麻木，仿着陆星垂的声气儿把话带到。

    “走走走，马上进城了，咱们去前头瞧瞧。”

    季樱将那碗冰杨梅捧在手里，这好胜心也不知是打哪儿冒出来的，笑得促狭：“让我再琢磨琢磨，还有什么能请他吃。”

    如此往复，走了一路，吃了一路，原本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硬生生走了一个时辰有余。

    直到马车拐进多子巷，季樱仍觉得好笑，车刚挺稳便跳了下去，迎面对着自打进城后，便一直牵马步行的陆星垂弯了嘴角：“多谢你相送，我实是不能再吃了，肚子都快撑破了。”

    陆星垂脸上也带了笑容，一本正经道：“那绿豆凉糕味道当真不错，银丝糖我尝了两块，却是差了点意思。这东西，约莫还是京城做起来更在行。”

    他用这种讨论时政的语气来谈美食，季樱更是笑得停不下：“我的天，今儿我是决计不能吃晚饭了，你瞧，不诓你的，那些个吃食都到这儿了！”

    一边说，一边拿手在喉咙附近直比划。

    姑娘家因为玩得开心，整张脸都在发光。原这美貌就罕有，此刻更是流光溢彩，瑰姿艳逸。

    陆星垂没说话，只管微微笑着，面色几分温软。

    他不开口，偏那阿妙却在旁凉凉地接嘴：“也亏得到家了，我们姑娘没招儿了，再这么下去，只能叫我去买糖蒜就炊饼，给您送过去了。”

    “胡说，你家姑娘我招儿多得是，我……”

    季樱回头半真半假地瞪她，言语间，目光不经意带到不远处一片树荫后的墙角，唇边笑意浅淡了两分，后头的半截儿话，也给吞了回去。

    “光顾着说话忘了时辰，耽搁你太久了罢？”

    她仍旧笑着，抬眼望向陆星垂：“多谢你一路相送，我如今平平安安地到家了，天太热，陆公子也早些回去才好。”

    女孩子方才还玩兴昂然，却好似陡然没了趣味，语气也客套起来，陆星垂不免有些意外。

    然他这人，原也无可无不可，只低头看她，顺着道：“听季兄说，三姑娘之前因一些缘故，身子不大好，既这样便该多歇息。快要入秋，下午的阳光晒多了没好处，快进去吧。”

    “我四叔倒什么都说。”

    季樱语气轻快地嘀咕，抬脸抿唇：“其实已经不妨事了，你这样辛苦，总不好再叫你瞧着我进门，陆公子，你先回去吧。”

    “……也好。”

    陆星垂便也没再多言，略一抱拳，果然牵马转身，缓缓地去了。

    直到他身影转出多子巷，再也瞧不见，季樱才将目光收了回来。见车夫已是先行把马车赶进了家门，就对着立在一旁的阿妙道：“我突然想起，哥哥同我唠叨了好几回，说是想吃巷口那间铺子的茯苓糕，也不知这会儿还有没有的卖。我便去瞧瞧吧，你先回去，替我烧足了热水，我回去便要沐浴的。”

    做姑娘的有吩咐，当丫头的自然只有听的份，且阿妙的性子，凡事向来不爱多打听，见季樱如此说，也不过迟疑了一下，终究点点头，先进了宅子。

    季樱面上的笑容立时消失殆尽，在原地立了片刻，抬腿走向方才目光带到的那一处墙角。

    整条多子巷绿树成荫，这墙角更是晒不到半点太阳，如此热气蒸腾的天气，竟是阴阴的泛着冷气。

    许是听见脚步声，那阴暗处，两个原本坐在地上的人霍地站起，小跑着迎了上来，口里一迭声嚷嚷：“哎哟，哎哟哟！”

    “进去。”

    季樱冷声喝止。

    那二人一怔，脚下顿了顿，当真很听话地又退回了墙角里。到底忍不住，见季樱也踏了进来，喜得抓耳挠腮：“瞧瞧我们家丫头哇，人靠衣装这话可不是作假的！”

    正是许久未见的蔡广全与他媳妇何氏。

    打从离开蔡家，跟着季渊回到季家的头一天，季樱心里就很清楚，这二人，迟早是会找上门的。然而无论如何，哪怕心中做足了准备，在见面的一刹，心依然不可避免地往下沉了沉。

    方才与陆星垂玩闹了一路，让她几乎不记得自个儿是谁，还真以为自己是季家正牌的三小姐。

    然而冒牌的终究是冒牌的，不管是不是出自于本意，既做了这事儿，心里就得清楚，迟早有一日，捏着你把柄的人，一定会出现在你面前。

    那厢里，蔡广全与何氏两个手舞足蹈地将她从头夸到脚。

    “你瞧瞧呐，咱们家姑娘如今可完全换了个人了！”

    何氏一个劲儿地拿手肘捅咕蔡广全：“这一身的气派，说出去谁相信竟是个乡下养大的孩子？哎哟，我这俩眼珠子竟成了个摆设，我这怎么看，也看不出我们丫头和季三小姐有什么差别啊！啧啧，这小脸儿嫩的，这模样俏的……”

    蔡广全也跟着拍马屁：“可不是？要我说啊，比原先那季三小姐还要美上两分。果然还得是有钱的人家，养人，在咱家瘦的跟小猫似的，如今……”

    “说正事。”

    季樱拧了拧眉心打断了他们。

    “这……”

    蔡广全又是一个愣怔，很局促似的，手在裤子上搓了搓：“哎吔，不过月余不见，我们丫头，同我们可是生分了……我们能有什么事？怎么说，我们也养了你十年，你这一离开便音讯全无，你表婶满心里惦记你，整宿整宿地睡不着，我们又担心、担心你在这儿会不会有什么差池，这才大着胆子跑来碰碰运气，想着兴许能瞧见你，没成想，还真瞧见了！”

    说着去推何氏：“是不是，瞧见了丫头，你这心中可欢喜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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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话 来意

    多子巷素来静谧，巷子外的各色喧嚣被围墙和浓浓树荫阻隔，变得细弱沉闷。

    马车碾过石板路面的骨碌声，行人与小贩带着笑讨价还价的话音，冷不丁炸起的脆亮吆喝：“小金——鱼儿咧——”

    种种响动，只来得及扑到人耳边，蓦地就散了。

    何氏被蔡广全大力推搡着，胖壮身子朝旁边歪了歪，方才同她男人一搭一唱时嘴皮子还挺利索，这会子大约是知道得独自上阵了，不知为何便有些发憷。

    送季樱离开那晚的情形，她可还没忘呐。一个在她家养了十来年的女孩子，突然中了邪似的性情大变，叫她怎么能不怕？

    她回头小心翼翼瞅蔡广全一眼，见那男人眉头狠狠皱了一下，心头一个哆嗦，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讪讪对季樱扯出个自以为和气的笑容：“当真是的，我心中惦记得厉害啊！你独个儿在这深宅大院儿里，不知每日里得多么小心谨慎，更不知你吃得好不好，睡、睡得香不香……这十来年，你一粥一饭都是我在照应，我这提心吊胆的……”

    许是因为心虚，嗓门就格外大，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季樱的胳膊：“快叫表婶好生瞧瞧……”

    却不想，尚未碰到那艾绿色的袖子，便被季樱退后一步，轻轻拂了开去。

    “安静点，是想吵嚷得街知巷闻吗？”

    季樱定定望向他二人，忽地勾唇冷笑：“既这么舍不得我，不如我索性随了你们回去？”

    然后她就亲眼见识到了，人的表情变化能有多么丰富。

    惊讶、意外、害怕……感觉快超越人类极限了。

    “嘿、嘿嘿嘿……”

    蔡广全硬是从嗓子眼里逼出几声强笑：“这孩子，说话没着没落的，和你表叔表婶开起玩笑来啦？一来，你如今在季家已然安顿下，哪能轻易再回村子里？这二来嘛，我们虽没什么见识，却也清楚，季家的日子是我们那小破门户比不得的，心里头对你纵使有千般不舍，也不得不按捺住，我们不能拖你后腿不是？”

    说着又拿眼睛去瞪何氏。

    方才一把抓了个空，何氏心中的怯意更添了两分，此刻就跟个青蛙似的，非得蔡广全戳她一下，她才愿意动一下。

    “是呢，丫头哇，你跟表婶说说，你在这季家的日子过得咋样？有人为难你不？老太太待你好不？家里的兄弟姊妹，没人欺负你吧？你……”

    “说正事吧。”

    季樱不耐烦同他两个在这儿假惺惺的寒暄，径自截断了何氏的话：“今日你们跑了来，是专程为了寻我，还是找这家的其他人？”

    “嗐，我们找旁人做啥，那也不是我们够得上的嚜！”

    老婆不顶用，蔡广全只得亲自上阵，将何氏挤开，搓着手笑：“头先儿不是说了？自打你来了季家，我们便半点音信都得不着，心里惦记得厉害，这才壮着胆儿跑了来，不看你一眼，我们不踏实呀！”

    季樱离开蔡家已是月余，打从走的那天起，这夫妻俩便再没听到一点风声。他们却也不傻，心里头明白，没消息往往就是最好的消息，自家养的这个丫头，想必在季家是稳住了。

    想通了这个，他俩心思就有些活动。今日来多子巷，原只是为了碰碰运气，想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一星半点儿消息，却没料到，前脚才刚进了巷子，后脚就等到了正主儿。

    真个好运道哇！

    “是吗？”

    季樱面上笑容愈发大了些：“你们还真是为了我着想，为了我过得好，情愿抓心挠肝地牵挂，也不肯带我回去。行吧，我也不勉强，横竖这会子你们也瞧见我了，全须全尾的，该是能放下心了？”

    说罢，转身便要走。

    蔡广全怎能让她就这么走？“哎”了一声，一个没留神，和他婆娘何氏一般，也想上手来拉季樱。

    下一刻，被季樱眼梢只一睨，立马烫着了似的，飞快地把手又缩了回去。

    先前何氏三不五时总在他耳边念叨，满嘴称这丫头醒来之后“邪性”“如同换了一个人”，他听是听了，却并未往心里去，只当是自己这婆娘又蠢又胆小，直到这时才发现，竟然是真的。

    分明是同一个人，除了打扮得精致些，瞧着与从前并未有半分不同，可只是一个眼神，便叫他心里直突突。

    那样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也没冲他们凶啊，甚至脸上还带着笑，然她在那儿站着，却叫人觉得心头压迫得厉害。

    同从前真是两样了……

    从前……从前的丫头什么样呢？

    其实也不是那种很软的性格，只是很不爱说话。平时让干啥就干啥，做活儿从不躲懒，得了空便独自坐着，长久地发呆，谁也弄不明白她在琢磨什么。

    只不过跌了一跤，怎么全变了？

    蔡广全脑子里转了无数念头，把心一横，干脆将他平日里用惯的无赖样拿了出来。

    “姑娘贵人事忙，我也就不罗唣了，直话直说吧。表叔表婶好歹养了你十年，待你好不好，各人心中有本账，用不着我在这儿翻嘴皮。眼下你是今非昔比了，可怜你表叔表婶，还在那苦哈哈的日子里打滚儿，姑娘看在这十年的光景，多少也看顾我们一点儿。”

    他眯着眼，将季樱上下一打量，咧嘴语气轻浮：“姑娘如今可是通身气派啊，你手指缝漏下来一点，只怕够我和你表婶嚼用一辈子了。这于你来说实在不值甚么，姑娘发个善心，就算给自己积德了。”

    姓蔡的这两口子，同季家沾了点相隔十八里远的亲。这些年，时不时地，季家人会打发他们做些事情，事后报酬委实丰厚。

    前二年，季三小姐被送到了蔡家，姓季的嘴上对她不管不问，实则每个月打发人送来的生活费可当真不老少，除此之外，季渊也常送钱送东西来，日子可称滋润得流油。

    可自打季樱被接回了季家，这一应银钱和吃的用的，自然而然地全断了来源。这如何使得？少了这么大一笔收入，往后日子怎么过，难不成，守着那两亩薄田过活？

    “我也是同姑娘好声好气地商量。”

    蔡广全盯着季樱的脸强装镇静：“我和你表婶这日子，实是过不下去了，姑娘若肯好心怜悯，我们满心里感激，若是不肯，大不了，我去见见老太太，咱们谁也别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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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话 人尽其用

    “呵。”

    季樱被这话给逗笑了，讥诮地扫他一眼，眸子里泛着冷光。

    她光笑不说话，蔡广全便有些拿不准她的意思，面色软了两分，刚想放缓声调再说两句什么，却见她身子懒洋洋地往旁边闪了闪，给他让出条道儿来。

    这是让他尽管去见老太太的意思？

    不仅如此，人还在那儿好心好意地跟他搭茬呢：“哦，是要见老太太？去呀——啊对了，今儿季家阖家出门赴宴，这会子老太太还没回来呢，要不……你们进去喝点茶吃些果子慢慢等？”

    蔡广全登时头都大了。

    他错了，真的错了，好端端的何必拿话来激她？人家压根儿不带怕的！

    也是，她怕什么呢？难道他真敢闹去老太太跟前儿？

    他可不敢！

    这事儿一旦揭开来，他与何氏就是厚厚实实的两块肉垫子，专管给她垫背使。甚么谁也别活着？他可不想死！

    蔡广全满脑子乱糟糟，一双豆眼儿快转成风车了。旁边何氏却是早没了主意，可怜巴巴地看看她男人，又小心翼翼去瞅季樱，连喘气儿都不敢大声。

    季樱耐着性子等了一阵，见他二人跟入了定似的，只好出声催促：“去不去呀？怪热的，你们要是不去，那我便回去歇着了。原本我想着，门房未必肯放你俩进宅子，还预备好心领一领你们，可你们总不能老叫我在这儿白等着。”

    说罢转身就走。

    蔡广全给唬得慌了手脚，甚么气焰都没了，脚下腾腾地赶上来，再不敢碰她分毫，只一溜烟跑到前边儿，虚虚张开两臂将她拦下。

    “我错了，我错了，姑奶奶……不，你是我祖宗！”

    这人只要不要脸，什么话就都肯往外吐：“是我猪油蒙了心，拿这等不是人说的话来气姑娘，我再不敢了！”

    一头说，一头还“啪啪”给了自己两个小巴掌：“姑娘大人大量，千万别跟我这样的蠢人一般见识，实是着急……家里头日子难过，再这么着，只怕熬不下去，姑娘好歹看在那十年的份上……”

    脸变得极快，说话间就牵起袖子抹眼睛。

    季樱脚下一顿，咬了牙才没哕出来，回头扫他一眼。

    这二人她自是厌恶，不过眼下，她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由不得她挑挑拣拣。

    不管怎么说，能用钱解决的事，就都不难。

    “求人得有个求人的态度，这种无用的威胁，往后省省吧。”

    她寒浸浸地道。

    “哎，是是，姑娘说得都对，我没见识，人也糊涂，姑娘一点拨，这回我可全记住了。”蔡广全点头如捣蒜。

    “你们早说明来意，今儿这事，早就完了。”

    季樱垂首抚了抚袖子上的竹叶纹：“想要钱，这不难，但既然到我跟前提了这个钱字，往后便不要再假惺惺地装亲热，那嘴脸我不爱看，这是其一。”

    “其二，我手里是有些钱银，却不是大风刮来的。你们绞尽了脑汁把我送来，心里想必清楚我面对的是何等险境，我的钱得来不易，我也不会白给，可听得懂？”

    蔡广全到底不是个傻子，这话一听就知道有门，人也安稳了下来，拿袖子揩揩一脑门子的冷汗，小心翼翼凑近了点，压低嗓子做出一脸诚恳：“姑娘可是有事要吩咐？”

    季樱皱着眉往后躲了躲：“会打听事儿吗？”

    “这个……哎呀姑娘你可是问对人啦！”

    蔡广全当即将胸脯拍得当当响：“不瞒你，打听消息这活儿，你交给谁都不如交给我靠谱！只要是这榕州城内的事儿，不论大小，我一准儿给打听得明明白白，哪怕你想知道咱们县太爷睡觉起夜是哪条腿先下的床，我也能……”

    正说得起劲，瞥见季樱脸色不对，忙老实了，点点头：“我会。”

    “行。”

    季樱笑了一下：“第一桩，当初季三小姐究竟因何被罚去你们家两年，此事季家所有人讳莫如深。现下是没人敢提，可将来一旦有人提起，我便是两眼一抹黑，去给我查清楚。”

    “这……”

    蔡广全一愣：“这事儿当初季家送季三小姐来时，当真半句也没提，可……你到现在也还不知道？那……”

    那这一个来月，你是咋混过来的？

    季樱没理他，紧接着又道：“第二桩，还是季家的事，你去给我翻翻季大夫人的底，且要弄明白了，她与季三小姐之间是否有什么关系、过节——就这两件事，我先给你五天时间，五天之后我会去一趟登春台巷，届时无论你查没查到有用的东西，都在那儿等着我。”

    蔡广全满心里直叫苦，心说这季家内里的事，查起来真个千难万难。然而他面上却并未露出一点行迹来，一迭声地应了：“那……五日之后，姑娘甚么时辰来？”

    “这我说不准。”

    季樱看他一眼道，拧住眉心：“你到了那儿若不见我，便只管等着，很为难你吗？”

    蔡广全赶紧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

    “查到了有用的消息，我自不会亏待你们。”

    季樱说着，从荷包里捏了块碎银子出来，掂量掂量，总有一二两重，抬手丢给他：“这算定钱。”

    蔡广全忙不迭地接了，一张脸笑得花儿一般，满口“姑娘放心”“我定当竭力打听”反反复复念个不休。

    季樱却是不想再说，也不再看他，挥了挥手，打发他走。

    “我这就去这就去！”蔡广全果然拉了何氏就跑。

    何氏那厢还有些迷糊，看看肩上背的包袱：“家里晒的二月瓜条子，从前丫头在家时爱吃这个……”

    话没说完，已被她男人一阵风似的卷出老远去，须臾，便不见了。

    季樱立在原地，长长地吁了口气。

    适才她种种行止，看起来恐怕真不像个好人，幸而四下里一个人影都无。虽然她并不在乎这个，总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站了一会儿，她慢慢地回转身，往季家宅子去。

    走了不上几步，眼前冷不丁闪出个人来。

    她抬起头，陆星垂立在墙根另一侧，面沉似水，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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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话 戳破

    季樱脚下重重地一滞，停得太急，险些左脚绊右脚，忙扶了一把身畔的树干，这才算是稳住了身形。

    脑子里冒出来的头一个念头是：不好，刚刚那完全不像个好人的模样，多半被他给瞧去了。

    第二个念头：咦奇怪，我管他当我是好人坏人呢，我这点子小秘密恐怕已是被他晓得了，这才是最重要的吧？

    对面那人脸色沉沉不发一语，深眸亮得烫人，先前见她差点摔倒，抬了抬手似是想扶，但那手到底只是略动一动，便又垂落在了身侧。

    他不开口，总不能老这么僵着。

    季樱有点头疼，在心里叹了口气，牵起嘴角扯出个笑容来：“陆公子，你怎么又回来了，可是落了东西？”

    说着真个装模作样地四下里看看，抬起头一本正经：“没瞧见呀，是什么，很重要吗？”

    陆星垂眉心轻轻地拧了一下。

    这傻装得太硬，活像只冒充小狗的小狐狸，仓促间忘了藏好自己毛蓬蓬的大尾巴，只好一屁股坐下将那尾巴压住，明知完全是徒劳，旁人依旧瞧得见，却偏还是要挣扎一下。

    不久之前，他与她还沿途开餐会，小姑娘下车时那一脸明媚灿烂的笑万不像是作假，但现下他有些迷糊了。那个因为天热而脸颊发红、冲他笑眯了眼的女孩子，和方才墙角里，那冷口冷面心思深沉的人，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

    许久，陆星垂终是缓缓地开了口。

    “适才与你道别时，我已瞧见了那二人。因觉得他们行踪鬼祟，又恐说出来惊着你，这才先行离开，打算等你回家之后，再来看看情形，却不想……”

    他苦笑着摇摇头。

    你当她是小羔羊，深恐她被伤着吓着，哪料到她前一刻还被人威胁讹钱，下一刻就将那两人拿捏得服服帖帖，这担心，当真多余。

    季樱也是个心大的，都这时候了，还有工夫好奇呢：“可你怎知他二人是冲着我来？这多子巷里可不止季家一户，斜对过还有一家儿——而且，你的马呢？”

    “他二人躲在墙角里，时不时地就朝你这边觑探，怕动静太大，我便将马拴在了巷子外。”

    她问了，陆星垂倒也愿意答：“约莫你也应当听说了，我先前是在军中，多少练就出些观察力，一个人怀着好意还是别有目的，看上一眼，我心里大略也就有数了。”

    “厉害。”

    季樱反手就是一个大拇指送他，尔后身子往旁边一绕，抬脚就想走。

    废话，如此尴尬的场面，谁愿意多待？

    “季三姑……”

    陆星垂在她身后唤了一声，都叫了一半了，蓦地又改口：“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今日若换个人，换个情形，季樱只怕真会回一句“我可不是你三姑”，然而眼下她却是没什么心情和兴致，停了脚回头去看他。

    “我需要跟陆公子你说些什么吗？”

    陆星垂默了默。

    的确，他并非季家人，即便是有什么需要交代的，也犯不着跟他交代。

    “以陆公子之聪明，方才哪怕是没听全，应当也能猜着个大概了。”

    便听得季樱淡淡地又道：“我因何在此，又是什么样的处境，想必你心中有自己的判断。至于你做什么想法，又是如何猜度我的，这便不是我能左右的了——时候不早，祖母他们不知何时便要回来，还恕我不能奉陪了。”

    话毕，她微微地对他笑了一下，回身又要走。

    “季兄待你甚好。”

    陆星垂眉心紧紧纠结成了一团，在她身后低低道：“或许在你面前未曾明言，但与我和表兄相处时，他曾不止一次地提起，若是需要之时，还请我们多看顾着你一些。你如此行事，若他知晓……”

    “你以为我四叔不知道？”

    大概这皱眉的动作会传染，季樱陡然转身，眉头也拧在了一起。

    “什么？”

    陆星垂眸子里闪过一丝讶色，稍纵即逝：“他……”

    “陆公子认为，我之所以能这么顺顺当当地踏进季家的门，是甚么缘故？你为人正直，请你告诉我，若你我易地而处，你会如何选择，又要怎么做，才能给自己一条生路？”

    季樱沉声道。

    她与季渊之间，从不曾把事情大喇喇地摊开来说，但她也不是傻子。况且，那日因为季大夫人的事，她和季渊在花厅外一番交谈，自那之后，这事便几乎算是心照不宣了。

    陆星垂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这事的前因他确实不清楚，只想着不能叫季家人蒙在鼓里，除此之外，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压在心里，便直接上来开口质问。

    细想想，却也不是没有道理。

    以季四爷对侄女儿的疼爱，人前人后地照拂着，甚至开口要他与许千峰多加照应，有什么道理，连侄女换了个人都不知道？

    可他究竟为何……

    他低头看了看对面的季樱。

    这个姑娘，平素瞧着总是笑嘻嘻的，小竹楼里被人当口当面地嘲讽也半点不生气，云淡风轻地就怼了回去，即便是有人刻意刁难，也照样优哉游哉，好像这世间就没什么值得她发恼的。

    然而此刻，她那模样瞧着却像是真的动气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嘴角也紧抿着……

    陆星垂心里想着，既然是与他没关系的事，便不是他能轻易置喙的，再说下去，除了让她更着恼，再没有别的用处，这会子他很应该闭了嘴才是。

    可也不知怎么了，眼下他偏偏控制不了自己那张嘴，略一迟疑，终究是又道：“或许是我莽撞了，不知因由便出声质问，诚心向姑娘致歉。但无论如何，至少勿要与那两个人再厮混在一处，那样的人……”

    一看就没安好心。

    “陆公子多虑了。”

    季樱低笑一声，面上却不见半星儿笑模样：“我就是那样的人啊，他们养了我十年呢。”

    陆星垂：“……”

    方才是小狐狸装小狗，好歹同样的毛茸茸，香香软软，此刻却是成了个刺猬，满背刺硬得扎人。

    “我知道陆公子此番是好意。”

    许是也觉得自己方才语气太差，季樱略顿了顿，声气儿放软了些许：“只是这事，我当真想不出更好的选择。若陆公子心下实在觉得不妥，或可与我四叔将此事挑明，实则我也想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她抬眼看了看天：“当真不早了，耽搁了你许久，若再无事，陆公子便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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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话 沮丧

    姓季的一大家子人，直到将要傍晚时才从乡下回来。

    浩浩荡荡地入了家门，先就各自回去梳洗更衣，又让厨房赶紧张罗晚饭。

    为了方便，这饭就都聚在正房吃，季老太太惦记着独个儿先回了家的孙女，打发了郑嫂子去请，没一会儿人回来了，说是三姑娘已用过晚饭，觉得有些累，想早些歇着，明日再来陪老太太说话。

    “累？”

    季老太太原本正垂了眼皮搛菜，听了这话立时放下筷子偏过头：“好端端的，怎么又不舒坦了，是身上的伤又起了反复，还是给晒得中了暑热？要不要请个郎中回来瞧瞧？”

    说着便要使唤人。

    “老太太别忙，三姑娘模样瞧着还行。”

    郑嫂子觑着季老太太脸色，小心翼翼地答：“说是今日马车坐得久了，就乏了点。肩上那伤也好着呐，我去的时候，阿妙刚给敷上祛疤的药，您就放心吧。”

    “真是……”

    季老太太这才安稳了些，细碎地念叨：“小小年纪，怎地身子骨儿弱成这样？不过多坐了会子马车罢了——她晚饭吃的什么？”

    “让厨房给送了碗银丝冷淘，就着两样小菜，吃了倒有半碗。”郑嫂子忙又笑道，“老太太可别这么牵挂着啦，三姑娘还说呢，管保明日她就活蹦乱跳了，请您千万别为她担忧，否则，她就只好找个麻布袋子把自个儿装起来，让阿妙扛到您跟前，好让您瞧了安心呢。”

    “小猴崽子，净胡扯。”

    季老太太笑骂一句，到底是把心搁回了肚子里，将那一筷子菜夹进碗中。

    大房几个孙子辈儿的不约而同抬起头来，互相张望一眼，对换了个不以为然的眼神。

    季萝黏在季三夫人身边有一口没一口地扒饭，吃得心不在焉，这时候便小声嘟囔起来：“她哪是身上不舒坦，我看是心里不舒坦吧……”

    “二丫头这话怎么说？”

    季老太太立马看了过来：“莫不是谁给了你妹妹气受？”

    季萝有点犹豫，转脸去瞧季三夫人，被她娘一嗓子吼过来“看什么看，我捂你的嘴了”，忙缩缩脖子，这才将午后在许家榴花台发生的事说了一回。

    “那个冯秋岚，伙了几个歪瓜裂枣，张嘴闭嘴就拿咱家的澡堂子买卖说事儿，仿佛咱们做了这营生便是上不得台面的人家。”

    她愤愤地道：“拉我们去玩那劳什子飞花令，不就是想瞧我们的笑话吗？季樱也是，平日里怼人不带重样儿的，今天愣是就不怎么回嘴，成了个任人搓揉的面团儿，气死我了！”

    话才刚说完，被季三夫人照脑门子上敲了一下：“甚么死不死的。”

    却也忍不住道：“这冯知县的闺女，当真没半点长进，从前萝儿便常跟我念叨，说她三不五时便要找茬生事，这都多少年了，眼瞧着也该是要说婆家的人了，啧……”

    莫说是她，就连大房的人也有些坐不住，难得地出声：“澡堂子买卖怎么了？他姓冯的难不成一辈子不洗澡？收税的时候言必称咱们是榕州大户，这会子倒嫌弃上我们了！”

    都是年轻人，一嚷嚷起来，那动静儿连房顶都能掀得开。季萝给吵得直皱眉，三两下扒拉完碗里的饭，想走却又不大敢，巴巴儿地拿眼睛去看季老太太。

    “想去瞧你妹妹？”

    季老太太挥挥手：“你去吧。她今日没跟那冯家丫头闹起来，皆因今日咱们是在许家作客，大好的日子，总不能因为几个小辈儿给搅和了，明白不？你既知她心中不快，就别再她跟前提这个事儿了。”

    “好好。”

    季萝巴不得一声儿地离了桌子，嘴里叨咕一句：“可她从前也不是这样的呀。”被她娘瞪了一眼，吐吐舌头，回身跑了。

    ……

    这当口，季樱却是正倚在床头看话本。

    书是从季克之那儿顺来的，故事她一早便知道，此时也不过拿来打发打发时间。

    下午的那件事，于她心中，必然是存了些阴影的，毕竟，她通身就这么点秘密，一个不当心，叫人全知道了，她就算脑子不笨，人也还算冷静，却不是一尊佛，怎可能半点不着慌？

    那人瞧着可不像个好拿捏的主儿，还有个出入季家如同在自个儿家来往的表兄，若铁了心要把这事儿扬出来，她又有什么法子，还能堵了他的嘴不成？

    其实她隐隐觉得，陆星垂或许并不会将这事儿真个说出来，只是心里那点沮丧，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就像是个修成了人的妖精，前一刻还与人相谈甚欢，只须臾，却被人将画皮撕了下来，当真周身都不自在，感觉相当复杂。

    正因着被这些情绪缠绕，她才早早儿吃了晚饭，避免去正房同一大家子人凑在一处，自个儿想方设法地纾解。

    却没成想读个话本儿也是越读越烦躁，索性把书往旁边一扣，正待起身倒杯茶，就听得外头传来动静。

    听起来像是人在廊下便脱了屐鞋，蹑手蹑脚地在地板上行走，虽说已是刻意放轻脚步，依旧咚咚直响。

    紧接着她便听见门外传来阿妙的声音，木木沉沉的，嗓子压得低，听不太分明。

    “唔……不大高兴……会打人……”

    季樱：“……”

    门外人好像迟疑了许久，惴惴不安的，脚丫子在地面上直捣腾。

    过了好一阵，终究开始吱呀一声推开门。

    季萝手里捧着个青瓷大碗，里头盛了满满当当刚洗干净、湃得清清爽爽的杏子，探颗脑袋进来：“咦，原来你没睡觉呀！”

    一个人烦闷，倒不如两个人搭伴儿说话，季樱这才坐直了，打起精神来远远冲她一笑：“二姐姐。”

    “喏，祖母让给你带来的。”

    季萝一脸没好气，蹬蹬蹬地就进来了，把大碗往桌上一搁：“家里又不是没有做事的人，偏偏让我跑腿儿！”

    “那便多谢二姐姐跑这一趟啦。”

    季樱也不戳穿她，笑着道：“正好我有事要找你，下午在许家，我应了要给三位姑娘送澡豆，你可还记得是哪三位？”

    季萝一挑眉，大惊小怪：“你脑袋没事儿吧，记性都差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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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话 俩门神

    季萝嘴上诸多抱怨，行动上可是半点没含糊，也不要丫鬟帮忙，自己巴巴儿地跑去，将家里姑娘们夏日用惯的澡豆取了几盒来。

    这澡豆，季樱初初用时极不适应，时日长了，倒觉得很是喜欢。乍眼一瞧同外边儿卖的无异，实则却足足用了二三十种材料，沐浴之后不仅肌肤清凉久不生汗，又因为加了樱桃花、蔷薇花的缘故，那香气久久不散，从头到脚的清爽。

    “今儿听见说，洗云的澡豆十颗便要卖一两银子，可唬死我了。”

    季萝一面帮着季樱将澡豆妥当包好，一面小声嘀咕：“若是家里人多些，只怕一匣子还不够全家人洗一回，一两银子没听着响儿呢就没了——我跟你说啊，可不是我搬弄是非，大哥哥这个人，赚起钱来也太黑心了，我可不信他卖的那破玩意儿，还能比咱们自家用的澡豆强！”

    季樱手上忙活着，抬起头一笑：“嗬，你还不领情呢，那大哥哥在洗云操持，也是为了帮家里赚钱，这钱难道你没花？”

    “嘁！”

    季萝翻了老大个白眼：“你还真当我傻呢！那日明明白白听见四叔说的，那间洗云压根儿不挣钱，咱们阖家花的使的，说白了，还不是全靠二叔和我爹？”

    所以说，她这二姐姐单纯是真的，可却不是没脑子，心里头清亮得很。

    季樱不好与她在此事上多谈，只嘱咐她一句，让她莫要随便在家里嚷嚷这个，便将话题揭了过去。隔日一早，打发人将三分包得精精巧巧的澡豆送了出去。

    当天下午，三位姑娘的回礼便上了门。

    那位石小姐送来的是两对小海螺做的耳环，还附了张帖子。

    帖子里称，这小海螺乃是她家伯父从海边置办回来给家里姑娘玩的，她因瞧着朴拙可爱，这才找了匠人制成耳环，不是什么稀罕物，万望勿要嫌弃。

    此外又说，眼瞧着便要入秋，她预备在立秋的前一日办一个“啃秋会”，请季萝和季樱姐妹俩去玩。

    听季萝说，这位石小姐家中不止一人在朝中为官，称得上整个榕州城里最显赫的人家。她本人因着身子骨弱，打小儿便甚少露面，城中的各色节庆聚会宴请，十次里，她能来一次就已是不易，不知为何，最近倒是勤于交际起来。

    “莫不是到了考虑亲事的年龄，这才要多露露面？”

    季萝如此猜逢，却又更莫名其妙：“如果是这样，她为何瞧着倒像是想与我们交好？莫不是……不得了，我们家那几位哥哥，她居然也瞧得上？”

    “别浑扯，这话给石小姐听见了，非得跟你翻脸不可。再说，哪有这么编排自家哥哥的？”

    季樱笑个不住，却并未将心思放在这事上头，也没再去多想自个儿那点秘密被陆星垂发现之后会有什么后果，五日之后，便备了些小礼，往登春台巷走了一遭。

    一来自然是为了见见蔡广全，二来，却也是为了去向之前在平安汤仗义相助的几位夫人，郑重地道个谢。

    季老太太没二话便痛快点了头，照例拨马车给她使。趁着上午凉快，季樱早早地出了门，马车直奔登春台巷去，快到时，果然瞧见了蔡广全的身影。

    这人约莫是一大早就来巷子口等着了，这会子正在一棵大树下猫着，脚边地下扔着小半块吃剩的油饼，大热天的两手偏往袖子里揣，跟浑身长了虫似的不稳当，前前后后地晃荡，时不时伸长了脖子往来路上张望。

    远远地瞧见季家的马车，蔡广全眼睛就是一亮，霍地一下站起身，看情形，是立刻就想要窜过来。

    季樱将车窗上的细竹帘掀开，露出脸去，冲他摇了摇头。

    收了银子，蔡广全果然就听话得很，立时脚下一个急刹，往回缩了缩，使劲点点头，面上挤出个特别灿烂的笑容，对着季樱笑得脸皱巴成一团。

    然后他就老老实实地在树下站定，眼巴巴地直往这边瞅。

    好在那薛夫人家的丝绸铺子就在巷子口，蔡广全站的那棵树，就在铺子左侧。眼瞅着季樱就在旁边下了马车，他好像心里放下块大石一般，一猫腰又蹲下了。

    季樱被他方才的笑容弄得后脖颈子直冒冷气，没再往他那边打量，抬眼瞧了瞧招牌，径直往丝绸铺子里去，踏上台阶，不经意间头往右边偏了偏，脚下便是一顿。

    这丝绸铺子的右边，紧挨着一间茶楼。夏天店里热，店家就在路边搭了棚子，支了桌椅，以便茶客们乘凉。

    此刻，那棚子中，正坐了个年轻的蓝衫男子，身段高大英武，侧脸俊朗棱角分明——不是陆星垂还能是谁？

    倒不是季樱有意去看他，这大上午的，人人都在忙活，哪个有空闲喝茶？偌大个棚子里，此刻独他一个人坐着，他又生得那般样貌，不惹人注意倒怪了！

    季樱站在台阶上，又看了他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

    明晓得她要来登春台巷，这陆星垂偏偏也来了，若只为饮茶，她可不信。

    所以是冲着她来的？但……又为什么？

    这其中缘故，季樱一时半会儿是想不明白了，此刻她只觉得头疼。

    左边一个蔡广全，形容猥琐，她是一眼也不想多看；这会子右边又来一个陆星垂，虽然相貌极好，眼下她却也不能多看——这俩人一左一右，敢情儿是来冒充门神的？莫不是打量着这丝绸铺子门前没有石狮子，正好他俩凑成一对好给人看门？

    以陆星垂的观察力，这会子必然早察觉到她来了，却仍旧仿佛一无所知一般，只管垂眼望着面前的茶碗，似是要将那茶碗看出一朵花。季樱哭笑不得，干脆目不斜视，几步迈进铺子里。

    上午买卖惯来清淡，这丝绸铺子中此时一个客也没有。冷不丁眼瞧着打外边儿进来个美貌的姑娘，店里的女伙计忙迎上来，含笑招呼：“姑娘瞧瞧我们新到的衣料？”

    季樱也还她一笑，四下里瞧了瞧：“请问，你们夫人可在？”

    话音刚落，柜台后头传出来一个亮堂堂的爽朗女声：“哪个找我？……呀，你这孩子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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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话 跟着我干什么

    绸缎铺子里向来最是明亮，即便是大白天，四下里也点着灯，将处处堆叠的衣料照得亮亮堂堂，看久了只觉得晃眼。

    “你说你这孩子，不过是芝麻粒儿那么点大的一件事，还特为跑上一趟，值得甚么？也不嫌费事。”

    薛夫人也不要店里的女伙计帮忙，自个儿亲手沏了茶来，见季樱正转着头地打量铺子里的各色衣料，便笑道：“怎么着，可有瞧得上眼的？若喜欢，只管带了回去就是。”

    又凑近了点去看季樱的衣裳，很是不见外地直接上手捻了捻：“我瞧着你这身就不错，料子纹样都极好，罢了罢了，我铺子上这些个便宜货色，可不敢塞给你——啧啧，我说啊，这么个刁钻的色儿，也只有你敢往身上穿，若换了是我，岂不被它衬成一块炭？”

    季樱翘起嘴角一笑，将随身带来的礼捧给她：“等我和您一般年纪时，若能有您这一身相貌气度，做梦都得笑醒了。上回得您几位夫人出手相助，可我只认得您这儿，却不知另几位夫人的所在，只好劳您帮忙，将这点子心意带给她们了。”

    “哎哟，真会说话。”

    薛夫人给捧得高兴，干脆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拧了拧，这才将那些个礼物看过一回，叫人妥当收下去：“东西我肯定给你带到，你只管放心。只是你也太客套了些……”

    “那日的事若不是几位夫人仗义出手，后续只怕麻烦得很。于您是小事，于我和哥哥，却实是帮了大忙。”

    季樱笑着，忽地冲她眨眨眼：“况且，不瞒您说，我也是借着这个由头好出来玩玩，成日拘在家里，闷也闷死了。”

    “你这促狭鬼！”

    一句话逗得那薛夫人笑出声来：“你们这样的人家啊，家业大了，便把女孩儿也往深闺小姐里养，我是不喜欢的。只我瞧你也是个机灵的孩子，怎么那日，就能被姚老鬼他家那个败家玩意儿给唬成那样？”

    说着便把茶碗往季樱跟前推了推：“别只管说话，尝尝这个，说是上好的庐山云雾，我却是吃不出好赖来。”

    自己也端起面前那碗，往嘴边送。

    季樱果然接过来抿了抿：“促狭是真的，胆儿小却也不假，我……”

    话没说完，却见那薛夫人蓦地将茶碗给撂下了，扭头叫人：“哎呀我不喝这个，烫嘴得很，一口下去浑身都是热汗，烦死人，去端碗凉凉的酸梅汤给我！”

    嘴上说着话，她人索性站了起来，捏了团扇一径扇风：“这贼老天，怎么就热成这样，活活儿地要人命！我这人体丰，一动便是一身汗，偏生我们这买卖又得干净整齐，否则，往客人跟前一凑，一股子汗味，谁还乐意买你的衣料？”

    季樱只来得及点了个头，那薛夫人却是噼里啪啦地一开口就停不下：“就为了这个，我还将铺子后头一间杂物房改成了个洗澡间，热得受不住了便去草草洗一洗，换身干爽的衣裳，可到底环境简陋不舒坦——我说，你们季家几乎将整个榕州城的澡堂子买卖都包圆儿了，怎地就不能开个专做女子生意的铺子，让我们娘们儿也受用受用？”

    这话正说到了季樱心坎，表面上倒不动声色，道：“这个事，我自个儿闲时也白琢磨来着，只是，总觉得女子顾忌颇多，若真开了这样的铺子，也不知能不能有人愿意来。”

    “那怎么不愿意了？”

    薛夫人很是豪爽地一拍大腿：“我比你活得年岁长些，我可是知道，早前这澡堂子买卖，其实不分男女，全在一个铺子里，分男汤女汤而已。只不过，这澡堂子里的活儿都花力气，自然请的都是男伙计，女子在其中出出未免不便，愿意去的人就少得很，久而久之，便只做男子生意了。可我倒不信了，怎知这女伙计的力气就比不上男伙计？”

    她将季樱的手一抓：“听我相公说啊，这澡堂子里的玩意儿可多了去了，除开洁身泡澡，更有各色茶点，三五人就算盘桓上半日都不觉烦闷，不瞒你说，我倒也是真想去试试哩！”

    许是热得实在难受，她将手里扇子一丢：“不成，我得去洗洗，再换身衣裳，你只管在这儿踏实坐着，午饭就同我一起吃，咱们好好儿说话！”

    说罢，人已是快步去了铺子后。

    季樱将薛夫人的话默默记住，估摸她人已是进了澡间，自己也起身走到铺子门口。

    虽说将要入秋，这天气却半点不凉快，临近午时，日头晒得猛烈，家里那驾马车就停在门前的太阳坝里，车夫在车头坐着，从头到脚，被那炙热的阳光笼了个结结实实。

    “快别在这儿挨晒了。”

    季樱拿了几个钱给他，笑着道：“我还要耽搁些时间，怕是要午后才回家，你这样晒着，叫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这钱拿去吃茶吧，只管放心歇着，等下要回去了，我打发阿妙来叫你。”

    那车夫得了钱，自然满心里欢喜，连声道了谢，急急忙忙把车赶去阴凉处，一溜烟就跑。

    约莫是嫌隔壁的那间茶楼太贵，他只从门前经过，并未进去。然而他这人偏生是个眼尖又记性好的，一眼瞧见了坐在棚子里的陆星垂，心里高兴，嗓门就格外大：“哎呀，陆公子，你怎么也在这里，好巧好巧！”

    嚷嚷完人就跑远了。

    陆星垂冷不丁被他叫唤一声，面上霎时出现几分猝不及防的愕然。

    季樱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动静可并不小，那姓陆的不可能听不到，可他硬是没回头，极短的停顿之后，又垂下眼，继续用心观察茶碗上的花纹。

    这假作的“浑然不知”实在刻意了些，季樱此时也是没空去想他究竟是何意，回身跟店里的伙计打了声招呼，说是有点事情得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然后她又将阿妙叫过来吩咐：“你就在这等着，替我注意那车夫，若我回来之前他便来了，一定想法儿替我拦住。”

    “哦。”

    阿妙没多问，直愣愣地应了，果然就往台阶下一站，看向那车夫离开的方向。

    “哎呀你这糊涂东西。”

    季樱一阵脑仁疼，忙一把将她拉到阴凉处立着，这才往左边走了两步，对着一直朝这边翘首以盼的蔡广全指了指不远的一处僻静所在。

    蔡广全点头如捣蒜，扭头就往那边去，待他走得远了些，季樱才抬脚也跟了上去。

    可没走多远，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快那脚步声便快，她刻意放慢，那脚步声也跟着缓了下来，始终与她保持着大约十步之遥的距离。

    季樱心下微动，猛然转身。

    就见陆星垂也已停下了脚步，负手而立。

    这回他没再装看不见他，眉心微微蹙着，静静与她对视。

    季樱眉头拧得更紧：“你跟着我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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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话 查到什么

    四下里原本静得很，季樱话音刚落，忽地道旁树上起了一阵蝉声，吱哇乱叫的，炸得人一激灵。

    陆星垂挪开眼瞟了瞟树间，复又将目光收了回来，浅浅淡淡地落在季樱脸上，嗓音压得有些低：“姑娘自管去忙你的。”

    称呼中，将“季三”二字省了去。

    这意思季樱自然明白，却也并未太过在意，正了正脸色道：“那便请陆公子不要再跟着我了。一来我确实有事要忙，二来，你我一个在前头走，一个在后头跟着，倘或叫认识的人瞧见了，说不好便会传出流言，于你我都没好处。”

    陆星垂落下眼皮默了片刻。

    他与她同行，这也不是头一回了。河边借他钱那次，连被路人浑扯他是“花女人钱”，她都没往心里去，照旧笑呵呵地与一身狼狈的他并肩畅谈。这会子却怕什么“流言”，分明是划清界限。

    看起来，他是把这炸毛刺猬给惹急了。

    也不知道刺猬会不会咬人……

    陆星垂摇了摇头，甩掉脑子里那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有些不自然地四处张望了一下：“我遛弯闲逛而已。”

    季樱险得给气笑了。

    快晌午了，毒日头当空照着，他说他在遛弯！

    薛夫人沐浴怕是花不了太久，她这会子实在没工夫跟他周旋，吐了口气：“那陆公子慢慢逛，我便不陪了。”

    话毕扭头就走，跑出去几步了，又回身道：“不许偷听！”

    脸颊有些泛红，也不知是给晒的还是气的。

    陆星垂未置可否，反正她走，他就在后头缓缓地跟着，眼瞧她一路奔至蔡广全所在的墙根，便也在不远处寻了树荫，双手抱怀，站住了。

    不是说遛弯么，遛啊，怎么不遛了？

    季樱又转头看他一眼，心中腹诽，暂且不去管他，回身瞥一眼蔡广全，皱着眉快步走到他跟前，开口就道：“拣紧要的说，我没有太多时间。”

    “啊……”

    蔡广全原本预备了一箩筐的溢美之词，寻思着姑娘家总爱听好听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拿话砸晕了她再说，之后便不怕她不给钱。

    没成想这位一上来就直奔主题，倒叫他那满腔的称赞之语都噎在了喉咙里，一时作不得声，口中支支吾吾的，半晌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怎么，是查到的东西太过惊悚，叫你不敢说了？”

    季樱有些不耐，出声催他：“快些。”

    “不不不，倒不是……”

    蔡广全手掌在裤子上来回搓：“这五日时间，实在短了些，我只怕查到的东西姑娘你不满意。”

    说罢抬眼偷偷朝季樱脸上张了张，等她说些宽容的话。

    却不想季樱压根儿不接他的话茬，甚至也不想多看他似的，只管垂眼把弄腰间的绦子。

    “那个……”

    他只得讪讪地开了口：“关于当初季三小姐为何被罚离家，这事季家实在遮得严丝合缝，一点风都没漏出来。我……我也算是真使了力气了，可莫说是靠谱的消息，就连坊间那不能信的传言，都没听到过半句，这……”

    “唔。”

    季樱应了一声。

    其实她之前也有过猜测。

    被罚离家两年，可见这季三小姐犯的错决计不会小，将身边一应伺候的人都打发了，更是明摆着嫌这些人对她看顾不利。

    按理来说，季家是这榕州城里数得着的大户，出点什么事，外头很快便会传得沸沸扬扬，然而却一星儿半点都没透露出去，不仅如此，还严令禁止家里人再提，甚至有可能，像季萝那样心思单纯的人，根本连实情都不清楚……

    瞒得这样严实，又谨慎至此，十有八九，跟姑娘家的名声有关。

    短短五天，蔡广全没查到什么，她心中并不意外，问道：“所以你就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查到？”

    “有的有的！”

    蔡广全忙摇头否认：“姑娘吩咐的事儿，我哪敢不尽力，怎么着也得给您个交代不是？姑娘让我打听季大夫人与季三小姐之间是否有过龃龉，可实际上，她二人非但没有过节，季三小姐幼年时，还颇得季大夫人照顾……”

    “这很奇怪么？”

    季樱有些莫名地看他一眼：“季大夫人是季家长媳，虽说季老太太身体康健精神矍铄，许多事仍旧亲力亲为，但季家中馈，迟早是要交到季大夫人手上的。更别说，季二爷完全是因为家中生意，才无暇顾及子女，于情于理，她帮衬着点都是应分的。”

    “不是，姑娘听我说呀。”

    蔡广全急吼吼地道：“约莫十年前，季老爷子和季老太太发话，将家中的买卖交予季二爷打理，也是从那时候起，季二爷便忙了起来，不仅得顾着榕州城内的生意，还时不时出远门四处奔走，那时候，季三小姐才五岁。”

    季樱这时候终于抬起眼皮，朝他面上看去。

    许是觉着得到了鼓励，蔡广全顿时觉得腰杆也直了：“姑娘你想啊，五岁的小女孩子，正是离不得大人的时候，早早儿地没了娘，这下子，爹也不能从旁照顾了，几乎夜夜哭闹无法安睡。大夫人心疼得不行，索性将季三小姐抱去了她那里，每晚抱着哄着……”

    “是么？”

    季樱挑了挑眉。

    “十足的真！”

    蔡广全将胸脯拍得当当响：“要不外头人怎么都说，季大夫人是个货真价实的女菩萨？她自个儿还有几个孩子要管呐，还肯分神来这样照应二房的闺女。如此足足养了两年，眼瞧着季三小姐稳妥了，才让她回自个儿院子里睡的，哎哟哟……”

    “你等会儿。”

    季樱脑子里蓦地闪过一个念头，生怕它溜走，忙一把抓牢：“你方才说，季二爷是十年前开始接管家中生意，四处奔走，顾不上自己的孩子的？”

    “是啊！”蔡广全一个劲儿点头，“说起来这二爷也真能干啊，原先季家不过是小有家底儿，那还是依仗了御字招牌的缘故，短短十年，可真成了大富之家啦！他……”

    “闭嘴。”

    季樱打断他：“要是没记错的话，‘我’也是十年前送到你家的，可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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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话 问些你知道的事

    蔡广全面上显出几丝茫然之色，不大明白季樱为何突然问到了这上头。

    只是眼下他在季樱手里讨食儿，心里很清楚自个儿并没有反问的资格，忙满脸堆笑着使劲点头：“可不是？真个足足十年啦！”

    其实这还用得着问？他和何氏可是见天儿地把“表叔表婶养了你十年”挂在嘴边呐！

    “唔。”

    季樱垂着眼皮思索，含糊应了声，便又问：“当初是谁送我来的，有否交代过什么，彼时又是何等样情形，你说与我听听。”

    蔡广全额头上陡地渗出冷汗，这一刹，忽然觉得毛骨悚然。

    他家养了十年的这个丫头，同季三小姐岁数约莫差不多，十年前送来他家的时候也有五六岁，总该记事了，何以冷不丁问起这些她早就知道的事？

    再联想到她自打受伤醒来之后的性情大变……一瞬之间，脑子里被那些个鬼神之说，塞了个满满当当，再抬眼去看季樱时，莫名地就觉得那张脸有些妖异。

    不能吧……难不成真是那山林子里的精怪……

    他面上神色飞快变幻，这会子觉得连后脖颈子里都是凉浸浸的汗，一时竟作不得声。

    季樱瞟他一眼，见他模样神神道道，拧了下眉心，回头望了望丝绸铺子那边。

    眼见得阿妙仍旧定定地站在门前的阴凉地里，晓得当是并无异常，目光一错，便又看向了不远处树下的陆星垂。

    那人也同阿妙一样，一个站姿从头到尾便没换过，只是站久了仿佛有些懒散，身子往树干上倚了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边。

    季樱与他目光撞了撞，只一眼便偏开头去，回过身：“怎么，是说不得还是不记得？”

    蔡广全手哆嗦了一下，这才算是回过神来，许是因为惊怕，再抬眼看季樱时，便觉自己又矮了两分：“记得记得，也说得的……只是姑娘怎地突然问起这个来？”

    “我让你打听两件事，一件你毫无头绪，另一件，也不过是些无用的废话。”

    季樱轻笑一声：“于是我便只好问些你知道的事，否则，先前给你的银子，你可愿吐出来？”

    她知道自己方才的问题必然惹得蔡广全生疑，可那又如何？

    即便他心里再犯嘀咕，也定不敢四处嚷嚷去，一个死要钱的人，不会干这种惹祸上身的蠢事。

    果然，一听到要把钱还回去，蔡广全立刻正了脸色，摆出满面诚恳来：“想来姑娘那时候还年幼，不记得了，我说给姑娘听就是——你父亲与我是远亲，打小儿按兄弟论，颇有些情谊的，十几年前他举家去了别处谋生，那时起，我们才渐渐少了联系。也是可怜我这兄弟命苦，谁能想到，早早儿地人就没了？”

    说到这里，蔡广全做出一脸悲伤，偷眼去看季樱，却见她神色冷淡，不由得又是一个激灵。

    他娘的，老子在说你亲爹啊，他死了啊，你就不能稍微悲伤一点？做个样子也行啊！

    “说是夫妻两个常年带着你在外跑买卖，夜里宿在客栈中，不成想遇上了劫匪。你母亲当场便……”

    蔡广全抹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亏得情急之下，你父亲将你藏在了床下，侥幸没被人发现。只是他也被那伙贼人重伤，撑着一口气，将通身的银钱拿出来，将你托付给一对儿面善的商人夫妇，请他们将你送来交给我照管，然后就……撒手去了。”

    他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直到如今，我还记得姑娘刚来我家的情形呐！跟个受惊的小猫似的，夜里时不时地便惊醒，哭泣不止，我和你表婶费尽了心思，不知花了多少工夫，足足大半年，你才渐渐安定下来……”

    便开始拉拉杂杂说些邀功煽情的话，当中几分真几分假，只有他自己知道。

    当然他没说的是，他这远房表亲，随身带着的钱财还真不老少，除了酬谢那对商人夫妇之外，余下的，全被他昧下了，足够他美滋滋地花使上好几年，否则，谁愿意将这么个小女孩子养在身边这么久？

    蔡广全还在那儿唠唠叨叨这些年养大一个丫头是如何辛苦，季樱细细听完他前边儿那些还算有用的话，便老实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这些话，都是那对商人夫妇同你说的？”

    “可不是？”

    蔡广全点点头，言之凿凿：“那两个也算好心人啊，要不姑娘你一个孩子家，又生得这样好相貌，可真不知道会流落到何处去。”

    季樱低了低头，轻轻笑了一声。

    “咋……咋了？”

    蔡广全唬得身子缩了缩，心里一个劲儿念佛号。

    漫天神佛，快收了这妖精去吧！

    季樱才不理他这会子心里在琢磨什么，径自问：“你说我父母将通身的钱银都给了那对商人夫妇，很多钱吗？”

    “呃……是不少，不过……”

    蔡广全有点心虚，想分辩两句，却被她将话头截住。

    “我父母为何带那么多钱在身上，这一点我且不与你说，只单问你两件事。”

    她在心中飞快地理着思绪：“其一，适才你说，我父亲是举家离开榕州去了外地，难道除开他和我母亲之外，家里再没别的人了？为何要山长水远地托人将我送到你这里来？”

    “这……”

    蔡广全一个愣怔：“这个我却不清楚了，毕竟我没能见上我那兄弟最后一面啊……不过这许多年来，确实从未有人来打听过姑娘你……”

    季樱抬抬手，接着道：“其二，我与季三小姐生得那般相像，你就没觉得奇怪？”

    “怎么不奇怪？”

    蔡广全猛地一拍大腿：“季三小姐刚送到咱家来那天，我都惊呆啦！你们两个的样貌足有七八分相似，除此之外便是季三小姐身段圆润些，你个头高上两分。那日是季四爷把人送来的，我因想着他年轻，怕你认生，便将你打发了出去，因此他也没和你打上照面。后来，季家总也没人来瞧季三小姐，倒是临近过年时，季二爷将我叫了去，询问季三小姐的情况，我便赶忙把这事同他说了。”

    “他怎么说？”

    季樱心下一凛，忙问。

    “季二爷哈哈大笑，连声叹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可惜他命没那么好，就只生了一儿一女，可再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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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话 偷听

    “嘘——”

    身后传来一声呼哨。

    季樱回过头，陆星垂袖着手，依旧稳稳当当地立在树下，见她望过来，下巴便略往远处点了点。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丝绸铺子门前，阿妙正慢吞吞地左顾右盼，脚下似也有些迟疑，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来叫季樱。

    这举动搁在旁人身上或许算不得什么，但于阿妙而言，就已经是有些焦急的表现了。

    事情一时半会儿得不出个确切的结论，季樱也就没再耽搁，转身吩咐蔡广全：“你此番可算是什么都没查到，这也不要紧，接着查下去就是了——只一点，下回再见我，勿要再与我说什么坊间的传闻、听来的谣言。譬如甚么大夫人是女菩萨这一类的，没必要再同我提，我要确切的消息，能做得准的，可记住了？”

    “哎，我理会得，理会得。”

    听见说还有“下一回”，蔡广全心头顿时安乐，将个头点得如同鸡啄米：“只是下次，姑娘又在哪里见我？还有……”

    他有点发赧，搓了搓手：“我这手头吧，有些……”

    “要钱？”

    季樱扫他一眼：“五日之前才给你的钱，这就花使没了？你是见天儿地在家熬银子吃呢？”

    嘴上说着话，又回了一下头，却见阿妙顿着脚，看情形，仿佛是预备直接往这边来了。

    “不是，哎哟，姑娘可千万别误会我。”

    蔡广全一个劲儿摆手：“姑娘这是将我看做那起满眼睛里只认得钱的货色啦，嗐，我哪是那样的人？只是这打听事儿嚜，少不得处处打点着些，你看我这手头又寒酸……嗝——”

    话没说完，忽见季樱勾起唇角轻笑一声，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那样花容月貌的一张脸，笑起来也是极好看的，然而却只是嘴角牵动，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无，面上凉浸浸的，大夏天叫人瞧着直发冷……

    蔡广全脑袋里一时又冒出许多鬼神传说来，当即往后退了半步，忙不迭改口：“虽是拮据了些，但这两个打点的钱我还拿得出。横竖钱都是姑娘给的，羊毛出在羊身上，我哪好再向姑娘讨要？不必了，不必了！”

    “这次我给你十日。”

    季樱急着走，没工夫和他掰扯，只管叮嘱：“十日之后，你来多子巷，依旧只管等着，我会找个由头出来见你。”

    说罢挥挥手，那蔡广全连忙弓了弓腰，满口答应着，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季樱也就匆匆回转身，往薛家的丝绸铺子去，经过树下，也没抬头再与陆星垂打照面，风似的从他跟前掠了过去。

    她一路小跑着回到丝绸铺子，前脚踏进去，尚未喘匀气，家里那车夫后脚便也回来了，在外头往里张望一眼，笑嘻嘻同阿妙搭讪：“姑娘还没忙完啊？”

    薛夫人早就沐浴完毕，已等了有一阵了，见季樱回来，少不得问句去了哪儿，所为何事。

    季樱随便胡诌了个由头应付过去，午饭便在铺子后头同薛夫人一块儿吃，闲聊片刻，饭后再饮一盏茶，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也就起身告辞，预备早些回家。

    然而从铺子里一脚踏出来，却见陆星垂居然还没走，此刻正与她家车夫站在一处说话。

    “有些事情要请你家三小姐相助，之后正好顺路送她回季家。你驾车跟着未免有些不便，倒不如先回去——此事已同贵府四爷打过招呼得他首肯，你无须担心。”

    那车夫在太阳地里晒了小半个上午，虽说平日里是个勤快的，却也难免多了点想要躲懒的心思。这会子听见说这位陆公子要找他家三小姐帮忙，且家中长辈已是知晓的，便真个想要先溜，回头眼巴巴地看向季樱。

    当着人，季樱却也不好拂了陆星垂的面子，只得对那车夫点点头：“那你就先回吧。”独将阿妙留在身边。

    待那车夫驾车走远，她这才垮下脸来，抬头与陆星垂对视：“陆公子，这是拿我四叔当幌子？”

    “是真有事想请你帮忙。”

    陆星垂正色道，眼睛里都闪着真诚的光：“边走边说？”

    这个人吧，平日里的确挺正经，同季渊和许千峰那两个不靠谱的瞧着大不相同。季樱一时也闹不清他是真是假，略一思索，便也没多说，拉了阿妙走在头里。

    陆星垂身高腿长，不消两步便赶了上来，却并不先提需要她相帮的事，默了默，开口道：“可有打听到什么？”

    季樱偏过头去看他一眼，没作声。

    “我并无他意。”陆星垂顿了顿，眉心轻轻拧了一下，“只是那人，开口便是钱，只怕未必肯踏实帮你查探……”

    季樱仍是没说话，走路走得十分专心。

    他二人之前几次都颇说得着，今日却没了话，再加之阿妙又原本是个不爱开口的，这一派静谧便委实怪异得紧。

    出得登春台巷，渐渐地四下里变得喧嚷，路两旁的摊档也多了起来。

    “可要吃绿豆糕？”

    安安静静走了一截儿，陆星垂冷不丁又出声，伸手指了指路边一个卖糕点的小摊。

    季樱没搭理他。

    “那杏仁茶？”

    “……”

    得，这回是投喂也不管用了……

    陆星垂深吸一口气，快走两步，赶到前头将季樱拦下。

    “季三姑娘，那日之事叫你心下不痛快，你若生我的气，我无话可说。”

    他言辞恳切道：“但我之初衷，原只是担心那二人对你不利，这之后的事着实在我意料之外，也正因为太过意外，一时情急，我才言行有失分寸，不妥之处，向姑娘赔不是。”

    季樱这才抬头来看他。

    其实他今日来是一番好意，她如何能不知？说穿了，不过是叫人扒了外头的那层皮，心中不自在罢了。

    沉默片刻，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并未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他倒是拉拉杂杂和我说了一大堆，但……”

    “漏洞太多，是吗？”

    “不错。”季樱点点头，“尤其是那个远房兄弟的说法，一时半会儿真叫我……”

    说到这里她蓦地顿住了，张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你偷听了？我分明跟你说了不许偷听！”

    小姑娘面上带了些薄恼与震惊，看上去当真可爱，陆星垂不自觉地便笑了起来：“可我并为答应啊。”

    “你！”

    季樱简直疑心自己的耳朵，嗓门拔高两分：“陆公子，偷听别人说话，非君子所为。”

    “我也不算是什么君子。”

    陆星垂笑容愈发大了：“充其量，算个武夫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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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话 信不过

    季樱怔了怔，片刻间，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他。

    这种听起来有些小无赖的话，若是从季渊或者许千峰口中说出来，她会觉得无比正常，也不必留什么情面，嘻嘻哈哈地怼回去就罢了，横竖谁都不会当真，但陆星垂？

    这位固然是个不甚计较的性子，却比那俩不着四六的要正经了许多，单从他一向不肯在闹市纵马一事，便知他为人极重礼，也肯为旁人着想。这样的人冷不丁也玩起无赖来，当真叫人疑心，他是不是被人给夺舍了……

    季樱抬了抬头，见陆星垂虽仍是在那里笑着，神色却多少有些不自在，心下也就明白了个大概。

    “算了，听了就听了吧。”

    她没再多说，只低低撂下一句，便带着阿妙继续往前走。

    陆星垂在原地呆了一瞬，很快，三两步又赶了上来。

    “季三姑娘。”

    这一回，他将面上的笑容尽皆收了去，正了面色：“适才不过说笑而已……”想着兴许能活跃下气氛，但大概是玩砸了……

    “我知道。”

    季樱扭头冲他笑笑。

    陆星垂却依旧满面肃然：“今日你与那人的对话，我确实听了个大概，但我的本意，是担心他随意糊弄诓骗你——先前与你说过，我在军中时日不短，战时消息漫天飞，人人都能言之凿凿称，自己手中握着重要讯息。若无法分辨真假，只怕就误了大事。正因我自己经历过这些，自信于此事上还算擅长，这才跟了来，想要在旁替姑娘掌个眼。或许是自作主张，冒犯之处，请姑娘海涵。”

    说着便干干脆脆一个抱拳。

    季樱抬眸与他对视，唇角弯得大了些。

    “陆公子坦荡，那我今日也给公子交个底。”

    她脸上带着笑，嗓音里却也添了两分诚恳：“你的一番好意，由头到尾我都明白，而且心下十分感念，但这件事，我打算独自处理。实不相瞒，此事牵涉众多，又称得上与我性命攸关，至少是现在，我暂时只信得过我自己。”

    话音刚落，身畔的阿妙忽地动了一下，站在对面的陆星垂也倏然皱了眉。

    季樱转过脸去看了看阿妙，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又对着陆星垂摇了摇头道：“你别恼，听我说呀。不是我对你有所怀疑，只是以我的处境，简单一点，才能令我安心一些。那蔡广全，或许为人奸滑，也不算个办事得力的主儿，但却是一个我能拿捏得住、能用钱打发得了的人选。左右此事并不急，他查得慢些，我也等得起。”

    “你就不怕这期间，有什么突发事件？”

    陆星垂的眉头却并未散开：“我看他今日说的倒像是真话，可以他的能力，未必能……”

    “放心，我机灵着呢。”

    季樱笑着点点自己的太阳穴：“小脑瓜可聪明啦，纵是有什么突发事件，想必也难不住我。”

    陆星垂哑了口。

    能说什么？人家摆明了就不信你，你有什么法子？

    却也怪不得她，以她之处境，用如履薄冰来形容也不为过，难为她每日里还笑呵呵像个没事人一般。面上再轻松写意，终究心中，是不能轻易信人的罢。

    理儿固然是这么个理儿，可他陆星垂，自小到大，也算当得起“少年老成”四个字，军中无数同伴，尚且安心将后背交予他，如今却竟被一个小姑娘明晃晃地嫌弃了，这滋味，委实不大好受。

    两人一时都没了话，沉默着往前走了一段路，陆星垂忽地又道：“方才那人口中那对商人夫妇，怕是不好查。”

    季樱脚下一顿，片刻，低低“嗯”了一声。

    “这二人算是个关键，若能找到，或许你的疑问便可迎刃而解，但已经过了十年，实在太过久远，他们又不是榕州本地人，以那姓蔡的能力，恐怕也很难将这事办得周全。”

    陆星垂沉声道，深眸中闪着点微光：“我手头上还算有几个能用之人，或许此事，你可以交给我。”

    他这样几次三番地言明要相助，即便是被她直接地点明了“信不过”，也依然愿意出手，这拒绝的话，便有些说不出口。

    思虑再三，季樱终是点了头：“既这样，那便有劳陆公子了，无论此事成与不成，我都……”

    陆星垂轻轻地呼出口气，抬了抬手：“言谢就不必了，算是我给姑娘赔罪吧。”

    ……

    一路将季樱送回多子巷，直至道别，陆星垂都没再提，究竟有什么事要季樱帮忙。

    他没说，季樱便愈发笃定，他只是在车夫跟前用这个做由头，于是便也没问，同他告别，进了季家大门，也不慌着回自己的小院儿，径自去了正房院子报到。

    这辰光，季老太太午睡才刚刚起身，屋子里倒热闹得很。

    大房的季应之坐在桌边，正对着季老太太连说带比划，口沫横飞，胳膊也抡圆了，活像是要打人。

    难得的是季渊也在，照旧歪歪扭扭倚在罗汉床边，见季樱回来，不过抬抬下巴就算打了招呼。

    季樱生怕被季应之在空中飞舞的胳膊波及，躲着从桌旁经过，先去季老太太跟前问了安，接着便径直在季渊身旁的椅子里坐了，回头问：“四叔今日回来得倒早。”

    “你这话说的，我也不是成天不着家呀。”

    季渊懒洋洋地瞟她一眼：“你出去玩够了？”

    “哪里是玩，办正事呢。”

    季樱随口应，眼见金锭送了茶来，揭开盖瞧了瞧，便抬头冲她粲然一笑：“金锭姐姐给我换一盏白豆蔻煮的水吧。”

    金锭含笑应了，不过须臾，果然换了个茶碗来。季樱捧着抿了一口，偏过头去瞧瞧季应之，压低了声音问：“这是在说什么呢？”

    “不过是这些日子接手平安汤和富贵池的心得。”

    季渊嗤笑一声：“事儿没做两日，忙不迭地就来邀功了。”

    说着便抓一把香榧给她：“喏，就当他是个说书的，咱们免费听个乐呵。”

    季樱噗嗤一笑，伸手接了，果然就听那季应之眉飞色舞道：“我瞧着，这闲暇时，店里的伙计们竟都在那儿扔骰子赌钱，这怎么得了？咱们铺子里，万万不可有这等烂赌之事，况且客人可是随时都会上门的，瞧见他们这般模样，谁还愿意进来？照我说啊，还得照着洗云管理的方子！因此我便将掌柜的唤了来，狠狠说了他一顿……”

    巴拉巴拉，做了一点子事，倒像是救季家于水火一般。

    季樱听了一阵，将手里的香榧吃了个干净，拍拍手，扭头对季渊轻声道：“四叔借我点钱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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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话 打算

    季渊二话没说，伸手就往腰间捞荷包，径直往季樱面前一丢。

    “我也没查数，想来总有个三四百两，要多少自个儿拿，或是全拿去也成。”

    他压根儿懒得看季樱，香榧吃多了口渴，端起茶碗来一气儿喝下去大半：“若是还不够，晚些时候打发个人来我那儿取。”

    “……”

    季樱盯着被扔在手边的荷包，愣是没敢伸手去拿，看看他：“您也不问问我借钱做什么使？”

    “我管那么多作甚？”

    季渊满不在乎地捏着扇子挥了两下：“我们三姑娘头回和我开口，恰巧于我不是难事，我还不痛快点，岂不白当了你四叔？”

    “那个……”季樱好心提醒他，“其实也不算头回了，就前几日，在许家老太太的寿宴上，我和二姐姐才一人坑了你五十两。”

    “那算个什么？”

    季四爷败家得相当理直气壮：“小孩子讨零花，手都伸到跟前儿了，当长辈的还能不给？”

    这位长辈，约莫也就能年长个四五岁吧……

    季樱心里踏实了，将荷包收了过来，思索着道：“其实我也不大清楚要花使多少钱，得细细地计算过后，心里方有个准儿。这钱我便先拿着，等回头手头富余了，再还给……”

    “啧！”

    长辈很不耐烦地睨她一眼：“我又不差这点儿，你瞧不起谁呢？别再跟我嘀咕这事儿了，啰嗦。”

    想是香榧吃絮烦了想换换口味，探长胳臂抓了把琥珀核桃仁。

    那边厢，季应之仍在那儿抬胳膊踢腿地大发议论：“……也是我自个儿亲身经历过了，才晓得一个人手底下管着三间铺子有多累。不过我年轻啊，为着咱自家的买卖，辛苦些也算不得什么。只要祖母信得过我，就算是再累些，我心里也是安乐的！”

    话音落下，季渊立时将一整把核桃仁都塞进嘴里，噼里啪啦拍起巴掌来，含含糊糊扬声叫：“好！”

    季樱一个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

    这是真把人家当说书的了是吧？

    季应之脸色一僵，张嘴又想说话，却见季老太太虎着脸瞪了季渊一眼：“扯着喉咙嚷嚷甚么？倒吓我一跳。”

    因又看向季樱：“三丫头喝的什么？前两日你许家祖母给了我二两九曲红梅，方才午睡起来让金锭沏了一壶，倒有些滋味，但只怕温热了些，于你不好，你还是喝那白豆蔻煮的熟水妥当些。”

    季樱便笑嘻嘻揭了茶碗盖给她瞧：“祖母别操心啦，正是喝的这个呢。”

    季老太太这才算满意了：“今儿你二哥哥在家，我便叫他来问了问接手铺子后的情况。晚些时候把你哥哥也叫来，交到他手里的那三间铺子，他心里也该有个章程了。”

    季樱双眼望着她，眼梢还带了点季应之，清清楚楚地瞧见，季老太太刚把话说完，她那二哥哥嘴边就勾出一抹笑，既带了轻鄙，同时又有两分自得。

    “祖母可别太难为四弟。”

    季应之轻飘飘笑道：“他跟我可不一样，我到底岁数比他大上一点，先前又和大哥一块儿操持着洗云，总算有些经历。况且，我要是没记错，四弟如今还在枣花街受罚吧？嘿哟，那可是个苦差事，从开门到打烊忙个不休，只怕没多少时间顾旁的事啦！”

    季樱听不得他这样含沙射影地嘲讽季克之，眉心一拧，便想开口怼他两句，却被季老太太一个眼神给摁住了。

    “即便是枣花街铺子里事忙，却也总有些闲暇，我看四小子倒是个不偷懒的。”

    季老太太淡淡地道：“那是你兄弟，你也不必在这儿有一嘴没一嘴地说风凉话。既想知道他心中究竟有没有成算，那晚上你也来听听。”

    又转向季樱：“还有你，也一起来。”

    ……

    从正房离开，季樱立刻便回到自己院子忙活起来。

    其实对于现今的地价、房价、人工等一应费用，她并不十分清楚，只能按照自己的过往的经验和平日里的所见所闻估摸着来，算了个大概，料想从季渊那儿拿来的四百两总该够了，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搁下手里的笔，伸了个懒腰。

    大半个下午，阿妙一直没呆在房里，倒也时不时进来添茶，或是送些瓜果点心什么，只是手上的事情一做完，立刻就转头出去，愣是一句话也没跟季樱说。

    虽说她这人话原本就少，却也从未这么安静过，外头院子里热烘烘的，也不知她在那儿干嘛。

    季樱有些纳闷，然而心里存着事儿，一时半会儿，暂且也顾不到，眼瞧着时候差不多，便先去了季克之的院子，等着他回来，同他一起吃了晚饭，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他一通。

    季克之听得一惊一乍，扬着眉毛看她：“这也行？”

    “哥哥只管按我的话跟祖母说，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我替你找补就是了。”

    季樱冲他笑笑，抬手安抚地拍拍他的背，兄妹两个也就一起出了门，往正房院子里去。

    这时候，季老太太也将将用完了晚饭，屋子里人竟是比下午还多。除开季渊和被发话叫来的季应之以外，三房的母子三人也在。

    倒偏偏不见平日里在正房来往最是殷勤的季大夫人。

    季萝原本紧挨季三夫人坐着，见季樱进门落了座，立马蹭了过来，灿烂一笑，拿肩膀撞一撞她，往她手里塞了样物事，小声道：“可好吃啦。”

    季樱低头一看，却是块用糯米纸托着的水晶糕。

    她这颗心呀，登时软得跟面团儿一样——二姐姐太甜了！

    “二姐姐怎么知道，我最爱吃这个了。”她也凑近了点，在季萝耳边低低道。

    “我还能不知道？”见她喜欢，季萝益发高兴，“快吃呀！我娘打发人买了一盒，拢共才六块，我和我娘各尝了一块，余下的全进了成之的肚子，就剩下这一块，他还盯了一下午，险些我都保不住！”

    季樱感念她这替自己“护食儿”的情谊，二话没说，干干脆脆地将水晶糕送到嘴边吃了，笑着点头：“果然好吃，明儿咱们也买去。”

    就听得季老太太开了声：“好啦，有什么体己话，你们小姐儿俩过会子再慢慢说不迟。”

    这一句之后，她便转向季克之：“为何叫你来，想必你妹妹跟你说了吧？”

    “啊。”

    季克之挠挠后脑勺，憨笑了一下：“祖母是想考考我，对交到我手上的那三间铺子有多少了解。我这人……我这人脑子不如其他兄弟灵便，就只有勤快些，自打上回在登春台巷的平安汤遇上姓姚的登徒子，我也不敢再叫我妹妹同我一起去铺子上，便唯有靠自己。”

    他抬头看向季老太太：“这些天，三间铺子我来来回回跑了总有五六趟，不敢说了解得清清楚楚，却也算有点数。祖母想问什么便只管问，不过在此之前，我也有个事儿，想和祖母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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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话 再开一间澡堂子

    “哦？”

    季老太太倒很是意外。

    家里这些个男孙，除开刚满十二的成之，余下的全算得上大人了，个个儿性格分明。

    大房的三个，心思深沉者有之，浮夸外放者有之，不显山不露水的也有之；二房的这位，许是因为父亲常年不在身边、祖父和大伯又不肯用心培养的缘故，多少有些畏缩不前，亦没学成什么能耐，凡事总不愿露头。

    要说唯一的庆幸的，大概就是人还没长歪，一颗心是正的。

    这四小子，每每家中商议事儿，总是习惯性地往后躲，今日居然主动提出有事情要商量，真叫人一下子就起了好奇。

    季老太太眼风一挪，瞟了瞟季樱。

    就见自家那三丫头亲亲热热地同她二姐姐挤在一处，胳膊还挽着胳膊，大夏天的，也不嫌热！

    似是感觉到她的目光，季樱也抬了眼皮来看她，然后便鼓鼓脸颊，冲她做了个颇无辜的表情。

    装相！

    季老太太在心里头笑骂了一句，转头对季克之一脸和气：“有什么事，你只管说吧。”

    季克之方才一番话讲得底气十足，这会子真要说正事了，心头还是免不了有那么点犯怵，手掌在裤子边上蹭了又蹭，习惯性地去看季樱。

    见他妹妹正含笑看着他，冲他点点头，他这心里方觉得定了定，猛提一口气，扬声道：“祖母，我和我妹妹商量过，想要在这榕州城里，再开一间澡堂子。”

    这话的尾音儿还在打转呢，那厢里，季应之便清晰短促地发出一声噱笑。

    看模样，他仿佛还想说点什么，被季老太太转脸去一瞪，这才闭了嘴，只是那眼神却是明晃晃地不屑，直往季克之身上招呼。

    家中开新澡堂子，已不算是新鲜事了，季老太太虽未料到季克之会提这个，心中却也没将它当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不过偏偏头：“怎么忽然有了这个念头？咱们榕州城，地方可不算大呐。”

    九间澡堂子，从贩夫走卒到世家贵族囊括了个遍，已是将榕州塞得满满当当，再有旁人想做这行营生，也不过只能赚点边角钱，实在有限得很了。

    “若是平安汤或者富贵池，短时间内，自然没有再开新店的必要。”

    季克之有些紧张，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我和我妹妹的意思，是想在城里，开一间专做女子生意的澡堂子。”

    “哈！”

    季应之又是一声笑，比方才还更要响亮。

    季渊一直安安静静地倚在罗汉榻上，半闭着眼好似在养神，这会子像是被这笑声吵到了，皱了眉满脸不耐烦，倏地起身，抬脚走了出去。

    “做女子生意的澡堂子？”

    季老太太抬起眼皮，身子也坐正了些，显是来了兴趣：“这是你和你妹妹的主意？你们怎的生出这样的念头来？”

    “这个……”

    季克之挠挠头：“倒也没想得太多，就是……女子也要沐浴的呀！我看咱们家的伯母婶婶、姐姐妹妹，可比男子要爱干净多了。然而莫说是咱们县，就连别的地界儿，哪怕是京城，也几乎没人做这买卖……”

    “哈哈哈哈！”

    仿佛实在忍不住，这一回，季应之爆出一阵大笑，动作夸张地捂住肚皮。

    啪！

    没等他笑够本，冷不丁一个瞧着分量不轻的匣子落在了他身畔桌上。

    季应之那笑声就像被掐断了一样戛然而止，抬起头来，正与出去转了一圈，又晃悠进来的季渊打了个照面。

    “我听说，人若是吃了小孩儿尿，就会毫无因由地发笑，如同得了疯病一般。”

    季渊耷拉下眼皮，懒洋洋地道：“二小子，我看你这症状，倒着实有几分相似——啧，那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吃它干嘛？喏，这是老爷子那儿的清心丸，我看挺对症，你吃了，或许能叫你神志清明些，省得老是这样有一声没一声儿的吓唬人。”

    说着真个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丸来。

    季樱定睛一瞧，慌忙一把捂住了嘴，捎带着用另一只手将季萝差点冲口而出的笑声也堵了回去。

    好家伙，一般的丸药约莫也就梧桐子大小，她家祖父是个实在人啊，这清心丸，乌黑油亮一大颗，看起来可比碗底小不了多少了！

    这么一枚硬生生地塞下去，还不得给噎得背过气儿？

    终究是动作大了点，吸引了她家四叔的注意，一个眼刀就甩了过来：“怎么着，你俩也想尝尝？”

    “我们没笑，我们不吃！”季樱与季萝异口同声，猛摇头。

    季应之这一整天，没少被季渊明里暗里地嘲讽挤兑，此刻更是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下不来台，索性梗着脖子嚷起来：“我知道四叔同二房向来亲厚，可你未免太过偏帮了些！我说什么了吗？”

    “那我哥哥说什么了吗？”

    季樱也是没打算惯他这毛病，将那股子笑意憋下了，脸色微沉：“进来正房半天了，我哥哥拢共也没说几句话，说一句二哥哥就笑一声，有那么好笑吗？与家中生意有关的事，于我们而言都无比正经，怎么二哥哥觉得我们是在唱大戏供你玩笑？”

    “我……”

    季应之当即就想回嘴，刚出声，季渊手里那颗硕大的丸药便径直送到了他跟前，满肚子话就愣是没敢往出说。

    这会子嫌他看戏了？下午那会儿是谁把他当个说书的，连连叫好啊？

    “都消停点！”

    季老太太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呼呼喝喝的，成何体统？二小子不许再出声，还有樱儿，我料定这必然是你的主意，你也无需把你哥推出来替你张嘴，自己说。”

    一听这话，季克之立时大松一口气，一溜烟跑过来，拽拽季樱的袖子：“要不妹妹你说吧，我嘴笨，说不清……”

    季樱叹了口气。

    原本她想着，这事最重要的就是能成，让季克之来说，一方面因为他是男孙，开口更方便，另一方面，也是存了让他露露脸的心思。

    被季应之这么一闹，她也只得站起身来，对季老太太道：“祖母，我确实存了这心思许久了，直到今日见了薛夫人，才下定决心。咱家做的就是这买卖，自然清楚，澡堂子不仅是洁身之所，更是许多人消遣聚会的地方。男人有这需求，女子自然也有，可却无处可去，甚至连走得离澡堂子近了些，都会被人调侃，这是为什么？”

    她一口气说得快且清晰：“澡堂子有什么不好？夏日可解暑，春秋可养生，冬天更可取暖。原本咱就是正大光明地做生意，男子的生意能做，女子的就做不得？”

    季应之又想说什么，到底碍于季老太太在场，季渊又死盯着他，便没开口，偏过头去，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

    “唔，这些事，我之前也不是没想过。”

    季老太太听得仔细，目光落在季樱面上久久不去：“那你是怎么想的？”

    “细节处，我慢慢儿地与祖母说，有不懂之处，也想管祖母讨个主意。”

    季樱唇边带着一点笑：“这买卖，我心里琢磨着，暂且不要公中出钱，所以我向四叔借了些银子。若它是个能赚钱的，那它自然是咱家的买卖，这笔借来的钱，便由公中还给四叔；若此番是我异想天开，这生意赔了本儿……”

    “不要公中出钱？怎么，你还想自己扛下这笔借债？”季老太太嗔她一眼，“你哪来这许多银子？”

    “嘿嘿。”

    季樱笑开了，一眨眼，俏皮道：“若是赔了本儿，那我就求我爹替我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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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话 针锋

    满屋子人——除开季应之之外——皆怔了一瞬，紧接着便都笑了起来。

    “你这算盘打得倒精！”

    季老太太虎着个脸，然而却藏不住眼角眉梢的笑意：“你自个儿数数，都多久没见过你爹了？好嘛，人在外头奔忙，这还没回来呢，先替你背上债了！”

    “祖母可别这么说。”

    季樱也笑：“怎见得这买卖就一定赔？万一女子澡堂这事儿真成了，我爹回来一瞧，哎呀，不得了，我儿子和我闺女，那是做买卖的奇才啊！还不乐成一朵花儿？”

    季老太太愈发笑个不住，推推侍立在旁的金锭：“快去，下死劲给我拧她两下！八字还没一撇呢，竟先把自己夸成奇才了，你打量着银子是巴巴儿送到你跟前的，央着求着你收下？”

    “自然不是。”

    季樱这才稍稍收了笑容，正色道：“澡堂子是个辛苦的营生，这一点，没有谁比咱家人更清楚了，我怎会真的生出轻轻松松便躺着数钱的念头？我晓得做买卖，事事都得思量在头里，正因如此，我适才才说，还有许多事要请教祖母呢。”

    “唔。”

    季老太太话听得顺耳，深深看了她一眼：“你说说，为何想着要自个儿出钱？咱家虽称不上大富大贵，但再开一间铺子而已，也算不上甚么难事。”

    这话当真自谦了，若说“大贵”么，他们季家或许还差了些，但若论那个“富”字，莫说是榕州城，就算是附近的几个州县，能与季家相匹敌的，只怕也凤毛麟角。

    “主要还是觉得，这想法有一点冒险吧。”

    季樱回头看了看身畔听得认真的季萝：“毕竟，这专做女子生意的澡堂子，市面上从未有过，即便是做足了万全准备，也说不准它究竟能不能成。既然是我和我哥哥的主意，那我们自个儿担些风险也是应分的。”

    她这话倒是委实发自肺腑，然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话音才刚落下，季应之便一个眼风扫了过来，又尖又利的，从脸上刮过。

    季樱只当他不存在，对着季老太太又道：“咱们家在这一行已是名声响亮，所谓树大招风，若这女子澡堂一开始便顶着咱家的名头，固然能吸引更多注意力，却也难免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稍稍出点差错，嘲讽者有之，关怀者有之，单单是应付这些都够咱家烦的，倒不如省些事，同时也更稳妥一些。”

    她一边说，一边抬头去看自家祖母的神色，见季老太太面上并无太多表情，定了定心，便又道：“待这买卖上了正轨，能赚钱了，再让众人知晓，原来这女子澡堂也是姓季的，免去了许多口舌工夫之余，也显得咱家目光长远呀——这是其一。”

    “其二，咱家现下手头的买卖着实不少了，有赚钱的，却也有不那么赚钱、甚至还要公中贴补的。”

    季樱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却并未动，只低下头，脸上带着点笑意，端起茶碗沾了沾唇。

    那季应之却即刻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立时周身都不自在，又是狠狠地一眼瞪了过来。

    “我心里知道，咱家不差这点银子，我讨个好卖个乖，在祖母跟前儿撒个娇，祖母大抵也就让公中出了这开铺的钱。可……只要一想到我爹和三叔那样常年在外奔波，赚的每一个铜板都是辛苦钱，我心里就不落忍——或许我这想法是幼稚了些，也考虑得不周全，但……祖母能否容我任性一回，就依了我这主意？”

    季樱说到这儿又笑了起来：“头先我说，让我爹替我还债，这是说来逗乐儿的，我哪忍心？若这女子澡堂真个赔了本儿，那我便只好请四叔多等等，待我把钱攒够了还他，嗯……约莫十年八年的也就行了，哈！”

    季老太太原本正被她一番话说得若有所思，叫她这么一打岔，唇角又忍不住往上弯：“我说你这孩子，打哪儿学得这么贫？往后不许老跟着你四叔瞎混了！”

    季渊闻言，倏地抬起头来，一脸无辜：“这也赖我？娘没听见么，这丫头舍不得坑她爹，其实是要坑我呢！”

    一面说，一面就半真半假地斜楞季樱一眼，优哉游哉地将手里那把破扇子“啪”地打开了，慢慢悠悠扇乎两下。

    “坑你又如何？”

    不等季樱答话，季老太太先就将话头截了去：“横竖孩子是已然把钱从你那儿借到手了，这会子你再想耍赖，可没那么便宜。不说旁的，就看在孩子替公中省钱的这份孝心上，我也得护着她些，省得你回头给她下绊儿！”

    一席话说得满屋子笑声，季渊脸上露出点委屈样儿来，扇子一收，冲着季樱点了两点：“你说你，钱我都借给你了，自个儿悄没声儿地把那铺子开了不就完了吗？偏偏还要到老太太跟前说一嘴。这可好，我以后哪儿还敢管你要债？罢了罢了，算我倒霉，只当这钱喂给小狗子了，谁让我是做叔叔的？”

    惹得季老太太又笑又骂，一掌拍在他肩头。

    打从季樱开口，季克之便一直坐在旁边静静地听，他妹子说得清晰又明白，他在心里叫好，见老太太态度不明，他又隐隐地着急。

    此时听了季渊这话，他便抬眼瞧瞧老太太，又看看季樱，迟疑着道：“我妹妹这个想法确实由来已久，直到今儿才告诉我，下定了决心。我原本也说，既然咱们不要公中出钱，不如先把这铺子开起来再说，可我妹妹说，凡事不可隐瞒长辈，一定要先让祖母知晓。”

    季老太太神色柔软，目光暖烘烘地将季樱拢住，看了半晌，方一脸慈爱地道：“这才是好孩子该做的呢。”

    喀啦！

    就听得桌子椅子一阵响动，季应之呼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像是见不得这一副慈孝场面，抬腿就往外走。

    季老太太刚刚才舒缓的眉心便又拧了起来，喝问：“二小子去哪儿？”

    季应之人都走到门边了，只得不情不愿地又站住，回身勉强挤出个笑容。

    “下午和祖母说了，那平安汤的掌柜同伙计一块儿掷骰子烂赌，我虽骂了一顿，却到底担心未能震慑住他们，这天都记挂着这事儿。祖母这儿太……热闹了，我还是回去静静地好生琢磨琢磨，也……”

    他话还没说完，季克之便一脸惊讶，直冲冲地开口：“平安汤？二哥哥说的是小河街那间平安汤吗？他们并不赌钱呀！那柳掌柜和伙计，闲时的确喜欢凑在一块儿掷骰子赶棋儿，但他们多是以瓜子儿干果为注，再要么就是赌巴掌——铺子上辛苦，难得休息一会儿，让他们玩玩这个也没什么吧，二哥哥会不会搞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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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话 相对

    前些日子季老太太做主，将家里的铺子分给孙子辈儿的几个兄弟照管，落到季应之手里的只有一间平安汤，正是位于小河街的那一间。

    当初季克之头一回被打发去铺子上学生意经，跟的正是这小河街平安汤的柳掌柜，虽说心中不情不愿，却到底是将铺子里的日常境况看熟了的，因此季应之一提，他一时也没顾虑太多，直接就出声反驳。

    季应之人都走到门边了，一听这话，脚下重重一顿，回过头来，脸色已是极难看：“你胡说些什么，怎知他们就不赌钱？都是铺子上的老人儿了，哪怕再蠢，也不会当着你的面儿耍钱……”

    “这么说，二哥哥也没‘亲眼’瞧见他们赌钱了？”

    季樱立即捉住了话头，轻飘飘地问。

    “我……”

    季应之舌头打结，飞快地看了季老太太一眼，还想说话，却又被季克之抢了先。

    “不会的，真不会的。”

    这位倒是实诚得很，面色坦荡真挚，使劲摆摆手：“我去小河街铺子的头一天，柳掌柜就同我讲过，不管做什么营生，最忌讳的便是吃酒和赌钱。尤其咱家这买卖，免不了迎来送往，吃了酒往人跟前凑，酒气熏人，倘若吃得醉了，更是丑态百出。久而久之，莫说是新客不肯上门，只怕就连回头客，也不愿意再来了！”

    他甚少在人前说这许多话，一口气说了这么一通方觉得紧张，不自觉地拿眼睛去瞧季樱。

    “看我做什么？”

    季樱冲他一笑：“哥哥只管说呀。”

    季老太太也发话：“二小子别着急走，四小子，你接着往下说。”似是听出了兴味，回身让金锭又续了盏茶来。

    “至于赌钱，那就更不可能了。”

    季克之这才定了神接着说：“人但凡沾了这个赌字，就是坏了品性了，当真六亲不认，一个铺子里干活儿的伙计，成日凑在一处耍钱，只怕三不五时就要吵架动粗，那铺子上还能有个好儿？二哥哥也许不清楚，这铺子上的活儿，委实是很累的，干完一轮骨头都软了，凑在一处玩玩骰子，只为了放松放松。”

    他说到这里，仿佛有点不好意思：“这些都是柳掌柜告诉我的，那时候……我虽很不高兴去铺子上，但这些话，我却记牢了。”

    所以这有过亲身经验的人就是不一样，他口中说出来的话听着便真，比那满嘴跑马车的可要靠谱多了。

    “说来也有趣。”

    季克之说得起了劲儿，再不要人出声催促，自个儿就顺顺当当地往下讲：“其实每个铺子的消遣之法还真不太一样。譬如枣花街，那儿的掌柜和伙计喜欢凑在一处玩叶子戏；荷叶井那边儿的平安汤，掌柜的专爱象棋；最有意思的还属登春台巷，田掌柜是个戏痴，带着铺子上伙计们也成了戏迷，没事儿便凑在一处唱上两句，那身段儿……”

    季克之说得兴起，自个儿也捏了个兰花指，被季萝噗嗤一声笑给惊醒，这才忙把手藏到背后，赧然一笑。

    连各个铺子上平日里消遣的喜好都一清二楚，别的不说，至少平素是真没吝惜体力，常去铺子上走动的。

    季老太太心下甚慰，又拿些问题来考季克之，虽然不是题题都能答得一清二楚，也不能回回都胸有成竹，却至少言之有物，一听而知，是下了功夫的。

    人最怕的就是比较，季克之这一番表现，立时显得下午季应之那一套说辞华而不实，话说得漂亮，却只是夸夸其谈而已。

    季樱看向季克之，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

    到底她这哥哥，今天是在老太太跟前露了脸了。

    “行了，可见四小子这些天，果然没有躲懒。”

    季老太太脸色和煦，将手里的茶碗放下，目光从几个孩子身上挨个儿掠过，特地多看了靠近门口的季应之一眼：“澡堂子买卖是咱家的安身立命之本，光耍嘴皮子可不行。二小子须得再用心些才好，四小子也莫要因我今日夸了你两句就飘飘然，你们且得学呢。”

    众人皆称是。

    然后她又望向季樱：“樱儿今日跟我提的事，我不拦着，但你也别忙着自得。铺子预备开在何处，怎么请伙计，又如何经营，你都得细细地给我个说法。明儿你好生想想，后天一早，便来见我。”

    季樱站了起来，应了声“好”。

    季老太太到底上了岁数，费了半晚上心神，便觉乏得很，又说了两句，便将众人打发了，自个儿进屋歇下。

    她一离开，季应之立时像阵风似的旋走了，季三夫人急着送小儿子回去睡觉，叮嘱了闺女两句，也先行一步。季樱与季萝两个搀着手，同季渊和季克之一同往外走，将将踏出门去，旁边那间炼丹房的门忽地开了，季老爷子从里头探了个脑袋出来。

    “二小子吃了不曾？”

    这话是问季渊。

    季渊也不言语，将先前从他爹那里拿的一匣子清心丸递了回去。

    季老爷子打开一瞧，脸色登时就不好看了，吹胡子瞪眼道：“他没吃啊？这不识货的东西！我的清心丸，那可是用了最好的材料，咄，你们这些个肉眼凡胎！”

    说着赌气从匣子里取出一丸，就往嘴里送。

    季樱等人就……眼睁睁看着季老爷子极其费劲地将那颗巨大的丸药塞进嘴里，随便嚼吧两下就吞，给噎得翻起白眼来……

    “啊呀！”

    季萝胆小，失声叫了出来：“祖父您、您要不别逞能了，您……”

    说话的当儿，那个日常陪着季老爷子炼丹的小童一溜烟跑了出来。

    “别怕，别怕啊。”

    小童伸手就替季老爷子拍背，嘴皮子很利索地将几人招呼了一遍：“四爷、四公子、二姑娘三姑娘你们别担心，这是不妨事的，老爷子这么些年早已是练出来了，嗓子眼儿粗着哪！”

    一面说一面就把季老爷子往丹房里扶。

    季樱看得喉咙直疼，实在没憋住：“祖父，好歹您喝口茶……”

    话没说完，却见季老爷子果然已经将那丸药生吞了下去，回头很是傲娇地斜楞他们一眼，“砰”地就关上了门。

    季樱和季萝对视一眼，都想笑，却又不得不忍，只好紧紧抿住嘴快步往外走。

    谁料刚走出正房院子不远，踏进一片树影里，迎面却被一个壮实的黑影拦住了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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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话 放狗

    夜里家中但凡有人行走之处，皆点着灯。只是这灯在道儿旁，离得远，光线也暗些，那黑影又背光而立，冷不丁瞧见了，还真是很唬人。

    季樱心头一跳，下意识拉着季萝后退了一步。

    几乎是同时，季萝也叫出了声：“二、二哥哥，你干嘛？”

    竟是季应之去而复返。

    昏暗中瞧不清他脸上的神情，那细弱的光却将他敦实的身形拢得一清二楚。

    季樱没说话，眉头却皱了起来，暗暗地将季萝的手攥紧了些。

    说来，也是很怪的。

    季家人的容貌，虽不能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却也有非常统一之处。

    季老爷子和季老太太皆是高挑身段儿，底下的四个儿子有一位算一位，全都纤瘦颀长，虽说是货真价实的商贾，走了出去，却颇有文人的风姿。

    娶回来的三个儿媳妇，长相都没得挑，所以孙子辈儿也个个儿形貌出众，至少个头都高，唯独这季应之却是矮墩墩的，又壮得很，全家一起出门时，就好似一群长脚鹭鸶里混进来一只丘鹬，怎么看怎么怪异。

    他这身形，平日里瞧着或许不够好看，但此时此刻，却显出优点来——格外叫人害怕。

    季萝的手被季樱攥着，因心下胆怯，整个人都贴在了季樱身上，悄悄地晃了晃季樱的胳膊。

    季樱方才实则也给唬了一跳，倒是很快镇定下来，只不动声色地抬头与季应之对视。

    那季应之在暗处站着，看看季樱，又冷冰冰地瞧一眼季克之，忽地呲牙一笑，望向站在后面的季渊。

    “我有些话，想同四弟和三妹妹聊聊。”

    他阴恻恻地道：“小辈儿们说话，四叔就别掺和了吧？”

    一双眼直直地盯着季渊不放，大有对峙之意。

    季樱也转过脸去看季渊。

    紧接着，她那不着四六的四叔便是一声嗤笑，慢吞吞地抬起一只手，绕着她脖子转了一圈，再虚虚地往回一收，做了个把什么东西揣进怀里的动作，随后摇着扇子扬长而去。

    季樱：“……”

    您这还是在放狗是吧？

    意思她是明白了，可实在气不过，毫不留情面地在心里把季渊骂了个臭头。

    季应之可不管那些，见季渊干干脆脆地走了，又偏头去看季萝。

    跟前没了长辈，他便再不肯收敛，双眼微眯，眼睛里火烧火燎的，似是要将季萝从头到脚焚个干净。

    季萝给吓得人都哆嗦了，手指甲掐进季樱的掌心，也不知哪来的胆子，直着喉咙冲他嚷：“我……我又不是长辈！我我我我我我不走！”

    说罢回头看季樱：“咱们不不不不怕他！”也不知是给季樱还是给她自己鼓劲儿，分明唬得都结巴了，愣是不肯先走。

    季樱掌心被她掐得刺痛，只因感激她仗义，硬生生地忍了，将她往自己这边又拢过来一些。

    “嘁，你们倒还真是亲热。”

    季应之目光在她二人之间睃巡，蓦地冷笑一声：“我说，你们的胆儿也太小了，有什么好怕的？咱们可都是一家人呐，是不是？”

    说着抬起手来，不轻不重在季樱肩膀上拍了拍：“三妹妹如今可了不得了，在外头两年，学了一身好本领，三言两句，将祖母哄得服服帖帖，就连四叔，平日里压根儿不拿正眼看我们，却独独待你最好。呵呵，自家兄妹，可不兴藏着掖着，这样的本事，三妹妹也教教我呗，嗯？”

    他的手才落到季樱肩头，旁侧季克之已是一只手伸了过来，捏住他手腕。

    “二哥。”季克之也是个嘴不利落的，遇上这种情况，愈发嘴皮子上下打架，一张脸憋得通红，“咱们、咱们都长大了，我妹妹是姑娘家，你别动手……”

    “有你什么事儿？”

    季应之脸色一变，顺势将他的手挡开，再紧跟着一推：“你别急，你的账，等会儿我再慢慢跟你算！”

    说着目光再度落到季樱脸上：“三妹妹在祖母跟前含沙射影，说什么不赚钱……哎哟！”

    话没说完，陡然叫了一声，弯下腰去捂住了膝盖。

    再抬起头来时，他脸上还带着不可置信的惊讶，眼睛都红了，死死咬住后槽牙：“你敢踢我？！”

    季樱比他还惊讶：“啊？我为什么不敢？”

    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回身对季萝扁扁嘴，委委屈屈：“嘶，脚好痛……”

    季克之被季应之推得身子一歪，朝旁边趔趄出去好几步，然而甫一站稳，立刻又两步跨了回来，将季樱和季萝拦在了身后。

    “我不懂二哥和我们兄妹算什么账。”

    他那股子憨直劲又上来了，梗着脖子道：“我和我妹妹今天说的话，哪一句不是实情？况且你说得本来就不对，凭什么往柳掌柜他们身上泼脏水？”

    季应之被激得火冲上头顶，一爪子将他当胸抓住：“你算什么东西，蠢货，踩着我的头露脸，我的话你也敢驳！”

    这一爪子力道颇足，季克之给拽得身子前倾。季樱躲在他身后，很是为难地看了季萝一眼：“哎呀……”

    脚下可不含糊，又是一下狠狠地踢过去，这一回，正正踹在季应之的大腿上。

    季应之又痛又气，几乎要疯了，搡开季克之，一步跨了过来。

    “你打量着你是个女人，我就不敢打你？”

    季樱早晓得他会如此行止，拉着季萝飞快地往后退，再开口时，嗓音里就带了哭腔。

    “二哥哥你要打我？嘤嘤，为什么呀，我害怕……”

    她这嗓门着实不小，听上去像是受了无尽委屈，哭得都抽噎了，然而脸上却没有半点悲戚之色，甚至眼睛里还藏了一星儿笑意，下巴微扬，明明白白地挑衅。

    季应之后背蓦地窜起一股凉意来，身子明显地僵了一下。

    夜色中，那带着哭腔的动静，配上那张冷冰冰表情欠奉的脸……

    旁边不远处的小岔路上，也不知是哪个仆从刚好经过，犹犹豫豫地扬声问：“是……三姑娘吗？怎么了这是？”

    季樱立时将那哭腔收了：“没事，闹着玩呢。”

    然后挑起唇角，对着季应之一笑，压低喉咙：“怎么，二哥哥，还打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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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话 威胁

    那仆从信了季樱的话，也瞧不清她身边还有谁，笑着道了句“园子里黑，几位脚下千万当心”，便自顾自离开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四下里除了偶尔的几声虫鸣，一时之间，再无半点动静。

    季应之一双眼死盯着季樱，几乎将牙齿咬碎，发了好半晌的狠，方才从喉咙眼里挤出四个字：“你好样的。”

    “谢谢哦。”季樱颇可爱地偏了偏头，“二哥哥谬赞了。”

    “甭跟我耍嘴皮！”

    季应之一抡胳膊，眸中凶光闪烁：“在家中或许我奈何不得你，有本事你就一辈子都别出门。我今儿把话撂在这儿……”

    “我今儿把话撂在这儿。”

    不等他将那狠话说完，季樱便将话头夺了去，甚至还稍稍凑近了他一点：“不管是家里家外，二哥哥你在我这儿都绝讨不了好去。今日我踢了你两脚，是因为你对我哥哥先动了手，下次你若还敢，我包管有更厉害的在等着你。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

    “我会怕……你？”

    季应之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错愕。

    “怕不怕的，我不在乎，我只是在通知你而已。”

    季樱冲他翻了个无比清晰的白眼，面上笑容一敛：“我知道二哥哥为什么来找我们的晦气，横竖不过是在祖母面前丢了人，气不过罢了。我今日说那些话，是为了办成我自个儿的事，你听了觉得刺心，那是你的问题。你们大房和我无关，若能井水不犯河水，咱们正好相安无事。”

    她停了一瞬，又道：“不过我这人记仇，前次我哥哥打翻了祖父的丹炉，被二哥哥使了吃奶的劲五花大绑，身上留下不少淤青，我可还没忘呢。这事儿暂且在我这儿存着，要是你再来招惹我们兄妹和我二姐姐，等攒够了本儿，咱们一并算。”

    那“一并算”，是从她齿间一个字一个字迸出来的，又冷又利地砸将过去，似是能刮伤人。

    季应之许久没有再开口。

    这和他记忆中的季樱，太不一样了。

    从前二房的三姑娘自然也厉害，但那种厉害，更类似于小孩子撒泼——不高兴便卯足了劲儿地闹，不顺心就动辄打人，阵仗很大，亦十分惹人厌增，伤害却有限。

    现如今她照样打人，言语动作却全成了另外一副模样，笑着，却叫人周身发冷。

    实是当得起一个“狠”字。

    明明不久前在正房，她还机灵讨巧，三言两语逗得满屋子人哈哈大笑，可眼下……

    “二哥哥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见季应之长久地立在那儿不开腔，季樱也没耐心等他，一手攥着季萝，另一手扯住季克之，回身就要走。

    刚刚转身，冷不丁，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声。

    “应之，可不许欺负你妹妹。”

    循声望去，就见季大夫人站在一棵大树下，身子一半被路边的小灯照着，另一半却是隐在树影里，只看得清半张脸，唇边牵起一抹柔和的笑。

    也不知她来了多久，听了多久。

    “啧，真是的。”

    见季樱看向她，季大夫人也就快步赶了过来，先就一手将季樱牵了，接着一脸嗔怪地望向季应之：“方才去你们院子瞧你媳妇，才晓得都这辰光了你还没回去，你说你，怎地这样没个轻重？你媳妇可是有身子的人，你不回去好生陪着，在这里瞎闹甚么？”

    因又扭头看季樱，换了副笑模样：“你哥哥这人粗鲁，其实他是同你们开玩笑呢，樱儿，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呀。”

    季樱看着她那神色一会儿一换，都替她累的慌，淡淡笑道：“我知道呀，我也玩得挺开心的。”

    季大夫人一怔：“怎么……听你这声气儿，是恼了你哥哥了？”

    这客套来客套去，可就没个完了，季樱没那个耐性，也不接她的话茬，只道：“天晚了，大伯娘和二哥哥都早些回去歇息吧。”

    说罢没再等她是何反应，拉上季萝和季克之，径自而去。

    ……

    姐妹俩在垂花门边与季克之分别，挽着胳膊不紧不慢往自家院子去。

    这一路上，季萝很是安静，一个字也不曾说，只安安静静地垂着头走路，时不时小心翼翼地偏过头，偷眼看看身边的季樱。

    行至季樱的院子门前，两人站住了。

    “怎么了，二姐姐是给吓住了？”

    季樱偏过身子与她对视，笑着道：“是被二哥哥吓的，还是被我吓的。”

    “嗯……”

    季萝扭捏了一下，飞快地又瞟她一眼：“二哥哥很吓人，还有你踢他、还有跟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我也是真……真觉得有点害怕，不过——”

    她倏然捏住季樱的手：“你太厉害了！二哥哥平日里那么凶，居然被你给唬住了，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如果我也想这么厉害，是不是也只有离开家，在外面有一番经历，才能……”

    “如果可以，我希望二姐姐你永远都不要有那样的经历。”

    季樱笑笑，替她将耳畔的乱发挽了挽：“一直都像现在这样，那才是最好不过的。”

    “现在这样？是说我单纯可爱？”

    “说你蠢呢。”

    “你才蠢！”

    季萝气得跺脚，抬手就拧她，脸上却挂着笑：“我知道你明天有正经事要做，我不来吵你，等你后日去见了祖母，我再找你玩。等将来，那女子澡堂开了，我一定要做头一个客人。”

    摆出姐姐样儿来，叮嘱了她两句，让她早点睡，这才扭头往自己的小院儿去。

    季樱远远望着她进了院子门，这才也一脚踏进门槛，从满院子的绣球花间穿过去，迈上台阶，推开房门。

    屋子里亮堂堂的，阿妙正拿着点燃的艾草在窗下熏，听见动静，扭过头来，与季樱目光一撞，随即便把眼挪了开去，耷拉下脸，将手中艾草往水盆里一抛，端出门去，哗啦泼在院子里。

    紧接着她又蹬蹬蹬地进来了，取了季樱平日搽的祛疤药膏，“啪”，往她跟前的桌子上一搁。

    季樱目光追着她来来去去，眉心动了一动：“你这是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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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话 哄

    刚燃烧过的艾草味道有些熏人，虽是已立刻熄灭了，仍旧有丝丝缕缕的烟火气在四下里弥漫。

    阿妙身上也沾了些烟熏火燎的味道，听见季樱发问，脚下倒是停了，却耷拉着脑袋不肯看她，语气平平：“最后一罐药，没开封的，姑娘瞧瞧拿错了没有。瞧准了，我洗过手就给您上药。”

    说罢又想往外头去。

    “你站那儿。”季樱忙出声叫住了她，“这有什么好瞧的，咱们屋里还有别的药膏子？”

    “……万一送药来的人一时犯迷糊，拿错了呢。”

    阿妙目光依旧不往她这边来，低头，玩手：“我不识字，总归姑娘看了才妥当。”

    这就真是叫人有点哭笑不得了。

    这些个祛疤的药膏，是郎中上门看过之后，家里特意打发人去配的，一股儿脑地全送来了季樱房中，出错的可能性实在少之又少。

    退一万步说，咱就算送药的人脑子糊涂出了错，三罐好药里头混进来一罐拿错的，也不必让她季樱亲自验看吧？

    这么些日子，阿妙天天在屁股后头追着她搽药，别说对药味有多熟悉，只怕挖一点子到手背上，单凭那手感就能分辨出是不是日常用的那种，有甚么必要特特送来她跟前？

    事出反常，必有缘故，十有八九，她这丫头是跟她闹脾气了。

    所以说啊，这人平时表情太少，还真不是一件好事。这一整天季樱都在忙，下午在屋里盘算开铺子的事，虽然也觉着阿妙有些不对劲，却也没从她脸上看出任何端倪，一转过背就把这事儿给忘了，现在如何，人家撂脸子了吧？

    这事儿搁在家里其他人身上，十有八九，阿妙是躲不过一顿训斥的，毕竟，哪有丫头跟主人家耍别扭的道理？

    然季樱却并未着恼。

    一则，阿妙这丫头颇对她的脾性，素来不多事，且这一二个月，从未曾生出旁的心思；

    二则，闹脾气嘛，说明没拿自己当外人是吧？这般亲亲近近的，又有何不好？

    季樱略琢磨了一下，大略也就知道阿妙是因为什么不自在了，心里暗笑，面上却不显，抿抿唇，果真将那罐子拿起来看了看：“就是它，再不会有错。”

    不等阿妙开口，紧接着又叹了一声：“今天好累，整日没停歇，方才在正房说了许多话，嗓子眼都冒烟了。”

    话音才刚落，那边阿妙已将茶碗递了来，只仍是不肯送到她手里，只往她面前一放。

    揭了盖儿，就见泡的是佛手与玫瑰花。那花朵儿都绽开了，温度刚好合适，显然是估摸着季樱快要回来，已泡了有一阵了。

    季樱偏过头去弯了弯唇角，端起茶碗喝了，又叹一声，语气里带了点委屈：“方才跟二哥哥起了冲突，他那模样好凶，我一时情急，就踢了他两下，现在脚疼死啦……”

    这一回，阿妙却是立时朝她看了来，罕见地拧了拧眉心，稍作犹豫，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除了屐鞋细瞧。

    “脚趾有些红。”

    她板着面孔道：“我敲点冰下来敷一敷。”

    “哦。”

    季樱乖乖地应了，见她转头就去取冰，起身就往床边去。

    “真的好累，我得躺躺，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阿妙人都走到屋角了，听了这话飞快地回转身，见她们家那不省心的姑娘当真就要往床上瘫，嘴里忍不住“嘶”了一声，虎着脸一个箭步冲过来，扯过张薄毯，呼啦扬开，十分迅疾地铺在了床上。

    季樱身子一滞，转头看她：“干嘛，你嫌我脏啊……”

    “夏天汗多。”

    阿妙也没多说，丢下这句话便走开了，须臾，很是利落地端了碗冰回来，用帕子包了，轻手轻脚地敷在季樱脚趾上。

    “二公子……”

    沉默了好一阵，到底是没忍住，她低低问：“二公子这是为何？姑娘可有伤到？”

    季樱立马噼里啪啦地将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得意地一挑下巴：“我还能叫他伤了我？我不过是脚趾头红了点而已，你瞧瞧去，管保明日他那膝盖上一块青。”

    “哦。”

    阿妙答应一声，便又不说话了。

    “那个……”

    季樱心说女孩子果然不好哄，清了清喉咙道：“四叔借给我那四百两，你替我收着吧。我这人手散得很，若搁在我这儿，只怕转过背就没了。你收着，正好也替我把把关，看看哪些钱是不必要花的，能省则省。”

    “这个，我不懂。”

    阿妙木木地抬头看她一眼：“况且，银钱还是姑娘自个儿收着好，毕竟唯有自己才是最信得过的。”

    说什么来着？果然是因为这个！

    季樱哭笑不得，伸手就在阿妙额头上戳了一下。

    “跟我甩了大半天脸，就为这个？”

    她半真半假地扬声道：“你也不琢磨琢磨，我平日里什么事瞒着你了，自打我回家，有什么你是不晓得的？我若信不过你，何必叫你知道这些？”

    阿妙垂着眼，脸上的神情似有些松动，却没开口。

    “你听见今日我跟那陆公子说的话，就往你自己身上套，可你怎么不明白，他是外人呀，我若不这么说，他能罢休？你起居都同我在一处，是离我最近的人了，这能一样吗？竟还生起气来，当真跟我一点儿默契都没有。”

    说罢又耍赖：“我好苦，一颗真心喂了狗……”

    阿妙抬起头来看她，默了半晌，忽地摊开手掌：“钱给我。”

    季樱噗地笑喷了，偏过头去咳了半天才缓过来，果然将放在身上的银票全都给了她：“你这是想明白了，不气了？我今天都累死了，你还偏拣这时候同我闹……不气了便替我搽药吧，完了我好赶紧睡，真扛不住了……”

    话毕就又要倒下去。

    阿妙霍地站起身，一胳膊就将她拽了起来：“姑娘先洗澡。”

    扯着她一路进了沐房。

    哄好了这不省心的丫头，舒舒坦坦地不想杂事睡了个好觉，翌日便将自己在房中关了整天，仔仔细细地琢磨开铺子的事。

    什么身世，什么季三姑娘的过往，什么大房的恶意，于她而言都是糟心事，唯独这开铺子，却是心心念念的正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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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话 太忙

    季樱这人是个急性子，心中有了想法，就半点不愿意耽搁，甚至没能再多等一日，待得心中盘算周全，当天晚上便去寻季老太太，将计划和盘托出。

    季老太太年轻时，也是个于买卖上雷厉风行的性格，又一心想让孩子们尽快成长起来。季樱这急吼吼的模样，反倒对了她的脾气，当即打起精神来认真地听，少不得又在微末处细细盘问了一回，觉着这想法虽未见得完全成熟，却也大差不差，也便允了。

    还格外又拿了二百两给季樱，讲明了这钱不是公中的，而是她这当祖母的私人赞助，毕竟一间铺子要开起来，处处都得使钱，手里宽裕些总是好的。

    甚至还破例免了季克之在富贵池的罚，让他只管将心思用在这新铺子上，好歹先开起来再说。

    只一点，若有把不准之处，可尽管来问，但这最终的主意，得季樱和季克之两个自个儿拿。

    有人提供资金，又不干预她的想法，还可随时提供技术指导，季樱高兴还来不及，接了银票谢过季老太太，欢欢喜喜地离了正房院子，转头就开始张罗。

    距离蔡广全下一回带消息来还有几日，到时候，只怕她难免得分些心思在这上头，唯有现在将能做的事都尽量先做了，省得到时候两头忙，处处乱。

    手里头钱银充足，真能省却不少事，买铺子、装潢、请匠人挖池子、装锅炉，这些都不在话下。难处却也有两个，一是这铺子的选址，另一个，便是请人。

    做女子生意的澡堂子，若是正当街，自然不大合适，来来往往都是人，虽说外头什么也瞧不见，但恐怕，当着那许多双眼睛，女子们连抬脚踏进铺子里都有些不好意思。

    可地方太过偏僻也不行，犄角旮旯的，平日里连个过路人都难见，倒是清静了，可谁肯来？怕不是连苍蝇都不往这边飞！

    这事季樱丢给了季克之，讲明对铺子的要求，让他寻个牙侩仔细踅摸着。

    她这哥哥倒也没含糊，觉着自个儿不大伶俐，便格外肯花力气，不几日，倒真给他寻到一处靠谱的铺面。

    地方离长青街不远，同多子巷差不多，也是个闹中取静的所在。巷子幽深，沿路种满了合欢树，眼下正是花期，粉红色的绒花满树灿烂，人一脚踏进巷子，倏然间像是于闹市里入了幻境，做梦似的有点不真实，却又从头到脚地舒适熨帖。

    这巷子名唤作“听琴”，里面商铺不算多，皆是开了多年的老店，季克之选中的这间铺面，也是因为原来的店主要举家远行才腾出来的，地方够大也够干净，一应日常设施皆便利。

    似这等如同天上掉馅饼一般的好铺子，要不赶紧定下，恐怕后悔也来不及。季樱却也谨慎，先去问了季老太太，得知这的确是个好地界儿，又让季克之多方打听，将这铺面的情况弄了个一清二楚，心知并无问题，便快手快脚地买下来，隔日便雇匠人依着图样挖澡池。

    将这事处理妥当，转头季樱又为了请人的事头疼。

    如今这市面上，乐意出来做事的女子是不算少的，似胭脂铺、裁缝铺和绸缎庄子之类的商户，因为接待的女客为多，也大都愿意请女伙计，图个便当。

    人是现成的，然而说到要去澡堂子里干活儿，便有不少找活儿干的姑娘害臊。

    说来也正常，那澡堂子里常年湿哒哒，在里面干活，只怕衣裳也干爽不了，毕竟是女孩儿，即便知道这澡堂子是做女子生意，想到那场面，依旧多多少少觉着不好意思。季樱让牙侩带了好几拨人来，花足了力气，才算选中了六个，够不够不好说，只能等铺子开张之后，根据实际情况来做添减。

    好容易挑好了伙计，这管事儿的却更难。

    碍着季家人这身份，季樱自是不好见天儿地往澡堂子里跑，很是需要一个机灵能干的人在铺子上照管着。这个人当然最好也是女子，却又得在做买卖上头有十足的经验，一时之间，还真是有些不好找。

    “要么我去咱家那几间澡堂子走动走动，让那些个掌柜的都帮忙打听打听，或者他们家里有能干的婶子大嫂，愿意来挣这份钱。”

    见自家妹子犯愁，季克之也帮着出主意。季樱应是应了，可心里也清楚，只怕没那么巧。

    横竖急不得，也只好将这事儿暂且搁到一边。忙活了六七日，季樱简直感觉自己头脚都要颠倒，人眼瞧着瘦了一圈。偏逢立秋将至，又得去赴那位石小姐的“啃秋会”，她索性将这一脑门子的杂事先丢开，早起收拾利落，正要叫上季萝一同出门，却有前院儿的人来报，说是陆家哥儿来了，有事找她。

    莫不是他去打听的事，如今有了结果？不过才几天，竟然这么快么？

    这样大张旗鼓地找上门来，实则有些不妥，幸而季家和许家关系密切，走动得频繁些，倒也不至于太过扎眼。季樱在季老太太跟前扯了个谎，说是先前拜托陆星垂替她留意铺子上请人的事，这会子或许是有消息了，便撇下季萝匆匆往花厅去。

    行至门外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季樱抬了眼往听里看，就见陆星垂已是落了座，身边站了个长随模样的年轻人，瞧着脸生，应当并不是季家的仆从。

    不是季家人，那就是他带来的了？

    这人一向独来独往，今日竟然带了跟班，还真是新鲜。

    季樱举步便要进去，蓦地听见那长随弯着腰同陆星垂说话。

    “这都一两个月了，公子当真不回去？”

    声音不算大，却还挺清晰。

    “不回。”陆星垂低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简短地吐出两个字。

    “可是……”

    那长随似是有些为难，搓了搓手，声音压得更低了点：“京城都传开了，说是公主……大闹了一场，嚷嚷着……嚷嚷着就算您跑到天边，也别想离了她的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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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话 秘密交换

    季樱太阳穴一跳。

    感觉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啊……

    她下意识地四处看了看。

    还好，除了远处一个正低头浇花的婆子之外，周遭再没什么人，想来是晓得花厅这边有客，仆从们不敢打扰，送了茶来便都躲远了，屋子里那二人的对话应该没有旁的人听见。

    不过……

    是许家大宅不够安静，还是榕州城的街道不够宽敞啊，这两位大爷偏偏跑到别人家来说秘密？

    季樱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该不该离开，花厅里，那长随的话声却没停下。

    “眼下公主也只是暂且不清楚您的去向，假以时日，如何瞒得住？只消稍加探查，便知您母家就在榕州，打发个人来寻，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说着说着他声音就小了下去：“再说，以公主那股子疯……以公主那股子劲头，保不齐自己就追来了……”

    “好了。”

    陆星垂打断他的话，却并未抬头，垂着眼也不知在思索什么。

    片刻方道：“去信让上下不要走漏了风声即可——家中一切都好，南边战事如何？”

    “都好，都好着呐。”

    那长随使劲点头：“就是夫人惦记您得厉害，成日挂在嘴上念叨，要不怎么会打发了我来？到底是您独个儿来了榕州，她心中不安稳呢。至于南边，神锋营和扈家军回京之后，便由沈老将军率军镇守。嗬，那些个蛮子此番损伤重大，且得消停个一二年呢。”

    一面就忍不住唠叨：“我的公子爷，您就别操心这个啦！带着一身伤回来，将养了几个月才算好了，怎么着，您这是手上又痒痒了？”

    陆星垂未置可否，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仿佛是仍不死心，那长随觑了觑他脸色，顿了一下又道：“公主那边儿，真就这么扔着不管？”

    话音未落，陆星垂倏然抬起头来。

    他这一抬头不要紧，站在门外的季樱可结结实实给唬了一跳，立马像个兔子似的蹦了起来，身子飞快地往旁边一闪，然后扭身就跑，足足兜了半个圈，这才又原路返回，扮作匆匆赶来的样子，一脚踏上台阶。

    听到别人秘密这种事，可千万不能再来一回了，魂都能给吓裂！

    兴许是听见脚步声，陆星垂转头看向门边，与季樱打了个照面，站起身来：“季三姑娘。”

    眼瞧她跑得微喘，忙出声道：“别急。”

    立在他身侧的那个长随也赶忙行礼。

    “陆公子。”

    季樱便也同他见过，再冲那长随一点头，笑道：“倒不是我急，实则今日我是要出门的，石家小姐请我和二姐姐去作客，眼下马车已在门口候着了，你若是来得再迟些，恐怕咱们就错过了。”

    陆星垂略略一怔，朝门外张望了一下：“听季兄说，你最近忙着开铺，正为了找管事而忧心。我原预备拿这个做由头，将你叫出去。如此倒是我来得不巧了。”

    季樱心说，不不不，不是你不巧，是我不巧，一个不小心就听到了你们说话，这会子要装作无事发生，真的好难啊！

    要不是心中有顾忌，她还真有许多问题想问问他。

    比如说，南边战事是怎么回事？来榕州城之前，莫非他是刚从战场回来不久吗？

    再比如说，那公主又是何情形，展开来细说说？

    可惜一个也不能问，实在憋得慌。

    她在脑子里瞎琢磨，念头一转，才发觉自己好像弄错了重点，因问：“你是不是已经查到了什么？”

    “嘘。”

    陆星垂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你家不是说话的地方。”

    这花厅原就是个赏花赏景的所在，并不是完全封闭的，除开正门之外，里侧两角皆可通人行，若是有人藏在外面偷听，一时半会儿，还真未必能察觉。

    “走吧。”

    陆星垂说着话便往外走：“既不凑巧，我换个时间再来，你赶着出门就只管去，不要耽误了。”

    季樱拧了拧眉头。

    他这样直接找上门来，偶尔一次还不打紧，但怎能时常如此？

    “这样好不好？”

    想着想，她抬头同陆星垂商量：“我去石家应个卯便尽早告辞，你若今日不忙，可否去我那新盘下来的铺子上等我？就在长青街左近的听琴巷，最近挖池子装潢，日日都有人在，只是吵闹些……”

    “这不妨事。”

    陆星垂立刻将话头接了过去：“我便在那里等你，只一点，你今日是同你二姐姐一起出门做客，等下是否方便脱身？”

    “我也不妨事。”

    季樱摇摇头：“铺子上见天儿地干活儿，动静响得很，我二姐姐随我去过一趟，之后便无论如何都不肯去了，等下她必不会跟着我。”

    陆星垂闻言便没再多说，径直与她一起离了花厅往外头走。

    到底是心下有些惦记，行至岔路，眼见得陆星垂要去正房向季老太太告辞，季樱忍不住开口问：“陆公子，究竟你那里是不是有什么发现？这才六七天，怎会如此快就有信儿了？好歹你给我透个口风呀，不然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陆星垂低下头来看她。

    大抵是因为行将入秋，她耳上戴了副碧玉柿子耳坠。玉的成色好，青翠欲滴，举手投足间，那两颗小柿子也随之微微晃动，衬得她愈发眼波流转，灵动娇俏。

    可能多少因为此事而忧心，她那眉间是轻轻锁着的，透着点隐忍的焦急。

    “确是有些蹊跷。”

    他收回目光：“旁的此刻实在不便细讲，你且忍忍，迟些时候我自会与你细说。”

    话毕，竟就一个抱拳，带着那长随转身往正房去了。

    季樱不禁愕然。

    撂下一句，就这么……走了？

    她也不是很赶时间，多说两句也没什么呀……

    其实，他分明知道她眼下正忙活开铺子的事，完全可以让季渊给带个话儿，让她去铺子那边碰头就是了，既然觉得季家说话不便，又何必特为跑上这一趟？

    就好像，他大上午巴巴儿地跑来，只是为了让她于不经意间，听到那个有关于公主的秘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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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话 悬心

    所谓的“啃秋会”，其实是榕州城由来许久的传统。

    立秋这日，各家各户买西瓜甜瓜、蒸茄子山芋，再煮上一锅香薷汤，全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一处吃，据说，经过“啃秋”之后，人便不生秋痱子，还能避免秋日腹泻。

    考虑到立秋的正日子那天人人都得在家里过节，石小姐才将自个儿的啃秋会办在了前一天。

    季樱同季萝两个也是到了那里才知道，这位石小姐并未多请人，除了她们姐妹俩，便只有那日在许家一同赶棋子儿的两个姑娘。

    “我原也没想着大办，且因为身子不好，这些年，认识的人也实在是不多。”

    石小姐远远儿地便迎了上来，嘴角噙着笑，样貌文秀端庄，只是脸色的确苍白了些：“前些日子在许家老太太的寿宴上见了便觉投缘，故此，虽不熟也仍是大着胆子下帖请几位来，万望莫要怪我唐突才是。”

    这“投缘”两个字，季樱不大清楚是打哪儿来的，于交朋友这事上，她一向无可无不可，原本想着这石小姐若是个好相处的，往后多多来往也挺不错。

    然而自打头先见了陆星垂，她这心思便没搁在玩乐上，同几个姑娘在园子里玩了一阵，吃了两块瓜，便盘算着找个借口离开。

    说来，这石小姐也着实是个体贴人。

    分明是榕州城里最大的士族之家，却一点儿也不肯摆架子，言语行动皆谦和温婉。约莫是知道季樱这几个于学问上都很凑合，便压根儿连提也没提，只拣些衣裳首饰之类的话题来谈，倒也算是很热闹。

    坐了一炷香的工夫，那石小姐便站起身来，笑着道：“你们且坐着，我去拿些东西来给你们玩。”

    也不要旁侧侍立的丫头们帮忙，自个儿牵了裙角往闺房去。

    她前脚刚走，后脚季樱便将季萝往旁边拉了拉。

    “咱们出门前，我才知道铺子上有些事体，我得过去瞧瞧。等下石小姐回来了，我便同她说身子不舒服得先离开，二姐姐还在这里玩吧？”

    “啊？”

    季萝一听这话，就有点不乐意，嘴角往下扁了扁：“这些天你忙成那样，好容易能一起出来玩一趟，你又要走……怎么办，我不想去铺子呢，那里吵得我耳朵疼。”

    “那二姐姐只管踏实玩。”

    季樱对她一笑：“我又不是三婶，离了我，你还不成了？放心啊，等到了铺子上，我就打发马车回来接你。”

    这石小姐为人亲厚，季萝还真有点舍不得走，垂头想了想，也就答应了，只是仍免不了爱嘀咕：“你忙吧你忙吧，等你忙得够本了，我非拉你去街上逛一整天不可！”

    正说着，那石小姐快步又返了回来，依旧不假他人手，自个儿捧着一个匣子，笑嘻嘻地径自来到她们姐妹二人跟前。

    季樱瞟了眼，却见那匣子里装了不少时新的绢花，手工精巧，颜色也鲜亮，乍眼一瞧，真个如鲜花一般。

    此外还有些样式活泼的首饰，正正适合她们这个年纪的姑娘。

    “前二日才得了这么一匣子，你……们瞧瞧，若喜欢，只管拿去戴着玩。”

    石小姐笑得甜柔，话是对众人说的，眼睛却看着季樱：“我家到了我这一辈儿，女孩子格外少，我就一个脑袋，这么些玩意，我就是戴到明年去也戴不完。并不是甚么贵重的东西，只是样子好看罢了，你们别嫌弃。”

    姑娘们都客客气气地道谢，季樱深觉得不好意思，却又不得不开口，跟她说，觉着有些身软不爽，怕是得先行回家去。

    石小姐那笑容登时凝在唇边：“你要走啊……怎么会不舒服呢，莫不是方才那几块瓜，凉到了？”

    “不是不是，与那个是没关系的。”季樱忙摆摆手，“其实早起的时候便觉有些不舒服了，满心里想着来玩，这才不管不顾地非要出门。”

    又同她说了几句抱歉的话，称过些日子，自个儿一定在家里做个小东，请她和几个姑娘来玩。

    “我妹是真的不大舒坦呢。”

    季萝虽不情愿季樱走，却也帮口道：“早晨我去叫她，见她软趴趴的，还劝她在家休息呢。可她这人，玩心大得很，自打那日接了石小姐你的帖子，便一直惦记着，我哪里劝得动她？”

    嘴上说着话，手指头就半点不客气地往季樱额头上戳：“我说什么来着？看你还长不长记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石小姐自然也不好再留，唯有颇不舍地唤了人来，妥妥帖帖地将季樱往外送。

    甫一离开石府，季樱便催着车夫一刻不停地往听琴巷赶。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悬心。

    之前打发蔡广全去替她探听消息时，好似并没有这样紧张，可今天，陆星垂不过与她说了“有点蹊跷”这四个字，竟然立时令得她心里七上八下起来。

    总觉得陆星垂，或许真的能查到些重要的东西，而且，可信度比蔡广全带来的消息要高得多。

    马车在街道上跑出了仿佛要去打仗一般的架势，很快将季樱送到了听琴巷。

    这辰光，正是匠人们忙碌的时候，里里外外果然吵闹得厉害，斧头凿子叮叮当当响个不休，一派热火朝天。

    季樱落了车，一脚踏进铺子里，料定陆星垂不会在前边待着，索性直接往后头去，一脚踏进稍微安静点的院子里，果然迎面就见陆星垂坐在一棵合欢树下喝茶，姿态闲适淡然，生像是把这里当了个茶寮一般。

    却是不见他那长随的踪影。

    直到此刻，季樱方觉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稍稍往实处落了落，缓了口气，放慢脚步走过去，叫了他一声。

    “来了？”

    陆星垂抬头看了她一眼，指指对面的藤椅：“快坐下歇歇。”

    又道：“我估摸你在石家必然不安稳，怕是不会吃什么东西，所以打发阿修去买些吃食。”

    季樱点点头，果然在他对面的藤椅里坐下了，却没开口，只抿唇盯着他。

    “你真是……”

    陆星垂失笑，上回是谁和他说，她并不着急？

    这话他并未说出口，稍作停顿，干脆入了正题：“你是要我细说，还是……”

    “先跟我说最紧要的，然后再慢慢讲。”不等他问完，季樱便道。

    “……好。”

    陆星垂点点头，语气平缓，沉声道：“我着人查了蔡广全口中的那间客栈，十年前，那里的确发生过劫案，死伤者众。他口中的远房兄弟夫妻，的确在劫案中重伤不治而亡，但是……”

    “这对夫妻身边，并不曾带着孩子，也没有甚么商人夫妻，将这孩子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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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话 不可思议

    季樱脑子里空了一瞬。

    她不是没怀疑过自己这个身体原主的身份，毕竟，两个容貌如此相似、却又并无血缘关系的女孩儿被养在了同一屋檐下，无论怎么看，都有点太过巧合。

    正因为这点子怀疑，当初她才抓住了蔡广全口中的十年之说，想试试会不会有什么发现，没成想……

    这一查，好像倒查出件大事来。

    如果她不是十年前被那对商人夫妻送到蔡广全家的，那么她是谁？

    沉默地坐了半晌，季樱轻轻倒抽了口气。

    幸而她只是个借了副躯壳的外来人，此刻固然非常震惊，却还不至于有太多别的情绪。若换了那个蔡家养大的女孩子，还不知会给唬成什么样！

    陆星垂也心知这必是个叫人一时半会儿很难吞下的消息，一句话后便没再出声，静静坐在对过，有一眼没一眼地往季樱这边打量。

    还好，她那神色瞧着尚算平静，只是死死地拧着眉，无意识望着石桌的一角，也不知在思忖什么。

    因为低着头的缘故，她的一节后脖颈微微勾出个弧度，炽热的日光落在上面，晒得那处有些发红，叫人看了恨不得伸手替她掩住。

    默默等了片刻，陆星垂就手倒了杯茶，推到季樱跟前。

    动作虽轻，却到底是惊动了她，倏然抬起头来。

    “我还没细说，你倒发起呆来。”

    陆星垂淡淡地笑了一下：“喝口茶。”

    季樱眨了眨眼，也笑了起来，借着这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事儿，做得准吗？”

    “……嗯。”

    陆星垂点头：“听起来或许不可思议，但事情应当是没错的。时间虽然久远了些，但似这等大案，当地的衙门必有卷宗留存，翻查一下，也不是难事。”

    好家伙，直接上衙门翻案卷去，还说不难——不过也对，您可是被公主盯上的男人，想必也不是普通人家，这样的事于你而言，恐怕还真算不得什么。

    季樱在心里嘀咕，同他说了两句话，倒觉着心里平静了些，垂眼理了理思绪，又问：“但是蔡广全并没有扯谎，是不是？”

    “不错。”

    似是惊讶于她的思绪清晰，陆星垂眉尾挑了挑，神情看起来倒不像平常那般板正了：“这个事却容易许多，蔡家所在的村里，人人都晓得你是十年前被人给送去的，当时情形还有人亲见。站在蔡广全的角度上，他说的都是真话。”

    说到这里，他略停了一下，想了想，方才迟疑着问：“按说十年前，你也是记事的年纪了，怎会……”

    怎会什么都不记得是吧？

    季樱心道：废话，我脑子里若是有那些记忆，还用得着这么费劲？满脑子浆糊地被人推到这地界儿，一来便面对这样乱糟糟的局面，她现在还能活得不错，简直是奇迹了！

    “我也不清楚是为什么。”

    她摇了摇头：“当真什么都不记得，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无……”

    “我听说，人若是遭逢大变故，身体与头脑经受不住，便会强行丢掉或封存这段记忆，也算是种自我保护。”

    陆星垂思索着道，与她对视，语气放软两分：“也不打紧，咱们慢慢查就是了。”

    得，这位还替她找补上了，连找借口的工夫都替她省了。

    不过这“咱们”是怎么回事？

    季樱盯着他那双深而亮的眸子看了半晌，蓦地笑了：“想说道谢的话，竟不知怎么谢才好了……”

    她一笑，陆星垂也跟着笑：“值得甚么？不过举手之劳。这事是阿修去办的，等他回来了，我让他……”

    “来啦来啦！”

    陆星垂话没说完，身后便传来一个亮嗓门，回过头，就见那长随两手拎得满满当当，一溜烟地小跑进院子里。

    “公子瞧瞧我买得对不对。”

    阿修将手中物一股儿脑地往石桌上一搁：“正是在您吩咐的那间酒肆买的，嚯，人可着实不少！”

    一边说一边就大大咧咧地拆油纸包，把吃食一样样地往外掏：“喏，胡椒鸭、上汤鸡卷，生炸火腿……我们公子说，姑娘不挑嘴，买这几样决计不会错的。”

    说是“几样”而已，却是须臾便摆满了整张桌。

    陆星垂似是有些不自在地瞥了他一眼，转而对季樱道：“我与表兄出门时偶然尝过这家，虽说只是间酒肆，厨子手艺却甚好。只不过因为这卖酒为主的地方，菜色有些口味偏重，我料想你于吃上并不十分忌讳，这才让阿修买来与你尝尝。”

    说着便将阿修手里的油纸包拿了去：“你先别忙这个，将你查到的消息详细说给季三姑娘听。”

    “嗳！”

    阿修答应一声，也不讲究，将他那双刚沾了油的手在后背蹭了蹭，回身对季樱笑：“季三姑娘，这事儿是我去查的。我们公子催得急，头天晚上我才到榕州城，隔日一大早，他就将我打发了出去，姑娘你说，我们公子是不是特别不心疼人？”

    被他这么编排，陆星垂也不甚在意的样子，只挑眼瞟了瞟他，自顾自低头，继续拆油纸包。

    季樱唇角往上一弯：“这叫我怎么说？他刚帮了我大忙，我总不能转过背就和你一块儿说他坏话吧？”

    阿修一怔，两手一摊：“成，这是我告状找错人了！那我跟您仔细说说这事儿？”

    他便从旁边端来张竹凳坐下，绘声绘色道：“我们公子将这事儿交给我之后，我先去了蔡广全家一趟，将他所知的细枝末节全打听了一遍，也问明了他那个远房兄弟是在哪里的客栈出的事，立刻就往那地方去了。”

    “是个小县城，离榕州没多远，也就两三来日的路程。我这一路上是半点没敢耽搁啊，恨不得连夜里都在赶路。待赶到那儿一看，嘿，您猜怎么着？”

    说个事儿还得有人捧哏，季樱有点无奈，抿了抿唇：“怎么着？”

    阿修伸手使劲一拍大腿：“客栈出了那档子事儿，哪里还能开得下去？劫案发生没多久，买卖便垮了，连铺面都叫人给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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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话 细说

    前头铺子里一阵丁零当啷响，匠人的粗嗓门不带拐弯，直冲冲炸雷一般砸将过来。

    “都跟你说了这池子是要凿成花型，那边角得细细地好生打磨，拎着耳朵念叨上百遍了，不长记性啊！”

    动静实在太大，三人都没在说话，闭了嘴等这阵喧闹过去。

    好容易消停了，那厢里，陆星垂拈了块胡椒鸭到季樱跟前：“别只顾着听，吃些东西，你一上午匆忙，想必早就腹中空空了。”

    阿修霍然睁大了眼。

    远在京城的夫人您瞧见了吗，我们公子会给姑娘夹菜啦！

    他脑子里只管瞎琢磨，人却是往前凑了凑，嘿嘿一笑：“我也怪饿的，要不我边吃边说？”

    陆星垂不过扫他一眼，不说话也就算是答应了，季樱便将手边的生炸火腿往阿修面前推了推，冲他一笑。

    阿修被她笑闪得有点眼花，忙着眨巴了两下眼睛，心说，废话，这么好看的姑娘，谁不想给她夹菜？一面就道：“哎不敢劳您动手，我自个儿来就行——那我接着给您讲？那客栈在县城外边儿，紧挨着官道，两边都是农田，倒颇有几户人家。我寻思着，这客栈是没了，但兴许住在旁边的人能知道点啥，所以就去挨家挨户问了问。”

    “您猜怎么，还真给我问着了！”

    这阿修说起话来眉飞色舞的，手上动作也多得很，这会子使劲一拍掌：“离原先那客栈不远的地方，便有几户农户，阖家住那好几十年了，说到十年前的劫案，因着心有余悸，直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当时的情况实在太过血腥，我就不跟您细说了，单跟您说最重要的吧。”

    他身子前倾，就似讲那些个精怪话本故事一般，神情凝重：“周边的农户，有一户算一户，全被我打听了个遍，不止一个人言之凿凿地告诉我，客栈发生劫案的第二天，他们亲眼在不远处看着衙门里的人前来查案、搬尸，无论是活着的人，还是那些尸首，当中都没有孩子。”

    “可他们说的话，未必能尽信。”

    季樱吃了陆星垂夹过来的鸭肉，转头看着阿修道。

    “可不是？”

    阿修一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转头我就去了县衙门翻卷宗去了。这世上的事，脑子记得再清楚，也比不上写在纸上那般靠谱和一目了然，这卷宗，一看我就明白了。其一，事发当晚这客栈内，的确没有孩童，姓蔡的那远房兄弟夫妻俩，身边也压根儿不曾带孩子。”

    他丢一块火腿进嘴，连说带比划：“其二，劫案发生时，这客栈里可再没有第二对夫妻了，所以，蔡广全口中的商人夫妇，是打哪儿来的？”

    话音才刚落下，后脑勺被陆星垂拍了一下。

    “让你去查，不是让你发问的。”

    他家公子爷淡淡地道。

    “您怎么打人？”

    阿修当即便要往地下赖，那架势跟碰瓷儿似的：“这些天我一顿好觉都没睡，忙得我是屁滚尿流……”

    话都出口了，才发觉这话在姑娘跟前说未免有些不雅，也不要陆星垂动手，自个儿照着嘴上拍了一下：“去蔡家的时候，我连他那远房兄弟举家住在何处都打听了出来，原是预备跑上一趟的。可那地方远了些，我们公子又催得急，我左思右想，到底还是先回了榕州，若是需要，我再走一遭就是了。”

    话到这里，也算是说了个大概了。

    季樱坐在桌边半晌没出声，眉头深锁，显是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节。

    陆星垂也没催她，由得她在那思忖，就手又夹了两筷子菜到她碗中。

    片刻，季樱抬起眼来与他对视，道：“你怎么看？”

    “线索太少，一时半会儿，我并不能得出任何确切的结论。”

    陆星垂显然是在此之前就将事情捋了一遍，被她一问，立时开口道：“甚而无法证明，你就一定不是姓蔡的那远房兄弟的孩子。唯一能肯定的只有一点，是有人借着发生劫案、那远房兄弟夫妻二人殒命的由头，将你送到了蔡广全家。”

    “我也是这么想。”

    季樱颔首：“既这样，我想那远房兄弟的家人那儿，索性不必去了。既是蓄意，必然将留有后手，纵然去了，也多半只是扑空。”

    “那……”

    阿修看看他家公子，又瞧瞧季樱：“那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不如何。”

    短短时间，季樱已是想得很明白，抿唇微微笑了一下：“事情已是卡住了，那便由它卡着去，横竖我又不急。原本我想打听的也根本不是这个，眼下，已经算是有意外收获了。既是蓄意为之，就必然有目的，我们只管等着就是了。”

    她言中称“我们”，令得陆星垂唇角微微翘了一下，下巴点点她的碗：“你如此通透，也就用不着我再宽慰什么，吃东西——等下你预备留在铺子上，还是再回石家去？”

    “铺子上就算了吧。”

    季樱果然埋头乖乖地吃，一面道：“这儿实在太吵了，闹得我耳朵疼，石家也不必去了，等会儿我直接回家就是了。”

    “没瞧见外边有马车等您呀！”阿修一手捏着火腿片往嘴里送。

    “我同我二姐姐乘一驾马车，送我来铺子上之后，车又返回石家等她去了。”季樱笑道，“也不碍着，等会子我……”

    “先踏实吃饭，吃完了送你回去。”

    没让她把后面的话说出来，陆星垂先她一步做了决定。

    阿修转过背去，翻了翻眼皮。

    远在京城的夫人啊，您可快来看看吧，我们公子真的长进了，不仅会给姑娘夹菜，还会主动送姑娘回家啦！

    三人坐在一处，也不讲究些什么，边吃东西边闲聊，一时饭毕，又稍坐了一会儿，也就一同起身往外走。

    从铺子里正干活儿的地方经过，少不得又是一阵炸耳朵的喧嚣。

    那阿修是个性子活络的，多了他这么个人，气氛着实轻松不少，季樱一路走着，同他瞎扯逗闷子，行至铺子门前，目光一错，冷不丁瞧见，门外好像有个人影。

    似是也瞧见了她，那人影立马往旁边闪了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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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话 长记性了

    季樱未动声色，脚下快了两分，朝前赶了几步，却见那人影已是匆匆绕远，往巷子外的方向而去，只留给她一个不那么体面的慌张背影。

    “是何人？”

    陆星垂立在季樱身后，那人的躲藏破绽百出，自然逃不过他那双观察力卓绝的眼睛，当即出声问。

    “不晓得呢。”

    季樱停住了脚，回身对他一笑：“大概是左近的商户罢。自打我这里开始挖池子，旁侧总有人三不五时地跑来瞧新鲜，就连我哥，并不是每日来，都遇上过好几回呢。”

    因又道：“我估摸，恐怕我这里的动静太大，多少有些影响他们。你稍等，我去同匠人们吩咐两句，让他们中午这段时间稍停上一个时辰，否则人家若是要歇午晌的，该不得安生了。”

    话毕，转身便又返回了铺子里。

    这厢，阿修便偏头去看陆星垂。

    “可要我跟去瞧瞧那人是甚么来头？”他问，“大白天鬼鬼祟祟的，怕是没揣着好主意。”

    “不了吧。”

    陆星垂稍作考虑，摇摇头：“她既不想咱们插手，那便不要多事。”

    你咋这么听话？

    阿修在心里头鄙视了他家公子一百次，犹豫了一下，又道：“那您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您躲来榕州城的原因，就连表公子一家都瞒得严严实实，今儿却专程跑去季三小姐府上漏给她听，您就不担心……”

    “瞒着舅舅舅母和表兄，是避免他们成为知情人，来日给他们惹麻烦。至于她——”

    陆星垂回头，往铺子里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知道了一个她的秘密，令得她好似被缚住了手脚一般，每每见了我，疏远又客套。既如此，我便还个秘密给她，我们彼此拿捏着，也算是扯平了。”

    说到这里他神色一松：“喏，今日她可不就自在了许多？至少……”

    至少投喂给她的东西她又肯吃了。

    她不愿意他管的事情，就不要贸贸然地出头，吃过一回亏，现下，他可算是长记性了。

    阿修揣着手望天。

    哦，这样吗？呵呵。

    瞧您那出息劲儿的，也没见人家专门给您甚么好脸色，就值得您这么嘚瑟？

    不是我说您，人姑娘若真个在乎您那个劳什子秘密，今儿早就憋不住问您了，可您看她关心过哪怕一句吗？

    唉，还是对您过于乐观了，以为您这只晓得关心战事的榆木脑袋终于开了窍，如今看来，给京城里的夫人写信报喜这事还得再缓缓……

    阿修脑子里的吐槽多得都快能写成一本书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季樱从里面出来，当下无二话，主仆两个便同她一起往多子巷的方向去。

    一路上再没提起方才门前见到的那个人影，也没再聊有关于季樱身世的事儿，只不过拿些闲话来聊。行至季家门外，陆星垂也没进去，就在那里同季樱告了别，转头径自离去。

    季樱进了家门，扭过头，见他二人当真走远了，慢吞吞停住了脚。

    她目力一向不差，方才那个在铺子外头一闪而过的背影，好像是她大伯。

    ……

    大半天在外头奔波，又听了一耳朵的嘈杂之声，回到家里，在季老太太跟前报了个到，之后季樱便回到了自己的院子。被阿妙催促着去沐浴，紧接着，便往床榻上一倒，一动也不愿意再动了。

    原本是想睡上一觉来着，却不想身体虽然很累，脑子里却偏偏清醒得很，眼睛睁得老大，一点困顿劲儿都没有。

    左右睡不着，她便索性把脸埋在绵软的被褥里，将今日阿修说的那些话，从头到尾细细地又想了一回。

    只可惜她自己脑子里当真一点残余的记忆都没有，无论怎么琢磨，这一时半刻的，也想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本来还算心境宁和，这么一来，反倒闹得自己烦躁，在床上使劲翻滚了两下，被子也给踢了。

    至于季家大伯，她却是压根儿没往心里搁，反正这大房里有一位算一位，都没安好心，也不差再多一个了。

    阿妙正坐在桌边打络子，听见这边的动静，起身走过来，抬眼见季樱被子也不盖，姿势很是扭曲地躺在那儿出神，眉头便是一皱。

    她也不言语，瞪了季樱一眼，拾起被子来径自“呼啦”将她从头拢到脚，盖了个严严实实，这才走了开去。

    直到临近傍晚时，季萝才从石家回来，吃罢了晚饭，立时半点不肯耽误地钻进了季樱的房间。

    想是这一日玩得快活，直到坐在季樱床边，她那脸还是红彤彤的，将随身带回来的一个小匣子往床头一搁，老实不客气地隔着被子在季樱背上拍了一下：“快起来，石小姐让我给你带的东西呢！”

    “疼……”

    季樱被她拍得背都麻了，掀开被子坐起来：“给我带东西？二姐姐，你这一整日在石家玩得自己姓甚名谁都快忘了，怎么还连吃带拿的？”

    “呸！”

    季萝半真半假地啐她：“你以为我愿意给你带啊？临走前，石小姐千叮万嘱地塞到我怀里，要不然我还懒得拿呢！我在马车上都瞧过了，是今日送给我们的那些东西，也分了你一份，可是，就连那几朵绢花都是最大最漂亮的！哼，咱俩分明是一块儿认识她的，凭什么她给你的偏偏比给我的好？”

    “我瞧瞧。”

    季樱拉着她一块儿在床上坐了，接过匣子来看了看，果见里面装了一两样首饰和五六朵绢花，虽然论材质和成色算不上特别贵重，却的确精致可爱。

    “怎么，你吃醋啊？”

    季樱斜睨她二姐一眼：“这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不过首饰和绢花罢了，你要是喜欢我这份，那咱俩换换？”

    “嘁，我眼皮子可没那么浅，谁稀罕？”

    季萝翻了个白眼，答得倒也直白：“人家待你更好，这我不吃醋，可你如果待别的姑娘，比待我这二姐姐还要更好，那我定是不答应的！”

    说着一把将被子薅过来：“总算明天你不必再忙忙叨叨的了，今晚我要在你这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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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话 立秋

    这夜，季萝果然是在季樱这儿睡的。

    两个女孩子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紧要的话说，却偏偏嘴都不肯闲着，窝在床榻里一股儿脑地唧唧哝哝，直闹腾到后半夜去。还是阿妙实在听不下去，过来声称若再不睡觉明日便去回老太太，管叫她们再也别想凑在一处，这才消停了，姐俩抵足而眠，一觉到大天光。

    隔日起身，季萝也没回她的院子梳洗，银蝶送了衣裳来，拾掇周全了，直接与季樱一同往园子里去。

    立秋这日，家里的所有人都没去忙自个儿的事，要齐齐整整地聚在一起过节。

    这大抵也就是这个时代的不同之处。人们将一应习俗看得无比重要，哪怕是有天大的事，也得暂且搁下，仿佛没有什么，比全家人凑在一起吃两块瓜来得更加重要。

    因着天气还热的缘故，家中的小花园支了凉棚，季樱同季萝两个到那里的时候，季老太太已是在凉棚下落了座，季大夫人同季三夫人一左一右地陪着，瞧见她们来了，一个笑得满面亲切，另一个却不过睨她们一眼，自顾自弯下腰，给季老太太添茶。

    “娘瞧，这两个走在一处，可不是养眼得紧？”

    季大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温声软气地对季老太太道：“咱们家的孩子都会长，走出去个儿顶个儿的夺人目光，整个榕州城，怕是找不到从头到脚如此齐整的一家子了！”

    季三夫人闻言，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唇角微微地牵动了一下，没作声。

    季老太太果真眯了眼去细瞧，就见季樱和季萝一个粉紫，一个粉桃，一个明艳动人，一个娇憨可爱，端的如画儿一般，脸上便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不是我自夸，咱们家这俩姑娘——还得算上已嫁出去的大丫头，模样当真没得挑。”

    老太太乐呵呵地道：“这两个小些的从前不对付，隔三差五便要闹腾一顿，彼时真叫人担心姐妹失和，如今怎么着，大了大了的，倒好得如同一个人似的了！说是二丫头昨晚在三丫头那里睡的？”

    “是。”

    季三夫人点头：“早间我原本想去叫萝儿起身，才晓得她压根儿没在自己房里睡——还好，她俩往一齐凑并不惹祸，索性由得她们亲热去。”

    亲亲热热的那两位，压根儿没顾得上过来给季老太太问好，正蹑手蹑脚地往葡萄架去。

    那葡萄架下昨儿系了架秋千，原是预备着给家里的女眷们玩的，眼下却是季渊坐在上面晃荡。一边晃，一边还不住地摇他那扇子，半闭着眼，也不知是极享受，还是给晃得昏死了过去。

    “咱们把他掀下去？”季樱偏过头对季萝附耳道。

    季萝平日里同季渊甚少往来，又一向觉着她这四叔神神道道地不好亲近，便有些不敢，一听这话，不单没上前，反而倒往后退，只管一个劲儿地推季樱：“你去，我、我给你放风。”

    园子里到处都是人，也不知她放哪门子风。季樱晓得她是胆怯，也不硬拉着她，果然独个儿静悄悄地绕到季渊背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伸出手，使劲在他背上一推——

    “嘶——”

    季渊一个不察，给推得从秋千上掉了下来，险得跌坐在地，往前趔趄了好几步，才算是勉强稳住了身形，回过头正要骂人，蓦地对上季樱那张脸，气仿似就消了大半，懒洋洋地翻翻眼皮：“啧，这是作甚？想要荡秋千知会一声就行，我又不是不肯让。这么下死劲推，倘使我摔出个好歹来，麻烦的不还是你？”

    季樱哪里理他，甫将他推开，立时拉着季萝坐到了秋千上，慢悠悠荡到他面前，很是坏心地冲他吐了吐舌头。

    “你瞧，你瞧！”

    这一派和乐场面，老人向来最是爱看，季老太太欢喜得合不拢嘴，拉拉季大夫人：“淘气成什么样儿了？”

    季大夫人自然也陪着笑，扬声唤：“萝儿樱儿，好歹也过来见过祖母之后再玩！”目光落在季樱脸上，停留了片刻，方若有所思地挪了开去。

    家里人陆陆续续来，渐渐地也便聚齐了。

    季守之夫妇两个抱着孩子，与季应之和他那怀着身子的媳妇同来，季择之却是与季老大一块儿来的，一边走，一边还在低声说些什么，瞧着面上似有忧色。

    就连整日猫在丹房的季老爷子，今日也被半拖半拽地弄到了园子里，人虽来了，却是老大不乐意，也不跟季老太太坐在一处，只捡了个偏僻的所在坐下了，手里抱着一个木头匣子，不用看也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只不知他今天又是预备拿来坑谁。

    厨房昨儿便备足了新鲜瓜果，这会子在几张桌上堆得山一般。至于香薷汤，按规矩，却是得小辈们盛好了送到长辈手中。

    孙子辈的也就一个个排着队去了锅边端碗，季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对两个儿媳妇道：“咱们家的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瘦，看来看去，也就应之还壮硕些。”

    说着，便拔高调门道：“今儿可是立秋了，正是该贴秋膘的时候。你们这些孩子平素不知好好保养，打今儿起，可是不能再依着你们了，合该借着秋日里好生滋补滋补才是！”

    话音未落，季老爷子便难得地出了声：“吃得再多管什么用？什么也比不上我这养元丹！只消吃上两丸，包管你们入冬之后也照样手脚融暖，身子骨强健呐，谁要？”

    ……没人敢接他的话茬。

    毕竟谁也不想被一颗看起来很可疑的大丸子给噎得闭过气去不是？

    季老爷子委实便有点不高兴，吹胡子瞪眼睛，嘀咕一句：“个个儿都不识货！”眼见得是季克之将汤碗送到他跟前，更是没好气，偏过脸去哼了一声，干脆不接。

    说来也巧，季樱这边却是恰好正轮到将香薷汤送给她大伯季海。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两厢一打照面，季海那神色好像有点不自在，目光刚与她撞上，便飘到一边。

    季樱抿了抿唇，只作无所察，照旧与他寒暄：“这一向甚少见到大伯，私塾里很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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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话 敷衍

    季家的私塾——或者应该说，季海的私塾，开了也有六七年了。

    大概是从家里的买卖逐步交到季老二手上、家底越来越丰厚的那时起，季海就开始忙活了起来，一门心思地张罗起一间私塾，待他那瞧着最像读书料的三儿子长大，便也被他拉入了这档子营生里。

    季老大这人平日里对另两房的孩子很是冷淡，不过嗯啊应付罢了，在他爹娘面前，却永远一副赔着笑毫无脾气的模样。这么个看起来面墩墩的人，实则却很有准主意，毕竟他是家中长子，按理最是该挑起澡堂子买卖的重担，他却愣是能绵软而坚决地次次拒绝，认准了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心志不可谓不强大。

    这么些年，他与他那三儿子镇日忙碌，甚少能在家中瞧见他们的身影。至于那私塾究竟赚不赚钱，又是否给家里做了贡献，这个，就真不是季樱能打听的了。

    眼下季樱在他跟前站着，他却只瞟了季樱一眼，随即眼皮就耷拉了下去，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敷衍：“啊，总归是闲不下来的。”

    应付了这么一句，将季樱递过来的香薷汤接了去。

    冲季樱抬抬下巴，看模样，登时便想将这二房的侄女打发了去。

    季樱却偏要站在他跟前碍眼，带一点笑容：“我本还有事想烦大伯，您私塾里这样忙，我倒不好开口了。”

    “什么事？”

    季海有点意外，挑起眼皮扫扫她：“听你祖母说，你与你哥哥最近正忙开女子澡堂的事。家里虽靠这行当吃饭，我却于这上头知之甚少，恐怕……”

    “不是。”

    季樱忙摆摆手：“其实是为了我哥哥。大伯也晓得的，上回我哥哥犯浑做错了事，当时他便说，一心想读书。那之后，我也去他房中看过，书倒是不少，可却净是些话本传奇一类，虽说不考功名，却也不能成天只看这些，您说呢？”

    “唔。”

    季海仿佛并不关心，将那香薷汤送到唇边嘬了一口，鼻子里应了一声。

    “思来想去，还是得请大伯帮忙才好。”

    季樱仿佛压根儿瞧不出他态度的冷漠疏离，依旧言笑晏晏：“现下为着开澡堂的事，我哥哥从早到晚都不得闲，我琢磨着，等这买卖上了正轨，还是让他去跟着大伯读些正经书才是道理。”

    话说到这儿，季海仿佛终于想起什么，抬起头来四下里瞧了瞧：“今儿倒没见着你哥哥。”

    “铺子上有些事，他一早便赶过去了，说是中午吃饭的时候肯定回来的。”

    季樱忙道：“听人说，如今榕州城内读书之风气愈发盛行，我猜逢，大伯的私塾只怕也是一位难求，这才厚着脸皮来大伯跟前走个捷径，到时候，请大伯给我哥哥留个书桌，该给的束脩，我们必是不会少的。”

    这话也称得上是有礼有节了，里里外外的，还将季海捧了一捧。然而这季老大，却好似尾巴给踩着了似的，脸色顿时难看了一瞬，沉默好一会儿方道：“自家人，说那些做什么？显得太过生分。要我说，四小子也不必急着去私塾，当年开蒙之后，除开择之，家里的几个孩子都未将心思放在读书上头，即便是往私塾里去了，只怕也跟不上。”

    他停了一下，思索片刻：“依我看，等四小子忙完了开澡堂那一摊子事儿，倒不如先跟着择之学些东西。他三哥虽说没考功名，却自小肯在学问上头花工夫，艰深的东西或许教不了，但带着四小子将基础打牢，应是不在话下。”

    季樱垂眼笑了笑，口中应了声是，没再开口。

    季克之读书，的确不是什么急得不得了的事，她今日之所以提出来，便是想看看季海究竟是个甚么态度。

    她对这家人的了解太少，谨慎是必然的，但凡事，总愿意尽量往好处想。

    譬如说，昨日在铺子上瞧见了她大伯的背影，往好了琢磨，说不定是她大伯担心他们两个孩子行事不够周全，放心不下，所以才特地跑过来瞧瞧的？

    虽说她大伯平日里不怎么搭理他们，但这世上从来不乏面冷心热的人呀！

    结果怎么样，打脸不？

    倘使这季海真个在内心关怀子侄，听见说季克之想去他的私塾读书，不说多热情吧，至少也该痛快应下才是，可他呢？

    就差将“别来烦我”四个大字写在脑门正中央了好吗？

    所以他昨日是去铺子上干嘛的？

    得空儿闲着没事，遛弯玩？

    “樱儿在那和你大伯说什么呢？”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季樱回过头去，季老太太正冲她招手。

    “过来，不计有什么话，等明日再说，今儿给我踏踏实实地歇息一日才好。”

    老太太一脸慈爱的嗔怪：“兄妹俩都跟你爹一个样，是个一刻也闲不下来的性子。你哥哥一大早就出了门，这辰光了也不见回来，你就不能消停些？瞧瞧这才几天，眼看着瘦了一圈，小小年纪，回头再把身子骨给熬坏了！”

    说到这里，她蓦地有些伤感，目光沉沉，将园子里的人看了一个遍。

    似这等举家团圆的日子，没能在场的人，便格外被牵挂。

    “也怨我吧。”

    她转头对着身旁的季三夫人感慨：“孩子才那么一点点大的时候，便将他们的爹打发出去帮家里张罗操持，半点照应不到，如今这两个，倒也像是成了劳碌命一般。”

    说着又拍拍季三夫人的手：“说来，你极辛苦。他两个的娘走得早，你年纪轻轻的，却只得在家空守着……”

    “这算什么？”

    季三夫人丝毫没被季老太太的愁绪所感染，爽朗地一摆手：“夫君常年在外，惦记着固然难免，可这日子却半点不觉难过煎熬。养了那两只猴子，成天为了他们操心，我哪里还有空瞎琢磨？”

    季老太太脸上露出点笑模样来：“那两只猴，被你养得颇好呢！”

    瞧见她神色不对，季樱也就撇下季老大，快步过去了，从季渊身畔经过时，就听他嗓子里憋着笑，低声嘀咕：“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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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话

    季樱脚下一停，转过背去，照着她四叔脸上打量了一番。

    这位清隽秀雅的先生，今日显见得是又好生打扮过了，水绿袍子与发间的玉簪衬得他如同一面清净的湖，多看他两眼，天气似是都清凉了不少，只是……

    他那簪子上的蝈蝈头是怎么回事？

    蝈蝈雕得活灵活现，就连腿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冷不丁一瞧，跟头发上趴了只大虫子似的，大白天的这是吓唬谁呢？

    外表如此清风朗月，不要老是瞎折腾好不好？

    好像有那个大病。

    “四叔说谁呢？”

    对着季渊，季樱向来是不客气的，当下嘴角扁了扁：“说我？你这是污蔑，上衙门告你去。”

    “就说你。”

    清风朗月一开口，登时成了天狗吃月。季渊狭长眼尾挑出个优美的弧度，睨她一眼，似笑非笑：“大哥又怎么招惹你了，你要这样往他心口上戳？”

    “我不是，我没有，四叔别瞎说。”

    季樱板着脸一本正经：“我不过是给我哥哥找个读书的地方而已，既然咱家现成就开私塾，难不成还往外头去？这要是给大伯晓得了，还不定在心里怎么琢磨呢！”

    “嗬。”

    季渊轻笑一声，眼角往季海那边扫去：“那私塾空得都能养苍蝇了，你还说什么一位难求，真个讥讽得恰到好处，胆儿这么大，跟谁学的？”

    “那我可不知道。”

    这一点，季樱倒真的不太清楚，只是心下也并不十分意外，摊摊手：“但凡求人办事儿，捧着总是没错的，我哪会猜到……”

    大伯的私塾那么不济事？

    “我看你也没那求人办事儿的心。”

    季渊毫不客气地戳破她：“说说吧，大哥是做了什么叫你觉着不痛快的事？若是觉得棘手，我或可帮你一二。”

    “现下倒也不算什么。”

    季樱摇摇头：“铺子就在那儿，成日里敲得叮叮当当，莫说是家里人，就连周围的商户也不免好奇，时不时地就会来瞧瞧，我也只是心中觉得奇怪罢了。”

    “大伯去了你那铺子上？”季渊闻言挑了挑眉，却没再接着往下说，只是低下头，含义不明地笑了一下。

    “嗯，瞧见我便躲了。”

    这些事，季樱向来觉得没必要瞒着季渊，径直点点头：“所以我才纳闷儿呀。不过终究只是一件小事而已，不必很往心里去，若是真有需要帮忙的那天，再来找四叔给我出头。”

    “成。”

    季渊懒懒答应一声，往她脸上又打量了一遍，盯住她明显尖了两分的下巴颏：“嗯，真瘦了。你确定那铺子上的事，你同你哥哥两人真的张罗得过来？”

    有人关心，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叫人心中温暖的。

    季樱脸上添了两丝笑意，也不计较他头上那只可怖的大蝈蝈了，拖着椅子往他跟前一坐：“瘦大抵是瘦了些，但我自觉还忙得过来。天气热，原也吃不下什么东西，瘦些实属正常……”

    “哈！”季渊一声噱笑，“旁人说吃不下东西我是信的，你？如你这般贪吃，居然都还能眼瞧着掉肉，可见是真给累着了。光是食补只怕不够，我看老爷子那养元丹就很适合你。”

    说罢真个扭头就喊：“爹，爹！把你那养元丹给樱儿一枚可好？”

    季老爷子今儿特特将自己精心炼制的宝贝带了来，预备大大方方分给众人，没料想，整个家里竟没一个人买账，心下很是不高兴。

    偏生今日，他又被拘在了这园子里，不能回他的炼丹房去，于是只能抱着他那木头匣子坐在角落中生闷气。

    听见说季樱居然对他那养元丹有需求，他立马像个老小孩儿似的抱着匣子巴巴儿赶了来，二话不说就往外掏那大丸子：“我就说家里总有识货的！樱儿这样瘦，又这么白得没血色，合该吃上一两丸……”

    季樱望着那巨大的丸药，心里打了个突，嘿嘿干笑了两声，生怕季老爷子还要盯着她当场吃下去，忙不迭地接过来，匆忙中瞪季渊一眼，扭头就跑。

    季渊哈哈笑了起来，伸手拽她一把：“晚上别太早睡，带你出去玩去。”

    “玩什么？”季樱脚下顿了顿。

    “游船。”

    “不去不去！”

    一听这个，她当即使劲摇摇头：“你们和许二叔游船玩的都不是健康的玩意，我还小，你们不要教坏我。”

    说罢，一溜烟地跑去了季老太太身边。

    季渊又是一声笑，也没坚持，从他爹那木头匣子里拈了一颗丸药：“我也来一个。”

    竟就真的送进嘴里吃了下去。

    ……

    这日，全家人直到在园子里吃过晚饭，方算是散了。

    虽说家里驱蚊的用物不少，到底敌不过园子里花草多蚊虫猖狂，人人身上挂了五六个大包，离去时，个个儿不住地挠，那场面，好笑中不知为何，还透着点心酸。

    季樱也叫蚊子给叮了，抚着胳膊急匆匆地往自个儿小院赶，预备着赶快回去洗个澡，身后，季克之赶了上来。

    这人果然是行将中午时才回来的，一进家门，便被季老太太唤了去，过后，又被季成之给缠上了，陪着小孩儿玩了整个下午，竟是和季樱一句话都没说上。

    这会子他追上来，在季樱的肩膀上拍了拍：“妹妹明日可有事忙？我给铺子上找了个管事的，只是不知靠不靠谱，终究是要你掌个眼。若你明日无事，我便将她带到家里来，见过之后才好定夺。”

    季樱立即应了，翌日上午，季克之果然带了个人回来。

    不成想，却是个年纪很轻的姑娘家。

    依着季樱的意思，现下在铺子上管事的，若是合适，等往后开张了，正好便做掌柜，无论怎么看，都应该找个有年纪有经验的妇人。

    而眼前这位，看起来也就是十七八的模样，生得很是齐整，眼睛里透着精明，穿一身半旧的红衫子，利利落落地站在那儿，见季樱来了，脸上绽出个热情洋溢的笑容。

    季樱一边往近前走，一边就忍不住偏过头去看她哥。待得坐定，再仔仔细细地看了那姑娘两眼，她忽地一挑眉：“咦，咱们是不是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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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话 年轻也好

    “你们见过？”

    季克之转头看了看季樱：“有这么巧的事？”

    季樱却没空理会他，因为那个红衫子的姑娘已是脚下极快地迎了上来，一开口，大大咧咧毫不见外。

    “是见过的呀！”

    她点着头道：“季小姐你平日遇的人多，一时不记得也是有的。前些日子你去枣花街，我瞧你衣裳好看，还大着胆子过来问你是哪家裁的来着，这回可想起来了？”

    她这么一说，季樱果然就有了印象。

    上次去枣花街找季克之，半道儿上确实遇到个商户女，跑来同她说话，此刻再一看，可不正是面前这位？

    “那日回家后，我还真替你问了问裁衣裳的师傅是谁。”

    虽说算不得认识，之前却也打过交道，季樱脸上带了点笑：“我家的衣裳，向来都是‘金祥’裁的……”

    “啊呀，我不过瞧你衣裳漂亮，眼热得紧，这才凑过来问一句罢了，难不成我还真有那么些银子去做贵价衣裳？您说的金祥，我虽连踏都不曾踏进去过，却也知道的，那里的裁缝师傅手工费高得吓人，啧啧，我要是真敢进去，我娘非追在屁股后头揍我不行！”

    她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竟就聊了起来。

    季克之在旁侧里看得直发傻，好容易逮着个空儿，赶忙给季樱介绍：“这位董姑娘……”

    “也不必姑娘不姑娘的。”

    那红衫女孩子大喇喇一摆手，对季樱道：“我叫董鸳，爹妈在枣花街开米铺子的，家就安在铺子后头。寻常无事，我便总在铺子上帮我爹妈搭把手，这回，是你们富贵池的齐掌柜同我讲，说是你们家要开一间女子澡堂，正请管事儿的，让我要是有兴趣就来见见你，所以我就来了。”

    之前季克之的确托家里几间铺子的掌柜给踅摸个靠谱的人儿，依着季樱的意思，能有个三四十岁经验十足的妇人自是最好，也正因为年龄性别卡得太死，这事儿才总没个着落。

    却不想，这齐掌柜，却推荐了个年轻的姑娘家来。

    这董家姑娘，头回相见她便瞧出是个胆大活泼的，不计认识不认识，上来就搭讪，说起话来也并不十分讲究。在铺子上张罗事儿，恰巧就需要这样的人，若不是年轻了些……

    季樱略思忖了一下，对她笑了笑：“你会什么？”

    “你看呢？”董鸳展了展臂，大大方方任她观瞻，原地转了两圈，方直口直心道：“替家里的米铺张罗，我的经验是十足的，我爹妈就我和我妹子两个闺女，有时候他们外出去办货，十天半个月的，便把铺子丢给我照管，倒也没出过差错。但正经当一个铺子的管事儿，这个不瞒你，我确实从来没做过。”

    “嗯，你年纪又不大，没做过很正常。”

    季樱点点头，对她笑笑，示意她继续说。

    “你们枣花街那间富贵池开了总有三十来年了，我也算是齐掌柜看着长大的，他之所以将我推荐了来，大概是觉得我能行？其实我也觉得我能行，做买卖嘛，虽然行当不同，却万变不离其宗，你说是不？”

    “话是这么说没错。”

    季樱被她这直冲冲的性子给逗得人都轻松了两分：“但是行当不同，到底许多事的处理方式就不同。比如说，咱们是做澡堂子买卖的，又专接待女客，总不能上来就冲人吆喝瞧一瞧看一看吧？”

    一句话说得董鸳一乐，季克之也在旁跟着嘿嘿傻笑。

    “这个我懂。”

    董鸳拍拍心口：“说白了得见人下菜碟儿，若是瞧见那起娇滴滴弱伶伶的夫人小姐，就连说话的声气儿都得放轻个两分，否则冷不防来一嗓子，还不唬着人家呀！”

    说到这里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我是不是……有点太上赶着了？说真的，听说你们家要开一间女子澡堂，我还真是打心眼儿里的感兴趣，这一不留神，可能就、就……”

    无论做什么事，心里有兴趣，乐意去做，便已是成了一半了，剩下那半，要看究竟适不适合，能不能坚持。

    季樱与她说得投机，站了这半天才想起来坐下，指了指旁侧的椅子让她也坐了，道：“其一，这女子澡堂呢，暂时不想让太多人知晓是我家的买卖。虽则齐掌柜在你跟前已是说了出来，但去了外头，你可得暂时保密。”

    董鸳一径点头：“理会得。”

    “其二，适才你说，你家里只有两个女儿，那你出来做事，家里的米铺，谁帮着照应？”

    “这个不妨事。我妹子现如今也大了，瞧着，约莫该同季小姐你差不多年纪？她如今也能给我爹娘当个帮手，且我俩商量好了，既然爹妈没儿子，少不得往后是要招赘的，她恋家也内向些，这事儿落在她头上，最合适不过，她自个儿也愿意。”

    这个年代的姑娘，提起终身大事，个个儿含羞带臊，唯独是她，那“招赘”二字，连个磕巴也没打，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半点不觉得有什么可避讳的。

    这便令得季樱心中，对她又多添了些许好感。

    毕竟这等不扭捏的情态，在目下这个年代，实在是太难得了。

    细想想，说起来，这董家姑娘的确是年轻了些，但年轻却也自有年轻的好处。浑身使不完的力气和劲头，还有那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热情，这几样，怕是上了年纪的妇人们难比的。

    更令她动摇的是，一旦真个寻了那起在各样买卖行当里打滚过年的妇人来掌事，倘使不巧，正遇上个喜欢躲懒的，仗着经验足，能耍滑便耍滑，将来岂不是扯不完的皮？

    明明一早想好了要个什么样的管事，这会子因着遇见这个董鸳，心里竟然立刻完全将那念头推翻，季樱在心里头暗叹自己也是善变得厉害，一面就问道：“你今日可有空？不若我带你去铺子上走走，一方面让你瞧瞧现下铺子上的情形，另一方面，你去一趟，正好也同我说说心里对这女子澡堂的经营有何想法。”

    摆明了是个考校的意思。

    董鸳二话没说：“我没事，随时都能跟你去，即便是有事儿，那也没这个来得重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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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话 不见

    两人这么三言两语的，就商量好了立刻要出门往铺子上去，如此利落，季克之在旁看得都傻了。眼见得季樱登时便要回房去换衣裳，赶紧挠挠头道：“我跟你们一起去吧，难得我今天也得闲。”

    季樱简单地应了一声，请董鸳稍等，转身便往自家院子去。

    因着除开外出见客时，一向不怎么敷粉，她这一通收拾得也极快，不过是一盏茶工夫，便领着阿妙抄了个近道，急匆匆地又往前头去。

    却不想在这近道儿上，遇到了季大夫人。

    自打上回去许家作客，季樱展现了一番她的“柔弱胆怯”，季大夫人可能是被膈应到了，那之后明显地疏远了许多。家中见了，自然也亲亲热热地招呼，却再也没去过季樱的院子。

    前几日秋装做好了，搁之前她那热切劲儿，必是要亲自送到季樱手里的，保不齐还会连搭配的首饰绢帕一并奉上。然而她却不过只打发了个家里的嫂子给送来就了事，连面都没露过，再见到季樱，也不曾问问她衣裳可合心意，摆明了只将事情当做是季老太太交给她的任务，完成了就了事。

    躲得这么远，分明对季樱的黏腻很是不喜，所以说，她也知道她平日里那副待人热情温柔得过了头的模样，其实是让人不适的吧？

    此刻偏巧碰上了，季樱有事要忙，也就没再去招惹她，只屈膝行了个礼，叫了声“大伯娘”。

    “嗳，乖。”

    哪怕心里膈应，这季大夫人的面子工夫是总不会出错的，当即又将她那慈爱的笑容端了出来，将季樱上下打量一番：“樱儿这是又要出去啊？”

    “嗯，往听琴巷去一趟。”季樱点点头，招呼过了，就预备走。

    “小小年纪的，难为你了。”

    季大夫人柔柔一笑：“其实你爹爹那般能干，很不需要你在祖母面前这样事事费心，多累呀，大伯娘瞧着心疼呢。”

    这话是不是在含沙射影，季樱压根儿没兴趣搭理，一派天真地冲她一笑，提了裙角就走。

    去前头叫上季克之和董鸳，分乘两驾马车，立即出了家门。

    多了个董鸳，这一路上，当真就不清净了。

    这董家姑娘算是小门户出身，家中的米铺能让全家人日子过得不错，但离真正称得上富还远得很。难得的是，她自个儿并不觉得这有甚么了不得，坐在马车里，人坦然得很，坦然地东瞧西看，也坦然地向季樱表达她的少见识。

    “季小姐，你家这马车，坐着比我的床还舒坦。”

    她上上下下打量，轻手轻脚地摸了一下车板壁上的软垫，许是觉着太软和，五官都惊得挪了位。

    “这车是我祖母平日乘的。”

    季樱冲她笑：“她老人家上了年岁，家常坐的马车，自然得布置得舒适一些，且她又格外体恤家里的女孩儿，我和我二姐姐出门时，她便总把车拨给我们使。其实家中其他的马车远没这个收拾得精心，坐久了累得很。”

    “哦。”

    董鸳了然，嘴里嘀嘀咕咕：“我爹娘现下岁数还不算大，我得快些攒钱，等他们上了年纪，我也想给他们坐这样好的马车。”

    因车上有些闷热，阿妙将窗上的竹帘收了上去，季樱有一句没一句地同董鸳搭话，不经意间朝窗外瞥了一眼。

    这当口，马车正驶出多子巷，巷子口树下，一个人缩着脖子站在那儿，不住地往巷子里打量，乍眼瞧见季家的马车，眼睛倏然一亮，紧接着却又往后缩了缩。

    不是蔡广全又是哪个？

    得，倒把他给忘了。

    上回让他十天后再来，算算日子，可不已经十天了？

    “停一下。”

    季樱拍拍车壁，目光远远地落在蔡广全脸上。

    许是把不稳车里的人是谁，见马车停下了，蔡广全也没过来，只在那儿不错眼地盯着马车猛瞧。然而他那神色又有些心虚似的，仿似没想好，若车上下来的人是季樱，应该说些什么。

    见他这样，季樱心中也就明白了个大概，并不想听他那些拉拉杂杂的废话，叫过阿妙来耳语了几句。

    阿妙便下了车，对车夫道：“姑娘落了件要紧的物件儿，要带去铺子上的，我得回去取，你们先走。”

    说罢，转身返回巷子里。走了几步，回头见那马车跑远了，这才调头，行至蔡广全跟前。

    “我们姑娘问你，是否已打听到了靠谱的消息，若没有，就不用在这儿等她了，过些日子再来。”

    她面无表情地吩咐完这一句，扭头便要走。

    蔡广全方才亲眼瞧见她从季樱的车上下来，晓得她是季樱的人，闻言略怔了一下，整个人立时蔫儿了。

    有用的消息么，他确实没打听到多少，今日过来，一则因为是约定好的，二则，也想着都这么多天了，兴许运道好，能讨到仨瓜俩枣也未可知。

    却不想季樱压根儿就不见他！

    说起来，真若是见了，他其实心里也虚，总觉得拿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光想想都觉得压力大得很。可这见不到吧……

    “姑娘恼我了？”

    他赔着笑脸问阿妙。

    阿妙那张木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仿佛在纳闷你有什么值得我们姑娘发恼的，看他一眼，撂下一句“姑娘忙”，自顾自地走开了。

    “那我几时再来？”

    这下蔡广全是真的急了，却也还知道不能高声嚷，几步追上来满面焦急：“总得、总得给我句准话……”

    “姑娘说，等她空了，自会打发人找你，你也自个儿琢磨琢磨，若是没查到有用的也没关系，只别浪费姑娘的时间就好。”

    阿妙说完这话，再没搭理他，悠悠闲闲地四处逛了逛，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听琴巷而去。

    那一头，季樱和季克之带着董鸳一路到了正装潢的铺子上，不等车停稳，那姑娘便满口惊叹着跳了下去，待季樱也下来了，忙不迭地跟着往里进。

    “地方太大了！”

    董鸳睁圆了眼睛处处瞧：“我家开米铺，这铺面的价格我心里还是有点数的。这么大，又是这样的地段，没有二百两怕是拿不下来吧？”

    又跑进正挖得叮当响的堂子里：“我小时候进过富贵池的，可没有这么宽敞！”

    季樱由着她四处看，自己也在旁有一眼没一眼地打量。匠人中理事的那个见她和季克之都过来了，忙从池子里爬上来，笑呵呵地捣腾到二人面前。

    “四公子、三小姐，可巧你们都来了，便来瞧瞧，这池子这样改，对也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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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话 谁做主

    暑热的天气里干体力活儿，原是最难捱的。

    这工头身子生得肥壮，一大早地便在池子里忙碌，身上的衣裳早湿了又干好几回，也难为他，照旧是一副乐颠颠的模样。

    能不乐呵么？正因为考虑到大热天里干活儿格外辛苦，季樱和季克之商量过，给他们的工钱比旁处要高上一些，每日里解暑的酸梅汤、绿豆汤更是没断过。横竖都是要挣钱的，这般好的条件，总比去旁处要好多了不是？

    考虑到姑娘家爱洁净，那工头打量着自己一身汗，便没好往季樱近前来，只远远儿地扎着手站在池边。

    彼时季樱听董鸳嘀嘀咕咕地在那儿盘算，这么大个地方，要添些甚么物件才能让女子喜欢，没将那工头的话听得太实在，回头应了句，少顷才反应过来：“什么？哪里要改？”

    出声唤季克之：“哥，这池子你让丁师傅做了改动吗？”

    “我没有啊……”

    季克之此刻正在另一个小池子跟前查看，听了这话有些摸不着头脑，挠挠后脑勺，脚下腾腾地过来了，对那工头道：“您说甚么，什么改？”

    “就这里呀，这池子的花形。”

    丁师傅忙引了他三人去看，站在中央大池的顶头：“不是说，先前那花形太过繁复，雕砌起来很是麻烦，便索性将它改了，做个简单的花形，瞧着也大方？”

    铺子里的每一件东西得弄成什么样，向来是由季樱做主的，休说旁人，就连季克之也从不会自作主张，有把不准的，必是要到他妹子跟前问过才算数。这会子听见丁师傅这么说，他忙对着季樱举起双手以示清白：“我可没说过，这种事儿我哪敢自己拿主意？”

    接着便顿脚去看那丁师傅：“您是打哪儿听来的，谁说这么改啊？”

    丁师傅也有点懵了，搓搓手：“不是……我也是听吩咐罢了，您家大爷说，就得这么改……原本我们已是将那花形雕得有个模样儿了，您家大爷今早瞧见了，说这样不好，让我们改了……”

    其实季老大还有话呢：“他们两个小孩子懂得甚么，满心里只知这些花俏的东西，费工且费力，毫无用处，趁早改了才好。”

    只是这话，丁师傅无论如何也不敢往出说。

    大爷？

    “他又来了？”

    这一点季樱倒真是没想到。

    废话，谁能想到她家那大伯，放着自个儿的私塾不理，见天儿地往她铺子上跑得这么勤？

    “他……”

    许是见她脸色不大好看，这丁师傅便有些心虚起来，往后退了退：“他常来啊……这不妨事的，季小姐若是觉着这花形不妥，我再给改回去……”

    敢情儿是还常来？嘿我这暴脾气！

    季樱这下子是真有点不高兴了。

    原本她还以为前日在这儿碰上，多半是季海不知抽什么风，一时兴起闲得没事儿才跑了来。虽不知他是带着什么意思，总归是个偶然事件而已。

    听这丁师傅的意思，怎么他竟是把这里当他自个儿的地盘了？

    季克之扭头觑了觑季樱的脸色，心里也有点发虚，忙清清嗓门问：“你说这是我家大伯的主意？他……常往这儿跑？多久来一次？”

    “可不是？”

    丁师傅一脸无辜，心说你们是主人家，我只不过是给你们干活儿的，除了听差遣还能怎么着？一面就道：“两三天的……总得来一回，有时候就他自己，有时候，还带着您家那位大公子，来了便四处看看。先前季小姐吩咐的那储物柜，也让我们改了个样儿，说用不着那么好看，不实用，今天是一大早便来的，和您几位，也就前后脚……”

    说到这里，试探地问：“原来您二位不知道？”

    季樱火上来了。

    跑她这做主来了？

    也真是奇怪了，先前他百般称对家里的买卖没兴趣，季老太太几次话里话外地点他，都被他一缩脖子逃了，现下怎么倒对她这女子澡堂生出了兴趣来？

    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了！

    ……还领着季守之一块儿来，之前分明在季老太太跟前提过了，先不让城中人知道这女子澡堂是季家所有，他们三不五时地跑来，是生怕别人不晓得这是季家的产业？

    到底脑子里是装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啊！

    季樱偏过头去，看了季克之一眼。

    她哥心下歉疚，被她这么一看，说话都结巴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早晓得我该成日在此盯着才对。主要是……旁的几个铺子，我得空也得去转转，田掌柜近日又在教我看账的事……”

    话没说完，旁侧蓦地传来个低低的女声。

    “我们姑娘家喜欢什么花形，有他什么事儿？”

    “你说什么？”季樱回头看向董鸳。

    董鸳先是愣了一瞬，似是没料到被她给听见了，然而下一刻，却是立即理直气壮起来，一掐腰：“本来就是嚜！既然讲明了是女子澡堂，自然要以女子的审美为重——我们姑娘家就是喜欢繁复漂亮的东西，不行啊？我们现在喜欢，以后嫁人了、当娘了、当祖母了也照样喜欢，怎么了？做女人生意的地方，大老爷们儿瞎掺和啥？”

    这话不说还罢，一说便刹不住，她索性转了头气咻咻地去看丁师傅：“还有您，我虽不认得您，却有一事不明，莫不是季家大爷给您和这些个匠人师傅们发工钱？这年头，难道不是谁花钱谁说了算了？您这么听季家大爷的话，转头他要是让您将这池子，按男澡堂的规格改，您也照做？”

    丁师傅全然不知她是何方神圣，瞧她打扮也不像是季家的小姐，但见她说话这么横，心下多少有点怯，赶紧摆手：“我不是这意思，您看这……我们也不过是挣份工钱，您家里的人，我们一个都开罪不起不是？”

    “好了。”

    这短短时间，季樱已是将心内的火气暂且压了下去，拉了董鸳一把，对丁师傅道：“这是头一回，我不想再有第二回。储物柜也好，池子也罢，凡是改动了的东西，全都依原样再给我改回去，多出来的工钱和材料费我出，但若还有下次，你们便自己背。往后除了我哥和我，不计是谁出的主意都不能作数，必得要问过我们才算。”

    那丁师傅被董鸳一通抢白，额头上汗都下来了，又听季樱说此番不必他担责，哪里还敢分辩，忙不迭地一口答应下来。

    季樱便又转向董鸳：“你明儿可得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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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话 气不顺

    “啊？”

    董鸳闻言一怔，朝季樱脸上张了张：“是说咱们明天再谈的意思吗？行的，我明天也得空……”

    “我意思是，打明儿起。”

    季樱转身正对她，不紧不慢道。

    先前是大意了，想着左右只是在装潢而已，即便是需要个管事的，大概也不用那样急，隔三差五的，季克之来瞧瞧也就罢了。

    如今看来，这样还真是不行。

    旁的人还好说，家中大房那几口，个个儿主意挺多，再让他们动不动便跑来做主，不出多久，这铺子就该改姓大了！

    这董鸳是不是块掌管铺子的料，现下还未可知，但她从她刚才那番话来看，这人够横够泼辣，同季樱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搭配刚好合适，最重要她脑子拎得清。往后的事，暂且不用想得那么长远，此时在装潢的铺子上管个事，倒正正合适。

    旁人怎么挑选管事者，她管不着，反正在她这儿，她看重的能力，这董鸳恰好都有，这就够了。

    “你的意思是……”董鸳一个诧异，眼睛霎时亮了，“你肯要我啦？”

    “你适不适合做掌柜，我一时半会儿瞧不出，这个我不瞒你。”

    季樱不紧不慢道：“但我这铺子上装潢只怕还得一个来月，很是需要人管理杂事。你若是觉得可以，便可先来做这管事的，工钱咱们比照着市价来，你家也是做买卖的，想必对此，你心里比我有数。”

    季樱说着，看了她一眼：“这一个来月，咱们就当试用了，之后成与不成，你我彼此心里都有杆秤——我瞧你是个敞亮人，咱们又都是姑娘，说话都简单直接些，可好？”

    董鸳低头思忖了片刻，再开口时，痛快地点了头。

    “也是，咱们非亲非故的，虽说有齐掌柜保荐，到底是要试过才晓得，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嘛！使得，那我打明儿起，便来铺子上张罗事体。你放心，若说做掌柜的，我怕是还缺些经验，但我家的米铺也是装潢过的，地方虽是没这儿大，但需要做些什么，我心里头清楚得很，交给我你只放心就是了。”

    季樱应了声，顿了顿又道：“只一点，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董鸳一笑：“今天这事，怕是叫你觉得很糟心。我却是个混不吝的性子，只认准一点，谁发工钱给我，我便听谁调遣，旁的人，一概使唤不动我。”

    季樱不由得也笑了：“这倒替我省了口水了。我未必能时常往这铺子上来，往后若是有什么事拿不准，和我哥说也使得，倘若事情格外急，直接到家里找我也成。”

    “行。”

    董鸳利利索索地应了，又想了想：“我看也别明天了，打今儿起我便在这里守着吧，省得又有人来伸手。烦季小姐你把装潢的所有图样都给我，正好我没事儿，便一样样地查验，若还有改了样儿的，一并叫匠人师傅们都给改回来。”

    这爽利劲儿，委实叫人喜欢。季樱当下没二话，果然将图样取了来都交给了她，又吩咐两句，回头见阿妙来了，也就领着她同季克之一起从铺子上离开。

    心里头不痛快，懒怠坐马车，干脆就步行，随便逛逛，也好排解一下心中的烦闷。

    季克之知道季樱此刻多半憋着火，也不敢招惹他，只亦步亦趋地在旁边跟着。一扭头，见阿妙面无表情地跟在季樱另一侧，便龇牙咧嘴地冲她扯了扯嘴角。

    意思你倒是说两句话哄哄！

    阿妙对前事一概不知，哪里晓得这会子季樱是在生什么闷气，埋头思索了好半晌，冷不丁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季樱：“……”

    她这吃货的形象，到底是有多深入人心啊？

    看阿妙一眼，又侧身瞧瞧季克之，便见她哥挤出一脸笑：“吃点东西也好，眼瞧着也快晌午了……”

    季樱没接他的话，默了片刻，道：“我是真想去大伯的私塾一趟。他不是喜欢越过咱们兄妹来做主吗？既这样不见外，那我也去替他的私塾做一回主，反正他那私塾闲得养苍蝇，我给他出出主意，保不齐还能多收几个学生！”

    “这可……”

    季克之一阵脑仁疼，明知这只是他妹子在说气话，却也只能哄着：“妹妹我知道你不高兴，但……”

    不等他说句囫囵话出来，季樱却蓦地站住了，看向街对过的一间酒楼，伸手一指：“那个是不是唐二？”

    “啊？”

    季克之依言望过去，果见对面酒楼门前停了辆马车，车头坐着的那个，不是唐二还能是谁？

    “看来四叔在这儿。”

    季樱低低嘀咕了一句，抬脚便往对过去，几步行至唐二跟前，劈头就问：“我四叔在楼上？”

    唐二倒给唬了一跳，待得瞧清是她，刚来得及应一句：“……是，和许二爷、陆公子在楼上吃酒。”

    便见得季樱已是从车边飞快地掠了过去，蹬蹬蹬上了楼。

    季克之把不准她要做什么，头大得厉害，只好紧紧跟着，上得楼去，真个见季渊和许千峰、陆星垂临窗而坐，面前摆了三两样酒菜，看样子也没来多久，桌上只有冷盘。

    又瞧见季樱上了楼便径直快步往桌边去，忙出声唤她：“妹妹你慢点，当心上菜的伙计撞到你！”

    这一声呼唤，叫得桌边三个人都转过了头。

    将季樱一打量，许千峰噗地就笑了出来，冲季渊挤挤眼：“不好，有杀气，你家樱儿来找茬了。”

    陆星垂却是已将手里的筷子放下了，仔细朝季樱面上扫了扫，眉心动了一下，没作声，回身冲伙计招了招手。

    唯独季渊，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甚而还将送到唇边的半杯酒慢吞吞喝了下去，这才也转过身来：“你是属狗的，闻着味儿都能找到我？”

    “你才是！”

    季樱也没跟这桌上的几人客气，自个儿挪开椅子就坐下了：“谁叫你偏偏被我瞧见了呢？不瞒四叔，我这会子心里气不顺得厉害，偏生涉及到长辈晚辈的问题，我又不能莽撞行事。就问四叔一句，你管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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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话 管不管

    季樱话音刚落，季克之同阿妙两个也追了过来。

    做哥哥的思及自家妹子从前的暴脾气，生怕她气性上来再把桌子给掀了，因此面色不免有些发急；当丫头的那个却是一脸淡定，行至跟前来，甚至还有工夫弯下腰，替季樱理了一下裙角。

    “问你话呢。”

    季樱扯了一下季渊的袖子：“四叔要是说不管，那我马上就走。”

    “管管管。”

    季渊偏过头来瞥她，脸上带着点无可奈何：“等会儿回了家，咱们就去把老太太绑了，这总行了？”

    季樱：“……”

    说什么鬼话？

    “不是老太太？”

    季渊模样瞧着比她还纳闷：“你不是说，涉及到长辈晚辈吗？照我估计，能让你束手束脚至此的，怕是也只有老太太了，难道是我猜错——莫非是老爷子？”

    “……”季樱顿时就不想说话了。

    突然有点后悔这样急匆匆地上来找他怎么破？明晓这位季家四爷是个不着四六的主儿，偏就不信邪！

    “也不是啊？啧。”

    季渊就把手里的酒杯给放下了：“不是就不是嘛，你一个劲儿拿眼睛瞪我作甚？”

    许千峰在旁边笑得差点背过气去：“你可别逗她了，瞧小樱儿这气的，过会子要是真一蹦三丈高了，可未必拽得住！”

    季樱当即转而去瞪他。

    一个两个的，话里话外的怎么总有牵狗的意思呢？

    “哎别别别，冤有头债有主，小樱儿你可别盯上我。”

    许千峰忙摆摆手，身子朝后仰：“我肯定跟你是一头儿的，咱们四个不是一伙儿的吗？”

    ……这“四个人一伙”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季樱这会子也是没工夫跟他瞎逗，瞪他一眼便将目光收了回来，视线从陆星垂脸上经过，就见他轻微地摇了摇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慢慢说。”

    季樱便长出了一口气，重新面向季渊：“是大伯，前两天我就在铺子上撞见过他一回，当时虽觉得有些奇怪，却不曾特别放在心上，不想今日他竟是又来了，将铺子上，池子的花形都给改了！”

    当下语速极快地将事情讲了一次。

    “也是听丁师傅说了，我才晓得原来大伯同大哥哥两个竟是常去。这事儿若是搁在别人身上倒不还好说，我就手也便处理了，可偏偏是自家人，又是长辈、兄长，这叫我怎么办？”

    “你等会儿，什么叫‘就手也便处理了’？”

    许千峰在旁听得一惊一乍的，忍不住又插嘴：“怎么着，若这人不是你家的长辈，你还预备直接把人拿麻袋装了扔河里去？小樱儿你这想法很危险啊我跟你说……”

    季樱有点头疼地揉了揉额头。

    她也明白许千峰在这儿拼命打岔是想逗她笑笑，让她消消气儿，可这会子实是没心情呀！

    那边厢，季渊倒是将扇子一展，很给面子地笑了起来。

    “你这人真不靠谱，满嘴胡说，我们樱儿可不是那种人。”他半真半假地乜许千峰一眼，目光一错，落到季樱脸上，“不过大哥如此行事，却也不难猜逢原因。”

    行将说到季家的私事，陆星垂便出声道：“若是不方便，我和表兄先走，下次再聚。”

    “不妨事。”

    季渊大大咧咧冲他一摆手：“原都不是外人，你们只管安生坐着喝酒，当个笑话听了也就罢了。”

    陆星垂这才坐定，恰逢伙计来上菜，便抬手指了指季樱，让把一样茉莉鸡脯、一样杨梅虾摆在她跟前。

    “你说不难猜逢，我却不明白。”

    那茉莉鸡脯往近前这么一搁，一股子清甜花香便直扑到脸上来，季樱先前分明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此刻却也不由得扶起筷子来尝了一点，赞一声“好吃”，这才又接着道：“大伯不是一向对于家里的澡堂子买卖没兴趣吗？一心只照管他的私塾，怎么这回行事却完全两样了？”

    陆星垂在对面瞧着，唇角微微翘了一下，似是想掩饰，端起酒杯来碰了碰嘴唇。

    “今时不同往日。”

    季渊伸长了胳膊来搛杨梅虾，慢条斯理地道：“先前我便同你讲过，你大伯那私塾的营生向来做得不好，往年兴许还能有几个学生，今年榕州城中新开了一间私塾，也不知走的甚么关系，竟请了位大儒来授业，如此一来，你大伯的私塾，当真可用门可罗雀来形容。”

    “怪到我刚回家没多久那阵儿，便偶然听见大伯和祖母说话，言语中夹带着‘亏’之类的字眼。”

    季樱应了一句，又夹一块茉莉鸡脯。

    “私塾生意差到这地步，是个人都得转别的脑筋了。可咱们家旁的铺子，都挂着个季字头，铺子上又有掌柜理事，有账房管账，就算生意再好，挣的钱再多，也进不了自个儿的口袋——甚至咱们这些个所谓的东家，连银钱的响儿都听不到，直接便去了公中。”

    季渊也倒真是不见外，当着许千峰和陆星垂的面儿，居然讲得十分直白：“旧年底，你大伯一房生出开‘洗云’的念头，虽则仍旧挂的是家里的名头，里头用的却都是他们自己人。意思很明白啊，洗云这样高规格的澡堂子，来往的都是富贵人，从中沾点油水，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获得的钱，用来补私塾的亏空也好，自个儿花使也罢，总归谁也不嫌多，是吧？”

    “嗯。”

    季樱点点头，垂眼，吃虾。

    “嗬，可这洗云，偏巧叫我给盯上了。”

    季渊好似很不情愿地摊摊手：“我也不想的，可老太太都把理账的事儿丢到我头上了，我哪里推辞得了？唉，我也很难呐，身为人子，总免不了身不由己……于是上个月中，洗云便换了个账房，如今，这账面上也不好做手脚了……”

    说到这里他忽地一顿，眼梢挑了挑：“嘶，你究竟有没有听我说话？”

    “我在听呀！”

    季樱从面前的盘子里抬起脸，满面无辜：“换了个账房嘛！”

    “嘁。”

    季渊轻叱一声，瞅瞅她面前那个已丢了好几个虾壳的盘子：“所以你大伯这主意，自然要打到你的头上了，可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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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话 想出口气

    季渊这话里的意思，季樱的确是明白了，沉默了片刻，将筷子搁下了。

    说白了，这季老大也就是图她听琴巷那间铺子，现下尚未归到公中。

    横竖她与季克之，是季海口中的“小孩子”，他大可以借着帮小辈儿把把关、理理事的名头，正大光明地现在就参与到那女子澡堂的各项事务当中，等到澡堂开了张，再随便找个由头，将他的儿子安插进来。

    虽然季樱同季老太太说好了，往后这铺子若是开得顺利，再挂上季家的名头，可谁能说准了离这一天还有多久？在此之前，这女子澡堂是自负盈亏的，若赚了，他们大房人大可从中抽了好处去，若运道不好，赔了——

    反正这铺子又不是他们出钱开的，关他们什么事儿？

    当真是进可攻，退可……退出八丈远，有好处尽可往自个儿兜里揣，坏事却半点不沾身，正经是个无本儿的好买卖呢！

    论到底，还是欺负“小孩子”，才会如此明目张胆。

    季克之脑子转得没那么快，季渊的一番话听得他云里雾里，少不得又大着胆子追问了两句，待得终于理清楚，不禁目瞪口呆：“可……就算祖母真的允了他们参与这女子澡堂的事儿，我们还有爹呢！我们爹爹过年是要回来的。”

    “你咋这么糊涂？”

    许千峰坐在对面，将话头接了过去：“现下才七月，离过年还有小半年呢，我就算你的铺子还得一个月才能开张，余下四个来月，足够将这铺子究竟能不能赚钱看个明明白白。若是个能成事的，他们趁早参与进来，木已成舟，到时候即便季二哥回来了，总不好当头当面地同他们闹吧？”

    一边说，一边拿胳膊肘撞了撞身畔的陆星垂：“我就跟你说了，我们这起商贾人家，只要谈到钱就不亲热，如今你可信了？”

    陆星垂扫一眼季樱，拧拧眉心，没作声。

    晓得以她的尴尬身份，处境怕是艰难，却没想到会这样难。

    不仅要自保，还得面对这么些糟心事，家里家外，哪哪儿都不叫她省力……

    他思绪飘走一瞬，再回过神来，却见季樱又埋下头吃东西去了，虽是模样仍旧有些发烦，眉间却已松了大半。

    他忍不住便又笑了一下。

    看来吃东西这回事，果然极解压。嘴里尝到了美味，肚子被填饱了，那股子气也就容易顺了。

    “所以，你是预备让我怎么做呢？”

    季渊偏过头去，只能瞧见他家侄女儿的脑瓜顶：“既想让我管这事儿，总得给我个章程来。”

    季樱将嘴里的吃食吞下去，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

    陆星垂一个诧异，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咽了回去。

    “我今日，已经给铺子上安排了个管事的，性子泼辣，怕不是个好说话的，在匠人师傅们跟前，我也叮嘱过，大伯他们若再想去随便替我做主，当是没那么容易了。但人的主意总是无穷的，若真个想见缝插针，也不难。”

    季樱说着，回身去看季渊：“对吧？”

    “唔。”

    季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直说吧，是想让我帮你出个头，往后你大伯若是再随意插手，便由我替你在前头顶着，是也不是？”

    “是这个意思。”

    季樱扁扁嘴，点头：“除了让你出个头之外，还想出口气。”

    “噗！”

    许千峰便又喷笑：“哎哟这小可怜，怎地委屈成这样？长得好看的小姑娘可真占便宜呐，这模样，连我瞧了都有点不忍心了！”

    “许二叔你别笑。”

    季樱抬眼看他，认认真真道：“若不是碍着我这侄女儿的身份，哪里还用得着来找四叔，我自个儿就去跟大伯说理去了，当小辈儿，可太难了。”

    “有我便不难了。”

    季渊将扇子一合，当下就起了身，对许千峰和陆星垂拱拱手：“对不住，家里孩子闹，得先顾着她，这顿酒咱们暂且记着，下回我请，定与二位尽兴。”

    说着低头看季樱：“走吧，不是说要出气——我说你怎么还吃？”

    “真去吗？”

    季樱眼睛一亮，飞快地撂下筷子：“不吃了不吃了。”

    季克之晓得自己说话不顶用，却是掩不住忧心忡忡：“这……会不会不大合适？”

    然而意料当中，无论是他四叔还是他妹子，甚而他妹子身边的那个木头脸丫头，没一个搭理他的。

    “只管走你的，很不要你操心。”许千峰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话音未落，已是将目光收了回来，自自在在继续喝他的酒。

    陆星垂倒是起身还了礼，目送那三人的身影在楼梯处消失，垂下眼皮，看向桌上那杯残茶。

    正午时分，酒楼里正是忙的时候，方才伙计压根儿没来得及给他们这桌上新茶。

    她刚才一个没留神喝的那杯，是他的。

    ……

    季渊带着季樱和季克之从酒楼里出来，半点没耽搁，径直就往季海的私塾去了。

    也是赶巧，大抵因为是中午时分的缘故，季海和季择之出去用饭了，皆不见踪影。

    赶上饭点儿，课堂之内自是没人，但似此等授业之所，普遍都设有饭堂，此刻那里却也极是冷清，只有四五个学生模样的年轻后生在桌边坐着，没精打采地用筷子划拉碗底。

    至于那饭堂里的厨子和杂工……

    好家伙，已经坐在椅子里开始打瞌睡了。

    这情形，换了谁，谁能不闹心？

    一行四个人，也勉强称得上声势浩大，略在饭堂瞟了眼，便直直往里走，将那管杂事的小伙计惊了个倒仰，忙不迭地迎上来：“四爷，四公子、三小姐，这是……”

    季渊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只顾转头看季樱：“忙你自个儿的。”

    “怎样都行？”季樱转头问她。

    “旁人怎么想我管不着，但我接你回家，便是存了让你肆意活着的意思，自然怎样都行。”

    季渊微微一笑。

    “成。”

    季樱痛快一点头，立刻转进一间课堂，随处逛了逛。

    那小伙计顾头顾不上腚，本打算跟着季渊，一回头见季樱奇奇怪怪的，只得又腾腾地跑过来：“三小姐，您……”

    “我说，你记一记。”

    季樱没回头，只随手指了指一面墙：“这颜色放在课堂之内不妥，换一个吧。也不必大伯和三哥哥操心，正好我有用熟了的装潢匠人，明日便打发来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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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话 改头换面

    季海这间私塾，向来是季家的产业中比较特别的存在。

    你说它是家里的营生，倒也的确如此，毕竟开私塾的钱是公中出的，这些年，因着门庭冷清，家中没少掏钱往里填，可它又好像并不属于这个家。

    除开季海和他三儿子季择之之外，季家从上到下，哪怕是才十二岁的季成之，说起澡堂子买卖来，嘴里总能有两句货真价实的东西；可若讲到私塾，人人两眼一抹黑。

    这也难怪，再往上数一代，姓季的还斗大的字都不识一个呢，这样文绉绉的行当，他们能懂多少？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私塾开张之后，家里人一向很少来。前二年，季老太太得闲了还会来逛逛瞧瞧，如今岁数大了，渐渐地也懒怠走动，这私塾，说是家里的营生，实则当真如同大房的私产一般——还是不用自己花钱的。

    那管杂事的小伙计在私塾里做事时候不短了，今儿还是头回见着季家人这样大马金刀地杀过来指手画脚，当即人都傻了，耳朵里听见季樱在说话，愣是半晌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呆呆问：“三、三小姐说啥？”

    “耳朵不好使？”

    季樱转过身去看他：“我说，这面墙瞧着太过素净寡淡了，一点都不鲜亮，更不吸引人，不若将它换个颜色——桃粉如何？又甜又嫩，瞧着便可爱；或是松花也使得，如今大热天的，青碧碧的，正好还凉快些呢！”

    小伙计心说你怕是要疯，我们这儿是个正经私塾，可不是翠微楼！

    这话他只敢在肚里念叨，面上半点都不敢透出来，赔着笑道：“三小姐这是玩笑话，这……不大合适吧？”

    “哪里是玩笑话？”

    季樱一本正经地看着他：“普天之下的学堂，不管公办民办，都是那白墙青瓦清清淡淡的模样，样，事事都与别处相同，如何显出咱家私塾的独特来？依我说，就该越性儿好好改个样子，叫人一看之下，包准就忘不掉！就这么说定了，正好我那铺子上还未到漆墙的时候，明儿我便打发匠人师傅过来一趟，先紧着这边的活儿。”

    谁就跟你说定了啊！

    小伙计很是头疼，苦于不能当口当面地怼，只能求助地去看季渊：“四爷您瞧……”

    那位要真搭理他才叫有鬼了，只管摇着扇子扇凉，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腰间的佩玉，饶有兴致地四下打量，也不知是在看甚么，反正就是不看他。

    “四公子……”小伙计无奈，只得又去看季克之。

    季克之倒是个惯常循规蹈矩的人，若非如此，当初也不会连踹个丹炉都需要有人给他壮胆。此刻见他妹子明摆着混闹，自家那四叔不仅不管着点，反而大有助其气焰的意思，心下着实发急，咬了咬牙，上去拍拍季樱的肩：“妹妹，那个，这样是不是……”

    “特别好，是吧？我也觉得特别好。”

    季樱冲他一笑，只一句话便堵了他的嘴，然后便翩然走开，招手唤阿妙：“原来这私塾也有个小花园？来，快去替我瞧瞧，园子里有什么鲜嫩的花开得正好，折几支来。”

    说着话，手上也没含糊，径自将案几、矮柜、书桌上插着的竹枝、松枝一股脑儿地撇到那小伙计怀里，拍拍手：“本来就素净，还插着这个，愈发显得冷清寥落，弄点子漂亮的花儿来妆点妆点，担保立刻便生机勃勃！”

    听说从前那位季三小姐，行事十分任性妄为，现下，她算明白这是种什么感觉了。

    无他，就是痛快！

    胡来如何，裹乱又如何？你做出一我做十五，左右还有个季四爷在那儿替她顶着，那就谁都别讲客气！

    小伙计慌慌张张地抱了满怀的枝条，眼见阿妙真个要往园子里走，急得汗都出来了：“不是……三小姐，这使不得的，大爷和三公子千叮万嘱，那小花园里的花草，一概不可采撷……”

    “啧。”

    季樱有点不耐烦，小声念：“怎地这样麻烦？罢了罢了，都是一家人，也犯不上太过计较。阿妙你带钱了吧？去外头寻个卖花儿的买些回来，这钱我替大伯出了就是了。”

    小伙计：敢情儿还得跟你道个谢？

    “对了，别慌着走。”

    似是想起来什么，季樱又将阿妙叫住了：“我瞧着，这间间课室门窗上都挂竹帘，当真没趣儿，你再去布行买几幅纱帘回来，红的绿的粉的都使得，咱索性把帘子也一并换了。”

    阿妙答应一声，果然立即去了，那小伙计给唬得六神无主，正不知该如何阻拦，没成想季樱又招手将他叫了过去，嘀嘀咕咕地吩咐了一大通杂事，左不过都是要将这私塾彻底改头换面。

    “好了，去办吧。”

    说完了这些，季樱好像有些累了，就在季渊身畔落了座，胳膊肘撑在桌上单手托腮，对那小伙计一点头：“现在就去，我盯着你办。”

    小伙计几乎要哭出来，可怜巴巴地瞅着季樱，脑子一打结，忽地闪出个念头来：三小姐这以手托腮的模样还真是极好看……

    紧接着他便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再度望向季渊：“四爷……”

    “你自个儿身上不带钱？”

    季渊却是连个眼梢都没给他，只偏头去看季樱：“钱全让你的丫头收着？”

    “嫌重。”

    季樱对他露齿一笑：“我们家阿妙靠谱得很，甚么手帕扇子银票散碎银子，还有铜钱串儿，全替我收得妥妥当当，很不需要我操心。”

    ……怎么还聊上家常了？

    没人搭理，小伙计独个儿纠结挣扎了半天。

    主人家这明摆着是在唱对台戏，他这么个干活儿领工钱的，能跟谁呛呛？

    得，谁的吩咐不是听啊！

    小伙计把心一横，使劲一点头，撸起袖子就开干，竟真个就忙活了起来。

    将季樱交给他的那些个杂事一一做完，碰上阿妙买了纱帘回来，又咬着牙登高踩低地拆拆挂挂。

    一边干活儿，心里头一边默念：三小姐是个狠人啊，真就能将这粉嘟嘟的纱帘子往门窗上招呼，这冷不丁一瞧，哪里像个学堂，真生生成了个……那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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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话 还施彼身

    也是这私塾实在生意清淡，偌大个地方，四五间课室，拢共便只有几个学生。

    空课室有的是，瞧着那小伙计一个人干活儿实在慢，季樱索性将这铺子上其他杂工一并叫了来，没花多少时间，便将她吩咐的事儿做得周周全全。

    也亏得那漆墙是个麻烦活儿，需匠人师傅们动手，否则，只怕今儿这私塾就得当场改行。

    临近未时，季海和季择之打外边儿回来了，一脚踏进私塾，穿过走廊，正起了一阵穿堂风。

    那悬在课室门上、颜色粉嫩的纱帘被风吹起，在二人跟前极其妖娆地晃悠了两下，飘飘然落了下去。

    有那么一刹那，父子俩同时疑心，自个儿是走错了地方。

    这粉得扎眼的纱帘是怎么回事？纱帘上绣的硕大花朵又是什么鬼东西？

    他们私塾一向布置得清雅，对此季海十分自得，怎会变成这样俗不可耐的模样？

    季老大当下就有点手抖，脚步也快了起来，一阵风似的旋进最近的一间课室。

    原来不仅是门，连窗上的帘子也尽皆给换了去，还有……

    案几之上，那盆他花了老大工夫才淘回来的松盆景呢？怎地成了大红大绿的一盆月季？老天爷，那松盆景，可是天然形成舍利干的名贵之物，如今市面上有钱都难买的，怎么、怎么……

    他转头与季择之对看一眼，两人脸上都是震惊，好歹那季择之还沉稳点，见他手都哆嗦了，连忙扶他一把：“父亲莫慌。”

    然而四下里一打量，他那颗心也开始抖。

    搁在窗下矮柜上的那盆湘妃竹呢？哪个杀千刀地给换成了海棠？

    这真是……真是反了天了！

    季择之当即也绷不住了，扬起喉咙便叫：“刘丰，刘丰！”

    叫了好几声，走廊尽头慢吞吞地闪出几个人影来，却并不过来，反而气定神闲地站定，跟约好了一样，歪歪头，看向他父子二人。

    “四叔？”

    季择之霍然睁大了眼，再看季渊身边：“四弟，三妹妹？你们……”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眼前这一番变化，不是他们搞的鬼还能是谁？

    季海方才极端诧异之下，眼睛都有点花了，这会子好容易稳住自个儿，抬眼看清楚了站在对面的人，火气就瞬间冲到了脑袋顶。

    只他这人是文雅惯了的，即便是极恼怒，依旧不会口吐恶言，抬手点点那几个“罪魁祸首”，嗓子眼儿直发颤：“这都是你们弄的，你们是没处玩了？没轻没重！”

    他心里也不是一点儿数都没有。

    今日若是季渊单个儿来的，或许他还能认为，纯粹是他这成天只晓得招猫逗狗的弟弟吃饱了撑的闹幺蛾子。可上午他才去听琴巷的铺子做了一回主，下午季樱便也来了，平白无故的，能巧成这样？

    “大哥这是怎么了？”

    季渊摇着扇子一派闲适，慢慢悠悠地晃了过来，轻笑着在季海跟前站定：“为何脸色这般差？”

    明知故问，便是故意气人了？

    “我倒要听听你的说法。”

    季海不住地冲着那些叫人一言难尽的纱帘和瓶花指指点点，憋着气：“好端端的课室，为何要弄成这样？是你的主意？”

    嘴上说着话，眼睛却直往季樱那边打量。

    “哦。”

    季渊很是欠揍地恍然：“大哥说这个啊……今天忽地想起老太太说，已经是七月初了，上半年私塾的账还没拿回去给她过目，想必是大哥事太忙顾不上，横竖我是个闲人，咱们亲兄弟，这该帮的忙就得帮，我便过来走走，捎带着，把账簿拿回去给老太太瞧瞧。”

    一句话说得季海面上一怔，他却没停口：“难得来一趟，自然要四处逛逛，我瞧着，大哥这私塾，与旁处的也太过相像了些，实在欠些特点，便做主，叫人给做了点子小改动。”

    说着又顺着他大哥的目光去看季樱，满面莫名：“看她作甚？她就是我带出来玩的。”

    三言两语，将事儿全揽到了自己身上，把季樱摘了个干干净净。

    这叫做了点小改动？

    季海简直不认细看他这面目全非的私塾，单手捂住眼。

    或许这间私塾是不赚钱，却真真儿是他的心血，他花尽心思在上头的！现下成了这副光景，直叫他想呕出一口老血来！

    他给气得一时作不得声，一屁股坐进一张竹椅里直喘气。

    季择之看他爹一眼，眉头皱得死紧，上前一步。

    “四叔。”

    他冷静下来之后倒是个讲礼数的，对着季渊先施了一礼，这才朗声道：“学堂是传教授业之所，一应布置摆设，皆应以雅致简洁为主。我父亲对私塾很是看重，此处的一桌一凳一草一木，皆是他亲自精心挑选的，装潢之时更是不假他人手，事事自个儿操持。现下成了这样……实在、实在有些不合适。”

    想了半天，还是用了稍微温和一点的说法。

    “咦？”

    季渊扫他一眼，腔调怪里怪气：“你这是在怪我咯？”

    “不不，我知道四叔应是一番好意，只是……这纱帘、鲜花、当真不妥……”季择之忙摆摆手，“还请四叔体谅。”

    “现下看着或许还有些扎眼，但等墙面的颜色换过之后，也就和谐了。”

    季樱在旁接了句嘴。

    那季海的目光立刻刀子一样扎了过来。

    他就知道，果然是这丫头撺掇着季渊来捣鬼！还想换墙面的颜色？你咋不上天！

    “啧。”

    不等他开口质问，季渊已是回头瞥了季樱一眼：“有你什么事儿？怎么，让你帮着挑了个颜色而已，真当自己能拿主意了？”

    “我可没那个意思。”

    季樱扁扁嘴：“不过是，三哥哥觉得这布置不好看，我心里不服气罢了。”

    季择之不知前事，素日里也极少与季樱来往，听了这话嘴角直抽抽，却又不得不耐住了性子，温声道：“三妹妹，你的审美很好，这一点我从未怀疑。只是各人有各人的专长，咱们也都各自有负责的营生。你的女子澡堂我从不曾插手，但这私塾，却也……”

    “哈。”

    不等他把话说完，季樱一下子笑了出来：“多谢三哥哥教诲，这个道理，我今日才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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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话 有人善后

    “咣啷！”

    便听得一声脆响，几人同时回了头，就见一只花樽落了地。

    偏这花樽并非瓷或琉璃所制，乃是个铜物件儿，落地动静足够响亮，却是没砸烂，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泼了一地水和月季花枝。

    季海立在案几旁，砸了花樽，火却是半点不见消减，喘气声都粗了些，手指头打颤，指着季樱：“好个目无尊长的丫头，你也不必在那儿明里暗里地同你三哥哥兜圈，我晓得你心里的歪主意！”

    那花樽嘀哩咕噜地滚了过来，季樱低下头去看了看，还没说话，阿妙便已蹲了下去，快手快脚地将那花樽拾了起来，然后又四下打量一番，径自跑了开去，只须臾便又返回，也不知打哪儿找了张抹布，仔仔细细把水渍擦了个干干净净。

    季海脸色稍霁，心说别看弟弟和侄女不懂事，这小丫鬟倒很有眼力见儿，见他发火了，还晓得不言不语地善后。

    便听见阿妙板着脸对季樱道：“地下滑，姑娘和四爷寻个干净的地方坐，坐远些。”

    一边说，一边还回头看了季海一眼。

    季海：“……”

    瞬间更气了！

    这木头脸哪是帮他收拾？根本就是为着防止她家姑娘滑倒而已！

    还回头看他一眼……这是觉着他在发疯，并且担心他接下来会继续发疯？

    “爹。”

    想是瞧出季海面色极难看，季择之忙过去将他扶回竹椅坐定，偏过头看季渊一眼：“四叔，无论因甚么原因，今日您与三妹妹的举动都大不妥。您是长辈，按说我无论如何不该出言顶撞，但……”

    “你不必同他们费口舌，明摆着他们今日就是来找茬的！”

    季海一把按住他的手，望向季樱：“那便把话说开。我今日的确是去了你听琴巷的铺子，对那些匠人吩咐一二，原本是好意，觉得我好歹于这做生意之上比你更有经验，也许能对你有些助益。你若不喜，好声好气地同我说说，再改回来就是了，怎么说我都是你的长辈，你唱这一出，心中可知尊重二字如何写？”

    竟是一副完全沉不住气的架势，显见得今日季樱等人的举动，是触了他的大忌讳。

    季克之胆子小些，在长辈面前向来放不开手脚，这偌大顶帽子扣下来，搞得他脑子嗡嗡的，连连摆手：“大伯，我妹妹不是那意思……”

    然而却没人搭理他。

    “有经验？”

    季樱神色镇定，笑了笑，抬眸四顾，然后又垂下眼，没再说话。

    您的经验就把这私塾经营成这样，那我看还是不必了吧……

    她虽没说什么，可那表情动作已是将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季海只觉得被当头当面抽了一巴掌，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一拍椅子扶手就要起身。

    “好了。”

    这当儿季渊慢吞吞朝前迈了一步，不着痕迹地将季樱往身后拉了拉，对季海轻飘飘一笑：“大哥这是做什么，我今儿带她来也是一番好意，纵然这里布置得令大哥不满意，又何必对她一个小孩子动气？”

    说着便回头去看季樱：“行了，事儿你也办了，这会子你大伯不高兴，你便别在这儿碍他的眼，后头的事我来处理。”

    话毕，冲季克之抬抬下巴，一手拉着季樱的胳臂就往外头去，从季海身边经过时，笑嘻嘻抛下一句“大哥等等啊，我去去就回。”一路引着两个小的“逃离”事发现场。

    出得私塾的大门，季樱还一脸意犹未尽。

    “四叔干嘛急着带我出来？”

    她瞟了眼长长松了口气的季克之：“我这儿还一箩筐的话等着大伯呢。”

    “我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会子你不是都做完了吗？难不成你明日还真打算让匠人来漆墙？”

    季渊半点没客气，捞起扇子在她脑袋顶上敲了一下：“再待下去，不是被大哥揪着教训，便是与季择之打嘴仗，不好玩还累得慌，何必？余下的事交给我就好，这次之后，短时间内，哪怕只是为了自己的面子，大哥也轻易不会再往听琴巷去了。”

    季克之在旁忙不迭地帮腔：“就是就是的，妹妹，我们再留着也是拱火，不合适……”

    “哦。”

    季樱点点头，到底还算有点良心：“那四叔你独个儿在这……”

    季渊一笑，压根儿不接她的话茬，垂着眼皮，似是沉思了片刻，转过脸去看她：“找两个靠谱的人跟着你？”

    他这一说，季樱也就明白了。

    她现下跟大房的人越闹越僵，从季海、季择之到那个一身蛮力的季应之，再加上个到现在还全不知有何用意的季大夫人，只怕个个儿瞧她不顺眼，谁晓得会不会趁她不提防，暗地里做些伤人之事？

    尤其是那个季应之，瞧着便一脸凶相，绝不是好相与的。

    她身边，倒的确需要有个靠谱的人跟着，出门时可保平安，若是有什么闲杂事，还可打发去跑跑腿。

    垂首思索了一下，她回身问：“人倒是的确需要，只是这人口风紧吗？”

    季渊再不想到她会问这个，难得地一怔，紧接着又是一扇子敲上她脑门：“滑头东西，同我耍心眼？怕我在你那儿安插眼线，回头将你的秘密漏给我？”

    “疼！”

    季樱一把捂住脑门，抬头看他：“四叔不也有事情不肯和我明说吗？”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看了好一会儿，季渊翻了个硕大的白眼。

    “罢了，回头我打发人寻些靠谱的生面孔，人你自个儿挑，钱我来出，这总行了？”

    “多谢四叔。”季樱随即笑眯眯屈膝冲他行了一礼。

    季四爷半真半假地瞪她，一摆手转身就走，大大咧咧地又往私塾里去了。

    这厢，季克之早巴不得赶紧走，伸手就来拽他妹子的胳膊：“妹妹别看了，四叔应付这种事，向来是不会吃亏的，你不用发愁。咱们合该早些回家去，我担心大伯会去祖母那里告状，少不得，咱们得商量个应对之策。”

    “他不会的。”

    季樱淡淡道，话虽如此说，倒也跟着他往马车边去了，眼见得他上了另一架车，自个儿却同阿妙在车旁站下，压低了声音问：“蔡广全那里，可有跟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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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话 安排

    有马车遮挡，四下里又暂且无人，阿妙便蹲了下去，替季樱理了一下裙摆。

    方才在私塾里瞎折腾一通，裙角弄得脏兮兮，沾了不少花叶，还有些许纱帘上没抖搂干净的细纱线。约莫行走时也不大当心，蹭到水渍洇开了一圈，虽说轻易没人会注意到，但这会子她盯着看，却觉扎眼得很，一个没忍住，便“啧”了一声。

    这裙子今日季樱才头回上身，颜色极衬她，因觉得好看，阿妙还琢磨着得多打几条合适的络子来搭配，却不想给弄得这般狼狈，也不知还能不能洗得出来……

    思及此处，阿妙不由得“啧”了一声，尔后仰起脸：“姑娘说什么，蔡广全是谁？”

    ……敢情儿都见了好几回了你还不记得人家叫啥是吧？

    季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就今日我让你去打发了的那个人，在多子巷外头等着我的那个。”

    “哦，他啊。”

    阿妙点点头，细细地又将裙摆打量了一回，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冷着脸：“呵。”

    然后就闭了嘴，再没多说一个字。

    季樱：“……”

    这纯天然的讥诮当中又带着三分冷酷是怎么回事？

    突然之间很想恭恭敬敬地两手将阿妙搀上马车又是怎么回事？

    你一个小姑娘，要不要表现得这么无情这么霸气啊！

    “嗯？”

    无情的人伸了手过来想扶她上车，见她一脸难以描述的神情，便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怎么？”

    “你如此简洁，让我觉得有些受伤。”

    季樱有气无力地道：“他没和你说什么吗？”

    “没有。”

    阿妙掀开车帘，将季樱让了进去，带她坐定，就手摸了摸小几上的茶壶，见尚有几分温热，便斟了杯出来递到她手里，这才语调平平地道：“我看他那模样，又心急又心虚，若真个有要紧的话要说，必定会死活赖着跟我一块儿来找姑娘。他却愣是只站在那儿没动，可见心急是因为想要钱，心虚却是因为，实在没能打听到像样的消息来告诉姑娘。”

    大抵是甚少说这许多话，仿佛给累着了似的，话音落下，长长地吐了口气。

    “唔。”

    季樱答应一声，转脸去看看那个说太多话以至于元气大伤，干脆也很不见外地坐下了的小丫头，一个没绷住，笑了出来：“辛苦你了哦。”

    笑过之后方正色道：“我最近腾不出空见他，也不想把心思放在他那头，只怕他等得心焦，多半还会壮着胆子再来。过两日你跑一趟蔡家，替我把话带到。也不必与他们多说什么，只告诉他们我这一向实在忙，拨不出空来理他们那头的事，叫他们安安生生等着便罢。”

    “成。”

    阿妙一点头，爽快得很。

    “至于他家境况，你替我留心着点。”

    季樱思索着又道：“倘使实在困难，留两个钱给他们也使得，这个你自个儿掂量，不必回我。”

    怎么说，这等视财如命的人，对他言语间呼呼喝喝或是使唤来使唤去，这都不叫事，唯独不能在钱上把他给惹急了。那蔡广全两口子现下固然怕她也指望着她，可若是到了手头一个铜子儿都无的境地，保不齐，还真会破罐子破摔。

    再则，总不能真看着他们饿死，多少看顾着些，也算是，替那个被他们养了十年的姑娘，尽一点子微末的孝心。

    阿妙仍是二话不说答应了，想了想迟疑着问：“其实……他家这二年，应是没少从家里和四爷那儿得好处，即便真穷，那也是自个儿手散所致，假使还纵容……”

    季樱看她一眼，笑了出来：“不过于我能力之内的交易而已，他们想要再多，我也没有了。至于这钱他们如何花使，与我何干？难不成我还替他们筹谋？我没那么好心。”

    阿妙便没再多说，拍拍车壁，马车一径回了季家。

    如季樱所料，他们此番去私塾的一通折腾，季海并未捅到季老太太跟前。

    算盘落了空，后续的事情一概做不得，若叫季老太太知晓了，恐怕少不得要将季樱唤去两厢对质，那便半点好处也讨不到。季海也只得吃了这哑巴亏，气呼呼地叫人拆了那作死的纱帘，一发狠，又使了些钱淘换回几盆名贵的松竹，虽则肉疼，但摆在私塾中每日里瞧着，多少令心里舒坦些许。

    不两日，季渊果然带回来几个人给季樱选。

    他这人吧，向来眼睛挑剔，无论是难看的人还是物件儿，一概入不得他的眼，嫌弃得明明白白。分明只是挑选护佑季樱出门的随从而已，却个顶个儿的样貌齐整。

    季樱心里对这护卫也没什么特别要求，心正话少能打即可，冷不丁被季渊拖到十来个相貌堂堂孔武有力的年轻后生跟前，免不了有些挑花眼，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方选中了一个名叫桑玉的，平日里就安顿在前院，有事要出门，让阿妙去提前知会一声就行。

    在季老太太跟前，季渊的话也编得很圆。

    “小樱儿生得那样，出门原就容易遇上心怀不轨之徒，偏她为着开女子澡堂的事，又不得不常常往外跑，长此以往，您能安生？这桑玉是个家底儿清白的，功夫好人也本分，有他跟着进进出出，多少让家里长辈放心些。”

    这话很对季老太太的心，当下便痛快允了，还特地将桑玉叫到跟前，事无巨细地吩咐了一遍，念叨了许久，才算放了心。

    有季老太太首肯，又有人跟着，季樱出门的时候便愈发多了，得空便往听琴巷跑。查看匠人们装潢的进度之余，也有许多杂事与董鸳商量。

    那董家姑娘也是个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既去了澡堂子做事，便当真整颗心都扑在上头，但凡季樱有事同她说起，她必是要认认真真地回去琢磨，一旦有了想法，便径直跑到季家来，同季樱一说就是半天。

    如此，便是小一个月。

    七月末，热了一整个夏天的榕州城，终于有了点微微的凉意。听琴巷的铺面装潢完成，可择日开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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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话 开张在即

    这女子澡堂的招牌，取了“流光”二字。

    往大了说，这两个字很有福泽后辈的意思，一听便透着吉利；

    私心里而言，月光如水流动闪烁，与澡堂子这营生可谓相得益彰，不仅这铺面装潢得美，连上门来的女客们，个个儿也都是美的。

    无论何时，嘴甜总不是坏事嘛，可对？

    依着董鸳的想法，既然是女子澡堂，各方面布置自是要以女子审美为主。她原想着将这澡堂子里挂上各色纱账，既可起个隔断的作用，水汽氤氲时纱账轻舞，更可显得姣柔曼妙如堕仙境。若是再将光线弄得黄暖些，只怕效果更好。

    这事儿季樱琢磨了一回，却是给否了。

    若是家里自个儿独自用的沐房，说不定她也会喜欢董鸳的想法，但这流光池毕竟是公共澡堂，人来人往的，个个儿都有自己的审美感受，布置得太过旖旎，难保会生出什么不好的印象。思虑再三，到底是将堂子里收拾得整洁敞亮，只挑了些平素女子喜爱的小物件儿，在细节处做了装点，瞧着倒也别有意趣。

    堂子够大，正中的大池边角雕成百合形，足以容纳几十人同时使用而丝毫不嫌拥挤；堂中四个角各有一眼小池，可供三五人使用，各是不同花样，只用屏风隔开，不挡热气，又保有了一定的私密性。

    堂子后还有几间空室，池子是挖好的，只是暂且不蓄水，按季樱的意思，若是往后这流光池的生意好，有那起富贵人家的女眷格外需要私人空间，便用这里来招待，现下只需勤打扫即可。

    除了后院之外，铺子里还有个小天井，铺一地碎石子，花草养得满满当当，又摆放了石桌软椅，晴时可露天而坐，要是遇上了风雨天，顶上棚子一遮，照旧可自在歇息。

    打外边儿瞧着，这澡堂子与季家的富贵池、平安汤并无太大区别，只是大门的厚棉布帘换成了茜草色，旁侧“谢绝男宾”几个字，十分显眼。

    开张在即，先前请好的女伙计们自是也到了来上工的时候。

    四季工衣各三套，秋天的这一身是姜黄色，袖口和领口滚着木芙蓉花边，利利落落的短打扮。都是年轻的小姑娘，虽是应了这份工，来之前却多少仍有些顾虑，待得这一身装扮上了身，却是个个儿都欢喜起来，你推推我，我瞧瞧你，等不得地对开张有了些许期待。

    这些日子，董鸳实实半刻没闲下来过。

    盯着装潢、安排杂事且不说，又依着季樱的吩咐找人写了好些宣传的单页，送到榕州城内大大小小的绸缎庄、金器首饰铺和胭脂店，谈条件让对方帮着介绍推销，几日下来，嗓子都哑得冒烟。

    这之外，她又给铺子上找了个三十来岁的妇人。

    模样生得很是周正，却偏是个爆炭似的性子，嗓门又粗又大，手脚也重，等开张之后，也不要她管别的，只站在门口那“谢绝男宾”的牌子下迎客就行。

    若是正经来沐浴的女眷们，自然是得好声好气地请进来，但若遇上那起瞧见女澡堂便走不动道儿的登徒子，这妇人一叉腰一瞪眼，足以将人唬出去老远。

    “也不必真个与他们硬碰硬。”

    开张前夜，季樱在流光盘桓到很晚，与董鸳把事情一样样归置周全，末了，又与她细细叮嘱一番。

    “咱们安排人在门口守着，原也只防君子，说白了，真有那不要脸的泼皮找上门来，单靠那一个妇人，哪里抵挡得住？还不一下子就被搡出去老远？因此，别让她真跟人上手。”

    季樱接连忙了好些天，脸色多少有些难看，再看对面的董鸳，也是活生生地瘦了一圈，不由得拍了拍她的手背：“若遇上难以解决的事儿，别含糊，立刻报官，我也会看看情形，若不妥的，以后在安排些人手来。”

    “我都明白，你别操心。”

    董鸳满头是汗，抬眼朝季樱脸上张了张：“自打咱们装潢好，每日里倒不少女子来门前张望打量，问知真是女子澡堂，虽犹犹豫豫的，但我暗地里看她们脸色，却很有跃跃欲试的意思。这买卖以前从未有过，是急不得的，怕是总得花些时日慢慢熬。”

    “我不急。”

    季樱笑了笑：“我们家老太太同我讲过，当初她和我祖父开头一间富贵池——喏，就是枣花街的那一间，被城中的老店抢生意，抢得日日头疼，可最后又怎样？咱们手里暂且不缺这点银子，只管塌下心来。”

    “嗳。”

    董鸳应了，憋不住又看她一眼，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迟疑。

    如此好几回，冷不丁一拍大腿：“嗐，明人不说暗话！”

    季樱噗地就笑了出来。

    怎么说也是个好模好样的姑娘，又在这么个年代，这绿林好汉一般的气质是打哪儿培养出来的？

    “笑啥？”

    董鸳摸不着头脑，也不细问，一鼓作气道：“我就直说了，季三小姐你考虑得到底咋样？这明儿就要开张了，我管着这些事，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只怕说话都气短。我也不是逼你非给我个名头什么的，你要是觉着我实在不靠谱，那你另选个人来当掌柜，我就管些杂事，再将那几个不省心的小丫头提溜好就成。”

    这话说得坦荡又直接，季樱憋着笑：“不给你当掌柜，你也肯？”

    “有啥不肯？”

    董鸳一点头：“不过是个挂在脑袋顶上的名头而已，掌不掌柜的，我不在意这个。我琢磨你若不让我当掌柜，必然是觉着我镇不住场子，但是现下我手头的这些事，我都做熟了，正是劲头十足的时候，你让我交给旁人，老实说，我不乐意。”

    “我也原想着要和你谈这个，只是明日开张，咱们眼前的杂事实在太多。”

    这些日子她做事卖力，又是个耿直的性子，季樱对她很是满意，原就有了将铺子交给她打理的意思。此刻便抬眸望向她，眼睛里含笑：“我原想着等这两天忙过了，再与你细说的，你既问了，打明天起便叫她们改口唤你董掌柜如何？至于这工钱方面，咱们比照着我家别的澡堂子掌柜来，只是咱们这才刚开始，我也要与你说清楚，一时半会儿，恐怕赶不上齐掌柜他们……”

    两人趴在门口的柜台上说话，季樱话没说完，门前的棉布帘忽地被掀了开来。

    “我便知道你今日准在这里。”

    陆星垂领着阿修，一脚踏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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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话 画像

    这辰光，已是过了酉时了，只因还算初秋，天黑得不算早，外头尚透着一丝亮。

    季樱没料到陆星垂会这个时辰来，有些诧异地站直了：“陆公子怎么这会子跑来？”

    虽惊讶，却也把人往里让了让。

    “我估摸你们明日开张，为了避免太惹眼，你怕是不会来，所以今天来碰碰运气。”

    陆星垂说着便指了指门外：“那个是你的人？我看他一直守在门口。”

    “桑玉？”

    季樱一怔，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便笑了：“嗯，是跟着我的，你就别操心啦。”

    有了桑玉之后，季老太太便另拨了一驾马车给季樱，日常就叫桑玉驾车，既省事，也省了个人手。

    陆星垂这才放了心，在明亮处落了座。

    董鸳适才将将从季樱那儿得了句准话，欢喜得甚么似的，终于将那女侠的稳重大气样放下些许，活蹦乱跳地去沏了茶来，对季樱道：“你们有事只管聊，我就在那边整理，我的那事，等开张之后稍微闲下来点再说不迟。”

    说罢又蹦跳着走了开去。

    其实她手头的事已经忙得七七八八，之所以不急着走，季樱心下明白她是想得周全，便又对她添了些许好感。看了一眼她在柜台后头忙忙叨叨的身影，回头问陆星垂：“找我有事？”

    “自是要贺季三小姐你铺子开张呀！”

    阿修嘴快，不等陆星垂开口，便将话头抢了去，紧接着把怀里抱着的物事往桌上一搁，面上带了点自得：“我们公子特地挑的，我也给了些主意，季三小姐瞧瞧可喜欢？”

    季樱定睛看去，见是个四色茶叶的礼盒。与别不同的是，里面装的四样都是花草茶，菊花、玫瑰、茉莉、木樨，四种味道一样一小罐。虽都是常见物，但瓷罐精致，茶味馥郁微甜，显而易见价格不菲，专为女子所准备。

    “这些只是给季三小姐你打个样儿，让你瞧瞧合不合适。”

    阿修笑呵呵地道：“这四种茶，我们公子挑选好之后备下许多，若姑娘你觉着铺子上能用得着，明儿便让人用车拉过来，足够您这铺子上给客人喝上一阵了，若是您不喜欢嘛……”

    “我不喜欢又如何，你全喝了？”

    季樱笑着同他打趣，转而望向陆星垂：“置办了这许多，太费心了，也颇为破费……”

    “客套就不必。”

    陆星垂摆摆手：“咱们相识日子不算长，无非你帮我我帮你，小事而已，你也素来不是矫情人，咱们索性就省了那些虚的。”

    “也好。”

    季樱原也确实不太爱说那些个啰里啰嗦的套话，见他这般爽利，也就笑着应了。

    便听得他又问：“明日你果真不来？”

    “不来呢。”

    季樱摇摇头：“本来我二姐姐说，浴汤的第一池水如论如何不能错过，为此连她最爱的珠钗都要拿来送我，哭着闹着叫我一定带她来。可我想着，原本这铺子就不打算让人一开始便晓得它姓季，我二姐姐要来，说不准家里的其他人也想跟着来瞧热闹，到时候里里外外乌泱乌泱全是季家人，外人瞧见了，还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说到这里抿了抿唇角：“索性都别来，我和我哥也不来，让董掌柜她们操持去，我正好在家偷个懒儿。”

    许是听见了那“董掌柜”三个字，董鸳从柜台那边回过头来，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偷懒？

    陆星垂目光落到季樱脸上。

    没见过有人是这么偷懒的，分明已经有了个得力的帮手，还事事都掺和。人本就生得白，如此劳累了一个来月，不仅瘦了，瞧着更是半点血色都没有——她家大人也不管管的么，就由着她这般折腾自己的身子骨？

    他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是一句话也没多说，略颔首，将茶碗端起来呷了一口。

    本来今日过来找她，除了送礼之外，还真有个事情想要她帮忙，见她这副累得不轻的模样，倒有些不忍心了。

    桌边一时便有些沉默。

    这样的沉默，于季樱来说并无任何不适，然而那董鸳却是个见不得冷场的，见这边的说话声停了，便从柜台里探出个脑袋来，扬声大大咧咧道：“季小姐，您管这个叫偷懒？也幸亏咱们明天就开张了，若是让您再这么‘偷懒’下去，恐怕身子都熬不住了！”

    说着挥了挥手：“明日开张之后，我估摸您也不好常来了，这正好！哪个富贵人家做买卖，还自个儿亲力亲为的？平时我听见您和四公子说话，也同他说要知人善用，怎么，敢情儿您是觉得我不好使？要我说，打明儿起您合该在家安生歇息一段时间，若是真有什么事，我直接去您家里和您说还不行？”

    当东家的平白被她数落一通，季樱忍不住想笑，口中乖乖应：“知道啦！”

    因又去看了看陆星垂。

    明明是一副还有话想说的样子，偏偏不言语，先前是谁说，你帮我我帮你别见外的呀？

    “怎么了，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略一犹豫，她干脆就直接问了出来。

    陆星垂便扬眸看向她，片刻，方皱了皱眉：“是有件事……你可记得，上次在登春台巷，我和你提过有事想请你帮忙？”

    这事季樱还真有印象，只是那次他没说，转过背，她也给忘了，之后再见面时，也总不记得再问问。

    不想他今天倒是又提了起来。

    已经过了这么久，看来，这件事委实有些棘手。

    平日里得他帮忙不少，这会子，季樱自然也是不含糊的，刚想开口问问，却不料陆星垂忽地又改了口。

    “罢了，你这一向忙，等你休息一阵子再说不迟。”

    “哎呀！”

    他不急，旁边的阿修却是跺起脚来：“还不急，到时候人真杀过来了看公子你怎么办！季三小姐，我同您直说了吧。我们公子今日来贺您，是真心实意的，没参杂一丁点旁的想法，您素日与他相交，想必心中有数。但我们公子也的确有事需要您施以援手。这事儿……说来有些唐突，您千万别恼，好歹听我说完，成不？”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那个……想请季三小姐您辛苦一回，让人照着您，画一张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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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话 为难

    “咚！”

    柜台那边蓦地传来一声巨响。

    三人同时扭头看去，就见董鸳双手捂着脑瓜顶，神情痛苦地从柜台下钻出来，满面通红，嘴里嘶嘶地抽冷气，瞧着眼泪都要出来了。

    也难为她，自个儿都这样了，还忙不迭冲季樱三个摆手：“下边儿堆了好些没用完的边角料，我原说理一理……我没事，真没事，你们忙你们的。”

    然后一矮身，人又不见了，也不知是不是暗里抹眼泪去了。

    不怪她诧异到撞头，阿修这话，换谁听了去，怕都免不了要惊讶一番。

    这年头说起来世风开放，可再开放，总也得有个限度不是？一个姑娘家，在外头随意行走或许算不上甚么，但画像，落在纸上便抹不掉，可供人反复观瞻，怎能轻易与人？

    说得难听点，知人知面不知心，谁晓得会不会有人将画像拿去，做些龌龊的勾当？

    因此，这阿修先告罪称“唐突”，倒还真的不算夸张。

    季樱虽不至于惊讶成董鸳那样，却也万没料到陆星垂要她帮的忙是这个，不由朝他看过去：“好端端的，为何要我的画像？”

    陆星垂也抬眼与她对视，先前瞻前顾后的，这会子话被阿修说了出来，反倒坦然了：“婉拒他人。”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只因别无他法，才想到借用姑娘的容貌。我心下明白此事极为难人，故而虽早生了这念头，却一直不知如何开口。若姑娘不愿，我亦十分理解，姑娘千万不必勉强。”

    阿修闻言，在旁边对着天花板翻了个大白眼。

    都什么时候了，就别在这儿彬彬有礼的了！谁还不知道此举不妥，谁还不是个君子了？若但凡还有点法子，咱们能干这事儿？

    这一个来月，远在京城的夫人连发三封信来，一封比一封火急火燎。

    急！

    很急！！

    十万火急！！！

    皇城中那位不消停的寻不见陆星垂，一天比一天上火，都快将京城翻个个儿了，再耽搁下去，只怕下一步就是悬赏拿人，紧接着保不齐就亲自杀到榕州。她又是个油盐不进的，好赖话皆听不懂，你不给她下点猛料，能管用？

    阿修看着陆星垂那副不愿为难人的模样就来气，偏又不敢说什么，只得仰着头无声地嘟囔。

    季樱将他的举动瞧得一清二楚，抿了唇角问：“我记得前些日子，你曾跟我提过有事要我帮忙，后来却又没说，也是为了这个？”

    “是。”

    陆星垂颔首：“原本已同季兄事先打过招呼，但那段时间，你为琐事所扰……”

    便有些不忍心，再拿这事来添麻烦了。

    兴许是因为董鸳还在的缘故，他主仆二人并未将事情说得太清楚，但季樱之前听过他们谈话，心下已明白了个大概。

    十之七八，是那位公主不依不饶，令得他必须得想个法子来拒绝。

    这种事，对季樱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但身处这个年代，凡事便不得不考虑得周全些，因此这一时半会儿的，她也有些拿不定主意，没有立刻开口。

    她不说话，陆星垂也不催，只管气定神闲地坐在那儿，垂下眼静静地等。

    他俩挺安生，阿修那厢急得直想挠墙。

    先看向他家公子：干啥呢？摆一副“你若不愿意我绝不为难”的架势出来是想干啥呢？哪怕多说上一两句好听的，好歹让姑娘听了心软些，就比上战场还难？

    又转头去瞧季樱：还有你……算了我也不好说你啥，帮个忙呗求您了还不成？

    他满脑子瞎琢磨，委实压不住，到底是开了口，对季樱恳切道：“季三小姐，您的顾虑我都明白，真的，我心下再清楚不过了。可这画像，并不是原形原貌地拿去给人瞧，公子爷会让画师做些改动的，比如说……”

    他伸手往脸上一指：“比如说，把您的眼睛画小那么一丝儿，脸画圆画长两分，再在这儿添个痦子什么的……您说，如此一来，谁还敢一口咬定，那画像定是您无疑？”

    话音未落，陆星垂胳膊就是一抬。也没见他是怎么动作的，反正下一刻，阿修便“嗷”一声，捂着屁股跳出老远去。

    季樱笑起来，正待发问，陆星垂已先她一步开了口：“你别听阿修胡扯，加痦子是没有的，不过确实会做改动，取的就是个似像却又不像的意思，姑娘家的画像不好随意流出去，这点我懂。”

    “既这样，为何不让画师干脆凭空想象着随意画一副？”季樱应一声，却又问道。

    “那不成！”

    阿修屁股挨了一下，依旧不肯闭上嘴，一个劲儿地摇头：“凭空画自是容易，可这画出来可未必能有您的美貌，那不白瞎啦！有您这张脸做个底儿，那多靠谱，您说是不是？”

    忽地想到什么，赶紧补充：“我知道您心里琢磨什么，您可千万别说什么找别的姑娘相帮。您看，您这一段日子忙得头脚颠倒，倘使真能找到可替代的人选，模样跟您一般有说服力的，我们公子和我，决计不忍心再来劳烦您呀！”

    季樱愈发笑个不住，虽一向自认脸皮不薄，却也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你都夸我夸成这样了，我若还不答应，是不是太不讲义气了？”

    “说的就是啊，您看……”阿修一拍大腿，听着她这话像是有门儿，已开始欢喜，只是还没等乐出来，便被陆星垂一眼扫过去，当即噤声。

    季樱却仍是有些迟疑，与陆星垂对视：“我四叔，当真没意见？”

    陆星垂眸子深而亮，坦荡中，漏出一星半点无奈：“我几时诓过你？倘若不得长辈点头，我便压根儿不会同你开口了。”

    这话倒是真的，认识这么久，他这人一向亲厚讲礼，不与人疏离，凡事也热心，但却从不越矩，使人为难的事，更是半点不会做。

    想来也的确是没法子了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季樱也不愿过多矫情，想了想，也就点了头。

    “好，这个忙我帮了。”她笑着道，“哪个姑娘听了这样的夸赞之语能不开心？哪一天画像，陆公子提前告诉我就行，只是我有个条件——那日让我二姐姐陪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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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话 作画

    季樱肯答允，便是解决了最困难的事，余下的，哪里还算得上什么？

    压根儿不要陆星垂开口，阿修先就一口应下：“多带个人原就是该当的，别说带上您二姐姐，就是带上您全家都行！”

    被陆星垂一眼斜过去，笑嘻嘻地往自己嘴上拍了一巴掌。

    事情既已说定，便没再耽搁下去。到底是不放心，季樱又多同董鸳念叨了两句，嘱她锁好门，这才从铺子上出来。

    阿修献足了殷勤，若不是有个桑玉在，简直恨不得托着季樱的两手将她直送回季家去。

    终究是在听琴巷外道了别，路上经过尚未打烊的糕点铺子，季樱又进去买了两盒翠玉豆糕，带回家之后让人给老太太那儿送去一盒，另一盒便自己提溜着，穿过垂花门，迎面就见她二姐姐踮着脚立在那儿，满脸不痛快。

    这倒省事了。季樱翘起嘴角一笑，两步上前去牵住季萝的手：“大晚上的在这儿做什么？如今虽开始凉了，蚊虫却还不少，你在这儿喂她们呢？”

    季萝气鼓鼓的也不言语，被她一路拉着回了小院儿，进屋关上门。

    阿妙早早地泡好了茶等季樱回来，见姐儿俩一块儿进门，忙斟了两碗送到跟前，估摸着保不齐季萝又得赖在这儿不走，索性出了门，跑去让银蝶先把她的换洗衣裳送来。

    直到这时，季萝方才扁着嘴开了口：“你明天当真不带我去？我……”

    “明天的事二姐姐就别想了，连我都不去，要不你独个儿去？也不知你去了跟谁。”

    季樱笑着将这事儿一笔带过：“先不提这个，我还有件事，就看二姐姐肯不肯同我一起。”

    便将那画像的事，简单同季萝说了一回。

    当然，隐去了画是拿去糊弄公主这一节，细处也并未说得十分明白。

    “啊？！”

    季萝瞪大了眼，半张着嘴叫了一声，被季樱飞快地塞了块翠玉豆糕进去，便只剩下“唔唔”声。

    “能管住嘴不？”她问，见季萝一个劲儿地点头，这才抿抿唇，“吃吧。”

    哪来的傻姐姐，难道不让你吃，你就当真任由那豆糕塞在嘴里？

    季萝三两下将豆糕吞下去，捏起帕子来擦了擦嘴，眨巴了两下眼睛，像只又新奇又有点担心的小动物：“你答应啦？这事儿要是被祖母知道了怎么办？祖母会不会……”

    “陆家公子和四叔打过招呼，四叔已是允了。”

    季樱冲她狡黠一笑：“到时候，祖母若真的怪罪，我就把四叔推出去挡灾。”

    “哦，这我看行。”季萝对季渊当真半点体恤之情都没有，听了这话，立时理所当然地放下心来。

    心落回了腔子里，那股子好奇劲儿登时就上来了，一迭声问：“那陆家公子请的画师是不是很有名？能不能让他也给我画一幅？或者给咱们俩画一幅？也不是让他们拿去用的，咱们带回家自己喜欢，你说行不行呢？”

    果然是从小被娇养大的姑娘，心思单纯，凡事从不想太多。

    “这个咱们到时候同他们商量，我觉着，问题不大。”

    季樱就喜欢她二姐这一派天真的模样，伸手去替她蹭掉嘴边的点心渣：“二姐姐总抱怨说，说我开张之日不肯带你去流光池，这件事你同我一起，可让你消了气了？只一点，这事儿若是将来被祖母晓得了，那是没办法，可现下，二姐姐得嘴紧一点，无论是三婶还是别的谁，甚至成之，都尽量别透露，成吗？”

    “这个我理会得，事情总归不是那么讲规矩，自然能瞒就瞒。”

    季萝答应得痛快，转而却又问：“不过，明天这流光池开张，你不去，就不觉得担心吗？”

    哪能不担心？毕竟是自个儿做主开的第一间铺子，之前的各项准备都亲力亲为，谁还能不盼着它好？

    若不是因为不便，季樱当真恨不得日日在听琴巷盘桓，可既然去不得，也就唯有让自己踏实一些。

    说穿了，做买卖这种事，哪有一上来就吃到饱的？门庭冷落、无人问津，这些事难免都要经历，往好处想，至少不必亲自去面对那样冷淡的情景，家里人也并不等着这铺子养活吃饭，如此，就已经很好了。

    季樱是铁了心地要放权给董鸳，让她踏踏实实地经营上一阵再看效果。于是，第二日，听琴巷那边热热闹闹地开张，她却在家睡了个饱，直想将连日来的疲累一口气全睡走。

    季克之同样没去铺子上，多多少少心下发愁，想与他妹子聊聊以便排解，却不想他妹子光顾着贪睡，只得勉强也沉下心来，回了自个儿房中休息。

    第三日上，许家的帖子送到了季家。

    这帖子是以许琬琰的名义发的，说是请季萝季樱姐妹俩隔日去家中小聚。两家人实在相熟，季老太太压根儿连帖子都懒得看完，直接便颔首应允。

    于是，又过了一日，一大早，季樱与季萝两个便乘车去了登春台巷许家。许琬琰早早儿地便在那儿候着，同两人见过，不过寒暄个两句，立时引着她们去了园中，同陆星垂和画师见过，却也没走开，就在一旁相陪。

    这画师是一早便找好的，年纪不过三十余，蓄着羊角须。见了季樱，不免眼睛亮了亮，又偏头看看她身边的季萝，回身去问：“是……两位姑娘一同入画？”

    “一同入什么画啊入画！”

    阿修翻翻眼皮，伸手一指季樱：“又不是让你画群美图，画这位！先前可吩咐过你的，五官你得随意添减一些，不能画得十足十相像，你可记住了？”

    “理会得理会得。”

    那画师忙点头，对季樱和善一笑：“那烦请姑娘坐好，这作画是个花工夫的事儿，只怕得用上大半个时辰。得劳烦您先不要随意动，有些辛苦，您千万忍耐些。”

    阿修也跟着帮腔：“是，累着您了，回头一定让我们公子好好谢您。”

    说着话，回头看向陆星垂的方向。

    却见那个自打季樱进园子，便一直没开口的人，蓦地一转身，绕过假山便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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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话 擒住了

    作画这事，无论于绘画者还是被画的人来说都是个力气活儿。

    季樱坐在一棵桂花树下的圈椅里，手中团扇半掩住脸，周身上下动也不敢乱动，只余一双杏眼滴溜溜地四处转。

    她二姐姐那个小没良心的，自打进了许家的园子，便同许琬琰凑在一处唧唧哝哝。听着倒也没聊甚么了不得的话题，不过城中新近时兴的妆样和衣饰，并无半点新鲜感。

    可气的是她跟前摆了张小几，上头竟摆满了各色点心。甚么枣泥栗子八珍糕、灯盏桔红鸳鸯酥……大盘儿小盏，将那小几堆得满满当当。

    吃得渴了不紧要，横竖有茶解渴，若是不想吃茶，只消说一声，厨房便立刻端一碗热腾腾的珍珠小汤圆来。季樱看看她那吃得笑眯了眼、两腮鼓鼓的二姐姐，再瞧瞧自个儿——说起来都是从季家乘一驾马车出来的，甚而她才是那个被人求着帮忙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小没良心的还算惦记她，嘴里吃着说着，还拨空瞟她一眼。大抵是点心吃得多了的缘故，嗓子愈发甜软：“累不累饿不饿呀，可要我送点吃食茶水给你？”

    说罢，真个斟了杯茶，预备一径送到季樱唇边。

    “可使不得。”

    偏那画师还要跳出来制止，赔着笑道：“烦小姐莫要乱动，此刻正是画形之时，劳您忍一忍，否则画不出您的仙姿佚貌，便是我的罪过了。”

    得，仙姿佚貌都出来了，还能说什么？忍着吧。

    季樱只得又坐稳当两分，树顶偶有桂花落下，肉嘟嘟的小黄花瓣摇摇摆摆地跌进领子里，搔得脖子发痒，也愣是没敢伸手掸开。

    坐了总有近一个时辰，眼瞧着那画师终于开始收尾，不远处的假山之后，蓦地摇摇晃晃起了一阵烟。

    倒不是那种大范围燃烧、十分呛人的猛烟，看起来，那更像是谁家的灶房带出来的炊烟，袅袅而起，裹挟着一股子微焦的香气。

    这会子离饭点还有一阵儿，季樱和季萝两个又是一大清早便出门。那位倒是在桌边吃得兴起，只怕肚子早饱了，然而季樱嗅到这气味便有些熬不住，眼珠子转了两转，从团扇上方看向许琬琰：“府上这么早便张罗午饭？”

    许琬琰摇摇头，倒是那阿修，在旁边垂着手笑嘻嘻道：“您是饿了吧？我瞧着最多再有一盏茶的工夫就能画完，此事之后，我们公子定备大礼相谢。”

    季樱挑了挑眉。

    大礼什么的，听听也就算了，一早应承了的事，总得顺顺当当地完成。少不得又竭力忍耐一回，好容易等到那画师如释重负地道了声“成了”，立马半分不留恋地从圈椅里站了起来。

    再坐下去，只怕腰、腿和屁股都不是自个儿的了！

    “我瞧瞧我瞧瞧。”

    季萝登时兔子似的蹿了过来，一手搁到季樱的颈子上，替她揉揉捏捏舒缓疲倦，一面就踮了脚去看那画。

    画中少女以扇掩面，只露出半张明艳的脸和一只顾盼神飞的眼，黑发如瀑，发间零星落了几点桂花瓣，与一身绿衫相映衬，端的娇俏可人。

    “如何？”

    季樱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偏过头去对着季萝一笑。

    “好看自是好看的，和你也颇有几分相似。”

    季萝垂眼盯着那画不肯放，手指在脸上点了点：“可是我瞧着，还是比不上你真人。”

    说着就半真半假地跺起脚来：“气人，都是一家子，我还是你堂姐呢，凭什么你便生得格外好？跟你一块儿出门最吃亏了，旁人都看你，都不看我，我琢磨着我也不是那么差！”

    这般明着嚷嚷出来，显然压根儿没真往心里去，季樱看她实在娇憨，便伸手在她脸颊上一戳：“可我二姐姐，不仅生得眉目如画，还是世上最可爱的姑娘，这个我可比不了。”

    那画师在一旁活动劳累的手腕，含笑接过话头：“画得与小姐不是十分相像，乃是陆公子特意吩咐的，若真任由我肆意发挥，自是要尽力展现小姐的美貌。”

    说着又看向季萝：“至于这位小姐，却也有自己的美处，是旁人不可及的——小姐稍候片刻，待我略作休息，便为您作画。”

    季萝原就不是真往心里去，这会子被人一夸就乐了，笑嘻嘻端了茶来递到季樱嘴边：“快喝，渴坏了吧？”

    季樱就着她的手呷了一口茶，偏过头去，又看了看远处那假山后的烟。

    这一会儿工夫，那香味仿佛愈发浓郁了，有一阵没一阵地往这边飘。季萝肚子塞得满满当当的，尚且不太在意这股子气味，她却是腹中空空，扭过头去正待发问，阿修却是抢先一步出了声：“三小姐去看看？”

    说着还冲她挤了挤眼，一副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说的欠揍样儿。

    他这副情态，令得季樱心里顿时就起了些猜测。眼见季萝搁下茶碗便去叽叽喳喳地向那画师问个不休，低头思忖了片刻，便带着阿妙沿碎石小径往烟飘来的方向去。

    绕过假山，又前行了一段，果然在一汪鱼池边，瞧见了一眼石头垒的灶，火烧得正旺，也不知用的是什么炭，烟虽大，气味倒不难闻。

    石灶上铺了铁网，网上几条肥鱼几块鲜肉，已是给烤得滋滋冒油，微焦的浓香随风荡过来，甫一站定，便被那烟火气拢了个严严实实。

    陆星垂坐在那石灶后头，一手正翻动鱼身，分明是个英武的少年将军模样，只因平日里从不摆架子，做起这十分家常的举动，倒也不算太奇怪。

    约莫是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正与季樱对上，唇角微微地动了一下。

    季樱弯起嘴角一笑：“家中纵火，这不大好吧？”

    陆星垂也笑了：“舅父家与府上不同，山石多，花草却没那么繁盛。一则我已将这石灶设在了鱼池边，二则，表兄在家烤食也是常事了。”

    略顿了顿，便问：“可想尝尝？”

    “那自然，不瞒你说，我饿坏了。”

    季樱不假思索地点头，果然抬步走到近前，随口道：“还不知你有这一手烤食的本领，大老远就闻见香气了，偏巧是在我坐着无法动弹的时候，委实馋人——你这本事，是在军中学来的？”

    “并非。”

    陆星垂摇摇头：“实则在行军途中，我们都是已干粮为主，甚少埋锅做饭。烟气香味，很容易引人注意，一个不当心，是会坏事的。”

    “有道理哦。”

    季樱笑容拉大两分，手指点点他：“你看，你这会子不就被我擒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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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话 公主哎

    陆星垂原取了个白瓷小碟，正亲手将网上的一块烤好的兔肉细细切成小块，听了这话，忽地抬起头来。

    也不知是甚么缘故，只不过一刹之间，他唇角的那一抹笑容尽皆散去，神色变得郑重，眸色浓亮，灼灼落在季樱面上。

    季樱不由得怔了一下。

    适才那话，她原是随口顺着他往下说，不曾思虑太多，这会子话都出了口方觉得，那“擒住了”三个字有点不妥，似是暧昧了些。

    只不过，仅仅一句话而已，还不至于太过在意，她依旧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在石灶旁随意拣了张椅子坐下。

    那厢，陆星垂便也将目光收了回去，并不问她口味，自顾自给烤好的兔肉撒了几粒粗盐，又舀一勺预先备好的酱料浇上，这才遥遥递了过来。

    季樱早觉得饿，此时也不与他客套，果真接过来，用小叉叉了送入口中，片刻抬头一脸惊喜：“还真是滋味极好，你这一手，究竟是打哪儿来的？”

    “一点小伎俩罢了，不值一提。”陆星垂淡淡道，“今日劳烦你一趟，总不能连饭食都不备上一顿。你们打小儿便常往舅父家来，想必这里的厨子手艺都吃絮烦了，出门又有些麻烦，我便索性支了这一摊。”

    话虽如此说，到底姑娘家多数口味偏清淡，若不是熟知季樱的口味，大概也不会特特做这么顿烤食，当真算是有心了。

    陆星垂嘴上说着话，手里没闲着，又将一小碟烤鱼肉递了来，回身不知从哪儿摸了根烧火棍出来，往那石灶里掏了掏，几个烘得香喷喷的山芋骨碌碌滚了出来。

    他便拣一个起来，趁热剥了皮，掰开了也放进盘子里，送到季樱眼前。

    这人也当真称得上细心，不过吃个山芋罢了，蘸酱竟配了三四样，甜咸酸辣皆有。且还不要她动弹一下，样样儿拾掇得妥妥当当方递给她。

    这事儿搁旁人身上，可能难免叫季樱觉得殷勤太过，以至于有些轻浮。然这位少年英雄，举止坦坦荡荡的，通身一股浩然之正气，就让人觉得吧……

    但凡对他产生一丝疑虑，那一定是你自儿的问题。

    几乎每次见到陆星垂，总离不开一个吃字，季樱很是不见外地吃了几碟子他投喂来的各样烤食，终于想起来惦记其他人，指指假山后：“我们不等他们一起？”

    吃独食，这多不好啊……

    “你堂姐在画像，让琬琰和阿修在那陪着，妥当些。鱼和肉都是尽够的，迟些再打发人给他们烤也就是了，总不至于饿着。”

    陆星垂说着，又是一碟子递过去，这回却是烤得通红的青虾。

    然后心满意足地看着季樱毫不含糊地全吃了。

    季家这位三姑娘，脑子清楚主意大，似是从不需要别人替她筹谋，自个儿就把自个儿安排得明明白白。唯独在吃东西一事上，极容易被操控。

    偏生她又是个不挑食的，不计给她啥，她都能痛痛快快地全塞进肚子里。就像此刻，她便埋着头吃得极专心，动作优雅有礼，速度可不算慢，饭量也着实不小。

    陆星垂靠在椅背上，看了半天季樱吃东西，倒像是欣赏什么赏心悦目的景致。半晌，冷不丁来了口。

    “为何不问我，那画像是拿去婉拒谁？”

    “嗯？”

    季樱从碟子里抬起头，与他对视。少顷，蓦地叹了口气。

    陆星垂有些不解，略抬了抬下巴：“你这是什么表情？”

    “老实跟你说了吧。”

    季樱索性放下手里剥了一半的虾，自桌边起身，坐到鱼池边的大石上：“其实那天在我家花厅，我听见你和阿修说话了。但我可不是故意的啊！”

    她很认真地摆手，一脸不容置疑：“不是我爱念叨，你们谈论这样的事，也不避着点人。幸而是在我家，彼此知根知底的，即便是给仆从们听见了，只怕也不至于将这事儿随随便便地露出去。若是换了旁人家，你们难不成也这样大大咧咧地谈论这事？那可是……”

    那可是公主哎！

    人家一门心思地惦记你，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百般琢磨着怎样拒绝人家。这话若是当真传了出去，叫人家面子往哪儿搁？

    这要是万一把人家给惹恼了，发起怒来，岂不给自己惹祸上身？

    后头这一嘟噜话，季樱没说出来，伸手在那鱼池中荡了荡，便见得陆星垂站了起来，在离她不远的大石上也坐下了。

    他有样学样地，也探手撩了两下鱼池水，引得一片锦鲤惊惶四散，尔后扭头过来朝季樱脸上张了张，没接她的话茬，转而问：“换了是你，你如何做？”

    “这个嘛，我便比你简单多了。”

    季樱冲他一笑：“男人又不怕抛头露面，对吧？若是有人穷追不舍，而我又实在无此意，随手抓个相熟的人都能充数。我四叔那相貌，也是百里挑一了吧，许二叔虽然胡子多了点，可好歹瞧着雄壮唬人不是？”

    陆星垂失笑，正想说，哪有把叔叔辈儿的拉出来充数的，便听她掰着手指头数：“再不济，那成天跟着我出入的桑玉也算是个模样周正的，还有……啊对了，若是实在没辙了，劳你把阿修借给我用用，行吗？”

    数来数去，就是没数到他。

    他那颗心正往下沉了沉，她却又开了口，这一回，整张脸都转了过来，对着他狡黠一笑：“不过啊，若真要找人充数，你头一个别想跑。也不要什么画像，直接把人拉到跟前一站，还怕没说服力吗？我都帮过你了，这事儿你可不能推啊！”

    陆星垂登时呼出一口长气来，方才那颗往下沉的心若是长了脚，大概也就脚底沾了沾水面，便又轻快地跃了出来，半点没犹豫地颔首，想说“那是自然”，那边季樱却再度抢了先。

    “不过，公主哎。”她笑嘻嘻地眯眼，“真不再考虑考虑了？”

    陆星垂垂眼望向水面，见一尾黑红相间的锦鲤摇摇摆摆地往她那边去了，唇角不由得往上挑了挑：“公主又如何？我……”

    “我说人怎么不见了，原来躲在这里吃独食！”

    假山旁，一个脆亮的女声陡然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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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话 上门来接

    那女声来得突然，莫说是人，就连鱼池中的锦鲤们都给惊了一跳，呼啦散了开去。

    季樱回过头，就见季萝同许琬琰两个在假山边笑嘻嘻地立着，身畔跟了个同样满面笑容的银蝶，三人身后，阿修仗着身高腿长探出大半个头来，冲陆星垂挤眉弄眼一脸怪相。

    陆星垂那半截儿没说完的话，立时便吞了回去。

    “这么快就画好了？”

    那几人的笑容实在太有感染力，看得季樱也禁不住翘起嘴角：“二姐姐可还满意？”

    “那我可太满意了！”

    季萝飞快奔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如今这动作，已是极熟稔——鼓鼓脸颊道：“画师说，我的画像无需做改动，便完成得快一些。我兴冲冲地来叫你去看看，谁料到你竟在这里独个儿吃好吃的，怎么没有我的份？”

    “我瞧瞧。”

    季樱半真半假地低头看看她的肚子，噗嗤一笑：“你还吃得下？看你这情形，等回了家怕是得让厨房煮一碗山楂荷叶茶来消消食才好。啊呀，说起来，我当真得去好生瞧瞧那画师把你画成什么样才行，别是个腆着肚子的美人吧？”

    “嘘，别嚷！”

    季萝便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慌忙扑上来掩她的嘴，跺跺脚：“多少给我留点面子呀你！我不吃了还不成？有能耐，你把那一桌的烤食全囫囵吞了！”

    说罢扯了她便走：“快快快，这就随我去瞧！”

    季樱被她冷不防一拽，不由自主地朝前跑了几步，将要绕过假山时，回头朝鱼池边看了一眼。

    这当口，阿修和许琬琰却是已围了过去，嘀嘀咕咕的，也不知正与陆星垂说些什么。

    仿佛福至心灵，几乎是同时，陆星垂也抬眸往假山的方向看了去。

    只来得及瞧见那个一身绿衫子的姑娘被扯得一个趔趄，垂眼微笑的半张侧脸。

    适才话赶着话，差点将该说不该说的全都一股儿脑倒了出来，幸而来了这一群打岔的人。

    不过，这“幸而”，似乎也并不那么值得高兴啊。

    ……

    一上午在园子里吃了不少东西，鱼池边的烤食被瓜分一空，那一桌子点心也被消掉了大半，到了正经该用午饭的时候，却是谁的肚子里都没了空余的地方，不过上桌应付两口了事。

    原本季樱与季萝合计着，午后少坐片刻便告辞离开，却不想正赶上许千峰打外边儿回来，力逼着不许走。且许老太太那边，眼见得姐儿俩中午不曾好好吃，心中便不安乐，于是又百般留晚饭，左右无法，季樱与季萝便在许家又多呆了一个下午，直到晚饭后，方才起身告辞。

    跟着许千峰在园子里疯玩了一下午，季萝差点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要不记得，走时欢欢喜喜地揣着自个儿的画像，还意犹未尽地拉着季樱嘀咕：“好容易才同你出来一趟，要不然……趁着这会子时候还不算晚，咱们去听琴巷走走？今儿这一下午，玩得我满身汗，回家去我娘那儿应卯，少不得是要被她念叨的，倒不如去沐浴一番，干干净净的回去……”

    “傻。”

    季樱扫她一眼，拉着她往外走：“哪有大晚上去澡堂子的道理？且不说眼下有没有打烊，就算那铺子还开着，这傍晚的水，都被人泡了小半天了，你肯下？”

    “那我……”

    季萝一怔，这才反应过来，终究是不甘心，嘴撅得能挂油瓶：“说好了我要当女子澡堂头一位客人的，这都两天了，我还没去过呢！”

    “下回咱们赶个大早去，成不？”

    季樱少不得哄她两句，规规矩矩地同许老太太道别。陆星垂同阿修吩咐了一句甚么，与许千峰并排跟在几个女孩子身后五步之遥的地方，把人往外送。

    已过了酉时，天全黑了。

    登春台巷原属僻静些，在许家时，处处灯火通明热热闹闹，行至大门前才发现，外边儿已十分安静，甚少有人行走。

    季萝这会儿倒又怕了，吐吐舌头：“幸亏今天是在许家，咱们两家相熟，纵是回去晚些，祖母也不至于说什么，若换了旁处啊，恐怕一进家门就得被逮到正房院子里挨训去了！”

    “喏，就在刚才，是谁还说要去澡堂子玩啊？”

    季樱笑话她，一脚踏出门槛，迎面就见许家大门前停了驾马车。

    季渊没骨头似的斜斜倚在马车头，手里提溜着一盏灯笼。光线有些发昏，在地上洇出一滩摇摇晃晃的暖黄光晕。

    “四叔怎么来了？”

    季樱有点意外，脚下快了些，拉着季萝三两步跑过去，仰脸看他：“一日不见，就这么惦记我们？”

    “去。”

    季渊老实不客气，把她脑袋往旁边一搡，对着许千峰和陆星垂抬了抬下巴，就算打过了招呼：“天晚了，来接孩子回家。”

    “我看你也别当甚么四叔了，这操心劲儿的，比那起老妈子的事还多！”

    许千峰哈哈大笑，跟了过来，一拳怼在他肩上：“我还从不知你是这样的性子，以前也没见你这么费心神呐！幸好你年纪不大，否则就你这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尽头，外人瞧见了，还当你是小樱儿的爹！”

    那边厢，陆星垂那只正要从阿修那儿接过马鞭的手，却是顿了一顿。

    “滚蛋，别放屁了。”

    季渊斗嘴都嫌费力，懒洋洋地笑骂了一句，这才将刚被他推到一边的季樱拉过来：“玩好了吗，你……们？”

    瞟一眼季萝。

    季萝：“……”

    幸亏本姑娘是个大方懂事的好姑娘，换个心眼稍微小那么一丁点的，被人话里话外这么捎带着，非跳起来敲爆你的头不可！

    “许二叔带着我们在园子里闹了一下午，累坏了。”

    季樱笑嘻嘻道：“四叔真是特地来接我们的？有个桑玉跟着，其实不必这样辛苦呀。”

    “你以为呢？当长辈当到我这份上，也算是没得挑了，往后你得孝顺我。”

    季渊半真半假笑睨她一眼，手上轻轻一用力，推她上了唐二的马车。

    季萝：“…………”

    突然觉得自己好惨呀怎么破！

    扁扁嘴，季二姑娘气呼呼地转身上了桑玉驾的车。

    许家大门前，陆星垂的眉头却是越皱越紧，纠成了一团。

    他心中忽然生出个很不靠谱的念头来。

    说起来，这季家四爷年纪也着实算不得小了，也不知是否已经定了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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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话 从何得知

    马车转出登春台巷，越往城中走，越发喧闹了起来。

    如今这天下虽有战事，却总体还算太平，固然不至于夜不闭户那般夸张，却也并未实行宵禁。加之榕州城原本在商业上就极繁盛，即便已是酉时之后，街上商贩和行人依旧算不得少，吵吵嚷嚷的，如同白昼。

    季樱坐在季渊对过，掀开车上的小帘往外张望了一回，扭头看了她四叔一眼。

    这位今日话格外少，眼皮子耷拉着，手里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也不知是在那儿思忖什么，还是盹着了。

    小桌上的茶是新斟的，唐二驾车稳当，这许久一滴都没洒出来。季樱端起来抿了一小口，拿眼睛瞟瞟季渊，想了想，冷不丁问：“真是特地来接我的？跟四叔平常的行事风格可不太像。”

    “嗬。”

    季渊仍旧没抬眼，鼻子里冷冷哼出一声来：“想挨打就直说，横竖我是长辈，教训个不知好歹的小侄女，旁人也说不出什么。”

    “哎呀，不要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嘛。”

    季樱翘起嘴角一笑，摆摆手：“今日的确是晚了些，可到底我和二姐姐是在许家，熟得好似一家子一般，想也知道，许老太太和许二叔必会妥妥当当地将我们送回去。况且，不是还有桑玉吗？四叔巴巴儿地安排人跟着我，不正是为了心里安稳些？何苦再这么跑上一趟？”

    说到这儿，她转了转眼珠：“不过，四叔特地来接，我心里委实是高兴的，您待我们姐妹可真好。”

    “罗唣。”

    季渊鼻子里又喷出一股冷气：“漂亮话就省省吧，旁人也就罢了，我还能不知道你藏了多少心眼？少领着你二姐姐淘气，成天想方设法地坑我的钱，就算是谢我了。”

    略停了停，他终是抬起眼来，往外边瞧了瞧：“登春台巷太过于静，里面的商铺也打烊得格外早。虽有个桑玉，到底他跟你的时日尚短，对这一带也不熟。天晚了，左思右想，还是来一趟方觉稳当些。”

    “哦。”

    季樱答应一声，没再言语。

    偏那位这会子又不答应了，眼风扫扫她：“哑巴了？”

    “不是您嫌我罗唣吗？”

    季樱瞪他：“到底让我说还是不说，您给句准话成不成？”

    话音未落，脑门上就挨了一扇子。

    “对长辈说话如此不尊重，可见欠揍——今后若是白日里出门，我不管你，但倘若估摸着可能得耽误到晚上，譬如去铺子上一类的地方，提前同我招呼一声，可记住了？”

    季渊看看她，仿佛很嫌弃：“啧，长成这样，要是大晚上的还在外头行走，叫人如何放心？”

    他既这么说，便是个没打算讲明缘故的意思了，季樱索性也就没再发问，乖巧应了，径自岔开话题，同他随意说了说这一日在许家玩了些甚么，闲扯一番，回到季家，各自回房歇息不提。

    ……

    到得第四日上，季樱方才往流光池去了一趟。

    家中开了新铺，这对于季家人来讲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连季老太太都不曾叫她过去询问情况，旁人更是当无事发生一般，即便是全家人坐在一块儿吃饭，也没人提上一提。

    当然，有没有谁心里惦记着，自个儿想法去打听，这就不是季樱能知道的了。

    季克之得了季樱的吩咐，也耐住性子没往听琴巷去，早如百爪挠心一般煎熬，这日吃过早饭，估摸着这辰光澡堂子里应是不会来客，便催着季樱一同出了门。

    果然，眼下这时候，铺子上一个客都没有。池子里才刚刚放了热水，女伙计们里里外外地忙叨，董鸳独个儿在柜台后边也不知写写画画些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眼睛就是一亮。

    “我估摸着你今日就得来。”

    她忙忙地从柜台后头迎了出来，引着季樱兄妹往里走：“要不说你们家大业大的不一样呢，开个铺子跟玩儿似的，这都三四天了，愣是连打发个人来问一句都不曾，就这么不往心里去？”

    这说起话来直冲冲的劲头，还真未必是人人都能受得了的，季樱忍不住笑了：“胡说，我要是不往心里去，之前怎会同你一起忙得人瘦脸黄？我这还不是不想给你压力吗？倘使见天儿地跑来，有事没事就问生意如何，一两天也罢了，时日长了，你能受得住？”

    “人瘦我认，脸黄可就算了。”

    董鸳回头朝她脸上瞟一眼：“你的意思我也明白，可就是管不住我这张嘴。”

    说着便从柜台下头将账簿搬了出来：“可要瞧瞧？”

    “不必。”

    季樱将那账簿往旁侧推了推：“我听你说就行。”

    “那也好，反正都在我脑子里呢。”

    董鸳痛痛快快地点头，果然将那账簿给收了：“这几日，铺子上眼睛瞧着倒挺热闹。先前咱们不是给哪些个胭脂铺、成衣铺和金器店都送了单子吗？说是凭那单子可以打折来着。有不少女眷——妇人也有，年轻姑娘居多，拿着单子来询问。只是问的人着实不少，真正肯进来沐浴的，只零星几个罢了。”

    这情形，季樱是一早料定的，虽说闲时脑子里也不免幻想，保不齐这买卖一开始便能赚个盆满钵满，但现实一点，眼下才算正常。

    因此她也并未觉得太过失望，点点头：“头一遭瞧见专做女子生意的澡堂，又不知里面是何情形，进来问问也是有的。”

    “即便是手里没拿单子的，从咱们门前经过，也总要站下观望好一阵。”董鸳接着道，“看起来吧，有兴趣的人当真不少，可老这么着也不是事儿对吧？新鲜的东西，看一阵子也就不新鲜了，没了趣儿，自然也就失去了往里头进的兴头。所以我琢磨着，得弄点托儿。只要有人带头往咱们铺子里进，真金白银地花了钱，再往外喧嚷喧嚷，就不怕旁人看了不眼馋，你说呢？”

    毕竟，这澡堂子是货真价实的好，她若不是这流光池的掌柜，恨不得自个儿天天去那池子里泡着呢！

    “使得。”

    季樱当即就点了头，“其实这个不消问我，你拿主意就行。”

    一边说，一边四下里打量，目光一错，瞥见门外一个缩手缩脚的身影。

    她立时皱起眉来，扔下一句“稍等”，又让季克之去检查一下可有疏漏之处，领着阿妙抬脚便出了铺子，在左近的围墙处将何氏逮了个正着。

    “你怎么来了？”她拧着眉问，“我不是说，有事自会打发人去找你们吗？”

    又转头去看阿妙。

    莫不是没给他们钱？

    阿妙一脸理直气壮地扬了扬下巴。

    虽未说话，意思却很明白：我给了！

    “那个……”

    何氏一向有些怕季樱，被抓到了，只好强撑着挤出个笑容来，使劲摆摆手：“不是，我们是真有事儿……”

    季樱却是没接她的话，径直问道：“这听琴巷的铺子，你们是如何得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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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话 两块糖

    “啊？”

    何氏为人蠢笨胆怯，被季樱一句话问到脸上，顿时没了抓拿，张口结舌地支支吾吾半晌也没说出句囫囵话，手掌在裤子上搓了又搓，扭头往另一侧看。

    季樱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就见斜对过的小酒肆后，蔡广全探出个脑袋来，正冲她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嘛，还挺机灵。

    蔡广全一向嫌何氏是个蠢的，若不是能用得上她，万万不乐意带她出门。多半因晓得流光池是个女澡堂子，他一个男人家，只怕还没靠近就会被打出老远去，这才派了何氏来打头阵。

    这夫妻俩，一个见了她如同耗子遇上猫，另一个……也挺像耗子的，却是要奸滑上许多了。

    旁边不远处，桑玉显然也发现了蔡广全，人虽未动，眉头却是已紧紧皱了起来，模样十足警觉。

    季樱将目光收回，落在面前的何氏脸上。

    黑黄胖壮的妇人被她盯上一眼，愈发手脚都不知哪里摆，低低嗫嚅：“我们……听人说的……”

    这实属无稽之谈。

    出钱做买卖的人不愿意让太多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这在商界是常有的事。给流光池干活儿的匠人们皆是经验老到的老师傅了，得了主人家吩咐，又收了不菲的工钱，吃饱了没事做往外嚷嚷去？

    至于这铺子上干活儿的人，见了季樱和季克之固然也行礼，但除了董鸳之外，只怕连自己东家姓甚名谁都未必清楚。她们又能去说给谁听？

    思来想去，也只有季家人有这个可能了。

    但就算季家有些人揣着自己的小心思，想将事情早早地扬出去，也犯不着去跟蔡广全和何氏两口子说吧？

    “是真的、真有事儿……”

    何氏耷拉着脑袋，挑着眼偷觑季樱的脸色：“我们日日来，都两三天了……”

    忽地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疙瘩，讨好笑着递过来：“今儿我们起了个大早，正撞见村里那个卖饴糖的老头。姑娘从前自个儿攒了钱总去买，后来他生意好了，天天一早便往城里来，甚少能遇上。你看这……”

    季樱忽地就有点心软。

    这两口子，对待从前那个女孩子怎么也算不上好，连个名儿也不正经叫，成天“丫头”“丫头”地唤着。

    但到底在一块儿住了十来年，就算不提感情，多少也会留下些许轻易难以抹掉的习惯。

    顿了顿，她便伸手将那手帕疙瘩接了过来，展开瞧了瞧。

    里面果然是几块麦芽熬的饴糖，怕是在怀中揣得久，化了，边角捏着有点发软。

    “我这会子还有正事。”

    季樱想了想，伸手往流光池背后指了指：“那后头是条小道，偏僻些，人少，你们先去那里等着我，过会子我便过来。”

    “嗳！”

    何氏得了句准话，立刻就高兴了，回身动作极大地对着蔡广全连连比划，然后又左右瞧瞧，一溜烟跑出听琴巷，鬼鬼祟祟地绕到后头去了。

    流光池旁侧其实就有一条小径，是通往后边小路的……

    季樱原想提醒她，见她溜得飞快，只好把话又给咽了回去，也不理对面的蔡广全预备走什么路线，抬脚又回了铺子里。

    “有事？”

    董鸳站在柜台后，朝外头张望了一眼，抬抬下巴：“那妇人我见过，昨儿也在咱们澡堂子外晃荡来着。我本想去招呼她，才走近几步，她就跟受惊了的兔子似的跑了。”

    “不妨事。”

    季樱三两个字一笔带过，岔开话题：“你方才说找人当托儿，给店里赚吆喝，只怕需要人手，也得花些银钱，账上若是不够支用，只管同我讲。”

    “嗐，这不必。”

    董鸳摆摆手：“开张才几日，并未花使太多，账上银子尽够了。且我自个儿也是商家女，我家那米铺子虽是小生意，这些年也算是在商场打滚儿了，总有些人情往来。这事只管交给我，你别操心了。”

    季樱这才罢了，低头思忖片刻，又吩咐：“我哥怕是还在那儿查看锅炉呢，等得了空，你在铺子里选个机灵的，让她去跟着老师傅学学怎么修锅炉。太难的问题咱们解决不了，但简单的毛病，咱得自个儿就能应付。”

    顿了顿：“等我哥出来了，你同他详细地把找托儿的事讲一讲，能多细就多细，等我回来。”

    董鸳登时懂了，点点头应下来。

    季樱于是便领着阿妙出了流光池，顺着一旁的小径穿过去，绕过后院，行至铺子后的小道上。

    蔡广全和何氏就在流光池的后门附近溜达，一边转圈，一边眼巴巴地往这边瞅，瞧见季樱，眼睛就是一亮。

    按董鸳的话来说，这两人连着两三日都在此处出没，保不齐还真有什么重要的事。季樱如此想着，脚下就快了两分——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旁侧里冷不丁掠过一条人影，迅疾得仿佛都出残影了，直直冲着蔡广全和何氏而去，一手扼住蔡广全的喉头，狠狠将他往后一推，另一手却是绕后揪住了何氏的脖领子，一把扔出去老远。

    然后他又飞快地闪了回来，正正挡在季樱和阿妙身前：“危险，三姑娘别过去。”

    季樱：？

    抬眼就见桑玉一脸肃穆，两臂平平展开，将她们拦了个严严实实。

    年轻人身手很利落啊！

    季樱往后退了一步，拧了拧眉：“你干嘛？”

    桑玉转过背，看了看被他扔得七荤八素的蔡广全两口子，眉头皱得比她还紧：“这两人行踪诡秘，怕不是好人，姑娘莫要上了他们的当。”

    什么东西？

    便见他用下巴点点季樱手中的手帕疙瘩：“听闻最近城中有拐子。”

    季樱花了老大工夫，才明白了他的意思，有点不可置信，一字一句问：“你的意思，我这么大的人了，在自个儿的铺子外头，因为两块糖，会……被人给拐走？”

    阿妙也是一脸莫名，转头看向他：“你咋这么能？”

    桑玉微微怔了一下，面皮便有点显红，嘴却硬：“总之大意不得，之前四爷特地吩咐过，让我这段日子仔细些……”

    “这些等会儿再说。”

    季樱打断了他，望向仍在地上没能起来的蔡广全和何氏：“要紧吗？”

    “没……咳咳咳……没事……”

    蔡广全挣扎着十分费力地爬起来，捂着喉咙，也不顾着再去行他那谄媚的工夫：“是真有重要的事，姑娘……这几日有人来打听你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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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话 打听

    蔡广全倒是从地上爬了起来，那厢何氏却还在地上扑腾，想来是方才被桑玉给摔得昏了头。

    “去扶她一把。”

    季樱转头对阿妙道，便见得那丫头板着脸几步走过去，单手攥住何氏的胳膊，一用力，将她提溜了起来。

    ……也是个力大无穷的少女啊。

    “把气喘匀了说话。”

    瞧着他二人应是无甚大碍，季樱这才开口道：“什么叫有人去打听我，去哪里打听，跟谁打听？”

    桑玉如此才算明白，这夫妻俩同他们家三姑娘是识得的，大抵是有点不好意思，转身飞快地跑开了，只须臾，取了个水壶过来，扔给蔡广全。

    蔡广全平白挨了顿揍，却也不敢多说甚么，老老实实灌下去两大口水，总算是缓过劲儿来，拿袖子抹抹嘴：“就是有人来村里打听您啊！来咱家也问过，后来又去村子里问过其他人，好几天了没见走，就住在村尾的脚店。您知道，我们虽是村里的土混子，却和季家也沾亲带故有些干系的，这人瞧着穿着打扮，可不像是季家人呐！”

    他的话信息量有点大，又囫囵得很，一时之间还真是很难理清楚。季樱垂眼琢磨了片刻，道：“这样吧，我问你，你来答我——其一，你确定这人打听的是我吗？”

    “这还能有假？”蔡广全一摊手，眼珠子一转，忽地反应过来，“张口说得明明白白，就是打听季家三姑娘嚜！”

    他这么说，季樱也明白了，点点头：“他打听我些什么？”

    “这可就多了，啥都问。”

    蔡广全小跑着凑上前来：“就问，三姑娘在村里住了多久，有没有朋友，平日里都做些啥，现下长高了不曾……嚯，那架势，当真唬了我一跳，我还当是官府的人……”

    话说到这儿忽地吞了回去，另起个头：“我心里琢磨着，这要是季家的人，似这等家常的问题，直接问您不就成了，何必大老远地往村里跑？再者，他专门打听姑娘家的生活，恨不得连穿啥吃啥都问个清清楚楚，实在透着股怪异，我便想，无论如何，得先来告诉您一声。”

    这倒的确是个值得赶紧告诉季樱的事儿，肯主动来，纵然目的是为了钱，也总算是上心了。

    “唔。”

    季樱点点头，抬起眼皮，扫了扫站得稍远些的何氏。

    方才委实摔得狠了，这老半天，她才终于醒过梦儿来，手还一个劲儿地揉额头。

    揣着好心来报信儿，却平白无故遭殃，着实有点可怜。

    “这人是男的？长什么模样？”

    季樱将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到蔡广全那儿：“你以前从未见过？”

    “相当脸生。”

    蔡广全答得非常笃定，似是怕季樱不信，还重重地点了下头：“旁的我不敢保证，但我这双眼睛却很是好使，只要见过的人，决计忘不了——说起来，那倒是个皮肤白净秀秀气气的后生，个头儿不高，瘦瘦弱弱的。他那长相，若搁在没见过世面的人身上，怕真还愿意多看两眼，但跟您家里人一比，那就差得多了。”

    “说正事，拍马屁就不必了。”

    季樱睨他一眼。

    “我说的是真的呀！”

    蔡广全言之凿凿：“您原本就一家子难得的好相貌，那人单看还行，只是太过文弱了，要说啊，那人连您这位……”

    刚被桑玉揍了，他显然有些怕，缩了缩脖子，手指飞快地指指：“连您这位高大威猛的随从都比不上。”

    一个脸生的、至少是从未在蔡家附近出现过的人，忽地跑去村里打听季樱的情况……还真让蔡广全说着了，这不是怪异是什么？

    “那我开铺子的事，也是从他那听说的？”

    季樱便又问。

    “可不是？”

    蔡广全再度使劲点头：“他说，三姑娘现如今可出息了，在这听琴巷开了间女子澡堂，他知晓此事心下甚慰。我就觉着奇怪了，既然他连三姑娘你的铺子开在何处都晓得，想知道你的近况，为何不直接过来找你？”

    其实那人还有些话，蔡广全没胆子说出来。

    什么一别许久不见啊，什么甚是惦念却未敢叨扰啊……他也是个老混混了，这些话当中的意思，他还能不明白？

    他们将养了十年的丫头送去季家，原就不是好心思，若再让她晓得了还有这么个糟心的事儿，就算她不当场炸了，往后再想管她要钱，只怕就更难了！

    “行了。”

    季樱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心下起了些猜测，只是尚未能作准。回身看了桑玉一眼，对蔡广全道：“听说你们为了这事，在听琴巷等了我两三天了，倒也是辛苦。这事儿办得极好，往后若再有事，或打听到什么，自管还来听琴巷，只消知会铺子上那位董掌柜一声，她自会给我带话。”

    “哎，好好。”

    蔡广全一个劲儿应承，然后便抬眼巴巴儿地看她。

    这意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季樱回头看看阿妙，木脸丫头便从腰间荷包里取了块碎银子递过去。

    眼见得那蔡广全一双眼睛都发光了，季樱皱了皱眉：“按说得了钱怎么花使是你的事，但今日受了些伤，尤其是……”

    她看了看何氏：“尤其是她，瞧着人还挺迷糊似的。钱给了你，务必请个郎中瞧瞧。”

    蔡广全不敢怠慢，赶忙一迭声答好。季樱便再没与他多言，将他们打发了，转回身去看桑玉。

    “我四叔吩咐你最近仔细些？”

    桑玉有点紧张，舔了舔嘴唇，倒是规规矩矩地认了：“啊。”

    “就没同你说是因为什么？”季樱又问。

    “这不必问了吧。”阿妙在旁边将话头截了去，“若四爷说了缘故，他也不至于将那两位当拐子，下如此狠手了。”

    桑玉闻言，脸上便又有点泛红，看阿妙一眼，摇头：“确实没说。”

    “嗯。”

    季樱答应了一声。

    那个莫名其妙去村里打听她的人，自然得查清楚是谁。

    但现在，好像还有另一件也同样重要的事。

    这个人，如同凭空冒出来的，又是打哪儿知道她开了女子澡堂的呢？

    思来想去，这事儿，也只能出自季家人之口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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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话 跟着

    离了铺子后的小道儿，便又往听琴巷去。

    桑玉还回马车上候着，季樱同阿妙两个依旧进了流光池，迎面就见董鸳和季克之站在柜台前说话。

    “……找托儿这等事，在做买卖的商家而言是极平常的事，实则也不需要花上太多心思，安排好了就成。横竖铺子才刚开张几日，我预备慢慢儿地来，明天先找三五个人，后日便是六七个，再后天……”

    董鸳扳着手指头，一气儿数到了十天之后，到了后来，眼见得都有些算不过来了，得停下来想上许久才能继续说。

    好家伙，让她细细地跟季克之讲讲计划，没让她细成这样啊，这掰开了揉碎了……也太难为她自个儿了！

    董鸳这厢正说得口干舌燥，已是有些心焦，却又不得不耐住性子，冷不丁觉着门口光线一暗，慌忙一转头，与季樱打个照面，立马一副得救了的神情，长长吐了口气，对季克之总结陈词：“大概就是这样，您要是不明白，回头再问问季三小姐。”

    然后立刻退到了柜台后，端起茶碗仰面喝了个干净。

    季克之实则也是一脸懵，心里琢磨也不必同我说得这么细，转脸见了季樱，少不得问问去了何处做些什么。

    季樱随口诌了两句糊弄过去，也便同他一道回了家。进了季家大门，目送他先一步离开，这才从车上下来，领着阿妙也往后院行。

    桑玉将马车妥当停在前院，一抬头，见季樱正从他身畔掠过，迟疑了一下，开口唤她：“三小姐，今日的事，可要告诉四爷一声？”

    季樱停了脚，回身去看他。

    直盯得桑玉有些不自在了，方问：“我四叔同你说了，只要与我有关的，都要事无巨细告知他？”

    “那倒没有。”

    桑玉便是一怔：“只是我想着，那两口子今日说的事如果是真的……”

    “我四叔交代你，让你这些天要格外仔细些，这事你为何没告诉我？”

    没等他说完，季樱便又发问。

    桑玉彻底给问住了：“啊？”

    这个，还需要特地说一声的吗？

    “请注意，我要开始对您进行特别保护了！”这样？

    他一副楞呼呼的模样，连阿妙那个千年不轻易开口的都有些看不下去，忍不住出声：“谁花钱雇的你，你没闹明白？”

    桑玉便去摸头：“四、四爷啊……”

    阿妙：……

    突然觉得自己理不直气也不壮了怎么办？

    季樱噗一声笑了出来。

    都这么久了，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她还是能分得清的。季渊待她是真的好，这一点她自然明白，但坦率地说，她并不太喜欢任何事都蒙在鼓里的感觉。

    各人有各人的行事风格，不与她说太多，只一股儿脑地将她护住了，这大概就是季渊保护她的方式。

    但她并不是一朵娇滴滴的小花儿，许多事，如果能知道得多一点，或者她就能更加自如，不必每次都只能匆匆被动的还击。

    人的想法根深蒂固，她也没琢磨着能让季渊改了这习性，只是这一回，她不打算立刻急急忙忙地去找她四叔告状。

    当初，头回知道自己被季大夫人盯上时，她整个人都是懵的，虽说表面上瞧着挺淡定，实则心里又慌又堵，简直等不得地立刻就要去找季渊讨个办法。

    如今过了这许久，她整个人早已是淡定了下来。再遇上事儿，或许依旧难免觉得意外，然而却是半点也不觉慌张了。

    “不必先同我四叔讲。”

    略加思忖，她便抬头看向桑玉：“既有这么个事儿，总得等它闹出来了，方才能弄个清楚明白。以我四叔的性子，若他知晓了，必想法儿铁桶似的将我护个周周全全，如此虽好，可下一回呢？总有疏漏的时候。与其无防备时被人打个措手不及，倒不如像现在这样，有准备地卖个破绽，等人找上门吧。”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陡然凶了两分，一根手指点住桑玉：“警告你啊，我可已经明着同你吩咐得一清二楚了，你若还背着我跑去同我四叔嘀咕，那我……”

    也是不能把你怎么样，毕竟工钱都不是自个儿出……

    “那我便要你好看！”

    虽则没甚么底气，面儿上却像个山大王，撂下这一句，高昂着头带上阿妙自顾自走了。

    接下来几日，季樱该吃吃该喝喝，刻意减少了出门的频率。

    原因嘛，也很简单。

    不管那个跑去村里打听他的人是谁，其最终必是要跑到她跟前来露脸的。他若是正大光明，怕是早就大大咧咧地上门来了，既不敢来，那就是见不得人，只能等她出门。

    若她三天两头地往外头跑，这人或许还能想法儿循序渐进地出现。可她窝在家里不肯出去，时日长了，他定会一日比一日焦急。

    人最忌讳的便是急，一急就会乱，乱了，那便周身上下全是漏洞了。

    因此季樱便塌下心来，老老实实地在家中自我禁足。闲来便同季萝两个打趣逗闷子，没事就往正房院子跑，陪着季老太太说话顺便混两顿饭吃，在家中刷足了存在感。

    如此过了总有十来天，直到连老太太都生疑，问她为何不去铺子上走动，她这才领着阿妙坐桑玉的马车出了门。

    却也没往听琴巷去，眼瞧着秋高气爽，索性让桑玉一气儿把车驾去了长青街，先去各个铺子随便逛了逛，又慢吞吞地晃到河堤上，漫无目的地闲走。

    这时节比之热腾腾的夏日里，不知舒爽了多少，河堤上景致向来甚好，最近更是连卖小吃和各色小玩意儿的摊档都多了许多，便有不少人携家带口地前来赏景踏秋，比之去城外山上，既方便，也热闹。

    桑玉将马车停在了长青街口，自个儿闷声不响地跟在季樱和阿妙身后。

    他这性子，一看就是不惯与姑娘家逛街的，对于前头的主仆二人走几步便要停下来细看摊子上的小物件儿，却又光看不买的行径十分不解，越走眉头皱得越紧，行至河边的歪脖子柳树下，终于是再沉不住气，几步抢上前来。

    “三小姐。”

    他压低了喉咙：“有人跟着咱们。”

    “唔。”

    季樱回过头，眼睛倒是四下里睃巡了一遍，模样瞧着却并不很意外：“跟了多久了？”

    “打从进了长青街，便一直跟着，眼下又跟来了河边，想来应是不会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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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话 你都不记得了吗

    居然已经跟了那么久了？

    倒挺沉得住气。

    季樱略颔首，想了想，便在那歪脖子树下站住了，四下里打量了一番。

    这会子刚刚午后，河堤上人稍稍少了些，拖家带口的人，尤其是那起领着孩子的，轻易也不往这靠近河水的地方来，以免出意外。

    因此这一派热热闹闹的所在，唯独歪脖子柳树下一圈，显得僻静了许多。

    “那人什么模样？”季樱只粗略地看了一圈便收回目光，垂下眼理了理腰间的绦子，低声问。

    桑玉早瞧得真切，因怕像上回似的再弄错，所以直到这会子方才说了出来，一开口自是笃定：“是个年轻人，约莫同四爷年纪差不离，个儿不高，白白净净的。”

    想了想，又道：“也是奇怪得很，这人虽在后头跟着，却并不曾鬼鬼祟祟刻意避着人，只与咱们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看起来行动间却极是坦荡，仿佛……他并不怕三小姐您发现他。”

    听起来，跟蔡广全口中那个去村里打听她的，倒很像是同一个人。

    “小把戏而已。”

    季樱翘起嘴角笑笑，回身吩咐他，声音提高些许：“逛了许久有些累，肚子也饿了。长青街进去右手边那间酒楼，素日我和二姐姐常吃。你去点两个菜，同他们借个食盒带过来，等会子吃完，我们再原封原样地送回去。”

    “这……”

    桑玉有些犹豫，看一眼阿妙：“可否让她去？我若走了，只怕……”

    “你不走，他不敢近身，也压根儿近不得身。”

    季樱抬眸看他一眼，只得又压低了喉咙：“这人若当真有所图，等了这么些天，也该等得着急上火了。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成天在多子巷转悠，这才咱们一出门，他就立马现身。你放心，该怎么应对我心头有数，你快去快回，我这里必不会出差错。”

    左右无法，桑玉只得点头应了，扭头很是机警地四下里扫视一圈，这才拧着眉头，飞快地跑了。

    “好了，你也别到处乱看了。”

    季樱拍拍阿妙，嘴巴不动，只从牙齿缝里出声，继而将她一拉，回转身，随手指一指河面让她看。

    就这么将后背大大咧咧地亮了出来，阿妙当真有些紧张，人虽是听季樱的话也背过了身，一条胳膊却是绕到了她身后，抻开虚虚地护着她。

    实则若真有人偷袭，这么条小细胳膊压根儿派不上半点用场，然而仿佛只有这么做，才能稍微安心。

    站了不上片刻，身后果然传来了脚步声。

    轻轻慢慢的，在那歪脖子柳树旁停了一瞬，迟疑着又转去了左边，同季樱和阿妙两个隔着几尺的距离并排而立，朝着边张望了一眼，仿佛拿不定主意，脸又转了回去。

    快点！再磨蹭下去桑玉该回来了！

    不知道旁人在面对这种情形时是怎样的反应，反正季樱这会子只觉得自己比旁边那个还要急，拼命劝自己冷静，才强忍住了转头去看的冲动，忍不住在心中一个劲儿地催那人。

    行动起来啊，干嘛呢？

    幸而，大抵这人也怕桑玉很快就去而复返，没让季樱等太久。

    “这是……”

    就听得左边传来个清亮柔和的男声，嗓音里带着诧异：“季三小姐，是你吗？”

    季樱登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实在不怪她耐性差，你要演偶遇就好好儿演，走点心，搞得这么做作，让人很难接的好不好？

    心里虽这样想着，她脸上可是一点表情都没有，应声侧过头，与那人目光对视。

    二十左右的年轻男人，个头的确不高，人极瘦弱，模样嘛……倒是还过得去，只是偏阴柔些，面皮白净，同她脸对上脸的那一瞬间，眼眶便红了。

    ……这是怎么个情况来着？

    季樱心里憋了一万句吐槽，眉心略微蹙了蹙，似是有些困惑，只望着他，一声没出。

    “果然是您！”

    年轻男人满面惊喜，抬手就去搓揉那双红彤彤的眼睛：“方才冷不丁瞧见，我还疑心自己看错！您……”

    废话，跟了一路了你还能看错，是你傻还是我傻？

    季樱眉间皱得更深了些，目光落在他脸上，半晌：“我认识你？”

    男子大受震动，身子好像都哆嗦了一下，往后退出半步：“您……不认得我了？”

    然后他便蓦地急切起来，几步行到近前，声音里带了颤儿：“三小姐仔细瞧瞧，我是舒雪楼哇！”

    季樱：……

    累了，真的。

    旁边阿妙也没比她好多少，干脆将她衣襟一扯，急急往后退了退。

    然后这个木头脸的丫头，咬牙切齿地低低从牙缝里崩出几个字：“我是你姥姥啊！”

    季樱当即下了个狠手，在她腰上狠狠拧了一把。

    不是她对阿妙狠心，实在是……本来就很想笑了，再被这么一打岔，真要笑出声了。

    在出门之前，她想了许多种可能，但无论如何也没料到自个儿要面对的是这么个娇滴滴的人儿。所以这人是与从前的季三小姐相识？季三小姐为何如此想不开？

    “我说过了，我不认识你。”

    季樱拼命地憋住那即将喷出来的笑，脸上带了两分寒意：“我的随从很快便回来，你走远些，再赖着，我就要唤人了。”

    那男人——舒雪楼是吧？

    男人一脸惊愕与不敢相信：“一别两年，之前的事，我知令得三小姐您受了苦，可这二年，我也不好过。我冒着被季家人发现的风险回到城里，便是想再见三小姐您一面，哪怕是说不上话，只要能瞧见，我也心满意足，可你为何……如此？过往种种，难道您都不记得了？”

    话虽说得含蓄，但其中的意思，季樱已是听得再明白也没有了。

    紧接着，便感觉到更大的怪异。

    蔡广全那人固然奸滑，但有一句话是没说错的。姓季的一家，除开季应之那个拖后腿的之外，其余人皆个顶个儿的身姿优雅，容貌出众。

    季三小姐从小在这样的人堆儿里长大，眼光决计不会差。眼前这位，单看还成，若拉去和季家人相比，那当真甚么也算不上。

    这样说来，季三小姐有什么理由瞧上他？

    她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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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话 设法

    季樱觉得，她仿佛摸到了两年前，那位真正的季三小姐所犯错误的一点边。

    只是，这事儿实在透着一股诡异。

    一则，她无法相信一个从小养在美人堆儿里的女孩子，会瞧上这么一位；

    二则，事情来得太过巧合，简直由不得她不生疑。

    这人是如何得知她在城中开了一间女子澡堂的？

    他特地跑去村里打听她，折腾出一番大阵仗来，闹得蔡广全两口子也晓得了，到底是想干嘛？

    如果现在他是有意为之，那么两年前，是否也是如此？

    疑问多得很，现下便将这人收拾了，显然不是个好选择。

    季樱在心中微微地叹了口气，当真觉得自己可怜得紧，一面便抬眼望向舒雪楼，语气放柔了两分：“你不要再说这些了，我不想听。”

    话音刚落，旁侧的阿妙身子立即剧烈地抖了一下，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她。那张万年没表情的脸陡然变得生动，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大字：你疯了？

    季樱没客气，也一眼睛瞪了回去：废话，你以为我乐意啊，你家姑娘我都要哕出来了好吗！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舒雪楼眼睛却是一亮，当场拾起袖子来擦了擦眼角，哀婉地点头：“好、好，我不提……那三小姐这二年，过得究竟如何？我人虽不在榕州城，心中却当真每一刻都惦记……”

    “这也与你无关。”

    季樱别开头不看他——主要是看多了真挺难受的——耷拉下眼皮去看地面：“过往之事我皆不记得了，你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现。”

    说罢，扯了阿妙就要走。

    舒雪楼好像是急了，在原地唤了两声，不见她应，干脆一咬牙追了上来，伸手便去拽她的袖子，生怕旁人看不到似的：“三小姐，好容易才再次得见，你即便是不念、不念过往，好歹再说两句话罢！我……”

    不等他把话说完，斜刺里蓦地冲出个人来，还是那样迅疾的速度，也依旧是雷霆一般的气势，只须臾便已杀到那舒雪楼与季樱之间。

    却正是桑玉提着食盒赶到了。

    季樱以为他又会如上次那般不由分说就动手揍人，甚至直接把这瘦弱的家伙扔进河里也不是不可能。然而，桑玉却只是急急地收住了脚，抬起一只手来，摁在了舒雪楼的前胸。

    “再动手动脚，休怪我不客气。”

    他冷声冷气地道，攥住舒雪楼的衣襟往后一推，尔后单手虚护在季樱的身后：“三姑娘，回车上去。”

    季樱低低地“嗯”了一声，抬腿便走，行出两步却又停住，扭头飞快地看了那舒雪楼一眼。

    接着收回目光，脚下便快了两分。

    舒雪楼似是因为这一眼，添了些许勇气，急急扬声唤：“三小姐，我如今住在福义街！您若是想见我，您……”

    后头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季樱已是走远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盯着季樱的背影瞧了半晌，终是悻悻地离开河堤，挤进人堆儿里不见了。

    季樱等三人回到停在长青街旁的马车上，阿妙将车帘撩起来一半，先斟了杯茶递给季樱，接着便手脚麻利地把食盒中的饭菜摆在小几上。

    “拨些出来给桑玉。”

    季樱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吩咐道，捎带着便抬起眼来，看了看站在马车下的年轻人。

    这当口，桑玉也正看着她，脸上带着点问询和期待，那模样，就差将“我做得对吗”问出口了。

    季樱也没吝啬夸赞，弯起嘴角一笑，给了他个大拇指。

    随后就见桑玉嘴角飞快地牵动了一下。

    这世上莽撞的人何其多，有不少莽撞着就过了一辈子。而这桑玉，不过莽撞了一回，便学会了察言观色判断情势，这才是当真难得的。

    “吃过饭之后，就把我们送回去。”

    季樱搁下茶杯，接过阿妙递来的筷子，吩咐他：“然后你跑一趟蔡家。”

    “好。”

    桑玉应得痛快：“要与他说什么？”

    “过个几天……大概四五天的样子就行，让他往季家走一遭。去了别找我四叔，其他人都可，最好是径直冲到老太太跟前去。”季樱思忖着道。

    桑玉与阿妙便同时怔了一下，却仍是立刻点了头：“让他去做什么，说什么，姑娘与我说得仔细些。”

    “也没什么可细说的。”

    季樱抬头冲他笑笑：“你就让他到老太太跟前儿，将前几天来找我时对我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再说一次，如此就行。至于为何隔了这么些天才去说，这却要他自个儿编个妥帖的谎，我不替他费这个脑子。想来他若要见到老太太，必少不了不管不顾地一通混闹，倘或因此受了伤，算我的。”

    她说一句，桑玉便应一声，模样认真得紧。

    “这事若办得好，定不会亏待他——走时莫要忘了提一句这个，怕是比直接把银子扔到他眼前，还要更管用些。”

    说完了这句，季樱便坐回了车里，往车壁上一靠，想了想，将筷子撂下了。

    “适才瞧见那人，这会儿我还周身不舒服。”

    她叹了口气：“委实没胃口，你俩将饭菜分了吧。”

    阿妙手上原正给桑玉拨菜，闻言动作就是一顿：“一口都不吃？”

    季樱扁扁嘴冲她扮可怜，摇了摇头。

    “旁人都是夏日里瘦些，您可倒好，眼看着天儿凉了，反而一日日地掉肉。”

    阿妙绷着小脸训她：“前些天老太太还打发郑嫂子来问，姑娘最近是不是没当心照顾自个儿，怎么到了贴秋膘的日子反而愈发清减，还说要给两个姑娘单开个小厨房伺候饭食。您这顿又不吃，回头老太太再问，您自个儿交代去。”

    别看平日里不言不语的，训起人来还挺厉害。季樱当真一句都没敢回，身子往车里又缩了缩，悄悄吐了吐舌头。

    这日回到家，季樱便直接去了正房院子。在季老太太跟前寻了个由头，说是这些天，那女子澡堂预备做些手段来增加客流，她得去盯着点，也许便会常出门。

    只要孩子们规规矩矩的，季老太太一向并不怎么管束她们外出，听了这话，也不过应一声就算过去了。

    季樱这话原也不是说给她听的，隔日再往听琴巷去，果然，又见到了那舒雪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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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话 非往套子里钻

    这几日，许是因为找了托儿的缘故，流光池的生意眼见得好了许多，上门的女客着实不老少。

    当中虽仍是有她们先前安排好的人，却ye  很有那么几个是跟风来的，犹豫迟疑着，掀了那棉布帘进来，便问长问短地打听，听见堂子里有说话声和水声，便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瞧着心动得很。

    此等情形压根儿不要季樱操心，董鸳是必不会让她们轻易离开的。打发了嘴皮子利索的女伙计去招呼，不过三五句话，便将人带了进去，再出来时，那女客少不得里里外外夸了个遍。

    毕竟这流光池的女伙计瞧着个顶个儿地精神，且这样热气蒸腾的池子，也远非家中浴桶可比，更别说里头还有搓澡的女师傅，从头到脚伺候得舒舒坦坦的，哪能不喜欢？

    生意有起色，季樱便更是不肯对董鸳敦促太多，来了也不过与她闲话些家常，只当是聊天解闷了。

    瞧见舒雪楼的时候，季樱同董鸳两个正倚在柜台前说话。

    正是午间，铺子里一时并无客人，女伙计们换着班儿地吃饭。

    门口的厚棉布帘暂且被掀开了透气，董鸳嘴上和季樱说话，眼睛却还不住地往外头打量，那架势，是绝不打算放过一个潜在的女客。

    正是在这时候，她瞧见了在外头晃悠的舒雪楼。

    那人穿一身白，衣裳拖里拖拉的不清爽，在门外来来去去地晃，时不时便要伸长了脖子往铺子里瞅一眼。

    那模样实在有些引人注意，旁人从他周遭经过，目光总免不了往他脸上晃一晃。

    季樱的马车就停在流光池旁的窄路上，因着季樱先就吩咐过，桑玉便只当是没瞧见他，抱着胳膊靠在车头，瞧着倒像是睡着了一般。

    见舒雪楼来来去去地晃荡，始终不离开，董鸳脸色便有点不好看。

    “啧，这登徒子。”

    她翻了个大白眼：“我就闹不明白，这些个男人究竟是怎么想的？自打咱们开张，每一日，当真是每一日，总有这等不知道揣着什么腌臜心思的人在咱们铺子外转悠——咱铺子遮得严严实实，唯有没客人的时候才会打开帘子，他们压根儿啥都瞧不见，浪费这许多时间，图啥？”

    说着拉一把季樱，下巴往外头点了点：“你瞧这个，看着也是个人样啊，生得齐齐全全的，如此猥琐，他也不嫌丢人？！”

    季樱轻笑了一声，抬眼往外头扫了扫：“瞧着长了个人样，却未必做人事，你从小帮家里做买卖，见的人多，这一点你该比我懂才是。”

    董鸳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又是一个白眼翻过去，不言语了。

    这一日，季樱并未搭理外头的舒雪楼，在流光池呆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便自顾自地出门上车回家，连个眼梢都没给他。

    隔日在家没出门，第三日上，她特地吃过午饭才往听琴巷去，不出所料，又在那里瞧见了舒雪楼的行踪。

    就如同试探一般，这次他离得更近了些，人几乎要凑到帘子跟前，被守在门口的妇人呵斥了一声，哆嗦了一下，忙不迭地又朝后退。

    “真是活见鬼了！”

    董鸳彼时正擦柜台，见状火气登时上了头，将手上的抹布使劲儿一丢，撸起袖子就要出去。

    “等一下。”

    季樱忙将她摁住了：“你先别急着发怒，我且问你，昨日这人来了不曾？”

    “你拦着我干啥？再不管，这腌臜货色，再不管，怕是要跑窗户上扎小洞去了！”

    董鸳挣扎了两下，到底不敢太过用力，只得暂时罢了，扭头皱着眉回忆：“昨日？昨日好似倒真没瞧见他似的。难不成……”

    她霍然睁大了眼，立时急了起来，然而声音却反而压了下去：“难不成这货是冲着你来的？”

    “莫声张。”

    季樱对她摆了摆手，却是忍不住，也冷笑了出来：“原我还拿不准，如此试了他三天，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心中也算有数了。”

    说罢她便拍了拍董鸳的肩膀，掀帘子走了出去。

    那舒雪楼先前被门口的壮大妇人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脸上多少有些臊得慌，还估摸着今日自个儿应当又是跑空趟了，冷不丁见季樱走了出来，当即精神一振，冲那妇人指指季樱，几步小跑着颠儿了过来。

    “三小姐……”

    行至季樱跟前，同季樱打个照面，他脸上便添了两分愁容，开口就是带着亲昵的抱怨：“三小姐好狠的心，竟真的不肯与我再相见。我并未做甚么越矩之事，您又何苦这样避着？”

    “你打哪儿知道我在这里的？”

    季樱寒着脸，凉冰冰地问：“这铺子不是我在管，我也并非见天儿地来，怎么你竟寻到了此处？”

    “只要有心，还怕找不见吗？”

    舒雪楼满面哀怨：“上回在河边偶然一见，我方知自个儿心中放不下……时隔两年，三小姐出落得愈发如下凡的仙女一般，不是我这样尘土般的人能肖想的，我亦不过是想多见见您，若是能说上两句话，那便更是再好也没有了。”

    “不说实话的话，往后就别想再见我。”

    季樱面色更如寒霜：“口口声声说惦念，却一开口就是诓骗，你估摸着，我还是两年前那个甚么都不懂的孩子吗？”

    舒雪楼闻言，大大地震动了一下，竟就沉默了。

    半晌他才复又开了口：“实与三小姐说罢，这些天，我得了空便在多子巷左近盘桓。之前闹出那样的事，我只是不敢靠近您家大门，我也只能在那里候着，见您出了门，我便赶紧跟上……我知此举不妥，若三小姐怪我，我无话可说。”

    季樱唇角微微地翘了一下。

    好吧，也算是给过他机会了。

    原本还想着，他会不会是受了人胁迫，才跑来搞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若真有隐情，或许能放他一马，既抵死不说实话，非往这套子里钻，那便怪不得她。

    “我同你原本就无话可说。”

    撂下这一句，季樱便反身回了流光池。

    这日回到季家，依旧是一派平和的模样。

    可到了第四日，将近午时，郑嫂子忽然慌慌张张地从正房院子赶了来。

    “三姑娘……”

    她立在小院儿里，愣是没敢进屋，一脸焦急与紧张：“三姑娘您……唉，您快去正房一趟吧，老太太发了大脾气，正叫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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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话 搞个大的

    房中，季樱与阿妙对视一眼。

    瞧这情形，蔡广全该是上门来了。

    若有得选，季樱是真不喜欢掺和家宅里的这点子破事。一个屋檐下待着，既没有分家之忧，目前来看，也无家业败落之虞，各人守着自个儿那一亩三分地，乐乐呵呵的过日子到底有甚么不好？

    偏生要成日这样可着劲儿地折腾，仿佛隔三差五不闹出点动静来，这日子便过得不够有滋味，到底为了什么？

    当真打心眼儿里觉得厌烦。

    可无论怎样厌烦，人家既打到头上来，便没有一味退让的道理。这人吧，有时候还就是欠欠儿的，你不将他一次收拾痛快了，他便不晓得怕，待养足了力气，照样接着咬你——即便咬得不是那么疼，架不住它恶心呀！

    喜欢搞事情是吧，行，那便索性搞个大的。

    “按我们商量好的，你先去办正事，然后再来正房院子寻我。”

    轻声对阿妙撂下一句，季樱便起身开门走了出去。

    天凉之后，这小院儿里的绣球花便都给撤了，如今换了满院子各色月季，就图它个开得繁丽热闹。

    郑嫂子就站在那一大片月季花海里，一抬眼瞧见季樱，登时拍大腿。

    “哎呀我的三姑娘，怎地还穿得如此花红柳绿的！”

    边说边急慌慌上来细看季樱那一身樱草色衫裙：“我方才说的，姑娘没听明白？老太太生气啦！这会子您就该穿得素淡些才是，只要干干净净不出错，那就是最好的了。您这一身……平日里穿着，那自然是千娇百媚，再好看也没有的，老太太瞧了指定喜欢，可现在却是万万不妥呀！好姑娘，郑嫂子看着你长大，断不会害你的，快去换一身，啊？”

    季樱却是站着没动，牵起袖子来瞧了瞧，冲她一笑：“我自然晓得郑嫂子总是为我好的，但祖母已然等得发急了，我若还耽搁，只怕更让她不高兴。我还是赶紧去的好。”

    说罢率先出了院子门。

    郑嫂子在她身后使劲跺了跺脚，嘀咕了一句“牛一样的性子”，赶紧几步追了上去。

    她们前脚走，后脚阿妙也从房里出来了，木着脸扒住院子门框小心翼翼地往外打量，见四下里没人走动，当即兔子一般拎着裤脚，飞快地奔前院而去。

    这厢季樱一路快步进了正房院子，一抬头，只见季萝正在廊下同她娘季三夫人拉扯。

    这个道：“我就不走！那姓蔡的没安好心，过会子我妹妹吃亏怎么办？我得在旁边把她给守住了！”

    那个戳着她脑门子骂：“你？你能守得住谁？你在这儿也只是裹乱而已！小孩子家家不安安分分在自己房里待着，哪儿都有你！再不给我滚回去……我便再让你尝尝那湿帕子往身上招呼的滋味！”

    季樱：……好家伙，敢情儿她三婶儿还有这么一手束湿成棍的绝技呢！

    许是听见脚步声，季萝回了头，这一瞧见季樱不要紧，干脆三两步冲过来，一把将她揽了个严严实实。

    平日里最是爱撒娇怕痛的娇小姐，这会子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直着喉咙冲她娘嚷：“您有能耐抽死我得了，等爹回来，我看您怎么跟他交代，我又没错，横竖就是不走！”

    她两个谁的动静都不小，吵闹得厉害，便听得那丹房门上传来一声巨响，听上去，就像是有谁扔了个重物砸门一般。

    紧接着正房也传来季老太太的声音：“是不是樱儿来了？萝儿要留便让她留，孩子大了，这样的事，倒也不用避着她，让她知道知道也好！”

    听那声气儿，果然是很不高兴。

    季三夫人眉头皱成个川字，先狠狠瞪了季萝一眼，再望向季樱，眼神倒是柔和了一点，叹口气：“都不让人省心，进去进去！”

    推着姐儿俩进了屋。

    季樱被季萝紧紧攥着手，一脚踏进正房，入眼就是满满当当一屋子人。

    这等事大房人是必不会缺席的，除开季应之那个大肚子的媳妇之外，其余有一位算一位，来了个齐齐全全。

    一见季樱进门，季海便冷着脸把头扭到一旁，季应之唇边挂着一丝冷笑，季择之垂了眼皮，唯独是永远笑呵呵的季守之，冲季樱点头打了个招呼。

    三房的娘仨也都在，管不了季萝，季三夫人便只好将季成之搂了个满怀，拧着眉坐在了门边。

    季渊却是老位置待着，见季樱进来，不过扫她一眼，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至于蔡广全，此刻正蔫头耷脑地立在屋子当间儿，回头与季樱目光相撞，仿佛心虚似的，登时又缩了缩脖子。

    季樱目不斜视，进了屋，先给季老太太行了礼，又与屋中人一一见过，这才规规矩矩问：“听郑嫂子说，祖母唤我唤得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尔后望向蔡广全：“您今天怎么来了？”

    话音还未落，季渊那边便丢过来一个有些凌厉的眼刀。

    “哎呀你这孩子，还问。”

    季大夫人原本立在季老太太身边替她抚背顺气，一副慈孝场面，这当儿却是一脸欲言又止，蹬蹬地赶过来，一把拉住季樱的手，用那种刻意压低了，却又刚好能让满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量道：“赶紧给你祖母认个错儿吧，你瞧瞧，都气成啥样了？”

    说着就叹气：“你说说你，平日里那样伶俐，怎么偏偏……一而再再而三地犯同样的错儿？”

    这么迫不及待地拱火？

    一般而言，一件事拿主意的那个总是会将自己藏得深些，如此说来，今儿这一场大热闹，她只是个帮衬，却不是牵头的那个？

    管她是不是呢！

    季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做出一脸讶异：“大伯娘……这是什么话？我犯了什么错儿，为何上来就要我认错？”

    “唉哟！”

    季大夫人跌足道：“你这孩子，最近做了些啥，你心里没点数？真真儿的，我光是听听，都觉得心口疼，你说你哪儿都好，怎地偏偏是这么个记吃不记打的性子？唉……”

    “你且住口。”

    不等她在那儿絮叨完，季老太太已是开了口：“很不需要你当和事佬和稀泥，樱儿，你若还是个懂事的孩子，便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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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话 都是戏精

    季老太太一边说，一边朝季樱脸上望了过来。

    自打开了那劳什子流光池，这孙女就眼瞧着往下掉肉，分明是行将入秋时才做的衣裳，这会子穿在身上却已有些嫌大，袖笼子空空荡荡的，愈发显得她纤细窈窕。

    瘦归瘦，人却还是极好看，袅袅婷婷地立在那儿，半点不见慌乱，一双杏眼亮得灼人，闪闪烁烁一派坦荡。

    季老太太在心底深深地叹了一声。

    “都别嘀嘀咕咕的，让她自个儿说。”

    她冷涔涔地道：“一个人有没有做错事，自己心里是最清楚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犯了错就该罚，若是没有的，也不能冤了她去。”

    老太太讲话自是管用，满屋子霎时寂然无声。季大夫人似是有点尴尬，讪讪回了季老太太身边，手往她肩上一搭，替她捏起肩来。

    季樱便被撂在了屋子当中，旁边蔡广全好似极紧张，有一下没一下地直拿眼睛瞅她。

    “我实是不明白大伯娘所说的‘犯错’是什么意思。”

    季樱满面困惑：“这些日子，我除了在流光池忙碌，便是在家中，因为事太多，就连琬琰姐姐和石小姐找我去玩，我都不得空。如此却还说我犯错……难不成是因为流光池的买卖做得不好？但这才几天呀，听说洗云到现在还没盈利，更别说……”

    更别说什么，她却是给吞了回去。

    季海的脸色登时愈加难看，就连季守之，脸上的笑模样也淡了两分。

    旁边，蔡广全还在一个劲儿地偷眼看她，大抵是因为紧张，还不住地拿袖子去揩额头。

    季樱给他看得心下发烦，回头扬声道：“为何老是看我？今儿你来我家，又不是我请你来的，莫不是嫌我从前在你家吃喝得太多，特特跑我家来管我祖母要钱？你也好意思，我在你家可没过一天好日子！”

    “就是，就是的！”季萝在旁忙着帮腔。

    “哎您……季三小姐，这话是怎么说的？”

    蔡广全一听这话立马急了，人也不哆嗦了嘴皮子也利落了，身子站得锛儿直：“天地良心，我可没管老太太要一文钱！是，您在我家住了两年，没过上啥好日子，那……您也瞧瞧我家是何境况，吃的穿的，我和我婆娘没短过您吧？您怎么这会子倒抱怨上了？”

    “算了吧，没短过我……我从家里带的东西，怎么到了儿没一样跟了我回家？”

    “那、那是您不要的呀，四爷当时撂下话，说都是腌臜东西，不要也罢……”

    正事儿没说上，先吵起来了。

    季樱狠狠瞪他一眼，转头望向季老太太：“祖母难不成认为，这就是我的错？这我是不认的，这蔡广全为人奸滑，嘴里没一句实话，祖母别信他。”

    “嘁。”

    季应之那厢里顿时发出一声嗤笑。

    “二哥哥笑什么？”

    季樱转而望向他。

    然而季应之却是不接话茬，把头别了开去。

    “我问你话呢，二哥哥笑什么？”

    季樱不依不饶，两步迈过去，在他跟前站下：“有什么可笑的？”

    “哎呀！”

    季大夫人这时候便又跑了过来，一把拉住季樱：“怎么跟你二哥哥又闹上了？樱儿，你这一通混闹解决不了问题的，你倒是说句实话吧。你同那个……那个舒雪楼，究竟是怎么回事？”

    得，到底这个名字，还是从她嘴里说了出来。

    季樱一愣，脸色微微变了变：“什么怎么回事？”

    “真是愁死我啦！”

    季大夫人捶捶心口：“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嘴硬啊！这蔡广全都说啦，前些日子，舒雪楼专门跑去了村里，满村打听你的事，这是全村都晓得的呐！”

    “什么？”

    季樱仿佛很是震惊，回头瞪住蔡广全：“这是真的？你为何不来告诉我？”

    恰在此时，阿妙来了，在门口也不知与金锭说了几句什么，便悄无声息地进了屋，站在了门边的角落里。

    蔡广全脖子一梗：“三小姐，您看您对我这态度……我那婆娘直到现在提起你还怕得厉害，我为啥要来给你报信儿？不是我不念旧情啊，只是我到底是替老太太办事的，出了这档子事，如此怪异，我怎能无动于衷？”

    说到这里语气也硬了：“反正我说的全是实话，您可还记得村里那口烂泥塘子？我若有半句假话，保佑我等会子回了村便掉进去，淹死闷死臭死！”

    “你……”

    季樱给气得喘气声都大了，回身去看季老太太：“祖母，这蔡广全从未见过舒雪楼，怎见得那个打听我的人就一定是他，我……”

    “三妹妹。”

    季应之此时倒是跳了出来，将话头抢了过去：“你这搅混水的工夫当真是厉害的，可那舒雪楼祖母和我父亲、四叔皆是见过的，蔡广全方才已经仔仔细细将他的形貌说了出来，想必，祖母心里早就明白了，况且……”

    他又是一声轻笑：“妹妹何必在这里装讶异，你不是早就与舒雪楼重逢了吗？”

    屋子里有片刻的安静。

    少顷，“喀嚓喀嚓”，冷不丁响起一阵嗑瓜子儿的声音。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季渊手里抓了一把蟹黄瓜子，正摆了个极舒服的姿势，好整以暇盯着屋中诸人。

    就好像，在座各位都是在演戏给他看一般。

    季应之心里蓦地感觉有些怪异，然而眼下，却又容不得他停，只得先抛掉脑中的杂念，继续发难。

    “有人曾见过三妹妹同舒雪楼见面，且还不止一次。”

    他站起身，极真诚地对季老太太道：“甚而那舒雪楼，还几次三番地寻到了听琴巷去。若咱们再迟一些发现，只怕城中已流言四起。祖母，咱们虽是商户，在这榕州城中却也有头有脸，两年前的事犹在眼前，咱们、咱们不能重蹈覆辙啊！”

    季老太太的脸色，因为他这一番话，更如同挂了厚厚一层寒霜。

    再看向季樱时，她眸子里已再无半点温度：“三丫头，你是不是又与那戏子……”

    咦，闹了半天原来是个戏子吗？

    那他的模样，便委实不奇怪了。

    季樱咬了咬唇，垂下眼，思索了许久，仿佛才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来。

    “祖母，我……的确见过他，可那都是偶遇，并非故意的，这一点，跟着我的桑玉和阿妙都能作证，还有……还有流光池的董掌柜……”

    “三妹妹，不是我们不信你。”

    见她好似慌了手脚，季应之当即自得起来：“只不过，当年你险些与他私逃，要不是家里发现得早，十有八九已酿成大祸，如今事关于他，家里人又怎敢掉以轻心？你说阿妙与你的随从可作证，他们都是你的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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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话 反击

    季老太太的脸色已是难看到了极点，隐忍许久，猛然一拍罗汉榻上的小几。

    “我已交代过，两年前的事不许再提！”

    这声怒喝，端的中气十足，季应之原正说得兴起，陡然受了这么一嗓子，余下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老半天，他才讪讪道：“祖母，这不是事儿又找上门来了？不是孙儿不听您的话，只是这样的丑事，掩是掩不住的……”

    “甚么丑事？”

    季萝实在听不下去，壮着胆子呛他：“也不过是二哥哥的一面之词罢了，谁晓得当中究竟是何情形？”

    季樱捏捏季萝的手示意她别做声，心里却很是意外。

    她还以为两年前的事如同今天一般，是个莫须有的罪名，但……已经到了私逃的地步？那十有八九，倒是真的了。

    她在心里狠狠骂了那季三小姐几句“不长眼”，面上却是一片沉静：“舒雪楼去流光池找我，我并未搭理他，只是将他打发走而已，这事，董掌柜也能替我作证。”

    “啧，三妹妹脑子怎地转不过弯？”

    季应之皱着眉看她，仿佛怒其不争：“那董掌柜，不也是你的人吗？年纪轻轻便当上掌柜，可见颇得你信任，你们之间亦是交情匪浅，那她说的话，同样做不得准啊！我就不一样了。”

    他轻笑一声：“有许多人都瞧见你们私会，这可不是我瞎掰，我有人证的，可要我立刻把人带来？”

    “这怎么行？”

    季大夫人第三度挺身而出，赶上去半真半假地拍了他一下：“那是你妹妹，闹得她没脸，难道你心里便舒坦了？”

    又转而来哄季樱：“好孩子，你可别再犟了，踏踏实实地认错儿，你祖母素来疼你，必不会为难你的。”

    再软声求季老太太：“终究还是孩子，总有脑子不清楚的时候，您这一向身子就不舒坦，可千万别上火……”

    季樱冷眼看着她像个蝴蝶似的四处周旋，淡淡道：“大伯娘歇歇吧，我都替你累得慌。”

    “……什么？”

    季大夫人倏然睁大眼，声音打颤儿：“你这孩子……你怎么不分好赖啊，我……我这可是在帮你！你犯了错儿，不赶紧认了，反而一味嘴硬，到头来受责罚的难道是我吗？”

    说着还带了哭腔：“小时候同我是最亲的，怎么现在，竟成了这样……”

    季樱压根儿懒怠搭理她，径自与季应之对视：“有句话，二哥哥说对了，凡事都得讲个证据。二哥哥那里有人证，这是极好的，可我想着，这人证嘛，中间到底隔了一层，也未必能尽信，不若，我们将正主儿请来，岂不便当？”

    季应之面上闪过一丝迷茫，紧接着心中便起了警觉，可惜为时已晚。

    季樱偏过头去，看了看站在门边的阿妙，那丫头便垮着个脸出去了，少顷返回，身后多了两个人。

    桑玉拎着舒雪楼的后脖颈子，两步跨了进来。

    季应之脸色有一瞬剧变，亏得他还算有点脑子，没有当场乱了分寸，然整个人却是显然绷不住了，嘴巴张了张，作不得声。

    桑玉将舒雪楼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要走。季樱忙叫住他：“你别忙着走，这人是打哪儿找到的，同我祖母和各位长辈好生说说。”

    “哦。”

    桑玉应了一声，果然直直看向季老太太：“这人三不五时就在多子巷左近转悠，要么便去听琴巷行走，三姑娘早早地就让我留了个心眼。今天正是在多子巷外拿住了他。”

    舒雪楼伏在地上，人已是抖得筛糠一般。

    “哦？”

    季老太太的眉眼舒展些许：“你们三姑娘出门，你总跟着，你说说，这个人与你们姑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祖母。”

    不等桑玉说话，季樱率先开了口：“桑玉是我的人，与其问他，不如问这姓舒的。这人去听琴巷找我，不是一回两回，除了咱家和许家之外，我从未曾跟任何人提起过开铺子的事，那些个匠人和伙计也都是嘴紧的，他如何得知？”

    “这……不是您告诉我的吗？”

    舒雪楼浑身哆嗦着，兀自强撑：“真要论起来，我也不知您为何如此这样反复无常。那日在长青街的河堤上相见，本是咱们约好的，我到了那里，您却翻脸不认。此前也是这样，一开始，您让我不要再来找您，后来却又同我说，您的铺子马上就要开张，往后，或可去那里找您，可真当我去了，您却又疾言厉色地斥骂我……三小姐，即便不念旧情，也不必这样糟践人呀！”

    “哦，原来是我自个儿告诉你的。”

    季樱轻笑出声：“我最近记性真是差，你可还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同你说铺子的事的？”

    “是……”

    这等事，冷不防问起来，哪能编得周全，舒雪楼把心一横，胡诌：“是……您那流光池开张的头一天傍晚，你领我去了铺子，说是让我认认地方。”

    “是哦。”

    季樱撇撇嘴：“我要是没记错，那天我整日同董掌柜在铺子上为了开张的事做准备，晚上陆家公子来了，与我闲聊片刻，还送了四色茶叶作为贺礼，这之后，又看着我上了马车回家——我是怎么忙中偷闲领了你去，又是把你藏在哪儿的啊？”

    又抬头对季老太太道：“这陆家公子总不是我的人，且他为人一向正直，说的话，当是能做得准吧？”

    “唔。”

    季老太太面色益发和煦：“陆家哥儿自是信得过的。”

    舒雪楼更加紧张，一拍额头：“我……我记错了，不是之前，是开张之后……最近与三小姐您重逢，您却待我冷一时热一时，我实在心烦意乱，所以才记不分明。”

    “啧，你想好了再说。”

    季樱摇摇头：“可巧了，开张当天和隔日我都没出门，这一点，家里人全知道。第三日我倒是出门了，却是去了许家，在他家留至晚饭后。这事陆家公子同样能作证，而且，因看天晚了，四叔还亲自到许家接我们来着。”

    “对！”

    季萝这当口也想了起来：“那日我和三妹妹一起去许家，偏巧他家请了个画师，我还请那画师给我画了画像，上头有落款和日期的，祖母，我去取来给您瞧？”

    季樱笑容愈发大了，好心对舒雪楼道：“我劝你再好生琢磨琢磨，这日子可不能再往后拖了，毕竟你还去了村里和蔡家，再拖下去，时间可就对不上了。要不，你试着往前倒一倒，重新选一个日子？若是运气好，兴许那天，我碰巧还真的没有人证，这样我便脱不了罪了，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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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话 扭转

    有那么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这满屋子里的人，没一个出声的。

    季渊吃够了瓜子，改低头玩腰间的佩玉，抛起来又接住，如此几番，一个失手，那玉便磕在了罗汉榻上，发出喀啦一声。

    大房诸人比之先前可低调了许多，个个儿低眉顺眼，季大夫人也不给季老太太捏肩了，手搁在膝盖上，眼睛望向房中一角，只不知在琢磨甚么。

    季老太太一副如释重负的情态，坐姿也放松了许多，只那眉头仍纠结着散不开，等了半晌，见那舒雪楼说不出话来，一掌再次拍在那小几之上。

    “既给不出日子，那便是扯谎了？”

    她冷声斥：“两年前放了条生路与你，你不知道悔改，反而又跑回榕州城污我孙女的清白，是谁给的你狗胆？究竟有何目的？”

    舒雪楼被那一声响惊得抖了两抖，伏在地上脑袋往右侧偏了偏，也说不清是在看谁。偏嘴还紧，一口咬定：“是我自个儿心中未曾放下前事，这才大着胆子跑了回来。与三小姐几番相见，这是真真儿的，我……”

    话没说完，脸上狠狠挨了一下，“啪”一声脆响。

    他那细皮嫩肉的半张脸立时红肿了起来，一把捂住了，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季樱。

    “我生平最恨有人冤枉我。”

    季樱收回手，凉浸浸地道：“你们心中揣着什么肮脏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但你们也得清楚，我可不是两年前那个孩子了。”

    这话说得满屋子震动，季老太太身子前倾：“樱儿，你这话是何意？何为‘你们’？”

    季樱却没有在这话题上纠缠，站直了身子，对她行了个礼：“祖母，方才一试便知，这舒雪楼鬼话连篇，一个字也不能信。这些天，但凡出门，桑玉和阿妙总跟着我，您若觉得他们还算老实，不妨问问他们。对了……”

    她讥诮笑着转而去看季应之：“适才二哥哥不是还说，有许多人证？倒不如把他们也一并请了来，兼听则明，说假话的人必有破绽。”

    季应之脸一白，霍地站起身：“你这是什么意思？”

    “都消停点！”

    季老太太一声断喝，指指桑玉：“你，你来说。”

    桑玉平日里少言寡语，这会子倒是很有决断，并不拿眼睛来看季樱，被季老太太点到，当即便走到屋子中间，一五一十地将这些天所见所闻一股儿脑地全说了出来。

    因着全是真事儿，他说的时候神色一派坦然，连个磕巴都没打，说完了便往边上一站，再不言语。

    季老太太越听越生气，指着地下的舒雪楼就骂：“你这是……你这是铁了心思地要毁我们家樱儿的名声！好个脏心烂肺的狗东西！这二年我们樱儿从不搭理你，我可不信你是自个儿一时兴起跑了来的，究竟是谁指使你，你又得了甚么好处，给我老老实实地往外吐！”

    她骂一句，舒雪楼便抖一下，却仍是嘴硬得很：“真不是、真没人指使，我就是因为心中惦念，这才……编谎只因生怕季三小姐撇了我，是我猪油蒙了心……”

    嚯，就这还护着背后的人呢，看来得的好处着实不小。

    季老太太是动了真怒了，见他不肯说实话，直着喉咙就唤人：“把他给我带下去好生招呼，不说实话，就不许放他走！”

    “祖母……”

    这当儿，那季择之倒是开口了：“咱们家虽富贵，却到底是平民，倘若私设刑堂，只怕……”

    “咣当！”

    季老太太不由分说，一个茶碗便砸了下去：“当年先皇御驾亲征，凯旋经过榕州城，只因身上沾了脏污，在咱家的澡堂子洗了一回澡，感觉甚美，这才賜了御字招牌。这许多年，咱家生意皆是靠自个儿一手一脚壮大的，从不曾借着那御字招牌招摇，但咱家，却也不能任人在那御字招牌之下随意诬赖陷害！我今日就是动用私刑又如何？给我带下去！”

    便立时有小厮进了屋，将那舒雪楼拖了下去。

    到底岁数大了，说完这些话，季老太太便喘得厉害。金锭慌慌地奉茶来，她喝下两口，缓了老半天，才算是平复了些，转脸看向季樱。

    “你今日受了委屈，祖母心中已尽皆明白了。”

    她软声道：“我知我们家樱儿如今是个最懂事的孩子，为了那流光池的买卖，一日瘦过一日，又哪有心思折腾那等见不得人的腌臜事？你且回去歇着，让你二姐姐陪你，余下的事，交给祖母就好。”

    季樱皱了一下眉头，却是没分辩，乖乖地应了一声，牵了季萝退出正房。

    姐妹俩领着自个儿的丫头，沿着小径往小院儿去，行至荷塘边，季萝猛地拽季樱一下，停住了。

    “不开心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我知道这会子，你肯定特别不开心，若换了是我，被人这么冤枉，怕是要翻天。不过祖母已经说过要严查了，你也别一直往心里去呀。”

    季樱弯了一下嘴角，没说话。

    会严惩舒雪楼，这一点她从不怀疑，但将她打发了，不让她参与后头的事，便令她不由得猜测，季老太太或许并不太想知道真相。

    况且，只审舒雪楼，本身就未必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今次的事，她几乎笃定，必然是大房人在背后捣鬼，可他们即便要支使舒雪楼，也用不着自个儿亲自出面不是？

    谁晓得同舒雪楼联系的那个人姓不姓季？

    总得再加个砝码才行。

    “还有个事儿，我不明白。”

    季萝挽住她往前走，又道：“今日是赶巧，那姓舒的正好选了你有人证的那两天来说事儿，直接打了自个儿的脸。可他如果选了别的日子呢？那些日子，你并无人可作证，那岂不是百口莫辩？”

    说到这儿竟后怕起来：“若真是这样，可怎么办呀！”

    “傻姐姐。”

    季樱回过神，转脸对她柔柔一笑：“明知他是扯谎，何必在意那许多？他胡诌，我也胡诌就是了。他选的那天若我刚好在家，那是他自个儿倒霉，倘若我偏巧出了门，那也无妨，反正不管我去做什么，一概将陆公子拉出来替我作证就是了，有多难？”

    “啊？这……也行？”

    季萝张大了嘴，朝她脸上瞅了瞅：“你便认定那陆公子定会帮你？”

    季樱笑了笑，没再答话。两人一路行至院子门前，她便抬手摸了摸季萝耳边的软发：“这些天二姐姐要好好儿照顾自己，今日你一直站在我这头，只怕有些人，连带着你也一并恨上了，没事就呆在自己院子里，别到处乱走，听见了吗？”

    “哦。”

    季萝乖乖点头，忽地反应过来：“你这话什么意思啊？横竖你也在家，咱俩凑在一处不就好了？”

    季樱面上笑容敛去：“我要回蔡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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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话 回蔡家去

    是夜，喧嚷了整日的正房院子，终于静了下来。

    季老太太整日又急又怒，这会子冷不丁安宁了，人便失了力气，软软靠在罗汉榻上，手边一盏罗汉果枸杞菊花茶，时不时端起来呷上一口，半闭着眼睛假寐。

    院子里传来匆匆的脚步声，郑嫂子掀了纱帘进屋，在罗汉榻前站定。

    季老太太缓缓抬起眼皮，看她一眼：“果真走了？”

    “这……可不是？”

    郑嫂子笑得尴尬：“三小姐这性子啊，也太硬了，当真说走就走。您是没瞧见，倔得像头牛，就只带了两身衣裳和一个阿妙，甚么首饰物件儿一概不拿，喙，连咱家的马车都不肯坐，自个儿花钱雇了车，直溜溜地就往蔡家去了，您说说……”

    “她就没留什么话？”

    季老太太淡淡问。

    “跟旁人是一个字儿都不说，倒是同二姑娘，说了两句。”

    郑嫂子垂手道：“说是……有人容不下她，也怪她受罚的日子没够，难免名不正言不顺。既这样，她便回季家把该受的罚受完了去。哎哟……”

    “驴脾气的臭丫头，她这是拿捏我呢！”

    季老太太敲敲桌面轻叱一声：“罢了，她既跑得快，就让她在蔡家呆几天去。”

    “啊？”

    郑嫂子一脸惊讶：“咱们姑娘，这二年在蔡家眼瞧着可没过上甚么好日子，您这是……”

    “啧。”

    季老太太拧眉瞅她一眼：“她留在家中，也不过为了买卖的事奔波劳累，你看看那小脸儿！倒不如去蔡家呆上三五天，只当散散心，松快松快。你着人拿些银钞送去蔡家，让蔡广全给我把细点，一天三顿，务必将她给我喂得饱饱的，但凡掉了一两肉，当心他的皮！”

    “嗳。”

    郑嫂子忙应了，忍不住笑：“老太太这嘴上啊，一句接一句地撂狠话，实则心却软成面团儿了！”

    顿了顿又问：“那您说这事儿……”

    “她心里头委屈，这是憋着气呢，这也难怪她。”

    季老太太沉吟着道：“不就是想让我给她个交代吗？给她就是了。”

    ……

    那边厢，季樱回了小院儿便收拾了包袱，打发阿妙去雇车，不管不顾地抬脚就往外走。

    家里倒有不少仆从亲眼见着她出了门，却是谁也不敢拦。

    一路无话，入了夜之后，马车一径进了村，在蔡家门前停了下来。

    村户人歇得早，这辰光，村里已无人走动，四下里静得很，除了偶尔几声犬吠虫鸣，再听不到旁的声响。

    蔡广全今日是坐同村人的车回的家，季樱到的时候，他也才进门不久，刚坐下气儿都没喘过来，就听见外头传来车轱辘的声音，心下一惊，忙跑出去看，一片黑魆魆之中，借着自家透出来的微弱光线，就见季樱牵着阿妙的手，正从车上下来。

    他松了老大口气，却又不免诧异，忙迎上来：“姑娘您这是……”

    “我来住几日。”

    季樱淡淡扔下一句，抬脚便往里走。

    蔡广全也是个脑子转得快的，今日在正房院子里情势急转，他心中很明白季樱必是过了难关的，这会子稍微一琢磨，便明白了她此行的意思，赶忙殷勤追上，直着喉咙嚷：“出来出来，姑娘回来了！”

    屋子里顿时一阵乒里乓啷的乱响，何氏跌跌撞撞地扑了出来，一见季樱，人就瑟缩了起来，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把她往里让：“姑娘快、快进……”

    “哎呀你个蠢货，你拦在这儿，让姑娘怎么进？还不快滚开些！姑娘赶路这许久，怕是午饭夜饭都没吃，你快去灶下张罗些吃食来。”

    蔡广全回头就骂她，尔后对着季樱讨好地笑：“您来得突然，家中没什么可吃的，您受累，勉强对付两口，明儿便去买好菜。”

    “嗯。”

    季樱答应一声，进了门，便先在堂屋里落了座。

    这个农家小院儿，她不过短暂地呆过四天，其中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在昏睡中度过的。虽不至于找错地方，但人在其中，却觉陌生得很。

    “倒茶，倒茶！”

    蔡广全一迭声催何氏：“你怎么这么笨？还有姑娘住的屋子，快些收拾出来！”

    那何氏愈发忙得顾头不顾腚，颠三倒四扑扑腾腾。

    “甚么事情都丢给她，她原就顾不过来，你就不能帮帮她，你没手？”

    季樱抬眼看他：“让她张罗饭食，你去倒茶，至于屋子，让我的阿妙去收拾就行，她知道我怎样睡得舒坦。”

    “哎，好好。衣裳被褥，都洗得干干净净在柜子里搁着，阿妙姑娘看看有什么不清楚的，只管问我。”

    蔡广全被呵斥一句，万不敢回嘴，果然跑去灶房沏茶，片刻，端着茶碗巴巴儿地出来了：“要不怎么说姑娘您来得合时呢？您瞧，刚烧好的现成滚水，您要早来一刻，还得等呢！”

    季樱从他手里接过茶碗，揭开来垂眼吹了吹，道：“今日在我祖母面前，你反应倒是极快的，我连个眼色都没使，你便能同我对上。若非如此，事情只怕没这么顺利。”

    “嘿嘿。”

    得了句夸，蔡广全立时笑开了花：“这不正应了您素日说我的那句话吗？我这人吧，奸滑，虽不是个好事儿，但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姑娘这些日子待我们不薄，只要能帮上姑娘一星半点儿，那也算我偷奸耍滑得有价值，您说是不？”

    他一边说话，一边朝季樱脸上张了张：“姑娘那事儿，当是解决了？”

    “算是脱了身，却也没完全解决，所以我才往你家来，看看能不能让老太太决心大些。”

    季樱眉头微微地拧了拧：“横竖我来了，这些天，总不能闲待着。倒要问你，从前‘我’和丫头用过的那些物件儿，可都还在家里妥帖收着？”

    “可不？”

    蔡广全就势往地下一蹲，伸手指了指从前两个女孩子睡的那间屋：“哪敢随便扔了啊，万一哪天季家人来取，啥都交不出，那不麻烦了？喏，床头那两口樟木箱子，东西全搁在里边儿呢——姑娘这是要找什么？”

    “不找。”

    季樱低头喝茶：“就是想仔细看看，可有甚么有用之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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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话 旧物

    阿妙这些日子照应着季樱的起居，做得惯了，手脚愈发麻利起来，不消片刻，便将屋子里拾掇利落了，出来唤季樱。

    乡下地方比不得季家，这里可没有甚么香香软软的房间。大抵是因为怕进灰了麻烦，这屋子不住人之后，便甚少开窗透气，平日里也总锁着门，这会子人一脚踏进去，扑面就是一股子霉味。

    桌上点了盏昏暗的油灯，许是灯芯劣质，那灯火跳动得厉害，只勉强照亮周遭窄窄一圈。好在这日是个好天气，外头月亮圆大，倒并不显得阴森，起码那床铺周围是给映得一清二楚了。

    阿妙出来叫了声季樱，便有匆匆地跑了回去，将两条长凳并在一处，扯了床棉被就往上铺。

    “这长凳哪能睡人？回头夜里再掉下来跌破头。”

    季樱便过去将她拉住了，随手把那棉被往床上一丢：“漂亮话我就不说了，咱们现在出门在外，比不得在家里的时候，规矩不必那么大，你就同我睡一张床也就是了。”

    说着又笑：“自打我回去，老太太待我极好，明里暗里没少给我那儿送好东西，我还担心，这村间农户你住不惯呢。”

    阿妙板着脸，给了她一个“我就看你胡扯”的表情，倒也没推辞，果然就将那长凳又拆开，整整齐齐摆回桌边。

    顿了顿，她便走近了两步，朝季樱脸上打量：“姑娘……会不会忌讳？”

    自然是因为，这屋子里曾躺过死人的缘故。

    “没事。”

    季樱对她一笑：“你忘了？那次我也受了伤，其实早一起在这张床上躺过了。”

    说着摸摸她的头：“阿妙怕不怕？”

    “不。”

    阿妙便摇头：“被爹娘卖进季家的前一年，我们村里遭了疫病。每天都能瞧见平日里特别熟悉的人死去，我看得都不会怕了。”

    这话说得叫人心疼，季樱把她往怀里揽了揽，拍拍他的背。

    “姑、姑娘。”

    何氏这时候正闯进来，两手各端了碗葱花手擀面，刚一进屋，就被那股子霉味熏得险些倒仰，面汤泼洒出来，烫得她直吸气。

    她也不敢多说，慌慌忙忙地把两碗面往桌上一搁，说一句“姑娘趁热吃”，就又跑了出去，不多时，攥了几根点燃的香又跑了回来。

    就是村里最常见的那种用来供奉祖先神灵的香，确实也能当熏香使，就是烟气大得很，捏在手里四下走一圈，能使得整间屋子烟雾缭绕，隔远点人都瞧不清。

    那气味又浓，一个不当心，狠吸进鼻子里，便给呛得咳个不休。

    蔡广全适才被季樱说了两句，这会子老老实实地在灶房刷锅，闻见味儿，三两步冲了出来，指着房门就骂：“你个蠢货这是想干啥，放火烧屋啊？你那香能把人眼睛熏瞎，你敢往姑娘屋里拿？”

    何氏给唬了个哆嗦，手里的香掉在了地上。

    阿妙立刻蹲下去捡了起来递给她，季樱便道：“没事，你出去吧。”

    又对外头的蔡广全扬声道：“你消停点。我这里你们不必管了，收拾完便自去歇息。明日等你得空，领我去一趟矮林子。”

    “啊？”

    蔡广全努力瞪大他那双绿豆眼：“不是……您去那个晦气地方做啥？这几日您既回来了，合该好生养着，我和我媳妇虽笨，但总会尽力照顾着。那矮林子……”

    就当真不必去了吧？

    当初若不是那两个不省心的女孩子天都黑了还往矮林子里钻，怎会闹出来之后的事？如今就连何氏，他都轻易不许再往那儿去，更何况是这位在季家混得风生水起的姑娘？

    万一又出纰漏，他可再没有人能赔给季家啦！

    季樱知道他在想什么，懒得和他多说，只丢下一句“无妨”，便让阿妙关上了门。

    这夜主仆两个就在同一张床上睡了，因嫌那被褥不干净，便用随身带来的衣裳当被盖着，所幸天儿还不算冷，一夜下来，倒也没着凉。

    何氏一大早便被轰出去买菜，蔡广全独个儿在堂屋里规规矩矩地候着，好容易等到阿妙开了门，忙殷殷勤勤地提了一大壶热水来，大着胆子往屋里一探头，就见季樱开了那两口樟木箱子，正坐在床边翻看。

    他暗暗地松了口气，扭头乐呵呵地退开。

    这敢情儿好，慢慢看，看得越久越好，可别嚷嚷着往林子里去就行！

    那厢，季樱正细细打量两口箱子里的各色物件儿。

    从前那位季三小姐的箱子没甚么稀奇，左右不过是些日常用物，有她自个儿随身带来的，也有之后季渊打发人给送来的，样样瞧着价值不菲，有好些看起来压根儿没使过，新崭崭地胡乱堆在箱子里。

    也是蔡广全他两口子害怕季家人回来讨要这些物件儿，否则，依着他们的性子，只怕早就将这一箱全数卖了换钱了。

    另一口箱子小些，里面的东西也少得可怜。

    五六岁小女孩儿的衣裳一套，衣料和样式皆是最普通的那种；小孩子的玩具两三样，不过九连环七巧板之类，另还有个红纸剪的扫晴娘。

    时日太久，那扫晴娘都褪了色，瞧着又薄又脆，季樱压根儿不敢拿起来细瞧，生怕一触之下，剪纸便会破掉，唯有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往旁边推了推。

    除这几样之外，箱子里还有个银镯。

    大小款式，也是小孩子戴的，用料倒很扎实，托在手里沉甸甸的，纹样也还算不俗，有种朴拙可爱的意味。

    只是不知何故，这镯子却是被铰成了两截儿，用一块手帕子细细包着，显见得主人对它很是珍惜。

    阿妙拧了帕子来让季樱洗脸，随意瞟了瞟她手里的东西：“怪好看的。”

    “是吧？”

    季樱抬头对她笑笑，将蔡广全唤了进来。

    “咋了？”

    蔡广全立马一溜烟地跑进来，朝她手里一瞧：“啊，这是姑娘幼年时随身的物件儿啊！”

    “怎么被铰成这样了？”季樱抬眸扫他，“你干的？”

    “哎吔这可不怪我！”

    蔡广全把手摆得风车一般：“姑娘不记得了？这手镯原就是两三岁孩子戴的，只因姑娘瘦，五岁到家时倒还能戴。又过了两年，实在是勒手腕，又取不下来，没法子，我这才只好请村里铁匠帮忙给铰开的，姑娘那时候可是同意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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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话 见过的

    蔡广全一脸被冤枉的模样，说完了这句便摆出个可怜相来，眼巴巴地瞅着季樱。

    心里却念叨：看见没有，就说你是个妖孽！五六岁早该记事了，你却连镯子是怎么变成两截儿的都不知道——哼，我看你就是那矮林子里的精怪托生，怨不得满心里还想回去！

    “哦。”

    季樱可不知他心里在嘀咕些什么，听了那话便罢了，挥挥手让他出去，自个儿复又拿了那镯子在眼前细瞧。

    也是这一看之下，才发现，原来这镯子内侧还有乾坤。

    也不是甚么稀罕物，不过是内侧刻了朵小花儿。从前常年戴在手上，如今又年深日久，那花儿早给磨得花了，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阿妙取了面脂来给季樱搽，眼见得她都快把那镯子贴脸上了，忍不住就啧了一声。

    “仔细看坏眼。”

    一面说，一面把她的手拉开了些。

    “你来瞧。”

    季樱正看得眼花，便索性将那镯子塞到阿妙手里：“这是朵什么花，看得出吗？”

    阿妙果然也把那半截银镯往眼前凑，同样恨不得贴在脸上，看了半天：“这哪瞧得出，磨得花边都没了……”

    说完便把那镯子往季樱手里递。忽地省起甚么，劈手又夺了过来。

    “我看你真是欠揍了。”

    季樱翻翻眼皮：“你抢什么？我还能不给你？这玩意儿就算拿去金器铺重新镶过你也戴不上，你……”

    “不过这花样有点眼熟。”

    阿妙打断了她的话。

    “什么？”

    季樱登时一怔：“你在哪里瞧见过？首饰铺，还是……”

    还是在季家？

    如果是在季家，那么整个宅子上下，怕是也只有季樱的房间，可让阿妙随意翻动，这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可适才蔡广全也说了，这东西，自小是戴在她这身体的原主手上的啊……

    再联系之前陆星垂查到的那些事，季樱心中立马怦怦乱跳起来。

    “快想想，用力想。”

    她一把捏住阿妙的手：“需不需要我给你按按脑袋，舒服了，也许神思更清明一些？”

    说着真个站起来便伸手往阿妙头上招呼。

    “姑娘别闹。”

    阿妙面瘫着脸挡开她的手：“首饰铺我没去过，想来还是在家里瞧见的。只是一时半会儿，手边又没个参照，哪能立即就想起来？这花样如此细小，我就算见过，怕也只是晃过一眼，留下一星半点印象而已……”

    “哦。”

    想想也的确是这么个理儿，季樱有点泄气，把手收了回来坐下了：“那你慢慢想吧，我不催你就是了。若实在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等回家了咱们把东西再一股儿脑地翻出来比对，也就是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个道理她懂，况且她素来也不是沉不住气的人。冷不丁听见阿妙说见过花样，一时热血冲上头顶是有的，却也冷静得快。

    这事并不急，她还有大把时间，她等得起。

    “回家时，记得把这个带上。”

    她吩咐了阿妙一句，将那银镯子重新妥妥当当包回帕子里，合上了樟木箱。

    却到底是闲不住，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又唤蔡广全。

    “哎，在呢在呢，姑娘咋了？”

    蔡广全应得痛快，一颗心却悬在那儿不踏实，陀螺似的旋进屋，赔着笑：“姑娘有啥吩咐？”

    “我出去一趟。”

    季樱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用问他“什么时候吃饭”一般的语气道：“村外的野坟地，是埋在那儿的，对吧？”

    啥玩意？

    蔡广全疑心自己听错，很是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头差点炸开。

    能不能消停点，求您了成不！您这么能，咋不上天啊您！

    一会儿要去矮林子，一会儿要去坟地，您是专拣不干净的地界儿折腾啊！

    要早知道您这么不安生，昨晚就压根儿不该放您进来——那我倒是也不敢，可再这么着，老子非被你吓出病来不可！

    他满心里咒骂，脸上却不敢露出来一点，还得挤出满面笑容：“姑娘去那儿干啥，也不是啥好地方，咱们村里人若无必要，都不往那里走的。要我说，您就踏踏实实在家里歇息……”

    “只说是不是就行，又不要你陪我去。”

    季樱扫他一眼：“大概的位置告诉我。昨天来时，我本来就想看看，但黑灯瞎火的，甚么都看不分明。怎么说也是在一个屋子里住了许久的人，总有点情分，她小小年纪没了，我却活了下来，去看看她也是应分的。”

    情分个屁，你个精怪托生的，有屁情分！

    蔡广全简直要疯，见她这样，情知是劝不动了，只好道：“那姑娘实在要去，我也不敢拦着，她……她的坟就临着土路，两个草垛子底下就是了，挺好找，您……”

    “行了。”

    季樱也不等他说完，一抬手打断了他，当即领着阿妙出了门。

    所谓的野坟地，其实也就是村里人平日里安葬的地方，因是村民自己开出来的一块地，平日里没人照管着，这才沾上了那个“野”字。也正因没人管，有些无主孤魂也葬在这里。

    季樱同阿妙两个带了些拜祭之物，出了村，并未花费什么工夫便寻到了那两个草垛子，底下只有孤零零地一座坟，想必不会错。

    阿妙也不用人吩咐，到了便将祭品一一摆上，顺手将坟头上的杂草拔了。季樱就站在那坟头前，其实想说些什么来着，可是人到了这里，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

    有什么好说的呢？

    她现在越来越不知道自己是谁，这坟里的人又是谁了。

    到底只是在坟前静默地站了一会儿，见那坟包有些垮，便想着等会儿回去，让蔡广全带人来好好归整归整。正预备回去，耳朵里忽然听得土路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转过头去，只见两匹马疾驰而来，那马上的人，不是陆星垂和阿修还能是谁？

    那两人显然也瞧见了她，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一径行至她面前，一前一后地下了马。

    “听说有人离家出走。”陆星垂眼中带了点笑意，“我便来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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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话 送温暖

    榕州城离这村子颇远，寻常坐马车，总得走上小半日光景。上次季渊来接季樱时，因下雨路难行，又为了平稳刻意放慢速度，更是足足花了整宿时间才回到家。

    眼下尚未到午时，就算陆星垂和阿修两个骑术精绝，一出了城便纵马疾驰，也免不了得花上近两个时辰的时间。

    这二人怕是天刚放亮便出了门。

    昨儿季樱是下午离开的季家，如此说来，陆星垂怕是昨夜便得到了消息。

    不消猜，事情必然是从她四叔口中说出去的。

    真是个大嘴巴。

    但无论如何，这陆星垂特地山长水远地匆匆赶来，也算是有心了。

    “多谢你惦记着，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

    季樱便冲他两个想笑了笑，话没说完，忽见那阿修将两条胳膊当胸平举，跟抱着个大西瓜似的虚虚捧住了，煞有介事地往季樱面前一送：“这是特地给三小姐带来的，您快接好。”

    “什么？”

    季樱摸不着头脑，却也很配合地真个伸了手去接。

    “接稳，接稳，哎，对啦——可拿好了？”

    阿修如同手中真的有东西一般，极是小心翼翼地递给她，紧接着长舒一口气，仿佛如释重负：“这便是温暖，我们专程给三小姐送温暖来的。”

    季樱：……

    敢不敢再无聊一点？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即却又收了去，一本正经地向阿修道谢：“果然重胜千钧，那我便不推辞，收下了。”

    对面陆星垂可是没客气，手中马鞭轻轻往阿修身上招呼了一下。

    “哎哟！”

    阿修叫得夸张，瞬间蹦出老远去，捂着肩膀一脸委屈：“公子打我干啥，我这可是一腔真心啊！”

    又抬眼望天小声嘀咕：“还有，您也别开口闭口说季三小姐离家出走什么的，就好像您自个儿不是离家出走的一样。”

    大抵也知道自己这是在找抽，说完了这一句，人立刻嗷嗷叫着蹿出老远去。

    陆星垂懒搭理他，望向被逗得直笑的季樱：“你在这里做什么？”

    季樱不想多说，只伸手指了指左手边草垛子下的坟包：“喏。”

    顿了顿就问：“陆公子昨日见过我四叔吧，可知我家中眼下是何情形？”

    陆星垂摇头：“约莫涉及到家事，季兄并不曾讲得太细。听他言语间的意思，你这一走，倒令得你家老太太下了决心，想来不必太久，便会有决断。”

    “唔。”

    若真能这样，她大老远地跑这一趟，便也不算冤了。

    那厢，阿修见这二人压根儿没管他死活，只好悻悻地又跑了回来，插嘴道：“三小姐，您可别说我没提醒您。昨日看季四爷那模样，好似对您有些不满，闲聊中但凡提到您，皆是一副气哼哼的声口，等过二三日您回去了，可得仔细着点。”

    “是吗？”

    季樱疑惑地看向陆星垂。

    从昨日到今天，事情实在太多，她是真的没工夫去顾旁的事。在全家人跟前唱的那出大戏，事先确实没有知会季渊，但这人……总不至于那么小气吧？

    她看着陆星垂，想从他那儿得句准话，可陆星垂这会子心中感受也颇复杂。

    昨日晚间，他是亲眼瞧见季渊是何情状的，与其说是生气抱怨，倒不如说是担心她出岔子，因为后怕而引发的怒火。

    至少是目前，在他的认知里，季樱并非季家亲生的女儿，那她与季渊，也就不是正经的叔侄关系。如此说来……

    陆星垂自知不该如此忖度，可这念头一旦生出，就跟野草扎了根似的疯长，时不时就会冒出来，叫他心中无来由地一惊。

    这所谓的“惊”，既是对季渊和季樱，也是对他自个儿。

    然他终究是个打心眼儿里正直的人，即便生了那念头，此刻也照旧坦白恳切：“……是，我观季兄的样子的确不大高兴，但这也是关心你之故，等你回去了，怕是免不了要真心实意地赔个不是。”

    “好小气……”

    季樱小声念叨了一句，岔开话题：“我这边的事张罗得差不多了，眼瞧着要到晌午，你们若不忙着回去，与我一同去蔡广全家如何？特地一路辛劳地来一趟，我若连饭都不留一顿，未免太不像样了，只是村户家的饭食，万万比不得府上，你们要是嫌弃，我半个字也不敢说。”

    “嫌弃啥嫌弃？”

    阿修也不管陆星垂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忙不迭一个劲儿地点头：“不瞒您说，今日出来得实在太早，饭也没顾上吃，饿得我是头晕眼花，绝没力气再骑马啦！现下您就是给我一碟子老咸菜，我都能就着吞下三个杂面大馒头去！”

    说罢将马一牵，就要往村里去：“在哪儿呢在哪儿呢，怎么走？”

    他急成那样，季樱便又噗嗤一笑，陆星垂愈发无奈，道：“打小儿与我一块儿长大，对他太过宽纵，见笑了。若不麻烦，午间我们便叨扰一回。”

    说着还正儿八经地一个抱拳。

    季樱便也还他一礼，半真半假笑道：“陆公子言重。”当下无话，带着他们进了村。

    在外头耽搁了总有小半个时辰，何氏早已买菜回来，这当口，正在灶房里叮呤咣啷地忙活。

    这村间的饭食，是没甚么精致可言的，他两口子只晓得不能怠慢了季樱，便专拣那油重扎实的食材招呼，桌上摆着满满一盆红烧肉，刚从锅里盛出来，还滋滋地冒着油，另有一盘醋鱼，却是酸香浓郁，大老远，那股子醋味就往人鼻子里钻。

    其余几样菜色，也全都浓油赤酱，妥妥儿地将“贴秋膘”三个字执行得彻底。

    先前阿修来村里探消息，与蔡广全是见过的，这会子进了门也不讲客套，大大咧咧地就往桌边坐。

    季樱不过出门一趟，去了野坟地，竟带回来两个大活人，蔡广全满心里犯嘀咕，却依旧半个字也不敢多问，饭桌上乖巧得像个遇上教书先生的学童，若不是阿修百般劝他“别客气”，简直恨不得站着吃饭。

    一顿饭，吃得倒也还算气氛和谐，搁下碗筷，季樱便对蔡广全道：“刚吃完饭不宜动弹，稍微休息一会儿，咱们便往那密林子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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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话 密林中

    听了这话，何氏顿时跟吓着了似的，瑟缩了一下，转脸去看她男人。

    可蔡广全却半天没言语。

    若季樱是头一回提起这个事儿，他或许还能耍个滑，推搪一番。可从昨晚到现在，她已好几次说起这事儿了，那便决计不是轻易能躲过去的。

    既然非去不可，那总得找两个垫背的。蔡广全如此琢磨着，便转过身讨好地冲陆星垂笑：“您二位……倘使不忙，也一同去林子里走走如何？”

    “什么林子？”

    阿修抢先问。

    “嗐。”

    蔡广全叹了口气，拿眼睛瞟季樱：“就是……就是三小姐跌伤的那个林子啊。也不知是为啥，三小姐非得往那块儿去，我就说嚜，也不是个吉利的地方……”

    “你要去那里做什么？”

    陆星垂闻言，便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季樱脸上。

    “就是想去看看。”

    当着他主仆二人，季樱也没必要隐瞒：“事情当时来得太突然，我连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如今想来，却始终觉得有蹊跷之处，便琢磨着，怎么也得再去瞧瞧，兴许在那个环境下，能想起来什么也未可知。”

    倒不是她猜疑心重什么的，只是受伤这事儿，过后她几次回想，越想越不对劲。

    她和那位真正的季三小姐是从一个大陡坡一同滚下去的，可怎会两个人同时脚滑？

    这种情形，最大的可能便是两个人或牵或挽地在林中穿行，其中一人冷不丁失了足，慌乱中互相拉扯着一同滚了下去。

    然而根据季家人对那位季三小姐的评价来看，那绝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她会同一个乡下丫头亲亲热热地手牵手？

    这很不合理。

    既不合理，又有不明之处，走一趟有什么问题？

    陆星垂一时垂着眼没说话。

    蔡广全见状便急了：“两位爷，我们村里人没见识，说出来不怕您二位笑话，这有些事啊，还真就是宁可信其有。自打三小姐在那林子里出了事，我这心里始终就不安乐，一提到那处，便觉得是个晦气的所在。您两位是习武之人，也是贵人，阳气盛，假若能受累陪着走上一遭，我能安稳不少。”

    许是也瞧出他两个同季樱关系不错，想了想，他便又添一个砝码：“您二位现在瞧着三小姐活蹦乱跳的，却不知当时那情形有多怕人。那当真是伤得血呼刺啦的，眼见得肩上都没好肉了。幸而没伤着头脸，否则……哎吔，我是真不敢想！”

    只提受伤的季樱，那个死去的人，却是半点没捎带上。

    何氏在旁边默默地听，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人又抖了抖。

    陆星垂仍是没立刻答应，转脸看了看季樱。

    意思季樱是瞧明白了，便对他抿了抿唇：“若不嫌麻烦，可否一同去？他担心成那样，你们要是不去，怕是这一路，我要被他聒噪得头疼的。”

    “好。”

    话音刚落，陆星垂立时便点了头。

    阿修搛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地翻了翻眼皮。

    唉，他家公子没出息啊，这么件小事还要季三小姐点头了才敢答应。论起来也是个战场上杀伐无数的勇猛人，怎地这么怂？

    这件事，绝对不能学他家公子。

    阿修又是一块肥肉塞进口，暗暗地下了决心。

    “那咱们这就去吧！”

    好容易等到陆星垂答应，蔡广全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午时阳气最盛，咱们赶紧趁着现在进林子去，再早早儿地出来，如此方才最妥帖。”

    行吧，开口闭口不离“阳气”二字，偏你还不能说他不是好意。左右无法，几人只得起了身，独留何氏一人看家，出了门，往山上去了。

    实则真要说起来，那也算不上是一座山。

    充其量，不过是一座高一点的山坡，其间草树茂盛，脚踩出来的小径两旁，杂草长了半人高，叫不上姓名的树木枝叶稠密，几乎能遮天，人甫一踏进去，便觉四下里光线暗了下来，阴森森泛着冷意。

    “几位可千万当心脚下，仔细有蛇。”

    想来这蔡广全是真的笃信鬼神之说，自打进了林子，人便再没站直，佝偻着背蹑手蹑脚地走，不当心踩到一片枯树叶，都能惊得一跳。

    只是再怎么说他也是个主人家，就算怕得很，也得不时出声提醒。

    阿妙一进林子，便将季樱的手攥住了，越往里走，光线便越加昏暗，她那只抓着季樱的手收得也就越发紧。季樱回头看了她一眼，就见她虽仍是面无表情，一张小脸却煞白。

    是谁昨天一副淡定模样，说什么自己早已经见惯了的？

    季樱没说话，也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陆星垂走在季樱身边，随时护着以免她跌倒，阿修断后，大抵也是觉着这林子实在太阴森，将那副玩笑的模样收了，变得严肃起来。

    这山坡原就不算大，几人三弯两绕，终是在一片树木低矮的密林外停了下来。

    “喏，就这里。”

    蔡广全走到这儿便更觉后怕，遥遥地指了一下，无论如何不敢过去，对陆星垂和阿修道：“二位爷别看这里瞧着平坦，其实往边上走几步就是个大陡坡。姑娘就是从那儿摔下去的。现在想起来，我这心还直颤，那天我和我婆娘好容易寻到那斜坡之下，瞧见那情形……魂都给吓掉啦！”

    陆星垂皱着眉往林子里张望了一眼，吩咐季樱：“你且在这儿留片刻，我进去瞧瞧，若无异状，你再进。”

    说罢留了阿修在原地守着，自个儿大步进了林子，被那深草和矮树掩住了身形，一晃就不见了。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他好好儿地从里面出来了，依旧拧着眉，开口就问季樱：“这林子你从前常来？”

    季樱不记得许多之前的事，蔡广全对此心中是有数的，这时候便显出他机灵来，不等季樱开口，匆匆把话头抢了去：“可不是？两个女孩儿常往这林子里来，从前我就没少念叨，奈何她们不听啊！嗐，孩子气，胆儿大，专拣危险的地方折腾……”

    一边说一边摇头。

    “怎么了？”

    见陆星垂神色奇怪，季樱问道：“那林子有不妥？”

    “不是。”

    陆星垂看她一眼：“我是想不明白，你们是怎么掉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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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话 漏洞

    “什么意思？”

    季樱稍稍张大了眼。

    这是个什么说法？有人平地上还摔跤呢，一个不当心滚下斜坡，有什么出奇？

    “你随我来看便知。”

    陆星垂神色凝重，也未多说，领着几人便进了林子。

    蔡广全在后头犹豫了一下，嘴里嘀咕：“那黑魆魆的地界儿，一个两个的怎么都不知道怕……”

    却也无法可想，跺了跺脚，也跟了上去。

    入了林子，方知别有洞天。

    四下里被密密匝匝的矮树围得严严实实，地势很是平坦，连石头也少见，只要不闭着眼睛走路，应当很难被绊倒。

    林子左边，确有个大斜坡，坡上同样矮树林立。这斜坡前面十来尺都十分平缓，再往下，地势却陡然险峻起来，几乎成了直上直下之势，除了短上一些，乍眼一瞧，同那悬崖峭壁，当真没什么区别。

    季樱小心翼翼地攀牢一棵粗壮矮树，伸长了脖子往下看去，心中顿时就明白了陆星垂的意思。

    两个女孩儿必定是从陡峭之处滚下去的，可……她们为何要去那看起来便无比危险的地方？

    又或者应该说，她们是如何过去的？

    蔡广全落后一步，进来的时候，正瞧见季樱抱着树往下看，差点又把魂吓掉一回。也顾不上自己害怕了，三两步便冲过去捏住她的胳膊：“干啥呢您这是，快回来！”

    嘴上说着话，手里不管不顾地把人往平地上拖，脑门上已是见了汗。

    他素日也不是个特别胆小的人，然而只要一回想起来那天他和何氏在林中见到的情形，他便禁不住地腿肚子打颤儿。

    真不能再来一回了，实是没人能还给季家了！

    “好了，没事，松开。”

    季樱自然知道他在担心些什么，倒也乖乖地跟着他回到了平坦处，拧着眉抬眸与陆星垂对视：“你怎么看？”

    “很简单，却也让人琢磨不透。”

    陆星垂低着头看她：“细想来，不过两种可能。其一，你们二人不知为何在那斜坡之上一起摔倒，即使前面那截坡十分平缓，还有许多树木，也未能阻止你们下落，径直从陡峭处滚了下去。”

    “嗯。”季樱点了点头。

    这种情况的确有可能存在，虽然她并不十分认同。

    毕竟，在此刻的她看来，如果在那截平缓的斜坡上摔倒，就算四下里没东西阻挡，也完全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停下来。

    更别提，缓坡上还有那许多树木，那密实程度，怕是刻意躲都未必能躲得开吧？

    “其二，可能性大一些。”

    陆星垂顿了顿，又接着说：“也许，你们两个不是在平地或缓坡摔倒的，而是冒着危险，滑到了陡坡上方，随后一个失足，双双滚落——但适才我已经下去看过，这斜坡上除了树就是树，并没有任何别的可看之物，你们去做什么？”

    “如果是……”

    阿妙紧紧贴着季樱而立，平素一向不爱多话，这会子冷不丁出声了：“有兔子一类的小动物跑下去，女孩子是有可能去追的。”

    这倒的确是个靠谱的想法，季樱刚要点头，那蔡广全却又跳了出来。

    “不会吧？”

    他看了季樱一眼：“季三小姐我不敢断言，但我们家丫头，她应当还不至于。那孩子虽然平日里不怎么说话，有时候瞧着，仿佛还有点呆傻似的，但我吩咐过她的事，她总牢牢记得。季三小姐无事便在村子附近闲逛，因怕不安全，我便常让我们丫头跟着，每一回，总不忘了叮嘱她，一定要护季三小姐周全，她是时刻记在心里的。”

    停了停，他小小地抽了口气：“那孩子心眼实，我既同她说过不许往危险的地方去，她就算是拼上全力，也一定会阻止季三小姐的。”

    “只是未必阻止得了。”季樱接口道。

    话虽这样说，心中却很受震动。

    陆星垂口中那两种可能性确实存在，但多少都存着漏洞，这所谓的漏洞，便是让人生疑之处了。

    便听得陆星垂道：“当时有可能发生的情形实在太多，我们也不必一一地都列出来，只需知道，这事确实有说不通的漏洞。今日恐怕无法得出结论……”

    他说着转向季樱：“但你也无需着急，多加留心，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也只能如此了。

    季樱答应一声，盯着那斜坡看了好一会儿，终究是瞧不出个子丑寅卯，旁边蔡广全又一迭声地催着回去，也就唯有往外走，离了那矮林子，朝山下去。

    下山的时候，陆星垂和阿修落在了后面。

    几人时不时踩到枯叶，发出喀嚓喀嚓的脆响。

    于那响动中，季樱听见阿修迟疑着压低声音道：“那……如果是被人从后头推的呢，是不是就合理了？”

    ……

    一行人全须全尾地回到蔡家，何氏方才算松了口气。

    陆星垂和阿修是外人，总不能在蔡家住下，须得趁早往城里赶，稍歇息了片刻，也就起身告辞，牵马离开村子，一路疾驰而去。

    季樱脑子里装了不少乱七八糟地念头，因理不清，便索性暂且存在那，以免想得自个儿头疼。

    余下几天，便只是在蔡广全家吃吃睡睡，当真如休养生息一般，比之在蔡家，是十倍百倍的悠闲。

    然这悠闲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第四日上头，季家便打发了人来接季樱回去。

    只是这一回，季渊却没出现，来的人是季克之和大房的季守之。

    除了他们两个之外，季萝也死说活说地跟了来。

    这几人闹出来的阵仗，可比陆星垂主仆大得多，马车进了村，一路不知吸引了多少村民驻足围观，行至蔡家门外，车才刚停稳，季萝便像只鸟儿似的飞了下来。

    “三妹妹！”

    一眼瞧见在门口同阿妙说话的季樱，她登时就扑过来。先将季樱抱个满怀，尔后又赶忙后退：“哎呀你怎么臭了，一股子霉味！”

    废话，这村里又不像在家能天天洗澡，三四天了，若还能香喷喷，那倒真成了奇事了。

    瞧见季萝，季樱却也是开心的，偏要往她身上蹭：“怎么，你嫌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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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话 不搭理

    “噫——”

    季萝倒还真是有点嫌弃，抵住季樱的额头便想往后推。

    推了两下发现推不动，只要将她搂住，小声嘀咕：“你真烦人。”

    嘴角却是翘了起来。

    又道：“啧，你身上怎么还有油烟气？不过几日不见而已，倒这样不讲究起来，你还我香喷喷的妹妹！”

    “废话。”

    季樱脸抵在她肩膀，说起话来闷声闷气：“你以为是在家里吗，厨房和你的小院儿隔着八丈远。这里拢共就三间房，做饭的时候，烟气想不进屋都难。”

    说着便问她：“这大老远的，你跑来做什么？你也不怕三婶回头收拾你？”

    “别吓唬我，我今天来，我娘可是知道的。”

    季萝扶她站好，笑嘻嘻道：“四哥哥说要来接你，我便跟我娘跳，说我也要来，我娘二话没说，就点头应了——我娘又不是不讲理的人，全家谁不晓得你受了委屈，我这当姐姐的来接一趟，还不是应该的吗？”

    这话倒不假。

    自打去了季家，这两个来月，季三夫人对季樱一直淡淡的，从不送财送物，平日见了连客套的关怀也没有，然而她却完全不阻止季萝同季樱厮混在一处。

    虽未曾表态，但这态度也很明白了。

    不信且瞧瞧去，大房那几个，平日里可有谁往季樱、季克之跟前凑吗？不使绊子，都算是他们好心了！

    季克之从下了马车就一直在傻笑，季樱同季萝两个说话，他便不来打扰，直等到她二人不闹腾了，方才凑过来，乐呵呵道：“妹妹这几日，在乡间住得可还好？出来了总有四五日，家中长辈常念叨着，可也该回去了吧？”

    他是亲哥，关怀妹妹十分正常，不过这话，今日却轮不到他来说。季樱于是并未接他的话茬，只笑着道：“这几日哥哥可去了听琴巷？生意如何？”

    “短短几天，买卖怎可能突然便兴旺起来？”

    季克之果然成功被带偏：“不过董掌柜委实十分经心，样样事都打理得清清楚楚，也惯会同人交道。昨儿我才去了一趟，从旁瞧着，仿佛已有回头客了。”

    “那敢情好。”

    季樱顿时将一颗心放进肚子里。

    澡堂子这样的营生，可不是一锤子买卖，靠的便是老客、熟客。如今有了回头客，实是个好迹象。

    蔡广全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等他们寒暄完，忙不迭地把人往屋里让。

    “进去歇会儿。”

    季樱便牵了季萝的手往里走：“我晓得你可能会不惯，可好歹也是我生活过两年的地方，去瞧瞧是什么样儿？”

    说着另一手将季克之也拉住了，抬脚进了门。

    从头到尾，连个眼风都没给季守之。

    本来就是啊，他难道不明白今日季老太太是打发他来干什么的？自打下了车，便始终是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做给谁看？

    他们大房成日做些不干不净的事，今日季老太太打发了他来，也不过瞧着他暂且算是个置身事外的人，代表大房来表个态度而已，他不殷勤着点，难不成还指望着季樱对他主动示好？

    做梦去吧。

    她的好性儿，向来只留给值得的人。

    季守之气了个倒仰。

    他自然知道老太太打发他来的目的，就是为了代表大房，在季樱跟前表个态度，适当地低声下气一点，妥妥当当地把人请回去。

    做小伏低他不是不会，毕竟平日里他就是一副对谁都笑呵呵的模样，说起来，这决计不算难事。但再怎么说，他也是大房长孙，面子上总得过得去吧？

    他指望着季樱能主动招呼他，如此他便正好顺杆爬，和和气气地互相说几句场面话，再顺顺利利把人接回家。

    但他怎么能想到季樱可恶至此？

    不主动和他打招呼也就罢了，竟压根儿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当他不存在，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哇！

    偏偏眼下，他没任何事可拿捏季樱，反而大房被拿捏得死死的，再恼，也只能忍了这口气。

    “大公子，快进屋吧。”

    蔡广全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惯常的讨好笑容，弓着腰把他往里请。

    换在平常，季守之是决计不愿搭理他的，然而这会子，有人招呼着，态度又挺谄媚，好歹令他面上过得去一点，他便难得地冲蔡广全点了一下头，咬咬牙，抬脚跟进了堂屋里。

    彼时季克之和季萝两个已经落了座，何氏战战兢兢地端了茶出来，明晓得他们不会喝，这礼数却总得做足。

    “喏，来了乡下，别的东西倒还犹可，最是该尝尝的便是那起新鲜瓜菜。刚刚从地里刨上来、从藤上摘下来的，要多新鲜就有多新鲜，和你在城里吃的可不一样呢。”

    季樱正拉着季萝说话，指着外头的丝瓜架：“喏，正是成熟的时候，中午咱们吃这个，好不好？”

    季守之沉着脸走到她跟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有点僵硬地将两边嘴角吊了起来，唤：“三妹妹。”

    季樱这才抬起头，冲他一笑：“大哥哥。”

    “今日祖母是特地让我来接妹妹回去的。”

    季守之将他惯常那副笑模样捧了出来：“祖母说，妹妹受了委屈，心里不痛快，出来散散这也无可厚非，可到底是个姑娘家，老在外边儿，多少有些不合适。”

    他看着季樱的脸，措辞有些生硬：“这蔡家虽与咱们相熟，妹妹先前又曾住了两年，却终究是别人家，老这么叨扰总不大好……”

    得，赔罪的话一句不说，反而数落上季樱的不是了。

    这是还在挣扎着想护住他们大房的脸面？

    季樱脸上的笑容便收了个尽，看一眼蔡广全：“我来了，你们可觉得不便？”

    不便，太不便了！你见天儿想一出是一出，再多呆两日，我与我婆娘怕是就要疯了！

    蔡广全在心里头呐喊，面上却堆满了笑：“您这是哪儿的话，嘿嘿，要这么说可就见外了，您在我们家住了两年，冷不丁一回去，我和我婆娘两个心里还真是空落落的。我们啊就是怕您嫌弃，您要是瞧得上，多住些时日，我们才喜欢呢！”

    虽心里头巴不得季樱快走，却很清楚自己如今是从谁那儿挣钱，话该冲着谁说。

    季樱冲着季守之微微笑了一下。

    听听，连个村儿里的土混子，都比你明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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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话 回去

    季守之给激得差点背过气去。

    这微笑，这眼神，是个什么意思，他还能不明白吗？

    好个二房的丫头片子，当真不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

    虽说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但总不能连一点尊严都不要了吧？

    季守之眉头拧成纠结的一团，在原地站了片刻，也不知在思忖些什么，好半晌，到底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对着季樱作了个长揖。

    “三妹妹。”

    他换了副听起来颇为恳切的声口：“三妹妹，我今日来，就是特地请你回去的。你二哥哥做事不讲究，凡事也不搞清楚，便着急上火地嚷嚷出来，让妹妹吃尽了委屈。祖母那里已是动了真气，必要狠狠地责罚他。他做错了事，受罚是该当的，将你请回去，正是想当着你的面来处罚。妹妹心里不高兴，这我一百个懂得，但请看在祖母年岁大了的份上，便随我回去吧，莫要再让她操心了。”

    “不搞清楚便着急上火地嚷嚷起来？”

    季樱身子往旁边侧了侧，躲过他的礼，瞟他一眼，轻笑出声：“大哥哥的礼我不敢受，但我听着，你这话还是个避重就轻的意思，其实你我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何必藏着掖着呢？再者，在家时，我每日里不是忙生意的事，就是规规矩矩在自个儿的院子里待着，自问从未行差踏错一步，令祖母操心、不安乐的人，怎么竟成了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季守之便有点急了，往前一步，身子几乎撞上季樱。季萝从旁登时拽了季樱一下，将她往自个儿那边拉了拉。

    “我二弟这件事，做得的确糊涂，现下三妹妹心生怨怼，我也没甚么可替他辩白的。但再怎么说，咱也是一家人，各人有各人的性情，哪可能完全不生龃龉？就如同三妹妹，从前也做过错事……”

    “大哥哥，怎么话里话外老是在数落我妹妹！”

    季萝在旁边越听越不高兴，拿眼睛使劲瞪了瞪季守之：“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现如今，犯错的就是二哥哥，而且，他分明就是想把坏事栽到樱儿身上！这就不是一家人起龃龉的事儿，分明是他揣着坏心思害人！若大哥哥是这个态度，就算换了我，我也不愿回去的。”

    季樱听得噗嗤笑了出来，回头看她：“那你也留下，咱俩晚上一起住？”

    “别闹，正帮你说话呢，你打什么岔！”

    季萝抬手就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我也是这个意思，却没二姐姐说得清楚。”

    季樱乖乖挨了那下打，这才正色看向季守之：“大哥哥明鉴，我是当妹妹的，并不想为难任何人，可这事儿是你的兄弟折腾出来的，无论如何，我想要一个公道。”

    都来请你了，面子还没给你做足，还不够公道？

    季守之转脸去看季克之。

    季克之虽是人愣了些，也不至于连这点子情势都瞧不清，颇有点尴尬地摇摇头：“大哥……这个，我不能替我妹子做主……”

    季守之牙根儿都快咬断了，迟疑了又迟疑，下了半天决心，终究服了软，又是一揖到底。

    “三妹妹，今次的事，全是我兄弟猪油蒙了心搞出来的，让你受了冤屈，我心里委实过意不去，不单是我，我父亲、母亲也生了大气，将他好生斥骂了一番。我知三妹妹不过是想要个说法，今儿我便表个态，无论祖母如何处置我二弟，我们大房人都没二话。”

    他恨不得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往外迸：“不管祖母决定怎么责罚我二弟，我们大房，绝不会帮他说一句话，总该让他长长记性才是。今后在家里，妹妹若再受了委屈，也尽可以来告诉我，大哥哥一定护着你。还请妹妹消消气，随我回去吧，总得你回去了，咱们才能给这事儿找个解决之道，你说呢？”

    季樱垂下眼皮，一时没说话。

    这季守之的话，从头到尾她半个字也不信，之所以逼着他说，就是想让他们大房人知道，她虽然机智漂亮还可爱，却也不是好相与的。

    盼他们吃一堑能长一智，否则下次还有这样的事，最终吃亏的，依然只能是他们自个儿。

    沉默了片刻，她终是抬起头来：“大哥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若还拿乔，那便是我太不懂事了。这乡间的风光虽好，我却也有些惦记祖母了。那……我今日便随你们回去吧？”

    她总算是松了口，然而那季守之却毫无如释重负的感觉，满心里只觉堵得慌。偏生面上还不得不绽出个大大的笑容，双手一拍：“这可太好了，我说什么来着，三妹妹果然是个通情达理的人！那咱们这便回去吧，再耽搁，到家可就太晚了！”

    旁侧，蔡广全也是一副高兴样儿，被季樱盯了一眼，忙顺着墙根溜了。

    季樱便吩咐阿妙去收拾包袱，回头对季萝笑道：“等回家把事情都处理干净了，得空我便带你去流光池沐浴，好不好？”

    季萝立时欢呼雀跃，片刻等不得地拉了她跳出门，径直上了马车。

    季克之也飞快地跟了出去。

    就连蔡广全和何氏夫妇俩，也脚下颠颠儿地追：“两位小姐慢些，东西不是还没收拾好吗，莫急！”

    独留季守之一个人在堂屋，周身忽地一冷。

    “把事情都处理干净了”，这种说法，听起来怎么怪怪的，叫人如何能不害怕？

    ……

    一路颠簸，马车驶近榕州城，已将近酉时。

    季老太太那边派人带了话来，说是三姑娘这两日怕是没吃好也没睡好，既回来了，也不必急着去请安，踏踏实实地梳洗了，好好儿多吃些饭食，再睡个安稳觉，明日一早再去正房不迟。

    得了这吩咐，季樱果然就不着急了，舒舒服服地去沐房泡了好一会儿，又见厨房送来的菜色皆是她爱吃的，便半点不客气地吃了个干净，同阿妙闲聊片刻，见阿妙也有些乏了，便打发她赶紧去歇息。

    自个儿也裹进被子里，被那股熟悉的香味催着，只须臾便入眠。

    隔日一早，天才蒙蒙亮，外头院门便被人拍响了。

    季樱睡得迷迷糊糊，蓬着头发刚坐起身，就见阿妙板着脸推门进了房。

    “大夫人来了，要见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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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话 不给机会

    季樱很是发了一会儿迷糊，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大夫人又是何方神圣。

    这么一大早地跑来，用脚后跟想也知道她想干嘛。

    季樱抱着被子揉了揉眼睛：“你跟她说我还在睡不就好了。”

    阿妙用一种看傻子的表情睨她一眼：“我自然说了。可大夫人说，姑娘昨日奔波，刚刚回家，且又是年轻孩子，觉多也是有的，让您只管踏实睡，她等着您就是了。”

    说着偏了偏头看向窗外：“院子里洒扫的婆子哪儿敢拦人，这会子，怕是都进院子了。”

    季樱皱了下眉，索性抱着被子跳下床，光着脚跑到窗边，果然见院门半开，那季大夫人已然迈了进来，身边跟了个丫头，手里捧了几只大小箱笼，也不知装的是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季樱还真的很想遂了这大夫人的意，如她所言，滚回床上继续“踏实睡”，但现下这情形，季应之还未受罚呢，她可不愿意这时候留下个“不敬长辈”的把柄，被季大夫人拿来说事儿。

    因此，虽然实在没睡够，她却也只得不情不愿地换了衣裳，让阿妙把人请进来。

    见阿妙立刻要出门去唤人，想了想，又多吩咐了一句：“你随便打发个婆子去老太太那里招呼一声，就说大夫人来了，我恐怕要迟些才能去给她老人家请安。”

    阿妙答应一声，立刻便退了出去，片刻，季大夫人含笑进了房门，迎面便见季樱坐在梳妆镜前打哈欠。

    脸盆架上，刚用过的洗脸盆里残水还未来得及倒掉，镜子前的姑娘披散着一头鸦羽似的浓密黑发，正自个儿取了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眼睛半闭着，似是随时都会盹过去一般。

    “哎呀，大伯娘来得不巧，搅了你好睡了！”

    季大夫人脚下快了两分，蹬蹬蹬地赶过来，作势便要接过季樱手里的木梳：“瞧瞧，活像只贪睡的小猫，照你这样梳，几时才能梳好？不如让大伯娘搭把手，你小时候啊，大伯娘可没少给你梳小辫儿呢！”

    阿妙把人让进来便去倒茶，大抵是不放心季樱单独同季大夫人在一处，回来得飞快，简直如脚下生风一般，进了屋把托盘往桌上一顿，便急急赶了过来，对季大夫人屈了屈膝。

    “我们姑娘头发厚，不好侍弄，当心累着您的手，还是我来吧。”

    话毕也不管大夫人答没答应，径自将木梳拿了过去，替季樱通头。

    季大夫人手悬在了半空中，面上闪过一丝尴尬，稍纵即逝，一刹之后，面上笑容反而更大了些，夸阿妙：“啧啧，真是个能干的孩子呢，甚么都做得，手脚又麻利，难得的是还极忠心。如今这么可心儿的丫头可是难找，怨不得你们姑娘瞧得上你，去哪儿都乐意把你带上。”

    顿了顿又拍拍季樱的肩：“只不过你这屋子只有一个丫头，到底是人少了点，回头我踅摸两个懂事的给你送来？”

    季樱人坐着，便感觉到身后的阿妙剧烈地抖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被那两句夸赞给撩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必了大伯娘。”

    她回头冲季大夫人笑笑：“我这人怕吵，屋子里人多了，七嘴八舌嚷嚷得我头痛。横竖我这里事情也不多，有阿妙一个，尽够了。况且，二姐姐那儿也只有一个银蝶，我这做妹妹的，哪有越过她去的道理？”

    季大夫人闻言便是一拍手：“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当真是个懂礼知理的好姑娘！”

    说着便从身后丫头捧着的箱笼中取出一支羊脂玉茉莉小簪：“我看樱儿你今天穿得素净些，配这支簪子倒正合适。我们家樱儿啊，无论怎么打扮，都是最出挑的那个，叫我瞧着怎能不爱？”

    唔，最出挑的那个嘛，不敢当不敢当，但我知道这家里最不出挑的是谁。

    季樱憋着笑在心里嘀咕，见她已把那簪子塞进阿妙手里，倒也没推拒，冲着镜子里大夫人的那半张脸甜甜一笑：“长者赐，不敢辞，那侄女儿便谢谢大伯娘了。回头瞧见甚么好东西，能衬得上大伯娘的，若是给大伯娘送去，大伯娘也千万别嫌弃才好。”

    不就是客套嘛，嘴上的客套，是最不费劲的了。

    两人你来我往的，不过在些虚浮的套话上打转，眼见得季樱头发都梳得利落了，随时便能往正房院子去，却还未转入正题，季大夫人便多少有些急。

    原本她是预备等季樱主动发问的，然这死丫头，当真稳得住，根本不问她来意，只管将那些好听话源源不绝往外吐，不单不走心，只怕连脑子都不用过，说上一天一夜都不会累的！

    想了想，她只得暂且豁出去自己的面子不要，转过头，亲手将丫头手里的箱笼抱了过来，笑容更加和蔼可亲：“樱儿，你现在可还生你二哥哥的气？你二哥哥那个人……唉，年纪也不小了，还总是那般莽撞不懂事，先前那事，莫说是你，就算换了我，我也要生气的！”

    将手里的箱笼往前送了送：“可他这人虽混，却也不是混到底的。先前那事儿全是他不好，之后他已是知错了，自个儿也懊悔得了不得。喏，你瞧瞧，这几个箱笼里，便是他为了给你赔罪，特地备下的礼。其实礼不礼的还在其次，我知樱儿你也不是贪图小便宜的人，最要紧的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季樱偏着头让阿妙替她戴耳坠，回过头一脸莫名：“大伯娘您说什么呢，我这几日在村里，压根儿什么也不知道，更不曾在祖母面前说些什么呀。我是晚辈，原就没有我做主的份，我凡事都听祖母的，即便祖母说，让我原谅二哥哥一回，我也没二话的。”

    当然，她老人家若铁了心要罚，我作为一个又听话又懂事的乖孙女，也不能上赶着去拦，对吧？

    这话的意思季大夫人听明白了，脸色变了一变：“可……”

    还没说句囫囵话出来，就听得门响，郑嫂子笑着走了进来。

    “哎哟，这可巧了，大夫人也在？”

    郑嫂子先规规矩矩地同季大夫人行了礼，便一径行至季樱身边：“我的姑娘啊，这都甚么时候了，怎么还没打扮周全？几日不见，老太太可惦记你了，再不过去，可要挨骂啦！”

    季樱忙应了声“这就好”，转头充满歉意地看了一眼季大夫人。

    诶嘿，知道你是来给你儿子求情说好话的，可就偏偏不给你机会开口，还白赚你一支茉莉小簪，你说气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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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话 跪下

    老太太亲自打发人来催，季大夫人又哪能还把人强留下？

    世上断没有这样的理。

    纵是再心焦、再满腔抱怨，季大夫人也只得乖乖让路，眼睁睁地看着季樱打扮停当，带上阿妙，有说有笑地跟着郑嫂子往正房院子去。

    若是方才……不讲那么多虚话套话，也许就有机会开口，让那死丫头放她二儿子一马了。

    季大夫人领着丫头，站在小院儿外，盯着季樱的背影瞧了半晌，眼睛里全是森然冷意。

    终究是不放心，使劲咬了咬牙，她又快步赶了上去，同季樱一行前后脚地进了正房。

    彼时，季老太太也刚预备用早饭，见季樱来了，迎面便是一声带了笑意的轻斥。

    “这是哪儿来的臭丫头，给我打出去！好个驴脾气的东西，不言不语拔腿就跑——就算再生气，可也不能不顾长辈，你一个姑娘家，万一路上出了岔子，叫我这做祖母的如何是好？难不成祖母便是那起不分青红皂白的角色？”

    骂是骂了，还挺凶，动作却诚实，两臂已是展了开来：“过来叫我瞧瞧，这几日可有好好儿的？”

    季大夫人刚掀帘子便听见这句，眉心顿时又拧紧了两分。

    季樱忙就赶上前去，窝进季老太太怀里：“您别骂我了，孙女下次不敢了还不行吗？我也惦记祖母，昨儿二姐姐见着我，还说我一身油烟味呢，祖母这会子可别嫌弃我。”

    季老太太又笑又叹，嘴上说“胡扯，这不是香喷喷的？”赶着用手往她背上拍了两下，拿眼梢瞟一眼季大夫人：“你既来了，怎不把你那混账儿子一起带来？这几日我暂且让他过着安生日子，今日樱儿回来了，事情总该有个了结才是。这便打发人去，把他给我叫过来，休要罗唣。”

    说罢就低头问季樱：“可吃了早饭不曾？就知道你没吃，同祖母一起吧。”

    言语间，再不曾看季大夫人一眼。

    当着季樱和满屋子下人的面，如此几乎可算作是羞辱了。

    季大夫人这会子却也顾不上面子不面子的事儿，倒很规矩地吩咐人去唤季应之，还捎带着让把季海也一并请来，随后往前走了两步，切切道：“母亲心中生气，要处罚应之，我半句不敢劝。只是这孩子到底是初犯，还请您……请您多少宽宥他一些，他以后必是不敢的了。”

    略一停顿，她又迟疑着道：“况且，他还照应着家里的买卖……”

    “哼，我季家无人了，离了他，生意都要垮了。”

    季老太太冷笑一声：“他是初犯，我便容让他，那受了委屈的人，心中会作何想法？他这可是奔着毁他妹妹的名声去的！真要如此说来，两年前樱儿也是初犯，那时候，怎不见你替她求一句情？先前我已叮嘱过了，休要再罗唣，你没听进去？”

    说完再不肯搭理她，见金锭摆了饭菜上桌，便拉着季樱坐了过去，搛了只蟹粉小笼包给她。

    季大夫人满心里叫苦，却又无法可想，只得扎撒着手站在原地，急得脸色都变了。

    季樱跟着季老太太安然坐在桌边吃早饭，其间不断有人来。

    季萝知道今日季应之必有苦吃，生拉硬拽地将她娘扯了来，进了门便笑嘻嘻地冲季樱挤眉弄眼；

    季克之大抵觉得，事关自己的妹子，怕她再吃亏，一早便也没往各个铺子上去，领着小厮也赶来了正房；

    过了片刻，季渊也来了。

    依旧是那副懒散样，进来了不过慢吞吞同季老太太打了个招呼，便径自往罗汉榻上去，摊手摊脚的，怎么舒服怎么来。

    只是从季樱身边经过时，却没看她一眼。

    不仅不看，神情还很倨傲，鼻孔朝天，脸上恨不得刻上几个大字：老子生气了！

    季樱抿了抿唇，觉得有点头疼。

    不在意的人，就算气死，她也不在乎，可季渊待她好，这是实实在在的，早几日便听陆星垂说他生了气，没成想到了今天仍没消气啊……

    她倒是不在意面子什么的，原想上前去跟季渊说两句好话，没成想却没捞着机会。

    门帘又是一掀，季海领着蔫头耷脑的季应之进来了。

    “怎么不吃了？”

    见季樱停了筷，季老太太便又搛一只小笼包给她：“多吃点，祖母年岁大了，瞧见你们多吃，我才安乐呢！”

    一边说，一边瞟了季应之一眼，语气倏然就是一变：“躲在你爹背后干什么？这么大的人了，你可知‘担当’二字如何写？还不快跪下！”

    季应之这才束手束脚地从季海身后出来，走到屋子当间儿，却没立刻跪下去。

    让他跪季老太太，他无所谓，可季樱那个死丫头也在呢，凭什么要跪她？

    还有这满屋子的人，岂不让他们都瞧了笑话去？

    “怎么，我说话不好使了？”

    季老太太语气更是冷了两分：“跪下！”

    “要不……”

    季樱看看站在那儿低着头的季应之，啃着筷子“劝”：“祖母，要不算了，别让二哥哥跪了吧。上回我哥哥犯错，叫人五花大绑着，当着全家人的面跪在院子里，我瞧着可不落忍了。二哥哥虽不是我亲哥哥，但我也不愿见他没脸……”

    “怎么，四小子跪得，他便跪不得？”

    季老太太气咻咻道：“你说这个我倒想起来了，上回你哥哥犯事，你替他求情，不也是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跪得痛快干脆？怎么，他季家小二爷的膝盖要金贵些？”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季应之自不敢再站着，赶忙扑通一声跪下去：“祖母，孙儿真的知错了！”

    “知什么错，错在何处，不必和我说，和你三妹妹说。”

    季老太太没拿正眼瞧他，冷涔涔地道。

    季应之抬眼又去看季樱。

    就见他那如花似玉的三堂妹，正睁着一双杏眸，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还装，还装！

    季应之恨得牙都要咬碎，却又不能不低头，唯有老老实实道：“三妹妹，都是我的不是，这件事……那舒雪楼，是我花了钱，让他回榕州城来，我……”

    话虽说得颠三倒四，意思却再清楚也没有了。

    季樱眨巴了两下眼睛：“二哥哥说使了钱，那这事儿，我心里就有谱了。比之过程，我现在更想知道的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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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话 都别想跑

    季应之才讲了个颠三倒四的开头，便被打断了，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原因……”

    他嗫嚅着，却没接着往下说。

    横竖今日是逃不过一通交代的，比之栽赃陷害季樱的原因，他倒更愿意详细描述一下过程，毕竟，他只是使钱而已，手段算不得腌臜。

    但原因可就不同了，一旦大喇喇地讲出来，他头上必被盖上一顶“阴暗恶毒”的帽子，这要不被重罚才怪了！

    按照他原本的想法，是预备将过程细细说一回，拖得越久越好，待季老太太听得乏了，再将那原因含含糊糊地一笔带过，最后由他娘上阵进行软语攻势，恐还有一线生机，能令得老太太心软从轻发落，可现在……

    早饭用罢，季老太太也没让季樱下去，就拉着她在罗汉榻上落了座。将她的手往怀里一揣，生怕一个不当心，这孙女儿又会拔腿就跑似的。

    金锭奉了茶来，季老太太先揭开季樱那盏瞧了瞧，觉着满意了，这才低头呷了口，问：“怎么，就不打算听听他是如何行事的？”

    “不必了吧。”

    季樱冲她笑笑：“说穿了，多半都是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不重要，听了也没什么用。况且，若听过转头就忘倒也罢了，最怕一个不仔细，在心里留了痕迹，往后再遇上事儿，下意识地便有样学样，那就不好了，祖母说呢？”

    说着她指了指门口刚刚掀帘子进来找娘的季成之：“喏，成之也来了，小小年纪，可不能教坏了他。”

    原先季老太太总觉着，既然要交代，自然得从头到尾事无巨细，说个明明白白，可这会子听了季樱的话，忽地就反应了过来。

    也是啊，过程什么的，重要吗？

    甚而那所谓的“原因”也不重要。

    说原因，实则便是在给人找补的机会。人那张嘴，潜力可是无穷的，编个故事卖个惨，死的都能说成活的；然而人的那颗心，偏偏又是肉长的，会软，会顾念亲情，会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最近几日，季老太太其实已经想得挺明白了，这确实不是个能轻易网开一面的事儿。姑娘的名节有多重要不必旁人来告诉她，这事儿若真被季应之办成了会是什么后果，光是在脑子里琢磨，都能让她周身发冷——轻易放过他？不成，绝不能够。

    脑子里一片清明，季老太太便转过身去看季樱：“如此说来，我看那原因也不必细说了，直接罚了他便是。”

    孰料季樱却是不肯，牵起嘴角笑着道：“祖母还是听听吧，我也想知道，自个儿究竟是因为什么，得罪了二哥哥。”

    她都这么说了，季老太太也便点了头，拧着眉，很有点嫌恶地看向跪在地下的季应之：“那你便说说，究竟为何要这样害你三妹妹。给我照实了说，敢有一句假话，我只会罚得更重。”

    季应之人壮实，就连跪在地上，瞧着都比别人块头要更大些，人是规规矩矩地跪在那儿了，模样却凶腾腾的，冷不丁瞧见了，让人直打寒噤。

    嘴唇动了动，仿佛求助似的看了看季海和季大夫人，他只得蚊子哼哼似的开了口：“我……说来就是那日，祖母将我们一同叫来，问我们将铺子打理得如何。我说了一些话，被四弟驳了，后来……后来又被三妹妹冷嘲热讽……我便一直怀恨在心，所以……”

    “就为了这么小的事？”

    季老太太眉头皱成个川字：“那日原本就是你说得不对，你四弟也并非为了驳你，只是想还几位掌柜一个公道而已，你因何记恨？至于你说你妹妹冷嘲热讽，你倒说来我听听，她说你什么了？”

    “她说……她说……”

    季应之飞快地瞟了季樱一眼：“我其实也记不分明了。那日离开正房之后，我因为心中憋着火儿，便将他们拦住，想要个说法。可三妹妹言语十分不客气，还踢了我两脚……”

    “那你不是废话嘛！”

    季萝没忍住，抢着出声：“你那么大的个头，黑灯瞎火地将我们拦住，又目露凶相活像要吃人，踢你还不是应该的？那时候是三妹妹出脚快些罢了，不然我也踢你！”

    话音刚落，被季三夫人兜头一个暴栗，打得不敢则声。

    “就因为这个，你就恨上了你妹妹？”

    季老太太揉了揉太阳穴：“偌大一个家，原就不可能完全不生龃龉，你们又是年轻孩子，吵个架拌个嘴，甚或动上两手，也算得上正常。且莫说那日从头到尾错处都在你身上，就算你妹妹也有错，你怎能如此报复？毁一个闺中女儿的名节，这是一个兄长能做出来的事？”

    她越说，表情越是严厉：“见不得自己的兄弟强过自己，是为善妒，下狠手害妹妹名节，是为阴毒，为了这样的小事便出此毒计，更可见你这人心思已全然歪了！我们季家，怎会养出你这样的孩子？”

    这话不可谓不重，季大夫人当场变了脸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

    “我也觉得奇怪。”

    季樱将话头接了过去：“这事在我看来，委实是极小的，从前我和二姐姐，不也成天红脸动手？可二姐姐从未动过害我的心思，且看我们现今又如何？我琢磨……”

    她看了季应之一眼：“别是还有旁的事，我得罪了二哥哥吧？”

    季应之捏了拳头不做声，一张脸涨得通红，喘气声粗重，眼睛上翻着，横了她一眼。

    “若只为此，我当真很害怕。”

    季樱淡淡地道，嗓音里夹了一丝颤抖，仿佛真个十分惊恐，人也往季老太太那边靠了靠：“名节之重不必我细说，二哥哥此举，无异于置我于死地，只为了这样一件小事便出此狠手，那往后……”

    说着还往后缩了缩。

    季老太太连忙在她背上拍了拍以示安抚。

    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要季老太太重罚他，季应之听明白了，当下霍地抬起头来，连眼睛也红了，死死盯着季樱：“你在祖母跟前装得可真像，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这会子楚楚可怜，你跑去我父亲的私塾大闹的时候，可是耀武扬威得意得很！”

    “应之！”季海顿时一声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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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话 不怕吗

    “什么大闹？”

    季老太太却是已将季应之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一脸莫名，转而望向季樱：“你去过你大伯的私塾？”

    “嗯。”

    季樱点了点头，拿眼睛去看季渊：“四叔带我去的，还有我哥……”

    声音弱了下去，似是有些心虚。

    季渊被叫到名字，回头看了看她，冷冰冰地翻了个大白眼。

    “呵，你现在知道怕了？”

    季应之冲动上头，压根儿顾不得季海的制止：“做这事儿的时候，你为何那般得意洋洋？你将我父亲的私塾闹了个天翻地覆，还想将里外的墙面都重刷的时候，怎不知道怕？”

    他越说越来劲：“祖母，非是我气量小，实是这事，实在让人太过窝火。就算我有错，她又何曾将我父亲放在眼中？”

    “到底是怎么回事！”

    季老太太听得云里雾里，便有点耐不住性子，一拍桌：“怎么还要刷墙了？给我好生说！”

    季海连忙站起来：“一点小事罢了，母亲别动气，到底樱儿还是个孩子，这事儿我并未往心里去，这会子便……”

    “这倒奇了。”

    不等季海把话说完，季渊便开了口：“那日他们兄妹是我带去私塾的，也跟大哥说得清清楚楚，所有事儿都是我拿的主意，樱儿不过是听我的吩咐罢了，四小子更是一个劲儿地在旁相劝。怎么二小子不敢来寻我的晦气，只敢欺负你妹子？”

    “我便知道这种事，绝少不了你，既他们父子不愿说，你来说！”

    季老太太这会子是真有点生气了，拿眼睛死死瞪住季渊：“快点，莫要让我催！”

    季渊也没含糊，果然很是散漫地晃悠起身，将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小樱儿不明白她大伯此举为何，所以跑来找我，让我帮忙拿主意。我想着，她平日里甚少能在家与大哥打上照面，于是索性将她带去了私塾，这去了嘛……”

    末了他慢吞吞地道：“我们便瞧着课室中那些个摆设不顺眼，太过清冷，不吉利，我这才让小樱儿做主，给那私塾中添了些色彩，如此而已。不成想大哥竟因此动了大怒，二小子更是记恨上了……啧，早知道是这样，我还懒得忙活了。”

    季老太太是在生意场上打滚儿的老人了，一听之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看向季海的目光中，便添了两分冷。

    “好，真好，这一家子，平日里和和睦睦，没成想心中揣着的主意，可一个比一个大！”

    她寒寒地一笑，转向季海：“今儿若不是你的好儿子将这事儿闹出来，我还蒙在鼓里呢。平日让你看顾家中生意，你推三阻四，侄女儿自个儿的主意，开了个女澡堂子，你倒想往上凑了——这事儿我回头再与你细论，今日，先处置了二小子再说。”

    她看向不情不愿跪在下头的季应之：“你可知你所为，绝非一件小事？毁一个闺中女儿的名节，往小了说，她这一生都毁了，往大了说，还要带累得咱们全家的名声！你的姐姐在婆家会抬不起头来，你的两个妹妹说亲会被人百般挑剔，咱家的生意也会受影响。你口口声声为家中着想，就是这样想的？可见不可轻饶！”

    她喘了口气，看向季樱：“樱儿说，该如何？”

    季樱抿了抿唇：“祖母能还孙女清白，孙女已经很感激了。旁的事孙女不敢置喙，全听祖母的。”

    “嗯。”

    季老太太应了一声，略一思忖，指了指季应之：“打今儿起，在这正房院子里罚跪，先跪上十天。跪足之后，给我滚去庄子上。你三妹妹当年因为犯错，去蔡家足足住了两年，你也去庄子上给我待上两年！我会找人盯着你，每隔半月向我汇报在你庄子上是做些什么，干活还是躲懒，不满两年，绝不可踏出庄子一步！”

    季大夫人顿时睁大了眼：“母亲，这未免……好歹他是个壮劳力，能给家里做不少事，况且，他媳妇就要生了，只怕……”

    “合着我季家离了他，生意就该败落了？他媳妇生，又不是他生，他能帮上什么忙？”

    季老太太哼道：“孩子出生那日，我自会放他去看，看完了，照旧给我滚回庄子继续禁着！另外，他手中的三间铺子，暂且交给守之和择之代管——休要拿话再搪塞我，我知那洗云和私塾都并不忙！”

    再转向季海：“你不是也跃跃欲试想管铺子吗？他两个就交给你监管着，舒坦了那么多年，也该为家里出把子力了！”

    就差明说，你那私塾是个无用的东西了。

    季海脸色很是难看，这节骨眼上，偏生还不敢反对，唯有点了一下头。

    “母亲！”

    季大夫人一个憋不住，已是带了哭腔：“求母亲网开一面……”

    说着便要跪下去。

    这情景，孩子们自是要避开的，季樱便从罗汉榻上跳了下来，对季老太太行了礼，同季萝两个往外走。

    才刚离开正房，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哭声。

    “三妹妹……”

    季萝回了回头，扯扯季樱的袖子：“你不怕吗？今儿得罪了大伯、大伯母还有……”

    算了也别一个一个数了，反正他们大房全家，有一位算一位，肯定是恨上季樱了。

    “我为什么要怕。”

    季樱对她一笑，捏捏她的脸。

    说来还要谢谢季应之，从前她不知那季三小姐究竟所犯何错，必须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踩了雷，现下事情一清二楚了，她又还有什么好怕？

    反正她不打算与任何人为敌，但若有人欺她，她便只管还回去，多简单？

    “你当心些。”

    季萝到底是不放心：“算了，你虎得很，这些天，我还是多跟着你吧，我总觉得，这事儿一出，大伯母是要拿你当仇人看待了。”

    “行啊，那你就见天儿地跟着我，做个小跟屁虫。”季樱笑嘻嘻道，“横竖咱俩感情好，你别嫌我黏，我也不嫌你……”

    话没说完，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她偏过头，就见季渊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摇着扇子斜楞她一眼：“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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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话 生气了

    “什么？”

    季樱一时还当是自己听错，抬手摸了摸耳朵。

    然而季家四爷却已经三两步越过了她，踢里踏拉地趿着鞋扬长而去。

    那木头鞋底踩在青石路面上，咔哒咔哒直响。

    天渐渐凉了，还穿着屐鞋，就不怕寒从脚下起？

    季樱盯着季渊的背影消失在正房院门外，转回头看一眼季萝。

    哪里用得着发问，季萝立马成了个乖乖巧巧的传话筒：“你没听错，四叔当真让你还钱来着。”

    说着还眨巴了两下眼睛，可爱得要命。

    季樱：……

    季渊在生她的气，这一点她当然清楚，她也很明白这遭完全是自己理亏，正预备想法子找补来着，这不是昨日晚间才回家，还没顾得上？

    孰料这位爷一生气，居然要对她进行经济制裁……

    原本嘛，她也不是不讲信用的人，还钱没问题，问题是，没钱。

    季渊借她的那四百两，盘铺子、装潢、前期各种投入，花得只剩下个零头，全在董鸳那收着。现下她手中，除了季老太太私人赞助的那二百两，就剩下些零零碎碎的体己钱，也不够还呀！

    关键是，钱不钱的其实根本不重要，季四爷恼她了，这才是要命的。

    “其实我看，四叔也不是真让你还钱。”

    见季樱只顾愣神，季萝便神秘兮兮地道：“四叔是生气了，你可知道？”

    这一点，季樱自然也懂，偏过头去看季萝：“你怎么也知道？”

    “我当然知道啦！”

    好容易能显得比季樱聪明点，季萝得意得什么似的，也不用催，当即竹筒倒豆子：“四叔性子乖张，在家时同谁都是淡淡的，唯独最心疼你，这一点，家里人人都知道，祖母自然也晓得。前几日，祖母预备着人去村里接你，想着你同四叔好，他又是个长辈，便打算让他领着大哥哥一同去。当时我们都在正房，祖母的话都说出口了，我正琢磨着，怎么想法儿求求四叔也带上我呢，谁成想，他居然一口给回绝了。”

    “他说什么？”

    季樱轻叹了口气，问道。

    “四叔说——”

    季萝清了清喉咙，仿着季渊的语气压粗嗓子：“接她，为什么要接她？她那么有本事，自个儿就敢雇了车往外跑，何需要人接？有能耐的，让她自个儿从村里走回来不就得了？”

    季樱忍不住翻了翻眼皮。

    行吧，这话从季渊嘴里说出来，也算是……不意外吧。

    “你是没瞧见，说完这句话，四叔连祖母都没搭理，径自拂袖去了。祖母气得够呛，叽里咕噜骂了他好几句，这才将差事交给了你哥。”

    季萝一边说一边比划，笑嘻嘻道：“这事儿既是到了你哥头上嘛，那就好办了，我不敢拿捏四叔，难道还拿捏不了一个季小四儿？我立马就拧了他耳朵……”

    说到这儿才发觉不对头，慌忙住了口，却又掌不住，噗嗤笑了一声，吐了吐舌头：“要不你去找四叔好好儿说说吧。”

    若能说上几句好话便解决此事，那倒好办了，怕就怕季渊那个怪脾气的家伙压根儿不肯搭理她。季樱应了一声，便拉着季萝往回走。进了房，坐在桌前思忖片刻，招手将阿妙叫了过来。

    “你让桑玉跑一趟许家，不找别人，单找许二叔。”

    她皱着眉吩咐：“就说，我家四叔和我闹脾气了，求许二叔帮我周旋一二。或可摆一桌言和酒，请许二叔帮着选一间我四叔平素喜欢的食肆，到时候，还得麻烦他将我四叔带过去，此事重大，劳他一定上心。再跟桑玉多叮嘱一句，这话务必要见着许二叔之后再说，也别忙着走，等到许二叔的答复之后再回来。”

    摆酒相请是为了表现诚意，再让许千峰从旁打个岔帮个腔什么的，总比自个儿一个人同季渊掰扯要强吧？

    阿妙痛痛快快一点头，转身去了。

    季樱便在房中同季萝两个闲聊解闷，约莫快中午，桑玉回来了，带回一张小笺，上书两行字。

    前一行：“好说好说，包我身上。四时小馆，你叔爱吃，明日午时，你来我来，把酒言欢。”

    什么狗屁不通的文风，季樱笑得打跌，再看后一行：“松醪酒上市，价高未敢买。樱儿若怜惜，买来我尝尝？”

    ……得，这还带趁火打劫的。

    酒这东西小姑娘哪懂，季樱与季萝大眼瞪小眼：松醪酒是什么，很贵的吗？许千峰一个家大业大的正经富家纨绔，居然都舍不得买？

    虽然心里犯嘀咕，可谁让求到人家跟前儿了呢？季樱也只得一咬牙：“让桑玉再去传个话，说我答应了，那酒我一定买，买两斗，可够？跟许二叔说，请他千万靠点谱，若他都帮不上，我可没别的法子了！你再支些钱给桑玉，让他捎带手把那劳什子松醪酒买回来，事儿办成了，我亲手送到许二叔跟前，若是办不成……我、我就算全喝了，醉死我，我也不给他！”

    “哦。”

    阿妙答应一声便往外走，人都走到门边了，忽地回过头来。

    “姑娘，两斗酒，就算是小斗，也有小十斤呢。”

    说完开门自去了。

    季樱睁大了眼，扭头就问季萝：“她什么意思，她嘲讽我？她觉得我喝不了两斗酒？嘿，我偏就喝给她看！你瞧瞧，这都什么人啊，气死我啦！”

    季萝哪里还能答她，早已是笑得捂住肚子，捏着手帕揩眼泪，扑倒在了床上。

    当日桑玉果然将那松醪酒买了回来，又带回一张小笺。

    这次倒是简洁，上头只龙飞凤舞一个大字：妥！

    废话，能不妥嘛？

    那松醪酒，一小斗便要十贯钱，桑玉买了两斗，装成四坛，二十两银子，可就这么没啦！

    季樱一夜没睡踏实，一时担心许千峰那人懒散惯了，办事未必牢靠，一时又发愁，若季渊真个气得狠了，谁的面子都不肯给，又该如何是好。

    翻来覆去许久，方才勉强睡去。隔日上午，才刚过了巳时中便乘车出门，径直往四时小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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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话 言和酒

    与榕州城内旁的酒楼多建在闹市中不同，这四时小馆，乃是巷弄中一间私宅改建而成。

    打外边儿看，地方并不算大，进了门方知别有洞天。偌大的两进院儿，先将围墙拆了打通，再砌矮墙隔成四个区域，不设大堂，只有雅间，分以“春夏秋冬”景致妆点，故而称“四时”。

    许千峰定的雅间在“秋”字下，伙计一路引着季樱沿着小径绕进，绕进一片铺了满地落叶的所在，面前不过一草庐，倚在一片火红枫树林间，朴拙又可爱。

    伙计把人带到便笑嘻嘻行了个礼去了，季樱四下打量着行至草庐前，往里一打量，但见八仙桌旁，只坐了陆星垂一个人。

    她悄悄地松了口气，同时却又有些担心起来，一脚踏进去，同陆星垂打了个照面，互相招呼过，便问：“许二叔和我四叔还没到？”

    “嗯。”

    陆星垂向她脸上打量了一回，见仿佛有忧愁之色，心中便是一咯噔，不动声色地将她让到位置上，就手取了搁在一旁的茶壶替她斟茶，问：“听表兄说，都这些天了，季兄仍是不肯理你？”

    顿了顿将茶碗推到她跟前：“是‘白牡丹’，我尝过，味道还过得去。”

    季樱道了声谢，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尔后便长长地叹了口气。

    “可不是？”

    因与陆星垂相熟，她便也不甚讲究，两手托腮半趴在桌上，一脸苦恼：“你是没瞧见我四叔见着我时那个模样，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真是好大怨气！”

    不过，生气归生气，遇上正事却是半点没含糊，当着老太太的面，照样把去私塾大闹一场的错处往他自个儿身上揽。

    陆星垂默了默，看着面前那姑娘脸颊被手挤得嘟出来两块，眼睛也给揉搓得变了形，道：“你如此在意？”

    “这不是应该的吗？”

    季樱松开撑着脸的手，偏过头去看他：“做人难道不该恩怨分明？若是我的仇人，即便将他气得厥过去、死过去，我也只会拍手称快；可待我好的人，我不愿意叫他们心里委屈，哪怕只是一点点，我也会跟着不好受。”

    这事儿吧，若是重来一回，兴许她还会作同样的选择，依旧瞒着季渊行事。因为不想横生枝节，也不愿意被阻拦。

    但说穿了，她又怎么能想到，她家四叔的反应，居然这么大？

    “我四叔啊，气得都让我还钱了。”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噗嗤一乐：“你说他是不是个小孩子？赌气时便说，‘把我的玩具都还给我，我要回家啦’，啧，当真一样一样的。”

    话音刚落，草庐前蓦地传来一声怪笑。

    季樱陡然回过头去，就见季渊一身月白袍子立在那儿，脸上的冷笑还未褪净，瞪她一眼，转身就要走。

    只可惜人长得瘦，无法与许千峰匹敌，被人一熊掌给拍了回来。

    “进去进去，来都来了还往哪跑？”

    许千峰在季渊身后，一个劲儿地把他往里怼，冲季樱挤挤眼，嗓门扯得又敞又亮：“这四时小馆来一回多不容易，哪怕是你我这样的正经纨绔，也得老老实实地预定。昨儿若不是赶巧儿，我哥定了雅间，被我强抢了来，咱还吃不上这顿呢，你真舍得走？”

    这话倒有用，季渊想了想，果然脚下快了两分，也不用他推搡了，自个儿走到桌边坐下，同陆星垂点个头，只不曾看季樱一眼。

    不看就不看，季樱琢磨自个儿反正素来脸皮不薄，干脆捧了茶盏站起身，挪到他身边坐下了，转过头，翘起嘴角冲他一笑。

    “啧。”

    季渊很不耐烦，拿扇子虚挡了挡，侧脸对着许千峰，仍是不看她。

    “这别扭劲儿的！”

    许千峰横他一眼：“你是翠微楼的小娘儿？姿态瞧着比她们还更要扭捏些，那是你侄女儿，你对她拿的什么乔？平日里小樱儿长小樱儿短地挂在嘴边，就跟她是你生的一样，怎么，这会子倒摆起架子来了？”

    一面就对季樱道：“你也是的，这么上赶着做啥？他既铁了心要矫情，你便由着他矫情去，依我说，你压根儿就多余搭理他！听许二叔一句，咱只管踏踏实实吃饭，这四时小馆，滋味可当真是极好的，我点了足足两篓螃蟹，虽说现下这螃蟹还嫩气，那鲜味可是一等一的。”

    季樱冲他笑笑，没答话，伸手小心翼翼扯了扯季渊的袖子：“四叔纵是恼我，也总得给指条明路吧，要我怎么做，你才能消气？”

    “可不敢。”

    季渊瞟她一眼，随即将目光又收了回去，这一次，连许千峰也不看了，鼻子里喷出冷气来：“季三姑娘主意大，哪里还需要我这个四叔？横竖是我这当叔叔的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什么都想管上一管，碍了你的事了。”

    季樱：……

    这人果真是聪明，压根儿不曾问过因由，自个儿就猜了个十足十。季樱一时也觉有点理亏，沉默片刻，拽着他袖子的那只手晃了两晃：“我哪是那个意思，我就是知道四叔会担心，所以才……”

    “谁担心了？我可不担心！”

    季渊又是一声冷哼，将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去去去，边儿上去，这么大个姑娘了，动辄便上手，将来……”

    话没说完，伙计送菜进来，冷碟摆了办桌，又将那热气腾腾的两大盘子蒸螃蟹端了上来。

    “我给四叔拆蟹？”

    季樱才不管他搭不搭理自己，反正偏要在他身边赖着，当真取了只螃蟹过来，却又怕烫，皱着眉剥壳，时不时便要松开吹一吹手指头。

    陆星垂坐在两人斜对过，见了此景，眸色更深，自个儿也拿了只螃蟹来默默地拆。

    那厢里，许千峰陡然想起来什么，一拍桌子：“咦，小樱儿，我让你买的东西呢？昨儿你可是答应得痛痛快快，怎么，该不会是诓你许二叔的吧？松醪酒配上这螃蟹，岂不美哉？”

    “没有没有，那酒在车上呢。我原想着许二叔兴许是要带回家去喝，所以便没带进来，且我也搬不动不是？若是现在想要的，你打发个人……嘶……”

    说话间又给烫了一下，将那螃蟹丢回盘子里，正待捏起手指细瞧，却被旁边季渊占了先。

    “我让你剥了吗，你这手是干这个的？”

    他没好气地斥，将季樱那给烫得通红的手指凑到眼前看了看，转而又去瞅许千峰：“还有你，狗东西你可以啊，松醪酒？你还真好意思开口，连我们家人的竹杠你都敢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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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话 为啥生气

    这当口，恰逢伙计又进来上菜，季渊同许千峰两个好歹还知道要点脸，没好意思当着人家便嚷嚷起来，瞬时都住了口。

    那伙计将一样八宝狮子头、一样鸡头米炒河虾仁摆上桌，笑嘻嘻地正要走，被许千峰叫住了。

    “帮个忙，你们店外有个叫桑玉的车夫，你去寻他，将他车上的酒替我搬进来，拢共是……”

    看一眼季樱：“四坛？对，就四坛，你同他说，是许二爷吩咐的，他便懂了。”

    伙计很是痛快地答应一声去了，估摸着应是走远了，他这才半真半假地垮了脸，对季渊道：“谁敲竹杠了谁敲竹杠了，你这是含血喷人！喏，你也听见说了，那松醪酒，小樱儿一共就买了四坛，我合计着，我同星垂分两坛，你独个儿得两坛，算算你还赚了呢！”

    季樱：……合着就我一人亏是吧？

    季渊压根儿懒怠搭理他，将季樱的手指头撂了：“去，踏实吃你的去。”

    语气倒是缓和了两分，只是仍不乐意看她。

    季樱倒真是有点饿，偏那狮子头她又爱吃，平日里家里厨子若做了这个，她饭都能多吃半碗，这会子便有点为难，转头看看桌上的菜，又瞧瞧季渊：“四叔不气了？”

    “嗬。”

    季渊冷笑一声，不言语。

    得，这便是觉得她认错态度还不够真诚呗！

    季樱又回头去看桌面，瞧着那狮子头离陆星垂最近，便冲他使了个眼色：替我夹一个！

    毕竟这一桌子除了她都是男人，拼食量，她哪能拼得过这几位？只怕用不了片刻，那狮子头的盘子就要空。眼下她且没工夫吃呢，不先给自己存下点儿怎么行？

    陆星垂倒还真是看明白了她的意思，略微怔了一下，却也没含糊，取了她的筷子和汤匙，当真搛了只最大的狮子头到她碗里，想了想，又添了一只。

    季樱顿时就满意了，塌下心来，回头继续锲而不舍地哄她四叔：“我错了，真错了……”

    季四爷也没叫她失望，丢一颗鸡头米进口，懒洋洋问：“你错哪儿了？”

    肯搭茬就是有门儿，季樱心下更定，忙拿出十二分真诚，老老实实地答：“我不该不预先跟四叔打招呼，便擅自行事……”

    “打招呼？”季渊斜眼瞟她。

    “是商量、商量！”

    这挑刺儿的本事也是登峰造极了，季樱赶忙改口：“四叔比我年长，且人又比我聪明得多，凡事我自然应该先来问问您的意见，同您商量周全了，再动手不迟。我……”

    话没说完，许千峰哈一声乐开了，扭头对陆星垂笑道：“这小樱儿，溜须拍马的本领不差啊！再听听她那用词，‘动手’——怎么着，这是要杀人？”

    “关你屁事！”

    季渊张嘴就骂他，挥挥手让他安静点，这回总算是肯把目光落在季樱脸上了：“你接着说。”

    “我就想着，他们冤枉我的事，我既没做过，便用不着怕，且也用不着我自个儿出面，自有桑玉替我去办，也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季樱觑了觑他脸色，扮可怜：“我就是担心，四叔若预先知道了这事儿，会阻我，或是干脆将整件事都包揽了去……”

    正说着，那小伙计又回来了，带了个干粗活儿的汉子，将四坛酒送了进来。

    他叔侄两个说话，许千峰也不闲着，随手搬过一坛酒咣啷敲开泥头，一股子酒香顿时四下里弥漫开来。

    “瞧瞧，这酒配上这桌菜，那才叫登对！”

    咕咚咕咚，给在座三个男人碗里斟满酒。

    大概也觉出自个儿闹出来的动静有点大，一抬头见季樱和季渊都盯着他，便粗着嗓子嚷：“干啥，不让我说话，我喝酒还不行了？我又不曾吃独食——小樱儿你别看我，酒我是不会给你吃的，否则回头你家老太太非弄死我不可。”

    季渊当下又是一个白眼赏他，视线转回看向季樱，淡淡道：“可还记得，我去接你那日，同你说过什么？”

    “嗯。”

    季樱点点头：“四叔说，领我去吃好吃的，不计要什么都给我买，遇事也不必害怕，左右你会护着我。”

    这些日子，这人虽然有些时候不那么靠谱，却的确是这么做的。

    “如此，是觉得我护不住你了？”

    季渊挑了眼来看她。

    “哪是那个意思？”

    季樱皱了皱眉：“可人总不能老叫人护着吧？”

    “为何不能？”

    “各人都有各人的事要忙啊，四叔你虽然……”

    虽然你成日没个正形，吃喝玩乐最在行，但哪怕是因为自个儿的事，影响了你逛翠微楼，时日长了，心里也会不安的。

    “我就是不想事事都指望别人。”

    季樱将那句可能会换来一顿胖揍的话吞了回去，小声嘀咕。

    季渊盯着她瞧了半晌，忽地发出一声怪笑。

    “适才你说，此事并无什么危险？”

    他将端起就碗干了，赞一声“果然好酒”，侧过身子去，看了看许千峰和陆星垂：“小孩子大了，有自个儿的主意了，多半觉得我是个老东西，瞻前顾后不爽利。可我们大房那起子人，个个儿皆不是好相与的货色。”

    许千峰同陆星垂两个皆正了脸色，季樱见他喝酒，原打算偷空吃碗里的狮子头，听了这话，也规规矩矩地把手缩了回去。

    “你们不是外人，我也不怕当着你们的面，教教我家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季渊淡淡地道，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却格外清晰：“千峰同我是一起长大的交情，但我家那些事，你未必清楚。我大哥其人，最是个有利朝前，无利向后的性子，家中买卖要人看顾，你别指望他肯伸一根手指头，可若有便宜可图，他跑得比谁都快，主意比谁都多。”

    “生了四个孩子，也个顶个儿地心眼多。嫁出去那个便暂且不去说她，家里这三位，最大的那个将他爹娘的本领各学了些，如今年轻，功夫不到家，却也勉强称得上是个笑面虎。老二倒是个蠢的，脾气极暴躁，偏又生得一身蛮力——我就问你，他那拳头比醋钵还大，趁你不备给你一下，你可顶得住？”

    最后这句，是对着季樱说的。

    季樱抿抿唇，声音依旧压得很低：“那也不见得，反倒是我，踹过他两脚。”

    “那是他蠢！”

    季渊瞪她一眼：“当时他或是心虚，或是没反应过来，如此而已，倘若有人从旁挑唆，你只看他敢不敢！”

    歇了口气，这才接着道：“大房老三，那是个平素不言不语的主儿，瞧着挑不出甚么毛病来，可狐狸岂会生下狗崽儿？至于我那个好大嫂……”

    他说到这里，唇角一勾：“嗬，那才正经是个人物，就连我，都忍不住想要竖个大拇指给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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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话 不可掉以轻心

    说到这儿，季渊伸手将酒坛子抱了来给自己斟满。想是说得口干，又是一仰脖喝干。

    他说的这些事，季樱早就见惯不怪，趁着这空档，正好端了碗来抓紧吃。

    也是一口咬下去才知道，原来那狮子头中还填了颗咸蛋黄，炖得火候十足，汤汁全进了肉里，入口咸鲜醇香，好吃得叫人恨不得连舌头也一块儿吞了。

    季樱素来不是小鸟胃肠，两个狮子头，顷刻间便下了肚，眼巴巴地又去看桌上。

    正瞧见陆星垂和许千峰一人一只，将那盘子扫荡个干净。

    许是感觉到季樱的目光，陆星垂偏过头来，只一晃眼，登时明白了，摇摇头：“这东西吃多了不好克化，怕是回去要肚子疼。”

    “唔。”

    季樱点头表示认同，嘴角却是悄悄往下扁了扁。

    这模样看得陆星垂忍不住一笑，稍一犹豫，只好道：“筷子给我。”

    抬手将她的筷子接了去，把那只狮子头一分两半，其中一半送进她碗中：“只有这么多了，余下的是我的，不分给你了。”

    “嗯！”

    季樱这才笑了，对他道声多谢，便听许千峰问：“你们大夫人怎么了？你家这些年我没少去，冷眼瞧着，她倒是个周全人，不管何时见了，总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对小辈儿疼爱，把老太太哄得也开怀。这……挑不出错儿来吧？”

    季渊轻笑一声，喝酒，不语。

    “啊？”

    许千峰便又来看季樱。

    “我四叔的意思，我未必全懂，只说我自个儿的感觉吧。”

    季樱唯有搁下筷子：“许二叔，一个人若真心待你好，总该让你觉得舒服，是不是？但如果一个人，不管什么时候见了你，都是一副慈爱的模样，言必称‘心疼’，还时不时给你送些玩意儿，你却偏偏并不觉得温暖，反而瘆得慌，这还叫对你好吗？”

    “我们家那位大夫人，成日忙个不休，得照顾老的，还得顾着小辈儿，干活儿少不了她，权力跟她没半分关系——试问人哪能半点脾气都没有？”

    季渊也道：“人始终是人，有来有往，方能心中安乐。如今我家那中馈还没落到她手上呢，她甚么都得不着，却半点不计较，这事儿搁你身上，你乐意？”

    “这……”

    许千峰一时语塞，琢磨了片刻：“那也不能就这么猜度人家吧？万一你们那大夫人，就天生是个好性儿的呢？外头不也传言，都说季家大夫人是个女菩萨……”

    “所说你是个光长个子不长脑子的笨货。无论是谁，行事若让给你产生疑虑，你便该一直疑虑下去，不为害人，只为自保。”

    季渊瞟他一眼，指指季樱：“连我们家这个刚回来没几个月的，都能瞧出她不妥来，你还替她说好话？”

    “屁话，我又不是你家人，我哪知道你家那些弯弯绕绕？”

    许千峰有点发急：“我说你这人今儿怎么老挑我的毛病，我招你惹你了？”

    “你骗我们家樱儿给你买酒，还指望我给你好脸色？”

    季渊慢条斯理地抿一口酒：“你活该。”

    “我天，当真是个不讲理的。”

    许千峰委屈得了不得：“区区两斗酒，贵是贵些，能值几个钱？二十两顶了天了！别的不说，就光是老子请你去一趟翠微楼，都不止这个数！”

    说着说着又吵起来了。

    季樱一脸麻木：“两位叔叔，咱能说点健康的话题吗？我是个姑娘家。”

    “听你这意思，你知道翠微楼是干啥的？”

    许千峰立时转头看她，坏笑：“不得了哇，小小年纪，还是个女孩子，懂得倒挺多。”

    “我听我哥说的，不行啊？”季樱卖季克之卖得半点不心虚。

    “哟？”许千峰笑得愈发古怪，“你家四小子瞧着挺老实，原来……”

    “你听她瞎说。”

    季渊也是不给季樱留情面：“幸而那是她亲哥，什么事都肯听她的，若是个跟她不对付的，就四小子那点心眼子，不活活被她折腾死才怪。”

    “咳咳。”季樱咳嗽两声，将话头转开，“反正啊，我家大伯母，真就叫人摸不透。昨日季应之干的污糟事捅了出来，我祖母要重罚他，大伯母也不过是哭着求了一场，见我祖母不允，便并未纠缠下去。平日里我瞧着，大房几个孩子她最偏疼的就是季应之，居然能就这么算了？我不信。”

    “总之，那位心思深沉，莫要小瞧了她。”

    季渊顺顺当当地接着说：“此番因为你，二小子被罚去庄子上干活儿，依老太太的性子，只怕很难收回成命，这事之后，大房人有一个算一个，怕是都恨上了你。”

    直到这时，他方才正正经经地对季樱道：“我知你机灵，遇事也还算冷静，本不需要我太操心。然而但凡家事，总免不了缠缠绕绕理不清，最是麻烦，下回你若想做什么，即便是不要我插手，事先总得跟我招呼一声，我心里有个数，若有不妥之处，至少还能帮你揽着些。”

    季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拦下。

    “你身边有个桑玉，自个儿脑子也够用了，一般而言，应当是不至于出什么岔子，只千万不可掉以轻心。你若肯应承我这个，又能做到了给我瞧瞧，往后我便不多管你。”

    季樱果真没再急着说话，垂眼仔细想了想，这才点点头：“好。”

    “对，遇上事儿，先跟你四叔打招呼。他这人别的不行，给人善后最是擅长。”

    约莫是瞧着气氛有些凝重，许千峰便打岔道：“这种人，我们一般叫他‘擦……’”

    “擦腚匠”三个字没说完，被季渊一扇子扔过去，正砸在肩上，两人便又闹开了。

    如此，桌上气氛才算又活络了起来，一顿饭吃到未时方才结束，许千峰以“今日的酒属季渊喝得最多为由”，只肯留一坛子松醪酒给他，余下两坛往腋下一夹，抬脚就往外走。

    倒也还算有良心，没真让季樱请客，自个儿抢先结了账。

    四人沿着小径离了秋字景，正往大门外去，忽听得旁侧另一条小路上有人唤：“季三小姐！”

    季樱回过头，眼睛也是一亮：“石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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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话 约好

    上回同石小姐见面，还是立秋前后的事了。

    这一向季樱总在忙，不是张罗流光池的大小事体，便是同大房那一伙子不消停的瞎折腾，忙中还偷空离家出走一回——原先预备寻个合适的日子，自己也做一回东道来着，不想这一耽搁就到了如今，入了八月，天都凉了。

    也是现下冷不丁见了面，季樱才猛地想起这茬来，顿觉怠慢了人，很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往前迎了两步：“许久未见了，石小姐可好？”

    恍惚记得，她好像自小就身子虚弱来着。

    “我挺好。”

    石小姐见了她也高兴，远远儿地便伸了手来：“往年入了秋，总免不了咳上几声，今年却顺当得很，人觉得也有气力了许多，你听听，说话声都比从前响亮了……你如何？”

    “我甚么都好。”

    季樱与她亲亲热热地携手站在一处，因见着她好似是从“夏”字景那边过来的，便道：“石小姐今日也在这里用饭，不知夏字那边又是甚么景致？”

    “不过荷塘舴艋舟罢了，乍一眼瞧着极好，水边坐久了却有点冷。”

    石小姐略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笑吟吟的：“我哥哥说这四时小馆好，早早儿地便预定了位置，今日特地把我爹娘带来尽孝心的，这等好事，我自然也要跟着。”

    既提到了长辈，就免不了过去行礼，彼此见过。

    季渊三人大抵是不耐烦同人讲客套，却是早已沿着小径，去大门外等着了。

    季樱便与石小姐商量：“前一段实在事多，总脱不出空来相请，我这心里总是惦记着。不知石小姐最近可有空？若得闲时，我想请你与那两位姑娘来家里玩玩。只是我家比不得府上，还望石小姐莫要嫌弃才好。”

    “也别石小姐长石小姐短了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名字，唤我声雅竹也就罢了，我也唤你樱儿，如何？”

    石小姐回头看看父母兄长，冲季樱挤挤眼一笑，将她往旁边拉了拉，压低喉咙：“依我看，索性不去府上叨扰了罢。我最近新知晓了一个好去处，心心念念地想叫上你与萝儿，还有那两位一同去，只是，一来到底没去过那样的地方，心下有些不踏实，二来，也不知你们乐不乐意。今日既碰上了，正好与你商量一二。”

    有那么一瞬间，季樱简直猜疑她是要领着这一群姑娘，往翠微楼之类的地方去，正待发问，却见那石雅竹同她凑得近了些，将嗓子压得更低：“你可知听琴巷新近开了间女澡堂？”

    季樱一个掌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怎么了？”石雅竹给笑得一脸懵，“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没有。”

    季樱忙摆手：“你说的是那流光池吧？想去那里？”

    “嗯。”

    石雅竹点点头，模样瞧着还有点不好意思：“从前曾听我父兄提过，城中的澡堂子是何等情形，可惜他们并不做女子生意。如今竟开了这么一间女子澡堂，我心中实在好奇得紧。我听闻，那澡堂子收拾得极干净素洁，池子都是不同的花形，里头的伙计全是小姑娘，连锅炉出了问题，都是女孩子修，门前还有个胖壮大婶守着不让男人靠近。我越听越有意思……”

    她说得面颊生光，忽地想起来什么，看向季樱：“啊，我也晓得女孩子大都害臊，你若是不愿意去，那也无碍的，咱们再选别的玩也就是了。”

    铺子开的时日还短，倒没成想，已传进了她这正经士族小姐的耳朵里，季樱心下多少有点得意，摆摆手：“我怎会介意？”

    说着话，便拉她顺着小径慢慢往外走：“说来也是巧，我家那二姐姐，也成日同我闹着，要去听琴巷的流光池长长见识，只我前些日子委实不得空，这才始终未能成行。既雅竹你也有兴趣，索性我这东道便办在那儿，我听说，除了沐浴泡澡之外，那里茶点也不差的。”

    “当真？”

    石雅竹眼睛倏然光芒大盛：“如此甚好，那我们明日就去？”

    哪里就这样等不得？

    季樱不由得笑起来，抚抚她的肩：“莫急，总得容我点时间，给那两位下帖子吧。后日如何？”

    “使得！”

    石雅竹攥着她的手使劲晃了晃：“那我便在家等你的信儿了！”

    两人说着话，已从四时小馆的大门走了出来，一抬眼，就见季渊、许千峰和陆星垂站在台阶下头，嘴上不知在闲聊什么，时不时便往这边张望一眼，显是等得已有些不耐烦。

    尤其是她四叔，就差将“屁话真多”直接写在脸上了。

    既撞见了，季樱也便同石雅竹介绍：“这是家叔、许二叔、陆公子。许二叔你该是认得的？前些日子许老太太在她家庄子上办寿宴，咱们便是那时候熟悉起来的。”

    “是，认得的。”

    石雅竹便姿态优雅地冲三人行礼，一抬头，正与季渊打个照面，眸子忽地亮了一下。

    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弯下腰去，脸也涨得通红。

    季樱吓坏了。

    人刚刚才说入秋之后从不曾咳嗽，身子好得很，这会子忽然就咳上了，岂不全成了她的罪过？

    她飞快地伸手去给石雅竹轻轻拍背，一迭声问：“没事吧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

    石雅竹咳了许久，好容易才顺过气来，转身对一脸担忧、正预备过来看情况的父母摇摇头，然后安抚地拍拍季樱的手：“我就是一个不小心呛着了，不妨事，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咱们说好了，明儿你可千万别忘了给我下帖子，我等着你的！”

    说完，抿唇冲季樱笑了一下，又扭头飞快地看了季渊一眼，随她爹娘上了马车。

    季樱被她给唬得惊魂未定的，一颗心怦怦直跳，被季渊再脑瓜顶上凿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也上了车。

    回到家，把事情跟季萝一说，自然换来一通几要震破耳朵的欢呼声。姐儿俩果然没耽搁，当夜便写好了帖子，隔日上午让桑玉送到三位姑娘府上。

    石雅竹自是等不得地立刻回信称“一定赴约”，另两个姑娘中，姓陈的那位应得也痛快，姓沈的那位却好似有些局促，回信里七弯八绕了许久，到底还是说，这回便不去了。

    似这等刚做起来的营生，有人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那也实属正常。

    季樱不以为意，预先跟董鸳打了招呼，让她帮着准备一番。这晚她又是与季萝在一处睡的，隔日两人起了个大早，吃过早饭拾掇停当，便坐着桑玉驾的车，往听琴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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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话 头一回

    八月之后，听琴巷里满街的合欢花尽皆谢了，树上结了豆荚一般的果子，瞧着便不如夏日里那般美如仙境，却依旧是个清幽的所在。

    石雅竹几乎是与季樱季萝姐妹俩同时抵达店外的，下了车，便迫不及待地上前去。瞧见棉布帘边的“男宾止步”便笑，再瞅瞅那身材壮实的看门妇人，更是笑个不住，伸手将季樱和季萝一边一个地拉牢实，抬脚便往里进。

    流光池里新换了一批盆花，以桂花为主，一脚踏入，满鼻子里都是清甜馥郁的花香，多在花丛里站上一会儿，袖口衣角都沾染的那股子甜气，氤氲散不去。

    外边大厅，地方并不大，干干爽爽，半点水汽不见，四下里打扫得果然极干净。周遭除了花香，还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木炭燃烧气味，却并不使人觉得憋闷，反倒益发显得此处暖烘烘的，叫人周身舒坦。

    “这儿可真好。”

    一进到铺子里，石雅竹那双眼便不够使了，不住地四处打量，不计瞧见了什么，都要扯着季樱说上一通。只不过，到底是士族出身的女孩儿，即便满脸明明白白的兴奋，说起话来，照样轻言细语，不肯高声。

    另一头，季萝也比这石小姐好不了多少，因被季樱叮嘱过，不能拉着她东问西问，便只管眼珠子乱转地到处看，时不时地“哇”“哎呀”个一两声。

    待得那陈小姐来了，这满嘴感叹的人便又多一位，季樱站在旁边，也不好显得自己太过淡定，只好附和着也出两句声，一时之间，这厅中全是小姑娘的话声。

    董鸳预先得了季樱吩咐，便没忙着上来招呼，直等她们感叹得够了，这才含笑迎上前来：“先前没见过几位，是头回来我们流光池沐浴？”

    “嗯！”

    季萝特别理直气壮，指着季樱对她道：“我妹妹请客，你同我们讲讲，这沐浴，可有甚么讲究？”

    “沐浴还能有什么讲究，自然是怎么舒坦就怎么洗呀！”

    董鸳笑了起来：“若说别的讲究嘛……眼下天渐渐凉了，合该洗些温养的池子。我们铺子上，那大池是不能选的，每日里素汤、花瓣汤和盐汤换着来，轮着什么就是什么。四角的小池子有屏风遮挡，正适合三五人同泡，是可以选浴汤的，若信得过我，眼下这样的天气，药汤、奶汤和玫瑰花都很适宜，或是两三种组合，也使得。”

    顿了顿，她看一眼季樱：“我瞧几位姑娘都谈吐不凡，若是嫌大堂太过喧嚣，又或者不愿被旁人瞧见，我们铺子上也有雅间……”

    季樱便笑了笑：“今儿我做东，自然要各位尽兴才是，我就不拿主意了，你们决定？”

    那位陈姑娘——名唤作从芳的——略有些迟疑：“那不然，我们去雅间？终究那大堂人多些……”

    说穿了，还是不好意思。

    季萝却是有点跃跃欲试：“既然来了这澡堂子，去雅间有甚么趣味？那不还跟在家里沐浴一样吗？我觉得那大堂就很好，咱们四个，正好占个小池子，照样也没人打扰的！”

    说着用肩膀撞撞石雅竹：“你说呢？”

    “嗯。”

    石小姐便笑着点头：“我也觉着大堂好，去雅间，多少缺了点趣味。奶汤你们以为如何？咱们再加些玫瑰汤——我听人说，这玫瑰汤里不仅加花瓣，还有他们自家蒸的玫瑰露呢！”

    几个姑娘都是好商量的，一时议定，董鸳立即叫了人来，将几个女孩子带了进去，先去换衣间脱了自个儿的衣裳，穿了店里备下的薄纱衣，去了大堂中东北角上的小池。

    若是在家洗澡，谁还专门穿件衣裳？这薄纱衣，无非是为了防止妇人和姑娘们不好意思，这才特地备下的。

    大堂之中水汽蒸腾，烟雾缭绕中，隐约可见那大池的海棠花型，就好似跟着热气在微微晃动一般。

    四个角的小池花形不重样，季樱她们选定的这个乃是莲花型，样式格外繁复，也是当初匠人们最费工的一个池子。然而也是蓄上水之后才发现，这池子水波流动的样子，实在美得叫人挪不开眼。

    几个小姑娘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个个儿披着纱衣忘了害羞，睁大了眼不住地张望。

    “妹妹……”

    季萝悄悄靠近季樱：“这澡堂子，真的也太好看了，我觉着，我能泡在这里头一直不出去！”

    “那还不把你泡皴了？”

    季樱回头拧拧她的脸：“我二姐姐这么细皮嫩肉的，我哪舍得？”

    “想到一会儿就得回家，我也有点舍不得呢。”

    陈姑娘也道：“从前常听父兄说，那些个打扫得不干净的澡堂子，里头少不了霉味臭气，有些地方，连水都泛腥气。你们约我来的时候，我心里还真有点敲小鼓。可这堂子里，真的好香啊……”

    这倒是真的。

    原本这流光池就打扫得格外干净，水也换得勤一些，再加之各种浴汤，如何能不香？

    “我可顾不得害臊了，我要下去泡着了。”

    石雅竹说着话，人已经头一个浸进水里：“我听人说了，澡堂子可不管你泡多久，若是喜欢的，咱泡上大半天又如何？”

    她这么一带头，季萝和陈从芳也顿时等不得地先后下了池子里。

    然而到底放不开，个个儿身上都穿着那细纱衣。

    季樱也矮身进了池子里，那跟过来伺候的女伙计立刻蹲了下来，冲她一笑：“我这就去将几位姑娘的茶点备来，您看，是放在天井那里，还是端来池边？”

    澡堂子边上还能吃东西？

    三个姑娘尽皆惊了，都围了过来：“我们能在这儿吃？”

    “旁人未必行。”

    那女伙计笑盈盈道：“但四位必定是可以的……”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是个尖利的女声响了起来。

    “凭什么她们可以，我们就不行？！”

    这嗓音着实熟悉得很，季樱抬起头来，就见那大池靠近东北角的这一端，冯秋岚同她那三个跟班，正气咻咻地瞪着她们。

    还当真一个不差，连那老鸭嗓也在，与季樱视线相撞，似是激起了什么不美好的回忆，目光顿时躲闪开来。

    季樱倒是笑了。

    生意居然做到这几位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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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话 自找

    流光池如今的买卖只能算是正在好转而已，又是上午时分，偌大的堂子里，实则人并不多。

    这女澡堂本就是个大众的定位，富贵人家的女眷来了自然也好好儿地接待，然定价却并不高，寻常百姓来了，使几个钱便能从头到脚洗个清爽舒坦。

    可寻常百姓，有几个能大上午的跑来洗澡？

    朝早起身，可正是该忙碌的时候呢！

    正是考虑到上午人少，姑娘们又喜洁，季樱才特地早早地将石小姐她们带了来。这冯秋岚一干人大概是揣的同样心思，也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来便来，既做买卖，便没有挑客的道理，但故意挑事，可就不太好了。

    自打在许家撕破脸皮，冯秋岚也不装淑女了，这会子扯着她那尖锐的嗓门，伸手就指那女伙计：“这便是你们流光池的待客之道？虽说她们是小池，却未见得便比我们要出手阔绰！方才同你讨一碗茶，你都让我们去天井那边坐着慢慢饮，怎么轮到她们，你倒肯主动送过来了？瞧瞧你那谄媚的做派，我可没听说这流光池也是姓季的！”

    又低头看季樱，调门更高：“你也是可笑，家里现成开着澡堂子，又跑到这里来凑什么热闹？你家那老些洗澡水，你还泡不够？”

    这声音实在也是响得很，大池子里冒出零星几个人头来，伸长了脖子朝这边张望。

    女伙计赔笑望向冯秋岚，却也实在不知怎么解释。

    怎么说？这是我们东家，我们东家今儿请客带了人来，我们自然得尽心招待着——当然您是客，我们也得好好伺候，可这到底有区别不是？惹得东家不高兴了，谁给我们发工钱？

    这些话她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决计是不敢说出来的，求助似的溜了季樱一眼。

    季樱却没作声。

    这女伙计所为，自然有些不妥，藏的是怎样的小念头，她也大概能猜得到。这事儿若是搁在平常，她兴许还会说上一两句，让这女伙计和冯秋岚等人都好下台，可冯秋岚那几句话，叫她心里很不痛快。

    都是女子，在这世上受许多束缚，想活得松快点殊为不易。明晓得季樱家中做的是男澡堂子的营生，何必开口闭口拿来说事儿？倒是没吐一个脏字儿，但那些话，同污言秽语又有何分别？

    季萝平日里在家乖乖甜甜，每每遇上这冯秋岚，便立时变成个点燃了的小炮仗，听了那话，登时就不乐意了，也高声嚷：“你说的什么鬼话？知县大人就养出来你这么个满嘴不干不净的东西？”

    陈从芳也是个脾气炸的，马上帮腔：“你既老惦记着季三姑娘家的澡堂子，你就自去好了，在这里跟我们凑什么热闹？”

    都是小姑娘，个个儿受不得激，当下两边就闹了起来。

    唯独那老鸭嗓的姑娘不敢开腔，生怕一张嘴，季樱又冲她“嘎”。

    石雅竹身子差一些，便格外怕吵，耳边倏然各种吵闹声炸起，她那眉头便皱了起来，看向冯秋岚：“原我们并不相干，你洗你的，我们泡我们的，你这是闹什么？令尊在榕州县七八年，向来得百姓爱戴，你是他女儿，更应谨言慎行，为何总是生事？”

    “你！”

    冯秋岚生平最恨旁人拿她爹在榕州许多年说事儿，总觉得是在笑话他不得升迁，当下脸色也变了：“石小姐，我瞧你如今身子好转，纵是想交友，总也要挑拣着些才是。真要论起来，咱们才是一路的，你与这几个商户女……”

    “好了。”

    季樱没让她把话说完，出声打断了，招手将那女伙计叫过来：“茶我们喝厌了，给我们端几盏渴水来吧。一盏秋梨，一盏葡萄，我同我二姐姐，都要石榴的。再端两碟子点心，不要那种化渣酥皮的，省得回头落一地，沾了水，你们打扫起来都麻烦——捎带着，将你们掌柜请过来一趟。”

    所谓“渴水”，便是鲜榨果汁一类的饮子，季樱也是来了此地方知，哪怕是这个年代，也并非一年四季只有茶和熟水可喝。

    至于打断了那冯秋岚的话，自然也不是因为怕了她，只不过，到底那石小姐身子弱，倘若被她气出个好歹来，不值当。

    那女伙计算是得了救，忙答应一声去了，冯秋岚一看之下更气，伸手就拉自己的同伴：“你可听见了，她们连点心都能在池边吃，区别对待到如斯境地，你还镇日同我夸口，说这流光池是个好去处，硬拉着我来！”

    同伴向来唯冯秋岚马首是瞻，此时被迁怒，半句不敢多言。见她不说话，冯秋岚更是气不顺，手使劲在水面上拍了一下，扬起一大片水花。

    季樱便将石雅竹一拉，背过身不再搭理他们。

    不消片刻，董鸳同那女伙计一起过来了，往池边一站，先看季樱，见她面色如常，便堆出一脸做买卖式的标准笑容：“贵客叫我来可是有什么地方招待不周？”

    “倒是没有甚么不周。”

    季樱看她一眼：“不过是有点后悔，早知大堂中如此吵闹，我们还是该去雅间才好——今天就算了，怪费事儿的，下一回，一定记得帮我留个雅间。”

    她说一句，董鸳便答应一声是。

    冯秋岚在扒在池子边上不肯走，竖起耳朵听她二人说话。

    “方才你们不是说，可以在池边饮茶吃点心么？我听得可是明明白白的呀。”

    季樱便又问，指向冯秋岚：“但我怎么听那位……也不只是大嫂还是婶子的嚷嚷得厉害，说什么你们区别对待？”

    冯秋岚差点气歪了嘴，谁是大嫂，谁是婶子！又不是头一天认识了，在这儿胡扯八道是想恶心谁呢！

    董鸳是个机灵人，这话一听，哪里有不明白的，立马笑着道：“兴许是那伙计没同您说明白……”

    话说到这儿，却顿了顿，显然是等季樱接上。

    “我听得挺清楚的呀。”

    季樱便冲她眨眨眼：“不是说，我们买了那洗浴套餐，便可在池边吃东西饮茶水，过会子，还替我们搓背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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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话 良心生意

    “什么套餐？好吃的？”

    季萝跟冯秋岚那几个随从吵得正凶，小嗓子又脆又亮的，好容易能歇口气，听见这话，立时问道。

    问完便迫不及待从女伙计手中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

    她妹妹今天偷懒啊，吵架都不出力的，害得她只能顶上，好累！

    那冯秋岚也是一怔，皱了眉，指着季樱问董鸳：“她说的那个是什么鬼东西？”

    也亏得董鸳反应快，明明事先连那个劳什子“洗浴套餐”的名儿都没听过，这么短的时间，竟生生琢磨出点门道儿来，忙笑着道：“啊，是有这么回事。小店新出的花样儿，也不知各位贵客们会不会喜欢，方才同这位姑娘提了一嘴，她便想试试来着。”

    “那到底是什么？”

    冯秋岚偏不肯罢休，追着问。

    “便是……”

    董鸳只得现想：“我们这洗浴套餐呀，价格是定好了的，若您选了小池子，又想买我们这套餐，那便是泡澡擦背一套配齐，您喜欢的话，我们还能给洗发修甲呢！除此之外，套餐里还给每位客人配了两样点心一杯茶，若您不喝茶的，换成渴水或饮子都使得。呃……但这套餐，大池子是不能用的，也不是有别的甚么缘故，就是吧……”

    她编得汗都出来了：“这大池子边常有人走动，吃食搁在那儿，总归有点嫌不干净不是？您都是贵客，这要入嘴的东西，我们可不敢怠慢……”

    “嗬，难道那小池子边上，就没人走动了？”

    冯秋岚似是有点接受了这说法，却仍想找茬：“你倒同我说说，就她们那个小池子边上，点心茶碗往哪搁？”

    董鸳抬手揩了一下额头，也是没客气，狠狠地瞪了季樱一眼。

    能不生气吗？明明一句话就能打发了的事，这当东家的偏出幺蛾子！

    出就出吧，预先也不跟她商量好，这是想要她的命？

    鬼知道那个什么“套餐”是个啥，要是前面不加“洗浴”二字，她连编都不知道打哪儿编起，这会子不过瞪一眼罢了，已经很客气了！

    季樱被她那么一瞪，也不着恼，抿唇笑了笑，四下里打量一番，将手里的盏子搁在了池边支出来的一片石荷叶上。

    原先说了，她们这池子是莲花型的，那荷叶瞧着仿佛破水而出，离水面约莫有一尺来高，本只是为了添两分野趣罢了，没成想现在，却派上了用场。

    “您瞧，不就是搁在这儿吗？”

    董鸳也算被季樱救了一回，脸色终于好看了点：“套餐花费高些，可我们是实打实的，半分不掺假，全套下来，倒比您一样一样单选要实惠不少哩。”

    “果真？”

    冯秋岚仍是板着脸，听那语气，却是缓和不少。然她也不是好糊弄的，四下里看看，指向西北角的那眼小池：“那个池子总没有莲叶托出来了吧？你倒同我说说，东西往哪儿搁？”

    “这……”董鸳好声好气地赔笑道，“头先儿和您说了，这是我们流光池新出的花样，因着东西还没预备齐全，用来盛杯盏的架子也没做好，因此，尚未大肆宣传。只因这几位贵客选了这莲叶池，现成有一支石莲叶，我才顺嘴提了这么一句，也没料到几位真感兴趣……”

    冯秋岚这才不吱声了。

    她今日选了这大池子，倒还真不是为着省钱，她爹虽然是个千年知县，手头钱钞却不少，多了不敢说，支应她富富贵贵地过日子，还不是甚么大问题，若非如此，先前那缀满蝴蝶的衫裙，她压根儿穿不起。

    她之所以不想进小池子，是嫌那池子逼仄，不愿与另三位挤在一堆。

    说穿了，虽然成日一起玩，她却多少有点瞧不上那三位，否则，大概也不会将她们当跟班一样看待了。

    正因为藏了这样的念头，她才特特选了这大池子，琢磨着反正是上午，池子里压根儿没啥人，水够干净，也不必同那三个往一块儿凑。原本她心里是很平衡的，却不料季樱等人也来了，这一比较便出差距，有了差距，心中便不痛快起来。

    这会子董鸳又当着她的面，说季樱出手阔绰，买了那个什么破套餐，这她如何能居于人下？

    “你再同我详细说说，那甚么洗浴套餐是怎么回事？也不是她一人买得起！”

    冯秋岚冲着季樱翻了个白眼，便将董鸳叫了过去。

    两人一个泡在大池子里，一个蹲在边上，唧唧哝哝许久，也不知说些什么。过了片刻，就见董鸳站了起来。

    “您只放心好了，我们流光池做买卖，向来凭良心的，绝不亏了您。今日让您受了委屈，等下您泡舒坦了，还请天井一坐，我们送两样点心和茶饮，只当是给您赔不是了。”

    说完这句，董鸳便笑呵呵地去了，临转身前，没忘了朝季樱一挤眼。

    冯秋岚也惦记着季樱呢，亦扭头看她，待两人目光对上，立刻给了她一个得意洋洋的眼神。

    这还有什么瞧不明白的？肯定是也买了那套餐，并且，被董鸳“暗地里”许了更多“好处”了呗！季樱绷住了没笑，在心里同她道了声谢。

    照顾自家生意的人，自然要好好道谢的，而且，拜她所赐，好像不经意间，开启了一个新的赚钱之法了呢！

    ……

    几个姑娘在流光池中泡到近午时，当着董鸳的面，真个将各色服务试了个遍。

    诸如擦背修甲之类，在男澡堂子是司空见惯，姑娘们却是头一回见，不知多新奇，起先还有些害臊，渐渐地也便忘了，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又吃了不少东西，已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却谁都不觉饿。

    “便是如此，也不能一直泡着了，尤其是雅竹，泡太久了当心头晕，若是喜欢的，下次咱们又再来就是了。”

    季樱半哄半拽地将几个姑娘拉了起来，一径领去更衣室，那处另备了热水澡豆，可略作冲洗再换衣。

    几人便各忙各的，收拾利落，面色都红润两分，正高高兴兴往外走，那石雅竹忽地在身后拉住了季樱。

    “前日在四时小馆遇上的那位，是你四叔？”

    说到季渊的时候她还有点不好意思，摸了下脸颊，继而飞快地敛了神色：“近来府上可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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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话 听闻

    季樱闻言，便挑了挑眉。

    石雅竹这话蹊跷，先问季渊，后又打听季家一切可好，观她神情，仿佛还有话想说，季樱自觉同她还算投缘，索性也不绕弯子，直肠直肚问：“你这话的意思，是听说了甚么我家的事，同我四叔有关？”

    “啊，不不。”

    石雅竹面上又是一红，眼神躲了躲，连连摆手：“并非与你四叔有什么干系，我只是、只是捎带着问一句罢了……”

    她迟疑了一下，终究吐露实情：“实则上回许家老太太寿宴，大伙儿从跑马场离开时，我便见过你。彼时你与令叔站在一块儿，我不过匆匆一瞥，只觉四处乱糟糟之下，你两个立在那儿笑着说话，恰如美景一般，因此便留下些许印象，没成想只隔了片刻，便又在榴花台那儿遇见了你……”

    只是晃眼见过一面而已，却话里话外地这样捎带着，季樱又不是个傻子，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只不过，这地界儿、这年代，有些事是不能当成玩笑话随便往外嚷嚷的，她也就避重就轻，两手握了脸颊：“哎呀，怨不得那日在榴花台，你替我抱不平，原来是一早就看上了人家的美貌……”

    “去！”

    石雅竹果真松了口气，半真半假地嗔她，继而正色道：“不过我还真有些事情要与你说，等会儿咱们去吃饭，你坐我的车吧？”

    季樱原还有些话要吩咐董鸳，想了想，便也应了：“成，只是我有两句话要与那董掌柜说，烦你稍等等我。去车上等吧，既穿戴好了，就别老在这热气里蒸着，回头润湿了衣裳，贴在身上要着凉的——帮我给我二姐姐带个话，让她也等着我。”

    “萝儿自坐车先过去不就好了？横竖你是要坐我的车的，岂不让她空等？”石雅竹有些不明地歪了歪头。

    姑娘家这种无意识的小动作最是可爱，季樱笑了起来：“让她等着，她才高兴呢。”

    便拍拍石雅竹的肩催她快走，自个儿绕到外边儿来寻董鸳。

    这当口，董鸳正倚在柜台上，拧着眉同先前那女伙计说话，眼风里带到季樱的身影，便住了口，挥手将那女伙计打发了，身子站直：“有您这么坑自家掌柜的嘛？”

    季樱一个劲儿笑，拱手作揖地哄她：“那个时候，我不也是没法子？总得体面点把这事儿解决了，难不成真闹起来？但凡换个地方，不是在我自个儿的铺子里，我也不怕她呀！这不是担心坏了流光池的名声？再说……”

    她伸手一戳董鸳的脸：“这不是一下子多了个赚钱的法子？”

    “得了吧。”

    董鸳可不客气，拿眼睛斜楞她：“我反应要是慢那么一点，这赚钱的法子，您就得砸手里边儿，还得意呢！”

    说到这里，语气才缓和了点：“不过方才我琢磨了一下，这法子确实可行，等咱们那些个回头客再来，或可推上一推。”

    “我也是想同你说这个来着。”季樱点头，“也不必硬推，顺口提上那么一句，有意的自不必咱们多说。”

    因又问：“那女伙计叫什么？”

    “您也甭管她叫什么了，我理会得。”

    董鸳毫不在意地晃晃脑袋：“头回出来做工，不老练也是有的，我已拎着耳朵同她说过了，若下回还这样，便打发了去。”

    “唔。”

    季樱道：“这个我也预备同你提一句来着，往后咱铺子上，若有人用着不合适了要打发，多给一个月工钱。咱这营生，整个榕州再没第二家，她们即便是学了本事怕是也无处施展，多给点工钱，算贴补了。”

    “行。”董鸳答应得痛快，两人又七七八八说了点大小杂事，季樱便从铺子上出来了，一抬头，就见外头三驾马车排成一溜，全停在那儿。

    好么，敢情儿陈从芳也没先去酒楼，有一位算一位，全在外头等着了。

    幸而方才在池子里吃了不少点心，应当不至于饿，季樱便去同陈从芳打了声招呼，又去看了眼季萝，同她讲明白与石雅竹有事儿要谈，这才上了石家的马车。

    将将坐稳，三驾马车便先后一晃，往城中驶去。

    石雅竹那厢里早让丫头斟了茶来，季樱接过来捧在手里，这才有工夫打量石家的马车。

    到底是士族，车厢便比她家的要大上几分，布置得也更华丽些。大抵是考虑到石雅竹身子弱，座儿极软极宽敞，坐得累了，随时都能歪下去歇着。

    “想与我说何事？”季樱抬眼去看石雅竹。

    许是因为刚沐浴过的缘故，她那张平日里有几分苍白的脸添了不少血色，红扑扑的，瞧着顿时健康活泼不少。

    流光池还有药浴呢，专门花钱找请郎中给开的方子，用温和的药材熬制而成，秋冬进补之时常浸泡最有裨益，只是味道难闻了些。下回若是再与她同来，得要跟她好好儿推荐一下才行。

    “这事儿……其实我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既然听说了，思前想后，还是告诉你一声才好，以免万一是真的，到时候你跟着全家一块儿手忙脚乱。”

    石雅竹微微拧了眉心，咬咬唇：“前日在四时小馆，你不是与我爹娘兄长见过？回家路上，我听我兄长说……慢着，我且问你，你家那洗云，可是你四叔在打理？”

    模样添了几许关切。

    洗云？

    季樱先是诧异，尔后在心里轻叹了口气：“我们家的买卖，从前一概是我爹和我三叔照应的，这些年他两人一个在京城一个在西边，榕州的买卖反而顾不上，我们家老太太便把铺子分给了我几个兄长来管。我四叔挂个总管的名头，每月不过看看账而已。”

    顿了顿又道：“我四叔那人啊，是个贪玩的主儿，成日里四处逛，三不五时便同许家二叔——对，就是大胡子的那个凑在一处混闹。这家里的生意，他虽有数，却也并未花多少工夫的。”

    “哦。”

    石雅竹眉间一松：“我也是听我兄长说的，未必做得准。说是……那洗云，前些日子惹了点麻烦，如今，正不好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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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话 蠢货

    洗云惹了麻烦？

    这事儿季樱当真闻所未闻。

    从蔡家回来不过几日，她每天总不忘了到季老太太跟前晃上一圈，并未瞧出自家祖母有任何焦灼之情啊。

    如今家中澡堂子的生意虽是分到了小辈儿们手上，可季老太太人硬朗，精神头也挺好，但凡买卖上的事，谁敢越过她去？她虽明面上不管事，但这季家的澡堂子，一间间都在她手底下抓着呢。

    如此说来，季老太太就是压根儿不知道洗云出了事了？

    “你可知是惹上了甚么麻烦？”

    季樱面色一正，肃然望向石雅竹。

    这石小姐自然也知轻重，脸上笑容也收了去，眉头攒得紧紧的，隐约还有点难以启齿的意思：“我兄长提了那么两句，后便被我父母打断了，多半是忌讳我一个姑娘家在旁侧。但就是只言片语，我也能听出个大概来。”

    说到这儿，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一拍桌：“罢了，我也不矫情了，直说了罢——听我兄长那意思，是有人在洗云沐浴，回去便……得了病。”

    “得病？”

    季樱一时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病？”

    “哎呀！”

    石雅竹急得轻轻跺了两下脚：“你这么聪明，怎么偏想不明白这个？澡堂子这样的地方，还能有什么病？总不见得是吃错东西拉肚子吧？”

    真要是拉肚子，她还至于这样吞吞吐吐说不出口？

    季樱倏然明白过来，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这不可能啊！”她下意识脱口而出，“洗云那样的铺子，在我家是独一份，做的就不是寻常老白姓的生意。能去那儿花钱的，皆是非富即贵之辈，怎会……”

    话都说到这儿了，才自觉荒唐。

    怎么就不会？

    那洗云在季守之的手里被经营成什么样，她向来没关心，但一个澡堂子，出了这样的事，无外乎两个原因。

    要么，换水不勤，水实在太脏，害得人生了病；

    要么，便是管理不严，将本身就得了病的人放了进去，污染了水。

    做澡堂子这一行，是有不成文的规定的，身体不洁者、肤垢腻者、有传染病者皆不可入内，枣花街的富贵池，现在还挂着副对联，称“身有贵恙休来洗，年老酒醉莫入池”。工不工整先不说，反正意思表达得非常清楚。

    一旦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将染病了的人放进池中，可不就要出差错？

    谁保证富贵人便不会得病？谁又知道，那打外边儿看来光鲜亮丽的大铺子，就一定内里也干干净净的？

    “令兄是打哪里得知的这件事？”

    定了定神，季樱才又问道。

    兴许是看出她有点紧张，石雅竹伸了手来握住她的手：“我家虽是士族，却也有各种生意的。我兄长照应的是药材买卖。那得病的人，恰好与我家生意往来密切，因有一批货等那人交付，到了日子却不见他人，我兄长去了他家，这才晓得……”

    “那人原只觉得……身子不舒服，去瞧了郎中才知是得了、得了那病。在我兄长面前，他一口咬定，自己先前可没这病，就是在洗云……”

    石雅竹多少顾着季樱心情，未敢说得太明确，点到便住了口。

    “可这事儿怎么没闹出来？这不应当吧？”

    季樱仍是不解：“想来肯去洗云花钱的，也不会怕我家，难不成……”

    不会吧，不会是她想得那样吧？

    “对，正是你想的那样。”

    石雅竹点点头：“你家掌管洗云的人，拿钱堵了他的嘴，这事儿才没散开。可你瞧，他这不到底还是漏给了我兄长？今儿他能说给我兄长听，明儿就能说给旁人听，时日一长，只怕包不住！”

    季樱给气得使劲闭了闭眼，才没直接骂出“蠢货”两个字来。

    事情原本未有定论，使钱去堵人的嘴，岂不坐实了自家有错？事情真要扬了出去，还能讨到半分好？连个给自己说话的余地都不留！

    大房人如何行事，她一点都不关心，哪怕因为经营不善，将个洗云开垮了，她都不带皱下眉的，因为压根儿与她无关。可这样的事，一旦传出去，牵连的可是全家！甚么富贵池、平安汤，谁也别想逃，有一间算一间，全得背上那“不洁”“令人得病”的罪名，这买卖还如何做得下去？

    幸而流光池现下还未过了明路，世人暂且不晓得那也是姓季的，否则，日子也不会好过了。

    “我父母还感叹来着，说你家老太太，最是个要强的人，巾帼不让须眉，费了老大力气撑起一头家业，也不知听了哪个小辈儿的话，开了这洗云。”

    石雅竹有些担忧地看了季樱一眼：“修得如同山庄一般，比那达官贵人的别院只怕也不差，内里却……若因为这个事儿出了什么差池，当真令人唏嘘。樱儿，正是听了这些，我才觉得，无论如何都得提醒你一句……”

    “自是要谢谢你同我说这些，你待我赤诚，我也不瞒你，只怕这事，我家老太太还蒙在鼓里。”

    季樱反握住她的手：“可知这事儿已有多久了？”

    石雅竹垂眼想了想：“我兄长大概四五天前听说此事，那人得知自己生病，倒有七八天了，当天便打去了洗云。要不是前日见了你，我兄长原本还没打算把这事儿说出来的。”

    七八天？

    也就是说，季守之在去蔡家接她之前，就知道此事了？

    怨不得他那么个笑面虎的角色，去接她时却隐隐显得焦躁，连句漂亮话也说不出；

    怨不得季应之被重罚去庄子上，他们大房谁也不敢尽力求情，就连大夫人，也只哭了一场便了事。

    有这么大个错处在身上背着，如何能笑得出，又如何敢再生事？

    “樱儿。”

    见季樱不说话，石雅竹便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你也别愁，至少现在这事情还未闹出来，让你们老太太尽早知道，或还有万全之策。只是真不能再拿钱堵人的嘴了，只会更麻烦的。”

    季樱点点头：“我懂，劳你回去跟令兄详细打听一下情况，若还有别的内情，一定告诉我。另外，这事儿暂且莫要让我二姐姐知道，她心思单纯，经不得吓，免得唬着她。”

    石雅竹自是百般答应，又劝慰了她两句，眼见得马车在酒楼前停了，二人也便暂且将此事丢开，同季萝、陈从芳一同上了楼。

    好容易挨到饭毕，季樱便没再多耽搁，匆匆同石雅竹二人告别，牵着季萝回了家。

    原是想直接去正房探探季老太太的口风的，没成想进了大门，车子停稳，季樱与季萝两个刚下车，就见东边角上的小花坛里，一个老头背对着她们撅在那儿，脑袋恨不得塞进草丛里，也不知在找什么。

    身后一个小童杵在那儿，满脸无奈地揣着手。

    季樱吁了口气，看小童一眼，上前去拍拍老头的肩：“祖父，您干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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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话 什么是好

    老头身子剧烈地震了一下，五十多岁的人了，竟还灵活得很，陡然蹦了尺来高，从花坛里蹿了出来。

    好容易站稳了脚，一扭头瞧见是季樱，季老爷子的脸登时拉得老长，厉声喝：“做甚么，没轻没重！”

    手里还扯了半截儿草，也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季樱给他吼得往后退了半步，自忖方才手脚已经很轻了，且还出声叫了他，没成想也能把他唬成这样，倒有点不好意思，忙给他赔不是：“对不住啊祖父，我是看您一直……撅在那儿，怕您时候长了头晕。”

    又问：“您在这儿找什么呢？”

    季老爷子哼了一声，将手里的物事扬了扬：“晨起听见金锭在院子里嚷嚷，说是你祖母上了热气，一双眼赤红得厉害，又痒痛，碰也碰不得，张罗着要请郎中。咄，恁样小事，值得那般大呼小叫？我就记得这大门边上常年长着几丛夏枯草来着，待我炼几粒丸药与她，吃了，包管就好了。”

    季樱便朝他手中那果穗一般的玩意儿瞟了瞟，心道，您先等会儿，就您炼出来那碗底大小的丹丸，能活活噎得您自个儿翻白眼，以“粒”称之，怕是不大合适吧？

    何况，不过几株夏枯草，又不是甚么不易得的珍贵草药，何必这么费事儿，还非得请它往炼丹炉里走一遭？保不齐家中现成就有洗净晒干的，取一点来煎水喝，岂不更加便当？

    说起来吧，她这祖父也是一片好心，就是这脑回路，太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季樱只敢在心里吐槽，面上却是一丝行迹不露，扶着季老爷子站定：“祖母怎地突然就目赤肿痛起来？昨儿我瞧着还好好儿的……”

    接着回身看那小童一眼：“祖父岁数大了，这弯腰低头的活儿原不该他做，你怎地也不知道搭把手？”

    那小童一脸委屈，张了张嘴正要分辩，却被季老爷子将话头抢了去。

    “他懂个啥？毛手毛脚的，回头再夹些杂草进来，坏了我的药性！”

    季老爷子没好气地道，也是个执拗人，一把就将季樱的手推开，弯下腰去，将那几株夏枯草都拔了上来：“你甭看这秋天凉凉爽爽好似很舒服，实则燥得很。你祖母打从年轻时，一到秋天便容易上火，不是口舌生疮便是眼睛热痛。往年我叫她吃丹药，她总不听，今年我非得把这毛病给她根除了不可。”

    说着回头看站在一旁的季萝，眉头皱了起来：“嘶，二丫头这口唇如此红，怕也是个火气重的，等过些日子我这丹丸炼好了，你也吃上两丸。”

    季萝一怔，呆呆道：“……祖父，我这是口脂……”

    “喙，什么口脂不口脂的，我可不管那个！”

    季老爷子不耐烦地挥手：“既不肯吃我的丹药便快走，休要在这儿罗唣，阻我做正事，烦人。”

    说罢便转过身，拿个背脊对着姐儿俩，再不肯搭理了。

    季樱与季萝两个无法，只得道句“祖父那我们先走了”，离了大门口，往后头院子去。

    “其实我觉着，祖父待祖母还挺好的。”

    季萝牢牢实实地挽着季樱的胳臂，边走便发感叹：“你瞧他，平日里不声不响地闷在那丹房里，全家人凑在一块儿吃饭，他也总是能躲就躲，要不是丹房时不时地冒点儿烟火气出来，咱都不晓得他在做什么。瞧着除了炼丹旁的全不在乎似的，其实很担心祖母呢。”

    “唔。”

    季樱点点头：“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你想想，祖父炼丹，最是个费时费炭费小童的活计。一炉丹，短的得花上七日，一个不小心，便是七七四十九天，九九八十一难——待他花上这许多时日炼出丹药来，只怕祖母早就好了，都欢欢喜喜准备过大年了！”

    季萝噗地笑了出来，抬手打她：“你满嘴不正经！”

    想了想又问：“为什么费小童？”

    “你说呢？”

    季樱瞟她一眼：“一炼上丹，动辄便七天七夜不能合眼，你没见那小童熬得眼睛都眍了？我觉着，他人好像都老了许多呢。”

    季萝愈发笑个不住，上手拧她嘴，骂她“胡扯”，想了想道：“不过无论如何，能惦记着，便是待祖母好了。”

    这一次季樱没作声。

    季老太太那赤目肿痛不算什么大毛病，明明有许多方法可以立刻缓解，那季老爷子却偏偏要依着他自个儿的性子来，慢慢吞吞地折腾，且折腾出来的成果，还未必靠谱。

    幸而季老太太自个儿有准主意，不会真等着他的丹药来治病，否则岂不耽误事儿？

    那么，这样的“好”，还能算是好吗？

    这些话她没和季萝说，两人不过议论些闲篇儿，入了正房院子，瞧见季应之跪在台阶下的背影。

    季樱懒得搭理他，径自拉着季萝从他身边掠过，掀帘进了屋。

    迎面就见季老太太斜靠在罗汉榻上，手里攥着两页纸，凑在眼前看。

    季樱也没含糊，上去就抬手就把那两页纸给拽了过来。

    “干什么！”

    季老太太冷不丁被人抢了东西，脸色登时就变了，待得眯着眼瞧清面前的人，神情这才缓和了点：“好个没规没矩的臭丫头，可有半点礼数？”

    “您别说我。”

    季樱可不怵她，板起脸来：“您自个儿是什么情形，自个儿还不知道吗？明明眼睛不舒服得很，偏还要在这儿看，看就算了，还凑那么近！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哪里来的女学究，片刻离不得书啊字的呢！”

    一面说着话，便将那两页纸背到身后，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季老太太的眼睛。

    果然，眼白红成一片，眼皮也肿了，眼角湿润，显然时不时地便要流泪。

    “可疼得厉害？”她放轻了语气，“郎中来了不曾？”

    季萝也皱了眉：“早晓得祖母身子不舒坦，今儿我们倒不出去了。”

    季老太太倒浑不在意的样子，对着季樱笑骂了一句：“混账东西，连你祖母都编排！”

    尔后摇摇头：“不过是老毛病，每年秋天，总躲不过这一遭，已是请了郎中来瞧了，不出三五日，也就好了。”

    说到这里她脸上带了点笑模样，指指季樱：“那两页纸，你给你二姐姐瞧瞧。”

    “什么？”

    季萝一脸疑惑地接了去，草草看了两行，眼睛霎时就亮了：“我爹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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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话 没人商量

    正房屋里原本日日点着香，今儿因季老太太眼睛不舒服，怕熏着她，便只在临窗的案几上摆了两个柚子。窗外时不时地进来一股风，将那柚子的清香味送过来一点，着实好闻得很。

    季萝手中捏着她爹寄来的信，欢喜得不知怎么办才好，转了好几圈，蝴蝶似的扑到季老太太跟前：“这是真的？我爹真要回来了？”

    “傻不傻？”

    季老太太笑得满面慈爱：“白纸黑字写着，这还能有假，难不成连你爹的字迹你都认不出了？信是二十多天前寄出来的，算算时间，过不了几日，他也就该到家了。”

    “太好啦！”

    季萝兴奋得脸都红了，过来一把抱住季樱，使劲儿搂了一下，人便有些颠三倒四起来：“哎呀，不行，那我得赶紧做两身新衣裳，要漂漂亮亮的让我爹瞧见才行。祖母看这一年我长高了不曾？有没有胖？我娘可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

    季老太太嗔她一眼：“多大的姑娘了，还这么一惊一乍的。中午信刚送来，你娘就得了消息，慌慌地回去打发人收拾屋子，给你爹絮床褥做被子去了。还说要盯着你弟弟读书，省得你爹回来考校，弄得个一问三不知呢！”

    “对对对，是这么个理儿。”

    季萝一个劲儿地点头：“成之太淘气了，让他读书，得拿藤条在后头守着才行，这两日我也得帮我娘多盯着些。”

    抬手握了握发烫的面颊，她扭头去看季樱：“三妹妹，你匣子里有几样钗环，我素日便极喜欢，等我爹回来那时，能不能借我戴戴？我怕买的东西太多，回头我娘该骂我乱花钱了。”

    “那匣子就在妆台上，你晓得的，看得上什么，只管拿了去就是。”季樱冲她一笑，答应得很是痛快。

    “太好啦！”季萝又是一声欢呼，“那我这就去找我娘，看可有需要帮忙之处，晚些时候再去寻你。”

    话音未落，人已是到了门边。

    终究还没高兴得失了分寸，猛然刹住脚，回头道：“祖母您好生养着，可不许再费眼睛了！”

    说罢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这丫头，当真半点不稳重。”季老太太叹了一声，语气中却并无半分责怪之意。

    季樱抿唇笑了一下。

    她特特跑来瞧季老太太，自然不是为了将洗云的事一股儿脑地说出来，只是想探探季老太太的口风而已。

    从她祖母此刻的形容来看，分明对此事还一无所知。

    季萝她爹要回来了，他是个常年操持家中生意的人，经验足，不知会不会给这糟心事带回来一丝转机？

    怕就怕他这一路脚程不够快，若是不能在消息传开之前及时赶回来，等到事情闹得满城皆知，也就没什么能做的了。

    于季家而言，这绝不是一件小事，她纵是一向冷静，这会子也少不得有些心焦，拧了眉心，望着季萝离开的方向，不自觉地便愣了神。

    这模样在季老太太看来，却是另一番感受。

    “樱儿。”

    季老太太伸了手来，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你三叔信上说，西边咱家的买卖最近还算稳当，他这才预备回来呆上几日，过个中秋。跑了这一趟，过年的时候，他未必就能再回来了。”

    “祖母说什么？”

    季樱回过神来，没太明白她的意思，眨了眨眼。

    “咱家在京城的买卖，可不是西边能比得了的。原本京城那地界儿就难以立足，花了这么些年，咱才算勉强站稳脚跟，是片刻也不敢掉以轻心的。秋冬乃是澡堂子营生的旺季，依你爹那个性子，必不肯眼下往家赶，怎么也得等到过年——你瞧着萝儿开心成那样，心里不是滋味吧？”

    这是担心自家这三孙女瞧见她姐姐马上就能见着爹，心中酸楚了。

    季樱压根儿没见过季家二爷，当然谈不上半点依恋之情，但此刻，却也正好顺水推舟，便点点头，“嗯”了一声：“有一点。”

    “唉。”

    季老太太便长叹一声：“说起来，你倒有两三年没见过你爹了吧？不怪你惦记，就连我，时常也牵挂着。他整年整年地在外头周旋，家里人哪有不挂心的？可这……为了养活家里，不也是没法子？”

    明明是劝慰季樱，说着自个儿竟伤感起来。

    “祖母放心，道理我都懂。”

    季樱只得暂且搁下心中的事，反过来哄她：“瞧见二姐姐那么欢喜，我的确心里有点酸酸的，可适才您不是说，三叔此番回了家，有可能过年便不再回来了？到那时，就换我在二姐姐跟前得意了，想到这个，我就半点也不难受了！”

    “净胡说。”

    季老太太被她给逗笑了：“你就是难受，也给我躲起来偷偷难受，别叫我瞧见了闹心！去去去，今儿在外头玩了那许久，想来也累了，自回你的院子歇息去，别在我这儿赖着，我上了火，晚饭得清淡些，便不带着你了，你自家回去吃好的去。”

    季樱应了一声，到底是陪着又多说了两句话，这才从正房退了出来，却也没回自己的小院，脚下一转，去寻季渊。

    孰料这大白天的，季四爷也不知去了哪儿，并不在家。

    季樱耐着性子在他的书房等了一会儿，吃了两碟板栗肉，始终不见他人影，便有点坐不住，起了身开门出来，正遇上季渊的贴身丫头青蚨往书房来。

    “呀，三姑娘怎么在这里？”

    青蚨一脸惊讶：“四爷一大早同许家二爷出城了，说是要趁着秋高气爽去山里逛逛，夜里就宿在山中，今儿是不回来的，怎么，他没同您说？”

    “出城了？”

    季樱瞪大眼：“他没告诉我呀！可知他什么时候才回来？”

    “这……说不好，我们这位爷，向来想一出是一出。”

    青蚨忙赔不是：“真是对不住您，四爷也是临出门的时候才同我交代了一声，我们这院子里的人，倒有大半也不知道呢。哪个不晓事的将您请进书房枯等？这要是我没过来一趟，岂不……”

    季樱摆了摆手，也没再与她多说什么，抬脚便往外走。

    季渊不在，今天还不回家，那洗云的事，她要和谁说？

    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她心中愈发堵得厉害，只得慢吞吞地原路返回。

    离了季渊的居所，往前走了一截，绕过竹林，冷不丁听见一个刻意压低了的男声。

    “你别哭了成不成？那姓于的狮子大开口，我又有什么法子，难道不去见他？若不堵上他那张嘴，咱全家一块儿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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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话 不像正经事

    季樱的脚步登时慢了下来。

    说起来姓季的是一大家子住在一块儿，实则各人的活动范围却是泾渭分明。

    譬如说季樱和季萝常逛的荷塘，平素便甚少瞧见大房人的身影，而眼前这片竹林，她们姐俩却也少来，若不是偶尔去寻季渊时经过，怕是一两个月都不往这边走一遭。

    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林子里的人并未刻意防备，固然是压低了嗓音，但一片静谧中，那话声还是一句接一句地往外飘。

    头先说话的那个，正是季守之。

    偷听别人说话非君子所为，若不是今日听说了洗云的事，这会子她早堵着耳朵拔腿走开了，可既然已知晓了那件事，季守之言语中提到“全家一块儿完蛋”云云，她便理所当然地站住了脚，倚靠着竹林掩住身形。

    女人抽抽噎噎的哭泣声时不时往外飘：“你清楚的，我几时也不是那起不懂事的人，平日里你为了买卖的事奔忙，就算是往翠微楼跑，我可曾说过一个不字？可你要去见姓于的……他得了那脏病，谁晓得、谁晓得他呆过的屋子、用过的东西会不会也给染了上了，万一你……”

    虽是见面次数不多，也根本没说过两句话，季樱仍是听了出来，这是她那大嫂嫂汪氏的声音。

    季守之给哭得有些不耐烦，然而仍旧是好声好气地尽力劝：“你别哭了，回头哭红了眼，叫老太太瞧见了岂不又是麻烦？且我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你安心，明儿我便穿旧衫出去，回来了也不忙着进门，点个火盆子将一身衣裳鞋袜全烧了，再烧足足的艾草水从头到脚洗个干净，这总行了？”

    汪氏低低应了一声，却仍是不安乐，顿了顿，再开口时嗓音里添了两分埋怨。

    “我本无意搬弄是非，只是，娘也太……太偏心了些。二弟要去庄子上的事已成定局，这些天便没见娘闲下来过，一门心思地替他打点，周旋，生怕他去了之后受半点委屈——一个大男人，生得那般壮硕，即便吃点苦又有什么了不得的？”

    她说着又是一声抽噎：“你这头，当真称得上是火烧眉毛了，万一事情扬出去，带累了一家子的买卖，罪过全你一个人扛！娘即便是抽不出空儿来帮着想想辙，好歹银钱上支援一二……这些天咱们流水一般地往姓于的手里送钱，能支撑几时？”

    季守之久未说话，半晌方闷闷道：“好了好了，我晓得你是为我好，只是眼下，暂时莫要说这些了，总归先撑过明日再说……”

    汪氏这才罢了，吸吸鼻子，柔声道：“我去找两件旧衫，明日你穿着去吧。你明天要出门，这会子也别到处走了，替我看着孩子去。”

    两人唧唧哝哝地又说了两句，便往外走。

    沙沙的脚步声往竹林外而来，季樱忙闪身躲开，绕到一块山石后，眼见得他二人走远了，这才沿着另一条路回了自己的小院儿。

    推门进屋时，阿妙正在收拾妆台上的首饰，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姑娘去了何处？二姑娘来过，卷了不少东西走。”

    一个“卷”字，活灵活现，季萝顿时就成了个土匪一般的人物。

    “唔。”

    季樱没怎么在意，答应一声，一头扑进被褥里。

    没能寻到季渊，却无意中听到了季守之和汪氏的对话，虽算不上有所得，却也无疑给石雅竹的话添了个砝码——洗云那档子事，看来是真的了。

    他夫妻两个并未泄露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唯独有一点，令季樱觉得十分意外。

    这事儿季大夫人竟然不管么？

    她那么个周全人，不计在谁跟前都想得个“好”字，怎么到了亲儿子的事上头，反倒不愿意费心，满脑子只顾要去庄子上的季应之？

    有句话，汪氏说得极对，去庄子又如何？至多不过没在家那么松快，要累上一些，如此而已，一个那样敦实的年轻男子，难不成还怕这个？哪就值得这样百般打点，生怕他受一点委屈了？

    要知道，洗云那事儿一旦捅出来，便是季守之的大麻烦，可不是去庄子上受个罚就能解决得了的了！

    所以那季大夫人，难不成是被季应之的事搅得精疲力尽，再没气力管别的了？连在银钱上帮衬点都不成？

    季樱的思绪在这事上打了个转，并未停留得太久。

    横竖这是他们大房内部问题，还轮不到她这二房的小侄女说话。

    听季守之的意思，明日他还要去见那姓于的，说穿了便是去给人送钱花使的。倘若季渊在，或许还能商量出个章程来，再不济，好歹他是长辈，就算直接将季守之叫过来问个话也没问题。

    可这货不声不响地就出城了，今天不回来，明日便铁定赶不上……

    季樱琢磨了片刻，从床上爬起来，冲阿妙招了招手。

    “你去找桑玉，让他到二门上说话。”

    吩咐完，便和她一起出了门，让阿妙先行一步，自个儿走到二门候着。等了片刻，果见桑玉一溜小跑跟着阿妙来了。

    “姑娘找我，有急事？”

    “不算急，但挺重要的。”

    季樱其实并未想得太清楚，这会子说起话来还有些迟疑：“先前我看你几次出手，动作快而准，且又轻盈，想来你轻身功夫应当不错吧？若让你徒步跟着马车，你可能跟得上？”

    桑玉一愣：“跟马车？”

    “别急，先听我说完。”

    季樱冲他摆摆手：“还有，你是习武之人，攀墙上房之类的，应是不在话下？假如……假如有两个人在一间屋子里说话，你能不能攀到墙上或屋顶上，听听他们说什么？最重要是不能被人发觉，回来还得原原本本地把他们的话说给我听，如此，可否？”

    桑玉面上的疑惑之色更深：“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跟人家马车，爬人家房顶偷听……这听上去可不像是什么正经事啊！

    “你先别问。”

    他那表情是什么意思，季樱如何能不知道？从前没干过这种事，她自个儿心里也是虚得很：“你只说能不能干，若不能，我便不与你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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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话 反被跟

    二门通着内宅，这会子到了张罗晚饭的时候，各处的丫鬟婆子往来穿梭，从二门附近经过，总少不了往这边瞟上一眼。

    桑玉甚少朝这附近来，被那些个年轻的女孩子一眼两眼地盯着瞧，人便有点局促，搓着手张了张嘴，却是没说出话来。

    “姑娘。”

    阿妙看看他神色，便转头望向季樱：“只怕……”

    “你别出声，让他说。”

    季樱抬了抬手打断了她，死死盯着桑玉：“一句话的事，别磨蹭。”

    “不能。”

    桑玉便没再犹豫，立时摇了摇头。

    “是吧？”

    季樱立刻接口，并不觉得意外，反而暗暗地松了口气：“我就知道，那些戏文里的桥段都当不得真。”

    洗云的事有些棘手，季渊又不在，一时半会儿，她还真没想到什么特别有用的法子，便琢磨着，先打探打探消息再说。

    可这打探消息，其实也不容易啊，她手头拢共就没几个可用的人，又是个姑娘家，总不能大喇喇地直接跑去洗云问吧？

    就算真进了门，以她和大房人那恶劣的关系，也未必有人肯搭理她不是？

    思前想后，也只能从另一头入手，先去看看那所谓被染了病的人是何情形。然而甚么追踪，甚么爬房顶，其实连她自个儿都觉着有点儿戏，若不是眼下实在没头绪，她压根儿连提都不会提。

    桑玉说“不能”，其实也是好事，便趁早断了这不靠谱的念头罢。

    “姑娘方才问我，能否徒步跟上马车？”

    许是见季樱久未开口，又面露难色，桑玉迟疑了许久，终究又道：“单是这一点，还不算难事。至于那攀墙上房之类的行径，一来很难掩藏身形，二来，则多少……多少有些不磊落，若姑娘真有火烧眉毛的事，那……那我姑且一试……”

    “不必。”

    季樱摇摇头：“你也说了，这行径不磊落，可见你自个儿对此十分抗拒，总不见得你赚我家一份工钱，便什么违背本心的事都要去做。”

    桑玉人顿时就松弛下来，便听她又道：“这样吧，适才你说，跟马车于你而言不在话下，既如此，你便替我跑上一趟。明日你早些起身，时刻注意家里的动向，若瞧见我大哥哥出了门，便立刻跟上，不必太近，弄清楚他去了何处，马上回来告诉我，一定当心，莫要被他察觉。”

    别的事暂且做不了，先搞清楚那个染了病的人住在何处也好，总能派上用场。只盼着季渊别玩得忘了形，最好明日就归家，尽早给这事儿谋个解决之法。

    此番桑玉没迟疑，点点头，痛快地应了，季樱便又与他交代了些细处，放了他回去，自个儿也转身回了小院儿。

    这晚，因心里揣着事儿的缘故，季樱睡得并不安稳，勉强躺到天亮便起了身，明晓得季守之不会这么早便出门，依旧时不时地往窗外张望。

    并非她沉不住气，她惯来也不是这样一点子小事就乱了方寸的性子。实在是，这事儿一旦闹起来，全家受牵连。

    眼下事情尚未闹出来，水面仿佛一片平静，然若是压不住内里的那股子汹涌，只怕顷刻间就会翻出滔天巨浪来。

    季家的澡堂子营生，真个是花费了心血，许多年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哪怕只看季老太太素日待她的好，也得竭力将此事压下去。

    一上午，阿妙被季樱打发出去两回，次次回来都说季渊并未回家，也暂且没见桑玉的踪影。行将中午时，借着去厨房端饭菜的工夫，阿妙又往前头去了一趟，这回，总算是有了消息。

    “桑玉回来了。”

    她将饭菜搁在桌上，快步走到季樱身边：“人还在大门口没进来，请您出去一趟。”

    “现在，出门？”

    季樱有些莫名，站起身来：“是查到了什么，还是……”

    “是陆家公子来了。”

    阿妙面无表情：“就在多子巷口那间茶寮，请您去，说是有事找你。”

    陆星垂？他没同季渊和许千峰一起出城？

    季樱拧了下眉，心中疑惑得很，却晓得他若无事不会轻易找上门，便也没含糊，换了衣裳抬脚就往外走，出了大门，果见桑玉垂手站在那儿。

    见了季樱，他脸上显出两丝赧色：“姑娘……”

    看他这情状，季樱也就猜出个大概了：“让你跟着我大哥哥，查探他的行踪，结果，你自个儿的行踪反被旁人发现了？”

    “啊？”

    没料到她一猜就猜了个准儿，桑玉睁大了眼，同时脸上更红：“是我学艺不精……”

    说实话，直到这会子，他心里还是震惊的。

    他从来就不是自大的人，有一句说一句，从幼时习武至今，他便在这榕州城内甚少遇着敌手，目力耳力和反应力更是练得炉火纯青。

    今日季守之一出门他便跟了上去，一路上很是顺利。尾随季守之来到一所院落之外，亲眼看着人走了进去，他便打算回季家给季樱报信。

    可没成想，刚从那小巷子里悄声没息地闪出去，就被两人给拦住了。

    那二人，正是陆星垂和阿修。

    青天白日，他不仅被这主仆两个跟了许久而毫无所觉，还被堵了个正着！

    这事儿搁别人身上会作何感想，桑玉不得而知，反正他自个儿是挺受打击的，简直要怀疑这些年来自己学武，究竟学了些什么鬼东西。然而，彼时不是顾影自怜的时候，他得了陆星垂的吩咐，唯有蔫头耷脑地回家来请季樱。

    “你也不必太在意，那陆家公子是从战场上回来的，你是习武之人，想来必然知道，实战带来的经验，远非一个人苦练可比。”

    见他好似十分低落，季樱出声宽慰了他一句，随着他快步行到巷子口的茶寮，上了二楼，推开雅间的门，果见陆星垂背对她站在窗边。

    那阿修反倒大大咧咧地坐在桌前，喝茶吃点心，忙得不亦乐乎。

    许是听见动静，窗边的人转过身来。

    季樱可没同他客气，当场瞪了他一眼。

    “好端端的，你跟着我的人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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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话 借我使使

    阿修坐在桌边，正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听得季樱语气不善，立马停止咀嚼，把剩下那半块“噗”地吐出来，站起了身。

    陆星垂倒并不意外似的，甚至还挺高兴地冲她笑了一下，几步走了过来，在季樱面前站定。没急着说话，只抬眼朝她脸上打量了一番。

    “看什么？”

    季樱本就心绪不宁，他又这样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叫她更是憋气：“陆家公子，我的人在做什么与你无关，我也不大喜欢别人插手我的事……”

    陆星垂一怔，这才敛了笑容：“我不是要管，也并非是想插手，只是……”

    “既不是想插手，烦请你下回莫再如此。”

    季樱拧了眉，回身便要走。

    真不是想冲他发脾气，但心中本就急，这人还闹这么一出，岂不添乱？

    阿修这还是头一回见季樱流露出类似于发火的情绪，站在那儿都傻了，眼见季樱将要走到门边，才陡然反应过来，看陆星垂一眼，三两步赶过来打圆场。

    “季三小姐季三小姐……”

    也亏得他素来就是个不怎么怕丢脸的性子，担心他们家公子拉不下面子，便自个儿将姿态放得极低，一把摁住了门，挤出满脸笑容：“怎么了这是，有人招惹您了？您先别发恼，今儿我们公子真不是想多管闲事来着，只是当时那情形，来不及细想啊！”

    季樱心里有气，却也不是不讲理的人，闻言手上便是一顿。

    阿修悄悄地吐了口气，抬手揩揩额头的汗，这才正色道：“头先儿我和公子原本只是在城中闲走而已，也是赶了巧了，正瞧见桑玉兄弟远远儿地跟着一驾马车。季三小姐您琢磨琢磨，若换了是您，见此情景，会作何想法？当时我和我们公子，还以为您叫那车里的人给绑了呢！”

    季樱偏过头来，朝他脸上扫了一眼。

    “真个的，骗您我是狗！”

    阿修满面诚恳：“桑玉兄弟脚下极快，跟着那马车不费吹灰之力，我和公子颇花了些力气，才始终追在他身后，为免耽误时间，便暂时没惊扰他，直等到那马车停下，车上人也进了院子才露面。一问之下方知，原来是您吩咐他跟着马车的……好家伙，我们这才算放心啊！您是没瞧见，当时我一脑袋的冷汗，我们公子那样沉稳的人，给唬得脸色都变了！”

    直到听了这话，季樱才看了看陆星垂。

    她一进门，不分青红皂白便是一通凶，这会子人还被她撂在那儿呢。

    看神色，他仿佛不甚在意的样子，但深眸里透出的光，隐约有那么点无辜。

    她回头又扫了扫桑玉。

    这位挺老实，冲她肯定地点了点头。

    得，果真这两日诸事不顺，连情绪都压不住，冤枉人了不是？

    季樱心中不免觉得抱歉，冲陆星垂牵了牵唇角：“对不住啊，我……”

    “无妨。”

    不等她把道歉的话说完，陆星垂便摆了摆手，指指桌边：“如此，可能坐下说话了？”

    顿了一下，季樱也就走了过去，在桌边落了座。

    旁侧立时递过来一杯茶。

    陆星垂隔着两个位置也坐下了，抬眸看她：“马车停下之后，车上下来的人是你大堂兄，你是否遇上了什么麻烦？”

    虽则对她家的事情并不十分清楚，但前几日他才从季渊口中听说季家大房的事，晓得这整一房人，怕是都看她不顺眼的。

    “嗯。”

    季樱轻轻应了一声：“若只是我独个儿的麻烦，那倒还好说，偏偏这事儿一旦弄不好，便会影响我全家，而我却束手无策。”

    她看一眼陆星垂，略有点迟疑。

    家里的那些个糟心事，季渊从不瞒着他和许千峰，足见他是个可信之人。

    况且，平日里相处，这人所作所为，也确实很靠谱……

    思及此处，她便没再藏着掖着，将洗云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

    “此事与洗云相关，我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少。”

    她拧着眉，很有点苦恼地道：“我身边能用的人，拢共就那么几个，四叔又不在，我纵是想查，都不知道打哪儿查起。今日让桑玉跟着大哥哥，也只能得知那人的住处，半点派得上用场的消息都得不着。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回觉得，自己真是笨死了。”

    小姑娘眉头深深蹙着，因为发愁，嘴唇不自觉地有点噘起，脸颊也鼓鼓的，瞧着倒比平时那任何事都成竹在胸的模样可爱了不少。

    陆星垂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说白了，你不是不知道怎么办，是无人可用。”

    “对。”

    季樱仍旧苦着脸，重重点头：“按说，这事儿直接去洗云查是最便当的。可我是个姑娘家，连能不能进去都是个难题，除了桑玉之外，能使唤得动的男子便只剩下一个蔡广全，他们俩在我家人跟前都是熟面孔，决计不是办这事儿的好人选……”

    说到这儿，她抬起脸来看陆星垂，眼睛先是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你也不行，你这张脸，我那大堂兄，怕是也早熟得不能再熟了。”

    紧接着目光一溜，落到阿修脸上：“哎？”

    她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伸长胳膊一把拽过杵在旁边的阿修：“你把阿修借我使使行吗？”

    阿修一听这话便有点不乐意：“季三小姐您这叫甚么话，我也不是个物件儿啊，哪能说使就使……”

    话没说完呢，他家公子也开了口：“尽管使。”

    阿修：……

    突然之间觉得自己被卖了是怎么回事？

    他家公子跟他自小一块儿长大，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可是一见季三小姐，连个磕巴都不打地就把他推了出去，这一霎，好心酸……

    可是不等他感叹完，那厢季樱已是连珠炮一般丢过来许多问题。

    “你没去过洗云，对吧？你肯定没去过，你家公子又不往那去，你去做什么？我家里人，大哥哥他们，也并未曾见过你，是不是？听你公子说，你极擅长打探消息，方才事情你也听说了，去了洗云，该查些什么，怎么查，你心里可已有章程？”

    问得阿修一个劲儿愣神。

    这可真是关心则乱，乱透了。

    陆星垂没考虑太多，抬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到时候我与你和阿修一起去，你有大把时间来吩咐他。等他进了洗云，我同你在附近等。”

    稍作停顿，又道：“不要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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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话 新鲜

    季家的“洗云”开在榕州城东，说是在城里，实际上离城门已近在咫尺，原因无他，不过是唯有这一片地方足够宽敞，能容得下季家人——或者应该说是季家大房人的野心。

    澡堂子并未建在路边，须得绕过临街的铺面，走上半里路方能抵达。沿着石头砌出来的小径往里走，初初还能零星遇上三五个人，越是往里走便越冷寂，莫说是人，就连景都没了，四下里光秃秃的，一抬头，只剩那富丽堂皇的澡堂子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不说别的，单单是这选址，就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季家的澡堂子统一是在申时末刻打烊，季樱盘算了一下，同陆星垂等人于申时中赶到了那里。

    季守之平日里一向回家很早，必不会此时还在铺子上盘桓；伙计们忙了整日，这打烊前的最后半个时辰，恐怕满心里只想着放工，容易放松警惕，也更容易套话。

    阿修被强拉进成衣铺换了身行头，从头到脚光鲜又富贵，冷不丁一瞧，还真是个外地行商的模样。大抵是因为轻易便被他家公子卖了，很是不开心，这一路上都在嘟嘟囔囔。

    “不是我多嘴，三小姐，您家这‘洗云’瞧着确实是气派啊，可开在这么个地界儿是为啥？”

    几人踏上石头小径，阿修一边走，一边便转头跟季樱嘀咕：“人家去澡堂子里沐浴，原就是图个舒坦松快，结果光是走进去就得费老鼻子力气，等洗完出来，又是这么长一段路要走——夏天里，岂不马上再出一身汗？嚯，冬天更要命，原本身上洗得热腾腾，出来叫那嗖嗖的冷风一吹，敢情儿山长水远跑这一趟，是奔着生病着凉来的？”

    一边说，一边还嘶嘶地吸气，仿佛已经给冻得哆嗦了一般。

    “人家乘马车，再不济还可以坐轿。”

    阿妙跟在季樱身旁，板着脸冷冷地道。

    因怕自家马车太过显眼，几人是步行过来的，阿修那人话又多又密，阿妙一路上被他烦得够呛，饶是性子向来四平八稳，也忍不住给了他个眼刀。

    “那倒也是。”

    阿修才不管人家烦不烦他，照旧接着絮叨，摸摸下巴：“我也晓得这洗云做的是富贵人的买卖，寻常人他们瞧不上眼。然而如此明晃晃地表现出来，总归叫人瞧着心里不舒服。”

    “是这个理儿，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季樱倒觉得他这话一点不错，点点头，将话头接了过去：“这地方实在偏僻了些，离榕州县的闹市区太远。除非是专门跑来花钱，否则，怕是甚少有人会往这边来。这么大一间铺子，若在闹市区，或许还能被人广泛议论，带些话题起来，修在这儿，又没甚么让人叫人非来不可的理由，时日长了，莫说是城里的普通老百姓，就算是那些富贵人，只怕也将它忘了。”

    如此，生意又怎会好得起来？

    不过这些都是闲话，一间铺子不赚钱甚至有亏损，在季家不是一件特别了不得的事，搞坏了名声，带累得所有铺子跟着受牵连，这才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几人说着话，已是行到那山庄一般的“洗云”门外。

    围墙将里头圈了个严严实实，打外边儿瞧，只能看见一片火红的枫叶。

    “路上同你交代的，你可都记住了？”

    季樱站住了脚，回身去看阿修。

    “啧，三小姐您这是瞧不起我呢，就这么点子事，我还能忘了？”

    阿修掸掸自个儿的衣裳，将袖口的一丝褶皱抹平：“您只放心，探查消息这回事，我做了没有十回也有八回，心里有数着呢。”

    说罢也不理季樱是何反应，摇摇摆摆地就往大门方向去。

    他虽如此说了，季樱心中却仍不免担忧，目送他身影在大门消失，这才回过头，同陆星垂对视了一眼。

    一路上，阿修太过闹腾，旁人全无说话的机会，季樱好歹还算搭上了两句，这位压根儿从头到尾就不曾出声。

    这会子见季樱望了过来，他便冲她微微笑了一下：“此处也没个茶档什么的，否则，咱们还可寻个去处安心候着，顺便吃点东西歇歇脚。”

    “算了吧。”

    季樱有点恹恹地摇头：“眼下你就算是给我吃龙肉，我也未必能咽得下去。”

    就愁成这样？

    陆星垂垂下眼皮，目光正落在她的头顶。

    日头就要西落，变得朦朦胧胧，橙红色的余晖拢在她头顶，毛烘烘的，像个蔫头耷脑的小动物。

    “来时路上，我在小径边上瞧见一个凉亭。”

    顿了顿，陆星垂便又道：“离路边有些距离，也有树木掩映，想来应是个少人注意的所在，不若我们去那儿坐坐，等阿修出来？”

    “成。”

    季樱无可无不可，答应一声随着他过去，进了凉亭，也不管脏不脏，径直坐下，人就往柱子上一靠。

    陆星垂一个没忍住，唇角又是一弯。

    说来人家遇上烦心事儿，他作为……好友？最差也是个熟人吧，无论如何不该笑出来，可不知为何，看她这样，他实在觉得有趣。

    怎么说呢，大概是，居然也有能难住她的事儿，让她终于流露出一点小孩儿样了。

    “你笑什么？”

    季樱人虽靠着柱子，瞧着有气无力的，眼睛却睁得老大，将陆星垂那稍纵即逝的笑容逮了个正着：“你是不是觉着，我……连自个儿的事都没搞清楚呢，还有工夫在这里替别人操心？”

    “我可没那意思。”

    陆星垂在她斜对过坐了下来，答得倒也坦然：“只不过，你这束手无策的模样，瞧着委实新鲜。”

    季樱半真半假地翻了翻眼皮：“你当我乐意把这事儿往身上揽呢？要不是我四叔那个不着四六的一早跑了个没影儿，哪里轮得到我瞎操心？再说……”

    她轻轻哼了一声：“我这人可也没那么好心，实话说，若这事儿只牵涉大房，我根本连眼珠子都懒得动一下。可家里还有其他人呢，祖母、二姐姐、我哥……总不能让他们淌这趟浑水吧？”

    说到这里，她稍稍坐起来一点，看向陆星垂：“若换了是你遇上这档子事，你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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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话 探查

    季樱问完了这句，却也没等陆星垂回答，摆了摆手。

    “罢了，我问你这个做什么？你惯来就是个正直人，正直人的行事作风，与我这种满脑子只有歪主意的，自然完全两样。”

    陆星垂有些诧异，偏了头看她：“何出此言？”

    “感觉咯。”

    横竖闲着也是闲着，季樱索性掰着手指头与他细数：“喏，虽未曾明言，但我也瞧得出，你必然家境优渥。从小在富贵堆里长大的孩子，若非胸中揣着一团热火，有几个愿意上战场血一把汗一把地拼杀？”

    陆星垂抿了一下唇，没说话。

    “再看你平素言行。”

    季樱看他一眼，又道：“什么河中救小童、马场止风波……这些我都不说了，单讲一样，但凡你人在城中，便连马都不肯骑——闹市中纵马不好，这谁都知道，可能做到的有几人？这都不算正直，你教教我，何为正直？”

    人一旦沾上“正直”二字，大概都有种楞呼呼的执拗。譬如说桑玉，还赚着她家工钱呢，不照样连爬个房顶都觉得为难？

    “所以呀，若你我易地而处，是你家出了这档子事，我估摸，你必定不会像我这般，不论对错，一味只想着遮掩、平息。如果错处不在自家身上，那还好说，大家都方便，可如果查明了真是自己人犯错，十有八九，你不会偏帮。”

    季樱说完，摊了摊手：“怎么样，我这话可有错？”

    陆星垂笑了笑，一时没出声，半晌抬头，对上她那双泛着水光的杏眸。

    “是没错，可也不全对。正直不假，可即便正直，也照旧与你一样，会偏向自己看重的人与事。”

    他淡淡地道：“我入军队上战场，是因为我自幼所学，唯有在战场上方能发挥最大效用。”

    “你所说那些小事，于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实在不值得一提。”

    “倘若我真有你说的那般‘正直’，当初瞧见蔡广全来找你，我便应当立即去找季老太太，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全说出来。”

    可他不但没这么做，还拿了个自个儿的秘密跟她交换，生怕她为这事儿不高兴、疏远……

    季樱没料到他会忽然提这个，蓦地张大了眼：“哦，你戳我把柄！”

    陆星垂一怔：“我并非……”

    正待分辨，却见她噗嗤一下乐了。

    “好了，逗你玩儿呢，我又不是好赖不分。”

    她挥挥手，紧接着小声嘀咕：“你也真是怪，明明方才我说的那些都是在夸你，怎么瞧着你倒好像不乐意？难不成是要跟我一样，凡事只顾亲疏……”

    话没说完，冷不丁被旁边的阿妙打断了。

    “姑娘。”

    木头脸丫头唤了她一声，伸手往远处指了指。

    就见那石头小径之上，一个人张牙舞爪地正往这边跑。

    再定睛一瞧，不是阿修还能是哪个？

    跑成这样，难不成是出了什么变故？

    季樱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抬脚正要往亭子外头迈，却被陆星垂拦住了。

    下一刻，他自己几个大步迎了上去，皱眉问：“何事？”

    阿修跑得气喘吁吁，直直冲过来，开口就是抱怨：“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我还当你们仍在那洗云外头等着我呢，叫我好找！我跟你们说，那偌大个澡堂子，除了我，就再没有第二个客人，太吓人了，我可再不去了！”

    “你是因为害怕才跑这么快的？”

    季樱松了口气，忍不住瞪他一眼：“我还以为你被人追！”

    “季三小姐，要不您自个儿去试试？”

    阿修撑着腰呼哧呼哧直喘，因为和季樱熟了，说话也就没那么讲究：“您是不知道那里头有多宽敞！我这么跟您说，这洗云之中，单是大池就有三个，除此之外还有小池、活水池、蒸房……您猜怎么着，连戏台都有一个！这会子太阳落山了，里头光线越来越暗，我往那儿一站，十步之外就瞧不清了，换了您，您不怕？”

    “没点灯？”

    季樱拧了眉问。

    “点了呀，可架不住地方大，又没客，总不至于还给弄得灯火通明的吧？”

    阿修撩起衣裳下摆猛扇风：“我原本还想着，好歹进池子里泡上一回，也好跟那些个伙计套个近乎。可那地方太大，说话都带回音儿，铺子里的人在水汽里来来去去的，瞧着就跟鬼影子似的，我腿肚子都打颤儿了，哪里还敢泡？挑着要紧的打探了两句，这不就赶忙出来了？”

    “别废话。”

    陆星垂深知他这长随是个话匣子，瞟他一眼，伸手在他背上敲了敲。

    “总得让我歇歇吧！”

    阿修撇撇嘴，很有点委屈地进了凉亭，盘腿就坐下了，看向季樱：“您那位大堂兄，确实不在铺子里，听掌柜的说是事忙，这两日压根儿就没来。我只扮作个外地来的行商，问他为何这人人口中榕州城里最好的澡堂子，生意却如此清淡，那掌柜的也算滴水不漏，只说眼下快要打烊，原本就甚少有人选在这个时候前来沐浴。”

    季樱跟到他身边，也是实在有些急，忙追着问：“然后呢？”

    “我瞧着这掌柜像是个经验老到的，就没和他多掰扯，心中琢磨，先前出的那档子事，恐怕铺子上未必人人都清楚，便推说要请几位贵客来此处沐浴谈生意，找了个年纪不大的伙计领着我四处转转。”

    阿修冲季樱咧了咧嘴，道一声“您别急”，接着讲：“果然，没两句我便打听出，那伙计确实对致人染病的事一概不知，还同我夸口呢，叫我只管放心，他们洗云，大到池子里的水，小到沐浴用的澡豆、为客人提供的茶点，皆是整个榕州城最好的，旁处可比不了！”

    阿修是个话多且密的人，可巧那小伙计也是个善谈之人，不过三言两语，两人便已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据那小伙计说，洗云大大小小数个池子，每日里一早一晚，总要刷洗两回，打烊前还得用醋熏蒸，半点也躲不得懒；

    因着接待的都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换水方面也格外注意。只要是有人泡过的池子，不管大池小池，午间必须换上一次水。至于那些空池子，即便是一整天没人使用，到了晚间打烊的时候，也得及时把水放掉，绝不让池水过夜。

    “我们可不像城中那些个寻常的澡堂子，一池水用一整日。”小伙计得意洋洋地说，“就前些天，一个池子的放水孔堵了，午间换水的人没注意，拔了塞子便走，却不晓得水压根儿没往下漏。午后来换班的人呢，又以为这池子是已经换过水的了，没再管它，直到晚间打扫时才发现，那池子已是堵死了，吓得我们哟……”

    阿修仿着小伙计的语气，讲得绘声绘色，季樱心中一凛，打断他：“等会儿，他的意思是说，就只有这一次忘了换水？”

    “这话我也问了。”

    阿修点点头：“那小伙计还同我抱怨呢，说是铺子开张这许久，就出了这么一次差错，他们东家，就跟天塌下来一般，直到今天，脸还是黑的呐！”

    “那你为何不多留一会儿，瞧瞧铺子上的人是否真如那小伙计所说那般仔细？”陆星垂将话头接了过去。

    阿修一缩脖子：“我……倒是想留，那不是瘆得慌嘛……”

    陆星垂无奈摇头：“最紧要之处，你反倒不理了。”

    转而看向季樱：“一般而言，澡堂子打烊之后，伙计们还需要多久才会离开？”

    “唔。”季樱想了想，“放水、打扫、熏醋，总得要半个时辰的。”

    “好。”

    陆星垂点点头，起身瞧瞧天色，目光落到阿修脸上：“守着她。”

    说罢大步出去了，脚下极快，不过须臾，人已到了洗云的围墙边，纵身一跃，轻快利落地跳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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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话 有了眉目

    天色渐暗，山庄子一般的洗云被乌蒙蒙的光盖了个严严实实，远远望去，房子和树都变得影影绰绰。

    季樱跟到凉亭外，望着澡堂子的方向，半晌没回过神来。

    就……这么跳进去了？

    陆星垂是习武之人，跃个围墙不费吹灰之力，这一点她倒不意外，且也并不十分担心他会被人所察觉，但如此干脆利落，仿佛连一丝犹豫都没有，这却是她没想到的。

    她回头看了阿修一眼。

    “您看我干啥？”

    似是也觉得自个儿事没办好，阿修神色看起来有那么点心虚，挠挠后脖颈子：“那里头黑灯瞎火的，确实瘆人……”

    说着便把季樱往亭子里让：“您也别在这儿站着了，我估摸公子也不会去得太久，您踏实坐一会儿，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包管他也就出来了。”

    这话倒是没说错。

    季樱重又回到凉亭里，同阿修说了两句闲篇儿，只片刻工夫，陆星垂便悄声没息地原路返回，行至季樱跟前：“走吧，先送你回去。”

    “可查到什么？”季樱站了起来。

    要么说练武的人气息平稳呢，果真不是作假。这人一进一出几个纵跃，想必在洗云里也得避着人，少不了闪转腾挪，这会子瞧着却是脸色如常，连喘气声都没大了分毫。

    “再过片刻，只怕这洗云的伙计们就要放工了，此处荒凉，你和阿妙都是姑娘家，被人瞧见了未免显眼。先离了此处，咱们路上再说。”

    陆星垂展开双臂，虚拢在季樱身后催她走，见她还有点迟疑，手掌便在她肩膀轻轻托了一下，将她往外带。

    其实也只是稍纵即逝的一下触碰而已，两人谁都没在意，离开凉亭，沿着石头小路一径往外走，从临街那一排店面穿出，直至上了大路，脚步才慢了下来。

    路边尚有一两间小食肆未打烊，昏黄的光洒了一地，想来是打算等晚归的人回城，再好好儿做上几笔生意。

    陆星垂打发阿修去店里买了几碗饮子，递一碗给季樱，看着她喝下去大半，这才开了口。

    半点没含糊，头一句话就直指要害。

    “照我估计，你家的洗云是被人给讹上了。”

    季樱端着碗的手便是一顿：“怎么说？”

    这情况她先前也不是没想过，只是大概总归对大房人存着偏见，念头只在脑子里晃荡了一瞬便被丢开了。

    “暂时不能完全确认，但依我所见的情形，十有八九是如此。”

    见她将那饮子喝完，陆星垂便又让阿修把碗送回去，引着她往城里走：“这会子实在有点晚了，若再迟些，只怕你家老太太会担心，边走边说——我进了洗云之后，特地仔细看过那些伙计洒扫、收拾的情形，一个个儿皆称得上用心，没有半分敷衍，且那种用心，不像是出事之后临时抱佛脚，反而更像长时间的习惯。”

    说白了，所谓的“干活儿利索”还不是练出来的？所谓孰能生巧，不正是这么一回事？

    就像阿妙，刚跟着季樱的时候要多楞有多楞，手脚也绝称不上麻利，这才过了多久，已经将季樱的生活照顾得妥妥当当了。熟练度这东西，就得靠时间的积累。

    “我看他们干活儿极有条理，分工也明确，彼此配合亦十分默契，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到的。既已形成了习惯，又何必刻意躲懒去改变？每一样活儿都是摊到人头上的，出了差错，难道还能跑得掉？此为其一。”

    陆星垂一字一句道，生怕自个儿讲不明白，垂眼看了看季樱的脸色，见她略略颔首，这才接着道：“其二，趁他们排水时，我将三个大池一一验看了一遍，其中一个池子的放水孔，边缘不似另两个那般平滑，边角有些磕碰的痕迹，像是曾被甚么坚硬之物堵塞过，这才将边缘给磕坏了。”

    季樱立刻了然，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陆星垂口中的“被讹了”，还真是极有可能。

    这洗云乃是季家的“高端线”，不仅铺面华丽、物件儿精贵，就连伙计和掌柜的工钱，都比其他的铺子要高上两成。这些个伙计又没疯，为何要放着好好儿的工不做，偏去堵了那放水孔来给自个儿和东家添堵？

    既不是他们做的，那便只能是旁人所为，自然谁得利，谁的嫌疑就最大。

    季樱缓缓地吐了口气。

    虽然事情还未解决，但心中有了数，她整个人便立刻安定了。

    若事情真是如他们所推测的这般，那么错处就不在洗云身上，既这样，剩下的事就容易多了。

    几人一路走一路说，待得拐进多子巷，站在季家大门前时，天已经黑透了。

    季樱整个人松快不少，回身对陆星垂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多谢你相送，更要谢你帮了大忙。等此事解决，我叫上我那不靠谱的四叔，咱们合伙敲他一顿，拣全城最贵的馆子，如何？”

    这一整日，她还是头回笑得这般轻松，陆星垂也跟着脊背放松，唇角微微牵动：“可以，但依我看，也不必去什么馆子。待我回去拟个菜单，将全城出名酒楼的招牌菜色挨个儿点一遍，让季兄将大厨请来上门做菜，岂不更好？”

    季樱噗嗤乐了：“好家伙，你可比我更狠，那便这样说定了。”

    接着转向阿修：“还有你，今日也给你添麻烦了，还连累你在洗云中受了回惊吓……”

    “别别别。”

    阿修一个劲儿摆手，风车似的：“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主要是这胆小的毛病，它也治不好不是？您看我们公子说不定原本都把这事儿给忘了，三小姐您这会子又提起来，回去他铁定得收拾我……”

    一句话逗得季樱又是一阵笑。

    “行了，赶紧进去，若还有需要我帮忙之处，只管打发桑玉来说一声。”

    陆星垂抬眼瞧了瞧天色。

    倒不是真想催她，只是一个姑娘家，这么晚了还在外头流连，怕是家中的长辈要有话说。

    “好。”

    季樱仰脸冲他弯了弯嘴角，领着阿妙同桑玉踏进季家大门，回了回头，见那主仆二人果真转身走了，这才让桑玉自去歇息，抬脚往正房去。

    人还没走到正房院子前，远远儿地就瞧见了季萝的丫头银蝶，立在一盏地灯旁，踮着脚儿地朝路上张望。

    瞧见季樱与阿妙，她立时一溜小跑了过来，压低嗓音，焦灼道：“三姑娘这是去了哪儿？我们姑娘专门令我在这儿候着您，让您赶紧回自个儿院子，千万别往正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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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话 说两句吧

    季樱站住了脚，朝银蝶脸上张了张。

    小妮子同她家姑娘一样，生了张讨喜的小圆脸，瞧着年纪比阿妙还要小上一些，这会子因为紧张，五官都往中间挤，活像个圆团团的小包子。

    “这是为何？”

    她有点莫名地偏了偏头：“可是因为我回来晚了，祖母不高兴？我听琴巷那边开着铺子，有事时难免回来得晚些，这祖母是一早知道且允了的，为何……”

    银蝶愈发急了，跺了跺脚：“不是，哎呀，您还真给忘了？果然被我们姑娘猜了个正着！今儿八月初五，是大夫人生辰呀！”

    季樱这才想了起来。

    早几日，季老太太好像还真跟她提过一嘴这事儿。只因今年并非季大夫人的整生日，她那二儿子又刚刚闯了大祸，实在没心情也不好意思大办，这才没发帖子请人，想着就家里人坐在一块儿吃个饭也就罢了。

    这两日，季樱满心里都是洗云那桩糟心事，早把这事儿抛到了脚后跟。若搁在平常，这兴许称不上什么大事，随便找个由头敷衍过去也就罢了，可季应之刚刚因为她受了重罚，今日她缺席大夫人的生辰，便多少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现下所有人都在正房？”低头思忖了一下，她问道。

    “倒也不是。”

    银蝶摇摇头：“除了您，四爷也不在，余下的有一位算一位，全在正房里坐着。我出来等您那阵儿，大房的几位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了，我们姑娘说，四爷不在家，连个能护着您的人都没有，她说话又不顶用，这才打发我来，让您千万别过去，好歹将今晚上躲过去了再说。”

    季渊还没回来？这是和许千峰玩疯了吧！

    季樱在心里叹了口气，看银蝶急得那样，便冲她安抚地笑了一下：“嗯，我晓得了，那我便不过去。你替我同你们姑娘说一声，若等会儿散得早，让她来我院子寻我。”

    话毕领着阿妙就要往另个方向去。

    偏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呀，樱儿来了？快过来快过来！”

    却正是季大夫人的声音。

    这真是……越想躲的时候越躲不了。

    季樱只得站住了，回头冲她露出个笑容，顿了顿，抬脚走了过去，唤了声“大伯娘”。

    “这是去哪儿啦！”

    季大夫人照旧是那副慈爱的模样，没忘了抬手替季樱挽一挽鬓边的乱发，顺手在她脸颊上抚了抚：“久等你不来，大伯娘实在放不下心，特地出来瞧瞧，可巧遇上了——既来了，怎么又走？快随我进去，一屋子人都等着呢！”

    也不等季樱答话，亲亲热热地牵了手便往正房院子里带。

    从银蝶身边经过时，笑嘻嘻地睨了她一眼。

    银蝶胆儿小，给吓得脖子一缩，倒是阿妙老成，拍拍她的肩，面无表情低低道：“没事儿。”

    一行人踏进正房院子，抬眼只见季应之坐在一张小几前。

    到底是他娘的生辰，暂且便没让他跪，只搬了张矮桌子与他，每样菜色盛一小碟，倒也摆得满满当当，只是没有酒。

    虽然是不用跪着，可他敦敦实实地驼着背坐在一张小凳上，不知怎么的，瞧着更可怜了。

    “左右饿不着，不必搭理他。”

    季大夫人混没在意似的牵着季樱从季应之身边经过，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掀帘子进了屋，含笑扬声：“瞧瞧，千盼万盼的，总算把人给盼回来了！”

    满屋子人皆往这边看了过来。

    季克之同三房人坐在一处，见了季樱进来便咧嘴笑出一嘴白牙；那厢季萝可是急得不行，一个劲儿冲季樱挤眼打手势。

    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怎么跑来了，不是让你躲着点儿吗？

    小模样要多可爱有多可爱，季樱忍不住便翘起嘴角，摇摇头，让她不必担心。

    季海依旧是只瞟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季守之和他媳妇可能是因为心里藏着事儿，看起来心不在焉的，也不过点了个头，就算打过招呼。倒是季应之他媳妇，因为有孕，平日甚少露面，今日为了她婆母的生辰也来了，与季樱一打照面，立即半点不客气地瞪了她一眼。

    能不恨吗？要不是因为这所谓的三妹妹，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至于等不到出生就要与爹分离，那可是足足两年呐！

    季樱却是无所谓，轻飘飘地朝她脸上一瞟，便将目光挪了开去，看向季老太太：“祖母眼睛今日可觉得好些了？”

    “唔，好多了。”

    季老太太应了声：“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前儿我不是吩咐过，今儿是你们大伯母的生辰，咱们自家摆个家宴，让不要到处跑？”

    “实在是脱不开身。”

    季樱有点抱歉地看了季大夫人一眼：“听琴巷的铺子有些事情，挺急的，董掌柜一个人拿不准主意，原想来家里同我商量，可最近生意见好，她又走不开，唯有打发人带信儿给我，让我走一遭。”

    说到这里她便屈膝行了一礼：“侄女儿来迟了，还请大伯娘别怪罪，祝大伯娘福寿安康，事事顺遂。”

    “好啦好啦，多大点事？我们樱儿现下是个大孩子了，有自个儿的事要忙，那也十分正常。不过是个生辰罢了，算得了什么？”

    说着便要拉她入席：“幸亏回来得还算合时，再晚些啊，菜都凉了！”

    季樱看一眼季老太太，见她没反对的意思，便也落了座。

    旁侧汪氏便顺手递了碗筷来。

    “有事要忙，这也并非什么正经理由。”

    等季樱坐定，季老太太才又开了口：“这个家中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事忙，怎么旁人都能按时归来，偏偏你耽搁到这么迟？即便实在脱不出空，也该打发人来招呼一句才是，哪有不言不语，让全家人等你一个小辈的道理？”

    她每说一句，季樱便应一声是，乖乖巧巧地又同季大夫人赔了个不是：“侄女儿下回定不会如此了。”

    季大夫人不免又是一番软语安慰。

    话都叫季老太太说完了，满屋子人皆被堵了嘴，当下再无话，唯剩下杯盘碰撞声。

    一阵响动里，便听得季守之轻轻地哼了一声。

    季樱与他中间只隔了个汪氏，将这一声听得清清楚楚，转过身去瞧他，片刻，蓦地开了口。

    “大哥哥若是不忙，一会儿吃完了饭，咱们说两句话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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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话 怕她

    身侧的汪氏正盛汤，听了这话也不知怎的，手蓦地一晃，大勺中的汤水便泼了出来，洒在桌上。

    有那么一两滴溅起来，落在季樱的膝盖上。

    汪氏一惊，“啊呀”叫出声，忙不迭地抽了帕子给季樱擦：“对不住啊三妹妹，我不是有心……”

    “没事啊。”

    她慌成那样，倒弄得季樱有些莫名其妙，托住她的手，自个儿拿手掌随便在膝头抹了两下：“反正我这衣裳也穿了一天了，回去叫阿妙洗洗就行，大嫂嫂别在意。”

    汪氏很是歉疚地看她一眼，转头去瞧季守之，小声抱怨：“早起就听你那鼻子哼哼哈哈的，可是旧疾又犯了？既不舒服，做什么还非得饮酒？纵然是娘的生辰，难不成她还会怪你？”

    不由分说用手里的汤碗换走季守之跟前的酒杯：“可不许再喝了。”

    季守之目光朝她面上扫去，却到底没说什么，端起汤碗，意思意思沾了沾，歪了歪头，对季樱道：“三妹妹有何指教？”

    “大哥哥这是在笑话我呢，我是做妹妹的，借我八个胆，我也当不起那‘指教’二字。”

    季樱半点没在意他的态度，对他温和一笑：“不过是铺子上有些事琢磨不明白，想和大哥哥请教一二。”

    说罢便转回头，目光经过汪氏时，在她面上停留了片刻。

    方才汪氏那一番施为，倒像是在替季守之那声“哼”打掩护一般，仿佛生怕季樱是因为听见这个觉得不高兴，这才要找季守之“聊聊”。

    打什么时候起，她在大房人心中，成了这煞星一般的人物了？就这么怕惹恼了她？

    季守之扯了扯嘴角：“听闻三妹妹的流光池，生意一日比一日好，你这般聪明，何须……”

    话没说完，上首处季老太太突然出了声：“你们兄妹俩说什么呢？樱儿这么晚才回来，就不觉得饿？一坐下就同你大哥哥唧哝上了。”

    “也没什么大事。”

    季樱便回头冲季老太太一笑：“方才不是说，铺子上遇上点难事吗？我原打算回来同四叔讨个主意，偏生他不在，我便琢磨，如今家里，除了祖父祖母之外，数大哥哥对咱家的澡堂子买卖最有经验，这才预备向他取取经，也省得一点点小事便总来烦祖母。”

    “这很对。”

    季老太太十分认同地颔首：“一家子兄妹，张罗的也都是自家的生意，遇上困难，原该商量着来办。我岁数大了，脑子没年轻时那般好使，未必出得了甚么好主意，保不齐，还要给你们添乱哩！”

    一席话说得满桌人都笑了，季大夫人便凑上去道：“娘这是和我们逗闷子呢，就您这精神头，这硬朗的身子骨，哪里能称得上‘老’？这话过个三十年，您再说不迟！”

    她如此讨巧，季三夫人虽不惯这个，却也只得凑趣也接了两句。

    好听话谁都喜欢，季老太太给哄得乐开怀，半真半假地用筷子头点点季守之：“喏，你妹妹问你，你便踏踏实实地说，不兴藏着掖着，叫我知道了，可不饶的！”

    当着满屋子的人，季守之没法子再推诿，只得站起身来冲着季老太太作揖，道：“祖母放心。”

    ……

    一顿饭吃得还算风平浪静，饭毕，季大夫人照例是要留下来伺候季老太太就寝的。季三夫人原说今日是她生辰，让她松快一回，把事情交给自个儿就成，她却无论如何不愿意，说“在长辈面前，怎可用生辰来躲懒”，到底是陪着进了房。

    季樱不紧不慢地同季萝两个从正房里出来，就见季应之被他媳妇扯着，满脸不痛快地正往外走。季守之也被汪氏拽着胳膊拉到一边，不知低低地说些什么，许是瞧见季樱出来了，那汪氏便牵起嘴角来，给了季樱一个称得上友好的笑容。

    这还是担心她家夫君被这三妹妹挑理，落得跟季应之一般的下场吧？

    季樱便转头对季萝笑：“二姐姐先回去，我同大哥哥说几句话，明日和你玩。”

    “说说说，跟旁人天天有话说，左右就是没话和我说。”

    季萝嘟了嘴，老实没客气地在她胳膊上掐了一下：“我今儿还想方设法地救你呢，你连句谢也没有！”

    “咱们俩这么好，说谢就太生分了，对吧？”

    季樱笑嘻嘻撞她肩膀：“二姐姐安心，明儿一早，我包管你还没睡醒就去叩你的房门，管你是洗脸、吃饭还是更衣，我都赖着你半步不离的！”

    季萝这才罢了，搓搓季樱胳膊上方才自个儿掐的那处，领着银蝶先出了正房院子。

    她前脚刚走，后脚季守之便踱了过来。

    想是得了汪氏的吩咐，这会子他那神色瞧着比先前和煦不少，语气也软上许多：“三妹妹既有话要说，不若去我们屋里坐坐？正巧我前些日子得了些上好的六安瓜片，妹妹一向爱喝，去尝尝味道如何？”

    依着季樱的意思，原是打算寻个僻静处与他细说，但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含笑道：“大哥哥和大嫂嫂养着孩子，我去……会不会叨扰？”

    “嗐，一家子人，三妹妹这话太见外，你那小外甥，这会子怕是早睡得四仰八叉了。且他自有乳母照应，并不跟着我夫妇两个睡，哪里称得上叨扰？”

    季守之勉强露出个笑容来，看那形容，倒不像客套。

    既这样说，季樱便也没再推，果然带上阿妙，随着他夫妻二人去了他们的院子。

    进了屋，汪氏忙就打发人沏茶来，也是个周全的性子，思忖方才季樱怕是没吃饱，便又让人格外送来了两碟子点心。

    季樱同季守之在桌边落了座，等茶点都送上来，便抬头对汪氏一笑：“大嫂嫂真细心，怎知这两样都是我喜欢的？”

    汪氏笑眯眯地摆摆手：“这算得上什么？咱们一家子，常凑在一处吃饭说笑的，看得多了，自然心中有数。”

    顿了顿又道：“你们有正事要说，我就别在这儿添乱了，我去瞧瞧正哥儿……”

    “大嫂嫂。”

    季樱忙唤住她：“事儿的确有一两件，却也不是旁人听不得的，大嫂嫂用不着回避，若不嫌没趣儿，不妨也坐坐，咱们一块儿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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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话 提点

    汪氏有些迟疑，看神情分明是想留下的，却并未立刻答应，而是转了脸去看季守之。

    “既然三妹妹都不在意，你便坐一会儿又如何。”

    季守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冲她点了点头。

    “生意上的事我一概不懂，这不是怕……在这儿耽误你们说正经的嘛！”

    汪氏嗔他一眼：“回头我再胡乱接话，岂不叫三妹妹笑话？我也要面子的呀！”

    话虽如此说，人却是高高兴兴地落了座。

    季守之便吩咐人再送盏茶来：“莫要沏得太浓，回头你们少奶奶又睡不着。”

    季樱并不着急，便在旁带着点笑容静候。

    她同大房这一干人向来不睦，此刻冷眼瞧着，她这大哥哥夫妻俩委实称得上鹣鲽情深。

    一时便又有丫头出出入入，好容易四下里静了，季守之坐正了些，问季樱：“这会子再没人打扰了，三妹妹且说说，铺子上遇到了什么事？”

    也难为他，自个儿还顶着一脑门子糟心事呢，眼下却还得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显出十足耐心来。

    季樱抿了口茶，笑着道：“其实也不是甚么特别大的事。原先我单晓得开澡堂子不是个省心的活计，真开了起来才知道，这各处的花费，才是更让人操心的。旁的不说，只说那换水的事吧，先前我琢磨，流光池是女澡堂，女子爱洁净，便特地每日多换一次水，想着如此，也更让人放心一些不是？可……”

    说到这里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垂：“那流光池的买卖虽渐有起色，离生意火爆却还远得很。其实一整个上午也未必有几个人来，午间伙计们吃完饭后，便张罗着将大池小池的水皆换过一次——我也不怕大哥哥笑话，每每从旁瞧着，我总觉得，那银子也同那洗澡水一起哗啦啦地流走了！”

    说罢好似掩了唇，轻轻笑了两声：“我思忖，平安汤与富贵池也不过一日换一次水，就想问问大哥哥，你说可否……”

    “不可。”

    季守之立刻正色打断了她。

    “三妹妹心中所想我如何能不明白？洗云也是每日换两次水，那边池子更多，地方更大，真要论起来，费的钱钞可称是流光池的几倍了，我瞧着难道便不心疼？但这是当初自个儿立下的规矩，若自个儿立下的规矩，都能等闲视之随意更改，那这铺子，必开不长久。”

    说这话的时候，他微微皱着眉，语气并不十分严厉，却是一个字一个字掷地有声，听着全不像场面话，句句出自肺腑。

    “平安汤与富贵池，一来做的是男子生意，说白了没那么讲究，二来普天之下的浴汤皆是如此，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可你我手底下的铺子，兴的就是另一样规矩，随意更改，一旦被人察觉，麻烦便数也数不尽了。”

    大抵是想到自己的那桩闹心的麻烦，说到这里，他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嗓音里也添了两分烦躁。

    季樱心下有了计较，为了把稳些，又多问一句：“洗云开张大半年，大哥哥当真一日也没想过省钱？”

    这话季守之不爱听，立时眉头倒竖：“三妹妹这话是何意？莫不是觉着，咱家的花使皆是二叔奔波劳累赚来，我这边却丝毫不知省俭？哼，洗云生意的确不好，这我认，可这事就算说到祖母跟前，我也是占着理的！”

    话音未落，汪氏飞快地拉了拉他袖子。

    “你这是做什么，三妹妹也不过是自己有些犹豫，这才来与你讨个主意，你凶什么？”

    她嗔怪地将茶盏往季守之手里一塞：“火气那么大，喝口茶压一压。”

    尔后转向季樱，很是抱歉地一笑：“三妹妹别和他计较，你也知他平素是讲理的，最近这一向，实在是忙，天气又燥……”

    “不妨事。”

    季樱还她个笑容：“是我不知深浅地乱问，叫大哥哥烦了——大哥哥别恼我呀，还有一事要请教呢。”

    “……你说。”

    季守之缓了口气，把袖子从汪氏手里拽出来，给了她一个“知道了知道了”的眼神。

    “这个说来倒真是件小事了。”

    季樱弯起嘴角来：“不知洗云的那些个池子，放水孔是用什么塞着的？流光池用的是寻常木头塞，这才没多久，便觉有些溢水……”

    “那个不行。”

    季守之想也没想就摆手：“你这也是从平安汤、富贵池学来的吧？是不成的！你那里每日要换两次水，自然塞子的损耗更厉害，若是用普通木塞，时日长了，不仅塞子变形，连放水孔的边缘也会磨损，如何能不溢水？日子再长些，那木头还要掉碎屑，迟早堵了你那放水孔！”

    “真的？”

    季樱倏然睁大了眼：“我竟从没想过这个，那洗云用的是什么样的塞子？”

    说到这个，季守之倒有些自得起来：“洗云用的是栓皮栎做的软木塞，压实之后，外头还垫一层软木，弹性大，有韧劲儿，泡了水之后不易坏，又因为柔软，不至于磨坏放水孔边缘，更不易掉屑。莫说是一年两年，就算用上十年八年也不会坏的！”

    他看一眼季樱：“说来，这还是过年的时候，二叔教我的，说是京城刚刚兴起。可惜你流光池开张的时候他不在家，否则，他肯定也会教你。”

    季樱轻轻地吐了口气。

    季老二教不教她先另说，反正此刻，因了季守之的这一番话，她那一颗心彻底落了定。

    想了想，她加重了点语气：“那栓皮栎做的软木塞，当真不掉屑？”

    “不掉啊。”季守之言之凿凿，“这我还能哄你不成？”

    “大哥哥再想想，那软木塞果然不会磨损放水口？”

    “嘶，你是怎么回事？若信不过我，何必又来问？咱们关系虽不过尔尔，但都是自家生意，又彼此不冲突，既然开了起来，我自然也盼着你好……”

    季守之还在那絮叨，汪氏此时却是脸色突地大变，霍地站了起来。

    “三妹妹，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你……”

    因为激动，她一时之间有些语无伦次，一个劲儿去拍打季守之的胳膊：“你别说了，还没听出来吗？三妹妹这是在提点我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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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话 明白了

    汪氏的动作有些大，抬手时一个不当心，碰到了面前的茶碗，盖子敲上碗沿，当啷一声脆响。

    洗云的事，季守之是详细与她说过的，这会子被季樱连番发问，脑子里那根弦便被拨动，顿时将两件事联系到了一块儿。

    季守之也反应了过来，先是一愣，紧接着，面色登时难看起来，看向季樱的目光也变得冷：“……你知道了什么？你如何得知？”

    方才他还耐着性子与她讲解铺子上的事，神情虽称不上如沐春风，却也尚算维持住了表面工夫。这么一瞬之间，竟成了个凶神恶煞一般，这要是搁在季萝身上，保不齐当场给他吓得掉眼泪。

    可季樱不是她二姐姐，如此色厉内荏的情状，于她心中翻不起半分波涛。

    “我虽不及大哥哥人缘儿好，却也认得一两个人。”

    她含笑温声道：“大哥哥可以放心，我并不曾在洗云埋下眼线。洗云上下都是大哥哥的人，他们信不信得过，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季守之眉心拧成一团，好歹是将那凶巴巴的神情收敛了两分，然面色仍旧黑得有如锅底：“这么说，那姓于的……将此事扬出去了？”

    说着便咬牙切齿起来：“好个牲畜！几次三番向我要钱，我分明与他说好了……”

    “这会子你还骂他有什么用！”

    汪氏不轻不重地拍他一下，转而看向季樱，焦灼中带着恳切：“三妹妹，不管这事你是从何处得知，都不重要，依着你的意思，这人并未得病，就是一心讹咱家的钱？”

    她口称“咱家”，季樱便不由得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汪氏平日在家中——至少是在季樱这儿毫无存在感，没成想不显山不露水的，倒很有些心眼儿。

    “病了还是没病，这个得问大哥哥。”

    季樱对她笑了一笑，问季守之：“敢问大哥哥，这姓于的，可是洗云的熟客？大概多久来一回，家境如何？”

    “他……”

    季守之也是被这事儿缠得实在没了法子，此时再顾不上大房与季樱关系不睦，竹筒倒豆子似的和盘托出：“论起来，这姓于的也算是洗云的常客，隔个十天半个月总要来上一回，有时候是自个儿，有时候是带着人来谈生意。他家是做药材营生的，称不上大富大贵，但也算是薄有家产，不差钱。”

    又急急道：“出事那天，姓于的泡过的那个池子，放水孔被堵住了，偏生当日洗云难得的生意还过得去，那个池子来来去去好几拨人……”

    说到这儿，有点难为情地“吭吭”咳嗽两声：“所以当他一口咬定是在洗云染上的病，我竟不知如何反驳……”

    “伙计是下午打烊之后，才发现放水孔被堵死的？”

    季樱便又问。

    “是……”季守之叹了口气，“中午时阴差阳错，居然无人察觉这一池水没换，到了傍晚打烊时，才发觉那木塞不知何故被深深塞进了放水孔内里，费了好大力气，给绞碎了方才一点点掏出来……”

    季樱听得微微笑了起来：“方才大哥哥与我夸赞那栓皮栎好，但此刻看来，你是只知它好，不知它好在何处。这栓皮栎做成的软木塞，因柔性好弹性大，遇水微涨，轻易是不会因为磨损而落进放水孔中的，大哥哥可有仔细瞧过那取出来的塞子是何模样？”

    季守之一拍大腿，万般懊恼：“那两日我有事，没去洗云，铺子上的伙计虽因没换水的事有些后怕，却也并不十分担忧，将那塞子掏出来之后便丢了。直到姓于的找上门我才知晓，还去哪里看那塞子？”

    “此时去看也不晚。”季樱语气平稳，“我猜逢，那塞子十有八九是被人换过的，仓促间，木塞的尺寸不可能如洗云自有的那样合适，又因为不是栓皮栎所制，木头太硬，塞进去的时候会磕碰到放水孔边缘，留下痕迹。大哥哥只消去瞧瞧，便心中有数了。”

    季守之听得眼睛一亮，霍地站起身来，拔腿就要往外走。

    汪氏忙一把拽住他：“发的甚么疯？也不瞧瞧是什么时辰了，明晨赶在洗云放水之前再去瞧不迟。”

    说着便又转向季樱，脸带愁容，切切道：“三妹妹，你说……既然那姓于的并不差钱，他为何要诈病来讹咱们？那种病……传了出来可不好听。”

    季樱抬眼与她对视。

    这汪氏果然是个聪明的，不似季守之那样一旦乱了阵脚便万事顾不上，她虽也着急，脑子却清醒多了。

    同聪明人说话，总是格外省事。

    “大嫂嫂别急，这人到底是不是诈病还不一定呢，但我心中有个猜测，说出来供哥哥嫂嫂参详吧。”

    季守之闻言登时挺直了腰背：“三妹妹快说。”

    “照我看来，那姓于的未必是诈病。”

    季樱清清淡淡地道：“如大嫂嫂所言，这又不是甚么好事，传出去要被人指指点点的，他既不缺银子花使，何必冒这个风险？我估摸，说不定，这人是真的得了那个病，却又不晓得缘由，只觉身子不舒坦，便请了郎中来瞧，这一看之下……”

    “我明白了！”

    季守之一下子跳了起来：“这姓于的最爱眠花宿柳，偏又是个惧内的，不知情的情况下请了郎中来瞧病，当场被他夫人逮了个正着，忙乱之下，只得寻个替死鬼，我洗云便被他盯上了！”

    他又是气又是激动，满屋子踱步转圈：“直娘贼，歪主意竟打到我头上来！我看讹钱根本是捎带脚的事，没成想……”

    没成想什么？

    没成想他季家大公子这么蠢又这么听话，真个乖乖地一次次把钱双手奉上是吗？

    这话他若好意思说出口，倒真敬他是个人物了！

    既已说清，季樱便也没打算再多留，笑着站起身来：“大哥哥心下有了数，想必接下来的事，也就迎刃而解了。天儿不早了，不打扰大哥哥和大嫂嫂歇息，妹妹先回去了。”

    季守之蓦地停住了脚，陡然看向她的眼睛。

    “这就完了？”

    季樱挑挑眉：“什么？”

    季守之脸色阴晴不定：“这事你知晓得如此清楚，就没有甚么别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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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话 拂衣去

    季樱原已起身往外走，听了这话，脚下便是一顿。

    话说，这算不算是“好心当成驴肝肺”的教科书级诠释啊？

    “哎呀，你说的这是甚么话？”

    汪氏登时发了急，赶着季守之狠狠打了一下，伸长了胳膊来拉季樱：“三妹妹，千万莫要和你大哥哥一般计较，他这是又气又急，昏了头了……”

    “很不需要你打圆场。”

    大抵是心中有了成算的缘故，此时的季守之，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季樱见惯的模样。人不紧不慢地坐回椅子里，面上带着笑容，可那笑容却虚浮冷淡。

    他伸手将汪氏拉了过来，抬眼笑嗤嗤地与季樱对视：“三妹妹对此事如此紧张，想得比我还多，是否有甚么打算？”

    每每这时，季樱总能从他脸上看出季大夫人的影子，当下也微微一笑：“依着大哥哥的意思，是觉得我预备做什么？”

    “嗬。”

    季守之轻哂一声：“将这事儿往老太太跟前一捅，岂不是妹妹功劳一件？”

    季樱一个没忍住，翻了翻眼皮。

    今儿晚上她回来得迟，晚饭吃得并不多，怎的在这季守之跟前，她是吃撑了闲的没事？

    “大哥哥这话蹊跷，我既要捅到老太太跟前，又何必来与你说这些？我悄没声儿地去告你一状，你又能有什么法子？”

    “这我却无从得知。”季守之抬了抬下巴，“妹妹是个极聪明的人，脑子里在琢磨些什么，自不是我这等蠢人能猜度的。”

    这可真是，都落到这般境地了，还只顾嘴硬！

    季樱笑出声来：“大哥哥既说我是聪明人，那我做事总得求好处。这事儿我去说与祖母听，除了一顿夸奖之外，还能得着别的什么吗？也要劝大哥哥一句，求人得要有求人的态度，你既怕我将此事告诉祖母，多少该说两句软话，何必如此强撑着咄咄逼人？”

    似是被戳中了心事，那季守之脸上便是一僵。

    “这事我早两日便已知晓，若要告诉祖母，不必等到今天。”

    季樱便又接着道：“所以大哥哥大可放心，我不会多此一举。不过，大哥哥也不妨琢磨琢磨，若洗云不是姓季，此番，我是否还会管你死活？”

    说罢再不管季守之是何反应，自顾自地带上阿妙走了出去。

    汪氏站在屋里愣了半晌，忽地跺了跺脚，使劲瞪季守之一眼，追了出来，急急唤：“三妹妹！”

    眼瞧着季樱并未停下来的意思，人已经要转过竹林去了，也顾不得许多，一溜小跑起来，赶上拉住季樱的胳膊：“三妹妹，听我两句话可好？”

    季樱这才站住了脚，回头看她，含笑道：“大嫂嫂放心，我说到做到的，就算祖母那儿收到风声，也绝不会是我所为。”

    “不是的。”

    汪氏蹙眉摇头：“我半点不曾怀疑三妹妹……你大哥哥这些天为着这事，寝食难安，方才也是一时情急，才口不择言。还请三妹妹看在事出有因的份上，不要与他计较。”

    瞧瞧，夫君脑子糊涂，就得当老婆的出来擦屁股。也不知季守之那个迷糊人是几世修来的福分，竟能得着汪氏这么个心思灵透的娘子。

    季樱便又是一笑，与汪氏对视，摇摇头：“无妨的。”

    说罢，抬脚又要走。

    “三妹妹！”

    汪氏再度拽住了她：“前些日子，你与大房有些龃龉……说白了，全是应之不懂事，我与你大哥哥虽不喜他所为，但身为大房人，许多事，我们实在……”

    说到这里便停下了，目光里带了点为难的意味。

    季樱却并未接着她的话往下说，只歪了歪头，笑嘻嘻地看着她。

    汪氏只得自个儿继续：“大房有对不住你的地方，这一点，我与你大哥哥心里都明白。难为你小小年纪却如此大气，今次若不是你，只怕这事儿，真要一发不可收拾……”

    “我说了，我也是为着那洗云姓季。”

    季樱淡淡道：“我自个儿也有一间女澡堂子，才开张没多久呢，这当中的牵连，大嫂嫂这样聪明，就不必我多说了吧？”

    “是……”

    汪氏声音低了下去，点点头，忽地又抬眸：“但无论如何，这事你帮了大忙，我和你大哥哥，一定承你的情。往后若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三妹妹千万别同我们客套，只要是我们能办得到，必不推诿的。”

    季樱看着她那张姣好面庞，仍是没接她的话茬，半晌，拍拍她的手：“夜深了，大嫂嫂早些歇息吧。方才听说你夜里常睡不好，你还这样年轻，得好好保养才是。还有，嫂嫂别忘了提醒大哥哥，明日早些去洗云看看。”

    说完这话，再没理汪氏是何反应，带着阿妙径自去了。

    这晚，因着洗云那件糟心事终于有了着落，季樱也终于能睡个安心觉了。

    横竖季老太太一向不要求孩子们定时请安，隔日她便索性赖床赖了个彻底，直到日上三竿方才迷迷瞪瞪从床上坐起来，眼睛都没睁开呢，张嘴就嚷饿。

    “阿妙阿妙阿妙，可有吃的？若无的，趁早去替我拿一些回来，刚睡醒，不想吃甜的，取点咸口的来才最好，饿得前心贴后背啦！”

    阿妙取了衣裳来让她自个儿穿，冷着脸：“喵喵喵的，您唤猫呢？也不瞧瞧这是什么时辰了，厨房哪还有咸口的东西给您吃？倒是院子里，有人给您送上门来了。”

    “好凶。”

    季樱小声嘟囔，磨磨蹭蹭地穿戴好，趿着鞋下了床，趴在窗上探出半个身子。

    就见满院月季花中，一个湖蓝色的身影泰然而坐，面前一张小桌，隐约瞧着，像是摆了不少碗盘。

    真真儿花俏，他比花更俏。

    “还知道回来啊？”

    季樱撇撇嘴，坐下来飞快地梳头。

    “早就来了，听说您没醒，便让别吵您，叫您只管睡个够。”

    阿妙过来接过梳子，手脚麻利地替她挽了个简单的髻：“不出门的话，这样就成了，等您填饱肚子，咱们再好好梳。”

    “好。”

    季樱答应一句，推开门快步进了院子，往那坐着的人影跟前一站，叉腰：“我还当四叔要去山上修道，再不回家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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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话 不着调

    季渊是今日一早才到家的，同许千峰两个足足在外头浪了两天，难为他倒是半点疲色不显，回房梳洗稍作休息，换了身衫子便径直来了季樱的小院儿。

    也就这么一会子工夫，该打听、该晓得的事，他已是听了个全乎。

    这人好打扮，偏生不爱循常理，往往怎么新奇怎么来。今日头上是用一枝松枝簪发，枝干松针俱全，上头还缀了颗半开的松果。好看是真好看，只不知他摇晃脑袋的时候，可会感觉扎得慌。

    季樱一边说话，一边便伸手去碰了碰季渊发间的松枝，被他一巴掌打开手，撇撇嘴，在他对面坐下了，往小桌上一打量。

    果然是去了山里一趟，准备的吃食都沾上些野趣。油汪汪切成透光薄片的柏枝熏肉，小碗荠菜馄饨，清炒的枸杞芽……一样样小盘子小碗地盛着，份量不多，种类却齐全。

    “先把馄饨吃了，方才阿妙进屋前才让她煮的，久了便不好吃了。”

    季渊自个儿却不吃，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子吩咐。

    小院儿没有厨房，做菜是不成的，倒有只小风炉，煮点吃食还不成问题。

    季樱是不与他客气的，坐下来端了碗便吃。热腾腾的鸡汤馄饨咸鲜浓香，吞下去，五脏六腑都觉舒坦，嘴上吃着，也没忘了说话：“四叔要出门，也不与我说一声。”

    “同你交代什么？你是我侄女，又不是我娘。”

    季渊白楞她一眼，似笑非笑：“确实听人说，你火急火燎地满院子找我来着，怎么，是遇上麻烦了？如今事情可已解决？”

    “唔。”

    季樱搛一筷子枸杞芽：“此刻瞧着，应是八九不离十了，只要当事人别再犯浑，应该不至于再出什么纰漏——四叔也别跟我装，我看那事儿你八成已是知道了吧，否则何必一大早巴巴儿地跑来？”

    季渊微微一笑：“进家门时遇上桑玉，从他那儿听了一耳朵。”

    “您看，说是特地给我找的随从，实则还是您的耳报神。”

    季樱嘴上抱怨，心中并不真的在意：“反正这事，现下应当暂且不用你太上心，咱们静观其变吧。”

    说到这儿抬了眸：“不过这原该您操心的事，叫我给办得妥妥当当，还麻烦了陆家公子一回，请赖他帮了大忙，我俩已经决定要敲您一顿竹杠了。四叔瞧瞧哪日得空，请我们吃上顿好的，要城中最好的那种，可别随便选个贵价馆子来敷衍人。”

    “多大点事。”

    季渊混没在意，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将扇子一收，垂下眼来看她。

    他这侄女儿其实也挺爱打扮，然而在家时却穿得随便。此刻不过一身藕色的家常秋衫，头发松松挽着，大概因为睡了个好觉的缘故，气色好得很，更衬得她眸亮齿皓，明**人。

    季渊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冷不丁“啧”了一声。

    “干嘛？”

    季樱才刚送了一块熏肉入口，还没咀嚼出滋味来呢，冷不丁听见这一声，登时抬起头来：“我招你了？”

    “模样也算是没得挑了，满榕州城里也没第二个能比得上的，怎地偏偏……”

    季渊眉头轻拧，冲她勾勾手指头，压低了喉咙：“我怀疑……”

    “怀疑什么？”季樱一脸狐疑。

    “我怀疑陆星垂有断袖之癖。”

    “咳咳咳……”

    季樱再没想到他要说的是这个，震惊得当场呛到，咳个不住，脸都憋红了：“你说的什么……”

    鬼话？

    能不能靠点谱啊！

    阿妙正在屋中整理床铺，听见动静，急急三两步赶了出来，见状忙斟杯茶给她，抬手替她拍背。

    忍不住抱怨：“吃个饭也不消停……”

    “没事。”

    季樱回身冲她摆摆手，将她打发回了屋里，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季渊。

    她素来知道她这四叔脑子里装了好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是个同这个年代有些格格不入的人，可咱们说话也不能如此不着调吧？

    人家陆星垂怎么就……有断袖之癖了，凡事要讲证据的好不好！

    证据下一刻便来，季渊等她咳了个够本，方才接着道：“这两日我与许千峰在山中，闲聊时他同我提起，陆星垂曾问过他，我是否已定亲。他一个男人，打听这些做甚么？”

    “啊？”

    季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好像……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哦，季渊有没有定亲，与陆星垂有何干系？

    再联想到，他放着个对他剃头挑子一头热的公主不理，甚至为了躲避，逃到了榕州来……

    “你同我们厮混在一处的时候也不算少了，人也可爱，他不打听你，却来打听我，若非我说的那个原因，你说说是因为什么？”

    季渊说完这句，捡起筷子来，也拈了一点枸杞芽送入口中。

    “……”

    季樱没话可说。

    按说她不属于这个时代，对这样的事也算司空见惯了，可正因为这个时代与从前有太多不同，才更加让她震惊好吗？

    她张了张嘴：“那四叔，是不是也……”

    “滚蛋。”

    季渊半点没客气地兜头骂了一句，斜睨她：“你那小脑瓜，琢磨不明白，便也不必把心思搁在这上头了，我也不过是随口一提。”

    然后，不等季樱答话，他便已转了话题：“洗云的事，我约莫也猜到你会怎么处理。你既想得周全，便不必我再多费心，大房的人——没错我说的便是季守之，他此番实实在在欠了你的人情，往后要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不必同他客气，只莫要与他太交心也就罢了。”

    说完他便起了身，用扇子点点桌上的吃食：“吃完，一点也不许剩。”

    话毕，大大咧咧地晃悠着扬长而去。

    感觉自己吃了个大瓜的季樱坐在院子里发了许久的愣，直到阿妙来唤，方才回过神来，慢慢吞吞地回了屋。

    说是觉得十分震惊，但内心深处，季樱仍旧觉着他四叔说的那事儿实在不靠谱，也就并未真个费神去琢磨。

    横竖无事，肚子里又没地方装午饭，回了房之后，她索性便又往床上赖，这一觉再醒过来，日头已西沉。

    刚坐起身，房门便被乒铃乓啷地拍得山响。

    没等她反应过来，季萝已是一阵风一样地闯了进来，伸手便把她往床下扯。

    “你都睡一天了，说好的今儿一早就来找我呢？骗子！快点起来，我爹回来了，马车都已经拐进多子巷了，你陪我去迎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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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话 归来

    听闻季萝她爹回来了，季樱的头一个反应便是无语。

    先前洗云那件事，她一个女孩子要处理颇为不便，满心里只盼着季渊或是她这三叔能及时归家，将事情妥当解决，结果呢？

    一个两个皆不见人影，终究还是得她去同大房的人打交道，将这事儿处置了。如今可好，事儿才刚刚算有了眉目，不那么烦人了，他俩倒一早一晚地到家了！

    季樱满心里吐槽：你俩又不是衙门的人，做什么还搞“永远无法及时赶来”这一套？

    然而季萝却不管她在琢磨什么，在她瞎思忖的这段时间，已经将她强拉下了床，让阿妙飞快地给她穿戴好，扯着她便出了院子门，一溜烟地往外跑。

    待她姐儿俩跑出季家宅子的大门，马车将将在门前停稳。

    也是大半年没回过家的人了，前后三驾车，头一驾堆得满满当当全是行李箱笼。季萝连看都没看一眼，直奔第二驾马车，压根儿不能老实站着，在车边跳着脚地就嚷了起来：“爹！”

    季家三爷季潮一掀车帘，瞧清眼前的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三十三四岁的男子，仪表堂堂，瞧着同季渊更挂相一些，只是到底年长许多，眉宇间添了些许沉稳，又因为性子实在，不似他弟弟那般乖张，看起来似乎要好亲近一些。

    “爹，你快下来爹！”

    季萝欢喜得都要忘了自个儿是谁了，哪里还记得身畔的季樱，将她的手一松，伸开双臂一个劲儿地冲季潮摇晃。

    季三爷也就利利索索地跳下车，登时被他闺女蹦上来抱了个满怀。

    “我都想死你了爹，此番回来你可再不走了好不好？”

    搁在那起讲究的士族人家，在她这个年纪，此举已委实有些不妥，但季家只是暴富，并没那么多规矩，前来迎接的仆从们见状也不过捂嘴偷笑，无一个人出声阻止。

    季潮“哎哟”一声，忙将季萝稳稳当当地兜住：“大姑娘了，可不兴再这样。”

    话虽如此说，却也没有松开他闺女的意思，一只手揽住了，转头看向季樱，略略一怔：“这是……樱儿回来了？”

    他常年在外，从前的季三小姐又被罚离家两年，说起来，真真儿是许久没见了。

    季樱便冲他一笑，屈膝行礼，叫了声“三叔”。

    季萝也是这会子才想起她来，赶紧松开她爹，过来把季樱给拉住了：“可不是，回来都两个来月了！”

    “我从西边带了好些东西回来，有给萝儿的，也有给樱儿的，原还盘算着，恐怕得打发个人给送去蔡家，如此甚好，便不必再跑一趟了。”

    季潮便笑着点点头，将季萝的手一揣：“走吧，别在门口杵着，爹还得去见你祖母。”

    三人于是便进了门，径直往正房院子去，只打发人将行李送回院子去。

    这辰光，季老太太自然也已得着消息了。

    人年岁大了，对久久在外的孩子总是格外惦记，虽是早已晓得季潮要回家，但冷不丁得知人已经到了榕州，还是激动得坐不住，在屋子里团团转起来，忙着支使人做这个做那个，又打发郑嫂子去厨房让添菜。

    “他素来喜欢吃的那些，多加上几样，这些天一直在路上，指定是吃也没吃好，睡也没睡好的，总算回了家，得让他踏踏实实地休息几天才行。还有那床上的被褥，给铺的软和些——这男人在外头啊，是最会将就的，只怕给他块木板，也照旧鼾声震天！”

    季老太太一迭声地吩咐，转头瞧见季三夫人正替她端茶，便把她往外赶：“你还在这儿做什么，茶碗交给金锭就行，你男人回来了，还不去瞧瞧？”

    季三夫人一向是个爽利人，这会子难得地脸上一红，人却没动：“他既回来了，必是先往娘这里来，在此候着也是一样。”

    “一样什么一样，你们年轻，动辄便七八个月不见，哪有不惦记的。”

    季老太太直挥手：“去吧去吧，咱家不讲那么多虚的，你是他媳妇，心里挂念他，这才是正理儿呢！”

    季三夫人只得将茶盏交给金锭，抬腿往外走。然才刚掀开门帘，便听得外头一阵喧哗，季潮牵着季萝，已是进了院子。

    季樱慢慢吞吞地落后一步，跟在两人身后。

    动静实在太响，就连隔壁正痴心于炼丹的季老爷子都开门探出个头来。

    也是太久没见三儿子了，这回他没再摆那不耐烦的神气，摸摸胡子：“老三回来了？听说西边气候潮湿，你大半年在那里，只怕身子骨要熬坏的，既回来了，就该好生将养，我这里有养元丸……”

    话没说完，便被急急赶来门边的季老太太打断了：“你可安生点吧！”

    季潮一个长揖到底，口唤“爹、娘”，又与季三夫人见过，少不得几句问候寒暄。

    “都别在这儿站着了，有话进屋说。”

    季老太太上来一把拉住季三爷的手，就往屋里带：“将家里其他人也都叫来，老三回来了，自是该好好儿地坐下来一块儿吃顿饭才是。”

    众人便进了屋说话，无非说些路上的经历，听闻季潮一路平安顺利，季老太太便连声念佛。

    季樱晓得这是他们团圆的日子，便不肯往前凑，找了个角落处坐下，含笑接过金锭递过来的茶。

    季萝是当真欢喜疯了，自打进了正房，就没有歇下来的时候，与她弟季成之一块儿绕着季潮打转，满口都是些孩子话，笑得一双眼成了月牙儿；

    季三夫人也高兴，只是没忘了分寸，只静静坐在一旁，一双眼便没离了季潮的脸。

    不多时，家里的人陆陆续续都来了。

    也是他们三兄弟坐在了一块儿，才能瞧出相似与不同来。

    论长相，一望而知是同个爹娘生的，老大季海瞧着文气儒雅些，老四季渊却是通身透着股随性落拓的意味。同他们相比，老三季潮身上的烟火气更重，且人也老实些，连笑容都透着股憨直劲儿。

    大抵是因为忙着照顾孩子的缘故，大房的季守之与汪氏来得最迟。

    季守之一进屋，与他三叔招呼过，紧接着便下意识地看了眼季樱，随即很是不自在地将目光挪了开去。

    汪氏却是唇角带了一抹笑，与季樱视线相碰，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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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话 重提

    这晚，季家正房院子直热闹到戌时末。

    季潮归来，是理所当然的主角，连带着整个三房，都在季老太太跟前极有存在感，拉拉杂杂地将这大半年发生的大小事儿说了个遍，笑声响亮得几要将房顶掀开去。

    季樱并未在正房里待得太久，用过晚饭，陪着说笑了两句，便退了出来，领着阿妙往自家小院儿去。

    大抵是因着正房院子太过热闹的缘故，家里其他的地方，顿时便显得冷寂不少。

    横竖也没什么事可做，季樱便同阿妙两个慢吞吞地踱步，行至荷塘边，索性拣了块大石坐下了。

    此时的荷塘，再不如夏日里那般美不胜收。花是没了，荷叶也渐次枯黄，家中的仆从们已剪了不少枯叶下去，如今尚剩下几枝，孤零零地从水面探出，早没了精气神儿。

    倒是旁侧的小舟中挺实惠，有不少新挖出来、尚未来得及送去厨房的莲藕，堆堆叠叠地搁在那儿，肥墩墩的，看着就好吃。

    到底是秋天，夜里风凉，阿妙立在季樱身后，瞧瞧她那一身算不得厚实的衣裳，皱了皱眉，原想劝她早点回去来着，但见她盯着荷塘水面像是在出神一般，那话便没能说出口。

    没一会儿工夫，远处一阵喧嚣。

    听动静，是从正房院子里出来的，浩浩荡荡好几口人，七嘴八舌地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季樱回了回头，待他们走近了才瞧出，是大房那一群。

    季海走在最前头，不怎么说话，脚下飞快，也不知是在急什么；

    季大夫人一手紧紧拽着季应之，另一手拽着他那大肚子的媳妇，一迭声地同他身边的小丫头吩咐：“眼瞧着天气就凉了，厚实的冬衣可得全带上，虽说随时都能送去，总归不便当。前儿我让你准备的那几大包药可收拾妥当了？这一去庄子上，连瞧郎中都不方便，只得让他自个儿多备着些。”

    事无巨细地唠叨了一大通，又将季应之扯过去叮嘱，这一回声音却是小了许多，隔得太远，半点也听不清了。

    季守之和汪氏两个却很安静，低着头走在最后头，一声没出。

    一行人一阵风似的旋过，可能是因为天黑，谁也没注意到荷塘边还有两个人。

    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连动静都听不见了，季樱才转过头对阿妙一笑：“这可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要不是听见季大夫人吩咐小丫头，她还没想起来呢，十日之期将至，季应之很快就得往他娘口中那千苦万苦的庄子上去了。

    三房欢欢喜喜地迎季潮归家，大房却苦哈哈地送儿子走，可见世间悲喜，果然从不相通。

    阿妙低低应了一声，没说话。

    “也真是奇怪呢。”

    季樱干脆将整个身子都转了过来：“今儿见了三叔我才感觉，这一家子生出来的孩子，果然是大不一样。孙子辈儿的就不说了，咱就看大伯三叔和四叔，明明都是祖父祖母的孩子，性子却天差地别。”

    只不知，她那个只存在于众人口中的“爹”，又会是个怎样的人？

    阿妙依旧是没立刻开口，等了好半天，方才冷不丁问：“想爹了？”

    季樱：“……”

    不是，这话的意思她自然明白，可为何听在耳朵里，始终有种被占便宜的感觉？

    “我倒还好。”

    她硬生生憋住了想质问阿妙“你是谁爹”的冲动，弯了弯嘴角：“左右已是两年没见，也不差这几个月，只是看我哥今日那模样仿佛挺伤神。三叔回来，从老太太到三房上下，高兴得都跟过年一样，只怕他心里也惦记了。”

    “……哦。”

    阿妙想了想，也说不出什么来，半晌，硬邦邦地答应了一声。

    这人真就不是个聊天的好对象，季樱哭笑不得，站起身来拍了拍裙角，拉着她慢慢往回走，一面就问：“上回在蔡家，咱们在那个银镯上瞧见的小花纹样，你说曾见过来着，回来之后可有发现？”

    说来这事儿过去也有一段日子了，只因算不上着急，这一向又太忙，她便始终没在这上头留神。

    这会子瞧见了大房那一家子，不知何故，蓦地就想了起来。

    “没有。”

    阿妙很是笃定地摇摇头：“您的首饰不少，从前就存在那儿的，还有回家之后老太太赏的、自个儿买的，叮叮当当好几匣子。我原打算慢慢翻来看的，那天二小姐不是来借您的首饰吗？给翻得乱糟糟的，我便趁着这当儿，全收拾了一回。”

    说是“借”，实则跟土匪上门抢也差不多了，季萝如今同季樱好，那是半点不讲客气的，每一样都要翻出来细瞧，但凡有瞧着喜欢的——哪怕只是一点点喜欢，也立马就往自个儿兜里装，将个妆台弄得跟狂风过境一般乱。

    “每一样我都细细看过了，全没有那个纹路花样。至于被二小姐借去的那些，基本上都是您这两个月新置办的，虽不敢肯定，但印象中，我绝不是最近见过这花样的。”

    阿妙拢共来家了也没多长日子，能见过多少东西？

    若真个不是在季樱的院子里见过那花样，那又会是在哪儿？

    “来我院子之前，你是在哪儿干活儿来着？”

    季樱停住了脚，偏过头去看阿妙。

    “我就是个做洒扫的。”

    阿妙声音平平，听不出甚么情绪来：“一开始，管事儿的说大房人多，需要的人手也格外多，便安排我去学着做事。大约我话少，嘴又不甜，看着不活泼，兴许他们嫌晦气，又将我打发了出来。我便一向做些洒扫之类的粗活。”

    所以练了一身好力气，连季克之都推不动她？

    季樱伸手去摸了摸她的头发：“不要胡扯，不爱说话怎么就晦气了，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你看咱俩在一块儿，不是挺好？”

    要是能别一开口就像要给她当爹似的，那就更好了……

    不过……若是专管洒扫，也就意味着得满宅子蹿，这范围可就太大了。

    似是特特为她解惑，阿妙紧接着又道：“不过我这人木得很，管事的便不爱让我往主人家跟前凑，平日里我打扫的都是空置的屋院。”

    嗯？

    季樱心头一凛，顿时来了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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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话 两个小贼

    季家有钱，却终归只是平民而已，比不得那些个士族世家宅大院宽。屋子嘛，住是够住的，却也一家子挤得满满当当，除开前后院两三间备用的客房之外，余下能称得上“空置”的屋子，便只有两处。

    一处是季樱回家之前的小院儿，另一处便是季家二爷的住处。

    季家的规矩，无论是儿子还是闺女，过了十三岁之后，就要自个儿另辟小院儿居住。一则是因为年纪渐长，同父母住在一起多有不便，二则是为了让孩子们学会独立，自个儿处理生活中的大小事体。

    两年前，季樱被送去蔡家，彼时不过刚满十三岁，在她那个小院儿其实还没住两天。真要说起来，更多的生活痕迹，应该是在季家二爷那里。

    “这么说，你以前便打扫过我的院子？那我爹那里呢，你是不是也拾掇过？”

    她拉住阿妙的手，在一棵桂花树下站住了。

    “嗯。”

    阿妙点点头。

    然后便再没了话。

    季樱真就很想在她脑门上敲一下，偏又舍不得，只好轻轻捏她的脸：“还有呢，说呀，非得要你家姑娘我催请？”

    “在想。”

    阿妙楞呼呼的，也不往旁边躲，任由季樱捏着她的脸颊：“您的院子，我拢共没来过几回，而且听人说，您脾气大，不喜欢旁人动您的东西，我便只管洒扫抹灰，连妆匣盖子都没打开来过。”

    她转脸看着季樱：“二爷那边地方大，屋子多，堆得也杂乱些，时日长了，落的灰极多，每次去洒扫，总免不了搬搬抬抬收拾箱笼甚么的。”

    说到这里一顿，仿佛生怕季樱失望：“可我实在不记得，那纹样究竟是在哪里瞧见的了。况且我也打扫过客房的……”

    “那个不紧要。”

    季樱略一抬手：“客房的可能性太低了，要想弄个清楚，自然我爹那边是优先选择。”

    一边说，一边冲阿妙挤了挤眼。

    阿妙顿时就觉得，自己不妙了。

    “该不会……”

    她犹犹豫豫地吐出三个字，后头的愣是没敢往下说。

    “就是你想得那样。”

    季樱倒是镇定得很：“我爹的住处，又不是什么去不得的地方，我当闺女的过去一趟，很奇怪吗？别说这会子压根儿家里便没人顾得上咱们，就算给人瞧见了，我就说过去找找东西，难不成还不行？”

    说到这里一拍掌：“现在就去！”

    阿妙：……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没错，但这会子时辰可不早了，大晚上的，黑灯瞎火，往那空荡荡的屋子钻——咱们就非得这么鬼祟？

    她心中如此琢磨，便试探着问：“不然明日……”

    “白天不行的。”

    不等她说完，季樱便摇摇头：“来来往往都是人，一不留神就得被人瞧个正着。那些个仆从事儿又多，得了我祖母的吩咐，生怕我累着，怕是立刻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替我翻找。这还罢了，若是被大房的瞧见了，岂不又生事？倒不如趁这会子夜黑风高，咱静悄悄地去，横竖这会子也晚了，没人会找我的。”

    阿妙抬头看了看天。

    是不是夜黑风高嘛，这不好说，反正这事儿得背着人，不是个光明磊落的行径，这一点，板上钉钉。

    可她又有什么法子，自己家的姑娘，自己顺着呗。

    “那屋子久未住人，怕是连火折子都没有，我得回去取。”

    她彻底认了命，点头表示同意。

    “我在我爹院子外头等你啊！你回了咱们小院儿可别点灯，只当是已睡下了！”

    她家姑娘还在那儿笑呢，半点不觉得这事儿有何不妥，叮嘱完这一句，比她跑得还快，一溜烟地就往季家二爷的院子去了。

    ……

    说来季家四个儿子的住处，倒离得都不算远，尤其是二房三房，兴许少年时便走动得频密，各自成家之后也愿意挨着，两个院子隔了不过二十来尺，只被一片竹林隔开。

    阿妙匆匆地回去取了火折子，一路赶到季家二爷的院子外，颇花费了些工夫，才找到了她家姑娘的身影。

    其时季樱正饶有兴致地蹲在地上看花。

    季二爷虽然人不在榕州，但这住处却是半点不马虎的，花草见天儿地有人来侍弄，屋子也三不五时有人来打扫，毕竟家中顶梁柱嘛，可委屈不得的。

    这时节，院子里新换上了菊花，一盆盆摆得极密，夜风里叶子微微摇，发出沙沙的声响，虽则没人住，却半点不显冷清。

    虽然阿妙实在想不明白，四下里黑魆魆的，看花又能看出个什么子丑寅卯。

    与季樱只有三间屋的小院儿相比，季二爷的住处无疑要宽敞上许多。阿妙是来过好几回的，这会子看着处处紧闭的门窗，仍有点犯迷糊，从怀里掏出特意带来的蜡烛，吹亮火折子点燃，压低了喉咙道：“咱们从哪儿看起？”

    “好久没来，我都有点找不着方向了。”

    季樱理直气壮地说瞎话：“平日里你最常打扫的是哪里？”

    “自然是……”

    阿妙刚要回答，这当口，忽闻得一阵人声。

    听上去那动静是沿着小路往这边来的，说话声音不算大，有男有女，隐约夹杂着笑声，熟悉得很。

    季樱反应了一瞬：“三叔三婶他们回来了？是得从门前经过对吗？”

    说完也不等阿妙回答，扯了她便跑，随便推开一间房门猫进去，静悄悄地掩上门。

    不会这么倒霉吧……三房的人怎么回来得那么早？大半年没见儿子了，老太太怎地也不多留他一会儿？

    这事儿她抱怨也没用，反正那说话声须臾已到了院子外，听上去并未停留，直直地经过，又渐渐远了。

    季樱松了口气，正要说话，一回头，蓦地一怔。

    阿妙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也与她对视，眸子里火光跳动得厉害。

    再低头……

    她手里那支蜡烛，还燃烧得十分欢实呢。

    “你怎么……”

    季樱本想发问来着，却又觉着没必要。

    没吹蜡烛，还能有什么原因，忘了呗！

    她也没多说，想着三房的人既然走了，那多半是并未发现屋子里的火光，稍稍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四下打量。

    “这是我爹书房？”

    看着那满架子的书，季樱拍了拍阿妙：“你将蜡烛拿低一点，咱们就从这儿找起，我找书桌，你去……”

    话没说完，身子忽地一滞。

    外头院子里，陡然传来“咔嚓”一声。

    就像是有人蹑手蹑脚地进来，一不小心，踩到了跌在地上的枯树枝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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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话 三个小贼

    季樱半点没含糊，噗地一下将阿妙手中的蜡烛吹灭了。

    尔后两人便僵在了原地，竖起耳朵听外头院子里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犹犹豫豫、轻轻慢慢地往书房这边来。

    听起来像个女子，动静中带着点胆怯的意味，每走上几步，都要停下来片刻，也不知是在给自己打气，还是在分辨方位，一点点地挪到书房外。

    其实季樱倒并不怎么害怕。左右这是季二爷的屋子，她做闺女的，难道还来不得？

    就算被人发现了，至多不过觉得她是在淘气罢了，翻不起什么大风浪。

    至于阿妙嘛……好像也还好，反正她素来没什么表情，这会子也并未露出胆怯的形容，绷着一张小脸，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门，像一只戒备的猫。

    果然是个冷静的大心脏姑娘。

    季樱在心里赞了一声，想劝阿妙放松一点，单手抚上她的后背——

    好家伙，整个后背濡湿一片，两层衫子都给浸透了，这得是出了多少冷汗？

    就给唬成这样？

    要不是不知道外头是个什么情况，季樱几乎要笑出来。

    这丫头，平日里瞧着老成又淡定，时不时地还有惊人之语，季樱还真当她是个任何事情都吓不到的性子，没成想，终究还是个小女孩子啊。

    大概是从季樱的呼吸声听出她在憋笑，阿妙蓦地转过头来，仍旧表情欠奉，半点没客气地瞪了她一眼。

    “好了好了。”

    季樱冲她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收起笑容来，接着侧耳听外头的动静。

    那脚步声应是已经走到书房门前，来来回回地踱着步，也不知迟疑个什么劲儿。又过了片刻，冷不丁出了声。

    “三妹妹……季樱，是你吗？”

    压低了喉咙的呼唤穿过书房门，飘了进来。

    季樱一怔，随即整个身子都松弛了，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二话不说打开门，伸长了胳膊，就将杵在外头的那个人影拽进了屋。

    “啊——”

    那人影当即发出一声锐叫，才叫了一半，就被季樱一把捂住了嘴。

    “二姐姐别吵。”

    那边厢，阿妙也是大松一口气，将蜡烛复又点燃了，就搁在门边的角落中，蹲在地上，仰脸朝这边看过来，摇了摇头。

    季萝被掩住了嘴，圆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阿妙，又瞧瞧面前的季樱，眨巴两下，乖乖点了点头。

    季樱这才松开了手，细心关好门，回头问：“二姐姐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压根儿不要她吩咐，这一回，季萝自个儿就抬手把嘴给捂住了，饶是如此，仍旧不敢大声，手指缝隙漏出一丝气音：“方才经过时，正正瞧见二伯书房里有火光一闪，凑近了点，便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除了你，家里再没第二个人用这种香，于是我就过来看看。”

    季樱立时恍然。

    她这一向用的都是某次与季萝逛街时买的熏香，据说是番邦运来的东西，气味与本地熏香大不相同，里头添加了各种花草果汁子。季樱挑的是加了柚花汁子的香，酸甜中带了股微苦，她格外喜欢，衣裳被褥全用这个来熏，时日长了，肌肤头发上便也沾了这香气。

    彼时季萝买的是另一种加了蔷薇花汁子的熏香，似这等小姑娘爱用的味道，整个家中除了她俩之外，也确实不会再有第三人用了。

    “你真是的，也不知道害怕，直愣愣地就跟了来。”

    季樱半真半假地瞪她一眼：“即便是闻到了气味，又怎见得这屋中的就一定是我？万一是咱家进来了坏人，碰巧身上也带着这股子气息，你不分青红皂白地闯了来，岂不危险？”

    “我运道好呀。”

    季萝半点没在意，亲昵地拿肩膀撞撞她：“我就知道，肯定是你在这儿呢。原本我是打算跟去我爹娘屋子里再同他们说说话的，就为了你，我都没顾得上！”

    一边说，一边还讨夸似的抬了抬下巴：“不过，你在这儿干嘛呢？”

    可能是放松下来的缘故，嗓音不自觉地便大了起来。

    季樱忙将食指竖到唇边：“嘘——我找些东西。”

    “哦。”季萝点点头，赶紧又换回气音，“但为何我们要这样小声说话？你是二伯的闺女，他的屋子还不随你逛？”

    “被人瞧见麻烦得很。”

    季樱没有多做解释，抬手碰一下她的脸：“我想找一些幼时的物件儿，且得花上不少时间呢，二姐姐乖，先回去歇着，明儿一早，我……”

    “又是明儿一早来找我？”

    季萝斜眼看她，扁扁嘴：“每回都这么说，十次里倒有八次食言，我可再不信你了。我天天都闲着，这么早回去睡觉做什么？不如……我陪你一起找啊？”

    她说着话便来了精神，四下里打量了一遍：“你这糊涂东西，二伯怎可能把你小时候的东西收在书房内？十来年的玩意儿，就算扔掉了大半，余下的也不老少，肯定都在库房搁着呢！”

    一把攥着季樱的手腕就往外走：“二伯这院子的格局，同我爹娘那边几乎完全一样，库房在哪里我最清楚了，走走走，随我去瞧！”

    ……也不知道谁才是糊涂东西。

    季樱被她拽着走了两大步，脚下一停，反将她扯得站住了脚：“你有库房钥匙？”

    季萝登时呆在了原地，一脸茫然：“对哦……”

    “无用的东西往库房搁是理所当然的，但兴许也有那么一两样会放在外头也未可知。”

    季樱被她那傻呼呼的神情逗得忍不住弯了嘴角：“反正咱们先四下里踅摸踅摸，找不到再另说呗。”

    她两个唧唧哝哝半天，总算是商量明白了，牵着手又往屋里走。

    “去别处吧。”

    不等迈开步，久未出声的阿妙突然冒了出来。

    冷着脸吐出这四个字，端起蜡烛便开了门，一脚踏了出去。

    还等她们姐儿俩？有她们那一堆废话的工夫，她早就把这屋子里的犄角旮旯摸了一遍了！

    从前常打扫的地方，本就熟悉得很，东西摆放的位置也有个大致的印象，方才季樱同季萝两个在那儿叨咕，她等得不耐烦，索性自顾自四下里摸查了一遍。

    季家二爷眼瞧着就不是个好读书的主儿，这书房里东西少得可怜，架子上书没几本，桌上笔没几支，冷清得如同个雪洞一般，能有啥？一眼都看了个尽了！

    “去别处。”

    阿妙手擎蜡烛，生生走出了女王的架势，脚下一转，钻进了隔壁的卧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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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话 有所得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季樱同季萝两个便带着阿妙，在季家二爷的院子里忙活了一个遍。

    不似书房的空荡冷清，季家二爷的卧房，物件儿可委实不少。

    人虽然不在家，季老太太的惦记却丝毫不减，一年四时的新衣裳从没忘了他，每每做好了，便送来卧房收拾妥当，满满当当地塞了一衣柜。

    床上的被褥枕头，隔上半月便要清洗一回，趁天气晴好，三不五时地还搬去院子里晒，这屋子里处处洁净，哪怕是边边角角都不曾落下，没有一星儿灰尘。

    季樱也没和她那还未曾见过面的爹讲客气，进了屋便径直开了衣柜，一样样细细地翻查。

    阿妙和季萝二人也不闲着，不好意思去动那些个太过私密的东西，便去瞧窗下的一溜矮柜、桌子案几的抽屉，连桌上的物件儿也没放过，一边看，一边心里头直发虚。

    一个琢磨：我这么胡乱动二伯的东西，要是被他知道了，会不会到爹跟前告我的状？

    另一个思忖：是不是翻得太彻底了？也不知过会子能不能依原样再摆回去，要是被人发现了端倪——算了，横竖有我家姑娘在前头顶着，也不用我操心！

    虽是心里头都在嘀咕，手上可半点没含糊，每寻着一样看起来“可疑”的物件儿，便递去给季樱瞧，如此往复，忙得脚不沾地。

    找东西向来是个累人的活儿，阿妙一向话少，只管闷着头做事，季萝却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初时还压低了喉咙叽叽喳喳地同季樱闲聊，时间长了，也失了气力，渐渐安静下来。

    转瞬便是亥正时分，当真夜深了。

    三人忙叨了一个遍，愣是一点收获都没有，季樱还有点心气儿撑着，另两个女孩子却是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干脆往地下一坐。

    “我估摸着，二伯可能也未必将什么重要的物事放在房中。”

    季萝毫无形象地倚在椅子腿儿上，伸手拍打自己的肩膀：“三妹妹，你要找的东西，莫非不能让祖母知道？若不是，倒不如明日去问问她。祖母疼惜二伯得很，心里肯定门儿清。”

    阿妙没说话，心里却也是这个意思，转脸去看季樱。

    季樱也累，同时还觉得有些无头绪，站在那儿揉了揉因为一直弯着而有些酸痛的腰，朝周遭打量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到床上。

    “你们歇歇，我再看一下，若实在没有，咱们再另想办法就是了。”

    她丢下这一句，人就往床边走了过去。。

    “倔驴。”季萝小声嘟囔，管不了她妹子，便向阿妙抱怨，“累倒还好说，关键是我渴了，还有点饿。这会子厨房里肯定也没人做吃食了……”

    “唔。”阿妙答应一声，却没上心，目光只追着季樱跑。

    便见她家姑娘在床边坐下了，没急着伸手，只转动眼珠子上上下下地看。

    这两日榕州天气不错，被褥是昨日才抱出去晒过的，可能是有风，将树间的桂花吹下来，落在被子上，这会子凑近，还能嗅到一点子花香。

    许久没人睡过的床铺少了点人气儿，也没什么日常用物，唯独枕头边上，摆着一个半尺来长的木头匣子，瞧着是个有年头的老物件儿了，油光水滑的，显然常常翻看，匣子盖儿上的花纹都给磨挲得平了。

    “阿妙，把蜡烛拿到我这边来。”

    季樱唤道，回头见阿妙蔫蔫儿地从地上爬起来，便冲她抿了抿唇：“累坏了吧？再坚持一下，明儿什么事都不要你做，让你安心歇一天。”

    “嗬。”

    阿妙只木木地扔出来一个字便没再多说，在季樱身边站定，看着她捏住匣子上的锁环，轻轻往上一掀，忙将蜡烛往前递了递。

    匣子里的东西顿时被照亮了。

    其实拢共也没几样物事，一块布料，一根簪子，一对玉镯，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了。

    想到在蔡家找到的那被铰成两半的银镯，季樱便先将簪子和玉镯拿了起来。

    对着烛光，里里外外细致地查看了一个遍，怕光线太暗没瞧清，还用手指摸了一回，什么都没有。

    没有小花纹样，也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标记的东西。

    这当儿，季萝也很没形象地爬了过来，伸长脖子往匣子里一打量：“咦？”

    “怎么了？”

    季樱捏住手里的东西，偏头去看她。

    “这两样都是二伯娘的东西吧？”季萝指指玉镯和簪子，“这个……”

    说着便伸手将匣子里那块布料拿了出来，轻轻一抖展开。

    这才瞧出，原来并不是一块布料，而是件婴孩穿的小衣。

    衣料细软绵滑，连接处的针脚格外细密，摸过去一点格楞都没有，即便是刚出生的孩子穿在身上，想必也是极舒服。

    “这个我也有一件，在我娘那儿收着呢。”

    季萝咧开嘴笑了起来：“咱俩只差三四个月，那时候我娘和你娘都大着肚子，祖母找到这么块好料子，说是给刚出生的孩子穿最好，便给我们一家分了一半，咱俩一人做了这么一件小里衣。”

    她伸手摸了摸：“说起来，那时候我娘都快临盆了，实在没精力做针线活儿，我的那件，也是二伯娘给做的呢，穿着可好了。”

    她那时候才多大，哪里知道好不好？

    季樱抿唇笑了一下，便将那小衣裳拿起来凑近烛火细瞧：“我倒真是一点也不记得了。”

    嘴上说着话，手里没闲着，将领口、袖口、里侧全都细细地翻出来看。

    阿妙在她身边，也认真得很，将蜡烛举到近前，也低下头，凑到跟前。

    片刻，忽地一声呼唤：“姑娘……”

    不必她出声，季樱的手早已是停了。

    那小衣裳右边的袖口内侧，绣着一朵极精致的小花，那图样这些日子她没少看，实在再熟悉不过了。

    这一眼之下，心里的某些疑问，喀啦一声落到了实处。

    虽是仍然没找到切实的答案，但有些事，其实已经足够清楚了。

    即便早有猜测，这会子，她仍觉得有些恍惚，一时之间，人愣住了。

    “三妹妹……”

    季萝小心翼翼地推了她一下：“你是不是想二伯娘了？”

    季樱飞快地回过神来，扭头对她笑了一下，不动声色，将手里的小衣裳放回匣子里，牢牢抱住了。

    “我就是想找这个来着。”

    她对季萝含笑道：“忙活了一晚上，二姐姐肯定累了吧？方才我好像还听见说肚子饿？稍等我一下，待我把东西归置回原处，咱们去厨房转转，看有没有能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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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话 当不得真

    季家的仆从们每日卯初起身，静了整晚的宅子，开始有了响动和热乎气儿。

    昨夜下了几点子雨，临天亮时又起了风，吹得一地落叶。那青石地面还好说，拿大苕帚刷刷两下也就罢了，泥地里却麻烦，扫又扫不动，踩进去还沾得满脚湿泥，只能蹲下去一片一片地将落叶捡起来。

    “这贼老天，横竖就是不让人消停一天呐，辛苦，辛苦！”

    厨子睡了一夜好觉，乐乐呵呵地往厨房赶，预备张罗早饭，路上少不得同人寒暄个两句，行至灶房跟前，就手一推门，险得给唬个倒仰。

    偌大个厨房，跟遭了灾似的。

    面粉菜叶子摆了一台面，一只新崭崭的大铁壶给烧得底漆黑，泡在水盆子里，瞧着像是刷洗过，实在刷不出来只得放弃；

    备菜的大桌上，一只整鸡，原是预备今日吊鸡汤使的，也叫人给煮了——煮就煮吧，肠子肚儿都没掏，这是在做啥？

    至于那地上汪着的水，他压根儿都不稀得说了。

    厨子忍住那股子几要晕厥的劲儿，一步一叹地走到灶台边。

    低下头，就见给弄得乱糟糟的炉灶边上，搁了两吊钱。看来，那昨夜在这厨房里翻天的“肇事者”也晓得自己惹了麻烦，总算还有点良心。

    厨子是个老实人，对着那两吊钱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到底还没忘了职责，张罗着让洒扫的丫头进来收拾了，快手快脚将早饭置办妥当，打发人送去各处。

    估摸着季老太太用过饭，他便捧着那堆铜钱往正房院子去。

    听完了厨子的控诉，季老太太一个没掌住，笑了出来。

    全家这么多人，有一位算一位，能干出这种事儿的，除了她那不着调的小儿子，恐怕也就只有二房那个孙女了。

    只是，在厨房搞出那么大的阵仗，她一个人未必做得到，十有八九，是带上了她二姐姐，和她房里那个老黑着脸不说话的丫头。

    厨子满脸哀苦：“也不知是哪位公子小姐，一时兴起了跑去厨房玩，弄乱弄脏了还好说，关键是有些糟践东西。再者，别说这东西原不用主人们赔，即便是要赔，足足两吊钱，也实在太多了些。”

    “孩子正长身体的时候，夜里饿了，这也是有的。”

    季老太太待家里的老仆向来和气，话音温软：“回头我教训她们，让别再瞎折腾也就是了。那两吊钱既是她们的心意，你便妥当收着，往后晚饭之后，劳你再多做几样点心小食搁在那儿，她们若还跑去，见有吃食可拿，自然也就不会胡乱自个儿动手了。”

    厨子期期艾艾地答应着去了，这边厢，季老太太便叫过郑嫂子来吩咐。

    “你去瞧瞧，你那不省心的三姑娘在做什么呢。若是没出门在家闲着淘气，便让她穿戴齐整了来见我。”

    郑嫂子忙答应一声，颠颠儿地往季樱的小院来。

    这当口，季樱正对着桌上那件小婴孩的里衣发呆。

    厨房那一场灾，确实是她和季萝带着阿妙搞出来的，肚子实在饿，有什么办法？

    本来她是打算给收拾干净了再走，可季萝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左右无法，她只得留了两吊钱在灶台上，想着就算弄坏了东西，怎么也该够赔了。

    说来这些都是小事，从昨夜到今晨，她的脑子全被眼前这件小衣裳占据了。

    季萝说，她们姐儿俩的两件小里衣，皆是出自季二夫人之手，上头那小花纹样并非衣料原有，而是之后用极细软的线另绣上去的，同蔡家发现的那只银镯上的花纹一模一样，如同一个标记一般。

    同样的标记，出现在两个人的日常用物之上，两人的相貌还那般相似……

    蔡广全说过，季二爷曾言之凿凿，他就只生了一个女儿，季家上下也从未透露出哪怕一丁点二房还有另一个小姐的风声。若是刻意隐瞒，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一个大活人，也不可能凭空消失，不留下半点行迹。

    如果他们所说都是真的，那她是谁，死去的那个季三小姐又是谁？

    这事儿其实没那么难，猜测已就在嘴边，然而只要一日没寻到真凭实据，便一日当不得真。

    只是，要猜很容易，却该从哪里查起？

    “阿妙。”

    季樱呆了片刻，招手将阿妙叫了过来，“你说之前曾见过这花纹，是否就是在这件小里衣上看见的？”

    阿妙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不是。”

    “那是在什么东西上？”

    “确实不记得了，只留有见过这花样的印象。”阿妙摇摇头，“这东西是二爷搁在匣子里的，眼瞧着是特地珍藏，我们收拾东西时不经意看见一眼也就罢了，怎会去随意打开主人家的匣子？”

    昨夜却也没少翻……

    季樱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便听得阿妙又道：“上回在蔡家我就想问了，姑娘为何说那银镯是你的东西？姑娘满心里惦记着那花样，到底又是因为什么？”

    肯问，便是真个没拿自己当外人了。

    不过这事儿，一句两句还真说不清楚，且也没到和盘托出的时候，季樱想了想，便道：“东西确实是我的，然而有些事，连我自个儿都还糊涂着，等全弄明白了，自然不瞒……”

    话没说完，外头郑嫂子的声音响了起来，欢欢喜喜地一边大声嚷嚷着一边推门进了屋，催着季樱换衣裳去见季老太太。

    季樱便也只得暂且将这事儿丢下，估摸着兴许是要出门，便换了身齐整的，让阿妙又好好梳了梳头，这才随着郑嫂子去了正房。

    在院子里，正碰上也被叫来的季萝，两人都挺迷糊，只得牵了手往里走。

    其时季老太太也刚刚拾掇利落了，打眼见季樱季萝进来，笑着便往姐儿俩脑门子上一人凿了一下。

    “昨夜在厨房里瞎折腾的是不是俩？好个笨丫头，十五六的人了，那灶间的事儿，你们是一点都不会啊！也怨我，原本我也于家事上马虎得很，纵得你们无法无天了！走走走，随我去许家一趟。”

    “去许家？”

    季樱抬眸：“去做什么？”

    “哼，别瞧着你们许二叔是个不靠谱的，那许老太太，调|教起孙女来可当真有一手。琬琰不过比你们大了一两岁，厨艺女红，哪样拿不出手？”

    季老太太似笑非笑地睨她们一眼：“我也该领着你们两个只会捣乱的臭丫头去取取经，省得你们见天儿地只是淘，往后嫁了人，还不得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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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话 做客

    季老太太是个说话办事雷厉风行的性子，说要去许家，便片刻也等不得，叫人将荷塘里新出的藕扎扎实实装了两筐，又格外备了两样礼，领着两个孙女就出了门。

    也亏得两家素来交好，那许老太太又是个懒怠出门的，就这么直冲冲的上门去，也并未跑个空趟，只坐了片刻，许老太太便带着人高高兴兴地赶了来，两个老闺蜜一见面，话便多得停不下，拉着手直将两家的人都问候了一个遍，这才各自坐下，安安生生地喝茶。

    “要来也不预先与我打声招呼，我好叫人置办些好菜回来。如今可有什么法子？”

    许老太太嗔怪地道：“也不与你客套，中午便将就将就，同我吃些清淡的吧，可不许嫌，也不准走，若走了，下回可别再来！”

    因又问：“说是你们老三回来了？大半年不见儿子，也不与他好生亲近亲近说说话，怎么倒往我这儿跑？”

    “快别提。”

    季老太太无奈地摆摆手：“昨儿晚饭时候才到家呢，今日一大早，便被我们家老四给拽出门去了，也不知是忙些什么。我便寻思着，带两个孙女来瞧瞧你，捎带手的，也跟你学学怎么教孩子。”

    “嗐，都一样。”

    许老太太显然极欢喜，笑得合不拢嘴：“我们家老二，成日猴儿一般不着家，星垂来了之后，原本想着他是个出息孩子，能带得老二正经些，结果你猜怎么着，也给成日领着在外头疯跑，一样的不着家了！”

    一面说着话，一面便向季樱和季萝两个伸手：“快来，让许家祖母好生瞧瞧。上回寿宴人太多，拢共也没说上两句话，前儿她俩倒是又来了家里一趟，几个小的也不知在花园里忙活什么，哪里搭理我这老东西？”

    “许家祖母怎地一来就冤枉我们？”

    季樱便笑着站起来，拍拍在那儿剥葡萄吃的季萝，走到许老太太跟前，任她拉着手从头看到脚。

    “你这两个孙女，出落成这般好模样，还要教？”

    许老太太一手牵着一个，回头半真半假冲季老太太翻眼皮：“瞧瞧这小脸，一个赛一个的好相貌。都这样了，你还不满足？”

    季老太太啼笑皆非：“你光是看那一张皮了，可不知道这两个淘成什么样。昨日夜里跑去厨房，折腾得一塌糊涂，闹得厨子都跑来我跟前告状了！你家琬琰也没大上多少，却懂事听话许多，针线女红厨艺，样样拿得出手——我是不会教孙女的，养出这两个小魔星来，也不怕你笑话，你可不许推诿，得花心思才好！”

    “这算什么事？”

    许老太太牵着季樱和季萝便不撒手：“我们家琬琰原就安静，喜欢做那些个细致活，否则，我哪有那个耐性教管？孩子该什么样儿就什么样儿，只要本性不坏，随她们去吧。我也知道你是个什么意思，可咱们这样的家庭，原也不差什么，难不成孩子们往后反倒去别人家吃苦受罪？”

    这话季樱听明白了，心中还当真有些意外。

    这年头，谁不想自家的孩子懂事听话又能干，往后嫁了人也是家里家外一把好手？这许老太太岁数不小了，想法却是时新得很呢。

    大抵也正因为他们是暴富人家，才这样不受拘束吧。自家那些个繁琐的规矩还没来得及立起来，也尚未形成什么大家大族的意识，反而随性而至，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如此行事作风，在外头怕是难免被那些个讲规矩的人家明里暗里地笑话，但这过日子，说到底，还不是得自己舒服？

    “可别拘着她们，没的将好好儿的女孩儿，拘成两块木头。”

    许老太太如此道，虽是笑着，语气却很认真：“我这话是跟你掏心窝子，你若觉得我是不为你家好，那我再不敢说了。只不过你这人，我也认识了几十年，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嘴上嫌弃两个孙女闹腾，心里不知怎么喜欢呢！”

    一边就对季樱道：“别搭理你祖母，甚么跟我学管教孩子，我看她就是惦记我了，借着这个由头，来找我玩呢！”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季老太太本也并未把这事儿多当真，也确实是存着带两个孙女出来逛逛的意思，便没再多说，转了话题，同许老太太两个拉拉杂杂话些家常。

    因怕季樱和季萝两个闷，许老太太便让人将许琬琰叫了来，带她们去院子里玩。

    三个女孩子便往外走，不成想刚出了厅，迎面正撞上从外头回来的许千峰和陆星垂。

    想必是听说季老太太来了，特特过来行礼问候的。

    眼下离中午还有段时间，也不知这两人大早上的是做什么去了。

    瞧见季樱，许千峰眼睛登时亮了起来，双掌一个对拍：“好好好，我正愁今日没处玩去，你俩来得刚好，今儿一天不许走啊，我领你们玩个新鲜的！”

    也管季樱她们答不答应，撂下话就往厅里去。

    这厢陆星垂可要低调得多，同季樱季萝互相见过，目光便落在季樱脸上，稍稍愣怔了一下：“你怎么了？”

    “什么？”

    季樱给问得莫名其妙，不自觉抬手摸了摸脸：“我有哪儿不妥？”

    陆星垂拧了下眉，没说话。

    姿容装扮，自然是没有任何不妥，但那眸光、神色，瞧着分明是不大高兴。

    ……或许也未必就一定是不高兴，但一望而知，必然有心事。

    实则陆星垂也不知道自个儿怎么就能瞧出这个，略一思忖，记挂着还得先去季老太太跟前亮个相，便道：“你且在这等我一会儿，有点事。”

    说罢，闪身飞快地进了厅。

    见此情景，许琬琰便对季萝笑了笑：“他们有事儿说，咱们便先去园子里。我家菊花这一向开得正好，因我二叔喜欢，置办了许多名贵种回来。你去瞧瞧，若喜欢的，回头走时，我送你两盆。”

    两人说着话，当真就走了，季樱无法，只得在原地站下。

    只不过须臾，就见陆星垂急急又从厅里出来了。

    瞧见季樱好端端地还在树下站着，他便松了口气，三两步迈了过来。

    “做什么？”

    季樱歪了歪头看他：“不会是又有东西给我吃？我可不去啊，许家祖母明说了让我们中午跟着她吃的。”

    陆星垂怔了一下。

    这是当他除了投喂就不会别的了？

    “不吃。”

    他微微地翘了一下嘴角：“你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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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话 独处

    距中午还有一段时间，左右无事，季樱便当真随了陆星垂去，于后园中七弯八绕了一阵儿，在一处地方停了下来。

    上回来许家，季樱便发现这家人园中格外爱用山石。眼前这所在也是由两块大石圈出来的，半封闭的空间，外头瞧着逼仄，里头倒还挺宽绰，石桌软椅，桌上备着棋盘棋子，旁侧大石上凿出一格格置物的格楞，另还有一张小几，除此之外，花草装饰一概没有，取的便是那点子天然无华的意思。

    打眼一瞧，这地方有些偏，又被山石围着，仿佛与旁处隔绝。然而进出的入口却正正对着园中的小路，人从路上经过，一抬头就能瞧见里头有几个人，在做什么。

    且人立在这小空间中，远远地还能看见远处的小花园。眼下季樱便清楚地瞧见，她二姐姐季萝像只扑蝶的小猫，在菊园中翩然绕来绕去，隐约还能听见她的笑声。

    “坐一会儿？”

    陆星垂站在季樱身后，极有耐心地等她将周遭打量了一个遍，这才出声道。

    “表兄嫌这里太静，我却觉得还不错。”

    “瞧出来了。”

    季樱回头瞅他一眼，弯唇一笑，不必他相请，自个儿在软椅中落了座。

    这地方看起来就是他会喜欢的，疏离而又讲规矩，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

    陆星垂也跟着笑了一下，招手唤人，只片刻，小丫头便将茶点送了来。

    果然极克制，不过两盏茶，一碟橙糕，一碟腌梅子而已，与前几回的大型投喂现场大相径庭。

    季樱在厅中陪着两个老太太说了许久的话，因着彼时上的是红茶，季老太太一向不让她多饮，便只随意沾了沾唇。此时当真有些渴了，揭了茶碗的盖儿，却见里面茶汤浓绿碧青，只不见茶叶。

    “不是茶。”

    陆星垂在她对面也坐了下来，见她端茶的动作有些迟疑，便温声道：“是嫩柏叶荫干之后磨成粉冲的水，表兄去山里带回来的。香气清冽醒神，我吃着还不错。”

    听他如此说，季樱便端起来呷了一口，果觉清香宜人，点点头：“是挺好。你瞧，许二叔去山里玩一趟，好歹还知道给家里带点东西，我家那位啊，就插了一脑袋松针回来，跟个毛虫似的。”

    哪有说自己叔叔是毛虫的？

    陆星垂忍不住笑，同时却又不禁觉得，似这等完全不需要讲礼貌的亲密，好像……也挺不错。

    “方才见你，面上似有些郁色。”

    想归想，他总不能也跟着一块儿说季渊是个大虫子，只好清了清喉咙转换话题：“先前你家洗云的那件事，莫不是还未解决？”

    季樱拈了一块橙糕来吃，听了这话，冲他一歪头：“胡说。”

    “怎么？”陆星垂不由自主地跟着也歪了一下头。

    季樱将橙糕一股儿脑塞进嘴里，促狭地摊开胳膊一抡，脸上现出点小得意：“喏，人称‘季家小聪明’的就是我了，本姑娘出马，哪有解决不了的事？只不过，又不是我闯的祸，我才没那么好心，替他们跑前跑后地费劲儿呢，只将事情点明白了就行，凭他们自个儿折腾去。”

    因为是出来做客，她今日打扮得稍用心了些，衫裙是广袖的，动作大了点，一个不当心，袖子扫到跟前的茶碗，那碗一歪，茶水便泼了出来，眼瞅着碗便要落地。

    陆星垂眉间一跳，得亏眼疾手快，一手扶住了茶碗放稳，探长胳膊，另一手一把捞住了她的袖子。

    柚花的浅香迎面便扑了上来。

    对面那姑娘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又格外添了两分诧异，大概是给惊住了，脸颊泛起红来，先前那点子郁结之色倒是全不见了。

    “哎呀对不住……”

    季樱忙将袖子给拎了回来，检查了一下，见并没泼上茶水，这才放心下来，抬手搓搓脸：“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人就是不能得意忘形，丢脸了吧？”

    ……这是教育谁呢？

    陆星垂一个没撑住，又笑了出来。

    也是怪，他这人性子不算冷，却也称不上热，许多旁人觉着可笑的事，他也不过弯一弯嘴角而已，怎的今日，几次三番轻易被她逗乐？

    明明是见她模样好像不大高兴，预备让她开心放松点的，没成想全反过来了。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何须道歉？”

    他收回手去，再度清了清喉咙，指一指石桌上的棋盘：“要不要来一局？”

    “开什么玩笑？”

    季樱拧了眉头：“你看我的模样，像是会这个的？赶棋子还差不多……”

    就连赶棋子，也是这一向才学会的，意外的发现自己好像很有赌钱的天分，在家同季萝两个赢瓜子玩，十回能赢九回。

    陆星垂愣了一下，垂眼想了想：“也行。”

    当下从小路上抓了个人，让给送骰子来。

    季樱原是随口一说，见他当了真，索性也就与他玩了起来。

    赶棋子得掷骰子，两人的手都搁在棋盘边上，瞧着委实差距明显。

    陆星垂那双手，是典型的练武之人的手，修长而骨节明显，由于常年握兵刃，掌心与指腹、指尖都附着一层薄茧，又因为风吹日晒，皮肤略呈麦色，瞧着极有力量感；

    季樱的手搁在他对过，却是双柔若无骨的小手，白皙纤细，极其软嫩，大力点就会捏碎一般，手背之下，略略透出一点血管的青紫色。

    季樱瞧瞧陆星垂的手，又低头看看自己的，也不知脑子里搭错了哪根筋，忽地就想起季渊那个不靠谱的跟她说的话来。

    此时人极放松，她也就没多琢磨，张口就问：“你干嘛要打听我四叔有没有定亲的事儿啊？”

    咣啷！

    这一回是陆星垂，也不知怎么着手一滑，手里的茶碗盖子落了回去，砸出一声脆响。

    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两丝窘迫来：“你怎知……”

    “我……听说的啊……”

    季樱倏然睁大了眼，紧接着，掩饰地垂下眼皮。

    天爷哇，季渊同她说这事儿的时候，她还当是无稽之谈，眼下看来，怎么竟像有几分真？

    两人心中同时敲起小鼓来。

    一个心说：这事儿怎么被她晓得了，以她之聪明，会不会已经猜到？

    另一个暗道：不会吧，不可能吧，难不成竟真被我四叔说中了？是不是不该问，好尴尬……

    棋桌之上，陡然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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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话 灵犀

    两人一时谁都没再说话，闷着头赶棋子儿，专心得简直离谱。

    似赶棋这等游戏，原本吆吆喝喝的，人若是再多些，更是闹腾得能将房顶掀开，偏他两个安静得如同失了声，除开骰子落到棋盘上的轻响和棋子被移动时哗啦啦的声音，再无半点动静。

    片刻，是季樱先抬起头来，有点不好意思地对陆星垂一笑：“我赢了呢……”

    “唔。”

    陆星垂神色也略有点不自在：“季三姑娘是个中好手，在下技不如人。适才也忘了定个彩头，姑娘不如现在琢磨一下，想要什么？”

    明明说穿了不过是个很大程度靠运气的游戏，被他说得好像需要什么了不得的技术一般，季樱抿了抿唇角：“那我也不和你客气，就你说的那个柏叶磨成的粉，许二叔从山里带回来的，分我一点如何？”

    “成。”

    陆星垂点一点头。

    便就又没了话。

    不久前气氛还好好儿的，一下子成了这样，季樱满心里骂自个儿嘴上没个把门的，摸摸额头，对他一笑：“那个……其实我也就是随口一问，没有旁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真是糟糕，又不能把话说得太明，唯有这样含蓄地暗示。

    陆星垂的窘迫她也瞧出来了，心里愈发过意不去，想了想，便道：“头先儿你不是问我，为何脸带郁色吗？其实……同洗云不相关，是另有一件事。”

    “何事？”

    陆星垂瞬时抬起眼来：“你又遇上了麻烦？”

    “倒不是……也称不上麻烦。”

    季樱摆摆手。

    于她而言，昨夜的发现还真称得上是一桩心事。思来想去，这事儿若要说与旁人听，好像没有比陆星垂更合适的人选了。

    季渊或许是知情人，但打从一开始，他便摆明了态度，不愿意让她知道得太多。

    至于家中的其他人，更是比她还懵，说也说不明白。

    而陆星垂，他晓得她的秘密，为人也靠得住，其实在她心里，委实是个信得过的人。

    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她便将昨夜在季二爷房中的发现，以及从蔡家拿回来的那只银镯，同他说了一遍。

    “实则，我心中早有猜测。”

    季樱拧着眉，缓缓地道：“那小花一类的标记，一般而言，都只用在至亲之人的物件儿上，不会哪哪儿都有。蔡广全说，那银镯打从我被送去的那天，就一直戴在我手上，便证明那就是我的东西。而我那所谓的父亲床头，也收着有同样标记的物件儿，是不是可以说明……”

    “你就是他的亲闺女？”

    陆星垂也听得眉心紧锁。

    “我是这么猜的，可我实在不明白。”

    季樱点点头又摇摇头：“你查到送我去蔡家的人并非真正的商人夫妇，如果我真是季家的孩子，为何要这般大费周章，我见不得人吗？季二爷一口咬定只生了一个女儿，若我是真的，为何他们要弄个假的在家中？”

    这事儿要搁在甚么帝王之家、皇亲国戚身上，兴许还能有个说法，可他们季家只是个普通的商贾啊，至多不过是有块御赐招牌，且家里钱多了点而已，何至于如此？

    “还有上回在那密林子里，咱们也发现，那滚下去的斜坡有些不寻常。”

    陆星垂接口道：“如此看来，指向的确很明显，只是，如果事情真是季家人刻意安排的，恐怕你很难从他们口中撬出实情。”

    “不就是？”

    季樱双手一摊：“正是为着这个，我才有些发愁。虽然说来，并不是非要查清楚不可，但始终……”

    “我明白。”

    不等她说完，陆星垂便接了口。

    一则，一日不查清楚，一日便觉得自己名不正言不顺，身上压着个“冒牌货”的枷锁，遇事也无法理直气壮；

    二则，既然事情与自己相关，凭什么不去弄个明白，谁又喜欢蒙在鼓里过日子？

    更何况，他心中还有点私心。

    若此事是真，他在那儿瞎打听季渊有否定亲，便实在是多此一举了。

    “你可想查？”

    顿了顿，他问道。

    “嗯。”

    季樱不假思索地点头：“只是困难重重，思前想后，怕是还得让蔡广全出马。”

    “你想让他去他那位远房兄弟家探探消息？”

    陆星垂立马懂了她的意思。

    “咦，看来你也是个陆家小聪明。”

    季樱发着愁，还有心思同他开玩笑：“我想了一个遍，要么就是等我父亲回来，旁敲侧击一下，要么就是让蔡广全去一趟他那远房兄弟家，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可我父亲要等到过年的时候才回来，而蔡广全……”

    虽说那蔡广全现在看来还算听话，也没办什么糊涂事，但到底是个奸滑的货色，不能尽信。况且，单独打发他一人去，也不好说他是否真能把事情办得妥当。

    “你若觉得他靠不住，我让阿修同他一起走一趟。”

    陆星垂又猜着了她心中所想，不费吹灰之力。

    “真的？”

    季樱眼睛亮了一下：“若有阿修跟着，那定会事半功倍，我知担心他老跑腿儿，怪辛苦的。”

    蔡广全那边还能拿钱打发，阿修这里，就纯粹是人情了。

    “这不要你操心，我的人，我来安排。”

    陆星垂说着便站起身：“既有了主意，我这便将阿修叫来吩咐，顺便也让他将那柏叶粉拿来一些与你。”

    稍作停顿：“表兄还带了柏叶糕回来，要不要？”

    “要。”

    季樱想也没想就点头。

    “还有些山里的土产，小玩意……”

    “别说了别说了，我这人贪心，你给什么我都要。”

    季樱一边说，一边笑弯了腰：“怎么，我这连吃带拿的，没吓着你吧？”

    “多拿些才好。”

    陆星垂也笑，同她从那山石间走出来，让人去唤阿修，又打发人去取一应东西，鼓鼓囊囊一大包，全塞给了她。

    ……

    陆星垂这边安排好了阿修，那厢季樱同季萝两个随着季老太太在许家吃过了午饭，一回到季家，也半点没耽搁，当即打发了桑玉去叫蔡广全来。

    那蔡广全如今最巴不得地便是季樱使唤他，隔天还未到午时，便欢欢喜喜地跑了来。

    不仅人来了，还给带了何氏晒的菜瓜干，乐呵呵地凑到季樱跟前：“姑娘这回，又有什么事要吩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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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话 偶遇

    因为不想让季家人晓得自己在查什么，见蔡广全的时候，季樱特特将地方安排在了城中。

    说来就是条窄街里的小茶馆，地方有些偏，大抵是请了说书先生坐镇的缘故，生意还不错，楼下大堂堆得满满当当皆是人，二楼雅间走廊里，亦有不少茶客趴在栏杆上往下瞅，听得七情上面十分入戏，时不时拍手叫好，动静响亮得从街头一直飘到巷尾。

    季樱几人寻了个稍稍靠边一点的雅间，除开阿妙和蔡广全之外，陆星垂同阿修也在，说两句话就会被外头的喧嚣声打断，免不得啼笑皆非。

    可也没法子，茶馆人多，反而掩藏起行迹来更便当——虽说不是做甚么见不得人的事，总归还是能避就避的好。

    “你那远房兄弟，离开榕州之后举家搬去了何处，你该晓得的吧？”

    季樱捧了茶碗在桌边端坐，眼睛望着跟前站得规规矩矩的蔡广全：“你坐下，你又没做错事，我也不吃人，做甚么罚站一般？”

    “哎……”

    蔡广全笑呵呵答应了一声却没坐下，手绕到背后揉腚：“来时坐同村的牛车，那家伙，颠得我早饭都要吐出来，这会儿尾巴骨还疼着呢，我就不坐了，站着挺好，挺好。”

    说着往前踏出一步来：“姑娘问的那事儿，我自然是晓得的。说来他刚搬去的头二年，还常给我捎东西。那地界儿临着海，出产的好些东西，咱们榕州城连见也见不着……”

    他这人说话总爱不着边际，一则总带着股谄媚的劲儿，二则也总是拉拉杂杂不爽利。阿修在旁边听得心焦，忙把手举得高高的：“三小姐你问他作甚，唠唠叨叨，磋磨死人！前儿替你查那对商人夫妇时，我分明打听到了那一家人的住处，您问我不就成了？”

    说完了，还意犹未尽地小声嘀咕：“其实这事儿我一个人就能办，何必再让他跟着，与他一块儿出门，怪……”

    声音越说越小，到了后来，干脆听不见了。

    “正是要你两个凑在一处，看看说法有无出入，才可保万全。”

    季樱好脾气地冲他笑。

    陆星垂就没那么客气，瞟他一眼：“你去不难，可那家人你并不认识，若无个旧相识同往，人家为何与你说实话？”

    阿修抬了头与他对视，张嘴想说什么，不知何故，却又给咽了回去，不情不愿地挠头：“行行行，同去就同去，谁让……”

    谁让他家公子对季家姑娘的事儿格外上心？偏生他又是个好帮手，聪明伶俐又能干，自然得从旁协助，哪里推脱得掉？

    蔡广全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看季樱，又瞅瞅先前已打过照面的陆星垂：“姑娘这是……想让我往那远房兄弟家跑一趟？”

    “是。”

    季樱敛了笑容，点一点头：“此事对我尤为重要，既不可马虎，也不能敷衍。我让你去，只因你是个合适的人选，去了该问些什么，如何发问，都得听阿修安排——那地方离榕州可近？”

    “也……不算太远，但若是坐马车……”

    蔡广全偷眼看看阿修，心里盘算，若与他同去，虽恐被拿捏、不自由，但这一路上想必能舒服些，不必节省花费，保不齐，还能赚上不少。

    他心里有点愿意了，脸上立刻显了出来，笑容灿烂不少：“若是坐马车，怎么都得走上十日。姑娘放心，你把事儿交给我，那是信得过我，我指定规规矩矩的，绝不给阿修大哥添麻烦。只不知，姑娘要我打听什么？”

    三四十岁的人了，赶着阿修叫大哥，也是能屈能伸。

    “路上阿修会与你说。”

    未免横生枝节，季樱并不打算现在就将事情和盘托出，只道：“你也帮我跑过几次腿儿了，许多事，大可以敞开天窗说亮话。有甚么要求，有甚么困难，此刻一并讲与我听。”

    “哎呦，您瞧您这话说的。”

    蔡广全愈发喜得抓耳挠腮：“姑娘这么说，岂不拿我当外人？我替姑娘办事那还不是该当的！”

    眼见得季樱仿佛有些不耐烦，忙话锋一转：“就是吧，我这手头拮据，一路的花使，只怕得要姑娘破费，我这心里，还怪过意不去的。另个就是……我婆娘，那是个蠢人，我这一出门，一来一回怕是得要一个月，她独个儿在家，我担心她闯出祸事来。”

    他说到这里，又往前凑了一步：“能不能请姑娘……代我照应着些？”

    平日说起何氏来，总是满口的嫌弃，然到底是多年夫妻，冷不丁要离开一阵儿，心中多少还是会担忧。

    虽然最主要还是怕何氏犯蠢生事，他回来得收拾烂摊子。

    “啧，说话就说话，离这么近干什么？”

    然而他话音刚落，便被阿妙一把挡开了：你自个儿的媳妇自然要自个儿照顾，若无法安顿妥当，便是你没本事接这活儿，那我们另寻他人也就是了。”

    蔡广全被推了个趔趄，可怜巴巴地拿眼睛去瞅季樱。

    瞅了半晌，季樱却始终垂眼看着茶碗，没半点要替他解围的意思。

    左右无法，他只得一点头：“那……那成，也是，总不能给姑娘添麻烦。”

    “这一路上的盘缠，都由阿修保管。”

    季樱这才掀了眼皮来看他：“该如何分配，也全由他做主，细处的事，你两个慢慢儿商量。事情若办得好，回来我自有酬谢。这一趟想必辛苦，我手头也并不宽裕，但总归，不会亏了你。”

    连盘缠都由不得自己支配，蔡广全多少有点不乐意，却也不敢明着不满，沉默了半晌，方闷闷地点了个头。

    “余下的事，你与阿修商量吧。”

    季樱便挥挥手：“这事要紧，你们最好尽快启程，我……”

    话没说完，外头忽地又是一阵喧闹，也不知那说书先生是讲了什么，整个茶馆从上到下如同炸开了一般。

    阿妙拧了一下眉，看一眼季樱，打开雅间的门走了出去，然而她不过在外头站了一瞬，便飞快地又跳了回来。

    仓促间倒也没弄出太大的动静，仍旧轻轻地阖上门。

    然后就面无表情，木木地盯住季樱。

    “怎么了？”

    季樱一抬眉。

    阿妙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门：“外头，二楼走廊上，瞧见二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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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话 暂别

    季应之？

    季樱不由得抬眸，也向门的方向张望了一眼。

    按说这人在家罚跪十日，紧接着就该往庄子上去了，可不知何故，时至今日还仍在季家没走。

    若是稍稍拖延个一两天，那也倒还罢了，不算大事，但他竟然还出了门？

    “你看准了，当真是他？”

    季樱目光落到阿妙脸上。

    旁侧陆星垂也不由得坐正，向她这边看过来。

    她那位二哥哥做过些什么，他可是晓得的。别人的家事，轮不到他置喙，但并不耽误他心中将季应之看做行为不端之人。

    此刻听说他也在这茶馆之中，眉心便皱了起来。

    “是他。”

    阿妙神色有些微妙。

    她这么个一向表情欠奉的人，居然有了神情变化，季樱心里倒真有些奇怪了：“是他就是他，做什么像见了鬼一般？”

    阿妙：“……”

    二公子的确不是鬼，只不过，此刻他那张脸，却像是活见鬼。

    “他同一个男人在一处，看样子，也是从雅间出来的。”

    想了想，阿妙还是决定先实话实说，是非但凭季樱自个儿判断：“我见他们在走廊上说话，二公子……瞧着仿佛受了惊吓一般，脸都白了。”

    “是吗？”

    季樱眸子微微滚动：“你马上再出去一趟，瞧着他们若是还没走，便赶快下楼去，让桑玉把车赶到僻静处，莫要被他们察觉。你自个儿出去的时候也当心，避着二公子些。”

    阿妙没说话，径自转身去了，这厢屋里剩下的人，却是大眼瞪小眼。

    蔡广全见惯了季樱这副模样，倒还没觉得如何，只因晓得此地没自己说话的份，这才安安分分地杵在那儿不开腔；

    阿修却是头遭见季樱如此处事果决，惊讶得半张了嘴，偏头瞧一眼他家公子，想说话又觉不合时，只得往肚里憋；

    陆星垂目光落在季樱脸上，知道她此刻没心思注意他，便逗留得久了些。

    这女孩子，平日里也是会露出少女情态的，放松时嘴里俏皮话委实不少，揶揄打趣样样都来得，淘的时候淘，乖的时候也乖。

    然而只要遇上事，她会立刻就变成另一个人。冷淡平静，心思敏捷，即便是有片刻慌乱也竭力压抑，轻易不肯表现出分毫，也不需要任何人为她做任何决定。

    不像许家的琬琰那般老成安静，也不如季家二小姐天真烂漫，她便是真真正正的独一份，谁都不是她。

    片刻，阿妙猫一般悄声无息地回来了。

    “桑玉拐去了后巷，马车停在了极偏僻的所在，当是不至于被发现。”

    她简洁地道：“二公子被那个男人拉着，又给扯进了雅间里。”

    “那人什么模样，他俩是何情形？”

    季樱问得也简短。

    “四十岁上下，个头与二公子差不离。”

    阿妙淡淡道：“看打扮，不像是有钱人家，不过……我回来时，正遇上伙计送茶点，托盘上的点心，价格都不便宜。”

    顿了顿，她又道：“我特意小心从门前经过，听起来，除了二公子和这个男人之外，屋里应当还有其他人。”

    “唔。”

    季樱应了一声，有点嗔怪地扫她一眼：“我晓得你是想替我尽力打探清楚，可你往那门前去，实在也是危险了些。”

    阿妙垂下眼皮：“是。”

    “三小姐，您也别怪阿妙姑娘。”

    见阿妙仿佛有些低落，阿修看一眼陆星垂，挠挠脸，打圆场：“您不愿被您家的二公子发现踪迹，这个我懂，但想来，阿妙姑娘也是为了让您省心些……”

    “阿修。”

    陆星垂立时出声制止：“不要妄自判断。”

    几乎是同时，阿妙也倏然抬起头来：“才不是。”

    “啊？”阿修被呵斥一句，又被阿妙驳，深觉得委屈，“我帮你说话呐！”

    “我们姑娘为何要怕被二公子发现踪迹？我们姑娘又不害人。”

    阿妙木木地一字一句道：“二公子在我们姑娘这儿讨不到好去，我们姑娘既能让他被罚去庄子上两年，就能让他再被罚去四年，为何要怕他？之所以不让我去打探，实则是担心我危险，怕我当场吃亏。”

    阿修顿时没了话，看看季樱，转头又有点心虚地瞧一眼陆星垂。

    “抱歉。”

    便听得陆星垂道：“阿修并无他意。”

    “好了好了。”

    季樱挥挥手：“多大点事，值得这样郑重赔不是？阿修是好心，我明白的，怎么在你眼中，我便那样小心眼儿？”

    说着脸上就添了两丝笑容，去看阿妙：“原来你这般崇拜我？那平时还对我那么凶，我都委屈死啦！”

    阿妙也是没客气，明明方才还在替她说话，这会子立时一个白眼扔过去，不开腔了。

    这事儿也不必太着急，横竖回家之后便能瞧出端倪，季樱三两句话揭了过去，让阿修同蔡广全留在这茶馆中慢慢商量，估摸着季应之一时半会儿不会走，便同陆星垂和阿妙两个先行离开。

    此处离小竹楼不过几条巷子，短的不算远，两人并肩行了一段，季樱便笑道：“听我四叔说，近日小竹楼新上了螃蟹，有好几种做法，每日里几大篓子卖得精光，生意火得很。他这么一说，我便觉得嘴馋。要不咱们宽宥他些，也别让他请全城的厨子来做菜了，不若就小竹楼螃蟹宴，敲他一顿竹杠，何如？”

    陆星垂脚下却是一顿。

    沉默了片刻，转头道：“我须得回京城一趟。”

    “嗯？”

    季樱有些意外，也站住了，偏过身子与他相对：“怎的突然要走？”

    “家母身子不适，寄了信来，算算日子，七八天前就已病倒了。”

    大概是因为担忧，说话的时候，他脸色有些发沉：“家母知晓我因何来榕州，也不是那起会诈病欺骗孩子的人，既捎信来，想必是当真有些不舒坦。”

    “那你是得快些回去才好。”

    季樱点了点头：“只是，阿修去帮我办事，你岂不是只能独个儿启程？”

    “这又如何？”

    陆星垂牵扯了一下嘴角：“难不成你还担心我在路上会遇上危险？”

    季樱顿时没了话。

    想想也是，他一身好功夫，人也谨慎稳重，确实没甚么可担心的。

    停了停，她便问：“那你几时再来榕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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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话 只惦记吃

    陆星垂叫季樱一句话给问住了。

    几时再来榕州？

    且不说他母亲身子抱恙，不知几时方能将养得好，即便是好了……

    说穿了他又不是榕州人，之所以来，是为了躲人，总不见得三不五时便往这边跑吧？

    “这却还说不准。”

    这些话他未与季樱细说，停了许久，淡笑了笑道。

    “哦……”

    季樱点点头，垂下脑袋去。

    从陆星垂那个角度看去，小姑娘微微蹙着眉，神色间似有些怅惘，仿佛就因为他那句话，情绪瞬时低落了下去。

    他心中便是一动，只觉有猫爪子挠人，并不疼，麻麻的痒。

    莫不是……舍不得？

    这念头颤巍巍的，刚从脑子里蹦出来，季樱便又抬起头来。

    “你明日就要走？那螃蟹宴……岂不是就吃不成了？”

    又叹口气：“你又说不准几时才回来，想必即便是再来，螃蟹也已过了季了。”

    陆星垂：？？？

    所以怅惘是真的，短暂的失落也是真的，却不是为了他，只是失望少了个人一起吃？

    头先那点子猜测将将露了头，“嗖”地一下，泄了气一般，散了个无影无踪。

    “是，明日一早便走。”

    也行吧……至少她心中是将他当个合格的饭搭子了。

    他啼笑皆非地点了下头，应道。

    季樱无意识地鼓了鼓面颊：“你明日便要走，今天许家祖父祖母肯定是要给你践行的，我原想着，要不然现在就把我四叔和许二叔叫去小竹楼，细想想，却不大合适。”

    大抵是还在馋螃蟹，她脸上的失望之情尚未散尽，挥挥手：“不过也没关系，榕州城别的都不值一提，最好的就是物产丰富，交通往来也便利，吃食是一年四季都短不了的。虽然吃不上螃蟹宴，但等下回你再来，必然有其他好东西等着你。”

    说着便笑起来，脸带促狭：“那螃蟹宴，我可自个儿去吃啦，真去啦？”

    被她感染，陆星垂也跟着笑了起来：“你多吃些，连我那份也一并吃了才最好，只是也别太贪多，伤了脾胃。等下回我从京城来，给你带上好的银丝糖。”

    这话对吃货小姐最管用，季樱顿时精神振奋：“那咱们说好了，你可别赖！明日我便不去送你了，回头让桑玉送两盒子海棠糕、桂花糕去许家，你带着路上吃。”

    果然是由“吃”结下的情谊，几时也忘不了，陆星垂与她对视片刻，见她笑嘻嘻，一点眷恋不舍的情态都无，无奈在心中叹息一声，答了声“好”。

    如此便再无紧要事说，不过讲三两句闲言，陆星垂将季樱主仆两个送上了马车，少不得叮嘱“万事当心”，看着马车走远，于人潮中渐渐走远，这才扭头回去找阿修，同他一起往许家去。

    这边厢，季樱上了车，面上的笑容立时收了个干干净净。

    “适才有外人在，我便没细问你。”

    她在车里坐定，接过阿妙递来的桂花饮子，抬眸道：“你确定并未被二公子发现你的行迹？”

    “确定。”

    阿妙果断点头：“走廊人多，我猫在几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身后，不过出只眼睛而已，二公子不大可能注意到我。”

    “那就好。”

    季樱手指在小几上轻轻磕打：“先前你说，雅间之内仿佛还有旁的人，可知是谁？”

    说到这个，阿妙却是迟疑了一下。

    雅间的门虚掩着，等季应之被另个男人拽进去之后，她才飞快地从门前掠过，只敢匆匆一瞥，的确瞧不清里面人的模样。

    唯一能肯定的是，加上季应之和那男人，雅间中，一共也就三个人，再不会多了。

    看她这模样，季樱心中也就有数了，摸摸她的脑瓜顶，含笑道：“别懊恼，我们家阿妙已经很机灵了，若非你眼尖，今儿我保不齐就得跟他们撞个正着。”

    虽说并不怕他们，但毕竟大房与她不睦，没有必要的偶遇，自然能省则省的好。

    “姑娘是否觉得有不妥？”

    阿妙没接季樱的话茬，抬手将自个儿脑瓜顶上那只瞎胡噜的爪子给拽了下来。

    “说不上。”

    季樱轻轻摇了摇头：“可我总觉得，虽说人的心思百样，但面对同样的处境时，处理的方法难免相近。咱们选在那家茶馆，是为了离家远些，避免家里人晓得咱们在商量什么，他们呢？是否也是同样为了避人耳目？”

    “嗯。”

    阿妙赞同地颔首。

    “况且，虽然大房人从未在我这儿讨过好去，然而我心中，却始终觉着应该防着点他们。”

    季樱轻轻笑了一下：“我也不知是为什么。”

    “被他们暗算过，防着自然是该当的。”

    阿妙看她一眼：“姑娘也别太紧张，一会儿我再嘱咐桑玉两句，咱们都仔细些，也就罢了。”

    “谁紧张了？你细瞧瞧，你姑娘我，可有半点紧张的模样？”

    季樱哈哈一笑，抬手又想去折腾她的头发，被她“啪”地一掌拍了下来。

    ……

    这事在脑子里装了片刻，很快就被季樱丢开了，然而世上的事，偏偏就无巧不成书。

    季樱同阿妙回到季家，从马车上跳下来，刚打算让桑玉去买糕点送去给陆星垂，便有另一驾车，前后脚地也驶了进来。

    照样于停马车的院子里停稳，车帘掀开，季大夫人探了个头出来，紧接着，她身后，露出季应之的脸。

    所以，方才在那茶馆中的第三个人，就是季大夫人了？

    他们母子两个山长水远跑到城里去，专往那人多的地界儿钻，见的那个人是谁？

    季樱可不是什么心思干净纯粹的小姑娘，瞬间脑子里生出无数猜测来，八卦之心顿起，唯有竭力压制着，立在马车边，冲季大夫人笑着行了个礼，唤了声“大伯娘”。

    却没搭理季应之。

    想必季大夫人和季应之在车上时便已发现了她的马车，这会子脸色倒很平常似的。

    季应之照旧一副凶腾腾却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见了季樱便把头别了开去；季大夫人倒如往常般热情，上来就把季樱的手拉住了。

    “呀，这可真巧，樱儿今日也出门？”

    她笑眯眯地将季樱从头看到脚：“早晓得，大伯娘该叫上你一起去街上逛逛。同臭小子出门太闹心，气得我肝儿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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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话 虚情假意

    季樱笑了笑，任由季大夫人将自个儿的手揣进掌心。

    她这大伯娘就是有如此本事，明明互相都不待见，且彼此心知肚明，但她却偏偏能在每一回见面时都热情慈爱，仿佛打从心眼将季樱疼到了骨子里。

    至于被她这般“疼爱”的人会否觉得不适甚至嫌恶，她可不管那么多。

    甚而说不定，就连这恶心人，也是她的目的。

    能将这等表面功夫做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属实不易，季樱虽有时也学她，却晓得自己决计无法像她那样时时刻刻完美维持人设——说白了，那哪是普通人能轻易做到的？

    “我可不敢和大伯娘出门。”

    她二人便携手往里走，季樱含笑着道：“祖母常说我是个漏手儿，最爱乱花钱，偏生大伯娘又极疼爱我们，若真个一同上街去，指定不计见了什么，二话不说就给我买——四叔已是如此了，再拉上个大伯娘，祖母定要骂死我了！”

    说着便笑出声来。

    在听到她说“不敢同大伯娘出门”时，季大夫人面上似是僵了一下，待季樱说完，却已是恢复如常，轻轻在她肩上拍了一下：“瞎说，不过是些小姑娘的钗环首饰、衣裳鞋袜，即便精贵些，拢共又能花几个钱？你可千万别同大伯娘讲这外道话，否则我可不疼你了。”

    阿妙跟在季樱身边，自打见了季大夫人，便牢牢攀着季樱的胳膊，身子也紧绷着，一副卫护的姿态。这会子也不知是不是听了季大夫人的话觉得冷，身子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季樱暗地里捏了下她的手，闲话家常似的笑问：“大伯娘今日是去街上采买来着？”

    一边说，一边回头似有意无意地看了眼季应之。

    季大夫人敏锐得很，瞬时便察觉，忙拍拍她，长叹了一口气。

    “你二哥哥……不是就要去庄子上了吗？”

    她提起这个便神伤：“那地方可比不了咱家，要什么有什么，吃穿住行样样不缺。你瞧，如今天已凉了，再过个把月便要入冬，你二哥哥去那里，又不是为了享福，难不成还指望着冬日里有暖炉火盆？我这心里呀，实在是愁得很，这不嘛，就领着他往街上走一遭，多少替他衣服置办得厚实点，该准备的东西也备得齐全些，好歹心中过得去，你说呢？”

    季樱笑了一下，从喉咙里低低应了一声，却没接她的话。

    早两日她可是在荷塘边听到的，这季大夫人分明安排了小丫头来照管这些个事，难不成一转头，她自个儿成了小丫头了？

    不知那茶馆中可能买到被褥衣裳，暖炉火盆？

    若非不想暴露自己，季樱还真想问一句，今日茶馆中说书先生讲的真假美猴王，他们母子可喜欢？到底是憋住了，回头又看了季应之一眼。

    季大夫人便是一怔，将她的手拉得更紧了些。

    “樱儿莫不是还在怪你二哥哥？早前那事……”

    “那个就不提了。”

    季樱立时打断了她的话：“已经过去的事，且又是与女子名声相关，侄女儿实在不愿再过多回想，还望大伯娘理解。”

    “你有什么可在意的，当着我们，你何必装？横竖并未毁了你半点名声，你……”

    季应之原本跟在她三人身后，这会子两步赶了上来，话没说完，被季大夫人一巴掌拍了回去。

    “我也知那事让樱儿你十分难过，大伯娘心里也不好受。”

    她垂下眼，当真有两分伤心似的：“你二哥哥犯蠢，亏得你是个灵透孩子，否则，来日二弟归来，我都不知该如何与他交代。”

    说着又想起来什么：“啊，你可莫要误会，今日同你二哥哥一起出门，是老太太应允了的，且那十日罚跪，也已经够了。大伯娘不敢让你宽宏大量，原谅了你二哥哥，只盼着等他受罚回来，你能别再怪他……”

    这种场面话，她会说，季樱也不差，虽无法天天日日如此，应付个一时半刻还不在话下，当下与她说了两句漂亮话，便告辞与她分开，先去了季老太太跟前应个卯，紧接着便回了自己房中。

    “桑玉这会子怕是去买糕点了。”

    进了门，刚落座，季樱便对阿妙道：“等他回来，你替我给他带个话，叫他去今日的茶馆里，看看是否能查出与大伯娘和二哥哥一同在雅间的那个人是谁。若是查不到也不要紧，别露了行迹就好，他们相见，这未必是第一回，照我估计，也不会是最后一回，留心一些，总能有所发现。”

    “好。”

    阿妙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姑娘觉着他们不妥？”

    “这世上的事，若是光明正大的，便不怕与人说。若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即便是大夫人领着二哥哥去见上一面，又有甚么了不得？她却特地拿话来遮掩，可见有鬼。”

    季大夫人不遮掩还好，这一开口就编谎，立时倒让她来了兴趣。

    她从没想过要害人，但大房这几位，摆明了对她没存着善意，既这样，她也不能太客气。

    捏点子把柄在手里，于自己总没有坏处，不是吗？

    ……

    桑玉是个办事从不拖泥带水的人，且他脚程快，手脚也麻利。将糕点送去了许家，转头回来得了季樱的吩咐，登时便又出了门，只一炷香的工夫，消息便递到了季樱跟前。

    “说……那男人倒是茶馆的常客，人并不住在左近，只因格外爱捧那说书先生的场，大老远也常赶了去，点一壶便宜茶水、一碟子蚕豆，一坐就是一下午。”

    阿妙将桑玉的话转述给季樱听：“原本那小伙计一口咬定不肯说的，桑玉使了两个钱，立马竹筒倒豆子。桑玉依着我的话，将那男人的形貌描述了一遍，连哪个雅间都没说，小伙计立刻就有了印象，可见，那人的确是常去的。”

    “那下回，咱们再去一趟。”

    季樱抿唇笑了笑：“我觉得我真不是什么好人，今日这一见之下，我心中起了好多猜测，若不是同大夫人关系实在普通，当真想直接去她面前问！”

    “问什么？”

    话音刚落，房门被推开了，季萝俏生生地蹦了进来。

    “三妹妹，我我爹说想来瞧瞧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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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话 说客

    季樱忙站起来，往门外一张，果见季潮站在院子里，身畔还立着个季三夫人。

    也就是季萝跟她不见外，直直冲了进来。

    “呀！快请三叔三婶进来坐。”

    她赶忙打发了阿妙去请，自己也迎到门边，遥遥对那夫妇二人笑：“按说该我这做晚辈的去瞧三叔三婶才对，只是想着三叔才回来没两日，难得与三婶和二姐姐、五弟弟团圆，这才没敢去打扰。”

    眼见得人进了门，又催着阿妙去沏茶端果子。

    “你别忙了。”

    季萝将她的手一拉：“你这里又没有小厨房，难道还有两样的点心？祖母这两天满心里只惦记我爹一个人，茶点源源不绝地送来，我怕他都吃腻歪了！”

    “是，三丫头别忙了。”

    季潮一咧嘴，笑出一口大白牙：“我们略坐坐而已，都是自家人，别讲客套。”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西边儿待久了的缘故，他这一开口，竟隐约带上了点别处的口音，若是往街里去，保不齐要被当成外地人。

    季樱一笑，没急着答话，扯过季萝耳语了两句。

    “真的？”

    季萝的眼睛立时就亮了：“那我要吃！”

    说话的当儿，阿妙已是去将那日陆星垂给的柏叶糕装了两碟子，又用柏叶粉沏了茶，一并端上来。

    这厢季樱已是让着三人坐了，抿唇道：“许家二叔去山里带回来的，我吃着觉得新鲜，滋味也不错，请三叔和三婶尝尝。”

    也在桌边落了座，同他们一家三口叙了几句闲话。

    季三夫人便把随身带来的几样东西也拿了出来，语气清清淡淡的：“都是你三叔从西边带回来的小玩意儿，萝儿帮着挑拣了一番，说是这些你会喜欢。别推辞，也不是什么精贵东西，玩个新鲜吧。”

    季樱便接了，拿在手中细细看过，转头去撞撞季萝的肩膀，笑嘻嘻道：“果然二姐姐最知我的喜好，每一样我都喜欢。”

    说着便起身行礼：“多谢三叔三婶惦记着。”

    “小事情小事情，一家人不讲外道话。”

    季潮看季三夫人一眼，这才伸手虚扶她一把：“听说三丫头你开了间女子澡堂子，我原想去瞧瞧，想着那里出入都是女子，我过去了有些不便，这才罢了，便琢磨着和你说说话——这一向生意如何？可有觉得困难之处？”

    这便明摆着是个来提点她的意思了。

    如今操持着季家澡堂子营生的那几位，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半罐子，唯一经验十足的季老太太年岁又大了，总不能见天儿去打扰。眼前的季三爷却正经是个专业人士，季樱自是不想放过这机会，忙将最近这一向，流光池的情况与他说了一回。

    “真要说能赚钱，恐怕还远得很，却也能瞧出，一日比一日境况好。”

    她沉吟着道：“若说特别的困难，现下倒也没什么，只是之前从未有人做这营生，我这头唯有摸着石头过河，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季潮一边听一边点头：“你小小年纪能操持成这样，已是十分不易了，想当初我与二哥刚接手家里的生意，那才叫两眼一抹黑！说起来的确是独一份，但其实万变不离其宗，不过对应喜好来做调整而已。譬如你们姑娘家喜欢又香又好看的东西，脸上还爱涂那些个面脂什么的，就连茶点都更偏爱甜软一类，这方面着眼些，总不会错……”

    “哎呀这个还要爹你说？”

    季萝挥挥手，撒娇嗔她爹一眼：“那流光池三妹妹带我去过一回，可好了，连池子都是花形的，漂亮得很，点心和茶水更是比外头茶楼的滋味还要醇香。娘不许我常去，要不，我肯定天天往那儿跑！”

    “不叫你去，你有意见？”

    她话刚说完，便被季三夫人拍了一下：“你三妹妹的流光池是正经做买卖的地方，你见天儿跑去，她便得陪着你，岂不耽误正事儿？一个月只可去一次，再不能多了。”

    季樱忙笑着道“不耽误，我同三姐姐玩得很好”，又对季潮道：“流光池新近还搞了个套餐制，原本只是试试，没成想，反响还不错。前几日我抽空去了一趟，听铺子上的掌柜说，有不少熟客都极有兴趣……”

    “这个我也晓得！”

    话头便又被季萝抢了去：“定下这劳什子‘套餐制’的那日我也在，说来，还得谢谢冯秋岚那个大傻子呢！”

    叽里咕噜地把事情说了一遍：“爹你说，是不是挺好？”

    季潮这下子倒真来兴趣了：“这法子新鲜，不知你那铺子几时空闲，我想去瞧瞧。”

    “你瞧什么瞧？”

    季三夫人扭头便是一眼睛瞪过去：“方才还说不合适，这才过了多久，就转了口风了？”

    “我就说说，你看你……”季三爷立马改口，缩了缩脖子，嗬嗬地笑起来，“是不大合适，不去了，肯定不去了。”

    一边说还一边摆手。

    “三叔若真有兴趣，等您休息好了，寻个日子，我再与您细说。”

    季樱看着他夫妻二人，唇角弯了弯：“您难得回来一趟，还是陪三婶和二姐姐、五弟弟最重要，生意上的事，不急的。”

    “是是是。”

    季潮搓搓手，不知何故，又看了季三夫人一眼，话锋便是一转。

    “三丫头，还有个事儿……”

    他神色仿佛有几分为难似的，冲季樱笑笑，说一句便停下，仿佛在斟酌如何用词，好一会儿才又开了口：“我听说……之前你与二小子生了些龃龉，这事儿……”

    果然，人突然上门，必定有些缘故。甚么问问流光池的生意，不过是托词，看他这情状，很明显，这才是正事。

    提到这个，季樱唇边的笑容便淡了两分，语气却如常：“是有这么个事，但三叔别担心，已经过去好一阵儿了。”

    “啊……”

    季潮半张着嘴应，顿了顿：“这事儿吧，我不在家，也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听说就这两天，二小子就得往庄子上去了，他媳妇说话就要生了，我心里就思忖，孩子刚一落地便没爹在身边，你看……”

    话说得挺委婉，然那意思却是再明白也没有了。

    季樱同季萝关系好，心中多少对三房也要亲近些，却没想到这季潮甫一回家，便跑来当大房的说客，笑容更浅了些，低了低头，没说话。

    其实也不必她说什么，那厢季三夫人已是拧着眉出了声。

    “这与你有什么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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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话 教训

    季三夫人其人是个爽利泼辣的性子，但所谓的“泼辣”，只限于对三房人而言。

    平素一大家子人在一处，不管季老太太交代给她什么事，她都干干脆脆地做完，却从来不肯多走一步，也不知是为人谨慎，还是天性不爱揽事儿。

    就譬如季樱同季应之的那档子事，由头到尾，她不曾说过一个字，仿佛无论怎么处理都与她无关，唯有从不阻止季萝与季樱厮混这一点，能稍稍看出一星儿她的态度。

    所以这会子她对着季潮言称“与你何干”，季樱丝毫不觉意外，只是有那么点好奇，她竟半分面子也不给季潮留，当着小辈儿，就这么呵斥起来。

    更让她佩服的是，大房人当真一点机会都不放过，好容易盼到家里回来了个能说得上话的人，顿时就利用上了。

    “不是……”

    季潮被季三夫人吼了一句，声气儿登时就软了，转头好脾气地赔笑：“今儿晌午大哥叫我吃酒来着，饭桌上同我提了提这个事儿，我看他那样子，也是有些难以启齿。想来不过是孩子们的口角，那二小子媳妇生头一胎，男人不在身边，我想了想，也怪不落忍的。”

    季三夫人老实没客气地一个白眼翻过去：“所以我就说啊，与你何干？你啥都闹不明白呢，瞎掺和什么？”

    说着便哼笑一声：“一大家子人，又不缺钱又不缺物，二小子不在，保不齐还更轻省些。一个婴孩刚落地，他能知道甚么，他夜夜哭闹，难不成是因为他爹不在？果然世人说得不假，一代不如一代，咱们萝儿、成之，还有樱儿，哪个不是缺爹少娘长起来的？轮到他们大房，就娇贵成这样了？”

    三两句话，说得季潮没了言语。

    可也没错啊，二房三房的孩子们都是懂事的年纪了，按理很需要当爹的在身旁教导着，可他与季家二爷常年在外，当真甚么忙也帮不上。

    季萝与季成之两个还好些，好歹还有个娘在身边陪伴、照应起居……

    他看一眼季樱——这还有个幼年失恃的呢，不也好端端长大了，还能干得自个儿开了铺子做买卖，怎么到了大房，就成了天大的事儿？

    “你说的也有理……”

    顿了顿，季三爷点了点头。

    “什么叫也有理？跟你提这个，那才叫没理呢。”

    季三夫人斜睨他一眼：“还有，谁叫你又去吃酒来着？在外头跑生意，已是三不五时便要同人吃酒应酬，回家这一个来月，合该好生将养，怎么你是泡进酒瓮里起不来了？”

    “大哥开了口，我也没法子不是？”

    季潮挠了挠后脑勺，一副没脾气的模样：“就吃了两杯……”

    “不该你管的事你就别管，老太太铁了心地要罚二小子，你不去同老太太掰扯，为什么来寻三丫头说好话？”

    季三夫人可不吃他服软那一套，仍旧扯着她那大嗓门嚷嚷：“左不过是因为二房长辈不在家，打量着樱儿脸皮薄，不好意思驳你这当叔叔的话。这岂不是欺负人？二小子做的那事，搁谁身上都咽不下那口气，怎么的，难不成樱儿就该生吞了下去？”

    许是说得口干，她将面前的茶盏端起来便一饮而尽，忙中还有空赞上一声：“这茶汤倒极提神！”

    季潮被季三夫人数落到脸上，也没觉着有什么丢份的，嘿嘿笑了两声：“你好好儿说，别嚷，回头嗓子又该疼了。我实是听了大哥说的那些，觉着有理……”

    “有理什么有理？”

    季三夫人将茶碗重重一顿：“你就是个墙头草，哪边你听了都有理，怕是大哥也没把事情实实在在与你说清楚吧？”

    她看了季樱一眼：“我也不是要护着谁，只是二小子那手段实在腌臜，我瞧不过眼去，罚去庄子两年，还便宜他了呢！你打量着大哥为何找你？如今老太太一门心思地要罚二小子，四弟那边更摆明了是护着樱儿的，除开你，他也再找不到谁来做说客了，也就是你不长心眼，他跟你说你听着也就是了，做什么还真来讨人嫌？”

    他两个你来我往说了半天，季樱反而竟闲了下来，扭头去看看季萝，便见她那二姐姐正用手托腮，笑嘻嘻看得兴味十足，半点阻止的意思都没有。

    “你还笑？”

    她便凑过去低低道：“也不说劝劝？”

    “劝什么？”

    季萝拢着嘴，小声道，嗓子里憋着笑意：“我娘数落我爹这戏码，我当真一辈子都看不厌。下回他俩再嚷嚷，我叫人请你去！”

    这可真是……合着还有请人看她爹娘吵架的？

    “我不说了还不行？”

    季潮笑着摇摇头：“是我考虑得不周全，这事儿我再不提了。”

    又转向季樱：“三丫头父亲不在家，你哥哥性子软些，怕是护不住你，若是有委屈，便同三叔说说，三叔不偏帮的。”

    季樱含笑应了声：“是。”

    “很不需要你，你别给人添堵就是你的功德了！”

    季三夫人又是一个白眼翻上天，起了身，扯着他便走：“回去了回去了，早晓得你是要说这些，我才不许你来。”

    季潮只来得及冲季樱点点头，便被拽出了屋，季萝却是期期艾艾的，往门边一站，眼巴巴瞅她娘。

    这意思季三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目光往季樱脸上一溜，扔下一句“不许闹得太晚”，自顾自拉着季三爷走了个没影。

    长辈离开，季萝这才活泛了，大大咧咧地往季樱床上仰面一躺：“累死了，我脊背都不敢塌下来一点，我娘要教训我的！”

    催着季樱去看季潮带回来的东西，又笑嘻嘻道：“先前二哥哥折腾那事的时候，我娘就说过，三妹妹你机灵，自个儿便把事情处理得很好，若非如此，她也是要说话的。”

    “嗯。”

    季樱笑笑：“你替我回去谢谢三婶。”

    不想生事也好，真心替她着想也罢，反正季三夫人这一通操作，是替她省却了不少麻烦，光是这一点，便很值得上一个“谢”字了。

    眼瞧着便是晚饭时间，看季萝这情形，今日必是又要赖着不走了。季樱便琢磨让阿妙去将两人的饭菜一并端过来，还未出声，却见那丫头急匆匆地打外边儿进来了。

    “阿修来过，听说姑娘在忙，便同桑玉见了一面，这会子已是走了。”

    阿妙行至季樱跟前，低声道：“说是明日便启程，他便不来道别了。回来之后，他会留在榕州，还在许家住着，让您若是需要人手，只管使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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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话 悲惨的送别

    倏忽间风凉，中秋过后，这天气，是真真正正地冷下来了。

    这中秋乃是一年之中的大节，家家户户向来不肯敷衍，必要尽己所能过得热热闹闹。今年因为季三爷归来，季家比之往常更加大操大办，早三四日前宅中上下已是一派团圆喜庆气氛，八月十五当日，更是越性儿闹到后半夜去，满园都是各色灯笼，不计做得好做得差，一股儿脑地往树上挂，图的就是个缤纷亮堂，将个季宅映得白昼一般。

    花厅内、小花园中，各色果子吃食多不胜数，大人们凑在一处闲聊，孩子辈儿中，似季守之这样老成些的还肯规规矩矩呆着，季樱与季萝两个半大不小的却凡事不理，前前后后满院子地蹿，明明只是两个姑娘，足足闹出八个人的动静来，折腾出不少笑话，惹得大的小的都跟着乐，就连老太太，也比平日晚睡了些，过了亥时，实在撑不住，才回了正房院子歇息。

    只是这欢乐有尽头，节日一过，宅子里的热闹散尽，大房那边，便立马换上一片愁云惨雾。

    兴许人年纪大了心易软，对于季应之去庄子上的事，大房人百般拖延，季老太太如何能不知？不过睁一眼闭一眼罢了，到底是叫他们拖到了中秋后，季应之的孩子出生。

    却也没纵容得太过，前脚孩子落地，后脚，老太太便打发人带了话去，隔日便让季应之立刻启程。

    六斤来重的小小子，眼睛还没睁开呢，当爹的就得离家，这是何等惨事？季大夫人领着季应之媳妇哭得肠儿都断了，却也无法可想，将早就拾掇周全的行李搬上车，一大早全家人浩浩荡荡把那季应之功臣似的往外送。

    当然，既是领罪受罚，马车可没的坐，一驾牛拉板车，天没亮就在门前候着了。

    瞧着好似挺寒碜，毕竟是榕州城里数得着的大富之家，坐着一辆连盖儿都没有的破牛车出行，去了街里，只怕难免被人观瞻指点。然而季家是谁？这一家子钱多的是，规矩却欠奉，秉承着只要不犯法、不逾制，我想干嘛就干嘛的原则，从季老太太开始往下数，除了季应之之外，再没半个人觉着跌份，个个儿面上一派坦然。

    反正那牛车又不是自个儿坐，有甚么可发愁的？再说了，牛车又如何，说明我家低调啊，实则还是有钱，街上那起人，除了围观、调侃个两句，又还能有什么法子？

    除了刚出生的小婴孩和在月子里的季应之媳妇之外，大房有一个算一个，全送到了大门口。家中其他人，碍着面子少不得也得前去相送，说两句宽慰的话，呼呼啦啦，将大门挤了个水泄不通。

    至于季樱么，去送季应之，自然不可能，但这不耽误她瞧热闹。

    其余人乌泱乌泱地拥在门口，她同季萝两个便远远地站在树下，嘀嘀咕咕地闲聊，时不时地抬起眼往门口瞟一瞟。

    这几日因为过节，家里的各色点心小食多不胜数。这俩小吃货，干脆一人挎了个小包，里头装满各色吃食，横竖不出门，想吃的时候伸手捞一把。

    眼下两人手里便一人一把蟹黄瓜子，看戏似的，喀嚓喀嚓，正吃个不亦乐乎。

    季应之恰是这当口望过来的。

    他的视线越过人丛，看向远处树下两个衣衫鲜亮，笑容满面的堂妹。

    只不过溜了季萝一眼，紧接着，那目光便锁死在季樱面上。

    这些日子他气归气，恨归恨，但直到临行这一刻，方才切真地感觉到刀割在肉上的痛。

    若不是她，他怎至于抛下刚出生的孩子去那冷寂的庄子上过活？

    若不是她，他们大房——不，是他，他应该是家中最受重用、最被疼爱的孙子辈儿，凭什么她一回来，老太太就对她言听计从？

    两年，说来时日很快就过去，可他已是当爹的人了，叫人这样欺负，脸面都丢尽了，这口气怎能咽得下去？

    大抵是他那目光太过于直勾勾，原本正与他说话的季大夫人和季守之，循着视线也看了过来。

    瞧见树下一身雪青色衫裙的季樱，季守之目光立刻闪躲，飞快地转向另一边；

    季大夫人却是怔了一瞬，仿佛悲从中来，用帕子握着嘴，眼泪滚了下来，抽泣出声。

    哭了两声，再度拿眼睛往季樱身上扫，越看那泪珠子就越多。

    站在旁边的季潮和季三夫人面色皆是一僵。

    这情形，瞧着倒像是他们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真个叫人劝都不知从何劝起。

    季海的脸上却是浮出不耐烦来，低声呵斥：“哭什么，嫌不够丢人，还要白给人看笑话？”

    “娘。”

    季应之瞧得心中一酸，忙伸手去将她揽住，最后瞅一眼季樱，恨恨地别过头：“您在家，千万得照顾好自个儿，不过两年而已，一眨眼就过了，等儿子回来再好好孝顺您。”

    说着，将嗓音压低了两分：“娘心里酸楚，我如何不明白？只是她……娘不要去招惹她，您踏踏实实过好日子，比什么都强。”

    季大夫人脸上显出讶异来，用帕子摁了摁眼下，看看周遭的人：“这糊涂东西，对你妹妹，怎地还用上‘招惹’二字？娘心里有计较，你只管好好儿地在庄子上做事，照顾好自己，便是我的福气了。”

    这边厢，树下的二人虽未听见他们说些什么，却将那情形看了个明明白白。

    季萝吃完了一整把瓜子，拍拍手，扭头看季樱一眼：“瞧着大伯娘可是真伤心啊——我觉着咱家厨子炒的这蟹黄瓜子还挺好吃的，特香。”

    “唔。”

    季樱点点头。

    伤心嘛，是真伤心，这一点，举家上下绝没人怀疑。

    只不过，谁让她眼尖？

    方才季大夫人看过来的时候，眼神哀痛中流露出的一丝怨恨，可被她逮了个正着呢。

    “是挺好吃的，就是稍稍咸了那么一点。”

    她将手里剩下的几粒瓜子丢回小包里，回身对季萝一笑：“等天气再冷些，让咱家厨子给咱们炒山核桃红枣瓜子，那才叫一个香！现在吃，好像还嫌腻了些。”

    正说着，就见季渊从旁侧小道上歪歪扭扭地拐了过来。

    季樱眼睛一亮，上去就揪住他的袖笼子：“四叔往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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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话 懒虫

    季渊凭空叫季樱扯了个趔趄，脚下好容易站住了，扭头来皱着眉瞪她。

    他这当叔叔的向来性子乖张不着调，季应之要去庄子上，全家都来送，却别指望他也露面。他这会子出现，大抵也是没想到大房那几人竟有那么些话说，十来天了都说不尽，还得堵在门口絮叨上一回。

    此时被季樱牢牢实实拽住了，他便很是不悦地低头去看自己的袖笼子，面色一讶，忙不迭地将袖子从季樱手里扯了出来。

    “你手上沾的什么脏东西，就往我身上抹？”

    他扇子一扬，作势要揍人，却只虚晃一下，便又收了回去，捞起袖子来细看，眉心愈发似要拧出汁子来：“今儿头回上身的衣裳，你瞧你这手印子！竟脏成这样，除了那张脸，你从头到脚还有哪里像个姑娘？”

    季樱可不怕她，回头将季萝的手一扯，坏心撺掇：“快，再给他印一个！”

    季萝却不敢，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往后退了退，怯生生地一笑：“这不好……”

    季渊下死劲瞪季樱一眼，那双狭长的凤目里，眸子几乎要翻到后脑勺：“你可学点好吧，没见你学什么像样的本事，我这不着调的架势，你倒学了个十足十。往后我都不好意思领你出门，旁人还以为你是我生的呐！”

    尔后转头去望大门方向，嗓子里带了点懒洋洋的抱怨：“怎地还不走？这舐犊情深凄凉话别的戏码，竟就演不够。”

    “四叔想给我当爹，得等我正经的爹回来，问问他答不答应。”

    季樱哈哈一笑，缩回手瞧了瞧，果见手掌上沾了不少脏兮兮的瓜子碎屑，面上添了两分毫不在乎，冲着大门那边努努嘴：“戏没唱足，往后怎么拿它讲条件啊？四叔若是要出门，怕是还有得等，要是不急，不如与我和二姐姐一块儿在这看戏？单调是单调了点，但不花钱。”

    说着一脸狡黠地挑挑眉。

    他二人对话太过直白惊悚，季萝听得后脖颈子直冒冷气，不敢搭话，只慌忙把食指竖到嘴边：“嘘，嘘，轻声些呀！”

    她这提醒，那叔侄两个谁也没往心里去，季渊照旧扬着他那惫懒的腔调：“有什么好看，你长时间不在家，兴许觉着新鲜，我看了二十来年，早看得厌了。”

    “那四叔去哪儿？”

    季樱便问：“若是玩，带上我们？”

    “玩玩玩！”

    季渊那扇子到底是招呼了下来，砸在她脑门上，啪地一声脆响：“我瞧你真是懒得可以，你那流光池，都多久没去了？如今天气冷了，咱家这行当正是旺季，你不去盯着你那生意，同我搅和什么？”

    “又没什么事，我见天儿地跑去做什么？况且这一向，我哥去得勤些，隔三差五总带消息给我。我晓得那里一切正常，董掌柜也十分尽心，这就罢了，何苦还老过去？倒显得不相信人似的。”

    季樱一把捂住脑门，搓了两下，鼓着脸颊道。

    这倒是真的。

    季克之是个实心眼，自打开了流光池，便常常往铺子上去。他自个儿手头还有另外几间铺子要管呢，成天扑扑腾腾的，顾了这头顾那头，时常晚饭都来不及回家吃，奔波得脚底板都薄了，偏生还挺高兴，不计什么事，都兴兴头头地来跟季樱说，是以，季樱虽去得少，心里头对流光池的境况却是门儿清。

    说来，这季克之当初对接管家中生意可是十分抗拒的，如今真的做熟了，倒仿佛来了兴致，办起事来也愈发有条理，难不成，这便是所谓的家族特性？

    “哼。”

    季渊冷笑一声，又一扇子砸将下来，被季樱身手灵活地躲开了：“你哥是没少去，可他是个男人，成天往女澡堂子钻，叫有心人瞧了去，岂不多生事端？你当门口那硕大的‘男宾免入’是写给苍蝇蚊子瞧的不成？你哥为了避嫌，每次去，都是将董鸳叫出来，躲在僻静处嘀咕个几句，他是不嫌麻烦，照样乐乐呵呵的，你这正经的东家，就不觉得脸红？”

    季樱还真没想那么多，被季渊说了一句方才醒过味儿来：“对哦——四叔怎地知道得这么清楚？你去过？”

    “嗬。”

    季渊压根儿懒得搭理她：“自个儿的生意不上心，你指望我？”

    说完袖子一甩，抬腿就走。

    却不是往大门那边去，看情形，还是嫌弃衣裳被季樱给弄得污糟，回他住处换衣服去了。

    季樱撇撇嘴，转头看了眼季萝：“……我最近好像是有点懒哦？”

    连她那跟个猴儿一般成日漫山遍野乱跑的四叔都看不过眼了，可见的确是过分了些。

    可这人嘛，不就是有惰性？

    铺子如今渐渐往正轨上走，又有那么个得力的掌柜照管着，她稍稍惫懒些，也情有可原？

    季萝倒是没像季渊那般抱怨她，自顾自星星眼：“那你是不是要去流光池？若是要去，带上我呀？那天你听见我娘说的，一个月，我是可以去一回的。”

    得，这还有个巴巴儿等着的，季樱啼笑皆非，只好耐着性子哄她：“听我哥说，这段日子天凉了，流光池渐渐人多了起来，二姐姐要去，也得拣个合适的时候，否则去了没小池子，难道你乐意去大池里当饺子？等我先去看看，让人给咱们把小池子留出来，或是开个单独的雅间，到时候，保管带二姐姐同去。”

    说罢，又往大门附近张望了一眼。

    折腾了这许久，那边的戏总算是有临近尾声的迹象。季应之恭敬规矩地冲着季大夫人和季海行了礼，转头看季守之一眼，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拍拍他的肩，极其悲壮地扭头大步走出去，上了牛车。

    也不知是不是那老牛等得太久不耐烦，季应之才刚刚上去，车身摇晃了两下，老牛立刻“哞”地叫了一声。

    那动静拖得极长，声音又粗，倒唬得门前人一个激灵。

    季樱一个没掌住，扑哧乐了出来，拽着季萝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季应之到底是被打发去了庄子，那厢季渊又发了话，季樱便盘算着，也的确该往听琴巷走上一遭。

    只是这秋日里周身懒虫发作，终究还是拖拉了几天，等真个坐了马车出门，已近八月底。

    马车转进听琴巷，彼时，董鸳正立在门口掐着腰驱赶几个没事便往跟前凑的登徒子。一眼觑见季樱的马车，忙迎上前来，不等她落车，先就高声嚷了起来。

    “我还当季三小姐您是忘了自个儿还有这么间铺子呢！来，你快随我来瞧，如今这生意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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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话 越来越好

    董鸳嘴上说着话，一手攫住了季樱的腕子，便往铺子里带。

    季樱被她扯得脚下直打绊儿，不由自主地跟着她前行，回头冲阿妙皱起脸来：“阿妙阿妙，还不救我？你看看，可还有天理了？这人赚着我工钱呢，竟这样对我呼呼喝喝的，再这么由着她，往后我在这流光池，可再抬不起头了！”

    “哈。”

    阿妙冷着脸笑一声，压根儿不接她的话茬。

    倒是那董鸳嘴里絮絮叨叨念个不停：“还说呢，你正经当东家的，先前瞧着还挺兴头，三不五时总来上一回，如今可好，十天半个月瞧不见你的面儿，莫非你同那起败家子一样，也是个贪心厌旧的，新鲜劲儿过了，便不乐意搭理了？”

    ……这话说的，就跟她是个负心汉一般。

    “我这不是忙？”

    说起来这些日子她好像的确没闲着，总有这样那样的事儿得掺和、得处理，可若较个真儿，眼下……她还真有点想不起自己在忙什么。

    季樱有点心虚地缩缩脖子：“再说了，铺子上有你，我别提多安心了，董掌柜一个顶俩，哪里还要我这半罐水的东家瞎操心？”

    董鸳别过头去，抿唇低笑起来，脚下可没含糊，一径拉着她进了流光池，面上添了两分自得：“瞧瞧，我可有负所托？”

    其实哪里还用得着看，只将门口那厚布帘子一掀开，里头一层盖过一层的声浪便涌了过来。

    女子的嗓音多数尖细过男声，汇集在一处，动静自然益发响亮。这会子不过是上午，里边儿池子就像挤满了人，说话声嗡嗡地带着回音儿，直往外钻。

    幸而当初装潢时便考虑到了这一点，门口的厚布帘子特地选了能有点吸音的材质，这才将声音都隔在了里头，不至于传出来叫人听见。

    季樱站在大堂的口子，掀开第二重厚帘，往里张望了一眼。

    好家伙，人当真不少，那大池占了足有三分之二，四角的小池也皆是人，热气夹杂着澡豆香如云雾蒸腾，热闹而又不显杂乱，井然有序，瞧着便叫人舒心。

    “这一向都是如此？”

    季樱只略看了一下，怕走了热乎气，忙不迭地就把帘子放下了，回头去瞧董鸳。

    “唔，自打中秋过后，天气冷了，人便一日比一日多。”

    董鸳去柜台后头搬账本，一股儿脑地推来她跟前：“瞧瞧？”

    季樱随便翻了两页，在心中盘算了一下：“秋冬原就是旺季，若下个月也能维持这样的情形，咱们是不是离回本就不远了？”

    “哪儿能呢，怕是还要些时日。”

    董鸳摇摇头：“我也是琢磨着秋冬是旺季，赶在天气冷下来之前，便去裁缝铺定做了一批浴衣。凡是头回来咱们铺子上的客人都送一件，以前的老客也送——那浴衣我是花了心思的，颜色、纹样都不将就，花销着实不小，但我想着，咱流光池是货真价实的好，只要肯来第一回，那十之七八往后还会再来，这笔支出迟早能赚回来，至多不过是慢上一些罢了。”

    说着她便向季樱脸上张一张：“这一向你总不来，你哥倒是常来看看。我原打算去你府上与你商量这事儿，同他提了提，他便应允了，我这才自作主张……”

    “怎么，这气焰怎地突然就矮了？”

    季樱笑了起来：“咱原也没打算一口吃成个胖子，必要的支出该花就花，送浴衣这主意极好，我为何要反对？”

    因问道：“那这段时间，熟客养得如何？”

    “短时间内还瞧不出。”

    董鸳思索着道：“因咱们送浴衣，好些平日里不舍得花钱在外头沐浴的大嫂婶子，也都往咱们这边儿来，是以瞧着生意着实不错，但真实的情形，怕是得等这一波儿过去了，才能看得准。不过，倒是有一位姓薛的夫人，自打来过咱们铺子一回，便满口称好，那之后两三天总会来一趟。她还不是自己来，回回出现，身边儿必带着三五好友，喏——”

    她伸手往里头一指：“今天也在呢！人爽朗，出手也阔绰，这么个熟客若是能保住，于咱们大有好处。”

    薛夫人？该不是认识的那位薛夫人？

    听形容，倒的确是那么回事儿，想当初，夏日里她便满口抱怨没有个女子澡堂，如今果真来了？

    “那挺好。”

    季樱垂眼想了想：“女子大都体寒，这秋冬时节，咱们那池子中可添些温补的药材。只是这药材的禁忌上须得注意一些，可别好心办了错事。可去附近的医馆、药材铺多问问，把稳些，总没坏处。”

    “这个我理会得，你只安心就好。”董鸳一口答应下来，冲着后院抬抬下巴，“那些浴衣，你可要看看？我也没问过你，就自个儿琢磨着定了款式和颜色，也不知合不合你心意。”

    “我去瞧一眼，你忙着吧。”

    季樱左右也是闲着，见董鸳时不时地便要应酬进来的女客们，便冲她一笑，自个儿抬腿去了后院。

    于库房中翻看了一番，见那浴衣做得简洁大方颜色素雅，且尺寸也齐全，心中甚是满意，只觉自个儿当真选了个好掌柜，如此让人省心。

    一边思忖着要怎么好好儿夸夸董鸳，年底时又该如何奖励，她一边离了库房往前头来，人刚到门口，却听得里头传来季克之的声音。

    “这两日，可还有登徒子在外头闲晃不老实？”

    季克之嗓音里带着笑意，隐约还有点腼腆似的，根本不必看，季樱也能想象出他搓着手站在那儿，略有点局促的模样。

    “回回都是这句？”

    董鸳的声音听起来则要干脆得多：“你常来，是个甚么情形，你还不清楚？左不过是些有贼心没贼胆的货色罢了，我出去呵斥个两句，他们比兔子跑得还快，何须担心？”

    “我这不是……”

    这不是什么，到底是没说出来，季克之憋了半天，只得转个话头：“我几个铺子跑，未必能时时顾着这里，反正若有事，你便只管同我讲……”

    季樱听得唇角微弯，一脚踏了进去：“哥哥也来了？”

    季克之一个没留神，给唬得后背哆嗦了一下，忙不迭地回头：“妹妹，你……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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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话 来信

    听听，这叫什么话？

    季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看看季克之那满面的意外，唇角翘了翘：“是呢，早晓得哥哥要来，我便不来了。”

    说着作势要往外走。

    “哎哎！”

    季克之忙伸手来拉她，一脸没辙：“我哪是那个意思，这不是你许久没过来，冷不丁瞧见了有些吃惊？最近我事情也多，二哥手里的那一摊，祖母分了我一些，咱们连在家见面的时候都少了。”

    得，一个两个的，都嫌她来得少了。

    不过这话却也没错。

    这小半个月，季克之确实忙得脚不沾地，有那么一两回，全家人凑在一处吃饭，都不见他人影，问了照顾他起居的小厮才知道，他时常在铺子上忙到快要亥时方才回家。

    “我先前不晓得哥哥这般忙呀。”

    季樱冲他一笑：“这流光池，原是我的主意，可我自己却偷懒，让哥哥百忙之中还得抽空常来——”

    那“常来”两个字，特地加了重音：“叫我心里如何过意得去？今儿我晓得了，往后流光池这边我便多花些心思，哥哥只管顾着你那另几个铺子，做妹妹的虽帮不上大忙，却也能替你省些工夫就省些工夫吧。”

    “啊？”

    季克之听了这话，不知何故，没显出半点高兴，反而有点为难，挠挠后脑勺：“也算不得辛苦，听琴巷这边，我来得惯了……”

    一边说，一边还往董鸳那边溜了一眼。

    董鸳却仿似浑然不觉，偏着脑袋，正与一旁的女伙计不知吩咐些什么。

    这情形，季樱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这话说得太白便不好了，她也就没再调侃，挥挥手：“同你开玩笑呢，哥哥肯替我盯着听琴巷这里，由着我躲懒，我岂能拂了你的好意？今儿也不过是四叔非得催着我来，我才跑了一趟，这会子瞧见样样都不错，我也就放心了，那我可回去了啊！”

    说罢，当真领着阿妙抬腿便往外走。

    “妹妹！”

    季克之多少有点尴尬，追着季樱叫了两声，见她不应，也只得罢了，转过头去对着董鸳笑笑：“若有需要花使力气的地方，你也只管开口，前日不是同我说，那锅炉稍有点堵，女伙计搬起来吃力了些？”

    “嗯。”

    董鸳抬眼看他，应了一声：“随我来吧。”

    领着他去了锅炉房。

    ……

    这厢季樱离了听琴巷，也没心思往旁处去，径自便让桑玉把车驾回了家。

    大抵是天气冷，这段日子她的确是懒了许多，就不乐意往外跑，有那么三两次，季渊叫她一块儿同许千峰吃饭去，她也提不起兴趣，小竹楼的螃蟹宴都下市了，她到底也没能尝到一回。

    这种情况，最欢喜的便是季萝。爹在家，姐妹也不再总往外跑，能时常陪着她，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快乐的事吗？

    季樱也晓得这二姐姐对自己是有些依恋的，横竖不出门，自然也高兴同她呆在一块儿，这会子马车进了季家，便预备径直去季萝的院子寻她，没成想人才刚过了垂花门，正与季渊撞个正着。

    她家四叔半点不含糊，待得瞧清楚是她，便从袖笼子里掏出一样物事，直直丢了过来。

    “跑哪儿去了？满院子找了个遍也不见你人。”

    “不是你让我常去听琴巷瞧瞧吗？怎么我去了，你也有话说？”

    虽则今天才是头回去，季樱却照旧理直气壮，伸手将那物事接住了：“这是什么？”

    “明摆着的，都瞧不出来？”季渊给了她一个“你怕不是个傻子”的眼神，“陆星垂寄来的，到了我手里，我便受累给你送来。”

    “信？”

    季樱垂眼看看手里的信封。

    她活了两辈子，这东西，可当真有日子没见过了。

    “他不是刚才回京城吗？算算日子，应该也就到家没两天，信怎么这么快就到了，该不会是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

    季渊抬眼望天：“十有八九是路上写的，你自个儿慢慢看。”

    说罢再不搭理她，一脸嫌弃地转身就走，须臾便没了影儿。

    季樱心下犯嘀咕，捏了那信封，领着阿妙回了自个儿的院子，也没顾得上去管别的，坐下便将信拆了细看。

    信里并没什么事，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聊。

    陆星垂为人谨慎内敛，不料那一笔字却是大开大合。两页纸，写得满满当当，也没个抬头，上来便开门见山。

    “回程路上走到一个叫月洞城的所在，名曰城，实则是个小村庄，因着天晚，便在此宿下。去时未见此地有何好处，此番却品出一二趣味。”

    “这月洞城大抵是地势之故，只觉天幕就在伸手可及之处。中秋刚过，此处的月亮仿佛比京城的还要更圆更亮，仿佛伸手就能触到。村中夜晚静谧，独个儿在屋顶赏月，不知何故，令我倏然间想起在战场上的情形。彼时，不打仗的夜里，也如同这月洞城一般安静。”

    这人在别人村里住下，怎么还不老实，往人家的房顶上爬？

    季樱不由得在心中嘀咕了一句，接着往下看。

    “村中民风淳朴，脚店虽破败些，厨房却做得一手好吃食。料想天气渐凉，入夜之后店家便生一火堆在门前，烤鱼与烤兔子腿滋味极佳，与京城和榕州之风味皆不同，若非心中惦记家母，急着赶回去，或可多住一两天。”

    “下一回……”

    这一句分明是写完了的，却不知为什么，又用墨汁浓浓地涂抹盖住了，半点也瞧不清。下头另起一行：“你若得闲时，若有兴趣，大可来此地走走，当不虚此行。”

    后头又说了两句不紧要的话，似是眼瞧着纸快不够用，结尾处，字越来越小，挤成一团：“我已吩咐阿修，办完事后就留在京城，你信得过的人不多，若有事，尽可让他帮忙。若遇上麻烦，千万三思而后行——当然我知你一向冷静，不必我担心。”

    实在写不下，没头没尾地就这么结束了。

    连个落款都没有。

    “不是……”

    季樱看着最后那两个字，紧紧贴在一起，歪歪扭扭的，突然就觉得此人添了点孩子气，挑挑眉：“他就不能再多拿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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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话 旧人的消息

    季樱将陆星垂寄来的信看过，便寻了个匣子装了。料想他应是会再写信来，那匣子便没特意收着，随手搁在了临窗的矮柜上。

    想想还真是庆幸，好在这信是陆星垂在回京城的路上写的，并不需要她回信，否则，她还真得想想，自个儿那只从未摸过毛笔的右手，怎样才能写出来一笔像样的字。

    季家虽是暴发户，可到底孩子们也是识文断字的，总不能写的字比狗爬还不如吧？

    怕就怕等陆星垂回到京城之后，再寄信来，那时候她再装死不回，可就不那么合适了。

    有那么一瞬间，季樱还真想去找点字帖试试临摹什么的，转念一想，这又不是个能临时抱佛脚的事儿，索性也就死了这份心，琢磨着大不了等事到临头了再想辙。

    于是便将这事儿抛到一边，自顾自跑去寻季萝玩。待得晚间，在正房院子跟着季老太太吃过饭，回到自己的院子，正坐在床榻边翻话本子，季克之来了。

    白日里才在听琴巷见过，这会子又来了，可见是有事。

    季樱忙起身让他坐，招呼阿妙去倒茶端果子，自个儿陪着也在桌边坐下了：“哥哥找我有事？”

    “啊。”

    季克之憨憨地点头，脸色瞧着有几分不自在：“是有两件事。上午那阵妹妹走得急，我也没来得及问你，对那女澡堂子的营生可有甚么想法。若是有的，我便趁早去同……董掌柜说个明白，也省得你来来回回跑。说到底你是女孩儿，原用不着成日抛头露面地忙，我横竖成天在几个铺子间奔波，替你带带话，也不算麻烦。”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今日若不是亲眼瞧见了他在董鸳跟前，那扭扭捏捏的情态，季樱恐怕还真就信了。当下她便似笑非笑地睨她哥一眼：“哥哥是怕我辛苦，还是嫌我碍事儿啊？”

    季克之闻言便是一怔，下一刻，脸上现出两丝可疑的红：“妹妹这话怎么说的？我真是见你最近去得少，想着你或是身子不爽，或是有其他事要忙，这才打算替你分担一些，你这是扯到哪里去了？开流光池是你的主意，一个摊子都是你一力支撑起来的，难不成，我还能想着独个儿占了它去？”

    听听，分明揣着别样心思，偏把话头往不相干的地方引，谁又怀疑他这个了？

    “哥哥误会了，我没这意思。”

    季樱笑了笑：“我去得少，一则是因为董掌柜能干，替我省了不少心，二则，纯粹是因为我最近懒。我知哥哥是一片好意，不过这事，我自个儿心里有数呢。”

    坦白说，她倒还真没想过，季克之会对流光池这营生生出什么异心来，他性子太软，一向要人推着走，实在不太可能生出歪心。

    这样的性子她并不太喜欢，因此自打回来这季家，经历了那么些事，她从来也没动过要与这个亲哥商量的念头。但说穿了，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假若季克之真个与董鸳凑到了一处，也轮不上她来说什么。

    季樱并不预备在这事儿上与季克之没完没了地周旋，轻飘飘地一句话揭过，便转了个话头：“方才哥哥说，有两件事要找我来着？”

    “啊，对。”

    季克之点点头：“今儿上午从听琴巷离开，我便又去了枣花街——那葛长盛，妹妹可还有印象？”

    “嗯。”

    季樱垂眼思索片刻，点点头：“银宝的哥哥，他怎么了？”

    “今日他同我说，早两日他妹子捎信给他，说是最近才刚刚得知，三姑娘已是回了家。她心里牵挂得厉害，却又回不得榕州城，便让他若是能见到咱家人，一定给你带个好。”

    季克之道：“我听葛长盛那意思，银宝怕是想见你，他自个儿也很想帮他妹子一把，只是闹不清你这边的态度，所以话说得模棱两可。我记得，先前妹妹不是还很想见银宝来着？”

    “是。”

    季樱抿了抿唇角。

    那时她刚来季家，正是两眼一抹黑的时候，有太多的事需要弄明白，她这才急切地想要见到银宝，盘算着从她口中弄清楚一些事。

    但现下，季三小姐被送去蔡家的原因她早已知晓，捎带手的，将那个隐藏的后患舒雪楼也解决了，她实在没有太多必须要见银宝的理由。

    况且，这银宝是打哪儿得知她已经回到季家的消息的？

    上回见葛长盛，季樱曾与他交代过，让他下回要去庄子上看父母妹妹之前，先来跟她打声招呼，她好捎些东西给银宝。这几个月过去，葛长盛一次也没露面，想来是还没捞着机会往庄子上去呢，那么，这事儿是谁同银宝说的？

    想来想去，最有可能的，也就是坐着牛车刚去庄子上没几天的季应之了。

    凡事只要同季应之扯上干系，那便一定得留个心眼。

    倒不是说季应之有多厉害，但她这所谓的二哥哥心中记恨着她，这简直是一定的事，保不齐什么时候便要生事。虽则手段不过也就那样，但架不住他三不五时地恶心你呀！

    就像有人见天儿地砸你家窗户，其实也就是砸坏一块窗户而已，既没伤着人，也造不成太大风浪，但日日如此，你说烦不烦？

    一时之间，季樱还真是有点拿不定主意，一方面想着，如今她心中存着不少疑问，虽不是非见银宝不能解决，但见上一面，或可解惑；

    另一方面，她却又实在是不想跟季应之瞎掺和。她又没毛病，做什么没事儿给自个儿添堵？

    “妹妹？”

    见季樱久不开口，季克之在旁轻轻唤了她一声：“怎么了？这事儿不妥？”

    “没什么。”

    季樱回过神来，冲他弯了弯唇角：“我就是在想，二哥哥才去了庄子没几日，银宝便立刻晓得了我已回家的事，别是二哥哥心里怪我，成天在庄子上骂我吧？”

    “啊？”

    季克之面色有些迷茫，半张了嘴，呆呆看着季樱的脸。

    “也没所谓，左右我这人，并不怕别人在外头说我凶。正是要显得我凶，才没人敢欺负我呢，哥哥说是不是？”

    季樱也没同他说得太多，将话头又转到了银宝身上：“银宝不能回榕州，但可否离开庄子上？”

    “这自然是行的。”

    季克之也跟着将心思换到了这边：“她是在咱家的庄子上干活儿，又不是坐牢，虽然每日里事忙，却总有采买的机会的。”

    “成。”

    短时间内，季樱心中已有了计较，抬眼向季克之看去：“哥哥替我给葛长盛带个话吧，让他问问他妹子几时得空，我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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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话 那就去见见

    季克之端起桌上茶盏呷了一口，想问却略有点迟疑，琢磨了好一阵，终究熬不住，看向季樱的脸，皱着的眉头透出点担忧来：“妹妹还当真要见她？那万一，真是二哥……”

    先前是他没想到这一层，才大大咧咧地跑来帮葛长盛带话，若早晓得是这样，他才不多那个嘴！左不过是个丫头而已，见不见的，又能怎么着？

    “哥哥只管帮我把话带到就是了。”

    季樱话依旧没同他详细解释，简单道：“方才也不过只是我的猜测，说不定，银宝也只是偶然从二哥哥那儿听说我回来了，这才心生惦念。怎么说她也跟我在一处多年，这点子旧情，总得念。”

    人家若铁了心要生事，即便是躲到天边，只怕对方也能闻着味儿找来，既这样，躲又管什么用？

    季克之素知他妹妹是个主意大的，自个儿说话不顶用，也只得听了这话，摆出个哥哥样来多叮嘱了两句，自去了。

    季樱这头便转身冲阿妙要钱。

    “总算是陪了我那么些年的老人儿，因着我的缘故被打发去了庄子，心中多少有些不落忍。既要见，总不能打空手，我琢磨也该给她带些东西——但我手头没钱了呢，好阿妙给我些？”

    这可是不掺假的大实话。

    大抵家家商户做买卖初期皆是如此，手头但凡有钱，都搁在了生意里，自己却捉襟见肘。开了流光池之后，季樱本就没剩下多少银钱，怕自己手散，把银票都让阿妙收着，自个儿只留些散碎银子和铜板，如今花得七七八八了，可不就得管阿妙要？

    “没钱。”

    阿妙正端了季克之喝过的茶碗要拿去洗，闻言头也没回。

    “怎么就没钱了？”

    季樱在她身后笑嘻嘻地递软话：“我明明记得，祖母给的二百两还没怎么动，早些天，四叔不是又给了我点？”

    阿妙不耐烦同她掰扯，径自取荷包来解了带子给她瞧。

    里头孤零零躺着三五铜板，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了。

    “你怎么拿这个糊弄我？”

    季樱依旧笑：“这里头原就只装铜板，在外头咱们买吃食或小玩意儿的时候用的……”

    阿妙瞪起眼来：“阿修和蔡广全启程的时候，咱还给了笔路费呢，合着那不是钱？姑娘即便是要去见旧仆，至多不过尽点心意罢了，难不成还打算花大钱？那我看您干脆把人赎回来得了。”

    “胡说。”

    季樱心中有数，笑出声来：“那庄子本就是我家的，哪儿用得着赎？打声招呼也就是了。”

    阿妙给她一句话气得脸色都有点变了，这在平时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也没再接茬，径自取了装银票的小匣子，往她跟前一丢，气哼哼地端了茶碗就走。

    季樱笑得直不起腰来，从那匣子里取了张面额小的银票，也不打算自己张罗这事儿，拿着便往外走，预备在前院找个采买的婆子帮着置办点东西也就是了。

    一出屋门见阿妙在廊下站着，也没言语，过去摸了摸她的头，便自顾自走开了。

    ……

    季克之这人憨是憨，办事可从不拖泥带水，但凡他妹子托付的事，更是格外上心，隔天一大早，便又去了趟枣花街，把事儿交代了。

    没两天，葛长盛那边就又有了消息来，说是银宝听说三小姐要见她，高兴得整晚没睡着，好容易熬到天亮，便赶忙去跟庄子上管事的告假，只因还未与季樱约定下确实的日子，这请假的时间也未定。

    “说是那银宝，去请假的时候眼睛里都带泪了。”

    季克之将葛长盛的话复述给季樱听：“起先管事的说最近庄子上忙，不想答允，她当下便说，即便扣她的钱，打她的板子，这一趟她也一定要出来，还将她老子娘也搬出来替她说项——那葛长盛不是个会说谎的，依我看，银宝这倒是一片真心。”

    “嗯，我没怀疑这个。”

    季樱点点头：“怕就怕，一片真心，被人给利用着做了坏事。”

    稍稍忖度片刻，便又道：“她不能回榕州城，那我就出城去吧。我记得出了城门没多远，那条路上便有好些卖吃食的小店？”

    上回去许家的庄子，回来时她和陆星垂还在那儿买过不少吃食呢。

    季克之肯定地答：“是有。”

    “那哥哥便让葛长盛告诉银宝，三日后巳初，就在那里等着我。”

    季樱将这话同季克之说明白了，转头便去办了两件事。

    其一是将桑玉叫来，问了问近日的情形。

    桑玉得了她的吩咐，这段日子常在上回的茶馆附近转悠，有两回，还真撞见了同季应之见面的那个男人。

    茶馆上的小伙计从他那里拿了好处，忙不迭地便把男人指给他看，然而两回那男人都只是独个儿前去，就着一碟蚕豆一壶茶听一下午的书，再没瞧见过其他人去见他。

    季樱横竖也不急，叮嘱桑玉没事时继续去盯着，又同他说了三日后要出城的事，转过背，就去见了老太太和季渊，将自个儿要去和银宝见面的事老实交代了。

    季老太太那边倒没什么话说，家里孩子念旧情，在她眼里是件好事，况且近日瞧着，季樱也确实是懂事了，便丝毫没拦着，只吩咐她“见见可以，但这些个人从前办事不力，是不能再回咱家的，你若有这心，彻底撇下才好”；

    季渊那边，可就没那么好糊弄，她家四叔听完了她的话，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瞥她：“你同我说这个干什么？你自个儿的事，与我有何干系？”

    “上回舒雪楼的事，四叔不是因为我瞒着你生气了？我都说了嘛，我再不敢了，事无不可对长辈言，我记得真真儿的。”

    季樱看着他笑得一脸真诚。

    “嘁。”

    季渊嗤笑一声，从袖笼里掏出张银票，轻飘飘地丢给她：“我还不知道你？小樱儿，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也就是这事告诉我于你无碍，你才会拿来我跟前卖乖，若觉着我碍事，你该瞒还得瞒，我说错了没？”

    说着便挥手赶她走：“想必你心中也有猜测，并不需要我嘱咐什么，自个儿当心些，让桑玉跟紧点，可别到时候还得让我给你收拾烂摊子——去去去，看着你就烦，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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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话 古怪

    季樱才不在意她四叔说什么，乖乖巧巧同季渊道谢，乐颠颠地捧了银票就走。

    到了约定的那日，便也早早儿地起床准时出门。

    没成想这日偏偏下起大雨来。

    说来也算深秋，一下雨便格外冷，阿妙也不管季樱答不答应，强扭着在夹衣里又给她添了件衣裳，免不得嘀咕两句“非得去，瞧瞧您选的日子”，一面却又紧紧跟着，从家门到马车的那几步路都深怕她淋雨着凉，伞几乎全遮在她头上，自个儿肩头落了不少雨水，也没顾得上。

    一路无话，马车出了城，很快便在那一片小食店附近停了下来。

    天阴得很，雨下得更大了，活像张幕布挡在眼前，几步之外，连人脸都瞧不清，只勉强能瞧出个人形。

    兴许也是这大雨的缘故，好几间小食店今日干脆就没开门，唯有离城最近的那家点着灯，只是也没什么生意，看店的两夫妇站在门口望着雨直叹气。

    也是因为落雨，季樱今日特地穿得简便，倒也不至于拖泥带水。同阿妙搀扶着下了马车，几步跑进小食店中，那对夫妇中的女人立刻迎了上来。

    “哎呀这大雨天，小姐怎么还出门？”

    老板娘极热情，不要人说，已端了热茶上来：“下雨天冷，快喝点热的暖暖，否则回头冻病了可不是玩的。”

    那男主人却是个老实人，大抵觉着姑娘们淋湿了不便当，忙就退去了灶房里。

    阿妙木着脸跟她道谢，收了伞，将停好马车的桑玉也叫进来坐着，四下里打量一番：“还没来？”

    怎么还要姑娘等着她？

    “下雨天，也还算正常。”

    季樱晓得她心中那点子不舒坦从何而来，暗暗笑她，将她拉到跟前：“你也别忙活，趁着银宝还没来，过来叫我瞧瞧，头发可淋湿了？”

    说着便取了帕子给她擦头发，又转身含笑问那老板娘：“约着与人在这儿相见，早上出来得急，早饭也没来得及吃，嫂子可有什么好介绍？”

    一声嫂子，唤得那老板娘笑逐颜开：“有呢！热乎乎的有粥汤面，小姑娘喜欢吃清淡的，那面条里头啥味儿重的都不搁，起锅后撒一点子胡椒面，包管你喝下去，全身立刻便热乎了！”

    又取了门前那灶眼上放着的大盆给她瞧：“我家还卖这个，只是油腻了些，小姐未必爱吃吧？”

    季樱低头看去，就见里头是鹌鹑，有巴掌大整个儿的，也有单独将腿拆下来的，剥洗干净了，还未下锅。

    这东西炸好之后放得久一点便没法吃，想来也是考虑到今天下雨，她才没忙着张罗。

    “炸鹌鹑腿子？”

    季樱立时有了印象，扭头冲阿妙笑：“上回陆家公子该不会就是在这家买的吧？那时候天热，吃不下什么，今天倒是想尝尝，麻烦嫂子帮我们炸上一些。”

    指一指桑玉：“我们俩只要腿子，整只的给那……”

    话没说完，门前一暗，打外边儿跑进来一个人。

    是个女孩子，瞧着约莫十六七，个头小小，人也瘦，手上也没拿把伞，一身给淋得透湿，连头发都往下滴着水。

    “掌柜的，可否……”

    她没头没脑地冲进店里，话没说完，一抬眼瞧见季樱，登时便愣住了。

    “姑……姑娘？”

    她顿时顾不得别的了，急急往前走了两步，然而不知何故，忽地又停了下来，面上显出两分古怪的神色。

    在座的三人谁也没见过她，因她一身给雨浇得透湿，桑玉早早儿把脸别了开去，季樱便抿了抿唇，露出点笑容来：“银宝？”

    见她杵着不动，还当她是觉着一身太不像样不好意思上前，便去唤那老板娘：“嫂子……”

    “我理会得！”

    压根儿不要她多说，老板娘已凑了上来拉着那女孩子便走，嘴里嘀咕：“小姑娘家家的，可受不得冻，一个弄不好，往后要坐下病的。我这儿铺子上有替换的衣裳，你穿怕是大了些，但好歹干爽，你别嫌弃，纵是嫌弃，也得给换了！”

    不由分说，将她扯到了里头去。

    阿妙便低下头看了看季樱，没从她脸上看出一星半点情绪波动。

    她家姑娘，仍是那一副带着点笑容的模样，明艳而又平静。

    不多时，那女孩子又跟着老板娘出来了，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给绞了个半干。

    那老板娘口中还笑着道：“这算得上什么事，哪里用得着老这么谢来谢去的？一身旧衣裳罢了，以后有时间，你再给我送来，也就是了。”

    女孩子点点头，又向季樱看了过来。

    眼神里带了点怯生生的味道，手一个劲儿地搅扭衣裳下摆，嘴唇嗫嚅：“您……三姑娘……”

    如此看来，必是银宝无疑了。

    “怎么，许久没见，生分了？”

    季樱笑着冲她招了招手：“听你哥哥说，你极惦记我来着，其实早前我也找过你一回，听说你从庄子上出来不便，这才暂且罢了——过来坐。”

    银宝脚下有些迟疑，慢吞吞地凑了过来，却没坐下，一双眼睛只盯着季樱瞧，神色依旧怪得很。

    “这是怎么了？”

    季樱心下立时起了些猜疑，却也没把话题往那上头引：“你哥哥说，你去了庄子上，倒是同父母团聚了，只是不能回榕州城，这实是被我带累了。同我讲讲，你这二年过得如何？”

    “挺、挺好的。”

    银宝瞧着十分紧张，手指在桌上抠了又抠，见那老板娘送了热茶来，赶忙双手捧住：“庄子上活儿多事忙，自是比不得、比不得照顾您的时候，但我爹妈在，也无人会欺负委屈我。姑娘……在村里过得可好？我也是最近才听说您回来了，不成想……”

    不成想什么，却是没说出来，匆匆忙忙地换了个话头：“姑娘长个儿了。”

    “我这年纪，原就是该长个儿的时候。”

    季樱心下愈发觉得奇怪，面上倒是没显出来：“整整两年，我若还一点不长，岂不成了个矮矬子了？”

    “是呢。”

    银宝点点头，这会子目光不在季樱脸上流连了，反而垂下眼，仿佛不敢看她一般：“瞧见……姑娘这样好，我心里也就安乐了。今儿这么大雨，还劳动姑娘出来走一遭，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如今见到了，我也稳当了，姑娘还是早些回去，天冷，别再、别再给您冻病了……”

    说着，竟是往后退了两步，看样子似是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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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话 哪哪儿都不对劲

    这情景，莫说是季樱和阿妙，就连坐在靠门位置的桑玉都觉着有些奇怪了。

    人才刚来呢，话都没说两句，怎么就想跑？

    也不要季樱吩咐，他便已站了起身，胳膊一伸，把门给挡住了。

    这行径实在有些不讲理，乍眼一瞧跟街上的泼皮无赖似的，银宝给唬了一大跳，身子大大地哆嗦了一下，扭头回来看季樱。

    “三、三姑娘……”

    季樱冲桑玉摆了摆手，对银宝笑了一下：“别怕，你没见过他，是四叔帮我找的，平日里跟我出门的长随。虽是不苟言笑，人却极好的。”

    顿了顿，将手边带来的东西往她那边推了推，又道：“你才刚来，怎么便要走？许久未见，你又是因为我，方才被打发去了庄子上，我心里着实过意不去，带了些东西来与你，也算是我的一点子心意。还要同你打听呢，从前我那院子里的其他人，你可知道在何处？”

    “三姑娘找他们、找他们做什么？”

    银宝看一眼桌上的东西，愣是没敢走过来：“我不是想走，只是，这雨太大，姑娘衣衫单薄，我实在怕您着凉。左右是见着面了，我心里踏实了……”

    “哪里衣衫单薄了？”

    阿妙冷着脸，嗓音也冷冷的，扯了季樱的手腕，打里边翻出一截袖子来：“出门前我特意给加的衣裳，单薄？”

    银宝更是瑟缩，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况且这会子雨这么大，你急着走，岂不是又淋一身？”

    季樱将话头接了过去：“急着要见我的是你，这会子忙着要走的也是你，这是何道理？踏实坐着，我们说说话。”

    银宝迟疑了一下，看看门口的桑玉，到底是落了座。只是也不敢坐得太近，蹭着点凳子边，坐在了靠近店门的地方。

    “原还想同你叙叙旧来着。”

    季樱睁眼说瞎话，实则哪有“旧”可叙：“见你这模样，怕是未必愿意，横竖咱们都得等雨小，与其干坐着，不如说点新鲜的吧——我回了家，这事儿你是如何得知的？”

    银宝又是一颤。

    怎么知道的呢？

    季家二公子前些天到了庄子上来，才刚到那儿，便逢人诉苦。

    “我家那三妹妹，如今竟是两样的了。也不知打哪儿学了一腔心眼，看谁不顺眼便下狠手要对付，从前那么乖顺，如今，真真儿成了个狠人……”

    “哼，我不过是在家中同她生了些龃龉，她便满心思地想要报复我。我看她，就是恨着我们大房，想一个接一个地收拾呢！无奈老太太信她那一套，我家四叔又偏帮她，我一个直肠直肚的，哪里是她的对手！这人，去了别处两年，我已是不认得了！”

    这些话他几乎跟庄子上每个人都说过，同银宝的爹娘也念叨过，银宝这才晓得，季樱回到了家里。

    季应之说的那些，她其实是不信的，毕竟即使是从前的季樱，也万万不能用“乖顺”二字来形容。然而人也是奇怪的动物，即便是不信，在心里也留下了影儿，轻易便会回想起来。

    这令得银宝在方才见到季樱的那一刻，心里便犯起了嘀咕。

    其实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眼前这个三姑娘，容貌、身段儿都与从前十足相似，摆在面前让她挑剔，她也挑不出甚么不妥。

    可就是不对劲，十分的不对劲。

    毕竟那三姑娘，自打五岁起，便是她贴身伺候着啊，饭一块儿吃，觉一起睡，季樱举手投足间的每一个小动作、小习惯，她都烂熟于心——就算人的习惯会改变，却也不至于变成另一个人吧？

    当真是，挑不出错儿来，却打从心眼里觉得陌生。

    这让银宝心里登时起了战栗，再联想到季应之在庄子上嚷嚷的那些话……有那么几句，她压根儿就不敢回想！

    她又没读过什么书，可不就各种可怕离奇的念头都生了出来？

    这些念头，借她八个胆子她也不敢说，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离了这儿，一刻也不能多耽搁。

    然而，却被雨和桑玉一起拦了下来。

    如今走又走不得，该如何是好？

    “是……是听二公子说的。”

    沉默了好半天，银宝才壮着胆子开了口：“二公子说，因为在蔡家出了变故，家里长辈担心，三姑娘几个月前便已回家了。我哥哥这一向也没来庄子上，我便一点消息都没得着。姑娘……在蔡家吃苦了吧？”

    “还成吧。”

    季樱淡淡瞧着她，将茶杯拿在手里不喝，只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指定是没家中安逸，却也还过得去。只是那变故着实唬人，我也不与你细说了，省得再吓着你。”

    “啊……”

    银宝乖乖地点头，便又没了话，在那儿呆坐着，看神色，实在是非常想走。

    这当口那老板娘炸好了鹌鹑，干香酥脆的两小箩，往桑玉的桌上放了一箩，剩下的一箩送到季樱桌上。

    也是个有眼色的人，见这几个神色不对，便没出声，默默地也退去了灶房里。

    季樱已是猜着了七八分，心道，果然这贴身伺候的，成日起居在一处，更易看出问题来，别人比不得。

    然而如今她也不像刚到季家是时那般担忧了，依旧心安神定。此刻见银宝不语，便将带来的东西随手拆了一包，取出来给她瞧。

    “我也不知你如今身量几何，便没给你做衣裳，只让家里的仆妇置办了两块衣料，都是年轻姑娘们喜欢的颜色。这个却是我亲手挑的，你瞧瞧可喜欢？”

    是对儿小葫芦形状的银耳坠。

    银宝溜了一眼，忙就身子往后仰：“这个太贵重了，我怎能收？这二年，我也没在姑娘身边伺候……”

    一边说，一边看了阿妙一眼。

    季樱却没理她说什么，径自起了身，行至她跟前，见她耳朵上空着，便作势要替她将耳坠戴上：“也并不是甚么值钱的东西，你平日干活儿的时候或许嫌碍事，但若有了假，出去玩，就能用得上了。”

    因着天凉，她那手指也是凉浸浸的，不经意碰到银宝的耳垂，便觉得那女孩子登时狠狠地抖了一下。

    “你怕我？”

    季樱索性也不跟她兜圈子了：“为什么？我打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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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话 遇事找四叔呀

    季樱的手在银宝耳畔略停了停，垂眼看看她搁在桌下的手。

    那手此刻正死死揪着膝盖上的布料，很是用力，骨节都泛白了，显然十分紧张。

    饶是如此，银宝却愣是一动也不敢动，僵着脖子在那儿等季樱替她戴上耳坠。

    英勇得如同就死，张口颠三倒四地答季樱的话：“没有，姑娘这是说哪里的话？姑娘一向待人亲厚，对我这贴身伺候的丫头，更是、更是打心眼里的好，我……我就是有点冷……”

    当真睁着眼睛说瞎话。瞧瞧从前那位季三小姐都把季萝给吓成什么样了？“待人亲厚”这四个字，同她八竿子也打不着吧？

    “罢了。”

    季樱轻轻一笑，捏起银宝的手，把那对耳坠子往她手里一放：“两年没见，到底是与我生分了。你这般局促不安，我总不好强留。”

    说着往外头看了看：“能见上一面，瞧见你好好儿的，我也就安心了。恰巧这会子雨见小，庄子离这儿还有段路途，要不，你便早些回去？”

    她转头冲着灶房的方向，提高嗓音：“嫂子，你这铺子上有没有多余的伞，可否卖一把与我？或是蓑衣也成。”

    那老板娘同她男人一直识趣地躲在厨下，听了这话，才匆匆从里头出来了，果然取了件蓑衣给银宝，笑着道：“哎呀一件破烂玩意，还说什么‘买’？只管拿去穿就是了！”

    “她出门不方便，恐怕不得空把蓑衣拿回来还您，总不能叫您吃亏，过会子我一并付给您。”

    季樱对她温温柔柔地翘了翘嘴角，转而望向银宝：“那你就回去吧？”

    银宝似有些迟疑，站了起身，目光只管在季樱脸上流连，也不知是想看出朵什么花儿。好半晌，她冷不丁冲着季樱鞠了个躬，将那蓑衣穿上身，拔腿就往外跑。

    行至门前，又被桑玉拦下了。

    “东西。”

    那桑玉本就不苟言笑，活像个黑面神一般，下巴往桌子这边一点：“拿好。”

    银宝吃了一吓，回头怯怯地看季樱。

    “拿着啊，难不成让我又再带回家去？都是给你的，也有给你爹娘带的，我用不上。”

    季樱仍旧微微笑着，眼神示意她将桌上东西都拿走。

    银宝咬了咬唇：“那……姑娘保重。”

    将那一堆物件儿往怀里囫囵一搂，拔脚冲进了雨里。

    她这一走，四周的气氛仿佛一下子便松快了。

    阿妙从季樱身后绕到桌边坐下，大大咧咧地给自个儿斟了碗茶，却捧着不喝，只管拿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瞅季樱。

    桑玉也时不时地转脸过来瞧瞧，只是他这人更内敛，目光往季樱脸上只一瞟，便立即又挪了回去。

    “都看我干嘛？”

    季樱挑挑眉，拈了只鹌鹑腿子尝了尝，展颜道：“咦，果真这天凉的时候，吃着就半点也不觉着油腻了，还怪香的。”

    一头说，一头去看老板娘：“嫂子还有什么拿手的好菜？左右下着雨，我们也不忙走，便专拣着您做得好的菜，再给我们来两样吧。”

    “成！”

    老板娘一拍巴掌，乐呵呵地扭头就又去了灶下。

    阿妙便又朝季樱脸上一溜：“不高兴？”

    这银宝，她家姑娘虽不至于是心心念念地想见，却也特意给准备了礼物，足见得还是很在意的。谁能料想，见了竟是这种情形？

    这能不堵心？

    “没有啊。”

    季樱混没在意，冲她眨巴了两下眼睛：“其实，我已经没什么话要问她了，是她说想见我，我琢磨着，怎么说也是旧日里相伴许久的，看在情分上，见见也应该，这才来了这么一趟。至于她这反应，固然不在我意料之内，却也不至影响我什么。”

    倒是这态度，相当令人玩味，且得好生探寻探寻才是。

    说到这儿她忽地唤了副声口，手指点点阿妙，又冲桑玉一戳：“我说，你俩能不能别成天拉着个脸？面孔一个赛一个的黑，稍微有点笑模样行不行？我看那银宝之所以怕成这样，十有八九是被你俩的样子给吓唬的！你家姑娘我和蔼和亲待人良善，就是被你俩连累了！”

    阿妙和桑玉：……

    搁这儿甩上锅了您？谁心里还没个数？那银宝为啥这么害怕，咱反正不知道，咱也不敢说，但铁定不是因为我俩，这锅不背！

    当下一个翻了翻眼皮，低头喝茶，另一个憨厚一笑，扭头去看雨，谁也不搭理季樱了。

    不过，既然还在贫嘴逗闷子，想来这事儿，确实没对她的心绪造成太大影响。

    三个人默默地又坐了一会儿，那老板娘便再端了两碟小菜来，瞧着他们当是都不饮酒，索性又蒸上了一锅粟米饭，笑嘻嘻道：“这雨恐怕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这儿呢，今日怕是也没啥生意了。你们要是不急，索性便在这儿吃中饭？山珍海味我是不会安排，家常小菜倒有得是。”

    阿妙如今也渐渐学着帮季樱拿主意，不等季樱答话，回身木木地冲那老板娘一点头，毫无情绪地道了声“多谢您”，听得那老板娘愣了片刻，方才犯着嘀咕回了厨下。

    尔后她又迟疑着道：“那银宝为何这样？”

    “你问我，我问谁去？”

    季樱笑了笑：“大抵两年未见，觉得我变化太大，不敢认了？”

    “扯。”

    阿妙嗤之以鼻：“十几岁的女孩子，一天一个样，去年还是个大胖子呢，保不齐今年便瘦成竹竿，这如何说得清？且眉眼也会长开的。姑娘在蔡家两年，为何四爷见了您没觉着怕，老太太和四公二姑娘见了您也不觉着怕，独独是她，给唬成这样？”

    说到这儿她便顿了顿：“我看她，不知在庄子上听了些什么烂舌头的嚼瞎话，便当真了！”

    季樱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我怎么感觉，你对银宝很有敌意似的？”

    不过这话么，倒是当真不错。

    有些听起来荒唐的言语，当时或许一耳朵便过了，根本不当真。可等到见了面，发现眼前的人跟印象中果然有了差别，不仅容貌，连性格、行事作风都全然不同，这个时候，那当初觉得荒唐的话，便会在心中一点点成真。

    毕竟那银宝是跟了季三小姐许久的，比旁人更加敏锐，那也十分正常。

    至于季家的其他人嘛……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有人天真单纯不多想，也有人是压根儿从前便不在意她，又怎会多说什么？

    “要说嚼瞎话……那必定与我那好二哥脱不开干系了。”

    季樱笑着道。

    “我对她能有什么敌意？”

    阿妙轻微撇了撇嘴：“旁的事姑娘少操心，我现在便担忧，银宝今日这般情状地回到家，恐怕少不得把这事跟她娘老子说。若这事儿真……与二公子有关，说不准他便会跟着一块儿煽风点火，到时候庄子上风言风语的，再传到城里……”

    “这有何难？”

    季樱摸摸她的头：“别慌，遇事儿……咱们找四叔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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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话 有话

    一场雨下到下午，方才有了小些的意思。

    小食店里果然再没旁的客人来，季樱三人中午便当真同店家夫妇二人一块儿吃了饭，眼瞧着雨没那么密了，方才告辞离开。

    雨噼里啪啦地打着马车顶棚，季樱合着眼靠在车壁上，其实倒没怎么花心思多想银宝的事儿，反倒在回味方才吃过的那些东西。

    除开炸鹌鹑腿子之外，那老板娘做的酥炸茄盒滋味也很不错，等下回再见到陆星垂，得跟他说说，让他也来尝尝才是。

    一路懒懒散散地回到家，进了大门，将将从车上下来，迎面便见金锭举着伞含笑立在路边。

    “老太太就说，姑娘指定是要被堵在外边儿回不来了。”

    季樱一脚才沾到地面，金锭立刻迎了上来，一把伞将她遮了个密密实实：“好容易瞧着雨小了些，她老人家忙就打发我来这儿等着，生怕姑娘淋湿一丁点呢。”

    “阿妙也带着伞呢。”

    季樱也对她笑：“怎好劳动金锭姐姐在这儿等？”

    “这还不是该当的？我就说，阿妙如今办事越来越周全，怎会不带伞？老太太不依，非要我来候着才放心。”

    金锭便陪着季樱往后宅去：“如今这天儿一日比一日凉，秋雨淋不得，要生病的。厨房早熬了浓浓的姜汤，等下便给姑娘送来。姑娘乖乖喝上两大碗，再洗个澡换身干爽衣裳，然后去见老太太，她老人家说，有话要问你。”

    又扯一把阿妙，叮嘱：“你也多喝一些，可别仗着自己身子骨好便不当回事。”

    阿妙似是有些不惯，木着脸点头，道了声“多谢”。

    也不怪她生疏，从前没跟着季樱时，这家里的人谁都想不起她来，金锭或许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如今成日陪在她们三姑娘左右，自个儿倒也被人看重了。

    季樱今日去见旧仆，心中也猜到季老太太约莫要问她什么，弯唇笑着应了，回房老老实实地喝姜汤沐浴换衫，收拾齐整了，便往正房院子去。

    也是赶巧，这日恰逢九月初一，正是全家人要凑在一处吃晚饭的日子。大抵因为雨下得大，除开季克之那个老实人照旧去了铺子上，家中余下的那些位全都在家呆着，闲着没事儿，便都早早地去了正房。

    季樱一进门，打眼就瞧见季大夫人正陪着季老太太说话，两个人都笑哈哈的，也不知在乐什么。

    兴许是嫌吵，季渊今儿倒没在他那老位置上坐着，远远儿地临窗坐在藤椅里，盯着窗外的雨看得入神，听见季樱进来的动静，很给面子地赏了个眼风过来。

    季樱便冲他扁了扁嘴。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侄女儿受委屈了，你管是不管？

    季渊眉心稍蹙，缓慢而清晰地翻了个大白眼，转头，继续看雨。

    反正又不急于一时，季樱也不同他计较，视线略向屋里一扫，便见季守之两口子也抬了眼看她，一个只瞥一眼就挪开目光，另一个倒是挺友好地递给季樱个笑容。

    “正说你呢，你倒来了。”

    季老太太见了季樱，笑得愈发开怀，老远便伸了手来：“淋着雨没有，没冻着吧？”

    季樱便笑嘻嘻地摇头：“哪能啊，出门的时候阿妙便一直护着我，自己淋湿半边肩头也不理；方才刚进家门，便被金锭姐姐给逮个正着，亦步亦趋地跟着，我纵是想淋雨也没机会呀！”

    便问：“祖母说我什么呢？”

    “你那阿妙倒是越来越能干了。”

    季老太太点头赞了一声，同季大夫人对视一眼：“我同你大伯娘正说呢，你这孩子是个念旧的，两年没见着的一个旧仆，也要山长水远地赶去瞧瞧。肯念旧情，那颗心便坏不到哪儿去。”

    听闻这话，季樱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两分，一手牵住跳过来粘着她的季萝，也没接话，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了。

    “哟，怎么了？”

    季大夫人朝季樱脸上张了张：“怎么瞧着不痛快？”

    “没事儿，多谢大伯娘关心。”

    季樱看她一眼：“也没什么，就是……许久未见，觉着彼此都生分了。她如今见了我客客气气的，虽说这也没什么不好，总归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原本她是打算直接将今日的事讲给季老太太听的，捎带脚地再提一提季应之，忽地念头一转，又给吞了回去。

    银宝为何见了她是那般态度，她现在还没弄明白，何必早早地闹出来？

    假使有人真的暗地里憋着坏，总得给人家点施展的空间不是吗？

    这事儿若将来查明了同季应之无关，那自然皆大欢喜，但若有人一味作死，那她也不介意配合一下，把这戏码唱得更大些。

    话音落下，那边季渊又是一眼睛望了过来。

    这回倒是没冲她翻白眼了，那狭长的眸子里是满满当当的嫌弃：怎么老是你不消停？

    季樱也没避着人，直接冲他摊了摊手：怪我咯？

    “又同你四叔打什么哑谜？”

    季老太太亲昵地嗔她一眼，反而这种正大光明的打暗号，更叫人不生疑心：“适才你大伯娘还说，如今樱儿同从前完全是两样了，以前到底年纪小，不懂事也是有的，现下瞧着可是全改了，我从旁看着，好似的确如此。当初将银宝打发了，概因她作为贴身丫鬟，却护主不力，差点叫你闯出大祸来。如今你是个懂事听话的好孩子了，我便有句话问你，若心中还喜欢银宝伺候，索性便让她回家来？”

    我的奶奶，别闹了！

    不过是见一面而已，她家阿妙都快成了个醋坛子，这要真领回家，还不翻天？

    “这就算了。”

    季樱飞快地摇摇头：“那银宝如今在庄子上，同她爹娘在一处，有个依靠，日子过得还不错，何必又让人家骨肉分离。且我现下也不爱热闹了，人多吵得慌，就阿妙那么个话少的陪着我，最合适。”

    阿妙陪着进了正房，此刻在门口站着，听了这话，立时把头扭去一边，多半是偷笑去了。

    听她这么说，季老太太也就没坚持：“那便随你。我这儿倒有个事，原想等着晚饭桌上再说，可四小子也不知几时才回来，现下人也还算齐，我便提一提——今日守之来同我讲，那洗云的生意实在不好，再开下去，也是浪费钱而已，便想把那铺子交出来，自个儿去负责家中旁的买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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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话 变了

    屋子里静了一刹。

    季海原入定一般坐在桌边，不言不语的，瞧着仿佛压根儿魂就不在这，此时猛地抬起头来，直直看向季守之的方向，眸色极之震惊。

    坐在季老太太旁边的季大夫人也好不到哪去，脸色都变了，半张着嘴盯住季守之，尔后又去瞧季海：“这事……你怎么也没跟家里商量商量？”

    她所谓的“家里”，自然是狭义上的，单指他们大房，与旁人可无关。

    季樱登时来了兴趣，本是歪歪倚在季萝身上的，赶忙坐正了身子。

    这事儿于季家也不算小了，比银宝那丫头为何怕她可要有趣得多！

    “正好三叔在家，我便去同他聊了聊。”

    季守之同汪氏坐在一处，眼睛并不看谁，只一味盯着面前的茶盏：“三叔经验十足，他的意见自是靠谱。利害关系摊开来讲个明白，自然也就晓得怎样才是最优选择。”

    “即便是如此，你也不必……”

    季大夫人拧着眉，话说到一半，不知何故又给咽了回去，回身求助似的望向季老太太：“老太太的意思，原也是为了让你们历练，如今那铺子满打满算还没开上一年呢……”

    同一个意思的话，到了季海嘴里，可就没那么委婉了。

    他没好气地一个劲儿拿眼睛瞅季潮：“你这做叔叔的，不帮着出主意想想辙也就罢了，反倒劝孩子半途而废？”

    “嗬嗬。”

    季三爷一家子坐在一块儿，听了这话也不恼，好脾气地笑了两声：“大哥别误会，我没旁的意思，只是到底在这行当里打滚许多年，不敢说多能干，至少经验是攒下不少。大小子特特来问我，他既开了这口，我自当花心思替他好生琢磨琢磨才是。”

    听听，话说得挺软，笑呵呵仿佛一点脾气都没有，但这话里的意思却是半点也没让着他亲哥啊。

    怎么着，我是专业的，你儿子来问我，我当然要给出负责任的意见，有什么问题？你连自个儿的私塾都没弄明白呢，这澡堂子的事更是两眼一抹黑，瞎掺和啥？

    所以这个家里，哪有真正性子绵软的人？个顶个儿的性子都强着呢！

    “我也是深思熟虑之后方才做的决定。”

    季守之此时方才抬了眼去看他爹：“按理，人的确不该轻言放弃，这要是换了家里旁的铺子，即便是状况不好，我也会勉力支撑。然而这洗云，实在太大了。”

    他说到这里嗓音直往下掉，听着低落得很：“且不说当初的修建、装潢，单单看平时的开销，都不是一笔小数目。池子里的水哗哗地流，偏压根儿没几个人来，那水生生是白糟践了，就算咱家有家底，这样浪费，瞧着也心疼不是？更别提还有各样旁的花使、人工，处处都是钱——今儿在祖母跟前，我也讲句实在话，就洗云每个月那点子微末的收入，连本儿都平不了，说白了，还不是家里在贴钱撑着？”

    季海一时没了话，那厢季大夫人急急道：“即便是这样，你也不该……”

    话说到一半，又给咽了回去。

    季樱被季萝拉着，正替她扶头上歪了的发簪，不由得垂眼一笑。

    她大伯娘，今儿这欲言又止的戏码可有点多了啊。

    有话自己不往外吐，指望着谁替她开口呢？

    季大夫人指望的是谁，季樱半点不清楚，反正这会子，屋子里除了季守之，再没旁人说话。

    “况且……”

    季守之抹了把脸：“二弟如今去了庄子上，他手里那一摊，原也需要人接过来。”

    这话一出，季大夫人面色愈发难看起来：“你也不必拿你弟弟说事。”

    “我说的是实情。”

    季守之面无表情：“三弟跟爹一块儿照应私塾，如今家里八九间铺子，除了三妹妹手里的女子澡堂，旁的几乎全是四弟在照看——我听说三妹妹最近也不得空，甚少往听琴巷去，那边的事，四弟也得兼顾着？”

    “哎呀。”

    季樱抬手摸了摸鼻子，看似不好意思，实则脸皮赛城墙：“大哥哥好端端怎么说到我身上来了，我就是最近有点懒……”

    “啪！”

    话没说完，季老太太那边就砸过来一只小软枕，还没沾着季樱的身呢，便直直跌到地上。

    “好个懒丫头，自个儿还好意思说啊！分明是你嚷嚷着要做的营生，怎么，这才多久，便没长性了？”

    季老太太训斥道，只是那语气怎么听都透着亲昵疼爱，半点当真责怪的意思都没有。

    “你的事儿，回头我再慢慢跟你算！”

    季老太太又是一把眼刀递过来，挥挥手：“大小子接着说。”

    “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这道理，我如今方算是真明白了。”

    季守之便又接着道，既没看他爹娘，目光也没往老太太那边送，只捏牢了汪氏的手：“我实是经验不足，那洗云即便是要开，也不应当搁在我手里。所以我就打算，跟四弟一块儿好好管着咱家那八间铺，得闲也多跟那些个掌柜学学，另外，也要三叔四叔多提点着些。等攒够了经验，想必再想做别的，也是水到渠成了。”

    “我不行，还得回西边去呐。”季潮依旧笑呵呵，摆手。

    季渊倒是没说啥，一副惫懒模样。

    “说到这儿，我还有个打算。”

    季守之顿了顿，终于看向季大夫人：“我先在榕州的铺子历练，等来年三叔再回来，我便随他一起去西边，也好涨涨见识……若是合适的，或可当个替换，也让三叔回家松快松快……”

    “什么？”

    话没说完，那季大夫人霍地站起身来，眼睛瞪得快掉出来：“你这是几时的盘算，为何不与家人商量？”

    她简直是要疯了。

    一个才被逼去了庄子，且得熬上两年，这个又折腾着来年要去西边？

    那是个什么地方？蛮子出入的所在，不仅乱，还不富裕，连榕州城的一根小指头都赶不上，去了能有个好？

    三房男人是在那扎下根来了，到底经营多年，人家见了他多少得卖个面子，可季守之呢？年轻面嫩，谁肯给他脸？到时候还不是任人欺负？

    季大夫人这一向实在是诸事不顺，连带着人也急躁起来。平日里那样滴水不漏的一个人，这会子居然有点按捺不住，高声嚷起来：“不成，那地方你决计去不得！”

    这话听得三房几个人脸色俱是一变。

    季萝父母都在身边，手里又拉着季樱的胳臂，好似借了点胆过来，抢在头里噘嘴道：“大伯娘什么意思，怎么那地方我爹能去，一呆就是好几年，大哥哥却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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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话 个个儿都打她

    季大夫人这十多年来，还是头回被季萝当着面地对呛，不禁呆怔住了，好半晌方才笑出声来。

    “这二丫头……我晓得你是护着你爹，可大伯母哪里有旁的意思？一着急，这话便说得不全乎，你可别多心呀！”

    她温温柔柔地笑道：“你这孩子，几时学得脾气也这样大起来？”

    话是对着季萝说的，实则捎带上了谁，这屋里人都明白。

    季三夫人便也是一笑：“这孩子脑筋不会拐弯，说话也不讲规矩，大嫂千万大人大量，别与她计较。不过……”

    她话锋一转：“咱们这样的人家，女孩子有点脾气不是坏事。咱不比那起高门大户，行事应对自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咱们的孩子，若真软面团一般，岂不任人揉捏？我还觉着她憨了点呢！”

    一面说，一面摸了摸季萝的头发：“但无论如何，大伯娘是自家长辈，你不该这样出言顶撞，还不道歉？”

    季萝扁扁嘴，虽不情愿，却仍旧乖乖地同季大夫人赔了不是。

    季樱抿了一下唇角，看她二姐姐委委屈屈的，便抬手将她揽了过来。

    这个家里的人，打从什么时候起，静悄悄地变了？

    她初来季家时，一派和乐融融的场面，三不五时大伙儿便往正房聚，聊天说话，要多亲就有多亲。这才过了多久，隐隐地倒显出剑拔弩张的态势来。

    “行了。”

    到底是季老太太发声，喝止了这小插曲：“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大小子这想法，虽是消极了些，却也是个踏实的念头。有句话没说错，如今家里在榕州城的买卖，就只有四小子一人最上心，这不成，大小子既有心把洗云交出来，那便索性安安生生地去富贵池和平安汤历练，待得本领扎实了，再说旁的不迟。”

    这事儿便落了定，季守之垂着眼皮，答应了一声“是”。

    事已至此，季海和季大夫人也是无法可想，两个人的脸都像抹了锅底灰一般，人也好似挨了闷棍，蔫儿了。

    这夫妻俩的模样如此明显，季老太太却只当是没看到，略停了停，便又道：“既这事儿定下了，便面临着另一个问题——洗云又该如何是好？”

    要么，就是找另个人接手，将那半死不活的澡堂子支撑下去，要么，就是干脆将那富贵的买卖撇了去，另起一炉灶，看看能否做点别的营生；再要不然，便只能将这偌大的铺面想法儿给处理了。

    但其实，这洗云当初建起来就是专为了开澡堂子的，各种设施、用具，皆为澡堂子的配套，别的不说，独是那硕大的池子便有三个，地方又实在太大，想要改行或是盘出去，只怕都很不容易。

    正房里一时又没了话。

    季老太太四下里看了看，也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偏就看中了她那正在一边安抚自家二姐姐的小孙女。

    “樱儿，你如今也是手里握着买卖的人了，你便来说说，洗云这铺子，该如何处置才好？”

    “啊？”

    季樱正同季萝两个低声逗闷子呢，冷不丁被点到名，抬起头来。

    事儿么，她是一个字儿没落，听了个清清楚楚，心中也多少有些计较，但这满屋子长辈，哪儿轮得到她出声？

    “问我呀。”

    她便索性装傻：“我连自个儿听琴巷那间铺子还没搞明白呢，祖母又问我这个，万一说得不好或说错了，祖母是不是打算攒在一块儿，骂我顿饱的呀！”

    “扯臊！”

    季老太太一个没留神，一句粗话蹦了出来，笑骂道：“让你说你就说，装什么傻？你那满肚子心眼留着往别人身上使去，少往我身上招呼！”

    季樱扁扁嘴，此刻瞧着，倒比季萝还要更委屈两分，小声嘀咕：“说就说嘛……洗云那么大的地方，那许多池子，若是转行做别的，一则可惜，二则改动起来也是大工程，怕是十分费事。”

    “嗯，的确是这个理。”

    季老太太赞同地点头：“那又如何是好？”

    “就看祖母怎么想呀！”

    季樱歪了歪头：“若是觉着，那铺子空置上一阵儿也无妨，那便暂且关张，等咱们家人手调整好了，再重整开业不迟。就怕祖母觉着，咱家在榕州城也算得上家大业大，冷不防停业，难免被人指点或调侃个两句，面子上过不去。”

    “若是我的确作你所说的这样想法呢？”

    季老太太也不知怎的，发起童心来，问话是真的问话，但语气不由自主地跟着活泼起来：“那当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季樱双手一摊，看看季潮，“喏，趁着三叔在家，把他绑严实了，押着他帮忙给洗云想辙，如何改进、如何引流，想不出来不给吃饭——现成有这么一位经验老到的，咱不压榨够本怎么成？”

    一句话说得季老太太乐了，季潮也跟着憨厚地笑，旁侧季萝一抬胳膊，往季樱后背上就来了一下：“你要是真这么对我爹，我可不饶你！”

    “不是不是，我只是出主意的，做主的人可不是我呀！”

    季樱便拿眼神暗示，直往季老太太那边瞟，紧接着清清喉咙，一本正经：“当然，我也知道三叔是还要去西边的，这洗云嘛，终究还得有个人说话管事拿主意。既然大哥哥想撂下，那就他最合适了！”

    手指头直直指向季渊的方向：“横竖四叔成天也没什么正事，倒不如把洗云交给他，他……”

    话没说完，那边一扇子扔了过来，正砸到季樱脚下。

    季樱一副要哭的模样，倏然站起身。

    “我就说我不该开口嘛。”

    她远远对着季老太太卖惨：“您瞧，我拢共才说了几句话，个个儿都打我，这要是再说下去，今儿十有八九，没法子全须全尾地离开正房了！”

    季老太太笑得直不起腰来，满口直叹“哪里来的猢狲”，好容易喘匀气息，挥了挥手：“三丫头虽不着调，但这想法倒与我不谋而合。老三转头便同老四商量商量，拿个可行的法子出来吧。”

    再看季樱，虎着脸：“你也去跟着听！好好儿的姑娘，长得像个人样，性子却猴儿一般。再这么没正形儿，便同你祖父炼丹去，修身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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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话 得意忘形

    家宴过了戌时方散，也是直到这时候，淅淅沥沥了整天的雨才算是勉强收了神通。

    一大家子人先后从正房里出来，早有仆从携灯盏和屐鞋来接，登时将本就不大的院子挤了个水泄不通。众人挨挨擦擦猫在廊下换鞋，分明只是低声对话，那动静汇集在一处却也响亮得很，想来是吵到了丹房里正潜心修炼的季老爷子，木头房门“铛”地传来一声巨响。

    “你瞧，祖母还让我跟着祖父修身养性呢。”

    季樱便转头对季萝挤了挤眼：“祖父成日里躲在那房中不出来，可算是修炼了个够本吧？怎么还这般暴躁？”

    “嘘嘘——”

    季萝忙扑上来捂她的嘴：“小声点，听得到的！”

    即便是要说，好歹也挑挑地方吧，人就杵在丹房门前，竟敢这么编排长辈，皮痒还是活腻歪了？

    季樱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有什么关系？至多不过被祖父骂上两句，横竖有祖母撑腰，不怕的。”

    季萝拧了拧眉，原是抱着她胳膊的，这会子一下松了手，绕到她跟前，两手扳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打量。

    “做什么？”

    季樱被她捏住了脸，依旧笑嘻嘻：“我脸上有花儿？”

    “我瞧你这两日有些得意忘形。”季萝却是难得地严肃，“方才在屋子里，谁都敢调侃。我爹不计较这个，四叔也偏疼你，他俩倒是不要紧，但你这嘴也该有个把门的，别得罪了人自个儿还不晓得。”

    这也是真心同她好，才肯如此直接地规劝，不搞拐弯抹角那一套。

    季樱也懂季萝是好意，将她的手从脸上扒拉了下来，攥住了：“一家人开开玩笑，这也算不得甚么大事不是？你瞧，祖母下午听得不也很高兴？笑得皱纹都散啦！二姐姐放心，我有数的。”

    “你就作吧。”

    见她仿佛毫不在意，季萝便老实不客气地伸手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还待说个两句，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姐儿俩回了头，就见季渊懒洋洋地正眯着眼瞅她们。

    确切地说是看季樱，捎带着也瞧了瞧季萝，打量一番，点点头：“萝儿今日头上的钗很好看，是你爹带回来的吧？”

    季萝平日里甚少与他说上话，心里总是有些怕他，冷不丁被夸，眼睛都瞪圆了，脸也跟着泛红，使劲点头：“嗯，正是呢！这钗原是一对，我便与三妹妹一家一支，她的是流苏南瓜钗，我的……”

    话没说完，然而季渊的注意力却已不在这上头，冲着季樱抬抬下巴：“头先我瞧你那模样，是找我有事儿？”

    说的是季樱刚进正房时的事儿。

    “是有点儿……”

    季樱下意识地应，不经意间回头，却见汪氏站在靠近院门的角落里，与她目光对上，立时冲她点了点头。

    似是也有话要讲。

    见状季樱便抬头对季渊道：“不过您先往后稍稍，过会子再去找您。”

    说罢也不理他是何反应，哄着季萝先回去，自个儿抬脚行至汪氏身边。

    汪氏谨慎得很，也不知是怕谁瞧见了，四下里打量一番，这才抬眸温温柔柔地冲季樱一笑，领了她便往外走。

    下了整日雨，宅子里到处是水凼，尤其是那石板路，有不少石板松动了，一个不当心踩上去，便溅得满脚泥水。

    季樱同汪氏两个小心翼翼地绕着水凼走，在一处还算干爽的所在停了下来。

    “大嫂嫂找我有事？”

    甫一站定，季樱便开口问。

    倒不是有多急切，只是她心里始终对大房的人有些忌讳，虽则这汪氏几次三番对她示好，却也还是，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别老往一处凑的好。

    “并没什么大事，是想同你道谢来着。”

    汪氏笑得和气，大抵晓得季樱并不喜欢同大房人打交道，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并未来拉她：“姓于的那桩糟心事，你大哥哥颇花了些工夫，如今总算是解决了。整件事果真如三妹妹料想的那般，半点不差，若不是三妹妹给出了主意，还不知道得拖到哪年哪月。”

    她稍停了停：“原是让你大哥哥亲自来同你道谢的，可他那人……嗐，从前妹妹同大房有些不愉快，他便死活拉不下那张脸，也怕你不肯搭理他，这才……妹妹千万别挑你大哥哥的理儿，他心里也是感激你的。”

    这话说得也还算坦荡，并未敷衍找借口，季樱抿唇笑了一下：“无妨的。大嫂嫂是聪明人，想来也清楚，我之所以出言提醒，只因我自个儿也开着一间澡堂子，说穿了，不过是不愿被波及……”

    “不论出于什么原因都好，三妹妹帮了我们大忙，这是不争事实。”

    汪氏摇摇头，掌不住笑了出来：“亏得那姓于的是个惧内的，你大哥哥将他成日里眠花卧柳的事儿查了个底儿掉，这才算唬住了他，否则，只怕这会子他还在讹钱呢！”

    说着，便终于将季樱给拉住了：“你大哥哥将洗云交出来，这是同我商量之后做的决定。他这人，说起来脑子不笨，可许多时候偏犯糊涂——倒是三妹妹你，是个脑子清醒又有急智的，何不将那铺子接了去，想法儿做起来？”

    “哎呀。”

    季樱忙摆了摆手：“大嫂嫂瞧，我这么个懒人，连听琴巷那么间小铺子，尚且三天两头地耍滑不愿意去，洗云那么大，真个到了我手里，不出俩月，只怕要落个倒闭的下场！这我哪敢接？回头祖母要收拾我的！”

    “祖母那么疼你，怎舍得？”

    汪氏半真半假地嗔她一眼，转了个话头：“你大哥哥那边是应承的，三妹妹若是要接下洗云这摊一摊，需要他帮忙之处，他必不推辞——若三妹妹实在不愿，这份情我们也是记得的，来日若是有事要我们相助，只管开口就是。”

    这话先前她便已说了一回，今儿旧话重提，显得多了两分诚意。

    季樱没答应，也没一口回绝，只笑了笑，便将话题撂下了，拉着她一路慢行，不过说些不相干的闲话，在季渊的院子外分别，目送汪氏走远了，这才一脚踏进去。

    这当口，季四爷披了件单衣，正蹲在院子里也不知看什么。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她找你做什么？”

    季樱人站着，居高临下看他一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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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话 第二封信

    “哼？”

    季渊这才偏过头来看季樱，目光往她脸上一扫：“你这是什么态度？”

    一面就把手往她跟前一伸。

    季樱这才瞧清楚，他那双手上沾满了泥，脏得要命。

    敢情儿方才是在那儿和泥儿玩呢是吧？您咋这么有出息？

    她赶忙往后一躲，省得再被他蹭一身脏，嘴上却是半点不客气：“记仇的态度呗！谁让您头先在正房里拿扇子砸我来着？”

    说完了又怂，拔腿就往屋里跑。

    季渊站起身来，在后头眯着眼睛看她。

    刚到季家的那段时间，她这人虽瞧着沉稳，实则心里慌张得要命，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生怕多说多错，硬生生挺着个腰脊装老成。这才过了多久，竟就游刃有余起来，一日比一日皮，瞧着就……欠揍。

    “我砸着你了？”

    他回身让青蚨端水来洗净了手，吩咐送茶和点心来，抬脚也进了屋。

    就见他那侄女已是在桌边落了座，哪里需要他开口，伸手就抓桌上的榛子吃。

    “没砸着，但吓着我了。”

    季樱理直气壮地编瞎话：“况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的脸都没处搁了，按理说，四叔应该给我道歉。”

    “唔。”

    季渊斜她一眼，袍子一撩，也在桌边坐下了，伸手就将那碟榛子挪了开去：“你今儿去见银宝，是否觉得有不妥？自个儿能解决吗？”

    季樱：“……对不起。”

    这事儿吧，说来其实不算大，也不是什么叫她吃不下睡不着的难题，关键就是她没人手，只能靠着季渊帮忙。

    怂是怂了点，可也不是外人，能屈能伸嘛。

    “嘁。”

    季渊嗤笑一声，也没真跟她计较，把那碟榛子又还给了她：“说说。”

    “她见我跟活见鬼一样。”

    季樱便将事情前前后后地讲了一遍，嘴里塞了不少榛仁，鼓鼓囊囊跟小松鼠似的，说起话来也有点含含糊糊。

    季渊听得直皱眉，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好脾气，竟硬生生忍了，好容易盼到她说完，拿扇子往她脸上一点：“你能不能有点姑娘样儿？”

    顿了顿才又道：“银宝那丫头，说来也算忠心耿耿，只是脑子并不那么好用，若非听了什么话，今日见了你，即便觉得你模样有些变化，也不会往歪处琢磨。”

    “我也这么觉得。”

    季樱将榛仁吞下去，点点头：“毕竟从家中诸人的反应来看，即便我长变了些，差别也小得很，旁人既不在意，为何她却如此上心？十有八九，是预先在心中留下了影子，一看之下，便立时对应上了。她人在庄子上，这话是从谁那听说的，其实我心中也有数。”

    又吃又说觉得口渴，从青蚨手中接过茶盏，喝下大半碗去。

    “但我实在没人可用了。”

    歇了口气，她又冲着季渊装可怜：“所以才想让四叔给帮个忙，打发个人去庄子上替我听一听。倒也不必闹清楚把这话传出来的人到底是想干嘛，他那核桃大的脑子，兴不起大风浪来，我就是想知道他那话是怎么说的，编到何种程度了，才好有的放矢，这就叫——精准打击，对不？”

    “呵呵。”

    季渊一个白眼送过来：“事儿不难，明日便可打发人去，莫说是回来传消息给你，就是把你想知道的事写成话本子给你看，也不在话下。”

    说着便长叹一声：“遇上你这么一位，也算是他们倒血霉了。”

    话虽如此说，语气里可并无半点同情之意，隐隐的，还有点看笑话的意思。

    “四叔这话说反了吧？”

    季樱翻翻眼皮：“分明是他们百般针对我，我不过被动还击而已，怎地成了他们倒霉？真要说起来，我才更想知道为何他们要这样对我，我也没掘了……”

    原想说“掘了他们祖坟”来着，忽地反应过来，若真干了这事儿，她和季渊怕是也讨不了好，忙收了声，看季渊一眼，扁嘴：“四叔就真不打算告诉我？”

    “你那么能耐，我不说，你也自会去查，我何必费那唾沫星子？”

    季渊只当没看到她那副可怜相：“你需要我帮忙的事，自会帮你办妥，旁的事别指望我伸手，省得往后又觉得我这当长辈的管太多，又要瞒着我去胡来。”

    “不说就不说。”

    季樱原也没指望从他这儿得到什么确切的答案，心中半点不觉得失望，小声嘀咕一句，抬眼看他：“那劳烦四叔尽快帮我安排此事，我怕时候长了，那话传来城里，虽闹不出大阵仗，终究叫人心里发烦。”

    说罢，伸手又抓一把榛子，扭身就往外走。

    “你站那儿。”

    季渊淡淡出声：“先前问你的话还没答我，季守之屋里那位找你做什么？”

    好歹也是你侄儿媳妇，你要不要称呼得这么生分啊？

    季樱只得站定，回头将汪氏的话复述了一遍，接着便又要走。

    季渊也不知是被哪句话所触动，垂眼琢磨了好一会儿，一抬头，见她那侄女都快走到门口了，又叫住了她。

    这回没再跟她说什么，只从怀中摸出个信封，丢了过来。

    季樱接过来，只一瞟，信封上的字，瞧着颇有些眼熟。

    这才过了多久，第二封信便又寄来了？

    “他不是才回到家没两天？”

    季樱捏着信封看她四叔：“如今的驿站送信效率都这么高了吗？”

    “显然是有不少话想说，刚到家，便迫不及待地写了信来。”

    季渊似笑非笑道：“他家之地位，要夹个塞儿、走个加急，也不算什么难事。”

    陆星垂家是什么地位，季樱没打听过，这会子也没多问，将那信封捏了，同他道声谢，叮嘱他早些休息，离了他的住所，就往自个儿小院去。

    回到房中，趁着阿妙去烧水的工夫，便将那信拆开了。

    依旧没有抬头，头一句便是：我已顺利到家。

    季樱一个没憋住，笑了出来。

    这人写信的风格，还真是跟他与人相处时的状态大相径庭。

    平日里见了面，总是礼数周到，一写信，倒是连称呼都省了，大喇喇一副单刀直入的模样。

    她约略翻了翻，照旧两页信纸，不过说些到家之后的情形，然而两页之后，竟还有一页。

    无论笔迹还是语气，皆完全不同。

    “季姑娘，你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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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话 进展

    才看了头一行，季樱的眼皮子就禁不住跳了两跳。

    这骤然活泼起来的语气，断不可能出自陆星垂笔下。不说旁的，单那个“呀”，就不是他能发出来的动静。

    若换了陆星垂，大概会是怎样的语气呢？

    面孔沉静，神色疏离中透着真诚，保不齐还要一抱拳：“季三姑娘，你好。”人隔得八丈远，倒不是怕引来谁的闲话，纯粹是自个儿格外守礼，亦不愿唐突了任何人。

    季樱在脑子里勾勒出陆星垂那副形貌来，唇角不由得往上翘了一下，紧接着垂眼，继续往下看。

    “上月收到星垂寄回来的画像，今日见着他，方知那画像中的姑娘便是你，他写信与你，我便也凑个热闹，哈哈……”

    “说来这事不太妥，但事急从权，彼时也实在没了别的法子，还要谢你义气相助，今后若有见面的机会，必当面相谢。”

    “星垂说，那画像不及你本人十分之一美貌，我真的好想亲眼瞧瞧你呀~”

    “听说你父亲常年在京城。本地秋天美不胜收，何不寻个机会来逛逛？”

    左右不过是些家常话，洋洋洒洒地倒写了一大篇，同陆星垂一样，末尾处写不下，字便越来越小越来越挤，不仔细，还真有些看不清了。

    这信显然是出自于陆星垂的母亲之手，写信的习惯莫非也遗传？

    季樱看完了信，头个念头便是：替她画像的那位画师怕是要哭晕过去了……

    第二个念头：这陆夫人言语中透着股开朗健谈的劲儿，一个天真烂漫的中年妇人模样几乎跃然纸上，想来若一切顺遂，再过二十年，她二姐姐十有八九也是这情状。只是……这生动劲儿怎么偏生没半点落在陆星垂身上？

    不过，先前听说这位陆夫人生病来着，如今既然能在儿子写信时兴兴头头地掺一脚，想来，身子应当是无碍了？

    这陆星垂，眼见得是刚到了家，便急急写了信来报平安，既是已抵达了京城，再不回信便有些说不过去了，只是那一手狗爬都不如的字，如何能拿出去见人？

    季樱有些犯愁，坐在桌前琢磨了好半晌，正巧这当口，阿妙端了托盘进来，她便劈头问：“你可会写字？”

    阿妙用一种“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的眼神看她一眼，根本不答话，径自将托盘里的碗往她面前一搁。

    “大房大少奶奶吩咐人送来的，说是姑娘太瘦，秋冬里，正是该好生进补的时候，往后每晚都给姑娘送夜宵来。不过是捎带手多做一碗，还请姑娘别客气推辞。”

    这当真是明晃晃地示好了。

    季樱便向那碗里看了看。

    倒也不是什么精贵少见的吃食，不过银耳红枣莲子羹而已，用料却扎实，浓厚粘稠地一大碗，吃下去只怕折腾到后半夜也未必睡得着。

    季守之和汪氏因养着孩子，院子里是安排了小厨房的，汪氏那人瞧着不显山不露水，然而为人却玲珑，这碗银耳红枣莲子羹，多半是绕过了季大夫人送到季樱跟前的。

    阿妙冷着脸，继续复述汪氏的话：“大少奶奶还说了，这吃食虽然常见，里头的用料却十足，尤其是银耳，如此品相，市面上轻易买不着，姑娘多吃些，对身子定大有裨益。”

    这话倒是真的。

    银耳这东西，说来也算不得稀罕物，榕州城内但凡有点子家底儿的人家，饭桌上实为常见。只是，同为银耳，品质差别却大得很，听说有那种特别难得的，一二十两银子才只能买到一小匣子，不可谓不珍贵。

    用料精心，这一点季樱并不怀疑，只是，汪氏还特地提上这么一句，未免就有些刻意。

    “还说明天做山药羊肉粥送来呢，补气。”

    阿妙继续面无表情地介绍汪氏小馆的菜色。

    “嗯……”

    季樱想了想，便吩咐她：“你去帮我递个话，就说大嫂嫂的心意我懂，只是夜里吃太多怕睡不着，请大嫂嫂千万不必如此辛苦，我心下过意不去的。”

    “哦。”

    阿妙闷闷地答应，顿了顿：“怕睡不着？您每日晚间坐在这屋里吭哧吭哧的可没少吃。”

    随即便带着她那一脸毫不掩饰的嘲讽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过头：“有时候都进了被窝了还吃。”

    季樱：“……”

    反了天了吗这不是？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她在后头叉腰便是一生嚷，可惜那木脸丫头压根儿当没听见，人顺顺当当地退了出去，铛地一声关上门。

    ……

    回信的事儿不能随便找个人来办，季樱最终还是求到了她四叔那儿，好说歹说，让帮忙给写了封回信。

    季渊好似也并不意外似的，对于她为何不自己写回信一事连问都没问一句，一面嫌弃她啰嗦，一面替她将回信写好，哪里用她操半点心，出门时就顺便带到驿馆寄了出去。

    他这人虽成天不着调，季樱这边的事却从不曾耽搁，自个儿忙着给写回信，另一头，将去庄子上探消息的人也选好打发了出去。

    只是，不等庄子上的消息传来，倒是另一头有了些进展。

    这日午后，季樱同季萝两个一块儿用过了午饭，原本秋乏预备睡上一会儿，阿妙冷不丁进来了，见季樱正要往床上歪，伸手便将她拽住了。

    她略有些无奈地扯住季樱的胳臂：“姑娘当心，我手劲儿大，一会儿再把你捏痛了。”

    嘴上不落忍，手里可半点没松，硬生生地拽着季樱不许她躺下去：“桑玉回来了，今儿他去了茶馆，原本只是例行逛逛，没成想中午时，正遇见那男人，在那儿撒酒疯。”

    “哎呀。”

    季樱困得厉害，根本没把她的话往心里去：“撒酒疯就撒酒疯，难不成还能撒出什么花儿——你快松开我。”

    “桑玉原也是这么想。”

    阿妙死不松手，板着脸道：“见那人颠三倒四的，看了会儿热闹便回来了。哪料到刚进家门，便瞧见大房的孔方赶着马车急吼吼地往外头去，那车上，也不知坐了谁。”

    “啊？”

    季樱顿时来了精神，再不要她拉扯，一骨碌就爬了起来：“他们走了多久了？桑玉赶车能比他们还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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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话 精彩

    那孔方，原是季家的一个车夫，专管替大房人驾马车。大抵是因为实在能干，渐渐在宅子里做了管事，已许久不赶车。

    今日竟是他出马，可见这事儿十分紧要。

    那车里坐的人是谁，虽未瞧见真容，却也能猜个七八成了。

    这样的热闹，如何能不看？

    季樱瞌睡全无，也不劳动阿妙了，跳下床便去柜子里找衣裳换，只须臾便将自个儿收拾得妥妥当当，转头冲阿妙一笑：“走啊，本姑娘带你看戏去！”

    阿妙：“……”

    虽然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对，但总觉着她家姑娘这突然精神头十足的原因非常不体面。

    “桑玉在前头等着。”

    她并不出言阻拦，只伸手替季樱理了理领口，二话不说，陪着她便往外走。

    虽然她家姑娘最近活泛了许多，瞧着人愈发不靠谱，但她心里头明白得很，若真遇上了事儿，这整一户姓季的当中，怕是没两个比季三姑娘更加冷静果断。

    所以既然季樱做了决定，她只管跟着就是，横竖脑子也转不过她，何必费那个力气？

    主仆二人说话间便出了门，虽着急，却还晓得别太张扬，颇有些鬼鬼祟祟地上了马车，一路疾驰着往茶馆去。

    亏得这榕州城的路面宽阔平坦，桑玉其人又沉稳，马车跑得飞快，照旧稳稳当当不觉颠簸，约莫只一盏茶的时间，便在茶馆旁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停下了。

    也是赶巧儿，季樱将车窗上的小帘掀开一点，正瞧见左前方不远处，孔方也将将从车上跳下来。

    果然都是要避着人，马车皆不往茶馆门前停，两边儿都选在了这巷子里。

    只是如此一来，就颇有点狭路相逢的意思了。万一打个照面，岂不一块儿尴尬？

    桑玉有些迟疑，掀开一点车帘，朝里看了看季樱。

    “你躲着点孔方，等他们离了巷子，再把马车赶出去，咱们不能停在这儿。”

    季樱倒还淡定：“车上坐的人是谁？”

    “……没谁。”

    桑玉有点一言难尽地往外张了张：“他独个儿往巷子外头去了，车上没下来人。”

    “唔。”季樱低低应了一声。

    这倒也并不意外。

    今日孔方若真个是单独出来的，大可不必自个儿驾马车，随便找个小厮代劳也就罢了，横竖他一个男人，往茶馆里去也不是甚么稀罕事。

    他既然亲自坐在了车头，这会子又独自下车，那便说明，车里的人既不方便露面，又只信得过他。

    不过话说回来了，那个给孔方送信来的人是谁？

    哎呀，真是……这个热闹看起来感觉好刺激！

    季樱那颗小心脏便又活蹦乱跳了两下，一个不小心，唇角也往上翘了翘：“那便等他彻底离开巷子，咱们再往外走。那车在斜前方，里头即便有人，轻易也瞧不见咱们。”

    阿妙：“……”

    真的太不体面了，怎么就能高兴成这样？

    她心里这么琢磨，动作可没含糊，索性探出半个身子去，瞧见孔方已从巷子里走了个没影儿，便将桑玉一拍：“快走。”

    桑玉很是沉着地答应了一声，驾车便行。

    他这一向三不五时就在附近转悠，对周遭的情况委实烂熟于心，离了这巷子，不过三弯两绕，便在附近寻了另一处窄巷，将车妥妥当当地停了进去。

    这地方与先前那个巷子错落相对，刚好可以瞧见那里的情形，又因为前头有一堆大小箱笼遮蔽，轻易不会被对面的人发现。

    到底是跟季樱久了，对自家这三小姐的行事作风渐渐熟悉，停稳了车，他也没再多问，自顾自地下了车，先去了那茶馆中打探情况。

    茶馆中的小伙计近日从他这儿得了不少好处，见了他的面就跟见了财神爷似的，活蹦乱跳地迎了上来，哪里需要他发问，叽里呱啦就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又指孔方给他看：“喏，这位眼瞧着是来抓他的吧？方才进门的时候，黑着一张脸，可不是个好对付的！”

    桑玉没跟他多搭茬，默默把话听了个明明白白，再往里头瞅了两眼，心下有了数，便一溜烟又跑回了马车旁。

    “怎么样怎么样？”

    季樱仗着有东西掩住身形，压根儿不带怕的，听见脚步声，立时将脑袋探了出来。

    “那人吃醉了酒，将茶馆中的说书先生打伤了。”

    桑玉耷拉着眼皮，很是有点无语：“那小伙计挺忙，具体情由没能听清，也不知那人是哪句听了不痛快，突然就跳起身，冲到台子上将那说书先生拽了下来，先是嘴里含含糊糊地理论，尔后便上了拳头。”

    他说到这里皱了下眉：“据那小伙计说，这说书先生在榕州城也算薄有名头，全赖着他，茶馆的生意才如此火爆。我方才瞥了一眼，那说书先生被人扶着坐在椅子上，像是被甚么东西砸破了头，血流了满脸，少说也得歇十天半个月。莫说是他，即便是这茶馆的掌柜，只怕也不会乐意的。”

    “这么精彩？”

    季樱听得眼睛溜圆：“那孔方呢？”

    “他进去，先将那人拉住了。”

    桑玉眉头愈发紧：“那人酒还未醒，抡着胳膊还要生事一般，根本不受他所控。那茶馆中众人也是好事的，闹成这样，个个儿却不想走，都在那儿瞧好戏呢。其实赔钱倒简单，孔方便能解决，关键是人实在太多，都堵着骂那人，说他害得大伙儿接下来听不了书，实在是……一团乱。”

    “我也想去。”

    季樱露出一脸艳羡来，被阿妙瞪了一眼，方才正经了些：“倒不为瞧热闹，只不过，这兴许是个机会，能弄清楚不少事儿，错过了，说不准又得等上多久。”

    “要进去，也不难。”

    桑玉思索着道：“我可让那小伙计带咱们从后院进去，这会子楼上也围得水泄不通，咱们混在其中，轻易也不见得有人能察觉，只是……”

    他有些迟疑：“推推搡搡的，姑娘若是去了，只怕危险。”

    “不妨事，我和阿妙会跟着你，一步也不多走。”

    季樱冲他笑了一下：“你这就领我们进去吧，再迟些，若孔方真个将事情办妥，可就没得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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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话 真假美猴王

    嘴上说着话，季樱手里便忙活起来，琢磨着自个儿身上的配饰叮呤咣啷不便当，二话不说，将腰间的玉和腕上的镯子全摘了，犹嫌不够，索性把发间的钗环也除了两间，一股儿脑塞进阿妙怀里。

    桑玉同阿妙两个一言难尽地瞧着她那副欢实样儿，半晌，试探着道：“实则姑娘也不必亲去，茶馆中人太多，又起了争执，不安全，您还是留在车里……”

    这要真让你跟去了，回头你一蹦三丈高的，是管还是不管？

    再者说了，您见哪个主人家打听事儿是自个儿亲自出马的，人家不都是一动不动稳如泰山地等消息送到面前吗？您这样，实在是……

    他二人对视一眼：太不体面了！

    “那不行。”

    季樱想都没想便摇头，对桑玉道：“这会子人都在外头了，总没有在车上白呆着的道理。由你转告，固然也靠谱，却总归没那么直观。你放心，过会子我准保就呆在楼上，一步也不多走的。”

    说罢，也不理那两个是何反应，径自跳下了车。

    桑玉与阿妙无法，只得也跟了下来。

    “可惜车上没放替换的衣裳，不然我还真想换一身，现下这套太啰嗦了，不利索。”季樱嘀咕了一句，将他二人叫过来，低低吩咐了两句，立时回身往茶馆的方向去。

    先前那小伙计果真在后院门口候着呢，见了季樱，不由得怔了一瞬，却也还算伶俐，并未多问什么，领着三人穿过后院进了大堂，从那一伙子群情激昂的围观群众身后上了楼，寻了个视野不错却也足够偏僻的猫了下来。

    其实就算不刻意躲，底下的人轻易也瞧不见这二楼之上的情形——栏杆上趴的全是人，遮了个严丝合缝，怕是连只苍蝇都放不过去，又有谁能瞧见走廊上的人长什么模样？

    再说人家也没空呀！

    这当口，孔方正攥着那男人的胳膊，大抵是吃醉了酒的人力气格外大，看他那情状，仿佛还有点拉不住似的，那人胳膊一抡，当下将他拽了个趔趄，人旁侧冲出好两步去，脸上便添了两分愠怒之色。

    受伤的说书先生蔫蔫儿地坐在椅子里，想来已是请了郎中诊治，额上的伤口包扎妥当，只是人看上去可不大好，气息微弱得很，眼睛也闭着，远远儿的也瞧不出是醒着，还是晕了过去。

    至于他为何还不走？

    废话，赔偿的事儿还没谈妥呢，岂能轻易离开？

    四下里的好事者们自是个个儿起哄叫嚷，有让那醉鬼给个说法的，有替说书先生和茶馆抱不平的，激进一点的当场吵着要报官，贪心些的直呼也该给他们赔偿，毕竟这男人害得他们要许久不能听书了，一时之间，这茶馆就跟开了锅的沸水似的，噜咕噜咕可劲儿的翻腾，要多乱有多乱。

    那茶馆掌柜可不管乱不乱，闹的人多了，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上赶着拦甚么？因此这会子他也只是象征性地冲着众人拱手，道一两句“诸位稍安勿躁”，便没了声儿，只皱着眉站在那儿，一脸焦急无奈的模样。

    季樱在姑娘里个头算高的，这会子偏着脑袋从两个女子中间望下去，恰巧能将楼下的情况看个大概齐全，一面打量，一面就转头对阿妙道：“怎么还不打起来？”

    阿妙被前头一群男人挡了视线，压根儿什么也瞧不见，听见她家姑娘又在这儿不着调了，不由得冷着脸翻了翻眼皮。

    真的不是很想接话……

    实则季樱心里头有数，孔方既然来了，那便是拼尽全力也要把事情压下去的，根本不可能打得起来。

    而且，此处的境况如此难以收场，车里的那位，想必就更不可能亲自前来了。

    虽然一早想到会如此，可却难免有些失望呀……

    正琢磨，底下又是一阵喧嚣。

    那力大无穷的醉鬼不知何故，忽地又闹了起来，将身边一张桌子上的茶盏、食盘一袖子扫到了地上，扯着沙哑的喉咙高声叫起来：“怎见得那假猴王便取不得真经？你们这些个说书的，个个儿将假猴王当个坏人看待，怎知他也是一心向佛？迂腐、无趣、无趣至极！”

    说完了又吐，唬得那张桌子上的客人忙不迭跳起身就跑，围在左近的人们也跟着躲。

    “您瞧瞧，您瞧瞧！”

    掌柜的满面心疼，拉住孔方，让他看地上的一片狼藉：“方才已打碎了不少，这又来了！叫我如何跟东家交代啊！”

    他抹一把脸：“按说鲁爷也是我们这儿的熟客了，哪回来我们不是殷勤伺候着？这是怎么说的，纵然心里不痛快，也不能拿我们开刀不是？我看您也是讲理的，大老远地专门跑了来，也是为了平事儿，我们是本分生意，也不想为难谁，今儿究竟该怎么着，您给个说法吧。”

    围观者们立时也跟着嚷：“就是就是，得好好给个说法才是！你看你都来了，怎地也不摁住他点儿？”

    孔方那张脸阴得好似要地下水来，强压着脾气，先是冲那掌柜的抱拳赔了个不是，紧跟着便捏住那男人的膀子，一把拽了过来，压低了声，说了句什么。

    男人噱笑一声：“来就来啊，我怕什么？既来了，怎地不敢露面？我也晓得我是见不得人的！”

    孔方怒意更盛，干脆两手都派上用场，牢牢将他箍住，在他耳边又说了两句。

    男人的脸色这才终于变了变，就像是酒一下子醒了似的，愣了半晌，把孔方一推，人出溜到椅子里瘫着，不言语了。

    “这是说什么呢！”

    季樱一个字没听着，急得很，偏她前面那两个女子大概也看不太清楚，脑袋一个劲儿地扭，她跟着转了两下，一个没在意，动作大了些，肩膀便碰到了身畔一个人。

    那人拧着眉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原始脸上带着薄怒的，与季樱一打照面，那怒色倏忽就散了，甚而还勾出个笑容来：“要不姑娘到我这里来看？”

    “抱歉。”

    季樱赔了句不是，并未接他的话茬，听到孔方对掌柜的道：“他吃醉了酒，闹出这档子事来，赔偿是该当的，您给个数，在下必不推辞。”

    又看向周遭人群，拱手作揖：“今日败了诸位的兴致，实在对不住。今日诸位一应花使，皆由我们包了，还请诸位见谅。”

    可不嘛，还是拿钱砸人最实在，那些个看客立马笑逐颜开——不花钱，白喝茶听书，还看了场戏，这谁不乐意？

    季樱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对桑玉道：“你留在这里，看看是否还会有变故。”

    尔后将阿妙一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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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话 等

    阿妙被季樱攥住了手，也来不及说什么，随着她从人丛中挤了出去，依原路下楼，离开茶馆，回到马车上。

    “你悄悄地探一点头出去……不，只消一个眼睛就好，盯着斜对过巷子里那辆马车。”

    刚坐定，季樱便如是吩咐道。

    “是。”

    阿妙脆脆地应，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会子，她家姑娘将那乐呵呵的神情全收了去，人瞧着也不傻了，手指在桌上轻轻磕打，也不知在盘算什么。

    虽然吧……本质上她还是在瞧热闹，但总归这副模样，看上去要顺眼多了。

    “姑娘觉得孔方会把那人带过来？”

    她不敢怠慢，果然只出一只眼睛，死死盯着斜对过那驾马车，然而终究忍不住，出声问道。

    “自然。”

    季樱看她一眼，发现只能看到后脑勺，撇撇嘴，把目光收了回去：“方才不过是开胃菜罢了，这会子才是正戏。”

    头先她之所以执意要去茶馆中看看，除开的确是有那么一点看热闹的心态之外，最重要的，还是要瞧瞧孔方为了平这事儿，会做到何种地步。

    若那姓鲁的男人只是个寻常人，孔方大概会从中斡旋讨价还价一番，用不着这么着急，横竖他只是个帮忙的，事情即便是闹大了点，于他也无碍。

    他如此焦急，开口便用钱摆平了全场，证明一来这男人很要紧，二来，他想要尽快解决事端，不愿横生枝节。

    说白了他只是个跑腿儿的，该如何处理，全听车上这位吩咐罢了。这位既已跟了来，便没道理不与那惹是生非的醉鬼见面。

    阿妙并不大清楚季樱心里在想什么，但既然被安排了盯着对面的马车，便也能猜得到，她们这会子大抵是在等孔方将那姓鲁的男人带过来。

    可是……

    “姑娘要是猜错了呢？”

    她忍不住出声问。

    这般一脸笃定的模样，过会子猜错了岂不难收场？

    然很快她便发现自个儿的担心是多余的，只是片刻，斜对过的巷弄中便走进去两人，径直在马车边站定。

    其中一人那歪歪斜斜的姿态，不是那姓鲁的男人又会是谁？

    孔方简直是强忍着厌恶，将那人扶到车前站稳，先四下里看了看，确定这巷子里无旁人走动，这才抬起手，在车厢上敲了敲。

    车窗上的小帘动了动，半张脸露了出来，紧接着，那醉鬼便在孔方的搀扶下上了车。

    “姑娘！”

    阿妙一着急，回身便往季樱胳膊上拍了一掌。

    她或许脑袋没那么灵，但她那双眼睛，却是实实在在的好。

    方才那小窗上虽然只露出了半张脸，且转瞬就收了回去，她却还是瞧了个清楚。

    日日在家中都见面的，如何能认不出来？

    只是……这实在叫人太过震惊，饶是她平日里一贯木头木脸毫无情绪，还是给吓得一颗心狂跳不止。

    上回他们便在茶馆中碰到季应之同这男人在一处，之后又前后脚地回到了家，那时，季应之便是同季大夫人一起下的车。

    如果说，上次的事还能勉强寻个说法糊弄过去，今日，便无论如何，找不到借口了。

    青天白日孤男寡女的，一个在车上，一个闷头便往车里钻，下头分明站着个季家管事，却一脸司空见惯……

    阿妙被自个儿的想法给唬住了，到底是年轻姑娘，当下狠狠地哆嗦了一下，只觉后脖颈子起了密密实实一层鸡皮疙瘩，转头又去扯季樱：“姑娘，那个是……”

    “瞧见了？”

    季樱倒是很淡定的样子，冲她抿唇笑了一下：“看你神情，可知我想得不错——我怎么那么聪明呀！”

    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搁这儿自夸呢！

    阿妙狠狠地瞪她一眼：“您倒是来看看！”

    小姑娘又惊又有点怕，脸上顿时生动了许多，季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们又不会站在外头说话，十有八九是进车里去的，我能看见什么？”

    “可是……”

    阿妙舌头打结：“进车里了，不是更糟？”

    一男一女在那车厢里呆着，其中一个还是醉鬼，这不可怕？

    “糟又不是我糟，怕什么。”

    季樱看她像个受惊的小狗似的，抬手在她脑袋上摸了摸：“安心点，天大的事，也不是我们闹出来的，只管看戏就行。”

    阿妙勉强定了定神，点一下头，又将脑袋探了出去。

    然而这会子其实也没什么再看下去的必要了，巷子中此刻只有孔方一个人站在车外，车里的人不露头，盯着看有何意义？

    “姑娘。”

    阿妙看着看着也就走了神：“这事若真如我们猜测的那般，孔方为何肯出面？他是季家的仆从，原本该一心向着季家的……”

    “那我这会子不当季家人了，你肯不肯跟我走？”

    季樱促狭地看她。

    “别瞎说。”

    阿妙先是摆手，紧接着，却也真个低头想了想：“那我……自然是要跟着姑娘的。”

    说完忙又补上一句：“但不能饿着我。”

    “这不就结了？”

    季樱笑出声，摊摊手：“按理，你是季家买进门的，该一心向着他们才是，为什么你却想跟着我走呢？孔方也是一样，谁待他好，他便向着谁。想来这些年，车里那位没少施恩惠与他，他忠心岂不理所应当？”

    正说着话，桑玉回来了。

    “我与那小伙计又多说了两句。”

    他并未急着立刻跟季樱交代，只囫囵说了这么一句，便自顾自地坐上车头，眼睛往斜对过瞟去：“余下的回去再与姑娘细说——此刻咱们是否还继续等？”

    “回去。”

    季樱答得果断：“在这儿候着也是白搭，车里那位轻易不会露面的，倒不如快些回去。”

    她转头看看阿妙：“这会子离得远，说不定你会看错。咱们赶在孔方之前把车驾回家，说不定，还有机会确认一下呢。”

    说着，人便往车壁上一靠：“走吧。”

    前头桑玉应了一声，依旧是觑着对面的孔方，小心翼翼地把车赶出巷弄，悄声没息地离开。

    阿妙扒着小窗又多看了两眼，直到连巷弄口都瞧不见了，这才把头缩回了车厢之中。

    一路无话，马车照旧如来时那般，疾驰着回到了季家。

    停稳了车，季樱却没急着下去，依旧坐得稳稳当当，单手托腮。

    “咱们等等，看看，能不能再偶遇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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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话 面具戴不住了

    没法子，自家姑娘卯着劲儿似的一定要将事情弄个清清楚楚，分明心中有了数，还非得在这抓现行不可，除了陪着，还能怎么样？

    于是，阿妙只得继续同季樱两个在马车里坐着，为了显得像是刚从外头回来不久，桑玉还要攥着缰绳和马鞭不撒手，扮作还没来得及下马车的样子——大家都是在这儿装相，凭什么他便得格外蠢？

    若是一时半会儿，那也倒还罢了，可若是在这折腾半天也不见孔方驾车回来，再被来来往往的人看傻子一般瞧着，算怎么回事？

    好在，老天爷还算眷顾，只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外头就传来了马蹄声与车轱辘声，咣当碾过门槛，越来越近，吱吱嘎嘎地往这边来。

    桑玉为人不爱说话，脑子却不钝，不等那车停到旁侧，先就拉了拉缰绳，从车头上一跃而下，过来打起车帘，沉声道：“姑娘咱们到了。”

    紧接着，他仿佛才听见动静似的，转过头去，冲着刚刚将马车喝停的孔方点了个头。

    然后径自回了头，一只手虚虚拦在季樱身侧，护着她下了车。

    并没有问早已经做了管事的孔方，今日为何要亲自驾车。

    他来季家的时日尚短，又是个不喜与人交际的性子，，问得太多，就不是他了。

    今日事发紧急，孔方出门时来不及太多准备，幸而他是个老练人，回来的路上，早将应对之策想了个齐全。这会子桑玉如此漠不关心，倒令得他愣了一下，抬眼看看刚下车的季樱，忙躬身行礼：“三姑娘。”

    “孔管事。”季樱笑眯眯的，要多和蔼有多和蔼，“这是出门办事了？怎不叫人替你驾车，敢是家中人手不够？”

    “哈，不是不是。”

    孔方打了个哈哈：“横竖不是什么大事，去的地方也不远，我便索性自个儿驾车。都是听使唤的，哪里就那么精贵了，您说是不是？各人都有各人的忙，怎么说也是我的老本行，便不麻烦他们啦！”

    “是呢。”

    季樱抿唇笑，似有意无意地往马车上瞟了一眼：“要么还得说，是您这样多年的老人儿，最是替家中着想。真要论起来，咱家还算好的，平日里我同那几个小姐妹相聚时闲谈，还听她们议论呢，说是家中有些个刁奴，竟养得跟主人家一般，出个门，一步路都不带多走的。您说真要遇上这样的，主人家岂不糟心？”

    “您说的是。”

    孔方点点头，人往旁边让了让。

    那意思也很明白了，您既已下了车，必然是要回内宅的，还不快走？

    季樱就偏不走。

    你这车上明明摆摆坐着人呢，方才在那茶馆附近，阿妙都已经瞧见人脸儿了，这会子却不肯下来见人，不是心虚是什么？

    她非但不走，人还往前凑了两步。

    “这驾车……是大伯娘平日里坐的吧？”

    她绕着车身转了半圈：“果然呢，我就瞧着眼熟。大伯娘为人真和善，将自个儿的车也借给你使。说起来，上回去许家的庄子，我便坐的是大伯娘这驾车，觉着又舒服又软和，比我那驾车到好坐许多，阿妙！你来瞧瞧大伯娘这车里是怎么布置的，回头咱们也依葫芦画瓢……”

    说着话，伸手便要撩帘子。

    她这举动憋着坏，车里的人自然也无法再装死，便听得一声咳嗽：“樱儿，我在呢。”

    紧接着，车帘撩开了，季大夫人的脸露了出来。

    刚来到季樱身边的阿妙登时倒抽了口冷气。

    果然先前没瞧错……

    心里有数是一回事，面对面地确认又是另一回事，阿妙隐隐地有点怕，脚下拌蒜，趔趄了一下。

    “哎呀，大伯娘在车上，对不住，我不知道。”

    季樱忙赔不是，往后退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攥住阿妙的手用力捏了捏，一脸歉疚：“侄女儿不是故意的，我还当……车里没人，这才……”

    “无妨，别慌。”

    季大夫人倒是仍旧笑得温柔，将帘子撩开了些，柔柔婉婉地下来了。

    虽是动作很小，但撩开帘子时，仍旧带起一阵风，车厢里飘散出一股浓重的酒气。

    醉鬼的威力果然强，不过是在车厢中呆了那么一小会儿，便留下行迹来。

    想是知道这气味瞒不住人，季大夫人脸色稍有些发白，飞快地将那帘子放下了，难得地没上来牵季樱的手，远远地便站下了：“我出去办点小事，须得孔方搭把手，便索性让他驾了车。因是我娘家那边的事，不好惊动家里，这才叫他莫声张的，没成想，叫你这小机灵鬼给撞见了。”

    因言笑晏晏地问：“怎么，出去玩了？”

    “去了铺子上一趟。”

    季樱睁眼说瞎话，眼睛又往车上溜：“大伯娘在，那就更好办了，不知可否让侄女儿瞧瞧您车上是如何布置的？侄女儿手里有铺子，出门的时候多，坐久了，便觉腰酸背痛，实在难受得紧呢。”

    说着便又要拉阿妙过去。

    季大夫人伸手就将她拦下了。

    “这何须你亲自动手？这布置的方法，我还是从老太太那儿学的，她老人家那么疼你，你只消一句，她还不立刻打发人给你拾掇得妥妥当当？”

    “哎呀我怎么好意思劳动祖母啊！”

    季樱忙摆摆手：“我自个儿有样学样也就行了……”

    人便再度往车跟前去。

    其实是没必要的，那车里的酒气，已经很说明情况了，只是吧，她就是这会子起了点促狭的心思，想要看见面前这人的面具裂开来。

    “樱儿！”

    果然不负她所望，季大夫人面上的笑容倏忽间收了去：“说起来这马车也算是咱们各人私有的，总免不了放点自个儿的体己，你要看不是大事，总归让我先收拾收拾。”

    嘴上说着话，人已是蹬蹬蹬走到近前，将季樱的手腕攥住了。

    她身上被沾染的酒气，也一并送到了季樱鼻间。

    这话和语气搁在别人身上兴许算不得严厉，但季大夫人是谁？她是儿子即将被送走，也要挤出一脸笑容来坚强面对的女菩萨啊，自打季樱回到季家，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听见她用这种近乎于训斥的语气跟自己说话呢！

    当真，人慌了那面具便戴不稳了，是不是？

    场面一时有点僵，恰在这辰光，一旁响起个女声来：“母亲，原来你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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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话 算计才心安

    在场几个人皆回了头，就见汪氏从垂花门的方向过来，一径行至近前。

    “母亲这是出门了吗？”

    想来是走得急，汪氏微微有些喘，笑容却极温柔淑雅，对着季樱点了下头，便看向季大夫人：“您叫我好找！老太太那边打发人来告诉，说是又到了冯知县设宴的时候了，过去每一年都只请男主人，今年却改了个法子，说是要将家中的女眷也一并请去。老太太便请您过去商量，该如何安排呢！”

    她说着抬手抚了抚额角：“我前院后院找了个遍，都没瞧见您，急得我出了一头汗。”

    因着她的到来，方才有些僵冷的场面顿时回温，季大夫人唇边又绽开笑容，很是爱怜地摸摸她的脸：“我出去有点事，走得急，也没惊动谁，累坏了吧？我这就过去，你别再跟着我追啦，慢慢儿走过来——汗都下来了，这叫我怎么落忍呀！”

    说罢，带了点笑模样看一眼季樱，果真匆匆地往正房的方向去了。

    见她走远，汪氏便回头来对季樱一笑：“实是有些累，三妹妹不忙的话，陪我慢慢走一截？”

    季大夫人已经离开，再耗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她又都开了口，季樱只好点头，回头对桑玉道：“你也先回去歇息吧。”又冲孔方笑了笑，与汪氏两个携手慢行，也往后院去。

    “三妹妹方才同母亲说什么呢？我见母亲仿佛有些不高兴似的。难得见她脸色如此难看，倒唬了我一跳。”

    汪氏笑眯眯的，仿佛不经意般，随口问道。

    季樱也没瞒她，拍拍心口：“可不是，我也吃了一吓，心里直犯嘀咕，不知道是哪句话说错了，惹得大伯娘生起气来。其实我也就是想看看大伯娘的车里是如何布置的，可……不知何故，大伯娘很是不愿意。”

    说着又小声念：“早晓得，我就不该往前凑，下了车赶紧回自个儿的小院，也就没这事了。”

    汪氏略顿了顿，唇角牵得更高：“母亲这人轻易是不发脾气的，我们闲时常议论，她当真是天下第一的好性儿人。只不过……我估摸着因为二弟的事，母亲多多少少心中还是有些不自在，能不迁怒三妹妹，已是实属不易了，妹妹也别太不当一回事才好。”

    “是吗？”

    季樱一脸吃惊：“如此，竟是我……竟是我犯傻了。我原想着，这事儿委实是二哥哥犯糊涂，大伯娘又那样明事理，必不会怪我的，我……”

    “哎呀，我可没别的意思，瞧你吓得这样。”

    汪氏忙抚抚她的肩膀：“我也不过是白提醒你一句罢了，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当了娘的人，这一点，也是生下全哥儿后，我方能感同身受。就算是再大度，再分得清是非对错，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瞧着自己的孩子被罚离家，而心中一点都不起涟漪不是？母亲自然是打心眼儿里待你好的，但……难免还是有些伤怀吧。”

    季樱点点头：“这么说来，确是我不好。”

    抬眼看看她：“大嫂嫂不是说，祖母那边正忙着张罗赴宴的事吗？大伯娘既已去了，大嫂嫂不用跟着去搭把手？”

    “这事儿虽急，却也没那么急。”

    汪氏弯唇笑了笑，冲她颇有点俏皮地眨眨眼。

    所以说，这是特意捎带手地救她一救？

    季樱垂眼也弯起唇角来。

    “多谢大嫂嫂。”

    她含笑冲着汪氏行了个礼：“方才实实把我吓住了，都不知怎么赔不是才好，你要是不来，只怕都收不了场呢！”

    “都说了，别这么客气，咱们一家人。三妹妹心里有数，晓得我与你大哥哥是真心谢你，也是真心与你站在一边儿的，这就行了。”

    季樱没答话，只拉了拉她的手，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汪氏便从小路上一拐，去了正房院子，季樱却是领着阿妙往自个儿的小院走。

    “大少奶奶，几次三番示好了。”

    四下里无人，阿妙便往前走了两步，与季樱并肩，低低地道。

    “唔，可不是？”

    季樱收了笑容，淡淡地答：“确实是好几次了，前儿才送了那劳什子银耳红枣莲子羹来，今日更是替我解围。只是，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帮了他们那么大的忙，可不是小恩小惠就能还得了的。”

    “那……”

    阿妙转头看季樱一眼。

    每每这时候，她就会觉得心下非常踏实。

    她家这姑娘，没爹娘护着，在家又屡次被刁难，实在不适合像二姑娘那样单纯烂漫。似此刻这般，无情一点，算计一些，反而让她感觉安稳。

    “现下暂且没用得着他们夫妻俩的事儿，等真能用得着的时候再说。”

    季樱转过去摸摸她的头：“适才大嫂嫂不是说，她和大哥哥是与我一边儿的吗？都这么说了，我可不与他们客套的。”

    阿妙点点头，轻轻吐了口气：“那大夫人那边？”

    “也不急。”

    季樱又是一笑：“今日一事之后，我们也算是握着她的把柄了。既是把柄，就得最有用的时候抛出来，你急什么？这会子正是她警惕心最高的时候呢，急赤白脸地嚷嚷出来，她保不齐当场便给咱们驳了回来。咱们要用，就得等一个机会，出其不意，而又立竿见影，嗯？”

    阿妙朝她脸上张一张，一脸严肃地“嗯”了一声。

    原都把头偏开了，不知何故，又转回来，再看了她一眼：“您……”

    “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嘚瑟？”

    季樱冲她眨眨眼。

    阿妙当下翻了翻眼皮，不想说话了。

    ……

    那厢里，季老太太倒的确是有正事与季大夫人商量，一时议定，当日晚饭后，便打发了人来通知季樱。

    “冯知县今年宴请城中各商户的男主人，他夫人便请各位女眷去家中做客。老太太说，既然知县那头都发了话，这个面子，怎么都得给的。”

    郑嫂子笑嘻嘻地垂着手道：“老太太还说，咱家女子原就不算多，如今更是只有两个孙女在家，便有一位算一位，都一块儿随她去吧，还请姑娘早做准备才是呢。”

    “哦。”

    季樱嘴上答应了，心里犯嘀咕：冯知县设宴，带她一块儿去？

    难不成是要让她当场和冯秋岚打一架给大家助助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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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话 装穷宴

    榕州城内，每年秋季由县太爷设宴招待城中有头有脸的商户，乃是多年的传统。

    这世道，说是商户地位低，实则因为商业发达的缘故，真要论赋税大户，还得看行商人家。那些个士族、书香门第和老百姓怎么议论，那是他们的事儿，反正做官的绝不敢将“瞧不上”三个字挂在嘴边，不仅如此，还年年免不了摆上几桌宴席，将这些个商户请了来，感谢他们对税收所做的贡献。

    至于为什么是秋天……这不是天凉了，眼瞧着就要开始征秋税了嘛？

    所以这宴席，却也不是那么好吃的。

    做知县的为了显示自己为官清廉，必不会将这顿饭预备得太丰盛；至于商户们，这样的场合若还打扮得光鲜亮丽，岂不缺心眼儿？

    外人看起来知县亲自款待，何等脸上有光，其实各商户私底下，皆将其称之为“装穷宴”，两边儿其实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旁的县太爷还好说，至多在任上二三年，若是能升迁做个京官儿，也就不必再张罗这等费力不讨好的事。冯知县就比较惨，这都七八年了，年年得为这事儿操心，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大抵也是实在翻不出花样儿了，今年才另辟蹊径而行，让自家夫人同时出面宴请女眷们，总归是个新鲜。

    “我原想着不去，让你和老三媳妇领着两个女孩儿去走个过场也就罢了，谁晓得那请柬上专提了我的名儿，竟是推拖不得。”

    为了应付这宴席，季老太太专挑了布料，请人来给季樱季萝裁衣裳。也是个等不得的急性儿人，晚饭后便将姐妹俩唤了去，这会子一边陪着她们量身，一边同季大夫人商量：“男客那边儿倒还好说，恰好老三回来了，便让他同老大、老四带着守之应付去。另外今年，我想让克之也跟着去长长见识。这孩子，眼瞧着懂事多了，也到了该学着与人交际的时候了。”

    “您这话说的，您是咱家的主心骨，冯知县头回连女眷一起请，哪有您不去的道理？”

    季大夫人含笑道：“您说的有理，克之也的确是到了该见世面的时候了，那便让他跟着同去吧，有他大伯、三叔四叔陪着，想来也出不了纰漏。”

    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只可惜，应之不争气……”

    季樱原正对着镜子看那女裁缝师傅替自个儿量身，听了这话，便从镜子里瞟了她一眼。

    什么叫有人陪着出不了纰漏？敢情儿她是担心季克之没见过大场面，出去给家里丢脸？

    还有，你那二儿子都被罚着去庄子上干活儿了，你还不消停呢，这会子也偏要提上一嘴？

    季老太太并未接季大夫人的话茬，转过头来瞧季萝和季樱，微微笑起来：“就是委屈我们家这两个如花似玉的丫头了，人人装穷，咱总不能摆阔，唯有叫她们也打扮得素些。其实小姑娘家家的，哪好这么素净？”

    一句话，便将事儿揭了过去。

    很快便是赴宴当日。

    宴席就设在县衙门后的宅邸之内，即便并不喜欢这“装穷宴”，却终究不能塌县太爷的台，季家人一大早便出了门，一阵喧闹，走了大半人，宅子里顿时冷清不少。

    为了将“装穷”贯彻到底，今日连马车都没多驾。季樱这回也不去同季大夫人打挤了，径直就拉着季萝钻进了季老太太的车中。

    倒不是怕与她共处，实则季樱还巴不得与季大夫人凑在一处，再言语诈她两句呢，只是……她那车可是装过醉鬼的，也不知酒臭气散了不曾，搁谁身上能乐意坐？

    于是季大夫人便同季三夫人共乘一辆车，那边厢，季老太太一路上被两个叽叽喳喳的孙女闹得不轻，好容易到了县衙外头，马车寻一处宽阔地方停下，忙就由金锭搀扶着急吼吼地下了车，甫一站定，先就去摸耳朵。

    “这两个聒噪的东西，真真儿是要吵死我！”

    嘴上这般说着，季老太太面上却并无半点嫌弃之意，甚而还带着笑容，宠孩子似的抱怨：“两只小麻雀似的，天天见面，也不知哪来那么多话！”

    季樱同季萝两个紧跟着也跳下车。

    姐儿俩今日是真个素净，一个穿艾绿，一个着蔚蓝，衣裳上也没什么繁复的装饰，只在袖口领口绣了点子花样。头上簪的耳上坠的也皆是银器而已——平日里她俩都按着自己的喜好打扮，今儿衣着相似，首饰也差不多，往一处一站，冷不丁瞧着，更像亲姐妹。

    季樱是个爱漂亮的，虽甚少往脸上抹东西，衣裳首饰却都喜欢鲜亮，今日素成这样，还真是有些不惯，然而也是下了车她才发现，自个儿这身，跟旁人一比，还真算不了什么。

    这辰光，旁的宾客也陆陆续续正下车。

    与季家差不多的人家，大抵装扮上也与他们相差不大，那起门户小些的商人，简直恨不得将自个儿家中祖传几代的旧衣裳穿出来，或是给前襟后背打上一两个醒目的补丁。分明该是个让人很有面子的场合，偏生一个赛一个的灰头土脸，瞧着简直有些诡异。

    季樱四下里打量了一番，人群中瞧见了石雅竹。

    这位家中是士族，也有不少生意，此等场合，自是少不了她。

    石雅竹显然也瞧见了她，忙着冲她招招手，唤声“樱儿”“萝儿”，笑嘻嘻地挤了过来。

    两厢见过，也不忙着说话，先就往季樱季萝身后打量。

    倒也没叫她失望，没花什么工夫，便瞧见了季渊的身影，当下忙挪开眼去，然而隔不上一会儿，又偷偷抬了眸子去瞧。

    这小心思，若是私下场合倒无所谓，当着这许多人，未免太明显了点。季樱忙清了清喉咙，将她一拉，笑道：“你今儿这一身，可也够朴素的！”

    “你还不是一样？”

    石雅竹朝她身上一打量，又偏过头给她看耳环：“瞧，送你们的贝壳耳环，我今儿戴了出来，就图它可爱新鲜，还是便宜货！”

    三个人嘻嘻哈哈的，跟着各自家大人往县衙后宅去，迎面就瞧见冯秋岚跟在她娘身边，也在门口迎接宾客。

    抱着同样的念头，这位今天也是一身清淡如水，一抬头，瞧见了季樱与季萝，再瞧瞧她们身旁的石雅竹，当下，一个白眼翻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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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话 惦记她叔

    季樱绷着脸，只唇角往上抬了抬，对着冯秋岚摆了个标准的“皮笑肉不笑”，尔后脑袋一偏，再没搭理她，跟在季老太太身后，被前来赴宴的宾客们前后裹着，进了县衙宅邸。

    季樱与石雅竹一直走在一处，两家人免不得也凑得近些，长辈们客客套套闲谈三两句，石雅竹却是频频回头，人都快走到后院里了，还在往身后瞧。

    季樱心中大概也猜到她在看甚么，原待不理会，一个没忍住，也跟着转了一回头。

    她家那神神道道的四叔，今儿被老太太押着，也换了一身朴素的行头。不过一身月白锦袍而已，甚么蝈蝈儿、松果一概没再往头上招呼，规规矩矩簪了根玉簪，瞧着与四下里的人并无二致。

    但是吧，这季家四爷身上偏生就有股天生的风流，人瘦长，脸又生得出众，活脱脱一位玉面郎君，即使是戳那儿不动，歪歪斜斜仿佛没骨头，也依旧清晰地与周遭人们分隔开来。

    这德行，季樱在家看惯了倒还好说，外头小姑娘少见啊，怎能不叫他吸引了目光去？

    不止石雅竹，前后好几家的姑娘，也偷眼直往他那边瞧呢！

    似是感应到季樱的目光，季渊慢吞吞地抬起头来，往这边瞥了一眼。视线并未曾旁落，直直与季樱对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滚蛋。”

    瞧瞧，谁家的好叔叔张嘴就骂侄女儿？

    季樱也没跟他客气，一个白眼翻上天，梗着脖子再没搭理他。

    石雅竹那双眼睛时不时就往季渊脸上落，自是将他那口型看了个清楚明白。一脸诧异，回头瞧季樱：“令叔……”

    “他抽风呢。”

    季樱没与她多说，就手将她一拉，继续前行。

    这朝廷的地方，制式严格得很，纵使榕州城算是个大县，衙门后的宅邸依旧逼仄，男宾客们在前头正厅驻足，女眷们还得继续穿廊过院往深里去，于狭小的花厅之中纷纷落了座。

    怎么说也是县太爷的宴席，没谁敢怠慢，此刻时候还早，那花厅中却已满满当当全是人，下饺子似的你挤我我挤你——似季家这等在榕州城内数一数二的富户还罢了，好歹到哪儿也不缺座儿，旁人轻易也不敢往跟前凑，那起门户小些的行商人家便惨了点，两三家凑在一张小几旁，小辈儿们干脆连张椅子都捞不着，挨挨擦擦地在长凳上坐了，实在憋屈得紧。

    “嗬，这冯知县两口子，也不嫌寒碜。”

    季三夫人心直口快，琢磨着人这么多，整个花厅之内嗡嗡隆隆的，未必有人听得见她说什么，一边扶着季老太太坐下，一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可不得寒碜些吗？不寒碜，怎么卖惨张嘴要钱？这商税年年收年年催，可不是个好干的活儿呢！

    话音刚落，季老太太便回头看了她一眼。

    倒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淡淡道：“这话回去慢慢说不迟。”

    紧接着便吩咐季樱与季萝：“离开席还有一阵儿，我们上了年纪不爱走动，但我晓得你们是闲不住的，自去玩吧，只一点，不许惹是生非，可记住了？”

    又瞧瞧石雅竹，面色和煦两分：“石家小姐是个有礼大方的，帮我多看顾着家里这两个猴儿一点。”

    石雅竹忙笑着应了，少不得说两句客套话，回去同她爹娘打了招呼，三个人便往花园里去。

    然而这花园地方也着实不大，为了装穷，更没摆放任何名贵花种，哪有半点看头？

    三人随意逛了逛，便寻了个凉亭坐下说话。

    实则也没什么正经话题，不过衣裳首饰吃食之类，拉拉杂杂地全拉出来说一通。

    石雅竹人是在小花园儿里了，心飘在前头正厅没回来，不出两句，便将话头往季渊身上引。

    “我听说，你家的洗云如今要换人照应了？”

    她仿似很自然地问：“我哥哥听城里人议论，说是早两日，那洗云已静悄悄地关了张。还有人瞧见令四叔去了两三回，这么说，是他要接手？”

    “雅竹对澡堂子生意也有兴趣？”

    季樱笑着打趣她：“那不若咱俩合资，也在城中开它一间？”

    “胡扯！”

    石雅竹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拍她一下：“这不是……咱们好，听说了与你家有关的消息，便来你这儿要个实情吗？”

    说着仿佛很热，捏起帕子来扇风：“咱们女子，如何做澡堂子生意，除非是听琴巷那间流光池！”

    讲到这个她想起来了，一拍掌：“那流光池，后来你们可去过？我倒是还想去呢，可若是不与你们同去，又觉得没甚么趣味——说起来，也不知那流光池的东家今日可来了不曾？”

    来了来了，在这儿呢！

    季樱在心里念，脸上依旧挂着笑：“这有何难，咱们找一日，大家都得空，叫上那两位姑娘一同去就是了。”

    这“装穷宴”，却也不是所有商户都能来的，总得在那纳税簿子上排在前列才好。常同他们一起玩的另两位姑娘，一个是小户书香人家，一个家里虽有买卖，却只是普通而已，今日便都没得着邀请，自然来不得。

    “使得。”

    石雅竹含笑点头，也不知怎的，话题一弯一绕，又落到了季渊身上。

    “先前听我哥哥说，那洗云实不是个赚钱的买卖，令叔瞧着是个散漫人，这买卖到了他手里，若是还如……还如之前那般，岂不成了他的罪过？”

    “有些渴。”

    季樱委实不想与她在季渊这名字上打转，转过头先对阿妙扮可怜，让她去给自己取盏茶来，正想着怎么将这事儿绕过去，一抬眼，却见冯秋岚同她那哼哈二将一起往这边来了。

    看来是宾客到得差不多，再用不着她相迎，便被她娘放进园子里玩了。

    两个团伙一打照面，彼此脸上都没好颜色，冯秋岚身边那个粗嗓子的姑娘又有些怕奚落，还没走到近前呢，忙不迭地就把脸挪了开，颇有些不自在地去看脚边的花盆。

    大抵是也有些觉得了，冯秋岚很不高兴地扭头瞪了那姑娘一眼，然后又翻翻眼皮，扯了她二人便走。

    一边走，一边也不知在低低说些什么。

    恰逢阿妙倒了茶出来，与她们擦肩而过，目不斜视，脚下连个停顿都没有，径直行至季樱跟前，把茶碗一递，用她特有的平平语气，一字一顿，毫无感情地道：“姑娘，她们要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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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话 一桌清汤寡水

    季樱一口茶还没咽下去呢，险得直接呛进嗓子眼里，忙用帕子掩了口，全给吐了出来。

    然后将那帕子往阿妙怀里一丢，弯下腰就是一通大笑。

    石雅竹可就没那么幸运，看季樱喝茶她也喝，一个不当心，给呛得大咳起来，一边忙不迭捏着帕子擦拭，一边指着阿妙：“你这丫头……怎地说话这么怪？”

    说着便撑不住笑：“那是你姑娘，你这话说得像是与你无关，就是个看热闹的一般……你就一点也不生气？”

    “为何要生气？”

    阿妙板着脸：“她们又弄不过我家姑娘。”

    这话引得三人又是一阵爆笑，季萝差点从椅子里出溜下去，一边笑一边捶胸口：“话是没错，但你能不能……稍微有点语气起伏？这话我听了都生无可恋了！”

    阿妙半点也不觉得尴尬，一脸“姐就这样，没毛病”的理直气壮，一个跨步，挪到季樱身边站好，低下头从随身带着的荷包里另取了条帕子，塞到她手里。

    她们笑得委实有些肆无忌惮，惊动了已经走过去好一截儿的冯秋岚，那三人立刻回头，莫名其妙地往这边瞟了一眼。

    季樱没工夫搭理她们，笑得够了，这才偏过头去问：“她们要怎么‘弄’我，你可听见了？”

    “没听全乎，也不重要，左不过，就是要让您出丑。”

    阿妙依旧一脸漠然：“就听见一两句紧要的，说今日这场合，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全来了，正是要让您在这些人跟前出洋相，看今后谁家肯要您。”

    这便当真是个有些恶毒的行径了。

    说来倒也算合理。这榕州城中，家里称得上富裕的商人不算多，却也颇有几家，按照常理来说，这些个人家互相嫁娶，结为姻亲，是最正常不过的一种选择。

    本来嘛，这些个富户家里舒坦日子过惯了，家境差些的人家，他们可瞧不上，然而若想再高攀，却也难免被人挑剔，这拣来拣去，还得是从家境相当的人家中来做选择，也算是强强联合，说不定往后，还能将家里的买卖做大做强。

    今日的场合，商户们来得格外齐全，人家虽不能和士族、贵族们相提并论，却也是要脸的。在他们跟前丢丑，若这丑再出得大些，往后只怕人家在选姻亲的时候，就得犯嘀咕。

    家里有钱，有钱有啥用，我家也不缺呀！养出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闺女来，若真娶进门，还能有个好？若自个儿蠢也倒罢了，到时候再领着丈夫孩子一块儿出去丢人去，你说糟心不糟心？

    这一层，别说是季樱和石雅竹，就连单纯的季萝心中也跟明镜儿似的，当下便气了起来：“冯秋岚可真够恶毒的！”

    骂了一句，又觉得怅惘：“说起来，咱们这年纪，好似也的确到了家里要操心这个的时候了……”

    因着天真烂漫，纵是提起这事儿来，她也并不觉得害臊，只一味忧心：“真等嫁了人，咱们就不能三天两头凑在一处玩闹了吧？”

    她还比季樱大上几个月呢，真论起这个来，还得她占先。

    “可是呢。”

    石雅竹点了一下头，脸色也淡了些，下巴往花厅的方向点了点：“喏，到那时，只怕咱们也得那样，规规矩矩地坐着喝茶闲聊与人交际，再不能像今日这般，想往一处凑就往一处凑，想疯玩就疯玩了。”

    就因为一句话，这二人情绪都低落下来。季樱翘了翘唇角，摇摇头，手一个对拍：“干嘛呢我的姐姐们？这事儿即便已在眼前，也不是今天，你们这副模样，是要将一块儿玩的时间也荒废掉？喂，那冯秋岚可要弄我呢，你们也不替我想想辙？人家心里好怕！”

    一句话逗得石雅竹乐了，轻轻在她肩上拍了一下：“你怕？这我可万没瞧出来。”

    季萝更容易被鼓动，当下精神便振奋了，一握拳：“可不是，今天管明儿的事做什么？那冯秋岚，连我妹妹都敢下坏心眼儿，我倒要看看是谁弄谁！”

    说着便霍地起了身：“走，弄她们去！”

    “你要弄谁？”

    话音才刚落下，季三夫人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压根儿不必抬头看，都能想象出她皱着眉捏着拳准备收拾人的模样。

    “没……”

    季萝气势全无，缩了缩脖子，就往季樱身后蹿。

    “樱儿，你姐姐傻，别由着她惹事，开席了，老太太寻你们呢，快随我进去。”

    季三夫人瞪自家闺女一眼，稍稍缓和了语气，叮嘱了季樱一句：“在家怎么着都行，出来了，还是收敛些好。”

    平日在家时，她的确是任由着她闺女同季樱两个疯闹，平素也几乎不理季樱的事，这会子难得劝上一句，那模样又严肃，季樱还真是给唬了一跳，忙一迭声答应，一手扯季萝，一手拉石雅竹，简直如抱头鼠窜一般溜进了花厅内。

    这辰光，果然众人已入了席。

    季家来的人多，与许家一同占了一桌，季樱同季萝两个进去，低眉搭眼地乖乖蹭到长辈们身边坐好，不敢吱一声。

    再向桌上一瞧，人便更蔫儿了。

    好家伙，一桌子的清汤寡水啊！

    菜色嘛，拢共也没几样，倒是有鸡有鸭也有鱼，只是不计甚么食材，皆似是只与清水打了个照面一般。

    鸡汤好似是鸡的洗澡水，鱼肉如同泡在水中一般，鸭子……鸭子倒是红烧的，只是那酱色浅淡得，不仔细根本瞧不出来啊！

    至于旁的菜蔬，更是恨不得生的就往桌上端……知道你们此举的缘故，可就算要装穷，也不必这么彻底吧？

    敢情儿这好几桌子家底殷实的女眷，是到您这儿体验生活来了？古代版变形计？

    今日出门得早，早饭吃得有些糊弄，方才在园子里，季樱其实是有些饿的，眼下却是半点胃口都提不上来了。

    其实食材珍不珍贵，真没那么紧要，但它最起码得好吃吧！

    她便有点不想摸筷子，偏偏那冯知县夫人，款款地每桌打招呼，款款地行至她们这桌，目光往季樱这边一扫，微微一笑，柔声道：“今年这宴席，属实寒酸了些，却也是没法子，衙门实在囊中羞涩——怎么不动筷，是否不合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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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话 母女都不消停

    冯知县夫人的话音才刚刚落下，四下里的女眷们便都往这边看了来。

    季樱登时觉得自个儿那一张脸，被周遭射过来的目光照得都发亮了，忙站起身，对冯知县夫人抿唇一笑，比她二姐瞧着还乖巧：“并非。刚刚在园子里跑了一圈，这会子气也没喘匀，五脏六腑也不消停的，虽是饿了，也少不得稍坐坐再用饭。”

    说话间，目光便往桌上一扫。

    也真是奇了，她们与许家人坐在一起，这一桌上倒有好几个，是听了冯知县夫人的话才赶忙把筷子扶起来的，分明个个儿都不愿动筷，怎么偏挑她的理？

    “坐着就好，站起来做什么，一顿便饭而已，不必这样讲礼数，我们不兴拘着姑娘们的。”

    冯知县夫人按按季樱的肩头，将她轻轻按回椅子里坐下，人却没走，将季樱上下打量一番，再瞧瞧旁侧：“是……季家三姑娘吧？常听我们家秋岚提起你，说是……”

    说是什么呢？她也没讲出来，话头一转，轻笑：“今儿倒打扮得……稳重。”

    季樱便在心中暗暗地翻了翻眼皮。

    这话是没说全，但意思她也明白了。

    那冯秋岚想来平日里没少在知县夫人跟前说她的坏话，言语间还不定将她说成个什么呢，这冯知县夫人么，怕也是个护短儿的，这不当着许多人，都来拿她作筏了？

    只是这母女俩，也是不挑时候。

    今日说是县太爷设宴，然可别忘了这宴席的目的是什么。

    您这儿正一年一度催着人要税钱呢，大摆宴席除了哭穷之外，也是想和这些个商户搞好关系，不愿拿知县的头衔压人收税，既如此，钱还没到手，可不得对这群人客气些？

    前头冯知县与那些个男宾客们是何情形，眼下不得而知，但您在这儿叫人下不来台，又岂是个摊开手板要钱的态度？

    旁人是何想法不晓得，反正季樱是不怕她的，抬眼往冯秋岚那边只一扫，弯起唇角笑得人畜无害：“冯小姐今日也很端庄。”

    您女儿平时什么样，您心里没个数？是，她季樱今天的确是刻意地往朴素了装扮，但您闺女又能好哪儿去？在座的女眷中，年轻的小辈儿哪个不晓得她冯秋岚也是个好打扮的？旁的不说，先前那缀满蝴蝶的裙子，那满头的钗环，谁还没见过？怎么，今儿全都藏起来啦？还是手头实在太紧，拿去当了换菜钱了？

    这冯秋岚今儿的确端庄，至于素日里，我就不多说了，您自个儿琢磨去。

    那冯知县夫人脸色不便，眸色倒是深了两分，微微笑了一下，扔下一句：“她怎可与季三姑娘相提并论”，转头与其他人说话去了。

    但也因着她与季樱交谈的这一两句，四下里有不少上了年纪的富太太们瞧了过来。

    这个道：“那便是季家三姑娘？倒有些日子没见了。啧啧，小时候瞧着便生得好看，这大了大了，出落得愈发出挑，你瞧瞧，往那儿一坐，独独显出她来！”

    那个便接话，语气里带着揶揄：“这你还不明白吗？今日就连你我，都将这经年不着的老衣裳穿了出来，小姑娘们更是个个儿捯饬得灰头土脸，说句不好听的，就差一身孝了！衣裳首饰皆素净，可不就得人长得好，才能压得住？”

    于是就有人问：“我记得，她也总有十五六了吧？也不知议亲了没有？”

    有那起大概与季家相熟些的，忙摆摆手：“还没呢，且轮不到她，上头还有个姐姐，喏，不也在那儿坐着？倒也是娇憨可爱，叫人瞧着喜欢的！只是啊，这季家三姑娘爹常年在外，又自小没了娘，这事儿……也没个人帮着张罗……她们家老太太倒是心疼她，可人上岁数了，也没那么些精力呀，怕是只能把这事儿往下递。这递到儿媳妇们手里嘛，上不上心，可就不好说喽！”

    一两句是非，季樱倒没觉得怎么样，季大夫人和季三夫人却给议论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一个是表面慈爱心里恨，另个虽说没坏心，却天性冷淡不爱插手多管，真要论起来，也的的确确不大称职。

    旁人说什么，季樱自是不好明刀明枪地反驳，事实上，也是直到今天，她才切实地感受到了这事巨大的存在感。

    她所在的这个年代，并不非常提倡早婚，当然你要早点嫁人也没谁管，但只要是二十岁之前议了亲，便都算正常。尤其是季家这样的富户，家里财银丰厚，往上爬却艰难，因此，也并不急于靠着嫁女来换什么好处，倒情愿把闺女在家多留两年。

    季樱自打回到季家，这么些日子，家里没一个人跟她提这事儿，不独是她，就连季萝，一向也没人催。今日出来走了一遭，听石雅竹感慨了两句，又被那些个女眷们议论，突然之间，好像这事儿就急迫了起来。

    那厢里富太太们还在叽叽喳喳地嘀咕，动静着实不小，完全不怕被正主儿听了去。冯秋岚也听了满满一耳朵，顿时气不忿。

    是要让这些人看见季樱出丑的，可不是让她们夸她！

    这气一上头，她便也不顾场合了，当下一声嗤笑：“今日季三姑娘怎么这样安静？平日咱们一块儿玩的时候，你那活泼劲儿哪去了？对了，上回在许家，咱们不是还说要玩飞花令来着？只因天气太热，也没能玩起来——今日既只是一顿便饭，我娘也说了，不必拘着女孩子们，不若咱们这会子来玩玩？”

    饭桌上玩飞花令，你脑子没毛病吧？

    而且，既是要玩，必然彩头和惩罚皆有。彩头嘛，随便拣一件东西也就罢了，还算不上甚么，惩罚怎么算？

    难不成谁输了，便喝干桌上那一锅鸡汤？

    太残忍了，不要玩这么大吧？

    石雅竹往季樱这边看了看，虽晓得她应付得来，到底不放心，又思及自个儿好歹出身士族，能说得上话些，便忙开了口：“妇人们都喜静，我们玩起飞花令来，多半会搅扰得她们不得安宁，不若饭后再慢慢玩。”

    “都说了不要那么拘束啦！”

    冯秋岚冷笑着摆摆手：“我晓得石小姐与季三小姐要好，却也不必这么护着她，难不成，是怕她不会玩？”

    “我是不会玩啊。”

    季樱偏过头去，挺无辜地看她一眼，又瞧瞧自己碗里的鸭翅：“要说擅长，我还是最会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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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话 换个玩法

    几桌席上先前还议论纷纷的人，倏然间都住了口，往这边看过来。

    然后便眼睁睁地瞧着，季樱将那只仿佛只在红烧酱汁里打了个滚的鸭翅拈起来，不紧不慢地拆骨头，再一点点送入口中。

    这沾了芡汁又不大规整的食材，实则在宴席之上应是能避就避的，因为但凡选了它，便意味着吃相很难保持优雅，一个不当心便要丢丑。

    还别说，这季家三姑娘，姿态闲适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整只鸭翅，不过擦擦手指而已，唇边竟半点酱汁都没沾上，若要从这个层面上来说，称之为“会吃”似乎也不是不行。

    最关键的是，今儿的菜这么难吃，她竟也吃得下去，不挑嘴好养活啊！

    众女眷便又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夸的人多嫌的人少，言语间，倒称季樱“大大方方体体面面”。

    “得了啊你们，说白了还是看脸。”

    便有位夫人嗤笑一声：“她生了那模样，纵是提了一整条火腿大嚼，保不齐你们也觉得好看呢。咱们商贾人家，娶媳妇回来，是得能帮着里里外外张罗的，为人更要爽利玲珑，方才那冯知县千金，明摆着就是在刁难人，她连句嘴都不会还，如此忍气吞声，真去了那生意场上，岂不是自家吃亏？好养活……好养活管什么用，你们谁家难不成还差这一口吃的？”

    就好像这满城的适龄姑娘任她家挑选一般。

    这人说话的动静并不小，冯秋岚先前原还在恼着，一听这话，倒有点高兴起来，得意洋洋地朝季樱那边瞥一眼。

    几桌人都与季家非亲非故，即便是不赞同那位夫人的话，也没必要替季樱开口得罪人，一时之间，便都哑了声。

    那厢里季老太太却是笑呵呵地对着许老太太念叨：“你瞧我家这两个女孩儿，当真是打小儿管束得太过于宽松，纵得她们不学无术。咱两家熟，说来也不怕你笑话，偶尔让她们替我理个账管个事儿，手里再忙活，旁边也得摆上碟点心，说是一忙起来便容易饿，得时不时垫补垫补才行。我也说过好几回，实在没力气说了，凭她们去吧！”

    许老太太便也笑着接口：“这算什么，难道你还不舍得她们吃？这年纪正长身体呢，不好好儿地在吃食上精心照应着，回头成了个病秧子，那才不够糟心的呢！”

    众女眷们登时恍然。

    听听，人家可不是除了吃什么都不会，人家在家里，可还要帮忙理事管账的呢！小姑娘言称“只会吃”，那是自谦藏拙，说明人家家里教得有规矩，你们可倒好，立时就编排上，也好意思？

    便有那起性子急的，登时想往季老太太跟前凑，将终身大事隐晦地提上一提。

    满屋子喧嚣，到底还是季萝晓得心疼自家妹妹，暗暗在桌下拽季樱的手，低低道：“那鸭翅那么难吃，你也吞得下去？那冯秋岚爱说什么，便由得她胡咧咧去，何必让自个儿难受？”

    一边说着话，一边就递茶碗与她：“快漱漱。我方才尝过，那红烧鸭一股子腥气，难为死你了。”

    “这算什么？”

    季樱果然接了茶盏来：“倒不是为了冯秋岚，只是这饭桌上，总不见得真和谁争起来。头先咱们不还说要弄她来着？等散了席……”

    散了席如何，却是没能说完，那边冯秋岚听见有人赞季樱，愈发不高兴，也不管自个儿是主人家，霍地又站了起来。

    “别岔开话题啊，你们到底玩不玩？”

    她先看看她的哼哈二将，随后将目光挪到了季樱季萝脸上，捎带着也瞟一瞟石雅竹：“咱们就这么几个人，过会子饭后，总得找点事情做，难不成都呆呆的坐着？也恰好今日天气不错，当得起秋高气爽四个字，倒不如……请众位夫人太太，也去同我们一起玩玩，总好过在这狭小的花厅里窝着。”

    所谓客随主便，何况这主，又是这城里的父母官，纵是百般不满意这装穷宴上的各种寒酸，轻易总也不肯得罪了主人家。大多数人，即便不想去，却也只能陪着笑点头称好。

    主位上的冯知县夫人也没说话，只笑盈盈地看向她闺女。

    季樱有点无奈地摇摇头。

    母女俩都这德行，恐怕前头的冯知县也好不到哪去，怨不得无法升迁……

    不能升，好歹也换个地儿好不好，总不能可着榕州一城的老百姓坑吧？

    “若还玩飞花令，那便恕我不陪了。”

    季樱可不惯他一家的毛病，含笑道，语气柔，态度却坚决：“好些年了，回回都是这些玩意，实在无趣得很。若是有新鲜的，我倒可参与一二。”

    “就是的。”季萝马上帮腔，“又不是只会玩飞花令，做什么次次都是它？”

    也是季樱在身边，胆儿都大了不少，眼稍一挑：“冯小姐该不是只会这个吧？”

    石雅竹也开口，语气没那么冲，温温婉婉的：“实是，我也有些絮烦了。”

    不说季樱与季萝姐儿俩，单单是这石雅竹一人，发话都够份量，饭桌上其余不相干的女孩子们便都有些迟疑，并未立刻附和冯秋岚。

    “那你们要玩什么？”

    冯知县千金便有些坐不住。

    “听我四叔说，最近这一向，城中许多人去河边玩。”

    季樱笑眯眯地看她：“如今天凉了，河水清浅不少，有许多人赛舟玩。既然是比赛，便得有个彩头，河中心有石头堆出来的小块地方，彩头就搁在那上面，头个把小舟划到那里的人，就可以把彩头取走。东西嘛，说起来并不一定回回都贵重，难得的是那份热闹。”

    话音才刚落下，那冯秋岚立时便反对：“你意思是，我们也玩这个？这如何使得？”

    “怎么使不得？”

    季樱冲她笑得愈发和蔼：“正好今日人多，来时我也看过了，贵府上亦有一荷塘，如今天气凉了，塘面上的枯叶都清得干干净净，瞧着宽敞不少——荷塘荡舟，说来也是雅事一桩，咱们不过是拿这个做由头，换个玩法而已，并不真的为赢比赛，热热闹闹的，大伙儿都高兴。”

    “我觉得挺好。”

    石雅竹也接口：“我在家常听父母念叨，本朝一向不对女子过多拘束，春日里咱们去踏青，在座有好些位，大庭广众之下也肆意纵情挥洒，今日还只有女子在场呢，怎么倒怯了？我荡舟的本领不过尔尔，却愿意出个彩头，只求过会子若那小舟划得不好，诸位可别笑话我。”

    一边说，一边将发间一支凤蝶鎏金银簪取了下来。

    以石家在城中的地位，这石小姐发话，向来格外管用，且那簪子虽不十分贵重，却胜在做工精巧，在座的便有好些女孩子跃跃欲试。

    至于做长辈的，既是孩子们在商量，也不好多口说些什么，且这所谓的赛舟，也是她们当年玩剩下的——谁还不知道呐，这县衙宅邸的荷塘至多齐腰深，多安排些人好生护着也就是了，能出什么大纰漏？

    冯秋岚是一心想看季樱出丑的，这会子见众女眷中倒有不少人已是愿意了，恨得牙根直痒痒，却又不好自个儿再多说什么，便拿眼睛去瞪她的两个跟班儿。

    其中那个粗嗓子的姑娘只好咬着牙开口：“这要是除了什么差池，你赔得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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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话 准备溜

    话音刚落，便有长辈点头。

    “这话也是没错，如今的小丫头们，可比不得我们当年了，一个个儿柳条似的迎风就倒，哪有半点力气？虽说那荷塘水不深，可要万一不小心跌进去，或是沾湿了衣裳，回头怕是要生病的！”

    粗嗓子姑娘自觉得了支持，眼神中添了两分挑衅之意，斜眼瞅季樱。

    “你怎么不明白？”

    季樱皱着眉回看她，一副“真是个傻子”的表情：“第一，是冯小姐提议要一块儿玩的，我们不愿意玩飞花令，故此才提了这么个新玩法。你们若不肯，咱们各玩各的就是了，为何好似是我在逼着你们荡舟？”

    粗嗓子姑娘一怔，回头看看冯秋岚。

    好像……也是这么个理儿啊……

    “第二。”

    季樱唇角微微翘了一下：“怎么你也怕出岔子？这倒叫我很是意外。我还以为，这比赛你稳赢呢。毕竟你压根儿不用划舟，大可直接凫水过去呀。”

    说着好似嗓子不舒服，冲着那粗嗓子姑娘便“嘎”了一声。

    “轰！”

    四下里登时一阵哄笑，就连冯秋岚的另个跟班，也有些绷不住，把脸撇开了，肩膀直抖。

    纵是有人先前半点不晓得那老鸭嗓名头的来历，这会子听了季樱的话，再回想那粗嗓子姑娘的嗓音，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大的花厅之内，一时之间被笑声所充斥。

    粗嗓子姑娘一张脸红成了猪肝色，想掉眼泪却又不得不憋住，狠狠瞪着季樱：“你……”

    到底是没忍住，将椅子哗啦一推，跑了出去。

    领她来的长辈面子上也挂不住，直勾勾望向季老太太：“您就是这么教育孙女的？”

    季老太太笑呵呵：“哎哟，分明是您家的孩子先出言不逊的，仿佛要质问到我们家孩子脸上来一般，难不成只准你们气势汹汹，却不许我们反击？世上可没这样的理。”

    瞧瞧，这便是不讲规矩的商贾富户。

    同样的事，若搁在那起贵族世家身上，怎么着也得表面上维持和气，就算要嘴皮子上打机锋，也会选择更为隐晦的方式。

    但暴发户可不管这些，暴发户读书少，暴发户不讲理，明刀明枪才痛快呢！

    季老太太话音未落，一向爽利泼辣的季三夫人已是一个跨步站在了前头。

    季大夫人忙不迭起身，弯下腰去替季老太太拍背，软声道：“娘，这样的小事，您大可不必动气……”

    指望她对外强硬是不可能了，但对着自家人，面子工夫还是得做足的。

    这当口，季樱便也从阿妙带着的荷包内取了个镯子出来。

    “原是今儿戴在手上的，我嫌它丁零当啷的，便取下来搁在荷包里。既石小姐出了彩头，我这里便也厚着脸皮追加一样——依我看不若这样，半炷香之内，只要能在荷塘中划小舟荡个来回，就算赢。只是，彩头毕竟有限，那就……前三位挑战成功的，方能获得彩头——”

    她转身去看冯秋岚：“冯小姐是主人家，倘有意参与，不若也取一件彩头出来？”

    冯秋岚立在那儿半晌没作声。

    这游戏她铁定是不愿意玩的，但此时，在座的小姑娘中，倒有大半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她总不能强逼人家去玩飞花令……

    一时拿不定主意，她人便僵在了那里。

    季樱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捏起帕子扇风：“唉，好罗唣，玩不玩，还不就一句话的事儿？”

    不少小姑娘也跟着点头。

    冯秋岚求助地看了她娘一眼，晓得这种场面，她娘不能明刀明枪地给她撑腰，她只能自个儿拿主意，略一迟疑，终究是咬了咬牙。

    “玩就玩。”

    她说着，便将耳坠子取了下来，往桌上一拍：“拿去！”

    语气多多少少有点没好气。

    季樱可不管那些个，见她东西拿了出来，立马笑盈盈地起了身，领着众人就往荷塘边去。

    这一头，冯府的仆从们得了信儿，也飞快地将小舟划了过来。

    只是到底地方逼仄，这宅子里，拢共也只有两条小船，其中一条还格外破旧，瞧着颇有些年头。

    “只要那条新一些的就成。”

    季樱好脾气地对那仆从吩咐：“既然只要半炷香内完成就不必受罚，依我看，也就不要两艘小船了，省得两船同时出发，互相擦着撞着，反而不安全。大家都用这艘新的，也就罢了。”

    冯秋岚名人把香取了来，瞪一眼季樱，嘟嘟囔囔问：“谁头一个？”

    姑娘们中有水性格外好的，便跃跃欲试着要出来。

    三样彩头已在桌上摆好，冯秋岚看着那一脸高兴的姑娘便觉得闹心，挥挥手：“你乐意去就去。”

    便见那姑娘根本不要旁人搀扶，身段儿利落地坐进小舟之中，船桨稍一撑岸边大石，船身便轻轻巧巧地荡了出去。

    哪消半炷香时间，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她便在那荷塘中打了个来回，高高兴兴地回了河边，将石雅竹拿出来的那支簪子取了去；

    有人打了样，第二个姑娘很快也站了出来，却是速度慢了许多，好容易完成，回到岸边，时间已大大超过半炷香，她倒也不恼，捂着脸不好意思地跺跺脚，嘻嘻哈哈与同伴躲去了旁边。

    “不能跑，等会儿要罚的。”

    季樱一脸和气地冲她笑。

    那姑娘也大方，一抬下巴：“罚就罚，愿赌服输。”

    季樱便冲她竖了个大拇指，转而望向冯秋岚。

    其余人立时也一同看了过去。

    便有那起胆子大些的女孩子嘻嘻哈哈道：“冯小姐，你可是主人家，这种时候，可不能往后缩呀！”

    旁人也都跟着喧嚷起来。

    小姑娘们的嗓音尖细脆亮，当中还夹杂着笑声，凑在一处格外响，若是不相干的人听了，保不齐还会觉得动听，然而在冯秋岚听来，却是无比刺耳。

    一生气，她就更是拿眼睛不住地往季樱脸上死瞪。

    “看我干什么？”

    季樱懒洋洋地瞟她：“又不是我让你去划船的，反正你怂了，丢的也不是我的人。”

    “你！”冯秋岚禁不住激，狠狠咬了下嘴唇，“我去就我去！”

    气呼呼地一脚迈进小舟之中。

    待她坐稳，季樱便将季萝和石雅竹拉住了。

    “咱们准备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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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话 送你回家

    “溜？”

    季萝愣了愣，扭过头去对着季樱一脸天真：“这赛舟是咱们提议的，咱们不玩？”

    “你看你妹妹的模样，可像是会划船的？”

    石雅竹噗嗤一笑，冲着荷塘上那动作笨拙、老半天才划出去半尺的冯秋岚努了努嘴：“老缠着咱们的这位被绑住了手脚，一时半会儿脱不得身，咱们此时不走，还等到几时？何况，有她一个在那儿丢脸尽够了，咱们何必上赶着掺和？”

    “哦？”

    这话断不像是会从她口中说出来的，季樱很是意外，立刻偏头看她，面上添了两丝玩味：“雅竹~”

    “怎么？就兴你古灵精怪，我还不能有个喜好了？”

    石雅竹含笑嗔她：“前边儿男宾们是何情形，咱们现下不得而知，但说句没规矩的，就今儿桌上的菜色，还有冯知县母女俩待人接物的所作所为，这‘上不得台面’五个字安在她们头上，却也不算冤。”

    季樱深以为然，点点头，冲着季萝笑得一脸促狭：“不过若是二姐姐想划船玩，我们亦可陪你……”

    “不不不。”

    季萝将个小脑瓜摇得拨浪鼓也似：“我只是担心咱们就这么走了不好……”

    “这有什么？”石雅竹满不在乎地道。

    “我二姐姐人善，心眼实，见笑了。”

    季樱笑着答，被季萝一拳头锤过来，这才正经了，耐心与她解释：“你瞧冯秋岚那情状，她若真是个擅长荡舟的，早在我提议的时候，就会忙不迭跳出来答应了，她几次三番地推阻，不就是怕丢人吗？二姐姐再好生看看她此刻的模样。”

    她伸手往荷塘的方向一指。

    这当口，冯秋岚撑的那条小船不过离岸五六尺，却是已经开始打转，前进得无比艰难了。

    “她这人最好面子，又是主人家，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即便是不成，也不会轻易放弃，势必要挣扎一会儿的，谁耐烦等她？她也没工夫搭理咱们不是？”

    季樱弯起嘴角一笑：“说白了咱们今天来县太爷府，纯是应个卯，难不成还真玩个宾主尽欢？走啦，咱们仨自个儿找地方玩去。”

    便挽着季萝，回身往花厅的方向去，预备同季老太太打声招呼便离开。

    冯秋岚的另个跟班站在荷塘边上，远远儿地瞧见季樱几个要走，想过来拦却又不敢，只好冲冯秋岚扯着喉咙嚷嚷了几嗓子，那头冯秋岚手忙脚乱的，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顾不上她，连个眼神都没往这边送，她也只得作罢，转过头来恨恨地瞪着季樱。

    季樱几个谁也没工夫与她打眼神仗，径自携手跑进花厅里，意料之中的，两家大人都没怎么难为人，痛痛快快地点了头。

    “可别到处去玩，快些打发马车回来接我们才是正理。”

    大人们如是吩咐。

    三人点头应了，领着各自的丫头往外走，途径前院，耳朵里忽听得三五人声。

    听着似是几个年轻男人从正厅里出来，边说边笑，也正往外头走。

    几乎是立刻，石雅竹便飞快地转过头去，然而下一刻，却又转了回来，面色隐隐地有些失望，脚下都快了两分。

    季樱大概晓得她是在看谁，却没料到她能分辨得这么快，很有些诧异，偏头去眯着眼细细打量了一番，果然，几人当中并无季渊身影。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其中有一人恰在这时也正看过来，模样瞧着倒有两分面熟，只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在哪见过。

    她并未十分放在心上，收回目光，同石雅竹和季萝两个径自离了县衙府邸，却也没忙着上车，立在路边商量要往哪儿去。

    “此刻有点晚了，去流光池不合适，不如去我们家里玩玩？”

    季樱笑着道：“虽说方才长辈们催着咱们快些打发车来接，但家中空闲的马车还有两驾，想来不会耽误事。”

    石雅竹垂眼琢磨了片刻：“想去倒是真个想去的，只是……”

    只是什么，她说到半截儿又给咽了回去，抿了抿唇：“下回吧。”

    她既不愿，自也没有强留的道理，季樱季萝便将她送上马车，少不得在车边又亲亲热热拉着手闲聊了两句，目送她乘车离开，一回头，却见自家的马车旁也站着个人。

    正是方才三五年轻男人中，与季樱打过照面的那位。

    其实那人站得离马车也并不算近，但他的同伴们都已三三两两离开了，他却一副闲适模样，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看起来便格外显眼。

    “他做什么？”

    就连季萝也有些觉出来了，扯了扯季樱的袖子凑到她耳边低低问。

    “不怕。”

    季樱心下也莫名，牵了她的手径直去到车边，捎带脚儿地瞥了那人一眼。

    瞧着大抵与季渊差不多年纪，眉目倒周正，既能来得今日这装穷宴，想必家中也是行商的，只是人人皆装穷，他那一身便不能免俗地低调，也瞧不出是什么来头。

    只一眼，季樱便收回目光，让季萝先上车，自个儿正要一脚也踏上去，却听得那人在身后忽地出了声。

    “季三小姐，这是要回家去？”

    季樱便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人瞧着的确有两分脸熟，却也仅止于此，连在哪里见过都想不起来，还指望着能有什么渊源不成？

    如此冷不丁地开口搭讪却是为何？

    她略回了回头——实则只给了个侧脸而已，向那人脸上只一扫，便又很快转回来，抬脚上车。

    却听得那人轻笑一声。

    “季三小姐不认得我了？当真贵人多忘事。”

    他低低笑着道：“也无妨，多说上两句话，自然也就记得牢了，到那时只怕想忘也忘不了。姑娘只姐妹两个，路上恐不安全，不若在下送姑娘一程？”

    季樱眉头蓦地一拧。

    年纪轻轻的，瞧着也人模人样，一开口，浑身的油都快淌下来了！

    说甚么不安全，你以为你就安全吗？

    “不必。”

    不欲与这人多言，她只淡淡地丢了两个字出去，紧接着就与阿妙两个钻进了马车之中，向那车板壁上一拍。

    马车立时动了，往多子巷而去。

    季萝微微松了口气，心下却仍有些惴惴，忍了好一会儿，终究按捺不住，掀了车上小帘往外张望，这一望之下，大惊失色。

    “樱儿，那人……那人的马车在后头跟着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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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话 登徒子

    这下子，就连季樱也觉有些诧异了，也来不及多问，挤到季萝身侧，脑袋探出小窗也往外瞧。

    果真，方才那人的马车就在身后十来尺的地方，他自个儿坐在车头，季家马车拐弯，他也跟着拐，进了小街，他也一块儿进，就那么不近不远地跟着，验看就快到多子巷口。

    能被冯知县邀请来赴宴，不说多富贵，至少也是个体面人，你见哪家体面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跟在姑娘的马车后？

    这也就是商贾人家的车，外观看起来大同小异，即便在街上行走，旁人也未必分辨得出车里是哪家人。若是那起名门望族，车身上可都是有显眼的标记的，这要是一前一后地在街上跟着，不出两天，谣言必传得满城风雨！

    季萝人单纯，胆也小，遇上这等情形，人已是慌了，将季樱的手紧紧攥住：“早晓得方才咱们该多留一会儿，同祖母一块儿回家才是……”

    “二姐姐别慌。”

    季樱倒还镇定，柔声哄她：“适才我瞧见了，他是从冯知县的宴席上出来的，既也是宾客，便不是来路不明的人……”

    一边说着，一边又撩起小帘往外瞧。

    正是这时，身后的那驾马车突然提速，紧追着赶了上来，只须臾，已追到季家的马车旁，与之并驾齐驱。

    年轻男人坐在车头，一转脸，正与小窗之上的季樱相对。

    这人便立时露出个仪态万方的笑容来：“季三小姐的马车跑得真快，我……”

    话没说完，季樱那厢已是将帘子撂了下去。

    “再快些。”

    她再度拍了拍车壁。

    今日是坐季老太太的马车，驾车的不是桑玉，那人在前头便苦笑着道：“三姑娘，咱快到家了，您也晓得咱们多子巷外头是闹市，车太快了，只怕易出事……”

    车夫话没说完，季樱便听见车窗外头，那年轻男人似是低低笑了一声。

    笑什么笑，还有脸笑？

    季樱便有点火上来了。

    说得没错，多子巷外头正是闹市。这地方从早到晚，来来往往的人多车也多，道路也算不得十分宽敞，路上已然很拥挤了，那人却还生生要与他们并驾而行，倘或撞着人如何是好？

    “季三小姐。”

    正思忖间，那人竟又开了口，满不在乎地直接对着车窗嚷起来：“你勿要担心，咱们真个见过呀！那日在兴旺茶馆……”

    季樱心头一凛，不消他说完，立时反应过来。

    也就是前几日，她尾随着孔方驾的马车跑去茶馆中瞧热闹，彼时在二楼，有人同她说话，言称要把位置让给她来着。

    那时候她注意力全在一楼的醉鬼和孔方身上，根本没分一丁点心思给那人，过后也没在脑子里留下半分影儿，此刻细细回想，不正是现下隔壁马车上的那位？

    只当是不相干的路人罢了，没成想，今天居然又遇上了。

    还被他跟了一路！

    一时之间，季樱脑子里转了很多念头。

    她倒并不怕这人泄露她的行踪，因为就算季大夫人晓得她那日也在兴旺茶馆中，也拿她没甚么法子，至少明面上，无法以此来拿捏她。

    但这人的目的是什么？

    饶是她脑子还算聪明，这会子也无法想出个子丑寅卯来，眉头不由得拧了拧。

    便听得那人又道：“我没什么坏心思，只是那日在茶馆与姑娘相见，一看之下，惊为天人，这才……”

    “你闭嘴！”

    不等季樱开口，季萝先就有些坐不住了，隔着车壁呵斥：“青天白日的，说甚么鬼话？你若再跟着我们，便去衙门告你、告你……”

    那“调戏民女”四个字，却是有些说不出口。

    “呵呵。”

    男人在外头笑出声来：“我本是好意，见两位姑娘无长辈在旁，担心你们路上出纰漏，这才一路相送。至于方才说的话，纵然唐突了些，却也是句句真心，难不成这样也要被送进衙门里去？罢了，那我也甘心情愿，不若咱们现下就调转车头，再回县衙府邸？”

    “你……”

    季萝气得舌头打结，这会子哪里还顾得上害怕，掀开车帘便要啐他。

    “别搭理他。”

    季樱冷着脸一把按住她的手：“你越与他多言他就越来劲，只当是大白天的活见鬼，横竖咱们就快到家了。”

    只见马车拐进了多子巷，季家宅子确已在近前。

    季萝只得忍了气，捏着拳头将小几“砰砰砰”捶得山响：“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不知廉耻的人。既入得今日的宴席，想来总也是有头有脸的，莫不是他爹娘只管生不管教？”

    这话是从季三夫人那儿学来的，只是当时季三夫人骂的是谁，这就不得而知了。

    男人的马车始终与他们保持并排，将这话听了去，又是嘻嘻一笑，语气轻佻：“这是季二小姐吧？你说我不紧要，横竖我脸皮厚，但如此编排别人家的长辈，似乎也有些不妥？”

    他那声音苍蝇似的在那儿直打转，季樱有些发烦，也没同他客气，捞起桌上的小茶壶便丢了出去。

    咣啷一声脆响，便听得那男子颇有点矫情地哎哟了一声。

    “砸伤了算我的，叫你家爹妈来找我要医药费。”

    她冷冷地撂下这句话，眼见得家门已近在眼前，索性让车夫把车停了，帘子一掀，跳了下去。

    阿妙紧跟在她身后也下了车，跑得比她还快，抢在头里将她拦在身后。

    “你拦我做什么？”

    季樱心里有火，面上却冷静，甚而还笑了一下：“怎么，你怕我吃亏？”

    “不是。”

    阿妙面无表情：“我怕你把人打伤了，回头老太太生气，让咱们自个儿赔医药费，咱可没几个钱了。”

    季樱：“……”

    这么短时间你是怎么想出如此现实的理由来的？

    别说，这话还真管用，她脚下立马慢了下来，只眉头依然紧紧皱着，看向马车上的男人：“说吧，你要如何？”

    那男人方才实则并未砸中，那茶壶落在他脚边，几点子茶水溅上他衣裳下摆和鞋面。

    见季樱下了车，他也赶忙喝停马车，笑嘻嘻地下来了。

    “季三小姐连我姓甚名谁都不问？”

    他笑着，忽地一个长揖：“在下姓梁，梁鹏飞。实是真心送姑娘回来，并无半点坏心思，顺便还想问一句，姑娘是否已婚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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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话 要不起这好大儿

    多子巷里树木繁盛，如今天冷了，枯叶不上半日便落得满地，踩上去咔嚓直响。

    季樱便踩着那些个被秋天的日头烘得脆干的落叶，三两步飞快地行至那男人跟前。

    若单论这人说的那些话，其实还不至于叫她生气，但此人的态度实在令人大为光火。青天白日的，涎着脸尾随两个姑娘，一路跟到家门外头，嘴上还出言轻佻，这事儿即便能忍，又为何要忍？

    “你下来，马鞭子给我。”

    她心中恼怒，面上却冷静，冲着自家马车上的车夫一招手，接过马鞭，又转头吩咐阿妙：“叫家丁出来。”

    阿妙点点头，人却不动，依旧半步不离她，回身看怯生生刚从车上下来的季萝：“二姑娘……”

    “好好，我去！”

    季萝也晓得阿妙力气更大，留在季樱身边，只怕能比她有用，不等阿妙说完，忙就高声应了，回身领着银蝶往季家大门里跑。

    这厢，季樱却是已行至那梁鹏飞跟前。

    “怎么了？”

    那姓梁的好似有些意外，人站在那儿没动，眼底浮起一抹玩味：“好心好意送季三小姐你回来，你怎么倒恼了，拿着马鞭还叫家丁，莫不是要打我？”

    “你方才问我什么来着？”

    季樱淡笑，没接他的话茬，径直道：“你问我是否定亲？定了又如何，没定又如何？”

    “嗬。”梁鹏飞一声哂笑，“这若是没定嘛……”

    “莫非你是想认我当干娘？”季樱打断他的话，“打听着我若已定亲，再捎带着给自己认个干爹？”

    “……什么？”

    这样的话听在耳中着实惊人，那梁鹏飞人不免怔了一下：“你……”

    “其实这事儿吧，我条件卡得也不是太死。”

    季樱又是一笑：“若是实在有这份心，即便我未曾定亲，倒也愿意成全，只是你不行——我家一向清正磊落，容不下你这等无耻之徒。所以我劝你最好死了这份心，我要不起你这好大儿。”

    梁鹏飞活了二十来岁，从未有人在他跟前吐出此等言语，更别提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了。

    年轻女孩子，不都是含羞带怯，随便一句话便脸红的吗？这位倒好，开口就要当他干娘！

    他震惊之中，反而笑了起来，摸摸下巴：“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有点意思啊……”

    又来了，但凡自觉位高者，总免不了拿这么句色厉内荏的来撑场面，听着像调侃实则却是威胁，就不能换句新鲜的？

    “有意思你妹。”

    季樱敛了笑容，冷声道：“要么滚，要么站稳。这一路跟着我的是你，涎着脸赖在此不走的也是你，出言轻浮无礼的还是你，我就算打得你皮开肉绽，打得你去报官，又如何？”

    口中说着话，握着马鞭的那只手便狠狠一甩，鞭子砸在地上，“啪”地一声炸响。

    这多子巷外是闹市，人人认得她是就住在这巷弄中的季家女儿，人人也都瞧见梁鹏飞死皮赖脸地驾车紧跟着我，人人心里有杆秤，晓得孰是孰非。这事儿后续她此刻无暇考虑，反正，即便是要往冯知县那衙门口再走一遭，她也不带怕的！

    非是她冲动，只是这等明晃晃的轻薄，她实在想不出道理来温和以对。

    姓梁的脸上一僵，身子晃了晃，居然也撑住了没往后退，发出一声怪笑：“哈，嘴皮子还挺利索，我却不信……”

    “你信不信关我屁事。”

    季樱翻了个白眼，偏头对阿妙道：“去瞧瞧怎地人还不出来，我独个儿打他只怕力气不够。”

    话音刚落，便听得季萝在后头叫她：“三妹妹！”

    季樱一回头。

    她这会子一派镇定，实则心里那簇火都快烧到嗓子眼了，转过头去，只觉自个儿给气得眼花。

    季萝倒真是带了三个人出来了，只是，另两个倒罢了，怎么当中还有个又瘦又矮形容猥琐的家伙？

    再定睛一瞧——

    好么，那猥琐的货是蔡广全！桑玉与阿修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两人皆相貌堂堂，可不就将他显出来了？

    他们回到榕州了？

    瞧见桑玉和阿修，季樱心头松了两分，刚要开口，便听得季萝气哼哼地往梁鹏飞的方向一指：“就是他，跟了我们一路，言语间不干不净的欺负我三妹妹！”

    桑玉眉头一皱，立时便要上前，却被阿修一把给摁住了。

    “啧，你冲什么冲，这等事，自然要我上。”

    一路说，一路挽袖口，晃晃悠悠来到季樱身边：“我是外人，纯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与你们季家无干，就算打残了他，也赖不着你们，是吧？”

    大概觉得自己可聪明了，很嘚瑟地回头冲桑玉眨了眨眼。

    尔后问季樱：“不应该啊三小姐，就这样的货色，一看就是个好揍的，你还处理不了？”

    心里还有工夫琢磨呢，不得了了！有人欺负季三小姐，必须马上写信给公子告密，再不回来可不赶趟了！

    “这不是手上功夫欠点火候？”

    季樱这时候方笑得真心实意：“有劳了。”

    阿修自小便随着陆星垂一块儿习武，别的不说，单那身形，便不是开玩笑的。此刻将袖子撸到肘弯，更是露出整条筋肉虬结的小臂，乍眼瞧着还真有些唬人。

    那梁鹏飞一看便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饶是胆儿不小，仍旧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偏那阿修还一副很好商量的模样，将拳头在他跟前晃了晃：“咱从哪儿揍起，您定？”

    “……看来我今日来得不合时。”

    梁鹏飞眼中已有了惧色，嘴还是硬：“不过榕州城说大不大，季三小姐，咱们见面的时候还多……”

    话没说完，阿修的拳头便速度极快地虚晃一下，他登时扭身跳上马车，催着车夫调转车头，不怕死地回头一笑，紧接着，那马车就跟见了鬼似的，飞快往巷子疾驰而去。

    阿修翻翻眼皮，双臂往胸前一抱，偏头看季樱：“怎么回事啊三小姐？”

    季樱轻轻吐了口气，一时半会儿，却并不想说话。

    “怎么，真生气啦？”阿修一怔，抬眼看看梁鹏飞逃窜的方向，“适才二小姐急得不行，话说得不清不楚，但我看此人，怕是没这么容易罢休。”

    “这个咱们等下再说。”

    季樱摇摇头，将这事儿暂且丢开，冲他勉强笑了笑，又看看赶过来的蔡广全：“你们几时回来的？”

    阿修一摊手：“今天刚到啊，水都没喝一口，就上您家来了，谁晓得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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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话 果然不是

    总不好叫人站在大门口说事儿，进家门却又不妥，季樱只得先安抚季萝。

    “二姐姐先回去，今日的事，祖母若问你，你只管照实了说。我这会子得出去一趟，若老太太问起，你只说我去了流光池。”

    季萝头先儿也怕，只是心里头一股子气顶在那儿，未曾来得及多想。这会子回过味来，人便有点慌，扯扯季樱的袖子，低低道：“这事儿……不会给你惹甚么麻烦吧？我听那姓梁的口气狂妄，说不定来头不小，万一不好收场……”

    岂不被家里人怪罪？要是再被赶走一回……

    “没事。”

    季樱一低头，见她眼睛里已隐约有了水汽，忙抚抚她肩：“女子名节事大，错不在我，我占着理儿呢。家里若当真有人挑我的毛病，我便去祖母跟前撒赖去，再不成，还有四叔兜着。若连他们都怪我，那……”

    后头的话她没说出来，招手唤来银蝶，让她好生陪着季萝回去歇一会儿。

    季萝一步三回头地去了，这边厢，季樱便回身将车夫和方才跟出来的家丁都打发了，让桑玉另驾车出来，冲着阿修和蔡广全一笑：“总得寻个说话的地方，不若便去寻个路边酒肆。你们一路辛苦，可巧我今日阖家赴宴，那菜色要命得很，简直叫人难以下咽，这会子也好垫补些。”

    阿修于吃上没季樱这般计较，当下便一点头：“也成。”

    蔡广全倒是有些心焦的模样，迟疑着看向季樱，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怎么？”

    季樱瞅他一眼。

    “那个……”

    蔡广全便搓搓手：“我这小一个月没回家了，也不知家里那个蠢货是什么情形，说不定连房子都点了。榕州城离我们村又远，这会子再不往回赶……”

    嘴上的嫌弃一句没落下，心中却多少还是牵挂的。

    “等会儿我让桑玉送你。”

    季樱也没与他多说，见他面色一松，转头便上了车。

    一行人也没走远，就在多子巷左近觅了间小酒肆。

    却不料，这卖酒为主的小店，做的居然是鲁菜。桑玉照旧候在车上，余下几人要了砂锅散丹、奶汤鲫鱼并芙蓉鸡片，又点了两个小菜，在临窗的桌边坐定。

    此刻不是饭点儿，店里就独独他们这一桌，倒正好说话。

    “三小姐还是先跟我说说方才那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修抢在头里先开了口：“我们公子既将我留在榕州，我便是您的帮手。先前二小姐那话我颇认同，此人瞧着是个难缠的，怕是并不那么好打发。”

    他言辞恳切，话也没错，季樱亦没什么好隐瞒的，当下将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

    “好个狗东西。”

    阿修听完，呲着牙骂了一句，心中在写给陆星垂的那封“告密信”上又狠狠添了两笔，一挥手：“成，这事儿我有数了，您每日里该干嘛还干嘛，出出入入的，别让桑玉离了身边就行。”

    说着便话头一转：“那咱说说这回打听回来的事儿？”

    季樱心中其实还有些残余的怒气未消，这一路过来脸色都不大好看，人也有点蔫儿，此刻听了这句，才打起精神来，抬眼目光灼灼望向他。

    “我不同您打马虎眼，也不吊您的胃口，咱直接说吧。”

    也是晓得事情非同寻常，阿修没卖关子，单刀直入道：“就一句，您跟蔡老兄他那位远房兄弟，压根儿一点关系没有，您不是他家孩子，这事儿落了定了。”

    因着此前已有各种猜测，季樱并未觉得多么讶异，只扭头看了眼蔡广全。

    “您看我干啥，我可没扯谎啊！”

    蔡广全赶紧使劲摆手：“送您来我家的人真这么说，过后我还寄信去问过来着，老头老太太不识字，还是找人给我写的回信。那……回信我看过之后就不知扔哪儿去了，但……但我把我寄去的那封信带回来了，老两口一直好好儿收着呐！”

    说着便满身乱摸，当真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个信封来，往季樱面前送：“就是吧……时日太长，纸都发黄发脆了。一直搁在那儿还没啥事，那日取出来，我才一碰，就、就给弄坏了。”

    这一路，他心里嘀咕大着呢。

    养了十年的丫头，忽然发现原来并不是自家那远房亲戚的种，那为何要山长水远地送来他家？到底图个啥？

    他也曾试图跟阿修探讨来着，可无论他怎么唠叨，阿修都只当没听见，实在被念得烦了，也不过一句“无谓猜度，季三小姐自有结论”便打发了他。

    他这心里，生生跟是猫爪一般。

    不管怎么说，总得知道自个儿养了十年的人是甚么来头吧？

    “无妨。”

    季樱倒没疑心他说的是假话，就在他手上瞥了那信封一眼，拧拧眉头：“他们是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

    菜上了桌，阿修便往季樱那边推了推，表情轻松，语气却沉稳：“一开始抵死不认，非说您就是她家的孙女，半分不掺假的，后边儿我使了点小手段……”

    “你花钱了吧？”

    季樱抬眸：“给了多少，回头……”

    “哎呀您这会子提这个做什么？”

    阿修心道我们公子给我用来周旋的银钱充足着呢，给了那一家子些许，余下的，足够我接下来天天大鱼大肉泡澡堂子！面上却不显：“咱们先说正事儿——是，我是给了他们点钱钞，一家子人登时便松了口。十年前，他家压根儿就没有一个五岁的女孩儿，是老两口的儿子儿媳死后一个月，有人突然上了门，给了一大笔钱，将事情吩咐给了他们。从头到尾，他们连您的面儿都没见过。”

    “唔。”

    这一点，季樱也猜到了，随口问：“他们可认得那人是谁？”

    “他们以前从未见过。”

    阿修不假思索道：“事情实在简单，此人只不过是让那家人在有人询问此事时，按照他留下的话来回复，若是无人问，他们大可以一直踏踏实实过自个儿的日子，又不用花什么心思和力气，何乐而不为？”

    说到这里，他微微地拧了一下眉。

    “从那一大家子的说法来看，这个找上他们的人，态度温和待人也有礼，并未强人所难，也不是行事激进之辈。可问题是……蔡老兄那远房兄弟夫妇二人的死，这是个偶然事件啊，难不成与他有关？”

    “未必。”季樱淡淡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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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话 呼之欲出

    “来让让，麻烦让让，当心烫！”

    小伙计上菜，脚下倒腾得飞快，嘴上还嚷嚷着，将个大肚浅口砂锅往桌上一搁，笑嘻嘻报菜名：“奶汤鲫鱼，您慢用。”

    那砂锅上了桌还犹自咕嘟着，汤色奶白浓郁，豆苗翠绿而火腿金红，凑近点，汤中的一点酒香涌上来，热乎乎地润湿唇颊。

    冯知县的宴席叫人坏胃口，梁鹏飞令人倒胃口，直到此刻，被那浓香的鱼汤一熏，季樱方觉得自个儿的食欲又回来了，只来得及吐出了两个字，便取了碗盛汤，眯着眼猫似的往唇边送。

    阿修看得一愣一愣的，心说您这儿还搁着个现成的身世未解之谜呢，心急火燎地打发我们去给您查了回来，此刻却又只顾吃，您……缺心眼儿？

    季樱嘴上吃着，转头又去叫小伙计：“你们店里可会做拔丝山药？会？那正好，也上一盘吧。”

    尔后看向一脸无语的阿修：“盯着我做甚么，吃呀。这一路风餐露宿的，想必吃住都得将就，回了榕州，还不好生祭祭你们的五脏庙？我家老太太说了，秋冬天寒，山药、鱼汤这些东西对身体最有裨益，多吃点没坏处，而且这家的手艺，还真是不差呢！”

    “哎，吃吃吃。”

    这可真是吃两口好的便回了神，阿修笑着敷衍她，好心提醒：“三小姐刚才话没说完吧？”

    “哦。”

    季樱这才放下碗：“先前你的猜测，的确有其可能性，但你别慌，我先给你捋捋，你看是不是这样。”

    她颇为恋恋不舍地又看了看那鱼汤，不疾不徐道：“有这么一个人，要将五岁的我送去蔡家，但因为种种原因，这事儿不能太直接，于是，他就想了这么个曲里拐弯的法子。先打听到蔡叔的远房兄弟夫妻俩在外跑买卖，眼下宿在某处客栈，便漏夜赶去，或是混进盗匪中，或是趁乱，将那夫妇二人杀了。紧接着，他再寻一对儿商人夫妇，将我送到蔡家，自个儿赶去远房兄弟家中，给钱，封口——是也不是？”

    “对啊。”阿修点点头，“我正是这个意思。”

    季樱唇角一翘，笑了起来：“我说过，的确有这种可能，但费这么老大的工夫，又花钱又使力，还搭上两条人命，就为了送一个小女娃去蔡家，这叫事倍功半，花大力气半小事，很不值当。你说说，我得是什么身份，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阿修一怔，试探着往前凑了凑，嗓音压低两分：“你是皇亲国戚？”

    “啪！”

    蔡广全手一哆嗦，夹到半路的那一筷子芙蓉鸡片掉在了桌面上。

    适才季樱唤他声“蔡叔”，还叫他心里一暖，这会子陡然给吓得浑身冰凉。

    这……不能吧？

    这十来年，他可都让这丫头做了些什么呀！灶下烧火，山里捡柴，洗他的臭衣裳，一个不高兴了再骂上两句，打两下子……

    苍了天了，这丫头要真是那个皇什么的……

    他脑门子上瞬间冒出来一层白毛汗，脸色红里透着煞白，颤颤巍巍扭头去看季樱。

    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更慌了——这位生得如此出众，你真要说是那个皇什么的，那也说得过去？

    季樱连个眼梢都没给蔡广全，照样晓得他心里在琢磨什么，淡淡道：“放心，我没那么好命。”

    “那就好那就好……”蔡广全点头如捣蒜，话头出口了又觉不对，“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别打岔。”

    季樱敲敲桌子让他安静，接着那青葱似的指甲便在桌上轻轻磕打，与阿修两个转回正题。

    “不若听听我的想法？在我看来，这便是个合理运用巧合的事儿。此人——咱们先不管他是谁，横竖他便是要将我送走，只是一直没找到个能妥当安置我的去处。恰巧，这个人也是时常在外行走的，客栈劫案发生时，这人带着我就在左近的城镇，事情传开，蔡叔远房兄弟横死的消息入了他耳中，他便顺水推舟，假作这夫妻俩之名，随便寻一对商人夫妇相助，将我送去蔡家。”

    “这之后，他便往那远房兄弟的家去了一趟，这事儿，还真就十年里没出半点纰漏。可是——”

    她说到这里，看了蔡广全一眼：“为何偏偏是蔡家？”

    “对啊，为何？”阿修听得入神，忙不迭追问。

    蔡广全却是连问都没胆子问了，搁下筷子，缩着脖子抠桌角。

    “大概因为，蔡家与季家，沾着十万八千里远的亲？他料定蔡叔就算待我好不到哪去，至少能看顾着。”季樱嗓音里没什么情绪，缓缓道。

    “也没那么远……”蔡广全有点不甘，小声嘟囔，被季樱瞪了一眼，立马噤声。

    便听得季樱又道：“还有，他为何不自己将我送去蔡家，偏要托付于旁人？”

    “因为……”

    这回，蔡广全总算是聪明了，猛地一拍大腿：“因为我见过、我认得他！他亲自送姑娘你来，这事儿就不成了！”

    他人本就不蠢，只是这些日子连番被季樱唬住，这才觉得脑瓜子不够用，这会子一往深里琢磨，脑中灵光乍现：“这么一结合，那这人，不就是季家的？可……为什么呀！”

    是啊，为什么呢？

    自打发现事情有异，这问题在季樱心中转了不知多少个来回。

    不仅如此，还有旁的疑问。

    譬如，若她真个是季家女儿，而季二爷又的确只生了一个闺女，为何要费力将她送走，再找个容貌相似的女孩子回来做替代？

    若事情真如她猜测的那般，这个人花尽了心思周旋，既能长时间在外走动，又可将她带在身边而不令季家人觉得奇怪，他的身份，其实也呼之欲出了吧？

    如此种种，一日没确切的答案，便一日如同塞子一般堵在脑中，不想倒罢了，一想起来，实在叫人头疼得紧。

    只是，她却没必要与蔡广全和阿修多说了。

    恰逢此时，那小伙计乐呵呵地将拔丝山药送了来。

    “吃吧。”

    季樱冲阿修和蔡广全笑笑：“我心中已有数，这一趟辛苦两位，给你们添了麻烦，回头定会重谢。”

    “不敢收不敢收，有钱着呢，季三小姐别操心啦！”阿修连连摆手。

    蔡广全却是绿豆眼里现精光，巴巴儿地瞅着季樱，丝毫不愿将视线挪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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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话 有人疼的孩子

    从酒肆离开前，季樱让阿妙给了蔡广全一张银票，数额不算太大，却也足够那钻进钱眼儿出不来的家伙欢喜上好半天了。

    想着此处左右离季家不远，她便没麻烦桑玉多跑一趟，吩咐他将蔡广全送回村里，又与阿修道别，预备自个儿慢吞吞走回多子巷。

    阿修却没答应，满口称今日已出过岔子，此刻桑玉又不在，他若再不好生跟着，假使再有差错，回头只怕要被剥皮。好说歹说，到底是将季樱送到了季家门口，这才放心离去。

    傍晚将至，起了阵凉风，季樱一脚踏进家门，只觉得脖子那儿直窜风，刚缩了缩肩膀，旁侧阿妙便立马伸手，替她将衣裳裹了裹。

    “先是在那知县府邸吃一肚子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又被那姓梁的呕一肚子气，这会儿又听了一肚子事儿，您也不撑得慌？”

    小丫头板着脸教训她，半点不带怵的：“怕是还得去老太太那里交代下午那点子破事，仍是不得安生。您脑子里琢磨什么我管不着，只人却是不能再累着了，等老太太跟前儿的工夫应付完了，立马随我回去歇着去！”

    这阿妙平日里话少得很，眼下凶巴巴一通唠叨，竟还挺可爱。季樱被她逗得笑了，借此吐出胸臆间一口浊气，正待调侃她两句，脚下恰好一转弯，便瞧见前方不远处两个人影。

    一个自是他四叔，另个却是许千峰。

    这俩今日一同去冯知县府上赴宴，结束了竟还往一处凑，就这么离不得？

    还好意思说人家陆星垂有断袖之癖，真要论起来，你俩更像有问题！

    季樱也是想给自个儿打个岔，别弄得到了季老太太跟前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索性加快放轻脚步，鬼鬼祟祟地尾随至他二人身后。

    便听得他两个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今儿冯胖子家这顿，恶心得我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许千峰同季渊勾肩搭背，一面说，一面还直犯哕：“都不知几时才能把这恶心劲儿压下去。不行了，我这肚子今日遭大罪，我得好生哄哄它才是。咱找一天去吃顿好的？四时小馆还是小竹楼？”

    “除了吃可还能琢磨点别的？”

    季渊很有点嫌弃地看他，却也并未反对：“你表兄弟可还回榕州？”

    “怎么不回？”许千峰一点头，“前些日子寄了封信来，说是我姑母身子无大碍，请我爹妈放心，又说是在京中还有些公事要处理，少则几日便可办妥，多则……不大好说了。怎么，难不成还等他啊？”

    又撞撞季渊：“他给你写信了不曾？”

    “嘁。”

    季渊冷嗤一声，满不在乎的模样：“倒是寄给了我，信封套信封，唯独外头那层皮归我，里头的信却是给小樱儿的。”

    说着伸手冲许千峰比划：“两封。”

    “凭什么我才一封，小樱儿有两封？”

    许千峰嗓门登时大了起来，冷不丁肩上被人拍了一下，给唬得一震，猛回头：“小樱儿？！”

    “连我的醋都吃，许二叔，这是什么道理？”

    季樱缩回手来，冲他嘿嘿一笑。

    “呸呸，谁吃醋？只不过我这兄弟厚此薄彼，回头我得好好说他！”

    许千峰老实不客气在她脑门上敲了敲：“你打哪儿来？”

    季渊也应声回头，将季樱上下打量一番：“你不是早离开县衙了，怎地还在我后头？”

    “我去了趟流光池。”季樱捂住额头，面不改色答。

    “我家小樱儿就是厉害。”

    季渊一笑，瞧着仿佛不大相信：“遇上糟心事儿了，竟还有心思去照应买卖。”

    “嗯？”

    季樱挑了挑眉：“你知道了？”

    那梁鹏飞的事，这么快就进了他耳朵？

    “你二姐姐。”

    季渊一脸不耐：“打小儿胆子便只有芥菜籽儿那么大，遇上那事，甫一回到家中，便恨不得嚷嚷得满院子都知道，逢人便说你受了大委屈。我瞧她是生怕老太太怪你，在那儿给你造舆论呢。家里那些人被她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哪敢怠慢，忙不迭地就去冯胖子家报信儿了。”

    说到这里他便叹口气：“老太太气得不轻。原本我和千峰好容易才溜出来，预备去翠微楼逛逛来着，这不是，被她老人家打发人给提溜回来了？”

    再一指许千峰：“这货非得跟着来。”

    许千峰嘿嘿直笑：“中午那饭太难吃，我隔夜饭都差点吐出来。心里惦记你家厨子那道糟溜鱼片，老太太心疼我，想必能赏我好好吃上一顿。”

    “祖母也知道了？”

    还生了气？

    季樱心中一凛，也没工夫与许千峰讨论糟溜鱼片的问题了，往前抢了两步，扔下一句“我先去瞧瞧”，拔腿就往正房院子去。

    人才将将踏进院子里，就听得屋里头传来“咣啷”一声。

    老太太又砸东西了……

    她拧了拧眉，再抬眼，便见金锭站在廊下，看样子，似是被赶出来的。

    “三姑娘。”

    看到季樱，金锭忙迎了上来，二话不说，先将她一拉：“怎地这时候才回来？老太太担心死了，生怕您受了委屈在外头哭，不肯回家呢！”

    话音刚落，屋里季老太太那洪亮的嗓音便飘了出来。

    “果真啊，敢情儿不是你的孩子，便半点不知心疼！她是个姑娘家，被人这么欺负，别说是作势要打人，纵是真打了，又如何？我不理那姓梁的家中是何来头，他敢做这等腌臜事，咱就是卸了他的胳膊，也照样理不亏！”

    季樱立在廊下，听得眼一热。

    这一整天，事儿一件接一件地来，就没片刻消停。直到此刻，她方觉得自个儿有点孩子样了。

    是个有人疼的孩子。

    她抬脚就要进去，却听得里面又传来季大夫人的声音。

    委婉中隐隐带点委屈：“娘这话，不是戳我的心吗？樱儿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如何不心疼？只是那姓梁的……他家在京中实是有些地位，这几个月之所以在榕州，也是因为弘雅书院新近请的那位大儒，正是他的尊师……”

    便听得里头又一声瓷器落地的脆响。

    这回出声的却是季海。

    “他做出如此下作行径，即使家中位高权重，也未必保得了他！还是你觉得，那弘雅书院，也能算是个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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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话 不愿假手他人

    咦？

    这夫妻两个闹上了？

    闹得好啊，再闹得响亮些，打起来打起来！

    若不是金锭在旁，季樱直恨不得拍巴掌给屋里那两位加油助威，内讧什么的，喜闻乐见呀！

    说来也不怪季海轻易便被触中逆鳞。他那私塾一向生意便不好，但原先好歹还能招上一二十个学生。自打弘雅书院将那位当世大儒请了来，听说如今季家私塾的学生，单只手便能数得清。招生率暴跌至此，老婆此刻还在那儿给弘雅书院抬身价，这搁谁身上能乐意？

    只训了这么一句，算轻了！

    在与大房相关的事上，季樱从不惮于做个坏人，整日不痛快，这会子唇角倒是有点落不下去，勉力往下压了压，这才掀帘子进了屋。

    这辰光，屋里只有季老太太与大房夫妻俩，季海本来仍在喋喋不休地牢骚，听见脚步声，斜眼往门口一瞟，登时住了口。

    “哎呀！”

    季老太太也应声看过来，瞧见是季樱，立时从罗汉榻上下来了，急急把鞋一踩，三两步奔过来一把拽住了她。

    不由分说，先就赶着往肩膀上使劲拍打了两下。

    “上哪儿去了，想急死我不成？还同你二姐姐扯谎说是去了流光池，我打发人去瞧了，那董家丫头说，你压根儿今日便没露过面！你这孩子，你就算心里有气，可也不能不管不顾地瞎跑哇，已然遇上个脏心烂肺的狗玩意儿了，自个儿还不知道把细些？快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嘴上说话，手也没闲着，按住季樱又锤了好几下。

    那动作看上去气势足得很，巴掌扬得高高的，带着风往下刮，可真落到季樱身上却软绵绵，半点不疼。

    季樱愕然。

    她是真没料到季老太太能急成这样。

    毕竟她在外头跑来跑去的早已是常事，家里谁都不会多管，且她还一早便交代过是去流光池，想来，不至于引人担忧。

    也不知她那二姐姐为了护着她，把事情渲染到了甚么地步，季老太太这么个经了一辈子事儿的人，竟也给唬住了。

    怨不得兴师动众地将季渊也叫了回来。

    “祖母别急，我这不是好好的。”

    她忙一把拉住季老太太的手，飞快将遇上梁鹏飞的事情说了一遍：“我原是想着去流光池一趟，可是……心里堵得慌，走到半截儿，实在没那个心气儿，索性随便走了走。”

    说着往门边一指：“我不是独个儿在外头瞎逛，我带着阿妙呢。”

    “阿妙什么阿妙！”

    季老太太打她一顿，犹自不解气，抬手使劲推了她脑门一把：“你们两个孩子，真要遇上坏人，把你们骨头拆了都不够人家塞牙缝！我不理，打今儿起，不许你再自作主张往外跑，要出门，须得先来告诉我，去何处，去多久，几时回来——若晚了片刻，看我怎么收拾你！”

    不肯讲理的模样，活像老小孩儿。

    瞧她气得着实不轻，季樱这会子也不敢反驳，老老实实点头应了声“是”。

    想了想，又道：“今儿我对那姓梁的动了手，即便到了此刻，我亦不觉得自个儿有错。但，方才听大伯娘的话，这姓梁的颇有背景？倘因这个带累家里……这个错我是认的。”

    立在门边的阿妙也不知怎么想的，迟疑着开口，语气平平：“我也错了。”

    “哎呦，这孩子怎么……”

    季老太太哪里听得惯她这不悲不喜的动静，脑仁都疼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扯着季樱去罗汉榻边坐下，一挥手：“我还是那句话，打便打了，咱家不惹事，却也是从不怕事的！事情全是那姓梁的不好，我若因为这个怪你，岂不成了个老糊涂？只是你人没了影儿，这叫我如何不慌？我还道你……”

    还以为她受了气，又自觉闯祸，怕家里人再像两年前那般怪罪，便索性又回了蔡家，差点就支使人往村里去找。要不是季渊打发了唐二回来请她先别急，只怕现下，人都出城了！

    “祖母不怪我动了手？”

    季樱有些意外，抿抿唇：“说来，确实该在家等着您回来，只是……”

    总不能说自个儿另有要事得去处理，她便干脆住了口，垂下眼皮。

    季老太太便又心疼，将她半搂住，拿眼睛瞪季海和季大夫人：“侄女儿受了委屈，没见你俩关心一句，你们就是这样做长辈的？哼，只怕一心担忧姓梁的找上门吧？”

    季海只来得及抬个头，还未开口分辩，季渊同许千峰两个打帘从外边儿进来了。

    许千峰礼数十足地与屋内人一一见过，季渊却压根儿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往季老太太跟前一戳：“母亲也莫再动气，此事您预备如何处置？是打算与那姓梁的说理？”

    “说什么理？”

    季老太太一听这话就炸了，抬手拍桌子：“怎么着，难不成我还好声好气地与他打商量？‘这事儿你当真不妥’‘以后莫要如此了’？做梦去吧！要我说，合该他给樱儿跪下赔不是！”

    “若是这样，那大哥不中用。”

    季渊懒洋洋道：“这事交给我，合适。”

    “别。”

    季樱忙将话头抢了去：“不必麻烦大伯，四叔也不用忙，这事是打我这儿开始的，便还让我自个儿拿主意吧。今天他嘴里不干不净的，我也抽了他一鞭子，倘他老实了，不再来生事，我虽不高兴，却也能勉强把这口气咽下去；但他若还敢再来，我绝不让他舒服。”

    季老太太一怔：“你？这怎么行，此等事，自然要长辈替你做主……”

    “祖母——”

    季樱便去晃她胳膊：“您就信我一回，成不？”

    又嘟嘴又挤眼，扮足了乖巧。

    季老太太一心为了她抱不平，她当然懂，但这事，她实在不想假手他人。

    季老太太还在迟疑，那厢里季渊倒爽快，扇子一挥：“既这样，母亲莫理了，她是有计较的人。”

    一句话给这事落了定，便转身去看季樱：“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回去歇着，晚饭我让厨房弄两样你爱吃的送去，你只管踏实在屋里歇息就是了。”

    “是呢！”

    季大夫人半晌没捞着说话机会，这会子忙跳了出来，款款几步，将季樱的手拉住，满眼爱怜：“我们三姑娘到底年纪小，遇上这档子事儿，怕是吓坏了吧？快些回房歇着，定定神。”

    顿了顿，又道：“你瞧，世道便是这样，咱们以后千万当心些，吃一堑长一智……”

    “合着我樱儿还有错？”

    季老太太又不乐意了：“你倒同我说说，她今日哪一点做得失了分寸？她便是再规矩、再守礼，那起腌臜东西照样涎着脸来恶心人，难道让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当鹌鹑？嗬，只怕家中也未必就安全，你那二儿子，不正是个例子？”

    她并非全无城府之人，今日也实是气得凶了，才将这样的话砸了出来。

    季大夫人今日连续三次吃排头，这会子听季老太太言语中还捎带上了季应之，脸色瞬时就变了。

    转脸看看季海，见他只顾垂眼看脚尖，并无半点帮她说话的意思，眼睛里就有了湿意：“母亲，我也是好心……且，应之他不是已经去了庄子……”

    “祖母，那我先回去了。”

    不等她把话说完，季樱便起了身，对季老太太行了个礼，扭头看季渊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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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话 写信

    一日不消停，确实有些累，季樱领着阿妙回到自家小院儿，往床边一趴，就不肯起来。

    搁平时这举动少不得被阿妙骂一顿，今日大抵实在是不忍心，阿妙的嘴张了又张，到底一句话没说就退了出去，也不知打哪儿弄来半筐老柚子叶，烧了热腾腾一锅洗澡水，兑得水温合适了，才过来叫季樱。

    “今儿遇上那姓梁的实在晦气，保不齐便要被他带累得走霉运。好好儿洗洗，把那股子污糟味都洗掉，就无碍了。”

    言语间，就好似那梁鹏飞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不祥之物，沾一星半点就要倒大霉。

    季樱被逗得忍不住笑，到底是被阿妙好言好语哄着去沐房洗了澡。

    出来后，阿妙又细细替她将头发绞干，这才送到床榻上，软乎乎的锦被一盖，见她合了眼，这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实则季樱却没甚么睡意，又不想白躺着，等阿妙走了，便将枕头下的话本子掏出来看。

    小院儿里静得很，仆妇们不知是不是得了吩咐，出入都安安静静的，生怕发出大响动；

    季萝也没出现，十有八九，是被她爹娘与季老太太一并拘住了，不叫过来打搅季樱休息。

    窗外的草丛里，偶有几声蟋蟀叫传来，这样的环境，用来看书实在舒服得很。然而季樱盯着那话本足有一盏茶的时间，一页也没翻过去。

    这一整天，事儿实在太多了。

    梁鹏飞那事，她心中已然有了盘算，只等这人再不怕死地送上门。但阿修和蔡广全带回来的消息，却始终在脑子里打转。

    不，说打转都太轻，根本是打架，在脑子里撞来撞去的，一会儿这个冒出来，一会儿那个又压下去，乒铃乓啷的，好似都能听见声儿，左右就是不消停，令人也静不下心来。

    其实该想到的，她心中已有了计较，再琢磨也没什么新鲜东西，只是……这些个乱七八糟的念头若不排遣出去，便一直闹不休——可她又哪有可说之人？

    身边信得过的那几位，要么对此事刻意回避，要么不能说，要么天真烂漫还是个孩子，除了烂在肚子里，她好像再没别的选择。

    被褥叫阿妙掖得太严实，躺久了热烘烘的，反正也是睡不着，季樱索性将手里的话本子一丢，翻爬起身下了床。

    漫无目的地在房中晃悠了两圈，行至书案边，随手拿了个匣子打开。

    里头却恰巧是陆星垂寄来的那两封信。

    装信的匣子向来随意摆在书案上，季樱轻易也想不起来，这会子瞧见了，心中却是一动。

    所有认识的人当中，陆星垂怕是唯一一个对她这段时间的探查最了解，且也可以放心畅谈的人了。

    适才听许千峰说，他在京中还有些事情得处理，还要些日子方能再往榕州来……或者，写封信与他说说这事？

    也无需同他讨什么主意，只当，是寻个出口罢。

    季樱犹豫了片刻，没再多想，在书案旁落了座，取信笺来，学着阿妙的模样润笔研墨。

    这会子，也无所谓自个儿那字是不是连狗爬都不如了，字丑又如何？反正她理由也算过得去，他看得明白就行了。

    脑子里的事情多，写起来又费力，好一会儿工夫，阿妙打外边儿进来，就见她家三姑娘趴在桌前，吭哧吭哧地鬼画符。兴许是难得做这种自个儿不擅长的事，瞧着居然有点笨，下巴上还抹了一条墨痕，花猫一样。

    “又折腾？”

    阿妙颇有点无奈地出声。

    “就好了。”

    季樱偏过头去对她一笑：“睡不着，肚子也有点饿了。”

    “饿？”

    阿妙一脸麻木：“下午才在外头酒肆吃了一顿，我还猜逢您只怕吃不下晚饭，连四爷准备的都没叫送。”

    谁能想到您又饿了啊？虽说秋冬适宜进补，可也不是这么个补法吧？

    季樱花了大力气，好容易写完最后一笔，取个信封装了，保险起见，打算明日自个儿拿去驿站寄。一回头见阿妙手里端着个托盘：“那你拿的什么？”

    “大少奶奶打发人送来的，黄精川芎排骨汤。”

    阿妙便把汤碗往桌上一搁：“说是姑娘今日既受了惊，也受了委屈，担心夜里睡不好，特意让她那里的小厨房做的。大少奶奶还说，她自个儿便睡眠差，这东西是常备着的，不过顺水的人情，请姑娘千万别有顾虑，多多喝上一些，夜里定能踏踏实实睡，否则熬坏了身子才是无尽的麻烦。”

    这话听起来挺真诚，季樱想了想，便点了头：“替我去跟大少奶奶道声谢，劳她记挂着，我一定喝。”

    又看向托盘中另一样物事：“这又是什么？”

    “老爷子送来的。”

    阿妙把匣子递过来：“方才您在正房，老太太气得那样，老爷子将事情也听了个大概齐。倒也没说什么，就打发小童将这匣丹药送了来，也说能宁神。”

    这倒真个有些意外了。

    季老爷子从早到晚闷在那丹房里，十天半个月也难得见上一面，有时候子子孙孙说话的动静大了点，还要被他嫌弃，却没成想，也是个关心人的。

    尽管吧……送来的这丹药，实在有些难以下咽，却怎么说也是长辈的一片关怀。

    “这个你就不必去了，明日从外面回来，我自个儿去跟他老人家道谢。”

    季樱便笑着将那匣子打开瞧了瞧，与那硕大的一坨坨丹药打个照面，忙不迭地又合上，搁在了手边。

    “还出门去？”

    阿妙本想说点什么，一转念，觉得说啥也白搭，翻翻眼皮摇摇头，嘟囔着“算了算了，反正也不是我挨骂”，看着季樱喝下小半碗汤，催她漱口歇下。

    ……

    隔日季樱并未起得十分早，慢慢吞吞地去正房陪着季老太太吃过饭，这才说要出门。

    果然不出所料，被季老太太念叨了好一顿，只得说是想去洗云找季渊，这才算是过了关，生怕季老太太再改主意，领着阿妙一溜烟地跑出家门。

    主仆两个候在门前树下，等桑玉把车驾出来。因惦记着还得去驿馆一趟，她便将阿妙随身带着的荷包扯过来瞧了瞧。见那封信在里面好好儿地躺着，仍不放心，取出来捏了捏。

    “祖母太凶了，今儿要是忘了这个，明天还想出门，只怕没那么容易，我得老实在家待两天才行。”

    她低头跟阿妙正嘀咕，忽地耳朵里听见车马声。

    一抬眸，正见大房跟着季择之的一个小厮正连滚带爬从车头跳下来往宅子里跑。

    边跑边喘嘘嘘嚷：“来个人快去请大爷，有人上咱们私塾闹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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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话 支棱不起来

    有人去季海的私塾闹事？

    ……图啥？

    那么个教职员工比学生还多的摊子，全靠家里拉扯着才勉强维持。生源抢不到，出名的先生只怕也捞不着，可谓毫无竞争力。

    于全榕州城的教育行当而言，季家私塾绝对称不上威胁，那……费劲巴哈地跑来闹事，有意义吗？

    又或者……是季海那里连三五个学生都教不好，人家家长忍无可忍，打上门来兴师问罪了？

    季樱这人最大的好处便是擅于决断，见那小厮一路吆喝着进了家门，立时也调头，拽着裙摆一路小跑往回走。

    阿妙赶紧跟上：“……不去寄信了？”

    “还寄什么信，明儿再说，看热闹要紧。”

    季樱头也没回，一溜烟地跑到正房院子，

    方才她跑来请季老太太允她出门，彼时季海也在，正陪着说话呢，想来还未走吧？

    果然，将将跑到院子门前，一抬眼，便见得季海脚下生风一般，拧着眉急匆匆地打屋里出来了。

    想来是不愿拿那点破事惊扰季老太太，他直走到院子当间儿，才将那小厮一拉：“究竟怎么回事，三公子何在？”

    季樱怕他避着自己，忙往旁边闪了闪，身子往前探了探，耳朵一个劲儿地往院墙上贴。

    阿妙：……

    就这德性，人人还赞她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到底哪里像仙女啦！

    “三公子还在私塾呐！”

    小厮跑的急，这会子气儿还没喘匀，撑着膝盖呼哧呼哧：“有人来闹事，总得有个主心骨在场，他走不开呀！这才打发了我来把这事儿告诉您——瞧着是弘雅书院的学生，说是咱家的人，把他们的同窗打了，要来管咱们讨公道呢！”

    季海面色登时就变了，铁青着脸，似是又意外又生气，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一甩袖子：“胡扯！”

    这事儿都不用想的，必定是那个梁鹏飞在捣鬼。挨了季樱的打，找不到地方撒火，竟跑去私塾寻他的晦气！

    可此事与他有什么关系？人不是他打的，这个侄女也不是他养大的，就算那梁鹏飞被季樱抽了一鞭子，觉得痛，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也不能把仇记在他头上吧？

    季海这人小心思颇多，却最是不喜与人起争执。若搁在平常，依着他的性子，那事既与他无关，好好儿解释清楚也就是了，读书人都讲理，总不该让他这无辜的人被连累。可眼下，他还真有点拿不定主意。

    一来，季樱是他亲侄女，所谓一笔写不出两个季字，如假包换的一家人，这锅就很难甩；

    二来，若不是弘雅书院，他的私塾生意也不至于差到今天这地步，如今他们的学生打上门来，他怎么能认怂？一旦矮人半头，往后他这私塾，想踏实开下去只怕就更难了！

    可三来……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他的私塾拢共就那么点人，对上近来在城中名声大噪，光学生都近百的弘雅书院，怕是讨不了便宜去吧？

    季家大爷真是十分生气，想到自个儿那些个心爱的字画若是一个不当心，再给损坏了，更是心疼的了不得，待要立马往私塾去瞧瞧，却又一个劲儿地瞻前顾后，不快些出门，反倒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踱起步来。

    “究竟何事？”

    这当口季老太太从屋里出来了，瞥季海一眼，许是见他那副肉墩墩不爽利的模样不顺眼，口中“啧”一声，便将那小厮提溜到跟前，三两句问了个明白。

    这一问，火气便上来了。

    “是那姓梁的兔崽子搞的鬼吧？他还有脸跑到你私塾闹事？”

    季老太太抬了抬手，要不是跟前没桌子，怕是要一掌拍下去，当下狠狠地一甩：“他做下那等事，我们家人善，宽纵他一回，没找他要说法，他倒觉得自个儿占理了？”

    再一转头与季海打个照面，愈发不耐烦：“你有什么可顾虑的？咱家没半点错处，你还支棱不起来？怎么，难不成要你儿子独个儿在那支撑，你这当老子的却在家缩着？”

    “不是，娘……”

    季海倒也还孝顺，见季老太太实是气得凶了，忙搀住她，迟疑了一下，到底是叽叽咕咕的，将他的许多想法说了出来。

    “放屁！”

    季老太太身子骨健朗，一向不需要拐杖，但凡她手里有，这会子必定戳到季海的腚上去。也懒得再与他废话了，一挥手：“你甭多说，这就给我滚去平事儿去！再嘟嘟囔囔，我看这私塾，你也趁早别开了！”

    这话当真有效，季海心头一惊，虽仍是满面不情愿，却也只得扭头往外走。

    见他朝这边来，季樱自是也不能再躲着，往外迈了一步，站在院子门口，唤了声“大伯”。

    这事儿当然怪不得她，但无论如何，也算是因她而起，如今牵连了季海那要死不活的私塾，歉疚之心嘛，欠奉，但面子上总得做足，她便牵起嘴角，唤了声“大伯”。

    季海脚下一滞，抬头看过来。

    表情登时愈发难看，拿手指头点点季樱：“看看你惹的祸！”

    季樱唇边的笑容一僵，下一刻，脸便垮了下来。

    瞧见了？这就是她家的长辈呢，丝毫不认为她受了委屈，也别指望他有半分疼惜，人家满心里，只怪你给他添了麻烦！

    季老太太脚下倒腾得飞快，几步赶了上来，直着喉咙便吼他：“你脑子叫鸡啄了？这怪得了樱儿？要是你自己的亲闺女也遇上这档子事，你也这么数落她，把事儿全往她脑袋上推？”

    简直恨不得照着屁股给他一脚，嗓门洪亮：“快滚！”

    季海头一回被自家亲娘当着小辈儿的面这么骂，脸上过不去，又没的反驳，只能缩着脖子从季樱身边掠过，往外头去。

    恰在这时，又有仆从来报，说是三公子回来了。

    季樱偏过头去，果见小径上，季择之急匆匆地正往这边来。

    季海也不知为啥，松了口气，一把就将他拉住了。

    “你怎么也回来了？”

    “那些学生走了，看模样，应当是还得赶回去上课，不敢耽搁太久。”

    季择之看看他，目光落到季老太太身上：“那姓梁的也在当中，冲着我嚷嚷，说既然今日没个结果，那便改日再说。咱们私塾冷清，那便往热闹的地方去……我看他的意思，下一回，怕是要去富贵池和平安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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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话 她敢

    梁鹏飞其人，父亲在京中做着不算大的官儿，家里头也有些营生，自小手里便不缺钱花。

    这样的人，在京城那地界一抓一大把，实在算不得什么，但在榕州城却是屈指可数，因此，自打他追随那位大儒进了弘雅书院，便拿捏出十足的派头来。

    学生们嘛，自是要唯他马首是瞻，横竖他有钱啊，今儿请顿酒，全场消费都算梁公子的，明儿再拿些稀罕物分发给众人，固然是小恩小惠却极管用，令得他在来到榕州城没多久，便搜罗了一群帮众，成日大摇大摆地在书院中横行。

    时日长了，只怕他自个儿都飘飘然起来，深觉他这强龙，压过了地头蛇。

    所以，冷不丁在季樱那儿受了挫，他的心中的感受，震惊大过于恼怒。

    什么，居然有小姑娘压根儿不拿睁眼瞧他？

    不瞧也就算了，竟还拿鞭子抽他？！

    他可是京城来的大人物！

    既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怪不得他了。这事儿当然不能闹到衙门去，毕竟是他先找的茬，但就凭他的财力，他那个在京中当官的爹，难不成还弄不过一个暴发户？

    小老鼠不听话，一下子弄死没意思，当然要在手中把玩个够本才有趣。开私塾是吧？还开着澡堂子？那咱们就一样样来呗！

    “梁鹏飞领着人，在私塾砸了不少东西，我看他，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主儿。”

    坐在正房中，季择之紧紧蹙着眉，沉声道。

    说着话，便往季樱这边看了一眼：“甚而闹去咱家的澡堂子，也不过是他恶心人的手段之一。毕竟是京城来的人，家中又做官，官场上关系千丝万缕，拿捏咱们家这样的平头老百姓，还不易如反掌？”

    这几日季渊多数时间都拉着季潮在洗云那边忙活，少了他这么个脑子灵主意多的，屋中便有些沉默。

    季海方才不过对着季樱抱怨了一句，便被季老太太指着鼻子地骂，这会子却是不敢轻易开腔了。

    只是虽不说话，眼睛却跟他三儿子一样，直往季樱那边瞟。

    倒是被匆忙叫来的季守之，一直目不斜视，只管盯着桌上的一道烫出来的痕迹，仿佛在发呆。

    “你又看樱儿干什么？”

    季老太太眼睛尖得很，季老大已自觉动作很隐蔽了，仍是被她逮了个正着：“怎么着，瞧瞧你那一脸怨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樱儿抢了你媳妇呢！”

    季海便叹了口气，将目光缩回来：“娘，您看您说的……我也是担心不是？我瞧着那梁鹏飞，现下不过是在戏耍咱们，见天儿地恶心人，可若他这口气一直咽不下去，到时候跟他爹一告状，咱家在榕州、在京城的买卖，保不齐都要遭殃！我晓得这事儿不能怪樱儿，可若不是……”

    若不是什么？若不是她长了一张好看的脸，便不会招惹这样的人，揽回这样的麻烦了是吧？

    这一屋子人，有人没抓拿，有人装冷静，有人无动于衷，季樱一眼扫过去，目光最后在她大伯脸上顶住，轻轻地嗤笑一声。

    梁鹏飞这种货色，若他真是个胆识过人的，那日便不会挨了一鞭子就跑。同理，以季海为首的大房人，若真个能支棱起来，此刻也不至于因为几个学生捣乱，便愁成这样了。

    “我不管你们怎么想，我也不理那狗玩意儿有什么手段，首先你们得知道一点，这事儿从头到尾，樱儿压根儿不曾有一丁点错处。”

    季老太太目光缓缓地从每个人脸上掠过：“说来都是读过书认过字儿的人，若是见识还不如我这个老太婆，那你们的书，真个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说着便伸手来拉季樱，拽到身边紧挨着坐了：“我是不指望你们把她当亲侄女、亲妹子一般疼爱了，至少，这是非曲直，你们自个儿得有把尺，否则，传出去了才委实叫人笑话。”

    屋子里好一阵沉默。

    半晌，季海才皱着眉开了口：“可无论如何，这事儿总得解决。适才您也听见了，那姓梁的今日在私塾没少砸东西，之所以没闹出大动静儿来，说白了还是因为我那地方冷清……”

    这话说出来，此刻他也顾不得脸红：“可富贵池、平安汤不一样，如今秋冬，生意日日火爆，真要被他搅和了……足足八间铺子呢，他们弘雅书院人又多，这里两个那里两个，咱们哪来那么多人手顾得周全？况且我和择之都是读书人，这澡堂子的买卖，我们向来没参与的……”

    话没说完，就见那季守之倏然抬起头来，朝季海那边看过去。

    他爹几句话，忙不迭地将他自个儿和季择之往外摘，可他呢？他现在可也照管着富贵池和平安汤呢，合着他会不会因此惹上麻烦，他爹便不管了？

    季老太太被大儿子说得脑壳发痛，唤了金锭来揉，眉头皱成个川字：“事儿还没出呢，你跟天要塌下来一般。即便那狗东西真的还要闹事，咱们……”

    “祖母。”

    季樱冷不防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若今日只是私塾被梁鹏飞搅和了一通，冲着季海的态度，她大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袖手旁观。但现下，梁鹏飞已放出话来要去找澡堂子们的麻烦，那是季家的安身立命之本，也是季老太太十分看重的东西，她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既然这一屋子的男人都拿不住个章程来处置此事，那就她来。

    “怎么了？”

    对着季樱，季老太太语气瞬时柔缓许多：“你是好孩子，可不许想太多，千万别把过错往自个儿身上揽。”

    “不是。”

    季樱摇摇头：“那日祖母答应我的，这事儿交给我处理，不知可还作数？”

    短短时间内，她已经想得很明白了。

    梁鹏飞在她这儿吃了亏，居然还敢来找麻烦，那便说明，这亏吃得不够大，没让他害怕。

    既这样，那便让他一次过将教训受个够本。

    “你要如何处理？”

    季老太太有些迟疑：“你到底是个女孩子家，我只担心……”

    “也没什么复杂的。”

    季樱冲她一笑：“我这人不善于用鞭子，力气也不够大，想来是上次打得他不够痛，他才敢这么恶心人。既如此，那我便让他知道知道厉害。”

    “啧。”

    季海很是无语地瞟过来：“你一个女孩子家，成日喊打喊杀，成何体统？”

    “成不成体统咱们另说。”

    季樱冲他一笑，眼睛里却凉冰冰的：“横竖我有这胆子，大伯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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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话 变脸

    自打回了季家，好几个月了，除开那次去私塾瞎折腾同季海有过几番往来，余下的时间，季樱同她这大伯说话的次数，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

    这会子她这么不遮不掩地一嗓子问过去，倒真将季海给问住了。

    大抵是觉得被晚辈这么直肠直肚地质问，多少有些没面子，季海脸色比先前更要难看了两分，一拍桌子，呵斥：“你便是同长辈这样说话的？”

    就是这样，正事说不过了，便拿旁的来打岔。

    季樱顿时就懒得同他多说了，微微笑了一下，撇开头。

    偏他还不依不饶起来，见季樱不接口，自觉好似占了上风，拧着眉嗓门大了起来：“吆喝得倒是挺响亮，可这是逞凶斗狠的事？你满口喊打喊杀，真个拎着棍子去找他，就算侥幸被你占了上风，下一回，他难道不晓得再打回来？你来我往，生意还做不做，日子还过不过？”

    说着一拂袖，嗓门放低两分：“真个是小孩子，遇上事便一门心思地往外冲，可知道何为从长计议？”

    还没个完了。

    若搁在平时，季樱是当真不愿与他做口舌之争，可今日，实在是被他们大房这一个个的怂样给气着了。

    他们不护着她，她可以理解，甚而也并不需要他们真将她当亲妹子一样回护，可人家都砸到头上来了，还一味躲，难不成是指望着他良心发现？

    数落起自家并未有错处的孩子来，倒是一套一套不落人后！

    “我是不懂何为从长计议。”

    季樱便转头去看他：“请大伯指教，是要等着姓梁的将咱家的八间铺子闹个鸡犬不宁，待他尽了兴了，那时再计议吗？”

    横竖你的私塾是已经被闹过了，不怕了，是吧？

    “樱儿！”

    季老太太高声喝止：“非是咱们的错处，无谓自家人争执起来，都住口！”

    季樱鼓了鼓脸颊，乖乖闭了嘴。

    季海：？？？

    您要制止为何不早点出声？等这丫头伶牙俐齿地一通反驳，才跳出来不许说话，这是在堵谁的嘴？

    “再怎么说，咱家在榕州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真叫那姓梁的狗东西上门搅和，一点损失倒是小事，只我却不愿叫他骑在咱家的脑袋上，恐怕往后连生意都受影响。我看这样……”

    季老太太实则一时半会儿也没想出什么好对策，沉吟着道：“老四主意多，等他傍晚回来了，咱们再……”

    一边说着话，一边抬眼挨个儿打量众人。

    目光落到季樱脸上时，就见她那小孙女眼巴巴地瞅着她，两手在身前捧着，竖起一根食指，一副可怜兮兮的祈求模样。

    这是想再说一句话？

    装相！

    季老太太饶是被梁鹏飞气得火气攻心，这会子仍是忍不住在心里笑骂了一句，脸上却是一排严肃，下巴略抬了抬：“樱儿又要说什么？”

    “那日祖母答应过的，说是这事儿交给我处理，现在还作不作数？”

    季樱立刻开了口，声音软软，小心翼翼地瞅着她。

    “嗯？”

    季老太太眉心便又蹙了蹙：“樱儿，姓梁的横行霸道，祖母并非不信你，只是……你是姑娘家，容易吃亏。咱家里人手不算多，却也不差那一两个，很不需要你一个女孩子出来平事。”

    这时候季海倒又不开腔了，冷眼瞧着这边儿，作壁上观。

    “祖母这是要说话不算话了？”

    季樱便又扁了扁嘴：“我没半点错处，这个我心里明白得很，但无论怎么说，这事儿也是因为我而起，总得想法子解决，我不想假手他人。这姓梁的就是个棘手的刺，你报官，他不怕，你义正词严地谴责，他只当是给他挠痒痒。这么个泼皮无赖的人物，仗着家里有点权势，根本不是讲道理的人家对付得了的。祖母便让我试试行不行？”

    顿了顿，眼睛往季海那边一溜，抿了抿唇角：“祖母忘了吗？我也不是没平过事呀，您想想二哥哥……”

    季海：……点我呢？

    季老太太险得笑出来。

    这小孙女，当真是个专往人心窝子上戳的东西。说起来，的确是有些不敬长辈，可这气性十足的样子，瞧着却怎么就让人讨厌不起来？

    想到这里，季老太太又在心中叹了口气。

    阖家这么多男丁，除了她那歪门邪道的四儿子之外，剩下的有一位算一位，竟全不如一个女孩子家有胆识。

    怎会如此？

    想当年，她在生意场上行走时，也没少经历糟心事，彼时她也称得上杀伐果断啊！

    这一个个儿的，真就全不曾随了她。

    “不成。”

    她虎着脸看季樱，眼睛里碎光闪动，微微地眨了一下：“这事休要再提了，回头我自会与你四叔主张。”

    “祖母真是……说话不算话！”

    季樱仿似有些恼了，一跺脚，手一甩：“不让我管，那我便不管就是了。”

    转头就往外跑。

    “你再跟我嚷嚷？！”季老太太在她身后也扬声喊，“我还管不了你了？好好好，等你老子回来，我让他收拾你去！”

    阿妙一直立在门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冷不丁见季樱从她身边掠过，忙不迭地拔脚就追。

    就见得季樱一路从正房院子跑了出去，一口气直奔到荷塘边上，才停了下来。

    她忙紧走两步赶过去，一把抓住季樱的胳膊：“您别跑了。”

    方才她家姑娘在正房里的那副可怜相，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她家姑娘平日里见了谁都不怵，何曾受过这等样委屈？

    老太太自有老太太的考虑，说白了，都是那个姓梁的狗东西不好，真后悔上次没帮着姑娘多抽他两鞭！

    “想来，老太太也是……也是不愿姑娘涉险。”

    阿妙不擅安慰人，这会子只得搜肠刮肚地说些宽慰的话：“况且那姓梁的如此恶心，姑娘不必再瞧见他，也是好事……”

    话说得挺好，就是语气里实在没什么感情，听起来就很不走心。

    见季樱仿佛无动于衷，她便唯有又开口：“您……”

    然而季樱却忽然转过脸来。

    “去找一趟桑玉，让他自个儿准备着，就是这两日，恐怕他得派上用场。另外，打发他往许家走一趟，请阿修也帮个忙——真是糟糕，手里能用的人实在太少，若不是蔡广全于这事上实在不中用，我恨不得把他也弄来撑场面。”

    阿妙一惊：？？

    说好的委屈巴巴小可怜呢，这一会儿工夫，脸色怎么全然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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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话 去吧

    阿妙盯着季樱的脸，一时半会儿，还真有点说不出话来。

    就在片刻之前，这张脸还在正房里装乖巧扮可爱，因相貌长得实在好，效果也就奇佳，只消一扁嘴，就连阿妙这成天与她打照面的，也顿时有些心里绵软。

    可现在，她脸上那又甜又乖的神色收了个一干二净。瞧着分明还是那个人，然而整张脸却已是冷了下来，就连眼睛里的光也没什么温度。

    这要不是跟她在一起久了，冷不丁还真能被她吓得够呛！

    “您这是要背着老太太去……收拾那姓梁的？”

    也亏得阿妙同季樱在一块儿经过不少事，心中虽震惊，脸上却还稳得住——当然就算稳不住也瞧不出来，当下也不过微微地拧了一下眉，淡声问：“会否不妥？”

    “老太太已是允了。”

    季樱面无表情地道。

    “啊？”

    阿妙愈发莫名。

    哪句话允了来着？是我聋了还是您给气得幻听？

    季樱并未多说。

    实则，对于季老太太的态度，她也不十分把稳，但有一点她很清楚，自己这祖母，绝不是个脾气软面任人搓揉的主儿，年纪固然大了，但论及血性，只怕比她那大儿子还要强上许多。

    季老太太现下手中把着一整个家，许多事，不得不万全考虑，可若她年轻个几十岁，十有八九，也要亲自去收拾那梁鹏飞。

    杀人犯法，这事儿咱不能干，但不能让姓梁的这么得意、为所欲为，这简直是一定的。

    “您确定？”

    阿妙晓得季樱是有准主意的，见她不说话，晓得此事再无商量余地，便又问了一句。

    谁想她家那姑娘倒又换了副面孔，转过脸来冲她一笑：“也不是很确定，差不离吧。”

    她心里觉着季老太太就是这么个意思，要不干嘛冲她眨眼睛？退一万步说，就算会错了意，反正事儿都已经做了，老太太也拿她没辙不是？

    阿妙霍然睁大了眼：啥？

    敢情儿您也没准儿是么？

    好歹跟了季樱这么久，她也晓得她家姑娘不是那轻易乱来的性子，既有了决断，她只照做就是，便应下：“姑娘打算何时去寻那姓梁的？”

    “咱再看看。”

    季樱又是一笑，这一次，笑得有点坏：“他要是只在私塾折腾，后头便不闹事了，那咱们就放他一马。若他真个连澡堂子的买卖都想搅和，那就定不饶他。”

    见阿妙一愣，便哈地笑出声：“哄你的，哪有坐等人打上门的道理？我这边人手齐全了，明日便去找他。他不是喜欢闹么，咱闹个够，闹个痛快。”

    阿妙面无表情，在心中替以季海为首的大房掬了把辛酸泪，点点头，将季樱送回小院儿，便立时去找桑玉。

    桑玉是个老实人，听了这话，自然满面愕然，却并未说什么，闷闷地一点头，立时出门去了许家。

    阿修听说这事儿，倒是活跳得很，当下胸脯拍得山响。

    “我也是这个意思，怕他怎的？他家是什么来头，唬得了这榕州城里的人，却唬不了我，看爷爷揍他顿饱的！”

    看起来比季樱还要兴头。

    这都什么人……

    桑玉怕出事，眼皮子直跳，回到季家，先去跟季樱回了话，尔后思虑再三，到底没憋住，等到傍晚，季渊从洗云回来，冒着被季樱斥责的风险，去了他跟前。

    然后……

    “她已决定了？”

    季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懒洋洋的模样，手里捏着个小茶杯，翻过来调过去地看，只不喝：“既这样，你去跟她说，回头我把唐二借给她使。还有，若怕不方便出门，我能取到后门的钥匙，明儿你把车赶到后门去，在那儿接她。”

    桑玉：……

    得，指望错人了，这位压根儿不制止啊，反而火上添油！

    他倒也是一心为季樱着想，生怕这三小姐吃亏。然既主人家都纵着，他再说什么也是白搭，只得塌下心来，逼着自己睡了一夜踏实觉，隔日，果然一大早便把车赶到后门处。

    等了不上一顿饭的工夫，门，还真就开了。

    季樱倒依旧是一副平日里的打扮，衣衫首饰皆是半旧的，依然明**人。

    她身边的阿妙……也照样是那副木木然没表情的模样，瞧见了他，也不过很是严肃地点一下头。

    一切平淡如每一日，仿佛他们只是去一趟流光池。

    桑玉唤了声“三小姐”，又与阿妙招呼过，抬眼便又往宅子里瞧。

    远远儿地便瞧见唐二提着峨眉刺就来了……

    这打群架的架势……

    桑玉简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额角突突地直跳，人却仍是沉默着，跳上车头，转头道：“昨日与阿修商量好了，他会在弘雅书院门前等咱们。这会子过去，应当正赶上学生们上学。”

    季樱转头，见唐二也跳上了车头，特地盯了眼他手里的峨眉刺，仿佛很满意地抬了抬下巴：“那就走吧。”

    “……哎。”

    桑玉答应一声，听天由命地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股子新鲜奇异的感觉，缰绳一甩，马车静悄悄地从小道拐到了大路上。

    ……

    却说那弘雅书院，也算是榕州城中的老牌学堂，开了总有几十年，一直不温不火。

    也是因为今年将那位大儒请了来，这才一跃成为了榕州城教育界的翘楚。

    书院在城南，地方偏僻却幽静，因着离城里实在称不上近，大多数的学生便就长期宿在学堂之中，每周回家一趟。

    书院今年方才修葺过，白墙黑瓦，绿竹成荫，地方颇大，亭台小潭样样不缺，是个极清雅的所在。

    这辰光，正是书院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候，学生们刚刚跟着健体先生练了一套拳，深秋寒凉的天气，连脑袋顶都在冒汗，陆陆续续地捧着餐具往饭堂去。

    正是在此时，马车驶到书院外，将将停稳，已等候了多时的阿修便迎上前来。

    “久等了。”

    季樱掀开帘子冲他一笑，也不多说什么，径自走到门前。

    那书院守门的，一打眼瞧见她，便是一怔。

    “劳驾，可否放我们进去？”

    季樱对着他粲然一笑：“我来给我哥哥送东西的，他今年才入学，我也是头回来，不知，是否有什么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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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话 赔是要赔的

    说来这弘雅书院，原先管理得并不十分严，但凡衣着像样些的人，同看门的打声招呼便可入内。

    因地方大，若是赶上了学生们放节庆假期，住在左近的老百姓，只要能混个眼熟，扛着自家的作物、衣裳被褥进来晾晒也不是不行——横竖空着也是空着嘛，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正是这个理儿？

    直至将那位当世大儒请来，弘雅书院一时之间名声大噪，学生也成倍增加，他们才慌慌张张地立规矩，言明往后什么都要依着规矩来，自然，这大门也不能轻易地放人进了。

    可规矩终究只是规矩，家里人过来给学生送日常用物，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难不成不让人进？

    若是来送东西的人还礼数十足，那就更没有拒绝的道理了，是不是？

    就譬如眼下。

    看门的低了低头，瞧瞧自个儿掌心刚被塞进来的一串钱。

    跟前这姑娘模样实在好，衣着也讲究，笑眯眯地看着他，一脸抱歉给他添了麻烦的模样——虽说瞧着委实面生，可人家哥哥今年才入学，头回来，那不也很正常？

    看门的瞥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唐二和阿修，再瞧瞧正对着他笑容满面的季樱，语气不自觉地就软下来：“这……人太多了，怕是不大合适啊，要不，让他们在外头等等？”

    季樱一脸为难：“出来时，父母嘱咐了这几人要好生跟着我，不可离开一步的……若不是爹和娘亲今日实在不得闲，这趟差事也轮不到我。况且……”

    她朝前站了站，左右看看，声音压低两分，好似有些紧张：“我一看您就是个好人，实不相瞒，今日其实我是来给哥哥送钱钞的，若没人跟着，我心里还真是七上八下。父母管教得严，我甚少出门，还请您……请您行个方便吧，我们不进课室，就在外头寻个地方，把东西交给哥哥，我们就出来。”

    听听，人家温声软语的，笑容里带些腼腆，这样讲礼貌的小姑娘，拒绝的话如何说得出口？

    看门的没花多少时间考虑，就把门打开了，没忘了嘱咐一句：“可快些出来！”

    桑玉停好马车回来，迎面就见季樱领着余下那几人往里走。

    不看还好，这一看之下，他登时觉得脑仁子又开始疼。

    并不是意外季樱能哄得那看门的将这老些人一并放进去。

    他们家三小姐的本领他也算见识好几回了，这点子小事司空见惯，实在不足挂齿，可……她几时系了条襻膊？

    方才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分明还没有嚜，想来是怕在家中行走时被人发现？这会子她两条袖子束起，哪怕从背后看都透着精干——这是打算亲自动手揍人啊！

    今儿这弘雅书院，怕是要遇上大场面了……

    桑玉揉揉眉心，心道死就死吧反正四爷知道这事儿，有人兜着底呢，把心一横，甩甩头跟了上去。

    ……

    季樱一行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弘雅书院。

    此时还未到正式上课的时间，外头有不少学生抱着书本背着褡裢，三三两两脚步散漫地往课室方向去。

    这弘雅书院的课室都集中在一幢建筑里，二层小楼，中间一个天井，置了些桌椅给学生们闲暇时休息或读书。季樱几人不紧不慢地一路行过去，便有不少人朝这边看过来。

    整个书院都是男学生，甚少见着姑娘家出入，何况还是这样不论搁在哪儿都无比出众的，有那起胆大的，便吹起口哨来，然后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季樱也不恼，沿着石子小路行至天井里，寻了张干净些的椅子坐下，四周打量一圈，冲一个路过的男学生笑了下。

    “劳驾，你可认得梁鹏飞？可否帮我唤他一声？”

    男学生们原也没甚坏心思，不过冷不丁瞧见了好看的姑娘，便忍不住多看两眼罢了，真要同他们搭话，一个个的倒怯了。被季樱叫住的那个脸瞬时通红，愣是一个字也没说，胡乱点了点头，扭身就往课室的方向跑。

    阿修便往季樱身边一站，磨牙：“这眼珠子，往哪看呢？既不想要了，回头我一个个全给他抠下来！”

    唐二今日才头回见他，倒是很臭味相投，闻言便接口：“抠的时候带上我，人太多，我怕你忙不过来。”

    一边说，还一边摸了摸藏在腰间的峨眉刺。

    桑玉转头看了他俩一眼，忍了忍，没开腔。

    他家那不靠谱的三姑娘还回头语重心长教训人呢：“你们也知道人多啊？咱们今天是做什么来的？咱要有的放矢，精确打击，怎可随意伤害无辜的人？回头告你俩状去！”

    “别别别。”阿修忙笑着摆手。

    “您饶了我吧。”唐二也告饶。

    想想这两位的主人家，确实都不是好糊弄的，季樱便忍不住笑，道：“你们还知道怕啊，我还当……”

    话没说完，便听见课室那边传来话声。

    听着像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这边赶，当中尤其属那梁鹏飞嗓门最大，语气里带着点肆无忌惮的意味：“长得好看？能有多好看？就昨儿咱们的那劳什子私塾，你们是没瞧见，他家那姑娘，才叫真好看，我敢说啊，把这榕州城翻个个儿，也绝再找不出一位来！只可惜是个彪悍的货，不然……”

    余下的话，他就像是被掐住脖子了一般，没能说出来。

    他口中那个彪悍的货，这会子就坐在天井的藤椅中，离他不过七八步距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身边除了那个永远板着脸的丫头之外，还有三个一看就不好相与的年轻男人。

    那姑娘今日仿佛心情很好似的，瞧见他来了，甚至还有兴致抬手同他打了个招呼。

    身后有人推他。

    “走哇，怎么不走了，想必就是这姑娘找你呢！我倒不信了，这还比不上你成日挂在嘴上的那个？”

    梁鹏飞忽地有些恼怒，也不知是因为身后人说的话，还是因为天井中季樱的笑容，回身将那人一把搡开，压着喉咙吩咐：“再去叫些人来。”

    尔后，他再回转身，却又摆出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来。

    “哟，我还当是谁找我，原来是季三小姐。怎么，这是来给我赔不是了？”

    季樱支颐，又是一笑，颔首：“唔，赔……是要赔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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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话 见一次打一次

    梁鹏飞为人是猖狂，却还没猖狂到失去脑子的地步。

    昨日他去搅和了季海的私塾，彼时因着那一群人皆软面团一般好搓揉，耀武扬威之余，心中又觉不尽兴，当真想去旁的铺子再闹上一闹。

    只是他心里也是有数的，这私塾的人软面，不代表季家人皆是这副任人欺负的模样，十有八九，会有人来找他讨公道，仗着家里还算有点权势，手里钱也充足，他也并不十分担心。

    但他无论如何没想到，今日来找他的，会是季樱。

    几乎是不由自主的，他抬手摸了摸左边脸颊。

    那条被季樱抽出来的鞭痕其实隔日就消得七七八八了，但那种痛法，直到现在也忘不了。

    “季三小姐……这是何意？”

    身后一大群学生瞧着呢，平日里唯他马首是瞻，哪怕是为了不丢面子，眼下他也得站直了，当下涎着脸一笑：“若是要给我赔不是，那总得拿出来点态度来……”

    “你稍等。”

    季樱打断他的话：“我这人从不愿冤枉谁，便问你一句，昨日可是你去我家大伯的私塾闹事的？”

    梁鹏飞一怔。

    还是那句话，今儿若是他独个在场，他即便是赖掉又如何？然而目下，他那些帮众都在，其中还有不少是昨天跟着他一起去私塾搅和的，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他便如同被架住了，不能软，不能躲。

    “原来季三小姐是来替你大伯同我说理的，他自己为何不来，你们季家的男人，还不如你一个姑娘？”

    梁鹏飞捏着拳，不小心说了句实话，梗着脖子一抬头：“我是弘雅书院的学生，你打了我，自然会有人替我抱不平，人家为我出头，我怎能不跟着？嗬，季三小姐该不会不认……”

    “啧，别说那么多，是你就行。”

    季樱就硬是不让他说完一句囫囵话，有点不耐烦挥挥手，回身看看阿修唐二和桑玉，点点头，微微一笑：“有劳了。”

    唐二抬脚就过去了，连个磕巴都没打，然而不知何故，阿修却是脚下稍滞了滞，往书院外的方向看了一眼。

    季樱拧了拧眉，无声地瞅他：你干嘛？

    阿修也无声看过来：嘿嘿，随便瞧瞧。

    紧接着便两个大步也跟了过去，一抬手，就将梁鹏飞给按住了。

    “那天在多子巷，算你跑得快，老子没捞着打你一顿，心里直到这会儿还觉得欠点啥。今儿我看你怎么跑。”

    话音刚落，一拳头便下去了，正中梁鹏飞后背。

    虽说很知道自个儿今日是出来充打手的，但他心里也有数，晓得自己手重，便专往不紧要的地方招呼。人不至于重伤，但一顿皮外伤痛却难免。

    梁鹏飞顿时杀猪似的大叫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叫骂，声嘶力竭吼：“你们都站着看？！平日里我可没少给你们好处，还不把他给我拉开！”

    这话果然奏效，拿人手短嘛，便有几个学生，兴许与梁鹏飞关系格外好，这时候脚下怯怯地动了动，看样子，还真想拦。

    就见唐二蹭地从背后把峨眉刺抽了出来，往天井当间儿跳过去，扯着喉咙怪叫：“我看谁敢过来？”

    峨眉刺哎，正经冷兵刃，那可是能上战场的！

    那几个学生顿时不敢再动弹，甚而连话都没人敢说了，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扎撒着手不知如何是好。

    这厢学生们被制住了，那梁鹏飞又被打得只有工夫嚎叫，明明该是很混乱的场面，硬生生被这几人营造出了一种井然有序的氛围。

    简直诡异。

    倒是有学生机灵，趁没人主意，偷偷地溜走去叫人。

    季樱倒也没在意，眼见得那梁鹏飞毫无招架之力，被摁在地上跟个麻布袋似的胖揍，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回身去看阿妙。

    桑玉这会子暂且没派上用场呢，见季樱忽地动了，忙朝她看去。

    便听得他家三小姐柔声道：“我出来时带的那包蚕豆呢？快给我，看饿了。”

    阿妙面部表情地果然去掏荷包，将油纸包往季樱怀里一塞：“蚕豆吃多了，容易放……”

    “你住口。”

    季樱及时制止了她，坐正，丢一颗蚕豆到口中。

    桑玉：……不是，还能不能有点儿娇小姐的样儿？

    围观学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如果笑出来好像又不太好……

    便听阿妙又开口：“姑娘不问问他还敢不敢？”

    “有什么好问的。”

    季樱吃了两颗蚕豆，又管她讨水喝，不够忙活的：“我管他敢不敢，他闹一次，我便打一次，横竖我闲得很，跟他耗得起。”

    梁鹏飞被阿修死死摁着，挣扎了两下没能挣开，破口大骂：“是你先对我动的手，不过一报还一报！”

    “哦，你便是这样诓骗你的同窗的？”

    季樱摇摇头，看看众人，这时候方才站了起来——没忘了将剩下的蚕豆藏在手心。

    “听说你们弘雅书院请来的那位当世大儒，乃是这姓梁的恩师？若真是如此，我劝你们仔细考虑一下。”

    她朗声道，唇边带着淡笑，面色却肃然：“堂堂大儒，教出来的学生当街调戏女子，背后跑去这姑娘家的私塾闹事，如此上不得台面，你们若当真与他厮混在一处，只怕耽误前程，不若寻个靠谱的书院，好好儿读书。”

    说着，她便又是一笑，对着阿修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停，紧接着弯下腰一抬手，“啪”，一巴掌扇在梁鹏飞脸上。

    那梁鹏飞正被阿修打得全身疼，挨了这么一下，又是一声惨叫。

    桑玉立时闭了闭眼。

    终究她还是动手了……

    “手感还怪好的。”

    季樱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垂眼看着梁鹏飞：“方才说过了，我时间多，手头也算有人可用。你喜欢闹事，那便尽管去闹，我保证没人拦你。只你记好了，今儿不过是个开胃菜，有本事别再让我瞧见你，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不信的，你可以试试。”

    说着便示意阿修收手，转身就要走。

    这当口，书院中的杂工小厮赶了来，一脸愕然，上来就要拦。

    桑玉此时总算是派上了用场，上前去一手一个，把人全搡开。

    便又有学生迟疑着开口：“你们的恩怨我们不清楚，但……这里是书院清净地，怎可带兵刃进来？”

    说着便一手指向唐二手中的峨眉刺。

    “兵什么刃，缺心眼。”

    唐二便冲那学生一翻白眼，手一松，将那一对物事撂到地上。

    ……倒还真算不得兵刃，木头做的，表面漆成黑色，不仔细看，很难分辨真假。

    “我儿子喜欢，我随手给他买的，不行？”

    说话间，季樱已是被桑玉护着，从学生们的圈子走了出去，谁也不搭理，离了天井，一径来到大门口。

    瞧见那目瞪口呆的看门人，她还好心跟人支招：“你只说，方才是我们绑的你就成。”

    然后，她便再没看那书院一眼，甚而将这事儿都抛在了脑后，转头问阿妙：“今儿回家恐怕我得被关两天，前儿的信你带着没？咱顺便去一趟驿馆寄了才好。”

    头也不回，又问跟在身后的人：“阿修，一般而言，信寄到京城得要几天？”

    “约莫七八天。”

    身后有人答：“这信……是寄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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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话 高兴

    这动静要是阿修发出来的，那才真叫有鬼了。

    季樱一个激灵，倏然回头——

    就见身后不过四五步之遥，陆星垂一身黛色袍子，唇角含着浅笑，垂眼看着他。

    小一个月不见，人瞧着还是那个人。也不知是因为深秋寒凉，衣裳穿得多了些，还是回家几日被照顾得格外好，好像魁梧了些。眸色深亮，挺拔沉稳，不似寻常富家子弟那样文弱，也不像普通的武夫那般粗犷，看起来淡而远，实则却又很近，仿佛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会融进他周遭的那片气场之中。

    只是他怎么在这儿？

    季樱有些莫名，盯着陆星垂看了半晌，冷不丁问：“你家可有人在衙门里做事？”

    “什么？”

    陆星垂一怔，下意识摇头：“并无，怎么了？”

    见面头一句，就问这个？

    “没怎么。”

    季樱也跟着摇头，小声嘀咕：“有事儿的时候没见你来，眼瞧着事儿结了，你倒出现了，衙门不都是这做派？”

    这话陆星垂没听明白，但不耽误他觉得高兴，此刻人立在这儿，小姑娘就在他眼前，随便说点什么都挺高兴的，随口答：“我一早便来了，同阿修一起。”

    说着话，便也去打量她。

    其实早上那会儿就已经瞧见过了，只是现下才看分明。

    今日季樱身上是件烟粉对襟衫子，下边系着烟云绿裙，本都是娇滴滴的颜色，因混进去一点灰，有如云雾笼罩，清新淡雅起来。

    别的都好说，最显眼的，还属她脖子上挂着的那条同为烟云绿的襻膊。方才在弘雅书院中是何情形，陆星垂未曾亲见，但一看到她这利利索索的模样，他便几乎可以立刻想象出，她是怎么得意洋洋地发号施令，亲自动手打人。

    发间简简单单的钗环好看，兴许是因为刚跟人激烈争执过而微红的脸颊也好看……

    真要论起来，姑娘家家的，动辄便喊打喊杀下手揍人，可真是不大好啊，但这股子生机勃勃的劲头，又实在是可爱……

    大抵是察觉陆星垂的目光落在襻膊上，季樱醒过神来，“啊呀”一声，回身唤阿妙：“快替我解了。”

    又抬头问他：“一早？你既是与阿修一同来的，为何不现身？”

    这位的功夫与震慑力，非是在场其余人比得了的，他若在，方才定会更威风。

    陆星垂便笑，稍稍顿了一下：“你只叫阿修帮忙，又没叫我，我若贸贸然现身，回头岂不被你怪罪？”

    “我哪儿知道你回了榕州……”

    季樱捡了前半句就跑，话都出口了，方觉出不对来，霍地抬头，拿眼梢瞟他。

    得，这还是因为上次他擅作主张，自个儿跟他闹脾气那事儿吧？记得还挺牢实！

    想到这里季樱便不由得睨他一眼：“啧，年纪轻轻的，这样记仇可不大好。”

    “哪里是记仇？”

    陆星垂愈发笑个不住：“一则事情阿修与我大略提过一二，有他在，又有桑玉兄弟和唐二相助，尽够了；二则，我人在外头，倘使事情有变，也可稍作接应——倒要问你，那事可已解决？”

    “没什么解决不解决。”

    季樱混没在意，摆摆手：“阿修也听见了，我今日跟那姓梁的，说的就是实话。对付这种不要脸的玩意儿，我没什么好法子，但我时间多的是，尽可以跟他耗个够。他若嫌今日打得不够痛，那便下次再来，他若是扛不住了去报官，或是哭着回家找他爹，那这事儿反而倒简单了。”

    “嗯。”

    陆星垂点点头。

    她既成竹在胸，那必已是想好法子来解决，这一点，他从来没怀疑过，至于今天上门来打人……恐怕纯粹是为了痛快。

    “别在这儿站着了。”陆星垂轻拉了她一把，引着她转了个身，嘴上让她“上车去”，人却立在那儿没动，恰好将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替你善个后？”

    他道：“我晓得你不怕那姓梁的，却无谓与他搅缠不休，反而误你正事。不若一劳永逸，将这事儿一次过解决。”

    说到这里又补上一句：“自然，这事儿你说了算，你肯，我便去办，你不肯，那……”

    “你还没完啦！”

    季樱噗地乐出来：“你若真有法子，赶紧替我解决了就是，回头我必好生谢你，做什么没完没了提那茬？”

    陆星垂笑得也出了声，胸臆都跟着微微抖动，简短答了声“成”，直到这会子，方得空转头去看另几人，发现一个个儿全离得老远。

    桑玉一早上了马车，在那儿目不斜视地等候季樱；唐二仿佛丝毫没注意这边，正如珍似宝地擦拭他那对儿木头做的峨眉刺；他那长随阿修一脸“没眼看”地一会儿望天一会儿看地；倒是季樱那个一贯没什么表情的小丫鬟阿妙，有一眼没一眼地朝这边溜。

    气氛微妙，叫人多少有些不惯，陆星垂清了清喉咙，也没说什么，在后头护着季樱上了车，看她稳稳坐好，却又没立刻撂下车帘，将一直提溜在手中的食盒递了过去。

    “给我？”

    季樱看一眼便晓得里头肯定是吃的，笑嘻嘻地道谢，便见陆星垂忽地手掌向上，摊开来：“我的呢？”

    “……你说信？”

    季樱很是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

    这人……先前是因为心事需要排解，最了解个中因由的他又不在榕州，这才不得已，写封信给他。现下他都从京城回来了，她何必再让他看那连狗爪子随便呼噜两下都不如的字？

    “你人好好地在这儿，还看它做什么？”

    季樱才不给：“原不是三两句就能说清的，我信里其实写得也简单，等回头得空，我再与你细讲。”

    陆星垂便只得应了，想了想，一个没忍住，嘱咐一句：“既这样，那信你也留着，别扔。”

    就非得让她那丑得压根儿不该见人的字出来展示展示呗？

    季樱只得点点头，见他仿似松了口气，要撂下帘子走开，蓦地又问：“你几时回来的？”

    陆星垂手都落下来一半了，抬眸又去看她，停了片刻：“昨天傍晚。”

    话音才落下，她下一句又追了来：“怎地赶得那般急，你母亲的身体，大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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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话 银丝糖与冰糖葫芦

    这话，陆星垂还真是有点不知道怎么答。

    赶得急，自是因为想早点回榕州，只是这回榕州的缘由，却实在不好明说。

    至于他母亲的身子……

    也不知他娘这强横的恢复能力是打哪儿来的，病是真病了，然而他人尚在回京的路上，那头母亲的病情就已好了七七八八，待得他真个到了家，那位已是活蹦乱跳，不仅半点病根没落下，此番还跟着他来了榕州，好些天的颠簸，半点不觉疲累，始终精神十足。

    “这个，咱们也回头再细叙吧。”

    他淡笑道，再看季樱一眼，到底是将车帘子撂下了。

    “哦。”

    季樱隔着车帘应了一声，听见他脚步沉稳越走越远，阿妙也上了车，待得车身微动，便伸手去够食盒，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儿。

    却见里头上下两层，各放了一个纸质的点心盒，被冰块满满当当地簇拥着，不必用手去摸，单是靠近一点，都觉着冷气直往身上扑。

    这深秋的天气，他是打哪儿弄的冰？

    便听得外头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追到缓行的马车边，砰砰砰拍车壁。

    “三小姐，三小姐！”

    阿修在外头高声嚷：“那食盒您开了不曾？嗐，我估摸着您肯定开了，我跟您说啊，就为了把这两样吃食妥妥当当运来榕州，我们家公子连硝石制冰的本事都学会了！您……”

    话没说完，人便被拖走了，季樱掀开窗上小帘，只来得及瞧见陆星垂抬腿照着阿修屁股上就是一脚，那阿修还怪开心的，捂着屁股朝前蹿出去好两步，嘻嘻哈哈地又进了弘雅书院。

    硝石制冰？

    说来，却也是如今这年代的常用制冰法，似乎并不难。但陆星垂为了两盒点心去学这个，委实叫人意外。

    季樱抿了抿唇角，便将上下两层的点心盒依次开了。

    上面那盒是银丝糖，晓得她爱吃，陆星垂回京城前应承她的，等再来榕州一定给她带；

    下边儿那盒，却是冰糖葫芦。

    拢共九支，支支不同。一根竹签上只穿三颗果子，除了山楂，更有大白海棠、红海棠、山药豆好几种，裹一层轻透糖衣，晶莹光洁，通体澄澈，瞧着便好吃。约莫是担心糖葫芦黏在一起，每一支都用薄糯米纸当心包好，外边儿再撒上厚厚一层炒熟的面粉，即便路难行，也丝毫伤不着它。

    东西不算精贵，不过坊间常见小吃罢了，且就算有冰块冻着，经过七八日的路程，也实是有些不新鲜了，然而这心意，倒当真是足足的。

    这事儿若是个耍惯了手段的浪荡哥儿来做，季樱心中半点波澜不会起，保不齐还要翻个白眼，但陆星垂，向来待人真诚且克己，安排得如此细致，属实用了心。

    季樱盯着那糖葫芦瞧了好半晌，冷不丁蹦出来一句：“倒忘了跟他说了，前儿咱们吃那间小酒肆，鲁菜做得不错，回头领他去尝尝。”

    “又不是见不着了。”

    阿妙翻翻眼皮：“人都赶回来了，想不明白您在操心个什么，闲得慌？”

    季樱回头瞪她一眼，想了想，塞一支冰糖葫芦到她手里：“这支给你，回头再给二姐姐三支，余下的全是我的，你闭上嘴不许说话。”

    说罢，真像担心她抢似的，抱着食盒往里挪了挪。

    ……

    眼下时候尚早，季樱料定自己大闹弘雅书院的事儿没那么快传回家，便依旧让桑玉把车驶到后门，预备静悄悄地溜回自己的小院。

    一路上还真没出什么岔子，别说大房三房的人了，就连个仆从都没遇上，却没成想，一路行至院子门口，一脚踏进去，迎面就见她二姐姐抱着膝盖坐在廊下，在那儿淌眼抹泪的。

    许是听到脚步声，季萝抬起头来，与季樱打个照面，那张哭脸皱巴得更厉害，开口就冲她嚷嚷：“你跑哪儿去啦，我满宅都寻不着你——连你都撂下我不理！”

    这动静，再多嚷嚷两声，非得把人给招来不可。季樱快步过去，将她一把拉起来，食指竖到唇边：“好姐姐，祖宗，你低声些！”

    赶忙把她拽进屋里在桌边坐下，眼神示意阿妙快些去烧水沏茶，这才将季萝的肩半搂住，低声切切问：“这又是怎么了，家里有人欺负你？快跟我说是谁，甭管是哪个，管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季萝嗓子里直哽咽，抽搭了好半天，方含含糊糊道：“我等了你好久——我爹……早上我爹说，就是这两日，他又得往西边儿去了。”

    就为这？

    季樱还真当她是受了什么委屈，听了这话，稍稍松了口气。

    实则季潮在家呆了已是一月有余，若不是连日来与季渊商量洗云的事，只怕早就走了。

    原本他就只能回来呆这么些天，这一点，季萝心里也清楚得很，舍不得，很正常，哭成这样……旁的不说，真是要吓坏人的！

    “三叔本身就是要回去的呀，你又不是不知道。”

    季樱放松了些，原待将带回来的食盒搬开，想了想，却又搁回了桌上，自己起了身，趁着阿妙暂时不在，仰面便往床榻上躺。

    一大早出门去打人，觉也没睡够，很累的！

    “知道是一回事，那我心里头难受，又是另一回事呀！”

    季萝噘着嘴转过来，没好气道：“大伯父一年三百六十天，日日都在家，不高兴了连私塾都可以不去，凭什么我一年只能见着爹一回？说来祖母也并不偏心，敢情儿因为大伯父不、不……”

    她原想说“不中用”来着，到底不好往外吐，囫囵着混了过去：“那也太不公平了，我越想越委屈！”

    叽里咕噜，一抱怨起来就没个完，好容易说得累了，却没听见季樱回话。

    “妹妹？”季萝疑惑地起了身，往季樱那边走了两步，耳朵里忽地听见一声抽泣。

    她吃了一吓，也顾不得旁的，忙扑过去：“樱儿你怎么也哭了？”

    就见季樱捂在被子里，声音嗡嗡的：“二姐姐就算再委屈，好歹刚跟三叔团聚过，我都两年没见着我爹了。二姐姐固然可怜，却至少有娘在身边日日相伴，可我……”

    季萝忘了哭，一下子怔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就觉得自己很矫情。

    真要比起来，她三妹妹比她可惨多了，然而这些日子，反而是季樱在处处照顾她，有时候连她自个儿都觉得自个儿才是妹妹。她俩相处得开心，这是一回事，可当着比自己处境更难得多的人满口抱怨，这实在不合适。

    “三妹妹你别难过……”季萝掏出帕子一把将脸上的泪痕抹了个干净，“你听我说呀，虽然二伯不在，可我心疼你……”

    话没说完，忽地听见门响。

    只见方才还闷在被子里的季樱，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弹了起来，将被子胡乱一丢，在床边站得板板正正。

    脸上干干爽爽的，哪有半点泪痕？

    “你骗我啊？”季萝睁大了眼。

    季樱这当口却没工夫理她，冲着进门来的阿妙扯出个大大的笑容，搭讪：“茶沏好啦？”

    阿妙手里端着托盘，只向床上一瞟，随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脸平静，声音冷淡：“躺了就躺了，您怕什么？”

    顿了顿，又道：“大爷回家了，打发人请您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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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话 打脸

    季萝正待伸手掐季樱，听见阿妙的话，动作立时停了，一皱眉：“大伯找你做什么？”

    她这人从小到大就不乐意想事儿，成天吃吃玩玩开心就行，横竖她娘也从不逼着她做个淑女。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什么都不明白。

    在这个家里，除开老太太、四叔、季克之和她自个儿之外，只怕再无哪个是真心疼她这三妹妹。

    她娘么，对季樱谈不上多喜欢，但好歹不拦着她们姐妹一处玩，大房那边，却是个个儿百般瞧季樱不顺眼。

    有的人明明白白将“冷漠”二字写在脸上，有的人每每遇上了，亲切得仿佛嗓子里能滴蜜，背后可不知道如何恨得牙痒痒——自打季樱回家，大伯根本就不曾管过她，这会子叫她去，能有好事儿？

    季萝心里直敲鼓，季樱那边，也暗自犯着嘀咕。

    陆星垂同她分别之后，便又进了书院替她善后平事儿去了。他的能力她丝毫不怀疑，但她这才刚回到家，算算时间，万不该这么快。

    那季海找她做什么？

    想想是有些厌烦，却又不能不去，季樱便只得理了理衣裳往外走，对季萝道：“二姐姐可别再哭了，等会儿回来咱们再说。”

    “怎么不哭？我偏要哭。”

    季萝赶上来挽住她：“我与你同去，等下子大伯若是刁难你，我就再哭上一回，非得给他搅和了不行！”

    她这二姐姐从不是爱惹事的主儿，这会子瞧着倒像是炸毛的小虎崽儿，分明没半点威胁，也竭力呲着牙，只为护着她。季樱心下熨帖，摸摸她的头发，也没再说什么，牵了她便走。

    姐儿俩就一路去了正房院子。

    尚未到午时，家里人大都在各忙各的，屋里便只季老太太和季海母子。

    季海坐在桌边，并不看她两个，等姐儿俩上前招呼过，这才垂眼开了口。

    “先前那档子事，老太太交由我来处置，今日，我便打发了你三哥哥往弘雅书院去。”

    他只管盯着自己的鞋面瞧，语气冷淡中带了矜持，听起来就很有点拿乔作势的味道：“既出了这样的事，总得有人去调停，我们大房原本就当仁不让，更何况此事已将我们牵连在内，就更无谓推诿。”

    季樱并没坐下，同季萝两个立在罗汉榻旁，听了这话，低了低头，唇角牵扯出一抹讥笑，用极低的声量嘀咕：“调停个毛线球啊……”

    这会子倒一副凛然大义的姿态，也不知昨儿个，是谁在那儿百般推脱？若老太太不发话，恐怕他早就收拾包袱，躲到城外头去了吧？

    “什么是毛线球？”

    偏季萝耳朵尖，听到了季樱那句嘀咕，一脸好奇地回身问她。

    季樱冲她摆摆手，便听得那季海又开口，这一回，是对着季老太太说的。

    “母亲明察，梁鹏飞与三丫头的这场纷争，固然是他不对在先，但不管怎么说，三丫头也不该先动手打人，就算没错，也难免落人口实。想来那弘雅书院，既是教书育人的地方，总也该是讲理的，我便让择之去与他们交涉，大闹私塾的事我们不计较，希望他们也能管束好学生，勿要再纠缠不休。”

    这便是……所谓的解决之法？

    昨天人可都闹到你的私塾去了，听说可砸了不少东西，当中不乏名贵之物，这你都能忍？

    幸而这人只生在暴发户之家，这若是让他手里有了权势，一旦打起仗来，他怕是当场就要割地赔款了吧？

    季老太太听得也是眉头紧皱，颇有点嫌弃地拿眼睛瞟她大儿子：“你就打算这样平事儿？敢情儿那姓梁的狗玩意欺负你侄女在先，搅和你私塾在后，你还与他好声好气地讲和？”

    “……话不是这么说。”

    听出这话味不对，季海脸有点僵：“咱家是正经做买卖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否则见天儿这么闹下去，几时才是个头？”

    说着又转脸看季樱，捎带着扫一眼季萝：“家里从不阻止你们外出，对你们可算是宽纵了，你们也需谨言慎行……”

    巴拉巴拉，便又是一串教训。莫说季萝，就连季老太太也有些不耐烦，身子靠近软枕里，眯着眼，也不知是不是盹着了。

    季樱听得耳朵疼，实在不想惯他这毛病，索性抬脚便往外走。

    “……小姑娘家，该守的规矩——三丫头你去哪儿？”

    季海正说得唾沫横飞，冷不防见季樱打起帘子要出去，委实有点不可置信：“长辈在与你说话，你怎可说走就走？”

    季老太太也睁开眼来往这边瞧。

    季樱刹住脚：“侄女突然有些急事。”

    “哪怕是再大的事，总得打声招呼。”季海愈发不高兴，“将将才说到该有规矩，你怎就……”

    “我要去茅厕。”

    季樱站住了脚，回头打断他的话，面无表情：“人有三急啊大伯。”

    季海给堵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转脸瞧季老太太：“娘您看……”

    看什么还没说出口呢，外头蓦地传来一阵纷乱脚步声，听上去跌跌撞撞的，一路闯进正房院子，也来不及等人通报，径自入了屋：“老太太、大爷、二姑娘三姑娘……”

    都急成这样了还没忘了一溜挨个儿招呼过来呢：“三公子回来了，还有好些人跟着一块儿进了咱家，身上、身上穿着的好像是弘雅书院的衣裳，这会子已是到了前厅啦！您几位快去……”

    话没说完，那厢里季老太太霍然向季樱这边看了过来。

    季樱立马对她摆了个无辜的表情。

    看情形，替她“善后”的人，发挥效用了？

    季海万没料到这个，整个人显而易见地有些乱，从椅子里站起，手抬了抬又放下，便去看他娘：“他们怎么会来？难不成择之前去调停未果……不能啊，他素来是个知道分寸的孩子，即便是结果不好，也不会贸贸然把人往家里领……”

    “啧，慌什么，去瞧瞧不就是了。”

    季老太太拧着眉瞥他一眼，仿佛多说一句都费劲，起身利利索索地穿好鞋，将季樱季萝一手一个牵牢，抬脚就往外走：“跟祖母瞧瞧去。”

    季海大概也晓得自己这模样不体面，在后头臊眉耷眼地跟着，一路行至前厅，老太太同季樱季萝一脚便踏了进去，便见拢共来了足有六七个人。

    学生三五个，将上午被阿修捶得头目肿胀的梁鹏飞架在中间，此外还有个瞧着总有五十来岁的老者，身形矮胖须发皆白，举止文雅中透着威严。

    这阵仗不小，季海不由得扭头拿眼睛瞪季樱：看你招惹回来的好事！

    下一刻，便见那老者一步上前，冲着季老太太施了一礼。

    “某育人无方，学生顽劣，闯下大祸得罪了府上，特来给您赔不是。”

    季老太太哪晓得这老头是谁，更没料到他上来便道歉，倒给唬着了，往后退了半步。

    季海更是惊得一双眼珠子快从眼眶里掉出来，嘴巴仿佛都不是自个儿了，在那动了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只管转了头瞧季樱。

    季樱翘了翘嘴角。

    看什么看，方才不是还满嘴数落她来着？打脸来得如此快，大伯开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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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话 了结

    实则也没太多时间留给季海犯嘀咕。

    那老者向季老太太赔完了不是，转头就来看他，照旧是礼数十足的一个长揖：“某姓崔，阁下便是季先生罢？”

    崔？

    季海一怔，随即便反应过来。

    弘雅书院重金请来的那位大儒，可不正是姓崔的？别说是榕州城，即便是在京中，人家也是教育界赫赫有名的人物，自打被弘雅请了去，榕州哪间私塾不眼热？

    这么位货真价实的当世大儒，此刻立在他跟前，向他行了礼，还主动开口与他搭话……

    季海的腿有点软。

    好在，他也还不算怂到底，终究是勉强站住了，急急忙忙地还礼：“在下正是，您……”

    却见那崔先生已是转头对梁鹏飞喝道：“还不过来！”

    那梁鹏飞今日被阿修狠揍了一顿，筋骨无碍，皮肉却是伤得不轻，这会子连走路都费力，被崔先生一吼，人便瑟缩了一下，全无在季樱跟前耀武扬威的姿态，颤颤巍巍地过来，先冲着季海和季老太太一揖到底：“对不住。”尔后转向季樱，又是一揖。

    “季三姑娘，是我得罪了，我……我枉为读书人，做出那等令人不齿之事，还请姑娘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回，往后若再见到姑娘，我必恭恭敬敬不敢造次。”

    “季三姑娘吧？”

    崔先生将话头接了过去，抬眼与季樱对视：“我这不成器的学生让你受委屈了。姑娘行事勇敢果决，令某心中更生愧疚，还请姑娘看在某这张老脸的份上，宽宥他一回。往后某必严加管教，定不让他再来搅扰。”

    季樱便是微微一笑，并未看梁鹏飞，只望着崔先生：“您心如明镜，晚辈虽算不得知书识礼，至少懂道理。您今日亲自上门，晚辈于情于理都不该为难，只要他往后莫再生事，我定与他井水不犯河水。”

    “果然是知理的好姑娘。”

    崔先生赞了一句，深深看她一眼，便又转回去与季海对视：“今日季三姑娘亲临弘雅书院，与这顽劣之徒起了争执，某此时方知事情因果。”

    说着便伸手指指梁鹏飞：“此子自小便跟在某左右，却不知，空晓一肚肠学问，行事如此下流轻浮。听说他还领着人去贵私塾大闹一场？真真叫人汗颜。”

    季海连忙端出个宽宏大量的做派，摆摆手，说了两句客套话，又连忙让座。

    两人就在那你一言我一语地叙了起来，几个学生老老实实地一个接一个上来赔礼，好容易消停了，便被崔先生赶了出去。

    “外头候着，有何脸面立在别人家的厅中！”

    当世大儒亲来道歉，别说是季海，就连季老太太心里也舒坦，见她那大儿子同人家聊得正起劲，便将季樱季萝拉着在自个儿身边坐了，似笑非笑打量季樱：“今儿上午，跑到人家书院闹事去了，嗯？”

    这会子季樱哪里还有什么顾虑，当下点点头，十分痛快地就认了，还给她指梁鹏飞的脸：“祖母瞧，他脸上那个巴掌印就是我打的，我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手疼了好久呢！”

    “你这是跟我邀功呢！”

    季老太太一指头戳上她脑门：“我且问你，你领着谁去的？什么，还有唐二？可见这事你四叔也晓得——好个胆大包天的东西，不说管束你，反而百般纵着！”

    “祖母不也纵着我？”

    季樱便往她怀里腻，扭头对着在一旁傻笑的季萝眨眨眼：“您也别慌着骂我，您只说，揍他这顿，痛快不痛快？”

    “哼，自然痛快。”

    季老太太便朝梁鹏飞睨了一眼：“我若年轻个三十岁，必也要去揍他顿饱的！”

    说着却又来捏季樱，虎着脸道：“但无论如何，往后不许再这么直冲冲地去找，万一遇上了那起真强横的货色，岂不还是你吃亏？”

    一面便蹙着眉思索：“只是……为何他们会突然上门来赔礼道歉？即便那梁鹏飞被你打怕了，决定服软，也万没必要带着他的老师一块儿来吧。”

    那厢里，崔先生仍旧和季海不停说着，只称今日才知此事，得知劣徒还去过季家私塾闹事，这才大发雷霆，言语间，并未提及陆星垂哪怕一个字。

    这人还真是……做了好事不留名啊。

    季樱垂下头，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也晓得他的用意，如此一来，大房便欠她个人情。这或许对季大夫人造不成太大影响，但季海和季择之这边，往后定然会有所顾忌。

    当真，也算思虑周全了。

    “大抵是崔先生眼里容不得沙子。”

    她含笑道，一句话，将这事儿遮了过去。

    ……

    崔先生领着梁鹏飞亲自登门致歉，这事儿，终于算是告一段落。

    季海自觉得了脸面，走路腰杆都挺直了，张口就是大话，挥着巴掌高声道：“今日与崔先生相谈甚欢十分投契，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如今崔先生在弘雅书院任教，待约定期满，索性把他请到咱家的私塾来！”

    几句话，喋喋不休翻来覆去逢人就讲。

    季老太太被他吵得脑仁疼，将他轰出正房去，转脸便对季樱道：“你大伯这人……我也不知是该说他天真还是没成算，叫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话题一转：“休要说他，说起来我便心烦，咱说点高兴的。连着好些天，因为这破事儿，全家都不安乐，我瞧着你也难得笑一回。明日你三叔便得启程往西边去，你二姐姐怕是免不了也要哭一场，岂不又没个完？趁着这两日天气还好，不若请你的小姐妹来家里玩玩，你想怎么招待都随你的意……哎呀，干脆咱们多请些人，好生热闹热闹！到时候也不拘着你们，大人在前头闲谈说话，你只管和萝儿领着小姐妹玩你们的去，想吃什么招呼一声，管保厨房置办得周周全全，可好？”

    老人一上了年纪就爱热闹，人越多，便越觉得开心，见她这样兴头，季樱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回头便让季萝给石雅竹和陈从芳他们写了请帖。

    三人很快都回了消息，一口答应当日必来，石雅竹的回信中，还多提了一句。

    “那日你四叔也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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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话 是血亲啊

    搁下石雅竹让人捎来的信笺，季樱转头就去找季渊。

    她四叔这一向忙，想逮到他着实不易，季樱不出意外地跑了个空趟，却也没走，就赖在季渊那间纯做摆设的书房里，吃掉青蚨送来的一碟烘栗子一碟枣泥糕，犹嫌不过瘾，将随身带着的银丝糖也掏出来吃了两块，又喝了壶六安瓜片，直撑得快走不动道儿，才将季渊堵了个正着。

    彼时季渊正把手里的扇子往青蚨怀里丢，一打眼瞧见他侄女儿跟个兔子似的从书房跳出来，立马将扇子又夺了回去，捏得死紧死紧的，往身前一横，一副戒备模样。

    季樱：？？？我是什么要暗害你的刺客吗？

    “你干嘛？”她便很不高兴地问。

    “我怕你管我要钱。”

    季渊瞟她一眼，嘴上这么说，另只空着的手却已往怀中掏去，随便捏出来两张银票，也不看面额，递到季樱跟前：“拿去。”

    “瞧您说的，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也不是为这个来的呀！”

    季樱嘻嘻一笑，一面说着，一面飞快地劈手将银票夺过来塞进荷包，还很不放心地拍了两下，这才一脸乖巧：“祖母说要在家中设宴请人来玩，最近您老是在洗云忙活，我就想来问问，那日您还出门吗？”

    “这事儿我晓得了。”

    季渊点点头，把扇子重又丢给青蚨，引着季樱进屋，随意往桌上一瞥，念叨一句“怎么没撑死你”，淡淡道：“方才回来前，去了正房一趟，老太太与我说这事儿来着。一开始，还只是说请人来家中好好儿乐一天，说得兴头上来了，一拍腿，当场决定，干脆把人拉到山上去。咱家那山庄不是六月间才修葺过吗？这趟去，十有八九，要住上几天。”

    他说着便招手让青蚨换茶，有些得意地一挑眉：“事关玩乐，怎少得了我？没我安排你们岂能尽兴？我必是要去的。”

    “不是……”

    季樱目瞪口呆：“祖母怎地听风就是雨？若是咱自家还罢了，偏还请了许多宾客，这么些人一气儿全弄到山上去，能住得开？再说，这么大阵仗，就没个由头？”

    “请客就请客，还要什么由头？”

    季渊莫名其妙地看他：“怎么着，咱家花钱使力，请他们来白玩，不编个理由还唐突他们了？”

    季樱：……是，暴发户人家从来不理繁文缛节，想撒钱就撒钱，是我僭越了……

    “况且，也并非所有人都住在山上。”

    季渊接过茶碗抿了一小口：“大多数人玩上一天，还是要赶在关城门之前回来的，愿意留下的绝不会多，这点子人，咱家还安排得过来。山庄子刚刚改建完成，此番咱们也能勉强算作入住新宅，请大家来热闹热闹，也很正常。”

    季樱心里有了数，念头便又转到石雅竹身上去。

    这石姑娘，先前与季樱不熟时，还多少将她那小心思隐藏个三两分，现如今她二人渐渐地玩在一处，又称得上投契，她便半点不掩饰，今日这封回信，几乎是将心中所想表露无疑了。

    说实在的，这事儿若换个人，季樱自然乐意成人之美，然而那石雅竹偏偏瞧中的是季渊，她便始终有些疑虑，偶尔想起这事儿，也在心中琢磨过，只是拿不定主意。

    这会子想到此事，她便又有点出神，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茶碗，一动也不动。

    难得她露出这么副蠢样，季渊朝她脸上张了张，抬手在她面前挥了两下：“鬼附身了你？”

    “哎呀！”

    季樱回过神来，打开他的手，试探着往前凑了凑：“四叔，问你个事儿——你……打算几时成亲呀？”

    季渊人原本立在桌边，一听这话，登时往后退出去半步，双手环抱在胸前，十足的自我保护模样。

    沉默着盯住季樱看了许久，他这才拧着眉问：“你和陆星垂两个有病？前些日子他来跟我打听这个，今儿你又提起来……哦，听说他回来了？”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陡然变得语重心长：“那陆星垂也罢了，若真个有断袖之癖，瞧上我也是理所应当之事，你？听四叔一句劝，我是你叔叔，咱俩是血亲，这等事万万不可。”

    这说的是人话？

    季樱简直生无可恋，一脸麻木地看着他：“四叔你别说了，我有点想吐。”

    “你以为我就不恶心？”

    季渊嗤笑一声，抬手抵着她的脸，作势要往外推：“平白无故打听这个，闲的你？给我出去。”

    “你就不能别动手！”

    季樱忙着拨开他，狠狠瞪他一眼：“我就是想说，你要是暂时真没成亲的打算，好歹将你那一身的风流倜傥玉树临风顾盼神飞收一收……你那么张扬，见了谁都抛媚眼，回头招惹了人家，你又没那意思，这多不好？”

    这话其实有点冤枉人，严格说起来，她四叔还真是半点也不曾招惹石雅竹。

    可谁让他动不动就上手打人？就要冤枉死他！

    “关你屁事。”

    季渊才不吃她那套，将她从椅子里提溜起来往外扔：“还有事儿没？没事了就赶紧给我别处折腾去。”

    “有事儿！”

    季樱给他扯得后脖颈疼，忙伸手将他拨拉开：“前儿让你替我打听的事呢，这都过了多久了，还一点信儿都没有。我瞧四叔这一向忙得厉害，心下不忍，这才多饶了你几天，你就愣是一声不出？”

    “我理会得。”

    季渊知道她说的是季应之在庄子上折腾的那些事，提到这个，总算是稍稍正经了点，沉吟片刻：“让人多留几日，才能多抓到些他的痛处。我这里已是有不少消息了，你且再等等，过了这几日，从山上回来，咱们再慢慢算。”

    只可惜正经了不过须臾，便又将季樱往外推。

    这人虽不着调，做事却自有他的道理，季樱信得过他，当下便也没大反对，一个没留神，真个被季渊从书房搡了出来。

    她就很有点不开心，一扁嘴：“四叔你变了，变得好冷漠，难道我不是你美貌可爱的小侄女了吗？”

    “美貌是真的，可爱……我看未必。且真论起来，我还是喜欢庸脂俗粉。”

    季渊哼笑，砰地一声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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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话 好心

    这日傍晚，季家上下便人人都知道了崔大儒携梁鹏飞上门致歉，和即将举家去山庄游玩这两件事。

    连着几天，家中皆有些阴云密布的意思，如今总算是一扫阴霾，人人都高兴，当下便各自回去准备，收拾行李，准备各色日常用物，又大行采买，一时之间，忙得不可开交，将季潮马上便又要西行的离愁别绪也冲淡了两分。

    长辈们虽也乐呵，到底克制些，怕显得太兴头叫人笑话，最欢实的还要数小辈儿们。

    季克之连日在各个铺子奔走，人瘦了一圈，好容易能松快个几天，笑得见牙不见眼，冲季樱嘿嘿直乐：“妹妹你别说，铺子上的事，我虽渐渐上了手，可天天都这样忙，依旧是有些吃不消，知道能出去玩一趟，心里真个舒坦。自打山庄修葺之后，我还没去过呢，如今秋凉，山上应是没蛇了，只是到底比不得在家，到时候你可跟牢了我，哥哥护着你。”

    季樱满口答应，回自家小院儿的路上，听见处处也都在悉悉索索地议论这个，俨然成了家中头等的大事。

    当中最没良心的，便要属季萝。

    季三爷启程的那日，全家人一块儿送到大门外，季萝淌眼抹泪地抓着他爹的手，满口称“爹爹我舍不得你”“爹爹你几时再回来”，叫季樱瞧了都不由得心酸。

    然而转过背，季潮的马车还未走出多子巷呢，季萝这头把脸一抹，已是扯了季樱就走。

    “三妹妹，你去山上的东西准备好了吗，要带些什么心里可有数？听说山上风大，夜里凉，衣裳得带厚实一点的才行，你那里可有冬日的斗篷呀？还有，咱家好久都没办过宴了，又这么大阵仗，昨晚我将衣柜翻了一个遍，可没找见两套合适的衣裳，左右还有两天呢，咱们要不要再去新做几身？哦对了，过会子咱俩对对看，各自要带甚么钗环首饰，倒不如搭配着来，到时候共用，错开来戴就完了，省得丁零当啷带一大堆……”

    话又多又密，因为兴奋，一张脸通红，哪还有半点泪痕？

    季樱哭笑不得，只好让她扯着，先去房中翻找了一通首饰匣子里翻找了一通，又将衣柜打开来由着她替自己挑拣，半晌，得出个结论来。

    “你这完全不行啊，还不如我呐！不过你前二年都不在家，合适的衣裳少些也算正常，走走，我这就同我去见祖母，管她讨两块好衣料去，再不加紧着点，可赶不及了！”

    季萝急吼吼地便又往外奔，念念叨叨个不休，最后总结陈词：“旁人家设宴，咱们低调些、朴素些就算了，毕竟总不能抢了人家的风头。但这回，可是咱家大摆宴席呢，不往出众了收拾，岂不被人笑话？哼，别人还好说，那冯秋岚此番十有八九也会来，到时候，她又要翻嘴皮！”

    理由充分，令人无法反驳，姐儿俩便往正房院子去，孰料脚才踏出房门，那边厢，老太太已是打发人抱着衣料来了，说是两位姑娘前不久才量过身，尺寸相差不大，倒不用再来一次，只是新置办了几块料子，让她们拣着鲜亮的挑，也好立即就动手做起来。

    季樱与季萝两个没客气，狠狠地选了好几样花色，来人才刚走，后脚，季大夫人又来了一趟。

    仍旧是她那副亲亲热热的模样，一进门，先将季樱和季萝的手一揣。

    “我先去了萝儿的院子，关门闭户的，我就猜，你肯定在这儿！”

    季大夫人亲昵地嗔怪：“你说说你俩，从早到晚黏在一处，怎地也不嫌腻？叫大伯娘好找！”

    一面便款款道：“晓得老太太心疼你们，诸多事，只怕都打理得妥妥当当了，只是咱们这回决定去山庄，多少是急了点。若是有不周全之处，一时没想起来，那也不紧要，不论几时，若是省起甚么，一定快快地来同大伯娘说，啊？”

    说着又转向季樱：“说来，咱们那山庄够大，但此番咱们请的宾客多，只怕住宿上铺排不开。萝儿届时跟着三弟妹住，这一点不消说了，樱儿你一个人……要不，跟着大伯娘？上回私塾的事，你大伯长了脸面，回来跟我好一通夸你，我心中也欣慰得很呢！”

    季樱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暗道，你心中欣慰？我心中可是咯噔一下子！

    眼前者为季大夫人，若你暂时威胁不到她，她压根儿不会在你身上多费半点心，随意敷衍着，博个菩萨名儿也就罢了。可若是她一旦心中对你起了猜疑，开始顾忌，便会百般地对你好，好到让人觉得不安。

    这一点，是季樱慢慢儿咂摸出来的，然而直到今天，她也仍旧没弄清楚，季大夫人为何要如此待她。

    若说如今是因为季应之，对她怀恨在心，这倒不难理解，可……最初又是因为什么？

    那满匣子的钗环首饰，是为了什么而送到季樱面前？

    还有现在呢？她分明许久没顾得上季樱这边了，这会子冷不丁地跑了来，还让季樱去了山庄跟她一块儿住，又是为什么？

    “就不给大伯娘添麻烦了。”

    季樱浅浅笑着，不动声色地把手从季大夫人怀里抽了出来，摸摸自个儿的额头：“大伯娘镇日忙碌，顾着家中的大小事体，难得去山庄游玩，怎好再搅扰您？且祖母那边也发话了，说是若我习惯了自己一个人住，就安排个小点的地方给我，想来也不会占了宾客的居所。”

    季大夫人原先还笑呵呵，听到这最后一句，不由得一怔：“啊呀，你这孩子，我哪里是那个意思？我这不是担心那山庄对你来说有些陌生，独个儿住着夜里害怕吗？罢了罢了，你既有打算，那大伯娘就不多事了，回头要是缺什么，千万打发阿妙来找我。”

    说着，目光慈爱温柔地将季樱和季萝扫了一遍，转身去了。

    “大伯娘这是又想干嘛？”

    季萝噘了嘴，从窗户上往外看，回身对季樱道：“要是我的孩子，被哪个连累得要离家去庄子上做两年苦力，不管谁对谁错，我都不会再对那个人存着半分好心。”

    季樱微微一笑，将食指竖到唇边，“嘘”了声，将这事儿揭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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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话 迎客

    诸事准备停当，留几个稳妥的人在城中看家，清晨，一大家子人便浩浩荡荡地出城往山上去。

    此番是自家做东，去的也是自家地方，不必替主人家考虑若是车马太多，是否有地方装，四房人各坐各的马车，足足六七辆，气势壮大地穿城而出，引得不少行人驻足。

    出得城去，沿着官道走上几十里，在岔路口往东拐，再行上小半个时辰，便是山脚下。

    季家的山庄建在半山腰，马车上得去，省却了下来换乘的麻烦。松柏漫山，放眼望去，满目是片片绿云，浓淡相宜，其中间或点缀这几颗槭树，如水墨画中一点红，衬得整座山活泼生动起来。

    这地方，若是夏日里来避暑，还不知是怎样的凉爽惬意。季樱心里喜欢，趴在窗上看个不住，只觉呼吸间都比在城中更要畅快两分。

    午时将近，马车在山庄外停了下来。

    庄子占地颇大，修建得却朴拙，房屋多用砖瓦石头搭建，并未特意漆粉墙，石块砖头边角磨得圆润，就那么大大咧咧地敞露在外头，取的便是那点子纯天然的趣味。前头院子格外宽敞，叫在此看守的仆妇们挖出几片菜畦来，种上各色菜蔬，又养了些鸡鸭，冷不丁望去，真个如同乡间村舍。

    后头院子不过栽些花木，然而倚着山壁，蜿蜒深广。顺着小道往里走上一盏茶的工夫，便是泡澡的所在，冷热池子齐备，配套设施齐全——果然是开澡堂子发家的富户，无论到了哪儿，老本行不能丢。

    眼前这一派风光，在城里人看来兴许觉得新鲜，可阿妙自小便在乡间长大，各色场景早看惯了，不免就有些许失望，抱着盛装季樱贴身物件儿的箱笼下了车，四下里一打量，她便转身看了季樱一眼。

    “怎么，觉着不过尔尔？”

    季樱也跟着下了车：“你还以为，但凡山庄子，必定楼台巍峨美轮美奂？”

    “还以为……至少得是洗云那样的。”

    阿妙木着脸道。

    若她贴身伺候的是旁人，这话她压根儿不会往外吐，但当着季樱，她向来有话直说，从无丝毫担忧。

    “喏，你得这么想。”

    季樱看了看身后跟上来的其他马车，将阿妙的肩膀一搂：“这山庄呢，确实不是那种特别富丽堂皇的，却也有趣清雅，除了花木繁盛这一点之外，同咱家在城里的宅子再无半点相似之处。人在舒坦精致的地方住得久了，便总免不了想沾点野趣，这地方，就实在再合适也没有了。况且……”

    她伸手往周遭一指：“这山庄好不好，其实不紧要，你别忘了，这整座山，可都是咱家自个儿的呢……是不是一下子就觉得特别牛？”

    阿妙当真眼睛睁大了两分，虽是面上仍旧没什么表情，但于她而言，这已是十分震惊的表现了。

    “保不齐这山上还有猴子呢！”

    季樱笑嘻嘻撞她肩膀：“走，咱们赶紧找一处舒坦的地方先占下，省得旁人跟咱们抢呀！”

    全家人于是陆陆续续都进了山庄，将随身带来的东西从马车上卸下，留了三辆马车并车夫在此地听使唤，余下的，都打发回了城中。既是出来玩，季老太太也不愿拘着谁，发话让众人自己去找合心意的住所，自个儿选了一个三间大房的农家小院先住了进去。

    季樱将山庄逛了个遍，最终在倚着山壁的竹排屋安置下来。

    地方着实不大，不过里外两间屋，外边儿瞧着与山中常见的小屋并无二致，里面却是各色物件齐全，头顶还开了个小天窗，夜里推开，入目便是满天星光。

    且这地方，离季老太太住的农家小院、季萝住的水榭都不远，清静而又便当，实在舒坦得很。

    桌上小土瓶中插着几支松枝，松果和石子儿堆在小盘子里，山野气息扑面而来。

    “上回我四叔同许二叔去山里玩，我看他便格外喜欢松柏，这地方，保不齐是他给自个儿预备的。”

    季樱对这里极满意，吩咐阿妙快些将她的东西都摆出来归置好，嘿嘿一笑：“咱们可不管他，先到先得，过会子他要是来耍赖，可不能让他。”

    自家姑娘时不时犯傻，阿妙才懒怠搭理，转身手脚麻利地收拾东西去了。

    初来山上，人人都在忙活，明日又得迎客，实在忙不过来。季老太太那头便安排厨房做了些简单的饭食送去各房。一家子人都疲累非常，好容易收拾利索了，随便吃了两口垫补肚子，也就早早地各自歇下。

    一夜无话，到得翌日，便是众宾客上山的日子。

    季海和季渊兄弟俩带着季守之，领人下山迎宾，季老太太携一众女眷在山庄门口候着。季樱抬眼往下张望，就见源源不断地车马沿着山道直往这边来，阵势何其壮观。

    那些个点头之交不大熟悉的人家，在门口寒暄了两句，便被让进了山庄内，遇上两家交好的，便总免不了堵在门口，叙上好半天。

    来得最早的便是许家人。

    姓许的与姓季的通家之好，一大早出城赶上山，自然是预备帮忙待客的意思。说起来他家人也不算多，可是嗓门格外响亮，几口人，硬是嚷嚷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显得这山庄门口格外挤。

    季樱跟在季老太太身前，只觉哪哪儿都是人，转悠了没两步就觉得头昏。她这人，只要跟在长辈身边，那是惯来能躲懒就躲懒，正打算从人堆儿里挤出去，眼前蓦地一黑，像两座大山挡在了面前。

    一抬头，好家伙，可不两座大山嘛，许千峰和他哥，许千峦。

    这两人，年纪差得其实挺大，但这么乍一看，还真叫人有些分不出来。同样的魁梧壮健，同样的留一脸络腮胡，一笑发出来动静都跟熊在吼似的，倘若头回见面，怕是要被他俩唬得背过气去。

    “嚯，这不三丫头吗？”

    许千峦同许千峰两个把门前堵得严严实实的，开口同他打招呼：“早就听千峰说你回来了，只是我破事儿也多，总没见着你，咱们得有两三年没打过照面了吧？幸亏我打小儿看着你长大，否则还真认不出来！过来，让许大伯抱抱，举高高！”

    季樱摆出阿妙同款表情：“……许大伯，这不合适。”

    把谁当小孩儿呢？

    “就是！”许千峰慌忙接过话头，“你跟他又不熟，抱什么抱？过来许二叔抱，这就合适了。”

    说着笑嘻嘻地两臂就是一伸。

    季樱：“……自重啊许二叔。”

    他兄弟俩来了，陆星垂必是也要来的，她便又在人丛中睃巡一圈，果真，在不远处瞧见了那个靛蓝色的身影，忙冲他挥手：“快来，替我领了这俩妖孽去！”

    陆星垂应声回头，脸上先出点笑来，真个将那两座大山拨开，行至她跟前。

    “叨扰了。”

    这句是对着季老太太说的。

    下一句，人仍旧面向季老太太，眼睛却往季樱这边瞟了一眼：“这是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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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话 相见

    陆星垂话音落下，人就往旁边让了让，身后一位美妇人抬脚笑吟吟上前来。

    陆夫人瞧着约莫三十五六，身量颇高，面庞生得秀美，这般年纪了，竟无一丝皱纹，俏丽的桃心儿脸，一笑，眉梢眼角沁甜得似是要滴出水来。通身妃色掺着象牙白，恰如朝霞。

    大老远从京城赶来的人，自是要格外礼待些许，季老太太忙与陆夫人搀了手：“几时回来的榕州？我竟不知道！说来，也算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姑娘，幼时最是活灵活跳，这么一晃眼的工夫，倒也端庄稳重起来了！”

    便免不了是一番寒暄叙旧，季大夫人和季三夫人也来凑趣，客套当中透着股亲热。

    好容易挨个儿问候个差不离，那陆夫人便转过脸来，目光来来回回在季萝和季樱脸上扫：“哪个是三姑娘？”

    蓦地将季樱一指，语气俏皮活泼：“是你吧？”

    也不等季樱答话，便过来一把将她拉住了，先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冷不丁凑到她耳边：“上回星垂寻的那画师，你没将他揍一顿？先前看画儿的时候，我还赞他技艺了得，将个俏生生的小姑娘描摹得活灵活现，今日一瞧，嗐，他画的那叫什么呀，连你十分之一的美貌都未能展现！”

    这陆夫人说起话来，比寻常人更要抑扬顿挫几分，情绪表达得极到位，且又不摆架子，季樱绷不住噗嗤一笑：“您太夸我了，当时我瞧着，唔……还行。”

    “还行什么还行？”

    陆夫人虎着脸嗔她：“我说的可是实话，那样的画儿，合该当场撕了叫他吃下去！”

    一面说着，一面就将身畔的陆星垂一拉：“那画师嘛，一时半会儿是找不着了，喏，打他！谁叫他找回那么个三脚猫？唐突了三姑娘的美貌！”

    “陆夫人叫我樱儿就行。”季樱看一眼陆星垂，半真半假地笑，“我可不敢打陆公子，他一身好武艺，回头……”

    “好武艺怎么着，我看他敢懂你一根汗毛，本来就是他的错嘛！”

    陆夫人得意洋洋，将季樱的手又攥紧两分：“可别怕他，他那一身功夫，是向着外敌的，倘若敢对着自己人，我不饶他的！”

    “娘。”

    陆星垂有些无奈，飞快地往季樱脸上一瞟，见她笑盈盈的，唇角不由也弯了弯：“分明同您讲过了，是特意吩咐那画师，不要画得十足像。”

    他娘抬抬下巴很是傲娇：“那我可不管。”

    那厢里季老太太将几人的对话听了一句半句，侧过头来发问：“什么画儿？”

    对着她，陆夫人多少收敛些，声音低下去几分：“您这会子正忙着，等您得闲了，再与您慢慢说。”

    季老太太便垂眼看了看她紧紧牵着季樱的手，若有所思：“多年不见，的确有一肚子的话，只是这会子实在不空。樱儿，你便陪着进去，捎带着给指指，哪处居所住着最舒坦——好容易见一面，今儿可是不放你走的，必要住下才行！”

    “呀，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

    陆夫人忙摆手，这时方才将季樱松开了，往季老太太那边送了送：“我纵是嫁去了京城，与您家可也不是外人呀！您这么忙，孙女自是该留在身边帮您照应，我们自个儿进去就行。您放心，哪怕您不开口，我今日也是要赖着不走的！”

    说着，又瞧了瞧季萝，抚掌：“哎呀，这个也可爱！我说您家的孙女，怎地都出落得这般好？叫我瞧得眼睛都红了，匀我一个成不成？”

    到底是又多说了两句，拍拍季樱的手，嘱咐一句“晚些来同我说话解闷啊”，这才随着许家人一并往山庄里去。

    陆星垂紧随在他母亲身侧虚虚护着，也不知是担心人太多陆夫人被不小心推挤，还是怕他娘太过活泼不肯好好走路。从季樱身边掠过时，低头与她视线撞了撞。

    季樱嘴角一翘，从袖子里伸出个小拳头来，冲他晃了一晃。

    还真想打他？

    她今日是一身烟紫色，云蒸霞蔚般拢在身上。这颜色挑人得厉害，但凡黑黄那么一点，瞧着都闹心，偏她给衬得愈发白皙，那只小拳头从袖子里钻出来，白乎乎软糯糯的，活像只小白馒头，叫人恨不得咬上一口。

    陆星垂摇摇头，却也没说什么，冲季樱笑了一下，混在许家人中入了山庄深处。

    这边，季萝便轻轻用手肘碰了一下季樱。

    “三妹妹，那陆夫人，是许家老爷子的胞妹吧？说起来，年纪也算不得小了，怎么举手投足间，还像个小姑娘一般？”

    说着话，眼中露出几许羡慕之色。

    季樱回撞了季萝一下，对她微微笑了一下。

    想来，也只有日子过得平静顺遂，没什么烦心事，也从不曾操劳，才会人到中年，仍保持着那颗童真的心。

    “我愿二姐姐一世，将来也能活得像陆夫人一样。”

    她真心实意地对季萝道。

    季萝一怔，嘴角往下扁了扁，好似很感动，压低了喉咙：“我愿三妹妹也是这样。”

    ……

    这一上午，单单是迎客，便花去一个多时辰，巳中时分，石雅竹来了。

    季樱远远儿地就在人堆里发现了她，忙冲她一个劲儿地挥手：“雅竹！”

    石雅竹也瞧见了她，与身旁的兄长交代了一声，也急吼吼地就过来了，将季樱和季萝一拉：“哎呀，你家这宴请，阵仗也太大了些。山路上挤的全是马车，算算路程没多远，可这被挤在半道儿上，才当真叫人心焦！”

    一面说着话，就抬眼向山庄里望去，连声赞：“好一派青山绿水中的田园风光！莫说是在这里住着，我就这么看上一眼，都觉得胸臆间清爽了许多，你家里果然是会张罗的，不像我父兄，甚么都喜欢讲究个风雅，全不如这天然去雕饰叫人来得舒坦！”

    说到这里，她有些懊丧地叹了口气：“萝儿的帖子上说，尽可以在你家这山庄住上两天，咱们好生一块儿玩玩，又提及山中还有泡澡的所在，我心里真是向往得不得了。可惜我爹娘不许我在外借宿，下晌便要回去的。”

    尔后抬眼看季樱：“不知今日咱们怎么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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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话 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说起怎么玩来，这话可就多了。

    先前季渊一脸得意，说是自家要办宴请，自然得由他来张罗，季樱便曾问过他预备如何安排。

    “这还要怎么安排？爱干嘛就干嘛呗！”

    季四爷如是说。

    一开始季樱以为他是糊弄自个儿呢，昨日来到山庄，方晓得他那一句，纯属肺腑之言。

    此番季家待客，讲究的便是那真真正正的“宾主尽欢”四个字。

    这山庄瞧着并不算特别大，各色玩乐配备，却是齐全得很。乐意泡澡，这肯定没问题，姓季的看家的工夫，包管由里到外，伺候得舒舒服服；喜欢钓鱼，也不是难题，池塘边上钓竿鱼饵一应俱全，大大咧咧的只管往山石上一坐，怕寒凉的，亦有铺了软垫的小马扎。人坐在那儿钓鱼，盛鱼的篓子就摆在脚边，钓上一条来往里这么一扔，喜欢什么口味，同旁侧侍立的小厮交代一声，转眼便去厨房替你拾掇得妥妥当当。

    喜欢玩俗的，前院里专设了屋子推牌九、玩叶子戏；若是喜欢雅，只管从后院往山深处走，凉亭活水小瀑布，不一而足，打声呼哨，酒便送到跟前，吟诗作对对景作画，岂不方便？再不济的，这满眼田园景色，您指着前头那一园子鸡鸭，不也出口就是好句？

    甚而，季渊还专门给年轻姑娘们设了个玩乐之处。

    临水的小轩中，摆满了特地从榕州城内有名的铺子置办回来的胭脂、口脂、水粉，样样不是便宜货，小姑娘们凑在一处尽管试玩，若喜欢的，离开时大可随意带走，大方又体恤人。

    说起这个来，季海还曾与季渊争执了两句。

    “到底是待客，小姑娘们挤在一处涂脂抹粉的，成何体统？”彼时季海皱着眉，语气里颇有些斥责之意。

    季渊倒仍旧是他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摇着他那把破扇子，拖着慢吞吞的腔调：“怎见得就不成体统？大哥不是姑娘家，自然不懂她们的乐趣，若不信的，回头你也去那小轩中玩一玩，想来也就明白一二了。”

    季海给气了个倒仰，当下拂袖而去。转头这话传到季樱和季萝耳朵里，两人立时笑倒在床榻上。

    一个道：“你别说，我还真想看看大伯涂个红艳艳的嘴唇是个甚么模样，只可惜他不肯！”

    另一个马上接口：“早几个月，咱俩一块儿去买的那块胭脂，你不是嫌色重，不喜欢来着？倒不如拿去给大伯试试，保不齐还怪好看的！”

    姐俩乐得喘不过气，阿妙从旁经过，嫌弃得一人给了一记白眼。

    这会子当着石雅竹的面，自不能将这话学给她听，季樱便笑道：“玩的法子可就多了，你先进去，过会子我……”

    话没说完，旁侧季老太太倒伸了个手过来扯了她一下。

    “你们的客人来了，自是要好生招待着，这里不用你了，自去玩吧。”

    季樱和季萝于是便同石雅竹一块儿进了山庄，将各处景致指给她看，又与她解说有何处可玩，一路引着她去了竹排屋。

    “咱们今日中午，连饭都不必去跟着大人吃。”

    竹排屋这两日是季樱的地盘，她便将自己当个主人家看待，进了屋招待季萝和石雅竹落座，打发了阿妙去沏茶拿点心，便乐呵呵地道：“我家祖母说了，原是家里前些日子人人都不太痛快，这才兴起要请人来家里热闹热闹的念头，是实实在在地为了游玩，而不是拘着谁。与其和长辈们凑在一处，规规矩矩地坐着，不敢大声言语，倒不如我们自个儿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才来得尽兴些。”

    这竹排屋的地面也是竹子铺就而成的，贴着墙立了一溜软垫。昨日阿妙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此刻季樱便也不坐椅子，径自在地上坐了，一仰头，人就靠在了垫子上，舒舒服服的，简直随时都能盹过去：“这厨子也不是我家里的那位，是专养在这山庄中的，会做好些各地美食。我家此番过来，采买了好些食材，菜肉水产都齐全，雅竹想吃什么，只管告诉我，让厨房做好了给咱们送来，岂不比跑去跟长辈们打挤自在？”

    “果然好。”

    石雅竹听了也高兴，同季樱相熟，也不与她客气，果然对着阿妙说了两样喜欢的吃食。这厢季樱和季萝也各自选了几样，阿妙一点头，转头就退了出去。

    “方才在山下，瞧见令叔来着，在那忙着迎客，这样的天气，额间竟渗着细汗，可见家里宴请，委实不是一间轻省的事。”

    石雅竹倚在临窗的桌边，伸手往外探了探，竟接着一支松枝。她也不嫌扎手，并不扯下来，只拿手指头缠缠绕绕地玩，又低头去瞧桌上小土瓶里的松枝。

    也不知她是在那儿琢磨什么，说完了这一句，便没了声儿，好半晌，才扭头冲着季樱和季萝微微笑了一下：“听说，今日你家的宴请，全是他张罗的？”

    那个“他”字，在唇间黏黏糊糊的，听上去夹带了别样情绪。

    “是。”

    季樱略顿了顿，也含笑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我这位四叔，别的都还犹可，但若论到那个‘玩’字，岂止是我家，恐怕整个榕州城，也难有人能与他匹敌。这人成日里不着家，最爱同那位许家二叔四处耍，似翠微楼那样的地方，他俩正经是熟客。去得多了，可不就学了一身玩的本领？这事儿交给他，最是合适了。”

    她晓得这石雅竹，对季渊是有些惦记的。从前那些个试探询问暂且不提，就只说适才吧，上山时她在马车里坐着，季渊在路边站着，得观察得多仔细，才能瞧见他额头上的汗？

    只是……季渊这人，做叔叔没的说，做亲人也同样令人心安，做夫君，却未必就那么合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石雅竹几次三番提起季渊来，都被季樱拿话给绕了开去，便是不想她真个一头心思裹在里头，往后不好收场。

    石雅竹不是个傻人，季樱这话，她听明白了，稍一愣怔，笑出声来。

    “爱玩又如何？他玩他的，我赏我的，也算各得其所，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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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话 叫声四婶来听听

    恰逢阿妙送茶进来，将石雅竹的话没头没尾地捡了半截儿去，面上现出两丝疑惑，偏头看了季樱一眼。

    季樱心道话又不是我说的，我心里也扑通扑通直跳呢，干嘛用这种责备的眼神看我？

    搭讪着接过茶碗来挡了半边脸，一时间，还真有点不知道石雅竹那话该怎么接。

    幸而，也不必她开口，自有人比她更嘴快。

    阿妙用眼神严厉地教育过季樱之后，便回身又出去了。才将将带上门，季萝便一把攫住了石雅竹的手腕子。

    “你说什么呢？”

    她急吼吼地张口就问：“我听你这意思，是在……是在盘算我四叔？那……”

    她脸憋得通红，许久，方蓦地一拍桌：“这怎么行啊，这、这辈份不就乱了吗？事儿要是真成了，往后我和樱儿岂不是得叫你一声四婶？”

    季樱：……

    好姐姐，理儿的确是这么个理儿，但这是重点吗？

    那边厢，石雅竹掌不住也乐了，冲季萝眨眨眼：“呀，还怪好听的，承你吉言。”

    ……还当真是半点不藏着掖着。

    这倒叫季樱对她另眼相看。毕竟，这话题在现如今这年头，是没有哪个姑娘会这般大大咧咧宣之于口的，她却满不在乎地直接说了出来，靠不靠谱先不提，至少够坦荡。

    只是如此一来，季樱便多少有些尴尬，唯有搁下茶碗，恳切道：“雅竹，我方才并没有别的意思……”

    “我自然懂。”

    石雅竹婉婉一笑，挪到她身边，也席地而坐，拍了拍她放在膝上的手：“你是好意，我如何能不明白？在这榕州城中，你们季家是有头有脸的，家中有些甚么人，声名又如何，岂能瞒得住人？我自然知道令叔绝不是那起……婚嫁话题中的红人，我也晓得他成日出入的是什么样的场合，但我并不在乎这个。”

    她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端起茶碗来呷了一口：“你们晓得的，我自小体弱，前些年甚少出来交际，便是因为十次倒有九次赶上正生病。说来也不是什么要命的病症，却极磨人，缠缠绵绵叫人不得安生，时日长了，许多东西我便都看得淡了。这世上万事万物，抵不过‘合心意’，东西是这样，人也是这样，若是必须付出点什么才能得到，我可以妥协。”

    “可是……”

    季萝张口结舌，想说什么，急切间又不知从哪说起，唯有扑到季樱身边，一力扥她的袖子。

    “怎么啦！”

    石雅竹掩口笑起来：“你们姐儿俩这如临大敌的模样，是瞧不上我不成？”

    “怎可能？”

    季樱便睨她一眼：“这一时的心动，我是明白的，毕竟我四叔长得确实像个人。”

    “何止像个人！他……”石雅竹立时反驳，被季樱瞪了一眼，方闭上嘴。

    “然而你可有想过，现下你正……正在兴头上，看他一切皆美，哪怕是不好的，瞧着也千好万好，可时日长了呢？过些年他老了，那张脸也不像个人了——好好好别打，我不说了还不行？到那时，他仍旧见天儿往外跑，没个消停，你糟心不糟心？这便是我所担忧的，即便他是我四叔，即便他待我千好万好，打心眼儿地疼爱，我也不得不照实了说。”

    讲真的，这事儿若是她自个儿遇上，压根不必这么纠结。但毕竟，这年代与她从前生活的地方，是不同的。

    三人原先还规规矩矩坐着，这会子全出溜到了地上，犹嫌不够自在，干脆把床上的被褥都抱了下来，在竹子地面铺排开，躺了上去。

    “好舒服啊……”

    石雅竹叹了一声，扭头看看躺在中间的季樱，噗嗤一笑：“你这竹排屋太好，想到下午便得回去，我还真有点舍不得，想赖在这里不回去了。”

    感叹完了这一句，她才又接着道：“所以我才说啊，你所言我都明白，也晓得你心中是在为我担忧，你瞧你，俨然一副大义灭亲的架势了！可在我看来，我就图他那副皮囊罢了，又不要甚么举案齐眉，凭他去哪里玩都随他，横竖他总得回家，只要人在那儿，能瞧见，我就觉得足矣。”

    行吧，季樱闭了闭眼。

    摆明了就是颜控，还想得那么明白了，还能说什么？怎么劝都是白搭呀！

    “不过……”

    她想了想：“我看这事儿并非那么容易。石小姐可别忘了，你家正经是士族，我家么，钱管够，却毫无根基。一来，你父母未见得肯，二来，我四叔那人也是极有主意的……”

    “我不是同你说了，自小便体弱多病来着？”

    石雅竹倒是很淡定的模样：“孩子身子骨不好，父母成日忧心忡忡，免不了便宠溺宽纵些，这事儿，我自个儿能拿个八成主意。至于你四叔那里……”

    她掩唇一笑：“我又不是山里的土匪，难道还兴强抢不成？这事儿我不着急，他若有意的，自然皆大欢喜，若实在不成，那也只得罢了，大不了，我多来你家几趟，多看几眼，也就行了。”

    “唔。”

    季樱也翘起唇角来：“我算瞧明白了，这是排除万难，一定要给我和二姐姐当婶子的意思，是吧？”

    “可不是？”

    石雅竹挑眉：“我这决心可大着呢，所以，你要不要现在先叫声四婶来听听，也要让我预先习惯习惯？”

    “呸！”

    季樱啐她：“你先有本事真当上了再说，到时候，我包管追在你后头叫得你发烦！”

    两人滚在一起笑了一通，石雅竹转脸望了望窗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瞧见满树松针。

    “我同你说这些，也不怕你笑话，原我家里是没有姐妹的，即便是有，这些事情也不好随意和人说，反倒是你，说起来觉得毫无障碍。大抵我长你一两岁，又自小便多病，什么都做不了，脑子里琢磨得便格外多，我早早儿地将这些事琢磨得清清楚楚，便再没什么可纠结的，倒是你，说来其实也到了岁数了，总得考虑考虑才好。”

    “我不急。”

    季樱指了指季萝，就这么片刻工夫，那位已是在她身畔香香甜甜地睡了过去：“有她在前面给我顶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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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话 三人组来了

    可能是因为连着两日起了个大早，季萝着实困倦，这一觉直睡到了午时，阿妙带着人来饭食，方才将她闹了起来。

    醒过来人还犯懵呢，瞧瞧立在窗边的季樱和石雅竹，揉眼睛：“头先儿我们说什么来着？你们再给我讲一次啊，可不许背着我！”

    石雅竹只顾笑，季樱走过来戳戳她脑门：“二姐姐，谁让你睡着了？我和雅竹讲了好些小秘密，就不告诉你。”

    一面逗她，一面将她拉了起来。

    地上铺过的被褥显然是不能再睡了，阿妙摆好饭菜便一股儿脑抱了出去，说是等她们用罢饭之后再回来铺新的，季樱便同那两个在桌边坐下，抬眼往碗盘里瞧。

    除开三个姑娘点名要吃的菜色之外，厨房还送了几样山间的野菜来，或清炒或凉拌，自带着一股山野特有的清香微甜。此外还有个滋补的羊肉炉，放在红泥炉上咕嘟咕嘟地煮着，散得满屋子都是浓香。

    不消说，这自然也是季渊做主安排下的。

    “过会子可得好好儿散散味，不然樱儿晚上可没法睡。”

    石雅竹笑着道。

    季萝一脸不以为然：“这屋子住不得，便去水榭同我一块睡，反正我俩一张榻上也挤惯了。”

    大概这山间风景格外下饭，三个人都吃了不少，再在屋子里坐着实在不像样，便晃晃悠悠地出来往前边儿去，捎带脚地，瞧了瞧各处宾客都在玩些什么。

    钓鱼的也有，吟诗作对的也有，临水的小轩中，姑娘们几乎都挤在那里，连冯秋岚也在其中，仿似因为一盒胭脂，与人起了龃龉，正在那急赤白脸地吵。

    瞧见她便头疼，季樱等三人自不会过去给自己找事儿，忙脚下一拐，去了别处。

    整个山庄里都热热闹闹，然而人最多的，还数前头推牌九玩叶子戏的所在。

    季家今日的宾客当中，虽不乏石家这样的士族，亦有官眷在其中，但真要论起来，还是商户最多。这些个人从不讲究那个“雅”字，看哪里好玩便往哪里钻，那间专用来行牌九、叶子戏的屋子已不算小，眼下却被这许多人塞得像是要炸了一般，喧嚣声不绝于耳，几要将屋顶掀开。

    季樱原只站在远处看，实在心下好奇，牵了石雅竹和季萝过去瞧，哪晓得只行到门口，便被唐二拦了下来。

    “二姑娘三姑娘就别进了。”

    唐二笑嘻嘻地道：“里头全是大老爷们儿，声音又大又敞，直能把人耳朵叫唤得聋了。适才还有一位，因输得面红耳赤，连衣裳都脱了！四爷让我好生在这儿守着，可不许女眷往里进，省得一个不当心瞧见了，又生出什么事端来。”

    季樱闻言便蹙了蹙眉：“他们玩儿钱的？”

    “那哪儿能？”

    唐二两手一摊：“赢点彩头罢了，那玩叶子戏的，还是拿咱桌上的琥珀核桃做赌注呢，嗐，也不怕粘手。四爷有数的，本是欢欢喜喜地款待宾客，玩得尽兴就好，钱钞一上桌，这斗心就起来了，斗心一起，那可就不平和了，您说呐？”

    “……赌个琥珀核桃也能玩得这么激烈？那要不……我去取点烤栗子来，也下个注？”

    季樱有点无语，对唐二笑笑：“是我瞎操心，我四叔向来最知道轻重了。”

    说完调头要走。

    孰料唐二又将她叫住了：“姑娘去哪儿？四爷吩咐了，若是瞧见您，让我同您说一声，他这一整日都不得闲，没空管您，等晚些再来找您。您与二姑娘若是同小伙伴儿玩得没趣儿了，倒不如去池子里泡泡，今日刚换的水，有人伺候着。那边栽的羊蹄甲正开花，好看得很。”

    下午时候还长，横竖闲着也是闲着，三人便果真去了池子那边。赏花泡澡，吃茶再配些小点心，直至申正，今日要回城的宾客们张罗着下山了，才慌慌忙忙地从池子里起来。

    将石雅竹送下山，季萝被季三夫人提溜了去，季樱独个儿也不觉孤单，照旧回了竹排屋，原待睡上片刻，偏晚饭又送了来。

    这一日除了吃就是玩，不必去长辈跟前见礼，也用不着陪说话喝茶，当真轻省舒坦。季樱笑嘻嘻地看着那送饭的婆子将饭食一样样摆上桌，随口便问：“今日来了那许多宾客，晚间留在咱们山庄里的还有几家？”

    “三姑娘不知道？都走啦！”

    婆子也乐呵呵的：“您是没瞧见，人太多，中午厨房忙得脚打后脑勺，厨子的那双手，都快要不是自己的啦！到了晚间，除了自家人，就只有许家一家还在，这可好，一下子便轻松了。对了，老太太还吩咐呢，说是……”

    她一头说一头笑：“说是三姑娘一遇上好吃的便管不住嘴，少不得让我们唠叨一句。中午那一顿，油气儿颇重，晚上姑娘好歹少用些，免得夜里睡不踏实啊。”

    “祖母还真是拿我当小孩儿，吃不下，我自然也就不吃了。”

    季樱含笑答应，因又问：“那晚间祖母是与许家老太太、陆夫人她们一块儿用饭？可要我去陪着？”

    “不用不用，老太太特地叮嘱呢，让您别跑！这会子有大夫人和三夫人领着二姑娘在那儿陪着，尽够了。就连大爷和四爷都不在，四爷同许家的两位公子，在山里头吃酒呢！”

    婆子答了话，高高兴兴地去了。

    季樱便低头看了眼桌上的菜。

    中午吃得实在太撑，饶是个吃货，这会子也再塞不下去。她便招手唤阿妙：“你先别忙着铺床，过来把饭吃了，忙活整天，合该休息休息。我来把屋顶上的小天窗打开，晚上咱们对着星星睡觉。”

    说着便去搬椅子，单脚就往上踩。

    “我劝您等会儿，我来弄，否则摔下来痛了，我可不哄的。”阿妙也不说帮忙来扶椅子，冷着脸说风凉话。

    “嘿，瞧不起谁？我上树爬高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季樱白她一眼，一脚踏上椅子，人还没上去呢，忽听得一阵敲门声，冷不丁给唬一跳，险些从椅子上跌下来，忙扶住椅背站稳。

    阿妙给了她一个“我说什么来着”的眼神，起身去开了门。

    就见外头夜色中，杵了三个人。

    季渊站在最前头，身后许千峰和陆星垂，就跟左右护法似的，直挺挺立在那儿。

    季樱扶着椅子扭头，瞥了一眼，就有些哭笑不得。

    “不是说你们在山里喝酒吗？”

    她问：“这才甚么时辰，就喝完了？”

    一点都不像你们——尤其是四叔你和那个大胡子的做派呀！

    “喝着喝着觉得没趣儿，我们就想着，得找个漂亮小姑娘来一块儿喝，那才有意思呢！”

    许千峰嘿嘿笑，看着就很不怀好意的样子：“来来，左右，给我把她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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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话 醉鬼

    “左右”谁也没动弹，一个杵在那儿玩扇子坠儿，唇角牵出一抹很是不屑的笑，连眼皮子都不肯抬一抬；另个只顾冲季樱笑，嗓音低润：“用过饭了不曾？”

    “没呢。”

    季樱瞟许千峰一眼：“中午吃得太多，肚子里暂且还没地方放晚饭，迟些再说——你哥要绑我呢。”

    陆星垂跟着也去看许千峰，笑容愈发大了两分，分明四下里黑乎乎的，却仿佛能瞧见他眼角清浅的水光：“他不敢。”

    “我怎么不敢？”

    许千峰登时就不乐意了，一眼睛瞪过去：“我说你这人，好歹也是个在战场上拼杀过的，怎么还作兴临阵倒戈？”

    训完了他兄弟，转脸又来瞧季樱，恶霸似的凶腾腾：“小樱儿也别在这儿使离间计，我们兄弟的感情，岂是你一句话就能挑唆得了的？一句话，走还是不走？”

    话音刚落，就听得站在最前面的季渊口中淡淡地吐出三个字：“蠢东西。”

    许千峰大为震动，仿佛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半步：“连你也骂我？”

    人便像是入定了一般，站在那儿也不知琢磨什么，片刻，猛然一跺脚：“明明头先儿才说好的，一个二个都不算话了，你们不绑是吧？老子来！”

    说罢真个扭来转去，到处寻找能用来捆人的东西。

    ……这模样，一看就是酒喝得已有些大了。

    季樱可不想跟醉鬼一起玩，见许千峰在那忙得不亦乐乎，她四叔又摆出一副高深莫测谁也不愿搭理的模样，便对着陆星垂点点头：“你们喝酒，我凑趣也没什么意思，便不掺和了。”

    话毕，回身便要进屋。

    “……下午在池塘边坐了会儿，钓上来几条鱼。”

    陆星垂便紧接着开了口：“眼下正烤着，你既没吃晚饭，想不想尝尝？”

    提吃的惯来最是有效，简直屡试不爽，季樱原本都预备要关门了，听了这话，手上便是一顿，迟疑了一下：“是……上回在许家花园里吃的那种？”

    那次便是陆星垂亲自烤的，固然称不上什么珍贵吃食，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陆星垂便又笑了起来，颔首：“正是，此外还用荷叶网油包着，另做了一种泥烤的，滋味也不错。”

    话才刚说完，就见季樱已是从门里一脚踏了出来，飞快地走到他跟前：“你这么一说，我还当真觉得有点饿了，那便去吧。”

    陆星垂：……

    他这指向季渊的手才伸到半空中呢，因为担心她有顾虑，原还想说“你有长辈在，应是出不了纰漏”来着，这会子却深觉得这话多余，当下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走。”

    回身往还在到处乱转的许千峰上拍了一掌，又拉了季渊一把，同季樱并肩沿着小道往山深处而去。

    说起来，许千峰和季渊这两个，各有各的不着调，但论及“会玩”二字，却委实是当仁不让的个中翘楚。

    季樱是头回来自家这山上，周遭尚未逛个遍，真个不知，原来还有这样一处静谧幽深的所在。

    泡澡的池子是挖在几间石屋之中的，从屋后的泥路往左拐，走不上几百尺，便是一片平坦之地，四周树木林立，松柏之外，还有叫不出名字的老树，粗壮的枝干虬结探向地面，也不知是不是预先叫人收拾打磨过，上头细小的枝叶都落了个干净，摸着一点不扎手，恰可容一两个人优哉游哉地坐在上面。

    密密实实的树木中，围出来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连桌凳亦是借了天然的树墩子加工而成。桌旁一堆火，火上置烤架，底下又掏了个洞来，除开烤鱼，大抵还埋了些山芋栗子之类，时不时发出一两声爆响，走近一点，暖烘烘的香气就直扑到人身上来。

    过来这一路，许千峰仍旧晃晃悠悠不稳当，时不时便要抽个风，季渊也不怎么管他，瞧着好似心情不好，眼睛里除了他的宝贝扇子之外再无他物。陆星垂又当爹又当妈，一手捞着他表兄谨防他摔倒，另一头又时不时看看季渊，还得匀出来一只眼睛来盯住季樱，饶是一身武艺身强体健，依旧免不得有些累，行至桌边，先将许千峰妥妥当当安顿好，自个儿也拣了个树墩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三个谁也没带人跟着，方才去找季樱，单留了个小厮在原地看火。这会子见他们回来了，那小厮垂着手一笑，便也退了开去。

    偌大的林子，便只剩下他们四人。

    季樱这一路倒是轻省得很，甩着手就过来了，瞧见那火堆，脚下立时加快，小鸟扑扇翅膀似的冲到跟前，先张了张网架上滋滋冒着油的鱼，又弯下腰伸长了脖子去看埋在火堆里的吃食，陆星垂在旁边瞧着，就觉得她好似整个人都要跌进那火里去似的，眼皮子直跳，胳膊一伸，忙拉了她一把。

    难为季家三姑娘半点不觉危险，还在那儿笑呢：“好了吗？”

    每每提到这“吃”字，小姑娘面上的表情就格外生动，一双杏眼比夜空中的星子更璀璨，莹白面孔在夜色中仿佛拢了一层光，模糊又柔软，目光直直落在陆星垂脸上，笑盈盈地又补了一句：“能吃了吗？”

    陆星垂原也并不是喜欢随意动手动脚的人，一则是克己，二则，也向来不愿唐突谁。然而或许是夜色浓稠，又或许是山中实在安静，鬼使神差的，他便抬了手来，屈起手指在季樱脑门上轻敲了一下：“除了吃你还记挂着什么？”

    “你怎么打人？”

    季樱往后退开半步，一手捂住额头，明明不痛，叫得却夸张：“我跟你说，这要是换了我四叔和许二叔，我早打回去了！”

    陆星垂心下一动：“那……为何不打回来？”

    “吃人嘴短啊！”

    季樱答得理直气壮：“鱼是你烤的，我若打你，回头你不给我吃了，岂不是我自个儿把饭碗给砸了？”

    陆星垂：……

    这理由，也是实诚得叫人没法儿反驳，他啼笑皆非，将网架上那条早已烤好的鱼用碟子盛了，扭头正待递给季樱，却见那刚刚才安生坐下的许千峰霍地站了起来。

    “小樱儿！”

    许千峰一脸严肃地拍了拍季樱的肩膀，那架势，仿佛季樱是他过命的兄弟，单手捏了个酒碗过来：“干一杯！”

    这喝多了酒的人打人格外疼，季樱被他拍得脸一皱，转头就去找季渊告状：“四叔是在那儿装雕像？再不管管，我这胳膊都要被许二叔撅断了！”

    就见得一直低头专心玩扇子的季渊蓦地抬起头来，饧着眼，往她脸上一打量：“咦，之前没见过嘛，你是几时来的翠微楼？”

    得，怨不得一路上不说话，敢情儿这位醉得更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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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话 月夜

    明明是被叫来吃好吃的，这会子却得照顾醉鬼，季樱当真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可再怎么说也是自家亲四叔，总不能不管呀！陆星垂叫先前那小厮搬来两张竹躺椅，又抱了两床薄毯来，季樱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便将那两个醉猫往上扶。

    季渊还好说，吃多了酒不言不语的，只管闷着头在那儿出神，也不知是在琢磨什么。季樱过去搀他，他也就乖乖地任人摆布，往躺椅里一栽，将扇子凑到眼前细瞧，都瞧成对眼了，片刻，头一歪也就睡了过去。

    比较麻烦的是许千峰。

    那家伙吃的怕不是酒而是五石散，人都歪歪斜斜的了，仍旧满树林子乱窜，兴之所至，还舞了一曲。也亏得是没人搭理他，他自个儿闹了一会没趣儿，那样牛高马大的人，居然在躺椅中蜷得像只虾米，嘟嘟囔囔叽里咕噜一阵儿，这才也打起了呼。

    季樱累得不轻，好容易坐下了，兀自喘个不停。烤架下头生着火，离不得人，陆星垂在跟前守着，方才许千峰四处瞎窜的时候，便只得由季樱追在他身后，紧紧盯着他。

    不追怎么办？他那醉醺醺的模样，一不留神脚下就拌蒜，林子里又黑黢黢的，万一跌一跤，磕着碰着哪，此趟出来做客岂不晦气？

    喘了好一阵，气息才慢慢平复，那厢里，陆星垂便递了盏茶来。晾得温温的，冷热正合适。

    季樱一气儿喝了个底朝天，将茶盏递还，老实没客气地吩咐“再来一盏”，接着便拧了拧眉，单手托腮，朝他脸上打量。

    “怎么？”

    陆星垂果真又过来一盏茶，抬抬眼皮，撞上她目光，微怔。

    “我说你……”

    季樱那眼神称得上肆无忌惮，将他从额头扫到下巴：“平日里，你净和我四叔、许二叔混在一处了，他们喝醉了什么模样，你还能不清楚？既醉了，便踏踏实实回去歇着去，怎么他们要来寻我，你却不拦着？好一通折腾！”

    陆星垂看着她笑了笑，却没言语，低了头用火棍拨弄了两下火堆。

    “哦，我晓得了。”

    季樱蓦地恍然：“你怕是……觉着自己一个人照应两个醉鬼太过辛苦，所以将计就计，由着他俩把我哄了来，好帮你的忙吧？噫，陆公子，我瞧你平日里颇为正直，没料到心机如此深沉！”

    陆星垂依旧没说话，任她胡乱栽赃，唇角悄悄往上提了提。

    网架上的鱼又热了一回，他稳稳当当地装进盘子里，送到季樱跟前。

    季樱俯了身子去接，凑得离蜷在那呼呼大睡的许千峰近了些，顿时给那酒气熏得仰面躲了躲。

    饶是如此，却也没耽误将装着烤鱼的碟子牢实接住，人是不肯再在火边坐着了，左右瞧瞧，看中了那一枝横斜探出来的树干，当即很是利落地爬了上去，往高处坐了坐，美滋滋地吃鱼。

    这天恰逢又是望日，月明星稀，冷黄的光穿过密密匝匝的枝叶，将她拢进一片斑驳的月华中，长长裙角几要垂至地面，间或一阵风过，微微起落翩飞。

    陆星垂看了她一会儿，见她小口小口然而又速度极快地将一条鱼吃了个干净，不禁好笑：“不是说午饭吃得太多，全无胃口？”

    嘴上这么说，人却是起身过去，将手里装了烤山芋的碟子换了她的空盘。

    “那不是你手艺好，烤得怪好吃的吗？”

    季樱也跟着笑，半点没觉得不好意思：“况且，追着许二叔跑了那许久，肚子里就算存货再多，眼下也全耗没了，怎么不饿？”

    低头一瞧，却见盘子里那只山芋是剥好了皮的。

    “这怎么好意思？”

    她便同陆星垂假兮兮客套：“劳烦你啦。”

    “山芋烫手，我皮糙肉厚没那么怕。”陆星垂不以为意，“在家时，凡是这等带皮的吃食，都是我父亲剥好了才给我娘，待我大了，这活便落到了我头上，举手之劳而已，何烦之有？”

    话出了口了，方觉得有些不妥，飞快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转身，回到火边坐下，清了清喉咙：“一直没机会问你，那封信你又不肯给我了，到底写了些什么？”

    横竖这事原本就是要说给他听的，季樱也没在意，戳了一筷子山芋入口，自嘲一笑。

    “想来阿修已经将他去蔡叔远房兄弟家查到的事，都同你说了吧？”

    陆星垂没说话，略点了下头。

    “可惜你当时不在，没瞧见我有多错愕。”

    季樱唇角又是一弯：“原以为自个儿是个冒牌货，却不想原来并不是，正经是季家的孩子。刚被送回去时谨小慎微，生怕一句话说错了便给自己惹大祸，如今回头瞧瞧，当真可气又可笑。只是，我却没想明白是为什么。”

    陆星垂朝她脸上看了眼：“听阿修那话的意思，我稍稍琢磨……”

    说到这里略停，似是在迟疑：“此事十有八九是令尊所为，也只有他能做到。”

    “是吧？”

    季樱应：“觉着仿佛是把这条线捋清楚了，实则更糊涂。更难的是，去蔡家之前的事，我忘得一干二净，莫说是缘由，十来年不见，我几乎连他长什么模样，都要不记得了。”

    “就算你没忘，也未必就知缘故。毕竟，谁会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说那么多？”

    陆星垂沉吟：“还有，咱们先前怀疑，你们两个女孩从山坡上滚落也不是意外，这事直到现在都摸不着头脑，亦不知两者之间会不会有牵连。”

    大概是见她提到这个有些低落，他将话题稍扯得偏了点：“你写信给我，就为了说这个？”

    “嗯。”

    季樱坐在那树干上点头：“其实也不是为了想讨个解决之法，我都想遍了，除非是直接去我父亲跟前质问，若非如此，便只能等事情慢慢揭开来。写信给你，就是……”

    她抬眸冲陆星垂笑了一下：“就是想跟你说说这个事，好像，我也没其他人能说了。”

    这话说得陆星垂心下一软。

    想想也的确如此，之前她日子过得提心吊胆，可信赖的人着实不多。好容易闹清楚个中关节，能松一口气，仍有许多不明之处，却又无人可问。就算是人再冷静机敏，也难免惶惑需要排遣。

    无论如何，被她所信赖，这感觉很好。

    “咱们慢慢查。”陆星垂笑了笑，“眼下可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季樱也笑，远远地望望火堆：“再给我来个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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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话 柚花香气

    陆星垂果然又剥了只山芋给季樱，依旧用碟子盛了送到她跟前，只是这一回，却没急着走开。

    季樱也不怕叫人瞧见吃相，大大方方地一筷子接一筷子把山芋往嘴里送，吃累了歇歇，还知道抬头冲他感激地笑。

    这样看起来，又全然不像那个任何事都能处变不惊的季家三小姐了，仿佛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漂亮姑娘而已，没藏着半点心机。

    陆星垂回头看了躺椅上的季渊一眼：“你没想过，与季兄开诚布公地谈谈？”

    这位爷常年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实则心中清透得很，这事，他不可能不清楚。

    “不成的。”

    季樱吃了一半便吃不下了，管他讨水喝，摇摇头：“若我四叔肯说，事情哪里还会这么复杂，我早不必绕弯子了！其实我想想，心里也有数了，我四叔三令五申不许我提那个事，并不是怕我问他我的真实身份，而是不愿将当初送我走的原因说出来吧。他不说，绝没揣着任何坏心思，这一点我是明白的，想来，他一定有他的理由，且他思虑一向周全，既不肯说，我便是拿鞭子抽他，也不管用。”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这话才刚说完，躺椅上的季渊仿似就动了一动，季樱一个激灵，忙找补：“再说我哪舍得啊，亲生的——叔叔嘛。”

    陆星垂听得又憋不住笑，这一晚上，他那嘴角就没合拢过：“我竟听不出，你这到底是怕，还是不怕。”

    一边说话，一边回头看看季渊，宽慰她：“你放心，没醒，毕竟我也是在军中待过的，仅凭气息便可分辨。”

    顿了顿：“这事既不好问，你父亲又得等到过年时才能回来，索性也就不急了，横竖你是真的，就没什么可担心。但你若是又得着什么消息，便及时同我讲，咱们瞧瞧，能不能想法子顺藤摸瓜。”

    这一回，没再说什么“你若信得过”之类的话，因为晓得，她本身就信得过他。

    “知道啦，这还要吩咐的吗？”

    季樱被他念得还有点嫌不耐烦，挥挥手：“这回你一直都呆在榕州不走了？”

    “此番是我娘思乡情切，听我说了那许多榕州的事，勾起无数回忆，迫不及待地想要回来看看，这才催着我急急往回赶。”

    陆星垂险的问她“是想让我走还是不想”，很是费了点劲，把话咽了回去：“如今南方局势暂时平稳，我便在此躲懒罢了，但若有一日，战事再起，那我势必得赶去。”

    “嗯。”

    季樱低低地应了声，想到战争之凶险，心中多少有些犯嘀咕，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又略坐了片刻，她看了看天，便拍了拍手：“好啦，烤鱼吃过了，醉鬼也帮你照应过了，天色不早，再不回去，只怕阿妙那个爱操心的要出来找我。左右你们还要在山上住两天，有话慢慢说，我先走啦。”

    说罢，双手一撑树干就要往下跳。

    不料却被陆星垂给拦住了。

    “别跳，瞧着不高，实则离地还有一大截，谁让你适才往高处爬来着？这跳下去，倘或崴了脚，山里边请郎中都难。”

    “那怎么办？”

    季樱冲他摊手：“总不见得让我抱着树干出溜下去吧？我倒是不嫌模样狼狈，只是这树干上头全是疙瘩，回头衣裳都给磨坏了！”

    陆星垂犹豫了一下。

    兴许是面前的姑娘实在娇俏可爱，又兴许夜色深浓，叫人暂且忘了讲礼数，他也来不及细想什么，双手从她肋下穿过，缓缓往上一提，如同托着一团云，轻轻巧巧地半抱着，小心翼翼放到地面。

    有那么一瞬两人靠得极近，她身上那股清浅的柚花香直扑上来，夹带着一丝小风，在他鼻间徘徊，久不散。

    也是把人都放在地上了，他才觉出不妥来，倒也没怎么慌张，只是怕她害羞，忙道：“如此方便些……”

    “我知道啊。”

    谁想季樱大大咧咧一副混没在意的样儿，冲他摆摆手：“这样确实快一些嘛。我没介意，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好么，还在那安慰起他来了。

    陆星垂一时有些无语，还想说点什么，季樱已是扭身往外头走了。

    “这两个醉鬼得要人照看着才好，你脱不开身，就别送我了，我让刚才那小厮陪着我回去就成。他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醒，只怕今夜要辛苦你了。那咱们明儿再说啊！”

    话音还在夜风中打转呢，人已是跑出老远去，叫上守在附近的小厮，一路回到竹排屋，进去飞快地关上门。

    这辰光，阿妙将将给床上换了新被褥，见季樱急匆匆地进来，随口就是一句：“见鬼了？”

    “揍你啊。”季樱背靠着屋门瞪她一眼。

    上午那会儿，石雅竹还说呢，姑娘到了年纪，慢慢的有些事自然就成了主题，自己得学会操心才是。

    彼时她全无放在心上，还说有季萝在前头顶着，很不需要自个儿现在就瞎琢磨。

    可……不过大半天而已，这个事，好像突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

    这夜睡得晚，隔日季樱便醒得也晚，等真个清醒过来，从床上爬起，请她去用早饭的郑嫂子已是来了三回了。

    季老太太从不在这些微末事体上为难孩子们，何况出来玩，管得更松泛些，季樱也就并不着急，慢慢吞吞地打扮利落了，领着阿妙往前边儿去，行至前院专用来吃饭的偏厅，打眼就瞧见季海负手立在门前同许千峦说话。

    季樱便过去行礼招呼，同许千峦说笑了两句，季海回头看她一眼，意料之外的，一开口，语气却并不怎样严肃。

    “来得这么迟，肚子还不饿？小小年纪食无定时，将来弄坏了身子，岂不也是你自己受苦？还不快去。”

    这是……自觉在崔大儒那儿长了脸面，便看她也顺眼起来？

    季樱并不在乎自己这大伯的态度，含笑应了声“是”，抬脚便进了偏厅。

    此时季老太太和季大夫人、季三夫人正陪着许家老太太和陆夫人说话。两个年纪大的坐在一处，笑呵呵也不知在聊什么；陆夫人却是被季家妯娌两个夹在中间，瞧着，也不过说些家常话。

    季樱一进去，便将两边的目光都吸引了来。

    季老太太开口便笑骂：“我瞧瞧，这是谁家的懒丫头，日上三竿了才起？啊呀，可不得了了，竟是我家的！”

    言语间分明是打趣。

    “可不是？”季大夫人笑盈盈地接口，话是对着陆夫人说的，“我们家这位三姑娘啊，人生得好，也机灵，老太太打心眼里爱得不行，凡事总依她，更不愿拘着半点。虽无大疏漏，到底规矩上欠了些，您可千万包涵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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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话 警告

    同样是数落，季老太太语气里充斥着毫不掩饰的亲昵疼爱，甚至，与其说是“数落”，听上去其实更像炫耀。

    就仿佛扯着喉咙嚷：“快来瞧瞧我这大宝贝孙女哎，居然睡到这时候才起，真是太厉害太可爱了！”还是真心实意的，半点暗里的讥讽都没有。

    至于季大夫人嘛，她这话对着客人说是个什么意思……咱不知道，咱也不敢说，反正，她肯定没揣着甚么好心眼。

    说起来这位也挺奇怪，平日在家时面子功夫做得足足的，八面玲珑叫人挑不出毛病来，这来了外边，当着外人的面，倒把她那阴恻恻闪着寒光的牙齿尖儿露了出来。

    挺有意思。

    季大夫人这话一出，莫说是季樱，就连坐在另一侧的季三夫人都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季樱似笑非笑的，只当是没听见，过去先给许家老太太和自家祖母行礼。

    “昨儿一整日也没顾上管你，跑哪儿当猴子去啦？”

    季老太太虎着脸，眼睛里却全是笑意：“怕是别的都犹可，唯独瞧见好吃的便走不动道儿，一不留神吃太多，直折腾到后半夜去才睡踏实吧？亏的昨儿宾客都散了，今日在座的都不是外人，否则你一个小姑娘，来得比客人还迟，我看你的小脸往哪搁！”

    “祖母怎么当着人揭我的短儿？”

    季樱笑嘻嘻，半点没觉得害臊，还好意思去问许老太太呢：“许家祖母，您笑话我不？”

    “哎哟！”

    大抵人年纪大了，就喜欢晚辈活泼俏皮，许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将她的手一拉：“不笑不笑，许家祖母疼你还来不及呢！我家你那许二叔，那才是个如假包换的猢狲，我自个儿都养出来这么个玩意，哪好笑你？”

    说着便去推季老太太：“你家这三丫头如今当真乖巧可人疼，我真恨不得抢回家去！这都饿了一上午了，还不赶紧让人送吃食来？”

    季老太太也笑：“你还怕饿着她？真要饿得慌了，她自个儿闻着味儿便去灶下踅摸了！”

    金锭立在旁边赶忙回话：“鸡汤一直煨在火上，瞧见三姑娘来了，馄饨便下了锅了。”

    那边厢，季大夫人便又有话说。

    “都说能吃是福，我们家这三丫头，唯独吃饭这事上不让人操心。”

    这话仍是对着陆夫人说的，笑容柔婉，仿佛全无机心：“可真要论起来，这孩子从前可也是个挑嘴的，这样不吃那样不要，幼时她爹常不在家，便由我照管着，那阵子，为了她这吃饭的问题，可愁得我没少掉头发！谁晓得去村里住了两年，这毛病倒全没了，现在吃东西那乖巧样，我瞧着就喜欢！”

    季樱人站在季老太太跟前，回身瞥了季大夫人一眼。

    这要不是藏着坏心，那才真叫有鬼了！

    她拉拉杂杂说这么一通，不就是等着陆夫人来发问吗？

    怎么好端端地去村里住了？啊？犯错了？小姑娘家家的，能犯什么错？

    然后季大夫人再扯出一副欲言又止难以启齿的模样，余下的话哪里还需要她亲自说？人家自个儿想法一打听，自然清清楚楚！

    季樱看着季大夫人那张暗戳戳写满“快问呀快问呀”的脸，牵起唇角冷笑了一下。

    可……万没料到那陆夫人却是一副压根儿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别说发问了，连面色都没变一变，仿佛因为季大夫人提到季樱，忽地想起来什么，眨眨眼，神秘兮兮地冲季樱招了招手。

    “差点忘了，樱儿快过来！”

    季樱便同季老太太打了声招呼，笑着过去了。

    就见陆夫人二话不说，一把攥住她的手，将腕子上一只赤金嵌珠手镯褪了下来，直接套在她手上。

    “原是昨儿就想给你的，因着人太多，你们家里事又忙，竟没寻着空档。”

    见季樱一脸诧异，似是要推辞，陆夫人忙摁住她的手：“别推，别客套，你二姐姐也有的，是根簪子，她来得早些，已是给了她了。咱们两家原不是外人，不兴这样讲虚套。我嫁去京城二十多年，没赶上你们出生，好歹也是长辈，这点见面礼是应分的，况且，你还帮过我家的忙呢，这镯子若当作谢礼，我还怕你嫌它轻！”

    她都这么说了，季樱自没有再推辞的道理，于是大大方方接了，道声谢，只作没看到季大夫人那黑里透着些许难堪的脸色，侧过身笑问季三夫人：“没瞧见二姐姐，她去了何处？”

    季三夫人面色平淡，语气倒温和：“等了你一阵，见你不来，便同琬琰两个不知捣腾什么去了。你莫急，好好儿地把饭吃了，再过去寻她们不迟。”

    “嗳。”

    季樱乖乖地应了，又扭头去看季老太太和许老太太：“我四叔和许二叔，这两个吃醉了的人，莫不是还没起？”

    说起这个，两个老太太皆啼笑皆非，摇摇头：“可不是？早晨打发人去请，回来说一屋子酒气，呼噜响得震天，瞧这情形，不到下晌且起不来呢！”

    因又问：“你怎知他俩吃醉了？昨晚你同他们一处玩来着？”

    “是呀。”

    季樱颔首，也是一脸好笑：“我原在自己屋里预备吃晚饭，他们便来了，生拉硬拽的，非要拖我去玩，我拗不过，便去待了一小会儿。谁知这两个，通身的酒臭，一个比一个不着调，许二叔还跳了支舞！”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许家老太太便忍不住笑骂了句：“这孽障！”

    “只是我也不清楚他们在那呆了多久。”

    季樱有意无意地往季大夫人这边看了一眼：“那酒味实在熏人，我一向闻不得，偏鼻子又灵，吃了酒的人呆过的地方，哪怕跟我隔着八丈远，我照样抽抽鼻子就能闻得到。一个人，就算自己没喝酒，同吃醉了的人呆在一处，衣裳上沾染了酒气，也逃不过我的鼻子。实在是……呆在那太折磨人，我略坐了坐，便回竹排屋了。”

    这话真里掺着假，然而到底是真是假，压根儿不紧要。

    季樱清楚地瞧见，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季大夫人那张脸，顿时变了色，难看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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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话 她怕了她怕了

    恰在这时，厨房将馄饨送了来。

    许是考虑到昨日饭食的种类杂而又油气重，这鸡汤馄饨做得很是清淡，撇了浮油，只撒一把小葱和芫荽，馅也是野菜多而肉少，图的就是那一口清甜。

    季樱冲面前三位夫人行了个礼，没再搭理季大夫人，高高兴兴地走去桌边坐下，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大大方方坐下，开吃。

    那边厢，季大夫人的一双眼却是始终落在季樱身上。

    都不是小孩子了，彼此明里暗里地交锋过好几回，她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季樱方才那话只是在就事论事。

    于她而言，那不啻于毫不掩饰的警告。

    意思很明白了：你不招惹我，我也不会自找麻烦，但若你再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没事找事，那么我手里握着的东西也不老少。今日不过透露个一星半点罢了，若还只管纠缠不休，后果自负。

    只是……她究竟是几时晓得的，又知道了多少？

    季大夫人很快调整了脸色，重新挂上一抹女菩萨似的微笑，然而藏在袖子里的手，却狠狠地攥住了椅子扶手。

    她是想过要好好相处的，若不是这三丫头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受拿捏摆布，又屡次与她的应之为敌……

    季大夫人后背蓦地生出一层冷汗来，也不知是想到什么，那只握着椅子扶手的手，竟用力得有些微微发抖，目光箭一般轮到季樱脸上。

    似是有所感，偏巧这当口，二房的三丫头把脸从热气蒸腾的馄饨碗里抬了起来，朝她这边一张，对着她露出个天真的笑容。

    季大夫人后背便又是一僵。

    这笑容她太熟悉了，若搁在三房那个傻乎乎的身上，或许是实实在在的单纯烂漫，但季樱？她简直可以笃定，此刻这丫头的脑子里，已经想出了一百种不让她好过的办法！

    她委实有些坐不住了，登时便要起身，可就在这时，偏厅门口忽然暗了一暗，三个高大身影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一脸络腮胡，甫一进门便扯着喉咙嚷：“喙，季渊这没人性的，昨晚一力灌我酒，我连自个儿怎么回屋的都不知道，这会子脑瓜子还嗡嗡疼！可饿坏了我了，季伯母可有甚么赏我吃？”

    中间的那个唇边衔一抹嘲讽的笑，也不晓得是冲谁，拿手将前头那位一推，并不辩驳，目光懒洋洋地四下转一圈，向季大夫人那，丢去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最后那位最为直接，进来了先去看坐那儿吃馄饨的那个，尔后方才不错礼数地依次行礼问候。

    许家老太太一见她那熊一样的二儿子，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开口就骂：“真当是自个儿家啦？那么大的人了，连樱儿都得叫你声叔叔，你也好意思进来就腆个脸要吃的？听樱儿说，昨晚你还跳了一曲来着，怎么，我看你也别忙着吃了，再给我和你季伯母跳一个，也好叫我们开开眼？”

    “你说他干啥？”

    季老太太上赶着回护，往许老太太身上半真半假地拍了一下：“头先儿还说都不是外人呢，千峰同我家老四打小儿好得穿一条裤子，那就跟我亲儿子是一样一样的，亲儿子管我讨口吃的，怎么啦？”

    说着拿眼睛去瞪季渊：“要我说，都是我们家老四不好，就他鬼主意最多，吃酒也是他带着的，你要骂骂他去！”

    “得了，怎不见星垂也吃醉？”许老太太虎着脸，“说到底，还是他自个儿没分寸！”

    “噫——”

    陆夫人便也开了口，一脸嫌弃的样子：“星垂？他倒确实是有分寸，可我宁愿他像千峰多些！成日板着个脸，明明年纪不大，瞧着比他爹还老成，哪个小姑娘喜欢这半大老头子？”

    一边说，一边就往季樱这边看了一眼，笑呵呵的，被陆星垂瞟了一眼，这才撇撇嘴，别开头。

    三个辈分高的争着比谁的孩子更不着调，那厢季樱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整碗馄饨，肚子里热乎乎，人也来了精神，立马跟着打趣。

    “许二叔和我四叔今儿怎么也不换衣裳？”

    她目光在许千峰和季渊之间睃巡，偶然与陆星垂的视线相撞，倒也没躲，对他笑了一下，方才挪了开去，回身对季老太太撒娇抱怨：“这一身的酒气，孙女当真吃不消，大老远熏得我眼睛疼。不成了，我可不能再在这儿呆着了，想去找二姐姐和琬琰，行吗祖母？”

    这话才刚落下，季大夫人后背便又是一凛。

    又来了，又来了！她对此事介意，彼此心知肚明，这死丫头刺一回也就罢了，竟毫不知收敛，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

    更可气的是，她那小叔子就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也向她这边看了过来，怎么着，是要叔侄联手，一块儿欺负到她头上来了？！

    这偏厅之中，人人笑逐颜开，唯独她，就连身下的那把椅子仿佛都扎人。季大夫人实在坐不住，转身对陆夫人柔柔一笑：“孩子们起得迟，都还等着早饭吃呢，可瞧瞧天色，实则到了该张罗午饭的时候了。您稍坐，我去厨房瞧一眼，也是要让他们准备起来了。”

    又行至许家老太太跟前，说了同样一番话，得到季老太太允准，这才抬脚笑盈盈地出了偏厅。

    往厨房的方向走了几步，脚下蓦地一顿，脸也垮了下来。

    “去瞧瞧孔方在做什么。”

    季大夫人攥了攥手心涔涔的冷汗，面上现出两分恨意：“不管他在做什么，叫他立刻来见我。”

    ……

    季大夫人前脚这一走，后脚，季樱却被那三人组给拦了下来。

    确切地说，是被许千峰一个人给拦住的。

    “找什么琬琰和萝丫头，不许去！”

    她许二叔跟个恶霸似的，长腿一伸，便将她挡住了：“头先儿我没来，就是你在这儿瞎编排我来着？跳舞？你才跳舞呢！”

    也是实在熟了，几个长辈竟谁也没拦着，就在那儿笑呵呵地瞧热闹。

    季樱差点被许千峰绊一跤，使劲瞪他一眼，伸手将陆星垂一指：“你分明就是跳舞了，他也瞧见的，不信你问啊！”

    “哼哼！”

    许千峰发出恶霸的笑声：“你当我不敢？我兄弟最是实诚，可不像你那般奸滑，问就问！”

    说罢转脸就去看陆星垂。

    就见陆星垂微微一笑，看看季樱——

    “确实跳了。”

    “你！”

    许千峰给气了个倒仰：“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季樱噗嗤乐出声来，口中道“我可没唬你吧”，抬脚迈过他的腿就又要往外走。

    不料后脖领子却又被勾住了。

    回头一瞧，这一回，却是她四叔。

    “别慌着走，有事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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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话 腿折了

    男人们吃东西没那么讲究，何况此时又离午饭时间没多一会儿了，便谁也没耐烦等馄饨煮好，随便塞了两块点心下肚，再急急地灌了杯茶下去，就拎着季樱出了偏厅。

    季老太太也没拦，只摇着头叹：“我樱儿可怜见的，又被提溜走了。说来也是怪，我们家老四，向来不是个心疼晚辈的好东西，偏就瞧着樱儿顺眼。遇上事儿了护在头里，平日里么，就卯着劲儿地欺负……”

    “你家樱儿那般惹人爱，谁能不稀罕？”许老太太接口，“况且也没什么不好，你瞧他们嘴上凶，哪个真敢对樱儿动手？都是长辈，同他们在一处便是有人回护，不怕出岔子。”

    陆夫人听了前半截儿，原都要赞同地点头了，忽地耳朵里撞进“长辈”二字，登时就有点不乐意。

    这“长辈”哪好随便认？至多是关系好，又没沾亲带故，真个要往这上头论，往后有些事儿，可就不大好办了啊！

    只她这话暂时只能在肚儿里嘀咕，且不能往外说呢，便唯有笑笑，道：“不怕的，即便老四和千峰真不着四六地欺负樱儿，星垂总是晓得轻重的，必会护着。”

    “那倒是，得亏这三个里，还有个稳重的！”

    季老太太和许家老太太便都笑开来，就着这话题扯了两句闲篇儿，又转到了旁处上。

    却说季樱被季渊拎着后脖领子不撒手，直一路行至临水的小轩方才重获自由。

    昨儿这里满满当当挤了好些小姑娘，今日却是人去楼空冷清得多，四下里早被仆从们打扫得干干净净，唯独案几之上，还搁着些胭脂水粉之类的物事，想来是小姑娘们没瞧上，回家时便也没带走。

    季樱好容易从季渊的桎梏中脱离出来，回头狠狠剜他一眼，随手拿了块胭脂来，用指头沾了一丁点，在手腕上匀开。

    “这不挺好看，也够匀净，怎地她们瞧不上？”

    她叨咕了一句，也知道这话题三个大男人谁都插不上嘴，便对季渊一笑：“昨儿我瞥见一眼，冯秋岚和她娘也来了，不知冯知县有否现身？瞧见咱家这阵仗，再想想他那穷酸的宴席，会不会觉得自惭形秽？”

    “嗬。”

    季渊笑了一声，没接她这茬，寻了把椅子坐下，手指动了动，将外头侍立的小厮唤了进来。

    “送茶来，之后便自去忙你的，这儿用不着你了。”

    见那小厮点头走了，他这才接上先前的话题：“昨日那般安排，你以为如何？若是我将洗云也弄成这样，在你看来，生意会如何？”

    “嗯？”

    季樱顿时来了精神：“四叔前些日子同三叔商量的，竟是这么个法子么？”

    这她倒真是没想到。

    先前她琢磨，以洗云那个规模，池子多，占地广，除开继续用来做澡堂子，仿似也再没有旁的用处了，毕竟，不管做哪一行，只怕都免不了要大改动，费人力物力简直是一定的。

    但若是……似昨天这样，搞个集多种娱乐方式于一体的所在呢？

    池子好好儿地留在原地就成，反正地方还多的是，稍加装潢便可另作他用。不必再像从前的洗云那般走高价路线，索性倒不如亲民一些，弄成度假圣地一般，既可三五好友相约前来，又能一大家子人一块儿去玩，不计喜欢什么，总能找到自己最想玩的……

    如此，似乎也不错？

    “我觉得特别好！”

    她睁大了眼盯着季渊：“这是四叔的主意？唔，想来也不会是三叔琢磨出来的。洗云地处偏僻，单单为了沐浴，甚少有人愿意专程跑上一趟，可若是甚么玩的都有，轻轻松松便可耗掉整日时光，那专门走一遭又何妨？越想越……”

    话没说完，先前那小厮又进来了，往每个人跟前放了杯茶，额外还带了个大水壶进来，接着便笑嘻嘻地退了出去，果然没再在门口守着，径直走远了。

    季渊往窗外瞟了一眼，确定那小厮已走了个没影儿，手指便在桌上磕打了两下。

    “这个转头再说不迟，咱们先说正事。”

    季樱一怔。

    敢情儿洗云的事只是闲聊开胃菜？

    显然，许千峰也晓得季渊要说什么，将自个儿那一脸不正经的嬉笑都收了去，跟着帮腔：“对，别想那不紧要的，小樱儿，开会了开会了。”

    只是他即便已是竭力正经，那张脸，依旧瞧着很是喜感。

    “到底什么事？”

    季樱心里有些犯嘀咕，不由自主地去看了陆星垂一眼。

    很好，至少这位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并未能瞧出半点情绪来。

    “来山上之前，你问我季应之的事。”

    季渊端起茶碗来呷了一口：“彼时我同你说，这事先不必着急，等从山上回去了再说也不晚。但如今看来，只怕是得提前应对了。”

    听到“季应之”三个字，季樱人反倒松了口气，抬一抬眉，淡笑一声：“我还当是什么事，原来是他啊，他又作了什么死？”

    “嗬嗬，倒真被你给说着了。”

    季渊皮笑肉不笑：“今日一大早，我的人从庄子上带来的消息，那季应之去了庄子，也未曾老老实实的干活受罚，成日搅和事儿。昨日傍晚，因为一桩小事与人生了龃龉，打了起来，叫人把腿给敲折了。”

    “啊？”

    季樱这一声，与其说是震惊，倒不如说是意外。

    季应之是去庄子上受罚的，这谁都知道，但再怎么说，他也正经是季家的少爷，那庄子上的人可全是给季家干活儿的，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他？

    “总有那起脑袋硬，不怕事的。照我看来，多半先前已是忍了他许久，昨日，实在是忍不住了。”

    季渊仍旧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这消息今天清晨送到我跟前，我估摸用不了多久，全家也就都该知道了。季应之是因何被打发去庄子上的，你我心里都清楚，我同你说这个事儿，便是给你提个醒儿，此事虽与你无干，但十有八九，大夫人会算在你头上，你这两日休要去她跟前招惹她，不在这一时。”

    季樱扁了扁嘴：“哦豁。”

    “嗯？”

    三个人都向她看了过来。

    “都怪四叔今天来得太迟，提醒得太晚了。”

    她挠挠脸颊，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方才我好像已经招惹过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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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话 提醒

    “好端端的你招惹她做什么？”

    许千峰眉头一跳，分明不关他的事，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一脚踏在椅子上，倒抽一口凉气：“你们之间的事我虽并不太清楚，但毕竟咱两家熟，自小我没少在你家盘桓。你们这位大夫人，哼哼，人前滴水不漏，人后心思深沉，虽是未曾与她有太多往来，但二爷我这双眼向来目光如炬，还能瞧不出？”

    说到这里，也是老实没客气，伸手便在季樱脑瓜顶上拍了一掌：“小丫头片子，净会给自个儿找事儿！”

    他那一下，其实连一成力都没用上，然而季樱可不是个能吃亏的，当下便“啊呀”十分夸张地叫了出来。

    陆星垂瞬时转过头来，垂在身边的手动了动。

    然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季渊已是先他一步，飞快地一把拨开了许千峰的手，掌心盖在季樱方才挨打的地方。

    所以说，别看季四爷平日里没事儿便和这小侄女互相挤兑，真要有旁人欺负了，他也是瞧不过眼的，立时便翻了个白眼给许千峰欣赏：“你打她做什么，不知道自个儿手劲儿大？回头再被你给拍傻了！况且这事儿能怪得了她？我们家那位大嫂嫂，自打她从村里回来便没少找茬，不反击，难道像个鹌鹑似的任人搓揉？”

    说着话，手胡乱在季樱头顶上磨挲了两下，也是没什么耐心的样子：“打疼了不曾？”

    陆星垂的手在空气里滞了滞，仿佛有点失望似的，又落回了身侧。

    “嘿狗东西，我这不也是担心小樱儿？”

    许千峰被骂了一顿，很是不服气：“你们家是个甚么情况，我多少还算晓得一些，你这当叔叔的，三天两头在外边儿厮混，原算不上多称职，这会子来装甚么心疼？”

    紧接着转向季樱：“小樱儿不怕啊，喏，要是你们家那位大夫人真个寻你的晦气，你便打发人上我家报信儿来！找不到你四叔，还怕找不到你许二叔？”

    “嗬。”

    季渊一声噱笑：“是，我的确三天两头在外边儿，跟狗厮混在一处呢！”

    眼见得许千峰眉毛一竖，似是要跳起来，便压根儿连个眼梢都不给他了，只管转头瞧季樱：“心下可有成算？若需要我替你打点……”

    “不要。”

    季樱被他和许千峰两个一人一掌，拍得头发都乱了，忙不迭将他的手也搡开，往后头躲了躲，脸上虽是笑着，眼睛里的光却凉浸浸。

    “这点子小事，我自个儿瞧着办吧。”

    ……

    三人躲在临水小轩中开小会，说罢了正事儿，又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眼瞧着到了正午，便有小厮来请。

    然而却不是请去用午饭的，只说家中有些事情，请四爷和三姑娘前去，另把午饭摆在了别处，让许千峰和陆星垂跟着人过去就成。

    这不必说，自是庄子上季应之的事儿传了来。

    实则这事儿，万不用全家人一起掺和，尤其是季樱这样的晚辈，去了对事情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她也不想去。可季家人仿佛一直以来习惯了有事儿就得全家一块儿商量，这一点，一时半会儿还真改不了，左右无法，季樱也只得随着季渊往偏厅去。

    至于许千峰和陆星垂，人家里都摆明了有家事，不让外人搅和了，当然也就没有死皮赖脸跟着的道理。许千峰同那引路的小厮走了两步，一回头，却见陆星垂还站在原地，人冲着季渊和季樱离开的方向张望。

    “看啥看，就你热心肠！”

    许千峰两步过去将他一拉：“别人家的事儿，人家自然晓得解决，起来就吃了两块点心，你不饿？走走走，赶紧吃饭去！”

    三拉两拽地，扯着陆星垂走了。

    那边厢，季樱同季渊两个行至偏厅，人尚未走到近前，已然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除此之外，仿佛还有隐隐的哭声，只是分辨不出是谁。

    其实也用不着分辨，季应之的孩子太小，此番他媳妇并未随着全家来山上，而是留在了家中，那么此时，在那期期艾艾掉眼泪的，除了季大夫人，又还能是哪个？

    季樱心里便有些发烦，光是想想季大夫人那副委曲求全默默垂泪的模样，便直打退堂鼓，简直不想进去了。

    季渊大抵也晓得她心下是什么想法，回头看了看她，下巴一点，示意她看偏厅门口。

    季樱果然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当口，汪氏正立在较为偏僻的一角，约莫是见季樱终于发现了自己，大松一口气，忙着冲她招手，无声地做口型：“三妹妹，三妹妹！”

    “我先进去。”

    季渊撂下这一句，紧走两步，抬脚便进了偏厅。

    季樱在原地顿了顿，也就向着汪氏走了过去，只来得及叫了声“大嫂嫂”，人还没到跟前儿呢，就被汪氏一把攥住了胳膊，拉着更往旁边走了几步。

    “三妹妹，你便不要进去了吧。”

    汪氏嗓音压得极低，一边说，一边还直往偏厅门口张望，瞧着颇有点鬼鬼祟祟的意思，满面担忧：“出了些事，这会子……大夫人正难受着呢，你要是进去了，只怕……”

    仿似一时不知道如何措辞，她斟酌了一下，忽地跺跺脚：“总之不要进去就是了！横竖这山庄子也大，消息一时半会儿传不到也是有的，你只管随便寻个地方消磨些时间，过会子只说不晓得长辈们找你，想来，当是也不妨事。”

    说着，当真伸手推了季樱两下，催她快走。

    至少从表面上看，这举动是存着善意的，季樱被她推得身子晃了两下，脚下却站着没动：“大嫂嫂这是怎么了？先前我同四叔在一块儿，小厮来请是瞧见的啊，这如何赖得掉？”

    又问：“究竟发生了何事？大嫂嫂为什么不让我进去？我最近……并未做甚么错事呀！”

    “哎呀！”

    汪氏又是使劲一跺脚，凑得近了点：“应之在庄子上出了事，听说……腿叫人打折了，我的天爷，这才去了多久，怎就闹出如此事端来？！想当初他之所以被打发去庄子，跟三妹妹你……多少有些干系，今次的事虽与你无关，可我担心，大夫人要怪在你头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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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话 要演一起演

    汪氏这一番说辞，也算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这世上就是有这么一种人，你说她糊涂，她却也精明，然而这精明，却是从未用对过地方。

    就譬如季应之这事，她是绝对不会怪自己的孩子不长进做错事的，心里只会憋着一个念头：若当初不是被人害了，她儿子不至于落到被打发去庄子上的地步，要是没去庄子上，今日又怎会发生被人打断了腿的糟心事？

    分明是好生管束自己的儿子便可避免的情况，在她眼中，错处全在那个被她儿子算计的人身上。

    今次季应之受了伤，不必说，季大夫人铁定是又给季樱头上记了一笔，这会子进去，保不齐还要被她攀咬，能落着好？当然是先躲开再说啊！

    季樱含笑望着汪氏那张带了点焦灼的脸，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下巴。

    看起来，她这位大伯母，形象经营得可不大成功啊。明明无论到了哪儿都以良善温婉示人，她的那点小心思，怕是只有她自个儿最清楚，可怎么……

    前有许千峰，铁口直断季大夫人“心思深沉”，这会子就连汪氏话里话外那意思也是怕季樱吃亏，怎么着，闹了半天，这位究竟是个甚么人，大伙儿心里门儿清？

    那老太太呢，老太太又晓得多少？

    将脑子里的思绪暂且撇了去，季樱垂下目光看向汪氏，抿唇一笑。

    “大嫂嫂全是为了我好，甚而冒着风险来提醒我，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只是……无论如何这事不该将你夹在当中，回头若是大哥哥知晓了，也不知会不会……”

    “他知道的呀！”

    汪氏将她的手一拉：“只不过他实在不好出面，这才让我来——我们俩，所有事都可一起商量，什么都不瞒着对方的。”

    说着仿似还害羞起来，低头一笑。

    噫……咱说事儿就说事儿，干嘛冷不丁地往人嘴里塞狗粮？

    季樱扁了扁嘴，回握了握她的手：“那就麻烦大嫂嫂帮我跟大哥哥也说一句，请他放心。这事儿左右躲不过，即便现下我逃了，晚饭的时候不也照样得现身？幸而老太太一向心里明白，既不是我的错处，定不会落在我头上。”

    说罢，安抚似的再看汪氏一眼，松开了她的手，转身进了偏厅。

    此时厅中，宾客皆回避了，只余姓季的一家人。

    季老太太照旧稳稳当当地坐在主位上，一手托着头，微眯着眼，也不知在思忖些什么。其余人或站或坐，也都没出声，四下里静得很，唯独季大夫人时不时地发出一两声抽泣。

    头先儿在门外，不是还听见说话声了吗？这又是怎么了？

    季萝上午原本同许琬琰在一处玩来着，想必也是被叫过来的，原本正蔫蔫儿地在角落中坐着，瞧见季樱，顿时来了精神。然而这满屋皆静，她也不敢说话，只好一个劲儿地冲季樱比划，用力拍拍自己身边的椅子，示意季樱赶紧来。

    季樱向四处打量了一遍，见此情形，也没去同长辈们打招呼，当真悄没声儿地朝季萝走了过去。

    却不料，刚想坐下，那暗自低头啜泣的季大夫人也不知抽的哪门子疯，忽然霍地站起身，蹬蹬蹬地走了过来。

    “樱儿，你来，替大伯娘说句话吧！”

    带着哭腔的女声在耳边炸开来，响而尖利，还带着热乎气儿，直喷到耳朵上，季樱不由自主地偏了偏头，躲了一下。

    也不知季大夫人是没注意到还是顾不上，一把攥住季樱的手腕子，将她拉了起来：“你替大伯娘说句话，算大伯娘求你了，成不成？你二哥哥就算千错万错，他现在也受到惩罚了，你可知道，他在庄子上，把腿都弄断了？”

    “啊？”

    季樱被她拽着，一路行至季老太太跟前，听了这话，登时满面惊讶：“怎会发生这样的事？”

    她不接茬还好，刚问出这一句，季大夫人仿佛再也憋不住，用帕子掩住口，当下失声恸哭起来。

    “孩子犯了错，受罚是该当的，可……晓得他受了那皮肉之苦，我这当娘的心里，就像有人在用刀子剜我的肉哇！”

    季大夫人抽噎着道，将季樱抓得牢牢实实不肯松开：“就算他犯了天大的罪，经了这事儿，也算是受了教训了，能不能……”

    她转脸来看着季樱，情真意切：“樱儿，你能不能网开一面，原谅你二哥哥一回，让他回家来？只要一想到他一身是伤，在那庄子上无人照应，我……实在是心里疼得厉害！倘若你肯原谅他，往后大伯娘必加倍待你好，你二哥哥也绝对不会再犯浑了！”

    一边说，一边还捏着季樱的手腕子，使劲摇撼了两下：“伤筋动骨一百天，骨头断了，若是不好好儿地将养着，往后可是要留下病根的呀！你二哥哥要是瘸了……”

    再说不下去，又是一阵呜咽。

    季樱一副无措的模样，看看她，又转脸去瞧季老太太，在心中翻了个白眼。

    从季应之去庄子上到今天，满打满算也就才一个月吧，就这么迫不及待，不放过任何机会地想把他弄回家？

    既做了这想法，便去求老太太呀，跟她这小辈儿掰扯个什么劲儿？

    心里正琢磨，便听见季渊那边，冷不防寒浸浸地丢过来一句话。

    “若真个犯了天大的罪，是要掉脑袋的，断条腿太轻了。”

    季大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呢，便听得季老太太厉声喝道：“胡说些什么，还不快住口！”

    季渊呵呵一笑，扇子“啪”地打开来扇了两下，果然不再言语了。

    季大夫人愣怔了一瞬，便又来晃季樱：“好孩子，再怎么说，你二哥哥也是初犯，你就、你就原谅他一回，给他个机会吧！他那腿……再不赶紧医治，可就不赶趟了！”

    这么爱演是吧？那就一起演好了！

    她话音才刚刚落下，便听得身畔的季樱陡然也迸出哭声来。

    “呜呜呜，祖母，要不你就让二哥哥回来吧，这身上受了伤，却见不着家人的滋味，我可太明白了！想当初，我从山坡上滚下来，摔得一身是伤，身边还躺了个死人，那种感觉，直到现在想起来我还心有余悸。彼时，我多希望爹娘在身边，但……二哥哥太可怜了，祖母饶了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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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话 一概不允

    这哭声一出，满屋皆静。

    大概是因为来得太突然，季大夫人一个不留神，连自个儿哭都忘了，满面泪痕也顾不得擦一擦，人愣愣地盯着季樱瞧，半晌，喉咙里发出一声抽噎。

    季渊那厢里也送个眼风过来，还算给他小侄女儿面子，没当场笑出声来。然而忍得也够难受，赶紧展开扇子，遮住了脸。

    余下的人里，最快反应过来的是季克之。

    他从不知道自己这妹妹暗里在忙活什么，季樱有什么事也几乎不跟他讲，在他心中，他这亲妹子从前或许凶了些，爱打人了点，却是没什么心眼的，她一哭，他便也跟着难受起来，霍地站起身：“妹妹你别哭啊，不是还有我吗？有哥哥在，一定……”

    一定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完，急吼吼地就要冲过来。

    别添乱啊！

    季樱在心中一迭声默念。

    幸而，有人比季克之动作更快。

    仗着离季樱最近，季萝也飞快地起了身，不由分说，一把将季樱抱住了。

    “三妹妹别哭了呀，你哭，我也跟着想哭。”

    季萝将季樱的脑袋使劲往自个儿的肩膀上压，找了个角度避开众人的视线，凑到季樱耳边。

    “你要哭就哭真一点，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净在那干嚎了，这有啥用？”

    她低低地道，尔后，搁在季樱腰间的那只手陡然捏住了一小团嫩肉，用力一拧——

    季樱登时睁大了眼，倒抽了一口冷气。

    疼，疼疼疼！

    眼泪几乎是不受控地就涌了出来，连鼻涕也有要往外奔腾的趋势，哪里还用得着装？她现在是打心眼里的想哭！

    “怎么我一说话，妹妹你还哭得更厉害了？”

    季萝对此仿佛很满意，悄悄地拍拍季樱的背表示赞许，面上却是十分慌乱：“都怨我，好心办坏事，我、我走开就是了。”

    说着话，手足无措地退回季三夫人身边，可怜巴巴地看了她娘一眼。

    季樱有理由相信，她这是生怕被自己打击报复才迅速溜走的，当着这许多人，自是无法立刻与她算账，甚至也不好特意去看她，只得气哼哼地先记下这一笔，同时，却又有些异样情绪。

    她二姐姐，也学着玩手段了。明明很胆小的，今日为了帮她，竟也鼓足勇气扑了出来。唔，虽说方法笨了点，手劲大了点，但却是很努力了。

    感觉哭得差不多，季樱便将哭腔收了收，拿帕子抹抹脸上泪痕，抬眼去看季老太太。

    她祖母端坐于主位，面上瞧不出甚么情绪，唯独眼睛里微微闪过一抹不忍的光，默了片刻，朗声问：“三丫头，你这话是真心的？”

    “自然是真心的。”

    季樱点点头，因为刚哭过，嗓子稍稍带了一丝哑：“我在村里住了两年，最是清楚没有亲人在身边，是如何的孤苦无依。尤其是受伤的时候，那次……我真以为自己要死了，刚醒来的时候，瞧见自己一袖子的血，肩膀和胳臂痛得钻心……想来，二哥哥现下也不会好过的，我……”

    “咣啷！”

    季老太太忽地发了怒，抬胳膊将手边的茶盏扫下了桌。

    季樱立时噤声，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就你的儿子金贵，这丫头就活该在村里苦熬两年？送去蔡家的时候，她才刚满十三，真要论起来，尚能说一句年纪小不懂事，你儿子呢？你儿子已是当爹的人了！怎么，这样的苦她吃得，你儿子便吃不得？”

    季老太太一火起来嗓门就大，冲着季大夫人一力嚷嚷：“我今儿说句公道话，两年前樱儿就算再糊涂，起码没想着要害谁，你那二小子，却是一门心思地要陷害自己的堂妹！罚他去庄子上两年算轻了，如今不过是折了腿，你便百般琢磨着要接他回家，怎么着，回到家，他立马能跑能跳？”

    季大夫人给骂愣了，站在原地好半晌，方才凄凄凉凉地开口：“母亲斥责，儿媳不敢为自己辩白。只是……说到底，我也不过是揣着颗为娘的心，如何能不担忧？母亲说得有理，樱儿在乡下受了两年苦，应之也是该当的，儿媳知道错了，不敢再说要接他回家的话，可……能否让我去瞧瞧他？”

    倒改得挺快，立马退而求其次。

    “瞧什么瞧，你问问三丫头，她在蔡家的两年，可有人去看过她哪怕一眼？”

    季老太太冷哼一声：“怎地偏生你儿子，变着法儿地要我区别对待？平日里你倒也是一副慈善大伯娘的模样，今日我瞧着，实则在你心中，只有你儿子是宝，旁的孩子都是草！”

    这话落下，别人倒还犹可，唯有季守之，蓦地抬头往他娘那边看了一眼。

    也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跟他二弟相比，他好像也是根草……

    “原我倒真打算让你领着二小子媳妇去瞧瞧他，这会子一琢磨，还真是不能开这个头。”

    季老太太歇了口气，语气放缓了点：“你也不必忧心，家里的孩子受了伤，我自不会置之不理。已是让人回城里请郎中带去庄子上了，也交代了庄里的人仔细照顾着，滋补的药、食，更不会亏了他，这一层你只放心。但是！”

    说到这儿，她声量又略略提高：“这次是因何与人起了龃龉，我亦会命人细细查来，若晓得是他的错，我定不轻饶！”

    老太太发了话，这事儿便是有了结果，季大夫人情知自己是说什么也没用了，只得垂泪道“多谢母亲想得周到”，柔柔弱弱地退了下去。

    季老太太这边厢便又来看季樱，叹了口气：“自个儿没娘，爹也不在身边，还替旁人说情哩！二丫头，快带你妹妹去吃饭，把她眼泪擦擦，叫许家人瞧见了可不好。”

    这可是句真话。亏得许家人都避开了，没在这偏厅里，否则季樱这戏，还真是有点不好意思做。

    季萝乖乖地应了，拖着季樱从厅里出来，倒也没慌着去吃午饭，先替她抹抹脸，然后讨好地冲她一笑：“嘿嘿，适才捏疼了吧？”

    “呵呵。”

    季樱冲她咧咧嘴：“要不二姐姐试试？”

    说着便要动手。

    “别别别！”

    季萝躲闪不迭：“等下吃过饭，我同你一起回竹排屋，叫我瞧瞧给捏成什么样了——三妹妹，其实我这会子也有点后悔了，今儿闹这么一出，我不拦着，还暗地里帮你，只怕大伯娘，又要把错处都怪在你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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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话 私见

    季樱淡淡地笑了一下，伸手在季萝脑袋上胡噜了两下。

    “就算没有今日这出，大伯娘也是一直将这一笔稳稳当当扣在我头上的，这叫虱子多了不痒。”

    她转头对季萝道：“二姐姐只管放宽心，我心中是有成算的，你只想想，这都多少次了，大伯娘可有从我这里讨到半分好去？”

    “倒也是。”

    季萝点点头，稍稍松了口气，看她一眼：“可我还是担心……”

    “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季樱眸色一压，冲她露出个阴恻恻的笑：“我这人可记仇了，头先儿二姐姐掐我那下，我直到这会子还有点疼呢。我看也别等吃过饭了，横竖我也不饿，不若现在咱们便回竹排屋去，二姐姐也尝尝那滋味？”

    “我不要！”

    季萝吃了一吓，忍不住又想笑，扭头拔腿就跑，都跑出去十来尺了，偏又站下，回身对着季樱笑得可爱又无辜：“三妹妹快些呀，折腾了这许久，过了饭点儿，我早饿了，有什么事儿，吃完了饭你在慢慢跟我算可好？”

    “我就来。”

    季樱答应了一声，也冲她一笑。

    今日若不是季大夫人死活拉着她表态度，她原用不着把事情弄到这个地步，有句话季萝说得没错，今日之后，只怕季大夫人是更要将她恨进骨头里了。

    不过，或许这也是件好事。

    自打她回到季家，这一桩桩一件件，季大夫人怕是早憋在心中攒成一股大火了，此番又添一勺油，十有八九再憋不住，必要生事端。她只管候着便是，到那时，也算是个了断了。

    ……

    从偏厅离开，季大夫人并未去用饭，而是径自回了自个儿的住处。

    他们大房占了几间大屋，十分开阔疏朗，是整个山庄后院最舒坦的所在。这当口其余人都在前头陪着许家人一块儿吃饭呢，四下里只得她一人，她举步进了屋，一抬腿，便将桌边的圆墩踢翻，回过头，阴着一张脸问跟着她的婆子：“孔方人在何处？”

    这婆子是她从娘家带来的，自小看着她长大，见她如此，忙上前蹲下身看她的脚，一脸心疼：“已是与他招呼过了，想必片刻便来——您这又是何必，那东西是个死物，您这么踢上去，疼得还不是您自个儿？”

    “那丫头我一根汗毛都动不得，难不成连个死物，我都不能踢上一脚了？”

    季大夫人咬牙恨恨道：“好个黑心的奸滑东西，几次三番算计我，她真当老太太护着她，便有了免死金牌了？”

    说罢又是一拳捶到桌面上。

    婆子心惊胆战的，慌慌张张托起她的手：“哎呀，何苦跟自个儿过不去，您瞧瞧，都红了！您……”

    话没说完，门上传来剥啄声。

    她赶紧过去打开了，就见孔方站在外头，模样极警惕。

    “夫人等了好一阵儿了。”

    婆子连忙将他让了进来。

    “怎地这么久？”季大夫人皱着眉没好气道，朝那婆子一指，“你出去外头守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来回我。”

    待那婆子出去，料想她已是走远，这才寒声问：“应之那边，你可打听到了，究竟因何而起？”

    “是。”

    孔方极有礼地弓着背，点头应道，只是一开口，却有些犹豫：“说来也是小事，庄子上有个颇有几分颜色的丫头，二公子……瞧中了，那丫头也是半推半就……却不想，她原是已许了人家的，她那未嫁的夫君是块爆炭，晓得此事，便打上门来，二公子不是他对手，这才……”

    后头的话便不大敢说，给咽了回去。

    “这混账！”

    季大夫人气得愈发厉害，又是一拳捶向桌面：“老太太已是明说了要彻查此事，倘若这因由叫家里人晓得了，便又是一桩错处，只怕他从今往后，都再不必回家了！”

    说着便抬眼看孔方：“可有法子将消息截住？”

    孔方有些为难：“这……”

    “罢了罢了。”

    季大夫人也没在这事儿上纠结，一挥手：“大不了，到时候我再费些口水就是了，只要没人碍事，便在我掌握中。”

    到底没忍住，冲着孔方抱怨：“你说他真就这样不长进，跟他爹一模一样，竟是半点没学到我的好处！”

    孔方喏喏不敢则声。

    说到这个，她倒又想起来了：“那个酒鬼，可安顿妥当了？”

    “是。”

    孔方忙点头：“茶馆已是严令禁止他再去，实则就算不禁止，人家也不会再放他进门。只是这事，已是过去了有些时日，我跟茶馆的人打听过，实是没人记得是否见过三姑娘。”

    “一个冒牌货罢了，亏你还三姑娘三姑娘地叫着。”

    季大夫人面上露出点鄙夷来，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她满脑子都是鬼主意，即便那日真个去了，也必会想办法掩藏形迹，你查不到，也怪不得你。只咱们多少得防着些，明日你便下山给那酒鬼另觅一住处，省得那死丫头顺藤摸瓜。”

    孔方便又应了声是。

    “哼。”

    季大夫人眼中寒光更盛，将手中的帕子拧成一团掐进掌心：“那个冒牌货，当真不知好歹。我本看她可怜，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不曾拆穿她。她若是个乖觉的，自当谨小慎微，听话些才好。呵，放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偏要到我跟前来耀武扬威，那我便让她这梦醒了罢！”

    说着，招手将孔方唤至近前，低低地吩咐了一通。

    ……

    另一头，季樱与季萝两个去了摆饭的小厅，迎面只见陆星垂和许千峰两个立在门口，看样子，应是已经吃过了，却不知何故还未走。

    “哟，小樱儿来了？你家那事儿解决得咋样，有没有又将你牵连在内？”

    大老远许千峰便扯着他那大嗓门嚷起来，引得不少仆从看过来，有些知道内情的，脸上便显出两分尴尬，他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照旧大大咧咧。

    陆星垂瞧着便要比他沉稳许多，不曾忙着说话，先朝季樱脸上张了张，随即便是一怔：“眼睛怎么肿了？脸上也是……”泪痕未干的样子。

    季樱抬头冲他神秘兮兮一挑眉：“我哭了。”

    见他笑容瞬时敛去，便又是一笑：“我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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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话 偷听

    远在庄子上的季应之，搅和出一场祸事来，闹腾得原本高高兴兴在山庄度假的季家人上下皆不宁。

    虽是未曾将事情明确说与许家人知道，可到底是在一个地方住着，这消息哪能捂得严实？未到下晌，许家人已是从悉悉索索议论的仆从那里将事情知道了个大概。

    人家家里出了事儿，心思早已不在“玩”上，许家人也不好再留着，只是今日天色已晚，行山路怕出岔子，便去向季家人告辞，只推说家中还有事要处理，明日一早便回城。

    季老太太这头虽是已拿定了主意不多管季应之，实则情绪还是受影响，听见许家人说要走，心里便愈发不自在，甚么玩乐的心思都没了，便决定明日也回家去，倒是不曾拘着晚辈们，说是若乐意的，自管留下来继续玩。

    话是这么说，可谁也不是没心没肺的，老太太脸上半丝笑容都无，哪个还真敢留下在此地疯玩？当下纷纷表示山中风大冷得很，倒不如一起下山，舒舒坦坦地回家呆着去。

    商量已定，当晚厨房便又开了两桌席，一则是为了在离开之前，将这山野风味再好好地吃上一顿，另一层，却也隐隐有向许家人赔不是的意思。毕竟，若不是出了这事端，他们原本还预备多玩上几天，甚至池子那边还专门备下了温补的药材，打算让两位老太太和几位夫人好生在药汤里泡泡，祛祛身上的寒气，等到了冬天，也没那么难熬。

    一眨眼，全被这突发的祸事给折腾没了。

    晚饭席间还算热闹，有几个小辈儿插科打诨，总不至于冷了场，除开季大夫人之外，个个儿瞧着都挺有兴致。散了席，时候尚早，季老太太陪着许家老太太在偏厅里说话解闷，季樱同季萝拉上许琬琰，商量着要再去池子泡上一回。

    许琬琰略有些迟疑，淡笑着道：“你家……遇上这档子事，怕是也没心情玩，其实不必陪我的。再者说，明日便要回城里了，我还得盯着丫头收拾行李，别落下什么，回头再来拿也是麻烦。”

    “哎呀，你拢共也来了没两天，能有几身衣裳要收拾？”

    季萝同许琬琰的关系要近些，这会子将她拉着不肯放手：“你也瞧见了，我家那池子，四周都是石头垒出来的墙壁，样样装饰取自天然，光是瞧瞧已觉身心舒畅，晚上只怕更别有一番趣味，你真不想再泡泡？”

    许琬琰也不是不想，只是惯会为人考虑，多少觉得有些打扰，听了季萝这话，更是心动，然却依旧拿不定主意：“可是……”

    三人立在通往后院的小道边，四下里地灯已是亮了起来，暖黄朦胧，落一地摇摇晃晃的光晕。

    “还可是什么呀！”

    季萝益发抓着许琬琰不肯撒手：“你想想，等回了城里，咱们再想一块儿泡澡，可就不那么容易了——倒也不是没地方去，可这个奸滑的坏东西——”

    她伸手一指季樱：“你指望她不收钱，白让咱们在她的女澡堂子泡澡玩耍？那不可能！她呀，别看长得好，那颗小脑袋早钻进钱眼儿里去了！”

    季樱默默地白了她一眼。

    奇了怪了，分明她什么也没说，无缘无故地为何要被捎带着骂两句？

    许琬琰被季萝拉着不肯走，细想了想，也就答应了：“那咱们可别玩得太晚。”说着便三个人手挽手地去了后院，往山里头去。

    然而，走了不上几步，耳朵里忽地听到一阵呵斥。

    说起来动静也不算大，只不过，这当口，大多数的人都在前院儿活动呢，后院里委实没什么人，便显得那声音格外响亮。

    “成日宠着，宠得没边没檐儿，如今可怎么样？那等下作的事他也做得出，你还让我替他求情？今日幸而我没在老太太跟前开口，否则，岂不连我一块儿挨骂？你这会子还尽着同我罗唣什么，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在场的都是熟人，就连许琬琰，也称得上是被季家人从小看着长大的，对这一家子人的嗓音实在再熟悉也没有了。那个正扯着喉咙嚷嚷的，不是季家大伯还能是哪个？

    而正被他斥骂的那位是谁，就更不必多说了吧？

    季萝也吓了一跳，转过脸来看了看季樱。

    听声音，这夫妻两个应当是在依山而建的那个小凉亭之内，周围是密密实实的松柏林，即便是白日里，从旁经过若是不留心，轻易也察觉亭子里有人，只是没想到，季海一声吼，倒把自个儿的行踪暴露了。

    也不知季大夫人说了什么，那凉亭之中有片刻的安静，紧接着，季海那气咻咻地大嗓门便又响了起来。

    “到底是我的儿子？哼，这话你可莫要再说，我没这样不长进不晓事的儿子！你瞧瞧三小子，十六岁上便跟着我在私塾忙活，可有出过半点纰漏？”

    嗯，因为你那私塾生意差呀，怕是想出纰漏都难吧？

    季樱在心中默念。

    “你再瞧瞧大小子……也是个心中有想法，会替自己谋算的！洗云弄成这样，错处全叫他背了去，其实若真个追根究底，二小子也别想跑！”

    季海的声音炸雷似的，穿过重重针叶，落进三人耳朵里。甩锅也甩得极漂亮，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他家老二成了这么个德性，全然与他五官。

    那厢，季大夫人的调门却仍旧压得极低，听不见她的话，只是须臾，便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这情景就比较尴尬了。

    许琬琰到底是外人，只觉自个儿杵在这儿实在不合适得很，忙将季萝一拉：“走吧，咱们赶紧往池子那里去，长辈们说话，咱们原不该偷听……”

    “是呢。”

    季萝点头赞同，心思却在季樱这边，偏过脸来看她：“三妹妹……要不我同琬琰姐姐先过去？”

    这是晓得季樱与大房不睦，又担心今次的事，季大夫人全怪在她身上，有心让她留下来，将来即便真被大房找麻烦，心中有数了，也好化解。

    她的意思季樱自然明白，唇角一弯，冲她两个笑了笑：“好，二姐姐同琬琰姐姐先去，我随后就来。”

    见她二人走远了，心下稍一琢磨，便打算再往那凉亭靠近些。

    然而脚下才刚一动，却听得身后忽地传来脚步声，还未及反应，手腕子就叫人拉住了。

    季樱一回头，正正对上陆星垂的脸。

    那人冲她摇摇头，语气沉稳：“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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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话 一起躲

    深秋里，日头落得一日比一日早，眼下这辰光，天色已是黑尽了。

    脚边的地灯只照着路，却不曾照到人脸上来，陆星垂又背着光，实在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握着季樱手腕的那只手力道却委实不小，不至于疼，却也很难挣脱。

    季樱素来不喜人对自个儿干预得太多，方才对着季萝漾出的那一脸笑容顿时敛了个尽，垂眼看看自己被攥住的那只手，也没同他客气：“上回才同你说过的，你又来了。”

    “我知你习惯了自己做主，但现下却没必要。”

    陆星垂脸色未变，倒是将她的手松开了。

    方才去拉她的时候，不经意间碰到了她腕上的镯子，“叮咚”一声脆响。

    她自个儿家常只戴一只玉镯，前两日陆夫人又给了只金的，大抵是为了让陆夫人瞧着高兴，她便没除下来，一直戴在手上。金玉相撞，动静极好听，无端便让人想起一些与之相关的吉祥话来。

    “那凉亭被松柏所包裹，里头遮得严严实实，外边儿却是一片开阔，你瞧不见他们是何情形，他们却轻易便能透过枝叶缝隙看见你。”

    陆星垂的嗓音依旧很稳：“况且，季大哥与大夫人话不投机，听这态势，随时都会拂袖而去，你若当真过去了，岂不叫人逮个正着？”

    季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淡淡地打断了：“我知你的意思，你不惧他们，但将自己藏得好些，对己更有利——这一点，战场上屡次印证，你可需要我细细说给你听？”

    好吧，被他三言两语就给说服了。

    季樱原也不是非要去听不可，只不过，心里确实对某些事抱着好奇，这会子叫陆星垂给拦住，也没什么心气儿了，便无所谓地一点头：“行，算你说得有理，我不去听也就是了，只是你为何在这里？”

    陆星垂便引着她，往远处又走了两步：“明日便要回城，我母亲惦记着还未曾与你好好说说话。适才没在前头找到你，便打发我来找。我估摸你们姑娘家不是在水边，就是往山里走，便寻了过来。”

    “哦。”

    这倒是真的，头回见面那天，陆夫人便一个劲儿地嘱咐她得空了来一块儿说说话。只是彼时，因想着总要在山上待四五天，陆夫人便没忙着找她，由着她去玩个够本再说，却不想，如今计划有变了。

    “好呀。”

    季樱想了想，便也点头应了：“论起来，陆夫人远道而来，又待我极好，的确该陪着说说话才是。只我方才原是要和二姐姐与琬琰姐姐去池子的，她们只怕还在那儿等着我……罢了，咱们先往前头去，等下打发个丫头来说一声也就罢了。”

    陆星垂点点头，两人回过头，便要往山外头走。

    没成想走了不上两步，就听得那凉亭里又传来了话声。

    “哭哭哭，你除了哭还晓得甚么？自己的儿子不好好管教，这会子哭顶甚么用？真是……多瞧一眼也觉得闹心！”

    依旧是季海的声音，下一刻，便见他气呼呼地蹬蹬蹬从凉亭里出来了，大步往这边来。

    陆星垂忙把季樱往旁边一拉。

    这入山的小道两旁有不少硕大的山石，足有一人多高，原就是图个天然去雕饰，修葺的时候特意留下来的。陆星垂拽着季樱闪进山石后，两个人被那石头挡了个严严实实，且天色又黑，不仔细，压根儿瞧不见石头后有人。

    唯一的缺点是，这大山石也是紧贴着山壁放置的，空间实在逼仄，两个人钻进去，不可避免地胳膊碰胳膊，头碰头，紧贴在一起。

    虽说事出突然，也是没法子，可到底是挨得太近了些。季樱固然不至于觉得有损闺誉，却也着实有些不惯，忙伸了一只手抵住陆星垂的胸膛，将两人隔开了些。

    可是这举动成效实在有限，她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热力。

    其实也不必她特意动手，陆星垂原也是个知分寸的人，努力往后又缩了缩身体，脊背贴在山壁上，实在再没地方躲了，便低头，无声地道：“抱歉。”

    前两日将她从树上抱下来，今日又贴得这样近，她身上那股柚花香一阵阵往鼻子里钻，简直让人疑心，这香味会飘到外头去被季海嗅见。

    幸亏，季海脚下并未有丝毫停留，径直从大石前掠过，很快走了个没影儿。

    季樱舒了口气，立时就想出去，不料却又被陆星垂给拽住了。

    他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再等等。

    不过少顷，季大夫人领着她那陪嫁的婆子也从凉亭里出来了。

    隔得远，瞧不清她是什么表情，只能隐约看到她仿佛是捏着帕子在拭泪，何等柔弱凄凉。

    那婆子还劝呢：“您也不必这么伤心，这事儿，大爷原也不好出面……”

    “哼！”

    季大夫人面似寒霜，分明方才还哭哭啼啼，眼下那声音听起来却是又冷又厉：“他不好出面？我压根儿也没指望他！我只是没想到，他连装都不肯装一装，儿子遭了罪，他倒好，不想着替儿子出这口气，竟只顾自己，生怕惹祸上身！”

    婆子不敢说话，只立在那儿垂着脑袋听。

    “去同孔方说，既然明日我们便回城，那他也别耽搁了，尽快按商量好的来吧。”

    季大夫人冷笑一声，走远了。

    这回，可是不会再有人来了吧？

    季樱赶忙从山石后跳了出来，回身跟陆星垂道谢，一抬头，却见他紧紧蹙着眉。

    初时不解，然而细想一层，也就了然了。

    季大夫人在人前的形象，与她方才的模样极大反差，任是谁瞧见了能不诧异？

    “总觉得，她好像要搞点什么大阵仗的样子。”

    季樱却还挺轻松，冲着陆星垂一笑：“陆夫人那里，我可否迟些再去？我得去找桑玉吩咐点事。”

    桑玉等一众马车夫，是住在山庄外的，说来不远，可这黑灯瞎火的，一个姑娘家过去，多少有些不合适。

    何况，能不能出山庄门都是个问题。

    “你要同他说什么，告诉我，我替你转达，你只管去我娘那里。”

    陆星垂略一思索道。

    这倒的确是个更合理的法子，季樱便也没同他和气，嘴上谢了一声，便道：“你同他说，让他今晚盯紧孔方的动向，若有马车离开，不必来回我，自管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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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话 亲爹的消息

    此时已是晚上，明日一早姓季的一大家子便要回城，一夜而已，事情又不很急，其实似乎没有必要现在还去吩咐桑玉一声。

    然而陆星垂并未问缘故，只抬眸看了季樱一眼，点点头，与她两个走到水榭边，眼见得四下有不少仆从往来，光线也颇亮，这才放心去了前院，往左边一拐，径直行出山庄大门。

    季樱盯着他背影看了一阵，随手召来个山庄里粗使的小丫头，让她去给季萝和许琬琰带个话，自个儿便往许家住的那一片金花茶拢出来的小院子去。

    实际上，连她自个儿都闹不清为何这般急着要去与桑玉打招呼。

    中午那会儿，她其实已经料定季大夫人必然会新仇旧恨全算在自个儿头上，但彼时心中却并不觉得慌张。就像对季萝说的那样，虱子多了不痒，横竖她在季大夫人眼中只怕早就是个该死的人了，大不了有招接招，即便季大夫人翻出花儿来，她稳稳地化解掉也就罢了。

    真要论起来，让她觉得不安的，正是方才季大夫人同季海的那一番对话。

    季海的甩锅、不耐、袖手旁观，委实可算作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将季大夫人置于孤立无援的境地。人一旦没了希望，便很可能要发疯，疯了便会做事极端，这一极端起来……她的行为，还真就不好去琢磨和判断了。

    季樱让桑玉打从此刻起便盯着桑玉的动向，实则心中也并不确信就一定会有所发现。但无论如何，未雨绸缪，总是不会错的。

    站在许家住的小院子前，季樱深深地吸了口气。

    说来，这金花茶还是山庄修葺时，专门从城里挪到山上来的。因为并非本地的树种，免不得几经辗转，着实花了大价钱。原本季老太太也很喜欢这一处地方，只因晓得她的老闺蜜许老太太格外爱金花茶，眼下又正是开花的时候，这才忍痛割爱，将这院子给让了出来。

    小院子里总有将近二十棵金花茶，蜜黄色的花如蜡凝成，颤巍巍的，即便是在夜晚，依旧漂亮得夺目。季樱从成片的灌木穿过去，由丫头引着，先去与许家老太太招呼过，这才进了陆夫人住的屋子。

    这辰光，季大夫人已是沐浴过，换了家常的衣裳，头发也放了下来，原就瞧着比实际年龄小上一些，这会子瞧着，更要年轻上许多。人歪歪地靠在床边，握着一本书正在看，瞧见季樱进来了，即刻把书一丢，笑容满面，大老远便冲她伸手。

    “哎呀，你总算是来了，都等你好半天了！”

    不止形容举止活泼，这陆夫人说起话来也丝毫没架子，不像长辈，言语间倒像是季樱的同辈一般，随意得很：“快过来，我不是让星垂去寻你吗，怎地却耽搁到这时候？”

    一面说着，便吩咐人去沏茶端果子点心，乐呵呵道：“你可莫要与我讲客套，反正吃食和茶都是你家的，我可没费一分一毫！”

    便将季樱的手拉住了，又往她脸上细细打量，笑容更大了两分：“初初见时，还觉得你生得像你母亲，此刻再瞧，倒是看出你爹的影子了！”

    “我爹？”

    季樱再没料到这陆夫人见她的头一句便提到了季家二爷，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陆夫人认得我爹？”

    “哎哟，尤其是这一挑眉，瞧着可更像了！”

    陆夫人拉着她坐下，抚掌：“你这傻孩子，瞧着恁样机灵，怎地还闹不明白？我是许家的女儿，咱们两家又是通家之好，我如何认不得他？我高上一辈儿，年纪却与他相仿，正经算是从小一块儿长起来的呢！喏，他如今在京城，三不五时的，我们还常见面哩！”

    大概是在京城定居多年的缘故，她说话的口音里带了京腔，听起来比榕州本地人要更脆爽些，忽地省起什么，猛然一拍手：“啊对了，明日便要下山回城，方才你多半是在和琬琰她们一起玩，才令得星垂半天也没寻着你吧？哎呀，我倒忘了这一层了，那我便不与你啰嗦废话了，先说正事，嗯？”

    正事？

    季樱愈发觉得不解。

    此次来山庄，她和这陆夫人不过头回见面，能有什么正事要说？

    心里纳闷，她面上却没显出来，含笑点头：“您说。”

    “两件事。”

    陆星垂他母亲看来也是个性子直接的，说要讲正事，果真再没半句闲篇儿：“这头一件，正是与你父亲有关。此番我回榕州城，预备住上两个月，临离开京城之前，去和你父亲打了声招呼，问他可有话或者物件儿要带回来。他便同我说，你四叔写了信与他，告诉他你如今已是回了家，没在村里了。”

    季樱顿时了然。

    怨不得昨日季大夫人在陆夫人跟前有意无意地提起“离家两年”，她好像半点不在意似的，合着来龙去脉，她一早便晓得了！

    与这位季家二爷，季樱当然谈不上有半点感情，甚至她怀疑，她这身体的原主说不定都对亲爹印象不深了。然而冷不丁提起来，她心中还是有了些异样的感觉，抬眸与陆夫人对视，咬了咬唇：“我父亲，他……可有说什么？”

    “瞧瞧你这小模样！”

    陆夫人被她的表情给逗乐了，忍不住用两根手指头捏住她脸颊：“前儿我瞧着，还是个遇事沉稳镇定的小姑娘嚜，这会子怎么紧张起来了？许久没见你爹爹，怕是既惦记，又……多少觉得有些陌生吧？你在乡下住了两年，他始终不曾去看过你一眼，你是否，心里有些怨他？”

    季樱垂了垂眼，没说话。

    陌生……是真的，怨却谈不上。换做是真正的季三小姐，兴许心中真会有些许怨怼吧，她却对季家二爷没半点感情，也从不曾指望他，何谈个怨字？

    “好好好，不说这个。”

    陆夫人极通情达理，见她不愿说，便一句话将这话题绕了开去，捏着她脸颊的手也松开了，轻轻摸摸她头发：“你爹让我给你带话，他想问问你，等我离开的时候，愿不愿随我一块儿，也去京城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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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话 真猜中了

    这倒真是奇了。

    季樱心中大感意外，重又抬起眸子来，与陆夫人对视：“我父亲他，让我去京城？”

    这是想重修父女情？

    当年千方百计地要送走，如今闺女大了，却又隐隐透出想要亲近的意思，这位季二爷，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难不成我还哄你？”

    陆夫人抬一抬下巴，嘴唇微嘟，乍一眼瞧去，竟有几分像是个委委屈屈的小姑娘：“你父亲原话就是如此，他还说呢，让我别在榕州住太久，最好冬月之前便回京城去，这样一来，你正好在京城玩上一个月，再随他一起回榕州过年，岂不便宜？”

    季樱半晌没作声。

    倒不是担心害怕什么，只是心中有些迟疑。

    若真个此番跟着陆夫人去了京城，与季二爷单独相处，一来二去，心中的许多疑问也许就有了答案，这是她想去的原因；但若真个去了……谁晓得那季二爷是好是坏，目的为何？要是又把她送人了怎么办？

    陆夫人瞧出她的犹豫，也没出声催促，只在一旁静静地等。一时茶点送了进来，便轻手轻脚地往她跟前推了推。

    “若是一时拿不定主意，也不要紧的。”

    她又摸了摸季樱的头：“左右我还要在榕州住上许久，你尽可慢慢地考虑，等想好了，真个打算去了，我再去你家老太太跟家同她说，也省得旁人七嘴八舌的，干涉你的决定。”

    这话说得委实替人着想，季樱便抬头，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那……陆夫人容我再细想想，毕竟，真个许久未见了，那京城又是个陌生的地界儿，我心里还真有些发憷，不知到时候，要如何与父亲相处。”

    “嗐，这有什么好怵的？”

    陆夫人笑出声来：“那是你亲爹，你还怕他吃了你呀？你尽管慢慢想，我瞧你极投缘，在榕州这段时间，少不得要常与你相见的，你琢磨好了，只管告诉我就成。”

    顿了顿，便又提起另一桩事来。

    “此第二件事，你可别嫌我多嘴，爱管闲事——我就是想问你，你那个大伯娘，是否……与你有些不睦？”

    季樱忍不住便笑了。

    这位陆夫人，外表瞧着年轻，人也活泼不拿架子，明明已三十多岁了，真与小姑娘没两样，这多数是因为她过得顺心。这么个大大咧咧的人，却也生了双锐利的眼。

    “笑什么，我说错啦？”

    陆夫人再度撅撅嘴，半真半假地拍了她一下：“昨儿个在偏厅，她嘀咕的那些话，打量我真没听懂吗？亏得我一早知晓此事，这才没受影响，你且想想，当着旁人，尤其是那起头回见面的陌生人，她要是也这般嚼舌头，那……人家该怎么看你？”

    说着她便又鼓了鼓脸颊，小表情颇多，看起来竟有些俏皮：“说起这个来，我是真不明白了。你们家老太太，那正经是个人精，我可不信你那大伯娘的那些小动作她瞧不出，为何偏生这般放任？”

    这一点，季樱实则也想过，只是并未放太多心思在上头。

    她也相信季老太太对许多事门儿清，至于为何不管不问，她却不想考虑太多。毕竟人活一世，终究最靠得住的还是自个儿，指望旁人，即便是十分信任的人，也保不齐会失望。

    既这样，又何必给自己失望的机会？

    只要她知道，季老太太是真心疼她，这也就够了。

    “罢了，我也不说你家老太太的坏话了。”

    仿佛自悔失言，陆夫人抬起手来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咯咯地又笑出来，盯着季樱看：“喂，你可得保密，不许去你祖母跟前告我的状啊！我提起这事儿，没有旁的意思，就是想着，既然我要在榕州住上那许久，若是你大伯娘真个待你不好，或暗地里算计，你尽可以同我说，哪怕是不看在你爹、你家老太太的份上，单单是瞧着我们星垂，我也一定会帮你的。”

    这话说得多少带了点别的意思，季樱听出来了，却也只能装作没听出来，郑重同她道谢，弯起嘴角：“您瞧，我也不是个好欺负的不是？目下暂且还在掌控之中，若真有那么一日，我没法子了，必哭着去求您给我出头的！”

    一句话说得陆夫人又笑了，搂住她狠狠搓揉了两下，这才将话题一转，与她说起了京城风貌与美食。

    ……

    约莫在陆夫人房中盘桓了半个多时辰，眼见她已开始打呵欠了，季樱便也告辞离开，径自回了竹排屋。

    陆星垂给桑玉带话的事，她并未十分担心，心中笃定这人既应承了，便一定会做到，回到屋里，也不过与阿妙闲话了两句，也就去沐浴预备睡下。

    然而却是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脑子里一会儿是季二爷让她去京城的事，稍一转弯，思绪又落到了季大夫人身上，摊煎饼似的满床乱滚，直折腾到后半夜。

    山庄里条件不比在家，阿妙睡在外间的竹榻上，满耳朵都是里头床铺被碾得吱吱嘎嘎的声响，定然也是无法入睡的。起先她还耐着性子，眼瞧着连子时都过了，床上那位还没有半点消停的意思，气性便上了头，将被子一掀蹬蹬蹬地冲进屋里，就往季樱床边一站。

    季樱此时正在床上翻腾的起劲呢，恰巧滚到床沿，一睁眼，冷不丁便见个人影戳在那儿，倒着实吓了一跳，险得便叫出声来。待得瞧清那是阿妙，人呼啦就从床上坐了起来：“你干嘛，想吓死谁呀你！半夜杵在这儿不言语，我说你是不是想趁我睡着了弄死我？”

    “我还想问您干什么呢。”

    阿妙板着面孔，黑暗中，那不带丝毫表情的脸瞧着还有点瘆人：“这都折腾了大半宿了，明一早还要回城，您倒是说说看，您在折腾啥？”

    “睡不着也不行？”

    季樱被她给训了，很是不高兴地撇撇嘴：“你也不说去给我弄点安神的东西，一上来就骂我……”

    “山庄子里东西哪有那么齐全？”

    阿妙目光落在她脸上：“若要安神之物，恐唯独老太太处有，我现在去？”

    吓唬谁呢？！

    季樱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跟她拌嘴，正在这时，门上忽地想起两下极轻的敲击。

    阿妙迅速与季樱对视一眼，走过去，尚未开口，外头那人可能听到了脚步声，已是率先出声：“三姑娘，是我。”

    是桑玉的声音。

    两人松了口气，阿妙便先取了衣裳给季樱披好，见她拾掇得大差不差了，这才开了门。

    桑玉就立在竹排屋外，瞧着脸色有些许不自在。

    “怕三姑娘等消息等得着急，我翻墙进来的……”他对阿妙道，仿佛不大敢进屋，“头先儿亥末，孔方真个下了山，依旧是自个儿驾车，没惊动任何人。我便在后头一路跟着他。”

    桑玉朝屋里张望了一眼：“城门早已关了，他自然进不得城，但我看他也并不打算进城，而是往庄子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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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话 家中无人

    “进来说话。”

    季樱在屋里唤了一声：“杵在外头叫人瞧见了，反而更麻烦。”

    即便她发了话，桑玉仍旧迟疑了片刻，这才慢吞吞地进了屋，束手束脚的模样，连眼睛似乎都不知往哪搁，鼓起勇气来朝季樱那瞥了一眼，见她一身穿戴整整齐齐，绷紧的脊背便放松了些。

    季樱几乎要给他气笑了。

    这是什么表情？敢情儿觉着她还会衣衫不整地在屋里等着？

    不过，这人也算是出息了啊，上回让他跟着季守之，连爬人家房顶他都不太乐意，今儿倒是肯翻墙进山庄了。

    “这回又不觉得此举不合适了？？”

    季樱似笑非笑地扫他一眼，打趣。

    桑玉惨遭调侃，脸上现出几丝窘迫来，抿了抿唇，没作声。

    说来也是因为上回洗云的事，叫他心下起了震动。听说那位陆家公子，是个格外克己讲礼数的人，对于翻墙越院这等事的排斥，比他恐怕只多不少。但人家就能为了替他们家姑娘打探消息，二话不说翻进洗云去，他呢？

    手里头拿着季家的工钱，且他们三姑娘对他也委实不错，他遇上事却只顾推脱，如何说得过去？

    这事桑玉嘴上没提一句，却暗自在心里琢磨了许久。直到今日，想到季樱既然这么晚了还特意让陆星垂带话给他，事情必定紧迫，思虑再三，他便终于还是翻进了山庄里。虽说仍不免惴惴，同时却又松了口气。

    至少对着季樱，他不必再觉得不安了。

    季樱等了一会儿，见桑玉不说话，倒也没难为他，回头让阿妙斟杯茶来，又淡淡道：“到底不是在家，没那么方便，我这里的茶也是傍晚时分沏的了，残了些，你别嫌弃，聊以解渴吧——坐下慢慢说。”

    桑玉便扭头四顾，到底不好意思靠太近，在临窗的竹椅里坐了，接过阿妙递来的茶，道了声谢。

    “孔方是亥末时刻下的山，我也不知他是不是特地选了这个时辰。因着明日一早就要驾车回城里，怕耽误事儿，我们住在山庄外院子里的人，大都早早睡了，他来的时候，又刻意放轻了脚步和动作，想来是大夫人那驾车的马与他相熟，并未发出大动静，静悄悄地便下了山。”

    他一边说一边回忆：“因怕露了形迹，我便只得徒步在后头跟着他，所幸是夜里，他亦不敢把车驾得太快，我就没费什么工夫。原以为他是有旁的法子进城，却不想，他压根儿就没打算进城，下了山之后，径直就往另个方向去了。”

    “你怎知他就一定是往庄子上去？”

    季樱拧了拧眉，始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现下孔方并无一定要去庄子的必要，老太太那边已是安排了郎中去给季应之诊治，又吩咐了人好生照顾，虽说怒其不争，但定不会委屈他，孔方还去干嘛？去掰折那个伤人者的腿？

    即便真是要代替季大夫人去瞧瞧情形，也大可不必这样急吼吼地漏夜前往吧？

    “我跟了他一截。”

    桑玉垂着眼道：“起先马车还在官道上走，过后往小路上一转……我一路瞧见他进了庄子，在外头等了总有小半个时辰，没见他出来，这才回来的。”

    “唔。”

    季樱手指在桌边上磕打了两下，挑眉：“你确定他没发现你？该不会是故意遛你吧？”

    桑玉：……

    突然感觉到一丝侮辱，却又不好说什么，怎么办？

    “……我是有轻身功夫的人。”

    沉默了许久，他才又开了口：“孔方人或许狡猾，但终究手无缚鸡之力，无论是目力、观察力都无法与练武之人相比，他不可能察觉我的踪迹。”

    得，这还不高兴了……

    季樱憋笑，将唇角拼命往下压了压：“同你说笑呢，别当真。如此说来，方才你回到山上的时候，他还未回来？”

    “是。”

    桑玉点点头：“但今夜他肯定会回山上，否则明早回城，即便无人发现他不在，却轻易就能看出，少了一驾车。”

    “行，我知道了。”

    季樱应一声，默默在心头盘算。

    这消息现下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但却不算全然无用，保不齐哪一日，就能拿出来做个证据。

    “早点回去休息吧，这会子离天亮也没两个时辰了。”

    她偏过头去看了窗边的桑玉一眼：“如今我这人手又不够使了，蔡广全虽为人小心思颇多，帮我办事却还算尽心——当然，他也没别的选择。明日我们下山回到家之后，你安顿妥当了，便拨空替我去村里跑一趟。他若得空的，让他当日便跟着你一块儿进城，假使当时脱不出空来，便让他后日午时一定来，我还在多子巷外头那间酒肆等他。”

    “好。”

    桑玉二话没说，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便从竹排屋里退了出去，阿妙从窗上看着他，片刻，回头板着脸对季樱道：“又翻墙出去了，还怪利索的。”

    季樱噗嗤一笑：“好了好了，别笑话他了。这会子实在不早，你也抓紧时间赶紧歇着，明儿免不了搬搬抬抬，又是一通费体力的事。”

    阿妙斜眼：“我躺下，您再折腾不？”

    “啧。”

    季樱拿眼睛瞪她：“不翻了不翻了，保证再不发出动静了，这可行了？真是……到底我是小姐还是你是啊？一天天的凶我。”

    话虽如此说，人却已是飞快地脱了外衫爬上床去。

    此番果然没再翻来覆去地折腾，合着眼琢磨了一会儿孔方那边的事，也就迷迷瞪瞪睡了过去。

    到得第二日，免不了又是一通忙乱。

    季家人将山路让了出来，等姓许的一家走后方才各自上车，路上颠簸许久，回到家中，又是一番收拾，真等到安静下来，已是临近傍晚。

    于是厨房里又忙着张罗吃食。季樱与季萝中午便没吃好，这会子两个窝在一处，早饿得前心贴后背，点心吃掉大半盘，实在是熬不住，打发阿妙前去厨房打探。

    阿妙便果真去了，没片刻，面无表情地又回来了。

    “如何？”

    季樱便问她：“晚饭可做好了？有什么菜？几时能吃？”

    “桑玉回来了。”

    阿妙却压根儿没接关于晚饭的茬，径直道：“蔡广全家里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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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话 凭空不见了

    阿妙前脚进了门，将将说完这句话，后脚大厨房送晚饭的婆子也来了，并不进门，站在廊下将托盘递到阿妙手里，笑呵呵冲屋里高声喊。

    “老太太特意吩咐炖的山药茯苓鸽子汤，晓得两位姑娘在一处，便叮嘱一定多喝些，最是润燥壮脾胃，对身子有好处的。这儿一小锅，您二位可得全喝了才成啊！”

    “放心，哪有我和三妹妹吃不完的东西？”

    季萝隔着门，信心十足地应了一句，待得那小砂锅端到跟前，却生给唬了一跳。

    “好家伙，这么深的锅？”

    她便直拿眼睛去瞧季樱：“这是把咱俩当水桶了？”

    “就是。”

    季樱实在饿了，等不得阿妙摆饭，自个儿上手去拿碗筷：“大晚上的，喝这么多汤汤水水，回头我二姐姐尿床……”

    话没说完，叫季萝一巴掌拍在背上，痛呼一声，却连回头都嫌浪费时间，先就给自己盛了半碗饭，又舀了碗汤放在手边。

    也是直到这时候，她才有工夫捡起方才被打断的话题，混没在意对阿妙道：“蔡广全家里没人？两口子都不在？”

    “是，家门上了锁。”

    阿妙点头：“原本桑玉还猜逢，他们是不是两口儿一起出门去了，在门口等了半个多时辰，却始终不见人回来，便往田里去找了一圈，依旧连个影儿都没见着，这才回来了。”

    “跑去地里找他们？这不是白费工夫吗？”

    季樱轻笑一声：“这两口子，恨不得挂在我身上讨生活呢，哪里耐烦种地？既不见人，那兴许是正巧出门去了，只好再劳累桑玉一回，让他明儿再跑一趟吧，我这边实是有些急事，得让蔡广全帮着查。”

    上回在说书的茶馆，季大夫人千方百计地避着人去见那个酒鬼，可以想见，这个人必然有些分量。山庄的偏厅里，季樱不过隐晦地提了提这件事，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就更加印证了这一点。

    如今看来，这季大夫人十有八九是把季应之受伤的事算在季樱头上了，既这样，她自个儿手里也不能一点筹码都没有不是？这个酒鬼极重要，必须要想法攥在手里。

    首先，至少得知道他人在何处，家又在哪儿。

    思来想去，手边所有可用的人之中，最适合去打听这个的便是蔡广全，且这事儿还真是不能拖，若是未能赶在季大夫人发难前掌握一些有用的东西，只怕到那时，场面上就被动了。

    阿妙领命，把话传给了桑玉，隔日一大早，桑玉果然又往村里走了一遭，然而带回来的却还是同样的消息：蔡家没人。

    这一下，季樱心里有点犯嘀咕了。

    这是……出远门了？

    按说这两口子手头不富裕，眼下又靠着她过日子，保不齐哪一天，她就有事要安排他们去做，假使他们真的要出门，也应当来告诉她一声才对。

    就这么不声不响的离开？实在不大可能。

    “那就明天再跑！”

    季樱不信这个邪，吩咐桑玉：“这几日辛苦你了，一来一去，怎么都得花上一整日的时间，这个月我让我四叔给你双倍工钱。”

    反正坑起她四叔来，是半点不留情。

    直到这个时候，她心中还并未将这事看得太重，至多不过是有些纳闷而已。

    接下来的第三天，桑玉带回来的消息，没有任何变化。

    这一次，他甚至还去跟村里人打听了一下，据住在左近的邻居们说，确是已经三两日没瞧见蔡广全夫妇俩了，那锁头也一直挂在门上，就没有取下来过。

    不仅如此，因着听说桑玉在村里打听那两公婆的下落，一个姓王的屠户还特意找了来，一开口，满肚子的气就往外喷。

    “明明是说好了的，那蔡广全媳妇让我杀了猪之后，将那套肠子留给他，说是她家男人爱吃。我拾掇得干干净净的，往他家跑了好几回，愣是找不着人！这不是耍我吗？如今那猪肠子都放了两三天，早不新鲜了，叫我卖给谁去？”

    桑玉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说给季樱听，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季樱才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只是眼下，还远不是她自我检讨的时候。

    “去许家跑一趟，请阿修帮个忙。”她一颗心直往下坠，说话却是一丝不乱，“我原想着他虽擅长查探，却到底不是榕州人，只怕许多事搞不清楚，且他也不是我手底下的，不好太过于使唤他，现下是顾不得这许多了。”

    她将阿妙收着的荷包要了来，看也没看，掏了张银票出来往桑玉手里一拍：“要查什么你有数，与他交代清楚些，若是需要打点，钱只管花，不够了再来问我要。”

    桑玉低头，默默地看了看手上的银票。

    ……可瞧出他们家姑娘发急了，查个酒鬼的消息而已，即便是需要使钱打点，拢共十两八两的尽够了，她可倒好，一出手就是一百两——这哪是查事儿的手笔？这是要买凶吧！

    这话他也没往外吐，只管垂着眼应下，便听得季樱又道：“明日，我同你一起再往村里走一遭。”

    先前是压根儿没往这方面想，如今仔细琢磨，还真有可能是大意了。

    那晚孔方偷偷地离开山庄，沿着官道上了小路，因为庄子的方向就在那边，他们理所当然地觉得，他必定是去找季应之的。虽然觉得他并无这么做的必要，却丝毫没考虑别的可能。

    所以他们都忽略了一件事——去村里的路，也是这个方向。

    可其实就算没忽略又如何？孔方有什么必须要去村里的理由吗？

    若是情况一切如常，季樱恐怕还真猜不到因由，可现下，结合蔡广全夫妇俩失踪的情况来看，她心中隐隐地就有了些猜测了。

    交代完事情，打发了桑玉，她便又去找了一趟季渊。

    现下事情暂时她还能控制，不需要他帮忙，但这个事他得知道，将来若是真出了纰漏，至少还有个清楚来龙去脉的人，能救一救她。

    事情很快安排妥当，这夜，季樱几乎是强迫着自己尽快入睡，翌日一早，仿佛没事人似的跑去季老太太那儿混早饭，同季大夫人也打了照面。亮过相后，回小院儿换了身轻便衣裳，立刻坐上车出了门。

    在大门口，正正遇见了早等在那里的陆星垂。

    “我与你同去。”

    陆星垂手里牵着马绳，撂下这句话，径直上了马，先她一步向多子巷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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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话 五花大绑

    季樱撩开窗上的小帘，看了看前方不远处，端坐于马上那个英挺的身影。

    这人与她算是有那么点心有灵犀的意思，往往用不着说太多，他便已晓得了她心中所想、要做什么。桑玉嘴巴严，让他去跟阿修说找酒鬼的事，他就当真只提这个，旁的一个字没说，陆星垂今日之所以跑来，十之七八，是将阿修提溜去问过之后，自个儿琢磨出来的。

    “咱们果真与陆公子同去？”

    车头那边传来桑玉的问询声。

    “走吧。”

    季樱没多说，吩咐了一句，感觉到马车动了，脑袋便往车壁上一靠。

    不让他去又如何，他便真不跟着了吗？这人大抵是晓得她心焦，竟连不在闹市纵马的规矩都破了，她又还有甚么可说？

    无论如何，至少她这一趟是没甚么后顾之忧了，原本只带个桑玉，护着她和阿妙已是绰绰有余，如今再加个陆星垂，那别管遇上什么意外，定会安然无虞。

    去村里的路委实称不上近，桑玉已然把车驾得飞快了，这一路上连个停顿也没有，仍旧将近未时方才进村。

    陆星垂始终在马车前面不远，路上也没来和季樱说句话，先一步入了村，在蔡家门前下马，往门前只一瞟，便回过身来。

    季樱从马车上下来，迎面就见陆星垂牵着马在那儿看她，心中顿时也就明白了。待得走近一瞧……

    果然，当真半点意外之喜都无，蔡家依旧铁将军把门。

    她那颗心立马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这两口子先前还跟屠户预定了猪肠子，紧接着却是三四天没回家，不是遇上了突发事件，便是遭逢不测。

    季樱心中蓦地爆出一股愤懑之气，明明现实就在眼前，偏就是不肯信，蹬蹬蹬地走过去，照着门就是一阵猛拍。

    破旧的木头门有年头了，经不住这样的摧残，给拍得砰砰直响，一个劲儿震颤。不过三四天工夫，门上的缝隙里竟已积了不少灰，在连续的拍击下尘土飞扬，抖搂了季樱一身。

    陆星垂先还在旁边沉默地看着，并未立即来阻止，过了好一阵，见她好似并没有停下的意思，慌忙快步过来，一把将她的手拉了下来。

    “发泄一下也就罢了，怎么还没完没了？对着上了锁的门猛敲，全天下也没人做这等蠢事。”

    季樱这当口手掌已是拍得通红，心中实在气得慌，也没顾上把手从他掌中抽出，冷笑一声，咬了咬牙：“我还不够蠢？明晓得那位大夫人要冲着我来，竟还不知警醒。她要对付我，能从哪里入手？思来想去，我也就身世这一点是最好拿来做文章的吧，要在这上头下功夫，来找蔡广全两口子，难道不是最佳选择？我居然都想不到！”

    “阿妙，打些水来浸湿帕子，给你姑娘敷一敷手掌，否则过会子多数要肿起来。”

    陆星垂扭头先吩咐阿妙做事，不疾不徐，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完全用不着焦急。

    见阿妙匆匆蒂去了水井旁，他这才低头看向季樱：“你这是由果推因，如何做得准？且不说现下这还只是你的猜测，就算是被你猜准了，又能说明什么？世上最难揣度的便是人心，季大夫人对你的事情是否清楚，又晓得多少，这是你预先就能知道的吗？她平日里可有表现出过一分一毫对你身世的怀疑？”

    一连串问题砸到季樱跟前，陆星垂歇了口气，又道：“你此刻忧心，心绪烦乱，这都很正常，可越是这时候，越不能乱了方寸。实则我认同你的猜测，我亦觉得蔡广全夫妻二人的不知所踪与季大夫人很可能有关，所以，现在把人找到才是第一紧要事，你一向机灵，其实不用我多说，也该能想出个大概来。”

    阿妙拿着凉冰冰的湿帕子，等陆星垂说完这几句话，方才走过来，将季樱的手整个裹进帕子里，抬头看她一眼，却是没做声。

    季樱面无表情地任凭阿妙施为，默了默，开口：“她确实从未表现出任何怀疑，毫不犹豫地将我认作了侄女，除开我回家之初，曾去过我房里一次之外，至少表面上看，就再无任何动作，但毕竟之前那十年住在季家的人不是我，大夫人心思深沉得厉害，即便是瞧出某些可疑之处，也未见得就一定会表现出来。”

    她并不担心季大夫人拿她的身份说事儿，毕竟真的假不了，她也并非对蔡广全两口子感情深厚到满心牵挂的地步，但是，倘若有人因为她吃苦遭罪，她就绝对不能忍。

    可正如陆星垂所说，人心太难猜度，就算蔡广全两口子真是被季大夫人打发人带走的，她又去哪里找？

    这还是头一回，她觉得有些无从下手。

    “那日季大夫人和婆子说的话，你我都听见了，我也说过，你若问我意见，我认同你的想法，但目下最要紧的，是得先找到人。季大夫人在城里，来去村间怕不便当，多半会把蔡广全二人也带去城里，咱们不如先回去，将事情与季兄也说一说——你固然聪明，但多个人想辙，总不是坏事。”

    陆星垂依旧说得不紧不慢，一双眼始终落在她脸上，表情却平和，倒有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季樱长长地吐了口气，将胸臆间的烦闷郁结吐出来些许，情知他说得有理，也就没再坚持，点点头，转过身蔫蔫儿地就要回马车里去。

    然而就在此时，蔡家的屋子里忽然“咣啷”一声脆响！

    紧接着，又是一声闷闷的响动，听上去就像是一只沉重的米袋子倒在了地上。

    季樱一个激灵，什么都来不及想，扭头就飞扑了过去。

    陆星垂到底是习武之人，动作比她更快，只一眨眼的工夫，人已是到了门边，二话不说，一脚踹开了门。

    桑玉原本站在稍远处观察来往的人，见状也迅速过来了，三人立刻进了屋，阿妙却十分机灵地守在了屋门口。

    堂屋没人，灶下没人，季樱以前住过的那间屋也没人。

    三个人最后冲进了蔡广全夫妻俩住的屋子，一抬头，就看见了角落中，被五花大绑着倒在地下的何氏。

    她周身是伤，一张脸青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口中紧紧塞着一块破布。看见季樱，慌忙用尽全身力量叫嚷，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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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话 醒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关在屋里三四天，周遭会是个什么情形，实在不必多说了。

    桑玉这么个大男人，也算是见过风浪的，尚且一进屋便忍不住拧眉捂住鼻子，那厢季樱和陆星垂却好似压根儿什么都没闻到，一个三两步冲上前去，把何氏从地下扶起来，另一个径直绕到背后，动手给何氏松绑。

    大抵是也觉得自己这反应太不爷们儿，桑玉冲着外头猛吸几口气憋住，再想过去帮忙，却发现好像没什么能插手的了，不由得摸摸鼻头，原地呆立了一会儿，讪讪过去拾起地上摔碎的碗。

    先前他们在屋外听到的那一声脆响，应当就是这只碗发出来的。

    “去灶房兑点淡盐水来，也不必烧水了，直接用井水就行，这会子讲究不了那么多。”

    季樱将何氏口中塞着的破布扯出来，怕伤着她，动作格外小心。又担心她下巴脱臼，特意把手伸过去托了托，觉着应该是没事，稍稍松了口气。

    这当口，陆星垂已是替何氏松了绳子，大致检查了一下她身上的伤，抬头见季樱在看他，很意外的样子，略一愣怔，倒也坦然：“这个时候实在没必要考虑男女之别……”

    “我不是意外这个，我是……算了，先不说。”

    季樱摆了摆手，低头去看何氏：“她情况如何？”

    “皮肉伤不少，两条胳膊长时间捆着，骨头很可能严重扭伤，瘀肿更是在所难免。但好在她身子壮健，此番算是扛住了。”

    陆星垂沉吟着道：“然而我到底不是郎中，具体情况，还是得请人来瞧过方才清楚。”

    说着他便低头去看奄奄一息的何氏，试探着问：“你可能开口？何人将你……”

    “让她先缓缓，不急。”

    季樱拉了他一把，回头见桑玉进来了，顺手就把水碗接了过去，将何氏的脑袋抬高一点，小口小口往她嘴里喂水。

    这何氏身子壮大，她扶着实有些吃力。陆星垂看了看她那只努力垫在何氏脑后的手，把自个儿的手臂伸了过去，推开季樱那条实在不够看的小胳膊，稳稳当当托住何氏的头。

    很奇怪，说起来，蔡广全两夫妻至少在三四天之前就不知所踪了，若是从那时起，何氏便一直被绑在屋中，无水无食，身体情况应当已经相当凶险。然而此刻，假使忽略掉她身上的那些外伤，她看起来也只是有些轻微的脱水，情况并不严重。

    是她被关在家中时间尚短，还是有人看着她，至少保证她不死？

    “厨房里没有任何吃食，连粒米也没有，明显是刻意为之，东西全被收走了。”

    桑玉立在房间门口，若有所思道。

    “先把人带回城里去。”

    季樱却暂且没工夫讨论这个，不假思索道：“这村里的郎中我是晓得的，医术稀烂，心术不正，指望他，只怕人原本没事，都要被弄出大毛病来。”

    她刚来的时候，蔡广全和何氏给她下那种致人昏睡的药，若非这村间郎中相助，怎么能那么精准地掌握药量？

    前事她可以既往不咎，但这种为了点银子便违背医德的郎中，决计不可能再从她手里赚到一个子儿。

    那厢桑玉还在迟疑，似是在考虑该如何安排这一行人的坐车问题。季樱却是已霍地站起身来，预备随便去掏两件衣裳给何氏带上。

    然而她连一步都没迈出去呢，裙角冷不丁被人一拽。

    低下头，只见何氏费力地微睁着眼，一只手死死地攥着她的裙子。分明已这般虚弱，手劲却依旧大的很，她挣了两下，居然没能挣开。

    “丫头，救救你表叔啊……”

    何氏嗓音嘶哑，仿佛用了全身力气，才勉强发出声音，又由于神智不清，全然忘了如今的季樱与从前那个“丫头”已完全不同，一开口，就是从前的称呼。

    她手抓得实在紧，季樱动弹不得，又不敢使大力气伤着她，唯有重新蹲下身，蹙眉：“你这一身伤得马上医治，过会子吃了药，若是能开口说话了，咱们再……”

    何氏“呜呜呜”地强烈反对，拼命扯着嗓子：“我能说，我现在就能说……”

    说着话眼泪就出来了：“都、都好几天了，再不救他，怕不赶趟了……”

    季樱没了法子，看看陆星垂，终究是依了她：“你说吧，尽量简短，说重点。”

    何氏简直是迫不及待地立刻开了口。

    三四天前——确切地说，正是季家人从山庄回来的那日，大上午的，便有人寻到蔡家来，凶神恶煞的足足三五个人，一开口，便打听季樱的事。

    自然，都找到这里来了，必定不是为了那些个寻常事，这几人倒也开门见山，径直便问季樱的身世。

    如今这位季三小姐，当真是季家的孩子？

    你家从前养着的那个跟季三小姐模样极其相似的女孩儿，又是怎么回事？

    几个月前，死掉的那个到底是谁？

    个个问题切中要害。

    蔡广全惯来是个狡猾的，一开始，只管同他们打哈哈兜圈。然而这几人实在没什么耐心，见他不肯说实话，便动了手，口中称“你不说，自有人有法子慢慢让你说”，不由分说带走了他，却将同样被狠揍了一顿的何氏绑着锁在了家里，不给饭食，只每两日打发个人来，给她喝两口水，算是吊着命。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在威胁蔡广全：再不好生说，我们连水都不给了，到时候看你老婆是先渴死还是先饿死，你就等着给她收尸吧。

    如此，就过了三四天。

    那几个人，何氏一个都不认识，并且从蔡广全的反应来看，应当也是头回见。蔡广全被他们带走，就再也没了音讯，这几天何氏发了高热，时睡时醒，头先还是被季樱那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惊醒过来，这才拼命挣扎着将搁在床尾的水碗撞翻在地，发出了声响来。

    “也就是说，今日本是该来给你喝水的日子，那人却还没来？”

    季樱迅速抓到了重点。

    回城那天，孔方是和季家人一起下的山，来办事的人里不可能有他，但这些人一定与他有关。是不是只要在这里等等，就很有可能找到此事的罪魁祸首？

    陆星垂飞快地看了她一眼：“我有一事不明，将她绑在家里——”

    他指指何氏：“岂不擎等着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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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话 听话

    季樱并未急着回答陆星垂的问题。

    何氏已在此被困了三四天，眼下还是得尽快送她去城中找郎中诊治才好。此时已经是未时，若再不出发，恐怕就来不及赶在关城门之前，回到榕州城了。

    “这个咱们过会子再说。”

    她转头对陆星垂道，随即冲桑玉招了招手，垂首想了想：“咱们人多，马车坐不下，这样吧。你和阿妙两个先把她带回城里，找个医术好、嘴紧的郎中——最好是与我家无关的……你可有门路？”

    其实马车的大小倒还在其次，虽说是逼仄了些，不那么讲究的话，三个人在里头挤一挤也不是不行。但既然有人每隔两日便来给何氏喂两口水喝，她便有心留下来，将这人当场拿住了，之后的事情，也就好说了。

    就是这给何氏诊治的事叫她有些犯愁。

    想想也真是糟糕，她自个儿来了这地界儿才没几个月，对于榕州城何处有靠谱的医馆，还真是不大清楚。陆星垂嘛，就更别提，他一个外地人，难不成还指望得上？

    桑玉默默地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家附近有一间医馆，开了多年，与我爹妈相熟。郎中是个厚道人，医术尚算不错，价格也公道……”

    “这时候了，就别管价格公不公道啦！”

    季樱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下，心里堆满的郁结稍散了些许，当机立断：“如此甚好，那你便立刻带着人过去，去医馆诊治之后，觅一处妥当的所在安顿她。我的钱都在阿妙那里收着，如何花使，你俩看着办就行。若嫌不够的……”

    “尽够了。”

    桑玉打断了她：“这位……蔡家婶子伤得虽重，却算不得疑难，按常规的治疗之法，花不了几个钱。”

    顿了顿，眼睛里添了两分担忧：“只是我这一去，必赶不及再回来接姑娘你了。”

    老太太对孩子们管得松泛，不论男女，一向随他们在外头走。但出门自由是一回事，夜不归宿，就是另一回事了。

    季樱却并不想瞻前顾后想得太多。

    这事儿说大不算太大，说小，却也决计算不得小，如今已经逼到了眼前，若再诸多考虑，只会叫自己愈发被缚住手脚。

    她摆了摆手，想宽慰桑玉“大不了雇个车也就是了”，话还没出口呢，便听见身后陆星垂低声道：“无妨，有我呢。”

    季樱立时转回头去看他：“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你也同他们一起回去。”

    陆星垂面色平淡：“我知你想守在此地，等那个看守兼喂水的人，但照我估计，为了避人耳目，这人十有八九会深夜中前来，你必须回家，等不到那时候。”

    季樱唇角动了一下，眉头也跟着拧了拧，却没作声。

    于她而言，这的确是个难点。

    其实今日又非初一十五，早间她已见过季老太太，晚上也不必再去请安，各房都自个儿吃饭，即便她没回去，也不一定会被发现。

    但凡事总有个万一，尤其是现下这样的时刻。

    若此刻她真个留下，今日便势必进不了城，一旦被家里人察觉她整夜未归，免不得掀起一场风浪不说，还很有可能打草惊蛇。

    可是……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陆星垂那厢却抬了抬手。

    “我知你的意思，想亲力亲为，总不愿太过麻烦人。”

    说这话的时候，他并未看她，垂眸扫过仍躺在地下的何氏，也不知怎的，眉梢眼角仿佛藏着点极细微的不高兴：“我信你的猜测，认为守在这里是个可行的法子，望你也能信我，将这事交给我，对我并不麻烦。”

    他抬眸，轻叹了口气：“若非你实在分身乏术，我亦不会做如此打算，你心里也清楚，这是最稳妥的选择了。”

    明明是出手相助，却搞得好似有点委屈，仿佛她如果不让他帮忙，就是在跟他见外了。

    季樱心中也明白，这是目下最合理的安排，因与他相熟，也并不矫情，抿唇笑了笑，软声道：“如此，那我便不同你客气了，等这事儿了了，请你吃好的。”

    “成。”

    陆星垂眉眼这才舒展开来，再没多说什么，与桑玉两个将何氏稳稳当当地架了起来，送去马车中。

    季樱搞得一身脏污，这当口也顾不得那许多，扯了守在外头的阿妙，也迅速上了车。

    “瞧瞧那门锁还能不能用，若是没坏，替我锁上。”

    陆星垂便又吩咐已坐上车头的桑玉。

    “等会儿！”

    马车中多了个何氏，实在挤得厉害，季樱尚未坐稳，听了这话，忙掀开车帘看了出来。

    这回眉头比先前拧得还更紧：“你要把自个儿锁在屋里？这不行。”

    倘若那喂水的人今夜就来，那还倒罢了，左不过是饿一顿而已，可若是他今天不来呢？出不得房门，那岂不是跟何氏似的，只能闷在屋里等人解救？

    水倒是好说，院子里井水管够，多打一些带进屋里也就罢了，吃东西怎么办？

    “没什么不行的，听话。”

    陆星垂仍旧是那副四平八稳的模样，嘴角甚至还带着一抹淡笑，嗓音厚而低：“若门开着，那人未必敢进来，倘使还能锁上，反而便当些。”

    顿了顿，笑容拉大两分：“我也晓得你在担心什么。你车上向来不缺吃食，都给我吧——今次我又贸贸然替你做决定了，你生气，我理解，但你还是暂且将这股子气存下，等事了了，再与我算。”

    这话说得叫人也是没法儿接，季樱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可没那个意思”，便再不言语了。

    大抵是觉得陆星垂很有道理，阿妙那边也没问季樱的意思，径自将桌下的竹编小箱子打开了，将存在里头的吃食全掏了出来。

    起初是三五样点心，后来是各色零嘴儿，瓜子酥糖一概不缺，源源不断地往桌上搁，等终于将那小箱子掏了个底儿朝天，桌上已堆得如同小山一般。

    纵然脸皮厚，季樱这会子也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耳朵，嘿嘿干笑两声：“我不是常出门嘛，这……在外头行走，总有顾不上吃饭的时候，饿坏了就不好了……”

    “你说得很是。”陆星垂又是一笑，半点不客气，将整一堆吃食全拢了去，抬眸，“现下可否同我说说方才的那个疑问了？”

    季樱知道他所指的，还是那群绑走了蔡广全的人为何要独独留下何氏，那好不容易翘起来的唇角落了下来，眼神也冷了。

    “那个人——不管他是谁，他未必知道我与蔡家联系得如此紧密，因此心中只怕一早料定，我不见得会察觉此事。退一步说，就算被我知道了，那也无妨。在他那里，我是个冒牌货，冒牌货哪有底气把事情大张旗鼓地嚷嚷出来？说穿了，他有恃无恐，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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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话 狭路相逢

    该安排的安排了，该吩咐的也尽皆吩咐妥当，桑玉便真个将陆星垂锁在了蔡家的屋子里。

    说来蔡家这锁倒是极顽强，头先儿这门分明是被陆星垂一脚踹开的，锁头都崩开了，这会子居然还能勉强给对上，就是有点颤颤巍巍的，十分不牢靠。

    不牢靠也没法子，横竖不过是做个样子，现下这情形，容不得谁再挑三拣四了。

    之前何氏被关的那间屋子实在味道不好闻，陆星垂也不便去季樱从前住的那间房，索性便在堂屋将自己安顿下来，开了一点窗，迎面就见季樱一脸担忧地站在那儿。

    “上车去吧。”

    他温声道：“再不走，可就真进不了城了。我一个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人，应付这么点小场面，还不是易如反掌？”

    这人向来就不是爱自夸的性格，甚而连战争中的凶险都很少提。此时说这话，无论口吻还是用词皆不像他。

    季樱如何不知他的用意？笨是笨了些，却是一腔好意，当下也没拆穿他，笑着道：“是呢，你见得多，自不觉得这是件了不起的大事，我见识少，又没经过大事，冷不丁遇上了一点子危险便一惊一乍，那也说得过去呀！”

    说到这里，便又转了话头，叮嘱他万事小心，见他郑重应了，这才肯回身上车。

    ……

    傍晚时分，赶在关城门之前，季樱一行人终是疾驰回到了城里。

    将何氏送去诊治，倒是没出什么纰漏。那位须发皆白的老郎中见何氏有些微脱水的症状，且身上伤也重，索性便将她留在了医馆中，由伙计和学徒们照应着，等稍微好转了再挪出去。

    总体上而言，伤处虽多，身子状况也差了些，至少却性命无忧。

    这就替季樱暂时解决了如何安置何氏的问题，稍松了口气，她也不大敢耽误时间，赶忙又命桑玉驾着车往多子巷赶。因怕自己这一身脏兮兮的叫家里人瞧见，甫一落车，便提溜起裙角领着阿妙一溜小跑，专往灯光暗人少的地方钻，预备先溜回去换下这一身再说。

    然而，越是想避着人，偏偏就遇上人。

    若是旁人，随便编个借口也就罢了，也不知是不是运道不好，竟在垂花门处，与季大夫人撞了个脸对脸。

    彼时季大夫人正带了她那贴身陪侍的婆子往外走，冷不丁被闷着头只顾跑的季樱撞上来，倒给唬了一跳，忙往后退了一步。

    季樱也急忙刹住了脚，抬眸正要赔不是，待得看清了眼前人，那到了嘴边的“对不住”便没吐出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带着讶异的笑：“啊呀，差点撞着大伯娘！”

    一边说，一边就朝旁边让，笑嘻嘻的：“没吓着您吧？侄女儿冒失，您可千万别跟我计较。”

    她既把路都让出来了，季大夫人也就款款地往外走，经过季樱身边时，略略扭头，打量了她一眼。

    “这小妮子。”

    季大夫人蓦地柔柔笑出声来：“今儿又跑哪玩去了？弄得像只刚在泥塘打过滚的小狗儿似的，怎地这么脏呀！你说你，多大的人了，还这样淘！”

    说着话，人已是穿过了月洞门，都往前走出去好几步了，却又突然回了头，向季樱这边凑近了点，鼻翼翕动，轻轻嗅闻。

    就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冷不丁欺到近前。这东西季樱固然不怕，心下却也起了嫌恶，咬了咬牙，这才忍住了没往后躲。

    “哎呦，你这到底是跑去哪里了！”

    季大夫人只嗅了嗅，自个儿便躲开了，仿佛哭笑不得，用帕子在鼻下虚掩了掩：“脏也就罢了，这气味也……唉！”

    她便盯着季樱身上那衣裳细瞧了瞧：“樱儿，大伯娘此番可要说说你了。咱家不差钱，这是真的，可却也不能太过奢靡，你说呢？我要是没看错，你这身衣裳，今儿还是头回上身吧，弄成这样，只怕洗都洗不出来——咱们虽还算富，根基却薄，纵然不需要你们刻意俭省，却也不能随意浪费，哪有衣裳穿一次便丢下的道理？”

    她说一句，季樱便应一句，态度恭敬礼数十足，等她说完了，才乖乖道：“您是长辈，教训我原就是该当的。大伯娘的话侄女儿记下了，下回定不会再这样了。”

    季大夫人仿佛很欣慰似的，抬手想摸摸她的头，手都伸到一半了，忽然省起她一身脏得很，僵了一瞬，有点不自在地又缩了回去。

    似是想掩盖自己这动作，她夸张地虎起脸来，仿佛半真半假道：“你是最懂事的孩子，也肯听长辈的道理，这一点，我从不担心。但今日这事儿，可是不许再有下一次了。来，跟大伯娘说说，你究竟去什么地方了？”

    这话里，便多多少少有点试探的意思了。

    季樱也不管她心中究竟作何想法，既然被问到了，便大大方方地答：“其实侄女也没去哪，今日，不过是循例去了趟听琴巷，在铺子里转悠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瞧见一群野猫，在欺负两只小狗。”

    “有这等事？”

    季大夫人仿佛闻所未闻，面上一片讶然。

    “可不是？”

    季樱使劲点了点头，显得无比笃定：“两只小狗瞧着才刚满月呢，路都走不好，那群野猫又脏又臭，竟把小狗当做耗子百般玩弄，只片刻，两只狗便周身是伤。我实在看不下去，这才出手，将那两只小狗救了下来。原就是小奶狗，毛还没长齐呢，被那群野猫弄得浑身脏臭，我一时也没顾得上，急急抱着它们去找大夫，这才将自己也弄脏了。”

    季大夫人安安静静地听季樱说，唇边浮出个笑容，叹息道：“这可真是，我们樱儿，果然是善心的孩子。若今日没你出手相助，只怕那两只小狗儿性命堪忧。如此，倒是大伯娘错怪你了。”

    “大伯娘别这么夸我，我也只不过是看不惯恃强凌弱罢了。”

    季樱很是谦逊，连连摆手：“其实我原本也极喜欢猫儿的，只是那群野猫，实在残忍可鄙，这样欺负小狗儿，实是不能轻饶，大伯娘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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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话 真生气了

    季家宅院里有仆从养猫，主人家一向不大管这个，横竖收拾得干净了，别带进虱子虼蚤就行。那些个猫叫人养得肥壮，半点不怕人，每日里大摇大摆地在园子里横行，神气招摇得很。

    说来也是巧，眼目前儿便有这么一只，季樱说着话的当儿，它冷不丁从草丛里窜了出来。

    夜色中，也不大能瞧得出是个什么花色，反正墨涂涂的一团，很是高傲地偏过头看一眼季樱，“喵呜”一声，施施然掠过，跳进另一侧的草丛，悉窣几声，便没了动静。

    季樱垂眼，望着那猫离开的方向，眉目流转，突然笑了一下。

    立在对过的季大夫人蓦地一怔。

    姓季的阖家上下相貌皆周正，其中尤以二房这冒牌货最为出挑，这一点，就算她再不想承认，也是事实。

    只是平日里那样明**人的容貌，这会子瞧着，怎的竟有点瘆人？

    分明是笑着，眼底却一点暖色都没有，反而寒浸浸的泛起一片冷光，令得整张脸都铺上了一层霜，幽暗的地灯光中，冷白得近乎阴森。

    她看过猫后，便又抬眼去看季大夫人，神色不变，甚至连眼睛里的寒意都没藏一藏，唇角翘得更高了些，那神情……

    仿佛对面的人，就正是今日那群作恶的野猫。

    季大夫人心里打了个突，花了好大力气才没往后退半步，拼命挺直腰板站住了，清清喉咙，柔柔笑起来：“什么野猫小奶狗儿的，你都多大的人了，怎的还掺合这个？真真儿是孩子心性！好了好了，瞧你这一身脏的，快回去梳洗换下吧，这事儿大伯娘不告诉你祖母，放心吧，啊？”

    话毕，也不理季樱是何反应，径自领着婆子走了开去。

    起先几步倒还平稳，渐渐地便快起来，只须臾，就走了个没影儿。

    季樱也没回头，在原地站了片刻，抬脚穿过垂花门，一径回到自个儿的小院，关上了门。

    阿妙紧跟着也进了屋。

    一整日在外奔波，说不累那是不可能的，就连她这么个力大如牛的，也觉颇有些乏。

    这情形，按说自然是该哄着她家姑娘快些去沐浴，吃过饭后早点歇下的，但她在桌边站了许久，眼睛一直落在坐在桌边的季樱身上，却愣是不敢出一声。

    她这位姑娘，平素极随便，从不摆架子，被她吼几句也不恼，明明皮得很，偏偏还要做出一副“我可乖了你别凶我”的模样，叫人哭笑不得，相处起来轻松融洽。

    然而，正是对季樱实在了解，阿妙心中才很清楚，她的三姑娘，是真真正正地生气了。

    从砸蔡家的门那一刻开始，季樱就是一直憋着火气的，无论后来她怎么当机立断地做决定，怎样笑嘻嘻地把自个儿车上的零食全留给陆星垂，那股子怒气都不曾有半分消减。

    这个模样的季樱委实太少出现，纵然是长久与她亲密相处的阿妙，心中也禁不住有些发怵。一时拿不定主意，自己到底该不该开口。

    “怎么了？”

    良久，倒是桌边的季樱先开了口。面上带着一点笑意，瞧着和和气气的：“今儿怎么不催我洗澡了？是看我实在太脏，心里嫌弃得厉害，干脆放弃我了？快去帮我取换洗的衣裳呀，这一身臭得我都快厥过去了！”

    阿妙被她那笑容冻得一哆嗦，迟疑了片刻，没去拿衣裳，反倒走到桌边，将她搁在膝盖上那只手拽了起来。

    从上马车回城到此时，这只手一直是紧紧攥着的，片刻也没松开过。

    阿妙瞟季樱一眼，大着胆子掰开她的手，便见掌心全是抠出来的指甲印，深深浅浅，叫人瞧着心里直抽抽。

    “……何必跟自己较劲，这也怨不得您啊。”

    阿妙叹了一声，少有地皱了眉：“回头再弄伤了自个儿。”

    “道理我都懂，就是实在放松不下来。”

    季樱便冲她笑笑。

    怎么暗地里耍弄阴私的心机都行，要对付她，只管冲着她来，她半点不带怕的。但居然把人伤到如此地步，这一点，她忍不了。

    “姑娘心里难受，这我明白。”

    阿妙顿了顿，又道，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罕见地竟语气生动起来：“那蔡广全两口子，怎么说，也养了姑娘十来年……”

    “谁说我难受了？我这是气不过。”

    季樱睨她一眼：“十来年不假，可那两口子待我如何，我心下还能没数？只不过，再怎么说，他们现在也是为我所用，是我的人，动他们就是在打我的脸，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都这时候了还嘴硬呢。

    阿妙有点无语，索性顺着她的话说：“讲实话，我也觉得那蔡广全是个奸滑之辈，今番被人带走，免不了要吃苦头，姑娘看，他会不会吃不住打，把实话说出来……”

    “不会的。”

    这事儿季樱倒笃定得很：“其一，他跟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真要将几个月前的事情说出来，对他没半点好处。其二，正因他这人狡猾，这帐他才算得清。跟着我，替我办事有钱拿，那边却是一言不合就一顿毒打囚禁，该如何选，他比你我都懂。将他抓走的人除他之外，不会再有别的突破口，是轻易不会要他性命的，至多不过叫他吃些皮肉之苦。他只消咬牙撑住了，一旦我发现他失了踪，必会想法救他。”

    阿妙垂首想了片刻，点点头。

    “其三，什么是实话？”

    季樱冷笑一声：“我不知那群人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有问题的，在他们眼中我是冒牌货，却不知，我如假包换是真的。这事蔡广全也清楚啊，难不成还让他撒谎？这事一揭开来，他可一点错处都没有，若真认下，那才反而要丢命呢。”

    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阿妙那厢想明白了，方彻底放下心来，回身去衣柜里取了换洗衣裳过来。

    “既这样，您也不必太着急，先洗洗去，我去大厨房看看，可有您爱吃的菜色，多要点来。”

    “嗯。”

    季樱答应了一声却没动换，半晌轻轻吐了口气。

    “说是没有性命之忧，却如何能不急？多拖一日，他便多挨一日的打……也不知陆星垂那儿，能不能一击即中，尽快把人捉来，如此，我也就不那么被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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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话 办事很靠谱

    阿妙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从前季樱每每提到陆星垂，总不忘了“陆家公子陆家公子”地在嘴上挂着，今儿倒是头一回直呼其名。也不知是给气得顾不上讲究这个，还是因着他的屡次相助，渐渐不拿他当外人。

    “这也不是心急就能成的事。”

    想了想，阿妙便又劝：“就算是今日能有所收获，最快也得等到明早才能有消息。陆公子为人处事一向稳妥，他又是个有真本事的，姑娘且安心休息一晚，若是一味心急，吃不下睡不着，把自个儿身子拖垮了，岂不反倒叫坏人称了心？”

    “唔。”

    季樱答应了一声，抬头看她，仔仔细细打量，目光将她整张脸描摹了一个遍，冷不防出声问：“你是谁？”

    阿妙一怔，随即翻翻眼皮：“怎么，这会子已经病了？”

    “我见你小嘴叭叭挺能说，与平日大相径庭，还当你是被精怪附身了呢！”

    季樱轻笑，此番好歹眼睛里也染上了些许笑意：“喏，你后头这句一出，我不就晓得了，还是我的阿妙。”

    稍停了停，她便轻叹了一声：“行了，即便有心事，我也不可能吃不下，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能的，你何必操心？中午便没吃，眼下真个饿了，你去大厨房替我多要两样，我这便去沐浴了。”

    说罢，接过她手里的衣裳，抬脚进了沐房。

    ……

    这一夜，大抵是因为白日里疲乏的缘故，季樱倒没失眠，在床上略翻了翻，便也迷迷瞪瞪睡了过去，隔日一早，人还迷糊着，便被阿妙从床上提溜了起来。

    “陆公子把人给带回城了。”

    季樱眼睛还没睁开呢，听了这话，还反应了一下，尔后便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真逮着了？”

    这人办事果然很靠谱，效率也很高呀！

    “是。”

    阿妙点点头：“因怕打草惊蛇，陆公子只让人来给带了个话，现下人还在他手里。请姑娘拿个主意，把人带去何处合适？”

    此事还真是有些难，季樱抱着被子犯了会儿糊涂，咬咬唇：“我除了家里，连个去处也没有，当真是……不若这样，让他把人带去听琴巷，流光池的后院有杂物间，先把人在里头关好，同董掌柜打声招呼，我随后就到。”

    虽说是做女子生意的地方，实则并不该让男人随意进去，但事急从权，后院一向是不待客的，来来往往的皆是伙计，虽不是长久的办法，总归算是个容身之处。

    阿妙跟着也咬了咬唇，垂着头琢磨了一会儿，心里也清楚，实在是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地方了，只好应下，急匆匆地出去了。

    季樱这厢便飞快地跳起来洗漱更衣。今日在季老太太跟前的理由更加冠冕堂皇，只说是要去铺子上瞧瞧生意是何情形，季老太太自然无有不依，痛痛快快地放了她离家。

    马车一路疾奔，也并不避着人，大大咧咧地入了听琴巷，还不等停稳，季樱便飞快地跳下马车，三两步冲进流光池。

    约莫是晓得她要来，董鸳这当口正候在柜台边，一台眸见季樱急匆匆地来了，忙就一把拉住她。

    “这是怎么了？”

    董鸳压低了声音：“那位陆公子，我看是见过的，便将他放了进来，可他手中，还抓着个人呐！那人……”

    论起做生意来，董鸳干脆利落，十分叫人放心，可到底她自小活得安稳，没见过甚么凶险，此时回想起陆星垂将那人带来时的情景，不由得一个寒颤，嗓音又更低了两分：“你是流光池的东家，你办事没有我置喙的余地，但……再怎么说咱们这儿也是做买卖的地方，眼下时候尚早，暂时没有客，可如今是旺季！这要是真出了岔子，回头只怕铺子都受牵连！”

    “我理会得。”

    晓得那看守何氏的人被拿住了，季樱却是定了心，当下一手按住她肩膀，出声安抚：“你说的我都明白，若不是实在寻不到旁的去处，我也不会把人领到这儿来。此事于我十分紧要，你只叫人把通往后院的那扇门把严实了，不叫任何人进来，那便出不了大纰漏。不仅是客人，就连伙计，在我离开之前也不许过来，你自个儿也别来。”

    “怎么，信不过我？”

    董鸳眉头一皱：“这无妨，你的事我不打听……”

    “不是信不过，是不想你牵涉其中。不管这事儿最后如何发展，只要你一无所知，便沾不到你身上去。”

    季樱语速快，话却说得清楚：“此番给你添了麻烦，还望你替我打点着些……”

    “好了好了，我也不是那起不通情理的人。”

    董鸳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就把她往后院赶：“赶紧去，余下的你就别管了，既交待给我，别说是人，就连只苍蝇都飞不到后院，你放心。”

    季樱这才算安了心，也没再与她多说，快步踏进后院中，一抬头，就见陆星垂立在院子里那棵大树下。

    昨夜要逮人，想来他必然一宿没睡，这会子瞧着，精神头却还不错，只是眼下不可避免地起了一曾淡淡的青黑，下巴上胡茬子也冒了出来，人看起来，多多少少憔悴疲乏了些。

    若不是为了帮她办事，他大可不必这样劳累，季樱心下有些不忍，然而此刻，却也不是嘘寒问暖的时候，她便径直上前，开口就道：“人呢？”

    陆星垂低头看她一眼，面色平淡如水，冲着杂物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暂且捆在里头，幸而你这流光池的杂物房没有窗，我也就不必在跟前守着他了。”

    季樱松了口气，喘匀气息，小声嘀咕一句“这杂物房里所有的东西，怕是都不能要了”，紧接着便冲他点点头，抬脚走了过去。

    因着陆星垂人就在后院中，这杂物房的门并未上锁，只将锁头晃晃悠悠地挂在上头。季樱冷了脸，一抬手打开门，迎面，只见地上伏了个人，手脚皆被绑得结结实实，人瞧着却完好无损，除了扑腾得一身是灰之外，头脸连块油皮都没蹭破。

    兴许是听到动静，那人挣扎了两下，勉强抬起头来。

    瞧见季樱，顿时扯开喉咙嚎叫起来：“三小姐我知道错了，三小姐您饶了我这回吧！”

    季樱眸光一寒。

    这个人，她在季家是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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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话 审

    季家的家丁们住在前院儿，平日里若非必要，不怎么来后院走动，眼前这个人，季樱也只能确定在家中见过而已，实则并不熟悉，甚至连他叫什么名儿都不清楚。

    但这却不耽误她觉得惊诧意外。

    整件事是季大夫人筹划安排的，这一点她早已料定，按说，既要行这等见不得人的事，为了避免消息泄露或被人出卖，总会选择不相干的人来做帮手。孔方是一早被季大夫人收入麾下为她所用了，但令人想不到的是，连这等充当打手的小喽啰角色，季大夫人安排的居然也是家里的仆从。

    她就不害怕这事儿一旦被捅出来，叫人给卖了？

    这位面慈心善的女菩萨，到底是将家里控制得严丝合缝，因此有恃无恐，还是跟她季樱一样，实在人手不够，不得已而为之？

    伏在地下那人自打见了季樱，便没停下哆嗦，筛糠似的，叫人担心他将一身的脏灰抖搂满地。眼下瞧着身上是没受伤，但想必昨夜在陆星垂手底下没少吃苦头，压根儿眼珠都不敢往他那方转，只时不时地抬头看向季樱，嘴里一迭声只是求饶。

    “好吵。”

    季樱回了回头，那边阿妙机灵得很，已是搬了两把椅子来，往她和陆星垂跟前一人递了一把，想了想，又扭头往铺子里跑，少顷，端过来两盏茶。

    忙活够了，这才伏在季樱耳边，悄悄道：“怎么样，如此够不够威严有气势？我看戏文里都这样，派头得拿足，才能唬到人。”

    季樱默了默，抬起眸子，给了她一个敬佩的眼神。

    这么孩子气的话，她是怎么用这种“快弄死他吧”一般的语气说出来的？

    旁侧陆星垂大抵也有些觉得了，握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喉咙，看那模样，似是在掩藏笑意。

    季樱忙瞪他一眼，示意他“严肃点”，随即自个儿也摆出一副正经冷厉的面孔，看向地下那人。

    “我不喜废话，三个问题，你给我掏心挖肺说实话，我便不为难你。”

    “你叫什么？”

    “蔡广全现下在何处？”

    “这事儿是谁指使你做的？”

    说完立刻住了口，目光斜斜向下，落在那人的后脑勺上。

    地下那人惊得险些咬了自个儿的舌头。

    什么？原来连他姓甚名谁都不晓得？那会不会……也根本不知道季家仆从里有他这号人？

    如此说来，方才他一开口便自爆身份，岂不是……很草率？

    “我知道你那小脑瓜在琢磨什么？挺后悔吧？”

    季樱轻笑出声：“后悔也没用，谁让你自个儿沉不住气？再说，你既到了我跟前，难不成还盼着能脱身？赶紧说，别让我催你，那何氏是何情形，想必你比我更清楚，你想和她一样？”

    “不不……”

    那人便又是一下哆嗦，吞了口唾沫，抬眼飞快地看了季樱一眼，紧接着便把头又深深地埋了下去。

    “我……小人沙大飞，一向是在季家做事的。三小姐金枝玉叶，我这等低贱粗使的货色，自然不敢到您跟前现眼……”

    “啧，别加戏，我家待仆从一向宽厚，装可怜给谁看？”

    季樱瞟他一眼：“我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后头那段儿掐了吧。”

    “是，是。”

    那人喏喏连声答应，偷偷地又看了季樱一眼：“这个小人真不知道……我就是个听吩咐替人跑腿儿的，人家就只吩咐我看守、看守何氏，就只交代了这个，旁的话一概没提，连为的什么我都不知道——三小姐，您就饶我这一回吧，我真是不相干的啊！”

    这话听起来，倒不完全像是扯谎，只是一时无从分辨。季樱也不跟他在这事儿上裹缠，翘了翘唇角：“还是那句话，说你知道的。我问你的第三个问题，是什么来着？”

    沙大飞吭吭哧哧的，趴在那儿半天没作声，好半晌，方蚊子哼哼似的道：“是孔管事……去山庄时，我也跟着一块儿去干活了，便是临回家的头一晚，孔管事吩咐了我这么个事儿。”

    话说到这里便停了，又期期艾艾地来看季樱。

    “怎么，你是属田鸡的，非要我三催四请？”

    季樱有些不耐烦，端起茶碗来却不喝，盖子在碗沿儿磕打了两下：“肠儿肚儿里的东西不往外掏干净，别指望我饶了你。”

    “我说我说，三小姐您别生气。”

    沙大飞唬了一大跳：“当时孔管事好似赶着要下山，瞧着急急忙忙的。他就只交代我，隔天一大早去村里，别的事全不用理，只管看牢了那个姓何的女人，别让她跑了，也别让她死了。我趁着您全家……哦，还有许家离开山庄的时候，乱糟糟的，偷空跑到了村里。等到了地方，那蔡广全已是给打得不似人形了，没多一会儿，便被人带走了。”

    季樱“嗯”了一声。

    如此说来，孔方还真是把事情分了两拨人来办。若是这样，沙大飞不晓得蔡广全被关在何处，就还算说得过去。

    她便又问：“你去的时候，孔方可在？”

    “不在。”沙大飞赶紧摇头：“而且，那几个将蔡广全带走的人我也没见过，冷不丁一打照面，我这心里头还直突突呐，瞧着一个个儿五大三粗的，一拳头就能锤死一个人！”

    “你还知道怕？”

    季樱冷笑道，抬抬下巴：“如此说，这三四日，都是你在那里守着何氏？这期间，孔方可有去过？”

    “是，一直是小人在那儿守着，但其实，也不算守……”

    许是她态度不算凶恶，沙大飞瞧着没先前那般害怕了，大着胆子拿眼睛直视她：“我就在村里找了个地方猫着，时不时去看看，瞧着门锁完好也就罢了。那几个人带走蔡广全之前吩咐我，每两日去给何氏喂一次水，保证她不死就成。我瞧着她那模样可怜，还放了碗水在床尾——三小姐您瞅，我真不是坏人！”

    他仿佛邀功一般往前凑了凑：“至于孔管事，他一次也没来过。嗐，照我估计，他就没指望姓何的那个女人，将她拿住，最主要还是为了牵制蔡广全，让他心有顾忌，不得不说实话，所以，他也犯不着往村里去……”

    听听，先前不是还说，压根儿不知孔方为什么要抓蔡广全吗，怎么这会子好似又知道了？

    阿妙在一旁冷涔涔地开了口：“你将那何氏五花大绑，嘴里还塞着布条子，在床尾放了水管什么用？”

    沙大飞一怔，转脸去看她，立时被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吓了个倒仰。

    “行了。”

    季樱抬抬手，对沙大飞扯出个笑容来：“帮我办件事，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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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话 够派头不

    说这话的时候，季樱是带着笑的，语气也和缓，仿佛跟沙大飞商量一般，好声好气。

    然沙大飞怎会蠢得真以为这是在同他“商量”？

    这人瞧着胆小如鼠，实则也是个谨慎的，神色间隐隐地也透出点奸滑的劲儿来，开口便是推辞：“您瞧，孔管事交待给我这么一件事儿，我都没办周全了，只怕会耽误您的大事儿。要不您……”

    “难不成你还觉得愧对于他？”

    季樱眼风朝他面上一扫：“要不要我现在便领着你，去他跟前谢罪？”

    “啊……”

    沙大飞眼睛都瞪圆了：“您这话……您同我说笑呢！他干那事儿不地道，今儿我被您逮了，是我的福气，您这是在阻止我往邪路上走呢！您既信得过小人，小人必定万死不辞！”

    改口还挺快。

    “行吧。”

    季樱轻飘飘地道：“你现在就去孔方那儿，你同他说，昨晚你趁着夜色去给何氏喂水，行至蔡家门前却发现，门锁被人给拧开了，里头的何氏已是不知所踪。你半点不敢耽搁，连夜就往城里跑，一宿没睡，候着城门开，便赶忙去向他报信儿了。”

    说到这儿，她转头看了陆星垂一眼。

    这位也是个有心眼儿的，大抵是考虑到沙大飞还得在孔方跟前露面，于是特意没给他身上留伤痕，此刻瞧着，除了身上脏了些，精神萎靡了些，并无半点错漏，而这些能看出来的东西，也都是有法儿圆过去的。

    似是感觉到她的目光，陆星垂也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唇角动了动，面色平静如水。

    “这……哎呀三小姐，这可不成啊！”

    听完季樱的话，沙大飞登时叫起苦来：“您这不是、您这不是将我送到孔管事跟前找死呢嘛！我把这话一说，那错处岂不全在我？孔管事三令五申要我盯牢了她，我却捅出这么大的娄子来，他能饶了我？”

    “随你。”

    季樱收回落在陆星垂脸上目光，重新看向面前趴在地下的人：“照我说的做，我或可保你一保，若是不肯，我也不勉强，横竖这何氏是在你手上不见的，到时候孔方兴师问罪到你头上，我便抱着胳膊在旁边看戏也就是了，于我无碍。”

    沙大飞人都傻了。

    这叫不勉强？您就差将“要么帮我做事要么死”写在脸上了好吗？

    想想，也着实没了法子，都栽在人家手里了，听话些，兴许还能落个好，这要真给捅到孔方跟前，可就真是一点余地都没了。

    哪有选择，压根儿没得选，就只有这一条路，太惨了。

    沙大飞蔫头耷脑地趴在地上发了好一阵的呆，终究是抬起脸来。

    “您让我做啥我就做啥，我都挺您的。”

    季樱脸上露出个满意笑容：“你看，这不是很聪明？怨不得孔方让你替他办事儿，我都有点羡慕他了。”

    沙大飞：……没您这么夸人的。

    “那就这样。”

    季樱撂下那句之后，便再没和他废话，拍拍手，站起身来，转头对陆星垂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带累你整宿没休息，这会子怕还是要麻烦你一下，把他带去多子巷，找个僻静少人的地方将他放下就行，让他自个儿进大门，我随后就到。”

    说到这里，忽地想起什么：“对了，我那一大箱的零嘴儿，你不会全给我吃了吧？”

    陆星垂啼笑皆非。

    听听啊，方才还开口闭口称“带累”“麻烦”，一想起吃的，半点就不记情了啊？

    他刚想说话，却见季樱又转向阿妙，轻轻地拉了一下她的袖子，眨眨眼。

    “怎么样，我这表现，够有气势，够派头不？”

    阿妙板着脸，眼睛却亮得很，想了想，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我觉得，很棒。”

    这一回陆星垂再没憋住，一下子笑了出来。

    ……

    当下再没耽搁，一行人静悄悄地从后院出去，由那条僻静的小路拐去了大道儿上。

    陆星垂先行一步，骑马带着沙大飞往季家的方向去，季樱去跟董鸳打了声招呼，让她将后院好生收拾了，杂物房里的东西一概别留，叮嘱妥当，也便上了马车。

    回到多子巷，却没进家门。

    实则连巷子都没进，而是将马车停在了对过的一条小街里，就在那儿默默地候着。

    陆星垂将沙大飞丢在了多子巷口，也便过来与季樱等人会和。因不赶时间，便又不肯骑马了，牵着马绳慢吞吞过来，行至近前，正听见阿妙同季樱说话。

    “咱们真不用让人跟着沙大飞？”

    阿妙轻皱着眉问：“让他自个儿进去找孔方，万一他到了孔方跟前反口，把事情全推在咱们身上，如何是好？”

    “我不是说了吗，随他呀。”

    季樱回身捏捏她的脸：“无论他怎么说，哪怕把事情全推在我身上，这事儿说一千道一万也是他失职，在孔方那里，决计讨不了好去。头先儿我把利害都跟他说得清清楚楚了，怎么你还不明白？”

    “啪！”

    阿妙面无表情地打掉她的手，不言语了。

    “况且，还让人跟着沙大飞呢，你倒是再给我找个人手？咱眼下这几位，有一个算一个，唯一适合去跟着他的便是桑玉，可他一走，过会子谁驾车？”

    季樱说着便长叹一声，不似真的叹息，反倒有点懒洋洋的味道：“你姑娘我，好惨的，手里拢共没两个可用之人，还被抓走一个，弄伤一个。唔，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等会儿这边的事情妥了，咱们再去瞧瞧何氏，若是好转了些，便也别让她在郎中那儿搅扰了，另寻个地方安顿吧。”

    阿妙扭头看看季樱的脸。

    连着这么几日，唯独今天，她家姑娘脸上露出点轻松的模样了。

    只是……

    “咱们还要驾车去哪儿？”她便又问。

    “这小姑娘今天怎么啦，傻乎乎的？”

    季樱作势又要去捏她：“不然你觉得我们在这儿等什么？”

    一边说着话，她就一边往多子巷那边张望了一眼，唇边露出个笑容来。

    “喏，瞧瞧，这不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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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话 让他全招了

    多子巷道旁密密匝匝的树木，入深秋之后黄了大半，偏今日是个阴天，乌蒙蒙的又有风，分明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段，如今看起来竟有些萧瑟。

    便是在那些个飘舞的黄叶中，孔方驾着马车飞奔而出，一个急转拐到大路上，因为速度太快，马车厢都几乎甩脱，摇摇晃晃地疾驰而去。

    看来，沙大飞的话已经带到，且效果着实不错，有人急了。

    “走。”

    季樱立时拍拍车壁，催着桑玉赶紧驾车跟上，紧接着掀开窗上小帘，冲正上马的陆星垂一笑。

    “喏，下注了下注了，买定离手，赌一顿小竹楼的花胶鲍鱼鸡汤锅子，猜猜孔方往何处去？我猜他是去庄子上，蔡广全十有八九也在那里，你怎么看？先说好，可不能和我猜一样的啊！”

    陆星垂：……

    能藏人的地方拢共就那么几个，既要便于看守，又得掩人耳目。季家的庄子离蔡广全住的村子近，把人带过去最为方便，更重要的是，那里地方够大，即便塞个人进去，只要关得隐秘些，委实不容易被察觉。

    根本是显而易见的事，她却不许他猜一样的，岂不明摆着想讹他一顿？

    这是在替她“阵亡”的那些个零嘴儿报仇吧？也不知道昨日切切地称，等事毕之后请他吃饭的那个人是谁？

    陆星垂掌不住笑，也没和她分辩，径自上了马，道：“这顿算我的。”

    随后又抛下一句“我先行一步，你们快些跟上”，便尾随着孔方去了。

    “没有娱乐精神。”

    季樱撇撇嘴，也笑了一下，旋即面色正经起来：“咱们也走。”

    紧追在陆星垂后面，桑玉驾着马车也赶了上去。

    季家的庄子距榕州城约莫六十里，平素慢慢悠悠地过去，得走上一个多时辰，今日因马车驶得格外快，不过大半个时辰便到了。马车停下时，陆星垂正牵马立在一片农田之中。

    这庄外的大片农田皆是季家的产业，秋收刚过，田里一人多高的草垛子尚来不及收拾，结结实实地扎在那里，轻易便将那一人一马遮了个严严实实，若是有谁打庄子里出来，不注意瞧的话，压根儿看不见。

    季樱二话没说，从马车上迅速蹦下来，叮嘱桑玉找个大点的草垛子藏车，尔后一溜烟地跑到陆星垂身侧，把自个儿也藏好了，抬眼便问：“他果然在此处？”

    “是。”

    陆星垂点点头，唇角微微往上提了提：“等事情了了，请你吃小竹楼。”

    “那怎么好意思？”

    季樱笑嘻嘻，假模假式地同他客套，紧跟着便道：“你如此盛情，我便不推辞了。”

    生怕他反悔一般。

    然而她也就只说笑了这么一句，接下来立时入正题：“孔方进去多久了？”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陆星垂也便收敛起笑容来：“你以为他会否将蔡广全带出来，另寻地方安顿？”

    “可能性不大。”

    季樱思索着摇了摇头：“沙大飞不知孔方将蔡广全关在何处，这一点，十有八九不是作假，否则，他大可直接在我跟前说出来，还能免了到蔡广全跟前挨顿排揎。因此，孔方大概并不急于将蔡广全挪走，毕竟，若有其他合适之处，他压根儿也不必把人山长水远带来这里，留在城中，几乎等于扣在身边，这样不是更好？他没有别的选择。”

    “唔，我也作此等想法。”

    陆星垂认同地点头：“是你的事，便由你自个儿拿主意，接下来如何行止？”

    在来时的路上，季樱已将这事儿琢磨得透透的了，这会子半点没犹豫，笃定道：“得进去。”

    桑玉将将停好了马车走过来，人刚到近前，便听见这么一句，眉头立时皱了起来：“庄子里咱们都不熟，孔方既然在此进出自如，只怕里面他的人不会少，三姑娘若是进去了，只怕……”

    “我又没说我要进去。”

    季樱撇撇嘴，转过头指指他：“你一个人去就行。”

    桑玉备下的一箩筐劝说险些噎在嗓子眼里。

    这怎么还不按套路来？此事如此紧要，依她的行事风格，必是要自己亲自去瞧瞧才能安心的。更何况，从昨儿到今天，她都跟了一路了，这会子怎地反倒好说话起来？

    “看我干嘛？”

    季樱便瞥他一眼：“若我估计不错，沙大飞口中那三五个将蔡广全抓走的人，正是庄子上养的打手，此番进去，若一个不好，叫人察觉了咱们的踪迹，只怕就要动起手来。我跑又跑不快，若还死活跟着，岂不纯属拖后腿添乱？事情我与你交代清楚，你只管照做就行。”

    姑娘这么省心，不必人费口水相劝，桑玉心中一阵感动，当下连点头的幅度都大了些，透着真挚：“您尽管吩咐——是要把蔡广全带出来吧？”

    这一点，季樱也早想过了。

    这起人将蔡广全捉了去，明摆着是要从他口中要个所谓的“真相”的，若真打得厉害了，恐怕就算想说也没那力气，因此下手必有分寸。蔡广全带了伤，这是必然的，瞧着鼻青脸肿，那也难免，但真要说有性命之虞，却不至于。

    “找到他之后，你仔细看他情形。”

    季樱便一字一句地叮嘱道：“若眼瞅着他实在伤重，那咱们不可冒险，无论用什么方法，你一定将他带出来。但若他只是皮外伤而已，那你便与他好好说，让他再熬上一熬，至多一两日，定会化险为夷。”

    见桑玉仿佛想说什么，她便摆了摆手：“听我说完——何氏被我们带走的事，孔方未必会透露给蔡广全，你见了他，一定先给他报个平安，晓得何氏现下已安全，他也就定心了。但他这人性子实在奸滑，谁也说不好他心里在盘算什么，得给他点好处，叫他知道，熬过这一程子，便是大富贵。”

    说着，她便从阿妙那儿将荷包要了过来，在里头翻腾片刻，掏出一锭五两的整银子来。

    “说起来只是五两，但一整锭，看起来格外晃眼，这东西在他跟前只晃上两晃，他怕是连身上的伤都不疼了。”

    既无后顾之忧，又有钱可拿，这对于爱财如命的蔡广全来说，当真上刀山下油锅都使得了。

    季樱将银子搁进桑玉掌中：“于孔方而言，今日是出了大岔子了，为了早日了事，他们必然会更为频密地捉蔡广全去问话。你告诉他，若有人再问，让他只管全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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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话 谁守着你

    桑玉接过季樱递来的银子，正往腰间掖，冷不丁听见这一句，倏然抬起头：“全招？”

    “那不然呢？”

    季樱一本正经地点头：“既然都决定要招了，自是得拿出点诚意来，不给甜头，人家怎么上套？依我看，全招还不够呢，得让蔡广全多多地添油加醋，将事情说得越天花乱坠越好，只是这个度得掌握好了，可别编得太过夸张，人家反而该不信了。”

    说到这里，她便有些懊恼地踢了踢脚边的土块：“要我说，他们也真是舍近求远，这事儿直接来问我不就成了？我必不藏着掖着，偏偏弄这么大一台戏出来，还伤了人……”

    合着您还替人家操起心来了是吧？

    桑玉啼笑皆非，锁着眉，也不知是为何，侧着身子去看了陆星垂一眼，话却仍是对着季樱说的：“那蔡广全……您就真的不担心？”

    “他若要招的，早几日就招了，今天孔方万不用急成这样。”

    季樱抿唇道：“既吃了那许多苦头，都死咬着牙没把我卖出去，证明他心里门儿清跟着谁更靠谱，如此我干嘛担心？”

    说着一抚掌：“我倒差点忘了，这人惯会演，一身是戏，你千万记着提醒他一句，口说无凭，他将事情供出来之后，无论对方让他画押还是到谁跟前去作证，皆一口答应。他答应得越痛快，便越早转危为安。只原话带到便罢，他明白我的意思。”

    她都这么说了，又是主人家，桑玉也就再无甚可质疑，心中默念一番，把事情牢牢实实地全记下，转头就往庄子大门去。

    季樱这边厢就来看陆星垂。

    从她开始吩咐桑玉的那一刻起，这人便始终沉默着，只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一个字都没说。

    “咦。”

    季樱朝他脸上扫了一眼：“我都准备好劝说的话了，怎地你却没打算跟桑玉一块儿进去？”

    桑玉都走出去好几步了，听了这话，忙又回过头来，往这边张了张。

    陆星垂闻言便笑：“桑玉兄弟身手了得，莫说寻常人，便是那起会武的打手，轻易也近不得他的身。此番前去，最重要神不知鬼不觉，独个儿去行动自如，多一个人在旁，反而易拖累。”

    喂喂喂，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照抄她方才的那番说辞，只是这话搁在您身上可就自谦了啊！您可是上过战场的人，谁敢嫌您“拖累”？

    季樱张了张嘴，正想调侃两句，却听得陆星垂又开了口。

    “况且，我若也去了，谁守着你？”

    桑玉原正停下了脚，想听他还有什么话要说来着，冷不丁被这句砸中，忽然就觉得……戳在这儿实在有点多余，当下扭头就走，脚下生风，再无半点留恋。

    阿妙原本也站在季樱身边听得仔细，闻听此话，一个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把脑袋偏了开去。

    季樱略略一怔，唇角翘了起来，低低道：“是呢，还是你想得周全。”

    一句话将事情带了过去。

    ……

    这日天阴，风也急，午时刚过，天黑得已如黄昏，看起来随时都要下雨。

    季樱与阿妙两个先还在草垛子后头猫着，被那一阵一阵的风吹得手脚冰凉，实在受不住，只好躲进了马车中。

    车上零嘴儿还没来得及续上，茶倒是管够，阿妙摸摸茶壶身子，觉着还有丝热乎气，便先给季樱斟了一杯，又一溜小跑着给陆星垂也送了一盏去。两个人也不大敢高声说话，一个在车上，另个斜斜倚着草垛子，有一搭没一搭地低低聊闲篇儿。

    左右不过说些最近城中时兴的菜色，陆星垂又提及，许千峰对于季渊改造洗云的那堂子生意起了兴趣，思忖着想入股，光出钱犹觉不过瘾，还想跟季渊一块儿经营。提及季渊毫不留情地明说“有钱拿来，想霍霍趁早死了心”，并百般出言讥诮嘲讽，二人免不得又笑了一回。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就见那庄子的围墙上人影一闪，桑玉极利落地从上边儿跳了下来。

    适才进庄子的时候，他也是翻的墙，可见人的潜力是无穷的。不久之前还对此无比抗拒，现下却是越来越熟练了。

    季樱便立时从车里下来了，迎面被风一吹，忙将衣裳裹紧了些：“如何？”

    “找到了。”

    桑玉点点头，行至季樱跟前，气息照旧沉稳，不闻丝毫喘息：“考虑到人多半关在僻静处，我便专往人少的地方去，倒没花甚么工夫，便在一个空置的小院寻到了蔡广全。院子外有人把手，我是从窗户直接进的屋。”

    瞧瞧，不仅会翻墙，翻窗也会了哎！

    “他是何情形？”

    季樱便问道。

    实则也不必多问，桑玉没把人带出来，便已说明问题了。

    “伤最重之处在头脸。”

    桑玉摇摇头：“也不知是叫谁扇了巴掌，少说得有十数个，两边脸颊皆肿得老高，还有几道指甲划痕。身上倒是还好，他只说腿疼、背疼，我粗略查看过，皆是皮外伤，筋骨应当不打紧。”

    虽说料定情况多半如此，但亲耳听见，季樱仍不免松了口气，垂眼轻笑：“打得都留下指甲印了，你说还能是谁？”

    桑玉默了默，碍于身份没接这话，只继续道：“您吩咐的那些话，我也一字不差地全说给蔡广全听了。”

    至于蔡广全听到之后的反应嘛……当真有些一言难尽。

    知道何氏现下已安全，他整个人明显地放松下来，嘴巴却坏，一迭声地嘀咕“好个蠢货，就会给我添麻烦”；桑玉把那锭银子在他跟前一亮，他便登时咧开嘴笑了起来，挤得脸上伤口疼，嘶嘶直吸冷气，还没忘了拍马屁：“我说什么来着？三姑娘为人就是大气！有她惦记着，我这几日的打就算没白挨！”

    待得听说了季樱叮嘱的那些话，他先是不解，一个皱眉却又恍然大悟，紧接着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我全懂了，桑玉兄弟，你请三姑娘只管放心，我有数着呐！”

    桑玉为人内敛，学不来蔡广全那一惊一乍的德性，然话一出口，季樱也能想象得到他是何情形，噗嗤一笑：“狡猾是狡猾，脑子倒确实灵。”

    说完这句，她便转向陆星垂：“先前是孔方着急，这会子见过了蔡广全，可就轮到我急了——烦你替我催一催阿修，得尽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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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话 想让他挨顿打

    “瞧您这话说的，交给我的事儿您还不放心，信任呢，默契呢？再怎么说我也听了您几回吩咐了，我这人办事靠不靠谱、有准儿没准儿，您还能不知道？”

    站在多子巷外，阿修一脸沉痛哀伤，单手捂着脸，说话都带了哭腔：“我这颗心啊，拔凉拔凉、稀碎稀碎的啦，呜呜呜！”

    季樱人在马车上，只撩开了窗上小帘，探出个脑袋来同阿修说话，冷不丁被这碎嘴子一顿抢白，一时竟没法儿反驳，转脸就拿眼睛去瞧陆星垂。

    从庄子上回来的时候，她还跟陆星垂百般啰嗦，让他一定催着阿修快些，却没想到被阿修在此处堵了个正着。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想必陆星垂一早料定今日她得有一通忙活，估摸着怎么也要此时方得空，这才安排阿修踩着点儿赶来，只是为何路上却不说？

    “若提早告诉你，你这一路上免不了又着急，催着桑玉兄弟把车驾得风一般快。整日如此颠簸……”

    陆星垂瞥了一眼季樱搁在小窗上的那只手，腕子细骨伶仃：“骨头架子还不给颠散了？何况也并不急于一时。”

    “怎么不急？”

    季樱半真半假地虎着脸瞅他：“只要蔡广全那头一交代，我可就算是在某些人跟前亮了底儿了，手里头不赶紧捏着点他们的把柄怎么行？”

    分明心里早已有了成算，却偏要找茬，怎么看都有点使小性儿的意思。陆星垂低低笑了笑：“行，算我考虑得不周全，这一回又抢在前头替你做了决定，要不……回头再想个法子罚？”

    “那是自然。”

    季樱抬抬下巴：“可叹我现下暂且不得空，这账便先记着，等手头的事了了，再算不迟。”

    说着话，掌不住也乐了，目光挪到立在车边的阿修脸上，拿眼睛斜他：“方才说得那样委屈，可见你已是查出眉目了？”

    “您还想得起我来？”

    阿修双手一摊，铁了心扮无辜：“方才那样心急如焚，转过背就跟我家公子一人一句拌起嘴来，哪儿有半点焦急的模样？明明不急，偏还数落我一顿，我这颗心呐，拔凉拔……”

    “好了，停。”

    季樱给他念叨得脑仁疼，忙出声制止，转脸看了看天色。

    今儿在外头忙了整天，眼瞧着傍晚又至，再不快着些，回家便又迟了。

    偶尔一次尚说得过去，连着两天都如此，怕是在老太太跟前，逃不过一顿收拾。

    “我几时数落你了，分明只是催着……唉算了算了，不与你掰扯这个。”她晃晃头，心道差点又被那唠叨精给带偏，“咱们说正事，不必太详细，三言两语简短些，我心中有了数，也好安排下头的事。”

    “就等着您问呢不是？”

    阿修便又凑近了点，一开口，果然简明扼要：“人我找到了，为免打草惊蛇，并未惊动他。此人现居双井路，看上去应是刚搬过去不久，三不五时总有人出入，替他置办家私器皿。那房子地方不算大，里头却收拾得极利落，一样样物件儿，可都不是便宜货。”

    “连里头什么样你都知道了？”

    季樱挑挑眉：“你进去过？”

    “嗐！”

    阿修一脸“这算个啥”的得意相，假模假式地抖搂两下袖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趁着夜黑风高，悄悄摸进去，神不知鬼不觉呀！旁的我不敢打包票，这隐藏踪迹嘛，我虽比不上我家公子，却也学了个皮毛，我……”

    眼瞧着又有长篇大论的迹象，季樱忙阻止：“打住，咱绕回正题。”

    吹牛吹到一半被打断，阿修颇有点悻悻，摸摸鼻子，扭头跟他公子抱怨：“三小姐性子咋这么急？”

    却也没再胡乱耽误，果然又把话题兜了回来：“此人姓司，名曰司洪昌，无亲无戚孤身居住，是个闲不住的货。自打三小姐您将这事儿交给我，我便一直盯着他，这人，才搬去双井路没多久呢，三日里倒有两日不在家，有时候一大早便出门，中午回去歇个晌，下午便又往外跑。我跟了他几回，见他不是泡茶馆，便是逛赌场，银子哗哗地往外淌，说他游手好闲，可不算冤枉了他！”

    季樱听得直皱眉。

    此人与季大夫人关系亲密难言，那简直是一定的事，可……如此说来，季大夫人岂不眼瘸？她家大伯……虽然也不咋地，但再怎么也算一表人才，手里有买卖心中有梦想，这位姓司的，从头到脚究竟哪里可与他相比？

    真是……女菩萨的心思好难猜。

    想了想，她便又问：“这几日你常在双井路出没，又说有人替这司洪昌置办家私，可曾瞧见过眼熟的人？”

    这问题虽问出了口，实则她心中却是没抱什么希望的，毕竟阿修拢共没来过季家几回，连孔方都没见过呢，又哪里还能认得别的人？

    阿修沉吟片刻，用词很是严谨：“眼熟的人嘛，这不好说，不过，我见过您家的马车。车上人是谁，我也不好说，带了帷帽，瞧不出正脸来，反正是个女人。他们进屋之后，我便蹭到窗根儿下去听，起先声音压得挺低，还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后来也不知怎的，好似忽然起了争执，那女人的嗓门陡然大了起来。”

    说到这里，他嘿嘿笑了两声：“我这人吧，办事儿讲证据，既没瞧见正脸儿，那我肯定不能随便指认。我只能说，声音听起来很像您家大夫人，旁的您自个儿琢磨吧。”

    这话说出口，在场的人有一位算一位，没一个觉得惊讶的，个个儿脸上皆明晃晃写着“我就知道”。

    季樱便抿唇笑了一下：“要多谢你，能查到这些，已然十分不易。说来也全怪我这边实在有些急，若能多给你些时日，怕是许多事情也就明明白白了。”

    “您还需要查什么，只管同我说呀！”

    阿修闻言，登时拍了拍胸口：“至多不过一两日，包管这事儿就……”

    “不必了，如今你查到的这些，已尽够了。”

    季樱对着他又是一笑，嗓音轻柔：“倒还另有一事，想要请你帮个忙——这个姓司的，我若想让他挨顿打，受些伤，于你可算是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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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话 来了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一怔。

    倒不是季樱这话说得有多惊世骇俗，只是她那语气如微风拂过般又软又轻，吐出来的话却是喊打喊杀，着实……叫人听上去分裂得厉害。

    阿妙坐在车里，小脸绷得死紧，语气毫无起伏：“姑娘，您现在瞧着，真不像好人。”

    如此美貌，用最温柔的嗓音，说着最狠的话……可不是有点蛇蝎美人那意思了？

    “是不是好人我不在乎，横竖我待你好不就行了？”

    季樱不以为意，回身亲亲热热撞她肩膀：“怎么，你怕呀？”

    怕你个鬼。

    阿妙偷偷在心里答。

    见过你在家里动辄贪吃耍无赖的模样，若还怕，岂不缺心眼儿？

    她家姑娘只待值得的人好，偏巧她就是其中一个，这么想着，阿妙板着脸牵扯了一下嘴角，不言语了。

    她既不说话，季樱便又去看阿修：“如何？”

    阿修下意识地抬头去看陆星垂。

    “休要看我。”

    他家公子面色沉静，戳穿得很干脆：“此事你自个儿拿主意，我若还横插一杠子，欠的账只怕要还不起了。”

    话音刚落，季樱便抬眸朝他看过去。然而只一瞥，便将目光挪了开去，重新落在阿修脸上。

    自家公子都这么说了，阿修登时再无后顾之忧，痛痛快快冲着季樱一点头：“这算是个什么事儿？半点也不为难，几时动手，要打成什么样，您言语一声就行。”

    听上去，更像是在问“您要几成熟”。

    “不急。”

    季樱唇角翘得老高：“到时候，我会让桑玉去通知你，左不过就这几日，你只消安心候着，别轻易出门就行。”

    “这没问题，您安心，我保证哪儿都不去，只等着您的消息。”阿修拍拍胸脯担保。

    “我也晓得这是个腌臜行径，让你去做，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季樱对着他又道：“只是，我的情形你也瞧见了，手边只有这几个可用之人。此事桑玉实在不适宜出面，我便唯有求到你这里，等事毕，再好生谢你。”

    这话说得恳切，阿修满心里意外，一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差点便要喷出来。好容易给吞回肚子里，忙摆了摆手：“三小姐言重了，我阿修也是个怪脾气的，若我瞧不入眼的人，哪怕家财万贯权势滔天，我亦不会出手相帮。三小姐您待人以诚，不拿我们当下人看，我怎能不记情？况且此事，您也并非蓄意害人，不过被逼急了还击而已，倘使我连这一点都不懂，便当真是个糊涂人了。”

    一番话说得季樱笑了起来。

    那厢，陆星垂低头思忖了片刻，终究不放心，望向她：“你心中果真把稳？已琢磨透彻了？”

    “八九不离十吧。”

    季樱颔首：“这人嘛，最得意忘形之时，也最易放松警惕。说不得，只好先让我自个儿受点委屈了。”

    她长叹了口气，仿佛这委屈已经压在她身上了，转脸却又一笑：“我盘算好多天了，今儿阿修这边也有了消息，就算是补上了最后一块，接下来的事，应当都在我意料之中——退一万步说，即便出了意料之外的事，我亦能随机应变，你只放心。”

    “好。”

    陆星垂答应了一声，顿了顿：“家母在我跟前提了好几回，想请你去舅舅家做客。”

    他突然转了个无关的话题，听上去多少有些突兀，然意思季樱却是明白了。

    “烦你替我向陆夫人问好，也帮我告个罪。我这几日不得空，等忙完了手头的事，再去陪她说话，到那时，管保一根头发丝都不会掉。”

    她含笑道，说到这里，拍了拍手：“好了好了，本姑娘得回去处理些家事了，接下来几日恐怕不得相见，你们保重，等事了，咱们小竹楼见呀！”

    冲陆星垂和阿修点点头，她便缩回了车厢之中，小窗上的帘子落下，尚在轻轻晃动，马车已动了起来，拐进多子巷，渐渐被树影掩住，瞧不见了。

    ……

    这日回到家，季樱将事情前前后后又理了一遍。

    该来的总会来，只要蔡广全那边一“招”，接下来等着她的，便一定是场大戏。

    反正能想到的都想过了，她心也便安定下来，连门都不出了，每日里只在房中歇着，静候麻烦找上门。

    只不过，这“歇着”却也不是完全什么都不做。

    拨个空，她与汪氏见了一面。

    甚么偶然遇上十分震惊，甚么满面不解不敢相信，这些都不必细叙，左右是将司洪昌这么个人的存在，透给了汪氏听。

    至于这人同季大夫人有何干系，不必她来说。

    不说反而更好，人拥有无穷的想象力，脑子里描摹出来的东西，也许比事实，还要精彩得多。

    汪氏是张口结舌着走的，依他们贤伉俪事事都要一起商量的性子，不出半个时辰，这话便会传到季守之的耳朵里。

    至于他们信多少，怎么想，就全是他们自个儿的事了。

    按照季樱原先的判断，何氏被她带走，蔡广全那边又松了口，季大夫人应是片刻也等不得，立时便要来“戳穿”她这冒牌货的身份。却不想，这事儿竟又拖延了一天，直到隔天傍晚，季老太太那边才打发了郑嫂子来，说是老太太那里有要事，请姑娘立刻过去一趟。

    彼时季樱正用晚饭，阿妙在旁伺候着，佯作不快：“有什么事，嫂子非得现在来喊？老太太一向疼我们姑娘，不若让她安安生生把饭吃了再过去，想来老太太也不会说什么。”

    “哎吔！”

    郑嫂子对着阿妙便直拍大腿，一脸愁苦：“你这孩子平日里也算懂事，今儿怎地犯起糊涂来？”

    说着她便四下里瞧瞧，凑到阿妙耳边：“我劝你，还是快哄着三姑娘立刻往老太太跟前去吧！今儿的事非同小可！若再迟些，老太太发了大脾气，你姑娘免不了要吃苦头的！”

    嘴上唠叨着，眼睛还直往季樱脸上瞟，小声嘀咕：“不论怎么看，分明就是三姑娘嚜，大夫人这是唱哪出？”

    她话才刚说完，便听得小院儿外头传来季大夫人的声音。

    “罢了，三丫头——哎呦，权且这么叫着吧——三丫头架子大，她既不愿去，那我陪老太太走一趟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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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话 果真姓季吗

    季大夫人冷不防这一嗓子，季樱还没怎么样，反而是郑嫂子给唬了一大跳，一颗心差点从腔子里蹦出来。

    “不是说把人带去正房院子吗，怎的却又跑了来？”

    她像是碰到油锅了似的，原地蹿起半尺高，一着急，辈份都乱了，冲着季樱低嚷：“我的姑奶奶，您可快着些吧，人都在门外啦！我先出去，好歹拦上一时半刻的，您赶紧拾掇拾掇——哎吔，嘴角擦一擦！”

    实是等不得，一甩手，蹬蹬蹬地跑了出去。

    季樱不紧不慢地起了身，果然将身上的衫子略理了理，头也不回，伸手管阿妙要帕子，然而却是一把被攥住了腕子。

    她这才扭过头，随即便是一愣。

    阿妙那张万年没表情的脸，这会子却是明明白白写满了担忧，眉头紧锁，嘴角用力抿着，弯出个向下的弧度，眼睛里还泛着水汽，瞧着仿佛要哭。

    “姑娘。”

    阿妙一开口，嗓子颤抖得厉害：“咱们这两日，一直在为了蔡广全和他媳妇的事奔波，虽说真的假不了，可您当真……有法子自证吗？”

    可见得急成什么样了，木头脸都开花了！

    季樱手腕子叫她捏得生疼，却愣是没挣脱，冲她安抚地笑笑，抬起另一只手来捏捏她的脸颊：“傻丫头，我何须自证？”

    只要让季老太太明白，季大夫人的话一个字都不值得信，这就够了，不是吗？

    “可是……”

    阿妙还想说什么，已然没了时间，外头郑嫂子拦不住人，一大家子人已是浩浩汤汤地径自进了院子，分作两拨，一拨直接往屋里来，另一拨却是走到门前就停下了，神色各异地往里瞧。

    进屋的自然是季老太太和季大夫人等一众女眷，季萝被她娘拘着，神色惊惶地挤在季老太太身后，进了屋，一眼瞧见季樱，也顾不得许多，头一个就叫出声来：“三妹妹，她们冤枉你！”

    院子里的便是季海为首的男人们，侄女儿到底大了，再随随便便往她屋里闯，多少有点不合适，唯有在廊下站定，也有个耐不住性子大声嚷嚷的：“妹妹别怕，哥哥在呢，今儿豁出命去也要护你周全！”

    却是季克之。

    然而这许多人当中，独独没见季渊的身影，也不知大晚上的又跑哪浪去了。

    季萝只叫了那么一句，便被他娘季三夫人捂住了嘴，照着后背上用力拍打了两下。这当口，季老太太已被季大夫人搀扶着行至桌边，轻抬起眼皮来，朝季樱脸上扫来。

    “您瞧，我就说嘛，来的时候三姑娘正用饭呢，一口汤还没吞下去就被我拽了起来，正预备往正房去呢，您倒来了！”

    郑嫂子在旁打圆场，笑呵呵地引着季老太太看桌上剩下大半的饭食。

    “郑嫂子是咱家的老人儿了。”

    季大夫人便柔柔婉婉地笑：“家里这些个小辈儿都是你眼皮子底下大起来的，想来你也当自个儿的孩子一般看待。”

    郑嫂子连呼“不敢”，却被她按住了手：“我也是做娘亲的，这疼爱孩子的一片心，我哪能不懂？只是啊，孩子们不能太宠惯——想我们在家当姑娘的时候，长辈一唤，哪怕是在沐浴，头发才洗了一半，也得火急火燎地穿戴齐全了赶过去，哪敢有丝毫怠慢？在家若不好生拘束着，等嫁了人被婆家挑理儿，日子可就难过了！”

    “……是，大夫人教训的是。”郑嫂子无故吃了排头，再不肯则声，往季樱这边看了一眼，缩到了后头。

    季老太太一向疼孙女，这要搁在平常，早出声替季樱说话了，然此刻却是一言不发，一瞬不瞬地盯着季樱看了一会儿，目光便挪了开去。

    “祖母快坐，阿妙，取我床上那只软枕来，那个最软和，给祖母垫在腰后能舒服些。”

    季樱忙过来扶季老太太，搀过她的另一只手，将她安顿在椅子里坐定，又吩咐阿妙给众人看座沏茶，捎带着将在头廊下的男人们也照应到了，由头到尾，没看季大夫人一眼。

    等到所有的人都被安排妥当，她这才把脸转向季大夫人。

    “大伯娘今儿这是怎么了？”

    她满面困惑：“长辈召唤得尽快赶到，这一层我如何能不知？可……先前祖母也吩咐过，我身子不大好，脾胃尤其弱，吃饭一定得按时按点，更要细嚼慢咽，纵是有天大的事情也要把饭吃完再说，趁着年轻，可得把身子骨调养好。祖母还说，咱们家的孩子，不是为着受委屈生下来的，女孩儿们即便将来嫁人，也不是奔着被拿捏去的，真要遇上这样不体恤的婆家，连顿饭都吃不利索，不嫁又何妨？”

    她说到这里略停了停，拧着眉犯愁：“大伯娘这番话可把我弄懵了，那……我究竟该听谁的？”

    季大夫人被她抽冷子一通抢白，嗓子一噎，继而一拍手：“哎哟！这三丫头……嘴皮子真真儿是厉害！娘，您瞧我说什么来着？搁在两年前，她哪里这样能说？您就真不觉得……不觉得奇怪吗？”

    一边说，一边好似被吓唬住了一般，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扯这些闲篇儿有什么用？”

    季老太太脸上如同挂了一层寒霜，垂眼将茶碗盖儿在碗沿刮了两刮：“说正事儿吧，人如今就在跟前了，你那些话，正好一个字一个字地与她对质。”

    “什么话啊？”

    季樱莫名其妙地看向季大夫人：“大伯娘有话问我？”

    季大夫人在心中冷笑一声。

    还装什么呢？何氏分明就是被她带走的，今日一大家子人为何在此，她们彼此心知肚明，这会子又何必摆出个懵懂无知的脸来做戏？

    “咱们从山庄回家那天，蔡广全来找了我一趟，同我说了一件事。此事实在非同小可，当场便唬得我出了一身冷汗，为保周全，以免他出去胡乱嚷嚷，我便做主，把人留了下来。”

    她看向季樱：“这件事委实耸人听闻，这两日为了这个，我是吃不下也睡不着，满心盼着它是假的，可蔡广全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由得我不信啊！三丫头，这会子我便问你一句，你，果真是姓季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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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话 辛苦二姐姐

    “蔡广全？”

    季樱倏然嗤笑出声：“我当是什么事儿呢，这人果然是个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我虽不知他与大伯娘说了什么，但若是打他那儿来的消息，大伯娘趁早撂开吧，他的嘴里，是不会有一句真话的。”

    季大夫人紧盯她的脸，仿佛没听见她的话，嗓子直发紧：“三丫头，你并未回答我的问题，那我便再问一次——你当真姓季？”

    “大伯娘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季樱脸上现出两分不耐：“我不姓季还能姓什么，姓蔡？”

    “你倒确实不姓蔡。”

    季大夫人模样看起来十分痛心疾首：“可你也并非是姓季的，你是蔡家养了十年的那个女孩儿，真正的樱儿，我的乖侄女，已是死了！”

    尾音打着颤儿，说完，立刻用帕子捂住了嘴，仿佛哽咽了。

    此话一出，满屋都是倒抽凉气的声音。

    屋外，季克之登时高声叫了起来：“大伯娘，你怎么能说我妹妹死了？她分明好好地站在这儿！你……你失心疯了，这种话也能胡说！”

    屋内，季萝也跟着尖声喊：“大伯娘，我晓得的，你不喜欢三妹妹，觉得她害二哥哥被罚去庄子，恐怕连他被人敲折了腿，也一并算在了三妹妹身上。可你不能睁眼说瞎话啊，我三妹妹……”

    话没说完，又被季三夫人握住了嘴。

    “大嫂，孩子不懂事，你宽宏，别跟她计较。”

    季三夫人脸色冷薄：“只是这事，确实非同小可，若无切实证据，一旦传了出去，对咱们全家有害无益，还请大嫂三思。”

    里里外外一大家子人神色各异，唯有季老太太，仍旧垂眼看茶碗，连眉毛都没动一动。

    季樱淡漠地站在那儿，轻轻吐了口气。

    这话，终究是说出口了。

    “我难道不希望这事是假的？”

    仿佛自个儿才是那个被冤枉的，季大夫人委委屈屈地拿帕子压眼角：“我难道不盼着，眼前的便是真正的樱儿？可那……他当场赌咒发誓，还与我摁手印画了押，我……”

    说到这儿，她干脆直接哭出声来：“蔡广全说，那晚两个孩子摔下山坡，一死一伤，死的那个，其实是、其实是咱们的樱儿啊。他怕被咱家追究，小命不保，这才起了歪心，看他家养了十年的那个丫头与樱儿形貌十分相似，便壮起胆子来，想出个李代桃僵的法子，把人送到咱家。”

    季大夫人越说越哭得收不住：“可怜咱们的樱儿啊，打小儿便没了娘，爹又常年不在家，已然是个苦命的了，可哪怕再苦，好歹是个富贵堆里养大的娇小姐，如今却……一领席子裹着埋在了野坟地里……”

    仿佛再也说不下去，季大夫人背过身去，对着衣柜一个劲儿哽咽，肩膀不停颤抖。此情此景，任谁见了能不心酸动容？

    兴许是事情太过耸人听闻的缘故，季大夫人话音落下之后，屋内屋外这许多人，竟没有一个出声的，除开季大夫人那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一时之间再无其他动静。好十几口人，死一般沉寂，场面委实诡异得厉害。

    唯独站在廊下的季克之，听到“埋在了野坟地”这几个字，身子剧烈地抖了抖。

    季樱也没说话，就站在桌子旁边，满面平静。

    按照她原先的计划，本打算在去正房的路上让阿妙溜去寻桑玉，却不想，季大夫人连片刻都等不得，直接领季老太太并着一大家子人杀了来。她和阿妙都被堵在了房中，此时想去找桑玉，已然不可能。

    事情出了些差错，固然称不上严重，却总得想法儿解决。

    目光四下里溜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季萝脸上。

    她二姐姐这会子激愤得满脸通红，喘气声都比平日里大了两分，一双圆眼中汪着水，死死盯着季大夫人的背，仿佛给气得要哭出来，拼命想说话，却无奈被季三夫人牢牢摁在身边又捂住了嘴，作声不得。

    怕是只能让二姐姐辛苦一下了。

    主意拿定，季樱便垂下眼皮，轻轻笑了一声。

    动静说不上多大，在这死寂的屋子里却格外刺耳，众人各揣心思沉默着，像是被这一声笑给唤醒了一般，陡然都朝季樱看了过来。

    季樱便也大大方方地一一回看过去，视线经过季萝的时候，缓缓地眨了一下眼，随即挪了开去。

    季萝人单纯，却不傻，且怎么说也同季樱成日玩在一处，彼此总有些默契，更晓得她这三妹妹向来鬼主意多。被那一下眨眼闪了个正着，倏然一怔，紧接着，人便安定了下来。

    “你笑什么？”

    这个当儿，季老太太面色沉沉地开了口，眼皮子一撩，轻飘飘瞟了瞟季樱。

    “我笑大伯娘心善，太过轻信于人，竟连蔡广全的话，都能当得真了。”

    季樱将笑容收了去：“不过说来也算正常，大伯娘良善柔婉，如何知道那蔡广全是怎样的奸滑？此人向来一门心思只为钱，先前借着他家那丫头死了的名头，已不知来管我要了多少次银子。起初我念及在他家住了两年，那女孩子意外离世也的确可怜，便给了他三两回，可自打开了流光池之后，我几乎所有的银子都压在了铺子上，手头实在没余钱，便拒绝了几次。他好吃懒做，冷不丁没了我这冤大头，怎能不怀恨在心？”

    说着转向季大夫人：“想来他此番去找大伯娘，也伸手要钱了吧？”

    季大夫人登时被这句问话给架住了。

    她总不能说，蔡广全是她打发人给掳走的吧？既然是主动找来的，总得有个由头，不是为钱，那是为了什么，为正义？原是同季樱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突然倒戈，他小命不想要了？

    但……倘若当真一口认下，那蔡广全是为了钱才去找她的，岂不显得此人的话不那么可信？

    “就是！”

    那边厢，季萝挣脱了季三夫人的手，第三次高声叫嚷起来：“这蔡广全我也见过的，有次跑来管三妹妹要钱，我还在场呢，开口就称日子过不下去，又提及那个死去的女孩儿，惹得三妹妹心里难受，明明手里已不富余，仍旧拿了钱给他。如果他真的思念自家养了十年的丫头，又怎会开口闭口拿她来讹钱？他就是个骗子，他的话，半句也不能信！”

    “二姐姐！”

    她话音才刚落，季樱立时几步上前，拉她走到床边，按着她坐下：“此事与二姐姐无关，莫要再惹长辈们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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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话 跑偏了

    “道理在谁那儿，谁就能说话，怎么了？”

    季萝一副听不进劝的模样，脖子一梗：“这可不是小事，开口就冤枉你是个假冒的，如何忍得？这满屋子可都是姓季的，从小看着你长大，在一块儿过了十多年，就算你有两年不在家，可到底是不是自家的孩子，难道还看不出吗？”

    说是说“满屋子人”，然而针对的却分明只有季大夫人一个。

    仿佛一心替季樱觉得委屈，说着话，她干脆一把将季樱抱住了：“我真不懂，你又没碍着谁，却怎地屡次三番如此针对你？从前二哥哥是这样，今次……今次大伯娘又是如此，难不成、难不成真看你没爹娘在身边，就是个好欺负的吗？”

    突然想起来什么，她一手搂着季樱，急急看向季老太太：“对了！我爹回到家的那一晚，我一副欢腾的模样，三妹妹瞧见了，面儿上没说什么，心中却暗自神伤，早早儿地离了热热闹闹的正房，独个儿跑去二伯的院子……找到了自己幼时的物件儿，对着沉默了好久好久……你们现在说她不是季家的孩子，那她此举又是为何？”

    这事季樱并未告诉她实情，她心中是真这样认为的，此时说了出来，倒委实是份助力。

    “二姐姐别说了……”

    季樱又拽了拽她，面向床里，伏在她耳边，用只她二人听得到的声量低低道：“二姐姐，帮我去找桑玉，他知道该做什么。”

    季萝便又是一愣，随即嗓门更大：“凭什么你也不让我说啊，眼下可不是小事，这样的冤枉，可是会要了你的命的！”

    “你再说便出去！”

    季三夫人厉声喝道：“屡教不改，当着满屋子长辈，你可还知道规矩二字该怎么写？”

    “出去就出去！”

    季萝红了眼眶，虽说有做戏的成分，却也是真的动了气：“长辈又如何？如此欺负三妹妹，这场面不看也罢！”

    话毕，真个起身拔腿就冲了出去。

    季三夫人眉头拧作一团，忙对着季老太太弯了弯膝盖：“这孩子给惯坏了，母亲……”

    “她们姐妹关系好，一时气愤也正常。”

    季老太太脸色倒没怎么变，语气亦尚算平静：“可见她两个，这感情半点不掺假。”

    说着便来看季樱：“你二姐姐方才所言可是真的？在你父亲那儿拿了什么？”

    “是……我幼时的一件小衣裳。”

    季樱转过身，慢慢走到桌边，垂下眼皮，面上似薄薄带了一点子委屈，却又极力隐藏：“实则我早就记不清了，只见那小衣裳被父亲珍而重之地放在枕边，这才将它取了来。后来才知道，是我母亲亲手缝的……”

    这模样瞧着实在叫人心里不落忍，季老太太有些动容：“你母亲，拢共也没给你做上几件衣裳。咱家这样的人家，固然不至于叫孩子吃苦，可就算锦衣玉食，哪里又能与父母双全承欢膝下相提并论？”

    “祖母疼我，我不委屈。”

    季樱冲她弯了弯唇角。

    因着季萝的一句话，事情突然就跑偏了，季大夫人恨得咬牙，想了想，开口打岔。

    “母亲心疼孩子，可……正因如此，咱们才更要将事情弄个一清二楚，否则，母亲这份心，不是用错了对象？”

    她一头说，一头扫了扫季樱：“我难道还盼着自家的孩子是假冒的？蔡广全初初同我说这事儿时，我也斥为无稽之谈，甚而因此气急，还让人打了他一顿，可后头越想，却越是冒冷汗——母亲，那蔡广全来找我或许的确另有目的，但正因为他想要钱，就更得说真话，否则岂不是连自个儿都赔进去？”

    三言两语的，倒是捎带着将蔡广全身上带伤的事儿也解释了，看来，是预备打算把人叫到跟前来问话了。

    “这事儿说出来，大伯娘不兴师问罪，反而给他钱？倘他真作此想法，未免也太天真了些。”

    季樱低低道。

    “我晓得你嘴皮子利索，我也不与你争辩。”

    季大夫人干脆就没接季樱的话茬，径自对着季老太太道：“母亲细想想，从前的樱儿性子火一般烈，从不耐烦与人说理，一个不高兴便要动手打人，阖家上下，谁敢招惹她，家里这么多兄弟姐妹，又有哪个同她好？”

    “还不兴我妹妹吃过苦，长大懂事了？”

    季克之在外头顶嘴，横竖二房没长辈，无人喝止他。

    “母亲再想想，樱儿那孩子，说句难听话，自小称不上聪明。若说性格会改变，难道在外头两年，连脑子都机灵了？从前对咱家生意半点兴趣都无，如今不仅说得头头是道，哄得她哥哥对生意的事上了心，还自个儿开了间铺子——不是我小人之心，事关咱家的买卖，实在不能不防。”

    “说得好像我是用公中的钱开的流光池似的。”

    季樱仿佛听了甚么笑话，掩口淡笑一声。

    “你自然不是，却可徐徐图之。”

    季大夫人眸光微寒，压根儿连看都不看她了，只对着季老太太道：“咱们的樱儿去了蔡家，明面儿上，您不许家里人前去看望，但其实咱们都晓得，背地里，老四没少带东西给她，衣裳、各色用具，甚么都不缺。她在蔡家住了两年，吃食上没的挑剔，衣裳却是实实新。”

    她略顿了顿：“那日老四将她从村里接回来，我虽未亲见，却也问了家中的仆从，她是穿着一件粗布旧衣裳进的家门！樱儿那般喜欢漂亮物事，这样的衣服用来当抹布只怕都嫌弃，如何会往身上穿？”

    光说嫌不够，她索性去开了季樱的衣柜：“母亲瞧，这衣裳现下还在这儿放着，我可没冤了她！”

    季樱初回家那日的情形，季老太太也还有些印象，当下向衣柜里瞟了一眼，见季大夫人已是将那件粗布衣裳从底下抽了出来，点点头：“是，三丫头是穿着这件回来的。”

    季大夫人当即冷笑一声。

    所以说，得意令人忘形，一个不当心，那真实的嘴脸便露出来了。

    “大伯娘真的好奇怪。”

    季樱向她脸上瞅了瞅，很是费解：“您怎知这衣裳还收在我柜子里？方才大伯娘说得我那般心机深沉，若果真如此，我穿着这衣裳回来便是个大疏漏，为何不尽早毁了它，还等着您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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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话 无知

    季大夫人登时给噎住了。

    倒不是说这话多难回答，在人证带过来之前，她与季樱本就是各执一词，便看谁那张嘴说出来的话更可信。事实上，就算她嘴皮子不如季樱利索，也未必就是一件坏事，好人笨嘴拙舌，坏人巧舌如簧，一旦“真相”揭开，反而倒更有说服力。

    让她心悸的，是方才取出那件旧衣时，季樱的神色。

    眸光如刀子一般在她脸上刮了刮，表情却闲适淡然，甚而微微地还带了点笑意，略歪着头，就像是、就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一般，不紧不慢安安心心地等她表演够了，再出来一榔头锤死她。

    这丫头……她凭什么如此冷静？即便带走了何氏，可那个不中用的蠢东西，又能说得出甚么？

    有那么一瞬间，季大夫人几乎要以为，就连她手里的这件衣裳，都是季樱早早给她放的套儿。可彼时这冒牌货才刚回到季家，自个儿还没站稳呢，如何能拨出空来琢磨这个？

    “大伯娘？”

    见季大夫人久未说话，季樱便唤了一声，嗓音轻如雾，仿佛才出口就散了。

    她哪有那么多工夫，成天琢磨怎么跟人斗？若可以，她恨不得半点心思都不搁在这上头。只不过，衣裳的事儿原本的确算是个漏洞，少不得要寻个妥当的说辞给绕过去，却没成想，这季大夫人也够能憋的，直到今天才将这事儿摆到台面上来。

    那厢，季大夫人回过神来，冷着脸朝她面上扫去，一抬手：“你生了张巧嘴，与你做口舌之争，我讨不了好去，你只说这衣裳为何穿在你身上就是。”

    “大伯娘这话，便显得您是个好命人了。”

    季樱笑着，叹口气，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想来由小到大这么些年，您莫说受伤，连寻常的磕着碰着都不曾有吧？”

    她将季大夫人手里的旧衣拿了过来，扭头就递给了季老太太：“祖母细瞧。”

    “怎么？”

    季老太太粗着嗓子应了一声，手上可没含糊，立刻就将衣裳接了去。

    “大伯娘说是粗布衣裳……”

    季樱垂眼笑了一下：“怕是除开绫罗绸缎，余下的所有衣料，在您眼中都只能算作粗布，但实际上，这衣裳的布料固然称不上精细，却也绝不粗硬，正是寻常老百姓人人穿上身的那种料子，轻，透气，洗得次数越多便越柔。祖母看，这衣裳都洗得没魂儿了，摸起来是不是格外软？”

    “唔。”

    季老太太便果真将那旧衣的袖子在指间搓揉了两下，“唔”了一声。

    “当时在那矮林子里，我滚下山坡受了伤，肩膀和手臂是个什么模样，祖母和大伯娘都是瞧见过的。因天气炎热，彼时郎中说，包扎起来反而好得慢，便只得将伤处露在外头。四叔送来的衣物，当然精美柔软，却有一样不好，它十分沾身，一个不当心便贴在伤处，同血水和药膏混在一处，干了之后紧紧黏在伤口上，扯都扯不开，得用温水慢慢儿地化开，那滋味……”

    仿佛此时还心有余悸，她轻轻地倒抽了口气：“也是郎中的意思，叫穿件棉布的衣裳，何氏这才动手，将他家那丫头的衣服拿来与我换过，不仅如此，连盖的被褥也换成了棉布的，那之后，方没那么难熬。”

    “至于为何这衣裳我留在身边没扔……”

    她缓缓地抬起眼皮，看向站在对面的季大夫人：“我与那丫头一同在林间遇险，我侥幸保住了命，她却……再怎么说，我与她也在一个屋子里住了两年，生得样貌也相似，虽称不上亲如姐妹，却多少有些情分。我不明白，她人没了，我留一件自个儿也穿过的衣裳做念想，究竟有何不妥？”

    季大夫人再度语塞。

    然而这一回，屋里屋外却不似先前那般安静，窸窸窣窣起了些骚动。

    季克之捏着拳头，愤愤然也跟着高声问“有何不妥”，其他的人虽没明着把话说出口，却也交头接耳起来。

    廊下，仿佛觉得季大夫人很丢人，季海脸色阴沉得厉害，重重一拂袖，拔脚走到旁侧，看都不想在看她；

    屋里，季老太太脸色也很不好看，原想将那件旧衣往季大夫人跟前一丢，不知想起了什么，偏头看季樱一眼，到底是轻轻放下了，压低了喉咙呵斥：“无知到如斯地步，叫我说你什么好？我且问你，这衣裳你是几时发现的？它好端端地在柜子里搁着，又不曾拿出来，你是怎么瞧见的？”

    “是……”

    季大夫人像是被吓了一跳，可怜兮兮地缩了缩肩膀：“您吩咐给孩子们做衣裳，我便来瞧了瞧三丫头缺什么，也是偶然……”

    “偶然？”

    季老太太哼出一声冷笑：“我还没糊涂呢！如今咱家尚未开始做冬衣，让你张罗给孩子们做秋天的衣裳，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儿了？你那时候就发现了，心下既有疑虑，却为何不开口，憋到今日才说？”

    “我……”季大夫人被劈头盖脸毫不留情地数落，一张脸煞白：“我只是……”

    “原来大伯娘，那时候就在怀疑我了。”

    不等她说出句囫囵话，季樱也把话头接了去，抽了抽鼻子：“我真想不透，我犯过，浑吃过亏，如今学着懂事些也不对？我自问回到家之后，一步都没行差踏错，大伯娘却在初初重逢时便疑心我是假冒的，难道……”

    她咬咬唇：“难道您从一开始就认定，死掉的那个才是真正的三丫头？”

    季大夫人立刻目光尖利朝她看过来，因着这句话，脸色又白了两分，分明挂着委屈相，眸光中却全是恨意，怎么看，怎么叫人觉得诡异。

    “其时我并未细想，只觉得有些奇怪罢了。”

    季大夫人咬着牙，一味做出副求全隐忍的样子：“直到见了蔡广全，才将事情串了起来。”

    从婆子手中接过两页纸，她有些急切地递到季老太太跟前：“我想着口说无凭，又怕事情泄露出去于咱家无益，特特亲手将蔡广全说的话写了下来，让他摁了手印。您埋怨媳妇，媳妇不敢分辩，只求您看过之后定夺！”

    “我不看。”

    孰料，季老太太却是把那张纸一推，眼睛压根儿没往上面招呼。

    “你把人给我带来，等他到了跟前儿了，我再看，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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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话 反口

    现在把人带来？

    季大夫人起了迟疑。

    按照她原先的想法，事情要层层递进，方才有最佳效果。那两张纸上的内容已然十分详尽，看起来也无甚不合理的疏漏，只要季老太太看过，心下定是要信一半儿的，到那时再让蔡广全出来，两厢一比对，不由得她再有疑虑。

    若眼下就把人叫来，效果无疑要大打折扣。

    她这一犹豫，季老太太那边立时又看了过来：“怎么，为难你了？”

    “不，不为难。”

    季大夫人回过神来，忙用力摇了摇头：“只是天色已晚，将他叫来，又不知要折腾到几时，到时候惹得母亲生气，休息不好，岂不伤身？我……”

    “嗬。”

    季老太太便又是一声冷笑：“你既是打算今儿同我说此事，必然处处准备得周全。想来人早已在你那儿安顿好了，又不用现去村里叫他，能花费多少时间？休要罗唣，快去！”

    季大夫人没了法子，唯有让那婆子去叫人，自个儿咬了牙，将那两张纸攥在掌心：“母亲……就真不打算看看？”

    季老太太没接她的话茬，干脆把脸扭过一边。

    倒是季樱，仿佛来了兴趣，抬眼对季老太太道：“祖母不愿看，可否让我瞧上两眼？”

    “你做什么？”季大夫人立时起了警惕。

    “我能做什么？”

    季樱闲闲瞟她：“满屋子都是人，大伯娘还怕我将这所谓的‘证据’给毁了？如此岂不坐实了我心虚？您若是实在不放心，我便不碰这两页纸又如何？您找个信得过的人替我拿着，我只动眼睛，这样总行了？”

    “不必那么麻烦，谅你也不敢。”

    季老太太轻斥，语气说不上严厉，拿眼睛斜睨她：“要看便只管看去！”

    季樱冲她乖乖巧巧一笑，便将那两页纸从季大夫人手中取了去。

    她让桑玉吩咐蔡广全把事情说得越详细越好，此人果然不负所托，当真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肚子里那点儿货全抖搂了出来。如何将两个丫头背回家，如何将季三小姐埋在了野坟地，又是怎样给季樱下药，怎样软硬话说了个尽，哄得季樱答应来当这冒牌货……

    甚至连季渊前去时，他紧张害怕的心理活动都没落下，洋洋洒洒密密麻麻，差点两页纸都写不下。

    两张纸上都摁了蔡广全的手印，特地摁在写满字的地方，表明他确实是看过纸上的内容，才画的押。

    蔡广全这事儿办得很实在，季樱忍了又忍，还是没能憋住，唇角往上翘了翘。

    由始至终，季大夫人一直紧紧盯着她的脸，这会子见她不单不紧张，反而透出笑意来，一双眼霍然睁大，刚想开口，却被季老太太抢了先，皱着眉问：“你笑什么？”

    季樱将那两张纸往桌上一搁：“这故事编得实在严谨，孙女儿叹为观止，找不出错漏来，故而觉得好笑。”

    只“故事”二字，便将这事儿给定了性。

    “故事？”

    季大夫人怒极反笑：“你说这是我编出来的？”

    转而望向季老太太：“母亲，今日我或许有差错，但这两页纸上的一字一句，却货真价实全是蔡广全所述，没有半分添减，您……”

    “我说了，等人来了，在我跟前慢慢说不迟。”

    季老太太抬了抬眼皮，却仍旧是没看她。

    似是应和这话，这辰光，屋外起了骚动，便见得蔡广全当真被人给带了进来。从季克之身畔经过的时候，被打了一拳，登时哎哟一声。

    廊下的男人们自动后退，让出条空儿来。蔡广全被那婆子领着，行至门口却不敢轻易进来，直着嗓子“老太太”“大爷”“大夫人”……招呼了一遍，便蔫头耷脑地立在门口，塌着肩膀一动也不敢动了。

    也是直到这时候，季樱才瞧见他被打成了什么模样。

    那张脸，简直就不是他自个儿的了，肿得如同发面馒头一般，又连青带红，脸上几道指甲印，一只眼眯着，另一只眼也不过勉强睁开条缝，方才走过来的时候腿也瘸着，十分不利索。

    这还是能瞧见的地方，其他轻易瞧不见之处，还不知给打成了什么样！

    季樱原本还算气定神闲，瞧见他这模样，心头便又有火气蹿了起来，忍不住捏了拳：“大伯娘这下手也未免太重了些。”

    季大夫人手里死死攥着帕子，嗓子眼发紧：“三丫头方才还说这蔡广全是个奸滑之辈，怎地这会子，倒又瞧不过眼了？非是我想下此狠手，只是我实在担心他冤枉你，若不这样，难以得知真相。”

    说着话，便伸手去扶季老太太：“这人一身脏污，便别让他进来了，劳母亲坐得离门口近些，也好……”

    话没说完，季老太太已是被金锭搀扶着站了起来，依旧不搭理她，径自坐到了门口。

    季大夫人一张脸立马又血红，憋忍得脾肺都要炸了一般，三两步跟了过去，居高临下对着门口的蔡广全道：“唤了你来，便是要你一句实话，你在我跟前是指天发誓的，若说假话，全家不宁，你可要记住了。”

    蔡广全抬起头来，朝屋里看了一眼，目光与季樱略一相对，随即挪了开去，瑟瑟缩缩的，像是很害怕：“您当真……要听实话？”

    “难不成我是叫你来说谎的？”

    季大夫人嫌恶地瞥他：“不许有半个字作假！”

    “啊……”

    蔡广全脸上露出些许困惑之色，看看她，在那儿期期艾艾半晌，仿佛才下定了决心：“成，那、那我就说说，这可是您让我说的啊。约莫三四天前，我家里忽然闯进来一伙人，总有三五个吧，二话不说，便问我三小姐的身份是真是假。这……我简直莫名其妙啊！我看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似是要让我承认真的季三小姐已死，眼前这位是个假冒的，我哪能干这事儿？他们就打了我一顿……”

    此话听着不是味儿，季大夫人一惊：“我让你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啊，若有半个字作假，天打五雷轰，我死无葬身之地！”

    蔡广全双手一摊，一脸不解：“然后他们还把我媳妇也捆了，这三四天我都没见人呢！”

    季大夫人脑中闪过一道炸雷，忽地明白过来。

    这人竟敢反口？难不成……

    她看向季樱。

    可是，怎么可能？

    “你说，你媳妇也被捆了？”

    季老太太面朝门外，脸黑得吓人：“那她现在何处？”

    “我不知道啊！”

    蔡广全说着便跺脚叫起苦来：“那伙人把我带走，将我媳妇捆着扔在了家里，我是瞧见的，他们把门都上了锁，我媳妇没水没食，也不知现下是死是活！我被这些人关了起来，三不五时就是一顿打，起先还不知道他们是谁，直到大夫人前来，我才明白啊！”

    “是吗？”

    季老太太语气冷而平：“你被他们关了，吃不住打，唯有顺着他们的意思，说三小姐确为假冒，是这样？”

    说着，将那两页纸往他跟前一丢。

    蔡广全愈发诧异：“我怎能干那种冤枉人的事？”

    捡起纸来瞧了瞧，一脸古怪：“这手印……是我摁的，可我又不认字儿，这上头写的啥，我也不知道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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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话 闹剧

    整个季家十几口人，挤在这委实称不上大的院子里，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大抵谁也不会想到，蔡广全的到来，会让整件事彻底成了一场闹剧。

    三十多岁的人了，生得獐头鼠目，叫人打得鼻青脸肿之后，便更是没法看，只觉跟他对视一眼都残忍，可他偏偏浑然不觉，理直气壮地扯着大嗓门，里里外外的只听他一人大叫大嚷，瞬时将个场面搅成了浑水。

    “本来我就不认字啊，手印不也是您逼着摁的？不摁？不摁您使人打我呀！您瞧我这通身上下也没几两肉，那几个壮汉，怕是一口就能将我吞个干净，我惹得起？我惹不起啊！”

    “您看，您怎么还带冤枉人的呀！分明是您抓了我，又拿我媳妇威胁我，非让我说真正的三姑娘已死，眼前这个是冒牌货，这会子倒成了我主动找您，拿这消息换好处了，我这满腔的委屈我跟谁说呀我！是，我这人是贪钱，这个我认，可做人总不能不分好赖吧，我跟我媳妇好吃懒做的，若不是三姑娘念着在我家住了两年的情分，时常拉拔我们一把，我两公婆早没饭吃了！”

    简而言之，我蔡广全可是有良心的，我啥也没说，啥也没做，故事是你编的，手印是你逼我按的，整件事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还不算完。

    振振有词地和季大夫人呛呛了一通，蔡广全又转向季老太太，膝盖一软就往下跪，嘴角一扁，涕泪交流。

    “要不是今日见了您老人家，这话我可不敢说啊！您看我这一身伤，疼啊，真疼。您瞧我这脸上划的指甲道道儿，大夫人赏了我足足十几个巴掌！是，我是命贱，比不得您家精贵，但我也是个人呐，这么打我，实是将我当个牲口看待了！”

    一边说，一边指着脸上的伤，凑近了给季老太太瞧：“我也不知道为啥大夫人这么恨三姑娘，这也不是我能管得上的，但我既是个人，就不能干那丧良心的事！三姑娘虽瞧不上我们两公婆，却委实真心相待，就算是被他们打个半死，就算我媳妇现下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我也不能往她身上泼脏水啊！”

    跟季老太太诉完了苦，她又去瞧季大夫人，苦口婆心地劝：“您关了我这几日，我不怪您，但您可千万别往歪路上走哇，自家人，折腾成这样，可太伤感情了，将来就算后悔，也没有回头路了。还有我那傻媳妇，求您行行好，也快些、快些还给我吧……”

    说完这一通，他便跪在那儿只管抹眼泪儿，再不言语了。

    季樱在心里用力给蔡广全拍巴掌喝彩。

    她知道这人的本事，却没料到，他这戏如此精彩。他这一通话说得情真意切，在场的人虽未必信多少，但至少有几点能肯定。

    其一，那画了押的所谓证词，实在算不得准；

    其二，季大夫人为了威胁蔡广全，竟将他媳妇关了起来，眼下不知死活；

    其三么……

    菩萨心肠、慈爱柔婉的季大夫人，她居然动手打人！一下两下也就罢了，竟还连抽十几个嘴巴子！她跟蔡广全又无甚仇怨，怎么下得去这个手？

    季大夫人气得几乎当场昏厥。

    人怎么这般无耻，这般不讲信用？分明在她跟前说了实情，拍着胸脯保证所言非虚，签字画押更是无比痛快……甚而下午的时候，还一脸害怕地再三道一定不拖后腿，这会子你再看他，可有半分害怕的模样？

    此时此刻，季老太太的脸已是彻底垮了下去。面色冷峻得像冰，那双眼睛里却是精光四射，看着叫人心头犯怵。

    “我再问你一次，你这些话，可有半句作假？”

    她沉着脸望向蔡广全。

    “绝不敢骗您！”蔡广全连个磕巴都没打，一脸诚恳，“也是今日大夫人将我带来，我才晓得这几天，原来自个儿是被拘在您家的庄子上，那几位抓走我的大汉，看来都是庄子上的人，您只消抓来审审，自然真相大白。若有一个字是我编的，保佑我再也见不到我媳妇！”

    本来嘛，季大夫人让他说真话，他确实说了真话呀，只不过，是她不愿意让众人知道的那部分真话而已，这报应，可报不到他头上！

    “好，很好。”

    季老太太一张脸冷到了极点，直到这时，方才扭头瞥了季大夫人一眼。

    “他敢赌咒发誓，你敢吗？若这些事当真是你所为，你那二儿子的伤腿便永无法复原，要瘸上一辈子，这话你可敢说？”

    季大夫人一愕，随即大惊失色，往后两步：“母亲，您不可……”

    “唔，你不敢。”

    季老太太冷笑一声，陡然声如洪钟：“我们家的好大夫人呐，孝顺长辈，疼惜小辈，柔善慈爱，通通都是假的！”

    随着话音，她手里的茶盏狠狠砸向地面，咣啷一声脆响，茶汤四溅，杯子摔得粉碎。

    季大夫人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母亲……这蔡广全的话，如何信得？我……”

    “你既信不过他，何必带他来我跟前。”

    季老太太压根不给她辩驳的机会：“想来这许多事，你一个人也做不完，必是有帮手的，这无妨，我慢慢查就是了，究竟有没有这回事，你又到底做了什么，总会水落石出。现在我且问你——”

    她一双眼鹰一般锐利，直直落在季大夫人脸上：“难不成，真被二丫头说准了？你如此恨三丫头，便是因为觉得，是她令你与二小子骨肉分离，更是将二小子被打断了腿的账也算在了她头上，可对？”

    季大夫人正要摇头，一个激灵，忽地又迟疑了。

    情况调转，她今日吃亏已是在所难免，此刻最重要是自保。与其强自争辩，倒不如痛快认下这个，虽仍是做错了事，却至少，出自于一片母爱之心。

    “母亲，此事并非如蔡广全所说的那般，我虽确实因应之的事，有些迁怒于她，却……”

    “我看未必是只因为这个吧？”

    不等她说完，季樱忽地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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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话 堵她的嘴

    小院儿里才起了些许骚动，因为季樱的这一句话，霎时又静了下来。

    季大夫人跪在季老太太跟前，泪珠子悬在眼眶里要掉不掉的，闻听这话，陡然抬起头来，双眼一片血红，钉子似的牢牢扎在季樱脸上，目光既恨且怨，隐隐地还有两分威胁。

    然掩藏在最深处的惊惧，却是仍旧被季樱看了出来。

    这当口，季老太太已是转过头面对季樱，眉毛抬了抬：“你这是何意？”

    “母亲！”

    季大夫人急急出声：“此事确是我错了，可我也是因为心中的的确确起了猜疑，越想越觉得害怕，这才……至于蔡广全，那两页纸上所写，真真切切全是他亲口所言，我不知他为何在您面前反口，还望母亲明察！”

    “我并不曾问你。”

    季老太太语气冷飕飕的，半分目光也不曾留给她，一双眼只盯着季樱：“我在问三丫头，方才那话，是何意？”

    季樱下意识地抬眸，往窗外看了一眼。

    院子门口，一个婆子已是在那里探头探脑两三回了，想必是瞧见主人家里里外外挤得满满当当，心下发憷，不敢进来，便在那儿来来回回地晃，期盼着季樱能早点看到她。

    这婆子惯来在小院儿中洒扫，为人还算老实，阿妙不得空时，会帮着替前院儿的桑玉传信儿。具体的内容她自然是不清楚的，只消带一句“姑娘有事找你”或是“桑玉回来了，有事跟姑娘说”便罢。

    这会子她既在此盘桓，那必然是桑玉那边的事有了结果。

    “我只是猜测，兴许大伯娘，对我还有别的担忧。”

    季樱垂下眼皮，对着季老太太低低道：“也不知是不是我无意间，触碰了甚么大伯娘不愿让旁人知晓的事……”

    她打定了主意今日要将这季大夫人锤得爬不起身，却不想，才刚开了个头，那厢季老太太却又出声了。

    “怎么，方才是她诬陷你，这会子，你便要攀咬回去了？”

    季老太太的嗓音更冷了两分，似乎因为天太晚，早已过了就寝时间，听起来沙哑又疲惫：“几时学得这样睚眦必报？”

    季樱：？！

    这话……

    “外头人瞧着，咱一大家子相敬相爱，手头不缺钱，人丁也兴旺，日子过得着实舒坦顺心，却不想这内里，全是烂糟事！”

    季老太太起先还算平静，越说嗓门越响亮，到了最后几个字，显而易见地又发起怒来：“好哇，当真极好，想我这半截入土的人，如今是眼也瞎了，耳也聋了，还当咱们这满门姓季的仍如从前那般亲热和睦！”

    季樱倏然睁大了眼。

    这是在堵她的嘴！

    至少是此刻，季老太太并不愿意她将自个儿知道的那些事说出来！

    是因为这一整晚的吵闹而觉得心力交瘁，还是到了此刻仍想给季大夫人留脸？

    她这祖母一向算得上公正，在她的事情上更是从不含糊，回回必要弄得一清二楚，必不肯让她吃半点亏，怎么今日，却仿佛生怕她再多说一句？

    季樱不是那起愣头愣脑的性子，哪怕火已冲到头顶，也能用力再给按回去，眼下见季老太太如此，那到了嘴边的话，便也不得不往肚里吞，垂下眼，不再言语。

    “我岁数大了，管不了你们这么多了。”

    季老太太微微地叹了口气：“今日的事，既已扬了出来，必是要查个清楚的，说一千道一万，总不能任由这‘孩子不是我家亲生’的流言传出去。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你——”

    她看向季大夫人：“便暂且不要出门了，也不必到我跟前伺候，踏踏实实留在房里，有事自会唤你。”

    这便是要禁足的意思了。

    固然是惩罚，但季大夫人这一禁足，连带着季樱那边的许多事，也就不得不停下来了。

    季樱不由得深深地又看了季老夫人一眼。

    “看什么？”

    却不料季老太太恰恰将她逮个正着，没好气地低斥：“还有你！你受了冤枉，我再拘着你，倒显得我刻薄，只是你也别想跑！今日太晚，明日不许出门，早些来见我，有几句话，我亦要当面问你！”

    季樱闷闷地应了声“是”。

    “我是真的乏了。”

    季老太太便又是一声叹，一手撑着金锭的胳膊站起身，平日里那样精神矍铄，此刻行动间，竟透出些许老态：“事情还未查得清楚，蔡广全也暂且留下吧，明日来我跟前说话。”

    交代完这句，她目光将屋里屋外的人看了一个遍，慢吞吞地往外走。

    金锭搀着她，吩咐了一句“那你们便快些请大夫人回房歇着吧”，亦步亦趋地陪着季老太太离了小院儿。

    季大夫人很快也被仆从们“请”了出去，满院子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面面相觑。半晌，季老大一甩袖子，气咻咻地率先大步流星而去，余下的人放炮仗一般，轰一声，纷纷地也散了。

    闹腾了整晚的小院儿，骤然安静下来。

    季樱在原地愣怔了半晌，站得有些乏，扶着桌子坐了下来。

    她原是打算今晚将季大夫人的事儿一股脑全掀出来的，不仅对桑玉和阿修做了安排，连沙大飞那里也打点周全，务求一击即中，令得季大夫人无可辩白。

    然而现下，那蓄了许久的力，却全化成了闷气，挤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实在叫人难受得紧。

    这甚至称不上功亏一篑，它压根儿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众人走后，阿妙便一直忙前忙后地收拾，将茶盏和桌上的残羹冷炙全撤了去，屋子里也归置得整整齐齐，回身见季樱呆呆地坐在那儿，想了想，上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也不急于一时，再不济，至少今日没能让大夫人得逞，这就……”

    那句“挺不错的了”怎么也说不出口，干脆转了话头：“我已是将那婆子打发了，让她给桑玉带话，若是不紧要的，明儿再说不迟。倘若事情实在紧急，她会再来报。众人都走了，蔡广全也不好在此留着，叫人安顿在了前院儿，只是我看他期期艾艾的，怕是还在担心他媳妇儿……”

    “嗯。”

    季樱低低答应，又呆坐片刻，忽地起身，走去床边。

    “蔡广全那边，你替我把他媳妇的情况好生说说，让他只管安心。”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床上倒去：“若还有旁的事，你也替我先张罗着，现下我谁都不想见，也不想再费脑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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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话 担心

    季樱整晚睡得不好，隔日不过辰初便起了身，两边太阳穴隐隐地痛，揽过镜子来瞧，眼下淡淡一片青。

    其实事情也并不糟糕，如阿妙所言，至少此番季大夫人免不了一场责罚，只是心里那股子憋闷的感觉，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脑瓜子嗡嗡响，实在难受得紧。

    她啪地一声将镜子丢回床边小几上。

    大约是听见屋里有动静，阿妙推门走了进来。

    “整晚净听着您在床上翻腾了，这会子还早，也不多睡会儿？”

    小丫头没再提昨天的事，打了水来给她洗漱：“适才前边有人来报，说是陆家公子一大早便来了，请他却又不进门，这会子还在咱家大门外呢。”

    “这么早？”

    季樱正埋首洗脸，听了这话，猛然一抬头，水珠子便甩了阿妙一身：“怎地也不来告诉我一声？”

    “他自个儿说不要惊动您，等您睡醒再说不迟，又不肯进来，难不成咱家的家丁还敢来硬的？”

    阿妙睨她一眼，声音压低了两分：“况且，他即便是等久了，自有他的仆从心疼，您整夜睡不踏实，若那么早便把您吵起来，我还心疼呢……”

    最后那几个字，恨不得比蚊子哼哼还低。

    这话说得季樱心里一软，当下拿湿乎乎的手在她脸上一弹：“我知道你向着我，但人家是客，无论如何，让他等着总是不好。”

    说着话，飞快地洗漱利落了，催着阿妙拿衣裳给她换，收拾齐整了，拔腿就往外跑。

    “老太太说了，今儿您不许出去！”

    阿妙在后头追，没好气地嚷。

    “我又不出门，就在大门口！”

    季樱回头半真半假地瞪她一眼，脚下却不停，一溜烟地沿着小径穿过垂花门。

    今日一大早便下起雨来，不算大，却绵密，人在外头站上片刻，头发便给沾得潮湿。

    “您只顾跑，回头跌跤了，横竖疼的不是我！”

    阿妙在季樱身后撑着伞追，好容易逮住她，虎着脸陪她一块儿踏出大门。

    果见门前树下，陆星垂一身灰蓝衫子，正立在那儿。

    看起来这人来的时间还真不算短了，半边肩膀连同袖子给雨浸得透湿，头发也湿哒哒的，瞧着多少有些狼狈，他却好似半点不在意，遥遥地冲季樱微微笑了一下。

    “这下雨天，怎地也不带伞？”

    季樱有点无语，快步行至他面前：“淋得一身湿，叫人瞧见了好看？回头人家还以为堂堂陆公子，一个不当心跌落河！”

    “出来时没下雨，走到一半雨点子才落下来，也就不耐烦再回去取伞了。”

    陆星垂好脾气地答，分明被数落了，样子看上去还挺高兴：“横竖这雨并不算大……”

    季樱朝他脸上瞟一眼，从阿妙那儿接过帕子递了过去：“那也不必在这儿站许久。我没那么勤快，惯来不兴闻鸡起舞那一套，是要睡懒觉的。倘若我睡到大中午，你便也等到那时？”

    陆星垂仍是笑，接了帕子，也不过囫囵擦了擦头发：“你只睡你的，又这么着急忙慌地跑出来做什么？”

    虽说是问句，却也并未等她回答，顿了一顿：“那事我多少有些不放心，总得来瞧瞧，心下才踏实。”

    季樱回头让门房再取把伞来，听了这话，便有些恹恹地摆了摆手：“别提了。”

    那日分别，她说什么来着？

    神气活现地冲他和阿修放出大话，说是要回家处理家事，下回再见便是小竹楼庆功，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结果呢？

    事情虽不算坏，却远远称不上圆满解决，叫人心里憋得慌呢！

    “怎么？”

    陆星垂登时拧了拧眉头：“我以为咱们那安排已算是万无一失，绝无再有令你被诬陷冤枉的可能，难不成……”

    “不不。”

    季樱忙摆了摆手：“我倒是没事儿，事情按计划，进行得还算顺利，大夫人的话我祖母一个字也没信，还罚了她禁足，说是要彻查此事。只是……”

    她三言两语将昨夜的情形说了一回：“只是我祖母，分明也不想让我说得太多，我却不懂这是为什么。”

    “唔。”

    陆星垂沉吟着点了点头：“季老夫人向来待你好，这一点毋庸置疑。昨日人多口杂，她未必会同你多说什么，但你与她之间，有些事大可不必藏着掖着，既然想知道缘故，与其自己憋闷着，倒不如大大方方地问出来。”

    稍停顿，他又道：“况且，即便昨夜未能成事，你也还有大把机会，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你是专程来跟我讲道理的？”

    季樱抬脸去看他，多多少少带了点小脾气：“这些我如何能不明白？只不过一时半会儿的，我心里搁不下这点子纠结。你都不知道，话已然在嘴边了，却又硬生生叫人给堵了回去，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理会得。”

    陆星垂应一声，看她一副受挫提不起精神的模样，不由得好笑：“季三姑娘聪敏伶俐，自不用我苦口婆心地相劝。至于这心中的烦闷……一时排遣不掉实属正常——无论如何，这季大夫人未能得逞，于你也算一件好事，小小的庆祝也未尝不可，要不，今日去小竹楼？”

    拿吃食哄人，这把戏虽用过好几回了，却是屡试不爽。

    “不成呢。”

    孰料对面的小姑娘瞧着却更蔫儿了，摇摇头，脑袋垂得老低：“祖母今日不许我出门，说是还有几句话要问我，等会儿我便得过去了。”

    说完这句，好似勉强打起点精神来：“我晓得你是因为担心我才特特跑上这一趟，劳你惦记着了。等我过会子见了祖母，事情有了准儿，我便打发桑玉给你捎信儿，咱们再往小竹楼去，眼下我得进去了呢。”

    一边说着话，一边将门房送来的伞塞进他手里：“你也赶紧回去，这雨可不像要停的样子，纵是身子骨健壮，也经不起老这么淋着。”

    说罢，对他弯了弯唇角，转身进了门，也没再回自个儿的院子，径自去了正房院子。

    眼下时候尚早，院子里静悄悄的，除了零星雨声，便只有丹房中冒出来一股子烟火气。

    季樱脚下不自觉放轻，小心翼翼地掀帘子进了正房，还未站定，金锭已是迎了上来。

    “哟，三姑娘这么早？”

    嘴上招呼着，便扭头冲里间提高了声量：“老太太，三姑娘来了！”

    “哼。”

    屋里传来一声低哼：“昨晚我吩咐给她炖的那盏燕窝，端来给她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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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话 祖孙

    季老太太其人，对小辈儿们一向大方，喜欢将孩子们打扮得光鲜亮丽，吃食上，更是怎么丰富怎么来，瞧着一个个儿长得珠圆玉润，她便最高兴。

    尽管如此，似燕窝这等补品，她却是很少给小辈儿们张罗，原因无他，养颜美容，那是长辈们的事儿，年轻小姑娘的肌肤天然吹弹可破，有什么必要见天儿地吃这个？

    是以，即便是对季樱疼爱得明显，燕窝这东西，她也甚少使人往这小孙女跟前端，今日却一大早便吩咐人预备上，怎么瞧，都有点哄孩子的意思。

    季樱抿了抿唇角没作声，进了屋就往门边的犄角旮旯一站，也不看人，耷拉着脑袋只盯着脚尖。

    季老太太由金锭搀着打房中出来，一抬眼，就见自家那小孙女蔫儿巴巴地戳在角落，正拿左脚尖踢右脚跟，头发尖儿有些濡湿，连带着小脸儿也沾染了一丁点湿意，一副可怜相。

    装相。

    季老太太在心中笑骂了一句，有点子刻意地清了清喉咙。

    季樱随即抬起头来。

    她家这祖母，素来是个极有精神头的老太太。别家五十来岁的老夫人，要么早早儿地便一把把补药往嘴里塞，要么一到阴天下雨便喊腰腿酸痛，如许家老太太那般，猴头杖不离手，她却仿佛无论何时都不觉疲累，就连偶尔身子不爽，也照样声如洪钟。

    然而这会子，兴许是刚刚起床，还未曾打扮齐整的缘故，她看上去，却添了两分疲态。脸色不像平日里那么红润，腰杆挺得也不怎么直，好像一夜没睡好，脸上连皱纹都添了两条。

    季樱不由得有点心软。

    虽说她是个借壳的，但人心都是肉长的。自打来了这季家，季老太太是如何偏疼她，如何护着她，一点一滴都在她心里存着，她又不是个石头人，如何能不感念？

    思及此处，便也顾不得自个儿生闷气，急急三两步赶到季老太太跟前，从金锭手中接过她的胳膊，扶着她在罗汉榻上坐定。

    “孙女儿是不是来得太早些，搅扰祖母歇息了吧？”

    “哼。”

    季老太太斜睨她一眼，颇有点老小孩儿式的傲娇：“先不是还在墙角装委屈，这会儿怎么不装了？昨儿的事，心里头不痛快了，连祖母都不亲了，嗯？倒也不必开口便说搅扰，横竖我是个老东西了，觉少，躺也是白躺，不如早些起来，看我孙女的脸色，是不是？”

    季樱暗里吐了吐舌头，也不敢顶嘴，真不拿自个儿当外人，脱了鞋就往罗汉榻上爬，从金锭手中接过梳子给季老太太梳头，笨手笨脚地挽了个歪歪斜斜的髻，居然也好意思自夸“瞧着还不错呀”，又管金锭要抹额，作势替季老太太戴上。

    “给我滚一边儿去，瞧瞧你梳得这叫什么东西，比那狗啃的还不如！”

    季老太太抬眼对着铜镜里的自己一瞧，再绷不住，一头笑，一头骂出声来，回身摁着季樱狠狠拍了两下，将梳子和抹额一并夺了丢还给金锭：“叫人瞧见我这样，怕是以为昨夜一场闹腾，我气得失心疯了！还不滚下去坐好，不许瞎折腾！”

    季樱这才扁扁嘴，爬下罗汉榻，规规矩矩地挨边儿坐了：“祖母嫌我笨。”

    “你这话可说反了。”

    季老太太轻哼：“怕是你嫌弃我这老太太眼瞎心糊涂吧？”

    指指桌上冒着热气的碗：“特为你炖的燕窝，为什么不吃？怕我给你下药怎的？”

    季樱也不答话，耷拉着脑袋只管摆弄手指头，好半晌，方才小声嘀咕：“那……孙女确实有点委屈的。”

    “嗬！”

    一句话又把季老太太给逗笑了：“你还挺诚实！既这样，就更该好生吃东西，心里委屈，难不成连肠儿肚儿也要跟着一块儿委屈？回头再因为这个病了，岂不更称了我的心？”

    说着便让人将那碗燕窝捧到季樱跟前：“趁早给我踏踏实实吃了，敢剩一点儿，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整宿没睡好，晨间又起得早，季樱这辰光的确是有些饿了，接了碗，拿勺子在里头胡乱搅和了一通，也便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

    季老太太这才满意了，回头吩咐金锭：“让人摆饭吧，她光吃这个也不成，总归得有点饱肚子的吃食。我记着她跟她四叔都喜欢巷子外头那小摊儿上的油饼和豆腐脑，那玩意平时我也不许他们多吃，今儿打发人去买点回来。”

    说到这里，瞥季樱一眼，调门提高：“谁叫我得罪了这小破丫头？不得投其所好，让她高兴高兴？”

    季樱一口燕窝差点呛进嗓子眼里，忙着冲金锭摆手：“不用不用，我再跟着祖母吃点旁的也就尽够了。”

    转而向季老太太嘟嘴：“祖母这还是敲打我呢，您这话一出，我都不知道究竟该吃还是不吃了！”

    顿了顿，又道：“再说，我虽然心里委屈，却知道这事儿不该怪在祖母头上，难道在您眼里，我便那么糊涂？我只不过是……”

    只不过是，这功亏一篑的感觉，实在太让人难受了。

    季老太太原也多少带了点调侃的意思，见她如此，便挥手将一屋子人都打发了，身子往软枕上一歪，扭头来看她。

    “今儿叫你来，原就是预备好生与你说道说道这事儿，你那点小花招，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我。你且先踏实吃，过会子，我让人将蔡广全也叫来，你两个在我跟前，可不许再有半分掖藏。”

    “本来就没打算瞒着祖母。”

    季樱手上顿了顿，低低道。

    “这会子你吃着，听我说。”

    季老太太又扫她一眼，语气里笑意消了大半：“我不知你与你大伯娘之间究竟有何嫌隙，昨儿你说，不仅仅是因为二小子的缘故，想必这样的话你既说出了口，就必然也想好了要怎么反击你大伯娘。我阻止你不为别的，只为给你大伯、给你大哥哥大嫂嫂和三哥哥，留点脸。”

    季樱倏然抬起头，朝她看了过去。

    这话里的意思，倒像是对于季大夫人那点子腌臜事早就一清二楚。

    似是知道季樱心中的想法，季老太太摆了摆手：“我什么都不知道，可至少有一点我清楚，若是件可等闲视之的小事，你不会捏在手头那么久，直到昨晚，才打算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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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话 不放过

    季樱心中一凛，搁下手里的勺子，转头去看季老太太。

    “看我做甚？”

    季老太太冲她翻翻眼皮：“怎么，你祖母这么大岁数了，竟不是个心里糊涂的，样样事门儿清，叫你觉得意外？”

    季樱摇了摇头，没作声。

    “你是个什么东西，我还能不知道？”

    季老太太含笑嗔她：“打从回家来，我眼睛里可都瞧着的，你哪里是能吃亏的性子？小心眼子委实不老少！从上回你二哥哥冤枉你那事儿，我便看出来了，不等他发难，你已是预备在了头里，这回多半也是如此吧？以前瞧着像个二愣子似的，遇事只会跳脚，叫嚣着要打人，如今倒是长了心了！”

    一面说，一面轻叹了一声：“那二年，也不知你在村里怎么过的……”

    这意思，还是在说她在蔡广全家那两年过得不好，清苦不说，再不能任意妄为，怕是憋了一肚子的委屈，连性子都变了。

    然而也只感叹了这一句，她便又接着道：“你大伯娘这人，嫁来咱家二十来年，要说一点不顺心的地方都没有，那实在不大可能，牙齿和嘴唇有时候还打架呢，何况是人？可她就愣是一点纰漏都没出过，无论何时，永远在我跟前一副笑模样，瞧着半点脾气也没有，固然挑不出错儿来，却多少让人觉得，像戴了副面具似的，瞧不见真心。”

    这话若换了旁人，多少显得有点不识好歹——儿媳妇对你好还错了？事事儿顺着你，反而不落个好字？但搁在季大夫人身上，却委实很合适。毕竟，这位确确实实通身长满了心眼子，壳子瞧着是个女菩萨，内里多少阴私，只有她自个儿清楚。

    “但这事，我着实不想管，更不愿让你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出来。”

    季老太太说着话，朝季樱脸上看去：“一则，就是我方才同你说的，人前得给你大伯伯一房留脸，二则，他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他老婆的事，难不成还要我这当娘的给撑腰？我可没那多余的力气，凭他自个儿折腾去吧！”

    话里的意思，季樱听明白了，却没言语，依旧定定地瞧着季老太太。

    “昨儿你大伯娘要来闹这一回，想必你也是早就知道的吧？”

    季老太太淡淡一笑：“我不管你手里有她什么把柄，别在我跟前嚷嚷出来，我不想听。你只管去你大伯跟前同他叫唤去，该怎么处理，让他自己做决定。他是咱们家的长房长子，等我和你祖父没了，这个家终究是他说了算，总不能一辈子躲在我们背后，凡事全由我这老东西拿主意，你说呢？”

    所以说，她心中还是担忧的吧。

    季家的情况，不比那些个高门世家，简简单单的暴发富户，没什么权势可争，就免不了有人爱躲懒。

    季海便可称作是个中翘楚。分明是家中长子，正经的生意不去照应，偏要开私塾，那也随他去了，但若是连家事都支棱不起来，说句难听的，将来季老太太百年，恐怕还真是连走都走得不安心。

    季老太太语气柔缓道：“你爹不在身边，我若不管你，你还真就成了个孤苦无依的小可怜，但你大伯娘不一样，她的事，让你大伯操心拿主意去吧。昨儿你心里觉得委屈，我明白，但我并非是想堵你的嘴，这道理你可懂？”

    季樱点点头，低低应了一声。

    顿了顿，忍不住开口问：“祖母当真一点都不好奇？”

    “喙，我活这么大岁数了，什么没见过？”

    季老太太斜她一眼：“当我跟你一样，没见过世面，一点子小破事也当成宝哇？”

    “那……”

    季樱想了想，抬头与她对视：“大伯娘说的话呢？祖母就丝毫也没怀疑？”

    “哈！”

    季老太太笑出声，一指头戳在她脑门上：“怎么着，我若是也起了疑心，你是不是连我这祖母也不要了？小没良心的玩意！”

    半真半假地骂了两句，这才收敛笑容：“性子变了，那是有的，甚而容貌也与两年前并非完全相同。但我自家的孩子，难不成我还认不出？你大伯娘拿这个来说事，那是她心瞎，我可是有数的，我季家的孩子，真的，永远假不了。”

    老实没客气地一巴掌拍在季樱背上：“舒服了，开心了？你祖母可没叫你失望吧？昨儿若不让你大伯娘把事情闹开，再往后拖，她也不会善罢甘休，倒不如早些，如此一来，即便家中再有做此等想法的，也只能咽回肚子里了。”

    季樱登时叫了声痛，就势往季老太太怀里倒去：“祖母想得周全，孙女这会子心下舒坦多了。”

    “你少来这套！”

    季老太太便正好摁着她又打了两下：“甭跟我耍嘴皮子，我这就打发人把蔡广全叫来，你给我好生交代清楚了，前前后后究竟是怎么回事！”

    ……

    早饭摆上桌，祖孙俩安安心心地吃了，果然将蔡广全换了来，把事情在季老太太跟前理了个明白。

    季樱也算坦白，大大方方将如何偶然听到季大夫人与那婆子说话，如何打发桑玉去找蔡广全却连着几天不见其踪影，又是如何在机缘巧合下找到被绑在家中的何氏……如此种种一一和盘托出，独独隐去了孔方和沙大飞这一节。

    她此番是打定了主意要让季大夫人栽跟头的，孔方这人暂时留着还有用，若被季老太太知晓了他的所作所为，怕是难再有自由，反而坏事，倒不如先瞒着，只推说所有事都出自何氏之口，又编了两句瞎话，也就将事情糊弄了过去。

    既已说明白了这事，蔡广全自然没有再留下的必要，季樱同季老太太打了招呼，便与他一块儿往外走，预备让桑玉带他去瞧何氏，也好让他安心。

    桑玉担心了整晚，这会子见了季樱的面，一颗心方落到实处，也没多说，驾着马车，让蔡广全往车头上坐稳，便要出门。

    “你等会儿。”

    季樱忙唤住了他：“住双井路的那个男人，是什么情况？”

    说的便是司洪昌。

    “昨夜阿修去了。”

    桑玉看她一眼：“倒是没打得太厉害，就是……那司洪昌的一条胳膊一条腿，叫阿修给掰得脱臼，莫说是出门，就连日常生活也难应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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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话 等人来

    眼瞅着巳时将过，这雨不但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还更大了些。

    积在屋檐上的雨水滴滴沥沥地往下落，连成一条线，砸得梁下那棵桂花树噼里啪啦直响，水花溅开，若是往那树下一站，冷不丁便要兜上一脖子凉冰冰的水。

    季樱盯着那雨线看了片刻，没作声。

    她不说话，桑玉同蔡广全也不敢走，排排坐在车头上，只管眼巴巴地看着她。

    半晌，她才翘起嘴角笑了一下，开了口。

    “你瞧，这事儿倒难办了。”

    仿佛一脸无奈似的，她看向桑玉和蔡广全，又扭头瞧瞧身后帮她举着伞的阿妙：“阿修这手上工夫，当真又准又狠，我原还想着此事即便是拖上一段时日，也好解决，如今看来，若不快着些，倒是辜负了那司洪昌受的伤了。”

    胳膊和腿各脱臼了一条，真要论起来，倒也并非甚么特别严重的伤，但脱出的关节可不会像皮外伤似的自行恢复，是必得要看大夫才能处理的，而司洪昌现在的情况，意味着他不单出不去门，更连自个儿的日常生活都难以应付，说得难听些，只怕独个儿想去茅房都成了奢望。

    出不去门，就得有人帮着请郎中，生活无法自理，就需要旁人照顾，此人在榕州城里无亲无戚，这些事，怕是也只能落在了与他关系匪浅的季大夫人身上。

    季大夫人么，暂且是被禁足了，但也不紧要，不还有个孔方三不五时地往双井路跑吗？吃穿住行样样张罗得妥帖周到，瞧瞧，多贴心？昨夜的事之后，恐怕他少不得再往那边跑上一趟，对司洪昌叮嘱一二，如此一来，这照顾的工夫，可不全成了他的事儿？

    这也正是季樱今日没把孔方牵扯出来的原因，若是一股儿脑将所有人牵连在内，这后头的事，反而就不好办了。

    “唉，我真是……连个可用之人都没有。”

    心中有了数，季樱微微撇了撇嘴，开口就是抱怨。

    “啊？”

    另外两人倒还犹可，那蔡广全可先急上了，双手一摊：“三姑娘您瞧，您这是什么话？我这人虽然脑子不那么机灵，好歹办事还算用心，您要是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呀！”

    “这事儿你不中用，踏踏实实去瞧你媳妇，好生照顾着吧。”

    季樱挥挥手，瞟桑玉一眼，然后拧身戳了阿妙一下：“我是说这两个呢！也不知是怎么了，我身边，净是这样不爱说话也不与人交际的闷葫芦。你说你俩，但凡要是活泼那么一丁点，与旁的家丁、小丫头关系近一些，这也就是传一嘴话的事儿，多便当？你俩倒好，成日独来独往，孤狼似的，我是一点懒都不能躲，到头来，还得自个儿出马张罗去！”

    桑玉脸色未变，听了季樱的话，不过扯了扯嘴角，就算糊弄了过去。

    阿妙却是板着一张脸，寒浸浸地“哼”，冷笑了一声。

    “怎么我还说错了？”

    季樱回头就拧她的脸，到底没舍得用劲儿，轻掐了一下就撒了手：“你们俩，我是指望不上了，这一回，我也不想再事事都亲自奔忙了，怪累的，等着吧，自然有肚子里存不住事儿的人找上门来的。”

    昨夜满屋子人皆在场，她的话只开了个头便被截了去，或许并不是人人在意，但必定也有那么几位，是存在了心上的。一旦在心里留下了影子，若不想发设法地打听明白了，便会如猫抓一般难受。

    横竖那司洪昌的伤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就算将胳膊腿儿接了回去，也总要将养上一段时日，季樱也就并不着急。午饭后舒舒坦坦地睡了个觉，起身之后闲着没事，甚至还往流光池走了一趟，也没在外头盘桓得太久，赶在酉时之前便回了家，正正被季萝在小院儿门口堵了个正着。

    她这二姐姐，对大夫人的事儿可没什么兴趣，纯粹就是来瞧她是何情形。见她精神头十足，看起来人还挺高兴，好歹是放下了心，老实没客气，劈手就是一个小巴掌拍在季樱背上。

    “二姐姐怎么打人？”

    这一巴掌还真是攒了些力气，季樱被她拍得往前趔趄了一小步，皱起脸来装委屈：“早间在祖母那儿才挨了顿饱的，这会子二姐姐也不说心疼我一点，这是铁了心要让我伤上加伤啊！”

    “呸！”

    季萝气哼哼的翻了个白眼：“我说你没良心，你可敢反驳？昨日那阵仗，唬得我心都快从腔子里蹦出来了，后头的事儿，我娘也不许我瞎打听。今日一整天不见你人，我这颗心便悬了一整天，你可倒好，没事儿人似的，你不该打？”

    说着便又是一个小巴掌要劈下来。

    “该该该。”

    季樱忙着躲了，将她的手一拉：“可二姐姐好歹也容我喘口气呀！昨儿那事，闹腾得我整晚没睡好，今儿又被祖母押着说了一上午，嘴都说得冒烟了，头也跟着疼。我就是想换换脑子，这才往铺子上走了一趟，你瞧我多惨，即便是想出去放个风，都还操心着买卖的事呢！”

    这话说得怪可怜，季萝原也不是真恼她，登时便心软了，眨巴了两下眼睛：“……我倒是没想这么多——方才那下我好像打得有点狠了，疼不疼，快叫我瞧瞧打红了没有？”

    一径拖着她往屋里去，嘴上还嘀咕：“大伯娘也不知是犯了甚么失心疯，要这样针对你，每每却又捞不着好，她何苦来？”

    两人说着话进了小院儿，迎面却见那石桌边站了个人。

    瞧见她俩进来了，那人忙含笑开口招呼：“大老远就听见二妹妹和三妹妹说话，是我来得不巧了吧？”

    却是汪氏。

    今日下了整夜的雨，这石桌是凳自然是坐不得人的，她就带了个替她撑伞的丫头立在那儿，头发丝儿和肩膀都沾了些雨水，也不知已是等了多久。

    嘴上说着“来得不巧”，她却并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反倒是迎上前来：“三妹妹昨儿受了委屈，我这心里……怪不落忍，就想着来瞧瞧你呢。”

    季樱也就笑嘻嘻同她客气：“这下雨的天，大嫂嫂怎地也不进屋坐？天儿凉了，在这雨地里站着，倘若受了寒，岂不全是我的罪过？”

    一面就赶紧吩咐阿妙：“快去烧水，沏一壶热热的茶来，别太浓，大嫂嫂觉浅，吃了酽茶怕是夜里又不好睡了。”

    “快别忙了。”

    汪氏一把拉住她，语气亲热：“难为你还惦记着，记得我那睡不好觉的毛病。却也别张罗了，我那儿张罗了些小菜，想请三妹妹尝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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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话 小嘴抹了蜜

    上午才琢磨着必有人来打听，这才过了多久，果然季守之和汪氏两口子便坐不住，跑来找她了。

    说对季樱有多关心，这谈不上，但至少深谙她的喜好，晓得只要端出个“吃”字来，事儿就成了大半，忙不迭地就把那菜色报给她听。

    “我们小厨房那厨子，手艺当真是不错的，甚么松子虾仁、神仙鸭子都做得极好，我恍惚记得，三妹妹爱吃鱼？还特特让他做了道四喜鱼卷呢！”

    汪氏也是个周全人，话里话外分明是只想请季樱，却也不愿得罪了季萝，转脸也冲她笑得温柔：“二妹妹同三妹妹素来是最要好的，想来那大厨房的菜色也吃腻歪了，不若同三妹妹一起来？”

    季萝又不傻，见她这情形，便知她是有话要同季樱说，当下就摆摆手，缩了缩脖子：“我就不去了吧，昨儿我那样闹腾，我娘冲我发了大脾气，让我这两天老实点呢。晚饭我还是乖乖陪着她吃，若再乱跑，回头给她气出个好歹儿来，我可别想有好果子吃了！”

    说着就将季樱一拉：“左右我也没正事，既大嫂嫂请你，那你就去吧，回头等你空了，咱俩再玩。”

    话毕，对着汪氏甜甜一笑，暗里捏了捏季樱的手，扭头去了。

    见她走远，汪氏便又来拉季樱的手腕，言辞恳切：“三妹妹昨儿受了那样的委屈，我晓得你心中铁定是不痛快的，若三妹妹因此连带着整个大房的人都恼上了，我也不敢说什么。但……还请三妹妹信我，这事，我当真半点也不知，也丝毫不曾掺和，若晓得的，我定会提前来告诉你，也不至于……”

    话没说完就住了口，轻轻地叹了一声。

    先前季应之在庄子上叫人敲折了腿，这汪氏倒当真是提醒过她一回，此刻不管她的话真心占几成，至少可以相信的是，季大夫人的种种行径，她十有八九的确不清楚。

    季樱又不是那起胡乱牵连人的性子，哪怕是看在平日里汪氏待她还算客气的份上，这会儿也要摆出一副好看的面孔来，何况，这眼前的人，她也确实用得着，于是忙也回握住汪氏的手：“大嫂嫂这是说的哪里话，你待我如何，我心里还能没个数吗？此事原就与你无关，我若怪在你头上，岂不成了个不讲理的糊涂人了？”

    “那就赶紧随我去！”

    汪氏面上一喜，拉了她就走：“我那里呀，一早预备齐全了，连你大哥哥都跟着我忙前忙后地张罗，要不是晓得你不吃酒，怕是连他珍藏的那梨花白都要端出来，被我说了他一顿，这才悻悻地收了回去，还同我摆脸色呢……全哥儿也满心里惦记着你，话都说不清楚，知道你要来，喜得手舞足蹈了！”

    巴拉巴拉，一路念叨着，直将季樱扯到了她与季守之的院子。

    她这样话多，季樱便也只一路默默地听，免不了被她又塞了几口狗粮，待得入了院子，推门进屋，却见桌边已是坐了两个人。

    除开季守之之外，季择之居然也在。

    这就有些微妙了。

    季樱与他们这几兄弟向来少打交道，却也知道，季守之与季择之关系称不上多亲密。倒不是说他们兄弟有什么矛盾，只不过，一个带着废物季应之打理着家里的澡堂子生意，另一个成日跟在季海身旁忙活私塾的事，他们之间，可谈的话题确是少了些，性子差得也大，便甚少往一处凑。

    与见了谁都一副笑模样的季守之不同，这季择之是沾了些文人的气息在身上的，说来与季克之年龄相差也并不大，瞧着却老成许多，对于家事几乎不参与，闲来便抱着书，整个儿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原本今日想从她嘴里套话的，只是季守之两口子而已，这会子却添了个季择之，是他自个儿昨日从季樱的话里咂摸出些许滋味，特地跑了来，还是季海的意思？

    季樱心下疑惑，面上却没露出来，对着季择之牵出一个有些诧异的笑：“咦，原来三哥哥也在。”

    “三妹妹。”

    季择之立刻起身，正儿八经地对着季樱行了一礼。

    “自家人，做什么这般客套？”

    季守之便打着哈哈也站了起来：“正巧三弟下午在此与我谈事，我便将他也留下了，人多热闹嘛！三妹妹回家好几个月了，成日都是同二妹妹在一处，咱们兄妹，反倒生分了！”

    前些日子，因为洗云的事，这人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连表面工夫都懒得做，少有笑脸。如今去打理家中的平安汤和富贵池了，眼瞧着似是挺顺心，人又活泛了。

    “你这话，叫三妹妹怎么答？”

    汪氏便赶着在季守之肩上轻拍了一下，嗔他：“亲兄妹，哪里还能用得上‘生分’二字？我说你也没吃酒哇，怎么就说起醉话来了？”

    “是，大哥哥这话我真不敢接。”

    季樱便笑盈盈地顺着汪氏的话往下说，一面落了座：“大哥哥成了家，又与三哥哥一样，都镇日忙碌着，我也不好意思打扰不是？”

    分明是他们大房刻意远着她，这会子到了他们嘴里，竟全颠倒了。

    桌上酒菜齐备，果然如汪氏所言，他们小厨房的厨子手艺了得，那些个菜色，压根儿不用进嘴，只消瞧瞧颜色摆盘，再闻闻香气，就知道必然差不了。

    “我这也没别的意思不是？”

    季守之便哈哈笑起来：“就是吧，这一年年的，咱们也都大了，远不如小时候那般亲热，想想我这心里头还真是有点唏嘘。说来也怪我，这当大哥的，没把弟弟妹妹们照顾好，是我的不是，我自罚一杯！”

    说着一仰脖，果真就灌了杯酒下肚儿，被汪氏又念了一句“还没开席呢，你竟先喝上了”。

    那厢季择之看了看他大哥，便回身转向季樱：“说来，这事却也怪不得大哥。三妹妹，我这人只晓得读书，不通世情，有时候，连亲兄弟的事也不怎么上心。昨夜的事之后，我方细细琢磨了一回，我这做兄长的，实是不称职。”

    他伸手往窗外指了指：“来时路上，妹妹可见着路边那棵大榕树？你可还记得，幼时我常带着你和克之在那里爬树玩，你爬得累了不肯走路，便死活要我背……如今大了，咱却是连好好说句话都难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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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话 尬聊

    季樱坐在桌边，唇边牵起一抹淡笑，看看季守之，又瞧一眼季择之，一时还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二位可都是季大夫人亲生的儿子啊，昨儿个夜里他们的娘才跟季樱当头当面地对质，惨败后落了个被禁足的下场，今日他兄弟俩便把季樱请了来，好酒好菜地伺候着不说，言语间还忆往昔，感念当年情，看样子不单想套话，那示好的意思也十分明显，这……还真是让人心里有点瘆得慌。

    喂，你们的娘可还在房里关着呢，待得季老太太查明真相，还不知会受到怎样的惩罚，你俩现在的行为就叫投敌懂不懂？

    大榕树什么的，季樱可半点不记得，毕竟脑子里压根儿就没这段记忆，也怪不得她不是？

    说实在的，这事儿若换个人，季樱兴许还能顺着他的话胡扯个两句，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成。可是这季择之，平日里眼睛恨不得长在头顶上，视她如无物，眼下有用得上她之处，倒将“兄妹情”牵扯了出来，对不住，她还真就不大想惯他这毛病。

    季守之两夫妻也就罢了，自打洗云的事之后，起码面儿上对她存着善意。季择之？他凭什么觉着他随随便便一示好，自家这最小的堂妹便巴巴儿地立时贴上来？

    “有这样的事？许是当时年纪太小，还真是记不实在了。”

    她笑嘻嘻地看着坐在斜对过的季择之，话说得客气，脸上却一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如此说来，彼时我岂不是给三哥哥添了不少麻烦？怪对不住的呢，怨不得三哥哥如今都不爱搭理我了。”

    季择之原也不惯软着腰杆同她说话，当下被她一噎，一早准备好的那些个童年趣事便卡在了嗓子眼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了。

    场面有些僵。

    季守之原本又斟了杯酒往嘴边送，见此情形，手便硬生生停在了半空，愣是半天没动。

    所幸还有个汪氏，忙上前打岔，转头吩咐人赶紧上菜，便在季樱身边坐了下来，笑盈盈道：“一晚上呢，多少话也够你们说的，现下好歹先吃点东西呀！”

    亲亲热热地倾身把季樱的碗端过来，替她添了碗首乌炖竹丝鸡汤：“听我常看的那位郎中说，汤要饭前喝才更好，三妹妹尝尝这个，补气血的，这一向我三不五时便让人炖来吃，觉着睡觉都踏实了些。”

    季樱把碗接了，道了声谢，尝了一小口，只觉虽是加了些中药材在里头，滋味却还不错，便很给面子地一气儿喝下去小半碗。

    汪氏便又一个劲儿给她搛菜：“他兄弟俩要吃酒，咱们别理他们，只管踏实自个儿吃。三妹妹尝尝我们这厨子的手艺可还使得，若喜欢的，莫要同我讲客套，得空便过来吃饭呀。”

    对面的季守之和季择之见状，也便唯有放下了心里的那点子事，往一处凑了凑，少不得碰了几杯。

    如此，桌上方算是热闹了起来，季樱同汪氏两个坐在一处，不过聊些衣裳首饰之类的闲篇儿，那头季守之兄弟俩，话题便往买卖上去，先前的那一点子尴尬，也就渐渐散了。

    阿妙是跟着季樱一块儿进来的，此刻同汪氏的丫头立在一处，原本只是板着面孔站在那儿，谁也不搭理，眼下兴许是觉着气氛还算不错，也不知怎么想的，冷不丁转身去跟汪氏的丫头搭话。

    “最近……挺冷的，哈？”

    那丫头结结实实吃了一惊，脑门上几乎要冒出问号来，扭头似不敢相信般看了阿妙一眼，好半晌，方战战兢兢地点头：“啊……是，是挺冷……”

    “唔。”

    阿妙一脸严肃地点点头：“不过你们这里人多，还算暖和，我们姑娘屋里常年就我和她两个人，有时候睡到半夜醒过来，还真是有点透凉气。”

    这是……跟她话家常？

    汪氏的丫头眼睛瞪得溜圆，又是一阵愣怔：“哦……那个，深秋就是这样，回头等入了冬，屋里都添了火盆子，也就、也就好多了……”

    她两个在那儿尬聊，叫汪氏听了去，回头将阿妙上下打量一番：“这阿妙，平日里瞧着一本正经，今儿倒活泼了啊。”

    季樱憋笑憋得辛苦，险些背过气去。

    阿妙为何突然如此，旁人不晓得，她心里却是清楚得很。说穿了，还不是因为她上午时的那两句抱怨？嫌阿妙和桑玉两个不会与人交际，需要人传小话时派不上用场。桑玉是个甚么感觉，她现下不得而知，反正这阿妙眼见得是不大服气，在想法儿自证了。

    实是为难她了些，可这举动又出奇地可爱，碍着汪氏等人的面儿，季樱也不好上去拧她的脸笑话她，正要开口含蓄地劝她倒也不如此勉强自个儿，对面，季守之忽地开了口。

    “三妹妹。”

    季守之吃了几杯酒，脸有点红，蓦地站起身来。

    “昨儿的事，全家上下都瞧在眼里，心中也都清楚，此番你受了委屈。”

    他收起那副笑模样来，难得地有两分认真：“此事虽与我无关，但到底……是我们大房闹出来的，我既是大房长孙，理当做个代表，同你赔个不是。”

    说罢，冲着季樱就是一个长揖。

    季择之坐在他身侧，偏头看了他一眼，也起了身，有样学样地也是一揖到底。

    礼数是十足的，然而话却多少说得有些微妙。

    季大夫人是他们的母亲，不代表他们的娘赔不是，却代表大房？这是……有点撇清的意思？

    再怎么说也是兄长，在面前如此郑重的行礼，季樱忙也跟着站起来，身子往旁边偏：“大哥哥和三哥哥不必如此，本就与你们无关，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岂会胡乱迁怒他人？”

    “三妹妹待人宽厚，但若非如此，我实在无法释怀。”

    季守之一副恳切模样，盯着季樱的脸：“三妹妹，洗云的事，我一直没同你道谢，一则是没寻到合适的机会，二则……不怕你笑话，我这人好面子，始终拉不下脸皮来说好听的。可你帮过我，人得记情，你说是不？”

    季择之听了他的话，也不知想到什么，朝季樱脸上张了张，大抵是怕再软钉子，嘴巴动了动，没开口。

    便听得季守之又道：“今日请三妹妹来，除了诚心安慰之外，还另有一事。昨日听妹妹说，我……母亲之所以这样，并非只是因为二弟的缘故，这其中，是否还有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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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话 说出来了

    兜了这么久的圈子，终于入了正题。

    季樱面上笑容淡了些，目光落在对面那兄弟俩身上，没急着开口。

    若她估计得不错，今儿这场局，并非只是他们这三两个小辈儿的主意。

    季守之么，大概是因为受过她相助的缘故，又有汪氏的枕边风，这才生出要请她来吃顿饭聊一聊的想法；至于季择之，他可未必是自个儿想来，十有八九，是被他爹季海给打发来的。

    昨夜季樱那句未竟之语，终究是在季海心里留下痕迹了。他虽凡事爱推脱，却也不是没心眼儿，摆明了连他自个儿都不知道的事，如何能不起猜疑？

    只是长辈们要来孩子们面前赔小心，他未免拉不下脸，唯有打发个儿子来，替他做小伏低地打听吧。

    “两位哥哥这样郑而重之，我心里惶恐得厉害。”

    季樱立在那儿，笑容清浅：“自家兄妹，这样礼数周到，弄得我还怪紧张的，还请两位哥哥入座吧，你们老这么站着，我是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可不是？连我都有点坐不住了！”

    汪氏也笑着帮腔：“要不，我也站起来，咱们四个一块儿罚站？”

    一句话说得季守之笑了，便将季择之一拉，重新落了座：“这不是……怕三妹妹心里觉得憋屈，才格外郑重些吗？莫说三妹妹一个小姑娘，即便是咱们都当爹娘的人了，被这样的事冷不丁砸在头上，也少不得要气闷个好几天的。”

    “三妹妹可不像你似的，那么小心眼。”

    汪氏嗔他一句，捎带着也看看季择之：“都是自家兄妹，三妹妹又如此聪慧，你们的意思，她如何能不懂得？依我说，还是好好儿地边吃边说，可不作兴再动辄起身行大礼，就连我都害怕了！”

    “大嫂说的是。”

    季择之应了一句，琢磨着总让他大哥开口也不是事儿，便又望向季樱：“三妹妹，实则我也想打听，你那句话究竟所指为何？你放心，我们打听这个，并非是……并非是为了要去说给母亲听，只是担心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其实，那话我说出来也挺后悔的。”

    季樱垂眼笑了一下：“当时，实在是气得厉害了，这才一个没憋住，嚷嚷了出来，过后实在觉得自个儿莽撞，压根儿什么都没脑清，便扯着喉咙瞎说……要不，咱别再提了吧？”

    “三妹妹，话不是这么说。”

    季守之有些发急，脸上那笑容也显得迫切了两分：“不瞒你说，昨日闹那一场，一开始，我也以为母亲是因为二弟被敲折腿的事，又气又急失了分寸，这才怪到你头上。可我后来一想，母亲平日里并非这么不讲理的人呐！她……那蔡广全被打成了那样，听说，他媳妇也被绑在了家中不得脱身，母亲性子一向温和，怎会突然下此狠手？可见事情没这么简单。三妹妹若知道甚么，请一定要告诉我，若是误会，咱们也好尽早解开，你说呢？”

    “是。”

    季择之将话头接了去，想了想，面色诚挚：“三妹妹只管放心。”

    多余的话便没再说，看样子，还是生怕再被季樱抢白两句。

    “三妹妹。”

    他两个说完，汪氏便在一旁轻轻拉了拉季樱的袖子，小声道：“我与你大哥哥，不是那起不记恩情的小人，你如何帮我们度过难关，我们是一直在心里存着的。况且……”

    她附到季樱耳边，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们在家中是何处境，你难道还瞧不见吗？你当真觉得，从前那洗云交到你大哥哥手里，是为了他的前程？”

    说了这半天，还是这一句，算是有了那么点交心的意思，季樱偏过头看看她，继而望向对面的兄弟俩，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其实……我也只是心下猜逢而已，并不一定做得准。”

    她迟疑着道：“自打我回家，大伯娘其实待我一向亲厚，独独有一回，真唬了我一跳。也是从那次开始，我方觉得，大伯娘对我有些不一样。”

    “什么事？”

    季守之眼睛亮了亮，身子不由得往前探。

    “其实我也不懂是为什么。”

    季樱便缓缓地道，偏着头，仿佛在回忆：“说来，也不过寻常，那日我坐着家里的马车出门，回来的时候，正遇上大伯娘坐着孔方驾的马车，也打外边儿回来……”

    话没说完，季择之眉头便是一皱：“孔方？”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呢。”

    季樱点点头：“那孔方不是做了管事，日日轻省了吗？这赶马车的活儿早就不归他管了，却怎地又替大伯娘驾车？”

    季择之与季守之对视一眼，没急着说什么，抬抬下巴温声示意：“三妹妹接着说。”

    “一开始，我还不知道大伯娘在车上。”

    季樱便垂首笑了一下，似是因为自己行为冒失，有点不好意思：“还以为孔方是驾着车去办自个儿的事呢，便琢磨着，仔细瞧瞧大伯娘车上是如何布置的，也好依葫芦画瓢，也把我那驾马车收拾得舒服些。现在回想，当时孔方便有些不乐意的样子，我却半点也没意识到，执意要瞧，大伯娘这才出声提醒，告诉我，她在呢。”

    大房的兄弟俩闻言，眉头皱得更深。

    本来嘛，如此反常，换了谁能不觉得奇怪？

    “后来我便与大伯娘说了两句话，那时便觉她脸色有些不好看，心里直打突。对了！”

    季樱说着一拍手，将汪氏一拉：“幸亏大嫂嫂来得及时，把事情岔了过去，要不我恐怕要吃一顿排揎！说来还真是要谢谢大嫂嫂。”

    她这么一说，汪氏也有了印象，连连点头：“是了，还真有这么回事。本是老太太打发我去请娘前到正房商量事儿的，我远远地便觉着她那模样很不高兴……只是，即便是车夫忙不过来，让孔方临时驾车也很正常，何至于碰上了三妹妹，便恼了？”

    季守之兄弟俩又是一下对视。

    不，这当然不正常。

    他们一大家子人，除开季渊之外，都不是喜欢见天儿往外跑的性子，旁人不说，就老太太和季三夫人和汪氏，若无人相请，一个月到头都难得出一回门。

    况且，家里除了专管驾车的车夫以外，还有好几个会赶马车的年轻小厮，何至于要让孔方这么个已做了管事的人亲自劳累一趟？

    “我也不明白。”

    季樱一脸无辜地扁嘴，摇了摇头：“反正，自那之后，大伯娘便不爱搭理我了，我虽不解，但总归是我冲撞了大伯娘吧。”

    季守之眉头已经拧作一团：“除此之外，就再没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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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话 看透了

    片刻之前，屋中还是一副兄妹情深热热闹闹的情景，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气氛已骤然降了下来。有那么一阵儿，席间一点声息不闻，唯独桌上的饭菜，默默散发着香气。

    季守之和季择之这兄弟俩，同季应之那粗蠢的莽撞人可不一样。或许他们曾因为立场、私心等等缘故做错选择，但人家那脑子从来都不是摆设，是会想，会忖度，会犯嘀咕的。

    孔方替季大夫人驾车，说来是多小的一件事啊，可它就是不对，就是反常。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兄弟俩，定然会在这上头下大心思。至于他俩是打算商量着来，还是各琢磨各的，这就是他们自个儿的事了。

    “三妹妹？”

    季守之耐着性子等了片刻，不见季樱回话，便又唤了她一声：“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令你为难，不好说？”

    “嗯？”

    季樱仿佛刚刚回过神一般，抬起眼皮：“哦，大哥哥别急，我正想着呢。”

    还有没有别的？

    这话题若是展开说说，可当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得完的。譬如在茶馆中与司洪昌的头一次偶遇，彼时季应之也在，那场面，搞得跟大型认亲现场似的，着实令她意外吃惊；譬如那回的马车中，实则还装了个司洪昌，满车厢的酒味，隔得老远便往人鼻子上冲；再譬如，季大夫人是怎样体贴地替司洪昌张罗新居，打点家私器皿，还安排了人时不时地前去照应……

    如此种种，若要讲，她季三小姐大可于今夜化身说书先生，还是特别良心的那种，绝不吊听众胃口，故事一气儿讲完，保证精彩纷呈引人入胜，问题是，凭什么？

    这兄弟俩，不管心中揣着甚么心思，显然是觉得此事事关他们的利益，才会这样巴巴儿地把她请来探问，既是这样，难不成还想躲懒？两个大男人，动点脑子自个儿查去，又不是什么难事儿，怎好意思满心里只想捡现成？

    “实是再想不到别的事了。”

    季樱心里有底，又拖延了一阵，方才一脸为难地看看季守之：“我心里也觉得奇怪呢，难不成，真因为这个，大伯娘便恼上了我？可在我看来，这也就是件微末事体罢了，大伯娘何至于……”

    说着便托腮做出一脸苦恼来。

    今日已数不清是第几次，季守之和季择之又对视了一眼。

    他两个也是有心眼的，今日将季樱请来是为套话，事情的缘故尚未闹清，自不会贸贸然说些什么，心中盘算了一番，打了个哈哈，便想将话题岔开去。

    “这事儿还真是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

    季守之摆出他那副不计见了谁都笑呵呵的模样来：“要不然，回头我把孔方叫来问问，个中关节，兴许他还知道有数些。三妹妹也别愁，横竖事情已经有了结果，你虽吃了些委屈，到底没真被冤枉，也别老把这事儿搁在肚子里啦，宽宽心，啊？”

    呵。

    季樱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可真是啊……方才还殷勤得尾巴都要摇成一朵花儿，这会子见她这里再问不出什么了，立马拿话来敷衍——亏得她从不信他，否则眼下岂不给他气得炸肺？

    她也没给季守之面子，脸色随即便垮了下来，面上笑容也淡了，扶着筷子搛了块鱼卷送入口中。

    “呀，光顾着说话，鱼卷怕是凉了吧？这东西，一沾上凉气可就腥得很，没法吃了，三妹妹别回头再闹肚子难受。”

    汪氏往季樱脸上张了张，似是有所察觉，忙凑过来打了个岔，催着丫头们把菜端下去热热，就手将季樱一拉：“三妹妹只管安心，这事儿现下咱们都蒙在鼓里，若是弄明白了原因，必是要先让你知道的呀！”

    大房这许多人口，也就属她最会做人，季樱便也扭头冲她弯一弯嘴角。

    虽说心里瞧不上季守之，可该提醒的，总也得提醒个两句，想了想，她便又道：“大哥哥这是打算去问孔方？我只担心他怕沾染上麻烦，不肯说实话呢。况且，就算他替大夫人驾过车，也只是咱们家里的仆从罢了，主人家的事儿，他能知道多少？我看他平常自个儿也会驾车出去的，桑玉瞧见过二三回呢！”

    不是偶然的一次，而是好几次，现下这孔方是最直接最有用的一环，季守之但凡有点脑子，也该晓得要将重点放在何处了。

    果然，听了这话，季守之同季择之两个便又陷入了沉吟之中。

    季樱该点拨的都点拨了，和他们也再没甚可说，因这一桌菜色委实不错，也没慌着走，优哉游哉地只管边和汪氏说话边吃，瞧着时候差不多，肚子也填饱了，这才起身告辞，离了院子，沿着小道儿往回走。

    阿妙今日同人尬聊搭讪很不成功，心下不高兴，原本就是话少的人，这一路上愈发沉默，季樱回头看了她好几眼，见她闷闷的，不由好笑，便捏了捏她的脸逗她开口。

    “怎么了？这也怪不得别人呀。你看你平日里对着谁都不笑，小小年纪成日板着脸，那样凶巴巴的，人家瞧着能不怕吗？还以为你中邪了呢！”

    “啧。”

    阿妙一把挥开她的手，抬眼看她：“您怎么老是动手动脚的？她们如何看我，与我有何干系？横竖我又不与她们相处，觉得我凶，那便别来招惹咱们，反倒轻省了！”

    不说话还好，这一开口，便有点憋不住：“不过，您真就不担心吗？若今日大公子和三公子，其实是来替大夫人打探的……”

    “若真如此，他们不会摆出这么正大光明的阵仗来。”

    季樱毫不在意道：“他们不是季应之那个蠢货，几次下来，心中应该清楚我也不傻，若真个是为了季大夫人，还如此明目张胆，打量着我会一无所觉吗？正因为他们确实是为了自个儿，今日在我面前才如此坦然。况且……”

    她回头看阿妙一眼：“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是为了季大夫人来打探又如何？季大夫人为此再记恨我又怎么样？这等事，她不可能大张旗鼓地明着对付我，若是暗着来……这几次来回，你可见她从我这里讨了便宜去？”

    话是说得张狂了些，却也无从反驳，阿妙眨了眨眼，不说话了。

    然而恰在这时，却听得旁侧冷不丁传来“嘁”一声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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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话 带你去玩

    这辰光，天色早已是黑透了，季樱同阿妙两个说着话，正行至季三夫人居所附近的竹林边，被那嗤笑声一惊，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那动静是从竹林里发出来的，夜里那处向来少人行走，也就没点灯，黑魆魆的，压根儿什么都瞧不清。

    大晚上的，季樱饶是胆大，眼下也不免有点怯，一把捏了阿妙的手，也不敢轻易往前走，伸长了脖子直往竹林里张望。

    便又是一声嗤笑飘出来。

    “谁请客你都敢去，这时候晓得怕了？方才那副大言不惭得意洋洋的形容呢？”

    这声一出，季樱登时松了口气，白眼立马翻上天。

    “四叔，大晚上的你躲在那儿干嘛？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这什么人啊！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姑娘家，这么吓唬她，就真不怕把她唬出个好歹儿来？

    季渊“嗬嗬”两声笑，慢吞吞地踱着步从竹林里出来了。

    雨下了整天，此时仍未停，这人也不打伞，走得近了，便见肩头和发梢已是透湿，也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

    大下雨天的不好生在屋里呆着，偏往竹林里躲，还就为了吓他侄女一下，这脑子是不是多少有点不正常？

    “四叔这是干嘛？”

    对着他，季樱可就没那么客套了，一脸没好气：“您看我还不够惨？昨儿您侄女被全家人堵在院子里围剿，里三层外三层，人挤了个密密实实，那场面，不晓得的恐怕还当我是个偷了家里东西的小贼！彼时四叔去哪儿了？满满当当一屋子人，除开二姐姐之外，再没人帮得了我，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保住了小命，这会子您不说慰问我一番，还吓唬我？”

    “啧，唠叨。”

    季渊伸手掏了掏耳朵眼：“不过在那竹林子站了站，倒招出你这么一通话来。我也有事要忙啊，难不成见天儿地守着你？”

    说着话，手便往怀里掏，毫不意外，掏出一沓银票：“要多少自个儿拿，不是说受了惊吓？这玩意可够压惊了？”

    委实简单粗暴。

    银票都摆在眼前了，不拿岂不犯傻，季樱伸手就去接，总算有点良心，没一气儿全给他拿走，只从中抽了三两张，顺手递给阿妙收好：“可是洗云要预备重新开张了？哦，现下也不叫洗云了，新名字想好了不曾？”

    “那个不算事儿，是为了旁的。”

    季渊一句话带过，没有与她细说，低头看她，发出一声噱笑：“至于昨夜之事，我又为何要替你担忧？左右真的假不了，是不是？”

    这话便是挑明了已知晓她查到些什么，只是没拦着罢了。

    说来她这四叔也当真是有些奇怪的。嘴上一遍遍地告诫，不许她多问，然而她自己着手去查，他却也不管，大有听之任之的意思，反正能查出来什么，全凭她的本事。

    季樱也算是看明白他的态度了，索性不与他在这事上闲扯，拉了他往自个儿院子的方向走，便问他：“四叔在这儿候着，除了吓我一跳，再给点银票打发我之外，总还有别的事吧？”

    “听说有人宴请你，我便来瞧瞧是何情形。”

    季渊偏过头看她，笑着道：“如何，那两兄弟今日的戏，可有让你尽兴？”

    好家伙，知道季守之和汪氏请她吃饭也就罢了，竟连席间有谁也一清二楚，这季四爷是属狗的吧，闻着味儿就事事门儿清了！

    季樱抬头瞅他一眼，讥诮一笑：“一个与我忆当年，想来我与他之间实在无什么情分可谈，竟连幼时带我爬过一回大榕树都拿出来说，也不怕寒碜；另一个就更别提，我说正事之前，当真满面诚挚，仿佛自打我回家，他并非不愿与我亲近，实乃不得已而为之，待我吐露一二，立马拿话来敷衍——也是我用得上他们俩，否则，今日这顿饭我才不去吃。”

    季渊便笑起来：“他两个小毛病是有些，却也算不得大恶人，先前我就与你说过，能用得上他们的地方，谨慎用之，倒也不必与他们深交，既瞧不上，不同他们玩就是了。”

    这话说来，颇有点哄孩子的意思，然而紧接着，语气却又认真了两分：“如此说，这余下的事，你打算让他们去张罗了？”

    “可不？”

    季樱理直气壮地点头：“谁叫我手头的人实在不够使？陆星垂身边的那个阿修，都被我借来使了好几回了，老这么着我也不好意思呀！人凭什么三番五次地替我卖力气？此事也算与他两个息息相关，让他们忙活去，反正，我该提醒的都提醒了，只要不是十分笨，他们心中应当都有数了。”

    “唔。”

    季渊便应了声：“原本你也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也没见谁家的娇小姐如你这般，风风火火地成日在外头奔波。”

    叔侄两个说着话，已是行至了季樱的小院门口，季渊站定，抬起手来，在季樱的脑瓜顶上拍了拍：“此事交给他们去办，动作再快也得三两日时间，你也算得了片刻闲暇，明日跟我去玩吧？”

    “去哪？既是去玩，我要带上二姐姐。”

    季樱歪了歪头。

    “爱带谁就带谁。”

    季渊却偏生卖关子，对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赶紧进屋去，又叮嘱她明日早些起床，尔后转身便走了。

    ……

    这一夜却是好眠，翌日季樱果真早早地便起了身，收拾停当，去拉上季萝就往大门口去。

    不见季渊身影，桑玉却是一早就在那里候着了，见季樱来了也不言语，径自请她上车，即刻出发，马车离了多子巷，就往南边儿去。

    走了总有小半个时辰，马车才停了下来。

    在车上时，季樱已掀帘子瞧过几回了，此刻下了车，很有点无语。

    不就是洗云？虽是已重新装潢过，外表瞧着清雅了许多，但总归还是那个地方，眼下又没开张，有什么可玩？

    “还当四叔有什么新鲜的地方带我玩呢，神秘兮兮的样子。”

    她便回了头同季萝两个抱怨：“谁晓得却是来这里，早知如此，咱俩还不如去听琴巷！”

    话音未落，便见得那大门里走出个生脸儿的侍者来，遥遥地迎到她跟前。

    “是三姑娘同二姑娘吧？四爷让我在此候着，带您二位进去。四爷还特地给三姑娘安排了个好去处，吩咐我一定要先您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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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话 好地方

    及至入了大门，方瞧出这园子的不同来。

    先前洗云开着时，季樱也只在外头遥遥地看过一眼，里头是何情形并不清楚，季萝却是在开张之初跟着全家人来走了一遭，今日再一瞧，只觉变化甚大，兴兴头头扯着季樱，跟着那引路的小厮，一路走，一路说个不休。

    “上回来时，一进这园子，打眼便只瞧见中间的那幢楼，装潢得虽好，却难免有些孤零零，衬得旁处空落落的。”

    也是有日子不曾同季樱单独出来玩了，季萝这一路上显得格外欢喜，横竖她娘不在跟前，连走路都是连蹦带跳，小鸟儿似的叽叽喳喳：“今日这么一看，可当真全不一样了！四叔和我爹究竟是怎么商量的，这偌大的园子，如今看着满满当当实在多了，且半点没影响景致，反而仿佛更好看些，你说呢？”

    “二姐姐说得都对。”

    季樱扭头冲她一笑。

    从前的洗云什么样儿，她不得而知，不过眼下看上去，这大园子或用花木、或以纱帐，被分成了大大小小的区域。然而又并非这边望不到那边似的完全隔断，而是中间以各种花景水景点缀相连，既分明，又浑然一体。

    至于当中那一幢用来做澡堂子的楼，虽然依旧显眼，却不那么突兀了。

    “也不知四叔如今打算如何做这买卖。”

    季樱心下有两分好奇，对季萝嘀咕了这么一句，跟着那小厮穿过大半个园子，在东北角上两间瓦房停了下来。

    瓦房瞧着平平无奇，却是正经用围墙隔出来一个小院，窗户半开着，能瞧见里面陈设简单，屋子不算大，却足够通透。

    难得的是这瓦房是倚着假山而建，山不算高，却有两股飞瀑倾泻而下，落入小潭底，溅起来的水花将周遭的石头浸得湿哒哒，养了整片青苔。

    这飞瀑至多两人来高，水流也细小，不过取个雅意而已。但倘若炎炎夏日过来，往跟前一站，想必定会舒坦沁凉。

    “这儿可真好，不见得比咱家便当，但幽静又舒服，若是能住在这儿，那可太自在了！”

    季萝拉着季樱的手一迭声惊叹。

    “嗯。”

    季樱将这瓦房周遭看了个尽，扭头去瞧引路的小厮：“这是……”

    “四爷说，是给三姑娘特特收拾出来的地方。”

    小厮笑呵呵道：“里头家私器具都齐全，却没怎么布置。既然是三姑娘的地方，自然三姑娘做主，您琢磨琢磨喜欢怎么摆设，只管同我们说，我们去置办了来就是。”

    “这地方给我？”

    季樱有些摸不着头脑，冲那小厮笑笑：“我四叔现下何处，他这又是唱哪出？”

    怎么搞得她好像迟早会被季家赶出来一般？

    “你还问这么多做什么？”

    季萝瞪圆了眼瞅她：“四叔既明说了地方是给你的，你只管踏踏实实接下，怎么难不成你还担心四叔是想把你给卖了？”

    越说越急，干脆拿手来拧她：“你可别拒绝了不要呀，我还想着往后跟你来玩呢！”

    拧得季樱忙不迭往旁边躲，笑着连称“别闹”。

    小厮笑眯眯地立在一旁，等她二人闹够了，这才接着道：“四爷这会子还在安排别的事，请姑娘自个儿先玩着。四爷说了，三姑娘一直抱怨，平日若有事不方便在家中处理，便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每每遇上事，总不得不满城找茶馆酒楼，正因如此，才专门在这园子的东北角上辟了这么个地方，给三姑娘使。”

    无处可商量事，这倒的确是季樱一直以来的一个难题，没成想这季渊竟还真上心了。

    “园子从早到晚都有人，各色茶点酒菜也是不缺的，三姑娘不管啥时候来，不管想要什么，只消言语一声。四爷吩咐啦，往后他也会时常在此，姑娘来了不必有半分顾虑，只管安心忙您的事就成。”

    小厮垂着手，口齿伶俐得很：“四爷还让我告诉姑娘一声，往后要是再在家受了委屈，再想离家出走，也不必山长水远地往村里跑啦，这儿是现成的地方呢，除了您和您带来的人，再不许旁人过来的！”

    说到这里，没忍住，笑出声来。

    季樱也憋不住笑了，小声嘀咕：“他以为这里就不远了？”

    心下却很有些感动。

    大概就是……她这四叔，虽然想法千奇百怪，用的方式也不那么靠谱，却实实在在，是像当爹一样在替她操心着。

    “远也没法子。”

    小厮摊了摊手：“四爷说，琢磨了许久，还是这里最合适，横竖姑娘进出都有马车，倒也不算太麻烦。”

    说着话，便从怀中掏出两条锁匙来，往季樱跟前一递：“姑娘若是想将屋子重新布置一番，这院门和屋子的钥匙便暂且在我这儿搁着，等收拾齐全了，再还给姑娘。若是这房子您急着使，那您便把钥匙拿去，想重新布置的时候，跟我交待一声，不管啥时候都行。”

    “拿着呀！”

    季萝扯着季樱的袖子一个劲儿催：“好三妹妹，我还指望着你带我来玩呢！”

    季樱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往外头瞧了一眼。

    虽压根儿瞧不见谁，却仿佛已同季渊打了个照面。

    “不必怎样收拾了。”

    她笑着将两条锁匙接了过来，随手递给阿妙：“难不成我还真离家出走跑这儿来住着？有事想商量的时候有这么个去处，已然太好了，我四叔昨晚才被我坑了一二百两呢，眼下我权当替他省钱了。”

    忍不住又问：“果真几时来都行？”

    “那是自然，这是您的地方啊！”

    小厮使劲点点头：“这园子是家里的买卖，四爷虽能做主，却终究桎梏太多，只能给您安排这么个小地方，他还觉得怪拿不出手呢！”

    左右等下能见着，季樱也就不慌着让他代为道谢，点了点头，便又问：“今日四叔让我来，就是为了这个？可还有旁的事？”

    “嗐，这才哪到哪儿啊，后头事还多着呢！”

    小厮一拍手，扭头从桌子上端起一个托盘：“这才是今儿的重头戏，三姑娘和二姑娘瞧瞧，想先选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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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话 玩出花了

    托盘之中，是四块木头做的牌子，也就巴掌大小，每块牌子上都用金漆描着三个字，细细瞧去，却是“玉山枕”“一斛珠”“金缕歌”“定风波”。

    “全是词牌名？”

    季萝扒在季樱肩头，探着脑袋伸长了脖子看，有些不确定地转头：“这是什么意思？”

    “我怎知？”

    季樱偏过脸冲她笑笑，便问那小厮：“四叔这又是玩的哪一出？”

    “这不正是咱们这园子重新修葺之后的新买卖？”

    小厮乐呵呵的，揣着手很是耐心地同她姐儿俩解释：“之前这么大一个地方，只用来做澡堂子，就算是再富丽堂皇，终究只能看，人未必愿意专门往这边来跑一趟。现如今就不一样了，咱们这儿玩的东西可多了去了，约上三五好友前来使得，携家带眷地前来也使得，不管你是啥样人，包管都能在咱们这儿找到乐趣，玩上一整天，只怕犹嫌不够呢！”

    一边说，一边就指着托盘中的牌子道：“二姑娘三姑娘瞧，这每个牌子啊，就代表一个玩乐之处，我也不告诉您它具体指的是啥，您便凭感觉自个儿选一个，选中了就得玩，一项结束，再选下一项——我跟您保证，即便您选到的并非是自己最喜欢的游玩项目，也照样觉着有趣，定不虚此行呢！”

    这回明白了。

    季樱有些诧异，点了点头。

    她这四叔，怕是成精了吧？莫说是在这个年代，就算是在她从前生活的地方，这个玩法也实实称得上新鲜。眼下这年头，娱乐方式委实匮乏得很，冷不丁出了这么个有意思的地方，要想吸引人还不简单？

    “当然，要是有客人纯冲着泡澡堂子来，那也成。”

    小厮端着托盘，有点不好意思地对季樱眨巴了两下眼睛：“澡堂子里也重新修葺过，与从前大不一样了，只不过您是姑娘家，多少有点不便，就不带您去瞧了。”

    “你看，谁说咱们家四叔是个纨绔，不学无术来着？游玩项目都用词牌名来代表，可见他肚子里也是有东西的！他这人爱玩，做这买卖正经是人尽其用，他也算玩出花了！”

    季樱同季萝两个调侃了季渊两句，又追问：“二叔的意思我懂了，这怕是想让我帮着给试试，他这些游玩项目究竟如何，是否足够有趣、吸引人。但只我们姐妹两个的喜好，如何做得准？”

    “今儿个还请了旁人来呢，只是能不能遇上，那就看二姑娘和三姑娘的运气了。”

    小厮说到这儿，神秘兮兮地一笑，将托盘往她两个跟前又举了举：“二姑娘三姑娘瞧瞧，想先玩哪个？”

    “二姐姐想先玩哪个？”

    季樱便与季萝商量：“还是你想与我分开玩，也使得的。”

    “不不，我还是跟你一起。”

    季萝赶忙摇了摇头，也是头一遭玩这样新鲜的玩意儿，她多少心里有些紧张，不愿与季樱分开：“就这个，好不好？”

    葱白的手指在其中一块牌子上点了点，正是“一斛珠”。

    “我也建议两位小姐别分开，这些个游玩的项目，人多些才更有意思，只你们两位，还少了点呐。”

    小厮往盘子里一张，了然一笑，道一句“二位随我来”，引着她两个离了跟前这两间瓦房，沿着石板小径往园子里去。

    这园中各处被花木、帷帐遮掩得密密实实，打外边儿看，决计瞧不出里面是做什么的。季樱与季萝跟着那小厮进了一处纱账围成的处所，里面空空荡荡，正前方立了十几根削成笋形的木柱，多数漆成通体红色，上书“仁、义、礼、智、信”等字，少数几根却是漆成了黑色，刻了“慢、佞、傲、贪、滥”的字样。

    旁边置一竹筐，里头堆着漆了颜色的木球。玩法却也简单，以木球击木柱，击中红色字加一分，击中黑色字则减分，两人相较，分数高者胜。

    “这不是……木射？”

    季萝有些不确定地小声道，撅撅嘴：“木射就木射嘛，还叫什么‘一斛珠’？早晓得倒不选这个了，我不爱玩。”

    “两位姑娘既已选定，那便不能更改，必要玩了一局之后，才能再选别的了。”

    小厮笑得多少有点幸灾乐祸，指指旁边的架子：“若嫌衣袖不便，此处现成有襻膊。”

    “也就是说，咱俩还得分个胜负出来呗。”

    季萝翻翻眼皮：“这东西玩两下便一身汗，四叔也忒会折腾人了。”

    季樱倒是起了两分兴趣，取了襻膊利利索索地给自个儿系上：“那二姐姐让让我，等我赢一回。”

    兴冲冲地举步上前，抱起一只木球。

    ……

    这一玩，便是大半天。

    如那小厮所言，若只看那木牌子上的字，实在很难搞清楚自己接下来选中的究竟是什么。

    “锦缠道”实则是“华容道”，季樱同季萝两个小姑娘在那狭窄巷道中推箱子，好容易打里边儿出来，累得两条胳膊都仿佛不是自己的；

    “水云游”却其实是“曲水流觞”，一条不过三尺来宽的小水道，酒杯摇摇晃晃顺水而下，到了谁跟前，就得喝上一杯赋诗一首。

    季樱一进去便犯愁，心里琢磨这赋诗实在不是她强项，正待想法子拒绝，耳朵里忽地听见许千峰的大嗓门。

    “这我哪成？不行不行，我不会这个，赶紧给我换一个！”

    人没瞧见，动静可挺响亮，季樱忙趁乱，冲那小厮挤出一脸诚恳的笑，好说歹说，终于算是脱了身，打里边儿溜出来，见盘子又送到了跟前，也没细看，胡乱点了个“扫地舞”。

    那小厮嗓子眼里的笑都快绷不住了，领着她与季萝往另一边去，在一个空荡荡的小院儿停了下来。

    空荡荡不是夸张，里头当真没有任何游玩器具，就几颗老树落了满地枯叶，每棵树下放了把大笤帚，除此之外，再也没别的物件了。

    “……干嘛？”

    季樱心里腾起点不好的预感来，拧着脖子去看那小厮：“该不会是……”

    那小厮噗嗤一声，连忙捂嘴：“您瞧您，那许多牌子，怎地偏生选了这个？都写得明明白白了，一边儿扫地一边儿舞起来，哈哈哈！”

    终于还是没摁住，大笑起来。

    季樱一脸震惊。

    她四叔是个什么促狭人？这敢情儿是让花钱来玩的宾客们，给他干活儿来了？虽说前来游玩的人们，多数有些家底，平素用不着自个儿干活，眼前这事儿于他们而言兴许新鲜有趣无伤大雅，可……她怎么这么倒霉！

    这震惊还没完。

    那小厮的话音刚落，便见又有两个人迈进院子来。

    陆星垂跟着给他引路的小伙计，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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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话 你笑话我

    昨儿早间才见过，今天在这劳什子地方又遇上了，碰面的机会实在太多，季樱压根儿连打招呼都嫌麻烦，借机冲那憋不住笑给她递大笤帚的小厮摆摆手，撂下一句“等会儿”，便径直三两步奔到陆星垂跟前。

    劈头就是一句：“你怎么也来这儿了？”

    先前听见许千峰的大嗓门，便料定他十有八九也在，但这人怎么也如此没运道，给发配到这干苦力的地界儿来？

    “怎么了？”

    陆星垂初来乍到，还没闹明白这“扫地舞”是干嘛使的，随意往里瞟了眼，见空荡荡的，理所当然以为季樱是嫌这处无趣：“不好玩？”

    “我四叔那促狭鬼，叫咱们边扫地边跳舞呢！”

    季樱便跺跺脚：“你说说，哪有他这样的人？现下这么对咱们也就罢了，等将来正式开了张，莫不是也当真让那些花着钱来此处寻消遣的人给他干活儿？”

    说着便撇嘴，又忍不住笑：“也只他那脑瓜子能想得出来！”

    她自然知道季渊这样安排，是同宾客们开个小玩笑，凑趣罢了，遇上那等玩儿性大、性子宽和的人，不过一笑置之而已，但要是来的客人中有那起特别较真儿的呢——话说这年代有没有消费者保护协会一类的组织啊，当心人家告他去！

    嘴上虽是抱怨，她脸上的笑容却是一直没消下去过，背着手问陆星垂：“你打哪儿过来的？”

    “‘花前饮’。”

    陆星垂抬眼看向她。

    玩了一上午，还净是些费体力的项目，这会子她一张脸红扑扑的，额间也渗了点点细汗，衬得一双杏眼愈发亮如星子。明明满嘴里抱怨，却始终笑嘻嘻的，显然兴致颇高。

    仿佛是被她情绪感染，陆星垂几乎是下意识地也唇角也往上弯：“倒也不费甚么工夫，便是在木芙蓉下喝三杯酒。”

    “方才在那个‘水云游’，我和二姐姐也吃了一杯。”

    季樱便翻翻眼睛：“那里是玩曲水流觞的，我人还没进去呢，就听见许二叔在里头惨叫……除了吃酒还得赋诗，不怕你笑话，我反正是不会这个，原还打算随便选个牌子，最好轻省点的，压压惊，结果一来便让我扫地……大白日里的便让人吃酒，我四叔可真行！”

    一直跟着她和季萝的那个小厮，大抵是季渊的忠实拥趸，听了这话就有点不乐意，忍不住出声替他说话：“三姑娘，您和陆公子吃的都是果酒，不过是个意思而已，又不醉人的，我们四爷还能不知道分寸？再说了，那‘扫地舞’牌面那么清楚，都恨不得直接告诉您是要干嘛了，我也没摁着您的手非让您选这个不是？”

    “你唬谁呢。”

    季樱登时扭头去瞪他：“那你倒告诉我，‘金缕歌’为何不是唱曲儿的？光是瞧见‘一斛珠’这牌子，你可能猜得出它是玩木射？我说你们四爷两句，你还不高兴了，他还是我亲四叔呢，我不仅敢说他，打他两下我也是敢的！”

    季萝原本也正为了边扫地边跳舞的事儿犯愁，自打陆星垂来了，更是没捞着说话的份，此刻便立在树下，幽幽地道：“不，你不敢。”

    “我……”

    季樱立马又去看她，原想反驳，话都到了嘴边了又说不出口，片刻，悻悻一点头：“好吧，我确实不敢。”

    说罢自个儿也觉得好笑，噗嗤一声又乐了出来。

    陆星垂负手而立，静静看她同那小厮两个斗嘴，好容易等到她安静下来，微笑着道：“此刻瞧着，比昨日高兴多了。”

    季樱闻言便是一怔。

    他说的自然是昨日早晨的相见，细细想来，却也的确没说错。

    这两日在家里，她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与人斗心眼，分明都是亲人，却个个儿揣着自己的小心思，话说了许多，越说越觉得浑身寒浸浸。

    直到今出了家门，方才觉得真正地沾染上些许人气儿。

    至少是眼下，这园子里都是她信得过的人，虽说此刻散落在各处，但知道这里只有他们，已足够令人心安，在他们跟前，用不着提醒自己要时刻保持警惕，不能掉以轻心，尽可以没心没肺地当个傻子。

    信得过，当真最难得。

    “是挺高兴的。”

    季樱便也没否认，点点头，含笑道：“同你们一处玩，好过与我那两个哥哥云山雾罩地说话，我可太轻松了。”

    话毕也不管他是何反应，回身理直气壮对那小厮道：“牌子是我和二姐姐一块儿抽的，我俩认了，但我们要糊弄！”

    再指指陆星垂：“他也要糊弄！”

    小厮：？？

    糊弄就糊弄吧，您好歹低调点，用得着这么昭告天下似的大声吵吵？

    一来也不敢真跟季樱叫板，二来细想想，这一边扫地一边跳舞，的确也是有点难为人。他也不好明着答应，唯有当做没听见，抬头看天，睁只眼闭只眼。

    季樱也不含糊，将季萝一拉：“二姐姐快上。”

    “我先来？”

    季萝却是有点扭捏，实在也是同陆星垂不熟，少不得偏脸看了他一眼，心中又觉得，自个儿是做姐姐的，总不能事事往后躲，只得咬咬牙，上前将大笤帚扶了起来，随意摆了两个动作，将地上那些个枯叶扫做一堆。

    回身见陆星垂压根儿没往她那瞧，不由得悄悄松了口气。

    轮到季樱，更是敷衍，胳膊腿抬了抬就算是舞过了，扫地倒不含糊，一丝不苟地清理了一大片，蹬蹬蹬回来，把笤帚往陆星垂手里一塞：“轮到你了。”

    陆星垂素来不是矫情人，既是自己抽中的，那该上就得上，笑着看她一眼，也便行至院子当间儿，二话不说，笤帚举过头顶便开舞。

    说来这自小习武的人，应当身体十分协调才是，却不知为何，这人硬胳膊硬腿儿，通身一副大马金刀的气势。说是“舞”，实则简直像是在杀敌，那笤帚被他在空中挥得都嗡嗡响，分明是一个人，硬是闹出了千军万马的阵仗来，与“舞”可以说毫不相干，同“扫地”关系也不大，看上去，更像是战场杀敌。

    季樱同季萝靠在一块儿，笑得险些滚到地下去，捂着肚子一个劲儿拍她二姐姐：“我看他根本就是在刺秦王！”

    那小厮兴许觉得也有些辣眼睛，干脆别开脸没多看，等着陆星垂将地上的枯叶扫干净，忙上前去接过笤帚，扶着额头道：“时近中午，请几位歇息一下，再继续游玩。小楼一层备了酒菜茶点，请诸位随我前去。”

    生怕季樱再跟他斗嘴，拔腿就往院子外走。

    想是饿了，季萝一听这话便等不得地飞快跟了上去，季樱一路走一路笑，只觉要背过气去，忽觉眼前人影一闪，光暗了下来。

    陆星垂适才明明走在最前头，此时去而复返，挡在她身前。

    “你笑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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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话 有这么个选择

    季樱也没料到陆星垂会去而复返，脚下没来得及收，差点撞到他身上去，亏得被他扶了一把，这才站稳。

    也是离得近了，鼻间轻易就嗅到他身上的气息。

    说来也不过是寻常的皂香，眼下却添了点甜乎乎的酒气。很淡，只在跟前绕了绕，随即就散得无影无踪。

    果然是喝了酒啊……

    季樱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个念头来，抬头看他。

    两人平日里往一处凑的时间不算少，离得这般近也不是头一遭，然而总归是白天，一抬眸，眉眼神色都瞧得一清二楚，便多少令得她有些不惯，稍稍往后退了半步，嘴上却不认输：“怎么了，还不让笑么？”

    “自然可以。”

    陆星垂想也没想，径自脱口而出，语气温和：“你若日日能这样笑，我多丢两回面子也不算什么。”

    眼瞧着她成日同家里那些个不消停的周旋，叫他也跟着悬心。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她这本，看起来也是厚得有些过分了。

    说来也不过是小姑娘，却不得常常不作出副老成机敏的情状来，实在替她累得慌。

    这话说得别有深意，听来过于旖旎，然则他素来是个直口直心的人，眼下虽神情柔缓，那张脸却天生瞧着就格外正直，哪怕是说这种话，也像商量公事儿似的，倒多少冲淡了些许尴尬。

    季樱垂了垂眼皮，抿唇笑起来：“若真个天天像方才那样笑，怕是要被人当成得了疯病，抓起来的。”

    “哪个敢抓你？”

    陆星垂低头看着她：“莫说旁人允不允，你自个儿又岂会如此好拿捏？”

    “我这是悍名在外？”

    季樱笑出声来：“哎呀，这不大好吧？”

    “悍又何妨？总好过随随便便被人欺负。”

    陆星垂却正了脸色：“非是我置喙你家中之事，只怕就算今次的事得以解决，往后依旧免不了各样糟心的事体找上来，你……”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更郑重了点：“你既厌烦应付，倒不如早些离开。”

    季樱心中轻敲了一下，略顿了顿，轻笑道：“是说去京城找我爹？这事陆夫人同我说了，我还没想好呢，说起来，去走走也未为不可……”

    “你知我是何意。”

    陆星垂打断了她的话，人看起来挺稳重，面色淡然，嗓音也沉着，若不是被耳根子下边儿那一抹红色出卖，季樱几乎要相信他这会子当真心中一丝涟漪都没有：“我亦知你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想考虑多久就考虑多久，若是不愿也不紧要，我就是告诉你……有这么个……有这么个选择。”

    话说到最后，终究还是结巴上了。

    季樱被他这话闹得也有点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这么直接的吗？虽说好似一个字没提，却分明什么都提了，只是，这事儿难道不该迂回一些，委婉一点？

    如此直冲冲地说出来——也幸亏她不是那起特害臊的女孩子，但凡内向一点，岂不被唬得当场夺路而逃？

    那厢里，陆星垂似是早已料定从她嘴里得不着一句准话，也不觉得沮丧，照旧面色如常，连耳朵下那一点子红色也褪去了，立刻将话头转了开去：“走吧，先去小楼，想来你四叔这会子也该在那里候着了。倒忘了告诉你，今日我母亲闹着也要一块儿来玩，我去‘扫地舞’之时，她正困在一大型七巧板中，也不知这会子出来了没有。”

    说完，便率先转身，走在季樱身前五步之遥的地方，往小楼的方向而去。

    季樱悄悄松了口气。

    这事她先前心中便有数，只是确实，没甚么工夫在这上头多想。

    此刻被他就这么直接说出了口，难免就有点乱糟糟的感觉往心里涌，所幸他只是说了出来而已，并未等着她回答。她也便松了松方才有些紧绷的肩膀，暂且将这事儿压下，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

    一路再没多话，入了那小楼的一层，果见厅中酒菜已齐备。

    一上午不见人影的季渊总算是出现了，原正坐在椅子里同许千峰两个瞎扯闲篇儿，冷不丁见陆星垂和季樱两个一前一后地进来了，目光稍稍往这边一溜，掀起嘴皮轻轻一笑，紧接着就转开了眼。

    陆夫人也从那七巧板里出来了，看上去应当是很费了一番力气，给累得不轻，正催着陪侍的丫头斟茶给她喝。一扭头，瞧见季樱同她儿子一块儿进来，登时也不渴了，一个劲儿招手：“樱儿，快来！”

    季樱便与回头看她的陆星垂对视一眼，笑了一下，冲她四叔抬了抬下巴就算打过了招呼，三两步行至陆夫人跟前，先规规矩矩地行礼，笑弯了嘴角：“没累着您吧？”

    “累着了！”

    陆夫人一本正经地向她嚷，撒娇似的，嘴巴都嘟了起来：“早晓得你今日也要来，我就同你一起了，你四叔可真行，瞒得死死的，我方才独个儿在那七巧板里玩，搬运来挪动去，险得累掉半条命！”

    话音刚落，便被陆星垂瞟了一眼。

    “怎么，还说不得呀？”

    陆夫人可不怕他：“本来就累得厉害嘛，你只瞧着，玩过今儿这一天，明日早起，我定会腰酸背痛的！”

    说着话，便熟门熟路地来拉季樱的手，亲亲热热地问她：“方才玩些什么，可高兴吗？”

    “高兴。”

    一想到适才陆星垂的舞，季樱便憋不住又想笑，忙清了清喉咙掩饰，笑吟吟道：“就是我四叔这人太刁钻，好些游玩项目实在折腾人。要我说，您幸亏没同我一起，不然还得拿着笤帚跳舞呢！”

    季渊闻言偏过头来，将她打量一番，语带讥诮：“你选中了扫地舞？嗬，那你运气可真够好的。”

    “四叔怎地不说自个儿促狭捉弄人？”

    季樱立马还嘴，翻了他一记白眼，很是认真地向陆夫人传授经验：“您下回若是还想来玩，别的都还好说，可千万别选那个‘扫地舞’，您只问陆星……陆公子便罢，我差点笑得没气儿！”

    陆夫人满口答应，干脆扯了她就在自个儿身边坐下，哄孩子似的问她爱吃什么，连着替她搛了几筷子菜，又笑着道：“听星垂说，你家中事多，实在拨不出空来找我玩，我这才反应过来，实是有些难为你了。今儿既然出来了，便不忙着回去？过会子吃完了饭，咱们一处说话解闷可好？”

    话刚说完，就见陆星垂一眼睛又望了过来。

    陆夫人眉头一皱：“看什么呀你？还担心我把人吃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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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话 有什么意见

    陆夫人待季樱热情，隔三差五便邀她去玩，只因着事儿太多总不得空，算算当真推辞了好几回了。

    今日同季渊在一处，大可晚间与他一起回家，即便是迟了些，家里人也不会说什么，季樱便也应了，和季萝两个就挨着陆夫人坐下吃过了饭，又寒暄了两句，起身行至季渊身前。

    “做什么？”

    这当口，季渊正与先前那小厮不知说些什么，冷不丁见自家侄女儿杵到跟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来瞅了瞅她，嗤笑一声：“怎么着，为了那扫地舞的事儿，预备同我算算账？”

    许千峰手里的酒杯还没撂下，平日里动辄便同季渊两个斗嘴互相辱骂，这会子倒护上了：“小樱儿，为这点子事可不值当生气啊！那就是个游戏罢了，真选到了，不过一笑而已，是打个岔解个闷儿的意思，你还真和你四叔计较上了？”

    “那哪能？”

    季樱冲他笑笑，回身瞟季渊一眼：“我可没那么小气，一丁点小破事，若真个气到这时候，我这气性也太大了点。我是想和四叔道谢呢，你这铺子尚未开张，已然给我留了个去处了。位置么，是偏了些，布置得也简单了点，但能有这么地方已属实不易了，多谢四叔记挂着我。”

    “哈！”

    季渊一声怪笑，挥挥手将那小厮打发了，也不答她的话，扭头先去看许千峰：“听听，我们家这小没良心的，说的可还算人话？谢字挂在嘴边儿，一开口却全是嫌弃——”

    直到这时，方看到季樱脸上来：“我说小樱儿，得亏你不是我闺女，我要真生出这么个不记好的东西来，非一天照着三顿揍不可。”

    话虽这么说，却又忍不住叮嘱：“瞧见哪里不合心意，只管和铺子上的人说，随便抓了小厮交代了就成，缺什么，也只管向他们要。有事儿往这边来，总好过无头苍蝇似的满城找地方，安全些，也稳当不少。”

    “好。”

    季樱乖乖巧巧地应了，又道：“一会儿这边散了，下午我就不在你那些个游乐项目里费力气了，陆夫人叫我陪她说话玩呢，我拉上二姐姐一起。”

    “成。”

    季渊仍旧是懒懒地一点头，先同许千峰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一句：“你们一家这是上我这儿拐小侄女来了？”

    尔后问季樱：“好歹玩了一上午，同我说说，这里感觉如何？”又朝着季萝招招手，“萝儿也来说说。”

    这便是季四爷与旁人不同之处。

    说来，他也是个很有准主意的人了，想做什么，旁人轻易很难动摇。但与此同时，他却从来不是个自大的人，是愿意听人意见的。

    “我觉着特别好。”

    季樱便正了正脸色，认认真真道：“实则就连那缺德的扫地舞，我嘴上虽抱怨，心里却也觉得挺有意思。这园里可玩的东西足够多，便不至于令人觉得山长水远跑来一趟不值当，不过……”

    她看看桌上尚未来得及撤去的残羹冷炙：“正因那些个前来游玩的人，须得在此消磨上一整日的时光，各个细节处，才更要安排得妥当，否则，便始终差点意思。四叔是否考虑，给这园子换个厨子？先前我尝着，手艺虽不算差，也没出什么岔子，却到底是中规中矩了点，不够吸引人，这便多少欠点意思了。”

    “几时也忘不了那个吃字。”

    季渊轻斥一声：“这一层我亦考虑过，眼下这位，那一手做厨的功底没的说，却的确少了些新意。只不过这世上出众的好厨子素来难寻，唯有暂时先这么着，我慢慢再踅摸吧。”

    便又看向季萝：“萝儿呢？”

    季萝素日里甚少同这位性子乖张的四叔亲近，每每凑到跟前，总免不了有些战战兢兢，这会子被他直接点名，更是通身都不自在起来，摸摸脸，很是紧张地瞧瞧季樱，这才小心翼翼道：“我觉得也很好，就是时间不够，只玩了那么两三项，还未能窥得全貌。只是我心里琢磨着，这游玩项目虽多，却也有玩尽了的时候，来个四五回，总能把没玩过的都试个遍，四叔可有考虑，时间一长，人们便因此兴致缺缺？”

    “听听。”

    季渊眼皮子一挑，睨了季樱一眼：“你二姐姐想得可比你靠谱多了，不像你，满脑子只有吃！”

    “不不不。”季萝忙摆手，“论脑子，我肯定不如三妹妹，吃也很重要的！咱家毕竟是做买卖的，我虽懂得不多，听祖母、我爹娘和几位叔伯议论，耳濡目染，总也能留下些许印象……”

    “唔，是个好想法。”

    季渊难得地对她有耐性：“所以，这园子的游玩项目隔一段时间便会更换，留下最受欢迎的，旁的便轮着来。萝儿若是有兴趣，往后尽可以常过来玩，即便不同你三妹妹一起，独个儿来也可以的。”

    “真的？”

    季萝这还是头一遭被季渊如此温和地对待，激动得脸都红了，一个劲儿点头：“四叔不嫌我碍事儿，那我肯定来！”

    便又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季樱也就拉着季萝离了小楼，进园子去寻陆夫人。

    毕竟即将入冬，现下这天气，再露天坐着未免不大现实，陆夫人便候在了园子东侧的伴仙阁，季樱同季萝两个过去的时候，陆星垂也在，母子俩有一句没一句的，也不知在说什么。

    桌上茶和点心俱已备齐，瞧见季樱推门进来，陆夫人登时便笑得满面生花，高高兴兴同她挥手：“总算是来了，等你好一阵儿呢！”

    瞧见她身后的季萝，更是欢喜：“呀，萝儿也来了？先前同你少有说话，原待邀你一起来玩的，怕你害臊，便没开这个口，你肯跟着樱儿一块儿来，当真再好也没有了！”

    一面便招呼人看座，扭身就把陆星垂往外赶：“好了好了，总是这般一本正经的样子，同你说话好生没趣儿！这会子樱儿和萝儿来了，我们女人要高高兴兴说话，你就别碍着了，快走快走，自玩你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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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话 家常

    说起来，这陆夫人在京城时，也是成日一口一个“儿子”地惦记陆星垂，如今回了榕州城，嘴上倒百般嫌弃起来，短短这一日，已是驱赶了他两次，言语间，很是不喜他在此碍事。

    亲娘自他记事起到如今，性子一直像个小姑娘般活跳，多少年了也没见改变，陆星垂早已习惯，此刻也便不以为然，笑了笑，转头看季樱一眼，见她笑盈盈的，面色之中既不见尴尬，似乎也没半点不悦，心下松了松，答应一声，果真便自伴仙阁退了出去。

    “女人们说话，他在这儿，如何能尽兴？”

    陆夫人笑着佯作抱怨，见陆星垂走了，便从椅子里跳了下来，几步走到季樱和季萝跟前，一手一个地拉住了：“来来来，瞧瞧你们都爱吃什么。上回在你们家的山庄，我瞧樱儿喜欢六安瓜片，今儿也备的这个，萝儿若是吃不惯，我这就让人换去。如今这时节栗子最好，我瞧这园中厨子炒的栗子油亮饱满，便打发人要了两盘，来尝尝呀，反正这回，我又是借花献佛了！”

    嘴上说着话，自个儿便先取了颗栗子来剥。

    无论何时相见，这位陆夫人始终是一副没心眼高高兴兴的模样，叫人看着心里轻松又愉快，一点负担都没有。季樱也就任由她拉着坐到近前，三个人果真凑到一处吃栗子喝茶，说些闲话打发时间。

    “我原预备着，好容易回一趟榕州，定要到处去好生玩玩，可谁成想，真个回来了，人倒懒了。”

    陆夫人将点心碟子往季樱和季萝这边推了推，笑道：“实在懒怠出门，成日就在家中闷着，想与兄嫂一块儿说说话，到底年纪差得大了些，也说不到一处去。家里有个琬琰吧，那也是个严肃的性子，不爱说笑的，实在没了法子，我只好来寻你们季家的小姑娘一块儿玩了。”

    她这么说，季樱便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含笑赔不是：“听陆公子说，您几次叫我去许府玩，只是，这一向偏偏家里事多，实在拖不得身……”

    “不妨事呀！”

    陆夫人忙轻轻拍她一下：“事情我多少也听说了些，你小姑娘家家的，要应付这样的糟心事，已然不容易了，我若还因为这个抱怨你，那我成什么人了？”

    说着便拉了她的手，亲热道：“我找你，没正事，就是为了玩，若觉得我不烦人，又得空，便来与我一块儿解闷，若实在不得闲，便只管忙你的去，我岂会挑理？”

    季樱笑着答应，便听得她又问：“说到这里，倒要问你一句呢，随我回京城的事，考虑得怎么样？若是打定了主意，也是时候告诉家中长辈，开始着手做准备了。早些收拾，总好过临了才着急，丢三落四的，多麻烦？”

    这话一出，季萝便是一愣，立马转头看了季樱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没开口。

    “不瞒您，还没腾出脑子来想这个呢。”

    季樱有点无奈地摇摇头：“说起来，我倒也挺想去，毕竟也许久没见我爹了，也不知他现如今可好，只是……”

    她垂眼笑了一下：“家里这许多事，总是绊住脚，手头又还有个铺子得花心思，也不知我祖母允不允。”

    “想去就成，我去同你们老太太说。”

    陆夫人双掌一拍：“反正呀，我是真想让你随我一块儿去京城。此番也不晓得星垂肯不肯与我一同回去，其实即便他回去了，大多数时间也都泡在校场，不着家的！至于他爹，哼，更是公事繁忙，十天里倒有七八天不在——说来还是怪我身子不好，若是当年再生个闺女，眼下也不必瞧着你们直犯眼馋了！”

    她话说得逗，季樱同季萝两个便都凑趣笑了起来。那季萝也是个好奇心重的，手里捏着个栗子，大着胆子便问：“许家姑祖母，你便只有陆公子一个孩子？平日里，都是您自个儿在家？”

    “哎吔，可别姑祖母姑祖母地叫，叫得我顿时感觉自个儿老态龙钟了！”

    陆夫人颇有点可爱地皱皱鼻子，继而又拧起眉来：“可不是？拢共就生了这么一个，说来就跟摸彩头似的，是好是坏，也换不掉了不是？”

    她说着又笑了，一挥手：“幸而他还算是个靠谱的孩子，打小儿便叫人省心，只是这性子，多少闷了些，我同他聊天怪没意思！说来也蹊跷，怎地半分不像我，同他爹倒是十足十地相似了！”

    说到此处叹了口气：“拢共就他这么一个，原先我还心里盘算呢，他爹做的便是上阵杀敌、刀口舔血的营生，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也跟着犯险。可有什么法子？人家自个儿有准主意，我的话，是半句也不听呀！喏，上半年便跟着他爹上了回战场，带了一身伤回来，叫我心疼得了不得——眼下还算是有他爹从旁看顾着呢，依他的情形，只怕再过个二年，就得自个儿独当一面，我如何放得下心？”

    话毕，又是一声长叹，端起茶碗来抿了一口。

    季樱与她拢共也没见过几回，看她这举止情状，怎么也不像是有烦心事的样子，却不想竟也憋了一肚子闹心的事儿。

    她只管琢磨着，那厢季萝同她存的却是同样的心思，迟疑了一下，直接开口说了出来：“这几回见面，我看您日日高兴又活泛，还当您心下半点烦恼都无，却不成想……”

    “也算不上甚么烦恼。”

    陆夫人便笑笑：“只不过，这过日子，岂会事事都顺遂？说起来，我的确算是过得顺心的，家里情况简单，孩子从不让人操心，他爹虽长了颗不会哄人的脑子，待我却还称得上一心一意，素日凡事总肯让着我……但他父子俩，只要一上了战场，我这颗心就别想踏实，动辄便几个月几个月地悬着……”

    她再度一手一个地将季樱和季萝拉住了：“所以啊，在京城时，人人夸星垂是个少年英雄，他到了这岁数了，有不少人家，也流露出想要结亲的意思，我却从不敢轻易说什么。一则，得他自个儿中意，二则，我这心里也不安生，说句难听的，要是将来他出点子什么事儿，岂不耽误人？”

    拍拍季樱的手，她轻轻道：“岂可事事顺意，端看你如何选择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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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话 更要说明白

    光顾着说话，桌上的茶有些冷了，侍立的丫头上前来摸了摸茶壶身子，招手叫人换过一壶。

    季萝手指缠着一绺垂在肩膀的发丝，不住地搅来扭去，听陆夫人说话听得入神，眼睛都直了，只管盯着她瞧。

    “这孩子，怎么，听傻啦？”

    陆夫人略有所觉，说笑着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是不是觉着，人一长大，仿佛接下来所有的事都逃不过‘烦心’二字？没法子呀，方才我都说了，人活一辈子，想要事事都顺着自己的心意来，未免也太过贪图，禅语说得好，有舍方有得，是不是这个理儿？”

    她扭头看了看季樱，尔后目光重新回到季萝脸上：“不过我从旁看着，你倒是个好命的孩子。你祖母、母亲都是明理的人，又将你当成眼珠子一般疼惜，哪舍得你吃苦？想必她们自会千挑万选，替你安排得妥妥当当，你若能一世都这样天真烂漫，那便再好也没有了。”

    “跟您一样？”

    季萝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面色微红，大着胆子问。

    “哈！”

    陆夫人便笑了起来：“你是夸我像小姑娘一样了？这话我爱听！”

    “不是奉承，是真心的。”

    季萝忙摆摆手，一脸真诚：“就是觉着，您整日里都是这样高高兴兴的，人瞧着也格外年轻，我心里乖羡慕的，我三妹妹也是这样想的！”

    一边说，一边拉季樱一把：“是不是？”

    想想家里的她娘和季老太太，好似永远有许多事要犯愁，更别说那位大夫人，更是百般筹谋计算，如陆夫人这般整日笑盈盈的，已是属实不易了。

    季樱原正支着下巴出神，被她拽得胳膊肘歪了歪，有点无奈地看她一眼，点点头：“是，头回见面时我便同二姐姐讲，盼着她将来也能如您一样。”

    “而且，您这性子我也喜欢。”

    季萝飞快地把话头又接了过去：“大多数人提到自家的事，总免不了说得繁花似锦，尤其是自个儿的儿子，那更是吹得天上有地下无，能如您这样坦白的人，实在少之又少。只是……今儿您同我们姐妹半点不藏着掖着，将来、将来您要是遇上了特别喜欢的姑娘，想……想娶回家的那种，您也这般同她说？不怕她害怕聚少离多，打退堂鼓？”

    季樱挑挑眉，回身又去看她。

    她这位二姐姐，在长辈跟前，素来脸皮薄又害臊，打人说话甚少插嘴，她回家这许久，也唯独是为了她的事，才有那么几次鼓起勇气在长辈跟前呛呛。眼下问得如此直白，显见得是对这陆夫人十分有好感，将她当成个自己人，这才甚么都敢说。

    不过，季萝问这个问题，却也并不奇怪。

    她娘同她爹，不正是常年分隔两地？聚少离多的情形她从小看到大，只怕她娘与她在一处时，也免不了提上那么两句，适才陆夫人提起自己的日常，她怕是也多少心有戚戚焉。

    “这孩子……”

    陆夫人先是一怔，继而笑了出来，微微偏了偏头，飞快地往季樱这边瞟了眼，随即视线又收了回去：“什么娶回家，我又不是男人！”

    见季萝红着脸想解释，她便笑着摇头：“好了好了，逗你呢，你许家姑祖母又不是个傻子，哪能不明白这个？不过啊……喜欢的姑娘，我还真有呢，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说清楚，总不能把人懵里懵登诓进家门呀，你说是不？我自个儿这半辈子，便是这么活过来的，喜忧参半，最清楚那是甚么滋味，要是还瞒着半个字不提，那我这又算是哪门子的喜欢？”

    季萝被她说得有些愣神，半晌方点点头：“您说的有道理，可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却未必愿意这样做的。”

    “嘁，旁人怎么做与我何干？反正我这人不喜欢受委屈，也不愿意让人受委屈。”

    陆夫人满不在乎地轻笑一声：“好了不说这个了，叫你们是来吃吃玩玩的，一个个儿的，倒被我说得惆怅起来，这怎么行？快，跟我说说如今这榕州城里的小姑娘最时兴玩甚么，若是有趣，下回也带我玩玩？”

    “不过还是那些。”

    季萝撇撇嘴：“暖和天气好的时候，一起出去踏青斗草，天冷天热只能闷在家，就在一块儿赶棋子儿闲聊。喏，我四叔这园子安排的各种玩乐项目里，便有好些平日里我们常玩的。不过，好些小姑娘喜欢的飞花令，我和三妹妹每次都唯恐避之不及……”

    “你就不能不提这个？”

    季樱忙打断了她：“咱俩不爱读书、肚子里没墨水这事儿，说出来二姐姐也不怕丢脸呀？”

    “这可巧了，我也玩不得这个的！”

    陆夫人笑出声来，与她两个便又一通闲扯，把话题兜了开去，聊到了吃吃喝喝不相干的事上。

    ……

    在这园子里消磨了整日，索性连晚饭也是在这儿吃的，直到天黑透方才散了，一众人打园子里出来，各自上马车。

    “过两日，我便去府上，同你祖母说那事。”

    临上车之前，陆夫人笑着对季樱嘱咐了一句。

    “嗳。”

    季樱乖乖地应，回头冲她笑，目光一溜，瞧见立在马车旁的陆星垂。

    今日与母亲一同出门，他难得地没骑马，这会子人静静地站在一片暗影之中，也看不出脸上是什么表情，只一双眼被车头小厮提着的灯照得灼灼生光，沉静淡然，不喜不悲地朝她这边看过来。

    就好像……话已然说出了口，你若没听懂，我下回再接着说。但倘若你已然明白，那么接下来，无论你如何决定，我都尊重。

    也说不上是什么缘故，季樱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慌，弯起嘴角笑了一下，既是冲他，也是冲陆夫人，紧接着拉起季萝，转身上了马车。

    因着今日一同出门，姐儿俩就共乘了桑玉驾的车，季渊的车在后头慢吞吞地跟着，从那条冗长的小道拐出来上了大路，往城里去。

    那季萝先前在园子里的时候还兴兴头头十分欢喜的样子，这会子上了车，不知怎的，瞧着倒好似有点不高兴，鼓着脸颊有一眼没一眼地拿眼睛瞪季樱，却又不说缘故，季樱同她闲聊，她也只是嗯嗯唔唔地应付。

    这人心里是憋不住事儿的，季樱便也不着急，干脆也不说话了，静静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果然，没一会儿工夫，袖子被轻轻拽了一下。

    “我问你。”

    季萝没好气道：“你要去京城？这是几时做的决定，为何不告诉我？你要去多久，该不会去了就不回来了吧？你去了京城我怎么办？家里就剩我了，我同谁玩去？”

    原来是为了这个。

    季樱轻轻叹了口气，张开眼：“二姐姐，我也有爹的，都两年多没见了，我心里也会惦记呀……”

    “啊……”季萝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那马车身忽然往前剧烈地晃动了两下，停了下来。

    “三姑娘。”

    车头传来桑玉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点警惕：“有人跟着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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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九话 趾高气扬跟着

    季樱心下一凛，转头先看一眼季萝，缓缓摇摇头示意她先别出声，自个儿轻轻掀起窗上小帘的一角，往外张了张。

    此处离多子巷已不远，天气渐冷，到了这辰光，街上做买卖的人比夏日里少了许多，还有不少小贩正急急忙忙收拾好了家伙事儿往家赶，马车骤然停下，显得格外扎眼。

    道旁有一个卖炒栗子的小摊儿，这会子炉火倒还没熄，只是来往行人少有往跟前凑的，那摊主看样子也懒怠叫卖，只顾双手拢在袖子里出神。

    “阿妙，去买一包栗子。”

    季樱吩咐了一句，撂下手里的帘子，拧了拧眉头，对桑玉道：“纵是有人跟，横竖离家也不远，直接回去就是了，做什么又停下？”

    旁边，季萝已像个受惊的小松鼠似的缩成一团：“谁跟着咱们？不、不会对咱们下毒手吧，我看那些个戏文、话本子里都说……”

    “没事儿，二姐姐别怕。”

    季樱伸过手去攥住她的手：“桑玉是会武的，且功夫很不错，更何况，四叔在咱们后头呢，自会护咱们周全，不担心啊。”

    “我看四爷停下了，这才……”

    桑玉也有点无奈，扭头往后边儿张了张。

    实则从园子出来不久，他便察觉了身后不远一驾马车的存在，夹在他们与季渊那辆车之间。

    一开始他并未非常在意。毕竟这园子已靠近南城门，离多子巷远得很，有马车与他们同行，也实属正常。

    但这一路上，那马车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因为太过大张旗鼓，与其说是尾随，倒更像得意洋洋地宣扬自个儿的存在。起先他也想着赶紧把车驾回家，也就安生了，然而眼看着唐二停了车，他心中便有些迟疑，思前想后，终究是把车也停了下来。

    “我四叔也停车了？”

    季樱便撩开小帘又想往外看，被季萝一把抓了回来。

    “别、别看了，说不定人家原本还不知道咱们在哪辆车上，你这么一露脸，反而暴露了。”

    她紧张得舌头都打结：“我晓得桑玉和唐二都是会武的，有四叔在，更没什么好担心，可我真的……有点怕……”

    这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呢，先就怕上了，季樱只好放弃往外瞎看的想法，坐回她身边，摸摸她的头。

    还想说两句宽慰她的话，忽听得一阵马蹄和车响，唐二驾着车赶了上来，并排停在了季樱他们旁边。

    窗上的帘子被一根手指挑开，季渊那张满不在乎的脸露了出来。

    “小樱儿？”

    季樱立刻凑了过去，将帘子掀开一条缝：“嘘，二姐姐不让我往外看呢。”

    “不必太担心。”

    季渊老神在在道：“的确有人跟着，但照我看来，这行事风格未必存着太大的恶意。”

    他一边说话，一边扭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方才跟着他们的马车也停了下来，却半点将自己掩藏起来的意思都没有，就那么大喇喇地杵在那儿，隐隐地透着股肆无忌惮、趾高气扬的意味。

    这马车，是榕州城里最常见的那种，在各大小车行都能租得到。因为不是别人家的私有马车，看起来便没有任何特征，极为普通。

    “车是租的。”

    季渊淡淡地道。

    “租的？”

    季樱有些莫名。

    在这榕州城里，她是有那么几个不对付的人，但说穿了，还都是关起门来自家的事儿。如今大房与她关系微妙，大夫人更是被禁足，无论怎么想也不会更没必要在这时候跑来玩什么跟踪。

    况且，假使真是季家人，谁又会这么不开眼，在她与季渊同路的时候出来找不自在？

    那么，难不成是外地人？抑或……根本与她无关，而是季渊惹来的麻烦？

    “四叔最近没得罪什么人吧？”

    她眉心微蹙，透过小缝轻轻问。

    “嘁。”

    季渊嗤笑一声，仿佛这问题蠢得压根儿没有回答的必要：“我说了，若真存着害人的恶意，眼下这车上的人，行为可当真蠢得让人没眼看了。不管他是谁，既然没打算此时现身，咱们也不必搭理，先回家去。”

    话音刚落，阿妙抱着一包热乎乎的炒栗子上了车，板着脸看向季樱：“我看那车夫也是一副茫然的模样，只怕与车上的人也不是一路的。”

    “嗯。”

    季樱点点头：“你既上了车，咱们再在这儿耽搁也不大好，那就听四叔的，先回家。路这么宽，总没有不让别人走的道理，是不是？”

    说着看了季渊一眼，见他已是松开车帘坐了回去，自个儿也回到了季萝身边，牵起了她的一只手。

    一路无话，那马车直跟到多子巷外方才停下，没再继续往里进。

    晓得这个，季萝大松一口气，待得马车进了家门，稳稳当当停下了，忙不迭地跳下去，扯着季樱的手便往后院跑，看样子，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找她娘。

    季樱哭笑不得，被她拽得脚下直趔趄，索性松开她的手，在后头叮嘱她：“二姐姐你慢点，小心跌跤！”行至垂花门左近，便见旁侧岔路上走来一人，季萝从他身边风一般掠过，令得他一个愣怔，回了头去看。

    季樱抿了抿唇，抬脚迎上去，含笑唤他：“三哥哥。”

    季择之随即转回身来，瞧见季樱，先是皱眉，紧接着脸上牵出个笑容来：“三妹妹，方才那是二妹妹？这是急着做什么，跑得那样快？”

    “我们跟着四叔，刚从外边儿回来。”

    季樱没打算与他多说，一句话便把事情绕开了：“没吓着三哥哥吧？”

    又指指阿妙抱在怀里的炒栗子：“刚买的，还热乎呢，三哥哥要吃吗？”

    “不必了。”

    季择之几乎是下意识地摆手，朝她脸上张了张。

    原本就是同他客套客套，他若真点头要吃，季樱还舍不得呢，见他这样，不过微微笑了一下，领着阿妙与他擦肩而过，穿过垂花门。

    “三妹妹！”

    季择之蓦地在她身后唤了一声，见季樱回头，似是下定决心一般：“明日三妹妹可得空？若是不出门，可否与我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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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话 叮咛

    季樱是实在不知道，自己同这季择之还有甚么可叙的。

    昨日在季守之和汪氏那儿，她已是将能说的、该说的都告诉了他们，若想追根究底，就自个儿花工夫花心思查去！眼下那司洪昌受了伤动弹不得，处处需要人照顾，正是查事儿的好时候，尽着同她在这罗唣什么？

    依着他们大房的行事风格，若说是查到了点什么，特地来告诉她，这根本不可能，所以，季择之这是犹嫌不够，想从她这儿再多打听点更有用的东西，还是怕麻烦，喜欢事事都不费力，只等旁人送到嘴边？

    挺有意思。

    人家季守之和汪氏，可没背着他行事啊，巴巴儿地置了酒水将季樱请去，大大方方让他旁听。他可倒好，这会子单独寻到季樱跟前来了，倘若真能再打听出一星半点有用的消息，不知他又会不会投桃报李，也分享给季守之夫妻俩呢？

    季樱同她这三哥哥，往来实在少得很，对他谈不上了解，也没有多余的家常话想同他说，这会子见他还站在那一片树影之中，不由得微微笑了一下。

    “方才二姐姐从三哥哥身边慌慌张张地跑过，三哥哥没瞧见？”

    季择之一怔：“……什么？”

    “二姐姐吃了惊吓，小脸都煞白了，三哥哥是做兄长的，怎的连问都不问一句？”

    万没料到她问这个，季择之眉头不自觉地就拧作一团：“黑灯瞎火，萝儿又跑得飞快，且我惦记着有事要同你说，故此……”

    “昨儿三哥哥还同我开口闭口提‘兄妹’二字。”

    季樱含笑又打断了他的话：“我以为兄妹之间，必定会发自肺腑地互相关心。二姐姐她素来胆儿小，又是大晚上的，那样慌里慌张地乱跑乱撞，倘或磕着碰着如何是好？方才事发突然，三哥哥没能来得及拦住二姐姐这也是有的，只是眼下，我得赶紧跟上去瞧瞧，总得看着二姐姐踏踏实实进了屋才能安心呢。”

    话毕便又想走。

    “三妹妹。”

    季择之又在她身后唤了一声：“我是想说……”

    “三哥哥。”

    季樱依旧没让他把话说完，叹了口气：“昨日在大哥哥那里，我已将自己所知的事全都告知你们了。我这人不做损人不利己之事，嘴巴紧得很，若是对我有甚么担忧，那你大可塌下心，我不会多说一个字。”

    说完这句，她便再没搭理季择之，拽上阿妙穿过垂花门，先快步走到季萝的小院儿外头，见她已是妥妥当当进了屋，琢磨着累了一日，又受了些惊吓，还是让她早点休息的好，便没跟进去，自个儿回去了。

    隔日一早，季渊那边儿特特打发了青蚨来跟季樱说话。

    自然是为了在路上被尾随的事。

    昨夜回家的时候，因一路追着季萝，后来又被季择之拦住，叔侄俩压根儿没机会说得太多，这一大早的，季渊便让青蚨来告诉季樱，叫她不必太过担心，若是要出门，只消让桑玉妥当跟着就成。

    有了他这么句话，季樱便更是没将此事往心里去。倒是也没急着再出门，成日在家呆着，一来放松放松，二来，也关注一下大房那边的动向。

    然而也不知季守之和季择之是在做什么，动作实在是慢得很，不晓得是拿不定主意该如何下手去查，还是太笨，追不上孔方的行踪。足足三四天的工夫，硬是一点风声都没飘过来，反而是陆夫人上了门，将要把季樱带去京城的事在老太太跟前提了提。

    这事儿若换个人来说，季老太太恐怕未必准允，毕竟是心里头偏疼的孙女，随便一个人就想往京城带，搁谁身上都不能放心。

    然这陆夫人是姓许的，到底同季家是多年的交情了，在京城中，又时常与季家二爷联系着，即便当成个自己人来看也不为过。季老太太一面舍不得孙女出远门，生怕路上出岔子，另一方面却又觉得，二儿子思念闺女，想要把人接过去小住一段时间实乃人之常情，左思右想，怎么也拿不定主意，只好将季樱唤到跟前问她的意思。

    季樱是打定了主意要去这一趟的。

    京城山长水远，身边也没有旁人打岔阻碍，保不齐，还真有可能从季家二爷套出些有用的话来。退一万步说，就算不为了这个，她也想要去外头走走。

    成日闷在这充斥着各种算计的家里，她还真怕自个儿哪天，被这种氛围给生吞活剥了。

    是以听见季老太太发问，她便笑着答：“陆夫人同孙女提过这事，因舍不得祖母，一直没拿定主意，便干脆就没提。这段日子发生了这许多事，心里怪烦的，还真是有点想去瞧瞧父亲了。我倒要去他跟前问问，我究竟是不是他的闺女？”

    “呸！”

    一句话说得季老太太笑了出来，继而却又飞快地板起脸：“你少跟我来这套，说什么舍不得祖母，我看，你是这二三年闯了不少祸，怕你老子当面跟你算旧账，收拾你，这才不敢去吧？”

    季樱嘻嘻笑着没言语。

    “罢了。”

    季老太太便长叹一声：“父亲和孩子分隔两地，时日长了，哪有不惦记的道理？萝儿尚且能一年同她爹见上一回呢，轮到了你这儿，都两年多没见着了——哼，我还以为他季老二当真是个铁石心肠，这许久不见闺女，心中也不牵挂，原来他还晓得请人帮忙将你带去？你许家姑祖母是个信得过的人，既在京城与你爹也走得近，那你便随她去这一趟，可不许呆太久，说好了，过年前就给我麻溜地滚回来！”

    见季樱忙不迭地乖乖点头，季老太太一个没忍住，就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别忙着答应！你跟着人家，这一路上可不许淘气，我晓得你主意多，若是擅自行事，等回来了，看我不扒了你的皮！他们十月中启程，日子还长，让阿妙慢慢儿替你收拾行李，到时候把她和桑玉都带上，还有——”

    说着话，又是一记暴栗敲下来：“你那铺子上的事，该安排的，趁早去弄个清楚！怎么说也是个东家哩，哪能一点交代没有，甩手就走？过后我可是要打发人去铺子上问的，你若没头没尾的，便擎等着回来挨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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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话 为何不跪

    流光池的生意是正经事，即便季老太太不提，季樱也必然是要去走一遭的。琢磨着早些去，即便有什么事，也有充足的时间处理，翌日上午，吃罢了饭，她便领着阿妙坐车出了门。

    马车从季家大门拐出来，穿过多子巷，将要转入大路时，车身忽然微微一滞。

    桑玉这人是个沉着的性子，甚而闷得有点过分，车素来驾得稳当，眼前这条路又实在是走熟了的，这会子冷不丁一晃，季樱便立马坐直了身子：“怎么了？”

    车未停，依旧往听琴巷的方向去，只是速度稍稍放慢了些，桑玉略带着迟疑的嗓音从前头传过来：“那辆车……又在巷子口。”

    几天前一路尾随着他们从城南回来的马车？

    季樱立刻掀开车窗上的小帘向外看去。

    果然，就在多子巷对面的那个卖豆腐脑和油饼的小摊子旁，停了一驾车。

    那晚天色阴沉，车子的模样并未能看得太清楚，此刻望过去她才看明白了，那确实是一驾榕州城内的车马行最寻常的马车，寻常得没有一丝一毫特别。

    就连那驾车的人，也是最普通的车夫打扮，表情眼神带着茫然与无聊，显然收了钱不得不在此候着，却又全然不知缘故。

    “确定是前两天夜里那驾车？”

    季樱便问道。

    “是。”

    桑玉笃定地答：“那车夫的相貌，那晚我瞧见过。”

    阿妙便在旁紧皱了眉头：“究竟是什么来头，成日在这儿守着算怎么回事？”

    “不理他。”

    季樱一脸轻松的样子：“不管那车上的人是谁，明晓得那晚咱们已察觉了他的行踪，这会子还仍旧一点隐藏的意思都没有，要么就是没揣着太见不得人的心思，要么就是缺心眼儿，无论是哪个原因，咱们都用不着怕。只管往听琴巷去，若真是冲着咱们来的，必会跟上。”

    说着轻笑一声：“咱们把桑玉拉得牢牢实实的，一步也不让他离开，想来有他在，咱们也不至于太吃亏，是不？”

    说罢便再没开腔，端了小几上的茶送到嘴边，并不喝，只有一下没一下地吹碗沿上方冒出来的热乎气儿。

    见她如此，桑玉和阿妙两个也就没二话，马车一路穿街过道，入了听琴巷，在流光池门前停了下来。

    阿妙先下车，叮嘱桑玉今日不要把车停得太远，就守在铺子门前，一面四下里打量一番，一面伸手来接季樱，低低道：“那车果然又跟了上来。”

    还真是一点都不怕被发现的样子，如此大喇喇地一路跟来了这里。

    “别搭理。”

    季樱依旧是这句话，径自下了车，三两步行进铺子里。

    也是人进了流光池中才发现，这深秋即将入冬的时节，果然是与暖和时完全不同了。

    不过是上午，按理来说，正是城中大多数人忙碌的时候。需要为生计奔波的得打理自个儿的买卖，不愁吃穿的，也得在家中张罗杂事，该是抽不出空来泡澡才对，然则此刻，这流光池里，却满满当当全是人。

    堂子里的热气几乎关不住，逮着门窗上一点缝隙就往外钻，里边儿呼呼喝喝全是人声，有呼唤女伙计帮忙取澡豆的，有同人大声谈笑的，同那飘飘渺渺的热气一块儿往外荡——人在铺子外，被那厚布帘子一隔还不觉得有什么，冷不丁踏进来，便登时要被那声浪给唬得往后倒退半步。

    眼下这辰光，堂子里已是挤得满满当当，尚有不少人在柜台附近的椅子等。董鸳忙得团团乱转，既要安抚不耐烦的客人，还得张罗着让人看顾好堂子里，又要匀出一只眼来盯着女伙计们别犯错，满头都是汗，一扭头倏然瞧见季樱，不由得一愣：“咦，您怎地这时候来了？”

    不等季樱回答，却又上赶着捉住一个女伙计训：“同你说了多少次，澡豆之类的物事，先拣着时日长的用。你手上那罐昨日才送来呢，你把它用了，库房里剩下那老些，难不成你带回家去洗？”

    好容易把人打发了，才有空挤到季樱跟前：“实在对不住，自打天冷之后，这铺子便一日热闹过一日，眼瞧着快要入冬了，只怕生意还会更火爆，横竖您是东家，也不必我来招呼了，您要是没大事，不若先自个儿四下里瞧瞧？”

    “是有事要同你说呢。”

    季樱就笑，瞧着这流光池生意这般好，心里也觉踏实：“过些时日我须得往京城去一趟，你这里……”

    “哎呀您只管去！”

    董鸳委实不得空听完：“我这儿事事都挺好，不消您操心，您瞧这情形，只怕怎么都得忙到过年前才能喘口气了。账上的钱尽够花使，生意上了轨道，我心中也渐渐有数，很不需要您太操心！等咱铺子上放过年假之前，我再带着账簿去您家里同您细说，若不出岔子，到那时，咱们也就该回本儿了！”

    这一通爽利安排，显得季樱仿佛倒成了多余的那个，请来的掌柜如此替自己省心，她自然满意得不得了，笑呵呵地应了，道：“我这一去，怎么都要一个来月，怕是年节之前咱们未必能见上面，大不了年节里，你往我家去一趟。铺子交给你我自然放心，但若是遇上了什么突发事件，你可去寻……”

    “寻四公子嘛，我知道！”

    董鸳答应得飞快，瞅见一个抱了满怀浴衣的女伙计，上赶着伸手去扯人：“作死呢？这是用过还未洗的，打算往哪里送？回头惹出事儿来，你可担待得起？糊涂东西！”

    说着转头敷衍季樱：“您瞧，实在是脱不开身，要不您自个儿略坐坐？”

    人一个转身，一溜烟便不见了。

    留在这儿不过是添乱，季樱干脆也就不久待了，冲着要去替她斟茶的女伙计摆摆手，领着阿妙从铺子里走了出去。

    流光池门前来往的人实在太多，桑玉把马车停在了街对面，她正预备抬脚走过去上车，冷不丁，那驾先前一直跟着他们的马车忽地从斜刺里窜出，正正将她的路堵住了。

    车夫瞧着很有点抱歉的意思，冲她拱拱手：“那个，对不住，我只是……”

    话没说完，就听得车里一阵响动，须臾，从里边下来两个人。

    一个作丫鬟打扮，落了车便规规矩矩垂手站在一旁，不言不语，只那一双眼睛很是好奇地不住往季樱身上溜；

    另一个不过十六七岁，却是衣着华丽打扮精巧，生得也美。下巴高高抬起，神情倨傲，在季樱身前站定。

    “跟了你三四天，都没瞧见你的模样，今儿总算是叫我逮住了。”

    女子将目光肆无忌惮，将季樱从头看到脚：“哼，那画儿压根儿并不像你——我说你，见了我为何不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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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话 真的很离谱

    就……很离谱。

    望着对面的华服少女，这是季樱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画像什么的，她拢共也就只有那么一张，且看过的人决计不会太多，连她祖母都没瞧见呢，对面那位，一开口就提这个，身份其实很好猜了吧？

    除了那位传说中追着陆星垂满街跑的公主，又还能是谁？

    猜是这么猜，可季樱心里却着实不大敢信。

    堂堂公主，跋山涉水七八日，跑到榕州这小县城里来，不去找陆星垂，偏鬼鬼祟祟跟了她四五天，这难道不离谱？跟也就算了，身边还只带了一个丫鬟，出行更是寒酸得要租马车——你看看那车夫一脸茫然苦等收钱下工的模样，真出了事儿，你觉得他能出手护着你？你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跑出来，你爹能答应？等回了京城，能不受责罚？

    关键是，这位……姑且算作是公主的少女吧，既行事都如此低调了，见面头一句就叫人跪又是怎么回事？满大街都是人，这是生怕引不起旁人注意是吗？

    真的，很离谱。

    季樱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抿唇笑了一下，对面那少女却是已等得不耐烦，三两步跨上前，蹬蹬蹬踩得又重又快。

    然却有人比她更快。

    桑玉原是在街对过候着季樱的，眼见得她被拦下，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密切关注这边的动向。那少女脚下才一动，他人已是从马车上飞了下来，大抵考虑到那是个姑娘，不敢轻易上前去拦，便飞速掠到季樱身后，将她一拉。

    “那作丫鬟打扮的女子脚步轻灵却有力扎实，身形精干紧绷，应是习武之人且功夫不弱，三姑娘当心些。”

    低低吐出这么一句，他便在季樱身后站定，抱了胳膊，目光炯炯看向那二人。

    说话间，那一主一仆行至近前，丫鬟打扮的那个抬头瞟了眼桑玉，稳稳站定没作声。华服少女却是径直走到了季樱跟前，因矮了半头，皱皱眉，又往后退了半步，一开口便是趾高气扬的味道：“我同你说话呢，没听见？见了本公主却不跪，你可知是何罪？”

    她这一声，嗓门着实不小，将周遭不少人的目光吸引了来。听她自称“公主”，有人面露惊异驻足观看，有人嗤笑出声，调侃“大白天的，几个菜啊喝成这样”，还有认得季樱的，远远地同她招呼：“季三小姐，咋了，这是有人寻你的晦气？”

    连流光池门口那个胖妇人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敞着喉咙就开嚷：“怎么着三小姐，要帮忙不？”

    说着话就要撸袖子。

    “咦，看来你有帮手。”

    华服少女有些诧异，特地向那胖妇人看了一眼：“可难不成我就没人？”

    她将季樱一拉，转身就往街道两旁一通乱指：“喏，那屋檐下边，还有那小巷子里，瞧见没，探出来半个脑袋的那个？统统都是我的人！”

    哦，原来还是带了护卫的，这么一来，就靠谱多了。

    只是……人家费了老鼻子力气掩藏身形，您这么大大咧咧就给指了出来……这样真的好吗？

    季樱有点想笑，抬手揉了揉鼻子，将那股子笑意给憋了回去。

    无论如何，这少女已是缠了上来，总不好转头就走，季樱想了想，对着她行了个屈膝礼：“公主身份尊贵，姑娘举止却……肆意飞扬，这榕州不过小小一县城，怎么也想不到公主会大驾光临，故而不敢妄认，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管她是不是的，反正暂时当她是就行，又不少块肉。

    “还算你会说话。”

    那华服少女脸色稍霁：“我也是为了你着想，若是不低调些，怕你在我跟前自惭形秽，又如何敢见我？”

    话音刚落，就见她身畔那个做丫鬟打扮的女孩子脸色一空。

    人家好像是在说您没个公主样儿吧，您在得意什么？

    “多谢您体恤。”

    季樱便弯了弯嘴角，又对她行了个礼：“只不知您寻我何事？我不过一介草民……”

    “我知道你是草民！”

    少女很没耐性地一挥手：“你当我想找你呢？陆星垂那个缺德玩意儿，躲我躲了好几个月了！前些日子听说他回了京城，我还没反应过来呢，他居然给我又跑了！我险些将京城翻个个儿，才知道他居然来了这小破地方……跑也就算了，撂下张画像给我算怎么回事儿？怎么说我也是当朝圣上亲生的嘉宁公主，他凭什么如此对我？”

    说到这里便气愤愤一甩手：“我倒要看看，是不是有人生得真如那画像一般美！”

    继而向季樱脸上一打量：“果然是草民，连找的画师都不入流，我劝你趁早换了他吧！”

    她这一通嚷嚷，全然没有压低调门的意思，又惹得四下里许多人停下脚步围观，免不了指指戳戳，议论些“这姑娘怕是疯病了”“啧啧啧，年纪轻轻可惜了”之类的言语。

    如此说来，是还没与陆星垂打过照面？

    季樱是真有点无奈了。

    怎么说呢，这位嘉宁公主，既言语间带出了陆星垂的大名，且又见过那画像，十有八九是真的。既是真的，那么要找到她，也就委实算不得一件难事了。

    只是，行事如此不循常理，叫人还真不知如何应付。

    再怎么样，总不能把人就这么丢在大街上。

    轻叹了口气，她便问：“您现下居于何处？”

    嘉宁公主张口就想说实话，被身畔那丫鬟拉扯了一下，话都到嘴边了，又硬往回咽：“你管呢？”

    季樱几乎要翻白眼，忍了又忍：“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您既低调出行，想来也不希望您驾临一事，传得满城风雨吧？我们榕州是小城，老百姓没见过甚么世面，若听说您来了，只怕争着抢着，要一睹公主芳容呢。”

    她试探地朝前迈了半步：“要不……我送您去见陆星垂？”

    本来就是嘛，为谁来的找谁去，三五天一直跟着她算怎么回事？

    “不行！”

    孰料那嘉宁公主竟是立时拒绝，脸上还添了点紧张之色，吞咽了一下：“他见到我，定会立刻赶我走，直直送出城门上官道，半点余地不留的！我不管，你说此地不适宜说话，那你就立刻给我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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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话 认定了就不改

    直到回到马车中，起步前行，季樱仍觉得脑子里有点发懵。

    所以这究竟是个甚么情况？

    一国之公主，怎么也是金尊玉贵的身份，先是很不光明正大地尾随，尔后又守株待兔地等了她好几天，就为对比一下她跟那画像上的人到底有几分相像……

    公主真就这么闲，半点正事儿不做？她这要是偷偷跑出来的，也不怕来日回到京城被收拾？

    若只是跟着，倒还罢了，这会子还跟个破落户似的，闹着跳着非要季樱给找个地方说话——谁家公主这么寒酸啊，该不会住的还是普通客栈吧？闲杂人等来来往往的，真不怕出岔子？

    真是……腔子里装满了疑惑，都不知打哪儿问起才好。

    季樱实在是没料到，前两日她四叔才在城南的园子给她安排了一处所在，竟然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跟那车夫说地址的时候，他还老大不乐意，嘟嘟囔囔地嫌地方远，被嘉宁公主身边的丫鬟骂了两句，又承诺多给他几个钱，他才算痛快了，这会子，正载着那主仆两个跟在季樱的车后，一路穿街过巷往南边赶。

    这叫什么事儿？

    季樱觉着头有些疼，转脸看了阿妙一眼，很惊奇地发现，这丫头见了公主，竟是半点也不怵的模样，板着面孔，眼睛里一丝波纹都无，简直像入了定。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季樱拿手肘撞了她一下：“你姑娘是不是还挺厉害？跟着我，连公主的面儿都见着了。心里就没有那么点……紧张敬畏？”

    “您这开口跑马车的味道，倒学得挺快，可见学坏容易学好难。”

    阿妙拿下巴点了点身后，瞟她一眼，继而当真细细思索一番：“还真是不大紧张，大概是……那位看起来，也太不像个公主了。”

    谁说不是呢？哪家公主一面租车跟踪人，一面当街嚷嚷“我是公主，快给我跪下”？她自个儿就不觉得分裂？

    “不过，您预备怎么办？”

    想了想，阿妙又问：“若她真个是那什么……嘉宁公主，只怕不好打发，沾上了便甩……”

    原想说“甩不脱”的，大概多少觉得有些不敬，干脆闭了嘴。

    “我？”

    季樱苦笑了一下：“虽然看起来实在不像，但我估摸，她十有八九还真不是假冒的，既如此，方才我总不能将她就那么丢在街上。桑玉说，她身边那个丫鬟是会武的，且也有护卫暗中跟着，按理应当不至于出甚么差错。但她这人行事作风怪诞，只怕跟着她的人，也未必能猜透她心中所想。今日他她既找上了我，总得先带去一个稳当的所在。”

    便又是长叹一声：“只希望，她还算是个懂事的，过会子与她好生说说，她脑子便能转过弯来，把人妥当再送回下榻的处所，我也就算功成身退了。”

    话说到这儿，多少有点埋怨陆星垂。

    人分明是追着他来的，没胆儿找他，却找到了她跟前，这是什么道理？他自个儿的事不处理好，只晓得满世界躲，这会子难不成还要她帮他平事？

    “真有这么顺利也罢了。”

    阿妙接了一句，便没再开口。

    这么个人，山长水远地从京城追来榕州，真有那么好打发？

    ……

    一路再无话，抵达城南的园子时，已近午时。

    因着还未正式开张，园中很是冷清，伙计和小厮们自顾自四下忙碌着，瞧见了季樱的马车，只当她是领人来逛，并未太在意，同她打了声招呼，笑嘻嘻道一句“四爷这会儿也正在忙着呢”便甩手走了开去。

    瓦房小院的钥匙揣在阿妙身上，开了锁，进了门，招呼人坐下，季樱便径直吩咐阿妙去厨房让人准备饭食。

    “那日那个厨子，糟溜鱼片做得不错，今日让他再做一道。这时节虽是晚了些，蟹还算肥，让给张罗一道蟹酿橙，其他的菜色，让他看着安排。再备些茶点，回来时，你顺手带来。”

    说着转头冲嘉宁公主一笑：“忘了问了，您可有忌口，喜欢什么茶？”

    那嘉宁公主是在皇城中久住的人，园中景致于她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独独喜欢窗外的那两条小飞瀑，盯着瞧了许久。冷不丁被季樱问到，便回过身，直愣愣道：“你不会给我下毒吧？”

    她这么一说，季樱压根儿懒得再问了，挥手让阿妙自管去忙活，请她落座，含笑反问：“我图什么？”

    “陆星垂呀！”

    嘉宁公主话说得直白：“你知道我是冲着他来的，跟着你不过是好奇而已，心里难道就没那么点不是滋味？他拿你的画像来给我看，是个甚么意思，我还能不懂？”

    她往软椅里一坐，伸手便往桌上使劲一拍：“可是我告诉你，就算你长得有那么点好看又如何？他都是白费力！我是同他一起长大的，自小便定了心愿，必要招他做驸马，心意绝不会变，你能抗得过皇命？”

    旁边跟着她的那丫鬟吭吭咳嗽了两声。

    “哦。”

    季樱笑着应了一声：“既公主您已拿定主意，只消让圣上下旨即可，又为何如此费事？凭他怎么跑，难不成还能跑出天外？”

    “这还要你说？”

    嘉宁公主小声嘟囔：“不知同父皇闹了几次了，他就是不允，说陆星垂给我做驸马是白瞎了……”

    丫鬟又是一通咳，这一回剧烈得多，简直像是嗓子眼都要咳坏了一般。

    “我可不管，反正我就是认定了，满京城里，就属他长得最好看，又能干，我怎能拱手让人？”

    嘉宁公主瞪那丫鬟一眼，又转头来瞪季樱：“你也不行！”

    话音未落，屋门忽地被敲响了，下一刻，季渊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这人今日是一身黛色夹袍，发间簪了朵白山茶代替簪子，行动间带了些翩然似仙的飘逸。进了门，先漫不经心瞟一眼嘉宁公主，紧接着对季樱一笑：“怎么，带朋友来玩啊？”

    季樱忙叫了声四叔，也笑着答：“是，闲来也没别的去处，干脆就过来了。今日我们不玩那些个玩乐项目，坐着说说话就是，四叔若有事也不必理我，自管去忙。”

    “我就是来看你一眼。”

    季渊答应一声：“你好好玩，要吃什么只管打发人，等会儿要走了告诉我一声，倘使不忙，等着我一块儿回家也使得。”

    说完，冲着嘉宁公主一点头，便又转身出去了。

    来如风，去无踪，不带走一片云彩。

    “什么玩的？这园子里还有各种游玩项目？那为何不让我玩？”

    嘉宁公主霍地站起身来，对着季樱就是一连串发问。忽地想起来什么，眼前一亮：“刚才那人，你叫他四叔？这园子是他开的？我看他年纪大不了你几岁，不知他娶亲了不曾？你缺不缺四婶？”

    季樱：？？？

    这意思，她没领会错吧？

    说好的认定了就绝无更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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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话 鸡飞狗跳

    气氛尴尬，屋中难得地有了片刻安静。

    这两间瓦房，季樱还是头回带人来，里头东西不多，摆放得稀稀拉拉，难免显得有些空旷，恨不得说话有回音儿似的。

    方才嘉宁公主的那句“你还缺不缺四婶”这会子就带着嗡嗡嗡的声响，在她耳边不住地盘旋。

    怎会有这样不着四六的人呢？好歹是个公主，怎地就不讲究到了这般地步？

    ……还是说，这人是假冒的，在这儿想法儿讹她呢？

    当真……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咳咳……”

    兴许是觉得气氛实在严肃得诡异，那边厢，疑似冒牌嘉宁公主清了清喉咙，对着季樱挥了挥手，仿佛是想将她那句没经过脑子的话赶走：“嗐，我就是这么一说，嘴巴一时没闭牢，那句话出溜一下子就冒出来了，我不是真想当你四婶……”

    季樱没开腔，坐在矮桌边的软垫上，目光幽幽地望着她。

    “喂，就是说笑啊，你干嘛这么认真？我原打算就在心里想想的，一不小心说出口了，我也没法子呀！”

    见她不说话，那嘉宁公主倒急了，搅扭着手指：“你这个人竟然是真的存在的，那还不许我苦中作乐一下？难不成，要我找根绳子吊死在你这瓦房门口？”

    “那怕是不行。”

    季樱慢吞吞地摇摇头：“您同我来了这里，您那些护卫总得跟着吧？也不知眼下在哪儿……栖身？恐怕您的绳子还未搭上房梁，他们已飞身前来营救了。除非……”

    因着眼前这位实在不靠谱，她的思绪也跟着发散起来：“除非压根儿那些护卫便不是您的，您诓我呢。”

    “怎么不是我的？”

    嘉宁公主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怀疑，霍地站起身来，将季樱往窗边一拉，伸手就往外指：“看见你那两条飞瀑之上的大石了吗？那上头便猫着一个呢，你瞧你瞧，他像是被甚么虫子咬了，正挠脸呢！除开他不说，这会子房顶上至少还有俩，要不要我把他们叫下来见你？”

    “……那倒也不必。”

    季樱朝着飞瀑上头正四处抓挠的人影瞟了一眼，再瞧瞧自个儿被嘉宁公主抓得皱巴的袖子，略有些无语，深吸一口气：“我相信您就是了，劳您快把我松开吧。”

    “那不成，我这人最恨的便是被人冤枉！”

    谁成想这位倒不依不饶上了，扯着她的袖子不撒手：“冒公主之名，那可是死罪，哪个不要命的蟊贼有这么大胆儿？你仔细瞧瞧，我这通身的气度，究竟哪里不像公主了？”

    就……哪儿都不像啊……

    季樱默默在心里回了句嘴，耐着性子与她周旋：“您自然气度非凡，只是……”

    话没说完，房门忽地又被推开了，阿妙手里端着茶点，身后还跟着个提溜着食盒的小厮，打外边儿进来了。

    一抬眼就见她家姑娘那位来路不明的所谓“公主”揪着袖子摁在窗边，一副想挣脱又挣不开的样子……

    虽说这屋子只是平房而已，即便真把人推出去，最多也就摔个屁墩儿罢了，可她家姑娘几时吃过这种亏？脑子一热，她登时也顾不得什么了，手中托盘重重往桌上一放，拔腿就要冲过来。

    身后那小厮更夸张，见状扭头就冲外头嚷：“哎可不得了了，有人动手要打三姑娘！”

    紧接着那嘉宁公主的丫鬟也站不住了，气息一沉，搁在腿边的手迅速握成拳……

    全乱了套了。

    季樱脑仁一阵疼，忙不迭出声阻止：“都安静，闹着玩呢，一点事没有！”

    这要再把趴在大石上挠痒的那位给招下来，今儿她这瓦房能不能保住，可就不好说了！

    嘉宁公主也赶忙松开了她，此时露出点小姑娘胆怯的情状来，小心翼翼摇头，人也腼腆起来：“我们真是闹着玩呢，没打架。”

    场面这才算是稳住了，阿妙忙着去桌边检查茶水可有洒出来；那小厮搭讪笑着将食盒放下，嘴里念叨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摸摸头退了出去；嘉宁公主身边的丫鬟也重新放松身体，稳稳当当地站在了桌后。

    直到这时候，季樱方有空去看了嘉宁公主一眼。

    不看还好，一个对视之后，场面顿时更尴尬了。

    季樱在心里将自己骂了个臭头，怨自个儿将这粘包赖带来城南的园子，委实自找不痛快，嘴上却又不得不敷衍着，再度深吸一口气，弯起嘴角：“一场误会，竟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实在是……您快坐吧，送来的饭菜中有鱼，凉了便没法儿吃了。”

    嘉宁公主眼珠子往她脸上一溜，点点头，乖乖巧巧地走去桌边坐下，见季樱也跟着走了过来，忙指指她对面的软垫：“你也坐呀，我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的。”

    不然你还以为是要你吃着我看着吗？

    季樱暗暗地又在心里嘀咕一句，冲她笑了一下，正待坐下，却听得她忽地低低道：“对不住啊，我真不是想闹得你这里一团乱的……”

    憋了满肚子的气，听了这句话，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季樱也只得笑笑：“您也别往心里去，好在并未真折腾出甚么麻烦来，否则，若您有一星半点损伤，就算陪上我这条小命也是无用了。”

    “没那么严重。”

    嘉宁公主小声道：“我虽冒失，却不是不讲理的，又不是你的错……”

    似是终于找到了同季樱开口的由头，她话头倏然一转：“其实吧，我虽跟了你好几日，却真不是想找你的麻烦。我就是想确定一下，是不是真有你这个人。陆星垂那个缺德东西，自打晓得我有那份心思之后，每每见了我就像耗子见了猫，处处躲，此番有几次辗转，想法儿让我仿佛不经意间瞧见那幅画像……”

    她吸了吸鼻子，模样居然有点楚楚可怜：“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骗人的？找个画师，随便画个人像，也不是一件难事吧？那我不来看看怎么行？看见了，我就知道他没骗我了呀！”

    “然后呢？”

    季樱从阿妙手中接过碗，搁在她面前：“如今您也见到我了，又有何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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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话 也不算太坏

    一句话问得那嘉宁公主有点愣神儿。

    好半晌，她才有点茫然地开了口：“以前我跟陆星垂也算关系不错，自小便相识，没少在一处玩。长大之后，他就成了个武痴似的人物，满脑子都是兵书、兵法什么的，长到二十岁了，也没见他和哪个姑娘走得近，他爹娘好像也不着急似的。那……人不都得成亲？我看他这模样，在这事上可能不会花太多心思，十有八九到时候娶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回家也就罢了，既如此，那为何不能尚公主？”

    说着话，她便又有点理直气壮起来：“尚公主有什么不好吗？原本他这人便很能干的，在京城，人人赞他年少有为，那……做了驸马，于他的仕途岂不大有裨益？我跟他打小儿便知根知底的，这也不是坏事呀！”

    “是。”

    季樱应了一声，点点头。

    “反正我就瞧着他顺眼，他既没有心仪的姑娘，即便我厚着脸皮耍赖，又怎么了？谁敢说我一个公主的是非？但……”

    嘉宁公主说着，抬眼瞟瞟季樱：“如今我知道了，那画像上的人是真的存在的，既这样，我再纠缠，肯定就不合适了。心里有别人的人，就算强扯到身边，也捂不热，你说是吧？”

    季樱没接她的话，扶起旁边一双没用过的筷子，搛了块糟溜鱼片给她。

    立在嘉宁公主身后那丫鬟见状，手指微动了动，似是有些迟疑，看季樱紧接着给自个儿也夹了块鱼片直接送进嘴里，这才稍稍放松了下来。

    “事情都已经这样了，我也就不纠结了。”

    嘉宁公主将那鱼片夹起来咬了一小口，耸耸肩：“我这人拿得起放得下，有什么了不起的？方才说你四叔的那句……一则，他确实生得潇洒俊逸——你都不知道，京城那些人中，固然也有相貌堂堂者，然我见得次数多了，实在跟皇城后花园里的石头没区别，这不是瞧个新鲜吗？二则……”

    说着说着，又理直气壮起来：“那些男人见了漂亮姑娘，嘴里随意调侃的可不在少数，我堂堂公主，开个玩笑怎么啦？”

    好好好，行行行，你说得都对，可以了吗？

    这话总算还有点道理，但季樱被她折腾了这一场，实在有些没力气再与她闲扯，点点头，就将这事儿绕了过去，淡声问：“不知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没想好呢。”

    说到这个，对面的姑娘便又有点低落，垂了垂眼皮：“大概，玩两天，就回去吧……”

    季樱便把筷子放下了，正了正脸色：“我接下来的话，您可能不大爱听，但今日既与您相见，无论如何，再不能置您于不顾。先前不知您是何情形，那也倒罢了，如今看来，您身份尊贵，又是个年轻女孩儿，纵然身边有人护佑，在寻常客栈中住着，也实为不妥。”

    “哦。”

    嘉宁公主蔫蔫儿地颔首。

    “您也说了，我一介草民，自是不敢将您请回家去，您与陆星垂熟识，也是为着他才跑来了榕州城，那我便必得让他知晓此事，接下来让他替您安排，您安全了，我们这许多人方能放心。”

    “非得……告诉他？”嘉宁公主抬起头来，“我晓得他母亲现下也在榕州，她对我素来是不客气的，到时候母子俩一块儿排揎我……”

    季樱心道你一个公主，还怕被臣子家眷排揎是不是也太怂了点？面上却没露出来，耐着性子劝她：“您既找到了我，我便不能让您出纰漏。旁的不说，就单论租马车这事，已是大为不妥。那车夫拿钱办事，若真是遇上点甚么麻烦，他弃车便逃，您又当如何是好？”

    “这也怨不得我呀！”

    嘉宁公主鼓起脸颊来：“我自然是有车从京城来，可那车阵仗太大，在城中行走，免不了碍别人的事，被陆星垂知道了又有话说……”

    先前还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这会子倒胆怯了，季樱也是实在无话可说，回身吩咐阿妙：“去找个人，劳烦他往许家跑一趟，将陆公子请来吧。也莫要说得太多，免得惊动旁人，只说有京城的故人找了来，他应当就有数了。”

    阿妙答应一声去了，这一头，季樱实在也不想多说什么，将菜碟往对面挪了挪，吃掉碗里的小半碗饭，道一句“您慢用”，起身从屋里退了走了出来。

    飞瀑之上，那人影还在大石上猫着，也不知是脚滑不好站还是故意，一只脚踩在水中，立马令人觉得，那潺潺落下四处飞溅的小瀑布，都有了味道。

    季樱拧了拧眉，没法儿挑他的理，只得在园子里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

    屋中实在憋闷得很，这一时半会儿的，她是不想再进去了。

    陆星垂来得很快，想来是骑马一路疾奔，从登春台巷到城南，拢共也没花上一炷香的时间，下了马，把缰绳往跟着他一同纵马来的阿修手里一扔，大步就往园子里进。

    行至瓦房小院，一脚踏进来，迎面就瞧见坐在院中的季樱。

    也不知为何，一瞬间，心里就有点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抱歉自然是有的，把麻烦事儿带到她跟前，说一千道一万都是他的不是，这没什么好推诿，但除此之外，好似还有另一种情绪……

    说心虚不至于，但……似乎是有那么点害怕的。怕她怒起来，就不知道会做什么决定。

    毕竟，这姑娘主意正得很，不是他乃至任何人能左右得了的。

    听见动静，季樱抬起头来，弯起唇角，冲他笑了一下。

    “可把我折腾坏了。”

    她含笑道，话虽如此说，语气却是淡淡的：“跟了我四五日，今儿才露面，我想着事关重大，怎么也不能把人随便撂下，只得麻烦你跑一趟。说起来，她固然是任性了些，人却不算太坏。”

    一面说，一面冲着屋子抬了抬下巴：“喏，人在里头呢。”

    陆星垂往她这边走近了两步：“你不同我一起进去？天凉，你在这寒浸浸的石头凳子上坐着，于身子无益。”

    “我进去做什么？”

    季樱立刻摇头：“山长水远地来，总有两句不愿旁人听见的话要单独跟你说吧？我忙活了半天，又刚吃罢饭，这会子倒不冷，你快去吧。”

    语气寻常得好似一切如常。

    陆星垂眉头微蹙，顿了顿：“那待我安顿好了，再与你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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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话 怎么不生气

    季樱并未在小院里等，陆星垂前脚进屋，她后脚便领着阿妙走了出去，随便唤了个小厮到小院外候着，待人都离开之后帮忙锁门，再把钥匙送来就成。

    她倒也没急着回家，人是她带来此处的，总不好撂开手就走，横竖闲着也是闲着，她便索性晃悠到了季渊处，瞧瞧他在做什么。

    小楼一层收拾出来一间书房，这当口，季家四爷人正在里头，坐在书桌后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平日里将自己捯饬得那样倜傥的人同算盘账簿摆在一处，看上去，总算添了点烟火气。季樱也没跟他太讲究，轻手轻脚走过去，胳膊一伸，将他面前的算盘珠子两下搅和乱了，尔后飞快地往后一跳，哈哈笑起来。

    “啧。”

    季渊正算着账，冷不丁被她全搅和了，倒也不恼，干脆就将面前的东西一股儿脑推开，偏过头斜斜瞟她一眼：“季三小姐贵人事忙，不是正待客吗，怎么竟有空跑来看你的老叔叔？”

    虽说是问话，却也没等着季樱回答，紧接着就是一声怪笑：“我倒是听说了，阵仗挺响亮，房顶上猫着人，连那飞瀑之上都有人——所以说，家里有个漂亮小姑娘确实不省心呐，找上门来的人当真各有来头，听说陆星垂也来了？嗬嗬。”

    您要夸人漂亮就好好夸，呵呵什么？再说，您还是先瞧瞧您自个儿吧，方才人还放话要给我当婶儿呢，您好意思说旁人？

    “这事儿一句两句说不清，反正就是……”

    季樱下意识地便要跟他解释是怎么回事，被他一抬手，打断了。

    “这小破事不必同我交待，我不是你爹。”

    季渊闲闲续了杯茶，似笑非笑掀起眼皮朝季樱面上一扫：“我们家三姑娘，若是心里连这点数都没有，那可真成了个废物了。倒是另有个事，要同你说上两句。”

    “嗯？”季樱来了点精神，转头示意阿妙也去帮她倒杯茶，“四叔要说什么？”

    “我冷眼旁观，这两日，大房小动作不少。”

    季渊仍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态度，不见丝毫郑重，吊儿郎当的：“然我瞧着，大小子和三小子仿佛各忙各的，这事你可知情？”

    “哈。”

    这回轮到季樱怪笑一声，一边说话，一边四处张望，瞧见旁侧木架子上搁了碟紫米糕，探长胳膊够了过来，拈起一块就往嘴里送：“四叔何必问我？他两个是什么情况，您难道不比我清楚？要我说，大哥哥有大嫂嫂在旁提醒着，怎么也比三哥哥靠谱许多。别的不论，那日请我去吃饭，想从我这儿套话，大哥哥可没避着三哥哥，大大方方让他一块儿听来着，轮到三哥哥可倒好，前两日，背着人想再来我这儿多打听点什么，被我三两句打发了。四叔猜猜，若我再向他透露一星半点，他可愿意与大哥哥分享？”

    季渊眼瞧着她吃那紫米糕吃得香甜，像是被勾起馋虫一般，凑过来也拿了一块，讥诮道：“我懒得猜，三小子那人，素来心思重得很，除了他爹，只怕谁也信不过。”

    说着话，他忽地正了正脸色：“大房那边的事，我不理你查到些什么，总之不要再多口了，只管袖手看好戏便罢。须知此等事体，人人虽都不愿被蒙在鼓里，但等醒过梦儿来之后，保不齐，反倒会怨上那个点醒他们的人。呵，这世上的人与事，原就是这般不讲理，你莫要再将自己搅和到那一池浑水里也就罢了。”

    话毕，他便咬了口紫米糕，皱皱眉，丢回盘子里：“这你也吃得下？”

    “快别提。”

    季樱垮着脸道：“方才就吃了小半碗，我可不是那起鸟儿肠胃的人，如何吃得饱？这会子还有点饿呢。”

    顿了顿，冲他点点头：“四叔的话我理会得，你只放心便罢。”

    季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就算是应了，口风一转，将话题扯到了旁的事上。

    另一头，却说那陆星垂，并未在瓦房小院里耽搁太多时间，不过一顿饭的工夫便出来了，原是预备让阿修直接将嘉宁公主带走安顿妥当，孰料那女孩子却非要跟季樱道个别，于是便只得领着人又往小楼来，在外头站了片刻，方才一脚踏了进去。

    说起来，也并未做什么亏心事啊，这嘉宁公主跑来榕州城，并非他的主意，事前更一点风声都没听见，然而这会子，他心里却隐隐地有些担忧。

    至于具体担心甚么，却也不大说得上来，约莫就是……虽然事情不是自个儿闹出来的，却仍旧觉得仿佛理亏。

    尚未行至书房门口，便已听到里面传出来的笑声。

    “除了吃你还晓得甚么？”这是季渊的笑骂声，“冬天还没到呢，你就惦记上那羊肉锅子了，还冬菇笋片挨个儿念叨……你跟我点菜呢？”

    紧接着便是季樱那一点都不害臊的狡辩：“哎呀，您是我四叔，又不是外人，难不成我还跟您客气？天儿太冷啦，这还没入冬呢，我夜里都有点手脚凉了，就想喝碗热腾腾的汤呀。就这么说定了，四叔几时领我去？”

    陆星垂：……

    真是奇怪，先前分明担心她因为嘉宁公主的事儿生气，这会子听见她高高兴兴的，心里好似也有那么点不是滋味啊……

    不等他有所动作，那嘉宁公主已是一步抢上前把门推开了，里面的笑声戛然而止。

    “我得走啦。”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道：“那个……季姑娘，今日搅扰了，我还……要在榕州呆上两日，下回再找你玩。”

    “好啊。”

    屋里传来季樱的声音，平平稳稳的，藏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可已有了靠谱的住处？您别嫌我唠叨，那寻常的客栈可是再不能住了，租车行的马车轻易也别再租，您是千金之躯，出了差错可了不得的。既不忙着回京城，那得空便只管来找我玩，跟了我几日，我家住在何处，总难不倒您吧？”

    最后这一句，还带了点调侃的意思，自然得仿佛只是在宴席上遇到了一个还算合得来的女孩儿，往后大有可能成为手帕交。

    嘉宁公主脸红了一下，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陆星垂人在后面，眉头却皱得愈发紧。

    她……怎么就能丝毫不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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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话 何为越矩

    “可要进来坐坐？”

    季樱人在季渊的书桌旁，还同门前的嘉宁公主客套呢：“方才饭食可合心意？准备得匆忙，也没什么好东西，您别嫌弃才好。若是吃得不舒坦，我再叫两碟子点心来……只是我四叔这书房里也没什么好玩的，别闷坏了您。”

    话说得挺客气，但那股子敷衍味儿，却也十分明显。

    “不了，我这就得走了。”

    那嘉宁公主虽是任性了些，却也不是完全不晓事，明白自个儿给人添了麻烦，哪肯再多留？摇摇头笑了一下，回身看陆星垂一眼，抬脚行至阿修身边。

    陆星垂却没打算立刻走，招手过来同阿修吩咐了几句，目送他们从小楼离开，在书房外又站了站，终究是进了门。

    “嚯~”

    他才一现身，季渊嘴里便发出夸张的一声怪叫，脸带促狭，朝他面上一张，垂眼就去看账本，徒留个脑瓜顶给他。

    那厢季樱倒是高高兴兴的，见陆星垂进来了，立时弯起嘴角来：“咦，你不同他们一块儿走吗？阿修一个人可张罗得过来？”

    不等他回答，又笑着赔不是：“对不住呀，本来是不想惊动你的，可那位……身份尊贵，该如何照应我心中实在没谱，思来想去，还是把人交给你稳当些——我四叔这地方什么都好，就是离城太远，难为你那么快便赶来，替我解决了大难题了。”

    陆星垂心中便又是一咯噔。

    上回他招惹到她，是因为私自替她做主，那已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彼时，她也是这般看不出喜怒来，脸上带笑客客气气的，凡事必道谢，见面必问好，举手投足间，全透着疏远的意味。

    这会子，她又是开口便称“对不住”，然而……

    他与女子相处的时候实在有限，一时半会儿，还真闹不清她是真不在意，抑或与他置气，沉默了片刻，缓声道：“可得空？有两句话与你说。”

    “好啊。”

    季樱答应得痛快，仍旧笑嘻嘻的：“是就在此处说，还是去外头？”

    话音刚落，季渊便抬起头看了陆星垂一眼。

    意思也挺明白的：你俩要在这儿说，那我走？

    “随我来。”

    陆星垂点了下头，转身便先行出了书房。

    季樱便也跟着站了起来，回头看看季渊，撂下一句“要不四叔再给我弄点吃的，过会子我回来吃”，随陆星垂出了小楼。

    实则也没旁的去处，又懒得往瓦房小院那边跑，两人索性便在一处三尺见方的活水洼边停住了脚。

    季樱在五步之外便已站定，觉着有些冷，把手往袖子里藏了藏，又跺跺脚，偏过头去瞟一眼那水洼，随即收回目光，也不说话，歪着脑袋看他，似在等他开口。

    陆星垂心里便又有些打突，指指旁边平坦的大石：“可要坐坐？”

    “不了不了。”

    季樱忙摇摇头：“怪凉的，只看一眼，我都觉得骨头要冻麻了。方才感觉还行似的，没成想这会子起了风，真有些冷了。”

    她都这么说了，陆星垂便也不好再拖延，顿了顿，开口：“嘉宁公主的事……”

    “你是要与我说这个吗？”

    不等他起个头，季樱这厢已打断了他的话：“我都说了，不妨事的，得亏你来了，要不，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我晓得你心里多半觉得有些抱歉，但大可不必如此，当初画像的事儿，是我自个儿答应的，我四叔也点了头，谁能料到她会如此……竟直接就找了来？既是自己应承的事，担些后续也实属正常，说到底，我也只是有那么点意外罢了。”

    说着她便笑起来：“真要论起来，嘉宁公主也实在算是讲理了，虽是大街上将我拦下，却并未真个为难我。她还带着护卫呢，真要对我不客气，还不是易如反掌？”

    她这边把话说得入情入理，那一头，站在她身后的阿妙，却是抽冷子打了个哆嗦。

    她家姑娘素来走的就不是通情达理路线，冷不丁这样，就……怪瘆人的……

    “你也冷？”

    季樱回头瞟她一眼。

    “没。”阿妙翻翻眼皮，不做声了。

    陆星垂很是有些头疼。

    这油盐不进的模样，当真叫人束手无策，偏她又很讲理……

    又是片刻沉默，良久，他终究是呼出一口长气，再度开口：“嘉宁公主来榕州一事，我实是不知……”

    “我知道呀！”季樱语气轻快地将话头又一次截了去，“你若知晓，怎会任由她来寻我？我都说了，明白的。”

    “你先听我说完，可好？”

    陆星垂脑壳更疼两分，深深看她一眼，见她撇撇嘴，不再言语，有些无奈地接着道：“她这人一向任性妄为，真要是性子上来了，八头牛也摁不住，我曾想过她追来榕州的可能，却没料到，她竟是直接跑去找了你。眼下你作何想法，我不得而知，但我的态度，须得让你知晓。”

    说到这里，略停了停：“因着家父的缘故，我与嘉宁公主自小相识，然在我心中，只是将她当作……”

    听到这里，阿妙飞快抬起头来，倏然瞪大了眼去看他。

    别怪我没提醒您啊陆公子，您要是敢说“只是将她当作妹妹”，您就真死定了……

    无故被瞪了一眼，陆星垂有些莫名，看看阿妙，继而目光重新落到季樱脸上：“只是将她当作个认识的人而已，与那些个年节里赴宴见到的熟人并无半点区别。她做何等想法，我无法控制，但我自问多年来，并未有半分越矩之处。”

    “哦。”

    季樱答应一声，抬眸扫他：“何为越矩？”

    何为？

    陆星垂眉心动了动。

    千方百计总想助她一臂之力算不算？将她的事儿看得无比紧要算不算？抠破了脑袋张罗各种吃食哄她算不算？那夜在季家山庄，一时脑热大着胆子将她从树干上抱下来，又算不算？

    这会子他终于确定，眼前这姑娘是不高兴了。

    无论如何，总比半点不受影响的好，他心里甚而隐隐松了口气，轻叹一声：“你恼我不要紧，这会子说得多了，你也未必肯听，外头太冷，改日……”

    阿妙登时双眼睁得有如铜铃。

    ……还改日，您怎么这么不怕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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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话 打起来了

    “成。”

    季樱轻笑了一声，冲陆星垂点点头，领着阿妙便往外走。

    这辰光连她四叔的书房也不回了，径自往园子外头去。

    一来，外头确实冷，陆星垂习武之人身子骨健壮兴许不觉得什么，但若再站下去，明日保不齐她与阿妙两个都得着凉；

    这二来，讲实在的，她又怎可能真如面上一样丝毫不起涟漪？

    当初之所以应承画像的事，是因为信得过。陆星垂其人，为人沉稳内敛且正直，不似季渊和许千峰那般不着调，她相信他不会用画像去做不当之事，又感念他屡次相助，这才一口答应得痛快。可叫人暗里蹲守跟踪四五天，还抓贼似的当街拦下，这换了谁能高兴？

    真要论起来，这事儿好似也怪不得陆星垂哦，毕竟他也想不到那嘉宁公主能疯成这样。但……事情皆因他而起，担着受着些，难道不是该当的？

    季樱脚下走得极快，阿妙在后边小碎步跟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陆星垂。

    虽是没说话，意思却很明显：事儿不当场说清，还留着过夜？您是真嫌日子过得轻省了啊！

    然而不管她怎么拿眼神一个劲儿地暗示，那人却一直站在原地，眉头微拧，心事重重的模样，竟是没跟上来。

    阿妙悄悄叹了口气，心说行吧，既是一心求死，我也帮不了你什么，转身再不看他，随着季樱一路出了园子。

    及至上了车，方觉得暖和起来。

    阿妙斟了杯热茶塞给季樱暖手，触到她手背，只觉一片冰凉，偷眼朝她脸上瞧了瞧，搭讪道：“这个天儿，也该揣上手炉了，等下回到家，我便收拾出来。”

    “唔。”

    季樱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多言。

    “那个……”阿妙素来不会劝人，又是个木脸木心的性子，多少有点束手无策，顿了许久，方艰难地又开口：“姑娘你别生气……”

    孰料话还没说完，季樱已是倏然转过脸来，目光与她直直相撞。

    阿妙登时喉咙里一滞。

    这三姑娘，平日里同她相处时软乎乎像个小包子，分明是个主人家，许多时候姿态却极低，被她数落了依旧笑嘻嘻，也从不介意被任何人瞧见被她管束着的模样。

    可现下，她家姑娘的模样，竟叫她有点不敢开口了。

    ……那不还得说吗？自家姑娘，她都不劝着，还能指望谁？

    “我瞧那嘉宁公主……”

    阿妙小心翼翼觑着季樱的脸色，字斟句酌，唯独语气仍旧平平：“我瞧她，未必有多当真。姑娘没听见？她还说要给你当婶子呢，全没正经……”

    也不知是那句戳中了笑点，不等她把话说完，那厢季樱已是噗嗤笑出声来，紧接着却又叹一口气，回身拧了拧阿妙的脸颊。

    “你是哪儿来的小傻子？难不成你以为，我是在与那嘉宁公主置气？她与我有何干系，我有必要恼到她身上去？至于给我当婶子，嗬，那她怕是得跟雅竹打一架。明面儿上，碍于她是公主，我不好做什么，但暗里必是要帮雅竹的。”

    阿妙被她捏得脸颊疼，这会子也没躲，硬生生受了，心道我还能不知道您不是恼她？这不是先起个话头吗？

    一面就嘴里含含糊糊道：“那陆公子，确实是嘴笨，三两句话就能说清的……但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他……”

    “嗯。”

    季樱松了手，重新将茶杯握进手里。

    好半晌，缓缓道：“要说清的确容易，不过他不说也好，原本眼下，他说什么都是暂时无用。”

    语毕便不再开腔，将窗上小帘掀开一角，转头看街景去了。

    时近未时中，马车拐入了多子巷，才将将进了季家大门，便听得四下里一片吵嚷声。

    仆从们本来跑去，忙忙叨叨一团乱，偶然遇上关系近的，便忙里偷闲拉着低低嘀咕两句，声音极小，一两步之外，便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车还没停稳，季樱坐在里面听见动静，便伸手在车壁上敲了敲：“怎么了？”

    “不大清楚。”

    桑玉嗓音沉稳，却也隐约带了点诧异：“看起来，人好似都在往正房那边跑，慌慌张张的……哦，我瞧见二姑娘了。”

    “是吗？”

    季樱立刻撩开帘子跳下车来，一抬眼，果见季萝立在停马车院子旁的小道儿上，踮着脚儿往大门的方向张望，也不知是在看甚么。

    “二姐姐！”

    季樱忙唤了她一声，也不等她答应，快步迎着她走过去，

    “哎呀！”

    季萝一回头瞧见她，立时一个跺脚，伸手就将她拽住了：“我正找你呢！不是说，只是去流光池交代一声吗？怎么这半天才回来，可急死我了！”

    “别提了。”

    季樱苦笑：“出门一趟，闹了一脑门子官司回来，正烦着呢。二姐姐急什么，家里出了什么事儿？”

    “是有事，但与你无干，我急着叫你去看戏呀！”

    季萝小脸努力绷着，可是眉头眼梢仍憋不住高高扬起，看上去就有那么点眉飞色舞，往季樱肩膀上一趴，小小声耳语：“大哥哥同三哥哥两个打起来啦，就在正房院子里。他俩才刚开始推搡，我便着急忙慌地出来找你，生怕你错过。还好，你回来得还算及时，走走走，快跟我去看！”

    说罢也不管季樱是什么反应，扯着她胳膊就往正房那边疾奔。

    季樱叫她拽着，脚下趔趄了一下，被动地跟着她跑，心中念头急转。

    季守之与季择之打起来了？这算是大房内讧么？前几日这兄弟俩还同她一张桌子上吃饭，你一言我一语地向她探问，这才过了多久，就翻脸了？

    会是因为什么？

    她心中有些猜测，顿时就觉得，这场面的确错过悔三年，当下也不要季萝使劲拽了，牵了她的手与她两个一起飞奔，径直冲进正房院子，迎面就见里头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许多人。

    守在外头的自然是家中的仆从们，内层却是季三夫人和季克之他们，就连季老爷子都被闹腾了出来，站在他那丹药房门口吹胡子瞪眼：“吵死了，你们要打就不能换个地方？动辄如此急赤白脸，照我看，就该一人喂一颗除厄丹，清清你们脑子里的脏东西！”

    院子当间儿，季择之与季守之两个抱在一处正打滚儿，两个人的头脸衣裳全是灰，一边打滚，一边还咬牙切齿地拿拳头互捶。他俩不远处，汪氏坐在地下直喘气，看样子像是被人给推摔了，眼泪流了一脸。

    季老太太被金锭搀扶着立在正房门口，声如洪钟：“打，让他们打个够，谁也不许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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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话 有点蹊跷

    四下里原还有人想去拉架，被季老太太这一声吼，立时谁都不敢动弹了。

    甚至连个去搀扶汪氏起身的人都没有。

    那亲兄弟俩兀自抱作一团，一翻一滚，腾起漫天尘土，瞧着阵仗颇大，实则动作笨得很，两个人都极费劲，打了老半天，谁都没能占着便宜。

    周遭乱得很，季三夫人一手护着满面兴奋的季成之，眼睛还在四处打量，一回头瞧见季萝和季樱两个，好歹算是松了口气，皱皱眉低斥：“适才又跑去了哪里？家里出了事，还只晓得到处乱撞！我腾不出手来，去，将你大嫂嫂扶起来。”

    眼下这种情形，季樱是决计不可能出头的，虽瞧着汪氏那模样，心中多少有点不落忍，人却仍是往后退了半步。

    好在季萝懂她，在她肩头按了按，道：“你别动，我去。”自个儿挤到院子当间儿，小心翼翼地躲开场中打得正热闹的那两人，搀着汪氏起了身。

    “大嫂嫂可有伤到哪儿？拳脚无眼，咱们快躲开些，大哥哥和三哥哥是亲兄弟，即便起了龃龉，想来心中都有分寸，由着他们发泄一下也好，保不齐转过背，又好得没事儿人一样了。”

    说了两句宽慰的话，季萝便将汪氏扶到廊下的椅子里坐了，扭头又回到季樱身边，将她往人堆儿里又拉了拉，掩住身形，凑到她耳边。

    “妹妹，你说大哥哥和三哥哥谁能赢？”

    你就关心这个？

    季樱险得笑出声来，回头看她一眼，也悄悄答：“二姐姐你可太坏了——要我说，还是大哥哥厉害些。他俩身形虽差不多，到底大哥哥年长几岁，又常为了铺子上的事奔走，怎么说也要健壮些。三哥哥自小爱读书，无事时便从早到晚泡在私塾中，只怕身子骨要单薄不少，就算不吃亏，在大哥哥跟前，亦是占不了半点便宜的。”

    仿佛是应和她的话，尾音才刚刚落下，那场子当中，季守之便果然占了上风，一咕噜翻到上头，将季择之狠狠摁住，一拳头下去，虽未砸在头脸，而是落在了肩膀上，但那“噗”地一声闷响，仍是叫人免不了心惊肉跳。

    季萝便暗暗地掐了一把季樱的腰：“咱俩到底谁坏啊，你这还带分析的！不过，还真被你说着了！听着可够响的，三哥哥挨了这一下，恐怕老半天都缓不过来！”

    大抵是因为看戏看得太入迷，一个不注意，声音就大了点，站在前头的季三夫人迅速回头，寒浸浸地瞪了她一眼。

    季萝吐吐舌头，赶紧噤声，对着季樱做口型“都怪你”，手上也不客气，照着她的腰便又是狠狠一拧。

    “嘶——”

    季樱叫她掐得倒抽口冷气，开口就想抱怨，不经意间一抬眸，正对上坐在廊下的汪氏那双眼。

    因着方才哭过的缘故，她那眼睛红彤彤的，面上泪痕未干，本就柔弱，这会子瞧着，更添了两分弱不禁风，只管定定瞧着季樱，似是有话想说。

    季樱立时将那含着笑意的抱怨吞了回去。

    怎么说呢？大房狗咬狗，她当然不会管，甚而还有那么点喜闻乐见，但一房中那许多人，唯独这汪氏，至少明面上看，不仅从未得罪、招惹过她，还多少对她存着些善意。

    人心是肉长的，这会子瞧见汪氏那凄楚的模样，她便难免有些心软。

    但此时全家人都在，季老太太更是已动了气，不管汪氏想说什么，现在都不是个好时机，季樱也只得轻轻对汪氏点了个头，示意她先别急，随后拉一下季萝的袖子：“二姐姐，大哥哥和三哥哥这是为的什么？”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且我瞧着，全家都不明所以。”

    季萝满脸困惑地摇头：“反正我瞧见的时候，他们已经打起来了，我又着急去找你，自然没工夫到处打听——哎呀你看，三哥哥突然蹦起来了，踹了大哥哥一脚！”

    季樱赶忙回头。

    果然，不过是片刻，此时场中的局势却已大变。也不知那季择之是哪里来的力气，抽冷子躺在地上闪转腾挪起来，虫子似的满地乱滚，姿态是丑了点，却有效，成功从季守之的手掌下挣脱出来，紧接着一脚撩上天，正中季守之胸口。

    这招叫什么来着？兔子蹬鹰？

    想来这一下实在狠，季守之被他踹得半天仰面往后一栽，倒在地上。兴许是真踹疼了，又兴许只是累了，反正他是不动弹了，就躺在那儿呼哧呼哧喘粗气，拉风箱一般。

    没想到啊没想到，大哥哥你太让我失望了……

    季樱在心里默默摇头，还没感叹完呢，那边厢，忽听得一声冷笑。

    “打啊，怎么不打了？！”

    正是站在廊下的季老太太。

    这二人在场子里折腾了总有一顿饭的工夫，她便始终站在那儿，连晃都没晃一下，脸上挂着寒霜，周身被威严之势拢得密密实实，哪怕只瞧一眼，心下也觉得哆嗦。

    “我家的好儿孙，我还当你们有多大能耐。”

    季老太太嗤笑出声：“想当初，你们祖父因生意上的事与人起争执打了起来，彼时他已年近四十，却能同人斗上一炷香的时间而不落下风，你们俩年纪轻轻，这就不成了？没出息！”

    她脸色实在难看得厉害，看什么脏东西似的瞥了眼场子中央的兄弟二人：“既不打了，就来同我说说是何事。”

    伸手一指坐在椅子里的汪氏：“你来说。”

    汪氏一怔，下意识地就拿眼睛瞧季樱。

    “你看樱儿做什么？”

    季老太太眉心拧得死紧：“你男人同他兄弟打仗，你看小姑子？莫非你不知缘故？既这样，樱儿，你来说说？”

    “我？”

    季樱站在人堆儿里没动弹，一脸莫名其妙：“我不知道呀。祖母晓得的，这几日我都在忙着收拾行李，今儿更是一大早便去了流光池，尔后又因为一点子事去了南边的铺子，我这才刚回到家呢。”

    汪氏这人一向算是谨慎的，若真个对她心存善意，便不该将她牵扯进来才是，却为何……

    季樱不动声色，心下起了丝怀疑。

    如此，便有点蹊跷了。

    “不是，不关三妹妹的事，我只是……”

    汪氏连忙摇摇头，话说到一半却又停了，垂眼只管落泪。

    “我来说吧。”

    季择之是这场打斗的胜者，此时瞧着也比季守之状态好上几分，只是情绪很低落：“我们偶然中察觉，孔方或与外人有勾结，而那个外人……”

    季守之捂着胸口厉声喝：“你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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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话 不可欺瞒

    “大哥。”

    季择之抹了把脸，分明刚刚同季守之打了一架，此时眼中却并无愤懑之色，反而带了两分无奈与悲戚，垂眼望向坐在底下犹未能起身的他大哥：“我明白你心中诸多顾虑与不忍，但此事，实在事关重大，你我身为季家子孙，隐瞒便是不孝，更有可能累得咱姓季的一门永无宁日……我心中的煎熬绝不比你少，但于情于理，这事不能再欺瞒下去了。”

    一番话说得凛然有声，仿佛下一刻就要大义灭亲了一般。

    等等，大义灭亲？

    季樱缩在人堆儿里，不由得挑了一下眉。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兄弟俩哪个都不是那种动辄挥拳头的主儿，能打起来，已然很怪异了，而平日里沉默寡言得近乎有点阴恻恻的季择之，忽然吐出这么一番慷慨激昂的说辞，便更是让人心下不免要起猜疑。

    她暂且也没多想，不动声色拿眼睛去瞧季守之。

    果然没叫她失望，地上那人捂着胸口面色沉痛，嗓子里带了哽咽：“你所言我如何能不明白？但……此事一旦宣之于口，你可知会有什么后果？三弟，再怎么说，那也是咱们的……”

    说到这儿，他像被人掐了脖子似的，噤了声。

    季樱轻轻翘了一下唇角，再看一眼坐在廊下低低啜泣的汪氏，又朝周遭打量了一番，并未瞧见孔方的身影。

    到了这个地步，她已然全明白了。

    所以说，所谓的亲情血脉，其实又算得上什么呢？在泼天的大事儿和利益面前，似乎没有什么是不能丢弃的。

    “喂。”

    身畔，季萝轻轻地碰了她一下：“方才看大哥哥和三哥哥打起来，我还怪高兴的，但这会子瞧着……怎么又觉得他俩有点可怜？”

    “二姐姐别那么真情实感。”

    季樱便也凑到她肩侧，微微一笑：“只管看戏就好。”

    “看戏？”

    季萝从她的话里咂摸出些许滋味来：“你是说……”

    “你瞧他们的模样，再听他们说的话。”

    季樱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挪开目光，生怕错过场子里的好戏似的：“大哥哥不像大哥哥，三哥哥不像三哥哥，不是做戏是什么？你可别同我说话了，若我没猜错，今儿这一出，比你之前看过的所有戏文加起来都还要精彩，劝你托着下巴些，一会儿可别惊掉了。”

    “啊？”

    季萝蓦地睁大了眼，楞呼呼地看她一会儿，竟当真用手托了托下巴。也不顾上再同季樱说话了，转脸重新望向场子中央。

    季老太太终究是有岁数了，人瞧着精神头固然好，腿脚却不听使唤，站了这许久，又加之生气，腿肚子多少有点打颤儿，到底是被金锭半哄半强硬地按坐进藤椅里，眉间的纠结却是半刻也不曾松开，厉色道：“你兄弟俩，休要在我跟前打哑谜！无论是什么事，趁早给我说出来，若再有半句含糊，往后，大可不必唤我祖母了！”

    这话说得重，季守之和季择之神色都是一凛。

    季老太太只当是没看到，自顾自转向季择之：“我听你话里的意思，是已想明白了，既这样还等什么？头先你说孔方与人过从甚密，竟用上了‘勾结’的字眼，那人是谁？”

    “是……”

    季择之一副“虽然我早已决定要说出来但这事实在难以启齿”的情状，低头又看了季守之一眼，咬咬牙，直直望向季老太太：“祖母，此人姓洪，现居于双井路，房子是赁的。我素来不认得他，最近几日，因觉着孔方行事诡秘，暗暗地让人跟了他三五回，发现短短几天之内，他前往双井路的次数着实不少，且每一回，都是亲自驾着马车出去的。”

    “他自己驾马车？”

    季老太太听了这话，似也有些纳闷，却并未十分在意：“他做了管事还自个儿驾车，这事确有些奇怪。但咱们并非那起规矩众多的家庭，向来也并不对下人们作多余的管束，他若是为了自个儿的私事，不想旁人掺和，独个儿驾马车出去，也算不得什么。”

    “祖母，孔方并非为了自己的事。”

    既然已经说出了口，季择之此刻便将顾虑全抛到了脚后跟，脸上愁容淡了些，说话也有了条理：“祖母，咱家除了山庄、庄子和澡堂子、私塾那几间铺子之外，还另有一些铺面和田地，这一点，您比我更清楚。这两日我前去查过，那些铺面大都租给人做买卖，租金……进的却不是咱家门。”

    “哦？”

    季老太太倒没料到这个，脸上显出两分意外来：“这钱去了谁手里？”

    说来也不怨她不清楚这个。几间租出去的铺子大小不一，最大的那一间，一年到头的租金拢共也不过百八十两。他们原就不是那种处处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家庭，因为手里银钱丰厚，这点子小钱便不甚在意，一年才入一回账，且一向是让家中管事的去收，主人家压根儿不露面，也没人关心。

    这么几个钱，即便是去了旁处，有心人在年底做总账时东挪西借一点也就平了，谁又能瞧得出？

    “正是去了那姓洪的手中。”季择之不疾不徐地答。

    “如此说来，是孔方把钱送去给那人的？”

    季老太太有些不解：“他是有把柄在那人手中，还是与那人交情深厚，拿着咱家那点子租钱同那姓洪的分账，中饱私囊？”

    “祖母。”季择之缓缓地摇了摇头，“我已将孔方扣下，几番拷问，他已全数招了。说穿了，他只是替人跑腿儿，是个帮人办事的，他与那姓洪的男人并无半点干系，但那人住的房子，吃穿用度银钱花使，皆经过他之手。”

    “你给我一气儿把话说完，不要在这儿蠍蠍螫螫不爽利！”

    季老太太不耐烦了，狠狠拍了一把藤椅扶手：“咱家的孩子不作兴这样吃一半吐一半，快说！”

    “祖母……”

    季择之一手捂住了眼，仿佛话就在嘴边，要说出来却是千难万难：“这正是大哥不许我把此事说出来的原因，您可知我这嘴，要张开有多难？”

    他顿了顿，似在平复情绪，紧接着，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这姓洪的……无论身材样貌，实在是……像足了二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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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话 懦夫

    一句话有如惊雷，满院子里站得人皆被炸得呆了。

    这话是何意，还需要猜逢吗？

    真要论起来，那季应之，的确可称得上是季家的异类，无论长相、身段儿甚而性情与行事风格，统统与旁人大相径庭。但一家子那么多人，出一两个长歪了的也不算太奇怪，这些年，说到这个，众人最多也只是四下里调侃季应之不会长，如今冷不丁听见季择之口中说出这样的话，如何能不诧异？

    这样的事，就算是真的，又怎能当着全家人的面，就这样大喇喇地讲出口？

    更别提，还是从季应之的亲兄弟、季大夫人的亲儿子口中说出来的！

    满院子的人震惊到极点，竟是一点动静也发不出，就连被闹得头疼，将将进丹药房去取了一匣子除厄丹出来的季老爷子，也当场呆立，出不得声。

    季守之刚才还想拉季择之，眼下，却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一般，整个人都软了，手兀自在空中伸着，人却已是软软地又栽回了地面，仿佛无面目见人一般深深埋下了头。

    季老太太神色倒还算镇定，但那只搁在藤椅上的手，却是不自觉地微微抖动，沉默了好半晌，一开口，嗓子眼哆嗦得厉害：“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孙儿很清楚。”

    季择之倒抽了一口冷气：“祖母，我与大哥哥，比任何人都希望此事只是无稽之谈。但适才我说过，孔方已被我们拿下，他全招认了。现下他正被我扣着，祖母若不信，可将他传来问话。此外……”

    他停了停，嗓子哑得厉害：“那个姓司的也被我带了来，如今与孔方分而关之。前些天，他被人打了一顿，伤重不利于行，故此孔方往他那里跑得勤了些，若非如此，只怕短时间内，我们还未能将这事，弄得如此清楚。此人……龌龊，贸然带来，怕脏了祖母的眼，若您要见，我再……”

    说到这儿，也有点说不下去了，垂下脑袋，拿袖子揩了揩眼睛。

    场面一时便僵住了。

    从季择之说出那句惊天动地的话之时，季萝便像只呆头鹅一般立在那儿不动弹了，这会子好容易回过神来，仍旧满面惊愕，怔怔转头来看季樱：“三妹妹，你掐我、掐我一下？”

    季樱前一刻才被她接连掐了两下，现下听见她居然提这种要求，自然不会放过，老实不客气地立刻伸手在她腰间一拧。

    “哎呀！”

    季萝低叫一声，一张脸顿时红成一片，甚至眼睛都有点红：“三妹妹，怎么会有这种事，我不懂……你同我说，有好戏看，难不成，你早就知道了？”

    她这状态不对，季樱四下里看看，便将她往旁边少人处拉了拉，掏出帕子来替她抹了抹眼睛：“怎么了，还难过上了？”

    “家里出了这种事，如何不难过？不仅难过，还觉得有点委屈……”

    委屈自己居然同这样的人称为“一家”，委屈自己的名声很可能因为这件事便全毁了……

    “不是咱们的错，更不是姓季的错。”

    季樱搂住她：“这事怎么也怪不到咱们头上，二姐姐不要为这个难为自个儿。”

    “我不明白。”

    季萝吸了吸鼻子：“三哥哥怎能当着全家人的面就这样说出来呢？再怎么说，大伯娘……”

    说到“大伯娘”三个字时，狠狠皱了皱眉：“再怎么说，那也是他亲娘，若换了是我，也要像大哥哥一样拦住他的。”

    “傻。”

    季樱便拍拍她脑壳：“这事儿若继续瞒下去，迟早成祸患，到时候只怕整个大房都要受连累。尽早让祖母知道着手处理，才是聪明人——大哥哥也不傻，二姐姐觉得，他是真心想拦三哥哥？”

    “你是说……”

    季萝睁大了眼，鼻头红红像只小动物：“他俩是在做戏？”

    “还有大嫂嫂。”

    季樱抿了抿唇角：“闹出这等事的是他们的亲生母亲，他二人无论是选择隐瞒还是说出来，其实都能理解。所以他兄弟俩便干脆一人占一头，佯装打架，把话送到了老太太跟前，又可互相找补，便将自己从这腌臜事里摘出来了。”

    至于那天季择之将她拦住，现在想想，也未必是想再打听点什么，恐怕还是为了试探她究竟知道多少。

    季萝蔫蔫儿地琢磨了片刻，明白过来，点了点头：“那大伯……”

    那边厢，季老太太一口气总算是缓了过来，并未急着见任何人，正寒声问：“你父亲呢？”

    “此事我们实在不敢瞒，便迂回着透给了父亲。”

    季择之人就像是脱了力，站得腰背佝偻：“得知此事后，父亲整个人都垮了……这两日，他压根儿不肯回家，一直在私塾里喝闷酒……我担心他长久下去会出事，左右无法，这才闹来了您跟前。”

    “他就只管躲着喝酒？！”季老太太嗓门陡然拔高，怒喝道。

    “这是他们大房的事，但凡大伯能支棱起来，尽该自个儿处理得妥妥当当。”

    季樱对着季萝又道：“可你也听见了，他连前去质问大伯娘都做不到，只晓得独个儿喝闷酒。大伯不一直都是这样吗？遇上了事便只顾躲只顾拖，想尽了办法逃避，实在逃不掉了，便和稀泥……若非如此，祖母又何至于气成这样？”

    除了“懦夫”二字，再没有更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了。

    这戏看到这儿，也是有些无趣了。

    余下的皆是琐碎，无非将季大夫人、孔方和司洪昌带过来一一地审，既早已经知道事情真相，这过程，季樱还真是没那么想看。

    那边厢，季老太太与她存的似乎是同一种心思。

    事情在众人面前闹开，这是季守之与季择之兄弟俩刻意为之，避无可避，但季老太太却也不想让全家人对整件事知晓得太过清楚：“去把孔方带来正房，我要问他话，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全杵在这儿，是没正事了吗？”

    她疾言厉色地道：“今日之事，若有人敢说出去半个字，仔细你们的皮。我季家待下人素来宽厚，可若有人嚼舌头根，我必不轻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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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话 扛事儿

    似季樱季萝这样的小辈，自然没有参与后续事体的资格，跟着家里的仆从们一块儿，被从正房院子里轰了出来。

    季三夫人倒是被留了下来，匆忙间，也没来得及同季萝多说什么，只一把将季成之塞了过来，叮嘱了一句“你们三个不许生事”，便急急进了屋。

    眼下这情形，女眷之中，也只剩下她这一个长辈，能帮季老太太撑着些了。

    郑嫂子被打发了出来，脚下生风般往前院儿去传话，打院子里出来，一眼瞅见了站在一旁还未来得及离开的季樱三人，开口便催：“两位姑娘快领着五公子回屋吧，这会子乱得很，且顾不上你们呢！老太太那厢里气得够呛，瞧着仿佛挺镇定，实则手哆嗦得厉害，摁都摁不住！您三位惯来极受疼爱，这两日便乖一些，就算是替老太太省心啦——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您三位可别怪我！”

    季樱与季萝忙摇头道“您说得很是”，又问：“这样急匆匆地去哪里？”

    “哎吔，得打发人去请大爷和四爷回来呀！”

    急吼吼地撂下这一句，郑嫂子便飞快地跑走了。

    也真是奇怪，平日里瞧着，热热闹闹地一大家子人，眼下出了大事，却仿佛拢共也没几个派得上用场的，无端叫人心下发寒。

    季萝狠狠地哆嗦了一下，方才看热闹的时候还挺兴头，这会子倒是后怕起来，扭头一把攥住了季樱的手：“我有点怕……咱家这……不会出大麻烦吧？祖母的身子骨……”

    “谁犯的事，谁承担责任，你跟着怕什么呢？别担心。”

    季樱宽慰了她一句，想了一想，回身吩咐阿妙：“让桑玉跑一趟，将咱家用惯的郎中请来，先在家里候着，等祖母那边儿的事完了之后，再让他替祖母好生瞧瞧。有个郎中在，即便半中拦腰出点什么岔子，也不至于忙中出错。多给桑玉带些银子，郎中来咱家白等着，怕是得耽误不少工夫，报酬给得丰厚些，只当是补偿了。”

    阿妙答应一声去了，这边季樱便又招手将跟在季萝身后的银蝶叫了过来。

    “替我跑一趟可好？去厨房，让他们多多地备一些安神、定心、清热去火的茶水和汤点送去正房。若是忙不过来也不紧要，先顾着长辈们，晚饭我们小辈儿随便对付一口就成。”

    银蝶点头应了，却没立刻抬腿就走，反倒拿眼睛去看季萝。

    “看我做什么，糊涂东西！”

    季萝立时便冲她嚷起来：“三姑娘难道还成了外人？她的吩咐你只管听就是了！”

    银蝶这才慌慌张张地往厨房的方向跑去。季樱扭头拍拍季萝的肩，让她莫要为了这点子微末小事就动气，想了想道：“我还得去正房一趟，二姐姐要不先领着成之回房？如果不想回自个儿那里呆着，去我院子也行，我张罗完手上这点事就回去。”

    “好。”

    季萝也晓得眼下这情形不是粘人的时候，赶忙答应了一声，果真带着季成之转头就走。

    看看她的背影，季樱抿抿唇，返回正房院子，眼见得季老太太的屋门紧闭，索性也就没过去，随手唤了个小丫头，让她去将金锭请出来。

    须臾，金锭果然轻手轻脚地出来了，瞧见季樱，面上多少有些意外，三两步行至她身前，嗓音放得极轻：“三姑娘，老太太正同大公子和三公子问话呢，您这是？”

    “大夫人那边……”季樱话只说了一半，抬眸看她一眼。

    金锭便拧起眉头来：“老太太年岁大了，难免精力不济，一时还没顾上那边儿。三夫人担心她气坏了身子，一心只在跟前守着，您说这……”

    “大夫人只是禁足，方才的事，定会很快传去她耳中。”

    季樱人极镇定，条理清晰地吩咐：“找几个孔武有力的妇人去她身边将她盯牢了，别让她寻死，更别叫她趁乱跑了，另外二嫂嫂那边，也多少得注意着些。金锭姐姐跟其他人交代一声，祖母和三婶既是不得空，若家里还有旁的什么事，便来找我。”

    金锭略一停顿，朝她脸上张了张。

    说来也是，她们家这三姑娘，自打回到家也算经历不少，的的确确是小辈中最能扛事儿的一个了。家中冷不丁出了这样的事，总得有人张罗日常琐碎工夫，把这一头交到三姑娘身上，几乎称得上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既这样，那便辛苦三姑娘了，我这就去办。”

    金锭点头应得痛快：“姑娘可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季樱果真垂眼又沉吟了片刻：“暂且没有了，祖母不让我在跟前陪着，劳姐姐多照顾着些。她老人家要强，这样的事出在咱家，只怕会让她大受打击。”

    “我理会得，姑娘只放心。”

    金锭又答应了一声，转头匆匆地又去了。季樱在原地站了片刻，脑子里理了理思绪，感觉一时半会儿，应当再没有甚么需要打点的，这才转身回了自家小院儿。

    接下来，便再没个消停的时候。

    桑玉脚程快，只一顿饭的辰光，便将郎中请了来，就有人来讨季樱的示下，该如何安顿才好。

    季樱让人将那郎中安排在了离正房院子不远的一间小偏厅里，命人好茶伺候着，才将将打发了这头，那边又有人来报，说是二少奶奶听见了消息，又哭又闹，一时吵着要见大夫人，一时又折腾着要见老太太，大有不把事情弄清楚便不罢休的架势。

    “凭她去闹。”

    季樱冷笑了一声：“我原还想着，不管怎么说，稚子无辜，要让人仔细照应他们母子。她既不知好歹，你便同她说，这会子天也不早了，她不休息，小孩子却是不能缺觉的，她若再不消停一个劲儿混闹，便让人把小少爷从她身边带走。”

    季萝在一旁楞呼呼地看着她，顺手递一块点心给季成之，待来人走了，咬着唇小心翼翼道：“三妹妹，若那事儿是真的……岂不是，二嫂嫂的孩子，跟咱家也没什么干系了？你何必管她？”

    “我也不想管她，但长辈们皆不得空，我得让她安静些，不要额外生事。”

    季樱抬头看季萝，极有耐性地同她解释：“况且，哪怕只是路边瞧见一个孩子，你总也不忍心让他饿着。我……”

    话未说完，又有人在院子里唤。

    “三姑娘，陆家公子送了酒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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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话 只要见她

    季樱一怔，站起身开了门走出去。

    “陆公子？”她问站在院子里的人，“他怎会突然送酒菜过来？”

    那人瞧着好像还挺高兴，大抵是从陆星垂那儿得了打赏，极力憋着不让自己笑出来：“陆公子说，方才同友人在小竹楼用饭，见新上的菜色不错，想到姑娘您喜欢，便额外点了些带过来。一不留神点得多了些，请姑娘您若是不嫌弃，便同家里人一块儿吃。”

    说着指了指满满当当搁在石桌上的一堆食盒，约略瞧去总有好十几样菜色，哪是独给她一人的？怕是全家人一起吃也尽够了。

    甚么同友人聚会，这当然是托词，想来陆星垂，是已知道了季家发生的事了，担心他们这边乱作一团，这才特特将饭菜送了来。

    “他现下在何处，已然走了？”

    季樱便又问。

    “没呢没呢。”

    那人忙摆摆手：“这会子就在咱家大门外头，说是担心姑娘有话带给他，便略等一等。”

    这人……

    “二姑娘和五公子同我在一处呢。”

    她便同那人吩咐道：“送来的菜，我们留下几样就行，余下的都拿到正房去吧，同金锭姐姐说，请她无论如何，要让我祖母多吃一些。”

    尔后又冲着房中喊了一嗓子：“二姐姐，我去大门口一趟，很快就回来。”

    拎着裙摆快步奔了出去。

    这当口，天色已是黑尽了，兴许是家里出了大事的缘故，仆从们连地灯都没顾得上点，四下里黑黢黢的，季樱跑到门口，一个不仔细，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直直跪跌下去，正失了平衡间，胳膊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扶了一把，才总算是免了一场疼。

    却正是陆星垂。

    他人就站在季家的大门外，马拴在稍远的树下，夜色之中，他的脸看起来多少有些晦暗不明，只那双眼仍旧亮得灼人。

    “当心些，这会子府上正忙，你这一摔，倘若伤着哪儿，便真个节外生枝了。”

    他缓缓道，嗓音平稳清冽，扶着季樱站稳，随即就把手收了回去。

    “你怎么来了？”

    季樱没工夫同他说那些个闲篇儿，将被门槛绊得有些疼的脚在地下使劲跺了跺：“我家的事你都知道了？如何得知？”

    “先前你从城南的园子离开，我却未立刻走。”

    提到白日里的事，他几不可查地微微皱了一下眉：“与季兄闲聊一阵，本是打算将表兄叫出来一块儿吃晚饭的，你家里突然来了人，我在一旁，便听了个大概。”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这事着实不小，我估摸你家里难免要忙乱一通，旁的事皆顾不上了，待季兄走后，便去了趟小竹楼。”

    从城南跑去小竹楼，再将饭菜带到多子巷来，他这一趟够费事的，实在非一个“远”字可形容。

    “多谢你。”季樱诚心诚意地道：“原我还担心家里太乱，厨房那边忙不过来，你送来这些，当真帮我解决了难题。同祖母说菜是你专程送来的，就算她没胃口，看在你的面子上，总也得尝尝。”

    陆星垂没接她的话茬，只淡淡摇了下头，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抬眼朝季家大门里望了望：“你家遇上这样的事，有外人在不合适，所以我便没进去。你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暂时没什么。”

    季樱当真低下头去仔细想了想：“眼下我最担心的，一个是我祖母的身体，另一个，就是大夫人那边会生事。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今天这事儿捅出来，她往后是不可能再在我家立足了，我忧心她要拼死一搏。”

    当着陆星垂的面，态度极坦然，并未觉得于季家而言，这是很丢人的事。

    陆星垂很想说，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比较好，这会子那季大夫人，最恨的就是你了。这话他当然没说出口，语气也照旧很平淡：“方才听你们家的仆从说，此刻家中是你在管事？”

    “嗐，哪里算得上什么管事？”

    季樱轻笑一声：“不过是……实在没人手了。你是没瞧见，方才我祖母，硬撑着不肯露出疲态来，实则一张脸煞白，手也抖得厉害。如今大伯父、四叔和我三婶都在她跟前，陪着她问话，这事儿不是片刻就能结束的，家里的琐碎，也只得我权且盯着点了，老天保佑我别出岔子就行。”

    “辛苦。”

    陆星垂低眸看着她：“为人子女儿孙，这是应分的担当，你素来机灵，想来必不会出纰漏。这会子想不出什么需要帮忙的事也不要紧，若过后又想起来什么，要人搭把手的，只管让桑玉来找我。”

    想了想，又不上一句：“几时都行。”

    “我晓得的。”

    这会子不是客套的时候，季樱痛痛快快地点了头：“若有需要麻烦人帮忙之处，头一个我定是要找你的。”

    她这话说得不见外，陆星垂脸上的神色便稍稍放松了些，稍一犹豫，又道：“我已让阿修明日送嘉宁公主回京了。”

    “这么快？”

    季樱挑了一下眉：“她不是说，还要在榕州城玩两天吗？”

    “由不得她。”

    陆星垂淡淡道：“她本就是偷跑出来的，于情于理都该尽快送回去。何况，我亦不想让她多留。”

    “……再多留两日，真要出事了。”

    最后这句话，说得不明不白，但意思他两个自然都懂。季樱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耳朵里忽闻得一阵脚步声。

    “姑娘！”来的却是阿妙。

    行至门前，先看看陆星垂，似是迟疑了一下，将季樱往旁边拉了拉，板着脸低声道：“大夫人那边折腾上了。”

    “她还有脸折腾？”

    季樱凉浸浸地一笑：“她想做什么？”

    “一时说自己是冤枉的，一时又要寻死，几个胖壮妇人，费了老鼻子力气才算将她按住。”

    阿妙拧着眉道：“这会子人安静下来了，也不吵吵着要见老太太了，只一门心思……要见您。”

    “见我？”

    季樱讥讽一笑：“好啊，本来没有祖母同意，我是不想去同她多说什么的。既然她主动要求，那我便大发慈悲，满足她。”

    话毕，转身看了陆星垂一眼。

    那人站在暗影中，眸色深浓，面色却平静如水，似是对她极信得过，丝毫不需担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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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四话 你可算不上冤鬼

    离了大门口，季樱便没再回自个儿的小院儿，领了阿妙径自往季大夫人的院子去。

    说来她回到季家也有段时日了，却从来没去过季海的居所，甚而从门前经过都少有，没成想这头一遭，便是在此等情形下，当真叫人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这辰光，长辈们大都聚在正房，各自居住的院子皆黑着灯，唯独季海那里却是锃光瓦亮。院儿里四个角都点着灯，三五仆妇杀气腾腾地镇守在门前，屋中更是灯火通明，打外边儿看过去，能清楚地瞧见里面不时有人影走动，再靠近一点，隐约还有话声传来。

    “那丫头怎的还不来？”

    是季大夫人嘶哑的嗓音，显见得头先刚闹了一场，想是力竭，这会子消停下来，声气儿中又带了几分惯常的柔婉。

    装得太久，这东西仿佛也刻进了骨头里，莫说旁人，只怕连她自己，也未必分得出真假了。

    “她不是素来胆大吗，怎么这会子倒怯了？”

    季大夫人轻哼了一声：“我又不吃人，她有什么好怕，莫不是心亏？她既不肯来，你们便再去请！我说了，若想让我安安生生的，便让她趁早来我跟前，同我当头当面地说话！否则，即便是我死了，也要化作冤鬼，让你们永无安宁！”

    说到最后，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季樱站在外头，将这话听了个一清二楚，抿唇冲守在门前的胖妇人笑了一下，径直抬脚上了台阶，一手推开门。

    里头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大伯娘这是闹什么呢？”

    她含笑迈了进去，眼睛朝屋子里一溜。

    季大夫人独个儿坐在床边，平日里跟着她进出的丫鬟婆子皆被隔了开来，先前让金锭挑的那几个妇人，一个立在门边，一个站在窗前，剩下两个，便牢牢实实守在床榻两侧，原本还算宽敞的屋子，硬生生被挤出了逼仄之感。

    一眼瞧见季樱，她霍地就站了起来，只是还未等站稳身子，旁侧两个婆子便已飞快地上来，也不言语，只管一左一右将她夹在当中，挡了个严严实实。

    别说是到季樱跟前来，就是往前多走一步，都比登天还难。

    季大夫人用手使劲推了两下，瞧着用了挺大力气，两个妇人却纹丝不动，她当下便是一咬牙，抬眼恨恨看向季樱：“我吃不了你，叫她们让开！”

    这事儿季樱可不能答应，看她一眼，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了，就手揭开桌上的茶壶往里张了张，见不是自个儿喜欢的茶，便又盖上撂下了。

    “大伯娘见谅，侄女儿并非故意来迟。”

    她不紧不慢地道：“实是手头事情多，您也晓得的，今日家里不消停，都这会子了，祖母晚饭还没吃呢。我当晚辈的不中用，也派不上大用场，唯有帮着处理点微末小事，让祖母莫要处处忧心而已。”

    至于这“不消停”是谁折腾出来的，咱们心里都清楚，您又怎么好意思在这儿催？

    “对了，才将在外头听见大伯娘说话，有那么一两句，我听着您好似说错了。”顿了顿，季樱便冲季大夫人一笑。

    “嗬。”

    季大夫人冷笑一声：“怎么，我说你心亏，你不乐意？”

    “不不，不是这句。”

    季樱忙摇摇头：“方才听见您说，死了化作冤鬼什么的。咱先不说动辄提个‘死’字，实在不吉利，在侄女儿看来，即便真有那么一天，您又哪里称得上‘冤’鬼呢？”

    这话的意思，她明白，季大夫人自然也清楚，登时脸色由青转白，倏然咬住牙：“小小年纪，如此恶毒！如今你可称心了！”

    “大伯娘若是一味同我说这些没意义的话，那恕我没工夫，少陪了。”

    季樱实在没兴趣与她打嘴仗，作势便要起身：“我猜逢大伯娘也没吃晚饭吧，厨房里不得空，先前陆公子送来了些酒菜，过会子打发人来给您送一些。心里再不高兴也多少吃一些，免得弄坏了身子。”

    说罢便真个要走。

    “你站下！”

    季大夫人大喝一声，也不知打哪儿来的力气，竟硬生生在那两个妇人中间挤出条缝来，万般艰难地穿过，一个箭步冲到季樱跟前，一把攫住她的手腕。

    “好个毒心毒肠的贱人！”她切齿道，“撺掇着我的亲儿子来指证我，你如此脏心烂肺，即便是扳倒了我，就不怕往后夜里睡不着觉？这会子你还跟我炫耀上了，陆家公子陆家公子……你也睁眼瞧瞧，这高枝儿，是不是你这等货色能攀得上的！老太太被你哄得失了智，我心中却是门儿清，一个冒牌货，那高门大户，你即便是走狗屎运踏进去了，只怕也没命过那日子！”

    这话嘛，总算多少透露出些许信息。

    季樱半点不恼，照旧笑嘻嘻的：“大伯娘这是专门将我叫过来当面冤枉？且不说您的事儿侄女压根儿半点不清楚，大哥哥和三哥哥向来同您母子情深，又岂是我能撺掇得动的？您若是不信，只管把大哥哥三哥哥叫到您跟前来问——眼下大伯娘气急攻心，胡乱将罪名往我身上栽，我不怪您，倒是有件事，侄女儿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您凭什么便一口咬定，侄女儿是‘冒牌货’？”

    “呵呵。”

    季大夫人又怨又恨，眼睛里一片血红：“是，那日在老太太跟前，我轻信了那蔡广全，算是被你给算计了，这一节我输了，也没什么好不认，但你休要以为这样便可瞒天过海！假的真不了，二房那个蠢货，根本就已经死了，你就算装得再像，终究也不是从坟堆儿里爬出来的那个死人！”

    没有人能如此笃定，除非，事情原本就与她有关。季樱心下一动，面上却不显，轻飘飘瞟季大夫人一眼：“这我就更不明白了。我在蔡家两年，期间从无人来看我，就算是四叔，也不过打发人送东西来给我而已，大伯娘怎地就如此肯定，死的那个，才是季家三姑娘？”

    “我自然晓得，你……”

    季大夫人又是一声笑，话说到一般，忽地住了口。

    平日里那样温婉的人，这会子陡然变得狰狞，阴恻恻大笑起来：“你想知道？你不是很能耐吗，有本事自己查去！”

    “哦。”

    季樱慢吞吞地答应了一声：“那也行，我去问司洪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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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话 大白

    季大夫人周身震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愈发透出几分怨毒，伸长了胳膊便来抓季樱。

    然那双手还未碰到季樱的袖子，便被那两个胖壮的妇人架住了，当场声嘶力竭叫了起来：“是你让人下的手！他的胳膊腿儿，便是你找人打伤的！小小年纪如此恶毒……”

    “恶毒不恶毒的，那得看跟谁比。”

    季樱往后退一步，冷眼看她疯了似的扯着喉咙叫嚷，大抵是因为动作太过剧烈的缘故，头上的发髻散了，几绺头发落到额前脸畔，被汗给黏住了，模样凶狠又狼狈：“大伯娘这话倒提醒我了，也不知将司洪昌打了一顿的那人是谁，此事在祖母和大伯跟前，实实称得上大功一件。不若我索性冒领了去？如此，在祖母心中，定是会更疼爱我，大伯娘说是不是？”

    季大夫人咬牙切齿，伸出一只手来想抓她，却叫那两个妇人揪得死紧，压根儿没法儿动弹，呼哧呼哧直喘：“你……”

    “大伯娘气成这样，我心里还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季樱便又笑了：“假若这姓司的，与我大伯易地而处，大伯娘可又会这般气愤担忧？”

    “你究竟想做什么？”季大夫人气儿都倒不上来了一般，一张脸青白得吓人。

    “大伯娘这话又错了，不是您闹着要见我吗？”

    季樱摇摇头，有些无奈的模样：“我想走您又不许，我问您话您又不说，这会子您可改主意了？还是那个问题，为何您便如此肯定，我是个假的，死的那个才是真的？”

    这事儿她在心里琢磨了不是一日两日了。真要计较起来，其实从她刚回家的那一刻起，这位季大夫人便从未有停止过对她的怀疑——不不不，说怀疑并不确切，事实上，从那日季大夫人同季三夫人两个从山庄回到家，同季樱打上照面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然认定，眼前的这个人，绝不是被送走离家两年的季三小姐。

    什么能让人笃定到如此地步，几乎不考虑别的任何可能呢？

    原因似乎只有一个，那便是，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季三小姐死了。

    而什么样的人，才会知道得这般清楚明白？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是司洪昌动的手吧？”

    季樱定定看着季大夫人，唇边带着一抹笑，然而那笑却只浮在表面上：“您一个成日忙于家事的夫人，又得在老太太跟前讨好，又得呵护着自个儿那个不太成器的二儿子，还得小心翼翼，不让自己的偏心表现得太明显，更要维护自己‘女菩萨’的美名——每天事儿这么多，想来也没有太多机会来给自个儿养打手，只好从现成的人选里挑最合适的那个。”

    她这话，多少有点诈人的意思：“孔方嘛，那是咱家的老人儿了，那张脸我看得再熟悉不过，若由他动手，万一出了岔子，我没死成，岂不成了甩不脱的把柄？那司洪昌，我没见过他，即便是当中出了些纰漏，大不了他躲起来叫人找不见也就行了，我说得可对？”

    实际上不也正是这样吗？即便是季樱已经回到了季家，这司洪昌，不也照样有恃无恐地在榕州城里瞎转悠？又是听戏又是逛赌坊，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若非季大夫人对他太过纵容，他们又何至于走到今天这境况中？

    “可惜大伯娘，有一件事算错了。”

    挑了挑眉，季樱往前走了两步，来到季大夫人跟前，凑得近了些：“我就是真的，我没死成，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季大夫人的眼睛霍然睁大，像是嗓子眼被掐住了似的，半晌做不得声。好一会儿，她陡然失声喊了起来：“不是他，不是他！”

    ……

    “就是他，就是他！”

    正房中，此时孔方跪在屋子当间儿，一手指向旁边因为伤没好而只能趴伏着的司洪昌。

    男人瞧着怎么都有四十岁挂零，无论矮墩墩的身材，还是那毫不出众的相貌，都与季应之似到极点。

    看看他，再瞧瞧坐在桌边面如死灰的季海，会格外让人感受到造物的参差，同时，也就不免令人更加不解，季大夫人的眼睛，为何会瞎成这样。

    “大夫人说，三姑娘成日在家中见着我，万一不能一击即中，那便是无穷的祸患，司洪昌是个生脸儿，就算没能……没能弄死她，大不了一跑了之，是他动的手啊！我、我也劝来着，再怎么说，那也是咱家的三姑娘，哪能下这样的狠手？可……大夫人她听不进去啊，她就是一门心思地非要、非要三姑娘的命……”

    这不是活见鬼吗？

    彼时两个丫头被司洪昌从那山坡上推了下去，为保周全，他可是特特下去查验过的，分明两个都没气了，怎地又活了一个？

    两个丫头一个一身华服，一个周身粗布衣，怎可能认错？他亲眼瞧见的，三姑娘头上碗底大的疤，血流了一地，怎地回家之后，额头却完好无损？

    大夫人说，必定是蔡家那丫头没死透，被蔡广全送回来充数了，可……这许久了，她为何又唔半分破绽，眼瞧着真真正正就是那个季家的三姑娘？

    当真……怎么也想不明白。

    “呵呵。”

    季渊摇着扇子坐在季老太太身畔，听得这话，讥诮笑起来：“我瞧着，平日里你鞍前马后地替大夫人操持，委实称得上尽心尽力，怎么这会子倒将自己摘得这么干净了？即便不是你亲自动的手，帮凶的身份却没得跑，想要命的，便趁早将事情交代得清楚些。”

    “是，是。”

    孔方眼下，是当真顾不上甚么鞍前马后，甚么主仆情分了，没啥比他那条命来得更重要，当即咣咣在地上磕了两个：“大夫人……同这个姓司的，当真许多年了。两年前，有一次他们私、私会，被三姑娘瞧见了……彼时大夫人便起了心思，要让三姑娘作不得声。她一面百般疼爱地对三姑娘，一面暗地里动作，那舒雪楼，也是她设计与三姑娘相识的……”

    “原本大夫人是打算，让舒雪楼领着三姑娘私奔，远远儿离了这榕州城，她便可高枕无忧。孰料三姑娘却叫家里抓住了，被送到去了蔡家。大夫人于是又想着，等两年之后三姑娘回家，再慢慢诓着哄着，早早儿把她嫁出去也就罢了。谁成想……三姑娘受不得村中的清苦，三不五时便叫蔡广全给大夫人带信，让大夫人趁早想法儿把她接回去，还扬言若不依她，等将来再见到祖母的那一日，便要将司洪昌的事嚷嚷得全家皆知。大夫人，这才动了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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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话 眼瞎心瞎

    季老太太人坐在罗汉榻上，腰背挺得笔直，脸色却活像是老了五岁一般。

    这叫什么事儿呢？

    大房平日里瞧着一向和睦，却没成想，活菩萨似的大儿媳妇，内里竟狠如毒蝎。同外人生下个私生子，当眼珠子似的呵护疼爱着，恨不得想法儿把全家的富贵都给他，另一头却百般戕害她的小孙女——得亏那孩子是个有心眼儿的，若还如两年前那个一样只会逞凶斗狠，都不知又死过几回！

    大孙子和三孙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到了关键时候，是真敢下狠手啊，对自己的亲娘也半点不留情，势必要让她再也爬不起来；至于那个大儿子……但凡他能支棱起来一点，事情也绝不可能走到今天这地步！

    老了老了，满心里想着与儿孙们共聚天伦，孰料却是一屋子的腌臜！

    那边厢，孔方生怕自个儿脱不得身，还在那儿喋喋不休：“在老太太您跟前，小的不敢有半句假话。旁的不说，就三姑娘让蔡广全给大夫人带信儿这事，我都瞧见过好几回，您若是不信，只管叫他来问呀！”

    “不止吧。”

    季渊讥笑一声：“听梁鹏飞说，他头回见着小樱儿，是在城中一间茶馆。那日茶馆里热闹得很，有个醉鬼将说书先生打了，正是孔管事前去给平的事。那醉鬼，可不正是眼前这位？”

    “什……”

    孔方一怔：“那日三姑娘也在？”

    说到这儿他也明白了，一拍大腿：“怨不得呢！那天我同驾马车送大夫人回家，三姑娘一反常态，非要去大夫人的车上瞧瞧是怎么布置的，当时大夫人还发了火……原来三姑娘，什么都瞧见了？”

    “呸！”

    季老太太狠狠啐了他一口：“我孙女但凡蠢那么一点，早被你们嚼得渣都不剩了！一口一个大夫人地叫着，我看，打从那时起，她便起了杀心，要将那‘冒牌货’的名头栽在我樱儿头上！”

    “可……”

    这当口，许久没动弹的季海冷不丁出了声：“樱儿的性子，确实与之前大相径庭……”

    “我呸！”

    季老太太扭头又啐他：“那是我樱儿机灵！若非如此，她连咱家都回不来！自个儿的亲侄女是真是假，你分辨不出来？你个眼瞎心瞎的东西！”

    季三夫人守在旁边，始终没作声，这会子难得地也开了口：“大哥，樱儿受了那许多委屈，都这时候了，也别再把错处往她身上推了。”

    季海叫他娘骂得头也抬不起来，人蔫儿得就像刚从咸菜缸里捞出来，抬头看季三夫人一眼，转脸看季老太太：“母亲说得是……那依母亲看，此事要如何……”

    “我看，我看你奶奶个腿儿！”

    季老太太实在气得厉害，粗话都冲出来了：“那老婆不是你自个儿的？你不处理还指望谁？到了这辰光，你还只管一味往后缩，那索性你也别在家里了，与你那蛇蝎心肠的老婆一起打包给我滚！”

    话音刚落下，人蓦地眼睛一翻，栽倒在了软垫上，竟是没了知觉。

    这一下，多半是气急攻心，又或者是一整晚疲乏所致，季海、季渊和季三夫人着实唬得不轻，忙凑上前去。金锭急急唤人：“郎中就在左近的小厅内，快请来！”

    一时之间，四下里便又是忙乱起来。

    ……

    这一日格外长，待得全家人总算是消停歇下，已是后半夜。

    虽这家里也没人真有踏踏实实睡大觉的心思，翌日天才蒙蒙亮，前院儿后院儿里便又热闹起来。

    季三夫人整宿守在季老太太身侧，季萝便干脆是在季樱的院儿里睡的，早起打发银蝶出去转悠了一圈，打探回来不少消息。

    “说是昨晚大房那边，灯亮了整晚。”

    季萝拽着季樱的袖子同她嘀咕：“大伯总算是腰杆子硬了一回，说是要休妻，今儿便将大伯娘……送回娘家去，我听说，她二儿子也要被从咱家庄子上赶出来，往后是死是活，跟咱家再无半点干系了。”

    说到“大伯娘”三个字，跟嘴里进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干哕了一声：“孔方同那个姓司的，据说是要往衙门里送。干出那等害人性命的事儿，还能叫他们安安生生过日子？银蝶说，家里有些下人在那儿嘀咕，觉着这事儿丢人，不该往外扬，将这二人暗暗地收拾了也就罢了。要我说，若真如此，那才是丢人呢！他们行事肮脏，咱家可不能像他们一般污糟！”

    季樱笑笑，摸摸她的头：“我二姐姐，就是这般脑子清楚。”

    因又道：“可有祖母那边的消息？”

    昨日晚间季老太太忽然晕了过去，因怕全家人一块儿过去，反而更一团乱，季三夫人便做主让众人都不必前去，待郎中诊治了，今日再去探望不迟。

    季樱又帮着处理家里的杂事，原就脱不出空来，夜里也睡得不安稳，这会子想起来了，忙问了一句。

    “说是不要紧。”

    季萝便叹口气道：“大概就是给气着了，伤神也伤身，郎中给开了药。得亏咱们祖母一向硬朗，这要是搁在那起身子骨弱些的人身上，还不给气出个好歹儿来？要我说，幸好昨天你预先想到，请了个郎中在一旁候着，否则，天儿都那么晚了，光是出门请郎中这一来一回，都得花上不少时间，岂不耽误工夫？”

    “祖母再硬朗，到底岁数在那儿，怎能跟年轻人相比？实在不得不准备得周全些。”

    季樱摇摇头：“我想去瞧瞧祖母，二姐姐同我一起吗？”

    “咱俩岔开去吧。”

    季萝垂眼想了想：“一块儿去，少不得又闹得祖母不消停。分开去，祖母便一直有人陪着，又不至于太吵闹，是不？”

    想想的确是这么个理儿，季樱便没再坚持，收拾停当快步往正房院子去。

    入得院子，行至廊下，却出奇地发现旁边丹药房的门开着。

    正房里传来说话声。

    “你嫌那个清心丹太大，大不了，我给你弄成小丸呐，吃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是季老爷子的声音：“我也没拦着你吃郎中开的药不是？但我那清心丹，里头真真儿都是好货色，你就试试……”

    “我不吃那个。”

    季老太太道，声音听上去倒还中气十足：“怎么，你成日琢磨着炼丹那点子事，还想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嗐，旁人也倒罢了，我总得带着你不是？”季老爷子嘿嘿笑了两声，“那老些丸药，本就是替咱俩准备的，我一个人哪吃得完？”

    “喙，那我倒要谢你了！”

    季老太太半真半假地斥了一声，抬眼看向门外：“是谁在那儿，樱儿？臭丫头杵在那儿做甚？还不快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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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话 好事一桩

    季老太太平日里爱熏香，犹爱绿油迦南香，平日里无论几时来，这正房之中总燃着几支，在屋里待得久一点，周身都被熏染上那股子温润的香气。

    今日想来是怕那香气冲了药味，香盘难得地是空的，只在桌上摆了一碟子黄澄澄的佛手。季老太太不久前刚刚吃了药，房中还飘着清苦的药味，悄悄混进去一丝微酸的佛手香，竟意外地好闻。

    季樱叫季老太太逮了个正着，自然不躲着了，含笑掀帘子进了屋。

    其时季老太太正在榻上歪着，季老爷子坐在榻边，季樱见状也没行礼，几步奔过去，脑袋往软枕旁一凑，“嘿嘿”笑了两声。

    然后肩膀上便狠狠挨了两下。

    “什么破孩子？”

    季老太太半真半假地训她，语气听上去挺凶，脸上却带着笑：“既来了，又猫在外头作甚？莫不是还要我请你呀？”

    “我看祖父在同祖母说话，这不是怕搅扰了您二位？”

    季樱一缩脖子，装腔作势垮下脸来：“祖母是真生病了？我看您这力气、这精神头，该不会是装病吧？手劲儿也太大了，打得我好疼！”

    “扯臊！”

    季老太太又是一句笑骂，伸手拧她的腮：“你以为我跟你似的，成日没个正经，就知道装相！个没良心的东西，昨儿晚上我病了，怎地不见你来瞧我？”

    “哈？”

    季樱对着她睁大了眼：“人说老小孩老小孩，还真是没说错，哪有这么冤枉人的？分明祖母不叫人来瞧，怎地现下反倒赖我了？您是没瞧见，我人杵在外头那棵大榕树下头，都快站成‘望’……”

    原想说“望奶石”来着，话都到了嘴边儿了，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头，只好又吞回去，扭头瞧瞧坐在一旁不言语的季老爷子，伸手就扯他的袖口：“祖父评评理，孙女冤不冤？”

    季老爷子自打醉心于炼丹炼药开始，便几乎不与儿孙们往来，更别提如此刻这般被扯着袖子撒娇，当即有些不自在，清清喉咙，飞快地瞟季樱一眼，将手边的匣子递过来，搭讪道：“……清心丹，吃不吃？”

    季樱：……

    就没人告诉她这位祖父，哄孩子得用糖，用药不好使？

    “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季老太太于是转脸又去骂老爷子：“孩子好端端地坐在这儿，做什么又给她吃药？那么大一丸，你想噎死她？”

    便将季樱的手一拉：“别搭理你祖父，除了丹药、丹炉，他脑子里便再没装着旁的了！”

    季老爷子嘀咕了一句甚么，不情不愿将匣子揣回怀里，却也没走，袖着手照旧坐那儿，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往这边瞟。

    闹腾得季老太太起了兴头，季樱也便没再继续浑扯，蹲在她手边，朝她脸上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脸色可着实还不大好看呢，祖母这会子声气儿挺足，却也别大意，郎中开的药，该吃几天就吃几天，不许躲懒呀！”

    “倒教训上我了？”

    季老太太斜眼睨她，脸上带着笑模样：“我理会得！人岁数大了，哪敢不服老？我还没活够呢！”

    说着话，便将她的手拽了过来：“听金锭说，昨儿是你的主意，预先将郎中请来家里的？打量着长辈们都不得空，还着手处理了不少杂事？”

    “哈，献丑了。”

    季樱点点头，逗了句闷子，这才正了脸色：“我不是想着，有备无患吗？祖母别怪我手伸得太长就好。昨日那情形，我心中实是有些担忧，满脑子都想着，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实则后来才听家里的老人儿们说，这提前请郎中，多少有些不吉利的……”

    “啧，你信那个？”

    季老太太满不在乎地翻翻眼皮：“这人呐，就是不能被那些个乌七八糟的说法给拘住，真要像他们所说，等到我厥过去了才着急忙慌地请郎中，且不说都那辰光还能不能请到人，即便是请来了，也耽误工夫不是？保不齐我老太太人就没啦！”

    季樱忙伸手捂她的嘴，虎着脸一本正经：“祖母快点啐了重说！”

    “你瞧，刚跟你说了别信那个……”

    季老太太笑了起来，倒也真个乖乖偏头轻啐了一口：“总之啊，多亏你张罗得及时，我今儿才能精精神神地在这儿坐着，祖母若是不记得你的好，反而拿这事儿怪你，岂不老糊涂了？”

    季樱垂了头没作声，只管用手去抠软垫上的流苏，生拽下来两根，叫季老太太打了手，斥一句“怎么糟践东西”，这才停下，轻轻叹了口气。

    “祖母现下，心中可还好过？”

    她终究还是将这句问了出来：“家里冷不丁闹出这样的事来，您……这会子瞧着没事儿人似的，心里只怕难受吧？”

    季老太太闻言，略微怔了一下，紧接着轻笑一声。

    “生气难免，意外也有，更怪自个儿没长眼，错将那毒妇当成好人，险些真让小孙女没了命。”

    她感叹着道，将季樱的手捏在掌心拍了拍：“可若真要说多难受，那也不至于。你祖母我呀，岁数大，见得多了，一样米养百样人，这世上，不正是什么货色都有？就说以前我年轻，还在娘家的时候……”

    说着蓦地住了嘴，挥挥手：“罢了，你个小丫头，我与你讲这些做什么？昨日的事，只怕难免往外传，世人瞧着咱家是丢了大丑，我却说，这是好事一桩。偌大的家业，都好好儿在自家手里，没叫那奸生子谋去一分一毫；你这小丫头，虽经历了些凶险，好在如今俏生生齐整整地在我身边；那毒妇此番算是彻底失了势，今儿便要给送回她娘家去，往后是死是活，与咱们全然无关……”

    季老太太长舒一口气：“这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那些个看客在外头说得再起劲，咱们照旧富富贵贵的过日子，又不缺吃穿，一家人在一块儿也高兴，理他们做什么？”

    也不知是不是说到那个“吃”字上，她忽地省起一事来：“对了，昨儿小竹楼那桌酒菜，是陆家那孩子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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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话 是个靠得住的

    冷不丁提起陆星垂来，季樱便没立刻接话。

    昨晚家里乱哄哄的，她也没顾得上，之后想想才觉得，陆星垂此举，多少明显了点。

    即便是同季渊关系好，也不至于上赶着送酒菜来。况且，他也压根儿没报季渊的名儿，对着门房只说这菜是送给季家三姑娘的，这还不够清楚？

    就连她那个懵懂单纯只晓得吃的二姐姐，都觉出不对头来，昨夜一脸坏笑地问她“什么情况”，也是因为心里还牵挂着季老太太，所以才没往深了追究。季萝尚且如此，就更别说这家里的其他人，会作何等想法了。

    “是。”

    想了想，季樱便淡淡地道：“昨儿家里小厮去请四叔回家时，陆公子正同他在一处。想来四叔大大咧咧的，也没避着他，便令得他也晓得了此事。祖母也知道，陆公子这人向来是个热心的，同咱们家又走得近，想来便没考虑太多。大抵他心中也清楚，咱们并不是那起不讲理的人家，不会好心当成驴肝肺，反怪他探听咱家的私密事。”

    “嗬。”

    季老太太口中叹了一声，眼带促狭：“这是在帮着找补？生怕我怪上他？你祖母我在你眼里，就那么不讲理？”

    “我哪是那个意思？”

    季樱双手一摊：“我看祖母真真儿大好了，尽着笑话我！”

    季老太太愈发笑个不住：“同你玩笑呢。”

    垂眼沉思片刻：“说句心眼儿里的话，陆家那孩子，当真是个稳当的，虽则成日同你四叔和你许二叔在一处，却不像他们似的不着四六，是个很靠得住的性子，且家里也知根知底儿，我瞧着……”

    这话说着说着便又要歪，季樱忙将话头夺了过去：“我瞧祖父也很靠得住，别看平日里老躲在那丹药房里不出来，仿佛诸事不理的模样，真要遇上事儿，照样上心！上回祖母说眼睛不舒服，他便张罗着满家里找草药，这次晓得您病了，又忙忙送了这清心丹来，可见祖父虽不怎么掺和事儿，实际上心里却清楚得很！”

    一番话说得季老爷子怪不好意思，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别开脸去，也不知是不是在偷笑。

    季老太太眸光一闪，往季樱脸上扫了扫，要笑不笑的：“我同你说什么，你又接的什么？敢情儿那陆家的孩子，同你祖父是一回事儿？”

    季樱：“……”

    一不小心好像上了个当。

    算了，行吧。

    “我是想说。”

    许是见她有点讪讪的，季老太太便将唇边的笑容抹了去：“他母亲与咱家熟识，他这人也靠谱，此番你同他们一块儿去京城，我也能放心了。”

    说了半天却是为这个，季樱很想拍自己一脑门，抬眸往季老太太脸上看去，抿抿唇：“其实我有点不想去了。”

    这是昨晚才冒出来的念头。

    昨夜睡前，其实她与季萝便已经晓得季老太太并无大碍，只是毕竟老太太年岁不轻，经此一事，家里必定要少几个人，也不知一时半会儿能否适应。

    况且季大夫人这一被休，家中许多事情，就必然要落在季三夫人身上，怎么也需要些时日来熟悉和厘清，未必能将季老太太顾得周全。季樱留在家里，时不时打个岔，逗个乐，总归能让季老太太不那么烦闷，身子也恢复得快些。

    “这哪儿行？”

    季老太太一听这话，登时虎起脸来：“就这么点小破事，你就连你爹都不去找了？”

    如何能不想去？

    现如今许多事情都水落石出，她心中唯一的疑问，就是为何季二爷要在女儿年幼时将她送走。早日见着他，便有可能尽早得到答案，可……若是季老太太这边真个需要她，再多等上些时日，也不是不行。

    “横竖马上便入冬，等过年我爹也就回来了，倒也不在这一时。”

    季樱便垂眼小声道。

    “那也不成。”

    季老太太正色道，伸手拍拍她的脸：“我便是想到你们父女太久没见，估摸他肯定惦记你得厉害，这才在陆夫人跟前点了头，她那厢高高兴兴的，立马给你爹去了信。只怕如今，你爹正忙着处处打点等你去呢，你突然又说不去了，那他得多失望？你祖母我年纪虽大，却还不是个拖累呢！再说，因你要跟着去，陆夫人那边只怕也得做准备，你这一反口，人家岂不白忙？”

    正说着话，郑嫂子打外边儿进来了，扎撒着手，觑了觑屋里三人的脸色：“老太太，这会子便打发那……”

    “大夫人”都快说出来了又赶忙往回咽：“这会子让人将她们送回娘家去了，您可还有甚么吩咐？另外，许二爷同陆公子来了，眼下在前厅呢，说是听闻您病了，特地来瞧瞧您。”

    “送走就送走，还等我吩咐甚么？”

    季老太太眼珠儿一瞪：“若还盼着我好，趁早别让我再瞧见她们！”

    说着转头对季樱露出个笑脸来：“你瞧瞧，可不是白日里不能说人？说谁来谁！怕是没人领着，他们俩不好往这正房里来，樱儿跑一趟，带他兄弟俩来吧，同我说说话。那许家老二是个活宝，每每逗得我发笑，我倒挺乐意同他多说个几句呢！”

    “好。”

    季樱答应一声，冲郑嫂子做了个眼色，拽着她从正房出来了。

    “嫂子别问了，祖母没将她们一并送去衙门，已是开了恩，又还能有什么吩咐？这段日子也少提这几个人，祖母身子且得将养呢，没的为了她们又生气。”

    交待完了，她便转头往前院儿去。

    却不想行至前厅门外，正正遇上季家人将季大夫人往外送，同行的还有季应之他媳妇和孩子，被昨晚那几个身材胖壮的妇人搡着，就朝大门口推。

    季樱只瞥了她们一眼便收回目光，抬脚就往前厅里去，将将与许千峰和陆星垂打了个照面，尚未出声招呼，便听得身后传来季大夫人咬牙切齿的尖叫声。

    “我便放眼看看，你又能得意到几时！害了我们，你必有报应，只怕到时候却没人收尸！”

    这话季樱听得耳朵生茧，压根儿头都懒得回。然而陆星垂却已是站了起来，眉心一动，三两步走到门口，往外头一瞟：“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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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九话 出入当心

    “无事。”

    季樱并未往外头看，抬眼见陆星垂走过来，就手将他往回推。

    “不过是个如今在我家已然成了过街老鼠的丧家之人，扯着嗓子叫嚷两句，发泄一下心中的愁痛罢了，不必往心里去，你自管好生坐着。”

    她说着，便偏过脑袋去看许千峰，一笑：“许二叔来得正巧，我祖母念叨着呢，说你惯是个会插科打诨的主儿，你来了，逗得她发笑，那病便更要好上大半，催着我来，请你们快些往正房去呢！”

    话毕又望向果真乖乖坐回椅子里的陆星垂：“昨儿你送来的吃食，我祖母说极好，不停口地夸，说你是个稳当人，办事比许二叔和我四叔都靠谱。过会子烦你也多与她说两句，她高兴了，身子也好得快些。”

    许千峰刚被夸了两句，转头又被嫌，登时不乐意，大脚往季樱这边一伸，作势要踢她：“嘶，怎么说话呢小樱儿？我听你那意思，合着我兄弟是个稳当人，我是啥，是个莽撞人？”

    一边说一边摸摸下巴：“不过你这小姑娘，倒益发有条理了。适才进来时，听你们家下人说，昨儿晚上全靠你打点家里的大小事体——怎么，一朝做主便上瘾了，这是要将我兄弟俩也一块儿安排了？”

    也是与他实在熟，说起话来用不着太讲究，季樱便半真半假冲他一瞪眼：“便是当真安排一回，难不成许二叔还有意见？”

    说着又笑了：“祖母那里还等着呢，请两位随我去吧。我四叔今儿也没去城南铺子，目下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们不若就留在家里吃午饭吧，等会儿他忙完了就更热闹，老太太瞧着心里更欢喜。”

    至于要处理些什么嘛……自然是季大夫人离开之后，留下的烂摊子。他大哥季海一大早便在那儿满腔愁绪地给自个儿灌酒呢，连带对两个儿子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仿佛还有点怨他们一般，季渊这做亲兄弟的，自然得从旁看顾些，劝上两句。

    她双手合十，冲着陆星垂和许千峰正儿八经拜了两下：“许二叔和陆公子都不是外人，同你们我也不怕多说两句。我们家老太太是个要强的，经此一事，她面上是半点愁苦都不愿显出来，头先还与我又说又笑。但我心里清楚，这么大的事，她哪能心里不难受？便……唯有请二位帮个忙，多哄着她高兴些罢了。”

    许千峰为人大大咧咧，听了这话立时把手一挥：“这算什么，还值当你如此郑重？你们家老太太虽不是我娘，那也差不了多少了，咱两家这关系，你同我讲客套？走走走，这就去！”

    话音没落下，人已是霍地站起身来，大步往外走。

    那厢陆星垂便也起了身，却没追着许千峰出去，而是缓步行至季樱身边。

    “怎么？”

    季樱便偏过头去看他一眼，腮边余一抹尚未完全散去的笑意：“有事？”

    “……我瞧瞧你还着不着恼。”陆星垂便低低地道。

    昨晚上匆匆见一面，彼时她是很感激他送酒菜来的，同他说话时和更是和颜悦色。但那时候，她家中乱糟糟地一团，想必她实在也是没工夫去琢磨旁的事。

    今日，该解决的麻烦已经快手快脚地解决了，保不齐，她便又得想起嘉宁公主那桩事来。当着许千峰的面儿，她自然不会表现出什么，但现下只剩他两个，她还给不给好脸儿，那可就不一定了。

    季樱闻言便垂了眼皮，嘴角飞快地弯了一下：“我不是那起不讲理的人，这事儿你并不知情，我心里当然是明白的。我只是……”

    无缘无故被这种事儿找到头上，难免觉得气闷，即便是有迁怒，总也还算正常吧？

    “我确是不知情，但此事终归怪我，若当时我思虑周全些，也不至于叫你被这般找上门。”

    想想，幸而她是个不好惹的性子，素来不让人，这才没被那嘉宁公主欺负。但凡她性子软和些，难免会吃亏。

    陆星垂朝她面上一张，顿了顿：“只是，那嘉宁公主在京城的所为，实实称得上我的一桩心病，若非如此，我也不必躲来榕州。画像那个法子固然留下了弊端，可……或许当时我随意换个人来画像，事情反而不至于闹到这地步。”

    话音未落，便见得季樱转过头来朝他脸上瞥了一眼。

    那目光……也说不上来是个甚么意思，生气不至于，却也绝不会是高兴，在他脸上很是严肃地晃了一圈，再慢吞吞地收回去，扔下两个字“走吧”，她便快步出了前厅。

    陆星垂唇角微微地牵扯了一下，几步赶了上去，到她身边又道：“今日一早，阿修护送嘉宁公主回京，这事暂且撇去一边不提，倒是另有一事，我得提醒你一句。”

    季樱本是板着脸走在前头的，听了这话回过头来：“什么？”

    “先前瞧着，你那位前大伯娘，看你的眼神当真满目怨毒。”

    陆星垂正了脸色，眉心习惯性地微微拧起：“说句不好听的，今次的事，说是令得她身败名裂犹如丧家之犬也不为过，偏偏你家中行事风格也强硬，半点不愿遮掩，竟铁了心要让那两个当初害过你的人伏法，此事一旦闹去了衙门，她做过的事便更是遮不住，十之七八，会扬得全城皆闻。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别提你这位前任大伯娘，本就不是什么善茬。”

    他说到这里，眉头皱得愈发紧：“还有季应之，经此一事，对你的恨意只会更多。这母子俩如今落得如此下场，一旦歪了心，恐怕就要生事泄愤，你最近出入当心一些，莫要着了她们的道儿。若非必要，尽量少出门吧。”

    季樱一时没作声，抬眼往大门口的方向看了看。

    她在前厅同他们兄弟俩说话的当儿，大夫人一行已是被拖了出去，眼下早没了影踪。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此时瞧着，那空荡荡的大门口仿佛添了两分萧瑟。

    “放心吧。”

    她含笑点了点头：“我这些日子多数在家盯着阿妙收拾行李，即便要出门，也有桑玉在左右。我会注意，出不了差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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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话 醉花间

    这一日，陆星垂同许千峰两个在季家盘桓了整天。吃午饭时季渊也来了，一屋子人专拣那逗趣的事来说，哄得季老太太连连发笑，差点连午觉也不肯睡，兴兴头头的，好似病真就去了大半。

    饶是如此，季三夫人那边却也半点不敢掉以轻心，依旧让人每日里各种滋补汤水仔细伺候着，自个儿也得空就在正房相伴，只等季老太太那身子骨彻底好全乎了，一颗心方能落到实处。

    如今这家中的事，有大半都落在了她身上。从前她甚少管这些，虽为人爽利又能干，打理起来，却仍旧难免手忙脚乱忙中出错，少不得又叫了季樱和季萝来帮忙。一则，多少给她打打下手，二则，也可让两个早已及笄的姑娘学着理理家事，如此一来，季樱倒果真连着许多天没出门。

    也是因着去给季三夫人帮忙，季樱才发现，这管家理事，还真不是一件简单的工夫。

    光是账簿便看得人头脑发昏，更别提一个偌大的家，其间各种零散琐碎的事简直多得让人应接不暇。季三夫人已算是将大部分揽了去了，丢给季樱和季萝那几桩，却仍旧半点不轻松。姐儿俩平素在家诸事不理舒服惯了，冷不丁被这些个忙忙叨叨的事体砸到头上，应付得都很勉强，每日家忙得陀螺也似，待得夜里好容易能回房歇下，生生恨不得闷在那枕头里睡死过去。

    季萝还好些，她那银蝶是个胆儿小的，并不敢怎样念叨她，季樱就惨多了，拖着个疲乏的身子回屋，每每还要被阿妙敞着喉咙催去洗澡，稍微慢点便是一顿念叨，实在苦不堪言。

    所以说，谁说女子处理内宅之事便简单又轻松的？

    这样的日子过上大半辈子，还不把人都磋磨得老了？

    转眼入了十月，季家上下添了冬装，这天气，是当真冷到了骨子里。

    季樱素来怕寒，原就是起床格外困难的人，到了这时候，便愈发怕天亮，日日必要同阿妙扯上几个回合，方能老老实实地从被子里出来，起身穿衣。

    这天上午，她便又是被人从被窝里打起来的。

    正暖暖和和睡着，后背上冷不丁就挨了一下，力道十足，隔着被子照样觉得疼。季樱给打得一个激灵，眼睛陡然睁开，一偏头，却见季萝趴在枕边正笑。

    床尾的熏笼旁，传来阿妙的冷笑声。

    “姑娘只怕以为，又是我动的手吧？张了嘴都想骂人了！也不瞧瞧是什么时辰，昨儿说好了去陪老太太用早饭的，这会子，能赶上午饭就不错了！”

    季樱胳膊一送，又倒回枕头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冲着季萝做了个苦哈哈的表情。

    “瞧见没，又凶又恶的管家婆。”

    她小声嘀咕，冲着阿妙那边抬抬下巴，打了个哈欠：“二姐姐这是做什么？分明还早得很。昨儿你也忙了一天呀，怎地精神头这般好？打人还怪疼的。”

    “打重啦？”

    季萝忙替她揉了揉后背，嘻嘻一笑：“对不住对不住，我这不是怕你醒不过来吗？有事儿同你说呢。”

    “嗯？”

    季樱这才掀开被子，人还没坐直呢，那厢阿妙已是抱着烘得暖呼呼的锦袄过来了，虎着脸往她膝盖上一放，转头就走。

    “你看你看，气性多大？”

    季樱同季萝两个唧唧哝哝地笑，一边套衣裳，一边问：“二姐姐要说什么？”

    “雅竹家要给他们祖父做寿，你猜猜，今年选在了何处？”

    季萝眨巴着眼睛道。

    “他们办寿宴，也不在家张罗？”

    季樱看看她：“是也要如许家那般，去他家的庄子上？”

    “才不是呢。”

    季萝乐颠颠道：“是要去咱家城南的铺子！”

    季渊忙叨了许久，上个月，从前的“洗云”终于重新开了张，改头换面，连名字也换了另一个，如今唤作“醉花间”，仍旧是词牌名，光是在嘴里念念，都透着一股不干正事儿玩个尽兴的味道。

    他这买卖，同季家的澡堂子营生联系得十分紧密，凡是在“富贵池”“平安汤”沐浴者，便可得折价券一张，可随时拿去“醉花间”使用。那等日常泡“富贵池”的寻常人家，若是不舍得花钱去玩，那也不紧要，这折价券做得精美，拿去送人，半点不塌台。

    也是因为这个缘故，醉花间才刚开张，在城中便很是引起了一番讨论，生意不说火爆，对于一台完全新兴的买卖而言，也着实是很够看了。

    季老太太挺高兴，因为这个，将季守之叫去又嘱咐了一回，称：“做买卖就得有的放矢，似你们之前那般，真就如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了。”季守之听了这话，竟也没觉得面上无光，反而若有所思，待季渊晚间归家，扯着他嘀咕了好一阵儿，也不知，是不是自此便开了窍。

    “醉花间”前景大好，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个刚开张的新奇去处，能接着石家寿宴这样的大生意，着实很不容易。

    毕竟那是个以玩为主的地方，也没请什么有名的大厨，而寿宴之中，宴席又是很重要的一环，石家把寿宴定在那儿，多少得担点酒菜不尽人意的风险。

    “该不会是雅竹在家里闹着非要去咱家的铺子给她祖父祝寿吧？”

    季樱小声念了一句。

    还真不是完全没可能。就石雅竹那么个明晃晃贪图她四叔美貌的模样，撞上这么个机会，能不赶紧好生利用起来？

    “雅竹？”

    季萝歪了歪头。

    上回在竹排屋里说这事儿的时候，这妮子睡着了，完全没听见石雅竹关于季渊的那一番惊人言论，此时自然一脸懵懂天真：“为何是雅竹？她为什么要闹啊？”

    季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在她脸上一拧：“傻妞！”

    “哎呀疼，你报仇呐？”

    季萝忙一把挥开她的手：“不过，今儿一早，雅竹倒当真打发人递了帖子来。说是知道你不日就要往京城去，下回再见面，总得隔上一两个月，所以呀，让咱们寿宴那日千万别躲在家不出门，一定早早儿地去，同她好好儿玩一场，也算是给你践行呢！”

    “践什么行，我又不是不回来，不过去京城小住一段时日罢了。”

    季樱轻笑一声，忽地想起来什么：“不过，石家这样的士族人家，办寿宴，那岂不全城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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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话 珠光宝气

    季萝将季樱从被窝里薅了起来，便跳下床坐去桌边，半点没拿自个儿当外人地拈了桌上的松穰卷来吃。

    “这还用说？”

    她满不在乎地道，嘴里塞了吃食，说起话来有点含糊不清：“你也不想想石家是个甚么家庭，又是甚么排场，他家老爷子过寿，城里还有人不晓得？不瞒你说，咱家固然有钱，但论及身份地位，在石家跟前当真矮了一头，这回他家连咱们也一并请了，我还觉得怪意外的呢！”

    小松鼠似的吭哧吭哧吃完一块卷，她又拿眼睛瞟瞟趿着鞋一脸生无可恋的季樱：“你问这个做什么？莫不是怕遇上冯秋岚她们，好好儿的一天又被搅和了，玩不尽兴？”

    “我怕她做什么，大不了再让她去水里划一次船，我看四叔那地方，水潭之类的景可也不少。”

    季樱撇撇嘴，慢吞吞地洗脸：“你想想，这两日咱家才折腾出什么事来？石家宴请，咱们必是要举家给面子前往的，这个节骨眼上，到了那人多的场合，免不了被明里暗里地议论，咱们祖母能高兴？身子骨本就刚好，到时候，岂不又添堵？”

    “……也对。”

    季萝本还打算再吃一块卷来着，都送到嘴边了，听了这话，登时没了胃口，见季樱坐下梳头，便颠颠儿地蹭了过来，从镜子里看她：“那你说怎么办才好？”

    “我怎知？”

    季樱也犯难：“咱们倒无所谓，横竖我这张嘴素来说不出好听的，若是真有人揣着恶意编排，我便半点不留情地骂过去也就罢了，谁怕？”

    思忖了一回，便道：“不若请三婶在祖母跟前探探口风？倘使她老人家真个嫌烦，索性找个由头不去罢了，有咱们呢！”

    她们姐儿俩在这商量着，那边厢，却不想季三夫人这当口也正巧在和季老太太商量此事。

    同季樱揣的是一样心思，季三夫人也担心季老太太去了会吃一肚子气，言语间，便有几分劝她干脆称病不去的意思，让家里旁人代为走一遭，应付应付也就罢了。她又一向是个爽利人，说起话来便没太多斟酌，直肠直肚地就问了出来。

    “我为什么不去？”

    季老太太眼下实则也刚起，收拾利落了将将在饭桌边坐下，闻言便是一瞪眼：“合着咱家还有错儿了，羞于见人了？”

    “……我哪是那个意思？”

    季三夫人一怔，顿时也着急，嗓门不自觉就响亮起来：“娘这话说的，错儿当然不在咱们身上，可这世上糊涂人难道还少了？”

    一个声音如洪钟，另一个嗓门大，乍听着跟吵架似的，屋子外头便有小丫头探头探脑，偷偷觑了两眼，脚底抹油就要去报信儿。

    “那是谁？”

    季老太太眼睛还怪尖的，一下子将她逮个正着：“又是被三丫头安排来盯着我吃药的那个吧，怎么着，这是想到三丫头跟前搬嘴？成日跟个盯梢的似的，吃药迟了片刻你便去告状，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你给我趁早站稳当了，若是敢去，明儿我便让你去灶下烧火！”

    小丫头扁扁嘴，委委屈屈站定，果然不敢动弹了。

    季老太太不过说说而已，哪可能真为这个打发她去做粗使？扭头便没好气跟季三夫人嘀咕：“樱儿那个破丫头，越来越嚣张，连我都敢管，还是我太纵着她！”

    却也只是这么一说。

    她明事理，自然晓得季樱此举皆因担心她，全是为了她好，假使换过另个人，说不定便会觉得自个儿的孙女生了异心。

    歇了口气，她便又接着先前的话头继续说：“你既知那些背后议论的都是糊涂人，又何必将他们放在心上？咱家这事儿，错处不在咱们自个儿身上，就算被当成笑话，一阵风吹过也就散了，他们糊涂却是一辈子！我不当面笑话他们，都算是给他们留面儿了！”

    “再说，此番石家的寿宴，可是摆在城南咱自己的铺子里的。你四弟你还不清楚？从小到大就没个正形儿，难得这买卖他颇有兴致，张罗得似模似样，头回接这么大的生意，我这当娘的，就算真病得爬不起来，也得挣命给他撑场面去！按我说，咱不仅要去，还得风风光光地去——前儿不是刚做了新冬衣嘛，全家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打扮利落了，尤其是那两个丫头，若是不齐整，我可不依的！”

    季三夫人暗地里念叨，您可真够任性的，心中却多少踏实了些，当下便应了，自去安排不提。

    于是，到得了石家寿宴那日，姓季的一户果真齐齐全全地出了门。

    平日里他家外出便颇有排场，今日也不考虑替人节约地方的事儿了，马车都多带了两辆，声势浩大地一路往城南去。到了醉花间外，马车停在了周边的空地上，一众人便纷纷下车，同其他宾客混在一块儿，往大门里进。

    季樱今日这一身，是季老太太拧着耳朵给捯饬的。衣裳倒还好说，不过丁香色而已，尚可称一句“淡雅”，发间却是插了满头的钗环，真真当得起“珠光宝气”四个大字。季老太太恨不得将压箱底儿都拿出来，值钱货全往她身上招呼，东西实在，又重，不过一时半刻，便压得她脖子发酸。

    季老太太还有话说呢：“不是都说咱家是暴富没根基吗？我就暴富给他们看了，除了酸上两句，他们又能怎么样？”

    季樱也是喜欢打扮的人，然而这一头黄澄澄的，实在不在她的审美之内，此情此景，唯有转头看看季萝，方才令得她心下好过一些。

    季萝今儿这一身是季三夫人给打点的，因怕季老太太不满意，也是着实下了狠手。旁的不说，单是那一条海棠红洒金花的裙子便够扎眼，远远望去像朵花似的，可……

    “谁想像朵花一样啊！”

    季萝欲哭无泪，恨不能用扇子挡住脸，扯着季樱就往人堆儿里钻。

    大门处没看到石雅竹的身影，倒是一眼瞧见了许千峰和陆星垂。

    好兄弟接了笔大买卖，他们自然是要来帮忙的。眼下便是在这醉花间的入口处帮着维持秩序，以防有人推挤受伤。

    许千峰先瞧见的季樱和季萝，大老远的，先是一愣，再揉揉眼，紧接着便噗嗤乐了出来。

    “小樱儿，萝儿，你俩今儿这是来相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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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二话 不想见人

    许千峰这人不讲究，一开口嗓门敞亮得很，四下里人又多，将这一句听了句，便纷纷转头来看季家姐妹俩。

    季樱饶是一向觉得自个儿脸皮厚，这会子也有点面皮烧的慌，赶忙扯着季萝往角落中挤，扯着裙摆一溜小跑着窜到许千峰跟前，把脸一垮：“许二叔你嚷什么，别说话！”

    紧接着又去看他身边的陆星垂：“你也不许说话！”

    陆星垂多少有点无辜，难得地摆出张人畜无害的脸：“……”

    “哈哈哈！”

    许千峰哪里肯听，愈发笑得张狂，作势要动手来扯季樱头上的钗环：“你这是几个意思？我看你平日也不是这德性啊，今儿怎么改风格了？”

    “哎呀别拽，这可是值钱货！我祖母借给我戴的，回头还得还她呢，若是弄掉了，我可赔不起！”

    季樱忙往后退了半步，摇摇头，叹口气：“我家祖母，太任性了，说是不能因为先前那事便怕人笑话，越是被人议论，越是要拿出排场来，说白了，不还是在和人置气？你瞧瞧去，她老人家和我三婶，今日打扮得可也是够富贵逼人的，我们俩哪能拗得过？”

    许千峰笑得打跌，半点替她们掩饰的意思都没有，嗓门大得离奇：“不是，你们老太太怎么跟个小孩儿一样？这活脱脱一副‘你们说吧说吧反正我有钱’的模样，真是叫人……可笑死我了，哎哟我的肚子！”

    说着竟真个弯下腰去捂肚皮。

    他这么一闹，便又吸引了不少人看过来，季萝给臊得都想钻地缝了，一个劲儿扯季樱的袖子：“咱快走吧……你瞧不出，许二叔这是没安好心？”

    陆星垂倒是仔细将她两个打量了一番，小心字斟句酌，认真道：“其实并不难看，只是过于隆重了些。”

    “都过于隆重了，还不丢脸啊？”

    季樱抬头看他一眼，摆摆手：“好了好了，你们只管忙着吧，我们先进去了。”

    话毕，拉着季樱就往里逃，指望着等会儿人散开了，也就没几双眼睛能注意到她们。

    今日石家的寿宴，办得也算随性，席面设在小楼一层，因着这园中有不少游玩项目，便也不拘着宾客们，开席时过来吃饭就成，余下的时间，大可尽兴去玩。石雅竹与她母亲携一众女眷在小楼前迎客，季樱同季萝两个逃也似地过去，原是打算应个卯就跑，却不想，打扮得太显眼，一下子便被逮了个正着。

    “樱儿，萝儿！”

    石雅竹顿时一脸高兴，冲她二人挥手。

    于是……又是大片目光掠过来。

    季萝简直想哭，将季樱扒得牢牢的，脸还直往她肩膀上蹭，一副不想见人的模样。

    季樱心里也无奈，却总不能晾着主人家，唯有抬起手来冲石雅竹扬了扬。

    然后就见石雅竹欢欢喜喜地奔了过来。

    她相貌生得文秀，今日一身水绿，恰如清水芙蓉。季樱这一看她，头就愈发疼，忙抬手：“你别过来别过来，你瞧我俩，跟红包袋似的！”

    石雅竹果真站住了脚，想笑又不好，忙正色道：“我又不会笑话你们，与长辈出门嘛，原就是很难自个儿做主的，且你们姐儿俩本身生得好看，就算衣裳装扮得艳一些，也压得住呀！”

    季樱和季萝：不不不你就别宽慰我们了，早上出门我们还是照过镜子的……

    “这可真是，你俩当真不过来？”

    石雅竹笑着叹了口气：“我还想着樱儿就快往京城去了，今日怎么也得同你们一块儿好好玩上一场，你俩这是嫌我了？”

    说着话，她转头往小楼前瞟了一眼，面色便微微泛了红：“令叔……在那边同人寒暄呢，你们也不过去同他打个招呼？”

    光是提到这个人，便已是一副害羞模样，可见依旧没死心。

    只是光这么自己琢磨，既没让季渊知道，又不敢让家里给做主，有什么用？

    “不了。”

    季樱便冲她笑笑：“成日在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不在这一时。”

    “那也行吧。”

    许是见她两个实在窘迫，石雅竹便没再坚持：“听说你们俩先前已来玩过一回了，不过我瞧着，这地方玩乐的项目实在多，十有八九你两个也未能全部玩耍一遍，眼下倒不如拣自己感兴趣的去玩玩，过会子我这边宾客迎得差不多，就去找你们——对了！”

    她双掌一合：“听说这醉花间还有曲水流觞呢！今日来的人格外多，最适宜玩这个，樱儿可知道那处的词牌名是什么？不若等会儿，咱们多约些人去玩？”

    季樱与季萝同时举手，使劲摆了几下：……不了不了，本来我俩就学渣，今天还穿成这样，真玩那个，怕是丢脸丢到姥姥家，还是简单粗暴一点的游戏更适合我们……

    石雅竹拿她两个没法子，又是一声叹：“哎呀，如此一来，我也不知怎么办了。那你们便先去吧，等下我就来，咱说好了，可不能再躲着不许我靠近了！”

    季樱使劲点点头，赶紧拉着季萝走开了。

    直至从小楼旁绕开，行至一处纱账前，两人方算是松了口气。

    园子里固然人声鼎沸的，但被各处的游乐设施这么一分隔，便也分散不少。且入了隔断之中，人人注意力都在游戏上，她二人也就不至于那么惹眼。

    “要不咱俩，索性也别凑在一处吧。”

    季萝小声同季樱两个商量：“一个红包袋，总比两个红包袋目标小些……再要不然，咱们去你那瓦房小院也使得，反正我今儿是不大想见人了。”

    季樱却是不大想同她分开，想了想，那瓦房小院，倒的确是个避人的好去处，于是唤了个小厮来，让他同石雅竹和季老太太她们交代一声，自个儿便同季萝挽了手往东北角的方向去。

    同小楼前的热闹喧嚣相比，此处，显然要幽静得多了。

    两条飞瀑击在大石之上劈啪作响，水花四溅，人还未靠近，已觉周身沁凉。

    “坏了。”

    也是行至门前，季樱才猛地想起一事来。

    上回嘉宁公主在这里，她独个儿先从瓦房里出来了，并没拿院子的钥匙，这会子又如何进得去？

    “咱们还得过去一趟。”

    她万般无奈地对季萝道：“我没钥匙，得找四叔……”

    话没说完，冷不丁，见得那不远处一丛花木后，仿佛有人影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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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话 姹紫嫣红组合

    季樱倏然拧紧了眉。

    今日这醉花间中的宴席排场十足，眼下正是宾客们陆陆续续前来的时候，一应小厮伙计皆被调去张罗打点。瓦房小院在醉花间里属于季樱的私人地方，且又格外僻静，既然并不用它来待客，这会子，便自然没必要安排人在此守着。

    方才同季萝两个一路过来，行至院子左近，便压根儿没碰上一个人，现下抽冷子闪过个人影去，叫她如何能不心生警惕？

    那人影不过一息之间便消失不见，季萝为曾瞧见，照旧把手揣在季樱臂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你看，叫我说你什么好？钥匙没在手里都不知道，又白走一趟，幸亏咱俩没啥事，这要是正着急……”

    “走吧，咱拿钥匙去。”

    季樱未动声色，拽着她的那只手却捏得紧了些，扯了她就往人多热闹的地方去，脚下飞快，直至迎面遇上一群正要进纱账内玩木射的年轻人，这才停下来，歇了口气。

    再往前走便愈发热闹，应当是用不着担心了。

    季萝一片懵懂，见季樱脚下停了，还转头催她：“怎么了，才走这两步就累了？”

    “咱们去人堆儿里呆着，别回瓦房小院了。”

    季樱摇摇头：“方才在那边，我瞧见有人影闪过，觉得不大妥，咱们还是别独个儿行动的好。”

    “啊？”

    季萝张了张嘴：“我并未见着什么人影呀，你可会瞧错？”

    季樱便将自己所见同她细细说了一回。

    “今日这醉花间里宾客甚多，说不定是有人走错了也未可知。”

    季萝依旧是有点不情愿：“我是真不想往人多的地方去……”

    “那我带二姐姐去取钥匙，过会子你自个儿到瓦房小院呆着？”

    好好说不管用，季樱只得吓唬她：“二姐姐非要去，我总不能拦着，但话我得先说在前头，那地方可偏僻得很，平日里尚有小厮在门外守着听使唤，今儿怕是空荡荡一个人都无。等下万一出点什么事，那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反正是不打算过去了，你……”

    “哎呀！”

    不等她把话说完，季萝便一把搂住了她的肩：“不去了不去了，你真讨厌！”

    季樱噗嗤笑出声来，将她手一牵，去找石雅竹去了。

    ……

    为了避免再落单，接下来的时间，季樱便始终拉着季萝，同石雅竹凑在一处玩。

    开席之前，玩的还是些比较温和的项目，斗个草投个壶甚么的，季樱先前虽未接触过，跟着混，却也算是混了过去。待得席间匆匆扒拉了两口饭，被石雅竹等人拽下桌继续往帐子里钻，便没那么好糊弄了，到底是被拽着进了曲水流觞。

    今日宾客多，当中不乏喜好风雅者，免不得有人透题，悄悄地将曲水流觞的词牌名告诉了其他人。季樱不情不愿被石雅竹拉进去时，里边人正多，玩得也刁钻，飞花令都瞧不上，偏偏兴甚么倒读诗。

    季樱是个外来户，对于这地界的游戏本就知之甚少，一脸懵地进去，还没做什么呢，先就吃了两杯停在自己跟前的酒。季萝也比她好不了多少，诗词正着念都念不利索，更别提倒过来，磕磕巴巴才两句便败下阵来，也叫人灌了两盏，一张脸顿时便泛起红来。

    姐妹俩作为这游戏的失败者，存在感甚高，又各自穿戴了那么一身醒目的装扮，便有好事者不带恶意地指着她俩笑，高声嚷：“这季家的两位姑娘，真担得起姹紫嫣红四个字！”

    姹紫嫣红组合可不是能吃亏的主儿，这要是搁在平常，定是要嘴上讨回便宜去的。可是今天吧，看看自个儿身上的衣裳，也不知何故，就觉得有点心虚，怼是不敢怼了，还得点头同人客套“谬赞了谬赞了”，实在憋屈得厉害。

    忍气吞声玩了几轮，好容易从那曲水流觞里出来了，瞧瞧天色还早，一行人便又去旁侧的小厅中选词牌。

    这一回呈上来的四块木牌，季樱一个也没见过。

    “咱们玩什么好？”

    石雅竹亲亲热热地拉着她和季萝的手，下巴搁在她肩头，踮着脚去看托盘里的木牌：“瞧着好似都挺有意思。方才樱儿和萝儿受委屈了……”

    说到这里忍不住发笑：“这一回，你们来选怎么样？”

    季樱也没跟她客气，回身就给了她一个大白眼：“你再笑我可真拧你！”

    “别别别。”

    石雅竹忙往后躲，声音压低了两分：“过会子我还打算去和你四叔说话呢，你要是给我脸上拧出手印儿来，我还怎么见人？”

    这当口，便有个方才一块儿玩曲水流觞的年轻后生凑了过来，手指往那托盘里一伸，点住一块木牌：“你们谁敢玩这个？”

    季樱在石雅竹脸上轻拍了一下，垂眼定睛一瞧，却见那木牌之上的三个字是“留客住”。

    “不过游戏而已，有什么敢不敢的？”

    季萝便转头看那后生——也是城中叫得上姓名的富户子孙，名唤作甄坦的：“这留客住，难不成还有什么说道儿？”

    “你俩真没玩过啊，这不是你们自家的买卖吗？”

    甄坦眯了眯眼，一脸神秘：“方才在席间，听见有人议论来着。说是这留客住，里头地方大得离奇，路又多又杂，比八卦阵还要繁复，且光线昏暗，人进去了，稍微不注意便会迷失方向。他们一早进了园子，头一个选中的木牌就是这个，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他说着话，不自觉地连嗓门都变轻了，一惊一乍道：“喙，直至开了席，都愣是没能走出来！还是主人家觉着席间人不齐不吉利，这才打发小厮前去，把人一个个儿地带了出来，你们说，难不难？眼下席也吃过了，若是再进去了出不来，可不会有人再来救了，保不齐到了夜里都走不出，可不正是‘留客住’？”

    季樱：……她四叔的脑袋，还真是挺能琢磨事儿的哈。

    季萝在一旁听得眼睛溜圆，一边害怕，一边又忍不住想玩，便去撺掇季樱：“咱们要不要去？”

    “不去。”

    季樱下意识地便拒绝。

    倒不是胆儿小，只不过，这等地势复杂的游玩项目，向来最容易出意外，适才又出了人影的事，此时她实在不想冒险。

    “呵呵，我还以为季三小姐是个怎样胆大包天的人物呢，却不知，原来怂成这样？”

    小厅入口处，冷不丁传来个女声。

    季樱回过头，就见冯秋岚同她那几个跟班一脸不善地走了进来。

    与她们同行的还有几个男子，陆星垂也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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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话 留客住

    这倒是新鲜了啊……

    季樱轻抬了下眉尾，先就往陆星垂脸上瞧。

    虽未说话，那意思却也很清楚：“你怎么跟她跑一处去了？”

    陆星垂今日第二度脸上露出一丝无辜的神色来，也用眼神代替回答：“就……偶尔碰上的，上一轮与她们正好选中了同一个游玩项目，结束了便一起过来了。”

    权且不论他一个眼神为何能说那么长一句话，反正季樱是看明白了，很是轻微地扁了扁嘴，这才有工夫去搭理冯秋岚：“我的确胆儿小，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素来得知冯小姐委实是个胆儿大的女中豪杰，要不咱们再去划一回船？”

    “你！”

    冯秋岚登时气结。

    上回她家老头子设宴，堂堂知县，弄得要多穷酸有多穷酸，过后没少被榕州城里的人拿出来议论嘲笑。与之一起被提起的，便是她在那小水塘里荡舟的“英姿”。

    好家伙，彼时她可足足在那巴掌大的塘子里转悠了小半个时辰呢！这会子这姓季的又提，是嫌她上回丢脸丢得还不够？

    “你不玩正好，我还不想与你在一处呢！”

    冯秋岚说着话便上前来，不敢同石雅竹两个当头当面地呛，便拿旁边一个年轻姑娘开刀，肩膀一甩，将人家挤了开去，手指在“留客住”的牌子上一点：“我就玩这个！”

    又扯着她那三个跟班一起选了，再趾高气扬使唤同她一起进来的几个年轻男子：“都说这留客住里面吓人得很，我就偏要去看看。你们几个大男人，总不至于连我的胆量都不如吧？”

    半真半假，逼得那几人也一起选了同一块木牌。

    季樱微微一笑，拉了季萝便要出去。

    “咱们真不玩么？”

    季萝有点不舍，回头黏答答地看了一眼托盘：“三妹妹，你刚才不是说，咱们得往人多的地方去，不能落单吗？我看眼下，就属这里人最多了。”

    “也不是非要玩个什么不可。”

    季樱看她一眼：“方才在曲水流觞里吃了两杯酒，仿佛有点头晕，咱们去小楼里坐着歇歇也好。”

    甄坦听了这话便有点急，摊了摊手：“你们不玩啊？”

    都是风华正茂的年轻男女，即便心里没存着旁的念头，只是同两个好看姑娘一块儿玩，也挺让人高兴的，见季樱同季萝要走，他便难免有些失望。

    不等姹紫嫣红回答，石雅竹将话头接了去：“你俩若是要去小楼里，那我便同你们一起吧。樱儿快去京城了，纵是过年前赶回来，加上来回路程，也怎么都得小俩月，我心里怪舍不得的，咱一块儿说说话。”

    说着便向着与冯秋岚一道的几个男子道：“哥，那你照顾好大伙儿。”

    却原来她哥石旌也在其中。

    “怎么，你也不去？”

    甄坦愈发失落，圆脸直往下垮：“这个也不去，那个也不去，原本兴兴头头的，这下子可真够没趣儿的！人这么少，过会子要是找不到路，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那我也不去了！”

    说着就哭丧着脸作势要往外走。

    另有几个男女见状，也跟着要离开。

    如此一来，倒将季樱给架住下不来了。

    若是不玩吧，扫得是许多人的兴，且石雅竹嘴上不说，看模样分明也是很想进去见识见识的。人家今日办寿宴，她这醉花间东家的亲侄女却给人添堵，无论如何说不过去；

    可若随大流真个进去呢，说实在的，她心里又有点没底。方才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这会子还在她心里存着，她是真个不愿犯险。

    这辰光，陆星垂默默地晃到了她身后。

    虽不晓前事，他却看出了她的顾虑，在她头顶低低道：“同我一路，应是无碍。”

    季樱没回头，垂眼想了想。

    别的不说，跟这位战场上归来的少年英雄一起，的确能令人放心不少。会不会遇上危险先不说，既那“留客住”内里是如同八卦阵一般的所在，有他在，要出来应该也不太难。

    她回头瞟了眼季萝。

    二姐姐眼睛里藏了点期盼，咬咬唇：“实在不想玩咱们就出去，没关系的。”

    这可真是……

    “行吧。”

    她终究是点了头：“不过说好，别的人我不管，二姐姐和雅竹，定要时时同我在一处。”

    话音刚落便是一片欢呼雀跃，季萝乐得恨不得跳到她肩膀上，唯独冯秋岚，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

    那甄坦分明已是走到门口，听了这话，一溜烟地又回来了，伸手极利索地在托盘中一指：“我们全都玩这个！”

    端着托盘的小厮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朗声道：“小店人手有限，为免出差错，一旦选定项目，便不能更改，请几位随我来。”

    话毕领着众人去到了入口处。

    季樱站在几个男女身后，踮着脚往里张了一眼，顿时翻了翻眼皮。

    这“留客住”，很显然是季渊花了大心思的一处所在，入口处一块大石，几乎将里面的形貌遮了个严严实实，打外边儿瞧，压根儿什么都看不出，唯一能确定的一点是，如甄坦所言，那里面的光线，的确非常暗。

    遮遮掩掩神神道道的！

    季樱在心里骂了一句，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牢牢跟着她的陆星垂，一手一个，将季萝和石雅竹攥住了，咬咬牙，跟在甄坦身后就要往里闯。

    孰料却被守在入口的另一名小厮拦住了。

    “诸位，你们人太多，会影响游玩体验。依据小店的规定，最多六人同行，你们须得分成两拨。等进去之后，若是再遇上，那时候同行，我们就不管了。”

    什么鬼？

    季樱一个猛转身，狠狠瞪住他。

    “嘿嘿。”小厮一缩脖子，瞧着像是被吓住了，实则半点不害怕，“三小姐您别瞪我呀，这是四爷定的规矩，我不照着来，回头该罚工钱了！”

    季樱心说我忍，将身边几个拢牢实了：“那就我们几个一拨。”

    “这不成。”

    小厮依旧笑嘻嘻：“此项目便是为着让诸位在游玩过程中，体会信任与托付的感觉，分拨也得公平才行。依旧是小店的规矩，麻烦诸位抓阄决定——三小姐，我瞧见您嘴在动了，请不要骂娘。”

    岂止是骂娘，季樱现下根本就是很想把季渊揪过来狠捶一顿。

    她还能不知道她四叔那促狭心思？不捉弄人，那就不是他了！只是今天却偏偏坑到了他自个儿侄女的头上，开不开心，意不意外？

    “没关系的。”

    恰在此时，她身后的陆星垂又开了口：“若你我没能分在一拨，我在里面等你。”

    “你住口。”

    季樱回头轻声吼他一句。

    开什么玩笑，真分不到一拨，这游戏还能有法子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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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话 分而行之

    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实际上能不能分在一起，却只能看天意。

    听见说要分拨，季萝先就怕上了，抱了季樱的胳膊不撒手，张嘴就想反悔：“先前又没说这游戏有许多门道儿，早知如此，我便不来了！”

    小厮早将抓阄的陶筒拿了来，往众人跟前一送，笑嘻嘻：“二小姐，适才可是讲好了的，选定了就不能改。咱这园子，四爷真真儿是花费了许多心血，您是他亲侄女，可不能带头坏规矩呀，您说呢？”

    无论是说话的神情还是语气，都颇有奸商气质。

    季樱瞟了他一眼，心道此人来日必受她四叔重用，脚下微动，靠得他近了点，压低喉咙：“你也晓得我们是你四爷的亲侄女，别说我没提醒你，我二姐姐胆子只有芥菜籽那么大，一点点小动静，就能唬得她三魂没了七魄。你若是不让她同我一处，过会子万一出点什么差错，倘或令她哭着从里头出来，怕是这花了我四叔大心思的‘留客住’，往后生意便不好做了。”

    她这厢说着，后头冯秋岚便有点不耐烦，捏着手帕尖声嚷：“能不能快些？磨磨蹭蹭的，若实在胆小，认怂就行，别耽误我们玩！”

    季樱白她一眼，那小厮便揣着手笑起来：“三小姐放心，里头委实安全得很，开张之前，我们这些个伙计在里头都逛熟了，且也有人在里边守着，若真个害怕或是遇上了困难，只消喊一声就成。”

    说着便将那阄筒往她跟前递了递：“我知道您心里骂我呢，等过会子从里边儿出来，包管您就觉得好玩有趣，下回还想来！”

    指望他暗箱操作，看来是不行了，季樱又瞪他一眼，不情不愿地把手伸进阄筒，拈了个纸团出来。

    如此一来，很快就分好了拨。

    季樱同石雅竹被分在了一起，同行的人中，还有她哥石旌、甄坦，冯秋岚和一位姓苏的姑娘；

    陆星垂却是与季萝在一拨，带了冯秋岚的三个跟班，此外，还有个瞧着有些沉默的年轻公子哥儿，文文弱弱的，名唤作栗安成。

    怕什么来什么，没同陆星垂在一处也就罢了，竟连季萝也被分了出去。两拨人换位归拢的时候，季萝眼睛里都有水光了，可怜巴巴地望着季樱，偏偏有苦说不出。

    这算不算自找罪受哇？分明三妹妹都说不玩了，她却非得往里钻，如今孤零零一个人，身旁还有三个看着就烦的聒噪精，岂不要人命？

    已然这样了，季樱也是无法可想，唯有尽量安抚她的情绪：“没事的二姐姐，不是有陆星垂在吗？他的本事你也晓得的，有他在一旁护着，你这一路定然无忧。”

    尔后又看向陆星垂：“那就麻烦你了，多看顾我二姐姐一些。”

    陆星垂眉头微微拧着，仿似有些担忧地往她这边投来一瞥，却没说什么，淡淡点了点头。

    便听得冯秋岚发出一声响亮的怪笑。

    她这会子实则也不高兴呢，拿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剜她那三个跟班：怪好命的啊，居然跟陆星垂分在了一起，等会儿出去再和你们算账！

    “听城里有名的郎中说，莫名其妙地发笑是病，脑子里出了问题，得治，开天灵盖的那种。趁着年轻，恢复得快些，冯小姐早做打算吧。”

    季樱瞟她一眼，冲仍旧在那儿扁嘴的季萝点了点头，皱皱眉问那小厮：“分拨也分好了，能进去了吗？”

    早进去了便早出来，这会子已然是下午了，万一耽搁到黄昏，里头的光线只会更暗，未知之数就更多了。

    那小厮依旧是乐呵呵的，将阄筒放下了，便与众人交代事项：“里头地方实则没多大，您几位只要当心着些，注意脚下，是出不了纰漏的。还是那句话，倘若耽搁得太久，实在走不出去，又或是遇上了难解之事，只消叫嚷一声，便会有人前来相助。”

    说着话，便又从他身畔的小桌上端来一个小竹筐，将里面形如火折子一般的物事一人发了一支。

    “这是……”

    众人大都不认得，纷纷扯了那小厮来问。

    小厮一副“瞧我们店多体贴啊”的模样：“此乃烟花筒，嗐，实则也就是信号筒，一拉开便有烟花升空，可作求助之用，您几位拿好了。”

    季樱：……

    求问，真的很想打人，简直片刻也等不得了，应该如何控制自己？

    先不是还说里面没多大吗？若真是小小一处所在，又何须用到信号筒？敢情儿就算敞着喉咙喊，都未必有人能听见是吧？

    今日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她狠狠瞪了那小厮一眼，没好气地将烟花筒夺了去，跟在众人后头踏进入口。

    两拨人就在入口处的大石前分散开了，季樱与石雅竹等六人往左，陆星垂同季萝他们往右，互相瞧不见对方要走的是怎样的路。

    据说，进门时是完完全全的两条路，就连景致都完全不同，得走到里面某处，才有会合的机会。

    入口往左是一条冗长的石头甬道，人刚一进去，便觉四下里暗了下来，左手边的石壁上点着火把，火光微弱得很，人从旁边经过，行动间带的风，都能令得它摇晃两下。

    彻底分开之前，陆星垂又往季樱这边看了一眼。

    看样子他仿佛是想叮嘱两句什么，但大概又念及这到底只是个游戏，说得太多，未免有些小题大做，终究没多说，只撂下一句“万事小心”。

    那甄坦自打一踏入这“留客住”的大门，脸上的兴奋之情便藏不住，走路都连蹦带跳。窜到季樱和石雅竹跟前，将胸口拍得咚咚响：“季三小姐，石小姐，你们只管放心，我胆子大得很，这一路上定会护你们周全。要是实在害怕就跟紧我，保证不让你们出岔子。”

    话音刚落，就“噢噢噢噢”叫了几声，猴子一般跳起来，几下工夫，人影都不见了。

    季樱与石雅竹万般无奈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瞧瞧，靠谱吗？

    倒是石旌，大抵是要年长几岁的缘故，人显得稳重不少，始终同季樱和石雅竹并排走着，还不忘了招呼后面的苏小姐快跟上来，微微笑着道：“也不必太过忧心，咱们这许多人在一处，就算迷了路，互相商量着，也会很快便想出有用的法子来。”

    冯秋岚冲在前面，闻言便冷笑：“怕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真去了野兽出没的深山老林……哎呀！”

    话没说完，蓦地一声大叫。

    石旌眉头皱了一下，扔下一句“你们跟好”，快步追了上去。季樱同石雅竹两个手牵着手，将那个苏小姐也拽了过来，靠在一处赶过去，蓦地站定。

    甬道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却是一大片苇草，足有半人多高，望不到边，也看不见路，更不知里面有什么。

    冯秋岚就站在那苇草边上，正扑扑腾腾地使劲拍打身上：“烦死了，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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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六话 出不去

    那一片苇草丛宽广得看不到头，离了甬道，脚下便成了乱石路，姑娘们今日是来赴宴的，鞋底都薄，踩上去硌得还真有些痛。

    “你们先在此稍候，我过去瞧瞧，省得慌里慌张跌跤受伤。”

    谁都不晓得那冯秋岚在瞎叫什么，石旌便将几个姑娘留在了原地，自个儿先走了过去：“何事，可要紧？”

    “我原想先过去的，谁晓得这苇草絮飞了我一身！”

    冯秋岚气急败坏连连跺脚，扑腾完了身上，又忙不迭在脸上胡乱抹蹭：“不是说，是个八卦阵一样的所在吗？又弄这么多苇草在这儿做什么，真是烦死了！”

    “……你方才叫那么大声，便是为这个？”

    石旌看样子有点无语：“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儿啊？”

    冯秋岚没好气地扫他一眼：“再说，苇草这东西，本就有人不喜欢的，沾上身难受了，叫一声又怎么了？”

    石旌无奈摇头，总不能帮她拍打身上的飞絮，唯有又返回季樱等人身边：“并无事——那边瞧着仿佛没有路，你们脚下当心一点，先过来吧。”

    季樱便拉着石雅竹和苏小姐，跟在他身后也行至苇草丛跟前，放眼向四周打量一番。

    适才果然没有看错，四下里，除了面前望不到边的苇草再无他物，的确是没有路的。

    “真是矫情，不过一点碎石罢了，走过来也那么费劲。”

    冯秋岚拍打干净身上，转过来睨了季樱一眼。

    “可不是？”

    季樱淡笑一声：“碎石子不过是硬了些硌脚了些，那苇草絮落在身上，软绵绵的，才真是要人命呢！”

    说完这句就再不搭理他了，转而对石旌道：“是得从这苇草丛里穿过吧？”

    话音未落，就听得草丛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众人正惊诧间，只见里面霍地钻出来一颗脑袋。

    却是甄坦。

    此人在苇草丛里钻了一大圈，身上全是飞絮，脑瓜顶上更像是一夜白头了一般，他自个儿却全然不在乎，呸呸将嘴里的飞絮吐掉，冲着季樱和石雅竹嘿嘿笑：“季三小姐，石小姐，我去瞧过了，咱们只能从这苇草丛穿过去，再没旁的路了。幸而这苇草丛看着宽广，实则走不上多远，后头便是一片怪石了。”

    “要从这苇草从中钻过去？”

    冯秋岚又是一声尖叫：“我不！”

    “不就不啊。”

    季樱瞟她一眼：“左右咱们才刚从甬道里出来呢，总不至于这会子都迷路吧？你尽管原路返回出去就是了。”

    说罢便向甄坦点点头：“既这样，麻烦你带个路吧，那苇草被你踩过，应是会留下痕迹，我们跟着你走。”

    “好嘞！”

    被漂亮姑娘这么客客气气地拜托，甄坦很高兴，二话不说便带头又跳进苇草丛中，还十分殷勤地将苇草拨开：“你们只管跟着我，我走过一趟心里有数了，绝不会带错路的。只是这苇草有些高，你们得稍稍掩住口鼻，否则被那飞絮钻进鼻子里，还是挺难受的。”

    一行六人于是便依次踏入了草丛之中，果真将口鼻捂得严严实实，甄坦开路，石旌断后，将四个姑娘护在当中，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这一路上，冯秋岚那张嘴就始终没停过。每每被飞絮沾到衣裳上，便要大惊小怪地叫嚷一通，声音又尖又细，吵得人头疼。

    幸而如甄坦所言，这苇草丛实则并不太长，只片刻工夫，也就穿了过去，前方，便是一片怪石嶙峋。

    “我四叔真是，脑袋装些什么鬼东西？”

    季樱忍不住小声嘀咕。

    怨不得前段时间常往山里跑呢，合着就是去勘察地形触发灵感了是吧？

    这样的一处迷宫一样的游乐设施，在她从前生活的年代或许司空见惯，但眼下是何年何月啊，他怎么就能想出来这些？

    “这不是挺好？”

    石雅竹在旁对她一笑：“你四叔真是个聪明人，脑子如此活络，可见绝不是寻常的纨绔子弟。”

    季樱就很想用手拧她的脸。

    知道你看上他的脸，但这会儿受罪的可是咱们自个儿呢！

    刚想张嘴再抱怨两句，石雅竹却又伸手替她将额头上的飞絮拈了：“好了好了，给我个面子，成吗？”

    得，敢情儿你俩是一头的了是吧？

    季樱顿时到了嘴边的话也不想说了，扯了她便往前走，行至那片嶙峋的怪石前。

    每块石头都有一人来高，摆放得错落无序，且一块块长得也差不多，里头火把愈发稀稀拉拉，光线暗得瞧不见三尺之外，人踏进去走不上两步，顿时便头晕眼花辨不清方向。

    “方才那苇草丛只是个开胃菜而已，眼下这怪石阵，方算是有点意思了。”

    石旌微微一笑：“不妨事，奇行八卦我虽懂得不多，却还晓得些皮毛，想来此地也是为了供人娱乐而并非为难人，定不会布置得太难，你们跟着我，咱们走一趟试试。”

    又转头对甄坦道：“那此番我便走在前面，烦你在身后护着她们些。”

    这玩意季樱是全然不懂的，自然晓得这种时候就不要多嘴，乖乖跟在懂行的人身后，于是便拉着另两个点点头，紧跟在了石旌身后。

    六个人便入了那怪石阵，由石旌带着，在里面七弯八绕起来。

    头先那苇草丛是看着广阔，其实并不很大，而眼下这怪石阵，才是真真正正的不仅望不到边，还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几个人在里面绕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始终未能找到出口。长时间在这样光线微弱的环境里呆着，又毫无进展，人便难免渐渐焦躁起来。

    季樱等三个姑娘心中至少明白，于自己不在行的事情上，便得全然信任队伍中那个最有主意的人，因此心下虽着急，却愣是一声没出，眼见得石旌头上渐渐渗出热汗来，还宽慰他别急；

    那冯秋岚却是趾高气扬惯了的，越走心里火气便越大，这会子，干脆把手一甩，扭头就冲着石旌叫起来：“你到底懂不懂？不懂能不能别逞强？再这么下去，只怕天黑我们都出不去了！”

    “你再出声我就把你毒哑。”

    几乎是同时，季樱冷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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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七话 有人跟着

    这“留客住”之中，现下只有他们两拨人在玩，地方宽敞，人又少，说话都有回音一般。

    季樱那句话仿佛撞在怪石上又弹了回来，落在众人耳中，比之在外面要更加响亮。

    冯秋岚吃了一吓，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面上却是不肯认输，狠狠冲季樱翻了个白眼：“吓唬谁呢？敢明目张胆地用毒药？我爹可是知县，你信不信前脚离了这园子，后脚我便让人来抓你去衙门？”

    也正因为她爹是官，她才对谁都不客气，冲着谁都敢发脾气。

    “好了好了，两位姑娘莫动气。”

    石旌擦了把额头上的汗，面上带了两分尴尬和歉意：“说来，还是因为我的缘故，才令得大伙儿都焦躁起来。我确实在奇行八卦上不精通，只是略晓得点皮毛而已，且咱们眼前的怪石阵，又专门做了改动，实在是……耽误大伙儿工夫了。不好意思再拖着大伙一块儿浪费时间，各位若想自己尝试找出口，可以不必跟着在下。”

    这话多少有点负气的成分，但在这等类似于迷宫的游戏之中，分开走也不是什么少见的事。季樱抬头看了石旌一眼，便道：“我四叔这人刁钻，最爱故弄玄虚，想来是对所谓的八卦阵做了大改动，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头绪也很正常。石公子自谦言不精通，而我却是一窍不通，与其没头苍蝇似的乱撞，还是跟着你更稳当些，横竖咱们也并不着急。”

    刚说完，石雅竹便将话头接了去：“我自然是要跟着我哥的。”

    紧接着便是那苏小姐，略带了点迟疑：“我……也还是跟着你们一起。”

    冯秋岚见状便更生气，索性扭头便走：“你们愿意跟是你们的事，我可不想在这儿瞎耽搁工夫，待会儿若是我先出去了，你们可别脸上挂不住！”

    话音未落下，人已是蹬蹬蹬走出去一截儿。

    “这……”

    甄坦转头看看她的背影，脸上添了些许无奈：“她一个姑娘家不安全，要不，我跟着她？想来她胡乱走上一段，晓得自个儿是不成的，也就回来了。那几位，若有事，咱们便大声喊？”

    见几人都点了头，他这才很不情愿地叹口气，追了上去。

    实则这终究是个游戏，又不是专门坏心为了困住谁，即便是对奇行八卦丝毫不懂的人，只要肯沉下心来，多花个一时半刻，总能找到怪石摆放的规律。

    冯秋岚走了，周遭再没人吵闹，石旌心里那股子火烧火燎的感觉也减淡不少，稳住心念，领着众人在石阵中又穿梭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也说不清是不是误打误撞，反正终究是从里面兜了出来。

    绕过最后一块大石，眼前景致又换了形貌。

    此番看起来，是更直观的“迷宫”形态，青砖垒起来的墙壁直达天花板，隔出来一条条曲折迂回如同密道一般的窄径。

    不用想也知道，里面必然是分叉口众多，要走出去，又得费上一番工夫。

    好容易从怪石阵出来，石旌长出了一口气，转头对石雅竹笑了笑：“亏得运气还不错，总算是出来了，这要是再耽搁下去，明儿我是个草包的消息，怕是就会传得满城皆闻了。”

    “这话要真传了出去，定是我说的。”

    石雅竹笑着道：“我们樱儿可不是这样的人，苏小姐眼瞧着也不会做这等事，只有我，心里对哥哥怨怼得厉害呢！”

    一句话说得几人都笑起来，石旌便又道：“也不知那两位现下是何情形。”

    说着就敞开喉咙喊了一声：“甄兄弟，石小姐，你们可从怪石阵里出来了？”

    没成想还真有回应，那嶙峋的怪石间，须臾传来甄坦的大嗓门，听着听崩溃：“嗐，还没呢！要了命了，我同石小姐，已经绕着一个地方转了好几圈了！”

    随即便是冯秋岚不快的声音：“谁让你跟着我了？你既不情愿，自个儿找他们去就是了，我又没让你陪！”

    “你打量我愿意？”

    甄坦极力憋着不悦：“若不是我爹娘从小教育，不可让姑娘家独个儿身陷险境，我早走了！”

    尔后便又是一声叹，扬声道：“你们先走吧，过会子实在不成，我便唤小厮来领我们出去算了，莫要因为我们两人，令得你们也玩不好。”

    “那我们先去下一处，咱们外边儿见。”

    石旌便回了一句，转身对季樱等人点点头，抬脚便踏入石壁窄径之中。

    季樱依然将那两个姑娘拽得紧紧的，紧跟在石旌身后，正要一脚迈进去，耳朵里却忽地听见一阵响动。

    那声音来自身后，听上去，好像是鞋底与石子摩擦发出来的动静，因四下里空旷，响声被放大了许多，这才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可……身后不是怪石阵吗？甄坦与冯秋岚还没出来呢，余下的还能有谁？

    她心下起了一丝激灵，脚下便顿了顿，回过头去，往怪石阵里看了一眼。

    就见方才绕过的最后那块大石旁，立了个人。

    那人手里擎着一支火把，远远儿地站在那儿，见她看过来，也依然一动不动。火光刚好照不到他的脸，只拢出个大概的身形，一身醉花间伙计小厮统一的短打扮，是个魁梧的人。

    “怎么了？”

    察觉季樱的异状，石雅竹也转过头去，朝那人看了一眼：“哎呀，怎么有个人？冷不丁吓我一跳！”

    一边轻拍胸口，一边将那人细细打量一回：“啊……是这醉花间的伙计吧？是不是……担心咱们有危险，所以一直在后面跟着的？只因咱们没求助，所以，他也没露面，现下咱们已经从怪石阵里出来了，又尚未进下一个地形，所以，即便他现身也无所谓？”

    “大概吧。”

    季樱微微地拧了一下眉头。

    若搁在平常，也许她同石雅竹会抱着同一种念头。

    可就在不久之前，她才在瓦房小院左近瞧见了一闪而过的人影，这会子又有人在后面跟着，虽说瞧着像是伙计，却到底无法让人完全放心。

    更何况，那个身形看上去，实在有些熟悉。

    所幸现下身畔还有其他人，只要不随便离开，应当不至于出太大的纰漏。

    定了定神，她便牵着石雅竹和苏小姐，紧跟着石旌进了迷宫一样的石壁窄径，眼前顿时一暗——

    这窄径之中，居然连火把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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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话 终于遇上了

    此情此景，若非念及大家都是姓季的，季樱是真的很想问候一下她四叔全家。

    她早就晓得季渊其人是个乖张促狭的货，上一回来这醉花间里试玩，便被忽悠去扫了一回院子，看来那还是轻的，眼下这窄径之中没了照亮，才真真儿叫人心下紧张得很。

    季渊这人固然不着四六，却也并非那起全不谨慎的性子，他既敢如此安排，想来安全方面，是早已反复调整确认过的。寻常时遇上这等情形，季樱最多嘴里骂他两句，心中却不见得有多担忧。

    然而此刻，因身后跟着的那个貌似伙计的人，她心里便多少有点不安稳，只是眼下，暂且无法可想，便唯有将身边人拉得更紧了点：“这里头光线暗，咱们别走失了，在一块儿，多少心里能觉得安生些。”

    “季三小姐。”

    前面石旌便回过头来，轻笑了一声：“咱们刚从亮一点的地方过来，此处眼睛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也是有的，再等等也就能瞧见些许了。这窄径之中有许多岔路，等会儿怕是少不得咱们会分开。令叔既设了这么个关卡，想必早就将安全方面的事安排得妥妥当当，不必太忧心。”

    季樱心道话是这么说不假，但我四叔那个人，你们是不知道他有多缺德，嘴上却没再多话，跟在他身后，往里走去。

    初初的一截路程倒还好说，几乎没有岔道，至多不过是曲折了些，花的时间长了点。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头却骤然出现了三五个岔路口。

    这时候，众人的眼睛已渐渐适应了四下里昏暗的光线，能瞧见些眼前的物件儿了。这岔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摆在那儿，不必说，自然只有一个入口通向正确的方向，但若每一个都一起过去试上一试，便极浪费时间。

    石旌朝周遭打量了一圈，回身来同众人商量：“岔路这么多，要不……咱们分开走？”

    大概是怕姑娘们胆儿小，特特补上一句：“不必怕，这里头除了咱们两拨12个人，余下的便只有这醉花间的伙计和小厮，应是极安全。且方才咱们走进来时也仔细查探过了，地上并无摆放任何有可能绊倒人的物件儿，可见他们考虑得的确周到。只消脚下当心些，看清楚了再走，便定然无虞。”

    季樱没说话，将石雅竹的手攥得紧了些。

    怎么说呢？

    或许换个时间来，她会对这耗费了季渊大心血的迷宫十分感兴趣，不必人多说，自个儿便乐颠颠地跑在最前头。但今日她心里存着阴影，当真一步也不愿独行。

    “这样吧。”

    感受到季樱手上用力，石雅竹转头看了她一眼，便看向她哥：“既是要分开走，我还是同樱儿一路，我胆小，她却素来胆儿大，有她在，我心里能踏实点。”

    又望向苏小姐：“你呢？”

    那苏小姐瞧着文秀，实则却还挺勇敢，进来这老半天，对周遭的环境也适应得差不多，觉得确实没甚么可怕，便一脸无所谓地摇摇头：“我独个儿走就行，不然实在太浪费时间了。咱们不论走的是死路还是活路，都喊一声，如此便可节约不少工夫了。”

    如此议定，几个人便当真分开来。

    季樱同石雅竹两个手牵着手，拐进了右手边的岔道之中。

    先前便说过，这“留客住”打外边看不算大，实则里面却蜿蜒纵横，感觉不到尽头，即便是一条岔路，也着实算不得短。

    两个姑娘手扶着石壁，小心翼翼往前走着，发现这青砖墙上，多了些掏出来的孔洞，可看见旁侧的路。

    只不过看到也没什么用，光线暗得只允许她们看清方圆三尺内的情形，究竟是不是死路，却是压根儿半点也看不出来。

    “那挖这孔洞有何作用？”

    石雅竹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季樱，话音才刚落下，面色忽地一滞：“樱儿，你有没有听见……有人在哭啊？”

    被她这么一说，季樱后脖颈子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当下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竖起耳朵。

    还真是，隐隐约约，有年轻女孩子的哭声传过来。就回荡在这窄径之内，一忽儿像很远，一忽儿又仿佛很近，飘来飘去的，还真是有点瘆人。

    季樱屏息听了一阵，有点不确定地拉了拉石雅竹的袖子：“雅竹，我怎么觉得……好像是我二姐姐的声音？”

    “是萝儿吗？”

    石雅竹顿时来了精神，也没多想，敞开喉咙就喊：“萝儿，季萝！我和樱儿在这里！”

    “你等一下！”

    季樱想拽她，愣是没拽住，还来不及反应呢，就听见那边传来了回应。

    “呜呜呜，三妹妹你也在啊，呜呜呜，雅竹……”

    还真是她！

    季樱心里松了大半，也开了口：“二姐姐，你哭什么？陆星垂没同你在一处？”

    话音才刚落，便听得年轻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适才季二姑娘跌了一跤。”

    顿了顿，又道：“我一直都同她一路的。”

    听着好似有点为自个儿辩白的意思——我答应的事，几时反悔过？

    紧接着他便再没出声了，只是纷杂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只不过片刻，便到了她们旁侧的那条岔路上。

    两拨人只一墙之隔，在这里遇上了。

    季樱二话没说，就往那墙壁的孔洞上趴，才将将把脸挪过去，几乎是同时，陆星垂的脸便出现在她对面。来得太突然，倒吓了她一跳，忙不迭往后退了退。

    “你怎知我会选这个孔洞？唉算了算了，问也是白问。”

    她挥挥手，看向对面那人。

    一片昏暗之中，连脸的轮廓都快瞧不清了，唯独一双眼睛深亮沉静，令人安心。

    “我二姐姐摔得重不重？”

    “问题应当不大。”

    陆星垂答得简明扼要：“请队伍里的姑娘帮忙查看过，有一点皮外伤，没出血。”

    紧接着问：“你那边又如何，可顺利？”

    先前同石旌他们在一起，因心中有顾虑，她并未将自己的担忧说出来，这会子见了他，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皱了眉道：“你们这一路上过来，可有醉花间的小厮伙计跟着？方才我们从一个奇石八卦阵里出来，发现后面有个人，作伙计的打扮，一直跟着我们，我觉得怪怪的。”

    她咬了咬唇，看向对面那双眼睛：“陆星垂，我觉得那好像是季应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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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九话 冲谁来的

    陆星垂脸色蓦地变得很难看。

    “你确定？”

    他站在孔洞后面，声音里的温度骤降：“瞧清楚了？”

    在他的位置，也只能看见季樱的一双眼睛。杏眸掺了水似的，眉心微蹙，显然有些紧张，全然不像是开玩笑。

    她也不会拿这个开玩笑。

    “我不确定。”

    季樱摇了摇头：“光线太暗了，那人手里举着火把，似是有意挡住了脸，但看身形轮廓，确与季应之有七八分相似。”

    先前她便隐隐地有过担心，这石家老爷子办寿宴，早早儿便全城皆闻，季应之他们自然也会听到风声。以他们母子那睚眦必报的性格，此番吃了那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也正因为如此，她其实今日在出门的那一刻起，便留了个心眼。

    所以，在瓦房小院瞧见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时，心下才会觉得紧张，所以，在众人提议进这“留客住”来玩耍时，才百般推搪，只是被人推着哄着，终究还是走到了这里。

    “什么，三妹妹，你是说……他怎么混进来的？”

    季萝就在离陆星垂不远的地下坐着，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这会子也顾不得腿疼，挣扎着便要站起来：“该不会是冲着咱们来的吧？”

    这边，在季樱身侧的石雅竹也急了：“这事你怎地不早说？他……此处如今是你四叔在管，他真有那么大胆子？”

    确切地说，是冲着我来的。

    季樱在心里答。

    那母子俩，只怕到现在还将她当成仇人一般看待，认定了正是因为她，他们才走到这一步。那季大夫人，当年便因为被撞破与司洪昌的事，对自家的亲侄女痛下杀手，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又怎会善罢甘休？

    “二姐姐别慌，你只消跟着陆星垂，他定能护着你的。”

    季樱尽量缓声宽慰季萝，同时牵紧了石雅竹的手：“且咱们虽现在不过一墙之隔，实则……”

    “实则却并不相通。”

    陆星垂快速打量一番周遭，将话头接了过去：“若我估计不错，咱们两边现下所在的都是一条死岔路，若是被人堵在头里，只怕不好逃。樱儿，与你同行的几位当中，可有会武的？”

    季樱看他一眼，倒也没多言，转头看向石雅竹。

    “我哥没戏。”

    石雅竹也是一脸焦灼无奈：“说是公子六艺，样样都有涉猎，偏只是个花把式。你瞧他那模样，可像是会武的？倒是那甄坦，瞧着猴儿一般，身手还挺灵活，保不齐，还能派上点用场。”

    说着便满心里懊悔：“早晓得便让你同陆公子在一处了，这会子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哪里怪得到你头上？”

    季樱拍拍她的肩，脑子里急转。

    陆星垂说得没错，眼下他们所在的地方是死路，身畔又无人护佑，若真叫人堵在这里，那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觅到正确的那条路，尽快从此处出去，是唯一逃离危险的方式，但问题是，这窄径如此繁杂又绵长，谈何容易？

    “得去找路。”

    季樱简明扼要地对石雅竹吐出四个字，又往陆星垂那边一瞟：“你护好我二姐姐。”继而转身便往岔路外走。

    既然厘清了思路，一时半会儿也靠不上其他人，那么即便不很精通，也唯有自个儿来尝试着找出路了。

    她脚下很快，一边走，一边从头上拔下一只赤金钗，就往墙根儿丢。

    得亏她祖母喜欢金，今日给她的钗环也大都以金为主，好歹在昏暗的光线底下还能透点亮，这会子，也算是派上用场了。

    “樱儿！”

    石雅竹忙追了上来，正想说什么，恰在此时，却忽地有惊叫声传来。

    “啊！”

    是女子的叫声，紧接着，男子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什么人？！”

    季樱陡然一惊。

    那女子的声音是冯秋岚，而那个男子，不必说，自然是甄坦。

    她听见了，仅一墙之隔的陆星垂和季萝他们自然也听见了。季萝素来胆小，只觉那女声听起来惊恐至极，自个儿也顿时绷不住了，敞开喉咙就大喊：“三妹妹，三妹妹快回来，你别乱走！”

    声音里已然带了哭腔。

    “不要叫她。”

    陆星垂低低喝了一声，却也来不及解释缘故，下一刻，石旌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何事？雅竹、季三小姐、苏小姐，你们现下在何处？”

    石雅竹忙答应了一声，就听得远远地传来甄坦的声音：“我们还在那怪石阵里呐！方才突然从我们身旁掠过一个人，将冯小姐骤然一推，令得她摔倒磕在了大石上撞到手臂，他人却一阵风似的不见了！冯小姐胳膊受了伤，人倒是无大碍，只是可能被吓着了，呆呆的，也不说话，这我怎么办？”

    紧接着便是那苏小姐的话声：“我在另一条岔道，石公子稍候，我这便去找你。”

    听起来情绪却还算稳定。

    季樱没有开口，转头望向陆星垂所在的方向，却也不必说什么，就听见他问：“那个从你们身畔掠过的人，是否不良于行？”

    季应之前些日子在庄子上叫人把腿给打折了，伤筋动骨一百天，现下就算是能活动，怕是也难免一瘸一拐。

    “没有哇！”

    甄坦莫名其妙地答：“我看他跑得挺快的，哧溜就不见了！”

    这问题也正是季樱想问的，闻言，眉头便又皱了起来。

    如此说来，方才她瞧见的人不是季应之？她明明已经从怪石阵里出来了，那人却还留在里面不走，甚而伤了冯秋岚，难道从一开始，她就想错了？

    现下的情况已经很明白了，甄坦与冯秋岚陷在那怪石阵里出不来，季樱和陆星垂他们，又分散在了这窄径之中，明明距离很近，却被那石壁隔开，各自在不同的空间之内，只能通过喊话的方式来交流。

    一时半会儿之间，他们两拨人是不可能聚在一起了，陆星垂思索了片刻，转头对队伍中另一个年轻男子道：“那伤人者暂且过不来我们这边，此地还算安全，便先不要动，留在这里静观事态发展。”

    又对着那孔洞压低了喉咙：“樱儿，你也暂且不要走，留在此处。”

    想了想的确是这么个理儿，不管那伤人者是谁，只要他不是这醉花间的伙计，在那怪石阵中就同样寸步难行，不大可能在片刻之间就跑到这窄径里。季樱点点头应了一声，便听得石旌道：“不可将甄坦和冯小姐留在原地不理，那怪石阵的走法我还记得一些，这就去试试，能不能将他们带出来。”

    又叮嘱了一句，让甄坦在原地别动，转身就往窄径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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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话 抓住

    众人身处被石壁隔出来的窄径之中，听着石旌的脚步声渐渐走远，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季樱是不想随便开口暴露自己的方位，陆星垂和石雅竹想明白了这一层，自然也不会轻易同她交谈。至于季萝，也不知是不是被陆星垂那一声低喝给吓住了，那之后，当真一声都没敢出。

    其他人也都没什么闲谈的兴致，至多叽叽咕咕一两句现下是个甚么情况，便都哑然无声。

    也没人呼喊伙计。

    适才冯秋岚和甄坦那么大的动静，那可是有人受了伤，伙计们若是能听见，早就过来了，眼下，要么就是被困住了，要么就是他们所在的位置太远，听不见这边的响动。

    又或者，这偌大的“留客住”之中，其实压根儿就没有伙计和小厮。

    这事还真像是季渊能干得出来的。毕竟，此处随便说一句话都能传很远，若周遭真的有伙计，又何至于每人发一支烟花筒？

    况且，上午就有人开席之后还没从这里头出去，最后可不正是小厮们打外边儿进来，将他们带离的？

    真是……等从这儿出去，她那倒霉四叔，就别想逃过一顿爆锤！

    季樱在心里狠狠地想，心里却还算稳当，正想回去孔洞旁问问季萝的情形，耳朵里，却又听见了脚步声。

    这一回，是由远及近，渐渐地往这窄径来了。

    身畔石雅竹立时拉了她一下。

    “是我哥回来了？”

    石雅竹凑到她耳边，声音放得极低：“怎么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又这么快？他们还带着个冯秋岚……”

    季樱摇了摇头没回答，竖起耳朵去听窄径之中的动静。

    听上去，那脚步声忽轻忽重，脚底紧贴地面拖着走，发出沙沙的声响，时而近时而远些，显然是在窄径之中迂回地前行。

    这脚步的主人对此处的地形显然有些了解，甚少停下来找路，只是须臾，已然行至他们附近，这时候，却蓦地住了脚。

    不太对劲。

    脚步声不对劲，这人的行进速度也很不妥，不像是石旌和甄坦他们……

    不等季樱想明白，她们这条岔道的入口出忽地闪过一道影子来。

    光线实在太暗，连身形都瞧不清了，只能看出是个人，很是突然地出现在岔路口，尔后人就站定了，在那儿一动不动，也不知是不是正在观察里面的情况。

    石雅竹也瞧见了那个人。

    论起来，她一向还算沉着，但在这种黑暗的环境之内，就算再冷静，时间长了也未免有些慌。更何况现下石旌也不在，她便多少有点沉不住气，咬了咬嘴唇：“……哥，是你吗？”

    季樱原想拽她一把，让她不要说话来着，下手却慢了一步，这一声刚刚响起，下一刻，就见站在岔路口的那个人陡然一动，立时朝她们这边疾奔。

    仿佛脚有些不灵便，那人走路一瘸一拐的，饶是如此，却半点也没减慢速度，飞快地冲了过来。

    这人……

    季樱倏然睁大了眼。

    这才是季应之，那方才甄坦他们遇上的那个又是谁？

    这窄径之中，还有另一个人！

    一条岔路而已，至多不过二十来尺长，几乎只是瞬间，来人就已经冲到了近前。

    季樱来不及细想，将石雅竹往旁边一推，高声叫：“陆星垂！”扭头就往他那一方跑。

    虽然隔着石壁，他也做不了什么，但离他近点，总归能觉得安全一些。

    陆星垂那厢里早已经听见动静，人就在孔洞旁站着，眼瞧着季樱跑近，忙唤她一声：“别慌！”

    废话，这等情形，此处除了你，还有谁能不慌？

    那人影根本不搭理被她推开的石雅竹，直直朝着她一拐一拐地奔过来，越来越近，那张脸也渐渐清晰。

    季应之脸露狰狞，周身都是戾气，伸长了胳膊就要来抓她。

    季樱飞快地从头上拔下来一只钗，紧紧捏在手心里，奔至方才与陆星垂对看的那个孔洞左近，便没再继续往里走，背脊紧紧地贴住石壁，将手里的钗往身前一横，转头看了眼那孔洞。

    的确是窄了些，仅容一只手通过，青砖垒成的石壁虽是称不上固若金汤，却也颇有些厚度，泥瓦工活儿很实在，想要一脚踹开，怕是不大容易。

    “嗬。”

    季应之随之也停住了脚步，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钗：“你拿着这破玩意管什么用？你站在此处又能如何？他还能救得了你？”

    “季应之，你想干嘛？”

    季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顿了顿，蓦地一笑：“啊，连你的姓都搞错了，司公子，实在是抱歉啊……那怪石阵里的另一个人，是你爹吧？他不是被送进衙门了吗？你们可知道逃狱是何罪？”

    季应之眼中凶光顿显，朝她又逼近了一步：“少废话，你害得我没了家，害得我娘受尽屈辱，你以为今日你还能逃得了？”

    “你是不是搞错了？”

    季樱将钗抬得更高了些：“难道不是我帮你们一家团聚？你是如何把你爹从衙门里捞出来的，又是几时进的这醉花间？你爹方才伤着冯秋岚，是为了引我们说话，替你确定我的方位，是不是？”

    她每说一个“你爹”，都像是在往季应之心里扎刀子，那人脸上陡然腾起杀气，伸长胳膊就要来抓她。

    季樱身子贴石壁更紧，抬起手就往他脸上扎，一面抽空回头看了陆星垂一眼。

    那人始终没说话，就站在孔洞对面，这会子往她脸上瞟了瞟，略微点了一下头，神色淡然笃定。

    季樱心中稍安，一时没再多想，抬脚就向季应之那条伤腿踹过去，令得他动作一滞，然后，在他就要抓到自己的那一瞬间，冷不丁一矮身，蹲了下去，把手中钗没头没脑向他刺去。

    到底只是钗，纵然能伤人却也有限，季应之弯了弯腰，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电光火石间，那孔洞之中直直伸过来一只手，一把紧紧攫住他领口。因为力气太大，速度也太快，将那孔洞周边的青砖都撞得半碎。

    尖叫声四起，季应之被拽得往前一栽，下意识便扭动起来想要挣脱。季樱身子灵活地从从空隙中钻出来，绕到他身后，又是狠狠一脚，踹到他腿弯，紧接着掏出怀里的烟花筒。

    金色烟花升空，将窄径照得雪亮，落下点点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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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话 不可声张

    小厮和伙计们来得很快，见状也着实吃了一惊。

    如季樱所猜测的那般，这“留客住”之中，压根儿就没一个小厮，打的就是不轻易相助的主意，真要遇上事儿，除了手里的那只烟花棒之外，就再没别的法子求助，季渊这人，当真缺德透了。

    想来当初他对“留客住”里的安排，应当十分自信吧，料定也就是黑了点，吓人了点，不至于出差错——这样的安排，固然可能获得那些个喜欢冒险的年轻人推崇，却到底不完全稳当，一旦有人抱着坏心思进来，会不会出什么事，实在很难预料。

    这不是？一来就坑到了自个儿的亲侄女，开不开心，季四爷？

    小厮们是一溜跑着来到季樱身边的，瞧见被抓得牢牢实实的季应之，当场给唬了个倒仰，忙上前两个人，一边搂住季应之一条臂膀，将他箍得死死的。

    都这样儿了，季应之还在那儿挣扎呢，方才陆星垂那一下力道太猛，速度又奇快，他根本反应不过来，身子被拖过去的同时，一脑门子撞在了石壁上，磕得血肉模糊，大半张脸都被血糊住了，一边低吼，一边拼命扭动，乍一眼望去，真真儿像野兽一般。

    几个小厮叫他吓得够呛，又不敢松手，恨不能直接扒在他身上，瞬间给折腾出一头冷汗来。手上拼命钳制住他，还要转过头来看季樱：“三、三小姐您没事儿吧？这是……啥情况？”

    适才从孔洞钻过来的那条手臂，又轻又快地缩了回去。

    就仿佛只要他动作够快，别人就瞧不见他胳臂上的伤一样。

    季樱眼尖，朝那里瞥了一眼，眉头便拧成了一团，回身道：“此间还有另一人，你们门口可留了人把守？莫要让他走了。”

    “不会不会。”

    小厮擦一把额头上的汗：“头先您几位进来之后，我们便一直守在外头，一步也没离开过。我们瞧见了烟花棒的光，便怕里面出事端，进来时我走在最后，那门是我亲手妥妥当当锁上的！”

    “怎么还要我夸你？”

    季樱掀眼皮朝他面上一扫。

    这位正是先前守在留客住门口，笑眯眯让她不要骂娘的那个小厮。冤有头债有主，季樱当然不至于寻他的晦气，但不怼他两句，心里还真是不大痛快。

    “不不不……”

    小厮忙低了头往后躲，拿眼睛看了看被他们抓在手里的季应之：“三小姐，您看这……”

    “冯知县的千金仿佛受了点伤，应是与此人有关，你先把所有人聚在一处，找个宽敞的地方，别忙着送出去，尤其在找到另一人之前。”

    季樱看他一眼：“此事不可声张，你总该晓得的？打发个人去通知我四叔和冯知县，旁的人暂且别惊动。若还有空余的人手，让他去取些伤药来。”

    小厮忙不迭地点头，眼巴巴看她：“还有呐？”

    季樱抬起手来，在那石壁上拍了一下：“我怎么过去？”

    “这个？”

    那小厮先前培训时竟没躲懒，心里头画了地图似的，对此处的地形相当熟悉，不假思索道：“这两边都是岔路，过不去的，您得先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三小姐，您别攥拳头，这地形也不是我安排的呀！”

    季樱白他一眼，将拳头放下了。

    怎么走她没听懂，但意思她明白了，别看这两条岔路只一墙之隔，想要过去，却得绕老大远的路，眼下这辰光，显然不适合。

    如此她也无法可想，只得吩咐小厮和伙计们先将众人好生带去宽敞处，并尽快找到司洪昌，尔后在石壁上轻拍了一下：“喂。”

    也没叫名字，然对面那人偏就晓得是在唤他，轻笑了一声：“我理会得，自会周全带着二姑娘过去。”

    还笑呢！

    季樱冲着凉冰冰的石壁撇了撇嘴，思忖片刻，觉着眼下确实也不是说话的时候，唯有道：“那便有劳你，我二姐姐腿上有伤，若实在行动不便，就请另外几位姑娘帮忙扶一把，你就别动手了。”

    便听得那边又是一声笑，低低应“好”。

    “先离了这里。”季樱也就没耽搁，几步追上石雅竹，同她一块儿往外走去。

    ……

    有小厮和伙计们引路，这一程没再起甚么波折，顺顺当当地就来到了门口大石后的一片空旷地。

    没有费什么工夫，小厮们便在那怪石阵里找到了司洪昌，现下父子俩一块儿被五花大绑着，背靠那块大石，还叫人塞住了嘴，除了“呜呜呜”，再发不出旁的动静。

    这“留客住”，趁乱混进来或许有可能，但正因地势复杂，想要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逃出去，委实也没那么容易。

    季樱同石雅竹一路过去，打眼瞧见了坐在地上的冯秋岚和甄坦。那怪石阵中石头嶙峋，冯秋岚肩膀果然受了些伤，初冬穿得这样厚，衣裳也依然被血浸透了，一片暗红，显见得伤势不轻。

    苏小姐同石旌也在，人瞧着倒是完好无损，只是经此一事，多多少少有些受惊脱力，人靠在旁侧的一块大石上，耷拉着脑袋，也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少顷，陆星垂和季萝那一拨六个人也从里边儿出来了。

    一见着季樱，季萝便跟受了大委屈似的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哭兮兮地念：“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你没事吧？方才季应之……”

    一边说话，一边偷眼去看被绑着坐在地上的两个人。

    “伤处疼不疼？”

    季樱单手搂着她，免不得耐心哄了她两句，让她先坐下，转脸去问那小厮：“是否已通知我四叔，伤药拿来了不曾？”

    “来了来了！”

    那小厮浑身冷汗：“已打发人去了，这会子四爷和伤药，应该都在路上了！”

    季樱点点头，便在众人中间站定了，郑而重之，向他们行了个礼。

    “实在抱歉，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令得诸位受了惊吓，给您几位赔不是了。此事事发突然，亦不是我们事先能料想的，我有一不情之请，还望……今日之事，诸位莫要说与他人知，高义之举，我们季家上下定会满心感念，并重谢之。”

    在场有与她关系好的，譬如石雅竹，想都不想便过来拉她的手：“我家是今日寿宴的主人家，若真要论起来，此事与我们也脱不开干系。是非轻重我们心里都有数，绝不会多口。”

    石旌也点了点头。

    有那起今日才跟她熟识起来的，如甄坦、苏小姐等人，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面上也都还算痛快，纷纷都道“季三小姐只管放心”。

    季樱冲众人笑了一下，转头便往陆星垂跟前去。

    偏偏那冯秋岚，受了伤依旧不消停，在她身后嚷了起来：“凭什么？这园子是你家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你还指望我们保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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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话 胳膊给我瞧瞧

    季樱脚下一顿，转了脸便去看她。

    这冯家姑娘，别的不说，带节奏着实行家里手。她那几个跟班先还一脸迟疑，眼下听她这么一说，心思便往她那边偏，其中有一个，甚而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大着胆子跟了句“就是”。

    季樱索性便转回身，走到司洪昌和季应之身边，伸手点住当爹的那个，冲着冯秋岚道：“冯小姐，你可还记得你父亲是咱们榕州县的父母官？”

    眼见得那姑娘大大翻了个白眼，鼻子里喷出股冷气来哼了一声，她便微微一笑：“这个人，前些天是进了衙门的，据我所知案子还在审理中，何故又出现在此地？看他们对此处的熟悉程度，绝不是今日才混进来的，保不齐，在这里面猫了两三日了——衙门里走失了嫌犯，已经好几天了，冯知县不声不响，应该……是闷着头在追查吧？”

    冯秋岚一怔，周遭众人脸色亦跟着变了变。

    可不就是？

    本该在衙门关着的人，大大咧咧出现在了外头，今日还伤了人，伤的又正是冯知县的亲闺女，倘使追究责任，他这当官的还能跑得掉？

    这罪名可不小呢，真计较起来，他这七八年的县太爷之位也别想坐稳了，趁早回家种番薯去吧！

    不声张，实则也是为了你家好，还在这儿不依不饶个什么劲儿？不把你爹那顶乌纱帽扯下来就心不甘是吧，什么仇什么怨？

    人群中，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季樱转过头去，却正撞上陆星垂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收得快就不知道是你笑的了？今天是怎么回事，动不动就笑，这么开心吗？胳膊上的伤不疼？

    扫了他一眼，季樱没忙着搭理他，低头又望向冯秋岚。

    她说的那些，冯秋岚先前不知道，或许也没想到，这会子被季樱三两句话戳破，顿时没了那趾高气扬的心气儿，咬咬牙低下头，只管伸手去摸肩上的伤处，再不言语了。

    实则对着众人，季樱也不过是这么一说。今日愿意为她家保守这个秘密的人，她自会真心感激，但堵人嘴这事儿，原是冯知县的活计，用不着她操心的。

    说完这句，她又看了司洪昌和季应之一眼，冷笑一声，丢下一句“你们父子俩还真是怪像的，怨不得我都认错了”，也不理他们的反应，径直行至陆星垂身边。

    “手臂拿来我看看。”

    她冲面前的少年英雄伸出一只手来。

    陆星垂眉间微微一动。

    窄径中那样昏暗，她也瞧得见？

    “小事。”

    他淡淡地道。

    又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被关心，他当然是高兴的。但这许多人在场，至少现下，他暂且并不愿令得她成为坊间的谈资。

    “我叫你……”

    季樱虎了脸，话没说完，却听得小厮和伙计们杂七杂八地叫嚷声：“四爷来了！”

    朝大门口一瞧，果然，季渊同冯知县两个一高一矮，正一路疾奔着小跑到门前。

    平日里那样清风朗月一般的人物，头一回见他跑得那么快，鞋都要掉了似的，隐隐有些喘不匀气息，打外边儿窜进来，谁也没看，先就往季樱这边张望，见她好端端地同陆星垂站在一起，脚下顿时慢下来，站定从胸臆间吐出一口长气，这才转脸去瞧了瞧季萝。

    季樱没搭理他，一时半会儿的，却也不好再跟陆星垂两个僵持，只得权且从他身边走开，倒没往季渊面前凑，而是将伤药讨了来，往冯秋岚那边丢了一份，自个儿捧着另一份，在季萝面前蹲下了。

    季萝：？

    怎么回事？为什么头一个被查看伤势的人不是我？

    那厢里，季渊喘匀气息，干的头一件事便是走到季应之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嗤笑一声，老实不客气地往他身上狠狠踹了一脚。

    这位爷平素里要面子，打人这种事，向来不屑于亲自动手，今日想必是火气冲上头了，面上虽瞧着还在笑，那一脚却格外狠，季应之挨了个窝心脚，脊背狠狠地撞在大石上，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脸登时就白了，好半天，一点动静都发不出来。

    石雅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吃了一惊，仿佛有点怕似的，身子缩了缩，然而很快，她却又反应过来，咬了咬唇，举步来到季渊身边。

    “你就是想打，也等这儿的人都散了再打不迟。”

    她似是鼓足了勇气，低低地劝：“现下这许多人，岂不又给坊间的好事者多添一桩笑谈？况且现下冯知县也在，说难听点，此番全赖他失职，你又何必喧宾夺主？”

    季渊低下头，朝她脸上一张，没说话，似是想了想，真个扭头走开了，也来到季萝身前：“萝儿的伤可要紧？”

    “还成。”

    四下里人多，季樱也没法儿查看得太清楚，只隔着衣裙稍稍检查了一下，确定没伤着骨头：“此处也不好上药，四叔还是尽快将大伙儿从这带走吧。”

    季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色之中似有些歉意，眉头皱得紧紧的：“余下的事交给我。”

    便转身去张罗疏散的事。

    季樱便又抬头瞅了瞅大门口。

    这个当儿，阿妙和银蝶都站在围栏外，一脸焦灼地往这边张望。

    “二姐姐先出去，若嫌周遭不便，就直接去瓦房小院，我让小厮去给你开门，进去了，叫银蝶给你上药，顺便将阿妙也一并带过去，可搭把手，我随后就来。”

    吩咐了这么一句，她便又拎着药箱来到陆星垂跟前。

    “我让你把胳膊伸出来，可别让我再说一次啊。”

    仰脸看着面前的人，她语气里带了两分威胁，只是也并非多认真，反而更像是不知在和谁置气：“这会子人也都在往外走了，没人注意你，你莫不是还害臊？”

    小姑娘一脸认真，眼神看起来很是不善，眉心也蹙着，大有今日不给她瞧瞧伤势如何，便别想从这儿安生离开的意思。

    陆星垂又想笑，却怕她恼，好歹给憋了回去，情知躲不过，叹口气有点无奈：“血呼哧啦的，有什么好看？”

    不说还好，这话一出，对面那小姑娘眉毛都要飞上天去，也不耐烦等他了，直接伸手，将他藏在背后的胳膊拽了出来，立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那胳膊，先前硬生生从不大的孔洞穿过，力气使得太大，将孔洞两旁的青砖都撞碎了。密密匝匝的碎砖粒儿从他小臂上划过，割出无数条大大小小的口子，有两处格外深的，皮肉都翻了起来，往外渗着血，将衣袖浸得斑斑点点。

    季樱就盯着他那伤处瞧，沉默了许久，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我手可不轻，你忍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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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三话 掌心云

    季应之和司洪昌被冯知县的人带走，余下众人，说是可以先去简单地处理一下仪容，有伤的也赶紧上药，收拾齐整后需得去冯知县处做个简短的问话，无非表示重视，了解情况，顺便口头上亲切友好地封个嘴，交代不得把今日之事泄露出去。

    一身完好的人巴不得一声儿地快速离开，受了伤的，也互相帮着从大门口退了出去，方才无比嘈嚷的周遭，陡然安静了下来。

    阿妙并未跟着季萝去瓦房小院，木着一张脸，很是执拗地留了下来。大抵晓得季樱这会子用不上她，便索性没往跟前凑，从入口钻进来就一直站在稍远处，脸上没表情，也瞧不出有什么情绪，唯独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有些发抖。

    怎么能不怕呢？今日的事，若有一个环节没那么凑巧，或是她家姑娘警惕心稍微弱那么一点，结果，可就不好说了。那父子俩冒着再次被抓住的风险也要趁乱跑进这园子来，总不至于是为了给大伙儿表演个父子情深助助兴吧？

    那边厢，季渊作为醉花间的东家，自是要配合着打点诸事。这会子把众人好好儿地请出去，晃悠一圈又回来了，手里拎了一坛子酒，先往季樱和陆星垂那边扫了一眼，脚下顿了一顿，又瞟瞟呆呆杵在那儿的阿妙，慢吞吞踱过去，将手里的酒坛子递了过去。

    “担心你姑娘就到跟前看去，呆在这儿做甚？正好，这坛酒你拿去给她，我看她素来也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混不讲究的，哪里像个姑娘？胳膊上的伤不用酒冲冲，直接便把药往那血糊糊的伤处抹，怎么着，拌浆糊呢？”

    阿妙伸手，愣乎乎地将酒坛子抱进怀里，抬头往他面上一张。

    一向在季樱跟前直肠直肚的小丫头，兴许是因为知道自家姑娘同季渊叔侄感情好，对着他，说话也就没考虑太多：“您为何自己不给我们姑娘送过去？是怕她骂您吗？”

    季渊叫她问得一怔，狭长的眼睛从她面上掠过，伸出一根手指来朝她威胁地点了两点，倒是没生气，转头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却并未离开，只是抱了胳膊斜倚在入口处，安安静静，半点不着急的样子。

    阿妙抿了抿唇角，抱着酒坛子蹭到季樱身边。

    此时，季樱正对着陆星垂那一胳膊的伤束手无策。

    也是细看之下才发现，伤口实在太多，他整条小臂，简直没一块好肉似的。那两条大而深的伤口里混杂着青砖的碎屑，若是不好生冲洗一下，便得熬鹰似的死死盯着往外挑，倘或留下一星半点，明日保不齐便破伤风。

    她的确不是那起手脚特别轻巧的主儿，眼瞧着这密密麻麻的伤口，心下虽不怵，却多少有点不敢轻易动手。偏偏对面那个人，仿佛却丝毫觉不出疼似的，任由她抓着手腕细细打量，一脸坦然真诚。

    身畔传来熟悉的熏香味，季樱回头与阿妙打了个照面，瞥见她手里的酒坛子，稍一犹豫，慢吞吞接了过来。

    “你怎地没跟着二姑娘过去？”

    她问了这么一句，却也并不真等着阿妙回答，把酒坛子放到跟前，抬眼去看陆星垂。

    “……你不怕痛的吧？”

    这个年代的酒，大都度数低，也不见得有多好的消毒杀菌作用，却到底聊胜于无，只是淋在伤口上，难免会有些刺痛。

    就听见对面那人低低笑了一声，嗓音厚醇：“无妨。”

    不单不怕痛，仿佛还有点好整以暇，像是准备看她这个笨手笨脚的人的笑话一般。

    “别笑。”

    季樱皱着眉头凶巴巴小声斥道，瞧见他身后有块大石，干脆就让他坐下了，自个儿很不讲究地在他跟前蹲了下来，将宽大的袖子拾掇利索，便去拉他的手，轻轻抬着，放在自己掌心之上。

    陆星垂的呼吸微微快了一瞬。

    可能是因为在乡间住了十来年的缘故，小姑娘的手指并不像寻常富贵人家千金小姐那般柔弱无骨，反而颇有些力道，纤细柔长，灵活又轻巧。

    与之不同的是，她那掌心却是绵软一片，一触之下，仿佛碰到了某朵白软的云。那云自个儿都轻飘飘的，偏执拗得很，非要托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强硬地不让他乱动，同时却又小心翼翼地生怕弄得他伤上加伤，每一下动作，都无比和柔。

    “要是痛，你就……忍着。”

    季樱有点心虚地道，等着阿妙将酒坛子的泥头敲开，便用另一只手托了起来，紧张兮兮地往陆星垂脸上一瞧，尔后，动作极慢地把酒往他胳膊上倒。

    做这事的时候，她几乎全身都绷紧，就等着他叫痛，哪怕倒抽一口凉气，就立刻收手。

    然而对面却半点声音都没有，那人就像是没受伤一样，连动都没动一下，甚至呼吸声也很轻微，四下里好似只有酒洒到地上，滴滴答答的声音。

    季樱就没敢抬头，一鼓作气，用那酒仔仔细细将所有伤口淋了一遍，紧接着从药箱子里取出伤药，一点一点涂在伤处。

    “这会子只是稍微处理一下，避免时间拖得太长感染，过会子离了这里，还是得去瞧瞧郎中。”

    直到这时，她才分出神来说话，埋着头嘀嘀咕咕：“不过我家这药倒是挺好的，上回我受伤，也是用的这个，没多久便结痂了，过会子你回去前，带上两瓶走，我觉得应是比外头买的伤药强些。”

    “成。”

    陆星垂简短地答，垂下眼皮看她。

    从他的角度，只能瞧见季樱一头赤金的钗环。也不知是不是方才同季应之对峙的时候太过慌张，有一绺头发没那么服帖，被喜鹊金钗挑得翘了起来，理直气壮地站着。

    就跟她本人一样。

    想到这里他便忍不住又想笑，便听得她又道：“你要是不嫌弃这伤口露在外面难看，我就不给你包扎了，这样好得快些——说实话，就我那手艺，即使包扎了也不见得能好看道哪儿去，反而耽误恢复。”

    头也不抬，小声念叨，不像平日里那般理性，周身倒多了一丝暖烘烘的烟火气。

    “好了。”

    小心翼翼地涂完最后一个伤口，季樱长长舒了口气，一边预备站起身来，一边放下他的手。

    却不料，那只方才还乖乖一动不动任她施为的大手，这会子像是活过来一样，手指微微一收，便将她的手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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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四话 是京城的习俗吗

    陆星垂这动作其实很隐蔽，从阿妙的角度看过去，只不过是季樱替他上好了药之后，没有立刻松开，还在观察是否有遗漏之处，自然而又平常。

    大概是因为到冬天了，季樱的手微微有些凉，方才在窄径之中连惊吓带紧张，出来后又忙着替陆星垂上药，片刻没停下来，忙活这许久，愣是没暖和起来，尤其是指尖，触一下跟冰窖似的。

    方才她笨手笨脚地给他搽药，看上去实在不擅长，为了不令她分心，陆星垂便忍住了没动。这会子感觉到那从手指到掌心的沁凉，他便一个没忍住，将她的手指往自个儿的手掌里团了团。

    刚刚好，能被他的手彻底包住，满满当当一丝缝隙不留，完美契合。

    季樱便抬头看了他一眼。

    果然是常年习武的身子底儿，衣裳分明穿得不多，且还受了伤，手却依旧干燥温暖。原本这留客住里光线昏暗不见天日，踏进来便觉阴冷得很，眼下却像是捧了个手炉，不仅手里觉得暖，甚而周身的血气，仿佛都通畅了两分。

    对面那人约莫是头回做这事儿，动作倒是挺利落，丝毫没犹豫的那种，然而脸色却多少有些不自在，见她看过来，那对深亮的眼珠就闪了闪，目光却是没挪开。

    季樱倒是没把手缩回来，就任由他握着，眼神正气而坦然。想了一想，冷不丁开口问：“莫非……这是什么习俗？”

    陆星垂没听明白，眉梢略抬了抬。

    便听得她又问，模样极认真：“是军中的习俗，还是京城的？若是京城的，我是不是要提前学一学？毕竟天儿冷了，难保不会有个头疼脑热什么的，到时候失了礼数，那可就太不好了。”

    这话愈发叫人摸不着头脑，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哪哪儿都不挨着。陆星垂便又习惯性地皱眉：“什么习俗？”

    季樱另一手托腮，若有所思：“在你们京城，生病或是受伤了去瞧郎中，得妙手医治之后，是不是都得握住郎中的手，来表示感谢？”

    陆星垂：……

    这话叫人怎么接？

    他算是明白，为何平日里同季渊在一处，偶然提起季樱时，那位季家四爷会发出“我们家那侄女儿就是个欠揍的东西”之类的论调了。

    求问，心仪的姑娘美貌无双，性情也可爱，偏长了张欠欠儿的破嘴，怎么破？

    “你……”

    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来得及吐出这个字，却见面前的小姑娘已是霍地站起身来。

    这一回她倒是把手抽了出去，指尖从他掌心划过的时候有些许麻痒，好歹总算是热乎乎的了。不等他反应过来，她陡然噗嗤乐出声来。

    “走了，这地方呆着很舒服？”

    季樱伸手拉陆星垂一把，拽得他也跟着站了起来：“冯知县那儿还等着咱们去问话呢，你我正经是当事者，跑不掉的，便去敷衍他两句算了。他这人在榕州做了太久父母官，通身一股子油滑气，在他跟前多站一会儿，便觉自个儿掉进油桶里了一般。忍那么一时半刻的，倒也不是大事，只盼着他多少拿出点真本事来，别把身上那油气沾得整个衙门里都是。一个司洪昌，他尚且没看住，哧溜便抹油溜了，此番又添一个季应之，他岂不是要手忙脚乱了？”

    说着便向阿妙递了个眼神，抬脚往外走。

    话题转换得实在太快，陆星垂心下也说不出是甚么滋味，然他终究是个很分得清轻重的人，既有正事在前，心思也便没往这上头多搁，答应一声，就与她两个一起往外走。

    这辰光，季渊依旧抱着胳膊守在门口。

    见他二人出来，人站直了些，面上却没甚么多余的反应，只轻飘飘瞟了他们一眼，吸吸鼻子，再皱皱眉头，一句话没言语。

    季樱也没搭理他，径自从他身畔掠过，踏出这倒霉催的地界儿，往前头去了。

    ……

    留客住里发生的事，冯知县还真是摁得严严实实的，别说往外传了，就算是在此饮宴的宾客们，也没几个知晓的，照旧兴兴头头地闲谈吃酒，到得时近傍晚，方才各自散了归家。

    但当事人的家里，此事却铁定瞒不过。

    打从知道发生这事儿的那一刻起，季老太太一颗心便始终悬着，可人在宴席中，却也不能挤出笑容来应付周遭的人，好容易挨到散席回家，马车才刚在院子里停稳，她便迫不及待地跳下来，伸手将季樱拽到自个儿跟前。

    “叫我瞧瞧，快给我好生瞧瞧！”

    老太太一脸焦灼：“下午与那几位夫人太太聊天，她们始终在身旁，我面上是半点不敢露出来，连叫你来跟前瞧瞧都怕叫人瞧出端倪，生生没把我急死！可伤着没有，哪里疼？”

    看过了季樱，又去瞧季萝，恨不得从头到脚磨挲一遍：“说是膝盖上破了，要不要紧？上了药？哎呀那管什么用，谁晓得有没有伤到骨头？”

    季萝很有点害臊，忙摆了摆手：“祖母安心，我真没事，就破了点皮，当时的确火辣辣地疼，加上又害怕，才一直哭鼻子抹泪，上过药之后已然没大碍了，这会子……”

    “都快好了”四个字她到底是没好意思说出来，便把季樱往前推了推：“祖母还是好生瞧瞧樱儿吧，虽说没伤着，但今日的事实在吓人得很，可真就差那么一点啊！我真怕她心里留下阴影，又逞强不说！”

    季樱原正从荷包里掏点心，预备往嘴里送，闻言一愣，还来不及反应呢，人便被季老太太一把搂进了怀里。

    “可不是？我也担心这个呐！这孩子瞧着硬气，谁晓得心里头怎么想？现下是瞧不出甚么，可……”

    季老太太说着，便又把季应之和司洪昌提溜出来臭骂了一顿，连带着冯知县也没能逃过。这老人家平素在外头颇有风范，这会子却将那股子暴发户的气息发挥了个十足十，满嘴不讲究，甚么土话脏字儿都往外蹦，听得身畔众人一愣一愣的，忍不住转头偷笑，却是谁也不敢出声阻止。

    “还有你那个四叔，也不是个好玩意儿！”

    季老太太没骂过瘾，便把季渊也捎带上了：“我还一心想着他此番是出息了，结果那劳什子醉花间，怎么搞得这般不靠谱？这可是险些将自个儿的亲侄女折在里头哇！今次你要是有个好歹儿的，我看他怎么跟你爹交代！”

    话音未落，从马车那边绕了过来，听季老太太骂他骂得正响亮，唾沫星子好似喷在了自个儿脸上一般，不由得往后仰了仰头。

    紧接着，目光便又落在了季樱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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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话 不要告状

    瞧见季渊，季老太太那洪钟似的大嗓门便更是收不住，嘴里骂骂咧咧的，蹬蹬蹬赶上前，照着她小儿子的肩膀就狠狠拍了两下。

    “好个不着四六的东西，你怎地也跟回家来了？你那园子里的事不要你善后？”

    别看老太太五十多了，手劲儿却依旧大得很，打起人来生疼，动静儿更是又脆又响：“我今儿把话搁在这儿，你那个园子，旁的玩意我都不管，独独是这个、这个留什么来着？你趁早给我关了！连自家人的安全都保护不了，还敢拿出来做生意挣钱？”

    话说完便不理人了，被金锭笑嘻嘻地搀扶着，风一般旋走了。

    季三夫人一只手牵着季成之，见状也不好多说些什么。

    今日她闺女也在园子里受了伤，虽说只是蹭破点皮，可当娘的，又怎能不心疼？此时当着季樱的面，她没将关心表现得太过，怕那个没娘的孩子瞧见了暗自伤心，唯有轻轻叹了口气，往季渊跟前走了两步：“老太太也不是怪你，孩子们肯塌下心来张罗买卖，即便是出了错儿，改了也就好了，她素来就不是那起喜好干涉儿孙行事的人。只是今天，生生是将她老人家给吓得懵了，你是没瞧见，刚听说那留客住里出事的当儿，她人都呆了，一张脸煞白，半点血色都无，我是真担心……”

    这种事，虽被冯知县给摁住了没往外传，但家里人却是无论如何瞒不住的，那醉花间又姓季，季老太太怎可能半点消息都得不着？

    季三夫人说着，另一手将季萝也牵住了，冲着季樱的方向努努嘴：“三丫头自个儿向来有准主意，比我们萝儿稳重也懂事，但再懂事，她也还是个孩子呀！我与老太太揣的是一个心思，就怕她把这事儿存在心里，往后落下心病，那可不是作耍的！这事我们说了不管用，她一向最信得过你，好生替她排解排解，晚上我让厨房多张罗两个菜，大伙儿都在正房吃，也哄着老太太开心开心吧。”

    话毕便也走了。

    季渊便扭头往季樱这边看。

    他小侄女儿一副没事儿人的模样，见季老太太终于走了，便再度伸手去荷包里掏吃食。捏出来一小块用糯米纸包着的杨梅糖就往嘴里送，想是冷不丁被那微酸的味道激了一下，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活像只猫。

    想了想，季渊抬脚走了过去。

    “还惦记着吃，可见是真没被吓破了胆。”

    依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嗓音也透着一层浑不在意的味道，往季樱身边一站，瞟瞟她的荷包，手板朝前一伸：“你这杨梅糖是城里酥味斋的？听许千峰说，糖倒委实做得不错，我尝尝？”

    季樱也没拒绝，果然从荷包里又取了一块糖出来，搁进他手心。

    “你那荷包瞧着不大干净。”

    季渊一脸嫌弃，倒是把糖送进了嘴里，下一刻，出口的话却全不相干：“此番只要冯知县别再犯糊涂，司洪昌父子俩应是跑不了了，人证足得很，又叫人逮了现行，简直送上门来替咱们解决后顾之忧。我虽觉得老太太和三嫂的担心有些多余，但你若真个心里留了心病，却是大可不必。”

    仿佛嫌恶心，连“季应之”三个字都不愿意再从嘴里说出来。

    “唔。”

    季樱嘴里吃着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领着阿妙就往自个儿小院儿的方向去。

    季渊轻轻地皱了一下眉，举步跟上了，行在她身侧，不紧不慢道：“陆星垂那边，我已送了两瓶伤药给他。好歹是男人，又上过战场，这点子皮肉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也没往心里去。但此事因为咱家而起，迟些时候，我再备些礼让唐二送去，算是谢谢他。”

    季樱仍旧没说话。

    其实要真说多生她四叔的气，倒也不至于，毕竟自打她回到这个家，最护着她的人就是季渊。今日的事，季应之和他亲爹或许蓄谋已久，然而对于季家人来说，却只是个意外，她当时固然受了些惊吓，但若真将这事儿算在季渊头上，未免有点不讲理。

    可她就是有点气不过啊！

    但凡她四叔稍稍靠谱那么一点，别把留客住搞得那样阴气森森最好藏人，今日的事，其实完全可以避免的。也幸而有个冯知县挡在头里，不消他们季家人出力，便把事情捂了个严严实实，若非如此，今日这烂摊子，他们家收拾得过来吗？他那醉花间，还开得下去吗？

    思及此处，她便又有些火气上头，转过脸去，没好气地瞪了季渊一眼，将阿妙一拉，脚下走得更快。

    这就让季渊有些意外了。

    头先儿在留客住，小侄女没搭理他，径直走了，他还并未往心里去，只当她要么是嫌他碍事，要么是被吓唬住了，心里头一时半会儿没转过弯来。可这都过了多久了，她还是那副气哼哼的模样……

    这就很不妙。

    季四爷素来是有些傲气在身上的，即便是对着他很看得起的人，也不大愿意软语哄着，不为别的，就是觉着那做小伏低的模样特别跌份。然而眼下，似乎不认栽不行。

    拧着眉头在原地迟疑了一忽儿，他便又追了上去，再度走到了季樱身边。

    “预备几时去京城，启程的日子可定下了？”

    一开口，换了另一个话题。

    这回季樱没再不开腔，回了回头：“嗯，月中便走，其实也没两天了。”

    “行李收拾好了不曾？手头钱还够吗？”

    季渊便又问：“头回去那么远的地方，让桑玉和阿妙都跟着你，身边有人打点起居，也有人顾着你的安全，多少能让家里人放心一些。”

    咦，这可新鲜了哎，她这四叔向来最厌烦念叨这些琐事，今日怎么转性了？

    季樱目光便往他脸上一溜：“这个我晓得的，祖母也交代过了。虽说陆夫人和陆星垂那里肯定不缺人手，但老麻烦他们总归不好，还是我自个儿的人，用着顺手些。”

    “这话不错。”

    季渊很是认同地点头：“回头我让青蚨再送点银票过来，让阿妙替你收好，手头宽绰些，即便遇上什么突发的事，也好应付。还有……”

    一念叨起来，居然就停不下来，好半天没个完。

    他太反常，季樱实在有些听不下去了，径直打断了他：“这些我都理会得。说来四叔与我爹也许久不见了，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

    “……”季渊闻言，表情便是一滞，然后，人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没什么话要带给你爹。倒是你……”

    他面色肃然，沉声一字一句道：“有句话我得嘱咐你——在你爹跟前，不要告我的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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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六话 舍不得

    要封住人的嘴，不出点血怎么行？季渊给他小侄女银子花，向来是不含糊的，当场塞了二百两银票过来，还大大方方表示，先前为了开流光池管他借的那四百两也不必还了，只当是做叔叔的给亲侄女的赞助。

    季樱得了好处，当场痛痛快快应承绝不把今日之事在季二爷跟前提一个字，若非怕痛，简直恨不得将心口拍得当当响，打发走了她四叔，转头便去找老太太问缘由。

    可不是很奇怪？

    她回来季家好几个月了，何曾见季渊正经怕过谁？就连对着他亲娘，也不过是面儿上做得很敬畏，实则没少阳奉阴违。他这么个闲云野鹤又风流倜傥的人物，怎地偏生对他二哥好似很犯怵？

    彼时晚饭还未上桌，正房里人也不多，季老太太将季樱搂在怀里，顿觉踏实不少，悬了一下午的心稳稳当当落回了腔子里。

    “你打量呢，他能不怕？”

    老太太笑得开怀，脸上皱纹都舒展两分：“你这四叔，打小儿便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主儿，满脑子古怪念头，主意多，正经的却没几个！我生他的时候都三十多岁了，家里生意正忙，也没空多管他，你大伯那人你也晓得的，凡事只顾往后缩，你三叔呢，偏又是个老好人，不计甚么都好好好，行行行，若指望他俩，你四叔如今只怕早就长歪了！”

    这话说得没给季海留面子，偏最近大房又不太平，这会子他人在屋里坐着，脸上就露出点不尴不尬的神气来，摸了摸鼻子，头往一边扭。

    季三夫人倒无所谓，听季老太太说季三爷是“老好人”，仿佛还挺高兴似的，抿了抿唇，将一盏铁观音送到季老太太手里，又指指桌上的一壶千日红，示意季樱自个儿斟着喝，尔后便出去张罗晚饭。

    “亏得你爹啊，是个混不吝的性子，那可是真敢下狠手揍！”

    季老太太美美地呷一口茶，看着季樱果然斟了盏千日红喝了，这才满意，接着道：“他兄弟俩原本岁数差得也大，你爹揍你四叔，还不跟揍个小鸡崽儿似的？却也不是事事都管束着，盯紧了不叫他出格而已，如今你瞧瞧，你四叔那人虽乖张不讨喜，一颗心却是正的，你说是不？”

    “嗯。”

    季樱点点头，心里打了个突。

    原先她琢磨，季渊之所以如此不循常理，大抵因为是家里的幺儿子，打小儿受尽疼爱，养得他无法无天起来，如此而已，按照季海和季潮的性情来看，她爹季二爷，十有八九也是个至少表面上软绵绵的人。

    却不想原来行事风格如此凌厉，动辄便要打人的？

    不知道见到十年未谋面的亲闺女，知晓她也不是个省心的，会不会也动手呢？

    噫……想想怪怕人的。

    她便一力往季老太太怀里钻：“许久没见我爹，眼下听祖母这么一说，我心里有点紧张，您说我爹不会连我也揍吧？要不祖母同我一起去京城得了，也好护着我点儿——方才从四叔那儿坑来的二百两，我分您一百两如何？”

    说得季老太太笑个不住，抬手就往她背上拍：“胡扯，我还惦记你那一百两？祖母年纪大了，不爱出门，再说，你爹也没请我，我才不去呢！”

    老人家难得露出个傲娇的神情来，下巴一抬，神色忽地又温柔起来：“你只安心，你爹那人，手下还能没轻重吗？瞧瞧你四叔也就晓得了，自小便挨打，可大了大了，怎么偏就同你爹最好呢？就说咱家这些小辈吧，其中他最疼的便是你，你打量着跟你爹就没点干系？”

    “我还以为是我自个儿特别可人疼呢！”

    季樱一心逗她开心，小声嘀嘀咕咕，又被不轻不重地锤了两下，方算是安生下来。

    也是提到去京城的事，季老太太便有些怅惘：“我们家樱儿大了，也要出远门了，还是跟着外人同路，虽说陆夫人同陆家小子都极靠谱，可我终究不能完全放心呐！你四叔给了你银子，说来是尽够了，可穷家富路，宁可多带些，横竖有陆家小子在，也没人敢抢你不是？”

    说着便转头去吩咐金锭：“我这里也再支二百两，叫丫头身上带得足足的，别手头寒酸，叫人看了笑话。先前我叫你拾掇出来的毛领子斗篷一类物事，可都备得齐全了？京城同咱们榕州是两样的，虽说离得不算远，却冷得多，偏这丫头素日又怕寒，衣裳手炉什么的，都多带些。阿妙年纪小，未必想得周全，回头你去瞧瞧，若有缺漏，赶紧补上！”

    她说一句，金锭便答应一句，笑嘻嘻的：“三姑娘不过是去二爷那里父女团聚，小住一阵罢了，老太太这是恨不得她把家都带上呐！旁的都好说，就怕姑娘的行李实在太多，不便当，有些麻烦人……”

    “那怎么了？”

    季老太太便瞟她一眼：“咱们樱儿说是请他们帮忙带一程，其实却是坐自己的马车，使唤自己的丫头，行李再多，也不占陆家的地方呀！上车时咱自家人给搬，等到了京城，送到家门口，你还怕她爹不亲自接她？再说了，即便麻烦他们一下又如何？既打着那主意……”

    话说到这儿，就给咽了回去，拍拍季樱的手，轻轻叹了一口气。

    ……

    季应之同他那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爹被送进了大牢，想着他们应是再没本事走脱，之后的事，季樱便也没再费心思去打听，只顾张罗自己手头的那点事。

    因着陆星垂胳膊上的伤，往京城去的日子又朝后挪了几天，直到十月下旬方才启程。到得那日，除了大房人之外，家里其余的人都出来送行，一大清早，行李便源源不绝地往马车上搬。

    打从早晨起床，季萝那双眼睛里便包了两汪泪，此刻更是哭唧唧的，扯着季樱的手便不愿意松。

    说来家里人多，但孩子们却普遍觉得孤单，好容易有个玩到一处感情日渐深厚的姐妹，冷不丁又要出远门，她的感受，季樱很明白，唯有也握着她的手软声哄。

    “上回陆星垂带回来的那个冰糖葫芦，二姐姐不是很喜欢的？趁着现下天气冷，正好我也给你带些回来，这次我一支都不要，全给你，好不好？若是在京城瞧见了甚么好玩、好看的，我也都给你买，行不？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再哭，我可舍不得走啦！”

    季萝含着眼泪点头又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就听得身后传来个粗犷男声。

    “舍不得走？那可不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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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话 要不试试

    众人回头，却见是陆夫人同陆星垂一行人来了。

    四驾马车，三驾用来装行李物件儿和给仆从们坐，陆星垂骑马，陆夫人便独个儿坐最宽大的那辆车，这会子正从小窗里探出个脑袋来，冲季樱这边盈盈笑着地招手。

    许千峰也跟着来了，刚刚那一声嚷嚷正是他发出来的，大大咧咧从装杂物的车上跳下来，先去给季老太太行礼，尔后便往季渊身畔一站，乐呵呵冲季樱一抬下巴：“此刻才说不去，那我姑母忙忙叨叨的一通准备，岂不都白张罗了？可没有这么不讲理的事儿，今儿绑也要把你绑到京城去！”

    要不怎么说他同季渊好得恨不能穿一条裤子呢？就这么点时间，都非得要往一块儿凑。这两人站在一处，一个清雅如青松，一个粗豪似老熊，瞧着说不出的违和，季樱抿了抿嘴唇，将那股子笑意憋回去，一手牵着季萝，便抬眼往陆夫人那边瞧了瞧：“怎好叫您费心？”

    “可不是？”

    季老太太便也同陆夫人笑着寒暄：“她是小辈儿，此番如此给你们添麻烦，按理路上该好生服侍你才是，怎地你还替她打点起来了？家里也是给她做足了准备的，难不成，我还能委屈她？”

    “这可是两回事。”

    这当口，陆夫人已是含笑从车上下来了，行至季老太太跟前，顺手就将季樱空着的另一只手给揣进臂弯：“您疼孙女，自是会替她张罗得周全，可我打点，那是我的心意呀！您也别说什么添麻烦的话，路上有樱儿陪着，我欢喜还来不及呢，谁要她服侍？我是要过女儿瘾的！”

    一面就往季樱身后瞧了瞧：“樱儿便是坐这驾车吧？快来，瞧瞧我给你预备了什么，包管你这一路，不管多颠簸，都半点累不着！”

    说着话，便扯着季樱往她的马车那边去，招手让陪侍的丫头取下几个锦垫并一床软毯来，一股脑儿地塞进阿妙手里。

    锦垫摸着蓬而软，里头鹅绒填塞，外头用料也极好。软毯却是绵呼呼的，往怀里一抱，如同搂住了一团云，没片刻，便周身暖和起来。

    “这出门在外，最怕的就是不舒坦。”

    陆夫人微笑着道：“你怎么想的我不管，反正我这人，向来贪舒服怕累，如今天儿又冷，既要回京，那必然得将马车里拾掇得合心意才成。我给自己张罗了一套这个，又怎能不管你？你家老太太那样疼你，若是路上跟我吃了苦，那还不得心里记恨我呀！”

    见季樱还要客套，便把嘴一努，露出含嗔带笑的小姑娘情态来：“做什么，都说了我看你投缘，这一路上是要过养闺女的瘾的，你再多话，便是拿我当外人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季樱也不好再多嘴，只得笑着谢了，让阿妙把东西抱去自个儿的马车。

    陆夫人便又使人替她搬行李。

    “怎么，难不成你还打算同行李呆在一个车上？你和阿妙两个人身段儿都纤细，可纵然如此，那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的也难受呀！我那放行李的车专门给你留着空儿呢。”

    陆夫人便又是一通数落，不由分说，将行李也替她安顿好了，紧接着让人送食盒来。这一回，都不过阿妙的手了，径直送到季樱的马车上。

    “出门在外不比在家，没那么便当的。这些个点心小零嘴儿和果子，肚子饿的时候对付对付。”

    她一边说，一边摸摸季樱的肩：“咱们得傍晚才找客栈住下呢，要是饿着你，皮包骨似的交给你爹，让我如何交代？”

    总算是叮嘱得够了本，她便转头看季老太太，邀功似的：“您瞧瞧，可还行？没委屈您的宝贝孙女吧？”

    “这叫什么话？她今次随你去京城，我一万个放心呢！”

    季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往陆星垂那边张了张：“你自个儿的儿子，骑着马上路，镇日寒风吹着，便不管了？”

    陆夫人掩唇笑出声来：“我总不能在马背上给他披一床毯子吧？同他爹一样，他也从不讲究这些个的，就随他去吧，年纪轻轻的，又一身功夫，难不成还真冻坏了？”

    众人站在门口又说笑了一阵，到底是天冷风大，担心季老太太站久了受凉，也便各自上了车。

    季樱同阿妙两个弯腰进了马车，掀开窗上小帘，原是打算跟季老太太等人告别来着，却不想一抬眸，却正正瞧见也刚上马的陆星垂。

    这人……方才明明记得他的马不是停在这里的，怎么一出溜一出溜的，倒跑这儿来了？

    马上人瞧着很镇定的样子，似乎并没觉得自己上个马跑这么老远来有何不妥，垂下眼皮略往她这边一瞟，唇角微微朝上弯了弯。

    “毯子盖好。”

    淡淡递出来这四个字，便再没了别的话。

    自打上回从醉花间分别，两人便再没见过面，也不知他胳膊上的伤养得如何。季樱想了想，便冲他抬了抬下巴：“胳膊给我看一下。”

    陆星垂便又是一眼看过来，顿了一顿，当真乖乖将袖子往上挽。

    好歹是冬天了，他身上仍不过穿着夹袍，可看模样却仿佛半点也不觉得冷，整个人精干沉稳。袖子挽了起来，胳膊便往季樱跟前一送：“喏。”

    依旧惜字如金。

    那胳膊上还残留着大大小小被碎砖划出来的伤痕，比较浅的那些只剩下淡淡的印子，最深的那两条，瞧着痂刚掉不久，露出里面的嫩肉来，长而曲折，即便结痂都脱落了，看着还是有些吓人。

    “你这个……”

    季樱轻轻抽了口气：“该不会对你往后习武、上战场有什么影响吧？”

    那么深的疤，也不知是否伤到筋，往后使不上力如何是好？

    陆星垂第三度看她，嘴唇翕动，看模样，好像是想认真回答她的问题，然而也不知何故，却是一个转念，将原本的那句话吞了回去。

    他喝着马，往窗边又靠近了一点，双臂便虚虚往季樱跟前一伸：“要不试试？”

    试……

    这是要把她从车上抱下去试试的意思？

    季樱：？？？

    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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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话 路上

    绷着脸翘起嘴角，季樱冲车窗外骑在马上的人露出个假笑，紧接着手一松，竹帘砸回窗上，发出“铛”一声轻响。

    窗外那人仿佛愣怔了一瞬，继而便是低低一声叹息。

    车壁上传来两声敲击，便听得陆星垂道：“同你说笑的，若不当唐突……向你赔不是。”

    也不等季樱答话，飞快地又道：“咱们这便启程了。出门在外不比在家，不得不将就些，午间母亲车上有吃食，随便用些，等傍晚到了客栈，再张罗热汤菜。路上若有事，让桑玉招呼一声就行。”

    话毕便打马小跑着往前头去了。

    季樱便往陆夫人给置办的锦垫里一靠，转脸瞧一眼坐在旁侧面无表情的阿妙，想了想，将搁在脑袋边上的那个垫子抽出来递给了她。

    “咱们的车收拾得也算精心了，却到底比不上这锦垫，略沾一沾便浑身舒坦。路上难免颠簸，也给你一个，只怕能好受许多。”

    阿妙也没推辞，板着脸把垫子接过来，往挺得笔直的腰后一塞，再靠上去，脸上神情便是一松，老成地点点头。

    小孩子偏要装大人，季樱心头暗笑，冲着窗外抬抬下巴：“他这是害羞了，跑得风一般快？”

    阿妙脸上一呆，仿佛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她说的是谁，略略歪了歪头，思索片刻，恍然大悟：“这个我不懂。不过姑娘，您方才真不高兴了？我没瞧出来。”

    “是么？”

    季樱轻笑了一声，不过顺嘴提一句而已，也没指望她真能弄明白。挥挥手就算是将这事儿揭过，估摸着陆星垂应是已经走远了，她便复又掀开窗上小帘。

    这一回，是往自家的大门前看。

    季老太太还在那儿同许千峰说话呢，也不知是被那一句戳了笑点，咯咯直乐，忙不迭地拿帕子去擦眼睛，嘴里还直笑骂：“你娘怎地生出你这么个促狭鬼？”

    季萝却是委委屈屈地站在季三夫人身后，扁着嘴，眼睛湿漉漉的，听见季老太太那里的动静，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紧接着便又扭回脑袋，没好气地望向季樱的马车。

    一不留神与季樱打了个照面，倒是很意外：“你看什么看，赶紧走！”

    嗓门大得很，将季老太太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来。

    季樱便正好同她们道别：“天凉，外头风也大，祖母别久站，快回去吧。二姐姐也是，你生我的气没关系，可得好生照应自己的身子，等我回来，得瞧见你长肉了才行呢。”

    将家里人一一问候了一遍，见季老太太领着他们进了家门，这才缩回马车之中。

    车轱辘碾过青石路面的动静次第响起，这颇有些排场的马车队，终于启程。

    打城中经过时，没少被路人围观，人多车也多，未免行得缓慢些，到得从北边出城门，上了官道，速度才渐渐快了起来。

    这条回京的路，陆星垂走得也算熟了，独个儿来往时跑得飞快，今次带着女眷，便不得不将车速放慢，一路上晃晃悠悠的，官道又还算平坦，便很是催人昏昏欲睡。

    季樱素来就是个爱睡觉的人，平日在家无事，就好意思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今天因要出远门，起床格外早，马车上没坐一会儿便犯困，索性将那绵软的毯子一扯，把自个儿从头盖到脚，合上眼便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已是正午时分，马车队早停下来歇息了。

    车依旧停在官道上，外头却是一片嘈嚷，她有点迷迷瞪瞪地掀开毯子，揉揉眼，就见阿妙仍旧正襟危坐在旁侧，同方才她睡着之前相比，仿佛连动都没动过一下。

    季樱正打算问她这么坐着不累吗？下一刻，车帘却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哎哟，可算是醒了！”

    陆夫人笑呵呵地探了个头进来：“你这孩子，怎地恁样能睡？我都来瞧你好几回了！”

    季樱一凛，忙爬起来坐正，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脸颊：“啊……实在对不住，让您操心了。我……”

    “不妨事不妨事，同我这般见外做什么？快过来。”

    陆夫人笑容满面，伸只手过来就拉她：“我这人你还不晓得？一向最是惫懒，咱们怎么舒服自在怎么来，出门在外，难不成还诸多讲究？那多累得慌呀！只是这都中午了，不吃点东西，我怕你饿，过会子该头昏了。若是还困，乖乖多用些饭食再睡就是了，若已睡足了，下午便去我车上，陪我说说话如何？”

    说着便径自扯着她下了车，背着人替她理了理袖口衣襟，这才牵着她往前去，又冲着阿妙招招手：“你也来呀！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你姑娘睡着，你便也不肯来吃东西，非得守着她，怎么，是怕你姑娘叫人静悄悄地给偷走了？”

    笑呵呵领着主仆两个去前头车上吃饭。

    饭菜是许家人一早起来做的，特地选了那种凉着吃也不紧要的菜色，却也只能吃这么一顿，放久了便不新鲜。季樱被陆夫人跟喂小狗儿似的，狠狠多塞了小半碗饭下去，又吃了盏热茶，陪着说了一会子话，再回到自个儿的车上，同阿妙闲话两句，再看看随身带着的话本子，也就将一下午打发了，到得傍晚，马车队进了个小镇，在镇口的客栈安顿了下来。

    此地离榕州还不算远，沾着榕州富庶的光，虽只是个镇，却也称得上繁盛热闹。客栈临着官道，接待的多是些南来北往的行商，地方不大，条件倒不差，季樱同阿妙两个住了一间，房中干干净净的，各样物件儿也都还算齐全。

    陆夫人性子像个小姑娘，却到底不算年轻了，路上颠簸一天，人便觉得乏，用过晚饭之后早早回了房，没一会儿工夫，连等也熄了。

    外头街市还亮堂得很呢，虽说早已入了冬，那些个外地来的人却是半点不怕冷一般，三五成群地在外头闲逛，带得本地人们也都习惯了，小摊贩们大晚上也不急着回家，天都黑尽了，仍旧在路边敞着喉咙吆喝，生意嘛，能多赚些总是好事，可不是？

    季樱住的那间房窗下就临街，这辰光，必然是无法入睡的。路上跑了一天，眼下阿妙已是困得睁不开眼了，季樱也就没吵她，自个儿开了门，才迈出来一步，抬头就见陆星垂也正从他的屋里出来。

    “怎么，你也要溜出去？”

    季樱便冲他歪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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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九话 夜谈

    客栈分两层，楼下大堂供往来商客行人打尖，客房全在楼上。

    因着已过了饭点，此时大堂中早没了用饭的人，小伙计独个儿抱着个大笤帚扫地，慢吞吞地动弹两下，便抬手揉眼睛，看情形，已是困得没了魂儿。

    除开他之外，楼下便再无第二人。

    也是因为店里没什么人走动了，四下里灯灭了大半，只在角落中点了几盏照亮，昏黄的光泼在地上，略有风过来，灯火摇晃，拢出来的那片光晕登时碎了，毫无章法，沾得处处皆是。

    季樱就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隔着一个天井，遥遥望着对面的陆星垂。

    最近好似总在这种光线昏暗的环境里瞧见他，脸看不清，神色也不明，唯独眼睛，即便在一片混沌中，依旧亮得摄人。

    “你要溜出去？”

    原只是一句招呼而已，没成想陆星垂却当了真，眉头立时习惯性地又皱了起来：“此地你从没来过，又是交通要道，全是南来北往的外地人，便容易出差错——怎地连阿妙都没带着？”

    “哎呀。”

    就这么随口一说，倒招来他一通唠叨，季樱有点耳朵疼，忙摆了摆手：“我也不是真想出去，就是……我那屋子楼下十分喧嚷，且现下时候尚早，便出来活动活动筋骨而已。在车里坐了一天，胳膊腿儿都仿佛不是自个儿的了。”

    “这客栈前后都是街，吵闹些，也还算正常。”

    陆星垂在原地顿了顿，到底是绕着走廊走了过来，在季樱身前三步之外站定：“我便猜测你会不惯，却也没别的法子，权且忍忍，等过两日到了月洞城，夜里才是真的安静。”

    “月洞城”这名字，季樱还有印象，闻言便是一笑：“我记得上次你回京城，写来的信里便曾提过，可见你的确很喜欢那地方。”

    “倒也不是多特别。”

    陆星垂也跟着笑，目光落在她脸上，闪闪亮亮的：“只是那处地貌与榕州完全两样，天空格外高阔，民风也更淳朴，令我不由得便回忆起在战场上的时光。”

    “战场？”

    横竖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聊聊天也是不错选择，季樱干脆就走到楼梯旁，下了一级台阶，坐下了。

    木质楼梯年月久了，一碰就咯吱作响，夜里动静显得格外大。她人从灯火旁经过时带出一阵风，灯一晃，墙上的两个人影也跟着一起晃。

    “没有人会喜欢战场的，怎么你偏偏对那里很是怀念一般？”

    她偏过头去，仰着脸看向陆星垂，嘴角往下一扁，仿佛有点害怕：“啧啧，我说你这人是不是嗜血啊？又不是什么好地方，难不成，战场上血流满地，令你觉得血脉偾张？”

    陆星垂低低笑出声来，轻声斥她：“胡扯。”

    就见她咧了咧嘴，两手托住腮：“不成，你甭以为骂我一句我就会怕，我这人胆子很大的我跟你说！今儿你若给不了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等到了京城，我便满城嚷嚷去，人人称道的少年英雄，实则是个嗜血狂魔！”

    她这话说得太离谱，平日里还总嫌弃季渊不着四六，这会子她也没好到哪儿去。陆星垂笑容拉大了两分，思索片刻，朝她面上一张：“大抵，便是归属感？”

    这回季樱没再瞎扯，睁大了一双眼睛，杏眸里星星点点，望着他。

    “如你所言，没人喜欢战场。”

    陆星垂走了过来，倚在她身畔不远处的栏杆上，难得地神情放松：“今日生明日死，你永远不知道昨日还同你在一处吃酒扯闲篇的同袍，会不会第二天便再也见不到。战争一日不结束，便日复一日在惶惑之中度过，有时候甚而会无比憎恶那里每一寸沾满了血腥的泥土，但与此同时，在那里，又完完全全地是在做自己。”

    “你知道你刺出去的每一枪、射出去的每一箭都有意义，你也清楚，你做的每个决定，都在影响着整个战局。除了胜，你不会有别的任何念头，虽然时时刻刻觉得难熬，却也时时刻刻都活得无比清晰。我不喜欢那里，但它若需要我，我必然还会再去。”

    他说了很多。

    从他父亲陆大将军在他年幼时便教他习武，伤了痛了不许喊，到他十五岁头回上战场，第一次杀了人，拉拉杂杂，讲得很慢。

    话说得也并不连贯，想到哪说到哪，偶尔也停下来瞧瞧季樱的反应。但无论什么时候他看过去，撞上的，永远是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认认真真的，半点敷衍的情绪都没有。

    这些事情他平日里甚少说起，即使是在他表兄许千峰和季渊面前，也几乎只字不提。倒不是讳莫如深，只是此等事体，若不曾亲身经历，就算说了出来，旁人也无法感同身受。然而今天，当着小姑娘的面，不知怎的，他却很想说一说。

    他当然知道她不可能将他当成嗜血狂魔，只是这一刻，突然就觉得，让她看见另一个藏在深处的自己，好像也很不错。

    季樱一直没打断他。

    也是直到这时候，才倏然明白过来，为何当初看见他同许千峰和季渊在一处钓鱼，会觉得格格不入。

    那二人是养在富贵窝里的天鹅，高傲而又漂亮（或许许千峰并不），而他，就是个在苍茫天地间翱翔的鹰，本质上，他们根本就是两种人，没有好或不好，但即便他收起锋利的爪子，见天儿与他们厮混在一处，也终究是不一样的。

    “陆夫人真是个很坚强的人。”

    等到陆星垂终于停下来，季樱才微微笑着开了口：“最亲的人在战场上厮杀，没人比她更明白，心中会担忧到何种程度，但等到你长大，也要走那条路时，她却没拦着你，很了不起。若非如此，你也做不了自己了。”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就站起身来，抬脚往房门的方向去。

    “你要睡了？”

    陆星垂意外她忽然离开，不禁有些愕然，视线一路跟着她。

    “睡什么睡。”

    季樱回头冲他一笑：“上回我家请宴，瞥见你仿佛很喜欢桌上的梅干菜烧饼，这次出门前，便特特让我家厨子多做了些带上，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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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话 难得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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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话 迎接

    季樱便朝对面那间客房看了一眼。

    陆星垂是什么样的性子？在军中呆过的人，一向最守时，那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天塌下来都要遵从。她季樱是个天生贪睡的，他可不似她那般一倒下去便醒不来啊，昨夜也不过迟了多半个时辰而已，何至于这会子还未起身？

    莫不是怕她尴尬，索性特意起得比她还迟？

    小伙儿还怪细心的……

    季樱抿了一下唇角，挽着陆夫人的胳膊下楼：“夫人从京城来时，夜里便宿在车中？”

    “总免不得有那么两三日的。”

    陆夫人点了点头：“从京城出来那两天倒好说，所过之处，客栈驿馆都不缺，甭管条件好不好，至少是个安安生生睡觉的地方。再往前走，便净是农田村落了。咱们这一趟只走陆路，经过那些个小村子，要想睡个好觉，便只能去别人家里借宿。我是不惯睡人家的床，岂不只好在车上呆着？要不你打量着，我为何要特意置办那么条舒服的毯子给你？”

    这话倒是不错的。季樱还记得，陆星垂在写给她的信中便曾提到过，途径月洞城时，他正是借住在农户家里。他一个大男人，又是打战场回来的，自然不会太讲究这些，陆夫人却是过了几十年锦衣玉食的生活，让她去农户家里住着，的确有些难为人。

    “去，叫咱们家那贪睡的公子起来，该启程啦！”

    陆夫人回头吩咐小丫头，扯着季樱就往大堂里的桌边一坐：“不必等他，你踏踏实实地坐下吃饭，嗯？”

    接下来两日，如陆夫人所言，晚上确实都在客栈歇息。只是越往后走，这客栈的条件便越发差，到得第四晚，干脆只能在一个小小的脚店里落脚。

    这样的环境，陆夫人固然不喜，季樱倒还挺适应。走得越远，就觉得越自由，也不在乎吃得好不好，能不能睡踏实，每到一个歇脚处，总免不得要出去逛逛，有用的东西是一样没买，当地的特色吃食可尝了不少，许是因为极放松的缘故，冷飕飕的大冬天，她人却瞧着一日比一日气色好。

    到得第五日，傍晚时，一行人终于到了存在于陆星垂口中和笔下的月洞城。

    名字叫得响亮，仿佛仙界一般的所在，实际上，却仅是一个人烟稀少的小村庄。正像陆星垂形容的那样，此处连地貌都同榕州城是两样的，处处皆是黄土，每走两步，便遇上大大小小的土包，倘若运道不好，遇上大风天，在外头走上一个时辰，身上怕是就能抖搂出二斤沙来。

    这么个地界儿，搁在平常，莫说是陆夫人，就连季樱也是要敬而远之的，然而因为陆星垂在信里曾提过此地的烤食别有一番风味，她对此便也多了两分期待。傍晚下车时，陆夫人磨磨蹭蹭了好半晌，季樱却挺痛快，乐乐呵呵地蹦下去，迎面瞧见个熟人。

    居然是阿修。

    前些日子这家伙受命送嘉宁公主回京，这才没过多久呢，怎地又迎来了这里？

    “嘿嘿，季三小姐，咱们又见面了。”

    阿修欢欢喜喜同季樱打招呼：“你们怎地这样慢，我都等了两三天了！”

    说罢也不等季樱回答，笑嘻嘻跟向陆星垂行了个礼，便一溜烟地跑到陆夫人车边。

    “这车上多难受，夜里您能睡得着哇？旁的不说，就算您那毯子再暖和，架不住这车透风不是？嗐，要我说啊，您只管踏踏实实地下车便罢，那厢里我都给您张罗好啦！虽是农户家，却半点不马虎的，您不跟我去瞧瞧？”

    这是……专程跑到月洞城来接他们？

    季樱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陆星垂一眼，不等发问，那边陆夫人已然开了口：“张罗？谁叫你来的？”

    语气里带着点喜悦，藏得很深，不留神还真听不出。

    “还能是谁，您这不明知故问嘛！”

    阿修把手一摊：“将军说啦，之前是考虑得不周到，让您在回榕州的路上遭了罪，您还专程写信过去骂他呢！此番若是再不替您打点得周全些，等回头您到了家，他的日子可不好过！”

    这样的话，他没遮没掩地就嚷嚷了出来，陆家的那些仆从和丫鬟们仿佛也习以为常，连脸色都没变一下，有条不紊地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就连陆星垂，闻言也一副恍然模样，低头见季樱在看他，不由得扯了扯唇角：“是我父亲。母亲给他写信这事我晓得，却不知原来是骂他，见笑了……”

    话说陆夫人回榕州，分明是陆星垂一路陪着，住宿吃食也一概是他在张罗。陆夫人若是觉得不舒坦，却为何不找他的麻烦，反而写信去骂那当爹的？

    “他呀。”

    陆夫人一副不甚在乎的样子，然而却立刻就从车上下来了，往往四下里被风卷起的尘土，不由得往陆星垂背后躲了躲，还将季樱也拉了过来，接着问阿修：“他怎么不自个儿来接我？”

    “哎哟我的夫人，您也不想想，将军那样忙，哪里拨得出空儿？能在京城等着您，已然很不容易啦！”

    阿修神色夸张地跌足：“北边战事又起，我这心里还犯嘀咕呢，您要是再不快些回到京城，怕是连将军的面儿都见不着了！”

    “他又要走？”

    陆夫人脸色一变，脚下就立马快了：“你安排的住处在哪里？这便带我去，咱们早些吃了饭歇下，明日早早地起来赶路，接下来这几日，可再不能拖延了。”

    阿修连声答应，引着几人便往村里的农户家去。

    他这一趟先赶来打点，果然颇有成效。那户农人家里只有老夫妻俩，空着的两间房，全被他使钱赁下了，里里外外捯饬得干干净净，铺了京城带来的被褥枕头，又点了家中常用的熏香，外头堂屋瞧着还有些邋遢，里头却十分齐整，旁的不说，睡个好觉，决计不在话下。

    “地方实在有限，夫人和季三小姐今晚便委屈委屈，一块儿住吧。公子和我，两个大男人怎么安置都好说。”

    阿修引着众人看过了房间，便指了指站在门口的老夫妻俩：“这二位，说是会做些吃食，我亦多给了些酒菜钱，晚上便尝尝这月洞城的滋味。”

    老夫妇二人，瞧着总有七十来岁，却是腿脚利索，耳聪目明。上来与众人见过，那老太太一双眼便长在了季樱脸上。

    “这可真是，老天爷造人不讲理呢，这么好看的小姑娘，是怎么捏出来的？”

    老太太喜欢得满脸是笑，想伸手来拉季樱的胳膊，却又有些迟疑，盯着她看个不住，忽地一怔，扭身去问她身畔的老头子。

    “这姑娘，瞧着好生面熟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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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话 长得像的人

    阿妙去马车上取了夜里暂住的一应用物，进来时，正听到那老妪说的话，脚下便站住了，抬眼去看那老丈。

    其实她这表情，在熟悉她的季樱眼里，已算是很活泼了，最起码眼睛亮闪闪，一望而知，是对老太太的话起了好奇。然而在那对老夫妇眼中，她这模样却是正正经经地板着面孔，甚至还有点不耐烦似的，叫人忍不住就有点怀疑，会不会是方才那句话，令她觉得冒犯了季樱，继而心中生出不快。

    “胡说个啥！”

    那老丈肩膀哆嗦了一下，仿佛给吓住了，登时垮着脸教训他老伴儿：“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你哪来的好运道，能见过她？我看你是当真年老眼花，别胡咧咧了，趁早闭嘴吧！”

    老太太竟是个有脾气的人，叫他刺了两句，当即甩手摔摔打打地走开了，嘴里犹自含含混混地嘟囔：“本来就瞧着面熟，咋的还不能说啦？她纵是个金尊玉贵的人儿，与旁人相貌有个五六分相似，那也不是不可能！”

    说罢人便径自进了灶间，不肯出来了。

    “喙，这糟老婆子，气性大得怕是要上天！”

    老丈追在她身后念叨了一句，回头来讪讪冲着季樱笑：“嗐，她上了岁数，那双眼不好使了，小姐可别跟她一般见识。去去，去歇着吧，等会儿饭菜张罗好了，我再叫你们。”

    季樱没有多言，笑着答应了一声，见陆夫人已先进了屋，也便抬脚跟过去。

    行至房门口，脚下略一停，回头来向那老丈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并非喜欢无故疑神疑鬼的人，固然不至于因为陌生人的一句“瞧着眼熟”便心下起什么猜测。但说实话，适才这老头的反应，多多少少让人觉得有些刻意。

    她的阿妙纵然脸上表情欠奉，却也是个相貌端正的小姑娘，又没真对他凶，何至于吓成这模样？

    ……

    这夜的晚饭是这对姓彭的老两口做的，用的却是阿修从京城带来的各种食材。

    月洞城被漫天黄土包围，实在不是什么宜居的所在，到了冬天，本地出产的菜蔬更是少之又少，上回陆星垂从此地经过，因不是那么讲究的人，也就跟着本地农户们在一个大锅里吃，此番阿修特意带了食材来，种类多量也大，一天压根儿吃不完，便索性预备将余下的全留给这老夫妻俩，也好令得他们过上几天吃食富足的日子。

    彭老太原本正和老丈怄气，做好了饭往桌上一摆，人就又猫回了灶房里。待得听见说要将所有的食材都留给他们，她又心里过意不去起来，巴巴儿地一步蹭一步从厨下往外走，却又不肯到堂屋里来，就扒着门框往外瞅。

    “这怎么好意思。”

    她期期艾艾地望着众人道：“你们已然给了那许多钱了，怎好再要你们的东西？”

    季樱往她那边瞥一眼，见她那小孩子赌气似的模样，忍不住便笑起来：“您不吃饭吗？灶间里全是油烟气，您独个儿在里头呆着多难受？”

    “我不跟他一起吃。”

    彭老妪气哼哼地冲那彭老丈翻了个白眼。

    还真是越老越小，季樱乐出声来，索性起身将她扶到自个儿身边坐下：“那咱们就不同他一起吃，您挨着我，如何？头先儿您不是说我瞧着面熟吗？我虽从未来过这月洞城，但能让您觉得似曾相识，说明咱们有缘，您甭嫌弃我吃得多就成！”

    出门在外，原就不可能讲究得太多，同主人家同桌吃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总不至于让人家真跟仆从似的在旁边看着。陆夫人虽然人挑剔爱舒坦，在这一层上头却很豁达，当下便给季樱帮腔：“可不是？这么好看的小姑娘陪着您一块儿吃，您还不乐意啊？还有，您千万别心里觉得过意不去，今夜宿在您家，原就是我们叨扰，给钱是该当的，至于那些个菜肉、米面——接下来我们还有两三日路程哩，难不成让我们原路又带回去？那可太费事了，您二位只当是帮我们减轻些负担，可好？”

    两个人一搭一唱的，彭老妪也就欢喜起来，果真捧起了碗，只是仍旧不肯正眼瞧彭老丈，只顾埋头扒饭，见季樱给她夹菜，忙不迭地又道谢，捎带着往她面上一瞟。

    这老太太，说来也是个爱同人拧着来的性子，那彭老丈越是拦着不许她胡说，她便越是要把话题往这上头引，带着点怄气的情绪：“我说这孩子，你方才说，你从未来过月洞城，这事可做得准？我瞧你这模样真真儿面善，就是岁数太大记性差了，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何时见过，那人又姓甚名谁了！”

    见她一副想看又躲着的样子，季樱索性偏过脸去，大大方方地给她瞧，笑嘻嘻的：“当真没来过呀！您瞧我这年纪，又是个女孩儿，想也晓得家里不会让我时常四处走动的，能出门一趟实属不易，若我真个来过此地，又怎会半点印象都无？”

    阿修抱着碗坐在一边正吃得唏哩呼噜，闻言把脸从大海碗里拔了出来，眨巴两下眼：“不是说……”

    他很谨慎地看了看四下里的人，确认说出来应是无妨，这才放心大胆道：“不是说三小姐四五岁的时候，曾跟着季二爷出过门吗？会不会是那时候？”

    “不可能。”

    桑玉跟他肩并肩坐在一处，听了这话转头看他，眼神明晃晃如看傻子一般：“你也知道是四五岁的时候了。我家姑娘就算从小到大模样变化不大，到底那时只是个孩子，同现在压根儿是两回事。”

    况且，一个才五岁的小女娃，就算长得再可爱，怕是也不至于令人印象深刻到十来年都忘不了吧？

    “不是不是。”

    彭老妪也跟着摆手：“肯定不是小孩儿，我记得嘛，就是个跟你年纪相仿的姑娘呀！脸盘儿像，个头也差不多，喏，连动作神情都有点像呐！要不的，我也不至于一瞧见你便觉得眼熟啊，你说是不？”

    这倒真是奇了。

    既不是小时候，便也不可能是那个曾代替她在季家住了十年的姑娘，那又会是谁？

    她张了张嘴想问，却见斜对过的陆星垂冷不丁拈了块烧肉过来放进她碗里。

    “再不吃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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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话 小脾气

    季樱往碗里看了看，与那块烧肉一个对视，紧接着，抬起头来看向陆星垂，眼睛眯了眯。

    有意思了，方才那彭老太才因为被老伴儿堵嘴闹起脾气来，怎么着这会子，有人是想有样学样？

    她也没多琢磨自个儿这念头是否有不妥，当着陆夫人的面，不好跟那姓陆的呛，便没多言，与那彭老妪说说笑笑吃过晚饭，犹不尽兴似的，陪着在灶下又说了一会子话。

    至于彭老丈，也不知是害怕惹得老伴儿再动怒，还是因为听见季樱说从未来过月洞城而松了口气，总之，接下来不管彭老妪跟季樱说啥，他都没再多说一个字，吃罢饭便在房门前一蹲，手里头端一大缸杂茶，喝得呼哧呼哧直响。

    夜里季樱同陆夫人住了一间屋，另一间空房让几个丫头仆妇歇息，陆星垂同阿修两个就在彭家的堂屋里打地铺，至于桑玉，则同陆家的几个家丁宿在了马车上，也好看着行李，避免有贼人惦记。

    似这等偏僻又狭小的村落，晚间是更无甚么娱乐活动的，季樱早早地洗漱完毕，从水房回来，见陆星垂同阿修两个已是倚在了地铺上闲聊，看起来也不像要再出门的样子了，便冲他二人翻翻眼皮，扭头就往房里去。

    阿修眼尖，灯光那样暗，居然也将季樱脸上的神色瞧了个一清二楚，立马拿手肘去杵陆星垂，一个劲儿冲他使眼色，一面搭讪对季樱笑：“三小姐，我怎么看着您好像不大高兴？莫不是方才瞧见那彭老太同彭老丈两个怄气，觉得有意思，便也想学学？”

    话没说完，便被陆星垂兜头拍了下脑袋：“别瞎说。”

    他倒不是觉着这么说有何不妥，真要论起来，这实则是个令他挺高兴的说法，只是当着旁人面，担心季樱脸上挂不住而已。

    却不料季樱当即就把话头接了过去：“就是，别瞎说，怎么什么都赖我？分明是他在学那个彭老丈，不让我说话呢！”

    又抬抬下巴：“对了，也不知道是谁，写来的信中说这月洞城的烤食极有特色，还劝我若有机会经过，一定要来尝尝。就前几天，这人路上还在说这事儿呢，眼下竟然半个字都不提了，哈！”

    说着便又往屋里走。

    陆星垂失笑，一巴掌推开阿修那张充满探究的脸，迅速爬起身来，赶过来将季樱拦在头里。

    “我没忘。”

    他好脾气地道：“先前你同彭老太在灶房里说话，我就去问过了，如今到了冬天，村中人若有多余的肉，都已早早腌好挂在梁下风干，好等着过年时吃，并未留新鲜的食材来做烤食。阿修虽带了些来，我思忖，既他们食物如此匮乏，倒不如索性一气儿都留给他们。”

    见季樱好歹是回头来看了他一眼，便紧接着又解释：“况且我也是方才才发现，此地冬天入了夜之后风大得很，黄沙都卷上天了，你往外走一趟，只一盏茶的工夫，回来便成个沙土人，若不信的，可要去看看？”

    季樱没接他的话茬，自顾自走到窗边往外望了望。

    果然不假，这当口，正有一阵风起，将那些个尘土旋转着卷至半空中，再哗啦啦地落下。分明才过了酉时不久，村里却是一个行走的人都没有了。

    马车上，桑玉他们被风吹得够呛，不得不跑去行李车找了几件衣服来包头脸。季樱看不过眼他那狼狈相，爬到椅子上将窗户一开冲他吼：“你进车里去就是了，出门在外，哪里讲究得了那么多？大不了明日一早，我让阿妙将车里铺的盖的齐全换过也就罢了！”

    然后她便看见桑玉回了一下头，还没等听见他答话呢，就有一阵风倒刮过来，窗户关得不及时，灰土霎时扑了一脸一嘴。

    季樱吃了一吓，也忘了自个儿是半跪在椅子上的，下意识就往后仰，摇摇晃晃眼看便要栽下来。

    陆星垂一个箭步上前去，把人给接住了，另一手“砰”地关上窗。

    小姑娘后背“咚”地一声撞在他胸膛。看起来人挺瘦，撞这一下却委实不轻，肩膀上的蝴蝶骨正戳在他软肋之上，险得叫他闭过气去。

    陆星垂忙紧紧闭住了嘴才没不自主地出声，双手往上一托，将她扶稳当了，垂下眼去，鼻子里闻见她身上的柚花香，再看看她脸颊和嘴边的沙土，拧了眉心，嗓音极低：“我说什么来着？”

    从阿修那个角度看过去，季樱几乎是背向倚在陆星垂怀里的，肩胛紧靠他心口，头顶抵着他下巴，虽不似面对面那样亲昵，却也实实称得上十分贴近。

    那一瞬他脑子里冒出个念头来：这场面，是不是应该敲门叫夫人出来一起看？想必她见了，也应该很欣慰吧？

    还没琢磨明白呢，就见季樱已是自个儿拎着裙角，从椅子上下来了。也没见害臊，反而得意洋洋的，冲着陆星垂“哼”了一声，跑去水房重新洗了把脸，随后径直进房合上了门。

    这一系列动作可快得很，陆星垂人还在窗边呢，那小姑娘却已然没了踪影。他有点费解似的，转脸看了看房门的方向，然后扭头仍在地铺上趴着的阿修。

    “嘿嘿。”

    但凡话痨，最怕场面冷，阿修忙就冲陆星垂咧嘴一笑：“三小姐这小脾气，来得挺顺溜哈……”

    陆星垂轻笑一声，无奈摇摇头：“不讲理。”

    “得了吧您啊！”

    阿修恨不得冲他翻白眼：“您见谁耍小脾气还讲理的？您又见哪个拿您当外人的，肯冲您发小脾气？”

    话说得陆星垂一怔，他自个儿却是裹上被褥往里侧一翻，嘴里嘀咕了一句甚么，再不言语了。

    ……

    一夜风紧，众人睡得都不踏实，翌日清晨，个个儿哈欠连天。

    季樱认床，这一路上就没怎么好生睡个整觉，这日照例是起了个大早，洗漱过后望了望外头放晴的天气，正预备去桌上瞧瞧可有什么吃食，那彭老太忽地蹬蹬蹬从屋里颠颠儿地奔了出来。

    “那孩子，我可想起来你长得像谁了，她还留了个物件儿给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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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话 处处都像

    灶房里咕嘟咕嘟熬着小米粥，彭老丈窝在灶下烧火，听见彭老太那一句嚷嚷，便忍不住嘀咕：“喙，这糟老婆子，当真岁数越大人越拧！不让她做啥，她就偏要做啥，是半句话也不肯听了！”

    季樱人在大门口，正将他这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忍不住抿了一下唇角，连忙回身紧走几步，扶住正腾腾赶来的彭老太。

    “横竖并不赶时间，您慢些。”

    “不妨事不妨事，我这不是好容易才想起来，得赶紧告诉你嘛！”

    彭老太可没听见彭老丈在灶下的嘀咕，一把攫住季樱的手，就往自个儿屋里拉：“你来瞧，这物件儿你可有见过？”

    说着话，只管扯着季樱进屋，神秘兮兮，将个手帕疙瘩往她掌心一搁。

    “这个？”

    季樱有点莫名地抬头看她一眼，没立刻把手帕疙瘩拆开。

    “打开看呀！”

    彭老妪倒比她还急，见她不动手，干脆自个儿就将那手帕疙瘩夺过来拆开了：“你瞧瞧，可认得？”

    却见里头妥妥当当包着的是一枚极精巧的胸针，也不知是不是玛瑙制成的瓢虫样式，既俏皮又精致。

    季樱心下动了动，小心翼翼将胸针拿起来，凑到眼前细瞧。

    这彭老妪如此执拗，从昨晚便一直惦记着此事，可见自己与她口中那个姑娘，还真是很有些相似。这世上两个人长得像，要么是有血缘关系，要么是巧合。而这世上，巧合总是少见的，先前已经有了一个代替她在季家住了十来年的女孩子了，那么现下这个，会不会就是血缘？

    这胸针做得当真很巧，用料也好得出奇，虽不过拇指盖大小，又年深日久，却依旧十分夺目。平日里闲来无事，季樱也算逛遍了大大小小的首饰铺子，如今看来，富庶如榕州城，也未必能找得出一件能比得上她手里这瓢虫胸针的玩意儿。

    只是不管她翻过来调过去怎么看，也没从这胸针上，找到任何类似于印记、标志的东西。

    “您为何要将这物件儿给我看？”

    季樱将那胸针放回手帕里，重又塞还给彭老太：“这东西，我是没见过的。”

    “你不认得啊？”

    彭老太瞧着像是有点失望似的：“昨儿瞧见你，我就一直在那儿琢磨啊，始终觉得你这模样是先前见过的，偏生怎么都想不起来。睡了一宿早上起床，倒像是脑子开窍了一般，哎！”

    彭老太抬手就往自个儿脑门上拍了一下：“也是我老糊涂了，细想想，那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我看你这年纪，那时候肯定还没出生呢，自然不会是你。可……当年我见过的那个女孩儿，同你真的如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呢！”

    “是么？”

    季樱搀着她在桌边坐下了，转头往灶房里一张，见彭老丈并未出来阻止，便斟了碗茶往她跟前一摆：“这倒挺有意思，您细讲讲？”

    “你看他干啥？怕他吃人呐！”

    彭老太冲着厨房没好气地嚷了一声，转回目光，往季樱脸上张了张，思索着道：“真要论起来，实则也没什么好讲的。我们这月洞城，拢共才几十户人家，村里也没个脚店客栈啥的，天气又不好，若不是紧挨着官道，只怕一年四季连个鬼影都难得来一个。就因为离官道近，这南来北往的客商、行人若赶巧傍晚时分到了此地，便唯有在我们村里住下来，村里人也能借此挣点钱。”

    她这才刚开了个头，陆星垂和阿修打外边儿进来了。

    风刮了一夜，这二人一大早便起身去看马车的情形，重新归置收拾行李。入得屋来，迎面就见季樱同彭老妪说话，原还打算去洗把脸的，这会子也不急了，便都在季樱身后站了下来。

    桌边俩人谁也没搭理他们，彭老妪只管絮絮叨叨地接着往下说：“我说的那个姑娘啊，便是入了夜才到村里来的，也没去瞧别人家的门，头一户，就找到了我家，你说这是不是缘分？彼时瞧着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衣裳穿得也挺好，身边却连个跟着的人都没有，大冷天，那模样一望而知是挨了两三日的饿了，她竟也不上心似的，还笑呐！”

    “那照这么说，倒还真挺像三小姐啊！”

    阿修便在旁接口，笑着道：“只要不是火烧眉毛的事，她就笑得出！”

    话音未落，被季樱瞪了一眼，忙摆手：“不说了，再不说了。”

    “那姑娘身上没钱，要不又怎至于挨饿？”

    彭老太摇摇头：“原我说，既那样窘迫，跟着我们两个老东西吃两顿也就罢了，谁在外还没个困难的时候？也不必提什么钱不钱的事儿了。那姑娘却是不依，好说歹说的，非要将这个留给我俩，说是能换钱的。”

    她手指在那瓢虫胸针旁点了两点，偏过头去看了看阿修：“有句话，这小子可说对了。我之所以觉得这孩子同多年前那姑娘有几成相似，不仅仅是因为相貌。这孩子啊，就连神态、动作都和那姑娘像了个十足！若非如此，都这老些年了，我又哪儿想得起来？”

    她说着便要把那胸针给季樱：“要不这个，你拿着吧？保不齐那姑娘是你家的长辈、亲戚呢，都在我家住过，这也算是难得的缘分了。”

    “这个我可不能收。”

    季樱忙将那胸针推了回去：“且不说我未必就同您口中那个姑娘有什么关系，即便是有，这也是她送给您的，就算您舍不得卖，留着当个念想也是好的，我又怎能拿走？”

    又宽慰了彭老太两句，便从堂屋里出来了，在门前站定。

    夜里刮那样大的风，这会子却是晴空万里，就仿佛昨夜那不讲理的妖风，从没有存在过一般。

    “这事儿眼下也瞧不出什么，你用不着往心里去。”

    陆星垂站在季樱身后，不紧不慢地道，语气平常，似乎并未将此当做一件了不得的事。

    “我没往心里去呀！”

    季樱回头看他，抿唇一笑：“就是这事儿挺有意思的，先前陆夫人说我和我爹长得很像，这会子彭老太又说我像另个姑娘，从前季家还有另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女孩儿——我怎么像那么多人？”

    她垂了垂眼皮，唇角微微往上一翘：“至于到底是怎么回事……横竖咱们也快到京城了，等见着乔二先生，再细问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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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话 还真是你啊

    在彭家用罢了早饭，马车队重又上了路。

    彭老妪和彭老丈将一行人直送到村口，颇有些不舍似的，嘀嘀咕咕说个不休。

    “我们两个老东西无儿无女，家里寻常虽时不时有人来借宿，却许久没这么热闹了。人这年纪大了吧，就喜欢个热闹……”

    季樱笑笑，胳膊将那彭老太一搂：“这月洞城就在官道边上，是往来必经之路，越不过的。约莫再过一个来月，我还要从这儿经过呢，那时候再来您家住，可好？”

    “还来啊？”

    彭老妪这才高兴了：“好好好，那可说好了，到时候可不许往别人家去！”

    季樱笑着再三答应，将通身上下的散碎钱都留给了她，又再三叮嘱他二老照顾好身子，这才上了马车，重新驶上官道。

    接下来几日，依旧是奔波颠簸，到得第九日上午，马车队总算是到了京城。

    毕竟天子脚下，繁华远非一个小小的榕州城可比，自打进了城门，季樱人便没在座位里老实呆着哪怕片刻，恨不得半边身子都挂在小窗上，唯怨自个儿只生了两只眼，这京城的景致，当真怎么看也看不过来。

    阿妙人倒老成，始终踏踏实实坐着，屁股挪都没挪一下，且十分看不上季樱那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好歹您也是大富人家的女儿，就不能稍微稳重些？这么一副乡下人进城的蠢相，也不怕别人瞧了笑话您！”

    “那怎么了？”

    季樱连头都没回，答得无比坦然：“我本来就是乡下人进城，没见过世面啊，处处瞧着新鲜还不实属正常？旁人笑话我，我又不少根头发，因着怕别人指指点点便什么都不敢看，那才亏呢！”

    进城门之前，陆星垂已打发了小厮先行回去报信，这会子便喝着马来到季樱的马车旁，低下头看她。

    小姑娘瞧什么都新奇，还半点不肯掩饰，一双眼闪闪烁烁的，实在可爱得紧。他便禁不住跟着笑起来，淡声道：“你此番来，得住上一个月呢，这街景迟早被你瞧得絮烦，又何必急于一时？还不钻回去些，这条路上一向车多人多，仔细从旁边经过擦撞着你。”

    “哦。”

    季樱果真便往回缩了缩，抬头看他：“你买银丝糖和糖葫芦的店铺，离此处远不远？上回你给我带的那些，我又分给了二姐姐一点，没两天便吃完了，这会子也不知怎么的，一进城，就犯馋……”

    “回头我再买一些，晚点送去你府上。”

    陆星垂笑容拉大两分：“若还想给季二姑娘带上一些，离京之前再去置办不迟。”

    正说着话，前头的马车却停了。

    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牵着匹大棕马立在路边，一副武将打扮，身后跟了个小厮。陆夫人慌慌地从车上下来，三两步跑到那人跟前，一把攀住他胳膊。从季樱的角度，瞧不出她脸上的神情，但即使是背影，都透着股欢喜的劲头。

    “那是……”

    季樱看看陆星垂。

    “正是家父。”

    陆星垂有点无奈，顿了顿，缓缓道。

    他父母感情深笃，这是满京城人都晓得的事。陆夫人性格像小姑娘，高兴起来，即便是大街上也不顾忌人。京城的老百姓们都看惯了，见状也不过带着善意调侃个两句，季樱却是头回瞧见这等情景。虽说……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可他心里，多少觉得有点怪怪的。

    “你父亲这是专程来接陆夫人回家？”

    季樱挑了挑眉。

    这年代男人三妻四妾，仿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尤其似这等地位卓然的，便更加难以避免。眼下看陆夫人那一派高兴的模样，可见他夫妻感情当真是不错。

    再想想路上时，陆夫人使起小性儿来半点不留情面，便也可知，她的日子是真的过得顺心，难怪这年纪了，依旧举止如少女。

    “不接不行啊，若怠慢了，回去我们夫人便要闹脾气了。”

    阿修打马也凑了过来，冲着季樱嘿嘿一笑：“季三小姐，您父亲在京城有宅子，这会子是先送您去家里，还是往铺子上去？”

    陆夫人原正同他夫君说话，也不知耳朵怎么那样尖，将阿修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当下也顾不得眼前的人了，转身快步走了过来：“不去家里，你爹白日里都在铺子上，他叮嘱过呢，樱儿若来了，便先去店里，也好叫孩子瞧瞧她爹这十来年，都在京城忙些什么。”

    先前他夫妻二人亲亲热热地说话，季樱不好打扰，这会子她都过来了，再在车上坐着未免有些不礼貌。季樱赶忙领着阿妙下了车，免不得又是一通行礼问候。

    陆星垂他爹陆霆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点点头就算是同季樱见过了，转脸面向陆夫人，却是另一副面孔：“这孩子和季老二长得还真像。”

    不过是普普通通一句话，语气却温柔得像是要滴出蜜来。

    “那可不，如假包换是他亲闺女呢！”

    陆夫人也不知在骄傲个什么劲儿，下巴高高一抬：“说来我与他也许久没见了，你今日既在家，便同我一块儿将孩子送过去如何？等他们父女见过了，再一路都去咱们家，晚上就在家里吃饭，既贺他们父女相见，又算是给这个头回来京城的小乡巴佬接风洗尘了，可使得？”

    这一路上与季樱混得熟了，陆夫人待她随便了许多，料定她不至于为这么点事就生气，“小乡巴佬”四个字想也没想便冲出口来。

    小乡巴佬季樱对此果真并不在意，噗嗤一声乐了：“在榕州时您还常夸我来着，怎地一回来京城，您口风都变了？我此时跟个没头苍蝇一样，甚么都不晓得，自然听您的安排，只是您这一路辛苦，这会子还陪我去见我爹，会不会太麻烦？”

    “哎呀不麻烦不麻烦！”

    陆夫人使劲挥挥手：“人都回来京城了，还怕没时间歇着吗？你赶紧回车上去，你爹的澡堂子在京城开了也有六七间，他素来爱在总店呆着，离这儿可不近！”

    说罢催着季樱上了马车，自个儿也一溜烟地上了车，便又往城里去。

    走了总有一炷香的时间，马车队再次停下了。

    此处该是京城的闹市，四下里商铺林立，街上人头攒动熙来攘往，叫卖声不绝于耳，眼瞧着是个极繁盛热闹的所在。

    路边是一幢三层楼的建筑，灰砖砌成，瞧着并不十分富丽，却有另一种朴拙的可爱，在整条街上十分显眼。小楼侧边突突地冒着烧锅炉的烟气，不必猜逢，也就知道此处是做什么买卖的了。

    陆夫人并未叫季樱下车，而是打发了个人往小楼里去。

    只片刻，里边出来一人，脚下走得蹬蹬蹬的，先是同陆家人打了个招呼，随后来到季樱的马车边，毫不客气地直接打外边儿将车帘一掀。

    季樱便直直与一张俊朗的脸打了个照面。

    “哟。”

    那张脸的主人也在打量她，只随意瞟了两眼，人就哈哈笑了起来：“还真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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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话 “爹”字烫嘴

    季家二爷季溶，年三十有六，同姓季的全家一样，生了副高挑颀长的身段，着一身简简单单的青竹夹袍，乍一看不大像做澡堂子买卖的，倒像某个书斋主人，观之令人想起他大哥季海。

    然若真个论长相，其实他与季渊更相似，只是大抵在外奔波多年的缘故，身上少了季家四爷的那丝风雅倜傥，瞧着要糙一点，亦更豪气些许。

    “嘶。”

    季溶拿眼睛将季樱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牙齿缝里吸凉风，眉梢往上一挑：“这丫头，见了我，连声‘爹’都不叫？”

    这一挑眉，便让季樱想起陆夫人曾经说过的话来。据说，她正是那一挑眉的神态，与季溶最像，简直如一个饼印里出来的一般。像不像的么，眼下她自个儿也不好说，反正就只清楚一点：她这个头回见面的老爹，长得还怪好看的。

    她便微微笑了一下，也不接季溶的话茬，抿唇直冲冲地问：“您方才那句话是何意？什么叫‘还真是我’？不然您以为，此番来的是哪个？”

    “哟呵！”

    季家二爷大大咧咧地敞声笑起来，扭头去看陆夫人：“我这闺女，有点儿意思啊！见了面不叫爹，先就质问上我了！这脾气，跟我像得很！”

    一面毫不见外地抬手在季樱脑瓜顶上一拍：“我那话是啥意思你甭管，横竖我等的就是你！我说，人人都在车下站着，你还好意思稳稳当当坐在里头？赶紧给我滚下来！”

    说罢也不理季樱答不答应，伸手就拽住她一根手腕子，却也没敢真使劲儿，只轻轻一带，将人半拖半抱着弄下车来，往自个儿跟前一搁。

    “嚯，果真是个好姑娘！”

    季二爷瞧闺女，越瞧越满意，单手叉腰，赞许地在季樱肩膀上拍了拍，便对陆夫人哈哈笑：“劳你将这臭丫头带来，一路上辛苦啦！回头我办酒，请你们全家！”

    “方才我也正说呢，带樱儿来见过你之后，便请你们父女俩去我家，算是替这远来的小客人接风洗尘。”

    陆夫人含笑道：“至于你说一路辛苦，这却不敢当。莫说你们姓季的与我娘家本就是通家之好，就算单单看在樱儿面子上，我此番带她来，也是千情万愿，有她在路上陪我，辛劳方能消减大半。这姑娘我喜欢呢，不知你肯不肯把她给我做两天闺女？”

    这话说得含蓄，然而季溶却依旧从里头咂摸出些许滋味来，一掀眼皮：“哦？那我家闺女，可不是随便给别人家当女儿的呐！”

    似笑非笑地扫一眼在一旁规规矩矩站着的陆星垂：“我这人不讲究，张罗起席面来，自然比不得你们将军府，你既开口，那我便去混顿酒喝又如何？只是你们一路劳累，今日便不叨扰罢，还得带这小丫头回去收拾收拾，好生安顿下来，不若改天？”

    陆夫人一路颠簸，精神头是十足的，身子骨却委实有点乏。且与陆霆许久未见，也确有许多体己话想说，见状也就没再坚持，又与他笑着说了两句便告辞上车，约定改日再聚。

    陆星垂手里牵着马绳，偏过头来看了季樱一眼。

    “怎么？”

    季樱被她老爹牢牢实实地扣着，动弹一下也难，便只好冲他笑笑：“这一趟也辛苦你了，回去好生歇息。过两日你若不忙，劳你领我去城中逛逛，我想给祖母和二姐姐他们买些东西。”

    其实这事压根儿不必急，等她要走之前再办也使得，陆星垂却并未说穿，点了点头：“我不忙，随时都行。”

    冲着季溶一抱拳，这才也上了马，跟在他家的马车队后，从澡堂子门前离开，穿出闹市街，渐渐没了影儿。

    “怎么着闺女，跟你爹进去瞧瞧，咱家的买卖被我在京城张罗得怎么样？”

    季溶这厢也没多问，胳膊往季樱肩膀上一搭，亲热得全然不像是十年没见过的样子，带着她就往那三层小楼里进。

    季家在京城的澡堂子，沿用了榕州的招牌，只是没分得那样细，统一叫做“平安汤”，唯一的不同便是那招牌上，多了个龙飞凤舞的“季”字。

    总店的三层小楼灰砖砌成，一层是迎宾处、锅炉房和办公处所，二层是更衣室和澡堂子，三层却还能汗蒸，此外，在二楼还专门辟出来一块区域，经营各色餐点，供有饮食需求的客人们使用。

    想来总店开的时间最长，名声也最响亮，这大上午的，里头人堆得满满当当，大老远都能听见堂子里喧哗的人声。

    季溶带着季樱，先上上下下逛了一圈，一边下楼，一边笑呵呵地问：“如何，你老爹这买卖做得可还行？权京城拢共六间‘平安汤’，总店这儿是最气派的，但也就是个寻常百姓都能消费得起的价格，此外在离此地两条胡同的另一条街上，还开了个贵价的店，花样更多——你也晓得的，这京城嘛，多的是达官贵人，人家才不乐意跟老百姓挤一间澡堂子呢，讲究的就是有派头，所以那里生意做得也还行。”

    如此说来，季守之他们当初开“洗云”，还真是有样学样。只是，京城原就不是别的城市可比的，生搬硬套，能有个好？

    说着话，打楼梯上下来，正遇上三五个刚从外边儿进来的熟客。看样子同季溶相识已久，迎面瞧见季樱，张口就调笑：“哟，今儿日头打西边儿出来的？咱们季二爷身边，啥时候也有女人了！要不还得说季二爷您眼光高，就得是这样的，您才瞧得上呢！”

    “放屁！”

    季溶张口便是在商场浸淫许久的江湖气，就连骂人，分寸也掌握得极好，话难听，却丝毫不让人觉得被冒犯：“您几位今儿出门没带眼珠子？这是我闺女！瞧瞧，跟我长得像不像？”

    那几人一怔，随即恍然：“嗬，是您家小姐来京城了？好家伙，唐突了唐突了。但这也不怪我们呐，您家千金，生得如玉雪堆出来的一般，同您压根儿是两样的，这一晃眼的工夫，我们哪认得出？”

    嘻嘻哈哈调笑了季溶两句，上楼了。

    季溶便将季樱领到迎宾处一张桌边坐下：“来，歇歇，喝口水——爱喝什么茶？”

    “六安瓜片。”

    季樱对他一笑。

    很奇怪，论起来，那位真正的季三小姐，已经与季溶十年未见了，更别提她还是个换了芯子的，可此时相见，却是一点陌生和疏离感都没有，仿佛真就是她亲爹，用不着半点客套。

    难不成这便是血缘的奇妙之处？

    “嘿，同你娘一个口味，成，等着啊。”

    季溶哈哈一笑，扭头便去亲自沏茶，走了一半，忽地又回头。

    “我说你这丫头，咋不叫我？怎么，那个‘爹’字烫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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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话 亲闺女

    季樱原正拿起桌上的陶土小花瓶来瞧，听了这话，略微一怔，转脸看向季溶。

    其实真要说起来，叫声“爹”也没什么大不了，在榕州时“祖母”“大伯”“四叔”什么的，不也叫得痛痛快快？

    她并非张不开嘴，但就是觉得，这会儿不把那个“爹”字嚷嚷出来，好像也没什么错儿。

    所幸，季溶也不是真要跟她计较这个，见她只管瞧着自个儿不开腔，口里便“嘁”一声，摇头晃脑地走了，不过片刻，端了茶壶茶盏来，往季樱跟前一喝。

    “许久不见，也不知你是甚么口味，吃食你未必用得惯，但你老爹我这儿的茶，真真儿是不差的。”

    他便就手斟了一盏推到季樱跟前：“来来，亲爹伺候你一回，可要我亲手喂给你？”

    也是个说话没谱的……

    季樱便又是一笑，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赞一声“果然好茶”，接着四下里打量：“我在榕州城，也开了一间澡堂子，还是女澡堂子呢。”

    “你？”

    这话倒令得季二爷有些稀奇了，登时在她对面坐定：“你懂个啥做买卖？你祖母也答应？你哪里来的钱？”

    三个问题，砰砰砰砸将过来。

    “我怎么不懂？”

    季樱抬一抬下巴，正色道：“祖母可心疼我呢，且她又不糊涂，我把思绪妥妥当当地理清楚，在她跟前细细这么一说，该如何定夺，她老人家心中自然有数。至于钱嘛……”

    她噗嗤一笑：“还能打哪儿来，自然是从四叔那儿坑的！我回家这半年，从他那里骗的钱总有小一千两了，他又不同我计较，回回出了什么事，为了安抚我，总拿钱哄我高兴，那我不要白不要呀！对了，开铺子的时候，祖母也给了我不少银子，我半点亏都没吃过的。”

    “哈哈哈！”

    季溶一拍膝盖，大笑起来：“瞧瞧，还得是我姑娘，果然是个会敛财的！看来蔡广全那货，倒没把姑娘给我养成个傻子嘛！”

    这话怎么理解都行，可以认为他说的是那受罚的两年，也可以认为是指那十年，这位也是个有心眼儿的。

    不过，笑完之后，他眉心却忽地一敛：“等会儿，什么叫‘回回出了什么事’？你回家不过半年，出了很多事吗，有人欺负你？”

    那可不？等过年的时候您回去瞧瞧去，您大哥的家都散啦！

    季樱可不是那起喜欢默默受委屈的性子，这些个事儿，她自然是要一桩一件全讲给季溶听的，只是现下初来乍到，正是高兴的时候，无谓被那些糟心的玩意儿影响心情。因此她便也没多说，笑了笑：“人活着哪有不经事儿的？等闲下来慢慢地再说吧。我开了间女澡堂子，您就真不想听听那里现如今被经营成什么样？还有我哥，他如今也肯塌下心来张罗咱家自个儿的生意了呢。”

    “听，我闺女讲啥我都听！”

    季溶并未追着那话不放，闻言便又乐呵起来：“来，跟你爹说说，你那买卖是个啥样儿的？也好叫我听听，我闺女是不是跟我一样，天生就是个做买卖的好苗子！至于你哥嘛，你捎带捎带讲讲也就是了，反正他是既没大出息，也犯不了大错儿的，是吧？”

    这一眼看穿季克之一辈子的笃定是怎么回事？

    可又不得不说，很大程度上，他的话还真有可能是对的……

    季樱憋了笑，点点头：“既这样，那我就先夸我自个儿，然后再夸我哥。我那间女澡堂子在听琴巷，名唤作流光池，不仅掌柜是女的，伙计们也一概全是女子，哪怕锅炉出了问题，需要使大力气搬搬抬抬，也不在话下。赖着秋冬旺季，如今已是回本了……”

    ……

    到底是年轻，连番路上奔波，也丝毫不觉劳累，季樱这一开口，就再没找到停下的机会。季二爷是做惯了买卖的，见解颇多，一面听着，时不时地还会提出些建议来，父女俩一说就说到了临近午时，小楼里厨房开始置办伙计们的饭食，前来沐浴的客人也次第离开，人渐渐少了。

    季溶独个儿在京城，又是孤家寡人一个，平日里没事都在这三层小楼里泡着，既为了有事能及时解决，也多少因为自个儿一个人呆着没趣儿。今日闺女来了，这地方便仿佛扎脚似的，一闻见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他便立时跳起身来，敞开喉咙就冲里头嚷。

    “别做我和我闺女的饭啊，我们可不在这儿吃！”

    嚷完了，便将季樱从椅子里拉了起来。

    “一不留神都这个点儿了，你那些个生意经，咱们再慢慢聊不迟。我估摸着你也饿了吧？走走走，跟爹回家去，我让厨子做两道京城风味小菜给你尝尝，然后你再瞧瞧我给你收拾的屋子好不好，缺啥赶紧跟我说，收拾齐整了，你也好睡上一觉，这一路上，可折腾坏了吧？”

    他絮絮叨叨的，也是直到这时候，才注意到站在门边的阿妙和外头马车上的桑玉：“这俩是你的人？”

    季樱便把阿妙和桑玉介绍给他：“是，也都是四叔帮我操持的，两个人都很能干，我同他们相处得特别好。”

    “你满意就成，我原还担心你在家，老太太顾不过来，旁人又不上心，还想着过年回去再替你安排，这么看来，小四儿还的确挺花心思。”

    季溶对于阿妙桑玉并不怎样在意，带上季樱就往外走。

    “咱家离这儿特别近。”

    他便又念叨了起来，既带了点京城口音，又还夹杂着榕州话，听起来有点怪腔怪调：“压根儿不用坐车，遛着弯儿就到了，拢共也就一盏茶的辰光，准到。那地方本是我赁的，图的就是离总店近，住久了觉着实在方便，就干脆买了下来。此番因为你来，我专门让人收拾出一间屋子，所有的东西都换了新的，你去瞧瞧，若不喜欢……”

    季樱被他念得耳朵生茧，轻叹一声，笑了起来：“您怎地这样絮叨？”

    “你说啥？”

    季二爷就有点不乐意了，老实不客气在她脑门上一凿：“废话，谁让你娘走得早？我这又当爹又当妈的，能不唠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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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话 疼爱之心

    这么件伤感的事，被季二爷大大咧咧用调笑似的语气说了出来，仿佛混没在意似的。

    也不知他心里怎么想的。

    若说他真不在意吧，偏又将早逝妻子的物件珍而重之地收在枕边，况且，从他与旁人的言谈之中可知，这么多年，他一直孤家寡人一个，足见心下挂念；但若说他在意……这等话题，难道不该讳莫如深轻易不愿提起？

    季樱同季溶并肩而行，不由得偏过头去看了他一眼。

    她这老爹，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看我干啥？”

    季溶故作凶巴巴，鼓起眼睛来瞪她：“是不是觉着你老爹都这岁数了照样玉树临风，特给你长脸？”

    也不等季樱回答，大手将她一扯，拐进旁侧的小胡同里：“你老爹长得好看，且有日子让你慢慢儿看呢，喏，咱们到家了。”

    说着下巴便往右前方一个小院落点了点：“瞧瞧，是不是挺近？走两步就到了！”

    是个只一进的四合小院，虽说是一进，地方倒挺宽敞，归整得也利落，前院墙上爬满紫藤，向阳的角落还有两三个葡萄架，又栽种了不少树木，眼下这时节，地上愣是一片落叶都没有，显见得是日日清扫。

    桑玉和阿妙一直不言不语地跟在季溶和季樱父女俩身后，这会子冲着那不大的院门犯了难。季溶先将季樱领进去，一回头见那二人还赶着马车傻乎乎在外头戳着呢，登时扯着他那大嗓门笑开了：“脑子转不过弯怎的？你俩盯着这门看一宿，那马车就能进来了？前院儿拢共就这么大点地方，真停驾马车在这里，路都没法儿走！喏，你得从那边绕，把车停后院去呀。”

    桑玉这才悟了，忙跳下来把车上的东西一样样往下搬。

    也因着季溶的这一通嚷，灶下和倒座房里呼啦啦出来一对儿中年夫妇并着几个后生，都支着身子往这边瞧。

    “看啥看，干瞧不动手怎么的？”

    季溶便出声催：“赶紧搭把手去！不是天天问我三小姐几时来吗？今儿人到了，一个个儿的竟成了缩头鹌鹑了？”

    中年夫妻之中的妇人率先反应过来，一拍手，轰那几个后生去帮桑玉的忙，自个儿便笑着往季樱跟前来：“哎呀，我就说今天一大早喜鹊叫，指定是有好事儿，真被我给说着了！早一个月前，二爷便天天念叨您，今日可算是等来了！真是女大十八变……”

    话没说完，便被季溶挥挥手打断了：“行了行了，先别忙着念叨家常，她得在这住上一个来月呢，有的是时间让你念个够本。也不看看都什么时辰了，孩子一路奔波，一大早地就进了城，只怕饭都没顾得上好好吃。这丫头是个贪吃的，快张罗几个京味小菜来，让她好生吃上一顿赶紧歇歇去！”

    “哎！”

    妇人连忙答应了，过去将她男人一拉，转头就往灶房里去。

    “先尝尝这京城的口味你喜不喜欢，若吃不惯，咱们晚饭再换个口味。你别看他夫妻俩其貌不扬，也是走南闯北过的，只要是去过的地界儿，当地菜色，都能做得有模有样哩！”

    季溶说着便把季樱往东厢房带：“你陆家伯母回榕州之前，我就估摸她多半能把你带来，房间一早就给你预备好了，你看可喜欢。”

    季樱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踏上台阶，行至房门口，倏然回了回头，看向灶房的方向。

    初来乍到，她对于一切都还闹不明白，但方才那个妇人言语间，却仿佛是见过她一般。

    她暂时没有多言，抬脚进了屋，脚下顿时一滞。

    这四合小院只一进，可以想见厢房也必定大不到哪儿去，拢共三间房，其中两间打通做了个小套间，正是她眼下所在的地方。

    看起来，里里外外的家具都换了新，各色器皿也都是新置办回来的，猜度着女孩子的喜好布置了妆台，台面上各色胭脂水粉齐备，首饰匣子也填了个满满当当。

    这还不算什么，这整个小套间由内到外，凡是能用到布料的地方，全都用的是粉紫装饰点缀。莫说是床上的铺盖，就连帐子都是淡淡的雾紫色，桌上花樽中插的也是粉紫的小花，也不知这大冷天的，是从哪儿踅摸回来的。

    “您这是……”

    季樱有些意外，转头看了看站在一边双手叉腰等夸的季溶。

    “怎么，不喜欢呐？”

    季溶没从她脸上瞧出太多高兴的神色，人便是一怔：“我专门写信问过季老四你的喜好，他分明告诉我你喜欢这颜色呀……还说你别的都犹可，最爱的便是吃……他不敢骗我吧？”

    “没有，我很喜欢。”

    季樱忙摇头：“就是有点想不到，您是大男人，还会在这上头花心思。”

    “嗐，这算什么？”

    季溶满不在乎地挑眉：“我就一个闺女，已经甚少见面了，难得来一趟，再不宠着点，回头该不认我这个爹了！这些个玩意我也就是自己想想辙，实则全是那岳嫂子——就是方才你见的那位，全是她动手布置的，也累不着我不是？”

    说着他便又笑了起来：“别说是收拾这么个厢房出来了，你若是嫌这地方小，我把正房让给你住又如何？”

    “谁说我不认爹了？”

    季樱翘起唇角来：“再说了，您都在这院子里住了十来年了，从未嫌弃地方逼仄，我这才刚来呢，若嫌东嫌西的，岂非太不像样？”

    “这有什么？”

    季溶乐呵呵的：“跟咱们在榕州城的家相比，此处的确太小啊！我一个大男人，又没打算再成家，生意都在外边谈，回来至多也就是吃个饭、睡个觉，要那么大地方做什么？可自家的闺女嘛，那是不能让她受委屈的，必定得伺候好了不是？”

    季樱微笑了一下，没接话。

    今日初初与季溶相见，她能瞧出，她这亲爹是真的非常高兴，也足可见之他对自个儿的闺女十分心疼，可真要是如此，为何又忍心将她送去外头，一呆就是十年？

    这话她想问已经很久，但此刻，瞧着季溶兴兴头头的模样，一时却有些不忍心开口。

    她不开口，那厢季溶却有话说，没个正经地嘿嘿一笑：“怎的不说话了？喙，该不会你还真想让我再成家，给你找个后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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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话 有些面熟

    这话一出，季樱顿时瞪大了眼。

    这人还真是不见外哎，十年没见自个儿亲闺女了，愣是什么话都敢说！

    季溶也拿眼睛回瞪她，父女俩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了好半天，季樱冷不丁嗤地一笑。

    “您要是想娶媳妇儿您就娶，我又不拦着，可让我管她叫娘，对不起，做不到。”

    “嘿？”

    季溶又是一挑眉，这一回，连季樱都从他这神态中瞧见了自己的影子：“小破丫头，我几时说要娶媳妇了？你少跟我闲扯，你连爹都不叫呢，我还指望你管旁人叫娘？”

    “我不是不叫，我是太久没见您了有点生疏，您容我调整调整不行吗？”

    “调整个屁你！没听说过叫自个儿亲爹还得给自己加油攒劲的，怎么着我长得太寒碜你叫不出口？这性子随了谁了你？”

    “不知道哦……”

    季樱抬眼望天，被阳光刺了下眼，忙眯了迷：“谁是我老子，我就随谁呗！”

    季溶一愣，垮下脸来：“你是不是欠揍？”

    季樱压根儿就不怵他，闻言依旧眯着眼，也不说话了，唇角牵起，冲他露出个假笑来。

    季溶固然嗓门大，但自打搬进这四合小院来，今日还是头回这么热闹。几个年轻后生帮着桑玉搬完了行李，便抄着手立在大门边上嘻嘻哈哈地看戏，姓岳的那两夫妻在灶下忙活着也想凑趣儿，手里还提溜着半拉南瓜，探出半个脑袋来，脸上也带着喜色。

    季溶自然不是真跟他闺女较劲，他也丝毫不喜欢将女儿养成个半步都不敢多走的怯懦性子，见季樱这么虎，心下倒还挺高兴，跟她闹着玩儿互相呛了两句也就罢了，一挥手转换话题：“晚上我有个局，你是跟了我去，还是自个儿在家？若是不愿去，我便让岳嫂子照应你，你也不必等我，晚饭后玩累了，便早点歇息。”

    说着压低了点嗓门：“我那屋的书架上，有好多话本子呢，都是我费劲淘回来的，市面上可难找，你若闲来无事，尽管自个儿去拿来看。”

    “您出门同人谈生意，还能带着我呀？”

    季樱便也不再绕着方才的话题打转，眼睛弯弯笑起来：“不怕我碍事儿，或是不方便？”

    没办法，这个年代就是这样，她若是个男孩儿，跟着她爹出去谈买卖是再正常不过的，可她偏偏是个姑娘家，做买卖的又以男人居多，她跟着在宴席间行走，不必想也知道，定有诸多不便。

    “怕呀，怎么不怕！”

    季二爷答得倒也坦荡，双手一摊，一副无奈又模样：“你要是跟了我去，我就得匀出一只眼睛来照应你，又怕你吃不饱，又怕你闲得无聊，怪麻烦的！再说了，偏我闺女还长成了这副模样，要是叫哪个登徒子瞧见了，言语不尊重，那我不还得跟人干仗？可我有什么法子？”

    他说着便叹了口气：“我这局是一早定下的，实在推不得，但你又刚来，我若撇下了你，心里怪不落忍。若你实在想去，那我也便唯有带着你去咯！”

    一席话说得季樱笑起来。

    嘴上是说着不想让她去，实则暗戳戳的得意都快藏不住了。

    她其实并不怕甚么不便当，毕竟这个年代民风还算开放，做生意走商行的女子虽算不得多，却也不至于凤毛麟角，她即便是真跟着，也不算个什么事。

    只是酒桌上觥筹交错客客气气的，想想也实在没意思，想了想她便道：“那算了，爹这么为难，我若还跟着，也太不懂事了。况且这一路我也累得慌，您自个儿去吧，我可不陪您。”

    “得，不去就不去。”

    季溶很痛快地一点头，忽地反应过来，扭头看她：“哟，终于舍得喊爹啦？”

    本想虎着脸装凶，再教训闺女两句的，怎料自个儿先绷不住，哈地笑出声来。

    ……

    午饭是姓岳的夫妇张罗的，如季溶所言，果真是地道京城风味。季樱向来不挑食，虽是头回尝，居然还挺喜欢，老实不客气地吃了不少，又同她爹闲聊了一阵儿，困意袭来，这才回了东厢房歇息。

    这一睡，便睡到了日头西落，醒过来时，阿妙正百无聊赖坐在桌边啃指甲，好容易留起来的，看这样子啃的时间可不短，十有八九给啃秃了。

    连日来在路上，忽然稳定下来，这蓦地从梦中醒来，季樱人还有点懵，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琢磨了好一会儿，才闹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开口管阿妙要水喝，一面就问：“我爹呢？”

    “……已是出门了。”

    阿妙心道您才刚来，同您爹十年来头遭见面呢，这就离不得了，张口就问？面无表情地递过茶碗来：“临走前让我告诉您，隔壁那间屋子改成了您独个儿使用的沐房，季家人什么都能将就，唯独洗澡这事上，万万马虎不得，让您需要什么，只管去向岳嫂子讨。这家里不仅仅是做饭，一应杂事，也都归她张罗。”

    说完便把手指头又往嘴里送。

    “天天在路上跑，你这手也不知道有没有沾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若留在了指甲缝里，你这会子还一个劲儿地啃，是擎等着生病呢？”

    季樱啪地一下打掉了她的手：“在家时也没瞧见你有这毛病呀？”

    “实在无聊，没事可做，只有指甲能啃一啃了。”

    阿妙板着脸道：“那位岳嫂子太能干，压根儿没我能插手的地方，眼下灶上做着饭，她还在沐房给您刷浴桶呢。”

    “是吗？这可太劳动她了。”

    季樱闻言，便翻身从床上下来了，袄子往肩上一披，趿着鞋就往外走，一脚踏进隔壁屋子，果见那岳嫂子正背着身弯腰刷浴桶。

    “您别忙了。”

    季樱便在她身后道：“这事儿让我们阿妙做也使得的，在家时，我的大小事体都是她在照应，虽不及您能干，却也没出过差错。”

    岳嫂子忙一扭头，瞧见她，立马眉开眼笑，再朝她身上一张，眉头便皱起来：“哎呀，京城可不比榕州，冷得很，姑娘这袄子不穿利索了，回头可要冻病的！”

    一面就丢下手里的刷子，来替她系扣子，念念叨叨：“好容易来玩一趟，自是要健健康康的还好，病了自个儿难受，又哪里都去不得，多不值当呀！”

    季樱微抬下巴任她帮忙，微微笑着道：“多谢您——我听您的口音像是京城人，原来也去过榕州？怪不得我觉得您有些面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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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话 你俩咋回事

    “是吗？”

    那岳嫂子不紧不慢地替季樱系好袄子扣，还仔仔细细地将衣裳抹平展了，离远了瞧一瞧，唇边挂一抹笑：“素日里，二爷没少跟我们夸耀，说是自个儿那闺女，打小儿便是家里样貌最好的一个孩子，莫说是一个小小的季家，便是拉去整个榕州城乃至省城跟人比比，都不带输的。今儿见了我方算是信了，三小姐真真儿生得可人，叫我不知道怎么喜欢才好——只是那榕州城我却没去过呢。”

    她弯下腰，将搁在浴桶旁的盆和刷子端起来，不紧不慢道：“三小姐瞧着我面善，我心下真高兴，但您十有八九是错人了。”

    这话她说得看起来一派坦然，全不像是作假，季樱也跟着笑了笑：“啊，我听您说榕州比京城暖和，还以为您在那儿呆过，如此看来，还真有可能是我认错了。不过，我见着您，心里还真是觉得有几分亲近，也不知，是不是您多年照顾我爹生活的缘故。”

    方才说觉得岳嫂子面熟，自然只是诈她而已，心里琢磨着，既然这对儿姓岳的夫妇常年同季溶在一起，那么说不定，当年送真正的季三小姐去蔡家的正是他们。

    实则就连那个真正的季三小姐，都未必记得那对夫妇的样貌了，她又能从何得知？

    岳嫂子这话答得家常而又实在，表情也不见丝毫慌乱，仿佛就只是在与她闲聊一般，听着十分可信，却未必能尽信。

    若季溶真个铁了心，要一辈子对此事缄口不言，那么在季樱来之前，他便一定会对身边所有的知情人再三叮嘱，保不齐还会推测出各种场景来让人反复演练，此刻又哪会怕她问？

    没能套出什么有用的话来，季樱心里也并不觉得失望。这会子她纯粹是闲着没事，随口问一句而已，横竖她已经来了京城了，亲爹才是她的首要目标，时间那么长，想知道的事儿，总能一点点打听出来，不必急于一时。

    “说榕州比京城暖，那也是听二爷说的。”

    岳嫂子笑容满面地道：“别看他常年在京城，其实满心里对榕州惦记得紧。夏天说京城比榕州热，冬天说京城比榕州冷，至于春秋两季，没什么好比的，那也是榕州更加舒适宜人。二爷提过，榕州冬天很少下雪吧？那京城可不一样，眼下时候还早呢，再过些日子姑娘瞧瞧，全城都白莹莹一片呢！”

    说着她便要往外走：“姑娘可要沐浴？我这就给您烧热水去。舒舒服服地洗个澡，再来尝尝我那羊肉炉做得怎么样。”

    季樱没拦她，含笑道了谢，见她出去了，自个儿也转头回了旁侧房间。

    自打这日起，季樱便算是在这小小的四合院落里住了下来。

    说是来玩，实际上，季溶能陪闺女的时间却很有限。

    偌大的京城，季家所有的买卖都单靠他一人打理，虽说也有不少得力帮手，总归铺子多，事儿也多，每日里总少不了需要他拿主意的地方。再加上这季家的平安汤，如今在京城怎么也算是有点名声了，临近年下，来找他处理商会各样事体的人着实不老少，生生弄得他像陀螺也似，偏他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忙成这样，反而更高兴，倒是将个闺女撂在一旁顾不上了。

    季樱来了京城两三天，除开刚到的那日同季溶多说了两句话，余下的时间，连见他一面也难得，更别提从他嘴里打听点什么了。所幸她也不急，每日里就在那四合院里闲待着，跟阿妙两个关在房里玩，或是同岳嫂子说说话，比在家时要轻省松快得多，打发起时间来也不难。

    季溶连着忙活了三四天，到得第四日晚间去赴宴，好容易回来得早一些，进了门，估摸着这个时辰季樱应当还没睡，洗了把手脸就往闺女的房间钻。

    到底是许多年没住在一块儿了，性子虽大大咧咧，却终究还有点讲究，行至门口没直接推门进去，而是咚咚敲了两下门：“睡了不曾？”

    这当口，季樱倒确实是已经在床上坐着了，阿妙正取了袄子往她肩上披，听见季溶的声音，便抿唇微微一笑：“爹直接进来就是了，怎地还这样客套起来？”

    “喙，我也觉得怪麻烦的，可这不是没法子？”

    季溶这才抬脚进了屋，抬眼见季樱要下床来行礼，忙就一抬手：“行了行了，又瞎折腾甚么？给我踏踏实实在被窝里焐好了，也不瞧瞧这是啥天气，找病呐？”

    说着话，人就往桌边一坐，拎起茶壶倒茶喝，一面就道：“你看，原想着你来了，怎么也得多拨些空儿领你玩玩去，没成想这一阵偏生忙得很，连个说话的工夫都不够。你在家待得无聊吧？要不，明儿送你去陆家玩玩？正好你陆家伯母喜欢你，咱先前也说好了要去他家吃饭来着。听说她家陆大将军又要出征了，明儿个等忙完了铺子上的事，一定早些去同他好好儿喝两杯。”

    “怎么，自个儿没工夫陪闺女，便把她往别人家扔啊？”

    季樱半真半假地笑着道：“我倒没所谓的，反正在哪儿玩都一样，但爹就不担心，我去了别人家，便不愿意往你这小院儿来了？”

    “你试试，我绑也要把你绑回来的！”

    季溶瞪她一眼，继而也跟着笑：“若真个如此，那我也没辙，谁让我这十来年都没能当个好爹？苦水只能往肚儿里咽罢了。眼下是正有一桩事得张罗，等忙完了我便安生了。”

    说到这儿，他便正了正脸色：“倒要问你了，你同陆家那小子是怎么回事？那日他们一家人送你来，我便瞧着你们没少打眉眼官司，你陆家伯母话里话外还有点暗示的意思，打量着我听不出来啊？”

    季樱早晓得他迟早得有这么一问，不以为意，催着阿妙去给他端两样点心来，自个儿自自在在地把手往被窝里一揣：“爹您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爱打听？”

    “废话！”

    季溶便又装凶：“你要不是我闺女，你猜我管不管你？那陆家小子，别的倒挑不出啥错儿来，就是没事爱往战场上跑，这要是将来缺个胳膊腿儿，你说糟心不遭心？况且，这京城人人都晓得，嘉宁公主见天儿追着他跑呢，你还打算掺和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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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一话 替你分忧

    阿妙去灶房端点心，一脚刚踏回东厢房，迎面就被季溶的大嗓门唬得往后仰了仰，忙站直了身子稳住脚步，板着脸轻手轻脚将两碟点心搁上桌，人往后退了退，拿眼睛去瞧季樱。

    实在怪不得她不惯，在季家，说话如此粗声大气的人委实不多。季海是阴恻恻的甚少开腔，季渊么，是慢条斯理的阴阳怪气，至于再小一辈儿，纵是想嚷嚷也没那个胆儿不是？

    如此说来，整个季家，在这一点上倒是季溶同季老太太最为相像。

    这会子见阿妙看过来，季樱便微微冲她一笑，摇摇头表示“无妨”，紧接着自个儿却嘴角往下一撇，委委屈屈看向季溶：“爹凶我？”

    “啊？”

    季溶登时就怔住了。

    哦，方才他好像的确是凶了那么一点是吧……

    一辈子就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嘛是个老实货，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这闺女倒是长得好，性子也挺对他的路子，分明十来年没见着人了，却是仿佛一点生疏和隔阂都没有，甫一见面便透着自然的亲热……这些让他不自觉地就大大咧咧起来，摆出个最家常的架势，事事不讲究。

    十来年没怎么好好儿给人当爹了，真有点不熟练呐，眼下漂漂亮亮的小闺女可怜巴巴叫他“爹”，还说他凶，令得他那颗心顿时就软成了面团。

    “爹不是凶你。”

    季二爷有点怂，忙放软了声气儿，赔他闺女一张笑脸：“我也不是觉着那陆家小子有啥可挑剔的，就是吧……自个儿家水灵灵的小姑娘，我这不是……怕你受委屈嘛。爹不该跟你嚷，你别不高兴啦！”

    季樱有那么点讶异。

    瞧着潇洒落拓的，认错还挺快哈。

    “陆家公子也就是跟着许二叔，常同我四叔一起玩，连带着照顾我多了点，哪有爹说得那么复杂？”

    季樱一句话将事情带过：“什么嘉宁公主，跟我有何干系，爹冲我嚷，是怪我咯？”

    “不怪你不怪你，爹哪是那个意思？嗐！”

    季溶一拍大腿，干脆从桌边站了起来：“得，我也不强辩了，方才是爹说话不讲究，大嗓门惯了，唬着我们樱儿，那爹给你赔不是？”

    季樱：……

    怎么说呢，在家的时候，季老太太对她固然也很好，但她毕竟统管着一家，是所有孩子的祖母，时常得想着平衡、利害。眼前这个人却不一样，他简简单单就是个爹，她可以有恃无恐，就算在他跟前淘上天去，也不必有任何害怕担心。

    这样一个明明疼闺女到骨头里的人，当年却又为何忍心亲自将闺女送走，且一分别就是十年？

    “我也没那么胆儿小，爹快坐下，您再这么站着，我也坐不住了。”

    季樱这才弯起嘴角对他一笑：“说来也不怪爹，您这么些年一直在外奔波着，我也因为种种原因离开过家，咱们彼此闹不清对方的事，好像也挺正常的。您得空了与女儿多说说话，咱们自然也就了解得多了。”

    不得了，季家二爷眼眶一阵湿，简直要落下泪来。

    闺女这么懂事，不仅不跟他计较，还乖乖巧巧地要求他有空多和她说说话——女儿这种小东西，不在身边也倒罢了，一旦搁在眼目前才知道，“小棉袄”这说法，当真半分不假呐！

    “实在是爹太忙了。”

    他心里便愈发添了两丝愧疚，说起话来声音放得更轻：“偏这临近年下，又新添一桩大事，等把这事张罗完，爹这边也就有空了，到那时肯定天天陪着你。”

    这话说得季樱倒来了两分兴趣，原是打算套套他的话，此时却也不急了，略一挑眉：“爹在忙什么，可否和女儿说一说？”

    “嗐，说来也是好事一桩，然而真自个儿上手操持方知不易。”

    季溶也没打算糊弄她，见她有兴趣，便也娓娓道来：“咱家的买卖你也是清楚的，当年之所以来京城发展，便是因为此地沐浴之风颇盛，寻常人不仅将此当做生活的一部分，更将其视为与人交往的方式，从贩夫走卒到达官贵人，莫不如此。因此每一年到了年尾，京城中便有个熏沐节，由京城之中叫得上名字的商家来承办。”

    这倒有趣，季樱身子坐直：“这还当个节日来过？那如此说来，爹爹忙成这样，是因为今年这差事落到您头上了？”

    “可不是？”季溶一摊手，隐隐约约的，好似又有点小得意，“你别看咱家的生意如今在京城里做得仿佛还行，实则也就是最近四五年才渐渐有了起色，想当年我刚来的时候，那是真难！这天子脚下，做各样买卖的人都不缺，似沐浴这种广受老百姓欢迎的行当，百年老店都不止一家！你别看咱家那六七间铺子，瞧着好像还不错，跟人家一比，咱才哪到哪儿？前些年人家连正眼都不带瞧咱们的，也就是这二年，平安汤的声名起来了，方算入了人家的眼，今年能被选上承办，我心里还有些意外呢！”

    “为何意外？那自然是我爹格外能干，将这生意做得极好，这才能与那些百年老店相提并论呀！”

    季樱开口便是一句夸，夸得季溶老脸一红，接着又问：“爹爹提过一句，说是商会的人最近常找您，为的也是这个了？”

    “可不是？”

    季溶点头：“这熏沐节在京城已成传统，虽说是由沐浴行当主办，其他生意的人却免不得参与。地方是固定的，到了那两天，什么卖吃食的、卖衣裳的……岂不都是赚一笔的好时机？故此得一块商量周全，不出纰漏地一块儿踏踏实实挣钱，这多好？”

    说到这里他长出一口气：“晓得你爹是真在忙了吧？若真有空，我又怎会丢下我闺女不管？我心里不难受哇！”

    季樱飞快地琢磨了一番。

    这两日她一直在想，要怎么跟季溶打听从前的那些事才不唐突，始终没想到一个特别好的办法，眼下倒是个机会。

    父女俩一块儿张罗事，把这事办得妥妥当当，彼此的距离拉近了，信任度也直线升高，岂不旁的任何事都好说？

    思及此处，她便抿唇又是一笑：“爹，我在榕州，也张罗着澡堂子的买卖呢，你这样忙，不知信不信得过女儿，替你分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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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话 你闺女十分狡猾

    说这话的时候，季樱笑嘻嘻的，眉眼间像藏着一泓水，软而熨帖，还带着点孩子对父母特有的讨好。

    季溶原本下意识就想说“你能帮什么忙”来着，被她那双眼睛多看了两眼，不自觉地就改口：“你对这个还有兴趣？但你一个孩子家……一则没经验，二来，回头再累着你……”

    听听，虽说都带着拒绝之意，却要温和柔软得多了。

    “那怎么了？”

    季樱有点不高兴似的撇撇嘴：“爹前儿还夸我聪敏呢，原来是同我客套的？我再不济，自个儿也开了个女澡堂子，生意如何也都跟爹讲过了，莫非您还不信？虽说现下铺子上的生意是请的那位得力女掌柜在照应，可当初选址、装潢全都是我自个儿拿的主意。况且，现下生意做得是挺顺，但一旦真遇上什么事，还不都得我来决定？哦——”

    她说着便鼓了鼓脸颊：“爹是瞧不上我那点子微末买卖，觉着我是小孩子扮家家酒玩吧？所以，压根儿也不认为我真的能办事，是不是这样？”

    “嘿，你这孩子怎么满嘴瞎说？”

    季溶闻言便有点急起来，嗓门又有点大：“我哪有那意思？我这……”

    看着他闺女那不大乐意的模样，他便又有点发憷，“哎呀”了一声，挠挠脑门：“罢了罢了，容我想想……我这儿杂事确实多，倒是有那么几桩得婉拒的，你若是不嫌麻烦，要不交给你张罗？”

    闺女自然是个机灵的，可那起重要的决定，他也轻易不敢交给她来做，倒是这推拒人的活儿嘛，虽不十分要紧，却也需要个人来负责。他闺女生得好，即便口中说出的是拒绝的话，大概……也不至于令人太难堪？

    “成呀！”

    季樱眼睛一亮，答应得痛快：“爹同我详细说说，是啥事儿？”

    “这不是，熏沐节有许多商家都得参与吗？这样的盛会，既要考虑有新意，同时也得求稳，总不能什么样的商家都随便让人加入，你说是不？”

    季溶撑着头一边琢磨一边说：“先前我已经仔细筛选过，选中的都是些在城中既有口碑又有人气的商户，如今安排得七七八八了，可这样的好机会，旁的商家又岂肯轻易错过？到如今，仍旧三不五时就有人找上门来。不是我眼界高瞧不起人，似那等太过寻常的商户，这等盛会他们根本操持不起，说穿了也就是想趁机会挣两个子儿，这一类的倒是好拒绝，一口回了也就罢了。怕就怕那些有根基的，又不能太不给人面子，拒绝时便少不得要委婉些，可这委婉呢……”

    “既委婉，又要坚决，不能留余地，爹是这意思吧？”

    季樱接过话头来问。

    “正是。”

    季溶抬头看了她一眼，无脑夸：“我闺女就是聪明，一点就透！”

    接着道：“这两日，便又有两家来找我，一间是做胭脂水粉生意的，另一间却是卖酒的，在京城都算是有年头了。我实在给缠得发烦，已是躲了好几回了，估摸着明儿他们还得来，要不……闺女替我挡挡？”

    说到这儿他嘿嘿一笑，仿佛有点不好意思似的：“这事儿说来有些得罪人，樱儿你会不会觉得爹是在坑你？”

    “这有什么？”

    季樱笑了起来：“横竖我只在京城呆一个月，得罪人的事即便做了，也不怕别人恨我，再说，不还有爹您给我挡在前头吗？这事儿我替您办了，若是办得好，回头您再让我做点别的？”

    “行。”

    季溶应得快：“这事儿若真妥当，我便晓得你的本事了，若还不用你，岂不成了个傻子？”

    “那咱们可说好了。”

    季樱满意了，眯了眯眼，冲他眨了一下：“您是我亲爹，可不能言而无信。”

    “那是自然。”季溶将心口拍得当当响，“我这人向来说一不二，又怎会……”

    说着说着，忽然住了口。

    他闺女笑盈盈地瞧着他，神色乖乖巧巧的，可不知为何，那笑容中，好似透着两丝得逞的狡黠。

    猛然间，他便想起了季渊寄来的信中某一句话。

    “你闺女，十分狡猾。”

    虽说给他帮忙绝对是好事一桩，可他为何突然产生了一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早点歇着，明儿一早随我去铺子上。”

    压下心里那点子怪怪的感觉，季溶站起身来叮嘱了一句，顺手拈了两块点心往手心里一揣，冲他闺女一笑，乐呵呵地出去了。

    他前脚走，后脚季樱也便将披在肩头的袄子扯下来，打了个哈欠，就要往被窝里钻。

    “喝一口水再睡，说那么多话，夜里嗓子要干的。”

    阿妙端了茶盏来，里头却不是茶，只盛了半杯温水而已。季樱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道了声谢，便听得她嗓音平平又道：“我感觉您同在家时不大一样，任性了好多。”

    “哈。”

    季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不是废话吗？在家里步步都得小心，一言不合便有人去祖母面前告状呢。如今是在我爹跟前，我便踏踏实实做个不那么懂事的孩子，又如何？”

    话毕，往被窝里一钻，侧身踏踏实实睡了过去。

    ……

    隔天上午，在家吃过早饭，季樱果然便跟着季溶一同去了平安汤总店。

    京城人对沐浴的热爱，比之榕州更甚，明明时候还早，却已有不少人在池子里泡着了，听掌柜的说，这些人是还没开门就在外头候着的，为的就是这一天之中的头一汤。

    季溶同掌柜的说了两句家常生意上的事，便将季樱安顿在了柜台旁。

    “若是嫌这里冷，里面我有间书房，让人领着你去，叫人给你生个火盆，在那呆着也成。正好今日我原本就还有些事体得去忙，过会子就走了。若实在应付不来，便也不必硬撑，只管往我身上推，可记住了？”

    说是将事儿交给闺女，他却到底不大放心，唠唠叨叨地又叮嘱了好一会儿，见季樱答应得都有点不耐烦了，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季樱便稳稳当当地坐下了，自顾自安安静静地吃茶，间或同掌柜的闲聊上两句。

    谁知还未把要拒绝的人等来，倒是先等来了陆星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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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三话 送东西来

    彼时季樱正躲在柜台后的小桌边，手边一盏浓热的茶并一碟枣泥糕，怀里还揣着手炉，正在那儿有一下没一下地翻账本看。

    不怪她有事业心，若真个有东西可玩，谁喜欢拿个账本来看？实在是这平安汤京城总店之中，半点可打发时间的东西都没有，掌柜的四下踅摸了好久，这才战战兢兢地取了账本来，问她要不要看。

    “虽说三小姐未必对这个感兴趣，但好歹您今儿也是为着帮二爷办事才特地过来的，咱们摆个账本子在跟前，岂不更像那么回事？若是乐意看，您就搂两眼，实在看它不顺眼，拿它当个摆设也成，您说呐？”

    说实话，他心里真没觉得季樱能帮季溶把这婉拒人的活儿办齐全了。那两家皆是自个儿买卖做得不灵，却又不大能得罪的主儿，季二爷在京城混了十来年呢，在他们跟前尚且不好把话说得太硬太死，更别提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姑娘了。

    因为如此，他心里也没特别认真，只当是陪着他们二爷一块儿哄孩子玩，想着横竖有自个儿在旁边帮腔，在那两家人跟前，场面别太难看，也就罢了。

    季溶走后，这掌柜的便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大门外头望，冷不丁瞧见进来一个人，忙眯了眼睛细瞧，口中“哎”了一声：“您是……您是陆家那位小爷吧？”

    季樱闻声抬起眼，从柜台后探出个脑袋来，与陆星垂正正打上照面。

    这一看之下，倒乐了。

    果然是回了家，同在榕州时，还真是千般不一样。

    人还是那个人，依旧喜欢颜色沉稳低调的衣裳，瞧着可比独个儿在榕州时要精雅细致了许多。这人不讲究穿，住在他舅舅家时常常一身十分简单的素袍，通身上下连个纹样都少见。头发也是简简单单束起来便罢，若非衣裳的布料实在价值不菲，人又生得英挺俊朗，乍眼瞧着，同军中一个寻常武人半点区别都无。

    今日他却是一身云纹灰蓝夹袍，头发也用玉簪规规矩矩地簪好，连平素一向挽至肘间的袖子也规规矩矩放了下来。与季樱甫一对上视线，见她笑出声，脸上就难得地现出两分赧色：“笑什么，我这一身很奇怪？”

    “不是不是。”

    季樱忙起了身，从柜台后绕了出来：“平时还不觉，今日你抽冷子如此打扮，我竟觉得你同许二叔真个有两分挂相——只是他委实壮得过分了点，且那一脸络腮胡也怪吓人的。”

    说着看看陆星垂身后，手里提溜着各色盒子包裹的阿修，点点头算是同他打过招呼，因问：“你们怎么往这边来了？”

    “我们先去您家了呀！”

    不等陆星垂答话，阿修便抢着道，一股儿脑将手里的东西往小桌上一放：“去了才听桑玉兄弟说，您一大早便跟着季二爷来了铺子上，我们自然巴巴儿地又赶快往这边来了！您说您，一个小姑娘大冷天的不在家里呆着，做啥跑到这男人扎堆的铺子上来挨冻？”

    一边说着话，一边就往季樱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量：“您可别说我暗地里传话啊，我看那桑玉兄弟情绪可不大好，您出门怎地也不带着他了？”

    话音未落，叫陆星垂一掌拍开：“别胡扯。”

    “我观桑玉兄弟，大抵是同你一块儿出门惯了，此番你没带上他，便多少令得他有些担心。”

    他转而对季樱道。

    “拢共也没两步路，何必那样麻烦。”

    季樱笑了笑：“他这一路从榕州过来都在赶车，实在辛苦得很，都来了我爹的地盘了，便让他好生歇息歇息。”

    阿修将将被陆星垂拍得偏去一边，眼下赶忙又凑了上来：“我就是跟您逗个闷子，谁还不晓得您一向最体恤阿妙和桑玉那两个？喏，这是我们夫人让公子带来的——也就是冲您，要不天儿这么冷，我才懒得跟我们公子爷一块儿出门呢！”

    急急招呼着季樱去看小桌上的物件儿。

    却见除开各色吃食之外，还有些许姑娘家用得上的头油、面脂、胭脂水粉等物，更有一个小匣子，里面是几样耳坠、簪子之类的首饰，并非那种一望而知贵得夸张的货色，难得的是样样精巧可爱，同季樱这个年纪的姑娘格外相衬。

    “全给我啊？”

    先前见阿修大包小包的，季樱还以为里头必定也有给季溶的东西，却不想全是女孩子的玩意，她老爹压根儿一样也没捞着，不由得有些意外：“这我爹瞧见了，跟我闹脾气怎么办？”

    说起话来总是这么不着调，陆星垂微微一笑，有点无奈地摇摇头：“家母说，你是女孩儿，又许久不曾与你父亲相聚了，当爹的哪怕再细心，闺女喜欢、需要什么，他心里也不可能门儿清，少不得由她替你置办好了，也省得你人生地不熟的还得自己去街上买。只怕你觉得不合心意，若不喜欢，只管告诉我……”

    “都很合心意。”

    季樱忙笑着将那一堆东西又仔仔细细看了一回：“陆夫人最懂女孩子喜好，她替我置办的东西，决计都是最好的，样样我都十分喜欢。只是这样多少有些太麻烦她……”

    “哎哟这有什么麻不麻烦？”

    阿修便将话头又接了过去：“我们夫人就恨自个儿生的是个儿子，想好生打扮打扮都不能够，给您张罗这些，她就跟过家家似的，别提玩得多高兴了！不过……”

    他四下里打量一番：“我看季二爷也没在这铺子上啊，那三小姐您在这里做啥呢？”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便想着替我爹办点事，也算打发打发时间了。”

    横竖他们也并不急着走，季樱便将二人让到自己的小桌边上，请掌柜的再送茶和点心来：“你们若无事的话，便在这儿玩一会儿，等会儿中午，随我一块儿回去，咱们吃暖锅子好不好？”

    话才刚说完，便听得外头传来人声。

    却是个娇娇柔柔的女声：“怎么，季二爷今日还是不在铺子上吗？他是真有事，还是故意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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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四话 女子与小姑娘

    掌柜的原正闲着没事，在旁笑呵呵听季樱和陆星垂、阿修闲聊，冷不丁耳朵被那女声刮了一下，笑容顿时一敛，回过头去，扯出另一副笑模样来迎上前：“哎哟，龚老板。”

    季樱这厢原正推点心给陆星垂和阿修吃，听见动静也抬起头望过去。

    却见是个二十七八的女子，做妇人打扮，人生得娇美，妆容也精致，顾盼之间美目流转，颇有风韵。

    一开口，声音也软糯好听，冲着那掌柜的轻笑：“我问你话呢，打外边儿还没进来，就听见伙计说季二爷出去了，他是真不在铺子上？”

    “可不是，嗐，这哪能哄您？”

    掌柜的忙赔着笑把她往里让：“这一向我们二爷为了熏沐节的事忙成啥样，您还能不知道？这熏沐节，每年都是京城岁末的一件大事，今年好容易落到了我们平安汤头上，二爷为了把事儿办得漂亮，忙得那是脚不沾地，莫说您了，我都甚少能在铺子上逮着他！”

    “哼，我就听你这么一说罢了。”

    女子同他说话仿佛是撒娇，似笑非笑地溜他一眼，却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左右我没什么紧要事，既然他忙，那我便等他一会儿也就是了。如你所言，这熏沐节的工夫样样都重要，既如此，倒不如今日一气儿把我这点子事情给定下，也好替他省些心。”

    说着话，捡了张桌子就要坐下来，从柜台旁经过时，蓦地瞧见坐在那儿的季樱，脚下就是一顿。

    “哟，这是谁？”

    女子目光落在季樱脸上：“季二爷这里，居然也有女人出入了，当真好难得。”

    一望而知，是想岔了。

    这也难怪她，在季家一干人等眼中，季樱还是个孩子，于陆星垂而言，她也是个“小姑娘”，但真要论起来，她这已及笄的年纪，在旁人看来，是正经能当成个成年女子看待了。

    不仅是她，季樱初到京城那天，这平安汤总店里的两个熟客，不也拿这事儿来调笑来着？

    “呵呵。”

    那女子盯着季樱看了片刻，便又是两声笑：“我两日不来，你们这做买卖的地方，倒像是开野餐会一般热闹了。”

    莫名其妙地带了点酸溜溜的敌意。

    阿修拈了一块枣泥糕正要往嘴里塞，闻言便转头看了陆星垂一眼。他本就是个话多又密的人，眼瞧着这会子季樱没什么帮手，便想起身帮忙分辩一二，身子才刚刚一动，就被季樱给摁住了。

    “本来就是我爹交给我来办的事，怎好麻烦你？”

    她微笑着对阿修道，紧接着自个儿站起身来，冲那女子一笑：“您是龚老板？方才听见掌柜的如此唤您。我爹此时的确不在铺子上，您若有事寻他，信得过的话，可以同我说。”

    掌柜的也赶紧帮腔：“是啊，您瞧，这是我们二爷的千金，前两日才来京城的……”

    “季溶的女儿？”

    那龚老板皱了皱眉，面色倒是一松，又向季樱脸上打量一番：“唔，这么说起来，倒真有点子像。不过小姑娘……”

    她淡淡笑着，朱唇微启：“你能有多大岁数，生意上的事你能懂得什么？我和你说不着，你既难得来京城一趟，便自管好生玩你的吧。”

    话毕，扭头就在另一张桌上坐了下来：“既然季溶的闺女也在这里，那他便一定会回来，我只管在这儿等着。”

    方才还对季樱的身份生疑，这会子却又嫌她是个“小姑娘”，不乐意同她谈了，这可真是变得够快的。

    连日来，这位龚老板三不五时便上门，又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掌柜的早觉得棘手，这会子见她瞧不上季樱，心下虽不意外，却也有点头疼，扎撒着手道：“您看……二爷实在忙得厉害，可未必会回这边呐。他让三小姐来铺子上的意思，也正是想让自家女儿替自己处理些事体。临走前他确实吩咐过的，若有人来找，无论何事，都可对三小姐说……”

    “好了，无妨。”

    季樱打断了掌柜的话，含笑道：“我年纪轻，叫人信不过，这一点我心里也明白，龚老板有事不愿同我说，非要等我爹不可，那自然要依她才好，给龚老板上茶，外边冷，请她就在咱们这儿歇息吧。”

    紧接着又转向那美妇人：“我爹今日满身的事，实是不大可能再往铺子上来的，您既不愿同我说，那您请自便吧，若有甚么需要，只管同掌柜的说就是了。”

    语毕，真个不搭理她了，重新坐回陆星垂那桌，与他们接着讨论方才的话题。

    “昨儿我瞧见岳嫂子出门买了猪骨和好大的萝卜，炖一锅汤底最合适，家里还有不少食材，种类多得很，早上出门前，便对她说了想吃暖锅。汤底熬得浓浓的，又热又香喝上两碗，浑身都暖和——哎呀说不得，越说越觉得早饭白吃了，我这会子又饿了！”

    同她认识的时候长了，阿修也晓得她这人是有些套路的，当下便噗嗤一声笑出来：“三小姐，我看你这副贪吃的样子，你家压根儿就不该做澡堂子生意。若是往饮食行当里发展发展，保不齐现下已在京城的众酒楼之中脱颖而出了！”

    那边厢，龚老板听了季樱的话，轻斥一声：“小孩子果然是小孩子，装什么大人？正经做买卖的地方，就在这儿满心里只晓得吃，你爹若是让你来铺子上玩玩，那也倒罢了，倘使真个指望你来替他办事，那他可昏了头了！”

    季樱没回头看她，只对着阿修说话：“澡堂子生意是我祖父祖母张罗起来的，我还能做主？不过你这主意倒不错，要不，回头我与我爹商量商量？横竖那是我亲爹，只要他信得过我，什么事都办得成，也轮不到旁人说嘴。”

    这话那龚老板听起来不是味儿，脸色便有点难看起来，扭头看看季樱：“你冲谁呢？”

    “什么？”

    季樱一脸懵，回头与她对视：“您是不是听岔了，我这是在同人闲聊呢！”

    “嘁。”

    龚老板冷笑一声，便去看那掌柜的：“我听说，你们今年的熏沐节，已是让‘芳春斋’加入了，想来那么大的地界儿，总不至于只容得下一间胭脂铺吧？我们‘玉琢阁’在城中赫赫有名，为何他却百般推诿，我……”

    “芳春斋是京城百年老店，口碑人气皆是上乘，我在榕州时，便曾有过耳闻。”

    不等掌柜的答话，季樱将话头接了过去：“那‘玉琢阁’原来是龚老板您的产业？听说上个月出了桩事，现下可已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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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话 过分点又如何

    那龚老板原正闲闲坐在椅子里，话说得有点火气，神情瞧着也颇有点抱怨的意思，然而脸上却仍旧带着笑容，显然是不想真同今年这熏沐节的主事店铺闹翻。

    然而季樱抽冷子问出这么一句来，她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是一僵，稍纵即逝，很快恢复如常，转过头来朝季樱这边瞥了一眼。

    “你既知道这事，便该晓得那不过是桩误会罢了。”

    她仿佛混没在意的样子，将手里帕子挥了挥，瞧向季樱的目光之中，带两分看无知孩童似的无奈：“季小姐年纪尚轻，我观你仿佛也甚少化妆似的，对于胭脂水粉之类的物事不太懂，那也十分正常。可你如此问，便仿佛是对我安身立命的营生有所怀疑，这一点，恕我万万不能容忍。”

    “我的确不大懂。”

    季樱弯唇一笑，端起茶盏来却不喝，慢吞吞用杯盖刮去茶汤表面的浮沫：“正因不了解，才真心向您讨教呀。方才我都同您讲过了，今日我父亲实是将这铺子上的事都交代给了我，既这样，我对与最近铺子上相关的要紧事有些许了解，不也是该当的吗？”

    “我说了，那是个误会。”

    龚老板便又瞥了她一眼：“一样米养百样人，即便是再上乘的胭脂水粉，也不是人人都适合，若与肌肤有冲突，便会生出些不适的反应来。你口中上月的事便正是如此，非是我铺子上的胭脂水粉有什么不好，也不是用它的人有何不妥，实在是无法融合匹配，仅此而已。”

    她说着，稍微顿了一下：“我们玉琢阁的胭脂水粉，不敢说是京城最好的，但至少每笔生意，我们皆摸着良心来做，出了事也并未推诿，第一时间便去寻求解决之法。正因为与那位客人联系得及时，又请了郎中为她诊治，才晓得她脸上的红疹虽是我们玉琢阁的胭脂所致，错处却不在我们身上——那胭脂原是秋天新出的，在京城之中广受欢迎，若它真个有问题，也不会只在这一人身上出岔子了，你说呢？”

    季樱淡笑了一下，没急着言语。

    就见那龚老板抿了口茶，朝季樱这边抛过来一个眼风：“小姑娘家家说话直肠直肚，这怪不得你，可凡事，总要搞清楚了再出口才好。需知道，人口中吐出的话有些时候如利剑，若未观全貌便随意指摘，保不齐便要伤人的。”

    言语间，仿佛倒有些怨季樱说话不过脑子。

    “我真是好奇问问的。”

    季樱一脸无辜，唇角还轻轻往下扁了扁，目光落到那龚老板脸上：“龚老板莫要因此恼了我呀。若你不高兴了，接下来的话，我都不敢说了！”

    “你还要说什么？”

    美妇人眉头轻轻蹙了一下：“适才我的话还不够清楚吗？不管你父亲如何交待你，这生意上的事，我都只想同他谈，你一个小姑娘家，既是难得从家乡过来一趟，倒不如随着性子去好生玩玩。这京城人多车多，处处都挤得很，虽不是甚么特别好的所在，却恐怕比你家乡要……”

    “我是想问您呀。”

    季樱没让她把话说完，摆出一副求知若渴的真诚模样来：“如今我已晓得，上个月那桩事是一个误会了，那去年的事呢？听人说，彼时您铺子上卖了种养颜的内服丸药，有许多人买回去吃了，都闹肚子呢。”

    就见那龚老板脸色一变，张了张口正要说话，季樱却接着道：“还有两年之前……哦对了，四年前也是一样，您的玉琢阁与芳春斋进了同一种面脂，价格却足足高出两成。只因您抢先售卖，从中赚了不少，等芳春斋将这面脂推入市面，因价格低廉，迅速令得您生意大减，当时城中便有谣言，说芳春斋因为失了先机，不得不以次充好，凭借着低价来收罗人心。那次……玉琢阁还余芳春斋对簿公堂来着，最后是谁赢了来着？”

    她一桩桩一件件，掰着手指头一气儿数了下去，越数，那龚老板的脸色就越难看。到得最后，委实有些按捺不住了，将桌子一拍：“你是何意？”

    “就是问问呀！”

    季樱对着龚老板一脸天真：“您来了，便是这平安汤的客，固然是要等我爹，可我总不好把您晾在那儿不是？便同您闲聊个两句，仅此而已，莫非令得您不快？”

    “你拿这些事情来说，原就是不让我好过的。”

    那龚老板脸色一阵青白，嗓音也冷了起来，先还软糯糯的，这会子竟夹杂了几许凌厉：“我居然不知，季溶这样八面玲珑的一个人，生出来的女儿竟如此不懂礼……”

    “那个……三小姐。”

    打从季樱同这龚老板搭话开始，阿修便始终在一旁仔仔细细地听，这会子摸着下巴仿佛若有所思，唤了季樱一声：“您说的这些可是真的？那我今儿回家可得好好儿跟我们夫人说说！她平素最爱逛各种胭脂水粉铺，那玉琢阁，我还真跟着她去逛了好几回！若早晓得是这般行事作风，说什么我也得拦着的！”

    “唔。”

    陆星垂在一旁接过话茬，点了点头：“家父与主管此次熏沐节的宁大人十分熟悉，想来我也该同他将此事好生提上一提。熏沐节乃是京城一年一度的大事，若真个被不负责任的商家混了进来，毁了此等盛事，这罪过，无论平安汤还是宁大人，都担当不起的！”

    “你们！”

    龚老板气结。

    她压根儿不必打听陆星垂的“家父”是何方神圣，既与那位宁大人相熟，想来地位绝不会低，再看看陆星垂那一身装扮，她心中就多少有点怯了，霍地站起身来，行至季樱跟前：“你……你父亲与人为善，你今日如此不留情面，在他那里，可交代得过去？”

    “这个就不劳龚老板您操心了。”

    季樱也站了起来，比她高了小半个头，冲她甜甜一笑：“父亲既将这差事交给我，我自然是做得了主的。”

    “好，好好好。”

    龚老板脸色已是极难看，四顾一圈，忽地将手里帕子一甩，抬脚走蹬蹬蹬就往外走。

    掌柜的连忙跟上去，将她妥妥当当地送出门外，眼见得她上了马车，忙又快步回到铺子里，径直走到季樱跟前。

    “三小姐……二爷先前便吩咐过，此事要妥当解决，即便推拒，也要给人留情面，这一点，您心里也清楚的，您这是……”

    “这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

    季樱冲他笑了笑：“这位龚老板难道不知我爹有拒绝之意？正因为心知肚明我爹不愿撕破脸皮，她才一次又一次地上门，为的便是磨得我爹没法子，勉为其难让她加入。既是这样，躲有何用，拖有何用？横竖在他们眼中我是小孩子，那我便越性儿做得过分点，我爹不愿得罪的人，我来得罪，我爹不愿说的话，我来说，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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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话 翩翩佳公子

    季樱话音刚落，便听得陆星垂在旁轻笑了一声。

    她转过头去，冲他半真半假一瞪眼：“你笑什么？适才你也搭腔来着呢，这会子倒笑话起我来了？”

    “哪里是笑你。”

    陆星垂说着话，忍不住似的又笑了起来：“我只是忽然觉得，方才你那混不吝的模样，倒有些像季兄。果真是同他在一处呆久了，办起事来，竟也有了他的影子了。”

    他口中的这个“季兄”，自然只能是季渊。

    说来他们这辈分也真够乱的，虽说并无血缘关系，只是个称呼而已，各论各的也就罢了，却到底人还是那些人，一会儿是叔，一会儿是兄，在榕州时称“许家姑祖母”，来了京城又成了“陆伯母”——就算不搞混，也实在乱七八糟。

    陆星垂一向称季渊为“季兄”，可眼下在京城，在季家的铺子里，季樱突然就生了点坏心眼，很想问问他，平日里是怎么称呼季溶的。

    她这儿起了促狭心思，那厢掌柜的却是全然不知，满脑子仍在琢磨方才的事。

    “三小姐这话，说得倒也是这么个理儿。。”

    他沉吟着道：“二爷与那龚老板毕竟男女有别，话该怎么说，这分寸其实很不好把握。说得轻了吧没效果，就像这回的事儿似的，人家愣是装听不懂，料定你不好撕破脸皮，便见天儿地上门来磨；可若是说得太重，却也不成。那毕竟是个妇人家，万一一不留神给说哭了，传了开去，也是一桩麻烦。”

    想明白了这一节，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但您就不一样了，您也是个女子，又被那龚老板张口闭口地说是‘孩子’，即便话说重了，童言无忌，她总不好跟你计较的。”

    季樱：……

    她承认自己年轻，也很喜欢这个年纪，但说她“童言无忌”，是不是也过了点……

    “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

    那掌柜的迫不及待求知的模样，紧紧盯着季樱不放：“那玉琢阁的事，您怎么那么清楚？就算是二爷和我，也只知他们素来名声不好，这当中具体的事，可是半点也不清楚啊！二爷应当是昨晚才将这事儿交给您的吧，方才您又是一大早便跟着他过来的，几时将这么多事弄得如此明白？”

    “哈。”

    季樱同他打了个哈哈：“那……本姑娘自然有自个儿的本事，若非如此，我爹又怎会放心把这得罪人的事交给我？”

    “……”

    掌柜抬眼望天，默了默。

    谁还不晓得他家二爷其实是在哄孩子呢？难不成还真指望他闺女能把这事给拒了？

    旁边陆星垂便又低低笑了一声。

    季樱便很有点不高兴，这一次连头都不回了，只歪着头拿眼角瞅他：“你又笑什么？”

    陆星垂但笑不语，摇摇头，端起茶盏来挡住脸。那掌柜见不得他们打哑谜，心里猫挠似的，冲着季樱作了个揖：“三小姐就别同我卖关子了，不瞒您说，方才您讲的那些玉琢阁的事，除开上个月那桩之外，旁的我也都是头回听说呐！”

    “哎呀，就不能给我留点神秘感？”

    当着这掌柜的面，季樱也不好真跟陆星垂斗气，暂且放过他，抬眼无奈地摊摊手：“您同我爹，基本不与胭脂水粉铺子打交道，尤其我爹，孤身一人在京城，连替家里人去置办东西的机会都没有，这许多年来，我敢说，他就从不曾关心过那劳什子玉琢阁和芳春斋哪怕分毫，这各中关节，他自然不可能清楚——但女孩子可就不一样呢。”

    她眨了眨眼，含笑道：“因今日要来铺子上处理此事，昨晚我便问了问我爹要婉拒这间胭脂水粉铺的名字。头先儿送他离开，我便在门前晃了晃。隔壁那间绸缎铺子，女孩子最多了，我只消过去打听一声，就说我这初来乍到的，也不知城中哪间胭脂水粉铺子最好，是玉琢阁好，还是芳春斋好？小姑娘们立马呼啦一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就说开了。”

    她扭头看一眼陆星垂和阿修，笑嘻嘻道：“这个说，你可千万别去玉琢阁，那铺子跟黑店都没啥两样了，坑人的厉害！那个道，喏，我表姐就曾在他们铺子上买过东西，回去用了脸都肿了！小鸟儿似的叽叽喳喳，没一会儿，便把那玉琢阁的情况给我理了个一清二楚，先前当着那龚老板的面，我还说少了呢！”

    就……这么简单？

    掌柜的目瞪口呆，看向季樱的眼睛里多了两分崇敬：“三小姐您当真是个机灵的……”

    “好啦好啦，夸我就不必了，等我爹回来，听说了这事我是这么办的，若想揍我，到时候还请掌柜的替我拦一拦他才好。”

    说完这句话，她便冲那掌柜的友好一笑，抬眼看了看天色，回身冲陆星垂点点头：“眼瞧着都快中午了，要不，咱们先回去吃暖锅子吧？同那龚老板吵架的时候，我还觉得自个儿声气儿挺壮的，这会子一静下来，方觉饿得前心贴后背，一点力气都没了！”

    小姑娘饿了要吃饭，陆星垂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果然也站起身来，就要同季樱往外走。

    这当口，打外边儿却又进来一个人。

    这一次，来的却是个年轻公子。

    约莫二十来岁，中等个头，身材瘦削，一身月白梅枝纹长袍，脸生得极俊俏，尤其那双桃花眼，看人时像汪着春水，顾盼生辉。

    这人是独个儿来的，却又并非只自己一人，他前脚进了平安汤总店，后脚，便呼啦好几个姑娘跟到了大门边，却是不好意思进来，就你推我我挤你地站在门外，也不知低低说些什么，盯着他背影唧唧哝哝地笑。

    当中便有早间替季樱解玉琢阁之惑的那几个女孩儿。

    那男子仿佛对此情形习以为常，虽是无奈，却也并不很意外似的，一进门便同掌柜的打招呼，彬彬有礼地作揖：“不知季二爷今日可在铺子上？”

    冷不丁这铺子上来了个翩翩佳公子，狠狠地亮了季樱的眼，前不久被龚老板调侃那两句所产生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在这一瞬，她忽然明白了石雅竹的快乐，唇边不自觉地带了笑：“我爹不在呢，您若有事，尽可以同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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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话 这是什么路数

    这才刚送走一位，另一个便又找上门，还当真是一点喘气儿的机会都不给人留。

    眼瞧着便是午时，这平安汤里走动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匆匆吃完午饭跑来舒舒坦坦泡着的，也有赶了个大早，泡了大半天不愿走的，从池子里爬出来让小伙计给他送点吃食，好随便对付两口继续回汤池里。这许多人在迎客的大厅之中来来往往，个个儿都在说话，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掌柜的忙得脚不沾地，既要招呼客人，还得催着伙计们腿脚利索点，嗓子都喊劈了，冷不丁又被这翩翩的公子哥儿找上门，门口还堵了几个女孩子瞧热闹，顿时脑袋都大了，抹抹一额头汗，转脸跟季樱讨主意：“三小姐，您看这儿实在是太乱了，要不你们去二爷书房里说话吧？也好清静些。”

    季樱无可无不可，瞧见四下里实在乱哄哄的，也便点头应了，含笑招呼那方才进门来的年轻男子往里去，自个儿落后了两步，同那掌柜的走在一处。

    “这位便是那‘简记’酒坊的少东家。”

    掌柜的将嗓音压低了两分，指指前头那个一身清雅的少年：“年纪跟三小姐您也就差不离。他家酒坊原是他爹主事，只因年初突发急病，这一整年都缠绵病榻，家中又只他这一个儿子，万般无奈之下，这才将买卖暂且交到了他手上，倒是个极有礼貌的主儿。”

    “嗯，瞧得出。”

    季樱答应一声。

    关于这酒坊的事，她爹季溶昨晚并未同她提得太多，唯一给的一句准信儿就是“今年熏沐节不打算让任何一间酒坊加入”，那便意味着，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这简记酒坊的少东家，的确瞧着是个彬彬有礼的模样，但这并不意味着此事就好解决。

    别的暂且不提，单说这简记吧，能在京城开上酒坊的，能是一般人？

    本朝施行的酒政，是由国家统一管理酒曲，只将其售卖给经过遴选之后获得资格的商户，由他们来酿酒经营。而这样的商户，普天之下寥寥无几。富庶如榕州城，尚且连一个有资格经营酒坊的商户都无，而这简记，既能在京城扎下根来，要么是背景关系强硬，要么便是实力卓然，无论哪一点，轻易都开罪不起。

    “这软面团，瞧着好揉捏，实则韧劲儿却足得很，要我说啊，比那玉琢阁还要难对付些许。”

    掌柜的在一旁忧心忡忡道：“也不知二爷今年在此事上为何如此执拗，一口咬定了，决计不让酒坊参与。今日的事若实在推脱不掉，三小姐也千万别太自责，您替二爷解决了一间玉琢阁，已然帮了大忙了，过会子在这位简记的少东家跟前，倘使说不通，那就算了，只要别一口答应下来，剩下的事，您扔还给二爷便罢。”

    说着还忍不住嘟囔：“也不知二爷是怎么想的，这样棘手的事，竟真往您跟前丢。”

    季樱抿唇笑了一下，没接他的话茬，脚下稍稍加快了些，赶上前去，将那位简记少东家让进书房之内。

    论起来，季家这几兄弟，除开老大季海之外，一个个儿还真都不是读书的料。此间的书房里，书倒委实不老少，可实际上被翻看过的次数只怕屈指可数，同季渊在醉花间的书斋一样，也是个用来和人谈事以及偷懒躲清静的所在。

    “您来得不巧，熏沐节就在眼前，我父亲实在事儿多得厉害，成日家在外头奔波，来铺子上的时间反而少之又少。”

    入得书房内，季樱便请那位简少爷落了座，微笑与他寒暄：“也不知您的事急不急，要不，我让人去寻一寻家父——然他整日在城中跑，现下我亦不清楚他在何处……”

    “不不，不必了。”

    那位姓简的少东家同季樱年纪相仿，说来也的确太年轻，举手投足间，还带了那么点腼腆。人才刚坐稳，听季樱如此说，忙抬起手来摆了摆，一脸局促：“季二爷为了熏沐节奔忙，怎好让他为了我这么点子事再往回跑一趟？况且……”

    他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季樱一下，很不好意思的模样：“您是季二爷的千金，方才不是说，有事情同你讲也是一样吗？”

    嗬，这委委屈屈一位放低身段的样子，是个什么路数？

    季樱轻轻挑了一下眉，正要开口，一偏头，却见陆星垂和阿修两个从外头大厅里也跟了进来。

    冷不丁来了人，倒把他俩给忘了，季樱忙冲他二人笑笑：“哎呀，暖锅怕是还得等上一会儿，你们若是饿了，先去吃点东西垫垫也使得。”

    “不急。”

    陆星垂缓声道，入了书房，也不等季樱开口请他，自顾自地找了张椅子坐下，转头将阿修唤到跟前，吩咐了一句甚么。阿修点头答应得痛快，转脸对季樱嘿嘿一笑，利利索索地就出去了。

    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自觉就坐下了？

    季樱睨陆星垂一眼，想着他在这里，反而更便当一些，便也没多说什么，扭头笑问那简少爷：“您喝什么茶？”

    “是了，我正要问呢！”掌柜的也在旁笑呵呵搭腔，“前几回您来都急匆匆的，也没能好生招待您。我们铺子上固然比不得贵府，能入口的茶却也还算有两样，您看……”

    “我平常在家是吃惯芳蕊茶的，这茶难踅摸，不好麻烦你们，就随意来一盏方山露芽吧。”

    那简少爷一脸给人添了麻烦似的抱歉，偏过头去对掌柜的一笑。

    原本他人就长得极好，虽是文弱了些，却眉目清逸，因为人瘦的缘故，那一身月白梅枝纹的衫子在他身上，更显得飘逸优雅，仿若谪仙。然而这态度虽温和，口味却还挺刁钻，掌柜的脸上显出一丝茫然来，打着哈哈道：“前儿新进的银针不错，我这就给您沏一盏来。”

    只当是没听见“方山露芽”四个大字，垂着手退了出去。

    “啊……那也行的。”

    简少爷一扭头，只望见掌柜的一个背影，愕然了一瞬，回过神来，对季樱弯起嘴角来：“不瞒季小姐，我今日来，正是为了那熏沐节的事。不知……”

    话没说完，坐在稍远处的陆星垂忽地起身走了出去。不过须臾，却又回来了，将手里的茶盏轻轻往季樱跟前一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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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话 一言不合就掉泪

    这茶来得突然，陆星垂的举动更是叫人有点摸不着头脑，季樱原正听那简记少东家说话，这当口便是一顿，抬起眸子来看了他一眼。

    茶么，就是方才他们在大厅坐着时喝的那盏，掌柜的既然去张罗给客人沏茶了，自然不会忘了她，即便凉了，再重端一盏新的来也就罢了，所以，他这么多此一举地跑出去拿上一趟，是为了啥？

    陆星垂同季樱两个目光相撞，却也没说话，只淡淡冲她一笑，便又坐到了远处，随手抄起桌上的一本话本子，不怎么走心地翻。

    什么毛病？

    季樱目光在他身上黏了片刻才收回，重又望向简记那位少爷：“对不住，您接着说。”

    “没事的，没事的。”

    那位又是连连摆手：“我来得突然，事先也没打招呼，真要论起来，是我叨扰了。”

    这……姿态低得有点过了。

    无论是季溶还是这平安汤的掌柜，都曾跟季樱提过，连日来，玉琢阁的龚老板和简记酒坊的少东家，皆三不五时都往这里跑。就算没能见到季溶，至少来也来熟了，又不是头一回在此地出入，何至于开口抱歉闭口叨扰，谦逊到如斯地步？

    “做买卖的行当，何谈叨扰不叨扰。”

    季樱便冲那简少爷好脾气地一笑。

    “季小姐说得是。”

    那简少爷点点头：“其实我也来了好几遭了，回回都未能与季二爷好好儿地坐下来详谈，眼瞧着熏沐节一日更近一日，实不相瞒，我心中着实有些发急。往年在熏沐节上，总少不了酒坊的存在，众人玩得欢喜时吃上一盏酒，便觉愈发尽兴，这许多年来，我们简记是参与次数最多的一间酒坊。今年到了现下这辰光，仍未得着消息，便想来问一问，季二爷……是否另有打算？”

    季樱闻言便翘了翘嘴角：“您说话直接，我也不与您转弯抹角了。熏沐节是京城之传统，更是一年之中的盛事，今年平安汤作为承办者，家父的意思，我们自个儿的声名倒是其次，最重要，是要将这熏沐节妥妥当当地办下来。尚未中选时，他心中便已有了许多想法，打算做些改变——今年的熏沐节，便不预备让各大酒坊参与了。”

    这话很不好说，横竖怎么说都得罪人，不若就别再找理由。

    “啊？”

    简少爷闻言就是一惊，一双狭长的眼微微瞪大，一瞬不瞬地落到季樱面上：“这却是为何？这……”

    不等季樱答话，他便仿佛慌了似的：“是任何酒坊都不能参与了？我们简记在京城还算薄有声名，出产的酒味醇甘香，多年来从未偷工减料哪怕一分一毫，亦几乎没出过差错……莫非季二爷是信不过？”

    “……不是的，您先别急。”

    他那茫然到几乎无措的模样令季樱甚是意外，身子不禁前倾：“简记的名声家父自然心中有数，您家酒坊出产的酒，更是京城人人提到都要挑大拇指。非是与酒的好坏有关，而是……”

    “这可如何是好。”

    那简少爷却好似已经听不进季樱的话了，慌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摆：“家父今年一整年，都在病中流连，偌大个酒坊落到我肩上，本就已让我手忙脚乱了。家父一向对于熏沐节十分看重，这样的盛事，我们酒坊虽不能成为承办者，但哪怕只是参与其中，亦令我们与有荣焉，若是他知道此番我们无法加入，不知会失望倒何种境地，我……”

    他倏然抬起头来，一双眼直直与季樱相对：“真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话音还未落下，眼眶就红了。

    季樱：……

    好吧，现在她明白这是什么路数了。

    一个少年，年纪轻轻不得不扛起家中重担，初初上手，许多事都理不清，慌张失措，战战兢兢，他人又长得好，一言不合便要掉泪似的……这事儿要是落到季溶那个大老爷们儿跟前，恐怕还真是会让他束手无策到狠不下心来拒绝。

    怪不得他要把这拒绝人的事儿往季樱身上扔呢！不仅得罪人，还得承受内心的煎熬，她爹太坏了！

    难道她就能狠下心来拒绝？对着这么个年纪与她相仿，甚而她想开口叫弟弟的美少年，那绝情残忍的话，怎能说得出口嘛！

    “那个，您先别难受……”

    季樱也是有点心焦，干巴巴地劝了这一句，见那简少爷似乎真是眼泪要掉出来了，忙不迭地低头去找手帕。

    没等她手碰到荷包的边呢，那头陆星垂又起了身，几步来到她面前，从袖子里掏出块帕子来，往她手里一扔。

    季樱：？？？

    脑子里蹦出来的头一个念头是，出息了嘿，果然是回了家受亲娘管束，身上都知道带帕子了！

    第二个念头：这人今天怎么这样怪怪的？

    她便又抬起头来与陆星垂对视，意思挺明显：你干嘛？

    那人也垂眼看她，眨了下眼：你说干嘛？难不成你要拿自个儿的帕子给他拭泪？

    季樱：……

    没工夫同他打眉眼官司，她将手里那块深蓝色的帕子往对面一递：“对不住，是我不会说话，勾起了您的伤心事……”

    “不是的，不是的，不怪您。”

    简记少东家吸吸鼻子，接过帕子向她点头致谢：“实在是……我心里急得很。不期然从您这儿得到了这样的消息，过会子回去，也不知该怎么跟我父亲交代。他身子骨这两天才见好，精神头也足了些，一得空，便跟我念叨熏沐节的事，若晓得不能参与……”

    他用帕子一把捂住脸，好半天才放下来，含泪苦笑：“我太没用了，是不是？季小姐，您说等会儿见了父亲，我该怎么办呀！”

    季樱唇角牵动了一下，没说话。

    按常理，正经来谈生意的人听到这个结果，头一件事，肯定是要问为什么。那么多年酒坊都加入得好好儿的，凭什么今年不让参与了，你总得给个说法吧？这简少爷却连因由都不问，只一味提他的难处和他爹的病情……

    阴暗一点来琢磨，潜台词是不是在说：我爹若因为此事有个好歹儿的，你们别想脱开干系？

    “饮酒之后浸浴，于身体无益，甚至十分伤身，严重者可能昏厥，熏沐节上人又太多，不可能一个个儿地按着他们，强迫只许泡澡之后喝酒。”

    他不问，季樱便主动将缘故讲与他听：“熏沐节本是美事，若因此出了差错，岂不……”

    也不知那简少爷有没有在听，她话还没说完呢，对面冷不丁伸过一只手来，将她的手抓住了：“季小姐，真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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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九话 说理

    书房内，时间好像停滞了那么一瞬。

    季樱也是没想到这人竟然能如此大胆，直接就上了手了，人不由得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桌上那只被抓住的手，在抬眸瞧瞧对面那双红彤彤可怜巴巴的眼睛，手腕子一抬，下意识地就要把手往回缩。

    ……这家真是开酒坊卖酒的？动辄上来就拉手，这可不像正经人呐！

    然而却有人比她反应快。

    先前陆星垂过来递帕子，并未立刻走远，只抱着胳膊立在一旁听他二人说话。这会子冷不丁见那简记的少东家将季樱的手给捉住了，眉心便微微动了一下，一个大步跨过来，捏住了那简少爷的手腕。

    倒也没有急赤白脸，动作不紧不慢的，直直将简少爷的那只手拔了起来，再轻轻放回对面的茶杯旁，眼梢微挑，扫了那简少爷一眼，随即直起后背，站定。

    这一回，他没再急着走开，而是顺手拖了把椅子来，在离季樱不远的地方坐下了，并没说话，只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盏来呷了一小口。

    季樱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偏过头去瞟瞟他，再望向对面的简少爷，脸上笑容便是一敛。

    也不知是不是方才陆星垂那一下子使得力气太大，此刻眼见得对面啊文文弱弱的小少爷，眼眶仿佛更红了两分，也不知是给疼的还是给吓的。

    “倘若此刻对面坐的是我爹，简少爷也会这般动手……吗？”

    她语气里带了点讥诮，沉着脸道，刻意将“动手动脚”的后两个字咽了回去：“您是为着自家的生意来，不论您是经验浅也好，年纪轻也罢，既扛了自个儿家里的那头买卖，在这生意场上行走时，还是讲些规矩的好，您说呢？”

    “我不是……”

    那简少爷神色便又是一慌，说实在的，还真瞧不出是真个急上了头还是装的，张嘴便要替自个儿辩白。

    “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季樱却不想在此事上和他没完没了地绕弯子，一句话，轻飘飘地就带了过去：“酒这东西，我不敢妄言它是好抑或不好，您简记酒坊出产的酒，名头响亮，在京城之中广受欢迎——我父亲是好酒之人，若是在别的场合，兴许也会对您家的酒喜爱推崇备至。”

    她人往后靠了靠，语气并无太大波澜：“但也请您理解，我们这行当的不易。沐浴行，口口声声称秋冬时节多泡澡对身体大有裨益，这熏沐节，也是因此才兴盛起来，既然饮酒之后泡澡对身体有害，于这样的盛事之上，我们又怎能掉以轻心？还望您见谅。”

    “可是……”

    那简少爷皱着眉听完季樱的话，不知何故，先往陆星垂那边看了一眼，模样颇有点怯生生的：“这熏沐节往年并未禁酒，也没见出什么差池……”

    “在我的老家，一个县城而已，每年总有那么一两个人，因为酒后泡澡而丢了性命。”

    季樱脸色愈发凝重，直视他的眼睛：“要么，是因为吃多了酒，在热水池子里泡得太久以致昏厥丧命，要么，是由于吃醉了，失足跌进池子里。简少爷方才说，没见出过什么差池，难不成，一定要出现了无可挽回的情形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引起重视？未雨绸缪谨慎小心，难道不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那简少爷张了张嘴，一时无话可说。

    “好了。”

    直到这时，季樱脸上方又露出一丝笑容来：“想来您也该明白，我父亲的意思并非针对谁，而是实实在在地为今年的熏沐节顺利举行而考虑。贵酒坊赫赫有名，必定生意兴隆，眼下便唯有请您理解、见谅了。”

    话说到这里，她便没了再与这简少爷多言的兴趣，站起身来：“时候也不早了，您若还有什么不解之处，或可移步外边大堂，再让掌柜的详细为您解释。”

    她起了身，陆星垂也跟着站了起来。

    大抵是武人身上自带一股子威严的缘故，他明明一声儿没出，那模样瞧上去却是压迫性十足，简记少东家原还想再拖延个一时半刻，目光冷不丁往他这边一溜，顿时紧紧闭上了嘴，红着眼看看季樱，左右无法，抬脚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季樱同陆星垂两个同他一起也往外走，才将将在外头的迎宾大堂里露面，那掌柜的立马就迎了上来。

    平安汤里刚刚忙乱了一阵，这会子好容易消停下来，他也能分出点心神来关注季樱这边了。

    这当口，阿修也在大堂里呆着，独个儿霸了角落里的一张小桌，桌上搁着个还冒热气的食盒，一扭头瞧见季樱和陆星垂打里边儿出来，忙乐呵呵冲他二人挥手。

    “季三小姐，您这是忙完了？赶紧来赶紧来，我这儿把您爱吃的都置办回来啦！”

    敢情儿方才他被陆星垂打发出去，是去买吃食了？

    季樱回头看了陆星垂一眼，抿抿唇，先去招呼那简少爷：“您瞧这都中午了，想来您也没吃午饭吧，不嫌弃的话，不若同我们一起对付两口？”

    那简少爷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摇了摇头：“我来得原就不合时，叨扰许久，未敢再耽搁，这便告辞了。”

    说罢冲着季樱这边拱了拱手，比之进门时，多少有点心不在焉的味道，举步自平安汤出去了。

    瞬时引得守在门外的几个小姑娘又一阵低呼和私语。

    他这一走，季樱人才算彻底放松，肩膀往下一落，就冲掌柜的倒起苦水来：“我爹这人，真是太不讲究了！我还真以为他信不过我，随手丢了两桩好解决的事，让我打发时间呢，谁晓得，一件比一件棘手！他今儿真的不回来铺子了？哼，横竖他躲不过，等晚上他回了家，今儿我非得问问他安的是甚么心！”

    掌柜的总不能跟着说东家坏话，只好一个劲儿打哈哈。

    “您替二爷解决了这两位，回头他准高兴！”

    季樱没接这话，又回身看向陆星垂和阿修：“不是说好了回我家去吃暖锅的吗，好端端的，怎么又去买吃食了？头先儿同那简少爷说话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惦记着岳嫂子炖的骨头汤的味道……”

    陆星垂也不急，从阿修手里接过食盒，招手叫她过来，在她跟前小心翼翼揭开盖儿。

    “瞧瞧，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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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话 一起回去

    一股子浓香的汤底味裹挟着热气扑到脸上，暖而湿，季樱眯了眯眼，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

    这时候方才看得清楚，那食盒里搁了只小砂锅，想是刚取来不久，汤汁竟还微微地咕嘟着，翻腾起肉菜香。

    “这是……”

    季樱偏过头去看了眼阿修：“现成煮好了的暖锅子？外边儿买回来的？”

    “哪儿啊！”

    阿修嘿嘿一乐：“您心心念念就惦记着岳嫂子的手艺，上外头买，哪能敷衍得了您？这是我刚刚去您家，让她给现做的！您瞧里头的羊肉片，鸡肉块儿，还有香蕈、白菘、面筋，岳嫂子说，都是您爱吃的，一样样按照顺序下锅煮好了，我生怕耽误工夫，放久了就不好吃，这一路上，都是跑回来的呐！幸亏您同那简记酒坊的少东家没说太久，要不这一锅可就算是白忙活啦！”

    说着便一个劲儿地催她：“别废话了，您快找张桌子坐下，咱赶紧趁热吃呀！”

    四下里偶有伙计路过，想是被那香气吸引，都免不了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打量。

    季樱还有点懵，没料到他竟会直接去家里把岳嫂子坐好的暖锅端到这儿来，依言找了张桌子坐定，请他主仆二人也落了座：“这……有点费事吧？”

    话是对着阿修说的，眼睛却往陆星垂那边瞟了瞟。

    陆星垂淡淡笑了一下，这当口也不用阿修帮忙了，自个儿伸手、端锅，揭开食盒第二层拿碗筷，再揭开第三层，将盛了蘸料的几个碟子拿出来，一一往她跟前摆，动作熟稔自然得仿佛是在自个儿家。

    “简记酒坊的少东家临近午时才来，我观那情形，一时半会儿只怕话说不完。若是等将他打发了，再往你家里去，又要等岳嫂子炖汤切菜，都不知几时才能吃上这顿饭。”

    他淡淡道：“因此我便让阿修跑了一趟。这煮好的暖锅固然比不得边煮边吃那般滋味正好，却到底聊胜于无。你便先将就着些，如今冬天，京城之中不少有名的食肆也做暖锅，此外还有羊肉炉，等闲下来，再去一家家地尝不迟。”

    “就是，就是的！”

    阿修也跟着帮腔：“三小姐您这才来了没两天，日子还长着呢！对了您瞧，岳嫂子也是个细心人，光是这蘸碟，都备了三种。喏，这个是陈芥辣，这个是油醋，还有这个，这是芝麻酱的，您尝尝，最喜欢哪个？”

    被这两人眼巴巴地瞅着，季樱就算脸皮再厚，多少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别盯着我，你们也吃，今儿因为陪着我在铺子上解决这麻烦事，带累着你们也空着肚子等到此时——咱们也都这么熟了，原不必客客气气的呀。”

    “成。”

    陆星垂微微一笑，果真没再与她客套，扶起筷子来看阿修一眼，示意他动筷，先拎过个汤勺来，给季樱添了小半碗汤。

    三个人躲在柜台后面的小桌上，没片刻工夫，将整整一砂锅连汤带菜吃了个底朝天。铺子里人来人往的，倒是没谁来打扰，就连掌柜的也躲得远远的，等到三人用过了饭，方笑呵呵让人过来收拾。

    “那我这就把东西再送回您家去？”

    阿修吃饱喝足，精神头比先前更好：“正好适才岳嫂子还说呢，您今儿早上走得早，她给您炖的红枣羹也没来得及吃，让我过会子回去送锅的时候，捎带手再给您带过来。这大冬天的，小姑娘就得多吃这样温补的东西，手脚暖和了，人也没那么怕冷，是不？”

    他这样唠唠叨叨的，把季樱给逗笑了：“你懂得还挺多，同我们家岳嫂子也很熟似的，她那样好的手艺，想必平日里，你没少去蹭吃喝？”

    “瞧您这话说的，怎么叫蹭？您父亲季二爷同我们夫人，那是打小儿的交情啊！素日咱两家可没少来往，这一来二去熟悉了，那还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阿修摆出一脸无辜来，拎了食盒扔下一句“那我这就去”，扭头就要走。

    却被季樱给叫住了。

    “我爹交给我的事，今日算处理得差不离，我在这铺子上也没旁的事，不若也回去吧。”

    陆星垂闻言便转头看她：“怎么，这才大半天的工夫，铺子上就呆腻了？”

    “我爹不靠谱，扔这么麻烦的事给我，太费精力了，我得回去歇着去。”

    季樱仰着脸冲他笑，半真半假地抱怨，同那掌柜的打了声招呼，果然跟他二人一起往外走。

    出得平安汤的门，阿修便拎着食盒快步跑在前头，陆星垂同季樱并肩而行。他人高腿长又素来步伐快，少不得迁就身畔的姑娘一些，几次三番地停下来等她，同她两个慢吞吞地踱着步往四合小院去。

    “可有跟你爹打听过当年的事了？”

    一路上不过闲聊而已，互相说了说这二日的生活，陆星垂便沉声问。

    别人不知道，他却再清楚不过了，这小姑娘此番之所以愿意随着他们母子一块儿来京城，最重要的原因，还是脑子里揣了许久的那些个疑问。

    “还没呢。”

    季樱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刚舒舒坦坦吃过午饭，人便懒怠动弹，脚下跟挪步似的，晃晃悠悠，慢而放松。

    “还没想到一个最好的法子开口。”

    提到这事儿，她便有些迟疑，眉心不自觉地拧了拧：“今次我来京城，我爹那模样，瞧着是真的挺高兴的。这事儿他只怕尚且不清楚我知晓多少，若是贸然问起，我担心他没想好该如何作答，万一弄僵了场面，岂不令得彼此都尴尬？你别看我爹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在榕州时，却将我娘的东西珍而重之收在枕边，可见心中牵挂惦念。要提当年的事，免不了也会涉及我娘去世这一环，他怕是要心里难受……”

    说到这里，她轻轻呼了口气：“便索性再等等，找机会，我再问吧。”

    ……

    临近傍晚时，在外奔波了一天的季二爷终于轻省下来。

    因为担心闺女还在铺子里，他便没急着回家，径直赶到铺子上，一抬头，与那掌柜刚打上照面，立时嘿嘿笑了起来。

    “怎么，我没说错吧？两件事，不过大半天，我闺女可不就给解决得妥妥当当了？真能干人儿，往后不管在哪儿，都用不着我这老爹爹操心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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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话 谁的家

    这辰光，已是到了最后一波客快要出池子的时候，日头西斜，在铺子门口落下一片颤悠悠的金影，掌柜的伏在柜台上，借着这最后的一点自然光正翻账簿，听见话声，偏过头去，正与季溶撞了个脸对脸。

    “您倒回来得挺是时候！”

    这掌柜的是当年京城平安汤开张之处便来此干活的，同季溶相处了十来年，对这位东家的性子，可谓是门儿清，现下见他笑不嗤嗤地打外边儿进来，脸就往下一垮，忍不住开口抱怨。

    “您说您是怎么想的？三小姐这才刚来京城，初来乍到的，什么情况都没闹清楚呢，便被您哄着骗着来处理这两桩闹心的事。亏得她还算是个稳重的性子，将那两家打发了，这要但凡换个急躁些或是没经过事儿的，我估摸着，单单那玉琢阁的龚老板，都能闹腾得她不消停！”

    “嘿嘿。”

    季溶叫人埋怨到脸上却也不恼，摸着下巴晃进来：“小丫头闲不住，成天到晚的那双眼睛就盯着我瞧，我看她憋了一肚子的事儿，正找机会质问我这当爹的呢！我大概也知道她小脑瓜子里琢磨些啥，倒也不是不愿意据实相告，只是她才刚来了两天，父女俩还没捂热乎呢，要真是说起从前那些个旧事儿来，回头她再恼了我，那我跟谁说理去，你说是不？”

    对于他口中的“旧事”，掌柜的一概不知，也没打算发问，听了这话，不过摇头无奈一笑。

    “所以我啊，就得找点事儿给她做。”

    季二爷背着手，冲从二楼下来预备离开的宾客抬抬下巴打了个招呼，人往柜台上一倚：“正好，丫头也是个孝顺的，满心里想着替我分忧，她都开口了，难不成我还客气？这两桩事儿嚜，说来不难，不过费点子口舌而已，叫她替我拦一拦，我也轻省些不是？别的不说，就简记酒坊那个公子哥儿，动辄便哭哭啼啼，我可看不了那个，眼睛疼！”

    掌柜的掀起眼皮往他这边一瞟：“是，您倒是躲了，今儿三小姐被那简记的少东家闹腾得险些午饭都没工夫吃。得亏陆家那位少爷一上午便来了，一直在这儿陪着，听说三小姐想吃您家里厨娘做的暖锅，还巴巴儿地打发人去端了来，若非如此……”

    “那小子又来了？”

    季溶霍地就站直了，面上显出一两分不痛快来。

    “可不是？”

    掌柜的见他那模样便要发笑，生生憋住了，素着脸一本正经：“陆夫人担忧您这当爹的心粗，没给三小姐将日常用物置办齐全了，特特让陆公子送了好些东西来。今儿龚老板和简记的少东家来时，都是他在旁陪着的——喏，头先儿这边的事忙完了，便又送三小姐回去，眼下也不知走了不曾……”

    季溶哪里还等他把话说完，扭头转身就往外走，气咻咻地小声嘀咕：“嘿小兔崽子，瞧着我家小白菜水灵就可着劲儿地挖是吧？这还了得！”

    “您这就走？”掌柜的憋笑憋得直咳嗽，“今儿这两桩事儿已是解决了，三小姐可不又闲下来了？”

    “嗨呀闲什么闲，那熏沐节还一堆事呢，明儿我就带她转转去！一堆女掌柜、女东家，我打起交道来正不便当，索性全推给她！”

    季溶人都跑出大门口了，敞着喉咙嚷了这么一句，头也不回地就大步往家走。

    正是家家户户做晚饭的时候，一进了胡同，四下里饭菜香便兜头扑过来，将人拢了个严严实实。

    季二爷常年一个人在京城生活，左右家里也没人等他，平日里便从来不急，每每进了这胡同，总慢吞吞将周遭香气吸个尽，饶有兴致地估摸别人家里吃些什么，再晃晃悠悠进家门。今日却是全无兴致，脚下倒腾得飞快，人尚未到自家那四合小院儿的门口，已然听见里头传来的说笑声。

    这小兔崽子，果然还没走！

    看一眼透出暖黄光线的小院儿，季二爷很不高兴，原打算立刻冲进家门，转念一想，却又改了主意，垮着脸负手不紧不慢地走到四合小院外。

    天色略有点暗了下来，院门没关，里头已然点上了灯，有一股子烟熏火燎的味道往外飘，季溶定睛望去，就见院墙边那葡萄架下猫了几个人，团团将一个燃得正旺的火盆子围在中央。

    他闺女季樱自然在其中，双手捧着张也不知打哪儿弄来的细铁丝网，正虎不拉几低头就要往火盆子上罩，被旁边陆家那小子及时拽住，将铁丝网接了过去，自个儿利利索索地放在了火盆上，然后一回头，指了指他闺女垂在身前、方才险些荡到火苗上的头发。

    季樱便冲陆星垂一笑，很是随便地将长发挽至耳后，回头就冲着厨房的方向嚷。

    “岳嫂子，菜可都准备好了？我真的饿了！”

    “就来就来！”

    厨房里，岳嫂子那带着笑意的嗓音飘了出来，下一刻，她便手里端着个托盘从厨房里出来了，看样子是肉菜齐备，满满当当，装了一大盘。

    “上回在月洞城，说好了请我尝尝当地的烤食，临了却食言，今儿便你来烤。”

    季樱笑嘻嘻对陆星垂道，转头伸长了脖子看岳嫂子手中的托盘：“可有山芋？”

    “有有有。”

    岳嫂子拖长了声音答：“不过这东西呀，放在网子上烤可不成，得埋在那火盆里头慢慢儿地烘，您几位先烤肉菜来吃，等吃个七分饱，这山芋也就烘好了。”

    又笑着道：“酱料我都配齐全了，您瞧瞧这些菜可够？还有什么旁的想吃？”见季樱弯着腰就要将那山芋往火盆里塞，忙惊笑喝止，“可别，回头再烫着您！”

    话音没落下，那山芋已是被旁边的陆家小子接了过去，稳稳当当塞进火盆。

    季樱倒是没事儿人一样，缩回手冲岳嫂子吐吐舌头：“够吃啦，我也就是嘴馋，这才一时兴起想要烤点东西吃着玩，中午那暖锅子我委实吃了不少，这会子还不大饿呢！您自管去忙您的，若有事我再来找您。”

    “成。”

    岳嫂子似是很喜欢她那俏皮样，笑得一双眼都眯了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反身回了灶下。

    季二先生季溶站在院子外，不禁有点目瞪口呆。

    他闺女连个招呼也不跟他打，便领着人在院子里烤东西吃，他家的仆妇家丁们不仅不拦着，还高高兴兴配合……

    所以这到底是是谁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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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二话 拈酸吃醋老父亲

    季二爷人在门外站着，眉头使劲拧了拧。

    真要论起来，季樱这事儿办得没什么可挑。这四合小院地方不大，陆星垂一个外姓男子来了，家里又没个长辈在，若是往屋里去，只怕坐哪儿都不大合适，因此他们索性在院子里呆着，岳嫂子夫妻俩从灶房里一探头就能瞧得见。

    且这院中，原也不只他二人，季樱的丫头阿妙、陆星垂那个好像名唤作阿修的长随也都在，甚而他们将桑玉也叫上了，几个人热热闹闹地围坐一堆，当真叫人挑不出理儿来。

    这当口季樱也不知从哪儿抹了一手的黑灰，转过来就全蹭到了阿妙脸上。那丫头成日板着个脸，被抹得半边脸颊都黑了，也没见有什么表情变化，只翻了翻眼皮，用那种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瞟了一眼她家姑娘，便脚步沉着地转身去了灶房洗脸。

    没从她身上得到想要的效果，季樱便转头又拿她那黑手想往阿修身上抹，被阿修灵巧地往后一撤，躲开了。

    “哎哎，您别闹！”阿修连忙伸出胳膊来挡，乐呵呵的，“今儿忙活大半天，您还没觉得乏？咱赶紧踏踏实实烤点东西吃，填饱了肚子，您也好早点歇着——怎地同您混熟了，您便一点礼都不讲了？”

    又低头唤坐在一旁的陆星垂：“公子您就干看着季三小姐这么欺负我啊？您不救我？”

    陆星垂没搭腔，只是微微一笑，看季樱一眼，将网上的五花肉翻了个面。

    这肉熟得极快，不过这一时半刻的，已给烤得冒了油，啪嗒滴进炭火中，“嗤”地一声轻响。

    “喏，瞧见了？你们家公子不管你！”

    季樱愈发得意，冲着阿修一挑眉。

    “没法子，男人嘛，就是这般靠不住。”

    阿修一摊手，很是伤心的模样，到底是被季樱揪住了，往脸上抹了一道儿，扭头也往灶房跑。

    季樱于是又去抹桑玉，几个人就这么一边说笑着一边吃，气氛好得不像话。

    岳嫂子到底是担心他们不会弄吃食，回头万一吃了没烤熟的东西闹肚子，时不时地便出来看一眼。瞧见陆星垂手艺居然还不错，倒有些诧异，同他攀谈了两句，抬头望望天色，心里就有点犯嘀咕。

    “往日这时辰，二爷早该回来了，今日也没捎信儿回来说在外头有局呀！”

    季溶立在自家门外，心里暗暗地哼了一声。

    这个家，总归还是有人知道惦记他的。

    不知为何，想到这个，反而觉得更不痛快了，没好气地别了他那正乐呵呵吃得高兴的闺女一眼。

    其实吧……他闺女也没错儿啊，谁还能没个朋友？想当年，他像季樱这么大的时候，不也常和三五好友凑在一块儿吃吃玩玩？真要论起来，他闺女这十年没养成个孤僻的性子，他该觉得高兴才是。

    可心里怎么就这么不是滋味？

    自打五岁之后，季樱便拢共没在他身边呆几天，如今大了大了，只怕再过不了多久，又要成别人家的了……

    季二爷内心一阵酸，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这动静，总算是引起了院子里众人的注意。

    “谁在那儿？”

    季樱偏过头往院子门口张望了一眼，怎么看怎么觉得那个杵在那儿不动的身影像她爹，试探着叫：“爹，是你吗？回来了怎么在外头站着？”

    “咳咳。”

    季溶清了清喉咙，从嗓子眼里应了声“啊”，背着手一脸镇定地进了院子，径直来到葡萄架下。

    原正忙着烤吃食的陆星垂忙起身规规矩矩向他行了一礼。

    “还没进胡同呢，就听见家里一片热闹，我便没忙着进来，省得扫你们的兴。”

    季二爷很是矜持地冲陆星垂一点头，就算是招呼过了：“听说你母亲又给樱儿预备了好些东西送来，劳你替我道声谢，老这么惦记着，费心了。”

    “您客气。”

    陆星垂也便笑着应，语气不卑不亢：“家母与您是故交，又与季三姑娘投缘，如此并不劳累，反而十分欢喜。”

    “哼。”

    季溶含含糊糊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慢慢腾腾地踱到葡萄架下，拈起一片叶子来瞧。

    “啧，你们怎地在这里烧火盆子？”

    他回头望向季樱，面露不豫：“好好儿的叶子，原是安安稳稳越冬的，这可好，叫你们烤得都打卷儿了！”

    岳嫂子闻声从灶房里出来了，觑着他脸色：“是我的主意……我想着那葡萄架子在墙根下头，能挡点风，这才……”

    “你别替她遮掩。”

    季溶瞥她一眼，拿手指头点点季樱：“若非她的主意，要吃烤食，又怎会生起火盆来？”

    “……”

    季樱本是笑着的，这会子听他说话不是味儿，多少有点莫名其妙，脸上笑容也浅了些：“的确是我的主意，琢磨着天儿冷，生个火盆子暖和，便正好用它来烤点东西吃。爹不说，我还真没瞧见这葡萄叶儿给烤坏了——糟践了东西，要不回头，我买几株新的葡萄藤……”

    “新什么新，谁要你那新的？”

    季溶越发没好气，甩了甩袖子：“我这葡萄藤栽了八九年，已是能长好葡萄的时候了，这要是真给烤坏了，又岂是几株新葡萄藤能补得了的？”

    季樱：“……”

    得，明白了，敢情儿这打了卷的葡萄叶只是个由头而已，她的老父亲，这是在同她闹脾气找事儿呢！

    他一个当亲爹的，这也能吃醋？

    旁边，大抵是也觉出不对劲来，陆星垂稍顿了顿，便起身告辞。季樱也没同他客套，只简短地道：“改日再找你玩。”便让桑玉将他主仆两个送了出去。

    这厢里，就一句话的工夫，季溶已是气呼呼地往他自个儿的屋子去了，季樱啼笑皆非，想了想，唯有跟了上去，入得堂屋，还未站定，便听得她爹劈头就是一句。

    “你同这陆家小子是很熟，在榕州便常在一起玩？我看你们俩分明有些不妥，果然闺女大了，许多事也不肯同爹说了！”

    跟小孩儿闹脾气似的，季樱一个没忍住，噗嗤笑了，正要开口哄他，脑子里却一个转念。

    “爹也别光说我。”

    她撇撇嘴：“难不成，爹就没有瞒着我的事儿？您又有没有什么是没同我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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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三话 无赖

    前脚父女两个进了屋，后脚岳嫂子便去沏了茶送来，眼见得屋里黑洞洞，他两个又一个站一个坐，大眼瞪小眼，忙去点了灯，小心翼翼从屋里退了出来。

    关门的时候，不经意带起一丝风，案头上的灯火便是蓦地一跳。

    季樱人就站在那张书案前，灯火微晃，映得她面色晦暗不明。

    来到京城这几日，她一直在琢磨着要怎么开口，原本是父女间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可要捅破那层窗户纸，却仿似千难万难，她思前想后，总觉得怎么说都不妥，万没料到，这会子竟是用这样一种直冲冲的方式嚷了出来。

    真嚷出了口，一颗心反而落了定，横竖已然是这样了，她倒要看看，季二爷会怎么回答。

    季溶人坐在书案后头的椅子里，抬眼往季樱这边一瞟，半晌，冷不嗤嗤地轻轻哼了一声。

    “小破丫头，少跟我斗心眼儿，这套顾左右而言他的小把戏，在我这儿可不好使。”

    他挑起眼皮来，朝季樱脸上投去一瞥：“问你话呢，别扯闲篇儿，老老实实同我交代，你跟陆家那小子，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季樱默了默，心中飞快地转念头。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爹今儿这口老醋喝得实打实，若想从他嘴里掏出两句有用的话来，怕是总免不了得先遂了他的意。

    “哪儿有什么情况，不就是您瞧见的那样？”

    她伸腿将旁边的椅子勾到近前，灵灵巧巧地也落了座，抬手就去端案几上的茶盏：“陆家公子去了榕州，成日同我四叔和许二叔混在一处，自然是咱家的常客。至于我，四叔将我从蔡广全家接回去之后——”

    说到这儿，她特地深深看了季溶一眼：“那之后，因怕我这个没爹在身旁的小可怜受委屈，四叔便常常回护着我，三不五时领着我同他们一起玩。在他们跟前我是小辈儿，得他们格外照顾。我四叔和许二叔么，是两个不着四六的性子，陆家公子稳重些，帮了我不少，我也帮过他那么一两回，一来二去的，可不就混熟了？”

    放屁！

    季溶不好当面骂闺女，气呼呼地在心里斥了一句。

    还“在他们跟前我是小辈儿”呢，小辈儿你为啥不管那陆家小子也叫“叔”？适才在院子里，你一口一个“陆星垂”，连名带姓唤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使唤人家的长随跟使唤自个儿人似的，你当你爹眼瞎耳聋了？

    “哼！”

    季二爷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往桌上重重一顿：“那陆夫人呢？一路上费劲巴哈地把你带来，人都交到我手里了还满心惦记着，今儿给你置办这个，明儿打发人来问你啥时候去玩，若非……”

    他想说“若非有所图”来着，话都到嘴边了又觉着不大好，硬生生给咽回去：“难不成你给她灌了迷魂汤？”

    “……”季樱用那种“您好像有点大病”的眼神瞅他，“爹您是不是要疯？”

    只当没瞧见季溶那瞬间黑成锅底的脸色，她没好气道：“是您请陆夫人把我从榕州捎到京城的呀，人家尽心尽力还错了？咱们与许家本是通家之好，陆夫人又偏巧喜欢您闺女漂亮可爱，怎么，这还不行啦？人家待我好，您不跟着高兴也就罢了，反而来怪我，那您当初干嘛不把我生得蠢一点，难看一点？如此一来，包准人家压根儿不拿正眼瞧我！”

    说到后头，嗓门愈发大了。

    “呵呵，那你真是好笑了，你爹我自个儿都生得这般玉树临风机智过人，纵是想把你生成个丑八怪蠢货，怕是也很难！”

    季溶也瞪着眼睛嚷了起来。

    明明都是在夸，偏跟吵架似的剑拔弩张，这四合小院儿原就地方不大，屋子又不隔音，动静轻易就飘到了外头。

    岳嫂子听得忧心忡忡，扭头去看候在门前的阿妙：“这……怎地吵起来了？要不进去劝劝？”

    季二爷惯来是个无所谓的性子，这十来年甚少与人红脸，怎么到了闺女跟前，反倒成了个压不住火儿的孩子？

    “我看不必吧，声音是大了点，听着说话却还和睦、”

    阿妙没太在意，面无表情答了这么一句，低头看到脚边蚂蚁搬家，立时开始走神。

    看来快要下雨了啊……

    屋子里，季樱同季溶两个仍旧互相瞪视对方，半晌，许是觉着这样实在不像样，季二爷轻咳了一声，挥了挥手。

    “我也不过是关心你罢了，说清楚也就完了，跟我呛呛什么？”

    语气软了下来，这便是有要偃旗息鼓的意思了。

    季樱：“……”老爹爹，今儿这一出到底是谁闹出来的啊？

    “爹这算是问完了？我答得可还令您满意？”

    她慢吞吞地道，虽是问句，却并未等季溶回答，紧接着又问：“现在轮到爹回答我的问题了，还是先前那一句——您就没有什么事是要同我讲清楚说明白的？”

    季溶很明显地顿了一下，左手本要去端茶盏，在半空中滞了滞，又缩了回去。

    “我有什么可跟你交代的？”

    他一脸浑不在意的模样，胳膊往身前一抱：“啊，难不成你还真担心我给你找个后娘啊？若是怕这个，那你趁早把心搁回腔子里罢，你爹这十年来，日子素得跟庙里的和尚没两样……”

    “停！”

    季樱只觉得耳朵受了污染，忙不迭地打断了他：“您还有没有点爹样儿了，跟我说这个干嘛？”

    “不是你问的嘛……”

    季二爷好像还挺无辜，小声嘀咕了一句。

    “您甭跟我打马虎眼。”

    季樱板着面孔道：“非要我把话说明了是吧？那您便说说，当年您为何要把我送去蔡家？”

    “胡扯。”

    季溶嘿嘿一笑：“那不是你自个儿犯错，叫你祖母赶去的，关我啥事？”

    “呵呵。”

    季樱冲着他露出个假笑：“您接着糊弄，我看您还能糊弄到什么地步。十年前一个五岁的孩子，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要被祖母赶走？”

    这话已经挑得不能再明，按常理很难再装下去，且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也没有再兜圈子的必要，季樱人在书案前站得笔直，一双眼紧紧盯着季溶的脸。

    “可不是？”

    孰料季二爷脸皮竟厚得吓死人，双手一摊，一脸无奈：“这你得问你自个儿啊，小小年纪的，怎么就那么大能耐？”

    季樱一双眼霍然瞪得老大。

    堂堂榕州季家生意场上的顶梁柱，无赖耍得这般浑然天成理直气壮，你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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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四话 老街

    大抵是因为太震惊的缘故，季樱好半晌没能作声。

    她是真没料到，季二爷竟然能脸不红心不跳地睁眼说瞎话。

    这大半年来，季溶虽不在榕州，但想必自打她在蔡家受了伤，被季渊带回季家，这当中一系列的事，他早就通过各种渠道一一知晓，自然也就很清楚现在在他跟前站着的，正是他的亲闺女（虽说换了芯儿），而并非那个他千方百计找来替代季樱在季家生活的女孩子。

    亲闺女既然回了家，那么对于当年的事，就算不是十分清楚，心中多多少少也是有数的，他怎么就能张着大嘴胡咧咧？

    在来京城之前，季樱也曾设想过，若在季溶跟前提及这些事，他会是什么反应。

    或许他是个坦荡的人，女儿问起，便竹筒倒豆子据实相告；或许他思虑颇多，不愿意多说，便含含混混地一句带过；甚而季四爷无比感性，提到这些个事儿便悲从中来，搂着她便恸哭一场……

    然而她绝对没想过，季溶会像个老无赖似的，从根儿上就否认这件事。

    他这是把谁当傻子呢？人都说季家上下最乖张古怪的就要数季四爷季渊，如今看来，这位年长了十多岁的季二爷，可也不遑多让！

    “怎么，你盯着我作甚？”

    季溶人坐在椅子里，神情丝毫未变，脸上还带了点笑容，目光向季樱脸上扫过来：“原就是你自个儿不好，难不成还赖我呀？”

    “……算了。”

    这一刻季樱突然很不想和他说话。

    事情么，自然是必须弄清楚的，但不是现在，现在她真是一点儿力气都使不出来，也没那个心气儿发问了，瞟她爹一眼，翻翻眼皮，转脸就往外走：“您早点歇着吧。”

    身后传来季溶的笑声。

    “小臭丫头，心里憋着劲儿骂我呢吧？”

    他声音听起来居然还听爽朗：“没事儿别老琢磨那些个没用的，你是我闺女，如假包换，咱单晓得这一点就够了，不重要的事，打听得那样清楚做什么？去，就因为惦记着你同那陆家小子在咱家，我着急忙慌地就跑了回来，到这时辰了晚饭还没吃呢，你去让岳嫂子给我煮碗面，鸡汤的就行，甚么香蕈、腌肉之类的都给我来点，我饿得都不行了。”

    “……哦。”

    季樱连头都懒得回，闷闷地应了一声：“您还有什么吩咐？”

    “你也早点歇着，明日一早，随我去熏沐节的场地逛逛。这熏沐节定在冬月初八，虽不见得紧迫，各种繁杂事体却也委实不少。”

    季溶从她语气里听出明显的不快，反而笑得更厉害：“小姑娘家家，别那么大气性，昨儿才说要给我帮忙来着，该不会今日便改主意了吧？等把那边的事情张罗得差不多，晚间咱们便去陆家蹭饭去。若光是为了给你接风，其实大可不必，然我听说那陆将军不日便要开拔——人一上了战场，是安生还是凶险便由不得自个儿做主了，咱怎么也该去给他提前送个行，多叮嘱他两句。惦记他的人多，他便愈发晓得要照顾好自个儿，全须全尾地回来。”

    “好。”

    这倒是几句正经话，季樱也便没再跟季溶闹别扭，痛痛快快地应了，从屋子里退出来，领着阿妙径自回了东厢房。

    ……

    这一宿，季樱难得地整夜没睡好。

    晚间的试探无疑是失败的，季二爷嬉笑怒骂没个正经，态度却很明显，对于那些个旧事，就是没打算与她多谈。

    这当然不是季樱想要的结果，她也从不预备就这么放弃，只是，既然季溶严防死守，她也只得暂且消停两天，下一回，若再想探听这个事，怕是就得想想别的辙。

    明明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事情，她爹偏偏连一个字都不愿说，这一时半会儿的，她也无法可想，脑子里烦乱，少不得摊煎饼似的在床上翻了大半宿，眼瞧着快天亮了，才迷迷糊糊地盹着了，不上一个更次，便叫阿妙从被窝里逮了出来，闭着眼梳洗更衣用早饭，直到跟着季二爷出门上了马车，人还迷瞪得不像话。

    “你昨夜趁我睡着，出门偷东西去了？”

    季二爷分明对内情心知肚明，偏还拿话刺儿她，逗得她垮下脸，自个儿便在旁哈哈大笑起来，一路行至京西大街，同季樱一块儿下了车。

    却说那熏沐节，年年都是在这京西大街拐进去的一条老街里举办。

    因着与熏沐节紧密相关，这条老街里的店铺，做的也大都是与此相关的买卖，经年累月给磨得斑驳的石板路两旁，铺子瞧着也有些年头了，为迎接这一年一度的盛事，重又妆点一番，有不少店面卯足了劲儿想要趁此机会大赚一笔，将招牌都粉饰一新，凑近了尚能闻见一股子未干的油漆味。

    除开这些个老店面之外，老街里还特地设了些临时的摊点，一概用防水的油布帐子圈围出来，即便下雨，只要不是那种天漏了似的瓢泼大雨，便都能扛得住。

    这些个摊点，便是专给那些获得参与熏沐节资格的商家使用的。

    油布帐子围出来的摊位，挡风也挡雨，轻便又利落，唯一不好的便是没法儿上锁。眼下已有不少商户前来布置自个儿的摊位了，却也不敢此刻就把贵重物件儿摆出来，只好先修饰一番，等到了熏沐节那两日，来来回回地运送货物，少不得又是一番忙乱。

    季溶领着季樱四下里逛了一大圈，抬手向老街尽头的一幢宅子一指。

    “喏，瞧见没有，那宅子便是到时候举办熏沐节的主场所。”

    据说这宅子从前乃是个罪臣的宅邸，阖家下狱的下狱，发配的发配，宅子也被查抄，因地方大，内里格局也好，便被充作熏沐节使用，眼下正有工匠在里头修葺装潢，敲得叮叮当当的，热闹得很。

    “这熏沐节不是年年举办吗？”

    季樱朝里望了望，便转头去看她爹：“我看这修葺装潢的阵仗可不小，简直像是翻新一般，这宅子不中用了？”

    “哪儿啊！”

    季溶摇摇头：“年年主办熏沐节的商户，都恨不得搞出无数花样来，自然免不了要在这房子上头下功夫。我今年倒是想省点事儿来着，可官府拨了钱给你，那些个工匠们又等着年底这桩大买卖挣过年钱呢，岂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再说了……”

    他话没说完，目光一错，瞧见左前方一个人，忙就拱了手笑起来：“哟，温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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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五话 贵得吓人

    季樱抬眸望了过去。

    那人眼瞧着不过二十五六年纪，一身黛紫暗纹圆领窄袖袍，身量高瘦，倒也称得上眉目舒朗文质彬彬。

    听见季溶呼唤，那人转过身来，略一辨认，便冲着这边遥遥地点了个头。

    “怎么倒遇上他了？”

    季溶扭头对季樱嘀咕了一句：“京兆府少尹温恒云，管的便是建造、礼庆等务。这熏沐节说来是民间盛事，然许多年来，发展愈发壮大，皇城中的贵人也愈发看重，亦会前来与民同乐。正因如此，官府便对此十分小心，生怕当中出差错，少不得前来督工。”

    嘴上念叨，脚下也没闲着，笑容满面，带着季樱迎上前。

    那温恒云唇边衔着一抹笑，虚一抬手：“听闻季二爷日日在此间忙碌，如此辛苦，想来今年这熏沐节，必定盛大精彩。”

    季溶连称“岂敢岂敢”，笑着与他客套：“温大人公务繁忙，尚且时常拨冗前来巡视，我今年既中选主办熏沐节，若不尽心尽力，岂非有愧信任？”

    两人寒暄了两句，温恒云便转眸朝季樱这边看过来：“这位是……”

    “这是小女。”

    季溶忙道：“尹大人知道我本不是京城人士，家在榕州，长年累月不能与家人团聚，心里惦记得厉害。恰好亲友来京，便趁着这机会，请她将小女带来小聚，聊解思念。”

    “唔。”

    温恒云应了一声，目光在季樱脸上略一停顿，便挪了开去，淡笑颔首：“如今季氏在京城沐浴行风生水起，季二爷却不得不忍耐与家人分离之苦，此等事，自古两难全。”

    季樱冲他行了一礼，看情形，他二人应是还要攀谈个几句，便回头对季溶道：“爹与温大人慢慢聊，我就在左近逛逛。”含笑对温恒云一点头，领着阿妙走了开去。

    这老街之中，多的是与沐浴行当相关的店铺，她主仆两个本也没什么目的，索性慢慢悠悠地从街尾往街头逛去，行至一间胭脂铺子外，见门前招牌上红底黑大字写着专售澡豆胰子、苏合香油、蔷薇露等物，便抬脚迈了进去。

    偏巧这时候，正有人在柜台前选澡豆，小伙计舌灿莲花，兜售的话流水一般往外淌，又密又快，压根儿就不给人反应的机会。季樱人刚进门，听得有趣，干脆就在稍远处站下了，随手那起一瓶苏合香油来嗅了嗅，耳朵却往那边张。

    “不是我跟您吹嘘，您出去打听打听，我家这老店，开了几十年，在这京城之中是什么口碑？我们店出的澡豆若是认第二，这京城里怕是没人敢认第一哩！”

    这话口气挺大，季樱偏过头去，朝那小伙计手里拿着的澡豆看了一眼。

    包装得倒挺精致，手掌大小的木头匣子，里头还垫了层细绸，上托着约莫十来颗梧桐子大小的澡豆，离得远，也闻不见是什么香。

    前来买澡豆的客人是个年轻姑娘，穿着打扮看起来是个家境殷实的，人也生得秀雅，看起来便是个娴静的性子。并未接过那一匣子澡豆，只就着小伙计的手瞧了瞧，语气略有些犹豫。

    “你们店有些名气，这我是知道的，只因家住得远，没什么机会过来逛逛。也是听朋友提起，说你家的澡豆用起来格外好，这才特地过来瞧瞧。可……这小匣子，不过十数丸澡豆，便要二两银子，也委实太贵了些，她们也没说价格高到这般地步呀！”

    二两银子？

    季樱扭头就与阿妙一个对视。

    是京城物价格外高，还是这家铺子压根儿是个黑店啊？

    想当初在榕州，小姑娘们说起洗云的澡豆要一两银子一盒，尚且纷纷咋舌。要知道，榕州也是个富庶之地，且那群聚在一块儿的小姑娘，家中也都是个个儿富贵，这要是让她们晓得京城还有二两银子一匣的澡豆，不令得她们把眼珠子瞪出来才怪！

    这倒让季樱起了两分好奇，脚下微动，往那姑娘身侧靠了靠。

    便听得那小伙计跌足道：“嗨呀，价格贵不贵，那得看东西好不好，您说是不？打您从外边儿进来，我张眼这么一瞧，就知道您是个讲究人，且您又如此端庄大方，不是好东西，哪里配上您来使？要说便宜的澡豆，我们铺子上倒也有，喏，二三文钱便能买一丸，关键是您乐意使吗？”

    说着又拿旁边的蔷薇露给她瞧：“还有这蔷薇露，都是用来合南定粉的，贵的还就是比便宜的用着要匀净滋润，您看这找谁说理去？”

    “哦……”

    那姑娘点了点头，没怎么注意蔷薇露，仍是盯着他手里的澡豆看，却始终下不了决心，摇摇头：“可终究是太贵……”

    “哎呀您怎么还不明白这个理儿？”

    小伙计连连拍大腿，那阵仗，就好似错过这二两银子一匣的澡豆，便是天大的可惜：“现下您觉着二两银子不便宜，再过几日，这个价您都买不着！冬月初八便是熏沐节了，这您知道吧？到了那时候，咱这老街车马一概不许进，人乌泱乌泱地往里闯，这街道上压根儿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那家伙……凡是来参加熏沐节的人，都仿佛揣着全副身家，见啥都好，啥都想买，到时候这澡豆别说二两，哪怕五两六两，也照旧被人抢得一空，去年不就是这样？您今日买，其实还是占便宜了呢！”

    这话说得简直离奇，季樱在旁越听越不像样，三两步走了过去，朝那姑娘身边一站，冲那小伙计笑了笑：“可否让我也瞧瞧？”

    她原就相貌生得极好，又好打扮，从榕州来前，季老太太生怕她穿得差了，张罗着给做了好几身衣裳，件件布料都贵得很，这会子往店里一站便极晃眼，小伙计朝她看一眼，眸子都亮了，忙笑着将那澡豆双手托到她面前：“姑娘随便瞧，真真儿好东西。”

    季樱接过来，垂眼扫了扫，又用帕子垫着手拈起一丸来，凑到鼻间嗅了嗅。

    好歹自家开着女澡堂子，对于这澡豆，她多少也有点研究。眼前这梧桐子儿大小的一丸，其中应是加了数味花料，又添了青木香、沉香和钟乳粉，闻着气味清淡微甜，倒的确算是货真价实。

    既是难得地添加了许多贵价物，卖二两银子一匣，倒也称不上太夸张，不过嘛……

    “你这澡豆是陈的吧？”

    季樱抬起头来，冲那小伙计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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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话 分什么新的陈的

    “陈的？”

    季樱话音才落，她身畔那个姑娘便立刻转过头来，微微瞪大了眼，一脸意外：“真的吗？”

    季樱冲她笑了一下，才要开口，那小伙计却先是一怔，随即把脸一沉，将话头抢了过去。

    “您说啥，陈的？我说姑娘，您可莫要说这外行话啊！”

    小伙计方才还对着季樱满脸热情，这会子却是没好气地一把将那匣子澡豆夺了过去：“这又不是吃的，用来洗澡的东西，还分什么新的陈的？我打刚才就瞧见您进了铺子，一直在旁边站着呢，您要是觉得这澡豆贵您就直说，我们店又不会强买强卖，您一上来就说这个，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您好！”

    说着还朝外头一指：“喏，这老街里卖吃食的铺子也不是没有，您要是饿了，只管上那儿逛去，他们要是卖陈的东西给您，您再同他们说理，您说您跟这儿瞎掺和啥？”

    那姑娘原生出些迟疑来，听小伙计这么一说，又有点拿不准了，抬眼去看他：“不分新的陈的？”

    “那可不？”小伙计一摊手。

    季樱微微笑了一下。

    原本她没什么兴趣管闲事，但这条老街是熏沐节举办之所，等到了冬月初八那日，街上的各个店铺都要参与这场盛事，倘若卖出去的东西不好或是有问题，到时候，只怕平安汤和她爹都要受牵连。

    既是撞上了，那就少不得管上一管。

    “适才听你说，这澡豆一匣子便卖二两银，不知你们是整售呢，还是单卖也可？”

    她半点不着恼，依旧笑盈盈地望向那小伙计。

    “怎么您要买啊？”小伙计目光错了错，“单卖也可，整售也行，我们铺子，向来以客人为上。”

    “如此很好。”

    季樱点点头，将方才她碰过的那一丸拿了起来，又让阿妙取出两串钱递过去：“这个我先前碰过了，卖给别人原也不大好，便卖给我吧，二百文，这价格想来应当是只多不少。”

    “您……就买一丸？这够啥使的？”小伙计满面愕然，心中便又起了提防，“我们店的东西是货真价实的，您即便有心找茬，却也是白费功夫……”

    “你想多了，我找茬做什么？”

    季樱翘了翘唇角：“你只说这一丸，你卖不卖便罢。”

    小伙计心下狐疑，自然就有点不乐意，杵在那儿想了半天，一咬牙，摇摇头：“罢了，您这一丸澡豆的生意，我还真是没法儿做，要不您别处看看去吧。”

    “为何一丸澡豆便不卖？”

    恰在这时，外头传来个清朗男声。

    季樱与身畔的姑娘一同回了头，就见季溶同那位年轻的京兆府少尹温大人站在门前台阶下，正向她们这边看过来。

    “爹。”

    季樱忙唤了一声，就听见旁侧的姑娘几乎是同时，也开口道：“哥，你怎么过来了？”

    原来这姑娘便是温恒云的妹子么？

    这会子轮到季樱有些意外了，偏过脸去看看她，又瞧瞧站在门外的人，果真从他二人脸上看出几分相似来。

    温恒云信步进了铺子，冲季樱点了点头，温和一笑：“你说要独个儿逛逛，这一逛就不见了人影，偏巧季二爷也要寻女儿，便与他一道过来了。”

    季溶点头称是，便拿眼睛瞟瞟季樱，压低喉咙：“我一错眼的工夫，你就在这儿淘气上了？”

    话说得虽好似是责备，语气却听不出半点不高兴，甚而仿佛还有些自豪。

    “谁淘了？”

    季樱朝她爹弯了弯嘴角：“办正事儿呢，您别添乱。”

    “嘿，嫌你爹添乱？小破丫头，你也不打量打量今儿是谁带你来的！”

    季溶被她没大没小地说了一句，好像还挺高兴，下巴点点那柜台之上的澡豆：“这什么个情况，在外头光听见你说要买一丸澡豆了。”

    季樱便扭头看了眼正与温恒云解释的姑娘：“我也是顺着脚逛进来的，迎面就听见这位小哥说，这澡豆要二两银子一匣，惊得我闭不上嘴，便站在旁边听了听。澡豆么，的确是好东西，里头用了好些贵价物，卖二两银其实不算漫天叫价，只是他这货，委实有些陈了，故此我才想买一丸来，证明我所言非虚。”

    自打平安汤中选主办今年的熏沐节，季溶便成日在此地出入，一条街上的商户早将他看得熟了，自然晓得他身份。小伙计不敢惹他，人已是蔫儿了大半，再看看温恒云，晓得更是开罪不起，另一半也软了，手扶着台面，兀自争辩：“不是……澡豆这东西，原就不分新的陈的呀，这不都一样使吗？又不是茶叶大米，隔了年便进嘴不得，您看这……”

    “你家做着这买卖，你怎地说外行话？”

    季溶斜眼瞅瞅那小伙计，嗬了一声：“谁跟你说不分新的陈的？”

    那边厢，温恒云从他妹子口中也得知了事情原委，转脸过来，也望向柜台后的伙计：“既你方才讲明了可以单卖，为何这位姑娘要买一丸，你又不肯？”

    说着便去掏钱袋，往台面上一搁：“便卖一丸与我，我亦想知，这新陈澡豆，究竟有何区别。”

    话毕，朝季樱这边投来一瞥。

    “不必温大人破费，既是我的主意，这钱自然该我出。”

    季樱对他笑笑，指指搁在手边的两串钱，看向小伙计：“喏，你收好，烦你再替我取一碗水来。”

    一个“大人”，一个“爷”，无论哪个都不能拧着来，小伙计左右无法，只得跺跺脚，回身去取水。

    季樱这头已是将那丸澡豆重又拈了起来，两指轻轻一捏。

    却见那澡豆并未立刻碎成末子，反而表面上起了一片裂纹。

    “澡豆这东西，原也不是刚做好的便最合用，搓制成丸之后，须得晾上十天半个月才能用来沐浴，半年之内使用最好，若是时间长了便会发干，放得越久，干得越厉害。”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从小伙计那里水碗，将那澡豆丢了进去：“因为放置的时间太长，澡豆受潮之后又返干，如此往复几回，里面的末子便会结成大大小小的团，不易溶于水。”

    将水碗给季溶、温恒云、温姑娘和那小伙计一一看过，她便挑了点结团的末子起来捻了捻：“这样好的用料，若是新制成的澡豆，轻易便会出沫，可我这般搓揉，泡沫始终很少，可见它用来沐浴，无论清洁还是护养，效果都大打折扣。”

    说到这里，她从阿妙手里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抬眼看向那小伙计：“你这澡豆，放了恐怕有两年以上了吧？因为价高不好卖，今日瞧见这位姑娘打扮得体面，便拿出来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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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七话 季小姐请说

    小伙计呆若木鸡，耷拉着脑袋，浑身上下只一双眼在动，瞅瞅季樱手指尖那一点子死揪揪的浮沫，人便彻底颓了。

    这叫什么事儿？

    最近这一向，因为熏沐节临近，他们这铺子里的东家和掌柜格外忙，四处奔走张罗新货，预备在熏沐节那两日售卖，好大赚一笔。甚而时不时地，这铺子上另个伙计也会被叫走帮着跑腿儿搬货，独独留下他一人照看买卖。

    小伙计刚来没仨月，原想着这是个机会，得好好儿表现，多做成几笔生意，让东家和掌柜对他青眼，因此兜售起来格外卖力，免不了又生出些许旁门左道的心思来，却不想今日，正正撞到了一干行家面前。

    还有什么好说的？自认倒霉呗！

    “按理来说，搁置了两年以上的澡豆以及诸如此类存货，是不该再拿出来售卖的，要尽早处理掉才好。可这种澡豆，用料十分珍贵，价格也高，照我估计，你们东家未必愿意舍弃，便一直留在了铺子里，是也不是？”

    季樱始终不急不缓，嗓音轻柔，对着那小伙计说话时，带了一抹淡笑：“方才你瞧着这位姑娘衣着体面，性子又温和文秀不喜与人争辩，便兴起要将这陈货卖给她的念头来。这会子，你心里多半是在骂我吧？若我不来，这笔买卖恐怕你已做成了。”

    “不不不……”

    小伙计一惊，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一双手也直在胸前摆：“我、我哪敢在心里骂姑娘您？我……哎呀！”

    他猛地一顿脚，破罐子破摔似的：“我承认，我的确是起了歪心，想着若能做成这笔买卖，东家和掌柜定会对我另眼相看，往后在这铺子上日子也好过些，可……我只知这澡豆是陈货，真不晓得已搁了两年之久了！我……我这拢共来铺子上还没几日呢，我……”

    看模样是真着急，方才还嘴皮子利索得很，眼下却连说一句囫囵话都难。

    既然已从他口中得知了想要的事实，接下来的事，自然轮不到季樱做主，她也就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了季溶身后。

    温恒云的妹子偏过头来朝她一瞥，有点害羞地露出个感激笑容，她也便弯了弯嘴角，报以一笑。

    今年的熏沐节是由季家的平安汤主办，这整条街的商户，便都得看季溶的脸色，这事儿搁在平常，他也的确得拿主意解决。但今日，堂堂京兆府的少尹与他同路，他自然不愿出头，抬手朝季樱脑门上轻磕了一下，笑不嗤嗤道“小破丫头还成啊”，转而望向温恒云：“温大人，依您看，此事当如何是好？”

    温恒云自打先前进了这铺子，话就一直很少，目光不是落在那小伙计脸上，便是盯着季樱手中的澡豆瞧，此时听见季溶发问，便转头与他对视，似是略略沉吟了片刻，忽地一笑。

    “我倒是想听听，季小姐是何看法？”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抬眸朝季樱扫了眼。

    “我？”

    季樱错愕挑眉，抿了抿唇：“我不过是个寻常商户女，什么都不懂，哪里能有什么看法？”

    “可不是？”

    季溶也帮她推：“这也就是家里做着这档子买卖，她自小耳濡目染的，多少有些了解，这才胡扯几句罢了。旁的事，她一个孩子，能懂个啥？”

    “纵是孩子，总也有自个儿的想法。”

    温恒云却很坚持，笑容清浅：“适才见季小姐与那小伙计一番话，既遵事实，亦大胆推断，可见心有方寸。咱们现下又不是在京兆府，不过闲谈而已，姑娘说说，即便不对，我们也不笑话你就是了。”

    这真是……还挺不好糊弄。

    推脱不过，季樱扭头看了季溶一眼，只得道：“那我便胡诌两句，若有不当之处，温大人、温姑娘还有爹，你们随时阻止我——今日之事，错处自然在这小哥身上，这一点毋庸置疑。但这澡豆虽陈，用料却货真价实，且他们铺子里的其他物事我头先儿也一一看过，皆算是不错，如此，便称不上卖假。尽管如此，诓人就是诓人，无论蓄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总归其心不良。”

    小伙计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大抵又觉得怎么说都是白搭，索性又闭上了。

    “嗯。”

    温恒云略一颔首：“的确如此。”

    “这铺子上的陈货，决计不该再卖给人，尤其熏沐节已近在眼前，更是要把住这层关隘。”

    季樱不紧不慢地又道：“为这事闹去官府，多少有些小题大做，眼下最紧要是敦促这铺子的东家，将陈货全清个干净，绝不许再售卖，阵仗闹得大一点也无妨，正好……”

    “杀鸡给猴看？”

    季溶在旁接口。

    “以儆效尤。”

    温恒云也道。

    季樱一个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看一眼她爹：“我正是这个意思。”

    话音刚落，那小伙计的脸登时皱成一团：“可是……”

    可是什么，却没能说出来。

    季樱向他投去一瞥，没急着说话，回身看向温恒云：“与这事相比，我倒觉得，另一件事更该花心思。之前听这位小哥说，一到了熏沐节，整条街的沐浴之物价格都水涨船高，这岂非借着熏沐节的由头哄抬物价？”

    “还有这等事？”

    温恒云神色一凛，拧了拧眉：“我今年调任京兆府，对此竟一无所知。”

    一边说，一边望向那小伙计。

    “真的呀！”小伙计也晓得这会子自个儿得将功折罪，忙不迭地竹筒倒豆子：“这已是熏沐节的老传统了，许多年皆是如此，主办者多数睁一眼闭一眼。您想啊，熏沐节时，这老街上熙来攘往，人多得前胸贴后背，每个店铺都挤满了人，因有许多平日见不着的新鲜货色，个个儿都恨不得把荷包直接往柜台上丢。尤其是那些个外地客……”

    说到这里，缩了缩脖子，噤了声。

    “先前你不是说，你来这铺子才没几天么？这些事，你怎地如此清楚？”

    季樱便又问。

    “听我们东家和掌柜说的呀！”

    小伙计正了正脸色：“这我难不成还敢瞎编来骗人？近日只要一提到熏沐节，我们东家便喜形于色，说到那盛况，更是眉毛都要飞！据他说，这人呐，最是容易被煽动，像熏沐节这样的场合，只要有一个人漫天撒钱不讲理，旁的人便跟着也上头，这银子还不水一般流过来？”

    问得了想要的答案，季樱便不再开口，又回到季溶身畔。

    那厢温恒云却是一脸肃然，沉吟片刻，郑而重之地对着季樱一揖。

    “此事的确不可等闲视之，多谢季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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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话 你也要走？

    季樱没料到温恒云会突然这样郑重地行礼，愕然之余，身子忙往旁边偏了偏避过，紧接着还了他一礼：“您客气了，愧不敢当。”

    “熏沐节乃京中年末盛会，此事须得上报京兆尹，若顺利，明日便开始彻查，到时难免需要季二爷相助，只怕少不得要麻烦您多来几趟。”

    温恒云便又对季溶道。

    “这是自然。”

    季溶正色答：“既今年的熏沐节乃是我平安汤主办，此等事自然义不容辞。”

    免不了说了几个来回的客套话，温恒云也便告辞，带着他妹子离了铺子。脚踏出去之前，回身往季樱这边看了一眼。

    季樱却并未注意到这个，目光落在了那小伙计身上。

    仿佛是这会子后劲儿上来了，小伙计瞧着比先前还要害怕似的，一张脸皱成个包子样，简直像是要哭。

    想了想，季樱便走过去，唤了他一声。

    “啊？”

    小伙计陡然抬起头来：“您、您吩咐。”

    季樱对着他温和一笑：“你是不是在害怕，今天的事一旦闹出来，你东家必然迁怒于你？”

    “嗐。”

    小伙计苦笑着摇摇头：“事已至此，害怕担心也没啥用了……只是我来这铺子不过两个多月，原想着好好干活，多挣些钱，也好让我爹妈将卖出去的那几亩田尽早赎回来。今日这事一出，恐怕是……恐怕难了……”

    季樱转头瞧了瞧季溶，就见她爹仿佛已了然，朝她点了一下头。

    她心下有了数，便对那小伙计又道：“你担忧得也不是没道理，今天的事，无论如何与你是脱不开干系的。我方才看你同那位姑娘说话时，嘴皮子极利索，反应也挺快，若是今次你东家怪你惹了事，不肯再留你，你可去我父亲的铺子找份事做，他能用上你这样的人。”

    仿佛一片灰暗中瞧见希望，小伙计蓦地抬起头，眼睛也亮了。

    “只一点。”

    季樱板了面孔道：“无论是留在这铺子上，还是去我爹那找事做，这起子动辄便诓人的歪心思趁早丢远些。此番你们铺子上的货都不假，来日却未必还能如此的好运道，若还改不了，趁早也别挣这个钱了，省得来日，将自己折腾到衙门里去。”

    “不会，我再不敢了的！”

    小伙计使劲摇头，那动作大得季樱都替他脖子疼：“季小姐，你只放一万个心，往后我若还这样，我便是王八乌龟生的，我……”

    “倒也不必连爹娘一块儿骂。”

    季樱瞥他一眼，将他的话堵了回去，再没多言，同季溶两个一块儿走了出去。

    本来还打算进那宅子瞧瞧内里什么模样的，因着这件事耽误了不少工夫，父女俩又还惦记着去陆家，只好匆匆上了马车，从老街里转出。

    一路上，季溶双手抱着胳膊，拿眼睛不住地打量身畔的闺女，越看越觉得欢喜。

    你说说，长得好看也就罢了，怎地还这么机灵呢？哎呀，当真从外表到脑子，都随了她老爹爹！

    季溶再没想到他这纯属是卖瓜的王婆心态，反正怎么瞧他闺女怎么顺眼，禁不住坐近了点，拿肩膀撞撞季樱，调侃地夸：“可以啊我闺女，是个不好糊弄的，往后吃不了亏！”

    “爹也晓得我不好糊弄啊。”

    季樱被他撞得身子一歪，回身拿眼睛瞪他，揉揉肩膀：“既这样，爹为何还对我藏着掖着？该交代的，我劝爹趁早都交代了吧。”

    “哎你怎么又提这个？”季二爷一听这话就头疼，“原本高高兴兴的，这不是找茬吗？”

    季樱翻翻眼皮：“爹老实点，我就不找茬。”

    “嗨呀。”

    季溶摸摸鼻尖：“咱们容后再议，容后再议，成不？这会子往陆家去呢，你同我闹得乌眼鸡似的，岂不叫人家瞧笑话？哎你看看，说话这就到了！”

    季樱掀开窗上小帘一看，果然马车在一处大宅前停了下来。

    陆霆既是大将军，宅邸自然非一般人家可比，偌大的院落，粗看大抵有四进，同榕州的建筑风格不同，透着股粗犷的豪气来。

    两家人相熟，要上门拜访，自不用递帖子那么麻烦，季溶也不过早间支使个人前来打了声招呼。时近午时，门前已有个小厮模样的年轻后生在那儿候着了，见父女俩下了车，忙就笑呵呵地迎上来。

    “季二爷、三小姐。”

    规规矩矩地招呼过，高高兴兴道：“您二位怎地这会子才来，我们将军和夫人都盼了一上午了！催着我前来看了好几回，将军还特特备下上好的梨花白，要与季二爷您一醉方休呢！”

    “嘁，他一个大将军，举世闻名的大武将，吃什么梨花白那样文绉绉的玩意？有能耐的上烧刀子啊！”

    季溶半真半假笑着道：“快快，领我去，我今儿不把他灌得醉死过去，我这季字倒过来写！”

    小厮乐颠颠地答应，引着父女二人直入前厅与陆霆相见，行礼之后，两个当爹的立时聊到了一处，季樱不见陆夫人和陆星垂，便扭头问那小厮：“夫人呢？”

    没成想那小厮脸上显出两分迟疑来：“夫人在花厅那边照应席面的事，公子也在——季三小姐，您来了正好，我们夫人见天儿地盼着您呢，要不我先领您过去？”

    季樱颔首应了，与季溶说了一声，果然跟着那小厮转到花厅外。

    一抬眸，就见厅中果然桌上已摆了酒和几样凉碟，然而陆夫人却坐在旁侧的椅子里，垂着头，手里团了一张帕子，也不知低低说些什么，时不时用那帕子擦拭眼底。

    陆星垂立在她面前，身段儿倒是笔直，只那眉头却是紧皱着的，神色……仿佛有些愧疚？

    季樱心下狐疑，怕场面尴尬，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进去，但那小厮却已嚷了出来：“夫人，公子，季三小姐来了！”

    陆夫人登时动作飞快地用帕子擦了把脸，扭头看过来，唇角上牵站起身来：“哎呀，樱儿，总算是叫我盼来了！明明说好了要常来看我，这几日怎地连影子都不见？”

    一头说，一头冲她招手。

    陆星垂也看了过来，却没说话，眉头依然皱着。

    这情形，季樱总不能装着什么都没瞧见，连忙快步进了花厅，握住陆夫人递来的手，对上她通红的眼睛：“您……这是怎么了？”

    “你来得正好，我要同你告状呢！”

    陆夫人那小孩子心性又露了出来，吸了吸鼻子，抬手就往陆星垂身上拍：“这个东西，翅膀长硬了不听我的话，你替我说他——他、要跟着他爹一起往北方去！”

    什么？

    季樱一怔，倏然转向陆星垂：“你也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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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九话 不劝

    陆霆和季溶很快也从前厅过来了。

    陆大将军从善如流，也不知是打哪儿真弄了坛烧刀子来，矮墩墩圆滚滚的大肚酒坛子，砰地往桌上一顿，各色菜碟都跟着颤了颤，极不讲究，衬得旁边那两小樽梨花白既秀气又憋屈。

    陆夫人情绪转换得很快，擦了脸收了泪，只余眼角微微的一抹红，不细看瞧不出是哭过，漾出个笑容来，一手点住了季溶：“谁叫你又弄这劳什子来？怕吃不醉吗？”

    “哈哈，那梨花白文绉绉的，谁耐烦捏着个小酒杯一口一口地滋溜？”

    季溶笑得没心没肺，朝她脸上一张，仿佛啥也没瞧出来：“你们家老陆可是百战百胜的大英雄，恁样小气吧啦的玩意儿，怎配得上他？”

    又伸手指指陆星垂：“虎父无犬子，今儿你小子也得喝！”

    陆夫人并未拦阻，只下死劲狠狠瞪了他一眼，将季樱扯住：“逮着马尿便狠命地灌，樱儿别理他们，只挨着我。我晓得你是不吃酒的，连蜜酒果子酒都不沾，正好夏日里我酿了些青梅，拿它做了饮子，咱们喝这个，啊。”

    说着话，真个拉着季樱在她身边坐了，倒把陆星垂往陆霆和季溶那边轰。

    “不是喜欢跟着你爹吗？去去去，离我远些！”

    引得那两个大老爷们儿没心没肺大笑起来。

    陆星垂颇有点无奈，朝陆夫人这边张了眼，又瞧瞧季樱，果真坐得离陆霆近了些。

    即便是要哄他娘，总也不能在家里有客的时候。

    菜流水一般地上了桌，两家人原已很熟悉，不需要甚么客套，那边厢陆大将军与季二爷两个已然喝上了，那么大一坛酒，端起来咣咣咣地就往酒碗里倒，碰杯动作又响又重，透着股豪迈的劲头。

    陆星垂也被逼着喝了一大碗。

    这人平素不似季渊和许千峰他们那般贪酒，烧刀子更是甚少沾，酒液甫一倒进喉咙里，眉头就微微拧了一下，却仍是大口咽了下去，碗一搁，嘴一抹，眼睛里就添了两分湿乎乎的酒气。

    陆夫人往他那边看了一眼，没好气冷哼一声：“自找罪受。”

    紧接着便夹了块金丝小排给季樱：“我们樱儿吃东西，我最爱看，什么都喜欢，半点不矫情。咱们可不学那些个娇小姐的样儿，恨不得吃一口就饱了似的，听见没？”

    季樱：……其实您直接说我吃得多就行了。

    啃了口排骨，她便侧脸去看陆夫人。

    这会子瞧着，陆夫人眼角的那抹红已是褪尽了，腮边含一抹笑，说话也再没了鼻音，只是那眼睛里带出来的忧心忡忡，却是怎么掩也掩不掉。

    夫君和儿子一同往战场上去，这事陆夫人已是经历过一回了，没人比她更清楚，那样的日日夜夜是如何的揪心。

    她很生气也很不愿意，可尽管如此，她却并未反对。

    方才初初见到季樱，她是怎么说的呢？

    “樱儿你来得正好，我要告状！”

    孩子气又任性的样子，却连一句“你帮我劝劝他”都没提。

    可这情绪，总得有个排遣的渠道才行。

    想了想，季樱便伸过手去，捏住了陆夫人的手：“您要是心里不舒坦，便同我说说吧。”

    陆夫人唇角的笑容滞了滞，垂下头去，将季樱的手拉过去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拍了拍：“……可有什么好说的呢？当父亲的是职责在身，又心系于此，于情于理都非去不可；当儿子的呢……嗬，自小便立了志向，这许多年所学所练，也都是为了这个，我怎么能拦？”

    她将季樱的手攥紧了两分：“你可知星垂上一次回来是何情形？那样高高大大的一个人，是叫人从北边抬回来的，大半个月的路程，直至入了京城，仍旧无法自个儿站着踏进家门。那满身的伤……足足养了小半年哪……”

    陆夫人说到这里眼中又有了盈盈水光：“那些个伤，我瞧在眼里真是心疼得不行，可好在他人在我身边，我花尽了心思请郎中替他医治，想尽了办法给他滋补调养，好容易伤好了，人照旧活蹦乱跳，身上虽留了疤，幸亏他不是个姑娘，也不打紧。之后他便躲去了榕州，我自然舍不得，但至少他在榕州是安全的，我心里也稳当。可……算算日子，离他上回伤重，才不过一年，他就又要去了，我这心里……”

    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拾起帕子来揩眼角。

    季樱默了默，盛了半碗汤搁在她面前，迟疑了一下，道：“从榕州回来的路上，我们便已知道陆大将军又要去北边开战了，可那时，我看陆星垂他神色如常，并没有要同去的意思，甚而昨日他来找我也没提这事，怎么突然……”

    “昨夜来了急报，北边战事吃紧，已是连败了三场，朝中赫赫有名的李、迟二位将军，皆折在了战场上。”

    陆夫人眉心紧锁：“眼下虽未到无人可用的地步，但情势已称得上紧急。星垂他……身手好，无论近身作战还是马上制敌乃至兵法操演，皆是同龄人中的翘楚——我这么说，是不是太自夸了？”

    她居然还笑得出：“此番他去，一则的确能派上些用场，二则，也可护在他父亲身侧。但我就怕那些蛮子太过凶悍，不单护不住他爹，反而……”

    反而什么，她却不敢说，扯出个苦涩的笑容，端起汤碗来喝了一口。

    “哈哈哈！”

    对面三个男人这当口酒已是喝得上了头，闹腾得最厉害的季溶实则酒量最差，不过三五碗，脸就红透了，说话舌头也不利索了，将陆霆一搂，在他耳边扯着喉咙嚷，说的啥，谁也听不清。

    陆大将军叫季溶闹得耳朵疼，却并未躲，笑嘻嘻与他勾肩搭背，另一手端起酒坛子就往碗里倒，老半天斟不满一碗，倒泼得满桌都是。

    唯独陆星垂，似是嫌那烧刀子太烈，喝了两碗便不肯碰了，把碗推去一边，人却沉默得很。

    季樱想了想，便偏过头去看了陆夫人一眼。

    “去吧。”

    陆夫人了然，微微笑了一下：“你喜欢的鱼片汤还没上，我让他们等会儿热了再给你喝。”

    季樱点了点头，起身来走到陆星垂身边，伸手在他肩膀上一戳。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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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话 为何心悦我

    陆星垂应声抬起头来。

    这人一旦喝了酒，瞧着模样跟平时就不大一样，寻常时那样内敛淡薄的人，这会子那双深亮的眸子里泛着水光，眼下微红，瞧着竟有点软乎乎。

    他只顾抬头却不做声，季樱便不客气地又戳了他一下：“你吃醉了？”

    “不曾。”陆星垂摇了摇头，“只是那烧刀子烈，一时劲太大。”

    “唔。”

    季樱便点点头，直截了当：“说两句？”

    “哦。”

    陆星垂还挺乖，答应一声，半点没迟疑，霍地就站了起来：“走。”抬脚就往外头去。

    看脚步还挺稳的，的确不像是喝醉了的样子。

    季樱唇角微微翘了一下，看一眼陆夫人，快步追了上去。

    “咦？”

    季溶喝得都迷瞪瞪的了，饧着眼往门口瞟，转脸问陆霆：“你儿子往哪跑，这才喝了多少，就溜了？同他一路的姑娘是哪个？瞧着有点像我闺女嚜，就是没我闺女好看……”

    这话叫季樱听了个正着，立时回过头来，冲她爹很有点无奈地翻了翻眼皮。

    ……

    花厅前边是个小花园，眼下这时节也没什么花儿，倒是那几样四季常绿的灌木，凉飕飕的空气里依旧绿得浓郁鲜辣。

    京城的冬天比之榕州要更冷一些，这会子还是午时，天上一轮薄日头，日光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却半点不觉得暖和。

    季樱同陆星垂两个走进去，打眼瞧见两棵老树中间牵了一挂秋千。

    “你家还有这个呢？”

    她顿时来了兴致，走过去往那秋千上一坐，轻轻荡了两下：“还挺牢实。”

    陆星垂却没跟过去，就站在几步之外望着她，面上带笑，瞧着脾气很好的样子：“家母孩子心性，你是知道的。旧年吵着闹着要秋千耍，家父便替她做了这一架，谁晓得她那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玩了不过两次就丢开了，现下即便从这秋千前经过，都只当没看见了。家父便也由着她，只是得闲三不五时便来将这秋千修葺一番，省得哪日母亲兴致又来了，这秋千却失修有腐损，那便有些不安全了。”

    季樱闻言便笑了起来：“陆大将军对陆夫人，就像哄孩子一样。”

    陆星垂也笑，见她坐在那秋千上正好是风口，便开口问：“你冷么？”

    虽是提问，却也没等她作答，返身进了屋，也不知从哪儿弄来条软毯，三两步走过来往季樱肩头拢。

    季樱想说不必来着，然而这吃了酒的人方才瞧着还软乎乎，这会子却执拗得厉害，哪里管她说什么，径直用毯子将她包了个严实，单手在她下巴处捏牢。

    “真不用，我并不冷。”

    季樱推了他一下，没能推开，只得“啧”了声，拨掉他的手，自个儿捏住毯子。

    然而陆星垂却并未立刻走开，反而拧了拧眉，俯身凑得近了些。

    实在是太近了点……他的脸离她不过几寸，身上那股子凛冽的酒气直飘过来，将她整个人罩得严严实实。

    季樱皱了眉又想推他，却被他抢先开了口。

    “你不高兴了？我是为你好，怕你冻着，你为何不高兴？不过一张软毯而已，这称不上越俎代庖，替你做决定吧？你脾气不要这么拧好不好？……算了，你就这么拧也成，横竖我都惯了，非要你换个样儿，那也不是你了……”

    巴拉巴拉，居然一说起来就没个完。

    季樱：……

    不过就是许久之前因为他贸然替她做决定，发了回脾气而已，也只有那么一次，何至于就记到今天？

    话说这吃了酒的人，跟平常怎么差那么多？何曾见过这位少年英雄这么絮叨？烧刀子真如此猛？

    那厢陆星垂还在一个劲儿地念叨，季樱居然也没打断他，耐着性子听，待他终于住了口，才伸手将他往后一推，拢着毯子站起身来。

    “原来你对我那么大怨气啊？”

    她带了点浅淡的笑容：“平日里为何不说？我又不凶。”

    “这哪是怨气？”陆星垂眉头拧得紧了点，“只不过，你说过的事儿我便记下了，即便你不说，我自个儿暗自观察着，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心里也就有了数。你……”

    说到这儿忽地停下了，半晌，长长地叹了一声，好似无限怅惘。

    季樱险得一个没憋住笑出声来，忙绷着脸稳住，抬眸看他，将话头扯了开去：“同陆大将军一同去北方的事，当真已经决定了？”

    陆星垂神色便是一肃。

    一瞬之前还跟个小委屈似的，这会子好似魂灵归了位，正色点点头：“是。”

    他目光转向北方，仿佛那硝烟弥漫的战场目所能及：“如今战事严峻，我朝已损多名大将，此时正是用人之际。我若不谙此道，自然不会强出头，但我自小学的便是这个，既学了，便不能只存于胸间，既用得上，就必定要尽力而为。况且……”

    他收回视线，重落在季樱脸上：“家父身上有陈年旧伤，眼下寒冬，一旦劳累太过便极易复发。于公，为国效力乃我之志愿，于私，与父亲一同出战，他若旧伤发作，我也可从旁看顾着些。因此这一趟，我势在必行。”

    “嗯。”

    季樱应了一声：“照你估计，此番往北方去，这一仗，须得花上多少时间？”

    “说不好。”

    陆星垂眉心结成了一团：“若能速战速决自然最好，至多三两月便可凯旋。但若战事一旦焦灼，这却不好估算了，半年乃至一两年，都有可能。”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了季樱一眼，嘴唇微动，似是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那我知道了。”

    季樱颔首：“我这里，有个事情要问你一下。方才你不是说，凡是我说过的话，你都记得很清楚吗？我这个问题也不必你今日作答，你只管牢牢地记在心里，等从北方回来，再来答我。彼时，我若在京城，你便在京城答我，我若回了榕州，那你须得去榕州回答。”

    这话说得有那么点不讲理，然而陆星垂却微微笑了一下，应得痛快：“好。”

    季樱便歪了歪头，一开口，干脆爽快：“你为何心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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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一话 等你回来再说

    “……什么？”

    陆星垂再没想到季樱要问的居然是这么个问题，周身的酒气顿时散了大半，头也不晕了也不话痨了，只轻轻拧了眉心，用那双深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

    他一时没说话，季樱却也不催，仿佛有无限的好耐性，只管保持着那个略略歪头的姿势，目光好奇又有两分探究似的，坦坦然然与他对视。

    如此大眼瞪小眼了老半天，她忽地噗嗤笑了出来。

    “怎么了，惊讶成这样，都快一盏茶的工夫了，愣是说不出话来？”

    季樱说着就将身上的毯子取了下来，往陆星垂怀里一塞：“如此看来，是我会错意了，我还以为……”

    说到这里她便又笑了一声：“罢了，进去吧。”

    话毕，真个抽身要往堂屋里去。

    陆星垂心下震了震，脚下急挪，身形一晃将她拦住，琢磨半天不知该如何开口，这会子却也顾虑不了那么多了，抬手轻轻扣住季樱一支手腕：“不是，你没会错意，只是……”

    初听到季樱这个问题时，陆星垂是有点困惑的。这困惑一半源自于觉得彼此早已心照不宣，另一半则是因为震惊。

    这样的问题，哪个姑娘会如此大大咧咧地直接问出来啊？

    丝毫都不觉得羞怯的样子，甚至连一点眼神的闪躲都没有……在他生活的这个年代，这样的问题，姑娘家是决计不会轻易宣之于口的，因为害羞，因为说出来似乎就跌了身份，因为爹妈从小到大的教诲……可她怎么就能毫无顾忌地直勾勾发问？

    陆星垂很是不解，然而在拉住她的那一瞬间，倏然想通了。

    相识这许久，他何曾见过这姑娘有过哪怕一次害羞？无论是跟什么人交谈，涉及的是甚么话题，她永远一副大大方方的模样，在她那里，万事都可以坦荡地开口，而所谓的“不好意思”，更多的时候，被她用来哄长辈高兴，用来半真半假地逗人开心。

    那些她身边真正待她好的人，与她相处都非常融洽，她属于他们，却又分明与他们不同。

    有时候陆星垂甚至会觉得，这个被季家放逐在外十年的孩子，其实也并不是真正的那个季三小姐。她就像是不知从哪个裂缝里蹦出来的精怪，披着好孙女、好女儿、好妹妹的皮，实则内里藏着个满脑子奇异想法的坏东西。

    是被他不知不觉搁进心里的坏东西。

    陆星垂一手仍旧扣着季樱的手腕，短暂的窘迫之后，倒也释怀了，开口道：“我原先想着，前些日子你遇上那么多事，眼下又刚刚与父亲团聚，这事不必急，该等等再说。既然这会子你问了，那……”

    话没说完，叫季樱打断了。

    “你等会儿。”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被他攥在掌心的那一截手腕，挑了挑眉：“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这个问题，等你从北边回来之后再同我说。”

    陆星垂明白她的意思，仍旧禁不住失笑：“不必这么麻烦，你且安心，我定会平安从北边回来的。”

    “怎么，问题是我问的，难不成还不能由我来定规矩？”

    季樱却是不依他，半真半假地板起脸来：“喏，嘴长在你身上，眼下你若非要说，我也拦不住你，总不至于捂着耳朵跑了开去吧？但你想好，此事若留待从北边回来再说，到那时，作为交换，我便也告诉你我对你是何看法。但若你执意要现在就说，那你就永远别想知道，在我心里，究竟对你怎么想——该怎么选，你自个儿琢磨清楚。”

    陆星垂：……

    怎么说来着？就是个刁钻的坏东西！

    这便是让他去了北边也一肚子牵挂吗？

    “想好了没？”

    见他又不说话了，季樱便翘起嘴角又笑了一下：“就这么一点子事，何至于琢磨这许久？若真个觉得憋不住，那现在说也成，我洗耳恭听就是了。”

    说着话，当真侧了侧头，身子往他这边倾，将一边耳朵凑他近了些。

    “……不说。”

    陆星垂是真有些无奈了：“你家是做买卖的，现在说，明摆着这买卖不合算。那……就等我从北边回来，到那时……咱们再慢慢说。”

    “哈！”

    季樱笑出声来，眉眼弯弯：“那便说定了，从北边回来之前，你可不许再问我。”

    略顿了顿，语气多少正经了点：“哪日开拔？”

    陆星垂唇边的笑容也跟着浅淡了些：“三日之后就启程。”

    “阿修可要随你一同去？”

    “嗯，他自然是要与我同去的。”

    “那便说定了，等启程那天，我去城门那边送你。”

    季樱仰脸与他一个对视：“进去吧。”

    手腕轻轻一转，从他的手掌中脱离出来，猫一样哧溜一下，钻进了花厅之中。

    ……

    这一场送行酒，从午间一直吃到日头西斜。

    要说，季二爷也当真算是个人物了，上桌的头一个时辰就已经喝了个七荤八素，却愣是没倒下，一双眼早就迷瞪得看不清人，身子也软得似泥一般，饶是如此，居然始终坚持坐在桌边，实在撑不住了便在桌上趴着缓缓，不过片刻，又直直坐起来，将他身边的陆霆一拉：“接着喝！”

    今日他们父女俩的来意，虽没有明说，但陆霆和陆夫人夫妻俩心中多少是有数的，眼见得季溶酩酊大醉，竟也没有阻止，始终在桌边陪着，后来瞧着实在不像样，才将那坛烧刀子撤了下去，换了温水来。季溶喝得舌头都麻了，对此浑然不觉，照旧一碗接一碗，分明是水而已，灌下去的架势却比酒还要来得霸气。

    老爹醉成这样，季樱也是头疼得厉害，瞧着时候实在不早，很是抱歉地向陆夫人告辞，请了个陆家的小厮帮着把季溶扶出去，一径送到马车里。

    她自个儿在车下免不了又与陆夫人多说了两句，无非劝她宽心云云，回身一上车，就见季二爷四仰八叉地躺着，将两个人的位置全占了，她压根儿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您等着啊，等回了榕州，我若不在祖母面前告您黑状，我就不是您亲闺女！”

    季樱咬着牙道，扶着季溶的胳膊，使出全身力气将他往旁边一推。

    季溶人歪歪斜斜地倒去另一侧，因着醉得太厉害，全不晓得保护自己，脑袋咣地撞到车壁上。

    季樱唬了一跳，赶忙凑上前去看他情形。

    就见他喷着酒气，费力地半睁开一只眼，朝她面上一扫。

    “哎呀，阿素……”

    季溶大着舌头嘟囔：“阿素，你又生我气了……”

    季樱原正要去拉他，一听这话，蓦地怔住了。

    虽未曾见过面，但她总不至于对什么都一无所知。她那位生下她不久就离世的母亲，名字正是阿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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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话 醉话

    “怎么了？”

    该是听到了车里的动静，立在车边的陆夫人掀开帘子来朝里张了张，迎面叫那浓烈的酒气熏了个倒仰。

    “哎呀！”她慌忙拿手帕掩住鼻子，皱了眉，“这车厢之内空间太小，你跟你爹回去这一路，还不把你给熏坏了？要不我另派一辆车，你……”

    “没关系，不妨事的。”

    季樱回过头来对她笑了笑，婉拒：“我爹吃醉了，一个人在车上，我也不放心，倘若犯呕，一个不小心呛住了，那反而危险。闻点子酒气倒不打紧，左右回家洗个澡也就是了。”

    又劝：“今儿搅扰了您大半日，好容易我们走了，您也好消停消停。陆大将军那边也周身酒气呢，您还是快些去瞧瞧他，就别送我们了。”

    “这哪里算是什么搅扰？我盼着你常来才好，尤其是等他们父子离京……”

    陆夫人说着神色又有些黯然，心中牵挂着陆霆，便果真没再坚持，与季樱又道了一次别，便转身进了宅子。

    直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大门里，季樱才又缩回车里，唤了今日驾车来的车夫，被家中诸人称作“二毛”的年轻后生来帮忙，替她将季溶的身子扶好，好令他坐得舒坦些。

    那二毛便从车头钻进来，轻车熟路地将季溶架了起来，在座椅上摆摆正，顺手从旁边捞了个软枕，垫在他脑后。

    到底是年轻后生，力气大得很，搬个人高马大的季溶照旧轻轻松松，只是手脚粗笨了些，季溶叫他摇晃了两下，醉中很不乐意，脸一皱，嘴一撇，好似很委屈：“我又没喝醉，阿素，你别赶我出去……”

    季樱：……

    倒是二毛司空见惯，把季溶扶扶好，人便又去了前边儿，转头来冲季樱直乐：“我们二爷回回喝醉了都这样，三小姐您刚来，想必没瞧见过这架势吧？”

    见季樱点了头，他便笑得更大声：“哈哈，我估摸着也是，在家的时候有老太太管着，他也不敢这么喝呀！嗐，您也别太担心，没事儿！”

    季樱便偏过头去扫了季溶一眼。

    大抵是坐得舒服了，这当口人倒是消停了许多，只是那张嘴仍旧不闲着，嘟嘟囔囔的，也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想了想，季樱便问二毛：“我爹独个儿住在京城，家里自然管不到他，不过，他常常喝醉？”

    “唉，这不是没办法？”

    二毛一手提溜住马鞭子，另一手去牵缰绳，脸冲着季樱，脖子扭得极别扭：“我们都见惯了！在生意场上找食儿吃的人，饭局酒局，哪里躲得开？尤其二爷这般能干，将个平安汤支应得风生水起，买卖做大了嘛，自然便有更多人找上门，一个月里，总有那么两三回，是要吃醉的！只不过啊，没今日醉得这么凶，我瞧着，也就是在陆家，都是自己人，他便格外放松了。”

    “嗯，我看也是。”

    季樱唇角微微一翘：“他也是算准了，就算出洋相，陆大将军和陆夫人也不会笑话他的。”

    略顿了顿，见那二毛回头似是要去赶车了，她便赶忙又接着道：“那……每次喝醉了，他也都这样嘀嘀咕咕的？”

    “可不？”

    二毛人没回头，扯着嗓子高声答，被风一吹，声音散了一半：“反正啊，回回吃醉了酒都念念叨叨的，几乎每次都免不得提起……”

    似是怕季樱听了勾起伤心事，他便没再继续往下说，掀开帘子一角，嘿嘿一笑，一声轻喝，马车缓动，往胡同外而去。

    季樱就低头又看了季溶一眼。

    这吃醉了酒的人，当真毫无形象可言，平日里季二爷怎么着也称得上潇洒俊逸，这会子头发都散了，几缕发丝落在额前腮边，人又闭着眼在那儿不住地小声叨叨，就像是从垃圾堆捡回来的一样，怎么看怎么邋遢。

    可是就这么邋遢的人，喝醉了酒，心里也依然惦记着已经离世十几年的妻子。

    轻叹了一声，季樱伸手在季溶胳膊上推了推：“爹？”

    “别闹！”

    季溶的手胡乱一挥，居然正正好将她的手挥开了，嘴里咕嘟了两下，连眼都不肯睁开。

    “您可真是……”季樱很有点无奈，原想等他就这么先回到家算了，却听到他又在小声念叨。

    这一回，她听清了。

    原因无他，只因他嘀咕的是她的名字。

    “樱儿……”

    季樱轻抿了一下唇，心说这位爷人还真不错，失了意识，满脑子里记得的不是老婆就是闺女，刚想凑近了去答应一声，却听季溶嘀嘀咕咕地一径说了下去。

    “阿素，樱儿快五岁了，长得可真像你啊，同你一样相貌极好，才这么大点儿，就漂亮得惊人，这要长大了还了得？可……不能让她再留在家里了啊……”

    季樱心下一凛，只觉得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密密实实的鸡皮疙瘩，也顾不得伸手去搓一搓，忙将身子偏过去了些，小心翼翼地没惊动他，屏住气息竖起耳朵。

    “老太太连着病了大半年了，老太爷身子骨也不好，大房的三哥儿跌伤了脚，三房的萝儿也不知怎的受了惊吓，没日没夜地哭……家里乱成了一团，偏生这时候，我应承了将家里的买卖接下来，往后少不得要四处奔走。”

    季二爷声音极轻，吃醉了酒舌头不听使唤，说起话来含含糊糊的：“那算命的说，我们樱儿，生就是个克全家的命，五岁上得送去贫苦之处住上十年，待及笄之后，此命格方可解，否则，便会一直这般家无宁日。你说说，我能怎么办？我若时时在家，或许还能护她周全，可我三不五时就得出门，克之年纪又太小，不中用，若将樱儿独个儿留在家里，就算老太太不信这个邪，却架不住家里其他人对此深信不疑。我只能、只能……”

    “老太太那里，怎么都不肯答应，甚而闹上了脾气不肯吃药，扬言我若敢把樱儿送走，她便干脆绝食，把这条害孙女有家不能回的命给丢了算了。此番……我带樱儿出门，若能找到高人解了这祸事，那自然最好，我立马安安生生地带她回家，若实在解不了……前些日子我遇上个小乞儿，岁数相貌与樱儿竟八九成相似，若实在解不了，我便只能行这李代桃僵的法子，权且、权且……”

    后头的话，季樱没再继续听，坐正了身子，只偏过头去，似笑非笑地冷冷瞥了季溶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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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话 编瞎话

    马车转进四合小院所在的胡同时，已是酉时中。

    这辰光，岳嫂子同她男人正在灶下张罗夜饭，听见马车轮子响，忙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踮着脚儿跑出来。

    “哎呀，怎地这么晚才回来？我还估摸着你们去陆家吃午饭，下午怎么都该回来了呢！耽误到这前儿，我也拿不准做不做你们的饭……”

    话没说完，就见季樱从车里跳了下来，二毛停好车，弯腰钻进车厢里，半拖半抱地将季溶从里头弄了出来。

    “哎吔！”

    岳嫂子一惊：“这怎么又吃醉了？同闺女一块儿出门，也能醉得这般厉害？啧，叫我怎么说才好？幸而今日去的是陆家，彼此知根知底，还不大妨事，这要是领着三小姐去参加甚么酒宴，这如此不管不顾地喝醉了，让三小姐如何是好？”

    说着话，便催她男人赶紧从灶房出来，同二毛一齐将季溶送回屋，一手就又来拉季樱：“三小姐可还好？没叫你爹的醉相唬着吧？”

    “没事。”

    季樱冲她淡笑了一下，跟在二毛和姓岳的男人身后进了屋。

    那俩人看起来应是如此张罗过好多次了，半点不着慌，一个替季溶脱了鞋，另一个帮忙把人抬到床上躺好，便去灶房下烧热水，还有空小声唠叨：“又吃得这样醉，这通身的酒气，亏得三小姐还能受得住，坐一个车回来呢！”

    岳嫂子跟着也进来了，却没站在那看，而是将季樱给拉住了。

    “行了行了，别看了，二爷这一醉啊，得明早才有精神同您说话了。让他们帮着宽衣，咱们出去吧。我看三小姐这身上也沾染了些许酒气，哎哟，这样好的衣裳……等他们张罗完了，我再给您烧水，让您也舒舒坦坦洗个澡。”

    “好。”

    季樱含笑应，果真同她两个一起从屋里出来了，见阿妙从东厢房冒个脑袋出来，便对着她摇了摇头。

    就见那小脑袋“呼”地一下又缩了回去。

    岳嫂子将季樱拉进院子里，自个儿便又进了灶房去做饭，季樱想了想，便随着她也走到门口，却没进去，就站在那儿同她说话。

    “方才在车上，听二毛说，我爹时常这样喝醉的。”

    她仿佛拉家常似的道。

    “可不是？”

    岳嫂子忙忙叨叨地准备炒菜，并未回头，只腾出一张嘴来同她说话：“这是没法子的呀，做买卖的人，在那酒桌上，就跟当兵的去打仗似的，哪里由得自己个儿？也是二爷身子骨强健，这要是但凡弱一点，成日在酒里头泡着，人还不得垮了呀！三小姐，正巧您来了，得空也劝他两句，谈个生意而已，哪里用得着挣命一般？”

    “成。”

    季樱简短地应下，稍停了停，便又道：“方才在车里，我听见我爹唤我娘的名字来着。”

    岳嫂子正往锅里倒油，闻言手就顿了顿：“是吗？”

    紧跟着就是一声长叹：“唉……不瞒三小姐您说，我也听见过呐！有时候打外边儿喝醉了回来，人都从马车上下来，站在院子里了，嘴里兀自喋喋不休，说的净是些旧事，转天起来再问他，喙，忘了个一干二净！”

    她回头看了看站在门边的季樱：“我要炒菜呢，您站远些，生得溅您一身油烟气——二爷独个儿在京城十来年，一年也就回家一回。他这人又执拗，不计旁人怎么劝他续弦，始终就是不肯，说什么没那工夫，也没那心思，实则还不是心里放不下？这贼老天哪，当真是狠心，那样登对的人……”

    说到这儿仿佛有点后怕似的，打窗子那儿看了看外头的天空。

    “岳嫂子见过我娘？”

    季樱抬了抬眉，问道。

    “……没有哇！”

    岳嫂子似是怔了一下，回了回头：“我没去过榕州，等到你爹来京城的时候，你娘她……不瞒你说，我倒是真想见见，能让二爷至今惦记着，心心念念放不下，必定是个处处都极好极好的人。”

    继而便问：“三小姐您，可还记得您母亲的模样？”

    “不记得了。”

    季樱摇摇头：“我出生没两年，我娘就没了，彼时年纪实在太小，家里又没个画像，真半点印象都无。”

    “您生得这般好，可见您母亲，定也是个数一数二的大美人。”

    岳嫂子笑着道，说完这一句，很快将话题岔开，扯到旁的不相干事情上去了。

    那边厢，二毛帮着老岳替季溶脱好了衣裳，又去搬了个炭盆子进来，眼见得热水也烧好了，老岳便将二毛打发了出去。

    “你忙叨这一天也累了，去歇着吧，等你嫂子把饭菜做好了，多吃些。”

    老岳说着，见二毛没心没肺地往外走，又叮嘱道：“把门儿带上，外头风大，二爷这吃醉了酒的身子，是最易着凉的。”

    二毛答应着出去了，门也关上了，床上，方才还醉猫一样直挺挺躺着的季溶，忽地一掀被子坐了起来。

    “我说什么来着？这瞎话肯定不行，樱儿她压根儿就不信！”

    ……

    因为从陆家回来得迟，季溶又一副醉醺醺的模样，这晚父女两个都没吃晚饭。听老岳说，季溶洗过澡便睡了过去，季樱也没深究，自顾自回了东厢房，从头到脚沐浴了一遍，换了身干净衣服，倚在床头翻了会子话本，也就睡了过去。

    至于她爹今天在马车里说的那一番“醉话”，她是压根儿连标点符号都没信，更不打算深想。

    隔日一早，倒是再院儿里将季溶逮了个正着。

    其时季二爷已是吃过了早饭，半点宿醉的模样都没有，神清气爽地正往外走，看样子是预备往平安汤去，季樱将将从东厢房出来，忙出声将他叫住了。

    “爹这也太早了些。”

    她轻笑着道：“去得这么早，只怕平安汤还没上客呢——难不成是有什么事要办？”

    昨日季溶在马车上装醉说了一番瞎话，心知肚明没能哄过季樱，这会子见了她，多少有些尴尬，嘿嘿干笑了两声：“我就去瞧一眼，若无事，便还往熏沐节老街那边去……倒是你，怎地也起来这般早？多睡会儿多睡会儿，外头怪冷的。”

    “爹不是说，要让我给您帮忙吗？今儿不带着我了？”

    季樱可不被他糊弄，抬脚行至他跟前：“是觉着我帮不上忙，还是不想同我在一处啊？”

    “啊？”

    季溶张了张嘴，又是两声笑：“你看，你这说的是哪里话？你是我亲闺女，我专门请人把你带了来，岂有不想同你在一处的道理？只不过昨儿你也累了，我……”

    正说着话，忽听得外头胡同里传来人声：“二爷，您在家吗？一大早，京兆府那位温大人就来了，掌柜的打发我来请您快去，还有三小姐，温大人指明了要见她呢！”

    这么巧？

    季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扭头去看她爹：“哦豁，这下子，是想甩也甩不脱我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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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话 说定了

    “噫，你看你这话说的……”

    季溶挠挠头，神色多少有点不自在，扯出个笑容来：“谁想甩脱你来着？我闺女，我恨不得见天儿别在裤腰——我说，那温大人找我家宝贝丫头做啥？”

    这最后一句，却是冲着门外的小伙计喊的，一着急，“宝贝丫头”都出口了，也不怕旁人听了笑话。

    季樱别开脸去暗笑，再回过头来却是满面严肃：“是啊，那温大人找我做什么？我什么都不会，偏还跟我爹一路，回头岂不给他添乱？我不去了吧？”

    说着转身便要进屋。

    “哎哎哎……”

    外头小伙计不知前事，还以为她是真个推脱，急得探了半边身子进来，直着喉咙嚷：“三小姐，那可不成啊！温大人说了，此番来找你是正事，此事非您不可，您要是不去……”

    还没说完，老岳几个大步出去，兜头将他一勾，捂住了头脸，连带着剩下的话也被堵回去了，还冲他一瞪眼：三小姐这儿明摆着跟二爷唱戏呢，你着什么急？

    实则那温恒云此番来的目的，季樱心下多少能猜逢到两分。

    昨儿去了一趟老街，不经意揪出来一间哄抬物价卖陈货的铺子，是个人都会疑心，这会不会是熏沐节前后的常态。这事儿若官府不晓得，那也倒罢了，只得让那些个店铺钻这个空儿，但今番，既然他温恒云是亲眼瞧见了此等情况，若再不管上一管，那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他又是专管着礼庆的少尹，假使任由熏沐节成了商家赚黑心钱的途径，岂非失职？

    是以，他必然得将此事好生查上一查。既来找季樱，那么十有八九，不打算大张旗鼓地进行，而是预备暗地里查他们个措手不及。

    今年的熏沐节是季家的平安汤主办，单单是考虑到这一点，此事季樱也不会置之不理，不过是与季溶斗个心眼。

    话说那季二爷，也算是在京城商界打滚了十来年，温恒云的目的他心下有数，他闺女的态度，他也心知肚明。

    昨儿那浮夸的瞎话既然没能糊弄到季樱，那么他们父女间，迟早都会有一番深谈。搁在平时，季二爷大手一挥，押也得将季樱押去平安汤，但隔了十数年一朝得见，他心里总归有那么点子愧疚，比起来硬的，倒更愿意哄着他这受过苦、吃过亏的小闺女。

    思及此处，季溶便对着季樱又摆出个笑脸来：“谁说我闺女什么都不会来着？谁要是敢这么胡咧咧，我就跟谁急！别的都不说，你可是连女子澡堂都开得的，说到这事儿，连我这当爹的都要跟你取经呐！昨儿若不是你，老街上那些个商户的漏洞，还真是未必能被察觉，倘若由着他们肆意妄为，一旦出了岔子，连带着咱平安汤的名声都受损！那位温大人是官，咱手头再有钱，也不能开罪他不是？嘿嘿，说不得，唯有劳我的宝贝闺女同我走一遭，你看成不？”

    说着话，还半真半假地朝季樱拱了拱手，被季樱飞快地闪到一边，避过了。

    “爹这是折我的寿呢，合着您还是瞧我不顺眼。”

    话虽如此说，季樱却是噗地笑了：“爹说的有道理，我也不是那起不分轻重的人，您真觉得我能派上用场，我便虽你走一遭就是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昨儿从陆府回来，爹喝醉了酒，在车上说了些醉话，我倒有些听不明白了。等爹爹得空时，可否与我一叙？”

    她心里琢磨得很明白了。那十年前的事，倘若季溶当真讳莫如深，便压根儿连瞎话都不会编，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往事不可提，她又能有什么办法？他既费劲巴哈地编出这么个鬼都不信的故事来，便是有心想解她的心结。能糊弄过去，自然轻松惬意，但如果当真糊弄不了她，他应该也做好了准备，要将当初的事和盘托出了。

    “哎，你这孩子，醉话如何能当得真？咋了，莫不是我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哎哟怪不得呢，今儿对着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季溶一脸夸张的了然，一拍大腿：“行行行，好好好，等咱俩都闲下来，你想咋叙就咋叙，这总行了？你爹我虽称不上君子，却也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要再不信，咱俩画个押如何？”

    “那倒也不必。”

    季樱勾了勾唇：“爹爹说的话，我这做闺女的自然句句都信。那咱们就说定了。”

    话毕，回身对阿妙招了招手示意她与自个儿同去，又让桑玉去套车，抬脚先行出了院子。

    放屁！

    季溶给她那装腔作势的小模样给气得压根儿直痒痒，暗暗在心里骂了一句。

    还“爹爹说的话我句句都信”呢，你要真信，昨日在马车上那番醉话你怎地一个字都没信？这会子还说嘴呢，你想气死谁？

    使劲磨了磨后槽牙，也跟着出了门。

    ……

    马车在平安汤的三层楼前停下，季樱领着阿妙下了车，迎面就见温恒云从大堂里出来了。

    这人今日穿着便服，如云似雾的石墨色袍子，愈发显得清淡贵气。身畔跟着两个随从，亦是做家常打扮，此外，他妹子温姑娘竟也一路来了，瞧见季樱，倒像还有点害羞似的，往她这边张望了一下，就往她哥身后藏。

    温恒云信步行至季溶和季樱身前，仍是客客套套地互相见了礼，尔后朝季樱身后的马车一打量，略有些意外：“听闻季二爷家离此处不远，季小姐特特坐了车来，莫不是……已猜到我今日的来意了？”

    这人是官，怎么着也得给他点面子，季樱含笑摇摇头：“我并不知您的来意，只不过是打算去买些东西，京城我又实在不熟，这才顺便让车跟着。若您嫌他们碍事，我打发他们回去就是了。”

    “不，他们在此正好。”

    温恒云忙抬了抬手：“今日请季小姐过来，还是为了昨天那桩事。本就想烦劳季小姐您乔装一番，将老街上的店铺查上一查，您既有车跟着，那再合适不过了。此外，舍妹也与你一起搭个伴，如此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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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五话 万事有我

    几人返回平安汤的大堂，温恒云便将今日的来意和盘托出。

    果然，与季樱所猜测的分毫不差。

    “熏沐节何等惹眼，料想，不仅仅是一间店铺打那等投机取巧的主意。此事往大了说，天子脚下，容不得这等明目张胆诓骗的行径，往小了说，若真个任由他们乱来，长此以往，这熏沐节多年累积的盛名只怕将毁于一旦，温某断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发生。”

    温恒云对季溶和季樱恳切道：“原本我预备带着京兆府的人彻查，转念一想，这老街之上的店铺皆开了多年，彼此之间只怕十分熟悉，我领着人前去，即便刻意低调掩人耳目，恐怕也难以避免他们暗地里互相通风报信，未必真能查个清楚。少不得请季小姐扮作外地来的富家小姐前去大兴采买，借此探查，如此反而更有利。只是……”

    他似有些抱歉地望向季樱：“整条老街粗略算算总有十数间铺子，这一番查探，只怕要劳累季小姐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也让人没有理由拒绝。

    怎么拒绝？今年熏沐节落在了你家头上，此事与你家息息相关，你能干看着不管？

    再者说，人家连自个儿的妹子都送来陪你了，摆明了可不是想坐着等现成，人家也是要出力的，如此周全，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事儿吧，纵使温恒云今日不来，依着季樱的意思，也是该要查一查的。只不过，他们季家只是民，就算查出了什么，能做的也有限，如今背后靠着个京兆府，许多事也就便当了。

    “温大人太客气了。”

    季樱转头看了季溶一眼，见他爹并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冲温恒云笑笑开了口：“这熏沐节的事，我家原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您这般处事清明，更是我们这些老实做生意的商户之福，您既瞧得上，于情于理，这一趟我都是该去的。只一点，我虽家里多年做着澡堂子生意，对这行当内的用物有些微末了解，到底知之甚少，您何不找一个真正懂行的人来办这事？”

    温恒云闻言便笑了，摆摆手：“季小姐太过自谦，就我看来，你对这行当的了解，绝不似你所说的那般‘知之甚少’。懂行的女子，我自然也能找得到，但她们大都在此行当中周旋已久，先不说年纪，光是说话办事的方式，都很容易透出股同行的味道，难免使人疑心。而季小姐你本就是富家小姐，举手投足间毫无破绽，无疑更加适合。”

    似乎是怕季樱还有顾虑，他便指了指与他同来的两个随从：“因身份不便，今日在下与季二爷都不便露面。这二人身上都是有功夫的，扮作季小姐家的小厮与你同去，可保你安全无虞。在下虽不能与你一同去铺子里，但也会与季二爷一起前往老街，若有什么突发状况，也可随时出面应付，这一层，还请季小姐放心。”

    安排得当，考虑周全，话说到这份上，季樱自然再没什么可挑剔的，颔首笑着答应了，转脸看看日头：“您既不担心我坏事，那今日我便走一遭，成不成的不敢说，定然尽力就是了。”

    说着就起了身，走到那位温姑娘身旁：“劳烦温小姐，今日要陪我去一趟了。”

    温姑娘一张秀气的脸顿时红成一片，咬着唇摇摇头，跟着季樱往外走。

    闺女处事如此淡然且胸有丘壑，季溶瞧着还挺乐呵，只是心中仍免不了有些担心，一同快步行出平安汤，将季樱送到马车边，唠唠叨叨地又叮嘱一番。

    季樱将他的话全听了进去，极有耐性地一一应了，笑着道：“爹安心，不过是扮个外地来的富家小姐罢了，你闺女虽不知京城的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女孩儿什么样，在榕州时却见得很多了，当是不在话下。”

    季溶心道，我哪儿是担心那个？虽重逢了没两天，我也瞧出你是个不省心的东西，你此去，不给人添堵都算好的了，我难不成还怕你吃亏？

    心里这么念叨，嘴上却半个字没露出来，高高兴兴地点头：“那是，我闺女聪敏机灵，自然学啥像啥。”

    正催她上车，那边厢，温恒云却踱了过来。

    “今次去老街，只怕少不了要花些钱银。既是京兆府请季小姐做事，总不能叫你再破费，这钱季小姐拿着使，若不够，回头再报与我，我自会给你补上。”

    他就手递过来一张银票，季樱垂眸粗看了一眼，却是一百两。

    这话说得不假，你们京兆府职责所在，总没个让老百姓给你垫钱的道理。季樱道了声“多谢温大人想得周到”，便也安安稳稳地把钱接了，拽着那温姑娘一起上了马车。

    待她们的马车走远，温恒云便与季溶各自也乘了马车，一路往老街而去。

    一路无话，桑玉稳稳当当驾着马车到入了老街，找了个显眼的地方把车停稳。

    两个随从一路是骑马过来的，还未入店铺，戏已做足，下得马来，恭恭敬敬走到车边请季樱。

    想来也是熏沐节将至，这老街上的人，比平时更要多些，见了这等阵仗纷纷侧目，有那么两三个铺子里也出来了人，远远儿地朝这边打量。

    季樱让阿妙先下了车，自个儿搀着她的手，施施然不慌不忙地也下来了，冲桑玉使个眼色让他跟牢自己，一面四下里打量一番。

    街还是那条街，昨日她逛得潦草并未细看，今日便专往铺子的装潢、招牌上着眼，挑中了一间装饰得格外华丽的，将身畔的温姑娘一拉，款款地便要过去。

    却不想那温姑娘轻轻拉了她一把。

    “怎么了？”

    季樱脚下一顿，回身看她。

    “我有点紧张。”

    这温姑娘性子实在是内向得很，连同姑娘家说话也脸红，飞快地朝季樱脸上瞟了一眼，随即便垂下眸子：“万一我给你添乱了，如何是好？”

    “别慌呀。”

    季樱便笑了起来：“温姑娘，我姓季你已知道了，单名一个樱字，不知你叫什么？”

    “我……映雪，温映雪。”

    那温恒云的妹子脸色更红了，小声答。

    “映雪，咱们今日既要扮作一起出来采买的好姐妹，我便这么唤你了。”

    季樱微微翘起唇角，在她肩头轻拍了拍：“不必担忧，做你自己就好，万事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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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六话 饭就不必吃了

    依着季樱的想法，既是要清查这整条老街上的店铺，那么未免打草惊蛇，一旦发现问题，决计不可当场闹出来，最好的法子，便是将有问题的东西全数买下来，这账嘛，自然是要整条街一并算，才既公平，又阵仗十足。

    如此一来，事情其实就很简单，她只要专专心心做个荷包鼓鼓的富家小姐，再将她那榕州来的口音表现得明显些，便可万事大吉。这一路逛下来，除开被不少人围观了之外，竟没出丁点岔子，她与那温映雪两个由头到尾，将整条街逛了个遍，直至桑玉连同那两个随从手里都再拿不下半样东西，这才算罢休，打街尾的最后一间铺子出来，在行人的注目之下，不紧不慢往外走。

    从老街里出去，两个姑娘却并未急着上车，而是依着先前的约定，扭头进了街对过的茶楼，径直上楼进雅间，季溶和温恒云两个，已是早早地在那儿等着了。

    瞧见季樱和温映雪推门进来，两人同时站起身，一个只往自个儿闺女身上打量，另个却目光来来回回在两个姑娘见睃巡，两张嘴倒是异口同声：“如何，没遇上麻烦吧？”

    那温映雪本是个极内秀的女孩子，跟着季樱走这一遭，固然事事顺利，于她而言，却已称得上是一番冒险，人进了这雅间，面上兴奋的红晕却仍是未散，脸上带笑，冲着温恒云使劲摇了摇头。

    与之相比，季樱便无疑要稳当许多，打眼先朝着她爹一笑，道一句“放心，一切都好”，便落了座，给自个儿和温映雪各斟了一盏茶，一口喝下去大半，回身冲两个随从招手，让他们把买回来的东西都摆上桌面。

    温恒云那厢将一小碟子点心推了过来：“忙活一上午不消停，也不必急于一时，先吃点垫着也好。此间虽是茶楼，却也有酒菜供应，我因熏沐节之事务，时不时会过来，偶尔在此用饭，有一两道菜倒还入得口，只不知季小姐是否吃得惯这京城风味。”

    一面说着，便要起身唤小二来点菜。

    “温大人别忙了，原是分内之事。”

    季樱忙笑着摇了摇头：“不怕温大人笑话，我这人天生的毛病，吃食上头刁钻得很，打小儿便吃不惯外头的饮食，动辄肠胃就闹毛病。”

    这话一处，阿妙立时瞪圆了眼睛瞧过来。

    莫要说她，就连季溶也有些莫名，偏过头往她脸上一扫。

    温恒云开门的手一顿：“还有这等事？”

    “可不是？”

    季樱才不管阿妙和季溶那是什么眼神儿，只管一本正经地点头：“在榕州时，我祖母他们轻易是不敢领我出门赴宴的，吃上一顿容易，回了家，怕是就得大半月的汤药伺候。喏，这来了京城还没几日呢，拢共就跟我爹在外头吃了一餐饭，直到今日，还有些不舒坦，因此不好叫温大人费心，免得辜负您一番美意。”

    话音刚落，季溶那边就传来两声咳嗽。

    说的这叫什么鬼话？小破丫头一共来了几日，他忙得脚不沾地，别说带出去吃饭了，就父女俩安安生生一块儿在家里吃顿家常便饭的时候都少有，哪儿冒出来的不舒坦？

    他是个男人，生意上虽则精明，这家常闲事上却难免有点粗枝大叶，闹不明白季樱这是唱的哪出，却至少晓得这会子不该塌闺女的台，说不得，只好把这锅安安生生地扛了，瞟季樱一眼，跟着应和，对温恒云笑道：“可不是？我这些年少有在家，想来祖母带孩子，隔辈儿亲，将她养得太过娇气，早晓得她这肠儿肚儿这般不听话，我还不如让她在家呆着，只怕还安生些。”

    他父女两个把话说到这地步，温恒云自然不好再坚持，人回到桌边又坐下了：“虽是这样，今日令得季小姐如此劳累，到底叫我心下不安。”

    温映雪自进了这雅间便没开腔，这会子坐在季樱身边，便拈了块点心给她，说话仍旧有点不好意思：“即便这样，吃块点心总是无妨的，这一上午，樱儿真是费了大力气了。”

    季樱回身冲她笑笑，当真将点心接过来，轻咬了一口，随即往手边一放，低头从荷包中取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并几块散碎银子，往温恒云跟前送过去。

    “您给的那一百两银票，这一上午一共花使四十六两，说起来仿佛不算多，然而不过是些与日常生活相关的用物而已，算下来，着实不便宜。”

    她朝温恒云面上一张，敛去笑容，说话间引入正题：“想来温大人事忙，我便尽量长话短说。先说好的吧，老街上那间卖浴衣的铺子，不仅衣料上乘手工精美，难得的是，价格极公道，莫说是在京城，哪怕是同我们榕州那儿的浴衣铺子相较，这价钱也算不得高。”

    说到这里，回身看看季溶：“我同映雪见那浴衣实在可爱，便一人买了一件，此外我，我还给二姐姐和雅竹她们也一人买了一件，回去她们指定高兴！”

    “那店铺我知道。”

    季溶接过话头：“同掌柜的闲聊听他提起，之所以开这铺子，全因东家娘子有兴致，家中并不靠这头买卖挣钱，想来正因如此，才不屑于在熏沐节期间动甚么歪脑筋。”

    “唔。”

    温恒云答应一声，不曾多说什么，只管看向季樱。

    “这好听的话说在前头，温大人得做好准备，接下来，我的话便未必那么令你高兴了。”

    季樱抬起头来与他对视，眉心微微拧起：“除了这间浴衣铺子之外，旁的店铺，或多或少都有些不能明言的歪脑筋。”

    她随手拿过一匣子胭脂来：“他家的招牌我没留神看，却清楚记得是老街入口左手边第三间铺。这么一盒子东西，开口便要半两银。打开来看，不仅胭脂结块严重，往手上抹，更是怎么抹也不匀净。它的问题不止是陈货，更是廉价，说句不好听的，也不知是打哪个地摊上淘来的便宜货色，往铺子里一进，身价就翻了上百倍。”

    不等温恒云有所反应，她又拿起另两样来：“右手边第二间铺，左手起第六间铺，也是同样的问题，况且照我看，他们是看人下菜碟，因瞧我一身还像个样子，便当着我的面抬价。”

    紧接着又去拿梳子：“这家更离谱……”

    话没说完，被她爹一脸惊诧地摁住了：“你等会儿你等会儿……这些你都是靠脑子记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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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七话 公是公，私是私

    这老街上的铺子粗略算算总有十几间，季樱既是打着去买东西的名号，自然不能当面拿笔记人家的错处。季溶原想着，她把东西买回来，包装上自然有店名，却不想，她竟一分一毫全记在了脑子里？

    这小脑瓜，真就挺好用啊！

    季二爷顿时就有点得意起来，只是当着温恒云的面，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唯有放在桌子下边儿的脚一个劲儿地抖。

    “我原也是想着买回来后看包装就可确定是哪家买的，但真进了店我才发现，不知是不是这些个铺子特地留心眼儿，卖的许多东西——尤其是品相不怎么好的那些，都没用自家的包装。”

    季樱看一眼季溶，了然道：“当着我的面，他们只称是刚进来的新货，还新鲜热乎着，没来得及自家重新包装好，但我估摸，这些东西，他们多半看我是外地来的才敢拿出来，想着日后就算我觉得东西有问题，人已离开京城，没法寻他们的晦气了。退一万步说，若真个有本地人买了，不用他们自己的包装，到时候也好狡辩。”

    “嗯，十有八九正是这样。”

    温恒云认同地颔首，抬眸看季樱一眼：“难为季小姐如此用心。”

    “您太客气了。”

    季樱抿了抿唇角：“我见识短，曾说过，即便只是为了我家的平安汤，这一趟，也是我分内之事。不过花点心思记住而已，您不必挂怀。”

    也只同温恒云客套了这一句，她便又把话题转回到正事上：“先前说那梳子，是我瞧过最离谱的。说它是陈货都不足以形容，简直不知是积压了多少年的东西。木料防水原就做得不好，在仓库堆得久了受潮，虽表面上的霉斑被刮了去又抹平，但只消凑近一闻便能察觉那股子霉味，早已全无木头的清香。本该是用过之后对身子有益的东西，似他们这般黑心，只怕用了反而是要伤身。”

    季樱眉头拧得更紧了些，将余下的东西一一同温恒云说分明，尔后道：“这熏沐节，原是京城年尾的一桩盛事，我不懂前些年为何没出岔子，但就今日我所见，趁此机会兜售陈货、次品的行径，实在是可用‘胆大妄为’来形容。我猜逢，应正是因为前些年安然度过，才养得他们胆子越来越大，今次若还听之任之，只怕，真要出事了。”

    季溶先前还在那儿得意他闺女聪慧呢，这会子也是越听脸色越严肃。当着温恒云的面，他纵是有气也不能撒发，只好将手边的茶盏一推，磨了磨牙：“先前考虑到这些铺子也是参加熏沐节的老人儿了，便对他们格外信任，未曾想他们竟如此奸狡。这要是当真没发现，只怕这熏沐节的名声，就毁在今年！”

    怎能不后怕？他平安汤可是熏沐节的主办者啊！这些个店铺，到底是被养得越来越胆大，还是看他不过一个外来户，便没放在心上，格外肆意胡来？

    “季二爷莫要动气。”

    温恒云人还算冷静，抬眸看了他一眼：“幸而此事被令嫒阴差阳错间察觉，今日更是将他们翻了个底儿朝天。如今距离熏沐节还有七八天，尚有时间，咱们大可彻底杜绝后患。”

    说着又想起一事来，转脸去瞧季樱：“是了，因打算今日请季小姐帮忙彻查此事，昨日你偶然发现的那间店铺，我便尚未进行处理。今日季小姐可有瞧见那小伙计，是否怕他走漏风声？”

    “嗯，瞧见了。”

    这一层，他想到，季樱自然也不会落下，点了点头：“为怕旁人瞧出端倪，昨日那间铺子我又去了一遭，买了三两样东西。今日铺子里仍旧只那小伙计一人，我同他打过招呼了，让他莫要说漏了嘴，他晓得轻重的。”

    “这哪儿信得过？”

    季溶双手一摊：“那家伙，嘴皮子利索得很，不过昨儿见过一面而已，你哪知他是人是鬼？”

    “爹别急。”

    季樱给了他个安抚的眼神，嘴角略弯了弯：“我让他只当昨日无事发生，今天也被一并彻查，如此，他东家要怪也怪不到他头上。况且，我也探了他口风，他是个知道如何选择的，虽如此一来，他很有可能躲过责罚，但看他的意思，更想去跟着爹做事。”

    这不是很自然的事？一间老街上卖沐浴用品的店，和已经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开了好几间店铺的澡堂子，两者相较，并不难选。

    “唔，还是我闺女想得周到。”

    季溶也不知是真没想到，还是有心捧季樱，听了这话，方才像安了心似的，浑身放松下来。

    那厢里，温恒云便起了身，对季溶抱了抱拳：“季二爷放心，今日季小姐一场劳累，就算只看在这份上，我亦会尽全力处理此事，绝不会等闲视之。今年的熏沐节是由您的平安汤主办，接下来一应事体，少不得还要您配合一二，这是个多少有些得罪人的事儿，不知您……”

    “哈，熏沐节顺利进行和得罪一条街的人，孰轻孰重，我还分得清。”

    季溶很是豁达，没事儿人似的大手一挥。

    两边便又将具体的应对之策商量了一番，眼瞧着午时都过了，季溶也便领着季樱告辞。

    少不得又是一番客套，眼见得温映雪同温恒云站在一处，分明有话想说，却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模样，季樱便冲她笑笑：“我还要在京城住一阵子，温小姐若是得空，又不嫌弃我这人不讲究，可来找我玩啊。”

    “不不，不嫌弃，我……”

    温映雪连忙摆手，又神色有点古怪地看她：“你怎地，又不叫我的名字了？”

    季樱笑了笑没答言，只与她告了别，同季溶两个下楼上了车。

    直至桑玉驾着马车离开老街，都走出去老远了，季溶才转头斜眼瞧了瞧季樱：“我怎地不知，你何时有了在外头吃饭必闹肠胃疼的毛病？”

    “爹有什么不明白的？”

    季樱同他并肩坐在车里，掀开窗上小帘往外瞧了瞧，又拿眼睛去看也正往这边打量的阿妙：“公是公，私是私，那温大人是官，我看爹也未必想同他攀关系，既这样，公事说完也就罢了，又吃什么饭，搞什么人情？他请一顿，你还两顿，这事儿才真没个完——爹今天揣着明白装糊涂，是玩上瘾了？”

    季溶嘿嘿一笑，还未开口，便听得她又道：“我劝爹收收玩心，咱们的事儿也该好生说说了，您若再装糊涂，可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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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八话 准备得很周全

    方才同温恒云在一处，喝的是茶，季溶这会子再想装醉可是不能够了，冷不丁听季樱将那事又提了起来，他面上便是一苦：“哎呀……”

    “爹爹又想赖？”

    季樱却是面色一凉：“您是父亲，若真个不愿与我说分明，我也无法可想，总不见得连这个爹都不要了。可……自打从蔡家回到咱家，这半年来，时时有人怀疑我不是姓季一户的亲闺女，是个冒牌货，眼下又见爹爹这般支支吾吾，倒令得我自个儿也有些怀疑了。难不成，我真不是……”

    “胡扯！”

    季溶登时便急了，嗓门响亮，眼珠子也瞪得老大：“你不是我闺女还能是谁家的？我看你是要疯！”

    季樱沉默着没吭声。

    阿妙坐在侧边，闻声也板着面孔朝这边看了过来。

    “家里这大半年发生的事，我并不十分清楚，你四叔虽时有信来，大抵是怕我在外心内不安生，也没与我详说。旁的事我也懒得管那么多，只一点，嘴长在旁人身上，他们偏是要信口胡说，你总不能把嘴给他们缝上吧？爱说就凭他们说去，是不是？”

    季溶一边说，一边用手碰了一下季樱的胳膊。

    然而他闺女却仍是不开腔，倒也没哭，只是垂着眼，手里攥了块帕子，反反复复地捏紧了又松开，瞧着说不出的可怜。

    “你……哎呀罢了罢了！”

    季溶许多年没将闺女养在身边，看不惯也见不得这个，一拍大腿：“你这小破丫头怎地性子这样拧？既想知道，我同你说就是了，正好，你也同我详细讲讲家里是何情形。只不过，这事儿三两句话可说不清，这会子把你送回家，我立刻就得出门，下晌有事，晚间又有饭局，你看……”

    “这不妨事的。”

    得了他这句话，季樱瞬时抬起头来，冲他宛然一笑：“爹有事要忙，自管去忙您的，不管多晚，我等您回来就是了。只盼爹莫要忘了与我的约定才好。”

    季溶：……

    这是变脸呢？突然有种上当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先前还觉得她不知多伤心，这会子转眼竟乐了出来……好个歪门邪道的东西，连你爹都算计！

    他在心里恨恨地骂了两句，脸上倒是没显出来，冲着季樱嘿嘿干笑了两声，不言语了。

    季二爷说是下午有事，这还真不是编瞎话，临近熏沐节，大大小小的事都等着他处理。一路将季樱送回家，不过稍歇了片刻，他便又急吼吼地出了门，待得再回到这小院，已是亥时将至，隔邻的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唯独他家的四合小院儿，还灯火通明。

    灶房里，岳嫂子还在忙忙叨叨地拾掇，老岳坐在门前劈柴，夫妻两个时不时唠上两句，暖融灯光下，瞧着倒也温馨。

    桑玉在角落中的马槽喂马，瞧见了季溶，不过回身冲他行了个礼，便又自顾自忙活他自个儿的去了。

    东厢房点着灯，里头却悄无声息，也不见人影走动，那光线也弱得很，一打眼看过去，倒像是里头的人已睡了，因怕半夜醒过来太黑，这才点了盏灯备着。

    若真是如此，那可好了！

    季二爷心下生出一丝侥幸来，试探着往里走了两步，叫刚好走出灶房泼水的岳嫂子瞧了个正着。

    “还躲什么？”

    眼见季溶那情状，岳嫂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哭笑不得摇摇头，又冲书房那边一努嘴：“在里头呢！将将吃过饭，便领着她那丫头一块儿进去了，压根儿就没出来过！您要愣是当没瞧见也不是不行，自管回屋睡您的大觉去，只是明儿这闺女还管不管你叫爹，那可说不好了。”

    季溶叫她说得脸上没光，揉揉鼻子嘴硬：“谁要躲来着？再怎么说，我季老二也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还能跟亲闺女玩这反口不认的把戏？”

    说着一挥手，抬脚就往书房去，推门绕到里面，打眼就瞧见自家闺女乖乖巧巧坐在书案旁，一手捏着卷话本子，另一手捏着颗梅子正往嘴里送。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暖烘烘的甜香，又不像是她手边那另一碟炒栗子的香味，倒像是桂花的味道，散得整个屋子里皆是。

    听见动静，闺女身边那个木头脸丫头先抬了头，瞧见他，竟也不忙着打招呼，先用手去碰碰季樱的胳膊，低低道：“三姑娘，二爷回来了。”紧跟着才屈膝冲季溶行了个礼。

    哼，规矩差了点，却还挺忠心，敢情儿是只认你家三姑娘为主，就连她爹都得往后捎捎是吧？

    季溶在心里嘀咕了这么一句，不等开口说话，那厢里季樱已是抬起头来，与他一打照面，立时露出个甜笑：“爹爹回来了？”

    说着话，人已是站起身来：“怎地这样晚，已快亥时了。”却没急着迎上前来，而是伸手去提书案上的茶壶，倾出一盏微红的茶汤，送到他跟前，“一看就晓得，爹是吃了酒回来的，通身的酒气。日日都这样，身子如何承受得起？我给爹煮了桂花茶，养身润肺，眼下这时节吃是最好的。”

    季溶：……

    这就是养闺女的好处吗？贴心小棉袄，知道心疼爹，时时处处照顾周全……若非他天生是条硬汉，简直要哭出来了！

    怪道这一屋子桂花的香气，原来正是这桂花茶里散发出来的。季溶心下感动，连忙伸手来接，便听得他闺女笑嘻嘻地又道：“这桂花茶是用红茶煮的，又加了红糖，吃了暖身，还能提神醒脑解酒醉，爹爹多吃两盏，只怕这一身的酒劲儿也就该醒了，不怕再像昨日那般吃醉了说胡话。”

    季溶：！！！

    甚么小棉袄，甚么心疼爹，全是假的，是假的！这小破丫头，这会子压根儿就是在断他的后路，防着他再装醉呢！

    眼前那一盏桂花茶闻着顿时不香了，季二爷嘿嘿干笑了两声，接过杯子来往桌上一搁：“闺女别担心，我今儿没吃醉，脑子清楚着呢。”

    “如此最好。”

    季樱倒也不强迫他喝茶，殷勤请他坐下了，将案桌上的栗子梅子往他跟前推：“那我便不担心爹无法同我好好儿说话了。还盼爹坦诚些，莫要再拿醉话来诓我。”

    警告谁呢警告谁呢？

    既午间那会儿已拍着胸脯答应了，季溶这会子也是无法可想，认命地一点头：“你想知道啥？”

    “那就我来问，爹来答吧。”

    季樱可不跟他客气，点点头，立即扯上正题：“爹爹，咱俩究竟多少年没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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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九话 没打算说与你听

    季溶一怔，随即便明白了，脸上露出个苦笑来。

    他闺女就坐在书案对面，一双脸半明半暗地浸在光影里，明处的那只眼中星星点点光彩灿然，另一只眼睛藏在暗影里，却是半点情绪也瞧不出。

    上来的头一个问题，俨然是给今夜这场谈话定了调。昨儿他那些个醉话一概不算，眼下，她就是要从他口中明明白白地弄清楚每一件事。他若承认了已十来年未见，那必然就得将前因后果说个分明，若他反口不认，她也自然有无数的后招在等着他。

    想随便胡诌个两句糊弄过去？不存在的。这个丫头，果真不容小觑。

    季溶暗地里觉得头疼，与此同时，心中却又莫名升起一股自豪来，耷拉着脑袋琢磨了半晌，忽地轻笑一声，仿佛带了点自嘲，将那盏桂花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你我心中都有数，这还有啥好说的？”

    他摇摇头，很是无奈：“昨儿在马车里，我不是已然认了吗？你五岁那年，我便领着你出了门，想办法辗转送到了蔡家，那之后，我便再没见过你，直至两年前。”

    季樱轻轻地松了口气。

    虽说这答案她早就猜到，但那终究只是猜测而已，现下，它终于由季溶进口说了出来。

    不过……

    “两年前？”

    她很快地丢掉心中那点子轻松，重新集中精神：“两年前，在家中代替我的那个女孩子，因犯了错被祖母罚去蔡家。爹那会子已然在京城张罗买卖了，其间，您曾回来看过她？”

    “我只是去瞧了瞧，并未露面，捎带着，也瞧见了与她在一处的你。”

    季溶缓缓地道：“蔡广全跟前我未曾多言，只让他将两个丫头带去村里转转，我借机瞧了瞧你们的情形，如此而已，你没有印象，也很正常。”

    “哦。”

    季樱点点头：“这倒是，那个被您带去家中充作女儿养的季三小姐，想必将您当成保护伞一般的存在，虽是早适应了做季家小姐的生活，真遇上了事儿，自然依然头一个想向您求助。您若露了面，只怕她便立时拽住不肯撒手了，倘使一个不小心说出什么来，反而会坏事。”

    顿了顿，她又问：“昨儿听爹爹那一番‘醉话’，这个女孩子，原先是个小乞儿？”

    “是。”

    这一点上，季溶倒是答得很痛快：“也是因为遇上了她，才让我下定决心行此险招，把你带出季家，再将她换进去——你与她也是见过的，长大之后的样貌便相似得惊人，幼时更是如同一个饼印出来的，想来，这恐怕也是老天给我的机会。”

    什么机会，他未明说，季樱也并没急着问，只轻轻抿了一下唇角。

    说来，也真是挺可笑的。这个小乞儿阴差阳错被领到了季家，从此飞上枝头成了富家小姐，日子与从前相较，真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然而在季家的十年间，也不知怎的，她却养成了个骄纵刁蛮的性子，闯的祸、得罪的人不计其数，只怕在她内心深处，早将自己当成真正的季三小姐了吧？

    “有件事我不明白。”

    季樱晃了晃脑袋，将跑远了的思绪抓回来：“那小乞儿被您带去家里的时候，已经五岁了，是个懂事、记事的年纪了，如何能瞒得过祖母他们？”

    季溶闻言，轻轻笑了一声：“不过是……编了个谎，只说她与我在外头遇上了匪徒洗劫客栈，亲眼瞧见有人被杀死，给吓得失了魂魄。事实上，她到了季家之后，的确曾有那么一段时间，因为害怕不安而夜夜啼哭。那时候，你大伯娘……”

    他说到这里稍停了停，方才继续下去：“那时候，全赖着大房的那个将她抱去精心呵护养着，才渐渐好了起来。”

    可是这个曾经一片真心待人的女人，最后，却想要置他的亲女儿于死地。

    如此说来，便跟季樱从蔡广全那儿听来的对上了。她略略颔首：“实则爹也算是歪打正着，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被送去蔡广全家之后，整日郁结，像是真的失了魂魄一般，许多事，真个想不起来了。”

    季溶霍然睁大了眼：“当真？你……”

    季樱摆了摆手，不打算在这上头说得太多，只一句话带过：这个迟些再说，大伯娘的事，爹若想知道，我也过后与您细讲吧。眼下，爹可否详细同我讲讲，这一切，您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我虽心下有猜测，却到底从您这儿才能得到一句准话。”

    “这个……”

    季溶脸上又浮出那种苦笑来。

    这丫头既然已问到了他跟前，以她的脑瓜子，必是已然猜了个大概，又有什么好说？想当初，为了这事，他当真绞尽了脑汁，现下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难的，是之后的那个问题。

    “我便简短地说罢。”

    闺女就在跟前坐着，一本正经地瞧着他，一副今日不讲清楚便不罢休的模样，他纵是想要敷衍，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法子来，索性坦然了：“适才已然说过了，我是遇上那个小乞儿之后，心中方才生出了这个法子。起初，我琢磨的是找一户殷实人家将你送去，你模样生得那般好，人也伶俐，不怕别人不疼爱你，但……若果然这样行止，必然得让你离了榕州，往后能不能再见面都不好说，我实在是、实在是舍不下……”

    歇了口气，他又道：“我始终拿不定主意，便对你祖母谎称要带你出去走走，领着你一起出了门。在离榕州不远的那个小县城，正正碰上蔡广全的远房兄弟遇害，我这才将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只说你是那远房兄弟的闺女，请人将你送去了蔡家，再去了一趟那远房兄弟的家，与他们通了口气。如此一来，你被养在了蔡家，我也能时不时地瞧见了。”

    果然与季樱猜测得丝毫不差，听到这里，她终于轻轻舒了口气。

    过程，她已然明白了，现在，该追究原因了。

    “不瞒爹爹说，我对这事产生了疑虑，曾想方设法地去查过，您现下所说，与我查到的大致相同。只是，我实在不明白。”

    她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季溶：“爹爹昨日那一番醉话，说我因为命硬克全家，这才将我送走，我晓得这是您编出来的。那么，您究竟为何要送我走？我是您的女儿，会有什么危险吗？哥哥也是您亲生的，为何他却能安然住在家中，丝毫不受影响？”

    季溶眉心倏然拧得死紧，半晌没作声。

    良久，他终是抬起头来，目光微冷：“樱儿，这一层，我没打算说与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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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话 您当真不说吗

    没打算说？

    季樱原正起了身替季溶斟茶，万没料到竟听到这么一句，手上动作登时一滞，抬头瞥了她爹一眼。

    就见季溶人靠在椅子背上，双臂朝前一环抱在胸前，稍稍歪着头，也正瞧着她。

    典型的防御与拒绝姿态。

    她重又垂下眼，稳稳当当斟好茶，坐回自个儿的椅子里。

    桂花和红糖的甜香在水汽中浮动，原本气味已淡了下去，这当口却又浓重起来。

    “爹这是什么意思？”

    季樱唇角微微地往上翘了翘，一双杏眼里却是平静无波，直直瞧着季溶的脸：“先前爹还应承了我，说是不会再糊弄我，这才一个时辰都没到，您就要反口了？”

    “嗐，这怎么能叫糊弄？”

    季溶摊摊手，好脾气地一笑：“先前同你讲的那些，有一句算一句，全是真真儿的大实话，我可以起誓呐！你若实在不信，等得了空，我领你去蔡广全他远房兄弟家走一趟，你自个儿当面问，成不成？”

    “不必了。”

    季樱淡淡一笑：“那地方，我已打发人去过了，现下来问爹，不过是要证实我心中的猜测而已。”

    “嗯？”季溶便是一怔：“好家伙，你这丫头够能耐的啊，那还来问我做啥？”

    许是琢磨了一下觉得不对头，他皱起眉来：“这倒奇了，照我估计，你手头能派上用场的人应是十分有限，似桑玉这种在季家挂了名儿的，为免引人生疑，轻易你也不会打发到那么老远的地方的地方去，你怕是有帮手吧？”

    说着轻轻一拍桌，语气里半真半假地带了薄怒：“说，是不是陆家那臭小子？”

    季樱却不吃他这套，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爹别打岔，您自个儿的事还没说清呢。”

    “哎呀呀！”

    季溶脸上那点子本就不怎么理直气壮的愠怒瞬时尽数消弭，复又笑了起来，同她打哈哈：“这……你看，爹今夜当真是对你提的问题言无不尽了，可这人嘛，哪能还没点难处，是不是？咱们也互相理解理解，如此这日子方才过得顺当，你说呢？”

    一面说着，又嘿嘿笑了两声，端起桌上的茶盏来，一饮而尽。

    这是……把在商场上跟人周旋的那一套都拿出来了是吗？话说了不老少，偏生没一个字是有用的，还说不糊弄，这不是糊弄是什么？

    季樱心里多少有些沉不住气了。

    也是这一刻，她发现季溶——甚至包括季渊，其实早就给她画下了一个圈。在这个圈子之外的事，她既乐意去查，他们也便任由她去。然而，一旦涉及到这个圈子的最中心，她便丝毫也别想触碰。

    怪不得在榕州时，季渊屡次三番不许她提及前事，却对于她派人探查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这兄弟俩，早就达成共识了吧！

    这种看似自由，实则处处被条条框框限制的感觉，委实很不好受，季樱忍不住皱了下眉，突然就很不想再在这儿跟季溶耍心眼，索性“哗啦”一声，将手中那一把炒栗子扔回桌上。

    “……干啥？”

    季溶叫那动静吓了一跳似的，肩膀缩了缩，瞧着当真没个爹样儿：“摔摔打打的，你这是冲我发脾气啦？”

    “不耐烦和爹打马虎眼了。”

    季樱凉浸浸地笑了一下：“我本是打算循序渐进，这会子看情形，好似没这个必要了。还请爹也对我坦诚些罢。便再请问爹一次，您费这么大工夫将我送走，究竟是为什么缘故？”

    “嗬。”

    她这话一出，季溶的神色反而定了，重又抱起胳膊来，朝她面上一扫，继而晃了晃脑袋：“我不是说了吗？这事儿，我没打算告诉你，你就是说破大天去，今儿也别想从我这儿得到一句准话，劝你趁早歇了，别费这工夫。”

    那股子混不吝的架势，同季渊简直如出一辙。

    见季樱脸色一变，他干脆又接着道：“你是个聪明人，想必在榕州，也百般试探过你四叔了吧？他既不肯对你吐露半个字，你又何来自信，在我这里会得到答案？”

    这话不止不讲理，简直胡搅蛮缠，季樱几乎要给他气笑了：“事情是发生在我身上的，这十年流落在外，吃尽了苦头的人也是我，爹凭什么觉得，我可以不问情由地就这么算了？四叔不说，那也罢了，他只是我叔叔，况且十年前，他也不过是个孩子而已。但整件事，分明都是您一手安排的，您是我亲爹，到了今日这地步，却始终顾左右而言他，您觉得说得过去吗？”

    想想，真是替这身子的原主感到难过。小小年纪，稀里糊涂地就被她爹送走了，如今大了大了吧，当爹的一副我惦记了你十年的样子啊，却仍旧不愿将事情真相说出来，摆明了要一辈子将她蒙在鼓里。那姑娘若是还活着，这会子，不知心里会是怎样的感觉。

    “那看你怎么想了。”

    季溶嗤笑一声，眼睛里却哪有半分笑意？这会子，他连看都不肯看季樱了，只盯着书案上那一方砚台瞧：“反正你是我亲闺女，也是你哥的亲妹子，更是你祖母的亲孙女，这一点，纵是天雷都打不散。十年前送你走，是我的主意，你若是怪我，爹会十倍百倍地补偿，但这缘故，对不住，恕我无可奉告。”

    这屋子里简直让人坐不住了，季樱霍地站起身来：“爹当真不说么？”

    季溶面上最后一丝笑容也敛了去：“自然。”

    “好。”

    季樱点了点头，扭身就走，也不管这屋里还有个阿妙了，自顾自出去，咣啷一声摔了门。

    阿妙脸上依旧无甚表情，见状也不过是站在原地愣怔了一下，对着季溶屈膝行了个礼，板着脸开门也走了出去。

    两个人先后离开，在这屋中带起一股子风来，桌上的灯火跟着跳了两跳。

    季溶盯着那闪烁的火光瞧了半晌，目光一错，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良久，脸上浮出个笑容来：“……臭丫头，这气性也太大了。”

    ……

    季樱打从书房出来，便径自回了东厢房，不多时那屋里便灭了灯，整宿再无半点动静。

    隔日大清早，季溶尚没醒，抽冷子叫院子里一声呼喊给惊得坐了起来。

    是岳嫂子的声音，带了点诧异：“哎吔，三小姐，您这是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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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话 那她就走

    就知道这小破丫头不会安生……

    躺在床榻上，季溶对着帐子顶叹了口气，披衣服下床，趿拉着鞋开门走了出来。

    便见得这当口，院子里可热闹得很。

    他闺女季樱穿戴得整整齐齐，此刻面无表情站在院子当间儿，被满面紧张的岳嫂子拉住了一只手；

    小丫头阿妙正忙忙叨叨地把行李一件件往马车上送，来来回回跑了几趟了，体力还挺好，大气儿都不喘一声，瞧着便是个干惯了活儿的主儿；

    还有那个同季樱一块儿从榕州来的车夫桑玉，三个人中就属他最正常，这会子手里还端着粥碗呢，站在马车边看阿妙忙活，脑袋也跟着来来回回地转，一脸愕然……

    似是听到动静，几个人都扭头朝季溶这边看过来。

    “您总算是醒了！”

    岳嫂子仿佛松了口气，仍是拽着季樱不肯撒手，脸色却放松不少：“您赶紧来，三小姐闹着要走呢！”

    季樱那厢里却不过往季溶那儿扫了一眼，随即便将目光收了回去，拿眼睛斜睨立在那儿发愣的桑玉：“套车啊，呆站着干什么？莫不是不想走？那也无妨，索性你便留在我爹这儿……”

    话没说完，就见那桑玉动作顿时快了起来，小跑着把碗送回灶房，扭头就去牵马套车。

    季溶：……

    行吧，你的人还挺听你话。

    在心里长叹了一声，见闺女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他便只好主动走了过来，皱着眉，语气里带了点长辈特有的责备：“这又闹什么？怎么，不如你的意，你转头就要走？我倒问问你能走到哪去，回榕州？”

    “那不能。”

    季樱偏过头去，看起来半点不着恼，甚至还对他笑了一下：“才来京城没两日，玩也没玩够，东西也没买齐全，怎能说走就走？我找个客栈权且住下。”

    “客栈？”

    季溶气得直笑：“你一个小姑娘，好好儿的家不住，跑去住客栈？我看你真是要疯！”

    “随爹怎么说。”

    季樱轻笑一声，盯着阿妙将最后一件行李也搬上车，仔细叮嘱她“可有遗漏，东西得拿全，若是回来取可太麻烦了”，尔后方才转头看向季溶：“爹有爹的坚持，我也有我的。有些事，爹既然不肯与我说，那我便觉得您没那我当亲闺女看待，自然不好再住在这儿。爹也放心，我自个儿身上是有钱的。”

    仿佛怕季溶不信，她干脆从荷包里掏出几张银票来，防着他来抢，只一晃便又收了回去：“临出门前，祖母和四叔都给了我银子，这一点，爹可以放心。我也没那么任性，一点子事不顺心，立刻叫着嚷着回老家，这么快就回去了，岂不让祖母担心？我就在那客栈中等着爹，爹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愿意同我开诚布公把话说明白了，便自管来找我。”

    说着回身见桑玉已套好了车，立时便要上去。

    岳嫂子担忧得脸上都起了褶子，看看季溶，又瞧瞧季樱，手里只管拉着她不肯放：“两父女何至于闹到这地步？三小姐快别这样，晓得您要来，那几日二爷欢喜得觉都睡不好，得了空便同我们絮叨你，连走路也带风……你是个女孩子，外头的客栈不安全……”

    “您不必为我担心。”

    对着岳嫂子，季樱态度还挺客气，冲她笑了笑，伸手一指桑玉：“我这个车夫，赶车只是捎带的活儿，实则一身好功夫，他跟着我，最主要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全。不是我夸口，寻常那些个宵小，他一人对付五六个不在话下的，有他在，任谁也欺负不到我头上。”

    “不是……”岳嫂子心说我哪里是担心这个？你小姑娘家家的，大老远从榕州来，不住在家里，偏去客栈待着，这像什么样子，说破大天也说不过去呀！

    她便拿眼睛一个劲儿地来瞅季溶，意思也很明白了，你闺女要走了，你就不拦着点？哪怕是说两句似是而非的话，先稳住她也使得啊！

    季溶却站在原地没动换，脸色也沉着得很，朝季樱脸上打量了一下，大抵瞧出她并非开玩笑或以此胁迫，眉心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当真要去住客栈？”

    “爹看我像是在同您玩笑么？”

    季樱态度倒还挺好，仰脸冲他笑：“我不是已说过了，爹几时想明白了，就几时来找我，左右我又不会乱跑。不过——”

    她话锋一转：“原先咱们商量好的，等腊月里一同回榕州。若到了那时候，爹还没拿定主意，那我就自个儿回去了。”

    岳嫂子一听这话更急：“啊哟，这更不得了了！那么远的路，你一个姑娘家怎能……”

    眼瞧着桑玉已是稳稳当当坐上了车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掐腰：“你急什么急，刚吃了我做的饭，搁下碗转头就领着你姑娘走，你咋这么有能耐？”

    桑玉叫她骂得一呆，挠挠头，低头攥住了马绳没言语。

    “行了。”

    这厢季溶便是一挥手：“闺女大了，有自个儿的主意，这么些年又没在我身边养着，这会子，我也不好摆当爹的款来逼她留下。既是要去住客栈，那便去，好容易来一趟京城，去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说罢，居然径自背着手又回屋了。

    季樱垂眼笑了一下，轻轻巧巧挣开岳嫂子的手：“因为某些缘故，幼年的事我记不实了，但想来，当初将我送去蔡家的，便是您和老岳吧？无论如何，多谢您二位一路照顾，您放心，下回咱们再见面，我必然还是全须全尾，好好儿地站在您跟前的。”

    话毕就拉着阿妙钻进车里，马车踢踢踏踏从这四合小院里缓缓地出去了。

    京城这地方季樱并不熟，但腰包里只要有钱，倒也不在话下。她也没刻意远离了平安汤附近，就在不远的繁华热闹处寻了间大客栈，赁了两间房。

    可没委屈了自个儿，莫说是她与阿妙的天字房，就连桑玉独个儿住的地字间，条件都好得很，宽敞明亮又干净，各色物件儿齐全。

    安顿妥当了，午间又点了几道京城风味的菜肴让伙计送上楼，三个人舒舒坦坦地吃过，再慢慢地盘算这一日去哪儿玩。

    离家出走么，总不能让自个儿亏，是不是？

    季樱倒也没那么单纯，心里清楚她爹虽是放了她从家里搬出来，却铁定不会真个全不管她，必定是要找帮手的。

    果真到了下午，她午睡才刚醒，房间外头便传来了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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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话 看谁拗得过谁

    此间客栈是附近几条街最大的，前院有树有花，后院可饮马存车，房间也端的是繁华，估摸即便是在整个京城，都称得上极有排面。

    季樱住的这天字房乃是个套间，大小与她在榕州季家的住处相比，也没差到哪儿去。外间有榻，午睡时，阿妙便是在榻上盹着，倒比在季溶的四合小院住着还舒坦自在不少。

    是以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季樱压根儿就没起身，阿妙过来快手快脚地将帐子放下了，自个儿去开了门，外头却是惯来替季溶驾车的二毛。

    “嘿嘿，阿妙姐姐。”

    那二毛也晓得自个儿不便进屋，便索性在门前站住了，冲着阿妙憨憨一笑：“还真被我找着了，你们果真是住这间客栈！这间好哇，条件好，老板人也实在，甭看家大业大的，那待人是最温厚的，三小姐住在这儿，我们二爷也就放心啦！”

    说着话，就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并一包散碎银子和铜板来，不由分说就往阿妙手里塞：“这是二爷打发我送来的，还让我给三小姐带个话——话说，这三小姐没在？”

    季樱在里间，将二毛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扬声道：“我在，你只管说就是了。”

    “好嘞！”

    二毛赶忙答应，一字一句道：“二爷说了，孩子大了，有自个儿的主意，这是好事，既打算在外头住两日那也成，但无论如何，他这当爹的不能什么不管，那可太不像样了。老太太和四爷给了钱，那是他们的事，三小姐便留着家里人买礼物也使得，攒下来做私房也使得，至于这些天的花使，自然得由他这个当爹的来出。银票请三小姐收好，若要买些小物件儿，估摸那些散碎银子、铜板也就够了。”

    阿妙回头朝屋里张望了一眼，见季樱并未出声反对，便将钱银一并收了，板着脸对二毛点点头，看那架势便要送客。

    孰料二毛却还有话说：“我也不知道三小姐您住的是哪间客栈，一路上找过来的，但临出门之前，二爷吩咐我，十有八九，也就只有这间客栈您还算能瞧得上眼。可巧，我们二爷同这客栈的东家相熟，彼此间还有些生意往来哩，二爷便让我同掌柜的说，三小姐这几日的食宿费用，全算在他的账上，还请三小姐千万不要给他省钱，也别委屈了自个儿，房间得选最好的，吃食上也千万别将就——”

    说到这里他朝屋里打量了一下，没敢多看，赶忙收回目光，挠挠后脑勺：“不过我看，这句嘱咐好像是有点多余了……”

    季樱将他的话一一听进了耳，便牵起嘴角轻笑一声。

    这季二爷，平日里瞧着大大咧咧，为人也随便，颇有点混不吝的意思，然而既做得这季家的顶梁柱，又能在京城将平安汤经营得风风光光，必然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

    心疼闺女，这是真的，丝毫不掺假，但真个遇上了事儿，他却也是丝毫不让步。

    闹脾气是吧，不顺着你的心意便离家出走是吧？行啊，你走就是了，要钱给你钱，生活上我也替你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既让你自由，也一定程度上地让你始终处于可掌控范围之内……但想让我顺着你的意跟你服软，对不起，至少现在，不可能。

    季樱轻轻吁了一口气。

    这个爹，当真软硬都不好使，不过没关系，他脾气拧，偏巧她也是个犟种，那便看谁能拗得过谁吧。

    “原来这客栈的东家，同我爹是相熟的？”

    她人端坐在床边，不紧不慢地道：“我前脚刚从爹那儿搬出来，后脚却又让他出钱赔面子照应我，这怎么好意思？我看，我还是从这地方搬出去，另觅一处住所……”

    “啊？”

    二毛站在门口，都给听愣了，待得反应过来，登时叫上了苦：“别啊三小姐，不不不，您是我祖宗！我好容易才找到您，把事儿交代明白了，您转头又要走，这要是回了家，二爷还不剥了我的皮？”

    一面说，一面还冲阿妙打躬作揖的：“阿妙姐姐，您劝劝三小姐，这可真不成啊！”一抬头，对上阿妙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立马缩了缩脖子。

    “行了。”

    季樱忍不住又翘了翘唇角：“我同你说笑呢，我虽搬了出来，却至少懂一个道理，那便是不能让长辈替自己操心。你回去同我爹说，钱我收下了，客栈这边的安排我也先谢过，只一点，还请他勿要来找我，即便他来，我也是不会见的。”

    “啊……”

    二毛张了张嘴，心说您可真会给我找麻烦，这在二爷跟前唠叨出来，他还是得扒我的皮！

    可他也不敢不应，唯有冲着阿妙一个劲儿点头：“我知道了，知道了，那三小姐、阿妙姐姐，你们好生歇着，我便不搅扰了。”

    话毕，逃也似地下了楼。

    阿妙关好了门，将银子送到季樱面前看了看，妥当收到了箱子里。想了又想，到底是没憋住，出声问：“我看二爷这态度，似乎并不打算服软。他若真个由着姑娘您在这客栈里住着，接下来又如何是好？”

    “走一步看一步呗，还能怎么着。”

    季樱半开玩笑半认真，一抬头见小丫鬟脸都黑了，忙摆摆手：“不是不是，我说错了，你别恼呀！我爹这会子跟我拼谁更狠呢，这种情况下，我如何能认输？喂，我说你，难不成是嫌这客栈的条件还不够好？你若惦记着那四合小院，独个儿搬回去也不是不行，横竖我反正是不走了。”

    “谁要回去？您发疯别冲着我。”阿妙半点不客气地翻了翻眼皮，话没说完，忽听得外头又传来了敲门声。

    “这又是谁？”

    阿妙嘟囔了一句，低头看看季樱鞋都没穿，两只脚搭在床沿直晃荡，皱了皱眉，扔下一句“您好歹收拾立整些呀”，掀帐子出来，把门开了一条小缝。

    这一回，却见外头站的是陆星垂。

    阿妙再不爱做表情，这会子脸上也免不了露出一丝错愕：“咦？”

    陆星垂倒是一副寻常模样，云淡风轻的，笑着对她一点头：“你姑娘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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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话 要不要出去玩

    这辰光，季樱将将穿戴好，午睡时并未曾弄乱了头发，便只对着镜子抿了抿鬓边，打帐子后头探了个脑袋出来。

    “你怎么来了？”

    话问出口了，觉着好似有些多余，又笑了笑：“不对，我应该问，你怎地来得这么快？”

    “你知道我会来？”

    陆星垂立在门外没动，瞧见她，唇边那笑容简直不自觉地就大了两分，又朝她脸上张了张：“嗯，瞧着还成，脸色不错，瞧着情绪也挺稳定，看来并不是一时冲动跑出来的。”

    “那自然，昨晚我就想好了。”

    季樱便从那帐子后头绕了出来，待要请他进来，又觉有些不妥，迟疑了一下，干脆直接问他：“我若是请你进来坐，只要不关门，便不妨事吧？”

    这一点她还真是拿不准。想来，虽说是在客栈里，又是个套间，却怎么也称得上是姑娘家的闺房，轻易让男人进来，保不齐就要落人口实。

    陆星垂被她那模样逗得眼都快笑没了，摇摇头：“罢了，我便不进去，就这么站着先说两句吧。是你父亲打发人去我家报信的，意思很明白，是想请我母亲来瞧瞧，照应一下你。可她太急，一听这事，立马嚷嚷着要来接你去我家中住，我忖度你未必愿意，好说歹说，总算稳住了她，便先过来瞧瞧情况。”

    话说到这里，略微顿了一下：“此番却又是为了什么？同你爹没谈妥？”

    话虽是问得语焉不详，但所指为何，彼此心中自然有数。

    “唉。”

    季樱打了个唉声：“一句两句，还真是说不清楚，我自个儿也有些想法……你可得空？”

    想了想，又摇头：“不成，后日你便要开拔了吧，想来事情不会少，只怕跑来这一趟已属不易了。罢了，你自管忙你的事去，我自个儿再琢磨琢磨。”

    似是惯了，回回遇上甚么事，尤其与身世相关的，她便总爱与他多聊了两句。不为了商量出个结果来，也并非为了讨主意，甚而也不是为了排解情绪，就只是想说一说。有些事情，其实一旦说出来，自个儿心里也就有数了。

    “我今日倒不忙。”

    陆星垂瞥她一眼，见她一会儿一个主意的，不由得失笑：“你爹打发人来的时候我正在家，行装收拾得七七八八，明日去军中点卯，今天还可偷一日闲。既有话要说……”

    他略一思索：“要不要出去玩？咱们随处逛逛，之后再寻个酒楼——很快我便要走，当初应承了陪你给季二姑娘她们买礼物，这回怕是没机会了，便先应付着践个诺，免得在你心中成了无信用之人，等来日从北边归来，再好生补上吧。”

    这客栈里不好坐着说话，似乎也只有去外头这一条路，季樱想了想，抬头问他：“你果真今儿无紧要事？”

    “诓你做什么？”

    陆星垂肯定地颔首：“军中之事，于我非同小可，若真个抽不出空来，我自会与你明说，左右你并非不讲理之人，何必藏着掖着？”

    “嗯，我爹要是有你这么明事理就好了……”

    季樱幽幽地来了一句，果真便去换了衣裳，领着阿妙，又叫上住在另一侧的桑玉，一同下楼离了客栈。

    说是去逛逛，实则心里装着事儿，也没什么心思真往店铺里钻，一行人不过随意在热闹喧嚣处走了走，眼瞧着已入了戌时，陆星垂便拿主意，定下去这京城中赫赫有名的映月楼用晚饭。

    要么还得说是京城，此等出名的酒楼，即便是晚间，也照样座无虚席。一楼大堂挤得满满当当，二楼雅间也同样人满为患。大冷天的，掌柜的同伙计们皆忙叨得满身大汗，瞧见陆星垂，眼也睁圆了，忙里忙慌地把人往里让，幸而他们只得四个人，倒还不至于占太大的空间，费了老鼻子力气，好容易在一楼大堂的角落中挤出个小桌的位置来，真真儿再多个人就安排不下。

    “能坐大堂吗？”

    陆星垂也晓得这映月楼素来生意好得离奇，因怕季樱不惯，并未立刻引着她过去，而是偏过头，先问了她一句。

    季樱笑着摇头：“这算什么？你忘了咱们在榕州的小竹楼了？虽万万不可跟京城的大酒楼相比，但那里也是常年人挤人，且压根儿便没有雅间，咱们不也照旧三不五时就往那儿跑？况且……”

    她说着朝四下里打量一番：“生意好到这般地步，想来一定滋味非常，别说是坐大堂了，便是端碗站在门口我也肯的！”

    “那您可真有点儿太不顾脸面了。”

    不等陆星垂说话，阿妙先就在旁嘲讽了一句，话音未落下，头顶便挨了季樱一个暴栗。

    陆星垂这才放心，护着她小心翼翼从人堆儿里穿过，去大堂一角落了座。几人都没甚么忌口，菜点得很快，小伙计脆生生地答应，先送了壶茶来，便一路嚷嚷着菜名，一路往后厨跑。

    “人这样多，得好吃成什么样啊？”

    季樱饶有兴致地伸长了脖子去看别桌的菜，叫阿妙摁着脖子把脑袋转了过来，还觉得很不高兴，接过陆星垂递过来的茶，扭头便凶那小妮子：“怎么啦，看看还不行了？”

    “看归看，您别真跟刚从深山老林里出来，没见过世面一样成吗？怎地比我还不如。”

    阿妙很是操心，见季樱又冲她瞪眼，还敢凶巴巴，一眼瞥见冷不丁季樱又要抬手，赶紧往后躲。

    陆星垂在旁看着她二人瞎闹，也不阻止，待得她两个好容易消停了，冲季樱一抬下巴：“现下可跟我说说你那边的情况了？”

    恰逢他们左近一大桌人刚刚结账离开，虽则整个大堂吵闹得厉害，他们这一小片儿倒是静下来不少。

    “嗯。”

    季樱便点了下头，一只手犹自揪着阿妙不放，语气却沉了下来：“此番来京城，你也清楚我是打算弄明白一些事的，简而言之，我与我爹谈过了，他承认送走我，也与我详细讲述了过程，和我们所猜测的极其相似，可……任我威胁也好，装乖巧也罢，他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告诉我原因，于是，我便离家出走咯。”

    她说到这里，习惯性地抬了抬眉：“我便是不明白，从他现下对我的态度来看，当年，他十有八九是为了我的安全，才将我送走的，可我一个暴发户家庭的女儿，家里那么多人都无事，怎地偏生我会遇上危险？如今我回到家，他并未反对，是不是我可以认为，这危险已然解除？还有……”

    她话没说完，就这当口，旁侧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是……季三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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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话 说正事

    季樱一怔，倏然抬起头来。

    可倒奇了，京城这么个地界儿，她人生地不熟的，出来吃个饭而已，竟有人将她认了出来么？

    然而四下里环顾一圈，却没见着有熟面孔，她便扭了头去问陆星垂：“敢是我听错？”

    不等陆星垂答话，那人又唤了一声：“季三小姐，这里，楼上。”

    他们坐的这角落，原本离楼梯不远，只因周遭太过嘈杂，才一时辨不清那呼唤声来自何处。

    季樱这才侧过半边身子往楼上瞧。

    就见二楼走廊的栏杆边上，站着个长身玉立、月白衫袍的年轻公子，正略垂了眼对她微笑。

    季樱：！！！

    所以说，她不过是离家出走得闲逛京城，捎带着到了饭点儿用个晚饭而已，为什么会遇上温恒云？

    昨日还在人家面前言之凿凿称，打小儿不能下馆子，动辄便闹肠胃难受，这可好，眨眼间就叫人家逮了个正着！

    不是不能在外头吃饭的吗，难不成这映月楼倒你自个儿家的？

    “温大人，这么巧。”

    季樱在心里头直跺脚，面上倒还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扬起张笑脸来，同温恒云打招呼。

    原本想着同他也不算相熟，招呼一声也就罢了，谁想那人却是径直从楼上下来了，行至桌边才冲她一点头，客客气气抬手一揖：“的确是巧，没成想在这映月楼里与季三小姐遇上了。”

    季樱脸色一点没变，仍旧笑嘻嘻的，再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见温恒云已是转向了陆星垂：“陆公子，许久未见了。”

    “温大人。”那厢陆星垂便也起了身，抱一抱拳，目光便转到季樱脸上，“你与温大人相识？”

    “因为熏沐节的事，同季二爷与季三小姐在老街偶然遇上。幸而季三小姐聪慧机敏，察觉了这老街之上店铺的大问题，昨儿更是不辞辛苦前去帮忙详查，故此便认识了。”

    不等季樱答话，温恒云便已淡笑着将始末简略说了说：“原来陆公子同季三小姐是朋友。”

    “是。”

    陆星垂比他更简洁，仅应了一声，虚让了让：“相请不如偶遇，温大人可愿同我们一起？”

    “倒是真想与陆公子倾谈一番。”

    温恒云很诚恳的模样：“北边战事告急，听说令尊陆大将军即将挂帅出征，陆公子也要一同前往，在下虽手无缚鸡之力，却也有拳拳报国之心，有许多话想要同陆公子细叙。然今日是与一众同僚来此小聚，当真抽不开身……”

    “无妨。”

    陆星垂了然颔首：“这仗还没打，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待父亲领兵凯旋，那时候再详谈不迟。”

    “陆公子说得很是。”

    两个人客客气气地，又寒暄了两句，温恒云便转头看向季樱。

    “看来这映月楼的菜色，竟对季三小姐的肠胃很温和，难得有对口味的酒楼，万望季三小姐尽兴。”

    说着又是一揖，含笑转身上楼，进了雅间。

    季樱：？

    两回见面，她始终觉得这温恒云是个有礼有节的人，待人态度如同春风拂面般和煦，瞧情形，当不是那种轻易给人难堪的性子。可方才那句话，听起来倒多少有点嘲讽的意思了。

    季樱却也并不十分在意，见他进了雅间，正要收回目光，陆星垂蓦地伸出一只手来在她跟前晃了晃：“还看？”

    季樱立时将视线投到他脸上，挑了挑眉。

    就看了，怎么地？

    “还挺理直气壮。”

    陆星垂失笑，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怎么我瞧你，方才有些不自在？”

    季樱摆了摆手，表示这事儿不值一提，旁边阿妙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地接了句嘴：“说谎叫人当场拆穿，自然要不自在的。”

    话音刚落，耳朵便被季樱轻轻捏了一下。

    话题虽还围着这事打转，实则满桌子人，谁也没真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仿佛也瞧出季樱并未真把方才同温恒云的偶然遇见当成一回事，陆星垂随即便转了话题：“那便接着与我说你那要紧的事。”

    说话间，头一道干贝酥鸭送了上来，兴许是见他们坐的这角落旁又走了两桌，掌柜的满头大汗跟着端菜的小伙计一块儿过来了，先是赔着笑连道招呼不周，苦劝几人换一桌，见他们不愿麻烦，又命人抬了架屏风来，往桌旁一搁，虽不是雅间，却也总算是个独立空间了。

    “这算不算是陆公子您借着身份得来的好处？”

    季樱唇角往上翘了翘，摆明了开玩笑，一张脸却板得既严肃，唯独那双杏眸里溢满了笑。

    小姑娘这模样狡黠得很，可爱又带点坏劲儿，陆星垂回身与她对视，半晌，清了下喉咙：“……说正事。”

    “哦。”

    季樱撇嘴点点头：“方才我不是已说了吗？之前那十年，我爹虽不常在榕州，但每年过年是必要回家的，但这许久以来，他从未生出过要将我接回家的心思。今年出了那档子事，我四叔算是自作主张将我接回季家的，我爹却也没反对，甚而还让陆夫人将我一并带到京城来——我就是闹不明白，他无论言语还是举止间，对我都十分疼爱，若这疼爱是真的，为何在此之前，他没有任何行动？”

    “你的意思是……”

    陆星垂搛了块鸭腿肉给她，见她说着话也没误了吃，略牵了牵唇：“当初你父亲设法将你送走，在你看来，是因为某一个危机，不得不为之。你被季兄从蔡家接回，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其实是个意外。在得知这个意外之后，你父亲并未反对，反而听之任之，因此，你觉得奇怪？”

    “不奇怪么？”

    季樱摊了摊手：“若真有危机，父亲没反对我回家，还将我接到京城来，说明他晓得那个危机已不存在了。假使他真如同表现出来的那般心疼闺女，既晓得危机已解除，为何不第一时间想办法把女儿给换回家，而是任由她在蔡家呆着，直到因为旁的事遇上危险？”

    “或许你应该反过来想。”

    陆星垂思索了片刻，一字一句缓缓道：“当初你父亲送你走，是因为存在危机，但这些年来，因为种种原因，他未能时时去查探这危机是何情况，在他看来，只要你在蔡家——或者说只要你不在季家，你就是安全的。你遇险受伤，被季兄带回家中，你父亲是在得知此事之后，才又去密切关注先前的那个危机，并发现，它已然消失。所以，他任由你回到季家，并且因为心下惦念，想尽早见到你，所以，让家母带着你一块儿来了京城——这样说，会不会更合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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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话 另一个角度

    季樱耷拉着脑袋琢磨了片刻。

    这件事实在太奇怪，最直截了当知道答案的那个人半个字也不愿多透露，她就只能自己在这儿抱着脑袋瞎想，得出来的一切结论，都只是猜测。

    但细细思忖之后她不得不承认，或许，陆星垂的那种猜测，才更加合理。

    那么，所谓的“危机”是什么？

    “大概吧。”

    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虾子茭白送进口中，嘴在动，眼珠子也时不时便转一圈，半晌，拧眉道：“或许事情真如你所说的那般，但我依然不大明白。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整个季家，只有我需要躲出去？如果跟整个季家无关，难不成，因为我是我爹的闺女？但我哥也是我爹的儿子啊，为何就能在家里安然长大？再说……”

    她越说越觉得头疼：“我爹他又不是什么身份显贵的人，不过一介商人罢了，还不是那种世代显赫的大商贾，说穿了就是个没根基的暴发户。家中做着下九流的营生，虽说有块御字招牌，却也甚少拿出来招摇……也就是在榕州，算得上是个有头有脸的富户罢了。我爹既不是长子，也并不十分张扬得罪人，有什么值得被惦记的？”

    脑袋里像有一团棉线似的，缠缠绕绕分不开：“还有，我爹说，他是找了个小乞儿来代替我在季家生活，家中其他人倒还罢了，不见得有多在意我，但祖母对我这个没娘的孩子却是用了真心疼爱的。活生生的孙女换了个人，她难道就真的一点都没察觉？我与那小乞儿，真有那般像？我……”

    她拉拉杂杂念叨了一大堆，说到这里，眼神倏然一定：“等一下，等等，像？”

    “怎么？”见她如此，陆星垂也跟着神色一凛。

    “嘘，别说话。”

    季樱慌忙冲他一摆手，脑袋里揪住了一根棉线的头，慌忙逮住握紧，一个劲儿地越抻越长。

    陆星垂几乎是立刻噤了声，只默默抬眸看向她。

    因为脑子里在转，她这会子眉头是紧紧皱在一起的，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眼珠儿瞪得溜圆，却并未具体看向某一个事物，而是失了焦一般定定盯着桌子一角。兴许是因为想到的这事实在太过紧要，她一张脸绷得很紧，耳根子下皮肤格外薄，透出来一丝淡粉色。

    良久，季樱终是抬起头来，眨巴了两下眼睛，先看向陆星垂，尔后又瞧了瞧阿妙和桑玉。

    “你们说……”

    她抿了一下有点发干的嘴唇：“会不会这事情的关节，并不在我父亲身上？”

    陆星垂没答话，只神色沉着地望着她。桑玉和阿妙却是多少有点莫名，但两个闷葫芦，谁也没开口，只楞呼呼地摇了摇头。

    “方才你让我反过来想，于是，我便换了个角度。”

    季樱瞥陆星垂一眼：“一直以来，我们都着眼于季家和我父亲，但会不会，那个所谓的‘危机’，实则与我父亲的关系并不大，关键点，其实是我母亲？”

    这话一出，先不管旁人是何反应，她自个儿身上先起了细细一层鸡皮疙瘩。

    因为季家三小姐的母亲早逝，一直以来，他们甚少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季溶和季家这一头，让人怎么想都想不通，怎么琢磨都觉不合理，但换个方向，她竟突然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

    “我家里的人，很少提起我母亲。”

    脑子里像是闪过一道光，她抬眼看看桌上其他三个人：“我不知外祖家是谁，不知母亲是榕州人还是外地人，从未见过母亲娘家的亲戚，更从没有人说我跟她长得像。或许这是因为他们怕提起这些，我和我爹、我哥都要伤心，又或者，是我爹明里暗里地提醒过，暗示过，让他们不要议论这个话题。可你们还记得月洞城的那对老夫妇吧？”

    “嗯。”阿妙点点头，“记得的，那对老夫妻里的老太太，瞧见姑娘的头一眼，便说你看起来十分面熟，想了一宿，终于回忆了起来，说是您跟她二十年前见过的一个女子十分相似。”

    桑玉没说话，却也认同地点了点头。

    “彼时我便怀疑，他们遇上的那个姑娘会不会是我娘。”

    季樱将话头接了过去：“二十年前，算算年纪，我娘应当同我现在的岁数差不多。若那对老夫妇遇上的女子当真就是她……至少足以证明，我与她，相貌生得非常像。”

    她说着看向陆星垂：“陆夫人说，我很像我爹，尤其是某些动作神态。但她早年便嫁来了京城，并没见过我母亲，是以并不清楚，单从容貌而言，我其实，更像的是我娘。”

    “嗯。”

    陆星垂点了点头：“若真个如此，也解释了为何单单要把你送走，你哥却无碍。你哥到底是男子，即便与你母亲挂相，终究特征差别太大，轻易联系不到一块儿去。你不一样，你是女孩儿，况且……生得好看的人，原本就会令人印象深刻，做了匪贼都更容易被认出来。”

    更别提，是这般惊人的美貌了。

    “……谁是匪贼？”

    季樱冲他翻了翻眼皮：“不知何故，虽然只是猜测，但我却觉得，我们仿佛接近真相了——好了，现在问题来了，我娘又是怎么回事？”

    季溶那条路已然走不通，陆夫人那边，对于这事又知之甚少，眼下，最清楚内情的人，便是岳嫂子夫妻俩。

    “要不桑玉出马，趁着夜黑风高，去把老岳和岳嫂子绑出来？夫妻俩分开问，我不信问不出破绽来。”季樱回头冲桑玉眨了眨眼。

    桑玉：“……”抱歉，我觉得不大合适。

    陆星垂也是没客气，抬手便在季樱脑袋上敲了一下：“你还说你不是匪贼？先不论这样做好不好，纵使我们真肯跟着你一起疯，你且想想，咱们统共就这几人，都是他夫妻两个的熟面孔，绑了来，对他们又有何震慑力？既无震慑力，你凭什么让人说实话？”

    “那可是……”

    季樱也晓得自个儿是异想天开，但这会子路已然走不通了，还不如逗个闷子活跃一下气氛。她便还想跟陆星垂争，恰在这时，楼上忽地传来一阵喧嚣。

    几人抬起头，就见是温恒云与他那一众同僚打雅间里出来了，乌泱乌泱的倒有七八人，吃过了酒嗓门大，正一边说话，一边往楼下走。

    角落这张桌虽是有屏风遮挡，从楼上看却是一览无余。一行人中便有一个，无意间朝下扫了一眼，原已挪开目光，也不知想起什么，倏然一震，又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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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话 怪怪的

    那目光跟带着温度似的，直直落在脸上，季樱侧仰着头，只觉左边脸颊叫那目光烫了一下，登时一凛，定了睛去瞧。

    然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工夫，那两道视线已然收了回去，七八个人一边打着酒嗝，一边闲聊着往楼下走，片刻间还真分辨不出方才那目光来自于谁。

    “有人盯着我瞧，怪怪的。”

    季樱并未轻轻放过，抬手扯了陆星垂一下，压低喉咙道。

    他两个向来有些默契，这话说得虽语焉不详，陆星垂却是立时反应过来。他也是个做事果断的，当即起了身，待那群人从楼梯上下来，便扬声招呼：“诸位大人。”紧接着一个抱拳。

    按说他虽年纪轻轻就跟着他爹上战场，却并未入朝堂。他爹又是大将军，同这些个官阶算不上高的文官素来甚少来往，这会子他其实大可不必主动起身郑而重之地打招呼，因此这举动，便格外叫那几人意外，当下纷纷迎了上来。

    这个道：“才先听温少尹说在楼下遇上了陆公子，我这心里还犯嘀咕呢，怎的坐在了大堂中？虽晓得陆公子惯来不在乎这个，到底是嘈杂了些。”

    那个便赶忙接口：“令尊可好？不日便要开拔，万盼凯旋呐！”

    于是这话题便少不得扯到了战事上，众人知道陆星垂也要同往，赞叹的有之，表达关切的有之，原本一行人已是要走，一时之间，倒又聊了起来。

    季樱便借着这机会，在旁暗暗地观察。

    温恒云与她是相识的，偶尔投来一瞥，自还算正常；她与陆星垂一对年轻男女坐在酒楼中一块儿吃饭，虽是大大方方的，却终究引人注意，这群人中若有人好奇多看她两眼，那也说得过去。

    但人的眼神是不会说谎的的，现下大伙儿离得这般近，无论是过度关注她，还是特意扭开了头，神态上的异样总免不了要露出来，只管盯牢了他就好。

    季樱并未费甚么功夫，只在旁默默地看了片刻，便锁定了一个人。

    是个瞧着与季溶年纪相仿的男子，中等个头，留一把美髯，通身上下书卷气充溢。

    这人自打从楼梯上下来，行至他们这一桌，就始终紧紧绷着脸，那神情，与其说是不高兴，倒不如说是有些紧张。

    这会子旁人都在与陆星垂寒暄，唯独是他，除开先前打招呼那一下，就再没开过口，沉默着站在人丛中，也不知在琢磨些什么，抽冷子一掀眼皮，便正是向季樱这边看过来。

    就是他！

    季樱心下了然，不由得将那人多看了一眼。

    在外人跟前，她当然没那么虎，张口就问你老看我干啥，可直觉也让她不想轻易错过这机会，于是略略扭过头去，手绕到背后，轻扯了一下陆星垂的袖子。

    也得亏今日同她一起在这映月楼里吃饭的人是陆星垂，这要真换个人，纵是被她拽破了衫子，也未必明白她的意思。眼下陆星垂被她这么一扯，嘴上仍旧说着话，却已是抬起眼来，朝众人中扫视了一圈。

    他父亲陆霆声名赫赫，眼前这些个文官，他虽未必熟，却至少能认个大概齐，独独当中那个留着长须的中年男子瞧着格外眼生，也偏巧这位，脸色在一众人中瞧着是最不自在的，人人皆看向陆星垂，他却眼神茫然空洞，时不时地抬一下眼皮，目光朝季樱那边飞快地一溜，随即就又挪了开去。

    陆星垂心下有了数，待与面前几人寒暄告一段落，便看向那人，微微一笑：“这位瞧着脸生，倒像没见过似的，不知……”

    众人中温恒云官位最高，闻言忙接过话头：“这位范大人，乃是京兆府功曹参军，今年与我一同入的京兆府。听闻陆公子年初从战场归来便一直在家养伤，下半年又不在京，没见过也是有的。”

    那位姓范的冷不丁被点了名，有点愕然地抬头看一眼陆星垂，抬手作揖：“在下范文启。”

    “原来是新上任的范大人，怪道我竟叫不上名来，晚辈失礼了。”

    陆星垂便冲他一抱拳：“范大人不是京城人士吧？”

    范文启先是连称“不敢”，待听清楚他的问题，便是一怔：“并非，在下实则正是京城人，早些年一直在外，也是今年方才回京的。”

    “哦？”

    陆星垂略一抬眉：“如此是我唐突了。”

    这功曹参军于京兆府中主管着礼乐祭祀，同温恒云凑在一处倒也实属正常。只是，此人若是多年外放，却被调回京兆府坐这么个实权有限的位置，不得不说，多少有些出奇。

    只不过，现下这种情形，显然也不适宜多问，陆星垂说完了那一句，便收回目光来，再未与他搭话。

    一行人寒暄得差不多，本该告辞离开，可这官场之上，向来不乏好事者。有人把问题憋在肚子里不说，就必然有人管不住好奇心。

    当中便有个圆胖身材的官员，朝季樱这边看了一眼，笑呵呵问陆星垂：“不知这位是？”

    话音刚落，就见那范文启仿佛立时就想抬头看过来，却又不知何故，极力按捺住了，似是混没在意，垂眼看向别处。

    然而他这模样，瞧着其实更扎眼，季樱悄悄皱了下眉，就听陆星垂道：“这是我一位至交好友的侄女，近日来京，今日特地请她来尝尝这映月楼的好菜，却不想来得迟了些，竟只有这么个角落的位置了。”

    这话答得巧，既没提到季溶，也未将陆夫人牵涉其中，走的是季渊那边的关系，在场的人中，温恒云虽然知道季樱的来历，但其他人若非有心，想来也不会去跟他多打听。

    倘若真个有人打听，那这事必然有异，暴露出来，总比深藏着要好得多。

    何况，这些人嘴上虽不说，心里必定是有各种猜度的，与其由着他们瞎琢磨，再传出些流言，倒不如这会子说明白了，可省却许多事。

    两厢又闲谈了几句，温恒云等人终是先行离开，陆星垂与季樱这里也就重新坐回桌边。

    “你所说是不是那个姓范的？”

    陆星垂眼看着那些人全都从大堂中走了出去，这才压低了些嗓音问。

    “嗯。”

    季樱点点头，笑了一下：“正是他，你还猜得挺准的。”

    陆星垂却没什么与她说笑的心思：“这人方才的举动确实惹人生疑，如此一来，我这一去北边，倒有些不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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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话 临行前的担忧

    陆星垂心中这辰光莫名生出个念头来。

    今日好似不该带她出来，客栈的大堂中坐着不也能说话？若规规矩矩地留在客栈中，便也不至于遇上这群人，尤其是那个举止透着奇怪的范文启。

    虽说真个论起来，也只不过是多看了两眼而已，称不上特别了不得的大事，但他这心中，还真是有些不踏实。

    反倒是季樱那个当事者，这会子还笑得没事人一般：“这有什么好不放心？我也晓得你的意思，怕是觉得今儿不该拉着我出来逛。可你想想，后日你便开拔了，而我还要在这京城呆上一个来月，那位范大人倘使真个有些古怪，只怕迟早是要遇上的，到时候你远在天边，不单更无计可施，甚而这事儿，你压根儿就不晓得。倒不如今天遇上了，或还可防范一二。”

    说到这里，她便歪着头冲他一笑：“说吧陆公子，你心中可有甚么好计较？我洗耳恭听。”

    许是她模样轻松，皮了这么一下，陆星垂便也跟着将眉头放开了些，当真思索了一下：“要不，我把阿修留给你？”

    说着抬头看了桑玉一眼：“桑玉兄弟的身手，我自是不担心，但他到底不是京城人，对此地不熟，若真遇上事，行动起来难免束手缚脚。阿修虽是话多了些，却精灵，且自小生在京城，哪怕犄角旮旯也摸得门儿清。他这人又活跳，路上遇个倒夜香的都能同人攀谈两句……”

    话没说完，叫季樱捉着筷子敲了一下碗沿：“大兄弟，咱们吃饭呢，你开口前能不能挑拣着点？”

    这“大兄弟”三个字一出口，陆星垂倒还好，只略略瞥她一眼，桌对面的阿妙却是掌不住，“噗嗤”乐出声来。

    只不过这笑来得快收得也快，待季樱抬眼去看时，她的木头脸已恢复如常。

    陆星垂倒是见怪不怪了，反正从季樱嘴里说出什么来都不稀奇，神色镇定得很：“如何？”

    “不如何。”

    季樱摇摇头：“此番你一起去北边的用意我很明白。一方面，自是要实现心中抱负，另一方面，你爹身有旧疾，你同去，亦可从旁照应着些。但你身边，不也同样需要人照应？战事一起，只怕就连陆大将军都未必能顾得上你，有个阿修在，至少他的心思会更多地放在你身上。”

    她稍停了停，神色郑重了些：“你那是开不得玩笑的场面，日子每一天都难捱，阿修是必要跟着你去的，你别把他留给我，即便是真留下，我也不用他，便让他自个儿在京城无所事事，当个二混子好了。”

    一席话说得陆星垂哭笑不得，却也承了她的情没再坚持，低头思索了片刻：“除开阿修之外，我还有几个信得过的人可用。原本我想着，阿修与你相熟，将他留给你，说话办事都方便，你既不要他，我便回去琢磨琢磨，另打发个人过来吧。”

    似是怕她再有意见，他紧接着又道：“你放心，我素来不喜身边跟着的人太多，这几个原就不打算带去北边。让他们成日在家中呆着也是无聊，倒不如替你做些事。回头我安顿妥当了，便让人来见你。”

    他这是一门心思地为她好，季樱也就无谓再拒绝，点了头：“那行，你给我找个好相处点的啊，可千万别像这俩似的，一个成日板着脸像我欠了她几万两银子似的，另个从早到晚不开腔，先前雅竹还问我呢，说你那个车夫兼护卫，是被你下了哑药了？哎呀，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

    阿妙同桑玉两个无辜被她编排，一个面无表情冷笑一声，另一个抬头一脸愕然看她，本想分辩，大抵嫌说话太累，张了张嘴，又给闭上了。

    她这厢里摆明了是在活跃气氛，陆星垂满眼只是无奈，待要抬手再照着她脑瓜顶敲一下，到底不大忍心，只好摇头叹气，顿了顿，抬眼觑着她脸色，：“还要与你商量一事——我说的是‘商量’，可不是替你拿主意。”

    这话说得颇有点小心翼翼，季樱忍不住笑了：“干嘛，我便那么不讲理？不过，你若是劝我回我爹那儿去住，那就大可不必了。”

    她收了笑容，淡淡道：“今日遇上的那个范大人，看我的神情如此古怪，我从未来过京城，与他不可能有前事未解，照我估计，保不齐就同我身世那点子事有关。若我爹肯痛痛快快与我说分明，此刻我又何至于满脑门子闹不清的官司？况且，我看那范文启就算真有问题，也未必会轻易找上门，若当真找来了，无论我在客栈还是在我爹那，又有什么区别？客栈里，遇上不受欢迎的访客，至少小伙计还知道帮着拦一拦呢，再说，桑玉很靠得住的。”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她又态度坚决，陆星垂还没开口呢，就被她顶了回来，也是无法可想，只得点头答应：“那明日我便打发人来。”

    一顿晚饭没少被人搅和，眼瞧着戌时将尽，几人才算是吃了个差不多，叫掌柜的来结了账，也并不着急，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夜里风凉，甫一踏出映月楼，季樱便小小地打了个寒颤，缩缩脖子，转头对陆星垂笑：“你后日启程，说好了去送你的，不知在哪条大街上瞧得最清楚？我估摸，到那日去送行的百姓指定少不了，也不知你能不能瞧见我？”

    “你就是躲进人堆里，我也能一眼瞧见你。”

    陆星垂回身与她对视一眼。

    眨眼便得分开，他这一去，就说不定是什么时候才回得来了。他心里自然舍不得放她就这么回客栈，但见她冷成这样，心下又不忍：“先赶紧回去，也别想着后日送行的事，明天去军中应了卯回来，我再来同你吃饭，十之七八我母亲也要跟来，到那时咱们再说。”

    说着话，脚下便快了些，一路催着她，将她送回客栈中，眼看着进了大堂踏上楼梯，阿妙和桑玉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应是不至于再出纰漏，这才解了马往转身离开。

    外头马蹄声响起，季樱脸上带了点笑容，眼瞧着陆星垂是走远了，那笑容蓦地一敛，回头看一眼桑玉和阿妙：“随我进屋，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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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八话 防患于未然

    桑玉和阿妙都是跟季樱有日子的人，晓得她向来还算心中有成算，这会子既笑容都没了，必定心中有些思忖，当下都不敢怠慢，忙随着她上了楼，一同进了天字房。

    入得屋，阿妙先将火盆子拢上，又唤小伙计送茶点来，季樱同桑玉两个就在桌边落了座。

    “三姑娘是觉得，今日的事十分不妥？”

    桑玉这人一向性子直，有话憋不住，才将将坐下，立刻开了口。

    “倒也不至于十分不妥。”

    季樱伸手在那火盆子上烘，轻轻皱了下眉：“若咱们是在榕州，今日之事压根儿不必太在意，但现下咱们人在京城，对此地的人、事、物统统两眼一抹黑，既心中有了古怪，我觉得，还是谨慎些的好。”

    她实则也闹不明白心中为何如此在意。说穿了也就是被人多看了两眼而已，就算那人举止怪了些，你还不许人家性子内向，不好意思与你对视吗？但说不上为什么，她心中就是始终觉得不踏实，而这种不踏实，让她自然而然地起了警惕。

    “我也觉得谨慎没坏处。”

    阿妙打开门，接过小伙计递来的热茶壶和点心盘子，面无表情道了谢，见他下了楼，这才关上门回到桌边，先斟了杯热茶给季樱捂手，再替桑玉也斟了一杯，紧接着摸摸季樱的手背，弯下腰去，将火盆子拖得近了点。

    “旁的不说，咱们就说上回在醉花间吧，那可是咱们家自己的地盘，还是由四爷那么个精明的人儿亲自打理，按说，应当无比安全才是，可结果怎么样，不照旧被那脏心烂肺的两父子钻了空子？幸而那日陆公子在场，也算是替姑娘化解了这一劫，否则，事情会到何种境地，还真是不好说。眼下咱们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京城，陆公子又即将远行，自个儿再不上点心，还能指望谁？”

    她这话里话外，连季溶的名字都没提，怎么听都有点埋怨的意思。

    本来就是嘛，你亲闺女山长水远地来了，你不说好生照顾着，还成日让她不舒坦、不自在，既如此，又何必叫她来？

    季樱似笑非笑地看她，唇角一翘：“怎么着，是方才在映月楼里，我说你和桑玉都是锯了嘴的葫芦，你不乐意了，这会子特意说上这么一通来，证明你长了嘴？”

    阿妙原本说完了这些，转头便去里间替季樱铺床，忙忙叨叨的，冷不丁听见这话，扭头就冲她瞪眼睛。

    “我错了错了，阿妙姐姐别恼。”

    季樱忙给她赔笑脸，再收回目光，正色对桑玉道：“阿妙这话是不错的，我心中也正是做这么想，所以这两日，要劳你辛苦。白日里咱们若不出去，你便在这客栈中多走动着点，若发现有异状，及时防备。夜里么，这觉也睡得轻些，匀一只耳朵出来听着四下里动静，有不妥便立刻来找我们，即便过后发现是误报也不怕，这时候一惊一乍点，总没坏处。”

    桑玉一一地答应下来，却有些不解，皱着眉问：“三姑娘是觉得，会有人来寻咱们的晦气？可我见那姓范的，也并未做甚么出格的事。再说，他一介文官，即便要找您，想来也不会来硬的吧？”

    “我知道，我就是想防患于未然。”

    季樱点点头：“这两日闲时，你也在附近转悠转悠，瞧见那起隐蔽好藏人的地界儿，在心中默默地记好，倘使遇上那等紧急情况，咱们也好避一避。”

    桑玉颔首称是。

    “实际上，我也晓得这多半是多此一举。”

    季樱抿了口茶：“依我估计，今日假使我真个引起了那姓范的注意，他若想找我，压根儿不必这么麻烦，现成的有路子给他走呢。”

    她这话也并未同阿妙和桑玉解释得太清楚，只提了这么一句，便没再言语。

    至于那二人听没听明白，其实也并不十分紧要，横竖打起精神来把细些，总不会有错。

    桑玉不便在这屋里久待，见季樱吩咐完了，随即便起身离开，行至门口，回身又道：“今天太晚，明日我与那掌柜的说说，换个屋子吧？离三姑娘近，总便当些。”

    “成。”

    季樱冲他一笑，痛快应了。

    这一日，又是搬家又是外头闲逛，都晚上了，偏还费了点脑子，真空下来才察觉累。季樱也不是那起杞人忧天的性子，既然安排妥当了，就把一颗心踏踏实实搁回腔子里，叫了水来舒舒服服沐浴，之后人便裹进被子里，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她原也猜逢着，分别后陆星垂回了家，那陆夫人既晓得她的情况和现下所在，隔日必是要来的。只不过她以为，十有八九，陆夫人会等着陆星垂忙完公事之后一同前来。却不想，隔日才一大早，她的门就被人拍响了，外头传来陆夫人那隐隐带了点生气的嗓音：“樱儿，你给我开门！”

    季樱睡得正香，给唬得一个激灵，睁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间正替她拾掇衣箱子的阿妙已是弹了起来，上前去极其痛快地就把门给打开了。

    季樱：……

    她这丫头究竟是谁家的，怎么连问都不问她一句，胳膊肘往外拐，上去就开门？

    来不及细想，外边已是一阵脚步声直直闯了进来。陆夫人虽火急火燎的，倒也没真个让季樱尴尬，在通往里间的纱帐前站下了，也没伸手撩帐子，就站在那，高声嚷起来：“樱儿，你是怎么回事？受了委屈从你爹那儿搬出来，这也不是不行，可你一个小姑娘，怎能这样大大咧咧地跑来住客栈？我家是没房子给你住吗？”

    季樱叫她兜头一阵吼，脑仁直疼，忙冲着纱帐挤出个笑脸来：“您稍等，我……刚起床，待我收拾齐整了再来见您，那时候您再接着骂我不迟。”

    “谁想骂你了？”

    陆夫人翻翻眼皮，缓了声口：“你也别着急，本就是我坐不住，来得太早，昨晚从星垂那里晓得了事情始末，我恨不得当场便来！你先好好儿收拾，多穿些，莫要慌里慌张的，回头再着了凉。”

    又转头去吩咐阿妙：“你也别忙着给我倒茶了，不在这一时半会儿的，快把熏笼上的衣裳给你姑娘送进去，让她暖暖和和打扮齐全了才是正理。”

    她也是真不见外，说话间，自个儿就走到外间的桌边坐下了，喘了口气，细细碎碎地说话：“星垂一大早便去了军中，我实在等他不得，便先过来找你了。你爹可真行，你说要出来，他愣是没拦？他想干嘛？敢情儿闺女弄到京城来，不为着好好心疼，是为了欺负的？从你家和我娘家上数，我正经是他长辈，你等我见着他的，我非骂……”

    话没说完，外头居然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三小姐，三小姐您在吗？京兆府的温少尹早间又去了咱平安汤，说有事找姑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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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话 我们就不去

    不必说，门外头的，自然又是季溶的跟班二毛。

    昨日晚间才在酒楼之中同温恒云见过，今日一早他便又找了来——若果真有事，昨晚在映月楼里，为何连提也没提？隔了一宿，大早上的想起来有公务了，谁听了不叹一声出奇？

    季樱脑子里只管瞎琢磨，人却没出声，那陆夫人在外间坐着，见她半晌不答话，难免起了疑心，还没坐稳当呢，又赶忙起身走到了帐子前。

    “怎么了，不说话？”她温声问，“那姓温的，是有些不妥吗？”

    她倒也没想那么多，只想着这温恒云是个年轻人，难保不会对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起什么心思，自家儿子又说话间便要远行，这当口，可不能出岔子，当下心中便警惕起来：“若是他不好，只管同我说，总不能叫你吃了亏去！”

    季樱晓得她是想岔了，忙忙慌慌地洗了脸，面脂也来不及擦便从里间出来了，将她的手一拉：“这倒没有，我想着，这位来找，十有八九为的是公事，只是……我昨儿才那样大阵仗地从我爹那儿搬出来，今日便又得见面，心里怪别扭的。”

    “你是为这个呀！”

    陆夫人松了口气，带出笑容来，嗔她一眼：“这有什么好别扭，那是你爹，父女俩难不成还有隔夜仇？要我说，不管你俩是因为什么，就凭他任由闺女搬到客栈里住，这事儿就是他不好。还为了公事呢，这会子有公事了，想起闺女来了，那他怎么不自个儿来请？”

    话音刚落，外头敲门声又起，二毛的声音里多少添了点焦急：“三小姐，您……您能不能快些，温大人和二爷那儿还等着呢。”

    不等季樱答话，陆夫人先就一嗓子斥了回去。

    “催什么催？这大清早的，你三小姐饭都没吃呢，难道要饿着肚子同你去办那劳什子公事？这话说得也忒好笑了，怎么，平日里个个儿念叨着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会子用得上我们了，倒不在乎这个了？”

    她说着说着竟还真气上了：“你回去同季溶讲，就说是我说的，公事儿我们樱儿一概不懂，就不添乱了，今日要随着我出去玩去！赶紧回去，再敲门，仔细我抽你！”

    这陆夫人，自打季溶来了京城，两边就一直有来往，她时不时地也在那四合小院出入，二毛这几个，早听熟了她的声音。知道这位虽同他们二爷是故旧之交，却也轻易惹不得的，当下便没了抓拿。

    可他却又不死心，果然不敢再敲门，便在外头小声唤：“三小姐，您看这……”

    话没说完呢，就听见那陆夫人凶巴巴地低声嘱咐：“樱儿不许应声，听见没？你今儿跟着我了，过会子我们逛去，你不是说要给你祖母和萝儿她们买东西来着？等星垂办完他那点事出来，咱娘仨吃好的去！”

    这是压根儿不让季樱开口了。

    二毛没了法子，只得丢下一句“那我回去问问二爷的意思”，忙不迭地溜了。

    听得他走了，这一头，陆夫人方才牵着季樱来到桌边坐下，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伯母替你做了主，你不恼吧？”

    “这有什么恼的？我本也不大想去，您这是替我做了坏人呢。”

    季樱忙笑着答。

    不管今日温恒云来找她所为何事，她还真就不是很想去。老街的事她也帮着查过了，原本便是看在她爹的份上才帮忙而已，怎么倒将她当成个固定劳力，用得没完没了了？

    况且，不知为何，她就始终觉得，温恒云来找她，必然不是只为了熏沐节的事那样简单。

    若今日只她单独一人在此，那还真是不大好拒绝，眼下正好，有个孩子气的陆夫人不由分说替她推了，真个省却不少工夫。

    思及此处，她便冲着陆夫人又是一笑：“我正愁着此地没个朋友，要买东西，岂不没头苍蝇似的乱撞？您肯陪我去，那再好也没有了。只一点，今日我做东，这京城的酒楼我也不熟，您只管选平素觉着口味最好的一家领着我去就成，先说好，付账的时候，可不许同我抢。”

    怕陆夫人还要推拒似的，她忙招手让阿妙取荷包来，拍了两拍：“喏，我有钱着呢，从我爹那儿坑来的，不花白不花，花完了我还管他要去！”

    逗得那陆夫人前仰后合，照着她拍了两下，满嘴直呼“促狭鬼”，痛痛快快点头：“是，你爹有钱着呢，咱就得用他的！”

    便催着季樱梳妆，又让阿妙拿了前日她送来的妆匣，挑了两支俏皮的簪子给她配衣裳。

    一时收拾停当了，两人便携着手往外走，预备先去楼下大堂吃了早点，再去街上慢慢儿地逛。

    桑玉昨晚得了季樱的吩咐，这会子听闻她们要出门，便跑去后院里套了车，早早儿地停在客栈大门口候着。即便她们要逛街不坐车，他在后头跟着总也是好的。

    季樱同陆夫人两个在大堂里用了些京城风味早点，不紧不慢地又喝了一壶茶，这才优哉游哉地往外晃。

    正当口，却见原本坐在车头上漫无目的四下张望的桑玉忽然神色一凛，从车头上跳了下来，冲着前方便施了一礼。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见季溶同二毛两个打外边儿进来了，与季樱和陆夫人正正对上。

    不过一日不见而已，这会子瞧着，倒像是已分隔许久似的。季溶神色倒还挺和煦，进门来瞥了季樱一眼，没忙着同她说话，只转头去瞧陆夫人，笑着道：“你又添什么乱？”

    “嗬，你还真来了，看来这公事挺紧急呀！”

    陆夫人没给他好脸儿，张口便是阴阳怪气：“怎么，闺女搬出来的时候没见你拦着，这会子有事儿了，想起她有用来了？季老二，你还真好意思呢！”

    两人实在相熟，说起话来便没那么讲究，这陆夫人又孩子心性，不痛快了嗓门就大，一时之间，招得客栈大堂之中不少人来看。

    季溶失笑：“你小声些，好歹是个将军夫人，当街便嚷起来了，成何体统？再说我怎么就不管她了，昨儿若不是我打发人去报信，你们到现在还不知道这小妮子搬出来了呐！”

    “我理你那么多。”

    陆夫人得意得很：“总之凭你说破大天去，今儿我们樱儿也不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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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话 不去不行

    眼下正是辰时末，街上早已热闹了起来，往来行人委实不少，被那陆夫人的大嗓门所吸引，纷纷地伸长了脖子看过来，叫陆家的车夫一瞪眼，忙不迭地又撇开了头去。

    季溶压根儿也不是为了来同陆夫人说理的，见她耍起横来，索性不再与她掰扯，转而望向季樱。

    “温大人那边，今天安排了老街之外参与熏沐节的其他商家过来听吩咐，主要也是为了叮嘱他们莫要哄抬物价，兜售假货、陈货，捎带脚的，便先查验一下他们店里的东西。此举主要是为了警示参与熏沐节的所有商户，是过了明路的，倒也不必如此前那般乔装，只消你去看一眼，也就罢了。”

    季樱闻言便笑了：“既是过了明路，不用我假扮去买东西暗访，又何必非要我不可？温大人手头能用之人真就这么少？连个能替他查验的帮手都没有？”

    说着扫了季溶一眼：“爹怎么也不替我拦着些？那些个商家眼下正不知怎么恨我呢！”

    她前两日方才去老街搅和了一场，想也知道，那些个商户被一番彻查，眼下日子必定不好过，再瞧见她，还不跟见了仇人似的？这当口她还去，这些人即便是表面上不敢对她怎么样，保不齐心下便各色诅咒恶骂齐飞，她又何必去讨嫌？

    横竖是他们京兆府的事儿，还真当她当个壮丁使啦，回回都来拉？

    “恨你又如何？”

    季溶抬了抬下巴：“他们嘴上不敢骂，心里就算骂得再凶也是无用。今年这熏沐节就是我们季家主办，他们若不肯受这委屈，大可退出这熏沐节，只怕他们舍不得这一年一度的盛事。”

    说着声气儿软了两分：“我一直在你身边陪着，难道还有人敢欺负你？”

    话音刚落下，不等季樱答话，那边厢陆夫人倒又跳了起来。

    “什么，还有这等事？那更不成了！”

    她伸手将季樱往自个儿身后一拖：“谁晓得那些个商户会不会心中记恨，暗里使阴招？有你在旁边管什么用？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真个人家要下狠手，你还挡得住？再说了，要说欺负樱儿，你这当爹的可是头一个！查验本就是京兆府的事，出了错，也是他们背责任，你这么上赶着做甚？”

    “责任是京兆府背，但若真个在熏沐节上出了纰漏，毁的却是我们季家平安汤的名声。”

    季溶叫她搅和得头疼，干脆不跟她掰扯了，只撂下这一句，便越过她去看季樱：“我晓得你心中在和我赌气，但这熏沐节，对于咱们家的生意来说，是大大的助力，我来了京城十年，百般经营筹划，才让咱家的买卖在这天子脚下壮大起来，有资格主办这等盛事。你恼我，私下里咱们父女俩怎么说都行，但你既是季家的一份子，便合该出力，否则一旦出了差错，伤害得是整个季家的利益。”

    一番话说得倒是理直气壮，季樱在旁，活活儿地给听笑了。

    “爹这话可当真是把我架起来了。”

    她垂眼翘了翘唇角：“敢情儿我今日若是推脱不去，便将榕州那一大家子人一并带累了？话都说到这般地步了，我不去怎么行？”

    适才在房中，她是真个想躲了这差事，但既然没走掉，被季溶亲自寻了来，这会子想要再溜之大吉，也就不大可能了。

    季溶把话说得很是严重，既然没得选，与其在这儿与他僵持，倒不如快些去把事情办了，不过……

    “我若今日随爹爹去办了这事儿，不知爹爹会否对我松口，将前日我好奇的事透露一二？”

    她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问。

    季溶登时脸色便不那么好看：“生意是正事，休要拿这个来与我讲条件。”

    “哎呀。”

    季樱才不怕他，见他这样，反而笑得更明显：“我爹恼了，我哪敢多说？罢了，我便随爹再走一遭就是了。”

    她便回身对陆夫人笑了笑：“实在对不住，本来还想一块儿去逛逛，谁晓得让您跑了空趟。不过这事儿我估摸也耽搁不了太久，您要是不生我的气，午饭咱们还一块儿吃？”

    陆夫人别她一眼：“这哪能怪得上你？怪谁我心里可清楚得很哩！”

    说着便抬腿就也要上马车：“我得空呢，今日既说了要陪我们樱儿，自然是陪到底的。不就是老街吗，我跟着一同去一趟就是了，左右这一天都别想撇下我！”

    话毕，当真上了车，小孩儿似的对着车夫指指季溶：“喏，跟定他，他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紧接着，却又叫来另一人，低低吩咐：“你去候着公子，待他忙完出来，快些领着他也往老街去。”

    安排妥当了，便撩开车帘，挑衅似的拿眼睛一个劲儿瞪季溶。

    季溶实在哭笑不得，但那厢里温恒云还在等，他也没工夫多说，干脆也上了桑玉的马车。

    也不知是怕父女俩尴尬还是有别的考虑，这回他没直接进车里，而是与桑玉并肩坐在了车头。

    季樱看他一眼，不紧不慢地也上了车，待要坐定，蓦地又弯着腰将车帘掀开了，淡淡问：“忘了跟爹爹打听了，今日那温大人是自个儿来的，还是有人与他同行？”

    “温大人是京兆府官员，出入自然向来有人相伴，你问这个做什么？”

    季溶不知前事，有点莫名地回头看她一眼：“不过今日倒是多了一位，说是京兆府的功曹参军，因分管着礼乐等务，也跟着一并来了。”

    果然。

    季樱心中轻轻跳了一下，随即却又实处落了落。

    如此看来，今日的事，的确与那范文启脱不开干系。往坏了想，这人的确是有些古怪，也不知究竟是何目的，实在叫人难以安心。但往好了想，至少，他选择了最正大光明的一种方式与季樱再度见面，总好过暗里摆弄事儿，叫人防不胜防。

    她往季溶脸上又瞟了一眼。季二爷脸色如常，提到范文启，脸色毫无变化，也就是说，他并不认识这个人，范文启冲着她来，他也一无所知。

    季樱再没多言，缩回车里坐好，往车壁上一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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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一话 窘迫

    昨夜下过雨，今日朝早，雨虽是停了，天还阴得很，风也急，一阵阵顺着领口袖子往里钻，割肉刺骨地冷。

    眼瞧着天儿不好，阿妙又急匆匆地回客房里取了斗篷来，摁着叫季樱披上了，手炉也在怀里揣得严严实实，一行人这才浩浩荡荡地往平安汤总店赶。

    温恒云是早已经在门前候着了，范文启站在他身后两步之外，一把美髯拖得老长，想是因为冷，双手揣在袖笼子里。这姿势很容易便透出点落魄的意味，他穿得又简朴，打远处瞧压根儿不像个官，倒像是某个家里失了势的亲戚，跑来打秋风似的。

    季樱远远地就从小窗上看见了他二人的身影，唇角微微一抿，转头与阿妙对视一眼。她也不曾多言，待得马车挺稳，她爹已先一步跳下去，她也不用他伸手来接，自顾自稳稳当当地一脚踏了下去。

    温恒云同范文启两个便迎了上来。

    “天这样冷，温大人和范大人怎地站在这露天地里？”

    是季樱先开了口，冲二人露出个浅淡笑容来：“您二位成日为了公务操劳繁忙，更要好生照顾身体才是，回头冻病了如何是好？”

    大抵没料到她会先打招呼，温恒云仿佛有些意外似的，很快反应了过来，冲着她拱了拱手：“季三小姐客气了。今日请你来帮忙，原是劳烦了，只不过立在外头等一等罢了，是为礼数，季三小姐千万不必放在心上。”

    至于那范文启，只是默默地跟了过来，对季樱一揖，却并未开口。

    季樱特特瞧了他一眼，很是友善地笑了一下。

    那温恒云便又道：“今日之事，季二爷大概已与季三小姐讲过了，论起来，本该我同季三小姐一同前往，只因公务在身，实在拨不出空来，不得已，这才请了范大人前来相助。等下去老街，范大人会与季三小姐同行，此事你们便商量着来办，何如？”

    顿了顿，又有点好奇：“我记得季二爷家离平安汤总店并不远，何以季三小姐却是从另个方向来的？”

    陆夫人的马车行得慢些，这当口，她人才将将从车上下来。许是听见了温恒云的话，登时快走两步来到季樱身边：“这孩子同我投契，原是要与我一起去逛逛的，这不，都出门了，晓得了你这边的事，又急吼吼地赶了回来。”

    温恒云同范文启两个忙向她行礼，口称“陆夫人”：“扰了您二位的雅兴，实在是愧疚得很。”

    陆夫人适才还同季溶两个呛呛呢，当着外人的面，却还是很体面，淡笑着一抬手：“不必如此，我虽见识短，孰轻孰重却还是分得清的。”

    又转脸看季樱：“说不得，只好我陪你一块儿走一遭，若你那边完事得早，咱们还再去逛。”

    这话一出，温恒云还没什么反应，那范文启倒像是给惊着了一样，往这边一瞥，紧接着飞快地挪开了眼。

    他的反应季樱全瞧在眼中，只当是没看到，侧身对着他行了个礼：“那今日便辛苦范大人与我同路了。我什么都不懂，若有胡来不妥之处，范大人可千万提点我一些。”

    客套话一串串儿地说完了，众人也就各自行动。温恒云将事情交代妥当便离开，季樱既要和范文启一同办事，便也各自上了车，季溶也没让家里再派车出来，仍旧是坐在了季樱那驾马车的车头，又往老街去。

    入了十一月，熏沐节已是咫尺之遥，老街之中，比之先前更要热闹了几分。

    前两日查验之后，温恒云便立即对街上的商户进行了整顿，今日此地人虽然依旧很多，那些个铺子的东家、掌柜，却难免肉眼可见地有些发蔫儿，铺子固然还开着，却没什么张罗买卖的心气儿，有些店家，铺门甚而只开了半扇，门前时不时地有车来，大箱大箱的货物往车上搬，不必说，自然是正将那些个旧货、陈货、以次充好的假货送走。

    与之相比，那些个专为别处来的商家准备的棚子，就无疑要热闹得多。

    没办法，人家可没经历过那风卷残云一般的查验啊，这会子正在兴头上呢，已有不少商铺，将此番要在熏沐节售卖的物件儿摆了出来，不止沐浴用品，卖酒的、卖吃食的不一而足，逢人便吆喝着进来瞧瞧，言必称是特特为熏沐节准备的好东西，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

    马车依旧停在街口，季樱下了车，也没和季溶两个多说，自个儿行至范文启跟前。

    “请问范大人，今日咱们如何查起？”她笑着抬眼望向范文启，态度和煦眸色坦荡，“这外头来的商铺，不必老街之中，兜售的品类十分丰富，除开沐浴用品之外，旁的东西我却委实不大了解，不知……”

    自打早上在平安汤门口见了面，这范文启始终是一副有点惶恐又有点懵的状态，也不知是因为这事儿来得突然，他并未做好准备，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这会子被季樱问到跟前，神色便极不自然地闪躲了一下，茫然四顾，转头对季樱挤出个笑容：“不瞒季三小姐，我也是临时被温大人拉了来办此事的，不怕你笑话，眼下我还真是一时有些没抓拿。既然季三小姐说，对沐浴用品最为熟悉，那么这一块便分给你，其余的商家，由我来查验，可好？”

    说着话，又转头去看季溶，一拱手：“辛苦季二爷陪着季三小姐走这一趟，等会子查验结束了，咱们再寻一处处所……”

    “熏沐节的主场地已是装潢好了，我看等下，不若请您一块儿去瞧瞧，正好，咱们也有个地方坐下来说话。”

    季溶笑得也和气，急忙回礼：“范大人太过客气了，今年的熏沐节本就是我们平安汤主办，这些都是分内事，您万万不用这样客套。”

    范文启摸了摸他那一把长须，略有些不自在地笑着答应了，人往远处瞧了瞧，也不知是想起来什么，往前走了三五步，蓦地回过头来：“季三小姐，可否过来一下？温大人曾吩咐我，有两间店，是格外需要注意的，待我指给你看。”

    他那窘迫的模样，被季樱全数收入眼底，当然不会戳破，只淡淡笑了一下，依言行至他身边：“您说。”

    “你瞧。”

    范文启伸手往前一指，与此同时，陡然压低了声量，语速快且急：“季三小姐见谅，我有一事想请教——你是一直生活在榕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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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二话

    季樱微微地眯了下眼，回头看了眼季溶。

    却不料不等作答，那范文启慌慌地又开了口。

    “季三小姐请别回头，也千万勿要误会，在下实在是别无他法，这才唐突发问，还请见谅。”

    他目视前方，那只手还颤巍巍地指着某一处店家，嘴唇微微地动，声音压得也极低，把那话又问了一遍：“还请季三小姐告知，你这些年，一直住在榕州吗？”

    语气里添了两分诚恳。

    打昨儿在映月楼头一遭见面，季樱便始终觉得此人从头到脚透着股不对劲，却万没料到他这一开口，竟全无章法直来直去。这人明摆着和季溶素不相识，却独独对她十分在意，难不成，有些事还真是被她给猜着了？

    “这事其实您不必找我，只消与我爹说上两句，也就清楚了。”

    季樱不动声色，只脸上带了些许诧异：“为何您还要专门来问上我一句？如此突然，我有点……”

    话没说完，人却是被吓着了似的，往后退了半步。

    “季三小姐，我并无歹意。”

    范文启话说得愈发快，语气里也添了几许焦急：“实不相瞒，我有一位旧识，说来已二十年未见，你与她……唉，罢了！”

    他愣愣地把手指向另一方，像是示意季樱看过去，口中却道：“昨日一见，实在令我太过震惊，故此今日我才略施小计，请温大人带我一同前来，并将此事交予我来办。可……此地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不知季三小姐，可否另寻个时间与我一见？”

    说着飞快地朝季樱这边看过来，眼神之中竟带了点萧瑟的祈求。

    季樱昨日与他头回见面，直觉他不对头，防他跟防贼似的，万没料到，今日事情却是这么个走向，一时之间，也有点呆了。

    该不该答应呢，会不会有危险，可不可能带来麻烦？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少顷，扬声道：“我明白了，多谢。”

    一面示意范文启把手放下，一面也低低道：“您这话来得实在突然，这会子，我当真一头雾水。眼下的确不是说话的时候，此事我也需要细细考虑……”

    “樱儿。”

    恰在这时，陆夫人的车也到了，往街边一停：“要我陪着你一块儿，还是先四下里逛逛等着你？”

    季樱看范文启一眼，抬步走了过去，将陆夫人的手一拉。

    “那查验之事无趣得很，怎好叫您跟着？这老街之中铺子不少，您若有趣味的，便先随意瞧瞧，或是寻一间茶寮坐着等我也行，最要紧别冻着您。等我手头这点子工夫做完，立时就来找您。”

    “行，你不急啊，先应付了这头，横竖我无事，怎么都等着你的。”

    陆夫人笑笑，在她脸上摸了摸，扭头走了开去。

    季樱便连忙又回到范文启身边。刚想说话，那人却已是迅速开了口。

    “这样吧。”

    范文启想是思虑已定，待她走到跟前，立时急吼吼地道：“我知道季三小姐今日与陆夫人有约，白日里只怕不得空。在你家平安汤总店那条街的街尾，有一家专卖羊肉炉的酒肆，今日酉时，我在那里候着季三小姐前来。你不必太过着急，我会等到他们店铺打烊为止。若到那时，仍不见季三小姐前来，你的意思，我也就明白了，往后必然不会再打扰。”

    这话说完，他便立刻一拱手：“那么沐浴用物那几间铺子，便都交给季三小姐了，咱们回头再见。”

    话毕，回头对着季溶也点了点头，就近领着人直接进了旁侧一间成衣铺的棚子。

    季樱看了一眼他背影，转头也进了左边的一间胭脂铺木棚。

    ……

    接下来便是分头行事一通忙活，各个棚子转了个遍，又去那充作主场地的大宅里将今日查验的情况说了说，拢共花了一个半时辰有余，待得从那大宅里出来，已是午时中。

    季樱没再捞着机会同范文启说话，也懒怠与她爹再掰扯，离了大宅自去寻陆夫人，两人随意用了点吃食做午饭，便往那繁华处去。

    “星垂打发人来说，军中尚有些事，他走不开，说是要迟些再过来呢。”

    这会子两个人都不坐车了，陆夫人便牵着季樱的手慢慢行，摸着她好似还挺暖和，模样很满意：“明日就要启程了，军中事多那也十分正常，他说迟些，保不齐就得闹到天黑都离不开，这些年呀，我都惯了！也不妨事，横竖不在这一时。”

    她那些话，也不知是安慰季樱还是安慰自个儿：“这趟他们去北边，纵是快，也总得花上几个月，到那时，你这孩子多半早已回了榕州了。但也不要紧，大不了到时候，等星垂他们休养好了，我们再一同去榕州就是了，只要人平平安安的，还能见不着吗？”

    这意思是说，可能今日都不能与陆星垂见面了，暗示季樱不要失望？

    “您说的是。”

    季樱抿唇笑了一下：“我原也同陆公子说，明日去送他就好，让他不要来来回回地跑。等咱们逛够了，您回了府上，便也帮我带个话儿，明日开拔，今天合该在家陪陪您，再早早地休息养足精神才对，请他不要奔波了。”

    陆夫人喜欢她，这一点不假，但喜欢也分多寡轻重。若陆星垂闲着，多来找上季樱两回，陆夫人倒也乐见，但这临别在即，儿子若还只顾往小姑娘那里跑，那这个小姑娘，只怕再讨喜，她也不喜欢了。

    喜不喜欢的，季樱其实不大有所谓，但这位陆夫人一向待她很用真心，更处处为她着想，所谓投桃报李，她自然也该多替人家多考虑。只是这范文启的事，她原还想着与陆星垂商量一下来着，如此看来，便只得自己做主了。

    此事她压下没提，同陆夫人两个携手专往繁华热闹处逛，一个下午，还真是买了不少东西，而陆星垂，果然始终未出现。

    时近傍晚，真个下起雪来，虽不大，却很密，落在人身上发间，顿时濡湿一片。

    季樱忙张罗着请陆夫人上了车，少不得与她说了两句，看着她的车离开，回身自个儿也钻进车厢里。

    “平安汤那条街的街尾，有个卖羊肉炉的酒肆，说是极好认。”

    她心中其实早已做了决定，此刻拍了拍车壁，对桑玉道：“天冷，我们去那里吃顿羊肉暖和暖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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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三话 小店中

    入了酉时之后，天色愈发暗了。

    雪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下得更大了些，人行在僻静处，能听见雪落在伞上扑簌簌的声响，积是积不起来的，沾着伞便化成了水，顺着伞沿往下跌。

    这突来的雪，令得满街人都有些猝不及防，摊贩们忙不迭地收拾行当，推起车便往家赶，来来往往的人脚步都慌张得很，路边不少店铺也预备提早打烊，平日里这条街热闹而又井然有序，眼下却不免有些乱糟糟的了。

    季樱让桑玉把车停在离酒肆最近的一条窄巷里，小心翼翼提着裙角，不紧不慢地下了车。周遭人人行色匆匆，唯独她，看上去是最不着急的那个。

    “当心路滑。”

    阿妙在她身后叮嘱，把伞举得高了些。

    “你自己也仔细脚下。”季樱回头看她一眼，转身望向桑玉，轻轻抬了抬下巴。

    桑玉立刻会意，停稳车，栓好马，便从车头跳了下来，绕着这酒肆四周，细细地转悠了一大圈。他这人虽话少，却细心，连一处犄角旮旯也没放过，直到确认自己绝无疏漏，才又回到季樱身边，轻轻摇了摇头。

    “好。”

    季樱应了一声，抬步走到那酒肆门前。

    临街的小店窗半开着，地方不大，也就能摆五六张桌，一眼便看了个尽，收拾得倒还简单干净，瞧着仿佛是夫妻店，只得一男一女在里面忙活。

    许是天气缘故，生意不好，店里灯也点得不多，光线并不十分明亮。靠窗的四人小桌旁，范文启独个儿坐着，手边只有一壶酒，他手里握着酒杯却也不喝，只一双眼盯着桌角，半天眼珠儿也不动弹一下，像是在发呆。

    季樱在门外站了总有一盏茶的工夫，始终没推门进去。

    今日同范文启拢共没说了两句话，可不知何故，她就是感觉，此人一定知道些什么。往好了想，也许他并无恶意，那么今日，她便正好弄清楚一直以来心中的那些个疑问，但如果，这人实则包藏祸心呢？她今日贸贸然地进去，会不会带来什么麻烦？

    街上实在冷得叫人受不住，又站了片刻，她终究是沉下心来，掀开店门上的帘子。

    帘上挂了小铃，一碰之下立时叮当作响，范文启好似被惊醒了，倏然抬起头，转脸看过来。紧接着，他便霍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又太急，将桌上的酒壶打翻了，黄澄澄的酒液霎时流了一桌。

    “季……”

    范文启有点茫然无措似的，张口同她打招呼，只念叨出一个字来，又低头去看桌上翻倒的酒壶，冒冒失失地拿手去抹。正在灶下忙活的女人听见动静，忙走了过来，连称“您快往后退退，当心酒沾湿衣裳”，一面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一回身瞧见季樱，堆出个笑容来：“姑娘来吃饭？”

    季樱对她笑了笑，伸手一指范文启的方向，女人随即了然，点点头，退了开去。

    “范大人。”

    季樱缓缓走过去，立在桌边，冲范文启露出个微笑来：“雨天路滑，我来得迟了些。”

    “啊……”

    范文启刚刚弄得两手都是酒，这会子兀自滴里搭拉地顺着手指头往地下落，听了这话，更有些无所适从，眼见得那女人复又走了回来，递过来一张手巾，赶紧接了擦干净手，这才对季樱挤出个笑容：“不迟，我也……我也刚来一会儿罢了。”

    说着话便指指对面的椅子：“季三小姐快坐。”

    又吩咐那女人：“劳驾，我们这一桌的菜可以上了。”

    女人答应一声去了，季樱便在对面坐了下来，看看身后站着的阿妙和桑玉：“这两个是我的人，我一个姑娘，进进出出免不得有人要跟着，望您见谅。不过他们都是我极信得过的人，您若有顾虑……”

    “不不，这是不妨事的，季三小姐信得过的人，我自然也信得过。”

    范文启慌忙摆手，又去看阿妙和桑玉：“两位要不一起坐？”

    那模样，哪里像个官？倒仿佛在季樱面前，他才是那个位低者一般。

    阿妙和桑玉平日跟季樱随便惯了，但在外人面前，却也很知道礼数，都摇摇头，只因惯来表情欠奉，瞧着像是不大高兴。

    “这……”

    范文启面上便又添两分惶恐，搓了搓手，正不知说什么才好，先前那女人端了个大砂锅来，摆在桌上。

    羊肉伙同药膳，煨得肉烂筋软，盖一掀，浓香四溢。

    “呀，原来羊肉炉是这样的？”

    季樱垂眼一瞧，对着范文启笑了起来：“是我没见识了，临来前我还同他们两个说，咱们吃涮羊肉去，没成想，压根儿是不一样的东西啊？”

    女人闻言笑了起来：“姑娘不是本地人吧？分不清也很正常。今儿天冷，吃了我家这羊肉炉，包管一会子你再往那雨雪地里走，也不觉得冷了。”

    “多谢。”

    季樱点了下头，目光再度落到范文启面上。

    就见那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瞧。

    这样的目光搁在平常，当真算是十分无礼，但那眼神中并无半点狎昵，反而隐隐地有些悲伤。

    似是反应过来自己这样盯着一个年轻姑娘看十分不妥，那范文启回过神来，讪讪地道：“这家店虽小，羊肉炉滋味却不错，且此处离你家的平安汤也近，想来也算是个你熟门熟路的地界儿。不过……这么晚了出来，天气又这样差，令尊……”

    “我既出来了，自然该安顿的都安顿好了。”

    季樱略颔首，见他又给自己夹菜，便端起碗来倾身接了，抬眸道：“您不必如此客气，您是心系百姓的官，我不过是小小商户女儿罢了，当不得您这样照顾。”

    范文启不入正题，她也便跟着绕圈子，并不主动发问，横竖是这姓范的主动喊她来的，定然比她更着急。

    两人垂着头默默地吃了一会儿，果真，那范文启沉不住气了。

    “今日冒昧请季三小姐出来，还是为了早间在老街同你说的那件事。”

    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范文启此时再开口，人沉着了许多：“你我素不相识，我也明白这样贸然地提问，必然令得你心下起猜疑，我便先与你交个底吧。昨日在映月楼一见，实在令我大为震惊，季三小姐的相貌，与我一位故交，委实十分相似。这位旧友对我来说非比寻常，然而我与她已失去联系二十年了，所以，这一见之下，我才反应大了些，还望季三小姐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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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四话 旧物

    旧友？

    季樱神色没变，脑子里却飞快地转了转。

    范文启说，他与他那位旧友二十年前就已经失去了联系，在月洞城时，那对老夫妇也曾言，二十年前见过一个与季樱长得很像的姑娘，同样是二十年，他们说的可会是同一个人？

    季樱从未见过原主的母亲，自然不知她们有多相像，但有没有可能，她正是他们口中的那个人？

    “其实说得确切些，也算不得旧友。”

    见季樱没什么反应，只一脸淡然地看着他，便苦笑着又开了口：“我自幼家境落魄，她与我乃天渊之别，不过心善照拂我罢了，哪里能称得上朋友？这些年她音讯全无，我用尽方法也没能寻到一丝踪迹，虽说时日久长，此事在心中日渐淡远，我却并无一日真正忘记。也正是因为这样，昨日在映月楼瞧见了季三小姐你，我才那般失措——季三小姐是聪慧的人，想必，已然瞧出端倪了吧？”

    季樱仍旧没出声，只抿唇笑了一下。

    范文启仿佛也不在意似的，依旧一脸诚恳地看向她：“早间在老街问的那个问题，季三小姐还未答我，这些年，你是否一直住在榕州？”

    季樱抬眼与他对视。

    这人说起话来神色与语气都带着点淡淡的悲伤，且从他今日这一系列的反应来看，真个不像假的。退一万步说，若有人做戏真能做到这般地步，她也就没什么再藏着掖着的必要了，趁早一股儿脑交代了的好，毕竟，这样的人，她万万不是对手。

    思及此处，她便将一颗心往下放了放，含笑道：“是，自打出生就在榕州，当中有二年，因为某些事离开了家，但论起来，却也仍在榕州境内，除此之外，从未曾在别的地方常住。”

    范文启点了点头，默然了半晌，口中喃喃：“难不成这些年，她竟是在榕州吗？”

    “范大人。”

    季樱盯着他的脸：“这世上人何其多，也许远在天边毫无关系的两个人，长得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您既找上了我，可以想见，必然是觉得我与您那位朋友有些关联，可您如何能肯定不是偶然的人有相似？”

    “你说得没错。”

    范文启唇边的苦笑就没消失过：“这二十年来，我也见过那么一两个同她长得有些相像的人，但不过两句话的工夫，便立刻知晓，也只是长得像而已，但你不一样。论个头，其实你比她要高上一些，眉眼间也比她多两分英气，但神态、笑容，甚至说话的语气、声音，都与她一般无二——更重要的是，我瞧见你的头一眼，便有种强烈的感觉，你，与之前我见过的那些，和她只是长得像的人，全然不同，你一定与她有些关系。”

    他自嘲一笑：“昨日在映月楼一见，我心下无比震动，立马就向温大人探问季三小姐你的事，这才跟他提出应再去老街查验一番。我明知他今日另有公务在身，便提出，可以替他来办这事……还请季三小姐你见谅，我此举固然不够磊落，却也实在是没别的法子了。说起来，这事儿其实我也可以跟你父亲打听一二，但……心下多少也有些怕他误会。”

    这些话，季樱信了已有七八成，只是心中仍旧留有一两分警惕，闻言不过摇摇头：“不妨事，您不必放在心上。”

    范文启连连点头，让她道“你吃菜啊”，随即没了话。过了好一会儿，似是才重新鼓起勇气，问道：“季三小姐，我再冒昧打听一句，令堂……高姓？她此番是留在了榕州，没有同你一起来京城吗？”

    “这个……”

    季樱垂下眼去，唇角微微动了动：“实不相瞒，我出生没多久，母亲便去世了，我父亲又常年在京城，自小，我是祖母养大的。我……”

    话没说完，就见得范文启身子狠狠地震了一下，手上的筷子当啷落在了桌上：“她……去世了？”

    “我也不知道，你口中那位旧友，与我母亲有没有关联。”

    季樱摇摇头：“祖母心疼我小小年纪就没了娘，严令家中人不许在我面前提起母亲的事，我父亲……大抵也是因为怕思念伤神，在我面前更是连一个字都不曾说起，再加之我们聚少离多……这些年，我不仅没见过外祖家的人，甚而连母亲的名讳也不晓得……”

    范文启却仿佛没听到似的，一张脸白得像纸，唯独眼眶红了，嘴里反反复复嗫嚅：“怎地……她与我同岁，说起来，也不过……怎么就……”

    见他如此，季樱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安静下来，垂眼看面前的碗。

    两人对坐良久，半点声息不闻，那铺子的女主人想来是觉得奇怪，探着头往这边看了好几回，三番两次地想过来，却终是又缩了回去。

    又过了片刻，季樱轻叹了口气：“范大人，您先莫要如此伤怀，我说的是我母亲，您的那位朋友，兴许……”

    话没说完，却见范文启陡然从怀中掏出一物来，放到她面前。

    “季三小姐，你且瞧瞧，这东西你可见过？”

    季樱当真低下头去看。

    却见是个玉雕的小鸭子，瞧着雕琢并不十分精细，然而竟栩栩如生，俏皮可爱得紧。

    “我没见过这个……”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以眼神征得范文启同意，将那小鸭子拿了起来：“这当真好精巧，我家里并无这样的物事，我……”

    说到这里，忽地噤了声。

    那玉雕小鸭子的腹部，有一枚花型纹样。

    这纹样她曾见过不止一回，在从蔡广全家带回来的银镯子上，在季溶枕边匣子里，自己的那件小小的里衣上，她都曾见过它的踪迹。

    曾经为了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她想尽了办法去寻找这个纹样。现如今，她已知道自己的身份，也许久没有再花心思去寻它，不期然间，它却冷不丁地就这么蹦到了她眼前。

    范文启一直仔仔细细地观察她的表情，见她怔住了，心下顿时有了数，再开口，嗓音都发颤：“你、你见过，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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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话 初雪夜

    从酒肆里出来，已是过了戌时，街上已是空了大半。

    雪仍在下，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浸得地面已是湿漉漉的，若是不当心走得快了些，保不齐便要滑上一跤。

    这地方说来是街尾，但大抵是平安汤那幢三层小楼格外醒目的缘故，即便站在此处，也能遥遥地瞧见。都这辰光了，铺子里还亮着灯，间或有人进进出出，也不知打烊了不曾。

    “我去驾车过来，三姑娘稍等。”

    桑玉扔下这一句，缩着脖子跑进了雪中。季樱点了点头，果然在门前站定，将斗篷拢得紧了些。

    不久之前，范文启的那番话，好似还在耳边。

    “令堂之事，季二爷不肯与您详说，想来也是为了您着想。说来都是些旧事了，经年累月时移世易，说穿了，对您现在的生活已无半点影响，又何必追根究底？在下也是太过急切，这才将三小姐您请来探问，此刻想来，实是莽撞唐突，还望三小姐您见谅。”

    也不知几时起，范文启同她说话，用上了“您”字：“季三小姐的母亲之于在下，委实有恩之人，在下片刻不敢或忘。只是没料到，她竟年纪轻轻……往后，季三小姐若有用得到在下之处，请一定开口，在下必定竭尽全力，在所不辞。”

    然后，他便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多说了，只百般催着季樱多吃些。季樱却是全无心情，没一会儿工夫，便告辞从酒肆里离开。

    这会子站在街边，她脑子里仍停不下来地琢磨。

    其实，范文启说得也没错吧，都是些往事而已，哪怕一无所知，对现下的日子也毫无影响，更别提，她压根儿就不是真正的季三小姐，此事与她根本毫无关系。

    只是……哪里又有说得那么容易呢？

    若真要细论，这许久以来，她奔忙的那许多事，又有哪一件是为了那个真正的自己的？她早已成了季三小姐，这是事实，这姓季的一家，所有的事，也都与她脱不开干系了。

    至于眼下的这件，又到底该不该接着追究？

    “姑娘。”

    阿妙在她身后擎着伞，唤了她一声。

    “哎。”

    季樱被她叫得醒了，软软应了一声，回头看她一眼，却见她往右前方指了指。

    “怎么？”季樱抬头看了过去。

    约莫十几步之外，陆星垂正定定地立在那儿，一瞬不瞬向她这边看过来。

    天儿冷，好歹他穿得比平日里还稍多了些，只是分明下着细雪，他却伞也不打，也不知在那儿沾了多久，肩膀湿了一片，头发也未能幸免，几缕湿发黏在腮边额前，多少显得有点狼狈。

    偏他还浑然不觉似的，腰杆挺得笔直，对着季樱露出个淡笑。

    季樱不由得也翘起嘴角来笑了一下，轻轻从胸臆中吐出口浊气，抬脚上前。

    “你这武夫。”

    她微笑着抱怨：“这是什么天气啊，你连伞都不打就到处乱跑，明儿要启程的人了，要是今晚发起热来，那可当真耽误事儿了。”

    说着从阿妙手里接过来帕子，往他跟前一递：“好歹擦擦，瞧着跟落汤鸡一样了，这会子嘉宁公主瞧见你，必定连夜头也不回地有多远跑多远。”

    “不妨事，我没那么弱。”

    陆星垂笑了一声，只当没听到“嘉宁公主”四个字，话说得浑不在意，却是乖乖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揩了揩：“别说我了，你不也雪天里到处乱跑？况且，我一看你这模样，就是没吃饱。”

    ……这还能看得出的？

    “鬼扯。”

    季樱笑着斥了一句，因问：“你怎知我在这里？”

    看他这样子，倒像是回过一趟家，只是陆夫人也并不知她今日会来见范文启呀，他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从军营出来，回家了一趟，陪我娘吃过晚饭，想着既是与你约好了，总得来瞧瞧。听我娘说，今日你是与那范文启在一处办事，我便更是放心不下。”

    说是担心，语气却是淡淡的：“先去了客栈，听小伙计说，你从早上出门就没回去过，我便打算去平安汤问问。拐进街里，远远地瞧着路边站着个人，好像是你。”

    远远地瞧着？

    平安汤三层小楼，远远地能瞧见是何情形也就罢了，她才多大点儿，大老远地就能看见？

    季樱晓得他是没说实话，这一晚上，还不知怎么找她呢，不过他既不愿细说，她也没多追问，“哦”了一声，便不言语了。

    陆星垂偏过脸去，从窗户朝那小酒肆里瞥了一眼。

    范文启依旧坐在临窗的桌边，人瞧着比先前还要失魂落魄，酒一盅接一盅地往喉咙里倒，入了愁肠，也不知会不会真个化成泪。

    “你跑来同他见面，就不怕他包藏祸心？”

    陆星垂模样看起来并不十分意外，仿佛一早就一猜到她迟早有这么一出，只皱着眉瞪了她一眼：“这是在京城，不是在榕州，万一遇上麻烦，你可走得掉？”

    他这人是有点喜欢规劝人的，季樱立马双手掩耳：“哎呀别念别念，头疼。”眼见得他眉头皱得更紧，反倒噗嗤一声乐了出来，“你看我这会子不是好好儿地在这站着？这事儿等下我再与你细说——咦，不对。”

    她摇了摇头：“明儿你便要走，今晚合该多陪陪陆夫人。我与这范大人，现下看来昨日应是我误会他了，没多大点事，你还是赶紧回去……”

    “我陪我娘吃过晚饭了，又说了会子话才出来的。”陆星垂便道。

    “嗯？”季樱一挑眉。

    这意思，陪着吃过饭了，便算是完成任务了？

    “嗯什么嗯？”

    陆星垂瞥她一眼：“站在这不嫌冻得慌？我就说你方才未曾好好吃东西，同那个范文启坐在一处，不管说什么只怕都闹心，哪里还吃得下去？眼下还不算晚，客栈当是灶下应当尚未熄火，你再迟些，怕是连茶都没得吃了。”

    说着便催她上车去，自个儿扭头行去路边，从一个长随打扮的人手中接过马绳来。

    也是这会子，季樱才注意到原来他是有人跟着的，那长随瞧着同阿修年纪相仿，模样生得周正，即便不笑的时候瞧着也和善，不像阿修，平素倒是乐呵呵，一板起脸来吓死人。

    “你真不回去？”

    见陆星垂翻身就要上马，季樱立在车边又问了一句。

    陆星垂身形一滞，紧接着稳稳当当上了马背，居高临下看她：“你这是赶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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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话 临别前

    这话问得让季樱也是没法儿接。

    赶人的意思，她固然是没有的，但想到陆夫人满肚肠的牵挂，她又觉得，把人家儿子留在这儿好像的确不太妥当。思虑再三，看陆星垂一眼，瞧他那模样也不像是能听劝的，索性也就罢了，没再说话，自个儿上了车。

    一路回到客栈，眼下这时辰，大堂里早已是没人了，小伙计蹲在靠柜台的地方给晚归的客人等门，听见动静，揉揉惺忪的睡眼迎上前来，迎面看见季樱与陆星垂，忙换过一张笑脸来：“季三小姐，怎地这样迟？今儿外头冷得很，当心着凉呐！”

    季樱冲他笑了一下，同陆星垂交代一声，先上楼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再下来时，就见大堂里侧避风处的一张桌边，已是摆上的火盆子，桌上也点了灯，四下里皆暗着，唯独那里一片暖黄。

    “灶下可还有火？”

    陆星垂正问那小伙计：“厨子还在吗？”

    “有火有火。”

    小伙计认得他，晓得是自己得罪不起的人，半点不敢怠慢，笑嘻嘻地道：“只是那厨子……并不歇在店里，只怕……”

    “我来吧。”

    跟着陆星垂一块儿过来的长随笑着道：“虽手艺不济，做碗汤面还不在话下。”

    “倒不必太费功夫。”

    陆星垂便点头：“随便弄两样热热的吃食来，再几碗热汤面。”

    见那长随已手脚麻利地去了灶下，他便又掏出一块碎银子来，也没细看，就递到那小伙计手中：“劳你这么晚了还在这儿等门，这钱拿着吃酒。”

    “哎哟那可不成，今晚轮到我值夜，可不敢去睡呢。不过有您在这儿，我也可安心些——那您坐着，要茶要水只管言语呐！”

    小伙计得了丰厚一笔，说话声音都拔高了两分，高高兴兴地往腰间一揣，人便远远儿地走开，找了个靠近大门的地方猫下了。

    陆星垂弯下腰，将那火盆子拨了拨，不经意间回头，瞧见站在楼梯上的季樱，冲她招了招手：“在那儿站着做什么，不嫌冷？过来，这边暖和。”

    季樱下了楼，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身侧，轻笑道：“帮你留个门而已，便可赚那么些钱，陆公子果真出手阔绰，等有机会，这钱我也想赚一回。”

    “大冷天的辛苦，你……”

    陆星垂不以为意，话说到一半，忽地顿了一下，转头去看她：“你这话说得有些蹊跷。”

    季樱挑眉：“怎么蹊跷了？”

    陆星垂一笑：“旁人也就罢了，你替我留门还要我给钱，这事不合适吧？”

    “怎……”

    季樱张了张嘴，才说出一个字，猛然反应过来。

    按他俩现在的情况，是断断不会出现她替他留门的情况的，而将来，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形，似乎也只有一种可能性。

    这话多少就有点过了分寸，搁在别的姑娘身上，只怕听明白了也只会装听不见，再害羞些的，保不齐还会脸红。然而季樱又不是此地的人，怎可能因为这一句便害臊得话都说不出来？当下唇角一翘：“亲兄弟，明算账，陆公子对一个小伙计都那般阔气，怎地在我跟前反而倒吝啬起来？我可不一样，若换了我，是不介意多给你点打赏的。”

    说着冲他得意地一抬下巴，径自在桌边落了座。

    这叫什么，难得说句越矩的话，反倒被她占了便宜去？

    陆星垂一怔，继而失笑。

    他一向知道她从不是那起动辄害羞的姑娘，眼下又何必吃惊？

    摇摇头，他便在她对面坐了下来：“阿偃擅厨，我让他做了些吃食，你让阿妙和桑玉兄弟也来吃吧，彼此既已相熟，饭也在一张桌上吃过了，这会子，更不必太拘束。”

    “我也是这么想，方才已同他们说过了，等收拾停当了就过来。”

    季樱含笑道，又问：“阿偃？”

    “哎哎哎，来了来了！”

    话音刚落，方才那长随就端着托盘从灶房里出来了，面碗利利索索地往桌上一摆，笑嘻嘻冲季樱作揖：“季三姑娘，您叫我？”

    季樱看看他，又转头瞧瞧陆星垂，再低头瞅瞅桌上的面碗，见不过平平无奇的阳春面，叫他煮得竟极有卖相，不由得赞了一声：“好手艺啊！”

    “嗐，三脚猫功夫罢了，您能看得上就好。”阿偃笑呵呵地道，“我们公子说，三姑娘喜美食，所以才特特打发我来跟着姑娘，我虽没什么能耐，这京城的家常菜色、糕饼点心什么的，倒也可操持一二，您想吃什么随时吩咐。”

    “这就是阿偃。”陆星垂接过话头，“昨儿不是同你说，要带个人来给你使？你既瞧不上阿修，我便领了他来。这些日子你住在客栈，只怕多有不便，我让他每日早早地过来听吩咐。等你回了你父亲那里，就让他也跟着一块儿去吧，将来回榕州，也带着他，除开厨艺之外，他这人还有一身好功夫，且很擅同人周旋，你当是用得上。”

    “瞧得出，看着就喜庆。”

    季樱笑着道：“阿偃……偃武修文，你与阿修是兄弟？”

    “哎，您可说着了！”

    那阿偃便一拍手：“我是他哥，但我可没他那么多话，我最会管住自个儿的嘴了。此番公子只带阿修一个人去北边，我心下还不高兴来着，眼下可好，跟着季三姑娘，我也算是能排上用场了。三姑娘你只当我跟你身边那个姓桑的兄弟一样的就好，爱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哎哟，这面不赶紧吃可要坨，姑娘和公子先吃，我去叫桑玉兄弟和阿妙姑娘。”

    话毕，扭头就跑了。

    季樱：“……他刚才说，他没有阿修那么多话？”

    陆星垂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你身旁桑玉和阿妙都是话少的，留个话多的在身侧，还可添些热闹，有何不好？这阿偃与阿修，都是幼时被我父亲于战事中捡回来的孩子，与我一同长大，是十分信得过的人，只因阿偃更喜欢做吃食，不爱出远门，故而我一般都将阿修带在身旁。”

    说到这里他摆摆手：“且不说这个了，与我讲讲你与范文启谈了些什么。”

    聊到这个，季樱脸上的笑容便瞬时淡了。

    “若今日他说的都是实话，他与我母亲，应当颇有渊源，但对于往事，他同我爹一样，守口如瓶。”

    她轻轻吁了口气：“我在想，或许，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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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七话 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

    仿佛是应和，桌上那盏油灯火光稍稍跳动了一下。

    “赶紧吃，再耽搁该要凉了。”

    陆星垂脸色没什么变化，将面碗推得离季樱更近了点，耳朵里听见脚步声，也没慌着抬头，直至瞧见那小姑娘扶起筷子果真埋头吃了起来，这才匀了点眼梢给旁侧。

    就见阿偃引着阿妙和桑玉从楼上下来了，却没往这张桌上凑，捧着面碗去了旁边另一张桌。两个男人也还讲礼，将最靠近火的位置留给了阿妙。

    许是察觉到陆星垂这边的目光，阿偃扭过脑袋嘿嘿一笑：“那边儿太挤了，撞着挨着的，我这人动作又大，省得吃个面也不舒坦，我们仨坐这儿就行。”

    陆星垂也没太在意，随便应了一声，这时候，才重新将一双眼放到季樱脸上。

    小姑娘遇上再难的事儿也不耽误吃饭，就这么片刻工夫，面条下去小半碗，偏动作还秀秀气气的，小口小口的速度可不慢。陆星垂只管在旁耐心等着，直到见她渐渐慢了下来，这才轻笑着道：“季家三姑娘向来可是主意大得很，任谁都轻易左右动摇不了，这是怎么了，见了个范文启，连跟你爹较劲的心气儿都没了？”

    “谁跟他较劲了？”

    季樱睨他一眼，擦擦嘴，端起茶杯来呷了一小口：“只不过，我爹那样凶巴巴、一点不肯退让地不许我再问，今儿那位范大人，虽态度比之我爹要和气得多，话也说得委婉，可当时那情形我能瞧出，即便我追问不休，他也断不会让步。”

    她把手伸过去在火盆子上头烘着：“假使只一个人这样，那也倒罢了，可他二人皆是如此，是不是说明，此事非同小可？我若还一根筋地执拗着不肯撒手，往后会不会惹出祸事来？眼下我并未拿定主意，但我心中，的确起了些犹豫。”

    说到这儿她笑了笑：“况且，明儿你可就走了，回头我若真惹了事儿，连个给我收拾烂摊子的人都没有，这可怎么好？”

    “不是已经多给了你个人？”

    陆星垂无奈摇摇头：“再说，我虽不在京城，你爹却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你若真惹了祸，他能干看着不理？再不济，不是还有我娘吗？这许多人，怎么都够替你平事儿的了，你担心这些做什么？”

    季樱蓦地抬起头：“你是谁啊？陆公子何时成了这么个爱怂恿人的性子了？”

    “非是怂恿，只是不希望你诸多考虑之后，选择将这事儿存在心里，闷得自个儿难受罢了。”

    陆星垂抬眼看她：“我的确觉得你稳稳妥妥是最好的，但若心里实在放不下，现成有个阿偃在那儿，任何事都可找他。”

    “可不是，三姑娘，您可千万别跟我客气！”

    阿偃从另张桌子上探过个脑袋来：“我们公子让我跟着您，那打今儿起，我就是您的人，您待我就像待桑玉兄弟和阿妙姑娘一样就成啊！”

    季樱对他笑笑，点了点头，略略一默，挥挥手：“总之，现下我还没想好，便权且将这事儿搁在那里吧，几时我想明白了，几时再做决定。”

    “唔。”

    陆星垂应了声，又看她：“既这样……不若早些搬回你父亲那里住？”

    “你真是好啰嗦。”

    季樱没同意，却也没开口就反对，话锋一转：“咱们别绕着这个打转了，转得我头疼得很。这会子我既已安全到了客栈，连面都吃过了，你也该趁早回去。今天听陆夫人说，你们明日辰中时分就要出发，这临行前的杂事最多，又要好生歇息，你……”

    “这是又要赶我走？”陆星垂皱了下眉，“打量着我走了你好接着淘气？”

    “你才淘气。”

    季樱便冲他翻了翻眼皮：“你此番若不是为了紧要事出远门，我何必催你走？大不了咱俩就在这儿耗着一块儿熬大夜，看谁熬得过谁。可你今次本就是为着大事，像我这么大气明事理的人儿，怎会干那拖后腿的事？”

    嘴上念他犹嫌不够，干脆立起身来，将他胳膊一拉，也扯了起来：“快走快走，可别逼我拿笤帚轰人呀！”

    一径说，一径将他往外推。

    陆星垂叫她推搡着，也不敢太用力抵抗，竟真个几步到了门边，转脸就见猫在门边的小伙计满面愕然地盯着他们瞧，后头那三个也跟了过来。

    他也晓得是不该在此处呆得太久，可是……这小姑娘难不成没长心？此一去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平日里他一向最识分寸，眼下因为即将远行，心中胀满了牵挂，略一迟疑，手腕微微一翻，将季樱那只扯着他衣袖的手攥进了掌心里。

    这动作极隐蔽，被两人的身子遮挡着，无论是那小伙计还是阿妙他们，皆瞧不分明。

    小姑娘的手纤长而软，许是刚吃过东西又烤着火盆的缘故，指尖带着点温温的热度，圆滑的指甲从掌心蹭过，有一星儿痒。

    陆星垂心里狠狠地跳了两下，转脸去看季樱。

    有点意外，却又好像是情理之中，他没能从这小姑娘脸上瞧出丝毫赧色，她就那么微微歪着头，浅笑瞧着他，眸色晶莹。

    他是当真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

    他们相熟甚而可称得上亲厚，因为走得近，许多事她渐渐地不再那么排斥他参与，有事从不瞒着他，会分享，也对他偶有依赖。

    但好像，也就仅止于此了，甚而两个人之间的事，她都不许他现在多说一个字，非要等到他从北边回来不可。

    她难道不晓得，这样反而会令人更挂心吗？

    街上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后半夜了。

    陆星垂深吸了一口气：“行，那我就这会儿回去。”

    话音刚落，后头阿偃就挤了上来：“是是是，我也是这么说，有多少话，等公子得胜归来，您二位再慢慢说呀！明日一早就要开拔，还真是不能耽误太久，家里夫人也牵挂着呐！季三姑娘，今儿我先随着公子回去帮他打点，明日一早，我便来客栈听您吩咐，啊？”

    几乎是与此同时，陆星垂掌心里那只纤软的小手也抽了出去。手的主人笑容清淡，对着阿偃点头：“好啊。”

    陆星垂将那股子很想叹气的感觉竭力压了下去，看向她：“明日辰初便要开拔，时候太早，天气又冷，你就别来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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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八话 相送

    细雪飘了整夜，翌日清晨，竟是放了晴。

    只是这样的晴天，感觉似是比昨夜下雪还要冷上两分，街道之上，平日里早早儿摆摊做买卖的小贩们，不知何故出来得比平日里晚了些，推着满车家伙事儿，急吼吼地往繁华热闹的地方赶。

    由陆霆陆大将军领衔的大军由南大街出发，浩浩汤汤地向着刚开的城门而去。分明天刚放亮，道路两边已是聚了不少百姓，送吃食送东西者有之，殷殷叮嘱者有之，振奋鼓舞者也有之，声浪浩大，群情激昂。

    陆星垂一身盔甲端坐于马上，紧跟在陆霆身后。瞧着仿佛目不斜视，实则却是早早儿地将周遭打量了一个遍。

    人是真的多，方才他还被两个姑娘扯住塞了手帕，含羞带怯地叮嘱他一定要平安归来。那手帕被他转手就递到了阿修手里，目光便捎带着又转悠了一圈。

    这么多人里，还真就没有季樱的影子。

    让她别来，她还真就不来，平日里耳朵硬得要命，一拧起来谁的劝都听不进去，这会子倒是很听他的话了？

    “那个……”

    阿修有点为难地看了看手里还带着香气的手帕，身子稍稍往陆星垂这边斜了斜：“公子别看了，我都替你瞧过了，三姑娘真没在，咱俩的眼神还能出错？我估计吧……三姑娘十有八九是还没醒。”

    陆星垂一听这话就笑了。

    他这长随的说法倒是很靠谱的，季家那三丫头，的的确确是个又贪吃又贪睡的货。尤其这么冷的天气，她只怕起床都困难，更别说出门了。

    况且，以她那性子，不来送，其实也很正常。

    就慢行了这么几步的工夫，陆霆已经远远地走到了前头去，陆星垂转头对阿修扔下一句“快些”，打马跟了上去。

    大军齐齐整整气势如虹，出了北城门，行在最前头的人，渐渐瞧不清了。

    城中，就建在北城门边的一家小酒楼，二楼窗口，阿妙立在季樱身后，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回去吧，也瞧不见了在，这里风大，太冷了。”

    “哎。”

    季樱回头对她一笑，答应了一声，又往那大军的方向瞧了眼，便乖乖地跟着她往楼下去。

    正遇见往楼上走的酒楼掌柜。

    “咦，姑娘，这是要走了？”

    那掌柜的与季樱打了个照面，笑呵呵地问。

    一大清早，天还没全亮，酒楼才刚刚打开门，这姑娘便领着丫鬟来了，说是想要借二楼的窗户一用。大抵是不愿白占人的便宜，还问他酒楼早上做不做生意，卖不卖吃食。

    他们这是酒楼，又不是早点摊子，这会子连灶火都没生呢，哪里来的吃食？

    再说了，也不过就是借个窗口站上一会儿罢了，这点子事，谁好意思多计较？

    掌柜的人很和气，二话没说便将季樱让上了楼，怕她冷，还给送了热茶来，心里忖度她多半是来送军中的情郎。这会子见她要走，忙伸长了脖子往窗外瞧，果见大军已是走出了老远去。

    “多谢您，给您添麻烦了。”

    季樱对他笑得温和：“您人这样好，酒楼生意也必定兴隆。”

    说罢，与他告辞，下了楼，走到门外站在马车边，对阿妙道：“咱们回去收拾行李。”

    阿妙一怔：“您……”

    却也没问出来，点点头：“好。”

    ……

    早间在南大街送走了陆星垂，阿偃便慌慌地往季樱住的客栈赶，将将跑到门口，却见桑玉正把大大小小的行李往车上搬。

    “诶？”

    阿偃挠挠头，扭头见季樱从楼上下来，忙问：“季三姑娘，您这是……”

    “搬回我爹那儿去住。”季樱对他笑笑。

    “您决定啦？”

    阿偃心下一喜，随即狠狠拍了拍大腿：“喙，这敢情儿好，我们公子临走前，最担心的便是您住在客栈不安全，耳提面命叫我一定照应周到，您肯回去，我这颗心，就放下一半了！那……公子既让我跟着您，我便同您一起也住在季二爷那儿，您看成不？也好替我省省这两条腿——不瞒您说，大将军府离这客栈还真是挺远的，这要是每天跑上几趟，可够累人的！”

    “你公子知道你这么躲懒吗？”

    季樱半真半假地笑话他，紧接着点头：“你自是同我一块儿搬过去，只是我父亲这人日子过得随便，住的院子地方也不大，虽说安置个你不在话下，但万万比不得将军府宽敞舒坦，你可别嫌弃才好。”

    “您这话说的，我是那等嫌贫爱富的人？再者说了，季二爷又不是买不起宅子，他就是不愿张罗罢了，我有什么好嫌弃的？我这会子便随您回去，等您安顿妥当了，我再回将军府收拾行李就是了！”

    话毕，人已是麻麻利利地跳上车头，紧挨着坐在桑玉身旁。

    马车一路稳稳当当进了胡同，到了季溶的四合小院门前也没停，见门大开着，桑玉便听季樱吩咐，大大咧咧地直接闯了进去。

    平日里季溶皆是早早儿地就出门去忙了，今日偏巧因为天冷起得迟了些，都这辰光了，还坐在堂屋里吃早饭，冷不丁瞧见一驾马车闯了进来，再定睛一瞧那驾车的人，眼睛就眯了起来，筷子一丢，起身背着手从堂屋里踱了出来。

    老岳和岳嫂子夫妻俩并着二毛等人已是呼啦一声将马车围了个严严实实，个个儿脸上带着高兴，七嘴八舌地同季樱等人说话。季溶倒是不急，慢慢吞吞地晃悠过来，绕到车头，先瞧一眼阿偃那个生面孔，再往车边定定一站，冲着刚从车上下来的季樱一抬下巴：“哟，季三小姐回来了？”

    明明还挺高兴的，语气里偏要带着点调侃：“回就回吧，你说你带点东西也就罢了，怎么还往回捎带人？这又是陆星垂那臭小子安排给你的吧？我看他倒比我尽责，你也更信得过他，要不你认他当爹算了，成不？”

    “这是我家，我想回来就回来，怎么了？”

    季樱只当是没听见他后头那半截儿欠收拾的混账话，扭头睨他一眼：“您这意思，是要打我出去？要不，我今儿就回榕州找祖母？”

    季溶脸就是一垮：“小破丫头，你除了拿你祖母威胁我还会什么？回榕州回榕州，回个屁！赶紧给我老老实实把东西都搬回你屋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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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九话 放弃还是不放弃

    季樱甫一进这四合小院的门，还没等坐下呢，先就叫她爹兜头一通呵斥。她倒也不以为意，侧身看一眼明明眼睛里带着笑意，却偏要冲她吹胡子瞪眼的季溶，抬手便招呼阿妙把行李往东厢房里搬。

    一面走还一面说呢：“那是阿偃，爹猜得不错，的确是陆星垂打发来跟着我的人。劳爹给安排个通透的屋子住着。”

    她跟个当家之主似的一路走一路吩咐，季溶在她身后一个劲儿吹胡子瞪眼，刚想再说两句风凉话，便听得她又道：“哦对了，还有上回老街那间铺子的小伙计，爹安顿好了不曾？当时我可是应承了人家可以去爹的平安汤谋事做的，爹该不会转头就把人家忘掉了吧？堂堂季二爷，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呀，爹说是不是？”

    嘿，还真是吩咐起他来了！

    季溶一瞪眼，抬脚就往东厢房里跟：“老子自然会看着办，你……”

    “我想吃岳嫂子做的四喜丸子和锅塌豆腐了，早饭便没怎么吃，这会子我都饿得前心贴后背了，爹快帮我跟岳嫂子说说，咱中午早点吃饭吧。”

    季樱那厢里还一个劲儿嘱咐呢，冷不防后头季溶已是气势汹汹地上来了，二话不说，抬手便是一个暴栗凿在她头顶，还不等季樱哎哟出声，凶巴巴地就吼她：“你这是回来给我当爹的？”

    季樱脑瓜顶跟被蚂蚁咬了一口似的，压根儿一点不疼，偏就要一脸夸张捂住头，瞪大了眼回身看她爹，委屈巴巴：“爹怎么胡说？我是个姑娘家，如何能给人当爹？”

    这都是哪里来的歪理！

    季溶活生生地给气笑了，拿眼睛将她从头到脚看了好一会儿，摇头叹气：“你这性子怎么养出来的？如何就能皮成这样？”

    季樱便一本正经地翻眼皮：“您这是什么话？我是谁闺女，自然跟谁一样的性子。您这问题，该问您自个儿。”

    “嘁。”

    季二爷嘴角一咧，随即却又急急收起，照旧板着面孔：“你别和我来这一套，今儿一早陆家那臭小子才走，转头你便回家了，怎么想我都觉着这事儿怪怪的。”

    见他闺女那不怕死的仿佛又要张嘴和他呛呛，他忙抬手制止：“你别跟我搅和你那套歪话，我听不得这个，怕急火攻心再厥过去——无论如何，回家住原就是该当的，我也懒得理你是因为什么。只一点，先前那事，我可没改主意，你改了没有？”

    便依然是担心她放不下那个当初将她送走的原因。

    “爹不说，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啊。”

    季樱垂了垂眼皮，轻叹一声：“横竖我这些年，虽是在蔡家吃了些苦，总归无灾无难地长大了，就算是回家之前遇上的那次险情，总归没真出大岔子，只是那个代替我在季家住了十年的姑娘……等腊月里回了榕州，趁着过年前，爹陪我去瞧瞧她吧，蔡广全将她就葬在那野坟地里，咱怎么说也得给人挪个好地方，让她踏实些，舒服点。”

    这事儿不必她说，季溶先前便已想到了，闻言也不过痛快一点头：“这个行。”

    “至于那档子事……”

    季樱抬头瞅她：“爹不说，那便不说吧，父女俩隔了十年才见面，没两天就闹得乌眼鸡一般，传出去也叫人笑话。况且，那客栈虽处处都好，到底不如在家中那般便当自在，才这么两日，我就已是住得厌了。”

    “……哦。”

    季溶拿眼睛觑着她，也把不稳她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要信不信的，倒是也没追究：“本来就是，那客栈再好，还能比得上你老爹费心费力给你拾掇出来的这一屋？你自个儿不信邪。”

    说着话，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纸来，往她跟前一递。

    “这四合小院么，的确是小了些，说是只有咱父女俩，实则还养着这老些人，今儿你还又领回来一个。”

    他伸手在那纸上点了点：“横竖你在家闲着也是白淘气，得了空，便去这里瞧瞧，看看要如何修葺，该添什么东西也趁早说出来好让他们去置办。这事不太急，却也该张罗起来了，最好年前便能装潢完毕，等开春儿暖和了，也好搬过去。”

    季樱这才瞧清楚，他手中原来是房契。

    现下已是冬月，他却想在年前就把屋子修葺齐全，这还叫“不太急”？

    季溶不紧不慢地又道：“地方是我早几个月就看好的，处处都满意，只因想问问你的意见，这才拖到了今天。原是前几日就想拿给你瞧的，你又同我置气……”

    “爹还讲不讲理了？”

    季樱噗嗤一声乐了：“我拢共才来了京城几天，能耽误什么事儿？这可好，错处全往我身上推！”

    “你别扯那么多，让你去瞧你就去瞧，正好你身边如今人也够使，叫他们都跟着陪着，听见没？”

    季溶把房契往她怀里一塞，挥挥手，转身往外走，行至门口，顿了顿：“要吃四喜丸子和锅塌豆腐是吧？啧，小丫头难伺候。”

    话是这么说，脚下可快得很，颠颠儿地去了灶房。

    这厢季樱瞧瞧他的背影，抿唇笑了一下，又低头瞧了瞧手上的房契。

    身后阿妙也凑过来看了看。

    “姑娘。”

    她迟疑着开口问：“二爷这意思，是想让您在京城常住吗？”

    “大概吧。”季樱扭头对她笑笑，“不过，即便我不常住，他这宅子也该买，好歹也算是这京城的沐浴行当数得着的人物了，还成日缩在这小院子里，本也不成体统。”

    “嗯。”

    阿妙点头，又去瞧了瞧季樱的脸色：“还有，那件事，您真的就不打算再追究下去了？”

    昨儿跟陆星垂是这么说的，今日当着季溶的面，她也是这么说的，可……怎么就这样让人没法子相信呢？

    “怎么，你怀疑我在糊弄人？”

    季樱回身看她，伸出手指头笑嘻嘻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我们阿妙长大了啊，越来越晓得用脑子了——但你先别操心这个，快去，把屋子收拾一下，今儿起得太早，等吃过午饭，我得好好再睡一会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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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话 新宅

    从客栈搬回四合小院，季樱很是在家中歇了两日。

    这歇，当真十分彻底，两日里，除了吃饭等一应必要的活动之外，她压根儿便没出东厢房，扎扎实实闷在屋里，睡足了觉，养足了精神。

    当然，这所谓的“歇”，也不只躺着不动弹而已，横竖无事，她便将这几日的事拿出来，翻过来调过去地又想了好几回。

    总而言之一句话，她娘，是个有秘密的人。

    这人吧，最怕的就是那点子好奇心上头。一堆尚未厘清的过往就摆在那儿，遮遮掩掩露出个耳朵尖儿来，叫人怎能不心里痒痒？想查个一清二楚，这是自然的，可问题是，怎么查？

    季溶那边儿，一时半会儿是别想了，这位爷大有“再提你娘就把你连人带行李全撅出去”的架势，季樱虽是不怕，却也不想三言两语间又同他闹翻，落得个再度搬去客栈的下场，毕竟她行李不少，这么挪腾来挪腾去，也怪累的；

    至于范文启那头嘛……这人便是那个露耳朵尖儿给她看的“罪魁祸首”，偏事情到了关键处了，又一个字都不肯透露了——说来挺不厚道啊，您跑我这儿来打探消息，我痛痛快快竹筒倒豆子全说给你听了，怎么转头你抱着消息就想跑？

    不知道投桃报李吗？不懂什么叫礼尚往来吗？亏你还是个当官儿的！

    这范文启对她娘存着浓厚的感激之情，所谓爱屋及乌，连带着对她也亲厚有加，多少有报答在她身上的意思。思来想去，这事儿若是想弄个清楚明白，还是得从他身上着手，只是却急不得。

    一时半会儿的，季樱也没能想出甚么好用的招儿，索性也就先撂到一旁，琢磨着若是再碰上范文启，可拐弯抹角再打探一番，再不济的，等回到榕州，还可偷偷摸摸溜到季溶的院子里找些蛛丝马迹。

    毕竟，现下她心中已有了明确的目标，不必如从前那般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了。

    这零零碎碎的关节思忖明白，她也就将那颗噗噗乱跳的心暂且按捺下去，先一门心思地在家闲呆着，吃吃玩玩，真当度假一般自在逍遥。

    对此，季溶显得很坦然：“孩子跑出去住了两天客栈，心里又憋着气，这大冷天的，日子能好过？那客栈，外头你瞧着光鲜，实则要啥没啥，能有家里舒坦？嗐，十分之一都及不上！这好容易回来了，自然要多歇歇。我看她倒是个不挑嘴的，这两日你便瞧着她口味，给她多做两样好的，叫她补补才好。”

    这话他是大清早当着老岳和岳嫂子夫妇俩说的，话毕便急匆匆地出了家门，留下那两口子在原地目瞪口呆。

    季樱住的那间客栈，他们可都是见过的啊，恁样大的地方，装潢得也富丽，能叫做“要啥没啥”？季二爷一向大而化之，这一番老母亲护短儿似的言论又是怎么回事？

    心里固然如此嘀咕，他两口儿面上可是半点没含糊，果真将心思全放在了如何替季樱进补这一件事上。一日三餐自不必多言，下午一顿点心也还算正常，连临睡前，还要送一大海碗热腾腾的汤水去东厢房——岳嫂子膝下无子女，瞧这些个年轻的女孩儿们便格外心疼，这是明摆着将阿妙的份都捎带上了。

    主仆两个于是窝在那东厢房里吃了足足两日，直吃到季樱罪恶感泛滥，这才拿了季溶给的房契，领着阿妙和桑玉阿偃去了新宅一趟。

    说来，也不过是个二进的院子而已，地方实实不算大，难得的是布局景致样样皆上好，屋子瞧着也挺新，并不用怎样修葺，只消重新粉刷一下，置办些齐整家具，再栽种些树木花草便可入住。

    这样的院子，同他们在榕州的宅子自是无法相比，但此处可是京城，寸土寸金的地方，能买到个像样的宅子已是十分不易了。多少城中有名的富商们，一家老小也就住在这么大的宅院中，与之相比，对于季溶这么个单身汉来说，他们这宅子，已算是极宽敞。

    “我看也不必怎么花工夫修葺了。”

    季樱虽有过装潢流光池的经验，到底不是本地人，凡事还得跟阿偃讨个主意，便同他商量：“这宅子现下就挺好，且就算我们这所有人都加起来，住在这里也极有富余，我爹急着开春儿便想搬进来，若大兴土木，反倒耽误时间，没的再把这院子搅和得更狭窄。便先让泥瓦工来，将需要修补的地方都补好，该漆的漆，该刷的刷，院子里那些个枯树都拾掇出去，再把各间房的门窗换了，也就差不多了，你说呢？”

    “我瞧着也是这么个理儿。”

    阿偃便点头：“宅子原本格局就很好了，倒不如留着钱，在家私器皿上多花些心思，瞧着高兴，住得也舒服。我倒是认识几个做这行当的人，挺靠谱，三姑娘回去问问岳嫂子他们，若没门路，这事儿便包在我身上。”

    “成。”

    季樱便笑起来，这阿偃同他弟一样，话虽是多了点，人也活跳了些，一办起正经事来，却是丝毫不让人操心的。

    她便垂眼算日子：“我爹的意思，想在年前就将这房子收拾停当。可过年我们必定是要回榕州的，总得提前些走，满打满算，也就是……今儿初几来着？”

    “初六了三姑娘。”阿偃利利索索地答。

    “初六？”

    季樱略一挑眉：“这么说，岂不是熏沐节就要来了？”

    自打她来了京城，季溶几乎日日早出晚归，压根儿没有一日闲暇，全是为了这熏沐节奔波操劳。

    这一转眼便是初六，后日也就是熏沐节的正日子了？

    “姑娘想去瞧瞧？”

    阿妙在她身后，木着脸面无表情地问。

    前二日替那温恒云办事，几乎相当于将整条老街的人都得罪了，这会子再跑了去……虽说是不至于出什么岔子，但无论走到哪，对上的都是白眼，这感觉，怕是不大好受吧？

    “这装潢房子的事，满打满算也就四十来天的时间，也不知来不来得及，等我回家同我爹商量过了再说。”

    季樱扭头先是对阿偃道，继而望向阿妙，歪头一笑：“这熏沐节是咱家的澡堂子主办的，我怎能不去？至于白眼什么的……你打量着，你姑娘我又几时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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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一话 人挤人

    当晚回到四合小院，季樱便候在了书房中，待得季溶戌时末刻从外头回来，把两件事都同他说了说。

    装潢新宅，季溶并未十分在意，摆明了是要当甩手掌柜，全权交给季樱处理。

    “就那么一点子事，一个二进的宅子罢了，还用得着我来拿主意？你做主就成，反正无论我闺女将那宅子装潢成什么样子，我都爱住。”

    季二爷别别扭扭说了句哄女儿的好听话，接着又道：“此事宜早不宜迟，我看也别拖了，现下就动工吧，即便是年前无法完工，等过完了年再回来，也不过是些收尾的杂事，用不了多少时间。至于那熏沐节的事嘛——”

    他转头看一眼季樱：“想去？”

    “想去呀。”

    季樱乖巧点头：“这样的盛事，我在榕州可从来没见识过，怎能不去瞧瞧？我晓得那两日爹必定极忙，您也不必顾着我。别说你闺女我原就是个本分人，向来不闯祸的，就算是出点什么岔子，有桑玉和阿偃在我左右，亦足可应付。况且，怎么说我也是这行当里的人，万一爹忙得脱不开身，我还可帮你做点小事不是？”

    “你？本分人？呵呵。”

    季溶口中响亮地发出一声嘲讽，半点不带掩饰的：“你要是本分人，那你爹我可就是个压根儿不会做买卖的货色了！”

    眼见得季樱张嘴要反驳，他立马大手一挥：“得了，别跟我掰扯，我懒得费神。你若是想去玩，我不管你，别去得太早，挤得慌，赶着快晌午那会儿来逛逛就行。帮我的忙却是不必，我若是连这点事都张罗不过来，当初就根本不承办这劳什子了，且也有京兆府的人前来管事。你来了之后，也别在那老街上晃悠了，只怕人人瞧你如眼中钉，直接来主场地，那里有专门接待女宾的地方。”

    季樱一一答应了，看他模样，实在是疲乏得厉害，便没再同他多说，嘱他好生休息，从书房中退了出来。

    一眨眼，便到了熏沐节的正日子。

    这天清早，季溶天还没亮就出了门，季樱睡到自然醒，很是在家磨蹭了一会儿，慢慢吞吞吃过早饭，打扮利索了，这才领着阿妙，同桑玉和阿偃一起出了门。

    一路上与平日里并无任何不同，及至马车驶到老街外，她才意识到，这京城一年一度的盛事，究竟排场有多大。

    前两日来老街，虽也人来人往，到底进出无碍，今儿结结实实地堆满了人，这马车莫说是往街里去了，压根儿连转过来都困难，简直寸步难行。路两旁的店铺皆装饰一新，瞧着喜庆得很，尽头那幢原就雕栏玉砌的大宅子，更是被装点得美轮美奂。

    大宅门前应是放过了炮仗，炸得一地红纸屑，这会子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隐隐地有鼓乐声传来，夹杂着围观众人们的叫好声、吆喝声，浪一般一波接一波地往外涌。

    “马车进不去，只能下去走了。”

    桑玉的声音闷闷地从前头传过来：“三姑娘要不等人少些再往里进？”

    “哪有人少的时候？”

    季樱摇摇头，搀着阿妙的手下了车：“京城这么多人，上至权贵，下至百姓，人人都来参与这盛会，拢共也就两天时间，是铁定没个消停的。来都来了，咱们便进去看一眼，若是没趣儿，早早地回家也就罢了。”

    车头那两个见她坚持，也不好再多说，阿偃下车陪着季樱在路边等，桑玉驾着车兜了两大圈，好容易寻到个空档，忙不迭停了车，再一溜烟地跑来与季樱等人会合。

    几人凑得齐了方才往那老街里去。

    说是走，实则跟挤进去的也没两样了，周遭挨挨擦擦地全是人，就差脸贴脸，纵是想保持距离也不能够。季樱还算好的，有阿偃和桑玉两个一前一后地护着她，阿妙又是个有力气的，旁侧若有人凑得太近，她一胳膊也就给挡开了，许多人可没这样的得力帮手，这个在人群中嚷“休要踩我的鞋”，那边又叫起来“哪个撞掉了我的钗”，纷纷给挤得脸也歪了发髻也散了，乍眼望去，委实有些狼狈。

    “这哪里是来玩，分明是挣命来的。”

    阿妙小声在季樱身边嘀咕，翻了翻眼皮，心里琢磨这也倒好，人太多，两边店铺里的人瞧不见季樱，自然也就没法儿给她白眼瞧。她给挤得胳膊疼，正想劝季樱要不出去算了，却忽然听得右边传来一声呼唤。

    “季三小姐？！”

    抬头看过去，却是范文启。

    这人是京兆府的官员，分管的那一摊又与熏沐节沾边，今日来了，倒也不出奇。此刻他原本是同季樱他们反方向而行，一打上照面，顿时也不往外走了，费了老鼻子力气挤过来，还没到跟前呢，就双手一抱要向季樱作揖。

    ……却哪里施展得开？

    范文启只好作罢，跋山涉水，总算在季樱面前站下了，一脸高兴地冲她一笑：“季三小姐好兴致，这样多人，你也来凑热闹？快别在这人堆里站着了，随我来。”

    说着便在前头引路，于人丛中穿梭许久，总算是将几人带到了一处稍微松快些的处所。

    “今日京兆府在此管事，我前来协理。”

    他笑呵呵地道，揩一把头上的汗：“季三小姐挤进来怕是很花力气，累坏了吧？我这里有热茶，还有些点心，可要吃点子补补力气，再往里进？”

    季樱：……

    怎么说得跟她在攀登高峰一样，中间还带补充体力的？

    “不用了，多谢您。”

    她便对范文启一笑：“我不过是闲着没事来玩，您有公务在身，不用这样照应我，免得耽误了正事。”

    “不耽误不耽误。”

    范文启忙一个劲儿摆手：“这一早上，实则也没什么事，不过是在此守着，免出纰漏而已。人多那是没办法，但一切还算井然有序，足见令尊安排得宜。”

    一面说着话，依旧是斟了碗热茶来递给季樱。

    盛情难却，季樱也便接了茶盏来慢慢喝，又见他慌里慌张地去搬了椅子来，百般请她坐。

    季樱赶紧将他按住：“您快别忙了，您是官，我是民，如此委实不妥。若再如此，您这里我可不敢待了，这就走。”

    “好好，不忙了。”

    范文启乐呵呵地点头，果然没再去瞎张罗，在季樱对面站住了脚，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一番，笑眯眯的：“三小姐这两日，也在帮着令尊操持熏沐节的事吗？”

    “没有。”季樱笑着随口答，“父亲心中自有成算，很不需要我这个半罐子水胡乱出主意。这两日，便是在家中闲待着，得空琢磨琢磨新宅装潢的事……”

    “你们有宅子要装潢？”

    范文启长须一抖，拍拍手：“喙，这个我在行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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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二话 熟悉了就好说话了

    熏沐节上人实在太多，似范文启这等京兆府低阶的官员们，执行公务之余，也只能在空地上搭出来的棚子里稍作休息。

    眼下那棚子里还有三两个人，季樱等就站在那棚子外不远处，范文启冷不丁这么一嗓子，招得那几人顿时噌地就望了过来。

    有与他相熟的，便敞着喉咙调侃：“范大人忙活了一早上，嗓门还这样嘹亮，当真劲头十足哇！”

    范文启也晓得自个儿反应是大了点，忙掩饰地捋了捋自己那一把长须，跟那人赔不是：“抱歉抱歉。”

    也就敷衍了这么一句，目光便立时又落到季樱脸上，这一回，总算是知道把声音压低两分了：“说起装潢来，我虽不敢称专精于此，却也着实办过不少这方面的事，实是有些经验的，季三小姐有宅子需要装潢，若是信得过，在下倒可帮你去瞧瞧，给些意见，或是帮忙联系合用的工匠，只盼你不要嫌弃才好。”

    “您太客气了。”

    季樱眉眼弯弯，冲他笑得一脸无害：“您公务繁忙，已为了百姓殚精竭虑，这点子小事，怎好意思麻烦您？不过是我自家住的宅子罢了，并不……”

    “正是自家住的宅子，才更要花心思去修葺才是。”

    范文启正色道，极有分寸地只凑近了一点：“那日在酒肆，我同季三小姐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令堂于我有恩，只是如今那恩情我已无法再报，你是她的女儿，你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能为你做一两件事，会令得我心中愧疚之情稍减，因此，我这是为了自己，并非为了旁人。令尊买卖做得风生水起，必定家中的许多事情无法亲力亲为，你年纪又还小……”

    说到这里，终究是叫他逮着个空儿不管不顾地作了一揖：“万盼季三小姐，一定让在下相助。”

    这话说的……倒好像是求季樱办事似的。

    季樱忙将他拦住，屈膝回了一礼：“范大人不可如此，不管您与家母是何渊源，我终究是晚辈，莫说眼下大庭广众，即便是在少人处，我也万万当不起这个……说来那宅子，因为我自个儿并不十分在行的缘故，原本没打算对格局做大改动，想着修葺一下能住也就罢了，既然您……盛意难却，那便劳您在得空时，帮着晚辈瞧瞧，给掌掌眼。”

    “好，我必定竭尽所能！”

    范文启这才高兴了，一口答应下来，因不想将那股子欢喜劲儿表现得太明显，憋得胡子都在抖：“等这两日熏沐节过了，咱们便立刻着手此事！季三小姐，您这是要去寻季二爷吧？这街上人太多，实在挤得厉害，您随我来，我领您从另一条道上过去。”

    也不管季樱答不答应，兴兴头头地扭头就走。

    有人带路不用打挤，自然是好事一桩，季樱也就领着阿妙他们跟上，同范文启保持着约莫五六步的距离，绕到一条人少些的小路上，往主场地的方向去。

    “姑娘是故意同这位范大人提起装潢之事的吧？”

    阿妙在她身后跟着，冷不丁低低地问。

    “嗯？”

    季樱挑了一挑眉，回身看她一眼：“为何？”

    “因为我自家的姑娘是什么性子，我最清楚。”

    阿妙小脸绷紧，一本正经：“您实则是最怕麻烦的人，也压根儿不喜欢同人交往。哪怕是在家中，你也只与投契之人走得更近，正因如此，就算四公子是您的亲哥哥，您与他的来往也很有限，遇上事，更是几乎从不与他说。”

    可不正是如此？

    瞧着整日里跟谁都笑嘻嘻的，实际上是亲是疏，她这位姑娘向来分得无比清楚，以真心相待的人，也不过就那么寥寥几人。这位范文启，之前同季樱不过两面之缘，季樱其实大没有必要将自己在做些什么说给他听。

    这会子她却轻飘飘地就说了出来，等的就是范文启那句“这个我在行”吧？

    “您今日同范大人提起装潢之事，当然不是真想让他帮忙，只不过，还是想借着机会，打听您母亲的事吧？”

    阿妙人年纪不大，说起话来，无论神态还是语气，却都老成得厉害：“所以，那事儿您压根儿就没有放下，还打算继续查是吧？”

    “我阿妙真是越来越机灵了。”

    季樱微微一笑，在她脸上轻轻拧了一把，被她一偏头多了开去。

    “掐一下又怎么了，这么小气？”

    季樱便佯作生气，学着季萝的样冲她鼓了鼓脸颊，继而莞尔一笑：“这人嘛，总要有来往，才能渐渐熟悉起来。不熟悉的时候，什么都不肯说、不敢说，等真个彼此相熟了，顾虑也就没那么多了，你说是不是？”

    说完这句，她便没再多言，瞧瞧前面的范文启，快步跟了上去。

    不得不说，有了范文启引路，他们这主仆四人，才避免了在人堆儿中被挤成贴面饼子，一路抄小道儿，径直来到的主场地的大宅前。

    离得越近，那鼓乐声便越发明晰，行至近前，还能看见众人围出来的大圈之中，有一群身着舞衣的男女正随着鼓乐起舞，舞姿神态和动作，都恰如叙事一般，充满故事感。

    “这是熏沐节的老规矩了，年年都必有的表演。”

    范文启行至这附近，便停下来等季樱，对她笑着道：“实则便是在讲这沐浴之事从古至今的演变，每日上午都要演上一场。记得我年幼时，每每到了熏沐节，便极想来瞧这个表演，只是家里大人忙，此处围得人又太多，我独个儿身单力薄的，怎么都挤不进来。如今倒是想看就能看了，但你瞧瞧，还有兴趣来看这个舞的人，也比从前少了许多了。”

    季樱瞧瞧围在周围的人，又回头看看老街上攒动的人头，与之相比，此处的人，的确算是很少了。

    “就算人再少也得演，传统可不能丢，你说是不？”

    范文启乐呵呵的，伸手往前头一指：“熏沐节事情实在太多，这会子连我也不大清楚季二爷在何处。我看季三小姐倒不如自个儿寻一处玩玩。那大宅之中的主场地有人指引，你只管进去，自然有人领你去女宾处。”

    说到这里，又顿了顿，生怕季樱反悔似的：“等这两日忙过了，我再去寻季三小姐商量那装潢之事。”

    “好。”

    季樱含笑答应，与他道别，抬脚往那大宅里去，还未行至大门口，已是有人迎了上来。

    “姑娘可有请柬？女宾区分了两处，若您无请柬，便只能去靠外的大池子，这会子人已是满了，怕是您只能下午再来碰碰运气。您……”

    说来是与民同乐，想想也不可能，原来还是分了三六九等。季樱微微笑了一下：“我来找我父亲的，季二爷可在？”

    “啊呀，您是东家小姐？对不住对不住，是我眼拙了！”

    那人一怔，双手一个对拍：“您快随我来，东家吩咐了，给您留了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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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三话 偶遇

    这熏沐节主场地的男宾区是何布局，之前季樱虽是进来过，也不过在前头小厅里略坐了坐，并未窥得真貌，单说这女宾区，当真泾渭分明。

    供老百姓们使用的大池，建在左手边靠外的一处大院落之内，四周帷帐挡得密密实实，顶上也铺了帐子。池子很大，一次性可容纳数十人一同浸泡，但因参与的人实在太多，却是严格规定了时间，每一轮放进来五十人，半个时辰之后便要换过下一批。

    这个年代的澡堂子便是如此，想要每洗过一轮便换一次水，未免有些不现实。这些个老百姓平日里即便是习惯了在外头沐浴，轻易也舍不得钱往平安汤这样的大澡堂子来，今日便是个好机会，横竖不花铜板，听说还有各色小吃点心提供，因此虽是时间短了些，照旧人满为患。

    至于另外一片供达官贵人的女眷们游玩的所在，与此处却是大相径庭。

    绕过大院落，径直往里走，行至第三进院子里，可见一片修葺精美的屋舍。打外边儿瞧，每间屋舍并不大，如同雅室一般，一小间一小间地分隔开来，外边花木葱郁流水淙淙，里面隐隐地有话声。

    这便是给那起富贵人家女眷们沐浴的地方了。这些个养在富贵堆里的人，自然不愿与许多人一块儿往大池子里凑，便分出了这许多小间，每间里设一个小池，可容纳三五人。

    然而这还不是最精致的地方。

    再往里走，还有一重院落，树木掩映，压根儿瞧不清里面是什么情形。季樱曾听季溶稍微提过一句，说是皇城之中有人爱凑热闹，也会跑来这熏沐节上玩耍，想来那里，便是专供这样的真贵人使用了。

    入了大宅之后，桑玉和阿偃两个便同季樱和阿妙分开了，被带往男宾处。引路的将季樱领到了女宾区域外，就将她交给了一个女伙计，微笑道：“这是我们平安汤东家的千金，我们二爷先前已是发了话让好生照应着，三进院里也已留了沐浴间。你只管把人带过去，自然会有人安排。”

    平安汤是最常见的那种澡堂子，只做男人生意，自然用不上女伙计，这熏沐节上用到的几位，皆是从旁处临时借来的。

    女伙计温温柔柔地答应了，便又陪着季樱和阿妙沿着游廊往里走，走得越深，四下里便越是幽静。还没等走到第三重院落，几人忽听得一阵脚步声。

    那动静听起来，是从更深的地方传出来的，初时很远也很轻，却十分急促，没片刻工夫就越来越近，听上去，应当已是穿过了第三重院落，直奔这游廊而来。

    季樱脚下略顿了顿，转头就去看那女伙计。

    “想来是哪位夫人太太带了孩子来，季小姐别怕，咱们走咱们的……”

    那女伙计瞧着也懵得很，想来是听那脚步声实在太快，生怕季樱被撞到，忙把她往旁边拽了拽。可就是这么一忽儿，两人还未站定，已是有个身影打里头跑了出来，奔上游廊直直往外冲。

    远远瞧着是个年轻姑娘，一身月白衫裙，十有八九才从池子里出来，脚下还穿着屐鞋，才跑起来喀啦喀啦格外响。屐鞋笨重，她却仿佛半点也不受影响，一阵风似的从季樱身畔掠了过去，长发飞起来，有几根头发丝拂到季樱肩上，带过来一股子甜香。

    这味道……

    季樱不由自主地抽了抽鼻子，刚想转头去看个清楚，这当口，那原本已经跑出老远去的女孩子却蓦地站下了，刷地也回过头来。

    “季樱？！”

    下一刻，她扬声唤了出来，也根本不等季樱回答，蹬蹬蹬地又走了回来，径直来到季樱跟前，挑起眼梢来：“你怎么在这里？”

    瞧见正脸儿，季樱也就明白为何方才对那股子香气有点熟悉了。

    不是嘉宁公主又能是谁？

    想想也对，这位胆子又大，脾气又拧，且也是个贪玩儿的主，似熏沐节这等盛会，她从前年纪小，未必能参与，如今又怎能轻易放过？

    “嘉宁公主，好久不见。”

    季樱便屈膝一礼，冲对面的人露出个淡笑来。

    “哎呀，也不必来这套！”

    嘉宁公主伸手将她一拉：“我问你话呢，你怎么在这儿？你何时来的京城？你知不知道，上回陆星垂打发人把我送回来，我受了多重的罚？这事儿跟你也脱不开干系的！对了，陆星垂随大军去北边了你可知道？还有，你……”

    这会子也不急着跑了，扯住季樱的胳膊，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人家是公主，再怎么也得给面子，季樱始终牵起一丝嘴角，极有耐性地听她说话，好容易等到她终于停下歇气，这才不紧不慢地道：“父亲在京中做生意，请人送我来的，来了总有十来天了吧。公主受罚的事我也是今日才知道，您还好吧？陆公子去随军出征的事我有耳闻，愿他平安归来吧……”

    啰里啰嗦地，一一回答了她的话：“公主可还有话要说？”

    嘉宁公主一个劲儿拿眼睛瞪她：“那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也不知为何对这个问题如此执着，季樱只好又笑着道：“熏沐节是京城盛会，既然赶上了，我便来凑凑热闹。况且，今年的熏沐节是我家的澡堂子主办，这样一来，我便更是有了非来不可的理由了。”

    “啊？京城的平安汤是你家的呀！”

    嘉宁公主一听这话倒好奇了：“哎哎，你自个儿不是也开着一个女子澡堂吗？今年的熏沐节既然接待女客，肯定你也有帮着操持吧？那敢情儿好，我正嫌只在那泡着委实没趣儿呢，你快带我玩去！”

    也不管季樱同不同意，扯了她就往外跑。

    怎么说呢，还是那句话，人家是公主，即便要得罪，也不能得罪得太明显。季樱人还没进第三重院落呢，就被她拽着沿抄手游廊又跑了出去，一径冲到了前院儿去。

    也是好巧不巧的，这当口，季溶正在那儿叫了两个小厮安排事，只一回头的工夫，就见自家闺女跟个小姑娘手牵手跑得鞋子都要掉了似的，瞬时眼睛就瞪了起来：“樱儿，干嘛呢？！”

    季樱脚下一个刹车，急急站下了，好容易，将那嘉宁公主也拽得停了下来：“那个……我爹。”

    “你爹？”

    嘉宁公主跑得正兴头，冷不丁给拽住了，还有点不大乐意，没好气往季溶那边看了一眼。

    这一看之下，人却是愣住了，瞧瞧季樱，又转头再瞅季溶两眼，张了张嘴。

    “我听说你很早就没了娘，你看我给你当娘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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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话 被缠上了

    嘉宁公主话音才刚刚落下，两人就听得身后传来倒抽气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吭吭吭”一阵剧烈的咳嗽。

    适才她扯着季樱一通乱跑，阿妙在身后很是愣怔了一下，才急急忙忙地追上，将将跑到近前，一耳朵就听见嘉宁公主说要当季樱的娘——这种话，谁听了能不吓一跳？

    季樱也是结结实实给那一句话呛得半晌没出声。

    起初吧，这位货真价实的千金是因为陆星垂才追到榕州城去找她的，谁晓得瞧见了季渊顿时就改主意，说什么给她当四婶也不错。现下可倒好，才与季溶打上照面呢，又想当她娘了！敢情儿就非得占她便宜是吧？

    实不相瞒，若不是担心掉脑袋没个善终，她还想给这嘉宁公主当爹呢！

    季樱飞快地四下里张望了一下。

    那嘉宁公主高声宣布要给她当娘，半点没顾忌周围的人，这会子随意扫一眼，便能瞧见好几个人一脸诧异地正往这边打量。更让她想捂脸的是，那话连季溶也听见了，这会子正瞪眼叉腰地盯着她们，模样说不上来是生气还是愕然。

    真是……妙哇。

    “怎么了，你为何不说话了？”

    偏那嘉宁公主还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偏过脸来，用手肘撞了她两下。

    她当然没傻得以为自个儿的话不会被旁人听见，只不过，真正的居于高位者，又怎会在意这些普通人的眼光，有那个必要吗？

    那厢里，季溶磨了磨牙，看样子已经打算过来将自家闺女提溜走了。季樱赶紧冲他讨好地笑了一下，随后将嘉宁公主一扯，扭头就往回跑。

    进了女宾区域，她爹纵是今次这熏沐节的主办方，总也不敢追进来了。

    “你跑！这会子你是跑得快，难不成还能不回家？”

    瞧见自家闺女风一般溜得飞快，季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得在后头嚷：“阿妙，给我好好儿盯着你家小姐，再这么不着四六，老子……”

    后头说的什么，别说季樱，就连阿妙也没听清，三个人已是一溜烟地又奔上了抄手游廊。

    先前领着季樱来的那个女伙计仍旧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瞧见季樱她们又回来了，迟疑了一下，磨磨蹭蹭来到她们跟前。

    还没等开口，那边厢季樱已是对她摆了摆手：“劳你帮我打听一下，我爹给我安排的沐房是哪间，过会子我自己过去就成。那边既然有人照应，若缺什么要什么，我自个儿同她说就行。”

    “是。”

    女伙计本也有些犯怵，生怕没照顾好她们再出岔子，听季樱如此说，忙不迭地答应了，快步去了第三重院落，只须臾又飞快地返回，行至季樱身边：“是第三排左二那一件，一应用物已是备在房中了，伺候的人就在外面候着，您若有吩咐，只管唤她就行。”

    季樱点头应下，将她打发了，这才拉着嘉宁公主继续往里走：“您也瞧见了，我爹在外头呢，我若再到处乱跑，只怕立马就得给赶出去。您若是想去旁处玩请自便，我就不陪……”

    “做什么，你想甩开我？”

    嘉宁公主神色一敛：“我正觉得没趣儿呢，你可别想丢下我——不能出去是吧？你爹不是给你安排了沐房吗，我们就去那里。”

    说着也不管季樱答不答应，拉着她手腕，急吼吼地穿过游廊，入了第三重院落，东转西转地找了半天，在一间沐房前的台阶下停了下来：“第三排左二，是这里吧？”

    季樱：……

    她原想，这位同她并不十分相熟，这会子之所以拽着她不放，多半也只是一时兴起罢了。这嘉宁公主脚上还穿着屐鞋，明摆着刚从池子里出来，眼下当是没兴趣再进去，自然也就会独个儿去别处玩。

    可她好像低估了这位认死理儿的程度。当初仅仅因为一幅画，便不管不顾地从京城追到榕州，这会子又怎会轻易放过她？

    旁侧已是有另个女伙计迎了上来，笑吟吟的：“是季小姐吧？房间是季二爷一早就吩咐给您备下的，请您稍候。”

    说着话，便上前把门打开了。

    季樱人高些，站在那台阶下往屋里瞧了瞧，却见里头是个约莫可容纳三五人的花型池子，此时还并未蓄水。那女伙计走进去，先将养身的药汤兑进池子，然后打开池壁的阀门，热水伴着腾腾的雾气登时涌进池中，待得水蓄到大半满，复又关上阀门，最后往池中撒了一小筐玫瑰花瓣，退了出来。

    “已是准备停当了，请季小姐和你的朋友进去吧。”

    女伙计含笑道：“天气冷，今日为女宾们准备的皆是可暖身驱寒的药浴，虽是加了花瓣，却多少还是有些药味。还好都是些温补的药材，气息还算清淡，还请担待些，若有需要，随时唤我。”

    说罢，便往门边一站。

    听她这话，应当并不认得嘉宁公主。

    季樱闻言，便对她笑了一下，抬脚进了屋，嘉宁公主紧随在后，也快步进了雅室一般的沐房，阿妙走在最后，随手把门给关上了。

    屋中还算宽敞，因着那一池子热水，满屋都是氤氲的水汽。池边有小桌软椅，摆了几样果子点心，壶里的茶是新沏的，阿妙伸手摸了摸壶身，冷热正合适。

    不得不说，季溶这人于家事、小事上大大咧咧，一旦事关生意，却是心细如发，处处安排得宜。

    季樱进了屋，却也没急着下池子，先将周遭细细地打量了一圈。

    方才在外面，因为各种原因，她不能撇下这嘉宁公主不理，这会子总算是来到个相对狭小的地方，不必在乎其他人，她才算稍稍放松下来，也不大想跟嘉宁公主说话，只客客气气请她坐，自个儿便行至靠墙那一排架子，将上面搁着的一溜澡豆一盒一盒地拿起来闻了闻。

    “我就不泡了，遇见你之前，我刚刚从池子里出来。”

    嘉宁公主望着季樱的背影：“你不下池子？”

    季樱回头对她一笑：“不急。”

    “今日我是独个儿出来的，只带着我自个儿的侍女，我不让她们跟着，她们就不敢跟。”

    嘉宁公主便又道：“北边战事吃紧，除开我，没人有心思玩。”

    她轻笑一声：“我也不是没心没肺，毕竟陆星垂也随大军去了北方，我不可能半点不担心。可担心有什么用？即便在这儿操碎了心，我也帮不上忙不是？还不如出来玩玩，心里还能松快些。”

    季樱并未接她的话茬，看够了澡豆，又去看搁在竹筐中的浴衣。

    能进第三重院落的都是贵客，为她们准备的浴衣自是全新的，若喜欢尽可带走。

    “你怎么不理我？”

    嘉宁公主皱了眉头问：“莫不是因为我刚才说要给你当娘，你生气了？我就是看你爹相貌堂堂，随口一句而已，这事儿你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可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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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五话 是为取胜而非送死

    季樱回头看了嘉宁公主一眼，随即重新背过身去，对着架子翻了个白眼。

    哦，原来您也知道这事儿是不可能的吗？还当您是真个起了心思了呢！只是，即便只是管不住自个儿的嘴，这样的话，又怎好“随便说”？要不这会儿我说句要当您的爹试试？

    此刻同处一室的这个姑娘，季樱并不喜欢。

    无论是初见时她的盛气凌人，还是眼下她非要粘着不肯离开，她之所以能这样任性妄为，不过是源自于她尊贵的身份。因为她的身份摆在那儿，就算她做了很过分的事，季樱也不能对她发火，更不能不管不顾地撇下她不理，仿佛只能逆来顺受，决不可以拒绝，这感觉，实在让人很不舒服。

    “还是……”

    见季樱依然不说话，嘉宁公主咬了咬唇：“你因为陆星垂，所以不喜欢我？”

    听听，这又扯到别的人身上去了。

    的确，若非陆星垂，季樱与这嘉宁公主也许一辈子都扯不上干系，可这世上的事哪有个准儿？不在榕州相遇，保不齐也会在京城遇上——就说今天吧，方才她们不就在那游廊上狭路相逢了？纵使之前不相识，谁知道又会不会擦出别的故事来？

    “与旁人无干。”

    季樱回过头来，对着嘉宁公主笑了一下：“我也并非不喜欢公主您，只不过，我来京城这段时间，几乎日日都在奔波，人其实累得很。今儿来这熏沐节，也不是为了帮我爹的忙，就是想自在休息休息。没成想倒遇上了公主……”

    “你也不必哄我。”不等季樱把话说完，嘉宁公主便出声打断了，“我这人性子不好，我心里清楚得很，莫说是你，就连皇城之中，瞧得上我的人也寥寥无几，个个儿暗地里说我是疯子公主，有什么大不了？反正我自个儿高兴就行。”

    “您是公主，自然可以随心而行。”

    季樱又是一笑，去竹筐中取了浴衣，绕到屏风后换了衣裳，踏入池中。

    适才被扯到外面去跑了一阵，她的脚已有些冻得僵了，此刻浸入热腾腾的池水中，能清晰地感觉到热气从凉冰冰的脚底一点点往上涌。

    清淡的药气混着花香直扑到脸上来，本是完全不搭嘎的两种气味，兴许是比例恰当的缘故，竟奇异地融合成另外一种味道，并不难闻，反而令人心神一宁。

    “阿妙要不要来？”

    只是片刻，季樱便觉从头到脚都舒服得不行，抬头笑盈盈地问。

    两人从早到晚都在一处，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若搁在平常，阿妙也就大大方方地下池子同她一起泡了，可是眼下，却侧身看了那嘉宁公主一眼，摇摇头：“不了，我不喜欢药味。”

    这是还防着呢。

    季樱也没勉强她，自顾自地又浸得深了点，后背倚着池壁，轻轻阖上眼睛。

    虽说屋子里有个并不欢迎的人，却也算是片刻宁静了。

    只是这宁静，并未持续太久，就被打破了。

    嘉宁公主拖着软椅，挪到离池边更近的地方，单手托腮，看向池中的季樱：“喂，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追着陆星垂不放吗？”

    季樱只静静地靠在那儿，没睁眼也没搭腔。

    “因为他虽然不喜欢我，但也并未将我当成个疯子看待。”

    嘉宁公主仿佛并不在乎她的反应，自管接着往下说：“无论是对我，还是我那些姐妹们，抑或其他高门显贵的姑娘，他都是一个态度，对谁都有礼有节，永远淡淡的。我们若遇上困难，他会出手相助，但也就仅此而已了，绝不往前多踏一步——与其说是不把我当成疯子，更不如说，他并不在意我究竟疯不疯，在他眼中我与旁人没有任何区别，但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季樱仍是没有接她的话茬。

    不过，心中倒是有那么点认同。

    陆星垂那个人，有礼有节是真的，热心助人也是真的，从一开始他们相识，他便是这样。只不过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从某一天开始，他好像不仅仅满足于适时地对她施以援手，而是渐渐地想要控制，想要当那个替她拿主意的人。

    因为这个，他们俩也算是经历过不愉快，但在那之后，反而越走越近了。现在想想，她其实一直在按照自己的想法做每一件事，反倒是陆星垂，始终在不断地调整。

    调整成她喜欢的、接受的相处模式，不质疑，不做主，而是温和地尽力配合。

    说起来，也真是难为他了。

    季樱唇角微微地往上翘了一下。

    就像是察觉她心中所想，嘉宁公主接着道：“但我知道，他对你不一样。看到画像的时候我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感觉，但那天，在你家那座园子里，我亲眼瞧见了他在你面前是什么模样，当时我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她并没有细说，但话里的意思彼此都懂。

    “所以，为什么你还能好像没事人一样优哉游哉啊？”

    嘉宁公主声音稍稍大了一点：“你不担心吗？”

    “什么？”

    季樱睁开眼朝她看过来。

    “北边的战事是什么情形，陆星垂就一点都没跟你说？就算他报喜不报忧，你就不会去打听打听吗？”

    池子边的少女皱紧了眉头，目光落在季樱脸上：“你知不知道那里现下局势有多紧张？我朝已经连损数名大将，那些凶神恶煞的蛮子们集结了三路大军，来势汹汹，对北边的五座城池势在必得。一旦那城池真的落入他们手中，我朝……”

    她歇了口气，又道：“陆大将军的确战功赫赫，可眼下之势，就算是他也未必能控制。人人都说……此番他们去了实则是送死，弄不好、弄不好……”

    她的话没说完，就听得哗啦一声水响，季樱从池中站了起来，三两步爬上池边，身上的浴衣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水。

    这些事，陆星垂只轻飘飘提过一句，根本没说实话，就连陆夫人，也未曾在她跟前吐露分毫——怪不得她会担忧成那个样子！现下陆家只剩她一个人，还不知她在家中会愁成什么模样！

    季樱飞快地绕到屏风后换好了衣裳，走出来定定望向嘉宁公主：“旁人怎么说我不知道，我也不关心，我只知一件事，无论陆大将军还是陆星垂，此番北去，是为取胜而非送死——恕我少陪。”

    说罢，也不理嘉宁公主是何反应，径自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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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话 究竟有多凶险

    季樱没再理会那嘉宁公主，径直从雅室一般的沐房走了出来。

    却也并非真个全然不管，唤过门前候着的女伙计，让她将跟着嘉宁公主的人叫过来相陪，这才穿过抄手游廊往外头去。

    出来时，正赶上最外边的大池子在换人。

    几十个寻常人家的女眷欢欢喜喜地往里进，生怕动作慢了便又得给排到下一拨去，遇上刚从里面出来的熟人，还要抽空聊上两句，脚下不停，脖子伸得老长。

    “来得这样早？”

    “那可不，这样的热闹一年才一回呢，怎能不早点来？我跟你说啊，那池子可好了，暖和，舒服，还有股子香味呐，跟咱们自家还真就不一样，你快去！”

    如此种种，个个儿脸上都堆着笑容。

    战争并不在身边，有人扛着血肉之躯在奋力抵挡，这是所有人的幸福。

    从女宾区域出来，行至最外一进院落，迎面正碰上桑玉。

    这人眼瞧着便是刚从池子里出来，脸上还有点热气熏出来的红，抄着手站在那儿，看上去有点百无聊赖的意思。季樱唤了他一声，他扭头看过来，倒显得有些意外似的，快步走了过来，叫了声“三姑娘”。

    “你怎地这么快便出来了？阿偃呢？”季樱就问他。

    “并没有什么趣味。”

    桑玉迟疑着道：“池水中固然舒服，但我练武之人，原本不大畏寒。阿偃兄弟倒是很喜欢，我见他不舍得出来，便自个儿先换了衣裳走到外头来了。”

    “嗯。”

    季樱点点头：“那你再进去一趟，把他叫出来，就说我有话问他。”

    桑玉忙向她脸上张了张。

    她脸色并不是很好看，眉眼之间似是还有些忧虑，桑玉当下心中一凛，只当是她刚刚在女宾区遇上了意外，也来不及细问，忙点点头，转身小跑着进去了。

    没一会儿工夫，就将阿偃带了出来。

    那阿偃看模样就晓得是如鱼得水，泡得极开心，这会子被季樱叫了出来，还有点舍不得，走两步便要回一回头。尽管如此，来到季樱跟前他却并没有半点不高兴，依旧笑呵呵的：“三小姐找我有事儿？桑玉兄弟说您瞧着脸色不大好，我琢磨今年这熏沐节可是您自个儿的地盘啊，有谁敢惹您？”

    “方才遇到了嘉宁公主。”

    季樱语气里没什么情绪，淡淡道。

    “……啊。”

    阿偃便怔了一下，显然是想歪了，忙不迭摆了摆手：“您别恼哇，这嘉宁公主，当真是个……当真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

    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些，还鬼鬼祟祟地左右看看，生怕被人听见：“不是我在这儿说她的坏话，她贵为公主，哪里在乎我这么个小角色说什么，是不是？实在是……我们公子同她真个什么事都没有，是她自个儿老是在后头追着……”

    “我不是和你说这个。”

    季樱瞟他一眼：“你们公子此番去北边，这一场战事，到底是个什么态势，你清楚吗？”

    “……”

    阿偃顿时就哑了，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嘴唇：“这个……我不过是个长随，哪里清楚这些事？况且，公子打从一开始，便是打算带阿修去的……”

    “是吗？”

    季樱打断了他，弯起唇角笑了一下：“阿修是你弟弟吧，战场那样危险的地方，你连情况都弄不清楚，便放心他去了？”

    “这……”阿偃眨巴了两下眼睛，“有公子在，我觉着……”

    “战场那样刀剑不长眼的地方，一旦真个战况激烈，又哪里顾得上那么多？”

    季樱仍是没让他把这无用的废话说完，眉头一挑：“是陆星垂让你不要与我多说的是不是？也对，你现下虽然跟着我，却终归是他的人，我的话，自然没那么好使。既不愿与我说实话，今儿你就回去吧，我这里也不敢用你了。”

    “啊？”

    阿偃一急，差点咬了舌头：“不是……季三小姐，这是怎么说的？我也没干啥坏事啊，您怎么就赶我走了？那个……回头我们公子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收拾我呀？”

    话都说到这儿了，才发现不对劲，又赶紧找补：“再说了，就算不看在我们公子的份上，我也愿愿意跟着您不是？实在是……”

    他说到这里跌了跌足：“您说吧，您想知道啥，我再不瞒着了还不行吗？”

    季樱这才面色稍缓，将他往边上拉了拉：“方才我已经问过了，不过想要句实话而已——这场战事，究竟有多凶险？”

    阿偃肩膀往下垮了垮，长长地叹了口气：“公子是如何跟您说的？”

    “你这是在试探我？”季樱冲他半真半假地一瞪眼。

    不过，陆星垂是怎么说的呢？

    他的确说这场战事并不容易，也提过折了将领的事，表面上看，他其实没有隐瞒。可大抵是他表情太过平和，语气也实在淡然的缘故，彼时，季樱虽有些隐隐的担忧，却并未十分放在心上。

    那日在映月楼，她的注意力大多放在了范文启身上，对于其他与陆星垂讨论战况的官员不甚留心。现在想来，那些人七嘴八舌，说的固然是热血鼓劲的话，实则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愁容。

    就连陆夫人，在她面前说尽了担忧，却愣是没透露一个字的实情。

    “不不不，我哪儿敢？”

    阿偃一缩脖子，嘿嘿赔笑，见季樱面色肃然，讪讪地将那笑容收了个尽：“平日闲谈时说到战事，公子和阿修自然不会避着我，但大将军时不时会将他二人叫去书房，说了些什么，我却不清楚了。我也不知道那嘉宁公主同您是怎么讲的，但此番这场战事，的确……的确凶险万分。那些个蛮人，仗着兵强马壮，对北方的边境城池屡屡进犯，令得我朝损伤惨重。”

    他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朝季樱脸上看了一眼：“原本考虑到大将军年初才从北边回来，又有旧伤，圣上是不打算让他出征的。可……几个月以来，本朝已连损五名大将，如今那北方边境，当真呈风雨飘摇之势，大将军也是临危受命……但说实在的，我听说，就连朝中对他此次出征都抱着悲观之态，许多人说，陆大将军此去，非是驰援，而是送……三小姐您去哪儿？”

    “随我去陆府一趟。”

    季樱简短地丢下一句，自顾自转身往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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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七话 探望

    从熏沐节汹涌的人潮中离开，马车一路向着陆府的方向而去。

    不知今日到底有多少人涌到了老街，原本处处繁华热闹的京城，今日别的地方仿佛冷清了不少，马车一路疾驰，季樱坐在车中，脑子里瞎琢磨，耳朵好似也跟着静了，半点动静都注意不到。

    去陆府，自然不是为了将事情问得更清楚，人都已经往北边去了，再问也是白搭，她是估摸着，那陆夫人铁定不好受，这才觉得怎么都该去瞧瞧。

    她这摆明了有心事的样子，阿妙自然瞧在眼里，两人平日里虽然相处得非常和睦，这个时候，却也不敢吵她，只将手炉塞在她怀里稳稳当当抱着，眼瞧到了陆府门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下了车。

    虽说只来过一回，门房眼神儿却好得很，当即热情洋溢地上来打了招呼，转头便有人进去禀报，又有另一人请季樱去了前厅小坐。

    没一会儿工夫，里头便有人出来了。

    却不是陆夫人，而是她身边贴身伺候的侍女。

    彼时季樱一杯热茶还未送到嘴边，瞧见那侍女，忙就起了身：“陆夫人她……”

    “夫人病了。”

    侍女轻拧着眉，对季樱露出个浅淡笑容来：“这两日一直在床上躺着，将军和公子都不在，连个陪着说话解闷的都没有。季三小姐来得正好，多陪陪我们夫人。”

    说着，便引了季樱往内院去。

    季樱跟着那侍女往里走，忍不住问：“前儿我们一起逛街，陆夫人瞧着还好好的，这怎么说病就病了，有几日了？”

    “将军和公子走的那天，就病倒了。”

    侍女满面愁容：“要我说啊，我们夫人多半是早就身子不大舒服了，怕将军和公子牵挂，这才硬是撑到他们离京……”

    季樱心下也就明白了几分。

    这陆夫人平日里性子活泼，又有几分小孩儿气，看上去活力十足的，便很容易让人忘记，她并不是个身体非常健壮的人。之前在榕州，陆星垂便曾因为她病倒而紧急回京，这一次……十有八九，还是因为心下忧虑太甚引致伤身。

    说来，也是个挺替旁人着想的性子了，那日她们一同去逛街，她还真就半个字都没提，甚至还从头到尾都一副笑模样，当真不知她装得有多辛苦。

    侍女将季樱领到陆夫人房间，自个儿便去沏茶端果子了。季樱在外间稍站了站，掀开帘子进了卧房。

    打从一踏进来，她便嗅到这屋子里一股子盖都盖不住的药气。丈夫和儿子领军远行，凶吉未卜，徒留陆夫人一个人在家病着，虽说不缺人伺候，想想却也着实凄凉。

    季樱在心里暗骂了自个儿一句，这两日光顾着躲在家中偷闲，也没想到过来瞧上一眼，这会子心中多少有些愧疚，脚步放得极轻，入了卧房，又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出声。

    为了保暖，床上落了帐子，打外边儿也瞧不见里头的人是醒了睡着，她便只得蹑手蹑脚地站近了点，脚下刚刚一顿，便听见帐子里传来一声轻笑。

    “樱儿吧？来了怎么还偷偷摸摸的，像只猫似的。方才前头禀报过了，你打量着我还能不知道是你吗，做什么不出声？”

    这声音听起来倒还正常，清清亮亮的，只是虚弱了点，仿佛没甚么力气。季樱轻轻地吁了口气，上前将帐子撩开一点小缝，咧嘴冲着床上的陆夫人一笑：“我这不是以为您睡着了，怕吵着您吗？”

    “帮我把那帐子挂上吧，怪闷的，被褥这样厚，我并不觉得冷。”

    陆夫人说话间便撑着要坐起来，季樱忙上前去取了个软枕替她垫在背后，又把被子仔细掖了掖。

    不过两日不见，眼前的陆夫人倒像是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得厉害，连带着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大抵是从早到晚都在床上躺着，也就不耐烦好生梳头，一头长发披着，倒是黑而丰厚。

    哪有人两日之间就突然变了个模样呢？季樱便愈发怀疑，同自己逛街那天，她实则已经病了，全靠着胭脂水粉，才堆出了一脸的好面色。

    “坐下，陪我说说话，我正嫌没趣儿呢。”

    那陆夫人瞧着仿佛因为她来了，精神头也好了些，唇边带了抹薄薄的笑容，拍拍床沿儿：“我虽病了，却不是着凉，不会过给人的，别担心。”

    “我可不担心这个，即便真是着凉伤风，就我这身子骨儿，您轻易也别想过给我。”

    季樱冲她一笑，果然在床边坐了，因问：“您这是哪里不舒服？”

    “还是那老毛病，起不得身，脚一沾地，就眼花得厉害，简直站都站不住，因此便只能在床上从早躺到晚。”

    陆夫人摇摇头，很是嫌弃自个儿的样子：“说来不是什么要紧的病症，吃两副药症状也就退了，只是总不能断根，时不时地便要来上一回，惹人不清净。”

    又瞧瞧季樱的脸色：“我就知道我们樱儿是个有良心的，必然惦记着我，要来瞧我的——不过，今日初八，正是熏沐节第一天，今年你们家平安汤主办，你也不去凑凑热闹，看看你爹的威风？”

    “去过啦！”

    季樱拖长了声音，带着不耐烦的声气儿：“本来还挺高兴，结果，偏偏遇上了不对盘的人，闹心得要命，我便索性离了那儿。没意思，还没同您在一处好玩，我就来找您了。”

    “不对盘的人？谁呀？”

    这话令得陆夫人起了兴趣：“你这孩子统共也没来京城几天，怎么，竟有了仇家了？”

    季樱原就是有心要哄她宽心高兴点，当下鼓了鼓脸颊，原本一两分不高兴，从她嘴里说出来，成了十分：“什么仇家，不就是嘉宁公主！说句僭越的话，我本就不太喜欢她，偏她这人，压根儿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只管自个儿乐呵就好，我走到哪她都跟着，真真儿是闹得我烦死了！”

    “哈！”

    陆夫人一下子便笑出声来，将她的手一拉：“嘉宁公主？哦——原来你是因为她不自在。哎呀，这事儿我可得牢牢记住，等星垂回来，要原原本本地学给他听才好，你猜他听了，会有多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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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话 互相宽慰

    侍女送茶点进屋，迎面就见陆夫人又坐了起来，张了张嘴，却没开腔。

    这两日她没少念叨陆夫人，不许下床，不许多坐，要好好躺着才能尽快养好，难免惹来了陆夫人厌烦。挨两句骂倒没什么，只是眼下，瞧见陆夫人唇边那一抹笑容，她着实有点不忍心打断，想了想，便静悄悄地将茶和点心搁在床边小几上，对季樱一笑，扭头便要走。

    孰料倒是被陆夫人叫住了。

    “眼瞧着都过了午时了，樱儿从熏沐节来，十有八九没吃饭，让厨房张罗两样合她口味的菜色。她这一来，我的精神头也起来了些，正好，与她一块儿吃一点。”

    能主动要吃饭，这便是身子有了力气了，侍女心下一喜，忙不迭地答应，往外走时拉上了阿妙。

    “且不要你伺候呢，随我去吃茶说说话儿。”

    牵着阿妙的手退了出去。

    待得两人都走开了，陆夫人才笑吟吟地将季樱一拉：“先前话还没说完呢，你同我说说，那嘉宁公主是怎么招得你不高兴来着？”

    季樱今儿是一心想哄得她人能松快些，因此话说得格外多，这会子便端起茶碗来抿了一口，冲着陆夫人扁了扁嘴：“这事儿跟陆公子可不相干。我纵是不认识他，抽冷子遇上嘉宁公主，也是照旧是要觉得她闹心的。”

    “行了。”

    陆夫人拍拍她的手：“打量着我不晓得？在外头，你对星垂可是直呼其名，到了我跟前儿，倒规规矩矩叫起‘陆公子’来了。你放心，我不是那起迂腐的人，你们孩子，爱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我不讲这些虚的——同我说说，她究竟做了啥？”

    “上回她去榕州是为了什么，不必我说，您也晓得的。”

    季樱便专拣那会逗人发笑的话来说给她听：“多少给我惹了些麻烦。可她是公主，就算惹了事儿，我也只能受着不是？这倒罢了，那日她与我四叔曾有一面之缘，好家伙，当时便开口，说要当我四婶！”

    陆夫人噗嗤一声乐了出来：“要说你四叔，的的确确是个瞧着极风流倜傥的人物，她这反应实属正常，只是，我还以为她一心只挂着我们星垂呢，怎么说换就换了？可见她对我家星垂，也不过就是那样而已，当不得真。”

    “您没听我说完，这还不是最可气的。”

    季樱摆摆手，深吸一口气：“今日在那熏沐节上，我才刚到，便与她面对面地碰上了，她二话不说，扯了我就走，说什么要我陪她去玩。结果，人还没出大门呢，正正遇上我爹，您猜怎么着？”

    陆夫人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快说！”

    “她又说要当我娘！”

    季樱神色夸张，气鼓鼓地调门也提高了：“您听听，哪有这种人？这我还能给她好脸色？真是气死人了！”

    “哈哈哈！”

    陆夫人爆发出一串大笑来，半天停不下，直拿手去捂肚子，又忙不迭捏起帕子来擦眼角：“这嘉宁公主一张嘴，当真什么都敢说……我今儿真是指着这笑话活了，过会子饭都能多吃半碗！”

    她笑得实在是太厉害，季樱便又有点担心她气喘，伸手过去在她背上轻轻地拍。

    “不打紧。”

    因为笑了一通，陆夫人脸上都有了血色，将季樱的手拉了下来：“你爹那个人啊，单看脸，的确很能唬人，入了嘉宁公主的眼，倒也不算太离奇。只是他那臭脾气，隔二里地都能熏死人，谁受得了？”

    说着又笑了一阵，这才缓缓地喘匀了气息，却是捏着季樱的手不放：“这两日家里空荡荡静悄悄的，偏我又不大舒坦，连下人们都不敢高声说话，越发显得冷清，叫我恹恹的。眼下痛快笑了一回，立时觉得心口舒服不少，说来啊，还是多亏你这孩子是个有心的，知道惦记我。”

    一席话说得季樱心下愈发愧疚，抿唇摇了摇头：“我前两日就该来的，若早晓得您身子不舒服，也不至于让您自个儿在家闷了足足两天了。您现下独个儿在家，平日里还好办，等到过年那几日，却未免太冷寂了些，且到了那时，连我爹同我都回榕州去了，岂不真真儿只留下您一个？照我说，倒不如过些日子同我们一起回榕州去，等热热闹闹地过完了年，再回京也就是了，您说呢？”

    “这可不成。”

    陆夫人却是一口便回绝了，笑着摇头：“我晓得我们樱儿是好意，怕我孤单，可京城到底消息通达些，留在这里，倘或北边有什么信儿，我还能早早地便知道，若是回了榕州，就真成了把头埋在土里的鹌鹑了。”

    她说到这里，十分温和地看了季樱一眼：“你今儿来，我大概猜得到缘故，想来，是在旁处——保不齐就是在嘉宁公主那里，听到了什么话吧？”

    “哪儿啊，我是真被那嘉宁公主给气着了。”

    季樱暗暗地怔了一下，面上却不显，一口咬定。

    “这个我不怀疑。”陆夫人又笑了起来，“我们樱儿向来是不会骗我的，是不是？只是……那嘉宁公主素来是个不管不顾的性子，当着你的面，她连要当你娘这样的话都直接嚷了出来，旁的事，自然也不会憋着不说，我猜得可对？再怎么说，她也是那皇城之内的人，晓得的事，必定要比你多得多，随便一句半句的，足够令你忧虑了。”

    一番话，将季樱的心思说中了十成十，无谓反驳，她索性便叹了口气，没作声。

    “你可别恼。”

    陆夫人满眼笑意：“这事儿星垂之所以不同你说明白，也不过是怕你跟着担心罢了，至于我，我心中愁成什么样，想必你也能猜到两分，同你说也于事无补，难不成，还能让你开口劝他留下？到时候你发现连你的话都不好使，只怕更气了呢！你乖，若实在气不过，等他回来，咱们狠捶他两下，若连带着我也一起怪上了……那你这会子打我两下，如何？可要轻点呀！”

    “我哪会怪您？满心里只觉得您不容易。”

    季樱摇摇头：“至于陆星垂……这为国甘愿涉险前行的人，我心中一万个崇敬，又哪里下得去手？我也不瞒您，我心中的确不得劲……”

    “什么不得劲，我知道，你就是心疼我呢！”

    陆夫人摸摸她的头：“心疼我，便多陪陪我。横竖你爹这两日也忙着，且顾不上你呢，索性吃过晚饭再回去，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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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九话 忙点正事

    这日，季樱果然在陆府留到晚上方才离开，陪着陆夫人吃过了晚饭，又特地留下来与她多说了一会儿话，这才告辞乘马车回家。

    横竖她爹季溶在熏沐节忙得一塌糊涂，压根儿顾不上她，隔日她便又往陆府去，如此总有两三日，直到陆夫人身子转好，能自如下地走动，也不觉头晕了，方才回自个儿家里歇息了一天，紧接着，便预备新宅装潢的事。

    一个人成日里在空荡荡的府中呆着，纵是心再宽，也难免胡思乱想，季樱考虑了一下，又同季溶商量过，便去同陆夫人说，自个儿准备着手收拾新宅，问她可愿与自个儿同去，也好帮着参详参详。

    “那宅子买在松子胡同，二进的院子，虽不算大，里头却挺宽敞，瞧着也簇新的。这装潢上头的事，我虽也算是有点经验，到底对于京城太不熟悉，便想请您跟我一同去瞧瞧，也算和我搭个伴。”

    当着陆夫人的面，季樱如是说。

    这用意，陆夫人自然是明白的。她素来爱新鲜，于装潢新宅这种事，倒是挺感兴趣，当下一口答应下来。

    说定了她这一头，那厢里，季樱便又打发人去同范文启敲定了时间。

    那范文启原就满心里裹着报恩的念头，见季樱果真没食言，欢喜还来不及，自是应得痛痛快快，当即便等不得一声地说，隔日下午离了京兆府，即刻便赶往松子胡同。

    于是翌日下午，约莫未时中，季樱便去陆府先接了陆夫人，一同往新宅去。

    这两日她忙活着自己的事，老岳和岳嫂子两口子领着家里那三五个年轻后生，却是没闲着。这宅子外表瞧着簇新，到底三两年没住人，难免落灰，也留下不少枯枝败叶，这几人预先便将四下里收拾了一通，用不上的东西运了好几车出去，特特将厨房打扫得清爽安静，又买了几筐炭，送了些柴禾过来，想着那些个工匠们在此干活，烧水沏茶都便当。

    季樱和陆夫人到的时候，范文启已是在那里候着了。他这人其实有些内秀，不大会同人打交道，瞧见老岳等人在宅子里忙活，便索性没进去，就站在外头等，远远儿地看到马车过来，立时往这边迎了两步。

    “外头这样冷，您怎地不进去？虽说那宅子里空荡荡的，也暖和不到哪儿去，至少有四面墙可挡风。”

    季樱也看见了他，忙让桑玉把车停下，飞快地从车上跳了下来，一面伸手去扶陆夫人，一面对范文启笑着道。

    “不妨事。”

    范文启捋了捋长须，回回看到季樱，打过照面之后，总免不了不自在地挪开眼，仿佛怕回忆起旧事一般：“里面几位忙得热火朝天，我对这里又不熟，没的进去反而碍手碍脚，索性便在这里等了。”

    再与陆夫人一对眼，认出她是陆霆的夫人，赶忙冲她一揖。起先还有些愕然，继而想起，自个儿头回与季樱见面时，陆星垂也在旁，这才了然。

    “您辛苦一日，眼下还要来替我张罗这宅子的事，委实叫我过意不去得很。”

    季樱请他与陆夫人一同入了宅子大门，笑盈盈道：“范大人事忙，也不敢耽误您太久，但无论如何，先喝盏热茶暖暖身子，咱们再慢慢儿地瞧。”

    范文启满口称“不必客气”，入了宅子，四下里一打量，先就赞了一声。

    “倒真个是个难得的好宅院。”

    他一边说，一边径自里里外外地转悠了一大圈，还从身上摸出了尺子来细细地量，忙活了好一会儿，才回到季樱：“前后通透，四四方方，用料也实在，我估摸，应是修了没几年。如今在京城，能踅摸到这样的好院落殊为不易——怨不得季二爷轻易不肯从那四合小院搬走，想来这样的宅子，才能入得了他的法眼呐。”

    他一进来便忙个不停，季樱也没惊动岳嫂子，便打发了阿偃去烧水沏茶，又将陆夫人安顿在避风之处，怀里塞上手炉，这会子见范文启回来了，便将热腾腾的茶盏往他手里一搁：“您先喝茶。”

    范文启口里“嗳嗳”地答应，将那茶水一气儿喝下去大半，抹抹嘴道：“如季三小姐所言，这宅子若只是日常住住，的确不用大改动，但不知，您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对了。”

    他朝季樱脸上张望一眼：“季二爷既买了宅子，想必季三小姐往后也要在京城长住了？”

    陆夫人一听这话，面色就是一喜：“怎么，你爹想把你留下，这敢情儿好呀！”

    “没。”

    季樱笑着摇摇头，对他二人道：“过年前，我便同我爹一起回榕州，年后我爹还是独个儿来京城。到底祖母在榕州，长时间不在她身边，只怕她心里要牵挂的。”

    “我还当以后有伴儿了呢。”

    陆夫人闻言便扁了扁嘴，另一侧，范文启只“啊”了一声，看脸色，仿佛也有些失望。

    季樱也没细究，只对着他笑了一下：“范大人这么问，可是有什么讲究？”

    “也算不得讲究。”

    范文启情绪收得很快，摸了摸胡子：“只不过，虽说这宅子乍眼看去不需要大改动，但总得弄清楚家里长住几口人，再来考虑究竟有无必要改格局。”

    “唔。”

    这话也是个理儿，季樱便点了点头：“若说常住，那大抵就我爹一个人。此外，我虽不会在京城留太久，但时不时地也总免不得来走动一二。另，我还有个哥哥，家中也有一众亲戚——不瞒您说，这宅子初时我瞧着挺好，过后心里却有些犯嘀咕。我家人口可算不得少，倘使那一众兄弟姐妹来了，也不知能不能安顿得过来。”

    范文启若有所思，捋着胡子缓缓颔首：“这倒好说，前后院稍作改动，也不是什么难事。你稍等，我再去瞧瞧。”

    说着，撂下茶碗，便又跑了开去。

    陆夫人手里也擎着茶碗，见那范文启走远了，伸手便将季樱一拉。

    “这人我仿佛曾经见过，却有些记不实在了，是京兆府的官员吧？”

    她一双眼盯着季樱：“你如何同这么个人熟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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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话 那可未必安着好心啊

    今日既带了陆夫人同来，季樱便晓得她必然会打听这范文启的事。

    又不是甚么见不得人的来往，季樱心里也没觉得需要藏着掖着，况且，她也有点自个儿的小心思，于是先去摸了摸她捧着暖炉的手，见温温热，方满意一笑，轻声道：“那日同陆星垂去吃映月楼，正巧碰上京兆府的一干官员也在，其中便有这位。之后查验熏沐节商家的事，也是凑巧同他一起办的，如此便算是相识了。”

    这话不说还好，才一出口，那陆夫人脸上立时露出夸张的诧异之色：“就这样而已？这……偶然相识罢了，他就这么尽心尽力地帮着张罗新宅装潢的事了？”

    她脸色一肃，将季樱的手拉住了：“你这小姑娘，平日里瞧着是个机灵的呀，怎地却如此轻信于人？咱俩投契，有些话我便直说，他纵是官阶不高，也依然是官，你家却是商，按道理，该是你们百般哄着他才是，如今怎么掉了个个儿？他这样上赶着，你便也踏踏实实受了？这孩子，也忒心大了！”

    “原我也这么说。”

    季樱一脸无辜：“范大人公务繁忙，我家这点微末小事，怎好劳烦他？可范大人说……”

    说到这里，她像是也觉得不可思议似的，摇头一笑：“范大人说，我与他早些年的一位旧识相貌十分相似，瞧见了我，就如同看见了那位老朋友一样，心中油然生出亲近感。故此，倒有将我当个忘年交的意思……”

    一边说着话，一边抬眼朝陆夫人脸上一张。

    便见陆夫人当即翻了个硕大的白眼：“旧识，哈，这话你也信！世上能有这么巧的事？我跟你说啊，你可别不信，这些当官儿的，表面上瞧着衣冠楚楚，实则内里，还不一定是什么人呢，尤其是这些个文官！”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家夫君是武将的缘故，这言语间，不自觉地便要踩文官一脚：“一个个儿三四十岁了，还专喜欢那起风华正茂的小姑娘，家中有点子势力，便真把自个儿当成个人看了，或是哄骗，或是利诱，横竖是要纳了那年轻的女孩子做妾，也不看看他们那枯树精一般的模样，迟早……”

    她越说越上头，骂了好一通，忽地省起有些话，似季樱这等年轻女孩子是听不得的，忙又给吞了回去，绷着脸凶巴巴道：“我这话可没有半点私心，你这傻姑娘，自个儿长得甚么模样，自个儿心里没数吗？你此刻瞧着那姓范的一脸和善，怎知他有没有包藏祸心？糊涂东西！”

    光说犹觉不过瘾，伸出一根手指头就在季樱额头上戳了一下。

    “您轻点，疼……”

    季樱乖乖挨了她一下，这才往后躲了躲，嘴角可怜巴巴地往下扁了扁。

    心中却多少有点失望。

    今日季樱带着陆夫人一块儿过来，主要当然是为了让她有点事做，散散心，别成日闷在家中忧愁，但捎带着，她也想看看这陆夫人在瞧见范文启之后，是什么反应。

    陆夫人很多年之前就嫁来了京城，并不曾见过季樱的母亲。但季溶在京城一呆就是十年，心中揣着那许多心事，左近就有个老朋友，难保不会倾诉一二，说不定，这陆夫人还真就知道点什么。

    可刚才在听见季樱提到“相貌与旧识十分相似”的时候，她头一个反应就是训斥季樱不该轻信，压根儿没有丝毫觉得不对劲的地方，这就说明，那些个旧事，在她面前，季溶也同样一个字没提。

    原还想着，这陆夫人待自己好，若能从她那儿探听一星半点，那是最好不过的，眼下看来，这条路是决计走不通的了。

    “疼疼疼，你还知道疼呀！”

    陆夫人没好气地斥她，嘴上挺厉害，却是没忍住，撩开她额角的头发瞧了瞧：“……哎哟，还真给戳红了，还戳了个指甲印……对不住啊，一着急，手上便没控制好力道——”

    说着脸又虎了起来：“这事儿你爹知道吗？”

    季樱忙将食指竖到唇边：“嘘，您可千万别说，我爹要是知道我这么麻烦人，肯定会收拾我的……可我当初也只是随口一句呀，熏沐节上偶然遇上，范大人便死说活说，非要来帮忙瞧瞧家里这新宅，您也说他是官，我不免担心，若真个百般拒绝，反倒把人给得罪了……”

    “倒也是这么个理儿。”

    陆夫人没有多想，真个就信了她这话，啧一声：“你瞧瞧，幸亏我今天跟着来一趟。我琢磨了一下，这事儿还真是不能轻易同你爹说，以他那牛脾气，说不定还真就跟人当头当面地呛起来。只一点，这范大人，若当真是纯帮忙，今儿来了这一趟，往后便不再来，那倒罢了，他若万般殷勤地还要过来相助，那我也得跟着，有我在，他纵是有什么歪心思，也总会忌惮个几分。等这事儿结了，请人吃顿饭，往后少来往吧。”

    “哦。”

    季樱应得乖巧，点点头：“只是又得麻烦您了。”

    “这算什么麻烦？”

    陆夫人半点没往心里去，挥挥手：“左右我无事，家里又只有我一个人，管管你这事儿，只当是替我解闷了。”

    两人说着话，那范文启细细看了一大圈，又折返回来。

    “我心中已是有数了。”

    天儿冷，虽是有四面墙挡风，但他一双手露在外头，仍旧是给冻得发红，这会子一面说话，一面一个劲儿地搓手：“我琢磨，这东西，还是要有个图纸看起来更为直观，让那些个工匠们照着图纸施为，总比连说带比划要强，况且将来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手里有图纸，也算是个凭据。我看这样吧，今儿回去，我便将那图纸画出来，季三小姐这边，若是已安排好了工匠人手，明日我便带着图纸来与他们详细说分明。”

    季樱闻言，便转头去看阿偃。

    “好了好了，工匠我已是找齐了，都是实在人，干活卖力气，手艺也好。”

    阿偃忙不迭地点头，笑嘻嘻：“您交给我的事，我哪敢拖延糊弄？”

    话音刚落，被陆夫人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他便摊手：“您交给我的事，我就更不敢糊弄了不是？”

    季樱轻笑出声，冲范文启点点头：“客套话说了好些，只怕您也听絮烦了，我便不啰嗦了。等这事过了，我再好生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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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一话 两头瞒

    熏沐节办得成功圆满，且因为老街上各商户的价格实在，就连往年间必然会存在的诸如“实在太贵了”之类的抱怨，今年也一概消弭无踪。平安汤获了一水儿的好评，季溶少不得被拉去吃酒庆祝，加之又有些收尾工作得做，这日仍旧是亥时之后，方才回到四合小院儿。

    岳嫂子循着惯例做了两样他喜欢的吃食，他也不讲究，就坐在灶房里唏哩呼噜地吃了，又同他两口子说了几句，出来瞧见东厢房的灯还亮着，琢磨了一下，走过去轻叩了两下门。

    阿妙很快就来应门，季溶信步踏入去，随即叫那暖融融的灯光拢了一身。

    满屋子粉紫，在这灯光之下显得柔和了不少，他闺女季樱披着缎面小袄坐在床边，手里握着话本子，听见动静，立时抬起头来，冲他甜甜一笑。

    季溶登时就觉一颗心酥软了大半。

    世上怎么会有女儿这么可爱的东西呢，长得乖巧漂亮，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晶晶闪着光，软乎乎地对他笑。劳累一整日，回家来对上这么一张脸，立马就觉得，累也值了啊。

    从前闺女养在她祖母膝下，一年到头也未必能见上一面，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了，现下再想想，却是百般舍不得。

    等这软绵绵的小闺女回到榕州，岂不往后回家又是冷清一片了？

    那日子可没法儿过了！

    “爹怎么这样晚？熏沐节结束了，还是不消停吗？”

    季樱将手里的话本子搁下，掀被褥就要下床：“这通身的酒气，又吃了不少吧？适才我瞧见岳嫂子在灶下给您张罗夜宵来着，爹吃了不曾？”

    “别下来，踏实焐着吧，怪冷的，回头再冻着。”

    季溶忙摆摆手把她赶回床上，自个儿走到熏笼旁烤火，道：“虽是结束了，总不免还有些事体得办妥当。那样闹腾的两日都熬过来了，总不能在这最后一点子收尾的工夫上出岔子。明儿还得盯着他们将该拆的都妥当拆了，晚上又有饭局，怕是回来得仍然很晚。你别淘气，等我忙过这几日，咱们也好拨个空去置办些年货带回榕州。”

    顿了顿，便问：“今儿去了新宅了？”

    “是啊。”

    季樱一脸单纯地点头：“爹不是急着要早点将宅子拾掇出来吗，我哪里还敢耽搁？早早儿地便去了，想着陆夫人一个人在家，怕她胡乱琢磨，便请她也与我同去。阿偃那头已经将工匠都安排好了，我也瞧了黄历，若是顺利，明儿便可动工——爹可有什么吩咐？”

    “我没吩咐。”

    季溶大大咧咧一挥手：“闺女说了算，你瞧着好，我便好。叫上陆夫人是对的，她一个人在家也是孤单，我看她也挺喜欢你，正好，你就当是陪陪她了。不过我听说，今儿……那位范大人也去了？”

    一边说，一边就抬头往季樱脸上瞅了瞅。

    今日范文启在新宅里里外外地查看丈量，彼时老岳夫妇俩和几个年轻后生都在，虽当面没多问，但既瞧在了眼里，回来是必定要同季溶讲的，这一层，季樱早就料到了。

    这也很正常，说穿了在京城，季溶就是一家之主，岂有遇事却不禀报的道理？

    是以季樱也并不觉得意外，心中也没发恼，含笑痛痛快快地颔首：“是啊，范大人也来了。多亏他帮忙，处处瞧了个遍，还说要画图纸，让工匠们依着图来施为，如此方更严谨，出了问题，也有个凭据。”

    “啊……”

    季溶答应了一声：“他贵人事忙，怎好麻烦他？”

    说着便又往季樱脸上打量了一番：“我倒不晓得，你跟他竟这样熟悉了。”

    “哪儿的事。”

    季樱坦坦荡荡地与他对视，白日里方才在陆夫人跟前扯了个谎，这会子到了她爹面前，又得接着编：“实则我也不清楚范大人为何如此热心，不过照我估计，兴许……是因为我与陆星垂走得近的缘故？”

    “嗯？”

    季溶一听这名字便不痛快：“你意思是……”

    “这我也是猜的，未必能作准。不过，我头回与范大人见面，就是同陆星垂在一处，大概他觉得我们交情匪浅，便有心结交？”

    季樱抚着肩头的一束发丝，语气中带了点不确定：“毕竟他虽人在京兆府，却只是个功曹参军，京城遍地都是官儿，他实在算不上甚么，可能……就想攀上陆大将军这层关系，往后也好朝上爬？这是我猜的，未必能作准。那日在熏沐节上偶然遇见，我随口提了一句，他便十分热心地说要帮忙，还说，是因为那日查验商户时我帮了大忙，替他省了不少事，所以心存感激之故，究竟是真是假，我便不清楚了。”

    “是么……”

    季溶似信非信的，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眼睛往季樱脸上一扫：“也是，按说他不必如此迂回，可偏巧，现下陆大将军和陆星垂都不在京，他也只能兜个大点儿的圈子了。可你还真就让他帮了，为何不婉拒？”

    “哦。”季樱睁大了眼，“我不答应，回头他再记恨上咱们怎么办？”

    立时堵得季溶没了话，好半天，长出一口气：“罢了罢了，也不是多大的事儿。他既帮了咱们，回头咱们再寻个由头，将这人情还回去也就罢了。”

    随即将话题扯开，说到了别的事上，坐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工夫，眼瞧着时候也不早，便也叮嘱季樱早睡，自个儿回了房。

    他一走，阿妙便马上凑了过来。

    “姑娘这是两头瞒啊？”小丫头一脸严肃样儿，“您也不怕到时候二爷同陆夫人两边一对，立时戳穿了您的谎？”

    “这怕什么？”

    季樱打了个哈欠，将肩头的小袄除下，缩进被窝里，眯眼一笑：“一则，陆夫人未必会将事情同我爹说，她也担心我会受罚；二则，退一万步，就算他俩真个对了口供，又如何？”

    阿妙眨巴了两下眼睛，没明白。

    “那些个往事，我爹不肯告诉我，可没说我让我凭本事自个儿查出来。现成一个范文启送到面前，我若这都不懂得善加利用，他怕是也要觉得我是个傻子吧？一我没害人，二，我也没带来什么麻烦，三，这本就是我理应知道的事，他瞒着，是他不对，即便戳穿了，我又为何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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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话 套话

    大抵是考虑到季樱这几日会常去新宅，身边又带着个陆夫人，隔日季溶便让老岳他们又跑了一趟，带了些家伙事儿过去，将前院一间预先已打扫干净的屋子拾掇了出来，摆了桌椅等物，又点了火盆。

    因这宅子保养得挺好，虽还未经修缮，保暖性却也不差，且是特地选了间小一点的屋子，被那火盆烘着，乍一进门，迎面就是一股热乎气。

    陆夫人一踏进屋子，叫那暖意扎扎实实地包裹住，顿时就不肯再往外走了。

    “好了，我今儿就在这呆着了，给我金山银山我也不换。樱儿若有事自管去忙你的，不必惦记着我。”

    她舒舒坦坦地往椅子里一靠，就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大有就要在这屋子里消磨整日的意思。

    季樱被她那孩子气的模样逗得发笑，让人送热茶和点心来，又叮嘱那侍女好生伺候着，自个儿开门走了出去。

    甫一站进那凉风地里，扑面而来的除了一股子寒气，还有两拨人。

    一拨是阿偃带来的匠人师傅们，大冷的天儿，一个个精神抖擞的打外边儿进来；另一拨却只得范文启一个，手里头捏着一卷纸，大老远地就冲季樱点头微笑。

    两拨人凑在了一处，行至她跟前。

    那阿偃手里还提溜着不少食材，也是一大早季樱让他去置办的，笑不嗤嗤往季樱跟前一递：“您瞧怎么样？等会儿那厨房可归我啊，谁都不许跟我抢！”

    自打跟了季樱，除开那晚在客栈做的几碗面之外，他还没捞着机会展示自己的厨艺。昨晚季樱同他交待过今日要在这边下厨，他便早早地在脑中拟定了菜单。

    “不跟你抢。”

    那边厢，岳嫂子背着个竹篓子过来了：“我原就是来布置屋子的，这会子收拾停当便要回去了。有你在也好，也免得我两边张罗，有些手忙脚乱了。”

    又跟季樱说了两句，笑嘻嘻地离了新宅。

    季樱便去看范文启。

    这人一双眼睛通红，里头布着几根血丝，下眼皮也一片青黑，一望而知，昨晚熬了夜。

    再瞧瞧他手里那卷图纸，季樱心里就有点不落忍：“范大人辛苦，这么一大早来，不会耽误您在京兆府的公事吧？”

    “不妨事。”

    范文启笑得居然还有点憨：“昨儿便和同僚换了，今日我休沐。也称不上辛苦，不过是我久未画图，手生，这才耽搁得久了点。”

    他说着便往那些个工匠的方向看了一眼：“看模样，倒的确是些经验老到的好匠人，可先请他们将这院子里无用的架子等物拆除。这图纸，我得细跟您讲讲，若您没意见了，再让他们照着施工。”

    既是有话要探问，自然得两个人凑在一处，季樱等的就是这样的机会，自然不会有异议，当下便点点头，让阿偃先领着工匠们拆除院子里的旧物，自个儿跟着范文启先去了前厅。

    有一句说一句，这范文启，当真是对这宅子的装潢花了心思的，图纸画得极细，标注得也醒目，莫说是那些个工匠们，就连季樱这样的门外汉，只要稍作讲解，也能轻易看懂。

    外头这一进院落的改动主要在两侧厢房，变动并不算大，范文启很快说了个明白，两人便穿过垂花门，去了第二进院落。

    前头院子里说话声、吵嚷声、敲打声不绝于耳，入了这一进，只不过一爿院墙阻挡而已，四下里却霎时间静了下来。

    大冬天，枯草丛中连虫鸣都不闻，偶有落叶从树上飘下，刮到地面，发出沙地一声响，除此之外，只余脚步声。

    范文启几次同季樱相见，皆有旁人在场，就连那次在卖羊肉炉的酒肆，也有阿妙桑玉和店家夫妇俩在侧。这还是头一回，独个儿与季樱两个所处同一环境。外头是喧嚣话声，仅一墙之隔，里头却是一片静谧，这情境，多少令他有些不自在，抬手掩饰地捋了捋长须，对着季樱一笑：“昨儿季三小姐说，家中常住人口少，但保不齐可能会有亲戚来访，我便打算在前后两院的厢房做改动。但这后院，却又有所不同。”

    他摊开图纸来，指着给季樱细瞧：“虽然季三小姐说并不会在京城常住，但我从旁观之，季二爷直到您来了京城，才动了买宅子的念头，可见还是有心让您在此处多住些时日的，因此，您的房间还是得妥当留出来才是，您看这里……”

    说到自个儿拿手的事，先前那一点不自在也忘了，掰开了揉碎了，仔仔细细地说了一回。

    季樱认真听他讲完，连连点头：“如此改动，果然比原先要更适合阖家居住，且我那屋子，明明只挪动了些许，瞧着却大大不同。更难得的是，这样改动之后，可容全家居住，看起来却半边不觉得拥挤，依旧敞敞亮亮的，范大人当真此种翘楚。”

    一边说，一边还一脸诚恳地对范文启竖了个大拇指。

    “哎呀，当不得当不得。”

    范文启忙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个赧笑：“我也不过是，会些皮毛……”

    “不知范大人是如何学成这一手绝技？”

    不等他说完，季樱便又紧接着问。

    这范文启，瞧着很明显，并非京中那些个簪缨世家出身，能踏入官场，十有八九是寒窗苦读考出来的。可既将心思花在了读书上，又哪里有工夫来学这些个跟建筑有关的知识？

    在这个年代，建筑这行当，统称为“匠”，讲究的是师傅徒弟口口相传，学堂里可不教啊。

    她那口吻实在是太像闲聊，随口一句，混没在意似的，说完了便低头去看图纸，有意无意的，就让范文启放下了几分警惕。

    “出身寒门，哪里有得挑？”

    范文启抚髯苦笑着摇摇头：“不瞒季三小姐说，我家世代在京城，过的都是贫寒日子，到了我父亲那一代，更是将本就不多的老本吃了个干净。打小我便立志要读书进学，然而家中条件实在清苦，哪有闲钱给我读书？不单没闲钱，更容不下闲人，十二岁上，我便被送去了做装潢行当师傅家当学徒，足足学了两年……”

    他说到这里又摸了摸胡子，摇摇头：“若非之后另有际遇，我现如今，只怕同外面那些个匠人师傅也是一样，靠着手艺吃饭哩！”

    季樱一脸好奇地抬头：“际遇，什么际遇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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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话 套话（二）

这些事，前段日子因为遇到了季樱，勾得他又想了起来，眼下重提，也不知怎的，就觉有点子恍惚。

    他这人学东西很快，读书如是，学装潢亦如是，虽说时年不过十四，还是个学徒，却因为手巧，又会画图，时常被他师父带出去一起给人干活儿。

    那日修葺的是一间足有五进的大宅，堂皇耀目，叫人观之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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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四话 意有所指

    季樱这话其实说得有些含糊。

    在心中没装着事儿的人听来，不过就是一句家常话罢了，闲谈而已，随口应一句就行，并没有任何特别。

    譬如陆夫人，便是一脸的浑不在意，听了这话，也不过是抚掌一乐，指指季樱：“可不是？素日凑在一块儿吃饭我便瞧出来了。你同你爹啊，都不是那等餐风饮露的神仙人儿，可得大鱼大肉地伺候着呢！”

    季樱闻言垂眼便是一笑，眸光略略一扫，在范文启脸上似有若无地停了一瞬，随即转向旁处。

    那人因着这句话，神色又起了变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冒热气的菜碟，也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季樱抿了一下唇角。

    对于季溶的妻子、范文启口中的恩人、她那未曾见过面的娘，她当然全不了解，哪里又会晓得她喜欢吃什么？只不过，她那话原本就进可攻退可守，两条路都走得。

    若在范文启印象中，她那母亲确实是个喜啖素食的人，这话刚刚好对得上，更能勾起范文启的回忆；

    但若她从前并非如此，那也很好解释，无非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连带着人的喜好，也产生了巨大的改变——这难道不值得令人动容？

    倘使这范文启真如他自己所说，心心念念惦记着这位于他而言意义重大的“恩人”，那么无论以上哪种情形，都必然令得他心中震动。

    季樱挑了一下眉，搛了一筷子碧涧羹送入口中，细细尝过，笑着摇了摇头：“阿偃的手艺果真没得说，这菜我在家吃过一两回，可没有这样的好滋味。不过……我还是喜欢吃这个。”

    说着话，便又夹了点香煎小黄鱼，带点孩子气的心满意足，搁进自个儿碗里。

    这算不算利用人呢？或许算的吧，这似是而非的所谓“回忆”，必定会让范文启心下难受，多多少少，有些不顾人的感受，委实算不上君子。

    可是，他们刻意隐瞒，固执地觉得这样便是对她好，又何尝不是一意孤行？

    “你这口味，当真似足了你爹，果真是他闺女，半点不掺假的。”

    陆夫人被她那模样逗得笑了起来，转脸又看阿偃：“我说你，又不曾去过榕州，这手艺竟还怪地道的。”

    阿偃就揣着手笑：“您知道，我本身就喜欢没事儿张罗点吃食，打小儿就这点子爱好，公子自然也清楚得很。您是榕州人，为了孝敬您，便叮嘱我得空学学榕州那边的吃食是如何做的，这不是……总算派上用场了？就是没想到……”

    就是没想到，公子在意的姑娘也是个榕州的，他这一手手艺，一次过便能哄两个人，还怪划算的。

    厨艺并非能速成的事，他做得一手好榕州菜，必定也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陆夫人便晓得他说得是真话，心下喜欢，同时却又禁不住添了两分愁绪，却没作声，默默地将桌上菜肴吃了不少。

    见她这样，季樱便又拿话来岔开：“还是他想得周到，这么看，我这闺女就不大称职了。回头我也得想法儿孝顺孝顺我爹才好，毕竟我们父子兄妹三个也算是相依为命，至亲的骨肉，才是最该心疼的呢。”

    这话捎带着又刺了范文启一下，却也点到即止，见他默然不语，便很快将话题引到了别处，再不提了。

    ……

    一餐饭吃得都算是宾主尽欢，下了桌，阿偃自管手脚麻利地收拾，范文启拿了图纸给工匠们细说，季樱则留在了暖烘烘的屋内陪陆夫人说话。

    “也不知他们现下走到哪儿了。”

    陆夫人手里捧着热腾腾的茶碗，喟叹着道：“此地离北境，足有大半月路程，越往那边走便越是冷，这大冬天的，我最是担心的，便是你陆伯伯身上的旧伤。你瞧他那模样仿佛高大健壮，实则这旧伤，一到了冬天便格外折磨人，尤其是阴雨天，动辄便酸痛难当……还有星垂，你是没瞧见，年初时他从北边回来，是个什么模样。”

    这人心里有忧虑，是必要找个法子来排遣的，季樱便没说话，只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她接着说。

    “那后背上，真个连一块儿好肉都没有了，我光是瞧一眼，都心惊肉跳，难受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陆夫人吸了吸鼻子：“他年轻，身子骨也好，大夫跟我说，不至于落下病根儿，可这事儿哪里说得准？好歹是伤筋动骨呀！一家子，外人瞧着齐齐整整利利落落，可我真怕……”

    她攥紧了季樱的手：“樱儿，得亏你这段日子在京城，否则我独个儿都不知道怎么过。如今我最盼着的，就是这场仗能速战速决，若是过年前就能传来好消息，那当真再好也没有了，到那时，我也能安安生生过个年。”

    季樱点点头。

    这样艰难的一场仗，陆家父子即便再神勇，怕是也很难在一个月之内便击退蛮人们，过年前传来好消息的可能性，委实十分微小。但无论如何，有这么个美好的盼望撑着，总是好的。

    门传来一声轻响，是那范文启推门进来了。

    他应当是听到了两人的对话，面色很沉，语气却坚定：“两位放心，蛮人们虽凶悍，我朝却也不是任人欺凌之辈。此番我们虽大伤元气，却也将蛮子拖得身心俱疲，陆大将军与公子前去，必能……必能所向披靡。”

    “承你吉言。”

    陆夫人抬头对他笑了一下。

    范文启忙恭敬一揖，连道“在下实是肺腑之言”，继而望向季樱：“季三小姐，匠人师傅们对前院的改动有些疑问，您来拿个主意。”

    “嗳。”

    季樱含笑应了，安抚地拍了拍陆夫人的手，跟着范文启出了屋子。

    满院子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西边靠近院墙一个废弃的小活水池，砖已经拆了大半。

    “匠人师傅说，前院的西厢房若是往前延伸得太多，只怕会挡光，倒不如将两边耳房扩大些，虽说屋顶矮了点，但只要窗子辟得大一点，敞亮点，也并不显逼仄。”

    范文启手里捏着图纸指给季樱看：“我想了想，倒也的确不失为一个好法子，您觉得如何？”

    “那耳房现下有多大？”

    季樱照着他的图纸看了半晌，始终觉得不够直观，索性抬脚就要走过去：“直接瞧瞧，心里也就有数了。”

    却不料，脚下刚一动，就被范文启叫住了：“季三小姐……”

    “怎么了？”

    季樱心下微动，转回头去看他：“师傅们还有别的说法？那劳范大人与我一同去看过……”

    “不，并非……”

    范文启嘴唇嗫嚅，仿佛难以启齿：“我是想问，您的母亲……在榕州生活得可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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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五话 应当并不难查

    果然，范文启还是没能忍住。

    季樱心中微动，面上却略略带了点讶色：“这……我实在不太清楚呀。”

    不得不承认，与季溶那张上了锁的铁嘴相比，这范文启，无疑是要好“对付”多了。

    她有点抱歉地对着范文启一笑：“您也清楚的，我生下来没多久，母亲便不在世了，这些年来，家里人为了怕我们兄妹伤心，又甚少提起她，我爹更是连问都不许问——对不住，您的问题，我实在没有办法回答。”

    她望向范文启那张写着失望的脸：“便是我哥哥，年纪比我长了两三岁，关于母亲，留下的印象也非常浅，不瞒您说，我也很想知道，自己的母亲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她的样貌，同我真的很像吗？性格与我又有何不同？还有，方才瞧见陆夫人那样牵挂陆公子，我心中也会忍不住跟着琢磨，我的母亲若现在还在，又会怎样对待她的孩子呢，是严厉还是温柔？像我这般淘气，她是会疾言厉色地教导，还是觉得即使是女孩子，皮实一点也无妨？”

    范文启被她说得有片刻愣怔，半张着嘴，只是不出声。

    “真要论起来，范大人比我还是要好得多了。”

    季樱抿唇苦笑了一下：“到底您是见过我母亲的，心中感念，便可一直不忘，我却对她丝毫不知，连她的模样都不晓得，甚而还有许多人，严防死守生怕我多了解她一点。这会子您来问我，她在榕州的生活……不啻于往我的心口上撒盐了。”

    “抱歉，我并非……”

    范文启有那么一丝慌乱，耳根子也明显红了，稍张大了眼，飞快地摆摆手：“季三小姐不要误会，我绝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想着，虽说您家里人不怎么提您的母亲，但总归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多少当是会留下些痕迹，这才贸贸然发问，却忽略了你的感受。你母亲，她是个……”

    话几乎要出口，蓦地又刹住了，摸摸下巴上的长须，抬眼去看季樱。

    对面的小姑娘与她的母亲有七八成相似，许是从他方才那句话里听见希望，杏眸睁得老大，满满当当带着期盼。

    这叫他怎么忍心再咬死了不松口呐……更何况，她说得也确实没错，他至少还有对那段恩情的回忆，眼前的季三小姐，脑子里的记忆却是一片空白。

    人家尚能在得知他不愿多说之后，知礼守礼地绝不多问一句，反倒是他，满心里纠结上了——有句话说对了，这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又是啥？

    他抬起有点发酸的眼睛来，又看了季樱一眼。

    小姑娘今年约莫也就十五六岁吧，脸生得漂亮，办起事来也称得上稳重，但细看之下，却分明还有些许稚气未脱。这么个年纪的女孩子，若是运道好些，还成日在母亲怀中撒娇呢……

    他定了定神，将纷乱的思绪稍稍理清了些，语气郑重：“关于你母亲，我仍旧保留着先前的想法，许多事，并不打算说与你听。但她这个人，或许我倒可以同你讲一讲。”

    季樱闻言，既惊且喜，面上露出笑容来：“当真？您……”

    这会子轮到她语无伦次了，眸中荧光闪烁：“您放心，我一定不让您为难，您不愿意说的，我必定一个字也不会问，真的，您相信我……”

    范文启见状，心下愈发觉得酸楚，强笑了一下，引着她往宅子里少人的地方走了两步，在一片挡风的墙边站了下来。

    不远处，便是正叮叮当当拆池子的匠人们，动静响亮，即便是他们说话的声音大些，旁人也很难听见。

    “你母亲十几岁时，性子极活泼。”

    范文启努力地在记忆中搜寻当年那个年轻的身影，缓缓地开口道：“你与她虽相貌相似，神态动作和性格与她也有相通之处，但真个论起来，却是比她年轻时要稳重一些。你母亲好骑马，家中有个马场尚觉不足，时常带着人牵马去郊外纵情奔驰，如同火一般。”

    “您说我比母亲稳重？那她得淘成什么样儿啊。”

    季樱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我在家时，祖母都成天说我皮得没边儿呢……不过，我倒确实不会骑马。”

    她心中略略盘算，面上却依旧一派天真：“范大人可有见过我母亲骑马？”

    “见过的。”

    范文启点点头：“头回见到你母亲，便是在她家门外。她一身红衣，骑在一匹棕色的马上，神采飞扬，周身仿佛会发光，当真好看得紧。不怕你笑话，我那时候，还以为是天上的仙子下凡了。若只是相貌生得好，那也倒罢了，难得是她这人虽活泼，却半点不刁蛮，生了颗晶莹剔透的善心，待人极和气，不计是谁，皆肯慷慨相助。我有时候想，那些个话本子里的女侠，大抵就是她这样了。”

    季樱并没有阻止他这些听上去并没有太大用处的感慨，保持着略带惊诧的表情，眨巴着眼睛静静听他说。

    “对我亦是如此，若非她相助，今日那些个匠人师傅当中，保不齐便有我一个。”

    范文启笑了一下：“虽说，靠手艺吃饭丝毫不丢人，但我自小便立志于读书，你母亲于我，当真称得上再造之恩。只是之后，我们突然断了联系，我也再没有见过她了。”

    他语气里遗憾之情充溢，然而也只肯说上这么多，余下的，一个字没再提。

    来日方长，季樱倒也没有急于一时，也没有再追问，仿佛若有所思，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将这个话题丢开不提，与他去找那几位匠人师傅，重新修订了前院改动的方案。

    一众人，直到下午的未时末刻方才离开。

    匠人师傅们也都回去了，临走时说好了，明日正式开工，直到腊月二十停工，这房子装到哪算哪，若还剩下有没完成的活儿，等来年开春儿了再回来继续。

    季樱先将陆夫人送回了府上，没有多留，便上了自个儿的马车，却不急着走，掀开帘子，对也将将坐上车头的阿偃道：“去查一查，这京城之中，家中有马场的宅子拢共有多少，范文启年少时，又跟从哪个匠人做学徒，尤其是二十来年前，他做学徒时，那位匠人曾做过哪些宅子的装潢工程。”

    她面色沉沉，淡淡道：“照我估计，应当并不难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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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话 为何不查

    宅院中能建得起马场的人家，就算是在京城，也决计算不上多。

    更别提，还要再加上“在范文启做学徒期间装潢过房子”这个先决条件，范围无疑缩得更小。

    只要范文启说得是实话，事情其实看起来并不难，但那晚在映月楼，若是没有遇上这个人，她还真就束手无策，委实一点头绪都无。

    “明儿一早我便出去打听。”

    阿偃坐在车头，答应得痛快利索，话音落下，马车便动了起来，慢慢悠悠地往家赶。

    阿妙循着惯例，过来碰了碰季樱的手，觉着一片凉浸浸的，忍不住就“啧”了一声，取出个手捂子过来，也不管季樱答不答应，替她套在手上，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家姑娘眉头无意识地轻轻蹙着，眼睛盯着小窗的窗棱，也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陆星垂不在京城，阿妙自觉有替自家姑娘纾解心中郁结的责任，当下咬了咬唇，板着脸低声道：“这些消息，是姑娘今日从范文启的嘴里得来的吗？”

    “嗯？”

    季樱仿佛叫她一句话唤得回过神来，扭头来冲她笑了一下：“是啊，正是他说的。”

    “上回在酒肆中，他不是还咬紧了牙半个字都不肯透露吗，这怎么又松口了？”

    阿妙便又问，话里明明白白透着不信任。

    说实话，在她看来，这范文启有些热情得太过了。

    就算是当年曾受过季樱母亲的恩惠，心中一直怀着感念，也用不着成日对着她女儿感激涕零不是吗？

    真个要报答恩情，想办法让季溶的平安汤在京城名声大噪不是更实在？哪怕自个儿能力不够，帮着活动活动、找找路子总行吧？

    怎么就盯着季樱不放了？每回见面都是刻意放低身段百般殷勤……虽说是挑不出甚么错儿来，可就是看起来有那么一点夸张，叫人心里觉得不稳当。

    “怎么？”

    季樱并没有直接回答阿妙的问题，转过头去似笑非笑地瞟她一眼：“你觉得不妥？”

    阿妙依旧面无表情：“这个……真要说不妥，也不至于，只是始终心中有些惴惴。那日在酒肆，这位范大人语气虽和缓，态度却坚定，力劝您不要多问，亦不要往深处探查，言之凿凿他一个字都不会透露，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就变了？”

    她试探着朝季樱跟前凑了凑：“姑娘方才与他谈过，转头便立马让阿偃去查，可见，他是透露了十分有用的消息，这会不会……也太容易了点？”

    阿妙说话时，季樱始终认认真真地盯着她的脸，听得十分仔细，等她说完，便翘起嘴角一笑：“我们家阿妙是长大了呢，不单越来越谨慎，小脑子也越来越灵了。”

    阿妙：“……”夸我就夸我，为啥非得说我脑子小？

    她们说话时并未可以压低声调，外头驾车的两人也听见了，桑玉接过话头，语气略有点迟疑：“我也有此疑问。起先范大人不肯与三姑娘您详说旧事，不就是因为这些事说不得吗？若我是他，遇上这种情况，即便是有心报答当年恩情，也会暂且尽量远离，以免因为不忍或不小心，说出什么秘辛。可这位范大人，非但不曾远远躲着，反而有事没事就在三姑娘面前转悠，这不是擎等着您发问？”

    “相当有道理。”阿偃在旁接了句嘴。

    他虽是被陆星垂拨给了季樱，但与阿妙和桑玉相比，到底隔了一层，很清楚自己的首要任务就是听吩咐，有些事他即便心中有疑惑，也不会做第一个说出来的人。这会子，既然阿妙和桑玉都开了口，他自然再没什么可顾虑的了。

    季樱撩开帘子往外瞧了瞧。

    这当口，他们已经离大将军府有一段距离了，车子正穿过一条窄巷，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得得”的声响。

    她轻声吩咐：“出了这条巷子，便把车停下吧。”

    桑玉依言而行，马车钻出了巷子，在路边停了下来。

    季樱也没下车，只让阿妙将车帘撩开了，瞬时一阵冷风掠了过来，激得她顿时打了个寒噤。

    “真冷啊……”

    她小声叨咕了了一句，撇撇嘴。

    可有什么法子呢？来了京城，她就又成了个连落脚地都没有的小可怜，这些话是断不能回四合小院说的，便也只能在这路边权且议论个两句了。

    听见她喊冷，阿妙便将她身上的斗篷掖得更紧了点，语气可算不上友好：“别磨蹭了，有话快说。”

    “唔。”

    季樱瞟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你们所言，我并非没有考虑过，细细说来，不过三种情况。其一，我今日说的某些话，实实在在令他心绪难平，在并不十分理智的情况下，他一个不小心，向我透露了能用得上的讯息——这是最简单也最好的情况。”

    三人点点头，没急着搭腔。

    “若事实真是如此，转头他回到家中冷静下来，必然会发觉自己失言，就算不想法儿找补，之后也必定会更加小心谨慎，所以短时间内，我想再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怕是很难，这也可能是目前我们唯一能得到的信息了。”

    季樱把手揣在手捂子里，两根食指缓缓地缠绕：“其二，他是在做戏。表面上瞧着，他是一时失了分寸才将这些事透露给我，实则一切都在他计划之中。我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至少他今日所说，有很大可能是真的，因此，有必要循着这条线索查上一查。”

    她抬头看看三人：“这第三种情况，便是他纯粹为了让我不要在这些事情上纠结，特意编了谎话。哪怕我想顺藤摸瓜查下去，最后也查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但这个可能性实在不大，因为……”

    “因为实在多此一举。”

    阿偃实在没憋住，急急地将话头截了过去：“若真个不想说，把嘴闭紧点或是离您远些就是了，横竖您也并未追着他发问，何必要特意编个谎出来糊弄人？”

    季樱抿唇一笑：“正是这个理儿。既然假话的可能性不大，那它就是真的，我为何不查？至于他究竟抱着的是好心还是歹意，我说了，来日方长，慢慢儿地总能瞧出来，又何必急于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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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七话 该不会是想我了吧

    事情掰开揉碎说了个明白，三人再无异议，马车重又跑了起来。

    季樱也并不十分着急，嘱咐阿偃慢慢地查，动作隐蔽些，勿要惊动了以季溶为代表的一干人等，这才将帘子撂下，重新靠回车壁上。

    马车一路走得不紧不慢，没有立刻回四合小院，而是兜去点心铺子买了些糕饼，顺路去了趟平安汤的总店。

    季溶不出所料地不在铺子上，季樱也就没多留，同掌柜的闲聊几句，便将糕饼留在了铺子上，嘱他分给大伙儿吃，自个儿这才慢吞吞地出来。

    离家拢共也没几步路了，她索性不坐车，挽着阿妙快步往四合小院走，多动上一动，脚反而觉得暖和些。

    主仆两个一路走，一路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行至胡同外，不经意间往里瞟了一眼，季樱脚下蓦地就是一滞。

    那四合小院虽说瞧着不起眼，却是这整条胡同里最大的一处院落，人在外头便能轻易瞧见里头是何情形。

    这会子，季家的院门半开着，里头一阵接一阵地有说笑声飘出来。

    尤其是那几个年轻后生，原本嗓子便响亮，一闹腾起来动静更是大得能掀开屋顶，站在胡同外头都嫌吵得慌。

    这还不止。

    若是看得再仔细点，能瞧见胡同里的一条小道儿上，停着一架马车。虽是被围墙挡住了，只能瞧见车屁股的一个小角，压根儿瞧不分明，但那股子熟悉感，依旧穿过整条胡同，弯弯绕绕地直扑了出来。

    季樱转头瞧了阿妙一眼，小丫头与她对视，有点犹豫：“好像是……”

    “嘘。”季樱将食指竖到唇边，嘴角微微地弯了一下，抬脚便进了胡同，故意将脚步声弄得大了点，回身高声吩咐驾着车的桑玉：“我瞧那马今日仿佛有些跛脚似的，过会子你好生替它检查检查，可莫要弄伤了。”

    话音一出，四合小院里的说笑声顿时好似被人捏住了脖子，霎时间停下了。

    在门外略停了停，季樱一脚踏入院子里。

    方才还聚在一起说笑的年轻后生们就跟会遁地似的，呼啦一下子全不见了，整个院子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没有，仿佛方才那震得人耳朵都疼的嘈嚷声只是她的错觉。

    岳嫂子捧着一簸箕大红枣从灶房里出来，扭头瞧见季樱，脸上露出个笑模样来，冲着季溶的书房努了努嘴。

    所以说，躲有什么用，架不住有人给递点子啊！

    季樱冲岳嫂子点了点头，并未声张，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门口。

    大白天的，打外边儿也瞧不出个所以然，她干脆就没往窗边去，径直一把推开了书房门。

    书桌后头坐了个人，手里握着一本书，将自个儿的脸挡了个严严实实。

    乍一眼看，那身段还挺像季溶的，但无论是他身上松柏绿的长袍，还是从书本上方露出来的一丁点毛茸茸的树枝子，以及他掖在腰间那一柄坠子十分奇巧的折扇，都在极力证明，此人绝对不是季家二爷。

    季溶才不会打扮得这么花里胡哨呢！

    “嗬。”

    季樱一回身，索性把书房门给关上了，轻笑了一声。

    书桌后头的人却仿佛毫无所觉，照旧用那本破书挡着脸，动都没动一下。

    晓得这人性子不着四六，季樱也懒得跟他瞎逗，走过去，抬手一把就将他脸前的书给拽了下来，无奈地翻翻眼皮。

    “季四先生，您是打量着我还能认不出来您？”

    椅子里，叫人戳穿了身份也半点不觉狼狈的季渊一眯眼，风华绝代地一笑，取下腰间的扇子来“嗤啦”展开，轻轻摇了两下：“小樱儿，好久不见。”

    “好久什么好久，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天。”

    季樱白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将那扇子也抢了过来：“别扇了，本来天儿就冷，您还这么扇子不停的，回头我该着凉了。”

    她一边说话，一边上上下下将季渊打量了一个遍：“四叔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不靠谱，怎么冷不丁跑京城来了？”

    话是说得全无尊重，心里却还是挺高兴的。

    同季溶相比，她跟季渊相处起来无疑要更舒服些。她这位四叔虽免不了也明里暗里管着她，人却并不像季溶那样脾气硬，是个圆融又随心所欲的人。大抵因为年龄相差不多的缘故，季樱也不必真拿他当个长辈看，无论说话做事，都随便得多。

    况且，最重要的是，季家四爷出手是真的大方，这半年她从季渊手里“坑”来的钱，怕是也能在京城买一两幢很像样的宅子了。

    听说季樱说冷，季渊从善如流，果真将扇子又合了起来，脸上带着他惯常的无所谓神气：“怎么，京城是你家的？你能来玩，我就不能来玩了？”

    “玩？”

    季樱半点不信他这话，笑道：“家里好些生意都得您过手，您还能拨得出空儿来玩？还有，您城南那偌大的园子，就上回差点让我折在里头的那个——叫醉花间是吧？您也不打算管了？”

    一提这话季渊就有点脸上挂不住，“嘶”地吸了口凉气，叫人听了牙酸：“不是说好了再不提这事儿了吗？我说，你该不会已经告诉你爹了吧？小樱儿，四叔待你可不薄，你不能……”

    “没说，我说这个做什么？”

    季樱到底没忍心吓唬他，扯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了，顺手从他面前的碟子里捞了把琥珀核桃：“我爹这人不好对付，若晓得了这个，保不齐真要动怒的，我真担心，等我们过年回去的时候他会拿这事儿找您的茬。听说大过年的要是挨了打，接下来一整年每天都会挨打，我可不希望您那么惨。不过……”

    她话锋一转，扯出个大大的笑容：“我瞧着您也不是真害怕，要不您怎么还敢往这里来？”

    “嘁。”

    季渊轻叱一声，没跟她在这个话题上做纠缠。

    “所以，四叔到底是干嘛来的？”

    季樱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椅子又挪近了点，笑嘻嘻地看他：“四叔该不会是想我了吧？”

    “你做梦也梦点实际的东西成吗？”

    季渊一抬手，把她的脸推出老远去，脸色却是有点不自在：“我说你，等回到榕州，能不能管管你那个小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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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话 想家了

    到了年尾，节庆便多了起来，榕州城内有头有脸的人家便纷纷开始了各种名目的宴请，季家自然回回都在被邀请的行列之内。

    季老太太向来喜欢一大家子一同赴宴，然而因为种种原因，现时家里人却是少了许多。

    小孙女去了京城，四个儿子倒有两个不在身边，最大的那个又还陷在萎靡中出不来，再加上成日沉醉于炼丹药无心尘世的、因为作死被赶出家门的……从前每每去吃席，都是一大家子浩浩荡荡地出门，现下却是多少显得有些冷清，季老太太很是有点不高兴，便将个小儿子逮得牢牢实实，回回必要扯上他一同去。

    这赴的宴多了嘛，与同为宴请常客的石家人碰上的机会也就自然多了起来。

    那石雅竹，从前在季渊眼中，存在感几乎为零，倒也认识，约莫晓得是他两个侄女的好朋友、小姐妹，但也就仅此而已了，然而现下，她出现的频率却实在高得有点过分。

    无论在谁家吃什么席，这小姑娘总会在季渊跟前晃来晃去，回回都有季萝在旁，找些拙劣得让人发笑的理由引他注意。一开始季渊并未放在心上，但两三回见面皆是如此，他心中，难免也有点犯嘀咕。

    这还不算完。

    也不知他那素来见他如耗子见猫的二侄女是哪里借来的胆子，竟屡次三番在他跟前提起什么“成亲”“娶妻”之类的话题。当然依旧是不敢私下里与他单独说的，往往当着一大家子的面，怯生生开玩笑似的提出来。后果是严重的，回回说起这个，季渊便必要被季老太太训斥一通，引得一大家子人齐齐帮腔笑话。

    “我约莫记得那石家丫头不是跟你更好吗？怎么同萝儿又凑到一处了？”

    季渊揉着眉心问。

    季樱笑弯了眼睛。

    真要论起来，石雅竹的确是同季樱更为亲密，有什么心事，也愿意同她讲，但这不是她现下不在榕州吗？年轻女孩子藏着心事，憋不住想要跟人倾诉，自然而然地，也就找上了季萝。

    季家二姑娘天真烂漫，对这事的态度，可不像季樱那么慎重。她简直是在听到此事的一瞬，整个人便欢欣鼓舞起来，当下拍着心口担保，这事儿包她身上了，拼尽全力，也要帮着石雅竹搞定她四叔。

    于是石雅竹三不五时在季渊跟前出现，季萝口中提到她的次数也明显增多，有意无意地，还要拿话试探暗示……效果好不好先不说，至少石雅竹这存在感是刷得足足的，以至于季渊现下瞧见她都起了条件反射，人还没到跟前，下意识地就想溜。

    “很头疼。”

    光揉眉心不过瘾，季渊干脆双手揉上了太阳穴，用三个字，对这些日子发生的闹心事儿做了个总结。

    这样来自于熟悉地方的消息，让季樱心下微暖，与此同时，又添了两分牵挂，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想祖母，也想二姐姐了。”

    “你二姐姐也想你。”

    季渊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物来，往季樱面前一丢。

    季樱拿来一瞧，却是张对折的小笺——勉强可以称之为信。

    信是季萝写的，措辞非但不客气，简直字字血泪。

    “三妹妹你个没良心的，你什么时候才回来！”

    “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

    “祖母又把我捉去骂，说我一天到晚只晓得玩，不止不学无术，简直脑袋都不用来想事情——真是奇了怪了，你在家的时候，我们不也是这样玩的吗？我看祖母就是惦记你，便百般瞧我不顺眼，找在找我的茬呢，我好可怜呀！”

    “我最近在雅竹办一件大事呢，嘿嘿嘿……”

    “我好挂念你呀，所以你什么时候才回来？”

    如此种种，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小笺，就是没两句有用的话。

    季樱唇边的笑容怎么都收不回去，细细地将这小笺看了两遍，小心翼翼地收进腰间的荷包里，再度望向季渊。

    “二叔是为了躲雅竹，这才跑到京城来的？”

    怪不得能和陆星垂做好兄弟呢，遇上这种事儿时的反应，根本如出一辙呀！

    “那倒也是不至于。”

    季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扇坠儿，抬眸懒洋洋地瞟她：“在家呆得絮烦了，出来逛逛——说说你吧，在京城这些时日，可还住得习惯？我听岳嫂子说，大哥买了新宅，这是预备将你长留在此了？”

    季溶在京城一呆就是十年，固然甚少回家，季渊却是偶尔会来瞧瞧，同老岳和岳嫂子两口子早已相识。

    “我？我自然好得很，你侄女儿聪明伶俐，不计走到哪儿，都是如鱼得水的，很不需要你操心。”

    季樱囫囵应道。

    从范文启那里得到的消息，以及她接下来将要查的事情，至少是现在，她还不打算说给季渊听。

    “我信了你的邪。”

    季渊嗤笑一声，明摆着不信，却也没再追问，“啪”地一展折扇，徐徐扇了起来。

    “您是个燥底儿吧，这大冷天的不扇扇子您活不了？”

    季樱被那冷风唬得当即往后退了一步：“我去让人给您收拾屋子去。”

    十分坚定地从书房退了出去。

    ……

    直到晚间从外边儿回来，季二爷才知道，自己那个最小的弟弟，从榕州来了。

    彼时院子里灯火未歇，平日里早就回房钻进暖洋洋被窝的他闺女，这会子正同季渊一块儿坐在小院当间儿，面前守着火盆，身旁还围了不少人。

    也不知他那不着四六的弟弟说了句什么，满座人轰然笑开了。那几个年轻后生平日里在季溶面前还算规矩，今儿却是跟活了似的，笑得歪七扭八全无样子，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老岳，都跟着咧开了嘴。

    火盆子里扔了一把栗子，隔一会儿便“砰”地一声响，爆出一颗来。季渊手指很灵巧地拾起，不多时，面前剥出来一小碟，他自个儿却不吃，径直把碟子摆在了季樱跟前；

    岳嫂子从灶房里端了几碗芝麻糊出来，一一搁在众人面前。季樱嘴里在跟阿妙说话，看也不看，伸手就将季渊跟前的那碗给挪开了，待得同阿妙说完了那一句，才抬头对岳嫂子笑道：“我四叔向来不吃这个，若不麻烦的，岳嫂子给他煮一碗莲子百合汤吧。”

    岳嫂子答应着去了，季溶站在院子门口，老半天了，愣是没人搭理，心中突然就有点酸。

    哼，他闺女对她四叔，可比对他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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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九话 又遇上了

    这晚，因为季渊的到来，四合小院很是热闹了一场。

    季溶心下对“亲闺女和她四叔更亲密”这个事实暗暗吃醋，然而见到了季渊，却委实也是很高兴的，等季樱他们闹腾得够本，又把这个弟弟拽进了书房，兄弟俩秉烛夜谈大半宿，方才放他去休息。

    也不知这季家四爷是哪里来的精神头，一路舟车劳顿，觉也没睡上两个时辰，隔天却照旧起了个大早。季樱睡到自然醒，收拾停当从东厢房里出来的时候，正正瞧见他将阿偃堵在了院门口。

    “是陆星垂的人吧？瞧着像他家长随的风格。”

    季渊还是一贯的惫懒样，说话的时候，语气天然带点嘲讽。熟悉他的人晓得他向来如此，头回见面的，却难免被唬住，搞得多少有点紧张。

    饶是阿偃这么个最能说会道的性子，冷不丁被他这么一吓，心里也有点犯怵：“啊？”

    “他是想给我们家小樱儿当爹吗，操心成这样？”

    季渊轻轻一笑：“既然将你给了小樱儿，你自该跟着她，这会子一大早的却是要往哪去？”

    阿偃嘴唇嗫嚅，结结巴巴地也不知说了句什么。

    “办事？办什么事？是，她的确是个不消停的性子，在榕州瞎折腾也就罢了，这京城她人生地不熟的，还想搞幺蛾子？”

    季渊淡淡一笑：“陆星垂将你留给她，便是让你由着她胡闹的？”

    这话说的，就好像他已经知道自家那侄女在干什么了一样。季樱心下一凛，抬脚上前去，伸手毫不客气地将季渊一推：“哪有您这么盘问人的？回头再吓着人家！”

    说着话，冲阿偃一偏头，那阿偃立时会意，转头便溜了出去。

    “你不对劲。”

    季渊也不急，那双狭长的眸子似笑非笑打量了季樱一眼，却并未追问，眼见得阿偃已是跑出老远去，索性另起一话头：“季三姑娘今日可有事要忙？我记得上回来京城，对几道本地风味的菜肴、点心留下了深刻印象，想再去尝尝，你若无事，可愿与我同往？”

    新宅装潢的事已交待清楚，阿偃也奉命去查从范文启口中逃出来的线索了，这一时半会儿的，季樱还真是没什么事儿。她四叔提到个“吃”字，毫无意外地令得她顿时来了兴趣，当下痛痛快快地应承了，抬脚就想走。

    孰料叫岳嫂子又给抓了回去，摁在灶台上老老实实地吃罢了早饭，这才给放出门。

    季渊此番来京城，端的是轻车简从，只带了唐二一个，既管驾车，也兼顾照应他周全。考虑到连日来桑玉一直跟着自个儿东跑西颠，也够累的，今日季樱便将他留在了家里休息，只带上了阿妙，坐着季渊的车，一并离了四合小院。

    叔侄两个这趟出门，纯粹漫无目的地闲逛，瞧见有好玩的，便停下来瞧上一会儿，遇上感兴趣的吃食，便买上一点慢慢儿地吃，琢磨着中午还得吃顿丰盛的，两人谁都没敢多吃，浅尝辄止，一路从永安街，逛到了流芳街，走了一大圈，眼瞧着便到午时。

    这流芳街一片，是整个京城酒楼饭馆最集中的一处所在，也算是众多闹市区的一个。

    “我记得这一带，就有不少味道不错的酒楼。”

    季渊负着手与季樱两个并肩而行：“上回来，便尝过一两间，滋味直到今时今日还记得牢牢的，只我却忘了那酒楼招牌是什么了，要不咱们随便选一间？”

    同榕州城各异的饭馆食肆相比，京城的酒楼要规矩、沉稳得多，但凡叫得上名头的，大都是二层小楼的规格，打外边儿瞧，还真是差不太多。

    季樱四下里瞧了瞧林立的店铺，无所谓地耸耸肩：“四叔做主就行，反正您请客，我一个混吃混喝的，也不大好意思意见太多。”

    “还真是坑叔没商量？”

    季渊扭过头去瞥她一眼，仿佛无奈，低笑着摇了摇头，也是随性，抬起折扇来随手一指，点中了左手边一间酒楼：“就它了，要是不好吃，你可别……”

    “季三小姐！”

    他话还没说完，另一侧楼上，忽地传来了一声呼唤。

    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季樱循着声音望过去，就见右边一间酒楼的二楼窗边，温映雪正冲她招手。

    年轻姑娘害羞，光是扬声唤季樱，已是让她有点不好意思了，脸颊微微地红，却是笑着的，瞧着很有两分高兴。

    在她身畔，温恒云也端坐在桌子后，露出头脸和大半个肩膀来，神色和煦，冲着季樱这边略一点头。

    看起来，与他们兄妹同坐一桌的，应当还有第三人，只是从季樱的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人刚好被挡住了，连个影子都瞧不见。

    “季三小姐，你也来这里吃饭吗？”

    温映雪眼睛亮得很，含笑问：“还真是巧，没成想咱们在这儿遇上了。”

    季樱：“……”

    怎么说呢，就很倒霉。

    自打上回跟温恒云说她肠胃不好，决不能在外面吃饭之后，这已经是第二回，叫温恒云逮了个正着了。实在很难解释啊……毕竟流芳街最多的便是酒楼，往这儿来的人，绝大部分都冲着吃，这大中午的，她总不能说，自个儿是来这儿买胭脂水粉珠宝首饰的吧？

    也真是邪，明明偌大的京城，怎么偏回回出来吃饭，就要与这温恒云撞个正着？

    委实尴尬得很，季樱干脆也就没直接回答温映雪的问题，指了指她身畔的季渊：“我叔叔来了京城，我便陪他出来逛逛。”

    温和云为人温和有礼，对着季渊轻轻地点了点头。

    温映雪则要热切得多，虽羞怯，却是笑着发出邀请：“季三小姐，要不要与我们一起呀？”

    “温大人公务繁忙，难得陪温小姐一块儿出来吃饭，我们便不叨扰了。”

    季樱含笑，很有礼貌地婉拒，对着他兄妹两个行了个礼，扯着季渊，快步进了左手边刚才选定的那间酒楼。

    直到他们叔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酒楼门口，窗边的温恒云才将目光缓缓地收了回去。

    端起酒杯来抿了一口，他看向坐在对面的人：“刚才咱们说到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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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话 是真不对劲

    叔侄二人进了对面的酒楼，不愿与人打挤，径直上二楼入了雅间。

    房间并不大，一张八仙桌便占去大半的位置，里头陈设也简单淡雅，临窗的小桌上摆了盆墨兰，苍然可爱。

    同季渊出来吃饭，一向最是省心，这位一提到吃喝玩乐向来是个中翘楚，怎么点菜，如何吃得尽兴又不至于太过浪费，他心中明白得很，是以季樱压根儿连菜单都没瞧上一眼，进了门，只管往桌边一坐，端起小二刚斟的茶，便扭头四下里打量。

    也是巧，他们来的这间酒楼，窗户也是临街的，打窗口望出去，正正好能看见温恒云所在的那扇窗。只不过，由于角度的关系，这他们这边看去，仍然只能瞧见温恒云和坐在他身边的温映雪，对面的那个人，反倒被墙壁挡得更加严实了。

    季渊叫过小二来斟酌着点了几个菜，一回头，就见他家小侄女儿正单手托腮，盯着外头发呆。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斜对过的窗口，不久之前刚刚在楼下打过招呼的那个年轻男人，嘴角淡淡噙着一抹笑，正与坐在他对面的人不知说着什么，模样淡然闲适。

    “啧。”

    季渊翻翻眼皮，轻轻发出一声来，成功地吸引了小侄女的注意。

    季樱回过神，有些莫名其妙地朝他脸上一张：“怎么了？”

    “我记得你并不喜欢这类型啊……”

    季渊小声嘀咕，也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自言自语，眸子轻飘飘地一转，在温恒云那扇窗上溜了溜，便又挪了回来，落到季樱脸上：“若是喜欢这种的，你看我就行了，何必要盯着个蹩脚的低阶货色？”

    季樱：？？？

    哦，敢情儿您是觉得，自个儿同温恒云从长相上来说是一型的，然后呢，您又是这一类型中的天花板，现成放着您这么一位佼佼者，万不必给温恒云一分一毫眼神是吗？

    这长相的事儿，咱就不说了，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大概您是对的，但您这是哪儿来的自信心？人家年纪轻轻便是京兆府少尹，怎么着也是官儿，您呢？您就是个管，什么都要管！

    “别瞎扯。”

    她这会子懒得配合季渊胡闹，随手从小碟子里拈了颗蚕豆，往嘴里一丢：“我就是想瞧瞧，他对面坐的那个人是谁。”

    下一刻，小碟就被季渊抢了过去：“与你何干？”

    “嗯，是没什么关系。”

    季樱点点头。

    但就是……有种特别莫名的好奇。

    她不懂唇语，自然无法得知温恒云与对面那人在说些什么，然而从神态来看，却颇值得玩味。

    温恒云整个人极其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说话的时候很少，不过偶尔开口而已，更多的时间看起来是在倾听。

    只是，即便听对面人说话，他那双眼也并不怎么看向对方，手里把玩着一只空酒杯，时不时地略点一下头，瞧着彬彬有礼的，神色中却多少透着点漫不经心。

    大抵彬彬有礼是他自小到大的教养，而漫不经心，便是不经意间透露出的，对对面那人的态度了。

    典型的位高者模样。

    说起来，如今虽是年尾，却年节未至，按理他在京兆府分管着礼庆一类的事务，眼下该是最忙的时候。这大中午的，怎地有闲工夫领着妹子出来吃饭？

    若说是休沐，同友人出来相聚，倒也说得过去……可季樱就是始终有那么一点子怪怪的感觉。

    况且，怎么就那么巧，她偏偏始终瞧不见对面那人的模样？

    她一个没忍住，抬起眸子又往斜对过看了过去。

    也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窗边的温恒云，恰巧也将目光投了过来，冷不丁与她对上，唇边那抹极有分寸的笑便拉得大了些，温文尔雅地冲她点了点头。

    这当口，碰巧小二进来送凉碟，季渊转头便问他：“有纸笔吗？可否借我一用？”

    季樱应声回头：“四叔要纸笔做什么？”

    “把你今日的所作所为记下来啊。”

    季渊怪笑一声：“等陆星垂从北边回来，可要叫他好生看看。”

    “您是不是闲得慌？”

    季樱半点没客气，一个大白眼砸将过去，偏过脸去匆匆还了温恒云一个笑容，紧接着，伸手将窗上的百叶帘“哗啦”一下子拉了下来。

    ……

    温恒云饶有兴致地看向季樱这边的窗户，见她飞快地笑了一下，下一刻，窗户便被百叶帘遮了个严严实实，禁不住“哈”地笑了出来。

    坐他对面的人原本正说着什么，见他忽然笑出声，顿时停了口，想往窗外看，却又不大敢，缩头缩脑地试探。

    “她关了窗帘，这下子是真瞧不见什么了，何况你的位置，原本于她而言就是死角，不必太担心。”

    温恒云语气清淡：“适才那个被她称作‘四叔’的人，先前没见过。”

    “是。”

    对面那人忙点头应道：“昨日还没瞧见此人，想来，也就是这一两天来京的。”

    “无所谓。”

    温恒云挥了挥手：“季二爷平素那样忙，她小姑娘家家的，出出入入，有个人信得过的人在身旁保护她周全也是应该的。只这人来得也巧，陆星垂才刚刚离京没几日，他转头就来了，还真是不怎么给人留缝隙。”

    对面那人似是有些担忧，身子往前凑了凑：“会不会……”

    “你又没骗她，这么担心做什么？”

    温恒云轻笑了一声：“先前你说的，难道不是句句实情？又不曾强迫她去做什么，只不过顺手推上一把罢了，即便真个叫她瞧了出来，又有何错处？”

    “话虽如此说……”

    那人点点头，似是怕温恒云恼，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您当真觉得，这事儿她一个女孩子能查得出来？”

    “谁说得准呢？”

    温恒云又是一笑，不紧不慢地将面前的碗和酒杯摆摆正：“你我既不能出面，总得有个人帮咱们一把，目前来看，没人比她更合适了。”

    说着话，又望向一旁的温映雪：“小雪很喜欢那个季家姑娘，是不是？得空了可以去找她玩的。哪天想去了，我叫家里的车送你，可好？”

    温映雪眼睛亮了一下，却没有说话，脸又红了起来。

    “开弓没有回头箭。”

    温恒云没与她多言，看向对面，总结陈词：“既然该交待的，都已同她交待过了，咱们便只管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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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一话 不算眉目的眉目

    同季渊两个在酒楼吃完了午饭，季樱又往窗外看了一下。

    对面那扇窗户里已是无人了，小伙计手脚麻利地正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楼下，两驾马车分而行之，一驾往东，一驾往西，很快淹没在车马人潮中。

    季樱最后盯了一眼那扇窗，将这事儿存在了心里，面上却是半点没显露出来，与季渊坐着闲聊了两句，不急着回家，便领着他又去了新宅一趟，免不了四下里介绍了一番，捎带着也看了看匠人们干活儿的情形，见一切如常，家里那个性子稳当的后生也在旁盯得牢牢的，便也放了心，这才与他一块儿回了四合小院。

    接下来几日，季渊倒也没镇日同季樱厮混在一处，反倒是跟着季溶出去应酬了两回。

    人家到底是亲兄弟，好容易来一趟京城，跟着一块儿为了生意上的事走动走动是该当的事。季渊这人，虽本质上性情乖张，在外却文质彬彬很能迷惑人，同人周旋寒暄，统统不在话下，管他认识不认识，横竖三言两语间便熟稔起来，席间推杯换盏半点不推却，替季溶省了不少事。

    季樱得空便三不五时往陆夫人那里走动，同她一块儿说话闲聊打发时间，瞧着天气晴好，就拽着她一起上街去逛逛解闷儿，总好过她独自在家，闷着头一股儿脑地瞎想。

    到得第四日上，晚上吃罢了晚饭，季溶和季渊两个还在外头没回，季樱跑去书房摸了几本话本子，回到东厢房自顾自看得入迷，房门蓦地被敲响了。

    这敲门声，还挺有特点的。

    “咚咚”两下，紧接着，是“咚咚咚”三下急敲，随后，外头便传来了“喵”一声猫叫。

    ……别说，学得还怪像。

    季樱回头看看坐在熏笼旁替她烘衣裳的阿妙，就见那小丫头，也正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我猜，外头的人是阿偃。”

    季樱肃着一张脸，语气有点无奈：“但我实在不记得，我曾跟他约定过敲门暗号了。”

    在自个儿家里玩这套，岂不明摆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得亏这会子家里大人都不在啊，这要是给逮个正着，能解释清楚不？

    阿妙也是一脸的生无可恋，起身去把门打开一条缝。

    “嘿嘿。”

    外头的人五官只在窄缝中露出来一半，冲着阿妙笑出一口大白牙，不是阿偃还能是谁？

    “我方才那么敲门，没吓着你们吧？”

    阿偃手里拿着个油纸袋子，也不知里面装的什么：“三姑娘睡了不曾？”

    “没。”阿妙冷冰冰地答，人便往旁边让了让。

    “那就好那就好。”阿偃一尾活鱼似的钻进屋里，没敢进里间，规规矩矩在外头桌边站着等，片刻见季樱出来了，便将手里的油纸袋往她跟前一递。

    “回来的时候，在路上买的，请三姑娘吃。我们公子临走时交待过，三姑娘喜欢吃各色美食，叫我瞧见甚么新鲜玩意儿，记着给您买一点，还特地给了我不少钱哩！这东西，上回他去榕州时给您带过，还是我帮着装的呐。公子说瞧您的模样应当是喜欢的，我便顺道买了回来。”

    瞧瞧，什么叫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么一个油纸袋子送到跟前，即便是想说他两句，也有点张不开嘴了。

    季樱将那纸袋子接了过来，打开往里一看，却是两支冰糖葫芦，大个儿山楂裹着薄薄一层晶亮的糖衣，瞧着便喜人。

    “一支给三姑娘，另一支给阿妙姑娘，总不能你家小姐吃着你看着，那多不好。”

    阿偃依旧是笑嘻嘻的，补充了一句。

    这下子，连铁口铁面的阿妙也不好说他了，接过季樱递来的冰糖葫芦，瞅阿偃一眼，抿抿嘴：“那你也不要那么敲门，玩笑归玩笑，即便二爷和四爷都不在，被岳嫂子他阿门瞧见也是件麻烦事。”

    难得地语气软了些许。

    “放心，我打量着没人才这么敲的，我一猜，您准知道是我。”

    阿偃两手往怀里一揣：“对不住，下回我再不这么胡闹了。”

    季樱咬了一颗冰糖葫芦，甜滋滋中混合着一丝酸，浸染了整个口腔，无端就让她想起上回吃这个时的情形来。她也不急，不紧不慢地将一整颗山楂吃了，指指桌边的圆凳：“你坐，不必讲虚礼——那件事，是否已经有了眉目？”

    “是。”

    说到正事，阿偃顿时将先前那股子嬉笑的劲头尽皆收了，点点头，在桌边落了座，面上笑容也褪了个干净。

    “三姑娘叫我去查这事儿的时候，曾吩咐过，有三个先决条件。其一，这宅子家中修建了马场，其二，约莫二十年前，这宅子曾经装潢过，其三，这个大宅在装潢的时候，是由收范文启范大人当学徒的那位匠人接的活儿，其三，当年，范大人也曾参与其中。”

    阿偃转头看看替他倒茶的阿妙，微微点个头表示感谢，表情却凝重得很：“这几日，我几乎跑遍了整个京城，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宅子——”

    他清晰地看见季樱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当下不忍心再卖关子，一口气：“有，且仅有一幢，但这宅子，现下已经是个荒宅了。”

    “荒宅？”

    季樱一怔。

    这个结果，多少令她有些意外。

    在此之前，季樱也曾猜测过她那位鲜少出现在家人话题中的母亲，究竟是何来路。若月洞城那对老人二十年前接待的那个姑娘，与范文启口中的“恩人”的确是同一个人，那么，一个家境优渥的年轻女孩子何以落得个独个儿在外奔波，身上一文不名，只能靠随身的值钱物件儿付账的境地？

    照她之前的想法，这女子，十有八九因为种种原因，从家里跑了出来，并且自此再没有回去过。大抵因为家里还算有些势力，所以季溶才对她的来历乃至她这个人讳莫如深，连提都不愿多提。

    但现在看来，整个宅子都荒废了，事情只怕就没那么简单。

    “你确定找到的那间‘荒宅’，便是我想找的那一座？”

    季樱面色沉沉，一双眼眨也不眨地望着阿偃：“即便是荒宅，总也不会一点旧事都查不到吧？”

    “还真是查不到。”

    阿偃苦笑了一声，仿佛自嘲：“那大宅，原本是建在京城西边一片老城区，如今大宅周边五里之内已无本地人，住的全是外来户，且鱼龙混杂，压根儿对那大宅一无所知，更有那起满脑子怪力乱神的，言之凿凿称宅子里闹鬼。”

    他略停了停，郑重道：“三姑娘，一件事，若是五年、六年，甚而十年，兴许还能寻到线索顺利往下查，可二十年，实在太久了……久到这人世间，都已变了个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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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二话 看不见的阻滞

    屋子里静了一瞬。

    没有人说话，季樱沉着脸，手指在桌边无意识地磨挲，半晌，目光重新落回阿偃脸上。

    “你这话，前后有些冲突。”

    她淡淡道：“既那宅子如今已荒废了，你又如何认定，它便是当年范文启装潢的那个宅子？”

    “啊？”

    阿偃呆了呆：“这……我是从范文启那边开始查的呀！如此不是更便当吗？他那么个大活人，明说了家在京城，如今又做了官，那由小到大的经历，还能瞒过人不成？我只消想法儿打听到了他当年做学徒跟的是哪个匠人，余下的事，不久迎刃而解了？”

    “嗯。”

    季樱点点头：“于是下一个冲突又来了。你既已寻到了那个匠人，想必他这些年装潢过哪些宅子、店铺，都有记录在册，尤其似这等大得能建马场的豪宅，想来就算不用笔记下，印象也该很深刻才是，却为何连那家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嗐。”

    阿偃抠了抠脑门：“您的疑问我都明白，可范大人跟过的那个匠人，现下已经不在世了……”

    眼瞧着季樱眉头又是一紧，他连忙接着道：“您说得对，这位匠人，的确将所有接过的活儿都记录在册。不仅是收入多少，干了多少天，连合作的人是谁，都记得清清楚楚。当年接过装潢大宅这趟活儿的匠人们都正值盛年，如今过了二十载，这些人要么已离世，要么早已举家搬离了京城，除了范大人的师父之外，当真再找不到任何一位了。”

    歇了口气，他紧接着又道：“这还不算完。适才不是说了，那位匠人有将接过的活儿全部记录下来的习惯吗？我那日去他家，找到的是他的孙子辈儿，将那些个压箱底的册子全部找出来一一翻了一遍，您猜怎么着？那座荒宅，地址、年月、参与的人，通通记得一清二楚，偏生那户人家姓甚名谁，被涂抹了个大墨团，下半张纸，应当记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也叫人给撕掉了，压根儿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留下！”

    季樱一颗心，狠狠地往下落了落。

    这事儿，蹊跷得简直让她有些不安了。

    豪宅变荒宅，住在附近的本地人全部搬走，曾为宅子做过装潢的匠人们要么死了要么离京，就连本子上的一点记录，都被撕掉了……这宅子从前究竟住的是谁，会有人这样大费周章地想将他们在这世上存在过的痕迹彻底抹掉？

    这怎么查？

    若她家是个有根基的，或许还能凭借着密匝的关系网，寻到一星半点踪迹，然而他们季家，只不过是个开澡堂子的寻常商户罢了，既无人脉亦无身份，除了有钱，可谓再没有半点长处——就连有钱，在这京城中也不算是件了不得的事……

    家里的大人们，或许还能和那些个身居高位的人攀上点关系，可那又有甚么用？大人们哪里又会同意她把心思放在这事上？

    连想都不许她多想，更遑论查？

    当真，根本没有路。

    “三姑娘。”

    许是见季樱脸色委实不好看，阿偃迟疑着再度开了口：“按说，我们公子既然把我给了您使，那您的吩咐，我只管照办就是了，不该说太多，更轮不到我来劝。但这个事儿……现在摆在眼前的已经很明显了，分明就是有人在刻意地抹掉所有有用的信息，这样一来，即便有人要查，也不过如今日的我这般，查到了荒宅之后，就再无路可走。如此蓄意拦阻，我担心……”

    担心若再查下去，不仅会遇到阻滞，万一为人所察觉，更很有可能被针对、刁难乃至遇上危险。他家公子临走之前，百般吩咐他要照应季家三姑娘的周全，帮忙查事儿，这没问题，他十分愿意效劳，可若明知前面可能会有麻烦，还一句不劝地继续跟着闷头查下去，且不说后果他能不能承担，单单是在他们公子面前，他都无法交代。

    “我明白你的意思。”

    季樱抬眸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笑容，仿佛带了安抚的味道：“你放心，你的处境我明白，我定是不会叫你为难的。这事儿……现下咱们既然已经走进了死胡同，你也不必担心我会胡来，待我仔细想想。”

    “嗳嗳，好。”

    阿偃暗暗地松了口气，捏着袖子，擦了擦额头渗出来的冷汗。

    “在这之前，还得劳烦你，再帮我一个忙。”

    季樱话却没说完，顿了顿又道。

    只要您别心思老在这事儿上打转，旁的什么事，那铁定是磕巴都不打一个地尽力帮您办妥呀！

    阿偃二话不说，咚咚咚拍胸脯：“还有什么事，您说，只要我能办到，那铁定是……”

    “不难，你肯定能办得到。”

    季樱唇角微翘：“明日，领我去那荒宅走一趟吧。”

    ……

    直到再度站在那荒废了的大宅之前，阿偃仍旧在心里一个劲儿地在心里骂自己蠢。

    怎么能以为单凭自个儿的三言两语，就能劝得这位季家三姑娘彻底打消念头呢，这怎么可能？

    此事与人家的身世相关，要说放弃，哪那么容易？可他昨夜居然还真就信了，大话已然拍着胸口响当当地放了出去，难道临了却反悔？

    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季樱。

    此时，那位美貌的姑娘正从马车里下来，一言不发，径自走到那荒宅之前。

    阿偃说得不错，这地方，与它当年的模样，应当是已经完全不同了。

    周围来来往往的，皆是从外地过来讨生活的老百姓，看穿着打扮，与家境殷实全然无关，个个儿朴实无华，来去匆匆，为了生计奔忙。

    这附近的宅子原本都不小，寻常老百姓，自然不可能赁得下整幢，现下往往是好几户人家租住在一个宅子里，如此能省下不少钱。

    就连街边卖吃食的小店，也是便宜大碗的那种，味道是其次，最重要，花费不多能管饱。

    看来看去，也只有这荒宅高大的围墙，在彰显着它当年不凡的身份。

    “我想进去看看。”

    季樱对阿偃道，却很明显，并非在征求他的意见，话音才刚落下，人已经是走到了围墙边。

    这宅子的大门上了锁，青天白日的，自然也不好大张旗鼓直接破门而入，想了想，怕是只能翻墙。

    到了这时候，季樱压根儿也不让阿偃帮忙了，招手将桑玉唤了过来，开门见山问：“我记得你轻身功夫很好，能把我带进去吗？”

    阿偃：……祖宗咱能不能有点千金小姐的样儿？

    “那个……”

    他万般无奈，伸手指了指大宅背后：“季三姑娘，您不能翻墙！因为那边有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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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三话 荒宅中

    眼前这宅子是真大。

    季樱光是跟着阿偃绕到房后去找梯子，便花了足足一顿饭的工夫，久到她简直怀疑，这货是不是仗着对地形熟悉些要把她骗走，好让她远离这摆明了会带来无数是非的地方。

    好在，这也只是她的猜想而已，阿偃终归是老老实实地将她带到了宅后，果然在那里，瞧见了倚着墙根儿的一架木梯。

    同周遭的残破相比，这梯子可新得很，就像是刚从木器店里买回来的一般。

    “是你置办的？”

    季樱将那架木梯打量了一遍，转头看向阿偃：“你已经进去过了？”

    “没……”

    阿偃这会子只想叹气，劝又劝不听，唯有有气无力地摇头：“住在这周遭的百姓，不是说这宅子有鬼吗，我……”

    “你害怕，不敢进？”阿妙在旁接了个口，有点不大敢相信似的，“你这个情况，你们公子知道吗？”

    “不是！”

    阿偃啼笑皆非，挥了挥手：“我怕那个干啥？我人都是被大将军从死尸堆里拣回来的……我是想看看，传说这宅子里有鬼的事，到底纯粹是老百姓们以讹传讹，还是另有人，别有用心放出了这个消息。若是后者，那必然会有人时时盯着这宅子的动向，可……那架梯子被我放在那里两三天了，附近却不曾发生任何异常。没有人来看一眼这梯子，更遑论挪动、搬走，甚至根本没有人靠近过这个宅子，住在附近的老百姓，也大都绕路而行，就像是、就像是……”

    他拧了拧眉头：“他们只是纯粹在害怕这个宅子里的鬼神，仅此而已。”

    “嗯。”季樱应了声。

    但事情远不可能真这么简单。

    鬼神之说不会凭空出现，它必然是有人特意放出来的消息。然而，如果真有人试图将这座大宅以及它曾经的主人，从这个世界上凭空抹去，那么再编造闹鬼之类的故事，岂不是适得其反？

    从古至今，上到八十老者，下到几岁孩童，对这种闹鬼的传说一向保有浓厚的兴趣，胆子小的又怕又爱听，若有那起胆子大点的，保不齐还要冒险去一探究竟。这就好像是一种本能，与趋利避害矛盾而又和谐地刻在人的骨血里。

    所以，既让人远离，却又编造出闹鬼的传闻来吸引人的注意，这是什么缘故？

    季樱脑子里只管琢磨，身体却也没闲着，一只手一只脚已经攀在了那木梯上，不过须臾，人已是爬上去两三级。

    阿偃：……

    所以闹鬼也不能吓到您是吗？

    他算是明白，为何他们公子临走之前，会那样吩咐他了。

    “莫要掉以轻心，更休要以为留在京城，守在一个小姑娘身边，便是一件轻省的活儿。”

    陆星垂脸色肃穆，十分郑重地叮嘱他：“她很会搞事的。”

    彼时阿偃虽把这话听了进去，却不很放在心上。而眼下，如果时光倒转，他会很诚恳地对陆星垂说：“让我跟您去北方，把我弟留下，陪着季三姑娘吧，求求了。”

    太闹心了！

    就这么一走神儿的工夫，季樱又爬上去好几级，眼瞧着人已经到了围墙最顶端的边缘。

    她身边的丫头随从对此司空见惯，一个已经紧随其后也爬上了梯子，另一个在下边儿虚虚张开手臂，表情坚定地随时准备接住他家姑娘。

    阿偃：“……三姑娘您慢着点儿，这围墙好二十年没有打理过了，上头不知长了多少青苔，您当心滑……”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沙沙”两声，那抹青碧色的身影从墙头消失了，听动静，应该是落进了草丛中。

    ……好家伙，这么高也敢跳是吧，您咋不上天？

    阿偃生无可恋，抹了把脸，什么也不想再说了，眼见得阿妙也跳了进去，再不敢怠慢，紧跟着桑玉三两下跃入围墙中。

    待得站稳了身子，四下里打量一圈，四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荒废了二十年的大宅，大概是什么样的呢？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约莫是这宅子的第四进院落，不如前头那般宽敞，是个精巧的格局，也不似榕州的季家那般，将院落又分隔成多个小院儿来给子女和孙子辈儿们居住，这整个第四进，看起来，也就只住了一个人。

    荒废了二十年，宅子残破得不像样，但看起来，却又并不十分糟糕。

    野草长了一人多高，枯败之后肥沃了泥土，又孕育出别的草木。眼下这初冬时节，居然深草之中还零星有几丛小花，紫紫黄黄的，衰败中透出一点子生机来；

    与之相比，屋舍瞧着就要死气沉沉许多，墙上缺了许多砖，窗户和门被风吹得歪了，要掉不掉地悬在那儿，看上去只消用手轻轻一碰，立时就会“哐啷”一声落下来；

    空气中散发着泥土的腥气，房梁上，一只油光水滑的橘色大猫不紧不慢地优雅走过，似是惊觉突然有人闯入，“喵呜”一声跳下来，潜入深草之中，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季樱盯着那猫消失的方向，垂首想了想，抬脚上前去走到正中那间屋子门前，手一抬——

    几乎是瞬间，阿偃已经飞身掠了过来，肩膀往前一送，挡住了她的手，紧接着双拳握紧，冲她狠狠瞪起眼来。

    您进去试试，您敢进我就敢死这儿！

    “怎么了？”

    偏那个被他阻挡的姑娘还闹不明白似的，挺可爱地一歪头：“不能进去？”

    “您别跟我装！”

    阿偃难得地没好气：“这屋子是能轻易进的？二十年没进过人了，您知道里头啥样？到时候一群怪鸟蝙蝠什么的——行行行，我知道您厉害，您不怕，那也不成！我今儿让您进到这宅子里来，那是因为我们公子让我跟着您，您是主，我就得听您的吩咐。咱们在这外头转转倒还罢了，至少院子是露天的，不至于出什么岔子，进屋却是万万不行。您要是不肯听我劝，干脆让桑玉拍昏我，我眼不见为净！”

    谁晓得里头有没有什么机关之类的物件儿，静静搁置了二十年，就等你这小白兔来呢！

    “那好吧。”

    季樱摊了摊手，有点遗憾，却也没跟他犟，果真往后退了开去：“我不进去就是了，反正隔了这许多年，即使真有有用的东西，也早就被搬走了。”

    她从善如流，抬腿往外边儿走：“那咱们再去别处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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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四话 某种猜测

    四个人在这偌大的宅院里，整整转悠了一个上午。

    发现自然是没有的，原本季樱也并未指望着，在这样荒废了多年的宅院中，还能找到什么能派得上用场的东西，之所以在这里呆上这许久，为的，不过是借此看看接下来事情会如何发展。

    眼瞧着快到中午，四人便依着原路从宅子出去。里头没梯子，阿偃和桑玉两个便搬了几块大石来，细心清理干净上面的青苔，垒在一处，好垫着脚往外爬。

    这回是不敢让季樱头一个上了，阿偃率先爬上了墙头，伸手将季樱拽了上来，抹了把头上的细汗：“您可得站稳些，外头不比院子里，好歹有杂草给您在底下垫着，那可是一块块货真价实的青石板，您要是摔了……”

    这一次话又没能说完，耳朵旁“刷”地刮过一阵风，再一低头，就见那位已经跳到了院墙外，稳稳当当地站起来，仰着脸冲他一笑。

    你大爷……

    阿偃将冲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地又给吞了回去，就这么一下子，他额头上又起了一层冷汗。也没工夫和季樱多说，他又转头去将阿妙拉了过来，再一回头，那位胆大包天的季三姑娘居然还十分好心地将木梯搬了过来。

    “阿妙走梯子，脚下当心。”她扶着梯子抬头笑嘻嘻地道。

    我谢谢您呐！

    阿偃磨了磨牙，扶着阿妙踏上梯子，见她稳稳当当落到地面，这才也跃了下来。

    下一刻，桑玉也十分利落地从院墙里蹦了出来。

    “可算是了了这档子事了。”

    直到这时候，阿偃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很不讲究地往地下一坐：“劳您听我一句劝，若是没有切实的发现，您可不能再轻易进这大宅子里去了。”

    这会子看她跳得还挺利索，谁晓得哪天会不会脚下拌蒜？回头再跌个头破血流，等他们公子从北方回来，他就擎等着挨收拾吧！

    “暂时没有再来的必要了。”

    季樱笑了笑，很好商量的样子：“折腾了一上午，怪饿的，今儿辛苦你们了，中午我请吃顿好的，你们是想去映月楼，还是会宾……”

    “要不还是先回家吧。”阿偃摇了摇头，“这事儿您既不愿意让二爷和四爷知道，便不好在外头逗留得太久，回头问起来编谎也麻烦。况且……”

    况且今儿这一上午，他实在受了太大的刺激，得一个人静静地缓缓。

    季樱也是无可无不可，看他这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那成。”转头便往外头走。

    孰料一回头，目光却正正与站在不远处的一个人撞了个正着。

    是个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的年轻妇人，臂弯里挎着个竹筐，背后还背着个孩子，正瞪圆了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这模样，十有八九是租住在左近的住户了。

    瞧不瞧见的，季樱其实压根儿无所谓，当下也就对这年轻妇人笑了一下，领着其余三人便往外走。

    从那妇人身畔经过时，不想她却冷不丁开了口。

    “那里头闹鬼的，你们跑进去要是遇上了咋办呀……”

    话说得忧心忡忡，倒像是真心担忧一般。

    季樱心下一动，脚下略略一停，转头去看她：“我们就是听说这宅子闹鬼，所以才想来瞧瞧——可是什么都没瞧见呀，难不成这事儿是真的？”

    “我猜你们就是听了那起传言跑了来的，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最是天不怕地不怕。”

    妇人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许是见季樱生得好，对着她便多了几分善意，嘴皮子也利索：“小姑娘糊涂啦？这青天白日的，你能瞧见个啥？但若是到了晚上，可不是开玩笑的呐！这一年，多的是你们这样不怕死，美其名曰偏要来‘探险’的年轻后生，但凡是敢晚上来的人，最后都给唬得没了魂儿一样！”

    她忽然想到什么，一拍手：“啊，我这话的意思可不是让你晚上来啊，小姑娘好眉好貌的，干点啥不好，跑来这不干净的地方折腾啥？”

    “您是说，只要晚上来，就会遇上‘鬼’？”

    季樱在她话中捉到了关键点，眨了眨眼：“这一年？”

    妇人一本正经地点头：“可不是！”

    说着话，还伸手将季樱往旁边拉了拉：“女子属阴，最容易招惹这些东西，即便是大白天，可也不那么靠谱的，快离远些！”

    她真个扯着季樱躲远了好些，这才松了口气：“最近这几个月，夜里不大敢有人来了，也就跟你们似的，白天过来瞧瞧，还未必敢真往里进。早前可有那么一两拨人，专拣着夜里来，可不就见鬼了？那动静吓人呐！”

    妇人大抵平日里少有人陪着说话，这会子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登时就要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您等一下。”

    季樱对她一笑，软声打断了她：“方才您说，这闹鬼的事，是最近一年才开始的？您在这附近住了多久了？”

    妇人满肚子故事没能讲出来，当真有些憋得慌，却也只好先回答她的问题：“我？我跟我男人搬来此地总有四五年了，先前可从没听说过闹鬼。人家都说啊，这个宅子若是荒废得久了，就容易生出精怪来，我估摸啊，这鬼肯定也是这一年刚生出来的。”

    说罢便又要开始接着展开讲讲那见鬼的恐怖情状。

    季樱心下却已然有了数，没等她再说，道了句“多谢您”，转头从阿妙手里接过一串钱，搁进她手心，尔后转头就往外走。

    她并不关心什么闹鬼不闹鬼，知道这鬼是从什么时候闹起来的，已经足够让她心中生出某种猜测了。

    四人没再耽搁，上了马车，一路回到了四合小院。

    有些事，是得静下心来理一理才行。

    可没成想，才刚进院门，兜头就与季渊打了个照面。

    季樱眼皮子跳了一下。

    这人这几天不是一直跟季溶在一处吗，怎地今日倒留在家里了？

    “嗬嗬。”

    季渊那边厢皮笑肉不笑地冲她咧了咧嘴。

    季樱唇角也略微翘了一下，正向发问，就听得书房那头传来另个男声。

    “跑哪去了？岳嫂子说你一大早便出门了，你这丫头，是玩疯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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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五话 两拨人，不同目的

    季樱正奔向东厢房的一双脚便是一滞。

    转过头去，只见她爹季二爷一身齐整立在书房门口，瞪着双牛眼正紧盯她不放。

    神色吧，倒是说不上有多生气，但也绝对称不上愉快。

    “爹今儿怎么在家？”

    她便索性收回了脚，看一眼季渊，笑嘻嘻往季溶跟前走去：“您又不曾禁我的足，出去逛逛罢了，您不许吗？而且，早上我分明看见您和四叔一块儿出门了呀，若早晓得你们回来得这样早，我倒不出去了呢！”

    “哦，合着还怪我了是吧？”

    眼见得小闺女笑容满面地往跟前凑，季溶便是不高兴，对着她也恼不起来，只伸出一只手来抵住她额头：“去去去，也不知跟谁学的，脸皮这么厚？”

    扭头瞥一眼季渊：“我看倒像是师承于你！”

    说着话，又将季樱从头到脚一打量，眉头拧了拧：“这大冬天的，你上哪儿去了，弄得一身脏成这样？”

    “嗯？”

    季樱这才低了低头。

    今日为了行动方便，她特地一身利落打扮，外裳和小袄皆是窄袖的，腰身也收得格外紧，益发显得窈窕修长。只是……适才一路上光顾着琢磨事儿，这会子她才发现，好么，那碧青的裙摆上竟拖了一大块泥，再看得清楚些，期间还掺杂着几颗晚熟的苍耳子。后背上也沾了不少灰，十有八九，是刚刚在那围墙里外反复横跳的时候蹭上的。

    “哎呀。”

    岳嫂子这当口从她和老岳住的屋子出来了，瞧见季樱那一身脏，忙迎了上来，蹲下去一颗颗仔细摘掉她裙角的苍耳子，一面叹气摇头：“三小姐怎地这样淘气？这东西扎人的，不赶紧摘了，还带着到处走，回头您才知道难受呢！”

    也跟着问：“您这是去了什么犄角旮旯啦！”

    这还真是有点不好交代，季樱干脆也就不交代了，嘻嘻一笑：“成天逛街也没什么意思，便去少人处走了走，顺便活动活动筋骨。”

    不给季溶再发问的机会，她紧接着又道：“爹还没说呢，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哼。”

    季溶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不是早同你说了，等忙完那两日，便可闲下来了。今日也不过是领着你四叔去铺子上走动走动，能花多少时间？”

    咦？

    季樱眉头微挑：“爹这是手头的事儿都忙完了？”

    回答她的，是与她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同款挑眉。

    “熏沐节结束，自然要轻省许多。且咱们这一行与别不同，整个秋冬都是旺季，过不过年的，影响反而不大，生意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罢了。”

    季溶转头又瞅了眼季渊：“你都来了这么些个时日了，我也没能腾出空来陪你，只怕你心里早就将我骂个臭头了。正好你四叔如今也来了，我便把那些个不紧要的活儿都丢给了旁人，带你们去玩玩再说。”

    季樱默默地与季渊交换了个眼神。

    呃，怎么说呢，虽然知道季溶是好意，但坦白讲，应该没有人喜欢出去玩的时候，身后还有个大人盯梢的……

    “怎么，我看你们好像不大乐意？”

    季溶半真半假地一虎脸：“嫌我跟着妨碍你们淘气是吧？”

    “不不不，怎么会呢，爹您真是想太多了。”季樱赶紧使劲摇了摇头。

    “二哥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山长水远地来，不为着想跟你多相处，还能为了什么？呵呵。”季渊干笑了两声，啪地展开扇子，扇风。

    “哎哟。”

    岳嫂子那边已将季樱上上下下摸了个遍，简直跟搜身似的：“这怎么还一身汗？我说三小姐，您究竟是溜到哪儿瞎逛去了呀，赶紧去好好洗个澡，这样的大冷天，回头汗干在身上，您就等着着凉吧。”

    回头唤阿妙：“灶上一锅热水是刚烧好的，赶紧替你家小姐兑洗澡水去。”

    一边说，一边就推着季樱往东厢房里去：“二爷和四爷都不出门了，等收拾利索了便出来吃饭，有什么话过会子再说。”

    季樱也不拒绝，任由她推着自己往房里去，快要回头朝季渊的方向瞟了瞟。

    可巧，这工夫，季渊也正瞧着她，那双狭长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眯着，一望而知，脑子里又在转什么鬼主意了。

    阿妙惯来麻利，没片刻已是将准备工夫做得十足，扯着季樱进了沐房。

    往那一大桶热水里一泡，满鼻子干桂花的香味，季樱方觉周身舒坦了，人也懒得动，由着阿妙替她擦洗。

    脑子里却仍是在思忖个不停。

    有些事情，在她心里渐渐成了型。

    阿妙手劲儿大，捎带着替季樱捏了捏脖子肩膀，见她盯着水面发呆，抿了抿唇：“姑娘在想甚么？今日咱们去那大宅，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妥之处。”

    “嗯。”

    季樱点了点头：“的确是没有什么不妥之处，那就是个荒废二十年的宅子该有的样子，而且，说真的，就那满园子杂草丛生，门窗也破败不堪的模样，哪怕大白天瞧着，我也觉得它就是个会闹鬼的地方。可我就是觉得奇怪呀……”

    她手指随意拨弄了一下飘在面前被水泡得鼓胀的干桂花瓣儿：“今日咱们碰上的那位大嫂，她说已经在大宅附近住了四五年了，最近这一年才听说闹鬼的传闻。咱们就当所谓的怪力乱神全是真的，那为何整整二十年，直到现在才有了鬼神之说？”

    “啊？”

    阿妙怔了怔：“兴许……那鬼是最近这一年才搬来的？毕竟，有了这传说之后，曾有人前去‘探险’来着，还被吓着了呢。”

    季樱噗嗤一声乐了：“敢情儿这鬼还居无定所，不得不常常搬家？傻阿妙，这探险被鬼吓坏的事是真是假还未可知呢。”

    “姑娘的意思是……”阿妙用湿淋淋的手挠了挠额头，“这是人编出来的？”

    “这大宅现下全无线索可查，摆明了是有人想要将它彻底从世上抹去，但与此同时，恐怕还有一伙人，想让这曾经雕梁画栋的豪宅，重新回到众人的视线，充分引起人的注意，而鬼神之说，向来最易吸引人，也最容易传播，况且，这事正好发生在一年以内，这就更有意思了。”

    她皱了下眉：“我心中倒是有些想法，若我估计不错，过不了两日，应当就会有人再找上我。只是我爹突然闲了下来，只怕留在家中的时间会变多，他还要领着我和我四叔去玩……这就有点难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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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六话 该来的总会来

    “稍稍仰着点头。”

    阿妙将季樱的脑袋朝后轻扳了扳，给头发淋水：“也是的，二爷闲了下来，必是要常常同您相处，只怕咱们再想抽空出去查这档子事，也……”

    “错了。”

    季樱回头看她一眼，淡笑：“查什么查，这是我一个小小商户女能查的事儿吗？半点助力都无，我可没那么良善，甩开膀子替人忙活，让人一点都不用费事儿地捡现成。只不过，就算我将此事搁置，若估计不错，也自会有人坐不住找上门来，若彼时我爹正好在家，我岂不要吃不了兜着走？”

    “哦……”

    阿妙晓得季樱这会子之所以没与她明说，必是还没到时候，默默地凭空想象了一下季樱甩开膀子干活儿的模样，素来绷成一条线的唇角悄悄朝上抿了抿，没再多话，取了旁侧木架子上的胰子，替季樱洗起头发来。

    这日之后，阿偃很是在家歇了两天。

    单单去查事儿，并未动用他太多精力，主要还是这季家三小姐的种种行径实在给人的精神打击太大，简直比绕着京城跑上两圈还累人，他亟需好好儿地休养生息一番，弥补精神上受的创伤。

    与之相比，阿妙同桑玉两个因为司空见惯，显然便要淡定得多，照常随着季樱出出入入，整个儿一副早已心如止水的模样。

    季樱自个儿，自打从大宅回来之后，压根儿便没再提这事。因着季溶闲了下来，便大多数时间都同他爹和季渊在一处，或是在京城中有名的景致流连，或是去城中采买要带回榕州的各种物事，实在闲着无聊，便同季渊两个斗嘴打发时间，日子过得倒也极悠哉。

    嘴上说担心有人找上门给自个儿惹麻烦，实则她心里并不怎样担心。那起人，自然也晓得他们这四合小院的门是轻易登不得的，若非如此，也不必那样处心积虑地琢磨寻她的由头了。说白了，她这个季三小姐是换过芯子的，对那些陈年旧事虽有几分好奇，却还远不到急得夜不能寐的地步，至于有没有旁人发急，那又与她何干？

    日子如流水一般淌过，倏忽间便是小半月过去，入了腊月，也是到了该筹备着回榕州的时候了。

    新宅的装潢早就入了正轨，如今前院儿的改动已张罗得七七八八，有个家中的年轻后生在那守着，日日报告进度，季樱也并没在这上头花太多心思，隔许多天也未必去瞧一回。

    这天还是季溶提起要去新宅看看，几人这才一起出了门。

    腊月里，天儿是愈发冷了，接连下了几场雪，整个京城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加之临近年节，街上的小贩走卒比之平日里少了许多，颇有些冷清。

    季樱他们踏进新宅的时候，匠人们正忙得热火朝天。这样的天气，一个个身上热腾腾直冒白烟，活儿做得精细，前院扩大的池子和垂花门砖砌得漂亮，打眼瞧着就舒心，季溶一脚跨进门，迎面看见了，张嘴就是“嚯”一声赞。

    有三两个匠人想是干活儿累了，正坐在地下抱着茶盅牛饮，听见动静，扭头一看，忙大嗓门一吆喝，将众人都唤了来。

    季樱对匠人们厚道，工钱给得丰厚之余，还额外给了在此守着的年轻后生一笔钱，让他有事没事就买些点心或下酒菜给师傅们打牙祭，是以瞧见了她，这些人个个儿都很高兴，呼啦就围了个满满当当。

    这个说：“您有日子没来了，这一向忙吧？您瞧瞧这活儿干得可还行？我们可一点都没敢怠慢，个个儿使足了力气的！您待我们客气，我们也得厚道，是吧？”

    那个便接嘴道：“看眼下这进度，等年节之后回来，再有半个来月就算齐活。您几位只管把心搁在肚子里，我们这伙子人，向来做事凭良心呐，要是有地方您不满意，包管改到您满意为止！”

    在这京城中，季溶是一家之主，他都来了，季樱没必要还做拿主意的那个，由着他同匠人们攀谈，自个儿走开去四处瞧瞧。

    这会子已是未时末，几人原就是闲着没事晃荡过来的，预备在新宅里呆上一会儿，便一起去寻个酒楼吃晚饭。季樱前前后后地在宅子里逛了一大圈，从砌了一半的垂花门出来，实在无聊，正要去问季溶和季渊几时走，大门外冷不丁进来个人。

    季樱一抬头，刚好与范文启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那微微抿着的唇角，便几不可查地往上翘了一下。

    “咦，范大人，您怎地有空过来？”

    她抬脚就迎上前去，对着门外的范文启面露笑容，目光往他手里卷成筒状的图纸上一扫：“您今日没去衙门？”

    “季三小姐？还有季二爷……您二位怎么也在？”

    范文启的模样看起来比季樱还要惊讶，眼见得季溶迎上前来，忙冲他拱拱手，尔后笑容满面地对季樱道：“离了京兆府，我便直接过来了。也是赶巧儿，昨儿个跟人说起这装潢之事来，忽地省起，我那图纸上头似有不完善之处，我琢磨了一宿，越想越觉得不妥，今日便赶忙将这图纸略改了改，。原是打算拿过来给匠人师傅们瞧瞧的，没成想，倒遇上您二位了。”

    他说着，便将那图纸展开，对季樱笑着道：“先前这图纸季三小姐也是看过的，不知可还有印象？你看这处，便是我觉得有些不妥当的地方，它……”

    “范大人快别难为我了。”

    季樱轻笑着摆摆手，目光一溜，向四下里的匠人们扫了一眼：“我也不怕您笑话，上回您给我看图纸，我便稀里糊涂的，当时我爹忙得脚打后脑勺，我是实在没办法，才将这装潢的活儿接了下来，没出岔子，已是万幸了。如今我爹得空了，这事儿还是他拿主意的好。”

    说着人就往后退。

    范文启神色没变，语气却是有点迟疑：“先前这图纸没给季二爷看过，也不知能不能瞧明白……要不我仔细说说？”

    范文启帮着张罗装潢的事，这一层季溶是晓得的，只不知他为何如此殷勤。眼下更是一头雾水，看看季樱：“这东西一直是你负责，这会子又推给我作甚？你既知道得多些，与范大人商量岂不更便当？”

    “嗐，你们父女怎么还互相推搪起来了。”

    范文启依旧笑得实在，又转向季樱：“那要不……季三小姐，还是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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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七话 再试探

    范文启这话说得十分自然，一边说话，一边还冲季溶和季渊两个点了点头，面上带了一丝惯常的不自在——一直以来，他始终就是这么一副不大擅长与人交际的模样。

    既然又一次被点到名儿，季樱便也没再推拒，依言笑盈盈地走得离他近了点，边低头去看图纸，边与他寒暄：“您别笑话我，熏沐节之后，我爹闲了些，便大包大揽地将许多事都接了去，惯得我倒惫懒了，现在遇事儿就想甩手。您说的是哪处需要改动来着？”

    “喏，就是这儿。”

    范文启便手指往图纸上一点：“我琢磨过，这里再略微挪动一下，对内部影响不大，外边儿的空间却会更宽敞些。”

    季樱便就着他的手，定睛看了过去。

    她并不十分懂装潢之事，但在从前生活的那个年代，即便只是耳濡目染，也多少有那么一点了解。范文启所指的那一处，的确改动之后看上去更为合理，但它实在太过于小，改抑或不改，对整体格局而言，影响微乎其微。

    这世上当然不排除做事力求尽善尽美的人，但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改动反复琢磨，甚至坐不住专门跑上这一趟，抱歉，她还真就觉得，可能性实在不高。

    她将图纸从范文启的手中接了过来，凑到眼前挡住脸，作出副仔细研究的模样来，身子却稍稍倾斜，目光越过图纸上房，四下里迅速地掠了一圈。

    她已经多日不来新宅了，今儿个前脚才刚进来，后脚这范文启也来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家里打发来照应装潢这档子事的年轻后生，打从他们进了门，人便一直在灶房那边忙忙叨叨地烧水沏茶，片刻之前，才将热气腾腾地茶碗送到他们三人跟前；旁的装潢师傅，她却认不全，只见众人四散，各自忙活手头的事儿，敲敲打打丁零当啷之声不绝于耳。

    她视线挪得缓慢，最终，落在了池子边砌砖的一个矮个儿匠人身上。

    方才，这池子角的位置，好像并没有人啊……

    眼下她也不忙着做些什么，只不动声色，捏着图纸看向范文启：“我心中委实愧疚得很，您这样花心思，我却连看都好似看不明白呢。”

    “哈，这是无妨的。”

    范文启很是和善地笑起来，摆摆手，拿话宽慰她：“这图纸画出来，在我们内行人看来，的确称得上直观，但季三小姐素来不接触这行当，看不懂也十分正常。”

    顿了顿，他语气里就带了点试探的意思：“要不，我带你过去实地瞧瞧？这改动不大，季三小姐又聪慧机敏，只消我比划一下，想来也就清楚了。”

    “好啊。”

    季樱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颔首：“总是这样给您添麻烦，叫我心中过不得。”

    “这话见外了。”

    范文启好脾气地应，嘴上说着话，便领着季樱穿过垂花门，入得内院，停在了西北角那一排厢房前。

    因着前院需要砌墙的改造已经完成得七七八八，如今这后院之中的匠人比外头还要多上一些，周遭动静也更大。瞧见他们进来了，不过笑呵呵点一点头，便又将注意力放到了手头的活计上。

    “喏。”

    范文启同季樱两个进了其中一间房，指着墙角的位置与她细说：“先前咱们之所以对此处进行改动，就是为了亲戚们到访时能有地儿住，只是这外头突出来太多，免不了要占上些许旁侧景致的位置，我这样稍微挪动一下，便好很多了。”

    “是呢。”

    季樱一脸认真，瞧瞧那墙角，又看看图纸，点点头：“您可真是个细心的人，也为了我家这装潢的事儿费心了。这么点子地方，就连那些个收费帮人画图纸的，都未必能照顾到如此细致的地步……这叫我怎么谢您才好？”

    “不说那个不说那个。”

    范文启忙正了正脸色，抬起手来郑重地摆了摆：“季三小姐这话，便是与我见外了，这算得上什么呢？若真要计较得如此清楚，当年您母亲，压根儿不必对我这么个陌路人慷慨解囊，那我……”

    他说到这里，急急地刹住了，别开头去：“抱歉，原先是我说的，不愿再提旧事，如今一而再再而三说起的，却偏生也是我，季三小姐千万别因此恼了我。我并非有意，只是……自打见了季三小姐之后，我便始终心绪难平……”

    “您千万别这么说。”

    季樱诚恳道：“您这样凡事不计较地帮忙，我心下当真感念，又怎会生出那样的念头来？只是，我心下多少也有些好奇……您所言虽只是只字片语，但，听您的意思，莫非当年，是我母亲为您付了学堂的束脩，才使您得以继续求学，走应试之路——啊，若是不能问的，您便只当没听过吧。”

    “嗐。”

    范文启轻轻叹了一声，垂头自嘲一笑：“季三小姐若是问旁的，我的确不能说得太多，但若是问你母亲对我之恩……何止帮我支付学堂的束脩？彼时我家中，也多得她照拂，隔三差五便打发人前去瞧瞧，若是手头紧，二话不说便拿出钱来。后来我父母实在觉得受之有愧，无论如何不肯再收你母亲的钱了，她便三天两头地让人送菜肉来……所以我才会说，你母亲于我、于我们全家，都是永世难忘的恩人，也正是因为如此，听说她已不再人世，我心中才……”

    说到这里他便哽住了，背过身去，抹了一把眼睛。

    由始至终，季樱一直留心观察着他的神态。

    旁的权且不论，至少这些话，他看起来是出自真心。

    “您瞧，我这真是……又招得您伤怀。”

    季樱抿了抿唇：“不瞒您，我榕州的大伯也开着一间私塾，我从旁看着，束脩可着实不低。那还只是一个小县城的私塾，京城的学堂，只怕更高——如此说来，我母亲家里该是很殷实吧？”

    “何止是殷实？我说过，初初遇见她便是在她家门外，那气派，她……”

    范文启下意识地道，仿佛话出了口才惊觉不妥，猛地停下了，摆摆手：“罢了，前尘往事，不提了。”

    季樱便又是一抿唇，话锋一转：“今儿又让您辛苦了一趟，不知如何报答您才好……”

    话没说完，外头忽地传来季溶的声音，紧接着一阵脚步声踏了进来：“范大人若不嫌弃，今晚可否赏脸一同吃个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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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八话 敲打

    两人正专心说话，外头干活儿的动静又响亮，谁都没注意到，季溶是几时过来的。

    季樱倒还好些，虽则心中免不得跳了两跳，人却还稳得住，转脸对着她爹就笑了起来：“爹是属猫的？走路一点动静都没有，倒唬了我一跳！”

    那范文启却是大大吃了一惊，面上的悲戚之色还来不及消除，瞬时间已换了另一副含笑的形容，迅疾得仿佛面具碎裂，上扬的唇角眼梢还余着点伤怀的残影，瞧着无比怪异。

    但一开口，话说得却不含糊：“季二爷万不用这般客气。之前就已说过了，熏沐节之前查验各商家的事，季三小姐帮了大忙，我心中一直记着的。眼下画张图纸，思忖一下装潢改动的方案，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这样的小事，还请不要挂怀。”

    这便让季樱心中猜疑更浓。

    此人先前就已从她口中得知，季溶从来不愿多谈她母亲的事，也就证明，他就算并不非常清楚自己那早逝妻子的所有过往，却至少对其来历心中有数。既然这样，范文启又何必这般避着防着？

    既晓得了季溶就是他恩人的丈夫，想要报恩的话，大大方方地找上季溶不就好了？

    退一万步说，哪怕他担心季溶会想到歪处去，故而不愿说太多往事，却也用不着这么急吼吼地换过另一张面孔吧？

    越是这样，倒越显得他心中有鬼似的了。

    怎么着，难不成是打量着女儿年纪小，好摆弄，当父亲的却见多识广，没那么好诓，故此特意要瞒着他么？

    “话不是这么说的。”

    季溶笑呵呵的，跟在家时动辄便瞪眼睛的模样大相径庭：“熏沐节的事，原也与我自家息息相关，她既是姓季的，出一份力，那是她的分内之事。这孩子是个爱淘气的性子，没给您添乱我就要拜谢漫天神佛了，您还心里惦记着，可见您心性宽厚，是真真正正心系百姓的好官。但我若因此便觉得您前来帮忙理所应当，那我可就太不知好歹了。无论如何，今儿您肯赏脸吃这顿饭，我心里才算是能踏实点呢……”

    他两个一个力劝，另一个百般推辞，就在屋子里嘀嘀咕咕了起来。眼下此处既然暂且没自个儿的事，季樱也无谓在这候着，干脆抬脚走了出去，一径回到前院中。

    这当口，季渊却是站在那间生了火盆的屋子门前。

    所以说这人是个燥底儿呢，屋里暖烘烘他不呆，偏站在这大风地里。嫌这大冬天的冷风还不够凉似的，手里那把折扇兀自优哉游哉地摇个不休。

    “喂！”

    季樱没什么礼貌地唤了季渊一声，正要调侃他两句，蓦地发现，他目光正盯着某个方向不放。

    看什么呢？

    她转了转头，顺着季渊视线的方向看过去，后脖颈子，冷不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盯着的，可不是方才池子边上那个矮个儿匠人的背影？

    难不成就这片刻的工夫，他就瞧出来什么了？

    季樱一向很清楚，她这个四叔看上去不着四六，是个正经纨绔，但若真遇上什么事儿，绝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当下腔子里那颗心都跳得快了两分，强自镇定，走上前去站往季渊身边一站。

    “我叫您呢，没听见啊？”

    她拿手肘撞了一下季渊，显得很轻松：“这是瞅什么呐，瞅得一双眼都发直了？”

    季渊这才将目光收了回来，眸子里藏着点笑意，似探究，又像讥诮。

    “你唤我？你又没叫‘四叔’，张口便是‘喂’，半点礼数都不懂，我怎知道你是在叫我？”

    他翻了翻眼皮，懒洋洋地伸展了一下胳膊：“事儿说完了？”

    一边说，一边往内宅的方向打量了一眼。

    “嗯。”

    季樱点头，抬手一把将他的扇子夺了过来：“别扇了，好冷。”一面又问，“四叔还没说呢，这是在看甚么，看得这样入神？”

    “很重要吗？”

    扇子被抢，季渊倒也不甚在意的样子，嗤笑了一声，冲着水池边努努嘴：“我在看那个匠人啊。头先儿我们来了，他便一溜烟出门去了，待得那位……范大人是吧？待得范大人来了，没多久，他又从外头回来了——啧啧啧，不是说，这批匠人师傅干活儿极靠得住吗？眼见得主人家来了都敢明着偷懒，这胆儿可够大的呀！”

    说完这话，他才把扇子又拿了回去，不轻不重地在季樱脑门上敲了一下。

    “这批匠人师傅，领头的是谁？”

    他似笑非笑地问道：“我若是你，便尽快与他好好儿谈谈，早早地杜绝这种情况再出现才好，这装潢的事你爹既交给了你，你自然要负责到底，是也不是？”

    不等季樱答话，又道：“你爹这人，瞧着大而化之，实则眼中最是揉不得沙子，可不像你四叔我啊，任凭你随便糊弄，都不会怪你的呢。”

    说着又是一声轻笑，仿佛终于觉得冷，缩了缩脖子，转身进了屋，伸手在火盆子上烘了烘，喟叹：“唔，还是屋里暖和呀，你要不要进来，不进来我可关门了！”

    季樱：……

    她四叔这要是真的在说匠人师傅偷懒的事儿，那才有鬼了，扇子都敲到她头上了，这是明摆着的敲打和提醒了。

    ……

    季溶同范文启两个在内院里掰扯了半天，最后，以范文启婉拒宴请告终。

    该说的事情都说完了，他也就出声告辞，从新宅出来，却并未急着回家，反而坐着马车，又回了京兆府。

    目下已是入了酉时，京兆府里人已走得七七八八了，显得格外空。然而温恒云却还没走，独个儿在官署的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小撮鱼食儿，一点点地往搁在案几上的小鱼缸里投撒。

    范文启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阖上门，垂手在他跟前站定，如此这般地低低说了一回。

    “哦？”

    温恒云唇边勾起一抹笑容来：“她分明已去过那大宅了，今日在你跟前，却是半个字也没提？嗬，要么她是小孩子心性，信以为真你不希望她过问往事，所以才不敢在你跟前说，要么……她是已经有所察觉，心中已有了猜测，故而，正等着你这边再漏些东西出来。”

    他将最后一点鱼食全都撒了进去，拍掉手上的碎屑：“你猜猜，是哪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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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九话 战报

    鱼缸中，不知哪一尾小鱼儿淘气，蓦地跃出水面，鱼尾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范文启似是被那细微的动静惊了一下，目光陡然落在鱼缸上，就那么盯着鱼在水中争食，沉默半晌，点了点头：“的确，那日我透露了一星儿线索给她，她心中多半已有了猜测。今日同我说话，十之七八是空洞的套话，即便是向我发问，看那情形，实则也是早就知道答案——这便有些难办了。”

    难道不是吗？

    若换了个人，你说什么她便信什么，一个字也不多问，闷着头便只管往下查，但那个姓季的姑娘，只怕早已洞悉他范文启的真实目的为何，甚而连他背后那个人是谁，都猜了出来……

    他抬头看了温恒云一眼，舔一下有些干燥的嘴唇：“除此之外，还有个难处。熏沐节之后，季溶似乎有意要多留在家中陪伴女儿，若他真个时常在家，恐怕这位季三小姐，即便有心继续查，也委实难办。还有那个刚从榕州来的……”

    “你怎么愁成这样？”

    温恒云稳稳当当坐在椅子后，淡笑着替范文启斟了杯茶，往前推了推：“二十年也熬了过来，又何必急于一时？无论如何，横竖这事儿，如今已是在她心中存下了影子，她或许防着咱们，不愿轻易真个全身心投入去查，但事情一旦入了心，迟早，她都是按捺不住的。况且，单看季溶特地买了新宅，便晓得他有心将这个女儿长留在京城，来日方长，何必急在这一时半刻？”

    “……是。”

    范文启点点头，面上神色却并未轻松多少。

    “如今最要紧，却是不能横生枝节。”

    温恒云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想要查清楚此事，目下咱们手头，没有比她更适合的人选了，但依着季溶的谨慎程度，倘使察觉不妥，只怕立刻会将她送回榕州，宁愿继续忍耐思女之情，也绝不令她涉险。季溶并非个好应付的角色，依你今日所言，十有八九，他心中会生出些许猜忌，季三小姐那边固然也会想办法遮掩，但你这头，也得尽快打消他的疑虑才好，以免多生事端。”

    范文启连忙神情肃穆地应了：“好。”

    “想来，可能还是我太着急，骤然发现有她这么个人物，欢喜间失了分寸。”

    温恒云轻叹一声：“她防着咱们，那此事便缓缓吧，眼瞧着就是年节，便索性热热闹闹过个年，再往后数，可就没这么轻松好过了。”

    一句话，将事情的发展落了定，他话锋一转：“不说这个了，今日下午，刚刚收到北边的战报，可要瞧瞧，高兴高兴？”

    “您是说……这么快？！”

    范文启一怔，从他话中咂摸出几许滋味来，不由得精神一振，快步迎上前去。

    ……

    这边厢，打从新宅里出来往酒楼去，这一路上，季溶就没给季樱好脸色。

    新宅所在的松子胡同与榕州的多子巷一样，也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段，离着喧嚷繁华的闹市区并不算远，从宅子里出来，季溶压根儿就没坐马车，背着手一路甩着两条腿走在最前头，连脑袋也不曾转过来一回。

    他不上车，季樱也只好同季渊两个跟在他后边儿吹冷风，没一会儿工夫就觉得方才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好容易存下的那点热意，尽皆散了个尽，冷气顺着脖领子一个劲儿地往里钻，实在难受得紧。

    阿妙陪在季樱身侧，瞧得不落忍，伸手将她的斗篷使劲紧了紧。

    “别系了，都快喘不上气儿了。”

    季樱叫她勒得难受，忙不迭扒拉开她的手，扭头去一脸无辜地看向季渊。

    “我爹……”

    她小心翼翼地道：“看这架势，该不会是打算领我去酒楼，然后直接推到后厨宰了给他下酒吧？”

    “嗬。”

    季渊讥诮一笑，拿眼尾扫了扫她：“你又没做错事，何以这么心虚？”

    “啧。”

    季樱翻翻眼皮：“我哪里心虚了，谁晓得我爹是这么个喜怒无常的人物？”

    “也不必太担心。”

    季渊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瞧你爹的情形，现下应是还未生出甚么过于要命的猜测来，至多不过，是怀疑那姓范的对你有非分之想，这才待你们父女如此殷勤。你若没做亏心事，听之任之就是了，不过嘛……”

    他直到这时方才偏过头来，轻飘飘一挑眉：“倘使你是真个有什么事，暂且不想让他知晓，那总得想个法子，将他的猜疑彻底抹了去才好。”

    季樱心头便又是一跳。

    果然，任何事都瞒不过她四叔的那双眼，他或许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也完全不知他这不省心的侄女又在折腾些什么，但一点点微末的异动，已经足够他察觉到不对劲了。

    “知道了知道了。”

    季樱佳作不耐烦，答应了一声，将话题扯了开去。

    分明是一顿滋味不错的晚饭，吃得却非常憋屈。

    季溶脸上摆明了一副“等回家我再慢慢审你”的神态，连话也懒怠和季樱多说，只黑着一张脸，与季渊聊些榕州家中的闲事。

    季樱虽是不害怕，却多少有点不喜应付，便也有点提不起精神，吃过饭离了酒楼，径自上了自个儿的马车，将他兄弟俩远远地抛在后头。

    待得回到四合小院儿，已是过了戌正时分，从车上下来，季樱拔脚就往东厢房里跑，生怕被季溶赶上。

    没成想人才走到院子当间儿，却被听见动静，从屋里急吼吼出来的阿偃给拦住了。

    “季三姑娘！”

    他这会子可是将季樱前些天令他头疼的那些个行径全忘了，上前来恨不得一把抓住季樱的胳膊，费了好大力气方才憋住了：“北边传回了战报，大将军率领的大军首战大捷！”

    季樱顿时顾不得往房里溜了，倏然睁大眼：“真的？！”

    “自然是真的！”

    阿偃咧着嘴傻笑，通身上下掩不住的喜气：“战报说，公子所在的骁骑营立了大功！大将军运筹帷幄，公子神勇无匹，这一战，当真提气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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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话 有信要不要

    京城距离北境的路程半月有余，算算日子，陆霆率领的大军，当是在刚刚抵达北边不久，就同蛮人们开战了。

    先前接连几场大败，莫说是军中的将士，就连京城的老百姓都跟着一片愁云惨雾，日子虽是照常过，但每每谈及此事，总免不了叹息担忧。

    如今可好，陆大将军刚到北边，便带回一场胜利，怎能不叫人扬眉吐气？

    “这可真是太好了。”

    季樱的一颗心使劲儿往下落了落，瞬时觉得踏实许多，脸上不自觉地也带了笑容，将阿偃拉住：“那战报上还怎么说，可有人受伤？”

    “打仗嘛，有伤损是在所难免。”

    阿偃笑容稍淡了点：“不过大将军、公子……还有我家阿修，都好着呢，季三姑娘不必担心呀！”

    话音未落，季溶和季渊兄弟俩也从马车上下来了，一脚踏进院门：“大老远便听见你两个嚷嚷，也不瞧瞧这是甚么时辰了！”

    季樱回过身去，也不看她爹，径直望向季渊，唇角翘得老高：“阿偃说，北边传来战报，陆星垂他们初战告捷！”

    “哦？”

    季渊对这消息也有些意外，收敛了他那一脸惫懒，变得郑重起来：“消息这么快就送了回来吗？唔，这场胜利对我朝的确殊为重要，想来快些将消息传递回来，也是想让大伙儿振奋振奋精神。”

    他轻轻笑了一下，长出一口气：“我来得迟了些，没见着星垂的面，心中思及此处，总有两分替他忧心，这样一来，今夜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他叔侄二人脸上都带了喜色，你一言我一语地便谈论了起来，季溶站在旁边并不插话，却也不走，只沉着一张脸静静地听。

    季樱便转脸去瞧他，唇角一抿：“怎么，爹不高兴吗？”

    “放……”

    季溶张口便是一句粗话，都说了一半了，又把那个“屁”给吞了回去，拿眼睛觑着季樱：“满嘴瞎说，你是嫌你爹命太长？”

    季樱扑哧一声乐了：“谁叫您黑着一张脸，瞧着怪吓人的？不瞒您说，我这一路上琢磨得都掉头发了，也没琢磨出来我是哪儿又惹到了您，叫您这么直眉瞪眼地没好气。”

    “嗬，你还跟我恶人先告状？我……”

    季溶登时眼珠子又瞪圆了，话没说完，忽听得外头又是一阵车声，在自家门前停下了。

    几个人都转过身去瞧，就见陆夫人急急忙忙地从车上下来了，也不等侍女来扶，蹬蹬蹬几步跨进四合小院，一抬眼，倒是愣了一下：“呀，这大晚上的，你们都在院子里杵着做什么？”

    “这话你怎地不先问你自个儿？”

    季溶只好将那副凶相暂且收了去，语气也温和了些许：“这都甚么时辰了，你怎么跑了来？”

    “哎呀……”

    陆夫人双手交握，一路赶来，脸上微微的红，显而易见情绪有些激动：“战报的消息，你们都晓得了吧？我……我下午便已知道了，这满心里的高兴，只是无人说，憋了好几个时辰，委实憋不住，所以……”

    家里夫君孩子都上了战场，在场的人中，没人比她更忧心。她本就是有点孩子气的性格，甫一听见了初战告捷的消息，满心里都是喜悦，简直想要跳起来，然而那个家却空空荡荡，连个分享的人都没有，思虑再三，也只得跑到季家这小院来——多几个人一块儿高兴，这欢喜便是好几倍了。

    “一肚子话也不知道跟谁说。”

    陆夫人模样瞧着还有点不好意思似的，上来就把季樱的手拉住了：“这些天，要不是樱儿常常陪着我，我的日子当真难捱，冷不丁听见这个好消息，不瞒你们，今夜眼见得我是没法安稳睡着的了。你们这院子男人居多，地方也小些，我若留下，无论如何都不大合适，不知道能不能……”

    她看向季溶，笑得见牙不见眼：“能不能把你的宝贝闺女借我一宿？让她跟着我回家去，听我好生絮叨絮叨心里头的这些个事儿，也算是有人陪着我一起高兴了。明儿一早，我便把闺女妥妥当当地给你还回来，可好？”

    “你要把她带走？”

    季溶挑了一下眉，却是没有立刻答应。

    倒不是舍不得闺女什么的，只不过，今日那范文启过于殷勤的态度，叫他心中很是起了两分警觉。他们前脚才刚到，后脚范文启就来了，摆明了是有人通风报信，他也瞧见了那个矮个儿匠人行踪鬼祟，心中自然有些放不下。

    他闺女自然不会瞧上了那一把胡子的范文启，只是，既晓得人家可能有那份心思，平素里来往便得保持距离——毕竟那姓范的再小也是官儿，真若动了心思，要拒绝起来，委实是难题，往后再有别的打算，这件事只怕也是个麻烦。

    旁人他管不了，只能从自家孩子身上着手，因此今日，他是打算好好儿对自己那不大省心的闺女告诫一番的。却没想到这陆夫人跑了来，还要将他闺女带走……他花了整晚，好容易才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心里有了点不安，正好趁热打铁，这要是等到明天早上，就他那没心没肺的闺女，还能知道怕？

    “怎么啦，这是不借？”

    他久未说话，陆夫人脸上便露出几许不高兴来：“你这人，怎地这样小气？我那偌大个将军府，现下空空荡荡就我一个人，你还担心有什么豺狼吃了你闺女不成？都说了明儿一早便给你还回来了！”

    她与季溶是几十年的交情，说话委实不大客气，方才还高高兴兴的，现下脸一垮，索性扯了季樱就走：“若不是我将你闺女带来了京城，这会子你连她的面都见不着呢！樱儿别理他，就跟我走，我还不信了，他还敢动手把你抢回去怎么着？”

    说着话，已是拽着季樱又离了四合小院儿，把人往马车上一塞，回头还凶巴巴地冲季溶翻了个白眼，自个儿也跟着上了车，摔摔打打地撂下车帘。

    这人来去就跟一阵风似的，季溶站在原地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瞧着自家闺女被“掳走”，竟是半个字都没来得及说。

    车厢中，季樱也是一脸懵，就见那陆夫人就跟会变脸似的，冲着她露出一脸笑容，表情神神秘秘：“我这儿有信呢，你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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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一话 切切语

    陆霆与陆星垂率军去往北地之后，偌大的将军府顿时便冷清下来。

    白日里还好说，到了晚上，唯有陆夫人居住的院落灯火通明，旁处只在角落中点灯照亮，那光线昏暗得很，人若是对周遭环境不熟，冷不丁闯过去，便昏蒙蒙如堕梦中，连方向也辨不清。

    “怕不怕？”

    陆夫人偏过脸来，冲着季樱款款一笑：“你陆伯伯在家的时候，夜里最喜欢将满园子照得雪亮，绝不留暗角。”

    丫鬟们在前头提灯引路，洇出的光流泻一地，陆夫人便同季樱二人携着手，缓缓地在那柔黄的灯光中慢行，一面话家常：“我常说他，咱家人口又不多，这么老大个宅子，还得处处都点灯，岂不是太过抛费了？家中虽是不差那两个子儿，到底该省就得省。你陆伯伯却说，打仗时，时常在那种昏暗的环境中一趴就是两三天，尤其夜里，黑压压一片，心里实在憋屈，既是人在家中，便就是喜欢处处都亮堂堂的。”

    她轻叹了一声，唇边那抹笑温而淡：“这话都出口了，叫我怎么落忍？说不得，便在这灯油上多花费些罢，即便是有人说我们仗着圣上重用便益发骄纵，半点不知省俭，那也凭他们说去。倒是他如今不在家，我能省下两个灯油钱了。”

    说着她便转脸对着季樱又笑了起来，眼中晶晶莹莹尽是光彩，透出些许对身在远方的人眷恋思念之情。

    季樱唇角微微一翘，手上将她挽得紧了些：“您惦记陆伯伯，他一定清楚得很，心中也必定惦记着您。家人的牵挂能令他精神振奋，早日率军击溃蛮人们，便可早一日回来与您团聚了。”

    “他？”

    陆夫人佯作不高兴，把嘴一努：“他才不惦记我！你瞧瞧这回，北境送战报回来，好些将士都也顺道捎信儿回来给家人报平安，他可倒好，就在他儿子给我的信末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我挺好’，这就算完了！乍一眼看见，气得我险些一个倒仰！”

    两人说话间，已是走到了房门口，入了屋，陆夫人便径直走到书桌边，将上头的信封拿了起来，回身往季樱手里一递。

    “喏，这是给你的。”

    她笑容里添了两分促狭：“就塞在给我的信里，还专门也套个信封，生怕我偷看似的，嘁，谁稀罕？我寻思，这信若是带去你家，被你爹瞧见了，只怕他又要念叨，便索性将你‘掳’了来，如此反倒还方便些。”

    季樱将信接了过来，只见上面的字端方严正力透纸背，正如它的主人一样，内敛沉稳。

    她将那信握在手中，便听得陆夫人笑不嗤嗤地又道：“不是我爱抱怨，你爹那人，委实也是有些难对付。回回瞧见星垂，就跟看见了那偷瓜的猹似的，仿佛生怕一个不当心，自个儿闺女就被拐走。我同他这么多年的交情，见了宝贝闺女，他是连我都信不过了。”

    嘴里说着，手上将季樱一牵，又往外走：“出门之前，我就让人给你收拾了屋子，你只管进去歇歇，踏踏实实看你的信。厨房正准备夜宵呢，等张罗好了，我再去叫你一块儿出来吃。”

    季樱乖乖地应了，进了屋，同陆夫人又说了两句，见她返身出去了，这才在桌边坐了下来。

    才将将坐稳，外头又有人敲门，是陆夫人打发了她用惯的一个侍女捧了茶过来伺候。进了屋，先将火盆子拨得旺了点，罩上熏笼，接着便笑吟吟站在一旁，不多言不多语的，一副绝不打扰的模样。

    季樱轻轻吁了口气，对她笑了一下。

    适才出来得实在太突然，她连阿妙都没顾得带上，说是来陪陆夫人说话的，倒给人家添了麻烦了。

    她捏起手中的信封瞧了瞧，侧过身子，拿裁纸刀拆开了。

    信写得并不长，也就一页纸的样子，且字迹看起来有些乱，十有八九，是在相当匆忙的情况下写就的，依然没抬头，也没说什么紧要的事，不过是些细碎的字句而已。

    “已是到了北边了——这你应该知道。”

    季樱默了默：这我当然知道，难不成是个傻子？

    “前夜骁骑营夜袭蛮人驻地，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蛮人自大，今日便出来叫阵，与我们正面交锋，我朝军队骁勇，半点便宜没叫他们占了去，反而折了他们不少人。”

    季樱：这个我也知道了呢。

    “我们骁骑营有几个兄弟受了伤，伤不重，将养两天就行。”

    “……算算日子，再过不了几天，你就该回榕州了吧？还好，路上有你爹在，还不至于叫人太担心，你把阿偃也带上，若有事，只管打发他去做，切莫因为他是我的人，便不好意思使唤他，跟着我还是跟着你，都是一样的。”

    季樱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不好意思使唤阿偃？那陆星垂可真是太小看她了。他这位随从，见天儿地被她打发出去办事还不算，前日因为翻墙跳进大宅的事，连气带吓的，差点没给唬出毛病来……十有八九，等陆星垂从北边回来，他是要告状的。

    “此番回了榕州……你可还会再来？”

    陆星垂这行字写得有些迟疑，甚而难得地涂抹了两个墨团子，不过下一刻，他好像就释然了。

    “倒也无妨，若你不方便再来京城，等我从北边回京，稍作休整，便去榕州探望你……们。”

    “你的问题我还没回答，还有些话，你也没同我说，等我回去了，你不要反口不认。”

    “还有……”

    写到这里，他好像略微停顿了一下，单单看着这张纸，季樱似乎都能瞧见他深吸了一口气的模样。

    “还有，北边的战事十分紧张，今次过后，我应当就不会再写信给你了。不过京中时不时会收到战报，你虽在榕州，但只要稍加留心，打听到消息应是不难。”

    “替我问候季老太太，若得空，也去瞧瞧我舅舅舅母和表兄一家。”

    “……算了你还是别去了，这事儿原该我亲力亲为，让你代劳，终究不大合适。”

    “回头等我回来，我……”

    大抵是没工夫再另起一张纸，他最后几个字全挤在了一堆，墨迹没干便折了起来，这会子糊成一团，怎么也瞧不清了。

    季樱将这信又从头看了一遍。

    当真没头没尾，甚至还有点絮絮叨叨不知所云，可是……

    心意她好像感受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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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二话 惹不起躲得起

    在陆府住了一宿，隔日朝早，陆夫人打发人将季樱妥妥当当地又送回了四合小院。

    陆星垂那封潦草的信季樱自然也是带了回去，因担心季溶瞧见了又要念叨，甫一进了院门，便径直闪身进了东厢房，料定她爹定然不会去看自个儿的妆奁匣子，便把信往里面一塞，犹自不放心，手在匣子盖上拍了两下，这才让阿妙取了身衣裳来换，收拾停当方开门出了屋。

    没成想就在门前与季溶撞了个正着。

    老父亲昨儿个也不知是思忖了一宿，还是被他兄弟好言劝慰过了，今日见着闺女，总算没再摆出一副急赤白脸相，眼神好歹是柔和了些，只是一开口，那股子软乎劲儿来得多少有点不情不愿：“回来了？”

    季樱唤了声“爹”，在他跟前摆出副乖巧样儿来，冲他甜甜一笑：“昨儿陆夫人实在太急，不由分说扯了我便走，我也没工夫问爹答不答应。我心中晓得，爹憋了一肚子的气，定是要好好儿同我说道说道的，这会子我准备好了，爹看我们是在哪儿说，去书房，还是就在院子里？”

    还有这样上赶着找骂的？！

    季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手指头点点她：“小破丫头，你是觉着你爹这些年过得太轻省了，没尽到做爹的责任，这才隔三差五地找茬，就为了气我是吧？竟还主动来讨骂，我看你是一点儿都不带怕的！”

    “爹可千万别这么说。”

    季樱眨巴了两下眼睛，一脸无辜：“我怎么不怕，您没见我都怕得哆嗦啦？”

    她肩膀很应付地真个抖了两下：“昨儿您一整晚都冲我吹胡子瞪眼的，摆明了恼我呢，我又不是没眼力见儿，还能瞧不出来？虽然吧……我觉得自个儿也挺委屈的，但我是当闺女的，瞧见爹那么生气，我也心疼呀，让你骂两句就骂两句呗——您要不现在就开始？若再耽搁，去铺子上就该迟了。”

    季溶：……

    怎么说呢，这感觉还真就挺复杂的。

    明晓得这贼精贼精的小破丫头是在拿话哄他，什么“心疼爹”，压根儿没走心。可是，这样的话被她用脆生生的嗓音说出来，依旧让人心中觉得软而熨帖。

    小闺女什么的，当真是其妙而又可爱的东西啊……

    “咳咳。”

    季溶脸快要绷不住，险些咧开嘴笑起来，掩饰地清了清喉咙，重又板起面孔来：“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跟我说好听的了，我不骂你。昨晚上你冷不丁被带走，我静下心来，也稍微琢磨了一下，真要论起来，这事并非你挑的头，确实怪不得你。”

    他低下头，看向季樱那张明显放松下来的小脸，话锋一转：“但是，我也绝不可能对这事听之任之。你年纪小，不晓得这起道貌岸然的男人，仗着自个儿有点子权势在手上便格外欺负人，看见个略微平头正脸的女孩子，便要打人家的主意。那范文启，成日上赶着往你跟前凑，你敢说他没藏着别的心思？我呸，光是想想我都犯哕！”

    季二爷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在外时为人处世自然八面玲珑，也就只有在自己家，在亲闺女跟前，才将喜怒哀乐表现得如此直接。

    眼下他自然不知那范文启其实是另有主意，也懒怠再揣摩此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大手一挥，下了决断：“昨儿是我太急，这才将错处都归在了你头上，此人行事作风令人不快，我瞧他那情形，十有八九，接下来还会寻各种由头来找你。他是官，惹不起咱们便躲——我原打算，等过完了腊月十五，再慢慢儿地往榕州赶，眼下看来，倒不如早走几日。”

    季樱眉头一挑，看向他：“咱们要回榕州了？”

    她仔细想过，现下这辰光，留在京城，的确意义不大。前些日子心心念念要查个清楚的那件事，因为有太多不明之处，她已打算要暂且搁置，并不急着立刻推进，然而有句话季溶说得没错，只要她人还在京城，那些个想要插手此事的人，就必然会再度找上门，到那时，就算她还愿意应付，却只怕季溶会火上头。

    况且，想到这件事也许并不只是自己的身世那样简单，她心中多少就生出点逆反来，至少是现在，她不愿意被这些人左右，更不想为他人做嫁衣，成为那个替他们办事的人。

    目前来看，回榕州是最佳选择，至于之后的事，待她慢慢理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继续也不迟。

    “怎么，你还不想回？”

    季溶抱了胳膊斜眼瞅她：“觉着京城比榕州好吧？不要紧呐，你若是喜欢，大不了等过了年，再随我来京城就是了……”

    说到这儿，他忽地灵机一动：“喙，我说你，该不会是因为担心陆家那小子，所以才不愿意回去的吧？”

    “爹您脑子里一天到晚能不能琢磨点靠谱的？他这会子远在北方呢，就算我真担心，难不成在京城跟在榕州又有什么不一样？”

    季樱有点无奈地摇摇头：“那咱们几时走？我也想祖母了。”

    “今明两日，我将手头的事儿处理好。”

    季溶思忖着道：“本就没啥大事，便是交待一下，年年都是如此，也惯了。捎带着，再去同新宅的匠人们吩咐两声。小院儿这边，这十来年每逢年节，向来是老岳夫妇俩守着，交给他们我放心，此番便让他们将新宅那边也一并管了。”

    他垂眼看向季樱：“早起我去小库房里点了点，咱们这几日采买的东西不少了，我去平安汤安排事儿，你瞧瞧倘或还缺什么，就同你四叔两个去街里置办齐，后日咱们便启程。”

    这还真是雷厉风行说走就走。他果断，季樱也痛快，当下点头应了，同他又商量了两句，见他立刻就要出门，自个儿便径自去了西厢房，把事情跟季渊也说了说。

    季四爷素来是个闲散人，横竖在哪儿都一样，听说要回榕州，也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模样，人却挺利索，拿了他的宝贝折扇，登时就要与季樱再往街上去。

    季樱转脸瞧瞧他，憋了半天，还是没能憋住：“匆匆来了一趟，没待两天又要回去，我直到这会子还是没闹明白，四叔您究竟是来干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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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三话 回来了

    对于季樱的问题，季渊回答得简洁而有力。

    “与你何干？”

    四个字干净利索，绝不拖泥带水，紧接着便是一扇子力度十足地敲到季樱脑门上，非常满意地看着他那小侄女白腻如雪的额头被敲出来一道红痕，尔后一声哂笑，率先出了院门，徒留季樱在后边捂着额头慌慌张张唤桑玉套马车，顺便在心里将他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同季渊两个拉拉杂杂买了些要带回家的物件儿，季樱拨空又去了趟陆府，目的无非还是劝陆夫人同他们一起回榕州。

    毫不意外的是，这一回，仍旧被婉拒了。

    “不是都同你说了吗，京城消息来得快，我既不能随他们父子俩往北边去，京城便是令我心里最踏实的地方。”

    陆夫人牵着季樱的手柔声道：“初战告捷，我自然很高兴，但……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倘若……”

    她忽地顿住了，憋了半晌，到底是无法将那想想都可怕的字眼说出来：“那我留在京中，总归是个照应。家中也再没别的亲戚了，若是连我都不在，还指望谁看顾他们？樱儿你乖，好好儿地跟着你爹回去，再踏踏实实过个年，可别把自个儿折腾瘦了，下回再见面，我若是看到你少了二两肉，可是要收拾你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季樱若再劝，反而显得不懂事。左右无法，她只得絮絮叨叨地又多劝了陆夫人两句，像个老妈子似的事事叮嘱了一遍，这才告辞离开。

    她与季溶季渊三人都不是拖拖拉拉的性子，安顿好一切之后，果然便踏上了归途。这一路上奔波辛苦自是不必多言，因着离过年时日还长，季溶有担心闺女太累，便特地没将行程安排得太急，走走停停，若是瞧见那景致格外好的所在，也有留下多住一日的时候，直到腊月二十，方才入了榕州城。

    隔了一个多月，比京城暖和上许多的榕州城，也已入了深冬。

    正是叶落的时候，城中街道两边，尽是落了满地还来不及清扫的银杏叶，薄薄地在地上铺了一层，打远处瞧去，恰如一张金澄澄的软毯。虽未下雪，这天气却是湿冷得厉害，寒气直往骨头里钻，甫一下车，季樱便被那夹带着雨气的冷风刮得连打了两个喷嚏，唬得阿妙额头上青筋直跳，忙不迭地将手炉塞了过来，又飞快地替她将斗篷拢了个严严实实。

    进城之后，季渊便打发了唐二先行回家报信儿，这会子见季樱冷得一张脸都白了，眉头便轻轻皱了一下。

    “怎么瞧着比在京城的时候还要怕冷？你这模样该不是要病？”

    一边说着话，一边就要伸手来探季樱的额头。

    “不妨事。”

    季樱慌忙往后躲了一下，吸吸有点发堵的鼻子：“赶路不比在家，人疲乏，容易着凉也是有的，只不知会不会过给人。等会儿回了家，我便先不去见祖母吧，省得再让她老人家也染上病气，索性先回小院儿里自个儿将养，快些好了再去给祖母请安。四叔帮我在祖母跟前告个罪。”

    季溶一年未回榕州，自然是要好生瞧瞧这城中的变化，站在稍远处四下里不住地打量，抽冷子听见季樱的最后两句话，霍地就转过头来：“这是怎么了，身子不舒坦？”

    “行了，我来吧。”

    季渊冲他摆了摆手：“老太太一年没见二哥，必定是百般盼着的，这会子小樱儿瞧着不大妥，你就别来沾她的病气了，交给我就成。”

    说着话，就把季樱又赶回了车里，尔后从自个儿的行李中翻出张软毯来，径自也跳上车，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正好唐二先回去了，我便与你一驾车吧。”

    他低头淡淡地道。

    季樱抿唇冲他笑了一下。

    这情景，让她想起被季渊从蔡家带走的那个雨夜。当时她的情形比现在还要差上许多，也是如今日这般，被她四叔用毯子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那时候她深陷自己是个“冒牌货”的惴惴中，不过大半年过去，事情已是全然变了样了。

    马车穿过闹市区，一径驶进多子巷。入了季家大门，季溶先就急着往正房院子请安，季樱果然没有急着随他同去，径直领着阿妙回了自个儿的小院。

    想来季老太太经常打发人过来洒扫，这院子一个多月没住人，竟是半点尘土不见，院中草木与走时一般繁茂，屋子里更是擦拭得明净透亮，瞧着比她去京城之前，还要整齐干净不少。

    季樱这一路上其实精神头都不错，也是今早眼瞧着快进城时，方觉得有些头疼身重。她这人可不喜欢生病了自个儿熬着，估摸着季渊那头应是已打发人去请大夫了，进了屋先就催着阿妙去烧热水，预备好生洗个澡，也好去去身上的寒气。

    只是才将将从沐房里出来，钻进被窝，被子都还没焐热呢，外头就传来了一串凌乱的脚步声。

    与之一同飘进屋里的，还有季老太太的说话声。

    “你在这儿拦着做什么？跟着你姑娘去了趟京城，便觉翅膀硬了怎的？她生病？生病了我就看不得吗？她才多大岁数，我还不信她那点病气能过给我！”

    这话自然是冲着阿妙说的，听起来气鼓鼓的很不高兴，下一刻，房门便被推开了，脚步声蹬蹬蹬直接来到床边。

    季樱呼啦一下子就把帐子撂下了。

    季老太太：……

    “你这臭丫头，当着我的面还敢撂帘子？”

    她立时声音拔高了几分：“生病了连祖母都不见了？”

    季樱往被子里一缩，瓮声瓮气：“祖母，我好想您的，可是……孙女是回来让您高兴的，不是让您生病的，您等两天，等我病好了，我天天赖在您跟前不走。”

    “扯臊！”

    季老太太又是气又好笑，当下命人把帘子撩开了，再瞧见里面那裹出个人形的被褥，更是哭笑不得：“你说得就跟自己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病似的，不过是有点着凉，即便是怕过给我们，也用不着躲这么远吧？赶紧出来，我听你说话的动静都不对，还闷在那厚被子里，能透得过气？”

    季樱在被子里缩成更小的一团。

    见她不肯出来，季老太太伸手就在床沿上一拍：“萝儿，给我动手，把你妹妹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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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话 喜相逢

    先前只听见季老太太一人说话，季樱便还以为她是领着丫鬟仆妇们来的，这会子听见她唤季萝，心下顿感意外，正待从被窝里钻出脑袋来，却陡然觉得身上一重，整个儿给压住了。

    紧接着她便听见季萝的声音隔着被子响了起来：“三妹妹你可真是没良心，好容易大老远地从京城回来了，居然连个脸都不露，独个儿悄悄躲回院子里。你玩得高兴，怕是连我是谁都忘了吧？”

    说着话好似还委屈上了，呼哧呼哧地吸了两下鼻子。

    然这委屈还没够本儿，季三夫人爽利的大嗓门便又响了起来：“快下来！你祖母让你把樱儿叫起来，可没让你像块石头似的这么压着她！她原就身子不舒服，你还这样，岂不让她更难受！”

    越说声音便越近，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人已是到了床边，伸手就将季萝提溜了下去。

    季樱周身压力顿减，忙不迭揭开被子坐了起来，抬手将帐子一撩。

    好家伙，这一看之下才发现，屋子里人还当真不老少。季老太太就立在她床榻边，季三夫人一手拎着季萝的耳朵就站在旁侧，大房的汪氏居然也来了，站在稍远的地方，神色温和，正笑眯眯地望着她。

    除开她们之外，金锭郑嫂子等仆从更是满满当当塞了一屋。

    季樱再没料到会是这么大的阵仗，立时就要下床，被季老太太一只手又给挡了回去。

    “踏实躺着你的，又都不是外人，难不成还指望着你病怏怏的起来见礼？”

    季老太太话说得凶巴巴，唇边眼角却是掩不住的笑意，仔仔细细端详季樱的脸：“唔，脸色是不大好看，白惨惨没血色的样子，这大冷天的赶路，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更别说你一个小姑娘了！人瞧着倒是没瘦，可见在京城这一个来月啊，你爹没苛待你！”

    说着便笑了起来，伸手摸摸她的头发：“病了怎好一个人躲起来养？你就算是怕把病气过给我们，好歹远远儿地瞧上一眼呐！你既不肯去正房见我们，那只得我们来瞧你啦！”

    季樱由着她磨挲了两下头顶，便往后退退，又将身子藏进了被子中，翘起嘴角一笑：“若是普通着凉还好说，若是甚么伤寒之类的，真要过给人，岂不让全家大过年的不消停？况且，我爹都一年没回家了，料想祖母见了他，必定有许多话要说，我这才……”

    “怎么，打量着我见了你爹，便把你给忘了？敢情儿你是在这儿拈酸呐！”

    季老太太含嗔带笑，替她掖了掖被角：“我便是再惦记他，这会子他也已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又不是明儿就走，不差这一时半刻的。再说，我固然牵挂儿子，可我的小孙女也是我的心头肉哇！”

    余光里瞥见季萝在一旁撅了嘴，她便转头白她一眼：“行了行了，你也是！”

    尔后才又接着道：“你爹和你四叔瞧着也是一脸疲乏，匆匆见上一面，我便将他二人打发回去洗澡歇着了，这会子你倒同我说说，这一个来月，你爹待你如何？若他不好，如实同祖母说，看我怎么收拾他！”

    季樱笑起来，规规矩矩地答话：“爹待我很好，我还未到京城，便亲手替我布置了屋子，平日里也诸事都由着我，半点不肯拘束了我——就是有一点……”

    她说着，抱着被子叹了口气，对着季老太太扁了扁嘴：“祖母也知道，我这人是不大省心的，隔三差五就要闯祸。可我就算闯了祸，也不是有心的呀，您是没瞧见我爹有多凶，他一瞪眼，我魂儿都要唬掉大半，要是再扯着嗓子吼我两声，我另一半魂儿顿时也没了，当场就要昏死过去呢！”

    因为在生病，她说话的时候略略带了点鼻音，嗓音听上去比平时更要软糯两分，令得季老太太一颗心也跟着软了，明晓得她在瞎扯，仍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当真？那你爹可真够混账的，不怕啊，等回头我好生让他长长记性，管叫他往后再也不敢冲你瞪眼！”

    一席话说得满屋子人皆笑开了，郑嫂子便在旁凑趣：“三姑娘您可别信，我们老太太啊，话是说得一个字一个坑，但心中哪里舍得？亲儿子和亲孙女，哪个都不能委屈了，你这会子跟她告状，可是为难她呢！”

    引得季老太太直冲她翻白眼。

    说话间，前头有人来通传，说是郎中请来了，考虑到季樱生了病需要静养，众人也就都没再久留，纷纷起身告辞出去了。

    季老太太满心里放不下，少不得又多叮嘱了两句，这才由金锭搀扶着出了门。季萝却是不愿意走，被她娘都提溜到门边了，好说歹说，终究还是留了下来，远远儿地坐在桌边，眼巴巴看郎中给季樱请脉问诊。

    好在这病只是普通的着凉而已，轻易当是不会过给人，煎药吃上两天也就好了。待得郎中开好药方，阿妙便恭恭敬敬把人送了出去，季萝这边厢方才搬着椅子坐近了些，手托腮，盯着季樱瞧个没完。

    “怎么了？”

    晓得自个儿问题不大，季樱便也没再赶她走，坐起来了些，照旧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一个多月不见而已，二姐姐这是不认得我了？”

    忽地省起什么，一拍手：“是了，你该不会是在等我给你带的礼物吧？放心，买了好些呢，这会子全在行李里头，堆得乱七八糟的，等阿妙闲了，我让她好生拾掇出来，再给二姐姐送去？”

    “哎呀谁为了那个？你如何待我我还能不晓得，礼物必定不会短了我的！”

    季萝摆摆手：“适才前院儿的人来向我娘讨主意，说是你从京城带回来个人，不知该安顿在哪里才合适——这人是那位陆家公子给你的？我听说，他跟着他爹一块儿去北方打仗了，这是真的吗？他自个儿都一箩筐的事呢，还有工夫照应你呀？”

    季樱叫她问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笑：“二姐姐一股儿脑问上这许多，我答哪一个好？”

    “哎呀，你哪个都不用答，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季萝双掌一拍：“以前我没想太多，只觉这陆家公子为人仗义，所以处处帮你。可是这些日子，雅竹同我说了好多，我现在可明白了——三妹妹，那陆家公子对你，同雅竹对四叔是一样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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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五话 升级换代了

    季樱不由得失笑。

    她这个二姐姐，说是年长她半岁，可若论心性，现下当真只算是个孩子。

    平日里满脑子惦记的便是吃和玩，即使是有异性在旁，她也至多是当个玩伴罢了，压根儿不会往歪处想。这个年纪的姑娘，或多或少都有些少女情怀，可这玩意儿在单纯少女季萝那儿，从未露出分毫。

    没成想这一个来月的分别，她倒从石雅竹的事儿上头开了窍了！

    她不提这个还好说，既提了起来，季樱便问：“是了，四叔突然跑去了京城，还跟我说什么，让我管管雅竹，他俩究竟是怎么回事？”

    季萝顿时就把“陆家公子”的事儿忘到了大天外，神秘兮兮地往前凑了凑：“四叔怎么跟你说的？”

    “他能说什么？”

    季樱有点无奈地摇摇头：“便是跟我讲，雅竹伙同了你，只要得着机会，便在他跟前闲晃，见缝插针地找存在感。想来是他不好意思，也并未与我详说。”

    “哈哈。”

    季萝听说自己明晃晃地被季渊嫌弃，非但不恼，甚而还一脸得意：“可不，正是我的主意！这事儿是先前我没意识到，我若早晓得，哪里还等到今天？之前你没帮雅竹，自然有你的理由，我不像你脑子里琢磨得那么多，反正我就是觉得，若是想要吸引一个人的注意，就得三不五时地在他跟前出现，尤其是咱们四叔那种平日里甚少跟姑娘们来往的，更得这么对付！”

    “甚少……跟姑娘来往？”

    季樱被她这话说得摸不着头脑，吸吸发堵的鼻子，莫名其妙地看她。

    “你想呀，平素四叔就只跟许二叔在一块儿玩，两个大男人，不是往山里钻，就是往河里去，他们能见过几个女孩子啊？他俩那副模样，是个女孩子瞧见了都害怕，谁敢往他们跟前凑？我就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让雅竹有事没事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出现——雅竹本就生得好看，这么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对他嘘寒问暖含情脉脉的，四叔凭什么不动心？”

    季萝言之凿凿道。

    季樱：……

    好吧，现在她想收回先前那句话，她二姐姐还是那个二姐姐，压根儿没开窍。

    敢情儿她以为季渊同许千峰混在一处，就是成日里骑马打仗撒尿和泥儿？还一口咬定季渊没怎么见过姑娘……她到底知不知道翠微楼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本来着凉了就头疼，这会子顿时疼得更厉害了……

    季樱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二姐姐，我看你是想得有点多，这事儿你……唉算了，横竖我已回来了，这事儿往后你俩带上我一起，兴许能靠谱点。”

    既然这二人早已经有了动作，在季渊跟前，就差将目的亮明了，她再唱反调也没什么意义，倒不如从旁跟着点，至少别让她俩再干那没头没脑的傻事了。

    “真的？”

    季萝那模样瞧着恐怕比石雅竹本人还高兴，霍地从凳子上跳了起来：“这最好不过了，雅竹知道了一准儿高兴。对了，你既回来了，我这就去给雅竹写帖子，请她来咱们家玩！就定在两日后，如何？到那时，你的病也指定好了！”

    说着也不管季樱了，扭头就往外跑。

    “你等会儿，我……”

    季樱唤了她一声，见她头也不回，只得将余下的半截话吞了回去。

    适才分明问她季渊究竟是为何去京城的，如今看来，也是指望不上她了。

    ……

    这日傍晚，季溶领了季克之一块儿来探望季樱。当爹的十年来，这还是头回与一双儿女齐齐整整地凑在一处，少不得多聊了两句，直至入了亥时，省起闺女还有病在身，这才同季克之两个离了季樱的小院儿，却也没急着各自回去休息，跑去灶房里寻了一点子吃食，就着烫热的酒，直聊到后半夜。

    接下来两天，季樱便踏踏实实地只管在房中养她的病。

    也不知是因为那郎中妙手回春药到病除，还是她回到了家里处处舒坦，这病果真只很快便好了个全乎，小姑娘人清减了些，瞧着却更有精神，大早上起身将自己收拾得利利落落，便往正房院子去给季老太太请安。

    却没想到，刚进院子的门，叫正从丹药房里出来的季老爷子逮了个正着。

    老头儿平日里鼻孔朝天，觉着阖家全是俗人，根本不稀得搭理人，今儿却不晓得是转了什么性子，同季樱一打照面，立马和善地笑起来，一个劲儿冲她招手：“三丫头，来来来！”

    季樱满心里狐疑，却总不好让他失望，依言走了过去，季老爷子便一伸手，径直将她拉进了丹药房里，手一捞，从旁边的药架子上取下来一个小瓷瓶。

    “听你祖母说，你刚从京城回来就病啦？”

    季老爷子一脸关切：“嗐，我说你们这些孩子哟，就是不晓得这保养的好处，年纪轻轻的若不好生照顾着自个儿，等往后岁数大了，岂不一身都是病？”

    说着话，他便将手里那个瓷瓶献宝似的递了来：“喏，瞧瞧这个，这可是好东西！”

    果然，还真是一点惊喜都没有。

    季樱弯起嘴角笑了起来：“回回祖父唤我，一准儿是为了这个。”

    话虽这样说，却也不愿意让季老爷子失望，依言拔了那瓷瓶的塞子，往手心里一倾。

    瓶中滚出来几粒不过小指肚儿大小的丸药来。

    从前一颗颗总有碗底大小，如今怎么才这点大了？

    “升级换代啦？”季樱一脸诧异地看向季老爷子。

    “这培元丹，如其名，每日吃上几粒，便可固本培元，令身子骨儿康健，由内而外地健壮起来。”

    季老爷子可不懂什么叫“升级换代”，但这并不妨碍他面带得色地与季樱对视，摸摸自个儿那几根稀疏的胡子：“怎么样，这看起来好多了吧？先前你们都不爱吃我炼的丹药，我还当你们是不识货，这大半个月，我一直在琢磨这个，百般分析，终于叫我给想明白了——你们不是不爱吃，不肯吃，你们是嫌我炼的丹药太大了，不好吞，是吧？”

    季樱：……

    不是，就这么个显而易见的道理，合着您今儿才琢磨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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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六话 一点收获

    这丹药房里常年烧着炉子，永远弥漫着一股烟熏火燎的气息，虽说总不忘了开窗通风，那气息却始终不能完全祛除。

    夏日里这屋嫌热，眼下大冷的天倒是暖烘烘的，比坐在那火盆子边上还要舒服两分。且再怎么说，这屋里也是时常炼着丹药的，若肯细细嗅品，周遭除了烟火气之外，还淡淡地飘着一股子药香，委实算不得难闻。

    季樱将手里那支瓷瓶搁下了，偏过脸去看了一眼季老爷子。

    真要说起来，她这祖父脾气固然是古怪了点，人却是干净利索的，个头高，样貌也不差，乍眼瞧着还真有点老神仙的意思——当然，若是性子能稍微正常那么一点，就更好了。

    “怎么，你还是不吃？”

    老神仙见她放下了瓷瓶，脸色便是一沉：“已是搓得小了，这丁点大，一口一个岂不正好？莫说是你，就算是你那小侄子全哥儿，也照样能轻轻松松往下吞……既是身子不好，那就得补，你都大姑娘了，难不成还怕吃药？”

    季樱唇角扯了扯，露出个沙沙的笑容来。

    怕吃药自然是没有的，这两日阿妙替她煎的药，回回她都喝个干净，连过口的梅子都用不着。可是这季老爷子给的玩意儿如何能轻易往嘴里送？

    她可是晓得的，这年头的人，是有些沉迷于炼丹升仙的，那丹丸之中除开各色药材之外，往往还要添加汞、铅等物，那是能随便吃的吗？她这小命儿捡回来不容易呢！

    心里这么想，话却不能这么说，季樱忙冲着季老爷子摆了摆手：“不是怕吃药，只是杀鸡焉用牛刀？祖父这些个丹药费了好大心力，是要助您飞升的，我不过是一点子外感着凉罢了，若还吃它来养身，实在有些浪费了。”

    老人家性子拧，你直肠直肚同他说，这东西吃不得，他哪里肯听你的？现下也不过是哄着他，过后再慢慢儿想法子将那丹药原材料里对身子有害的东西，都悄悄给换了吧。

    “啊，原来是为了这个？”

    季老爷子恍然大悟，脸上重又有了颜色，把嘴一努：“果然我没瞧错眼，你还真是个知事懂理的孩子，只是这一层，你却想多了。”

    他不由分说，将那次瓶子又打开来，倾出一粒丹药来：“我这丹房里炼药，也并非都是为了飞升而准备，闲来无事，也会炼一些家常的补药，虽是人人都不领情，可我也得准备着，倘或有人身子不爽，现成便有滋补的东西，岂不比吃甚么汤水来得直接有效用？这也算是我的一片心。”

    这老爷子也确实是不吝啬东西的人，两指一捏就将那丸药捻了开来，往季樱跟前凑了凑：“喏，你瞧瞧，可不是只有药材？似那等专为飞升准备的高阶丹药，里头的材料珍奇昂贵，想要踅摸齐全，怎么着也得花上小半年，头前儿你四叔帮我张罗，你也瞧见的，是不是？”

    见季樱点了点头，他便露出一脸欣慰来：“好东西难觅，我可舍不得把它们往这寻常的丹药里搁，横竖又不是我自个儿吃，将就着……”

    说到这儿了才惊觉失言，急急抿住了嘴。

    季樱险得笑出声来，忙别开脸去。

    行吧，老爷子这是一不小心把实话说出来了。惦记家里人是有的，想照应晚辈们的身体，这也是真的，但真要论起来，这所谓的寻常补药，不就是用下脚料炼制的吗？老爷子虽有心，却到底不算大方啊……

    孰料她这一转头，倒叫那季老爷子又一次会错了意，还当她仍在惶恐，忙又道：“真个的，难不成我还哄你？来来来，你来瞧。”

    伸手就从桌上取了本小册子来，往季樱跟前一递。

    “这册中全是各种寻常补药的炼制方法，你自个儿瞧瞧，那培元丹中是不是只有普通药材？我说你这孩子怎地还不信我啊，这一点你可赶不上你娘，想当年我刚刚接触这炼丹之法，开始感兴趣的时候，她还赠我一个方子哩！虽说不是那等能助人飞升的高阶丹药，却也委实算得上是……”

    话没说完，又把嘴闭上了，这回脸上现出点慌张来。

    为怕孩子们思念母亲心里难受，家中一向不许轻易提起季克之和季樱的娘，这一点他可是知道的，想当初，还是季溶亲自跟他交待的这事儿。人年纪大了吧，就对家中那个最出息的孩子格外添了惧怕，这要是被老二知道，他今日一个不谨慎在季樱跟前提了起来，回头说他怎么办？

    然而他虽是闭上了嘴，该听见的，季樱已是全听见了。

    她当下神色便是一凛：“祖父是说，我娘还给过您方子？”

    “唔唔。”

    季老爷子不敢说话，上下嘴皮紧紧黏在一块儿，只在口中含含糊糊地应。

    “祖父别担心，我是不告诉我爹的。”

    季樱知道他现下这模样的缘故，忙替他宽心：“您同我讲讲那方子可好？是我娘口述的，还是给您写下来的？”

    说着话，便一手抓住了季老爷子的袖子。

    因着在京中得知了一些有关于母亲的事，此番回榕州，她是打定了主意要找机会将季溶的院子翻个底儿朝天的。眼下一个炼丹药的方子，可能并派不上什么大用场，但她却不想轻易放过任何可能有价值的东西。

    “哎呀。”

    季老爷子叫她揪住了，虽是没伸手来拂，却也多少有点子不自在，摸了摸自个儿那几根须：“那方子有什么好讲的，你不谙此道，原也听不懂不是？就是……就是一张方子而已……”

    季樱却仍旧拽着她不放，半点撒手的意思都没有。

    眼睛里水汽已是氤氲散开：“祖父便给我讲讲吧，当时我母亲给您方子是何等情形？我长了这么大，对母亲的印象却是模糊得很，我爹又不许我问……要不，您让我瞧瞧那方子也好啊！”

    “你你你，可别哭！”

    季老爷子叫她那一包眼泪给唬得头发胡须都要立起来，许多年不与儿孙们亲近了，哪里懂得怎么劝？当下便将那本小册子掷了来：“就在里面夹着呢你自己翻！”

    季樱这才收了神通，果真将册子拿了过来细翻，没花甚么工夫，便从夹页中觅到一张小笺，字迹雅秀，一望而知，出自女子之手。

    “是这个么？”

    她把那小笺一扬，季老爷子飞快地瞥了眼：“就它，你拿走吧拿走吧，左右我早背得滚瓜烂熟了，你你你，留着做个念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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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七话 和乐融融

    从丹药房里出来，季樱将写着丹药方子的小笺妥帖掖进腰间，径自拐进旁侧的正房。

    她一进正房院子的门，季老太太便已经知晓了，只因见她被季老爷子叫了去，思忖着孩子跟当祖父的多凑凑趣也没什么不好，这才没急着去唤她，这会子见她来了，忙身后将她叫到近前。

    果然是身子骨壮健的姑娘，不过将养了两天，人瞧着已是大好了，一张小脸白净明媚，眼睛里也光芒晶莹，穿一身烟粉樱草黄的袄裙，益发显得娇艳可人。再将她的手一拉，只觉暖乎乎的，季老太太心下便更是欢喜，拉着她在旁坐了：“早就听说你来了，我便打发金锭去请你爹和你哥哥他们了，你二姐姐和其他人也马上就来——适才同你祖父说什么呢，耽搁这许久？”

    季樱从丹房出来的时候，将季老爷子给的那一瓷瓶所谓“培元丹”也揣上了，这当口便取出来给季老太太看，笑着道：“祖父听说我病了，特特炼了这培元丹给我，叫我补身子呢。我起先说，不敢轻易吃祖父这些个贵价药材炼成的好东西，祖父很不高兴，说了我一通，这才来得迟了些。”

    “哈，他倒有心。”

    季老太太翻翻眼皮没好气，神情看起来却也不像发恼：“只是他这心思，总也用不对地方，见天儿地劝人吃药是个甚么说头？甭理他，别的不论，就他那双手，也不知干不干净，搓出的丸药谁敢吃？”

    要不怎么说老小孩儿呢，她想了想，便冲着季樱招招手，附耳神秘道：“你若怕他将来查问，我教给你个法子，这接下来啊，你就每天倒一颗药丸出来丢掉，把细点别让你祖父知道，等他管你要这瓶子看的时候，跟他说你都吃了，哄得他高兴就成！”

    “呀。”

    季樱一脸诧异：“我头先也这么琢磨的来着，只是拿不准这样做会不会不大好。既然祖母同我是一个心思，那我就放心啦！”

    一句话毕，祖孙两个都笑了起来。

    季老太太便让季樱同她讲了讲这一个来月在京城的见闻，闲话间，季溶与家中一干人等先后也都来了正房院子。

    季樱起身一一地去见礼，行至季海跟前，脚下不由得顿了一顿。

    距离他们大房家变，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了吧？然而她这大伯父，非但没能振作起来，反而眼见得更靡顿了些。头发胡子皆乱糟糟，人也瘦了一大圈，背佝偻着，简直个头都矮了一截儿，季樱同他打招呼，他也不过从喉咙里含含混混地答应一声，不等季樱再与他寒暄客套，便又闷闷地坐下了，生怕还要搭话似的，端起茶盏来掩住了脸。

    季樱看了他两眼，随之叹了口气，心说行吧，一个茶盏都能挡住你，你脸小你赢了，便笑着走开，又去了旁人跟前。

    这时候同在季海跟前，便全然是两样的了。

    季渊原就是同她一路回来的，自然不受她的礼，摆出一副嫌弃的模样来，挥了挥扇子就将她打发了；

    季三夫人如今当了家，虽还是一副爽辣的模样，却也得逼着自己稳重些，等着季樱行了礼站直了，才摸摸她的脸，淡笑道了句“乖孩子”；

    行至同辈们面前，又是另一番光景。

    季守之同季择之、季克之白日里都在生意上忙碌，季樱头一个便来到了汪氏面前。

    汪氏眼睛里泓着一弯笑意，不等季樱屈膝礼下去，便伸手使力一把搀住了她：“咱们平辈，同姐妹也是一样的，做什么还这样多礼？一个多月不见三妹妹，我心里牵挂得了不得，那日听说妹妹病了前去探望，也没捞上说话，眼下看着这般神采奕奕，我也欢喜。如今天冷，显得日子格外绵长，妹妹得了空，可要多来与我说话作伴呀！”

    这人就是如此，不管揣的是什么心思，横竖面儿上半点挑不出错来。季樱含笑答应了，这才又来到了季萝跟前。

    她姐妹俩是最好的，哪里还用得着行礼客套，相视一笑，季樱的手才搭过去，便被季萝一把给搂住了。

    “因你病了，这两日总不让我靠近，如今你大好了，可跑不了了吧？快叫我抱抱，你一个多月不在家，我可要想死你了！”

    季樱伏在她肩上，差点笑出来。

    季萝这话是没说错，可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说话就是年节里了，做什么死啊活的？”

    季老太太笑得见牙不见眼，乐呵呵看着她们姐儿俩亲亲密密，没忘了嘴上半真半假地斥了一句。待季成之向季樱行了礼，便招手将小闺女换了来，往怀里一搂，很是磨挲了两下，然后才转头得意洋洋地去看季溶：“如何？那日同我说，你闺女和你亲热得很，半点不见外，现下怎么样？我这小孙女，终归还是与我最亲的！”

    季溶心说我总不能也跟您似的见天儿搂着她吧，那成了什么了？面上倒是没露出来，笑嘻嘻点头：“是，您说得都对。”

    尔后便望向季樱：“从京城回来前，足花了好几日工夫买礼物，可都送给了各人？”

    “这不是还没来得及？”

    季樱含笑答，回头便对阿妙点了点头。阿妙回身就去了廊下，将搁在门前椅子上的一应物事一气儿全抱了进来的。

    于是季樱便又一一地将手信送到各人跟前，唯独到了季萝那儿，与她低低地说了两句。

    “我给二姐姐、雅竹还有我自个儿一人买了一件浴衣，这会子不便拿出来，明日等雅竹来了，再到我房中慢慢挑，你们俩自个儿商量，余下的给我就行。”

    季萝一听这话，登时更乐了，使劲点点头答应下来。

    那厢季老太太将季樱送的红玛瑙手串捏在掌中欢欢喜喜看了个够，待季樱将手信分发完毕，复又将她唤了来，对着众人道：“头先你们没来，可不知这丫头的话有多可乐。她跟我讲她爹在京城的那爿宅子，怎么说的来着？也就比耳朵眼大上些许，是吧？来，你快接着讲，让你这些个叔伯婶子和姐姐妹妹也笑话笑话你爹——大小是个在京城叫得出名字的买卖人了，住那么个丁点大的地方，不嫌寒碜呐？”

    话音才落，季溶便瞪了季樱一眼，虽是没当真，却也少不得跟季老太太解释：“我一个人，住哪儿不是住？那地方小是小了点，但离咱家买卖的总店最近，两步路就到，能省不少事儿呢！况且，我现下已经置办了新宅了，回来之前正装潢哩！”

    说到这里，他略停了一停，抬眼朝季老太太脸上一张：“倒是有个事，想与母亲商量——樱儿……等过完了年，便随我去京城长住，您觉得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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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八话 近乎专断

    满屋子人因为季溶的这句话，瞬时静默下来。

    点在屋角的檀香气味干燥柔和，当中却又混杂着一丝淡若无物的水润奶香，静悄悄沾染发梢衣角。

    人人脸上皆带了些许惊讶，季渊是其中最淡然的那个，显然心中一早对此有数。反应最大的要数季萝，眼瞧着是有些害怕季溶的，并未敢出声，只瞪大了一双圆眼睛，转脸来紧紧盯住季樱，用力拽拽她的袖子，神色可以称得上是惊惶了。

    季老太太往季溶脸上一瞥，约莫是顾及到这二儿子一年才见一回，并未立刻撂脸子，只是那笑容却淡了两分。

    “这事儿你已是思忖好了？”

    她语气平平地问：“按理说，孩子跟爹在一处，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这做祖母的没理由阻拦。可樱儿算来已不是小孩子，将满十六的人了，她这十几年一直住在榕州，亲人、朋友也全都在这里，骤然让她离开，另择一地久住，岂不等于一切都要从头来过？”

    见季溶想说话，她不紧不慢地抬了抬手：“况且，你此番这究竟是个甚么打算？心疼闺女我懂，可你并非只有一个闺女，克之也是你的亲儿子。难不成你是打定了主意，带了樱儿去京城，却将克之丢在榕州不管？那孩子一向将你当成个榜样看待，这半年来颇有长进，你这样一碗水歪着端，叫他怎么想？”

    说着她又转头看季樱：“这事情，樱儿已是同你爹商量过了？”

    “不曾。”

    不等季樱摇头，季溶便先一步将话头截了去：“还未与她提这个事，新宅那边装潢的事由她管着，就连帮忙装潢的匠人们问起，她也总说自个儿是要回榕州的——只是我想，孩子跟着父亲，原就天经地义，她是我闺女，听我安排也就是了。”

    话音刚落，那厢里季渊“啪”地展开扇子掩住了脸，虽是瞧不清神情也没有发出声音，但十有八九，是躲在后头笑了起来。

    除开季溶之外，怕是这满屋子人都晓得他这笑是何意。

    果然是多年不在身边，连自个儿闺女是个什么性子都不清楚了，你闺女的主意有多大你是没见过！想让她乖乖“听安排”？当心她掀你的桌！

    “你笑什么？”

    季溶皱了下眉，遥遥地瞥了眼躲在扇子后头的他弟，却也并未真个等他回答，接着对季老太太道：“至于克之，昨夜我两个也详谈过了。如母亲所言，我亦看出他这段日子长进不少，便同他提，问他可想随我去京城的买卖历练，他的意思，愿意随我去京城见见世面，但之后便还是回榕州，张罗咱们本地的生意。”

    “哦？这是为何？”

    季老太太有点意外似的：“他同你生分了，不愿跟着你？”

    季溶：……

    您老能不能别往儿子心口扎刀？

    “……并非不愿跟着我，而是思虑后的决定。”

    季溶抹了把脸，有点无奈：“克之说，如今家中人少了些……”

    说到这里，有意无意地看了季海一眼：“他三叔常年在西边，四叔经营着城南的醉花间，大伯和三哥又管着私塾，反倒是最根本的买卖，很有些缺人手。他虽驽钝了些，但这些日子在生意场上打滚，逐渐也摸出点门道来，只要多花心思，勤力些，不怕做不好，因此还是更想留下来照应。”

    一席话说得季老太太心下感慨，将季樱的手往怀里揣了揣：“你这个哥哥，平日里瞧着是有点闷，仿似没开窍，却是个实在的好孩子呢，真真儿替家里着想。那……樱儿心里是怎么打算的？”

    “我没想过。”

    季樱笑了笑，摇摇头，话才刚说完，明显感觉到身畔的季萝松了口气。

    这话不是作假，她的确没怎么考虑过要长期跟她爹住在一块儿。倒不是不愿再去京城，因为种种原因，只怕往后会常常在京城和榕州之间往来，可是一直留在她爹身边，至少现在，她没想过。

    对于这个答案，季溶好似并不意外，瞧着丝毫不失望：“我今儿把这事说出来，也并非就是独断专行地做决定，说到底，还是要与母亲和家里人们一块儿商量。原是没打算现下便说的，头先说到了新宅，话赶着话，这才顺嘴提了一句。横竖在家呆的日子还长，过后再说不迟。”

    “唔。”

    季老太太这才显得高兴了点，应了声：“既是这样，那便慢慢儿地再商量吧——樱儿，你还接着同我们讲你爹的笑话，可不许看他人在这里便不敢多说，若是不够逗笑，我们可都不依的！”

    一句话，也算是将这事儿暂且揭了过去，只是那厢里，季萝却成了个黏黏糖，一手抓牢了季樱，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开了。

    ……

    午饭是一块儿在正房院子里吃的，饭毕又陪着季老太太小聊了两句，忖度着到了她该午睡的时候，众人便一同从屋里退了出来。

    季萝自是抓着季樱不放，说是要与她商量明日石雅竹来了该如何招待，便同她一起往小院儿去，季溶在后头不知和季渊说了两句什么，也赶了上来，将季樱的肩膀一拍，劈头就是一句：“怎地，叫你同我一块儿长留京城，你还犹豫？”

    季樱抬脸去看他，抿唇笑了一下。

    这大抵便是常年不同孩子在一处生活的父亲吧？念头固然是好的，满心里也想同自己的孩子多亲近，然而分开的时日实在太长，也许当初他还没学会如何做一个好父亲，现下便更是生疏得近乎专断了。

    “爹一开口便冤枉人。”

    季樱好声好气地道：“我几时说了不愿意？只不过，之前爹也没同我通个气，冷不丁地提了一句，我免不了也有些茫然的。爹方才在祖母跟前还好商好量，这会子就跟我瞪起眼来了，您也说在家的日子还长，便不能容我想想？”

    “这有什么可想？”

    季溶叫她一顿抢白，倒是也没恼，只抱着胳膊斜楞一眼：“我是你亲爹，你同我一起是应分的，你……”

    话没说完，后头忽地传来一声呼喊：“二叔！”

    三人回了头，却见是汪氏赶了上来。

    “有个事，想与二叔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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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九话 伉俪情深

    三个人谁都没料到汪氏会突然赶了上来，见状倒有些愣。

    她站在季溶跟前，面色和煦，却是没能抹掉眉眼间的愁容，冲季溶微微笑着，约略带了点央恳，攥着帕子的手看起来很用力，摆明了有些紧张。

    季樱见状，便把季萝往后拉了拉。

    不想那汪氏却是连忙将她两个拦下了：“两位妹妹别走，我这话不背着人的。不怕你们笑话，这样舔着脸来找二叔，我心里惴惴得很，你们在这，反而替我壮胆。”

    一面说着，一面伸手一边一个地将季樱和季萝拉住了。

    她这样说，季樱和季萝两个倒不好就走，只得在原地又站下了。

    实则心中，也能猜到两分她的意思。

    “何事？”

    季溶便略抬了抬下巴，看向汪氏。

    他在家的时日短，这个侄儿媳妇，也不过见了几面而已，连话都没说过两句，同个陌生人也无多大差别。

    汪氏两手交握，定了定神，仰脸冲季溶笑着道：“先前听二叔说，四弟无意去京城，我……便有个不情之请。侄媳妇见识短，倘或有什么说错了的地方，还请二叔宽宥——我心里琢磨，若是四弟真个不打算去京城，不知二叔可否，带上守之？”

    “嗯？”

    季溶模样瞧着似有些意外，拧了拧眉：“这是为何？”

    “不瞒二叔，这事也不是我们夫妇二人头回提了，前几个月，便曾在祖母和全家人面前说过一回，并非我自个儿擅自做主，也是守之自个儿的意思。之前他对自个儿认识不轻，也将做买卖这回事，看得太过简单，直至洗云出事关张，才明白自个儿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很，打那时起，他便生出了要出去历练的意思。在家时，万事有长辈们在前头撑着，便真个以为世间没有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可长辈又能替孩子们撑腰到几时？总归还是得让自个儿真正有本事才成啊。”

    这倒是真的，早前因为洗云那事，季守之很是颓丧了一阵子，接着便在全家人面前说出了想去京城或者西边历练的话来。

    “哦。”

    季溶淡淡地应了一声：“同我去京城，不照样是有我庇护着？”

    “是。”

    汪氏忙点了点头：“我晓得以二叔对这个家的心，必然会尽心看顾守之，可到底，京城不比在榕州，是个全然陌生的地界儿，仿若一切从头开始，不可能处处都像在家那般顺心，即便有二叔从旁照应，终归得学会自己走路。侄媳妇也想请二叔略放手些，只要大方向不错，索性由得他自个儿历练，如此方能真成个有用的人。”

    她说着，便转头看了季樱一眼，言辞恳切：“我今日这些话，不是向二叔您提要求，而是恳求。倘若四弟要随您去京城，这事我是万万不会开口的，可……若是四弟真个不预备前往，而二叔您又确实需要人手，此事还请您考虑一二。”

    季溶并未立刻答话，而是抬眼瞧了瞧季樱，见她好端端地站在那儿，瞧着仿佛也不觉冷似的，这才稍稍放心了些，略一思忖，再度望向汪氏：“既然这是你夫妻二人的主意，你大可让他来同我详谈。”

    这话倒也不差。

    毕竟人家是正经的亲叔侄，说起话来要方便得多，她这侄媳妇开口，又得字斟句酌，又得赔着小心，反而不便当。

    汪氏垂了垂眼皮，说到这个，神色便黯然了。

    “他……”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便实话同四叔说了吧，自打上一两个月，他母亲……他整个人便消沉了下去，虽是仍然在为了家里的买卖奔忙，人却沉默了许多，白日里在外头忙碌，傍晚回了家，话都难得同我说两句，孩子也不逗不哄，就连我与他提去外地历练，也没了心气儿，长此以往如何是好？我琢磨着，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倒不如去外地闯闯，人有了本事，心境也能开阔些，如此岂不是两全？”

    季樱在旁听了这话，便转脸去瞧了瞧季萝，便见她二姐姐很轻地冲她点了点头。

    大夫人那事没多久之后，她便离了榕州，家中诸人是何情形，还真是不大清楚，这么说来，那季守之因为他母亲的事，心中生了困顿？

    当初他与季择之两个想要查明真相，以免被季大夫人牵累，彼时是何等样的杀伐决断，怎地事情都过了，他却又颓了？

    深想一层，也不是没有可能。

    原本季大夫人偏着季应之，他虽有所感，但心中八成会猜逢，或许因为自己是长子，带携兄弟是应分的。可能那事之后他才明白，他母亲的偏心，就只是明晃晃地偏爱她与另个男人生的孩子而已，与别的都无关。

    可他也是季大夫人的亲生子啊……

    这人一旦想不通，可不就陷在自个儿营造出来的困境里出不来了？如此看来，这汪氏还当真是一门心思地为他着想，这夫妇两个旁的不论，委实伉俪情深。

    季大夫人的事，季樱刚到京城没两天，就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告诉了季溶，前因后果他心里自然是清楚的。这会子听了汪氏的话，却也没有立刻就做决断，点了点头：“行，事情我知道了，容我先想一想，况且，终归也要问问应之的意思，你若劝得动他，晚些时候等他回来，让他来见我一见。还是那句话，日子还长，这事儿待我想好了，再给你答复。”

    汪氏连声称是，深深地冲着他福了一福，又郑重道谢，这才去了，走时人瞧着仍有愁容，却好似放下块大石一般，背影看上去都轻松了不少。

    因着被她打了岔，季溶也没再揪着季樱说先前的事，拍了拍她的脑瓜顶，负着手自顾自回了他的院子。季樱便与季萝携手往自个儿的小院去，听得她二姐姐道：“大嫂嫂对大哥哥，真个是一门心思地好，你瞧方才她那模样，是真真切切地替大哥哥担心呢。”

    季樱却不愿在这事儿上反复打转，闻言笑道：“我看二姐姐是看人家夫妇两个感情好，心生羡慕了吧？怎么，我才离家一个来月，你还真是开了窍，准备给自己也觅一个……”

    话没说完，后背被季萝狠狠捶了一下。

    然而季萝打了她，却并未反驳她的话，思索了片刻，支支吾吾道：“被你说着了，我娘……最近正张罗这事，兴头足得很，三妹妹，我怎么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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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话 闺中语

    “三婶都在忙活这个了？”

    季樱有些意外地扭过头去看季萝。

    她不过离开榕州一个来月而已，可此番回来，却总觉得家中处处都起了变化。眼下，天真烂漫如季萝，也开始张罗起她的终身大事了吗？

    两人说话间已是到了小院儿外，入得屋，拢上火，季樱便打发阿妙去斟茶，同季萝两个解了斗篷在熏笼便坐下，怀里稳稳当当揣上手炉，笑着问：“那二姐姐心里怎么想？”

    “我？”

    季萝有点不好意思，然而当着季樱的面，却也不忸怩，垂着眼仔细琢磨了片刻：“我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反正我们三房的事，一向是我娘拿主意，她连我爹都收拾得妥妥的，我的事，难不成还能越过她吗？左右我娘又不会坑我，她是有成算的，我不操心。”

    “嗯。”

    季樱点了点头。

    如此也挺好，似季萝这样的，倘或哪天脑子搭错了弦想自个儿做主，未必是一件好事。就她那单纯的性子，保不齐瞧见哪个人糖画儿做得好，都能对人生出好感来，可婚嫁这等事，又岂是一个糖画儿就足够？

    眼下她这般乐天安然，说不定，反而是大智慧。

    “你也别光说我，这事儿还有你的份呢。”

    想来是不愿话题只在自己身上打转，季萝笑嘻嘻地把季樱也拖下水：“这不是年尾了嘛，你也晓得的，每每这时候宴请便格外多，长辈们在外头吃席，遇上别人家的女眷，总少不了要把话题引到这档子事上来，也正因聊得多了，我娘才渐渐动了心思。我听说，还有不少人家跟祖母打听你呢。只不过，祖母好似并未十分往心里去，面子上敷衍过去也就罢了，一句多的都不肯说呢。”

    听说？还能听谁说，不就是季三夫人同她提起的吗？

    这些话，按说轻易不该往小辈儿们的耳朵里传，论到底，还是这姓季的一户没根基不讲究，行事作风与那些真正的大户之家大相径庭。若是传了出去，怕是免不了被外人议论调侃，但讲真的，在一个家庭中，如此行事，对小辈儿们来说，却不见得是一件坏事。

    话说到一半，恰逢阿妙送茶进来，季萝便抬手接了，送到唇边抿了一口：“祖母也没跟你提？”

    “且不说祖母不一定有什么打算，即便是有，又怎会同我提？”

    季樱笑着摇摇头：“我也暂且没工夫花心思在这上头。”

    “没工夫？你是有什么事要忙吗？”

    季萝可爱地歪歪头，紧接着却又自暴自弃地摆摆手：“算了算了，你忙活的那些事我不懂，你也不必跟我说。我是想告诉你，祖母可不是全无打算，那日我听见她和我娘议论，言语间提到陆家云云，还将那个陆公子好一通夸——你也别真觉得我傻，这是什么意思，我心中也有数的呢！”

    “是吗？”

    季樱淡淡地应，心中对此也并不觉得意外。

    这年头，家里的老人一个个儿都跟人精似的，你小手指头动一动，她便晓得你在琢磨些什么。她与陆星垂本来就过从甚密，那陆夫人也就差将心里那点意思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季老太太又还有什么不懂的？

    但她不想在这事情上谈论得太多，应付了两句，便把话头挑开了：“说起来，明日雅竹来，咱们领她玩什么好？”

    季萝到底天真，被她这么一带，注意力果然就转开了，双手一拍：“对对，我就是想和你讨论这个的，怎么反倒带偏了？你主意多，你想想？”

    ……

    因着石雅竹要来，这天晚上，季樱便让厨房那边预先准备下了各色食材点心，隔日上午，她才刚刚收拾停当，前头便有人来传话，说是石家的小姐来了，去了正房探望老太太，请她也快些去。

    万没料到石雅竹来得这样早，客人都到了，主人家还在房里懒着，季樱急了起来，忙忙叨叨让阿妙将通身上下整理了一遍，急急跑出自个儿的院子，半路上便遇到了季萝，也扯着裙摆急吼吼往正房院子去。

    姐妹俩也来不及说什么，携手一径进了正房。

    季老太太人在罗汉榻上歪着，见她两个来了，便笑了起来：“瞧瞧我家这两个孙女，巴巴儿地请人来做客，却还要人等呢，得亏人家雅竹是个性子宽厚的，不同你们计较。”

    她也晓得小姑娘们有日子没见，是迫不及待要凑在一处说悄悄话的，只嘀咕了这么一句，便挥挥手：“雅竹来瞧瞧我，我心里便熨帖得紧了，你们小姑娘家家的，在我这里横是没趣儿，便自管去玩吧。午间想把饭摆在哪，打发个人去招呼一声就行。”

    三个女孩子应了，到底又陪着说了两句，这才携手从正房里出来，一径往季樱的院子去。

    “你怎地这么早就来了？”

    也是同石雅竹实在相熟，从正房出来的路上，季萝便直当当地问：“把我和樱儿唬得好一通忙乱，你便这么惦记她吗？”

    “我看不是惦记我，是惦记我的东西呢。”

    季樱也跟着打趣：“晓得我带了礼物给你，这是迫不及待地想看吧？等下该不会抱了东西就跑，不搭理我们了吧？”

    “胡扯。”

    石雅竹也不恼，一人打了一下，垂眼笑起来：“我是琢磨着，令叔常不在家，我即便来了，想肩见上他一面只怕也难，故此特地来得早些，忖度着这时候，他该是还没出门。”

    季樱：……

    敢情儿你就不是冲我们来的是吧？你这话说得这么直白，有没有想过我们两个无辜闺中密友的感受？

    “我四叔……”

    想到季渊在京城跟她说的那些话，季樱顿觉这事儿还真是有点难办，刚想说点什么混过去，一抬眸，就见远处季渊一身石青袍子，仙气飘飘地走了来，看模样是要往正房院子去。

    ……果然大白天的不能说人。

    那厢里石雅竹显然也瞧见了季渊，双眼顿时亮了，脚下却没动，转脸就去看季萝。

    也不知这俩人在这一个多月里培养出了怎样的默契，季萝立马会意，也不同季樱商量，壮着胆子就往季渊跟前跑去，扬声唤他：“四叔，怎么这么巧哇！”

    季渊脚下便是一顿，往这边一打量，眉头便拧了起来。

    早起时便觉右眼皮跳得厉害，难不成，是应在这三个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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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一话 冷脸

    脚下顿了顿，季渊选择无视了撒欢儿向他跑来的季萝，径直行至季樱跟前。

    季萝自知前些日子将季渊烦得不轻，被他当了空气也不恼，照旧乐呵呵的，一颠一晃也跟了过来，在季樱身边站定，手却去拉石雅竹，动作丝毫不隐蔽地冲她眨了眨眼。

    那石雅竹仿佛也是见惯了季渊这副冷淡模样，面上神色未变，屈膝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季四叔。”

    “唔。”

    季渊喉咙里含含混混地应了一声，略点了点头便算是招呼过，目光却压根儿没往她那边去，只瞧着季樱：“今儿又预备怎么淘？”

    “我们向来文文静静地赏花看书，从来不淘气的。”

    季樱也笑了一下，逗了句闷子。

    方才季萝往季渊跟前跑，她慢了一步没能拽住，这会子再瞧见他这副冷淡样，多少觉得有些尴尬。只是，看起来这情状石雅竹并不在乎，既如此，她总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含笑问：“四叔这是打算出门？”

    “去瞧瞧老太太，然后便往城南走一遭。”

    季渊简短地答，朝季樱脸上张了张：“往京城一个月，怕是你玩得自己姓什么都要不晓得了。莫说我不提醒你，可还记得听琴巷有间自个儿的铺子？如今既离年节还有几日，你好歹也该去走走——当初同老太太信誓旦旦保证时，你是怎么说的来着？况且此番你爹也回来了，既晓得有这么个买卖，他免不了是要查问你的，你仔细到时候一个字也答不出。”

    “我理会得。”

    季樱一门心思地作淑女模样：“这不是病才刚好吗？恰巧今日又会友，等得了空，必是要去走一遭的。”

    “嗬。”

    季渊依旧是一声招牌式的嘲讽冷笑，余下的便一个字没说，手里扇子“啪”地一收，与三个姑娘擦身而过走了开去，片刻，人便进了正房院子瞧不见了。

    从头到尾，连个眼梢都没给石雅竹。

    “我们也走吧。”

    扭头见石雅竹还侧身望着正房院子的方向，季樱在心里轻叹了口气，拽了她一下，挽住她和季萝，沿着小道儿一径回了自个儿的小院儿。

    榕州虽不及京城寒冷，但这大冬天的，在外头走上片刻也委实够人受，三个姑娘家在外头还得维持着女孩子的矜持，待得进了屋，立马谁也顾不得了，跺着脚便往熏笼边上跑，彼此瞧瞧对方的狼狈相又觉好笑，乐出声来，小声抱怨：“这大冬天的，真跟要命了一样。”

    三个人在熏笼边上烘了好一会儿，总算是觉得缓过来些，这才围着坐下了。茶点是一早准备好的，当中有季萝极爱的桔红糕，一瞧见，她便甚么都顾不得了，细细欢呼了一声，伸手就抓了两块，转脸对季樱和石雅竹鼓脸颊：“谁都不许跟我抢！”

    “嗐，我们丢不起那人。”

    季樱刮着脸皮笑话她，顺手便将茶盏递到了石雅竹手里，又把备在旁侧的几个礼盒拿了过来。

    “都是京城买回来的小玩意，不值甚么钱，我瞧着模样可爱，便给你和我二姐姐一人买了一份，万望别嫌弃。”

    她含笑将礼盒往石雅竹面前一送，又特别挑出装着浴衣的那一个：“三件都格外漂亮，我舍不下，索性统统买了回来。你与我二姐姐商量着分，余下的那件留给我就好。等得空咱们一起去流光池，正好能穿。”

    石雅竹道那敢情儿好，一面就将那浴衣拆了出来，却也并未仔细查看，随手选了一件搁在自己身边：“你若是明儿去流光池，带上我和萝儿吧，正好咱们这新浴衣便能上身了。”

    这是明摆着，心思压根儿没放在这上头。

    也是直到这会儿，季樱才有工夫仔细去瞧瞧她的神色。

    方才偶遇季渊，她主动开口招呼，却真真儿算得上是讨了个没趣儿。季樱本以为当着季渊的面，她那副无所谓似的淡然是装出来的，然这会子却发现，她情绪瞧着虽并不高涨，却好似也没受什么影响，唇边微微噙着一抹笑，一如惯常时般平静。

    季渊那个人，虽说是有些混不吝，待人却也有基本的礼貌，尤其石家这等榕州城数一数二的大户，他就算内心不以为然，面上总也会过得去，如今日这般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实实称得上很不客气了。季樱很想问，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这二人究竟做了什么，将季渊招惹成这样，然还不等她开口，那厢石雅竹已是率先出了声。

    “听说陆公子随他的父亲率大军一同前往了北边，这事可是真的？”

    季樱一怔，下意识点了点头：“是……你如何得知？”

    “你忘了，我家中有人在京城做官的。”

    石雅竹便笑了起来：“况且，我哥哥替家里张罗着买卖，手里多少总有点人脉。上回在醉花间，他与陆公子也算有过一面之缘，今次也是偶尔听说了此事，才与我提了提——听哥哥说，这次战事非同小可，那陆公子……”

    说到这个，连光顾着吃桔红糕的季萝也抬起头来，瞪大了一双圆眼。

    “从京城回来之前，恰逢战报送到。”

    季樱唇角微微翘了翘，淡淡道：“说是初战告捷，无论是陆公子还是他父亲陆大将军皆平安。只是，这战场上的事咱们固然不懂，却也至少晓得，它是瞬息万变的，如今又过去十来天了，是个甚么情形，我现下身在榕州，可是一点也说不准了。”

    “嗯。”

    石雅竹点了点头，伸手在她手上压了压：“战场之凶险，似你我这等闺阁中的女孩儿，这一世只怕都无法真正理解。但我瞧着，那位陆公子不仅是有真本事的人，还是个沉稳的性子，有真本事，便足以自保，性子沉稳，便不至于冒进，想来，当是会平安归来。”

    季樱道了声是，并未多言。

    她所说固然是陆星垂的优点，但战场那样的地方原就是不讲理的。若真个足够有本事便可安然无虞，先前连折的那几名大将又怎么说？

    不过……季樱低头看看石雅竹压在自个儿手背上的那只手——她这是在安慰自己？

    “不说这个了。”

    季樱抿了抿唇，将这话题轻轻揭过，到底是引上了正题：“倒是你，先前我不在榕州，对你与我四叔……的事情，当真半点也不清楚。今日我瞧着他那副形容有些无礼……他这人乖张得很，你莫要往心里去。”

    话音刚落，石雅竹便轻轻笑了起来：“你放心，我不在意。于我而言，他现下是什么态度一点也不要紧，只要最后的结果是好的，那便万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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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二话 执念

    石雅竹话音落下，笑盈盈地端起茶盏送到唇边。

    炭火盆里“啪啦”发出一声轻响，一时之间，屋里三个姑娘都没说话。

    好半晌，季萝才小小声地开了口。

    她嘴里还含着半块桔红糕，塞得脸颊圆鼓鼓，说起话来有些含糊不清的孩子气：“雅竹同我和樱儿气味相投，那我们必是要帮着你的，可说实话，我不大懂。”

    说到这里她扁了扁嘴，愈发像只贪吃不足的小松鼠：“前些日子樱儿不在，每每遇上饮宴聚会，都是我同雅竹在一块儿，四叔待你是个甚么态度，我可太清楚了。不是我说，就他那成日里拿鼻孔看人的模样，我一见就来气，这事儿要是搁我身上，我才不惯他那臭毛病，你看我搭不搭理他！”

    “嗯。”

    她才刚说完，季樱便在一旁似笑非笑地应了声：“这话你也就敢当着我们说，怎不见你在四叔跟前也如此能耐？我们家季二姑娘，惯来那样的，见了季四爷，胆子便只有芥菜籽大小了。”

    一句话说得季萝红了脸，捏着拳头往季樱肩膀上招呼了一下：“还是不是姐妹啦，做什么这样塌我的台！”

    “难道不是？”

    季樱边笑边躲：“头先儿我见你撒欢似的冲四叔跑去，还以为你转了性呢，谁晓得四叔那神色不过冷了点，你便连话都不敢说了——哎哟，打归打，不能轻点吗？”

    两人登时半真半假地打到了一处。

    石雅竹坐在旁边看她俩疯闹，也抿着嘴儿笑，伸手上来拦住了季萝的小拳头：“好了好了，樱儿这才大病初愈呢，你纵是要收拾她，也等她将养得好些再说，到那时，我必不拦你的。”

    一边说着话，便趁空儿呼出胸臆间的一股子浊气来。

    她这模样，没能逃过季樱的眼睛。

    说来也实在是很正常吧，莫说是这年头被百般束缚的女孩子们了，就算是在她从前生活的那个年代，一个姑娘被男人这么下脸子，面上也要绷不住的。石雅竹瞧着倒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仿佛丝毫不介怀，却到底只是个十六七的年轻女孩子，又怎会好受？

    季萝到底是摁着季樱好好儿地收拾了一顿，这才坐起身子，理了理衣裳：“这一通打，倒闹得我都热了——可我是真不明白。”

    这话是对着石雅竹说的：“你那样的家世，再加上如此人品相貌，整个榕州城能赶得上你的只怕寥寥，又何必非盯着我四叔？他既不给你好脸色，你要么凶他一顿，叫他知道知道厉害，要么索性别搭理他，省得他连姓甚名谁都不晓得了，何必这么受着他的冷脸？”

    “听听，这话说出来眼见得是将我当个亲姐妹看待了，你可别忘了，那是你亲四叔呢，胳膊肘怎么往外拐？”

    石雅竹含笑拧了拧季萝的脸，略微垂了眼皮：“人家冷着我，也不是人家的错儿啊……我有我的执念，他自然也有他的。我想做什么，怎么做，那是我的事，不见得因着我的这点子念头，便要强迫他配合，那成了什么了？我有了这心思，其实与他是全不相干的，我想让他与我一条心，便自管尽力罢了，若能成，那是我的本事，倘使成不了，难道便因此怪他？”

    一串儿“我啊他啊”的，搅和得季萝昏了头，扭脸去瞧季樱：“你听懂了吗？分开听每个字我都懂，组合到一块儿，我便被绕得脑瓜子都涨了。”

    季樱伸手拍了她一下：“别打岔。”

    转而望向石雅竹：“你这道理，自然是对的，我只怕……”

    “我晓得，你还是那句话，怕到头来一场空，是吧？”

    石雅竹笑弯了眼睛：“那又有什么紧要？明晓得他瞧不上自个儿，还要强求，结果好与不好，不都得承受吗？你们两个同我好，便担心我会因此受伤，若事情闹大了，保不齐脸面和名声一起丢。但这些我真的都考虑过了，我受得起，我只想最后有个好结果，至于他是为何同我一起走到这好结果上的，当真一点也不重要。”

    话都说得这样通透了，再问或劝下去，也确实没那个必要，横竖她脑子里是清楚的，清楚得甚至有些偏执了，这会子就算同她讲再多道理，只怕也是于事无补。

    “所以，你俩别担心我受委屈，若是下回再遇上今日这机会，还要劳你们照旧替我拖住令叔，只要他不开口明着赶我，我便偏要在他跟前晃个不提你，谁也拦不住。”

    石雅竹说完了这句，微微笑了一下，偏过身子去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

    季樱这会子，倒真个对这位石家小姐有些另眼相看了。

    且不论她现下这念头究竟是对是错，会不会太过天真，最起码，韧劲儿当真是十足十的。一个从小娇养着长大的士族小姐，这股子韧劲儿是如何养成的，委实叫人匪夷所思。

    屋子里又是一片沉默，三个姑娘都没忙着说话，安安静静地各自寻思，就连季萝，嘴里咀嚼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但再怎么说，今日也是请石雅竹来玩的，三个人这样蔫儿搭搭的，算怎么回事？

    季樱轻轻吐了口气，便笑着拍了拍手：“好了好了，我这一个多月都不在榕州，好容易回来了，咱们要玩也得尽兴些才好。你们若是不怕出门太冷，依我说，竟不必等改日了，今儿咱们就去流光池好不好？咱也不去大堂同人打挤，让董掌柜单给开一个雅间，咱们仨舒舒服服地泡个痛快——哎呀，索性午饭也不要在家吃了，我请去小竹楼，可好？”

    石雅竹和季萝一向很喜欢流光池，听了这话，果真一下子便高兴起来。

    “这自然好，恰恰咱们今日还收到了新浴衣，可以一起穿呢！”

    “听说临近过年，小竹楼又有新菜式了。从蜀地专门买回来的熏腊肉，还有上好的火腿，煨的一锅汤，那真真儿能鲜掉人的舌头呢！”

    说到吃，连季樱也立时来了兴趣，回身就催着阿妙拿斗篷：“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呀！”

    话音未落，只觉得眼前一阵风掠过，便见得她那二姐姐已是飞也似的开门率先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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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三话 流光池中

    因着天儿冷，石雅竹干脆与季樱和季萝挤了一架马车，将自个儿从家里带来的那驾给了三个丫头乘，虽是逼仄了些，互相亲亲热热地靠着，却也添了两分暖意。

    临近年节，似榕州这等富庶的县城，街上自然人更多了些。有那起早早便开始采买节庆用品的老百姓在街上挨挨擦擦地穿行，马车走得很有点艰难，比平日里多花了些时候，方才入了听琴巷。

    此处离小竹楼已不算远，时候尚早，不必急着吃午饭，三人便径直往流光池里去，让车夫们把车停去夹道中。

    她们三个是无所事事纯来消遣，此刻流光池中，董鸳却是忙得脚不沾地，走起路来简直像在飞。

    这行当正是如此，越是天气寒冷，生意便越火爆，尤其这才是流光池开的头一年，许许多多从未进过澡堂子的女眷们第一回晓得了在暖热的池子里泡着，是怎样的舒服熨帖，但凡有点家底的，隔三差五便要来上一回——榕州虽是个县城，却因为富庶繁闹，人口从来都是不少的，小小的一个流光池，照应不过来全城那许多家境殷实的女眷们，每日里委实忙得出奇。

    这会子在外头厅中候着的人满为患，大池子里的人却又不肯草草泡过便起身，因为实在太挤，怕不安全，厅中索性连火盆子也没点，季樱同季萝和石雅竹三人一脚踏进去，迎面而来的除了嘈杂的声浪，竟还有一股子热乎气儿，与外头相比，暖和了不知多少。

    人多得竟然将这专用来等候的小厅都烘热了。

    有人等着泡澡，总不能让人真就那么干等着，茶水小点心和瓜子蚕豆一应物事必然少不了。你挤我一下，我推你一把，免不得茶水泼了一地，又丢了不少瓜子皮。专管洒扫的女伙计手脚皆麻利，一阵风似的旋过，地上除开一点湿之外，愣是半点杂物都没留下，也不知那用来擦地的水里添加了什么，竟还有一点子香气，闻着清淡怡人，半点不觉得闷。

    “我晓得我晓得，你别罗唣了。”

    董鸳在那儿不知同人交待什么事，大抵实在忙得头昏，语气也有些重：“胰子和澡豆这两样，现下全城的澡堂子都紧张得很，也不是单单咱们一家缺。下晌季四公子要来，我同他打个商量，倘或富贵池平安汤有多的，让他匀一些给咱们，你这会子百般地催我又有何用？”

    说着话便抬了抬胳膊，轻轻一挥，正巧碰到了已走到她身后的季樱，登时满嘴赔不是：“哎呀抱歉，实在是不当心，没磕疼了您吧……咦，三小姐？”

    她这才瞧清楚站在她身后的赫然是季樱，先是一阵错愕，紧接着便一拍手：“哎哟，您可算回来了，您瞧瞧吧，再这么下去，我们整个铺子上的人，都得累瘫了不可！”

    话虽然是抱怨，脸上却是不自觉地带了点自得的笑意：“离除夕还有七八天，我原本料定您得要年后才能过来，这几日也没瞧见季四公子，没顾得上同他打听，没成想，您倒这么早回来了！这外头太闹，要不您去里头书房坐坐？正好，我也拿账本给您过过目。”

    说着便随手叫过一个老成些的女伙计，叮嘱她先照应好外头厅中一干人等，引了季樱就要往里头去。

    “今日便先不看账本吧。”

    季樱笑了笑，忙将扯她住了：“我是同我二姐和石家小姐一起来的，咱们看账本，岂不将她们撂下了？后头的雅室若有空着的，替我们开一间，明日我再来一趟。”

    自打这买卖交给董鸳之后，季樱便真成了个甩手掌柜，账本什么的，已是许久没打照面。这年节却是大事，须得给众人发年货红包的，这会子再想躲懒，委实不大好了。

    “那也成。”

    董鸳素来痛快：“明日您最好下晌再来，那会子人少些，我能有些空闲，好与您细说。”

    又低头思忖了片刻：“您别说，就连雅室，最近也常常是全满的，得亏您三位今日来得巧，这当口，也就只剩下一间雅室还空着，是早间打扫了便没用过的，您三位倒正正适合。”

    说罢便唤了人来开雅室放热水，又笑着道：“这眼瞧着也快中午了，东家您是想同二位小姐就在咱们店里吃，还是怎么着？”

    季樱刚想说“我们预备往小竹楼去”，便听得她又道：“这阵子，我们还给雅室添了个小项。乐意花钱进雅室的大都是贵客，若是一时半会儿不乐意起来，又到了饭点儿，可告诉女伙计们自个儿想吃哪间酒楼的什么菜，我们便打发人去置办回来。只是距离不能太远，超过三条街的路程，我们便去不得了。如此一则也算是给客人们便利，二则，同那些个酒楼一来二去熟了，于我们两方都不是坏事。您说呢？”

    季樱略抬了抬下巴。

    这法子听上去，还真就挺不错的。毕竟在大池子里的女眷们，少有舍得花大价钱去酒楼吃饭的，这小小的服务对她们来说用处并不大，而对于习惯进雅室的富家小姐太太们来说却极是省心。

    听琴巷周遭三条街以内，酒楼着实称不上少，如董鸳所言，与这些酒楼搞好关系，总归不是一件坏事。

    “我觉得你这法子甚好。”

    季樱笑了起来：“不过我们今日想吃小竹楼呢，离这里可不止三条街了。”

    “您是东家，别说三条街，就算是穿城，我不也得找人给您买回来？您也不必说，我晓得小竹楼新上了菜色，这便去给您安排。”

    董鸳做久了掌柜，人都持重了许多，点点头，将几人引到雅室门前，正要规规矩矩将她们送入去，冷不丁旁侧另一间雅室的门开了，里头闪出来一个人。

    季樱也是无意间偏过头去，定睛一瞧，却见那是冯秋岚。

    今日她身边并未跟着那三个跟班，只有一个丫鬟陪着，从雅室出来，脸色看起来不大好，一甩手帕子嘀咕了句什么，扭身就要走。

    这一侧身的工夫，正正与季樱目光相撞。

    她那本就不太好看的面色，顿时黑成了锅底，鼻子里“哼”了一声，人已是飞快地冲了出去，徒留那小丫鬟在后头“小姐小姐”地边唤边追。

    “她这是怎么了？”

    季樱望望她的背影，转头看向季萝和石雅竹：“怎地独个儿来了，还撂脸子给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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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四话 他也能娶上媳妇？

    季萝一脸诧异，目光牢牢实实地钉在季樱脸上：“她为什么回回给你撂脸子，你还能不知道？樱儿，你虽是我亲妹妹，但这会子我也不得不说一句——你脸皮可真够厚的！”

    石雅竹在旁噗嗤就乐了，率先进了雅室，也没急着更衣下池子，见女伙计送了茶汤来，先就端一盏来尝了尝。

    “你去京城的时候我同我母亲来过流光池一回。”

    她笑盈盈地道：“那次便发现，这铺子上的茶汤当真好吃得紧，不提别的，单单为着这一口好茶，我都愿意一来再来。”

    “那是陆公子先前送来的，一共四样，现下你喝的这种入口最是极馥郁甘香，莫说是你，我也喜欢的。”

    季樱也笑着答，扯了季萝在她身后也进了雅室，三个人的丫头便也跟了进去。

    幸而这雅室的池子原本就是为了容纳四五个人一块儿浸浴而设计的，眼下虽是人多了点，倒也算不得太逼仄。

    “我这怎么能算是脸皮厚？”

    季樱在紧邻着池子的矮凳上坐了，也端起一杯茶来，看着季萝迫不及待地冲去屏风后换浴衣，直到这时候方才续上先前的话题：“真要论起来，咱们同冯秋岚称不上有仇，充其量不过是女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罢了。这都许久没同她见过面了吧，她怎地还记着？”

    “废话！”

    季萝的声音脆生生从屏风后飘过来，伴随着衣物的窸窣声：“回回都是她吃亏，你自然不往心里去，她能不记恨吗？你试试你俩易地而处，现下你还不知道得恼成什么样子呢！”

    她动作极快，话音落下，人已是换了浴衣从屏风后钻了出来，在两人跟前转了一圈，俏生生问“好看吗”，却又怕冷，压根儿没等到回答，便矮身下了池子，在热水中一泡，发出极舒服的喟叹。

    “好看得很，这颜色衬我二姐姐最合适了。”季樱托腮看她，赞了一声，唇角翘得高高的，“回回都是她来招惹我，并非我去惹她，自讨没趣的也不是我，我当然不会恼——不过她今日这情形瞧着是真个有些奇怪的，我方才听着，她好似在等什么人，却又没来？”

    “这事我晓得。”

    石雅竹不紧不慢喝过了一盏茶，也去屏风后换衣裳：“她与她那三个跟班闹翻了。”

    “咦？”

    这话说得季樱来了兴趣，起身绕到屏风后：“你展开说说？”

    “她成日里在那三个跟前作威作福你也是知道的。”

    女孩子感情好，换衣裳什么的，倒当真是不介意在一处的，石雅竹往里让了让，给季樱腾出点空儿来：“她爹是咱们榕州城的父母官，那三个家中都极需要县衙门的人脉，做闺女的，自然得去和她做朋友，还要百般捧着她。即便她那人跋扈，三人心里有再多不高兴，也不敢表现出来，尤其当中一个，父亲还是冯知县的副手，便更是战战兢兢，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可最近，那三个当中一位，定亲了。”

    “定亲？”

    季萝泡得正舒坦，听了这话，顿时兴头上来了，手打得池子里水花四溅：“哎呀，这事先前你怎地没同我说？是哪个？”

    “便是那个余家的二小姐，余爱芝。”

    石雅竹在她身边也入了池子，抿唇一笑：“声音有些粗哑，生得倒还小巧，樱儿一定有印象。定的是谁，你们必然觉得意外——正是京城来的那个梁公子，如今在弘雅书院读书的……叫什么来着，我记不深了。”

    季樱换了浴衣，从屏风后出来，端起茶碗来正喝水，闻言险得呛进嗓子眼里去。

    没听错吧，梁鹏飞那个登徒子，他也能娶上媳妇？

    石雅竹说的那个女孩子，季樱自然是有印象的，还不浅，从前回回相见，只要对方找茬，她便总不忘了要怼上两句，气得对方七窍生烟。可……不对付归不对付，她也不愿意瞧见好好儿一个姑娘，同梁鹏飞那个渣滓扯上干系。

    “那姑娘原来是姓余的么？”

    季樱冷笑了一声：“怎么，她家大人没长眼？怎么偏就瞧上了这一位，这是怕往后自家闺女的日子太好过？”

    她先前同梁鹏飞的那点子过节，石雅竹和季萝自然都清楚得很，此刻听她这么说，心下也了然，只一味摇头：“这是你我的想法，可那姓梁的，你也晓得家里有些来头，有那起指望闺女奔个前程出来的人家，又怎会轻易放过？这亲事你瞧不上眼，在外人看来，只怕还是余家高攀了呢。”

    人家家的家务事，季樱倒也没兴趣管得太多，心里叹了声，便又问：“且不扯那些了，我不明白，即便是那余家姑娘同梁鹏飞定了亲，与冯秋岚又有甚么相干，为何就闹翻了？”

    “都说了那梁鹏飞家里有来头，也不知是怎么与那余爱芝两个凑做了对，反正这事定下来之后，那余爱芝自觉身份高了，便有些不服冯秋岚。”

    石雅竹伸了伸手，示意季樱也进池子来：“可那冯秋岚是跋扈惯了的，对着她们三个照旧吆来喝去，余爱芝气性大了，同她呛过两回，剩下的那两个也往余爱芝那头偏，这一来二去，可不就闹了起来？我看方才那情形呐，今日多半是冯秋岚为了讲和，请那三个来流光池浸浴，想要重修旧好的，孰料那三个却不买账，竟是根本没出现！她狼狈成这样，又被你这老对头给瞧个正着，她心里能痛快才有鬼了呢！马上就过年，这几日咱们家中都有宴请，打照面是少不了的，到时候，只怕还有戏看哩！”

    “我怕是等她知道了这流光池是我的买卖，会气得更厉害。”

    季樱轻笑一声，横竖与己无关，一句话，便将这事揭了过去。

    三人在这小而温暖的雅室中泡了半日，午间果真让董鸳打发人去小竹楼叫了菜来。虽是天冷，那菜肴用隔热保温的食盒好好儿装着，固然不及在酒楼中风味十足，却也相差不大，热乎乎地吃了，再闲聊玩了一阵，眼瞧着已过未时，方才慢悠悠地从雅室里出来，往前头去。

    这辰光，果然铺子里空了许多，外头厅中早已无人等候，就连大池子里，也不过零星还有几个人——就快黄昏，便是再贪玩的女子，也到了该回家的时候了。

    伙计们都忙着各自的事，董鸳和季克之一个在柜台里，一个在柜台外，头凑得挺近，嘀嘀咕咕地也不知在说什么。

    许是听见动静，季克之转过头来，瞧见季樱，立时笑了起来：“头先儿就听董掌柜说妹妹来了，还以为是来看账的，怎么倒只顾着自个儿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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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五话 考虑得如何

    季樱也笑，唤了声哥哥：“看账明日再说，今天就是与二姐姐和石家小姐来玩的，至于旁的事，哥哥都替我张罗周全了，我自然乐得天天当个甩手东家。”

    上回瞧见季克之同董鸳在一处，她便是瞧出了些端倪的，只不过，她哥这人脸皮子薄，随口调侃两句便话都说不囫囵了，她也不好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儿多说什么，只将话题往正事上引：“上午来的时候，听见董掌柜说澡豆胰子都缺货得厉害，哥哥那边可有法子？”

    “唔。”

    季克之便与董鸳对视一眼：“这事儿我自会尽力去张罗，拢共只剩这么几天便过年了，几个铺子上的存货都紧张，我先想法子匀一些过来，好歹撑过这两天，等年节之后再来办这事也不迟。”

    “交给哥哥，我自然是放心的。”

    季樱笑眯眯地点头，回身去看石雅竹：“可要随我再去我家玩玩？”

    石雅竹说不了：“我家管我虽宽松，可这都什么时辰了，我若还在外头闲晃不着家，只怕也是要挨排揎的。横竖接下来免不得要饮宴，咱们见面的时候多得很，到那时再一起玩。”

    说着话，便与季樱季萝和季克之都道了别，乘了自家马车离开。

    “那哥哥呢，可要与我和二姐姐一起回家？”

    季樱便又去看季克之。

    便见得他哥一副扭捏局促的模样，搓了搓手：“我这儿还有点子事，况我刚才看着，你们俩是乘一驾马车过来的吧？再加个我，多少有些不便当……你们先回吧，这边的事了了，我还得再去一趟……枣花街呢。”

    他这模样，分明是看此时流光池没啥人了，想借故留下来多呆一会儿，季樱也并不拆穿他，点点头，与董鸳约好明日下午见，便同季萝携手离了流光池。

    待得回到季家，天色已是暗了下来，厨房里也开始张罗晚饭了。

    自打季溶从京城回来，季老太太像是得了个大宝贝，连着几日都将他留在正房吃饭，对于别的儿孙辈儿，反倒是没太多心思管。一年才和二儿子见一回，她这样，全家人都能理解，季樱中午吃得多了些，晚饭正不想吃，便去正房同季老太太大了声招呼，同季萝在自个儿的院子门前分开，径直进了屋。

    玩闹了一整天，也是直到这时候，她才算是真正安静了下来。

    毕竟生病初愈，又在池子里泡了那许久，阿妙担心她再着凉，进了屋便将她赶上了床，拿被子裹了个严严实实。季樱人在软枕上靠得舒舒坦坦，饶有兴味地看着阿妙忙忙叨叨地在屋中进出，忙活些杂事，看了一会儿，人便轻叹了一声，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张小笺。

    正是从季老爷子那儿拿回来的，传说中，由她母亲亲手写的丹药方子。

    是个名唤作“养肾补血丹”的药方，当中自是少不了熟地当归何首乌等物，说是对于生发、治疗脱发大有裨益。

    这东西若拿回她从前生活的那个年代，应是可以赚上一笔吧？

    季樱在心中暗自琢磨，唇角微微上翘了一下，将那方子翻过来调过去地看了两遍。

    她母亲那手字，娟秀中带了些许英气，看起来，应当是个潇洒的性子，也不知药方是她从哪里得来的，里头不乏珍贵药材，想来寻常人家，是轻易舍不得用的。

    这一点季樱并不意外，那座荒废了的大宅若真个曾经是她母亲的家，那么家世可谓显赫，这方子上的某些药材，搁在寻常人家或是用着吃力，对那大宅的主人，却应当只是等闲。

    可……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庭？二十年前，季家还未发家，只是最普通不过的商户而已，若她母亲真个身份显赫，为何会嫁给季溶？

    说是不想被范文启他们当成个工具人来使，所以故意晾着他们，没立刻往下查，但她心中，实则是真的非常好奇。

    正琢磨，门上倏然响起敲击声。

    阿妙忙走过去开门，下一刻，季溶负着手走了进来，一抬眼见季樱在床上歪着，眉头便是一皱：“今儿你不是出去玩了吗，怎么这会子又躺下了？”

    说着话便大步上前来，伸手就要摸季樱的额头：“该不是又不舒服了？”

    真是大白天不能说人，才刚刚想到他那些个往事，他立刻便出现了。见他一副担心的模样，季樱忙摆了摆手，笑道：“没事，一点也没不舒服，就是在外头玩了一天，觉着有些累，便想歇一歇。”

    怕他不信，把额头往他跟前一送：“爹摸摸，是不是一点都不热？”

    季溶大手掌往她额上一触，果然入手凉浸浸的，这才罢了，大大咧咧往她床边的绣墩上一坐：“好在你是进了榕州城才病倒，人在家中，需要照顾什么的，方方面面都便当。这要是刚出了京城就生了病，我这一路上再照顾不好你，就老太太那心疼你的劲头，等回到家里，我不被她扒了皮才怪！”

    “爹这是吃我的醋？”

    季樱歪了歪头，噗嗤一乐：“这事儿可轮不到您，没见这两日，祖母压根儿就顾不上我？您好容易回来一趟，她老人家满心里都是您，真要眼热，那也是我才对呢！”

    季溶道了句“鬼扯”，抬手拍了下她的脑瓜顶：“老太太叫我去正房院子里吃晚饭，我绕着过来，见你屋里点了灯，便过来瞧瞧。顺道的，也想问问你心里究竟是个甚么想法——同我一起长住京城的事，你当真不考虑？”

    季樱便猜到他要问这个，含笑答：“不是不考虑，现下不正在考虑吗？这事儿实在突然得很，爹事先也没透个口风给我，我自然得想得周全些。是您说的，日子还长呢，大可以慢慢商量，怎么倒催起我来了？”

    因又问：“那大哥哥的事，爹考虑得怎么样，是否预备带他一起去京城？”

    “这事儿你祖母倒是没意见。”

    季二爷点点头：“我想着，他既然有这个心，年节里我便只管瞧瞧他究竟是不是这块料，若是果真对于买卖上头有些自个儿的想法，也肯用功花心思，那我拉一把也不是不行，到底一家人不是？你大伯……现下一副颓丧模样，怕是也顾不得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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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话 再去找找

    说完这话，季海便难得地轻叹了口气，半晌没再开腔。

    他们兄弟四个，除开季渊是季老爷子和季老太太的老来子，前头三个年纪相差都不大，真真儿算是从小一块儿撒尿和泥儿长大的。成家之后虽还住在一处，却各自有各自的琐碎事要忙，加之这十年来，季溶又长居京城，在家的日子实在少之又少，彼此间难免渐渐疏远。

    再说了，季海再怎么也是个做大哥的，就算性格软糯，买卖上头也不如两个弟弟风生水起，怕是也依然容不得做弟弟的对他指手画脚，有些事，季溶他们还真是不大好说。

    真要论起来，季溶还算是这个家里面性子强硬些的，连他都不肯多说，更遑论天生老好人的季潮和凡事皆冷淡以对的季渊。那头，季老太太又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就差把“没出息”三个字啐到季海脸上了，平常压根儿懒怠搭理他，这情形底下，也只能等着季海自个儿想明白了。

    至于究竟能不能想明白，谁又知道呢？

    见她爹的模样瞧着有些不是滋味，季樱便将话题给岔开了：“大哥哥那人，先前是有那么点子飘的，自觉主管着洗云，接触的都是城中非富即贵的人物，连带着自个儿的身份都高了似的，很是有些不踏实。自打洗云出了事，他倒像是换了个人——其实咱家的孩子哪个真蠢？若他真肯塌下心，爹爹不妨给他个机会。”

    她的确是防着大房的人不假，即便现下那位大夫人已不在季家，她也依旧没打算同这一房人走得太近。不过，说穿了她同季守之也算不得有甚么仇，单看在汪氏待她回回都客客气气的份上，帮着说句话，并不难。

    床离着火盆子有些远，手放在外头凉冰冰的，她便挪了挪身子，将手缩进了被窝里，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了一张软塌塌的纸。

    方才季溶在外头敲门，她便将从季老爷子那儿拿来的小笺顺手塞进了被子里，这会子摸到，再抬眼瞧瞧坐在床边的季溶，心中便是蓦地一动。

    “这我还要你这小破丫头说啊？”

    季溶半真半假地横了她一眼：“这家里的孙子辈儿，除了成之之外，就属你最小，你还装上老成了！我看你也别说旁人，你自个儿可也开着一爿铺子呢，回家好几日了，我也没见你去瞧瞧，你就是这么做东家的？”

    “去了去了，今儿刚去过！”

    季樱叫他那大嗓门轰得耳朵眼直疼，忙一个劲儿地点头：“今天是同二姐姐和雅竹一块儿去的，忙着待客，便没细问买卖上的事，但我看着，生意是极好的，都要忙不过来了！明儿下晌我还去呢，得瞧瞧账本，还有……”

    “行，那明天我同你一路。”

    不等她说完，季溶便一点头，站了起来：“成日在我跟前吹嘘那买卖如何如何好，你又是怎样怎样的能干，正好我便去瞧瞧。若看着不像你说的那么回事儿，看我拧不拧你耳朵！”

    撂下这句唬人的话，他扭身子就要往外走，大大咧咧一挥手：“我去你祖母那儿吃晚饭，你若是饿了，打发阿妙去厨房替你要两样热汤热水的吃。”

    “爹！”季樱忙唤住了他，“我有个首饰匣子，从京城带回来的，也不知怎么，阿妙翻了几回都没找到，可是同爹的行李混在一处了？”

    “这么芝麻大点的事，还同我说什么？自个儿去找。”

    季溶压根儿没在意：“我的行李也让人收拾过了，兴许那人不知首饰匣子里装的是何物，便顺手塞了衣柜，我也没工夫细瞧，你只管去寻。”

    话音未落，人已是开门走了出去。

    见他走了个没影儿，季樱立时转过头去，与阿妙对视了一眼。

    她心中所想，旁人兴许不了解，但成日跟在她左右的阿妙却是清楚得很，只一眼，便晓得她心中在转什么主意，问道：“现在就去？”

    不等她答话，已是弯下腰去将鞋拿到床边放好：“若是要去，那便快些，二爷说不定几时就回来。”

    “爹在祖母那吃饭，不花上大半个时辰回不来。再说，就算是他回来了，正撞见我，那也不打紧。”

    季樱嘻嘻一笑，话虽如此说，依旧是麻溜地掀被褥下地，穿上鞋子，将自个儿裹得严严实实，领着阿妙就出了门。

    ……

    上回来季二爷的院子，还是同季萝一起，彼时她是专为了找与自己身世有关的物事而来，忙活了一整晚，才在枕头边上寻到了那个摆着簪子和她小时候衣裳的匣子，至于旁的东西，她却是压根儿没花心思。

    这一回她想要找甚么，其实自个儿也并不十分清楚。只是，她母亲留下的讯息实在太少，哪怕是与范文启谈过之后，在她脑子里也依旧模模糊糊，也就只有试试，能不能在她生活过的地方，寻找到一星半点痕迹。

    即便这些个痕迹已是十年前的了，但只要身边的人没有忘记她，便仍有机会。

    从自个儿的小院出来，绕过竹林，便是季溶的院子了。

    眼下这辰光，家里人都正吃饭，仆从们也大多在正房那边伺候，各个院子里时不时发出一两点子动静，园中反倒清清静静。

    季溶在外头闲散惯了，回了家也不愿有人近身伺候着，只留了一个仆从帮着归置屋子，这会子人也不知在收拾什么，打眼见季樱进来了，忙垂手站住：“三姑娘怎么这会子过来了？二爷去正房院子用晚饭了。”

    “我知道。”

    季樱对他笑了一下：“我就是过来找件东西，头先同我爹打过招呼了。你也不必照应我，自管忙你的就好。”

    那仆从慌忙答应了，见季樱抬脚就进了季溶的屋子，到底是急吼吼地去端了盏茶来，这才规规矩矩地退了下去。

    今日可不是偷着来的，季樱便也没着急，站在屋子当间儿，先四下里打量了一番。

    她爹这人大大咧咧，但却算是个爱干净的，京城的院子尚且见不得一点杂乱，回了家，屋子里便更是立立整整，简单又整洁。

    只是，十年的时光过去，这么一打眼看来，半点她母亲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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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七话 有一点发现

    因着季溶这会子人不在，屋里便只点了一盏灯，光线很有些微弱。阿妙也是没客气，上去就把桌上的那盏油灯也点了起来，屋里顿时一片亮堂。

    “姑娘想找什么？”

    她站在季樱身边，脸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嗓音却压得很轻，像是怕打扰了季樱一般。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什么，就……随便瞧瞧吧。”

    季樱转头对她笑了一下。

    方才季溶提到了衣柜，她便索性先从衣柜开始看起，也不必阿妙动手，自个儿上去开了柜门。

    同上回她偷摸跑来时，瞧着区别并不大，无非多了两件季溶从京城带回来的袍子，一眼便看了个尽。

    柜子里有大小夹格，一个个地抽开来看，格子里要么是空的，要么搁了三两样随身的杂物，荷包玉坠折扇等物，显然季溶现下早就不高兴丁零当啷带这么多东西了，这些个物件儿，在格子里应当是已经闲置了许久。

    从上到下的格子挨个儿看了个遍，并没发现任何不同寻常的东西，季樱四下里打量一番，目光落在了左下角一块木板上。

    这个年代，像这等家境殷实的人家，是会在家中做一两个暗格来存放贵重物件儿的。因着家里来来往往有仆从，这暗格也不必太防人，外表稍作掩饰，更像是个警告的意思，提醒“这里的东西轻易别乱动”。

    季樱在季家住了大半年了，这样的暗格，她见过不止一回。上次跑来这里，因为是鬼鬼祟祟地偷着来的，也不敢点灯，她压根儿没注意到这里还有个格子，此刻半点没迟疑地就蹲了下去，伸出一只手，用两根手指头在木板上轻轻一摁，板子果然便往后塌了下去，露出里头黑洞洞的空间来。

    “……姑娘，你知道这格子等下该怎么原封不动地装回去吗？”

    阿妙站在一旁，擎着油灯替季樱照亮，见状便有点担忧（当然面上是瞧不出的）地问。

    “不打紧。”

    季樱回头看她一眼，嘀咕了一句“你好歹也皱皱眉，让我知道你是真的担心我行不行”，让她将油灯挪得近了点，整个人几乎都趴在了地下，去看暗格中的物事。

    入眼所见，是一沓瞧着像是单据的纸。季樱将其一股儿脑地拿了出来，略翻了翻，却见还当真是旧东西。

    大抵都是当年初初接手季家的澡堂子生意时，留下的一些单据。彼时季二爷也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他爹妈面前答应得淡然痛快，实则扛起那么大个担子，或多或少心中是有些惴惴的，对待这些个单据便格外小心谨慎，一张张都仔细留了下来，十有八九，是想着若是出了岔子，总归还有个凭据。

    这些东西年深日久，现下可能连季溶都不记得它们的存在了，却一直保存在了这暗格之中。

    瞧见这一沓单据，就仿佛见到了十年前她那个还远称不上生意场行家里手的老爹，季樱唇角不由得微微弯了一下。这搁了许多年的薄纸页很容易便破掉，她小心翼翼地整理了一下，暂且搁在手边，将手伸进暗格中又摸了摸。

    这一回，手中触到的是一件极柔软之物。

    不过半个巴掌大小，应是上等的绸缎制成，又用丝线细细地绣了繁复的图案，她取出来一瞧，果见是个荷包。

    靛蓝的底子碧蓝的线，这荷包一望而知是男子所用之物。

    是她爹的旧物，怎地也丢在这暗格之中？这暗格分明是用来收藏贵重之物的，可不是扔旧东西的呀！

    心中疑惑，季樱手指轻巧地将那荷包打开了，略摸索了一阵，指头一勾，从里面带出一物来。

    是个络子，石青色连环的样式，打得细致精巧。隔了许多年，丝线看起来已是搁得有些发白了，摸起来也略有些硬，仿佛是落过水，又叫人捞了上来。

    这东西看大小，多半是她爹以前用过的扇坠。

    用个精致荷包郑而重之地装着，又收在了暗格之中，再想想，那些个单据，某种程度上来说对季溶也算是意义非凡——莫非这暗格装的并非是旧物，而是“回忆”？

    这想法多少有点矫情，季樱自个儿都哆嗦了一下，却又打心眼里觉得，此种念头十分靠谱。若事情真如她所想，那么这络子的制作者，对季溶来说，一定意义非凡。

    会是她母亲吗？

    季樱跪坐在地上想了一阵，将东西原封不动地又放了回去，不会关那暗格，索性就不关，只顺手替季溶将衣裳理得更整齐了点，便阖上了衣柜。

    窗下的那一溜矮柜，上回她同季萝、阿妙也是一块儿看过的，并没能从里头找到甚么有用的东西。但那时候总归时间紧迫，这会子她又不着急，索性便凑过去，打算将矮柜打开来再好生看看。

    孰料才刚刚起身，站在一旁的阿妙忽然唤了她一声。

    “姑娘。”

    阿妙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迟疑，手里的油灯往书桌的方向照了照：“那个东西……上回咱们是不是没见过？”

    季樱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这丫头方才手快，已是一把将书桌抽屉打开了。

    里头旁的东西瞧着都还普通，唯独是个匣子，吸引了季樱的目光。

    阿妙也正是被这东西吸引了注意。

    匣子照旧是小小巧巧的，拢共也就一个男人的手掌大小，放不了什么太大的东西。季樱犹豫了一下，将那匣子拿起来颠了颠，里头东西也并不多，咣啷咣啷的，听着至多不过三两样。只是撞击的声音格外清脆，似是玉石之类的玩意。

    匣子上了锁，抽屉里又没钥匙，自然是打不开的，只能就这么拿在手里看。打眼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的小盒子而已，然而细看却发现木料十分珍贵，上头的暗纹也极尽秀丽精致——就这样的手艺，季樱简直怀疑，榕州城是不是有人能做得出。

    这匣子表面油光锃亮，很明显经常被人反复磨挲。上回季樱的确没在季溶屋里瞧见它，最重要的是，现下她怎么看它，怎么觉得眼熟。

    “这东西……”

    她拧了一下眉，转头去看阿妙：“是不是搁在京城我爹房间里的？是怎样贵重的东西，他竟还要随身带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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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八话 总归是个念想

    季樱将那个盒子拿起来，在耳边又摇晃了两下。

    先前没听错，确实是玉石之类的物件儿，约莫还有木质的玩意，个头应该都不算大，盒子稍稍一歪，便听见它们在里头叮叮咣咣直响，从这头撞到了那头。

    “敢是……和生意有关的东西？”

    阿妙迟疑着道，往那盒子瞥了一眼又一眼：“譬如，二爷的印章之类……”

    “不会是那个。”

    季樱摇摇头：“我爹那人，在京城时我也瞧明白了，是个大喇喇的性子。他的印章在书房我可不止一次瞧见，都是混没在意丢在案几上的，反倒这盒子，若我没记错的话，是规规矩矩地用绸子垫着搁在博古架上，分明极爱惜——今次他又从京城带回了家里来，这……里面究竟装的会是什么？”

    “既是玉器，要么是预备送给家里人的？”阿妙又道。

    “送给家里人干嘛还上锁？”

    季樱凑近了那锁头，细细瞧了半晌：“况且这可不是平日里常见的那种锁，这叶形锁不仅漂亮，还很难撬开，显然就是不想让人轻易瞧见里面的东西的。”

    阿妙不说话了，半晌，闷闷道：“您在这儿瞎琢磨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端看离京的时候，二爷会不会再把它带上，不就行了？”

    “是，我也是这么想。”

    季樱点点头：“可总归心中作痒，想知道当中究竟有何蹊跷。”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那守在院子里的仆从叫了声“二爷”，向季溶的屋子一指：“三姑娘来了，说是来您这儿找东西。”

    季溶并未说话，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应了一声，下一刻，那脚步声便直冲着屋子这边过来了。

    季樱也不急，将那匣子原封原样地又搁进了抽屉里，轻手轻脚推上，自个儿便重新回到衣柜旁边，吱扭一声又打开柜门，人一矮身子，趴了下去。

    季溶一进门就见他闺女趴在地上正往那黑洞洞的暗格里看，她那小丫头在一旁尽职尽责地给她照亮，不由得失笑，行至她背后，“吭吭”清了清喉咙，嗓子里憋了笑：“还没找着？”

    季樱仿佛被他惊了一跳，肩膀轻轻哆嗦了一下，迅速回了头，就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两只杏眼微微一瞪：“爹走路怎么没声儿的，吓得我魂儿都快掉了！”

    “外头那小厮还同我打招呼呢，你自个儿没听见，怪谁？”

    季溶嗤笑一声，伸手便去拽她：“我这儿的火盆子可没你屋里那样热，这大冷的天就往地下趴，是嫌前两日病得不够重？”

    说着啧了一声，拉起他闺女来，好好儿地往地上一搁：“真是不省心，那首饰匣子什么模样，告诉我，我给你找。”

    季樱信口胡诌，手里比划了一下，便转头指了指柜子最底下那个暗格：“爹可别骂我，这格子叫我一不小心给撞开了——别人家的暗格总免不了放点贵重物件儿，金银器皿什么的，您这里头，我瞧着怎么好像都是纸页？”

    “哦。”

    季溶将她往旁边挡了挡，弯了腰往衣柜里瞧，不过朝那暗格的方向一瞥：“不过是些陈年旧物罢了，从前觉得极其重要，便都归拢在这暗格之中，现下虽是用不上了，却也懒得费劲再挪动，便由得他们在里头呆着吧……什么金银器皿，怎么着，若我这儿真有，你还想静悄悄地昧下不成？”

    季樱闻言便一翻眼皮：“爹可别说得我那样眼皮子浅，我虽不算富，像样的金银首饰物件儿还是有两样的，您那儿的金银虽好，说不定我还不喜欢呢！”

    “嗯，你祖母惯的你，眼睛长头顶了。”

    季溶抬手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又在衣柜里翻了一阵：“你那匣子不在这里，要不你去你四叔那儿找找，兴许和他的东西混在一处了也未可知。”

    他把腰弯得更低了点，似是对那暗格中的物件起了兴趣，伸手在里头掏了一回，先将那一沓单据拽了出来。

    “这都是我当年刚接下家里买卖的时候留存的了。”

    他笑呵呵地对季樱道：“那时候表面上装得老成淡定，实则冷不丁掌管了那许多买卖，心中哪能不慌？那可真是慎之又慎，恨不得隔上两天就将这些个单据看上一回，生怕出纰漏。如今这些个纸页留着固然是没用了，骤然看到了，心中却还挺感慨。”

    嘴上说着，他又把手伸了进去，将那荷包拽了出来，面上就是一怔。

    “这个……”

    他用手指头在荷包里探了探，将那石青色的络子拈了出来，再开口时，嗓音里明显多了些情绪。

    “寻了许久，原来它却在这里啊……”

    也不知是自嘲还是感慨，他扯了扯嘴角，抬头来看季樱，将那络子往这边递了递：“喏，你也瞧瞧，这是你娘当初给我打的络子，前二年有一回过年，我想起它来了，满屋子愣是没瞧见，没成想，原来它是在这暗格之中。”

    手上一扬：“拿着呀，都递到你跟前了，怎地又不敢接了？我虽是不愿意同你说太多你娘的事，但这样的旧物，给你瞧瞧却是无碍的。”

    季樱这才伸手接了来，便听得他又道：“你娘手巧，最喜欢摆弄这些个小玩意，做得太多，自个儿又用不上，便逼着我随身带着，甚么扇坠儿、玉坠子，丁零当啷给我带了一身。好些东西用得久了，便坏了，那时候想着也不打紧，大不了让你娘再做就是了，就把那些坏的全撇了，没成想，拢共就那么几年……嗬嗬，这条络子，倒是唯一剩下的了。”

    他一边说着，似是不自觉地往抽屉那边看了看，手上动了动，仿佛是想将那个抽屉打开，却到底只是动了动手指，便又缩了回去。

    季樱将他的动作收进眼底，接过络子来，在手里仔细地瞧了瞧，半晌，方才小心翼翼地递还回去。

    “爹还惦记着我娘吧？”

    她轻轻地问。

    “嗐，都这么些年了，甚么惦记不惦记的，说不上了。”

    季溶淡笑一声：“只不过，东西留在手里，总归是个念想——我可得好好儿收妥当了，可别再找不着了才是。”

    话毕，他便挥了挥手，示意季樱先回去，又道“我让厨房给你新做了些吃食，在火上煨着，想吃的时候让阿妙去取就好。”

    自个儿往椅子里一坐，将那络子往手心里一攥，没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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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话 见过的

    从季溶的院子出来时，季樱才发现天上下起了雨。

    雨并不大，只是极密，牛毛细针似的落在地上，只片刻，已将那青石地面沾染得一片濡湿。

    “进去要把伞吧？”

    阿妙转头道：“姑娘这病才刚刚好，身子却还没完全恢复，若是在淋雨，保不齐又得犯病。”

    “我怀疑你在骂我。”

    季樱回身瞥她一眼，半真半假地逗她，顺手将斗篷帽子拉了起来，头脸遮了个严严实实：“雨也不大，咱们快些跑回去也就是了。家里树木多，打伞不是擦着就是挂着，反倒不方便，咱俩方才过来时又没提着灯，再被那伞遮了半边视线，万一脚下一滑摔倒了，算谁的？”

    说穿了不就是不想打伞么，哪来这许多歪理？阿妙简直懒得搭理她，琢磨着大不了等会儿回到房间，从头到脚让她好生在热水里泡泡也就是了，便并未再与她争辩，果真同她两个从廊下跑了出来，顶着雨拎起裙角便要往自家小院儿奔。

    孰料才将将从季溶的院子里转出来，便被人给唤住了。

    汪氏同她的丫鬟手中各自擎着一把伞立在树下，微微笑着看向她。

    这位大嫂嫂永远一副温温柔柔的模样，却不像曾经的季大夫人那般透着股假味，看起来并不让人讨厌。叫了季樱一声，她便快步撑着伞走了过来，先就将季樱拢在了伞下。

    “这雨虽不大，却密得很，三妹妹若是就这么跑回去，怕是还没回到自个儿的院子，头发就全淋湿了。病才刚刚好呢，这会子身子还弱得很，哪能再这么糟践？”

    她很是不认同地摇了摇头：“小姑娘的时候若是不把身子养好，往后可有你受的，走，我送你回去。”

    又回头吩咐她的丫鬟陪着阿妙一起走，遮得严实些。

    季樱偏过头去看了汪氏一下，懒得暗示探问，索性直截了当：“大嫂嫂是一直在这里等我吗？你怎知我在我爹的院子？”

    “哪里一直等呀，不过一会儿罢了。”

    汪氏笑得温恬，回头与她对视了一下：“你同阿妙两个来的时候，正好我打院子外经过，给瞧见了，彼时并未当一回事。头先下雨，我想着，以三妹妹的性子必然是不愿意麻烦的，十有八九得冒着雨回去，又不知你是否已经离开，便带着伞出来，想着在树下等一等你，若是过上一盏茶的工夫还不见你的人影，我自个儿也就回去了。谁想倒是凑巧，才在那树下站了一忽儿，你便从里头出来了。”

    她说着，亲昵地将季樱挽住了，转过来半含嗔道：“怎么，可不是被我给说中了，你这小妮子，果真不打伞就敢往外跑！”

    这话分明是宽季樱的心，想令季樱觉得，她不过是从旁“偶然”瞧见了，这才出来“略等一等”，不管真实情况是否如此，至少话说得叫人熨帖。

    季樱偏过头去抿唇对她一笑，声音也放软了两分：“大嫂嫂猜得准，我当真是不耐烦回去取伞，这才跑出来的。你虽说并未等上许久，到底这冬雨寒凉，冻人得紧，若是大嫂嫂今日为了等我而着凉，就全都是我的不是了。”

    汪氏满口称“哪里就那么娇弱了”，挽住季樱的那只手往前扯了扯，同她走得快了些。

    姑娘家的家常衣裳不爽利，裙角拖拖曳曳的，没走一截儿，两人的裙子都给浸湿了。那雨滴顺着伞边儿直往下落，因为雨小，并不能连成一线，却是滴滴答答个不休。

    “三妹妹从京城回来的那一日，我便有好些话想同你说了，只是彼时老太太和萝儿都拥在前头，她们那样心疼你，我倒不好再往前凑。”

    汪氏一路走，一路与季樱话家常，款款地道：“前些日子，我娘家打发人给我捎来些燕窝，还算能瞧得过眼去，我给老太太和三婶都送去了些，二妹妹跟着也吃过两回，都说不错。我想着，这冬天最是该滋润温补的，二叔和四弟弟他们到底是男人，未必顾得上替你琢磨这个，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一点来吧？”

    不等季樱开口拒绝，她便慌忙又道：“原本就不算多，各房分去一些，再送到妹妹跟前的就更少了，只能算作是个心意，妹妹千万别推，既是一家人，若还推来推去的，反而显得生分了。”

    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季樱也无谓在推辞，想了想，也就点了点头，含笑谢过她：“我在大嫂嫂这里连吃带拿的也不是头一回了，心里不好意思得很。”

    她自然清楚汪氏这样亲密地待她，很大程度上还是在替季守之谋前程，垂眼无言琢磨了一阵，索性脸带诚恳，与汪氏开诚布公：“咱们既是一家人，那有些话，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晓得大嫂嫂与大哥哥感情深笃，你满心里都在替他打算，眼下更是为了他去京城的事在担心着。这事，方才晚饭前我已是同我爹提过一回了。”

    汪氏眼睛亮了亮：“妹妹这样帮我……”

    “大嫂嫂先听我说完。”

    季樱摆了摆手：“我记得大嫂嫂待我的情，不说别的，就你们大房那位原先还在的时候，大嫂嫂就曾明里暗里地提醒、相助我不止一回，单单看在这个份上，我也应当略尽绵力。今儿同我爹说过一回，这年节里若是再有机会，我会再同我爹说说，只是我爹那人，他主意正得很，我也不能保证最后结果如何，不过就是尽力吧。”

    一番话说得汪氏眼睛都亮了，一把抓住她的手：“三妹妹，此番你就算不帮你大哥哥说话，我也是应当要待你好的，只看当初洗云那件事，你便已是帮了我们全家的大忙了！你大哥哥现下那个样子，我是真的担心……”

    说着脸色便是一暗，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季樱便又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出言安慰。

    遇上这样的事，低落是很正常的，但前头极有出路，总算是能瞧着点儿亮光，便不必任何安慰。

    汪氏轻轻松了口气：“以往我们大房总给你气受，你还待我和你大哥哥这般好，真真儿叫我无地自容。当年二婶婶，也是这么个仗义重情的性子……”

    她娘？

    季樱翘了一下嘴角：“大嫂嫂没见过我娘吧？本身你也大不了我几岁。”

    汪氏抬头看她，摇摇头，盈盈一笑：“啊，我见过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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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话 知之甚少

    季樱的母亲在她出生没多久便去世了，这一点，季樱自然是晓得的。算算日子，她在季家拢共也不过就那么几年的时光，彼时汪氏不过几岁孩童而已，竟是见过她的吗？

    季樱一手提着裙角，转头拧了拧眉，向汪氏脸上看去。

    许是瞧出了季樱脸上的疑惑，汪氏微微笑了一下，脚下略放慢了些，面上显出两分羞涩：“我与你大哥哥本就是自小相识的，两家常常走动，逢年过节，少不了跟着大人来玩，自然是见过二婶的。”

    满打满算，季樱来季家也不过半年，对于这个家——尤其是与她向来疏远的大房，了解十分有限。对于汪氏，她只约略晓得是个家境优渥的商户之女而已，却没料到，原来同季守之还是青梅竹马。怨不得他二人如此情深，这打小儿一点一滴养出来的感情，委实不掺假。

    汪氏对季守之，自然是处处回护打算，季樱平日里冷眼瞧着，季守之于细处也肯实实照顾着汪氏，这二人别的不提，经历了这么些年，倒当真配得上“相濡以沫”这四个字。

    “原来大嫂嫂同大哥哥是自小一块儿长大的情分，怪不得这样如胶似漆的。”

    季樱笑着调侃了一句，换来汪氏笑盈盈的一声轻斥。

    两人说话间，已是行到了小院儿外，里头洒扫的仆妇见季樱回来了，忙去取了伞来接。

    汪氏也笑道：“把三妹妹好好儿地送回来，没淋着雨，我也算功德圆满。等会儿我便让人把燕窝送来，三妹妹千万别推辞嫌弃。若是有什么想吃的，只管同我说，我那里有小厨房，只怕比大厨房还要便当些。”

    殷殷切切地叮嘱了一番，便转身要走。

    季樱却一把拉住了她：“大嫂嫂若不忙，进屋坐一会儿吧，我想……听你说说我母亲的事。”

    大概是没料到她会发出邀请，汪氏显得有些意外，眼睛睁大了一瞬。

    “实不相瞒。”

    季樱便垂眼翘了翘嘴角：“对于我母亲，我实在是印象不深了，我爹那边，约莫是怕我伤怀，平日里也甚少同我提起母亲的事。这些年我虽没有母亲陪伴教养，可……做孩子的，哪有不惦记自己的父母的？哪怕只是从大嫂嫂口中听说一星半点，于我而言，也算是对我母亲更添了些许了解。”

    汪氏脸上露出两分了然，伸手抚了抚她肩头，却并未抬脚进屋。

    “我对二婶婶，实则也并不十分熟悉。”

    她软声缓缓地道：“毕竟那时候，我也不过是个几岁的孩子，跟着大人来做客，满心里也只惦记着吃和玩，能告诉你的实在不多。”

    似是有些抱歉似的，她叹了口气：“如今我留下的也只是一些模糊的印象了。就记得……二婶婶模样生得极美，举手投足间俨然大家闺秀的模样，但性格，却不似深闺小姐那般沉静，反而……”

    她仿佛一时想不到什么合适的形容词，竟就顿住了，季樱在旁噗嗤一笑：“该不会跟我似的，也是个上蹿下跳不让人省心的性子吧？”

    “哎呀，又胡说。”

    汪氏掩唇笑了出来：“三妹妹你虽活泼，却从不是那起惹人厌的，大嫂嫂是真心很喜欢你呢。不过你母亲，她却也与你不同，她……许多事都大而化之，自带着一股云淡风轻的气度，只要瞧见她，便让人觉得心里安静，仿佛天大的事摆在面前也算不上甚么了。我幼时爱哭，有次来家里做客，也不知是被谁招惹了，哭得怎么也止不住，二婶婶搂着我哄了我一回，也不知怎的，在她怀里，我很快便止了泪，一点也不伤心了。”

    她脸上流露几许怀恋之色：“时至今日，我仿佛还记得二婶婶身上那股子清淡的香味呢。我是大房人，自然也晓得大房与三妹妹曾有些龃龉，但说实话，妹妹与二婶婶长得实在相似，我虽称不上与二婶婶相熟，但每每瞧见妹妹你，心中总会生出些许亲切感来，这是真的，我不诓你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神情的确非常诚恳，季樱瞧在眼里，心中倒有几分相信，拉了拉她的手：“我同大房的那点子事，原也不与大嫂嫂相关，大嫂嫂几番帮我，我不是没心肝，都有数的。”

    “我一向知道妹妹是最明事理的。”

    汪氏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妹妹邀我进屋去坐，我原是很高兴的，只是……对于二婶婶，我所知也只得这么多了，说了出来怕是反而令得妹妹失望，所以……况且，你那小侄子全哥儿，是片刻都离不得我的，我出来这么久，他多半是又要在那哭闹了。外头冷，妹妹快回屋歇着吧，我若再想起来什么，回头再告诉你。”

    说着轻轻将季樱往院子里推了推。

    “大嫂嫂。”

    季樱再度唤住了她，沉了沉心：“你可知，我母亲是哪里人氏？我外祖家……”

    对于之前十几年的事情她并不了解，因怕多说多错，话只讲了一半，但意思已然十分明显了。

    汪氏自然立刻就明白了过来，叹口气，摇摇头：“这一点，连我也不清楚。我与你大哥哥刚成亲的时候，因着好奇，也曾问过为何总不见你和四弟弟外祖家的人过来探望，你大哥哥说，你们的外祖家……应是没有人了。据说，是家里遭了灾，只你二婶婶一人跑了出来，因她是二叔好友的妹子，这才收留在了咱们家，之后两人成亲，也算顺理成章，旁的，我实是不知道了。”

    这话固然像是季溶编出来糊弄人的，却与季樱心中的猜测不谋而合。

    当年月洞城那对老人遇上的的确是她娘，因为某些原因，她独个儿从京城逃了出来，一路隐姓埋名来到了榕州。至于她与季溶究竟是之前就相识，还是误打误撞与他相遇，这却是不得而知。

    说来说去，家里能打听到的东西，也就这么点儿了，若真个想将这事儿查个水落石出，只怕，还得从京城的那座大宅入手。

    季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抿唇对汪氏一笑：“耽搁大嫂嫂这许久，只怕全哥儿明日见了我，要骂我是个坏姑姑了。多谢大嫂嫂送我回来，还同我说了这么多，等嫂嫂得空了，再请你过来话家常。”

    说着话，同汪氏两个道别，眼瞧着汪氏脚下急匆匆地去了，这才转身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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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一话 打听

    这晚回了房，季樱少不得又将今日之事前前后后地想了一遍。

    无论是在她爹房中看见的物事，还是汪氏口中打听出来的只字片语，其实都说明不了任何问题，至多不过是一些她娘在这个家中生活过的痕迹罢了，这个人，仍然如同站在一片迷雾之中，叫人半点都看不清。

    只不过，这事儿的根节在京城，就算在家中查得再勤，得到的讯息再多，也不过是些边角料罢了。季樱沉得住气，将这些个事情在脑中翻腾了一遍，便找了个边角处暂且搁下，反正只要她一天没放下这事，便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隔日，季溶果然随着季樱一块儿去了趟流光池。

    他这么个手里掌握着整个季家生意的真正当家人，去了闺女的小小地盘，难得地没有多话，更不曾瞧什么都不顺眼，季樱同董鸳两个看账说话，他便只管在旁静静地听，人虽在，存在感却压得极低，直到季樱这边将事情安排妥当了，一同走出来，方才回头看了流光池的铺面一眼，对季樱点了点头。

    “你这铺子虽小，瞧着却当真不错的。”

    父女俩谁也不赶时间，便索性慢吞吞地并肩而行，让马车在身后跟着：“方才我看，你请的那位姓董的掌柜，做事也十分有劲头。在买卖行当里打滚多年，人我见得多了，她这样的，一看而知不是片刻的热度，那是真真儿对这行当充满热力。有这么个人替你盯着，纵是你不在榕州，这买卖也稳当。”

    季樱闻言，唇角微微往上抬了抬：“爹这是又在同我提去京城的事？昨儿才提了一嘴呢，今儿怎么又来了？”

    “多提醒着你些，省得你忘性大。”

    季溶轻哼了一声：“你这小破丫头，脑子里成日也不知打得甚么主意，这会子我还真把不稳你心中所想，便唯有絮叨点，叫你即便是没拿定主意，总归心思往这边偏上一偏——你可想好，若去了，在京城再开这么一间铺子也不是难事，你当真不愿？”

    这话一开头，便没停下来的时候，季樱叫他念得头大，含含混混应了声，满口嚷冷，钻去了车上。

    ……

    家中歇了三两日，过了腊月二十，各家的宴请接踵而至。

    这时节的宴请名目繁多，眼下是年节前，众人相聚，自然是为了贺这一年家里家外皆顺遂平安，也有个期盼来年更好的意思。等过完了年，便又有春酒宴，到那时，又是另一番说辞。

    季樱人在京城懒了一个多月，已是许久没在宴席上露面了，每每季家赴宴，便只有季萝孤零零一个女孩子，纵有石雅竹在旁伴着，到底觉得形单影只，眼下季樱回来了，最高兴的便是她，恰逢这日是许家宴客，她早早儿地便将自己收拾得利利落落，跑去季樱的院子，将她也揪了起来，摁着梳洗打扮利索了，往许家走。

    家里最出息的二儿子回来了，季老太太自是欢畅，将前些日子举家出门的冷清感尽皆抛了个干净，同样一大早便让金锭将自个儿捯饬得体面精神，一手一个地牵着季樱和季萝坐她的车，说起话来嗓门比平日里更要响亮。

    马车一路去往许家，抵达时，周遭车马还不算多。

    季家与许家是通家之好，凡遇上对方家中请宴，是必定要早些前去帮忙的，这会子全家人进了许家的大门，也没什么客套寒暄，季老太太直奔许老太太而去，季三夫人则同许千峦的太太凑了一路，余下季溶以及小辈儿们，也用不着专门殷勤照应着，熟门熟路就往前厅去。

    此时迎客还嫌早，门外只有几个小厮在那儿等着，许千峰一早候在了前厅里，瞧见季溶，远远儿地就迎了上来。平日里那样大大咧咧混不吝的一头熊，见了季家二爷，竟然也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敛容陪着寒暄了好一阵，又专门叫人来沏茶伺候，活脱脱像个乖孩子，好好儿地将季溶送去了椅子里坐稳当，这才转头四下里张望，瞧见季樱，脚下顿时快了几分。

    在季樱这儿，他可就不是刚才那个懂礼的人了，隔着好二里地呢就敞着喉咙嚷起来：“哟，小樱儿可算回来啦！一个来月没瞧见你，我这心里还怪惦记的！瞧瞧我们樱儿，去了京城一趟，出落得愈发水灵了！”

    待得行至季樱跟前，还老实不客气地在她肩头一拍，跟好哥俩似的。

    然后才看了眼她身边的季萝，点点头：“萝儿我见得更少，今日瞧着，比先前更乖巧了。”

    季萝没心眼，明知道他随口一夸，依然高高兴兴，圆眼睛亮晶晶地同他道谢。

    季樱叫许千峰拍得身子都歪了半边，心道我信了你的邪，面上笑容却是一点都没散：“好久不见许二叔了，您这一向可好吗？”

    “好着呢！”

    许千峰朝她身后张了张，随口胡诌：“你许二叔在这榕州城里就是个横着走的螃蟹，想干啥就干啥，哪里还能有不好的时候？我说，怎地不见你四叔？”

    季樱：……

    有时候她简直怀疑这俩人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见天儿地见面，何至于就这么片刻都离不得？

    “早间城南那爿营生有伙计来请，说是有点子事亟待我四叔去处理，他便跟人过去了，要迟些才能来呢。”

    季樱含笑答：“许二叔方才还说心里惦记我，怎么一转眼，便只念叨我四叔了？”

    “嗐，惦记你是一回事，那我也不能惦记得太过了，不然，有人还不剥我的皮呀，我可打不过他！”

    许千峰认怂得痛快至极，咧着嘴一个劲儿笑：“听说我那表兄弟如今已是去了北边，蛮人面前十分骁勇，前些日子听人提到战报，我高兴得险些把自个儿大腿给拍折喽！哎我问你啊，他走的那天，你就没去送送？”

    所以说这男人，不也照样爱打听？

    季樱抿唇笑了，摇摇头没答话，只道：“我本想请陆夫人同我一起回榕州过年的，可她怎么都不答应，非要在京城等消息，说这样心里才踏实……说实话，这会子我还真有些担心她……”

    “谁说不是？”许千峰张了张嘴，“莫说是你，就连我娘，也早早地找人捎信儿去，但……”

    话没说完，旁侧里蓦地传来季三夫人的喊声。

    “萝儿，你过来一下！”

    那呼唤是从抄手游廊左近传来的，季樱转过头去一瞧，只见季三夫人同一位年纪相仿的太太站在一处，两人脸上皆带了笑，也不知聊什么，说得正起劲。

    她再转头去看季萝——她二姐姐的那张脸，却是瞬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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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二话 有意

    “怎么了？”

    季樱看看站在抄手游廊之上的季三夫人，再回头看季萝，登时叫她那满面的通红唬了一跳，忙抬手碰了碰她的面颊：“脸红成这样，敢是方才在车里太闷，下来又吹了风，不舒服了？可有哪里觉得难受？”

    许千峰也跟着往季萝脸上打量，接口道：“是啊萝儿，你这脸怎地这般红？敢是怕我家今儿招待不周，菜色不好，预备拿你这脸煎俩鸡蛋吃？”

    季萝原就很不好意思，叫他这么一说，益发连耳根子都红了。

    季樱扭头瞪了许千峰一眼，拉着季萝往抄手游廊的方向缓缓走了两步，见着四下里人不多，便低低道：“三婶不过唤你一声而已，何至于就臊成这样？到底怎么回事，二姐姐对着我，还要藏着掖着吗？”

    “不是……”

    季萝有点扭捏，飞快地瞟她一眼，抿抿唇，将腮畔的一绺头发别到尔后：“我跟你自然不会有隐瞒，只是这事儿吧……哎呀！”

    她蓦地一跺脚：“你瞧我娘身畔那位……我娘最近与她走得颇近，她家里有位公子，同我年纪相仿……”

    说到这里便再说不下去了，面上露出两分窘迫来。

    其实不必她把话说完整，季樱也晓得是个什么意思了，拉着她慢吞吞地继续往那边走，一面就暗暗地将那位太太细细瞧了瞧。

    “看上去有些脸生。”

    季樱有点迟疑地低低道：“咱们出来赴宴，这么多回了，好像从未见过她。”

    “她家是姓商的。”

    季萝便也小声答：“实则早就举家迁往府城了，不过祖产在咱们榕州，时不时会回来走动走动而已。听她和我娘提起，家里也是做买卖的，因着今年买卖做得格外顺，心中便思忖月盈则亏，一年之中赚得太满，未必是好事，索性提早收拾了，阖家回到榕州，预备舒舒坦坦歇一阵，只当是给自个儿放个长长的假了。”

    季樱闻言，眉头便微微一挑。

    这年头，人人都想赚个盆满钵满，盘算着一口吃成个胖子的怕是也不在少数。这姓商的一户不知做的是什么买卖，倘若心中真个念着月满则亏，懂得见好就收，那倒也真真儿算是不易的。

    “他们从前与三婶是相识的？”

    她便又问，抬眼见季三夫人同那位商家太太聊得正起劲，干脆也就不慌着推季萝过去，与她两个在一棵避人的树下站定。

    季萝摇了摇头：“那位商家太太，与我娘是不认得的，起初不过同赴一场宴，偶然遇上了，她两个对谈了几句，彼此都觉得很是投契，这才渐渐熟悉起来。谁晓得他们一来二去的，竟说到了……那上头？”

    “那二姐姐心里怎么想？”季樱噗嗤一笑，“这个年纪的夫人太太，凑在一处可不就是这些话吗？自个儿家里的丈夫、孩子们，要聊到那上边儿，可太容易了。”

    “我没什么想法。”

    季萝再度摇摇头：“还是那句话，我这人不像你似的有主张，也懒怠花心思去琢磨这个那个的，反正我娘不会坑我，我倒正好乐得她做主。只是这好端端的，又叫我做什么？我……”

    似是应和她的话，不等她说完，那厢里季三夫人又一声呼唤飘了过来：“萝儿，我叫你呢，怎地还不过来，你同樱儿成日腻在一处，多少话说不尽？出门这么点子时间，也分不开吗？”

    说着便转头含笑冲那位商太太抱怨：“我们家这两个姑娘啊，说是堂姐妹，真要论起来，比那亲姐妹还要热乎上十倍百倍。前些日子萝儿她堂妹——喏，就是她身边那个，被她爹接去了京城，不过一个来月罢了，她倒好，在家就跟丢了魂儿似的，见天儿地跟我念叨，三妹妹怎么还不回来呀还不回来呀，念得我耳朵都生茧！待得三丫头回来，嚯，这可不得了，两个人成天便贴一块儿分不开了！”

    “这不是好事吗？”

    商太太笑着搭话：“不是我说，这等大门大户里头，姐妹之间争强好胜的事儿可不少见，三天两头闹得乌眼鸡一般。她们姐妹感情好，可见都是容得人的性子呢。”

    季三夫人很是无奈地摇头叹息，便又对着季萝道：“行了行了，晓得你离不开樱儿，你同她一齐过来不就好了？”

    季萝被催了两三回，登时再不敢耽搁，忙拽了下季樱的袖子，将她一牵，快步绕上抄手游廊，叫了声娘，又规规矩矩地给人行礼，唤了声“商太太”。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你们季家也不知是怎样的风水，养出来的孩子，个顶个儿的出众。”

    商太太将季樱打量了一番，夸了句“好标致的孩子”，目光便黏在了季萝脸上，看之不足似的：“萝儿回回见了我都礼数十足的，一看便是教得极好的孩子。这温柔敦厚的小模样，实是讨人喜欢得紧——依我说啊，可惜你只生了这一个闺女，否则，我非得管你讨了她，给我做女儿呢！”

    说到这里掩口一笑：“只怕我家元祉不答应。”

    这话已是说得十分露骨了，莫说是季萝这么个面嫩的年轻小姑娘，便是季三夫人，仿佛听了也有些不好意思，唯有拿话掩饰：“哎吔，你快拿去，你瞧着她在长辈跟前乖巧，平日里却爱淘气的，我正犯愁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便又说了开去。

    原本季三夫人将季萝唤过来，就是让她同这商太太打招呼而已，寒暄过后也就没她什么事了，季萝小心翼翼地征得她娘同意，牵着季樱又从抄手游廊上下来了，季樱转头就打趣她：“怎么，那位是叫做商元祉的吗？”

    季萝一跺脚，当即就要上来捏她的脸，正笑闹间，不经意间一抬头，正见石雅竹跟着她母亲打外边儿进来了。

    季樱立时抬手同她招呼，拉上季萝一溜小跑着过去。

    然而，人还未到石雅竹跟前，打眼就看到紧跟着也进来了，人走得风一般快，面色沉沉，不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冲着许千峰的方向去。

    季樱一怔：“我四叔……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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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三话 出了何事

    毕竟是许家宴客的日子，便是心中起了疑问，这面子上的工夫照旧得做足。季樱只瞟了季渊一眼，见他已是和许千峰凑到了一处，也就不忙着先过去，拉着季萝一块儿，安安分分地向石夫人行了礼，免不得又陪着聊了两句家常。

    这石夫人一向晓得自家女儿同季家这两个极要好，因瞧着季樱和季萝从不混闹，乖乖巧巧俨然两个好孩子，也乐意石雅竹同她们在一起。这会子见三个姑娘甫一见面手便拉到了一起，不由得笑了起来，挥挥手：“真真儿的，你们三个上辈子，怕不是亲姐妹？恨不得搂到一块儿去！罢了，只管去玩吧，别走远也不许淘气，在园子里逛逛就好。如今已算是年节里，都乖点，让家里人省心，啊？”

    季樱季萝和石雅竹纷纷乖巧应了，携手往游廊那边去，作势要进内院，待得那石夫人一转身，却当即在路旁站下了。

    石雅竹面上先前还带着一抹甜笑，这会子却是褪了个干净，轻轻拧眉，瞧瞧季萝，再望向季樱：“令叔……”

    “你也瞧见了？”

    季樱顿时了然，将她一扯：“是在外头遇上什么事了？他怎地那般形容？”

    “我家和令叔的马车是前后脚到的许家大门。”

    石雅竹晓得分轻重，眼下是顾不上自个儿对季渊的那点子心意了，只说正事，摇摇头满面不解：“打从落了车，他便是那副模样，脸色阴得很。我与母亲在一路，也不好主动上前去与他打招呼，就见他脚步匆匆地一路进来了——适才我还瞧见三夫人同人言笑晏晏地闲聊，瞧着不像是家里有事呀！”

    “我家没事。”

    季樱垂眼细细琢磨：“四叔今日一大早便被人唤去了城南，敢是那边的买卖出了状况？”

    季渊这个人，向来性子是有些云淡风轻的，若只是出了点寻常差错，于他而言恐怕根本不叫个事儿，想让他担心，除非像上回她在“留客住”受了季应之和他那倒霉爹的伏击似的，真出了大事。

    可……现下天寒地冻，又即将过年，原就是醉花间的淡季，这会子去玩的人能有几个，出事的几率又得低成什么样？

    “不成，光在这儿猜逢，只会越想越叫人心下不安，我去问问。”

    季樱也是个当机立断的主儿，心里头既放不下，索性扭头就去找季渊。季萝和石雅竹自然是要紧跟着她的，三个人脚下飞快，脸上却还竭力做出副平平淡淡的模样来，只周遭绕了一圈，便在前厅边不远的凉亭里寻到了季渊和许千峰。

    这时节，凉亭自然是不能用来乘凉的了，除开进去的那个入口，余下几面都包上了挡风的毡毯。然而毕竟是个漏风的所在，里头照旧冷得很，因此压根儿也没人过去。

    季渊和许千峰二人站在里面脸对着脸说话，看样子并未刻意避着人。头先儿遇见季樱时，那许千峰还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这会子却是半点笑意都无了，同季渊一样，面色也沉寒了下来。

    连他都……

    也不知怎的，季樱心下倏然生出两分不安来，暗道这不安来得没由头，却是不自觉地攥紧了手，脚下更快了些，一径闯进了凉亭里，劈头就问：“四叔怎么了？”

    季萝和石雅竹也紧跟了进来，往季樱身后一站，两个人脸上同款紧张兮兮的表情。

    季渊同许千峰似是正说到紧要处，冷不防被打断了，转脸看向三个姑娘，眉头便皱了皱，未及出声，倒是许千峰先开了口。

    “你们仨跑这儿来干嘛？去去去。”

    一出声就是赶人，挥挥手满脸不耐烦：“女眷的宴席设在内院花厅，这会子没开席，你们若嫌冷，便自管去旁边的暖阁里坐着，否则到处逛逛也随便你们，我与你四叔有事呢，别在这儿捣乱。”

    这态度，与方才刚见着季樱时那热情洋溢的模样，可谓大相径庭。

    似是觉得他如此不妥，旁边季渊眉头又是一紧，清了清喉咙：“咳。”

    许千峰性子大大咧咧，又惯来是个肚肠里藏不住事儿的，见状便一摊手：“咋了，我俩本来就在说正事儿啊，难不成还让她们一块儿凑热闹？”

    “许二叔还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季樱抢在季渊跟前开了口，淡声一笑：“也就一刻之前吧，跟我打听我四叔的时候，那叫一个热情，小樱儿长小樱儿短地唤个不停。眼见得这会子是用不上我了，恨不得我躲得越远越好呢！既许二叔如此嫌弃，我可不敢在这儿碍眼了，这就走。”

    说罢当即抽身便要离开。

    季渊当即翻了翻眼皮。

    这许千峰直肠直肚的，向来将季樱当个自己人看待，刚才一时情急说话没顾上分寸，势必要被季樱抓住把柄拿捏的。

    这不是自找没趣儿？

    果真，见季樱恼了，许千峰脸上现出点愕然来，站在那儿愣了一瞬，忙又赶上来拦，赔了个笑脸：“哎呀，我小侄女儿生气啦？别别别，许二叔不是冲你……”

    “许二叔也不必同我好一阵歹一阵的。”

    季樱只瞟他一眼便挪开眼：“您家里今日宴客，我既是跟着祖母一块儿来的，一时半会人走不脱。您放心，等午间的宴结束，我立马就走，一刻都不带停的。”

    说罢转身又要走。

    “不是……”

    许千峰脑仁一阵疼，又不能不拦，只得往前赶了两步：“你看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你就跟我亲侄女是一样一样的，我怎会赶你走？先前不是还同你说，你去了京城一个来月，我心里可记挂呢！我是……真和你四叔有事，你乖，等会儿许二叔……”

    “什么事？”

    季樱脚下定住了，回头去看他：“何事令得许二叔和我四叔脸色如此难看？”

    “这个……”

    “不是说拿我当亲侄女吗，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可见还是跟我见外。”

    “啧，你这丫头你看……”

    许千峰拿她没法子，小声嘀咕道“不正是不敢让你知道？”扭头求助地看向季渊。

    季四爷一脸冷淡，负着手扫他一眼，目光落到季樱脸上。

    倒是极痛快，开口就道：“京城又来战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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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四话 不知所踪

    这漏着风的凉亭中，一时没人说话。

    谁又是个傻子呢？战报战报，报的自然是战场上的消息，本朝如今除了北地，可没有另一个在打仗的地方了。

    若传回来的是好消息，哪里还要人催问？只怕季渊早就眉飞色舞地嚷嚷开了。眼下他这副情状，反倒叫人心急之余，有点不敢开口发问了。

    “问啊，怎么不问了？”

    季渊嗤笑一声，目光直勾勾盯着季樱的眼睛：“千峰凶你，你不怕，软声哄着你也不听，横竖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如今我说出来了，怎么你倒成了个锯嘴的葫芦了？愣在那儿干什么！”

    声音又冷又厉，硬生生刺过来，季萝站在季樱身后，登时给刺得打了个哆嗦。

    季樱张了张嘴，没出声。

    反而是石雅竹，拧着眉看了看季渊，迟疑了片刻开口道：“季四叔，樱儿也是因为瞧见你脸色不好，担心你遇上了甚么难题或是买卖出了岔子，这才跟过来问问，实则是担心你……”

    “费心了。”

    季渊又是一声怪笑：“我这人虽荒唐，于买卖上也并不精通，却还不至于遇上麻烦叫自个儿的侄女替我忧心。此刻我细想想，她回家大半年，我好似也并不曾不省心，让她替我收拾什么烂摊子。她这担心，来得实在没什么必要。”

    他平日里一向惫懒闲散，甚少露出恼怒的模样来，冷不丁叫石雅竹瞧见了，真个有点唬人。可她却也是个胆儿肥的，脸都白了，竟张嘴仍想顶回去。

    “别同他扯没用的。”

    季樱拉了她一把，一张脸也冷了下来，咬咬牙转向季渊：“那我现在问，战报怎么说？”

    “呵呵。”

    季渊斜乜她一眼：“我军与蛮人军队一场硬碰硬的鏖战，死伤者众。陆大将军负了轻伤，引发旧疾，幸而被副将急急救下，战报发来之时暂且无虞。阿修受了重伤，军医几番诊治，依然凶多吉少，陆星垂……”

    他那张脸冷得像是挂了寒霜：“陆星垂现下，不知所踪。”

    话音将将落下，立在旁侧的许千峰一双拳头蓦地握紧了。

    季樱一颗心往下一沉。

    她从来就不是盲目信任的性子，陆星垂其人，固然本事了得，但战场那样的地方原本瞬息万变，一个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错误，也许就会带来极其惨烈的后果，没有任何人能保证自己一定全身而退。

    只不过，谁都晓得那战场是个吃人的地方，却照旧殷殷盼望自己的亲人朋友能平安归来，乍然听到这样的坏消息，又怎可能心中不起半分涟漪？

    几人一时间都没说话，凉亭中一片寂静。

    宾客却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许府来，人越来越多，方才凉亭周遭还空荡荡，这会子却也三三两两站了好几拨人，也不知聊到什么高兴事，有那么三五个人，哄地一下笑开来，将停在凉亭顶上那几只鸟儿惊得拍翅膀飞起，扑啦啦落下几根羽毛。

    凉亭中沉默的几人被那笑声给惊动了，纷纷扭头向外头看去。许千峰本就烦躁，捏起拳头就要去揍人，口中喋喋地骂：“他娘的，这是存心给老子找不自在！”

    才踏出去一步，叫人给拦下了。

    居然是季萝。

    小姑娘一对着他们就有点怯生生的，小脸儿都给吓得通红，嗓子直发颤，却一步迈出来挡在他身前：“许、许二叔，你家今日请客，不能、不能这么着……”

    声音细若蚊蚋，可竟意外地管用，许千峰虽是依然气鼓鼓的，人却站住了，脑袋往旁边一扭，也不知是跟谁置气。好半晌，他才转头对季渊道：“这事儿不能让我爹娘晓得……”

    “瞒不住。”

    季渊摇了摇头：“这东西又不是什么机密，只要消息到了榕州，不消半天便可传得满城皆闻。今日你家宴客，这许多宾客之中，若有人消息灵通，眼下只怕已然收到了风，那你父母知道，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了，眼下你家哪里最清静？”

    许千峰眉头皱得愈发紧，都快成个川字了，略一思忖：“去我老头儿的书房，他一个粗人，书房那种东西于他不过是摆设，断不会领人过去的。”

    季渊应了声，抬脚就往外走，熟门熟路直奔书房而去，压根儿就没看季樱一眼。

    反倒是许千峰，人平静下来，有点不落忍起来，跟着季渊走了两步又回头，叹口气：“小樱儿别在这儿傻站着啦，跟着来吧。”

    ……

    几人进了书房，总算是清静了下来。

    石雅竹到底是女孩子，细心些，过来时在廊下遇上了许家的仆从，便吩咐他送些茶来，也不用他进屋，自个儿端着托盘把茶碗一一送到众人面前。

    行至季渊身侧，见他仍旧一副冷涔涔的模样，也不开口，只管将茶盏搁在他手边，径自走了开去。

    季渊挑起眼皮扫了扫她的背影，也不知在思忖什么，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没有出声。

    那厢许千峰却是个急性子，一口气将茶喝了个干净，抹抹嘴：“刚才拢共只说了两句，我也没顾得上问你，这消息可确实吗？你从哪里得知？”

    “上回去京城，我便使钱让人替我打探着，若无消息自然算是好事，倘使有战报传来，让其立刻快马加鞭送来榕州。”

    季渊淡淡道：“这消息今日送到我手里，我估摸，最多迟滞上两日，整个榕州也就都知晓了。”

    季樱略微怔了一下。

    先前她分明与季渊同在京城，还真是不晓得他暗里竟做了这许多。

    “四叔为何……”

    季萝壮着胆子问。

    季四爷先前还冷口冷面的模样，这会子却又和颜悦色起来，瞟她一眼：“我其实拢共也没几个朋友。”

    这话说得语焉不详，可季樱已然是明白了。

    我没几个朋友，现在其中一个上了战场，我也是会担心的。

    她并不计较先前季渊冲她冷嘲热讽，心中很清楚这实则是他对自己的保护，现下便平心静气道：“四叔话还没说完，不知所踪，究竟是个甚么情况？”

    她脸上一片平静，季渊有点意外，却没多说什么，看她一眼，顿了顿：“陆星垂领了一队人马斜刺里杀出，想要绕到蛮人背后，与大军合围。可不知当中出了什么差错，这一去却是没了消息。这场仗后，陆将军着人搜寻，沿路……不时发现那一队人马中的死者，死状惨烈，可找了两日，在战报发出之前，仍是没能寻到他一丝一毫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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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五话 镇定

    书房内于是又是一片寂静。

    往好处想，没发现踪迹，至少还可聊作安慰，告诉自己也许最糟的情况并未发生；可若往坏处想……

    这陆星垂骁勇善战，又是主将的亲儿子，若真个让蛮人活捉了去，会是怎样的局面？

    ……还是别往坏处想了，越想得深便越是叫人心中惊惧。

    最让人难受的是，这样的情形，他们这些在榕州的人，除了担心之外，任何事都做不了，帮不上一丁点忙。

    这种情形便是让人最无力的，满心里焦灼，偏偏浑身的劲儿使不上，只能干着急。

    “无论如何，这事儿今日不能揭出来。”

    季樱稳了稳心神，抬头去看许千峰：“府上今日宴客，再怎么也得将这一日敷衍过去。我观许二叔现下着实有些心神不宁，若实在稳不住，便不要去老爷子和老太太跟前露脸了，以免露出行迹来。过会子开席，你只管同那些个男人们在一处吃酒吹牛，吃醉了也不打紧，让跟着你的人仔细盯着，一旦醉了，立马扛回房里去，别让你说出什么来，可好？”

    许千峰皱了皱眉：“我何至于……”

    话说到一半儿，却给憋了回去，悻悻一点头：“成，依小樱儿的。”

    又咬牙：“怎么也得让今天这宴请踏踏实实地过去了，我再慢慢儿同老头老太太说。”

    季樱抿唇颔首，又转头去看季渊：“咱们家……想来受影响要小得多，四叔可有什么安排？”

    季渊抬头与她对视。

    适才不许她打听，的确是怕她乱了心神反而麻烦，眼下见她还算镇定，他便也将那周身的冷气收了起来，嗓音和缓了两分：“咱家人即便晓得了，也不过唏嘘而已，倒是无碍的。”

    说到这里，他盯了季樱一眼：“我最担心的，其实是独个儿在京城的陆夫人。她是许家人，何况我们与星垂关系也近，于情于理，该帮着照顾一二。”

    “我也是做此等想法。”

    季樱立刻接过话头：“京城不比榕州，战报直接送达，只怕早好几日，陆夫人就已然知晓了此事，还不知是怎样的方寸大乱。她原本是有病根儿的，一个人在京城，实在是……”

    “明儿我便让我娘安排人，去京城接她过来。”

    许千峰立刻道：“不管怎么说，人同我们在一处，总要安心些，省得两头叫人牵挂。”

    “她未必肯来。”

    季渊拧着眉道：“我们从京城回来时，樱儿便曾邀了她两回，苦劝她与我们同路来榕州过年，她却无论如何不肯，说是留在京城消息灵通。眼下又出了这档子事，只怕她愈发不肯来。”

    这一点，季樱自然也想到了。垂眼思忖片刻，转头问他：“今日从京城来那个给四叔打听消息的人，四叔是如何安排的？”

    “今日在榕州歇息一夜，明日便启程回京。”

    季渊抬抬下巴：“那边另有人替我打探，他须得尽快回去与那人做替换，方能令我们不至漏了重要消息。”

    “明日我让阿偃同他一路往京城去。”

    季樱很是果断，当下便道：“眼下这情况，你我断断是走不脱的，阿偃是陆府的人，若他去了，能将陆夫人接来榕州那自然是好，若陆夫人仍旧执意不肯，便让阿偃留在她身边。一来有阿偃看着不至于出岔子，二来，他是陆星垂身边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往陆夫人跟前一站，或许能令她安稳一些。回去了我便写封信给陆夫人，再好生劝一劝她。”

    这年代，大多数时间都浪费在了路上，因为山水相隔，即便是天大的事堆到跟前，也快不起来。

    “可以。”

    季渊淡淡应了一声：“除此之外，好像没什么能做的了。”

    “四叔情绪如何？”

    季樱却没跟着他一块儿感叹：“我晓得你心中对陆星垂担忧得紧，若以觉得绷不住，你又不是主人家，倒不如直接回家去……”

    “我？”

    季渊跟看怪物似的望向她：“你以为你四叔是个什么货色？我的确心中难以安宁，但若连我都绷不住，今日这场宴请，怕是真要乱了。”

    “那好。”

    季樱也不与他废话，闻言便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我去内宅看看情况，不知可已有风声走漏了出来。若一切如常便罢，如果真个有人听闻此事在悄悄议论，我再打发人来找四叔商量。”

    说罢，转身便往外走，脚下稳而快，脊背挺得笔直。

    “我们也去吧。”

    石雅竹牵了季萝的手：“那么多女眷，樱儿一个人哪里照应得过来？”

    “好。”季萝有点紧张，却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跟着石雅竹快步出了书房，稍稍犹豫了一下，扯了扯她的手指，“我以为三妹妹肯定会着急的，怎么瞧着……好像还镇定得很？”

    “傻子。”

    石雅竹苦笑了一下：“她这会子除了让自己竭力稳住，强自镇定，可还有别的选择吗？”

    ……

    从书房出来，正遇上一拨前来饮宴的客人打外边儿进来。

    眼下这时辰正是往来人多的时候，少不得有认得的人家，季樱唇边带着一抹淡笑，保持礼貌一一招呼过，因怕旁人瞧出端倪，脚下也稍稍慢了些。

    冯秋岚同她母亲也一块儿来了，今日照旧没有同她那三个跟班在一处，与季樱撞个正着，眉头一皱，习惯性地就要出言挑衅。

    季樱今日没工夫同他纠缠，目不斜视，径直从她身边掠过。冯秋岚一怔，刚要出声唤住她，冷不丁听见个男声在前头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季家三小姐？”

    冯秋岚偏过头去一看，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还能是谁？不正是那个与余爱芝定了亲的梁鹏飞？

    若非因为此人，她也不至于在自个儿的跟班之中彻底失了威信！冯秋岚当即牙根儿痒痒，待要上前去瞧瞧，眼珠子转了转，却又停了下来，只管一瞬不瞬地看向季樱。

    被梁鹏飞唤了一声，季樱略拧了一下眉，偏过脸去扫他一眼，脚下不停，一径往抄手游廊去。

    孰料那梁鹏飞却是几步又赶了上来，哈哈一笑：“我瞧着，季三小姐心情好似还不错啊？京中的消息你还没听说吧？啧啧，也对，榕州这么个偏僻的地界儿到底不能与京城相提并论。想当初我与季三小姐一点子小误会，引得那位姓陆的公子将我好一通排揎，差点对我动手！不成想……”

    季樱蓦地顿住了脚。

    还真被季渊说着了，今日的宾客之中，果然有消息灵通的！

    这梁鹏飞家里是京城做官的，早早收到战报消息不足为奇，可他若就这么大喇喇地嚷出来……

    “你给我管好你的嘴。”

    季樱朝他走近了一步，压低喉咙：“果然一样米养百样人，有人挨了打便长记性，有的人好了伤疤就忘了疼。梁公子，当初的情形你若记不实了，可要我帮你回忆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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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六话 杀气

    季萝和石雅竹是紧跟着季樱跑进前院儿的，来到她身后，听到的就是那句“要不要帮你回忆回忆”。

    两人迅速对视一眼，继而就一边一个上去拉住了季樱的胳膊。

    虽未出口相劝，但意思却很明白：回忆什么，千万不能回忆！今儿许家请宴，榕州城内有头有脸的人家来了十之八九，莫不是要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再给这姓梁的一巴掌？那可万万使不得！

    季樱回过头来，飞快地看了她二人一眼。

    只是一瞥罢了，却令得季萝和石雅竹俱是一愣。

    方才在书房中，她整个人瞧着还是平静无波的，这会子眼神里却骤然多了一丝……杀气？

    说杀气或许草率了点，确切地讲，那应该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恼怒、焦躁、压抑……交错纠结地缠在一块儿，凝成了一股冷涔涔的气场，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非常不好惹。

    季萝同石雅竹两个很是惊了一下，费了老鼻子力气才没撒手，反而将她拽进了点。石雅竹稍微镇定些，冲她十分轻微地摇了摇头。

    那厢里，大抵是想起之前在多子巷和弘雅书院吃过的亏，梁鹏飞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不过也只是一瞬罢了，很快，他便将嘴角微微一扯，嗤笑出声：“季三小姐这是要对我动手？唉，好不讲理，嘴长在我身上，说与不说，难道不是我自个儿做主？哈，此地可不是你的地盘，季三小姐嚣张至此，若真个闹将起来，可有想过许家的脸面？哦——”

    他拖长了调子：“我倒忘了，贵府与许家向来情谊深厚，季三小姐，自然得许家庇护，惹不起，惹不起！”

    话说得阴阳怪气，嗓门也挺大，只是怎么听，都透着股色厉内荏的味道。

    季樱不耐烦跟他废话，转头就问石雅竹：“头先你来时，遇见我四叔，可瞧见替他驾车的是谁？是平日里那个唐二吗？”

    “啊……”

    石雅竹一怔，赶忙点点头：“是的，就是惯来常见的那个。”

    “嗯。”

    季樱点点头，左右四顾，随手唤了个许家的仆从过来：“烦你帮个忙，出去给我的车夫传个话——他是姓桑的，你认得吧？让他叫上唐二，一起进来找我一趟。”

    那仆从痛痛快快地垂手应了，回转身子就快步往外走。季樱这厢便对着梁鹏飞轻轻挑了挑唇：“我说过，管好你的嘴，否则我便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你从此地带走，丢到那河岸边上好好儿地拾掇一顿，不必借谁的势，更不给主人家添麻烦。这话我不会再说第三次，你若不信，咱们只管走着瞧。”

    梁鹏飞头皮蓦地炸了一下。

    上回跟着季樱一块儿去弘雅书院揍他的两个随从，他还记得的，一个瞧着谨慎沉静，打起人来可真敢下手；另个更狠，一对儿峨眉刺耍得风生水起，打在身上那是真疼！

    他这么一犯怵，人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扯着脖子便叫起来：“青天白日，我不信……”

    话没说完，就跟被人掐住颈项似的住了口。

    方才那许家仆从脚下极快，这么一忽儿工夫，已是领着桑玉和唐二打外边儿进来了，三两步便行至季樱身边，一个沉稳内敛：“姑娘唤我有事？”

    另一个跟季渊一样的混不吝：“咋了三姑娘，有人闹事儿啊？啧，我那峨眉刺今儿没带在身上，不过就算只是靠一对儿拳头，咱照样能替你收拾人！”

    季樱连看都没再看梁鹏飞一眼，只抬手虚虚指了他一下：“这会子还没开席，横竖你们在外头候着也无事，便帮我个小忙。替我盯紧了他，若是他敢张着嘴胡咧咧便立刻拖走，余下的事儿，不必我说了吧？”

    “得嘞！”

    唐二也不知打哪儿学了句京腔，双拳一对，发出“砰”一声闷响，答应得痛痛快快。

    桑玉却是连声都没出，抬了抬下巴，斜眼将梁鹏飞上下一打量。

    梁鹏飞登时又想起在弘雅书院挨的那一顿，周身上下仿佛又疼起来，刚要说话，旁侧里忽地传来一声沙哑的尖叫。

    “没了王法吗，没了王法吗？季樱，你欺人太甚了！”

    几人转过脸一瞧，不是那余爱芝又能是谁？

    这是……瞧见她未来夫婿吃了亏，迫不及待地要来护着了？

    季樱压根儿没有搭理她，冲着桑玉和唐二点了点头，接着抽身便走，一径上了抄手游廊，穿过垂花门进了内宅。

    季萝与石雅竹赶紧跟上，追得气喘吁吁，看见季樱仿佛周身泛着黑气，心里都打鼓，正要上前去将她唤住，却见她走到暖阁外，忽地停下了。

    就是这稍稍的一个停顿，两人发现她那一身凶腾腾的戾气竟瞬时消弭了个干净，脊背稍稍放松，姿态也顷刻间柔和了，哪怕只是看背影，都能猜到这会子她脸上必定带了一丝笑容。

    两人愣怔的工夫，季樱已是一脚踏进了暖阁，迎着正相谈甚欢的季老太太和许老太太便走了过去，展颜一笑：“我半天没进来，许家祖母怎地也没打发人去找我？可见是不想我了。”

    那许老太太原本正与季老太太说着什么，一听这话，转头望过来，眯着眼看了半晌，立时笑开了，将季老太太一拉：“我这眼神儿如今是真不大好使了，还当是那个不晓事的晚辈这么说话，闹了半天，是你家这小丫头！来了家里不先来瞧我，只顾在外头玩得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你听听，这会儿竟还怪上我了！”

    一面说着，一面便招手将季樱唤到近前：“小没良心的东西，从京城回来也不说先来瞧瞧你许家祖母，亏我成日念叨你！快过来叫我看看，我怎么觉着，好似又长高了似的？出一趟远门，可有给我带手信？”

    季樱依言快步走到她跟前，径直蹲下了，仰脸冲她笑：“瞧您说的，我要是荷包不漏点财出来，只怕今日您连门都不让我进了。给您府上每一位都买了点小玩意儿，不是什么贵价物，不过一点子心意罢了，您别嫌弃，今日我一并带来了府上，过会子便让人给您送来。”

    “只要知道惦记我呀，我就不嫌弃。”

    许老太太被她逗得开怀，摸摸她的头，神色一敛：“我听见说，方才在外头，跟人有点子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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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七话 不容易

    方才在前院，季樱同梁鹏飞起了小冲突，两人针尖对麦芒的，虽只是拌了两句嘴，却仍是被旁侧许家的仆从听了去。

    怕季樱吃亏，又考虑到她是女眷，那仆从便让人给内宅带了个话，自然而然地捅到了许老太太跟前。

    两家人实在走得近，对于那梁鹏飞的种种行径，许老太太也是略有所闻，这会子见季樱脸色如常地进来了，仿佛半点没受影响的模样，心中便松了口气，却免不得还是要问上一句。

    季樱心里也清楚，这事儿必定瞒不过许家人，当下便抿唇一笑，一脸满不在乎，晃了晃头：“小事情，您就别操心了，只管欢欢喜喜地宴客，多吃些好菜便罢，我保证不会搅和了您府上今日的宴请。”

    “呀，我哪里是担心那个？”

    许老太太睨了她一眼：“那姓梁的是个甚么东西，我心里可有数着呢，我是怕你被他给欺负了！家里宴客诸多考虑，不好不请他，但他若真不干人事，我也不与他客气的！”

    说着又转头望望坐在身畔一直没开腔的季老太太：“樱儿同我自个儿的孙女是一样一样的，若是在我家里受了旁人委屈，叫我心里怎么过得去？”

    “您放心。”

    季樱翘了翘唇角：“我虽不想惹事，却也不怕他，刚才同他打嘴仗，可也没叫他讨了便宜去。您只安安稳稳坐着，我能处理，若实在是没辙了，我再来向您求救可好？”

    季老太太这时便也开了口，先瞟季樱一眼，接着对许老太太笑道：“这么大岁数了，怎地操不完这心？我这孙女，她不是个好惹的，她既是心中有成算，你便由着她去，若实在不成了，你再打发人助她就是了。今日怎么说也是你家开宴，能不出面，还是别出面的好。”

    他们这起暴富的人家，原就是没甚么规矩的。季老太太平日里没少教导孙女们要有个女孩儿的样子，实则心中认定女子泼辣自有泼辣的好处，真遇上了麻烦，会本能地希望孩子们能杀伐决断地担起事儿来。

    正因如此，眼见得季樱一副对那梁鹏飞不屑一顾的样子，季老太太便安安心心地当真让她独个儿去处理。

    这边厢劝得那许老太太熄了替自个儿出头的心，季樱便让人将车上的礼物一股儿脑地取了来，一样样数给她看，哄着她笑了两回，又四下里仔细观察着，见暂且确实无人来嚼舌头根子，这才将一颗心放下来一半，陪着又说了几句，便被季老太太和许老太太一块儿赶出了暖阁，让她“只管自个儿去玩”。

    季樱笑盈盈地退出来，走到季萝和石雅竹身边，将她俩一拉，身子稍稍靠近了点，借着她二人的遮挡，悄悄地吐出一口气。

    这糊弄人的活计，真真儿不轻省，只盼着许家这喜气洋洋的宴席能顺顺当当的结束，旁的事，之后再说吧。

    “随我去吃点东西，喝两口茶。”

    石雅竹牵了季樱往外走：“你这脸色委实有点难看，若不是你笑起来格外漂亮，我都担心方才两位老太太瞧出端倪。我车上有桂花糖，这就让人去取了你吃，只怕能好受些。”

    季萝也在旁点头：“我看索性也别去吃什么茶了，横竖咱们与许家相熟，便借他家一只小炉子使使，煎点子麦冬熟水给你喝。你也不必担心麻烦人，咱们只借炉子，至多再讨点麦冬、乌梅、葛根之类的小东西，银蝶会煎这个，熟练得很的。”

    “你这也算是只借炉子？”

    季樱扯了扯唇角算是笑了一下：“分明样样都要别人出，快别费力了，我好端端的，何必喝什么麦冬熟水来降火气？”

    又转向石雅竹：“还有你，怎么还夸上我了？倒叫我怪不好意思的。”

    石雅竹却没笑，摸摸她的脸：“我晓得你心里必定着急上火的，偏还得压住了帮着遮掩，我瞧着心疼。”

    也不等她推拒，回头便打发丫头去取桂花糖。

    “放心，那梁鹏飞在我这儿不算个玩意儿，骂他就骂了，我可不怕他。”

    季樱淡声道，三人离了暖阁，正盘算着要去厨房给人添点麻烦去，迎面撞上了随她娘过来的冯秋岚，二话不说，便将她们拦下了。

    季萝和石雅竹登时一阵发烦，才同那梁鹏飞吵完了一架，莫不是又要与这位再拌上一回嘴？

    “你方才拿捏那梁鹏飞，瞧着还怪解气的。”

    冯秋岚目送她娘先行进了暖阁，对着季樱扬了扬脸，一副倨傲相，似是极力掩饰主动开口的不自在：“我早知道他就不是个好东西，今儿你来这么一出，倒让我觉得顺眼多了。”

    这可真是，太阳莫非今晨是打西边儿升起来的？万年见了季樱便乌眼鸡似的人，竟也会开口夸她了？

    只是季樱却没有心思与她周旋，也不愿意去猜度她为何对自己示起好来，轻笑一下，道一句“冯小姐过奖了”，径自与她擦身而过。

    ……

    整日焦心，总算这京城的战报消息没在宴席上捅出来，梁鹏飞也老老实实地没再生事，下晌坐车回家时，季樱只觉得比平日里在外头行走一整天还要累，进了家门却还不能马上回房休息，又打发了阿妙将阿偃唤到二门上。

    那阿偃今日并未随着一块儿出门，对京城传来的消息也一无所知，听说季樱找他，乐呵呵地一溜小跑来了，迎面就见季樱站在树下，脸色沉沉。

    他便迎上前来，冲着季樱咧开嘴一笑：“三姑娘找我啥事儿？这是在外头吃了闷气了？怎的一脸不高兴？”

    季樱也是没什么力气与他拐弯抹角，拧了拧眉，缓声道：“今日我四叔收到了北边送到京城的战报。”

    “啊？”

    阿偃面色便是一滞：“大将军和公子……”

    同他提起这个，他头一个惦记的却是陆霆和陆星垂，半句没问阿修，倒叫季樱心里很有点不是滋味，抿了抿唇：“是出了点岔子，所以明日你得回京城一趟，一则好生看顾陆夫人，二则，我怕你忧心，呆在这榕州城里心神不宁，倒不如回京城，消息灵通，反倒好些。”

    “……”阿偃脸色彻底变了，瞬时一片白，“是不是我兄弟……阿修他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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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八话 你回去吧

    “你莫要着急。”

    季樱也晓得阿偃现下必定心也悬了起来，一味委婉曲折藏着掖着，只会令人更着急上火，索性直截了当：“我目前收到的消息，阿修受了伤，伤势不轻，幸而已是被送回了大军帐中，有医官照顾着。”

    她这两句话，自忖已是斟酌过的，没敢提甚么“凶多吉少”之类一听就让人胆战心惊的词，然而阿偃还是愣怔了许久没有出声。

    他就那么呆滞地立在树下，一阵风过，肩头落了三两片叶子，也仿佛感觉不到似的没用手去拂一拂。好半晌，他才骤然深深地吸了口气，抬起手来，抹了把脸。

    到底是武将府上的家仆，心里固然油煎似的，他人瞧着却还算镇定，待得缓过这一股子猛劲儿来，甚而冲着季樱笑了一下：“嗐，一旦去了战场，哪还有说得准的事儿，您说是吧？人还活着就行——大将军和公子可安好？”

    说到这个，季樱垂了眼皮：“陆伯伯……受了点轻伤，原本这伤势无碍，却偏引发了旧疾。具体的情况我不十分清楚，但我估摸，只怕也有些棘手的。至于陆星垂……”

    她略停了停，再开口时只觉两片唇仿佛有千斤重，想说话竟难得很：“他暂且失了踪。”

    “什……”

    阿偃彻底呆住了，半晌没醒过神来：“季三姑娘，何谓失踪？”

    季樱便将季渊所述那战报上的消息与他说了一遍，又出声宽他的心：“这消息传到京城，又再送来榕州，已是过去了二十多日，说不定现在人早就找到了，只是咱们不得而知。”

    实则是句无用的话，也不知道是在宽慰阿偃还是宽慰谁。

    “是，说不定公子早就回去了……”

    阿偃无意识地随口应了一声，眉心紧拧着，琢磨了片刻，蓦地抬头：“季三姑娘，我须得回一趟京城。”

    大抵是觉得自个儿这样多少有些不负责任，他脸上现出两分愧疚来，忙不迭地同季樱解释：“不瞒您，我现下委实有些坐不住。京城终究消息来得快些，不管是好是坏，总可及时想办法应对，此为一。其二，夫人现下独个儿在京城，还不知是怎样的心急如焚，我回去了，或可照应一二。您现在、您现在已是平安回到了榕州，万事有长辈为你做主，桑玉兄弟也是个得力的帮手，应当是、应当是不至于再出岔子……”

    越往后说声音越低，只一双眼带着期盼，直直望向季樱。

    “我也是做此等想法。”

    季樱立刻点了点头：“你此番是被我带累的，若非随我来了榕州，你该早就收到消息了，何至于等到现在？今次我家收到消息比旁处快，概因我四叔使钱在京城留了人替他时时关注。我琢磨着，这起人靠帮人传递消息讨生活，必定对沿途捷径了如指掌，他明日一早便离开榕州回京，届时你同他一起走，路上许是能快些。”

    见阿偃眼睛一亮，似想说什么，她便一抬手：“这样的坏消息传到京城，陆夫人此刻必定煎熬得厉害，我只担心她身体承受不住。你回去了，若……陆伯伯他们化险为夷便罢，但倘若再无新消息传来，劳你力劝陆夫人来榕州，有她娘家人在身边，总归心里有个着落。假使她执意不肯，便须得你尽力照顾了，若有用得着我之处，尽快捎信儿给我。”

    阿偃用力点头答应：“您放心，陆夫人肯回榕州自然是好事，但她要是不肯，我定会妥帖照应周全。”

    “嗯。”

    季樱抿唇对他笑了一下：“辛苦你了，我眼下恐怕还不得空，等晚些时候我写一封信，你替我带给陆夫人。”

    又从阿妙手中接过荷包，取了张银票出来，递到他手中。

    阿偃一惊，非但不伸手，反而把两条胳膊缩到背后：“这如何使得？”

    他肩膀塌了下去，长长叹了一声：“我们公子让我紧跟季三姑娘左右，将您当成正头主人来看待的。如今我事儿没办好，还要提前走……”

    “说这些做什么？现下我若还将你强留在榕州，便是我不晓事了。”

    季樱不由分说，将那银票往他怀里一拍：“穷家富路，这是我祖母教我的。我晓得你手上有钱，但身上富余些总没坏处，大不了往后，叫你家公子加倍奉还于我，这总行了？我这边还好些事呢，可没工夫同你罗唣，快些去收拾行李，别瞎琢磨，今晚好生歇息，明儿才有精神启程，可记住了？”

    阿偃一张脸皱得似苦瓜，终究是将那银票接下了。想再与季樱说上两句，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站了片刻，冲季樱重重地一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开去。

    这边厢，阿妙望了望他的背影，便将目光收回落在了季樱身上，觑了觑她脸色：“可还有旁人需要交待的？若没有，咱们就回去歇息去，今日在许家，我眼睁睁瞧着的，您整个人紧紧绷着片刻都没放松过，这么个薄薄的身子，哪里受得住？”

    说着，也不管季樱同不同意，扯了她便往自家小院儿去。

    “那不是怕这消息搅和了许家的宴请吗？”

    季樱轻笑了一声，却也没抗拒，任由她拉着自个儿往后院去：“若搁在平时也倒罢了，偏又马上就是年节，总得先稳住了才好。”

    说着便把一只手递给阿妙：“烦你扶着我点，我今日还真是乏得厉害，这会子，只想有张床躺下。”

    然后再慢慢儿地消化那个从北边传来的消息。

    阿妙果然依言将她搀住了，仗着力气大，让她半边身子都往自个儿这边靠。岂料才走了几步，身后忽地又传来了呼喊声。

    却是季老太太身边伺候的金锭，唇边绽着一抹笑：“三姑娘，厨房正张罗晚饭，老太太吩咐，今日晚间便请大家都在正房用饭吧。这会子全家都去了正房院子，老太太打发我来，请您也快过去呢！”

    哦豁，这叫什么来着？平日里太贪睡，真到了身子乏累的时候，却是半刻安宁都没了！

    季樱转头与阿妙对视一眼，苦笑着摇摇头，回身应：“我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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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九话 只能相信了

    眼下这辰光，正房里正是一片喧哗。

    季樱一脚踏院子，满耳朵里都是七嘴八舌的人声，登时脑仁一阵疼。

    就连隔壁丹药房里的季老爷子也被惊扰了，把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来，瞧见季樱，忙努着嘴唤她：“三丫头，这是在瞎吵吵啥呢？”

    约莫也是瞧见季樱刚来，未必晓得内情，老爷子也没等她回答，紧跟着便又问：“我给你的丹药，你吃了不曾？”

    “吃了。”

    季樱乖乖巧巧地冲他笑，耐心哄他：“那丹药丸子现在只得小拇指肚儿大小，很好入口，也不难吃，我天天都记着吃，没落下呢！”

    这话说得叫季老爷子满意，登时笑眯了眼：“我就知道，阖家上下，唯独你最有见识，最识货！去吧，外头冷，快进屋去，让他们小声点嗷！”

    季樱笑着答应了，等他重又关上了丹药房的门，这才脚下一转，进了正屋。

    甫一踏入房中，便听得周遭顿时一静。

    她稍稍一拧眉，抬起头，便见得满屋人这会子全盯着她瞧。

    “都看我做什么？”

    季樱有些莫名，道一声“怪冷的”，回身把屋门给关上了，一径走到季老太太跟前。

    季老太太连忙伸了手去拉她，扯着她在自个儿身畔落了座，顺道握了握她的手：“咱们回来好一阵儿了，你这是还没回过自己的屋子？手怎地凉成这样？”

    一面说着话，便将旁侧地软毯拽过来裹住了她。

    季樱忙道“还没顾得上回去”，四下里瞧瞧：“方才在说什么？怎地我一来，你们都不说了？”

    “你四叔方才将收到京城战报的事同我们说了。”

    季老太太叹了口气：“你是个好孩子，今日得亏你半点行迹都没露出来，在你许家祖母跟前瞒了个严严实实，否则这大节里，他家的宴席若是闹了个不痛快，岂不是不吉利？”

    季樱便回身去瞧了瞧坐在不远处的季渊，唇角略扯了一下：“四叔真是，头先儿在许家瞒我瞒得那样紧，我多问两句，他还冲我发脾气，这会子在全家人面前倒是竹筒倒豆子，全说了——上午那会儿，二姐姐是同我在一处的，事情自然也是一块儿听说的，但您看她，在许家祖母跟前，不也一样半个字都没吐露？”

    “嗯，果然的。”

    季老太太立马去看季萝，招招手将她也唤到近前：“彼时在暖阁，当真半点都没从二丫头脸上瞧出不妥来，可见我们萝儿，如今也的的确确是个有成算的大孩子了，祖母心中委实安慰得紧。”

    季萝叫她夸得脸瞬时红透了，一径摆手：“我没……只是三妹妹在前头撑着，我……”

    “你们个个儿都是好孩子，我眼睛还没坏，瞧得出的。”

    季老太太摆摆手，没让她在继续自谦下去，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只可惜了陆家那个孩子。那孩子，生得一表人才，性子稳重，还极有能耐，眼瞧着往后必定是要成才，有一番大作为的，偏就去了战场。唉，岁数才多大呀，这一趟恐怕是……”

    一边说话，一边接连打了好几个唉声。

    季樱听得莫名，转头看季渊一眼：“你怎么跟祖母说的？他只是暂时没了消息，寻不到踪迹而已，怎么祖母这话听着，倒好像他人已没了似的？”

    季渊瞟她一眼，没作声，反倒是季老太太，将自个儿怀里的手炉往她手里一塞，摇摇头：“这不是明摆着吗？战场那样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专往那蛮人堆儿里钻，能捞着好去？你四叔不也说了吗，一路寻找他时，瞧见了不少与他同去人的尸首，独独不见他，如此说来，他多半是被那蛮人给生擒去了！那会是何等下场，还用得着猜逢吗？”

    其余众人听了这话，也都重重叹了一声。

    “我觉得他未必有事。”

    季樱淡淡地道。

    季老太太一听这话，睨了她一眼：“你这是孩子话，战场是什么样的所在，你压根儿没见过，那……”

    “我知道。”

    季樱拉了拉她的手：“我晓得战场之凶险，非是我这种没经过风浪的人能猜度的，但陆星垂这个人，却也并非那样不堪一击。祖母也说他是有能耐的人，在我看来，他最厉害的能耐，便是能适时隐藏他自己的存在感。”

    她说着看向季渊：“不知四叔可有印象，我这儿却是不止一回了。陆星垂这个人，论外表分明是惹眼的，但很多时候，他分明与我们在一处，却偏偏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隐藏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身形、踪迹，还有气息，这种能力在我看来简直匪夷所思——不管它是天赋还是在军中练出来的本领，都必然是极其有用的助力。蛮人未必能轻易就找到他，退一万步说，就算找到了，凭他的本事，那些个蛮人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他。”

    这是她往正房来时，在路上想通的。

    人没了消息，这是事实，但他不是个草包，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也必定会尽力寻求脱困之法——只要记住和相信这一点就够了。

    “这孩子，倒还挺会安慰自个儿，说来也算好事一桩。”

    季老太太拍拍她的手：“祖母自然也希望陆家那孩子能平安脱困，明儿我便去道观中替他请道平安符去，虽是没带在身边，但每日祝祷，总归聊胜于无。”

    说着又去看季溶：“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他娘，独个儿在京城，只怕吃不下也睡不着了。你在京城不是有人吗？让他们多照应着些，若能想法把她接来，那就再好也没有了。”

    季溶连忙称是：“娘放心，已是盘算过了，明日便让人捎信去，京城自然有人看顾的。”

    季樱也接口：“祖母别担心，我也让阿偃明日就启程回京城了，有他在旁陪着，又能与我通消息，应当无大碍。”

    季老太太如释重负，这才舒了口气：“咱们能做的不多，总归能帮上一点就帮一点吧。”

    尔后便问季樱：“你明日便与我一同去道观？”

    求神拜佛什么的，不过聊以慰藉罢了，季樱并不十分在意，想了想，她便摇了摇头：“我便不去了，明日想去一趟村里，还有点子事要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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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话 别让她孤零零地躺在那儿

    “去村里？”

    季老太太眉头抬了抬：“好端端的，你又跑去那里做什么？”

    “先前蔡广全他媳妇，总归是因为我受了伤。”

    当着季老太太的面，季樱不愿说得太多，这大年下的，以免老人觉得不吉利，便只管避重就轻：“我琢磨，于情于理，去瞧一眼问候一声，总是该当的。况且，好歹我也在他家住了两年，虽则我晓得家里必定与了他钱钞，但多照顾一口人，怎么说都是个费神的活儿。他们因我遭了不少罪，平日里打发人送点子东西也就罢了，既是过年，还是该亲自走一遭。”

    她这话虽有所保留，某种程度上却也算实情，然叫缩在角落中的季海听了去，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肩膀往下坠了坠，愈发不肯抬头了。

    季老太太“唔”了一声，也就没再多问。

    那陆家眼下固然叫人唏嘘，却到底是别人家的事，他们可以尽己所能地相助，但总不见得为了旁人，连自个儿的事都不去忙了。是以，她便点了点头：“去瞧瞧也不是不行，那蔡广全虽奸滑，我从旁冷眼瞧着，对你倒还算厚道。只一点，大过年了，进进出出可得把细些，让人好生跟着，记住了？”

    季樱忙答应了，眼瞧着时间差不多，厨房便将饭菜摆了上来，全家人聚在一块儿吃罢了晚饭，又闲谈一阵，免不得将那陆家如今令人焦心的情状又拿出来说了说，也就各自散了。

    从正房院子里出来，尚未行至垂花门边，季溶便从后头赶了上来。

    当爹的一如既往大大咧咧，分明生了个闺女，偏当成小子似的对待，追到跟前径直在季樱肩上一拍：“我明儿便捎信给老岳夫妻俩，让他们帮着照应一下陆家，你可有话要带去？”

    季樱摇摇头说不了：“我已是打发了阿偃明日启程回京城，顺道便让他给陆夫人带信儿。他兄弟如今在战场上受了伤，这榕州城，他显见得是呆不住的，索性便让他回去，他在京城只怕人也自在些。”

    “嗯。”

    季溶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倒是使得的，留在榕州，只会令他更加牵肠挂肚，于他也不好。”

    说着他便将季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轻哼：“还有个事要问你——你明日去村里，是要去做啥？我可不信是去探望蔡广全夫妻俩。”

    “怎么，爹爹觉得我是那般狼心狗肺不念旧情的人？”

    季樱笑了一下：“在蔡家那些日子，虽过得算不上好，但真个要论起来，蔡广全也不算苛待了我，逢年过节亲自去问候一声，也不出奇吧？”

    “是不出奇。”季溶斜乜她，“只是我虽在京城，却也并非对你在榕州的情况一无所知。那蔡广全，如今分明为你所用，即便是将其称为你的跟班也不为过。于你而言他虽是长辈，但到底身份摆在这儿，他吃的饭是你给的，你又怎会塌下身份，以个小辈的姿态去探望？赶紧说实话！”

    一个身在京城的人，却对她在榕州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

    “四叔这耳报神。”

    季樱小声嘀咕了一句，下巴抬了抬，脸上添了点似笑非笑的神气：“爹爹对此事如此关心，明日可要同我一起去？”

    “你这是个甚么表情？”

    季溶也是不吃她那套：“怎么着，挑衅你爹？再不说我可真一个暴栗砸在你脑门上！”

    话音刚落，手已是动了，在季樱头顶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爹怎么动辄便打人？”

    季樱捂了脑袋便往后退：“爹其实也能猜到，何必要问我？半年前那档子事，两个姑娘，一个死了，一个受伤活了下来，到如今我都没算清，究竟是她做了我的替死鬼，还是我因为她才受了伤。可无论如何，这个女孩子当初也是因为我才来了咱们家，现下她还孤零零地躺在那野坟地里，别的不论，至少我该给她挪动个安生的地方才是。”

    顿了顿，她又道：“其实这话在祖母跟前说出来也不紧要，只是眼瞧着就要过年，张罗这样的事，恐怕祖母心中忌讳，索性便别让她跟着操心了。”

    季溶眼皮子垂了垂，许久没说话。

    那个曾经给他当了十年闺女的小丫头，当然不是他的亲生闺女，甚而在这十年里很少与他相处，在他看来，差不多只是个陌生人。但有一句说一句，季樱这想法是没错的，让个小女孩子呆在野坟地里，未免太过薄情了。

    “既是为着这个，那你明天就去吧。”

    他抬眼看了看季樱：“也不用你亲自张罗，给蔡广全两个钱，定然就办得妥妥当当。明日……我便不去了，许家那边，今晚应该也就晓得那战报上的消息了，明天少不得还要去一趟，帮着宽慰宽慰两个老人。”

    这话是不是借口，季樱压根儿没去深究，闻言也不过轻轻一笑，点了点头，乖乖巧巧地同他两个道别，领着阿妙回了自个儿的院子。

    一场赴宴，早晨出门那阵儿，她万万没料到会经历这许多事，忙叨了整天，也是直到这会子她才终于有工夫在自个儿的地盘上好生歇上一歇，简直进了屋便不想动弹，径直踢了鞋子便要往床上躺。

    阿妙盯着季樱看了好半天，嘴唇咬了又咬，终究是没忍心说她，去提了热水来给她兑水洗澡，出来瞧见季樱倚在床头，闭着眼似是睡着了，一只脚却是耷拉在床边不时踢上一两下，便走过来唤她。

    “洗了再睡。”

    阿妙板着脸小声道：“这么着容易着凉，最近事儿本来就多，大过年的若再病上一场，才当真是麻烦。”

    “哎哟。”

    季樱靠在床头上叹了口气：“我不过就是闭着眼睛养养神，这也招来你一通唠叨。我记得你从前并不是这样，最近可絮叨多了。”

    “呵呵。”

    阿妙冷笑一声，只当没听见：“今日这样忙，怎会不累？既是累了，明日就该在家养一养，为什么还急着去村里？那事即便要办，也不急于一时。”

    季樱蓦地把眼睛睁开了，抬头看看她：“原先是不急，我想着等过年后再去张罗也不迟。但现下出了这档子事，若是很快就有好消息传来那倒罢了，可如果……我估摸陆夫人是决计不肯来榕州的，便盘算着，假使情况当真不大好，等过完了年就同我爹一块儿去京城，所以，得先把这事儿办了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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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一话 高兴

    季樱这么说，阿妙也就明白了。

    替那个被埋在野坟地里的女孩儿挪个地方，这是一早就盘算好的事，只不过，因为陆星垂在战场上的意外，她家姑娘这是已然在为再往京城走一遭做准备了。

    去做什么呢？

    陆夫人不肯来，她便去，且不说能不能照顾一二，最起码，能想法子从旁让陆夫人宽宽心。

    阿妙嘴唇动一下，想说什么，到底没开口。

    她家姑娘是最有主意的，她纵是想劝，又哪里劝得动？

    况且，她所担心的，也不过就是此举会不会热情太过，引人非议，甚至给她家姑娘的今后带来影响，细想想，实则也是白担心。

    季樱素来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一把子好手，长辈们面前乖巧听话，对待她好的人真心以报，但若是遇上那起没揣着好心的人，她也从来不会给好脸色瞧，她压根儿就看不上那起子货色。

    既是看不上的，又怎会在乎他们的嘴里吐的是什么牙？

    思及此处，阿妙反倒心定了，没再多言，只管去衣柜里取了换洗衣裳，将季樱从床边抻了起来，连拉带拽地推进了沐房中。

    ……

    翌日清晨，天还未完全放亮，阿偃便早早地出了门。

    季樱免不得也起了个大早，将昨晚上写好的信递去嘱他收好，又送他至大门口，看着他同那个替季渊打听消息的人一同走了，这才回了自己院子。

    却也是不能再睡了，叫阿妙来梳头发，换了身暖和的衫裙，先去季老太太房中请安，外加混了顿早饭吃，拾掇利落了，再让桑玉驾车，带上阿妙往村里去。

    眼下这时节，当真冷得很，榕州虽未下雪，那股子刺骨的冰凉却着实叫人不好受。尤其从官道上下来拐进乡间土路便更是如此。季樱不过略掀了掀窗上的棉帘子，便被外边兜头的风刺得脸生疼，忙不迭地又撂下，身上披着斗篷，怀里还揣着手炉，仍旧给冻得小脸发白。

    蔡广全不是个喜欢走亲戚的人，逢年过节，永远只同何氏两个在一处，家里从前还有些相熟的亲朋戚友，这十几年，早就渐渐丢得淡了。因着前段时间季樱的接济，他如今手头还算宽裕，一大早便去村里屠户家买了只猪腿，自个儿吭哧吭哧地往家扛，偶然间一抬头，便瞧见了停在自家门口马车，登时一惊，猪腿也不管了，随手往地下一丢，小跑着就赶了上来。

    季樱正下车，脚将将落地，就觉得面前来了一阵带着肉腥味的风，眉心不由得一拧，还来不及说话，那蔡广全已是啊呀一声叫了出来。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怪道今天早上听见窗户外头喜鹊叫呐！”

    说着话，扭头就冲屋里嚷：“兀那蠢婆娘，你在家呆着也就是个摆设了！外头马车的动静你听不着，三姑娘来了你瞧不见？我要你有啥用！”

    喊完了，就跟会变脸似的，冲季樱挤出个夸张的笑容来：“天儿这么冷，三姑娘若是找我有事，打发桑玉兄弟来叫我一声也就完了，何必亲自跑来？前儿我还说呢，也不知您从京城回来了没有，原想着去多子巷探望您的，又怕不合适，正犹豫着，怎么您倒来了！”

    “原也该来瞧瞧的。”

    季樱便对他笑了笑：“上回表婶受了那样重的伤，送去了医馆之后我便没过问，也不知养好了不曾，是得来瞧瞧才安心。此外，我也有个事要劳表叔替我办一办。”

    “啥事儿？嗐，有事儿您只管吩咐，这么客气做什么？”

    蔡广全忙凑过来打听，瞧见季樱给冻得发红的鼻头，忽地反应过来：“啊，不急不急，咱们进屋说。”

    便把季樱往屋里让，又是一通叫嚷：“蠢婆娘，赶紧把那火盆子拨旺些，三姑娘受不得冻的！”

    何氏这当儿正忙里忙慌地往外跑，冷不丁又听见吩咐她拨火盆子，立时慌了手脚。她原就身子胖壮，行动不那么灵便，脚下刹不住，险些同蔡广全撞在一起，赶紧往后让，脚下拌蒜，险得坐到地上去，忙撑住旁边的矮柜站稳，口中喃喃：“那京城的吃食也不知能不能吃得惯，三姑娘瘦了吧？”

    季樱唇角微翘，让阿妙上前去扶了她一把：“许久不见表婶，不知上回的伤养得怎么样，可好全了？”

    “嗳！”

    何氏叫那一声“表婶”唤得愈发失措，又想笑有局促，手在裤子边上搓了又搓：“好、好着哪，一点事也没有了，哪哪儿都不疼，也没留下啥病根，三姑娘只管放心。”

    “行了行了，赶紧拨火盆子去，还得烧水沏茶，把外头的猪腿搬回来，一堆事儿呢，在这里囫囵话都说不出一句，岂不让三姑娘笑话？”

    蔡广全挥手赶何氏走，一面赔着小心，将季樱让进了堂屋里。瞧那椅子觉得冷硬，便进屋去抱了床被褥出来仔仔细细垫妥当，这才请季樱坐下：“这中午都过了，三姑娘怕是没吃饭？得亏如今是腊月里，家里为了过年，备下不少年货，不然还真不知道拿啥来招待您。前两日才新买回来的一小块火腿，瞧着倒不错，我让你……让你表婶切了一小半煨汤，还没动过呢，再煮点黄芽菜进去，热腾腾连汤带水，再炒俩小菜，吃了管保就暖和了，可好？”

    这人吧，还真是挺奇怪的。想当初，在此处醒过来的那个雨夜，季樱真是巴不得快点离开，但现在，反倒觉得呆在这小小农舍里，别有一番亲切之感了。

    “随便弄点吃食就好，不必太花心思。”

    她含笑点了点头：“我记得上回表叔叫人抓了去，身上也是有伤的，如今也好全了？”

    “您放心，您看我这生龙活虎的样子，哪里像是有事儿？”

    蔡广全喜上眉梢，很是含蓄地将季樱打量了一下：“倒是三姑娘您，瞧着清减了些，敢是在京城吃不惯吧？”

    季樱摇了摇头，也没与他详说，便道：“瞧着你们挺好我也就安心了，今儿来，是有一桩事——我想着，她在那村外的野坟地里躺着总归不是事儿，表叔可否帮我替她另觅一处所在，让她安安生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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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二话 安排得明明白白

    季樱话里的那个“她”并未指名道姓，然而蔡广全却是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有些意外地半张着嘴：“啊……”

    这半年来他也算是跟着季樱办了不少事，对于眼前这位季三小姐的身世虽不是特别清楚，却也晓得个大概，闲时同何氏说起，没少感叹这是个什么事儿。

    满心里以为送回去的是个冒牌货，成日战战兢兢生怕被戳穿丢命，谁能料到到头来，他同何氏养了十年的那个丫头，竟才是真的？得亏他这人虽奸狡贪财，却至少没坏到底，对这丫头固然万万称不上好，总归不曾往死里苛待，否则岂不挖了个坟坑给自己跳？

    “这些个有钱人家，脑子里琢磨的事儿咱还真是猜不透。”

    蔡广全这样对何氏道：“要说不心疼这个闺女吧，此番回了家，分明捧在手心里似的疼爱；可若果那季三小姐是真个受宠，家里人又怎舍得把她送来咱家这么个苦地方吃糠咽菜？”

    他这人寻常时在季樱那里一味做小伏低，到了何氏跟前却威严得很，何氏是素来有点怕他的，加之脑子也不那么好使，便也不敢瞎搭腔，只呆呆地做捧哏：“啊……嗯，可不是？”

    蔡广全于是来了气，一挥手：“喙，你这蠢婆娘是应声虫转世投的胎？罢了罢了，跟你说话就来气！”

    话虽如此，却又忍不住一径往下念叨：“要我说啊，还是坟地里那位最可怜，纵然是个假的，到底当了好十年季三小姐哩，谁成想到头来丢了命？偏还怪不得旁人，说到底，这祸事还不是她自个儿惹上的嘛。”

    这些个念头，他也不过是在脑子里转悠一下，扭头就丢了个干净，却没想到，今日季樱会来同他提这个。

    “怎么？”

    见他张口结舌，季樱抿唇笑了一下：“这事儿不好办，会给表叔添麻烦？”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

    蔡广全忙一个劲儿摆手摇头：“原替您做事儿就是我的本分，况且，那位……想想在那野坟地里也确实可怜，风吹日晒的，当初若不是我慌了神没个抓拿，断不会这么草草地便殓了她……只是，这事儿您家里长辈……不会有啥意见吧？”

    季樱明白他的意思，无非是怕这事儿季家长辈们不允，回头他自个儿再背责任，于是道：“祖母那边，我怕她老人家有忌讳，便没把这事同她提，不过我爹却是知道的，他也并没有什么意见。”

    既是知会过季家二爷的，那就没问题了，蔡广全放下心中大石，头立刻点得痛快：“三姑娘别误会，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担心这事儿会惹得您被家中长辈排揎。不过是跑个腿儿的事，交给我您只管放心！”

    他仔细琢磨了片刻：“我看，其实村里那后山上就不错，草木丰茂山明水秀的，咱村里便有不少人家，将去世的家人安葬在那里，也花使不了两个钱……”

    “还是替她办得体面点吧。”

    季樱没等他把话说完，回头接过阿妙递过来的银票：“她若还在，未必想再去后山，不若寻个风水师傅好生挑一挑地方，叫她舒坦些。”

    说着将两张银票递了过去。

    蔡广全低头略扫一眼，登时嘴角上翘。

    这年头，寻常人家死个人，身后事花上几两银子来办，就已算是不错的了，就算称不上太体面，总算过得去。而现下季樱递来的却是足足二十两——将一半拿出来办事已是绰绰有余，自个儿还能剩下一半，接下来一整年，都不必为嚼用操心了！

    想到这里，他点头如捣蒜：“还是三姑娘想得周到，那矮林子里，她去了是要怕的！你放心，明儿我便去寻个风水师傅来，不出三五天，怎么着也得在过年前，就将这事儿办得妥妥当当，不叫你操半点心！”

    季樱“唔”了声，又让桑玉去将随车带来的东西搬下来。

    “怎么说也是过年，我又是小辈儿，便带了点东西来给表叔表婶。也不是甚么值钱东西，只当是年节里饭桌上添两个菜吧。此外从京城带回来两块布料，表叔表婶做两身衣裳吧。”

    话毕，让桑玉将一应物事一股儿脑地堆在了桌上。

    连吃带拿，蔡广全喜得就差抓耳挠腮了，使劲搓搓手，连声道“这如何使得”，一面却又忙不迭地唤何氏来看，喜滋滋道：“瞧瞧，三姑娘惦记着咱们呢！”

    有了那二十两，再加上这许多物件儿，就连他这么个素来奸滑的人也有良心了起来，再对着季樱开口时便多添了几分诚恳：“三姑娘这样想着我们俩，叫我当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您若还有什么事要我做便只管开口，只要我能办到的，无不尽力呐！”

    “表叔这话说的，倒好似我送点子东西来，便是图你办事似的。”

    季樱摇摇头：“再者说，不是已然交了事情给表叔处理了吗？如今我暂且没什么旁的事需要表叔帮我办……”

    说到这里，蓦地住了口。

    蔡广全极有眼色，见状忙就问：“怎么了，是不是想起来什么？”

    季樱看了他一眼。

    这蔡广全论年纪大抵与季溶差不多，又与季家多少沾点远亲，保不齐……

    “表叔与我家相交多少年了？”

    她蓦地问。

    “啊？”

    蔡广全便是一愣。

    这问法可真真儿是太抬举他了，他与季家虽是隔了十万八千里的远亲，但真要论起来，他也不过就是借着这么一层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偶尔替季家做点事，跑跑腿，从中挣两个子儿而已，何谈“相交”？

    “这……自然是打小儿便走动的。”蔡广全讪笑着答。

    当然，所谓的走动嘛，不过是逢年过节上门去问候一声，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时候前去打个秋风，如此而已。

    “既这样，表叔也应当见过我娘，是吧？”

    他那话是什么意思季樱心中自然清楚，也没追根究底：“有几件旧事，劳烦表叔替我去查一下，可否？”

    “你娘……季二夫人？”

    蔡广全益发一头雾水：“我也不算见过，至多远远地瞧见过一眼罢了。我说，您若是想知道令堂的事，自管去问季二爷不就成了，找我，这不是舍近求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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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三话 上门来了

    季樱并未将当中关节同蔡广全说得太细，只随便寻了个由头，三两句话便带过，道：“总之多有不便，只好请表叔得空时帮我查一查，我娘这人是哪一年来的榕州，这城中旧人可有还记得她的，她又是何时同我爹走到一块儿的，越是详细就越好。”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表叔也知道的，这些事，我若贸贸然地拿出来去向外人打听，只怕会引得别人生疑。‘不问自个儿的爹，却来问旁人，敢是父女感情很差吧’——我拿脚趾头都能猜到，她他们必然会这么想，难不成我还一个一个地去解释？也太麻烦了！倒不如把事情交给表叔，还能省不少工夫，我也放心。”

    蔡广全今日喜事连连，又得钱又得物，这会子季樱又是一句“事情交给你我放心”，简直心花怒放，也就没再多追问，当下就拍起了胸脯：“三姑娘只管放心，别的不敢说，打听事儿这活计，交给我准准儿是没错的！今日是有些迟了，明儿一早我便往城里去……”

    “先办那件事，再说这个。”

    季樱被他那壮志昂扬的模样给逗得发笑，掩了掩唇，冲桌上的二十两银票努了努嘴：“这个更紧要些，若能在除夕之前办妥，那就再好也没有了。打听我母亲的事却是不必着急，想来时隔许久，探问起来只怕也没那么容易，何况过年期间，我也不得空来见你不是？且慢慢儿来吧。”

    蔡广全一一地答应了，陪着说了几句不相干的，便催促着何氏摆饭，待季樱饭后小坐了一会儿，瞧着天色不好，殷殷切切地把人直送出村口。

    ……

    腊月二十五，季家在榕州城里的各处店铺都放了假，掌柜伙计们领了红包和年礼，高高兴兴地回家过年去了。

    姓季的一户打从季溶季樱父女从京城回来，便忙忙叨叨地开始张罗过年的各样事宜，当中虽是因为那战报的事影响了心情，却到底不是自家的麻烦，唏嘘感叹之余，日子照旧热热闹闹。为了过年采买的菜蔬肉鱼一车一车地往多子巷拉，家里头各色装饰也都挂了起来，仆从们成日忙忙叨叨地在院子各处穿行，都不用去街里，光是在家，都能感觉到一股子浓厚的年味儿。

    季溶同季渊两个在许家宴请之后的第二天，又去了一趟登春台巷。

    彼时，许家二老已是晓得了北边儿战场上发生的事，虽是没淌眼抹泪，却也沉默地坐了许久，好在人还算镇定，当即就安排了人往京城去，说是若瞧着陆夫人状况不佳，便是绑也要将她绑到榕州来。

    余下的事便只能等着了，到底是嫁出去的人，若真个不肯回，他们当兄嫂的，却也做不得主。

    得知许家二老情绪还稳定，季樱也算是松了口气，打从村里回到家中之后，便再没出门，日日只在自己屋里呆着取暖，除开心中那一抹惴惴不安的印记之外，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腊月二十八那天，家里倒是出了一档子新鲜事——商太太同她儿子商元祉登门造访。

    若是为了过年拜访问候，合该等大年初一之后再来，他们母子两个却是赶在除夕前来，意思不言自明。

    商元祉是小辈，进了门，规规矩矩地去见了季老太太和几个长辈之后，便同季守之、季择之和季克之混到了一处去，商太太却是同季三夫人两个去了后宅，三言两语，便把话挑明了。

    “这年节里家家户户都忙，还得走亲戚，只怕腾不出空来，年节后，我们一家便又得回府城去，孩子他爹平日里买卖又忙，只怕年中难得再回榕州。”

    商太太手里捧着茶盏，款款地道：“我心里百般琢磨着，始终觉得牵挂，少不得冒昧上门来一趟——萝儿这孩子，温厚乖巧，又是个娇憨的性子，我端的是不知怎么喜欢才好。不知我家元祉，你可瞧得上？”

    所以说，还是生意人，书读得不多，不晓得那许多弯弯绕绕，一开口便见山，爽利得很。

    她两个往来了也有段时日了，商太太心里的那点子意思，季三夫人素来是有数的，没少从旁观察、打听他家的情况和那商元祉的人品相貌，这会子却是没急着表态，只端起茶盏来微微笑起来，抿了一小口。

    两位太太在三房的暖阁说话，规矩上也是要请家里的姑娘去见一见的。听说这商太太来，季萝便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巴巴儿地跑去捉了季樱作陪，这才往三房院子赶，将将走到外头，便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商太太太自谦了。”

    是季三夫人的声音，喉咙里滴着笑意：“您的公子咱们先前也是见过的，不仅一表人才，且年纪轻轻便一身能耐，甚么瞧得上瞧不上？”

    这话正正钻进季樱姐妹俩的耳朵里，季萝登时就红了脸，不肯进去了。

    季樱也是促狭，这当口别指望她哄着自家二姐姐，她不但不哄，还转头撞了季萝一下，笑嘻嘻地小声调侃：“那日在许家，因顾不上旁的，我也没瞧见这位商公子究竟是何样貌，这会子二姐姐同我讲讲，究竟是不是三婶说的那样，要样貌有样貌，要人才有人才？”

    她两个成天凑在一块儿，季樱抬抬眉毛，季萝便知她没安好心，也没同她客气，伸手就在她肩上猛拍了一下：“我拽着你来，可不是让你笑话我来的！”

    可她不说，其他人却不愿憋着。身后银蝶便笑了起来，对季樱道：“三姑娘，若要论人才，我们这等没见识的自然看不出，可要说到相貌，那位商公子实实是不差的。”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喏，个头这么高，清清瘦瘦的，人却很有精神，眉眼也十分端正——按说咱家的几位公子，个顶个儿的都是好样貌，可即便同他们站在一处，那位商公子，也没被比下去呢！”

    话音刚落便换来季萝的轻斥：“谁问你了，就这么急吼吼地嚷嚷起来，显得你有本事怎的？”

    一边说，一边还跺了跺脚，这样的动作旁人做起来不免有矫揉之嫌，偏季萝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自然，极可爱。

    季樱噗嗤一乐：“二姐姐骂银蝶做什么？难不成她说了假话？那位商公子，其实长得不怎么样，是个嘴歪眼斜的……”

    不等她说完季萝便扑上来要撕她的嘴，正闹腾着，屋里传来季三夫人的声音：“在外头混闹什么，既来了，怎地还不进来同商太太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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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话 陪衬

    季萝手都已经伸到季樱脸畔了，冷不丁被季三夫人点了名，唬得缩手不迭，冲着季樱吐了吐舌头，将她的手一拉，抬脚进了暖阁。

    两个姑娘个头差不离，因为快要过年，穿着打扮都很鲜亮，模样又好，甫一进屋，仿似令得整个暖阁都明亮了不少。

    季三夫人同商太太坐在一处，抬眼一瞧，就见姐俩手牵着手正往跟前来，眉心不由得皱了一下。

    方才她们在暖阁外说话，因季樱声音压得低，季三夫人并未曾听见，还当季萝只是同银蝶两个在那唧唧哝哝而已，却不想，原来季樱也跟着一块儿来了？

    她心里不由得暗骂季萝糊涂蛋。

    季樱在家里一向算有分寸，脑子也清楚，商太太上门，她只消略一思忖，便肯定明白是怎么回事，断不会主动跟着来——不必说，肯定又是季萝跑去把人给拽来的！

    那日在许家遇见，那是在别人府上，碰上了也是没法子，今儿人家主动上门来了，她还拉着季樱不放，这不是糊涂是什么？

    姐妹俩感情好，这固然是好事，可也不必时时处处都黏在一块儿吧？季萝这人，样貌没得挑，性情也好，同榕州城内任何一户人家的姑娘相比，季三夫人都有自信，定然不落下风，可三房这个丫头，原就是个极出挑的人物，现下这种情形还把人带着一块儿来，就不怕出岔子？

    心中不悦，季三夫人脸上却不显，唇边露出一抹笑容来：“你们姐儿俩又在一起？当真一刻也分不开呀！来了不进屋，在外头嘀嘀咕咕的，岂不让你商家伯母笑话？”

    这话一出，季樱立时听出一点子滋味不对。

    得，敢情儿这是不希望她来呗？

    她原也想着不过来，可架不住季萝在那扭股儿糖似的缠着她不放，她又能有什么法子？

    闻言她便将季萝推了推，让她先过去给商太太行礼，自个儿笑着道：“刚才与二姐姐一起在房中剪纸，原商量着要去瞧瞧祖母，正巧三婶打发人来请，二姐姐琢磨着等下正好一同去正房，便拉着我一块儿过来了，早晓得三婶有客，我便不来打扰了。”

    说着话，便只站在三步之外，给那商太太行了礼，又乖乖巧巧地告辞，便要出去。

    季萝很不愿意，偏人叫商太太给拉住了，脱不出空来，只得一个劲儿地给季樱打眼色：别走哇，你走了我独个儿在这里怎么办才好？

    季三夫人垂了眼皮只作喝茶，并未立刻开口挽留，倒是那商太太，笑眯眯地开了口：“既来了，又赶着走做什么？咱们只是闲聊罢了，并不打扰呀！”

    季三夫人心中跳了一下，却也唯有顺着她的话说，含笑看季樱一眼：“可不是，来都来了，这暖阁里好歹坐着舒坦些，就别去那凉风地里走来走去的了，大节里的，乍冷乍热，可别冻病了你。同我们坐着说说话，再去瞧你祖母吧。”

    季樱抿唇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便捡了张稍远的椅子坐下了。

    商太太却没放季萝立刻离开，只管一径牵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抬起眼皮往季樱这边细细瞅了瞅：“我说，你们家的孩子都是怎么养的？个个儿都叫人瞧着喜欢得紧呐！”

    “哪儿啊。”

    季三夫人谦虚笑道：“萝儿这堂妹，可比她强多了！小小年纪便聪敏机灵，委实生了副玲珑心肝！哪像我这个傻闺女？打小儿便是个憨直的，甚么都大而化之，凡事不爱计较——得亏家里人待她极好，这要是搁在那起事多些的家庭里，岂不擎等着吃亏？”

    玲珑心肝，这当然是个夸人的词，却也得分场合。譬如现在，季三夫人把这话拿出来说，后头再跟上一连串季萝没心眼的说辞，不正是在说季樱心眼子多，人不好对付吗？

    季樱眼皮轻轻掀了掀，含笑朝季三夫人那边瞟了一眼。

    若搁在旁人身上，拿她来衬托自个儿闺女，她是断不会答应的。但二姐姐与她比亲姐妹的感情还要更好两分，给她二姐姐做陪衬，她乐意。

    果然，那商太太立时听出话里的味儿来，拿眼睛又瞧了瞧身前的季萝，对着季三夫人嗔道：“你懂什么？萝儿一个小姑娘，自小在宠爱中长大，对着家里人，当然没心眼。可我瞧着，她可并不像你所说，是个憨傻的性子，我们心里有成算着呢，若是遇上了外人对她算计，她也不是不会由着别人占便宜的。”

    此话一出，季三夫人一颗心放下来大半，却还不能完全安稳，摇了摇头又道：“你这是抬举她呢，我自个儿的闺女，我心中自然有数的，跟她爹一样的性子，耳根子软，心也软。樱儿还小了她半年呢，却是个极有主意的孩子，父亲常年不在身边，不仅将自个儿照顾得好好的，还有余力照应她哥哥，就连我们老太太都要更疼她几分。前两天咱们去赴宴的许家，他们家的妹子嫁去了京城，上回回来，也是一见樱儿便喜欢上了，成日哄着樱儿去她家里玩，瞧着比待亲闺女还要亲。我瞧瞧樱儿，再看看我这个不晓事的萝儿，委实打心眼里叹气！”

    她这话呢，意思就更明白了：我也晓得二房这丫头拔尖儿，但人家已经有人惦记了，你姓商的若是生出了别样的心思，还是劝你趁早打消的好。

    为着自己的闺女着想，原并没有任何错儿，但这种还没有被摆上台面的事，她便拿出来大喇喇地说给别人听，多少就有点不合适了。

    季樱又看了季三夫人一眼，依然没作声。

    怎么说呢，虽然她这事儿办得不太地道，但……可怜天下父母心吧，倘若这季三姑娘的母亲还在世，想必也会想尽了办法替自己的宝贝女儿筹谋的。

    两家都是生意人，买卖场上打滚儿多年，谁还不是个人精？商太太一听这话，便晓得季樱虽是还没落定，却也八九不离十了，当下噗嗤一笑：“哪有你这样的人？说到侄女儿便不停口地夸，偏一个劲儿数落自个儿的亲闺女？咱们还是回正题，方才我同你提的那个事，你究竟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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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五话 可有打算

    当着季樱和季萝的面，季三夫人到底是不好把事情拿到台面上来说，只囫囵地应了两句，便暂且把话题扯到了旁处。

    不过看她的模样也能瞧出，这桩事，她自然是很愿意的。

    毕竟是长辈们商讨正事，季樱也并未在三方院子久待，陪着略坐了一会儿，便扯着季萝出来了，横竖无事，索性去陪季老太太说话逗闷子打发时间。

    吃饭的时候，她倒是瞧见了那商元祉一眼。

    若论外表，果然是不差的，站在姓季的几个孙子辈里没被压上一头，已然很说明问题。难得的是，这人礼数周到而不显得刻意，举手谈笑透着股自然可亲的意思，虽说是商户人家的后代，却并未沾染上某些商人的坏习气，瞧着淡然而又清隽。

    虽说这一时的印象未必能做得准，但倘若这商元祉，真如他今日所展现的一般模样，那么对季萝来说，倒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饭后季樱领着阿妙回自个儿的小院，一路上那小丫头一直臭着一张脸，季樱同她说话，她也只闷闷地应，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这丫头平日里表情欠奉平淡无波，这冷不丁地将情绪表达得如此明显，季樱看得不由好笑，索性伸胳膊去将她挽住了：“你这是做什么？我方才瞧着也没有人给你气受啊，好端端的，怎地成了个河豚了？”

    阿妙一开始还不肯多说，只瓮声瓮气地答曰“没什么”，被季樱追着多问了两句，这才垂着眼皮道：“……就是有些不平。我原想着，没了从前那位季大夫人，这家里应当不至于有人再给姑娘气受才是，没成想三夫人也不是什么……”

    本想说“不是什么好人”来着，想了想到底是给吞了回去，满心里抱不平：“三夫人要嫁闺女，难道您往后便不用嫁人吗？那商太太就算往后与他们三房结了亲，同您却到底隔了大老远，三夫人今日同她说那些，她若是转头便出去张着嘴四处说，岂不……”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后面的话她并没有说出来。

    季樱心下了然，摸摸她的头，笑道：“岂不怎样？你没听着三婶今日都是夸我吗？”

    “呵呵。”

    阿妙冷笑一声：“您管那叫夸？就差将‘我们家这三丫头不是个本分人’直接说出口了！她们三房的事，为什么牵扯上您？这难道不是害人？如此看来，这个家里，除开老太太和二姑娘之外，未必还有人真心待您，既这样，倒不如跟着二爷长留在京城，毕竟二爷虽是粗枝大叶了点，对姑娘的疼爱却是不掺假的。”

    越说仿佛就越生气，眉心也紧紧拧着，小脸儿难得地生动。

    “大抵三婶也是不想节外生枝。”

    季樱淡淡道，没接“长留京城”的话茬，只拍拍阿妙的背以示安抚：“相处了这么久，我也瞧得出三婶并非什么坏心眼的人，只是人总免不得要为自己多考虑一些，尤其是在这等大事上，更是马虎不得，这也十分正常，称不上‘害’，同从前大房那位相比，她待我算是不错了。”

    见阿妙脸上神色依旧忿忿，季樱便用手掌贴了贴她的脸：“不过，我们家阿妙总是一门心思地替我考虑，这情分我自然懂得，心里也高兴得很。”

    一句话倒说得阿妙不好意思起来，脸上那股子不高兴消了大半，别别扭扭地转头小声嘀咕：“甚么替您考虑，我也不过实话实说。”

    “是呢，我阿妙向来对我全心全意。”

    季樱笑着道：“行了，我估摸，三婶也是因为替二姐姐张罗亲事，实在把这事儿看得太紧要，一门心思扑在这上头，难免有些顾头不顾腚。我瞧他们两边都愿意，这事儿很快便能落定，这事儿有了结果，三婶也不必母鸡护崽儿似的防着甚么了。”

    这话还真叫她给说着了。

    虽说眼看着就过年，许多事情短时间内办不成，但当日，季三夫人与那商太太也就就算是达成了个口头约定。事情递到季老太太跟前，她也没什么意见，这事儿便算是定了下来，只等过完了十五，再来照着规矩走流程。

    季樱少不得带着调侃同季萝提前道了声恭喜，叫季萝含羞带臊地摁着揍了一顿，满嘴里讨饶，才算过了这一关。

    京城再无战报消息传来，入了年节，日子如流水一般平静地过，直至临近元宵，阿偃的信才送到了季家来。

    信上无非报平安而已，告诉季樱京城那边暂时也没收到新的消息，他预备再等上一等，待北边再传来战报，确定他兄弟性命无虞，他再来榕州替季樱办事。

    至于陆夫人……

    “夫人情况尚好，只是难免忧心忡忡，人瘦了不少，每日里必要着人去打听有无战报送来。吃饭休息倒样样准时准点，说是自个儿帮不上忙，至少得照顾好身子，不能成个累赘。”

    阿偃在信中道：“去榕州的事，夫人还是那句话，无论如何不肯，一口咬定了，必要在京城等消息。我劝不动，也便只能在左右陪着，照应一二。季三姑娘放心，我定会尽力不让我们夫人出差错……”

    如此云云，洋洋洒洒地写了两大张纸。

    季樱把信细细地看了两遍，收在了匣子里，叹口气，起身往季老太太的正房院子去，打算把陆夫人的情况与她说一说，也好叫她安心。

    也是赶巧，在路上与季溶和季渊兄弟俩撞了个正着。

    说来季渊这人，平日里当真算是个来去如风自由自在的性子，也不知何故，只要遇上了他二哥，就生生成了个跟屁虫。兄弟俩明明岁数差得挺大，却全无隔阂一般，成日同出同入，好得简直如同一个人。

    自打上回在许家，与季渊不大不小地起了点争执，季樱这一向便甚少再如从前那样成日同他玩笑，这会子见了也不过含笑招呼一声：“爹和四叔也去见祖母吗？你们有正事的话，我便迟些再去，免得打扰你们。”

    季渊闻言看了她一眼，没作声，季溶却是摆摆手，大大咧咧：“不必，事情也算与你有关，正好咱们一起去，听听你心里是个甚么意思。”

    他瞥季樱一眼：“后日便是元宵，年节过完，我也就该回京城去了，你可做好了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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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六话 就这么办

    季溶话虽这么问了，却也并没有站在那儿等季樱的回答，只道“外头冷，先进屋再说”，率先一脚踏进了院子里。

    季樱跟在他兄弟俩身后，撩帘子进了屋，抬眼就见季老太太盘腿坐在罗汉榻上，汪氏半跪在她身后，正替她按头。

    季老太太模样瞧着极受用，眼睛半眯着，听见动静张开眼皮，瞧见三人进了屋，便笑了起来：“哟，今儿倒是挺齐全，你们父女兄弟怎么一块儿来了？”

    说着话，回身拍拍汪氏的手：“好了，你也歇歇，替我也按了好一会儿了，手不累吗？我瞧全哥儿如今长得愈发壮实，往怀里一抱，半点不肯老实，陀螺似的扭来扭去，你成日带着他，只怕也辛苦呢。”

    “不累的。”

    汪氏笑盈盈地答，到底是又按了两下，这才从季老太太身后下来了，向季溶和季渊行礼，行至季樱身边亲亲热热唤了声“三妹妹”。

    “大嫂嫂怎地什么都会？”

    季樱便也还她个笑容：“我瞧方才祖母一脸舒坦，正巧我也头疼，不若大嫂嫂帮我也按按？”

    一脸促狭地就把脑袋往汪氏跟前伸。

    “放屁！”

    季老太太坐在罗汉榻上笑骂：“你大嫂嫂那是孝敬我，你这从早到晚疯玩的东西，也好意思劳烦她？敢是要和我平辈儿了？”

    季樱笑出声来，满口连称“不敢不敢”，笑嘻嘻地对汪氏道：“我同大嫂嫂说笑呢。”

    “这有什么？”

    汪氏也笑：“三妹妹若当真有不舒服的时候，只管来找我，咱们同亲姐妹原就是一样的，若不愿麻烦我，反而生分了。”

    也不知是不是猜到了季溶过来找季老太太的缘故，她就没急着走，先去洗了手给季老太太捧茶，然后便在季樱身边坐下了。

    季老太太端了茶来喝，眼梢里瞟瞟季溶，又看一眼季樱：“说罢，来找我何事？”

    季樱道自个儿可并没有什么紧要事：“阿偃给我捎了信来，便来和祖母说说陆夫人那边的情形，捎带着也在祖母这里混两块点心吃。”

    “满嘴浑说。”

    季老太太又憋不住发笑：“过年这十来天，你同萝儿两个嘴就没停下来的时候，还好意思混点心？昨儿那碟子松子百合酥，我分明瞧着在桌上摆得好好儿的，怎么没一会儿工夫，连酥带碟子全不见了？别打量着我不知道是你们两个给我顺走了！”

    说完就不理她了，望向季溶：“你呢，也是来混点心的？”

    季溶：“……”娘您别这样，好歹我三十多岁的人了，干不出来这等事。

    “年节过得差不多，等元宵之后，我也是时候回京城去了。”

    季溶还是一贯的大大咧咧说话直接：“一则来问问母亲可有什么要嘱咐的，二则，也把先前的事再提一提。”

    说到这里，扭头看了季樱一眼，捎带着也瞟了瞟汪氏。

    情知事情与自个儿有关，汪氏立时坐正了些，抿了抿唇，瞧着有些紧张。

    “提什么，又要提带樱儿去京城的事？”

    季老太太没好气道，心下却有些怅然。

    当初将这买卖交到二儿子手上，便晓得他是会百般忙碌的。生意越做越大，京城西边处处开花，同儿子相处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一年当中，也就这过年的二三十天能瞧见他，可这年怎么过得这样快？

    “也不只是这个。”

    季溶顿了一顿，觑一眼季老太太的面色：“头先不是说了吗，要带着克之去京城的平安汤长长见识，此外……守之既是有心想出去闯一闯，我做叔叔的理当支持，便让他随着我也一块儿去京城吧。若能行便踏实留下，若是适应不了，再回榕州也就是了。”

    这话一出，汪氏心里登时一阵雀跃，脸上也显了出来，唇角止不住地往上翘，只是不好表现得太过，唯有转头一个劲儿地去瞧季樱，手伸过去悄悄拉住了季樱的手，使劲捏了捏。

    离了家，日子不再那么随心，样样都得自己张罗，保不齐，季守之的那股子劲头，便又回来了！

    季樱转脸去对着汪氏笑了笑，也捏了她的手一下。

    “至于樱儿……”

    季溶往季老太太脸上张了张，尽量斟酌字句：“我还是那意思，自己的闺女，想带在身边，尽尽当爹的责任……”

    话没说完，季老太太便拍了罗汉榻。

    “你这是要把咱家人穿成串儿，全领到京城去啊？”

    老太太看模样是真有点不高兴了：“一个两个也就罢了，你倒好，一气儿给我带走三个，这家里岂不一下子便空荡荡？我看今后，你干脆把我们也挪过去算了！”

    自打季大夫人同季应之被赶出家门，家里本就比之前要冷清了些，这一下子带走三个，回头季萝再嫁了人，逢初一十五全家人一块儿吃饭，只怕那桌子都坐不满！

    “不成，樱儿不能带走，至少现下不能。”

    季老太太虎着脸道：“她在家，难不成我就委屈了她？我是短了她的吃还是少了她的穿，要你这当爹的拴在身边才安心？这天寒地冻的，京城比榕州更要冷上几分，她一个娇滴滴的小人儿……”

    一边说着话，一边去看她孙女。

    就见那个“娇滴滴”的三丫头，不知几时蹭到了桌边，正伸长了胳膊开了糖罐儿，从里边儿偷桂花糖吃……

    那姿态那动作，万万与“娇滴滴”沾不上边。

    季老太太咬了咬牙，睁着眼睛说瞎话：“她一个娇滴滴的小人儿，冻坏了算谁的？你要带克之去长见识，这是好事，守之愿意去闯一闯，我也不拦着，可樱儿得在我身边呆着，好歹将这冬天混过去，等到天气暖和了，到那时她若想去，再让她去。”

    怎么着，你是当爹的，惦记闺女就得带在身边，合着我这做祖母的，便活该只能被撂在榕州干瞪眼？

    “这……”

    季溶皱了皱眉：“我是想着现下同我一起回去最便当，她一个姑娘家，若等到三月，我未必有时间回来接她，总不能让她独个儿上路吧？”

    “怎么了？你不得空，不会打发个人来接？”

    季老太太眼睛一瞪：“这事儿你不必同我说了，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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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七话 送行

    老娘发了话，又是那样不容置喙的态度，季溶自然没法儿拧着来，眼见得实在说不通，唯有妥协，应了暂且不带季樱去京城。

    然而从正房院子里出来，却是少不得将闺女提溜过去又嘱咐了一番。

    “老太太舍不得你，你便在榕州多留些日子。正好咱们那新宅还有些手尾工夫，即便是现下去了也住不得，你留在家中也好，待我收拾妥当了，你再去也不迟，到时候我若实在不得空，便另打发人来接你。”

    这话说的，倒好像季樱一早答应了要与他同住一般。

    季樱听得好笑，抬眼去看季溶，促狭道：“其实我觉得呆在榕州也挺好的，祖母惯着我，不叫我吃一点亏，山高水远的，您也管不着我……”

    话没说完头顶上挨了一下暴栗。

    “敢情儿你想留在榕州，就是预备背着我淘气？你趁早死了这心。”

    季溶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我可是有眼线的，你干了点啥、闯没闯祸我全知道，一时半会儿我的确不能拿你怎么样，可你难道一辈子不用再见我？总有算账的那天，到时候仔细你的皮。”

    听听，别人家当爹的，对自个儿的宝贝闺女哄还来不及呢，这位可倒好，动辄便要揍人，还指望谁乐意同他住一块儿？

    季樱反正成日被威胁惯了，也不怵，笑了声用眼梢瞟瞟站在一旁的季渊：“爹有耳报神，这事我自然晓得，可不敢乱来呢。”

    那厢季渊正低头摆弄扇坠儿，闻言也没搭腔，只阴阳怪气地冷笑了一声。

    “我的皮好着呢，爹不必惦记它。”

    季樱笑嘻嘻道：“倒是新宅那边，爹要记得，家具都是在草木堂定做的，原本是约定的过年前就打好，因宅子装潢没能完工，这才往后又拖了拖。一应的单据都在书房案上的抽屉里搁着呢，爹到时候打发人去取家具，莫要忘了让他们带上。这些个事儿替咱家管装潢的那个后生都门儿清，爹若是有什么不清楚的，便只管问他。还有——”

    她顿了顿又道：“宅子刚装潢好，那上了漆的物件儿味道委实不好闻，爹可别把门窗关得紧紧的，尤其天气晴好时，得了空便让它多敞一敞，通通风；另外……”

    “行了行了。”

    季溶叫她念得脑壳疼，皱皱眉：“小小年纪，哪里学得这样唠叨？我心里自然有数的，便是一时顾不到，老岳两口子都是细心的，必然照顾周全。你自管安安生生在榕州呆着，等我打发人来接你便罢。”

    ……

    正月十五一过，季溶便启程往京城去，带上了亲儿子季克之和大侄子季守之。

    这念头但凡出远门，总少不得起个大早，全家人呼呼啦啦地把三人直送到大门口，车夫忙着搬行李套车，众人便聚在一块儿切切地说话。

    汪氏是满心里盼着季守之能跟着季溶一块儿往京城去历练的，然而到底是年轻夫妻，平素感情又好，成亲两三年，还从未曾分开过，这冷不丁要分隔两地了，心下自然舍不得，把全哥儿往季守之怀里一塞，抓住了他的一只手，还未开口眼眶便红了。

    季守之也是感慨得很，又不能不压着喉咙宽慰她：“舍不得自是舍不得，可我长了这么大，一直靠着家里庇荫，也是该闯荡一下才是。况我此番是跟着二叔去，等学到了本事，或是回榕州，或是将你们娘俩接去京城，也不会一直都这么分离着，权且……忍上一忍。”

    “我理会得。”

    汪氏连连点头：“你去了也别叫二叔老为你操心，不说替他分忧，至少不能给添乱才是。自个儿照顾好身子，添减衣裳得当心……”

    洋洋洒洒，叮嘱了一大通。

    季樱同季克之站在一处，扭头瞧瞧她哥，歪头一笑：“要不我也嘱咐嘱咐哥哥？”

    “我谢谢你，却是不必。”

    季克之哭笑不得：“我同大哥哥不一样，就去一个月，保不齐妹妹压根儿没觉出我不在家，我就已然回来了。倒要交代你一下，家里其他的铺子上用的都是老掌柜，个个儿有经验也有成算，即便没家里人看着，轻易也出不了岔子，唯独那流光池，一来是你自个儿的生意，二来，董掌柜她……”

    仅仅是提到董鸳，他都有点觉得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头：“董掌柜她虽然能干，却到底年轻，在这一行的时间也浅。妹妹若是不忙，好歹时不时地前去瞧瞧，倘或需要家里旁的澡堂子帮点什么忙，有你在，也好说话些。”

    一副殷殷切切的模样，也不知他是操心买卖还是操心人。

    季樱憋不住想笑，连忙别开头去掩饰地咳嗽了两声，方颔首一本正经道：“哥哥放心，明儿我便去铺子上走一遭，总不能叫你人在京城还不放心。”

    季守之同汪氏两个就站在不远处，闻言便扭头来对季樱道：“三妹妹也不必太担心，前儿铺子开门做买卖，我同几个掌柜都交代过了，若流光池那边有什么需要，让他们定要不吝相帮。”

    说到这儿他脸上显出点子愧疚的神色：“说来，那几个铺子一向是我和四弟在看顾，虽说用不着我们成天盯着，却到底归我们负责。如今我俩这么一走，家里只怕要忙起来了。”

    也的确是的，说来一大家子人，可澡堂子的事季海和季择之向来不管，如今季渊又有了城南那一档子生意，季守之和季克之这么一走，难不成那平安汤和富贵池的买卖，又要季老太太再出马？

    “行了行了，很不需要你们操心。”

    季老太太一大早地也出来送人，把手从手捂子里取出来，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我还没老得动不了呢，不过一个来月的事儿，怎么就张罗不过来了？咱家铺子上用的都是老人儿，寻常事他们自会处理得妥妥当当，并不需要咱们操一点心，也就是每个月看看账罢了。你俩走了，择之又管着私塾的事，可家里不是还有你妹妹吗？账簿拿回来叫她瞧也就是了。”

    季樱：……

    等会儿，这里说的“妹妹”，该不会是指她吧？

    她连流光池的生意都很少照顾，这会子她祖母还打算让她把把间铺子的账一块儿看了？

    ……突然有点后悔，现在收拾行李跟着季溶一块儿去京城，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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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八话 关了吧

    季老太太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季溶领着季守之和季克之走后，不过翌日，便将季樱唤到了正房中，说是有事情要交给她办。

    季樱嘴上百般躲懒，实则心中对这事儿并不十分抗拒，也晓得家中现下能帮着做事的人确实没两个了，因此郑嫂子来请时，她虽然嘴里嘀嘀咕咕地不情愿，动作可半点没耽误，瞧着外头天冷，斗篷一披，手炉一揣，暖暖和和地抬脚就往外走。

    待入了正房，打眼一瞧，却见除开季老太太和金锭之外，屋里还有另一个人。

    竟是季择之。

    说来，这一众兄弟姐妹当中，季樱同她这个三哥哥，关系是最淡的。从前不论，就说打京城回来的这一个来月，她也不过在年节里同季择之打上过两回照面，互相走过场似的问候了一句“过年好”，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交集。

    甚至连一同出门做客，他们都不会往一块儿凑，摆明了疏远至极。真要说起来，也就是季大夫人的事捅出来那段时间，还算是稍稍多说了两句。

    如今家中可用的人寥寥无几，季老太太讲季择之一并唤了来，是为了什么，其实并不难猜。

    “早上又贪睡了吧？”

    季老太太人坐在罗汉榻上，正由金锭伺候着用参汤。她身子骨一向健朗，素来养身一类的吃食，唯独这参汤，为着滋养元气，隔三差五的却是必要饮上一盏。

    这会子刚吃了参汤不好吃茶，金锭便又捧了熟水来，季老太太漱了口，斜睨季樱一眼，开口没好气，眉眼却含笑：“吃了早饭不曾？你三哥哥来了好一阵儿了，你却只管拖延，一个姑娘家，你也好意思？”

    这真真儿是毫不讲理，季樱先去同季择之见过，紧接着嘴就是一扁，往季老太太跟前凑去：“祖母这一大早地将孙女叫来，敢情儿是为了冤枉人的？您岁数虽不算大，却到底是做了太祖母的人了，您得可不能这么欺负人呀！”

    季老太太哈哈笑了起来，往她肩上一拍：“你看你那个吃不得亏的样儿，叫你三哥哥瞧了去，还不笑话你？”

    那厢季择之忙起身答话，笑着道：“不会，三妹妹性情活泼可人，我自然也是心疼的。”

    “如此甚好。”

    季老太太似笑非笑地往他脸上瞟了瞟：“现下你们大小子和四小子都去了京城，萝儿那边亲事又落了定，就等着过礼定日子了，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尤其是买卖上的，还得你们兄妹多出把子力气才是。”

    季择之闻言，似是略略愣了一下，抬眼向季老太太看去，嘴唇动了动。

    季老太太却没忙着搭理他，只向着季樱道：“昨儿当着你爹的面，你可是痛痛快快应了的，这生意的事，你可得多花点心思在上头才是，别成日像个小懒猫似的。”

    “我哪里答应了，明明是您一句话就定下了。”

    季樱攀着她胳膊小声嘀咕，额头上挨了一下，立马老实了，坐正了身子，手往膝盖上一放，乖巧点头：“好的。”

    “虽说商户家庭，向来不讲究太多，无论男女，都可去张罗生意上的事，可到底咱家这买卖特殊，除了你那流光池之外，铺子上来来往往的都是男人家，你一个年轻姑娘，成日在那里出入，到底不便当。”

    季老太太这才满意了，揉揉她的额头，一字一句道：“所以这巡店的事，我会另安排，铺子上惯常的一些小事，那些个掌柜的自会处理，但三天两头的，总免不了有需要东家做决定的事体，这一层，便需要你和你三哥哥一块儿商量着来办。”

    话音刚落，季樱还没答话呢，那厢季择之先开了口，面上带了两分诧异：“我？可是祖母，那私塾里头……”

    “你先等会儿，我自会同你说。”

    季老太太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接着对季樱道：“事情递到了你跟前，该如何做决定，你须得自个儿琢磨，别想着到时候又跑来黏缠我，让我替你拿主意。我告诉你，我岁数可大了，只想颐养天年，可没精力再在这上头花心思，你问我，我也是不理的。这些原是克之的事，他既跟着你爹去了京城，少不得，就得你多担着些了。”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虽说只是暂时交到你手上，却也算是在做些准备。等将来你去了京城与你爹在一处，只怕免不了也要帮他分忧，现下，就只当是学习了。”

    “好呀。”

    季樱点点头，没怎么多想，便应了下来。

    毕竟季老太太的话是没错的，现如今家里可用的人拢共就只有这么多，自个儿若还想一点子力都不出，可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见她应得干脆，季老太太抿唇笑了一下，拍拍她的手，转而望向季择之：“同你三妹妹一样，有些事，我也得交给你来办。头先儿我说了，她是个姑娘家，若让她去巡店，多少有些不方便，这活计便唯有落到你头上。八间铺子，也不必每日前去，交错着来，五日一巡也就足够了，铺子上有任何无法抉择的事，我都让他们来找你，你同你三妹妹一块儿商量。”

    这话说得毫无拒绝的余地，想了想，她又添补道：“这一行，你自小便接触得少，只怕对内里的了解还不如你三妹妹。可是也不紧要，咱们这买卖并不难，你又是个聪明孩子，至多不过十天半月，心头也就该有数了。和你三妹妹一样，也一边学一边来吧。”

    季择之面上愈发愕然，复又站起身来，两手在身前搓了搓：“可是祖母……我一向管着那私塾的事，开春儿之后，又要招新生，这……”

    “你们那私塾，我也容着开了许多年了。”

    季老太太轻哂一声，脸上的笑意却很淡：“我且问你，你父亲，这些时日以来甚少往私塾去吧？如今那私塾的事都是你在照管，可对？”

    “正是！”

    季择之使劲点点头：“所以我才说……”

    “这私塾原是他要开，他既不上心，不若就索性关了吧，如此也算了了一桩事，你说呢？”

    季老太太摆摆手，抬起头来淡淡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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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九话 没商量

    正房里有片刻静。

    头先季樱来之前，季老太太原是嘱咐了金锭送一壶二陈饮子来，这会子水已是煮好了，金锭探了个头进来，兴许觉着这屋里气氛不对，很是踌躇了片刻，终是快步进来了，将饮子搁在季樱手边就走，片刻也没多留。

    “樱儿把那二陈汤喝了。”

    季老太太情绪瞧着并无半分起伏，对季樱抬了抬下巴，语气慈柔：“早起饮上一盏，最是理气提神，平日里时不时吃上一点子，总好过生病了用药。”

    说罢了，方又偏头去看季择之，见他人立在那儿，仿佛很无措，便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我瞧你的模样，好似不大愿意？”

    季择之：……

    您老这不是问的废话吗？这事儿搁您身上您能乐意？

    那私塾生意就算再差，它也是个清雅的名声，在外头极好听。因为学生不多，其实平日里也并不太忙，还不必担心若没了收入该怎么办，实实是个好营生。现下怎么着，是要关了它？

    季择之自打成年，便一直跟着他爹忙活私塾的事儿，澡堂子那边的买卖，他是一脚都没沾过。这冷不丁的忽然要让他去管，凡事不能做主，得跟季樱一块儿商量，还要三不五时地去巡店，这……

    这如何使得！

    “祖母，那私塾是我爹的心血。”

    季择之喉咙吞咽了一下，干涩的感觉没有半分缓解，反而觉得更渴：“我父亲倾注了许多心思在上面，虽是生意清淡了点，却也教出了不少学子。若要关掉它，我爹必定很难过——他现下本就蔫蔫儿地没了心气儿，若再失了这头营生……只怕、只怕他……”

    只怕什么，他却是没能说出来，脸上带了点哀恳的神色。

    “唔。”

    季老太太扫了他一眼，仿佛若有所思：“照我看，你们这私塾，怕并不是生意清淡那么简单吧？”

    她分明语气平平，话说出口，听上去却震慑人心：“前些年，虽说学生也不多，却到底也算是这榕州城里的一个选择，那些个人家儿的孩子们到了该读书的时候，咱家这私塾，也会一并拿来考虑，可现如今又是如何？去年秋天我便唤人来问过了，偌大的地方，不过十余学生，先生和伙计加一块儿，倒比来念书的还多，这情景你们瞧着，心里头就不觉着难受？”

    “这只是一时……”

    季择之急急想要辩白，却被季老太太一个眼风就打断了。

    “这并非一时。”

    季老太太沉声道：“私塾的买卖这许多年，家里不知填了多少空儿，平时你爹在我跟前各种名目地要银子，你二叔每每从京城回来，也少不得要替你们补缺——从前的我就不说了，此番他回来，怕是又给了千儿八百吧？”

    季樱眼睛倏然就瞪圆了。

    千儿八百？她爹这手笔还真挺大的嘿！想她那流光池，当初拢共也不过往里投了四百多两而已，如今眼瞧着生意一日比一日好，她却仍是不敢轻易往里再放太多钱，总想着踏踏实实地一步步走稳更有益。这季海的私塾可是连年亏着钱的，家里替他们擦屁股也就罢了，季溶竟还一年给上这许多？！

    季择之叫季老太太说中了，不由张口结舌。

    “咱家是买卖人，不像你们读书的讲究风雅，在我看来这做生意，能赚钱是最紧要的，若是不成，那就该尽早地了结，以免拖累家人。以前你父亲尚且愿意在这上头多花些心思，我想着家里并不缺那仨瓜俩枣的，便也有心成全他，可现在，他压根儿半点精力不肯放在这上头，既如此，这私塾也无谓再开。”

    季老太太越说脸色便越严肃：“你二叔三叔这些年为了家里，在外头奔波劳累，不得与妻儿团圆，你父亲身为长兄，却还靠着兄弟的接济来支撑自己那半死不活的摊子，这不成，说破天去也没这个理儿。那私塾，我看也不必招新生了，正好趁着这个工夫了结了，你将心思也挪到咱家的正头生意上来，如此，在外头也好听些。”

    这话说得太明显，几乎是直道大房不思进取，靠家里养着，就差将“你们大房当真一窝米虫”嚷嚷出来了。

    “可是……”

    季择之还想辩白，嘴唇抖了两下：“大哥如今不是已经随二叔去京城了吗，想来往后必然也是个得力的帮手，我们并不算、并不算……”

    到底是没好意思将“混吃等死”四个字说出来。

    这话听得季樱简直要笑。

    怎么，你们大房出了个季守之，便算是给家里的生意出力了？退一万步说，若真想当米虫，就应该只管在家吃闲饭，凡事都得看家里人的颜色，断断没有还一个劲儿往外扔银子的道理。敢是季老太太和季溶他们这些年太过宽纵，如今稍微收严点，他倒觉得委屈上了！

    “你既觉得你大哥哥往后会是个好帮手，就更该以他为榜样。自己的兄长不愿做个无用的人，你不学学他的好，难不成反而觉得有他在，自个儿便可心安理得高枕无忧？”

    季老太太冷笑了一声，手上咣啷一下，重重地将茶盏盖扣上了：“我方才就已说了，这事儿没商量，你若实在不愿意，只管去找你爹告状，让他自个儿来找我。我倒正好要看看，他成日颓丧在家中，又有什么面目来见我，来同我讲理！”

    说罢便一挥手：“我给你点时间，今日回去好生琢磨，打明儿起，便给我挨个儿巡店去！一天巡不完那就两天，回来了，将所见所闻细细地同你三妹妹说清楚，掌柜们说些什么，也要与她交代得明明白白，可记住了？”

    已然到了这地步，再说下去也是枉然，季择之沉默许久，颓然点了点头，转脸看了季樱一眼，好歹是没忘了礼数，冲着季老太太行了礼，转身出去了，脚下飞快，须臾便没了影儿。看样子，十有八九是去找季海商量了。

    季樱这厢将那二陈汤喝了个干净，乖乖地给季老太太瞧了瞧，便又腻到了她跟前。

    “祖母雷厉风行呀，可吓着我了。”

    她委屈巴巴道：“祖母将这些个事儿交给我，我若做不好，只怕要挨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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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话 淌眼抹泪

    那厢里季择之一阵风似的走了，这边季老太太也是没跟季樱客气，着人搬了几大本账簿来，便往季樱跟前一搁。

    “咱家的铺子年节后才开门做买卖没几日，没有新的账给你看，这是昨儿我让几个铺子的掌柜打发人送来的旧账，你自个儿拿回去好生瞧瞧，等瞧透了，对那几个铺子是个甚么情况，心里也就有数了。”

    季樱这人是爱躲懒，但这会子季老太太的任务都发到跟前儿了，若再躲，那可就是擎等着挨收拾，纯属瞎折腾不讨好。是以她痛痛快快地就点了头，将搁在最上头那本账簿随手翻了两翻，回头让阿妙一股儿脑地抱进怀里，便从罗汉榻上跳了下去，同季老太太告辞就要回自己的院子。

    “你也慌着走？”

    季老太太朝她脸上张了张：“今儿中午厨房单做了道炖羊肉，加了些药材，兴许是有点子药味，但于身体是极有益处的，我原还琢磨着要不要留你下来同我一块儿吃来着……”

    “不了，我回去瞧瞧账簿去，晚间再来陪祖母一块儿用饭。”

    季樱笑得狡黠，冲季老太太眨眨眼：“另外，还预备给我爹写封信去。我那流光池如今生意好，我挣考虑要不要多投点钱钞进去呢。羊毛不能总可着一个人薅，眼瞧着我四叔都快被我薅秃了，也该轮换轮换，让我爹也出出力了，横竖他有钱不是？我算过了，如今他正在路上，我快快地把信写好，立刻便寄出去，他前脚回到京城，后脚，我要钱的信也到了，岂不十分惊喜？”

    说罢笑嘻嘻地一径走了出去。

    一通话就没一句能信的，季老太太在她身后笑骂了一句“小破丫头”，目光微闪，从季择之方才坐过的地方掠过，轻轻叹了口气。

    ……

    说来，季樱这人虽是爱偷懒，可真要有事时，却也不含糊。

    同阿妙两个回了自家小院儿，午饭后小睡了一阵，起身之后，她便随手捞了本从季老太太那儿拿来的账簿，披着袄子坐在床头看，这一看，便直看到了掌灯时分。

    季樱这才省起上午好似答应了要陪季老太太吃晚饭来着，忙起身收拾了，正穿戴，季萝忽地打外边来了，身后带着的银蝶手里拎着三层的大食盒，进了门便忙着招呼阿妙：“快快，搭把手！”

    季萝斗篷都来不及脱，三两步来到季樱跟前就将她按下了：“这是忙活什么？要去祖母那儿？我劝你趁早别忙了，祖母这会子可不得空，特特让我跟你说一声，不必去了。喏，我带了饭菜来，咱俩一块儿吃。”

    桌上饭菜已是摆了出来，季樱一眼瞧见当中有自己爱吃的，忙招呼着阿妙打水来洗手，拉着季萝在桌边落了座：“都这个时辰了，祖母还在忙什么，为何不得空？”

    “这你还问我？”

    季萝看样子也饿了，不同她客气，扶起筷子来便吃，回头瞟她一眼：“上午你不是和三哥哥一块儿去见的祖母来着？”

    她这么说，季樱就明白了：“怎么，大伯父去找祖母闹了？”

    “可不是？”

    季萝夹片鱼片送到嘴边：“从下午，一直闹到这会儿还没消停呢！啧啧，我是没亲见，不过下午我娘在正房陪祖母说话，大伯父就来了，她又不好立刻就走，勉强听了那么两耳朵，真真儿尴尬得要命！”

    “快，我也想听两耳朵。”

    季樱立时饭也不急着吃了，放下筷子就把耳朵往季萝跟前凑：“快跟我说说，详说。”

    季萝噗地就乐了，抬脸看阿妙：“你瞧瞧你们三姑娘这个爱打听的劲儿！”

    紧接着却又叹了口气：“左不过就是那些事罢了。你也晓得的，自打前些日子那件事之后，大伯人便颓得一塌糊涂，成日不做正事，只在房中借酒消愁，我听说，从三哥哥那儿得知祖母要将私塾关掉的消息，大伯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好，带着通身的酒气，踢里踏拉地就往正房院子跑——你说说，这么个形象，跑到祖母跟前去，能落个好？”

    季樱抿唇微微笑了一下，替她盛了碗汤。

    她们姐妹俩的父亲成年成年地为生意奔忙，从未像季海这般在家连月闲散，自然无法理解他种种行径。季海这人，如今分明是已惹恼了季老太太，今日无论他以什么形象去正房同季老太太“说理”，结果都是一样，决计讨不到好去的。

    “我娘说，看大伯那情形，酒已是上了脸了，平日里那样文质彬彬的一个人，瞧着活生生跟个醉鬼似的，直直问祖母为何要将他的私塾关张，气得祖母手都抖了，一个茶盏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季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因为滋味好，一双圆眼睛美美地一眯：“如此一来，我娘就更不能走了，忍着尴尬在旁劝祖母保重身子。祖母发了好大的火，声音听着都劈叉了，扯着喉咙问大伯，他那私塾一个子儿不挣，有何面目让家里补着亏空继续开下去，又问大伯，他现下压根儿不管私塾的事儿，她做主关张，又与大伯何干……唉，反正，左不过就是那些话，吵吵嚷嚷的，动静大得正房的屋顶都要被掀了！”

    这些话，季老太太其实早就该说，却生生忍了十几年，从这一点来看，对于她这个大儿子，她当真已经十分宽容了。

    “祖母一字一句，直接问到了大伯脸上。”

    季萝又道：“祖母问，别人家的长子得照顾家，这些年，大伯为咱家做了什么？别人家都是当大哥的照拂兄弟们，大伯花着公中的钱也就罢了，事到如今，竟还年年靠着兄弟贴补，普天之下可有这个理儿？要我说，这些话一个字都没错，大伯又哪有辩白的余地？起先还借酒撒疯跟祖母对着呛呛，后来，大抵也自觉理亏，便不说话了。一开始，他只闷着头坐在那儿，后来也不知怎的，竟抹起眼泪来……若不是实在走不掉，我娘恨不得当场就跑了呢！”

    “还哭了？”

    季樱益发诧异。这还真是啊，借酒装疯果然是没说错的，那么大个人了，说出去在这榕州城中委实不少人认识，是个有名有姓的人呐，若没那二两酒壮胆，他能允许自个儿这么丢人？

    “大伯这样折腾，祖母不会就让步了吧？”

    她拧了拧眉头问。

    “那不能。”

    季萝摇摇头：“祖母这回是铁了心了，别说掉两滴眼泪，只怕大伯就算一哭二闹三上吊都不好使了！只不过三妹妹，私塾关门，大伯和三哥哥心里肯定都很不高兴，祖母又让你和三哥哥一块儿照应家里的澡堂子买卖，你可当心点，我担心，三哥哥那人不好相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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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一话 清淡

    这话，还真叫季萝给说着了。

    季樱心中其实也清楚，季择之是赶鸭子上架被捉来照管家中澡堂子买卖的，本就千万个不情愿，加之私塾即将被关，想要再找个轻省又能得家中贴补的营生，怕是只能在梦里了，他此刻不知怎样懊恼，还如何能指望他真个踏踏实实地张罗家里的生意？

    然而家中现下除了这季择之，也的确再无人可用，况且，季老太太既然让他巡店，又要与季樱一同打理铺子上的大小事，便是不愿他和他爹一样守着个半死不活的私塾过日子，恐怕也更指望着同季樱在一块儿呆上一两个月，他身上的某些毛病好歹能改上一改。

    老太太已然做了此等想法，她这当孙女的，除了配合还能怎样？

    真真的……任重道远啊！

    因着这铺子上的事是交给他们兄妹商量着来办，两人免不了时常要往一块儿凑，为了方便，季老太太特地让人将离季樱院子不远的一处空置的屋子收拾了出来，充作个书房用，冬天里头即便没人，火盆子也烧得旺旺的，不论何时过去，里头永远暖烘烘。

    前一日季海在季老太太的屋子里越性儿闹了一回，半点作用没起到，第二天，季择之依着季老太太的吩咐，开始了他的巡店工作。

    要说季择之这人，从前是当真爱读书的，也正因为他有那么一点子天赋，季海才专门选了他，同自个儿一块儿经营那间私塾。可这么些年，他早已是惯了守着一间空荡荡的私塾混吃等死，从月头到月尾，拢共也没有几件事需要处理。闲得惯了，等真到了要顶着寒风去澡堂子巡视，他便委实有点吃不消。

    季家在榕州城里有八间澡堂，城东城西皆有，光是在路上就得花上不少时间，想要一天跑下来，决计是不可能的。季择之在外头奔波了整日，也不过看了三间铺子而已。

    他这人本就比其他几个兄弟生得更文弱些，傍晚时分回到多子巷，只觉喉咙和两条腿皆不是自己的了，回屋换了身衣裳喝了盏茶，歇了好大一会儿，才喘吁吁地打发人去请季樱。

    这辰光，季樱已是吃过了晚饭了，坐在熏笼边上，就着那一点子渗入衣衫的柚花香翻账簿，冷不丁听见有人来报，说是三公子已在那间临时辟出来的书房候着了，忙略收拾了一下，领着阿妙快步赶了过去。

    一推开门，她险得笑出声来。

    那季择之在外头跑了一天，平日里那样翩翩佳公子的模样，这会子可是毁了个七七八八。身上衣裳是重新换过的，自然还算齐整，然而那张脸却是面如菜色，连嘴唇也发白，连眼睛都眍了进去，不过一天不见，竟像是活生生地瘦了十斤。

    “三哥哥累坏了吧？”

    季樱一脚踏进屋里，迎面就是一股热乎气，屋里火盆子点久了干燥得很，忙去将窗户开了一条小缝，回身让阿妙去奉茶汤，对着季择之笑了起来：“这大冷天的，在外头行走，确确是件苦差事，辛苦三哥哥了。”

    季择之摆摆手，连与她客套两句的力气都没了，人恹恹地在书案边坐着。

    得亏他虽与季樱关系疏远，却到底晓得自己是兄长，漂亮话还得说在头里：“这样的天气，咱家又经营着澡堂子那样的营生，总不可能让妹妹前去巡店。况且，祖母安排到我身上的事儿，于情于理，我都该办好了才是。”

    说着话，接过阿妙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小口，眉毛一抬：“这是紫苏熟水？”

    “嗳。”

    季樱笑着点头：“给三哥哥喝了解解乏。我这一向喝惯了这些个饮子，只觉得清爽怡人，反而少碰茶了。”

    因又问：“三哥哥今日去巡了哪几个铺子？”

    “不过三间而已，免不了还得花上两天。”

    季择之摆摆手，一副累坏了的模样：“我从前也晓得咱们家的澡堂子是很忙的，且因遍布全城，要前去走走看看，十分不方便，只是这听说终究只是听说，彼时我见四弟弟成日颠儿来跑去的，心下还很是不以为意，也是今天自己走了这么一遭，才晓得确实非易事。”

    “是呢。”

    季樱笑着应和他的话：“其实我原也是不懂这个的，我哥哥惯来很少与我多谈。直到去了京城，桥见我爹从早到晚忙得那个模样，我心中方明白了些，果真行行不易。”

    “是。短短十年间，二叔便令得咱家的澡堂子生意在京城站稳了脚跟，个中不易，只怕很难言说。”

    季择之顺着她的话说，朝她脸上张了张：“今儿我去的是枣花街和登春台巷、城南的三间铺子，同掌柜的闲聊了几句，倒是没出什么差错，年节之后，铺子上用得着的一应物事供货也都充足，只一点，掌柜的同我说——自打过完了年节，咱家的澡堂子重新打开门做生意，倒比之前清淡了一些。”

    他说两句话便要缓口气：“若只有一间铺子这么说，那兴许算不上什么事儿，但拢共三间铺子，全都有类似情形出现，我便琢磨着，该跟妹妹说说这事才好。”

    生意变清淡？

    季樱轻轻地皱了下眉。

    澡堂子这营生，与别的买卖是不同的。其他的各行各业，在节庆之后重新开张，老百姓未必会立刻就有需求，不急着采买、花使称得上正常。但澡堂子却完全不一样。

    在榕州城，手里不缺钱的老百姓们上澡堂子洗个澡，已经是一种习惯。年节里，澡堂子全都不开门，大伙儿只怕早憋着劲儿要去那热气氤氲的堂子里好好泡一泡了，怎会反而生意变得清淡起来？

    “三哥哥可有去堂子里瞧瞧，看看具体情形？”

    季樱想了想，便问道。

    “这……”

    季择之脸上显出两分踌躇：“不瞒三妹妹，我这人喜洁，澡堂子那样的地方，我确实……在外头走动走动倒还不妨，但要让我进里头去瞧……”

    他一脸为难，也不知是真有洁癖，还是偷懒的托词：“三妹妹你看，这种情形，咱们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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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二话 分头行事吧

    火盆子里哔啵作响，迸出一两点子火星来，溅到摆在边缘的橘子皮上，“嗤”地一声，绽开一丝轻微的焦气。

    阿妙忙上前去将那一片橘子皮拣开，回头瞧一眼季樱，默默地退了开去。

    季樱手里捏着一只橘子慢吞吞地剥，将胖乎乎的橘瓣儿往季择之跟前递了递，笑着问：“三哥哥吃吗？”

    “……不了，三妹妹吃吧。”

    季择之微微拧了一下眉，手抬起来摆了摆，目光落在季樱脸上没挪开：“三妹妹心中可有打算？”

    季樱没立刻答他的话，一瓣一瓣将橘子吃完，慢吞吞拍了拍手，这才抬眼去看他：“想要心中有个打算，总得先把事情搞清楚才行。三哥哥不愿亲去堂子里看情况，可有问过掌柜和伙计们，这所谓的生意‘清淡’，究竟是清淡到何种程度？”

    “譬如，清淡自然是说光顾咱们铺子的人变少了，那么与旧年的同时期相比，是少了多少呢？”

    她没给季择之反应的机会，一字一句地问：“是每一日都比前一天的客人更少一些，还是毫无规律的今日少一点，明日又多一点？咱们家的澡堂子，是正月初八那日恢复营业的，在此期间，可有发生过什么事？铺子上往来的客人，闲谈之中可有透露出些什么消息……如此种种，总要一样样的弄清楚了，才好有的放矢地琢磨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单单‘清淡’二字，实实叫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些话，她说得可谓是和颜悦色，然对面的季择之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让他照管家中的澡堂子生意实属赶鸭子上架，甚而在他看来，还颇有点逼迫的意思，他心中多多少少是有点不痛快的。因着不情愿，他今日去那三间铺子走动，说白了也只是应个卯，做做面子工夫罢了，随口问了掌柜的两句铺子上的情形，听得那“清淡”二字，却压根儿不曾追问，这会子又哪里答得上来？

    季樱朝季择之脸上张了张，看他模样，心中也就有数了，给他留面子，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抿唇微微笑了一下。

    “这榕州城中，做着澡堂子买卖的也并非只咱们一家，客人们有选择，那也十分正常，三哥哥不必介怀，照我看，如今时日还短了些，怎么花上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弄清楚究竟是何情形。”

    她含笑好脾气地道：“昨日祖母让三哥哥与我一同将家里的买卖担起来，我回去想了一下，咱家统共八间铺子，若全让三哥哥去巡，即便只是五日一巡，也委实是有些太过劳累，今日看三哥哥疲乏成这样，我心中更是愈发不落忍。我看这样吧，我虽不便在澡堂子里出入，身边却还有个桑玉能帮忙，不若我与三哥哥分工，这八间铺子咱们俩分头去巡可好？”

    季择之一怔，脸色变了又变，似是想立刻答应又觉得不大好，思忖了好一会儿，终究道：“如此……祖母只怕会不高兴吧？”

    “不妨事的。”

    季樱摇头道，神情愈发和悦：“祖母既是将这差事交给了三哥哥和我，该怎么安排调配，自然咱俩商量着来办。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便是当初大哥哥和我哥，也一向是分头行事的，眼下将八间铺一股脑地堆给三哥哥，委实有点为难人。依我说，咱们也不必太着急，余下的五间铺子，哥哥选三间，分两日巡完了就好，我便巡另五间，后日吃罢了晚饭，咱们再在这里碰碰头。”

    季择之闻言，肩膀顿时松了不少，只是仍旧有点迟疑：“如此……可是太辛苦三妹妹了。”

    季樱弯了弯嘴角，没接他这话茬，到底是又叮嘱了他一句：“这两日三哥哥再去铺子上，还请多问个两句，将每间店的情形打听得清楚些，你我心中有数，做起决断来也有底气些，否则，在祖母跟前不好交代呢。”

    “好。”

    季择之这人向来心中多盘算，思虑再三，终于是点点头答应下来，看模样还挺高兴。

    正事说完，他也不好立刻就走，便与季樱又闲话起家常来：“说来，我还挺羡慕大哥的，能跟着二叔一块儿去京城长见识，等将来再回到榕州，便也是能独挡一面的一把好手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我也才能有这个机会。”

    他也不过嘴上说说而已，并没有真个随季溶去京城历练的心思，只敷衍了这么一句，立时将话题扯开了：“说到京城，三妹妹，陆家那边可再有消息传来？”

    书房之中空气蓦地一滞。

    关于北边打仗的事，自从年前传来了那样让人心惊的消息，家里人一向就很少提，原因无他，不过是觉得，提起来心里便堵了一块儿，难受得很。

    而这种难受又是全无作用的，既不能安慰谁，也无法令得远方吉凶未卜的人转危为安，就算说了出来，也不过是给自个儿和他人添堵而已，因此从季老太太始，家中诸人便索性压根儿不提。

    在季樱跟前更是如此，哪怕阿妙，都不敢轻易瞎打听，这季择之倒好，竟就这么大喇喇地问出来了？

    人都说大房的三公子最像他爹，身上都有些书卷气，可这书卷气，总不等于傻乎乎的没眼力见儿吧？

    “没消息呢。”

    季樱表情未变，唇边依旧带着一星儿笑意：“四叔安排在京城打听消息的人没动静，就连阿偃，自打抵京之后给我捎过一回信儿，之后也就再没了音讯。想来是北边暂时也没有战报再传来，他们也在等吧。”

    说起来，没消息，其实也算是好消息吧，那战报纵马而来，简直踢踢踏踏像踩在人心上一般，眼下一点信儿都没有，虽也令人心中不安，却至少，还存着些希冀。

    “啊。”

    季择之闻言点点头，接下来便没了话。

    想来是觉得，寒暄这么几句也算是够本了，他便起身同季樱告辞：“那明日我和三妹妹便各自行事，天儿不早了，三妹妹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转头走了出去。

    他人前脚才出去，后脚，立在季樱身后的阿妙便响亮地发出一声冷笑。

    “姑娘现在成了个活菩萨了，他的事儿，您为什么揽上身？他在那私塾中躲了好些年的懒了，还嫌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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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三话 一些回忆

    估摸着季择之已经走远，季樱也起身预备回自己的小院儿，扭头看一眼阿妙，笑了一下。

    “你这气性如今是见长，嗓门大得我耳朵都要被震聋了。”

    她弯着嘴角道，一路说话，一路拉着阿妙往外走：“咱们并不是为三哥哥做事，计较这些做什么？这差事，是祖母交代给我们的，若办得不好，影响的是咱们自家的生意，我是替祖母分忧，与大房和三哥哥何干？便是看在祖母的面子上，这差事也要妥当办好了才是。”

    “虽说是这样，到底觉得三公子太占便宜了。”

    阿妙心下也明白，只是见不得他那副惯爱撂挑子的模样：“大房三位公子，行二的那个现下咱们就不去说他了，横竖他也并非季家人，现在想想，真要比较，还是大公子让人瞧得过眼些，三公子像足了大爷，也是个……”

    是个甚么，她却是没说出口来，替季樱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开门往外走。

    “行了，别抱怨，咱们管好自家也就罢了。”

    季樱笑盈盈地看她，摸摸她的头，与她一块儿离了书房，往自己的屋子而去。

    ……

    翌日，季樱果然领着阿妙和桑玉去了自家那几间铺子一趟。

    季择之巡过的那三间自是作不得数，少不得还得再去看看，余下五间，他选了离家最近的三间——不过三间铺子而已，两日巡完，委实算是很轻松了，季樱出门的时候，瞧见他的马车还停在前院儿中，十有八九，不会出门得太早。

    左右明日交个结果来就好，季樱也懒怠催他，径自上了车，车头上桑玉便问：“三姑娘，咱们先去哪一间铺？”

    季樱垂眼略一思忖，点点头：“便先去登春台巷吧，自打没了洗云，那里可算是咱们在榕州城最大最体面的一间铺子了，前去瞧瞧那里是何情形。”

    又吩咐他：“先前在京城的时候，因着总店地方大，洗浴的堂子离前厅还颇有些距离，即便是我人在那里，也不碍着什么。榕州的铺面却不一样，前厅同澡堂子连得很紧，我在那里进进出出的，多少有些不便，过会子到了那里，我就在外头马车上等，你进去替我细瞧瞧里头是何情形，若田掌柜得空，请他出来见我一趟。”

    晓得桑玉对这行当还陌生得很，她便又仔细叮嘱了他进去之后主要该看些什么、问些什么，桑玉一一地应了，立时驾起车来，离了多子巷，穿过热闹的街市，不过两刻，便转入了登春台巷。

    这地方……

    季樱抬脸往外头张了张。

    这一代她来得其实不算少，毕竟许家就在这巷子中，无论赴宴还是来玩，都免不了从此处经过，却没没甚么机会四下里逛逛。

    回想一下，上次在这巷子里行走，还是让蔡广全帮着打听事儿那回。彼时，陆星垂担心蔡广全奸滑，季樱同他凑在一处会吃亏，便不声不响地在路边的茶寮里一坐就是半日，先是半点不遮掩地偷听他们说话，之后又自告奋勇地非要给季樱帮忙，只不过，那时的季樱，摆明了对他还全然信不过——

    这一晃的工夫，就过了这么久了啊……

    季樱将下巴搁在窗上，不由得往那茶寮的方向瞥了一眼，却见那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连外头的棚子也拆了，桌椅堆叠着搁在角落，摆明了已是有日子没做生意了。

    不知是过完了年节尚未开张，还是……不做这买卖了？

    季樱抿了下唇，也不知怎的就有点怅然，盯着那里瞧了一阵，肩上冷不丁被拍了一下。

    “姑娘。”

    阿妙板一张木头脸，见她回头，立马翻了翻眼皮：“都叫您好几声了，您这是琢磨什么呐，这样入神？”

    又伸手来摸了摸季樱的脸，见给外头的冷风吹得凉冰冰的，忙一把将她从小窗上拽了下来：“您这是擎等着着凉生病吗？桑玉问您，是把车停在这巷子外头，还是驶进去停在铺子门前。”

    “敢是我见不得人的事儿做多了，你们时时处处都这般谨慎？”

    季樱噗嗤一声乐了出来：“咱们又不是来干坏事儿的，自然把车停在铺子门前就成。”

    桑玉在前头应了，这厢季樱便接过阿妙递来的热茶，不过喝了两口，马车便再度停了下来。

    这一回，可是真到了地方了。

    桑玉先前已是得了吩咐，这会子便不要季樱再多说，径自跳下车，三两步进了平安汤的铺子。

    他这人办事一向利落又严谨，季樱叮嘱他要细细将四下巡视一遍，他便半点也不马虎，足足在里头延搁了一炷香的时间方才出来了，与他同来的还有田掌柜。

    那田掌柜出了平安汤，就脚下生风一般地快步行了过来，往马车前一站，恰巧季樱听见动静正撩开帘子往外瞧，与他打个照面，他脸上便露出两分喜色来。

    “哎吔，还真是三姑娘来了，可当真有日子没见您了！昨日三公子来了一趟，今儿您也来了——这一向您可一切都好？”

    “好着呢，田掌柜也好吧？”

    季樱笑着与他寒暄：“抱歉得很，那平安汤里出入的都是男人，我实在不便进去，唯有请您出来说话了。”

    “嗐，这算得上什么，还不是该当的吗？”

    田掌柜连连拱手：“四公子去京城之前，便同我们打过招呼了，说是他要离开一阵儿，只怕要换人来铺子上走动，怎么也没想到是三姑娘呐！”

    “原我也躲懒来着。”

    季樱神色和煦道：“可昨天三哥哥回去同我提起，说是昨儿他去了三间铺子，掌柜的都与他说，生意有些清淡，可他那时候又赶时间，并未问得太细。我心中放不下，少不得来瞧一眼——田掌柜，如今铺子上的生意如何？”

    “清淡是清淡了些。”

    田掌柜也料定她必是为了这个来的，当下连个磕巴都没打地道：“但那也只是和年节之前相比，咱们平安汤在榕州城的口碑好，底子厚，一两天的人少一点，算不得甚么。何况，这生意也并未真个到了门可罗雀的地步。方才桑兄弟也是瞧见的，里头那大池子，也装满一大半呢。”

    他往前凑了一步：“只是我听说，最近城中新开了个澡堂子，以前从未听说过，手笔却大得很，想来，咱们生意受影响，多少与这个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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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四话 噱头

    “就只是开了间新澡堂子而已？”

    季樱并未十分在意，挑了挑眉淡淡地道。

    不是她自大，实在是这季家澡堂子，在榕州城中乃名副其实的翘楚。偌大个县城，又是格外富庶的那种，各个行当的新铺子几乎每天都在开张，若只因新的对手入市，便使得经受了多年风雨的老店们大受影响，那大抵这些个“老店”，压根儿熬不到今天。

    季家的澡堂子也是如此，这几十年，想要在此行当里分一杯羹的人决计不在少数，当中也不是没有造成过威胁，可到了如今，站得最稳的那个，不仍然只有他们？

    重视是应分的，但如临大敌一般紧张，那就大可不必了。

    “可不止一间。”

    田掌柜比划着道：“那东家想来家底颇为丰厚，一口气便在城中开了四间澡堂子，是咱们的一半了。”

    他到底是在季家做了十几年掌柜的老人儿了，虽说成日在铺子上看着生意受影响，难免有些忧心，人却还稳稳当当的，说起话来语气也平静：“况且，先前说过了，那真真儿是大手笔。满城地派宣传单子，榕州城里恨不得人手一张，拿了那玩意儿，便能去他们的店里以极低的价格洗上一回澡，茶水果碟儿都白送，走的时候，还有包装得小巧精致的礼物相赠，约莫也就是胰子、澡豆之类的小物件儿——这连吃带拿的，谁不乐意？满城人可不就奔他们去了！”

    “哦——”

    他这么一说，季樱便愈发明白了，点点头：“都是寻常老百姓，一年到头风里来雨里去的，挣那仨瓜俩枣殊为不易，有这等好事，自然趋之若鹜，不瞒您说，若非我是个姑娘家，我都想去领了！”

    她说着笑了起来，摇摇头：“只是他们这么做，明摆着赔本赚吆喝，也就开张之初搏个好彩头罢了，时日长了，纵是有金山银山也经不住这么花使，终究最后，还得看如何经营。”

    “是。”

    田掌柜认同地点头：“一时的风光不算风光，这片刻的清淡，咱也不必放在心上。只是三姑娘，这新开的澡堂子，却还有个吸引人的噱头……”

    他犹豫了一下，搓搓手：“您可知道，这澡堂子，是男女的生意都做的？掀帘子进去，往东边是男澡堂子，往西边走就是女澡堂子，男男女女都从一个门脸儿进去……”

    眼见得季樱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来，他便又道：“说起来，几十年前，这市面上的澡堂子，兴的都是这样规矩，并未刻意将男女分开，后来是因为几乎没有女子愿意进去，这才改了模样，干脆只做男子的生意了。现如今，他们却重新将这分明在过去已失败的经营方式给拾了起来，您说……”

    这一点季樱倒当真是没想到。

    如此是想将她流光池的生意也一并抢了去？

    如今这市面上，专做男子生意的澡堂子怕是占了十分之九以上，即便是京城，女子澡堂也是屈指可数，在这榕州城里，她的流光池更是唯一的一根独苗，如今这新开的澡堂子却反其道而行之——往好处说，这是对男女一视同仁，若往坏处猜逢，可不正如田掌柜所言，是想要借这样的“噱头”来造声势？

    毕竟，在这个年头，开个男女一块儿接待的澡堂子，足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掀起不少风浪。外头的人提起来说得好听还是难听权且不论，至少这名声是起来了。

    “这铺子叫什么名儿，开了多久了？”

    她垂眼自己想了一会儿，便抬头问道。

    “叫悦然汤。”

    田掌柜忙答：“其中有一间，就在多子巷附近，三姑娘若好奇，自个儿也不必去，随便打发个人去瞧瞧就是了。”

    “先暂且静静候着，看他们会是何情形吧。”

    季樱抿唇笑了一下：“咱们如今生意是清淡了点，在我看来，却也是一时的罢了，横竖就算清淡上几个月半年的，咱也不至于买卖就做不下去了，便权且由着他们去，你们也照常做买卖，暗里关注着些就好，等过上一阵子，咱们再看。”

    田掌柜了然地点头：“可要我将铺子上的账拿来您带回去瞧瞧？”

    “这才几日，现在的账我瞧着也没意义不是？”

    季樱笑起来，打趣道：“您可让我轻省点吧，还有四间铺子得巡，且不得空呢。回头等到了月底，我再打发人来取账本就行。”

    又与他说了两句，便也笑着告辞，上了马车。

    离开登春台巷，她又去了另外两家铺子，情形与登春台巷那间大同小异，唯独有一间，因为就开在那悦然汤左近，受影响格外严重，客量连从前的一半都赶不上，掌柜的急得脑仁疼，将原就不多的头发又抓掉不少，瞧见季樱便大桶大桶苦水地往外倒。

    季樱少不得又宽慰了他两句，让他放宽心，只管踏实经营着铺子便罢，回去的路上，倒真个让桑玉绕路，在多子巷附近转了转，找到了那间名唤作“悦然汤”的澡堂子。

    果然是瞧出来东家有钱了，门面不算大，装潢得却十分富丽堂皇，跟从前的洗云相比，仿佛也不差什么。因为肯使钱招揽顾客的缘故，真可用门庭若市来形容，无数人拥挤着进出，还有不少老百姓三五成群地从旁处赶来，端的是热闹得紧。

    只不过，人虽多，却几乎全是男子，连一个女子的人影都没瞧见。

    季樱不过在车上瞟了两眼，心下大概有了数，便催着桑玉驾车离开。原打算回到家里再琢磨琢磨这事儿，却不想进了家门，才将将下车，前院儿便有个小厮迎了上来。

    “三姑娘回来了？”

    小厮垂着手同她打招呼，笑嘻嘻的：“这可巧，那蔡家两口子来探望您，前脚刚进门，后脚您便回来了。这会子人去了老太太那儿，三姑娘也快去吧。”

    蔡广全来了？

    季樱有点意外。

    先前的确是让他帮着打听事儿来着，却并未与他约定几时见面，没想到他直接进了季家的大门，还凑到了老太太跟前。

    “他们是来看我的？没打扰祖母吧？”

    她只做不知，问那小厮道。

    “没有没有。”

    小厮忙摆了摆手：“他们本来压根儿没进门，跟门上打听您出了门，便一直在外头转悠。是老太太听说他们来了，这才让人把他们带进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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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五话 找到了

    既是蔡广全来了，便自然回不得房，季樱同那小厮道了声谢，领着阿妙一路去往正房院子，才走到外头，便听见里面传来季老太太爽朗的笑声。

    与之应和的是蔡广全也带着笑意的说话声：“……真真儿的，我可不敢哄您。您在城里住久了，对我们乡间的事儿只怕不晓得，尤其是年节里，这样的情形可不少见！您老身子骨如此朗健，若有兴趣，得空也去我们村儿里走走去，管保您更乐呵！”

    换来季老太太又一阵笑。

    这蔡广全别的不说，一嘴漂亮话哄人委实拿手好戏，季樱人在外头，听得没前没后的，也忍不住牵了牵嘴角，抬脚就进去了，迎面问：“这是说什么呢，逗得我祖母笑得都喘不上气儿了？”

    蔡广全原是同何氏两个在屋里坐着的，没敢太放肆，只挨着椅子一点边，神色姿态皆有些局促。冷不丁见季樱来了，忙起了身：“三姑娘回来了？这不是……同老太太讲两句村里的趣事，逗个闷子罢了。”

    何氏反应慢些，还楞呼呼地坐着，被他使劲拽了一下，这才也跟着站起来，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冲着季樱咧嘴笑了笑。

    “表叔表婶坐呀。”

    季樱将手里的棉捂子交给阿妙，径直走到季老太太的罗汉榻便坐下了：“我是小辈，哪有见了我还起身的道理？回头祖母又该摁着我收拾了。”

    同蔡广全视线一对，因又问：“表叔表婶今儿怎么得空来走走？”

    “年前三姑娘来家里瞧我们，还送了那老些东西，实在是叫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蔡广全这才又坐了回去，依旧是端正规矩：“三姑娘在我们家两年，说起来，也真是没过上甚么好日子，我心里头本就愧疚得很了，没成想逢年过节的，三姑娘还惦记着我们……原先我合计，年节里就该来探望一下，一方面看看三姑娘，另一方面，也好好儿给老太太请个安问个好，可又琢磨，你们大门大户的，这大节里只怕免不了要走亲访友，十有八九不得空，这才一直耽搁到了今天，老太太和三姑娘可别挑我们的理儿。”

    说着话，就捅咕了何氏一下：“临出门前你带的东西呢？不是说要给老太太和三姑娘瞧瞧的？”

    “啊……嗳。”

    当着季老太太的面，何氏很有点紧张，慌手慌脚地将背上的包袱取了下来，当着几人的面打开：“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自家晒的一点子瓜菜，从前三姑娘在我们家住着，竟还吃得惯。另外还有些个香蕈，年前正巧遇上那卖菌子的来了我们村，我瞧着还挺好，就多买了些，拢共就晒出来这么一小筐……这、这些东西老太太和三姑娘自然是不缺的，就是一点子心意，请您、您全家尝个鲜吧。”

    这些话自打进门之后，她反复在心里练习了好几遍，虽说有些磕磕巴巴的，至少没说错，便暗暗地在心里松了口气。

    季老太太今日兴致好，方才又被蔡广全逗得笑了一回，眼下便益发和颜悦色了，凑趣往那包袱里看了一回：“我听说，如今这街市上，香蕈可不是个便宜的东西，你们自个儿留着吃就好，何必又给我们送？”

    “实是心意，老太太千万别嫌弃。”

    蔡广全忙连连摆手，又将那包袱里一个小油纸袋拿了出来：“这饴糖，也是三姑娘以前在我们家时爱吃的，三姑娘现下回了家，也不知还能不能瞧得上。”

    季樱没含糊，立刻就接了过来：“许久没吃了，真有点惦记了，多谢表叔表婶。”

    她如此有礼貌，季老太太很是欣慰，摸了摸她拿着油纸袋的手，觉着不冷，这才放下心来，笑着对蔡广全又道：“从村里过来，天不亮就得出门，辛苦你们了。既是心意，我就不与你们客气，你们也别外道，这都过了午时了，我看你们也未必吃过东西，厨房里正张罗着，一定留下来吃顿饭。”

    说着又转脸去看季樱：“你这整整一上午跑到哪里去了？这辰光才回来，怕是也没吃饭吧？过会子陪着你表叔表婶一起吃。”

    季樱应了声好：“去了家里的三个铺子瞧瞧，我没进去，都是让桑玉替我去里面转悠了一圈，看了看情形。祖母将巡店的事全都交给了三哥哥，昨日我与他碰头，看他的模样，实实累得不轻，便想着多少替他分担一点。”

    “你们两个的事我不管，横竖你们商量着来办就行，只别伤了和气。”

    季老太太挥挥手：“这饭菜恐怕还要一阵子才好，你表叔表婶既是专程来看你的，要不你领着他们去园子里逛逛，陪着说说话？”

    这时辰的确是晚了些，搁在平常，季老太太已是开始午睡了。季樱估摸她多半是有点乏，便也没推拒，道：“那我晚点再来看祖母。”便领着蔡广全和何氏两个从正房院子里退了出去。

    他两个对季家来说是外人，跟着去季樱的小院儿显然不合适，季樱便依着季老太太的话，带他们去花园里走了走，一路行着，见四下里无人，便转头问蔡广全那事查得如何。

    “正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呐！”

    蔡广全忙道：“这事儿当真不好查，时日隔得太远，许多当年认得二夫人的人，现下连人在哪都不知道。也幸亏咱们榕州城只是个县，地方不算大，我便多花了点工夫，总算是寻到了一两个旧人。”

    他鬼鬼祟祟地左右看看：“三姑娘可知道，你家从前并不是住在这多子巷的？”

    季樱摇了摇头，不过细想想，却也不奇怪。

    二十年前的季家，跟现在完全是两回事，那时还称不上发迹，虽是家里澡堂子的生意做得还算不错，但那也只是“不错”而已，无论铺子的数量还是名声，都远无法和现在相比，断断是买不起多子巷的房子的。

    “说实话，十几二十年前的事儿，连我也记不实在了，但我就有个大概的印象，您家里，应当是二爷成亲之后，才搬来这多子巷的。”

    蔡广全压低了喉咙道：“从前住的那个地方，离枣花街不远，我费了老鼻子力气，终于是将当初的老邻居，给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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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六话 从前的事

    季樱脚下略微一滞，偏过头去看向蔡广全。

    “……咋了？”

    蔡广全先是一愣，继而飞快地摆起手来：“我可没糊弄您啊，是真真儿去打听过的，费老大力气呢！您要是不信，只管自个儿往那地方走一遭，您亲自去问呀！”

    “不是怀疑你。”

    季樱摇了摇头。

    应该说是……事情交给了蔡广全，却并未指望着他这么快就能查到些什么。

    原本她以为，今日蔡广全来家里，至多也就是找到了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迫不及待地来向她汇报，仅此而已，十有八九还得跟她诉诉苦，说这活儿是多么不易。没成想，他还真查到了有用的东西？

    “要找到这户人家，实在是不易的。”

    蔡广全一辈子改不了那毛病，逮着机会便邀功：“您也知道，枣花街原就是条老街，附近自然也都是些老房子，如今拆的拆，改的改，住户早就搬得七七八八。我花了不少力气，绕了好几个弯子，才寻到他们，如今他们也早不在那里住了。”

    “表叔辛苦。”

    知道他等得就是这一句，季樱也没吝啬，先捧了他一句，才又道：“之前我便说过的，这事不可张扬，我亦不想让人知道是我在查，表叔可有透露些什么？”

    “瞧您说的，我还能不分轻重？”

    蔡广全将胸脯拍得邦邦响：“您只安心，我一个字都没漏出去，寻了个由头，只说自个儿是府上一个伺候过二夫人的老仆的远房亲戚，因联系不上这位老仆了，来季家也没打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这才找上从前的老邻居，想着碰碰运气。”

    见季樱张了张嘴，仿佛想说什么，他连忙抢着道：“我晓得的，这理由未必站得住脚，可咱们也不过是找个说法而已。那家人不过是普通人家，想来我这么个无名小卒，他们也无处去打听我的来历。”

    也确实是这么个理儿，有时候为一件事找理由，并非是为了让这事儿显得无懈可击，说穿了，不过是为了令它说得过去，仅此而已。

    季樱便没在这事儿上过多纠结，点点头：“那表叔说说吧。”

    说话间，在园子里僻静少人的地方觅了处石桌椅，见椅子上都铺了软垫，便让蔡广全和何氏坐了，自个儿也落了座。

    “嗳。”

    蔡广全答应一声，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说得有条有理：“我不是说，自个儿是去寻远房亲戚的嘛？自然得编造这么一位老仆出来，先打听了两句，然后‘顺道儿’提了一嘴，从前曾见过二夫人一面，感念她待人温和良善，询问她现下如何。彼时那户人家只有一个妇人在，说是他家的儿媳妇，看模样同二夫人年纪相差不大，便告诉我，二夫人是早已经、早已经……”

    他这话有点说不出口，怕惹得季樱伤怀，便含含混混地一句带过了，紧接着道：“我看她情形，同二夫人从前也算是有些交情的，便顺着她的话陪着感慨了一阵，自然而然地将事情引到了旧事上。听她说，二夫人是二爷领回家里的。”

    “我爹？”

    季樱拧了拧眉。

    “是。”

    蔡广全笃定地点头：“她就是这么说的，我一个字都没掺假。其实这事儿原本她也不该知道，只是，两家同住在一个巷弄之中，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那日傍晚，偏巧她从娘家回来，与二爷和二夫人在巷子里撞了个正着，那当口，二夫人头上戴着帷帽，天色又黑，压根儿瞧不清模样，只晓得是个年轻女子，也是直到后来再打上照面，她才知道这二夫人当真貌美得惊人。”

    “嗯。”

    季樱应了一声，并未多说，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妇人说，二夫人是家乡遭了灾，家里只剩下她了，逃难来的榕州，便在季家安顿了下来。可起初很长一段时间，她却从不曾见到二夫人出门，简直怀疑这姑娘是不是已经离开了，约莫半年之后，二夫人才肯偶尔从季家出来，然而也不肯走得太远，至多不过是在巷子里溜达一圈，片刻就又回去了。”

    蔡广全说到这里，思索着看向季樱：“说到这个，我倒也有些印象，二夫人仿佛的确是不大爱出来走动的，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多年来只远远地见过她那一面。听人说，二夫人身体似乎不大好，是以就连家中的应酬也很少参加，我琢磨，这大概就是我们村里人常说的娘胎里带出来的弱，见不得风，也不能走太多路，只得好生在家将养着了。”

    是吗？

    季樱挑了一下眉，并不认同。

    她还记得范文启曾经跟她说过的那些话。在那曾经富丽精美的大宅之前，纵马而来的红衣少女——既然连马都骑得，又怎会有什么弱症？

    没有病，那便是不愿出来见人了。也正因如此，这榕州城里，才少有人记得这位早早便离世的季二夫人。

    蔡广全往季樱脸上张了张，见她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试探着道：“那……我接着往下说？自打二夫人偶尔肯出门了，这位妇人才能时不时地与她见上一面，一来二去的，两人也算是认得了，虽然从始至终都不是很熟，但若碰上了，也能打个招呼说两句话。约莫在季家住了两年之后，二爷便同二夫人成了亲，那之后没多久，季家便搬到了多子巷，那之后，再没联系过了。”

    “她知道的也就这么多？”

    季樱心里略微有些失望，然而过了这么久，事情始终进展甚微，她其实也已经淡然了，摇摇头甩脱了那股子情绪：“自打我家搬来多子巷，她便再没跟我娘见过面？”

    “没。”

    蔡广全摇摇头：“她还说呢，这么多年没见，最后一次听到二夫人的消息，便是她因病过世，令得她心里好一阵惆怅，我看……”

    “嗤。”

    不等蔡广全把话说完，不远处，蓦地传来了一声嗤笑。

    季樱眉心陡然一紧，扭过头，就见左边后方一丛常绿的灌木后，季渊立在那儿，狭长的眼睛漫不经心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原来是蔡家表兄来了啊。”

    他轻笑着道：“有日子没见，这一向可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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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七话 告诫

    蔡广全给唬得魂儿丢了一半，后脖颈子刷地就冒起一层白毛汗来，腿也一阵软，若不是坐着，只怕得立马出溜到地下。

    现下他同季樱说的这事儿，原就是瞒着人去查的，这会子叫人逮个正着，他能不怕吗？

    再说了，这季四爷是个什么人物啊？回回见了他，不是嫌他丑就是嫌他臭，从来不肯拿正眼看他。今儿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东西，不仅主动打招呼问好，还张嘴就叫他“蔡家表哥”？

    表哥什么的，他敢答应吗？他可不敢，还不如劈头一句“丑东西”，叫他来得心里踏实些！

    蔡广全心内犯着嘀咕，却也没胆子不应声，忙起了身回过头去，对着季渊就是一个极规矩的行礼，扯出个干巴巴的笑容来：“四爷回来了？适才去见老太太，说您一大早便出了门，我还心里头惋惜，琢磨着今日怕是不得见。没成想是我走运字儿，到底还是见着了，哈哈，哈哈哈！”

    一边说，一边又转回身去，拿眼睛直去瞟季樱。

    季樱倒是挺淡定的模样，甚至没有立刻就去遮掩，反而看向他，低声问：“你打听到的，就这么多吗，可还有要紧的没讲完？”

    蔡广全额头上的汗汩汩冒得更凶，心道我便是真有话还没说完，这会子也不敢讲啊，忙对着季樱使劲摇了摇头，嗓音低得好似蚊子哼哼：“实则尚有一事，我还没打听得太明白，需再费上点工夫，三姑娘再容我些时候。”

    “不急。”

    季樱看他一眼，这才慢慢悠悠地起了身，行至季渊跟前，歪头对他笑了笑：“四叔回家了怎么也不歇歇，反倒满园子逛？”

    本来就是，她同蔡广全夫妇俩所在的位置，压根儿不是往季渊院子去的毕竟之路，离正房也颇有些距离，他竟还兜了过来，明显就是刻意为之。

    “马车坐得腿酸，便走动走动。”

    季渊脾气很好的样子，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况且，不是说了吗？听说家里来了客人，总得来招呼一声的。不然……”

    他望向蔡广全，似笑非笑：“岂不失了礼数？”

    季樱立时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当真……信了你的邪！你季四爷几时活出息了，知道讲礼数了？你自个儿本人分明就是个大写的“没礼貌”！

    那厢里，蔡广全受宠若惊，已是躬着身子连声道“不敢不敢”，季渊很是敷衍地冲他抬了抬下巴，又笑不嗤嗤地望向季樱：“我来了是否打扰你们？先前见你们……仿佛有要紧话要说？”

    “说完了。”

    季樱也懒得否认，扯扯嘴角对他露出个假笑：“表叔表婶一大早便出了门，这会子还没用午饭。我上午去了家里的三间铺子，也没来得及吃东西，这就同他们一块儿去吃点。”

    说着便对蔡广全和何氏点了点头，预备从季渊身边绕开。

    “哦……你们要去吃饭啊……”

    没成想那位季四爷竟还有话说，摸着下巴仿佛考虑了一瞬，颇有兴致地用扇子在掌心拍了拍：“横竖我无事，索性和你们一块儿去吧？”

    季樱：“……”

    行，意思明白了，就是无论如何，不肯再给她和蔡广全单独说话的机会呗？十有八九，这是已经在心中猜逢到他们在说些什么了？

    只可惜他回来得晚了一步，方才蔡广全已经将该说的都说完了，现下再拦也是迟了，怎么样，气不气？

    “四叔愿意陪着，那当然再好也没有了。”

    打定了主意，她便仰脸冲季渊一笑，回头道“表叔表婶随我来吧”，带着他二人径直从季渊身边掠过，往前头而去。

    季渊眯了眯眼，在后头瞧了瞧他们，扇子啪地展开，也就跟了上去。

    ……

    蔡广全两口子并未在季家留得太久。

    其实是还有些事情要与季樱细说的，但季渊前来打了岔，眼瞧着是再无机会了，蔡广全也只得将心里那点子因为查事儿带来的疑惑暂且压了下去，饭后稍坐了一会儿，便称得坐同村人的车回去，不宜耽搁太久，领何氏向季樱道别，又专程去了季老太太那里一趟告辞，之后便往大门去。

    季樱将他往外送了送，眼见得季渊就杵在旁边没有要走的意思，干脆也就不藏着掖着了，直接对蔡广全道：“这一向我有些忙，等下回得了空，再找表叔说话，到时候让桑玉去接你。”

    “哎呀这太费事了，不必不必。”

    蔡广全连忙道，拉着何氏往外走。

    何氏却一步三回头，人都到门边了，又回头来瞧季樱：“三姑娘，那瓜菜你记得吃，搁久了返潮，就软塌了，不脆了……”

    没说完，已是被蔡广全拽了出去，夫妻俩脚下生风，一溜烟地钻出了多子巷。

    季樱看着他夫妻二人走了个没影，回过身来一抬头，就见季渊站在五步之外的地方，正优哉游哉地垂眼把弄扇坠儿。

    她生生地要给气笑了，三两步走了过去，在季渊跟前站定，一掐腰：“怎么，四叔今儿合着是讹上我了？我走到哪儿您便跟到哪儿？”

    方才吃午饭，他在旁边懒洋洋地坐着也就罢了，这会子蔡广全夫妇俩都走了，他还在后头跟着……这是心里琢磨什么呢，敢情儿是怕他们密谋要夺家产还是怎的？

    “我逛我的，并不曾碍着你，你管我走哪儿呢？”

    季渊也不恼，慢悠悠地摇了摇扇子：“季三姑娘如今好大气性，我这当叔叔的，都不能在家中自如走动了。”

    季樱懒得同他闲扯，提了提裙摆只管往内院去，从他身边经过时，听得他又道：“这蔡广全现下是为你所用了，也算好事一桩，与其被他在暗里盘算，倒不如你吃肉，他喝汤，他也安分些。只是你也勿要什么都交给他去办，有些东西，瞒着你自然有瞒着的道理，追根究底，于你于他都不是好事。”

    这话打从季樱来季家的第一天开始就没少听，因为听的次数太多，多少有点发烦，脚下停了停：“四叔放心，樱儿也不是不晓事的人，该如何把握分寸，我心中有杆秤，四叔不必替我操心。”

    “哦，这是让我别管你？”

    季渊半点不生气，反而嗓子震颤发出一阵清淡笑声：“哎呀，我小侄女儿记仇，是要与我生分了？既是不让我管——我这里有点从京城来的消息，不知，你又肯不肯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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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八话 好消息

    季樱原本都要从季渊身边走过去了，冷不丁听见这话，心中骤然一跳，脚步也立时停了，转过头来看他。

    “什么意思？”

    她眉心微蹙，在季渊身前站定：“四叔又收到京城来的战报消息了？”

    “嗬嗬。”

    季渊寒浸浸地笑了两声，扇子一合，作势要往她头上敲，不知何故伸到一半儿，又缩了回去：“好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爹和你两个哥哥也都往京城去了，你怎知我带回来的不是他们的消息？这话要是被你爹听见了，看他不抽你。”

    他那模样实在欠揍，要不是担心打不过他，季樱简直想上去给他两下，当下磨着牙垂了眼皮：“哦，我爹这么快就到京城了？敢情儿他是飞回去的？四叔若不愿意说就算了，横竖若真个是战报消息，没两日也会传到榕州来的，我等着便是了。”

    说罢抽身又要走。

    说心里一点不急，那肯定是假的，但说什么也不能给她这倒霉四叔装相的机会！

    “哎哎哎！”

    见她仿佛是真要走，季渊连忙扇子一伸，将她拦下了：“啧，所以我说，小樱儿你还是年轻了些，怎地这般沉不住气？你四叔我这新鲜热乎从京城送到的消息，就怕你心里不踏实，这才巴巴儿紧赶慢赶送到你跟前儿，你不谢一声也就罢了，为何连个好脸都不给？小气又记仇，上回不过冲你嚷了两句，你还真就要和我掰了？”

    说着话，他又往前踏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两分：“行了，上回四叔也是因为心急，这才对你态度差了些，你气了这么久还嫌不够？便是瞧在咱俩一向关系不错的份上，原谅四叔一回，成不成？”

    话是姿态挺低，语气却趾气高扬，活像是“警告你啊别给脸不要脸”的另一种表达方式。

    季樱本就不是不晓事的人，那日抽冷子听说了北边发生的事，大家不免都有些焦虑，言语间不那么讲究也是有的，况且，既是一家人，原也不必时时处处都陪着小心。

    她并未真个生季渊的气，只不过到底叫他吼了两句，再见面时便多少有些不自在。这会子季渊既是先服了软，她也便就坡下驴，轻笑了道：“哎呀，四叔竟也会赔不是？看来今儿这日头得从东边下去才行了。这样的事可着实少见，过会子回了屋，我得赶紧拿笔记下来，顶上就写几个大字；季四爷给我道歉了！往后也好时不时地拿出来回味回味……”

    “差不多得了啊。”

    季渊懒洋洋扫她一眼：“还蹬鼻子上脸了？别的不说，就你那笔烂字，自己瞧着也不嫌寒碜！”

    瞧他这会子说话的态度，再听听他那不疾不徐的语气，季樱也能猜到，此番从京城来的消息必定不会太坏，心下不由得松了松，抿唇一笑，这才问：“现在可以说了吧？四叔今儿又从京城得到了什么消息？”

    “是战报。”

    季渊知道她心中必然是牵挂着的，到底还算有点子良心，没在这时候吊胃口，开门见山捡最要紧的说：“星垂没事。”

    季樱心里又是一跳：“找到他了？”

    没事的意思，是说毫发无伤，抑或是……还活着？

    “唔。”

    季渊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同她往路旁站了站：“确切地说，他是自个儿回的我军大营，虽不能通身上下完好无损，却总算是全须全尾，并没有大碍。”

    呼——

    季樱从胸臆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来。

    这么多天，若说她一点不担心，那定然不实，但出于种种原因，这样的担心并不能表现得太过。她也有自己的事情得处理，每日里，也就只能匀出来那么一点点时间，来想想这事儿，担忧一会儿。

    离上回收到京城的战报消息，已过去了二十来天，连阿偃那边都没消息送来，纵是再乐观，也难免会生出些许不好的念头来——好在，念头终归只是念头，并未变成真的。

    这人一放松，脸上便立马显出笑容来，在季渊跟前，季樱倒也没装，唇角登时往上翘：“那陆大将军如何，还有阿修，他的伤可好了？”

    “具体的事宜，还不是十分清楚。”

    季渊摇摇头，拿扇子柄敲了她一下：“你当战报是你看的话本子啊，还事无巨细地将所有事都描述一遍？目前只知道星垂他趁乱潜入了蛮人们的营地，取了那蛮人统领的首级，因此令得我朝军队士气大振，连战连捷。”

    他低头与季樱对视了一眼：“照我估计，打从陆大将军决定率军往北边去的那天起，他们便没打算将战事拖得太久，一早已预备速战速决。如今说胜，固然为时尚早，但这一战赢了，后头便没有更难的事了。”

    这些话确实听起来太过简略，季樱急于想知道细节，却也明白，这不是季渊能告诉她的。幸而，知道了人都平安，且战事并不如他们所想像的那般艰难，已足够让她心中觉得安慰了。

    “速战速决？意思是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要从北边回来了？”

    她大大地又松了口气，乐呵呵地问。

    “啧。”

    季渊很是嫌弃地只肯拿眼梢瞟她：“我都说了这是我的推测与估计，如何能做得准？况且，那些个蛮人们也不是闲着吃干饭的，必定很有些手段，否则，先前我朝又怎会连折几员大将？我把这消息带回来告知于你，不过是想让你心里舒坦点罢了，你可别转头就怪我编瞎话糊弄你。”

    “嗯，也对，四叔这样的纨绔做的推测，自然是不能当真的。”

    季樱噗嗤一笑，见季渊那只握着扇子的手好似又要往她这边扬，忙飞快地往后退了一步：“想必许二叔也知道了吧？今日许家老太太也能睡个好觉了。无论如何，多谢四叔告诉我这个，四叔辛苦了，若没什么事儿，那我就……”

    拔腿就想溜。

    却不想被季渊从后头将脖领子给拽住了。

    “得了消息立刻便撇下我，我这亲侄女儿，真真儿是个有良心的。”

    季渊冷冷笑着道：“这事既有了结果，你也该收收心了。我且问你，你今日去铺子上，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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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九话 考一考她

    季樱也不是头回认识她四叔了，对季渊这人的脾性实在熟悉得很，这会子他虽是语调漫不经心，但既然提到，就必定对自家几间铺子的生意受影响已有所耳闻，眼下问起，十有八九是想管上一管。

    “这事儿四叔也知道了？”

    季樱便同他一路往回走：“城中开了间男女混浴的澡堂子，听田掌柜说，一口气四个铺子同时开张，这阵仗搞得颇大，实称得上一时风头无两。这种情形下，别的澡堂子只怕难免要受些影响。不过还好，今日我去咱家的三间铺子瞧过了，倒也不至于……”

    她话没说完，便被季渊啧一声打断了。

    “你一个姑娘家怎地什么话都敢说？这脑瓜子里一天到晚不干不净琢磨什么呢？”

    季渊抬起扇子就往她脑门上轻敲了一下：“虽是一间铺子同做男女生意，但人家池子各占一边，甚么混浴？”

    季樱面无表情，一手捂住额头：“我看是四叔您的思想不干不净吧？我说的‘混浴’可不是您以为的那种意思——您对那铺子的格局还了解得挺清楚，莫不是已然去过了？同许二叔一块儿去的？”

    “滚。”

    季渊轻叱一声：“那样腌臜的地方，也配爷爷我踏足？”

    他这话倒是不假。说来此人成日厮混于秦楼楚馆，却好似从不曾进街上的公共澡堂子。别说旁人开的了，就连自家的铺子，他也只为巡店查账而去，哪怕带朋友前往，也一向在外候着，不肯入池子。

    “我要去告诉祖父，您给自个儿抬辈儿，说你是我爷爷。”

    季樱依旧板着脸，不动声色地闪得离他远了点，说完这句便飞快地转话题：“祖母先前吩咐过的，若铺子上的事有何不明白的地方，便去找四叔商量。眼下四叔既然已晓得了那新开澡堂子的事，可有甚么要交待的？”

    “倒是没什么交代。”

    季渊把玩着手里的扇子，自动忽略了她那句找揍的话，两人说话间，已是回到了正房院子外：“如今家里的买卖是你与三小子暂且在照管着，这事自然是由你们来处理，我城南有个偌大的园子呢，且顾不上你们。”

    他一个当叔叔的，扔包袱扔得理直气壮，背后说起自己的侄子来，也是半点不留情面：“三小子那人，是在那不挣钱的营生里悠闲惯了的，咱家的澡堂子生意，同他们那多年来半死不活的私塾可谓大相径庭，我估摸他一时适应不了，对这事儿也琢磨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既今日闲着，就想问问你的看法。”

    什么闲着？多半是听说了铺子上生意变清淡的事，又弄明白了前因后果，怕她和季择之两个生瓜蛋子初来乍到手忙脚乱，这才特地抽空回来指点一番吧？

    怕是隐隐约约，也有一点想要考一考她的意思呢。

    这是正事，季樱也便没再嬉笑以对，手往棉捂子里塞了塞，迟疑片刻正要开口，却见季渊又用扇子往正房院子里一指：“怪冷的，进去说。”

    话毕也不管季樱同不同意，率先一脚踏了进去。

    “祖母这会子还在歇午觉，吵到她……”

    季樱忙在他身后道，却见他只当没听见，人早已大步进了屋，左右无法，只得一溜小跑着也跟了上去。

    这辰光，季老太太果然还睡着没起，正房里静悄悄的，听见动静，金锭悄声没息地从屋里出来了，与叔侄两个一打照面，忙将手指竖到唇边，示意他二人轻一些。

    “不妨事。”

    季渊却压根儿不在意的样子，开口就吩咐她去张罗些茶和点心来，扯着季樱在罗汉榻旁坐下，自个儿拣了个相当舒服的姿势，往榻上一歪：“来，说吧，你是何看法？”

    他对此事竟如此看重，季樱委实有点奇怪。只不过，她四叔肯这般关心家里的买卖总归不是坏事，季樱也就点了点头：“我原想着，将所有的铺子巡上一遍，再来好好琢磨这事儿的，既是四叔发问，那我便随意说说。”

    因怕吵醒了里间睡觉的季老太太，她将声音放得极轻：“实则这城中开新澡堂子，对咱们家而言并非甚么新鲜事，毕竟是个能挣钱的营生，总有人想要分一杯羹。这许多年，开张的倒闭的铺子不计其数，榕州城拢共就这么大地方这么点人，新铺开张，难免热闹一阵，一时之间分走了客源，这也实属平常。”

    她说到这里冲季渊笑了一下：“我年纪小，家里生意上的事也是初初接触，了解得并不太多，想来这样的事，也不是头回发生吧？”

    “唔。”

    季渊只从鼻子里应了一声，未置可否。

    看他这模样，是不打算轻易发表意见的了，季樱便只管一径往下说：“咱家的澡堂子，在榕州城里也算得上是首屈一指了，这几十年来，身旁的同行来了又走，唯独咱家站得越来越稳当，可见这新铺开张，对咱们来说并不是太大的问题，纵是一时半会儿生意稍差一点，咱也还支撑得起。买卖嘛，该怎么张罗就怎么张罗，先保证自个儿安安稳稳不出纰漏，再匀出一只眼睛来观察着这市面上的动向，也就足以应付许多事了。”

    说白了若那“悦然汤”是个正经做生意的地方，那么他们便只算是普通的竞争对手而已，虽是不可完全不在意，却也无需太过担心。

    “可你不觉得，这悦然汤有些太过高调了？”

    季渊将扇子在掌心里敲了敲：“大手笔、大阵仗，似他们现下这等揽客的方式，只怕大半年甚至一年都别想回本儿，背后的东家既然财大气粗，总不至于连这点子账都不会算。明晓得免不了要亏上一阵，且后面还不一定能捞回本来，依旧义无反顾，可见这悦然汤，野心不小。”

    这一层，季樱当然也想到了，当下点点头；“我晓得四叔的意思，野心太过于盛，做事便容易极端，现下悦然汤这大张旗鼓的宣传，已然让人嗅到一点野心的味道了，再加之男女同进同出这样的噱头，便更是让人觉得，他们行事作风不循寻常，只怕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她抬起眸子来与季渊直视：“我还是那句话，咱们先顾着自个儿，尔后才去看别人。人家还什么都没做呢，咱们先乱了方寸，实在大可不必。若他们是个正经的对手，那么管他财大气粗也好，剑走偏锋也罢，咱们都可大大方方地与之竞争，可若是他们为了抢沐浴行当这口肉，便出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难不成，咱家就是好欺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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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话 笑什么

    “成。”

    季渊安安静静地听季樱说完，略点了一下头：“虽是想法未必成熟，但我观你心中还称得上有成算，既这样，便稳稳当当的就好。”

    “嗯。”

    季樱点了点头：“那四叔可有甚么嘱咐我的？”

    “我？”季渊挑眉看她，一脸莫名其妙，“我能有什么要嘱咐的？你不是都说了吗？咱家这澡堂子的营生，在榕州城内正经是个中翘楚，旁人想分一杯羹，必然憋着劲儿冲着咱们来，咱们只管稳住自个儿就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倘若人家还没做什么，咱们不过是听到一点风声便如临大敌兴师动众的，岂不跌份？”

    季樱心道：敢情儿您也知道这样跌份啊？专程跑回来一趟，郑而重之地将这事儿拿出来问，难道还不算兴师动众？

    她心中固然这么想，面上却是没露出来，“嗯嗯”应了两声：“是是是，四叔说得都对。”

    话音刚落，额头上便又挨了一扇子。

    似是对她的态度不满，季渊老实不客气地白楞了她一眼：“三小子那边，这事儿你也与他通个气，我瞧他现下蒙头蒙脑的，完全不知自己在做什么，总得让他心中有个数才好。不过，你也别太指望他，哼，他们大房那私塾，这些年被城中一个个书院、学馆骑在头上都成了习惯了，哪里还晓得站在最高处是什么滋味？”

    说罢很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没你的事儿了，该干嘛干嘛去。今日上午许千峰同我在一处，星垂化险为夷的事他也已晓得了，心中一块大石落下，一高兴起来就想花钱，说是让我叫上你，去小竹楼大摆一桌。我这两日城南的园子也有些忙，等得了空与他说定了，再来寻你。”

    季樱叫他赶苍蝇似的往外轰也不觉得恼，伸手到桌上摸了两块点心，得意洋洋地冲他一抬下巴，抬脚就往外头去。

    她前脚才走，后脚季渊便把扇子往小几上一丢，向着里间扬声道：“您可听见了？”

    下一刻，季老太太一身穿戴得整整齐齐，从里边儿出来了，脸色和煦冲她四儿子轻笑一声，手指头一抬：“去，一边儿去。”

    同方才季渊让季樱走开如出一辙。

    季四爷乖乖地就从罗汉榻上下来了，挪到旁边的椅子里，待得季老太太坐定，忙捧了茶与她。

    “我就怕她没经过事儿，一丁点小麻烦便慌了起来，如今看着，倒还成。”

    季老太太伸手接过茶来抿了一口：“既这样，让她花些心思在家里的买卖上，我也能放心一些。三小子混日子混惯了，纵是要改，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过来的，有樱儿在，好歹替他扳扳这毛病。”

    “唔。”

    季渊认同地点头：“只不过，这桩事您自个儿问她也就罢了，又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何必又让我来开口？”

    “那怎么一样？”

    季老太太嗔他一眼：“你那小侄女是个甚么德性你还能不清楚？在我跟前，最是会说好听的来哄我，就算外头天塌下来了，她在我这儿怕是也要说得花儿一般好。同你在一处，她便随意多了，也能说两句实话。”

    说着酸溜溜地又补了一句：“你这当小叔叔的，终究是比我这祖母让她更自在呢。”

    季渊唇角微勾，淡笑了一下，看看季樱离开的方向，将目光挪到了别处。

    ……

    却说季樱从正房院子里出来，一路脚下轻快地往后院里去，将将绕过一丛花木，正撞见季海从他院子那边来，手里捧着一盆盆景，看起来颇有点眼熟，像是从他那私塾里搬回来的。

    成日在家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但每次碰到，季樱总会觉得，他这位大伯比上一次见面时更加颓然。就譬如现在吧，这季海瞧着仿佛又瘦了点，身上明明是冬天的厚袍子，硬生生给他穿出了一种飘飘欲仙的空荡感，简直叫人疑心，一阵风过来，就能将他刮出二里地去。

    不仅是人瘦，他那脸色也难看得厉害，家里分明不缺钱，他却面黄肌瘦跟吃不饱饭似的，下巴上厚厚一层胡茬子，怎么瞧怎么寒碜。他就那么捧着盆景，失魂落魄地从远处荡过来，瞧着阴森森的，若非此刻是大白天，恐怕还真有可能被人当成个游魂。

    “大伯。”

    季樱往路边站了站，同季海打了声招呼。

    那季海仿佛连反应都变慢了，听见呼唤，眼睛仍是直勾勾地盯着地面，老半天，才恍然醒悟似的抬起头来，转脸看一眼一旁的季樱：“啊，是樱儿啊……”

    嘴里说着话，脚下却是未停，径自从她身边掠过继续往正房去，转过那丛花木，渐渐地瞧不见了。

    季樱：……

    盯着季海离去的方向瞧了半晌，她终究是收回目光，侧身对阿妙道：“走吧。”

    主仆两个默默地走了一截，阿妙终究是没憋住，转脸去看季樱：“大爷这情形，瞧着有点……”

    “我知道的。”季樱没让他把话说完，摇了摇头，“但这事与咱们终究无关。”

    她本身与大房走得就不近，大房的事，她为什么要管？

    再说了，就算她真个有心劝上两句又如何？她一个小辈，难不成还能在季海跟前说上话？

    “横竖祖母不会坐视不理的，现下听之任之，依我看，也不过是在等个合适的机会罢了。”

    她垂眼对阿妙道：“倒是三哥哥那边，我有些放心不下。这些年来他们大房从未管过家里的澡堂子生意，我看他甚而还不如二姐姐。昨儿不过巡了三间铺子，便累得好似搬了山一般……过会子得了空，你去同桑玉打声招呼，让他抽时间往分给三哥哥巡的几间铺子再走一遭，打听打听现下是何情形，可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这事儿指望三哥哥，多数是不靠谱的了。”

    阿妙一一地答应了，抬眼朝季樱面上张了张，木着脸道：“您吩咐事儿就吩咐事儿，笑什么？怪吓人的。”

    季樱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腮边：“我笑了吗？”

    说着冲她一瞪眼：“就算我笑了，哪里至于就吓死你了？我长得有那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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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一话 易时节

    “嗬。”

    阿妙哪里会怕季樱冲她凶，翻了翻眼皮将目光挪开了，脸冲着另一侧小声嘀咕：“好端端的独个儿在那儿笑，难道不够吓人？”

    话音落下，后脑勺便被轻敲了一记。

    “今日得着好消息了，我即便是高兴点，又如何？”

    季樱虎着脸看她，却连片刻都没撑到，嘴角复又往上翘：“如此一来，陆夫人应当也踏实了，总不至于人在京中，成日提心吊胆做着最坏的打算。就算单单是想到这一点，我心里都松快不少，怎么还不许我笑啦？”

    其实这阵子，她自忖心态维持得还算平和，闲着的时候虽是免不了要琢磨上那么一会儿，但总的来说，情绪并未有太大的波动。

    然而也是在听到从季渊口中说出的那个消息之后，她才陡然真个轻松下来，简直觉得连肩膀都柔软了起来，瞬间不再那么绷直。

    大抵就是……那一刻，这世上再没有比“有惊无险”更美好的词了。

    “走吧，回咱们院子去。”

    季樱拍了拍阿妙，将她的手一牵，沿着小径转过荷塘，板着面孔，唇边却分明带了笑意：“这个阿偃，我同他交待得清清楚楚，让他得了消息尽早报与我知道，他可倒好，自打回了京城，便一阵风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可别让我再瞧见他，否则我定要同他计较的。”

    远在京城的阿偃被念叨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心里没来由地惊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驿馆。

    心中这股子抽冷子而来的不稳当是怎么回事？这信么，的确是晚寄了几天，可他也是在忙，实在抽不出空来呀！那位季三姑娘……该不会因此就真记仇上了吧？

    ……

    阿偃写的这封信，直到二月里方才到了季樱手中。

    现下这辰光，榕州城已是开始回暖了，季家墙头上那一簇野生的迎春花开得正盛，已然大半个月了尚没有凋谢的意思，院子里早发的桃花也渐渐开放，隆冬之后，光秃秃了三四个月的季家宅子，又再度姹紫嫣红了起来。

    季老太太年纪大了，就爱讲究个春捂秋冻，天气暖和了也不许孩子们轻易减衣裳。这大晴的天气，季樱去铺子上走动了一圈回来，一脑门子都是细汗，正拿帕子去蹭。入了屋还没坐稳，阿偃的信便送来了房里。

    也得亏他这人是陆星垂直接安排给她的，不必经过季渊，否则，这信只怕还得上季四爷那儿转悠上一圈，又免不了耽误些工夫。

    “煮一壶饮子来喝。”

    季樱吩咐阿妙，便将那信展开读了一回。

    阿偃是自小就被陆大将军从战场上捡回来的，虽是并未正经读过书，却也颇认得几个字，纸上笔迹虽称不上好看，却至少清晰端正，内容写得更是极尽详细。

    “……一开始没得着阿修的消息，我心里惴惴不安，实在沉不下念头来给您写信。”

    隔着信纸，季樱都能感受到阿偃那股子小心翼翼的意味：“过了好几日，才又传来了陆大将军和我兄弟的消息。陆大将军虽是旧疾复发，却控制得很快，并未引起大纰漏，如今我听说，已是好多了；至于阿修，他身上的伤的确很重，所幸并没有伤及要害，现下我军营地静养着。战场之上条件有限，等回来了，我再给他好好补补，铁定能比从前还要健壮。”

    “我们公子当真有勇有谋，擒贼先擒王，他斩杀了那蛮人统领，必定会令得蛮人军队方寸大乱。此刻正是我军乘胜追击的好时候，若能一举将蛮人拿下，想来用不了多久，便可班师回朝了。”

    “夫人如今也很好，自打收到了大将军和公子皆平安的消息，她人便活泛了起来，每日里饭食用得不少，眼见得精神头也足了。幸而我此番回来这一趟，季三姑娘您不知道，最难熬的那几日，夫人连寿材铺都去过了……”

    起先这信还写得洋洋洒洒无比顺当，不知怎的到了后来，就有些支支吾吾起来。

    “那个啥……您看啊，就是有这么个事儿……我们公子，原是让我跟着您一块儿回榕州的，我这也没经过他同意，便跑回了京城，等他回来，十有八九得收拾我……您说，我要不要再去榕州跟着您啊？我就怕来不及……可若是不去……哎呀，要不我还是去吧……”

    后头那些个絮絮叨叨，季樱便没耐性看完了，抿唇一笑，将信纸妥帖收进了匣子里。

    日子倏忽而逝，成日为了家里的生意忙碌，便更觉一天天过得飞快，不过眨眼工夫，便入了三月。

    这一向家中最大的事，便是季萝的婚事。

    商家过年之后便请了人来正式说亲，之后又换庚帖、过礼，将正日子定在了五月里。

    季萝是彻底被拘在了家中，莫说是想出门逛逛，即便只是同季樱多呆上一会儿，季三夫人都会打发人来请，加之季樱又要为家中买卖的事奔波，姐妹俩在一块儿的时间少得可怜。季樱倒还好说，一忙起来连自个儿都顾不得，季萝那边就多少有些难熬，一逮着空儿便扭股儿糖似的同季樱闹，要她领着自个儿出去玩上一回。

    “商家在府城，你那流光池，往后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去，你现在还只管推脱，往后我可真的难了！”

    说话时嗓音里还带着哭腔，听起来可怜得很，季樱左右无法，只得同季老太太打了声招呼，又与季三夫人费了半天的口水，好歹是说通了二人，寻了个空闲的日子，一大早地便同季萝一起出了门。

    三月里，天气是真正暖和起来了，两个姑娘都换了新做的春衫，厚重的棉衣一脱，周身轻快得似是要飞起来，怕长辈们反悔似的手拉着手走得飞快，直接迈出大门，立在树下等桑玉套车。

    季樱今日也不知怎么的，朝早起身，一颗心就扑通扑通跳得很快，总觉得今日不同寻常。在树下站了半晌，嘴上与季萝说着话，心里却不安生，说上两句便要四下里瞧瞧，冷不防听见车轱辘的动静，正等着桑玉把车驾过来，却不知何故，那轱辘声在不远处又停下了。

    她满心里出奇，正待去看，忽听得另一侧有稳而轻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还没来得及回头，便听得个熟悉的嗓音响了起来。

    “要出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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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二话 找到靠山了

    四下里忽地静了下来。

    多子巷外的吆喝声、叫卖声、车马声好像一下子变得远了，软乎乎的春风从鬓边缠缠绕绕地拂过，季樱回过头，瞧见一片嫩绿的桃叶儿被风卷到半空中，一悠一荡地落在对面人的肩膀上。

    再抬眸，陆星垂唇边带了抹淡笑，正垂眼望着她。

    不过几个月不见，这人眼瞧着与之前好似起了些变化，仿佛肩膀更宽了，人也愈发沉稳，与她视线一个相撞，便又开口笑着道：“若是这会子要出门，我可来得不巧了。”

    季樱张大了眼，将他打量了一番，只觉莫名又奇妙，好半晌方道：“你怎地跑这里来了？”

    再瞧瞧他身后，见阿偃牵着马立在不远处的树下，歪了歪头：“阿修呢？”

    “我在这里很奇怪？”

    陆星垂笑容拉大了两分：“半个月前便已回了京，晓得榕州城里，舅父舅母和表兄都牵挂着，与其写信报平安，倒不如我亲来一趟。”

    他说着回了回头，也看了阿偃一眼：“阿修身上的伤还未痊愈，此番便将他留在京中休养。这阿偃明明是该牢牢跟着你的，却自作主张跑了回去，自是要带他来向你谢罪。”

    阿偃遥遥地扁了扁嘴，递了张苦瓜脸来。

    陆星垂却是没搭理他，略一停顿，直直看向季樱的眼睛：“我怎么觉着，你好似不太欢迎。”

    “不是……”

    季樱怔怔地摇了摇头：“只不过……”

    先前还盘算着，这去了战场之上，事事都有变数，即便是一切顺利，也不能很快归来，怕是怎么都得耽搁到五六月，却没成想，这才三月，他倒回来了？

    况且，半个月前才抵京，这会子人已是在榕州城里了……刚回来便不着家，你娘也不抽你吗？

    这些话她不过是在脑子里琢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摆摆手，也笑了起来：“回来了就好，你不知道，这阵子别说是许家祖父、祖母和许二叔了，就连我家里的人，平日里也没少替你和陆大将军担忧。我四叔平日里那样不着四六的性子，过年前听说你遇险，人都急疯了，还吼我来着呢！”

    “是吗？”

    这一层陆星垂还是头回听说，多少有点意外，稍加思索，点点头：“委屈你了。北边的消息要传回京中，本就得花上些时日，再要传来榕州，用的时间就更多了，难免叫你……们担心。”

    “这倒称不上委屈不委屈。”

    季樱摇头轻笑：“横竖我四叔惹了我，总免不了被我敲诈个一两回，算算还是他吃亏。”

    也不知怎么的，许是太久未见，这冷不丁见着了，竟有些不自在起来，说话也不似先前那般随意。

    陆星垂大概也有些觉着了，点头应了一声，都这半天了，目光才转向旁边的季萝：“季二姑娘，有日子没见了。我来得突然，或是打扰了你们出门……”

    “不去了不去了。”

    季萝极有眼色，忙两只手飞快地摇了摇：“本来就是我缠着三妹妹带我去流光池玩，并没有什么正事。陆公子你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我祖母知道了，肯定也高兴的！”

    仿佛光是这么说还不够表现决心，她索性扭头去对停在大门前的桑玉使劲挥了挥手：“不出门啦不出门啦，你快回去把马解了吧，我们这就去正房见老太太！”

    尔后又一脸真挚地再度看向陆星垂：“行不？”

    她这模样倒令得季樱有些好笑，眼见得陆星垂仿似有些迟疑，便也帮腔道：“我们实是没有紧要事，祖母常念叨你，这会子我四叔应当也没出门。”

    “我今日过来，原也是要给老太太和季兄报个平安的。”

    陆星垂这才松了口，随季樱两个一同入了季宅。

    ……

    正房院子里很快便热闹了起来。

    其时季老太太才刚用完早饭，冷不丁见陆星垂打外边儿进来，惊得险些打翻手里的参汤，霍地就站了起来，满口念叨：“哎呀你这孩子回来了？先前听说你在战场上遇险，你舅母唬得几乎要厥过去！”

    一边说着话，就将陆星垂拽到了自己跟前，上下仔仔细细看了两三遍，这才满意地连连点头：“唔，瞧着倒是好好儿的，没落下什么伤，人也英武壮实，哎吔，真要谢谢老天爷保佑！”

    就絮絮叨叨地道：“莫说是你们家人，就连我家老四，也是狠狠担心了一回的。特特打发了人在京城搜罗北边战场上传来的消息，一路快马送到榕州。过年前那次，送消息的人来说你失了踪，你是没瞧见他那模样，脸阴得像是要滴下水来！”

    她事无巨细地掰着手指头与陆星垂细说，一开口，仿佛就没了停下来的时候。

    季樱拉着季萝在稍远处落了座，见自个儿一时半会儿插不上话，便回身瞧了瞧跟进来的阿偃，压低嗓音：“阿修可有大碍么？”

    “还成。”

    阿偃咧着嘴笑道：“战场上条件不好，他那伤固然已尽力处理了，却到底未能照应得周到，所幸那些个军医手脚虽粗重，医术却不差，断了的骨头都给接得严丝合缝的。眼下回来了，大将军又给请了京城的名医来诊治，便内服外敷慢慢地养着，说是只要将养的好，往后是无碍的。”

    “那就好。”

    季樱心里又放下一块石头，抿嘴笑了笑：“你也别怕，让你回京是我的主意，若你公子真个找你的麻烦，横竖有我呢，必是要护着你的。”

    “嗐，要不怎么说呢，还得是季三姑娘您仗义！”

    自打陆星垂回京，阿偃还真就没少吃排头，现下得了季樱这句话，登时一拍大腿。这一激动，嗓门就有点大：“您是没瞧见，就因为这事儿，我们公子都训了我好几回了，直说我这人办事有头没尾，连‘不堪大用’这样伤人的话都说出来了！若非要照顾阿修，暂且没工夫伤心，我都哭了好几回了！”

    他那嗓门响亮，满屋子人听得一清二楚，那厢里陆星垂闻言眼皮便是一挑，看过来：“你这是寻到了靠山了？”

    阿偃得意忘形，拍拍心口：“可不是？公子你事事顺着季三姑娘，她替我撑腰，公子您难不成还同她对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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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三话 口风不对

    阿偃原是没细想，脱口便说了出来，话音才刚落下，陆星垂便一眼睛看了过去。

    其实说白了，这也不是甚么造次的话，若是私下里几个小辈儿在一处，说了也就说了，只当是逗乐，大伙儿笑个两声也就散了。坏就坏在，此刻这正屋里，还有不少长辈在场。

    首当其中便是季老太太，目光往阿偃这边一溜，当即正了正脸色：“这孩子，话可不是这般说的。你家公子将你借给了三丫头，那是他为人仗义，事事为朋友着想，兼且慷慨正直。你跟着我们三丫头的时候听她的吩咐，那是应该的，可你到底是你家公子的长随，无论何时都该以他为先，这会子说这话，岂不让他寒心？”

    这番话明着是在让阿偃不能忘本，实则在场人都听得出，颇有撇清的意思。季萝虽天真烂漫，却也懂了话外音，一怔之后便不由得发急，攥着季樱的手在袖子下使劲捏了捏。

    季樱脸色却没变，眼睛里含笑，偏过头瞅了她一眼，没开腔。

    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季萝又不好催着她赶紧说话，只得低低“哎呀”了一声，使劲跺了跺脚。

    那厢里阿偃却是忙站直了身子，对着季老太太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老太太您教训得是，是我忘形了。我自幼同我们公子一起长大，不敢忝称情同手足，他待我和阿修却委实亲如兄弟。方才这话不过是说笑罢了，您千万别当真。”

    季老太太这才喜欢了，面上重又浮现笑容，对着陆星垂道：“既来了，今儿轻易可不许走。中午我让厨房多做两个你喜欢的菜。”

    说着话便转头同金锭吩咐：“让午间做个翡翠虾环，我记得他喜欢的，还有那香椿芽，这时节是最鲜嫩的，昨儿我吃着甚好，不计甚么做法，也让他们置办了来。”

    金锭应着去了，季老太太乐乐呵呵地拉着陆星垂又说了一会子话，便笑着道：“行了行了，瞧见你平安归来，我也就欢喜了，这一颗心落到实处，当真十分舒坦。我知道你们年轻后生，跟我这老太太呆在一处是没趣儿的，也就不拘着你了——老四也不知在那儿倒腾啥呢，这半晌了也没见过来，都不是外人，也不讲究那些个虚的客套了，便让三丫头领着你过去寻他吧，玩上一会儿便回来吃饭，啊？”

    陆星垂起身答了声“是”，到底又多说了两句，才同季樱季萝一块儿退出了正房。

    三人各自领着丫头和长随，往季渊的院子去，没走几步，瞧见桑玉站在道边，冲着这边抱了抱拳。

    适才在外头，桑玉没来得及同陆星垂好好打招呼，想必也是关心他在战场上的情形，这才特特跑来问候。

    陆星垂和阿偃迎上前去，站在路边同桑玉说了几句，季樱与季萝两个留在原地候着，见四下里没别人，季萝便等不得地急急拽了一下季樱的袖子：“先前祖母那话是什么意思？听着像是生怕将你和陆家公子扯在一堆似的，她该不会是……”

    姐儿俩向来有话不瞒着对方，更不会弯弯绕绕地打哑谜，她抿了抿嘴角，往季樱耳边一凑：“祖母该不会是没瞧中陆家公子吧？可……这怎么可能呢？那陆家公子无论家世人品都没的说，相貌也好，且也是个上进有能耐的人，祖母这都瞧不上，那……她到底是想给你找个啥样的啊！”

    她是单纯，可她从来就不傻好吗？她三妹妹同这陆家公子回回往一块儿凑，一次两次了她看不出，三回四回还能瞧不明白吗？

    起先帮着石雅竹在季渊跟前博存在感，她便觉得自己是开了窍了，与那商元祉定下亲事之后，便更是思维敏捷得很——她三妹妹同那陆家公子，明明就很登对嚜！

    她原以为，自家与许家是通家之好，陆星垂的母亲是许家人，便更显得亲厚，加之这陆星垂又的确是个出众的人，祖母应当乐见其成才是，今日听着这口风，怎么不大对？

    “嘘，说什么呢。”

    季樱忙冲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回头朝正房的方向张望了一眼：“不过是一两句话而已，怎么倒招着二姐姐琢磨这许多？本是没相干的事，二姐姐这么一嚷，回头叫祖母和三婶听见了有你好受的。我看二姐姐挺闲，五月便是婚期了，都准备好了？”

    “怎么没相干了？”

    季萝骨朵着嘴不依：“你也别跟我娘似的，动不动就拿五月婚期的事儿吓我。咱俩好，所以许多事我不想绕着弯子跟你打听，更愿意直肠直肚地说出来，反正你自个儿心里有数也就罢了。”

    这当口，那头陆星垂和桑玉两个寒暄已毕，转回头来看向她姐妹俩：“走么？”

    “我就不去了。”

    季萝忙对季樱道：“本来说今日去流光池，既是去不成，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屋做我娘安排我那些个事儿吧，省得回头她又念叨我。”

    说罢，对着陆星垂笑了一下，屈膝一礼，转头沿着另一条岔路往垂花门去了。

    季樱目送她离开，直到她走远了，方才抬步行至陆星垂身前，同他两个闲话着穿过竹林，一径入了季渊的院子。

    这院子在季家是个异类，哪怕是春日里也少见鲜花，倒是栽种可不少草木，入目一片苍翠，季樱同陆星垂两个将将踏进去，季渊的丫头青蚨便迎了上来。

    “三姑娘和陆公子来了，四爷在书房里呢。”

    她笑着对季樱道：“方才老太太打发人来请，说是陆公子来了，彼时四爷说是手头有些紧要事得忙，愣是没脱出空来，这会子反倒叫您二位亲来……”

    “不妨事。”

    季樱心说这季渊在家里有什么可忙的，脸上却一派如常，也含笑道：“四叔与陆公子一向交好，想来是不见外的。既是四叔有事忙，那我们等他一会儿就是了——他在书房？”

    青蚨答了声“是”，将他两个带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道一声：“四爷，三姑娘和陆公子来了。”含笑把人放了进去，自个儿阖上门退了出去。

    季渊人就坐在那书案后头，手边一沓子单据，正翻得哗啦哗啦直响。仿佛是经青蚨提醒，他才反应了过来，倏然抬头，向陆星垂脸上一张，面色清淡，浅浅一点头：“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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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四话 还有话没说

    屋子里点着熏香，凛冽的雪地松树气息，偏案几上放着一碟子刚出锅的桃花酥，暖烘烘的味道混进熏香里，平添一丝甜。

    季樱险些被季渊那波澜不惊的淡定模样逗得笑出声来，当着陆星垂，却也得给他留两分面子，忙垂下头去假作咳嗽了两声。

    现下倒是一副丝毫不起涟漪的样子，也不知那日初初听说陆星垂出事时那个心急火燎的人是谁？既当他是兄弟，在他跟前还装什么相？

    “是。”

    陆星垂倒是不介意，安然在椅子里坐下了：“怕是带累得你们多有担心，实在抱歉得很。”

    “言重了。”

    季渊依旧是一副淡淡的模样：“说担心，倒也不至于，战场之上固然险象环生，但你的本事我心中有数，知道你定然无恙。”

    嘿，这到底是装给谁看呢！

    季樱在陆星垂身畔的椅子里也落了座，闻言立刻转过头去，掩了嘴低低同他嘀咕：“你别信我四叔。你看他现下一脸泰然，实则那日听说你失踪的消息，紧张得魂魄都不齐了！”

    陆星垂略略偏头看她一眼，嘴角稍稍弯了一下，随即压了下去，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意思也很明白：心里知道就好，没必要说得这么清楚，好歹给你四叔留点面子。

    “说来也的确是险象环生。”

    他便对着季渊又道：“原本就是一步险棋，虽是已尽量谨慎小心，仍是有折损。说来心中未免歉疚，母亲在京中担忧得吃不下睡不着，昨日下午见到舅舅舅母和表兄，得知他们这几个月也是时常为我忧愁……”

    “你这是为国效力，怎能提那歉疚二字？”

    季渊愈发正经：“不过说来，你母亲彼时独个儿在京城，想来委实颇为担惊受怕。你既回来了，该先好好儿陪陪她才是，榕州便是晚些来也使得。”

    “他又哄你呢。”

    季樱便又转头对陆星垂小声道：“此刻说得冠冕堂皇，实则不知多惦记你。你只瞧着吧，这些日子包管他天天安排着要带你去好吃好喝。”

    陆星垂啼笑皆非，没接她的话茬，目光仍停留在季渊那边：“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京城和榕州消息难免滞后。”

    青蚨送了茶和点心进来，除开桃花酥之外，另有两样季樱平素爱吃的糕点，专门摆在离她近的地方，冲她一笑，回身又出去了。

    “的确如此。”

    季渊点点头：“不过说穿了，我们也不过担心一些罢了，万不及你在战场，是真刀真枪地与人缠斗，便是消息来得迟了点，我们也就是耐着性子多等两日罢了。”

    季樱是真服气了，立时回头，第三度用手捂住了自个儿的嘴：“你别信他，他哄你呢！为了尽早知道你的消息，我四叔特特在京城安排了人替他打探消息，还不止一个人！就为了能早一点知道你是安是危。其实那替他打探消息的人就算脚程再快，拢共也不过能提前两日将消息送来，但我四叔就是片刻也等不得。你看他现在这样云淡风轻，心中还不知怎么高兴呢，他……”

    话没说完，下巴颏叫人给轻轻捏住了。

    “乖一点，别拆你四叔的台。”

    陆星垂压低了声音，只说了这么一句，将季樱的脸摆正，便飞快把手收了回去。

    季樱一怔，腮边还留着被他的手指捏过的触感，并不疼，只是有点怪异，耳根子便略有点发烫，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季渊。

    正对上她四叔那带了点也不知是嘲讽还是促狭的目光。

    她想了想，便将椅子一推，站了起来。

    “你们许久未见，想来必然有许多话要说，我便不打扰了，还去找祖母去。中午祖母留陆星垂吃饭，四叔瞧着点，可别误了时候。”

    话毕，转身退了出去。

    ……

    陆星垂同季渊两个果然是几个月不见面，话就多得很，直在书房中呆到正午时分，季老太太打发了丫鬟来请，方才赶到正房院子吃饭。

    今日家里人齐，除开季海之外，所有人都来了正房，就连季择之也凑热闹同陆星垂攀谈了两句，问了问战场上的事，听到险象环生处，人人皆咋舌。

    季老爷子虽是没到隔壁屋子吃饭，却也从丹药房露了个脑袋来，招招手将季樱唤了去。

    “三丫头你是个识货的，你问问那陆家小子，身上可留了伤？还有，他家里不也有伤号吗？我这里的养元丹，固本培元，对于身体是最有益的，他若是需要，回头我装两匣子给他……”

    席间热闹非凡，人人瞧着都挺高兴，一时饭毕，按照惯例，季老太太是要歇中晌的，众人陪着她闲话了一阵，便纷纷地从正房里离开。

    陆星垂也告了辞，与季老太太事先打了招呼，说是明日许千峰要在小竹楼里摆宴，请季渊和季樱一块儿去。得了季老太太同意，这才起身，与那叔侄两个一块儿往外走。

    “樱儿将星垂送出去吧，我那里还有些事忙。”

    季渊扔下这句话，自顾自扬长而去，连个眼梢都没留下。季樱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好陪着陆星垂和阿偃往外走，眼瞧着行至大门前，迎面撞见季海打外边儿回来。

    又是三两个月过去，最近这位，倒是渐渐地愿意出门了，只是去了哪儿又做些什么，家中愣是没一个人知道，他也不爱与任何人多说，成日独来独往，眉眼间全是阴沉。

    真要说起来，季老太太对他也是足够有耐性了，知道季大夫人和季应之那事儿对他打击很大，便留了大把大把的时间让他慢慢调整恢复。只是这人究竟恢复成什么样了，谁也闹不清。

    这会子撞见了，季樱便唤了声大伯，身畔陆星垂也行礼称“季大伯父”。季海略抬了抬眼皮，眼珠子转得极慢，仿佛老半天，才认清楚面前的人是谁，点了一下头，口中咕哝了一句什么，立时抽身而过。

    “原先还挺有精神头的，瞧着也儒雅，现下真是……”

    季樱无奈摇摇头，对陆星垂说了这么一句，将他送到大门边：“路上当心，替我给许家祖父祖母带个好儿，许二叔就不必了，横竖明儿还得见呢。”

    说着笑了笑，转身便要回去。

    却不料胳膊被人给拽住了。

    陆星垂立在季宅的大门外，手却拉着站在门里的季樱，嗓音朗润：“先慢着，我们好似还有话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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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五话 手拿来我瞧瞧

    季樱垂下眼去，瞧了瞧握住自个儿手腕子的那只手。

    实则陆星垂也不过是虚虚握着的而已，手指圈出来的圆圈将她那截皓白的腕子拢在其中，益发显得纤细而柔若无骨。

    这个人就是这样，哪怕在意关切着，也始终尽力让自己不唐突，兴许有时候过于守礼了些，却也是打心眼里的尊重人。

    “要现在说吗？”

    季樱唇角微微往上翘了翘：“大门口这人来人往的地界儿，保不齐哪一句就叫家里的仆从们听了去……”

    “不必急于一时，我也不是明日就要走。”

    陆星垂也跟着笑了笑：“我是怕你忘了，提醒一句而已。季三姑娘素来言出必行，可别耍赖。”

    季樱便是一抬眉：“谁耍赖了？”

    说穿了，之前那纯属一时情急，担心他去了北边战场遇上危险，琢磨着多少留点念想给他，叫他多保重些，这才同他说了那番话。什么“你为何心悦我”，什么“我对你是何感觉”，现在光是想想都让人尴尬得直冒汗，更遑论拿来一本正经地谈呢！

    他当了真，保不齐心中连要说些什么的腹稿都打好了，再想推脱就是在有些说不过去，季樱朝他脸上睨了一眼，轻叹口气：“我记得的，定然说话算数，这总行了？”

    陆星垂这才罢了，松开她便要把手收回去。

    不经意间掌心从她手背上擦过，季樱微微一怔，眉头拧了起来：“你等会儿。”

    陆星垂面露不解之色，却见她已是手心向上伸了过来：“把你手拿来我瞧瞧。”

    他脸上登时就显出两分懊丧来，顿了顿，口里问：“怎么了？”将原本垂在身侧的另只手递了过来。

    “装什么傻？”

    季樱也是没跟他客气，半轻不重地在那只手上拍了一下：“方才用哪只手拽的我都不记得了？不是这只！”

    陆星垂吃了记打，知道糊弄不过去，只得将右手又递了回来，老老实实地摊开掌心。

    诚如方才所言，这季家大门前当真是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季樱便将自己的手收了回去，只垂眼去瞧。

    就见他那右掌之中多了条长长的伤疤，瞧着像是刀伤。大抵是伤口颇深的缘故，痊愈之后表面不甚平整，有微微的凸起，又兴许刚好没多久，边缘还有点发红，瞧着便有点狰狞，几乎横穿了整个掌心。

    “你这是……”

    季樱眉头又拧紧了两分：“即便是与人亮刀子打了起来，你这手也该握着兵刃才是，又怎会轻易伤到手心？”

    这会子他这手还能行动如常，算是万幸了，万一一个不当心伤着筋，这手可就要废了！

    莫说他是个习武的人了，就算是普通人，也接受不了这事儿啊！

    “怨我，战场上情势变得太快，防备得不周全。”

    陆星垂倒是说得轻描淡写，朝她脸上觑了觑，甚至唇角略勾了一下：“彼时手里兵刃抛了出去，我又被身前的两人缠住了，不曾提防身后有人偷袭，刀子从半空中劈下来，情急之下，只得空手去接。”

    许是见季樱骤然张大了眼，他忙又宽慰她：“不用担心，眼下已是无碍了，你头先也瞧见的，一切如常——我一个武人，这辈子都免不了要靠手脚吃饭的，若真个有什么，我眼下必定在京城遍寻名医，哪里还有心思跑来榕州？况且，拖着一只残手来，岂不白让人担心？”

    他一个自小家境优渥的人，偏说什么要靠手脚吃饭，当真让人笑也不是气也不是，季樱翻了翻眼皮：“罢了，这战场上刀剑无眼，我这会子再絮叨什么，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果真无碍就好，但你这伤，若是阴天下雨的见疼，还是尽早寻个郎中再瞧瞧才好。”

    这大门前到底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闲谈这么一阵，已是来来去去好几拨人，每每经过，必要恭恭敬敬地打招呼，又盯着二人细瞧一番。他两个便索性都没再多话，只说好了明日中午在小竹楼见，陆星垂便领着阿偃出门，上马离了多子巷。

    季樱这厢也同阿妙两个往回走，一路行一路吩咐：“你这就去找我四叔一趟，跟他打听一下，之前我肩膀受伤，用来祛疤的伤药是哪个药铺买的，是有现成的药膏，还是得抓药另配，若他那里还有方子，只管讨了来，立时让桑玉拿了出去把药置办回来，多买两罐。”

    阿妙先是点头应了，琢磨了一下抬头问：“我看陆公子那伤，的确没伤到筋骨，他一个男人家，且伤处又是在掌心，旁人轻易也瞧不见的，祛疤的药，好像也不是很需要……”

    “哼，轻易瞧不见是不假，我看他那样子，只怕藏得深，连陆夫人都未必察觉呢，自然他也不会花工夫去找药来医治。”

    季樱轻哼了一声：“但这哪里是好看不好看的事？他那手是要握刀剑的，那么老长一条刀疤在掌心，只怕抓着剑柄都嫌硌得慌，必定不趁手。我也没指望着能将那疤给去了，好歹替他磨平点，别碍事才好。咱们榕州的郎中，固然比不上京城的名医那般声名赫赫，却也查不到哪儿去，只要舍得花钱，配上点子好药，总是不在话下。”

    阿妙了然，往她脸上又瞧了瞧，想说什么，到底没张口，陪着她回到自家小院儿，便转头找季渊去了。

    ……

    翌日，将要午时，季渊同季樱两个便一道去了小竹楼。

    许千峰哭着喊着要做东，自然早早地就到了，临窗的桌上已是摆了六样凉碟和两坛子酒，见季渊和季樱上了楼，他那大嗓门便响了起来：“你们也太慢了！”

    引得整个二楼的人纷纷侧目。

    季樱深觉得他丢人，恨不得拿袖子将自个儿的脸挡起来，溜着边儿走到桌旁，立时就缩进了靠窗的里侧坐好，支起胳膊来挡住了半边脸。

    “小樱儿你干嘛？”

    许千峰被她这举动弄得很是不快，垮下脸来：“怎么着嫌我给你丢脸啊？你现在是愈发不把你许二叔放在眼里了！”

    “瞧您说的，许二叔怎能放在眼里？那是要摆在心里来尊重的。”

    季樱很没诚意地敷衍他，挪开目光看向斜对面的陆星垂：“我这有点子东西，等会儿你带回去。”

    “什么东西，有我的份吗？”

    许千峰立时转了脸色笑嘻嘻问，实则却压根儿没在意，也没等季樱回答，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嘁，算了，我何必自讨这没趣儿？哎说正经的，方才过来时，你们猜我们碰上谁了？我说，你家大爷怎么现下还逛起赌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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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六话 人就废了

    季樱是素来不与许千峰客气的，晓得他们三个要吃酒，也不用人来劝，落了座，自顾自扶起筷子来，搛碟子里的椒盐白果吃。

    只是那筷子才刚刚伸到碟子边，冷不丁听许千峰说了这么句话，顿时是一滞，倏然抬起头来：“我大伯？”

    紧接着就又转头去看季渊。

    瞧模样，季渊对此分明也是一无所知，神色虽淡淡的，却也带了点意外：“逛赌坊？”

    “你俩连句儿呢？一个说上句一个接下句的。”

    许千峰哂笑一声，就拿手肘去撞陆星垂：“这还有假？我和星垂一块儿瞧见的，看得真真儿的！”

    “是。”

    陆星垂先看了一眼季樱，这才将目光挪到季渊脸上，点点头：“的确是季大爷，看样子是刚刚从赌坊里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在何处？”

    季渊唇角那一抹轻笑已是收了起来。

    “还能在哪儿？”

    许千峰一摊手：“就是转角处那个酱醋行后头呗！”

    本朝对“赌”这事儿查得颇严，向来是不许民间私设赌坊的，但这“不许”二字，从来都不能真正地阻止这件事。

    这赌坊么，明面儿上不能开，那便藏得深些也就罢了，城中便有不少挂羊头卖狗肉的铺子，前头看似做着正经生意，实则心思压根儿不在上头，不过拿这个妆门面罢了，后头却是乌烟瘴气的几间屋子，被墙一隔，在里边儿做什么，外面路过的人都一无所知。

    这种地方，譬如季樱这样的寻常人，是压根儿连门都摸不着的，但许千峰和季渊是谁？他俩能是一般人儿吗？两个成日在外头浪的正经纨绔，对于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还不是信手拈来？

    果然，许千峰这么一说，季渊心中立马就有数了：“原来是那里。”

    话头登时就被季樱给捉住了，小姑娘扭回身子冲着他，眉头都要竖起来：“怎么，你也去过？”

    别说不叫“四叔”，连个尊称都没顾上用。

    “啧。”

    季渊叫她兜头吼了一声，却也不恼，只是仿佛有点头疼，揉了揉太阳穴：“你才多大，怎地就像个管家婆一样了？你是我侄女儿，又不是我娘！这榕州城中有多少个赌坊，我心里自然门儿清，但那种地方我是不会去的，一旦踏足，人便没了指望了。”

    季樱这才松了口气。

    同季渊说的一样，在她看来，一旦沾上“赌”字，这人就算是废了，满脑子只琢磨赌桌上的那点子事，就跟魔怔了似的，即便手中有万贯家财，也迟早全给折腾到里头去。

    只不过，季海打几时起，竟也开始出入这种场所了，是谁带他进去的？他那人虽然成事不足，从前瞧着却也没什么不良嗜好，至多不过喜欢附庸风雅玩玩盆景赏赏画罢了，怎地现下却往那种地方跑？

    “你自个儿说的话，你得记住。”

    季樱对着季渊一脸认真地道，然后又转向许千峰：“还有许二叔也是，若被我晓得你往赌坊里钻，我往后再不同你玩。”

    “小樱儿你看你说的，你许二叔哪儿是那种人？我虽贪玩，却只爱那有趣的东西，在那赌桌上熬得一脸油光面皮发青，有什么意思？”

    许千峰脸上带笑，一面欣慰这季家的小侄女到底还是关心她的，一面却又不服气，一指陆星垂：“你怎地不叮嘱叮嘱他？”

    “他跟你们能一样吗？”

    季樱翻了个白眼：“你几时见陆星垂跟你和我四叔一样不做正事，上山下海地到处乱跑瞎玩？”

    一句话说得陆星垂唇角微微一动，许千峰却是更加不服，阴阳怪气道：“唔，是，他倒的确是做正事的主儿，搁着京城那一摊子正事不管，巴巴儿地跑到榕州。知道的说他是怕我们这些个亲戚朋友担心，特地亲来一趟，好让人放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追着哪个小姑娘跑来的呢！”

    “说谁呢？”

    季樱便冲他瞪起眼来，转身就去拽季渊的袖子：“你好基友张嘴在这儿冤枉人呢，你管不管？”

    季渊可不知什么是“好基友”，这会子他也没心思去搞清楚这个，略皱一下眉，将自己的袖子从季樱手里抽了出来：“你消停点，咱们先说正事。”

    对面陆星垂也将食指竖到唇边，对她无声地“嘘”了一下。只不过跟季渊相比，他这态度便好多了，虽是让她安静点，眉眼间却还带着笑，瞧着温润又柔软。

    伙计来上菜，将个热腾腾的一品锅摆上桌，烟气顿时在四人跟前弥漫开来。

    “我大哥向来对赌坊这地方敬而远之，不仅是不去，压根儿打心眼里瞧不上。他最近这一向，的确是有些情绪低落，可……”

    季渊思索着道：“他真是从赌坊里出来的？”

    “嗨呀，难不成我还哄你？”

    许千峰眉头也拧了起来：“说他是刚从赌坊里出来，那还算客气的，实则他根本就是从那酱醋行里被人给搡出来的，本就瘦得一阵风都能吹倒，再被那人推搡了一下，往前冲出好几个大步，险些跌倒在地下！”

    他转头瞧瞧陆星垂，又看一眼正听得认真的季樱，对着季渊又道：“赌坊这种地方是什么嘴脸，你心里没数？若非榨得人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了，他们又怎么会把人往外赶？说白了这些个赌徒，就是他们的财神爷，谁会把财神爷往外赶呐？除非这财神爷已是变了穷神了！”

    这话很是有理，就连季渊也无法反驳。

    许千峰犹嫌不足，气咻咻地又道：“我看你大哥那样子，已是那间赌坊的常客了，熟门熟路得紧哩！哪怕是被人赶了出来，也没有立刻就走，我同星垂在那儿站了片刻，他始终在酱醋行的门前徘徊，这是还没赌够呢！你要是不信，现在去看看去，说不定他仍在那里，他……”

    “等一下。”

    季樱越想越觉得不对：“许二叔，你说我大伯是输光了钱，被人赶出来。可……我家的情形你也知道，他怎可能输得光？”

    这季海的私塾虽然不挣钱，可季老太太从来不是克扣人的性子，这些年来就没让家里任何一个人有囊中羞涩的时候，季海身为季家长子，在外难免要做些撑脸面的事，手头积蓄就更是不会少。输光……这是个什么概念？

    “若想知道，去瞧瞧不就行了？”陆星垂静静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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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七话 扫兴

    也是巧，陆星垂话音刚落，伙计又送了碟山家三脆上桌。

    季樱这人素来是个不挑食的，素菜之中，一向最爱这道小野蘑菇、嫩笋和枸杞头凉拌而成的佳肴，入口脆爽，清新鲜美，正是这春天的菜。

    陆星垂说“去看看不就行了”，她心中也是做的这样想法，原是即刻就要起身的，孰料一见那伙计手里的菜碟，脚下便有点动弹不得，挪动了两下，又坐了回去。

    这连番动作，自然躲不过她身畔季渊的眼睛。季四爷当即嗤笑一声，斜眼瞥她：“我们姓季的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怎么说手里也攥了两个钱，家里吃的穿的是不缺的。我这当叔叔的，自问从没亏过她，三不五时地总忘不了塞两张银票给她，各样时新的玩意儿更是从不曾短了她的。可你们瞧瞧，她也就这点出息了，因为一碟子菜，连家里人逛赌坊这样的大事，她都不管了！”

    说着又是一声冷笑，端起酒杯来抿了一口。

    季樱脸皮厚，才不会因为他这一句话便臊得面皮红，反而坐得更稳了，直接伸筷子夹菜，：“四叔也不必这么阴阳怪气的，我几时说了不去？这桌席是许二叔请的，我吃两口罢了，他都没说什么，又关你何事？我现在尝过了，这山家三脆做得极好，现下我就去看大伯去——酱醋行是吧？”

    说着话，人便站了起来，将季渊一扒拉，便要往外走。

    陆星垂坐在对过，见状没二话，跟着也站了起来：“她独个去不安全，我与她一同……”

    话没说完，就见季渊一把攫住了季樱的后背：“啧，你去什么去？在那赌坊外头转悠的岂有好人？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往那里跑，便是叫他们多看一眼，我都觉得晦气。”

    又转头来说陆星垂：“还有你，我晓得你是事事顺着她的，有你在，本来我也用不着担心，可这事原用不着你们去，踏实坐着吧。”

    话毕，他便在窗上一招手，将楼下马车上候着的唐二叫了上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回。

    唐二应得干脆利落，转头就去了，这厢许千峰拿眼睛觑着陆星垂，不由得哈哈笑起来：“我这兄弟，说是来榕州给我们报平安的，你们信不信？前日傍晚才到我家，昨儿一整日，却是在你们姓季的家里过的，今日又跟着小樱儿东跑西颠——要不我回去跟我爹娘打声招呼，你直接搬去她家住，成不成？”

    这种程度的调侃，在季樱看来连耳根子都不值得红一红，压根儿不接他的话茬，翻了翻眼皮，只管低头吃菜。陆星垂也只说了句“表兄莫要胡扯”便住了口，端起酒杯来与他碰了碰。

    当事人不接招，许千峰未免有些无趣，将杯中酒喝尽，回身与季渊攀谈起来。

    不多时，唐二回来了，一径上了楼，向几人点头打了招呼，随即凑到季渊身边，压低喉咙，用刚刚好只桌上几人能听清的声量道：“的确是大爷，现下还在那酱醋行外头盘桓，看样子是不愿意走。我并未走近，只避在稍远处的墙后张望，大爷他……”

    那模样，实在是太坍台了！

    好歹是季家长子，那私塾开得再不济，从前走出去至少人模人样，现下怎么成了那副形容？

    想是今日在那赌坊里呆得时间很长，季海的头发蓬乱着，有好几绺落了下来垂在脸旁，搁一会儿便要用手抹上一抹；似这等藏得颇深的赌坊，眼见得条件不会太好的，必定乌烟瘴气，他那肩膀也不知是在何处蹭了脏还是叫人泼上了油，污糟的一团，大老远瞧着都糟心。

    若只是外表上瞧着叫人不舒服，那也倒罢了，最要紧的，他整个人精神头与从前也是大相径庭。瞧着简直有点贼眉鼠眼了，两手揣在夹袍的袖筒子里，站不住似的在那酱醋行门前来来回回地踱步，隔一会儿便要拿眼睛去瞅一瞅那脏兮兮的棉布帘，仿佛他站得久些，里头的人就会心软，出来叫他再进去赌似的……

    好端端的一个人，怎地就全变了？

    唐二自己都没发觉，在说这些的时候，他嗓音里浓浓全是不解，说罢了，人还有些怅然，重重地叹口气，看向季渊：“可要我再去盯着？”

    只是为什么要盯，又有何意义，他自己也说不清。

    “不必了，下去吧。”

    季渊挥退了他，发了一会儿呆，端起酒杯来小小呷了一口，半晌没说话。

    毕竟是他亲大哥，平日里关系再疏远，遇上这等情形，想必也是不好受的，季樱这会子倒不好说他什么了，跟着安静了一会儿，试探看向他：“总不能让大伯一直在那转悠，一则怕他再进去赌，二则，这小竹楼附近，可也不是什么偏僻的所在，倘或被熟人瞧见了，万一给传进了祖母的耳朵里，怕是要令得她发大火的。”

    痛骂季海一顿或是狠狠罚他，这都不算什么事，主要是沉迷赌坊这事儿实在太膈应人，季老太太这做母亲的，心里必定不会好受。

    身子骨再健壮也是有岁数的人了，何必再拿这个给她添堵？

    “你以为想瞒就瞒得住？除非将他困在家中，从此不让他再往赌坊跑。”

    季渊讥诮地笑了一声，将手里的酒杯放下了：“罢了，我去吧。”

    说着就起了身，对陆星垂和许千峰拱了拱手：“本是特地为了贺星垂平安归来，咱们小聚一番，今日却是要扫你们的兴了。你们不是外人，我亦不怕家事为你们所知晓，但此事实在不能置之不理。待改日，我再另备一桌酒水，给你们赔不是。”

    “说这种话做什么？”许千峰忙道，“你我还需这样客套？”

    陆星垂也摆了摆手：“你只管去忙你的，咱们几时聚都成。”

    季渊点了点头，又扭头看季樱：“那样腌臜地方，你就别去了，同他们在一处就好。”

    话毕起身就走，脚下急似风，须臾就蹬蹬蹬下了楼。

    季樱趴在窗上，看他连马车也不坐，一路往转角处疾行，心下总觉得不踏实，回身望向陆星垂：“我也得跟着去看看情况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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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八话 这一刻

    季樱说完了这句，也没理陆星垂是何反应，站起来就也要往楼下去。

    许千峰先就在她身后叫开了：“哎哎哎，没听见你四叔说什么？那地方腌臜，他不让你去！我虽不是你亲叔叔，到底也是个长辈，这会子他走了，你就得听我的，你给我好好儿坐着！”

    季樱哪里听他的，脚下连个停顿都没有，一溜小跑着就到了楼梯边，眼瞧着就要蹿下去。

    陆星垂回头看了许千峰一眼，无奈摇摇头，紧随着季樱一块儿下了楼，两人便也往那转角的地方去。

    “嘿我这暴脾气！”

    许千峰很不高兴，往窗户上一趴，对着底下就嚷：“姓陆的你给我说清楚，你看我那一眼啥意思？你是不是嘲讽我说话不好使？”

    嚷完了便一撩袍子下摆，跟着往下冲。

    他这人本就生得壮，再叫季樱和陆星垂气了个倒仰，脸色更如黑锅底一般，冷不丁瞅上一眼，端的是有些怕人。那小伙计见他也要走，赶忙兔子似的往他跟前蹦：“熊二爷……不是，许二爷，您那桌的菜还没上齐，那您看……”

    明摆着怕他不给钱又不好明说。

    “晦气，你许二爷我是那种吃饭来账的人？”

    许千峰被绊住了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季樱和陆星垂跑远，气得牙根直痒痒，对那小伙计没好气道：“去去，所有爷点的菜，全给我做好了打包，我带回家去吃！爷虽是纨绔，却也不糟践东西的！”

    ……

    那边厢，季樱同陆星垂两个下了楼，便一路往酱醋行的方向而去，行至先前唐二说的那堵围墙附近，脚步慢了下来。

    从这边，可以清楚地瞧见酱醋行门前的情形。

    季渊与季海站在一处，一只手拉着他的胳膊，垂着头与他低声说着什么，离得太远听不清，但只是看这情状也能晓得，必定是想尽快将他带离此地。

    然那季海却是满脸的不情愿，一条胳膊被拽住了，便用另一只手去推季渊，还一个劲儿地想要把季渊拽开，扭股儿糖似的全身都在用力，模样可笑至极。

    这不是季樱记忆中那个季海。

    她大伯季海，虽然懒散、懦弱，又有自己的小主意，有些时候还想耍滑占便宜，却从不会连脸面都不顾地与自己的兄弟在大街上这样拉拉扯扯。

    这情景，季樱自然是不方便过去的，为了避免季渊还得照顾自个儿，她也确实不能过去，眼瞧着那纠缠在一处的两人，只觉脑仁疼得厉害，回头与陆星垂对视了一眼。

    虽是没说话，但那眼神，也分明什么都说了。

    适才见季樱也从楼上下来了，唐二便慌忙驾车跟了上来，此刻在季樱身边停下，有些迟疑地望向她：“三姑娘，你瞧这……”

    “去帮帮你四爷。”

    季樱立刻吩咐他道：“大伯这人看着挺瘦，没成想力气还挺大，我四叔只怕制不住他。你过去了动作也别太大，遮掩着点，哪怕拖也要把他托上车去，莫要让旁人再瞧咱们家的笑话了。”

    原本陆星垂就在这里，是可以跟过去帮忙的，凭他的本事，要制服一个季海，委实易如反掌。只是这事儿，若是外人插了手，只会更复杂。

    唐二答应了一声就要走，季樱忙又唤住他：“别慌。我四叔这会子虽面上不显，实则已是气得很厉害了。等下在路上，你多劝着他两句，让他动静别那么大。你就同他说，若想老太太过两天安生日子，那便稍微收敛着些，就算是想让大伯吃点教训，也得背着人。”

    “好。”

    唐二郑重点头，驾着马车到了季渊和季海跟前，确实是没费吹灰之力，只三两下工夫，就将季海弄上了车，一路径直离了酱醋行，直奔街市里而去。

    季樱松了口气，这时候，才又转头看了陆星垂一眼。

    眼前这人是经历了许多事的，战场都去过，眼前这样的小场面，大抵对他来说什么都不算吧？

    她看着陆星垂那张丝毫不起涟漪的脸，唇角勉强弯了一下：“我倒被我四叔给撂下了——本是满心里想出来吃好吃的，结果你瞧瞧，这叫什么事儿？”

    得亏这人与他家实在相熟，也从不因为这等糟心事便轻视谁，若非如此，只怕要换种眼神来瞧她和季渊了。

    陆星垂默了片刻没作声，再开口时，与此却毫不相干。

    “先前你问我，为何心悦你。”

    他淡淡地道。

    “……啊？”

    季樱微微一怔：“你……确定要这会儿同我说这个？”

    “就是现在想说。”

    陆星垂低下头与她对视，面色平静：“为何心悦你，大抵，就是因为每一次瞧见的这一刻。”

    这话说得有些拗口，甚而令人费解，但意思，其实挺明白。

    她是会慌的，遇上事也会发愁，并不是时时处处胸有成竹。但无论是大事还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每一回，即便被影响了情绪，她也会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去找出一个合适的解决办法。

    并且，明明已经被折腾得心内发烦了，她也几乎不会迁怒于谁，甚至，她还能笑得出来。

    并非她想出来的那些法子有多么高明，让他觉得或许往后能够为自己所用，而仅仅是，既脆弱有坚强，令人格外心动。

    他的话，季樱听明白了，先是垂着眼笑了笑，继而抬头，眸子里便添了两分促狭。

    “哦，是因为这个么？”她歪了歪头，“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好看呢。”

    陆星垂也笑：“人人都觉得你好看。”

    余下的话，其实也不必再说了，两人静静地在那围墙后站了片刻，待得马车走远，再瞧不见踪迹了，这才来到了外边。

    “可要我去那酱醋行里头瞧瞧是何情形？”

    陆星垂转换情绪的能力也不是盖的，上一刻还在剖白心思，此时却已是回到了正题：“我想着，该打听一下你大伯在这酱醋行后面的非法赌坊里是怎生情况。”

    “不急。”

    季樱摇摇头：“先等着我四叔那边的结果吧。若他能在我大伯那直接问清楚，自然是最好的，倘使还能令我大伯醒悟，那边更是意外之喜。如果我大伯真个脑子不清醒了，那我估计，只怕免不了得麻烦你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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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九话 稍稍不舍一点

    季渊揪着季海径直回了季家，连马车都一并带走了，季樱这亲侄女便成了个被撇下的小可怜。陆星垂这人出门又不爱坐车，两人便只得一路慢行，往多子巷的方向去。

    所幸入了三月，天气已是暖和起来了，在街上缓缓地走着也不觉得冷，二人边走边闲聊，少不得又买了些路边的吃食来填肚子，虽是没吃成小竹楼那一桌子佳肴，至少也不算亏。

    陆星垂便将自个儿此番去北边的情形与季樱说了说。

    终究那战场上血腥的事不少，涉及这些，他便往往一笔带过，着重讲了讲那一带的风土人情和饮食，见季樱听得认真，特特多说了些好吃的，末了道：“今次来榕州，我至多也就能呆上半个月。京城还有些事宜得处理，也得随父亲去面圣。原是回京便要行此事的，圣上体恤，这才让我在家多歇了些时日。往后……只怕就没这么多时间常往榕州跑了。”

    “啊……”

    季樱应了一声。

    实则她也并不十分意外。这人在战场上立了奇功，想要再如从前似的当个闲人，只怕是没那么容易了，十有八九少不了奔波辛苦。幸而他一向的抱负正是如此，想来虽辛劳，却也能乐在其中。

    思及此处她便弯唇笑了笑：“这是正事，自然耽误拖延不得的，在榕州留的时日少些也无妨，此番你来，许家祖父祖母和许二叔知道你平安，一颗心也就落到了实处，我和我四叔自然也安心，往后总能捞着再相见的机会的。”

    陆星垂：“……”

    他怔了一下，一时之间还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半晌，唇角微动，露出个无奈的笑容来。

    季樱挑了挑眉：“怎么，我说错了吗？”

    “错倒是不错的，只是……”

    他啼笑皆非，垂眼摇了摇头：“你就不能表现得稍微有那么一点不舍么……”

    “啊……”

    季樱恍然，略一思忖，抬眼与他对视，面上装出两分羞赧，清了清喉咙捏着嗓子道：“那陆公子，你可否……在榕州多留些时日？如此聚少离多，当真令人……”

    “好了，算了。”

    不等她把话说完，陆星垂急急出声打断了她，一手捂了捂眼：“罢了，原是我为难人。”

    平日里爽利轻快的人，忽地这样掐着嗓子尖儿说话，简直令人身上发冷。不仅为难了她，好似也在为难自个儿啊……

    季樱笑个不住，弯下腰去摁住了肚子：“你瞧，我照做了你又嫌弃，你这不是自找的麻烦吗？”

    两人说笑着，一路绕进多子巷，也不觉得这一路很长。行至季宅大门外，陆星垂便停了脚，回身道：“我今日就不进去了，你替我给老太太带个好儿。”

    季樱点头应了，便听得他又道：“今次从京城过来，母亲让我带了封信给舅父舅母，想来过几日，舅母便会上门来与老太太商量了。”

    话说得含糊，季樱先是有点不解，正待开口发问，忽地又反应了过来，立时冲他半真半假地一瞪眼：“咦，你同我说这个做什么？我向来是最听长辈话的，可不会同你私下讨论这个的。”

    陆星垂心道你最听长辈话？我信你才有鬼！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不同你讨论，就是让你知道有这么个事，到时候别将这事儿给搅和了……”

    “哎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能搅和什么呀？”

    季樱人上了台阶，一掐腰：“若是你和我四叔的事，那我的确得搅和……”

    她说话实在不着四六，陆星垂又是笑又有点忍不住想敲她一记，抬手握住她胳膊往里轻轻一推：“别贫了，早些回去。”

    季樱掌不住笑出声，这才收敛了些，点点头：“你也快回去吧，今日给你的药，记得每日涂三次，若嫌它容易沾得到处都是，便用细棉布稍稍裹着些。”

    陆星垂应了声是，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他也就转身去了，季樱也回头进了家门。没走上两步，迎面碰上了郑嫂子。

    “三姑娘回来啦！”

    那郑嫂子明显就是专程在这儿候着的，一见季樱便笑呵呵快步过来了：“老太太吩咐呢，若是三姑娘回来了，便往正房院子去一趟，我都在这儿等了您大半天了。”

    “祖母找我有事？”

    季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适才她暂时忘了季海的事，这会子要去见季老太太，便立时又想了起来。若是季老太太晓得她那大儿子不长进到这种地步，还不知会气成什么样！

    “因为什么事儿，我可不大清楚，三姑娘随我去瞧瞧也就罢了。”

    郑嫂子乐颠颠地拉了她便走，一路送到正房院子里，见她走到了廊下，这才转身去了。

    季樱深深吸了口气，脸上漾出点笑容来，掀帘子进了屋，抬头只见季老太太正坐在那罗汉榻上喝茶。

    看模样，她应是刚歇了午晌起来，金锭立在她身后替她整理头发，瞧见季樱进来便是一笑，给季老太太扶好了抹额，便转头去洗手端茶。

    季老太太人瞧着精神头还不错，招手将季樱唤到近前，笑眯眯道：“今日在小竹楼吃得可丰盛？”

    季樱便在她身边坐下了，笑着扯谎：“许二叔做东，难不成我还跟他客气的？什么贵我就点什么，这一顿吃得可好呢。”

    “唔，你便仗着你许二叔待你好吧。”

    季老太太伸手在她额头点了点：“听见说，你四叔的车早就回来了，怎么你倒耽搁到这会子？又跟着陆家那小子玩去了吧？”

    怕什么来什么，季樱忙道：“四叔吃过了饭便回来了，我和许二叔听陆星垂说他在战场上的事听得入迷，这才回来得迟了些。”

    因怕牵扯出季海来，她便不愿在这事上说得太多，立刻便转了话头：“头先儿听郑嫂子说，祖母有事找我，是什么事？”

    “唔。”

    季老太太点点头，很是疼爱地摸了摸她的头：“这两日我琢磨着，你大伯开私塾的那个铺子，也该尽早处理了才好，这行咱家走不通，便无谓留在那儿，让他一直悬着心，不肯脚踏实地做事。那铺子之前是买下来的，地段大小都不错，空在那儿也是浪费，不妥你去向你大伯将房契地契讨了来，寻个靠谱的人，就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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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话 来得迟了

    “祖母要将这事交给我？”

    季樱诧然，侧过身去与季老太太对视：“这事我怕是不成吧？”

    “有什么不成的？”

    季老太太斜楞她一眼，腮边却仍是带着笑的，在她脑瓜顶又胡噜了两下：“不过卖个铺子罢了，当初你那流光池的铺子便是你自个儿选中的，怎么，能买却不会卖？”

    见小孙女的头发被自个儿倒腾得有些乱了，季老太太便又缓缓地用手指替她归整，款款道：“一个铺子，能值几个钱？咱家并不差那仨瓜俩枣的，很不必叫高了价钱来卖，倒显得咱们黑心似的。最要紧这铺子得卖给踏实做买卖的人，价格合适就行……”

    “这卖牌子自然是不难的。”

    季樱微眯着眼，乖乖巧巧任由季老太太替她拾掇头发，眉心微微拧了一下：“只是您说，这房契地契都在大伯那儿……大伯对那私塾看得有多紧要，我不说，您也肯定比我更清楚，我终归是个小辈儿，就这么伸手去讨，我担心……”

    话说到这儿，她忽地停住了。

    不对，这事儿，还真是只能她去办。

    那季海现如今一头扎进了赌坊里，若只是小赌怡情还好说，可今日见他那副在酱醋行外头徘徊不舍离去的模样，分明是沉迷得很了，恐怕满脑子都是牌九叶子戏之类的物事，再顾不上别的。今儿又被季渊撞破了他的行径，若是季老太太同他来说这卖铺的事，保不齐他便破罐子破摔，将什么都嚷嚷出来。

    到时候季老太太还不给气得厥过去？

    事情交给她来办，虽说也未必就能瞒得瓷实，却至少可拖得一时，给季渊腾出点时间来解决此事。

    “担心什么，怎地又不说了？”

    季老太太见她蓦地出了神，便顺手在她头顶上轻敲了一下。

    “没什么，我就是忽然改主意了。”

    季樱弯唇对她一笑：“其实，左不过也就是担心大伯不乐意将房契地契给我，免不了要扯皮罢了。可我再转念一想，祖母交给我的这是个肥差呀，卖个铺子，说不定我还能从中捞点油水，那一星半点难处又算得了什么？我……”

    话没说完，脑壳顶上又挨了一下。

    “哪里来的破孩子，眼皮子这么浅？”

    季老太太笑骂起来：“先莫说究竟有没有油水，就即便是有，拢共才几百两的铺子，你能捞多少？”

    “那祖母别管，纵是能买包盐渍梅吃也是好的。”

    季樱也笑：“您不是说了吗，我眼皮子浅，有包梅子吃，我就高高兴兴地替祖母跑腿儿办事去啦！”

    一句话哄得季老太太愈发开怀，将她搂紧怀里揉搓了一阵，方又道：“我琢磨着，眼下春日里，正是许多买卖人要置办铺子开张的时候，此事你便快些去办吧。只不过，这事儿你真行吗？”

    方才才说要把事情交给她，这会子却又不放心起来，季樱抿了抿唇：“我先试试，若是实在不成，转头再来找祖母哭。”

    她原本就想去瞧瞧季渊和季海现下是何情形，紧接着道：“那我这会子便先去探探大伯的口风，我最忧心，便是他将那私塾看得太重，舍不得卖呢。”

    说着便要起身。

    “这可由不得他。”

    季老太太嘀咕了一句，见季樱已是要往门边去了，忙唤住了她：“你站下，还有一个事儿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嗯？祖母还有什么吩咐？”

    谷季樱便在屋子当间儿站下，回了回头。

    却见季老太太垂眼沉思了一阵，挥了挥手。

    “罢了，这事儿迟几日再说也不嫌晚，你且去吧。”

    季樱闹了个莫名其妙，也没再追问，从正房里退了出来。

    季渊将季海从那酱醋行门外给拉了回来，两人必不可能在外头聊这事，只能回家之后关起门来细说，这辰光，不是在季渊的院子便是在季海那儿。

    而想要不受干扰，季渊多半会将季海带到自己那里去。

    思及此处，季樱脚下便是一转，径自去了季渊的住处。

    果然，才一进院子门，便见青蚨守在书房门前，打眼看到季樱，她还怔了一下，方迎上前来。

    “三姑娘来了？四爷这会子有事忙，怕是脱不出空来和您……”

    她话没说完，季樱便抬手打断了她：“我晓得的，是大伯在里面吧？今日我是与四叔一同出去的，自然也一块儿遇上了大伯。”

    “啊……”

    青蚨松了口气，才要去敲门，里头的人想来已听到了外边的说话声，率先开了口。

    “樱儿若是没要紧事，便晚些时候再来。”

    摆明了是不想让她掺和这事儿。

    季樱便在书房门外立住了：“四叔在忙，我本不该打扰，只不过我另有事找大伯，既然你们在一处，不若便一并说了吧。”

    书房里有片刻沉默，继而季渊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进来吧。”

    青蚨忙开了门请季樱进去，自个儿也没敢往里多看，迅速把门又带上了。

    季樱在屋内站定，抬眼往书桌边看去。

    这当口，季渊同季海两个都坐在书案旁，瞧着仿佛同往常没什么不同，然而细瞧便会发现，这两人现下的模样，可当真都不大体面。

    季渊还好些，只是身上那件竹青的袍子些微有点皱，脸色也难看罢了，季海的衣裳袖子却破了个大口子，头发比之先前在酱醋行前时还要蓬乱，嘴角也破了，渗了点血丝出来。

    这是动手了？

    虽是之前已有心理准备，季樱仍免不了吃了一惊，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那厢里季渊已是一眼瞟了过来。

    “不是说有事要同你大伯说吗？进来了怎么又不开腔？”

    语气听上去又冷又不耐烦。

    季樱撇撇嘴，心说又不是我招惹的你，你冲我凶什么凶？脸上却还是一派平静，点点头，转而望向季海：“是有事情要与大伯商量，我便直说了吧。祖母的意思，大伯开私塾的那间铺面，现下在那空着也是无用，那样好的地段，既然咱家现下用不上，倒不如卖给靠谱的人做买卖去。祖母将这事儿交给了我来办，也不知大伯心里怎么想，若是您没意见，烦您得空时找个人来唤我，我去您那里取房契地契。”

    她话才刚说完，不等季海有反应，季渊先就怪笑出声：“为这个，那你可来得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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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一话 长辈

    怎么个意思，什么叫来得迟了？

    季樱微微地拧了一下眉，目光挪到了季海脸上。

    这人只管呆呆地坐在那儿，仿佛压根儿没听见季樱说的话，一双眼睛盯着桌上的熏香盘，入了定一般。

    季樱看他这模样便觉头疼，只好扭头去瞧季渊：“四叔是什么意思？”

    就见季渊抬腿就踢了季海的凳子一下，冷冷地讥诮道：“你小侄女儿跟你说话，问你要铺子的房契地契，你怎地一声不出？”

    季樱登时又是一惊。

    她知道季渊从来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同季海的关系也万万称不上亲厚，他一向与季溶走得更近。可无论如何，在这个家里，他对自己的大哥不说毕恭毕敬，至少面子上是过得去的，这会子居然抬腿就踢他的椅子！

    这得气成什么样了！

    椅子里，季海叫那一脚踢得趔趄了一下，抬起眼皮朝季樱这边飞快地一溜，便转脸望向别处，嘴唇翕动咕哝了一句。

    声音实在太小，说得又含糊，季樱连一个字也没听清，心下却有了点不好的预感，眉头皱得愈发紧了：“大伯这是说什么？”

    “……”

    季海于是又看了她一眼，吸口气：“那铺子的房契地契现下不在我手上了，你管我要，我也给不出。”

    竟是一副豁出去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活像个无赖。

    季樱倏然睁大了眼，被他这一句话弄得气性也上来了，先前语气里好歹还带了两分客气，此刻立马变得凉浸浸：“大伯这话是什么意思，麻烦您说清楚些。我虽年纪小，旧事却也并非全然不知，那私塾当年是家里公中出钱给您开的，祖母不愿您行事束手缚脚，这才将房地契一并给了您，既是个信任您的意思，更是想让您放开手脚。做买卖有赚有赔，这是常有的事，并不算什么，但如今私塾既然已经关张，这铺子，于情于理是该要还给家里、由公中来处理的……”

    “你同我说这么多有什么用？”

    季海骤然打断了季樱的话，想来是开口时牵扯到了嘴边的伤口，立时“嘶”地倒抽一口凉气，忙不迭伸手去抹，一面龇牙咧嘴地道：“那房地契非是我不想给你，既然老太太认准了我不是这块料，我如今也是没心思再开甚么私塾了，若这两样东西还在我手里，我给你又如何？可我说过了，现下它们已是都不在我手上了。”

    “我也说过了，请大伯说得清楚些。”

    季樱面色益发冷，心中已然猜到了某种可能性：“我并不是大伯肚子里的虫，大伯这样绕弯子，咱们也只是在浪费时间——怎么这话是很难出口吗？还请大伯明确告知，那铺面的房地契现下究竟在何处？”

    季海脸上显出一丝不耐来，搓搓熬得通红的眼：“你的教养呢？你就是这样同长辈说话的？”

    “哈。”

    季渊闻言，便又是一声噱笑：“大哥这话问得好，我亦觉得，小樱儿这腔调当真不敬。不过大哥现在还好意思在她面前自认长辈吗？身为长辈，大哥当真好榜样。”

    谷“我……”

    季海语塞，脸色红了又青，索性脖子一梗：“我的事你不要多管。”

    “我是不想管，若非影响了家里，大哥就算是……”

    季渊一声嗤笑，就算是什么，却是咽了回去没说：“我观大哥现下这般含含糊糊不愿明说的模样，眼见得还是要脸、知丑的，既这样，便由我受个累吧。”

    他回身与季樱视线一对，神情惫懒：“小樱儿可知现下榕州城里这些个违规私开的赌坊，玩得有多大？一两间破破烂烂的铺子，桌子上却动辄便是成百上千两的筹码。那些赌徒，若遇上今日运道不好，只消两个时辰就能将身上的几百两输个清光。但凡有点脑子，便该晓得那赌桌之上原就不可能真赢回钱来，该及早抽身才是，很可惜，你大伯不是有脑子的那群人，且运道也十分不好。这些日子，他已是将自个儿手头的银钱全都输了出去。至于你要的铺子房地契……自然也是撂在赌桌上，拿不回来了。”

    说到这里，他再度笑出声来，对着季海抬了抬眼皮：“大哥如此，不仅败家，还坑了小樱儿，倒说说，她为何要尊敬你？”

    待他把话说完，季樱便长长地吐了口气。

    好吧，她原还盼着是自己猜错，这下子，却是全没指望了。

    季海还在那里不服，一甩破烂的袖子：“那铺子本就是我们大房所用，就算是输了出去，又与她何干，我怎么就坑了她了？”

    “大概因为她是个人，有颗人心吧。”

    季渊脸色冷得如冰一般：“若非怕老太太知道了你逛赌坊的事，她今日大可以不接这差事，你以为她很喜欢跟你们大房的人打交道？她捏着鼻子来找你，谁成想那房地契却早就输给了人，银子是小事，但你预备让她如何在老太太跟前交代？是自个儿拿钱出来填这个亏空，还是将你捅到老太太跟前，让你去跟老太太实话实说？”

    季海想说话，却被他一抬手打断了。

    “你去实话实说，无论怎样受罚，我们皆不在意，但老太太有岁数了，我们不能不顾及。倘使在她面前将实情和盘托出，再把她气出病来，又怎生是好？事儿是你犯下的，现下麻烦却在小樱儿身上，你不是坑她是什么？”

    “……”季海张了张嘴，半晌却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狠道：“有赌未为输，焉知我便不能翻盘？只消再给我一些本钱，那房地契我定能赎回来。我……”

    “瞧见了吗，小樱儿？”

    季渊冷笑着啪地打开扇子：“我先前说的话，可都算是白说了，你大伯是听不懂人话的，还想着翻盘，委实蠢得无可救药。退一万步说，他们大房现下连十两银子现钱都拿不出来了，这本钱，你猜猜他是预备问我要还是问你要？”

    季樱跟着冷笑了一声，起身抬脚就往外走。

    “长辈的事儿我管不了，我也不想管，大伯要怎么翻盘，更是他自己的事儿。我只要那铺子的房地契，还请大伯三日之内拿回来给我，否则，我只怕是要让大伯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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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二话 想到一处了

    “你还真拿自个儿当个人了！”

    身后，季海忽地发难，骤然跳起身来，伸长了胳膊就要来拉季樱：“你一个小辈儿，在这屋子里吆五喝六给谁看？半点礼数不讲，我再怎么说也是你大伯！叫我难受……我倒要看看你能如何叫我难受！”

    说着话，人便往季樱这边扑。

    季樱虽不怕他，却也晓得这人一旦沾了赌，性子跟从前就完全是两样了，还真有点担心他会对自己动手，后背不由得麻了一下。正要回头，却听得身后“噗”地传来一声闷响。

    她连忙扭身去看，却见那季海重重地又跌回了椅子里，季渊立在旁侧，正慢悠悠地收回手，瞥季樱一眼，视线落到季海脸上：“想来大哥是在那赌坊中呆得太久，叫里头的乌烟瘴气熏坏了脑袋了，咱家的女孩儿向来是捧在手心里疼爱的，打从老太太那儿起，连根手指头都不舍得动一动，怎么大哥这是想开个先例？”

    季海被他推得跌坐下去，呼哧呼哧直喘粗气，半晌也没说出句囫囵话来，许久方才咬了咬牙，冲着季樱发狠：“我晓得你这丫头是惯爱使手段的，哄得老太太宠你，不计发生什么事，她也定要站在你那边。既这样，你又何必在这儿同我装腔作势？老太太交给你的差事你办不成，大不了去她跟前告我一状罢了，左不过也就是要我一条命！”

    “嗬。”

    季樱简直要听笑了，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怎么也找不出从前那个儒雅读书人的半分踪迹：“不过一间铺子，大伯就扯到了要命上头，未免也将自个儿的命看得太不值钱了。只不过，即便您的命不值钱，老太太的身子骨却是金贵得很，若将她老人家气出个好歹儿来，您是怎么赔也赔不起的。”

    她是实在不想再跟季海做这无用的掰扯了，索性回转身来，一字一句道：“好叫大伯知道，侄女儿不想要您的命，您在外头做什么，也轮不到我这小辈儿管，我既从祖母那儿接了差事，便只要房地契，至于大伯要如何拿回来，也不是我能说了算的。大伯心里恨我没关系，但与其在这里发狠，倒不如趁早想个辙吧。”

    说罢再没搭理他，开门径直回了自家小院，在桌边坐下，接过阿妙递来的茶盏，长长出了口气。

    季老太太将这事儿交给了她，一时半会儿的，倒也不急着立刻回去复命。权且给季海一两天的时间，要么，他自个儿想办法去把房地契拿回来——当然这个可能性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又或者他能想明白，立誓不赌签字画押，那么她便帮着季渊一块儿将这事儿给平了。

    虽说并未曾与季渊商量，但想来，他们叔侄之间，这点子默契总归是有的。

    有什么法子呢？撂狠话谁都会，但难不成还真能完全不管？就季海那么个性子，谁又指望他能自个儿将这事干脆利落地解决掉？

    季樱坐着沉思了片刻，招手将阿妙唤了过来。

    “你去找一趟唐二。”

    她垂眼思索着道：“就说我说的，让他去查一下今日那个酱醋行东家是谁，平日里为人是否正当，有了结果，尽快回来告诉我或是四叔。”

    想想真好笑，违规私开赌坊的人，又哪儿还有为人正当一说？可……现下季家一个铺面的房地契在人家手里，倘若这赌坊的东家知轻重，也晓得忌惮他们季家，或许还不至于将这事儿抖搂出来；可若这赌坊的人是个混不吝的性子，得了房地契，便大张旗鼓真个要卖，甚而还将季海在他们赌坊流连这档子事嚷嚷出来，那可真就闹大了。

    也不知那些个成日在酱醋行出入的赌棍之中，会不会有人认得季海……

    这事儿当真越想越闹心，季樱心下发烦，不由得锤了下桌面，催着阿妙快去，自个儿在桌边坐了片刻，转头入了沐房。

    ……

    唐二是傍晚间打外边儿回来的，却不是独自一人，他将陆星垂也带了回来。

    彼时季樱将将在自个儿的院子里用了晚饭，听说这个，委实有些意外。

    白日里才见过，这会子又上了门，落在别人眼里，只怕是要引来嘀咕的，是以陆星垂索性就没进门，只在季家门外的树下等。

    “唐二说，他是在酱醋行外遇上陆公子的，他到那里的时候，正撞见陆公子和阿偃从里面出来，问明他的来意之后，便让他不用进去了。”

    阿妙嗓音平平地复述：“想来，是您让唐二去查的事情，陆公子那边已先一步弄清楚了。”

    季樱也没工夫细想，匆匆点了点头，便起身往外走，迈出自家大门，只略略偏了偏头，果见陆星垂与阿偃两个站在那棵桃树下。

    这会子天已是黑了大半，也亏得天气已转暖，大晚上的也不觉冷，季樱提着裙子，一溜小跑到陆星垂跟前，开口就道：“不是说了，等我回家看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进酱醋行里查探吗？你怎么倒自个儿先去了？”

    她下午时被季海的事闹得心里烦躁，干脆去沐房泡了个澡。如今她房中用的澡豆里加了拧出来的梨花汁子，沾得通身和发梢都是甜香味，往人跟前一站，那香味便直往鼻子里钻。

    陆星垂低头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晃的耳坠子上停留了片刻，这才缓声道：“下午将你送回来之后，我一路在琢磨这件事，越想越觉得耽搁不得。也不知你大伯在那酱醋行已经出入多久了，会不会有人认得他，倘或将事情传了出去，一则只怕瞒不过你祖母，二则，于你家名声也是大有损，于是我便去探查了一番。”

    “你同我想到一处去了。”

    季樱点了点头：“我也是为这个，才让唐二又跑了一趟。你不知道，这事儿远非只是出入赌坊那么简单，我大伯他……罢了，这个迟些时候再说，你先同我讲讲，那酱醋行里是何情形？”

    “不大好。”

    陆星垂沉吟着道：“那酱醋行后面，并不轻易放人进，我和阿偃颇费了点周折，这才混了进去。上午你大伯叫人赶了出去，那赌坊之中直到下午还有人在议论这事儿，甚而还要设赌局，就赌这季家大爷，须得花上多少时间，才能将季家败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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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二话 做决定

    “开赌局？这有点过了吧。”

    季樱轻轻拧了一下眉，抬眼望向对面的陆星垂：“这榕州城说大不大，但再怎么样，也是个富庶的地界儿，城中叫得上姓名的富家子弟委实不少，其中不争气、爱沾赌的，也绝非少数，我大伯固然可气，但他现下的所为，在城中人眼里只怕并不是甚么新鲜事。他们看也看得惯了，怎至于为了这个开赌局？”

    “嗯。”

    陆星垂颔首认同：“那几人嗓门颇大，我亦觉得，像是在专门吸引人注意。设赌局兴许只是个说辞，看上去，倒像是更想将这事儿经由他人之口传出去。”

    季樱眉头瞬时皱得更紧：“这要是传得满城皆闻……”

    季老太太还能不知道？那才怪了！

    “我大伯难不成是在外头得罪了什么人？”

    她一时没个头绪，便对着陆星垂叨叨咕咕：“真要论起来，这事儿说不得还有些蹊跷的，譬如他惯常只爱附庸风雅，一向自诩是正经读书人，这赌坊又那般隐秘，他恐怕连门往哪边开都不晓得，是怎么找去的？他既自认是个雅士，对耍钱这回事自然嗤之以鼻，必定哪只眼睛都瞧不上，又为何这样轻易地便沉迷至此？哎呀，我越想越觉得没那么简单……”

    声音不大，语速却快，嘟嘟囔囔的，仿佛脑子转的时候嘴也得跟着动才行，一碎碎念起来就没个完。

    她一径说个不休，陆星垂也就立在她面前静静地听。她那清脆中略微带了点沙的嗓音转呀转的绕到耳边，禁不住唇角微微地扬了扬。

    然后便听到她的念叨总算告一段落，凶巴巴地做结语：“若这事真个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我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陆星垂一个没忍住，又轻笑了一下。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瞧见她脑瓜顶上的两个“旋儿”。

    据说，头上长两个旋儿的人性子都特别横，轻易是招惹不得的，一旦惹了这样的人，最后的结果，定然是自个儿没好果子吃。唔……她横不横嘛，这一点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倒是这吃了亏必定要想法儿还回去，能不过夜就绝对不等到子时过后的性子，委实半分不掺假。

    两人站得挺近，大概是感受到了他胸腔的震动，季樱倏然抬起头来，杏眸睁得溜圆：“你笑什么？”

    “没。”

    陆星垂忙将嘴边的那一星儿笑容敛去，正色道：“只是觉得你方才说的那些，仿佛也有些道理——你不要着急。”

    “我不着急，我就是有些气不过罢了。”

    季樱气哼哼道：“我算是琢磨明白了，这事儿十有八九，我大伯是着了人的道儿，被人给诓进那赌坊里去的。可这人究竟单冲他一人，还是冲着我们姓季的整一户？若是冲我大伯，不是我做小辈的诋毁长辈，他那私塾开得半死不活，平日里又蔫蔫巴巴的，能挡谁的道儿？若是冲我们季家……人都说无奸不商，可在我看来，我家做买卖，那是实打实的讲良心了，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对同行更是从不出手打压，大家各凭本事赚钱，仅此而已……”

    一气儿话说得太多，有点累，她停下来歇了一下，小嘴又开始叭叭：“就连我大伯的私塾，先生和伙计加在一块儿比来读书的学生还多，也没见他出什么污糟手段去抢生源呀！我们姓季的从不得罪谁，却又是上哪儿招惹来的这种麻烦。”

    陆星垂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没让自己笑出来。

    听听啊，口口声声说什么“不是我做小辈的诋毁长辈”，却恨不得每句话都要提一句“我大伯那私塾开得不行啊”，这幸好是季海现在不在这儿，否则倘若听见她这些话，不被气得撅个倒仰才怪！

    “好了。”

    他将那股子笑意压了下去，抬起手来轻轻摸了摸季樱的头发：“嘴上说不急，这气呼呼的模样，瞧着却分明是急得要命了。若事情真如你所言，是有人在背后图谋不轨，也不是这一时半刻就能被你琢磨明白的。”

    见她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服气，他眉头一挑：“我说错了？就在这儿生想，你能将前因后果想个一清二楚？”

    季樱：“……”

    她在心里琢磨了一瞬，这人平日里彬彬有礼，这会子怎么突然语气欠揍了起来，压根儿没在意他方才拂过自己头发的动作，垂下眼皮去：“我也知道这不是靠自个儿就能想明白的，但……”

    说真的，她倒情愿这事儿只是季海赌钱，将铺子给输出去了而已，即便是那房契和地契拿不回来，大不了最后，让季渊出钱把这亏空堵上了就是，并不是什么很大不了的事情。

    但如果没这么简单呢？

    季老太太岁数大了，现下家里的人又越来越少，京城那边，季溶迟早会安排妥当了将她给接过去。若是等她离开之后再发生什么，季渊就连个帮手都没有……

    她并没有将心里想的说出来，然而陆星垂盯着她看了片刻，大概也就明白了，再一次摸摸她头顶，就像是在给她顺毛：“今日有些晚了，明天，好不好？明日早些，你便将此事说与季兄听，让他再去仔细盘问一下你大伯，究竟是从何处、又是跟着什么人，沾上了这赌坊。至于我，便同你将此事再从头到尾细细地顺一遍，你若有什么不明白之处，咱们商量着或许能有些头绪。若是你觉得有必要，我可再往那赌坊去一趟——眼下你却是先踏踏实实回去休息，莫要再满脑子不消停了。”

    季樱抬眼与他对视，歪了歪头。

    “怎么？”

    陆星垂有些不解：“是我哪句说得不对，还是有遗漏之处？”

    “没。”

    季樱弯起嘴角：“只是你好像说过的，往后都不替我拿主意、做决定了，怎地这么快就忘了？”

    “……”陆星垂些微一怔，继而点点头，“是，我忘了，抱歉。那依你看，这事儿要如何来办？”

    季樱正色道：“明日一早，我去找我四叔。”

    紧接着，唇角复又挑了起来：“烦你巳时在此处候着我，咱们慢慢商量，若有必要的，再往那酱醋行走一遭。”

    说罢憋不住笑了起来，对他挥挥手：“好啦，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咱们明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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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四话 柳暗花明

    一夜无话，隔日季樱起了个大早，生怕迟了季渊便要去城南，连早饭都来不及吃，便找去了他的院子，正正好把人堵在了门口。

    她一个字不差地将昨夜与陆星垂说的那些话复述给季渊听，末了道：“四叔今日还预备一如往常地去忙醉花间的生意吗？大伯这件事，您预备如何处理？”

    春日来了，季渊的衣裳肉眼可见地鲜亮了不少，今日是一身青碧色云纹袍子，衬得整个人神清气爽，仿佛半点不被家事所扰。

    听了季樱的话，他也不过是略眨了眨眼，唇角微抬：“这事你怎么问我？”

    眼见得季樱面露讶然，他便哂笑了一声：“昨日不是你在你大伯面前夸下了海口吗？给你大伯一两日的时间，他若不能将这房地契拿回来，你便要让他难受，这会子是怎么回事？烂摊子预备丢给我了？”

    季樱睁大了眼：“这话该我来问——四叔这是要撂挑子？昨儿在那酱醋行外头您气得那样，还一副不让我多管的架势，这会子倒好，竟打算全然不理？我从不知四叔是这样的人！”

    说着干脆卖起惨来：“四叔果然也就是话说得好听啊，想当初去蔡家接我的时候，您是怎么说的？有好吃的都带我去，有好玩的都给我买，有人欺负我，您一定给我出头，若是出了事儿，也有您替我担着……这才过了多久，就全不算啦？”

    “啰嗦。”

    季渊啧了一声，仿佛被她念得发烦，伸手摸了摸自个儿的耳朵：“我倒是想撂挑子呢，你答应吗？你大伯答应吗？哦，他大概是答应的，只是他没能耐平了这档子事儿，过后不照旧得我来接手？你说的这些我晓得了，这会子实是有些事情，必须得出去一趟，至于你大伯那边，我已同他身边的人讲明了不许放他出门，还安排了小厮在他院子外守着。昨日火气大，确实有许多事都没问清楚，待我从外面回来，我再去与他详谈。”

    “这还差不多。”

    季樱松了口气，扔下一句“那我出门了”，扭头就走。

    “你等会儿。”

    季渊伸手一勾，拽着她肩膀又将她拉了回去：“你这是要同陆星垂出去？”

    “是啊。”

    在他跟前，季樱并不打算隐瞒，直截了当地点了点头：“昨日他与我说了这事之后，我心里琢磨着，怎么也得再往那酱醋行走上一趟，即便是不进去，在外头站上片刻，也能瞧瞧在那里出入的都是些什么人，当然能再进去一趟就最好不过了。他昨日便去过了，一起去，自然更便当些。”

    “唔。”

    季渊从鼻子里应了一声，拿眼梢斜了斜她：“正该这样，你支使他也就罢了，横竖他心甘情愿，下回可不许随意支使我的人。”

    这是在说昨天她让唐二去查酱醋行的事？

    “那唐二昨日是同我们一起出的门，事情前因后果都看在眼里，我不让他去让谁去？”

    季樱一个没忍住，压低了喉咙冲他嚷嚷开了：“四叔你……”

    话没说完，便被季渊用手往旁边一拨。

    “行了，尽着罗唣，我是真有事，你也自个儿忙去吧。”

    丢下这句，他便径自抬腿扬长而去。

    季樱冲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也没在他院子里久站，转头就去了正房，对着季老太太，只说今日得巡铺子，还要往流光池一趟，恐怕要整日不在家。季老太太闻言自然没拦着，只逼着她同自己一起吃了早饭，便将她放了出来。

    离了正房院子，季樱打发了桑玉去套车，自个儿先出了大门，果然一眼就瞧见了陆星垂。

    大抵是不想太引人注目，他人站得比昨晚远了些，照旧是同阿偃两人牵着马，身段笔直地立在树下，英俊挺拔。

    好歹是个在战场上立了大功的少年英雄，现下他若在京里，必定是城中的大红人，这会子却连她家门都不能进，只能站在树下可怜巴巴地等……

    季樱突然就觉得有点委屈了他，脚下不由得快了两分，小跑着到了他跟前，开口便赔不是：“对不住，等久了吧，你可有用过早饭？”

    “别跑，急什么？”

    陆星垂见她跑得急，远远地便伸出手来虚虚扶了她一下：“我也刚来不过片刻，约定了巳时，你并未迟到。”

    “便是突然觉得，你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回来了也不得休息，还要陪我管这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怪唐突你的。”

    季樱对他一笑，随即便入正题：“我想了想，咱们还是先去酱醋行瞧瞧，然后再来细说这事儿。”

    “好。”

    陆星垂毫无异议，当下应了，与她站在路边等桑玉驾车出来。

    谁成想，还没把桑玉等出来，倒是先等到了蔡广全。

    那蔡广全今日是一个人来的，这么早就跑来了多子巷，也不知是天不亮就出了门，还是昨夜压根儿就没回村里。远远儿地瞧见季樱，他便踢踢踏踏地跑了过来，敞着喉咙欢喜非常地叫：“三姑娘，哎呀三姑娘您怎么在这儿？我来找您呐！”

    季樱一回头，瞧见他还有点意外，挑了挑眉：“你怎么来了？我不是同你说了，每十日会让桑玉去村里一趟吗？日子还没到呢。”

    “昨儿有事进了城，恰好这几日，我也打听到了一些消息，便想着左右我人都在这儿了，何必让桑玉兄弟再跑一趟，我干脆直接过来得了。”

    蔡广全乐呵呵地道：“您让我打听的那个事儿啊……”

    “这个先不急。”

    季樱摆了摆手：“眼下我有些紧要事得去张罗，回头咱们再说吧。”

    她让蔡广全打听的不过是些陈年旧事，现下却有事情就横在眼目前，孰重孰轻，她还是分得清的。

    “……咋了？”

    许是从她脸上瞧出两分凝重，蔡广全愣了一下：“这是遇上啥事儿了，我能帮忙不？您要去哪儿啊？”

    “也没什么。”

    季樱料定此事他是插不上手的，也没想与他细说，随口道：“我去小竹楼那条街的酱醋行走一遭，只怕得耽搁一整日，你且先回村里吧，等我手头的事了了，我再……”

    “小竹楼，酱醋行？”

    蔡广全有那么一瞬放空，紧接着，将他那绿豆眼蓦地瞪大了：“您去那儿干啥？那可不是啥好地方啊！”

    季樱心中一动，目光迅速落到了他脸上。

    “咋了，那本来就不是好地方啊，难不成我还哄您？”

    蔡广全一摊手：“这事儿问我准没错儿，那‘酱醋行’里头管事的，是我的旧相识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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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五话 派上大用场

    季樱叫蔡广全一句话说得愣怔了半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叫什么来着？果真这世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皆是小看不得的！

    这蔡广全，平日里最是偷奸耍滑，哪里有好处捞他跑得最快，若想让他出力，除非将好处捧到他眼前，否则只怕戳也戳不动他。此人替她跑腿之后倒是没出过甚么差错，却到底尚未办过大事，平日里虽殷勤，却多少是看在有利可图的份上，是以季樱虽用他，从头到尾，却始终称不上对他全然信任。

    哪知这么个人，现下可不就派上大用场了？

    “你怎会认得他？”

    季樱还有点迟疑，一时间也顾不得旁的了，只管将站在近前的陆星垂往旁边轻轻一拨，转而直视蔡广全：“这事不是作耍的，你若是夸海口，便趁早收回去。”

    陆星垂一愣，偏过头去看了看她拨开自己的那只手。

    小姑娘家家的，怎地说变脸就变脸？方才还冲他笑，这会子全副注意力，就落到旁人身上去了？

    “啊呀，我怎会拿这个来开玩笑？”

    蔡广全一跺脚，仿佛因季樱不信她，便有些发急起来：“咱这榕州城说大不大，但似这等见不得天日的暗赌坊却也不止一两间。三姑娘您要是问我别的，那我是两眼一抹黑，可……我再问问，您说的，确实是小竹楼那条街转角处的酱醋行吗？”

    季樱点了一下头。

    “那错不了了！”

    蔡广全双掌一个对拍，面上神情登时振奋：“三姑娘只管放一百一万个心，这人我就是认得的！不仅认得，还与他熟识，您猜怎么着，他就是我们村儿里的人哩！”

    季樱愈发惊讶：“你说那暗赌坊的东家是村里的？”

    “这我还能哄您不成？”蔡广全言之凿凿，“怎么，三姑娘还没见过他？嗐，不过我估摸，您就算与他打上了照面，也指定是认不出他来的。这个人呐，在我们村儿说穿了就是个闲汉，素来是不肯踏踏实实卖力气种田的，成日游手好闲，专等着钻空子挣点不黑不白的钱，一年到头拢共也在村里呆不了几天，您不认得他，那可太正常了。”

    季樱心道，听听你用的这些个形容词，你确定说的不是你自个儿？

    面上却是半点涟漪都不起，只静静地听。

    “后来吧，也不知道这人是撞了什么大运，更不晓得是打哪儿发了笔横财，突然就阔了，没俩月，便举家搬进了城里。我从前与他关系还算不错……”

    蔡广全说着嘿嘿笑了两声，仿佛很自得：“他搬来城中之后，也没断了联系，三不五时地总要走动走动。我才知道他这人，手里有了钱也不做正经买卖，照旧在那灰不溜丢的营生里打滚，可不就开了那酱醋行？什么酱啊醋的，压根儿只是幌子，保不齐在那铺子里搁得都生了霉了，后头那一排黑魆魆的屋子才是正主儿——想当初这铺子还是我与他一块儿去看的，过后更是去了不止一回，您说说，这我还能搞错吗？”

    好容易将前因后果解释清楚了，他喘了口气，这才想起来发问：“不过，您打听这酱醋行做什么，您要去啊？”

    “对。”

    季樱也没同他废话，直截了当道：“这会子你可得空？你既然与那酱醋行的东家认识，又熟悉地方，若是不急着回村里的话，这便领着我去一趟吧，事情我路上再慢慢儿地同你说。”

    蔡广全帮着她办事也有日子了，从她这里得了不少好处，如今相处也还算和睦，因此答应得也格外痛快，当即一拍胸脯：“别说我本就无事了，纵是有天大的事儿，那也比不过您的事儿紧要不是？成，我这就领着您去！”

    说着一扭头，见桑玉已是驾着车出来在旁边静静候了好一阵了，立刻熟门熟路地跳上车头，在他身边坐下了。

    季樱这厢便抬起头来看陆星垂：“你还是要与我一同去才好，毕竟是那样乌烟瘴气的地方，我一个女孩儿，身边总归得有个靠得住的人。”

    陆星垂：“……”

    小姑娘家家的，不但变脸比翻书还快，还惯会哄人。不过一句“靠得住”，便令得他心中先前那点子不快，尽皆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唇角微微往上牵扯了一下：“这是自然，就算你不开口，我也必定是要跟着的。”

    季樱弯唇冲他一笑，没再多说，转头上了马车。

    考虑到她心急，陆星垂这向来不喜在闹市纵马的人，难得地也上了马，一行人立刻离了多子巷，穿街过市，不过一炷香时间，便在那酱醋行对面的窄道中停了下来。

    这一带也算是榕州城里一个十分繁华热闹的所在了，来来往往人挨着人，昨日季渊和季海在这门口争执，便吸引了三两好事者驻足围观。考虑到这一点，季樱并未急着下车，只将窗上的小帘掀开了。

    一抬眼，就见蔡广全已是从车头上跳了下来，一溜小跑绕到窗边，对她堆出一脸笑容：“三姑娘您就在车上踏实坐着，我先进去瞧瞧，若我那同村在赌坊里，我再来请您，若他不在，索性我带您去他家里走一遭。”

    “若是他铺子里有管事的也行。”

    季樱连忙道。

    方才在路上，她已是将事情同蔡广全简略地说了一遍，蔡广全自然知道这事开不得玩笑，闻言忙正色道：“三姑娘不知道，他那赌坊中并没有什么管事的。这买卖见不得光，容易惹麻烦，他是信不过旁人的，凡事必定亲自过问，铺子里只请了几个在赌桌上干活儿的伙计，若他有事不来，这赌坊便压根儿不开门，外头的酱醋行却照旧门户大敞地当幌子，压根儿瞧不出来。”

    说罢，他也没再等季樱吩咐，一溜烟地跑到街对面，进了酱醋行。

    这边陆星垂也从马上下来了，将马绳扔给阿偃，不紧不慢地行至小窗边，朝季樱脸上张了张。

    小姑娘家家的，这会子脸色如常，只是那双水光潋滟的杏眸却始终盯着酱醋行的方向，透出一星儿焦虑的气息来。

    “别慌。”

    陆星垂沉声道：“这世上，还有你季三姑娘办不了的事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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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六话 别有洞天

    被人兜头捧了一句，季樱虽是心下有些不安，脸上却也露出一丝笑模样来。

    在陆星垂跟前，她也不来谦逊有礼那一套，理直气壮地点点头：“嗯，那是当然。可话虽如此，毕竟这事儿可大可小，我心中有点担忧，那也算是十分正常的吧？”

    陆星垂也颔首，唔了一声，顿了顿：“你将你大伯那事说了出来，蔡广全这人的嘴究竟靠不靠得住？”

    “既是要走他这条路子，这事儿铁定是不能瞒他的，说出来，至少他便晓得轻重了。”

    季樱倒是不大担心这个：“他这人虽然奸狡，但你也瞧见的，他满眼只认得那个钱字，只要有那个字在前头扛着，他便是全天下最识时务的人。他替我办事，说来也快小一年了，自当晓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况且先前我让他查的那些事，他不也一直好好儿地闷在肚里？”

    所谓用人不疑，如此说来，倒也的确是不错的，陆星垂再无异议，也没与她多说什么，只站在马车边，陪她安安静静地等。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蔡广全从那酱醋行里出来了。

    鬼鬼祟祟地左右瞧瞧，依然是小跑着回到窄道之中，对上季樱投过来的视线，脸上便添了些许“老子今天可算是办事得力了”的笑容，喜滋滋凑上前：“三姑娘来得巧，这暗赌坊今日开了，我那同村，眼下正在里头呢。”

    他说着搓了搓手：“总算是还看我两分面子，我将事情说了之后，他便也痛快答应，与三姑娘您见上一见，那咱们现下就进去？”

    紧接着又往四下里瞧，冲季樱飞快地一抡胳膊：“您快下车快下车，这会子酱醋行门前没啥人经过，咱们脚下利索点进去，包管没人瞧见您的！”

    季樱叫他一迭声催促得也有点发急，果真就从车上跳了下来，脚步匆匆地就要往那酱醋行门前去，叫陆星垂给拽住了一条胳膊。

    “走慢点，这许多人挡着你，原本也没人瞧得出你是谁。”

    他转头去唤桑玉也来，几个人将季樱围在中间，果真打外边儿瞧，连个裙摆都看不清，一路进了那酱醋行中。

    昨日季樱只在远处看季渊和季海争执，过后也只是从这铺面门前经过时略瞟了一眼罢了，压根儿不知里面是何情形。如今进来了才发现，里面实实别有洞天。

    这铺面原是个前铺后宅的格局，前头做买卖，后面是个供人居住的小院，被一扇门给隔开了，平日里那门常年紧闭着，半点瞧不出后头有何玄机。

    一行人在酱醋行中目不斜视，径直来到那扇紧闭的门前，蔡广全便上前去轻轻叩了叩门板，片刻，那门开了条缝，从里头探出个脑袋来。

    想是已得了东家的吩咐，那脑袋的主人将面前的蔡广全细细打量了一番，点点头，这才把门开大了点，放了他们进去。

    这情形看得季樱好奇，禁不住转身去问陆星垂：“他们这样谨慎，昨日你同阿偃，究竟是怎么进去的啊？”

    “出来再说。”

    陆星垂简短地道，不动声色抬手，将她往自己身侧护了护。

    季樱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其实心里也紧张，人便乖乖往他那边靠，穿过那扇小门，一抬眼，却见是个不大的院子。

    也不知是为了掩人耳目还是平日里甚少打理，这院子里横七竖八堆了不少杂物，只留出来一条仅供单人行走的小道儿来，通往各个方向，打眼一瞧，活像是走迷宫。人往院子里一站，便能听见从周遭的屋子里传来的说话声、叫好声和叹息声，混合着哗啦哗啦推牌九的动静，嘈杂得叫人耳朵和脑仁一块儿疼。

    季樱原以为，从那道小门进来之后，便可窥得这暗赌坊的全貌，这会子才发现，即便是已身处这院子里，对于那些在赌桌边奋力搏杀的人们，却仍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院子里大大小小总有五六间房，也只有窗户上那些个摇摇晃晃的人影，能证明每间房里都人满为患。

    “如此才是最好的。”

    仿佛是猜到季樱心里的想法，蔡广全回头来对她道：“哪能进了这院子便门户大敞似的任人观瞻？到底是见不得人的生意，如此隔成一小间一小间的，分散些，若有个什么事儿，能跑掉的人也多一些。”

    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右前方一间不起眼的屋子：“喏，听说您要过来，我那同村便进屋等着了。”

    “好。”

    季樱转头看了那几间屋一眼，有点欣慰，又有点失望。

    人总归是有好奇心的，这种不能大大方方世人的生意，她也想见识一下究竟是何情形，瞧不见，多少觉得不甘。但与此同时，这样被隔开，也恰好避免了她与那些个赌鬼们直接打照面，不必担心自己今日跑来逛赌坊的事会走漏风声。

    思索间，蔡广全已是将右前方那间屋子的门推开了，压低了喉咙唤她：“您快来！”

    季樱抬脚走上前去，进了屋门，抬眼就见到了坐在桌后的人。

    是个瞧着与蔡广全年纪相差不大的中年男子，生得矮胖，相貌平平无奇，手里搓着一串瞧着成色不错的沉香珠子，也正瞪了一双三角眼来瞧她，眼神中透着精明。

    看了季樱两眼，他又偏过头去看了看陆星垂，眉头倏然皱了皱。

    待得再瞧见站在后面的阿偃，他立时恍然，将手里的沉香珠串一撂，滚圆的珠子落在桌上，发出一串细碎不断的声响。

    “哦，我说看起来眼熟，你们昨日便来过了，嗯？”

    这人的嗓音是那种荒腔走板的嘶哑，仿佛随时都在破音的边缘反复试探：“昨日我便觉着蹊跷，原来你们也是为了这事儿来的？”

    如蔡广全所言，此人镇日在他的赌坊里坐镇，昨日见过陆星垂和阿偃，那简直是一定的事。他主仆二人也就没了否认的必要，客客气气冲他拱了拱手。

    这人倒是也懒得追究，噱笑一声，眼珠子又转了回来。

    “季三小姐找到了我这里来，是想打听什么？”

    他笑容未达眼底，挑着眼皮道：“府上季大爷，的确是输了点子家当在我这儿，但那是他自个儿掏出来的，可不是我抢的，何况，这点子东西于你们季家而言不过九牛一毛。赌坊的道理就是愿赌服输，您该不会是想把东西讨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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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七话 另眼相看

    才刚一见面，说话就带了火药味，蔡广全心里一阵慌，腿肚子软了软，险些想往地下出溜。

    他这位同村——大名韦应求的，说起来，待他一向算是还过得去，回回见了面，总能同他攀谈上两句，赶上心情好，还会将手边的小玩意儿和吃食什么的送他一两样，就是这人吧，如今手头阔了，脾气就见长。

    头先他溜进这酱醋行里来探路，才把来意一说，这韦应求的态度就万万称不上好。

    “季家？他家财大势大，和我有什么关系？”

    彼时韦应求正蹲在小风炉边上给自己煮茶，明明是很风雅的事，生生被他那毫无美感的姿势弄得仿佛是在田埂上烤红薯。他只管盯着那或炉子上将要沸腾的茶汤猛瞧，拨出空来扫了蔡广全一眼：“即便是家业再大，姓季的也不会分给我一个子儿，我这辈子么，想来也不必倚靠着他们的势力来混饭吃，既这样，为何还要对他们毕恭毕敬上赶着巴结？呵，你放心，我不为难人，但想要让我当孙子，那也是不能的。”

    蔡广全听了这话，当时就有点心惊胆战的，现下可好，这位还真是，半点不客气的呀！

    他想要说上两句打圆场的话，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耳朵里冷不丁听见动静，一扭头，绿豆眼瞬时瞪得大了一圈。

    就见季樱听完了那韦应求的话，似乎半点也不恼，甚至还歪着头，弯起嘴角露出来一点笑模样，然后……

    下一刻，她目光向四周围转了一圈，觅到一张搁在窗下的椅子，自顾自地就走了过去，也不要谁帮忙，眼见得旁边架子上搁了条鸡毛掸子，顺手便抄了过来，在那椅子上扫了两扫，人便施施然坐了下去。

    祖宗哎，咱好歹也是个富家小姐，能不能稍微讲究那么一点？这韦应求可不是个干净立整的人，他这间书房，有时候能邋遢得都能让人下不去脚！那椅子上保不齐前不久还扔过他的臭袜子呐，您也不问一声，就敢往上坐？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蔡广全忽然就觉得有点没眼看，拾起袖子将自个儿的上半张脸挡了个严严实实。

    可挡眼有什么用，他耳朵还支棱着呐，紧接着就听到他那位祖宗嗓音里含笑，开了口：“您这是误会了，我不是来管您要什么东西的。只不过早就听说，这赌坊之中有好些有趣的玩意儿，便想来见见世面，捎带脚儿，也跟您打听点事情。方才您说了，我大伯也算是给您这赌坊里送了不少银钱财物，我这做侄女的借个光来瞧瞧，也不算太过分吧？”

    蔡广全膝盖登时又是一软。

    这话出了口，莫说是他，就连那桌子后头稳如泰山的韦应求，都有些惊讶了。

    蔡广全来找他，说季家三小姐有事要跟他打听的时候，他是没放在心上的，包括季樱打外边儿进来的那一刻，他心中都是满满当当的不屑一顾。

    在这榕州城里，季家的三小姐，也算是薄有些名声的，原因无他，不过是美貌而已。今日算是见着了，人的确是漂亮，可漂亮又怎么样，能当饭吃？

    季家这一代小辈，是在家里的金银堆里养大的，个顶个儿的不济事。嗐，其实都别说小辈儿了，就连那季海，为了能多在赌桌上待一会儿，愣是能舔着脸站在门外不走，不也是一副没出息样儿？

    这季三小姐往他这来一趟，是为的什么，韦应求心里自然有数。来就来吧，还一气儿带了三五个一看身上就有功夫的帮手，不就是心里犯怵吗？

    他是没想到季樱一开口能这么稳，脸上竟还带着一点子不那么在乎的笑容，这就让他有点意外了。

    “季三小姐这是说得哪里话？来者是客，我这小破赌坊能让您感兴趣，那是我的荣幸。”

    韦应求在这灰色行当里扑腾了好些年，练就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这会子立时挤出一脸不怎么真诚的笑容来：“三小姐喝茶吗？”

    说着就真个作势要斟茶。

    “不敢劳烦您。”

    季樱扫一眼他手边那一套四只布满茶垢颜色可疑的茶盅，心说我能在这椅子里坐下，已经用尽我全部的勇气了，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睁眼说瞎话：“我一向是不喝茶的。

    “啊。”

    明晃晃地被嫌弃了，韦应求也不生气，打了个哈哈，又去看陆星垂和桑玉他们：“那您几位，尝尝我这儿的茶？”

    毫无例外地也遭到了拒绝。

    韦应物一副“你们真是不识货”的模样，惋惜地摇了摇头，先冲着蔡广全客气：“广全大哥你坐啊，站着干什么？”

    随后，便很是随意地入了正题，转脸再度望向季樱：“季三小姐是想打听什么？”

    入正题入得毫无预警。

    季樱人仍是在那椅子里稳稳坐着，闻言便唇角翘起：“您是敞亮人，那我也不与您兜圈子浪费您的时间了。您这赌坊，我是晓得的，酒香不怕巷子深，并不用人在外头替您吆喝，照旧客似云来赚个盆满钵满。我大伯这样的人，便是想来，只怕连门往哪边开都不晓得。”

    分明是个见不得光的营生，被她说得仿佛高端大气上档次有准入门槛一般，虽说明知是场面话，听着却也顺耳。韦应求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两分，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接着说。

    “您是个做买卖用心的人，万事不假他人手，听我这位表叔说，但凡开门做生意，您便一定要亲自在此坐镇，既如此，想来这赌坊之中的每一件事，都逃不过您的眼睛。”

    季樱便又淡淡地接着道：“您说得对，愿赌服输，我大伯是自个儿把钱物捧来您这赌坊的，我这会子上门来讨要，未免太不讲理，但……我大伯是如何摸着赌坊门的，我猜逢，您应该知道些原委，是不是？”

    “呵呵。”

    韦应求干笑了两声，将桌上的沉香珠串重新拿了起来，在手中磨挲了两下。

    “季三小姐是个明白人呐。”

    他仿佛万千感慨地道：“您这样痛快，我再藏着掖着，就是我这人不爽利、不厚道了，对不？我便给您句准话吧，令大伯，的确是有人带来我这赌坊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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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八话 没那么简单

    “啊？”

    韦应求的话音才刚刚落下，杵在一边的蔡广全立时倒抽了口气。

    这个事儿吧，在来的路上，季樱是已经与他简单地说过一遍了，也将心中的猜测与他大概地讲了讲，当时她也说，怀疑她大伯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给带进这赌坊里来的。

    毕竟一只脚踏进这赌坊的门，还能不能全身而退，就全看这人的自制力了，即便是输得倾家荡产，也没的怨天尤人。但若这人，是被别有用心的家伙，给领进这赌坊之内的，那这事儿，还真就能拿出来说一说。

    韦应求开这赌坊明摆着是为了赚钱，而且赚的还是那种不怎么能见人的钱，做这种买卖，最要紧的就是闲事莫理，甭管到这赌坊里玩的人是因为什么缘故来的，即便瞧见有不妥，也只当是没看见，暗戳戳地把银子往兜里揣才是正经事。

    这一点，蔡广全自然也是懂的，正因如此，当韦应求如此痛快地就说出“季海是被人给带进来的”时，他才会如此意外。

    “我细细琢磨，季三小姐这话，说得的确有些道理。”

    韦应求单手将那沉香珠串搓得哗啦哗啦直响，另一手端起那脏兮兮的茶盅来抿了一口，看模样好似还挺享受，眯眯眼，脑袋略微往后扬了扬：“季大爷在我这赌坊玩的时日不算长，他出手阔绰，我这赌坊嘛，也惯来凭良心做生意，自然也就有输有赢。这一向，想来是季大爷手气和运道差了点，输得多了些，但我韦应求在这儿可以跟您拍胸脯保证，我从不搞那些个见不得人的小伎俩，即便是季大爷就在我跟前，我也问心无愧。”

    季樱翘了下唇角，没作声。

    得了吧，还“从不搞见不得人的小伎俩”呢，你这赌坊整个儿就是个见不得人的玩意儿好吗？但凡沾个赌字，这赌桌上便少不了见不得人的东西，更别提你还靠着它吃饭呢，没有小动作？说破大天去她也不信！

    “但我这人，终究是有良心的呀。”

    韦应求接着又道，仿佛若有所思：“前些日子……唔，约莫是半个月之前吧，季大爷因着耍钱输了没钱还账，将一个铺面的房地契拍到了我面前，打那时起，我心里便有些不落忍了。虽说您姓季的一户家大业大，一个铺子于你们而言，压根儿不放在眼里，但那可是您季家私塾的房地契呀！季大爷勤勤恳恳经营那私塾总有十来年了吧？这会子给了我，这叫我怎么能接得住？这要是给您家里人知道了，免不得要翻起风浪的呀！正因如此，今日，我才愿意向季三小姐您坦然相告。”

    巴拉巴拉，说了老大一通废话和空话，末了，长长地叹了口气，就好像他做这买卖，全是不得已而为之。

    “多谢您。”

    季樱不动声色，很有礼貌地冲他点了点头，做出一副忧心的情状来：“我的心事，全让您说中了。您是个有大智慧的人，当着您的面，我不愿随意糊弄。这铺子，于我家的确算不得什么，但这样的事难免会让长辈操心，也是因为这个，我才特特上门，来麻烦您一趟。但不知，我大伯是被何人带来您这里的？”

    “哟，这可不能说。”

    韦应求摇头晃脑故作姿态：“这些个耍钱的人，动辄便将自己的家当往赌桌上放，传出去总归不大好听。我要是连出入此处的客人身份都随意往外嚷嚷，往后谁还敢来？季三小姐，您问一句话不难，但却很可能让我买卖都做不下去喽！”

    “你这人，方才不还说自己有良心吗？”

    阿偃好似被他这满口的空话弄得有点发烦，不顾蔡广全一个劲儿地使眼色，张口就嚷了出来：“就这么点子小事，我们又不会往外说，你告诉我们一下怎么了？”

    “呵呵。”

    韦应求皮笑肉不笑，瞥了他一眼：“小哥好大的脾气，今日是你们来找我，又不是我去寻你们。若觉得我说的话没用，你们自管走了就是，我并未出声相留哇，您这么粗声大气的，仔细惊扰了我的客人！”

    “喙！”

    阿偃被他这话拱得愈加火气盛：“惊扰了又怎么着，你有能耐倒是把我赶出去啊！”

    一面就动手撸袖子：“我倒要看看你这赌坊从上到下，有没有人能在我手底下过上三招！”

    “阿偃。”

    季樱偏过头去，先看了一眼陆星垂，然后便肃容唤住了阿偃：“你这一向越来越不讲规矩了，咱们是来请人帮忙的，可不是为了给人添乱。若不懂何为礼貌，便把你嘴闭紧些。”

    阿偃仿佛很不服气，却仍是乖乖地闭上了嘴，被陆星垂往旁边拉了拉。

    季樱这才转向韦应求：“对不住，让您见笑了。祖母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外头走动，非要让他跟着我，对您无礼，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

    说着话，便要起身行礼。

    富贵人家的小姐一副礼数十足的模样，对他毕恭毕敬，不管当中有几分真，都令得韦应求心里极是舒坦。

    “哎哟，这如何使得如何使得？”

    他连忙也挪了挪屁股，略躬了躬身：“下人总是不懂事儿的，我若是怪在您身上，岂不成了我不讲理？”

    心里一舒服，他嘴上的话就更多了点：“季三小姐，我这么跟您说吧，带您大伯来我这赌坊的人是谁，我确实是不能告诉您，但个中情形，我也是瞧见的，倒是可以说与您知道知道。”

    他垂下眼皮，思索了片刻：“这个人，之前也算是我这赌坊里的常客了，三不五时总要来逛上一回，在这赌坊中，还结实了不少朋友。我冷眼旁观着，这人与你大伯相识的时日似乎并不长，他们一起来的那天，两人说话还客客气气的，那人同你大伯说，饮酒伤身，也让家里人担心，若是心下实在忧闷，倒不如在赌桌上玩个两把，赢了心里高兴，输了么，越性儿放开喉咙叫上两嗓子，横竖不是什么大钱，只当是买个快活。”

    韦应求说到这里，抬头与季樱对视了一眼：“自那之后，您大伯便成了我这赌坊里的常客。初时不过小打小闹，后来，便越赌越大。反倒是领他来的那个人，我有日子没见过了。今日得见，也算是与季三小姐有缘，我便与您再多说一句吧，这个人带得您大伯沉迷赌桌，只怕是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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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九话 明白了

    话说到这里，才算终于有了点味道了。

    季樱往椅子后面靠了靠，暗自心疼今日穿出来的这身衫裙，轻轻地舒了口气。

    “您果然是个敞亮人。”抬眸望向韦应求，她一脸恳切地道，“不瞒您说，我心中便是因为有此等担忧，这才坐不住，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来见您一见。您放心，我必然不让您为难的，不该打听的我便再不问，还请您点拨一二。”

    没人不爱听漂亮话，尤其这话，是从漂亮姑娘的嘴里说出来，效果便更是好得惊人。韦应求当着蔡广全的面，把牛吹得天花乱坠，这会子受了季樱两句软话，心里舒坦得一塌糊涂，一张胖脸却还得绷住，很矜持地点了点头：“您客气，说点拨不敢当，我也只有一句话罢了。”

    他说着身子前倾，目光将屋里的每个人挨个儿扫了一遍：“季三小姐琢磨琢磨，这人把您大伯送来我这赌坊里，于他有何好处？银子、房地契，都在我手里，他这么费劲巴哈的，难不成是为我作嫁衣裳？”

    这话，显然是说到了点子上。

    季海是被人给领来这酱醋行后的赌坊里的，这一点，如今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但凡是人，做一件事便必定有其目的，此人将季海领了来，自个儿却没沾到一星儿半点好处，他图什么？

    难道就是想带坏季海？

    没必要吧，他本身也不是什么出众之人，说白了生意做得不行，在家里也没什么话语权，实在庸碌得很，把这么个人往污泥里带，就算成功了，又能有什么成就感？

    “论到底，这人不过是拿我当梯子罢了。”

    韦应求滋溜抿了口茶，嘿然一笑：“您家季大爷开私塾的那间铺子，不过是个开胃菜罢了，您家里还有更值钱的，那才是正头戏呐！”

    话说到这地步，也实在没有再往深里谈的必要了，季樱心中已是一片了然。

    私塾十来年都不挣钱，到了旁人手中，也只能是另起炉灶，借不到先前的半点光。但他们季家，可还有八间赚得盆满钵满的澡堂铺面呢，那才是真正到了手头便无本万利的好东西！这人明摆着就没看上季海手里的那个私塾铺面，十有八九，打得就是澡堂子的主意！

    垂眼思忖了片刻，她抬起头来，先与陆星垂对视了一眼，继而将目光投到了韦应求脸上。

    “今日要多谢您与我说这么多，您的意思，我也都明白了。”

    她点点头，恳切地道：“这事我会回去再与家里人商量，今儿在这里，我也跟您表个态。那私塾铺子，既是我大伯在赌桌上输掉的，那它落在您手里是合情合理，它就该是您的，往后，我家里人必定不会因为这个，来寻您的麻烦。我也有个不情之请，还请您暂且不要将这房地契处理掉，在手头多留一些时日，倘若我大伯或是其他家里人出于某些缘故要将它赎回去，也必定会给出一个令您满意的价格，绝不让您吃亏。”

    想了想，她又补上一句：“若您不放心，此事也可由我来办，左不过就这几天，不会叫您等太久，不知可否？”

    “呵呵。”

    韦应求又是一声干笑，咧了咧嘴：“季三小姐这几句话很周到，足见是个体面人。好说，横竖我并不等着钱使，这铺子我在手头留几天就是了，今日与季三小姐相谈甚欢，这点面子，我总是要给的，是不是？”

    “多谢您。”

    季樱坐直了身子同他道谢：“还得麻烦您一事，假使今日之后，我大伯又来您这里耍钱，还请您如常看待，不必理会，由得他去就是了。”

    “哈哈，这是自然，季大爷给我来送钱，还不成我还把人往外赶？”韦应求几乎是半点没犹豫地就答应了下来。

    事情业已说完，季樱便即刻要走，眼见得她起了身，韦应求抬了抬下巴：“季三小姐不再多坐会儿了？方才不是还说，想去那赌桌上见见世面吗？若是真有兴趣，我倒是很乐意让人带着您去瞧瞧……”

    “也不急于一时。”

    季樱摇了摇头，笑着道：“我估摸，往后机会还多得是，今日便不给您添乱了。”

    说罢便与他告辞，同陆星垂等几人转身往外走。

    蔡广全落后了两步，在她身后同韦应求又说了两句话，扭头看几人都已经走到那扇小门前了，这才连跑带颠地追了上来，好容易熬到出了酱醋行的大门，立时迫不及待地问：“三姑娘可是已有了眉目了？”

    季樱没急着搭理他，见四下里人不多，先就冲陆星垂招了招手，转过背去，嗓音里带着急迫：“快替我瞧瞧，我这裙子脏了不曾？适才我看过了，他那椅子上厚厚一层灰，我是硬逼着自己坐下去的，简直浑身都不自在，也不知有没有虼蚤呢！”

    蔡广全：“……”

    合着您这一通着急忙慌地出来，满心里担心的是这个？

    陆星垂倒是唇角含笑，果然垂眼看了看她的裙子，稳稳当当道：“是脏了点，倒也不十分看得出。若是实在嫌弃，不若去成衣店换过一身？”

    “那倒也不必了，等回家再说吧。”

    季樱小小地啧了一声，又抬眸去看他：“我饿了。”

    “小竹楼？”

    陆星垂笑容拉大了两分，那眼神吧，就有点看闺女那意思，溺爱得紧：“正好，昨日没吃成，今天补上去。”

    “走。”

    季樱等的就是这一句，二话没说，扭头就往小竹楼的方向去，都走出去好几步了，回头见蔡广全还楞呼呼地站在那儿，摇摇头，唤了他一声。

    “有什么想问的，等坐下了再慢慢说。”

    几人于是又是浩浩荡荡的一群，一径入了小竹楼，正赶上饭点儿，毫不意外地又是人满为患，好容易，才在二楼角落里寻到一张桌子，落了座。

    蔡广全满肚子都是问题，屁股才刚刚挨到凳子，便迫不及待地将脑袋探了过来：“三姑娘，您倒是跟我说说啊！那韦应求的话到底能不能信？您若是想知道那个领季大爷来赌坊的人是谁，直接去问他不就成了，何必舍近求远地跑这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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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话 能不能信

    季樱凑在陆星垂身边看了好一阵菜单，挑定了想吃的，又笑着让那小伙计上菜快些，这才转脸看向蔡广全。

    “你问什么来着？这么多问题，一串串的，叫我先答哪一个好？”

    蔡广全眼巴巴地瞅着她：“您先说，这韦应求的话，到底信不信得？”

    “他是你的旧相识，同你关系也算不错，信不信得过，你怎么来问我？”

    季樱端起茶水来喝了一口，适才在赌坊中说了那许多话，委实渴得厉害，偏又不敢碰那韦应求的东西，直到这会子，方才觉得嗓子里舒服许多，抬眸冲着蔡广全抿了抿嘴：“他这人或许不怎么实在，却至少识时务，在我大伯身上，他能捞到的好处已是捞尽了，卖个人情给我，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他没有必要诓我。”

    “那这么说，季大爷还真是被人蓄意带进赌坊里的了？”

    蔡广全咂摸了两下嘴：“哎呀，大爷他平日里瞧着那样儒雅的人，怎地偏往这浑水里趟？这人到底是谁，这样不安好心？唉，好在这事儿大爷心里应该门儿清，您回去问问他，也就清楚了。”

    “门儿清？”

    季樱冷笑了一声：“我还真没你这么乐观，在我看来，眼下我大伯的脑子里，只怕浆糊比我还多。这个人既是别有目的，又怎会将自己的身份大大方方地暴露在我大伯面前？说不定，连个名字都是假的，请君入瓮罢了，何须搭上自己？”

    季海这一向甚是不如意，这人若想接近他，压根儿也不需要花太大的力气。顺着他说两句好听的，再将他捧得天上有地下无，扮演一个愿意理解、倾听和鼓励的角色，并不太难。

    至于他的身份，重要吗？季海在乎吗？

    “这……”

    蔡广全闻言便愣了愣：“如此说来，这个人的身份，咱们是不能知道的了？”

    季樱摇了摇头：“也未必。”

    她垂眼思索了片刻，转头吩咐桑玉：“等会儿让陆家公子送我回多子巷就行，吃完饭后劳你跑一趟，到家里的八间铺子都走一遭，也不必多说，就问问最近这一向生意如何。照我估计，大伯应是过年之后，才开始沉迷在这赌坊之中的，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个月而已，刚过完年那阵是何情形，咱们已知晓了，你便问问最近这一个月的情况吧。”

    桑玉点点头答应了：“要不我现在就去？”

    “不是什么急得了不得的事，你踏实把饭吃了再说。”

    季樱只吩咐了这一句，便又转头看向蔡广全：“说来还是得多谢表叔，若不是你，今日我怕是见不着这韦应求。”

    蔡广全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却见她对着陆星垂一抬下巴：“说说，你昨日是怎么进去的？”

    陆星垂但笑不语，旁侧阿偃急吼吼地开了口：“这有啥？不过塞钱而已，无论是在酱醋行里守着的人，还是那扇门后的小厮，统统一吊钱就买通了。”

    季樱倏然睁大了眼，扫陆星垂一眼：“你堂堂一个在战场上屡立奇功的大英雄，就用这么简单的招数打发人？”

    陆星垂笑：“管用就行，我又不是你，能简单解决，何必费脑子？”

    “胡说。”

    季樱小声嘀咕了一句，便对阿偃一笑：“今日你那红脸唱得倒是不错的。”

    “还不是我们公子吩咐的？”

    阿偃手一摊：“就一个眼神的事儿，您瞧怎么着，这就是默契！”

    季樱噗嗤一声乐了出来，眼见得小伙计上菜，便扶起筷子来：“都是自己人，我可不跟你们客气了，真饿了。”说话间便去搛菜。

    也是她忙着吃，蔡广全才总算捞着说话的机会，看向阿偃的眼神愈发迷茫：“这么说，方才……这位兄弟嚷嚷的那两句，实则是有心为之？我还以为……”

    还以为这些个武夫沉不住气，就喜欢拿武力压制人呢！

    “这哪儿能？”

    阿偃嘿嘿一笑：“我再不机灵，这点子眼色也还是有的。季三姑娘是个心中有成算的人，我即便帮不上忙，至少不能给她添乱不是？那韦应求，瞧着在季三姑娘面前淡定沉着，其实你猜猜，他还真能一点都不慌？”

    “啊……”蔡广全半张着嘴，“他为啥慌？”

    “因为他的买卖见不得人，更因为，我家在榕州城里很有些名头。”

    季樱吃了两筷子菜，总算是觉得满足了些，拨出空来给他答疑解惑：“你当那房地契落入他手里，他真就能泰然收下吗？季家的铺子，以这种见不得光的方式到了他跟前，我大伯是个糊涂人，难道季家上下，个个儿都是糊涂人？我家在榕州城里是排得上名号的，同官府的关系，指定差不了，若真个惹怒了我们，把他这赌坊捅了出去，就算是冯胖子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岂能压得住？”

    或许可以说，从拿到房地契的那一天起，这韦应求，就已经开始等待着季家的人找上门来了，说不定在他看来，她还来得迟了呢。

    “说穿了，今日也是跟他一场交易罢了。”

    季樱给自个儿盛了碗汤，轻轻将面上的水汽吹开了些许：“我同他明言，季家人不会因为这铺子的事找他的麻烦，投桃报李，他自然也就该拿出些诚意来，若是说假话，岂不给他自个儿没事找事？也许碍着某些原因，他不能将那个领我大伯进赌坊的人说出来，但今日他的话，应当都能信。”

    “啊……”

    蔡广全脑子终于清明了些，长长地叹了口气：“只可惜，咱还是不知道那人是谁……”

    “这也不难啊。”

    季樱垂下眼，微微笑了一下：“方才我不是已经同韦应求说过了？我大伯既是要往这赌坊里钻，我就让他钻个痛快，如今，他就算是想不来也不能够了，既是惹了祸回家，总该帮着解决一二，那么大岁数的人了，难不成一辈子指望着旁人给他收拾烂摊子？”

    说完她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菜碟上：“我真饿了，咱们先好好儿吃饭吧，行吗？等会儿回去了，我还得找我大伯好生谈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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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二话 越大声越好

    季樱话音才刚落下，就听得左手边围墙的那头，传来了一声轻响。

    大房这群人，惯来是喜欢抱团儿的，原本依着季家的规矩，孩子们长大了之后都各自安排个小院儿居住，譬如季樱和季萝，都住得离父母有段距离，唯独大房的季守之、季择之以及从前的季应之，虽是也拥有了自己的院子，却依旧离大房院子很近。

    尤其是季守之和汪氏的院落，距这大房更是不过几步路，这围墙后头不远，便是他们这对小夫妻居住的地方，从前还特地在围墙上开了扇小门，就为了方便时不时地就往这边来。

    眼下这动静，十有八九就是有人在那墙根儿下站着呢。

    季择之当即面色一凛，忙从石桌边站了起来，伸手往屋内一指，对季海道：“爹，咱们还是进去说。”

    尔后又转向季樱：“三妹妹，这三月里，外头仍有点凉，还是进屋坐坐吧，在这儿吹久了风，怕是你要不舒服的。”

    也不管他爹和季樱同不同意，三两步上前去就开了书房的门，并打发人去沏茶拿点心。

    季樱勾唇笑了一下，也没理季海是何反应，径自走过去进了书房，从季择之身畔掠过时，侧身对他笑了一下：“三哥哥考虑得周到，我还真觉得有点冷呢。”

    才怪！这三月里日日晴好，她才刚从外面回来，一路叫阳光晒得浑身暖融融的，哪里来的冷？

    季择之有点不自在地笑了笑，见季樱进了书房里，自顾自地就寻了椅子来坐，便又转过头来看季海：“爹……”

    一面就冲着那围墙的方向努了努嘴。

    季海心里很烦，实在很不愿意同季樱两个再掰扯，说又说不过，还得受气，却又无法可想，原地杵了片刻，终究是一甩袖子也进了书房，劈头就问优哉游哉坐在椅子里的季樱：“你适才说什么？是何意思？”

    他身后，季择之立时把门给关上了，眉头也皱了起来：“爹您轻声些。”

    尔后对着季樱露出个笑模样：“三妹妹，头先你说，让我爹再去那酱醋行，这是为什么？那地方……”

    “三哥哥原来知道大伯这一向都在做什么吗？”

    季樱没答他的话，含笑反问。

    季择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来。

    知道么自然是不知道的，自打同季樱两个接了澡堂子的活儿来做，他隔三差五就得去铺子上走动一回，又有无尽的账要看，无穷的事得处理，每日里回家之后，只觉得浑身上下就没一处是属于自个儿的，除了躺平挺尸之外，他再没有任何事想做。

    至于他爹？当爹的难不成还要儿子来管了？

    也是直到昨日，事情被季樱和季渊彻底撞破，季海情知瞒不住了，又亟待有个人商量，这才吭吭哧哧的把事情同季择之说了一遍。

    季择之如同被旱雷劈了个头昏眼花，人都要站不住了，缓了半晌才算是脑子清明过来，头一件事便是将季海的屋子和书房里外里翻了一遍。

    还真是一点惊喜也没有，铺子的房地契没了，连一张银票都搜罗不到，若非那些还算值点钱的盆景、字画尚在，这大房院子，简直就像是被贼人洗劫一空了一般。

    全副家当啊，就这么没了？

    大概是因为被这事闹得脑仁疼的缘故，之后与季海说了些什么，季择之还真是有点记不住了，今日又还得忙家里澡堂子的买卖，勉强在外头游荡了半天，实在放心不下，这才匆匆地赶了回来，没成想刚坐在那石桌旁同季海说了两句话，季樱就来了。

    “这……怨我。”

    季择之苦笑了一下：“三妹妹也是知道的，这一向咱们实在忙得厉害，我爹这边我也少来，若我早知道……”

    “三哥哥不必说这些了，纵是说得再多，再懊悔，也没用了不是？”

    季樱抿抿唇角，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我也不与大伯和三哥哥兜圈子了，适才在院里我说的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打明儿起，请大伯继续去酱醋行后头的赌坊耍钱。”

    “这……这是为何？”

    季择之有些慌，朝季樱脸上瞅了瞅：“三妹妹，你与我们大房虽然走得不算近，但我自问这些日子，咱俩相处还算和睦，且我们也并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你该不会是想要把这事儿闹大，好让老太太重罚你大伯吧？小小年纪何必这样狠毒？

    “三哥哥扯远了。”

    季樱知道他想到了歪处，索性将身子偏转来一点，看向季海：“大伯，今日我去了那酱醋行一趟，这会子有句话问您，那个带着您进赌坊的人，您可知他姓甚名谁，是做什么的？”

    “……”

    季海默了默，仿似有点不肯定，眼神闪烁了一下：“说是……姓褚，家里做什么，我却是……我与他本也不熟，不过是一块儿吃了两回酒……”

    不熟您就跟人上赌坊？您怎么这么聪明呢！

    季樱忍住了想要翻白眼的冲动：“也就是说，您只知道他姓褚，他家在何处，家中做什么买卖，有几口人，这些您一概不知，是吗？”

    季海闭着嘴，没作声。

    “行了，与我猜测得差不多。”

    季樱轻笑了一声：“正因为您什么都不知道，才更需要您继续去赌，从前怎么玩，以后还怎么玩。这姓褚的不在，您便只管您自己，他若来了，您便多同他亲近……”

    “胡来。”

    都这时候了，季海还没忘了摆长辈的款，虎着脸训她：“你这是什么小孩子的把戏？敢是疑心我手头还有银钱，藏着掖着不肯拿出来？当真是没有了的！你……”

    “我知道您没钱。”

    季樱笑着打断了他：“三哥哥不是也都翻找过了吗？若有，他现在也不过急得这般形容了。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您没钱，我四叔有哇，您去管他要，他必定是会给的。况且，这点银子算什么？就算是把手头的现钱全输光了，咱家不还有铺子吗？”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神秘兮兮地道：“您嚷嚷得越大声越好，有咱家那八间铺子在后头撑着，您还担心人家不让您上赌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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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一话 明天的事

    昨日欠的小竹楼，今天便给补上了，季樱这一顿饭吃得心满意足，从酒楼里出来时眉开眼笑，仿佛脸色都红润了不少。

    “吃了这一顿，我心情都好了许多，昨儿夜里还因为我大伯这档子麻烦琢磨了小半个时辰才睡着呢，这会子登时就觉得，压根儿不是事儿了。”

    她笑眯了眼，高高兴兴地道。

    在场的所有人，心中不约而同浮现出一句话：瞧你那点儿出息！

    可惜，愣是没一个敢说出口来。

    一行人兵分两路，桑玉驾着马车去往季家的铺子查问，这边厢季樱便同由陆星垂护送着回多子巷。蔡广全今日原就不预备回村，本打算跟季樱说说他打听到的消息，但见她一时半会儿的，心思确实不在这上头，料想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便只得暂且作罢，迟疑了片刻，丢下一句“我跟着桑玉兄弟去瞧瞧”，转身也跳上了马车，车厢是不敢进的，照旧老老实实坐车头。

    季樱没管他，与陆星垂沿着河边慢行，满眼都是青翠葱茏的绿意，便听得他道：“舅母今日打发了人去府上，说是明日便登门拜访。你虽忙你大伯的事，这一头却也稍微留点心。”

    两家实在相熟，要走动，自然用不着递拜帖这么郑重其事，但招呼总得打一个，也好让主人家腾出空儿来。

    “留什么心？”

    季樱偏过头去冲他弯了弯嘴角，笑容有些促狭：“难不成大人们说话，我能在一旁大大咧咧地也坐着听？你猜我祖母会不会把我打出来？陆公子，我看你是没安好心呀！”

    见他失笑，一脸无可奈何的模样，她却又歪了歪头，问：“你来吗？”

    “我去做什么？让你祖母打出来？”

    陆星垂学着她的口气答，见她鬓边一绺头发不听话地散了出来，被风一吹，便在她腮边不住轻拂，不由得替她痒，一个没忍住，伸手将那发丝挽到她耳后，动作有点笨。

    他盯着她泛着一点粉的耳尖细看了好一阵，那柔嫩的触感好似还在指尖，简直叫他疑心自己这握惯了刀剑的手会磨破她的皮，心里无来由地升起一股暖烘烘的温软，很是出了一会儿神，方才道：“去是要去的，不过我也不好在季老太太跟前呆太久，大抵就是去行个礼问声好，便得借故走开。”

    许家老太太此番前去季家为的是什么，两人从未明确说过，却彼此心知肚明。因着季樱并非那种一提到此类事体——哪怕只沾一点边，就立刻羞得捂脸逃走的性子，说起来倒也不觉得难出口，反而自自然然的，仿佛一切就是顺理成章。

    “这么说来，明日也是不能一起玩的了。”季樱提了下肩，撇撇嘴。

    岂止是不能一起玩？他得去正房院子跟季老太太问好，家里来了客人，季樱也是得过去露个脸的，只怕是这等平日司空见惯的事，他们也得前后脚地错开，不好在正房院子里直接打照面。

    没法子，本朝就算是民风开放，在此类特别的事上头，却也总归是有点规矩的。

    “唔。”

    陆星垂跟着点了点头，因为她这句话，突然又觉得好像有点对不住她似的，垂眼问她：“要不这会子再逛逛？如今天气转暖，街上卖各色小吃的也多了起来，我们可以去买上一些……”

    季樱噗嗤笑了出来：“头先在小竹楼，你可是瞧见的啊，我真没少吃，眼下若是还一个劲儿的往肚儿里塞，十有八九今晚就得给送到医馆去——我倒是不怕吃药，就是吧……要是搅和了明天的事……”

    “我觉得你现在立刻回家比较好，不是还要找你大伯吗？”

    陆星垂神情立时肃然，脚下步伐也快了起来，甚而嫌她走得慢，伸手过来拉了她一下，一路疾行，将她送回了多子巷。

    眼见她站在季宅门口，没忍住又叮嘱了两句“你今日莫要乱吃东西”之类杞人忧天的废话，这才放她进了家门。

    季樱这一路被他拽着跟行军似的走得飞快，额头上生生冒出一层细汗，回自个儿的院子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带上阿妙就往季海的院子去。

    今日这季海，是被他最小的弟弟困在了家里，一整日莫说是去赌坊耍钱，压根儿连院子门都没能出去，季樱到了那里时，一抬眼就见到她大伯同季择之两个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头碰头靠得挺近，也不知压低了喉咙在说些什么。

    这父子俩，从前开私塾，就像是游离在季家之外一般，现下又在这儿唧唧哝哝的了，季樱牵扯了一下唇角，也没急着同他们打招呼，扭头就问守在院子门口的小厮：“今日大伯没出去吧？我四叔在家吗？”

    她这一声虽不是冲着季海和季择之说的，却也足够吸引他们的注意了，石桌边的两人陡然转过头来。当爹的那个一见她便皱眉头，明明白白的将“烦”字写在脸上；当儿子的那个神色却有些复杂，张了张嘴，磨蹭了一会儿，到底是唤了声“三妹妹”。

    “大伯好，三哥哥好，今日天气不错，你们在院子里晒太阳呀。”

    季樱可不管他们瞧见自己是何心情，笑嘻嘻地与他们招呼过，听见身畔那小厮毕恭毕敬道：“大爷今日一整日都在院子里，四爷吩咐过的，自然不敢怠慢。四爷今儿一大早便出门去了，临出门前叮嘱过，若是三姑娘来了，有事要安排的话，尽管自便，不必等他。”

    话音未落，季海的脸色便又黑了两分。

    “如此甚好。”

    季樱满意地点点头，这时候方抬脚进了院子，冲着季海展颜一笑：“被四叔给猜着了，我真有些事情想同大伯商量呢。”

    季海那眉头皱得都快拧出水来了，身子不由自主坐直了两分：“你又有什么事？屋里乱，便不请三丫头你进去坐了，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罢。”

    唔，就在这儿说？您也不怕隔墙有耳，咱们未时初说过的话，未时末便传进老太太的耳朵里？

    他一个早已颜面尽失的人，莫名其妙地在这儿摆架子，也是让人看不懂，季樱却不恼，照旧笑着，便在他父子俩跟前站定。

    “今日麻烦大伯在家闷了整日，实在是抱歉得很，皆因有些事，需要花点时间弄清楚，实是不得已而为之，还请大伯见谅。打明儿起，大伯便可照旧去那酱醋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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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三话 窟窿还得自己补

    季海打从去年冬天到现在，的确一直昏昏蒙蒙，他这个人，或许胆小怕事，做人也不见得十分磊落，但他毕竟不是真傻。

    至少，还没傻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季樱的这些话，他只要稍加琢磨其实也就明白了过来，当下霍地就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你……你这是要拿我当饵？”

    他登时更不高兴，脸比那陈年锅底还黑：“当真是不分轻重！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长辈，你出这样的馊主意，倘或我被人记恨，回头遭人报复，这个责任你可背得起？”

    听听，傻是不傻，就是太过于利己，委实一点亏都不愿意吃。

    他急，季樱可不急，一抬眸，从开了条缝的窗户瞧见大房伺候的小厮端着茶盘，在外头探头探脑半天不敢进来，便起身走过去冲他招了招手。待那小厮进来将茶碗递到她手上，便微笑着端起来抿了一口，又从茶盘中挑了样点心，慢条斯理地吃完，再细细拍掉掌心的碎屑，这才扭过头去，与已将眼睛瞪得牛铃一般的季海对视。

    “是啊，就是要让大伯去当饵的。”

    她半点也没否认，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说白了，大伯口中那个姓褚的，明摆着就是没安好心，可他干了坏事，自个儿总得瞧见点好处才行吧？若他是只是冲着大伯手里的钱和铺面房地契而来，那大伯已经将该输的都输了出去，这事儿也就算是告一段落了，不必家里人再操心，可大伯细想想，这事儿真完了吗？这人费了老鼻子力气，拉得您入了‘赌’这趟浑水里，但您输的财物，可有半分入了他口袋？”

    见季海张了张嘴想说话，她便紧跟着又道：“我晓得您想说什么，但我今日已经同那酱醋行后赌坊的东家打听过了，他们并未勾结，从这位赌坊东家的种种反应来看，他说的是实话。”

    季海又把嘴给闭上了。

    “忙活了半天，合着这姓褚的是专给旁人作嫁衣裳的？”

    季樱挑了一下眉，嗤笑一声：“照我来看，这姓褚的的确有所图，但从头到尾，他都不是冲着您手里那点子财物来的，所以您将他输在了赌桌上，他并不在意。既这样，您便再深想一层——咱们家，有什么是最重要、最容易被人所希图的？”

    除了家里的澡堂子买卖、那八间铺子，还能是别的吗？

    季海眼神都有点直了，半晌没说出话来，过了许久，方才找回自个儿的声音，张口结舌道：“这……这人从未与我提过这个，说到底，你也不过是猜测罢了。”

    “是啊，我就是猜的。”

    季樱又是一笑，点点头。

    “就因为一个猜测，你便要让我去做饵？那他若没这个心思，我岂不是白忙？”

    季海嗓子里直发堵：“退一万步说，就算姓褚的真如你所言，接近我是别有目的，那你、那你让我再去同他厮混在一处，万一露了马脚，我岂不是很危险？”

    “所以，不要露马脚。”季樱挑起一点眼皮看他，“大伯这十来年一直张罗私塾的营生，没少同人打交道，这点子应变能力，总该是有的吧。”

    “我……”

    季海抻着脖子还想申辩，案几旁，季择之实在是没忍住，走过来轻轻地拽了他一下。

    “爹，这事儿……您还真是得去呀。”

    他吞了口唾沫，有些艰难地道：“只有您同那个姓褚的打过照面，咱们压根儿不知道他是谁，除了您，家里其他人也跟他搭不上不是？如果这人其实没有什么坏心思，那自然皆大欢喜，但如果真如三妹妹所言，他、他其实包藏祸心，那咱……那您必须得把他钓出来才行啊！”

    还有两句，他没说出口。

    这篓子是您捅的，将功补过不懂吗，亡羊补牢没听过？难不成，您还真打算自个儿在屋里呆坐着，擎等着家里人替您补这大窟窿？

    季海叫他这一番话，说得彻底没了脾气，颓然往椅子里一坐，整个人像是丢了魂儿一般，动也不动了。

    季樱懒得看他这没出息的样儿，随即站了起来。

    “该如何取得那姓褚的信任，就全靠大伯自个儿好生盘算了。打明日起，您便照旧往酱醋行去吧，这事也不必再去同四叔商量，回头我自会与他说，晚点他那边应当就会打发人把钱送过来。还请大伯和三哥哥当心一点，此事莫要在祖母跟前露了一点行迹，免得让她老人家跟着担心。”

    说罢，她也没理屋中的父子俩是何反应，径直开门走了出去。

    ……

    这日季渊是直到傍晚才回的家，听说他回来了，季樱便跑去他的院子，将事情原原本本地与他说了一遍。

    “这回我可没再瞒着四叔了，一股儿脑地全说了出来，看在我这么乖的份上，是不是该有点奖励？”

    伏在季渊的书案上，她伸长了胳膊去够桌上的桃花饼，一面笑嘻嘻地冲季渊眨巴了一下眼睛。

    下午时在大房院子吃的点心很不合胃口，真要论起来，还是季渊这里的更好吃。

    “啧，你就没个姑娘样儿。”

    季渊很是嫌弃地瞥她一眼，紧接着讥诮一笑：“你这么乖，的确是该给些奖励的，但你替我狠出了回血，我突然就一个子儿都不愿意给你了。”

    说的自然是季海去酱醋行赌，得要季渊出赌资的事。

    “这我有什么办法？我又没钱。”

    季樱睁着眼睛说瞎话：“再说，这钱您不出，难不成还能去找祖母吗？眼下这家里，除了祖母，也就四叔您最有钱了！”

    她咬了口桃花饼：“行吧，看在四叔身上担子重的份上，我也不管您要奖励了，那……夸奖总该有一句吧，您就说，我这法子好不好，是不是很机灵？”

    “嗬。”

    季渊冷哼一声：“法子倒是好法子，就怕你大伯不济事，到时候，还得我给收拾烂摊子——你给我起开点，吃得我一桌饼渣！”

    说到这儿，勾唇一笑：“再说了，你在我跟前讨什么夸奖？明日许家老太太要来咱家，你左右得去见上一面，到时候那夸奖的话只怕是如流水一般往外淌，你还担心听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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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四话 会答应吗

    季渊这话，倒委实不是作假。

    季海那摊子事属实糟心，季樱几乎是捏着鼻子，才算同他交代了个清楚，接下来端看他如何行止，能不能把这事干脆漂亮地办好。

    若他不成，季樱自然还有后招来补救，若是他能不负重托，那也算是，给家里的弟弟和侄女省事儿了。

    忙活完了这一头，接下来的事，便真个是与她有关了。

    许老太太要来家里的事，这天全家人在晚饭时间就全知道了。事情既然还没正式说开，当着孩子们的面，季老太太也就没多言什么，只让金锭叮嘱厨房明日好生置办菜肴，又吩咐孙子孙女们明天别乱跑，在屋里好好地呆着，等有人来请，便去正房院子里向许老太太问好。

    于是，隔日除了被季樱发派去赌坊的季海之外，家里还真是再没人出门。

    季樱早起用过早饭，便同季萝腻在一处，看她不紧不慢地做针线活，姐妹俩间或聊些闲话，约莫巳时，季老太太果然打发了郑嫂子来请，两个姑娘便收拾停当了，往正房去。

    原想着今日应是同陆星垂打不上照面的，没成想在院子外，倒撞见了。

    彼时陆星垂和许千峰将将从正房院子里出来，季樱同他二人正走了个面对面，对陆星垂一脸促狭地笑了一下，陆星垂便也牵了牵唇角，看她一眼，很有礼貌地同季萝打了个招呼，便道：“我们去找季兄说话，过会子大概会与他同去城南的园子，你今日可要出门？”

    季樱便笑着摇头：“哪儿都不去。昨日桑玉跑了八间铺子，回来得实在太晚，我便让他赶紧去歇息了，等会儿吃过午饭，再听他详说铺子上的情形。这是正经事，总不好耽误的。”

    “唔。”

    陆星垂点了点头，还要说什么，一旁郑嫂子嗓音里含着笑，抢先开了口。

    “哎呀姑娘，哎呀陆公子，这有多少话，非得这会子说？两位老太太在屋里候着呢，老让她们等可不好呀！”

    被她这么一催，陆星垂便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冲着正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道：“进去吧。”便同阿偃两个沿着小路走远了。

    季樱转头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便牵起季萝的手，与她两个一同进了正房。

    这当口，两位老太太正亲亲热热地坐在一块儿说话。因着实在相熟，也不必讲究那些个虚礼，两人就手搀着手一起斜倚在罗汉榻上，为了舒服，背后还搁了软垫，瞧着有种家常的亲近感。

    打眼见两个女孩儿进来了，许老太太远远儿地便把手伸了出来。

    “哎呦，这可有日子没见了，快来给我瞧瞧！”

    一手一个，将季樱和季萝拉到跟前。

    先去看季萝，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个遍，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当真越长越标致，从前瞧着还有点小孩儿模样，现下可真是个大姑娘了！瞧瞧，这一笑啊，当真能甜进我心里！自打过了年，可再没上我家玩过了，听你祖母说正日子定在了五月，这一向怕是忙吧？”

    提到这个季萝多少还有点害羞，耳根子红了红，点点头：“我娘安排了好些事给我，简直日日都不得空，莫说是去您家玩了，就连跟三妹妹一起出趟门，都得先跟我娘请假才行。”

    “你也好意思说这话！”

    季老太太含嗔带笑地骂：“你娘安排事儿给你，那还不是为了你好？成日想着玩，五月里便要嫁人了，难不成去了婆家，你也镇日玩？”

    “可是呢。”

    许老太太也跟着哄季萝：“这姑娘家要出嫁，琐事就是多得很，且你又嫁去的是府城，离得远了些，你娘难免更不放心，在这之前，想尽量张罗得周全些。所幸这商家原也是咱们榕州的人，在榕州有房子，时不时就要回来，往后你祖母和你爹娘惦记你了，要见面也不是什么难事。”

    同季萝说了一阵，她才又转向季樱。

    这回，瞧得便更仔细了些。

    季樱今日是一身藕荷春衫，越是这难穿的颜色，在她身上便越是出挑，清新干净得如同刚从池塘中抽出来的一支小荷。许老太太平日里就喜欢她，今日带着目的来，瞧她便更是哪哪儿都好，打量了好一阵，方啧啧道：“这三丫头，怎就生得这般好？真真儿叫我夸都觉得词穷，增一分减一分都不够好，现下就是最合适的了。”

    说着，她便努着嘴佯作生气：“你二姐姐有正经事，不能时常出门，这也就罢了，怎地你也不来我家玩？打量着是觉得我这老东西无趣吧？”

    “您冤枉人也太顺嘴了。”

    季樱也就笑嘻嘻和她逗闷子：“为何出不了门，您问我祖母去呀！我祖母可也安排了不少事儿给我做呢，每日里我忙得腰酸背疼，回到屋里就只想睡觉了！”

    “呸！”

    季老太太闻言，啐了她一下：“把事情交给你的时候，你应承得痛痛快快，这会子遇上了你许家祖母，倒诉起苦来，你自个儿说，你是不是个好东西？”

    一句话骂得季樱笑着直往旁边躲。

    郑嫂子立在门边笑呵呵地听，这时候便也插了句话：“老太太别骂，三姑娘是真真儿用心呢，来的时候遇上陆公子了，还说呢，昨儿打发了桑玉去巡铺子，今儿得仔细听他回话，不能出去玩呢。”

    话里带上了陆星垂，许老太太神情就变了变，转过头，对着季老太太使了个眼色。

    “行了，给你们许家祖母问过好便下去吧，这儿不用你们陪着，过会子来一块儿用午饭就行。”

    季老太太抬了抬手，便将季樱和季萝两个打发了，招手让金锭续茶。

    季樱季萝两个忙行了礼，从正房院子退了出来，沿着小路往回走，行至荷塘边，季萝将季樱的手拉了一下。

    “三妹妹。”

    她回头往正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许家祖母今日来，将咱们和陆公子、许二叔都支开了，应当是要同祖母……说那件事吧？”

    这倒真是聪明了，季樱未置可否，唇角轻轻翘了一下：“二姐姐想说什么？”

    季萝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你说……祖母会答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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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五话 宽慰

    春日里，荷塘边是个令人舒心的所在。

    风是软的，塘里的淤泥前不久刚刚清理过，嗅不到半点土腥气，随风送来的除了湿乎乎的水气，便是莲叶的清香。水面上抽出来几枝新芽，嫩得好似能掐出水。

    季樱便在那塘边站下了，回头对季萝一笑：“这是二姐姐第二回问我这个问题了。”

    “我担心呀！”

    季萝鼓了鼓脸颊，将要嫁人的姑娘了，在姐妹面前仍旧像个小孩子：“祖母的态度始终晦暗不明，这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二姐姐为何要担心？”

    季樱牵着唇角，拉她在荷塘边的大石上坐了：“是觉得……祖母会瞧不上陆星垂的家世人品？”

    “当然不是！”

    季萝人才刚坐稳，听了这话，立时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心下才纳罕呢！以陆家公子那样的人才、那样好的家世，祖母就算不至于高兴得合不拢嘴，最少也该乐见其成才是，可她却好像始终有所保留。上回便不让家里人将你和陆公子往一块儿攀扯，今日许家祖母来了，为的是什么，当着咱们的面虽未明说，可你我心里还能没数吗？我方才在旁冷眼瞧着，祖母的态度也只是淡淡的，我就是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何？”

    “你也晓得祖母现下还未表态呀！”

    季樱抬手，在她额头上轻弹了一下，分明力气不重，却见她额上微微泛了红：“既然没表态，二姐姐又何必杞人忧天？”

    “哎呀。”

    季萝捂住额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平日里瞧着也不是个没心没肺的人，这事上，怎么偏生半点都不走心？那陆公子，好歹人没得挑，又彼此知根知底，他对你更是一门心思地好，若祖母不允，回头换个你连面都没见过的，你不慌？”

    季樱噗地笑出声来。

    “我怎么觉着，二姐姐这好像是在替自个儿担心？你是怕我那未来的姐夫待你不好吗？”

    话才刚说完，就被季萝狠狠在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在这儿笑话我是吧？我们如何一样？我有我娘替我掌眼，你……”

    她蓦地住了口，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季樱倒没觉得有什么，揉揉被季萝打痛的肩膀，见她真心着急，免不得缓声宽慰：“二姐姐别担心，且不说祖母现下还什么都没说呢，退一万步，就算她真个不允，我心中大概也能猜着是因为什么缘故。无论如何，祖母总是为着咱们好的，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晓得这一点，便没什么可犯愁的了。”

    说着便将这话头截住，牵住季萝的手：“这会子离中午还早得很，二姐姐去我那里坐坐吧？正好我昨儿让桑玉去铺子上走动了一圈，二姐姐与我一块儿听听他怎么说，可好？”

    这怎么不好？

    虽然吧……这事儿其实也挺无聊的，但再怎么都好过闷在自个儿的屋里，季萝二话没说，忙不迭地点头，立时跟着季樱回了她的小院。

    ……

    两人回了季樱的院子，却没忙着进屋。

    开春儿后，季渊便给两个侄女的院子里各添了一套藤桌椅，不似老人们家常坐的那般老气，反倒圆鼓鼓可爱得很，配上同样胖乎乎的椅垫，无论款式还是颜色，都格外招女孩子喜欢。

    前一向还冷，季樱不乐意在室外待着，这藤桌椅总也没用上，也是最近暖和了，才从库房里搬出来摆在了花丛中，没事儿小坐上一阵晒晒太阳，从头到脚都熨帖。

    这会子姐妹俩便在那藤椅里坐了闲聊，不多时，阿妙便将桑玉带了来。

    守规矩的人在院子外不敢进来，便索性站在院门前，对着季樱抬了抬头：“我就在这儿说？”

    家里买卖的情况又不是什么秘密，便是站在正房门口大声嚷嚷都没关系，季樱含笑点点头：“说吧。”

    “昨日我将八个铺子都跑了一遍，但实际上，从第三间铺子出来的时候，我心里也就有数了。”

    桑玉于是一丝不乱地道：“姑娘知道，开春之后，家中的几个铺子生意的确清淡了些，但总体而言，影响并不大，铺子一直在有条不紊地经营。这种情况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很快，生意便重新步入了正轨，约莫半个多月前，更是已与旧年同时期持平，眼下，还隐隐有赶超之事。”

    如今家里的生意是季樱同季择之一块儿在打理，她虽不见得用了十足的心，但对于这种情形，却也或多或少有数。一间铺子的生意恢复，或者代表不了什么，八间铺子同时都有了起色，便很说明问题。

    “这不是很好吗？”

    季樱弯唇笑了起来：“前些日子因为这个，我还担心了一回，那时田掌柜便和我说，用不着太忧心，只是一时的事罢了，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是。”

    桑玉点点头：“昨日也见了田掌柜，他说，若无意外，现下情况应当是稳定了，请三姑娘您不必操心。”

    季樱“唔”了一声，抬眸看他：“这些事我看账本其实也就知道了，可如今只是月中，离送账本来还有些日子，这才不得不辛苦你一趟。”

    桑玉连忙摆了摆手，却没说出什么自谦的话来。

    他这人性子就是这样，身手了得，嘴却不见得利落，季樱也没指望他能跟自己客气两句，紧接着又问：“但我想知道的可不止这些，先前那个开张阵仗颇大的澡堂子——叫悦然汤的是吧？那家眼下生意又如何？”

    榕州城再富庶，拢共也就这么大点地方这么多人，一间澡堂子生意重新好了起来，意味着旁的澡堂子必定又吃不上肉了。

    “这个我也同田掌柜打听过了。”桑玉立刻道，“自打悦然汤开张，田掌柜他们便一直关注着那里的动向，听他说，这悦然汤开张时很是热闹了一回，但这热闹，却并未能持续得太久，只不过一个来月，门前人便明显少了起来。铺子即便再大出血地搞花样，也总有有个尽头，若不能趁着低价把人彻底吸引过来，那等他们的开业酬宾结束，也就到了门庭冷落的时候了。”

    这话说得很是，季樱认同地应了一声，便又问：“可知是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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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六话 走了？

    几间新开的铺子，费了老鼻子力气来做开业酬宾，又是低价吸引顾客，又是男女同店的噱头，野心可见一斑。

    忙活了这么一通，却是连三个月都没撑到，便被城中的老店将生意又抢了回去，这滋味，只怕不好受。

    在这事上，季樱同情心欠奉，但这因由，却有必要弄得清楚一些。

    “无非是不合人心意。”

    桑玉言简意赅：“听田掌柜说，这悦然汤的心眼儿是用错了地方，只想靠着各种手段来抢客，店里经营得却不怎么样。池子不够干净，水换得不勤，伙计们手脚也称不上勤快，大抵便让人觉得有些怠慢。开张的头一个月，就出了一档子事，锅炉坏了，铺子里从掌柜到伙计，愣是没一个察觉的，兑到池子里的水都透着凉，那时候天可还冷着呢，如此种种，必定让人喜欢不起来。”

    除此之外，那男女同店，还真就只是个噱头而已。

    这年头，哪个女子愿意跟男子往同一个澡堂子里挤？即便是分东西两处，隔得远远儿的又如何？在踏进店门的那一刻，被人瞧见了也不好看不是？

    如此噱头，在开张之初或许会吸引一些心思不纯的人，但店里压根儿就没有女子肯来，这些人能乐意？

    可见本末倒置，兴许得一时风光，却终究是长久不了的。

    “这悦然汤这么快就冷清下来，于咱们固然是好事，却也得心生警醒才是。”

    季樱细细听完桑玉的话，吩咐他：“等这几日过了，拨个空儿，咱们往各个铺子上再走一遭，要叮嘱掌柜们在这些细处千万不可放松，咱们是有年月的老店了，熟客、老客无数，至少得一如既往，不能让人寒了心。”

    说穿了，他们季家的澡堂子，也算是占了便宜的，开了这许多年，早让城中人习惯了他们的经营方式，想改可不是个简单的事，地位也绝非一个财大气粗的新店就能轻易动摇。

    桑玉应了一声，抬眼朝她脸上张了张，见她一副平淡模样，便问：“三姑娘似乎并不意外？”

    “不算太意外。”

    季樱笑着道：“打发你去铺子上巡视之前，我心中就有一些猜测，如今这猜测算是坐实了。也得亏是坐实了，否则，我大伯那档子事，还得费脑子琢磨呢。”

    怕唬着季萝，这事她并未说得太多，提了一嘴便带过，换了个话头：“蔡广全又如何，回村了吗？”

    桑玉笔直地站在那儿，语气平平：“昨日他跟着我一块儿跑完了八间铺，我瞧他的模样，仿佛有些话想说，可能是跟之前您让他打听的事有关，却终究是没开口。昨日与他分别时，他说是要去相熟的人家里歇上一宿，今日再回村，至于究竟走没走，我就不清楚了。”

    “先由得他去吧，我暂且顾不上他那头。”

    季樱略抬了一下手：“事情总得一件件做，先把眼下最紧要的事解决了，再说别的吧。”

    说罢，便让桑玉下去了，自个儿垂眼琢磨了一会儿，又去同季萝凑在一块儿闲聊不提。

    ……

    头先离开正房院子时，原本季老太太吩咐过，让两个姑娘中午过去陪许老太太一块儿吃饭的，没成想这午时还没到，郑嫂子倒是又来了。

    只不过，同早上那乐颠颠的模样相比，现下她瞧着脸色便无疑难看了许多，踏进季樱院子的时候，眉头甚至是皱着的，瞧见了季樱和季萝，才勉强挤出来个笑容，先是行了礼，方才对着季樱道：“三姑娘，那个……许老太太同陆公子已是回去了，老太太打发我来请您去呢。”

    又向着季萝道：“二姑娘，老太太说，既是家里的客已提前走了，自然也不必家里人再过去相陪，也省得您再走动。这午饭，您便照旧跟着三夫人一起吃……”

    季萝性子天真，听见季老太太只让季樱去也没恼，只有点莫名地“啊”了一声，便点点头应了下来。

    季樱却是一双眼在郑嫂子身上来回转悠了两遍。

    走了？明明说好了要留下来吃午饭，怎地才这辰光便匆匆走了？

    还有那陆星垂，先前不是还说要与季渊去城南的园子吗，为何也一块儿离开？

    她不动声色道：“祖母找我可是有事？我晓得祖母一向心疼我没娘在身边，这才常常将我唤去正房院子同她一起吃饭，若只是为了这个，还请郑嫂子回去替我跟祖母说一声，我手头还有些铺子上的事情要忙，午饭将就着对付两口也就罢了，等迟些再去瞧她。”

    “哎呦我的小姑奶奶！”

    郑嫂子一听这话便叫苦，顺手还拍了大腿一下：“哪里是为了吃饭？您……哎呀您……这话我也说不大好，反正老太太那厢里，瞧着可不大高兴呢，您别磨蹭，也别为难我，成不？这就随我去吧！”

    话毕就上手来拉季樱。

    季樱倒也没推拒，由着她将自个儿一把拉起来，扯着就往外走，脚下生风一般腾腾地奔。

    一路走，这郑嫂子还一路念叨：“三姑娘啊，您可别嫌我絮叨，等会儿见了老太太，不计是什么情形，您可都千万别跟老太太当头当面地争。全家这么多孩子，老太太最心疼的就是您，这您可得有数哇……”

    话都这么说了，季樱心中自然也就明白了，当下并未说话，只从鼻子里淡淡地应了一声，跟着她一路进了正房院子。

    郑嫂子不敢进屋，只将季樱送到廊下，冲着里头努了努嘴，便扭头走开了。

    似是听到外面的动静，金锭倒是出来了，同季樱一打照面，轻轻叹了口气，压低了喉咙：“三姑娘……”

    一句囫囵话还不曾说出口，屋里就传来了季老太太的声音。

    “来了就让她进屋，你去外头堵着她做什么？”

    金锭脸色一僵，只好闭上了嘴，往旁边让了让。

    季樱偏过头对她笑了一下，抬脚走了进去。

    这当口，屋里的确是只余季老太太一个人，觉出门口人影晃动，她几乎是立刻就抬起眼皮，向这边扫了过来。

    “你过来。”

    她冲着季樱招了招手，然而还未等季樱走到跟前，紧接着就道：“你许家祖母今日来找我，你可知是为了什么？”

    季樱蓦地站下了，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季老太太便轻轻扯了一下嘴角：“我就晓得你必然是早已知道了。可是，我没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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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七话 不愿

    季老太太话音落下，季樱便停在了屋子当间儿。

    她并未急着说话，默了片刻，抬眼瞥见罗汉榻旁小几上搁着的香炉和线香，便抬步过去，取了两支点燃。

    细薄的轻烟升起，至半空中方慢吞吞地散开，清远圆润的檀香味丝丝缕缕绕了过来。

    “看来，你是已经猜着了啊。”

    季老太太目光跟着季樱转，见她不疾不徐地做完这一切，乖乖巧巧地行至罗汉榻前，眼皮略往上抬了抬。

    “您打发郑嫂子去叫我，她神情与早间完全是两样的，我心中便有了数，适才金锭姐姐又是那般小心翼翼地迎出来……您分明是要留许家祖母在家吃饭的，她却赶在饭点儿前就走了，这便是想猜不着都难啊。”

    季樱平静地道，眸子里并无太多情绪。

    “也是。”

    季老太太点了点头：“这情景，是个人都瞧出异样来了，除非你是个傻子。”

    仿似情绪不大好似的，她轻轻叹了口气，招招手将季樱唤至近前：“午饭就同祖母一块儿用吧，已是让厨房张罗了几样你平素爱吃的，咱们也好说说话。”

    季樱应了声好，便被她牵着在罗汉榻边坐了，侧身去看她，听得她又是幽幽的一声长叹。

    “按道理，这个事儿，我原不该同你说的，但你的情况又与别人不同，自小没有母亲照顾，你爹又不在身边，也只好与你说一说了。”

    她手掌在季樱的手背上拍了拍：“方才你许家祖母，也算是将事情与我挑明了，说是你同那陆家哥儿十分登对，他对你也实是有意的，更不用说，那陆夫人自来便极喜欢你，兼咱们两家又知根知底，委实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姻缘。因你是在我身边长大的，故特来问问我的意见，若我应允，京城那边便立刻去寻你爹来张罗此事。”

    “嗯。”季樱点点头，“我也不瞒祖母，先前陆星垂同我提过了，说是许家祖母为了这事不日便要上门。”

    “你俩就这么大喇喇地谈论这个，也不害臊？”

    季老太太嗔她一眼，却也不是真生气：“罢了，倒也没什么了不得，你两个得了空便往一处凑，可见是很聊得来，彼此坦诚，不是坏事——头先你同萝儿走后，你许家祖母便把这事与我说了，可你知道我为何没答应吗？”

    “大约……能猜到两分。”

    季樱与她对视了一眼。

    “哦？”

    季老太太眼梢一扬，似是很有兴趣的样子：“说说看？”

    “按说呢，陆星垂这人的人才品性，在祖母看来应是没的挑。”

    季樱便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道：“相貌堂堂，也有能耐，难得的是，人还正直，每每来榕州，分明是常常与我四叔和许二叔厮混在一处，周身却无半点纨绔的影子，那些个富贵人家子弟的坏习气，更是丝毫不沾。若单论他这人，祖母瞧着，应当是喜欢的吧？”

    “喙，你这夸起他来，还真是卖力气呢！”

    季老太太嗤笑一声，半真半假地冲季樱翻了翻眼皮：“我打量着你是想说我不知好歹吧？这么个难得的人儿，我不替你牢牢抓着，反而一个劲儿地往外推，是吧？”

    “祖母快看，外头下雪了。”

    季樱也笑，伸手往门口指了指：“您怎地当头当面冤枉人？我要有那个意思，这会子合该撒泼打滚躺地上不起来，非得让您回心转意，应允了此事才对呀！”

    顿了顿，她又接着道：“祖母推拒了这事儿……是因为他去北地战场的缘故吧？”

    声调稍稍落下来了一些，沉沉的。

    季老太太深深看了她一眼，一时无言。好半晌，方摸了摸她的头发。

    刚刚因为不答应这桩婚事，许家老太太冲着季老太太发了好一通脾气。

    她两个年轻时就是手帕交，如今独处时说话便更是不讲究，许老太太指着季老太太的鼻子就冲她嚷嚷：“你是老糊涂了，还是失心疯？两个孩子原就投契，你偏要从中作梗，就不怕来日孩子怪你？你不消说，我也知道你是为什么，十有八九是觉得京城太远，舍不得你的小孙女吧？就为了你的舍不得，你孙女便嫁不成合心意的人，天底下怎有你这么自私的人？”

    许老太太平日里瞧着是个极温柔的性子，这会子那大嗓门却着实将隔壁的季老爷子都唬了一跳，嚷嚷了一顿仍觉得不过瘾，歇了口气，又道：“不是我夸口，星垂那孩子，当真是个有出息又懂事的，哪哪儿都挑不出毛病来。今次若是我家千峰那个不成器的求娶，不必你来拒绝，我压根儿不登你家门。你家樱儿是个好孩子，原就该配个品貌非凡的好男儿，千峰他配不上！莫说是千峰，即便是整个榕州城，要我说也找不出一个可相称的！她与星垂分明天造地设，难不成你就为了让孩子长久留在身边，便预备随便在榕州寻个男子把她嫁了？”

    噼里啪啦说了一箩筐的话，方才放缓了声调：“我不信你是这样的人，那究竟是因为什么？你我相交这多年，我也不与你拐弯抹角，多口问你一句罢，敢是觉得陆家门第太高，怕旁人说你家高攀，又担心樱儿嫁过去受委屈？”

    季老太太闻言，脸上显出两丝傲气来：“高攀？那你可多虑了。我家的确只是商贾，论家世，与大将军府实在相去甚远，可那又如何？现下并不是我们上赶着要嫁，一则你小姑子和星垂母子本就瞧中了樱儿，二则，就我樱儿这品貌，嫁他也不算委屈了他。”

    “对呀！”许老太太一摊手，“我也是这么说的，若要在这上头说事儿，我那小姑子不也同样是商贾之家的出身？他们夫妻俩琴瑟和鸣感情好得很，并没有……”

    “所以你该知道，我绝非因为这个。”

    季老太太打断了她的话：“我孙女，无论是樱儿还是萝儿，我都不求他们嫁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只盼她们找个可心的人，一世日子过得舒心。星垂这个孩子，固然是个极好的，我也喜欢他，可……他如今走了这条路，战场上挣出了声名来，今后少不了要再涉险境。若天下太平，那还罢了，可若战事再起……我不想我的小孙女，一辈子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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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八话 一个条件

    季老太太将先前的事说了一遍，仿佛有点累似的，停了下来，端起桌上已有点凉的参茶抿了一口。

    时近午时，金锭领着厨房的仆妇进来摆饭，悄悄地觑一眼季老太太脸色，又拿眼睛来瞧季樱。

    季樱唇角轻弯，对她笑了一下，自胸臆中吐出一口浊气，语气轻快：“祖母说做了我爱吃的，不知有什么菜？”

    “有姑娘爱吃的砂锅鱼头煲。”

    金锭忙笑着答：“姑娘爱喝汤，专让厨房炖的莲子乌鸡汤，清润得很，姑娘多喝两碗才好呢。”

    “这敢情儿好，我正想着这个呢。”

    季樱笑嘻嘻道，见仆妇们把饭菜摆好退了出去，便对金锭点了点头：“金锭姐姐也吃饭去吧，祖母这里我来照应就好。”

    说着话，已是将季老太太从罗汉榻上搀下来在桌边坐定。

    金锭答应了一声，对着二人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这厢季樱便将碗筷递到季老太太跟前，转头抿唇问她：“祖母想吃什么，我替你搛？要不咱们先尝尝这汤如何？”

    季老太太任由她忙活，待她将汤碗稳稳当当地搁在自己面前，方似笑非笑道：“你这是什么路数？是想哄得我开心一点便答允了此事，还是心里压根儿就没当一回事？”

    原只是随口一问，说着说着，倒当真觉得蹊跷了，将季樱正盛汤的手一摁，扭脸来仔细端详她：“怎么，此事于你而言，难不成就压根儿不算个事儿？”

    她这一激动，连饭都不吃了，筷子一撂：“你没瞧上陆家那个哥儿，那你俩时常凑在一处是为何？不对呀，你怎地就能没瞧上，你眼瘸呀！”

    季樱一个没绷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她家老太太，可也真不是个凡人的性子呢！分明前脚刚对着许家老太太说了拒绝的话，这会子同孙女在一处，倒说孙女没瞧上陆星垂是眼瘸！

    “祖母这话孙女可真听不懂了。”

    季樱笑得身子前倾了一下：“您可是才在许家祖母面前说你不答应这头亲事的，我这反应，您难道不该高兴才是？怎么反而骂起我来？”

    “一码归一码呀！”

    季老太太一本正经地道：“虽说我的确是有诸多担忧，以至于当着你许家祖母的面，我实在没法点头，可这并不耽误我心里也真真儿觉得，这陆家哥儿是个好儿郎，你要是真没看中他，不是眼瘸是什么？这样的人，要是往咱们榕州城里一扔，还不家家儿抢着要哇！”

    她越说越来劲，干脆伸手来扳季樱的眼睛：“哎哟不得了，快叫我瞧瞧，你这眼睛别是有什么毛病吧！”

    季樱被逗得笑个不住，一径往旁边躲：“祖母今年莫不是才五岁？哪有这么欺负捉弄孙女儿的道理？”

    “那你同我说说，到底是怎么想的？”季老太太这才罢了，停了手，正了正脸色，“可不许同我打马虎眼，心里怎么想的，就得怎么说。”

    季樱见状，便将脸上的笑容也收了收。

    “实则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吸了口气，不疾不徐道：“陆星垂这个人，如祖母所言，确是没什么可挑，他与我也还算说得来，自打孙女从蔡家回来，算算日子也快要一年了，真要论起来，除开家里这些人，也就算是与他走得最近。”

    “可不是？”

    季老太太接过话头去：“上一次他娘生病，他急匆匆回了京城，再来榕州时，还给你带了东西吧？喙，糖葫芦，说来尽是哄小姑娘的玩意，难得的却是有心。既然用心，那旁人还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季樱一怔，眼睛睁大了点去看她：“祖母如何……”

    “嘁，你还打量着我什么都不晓得？”

    季老太太有点得意地抬抬下巴，孩子似的：“你祖母啊，神通大着呢，我也只是不说罢了。”

    “真吓人。”

    季樱缩了缩脖子，紧接着又道：“他待我好，我心里焉能不懂？这年月，女子就没个不嫁人的，我却也不愿随随便便就找个人嫁了，若是他，我觉着，没什么不好——我心里真就是这么想的，并没有对着祖母编瞎话。”

    “嗯。”

    季老太太点了点头，继而又皱眉：“既是你心里都有成算了，为何方才半点不见着急？我可不答应呢！”

    “哈。”

    季樱闻言，便又笑了出来：“我也说了呀，祖母这拒绝的原因，我先前就是猜到的，自然不觉得意外，也没必要太焦急。况且，祖母倘若当真拿定了主意，也不必特特唤我来说话，只消告诉我一声就成，您叫了我来，想必，这事儿也并未就说定了，是吧？”

    “就你精！”

    季老太太伸手指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语气宠爱：“先前你许家祖母还在这里，我也将那孩子叫过来说了两句呢。”

    季樱外头挑了挑眉，目光里添了两分探寻。

    “当着他的面，我也把话说开了，并不图他家富贵门第高，只希望我樱儿嫁人之后，日子舒心无忧。他若果然是一门心思地求娶，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往后不可再涉险境，不可再往那打仗的地界儿去。”

    季樱：“……”

    她祖母是个能人啊，这话在心里想想也就罢了，如何还能直接说出来？这不是为难人吗？

    那陆星垂，本就是一心揣着报国之愿，是一早便定下了要走这条路的。怎么着，娶个媳妇，便将打小儿的志愿全给抛开了？

    “他母亲成天过得是怎样的日子，他比我更清楚。”

    季老太太收了笑容，语气沉了下来：“他若待你真心，莫非就舍得你同他母亲一样，一世担惊受怕？我没强迫他，只让他回去好生将这事儿琢磨清楚，若肯应承我的条件，这事我再没意见，巴巴儿地替你备好嫁妆，欢欢喜喜送你去京城，哪怕往后见面千难万难，只要你过得乐呵，我心里也舒坦；但倘若他实在是放不下那一头，那也不紧要，趁早丢开手罢，他大好男儿，还怕没好人家愿意把千金嫁给他吗？”

    季樱被这番话说得又半晌没作声。

    “你许家祖母骂了我一通，说我为难孩子，甩袖子就走了，连饭也不肯吃。”

    季老太太轻笑了一声：“这事，我虽是现下没答应，但我也不拘着你。照我估计，那陆家哥儿十有八九会再来找你，前路如何，你们自个儿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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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九话 又来了

    “啊？”

    小院儿里，听完季樱的话，季萝吃惊得险些砸了茶碗，忙不迭捧稳，身子也跟着摇了两下，转过脸看向季樱的眼睛圆得如猫瞳：“祖母当真这么说？”

    “难不成我还哄你吗？”

    季樱浅笑着道。

    也是因为放心不下这档子事，将将吃过午饭，季萝同她娘好说歹说央告了半天，甫一得了应允，立时一溜烟地跑了来。这会子姐妹俩还是在院子里、花丛间的藤椅上坐着，晒一晒春日午后温乎乎的太阳。

    “可是……”

    季萝张口结舌，盯着季樱一个劲儿地瞧，良久方挤出句磕磕巴巴的话来：“那你、那你就没跟祖母分辩两句？”

    “我找打啊？”

    季樱睨她一眼：“祖母的要求又不是跟我提的，我分辩什么，有用吗？”

    “可……这也太、太离谱了呀！”

    季萝眉心皱得都快要拧出水来：“祖母这要求，岂不是让陆家公子放弃仕途？在北边打赢了蛮人们，他如今在京城正是炙手可热，前头分明是条亮堂堂的大道，祖母却偏不许他走……这不是不讲理吗？”

    季樱又是一笑，没答言。

    其实何止是季萝，今日的事，连隔壁丹药房的季老爷子都惊动了。

    许家老太太负气，连午饭都没留下来吃，便甩手同陆星垂一块儿走了，不过才离开正房院子，季老爷子便从丹药房里摸了出来，蹭到了正房门口。

    同季老太太在一块儿过了四十来年，他还能不知道自己的老伴儿是个甚么性子吗？人在正房门口露了个头，却愣是不敢抬脚进去，只扒着门框撞起胆子冲里嚷：“你怎地老来老来，半点道理都不肯讲了？那陆家小子是个有出息的，如今前景一片大好，如今对你的小孙女有心，你该高兴才是，和和气气地就把这事儿定下不好吗，做什么却要为难人？你……”

    话没说完，叫季老太太一眼睛瞪得立刻住了嘴。

    季老太太的雷厉果决，哪怕在季老爷子跟前也半点不收敛，当下便没好气道：“与你有甚么相干？十几年了不管事儿，哦，现在你醒过梦儿来了，要掺和了？行，明儿你便给我去铺子上张罗买卖去！成日大把大把的丹药往嘴里塞，该养得你身强体壮了吧，好得很，家里正缺人手呢！”

    唬得季老爷子扭头就往丹药房里跑，飞奔进屋里掩上了门方觉得安全，隔着一堵墙跟季老太太呛：“我不过问一句，倒招来你一通数落，我看你是肝火旺！待我炼上几粒丸药让你吃了养养才好！”

    季老太太就不搭理他了，很快，就隐约嗅见了隔壁传来的烟火气。

    不止是季老爷子在关心此事，从正房院子出来时，季樱还遇上了季择之。

    虽是与他一同在打理家中的生意，但季樱却一向不喜与他多谈，见了面，不过点个头便抽身要走，孰料那季择之却在身后叫住了她。

    “三妹妹，今日的事我听说了。”

    他绷着唇角，一副关切模样，同平日里那副事不关己的情态大相径庭：“妹妹别急，我想这事，应是还有转圜余地。祖母现下只是关心则乱，才生出这等想法来，待得她琢磨明白了，自然也就改了主意了。”

    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说得很好，下次不许再说了。

    季樱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点点头，应了声“是”，便与他错身而过，走了开去。

    这世上的确有人笨嘴拙舌，肚里都是道理，偏说不出，若季择之也是如此，哪怕只是一两句没什么用的关心之语，季樱也会真心道谢。

    可她不瞎。

    打上照面的那一瞬间，她可是真真切切地瞧见季择之唇角倏然隐去的那一丝笑意了。

    怎么着，觉得最近大房日子难过，他日日劳累，他爹天天丢人，便要看别人也不好过，心里才觉得快意？有能耐当着面儿出声讥讽，她季樱兴许还敬他是条汉子，这偷偷摸摸地暗笑算怎么回事？

    还笑呢！有这工夫，不若赶紧去瞧瞧你爹有没有在赌坊中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当心把你老婆本儿都输掉！

    季樱翻了翻眼皮，再没看季择之一眼便回了自个儿的小院，眼下同季萝两个坐在这里，她却也没必要将这事儿说出来，带累得季萝一块儿生气，只抿了抿唇，端起桌上的茶盅来喝了一口。

    她一副不着急的样子，季萝在一旁倒是急得不行，恨不能给她一下，伸手过去掐了一下她的腰：“那到底怎么办嘛，你就真依着祖母了？”

    “急有何用？”

    季樱抬抬眼皮看她：“祖母现下已是拿定了这个主意，你纵是上蹿下跳，又能如何？”

    “但如果……”季萝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但如果那陆家公子，真个就打了退堂鼓呢？毕竟此事与他的前途休戚相关，他年纪轻轻的人又有本事……”

    后头的话就有点说不出来，只眼巴巴地瞧着季樱。

    “若他真个就这样轻易放弃了，我又何必再多做什么呢？”

    季樱垂眼笑了一下，回身摸了摸她的脑瓜顶：“好了二姐姐，你就别替我犯愁啦，咱们只管安心等着，好不好？”

    ……

    因着这一档子事，今日季家的气氛透着些古怪，仆从们来来去去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个不当心闹出来的动静大了点，便会给自个儿惹麻烦。

    但实际上，家里人个个儿至少表面上瞧着是一切如常的，季老太太甚而晚饭还多吃了半碗，除了不见人影的季海之外，一家人凑在一处还算热闹，不过聊聊家常而已，饭毕便各自回去歇下，平静得似是今日许家老太太压根儿就没来过。

    倒是隔天早上，季樱刚吃过早饭，正琢磨着要不要去铺子上转转，季渊来了。

    “横竖你也无事，不若同我去城南的园子。”

    他状似无意地往季樱脸上瞟了瞟：“如今天暖和了，我命人在那园子里新栽了不少花木，全是长好了从别处挪来的，已是极繁茂了。此外园子里你那三间瓦房，我也打发人顺手收拾了一下，还算看得过去，趁着得空你去瞧瞧，可还缺什么。”

    季渊这人一向眼光高，他口中称“过得去”，寻常人眼中便是极好了。

    “谁说我没事？”

    季樱展颜一笑：“足足八间铺子等着我打理，我不勤快着点，难道真放心交给三哥哥？”

    也得信得过他才行！

    “就算要去铺子，却也不必非今日不可。”

    见她好似情绪并未受什么影响，季渊稍稍松了口气：“那三间瓦房可是你的地盘，你这样不上心，回头我可……”

    还没说完，忽地就见阿妙打外边儿进来了。

    她原是被季樱打发去通知桑玉套车的，这会子却急匆匆地返回，木着脸往季樱跟前一站：“姑娘，陆家公子又来了，今日是一个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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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话 有几句话

    “又来了？”

    季樱挑了挑眉，偏过头去看了看阿妙。

    身畔季渊立时发出一声嗤笑。

    季樱没搭理他，只管问：“直接就去了正房院子？这当口，祖母也就刚用完早饭吧？”

    怕是连那口参茶都还没进嘴呢……

    阿妙点了点头。

    她分明是一路从前头跑回来的，急慌慌想要告诉季樱这个消息，站了好一会儿了气还没喘匀，偏生到了她家姑娘面前，就又成了那一副木然的模样，板着脸点点头，嗓音平平：“是。”

    然后呢，就完了，不考虑再多说两句？

    季樱简直要被她气笑了，屈起手指来轻叩了一下她脑门：“只一个字就打发我，找揍呢？”

    “……不疼。”

    阿妙啪地一下捂住额头凉冰冰地道，瞧着倒比季樱敲她时使的力气还大些，一抬头，见她家姑娘已然拿眼睛在瞪她了，这才道：“先前说了，陆公子是一个人来的，他进了正房院子，说是有些话想与老太太说，老太太便把屋里人都打发了出来，连金锭姐姐都出来了，在说什么，并无人知道。”

    唔……这倒是可以理解。

    毕竟季老太太并不知道陆星垂今日来这一趟的目的是什么，倘若真是为了自己的前途要放弃这门亲事，的确不该当着太多人的面说出来，人多口杂，一旦传了出去，七弯八绕传得面目全非，他倒是回京城了，榕州的一切与他无关，季樱又当如何？

    姑娘家的名声原就重要得很，这样的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尽量杜绝才好。

    “行，我知道了。”

    季樱瞟了阿妙一眼，忍不住摇头：“你说话的时候就不能笑一笑？就连咱们院儿的石墩子，都比你表情丰富！”

    阿妙有点莫名：“陆公子来了，这并没有什么好笑，我为何要笑？”

    “行了，我同你掰扯不清。”

    季樱哭笑不得，摆了摆手，便见她四叔在旁撇了撇嘴：“瞧这情形，你是不会随我去城南园子了？”

    说罢转头就要走。

    “等会儿。”

    季樱忙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陆星垂要来，这事四叔知道吧？”

    “嗬。”

    季渊缓慢而清晰地冲她翻了个白眼：“我又没与他住在一起，他来不来我从何得知？这话你应该去问许千峰。”

    “也对。”季樱点点头，“既这样，那我便同四叔一块儿去城南吧，劳四叔等我一下，我换身衣裳就出来。”

    说罢便转头要进屋。

    “你要跟我去？”

    这当口季渊反倒莫名其妙了：“方才说带你去玩，你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眼下陆星垂来了家里，你不留下来等信儿，反而要出门？”

    说到这儿又是一声哂笑：“怎么，还没成同林鸟呢，就要各自飞了？”

    “有什么好等的，横竖都会知道的，不过迟些早些罢了。”

    季樱只当是没听见他那句胡扯，不甚在意地提了提肩膀：“他想说什么，我大概能猜得到，但我都不想让祖母觉得，这是他同我商量过的结果，而真真切切是出自他本心。商量便是有过迟疑，有过权衡犹豫，必定会让祖母心中生出不快来。”

    她说着一指季渊和阿妙：“先说好，你们都是我的人证，你们瞧见的，事先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这举动引得季渊又是一翻眼皮，轻斥一句“无聊”，倒是没再多说什么，领着她和阿妙就出了门。

    既是同季渊一块儿出门，季樱干脆就没让桑玉驾车，叔侄两个带着阿妙，一块儿坐了唐二的车，这一路行至城南的园子外，也不过才入了辰初，下车时，却见另一驾马车也刚刚好在门前停下了。

    那马车瞧着眼熟得很，季樱不由得站下了，待得车上人下来，眉梢就是一挑：“雅竹？”

    石雅竹应声抬头，遥遥地冲她一笑，提着裙摆款款地过来了：“令叔打发人去我家，说是你今日不大高兴，请我来园子同你一起玩，我就来了。”

    季樱转脸就去看季渊，然而她四叔却是扭头望天，压根儿不搭理她。

    “大抵是怕打发个小厮来，我家里人会不答允，令叔还专门让他院子里的青蚨姐姐跑了一趟。”

    石雅竹微笑着又道，看向季渊：“我料想接下来应当是没什么紧要事，无谓让青蚨姐姐再跟着奔波，便让她回府上去了，这是没关系的吧？”

    季渊瞥她一眼，目光飞快地一溜便转开了，懒洋洋地答：“无所谓。”

    “那就好。”

    石雅竹半点不觉得他怠慢，照旧笑嘻嘻的，上前拉住季樱的手：“是怎么了，为何心情不佳？怎的不叫萝儿一起出来。”

    “二姐姐成日忙着张罗要出嫁的那点子事，我三婶不许她时常往外跑呢。”

    季樱道，轻哼了一声：“我哪里有心情不佳？好得很，我四叔都是瞎操心。”

    “怎么？你是不乐意同我一起玩呀？”石雅竹嗔她一眼，见她忙不迭摇头，噗嗤又笑了，拉了她便往园子里去：“听说这园子如今景致愈发好了，且还添了些新鲜的玩意儿，我定要好生瞧瞧。你没不高兴那就更好了，咱们乐乐呵呵玩一天去！”

    话毕，回头看了季渊一眼，唇角往上又翘了翘，同季樱一块儿入了醉花间的大门。

    ……

    另一头的季家，眼下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陆星垂清早到访，既没去见季樱，也不找季渊，径直来到正房院子，季老太太心中虽不至于全无准备，却也意外他竟来得这样快，让金锭送了茶来，便将屋里的一干人等都打发了出去。

    “你这孩子，今儿怎地来得这样早？”

    对着陆星垂，她依旧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若是找樱儿，自管让人传话就是了。昨日你和你舅母走后，我也同樱儿说过了，并不拘着她，她依旧可如从前那般自在出门，朋友之间在一处玩，那也十分平常，我估摸，你们多少也还有些话要说吧？哈，也不知你们京城行的是不是这样的规矩，左右我们姓季的，本就是没什么见识的商户，多少散漫了些，我也不想让家里的孩子太过于拘束。”

    陆星垂并未打断她的话，垂眸恭恭敬敬站在她面前，待她说完了，这才不疾不徐地开了口：“今日并非来寻季三姑娘，是我有几句话，想当面同老太太您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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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一话 肺腑之言

    隔壁丹药房的烟火气，又有一阵没一阵地顺着门缝溜了进来，大抵因为用的炭好，这气味并不十分呛人，只是难免令得衣袖也沾上了两分气息。

    季老太太人稳稳当当地坐在罗汉榻上，闻言不过轻笑了一下，抬手虚让了让，请陆星垂吃茶，自个儿也端起盛着参汤的茶盅抿了一口：“如此说来，哥儿是已经想好了？才过了一晚便做了决断，你这孩子，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呐。也好，这事总得有个了结，你说吧。”

    陆星垂仍是等她把话说完，才摇了摇头，开口道：“老太太误会了，实则这些话，昨日在您跟前我就想说。只是那时舅母发了脾气，急匆匆地要走，因担心她出岔子，我才立刻追了出去。我的确是预备与季三姑娘见上一面，但我觉得，在此之前，应该先在长辈面前把话说明白了才是。”

    季老太太仍旧是和蔼而疏离：“哦？既如此，那便说吧。”

    陆星垂便站了起来，朝前跨了两步，离季老太太稍微近了点：“晚辈是个武人，不大会说话，若有冒犯您之处，还请您见谅，也请您相信，那绝非我的本意——昨日您对我说，若想成这一门亲事，便必然不可再踏足战场一步，今日我就是想告诉您，此为我之志愿，我是不会放弃的。”

    “啊……”

    季老太太抬了抬下巴，了然一笑：“我也晓得，这是为难你了，是吧？嗐，我明白，男儿志在四方，你又一身好本事，若要你守着家，不能做自个儿想做的事，确确实实有些不讲理。但我也只有这一个樱儿，我没什么巴望的，就盼着她过得高兴安稳，不必每天都担惊受怕。这自古便难有两全，既然是这样，也只能说，是你与樱儿无缘……”

    陆星垂先前一直很懂礼地等季老太太把话说完了才开口，眼下听了这一句，却是立即出声：“您误会了，我并非这个意思。”

    “嗯？”

    季老太太似是有点意外，眉心略皱了皱：“那你是何意？昨儿我说的话，你难不成并未听明白？”

    “晚辈很明白了。”

    陆星垂一丝不乱，稳稳当当地立在那儿，对着季老太太道：“但今日，晚辈斗胆也想请您听听我心中的想法。无论您之后会否改变决定，这番话，我觉得都应该说出来。”

    季老太太这才不言语了，敛去腮边那抹轻飘飘的笑容，鼻子里应了一声“唔”，并未作声。

    “我父亲是武将，这一点，想来您老人家是知道的。”

    陆星垂便朗声道：“父亲需要带兵出征，时不时难免受伤，更留下了无法根治的旧疾，每每离家上战场，母亲便会一片惶然，成日心神不宁。因为这些，我自小便知道这条路很不好走，但很奇怪，它们在我心中留下的并非恐惧，反而让我更坚定。我自幼习武，熟读兵书，随着父亲麾下的部将们在演武场操练，全是为了有一天，与我父亲走同样的路。”

    “嗯，这我听你母亲说过，她提起时，满面都是骄傲之色。”

    季老太太微微颔首：“一个有目标肯上进的孩子，即便要去做的事极其危险，做母亲的，将他的努力看在眼中，就算担忧，也仍忍不住自豪。”

    “我为这些准备了很久，前年冬天，随父头一次上了战场，受了伤，在家养了许久，去年五月间来榕州时伤才刚好。母亲被吓得不轻，但却从不曾出言阻止。”

    陆星垂说到这里，抬眼与季老太太对视：“原本按照我的想法，没有打算这么早就考虑终身大事，我亦没料到，会在榕州遇到季三姑娘。”

    “你这话的意思，是我樱儿的出现是个意外？”

    季老太太稍稍昂了头：“我樱儿打乱了你的计划，是吗？嗬，我樱儿自打出生便一直在这榕州城中，真要说起来，你才是那个突然闯来的人，焉知不是你打乱了我对家里孩子们的计划和安排？”

    这话多少带了点火药味，听起来语气也不似先前那般和煦，然陆星垂却是丝毫没乱，摇摇头：“晚辈绝没有这个意思，于我而言，同季三姑娘相识，概因她本就该在这个时候出现。若没遇上，我便按部就班地去走我自己一早想好的路，既遇上了，接下来一切计划，便都要将她算在内。”

    季老太太神色这才缓和了一点，却仍是没有笑容：“你这话就前后矛盾。你要走你先前就盘算好的路，这是你的自由，可我樱儿，难不成就该一辈子在担惊受怕中度过？你母亲是何情形，这些年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你若真个看重樱儿，难不成忍心她也吃这样的苦？”

    陆星垂默了默，端起茶盏来却没喝，端至身前，又搁下了。

    “我的确不愿放弃自己想走的路，可季三姑娘……我也不想放弃，先前我曾在心中忖度了许久，始终无法将两者分出高下来。”

    他一字一句地道：“您方才说，世上难有双全事，晚辈想试试。战场我是必然会再去，但我会竭力保证自己的安全。若她在家中不得安宁，我便每隔几日就写封信给她，哪怕实在抽不出空来，亦会让人在战报中定要清楚地写出我一切安好。如今虽有战争，但我朝却也称不上纷乱不断，一年之中，总能有一半时间”

    “我的确不愿放弃自己想走的路，可季三姑娘……我也不想放弃，先前我曾在心中忖度了许久，始终无法将两者分出高下来。”

    他一字一句地道：“您方才说，世上难有双全事，晚辈想试试。战场我是必然会再去，但我会竭力保证自己的安全。若她在家中不得安宁，我便每隔几日就写封信给她，哪怕实在抽不出空来，亦会让人在战报中定要清楚地写出我一切安好。如今虽有战争，但我朝却也称不上纷乱不断，一年之中，总能有一半时间”

    战报中定要清楚地写出我一切安好。如今虽有战争，但我朝却也称不上纷乱不断，一年之中，总能有一半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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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二话 落了定

    “好了好了。”

    季老太太终是忍不住，摆摆手笑出声来：“说事儿就说事儿，好好儿地讲着话，你怎么还同我炫耀上了？”

    陆星垂先前那番话说得有些急切，冷不丁被季老太太打断，不由得一怔，瞧瞧她脸上的笑容：“晚辈……何曾炫耀？”

    “怎么不是炫耀？”

    季老太太笑得一本正经：“甚么‘这世上没人比我更懂她’，老太太我年岁大了，已许久不知这心意相通是怎样的感觉，你当着我的面就这么讲出来，正经是炫耀，叫我眼热呢！”

    说到这里，她脸色稍稍正了正：“我说，你这番话，当真全是你自个儿心中所想？从昨日离开我家到今儿来正房找我之前，你真没同樱儿见过吗？”

    然而问完却又立刻摇了摇头：“罢了，你这样的性子，是断不会编瞎话来哄我的，这倒是我多虑了。”

    她说着，扬声唤了声金锭。

    门立刻开了，金锭打外边儿笑着迈了进来：“老太太找我？”

    “去把三姑娘唤来，有些话，我得当面问问她才好。”季老太太便吩咐道。

    金锭站着没动，笑嘻嘻道：“三姑娘不在家呢，一大早，就叫四爷带着去了城南的园子了。听青蚨说，四爷是专领着三姑娘去玩的，为了让她玩得高兴，还专门将石家小姐也一并请了去。”

    “出门了？”季老太太有点意外似的，转头瞧瞧陆星垂，“这孩子心这么大呢？昨日你同你舅母在我这儿闹得不愉快，她愣是跟没事儿人似的，照旧往外跑着去玩？”

    陆星垂笑了笑，没说话。

    那厢金锭便也含笑道：“先前去打听过了，听三姑娘院子里洒扫的仆妇说，三姑娘原是不想出门的，正同四爷在门口说着话，阿妙也不知怎么的瞧见了陆家公子，便回去报了信儿，三姑娘一听陆家公子来了，立时便改了主意，扯了四爷便走了。”

    季老太太眉梢扬了扬，倏然明白过来，一拍罗汉榻：“嚯，这奸滑的东西，她溜得倒快！她这是生怕我疑心你今日来是事先与她通过气，上赶着要避嫌呢！”

    她一手往外头指，对陆星垂道：“你可瞧见了，我们家这三丫头啊，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一点子风吹草动，她跑得比兔子还快！”

    陆星垂直到这时候，方才放松了一些，对着季老太太也笑了起来，点点头：“我猜着了，今日晚辈来您家，她必然会收到风，十有八九，是要避出去的。”

    “哎呀行了行了！”

    季老太太一个劲儿地挥手：“又炫耀上了，晓得你们心有灵犀了，还不成？”

    说罢自己掌不住笑了，端起茶盅将剩下的参汤一气儿喝了个尽。

    金锭立在旁侧，忙上前将茶盅接了过来，暗暗地松了口气。

    “今日这事儿，你得容我再好生想想。”

    季老太太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揩了揩唇边，和颜悦色地对陆星垂道：“此外，你同我说的这一番话，所谓的‘两全’之策，我也得让樱儿知道知道，毕竟，怎么着都要她觉得接受得了才好，她若是嚷着说不行，我可一点办法都没啦！”

    陆星垂半分没迟疑，当即应了声“是”。

    “过会子你回去了呢，也帮我给你舅母带个话儿。”

    季老太太含嗔带笑的，努努嘴：“你跟她说，我可不是那起不讲理的老太婆，儿孙若有真心，有成算，我又怎会横加阻拦？叫她别生气啦！”

    “舅母昨日回了家，实则已是懊悔了。”

    陆星垂忙道：“满口称这许多年的老交情，自个儿一时气上了头，竟全然不顾了……”

    “得了吧，她那牛脾气我还能不知道？”

    季老太太立时半真半假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她纵是心里服了软儿，面上也是不会轻易露出来的，你呀就别替她找补啦！”

    说话间，便将这事儿彻底揭了过去，同他攀谈了几句家常，少不得，也详细问了问他在北边打仗时的情形，连连咋舌，听得入了迷。

    ……

    却说季樱既随季渊去了城南的园子，又有石雅竹相陪，自然是好好儿地玩了整一天。

    真要论起来，这季渊也委实是个有趣的人，先前季樱在京城，季萝三不五时地领着石雅竹在他面前晃，烦得他焦头烂额，回回见了她两个便忙不迭地要跑。今儿他却不跑了，不仅不跑，还始终同季樱和石雅竹凑在一处，不计她两个去玩什么，全程陪在左右，令季樱不由得纳罕。

    “难不成四叔其实是烦我二姐姐，并不讨厌雅竹？”

    背着石雅竹，她问季渊道，毫不意外地头上吃了个暴栗，捂着额叫了半天疼。玩了整日，都算是尽兴而归，回到季家时已临近戌时，被季老太太叫去了正房，打里边出来之后，这档子终身大事，在她祖母这儿，也就算是落了定。

    “既然你自个儿觉得没意见，那这事儿，我总不好老在当间儿拦着，仿佛是我棒打鸳鸯一般。”

    季老太太语气不大好，模样瞧着却还挺高兴：“既是这样，明儿……不，后日吧，后日我便往许家去一趟，一来表明我的态度，二来，也好哄哄你那个臭脾气的许家祖母。”

    说着话，摸摸季樱一头如同鸦羽般浓密黑亮的发丝：“我们樱儿，如今也真成个大人啦。”

    季樱在正房院子陪着她说了一会子话，忖度她今日怕是有些累，便没耽搁得太久，赶在晚饭之前就退了出来，孰料才一出院门，正与季渊撞个正着。

    一整天都在一处，这会子她瞧见季渊，实在没什么新鲜感，开口很有点敷衍地同他招呼了一声：“哟，四叔罚站呢？”

    转头便要走。

    才刚走出去两步，袖子叫人给揪住了。

    “我瞧你一派轻松，老太太松口了？”

    季渊扯着季樱的袖子抻了两下，把她拽回自己身边，方才懒洋洋地将那被他扯皱了的宽大袖笼往空中一抛：“陆星垂今日来给她灌了什么迷汤？这般有效？”

    季樱没搭理他，只低头心疼地去看自己的袖子，拉起来就往他面前凑：“四叔给我赔！”

    “啧。”季渊很有点嫌弃地挡开她的手，“你这档子事解决了，接下来，也该忙忙正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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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三话 进展

    季樱当下摆出一副不高兴的模样来，老实不客气地瞪了季渊一眼。

    “什么叫该忙正事儿了？合着在四叔眼里，我这一辈子的事，都不算正经事么？”

    她没好气地道：“我算是瞧明白啦，口口声声说全家上下最疼的就是我，实际上，到底还是兄弟情更重要两分。”

    季渊口中的“正经事”，自然没别的，只与季海那档子糟心事有关。

    “少废话。”

    季渊瞟她一眼，扇子啪地一展。

    自打天气暖和起来，他连日来这折扇便没重过样儿，今日是一把洒金黑纸扇，瞧着活像是将“我很贵”直接写在了扇面上似的，偏他开开合合动作大得很，在手上敲得噼里啪啦，半天不心疼。

    “这事原本我打算着手处理，是你自个儿跑得飞快，非要一揽子抱过去，你既这样主动担责，我自是只管问你。”

    他凉冰冰地道：“可有了进展？”

    季樱撇撇嘴，拉着他往小径上走了几步，回头让阿妙去把桑玉找来。

    今日她被自家四叔带去了城南，坐的是唐二驾的车，桑玉自然就闲了下来。琢磨着也该打听打听季海如今在那酱醋行后的赌坊里是个甚么德行了，她便索性将桑玉打发了去。

    那厢韦应求手中握着季家的一间大铺子，又从季樱口中得了绝不会找他麻烦的保证，心中当然晓得，是有责任要提供一些消息的，便将这几日季海在铺子上的情形同桑玉好生说了说。

    季樱扯着季渊寻了个僻静之处，不多时，桑玉便快步来了，瞧见他叔侄两个，便先点了点头。

    “礼就不用多讲了。”

    季樱看他似还有要行礼的意思，忙对他抬了抬手：“我家这位四叔，心里只有这一桩事算是正经事呢，你打听到了什么，快些说出来才是。”

    “是。”

    桑玉忙答应了一声，看看季渊，迟疑了一下，目光仍是放在了季樱脸上：“听韦应求说，那日姑娘让大爷照旧往那赌坊去，隔日，他人果然就又出现在了酱醋行中。起初，自是没少受一番嘲讽调笑，所幸他在那赌坊的时日也不短了，面皮好似练得厚了许多，对那些不好听的话，一概不在意。”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人？”

    季渊皱了眉去看季樱：“我分明记得雇他回来时，虽话不多，却还算是个知道礼数的人，这才过了多久？‘面皮厚了许多’这种话，也可随意拿出来编排自己的主人家？”

    “他不过是转述韦应求的话，四叔您找什么茬？”

    季樱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回身见桑玉已是闭了嘴，便对他抬抬下巴：“你不必怕，虽说一向是我四叔养着你，但你总归是我的人，我会护着你的。”

    桑玉：“……”

    倒不是怕，就是吧，觉得你们叔侄两个只要一凑在一处，画风就十分令人一言难尽啊……

    这话他当然没说出口，眼见季渊没再言语，便接着往下说：“那赌坊之中的规矩，生客若无人带领，是很难进去上赌桌的，因此周遭全是些熟客。对于大爷前段日子在赌坊的种种情形，他们自是全看在眼里，便有人问，大爷不是前些日子才说没钱了吗，怎地又有钱往这赌坊来了。”

    这便是重中之重了。

    季樱之所以让季海继续往那个赌坊去，为的就是让他把话放出去，好引出那个图谋不轨的人。所以，这番话，季海怎么说，很重要。

    她就算再对季海怒其不争，终究是个晚辈，不可能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季海说话，这事儿，就只能指望他自个儿。

    “他怎么说？”

    此刻，她便有些迫不及待地问。

    “据韦应求说，大爷的话说得很有些趾高气扬的意思。”

    桑玉垂眼回忆了一下，转头看看季渊：“接下来我要说的话，皆为复述，并非我心中所想。”

    季樱挑了挑眉。

    怎么，客观描述，不代表本人立场？

    瞧瞧，她四叔把人给吓唬成啥样了？都知道说话之前要先发声明了！

    “韦应求说，当日大爷颇在赌坊里闹出了点动静来，那人话音才刚落，大伯立时一张牌九狠狠扔到了桌上，说：‘我前些日子是落魄了点，你们调笑个两句也就罢了，怎么还没个完？再怎么说，我也是姓季的，一时手头不充裕罢了，难不成你们还真以为，我再拿不出东西来？先前欠下不过百儿八千两银子罢了，如今早就还清了，我手头有钱，这是什么很奇怪的事吗？莫说是从前开私塾的那间铺子，就算是再要五间、八间，从怀里掏出来也不过就是一个动静的事儿！’”

    桑玉说着，看了一眼季樱。

    “看我做什么？”

    季樱有点莫名其妙地瞅他一眼：“我大伯这些话，固然是浮夸了点，但成日在赌坊流连的人，你能指望他们还有多正常？咱们家本就有钱，大伯这样说，搁在旁人身上未必可信，但于季家而言，是什么很难的事吗？”

    “唔，的确。”

    桑玉点了点头：“一开始，那些人的确不相信大爷，七嘴八舌地说，你家老太太那么精，怎可能让你把家里安身立命的东西拿出来往赌桌上押？大爷便道，这些铺子本就是在他手里的，他是长子，这些东西不由他统一管着，还能指望谁？”

    “指望谁我不知道，反正是不指望他。”

    季樱嗤笑一声，见季渊冷冷地看了过来，忙把笑容一收：“桑玉接着说。”

    “大爷这番话刚出口时，的确是被周遭人狠狠笑了一通，众人都纷纷道，似大爷这等成日在赌坊流连的人，我们家老太太又没得了失心疯，怎会将家业都交给他？”

    桑玉便接着又道：“大爷也不言语，赶着下注时，从怀中掏出来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径直往桌上一拍，那些人立时都住了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离上回大爷没钱被人从赌坊赶了出去，不过才三两天时间，他手上已然又有了这么一大笔钱，这些人，又哪里还有什么话说？”

    讲到这里，他便停了停，抬眼与季樱对视：“这事过后没多久，昨日，那姓褚的，便在赌坊中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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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四话 只字没提

    “这也是韦应求同你说的？”

    季樱眉尾微微地跳了一下，杏眸轻闪：“他不是不肯说出那个人是谁吗，怎地又改了主意？”

    “他没承认，是我问的。”

    桑玉一脸淡定，不紧不慢地道：“我不会那些个迂回的法子，想着若照猫画虎，反而弄巧成拙，便索性单刀直入……”

    他这一串成语用得极溜，季樱一个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怎么，你最近在读书呀？”

    桑玉脸刷地红了，张了张嘴，大抵原是预备分辩几句，琢磨了一下却又飞快地放弃了，很干脆地点了头：“是……读了两本，想多学些道理，是不是我的成语用错了？”

    “没，你用得极好，再恰当不过了，读书是好事呀，你这么上进，我瞧着也怪自豪的。”

    季樱忙收住笑容，一本正经地道，继而将话题转回到正事上：“你接着说。”

    “好。”

    桑玉又点了一下头，神色恢复平静：“我便索性直接问韦应求，这两天，可有个姓褚的在赌坊出入。韦应求一开始仿佛没反应过来，诧异道，你打听这姓褚的做什么？然却也没隐瞒，立时便说是，告诉我，这姓褚的，昨日上午的确曾来过赌坊，也与大爷搭过话。”

    “已经搭上话了？”

    季樱骤然拧住了眉头，下意识地转脸就去看季渊：“我不是与大伯说过，若那姓褚的再次出现，一定要立马告诉我吗？你大哥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有能耐冲他嚷嚷去，别拿我撒气。”

    季渊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来，洒金扇往掌中一合，径自看向桑玉：“你接着说。”

    桑玉果然接着道：“他们说些什么，韦应求自是不得而知。但看情形，那姓褚的挺热络，反倒是大爷，对他有些爱答不理。他两个不过说了几句，大爷便走开了，姓褚的并未跟上去，但目光却没少追着大爷转——韦应求只与我说了这么多，其他的事，还是那句话，他一概不知。”

    “哼，好个奸滑的东西，怨不得能和蔡广全做成朋友，若论心眼儿，只怕蔡广全还输他呢！”

    季樱冷笑着嘲讽了一句：“他将那姓褚的观察得如此仔细，连人家眼神儿往哪飘都瞧得一清二楚，摆明了事先便心中有数，晓得咱们一定会向他打听，才特意为之，这惊诧意外的戏倒演得挺逼真。”

    说白了，韦应求是不介意卖个人情给季家的，但前提是，不能影响他自个儿和这见不得人的营生。

    “三姑娘如此说，这韦应求的话，应是可信的？”

    桑玉抬头看了季樱一眼，问道。

    “他没必要编瞎话，若是不想说，随便找个由头混过去就行，犯不着拿个假的说辞来得罪姓季的。”

    季樱十分肯定地答。

    只是这季海，明明就已经重新同姓褚的攀上了，却为何回了家只字不提？

    身畔，阿妙绷着一张小脸，伸手悄悄地拽了季樱一下。

    “大爷在那赌坊中这般高调，会不会……给咱家引来麻烦？原本那些赌客可能还未必个个儿都认得他是谁，他这样粗声大气地嚷嚷出来，万一有好事者把这话往外一传……先不说会不会影响家里的名声，恐怕，不出两天就会传进老太太的耳朵里。”

    季樱正想说话，一旁，季渊抢先将话头夺了去。

    “你说那些赌客？”

    他扇子一展，啪地一声挡在身前，优哉游哉地摇了摇：“他们决不会往外说。”

    阿妙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却并没接他的话茬，照旧转过来问季樱：“为何如此笃定他们定会嘴紧？”

    “这话是我说的，你怎么不问我？”

    季渊有点不高兴，拿扇子扒拉了一下阿妙。

    “别理他。”

    季樱就将阿妙往自个儿这边拽了拽，没忘了斜季渊一眼，这才和颜悦色地道：“你细想想，韦应求那里是什么地方？见不得天日的暗赌坊，若被官府晓得了，可是要连东家带赌客们一并抓去衙门的。况且，这些个赌棍虽滥赌，管不住自个儿地要往那酱醋行跑，但他们心里可未见得不知对错，这逛赌坊，难不成还是什么光彩的事？他们将赌坊中的事大喇喇往外说，岂不相当于告诉别人，他们也是这等成天在赌坊流连的货色？他们不敢，要脸呢。”

    见阿妙似有所悟，她便接着又道：“这些还是不是最紧要的，最关键的一点，仍是在韦应求身上。这韦应求是个极谨慎的人，又将自个儿这档子买卖看得非常紧要，若真个有人张着大嘴把赌坊里的事往外说，往后就别想再踏入那酱醋行的门了。他们又何必讨这个没趣儿？至于那个姓褚的……”

    她侧过头去瞟了眼季渊：“这人原本就不是为了赌而来的，自然甚么都敢往外嚷，所以，某种程度上而言，韦应求倒巴不得咱家能将那姓褚的给收拾了，省得给他惹麻烦。”

    这么一说，阿妙自然就全明白了，松了口气：“那这事要想传进老太太耳朵里，却也不容易。”

    “目前看来是这样。”

    季樱又是一声冷笑：“但若有些人办事始终这样不牢靠，等那姓褚的真个闹将起来，祖母便是不想知道，也得知道。”

    说罢她回身就往大房院子去。

    阿妙心里猜着两分她是要去做什么，担心她惹事，忙看向季渊。

    “瞧我做什么？方才不是只听你姑娘的吗，现在想起我了？”

    季渊翻翻眼皮，冲着季樱离开的方向一努嘴：“还不追？你姑娘弄不好是去大闹大房的，回头再落下个不敬长辈的罪名可怎么好？”

    阿妙不傻，不至于被他三言两语就吓唬住，却也忧心季樱真个同季海掰扯起来，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也顾不得管季渊了，伸手将桑玉一扯，也跟着往大房院子去。

    季樱是皱着眉快步走过去的，行至大房院外，却将脚步放慢了，先喘匀了气息，这才已脚踏了进去。

    迎面就撞上了季择之。

    “三哥哥今日不是巡店么，怎地回来得这样早？”

    季樱没什么诚意地冲季择之笑了一下，就差将“我知道你偷懒但是我不说”写在脸上，紧接着扬声问：“大伯可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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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五话 兴师问罪

    这句话，季樱是冲着季海惯常所在的书房嚷的。

    眼下天还未全黑，书房里已是点上了灯，却瞧不见人影。

    “三妹妹！”

    季樱那一声喊得很响亮，径直将季择之唬了一跳，忙不迭地就上来拉她，压低了喉咙：“三妹妹，父亲并不在家，你这样高声大气地叫嚷，倘或被祖母知道了，岂不是白生出来的麻烦？”

    他一边说话，一边挡在了季樱跟前：“父亲这几日在做什么，三妹妹难不成不清楚？那书房方才是我进去过，所以点了灯——眼下父亲查的事有多重要，三妹妹心中是最有数的，若一旦闹了出来，被祖母知道了，还如何再往下查？”

    季樱几乎要被他这几句话给气笑了。

    都听听啊，这论调是真个不打算要自个儿的脸皮了是吧？

    “三哥哥这话我没听懂，你说的是大伯么？”

    季樱也没跟他客气，立时笑着道：“敢是三哥哥忘了，咱家现下的麻烦事儿，究竟是谁惹出来的啊？戴罪立功的‘功’还没见着呢，竟成了个大功臣一般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季择之瞬时变了脸色：“再怎么说，我父亲也是你的长辈……”

    “还有。”

    季樱压根儿不接他的话茬，自顾自往下说：“三哥哥还问我，祖母若是知道了，还如何往下查？好叫三哥哥知道，若非此事不愿惊动祖母，咱们大可不必用这么个迂回曲折的法子，依着咱家惯常的性子，大张旗鼓查个清清楚楚也就是了！”

    她说着轻笑一声，略顿了顿，一挑眉：“不过细想想，此事好像的确令得大伯有些劳累，不然咱们干脆就别用这个法子了，我现在就去同祖母把事情挑明，办起事来，也就方便多了。”

    “你……”

    季择之气结，下意识地就想当头当面同她对呛，那个“你”字都出口了，忽地觉出不对来，立马软了声调：“三妹妹，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父亲现下还没回来，你即便是有什么事，好歹等他回来再……”

    “嗯，三哥哥这话说我心坎儿里了，我是得等等。”

    季樱冲他弯了弯嘴角，左右四顾，寻了处舒坦的地方坐下了，略抬眸，对匆匆跟来的阿妙道：“头先说了半晌的话，有点渴，帮我沏壶茶来，另外去厨房瞧瞧，若有我喜欢的点心，也取两碟子来，晚饭没顾上吃，有点饿了。”

    季择之险些气了个倒仰。

    有吃有喝的，开茶话会呐！

    面儿上却还不得不挤出个笑容来，让院子里的丫头将阿妙拦下，对着季樱道：“何须山长水远地往厨房跑，这大房院子里就有不少点心，我去取了来，三妹妹瞧瞧爱吃哪个。”

    “这怎么好意思，让三哥哥太操劳了。”

    季樱微微笑着道。

    你不好意思？你可太好意思了！脸皮厚得赛城墙，还一肚子都是坏水儿！

    季择之牙根直痒痒，却是无法多说什么，回头往屋里去了，不多时，果然捧出个点心匣子来，往季樱跟前一搁：“不过走两步而已，哪里就操劳了？三妹妹难得来大房院子一趟（就是最近来得有点多），若连块点心都不请你吃，那我这当哥哥的未免太不称职（求求你往后都别来了）。”

    “这点心好精致啊。”

    季樱低头看那点心匣子一眼，开口就赞：“要是没瞧错，是长青街那间百味斋的五味玲珑盒吧？早就听人说这新出的五味玲珑盒不好买，价格也不便宜，我还一次都没吃到过呢，眼见得大伯最近是手头充裕了吧，竟舍得买这个！”

    一句话，又刺了季择之一刀，一回头瞧见季渊慢慢吞吞地也晃了进来，便拈起一枚点心冲他显摆：“四叔要不要来尝尝，这桃花酥比之你那里的，是好是坏？”

    “不要。”

    季渊干脆利落地回绝，在她身畔坐下了，低头摆弄折扇。

    叔侄两个一个玩扇子，险些将黑纸折扇上洒的金箔全给抠下来，另个专心致志喝茶吃点心，满满当当一匣子，吃掉整一层，谁也不跟谁说话，更不搭理旁人，徒留季择之独自站着，愁得脑仁疼。

    约莫等了总有小半个时辰，院子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季择之跟见着救星似的嗖地抬起头来，一打眼，就见他爹季海打外边儿摇摇晃晃地进来了，身上一股浓重的酒气。

    这一看就知道是吃醉了回来的。

    季择之满心里叫苦，赶紧迎上去把人给搀住，在他耳边低声道：“爹，四叔和三妹妹过来了，等你好一会儿了。”

    “啊……”

    季海脚步虽虚浮，神思好歹还算清明，听了这话，人便借着季择之的手劲儿站稳了，饧着眼往季樱和季渊这边打量，见二人同时抬起头来，便栽了栽脑袋，好似打招呼似的：“来了？”

    季樱登时便牵扯了一下唇角：“大伯这么晚才回来，今儿的酒，是谁请的啊？”

    话音刚落，便被季渊瞪了一眼。

    她也搭理，只管歪了歪头，盯着季海。

    “唔……”

    季渊打了个嗝，点点头：“姓褚的请的，这酒我就是不想喝也得喝不是？”

    “哦，姓褚的。”

    季樱恍然大悟：“让大伯重回赌桌，原是为了把这姓褚的究竟甚么来头查出来，没成想大伯竟卖力至此。我原想着即便一块儿喝酒，大伯应付应付也就罢了，正好趁此机会，套点有用的消息出来。孰料大伯为了套消息，竟演得如此逼真，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过酒瘾去了呢。”

    季择之纵是心中犯怵，这话也是有点听不下去，一眼睛扫了过来。

    季樱没理会他那冷涔涔的眼刀，目光始终落在季海脸上：“大伯先前没跟我说，与姓褚的重新攀上了消息，就是为了今日给我个大惊喜吧？大伯快说说，到底从那姓褚的身上，查到什么东西了？”

    季海的眼神迷茫了一瞬，少顷，仿佛是醒过神来，木愣愣地望向季樱：“那姓褚的跟我说，若咱家铺子的房地契真在我手中，可帮我找个靠谱的买家，价格公道得多，总好过落在韦应求那个奸诈小人的手里，连个响儿都听不着……嘶——”

    他眉头一皱：“你来我这儿守着，便是为了问这个？我办事，难不成还要同你事无巨细地交代？你回去吧，这事儿办完之后，我自然会告诉你结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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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六话 拿捏

    行吧，刚拾掇好一个季择之，这会子又回来个季海，他自个儿闯出来的祸，本就该他自个儿尽心竭力地补救，到了他嘴里，倒像他这是纯纯的帮家里解决麻烦去了，与他全不相干，还摆出长辈的款来！

    这熏人的酒气就在跟前，一阵阵直往鼻子里钻，叫人怪犯恶心的，季樱挑眼瞧瞧她大伯，弯唇一笑：“是我多嘴了。”尔后扭头就往外走。

    她这一走，季海还没什么反应，倒是唬得季择之头皮都要裂开一般。

    好家伙，她这要是告状去，大房可别想好！

    季择之赶忙拔腿就追，经过季海身边时，使劲拽了一下他的袖子，扔下一句“爹这态度是想折腾得此事全家皆闻吗”，尾音儿还在打转呢，人已是到了季樱身边，扯出个笑容来一把拉住她：“三妹妹，我爹吃醉了，这会子嘴皮子都不利落，十有八九，连自个儿说了啥都不知道，三妹妹别恼哇！”

    “没有。”

    季樱笑得一派天真，晃眼一瞧，竟有些像季萝：“大伯是长辈，我如何能跟长辈置气？我想了想，大伯说得的确有理，我是个孩子，他办事，万没有我置喙的余地，那便劳大伯在把事儿漂漂亮亮办干净之后，再同我打声招呼就行。”

    说着就又往外头去。

    季渊手里把弄着折扇，跟尊佛似的岿然不动，似笑非笑看着他俩拉扯。

    “三妹妹三妹妹！”

    季择之忙伸手再度将季樱扯了个瓷实：“三妹妹若没旁的事，又何必急着走？”

    “怎么没旁的事？”

    季樱一本正经：“我饿了，方才祖母留我吃饭，我惦记着这边，也没顾得上，这会子我得去瞧瞧还有什么东西能吃。”

    你饿？你饿个屁！

    季择之给气得头顶都要冒烟。

    一匣子点心被你将上头整整一层吃了个干干净净，你还叫饿？你的肚子是无底洞啊？

    还要跑去祖母那儿，威胁谁呢？真当自个儿是街头艺人，耍皮影戏的，大房的人个个儿被你操纵在手中？

    季择之在心里将季樱兜头狠狠骂了一顿，却也没耽误脸上笑得嘴角咧到耳朵根儿：“三妹妹要去见祖母，我自是不敢拦，今天这事……我爹喝醉了，现下也的确不是个说话的时候……”

    “嗯。”

    季樱没等他说完就点了点头：“原本我是小辈，多等等是该当的，只是我实在饿得有点站不住了，要么，这事就劳烦三哥哥吧？待大伯酒醒了，请三哥哥将大伯与姓褚的见面之事问得清楚些，若接下来还有什么动向，也烦你告诉我一声——我年龄小，胆子也小，这事既是落在了我头上，少不得仔细些，即便大伯胸有成竹，不耐烦对着我一个孩子交代得一清二楚，也只好请他辛苦一下了。”

    说罢再没搭理他，抬脚从大房院子出去了。

    季择之脑仁疼得更厉害了。

    这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是他爹闯出来的祸事，又不是他，他不想掺和这个啊！

    见季樱领着阿妙和桑玉已是走远了，他便唯有转过头来看向季渊，目光里多少带了点祈求：“四叔，您看这……”

    “哦，小樱儿走了？那我也回去了。”

    季渊仿佛根本听不到他说话，将那扇子很不讲究地往腰间一塞，起身夸张地打了个哈欠，负手踱着步，也走了。

    ……

    这一晚，季择之委实叫这糟心事儿弄得焦头烂额。

    忙忙叨叨地让人准备醒酒汤，又打水给季海洗面提神，费尽了法子，好容易才算是把人弄得清醒了些，急吼吼将事情问了个清楚明白，不敢耽误，即刻就往季樱的院子跑。

    这当口，已是将入亥时，快到了就寝的时候了。

    季择之在院子外徘徊了半天，瞧着那窗户上人影晃动，终究是一脚踏了进去，敲开门，迎面就见季樱坐在灯下，手中捏着一只刚卸下来的珍珠耳坠，被灯火一照，柔光浮动。

    “三哥哥怎么这会子过来了？”

    灯下人冲他展颜一笑，唇角弯出个好看的弧度：“大伯那边安顿好了？”

    季择之牙根直痒痒。

    好好儿的一个姑娘，长得像个人似的，心怎么就这么坏？

    他堆起笑来：“啊，安顿好了，已歇下了。今日他的酒实在是吃得多了点，我心里惦记着三妹妹的吩咐，颇花了一番工夫，总算是将事情打听明白了。”

    “大伯日子果真逍遥。”

    季樱抿抿唇：“让三哥哥辛劳了，便说说吧。”

    “嗳。”季择之赶忙答应一声，“我爹同那姓褚的，实是这两天才重新搭上的。我爹说，自打前些日子他没了钱，将那私塾的铺子充作抵债给了韦应求，这姓褚的便甚少在酱醋行出现，原先吃酒常遇上的那间小酒肆也不见他去。此番前脚才掏出那五百两，后脚姓褚的便又凑了上来，可见那赌坊之中，十有八九有他的眼线。”

    “嗯。”

    季樱淡淡应了一声，没多说一个字。

    季择之便多少有点尴尬，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这两日，我爹同那姓褚的也没说什么要紧的，也就是方才在酒桌上，才提了提要替我爹手里的铺子找靠谱买主的事，看他的模样，好似对我爹手里是否真有澡堂铺面的房地契仍有疑虑，问我爹若真是要卖，可否将房地契拿出来给他瞧瞧，他见过实物，同买主也好说话些。”

    这话终于是引起了季樱的一点兴趣，将手里的耳坠放下了，偏过头去看他：“大伯怎么说的？”

    “我爹说，现下手中暂且有那几百两，还没到要动用房地契的时候，这事儿不急。”

    季择之一边说，一边觑了觑她脸色：“我觉着……这话答得还行。”

    “嗯，确实还行。”

    季樱点点头：“若太过于急迫，反而容易引那姓褚的怀疑，大伯这是稳妥的法子。但这事儿我不想拖得太久……总不至于让大伯将手里那五百两全输完了再张罗正事吧，咱家虽不差钱，却也不是白给人送钱去的呀！”

    “那三妹妹的意思……”

    季择之眨巴了两下眼睛，一拍脑门：“哦，我爹同姓褚的今日在酒桌上约好了，明天午后还要一同去韦应求的酱醋行。”

    “今日有些晚了，大伯也已歇下，那便还得麻烦一下三哥哥，明天同大伯说一声，让他用过午饭出门之前，在大门那儿等等我，我有些话与他说。”

    季樱便笑着道，见季择之点点头，又道：“这事三哥哥可千万明日一早起来就同大伯说，否则你明日出门巡店，只怕已转过背，就把这事儿忘得干干净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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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七话 笑容

    “啊……”

    季择之呆若木鸡。

    安排他爹还嫌不够，这是连带着他也一块儿安排上了是吧？

    敢情儿他这三妹妹，今日便已经晓得他到了日子却没去巡店，这会子特地点他呢？

    好模好样的一个女孩儿，要是没长嘴，那就更好了……

    他心里头一个劲儿地发狠嘀咕，面上却并不敢显出半分来，认命地点点头，讪讪笑道：“今日手头有些旁的事，倒把这巡店的工夫给耽搁了，我原也想着明儿一早就去的……”

    他是不盼着季樱能替他省事儿了，索性就老老实实地问：“依三妹妹看，我爹这事儿，可需要再和四叔说一说？”

    “这个随你呀。”

    季樱笑得很是随和：“其实我同他说一声也行，只是你也晓得的，他成日都在城南的园子，我也有自家的事要忙，可不一定几时能碰上他了。”

    知道了知道了，就是别指望你了呗！

    “那我还是去找四叔一趟吧。”

    季择之有气无力地道：“时候不早了，妹妹快歇着，我就不多打扰了。”

    话毕，头昏脑涨地从季樱的院子退了出去。

    ……

    自打开始帮着打理家中的澡堂子生意，季樱已有一两个月没怎么睡过懒觉，隔日却是难得地任性了一回，把自个儿裹在被子里，心安理得地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身，收拾利落了，去老太太跟前露了个脸，陪着一块儿吃了午饭，眼瞧着时候差不多，便先往大门边去。

    季海昨日实是吃醉了酒，今日一早被季择之从床上扒拉起来，再听他说了昨日的事，虽不至于害怕，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安，随意塞了两口饭，午时刚过便匆匆地往大门赶。

    季樱去到那里时，他已是在树下站了有一阵了，远远儿地瞧见自个儿那要命的小侄女，还得矜持地对她笑笑。

    便见季樱脚下快了两分，行至他跟前，漾出个客套的笑容：“呀，大伯怎地这样早？是我不好，让您等久了。”

    “也没多一会儿。”

    季海清了清喉咙，有些不自在地与她目光碰了一下：“昨日我委实酒吃得多了些，早间听择之说，昨儿对你态度不大好……”

    “不妨事。”

    季樱笑嘻嘻地摆手：“您是长辈，莫说是吃醉了，就算是人清醒着，训我两句也是应当应分的，还请大伯千万别往心里去。听说大伯今日还要往那赌坊里去，我有两句话想和大伯商量。”

    说是商量，实则同安排却也没多大区别了。

    这个理儿季海自然懂，也说不出什么，只点了点头：“你说。”

    “大伯昨日同那姓褚的周旋，我以为十分稳妥，但我想着，这事儿不宜拖得太长，五百两虽不算多，却也不是小数目，四叔如今也张罗着醉花间，生意上随时是需要钱的，若真个将这些钱全输了出去，多少令人心疼。”

    “唔。”

    她这大中午的提那个“输”字，季海满心里连呼“晦气”，面上也带了出来，冷冷地应了一声，道：“这个事择之同我讲了……”

    “大伯先请听我说一句。”

    季樱很有礼貌地打断了她：“虽是不好拖太久，却也不能太急。您今日同姓褚的一起去酱醋行，便先按兵不动，同往常一样的有输有赢——哦，赢可能不见得容易，但输应该没问题吧？”

    季海叫她气得险些厥过去，还没来得及发话训斥，听得她又道：“今日过后，下回再与姓褚的见面，至少要到两日之后，到那时，大伯便可找个由头，说手里没钱了，恐怕真得打铺子的主意。我并非是指点大伯，只是咱们预先说好了，我也好有个准备。”

    最后这句，季海总算是听得顺耳了点，颔首答应。

    季樱便又道：“还有一点，想来您也知道，这赌坊之中必定有姓褚的眼线，大伯今日同他一块儿去，劳您多花点心思，瞧瞧他与何人举止有异——要替他做眼线，这人肯定时常都在赌坊里，您一定也熟悉的。”

    “嗯，这个的确得弄清楚才好，总不能让人在背后捅了刀子，咱们却连正主儿是谁都不知道。”

    季海倒也认同，端着强调又应了下来：“那你……”

    才说了两个字，忽听得大门那边，传来门房欣喜的招呼声：“陆公子来了？”

    季樱转过头去，果见陆星垂带着阿偃，已是从大门外进来了，便眉眼弯弯，冲他笑了一下。

    陆星垂微微一怔。

    头先刚走到季家的大门前，他便瞧见季樱同季海站在一处，脸上是疏离客套得近乎讥诮的笑容，唇角瞧着，眼睛里却一点笑意也没有。

    然而她一转头瞧见了它，却立时绽出这么个真心实意大大的笑，一双杏眸笑得都眯了起来……

    他心中瞬时就仿佛是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并不难受，反而温软熨帖。

    “你怎地这时候来了？”

    季樱撇下季海，遥遥地同他打招呼：“饭点儿已然过了，我家可没午饭给你吃呢。”

    “吃过了。”

    陆星垂失笑，行至她面前，先冲着季海行了礼，方才微笑着道：“与你四叔约好的，要同他往城南的园子去一趟，怎么他没跟你说？”

    “没有。”

    季樱撇撇嘴，面无表情摇摇头。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她四叔一看就是没安好心呗！可惜她今日没出门，要是偏巧去了铺子上，与陆星垂错过了，她四叔恐怕会更高兴！

    “那我先去找他，等下再来寻你。”

    陆星垂一看她那模样就是要发脾气了，掌不住又笑了一下，向季海点点头，抬步往里走。

    季樱望了望他的背影，目光这才重新落回季海身上：“大伯方才是否还有别的话要说？抱歉啊，打断了，您接着说吧。”

    季海表示他不太想说。

    方才她那笑容的变化，陆星垂瞧见了，季海自然也看在了眼里，两厢一对比，自然觉得自个儿被慢待，很有点不高兴，却又无法明着因为这个找茬，只得道：“罢了，也不是什么很紧要的事，待我今日从酱醋行回来，若有新进展，再说吧，我这就出门了，再耽搁要迟了。”

    话毕也不理季樱是什么反应，径直挪开步子，出了季家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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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八话 再看一百次

    季海这一向因为逛赌坊，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他去了何处，连马车也没坐，两腿走着便出了门。季樱看着他身影消失在大门外，转了头也往回走，没成想才走了两步，倒遇上陆星垂同季渊两个出来了。

    一与季樱打上照面，季渊便翻了翻眼皮，一副不想瞧见她的模样，季樱简直莫名其妙，盯着他瞧了半晌，待得他二人行至近前，也不和他搭话，偏过脸去看向陆星垂：“你们要去城南？”

    “是。”

    陆星垂神色温缓：“季兄的园子新出了些玩意儿，找我去替他试试——你可要和我们同去？”

    话虽是问句，眼神里却分明带了些许期待。

    “去啊。”

    季樱左右现下无事，闲着也是闲着，便同他们去走走也好，孰料话音才刚落下，那厢季渊一个眼刀就甩了过来，满脸不乐意。

    “干嘛，四叔不想让我去？”

    季樱就有点不痛快了，一掐腰对他装凶：“四叔对我是不是有什么意见？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昨儿我便觉得你奇奇怪怪了，今日更是一眼接着一眼地瞪我——我琢磨着，最近我也没抢你吃的呀！”

    说着同他赌气：“那你要是不想让我去，我就不去好了。”

    “谁不让你去？”

    季渊冷嗤一声，脚下快走两步，一径去了前头。

    季樱一头雾水，转头看向陆星垂：“他……这是在和我闹脾气？”

    陆星垂微微笑了一下，便同她一块儿往门外走：“没什么大事，约莫心里有点不痛快罢了。再过几日我便得回京，过会子待我替季兄试过那新玩意，你也该同我好生说说了。”

    “什么？”

    季樱愈发摸不着头脑：“我有什么是需要同你说的吗？你们今日这是怎么了，一个个儿的都同我打哑谜？”

    陆星垂却没再说，只隔着袖子将她手腕牵了牵，不过走了两步便又松开，离了季家，送她上了马车，一路往城南去。

    自打开了城南这间醉花间，大抵是找到了自己喜欢做的事，季渊真真儿将一颗心便扑在了这上头，隔三差五地便要搞些新花样出来，美其名曰“园子里游玩的项目哪怕再多，也有玩尽的时候，若不能常换常新，即便是熟客们再捧场，也总有絮烦的时候”。

    今日让陆星垂来试的新玩意儿，照旧用了词牌取名，唤作“定风波”，顾名思义，便是个演武的场所。

    园子虽大，到底占地有限，季渊特特辟出来一块儿宽敞点的地方。想在里头纵马驰骋，那是绝无可能，游玩的地方，也不宜让人真刀真枪地对战，拾掇成个练箭场，倒是刚刚好合适。

    为保安全，所有的箭头都用棉花裹住，上面涂了颜料，箭射出去触到箭靶，颜料沾在靶上，便可知射中了几环。

    这游玩项目，便正是由北边那场仗得来的灵感。

    平头百姓们素日为了生计奔忙，或许无力为国效力，但战事一起，人人关切，那段时间里，无论是在京城还是榕州，城中谈论得罪多的，便是北边的战况，喜时同喜，忧时同忧，这样的关心，是半分也掺不得假的。

    眼下这练箭场，它当然只是个新鲜玩意儿而已，但在季渊看来，它的意义绝非仅此而已。

    “寻常人只怕连弓都拉不动，总得让这些个一向过着安逸日子的人知道，战场上厮杀的将士们，委实不易。”

    季渊一本正经地对陆星垂道：“我请你来便是帮我试试这些个弓箭是否安全，拉力是否合适。回头我也可以说，这‘定风波’，就连在北边战场立了奇功的陆小将军都说有趣。”

    哦，所以，进行爱国教育只是捎带着，借着陆星垂的名头挣钱才是重点是吧？

    至于“陆小将军”，即便还不是将军又如何，难道有人会在意这个吗？

    季樱人在那靶场旁的草地上一坐，冷笑了一声。

    随即换来季渊狠狠的一瞪。

    “好。”

    陆星垂倒是不甚在意，立时从他手中接过木弓，极是利落地抽出一支裹了棉花包的羽箭，身姿挺拔动作却随意，仿佛就只是那么顺手一张弓一搭箭，甚而连瞄准都不需要，手指一松，那箭便“嗖”地一下离弦而去，砰地一声撞上靶，落到地面。

    他射出这一箭却并没有停下来，连看都没望靶上看，速度极快地又是两下连发，分明是在个花木繁盛姹紫嫣红的园子里，却愣是被他弄出了携风带雨的味道，羽箭挟着风声，呼呼地往箭靶的方向急速而去，又是连得十分紧密的“砰砰”两声闷响，箭支落了地。

    尔后他把手中弓一挽，以利落得叫人瞧不清的动作收住，歪歪斜斜地往旁边桌子上一抛，侧过身来，望向坐在不远处草地上的季樱。

    今日是个晴天，将入申时，日头有些偏西了，他转过身来便刚巧背着太阳，黑压压的身影高挑俊逸，身后却耀着浅金色的光，眉眼瞧不分明，一阵风来，衣袂飞扬，并不显得潇洒，反而气势迫人如武神降临。

    季樱抿了一下嘴角。

    怎么说呢，虽然她是个成熟、冷静的姑娘，但美好的人事物，没人不爱看——明人不说暗话，眼前此景，她愿再看一百次。

    感觉到陆星垂应当是在与自个儿对视，她便扬起嘴角来，对他粲然一笑。

    那人似是也笑了一下，紧接着大步过来了，对也坐在一旁的季渊道：“箭尖缚了棉花包，与我平日所用有些差别，手感需要调整。不过，来园子玩的大都是不会武的人，这倒也算不上甚么问题。那弓是二十斤拉力的吧，对寻常人来说有些重了，回头换十五斤的就行，若有那起身材壮硕力气格外大的，这二十斤的也足够了。”

    “好。”

    季渊点点头：“还有什么？”

    “旁的倒没什么。”

    陆星垂思忖着道：“只一点，你这场中既然用上了箭矢，就需格外小心。一则，每日里拿进来的箭筒得反复检查，保证每支箭上都稳妥裹上了棉花包，每射出去一箭，也得有专人立刻检查，箭尖的棉花包是否稳妥完好；二则，你这里虽是游玩的地方，却难保不会有人起歹心，自个儿带箭矢进来伤人，因此这入场之前的检查殊为重要，千万仔细些，切莫伤了人。”

    “这个我理会得。”季渊神情严肃，立刻答，“凡入这演武场的人，是一概不许带任何物件儿的，只能独自轻身进来。”

    “这就好。”

    陆星垂淡笑道：“这两日我得空，回头你领我去见见制弓的师傅，兴许让他略调一调，这弓更适合普通人使。”

    季渊一一地都应了，那厢里，季樱见他二人说得差不多，忍不住开口：“你不去瞧瞧你中了几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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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九话 舍不得

    “没什么好看的。”

    陆星垂回头温和地看向季樱：“战场上乃是纵马骑射，射出去的箭偶尔兴许会有偏差，眼下却是站定了射箭，且距离又近，中靶心不是什么难事。”

    这种听起来十分像炫耀的话，被他用此等无比平常诚恳的语气说出来，听着格外怪异，季樱撇了撇嘴，心道你不看我自个儿去看，一咕噜爬了起来，小跑着冲到靶前。

    一抬眼，果见那箭靶之上，三个通红的颜料印记相叠，乍眼一瞧仿佛只有一个红印，得睁大了眼细细打量，才能从边缘处，瞧出些许微小的偏差。

    的的确确是三箭皆正中靶心。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转过头去，就见陆星垂不疾不徐地走了来，在她身畔站定。

    “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军中大半人都能做到，但若是上了马，想要在移动的状态下，射杀同样在移动的敌人，难度登时大了数倍。”

    他嗓音里含着笑，缓缓地道，见季樱一双眼晶晶亮，心下一动：“想学吗？”

    “……大可不必。”

    季樱想也没想就拒绝：“你我二人，有一个箭术奇佳的也就够了，你想啊，万一我是个不世出的天才，一上手学，便立时练就一身了不得的本事，那你岂不是很没面子？”

    陆星垂被她这话逗得一下子笑了出来，有点无奈地摇头，就听见身后，季渊那懒洋洋的声气儿飘了过来：“我看你是生怕把手磨破了吧？娇气就说娇气，夸这样的海口，你也好意思。”

    季樱立马没好气地扭过头，冲他翻了个白眼。

    “这东西的确有些费手。”

    陆星垂抬手，轻轻将她脑袋扳了回去：“不学也罢，反正你也并不需要靠它来自保。”

    “可不是？就这个理儿！”

    季樱点头点得理所当然，蹲下去捡了那几支羽箭，翻来覆去地仔细瞧了瞧，又用手指去蹭了蹭箭尖裹着的棉花包，一个不当心，将一点子红颜料蹭到了手上。

    她手指一动，眼珠儿转了转，立时抬头去看陆星垂。

    “怎么了？”

    陆某人垂下眼皮看她：“可是觉得这箭尖还有些硌手？若是如此，须得让季兄……”

    话没说完，眼前一晃，鼻子里嗅到丝丝清淡的梨花香，紧跟着鼻尖就挨了一下。

    下一刻，身前的小姑娘倏然“哈哈哈”地捂住肚子大笑起来。

    今日一直很安静的阿偃也撑不住，噗地笑出声来，见他家公子一眼睛扫过来，赶忙站直了，伸手指指自个儿的鼻子：“您……”

    陆星垂心下立刻了然，抬手蹭了蹭鼻尖，果见一点红，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看向仍乐个不住的季樱：“……你怎么这么皮？”

    “皮一下才开心嘛！”

    你可不晓得，一个一向一本正经，又在外头颇有威名的少年英雄，忽然鼻头红红一副滑稽样，这反差是有多精彩！

    季樱说着揉揉笑痛的肚子，回头下意识地找季渊，却只瞧见个背影。

    这人竟然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这么径直走了？

    “我四叔……”

    她登时敛了笑，人也站直了，抬眼与陆星垂对视：“你不觉得吗？他真是有些怪怪的。”

    陆星垂也往季渊离开的方向张望了一眼，默了默，点点头：“大概……他多少有点舍不得吧。”

    “舍不……”

    季樱刚要开口问，忽地反应过来，随即噤了声，又望了一眼季渊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昨日陆星垂来家里，算是哄得季老太太松了口，也就是说，用不了多久，她就要长居在京城了。

    所以说，她这成日里不着四六的四叔，是……舍不得她走？

    “回头与季兄好好儿聊聊。”

    陆星垂清淡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他虽嘴上不怎么说，但明眼人都瞧得出，整个季家，他最疼爱的就是你。你们叔侄一向感情好，别这么别别扭扭的。”

    “知道了。”

    季樱点点头，小声嘀咕：“舍不得还不给个好脸儿，他就不怕我记他的仇？”

    两人将手里的箭矢顺便扔回箭筒里，并肩往外走，陆星垂便道：“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聊开了也就罢了——眼下倒也有旁的事，你得跟我说说。”

    离了演武场，他二人便寻了一处水榭坐了下来，季樱叫伙计送些吃食来，一面就拧了拧眉：“你到底说什么呢？”

    “你在京城时，干了些什么事，还不打算告诉我？”

    陆星垂温声道，脸上带了点子笑容：“再过几日我便得回京城去，你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不说，我如何去替你办？”

    季樱登时反应过来，一扭头，看向阿偃：“你全交代啦？”

    怪不得今儿打从跟着陆星垂踏进季家的那一刻起，这人便安静得很，敢情儿是心虚呀？

    阿偃心中暗暗叫苦，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他有什么法子啊，他家公子都问了，季三姑娘在京城时可有遇上什么麻烦，那他能不说吗？说了，自然是对季三姑娘不忠心，但说到底，他家公子才是他正经的主人不是？

    现在的情况吧，是有点棘手的……毕竟眼前这位季三姑娘恐怕用不了多久，也会成为他正经的主人，她性子又促狭得很，这要是得罪了，往后只怕没好果子吃……

    “你看他做什么，是我百般追问，他见瞒不过，这才说了一些。”

    陆星垂看着她那气势汹汹的模样，不由得失笑：“如今连我都要瞒了？从前遇上烦心事，总想找我说一说，可见现下是信不过我了？我不是让你事无巨细同我交代的意思，只是那温恒云和范文启，从阿偃的话里听来，分明是另有所图，你是个姑娘，同他们周旋多少有些不便，你既然有我，为什么不用？”

    季樱却也并非是要瞒他，之所以现在还没说，也不过是因为这些天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这会子听了他的话，也就没再藏着：“这事儿查起来当真没甚么头绪，我也不知他们究竟是何用意……”

    她巴拉巴拉，把事情讲了一遍，尽量不漏掉任何细节。

    陆星垂静静地听完，垂着眼思索了片刻：“那所大宅子，周边的人全被遣散，必定是有意为之，要查起来自然不易。但……或许我可以回去问问我爹。”

    “你当我没想过吗？”

    季樱肩膀一塌：“我也琢磨过，陆大将军是京城人，又一直在朝中为官，德高望重，对于京中之事，自然十分清楚。可我爹既然让我去京城，必然事先与你父母打过招呼，有些事不能让我知道，他又怎会开口？”

    陆星垂轻轻一笑：“不试试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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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话 关系不同

    季樱沉默了片刻，偏过头去，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周遭似锦的繁花之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事儿，若只是陆大将军不知道或是不肯说，那也罢了，无非就是我自个儿再费点力气。可你既要向他打听，免不了将前因后果说与他听，纵是再简略，关键处总逃不掉——我倒不担心别的，只怕陆大将军觉得不妥，将此事说与我父亲听……”

    “原来是怕被大人揍啊。”

    陆星垂莞尔，略歪头看她：“我还以为季三姑娘天不怕地不怕，怎么也怕挨打？”

    “胡说。”

    季樱鼓着脸颊瞪他一眼，却没多凶：“我是怕麻烦。我爹不见得因为这个揍我，但念叨几句是免不了的，更会想尽法子阻止我再继续查下去。虽说绕开他也不是甚么难事，却到底算是给自个儿找不自在了。”

    “你放心，这一层我会一并与父亲提。”

    陆星垂从容道：“我想过了，我父母与你父亲关系甚笃，若他们当真知道那些陈年旧事，一旦你来打听，为保周全，他们定然会告知你父亲，但那是从前，现今又不同了。”

    “哪里有什么不同？我……”

    季樱随口问，说到一半，陡然反应过来。

    那还真是有些不同的。

    从前在陆霆眼中，她至多不过是朋友的女儿，孩子要作妖，他这当长辈的，自然得尽快告诉家里的大人知道。但如今，她与陆星垂的事虽尚未落定，却也算两边家长心中都有数了，如此陆霆与她就算是多了一层关系，那么他就得考虑，假使贸贸然地“告状”，往后同个屋檐下，会不会不好处的问题……

    “那要不……你帮我问问？”

    想了想，她抬头看向陆星垂：“也别为难陆大将军，若是实在不方便，那就算了，我自个儿慢慢儿地查，只别让我爹晓得我打听过这个就成。”

    “好。”陆星垂笑着颔首，顿了顿又问她，“等替季兄张罗完这箭靶场的事，再过几日，我便得回京城去了，你……是如何打算的？”

    他这话里多少有点试探之意：“从北边回来之后，我也随母亲去过府上一趟，新宅已是收拾得利利落落的了，为了拾掇你的屋子，还特意问了我母亲的意见，样样都置办得齐整。看他的样子，是极盼着你去，你要不要索性此番随我一块儿去京城？”

    季樱闻言便笑了：“你这是想拐了我吗？只怕我祖母不答应的。”

    陆星垂难得地面色有些忸怩：“如何称得上是拐？不过是觉着，若是同我一路，你祖母和父亲都安心。”

    这倒是真的，有这么个一身好功夫的人在旁边护着，当真再安心不过了。

    季樱垂眼想了一阵，摇摇头：“这京城自是要去的，毕竟过年时，我爹都在祖母面前发过话了，我也晓得他现下盼着呢。只是一来，我哥原说一个月就从京城回来的，也不知为何，这都三月了，还不见他人影，家中的买卖缺人手，三哥哥又靠不住，他既不在，我少不得要多看顾着些；二来，我大伯那档子事你也知道的，既是我在管，少不得妥妥当当地解决干净了，才能放心；这三嘛，五月里，二姐姐便要成亲，我自是要帮她多张罗……”

    说了一通，总而言之一句话，便是现下实在不能同他一块儿去京城的意思。

    陆星垂素来就不是那起爱强求的人，况且她说的这些，也的的确确是客观存在，虽是心中难免有点失望，他脸色却还是一派和煦：“既这样，那我便先独个儿回去，下次……”

    下一回再来榕州，想必就该是与她同进同出了。

    没将后头的话说出来，顿了顿，他便将话题转开了：“你大伯的事，现下进展如何？”

    “嗯。”

    季樱深吸了一口气，松了松肩膀：“若我不催着他，只怕他心中还盘算着，要将那五百两银子都输干净了再料理正事呢，真真儿一眼都不能少盯着。中午遇见你那会儿，我正是与他在说这事，照估计，左不过也就是这几天了，便能解决个干净。”

    “这就好。”

    陆星垂应了一声，两人在水榭边又坐了一阵，也就起了身。因着眼下时候已不算早，他们在园子里略逛了逛，没找到季渊的踪迹，也就离了此处，陆星垂照旧将季樱送回家。

    城南的园子离季家实在远得过分了些，今日自是不适合散着步回去，唐二估摸着季渊一时半会儿还不急着走，索性便驾车先送季樱，陆星垂骑马就跟在一旁。

    马车入了多子巷，远远儿地就见季家门外停了另一驾车，仆从们忙忙叨叨的，正搬搬抬抬将车上的东西往宅子里送。

    “三姑娘。”

    唐二坐在车头，眯着眼睛瞧了一阵：“您看那是谁啊？我怎么觉得……”

    季樱立时便从小窗中探出头来，也眯着眼，待得看清那个站在大门边的身影，眼睛霍然一亮，扭头对着陆星垂笑了起来：“你看，果真大白天不能说人！适才我还跟你说，他去了京城便不记得要回家了，怎么这会子就到了？”

    说着话，手上飞快地将帘子一撂，人已是从车上蹦了下来，提了裙摆就往门前跑：“哥哥！”

    见她跑得急匆匆的，怕她摔个狗啃泥，陆星垂立时从马上下来了，把缰绳往阿偃手里一抛，三两步追了上去。

    门边，季克之闻声回头，与季樱一打上照面，脸上笑容也登时灿烂起来：“妹妹！”

    又心惊胆战地道：“你慢点，别跑哇，仔细跌跤！”

    话音未落，季樱却已是跑到他跟前轻巧地站住了，将手中裙摆一放，对着他笑得见牙不见眼：“你还知道回来呀，我还当是那京城太好，你甫一去就看花了眼也动了心，再不乐意回榕州了呢！”

    “这哪儿能？”

    季克之仍旧是那副憨厚样儿，一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跟着爹多学了几天本领，也帮着做了些事，一个月，是真不够。抱歉抱歉，这些日子我不在家，辛苦妹妹了吧？”

    “你要是给我带了礼物，我就不辛苦。”

    季樱笑嘻嘻道，将他胳膊一拽：“你车上又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在这儿守着做什么，我们去见祖母去！”

    说着蓦地回了头，目光落在陆星垂身上。

    行吧，至少还记得他也在，这就不错了。

    陆星垂冲她一笑，抬了抬下巴：“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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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一话 久别重逢

    季樱与陆星垂告了別，扯着季克之一同入了季家，少不得先要去季老太太跟前请安，也得和家里的其他人见个面。

    甭管平日里关系究竟如何，这面子上的功夫，该做总得做。

    季老太太虽不见得十分疼爱季克之，然到底是两三月没见了，冷不丁回来，她心中自是也欢喜，忙着打发厨房加菜，扯着季克之说了好一阵子话，又问明白季溶和季守之现下一切都好，这才放了他回去梳洗更衣。

    季樱跟着季克之一块儿去了他的院子，路上便问：“哥哥分明说只去京城见见世面，一个月就回来，如何却耽搁到现在？”

    “嘿嘿嘿。”

    季克之去了京城一趟，在他妹子面前，仍旧是一副憨厚老实样儿，与季樱并肩走着，便笑呵呵道：“原先我估摸，一个月怎么都差不多了，不过是长见识而已，能花多少时候？去了才晓得，咱家在京城的买卖，当真令人大开眼界——我说，上回你去京城，回来怎么也不好生讲讲？弄得我跟乡巴佬进城似的一惊一乍，旁人还不知怎么笑话我呢！”

    他也着实是在京城开了眼了，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咱爹在京城不过十年，竟能搞出这样大的阵仗来，可见他能耐有多大！我既去了，不抓着机会跟爹好好儿学学怎么行？这一学……嘿嘿，就学到了现在了。若不是担心家里的买卖没人手张罗，我还舍不得走呢！”

    季克之这人，平日里是有些过于憨实的，眼下这么副眉飞色舞的模样，季樱瞧了也挺高兴的，便笑着道：“没事就好，我还当是在京城遇上了什么麻烦，这才一直回不来，叫我心里犯嘀咕，哥哥怎么也不捎封信回来？”

    “这不是没顾上？”

    季克之挠挠后脑勺，瞧着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对了，家里如今怎样，生意上一切都顺利吧？”

    “生意倒还好，但也有些麻烦事儿，这个我慢慢儿跟哥哥说吧。”

    季樱笑容淡了点：“眼下的事我来处理，哥哥就不用操心了，你既回来了，又跟着爹学了不少东西，正好多花些心思在家里的买卖上。你都不知道，你们往京城去后，家里缺人手，私塾又关了张，祖母便让我和三哥哥一块儿照应铺子上的事。这人，偷懒耍滑当真一把好手，我再同他多呆两天，只怕脾都要被他气破了！往后哥哥你少不了同他打交道，我看啊，你还是趁早去管祖父要点子甚么清心丹之类的玩意儿，先给自个儿补补，省得回头被他气出病来！”

    “啊……”

    季克之怔了一瞬，继而便摆摆手，很是豁达地又笑了起来：“不妨事，若三哥哥实在不愿干这个，也无谓勉强。京城那么大的地界儿，咱家从头开始，爹都能独自张罗下来，我此番跟他学了不少本事，咱在榕州这些铺子的老掌柜们又都是经验十足的，我觉得，即便只我一个，只要尽力，也能将这铺子打理得顺顺当当，妹妹放心。”

    季樱几乎要对他另眼相看了。

    这才去了京城两三个月，倒像是换了个人一般！从前虽也尽心竭力为家中的买卖奔忙，遇事却难免犹疑不决，甚而会来同她这当妹子的讨主意，现下这股子自信，委实叫人瞧了心中高兴。

    “哥哥这么说，我这一颗心呀，可真是落到实处了。”

    季樱真心实意地笑着道：“祖母年纪大了，叔伯辈儿又各有各的忙，咱们也大了，家中这买卖，迟早要你我这辈儿慢慢地接手，哥哥现下如此，想必祖母也会觉得很欣慰的。”

    顿了顿又问：“不知大哥哥在京城又如何？”

    话音未落，外头便传来了敲门声：“四弟弟在吗？”

    季樱便与季克之对视了一眼。

    大白天不能说人莫不是真的？这可是今日里第二回了！此刻说到季守之，他自是不能立马从京城飞回来，可这汪氏，竟踩着点儿地来了！

    “在，大嫂嫂。”

    小厮去开了门，季克之连忙站起身来，对着汪氏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适才在正房院子，也没得空和你说上两句。”

    汪氏笑吟吟地踏了进来，对着季克之和季樱点了点头，将亲手拎着的小食盒扬了扬：“三妹妹也在，那便更好了，不必我跑两趟。”

    她将那食盒打开，里头是两个盖得严严实实的炖盅，有热乎气儿从盖子边缘漏出来。

    “我想着，四弟弟山长水远从京城回来，一路必定奔波劳累，合该喝点汤水补补气，我让小厨房炖了点枸杞红枣乌鸡汤，这会子便先喝上一碗吧。”

    说着她又转头看季樱：“还有三妹妹，我也预备了你的份。”

    季樱抿唇笑着道了声谢。

    汪氏这会子跑来，自然是想打听季守之在京城的情形，他们夫妻感情深笃，丈夫离家那么久，她必定是满心里担忧，想来，季守之纵是有信来，也总比不过从旁人口中亲自得知他的情形来得那样踏实。

    既晓得她的来意，季樱也便没多留，很给面子地喝了小半盅汤，笑嘻嘻道：“我晓得大嫂嫂是来打听大哥哥的情况的，我便不在这儿碍事了，多谢大嫂嫂的汤，这会子，我浑身都好似添了力气了。”

    说罢就要往外走。

    汪氏忙一把拉住了她，朝旁边迈了两步：“三妹妹别慌着走，我也有事要同你说的。”

    见季樱脸上露出问询之色，她笑了笑，从袖笼中掏出一样物事，塞到季樱手中。

    季樱垂眼一瞧，却见是张银票，面额三百两。

    “大嫂嫂这是……”

    她倏然抬头与汪氏对视。

    “公爹的事，我虽不好到他跟前细问，却知道个大概。”

    汪氏面色有些难堪：“除开输出去的那间铺子不算，我晓得他现下为了查事儿，在那……在那赌坊里少不得要再输些银钱，这一笔笔的亏空，都是四叔在填吧？”

    季樱没说话，算是默认。

    “论起来，这本该是你大哥哥操心的事，可他如今在京城无法顾家，我又不想把这些事儿告诉他，让他心绪不宁……但无论如何，大房闯出来的祸事，不能让四叔一个人背着。”

    汪氏拧着眉，话说得艰难：“我与你大哥哥手头积蓄不多，他去京城也带走了一部分，我还得顾着养全哥儿。这三百两虽不多，好歹能贴补一点是一点——我实在没脸去见四叔，三妹妹替我交给他，这事就算你大哥哥晓得了，也必定认同我的做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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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二话 借花献佛

    这些话，汪氏并未避着季克之，偏偏说得又不甚清楚，便难免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赌坊，什么填亏空？大嫂嫂，妹妹，你们说什么呢？”

    似是有些着慌，季克之从椅子里站了起来：“我和大哥哥不在这些日子，该不会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吧？”

    “哥哥别急，这事儿我和四叔在处理，问题应该不大。”

    季樱忙安抚地对他摇了摇头：“正好你回来了，我也不必操心买卖，明儿你还是先去铺子上瞧瞧方是正经事。”

    汪氏不傻，闻言便知家中的买卖，季择之是没帮上什么忙的，虽与她关系不大，到底同为大房的人，不由得脸上又现出些羞赧之色。

    季樱免不了拉了拉她的手以示宽慰，将她给的银票收了，留他们说话，自个儿从季克之的院子出来，想了想，先去了厨房一趟，让人帮着翻箱倒柜，找出来一坛子松醪春，捧了往季渊的住所去。

    眼下这辰光，季四爷是已从城南的园子回来了，去见过季老太太，便在自个儿的书房里呆着，季樱去的时候，青蚨刚将晚饭端了来，推门问他要在哪里吃。

    季樱混着跟在青蚨身后一块儿进了书房门，扬声就道：“不若就摆在这里吧，我也没吃晚饭的，在四叔这里蹭一顿。”

    青蚨含笑应了声“嗳”，果真便把饭摆在了书房矮桌上，因怕不够，又跑了一趟大厨房，特特取了几样季樱爱吃的菜色，张罗的周全妥帖了，方才退了出去。

    季樱就把那松醪春也往矮桌上一放，自顾自取了个蒲团坐下了，跟自己院儿似的，反倒抬头唤季渊：“四叔愣着干嘛，过来坐呀，我可饿坏了！”

    仿佛瞧着她就闹心，季渊拧了拧眉头：“你还挺自来熟，我好像没留你吃饭吧？”

    “哎呀都是自家人，我与四叔又一向那么好，讲究这许多做什么？”

    季樱厚着脸皮对他笑得花儿一般：“今儿有些晚了，祖母说明日再安排一顿丰盛的，给我哥接风洗尘，我又不想独自吃饭，所以才来和四叔凑一桌呀，您这还与我计较？”

    说着话，拍拍手边的酒坛子：“四叔看，我还专门带了酒来给你喝呢，这松醪春你一向最喜欢的，对吧？”

    “呵。”

    季渊冷笑一声：“你是脑子里进了什么脏东西，下午还跟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的，这会子倒卖起乖来了。这松醪春，我要是没猜错，你是从大厨房里拿的吧？那是我买的，你用我买的酒，来讨我的好？”

    “哎呀！”

    季樱依旧是一副“反正我脸皮厚，随便你说啥我都不怕”的模样，可爱地挥挥手：“那今儿太晚了啊，咱家附近又没有好酒坊，您一向来挑剔，一时半会儿的，我上哪儿去给您找好酒？这松醪春，您就只当是借给我的，我再借花献佛请您喝，就这两日，我一定再去买一坛子好酒……不，两坛子好酒来还给您，成吗？”

    “嘁。”

    季渊凉浸浸地嗤了一声，倒也没再同她于这事儿上打转了，慢慢吞吞走过来，在对面的蒲团上盘膝而坐，手指一曲，敲开酒坛封口的泥头，眼皮一挑：“你这又是唱哪出？”

    “喏。”

    季樱立时将汪氏给的那三百两银票拿了出来，往他跟前一递：“方才大嫂嫂去找我哥问大哥哥的情况，遇上了我，便把这个给了我。说是大伯的事，她心中也是有数的，只觉没脸见您，更认为无论如何，不能让您独个儿来填这亏空，所以才让我把这银票给您送来。”

    她轻叹了一声：“大哥哥去了京城，所谓穷家富路，身上定是带了不少银钱的，大嫂嫂虽是大房人，但我看大伯那样，也并不怎么管他们母子，她又不好事事去找祖母，唯有自己俭省些。这三百两，也就是她手中能拿得出来的现钱了。大伯是不地道，但大嫂嫂这人，哪怕只是门面工夫，我觉得也没得挑了。”

    “唔。”

    季渊难得和颜悦色地应了一声：“大小子得亏有这么个媳妇，否则，人都不知歪去什么地方了。我虽替大哥补了点子亏空，现下手里却也不缺这三百两。这银票暂且放在我这儿，过些日子寻个由头，我再还给她。”

    “嗯。”季樱点点头，垂眼搛桌上的菜吃。

    “那你呢？”季渊便又问，拿眼扫扫她，“你来找我，怕是还有别的事吧？”

    “那自然是有的。”

    季樱一听这话，忙将夹着的酒香兔送进口里，搁下筷子：“四叔方才说我对您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您这话说反了，这两日，分明是您百般瞧我不顺眼。整个家里，除了祖母，就是四叔待我最好了，所以我得来问问为什么。”

    “我？”

    季渊又是一声轻嗤：“你想多了，你一个小孩儿，我为什么瞧你不顺眼？”

    “分明就有。”

    季樱努努嘴：“我思前想后，没觉着自己有什么得罪四叔的地方，所以……四叔是舍不得我吧？”

    “我舍不得你？”

    季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珠儿都快翻到天上去：“你倒说说，我为何要舍不得你？”

    “因为我聪明可爱呀。”

    季樱一本正经道：“四叔跟我说话不费劲儿，你说的我也都能懂，虽然有时候会给您添麻烦，可您心疼我，就特愿意护着我……如今我在家里的时间只怕不会太长了，您自然舍不得，也多少会有些担心吧。”

    “我才不担心。”

    季渊想都没想，矢口否认：“又不是没旁人护着你，你去了京城，自有你爹和陆家人将你护得妥妥当当，不需我操闲心。你今儿跑来，就为了和我说这个？有这工夫，你倒不如催着你大伯那件事快些。”

    却并未否认前面季樱说的那一大堆。

    “有人护着和不在您身边又不冲突。”

    季樱抿了抿唇：“再说，对我而言，四叔也是不一样的，当初若非您护着我，我回到季家，只怕路要难走得多。即便有再多人护着我，和四叔也不是一回事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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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三话 大姐姐

    许是因为季樱这两句话说得对了胃口，季渊的脸色总算是好看了一点，眼尾轻飘飘地一扬，也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往季樱脸上一扫。

    季樱忙抿了一下唇角，对他一笑。

    其实细想一层，她便能明白季渊为何这样别别扭扭，说白了，不过往后能说话的人又少了一个而已。他这人原本性子乖张，不喜欢的人，是一向懒怠搭理的，如今他大哥简直将自己折腾成了个废人一般，二哥三哥又都在外面奔忙，老太太年岁也大了，将来她再一走，这个家中，还真就没人可以陪着他聊上两句了。

    虽说还有个许千峰，到底不是一家人，总不能从早到晚地凑在一处不是？

    那厢里，季渊将酒坛子搬了起来，另取了个酒盅，斟了小半杯，往季樱跟前一递：“喏，喝一杯。”

    “这可不成。”

    季樱忙笑着摆了摆手，将酒盅接了过来，却放在了手边：“过会子我还得去问问大伯那边的情形，他今日又去与那姓褚的往一堆儿凑了，昨日我才说他喝酒误事，今儿自己就带着一身酒气去，未免有些打自己的脸了。”

    “唔。”

    季渊闻言，便也没再强求，将那酒杯拿回去自个儿一饮而尽，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带到了那上头：“依你看，那姓褚的究竟是何来历？”

    季樱弯了弯唇：“四叔一颗心成日扑在城南的园子上，对家中这几个澡堂子的情形，只怕并不十分清楚。过年前后，城中开了间悦然汤，大手笔四店同时开张，还搞了男女同店的噱头，在城中大肆宣传，光是这开张之初的投入，只怕都是一笔大花销。如此来势汹汹，野心可见一斑，但眼下三四个月过去，生意却越来越差——似这等喜欢歪门邪道的店，未能达到预期目标，因此生出歪心思来，也不足为奇，是吧？”

    “你怀疑是他们搞鬼？”

    季渊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只是猜测。”

    季樱不紧不慢地道：“但咱家一向不肯仗势欺人，从没结下什么仇家，我思前想后，要么就是从前的大夫人心有不忿，想伺机报复，要么便是这悦然汤的东家琢磨着只要咱家在，他的澡堂子就别想出头，才出了这等下三滥的手段，一方面可搞垮咱家的买卖，另一方面，还可趁机会吞了咱家的铺子，往后这榕州城里的澡堂子营生，岂不他一家独大？”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无外乎这两种可能，但我觉得，不会是从前的大夫人。”

    “嗯，不会是她。”

    季渊对此也认同，点了点头：“自打她被打发回娘家，便被禁在了家中，连季应之和她那姘头都见不着面了，她没这个能耐。”

    略顿了顿，他抬起眼皮来：“此事还是快些解决才好，你就算上手管着，到底不是大房人，许多事不好冲得太前，很需要个人替你做这马前卒。季择之是个支棱不起来的，至于你大嫂嫂，即便有心想管，许多话总不好说。前些日子，我给你大姐姐捎了封信，也就是这两天，想来她也就该到了。”

    “大姐姐？”

    季樱有些意外，挑了挑眉。

    自打她来了这季家，还从未和这位前两年就嫁了人的大姐姐打过照面，就连季大夫人被赶回娘家，她也都没露过面，没成想现下，季渊倒把她给弄回来了。

    “让大姐姐回来，便能起到作用了？”

    她一脸好奇地问。

    “嗬。”

    季渊瞥她一眼：“敢是你离家的时日太长，连季梅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记得了？这事，没人比她更适合了。”

    ……

    大房的大姑娘季梅，是前年冬天嫁的人，夫家在离榕州城不远的苹南县，不过一日路程便可抵达。

    如季渊所言，果然第三日上，这季梅便风风火火地进了家门。

    彼时季樱人正在季萝的院子里呆着，帮她拾掇些出嫁那日用得上的小物件儿，忽地就听见外头传来一个脆亮的女声：“二妹妹三妹妹，你们在吗？”

    季樱一怔，转过脸去同季萝对视了一眼。

    这声音于她而言陌生得很，她自然是无从分辨，然而季萝却是很熟悉，忙不迭将手上的东西搁下了，倏然站起身：“哎呀，这是……大姐姐？她怎么回来了？”

    一面说话，一面打发银蝶赶紧去开门。

    外边廊下，一个身量高挑的年轻女子立时抬脚走了进来。

    这季梅如今也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季家的女孩子个头都高，她瞧着比季樱和季萝还要高上那么一两寸，手长腿长身形匀称，有种格外健康的美。

    细细看去她与季择之和季守之有些许挂相，但她那张圆团脸，衬得她整个人透着股爽朗的劲头，不似季守之那般笑面虎，也不像季择之成日阴恻恻的，看上去简单直接。

    “祖母原是打算叫你们去正房院子的，我想着，自家姐妹，又不是外人，我自个儿过来瞧瞧你们也是一样。”

    季梅脸上没笑容，说起话来爽利清脆：“二妹妹的正日子就在五月吧，我一向不常回来，也没能帮得上忙，此番预备小住上几日，若有什么需要我搭把手的，二妹妹只管开口。”

    一头说着，目光已是挪到了季樱脸上：“三妹妹当真有日子没见了，出落得愈发齐整，这一向可好？”

    然而她也只是随口问一句罢了，不等季樱说话，上来就拽住她的胳膊，拐着往外走：“我有几句话要问三妹妹，快同我去吧。二妹妹，过会子吃晚饭咱们再慢慢说！”

    也不管季樱答应不答应，扯了她一阵风似的就往外头旋，脚步在木廊上踩得咚咚直响，拉着季樱的手出了季萝的院子，并不问她在哪儿说话才合适，径直就拐进季樱的小院儿。

    季樱简直像是被季梅生生给掳回自家小院儿的，进了门，人还有点发懵，将将站定，正要让阿妙去沏茶，却被季梅一把拉住了胳膊。

    “不喝茶不喝茶，方才在祖母那儿已是喝了一肚子水了。”

    季梅的手极有劲儿，攥着季樱的手腕子单刀直入：“三妹妹，四叔在信上说，我爹那事如今是你在管。你给我句实话，我爹他真逛赌坊了？他虽没功名，好歹也算读书人，现在竟不成器到这般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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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四话 红脸

    呃……

    季樱对着季梅，弯了一下嘴角。

    这话，还真是让人有点不好接啊……

    若真个照实了说，那没什么好纠结的，她心里就一句话：抱歉，你爹还真是很不成器。可身为小辈儿，贸贸然把这话往外吐，到底容易落下个不敬长辈的罪名。

    她在心里思忖了一下，正琢磨着答得委婉些，那厢季梅却是已挥了挥手，自个儿给出了答案。

    “罢了，这话也不必你来告诉我，四叔在信中，已经把我爹连日来所作所为细细同我说了一遍了！”

    这季梅竟是个火烧火燎一般的性子，不过三两句话，头上似是已蹭蹭蹭冒出火焰来，拳头捶了一下桌面：“他一个读书人，放任自己在那烂泥一样的地方滚，这不是不成器是什么？他那私塾开了十几年，如今因为滥赌，竟就输了出去，这话传了出去，没的笑掉人家的大牙！幸亏这事你们察觉得早，若再耽搁些时日，难保他不会牵连上家里的澡堂子买卖，假使真有那么一天，姓季的根基都要毁在他手里了！”

    她越说越生气，嗓门也越发响亮了起来。

    季樱被她这一通对亲爹的猛烈攻击唬得一愣一愣的，忙让阿妙去外面掩了院门，和和气气地安抚季梅的情绪：“大姐姐别急，此事还未到那不可挽救的地步……”

    “怎么没到？打从他踏进赌坊的那一天起，他这个人，便当真算是废了！”

    季梅恨恨地道，说出来的话，竟与季樱不谋而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为什么要如此折腾？我爹的私塾开了十来年，一向是不赚钱的，家里也不等着他赚的钱使，想来，他即便是在事业上头无建树，哪怕他要做个富贵闲人，祖母也不会数落他什么。这天底下，还有这么顺心的事儿吗？他怎么就……”

    说着打了个唉声，眼见得阿妙从院子里进屋，捎带着奉了茶来，便接过去咕噜喝了一大口，长长出了口气。

    仿佛唯有如此，才能令得她那一头呼呼直冒的火气稍熄。

    这才刚进门，连坐都没坐下呢，便听得季梅这样暴跳如雷地抱怨了一通，季樱有些无奈，好容易盼到她暂时偃旗息鼓，忙扯着她在桌边坐下，柔声宽慰：“大姐姐一路舟车劳顿，这才刚到家呢，先好生歇歇，别这么动怒啊。其实我也明白，大伯心里大抵有些苦闷，只是寻错了排遣的法子……”

    这话倒令得季梅沉默了片刻。

    她坐在桌边，眼睛盯着茶碗上氤氲的热气，好半晌，方才缓缓地开了口：“三妹妹，你说，明明错在别人，却为何偏偏要自己陷在其中，一味地惩罚自己？”

    这话说得季樱也跟着哑了声。

    毕竟那季海和季大夫人是她的亲生父母，去年那档子事，她从头到尾未曾出现，但又怎可能不清楚前因后果？

    “三妹妹可知，我母亲……出那事的时候，我为何没回来？”

    季梅将手里的茶碗盖撂下，抬头与季樱对视，也不等季樱回答，径自苦笑了一下：“因为这事儿，我没有插嘴的立场。母亲做错了事，错得离谱，无论是为了我爹还是为了季家的名声，她都必然得离开，甚而在我看来，这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可我怕……我一旦回来，瞧见了她，我就会心软，会忍不住替她求情，会把这事儿弄得更加复杂。”

    “……”季樱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

    “所以，我狠了狠心，愣是没回来掺和这件事。我想着，祖母和父亲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一个字都不会多说。就算、就算她离开了季家，也不能改变她是我亲生母亲的事实，做儿女的，我会尽本分继续孝敬她，但若此事我横插一杠子，在祖母和父亲面前多话，岂不是对他们不孝？”

    话说得鞭辟入里，也很是公道。

    季樱抬眼看了看面前的这位大姐姐。

    真要论起来，今日不过头回相见罢了，但季梅这番行动做派，委实让她诧异意外，说来倒比大房的很多人要强上许多。

    “所以我不能回来，不能给祖母和父亲添乱。”

    季梅轻叹了一声，接着又道：“但今次的事，我若还袖手不理，那可就是真正的不孝了。三妹妹，我晓得这事落在你手上，难免令得你有些为难，也容易缚住你手脚，今次既我回来了，你有什么不好出面的事，统统交给我——祸事是大房闯出来的，难不成这坏人，反倒要你来当？”

    这大抵也是季渊让季梅回来的用意吧。

    季樱就算在季海面前再不客气，到底碍着晚辈这一重身份，她又并非大房的人，这事儿了了之后，难保不会成为被人拿捏的把柄，如今有了季梅，哪怕在季海跟前跳脚跳上天去，也没人会觉得她是别有目的，如此一来，这事儿的确就好办了很多。

    “大姐姐能回来，我当然再高兴也没有了，也给大姐姐一句实话，有时候瞧见大伯在赌坊之中流连，闹出这么大的岔子，我心中也是恼得很，只是，这话终究不好说。”

    她恳切地对着季梅道：“如今大姐姐回来，便在家多住几天吧，这事儿虽闹心，却也不急于一时，依我看，大姐姐一路奔波，我看，等养足了精神……”

    “养什么养？你瞧我现在这精神头，可不是好得很？”

    季梅火气盛得厉害，这会子是当真没什么心情休息，把手一挥：“走，三妹妹这就同我去见我爹，到了那儿，你也不必露面，省得他挑你的错儿。你只听我与他说话，若他能说两句得用的话，三妹妹也好有的放矢。我这人性子火爆，并没有什么脑筋，只好凭着这一身的蛮力当个红脸，给三妹妹闯出条道儿来罢了！”

    话毕，霍地站起身，又将季樱扯住了就往外走。

    季樱实在有些哭笑不得，但见她如此兴头，也只好跟着去，少不得软声劝：“大姐姐别动气，父女两个有话还是好好说，再则，大伯这会子也未必就在家……”

    也是赶巧，两人本是一起往大房院子去的，谁晓得在半路上，远远儿地就见季海一脸颓唐，一步一拖地往这边来。

    季梅连忙左右看看，瞧见一处围墙，便把季樱推了进去，自个儿抬头挺胸地迎上前，兜头便骂：“爹如今是失心疯了吗？瞧瞧您这一身腌臜，再看看您这消瘦颓然的模样，我的亲爹，如今怎地成了这般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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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条

反复发烧几天，今天实在有点撑不住了，请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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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五话 一物降一物

    季樱人躲在那围墙后，当即恨不得出去掩上季梅的嘴。

    哪里想到她会这样粗声大气地直接嚷嚷出来啊，也不知道避着点人？

    却见那季梅已是上前去，一把揪住了季海的袖子，竟是兜头就痛骂起来：“来时听祖母说，父亲这一向消沉得很，我还未信，想着您这么个惯来不爱操心的人，哪里会因为一件事就放任自己凄苦起来？今日一见，竟是真的！您素日是多爱整洁的人呐，可现在，您瞧瞧自个儿，身上都馊臭了您知道吗？瘦得连个人形都没了，这叫我、叫我……”

    说着话眼眶就泛红了。

    季樱躲在围墙后，稍稍松了口气，同时却又忍不住叹息。

    起先她还以为季梅是瞧见了季海便情不能自禁，无法控制地叫嚷起来，生怕她将季海逛赌坊的事也直接说了出来，那只怕不到今日夜饭之时，这话就会传到季老太太耳朵里去。

    还好季梅虽然气恼，却只拿着季海的衣着形容来说事，如此看来，这位大姐姐虽然行事泼辣，脾气也火爆，心中却是有分寸的。

    只是，瞧见自己的爹如今这样污糟邋遢，再联想他这一向的所作所为，她的酸楚和眼泪，也是做不得假的吧。

    两人就在那通往前院的必经之路上闹开了，季海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先是有些愕然，待得看清楚面前的人是谁，委实十分意外。

    说起来，对家里的孩子们他一向十分冷淡——包括在最合他心意的季择之面前，他都从不忘了端足架子，这会子猛地见了大闺女，他居然完全是另外一副态度，袖子任她扯着，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啊呀，你怎么回来了？”

    说着脸上露出几丝难堪，讪讪笑了一下：“嗐，实则我也没那么讲究，成日在外头走，身上脏些也是难免的，你要是嫌弃，我这会子便去换下来去。”

    然而却又不立刻就走，拧了拧眉：“你要回来，连声招呼都没打，该不是你婆家欺负你吧？”

    “没有！”

    季梅仍旧没好气：“这不是过年的时候我刚出月子，不宜走动，便没回来探望您和祖父祖母吗，如今好容易天气暖和了，我便赶紧回来瞧瞧，谁晓得回来了才得知，您如今这般不让人省心！要不是丰哥儿还太小，此番我本打算带他一起回来的，得亏没带他回来，他这么小，若头一次回来，就瞧见自己的祖父邋遢到这样地步，会留下什么样的印象呀？”

    其实，一个两三个月的孩子，哪里能留下什么记忆，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心亏的缘故，季梅这话说出来，倒令得季海脸上真个有些泛红起来，忙摆摆手：“哎嘢，不要带他回来，他那么一点点大，舟车劳顿的，哪里撑得住？这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横竖等他大些，再带回来给我们瞧瞧，也是一样的。”

    说完这些，季海就不肯再在这人来人往的小径上与季梅掰扯了，但许久不见闺女，他也舍不得就这么丢开，于是便指了指大房院子问：“见过你祖母了吧？既是见过了，那很好，便回院儿里坐着再慢慢说话吧。我那里还有上好的点心和茶，正好让他们端出来给你尝尝。”

    说话也不管季梅答不答应，硬拉着她就往大房的方向去了。

    季梅一边走一边回过头来，向围墙后的季樱看了一眼。对她点了一下头，仿似是让她放心，这才跟着季海，一同走远了。

    直到瞧不见他们的身影了，季樱才从围墙后走了出来，眼见得四下里无人，也就慢慢吞吞地回了自个儿的小院。

    今日见到季梅之前，季樱从不知道这位没见过面的大姐姐，居然是这样一种风风火火的性子，但更让她诧异的是季梅与季海的相处方式。当闺女的，居然完完全全将老父亲的气势压制，而看起来，季海好似十分乐在其中，没有半点不情愿的样子……难不成之前他们一直都在走弯路？早点把季梅叫回家，这事儿是不是早就完了？

    一整个下午，季樱一直闲在自个儿的院子里，将掌柜们送来的帐薄翻着看了两页，眼瞧着日头西斜，前头正房来请过去吃饭了，她才起了身，领着阿妙从院儿里出来，迎面就撞见季梅过来。

    两人于是便一同往正房院子去，一边走着，那季梅一边就对季樱道：“同我爹说了一下午，算是把这事儿问得明白了，三妹妹，要我说，那姓褚的实在包藏祸心，只怕是拿我爹当桥踩，实则冲着咱们家来的！可恨我爹，一辈子也读了不少书，说去去怎么都算是个有点见识的人，愣是没瞧出来！可见这人呐，一旦沾上了赌，脑子都坏了！”

    怎么说也是她亲爹，她这儿开口就是“脑子坏了”，季樱又不好发笑，只得拉了拉她的手：“大姐姐，你弄清楚这事就成了，大伯那边，还要靠你多催促着些，这事不能一直拖。过会子到了老太太跟前，你可暂且别再提这事了，免得老太太听见了，她那脾气，不发火才怪，回头再气出个好歹儿的……”

    “唉，这我还能不知道？”

    季梅二话不说就点头：“依我说，这事你竟是别管了，我爹闯出来的祸事，怎好叫你一个小姑娘跟着操心？此番你大姐夫是同我一块回来的，便让他出面，管保吓退那姓褚的狗东西！”

    原来她还是夫妻二人一起回来的？

    季樱不晓得她那“大姐夫”是何方神圣，闻言忙摇了摇头：“大姐姐不可，若姐夫出面，兴许真能吓跑那贼人，但如此便不能彻底揭露其目的和他背后的人，往后若换个法子卷土重来，咱们岂不防不胜防？还是得一次过彻底解决了才好。但大姐夫那边，只怕难免还是要给他添些麻烦，请他相助……”

    “这算什么？”

    季梅想也没想就点了头：“那便依你的，需要我做什么，怎么做，只消言语一声就行。家里有个才三个月的孩子，我也不能久留，就这三五天，咱们必定将这事儿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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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六话 合适的人

    季梅是爽快人，同她说话委实简单干脆，两下议定，二人便一块儿进了正房院子，将这话题暂且丢开不提。

    这当口，家里人已是凑得七七八八了，一进屋抬头季樱见到一个生面孔，便知这人正是季梅的丈夫。

    这大姐夫姓甄，瞧去不过与季守之年纪相仿，是个端端正正的相貌，同季梅倒正正相配。说话行动看上去极是利落，笑起来嗓门也大，中气很足似的，“哈哈”声震得窗棱仿佛都跟着动。

    甄姐夫今日同季梅同来季家，季梅到后院找妹妹们相见，他便留在了正房院子里陪季老太太说话，直到季梅去了大房院子，才打发人把他也请了来，是以季海的那点子事，他心下也门儿清。

    季樱对这人自是全然陌生，所幸她是娘家妹子，原就不会同姐姐的丈夫太过熟悉，不过两厢礼数十足地见过，说两句客套话也就罢了，她便同季萝坐在一处，听家里人围着这小夫妻俩说话。

    仅仅几句，便将这甄家姐夫的来历弄了个明明白白。

    原来这甄家在苹南县，颇有些来头，同样也是做买卖的，只是他们手里的买卖，旁人却做不得、抢不得，概因他们做的，是这水上的买卖。

    如今这年月，漕帮还并未大肆兴起，然而但凡吃水运这碗饭的人，家中往往背景不容小觑，毕竟，做这营生的人素来不靠官府，这水路之上又容易出事端，若自个儿手中没点子关系和实力，这饭就算是强行吃进嘴也会把嘴皮子烫烂。

    甄家便是这苹南县水路上的地头蛇，这些年虽也出过事，总体上而言却称得上顺风顺水，手里累积的势力越来越大，莫说是在苹南县，便是附近的几个村镇、县城，都颇受他家影响。而眼前这位甄家姐夫，正是甄家下一任的当家人。

    怪不得季梅会说此事交给他们便准没错儿，季海那点儿小破事，在这见惯了风浪的甄家姐夫眼里，怕是连蚊子腿儿都比不上。有这么个人在，季樱心里顿时又踏实了两分，整个人顿时轻松了，听他们聊了几句，便转头同季萝也闲聊起来。

    一时饭毕，家人们照例陪着季老太太说了一会子话，也就各自散了，季樱同季萝两个并肩从正房里出来，将将行入院子里，便被季海给叫住了。

    “三丫头！”

    季樱回过头，就见季海全然不似下午在他闺女面前那般和颜悦色，双手负在身后，面色凛凛的十分威严，眉头还微微皱着。

    大抵是顾忌季萝在旁，他未敢直接出声质问，便沉着喉咙道：“三丫头你站一下，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嗓音里透着浓浓的不悦。

    季萝胆儿小，见状非但不松手，反而将季樱拉得更紧了点，先是凑到季樱耳边小声道：“什么事啊？大伯找你干嘛？”

    继而又壮着胆子看向季海：“大伯，我这里找樱儿有些急事……”

    “没事二姐姐。”

    季樱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脸冲她一笑：“放心吧，你先回去，我和大伯说两句话，等会儿就来找你。”

    目送着季萝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她也同季海一起走到了院子外头，估摸着正房里应是听不见他们这边的动静了，才抿唇对季海一笑：“大伯找我有什么事？”

    “你无需在我面前揣着明白装糊涂。”

    季海一拂袖，面色更凉：“我且问你，我的事，是不是你告诉你大姐姐的？”

    见季樱只是微笑不说话，他压根儿直痒痒：“你办事就这样不讲究？她一个已经嫁了人的女子，为了娘家的事抛下才三个月的孩子如此奔波，这若是令得夫家不喜……”

    季樱险些没绷住笑出声来，费了老大力气才把笑意憋回去：“大伯这话，岂非颠倒黑白？大姐姐此番回来并不是为我，而是为了您，若真要怪，您也该怪自个儿才是，怎地反把错处扣在我头上？”

    “胡扯！”

    季海愈发不高兴：“我的事，你不是已经成日盯我盯得死紧了吗，我眼下再往那酱醋行去，也是听了你的安排，难道你还不知足？你……”

    他这话又没说完，后头蓦地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季梅刻意压低的吼声：“爹又在这里对三妹妹凶了？三妹妹即便是真的做了什么，也全然是为了您好，更别提，此番我之所以听说此事，压根儿与她无关。爹若想知道，下午那阵儿为什么不亲自问我？这会子倒对着三妹妹嚷嚷开了！”

    季海脸色一滞，十分精彩地像是换了个面具戴，挤出一脸笑容来回过头：“啊……我也不过就是问问，既不是你三妹妹，那……”

    “本来就不是三妹妹。”

    季梅横他一眼：“您也知道你女婿是做什么的，他们跑船是一年四季停不得的，最近一艘船回苹南县，正正经过了咱们榕州，船上人也有爱滥赌的，竟是那酱醋行赌坊的常客，去了那里，正好就遇见爹也在那儿赌钱。这人同你女婿关系好得很，迎亲时是同来的，自然认得您，回去了，赶忙就同您女婿说了——不然您以为，我怎会这般心急火燎地赶来，连孩子都扔在家里不管了？”

    “啊……怪我。”

    季海脸上露出点赧然，没忍住，拿眼睛去瞟了瞟站在季梅身后的甄家姐夫，露出个讪讪的笑容来。

    “您甭说这些没用的了，既是把三妹妹拦了下来，便同她说说你究竟有何进展，还要拖到多早晚去？”

    季海叫她数落得抬不起头，偏又没脾气，只得红着脸来看季樱：“我捡了个机会，已是同姓褚的说了，赌钱的事被我兄弟晓得了，他立刻就把银票讨了回去。可如今我手风正顺，让我不赌，我是不乐意的，便唯有将主意打到旁的铺子上了。姓褚的听了这话，倒也还算平静，并未多说什么，只言，可以帮我找买主，但在这之前，需要我将房地契拿给他瞧瞧。”

    “嗯。”

    季樱应了一声：“如此正好。原本我还没想好让谁跟着大伯一块儿去给姓褚的看房地契，毕竟那是咱家的根基，您若独个儿去，我是不放心的。眼下大姐夫来了，倒正好，便麻烦姐夫辛苦一趟，同我大伯一块儿走这一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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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七话 隔壁

    糟心事，谁都不愿意拖，恨不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三两下解决了才好，倘若能不过夜，只怕没人会等到第二天。

    然而在此之前，为保周全，季樱暂时只能让季海独个儿与那姓褚的接触，纵有韦应求明里暗里地给消息，终究只算是隔靴搔痒，无法切实地解决问题。

    就说这带房地契去引姓褚的上钩一事吧，让季海自己去同姓褚的见面，肯定是不行的，谁晓得这位被个“赌”字烧坏了脑子的大伯父会不会办出什么糊涂事来？即便让个小厮跟着，也依旧不靠谱，毕竟那姓褚的摆明了没揣着好心思，一旦使点小心机，小厮又如何招架得住？

    至于季家的其他人，因为有被人认出来的风险，显然也不适合去办此事。正因如此，季樱虽心中有成算，这一向却没少为了这个犹豫不决。

    现下却不同。

    季梅夫妻俩回了季家，有了大姐夫这么个生面孔跟着，任那姓褚的再精明，一时半会儿应是也瞧不出甚么端倪。更重要的是，似姓甄这样的人家，既是吃了这行饭，这些年见过的无赖小人怕是不会少，更别提这甄家姐夫一看就是个有手段的，在那姓褚的跟前，无论计策还是气势，当是都不至于落了下风。

    季海既是已与姓褚的约好，当下季樱几人便又凑在一处商量了一下，再将事情同季渊也知会了一声，瞧着时候不早，各自回房歇息，隔日临近午时，季海带着甄家姐夫先行前往与姓褚的约定的酒楼，季樱同季梅两个稍迟一些出门，坐了马车也赶到酒楼，就在隔壁开了个雅间，安顿下来。

    其实平日里季海同姓褚的见面多是在市井小酒肆之中，甚少来这样的大酒楼，但今日不同往日，手里捏着房地契，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掏出来，只得来这有雅间的酒楼之中，方能掩人耳目。

    “这房地契是哪里来的？”

    包间之内，点好菜小伙计出去之后，季梅便立刻便把耳朵往墙上贴，细细听了一会儿，约莫是没听见什么动静，悻悻地回到桌边坐下，问道。

    “我从祖母那里讨的。”

    季樱面无表情地道，甚而有点生无可恋：“我同祖母说，咱家在榕州城拢共八间铺，有些地方隔几步便是一间咱家的澡堂子，然而稍稍偏僻之处，只怕连走几条街都寻不到一家姓季的铺子。因此需要照着房地契来瞧瞧，是否分布得不大合理，有没有再添一两间铺子的可能——我可是向来不在祖母跟前扯谎的，今日这房地契是被我带了出来，若无法原封原样地拿回去，我就擎等着被祖母剥皮吧。”

    “哪里就剥皮了？”

    季梅噗嗤乐了出来：“你放心，有你大姐夫在，就算是今儿我爹头发昏，真个让这房地契落入那姓褚的手里，你姐夫也一定会给拿回来的。”

    “可不是？幸好有姐夫在。”

    季樱也弯了弯嘴角，抬眼往墙壁的方向瞧了一眼：“大姐姐方才一点声音都没听见吗？也不知他们谈成什么样了？”

    正说着，门上忽地传来剥啄声。

    姐妹俩只当是小伙计前来送菜，谁也没在意，季樱便打发了阿妙去开门，没成想只听得“吱呀”一声，紧接着便是阿妙平淡得毫无情绪的声音：“啊，您怎么来了？”

    这分明是瞧见了熟人呀！季樱后脖颈子一凉，倏然回过头去，却见门边站着的是陆星垂。

    她顿时长出了一口气，无奈地看了一眼阿妙。

    怎么看到陆星垂，就这么不高兴？那样的语气，她还以为是看见地狱使者了呢！

    心里一松，季樱便站起身来，道：“你怎么来了？”

    又觉得好笑，伸手将阿妙一指：“你一天天的净吓唬我，你给我过来，我保证不打你！”

    阿妙慢吞吞地瞥她一眼，看模样好似还挺莫名其妙，却压根儿只当没听见她的话，慢吞吞走到桌边，替陆星垂斟了杯茶。

    陆星垂进了雅间，惯来十分有礼地先同季梅行礼见过，这才微笑着转而望向季樱：“听说你们今日要来办这事，不大放心，便过来瞧瞧，现下情形如何？”

    不必说，事情和地址，自然又都是从季渊那儿打听来的。

    “还不晓得呢。”

    季樱摇摇头：“我同大姐姐也才刚来了片刻，也不知他们现下谈到甚么地步了。不过今日是大姐夫陪着大伯一块儿来的，有他在，想来不会出纰漏。”

    又道：“这酒楼是那姓褚的定下的，大抵是考虑到此处离多子巷颇远，不容易被我家的人撞见。你既来了，等会儿我让小伙计多添两个菜。不过昨晚听我四叔说，这酒楼是出了名的难吃，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门外，手里端着托盘赶来上菜的小伙计陡然愣在了当场。

    季樱也是一扭头，才发现外头还杵着个人，多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忙对他笑笑：“是我四叔说的，并不是我，你瞧，你这不是赶来上菜了吗？或许等下我尝过了，便会发现他说的全是错的，那我一定回家纠正他，啊？”

    小伙计又不敢得罪人，只得干笑了两声，口中叨叨“岂敢岂敢”，把菜捧上桌，逃也似地退了出去，连雅间门都没顾上关严，留了条小缝。

    “哎！”

    季樱愕然，在他身后唤了一声，见他半点停下的意思，便皱了眉：“我不是说还要加菜的吗？”

    “好了，先吃着，若是真不够再说。”

    陆星垂见惯了她这副样子，不过笑了笑，便在桌边落了座。

    季梅这两日瞧见的却是遇事不乱，思绪清晰的三妹妹，万没料到她竟还这么皮，不由得失笑，又看向陆星垂：“这位便是陆家公子吧？听祖母说，你和三妹妹的事差不多已是定下了，言语间仿佛对你很满意的样子，今日一见，果然是……”

    她话没说完，这当口，门外忽地有人经过，脚步踩过吱呀作响的木地板，在隔壁门前停了下来。

    “大姐姐。”

    季樱忙无声唤季梅，冲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便听得隔壁雅间的门一声响，听上去，有刻意压低的招呼声传来，紧接着，走廊上的人被让进房中，门又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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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八话 偷听

    陆星垂向着站在门边的阿偃使了个眼色，阿偃立时一点头，悄无声息地从门缝钻了出去。

    “这……”

    季梅偏过脸来看看季樱：“如此不会打草惊蛇吧？”

    “大姐姐放心。”

    季樱一脸笃定地对她笑笑：“陆公子身边的人，皆是与他从小一块儿学武长大的，个个儿有本事。这位叫阿偃的小哥儿，不仅追踪查探是当家本领，还做得一手好榕州菜呢，若是大姐姐感兴趣，等得了空，请他做上两样来咱们一起尝尝如何？”

    她自个儿对着陆星垂，自来是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当着旁人的面，却是“公子”二字从不落下。

    “是吗？真是瞧不出来，年纪轻轻的还有一手好厨艺？”

    季梅这才安心了些，却又有点遗憾：“只可惜，此番我便只能回来呆上几天，爹的事情一解决，我就得立刻回苹南去，你也晓得的，你那小外甥，如今才不过三个月，将他抛下太久，我也挂念的呀。”

    这倒是实话，出门在外，没哪个当娘的不惦记孩子，季樱便也没再多挽留，只翘着唇角道：“这也无妨，横竖往后机会还多得是。”

    三人坐在这雅间之中，便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事，季樱便问陆星垂，预备哪一日回京。

    “等你这头的事解决了，我再回去不迟。”

    陆星垂不疾不徐道：“倒不是担心你办不好，只是倘若你还要在那酱醋行里出入，总归是多个人在旁边陪着，要稳当些。”

    “我也没说什么，你怎么还解释上了？”

    季樱歪了歪头，似笑非笑瞥他一眼：“原先你说此番在榕州只能呆半个月，我这是让你瞧着点时间罢了，莫要回头误了你的正事。”

    正说着，只听得雅间的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阿偃猫着身子又回来了。

    也不知是不是方才躲在隔壁门前太久的缘故，他进了屋，竟还保持着缩头缩脑的姿势，往桌边一站，自带鬼鬼祟祟的气质：“我听明白了，那人说是房地契的买主，但给的价格并不高，季大爷在里头好似有些不高兴，说话语气挺冲，却又并未全然拒绝。那人一开始也好言相劝来着，之后语气反倒变硬了，说是既然大爷舍不得卖，那这事儿也只好就这么算了，横竖等钱使的人也并不是他。这会子，里头倒有些僵住了似的。”

    “他是不等钱使，他手头只怕当真不差钱，想要的是铺子罢了。”

    季樱冷冷一笑。

    “那我爹和我夫君呢，他们现下是何情形？”

    季梅忙着追问：“那房地契原是用来套狼的，给他们看看也就罢了，可别叫人趁乱把假的换了去！”

    “您放心。”

    阿偃忙冲她点点头：“此人进屋之后，的确曾将房地契拿过去瞧了瞧，但东西始终在桌面上，未曾离了人的眼。叫他们看过、验了真伪之后，季大爷和他身边那位相貌堂堂的年轻男子——那便是您的夫君吧？他们便立刻将这房地契又拿了回来，说是这买卖若是谈成了，再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迟。”

    季梅这才算是松了口气：“这就好，我是生怕出纰漏。一个铺子虽是值不了多少钱，内里却装着季家安身立命的营生，可是开不得玩笑的。”

    季樱拍了拍她的手，让她放轻松一些，又问阿偃：“他们还说了些什么？”

    “那个买主，看起来真是个财大气粗的主儿。”

    阿偃便又道：“瞧着年纪也不过就三十来岁吧，口气大得很，同季大爷说，既是等钱使，倒不如多出几间铺子给他，即便是地段差些也不紧要，就是想沾沾季家这金钵钵的财气。等钱进了季大爷的口袋，一方面可解燃眉之急，另一方面，保不齐还能给家里置办几个地段更好的铺面，如此一来，虽说铺子少了，赚的钱可能却更多，保不齐还能得到家里人赞赏。季大爷当下未置可否，但看模样，倒好似是动心了一般。”

    “动心不至于。”

    季樱笑了笑：“我大伯这个人，这一向虽说是常往赌坊跑，弄得自个儿有些迷糊，但他到底不是个糊涂人。这摆明了糊弄人的话，也只能骗骗那些个真傻的人，但凡长了脑子的，都知道决计信不得。”

    她这话，一则说的是实情，二则，季梅在身边，好歹也得留两分面子给她，却不想，季梅听了之后，垂眼自嘲地摇摇头：“从前你要说我爹不糊涂，这话我信，他虽一向好逸恶劳，也不愿为家里的买卖出力，到底读了那么多年的书，是非曲直是晓得的。但如今，他究竟傻还是精明，连我都不能肯定了。他若不傻，又怎会任由自己成日盘桓在赌坊那样的地界儿？”

    说白了这事儿搁谁身上都接受不了吧？不管是富贵人家还是寻常百姓，谁希望自个儿家出个赌徒？

    “大姐姐先别这样悲观。”季樱只得又宽慰她，“谁也不能一辈子都不犯错儿，大伯今次虽是让人有些操心了，却到底算是事出有因。只要能在真的无可挽回之前扭转事态，便都不是坏事，而且，说不定经过此事之后，大伯就能想明白了呢？”

    嗐，安慰人不就得这样说？实则这季海究竟能不能稍稍变得出息一点……这许多年懒散过来的人，想要彻底改变，只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方才回来的时候，听动静，他们已是要准备离开了。”

    阿偃便又道：“接下来季三姑娘是怎么安排的？可要我跟着？”

    “桑玉在呢。”季樱垂眼思索了片刻，“但兴许还真得你帮个忙。今日来的这买主，只怕与那姓褚的会分头离开，过会子若真个如此，劳你与桑玉也一人跟着一边，去了何处，有没有过后又聚在一处，还得麻烦你回来告诉我一声。”

    “哎呀三姑娘，您干嘛这么客气？”

    一口一个“麻烦”“劳”，听着怎么这么瘆得慌？

    “您放心，您交代的事，我肯定踏踏实实帮您办好。”

    只要您别等今后过了门，还记我的仇，找茬收拾我就行。

    正说着话，便听得隔壁门又是一响，紧接着便是人声。

    “那我就先告辞了，季大爷几时想好了，便同褚老弟说上一声，来与我打个招呼就成，我带着银票，再来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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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九话 礼尚往来

    这世上，谈生意本就是个耗时间的活儿，没几个在商场上打惯了滚的人，会指望着见一次面就将买卖谈妥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既爽利又便宜。

    因此只怕就连这所谓的买主，今日也没指望着真能把房地契拿到手，体体面面地告辞离开，便下了楼。

    他前脚刚到楼下，后脚季樱立时转身对阿偃点了点头，那阿偃便又猫似的，静悄悄从雅间里钻了出去。

    季樱从窗上瞧着那人上了马车，阿偃在车后不远处跟着，脚程飞快却气定神闲，便安了心，又去听隔壁的动静。

    也就是一盏茶的工夫，隔邻的雅间里又有动静。

    这一回是季海和甄家姐夫，连同那姓褚的一块儿出来了。

    那姓褚的到底是个谨慎的人，即便是特意选在了这么个离多子巷很远的酒楼，料定周围应当没人认识他们，站在走廊上，却也依旧没多说，只低低道：“这事儿于我半点好处也没有，不过这些天常与您在一处，觉得甚为投缘，这才替您牵线。您再考虑考虑，若是想好了，只消同我说一声就行。只是也别拖得太久，这位手头是不缺钱的，保不齐哪日，便在别处买够了铺子，您手里的，便只能自个儿捏着了。”

    听得季海口中嗡隆了一声算是答应了，他便又道：“那明日，咱们酱醋行见？”

    季樱人在雅间里，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这还当真是一点退路都不给季海留呢。晓得他现下手里余钱不多了，明日怕是想方设法都得让他全部输光，再背上一笔外债吧？

    他三人说着话，也下了楼。酒楼外，停在窄道中的马车上，一早得了季樱吩咐的桑玉正时时关注着这边的动向，见他们打里边儿出来了，立时便从车上跳了下来，抬头往季樱他们所在的雅间瞟了一眼，跟着那姓褚的去了。

    待那姓褚的走远，季海同甄姐夫才又从楼下上来了。

    一推门走进雅间，季梅登时就迎了上去。

    “如何？”

    这话她是对着甄姐夫问的，显然现下对她爹的脑力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并不指望他能瞧出什么不妥来。

    对此季海心里多少也有数，未免有些尴尬，却又向来不敢得罪这唯一的闺女，只好满脸不自在地揉揉鼻子，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茶来喝。

    “你先坐下，别急。”

    甄家姐夫哄着季梅也在桌边落了座，抬头瞧陆星垂一眼，虽不认得，却大抵也瞧出是个行武之人，对他抱了抱拳，这才道：“简而言之，这两人分明就是一路的，一搭一唱，就是想要骗岳父手里的房地契罢了。价格压得比市面低，反而更容易得人信任，盲目抬高价，只会让人怀疑动机不纯。你不必担心，房地契并未落入他们手中，在桌面上看过之后，我立时便收在了自己这里，现下只消跟着的人回来告诉咱们，究竟他们是哪路人马，接下来，也就可以收网了。”

    一边说，他一边就将房地契取了出来，看一眼季海，抬头对季樱一笑，递了过来。

    “多谢大姐夫。”

    季樱抬手就将那房地契接了过来，笑眯眯的：“我这人胆儿小，这房地契，是我硬着头皮从祖母那儿讨来的，若要真弄丢了，想到会让祖母生气，我一颗心就直打颤儿，今日多亏有大姐夫在。”

    否则，若单单就季海一人，十有八九，这房地契就得落入别人手里。

    “三妹妹客气了。”

    甄姐夫随意摆了摆手：“接下来妹妹是如何安排的？明日果真还要让岳父去那酱醋行吗？”

    “去自然是要去的。”

    季樱含了笑，淡淡地道：“不过该如何行事，还要等跟着的人回来了，才能做决定。”

    ……

    方才人人心中揣着事儿，满桌菜基本没动筷，这会子怎么都得等，又正是饭点儿，多少有些饿了，陆星垂便让小二来，将桌上的酒菜又拿去热了热，再添了一两样，一桌人随便用了些。

    该说不说，还真是……不怎么好吃。

    只是这回季樱没当着那小二的面再刺激他，等菜上齐，便让阿妙把门关了，又将事情细细地分析了一遍。陆星垂和季梅、甄家姐夫偶尔插一两句嘴，从头到尾，季海却是丧气地坐在那儿，一声没出。

    原因呢，季樱大概也能猜得到。无非是以为自己在低潮之中遇到了个懂自己的朋友，没成想却是冲着坑他来的，因此觉得格外灰心吧。

    只是这会子，也没人有心思照顾他的情绪，一边说着话吃着饭，一边等桑玉和阿偃回来。

    约莫也就是一炷香的时间，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桑玉和阿偃，是一块儿回来的。

    瞧见他俩在一起，季樱心里顿时也就明白了，抿唇笑了起来：“怎么，殊途同归了？”

    桑玉与阿偃对视一眼，冲着季樱点了点头：“阿偃兄前脚跟着那买主的马车到了地方，后脚，这姓褚的也到了，进门时旁边人点头哈腰地冲他打招呼，分明他也是那里的人。”

    “是哪一间悦然汤啊？”

    季樱笑着问。

    “姑娘猜到了？”

    桑玉怔了一下：“对，两人回的正是悦然汤，离此处不算远，我在外边瞧着，装潢得金碧辉煌十分气派，然而却门可罗雀，生意冷清异常。”

    “生意不冷清，他们也出不了这幺蛾子。”

    季樱嗤笑一声，紧接着一拍手：“一早料定，这事儿十有八九与他们有关，眼下，也算是确定了。先前按兵不动，就是想着咱们不能冤枉人，如今既然没猜错，总也该礼尚往来一番。”

    她抬了抬下巴：“桑玉，等下你再跑一趟酱醋行，告诉韦应求，就说我说的，明日只怕有人会在他的赌坊里出手段，我敬他是个磊落的人，不愿他受牵连，所以特意先去给他报个信儿。”

    “您是想让韦应求……”

    阿偃皱了下眉：“他肯配合着帮这个忙吗？”

    “他不会不肯。”

    陆星垂立刻将话头接了过去，回头看了眼季樱，清淡一笑：“此人当初不愿将姓褚的身份说出，一来是不想惹麻烦上身，二来，也是到底事儿没落在他头上，但实际上，他心里未必不想将这个姓褚的彻底从赌坊赶出去，只是没找到由头。如今这么好的机会送上门，他又怎会不善加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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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话 看戏

    桑玉答应一声，顺便还接了个替季樱在小竹楼外带一碟子炸虾鱼儿的支线任务，即刻领命而去。他这人办事利落，脚程也快，依旧是没一会儿工夫，便脸不红气不喘地回来了。

    先将那炸好的小虾小鱼送到季樱跟前，这才不慌不忙道：“话已是带给韦应求了，他让我和姑娘说，您若是不嫌弃他那酱醋行腌臜，明日可过去坐坐。”

    这便是个领了季樱的情，捎带着请她看场戏的态度了。

    “我也这么想。”

    季樱垂眼小心翼翼地掀开食盒，瞧了瞧里头炸得金黄酥脆的虾鱼儿，又探手进去摸了一回盘子边，这才抬头道：“这样好的一场戏，我自然是要亲去看看才欢喜。想来这位韦老板，既然是向咱们发出了邀请，明日也必定不会让咱们失望的。”

    一边说着，便把那食盒原封原样地又盖上了，回头对季梅一笑：“小竹楼炸的小虾小鱼一向最是好吃，只是桑玉这一路奔波，带回来有些凉了，等会儿回了家，让厨房重新热热，咱们再叫上二姐姐一块儿吃好不好？”

    “好。”

    季梅只是随口应，看表情却忧心忡忡：“三妹妹，明日在那酱醋行中，也只能收拾了那姓褚的而已，他背后的那人……你方才说是悦然汤的，是吧？要不要干脆明日让你姐夫带两个人去……”

    “大姐姐，咱们知道是一回事，但若贸贸然的上门，可就有点没规矩啦。”

    季樱冲她笑眯了眼：“无论如何，总得让人亲自带着咱们去才好，你说呢？大姐姐放心，我心中有数的。”

    季梅这才算是稍稍安稳下一点，朝她脸上看看，又回头瞧瞧自家夫君，见他冲自个儿点了点头，便塌下心来：“那好。”

    “那咱们也别在这儿呆着了，偌大个酒楼，连一样能吃的菜都没有，若非今日在此还算是办成了件紧要的事，这饭钱我都不想给。”

    季樱半真半假地笑道，拉着季梅站起身：“回家吧，明儿还有好些事得做，咱们回去一块儿吃点好吃的，再好好儿歇息一下，养足了精神，明日才有劲头办正事呢。”

    她这话一出，众人便纷纷站了起来，阿妙唤了小二来结账，其余人便凑在一处往楼下去。

    陆星垂同季樱两个走在最后，偏头对她道：“明日既是要去酱醋行，我便与你同去，虽说是不至于出什么岔子，到底不是个正经的地方，我跟着，好歹放心一点。”

    “嗯。”

    季樱也没与他客气，立时便点了点头，却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对他笑了笑：“此番来榕州，拢共半个月，你怕是也没花多少时间陪许家祖父祖母，全为了我这点子事奔波了。”

    “先顾着紧要的吧。”

    陆星垂先她一步踏下最后一级楼梯，轻车熟路地抬起手臂来给她扶：“横竖往后照旧有机会再来，那时候再多陪陪舅父舅母也就罢了。”

    季樱借他胳膊点力量，从楼梯上下来了，撑不住要笑，弯着嘴角侧过身去与他相对：“你我这称呼可是太乱了点。同样一对儿老人家，我唤他们祖父祖母，你却只称舅父舅母，怎么都觉得我有点子吃亏。”

    “这也好说。”

    陆星垂也笑，深眸之中透出一点清浅的光：“往后碰上我家的亲戚，你便跟着我的辈分来称呼，若是去了你家里，便换我跟着你的辈分——想想我从前‘季兄季兄’地叫着，今后却也得称上一声四叔，是不是就好受多了？”

    “嗯，确是顿时就舒坦了。”

    季樱笑出声来，两人离了酒楼大堂，站在马车前，她便又道：“今日就不必送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明日虽出不了甚么纰漏，却只怕难免得花些精力的。”

    陆星垂应了，替她挑了车帘，看她上车坐稳，目送季家的马车走远，自个儿才与阿偃两个也往登春台巷去了。

    ……

    韦应求的赌坊每日里临近午时方才开门，季海同姓褚的也是约在那个时候于酱醋行相见，翌日，季海依旧是独个儿先出了门，他前脚刚走，后脚，季樱与季梅和甄家姐夫也立刻跟上，在酱醋行门前与陆星垂和阿偃会和，今次再进赌坊，自是顺顺当当，入了院子，却也没往那几间乌烟瘴气的赌场里进，而是径直去了韦应求的书房。

    那韦应求这当口，仍是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里盘他的手串，眼一睁瞧见季樱来了，忙堆出一脸笑站起来迎上前。

    “我这心里还犯嘀咕呢，令大伯已是来了有一阵了，怎地不见季三姑娘前来，莫不是竟放心到如此地步？”

    他乐颠颠地道，并未请季樱等人就座，而是将他们重新领进了院子里，带到一处早已摆好了果子茶点的石桌边。

    “看戏嘛，自是不必亲身往那乌突突的地方去，但若只呆在我那书房里等信儿，又未免失了些意思。”

    韦应求一张胖脸笑得眼睛都快没了，分明很喜庆，可隐隐地又透露出些许精明，十分有礼数地让几人坐：“您几位都是富贵堆里出来的人物，打小儿锦衣玉食的，哪里受得了赌场里那股子气味？不若就别为难自个儿了吧，在这儿坐着，耳朵里清清楚楚地就能听见声儿，您瞧，窗上还能看见人影儿呐，就跟皮影戏似的，岂不也别有一番趣味？”

    听他这话的意思，分明是已经将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了，季樱便对他微微欠身，一笑：“这怎么好意思，还让您为我们预备上这许多？今日的事……”

    “今日的事，原就是您帮了我。”

    韦应求还算厚道，没真让季樱说出感谢的话来，先一步将话头截了去：“我这赌坊啊，开了这许久，之所以一直太平，正因为‘谨慎’。要是真有谁，在我的赌坊里出手段害人，难道我能脱了干系？事情一旦传出去，往后，还让人如何相信我这儿是个安乐处？怕是再没人，能踏踏实实在我这儿玩啦，我这生意岂不全毁了？”

    他说着往前凑了凑：“光是准备这么点儿不值钱的吃食，哪里能表达得出我的感激之情？我看这样吧？先前令大伯用来抵债的铺子房地契，我这就给您取来，您今日就带回家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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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一话 脱身不得

    韦应求说着话，当真从腰间取出两张叠成小方块的房地契，恭恭敬敬捧到季樱跟前：“三姑娘瞧瞧，原封不动，可正是这个？自打从令大伯手里得了它，因怕弄丢，我便时时带在身上，今日总算是能物归原主啦！”

    “这可不成。”

    季樱瞥了眼他手里的物件儿，却并未去接，抿唇微微笑了起来：“愿赌服输，普天之下向来是这么个理儿，我们季家又怎能让您吃亏？先前咱们不是说好了嘛，这房地契，我家里的确还有用处，所以我会用等价的银票跟您换回来的。今日是为了我大伯的事来的，并未带太多钱在身上——左右咱们往后又不是不会再见，这房地契在您手里多放几日吧，我也放心些。”

    “哎哟，您看看……”

    韦应求口中啧啧有声，竖了个大拇指给她：“我说什么来着，季三姑娘果真大气！贵府上家风可见一斑呐！”

    家风什么的，听听也就算了，毕竟这会子，还有一位正在赌场之中赌得兴起的人物呢。季樱又是一笑，摇摇头道：“您太夸赞了，说来还是您行事正直，才让我能放下心来，即便房地契在您手中，我也不慌。”

    “您只管安心。”

    韦应求立马拍胸脯：“我跟三姑娘您保证，在您来赎回这房地契之前，哪怕是我遭了大难，我也定会保它周全，就算有人要我的命，刀架在脖子上，我也得先把这两样东西交还到您手上，我才敢死呐！”

    季梅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当口，忍不住侧过身去，小声问一旁神色淡然的陆星垂：“我们家三妹妹，向来都是这样……”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在家时便是个只晓得贪嘴的淘气孩子，同姐妹们在一处也搞怪逗趣，同陆星垂在一处时，又时常眉眼含笑，语气都柔软两分，这会子碰上了这一看就老奸巨猾的韦应求，怎地却如此气定神闲？

    这哪里像个十几岁的年轻女孩儿？

    想来还是从前相处得太少了，竟不知这个年纪最小的妹妹，如此有能耐呢。

    陆星垂转脸对季梅笑了笑：“她向来都这样，但对待重要的人，从不肯敷衍欺瞒。”

    正因为习惯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转换得轻车熟路，那一点子真心，才格外珍贵。

    季梅若有所思，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没再言语。韦应求那边便将双掌一拍，道：“行啦，我也不与您废话，耽误您看戏，这就搬张椅子来，陪您一起看。”

    说着话，也不要旁人帮手，果真一溜烟地跑回书房里，将他那把又大又沉的椅子搬了出来，陪坐在了季樱身边，指了指他们面前正对着的那间赌场。

    季海同那姓褚的，此刻正是在这间赌场之中。

    姓褚的既然打定了主意，要让季海今日便再欠上一屁股债，必定事前已做过了准备。这赌场之中，原就有他安排的人手，三五个人呼啦涌上前，将季海身侧挤了个水泄不通，占定了一张桌台，互相打眼色使手段，想尽了办法地从季海兜里掏钱。

    然而韦应求事先既得了信儿，自是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预先也布下了人与他们同台——说到出手段，使老千这种事儿，还有谁能比赌坊里的人更熟悉？这季海在桌上赌了不过一个多时辰，面前的筹码不单没少，反而还越来越多，反倒是姓褚的带着的那几人，半点便宜没占着，筹码输了个精光，越赌那手心便越是冒汗。

    季海手里也冒汗，只不过这汗是兴奋出来的，他在这赌坊逛了也好些天了，从未有过这样的好运气。虽说心里晓得是事先安排过的，可面前的筹码越来越多，他一颗心越发跳得擂鼓一般，仿佛这些筹码换成了钱，自个儿也能扬眉吐气一般。

    季樱坐在外面，只瞧见那窗上人影晃动，时不时有人发出喝彩声。

    “大爷今日端的是好手气！”

    “前些日子大爷有些走背字儿，难不成现下要否极泰来了？”

    “看你说的，季家大爷生在那富贵之家，来这里也不过就是玩耍散心罢了，这点子钱不过九牛一毛，也配称否极泰来？”

    姓褚的人站在赌桌旁，一刻比一刻更加心惊。

    他今日是来让季海欠债的，可不是给他送钱来的！分明是先前已经做了万全安排，为何不赢反输？季海这人赌起钱来又没什么章法，纯纯地看运气而已，今日这样……难不成暗中有人相帮？

    他尽量让自己不动声色，眯着眼四下打量了一番。

    也是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和那几个帮手身边，已是围了不少人，或是参与赌局，或是看热闹而已，却似有意无意地将他们拢在了其中，轻易脱身不得。

    果真是有帮手！

    姓褚的额头上汗都下来了，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来，总觉着今日自个儿怕是要折在这儿，再转脸看看季海，不知何故，竟从这个傻不拉几任他诓骗的季家大爷脸上，也瞧出了些许高深莫测的神气来。

    他再顾不得许多，熬过了眼前这一把赌局，冲着季海抱了抱拳。

    “今日手气实在是差得很，倒玩得没意思起来。季兄您今日运道甚好，不若多玩一会儿，我便不陪了，待改日咱们又再约。”

    说着冲自个儿那几个帮手使了个眼色，抬腿就往外走。

    屋里太过嘈杂，季樱在外头，实则是他小声说些什么的，然而瞧见那赌坊门一开，里头出来个人，她便立时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韦应求。

    韦应求却并未看她，开口扬声与姓褚的打招呼：“啊呀，褚爷，今日怎么才玩这么一会儿，就出来了？”

    门外院子里坐着人，韦应求还在旁陪着，姓褚的就算再傻，心里也有些回过味儿来，飞快地看一眼季樱，刚想回身进那间赌场中，先前他那几个帮手却也跟着出来了，垂头丧气地看向他：“褚爷，我们可真尽了力，也不知那姓季的是走了什么运……”

    姓褚的使劲眨巴眼制止，正在此时，听得身后传来个年轻姑娘含笑的话声：“韦老板，您这赌坊之中，不想玩了当然可以随时走，但走之前，总得先把账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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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二话 围堵住了

    姓褚的在那乌烟瘴气的赌场之中熬出来一头热汗，又因为情势于己不利，憋出了一身冷汗，这冷热交织的滋味着实不好受，出得门来被风一吹，更觉得自己仿佛要生病。

    才刚刚踏出屋门，冷不丁就被个坐在院子里的小姑娘笑眯眯拦住了去路，再往旁边一瞟，只见韦应求也在旁陪坐，他身上的冷汗登时愈发如瀑布一样地喷，腿都禁不住软了一下。

    这人既然被派出来干骗人入局的勾当，可见平日里也是有些心眼儿的，当下便明白事情恐怕并不简单，再想想方才在赌桌边的遭遇，心中已是起了猜疑，脸上却强自做出不解来：“姑娘是在和我说话？结什么账？”

    一面问，一面抬眸往季樱脸上打量。

    他只管盯着季樱瞧，那厢里季樱也在看他。

    眼前这姓褚的瞧着也就是不到三十的年纪，中等身材，相貌还算周正，只是一双眼珠却没个定准，在眼眶里滴溜溜直打转。十有八九这人是挑过的，既要有点脑子会应变，长得也不能太差，否则，就季海那么个暴富人家出身、一向以文人自居的性子，又怎会瞧得上他？

    只怕是搭讪的头一天，就被呵斥赶走了！

    瞧着也并不是个腌臜的人，偏偏不做好事，季樱暗地里摇了摇头，唇角一翘，转脸去瞧了瞧韦应求。

    但见韦应求稍稍欠了欠身，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便是让她随意发挥，自己绝不干预的意思了。

    她便笑了笑，抬起下巴，冲着姓褚的攥在身侧的手点了点：“好心提醒阁下罢了，若我没记错，这赌坊之中的筹码，是不能带出去的吧？”

    对面那人略略一怔，抬起手来，这才发现自个儿竟是忘了将玩剩下的筹码去兑换成钱，就这么带了出来。

    赌坊之中的规定，上赌桌之前，须得先将现钱兑换成筹码，无论输赢，皆以筹码结算，离开之前，再去账房那里换回现钱。

    当然，若是没玩一会儿就把筹码全部输光了，那也不太紧要，赌坊会十分“贴心”地借你些筹码，之后若是赢了嘛，皆大欢喜，把借来的筹码还了就行，但若是又输光了，那便得立个字据，在时限之内，连本带利地把钱还给赌坊。

    赌坊见不得光，韦应求这么个谨慎的人，自然是坚决不允许赌客们将筹码带出去，给自己惹麻烦的。这一点，来这酱醋行耍钱的赌客们，人人心中都有数。

    这规矩姓褚的自然也懂，当下一惊，忙对着韦应求挤出一脸笑容来：“哎呀，您瞧我这脑子！真不是故意的，我这就给送进去……”

    说着扭头就往里走。

    “别急呀。”

    季樱仍旧淡淡笑着，出声唤住了他：“都说了是要结账了，等旁的说清楚了，一起结也不迟。”

    那姓褚的回头深深看了季樱一眼，却并未接她的话茬，抬脚便往屋里走，没成想刚走了两步，脚下忽地一顿。

    从里面出来了几个人，摁住他胸口，手上轻轻用力，将他从里面搡了出来。

    定睛瞧去，正是方才与他同桌耍钱的那几个人。

    姓褚的腿肚子一软，心中顿时一片雪亮。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他今日正觉得奇怪呢，季海这人好面子，在赌坊里一向玩得挺大，正因为如此，一般而言，他若上了桌，便甚少有人愿意来参与，生怕输得太多。可今天，他们几人分明已是将那桌子占住了，却偏偏还有人来他们身边打挤，且自打这些人来之后，他们的手风就没顺过，怎么做手脚都是无用，现在想来，不是刻意安排还能是什么？

    他伸长了脖子，往赌坊里张望了一眼。

    这几人已是出来了，那厢季海却好似个没事人一般，换了张桌台，自个儿却不下注了，负着手看桌上情势看得津津有味。

    姓褚的心里晓得自己今日是被摆了一道，恨得牙根直痒痒，回过身，对韦应求挤出个笑容来：“您这是……怎么个说法？”

    韦应求摊了摊手，笑呵呵的，却没有出声。

    “人几个找你有事，你来问韦老板做什么？”

    季樱歪了歪头：“便索性听听他们要说什么呗，难不成你心虚？”

    “这与姑娘何干？”

    姓褚的紧皱了眉：“我瞧姑娘眼生得很，怕不是这赌坊里的人吧，自来我也从未曾在此见过女子，不知姑娘是何方来历，几次三番地出言不逊？”

    季樱唇角微微一弯，转头去瞧了瞧韦应求：“怎么，我不能说话？”

    “哎呀，您看看，您这是说的哪里话？”

    韦应求忙冲着她笑得一脸和煦：“季三姑娘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还需看人脸色不成？”

    说着他便看向姓褚的，眸色阴寒：“季三姑娘是我的客人，你还是放尊重点的好。”

    季三姑娘？季？

    姓褚的心中陡然一惊，脸色却还勉强能绷得住：“原来是……”

    “多余的话就不必说了，我是谁一点也不重要。”

    季樱没让他把话说出来，笑着道：“你与那几位有事要谈，便只管谈你们的，我不过是瞧瞧热闹，你不必在意我。”

    从屋里出来的那几人立时将姓褚的又是一推，对着韦应求抱了抱拳：“此人出千，在赌桌上动手脚，若非我们深谙此道，一早察觉，只怕早已被他得手。韦老板的赌坊里，难道竟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几个分明就是韦应求的人，偏扮作外人，一脸不悦，话说得掷地有声。

    “什么？”

    韦应求脸色当即一变：“出千？这……不能吧，褚先生在我这里也是常客了，你们可有证据？”

    几人之中有一人越众而出：“这出千的手法，一向不适宜公之于众，就是怕会被有样学样，令得这赌坊之中彻底失了公平。韦老板若不信，只管将此人并他的同伙带去搜身，想来定会收获颇多。”

    韦应求脸色愈发难看起来，一双豆眼精光四射望向姓褚的：“果真如此？”

    却也不等姓褚的回答，立时一招手唤过人来：“问你也是无用，你必定会狡辩，不如大家省些工夫吧。来人，把这几个全带进我书房里，给我细细地搜！我开赌坊，是为了让有此爱好的人们能有个地方肆意地玩，生平最恨有人出下三滥手段，若真个搜出他们身上有不妥……我也不多要，一人留下只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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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三话 帮着把账要回来

    韦应求这话响亮得很，不单单是他们面前的这个赌场，就连旁侧的赌场也纷纷开了门，人们三三两两地探头探脑往这边张望。

    原是极其喧嚣的几间屋子，现下却都静了下来。

    姓褚的脸色倏然白了，眼见得已是有人上来要拿他，一双眼盯紧了韦应求：“您这是要动用私刑？难不成光是听他人一句话，便可定我的罪？”

    “啧。”

    韦应求掏掏耳朵，有点不耐烦：“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先带你去搜身，若是真有其事，再说旁的不迟，我姓韦的岂是那等不分青红皂白便要给谁定罪的人？至于动用私刑嘛，呵呵。”

    他冷笑了一声：“赌坊之中，自然有赌坊的规矩，你既踏了进来，就该晓得此处我说了算。你若当真如此遵法理，便压根儿不该往赌坊里来。”

    说着一挥手，这姓褚的连同他那几个帮手，便被人押进了书房之中。

    只片刻工夫，便听见里面传出来一阵摔摔打打的动静，又仿佛动了拳脚，拳头砸在肉身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声。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书房门开了，韦应求的人打里面出来，对着他行了个礼：“东家，的确有发现，这几人身上带着另一副牌九，此外还有些赌场之上作弊的物件儿，不宜拿出来，请您进去瞧瞧？”

    韦应求又是一声冷笑，果真起身进了书房，须臾，从里面又出来了，让人将那几个帮手五花大绑，只把姓褚的带了出来。

    “人证物证皆在，不知，褚先生还有什么可说？”

    他阴恻恻地道，胖脸上分明带着笑，瞧着却让人冷到心里：“褚先生在我这酱醋行出入，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那几个帮手，看起来也都是熟客，我以为褚先生一向彬彬有礼，对您高看一眼，没成想，您打的却是这个主意？”

    姓褚的方才挨了两下，这会子脸已是歪了，被人押着跪在地上，抬头急切道：“韦老板，我今日虽是一时糊涂，但我并未能得逞，您也瞧见了，方才这几位与我同桌，一直都在赢钱，反倒是我……”

    “他们赢钱是他们的本事，你输，是你蠢。”

    季樱将话头接了过去，目光落在他脸上：“方才我大伯与你也是同桌，得亏有这几位懂行的在，否则，今日只怕我大伯，就要被你带累得背上债了吧？”

    “我……”

    姓褚的满头汗，说不出话来。

    这话怎么答呢？说是的话，也就证明他今日真是冲着季海来的，揣的是什么心思，不言自明；倘若说不是……那岂不成了蓄意要出手段赢钱，今日这赌坊之中，人人都可能遭殃？

    “我方才也说了，既来了我的赌坊，就得守我的规矩。”

    韦应求慢吞吞地道：“我这人做事，论心不论迹，不管你最后有没有达到目的，反正你今日，就是带着这样的心思来的，我若不让你吃点子亏，怕是没法儿跟这几位兄弟，还有季家大爷交代。要你一只手而已，不过分吧？”

    姓褚的任是再有心眼，这会子也是要慌的，两腿抖得筛糠一般：“韦老板，您不能……”

    又回头去唤季海：“季大爷，季大爷！”

    都这会子工夫了，也不知他叫季海还有什么用。季海应声从赌场里出来了，拧着眉看他一眼，就听得他道：“今日真是个误会，我与季大爷一见如故，素来将你当成至交好友看待，又怎会存心害你，骗你的钱？还请季大爷帮我美言两句吧，我……”

    季海侧过头去，瞥了他一眼，紧接着，目光落到了季梅脸上，停顿片刻，最终看向季樱。

    谷“我虽一向与你投契，但这件事……”

    沉默了许久，他才终于道：“我听我们家侄女的。她若信你，我今日便不追究，她若说你包藏祸心，那这件事，还请你也给我一个交代。”

    姓褚的蓦地睁大了眼，看看他：“季大爷……”

    又回头望向季樱：“季三姑娘……”

    季樱弯唇笑了一下，转而与韦应求对视：“韦老板，是真的要砍他们的手吗？”

    “那是自然。”

    韦应求抬了抬下巴：“我的地方，绝不容许人干出这样的事——季三姑娘，令大伯也是受害者，您总不至于还要替他们求情吧？”

    “这怎么会？”

    季樱笑着摇摇头：“您办事有您的规矩，我一个小辈儿何德何能，岂容我置喙？只不过，我厚着脸皮，想同您讨个人情。这人我想借来一用，之后我会妥妥当当的把人给您送回来，该如何处置，到时候，悉听尊便，不知可否？”

    “原来是为这个？我还以为是什么事！”

    韦应求很大方，当即挥了挥手：“这点子小事何须商量？季三姑娘只管把人带走就是了，你的人品，我信得过！人用完之后，您随便打发个谁把他给我送回来也就罢了。”

    “如此便多谢。”

    季樱站起身来，对他行了个礼，紧接着行至那姓褚的跟前。

    “你想保住你的手，我有法子。”

    她淡笑着压低了喉咙，轻声道：“但我有个条件，有些事，你也该老老实实地同我说一说了。”

    姓褚的果然是个有心眼的，闻弦歌而知雅意，霍地睁大了眼：“季三姑娘，我当初确实是刻意接近您大伯，我……”

    “别自作聪明。”

    季樱扫他一眼：“这些事我早知道了，用不着你来给我再讲一遍。你想要全须全尾地活着，总得干点有用的事，否则，你这样害我季家，我为什么帮你？”

    “您……”

    姓褚的转头看看季海，见他始终把脸转到一边，心下明白，自个儿这点子事，是真早就漏了馅儿了，当下吞了口唾沫：“您想让我替您办什么？”

    “我晓得，你不过是个替人卖力气跑腿儿的。”

    季樱称得上亲切地对他笑了一下：“季家与你无冤无仇，以你的身份，犯不上和我们家对着干。我方才说了，今日要把账结一结，这结账嘛，自然是得找到正主儿，是吧？你看，你来给我们带个路，帮着我们把这笔账要回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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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四话 遇上了点麻烦

    姓褚的迟疑不定，看看面前站着的年轻姑娘，又转脸去瞧了瞧坐在椅子里阴冷笑着的韦应求，与他目光相撞，登时周身打了个激灵。

    “真是好啰嗦。”

    季樱被这事儿搅扰得有点烦了，见他到了这会子，仍旧一副不分轻重的蠢钝模样，便有些耐不住性子，也懒怠同他在这儿浪费时间，唇角微微牵动一下，扭头就走。

    这边厢韦应求也不来虚的，当即命人取刀来，就要令得这几人，个个儿留下一只手。

    姓褚的见状大惊，也顾不得想今后了，拔腿就往季樱身前跑，张开双臂将她拦住：“姑娘，季三小姐……”

    季樱停下了脚，似笑非笑地看他。

    “我……领你们去。”姓褚的又嗫嚅了好一阵，方才咬着牙吐出几个字来。

    季樱哂笑一声，转向韦应求：“韦老板，人先借我使使。”

    听得韦应求笑哈哈地答了声“好说”，她便又回身牵了牵季梅的手。

    “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大姐姐和姐夫不必跟去了，陪着大伯早些回去休息吧。”

    “三妹妹确定……不用我们陪着？”

    季梅愣了一下：“这起人既然出这种下三滥的招式害人，只怕不好相与，要不我们还是跟着吧，你大姐夫会些拳脚，到时候即便是闹将起来，至少你不会吃亏。”

    季樱闻言就笑了，指指身畔的陆星垂：“大姐姐放心，有这个人在，莫说是一间小小的铺子，便是遇上了穷凶极恶的歹人、山匪，他也能护我周全。我请你们先回去，也并非因为别的缘故，只是接下来还得去别处耽搁上一阵儿，回家的时候不会太早，咱们若一起回去，一旦被家里人瞧见了，保不齐便生出怀疑来，为了稳妥，咱们还是分头行事的好。”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季梅心中也有数，自个儿即便是跟了去，也帮不上太大的忙，这样浩浩荡荡地一大拨人，反倒是更容易吸引旁人目光。

    横竖她爹这头的事已是了了，她也算松了一口气，便索性没再勉强，点了点头：“三妹妹说得有理，既是这样，我便同你大姐夫先陪爹回去——我知道陆家公子是个有本事的人，可无论如何，你们此行去的是别人的地盘，还是万事小心才好。”

    说罢看了眼陆星垂，对他道：“劳烦一定照顾好我们家三妹妹”，这才同甄家姐夫一起，陪着季海从赌坊出去，离了酱醋行。

    他们一走，季樱这厢便向韦应求告辞，带着那姓褚的也预备离开。

    “那就还按先前说的，那房地契便还暂时劳您帮忙收着，等我这头的事情了了，过两日，我再带钱来把它赎回去。”

    她微笑着对韦应求道：“今日的事，要多谢您帮忙……”

    “哎呀，季三姑娘现下还提这个谢字，便是与我外道了。”

    韦应求收起他那副阴寒面孔，对着季樱笑得一脸和煦：“若真要谢，我也同样该谢谢季三姑娘才是。我这赌坊虽不是什么能见人的玩意儿，但开了这么久，一向玩的就是公平，倘若不是季三姑娘您提前让人捎信儿给我，我哪里晓得竟有人敢在我这里动手脚？这个人……”

    他指了指姓褚的：“季三姑娘厌憎他，于我而言，他也不啻为眼中钉，既是双方都得利的事儿，就别谢来谢去啦！还是那句话，您家的房地契，我定会妥当收好，季三姑娘到时候，只消拿着令大伯欠下的本金赎回就行，利息嘛，咱们就算了！”

    这倒是意外之喜，虽说不差那百十两银子，到底能替季渊省点是点。这韦应求办事还算厚道，季樱便与他又多说了两句，之后带着那姓褚的也从酱醋行离开。

    哪成想，才刚出那酱醋行的大门，迎面就撞见了季渊。

    她四叔看样子是来了有一会儿了，马车停在街边，人在车上闲闲地坐着，大老远地瞧见他们出来，立时将手中扇子一合，走了过来。

    “四叔怎么来了？”

    季樱看一眼那姓褚的，迎上前去：“不是说了这事儿交给我就好吗？人已是拿住了，这会子正预备去寻他背后的东家，若无意外，今日便能把这事儿给解决了……”

    “嗯，交给我吧。”

    季渊目光向那姓褚的脸上一扫，点了点头：“余下的事我去办就好，你回去歇着。”

    “咦？”

    季樱有些意外，歪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地就乐出声：“四叔这是干嘛？抢生意啊？事儿我都办到这地步了，你跳出来要接手？”

    “谁跟你抢？”

    季渊嗤笑：“你成日跟个霸王似的，事既是你办成的，哪个敢抢？若非此事不能让老太太知道，更不好在家中宣扬，我倒想大张旗鼓地给你记一功才是。只不过，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你一个姑娘家不大方便往里进……”

    “就为这个？”

    季樱压根儿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翻了翻眼皮，干脆回身去问姓褚的：“我问你，你东家是悦然汤，你们此番便是因为觊觎我家的生意，这才出了此等下三滥的招数，打量着我大伯是个软柿子，好拿捏，是不是？”

    姓褚的缩了缩脖子，原是打算不开腔默认，被季樱瞪了一眼，人便哆嗦了一下，忙点头：“是……”

    “嘁，不过是个悦然汤而已，我怎么就不大方便往里进了？我又不往澡堂子里去。”

    季樱满不在乎地道：“在京城时，我爹便常常带着我去家中的几个澡堂子，最大的那间总店，我更是成日出入，那掌柜的瞧见我都跟吃饭一样司空平常，怎地那时没人同我说不合适，不方便？四叔要一同去办这事儿，没问题，咱俩一块儿去就行了，但这事儿折腾了咱们这么多天，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让我别去，这不成，我非要去狠狠骂那悦然汤的东家一顿不可。”

    “你就非得赌这么一口气？”季渊懒得和她多说，干脆伸长了胳膊将那姓褚的拉了过去，“家里还有旁的事在等着你，你放心，这件事落到我手上，悦然汤的下场只会更惨，我绝不会……”

    季樱一抬手，打断他的话：“行了四叔，你编谎也编得像样点，家里能有什么事等着我？无非是和二姐姐吃吃玩玩，再不就是陪着祖母说话，这一会儿工夫，能耽误什么？我……”

    她越想越觉得奇怪，抬眸看向季渊的脸：“四叔是真想把我赶回家，我让我再管这事儿了？”

    语气里多少带了点不可置信。

    对于这么个耳朵硬似铁，不肯听人劝的主儿，季渊也是没了脾气，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来。

    “京城有信来，你爹怕是遇上了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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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五话 未必是真相

    季樱将姓褚的扔给了季渊，回身就上了马车。

    陆星垂同桑玉并排坐在车头，马不停蹄地立刻往多子巷赶。

    这一路上，她并未想得太多，也不曾与陆星垂讨论这消息究竟有几分真，只始终沉默着，马车进了家门，还未及停稳，她便从车上跳了下来，谁也没等，拎着裙摆就往正房院子的方向去。

    “三姑娘……”

    桑玉甚少见她这副火急火燎的样子，多少觉得有些担忧，在她身后唤了一声，却见她连头也没回，径直跑了个没影儿。

    “没事，别担心。”

    陆星垂拍了拍他的肩，便也跟了上去，紧随着季樱入了正房院子，进了屋门，便见全家人都在——就连刚刚从外头回来的季海和季梅等人，也被叫了来。

    彼时季克之正在与季老太太急切地低声说着什么，冷不丁见季樱回来，霍地站起身来：“妹妹，爹他……”

    “四叔来找我，同我说了。”

    季樱点了下头，简短地道：“究竟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哇！”

    季克之瞧着一头雾水，比她也没好到哪儿去，摊了摊手：“我从京城回来的时候，爹还好好儿的，每日里只是在为买卖的事情奔波，也没少带着我同去，并未有任何不妥，怎地我才回来这几天，就……”

    “所以是出了什么事？信是谁写来的，可辨真伪吗？”

    见他懵成这样，季樱索性就不与他多掰扯了，转而向屋子里环视了一圈。

    除开季渊之外，有一位算一位，还真全都在这儿了，个个儿脸上写满担忧地望着她。

    季樱不大喜欢这种人人一脸愁容，偏没人说正事儿的场面，眉心皱了一下：“信在何处，拿来我瞧瞧。”

    旁侧汪氏便走到她身边，把一个信封递了过来。

    “三妹妹，信是你大哥哥写的，我仔细瞧过了，确实是他的字迹，错不了的……”

    她轻声细语道，仿佛生怕吓着季樱，伸手在季樱肩上轻轻抚了抚：“事情发生得实在是突然，你大哥哥现下也是手足无措……”

    季樱看了她一眼，算是谢过她，立时把信展开，匆匆看了一遍。

    这信上写得倒还算详尽，简而言之，便是这澡堂子的买卖出了问题。

    但凡做这洗浴生意的商家，店里不能少的东西，不过澡豆、胰子和各色香油、面脂之类的物件儿，绝大多数店家，都是从一个或几个固定的渠道进货，似季家在京城的平安汤，一向是与一个外地的供货商合作。

    这供货商并非那种特别大的商户，东西品质却是难得地好，早年间，它家生意只能算普通，又没什么名气，压根儿在京城铺不开销路，是季溶看各色物件儿做得确实不错，这才与他家签订了契约，由他们给平安汤供货。

    这些年，随着京城平安汤的生意越做越大，这供货商也跟着买卖越来越好，在京中渐渐有了些名气。大抵是感念当初季溶照应他们生意于微时，旧年里，他们与平安汤签订了独家供货协议，在整个京城，他们的货只卖给平安汤，而且，所有的货物皆是为了平安汤所特制，就连他们本地的人也买不到。

    原本这也算是一桩好事，但如今，事情出就出在这供货商身上。

    就在几天之前，几个去平安汤沐浴的客人，在离开之后，身上起了红疹，奇痒无比，去了医馆诊治，郎中一时半会儿也未能说出个所以然，只说可能是沾惹了什么东西，熬了草药汤擦洗，效果甚微。

    起初此人还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隔日才听说，当日同行的人都出现了此等症状，才疑心是平安汤的澡豆之类的东西有问题，便就找上门来。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

    这天之后，平安汤在京城的各个铺子，皆出现了此类问题，规模之大，涉及的人之多，简直令人心惊。更可怕的是，因有人一向有在平安汤购买洗浴用品带回家使用的习惯，此番，还有人家中的孩子误食了洗澡水，而不停呕吐，甚而咽喉肿痛，说不出话来。事情的影响实在太大，两三日之间，便闹得全城皆知，平安汤被立刻停了业，而那间供货商的东家也被捉拿在案，公堂之上此人满口喊冤，称是季家二爷提供了澡豆方，他们照方制作罢了，别的一概不知情。

    事情尚未查清，这人暂且被拘在京兆府中。因季溶一向与京兆府关系不错，平安汤又薄有口碑，暂且免了牢狱之灾，但生意是做不得了，他每日里也被困在家里不得出门，所有的事情，都落到了季守之的头上。

    季守之才去京城没多久，对此自然慌张没了抓拿，这才写信求助。除了这封寄来家里的之外，还有一封，寄去了西边给季潮。

    季樱把信看完，往桌上一放，淡淡道：“不可能。”

    “是，我也觉得不可能。”

    季克之立刻接口：“做澡豆，这并非是咱家的专长，父亲怎可能提供方子，让那家供货商来制作？”

    汪氏闻言便是一怔：“三妹妹，你是怀疑，你大哥哥这信，说的是假的？”

    “大嫂嫂误会了。”

    季樱对她摇了摇头：“大哥哥必然不会说假话，但这未必就是真相。哥哥说的没错，我们的父亲这些年做买卖一向十分谨慎，他绝不可能在自个儿不擅长的领域瞎出主意，这当中一定是有什么问题。”

    是有人眼红季家平安汤在京城一日比一日风生水起，故意出手陷害？

    满屋子人皆摸不着头脑，一个比一个发愁，季老太太人坐在罗汉榻上，脸色阴得厉害，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搁。

    “真是好世道哇，规规矩矩做生意，照样求不得一个安宁，但凡有那么点声名鹊起的意思，那起害人的东西立刻便缠了上来。”

    她冷哼一声道：“我也不信，老二他精明了大半世，居然会犯这样的糊涂，我这老东西年龄大了，却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明日我便启程去京城，我倒要看看，是谁在作死！”

    “祖母。”

    季樱转过头去看她：“您岁数大了，去京城这么远的路，马车不敢走得太快，山长水远得耽搁不少工夫，您别去了。”

    略顿了顿：“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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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六话 议定

    “不成。”

    季老太太想也没想，立时就摇了头：“这就不是你一个孩子能解决的事，你去了管什么用？京城那么大的地方，你一个姑娘家，别说谁都不认得了，只怕连方向都辨不齐全，如今你父亲手底下的人，必定全都在为此事奔忙，谁顾得上你？别再出什么岔子！”

    旁人是什么反应权且不论，唯独是季萝，听了这话一个劲儿点头，上来就将季樱的胳膊攥住了：“三妹妹，若是此事在榕州，交给你从旁协助着处理或许还行，可那是京城啊……我晓得你是担心二伯，这事儿若是搁在我身上，我定然也会急得了不得，但京城那里，实实你太不熟悉了。你先别慌，大哥哥不是在信里说，也给我爹爹捎了信吗？想必我爹那边一定会做安排，或是亲自跑一趟，或是安排人前去，反正肯定会有人去解决问题的。”

    季三夫人在一旁，听了这话，眼皮垂了垂，却不知在思忖什么。

    这当口，季樱并没有心思去在意家里人都是什么反应，又作何想法，抬手拍了拍季萝的手背：“我没慌，是已经细细考虑过了，觉得我去是最合适的。”

    “合适什么？”

    季老太太脸上的不悦已是快要溢出来，拍了下桌面：“在家里帮着办了几回事，就真当自个儿能耐大了，能独当一面？如今那京城是何情形咱们谁都不清楚，你大哥哥的信写得含糊不清，你怎知你去了就一定管用？”

    说着她朝季樱脸上瞥了一眼，面色稍稍缓和了些：“你是个有孝心的孩子，这一点祖母焉能不知？但眼下的事，并非‘孝心’二字就能解决的，你乖一点，听话，这事……”

    “祖母，还请祖母听我一句。”

    季樱面色淡然，打断了她的话。

    方才回来的路上，季樱的确是有那么一瞬的慌乱。

    若季溶是如同季海一般没用的人，甚至，是像季潮那样的老好人，她心里可能反倒不会将这事儿看得太严重，但季溶是谁？短短十年里，令得季家的平安汤在京城站稳了脚跟，连熏沐节都已承办过，俨然成了京城沐浴行当炙手可热的人物，这些不仅仅是得益于他的才干，更重要的是，他谨慎小心，从不肯行差踏错一步。

    当年创业初期尚不肯冒进，如今声名鹊起，更需稳扎稳打，他又怎会允许自己轻易犯错？尤其，还是这样甚至可以称得上低等的错误？

    这件事，十有八九另有内情，至于能不能替季溶洗脱这个麻烦，或许反而不是最重要的一环。

    想明白了这些，季樱人反而冷静了下来。

    “你要说什么？”

    季老太太拧了拧眉头：“你说吧，莫要说我这做祖母的专横得很，连个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小辈儿。”

    “祖母认为，我爹在京城遇上了麻烦，现下咱们最重要的事什么？”

    季樱行至罗汉榻前站定，抛出这问题，却也并未等季老太太作答：“咱们家的生意，现在大体分成三块，榕州、京城和三叔所在的西边。如今京城出了点子差池，除了要将这事妥善处理干净之外，最紧要的是，咱家不能乱。”

    季老太太眉头稍稍一松，没作声。

    “京城的事，当然要解决，而且还要尽快解决。但榕州和西边的买卖也同样十分重要。西边权且不论，想必，三叔无论是安排人前往京城还是亲自跑上一趟，都会预先做好部署，那榕州呢？祖母方才说，您要往京城走这一遭，那么这榕州的一大摊买卖，您预备交给谁？”

    季樱不紧不慢地又道。

    季老太太刚刚才放松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说得这家中仿佛没人了一般，如今这榕州的买卖，原也不是我在打理，或是你同你哥哥代为管着，或是……”

    “祖母要去京城，独个儿肯定是不成的。”

    季樱再度打断了她：“我这么个孙女儿，小姑娘，同您一路，只怕家中长辈也不放心，必是要多两个年轻靠得住的哥哥跟着您，才是最把稳的。只是如此一来，家中的买卖便又少人照应了，顾得了这头，却顾不了那一头。倒不如我独个儿先去瞧瞧情形，正好陆星垂他也要回京，我与他一路，想来您十分放心，半点不用担忧。”

    这话倒说得有两分道理，季老太太一时没说话，半晌，狠狠瞪了大房几人一眼。

    说穿了，还不是大房的人不中用，否则，家中在这用人之际，又怎会如此捉襟见肘？

    “我估摸，大哥哥眼下在京城支应着，多半有些慌乱，这信也顾不上写得太详尽，咱们冷不丁瞧了，才会如此紧张，保不齐，事情压根儿没多严重。”

    季樱便又道，话说得愈发有条理：“依我说，我爹不是个莽撞人，似这等他不在行的事，他是不会轻易指手画脚的，这件事若非误会，便是有说不得的内情，咱家再怎么样，也是这榕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莫要为了这么一点子事，便弄得自个儿阵脚大乱。有祖母在榕州，买卖上有天大的事也可迎刃而解，在外头的人，也好放心一些。况且二姐姐的正日子就在五月里，祖母更是走不得，这一去之下，能不能按时赶回，就是未知之数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季老太太再想不出辩驳的词句来。

    毕竟，她出一趟门，的确更加兴师动众，而且，说白了京城对她而言，也同样是个令人两眼一抹黑的地方，季樱好歹在那里还认得两个人呢，她却连城门往哪边开都闹不清楚，到时候帮不上忙也就算了，最怕的是，还有可能会添乱。

    “那……好，我也不与你争了，你既说得有道理，此番你就先去一趟，有任何情况，立刻写信回来。你三叔那边，若赶往京城帮忙，你凡事也要与他商量着来。”

    季老太太素来雷厉风行办事果断，也就不在蠍蠍螫螫不爽利了，当下命人去给季樱收拾行李准备钱银，少不得又将她拉到跟前，细细地嘱咐了一番。

    季樱将她的话一一全听了进去，末了，望向陆星垂。

    “倒忘了问你的意见了，没顾得上，你别恼。”

    她沉着地道：“咱们提前一点，明日就回京城，可否？”

    陆星垂想也没想就点了头：“你说几时就几时，明日一早，我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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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七话 操心

    这晚季樱被留在正房院子许久，家里人都散了之后，季老太太又专程拉着她说了许多。

    不外乎到了京城之后，遇上各种事儿该如何处理，其实现下京中是何情形谁也不清楚，季老太太也只能搜肠刮肚地琢磨出各种可能性，同季樱两个一一推演一遍，仿佛如此，便可应对一切困顿，也能让她放心一些。

    可实际上，谁又晓得要面对的是怎样的局面？

    “这榕州的买卖，现下也缺人得很。”

    末了，季老太太摇着头道：“你哥哥如今人比从前稳重了，办事也踏实许多，但若论鬼主意，他不及你。他这性子，在榕州守着买卖极适合，但去京城打点你爹的事，只怕容易慌了手脚，还琢磨不出个有用的法子来。嗐，说来咱们是一大家子人，真遇上事儿才觉得，这人呐，还是太少了，否则，也不要你一个姑娘家如此奔波。”

    “祖母这话说的。”

    季樱便笑，少不得软语哄她：“爹是我自个儿的爹，既是遇上了事儿，当闺女的前去伴在左右是应当应分的，哪怕帮不上忙，能从旁宽慰两句也是好的。祖母可不晓得呢，我爹虽嘴上不说，心里却喜欢我得紧，一日也是离不得的，在京城时便‘我宝贝闺女乖丫头’成日挂在嘴上，这段日子不见我，他还不知怎么惦记，今次我这一去，包管他一瞧见我就乐呵了。这心情一好呀，人便不慌乱了，脑子也清楚了，保不齐，一下子便将前因后果琢磨个明明白白，那这麻烦，岂不就迎刃而解？”

    这些话当然是在劝季老太太宽心，季老太太心下固然着急，冷不防听了，却也掌不住笑出来，抬手在她肩上轻拍了拍，让金锭取了银票来，给她收在荷包里。

    “还是那句话，穷家富路，今次你去了，少不得要多方打点，手头宽裕些总不会出错，况且有陆家小子与你一道，身上带再多钱，我也不怕出岔子。”

    她将季樱搂紧怀里，切切地道：“去了京城，有什么事，与你大哥哥商量着来，若需要跑腿儿，只管让他去坐。等你三叔到了，你得多听他的，他虽是个老好人性子，到底比你多吃许多年盐米，嗯？”

    拉拉杂杂地又说了一通，瞧着时候实在不早了，才放季樱回去休息，特特打发了金锭跟着同去，好瞧瞧阿妙那边东西拾掇得怎么样。

    季樱便领着金锭从正房院子出来了，行至荷塘边，远远地瞧见大石上坐了个人。

    月光下，那身影瞧着格外冷寂，手中折扇轻摇，眼睛盯着水面上新发的荷叶，也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想了想，季樱也便抬脚过去，行至他面前：“四叔是在这里等我吗？”

    季渊应声回头，抬眼与她目光相撞，没说话也没点头，盯着她瞧了半晌。

    见他如此，季樱索性也就不着急了，旁边拣了块大石也坐了下来，单手托腮，与他对视。

    得亏三月里天气暖和，在这荷塘便吹着夜风也并不冷，过了总有一盏茶的时间，季渊才将目光收了回去，从袖笼中掏出一卷银票来。

    “拿去。”

    他简短地道，银票往季樱怀里一抛。

    “哎呀，回回都是这一套。”

    季樱嘴上嫌弃，动作可是快得很，立刻将银票攥住了，便往自个儿的荷包里揣：“我尽量省着点花，回来若有剩，我再还给四叔。”

    “嘁。”

    季渊嗤了一声，懒得计较她这话有多不靠谱，手中折扇一收：“适才料想你与老太太必然有许多话说，就没急着去打扰——明日一早就启程？”

    “是。”

    季樱点点头：“宜早不宜迟，路上还得好几日呢，若再耽搁，怕京城里又起变化，大哥哥又没抓拿，到时候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

    话这么说，几乎就已经是最坏打算了，虽说谁都不愿意真到这地步，但事先期待放得低些，总好过到了京城才慌手脚。

    这道理季渊自然也懂，“唔”了一声，便听得她又问：“那档子事儿，四叔可解决了？”

    说的自然是同悦然汤那点子龃龉。

    “就别操心这个了。”

    季渊挥挥手，表示事情很不需要她担忧：“今日去了悦然汤，托姓褚的福，真个见到了他们东家。这种只敢在背后搞腌臜手段的货色，到了人前都是一样的上不得台面，拿捏这样的东西，还不是一捏一个准儿？”

    “嗨呀！”

    季樱满心里懊恼地往手掌捶了一拳：“真是的，明明这威风该由我来出，这可好，叫四叔您讨了个便宜！”

    这话倒换得季渊轻轻笑了一声，扇子在掌心敲了两下，瞟她一眼：“你也不嫌累得慌。哄着老太太开心也就罢了，这会子很不需要再逗我发笑。若非这榕州城事情太多，我走不开，这一趟去京城，我该与你同去的。”

    “四叔说这个做什么？”

    季樱不甚在意地一笑：“老太太和您待我好，我乐意哄着，这要是换了……”

    冲大房的方向努努嘴：“我不气得他跳脚算给他面子了，还哄呢！”

    她想了想，便又叮嘱：“说到这个，倒想起来了。今日我与韦应求说定了，咱家压在他那里的房地契，只消把欠他的本金还他就好，利息是不必再给了。四叔见了他，帮我也同他道一句不是，这事儿本该我亲自与他来办，实在是不得空了。”

    “劝你少操些心吧，容易老，你可还没嫁人呢。”

    季渊含含糊糊地道，抬头望了望天。

    漫天星子，眼见得明日是个大晴天。

    “这样的天气，赶路应是挺舒坦。”

    他仿若自语，看了片刻，转头道：“你若不困，同我在这儿坐一会儿？”

    季樱抿唇笑了一下，点点头，见他起身跳进了停在岸边的小舟里，自个儿裙摆一提，也跳了进去。

    ……

    同季渊在荷塘边闲聊到将近子时，季樱方回了房中歇息，隔日一早，尚未到辰时，便有仆妇来报，说是陆家公子已经来了，正在前院儿厅中等着。

    彼时阿妙正指挥着院儿里的粗使婆子把行李往前头搬，季樱才刚吃过早饭，闻言忙收拾利落了，一径赶到前院儿，远远儿地便见家里人已是在大门前候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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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八话 有人操心

    这样送别的场面，若是为着开心的事，全家自然笑逐颜开，而眼下，因着京城里季溶的吉凶未卜，整个季家便难免透着点愁云惨雾的味道。

    季樱在家时日子一向过得逍遥，难得起这样早，精神也有些不济，强挤出个笑脸来迎上前，与众人一一寒暄了一遍。

    季梅两口子还没回苹南，自然也一道来相送，见季樱来到跟前，忙捉了她的手，叹息着感慨：“原想着如今总算得了空，可与二妹妹三妹妹凑在一处好生说说姐妹间的体己话的，却不想这样急吼吼的，你又得往京城去了。妹妹路上千万当心，到了京城，若有需要帮忙之处或是用得上人手，你大姐夫在南大街那里也有间铺面，招牌写着甄记的便是，你带着他家的信物，人随你调遣。”

    说着话，塞过来一块牌子，简简单单的样式，上面刻了个“甄”。

    这东西说不准道真会派上用场，季樱忙道了谢收下，转脸又去瞧季萝。

    大抵是她这趟走得突然的缘故，她那二姐姐这会子又眼泪汪汪的了，上来拉着她的手便不放，抽抽搭搭道：“妹妹忙完了京城的事千万早些回来，五月里，我还等着你送我呢。”

    这是生怕出嫁之前，见不着她的面了。

    季樱少不得搂着她的肩膀宽慰了两句，再三保证，必是要回来送她出门的，好容易将她哄好，又被汪氏拽了过去，循例叮咛之外，自然也让她带了两样物事去给季守之。

    “三妹妹此番是为着要事去的，本不该拿这些琐碎事来烦你，只是你大哥哥独个儿在京城，我实在是……”

    汪氏多少有点歉疚之意，仿佛眼下这等情形，实在不该再给人添麻烦。季樱忙将东西收了，含笑劝她宽心，随后四下里瞧了瞧，来到季老太太跟前听吩咐。

    岂料季老太太却是半个字也没多说。

    “昨晚该说的都说啦，今儿我再没完没了，你该嫌我絮叨了。”

    昨日担忧成那样，今天孙女真个要走了，季老太太反倒是人冷静了下来，塞过来一包东西：“这是你祖父死说活说，非让你带着的，说什么整个家中，就你最识货，这些个丹药，着急上火时吃一丸能静心，若是实在太忙，连个吃饭的时辰都顾不上，另有一种丸药，服了能好过些——他的话未必能尽信，你揣着当个念想吧，倒也不必真去吃它。”

    季樱一一地答应了，眼见得行李皆已装上车，季克之从车上跳下来，也便走过去对他笑笑，压低了声音。

    “三哥哥那边对生意不甚上心，他也压根儿对咱家的澡堂子买卖一窍不通，哥哥要多花些力气才好。流光池那边，若有空你便去看看，不过我估计，有董掌柜尽心尽力地打理，定是出不了纰漏。”

    季克之连忙点头答应了，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打了个唉声，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季樱对他笑笑，四下里打量一遍。

    连季海与季择之都在旁边，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总算是来送了这一程，却偏偏没瞧见季渊。

    季樱撇了撇嘴，估摸她这四叔昨夜在荷塘边呆得太晚，今日怕是起不来，也是拿他没办法，只得牵起裙角带着阿妙上了马车。

    “祖母快回去吧，早晨外边有风，还是怪冷的，等到了京城，我立时便写信回来。”

    说完了这句，她又对着季老太太挥了挥手，眼瞧着一干人返回门里，这才对他们笑笑，撂下帘子，在椅子上坐稳。

    也是这会子才发现，她这马车中，竟多了不少东西。

    桌上添了个新香盘，瞧着精致得很，这会子点了两支线香，气味清馥中带着点淡淡的甜，叫人一嗅之下，精神都为之一振；

    茶壶茶杯都是新的，手边还有个小小食盒，打开来，里面是各色点心，甜的咸的都有，堆得满满当当，怕是这一路上，三五天都吃不完。

    季樱转头看了阿妙一眼，小丫头照旧板着脸一本正经：“方才陆公子带来的，让我在车上摆好，还说那茶是今年的新茶，他刚拿到手里，滋味还算不错，让姑娘路上喝吧。”

    “是吗？”

    季樱抿了下唇角，掀开窗上小帘。

    陆星垂这一路自然仍是骑马，这会子人在马车后，也不知是在整理行李还是倒腾什么，一时瞧不见正脸。

    四下里看了一圈，没见到阿偃，季樱便把头伸出小窗外问：“阿偃呢？他不随我们一同去京城？”

    “昨夜便打发他先往京里去了。”

    陆星垂自马车后站直了，面色淡淡，语气平缓：“他骑马，必定比咱们要快上一些，让他回去报个信，沿途也顺便打点一下，如此咱们便可省却不少时间。不必担心，这一路少了他，有我和桑玉兄弟在，也不会让你遇上半分危险的。”

    这个人就是这样，即便桑玉只是个随从，他话里话外也捎带着，绝不让桑玉觉得自己排不上用场，很是照应旁人的感受。

    上回同他和陆夫人一起回京，因为有他前后操持着，一路都很顺利省心，今次又是如此，季樱微微笑了一下，答应了一声“嗳”，将帘子放下了，从点心盒子里挑了块酥黄独，咬一口，满口香。

    马车缓缓地跑了起来，往多子巷外而去，季家宅子渐渐地越来越远。

    才将将出了巷子，季樱便又忍不住，挑开帘子往外张望。

    却不料，此时路边有一人正在往巷子里走，与车上的她正好打个照面，一怔之下，登时大喊起来：“三姑娘，三姑娘您这是去哪儿？”

    却不是蔡广全还能是谁？

    桑玉显然也瞧见了他，马车稍慢了点，却并没有停，只在车上答了一句：“三姑娘有些急事，这就启程往京城去了，有什么话等回来再说吧。”

    话音落下，车身已从蔡广全身畔掠过。

    “啊？”

    蔡广全满面愕然，忽地反应过来，追着马车喊了一声。

    季樱人在车里，却是没听清，探出头去看了他一眼，转而望向旁边策马慢行的陆星垂：“他说什么？”

    “我也没听清，大概不是什么紧要事。”

    陆星垂不紧不慢地答，见她“哦”了一声缩了回去，扭头看向蔡广全的方向，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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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九话 告你一状

    今次去京城，与上一回情境自是完全不同。

    上次与陆夫人同路，手头也没急事，自然不用走得太赶，沿路得空了还能停下来瞧瞧风景。此番因着肚里牵挂季溶，不知目下是何情形，季樱这一路上，便少不得时不时地催促走得快些，平日里怎么都要七八日才走完的路程，不过四天就已过了大半。

    心中分明在发愁，她嘴上却一个字都没说，停下来吃饭歇息的时候，甚而还有心情同陆星垂说笑个两句。只不过，路程走得这样快，难免就要吃些苦头，如此奔波，陆星垂和桑玉两个大男人还算受得了，姑娘家却难免吃不消，眼瞧着脸色一日比一日煞白，因为实在太过颠簸，胃口也明显差了，短短几天，倒像是脸活活小了一圈似的。

    季樱担心季溶，自是甚么都忍下，难为阿妙，也跟着一声不出，主仆两个活像是两头倔驴，只管闷着头在车厢中咬牙，愣是一句苦都没叫过，陆星垂瞧在眼里，眉头皱得愈发紧，到得第五日上头，终究是寻了处瞧着干净，景致也不错的村落，把马车停了下来。

    此时才不过下午的申中时分，离天黑还早得很，季樱从车上下来，远远地瞧见满村梨花，回头看到陆星垂已是下了马预备去张罗饭食和住宿了，忙紧走几步叫住了他。

    “这才甚么时辰，怎么就不走了？”

    她皱了眉，扯住陆星垂的袖子：“不若再往前头赶赶，到下个村子再歇也不迟，如今天气暖和了，天也黑得没那么早……”

    “今日不走了。”

    陆星垂回头看她，入目只觉她那小脸儿白得没血色，不由得心疼，左右瞧瞧，寻了棵开得茂盛的梨树，牵她过去坐下，自个儿在她跟前蹲了下来。

    “我知道你心急，恨不得立时便与你父亲相见，可即便是再急，也不能不顾着自己的身子。”

    他抬抬手，将季樱额前一绺扫进眼睫的头发拨出来：“也怪我，在马背上颠簸惯了，想着这官道平坦，便以为你坐在车中不会太难受。可从早到晚闷在那样狭小的空间之内，连站起来伸展一下腰背都不能够，又怎会舒服？”

    “哎呀不妨事。”

    季樱将他停在自己额头的手挡了下来，垂眼瞧瞧他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只觉自个儿的手搁在一旁，就跟个小孩子似的，想了想，便攥住了他的大拇指：“坐在马车里，自然是远不如家中那般舒服，但既是出门在外，哪里还能挑挑拣拣的？正因车里坐着难受，早一日到达京城，不就早一日松快？”

    都是什么歪理？

    陆星垂失笑，瞅瞅她那只细细白白握着他拇指的手，心里软了一瞬，轻叹口气，另只手将她覆住，语气温和：“你自个儿听听，你说的像话吗？路上辛苦，便该停下来歇息，哪有更一味往前冲的道理？咱们前几日路上跑得快，已是赶出来不少时间了，今日多休息片刻，也耽误不了什么。”

    见季樱张了张嘴还想分辩，他便故意虎起脸来：“出门之前老太太是交代过的，让我这一路照应好你，不要什么都依着你，你自个儿当时也是痛痛快快应承的，怎么，打量着天高地远的，老太太管不着你，便不听话了？”

    这话便是拿大帽子压人，季樱撇了撇嘴，没作声。

    “再如此奔波下去，不到京城你就得病倒，你若不信的，让阿妙取铜镜来瞧瞧，脸色都成什么样了？”

    陆星垂凶巴巴地接着道：“若真个病了，莫说是老太太，等到了京城见到我娘，她头一个就不会放过我，擎等着一通臭骂吧，你便忍心？”

    “……你这是打哪儿学来的？”

    季樱挑了挑眉，忍不住笑了一声：“我记得你一向待人真诚，怎么现下倒学会拿捏人了？”

    陆星垂也掌不住要笑，忙绷着脸益发严肃：“你只说肯不肯听就好，话怎么那么多？”

    “听听听！”

    季樱被他念得没法子，况且人一离了那马车，在树下坐了少顷，一时半会儿的，还真不想回那逼仄的车厢中去，想着只是一两个时辰而已，纵使赶路，也走不了太远，索性便妥协了：“不走就不走嘛，倒招来你这一通念叨，甭以为这样你便能逃得过陆夫人的骂。待到了京城，我便去她面前告你的状，就说你一路只管欺负我来着，看你又有没有好果子吃。”

    陆星垂终是笑了起来，压根儿没带怕的，摸着她手还算暖和，便站起身来：“你只管去告，我娘也得信了才好——在这儿好好儿坐着，我让桑玉和阿妙过来陪你，得趁着还早，去村里张罗些饭食。既是今日不走了，咱们也吃点好的，村落间少不了山野风味，便让他们炙些山鸡之类的……”

    “别。”

    孰料季樱却是面露难色，摆摆手：“弄点子清淡的也就罢了，不必那样麻烦。”

    一个向来最是贪吃的人，居然主动要求在吃食上不要太花工夫，陆星垂刚刚放松了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复又蹲回她身边：“为何？你该不会是已经身子不舒服了吧？”

    否则脸色又怎会这般难看？

    说着便要用手掌来试她额头热度。

    “没有没有。”

    季樱连忙躲开了：“虽是的确有点累，却还不至于生病那么严重，我是……”

    她有点无奈地指指自己的腮边：“兴许这几日吃得燥了些，嘴里长了一串燎泡，痛得很。那炙山鸡，我是真个想吃，就怕一口吃下去要痛死了。”

    她无奈，陆星垂比她更无奈，忍了又忍，才没给她一下：“你这是吃得燥了些？怕是急出来的吧？”

    回头将桑玉唤了来：“去寻一间瞧着干净些的农舍，多给两个钱，请他们置办些清淡的粥汤，菜也做得软烂些，咱们晚上便在那里歇。”

    接着又好说歹说，让季樱张嘴，扳着她的头瞧了一回：“这样的事也不早说，一路上还尽是靠着点心充饥，你还等着去京城告状？等到京城见了我娘，我先要告你一状。”

    他手劲儿大，一个不当心便捏得季樱腮帮子疼，季樱忙将他的手打开，半真半假冲他翻翻眼皮：“难道你就什么都跟我讲了？我问你，那日咱们离开多子巷的时候遇上蔡广全，他嚷嚷的那句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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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话 心疼

    陆星垂闻言，倒是愣了一下，抬眸扫了季樱一眼。

    “看什么看？”

    季樱同他也是不讲客气的，冲他鼓鼓面颊，凶巴巴的：“我在车里，他说什么我的确没听清，但你肯定是听到了的——你可别赖，当时你那神情，瞧着很有些诧异，这两日急着赶路，我才没同你问清楚这事儿，怎么，你还真当我傻呀？”

    她越说便越是理直气壮，也不嫌脏，往那梨树的树干上一靠：“正好今日也不急着赶路了，时间多得很，陆小将军，你倒同我说说，那蔡广全究竟是说什么了？”

    “你让他替你查了什么？”

    陆星垂没立刻答他的话：“这些日子我不在榕州，看你的样子，像是搞了不少事，真要论起来，也该你先交代才是。”

    这话他是笑着说的，明摆着就是在说笑，季樱却是甚为意外，盯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抱起胳膊来似笑非笑：“我发现你这人，待我比从前要凶了，难不成……是因为在北边立了功，晓得自己前途一片光明，眼睛里便不拿我当一回事了？我同你说哦，虽说呢，你这仕途也许的确前面是一片平坦大道，可我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你再这么凶，回头到了陆夫人跟前，可别怪我添油加醋，让你没好果子吃。快说呀，别打岔，他究竟说什么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

    说到斗嘴，陆星垂不是她对手，被她排揎了两句，笑得倒还挺开心，片刻后方正色道：“他只说，让你不要再查下去了，后面的话，我是真没听清——你究竟让他替你查什么？”

    “不就是我母亲的身份吗？”

    蔡广全这话说了跟没说似的，但仿似是一种警告，季樱听得心里抽了一下，眉头也皱了起来：“我是真的摸不着头脑了。先前我同你讲过了，我娘是我父亲某一日带到季家来的，我无从得知她究竟是从何处而来，更没见过外祖家。京城中的那座大宅，好像与她有些干系，但那地方，是范文启刻意引我去的，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何用意，那宅子跟我母亲到底有没有干系，现下也未可知……不瞒你说，这事儿我虽是一直在查，实则心中却真有些烦了，自打过年后，我爹百般催着我去京城与他同住，我嘴上说，家中琐事繁多，现下不宜前往，其实只有我自个儿心里清楚，我就是想逃避这些，下意识地不愿意去。”

    这些话，莫说是同谁讲，连她自己在心里都很少琢磨，想得多了便觉闹心。

    原本也考虑过，索性把这事丢在一边不去追究了，横竖不过是些旧事，即便懵里懵登的，对她往后的日子也不会有大影响，她照样可以平安顺遂地过完一辈子。但她更明白的是，一旦去了京城，有些事，只怕就不由自己做主，会被人推着往前走了。

    今次因为季溶的事，她顾不了许多，只得往京城去，但去了之后将要面对什么，她心中还真是一点数都没有。

    陆星垂跟着她沉默片刻，抬起手来，摸了摸她的头。

    “先别想这么多，事儿得一件一件地办，现下最紧要，是得先将你父亲的事处理得妥妥当当，尔后咱们再考虑旁的。一时半会儿，我并不会离开京城，有什么事，咱们一块儿担着。”

    不是“有我在”，而是“咱们一块儿担着”，这话反倒令人更加觉得心里舒坦，季樱抿唇笑了笑：“行了，我心中有数，反正此番去了京城，我是跑不掉了，若真有事找上门来，便扛着吧。”

    说着挥了挥手：“好了，你别总招我说话了，嘴巴里面还疼着呢。劝你这两日，抓紧时间享受耳根子清静，待我好了，你可别想再安静了。”

    谷……

    这一日在满树梨花的村中好好休整了一番，隔日再上路，果真人有了些许精神。陆星垂知道季樱心里急，接下来几日没再耽搁，一鼓作气赶到京城。

    彼时正临近午时，马车进了城门，远远地便瞧见阿修和阿偃两个在路边守着一辆马车。

    那二人显然是也瞧见了马上的陆星垂，阿偃连忙跑到马车便低语了一句，阿修则是一溜烟地跑了过来，扯着嗓门道：“我们估摸着您二位就是这两天到！原想就我们兄弟两个来等着的，夫人不依，定要跟着来，这会子人也在马车里呢！”

    阿修因在北边战场受了伤，今次并未跟着陆星垂一起去榕州，眼下听见他中气十足的声音，季樱连忙掀开窗上小帘唤他：“阿修，你没事了？”

    “没事了没事了，全好啦！”

    阿修赶紧小跑着过来了，站在小窗边，冲季樱笑出一脸褶子：“季三姑娘，我心里可惦记您呢，我们公子去榕州，我特想跟着去，无奈自个儿不争气，叫人捅了两个窟窿眼儿来，这才被我哥占了先。三姑娘一切都好吧？”

    季樱仔仔细细地打量他，见他人瘦了一大圈，精神头却还挺好，也很替他高兴：“我自是好得很，在家里吃好喝好的，越呆越懒，连家门都不愿出……”

    话没说完，那边厢，陆夫人已是下了车，飞快地走了过来，大老远地便叫她：“那樱儿，脸色怎地这般难看？小脸儿惨白得都没人色了！”

    一边说着话，人飞快地就到了马车跟前。

    季樱没成想她竟下了车，唬得连忙也从车上跳了下去，绕到她跟前，被她一把就抓住了胳膊。

    “你瞧瞧，我就说瞧着不对！”

    陆夫人将季樱手腕子一拽，入手只觉细了不少，心疼得了不得，回头就狠狠瞪了陆星垂一眼：“她在家里有老太太疼爱着，又是个爱吃的，必定不会瘦，现下成了这么个样子，是不是这几日在路上，你没照顾好？你一个大男人，连自个儿的……”

    原想说连自个儿媳妇都照顾不好，猛地省起到底两人还没过礼，有些话不好多说，忙吞了回去，抬手摸摸季樱的脸：“哎哟，真是的，我看你呀，干脆跟我回去住得了，我让人见天儿地安排吃食给你好生补补，得把你养胖些才好呢。”

    “我没事，就是赶路太急了，他倒是想尽了办法要慢些，只是成日被我催得没辙。”

    季樱笑着替陆星垂说话，紧接着，面上笑容就淡了点：“陆夫人，我爹如今是何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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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一话 如此安排

    陆夫人听了这话，便不由得轻叹了口气。

    大街上，许多话不好说，她便只简短地道：“你爹么，那档子事如今还焦灼着，他被那供货商给攀咬住了，虽无凭据，拿出来的方子也无法证明是你爹给的，现下却偏偏单靠一张嘴死拉着你爹不放，你爹虽不至于因此便受罪责，但澡堂子的生意却因此大受影响，半个多月门庭冷落的，他能不焦心吗？眼下时不时就会被京兆府唤去问话，他这人性子又强，非得亲自把事情弄清楚，还自个儿清白不可，我看他呀，头发都愁白了！”

    季樱一听这话，心里便更不是滋味，口中道：“那我得快些回去看看，也不知我爹此时是在家里还是铺子上，我去找他吧。”

    话毕，转身就要上车。

    孰料却是被陆夫人一把给攫住了。

    “急什么，不是说好了跟我回家的吗？”

    陆夫人扯了她就不撒手：“你现下这弱伶伶的模样，我可看不下去，随我回去好生补个几天才是正理呢！”

    ……这是几时说好的来着？

    季樱有些哭笑不得，又不能不软声哄她：“我知道您一心待我好，可您也晓得，我这次来京城正是为了我爹，哪有连他的面都不见，径直就住到您家去的道理？等安顿好了，我一定立刻去府上探望您。”

    说着便矮了身子又要往车里钻。

    “哎呀！”

    陆夫人慌忙将她再度拉住，没了法子，只得压低了喉咙道：“你这丫头，你打量着，让你去我家住，是谁的主意啊？”

    季樱半边身子都进了马车了，闻言一怔，回过头来：“您的意思……”

    “上去上去。”

    陆夫人索性将她一把推进车厢里，自个儿也跟了上来，对着桑玉扔下句“别理你们家姑娘，直接去大将军府”，随即挤挤擦擦地挨着季樱坐下了。

    一撩窗上小帘，见陆星垂和阿修阿偃他们还在外头楞呼呼地站着，她便把脸一沉：“你也傻了？有多少话回去说不得，非要杵在这儿，让来来往往的人瞧着？”

    陆星垂没头没脑叫她训斥了两句，这才一点头，招呼着阿偃阿修上马，带着大将军府那驾马车就往家赶。

    陆夫人舒了口气，在车里坐稳，一回头，见季樱睁着一双杏眸一脸莫名地望着自己，当即半点不客气地白了她一眼：“小糊涂东西，这是什么眼神？怎么，难不成是怕我将你给绑了？”

    “不是。”

    季樱勉强笑了一下，愣愣摇头：“您方才那话，是说我爹让我去您家里住？”

    “啧。”

    陆夫人顺手抄起桌上的茶盅瞧了瞧，又摸摸搁在一旁的茶壶，入手只觉凉透了，不由得不满，手指头在季樱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今次的事，实在怪异得很，莫说是你爹，就连我也觉从头到尾透着蹊跷。你想想，那供货的商家，想当初你爹正是看中他们做买卖厚道，合作了足有五六年了，一直风平浪静相安无事，怎地突然却出了这种岔子？你爹从不干涉供货商的配方、制作，只管给钱验货收货罢了，他们却恶犬似的一口咬定此事是你爹的授意，这不奇怪吗？这里头啊，保不齐有什么事儿呢！”

    这一路上，季樱没少琢磨这件事，心中其实也有猜测，这京城平安汤用的供货商，十有八九不是从旁人那儿得了好处，便是被人拿捏住了把柄，这才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至于真正的目的，究竟是想要搞垮平安汤还是另有所图，这一点却暂且不得而知。

    “我爹的意思，是不想把我搅和进来？”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陆夫人问。

    “可不正是这个理儿？”

    陆夫人拍拍她的手：“若此番这背后的人是冲着生意来的，那也倒罢了，跟你关系不大，可……若还有旁的目的呢？你这一来京城，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家那新宅的门前啊，十有八九整天有人在那儿转悠着，你这时候跑回去，还能有个好儿？”

    “可……”

    季樱皱了眉，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

    陆星垂人在马上，就不紧不慢地跟在她的马车旁，似有所感，在她撩开帘子的那一刹，转过头来与她对视了一眼，神色温和安然。

    季樱只看他一眼，便又把帘子放下了：“若真如您所言，有许多人在盯着、守着，那我今日一来京城，岂不立刻被他们所察觉？您还来城门口接我……如此，不也连累了您家？倘使这起人从早到晚在您家门前探头探脑……”

    “嘁！”

    陆夫人满不在乎地撇撇嘴，轻叱一声：“我说你是个小糊涂东西，你还不乐意！你也不想想，我家那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大将军府！我今日来接你，纵是被心怀不轨的人瞧见了，他们又能如何？难道他们还敢在大将军府门前徘徊探消息？哼，只要他们敢露头，都不用你陆伯伯和星垂出面，单单门前的护卫们都能让他们没好果子吃，谁敢靠近半步？你待在我家，才是最安全的，出出入入皆坐我家的马车，我看谁敢凑上来找死！”

    这话说得就很霸气了，还隐隐透着股混不吝的味道，季樱心下稍安，想了想又道：“要多谢您，替我想得周到，我再推拒，就有些不知好歹了。只不过，我心下还是有些担忧，陆伯伯位高权重的，这事儿，不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吧？”

    “有什么麻烦的？”

    陆夫人叫她念叨得有些不耐烦了，长出一口气，拍拍她的头：“留个故旧之交的女儿在家住，碍着谁了？再说，你和我们家星垂是什么关系啊，住在我家那是天经地义，谁能说什么？”

    见季樱还要说话，她忙一把摁住了：“好了好了，小小年纪，怎地这样啰嗦？你陆伯伯在北边立了大功，朝中盯着他的眼睛的确不少，他又是个武将，京兆府那边，不好太过拿身份压人，这事儿纵是有心想帮，也做不了太多。但让你去家里，这是他主动开口跟我提的！你呀，别在这儿胡思乱想，只管去家里踏踏实实住下，你爹说了，等晚些时候，带着你家那个大哥哥，一块儿来瞧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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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二话 这个料多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季樱自然没有再推却，由着陆夫人自作主张，把车径直驾去陆府，听得她先前提起季守之，少不得又问了一句。

    “你那大哥哥，倒是一门心思地为你爹奔忙。”

    陆夫人总算是把人给哄住了，语气也缓和了下来：“只是他这人啊，到底没经过事儿，才来京城没多久便遇上这样的麻烦，心里委实没了抓拿，我看他，像那油锅上的蚂蚁似的，成日着急上火，半点沉不住气……说不得，保不齐也是一件好事，有了这番经历，往后人也就沉着了。”

    一路说着话，很快入了大将军府所在的胡同，马车没在门前停，直接进了府，方才在一片空地上停了下来。

    眼瞧着就是中午，陆夫人也就没忙着领季樱去见陆霆，先带着人进内宅梳洗，换身干净衣裳。

    上回在京城，季樱不过是有一晚临时被陆夫人带来了大将军府，住的是府上的客房，虽是干净宽敞东西样样不缺，到底没怎么拾掇。这回陆夫人却是卯足了劲儿，让人替她收拾出三间房来，不仅整洁清爽，还特地添了许多姑娘家用惯的物件儿，换了新的窗纱和床帐，人一进去，便如同被一团香香软软的云拢住，当真舒坦得紧。

    陆夫人自个儿回屋换了家常的衣裳，便来季樱的住处瞧她，这会子可不像先前那样发急了，见季樱已是收拾齐整，便笑眯眯拉着她的手往前头去，一路走，一路款款道：“我就生了星垂这么一个，不瞒你说，心里不知多想再要个闺女，就因为没有，我这满身打扮小姑娘的本领，愣是无处施展，叫人憋闷得厉害！如今你来了可好了，我必是要使劲浑身解数，你可不许躲。”

    她安排得如此周到，即便是已经十分相熟，季樱心下仍旧感念得很，忙冲她笑了笑：“让您费心了。”

    “哎呀，话多。”

    陆夫人挥了挥手，领着她进前厅，才走到门口，饭桌边却看见个魁梧人影，正背对着她们，弯腰不知在捣鼓什么。

    “陆伯……”

    季樱张口就要叫人，却被陆夫人猛地拽了一把。

    “嘘，咱们看看他干嘛呢。”

    一面不让季樱吱声，一面就似笑非笑地去看陆霆的举动。

    此刻桌上已是上了汤盅，陆大将军背影瞧着鬼鬼祟祟的，将每个汤盅都揭开来仔细看，也不知是在挑选什么。看了老半天，仿佛终于是选定了一个，满意地点点头，给那汤盅挪了个位置。

    看样子，正是将其放在了季樱的座位前。

    季樱一头雾水，转脸瞅瞅陆夫人，发现她倒像是已然明白过来一般，绷不住脸上的笑意，清了清喉咙：“你这是干嘛呢？”

    陆大将军冷不丁被唬了一跳，得亏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不至于因此就变了脸色，转过身来与她二人一个对视，点了点头，自顾自地落了座。

    陆夫人牵着季樱走过去也坐了下来，含嗔带笑地瞟陆霆一眼：“问你话呢，怎地不答？几个汤盅而已，你还翻过来调过去地做什么？”

    “呃……”

    陆霆脸色有点不自在，支支吾吾半天，一指季樱跟前的汤盅：“我都揭开瞧过了，这个料多。”

    季樱诧异得倏然睁大了眼。

    敢情儿……他在这儿忙活半天，是特意给她挑了盅料足的汤？

    “陆伯伯……”

    她嗫嚅了一下，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认识这么久，这位陆大将军同她说过的话，一个手都能数得清。要说最深的印象，还是那次他同季溶拼酒，两个三十多岁的人，喝得舌头都大了，看起来委实好笑，至于平时，见了面，他也不过是一脸严肃地点个头就算招呼过，从不与她交谈。

    谁能想到，这么一位不苟言笑、多年立下赫赫战功的主儿，竟会撅在这儿替她挑一碗料多的汤？

    季樱自认平日里并不是个眼眶浅的人，兴许是这一路赶得太急，实在累着了，冷不丁被这种朴实的暖意包裹，竟令得她鼻子有些作酸，赶紧起身对着陆霆行了个礼：“多谢您，这次来，要给您和夫人添麻烦了。”

    “嗐。”

    陆霆愈发拘谨，招招手示意她赶紧坐下，吭吭哧哧的：“不是外人，不讲那些个虚的，只管踏实住着，缺什么跟你伯母说，或是让星垂帮你张罗就行。”

    季樱点头应了，挨着陆夫人重新坐下，正巧这时，陆星垂也沐浴过换了衣裳来了，当下便将这事揭过去不提，席间不过说些一路上的见闻，季樱也不要人催，乖乖地将那一盅汤喝了个干干净净。

    一时饭毕，季樱原想往平安汤走一遭，却被陆夫人给拦下了。

    “不是同你说了吗？你爹和你大哥哥晚间会来家里吃饭，到那时，有多少话说不得？星垂不会照顾人，你这一路奔波，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现下好容易到了家里了，正该好好儿地补个觉才是。都说客随主便，你现下还是客，就得听我的，啊？”

    说着也不理季樱答不答应，拉着她就回了房，让阿妙把被褥铺得软软乎乎，强摁着把人塞进了被窝里。

    季樱原本打算等陆夫人走了就起身的，然而也不知是不是连日来赶路确实辛苦，人一沾着那软绵绵香喷喷的被子，眼皮子就直打架，跟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眨眼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醒过来已是日头西沉，还是被阿妙给叫起来的。

    “陆夫人打发人来，说是二爷和大公子都来了，请您快去。”

    阿妙木头小脸上难得地有两分关切，扶着季樱起来了：“我看姑娘头先睡得好沉，怕是还累得很吧？”

    “无妨。”

    季樱仰脸冲她笑笑，穿戴利落了，领着她便往前厅去。

    穿过抄手游廊，进了前厅的门，一抬头，只见她爹季溶果真在，与陆霆两个正坐在厅里说话，脸上带着点笑模样。季守之在一旁站着，却是满面发愁的样子，听见脚步声一回身，便叫了出来：“三妹妹！”

    季樱唤了声“大哥哥”，同他招呼过，便疾步来到季溶面前：“爹……”

    满肚子话，竟不知从何说起。

    “你这是干啥？怎么着，跟你爹分开太久了，惦记得想哭哇？过完年那会儿我就让你跟我一起来嚜，你又不肯。”

    季溶一声嗤笑，倒是很无所谓的样子，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嗬，几个月不见，我闺女愈发漂亮了啊？”

    还回头去问陆霆：“你说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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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三话 没有别的目的

    陆霆是个武将，自来是不大会说好听话夸人的，这会子直被季溶炫耀到脸上来，也不过点一下头，“唔”了一声表示认同。

    那厢陆夫人却很是不乐意，斜眼瞅季溶：“得了吧你，还漂亮呢，睁眼说瞎话！孩子为了你，一路紧赶慢赶，奔波着从榕州疾驰到京城，你看看那小脸儿，都没了人色了！好好儿个玉琢的小人儿，连日如此辛劳，生给弄得憔悴了，我瞧着心里都难受！”

    越说越气不过，抬手又拍了身畔的陆星垂一下：“说到这个我就来气！你也是，她心里再急，你也该劝着些才是，再不济的，你便强硬些，该休息时就休息，她还能倔得过你不成？”

    “不怪他。”

    季樱忙劝她，腮边带了抹浅笑：“他倒是一直想要走慢些，实在是被我催得没了法子。”

    说着话，又对陆夫人笑了笑，尔后，将目光挪到季溶脸上。

    其实适才刚进前厅她就瞧见了，这季溶瞧着比之前实是消瘦不少。说来不过三十来岁，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原本意气飞扬，两三月不见，眼下却添了白发，叫人看在眼里不是滋味。

    季家在京城的这盘生意，可说是季溶靠一己之力撑起来的，家里除了在最初给些钱钞之外，可以说是毫无助力，现下遇上这样的糟心事，他们固然也急，但想来，却是远不如季溶这般心痛吧。

    “辛苦爹了。”

    季樱敛了笑容，对季溶轻声道。

    若真要论起来，她与季溶之间，自是还称不上有甚么十分深厚的父女之情，但兴许是因为占了原主的这具身子，她心中对季溶也有亲近之感，瞧见他这多少有些失意的情态，心中难免不落忍。

    季溶倒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听了这话，不由得怔了一下，继而挥挥手，浑不在意似的：“嗐，这有什么可辛苦？人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做买卖就得跟三教九流打交道，你哪里晓得他是忠是奸？遇上事儿了，只管处理就是，至多不过费点力气和心思，人嘛，不遇上事儿，哪能学得聪明？”

    听听，话说得倒是挺轻巧，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要是头上没那几根白头发，人别瘦得这么厉害，那就更有说服力了。

    季樱抿了抿唇角，却也没戳穿她爹的逞强，点点头，想了想，忍不住问：“如今可有了眉目？那供货的商家，何故要突然出这幺蛾子？背后是否有人操纵？爹若是无头绪……”

    “哎呀行了。”

    见她一问起来就没个完，陆夫人在旁出声打断了她：“晓得你们父女见面，必然有许多话要说。我看这晚饭呐，也别凑在一处吃了，免得我们人多口杂的，让你们无法自在说话。你们就只管在这前厅坐着，守之，你也陪你二叔和三妹妹一块儿坐，我们挪去花厅，若有事，只管打发人来唤我就好。”

    说着果真指挥着仆妇们另置一桌酒菜，一手一个将陆霆和陆星垂往外拉。

    “那过会子，我再来找老陆喝酒。”

    季溶也没阻止，冲这边抬了抬下巴。

    “喝什么喝，我们这个身上可有旧伤呢，谁跟你挣命似的使劲儿灌黄汤？”

    陆夫人嘴里嘀咕了一句，倒也不像是真反对的样子，朝季樱眨眨眼，从厅中退了出去。

    偌大的前厅，瞬时只剩下姓季的三人。

    季守之起先坐得稍远，此时见再无旁人，便捧着他的碗筷凑到了季樱和季溶近前，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又没出声。

    季樱对他笑了一下，道：“临出门之前，大嫂嫂给了些东西让我带给大哥哥，我今儿一下午只顾贪睡，行李还没归置好呢，等收拾出来，再让人把东西给大哥哥送过去。”

    “这不急。”

    季守之显得没什么精神，勉强对季樱咧了咧嘴，便拿眼睛去瞧季溶，迟疑了片刻，道：“二叔要不把事情说与三妹妹听听，她虽年纪小，却颇为聪慧，我也同您讲过的，当初洗云那事，全赖三妹妹帮着出谋划策……”

    “她一个小孩子，同她说管什么用？”

    季溶嘴上不屑，然与季樱一个对视，发现他闺女正一脸不善地望着他，后脖颈子先就凉了凉，再想到她这般辛苦地山长水远赶了来，也全是为了他，心中又有些发软，没好气道：“她一气儿问我这许多问题，我哪知道先答哪一个？就说最要紧的吧，这件事，奇就奇在，到目前为止，我都不知那供货商如此行止，究竟有何目的。”

    “不知有何目的？什么意思？”

    说到正事，季樱顿时神情严肃起来，蹙了蹙眉，一双杏眼盯紧了季溶的脸。

    “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季溶双手一摊，转脸去瞧季守之：“这就是你说的聪慧啊？话都听不明白呢！”

    被季樱狠狠瞪了一眼，这才将一脸的嬉笑收了起来：“我这么说吧，凡事既然一反常态，就必然有其缘故和目的，是也不是？这家供货商姓刘，论起来，跟咱家在京城的平安汤，合作了已有六年多了，当初我便看上他们是本分人，做出来的物件儿又实实不错，这才签了长约，一直从他们那里购买澡豆之类的沐浴用物，因着这笔买卖一直做得很顺利，他们从中着实赚了不少，便也一直给咱们平安汤独家供货，他们给的货，莫说是在京城，就算是在他们当地也买不到……”

    “这些我都知道了。”

    季樱有些着急，寻了个空儿截住季溶的话：“爹说重点。”

    “啧，你这是跟谁学的，一点耐性都没有？”

    季溶本待屈起手指敲她一记，却到底不落忍，手都伸到一半了，又缩了回去：“我说这么多，就是想让你知道，这笔买卖，委实两家都获利，压根儿没有搞什么小动作的必要。这六年多以来，我们两边始终合作愉快，现下他们却突然闹这出，你说奇怪不奇怪？”

    不等季樱说话，他接着又道：“所以我说，这刘家人冷不丁作妖，必然是有特别的缘故。可奇就奇在，如今事情已经过了有半个来月了，除开京兆府和那些个在此次事件中吃了亏的老百姓们，再无旁人找我，也没有其他任何特别的事发生，连刘家也未能从中获得半分好处，这难道不蹊跷？难不成，他们就纯粹是从我这里赚了太多钱了，看我不顺眼，所以不惜连累自己，也要摆我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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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四话 糊弄谁

    三月里，天黑得已不那么早，已是入了戌时，外头还有一点微微的亮。前厅门前栽着几株结香，被灰蓝的天色拢得带了点雾气，朦朦胧胧瞧不清。

    季樱坐在季溶身侧，越听他的话，眉头皱得越紧，无意识地偏头看了眼门外，就有点心不在焉起来。好容易等到季溶终于把话说完，她回身瞟了眼季守之，尔后目光落到她爹脸上，不紧不慢道：“爹这话，我听不明白。”

    “莫说是你，连我都不明白哩。”

    季溶扶起筷子来搛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就了口酒，大大咧咧道：“人但凡做一件事，必有其目的，现下都半个月了，愣是半点都没透露出来，当真令人……”

    “爹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季樱抬了抬下巴，唇角微微地翘了一下，眼中却没什么笑意：“爹说，看不出这姓刘的供货商此举有何目的，这话的意思我不懂。京城这么大，豪绅贵胄层出不穷，把咱们姓季的往这些人面前一搁，压根儿什么都不是，但若只论在商场，尤其是沐浴行当……平安汤连熏沐节都已承办过，也算是有些名头了吧？”

    这话出了口，不说季溶，季守之在旁边就先点了点头。

    京城于他而言只是初来乍到，感受便格外清晰直观。季溶在京城的宅子不算大，这开澡堂子，说出去也并非什么特别上得了台面的行当，然而只要在外行走，遇上了相识的人，总免不了称他一声“季二爷”，即便是去了京兆府，那些个官员待他也是客客气气的，至少表面上，没露出半点瞧不上的意思，这些表现，多多少少能说明点问题。

    季溶对此却嗤之以鼻：“有名头又如何？说破大天去，也不过是个商户罢了，我……”

    “京城再大，终究人只有那么多，咱们既是这沐浴行当里有头有脸的商家了，必然会挡人的道儿。”

    季樱没等季溶把话说完，稳稳当当地又道：“或是那些个所谓的老店、名店，原本脚跟站得稳稳的，被咱们这斜刺里杀出的暴富户抢了风头，心中感觉到威胁，故而要出些招数打压咱们；又或是那一脚才踏进这沐浴行当里的小商户，想吃饱，想往上爬，若不愿勤勤恳恳地慢慢儿经营，便只得使些腌臜的手段来清除挡在前头的人，好给自个儿腾地方。而咱家平安汤在京城不过十来年，根基浅薄又无背景，掰着指头数数，也算是个很合适的选择了吧？”

    季溶瞥她一眼，脸色没变，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端起酒杯来抿了一口。

    “莫说是这京城了。”

    季樱并不在意他是何反应，淡淡一笑，只管接着往下说：“这段日子，咱家在榕州的那几间铺子，不也被人惦记上了？手段不见得多高明，就是膈应人，还挺会选突破口，专往咱家的软肋上戳——爹是个精明人，自是不会露出自个儿的软肋来给人拿捏，倘使真有人起了歪心思，岂不只好从平安汤的合作伙伴身上下手？许给刘家些好处，叫他们暂且先受点委屈，等这事儿过去了，躲在背后的人如了愿，还不是怎么补偿姓刘的都行？”

    她这些话条理清楚得很，摆明了是没法子反驳的，季守之原本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这会子忽地抬起头来，面上多少带了点羞惭：“那……三妹妹，榕州那档子事，现下解决了吗？”

    季樱一挑眉：“这事儿原来大哥哥知道？”

    紧接着恍然：“是大嫂嫂写信告诉你的吧？”

    季守之有点难堪地耷拉下脑袋，讪讪笑了一下。

    季海干的那档子糊涂事，他确实是知道的，收到汪氏的信，他当即就想回榕州处理此事，汪氏却一早猜到他会如此，信中力劝他别回家。

    “事情三妹妹和四叔在处理呢，我看他们极有成算，办事也有条理，你哪怕回来，也帮不上忙。如今你在京城尚未立足，该好好儿帮着二叔办事才是，旁的你都别管了。”

    话自然是有些道理，也是个为他着想的意思，但身为大房长孙，爹犯糊涂他却只当是不晓得，便是说破大天去也太不像话，难怪他此刻对着季樱，心中生出些惭愧来。

    眼下他虽未说，季樱心中却也有数了，抿了下唇角，倒也没必要在这事上与他纠缠，含笑点点头，道了句“大哥哥放心”，紧接着重新将注意力放到季溶身上。

    “我说了这么多，爹就没句话吗？”

    她仍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季溶抬手揉揉胳臂，懒洋洋地应：“你这分析，听来看似有道理，但先前我就说了，无论是何目的，总得做点什么才好。姓刘的供货商出了事之后，这些天，除开几间铺子的生意冷清了些，就再无别的事发生，如若真想做些什么，现下就是最佳时机，他们为何不利用？”

    “爹今天是怎么了？”

    季樱歪了歪头，实在是憋不住，笑声里添了点嘲讽：“咱家就算再没根基，好歹也有些家底儿，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要想除掉咱们，岂是一朝一夕的事？把刘家推出来，这只是第一步，后头还不知有什么招儿呢，莫说现下才半个多月，就算是得花上一年两年，也都十分正常——这道理，连我这十几岁的小姑娘都能想明白，爹这样在商场打滚十数年的老江湖竟会不懂？”

    这些话她说得不甚客气，季溶啧了一声，垮下脸来：“怎么跟你爹说话呢？”

    “爹有事说事，别拿辈分压人。”

    季樱才不理他是何态度，嗓音里讥诮的意味愈发浓：“我也算看明白了，爹今日，是拿这套说辞，在这儿糊弄我呢……”

    季溶闻言一瞪眼：“谁糊弄你了？”

    “我这么大老远，从榕州一路颠簸着来京城，可不是为了听爹跟我说假话的。今日爹是这般反应，想来，对方究竟图什么，您心里已是有了猜测了吧？您不同我说，这也不紧要，我自个儿去打听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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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五话 打圆场

    父女两个说话间，陡然添了几分针锋相对的味道，季守之坐在一旁，多少有些不自在，只得出声相劝。

    先对着季樱道：“三妹妹，你这样急慌慌地跑来，自然也是因为担心二叔，如今父女俩好不容易见着了，有什么话好好儿说……”

    又转向季溶：“二叔，三妹妹也是担心你……”

    只是这些年他与二房的关系委实疏远，即便如今已跟着季溶办事了，仍旧远远称不上亲密，说出来的话也干巴巴的，起不了任何作用。

    那父女两个谁都没搭理他，季溶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双臂抱于身前，咧着嘴噱笑出声：“哦？我闺女果然是个有能耐的啊，一来便怀疑你爹骗人，还要自个儿去打听所谓真相。成，我就听你说说，你预备去跟谁打听？”

    季樱唇角微翘：“这有何难？我听陆伯母说了，此事归京兆府管，那京兆府嘛，我也还算认得两个人。说来我与范文启也有日子没见了，去找他问问，他能不告诉我？退一万步说，就算他职位低，未必能晓得内情，不还有个温恒云吗？是，我与他是不熟，可那又如何？大不了我脸皮再厚些，请他妹子映雪牵个线，与他见上一面，也不是难事。”

    她这么说，多少就有点拱火挑事儿了，季溶从踏进陆家的那一刻，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这会子终于变了脸色，手掌不轻不重地在桌上一拍：“合着你是专门来京城气我的？我看你敢！”

    先前分明同她说过的，那范文启闹不清究竟有何目的，不许她再来往，眼下她竟还敢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嚷出来！

    “我有什么不敢？”

    季樱挑挑眉，垂下眼去端面前的汤碗，入手才发觉已是凉透了，只得又把手挪开：“我爹不同我说实话，自然我只能想别的辙，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嘛。”

    也正是这当口，外头有丫鬟敲门进来，大抵是被陆夫人打发过来瞧瞧饭菜冷了不曾，哪晓得一进门就瞧见他父女二人剑拔弩张，当即唬得一哆嗦，强自镇定地笑着道：“菜都凉了，吃了对身子可没好处。三位稍候，我这就给换换。”

    说着话就捧着托盘上来，快手快脚地将菜都撤了下去，端起来就往外走，自然赶忙去见陆夫人。

    果然不过片刻，那陆夫人便闻讯赶了来。

    “哎吔，叫你们边吃边说，怎地一口都没动？”

    从丫鬟口中，她当然已经晓得这前厅之中气氛不对，进来了便只管打岔，往桌上瞥一眼，见季樱面前的碗里连一点油星子都不见，立马沉了脸：“你这孩子是怎么回事？不听我的话了是吧？连着六七天在路上，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我把你弄来家里，是一门心思地想要给你好生补补，今晚还特意让厨房张罗了你爱吃的菜，星垂也帮着出主意呐！你倒好，一筷子都不动，我安排得再精心有什么用？”

    说着又拿眼睛去瞪季溶：“还有你，你自个儿的闺女你不心疼啊？我把这前厅留给你们，可不是为了让你们饿着肚子在这儿说话的！所以说当爹的就是不中用，叫你看着闺女好生吃饭你都做不到！你头先不是嚷嚷着要喝酒吗？去找我们家老陆去，我在这儿守着樱儿把饭吃了才好！”

    也不让季溶分辩，径直就将他连同季守之一并赶了出去。

    这就有些和稀泥的意思了，甚而摆明了是在给季溶解围。

    她是长辈，季樱不好多说些什么，唯有对她笑笑：“我爹不讲理，我气不过，还没同他把道理说明白呢！”

    “嗐，他糊涂，你也糊涂啊？”

    陆夫人很是怜爱地睨她一眼：“你今儿已然到了京城，日子还长得很，有多少话说不完？隔了两三月才见面，父女俩就弄得乌眼鸡一般，幸而今日是在我家，咱们彼此知根知底儿，倘若被外人瞧了去，岂不笑话你们？你听我的，眼下只管踏踏实实地吃饭，再好好儿歇上两天——你人在我家住着呢，你爹嘴上不说，心里能放得下？只怕天天都得来！到时候，随你怎么跟他吵吵，我也不管了！”

    拉拉杂杂说了一通，见热好的饭菜送来，到底是哄着季樱吃了不少。

    那边厢，季溶和季守之去了花厅便没再回来，听说是与陆霆在那边喝酒喝上了头，一直到了亥时，才歪歪斜斜地被季守之搀扶着离开，临走前也没说明日还来不来。

    这辰光，季樱早就回了房了，只是因着这一晚同季溶说的那些话，她人在屋里坐着，并不觉着安稳，大概下午睡得太多，竟是一点困意都无，索性开门又出来了，也没惊动大将军府里的人，更没往前头去，只独独领着阿妙，漫无目的地在夜色中闲逛。

    京城的宅子，同榕州的风格是完全两样的，瞧着更加大开大合，甚少做那些个精细的景致。榕州那些个有头有脸的宅户家中大都有荷塘，这大将军府里，却是挖了条几尺宽的活水溪，从内宅一直蜿蜒到前院，三月里，水日渐丰沛，水流也急，时不时溅起来敲打在两侧的石头上，人站得近一点，一个不当心，便会被溪水崩湿裙摆。

    季樱前几回来陆府都是匆匆的，这还是头回有充足的时间在溪边坐坐，仗着天气日益和暖，也不担心着凉，只管在溪边的大石上坐下，望着淙淙流水，一径发呆。

    然而也不过是片刻，身后便有脚步声传来。

    她也没回头，只觉那脚步声一路来到她身边，身上带了股熟悉的凛冽干净的气息，弯下腰，手指在她搁在膝盖的手背上轻轻触了一下。

    “裙角湿了。”

    尔后那人便低低沉沉地出了声。

    “不妨事。”

    季樱抬头对他弯了弯唇角：“你怎么也出来了？你家这么大，难为你还能一找我一个准儿。”

    陆星垂也跟着笑了一下：“我琢磨，你晚上必是不会乖乖在屋里呆着的，果然被我给猜中了。我有时也喜欢来这溪边坐坐，虽说是人工凿出来的景，听着那水叮叮咚咚的，却也很能让人心里安静。你这是……还在担心你爹吧？”

    “说不上是担心。”

    季樱拍拍身边的石头示意他一起坐，轻叹了口气：“他一个老狐狸，脑子里的弯弯绕数不胜数，而且还无赖得很，明晓得自个儿编的谎轻易就会被识穿，照旧拿来糊弄我。我只是不懂，他为何要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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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六话 不会把我卖了吧

    陆星垂默了半晌没作声。

    他虽一向自称是个武夫而已，却并非那种全无头脑、遇事只知道动手的人，毕竟，要上战场，不仅仅是身手好便足够，倘若毫无谋略机心，在那每踏一步都是险境的地方，只怕连三天都活不过。

    但凡碰上事儿，他素来想得周全，今日季溶的态度固然令他有些摸不清，但多多少少，他心中也起了些猜测，然而眼下，一时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贸贸然地说出来。

    倒不是怕季樱冲动行事，相识这么久，她是怎样的性子，他心里清楚得很，只不过，这没什么根据的猜度，即便说了出来，对事情也未必有什么帮助，保不齐，只是徒增烦恼而已。

    陆星垂在心里忖度了片刻，到底是将脑中那点子想法咽了回去，缓声道：“这事已然发生了半个来月，现下既然没什么进展，你也不必太过心急。你今日才到京城，你父亲或许有他自己的考量，再过两日，说不定他便又是另一种态度。退一万步说，哪怕他打定了主意要瞒你，你不是还有个大哥哥在吗？从他口中套话，于你而言想来不是难事。”

    说真的，季溶此举，委实处处透着蹊跷。若说是不想让季樱掺和这事儿吧，那当初就该干脆点，索性不许她来京城也就罢了，只要同季老太太打声招呼，让她死死地将季樱摁住，难不成她还敢偷跑？

    但若说他是默许了自家闺女山长水远地跑来，这一见面就拿谎话哄人的态度，又真真儿叫人瞧不透。他打量着自个儿闺女是个傻子吗？那样毫无说服力的瞎话，连个鬼都骗不到，意义何在？

    当真，令人匪夷所思。

    “呵呵。”

    季樱嗓音里带着嘲讽，凉凉地笑了两声，接下来却没继续在这话题上打转，偏过头来，望向陆星垂。

    这夜月明星稀，即便是地灯照不到的地方，在冷黄色的月光下，也是明晃晃的，丝毫不显阴暗。她的脸沐在月光下，眸子里汪着两泓溪水，浮光泠泠，明艳不可方物。

    “明日你可有事？”

    她唇边噙着一星儿极软淡的笑，低低问。

    陆星垂目光在她面上流连了片刻，瞧见她一绺有些嫌长的发丝拂在额头，心中替她觉得痒，一个没忍住，用指尖很轻地给她拨了去，方才点点头：“明日我要去皇城中，先前跟你提过的，这是桩要事，因为去榕州的缘故，已是拖延了一个月了，我如今人既已回来了，身上伤亦无碍，自是该尽快前去才是。”

    “唔。”

    他说到这个，季樱倒想起来了，将他那只受过伤的手捉过来瞧了瞧。

    也不知是她给的那药的确好，还是他恢复力惊人，这会子看起来，掌心那条又长又深的疤已是浅淡平滑了许多。要令其完全消失，似乎不大可能，但往后应当不大耽误握剑和日常活动。

    她便仔仔细细地用手指头将那道疤描摹了一遍，动作又轻又慢，仿佛多用一丁点力气，便会将这旧伤给弄痛一般。

    陆星垂低下头正好看见她的后脑勺，很希望她这举动能再久一点，一时之间连正事也不愿提。过了好一会儿，季樱才松开他的手，抬起头来对他一笑。

    “看起来是没什么大碍了，但你用兵刃时若觉得不趁手，不舒服，还是尽早去找个郎中再看看的好。”

    她笑盈盈地道。

    “好。”

    陆星垂颔首答应，顿了一顿，方问：“你问我明日有没有事，是否你有什么安排？”

    “嗯……”

    季樱却是有点迟疑，抿了抿唇，扬眸仿佛不大放心地瞟他一眼，想了想：“我的确是有点想法，只不过，我要是和你说了，你不会转头就去告密，把我卖了吧？”

    “……”

    这一瞬间，陆星垂很想敲开她的脑瓜子看看她究竟在琢磨什么，手都抬起来了，一眼瞥见她露出个大大的笑脸，便有些敲不下去，只好哭笑不得道：“季三姑娘，你瞒着家里人办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次次我都知道，几时卖过你？”

    “那倒也是。”

    季樱认同地点头，飞快地扫他一眼，又小声嘀咕：“但此一时彼一时……”

    被陆星垂半真半假地一瞪，这才道：“我明日打算回家里一趟。”

    所谓的“家”，自然是季溶在京城的新宅。

    “要回去？”

    陆星垂一早便料到她人既是已来了京城，必定不会老老实实在陆家呆着，因此也不觉诧异，语气平平道：“不打算让我父母和你爹知道？”

    “那是自然。”

    季樱不假思索地道：“别人都不说了，单单是伯母，便肯定会出言反对，毕竟今日在城门口，她都把利害同我说得明明白白了，可我实在是想不过。你摸着良心说，此番我来京城，称得上是很乖了吧？他们说回家不安全，我就听话地在府上住着，万事皆任由长辈安排，可我并不是来玩的呀！我爹连句实话都不给我，明摆着拿些鬼话来糊弄，既如此，我又何必再这么老实？我就偏要去瞧瞧，我家周遭现下究竟是何情形，怎么我就不能回去了？”

    她这人主意正，一旦决定了的事，便是九头牛都拉不回，这一点，恐怕没人比陆星垂更清楚。眼下听她这么说了，他便知自己就算是反对也无用，默了默，道：“不怕你家里那些个服侍的人，回头把这事儿告诉你父亲？”

    “告诉就告诉，又怎么样？”

    季樱满不在乎地道：“再怎么说，我也是正经的季家三小姐，我回自个儿的家，他们难不成不让我进？我都想好了，明日我就坐你家的马车出门，回去试试，能不能从岳嫂子他们口中问出点有用的消息来，若是大哥哥在家，那就更好了，没我爹在跟前，我从他那儿套话一套一个准儿。我原想着你明日若是得空，最好能与我同去，但眼下你有正事要办，那……你事情办完之后若不忙，可否来家中接我一趟？如此，即便是我爹他们真担心些什么，有你在，那也不算事儿了。”

    “自然可以。”

    陆星垂想也没想就点了头：“我明日一早便要出门，大概午时之前就得空了。你可迟些再往家里去，约莫中午，我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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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七话 不能连累

    季樱与陆星垂在溪水边坐了约莫半个更次，眼瞧着快入三更了，实在太晚，两人这才起身离开。

    陆星垂把季樱送回住处，远远地在外面就告了辞，回了自个儿的宅院，进了书房，热茶也未及饮一口，便唤了阿偃来。

    这辰光，阿偃是早已睡了，冷不防被自家公子叫起来，人有点迷迷瞪瞪，披头散发地进了书房，迎面就听陆星垂道：“明日你跟着季三姑娘，去一趟她家宅子，在我娘跟前，你只说是要陪着她去街里买些生活用物，不必照实了说。”

    “……啊？”

    阿偃简直疑心自己听错。

    他和阿修兄弟俩，今天才跟着陆夫人一道将季樱接到家里，陆夫人嘴上虽是说得大气，言称季樱若是想回新宅，随时都可坐自家的马车去，实则他心中却清楚得很，既然人都接回来了，那必定是不想让她轻易回家去。如今人都没捂热乎呢，她那厢里已经折腾起来了，自家公子非但不拦，反而还帮着瞒……

    “明日就去？要不……同季三姑娘商量商量，缓两天不行吗？”

    阿偃迟疑着道。

    他心里也清楚，明日公子要去见圣上，他兄弟阿修是必然要跟着一块儿去的，在季樱身侧护卫这差事，只能落在他头上。这会子心下倒是没什么侥幸的心思，只不过觉得，这事儿若是缓上两三日，回头就算被陆夫人知晓了，总也好交代些。

    “已然说定了，就不必再商量了。”

    陆星垂抬了抬手指，扫他一眼：“她既是拿定了主意，便听她的就好。一则，现下她还肯同我打声招呼，若不顺着她些，以她的性子，怕是改日连我都要瞒着，自个儿偷偷地去；二则，她这样山长水远地赶来，她父亲却那般不走心地敷衍糊弄，我这里，就不要给她徒增烦恼了。”

    阿偃：“……”

    不是，您还怪善解人意的哈！你俩还没成亲呢，您就这么听话了，往后的日子，我都替您犯愁！

    ……连带着也替我们兄弟俩犯愁！

    他心里固然这么想，面上却是半点也不敢露出来，眼见得事情已是落了定，只得点头应下，又听了陆星垂几句吩咐，也就退了出去。

    那边厢，季樱回了房，阿妙提了热水来给她洗漱，替她挽袖子时，一个没忍住，开口道：“陆公子凡事都依着您，只是，这事儿咱们瞒着陆夫人，会不会不大好？”

    “说了就会被拦下，你琢磨，我该不该说？”

    季樱淡淡瞥阿妙，微笑着道：“莫说是陆夫人，便是陆星垂，亦不能事事都告知。明日我只预备去新宅瞧瞧情形，并不做什么，因此叫他知道了也无妨，往后，万一要做点上不得台面的事，便更要瞒得严严实实，连他也说不得，自个儿也得处处谨慎，思虑周全。”

    阿妙眨了一下眼。

    什么“做点上不得台面的事”，您说起来怎么还挺自豪？

    季樱却不知她心中所想，轻轻皱了下眉：“平安汤这事，我当真越想越觉得蹊跷，我爹分明知道些什么却顾左右而言他，再细细琢磨，如此行事风格，的确不像是冲着生意去的，然而一时之间我又摸不着头脑。陆夫人接我过来住，是她待我的一片慈爱之心，陆家伯父又身居高位，总不能到头来连累了他们。”

    这一番话，阿妙听得似懂非懂，晓得自家姑娘一向胸中有数，索性也就不费那脑子了，点了点头，垂手试了下水温，拧了帕子来递给季樱。

    ……

    翌日，陆星垂天还未亮就出了门，季樱人在陆府，总不好像在家时似的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也早早地起了身，陪着陆夫人用过早饭，又一块儿先聊着侍弄了一会儿花草，忖度着时辰差不多，这才提出，要去街上逛逛，买些必须之物。

    陆夫人今日有约在身，午后与几位官夫人约好了要一起吃茶赏花，闻言便不由得皱了一下眉：“你今日就要出门吗？若是想去逛街，也不必这样急，等明日我得了空，再与你一道可好？”

    季樱笑着摇头称不必：“您诸事繁多，我来府上住着，已然是给您添麻烦了，若还要让您拨冗陪着，我心中着实不安得很，也不敢再住下去了。若是旁的倒还好说，只是这件物事，原是我在家时用惯的，出门太急，忘了带上，只单单昨晚，便让我处处不得劲，是要去买了来，心中才舒坦呢。”

    从小家里娇养着的小姑娘，有些特别的习气也实属正常，陆夫人仍旧迟疑：“那……”

    “我就去街里逛逛，至多不过两个时辰就回来。”

    季樱忙打消她顾虑：“想借您家的马车一用，另外，除开阿妙和桑玉之外，我还想把阿偃也带上。一来他对京城熟悉，请他帮着驾车，总不至于走弯路；二来，有他在，您也放心一些。”

    小姑娘乖巧，陆夫人心中觉得很是欣慰，也便没有多想，当下就点头应了，少不得又嘱咐她：“你在我家住，就当是自个儿家一样，没的拘着你的道理。我今日不得空陪你，你既是想买东西，便自管去逛逛，只别耽搁太久就好，那茶会我去应酬一二，下晌回来了，让厨房做两个你爱吃的菜，咱们再一块儿说话。”

    季樱依然很是伶俐地应了，陪着她又挨个儿给园子里的花草浇了水，这才告辞，回房换了衣裳，带上阿妙桑玉和阿偃，直奔松子胡同。

    这新宅装潢完成之后，季溶已搬进来住了两月有余，当初一应事体都是季樱在张罗，却不想隔了这许久，方才头回来。

    还弄得跟做贼的一般。

    马车在胡同外就停了，季樱先打发了阿偃进去探了探情形，得知季溶并不在家，方才下了车，往胡同里走上约莫二三十尺，转进院子里。

    眼下这当口还未到午时，宅子里已是起了炊烟，岳嫂子在灶房里张罗饭食，其余那些个年轻后生都住在前院儿，这会子因为季溶不在，也都散漫得很，各自忙活自己的事。

    桑玉上前将半开的院门一推，季樱便不紧不慢地踏进了院子里，迎面正撞上替她爹驾车的二毛，两厢目光一对上，二毛便是一怔，好像给唬了一跳似的，往后退了半步。

    “这倒奇了。”

    季樱倒无所谓，甚至对他笑了一下：“我爹出了门，怎么你却在家？你不用替他驾车？”

    “三……”

    二毛张口结舌，呆愣了片刻，陡然高声嚷嚷起来：“岳嫂子，岳嫂子你快来看呐，可不得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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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八话 不欢迎啊

    二毛冷不丁一嗓子，季樱结结实实地给吓了一跳，只觉耳朵疼得很，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揉一揉，就见灶房里，岳嫂子手里拎着个锅铲冲了出来。

    “叫叫叫，大中午的你叫魂儿呐，我做个饭你都不消停！有什么……”

    岳嫂子话没说完，已是看见了季樱，登时神情也是一滞：“哎呀……”

    光是哎呀了一声，然后就不吱声了，空着的那只手在裤子上搓了搓，脸上神色既有欣喜又有局促，与此同时仿佛还带点为难似的，十分不自在。

    行吧，这是不欢迎的意思了？

    季樱唇角翘了翘，也不理岳嫂子是何反应，自顾自地迎上前，笑意盈盈地同她招呼：“有日子没见了，岳嫂子这一向身子可好吗？”

    “哎，好着呢！”

    岳嫂子回过神来，连忙也与她寒暄：“小姐怎地这会子回来了？您看，回来之前也没跟咱们打个招呼……我瞧小姐好似瘦了些，这一路，累坏了吧？”

    就是这说话的当儿，家中其他人听见动静，都纷纷出来了，西厢房门一开，季守之也从里面走了出来，与季樱一打照面，免不得也怔了一下：“……妹妹，你怎么这会子过来了？二叔知道你今日回来？”

    不可能啊，昨儿父女俩闹得不欢而散，之后季溶就被请去了花厅，同陆霆两个喝得酩酊大醉，还哪有工夫同闺女说定几时回家的事？

    季樱便回身冲他一笑：“大哥哥怎么也在家，今日没去铺子上吗？我没和我爹商量，回家的事儿，他不知道。我想着，虽是我现在住在陆家，可既然来了京城，总没道理连家门都不进，怎么都得回来看看。”

    特地将“回家”二字咬得重了点。

    满院子的人，原本还想说些什么，顿时都没了话。

    本来就是嘛，人家正经的季家三小姐，回个自个儿家，还得提前商量征得允许不成？

    季守之晓得自己说错了话，担心她跟昨日怼季溶似的怼自己，忙挤出一脸笑容来：“我还琢磨，同二叔商量，几时把三妹妹接回来住呢，既是你今天自个儿回来了，那是再好也不过了。眼瞅着就到中午了，咱正好一块儿吃饭，听岳嫂子说，她的手艺，三妹妹特别喜欢！”

    说着话，人已是迎到了季樱面前。

    旁侧，岳嫂子也是反应了过来，忙也赔着笑道：“是，自打小姐回了榕州，我便一直满心里惦记着，昨儿听二爷说您回了京城，被大将军府接去了，我心里还犯嘀咕呢，不知几时才能见面，没成想今日您就回来了，这可太好了！小姐的口味我还记得呢，这就再去张罗几样您喜欢的菜！”

    嘴上说着，人便别过身子去，一边作势往灶房里走，一边就暗戳戳对着二毛使眼色。

    然这一幕却并未能逃过季樱的眼睛，将她的举动看了个一清二楚，季樱便又是一笑：“若是要去通知我爹就不必了，亲闺女回家，没有还让当爹的丢下手上的事儿，亲自回来迎接的道理，如此是要折寿的。我昨日已然见过爹了，今天回来，便是想看看大伙儿，同你们一块儿闲聊个几句。”

    尔后她便回头唤岳嫂子：“不知家里有没有鱼，我特别想喝您做的鱼汤，都记挂了好些天了。”

    她直接把话捅破，如此一来，二毛自然也就不能再出门去找季溶了，况且，怕是也压根儿出不去，因为桑玉已是在季樱话音落下之时，就过去把大门给关上了，人就抱着胳膊守在门边，别说是这院子里的人了，就算是只猫狗也出不去。

    这个道理，岳嫂子自然也懂，只得认了，将心里那点子担忧权且抛开，脸上的笑容反而真挚了两分：“小姐还记得我做的菜，这话听得我心里真暖和。家里鱼是现成的，小姐稍待，我这就去置办。”

    话毕人就重新回了灶房。

    季樱便同这院子里的其他人一一招呼过，瞧见老岳在前院角落中忙活，特特过去也同他寒暄了两句，紧接着，让阿妙将手里的包袱递到了季守之跟前。

    “这是临行之前，大嫂嫂让我带给大哥哥的物件儿，今日上午阿妙收拾行李，才找出来的，让大哥哥等久了。”

    她笑靥如花，身上雾蓝月白的衫裙，更衬得整个人如云似雾，叫人瞧不分明。

    季守之讪讪笑了一下，伸手将东西接了过去，正要开口道谢，却听得季樱又出了声。

    “大哥哥可知道吗？这宅子当初装潢的事，还是我张罗的呢。”

    她那形如花瓣的嘴唇微微瞧着：“只可惜，房子装潢还未完成，就已是到了该回榕州的时候，如今你们都搬进来住了，我却还不知屋里是什么样儿？要不，大哥哥带我四处去转转？”

    季守之这个人吧，经历过一两次不如意，很是颓丧了一阵子，但他从来就不是那起没脑子的人。

    季樱今日回到家必然有其目的，这会子单单拉上了他，摆明了是要拿他当突破口，他如今人在京城，受着季溶的照拂，自然是两边都不愿意得罪，可一时之间，又想不出个万全之策来敷衍，只得顺着季樱的话往下说，点头应承得还挺痛快：“原来这宅子是三妹妹做主装潢的吗？我虽住了不过两月，却觉得处处都方便舒坦，可见三妹妹当初的确花了不少心思。如今这宅子，只怕我还真是比三妹妹要熟悉一些，那我便领着你四处逛逛？”

    一面引着她往里走，一面又道：“是了，三妹妹可想去瞧瞧你的屋子？我们来京之后，二叔又让人将宅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最花心思的就是你的屋子了，他说啊，你虽人现下暂时还不能来住，但自家闺女的屋子，自然是最不能掉以轻心的。我瞧着，地方虽不如榕州咱家的宅子那么大，可论精美舒适，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三妹妹……”

    巴拉巴拉净说废话，领着季樱就要穿过游廊去后宅。

    “不急，我自个儿的屋子，想什么时候去，想呆多久，都成。”

    季樱抬了抬手，将他拉住了：“大哥哥，我爹这人粗枝大叶的，也不知将你的住处安排得怎么样。不若，我们先去你的屋子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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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九话 与我有关吗

    这是要拿他开刀了？

    季守之心中长长一叹，认命地闭了闭眼。

    有什么法子呢？他们大房一向受季樱恩惠不少，远些时候洗云的事就不说了，就前几天，他爹还折腾出那样几乎害了全家的糊涂事来，他虽不在榕州，个中内情却可称得上一清二楚，若非季樱出了面，这事还不知要闹到怎样不可收拾的地步，现下他即便是称季樱一声“恩人”也不为过。

    此刻，“恩人”就在眼前，明摆着正是用得上他的时候，难道他还有得选？

    怪只怪他们大房不争气，叫人拿捏住了，还有什么可说？

    “那也好。”

    季守之脸上挤出一点笑容来：“其实自打来了京城，二叔一直很照顾我，三妹妹只管放心就好。若是不嫌弃，便去屋里稍坐片刻吧。”

    “嗳。”

    季樱笑嘻嘻地答应了一声，却没急着立刻往前院的西厢房去，而是回头，往大门那头张了张。

    桑玉同阿偃两个抱着胳膊，门神似的一左一右守在大门边，脚下活像是生了根，面上分明淡淡的，然而兴许是习武之人自带气场，看上去就很唬人。

    这宅子当初是她一手一脚亲自安排装潢的，因着地方不算太大，也便没留后门，目下正好，有这两人在前头守着，也就不必担心有人会跑出去报信了。

    季樱安了心，回头对着季守之笑得益发和煦：“大哥哥，我爹今日去了何处？”

    季守之被她笑得不自在，搓了搓手，忙道：“啊，最近这一向，二叔一直在为了那件事奔波筹谋，今日说是要去见几个平日相交甚笃的朋友，看看能不能寻个有用之法解眼前之困境。我本是要随二叔同去的，但二叔说，此事用不着两个人，让我不若午饭之后去几间铺子上走走，看看情形，毕竟这一日的生意究竟如何，午后也就能瞧个大概了。”

    想了想，他又赶紧补上一句：“二叔早间走时，说是晚上要在聚雅轩摆上两桌，请这几位朋友吃酒，三妹妹……可要等他回来？”

    意思嘛，自然是在告诉季樱，季溶没那么早回家，不必太担心。

    “原来大哥哥下午还有事。”

    季樱压根儿没接他最后那一句话茬，含笑道：“大哥哥放心，我只大略四处看看，不会耽搁哥哥太久的。”

    说着便径直与他并肩去了廊下，转到西厢房门口。

    这屋子当初装潢时，原就是考虑到老家可能有人来，得留出足够的房间。因着现下家里人不多，季守之独个儿占了西厢，旁侧的次间和梢间也归他使，地方倒宽敞得很。

    季樱并未进他卧房，只在门口瞧了瞧，抿唇道“虽是比不上咱在榕州的宅子那般宽敞，却也整洁简单”，便走了开去，同他一道进了次间。

    这一间，平日里起居和书房共用，稍显狭窄些，却也有另一种小巧的滋味，季樱进了门，就在矮桌边坐下了，仰脸对季守之不好意思地笑：“大哥哥，有些渴了呢。”

    “……妹妹稍待。”

    季守之即刻明白过来，忙冲着外头嚷了声，请岳嫂子送茶和果子来，自个儿就在门前候着，等岳嫂子端着托盘来了，也不要阿妙动手，自个儿捧着送到了季樱跟前，这才在她对面落了座。

    季樱冲他很是友好地笑笑，喝了口茶，拈了块糕饼送到嘴边不紧不慢地吃，大抵因为味道不错，眼睛也眯了起来，对他歪歪头：“这京城的点心，同咱们榕州真是两样的，是吧？不知大哥哥能不能吃得惯？”

    “啊……”

    季守之心中揣着事儿，实在没心思同她在这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打转，嘴里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定了定心，便道：“那个……三妹妹，你若是有什么话想问我，现下也没有外人了，你说吧。”

    季樱弯了弯唇角，四下里打量了一遍，仿佛真在看格局如何一般：“我这憋了一肚子的借口呢，没成想心思却是已被大哥哥瞧得明明白白了，叫人不好意思得很。可见咱们虽是堂兄妹，真要论起来，与亲兄妹也是没两样的。”

    “……是。”

    季守之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暗道你这心思都明晃晃了，还用得着猜吗？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儿，你还整这虚的干啥？面上却是笑呵呵的：“三妹妹说的是，我虽也有亲妹妹，但她嫁了人，一年到头也未必能见上一面。如今看着三妹妹，就像是瞧见了她一般，心里亲热得很。三妹妹若有话，便只管同我说，我必定知无不言。”

    “那我不客气了。”

    季樱点点头：“其实大哥哥也清楚我今日来是为什么。昨日在陆家，我爹明晃晃地同我打马虎眼，我心中一来气不过，二来，免不得也有些焦虑。不知现下这事究竟是什么情势？那刘家人为什么突然这般针对咱们？”

    说实在的，这个事儿季守之知道得也不算太多，这会子不得不搜肠刮肚，将自个儿晓得的全吐出来：“真要说起来，昨日二叔也不算糊弄三妹妹你，这刘家将事情栽赃在咱们身上，一口咬定了那澡豆的方子是二叔给的，但除此之外，他们并未露出别的任何目的，就像是为了栽赃而栽赃一般。我闲时琢磨，凡事必然有个缘故，这刘家既然自个儿没目的，那就多半是有人指使了。”

    “重点就在这儿。”

    季樱不想听他将昨日季溶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干脆挑明：“昨日当着大哥哥的面，我也同爹爹分析过，若是冲着生意来的，无论是城中鼎鼎有名的大富之家，还是那起卯足了劲儿往上爬的小门小户，我爹都没有瞒着我的必要，他如此顾左右而言他，百般敷衍糊弄，是不是……这指使刘家来栽赃咱们平安汤的，根本就不是冲着买卖来的，更并非想踩着咱家往上爬？”

    季守之顿时觉得自个儿有点冒冷汗，待要伸手去揩，不知何故却又按捺住了：“这个……”

    “按理说，我爹不该对我这样讳莫如深，上一回来京城，我不是没帮他做过事，我有没有能耐，他心中应该很清楚。”

    季樱也没等他，接着道：“他这样兴师动众地又是不让我回家，又是托陆府照顾我，还不与我讲实话——这件事，是与我有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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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话 开诚布公一回

    季樱这想法，并非是昨夜同季溶见面之后才产生的。

    实际上，在陆夫人领着阿偃阿修去城门迎她，一径将她带回了大将军府，她就已然有了猜测。

    这京城的平安汤惹了官司，你藏自个儿的闺女管什么用？难不成那京兆府的人还会来为难她一个从外地来的姑娘家？

    就算是有人想要打季家买卖的主意，那也犯不着对个姑娘下手吧？即使她真出了事，带累得季溶将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她身上，生意半点也顾不上了，几间铺子的掌柜难道是吃闲饭的？那可都是从一开始就跟着季溶的老人儿了！

    再者说，他季溶这许多年在京城养出来的人脉，也不是个摆设呀！

    思来想去，季溶将她来京城这件事看得如此紧要，方方面面地做安排，只能是因为这件事，原本就与她息息相关，人家压根儿就是冲着她来的。

    可……

    抛开对方是什么来头先不说，若季溶已经察觉到这一点，却又为何不干脆在季守之写信回家通消息之时，就明说让季樱不许往京城来，如此可不就省了大工夫了？

    这个矛盾点，正是她想不通的地方，也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她才没有贸贸然地当着季溶的面把这一层问出来。

    眼下在季守之面前，她便没什么顾虑了。

    那边厢，季守之似是还有些迟疑，目光落在茶杯上不住闪烁，仿佛拿不定主意，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倏然抬起头来。

    “三妹妹，我不说想来你也明白，我是有些两难的，但今日，你既是找到了我，少不得我要开诚布公一回。”

    他难得地脸上现出两分诚恳来：“二叔不曾将事情详细说与我听，但他曾经叮嘱过我，等你来了京城，咱们见面之后，万不可将这些日子发生过的事同你说得太详细，万事由他来安顿就好。二叔说，生意上的事，咱们既没干过那等腌臜事，便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但无论如何，不可让你淌进这浑水来——这些话，我觉得很有些蹊跷。”

    “是，的确蹊跷。”

    季樱认同地点点头：“这事情压根儿是我还没来京城时发生的，若只与生意有关，我又怎会淌进这浑水里？”

    “不瞒你说，我这个人，虽办过些糊涂事，但我也不是那种全然没脑子的人。”

    说这话的时候，季守之脸上并不见得色，反而隐隐地有些羞惭：“从前，我总仗着家里富足不缺吃穿，便事事都想用钱解决，脑子真成了个摆设。也是吃了几回亏，心中才明白，钱固然可以解决问题，但有些事，还得靠自个儿多琢磨。这段时间，我和二叔见了不少人，也经历不少事，闲下来我就会在脑子里慢慢地琢磨——三妹妹，这事之后，的确曾有人打听过你。”

    季樱没说话，只将手里的糕饼搁下了，坐得也端正了些。

    “我不能确认这件事与平安汤遇上的麻烦有关，但我心里始终觉得怪怪的。”

    季守之定了定神，又道：“三妹妹知道，平安汤遇上的这档子麻烦，是由京兆府来处置的，是吧？二叔曾不止一次被请去京兆府问询此事，有一回，是一位姓温的少尹送出来的。”

    “温恒云？”

    季樱脱口而出。

    “三妹妹认得他，是不是？”

    季守之大受鼓舞，心里顿时觉得自个儿猜对了，面上神色也不由得鲜活起来：“正是这位温大人！这事刘家人口说无凭，毫无实质证据，甚至连一张二叔亲手写的方子都拿不出来，自然不能以此定罪，故而每回二叔去京兆府，他们都还算客客气气的。有一次，问话结束，我陪着二叔一起往外走，这位温大人忽地赶上来，同二叔攀谈了两句。”

    “他说什么？”

    季樱挑眉问。

    季守之点点头：“妹妹别着急，听我说——头几句，不过是宽二叔的心，他说，这事既然没有证据，想来这姓刘的，十有八九是东窗事发，想拖个人下水，让二叔不必太担忧。紧接着，他便话锋一转，问二叔，三妹妹你可来了京城。他说……先前熏沐节时，三妹妹曾替京兆府办过事，很是沉着，倘使现下你在京中，说不定能帮着二叔分忧解难。”

    “嗯……这也还算正常。”

    季樱淡淡地道。

    这温恒云，同季溶不咸不淡地算是有点子交情，与季樱也见过不止一回，闲话间提到一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是算不得太出格，但自古以来生意上的事都是男人做主，没道理提这么一句，让家里的女儿来帮忙——我这是说常理，不等于我心里这么想，三妹妹别恼。”

    季守之有点犯怵地瞟了季樱一眼，见她神情温和，暗地里松了口气：“而且，紧接着他又说，他家里的妹妹，对三妹妹你十分喜欢，虽说只见过一两回，却成日惦记着，没事儿就念叨想和三妹妹你一起玩，于是他便请二叔帮忙，若有一日你来了京城，一定告诉他一声，他好带着自家妹子，来同三妹妹你见面。”

    说到这里，他略顿了顿：“三妹妹你想，这岂不是明摆着拿自个儿的妹子做话头？见过一次而已，哪就那么惦记得了不得了？我听他那语气，并非是寒暄客套，颇有两分真挚的，我感觉，他是真盼着三妹妹你尽快来京城。”

    这一点，确实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既然他季守之都能咂摸出不妥的滋味来，季溶肯定也觉着不妥了，必定会留心。

    季樱垂着眼皮思忖了片刻。

    上一回在京城，她其实就对温恒云和范文启这两个人有所怀疑，明明白白感受到他们的刻意接近，也曾从他们那儿得到不少有用的消息，却还没闹明白，他们到底是想做什么。温恒云这个人，年纪不算大，性子却沉稳，按理来说，他同季溶的这一番交谈，不该这样目的明确，所以，他是在着急？

    有什么事，他等不得了，必须要季樱尽快地来京城才能办？即便这样会引起季溶的疑心，他也不得不铤而走险，试上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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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一话 窝火

    因着季守之的一句话，季樱人似入定了一般，垂眼思索了许久。

    季守之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出声唤她：“那个……三妹妹？”

    其实他已经尽量将声音放低，语气也竭力柔和，然而季樱仍是被他给唬了一跳，原本搁在茶杯旁的手一颤，将茶杯打翻，然后受惊地一抬手，袖子又从那茶汤上扫过，滴滴答答淋了一身。

    亏得这茶已是半凉，否则被烫到了还真麻烦。季守之连忙跳起身来，满口称“对不住”：“怪我怪我，吓着你了吧？我是见你半晌没反应……”

    手忙脚乱地就要去找手帕子替她揩身上的茶汤。

    “不妨事，是我琢磨得太入神了。”

    季樱对他摇摇头，伸手接过阿妙递来的帕子，将袖子和身上简单地拭了拭，回身道：“我记得上回离开京城，我还有些衣裳搁在老宅子，你去替我找找有没有薄一些的，过会子我来换。”

    见阿妙转身去了，她也便站起来，抖搂了一下裙摆，再抬眸对季守之一笑：“多谢大哥哥跟我说这个，虽只有寥寥数语，却帮了我的大忙了。”

    若她可以有选择，宁愿此次季溶遇上的事件，只是一次单纯的商业不正当竞争——烦固然也很烦，但至少它不复杂，也总有法儿解决。

    可若此事还有旁人牵涉其中呢？

    这温恒云，横插一杠子冒了出来，之前几番交往，季樱很清楚这人颇有些心机，无缘无故，他压根儿没必要到季溶跟前提上一嘴，他现下露了面，与他同在京兆府共事的范文启又在做什么？

    想当初，季樱还是通过温恒云，才与范文启相识，知道了些许她母亲的陈年旧事，看起来仿佛只是偶然，实则想深一层，却是一环扣着一环。

    如果……这并非偶然呢？

    再大胆一点来猜，这件事，会不会本身就与温恒云有些干系？

    饶是一向自认还算冷静镇定，想到这一点，季樱身上还是起了层冷汗，勉力撑住了，才没在季守之面前表现出来，缓声道：“多谢大哥哥今日同我说这些，眼下我得回房去换件衣裳，做戏做全套，还请大哥哥陪我往二进院里走一遭。”

    “啊……”

    季守之心说这就问完了？又省起方才她拉着自个儿一道，是找了个让他领着四处逛逛的由头的，赶紧点头：“好，那我便与妹妹同去。”

    率先开了门，同季樱两个一路往内院去。

    两人并肩一路走，季樱便又偏过脑袋来淡笑道：“还得麻烦大哥哥一件事，今日我回来了这事儿，可否不要让我爹知道？”

    季守之有点愣怔地张了张嘴：“可……满院子人都瞧见了……”

    那几个年轻后生同他混得还不错，兴许能好说话点，但老岳和岳嫂子夫妇俩对季溶何其忠心，他说话可未必管用啊！

    “大哥哥想想办法吧。”

    季樱语气依旧平和，半点不急似的：“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想省些事，免得我爹又气咻咻冲到陆家来骂我。何况……哥哥今日同我说了些事情，重不重要尚未可知，但我爹若晓得我来过，必定是要来盘问你的，不若咱们都简便些罢。”

    季守之：“……”

    好家伙，硬拖着他下水啊！这意思，今儿他若不替她瞒严实了，明日在季溶面前，大家一块儿倒霉呗！

    她是季溶亲闺女，当爹的就算再生气，又能把她怎么样？可他季守之，却是还要在二叔手底下找食儿呐！

    “我尽力试试。”

    季守之飞快地点了头，同季樱两个入了二进院，眼见得季樱进了房，人便往围墙上一靠，长长地打了个唉声。

    ……

    这日晌午，季樱果然留在了松子胡同的新宅吃饭。岳嫂子依着她的口味张罗了鱼汤并几个小菜，虽则称不上山珍海错，却也清淡爽口，饭毕也不过说了一会子家常，眼瞧着时辰差不多，估摸着陆星垂也该忙完了，她便也告辞，离了自家宅子。

    上午来时，桑玉便直接将马车停在了宅子门口，眼下季樱从大门出来，一步都不必多走，径直就上了车，将将坐稳，忽觉车头一沉，阿偃飞快地跳到前头，一声唿哨，马车急急跑了起来，斜刺刺地就往胡同外去。

    平素桑玉驾车很是沉稳，回回总等着车里阿妙同他招呼一声，方才缓缓起步，眼下忽然跑得这般仓促，季樱身子一歪，脑袋险些撞在车壁上，忙抬手抵住了，眉心微蹙：“做什么？”

    前头的两人却没出声，只管没头没脑地驾着车往外去，直至离开松子胡同上了大路，马车才渐渐慢了下来，拣着人多的地方停下，帘子一掀，阿偃便探了个头进来。

    “对不住，三姑娘，没撞着您吧？”

    他开口便道歉，面色却有些凝重：“适才您家宅子外有人，胡同逼仄，要是叫人堵住了只怕不好退。”

    有人？

    季樱心头一凛：“你瞧见那人了？”

    “那人一个探头便缩了回去，只瞥见一眼。”

    阿偃眉心紧锁：“我见他身形闪得极快，应是有功夫在身……”

    “咱们不该跑的。”

    季樱打断了他的话，淡淡道。

    “这……”

    阿偃一怔：“公子吩咐过，今日随您出来，最要紧便是确保您的安全，我方才说了，那人是个练家子……”

    “会功夫，不是更好了么？”

    季樱往他面上一扫，冷笑一声：“一个练家子，在我家门外探头探脑行踪鬼祟，我拿住了他打一顿，他也不算冤吧？我眼下正愁没头绪，这送上门来的线索，不该这么轻易放掉。”

    说着，不由得捏起拳头锤了下小桌。

    因着今日与季守之的一番交谈，她心中实则是有些窝火的，只要一想到自己有可能被人套进了一个圈子里，心头那股子怒气便压也压不住，此时送到跟前的一点子线索又飞了——哪怕只是极微末的一点，也是有可能派大用场的！

    桑玉和阿偃两人面面相觑，前者一向不善言辞，阿偃沉默片刻，便只得开口道：“现下咱们也不知此人是一直守在松子胡同，还是从大将军府附近跟过来的，贸贸然动手，只怕……”

    “你是大将军府的人，自然不能由你出手，以免连累了他们一家。”

    季樱看他一眼：“但这不是还有个桑玉吗？我家只是寻常商户，我怕什么？似我这等暴发户，就是这般不懂规矩，不讲道理，打了人又如何？横竖不差钱，尽管拿银子摆平！”

    话音才刚落，身畔忽地传来马蹄声，紧接着又是马磴子的响声和衣物摩擦声。

    下一刻，马车帘被人一手撩了开，陆星垂略弯着腰，深眸明亮，朝季樱面上瞟了瞟：“五步之外就听见你的声音了，这是在发什么脾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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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二话 不谋而合

    昨日晚间便约好今日让陆星垂来接，示意这会子瞧见他，季樱并不意外，扬眸看看他，因为此刻心中正憋着火，便有些没好气。

    这人今日一大早就出了门，季樱并未在陆府遇上他，这会子见了，才发觉他收拾得格外齐整，群青的袍子衬得身姿挺拔如松，眉眼也益发深浓俊朗，一派正直磊落。

    陆星垂惯来是不喜欢用香的，这会子身上也只带了点凛冽的风息，他一只手挑着帘，分明年纪轻轻，瞧着却清冷沉稳远超年岁。

    被季樱这么气呼呼地一瞪，他略微一呆，紧接着便有点无奈地笑了起来：“怎么了，这是连我都恼上了？竟气得这样凶吗？我今日可没惹你。”

    好脾气得简直不像个武将。

    他这一来，阿偃赶忙从车头跳了下来，见状赶紧拽拽他袖子，冲他一个劲儿努嘴摇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意思很明白了：眼下火气正盛，喊打喊杀呐，我已卒，您万事小心……

    陆星垂淡淡瞥他，唇角牵了牵，心说万事也得回了家再说，刚要发话，却听季樱在车里开了口。

    “你如何？”

    语气有所缓和，是在问他今日去皇城的情形。

    他也就柔声答：“得了些赏，封了个明威将军，不过是个衔儿罢了，至于实职，只怕还要等上一段日子，照我估计，若非羽林卫，便是要外调了。”

    声气儿淡淡的，仿佛此事稀松平常。

    季樱对于本朝的官职，也只知道个大概而已，心中晓得无论文臣武将，既入了仕途，便少不得要经历外调的过程，因此也不觉诧异，点了点头，竟还冲他露出点笑容来：“如此，往后可不能唤你陆小将军，是真真正正的陆将军了。”

    只不过那笑容多少有些勉强，显然是强自抑住了心头的不悦。

    陆星垂一个没忍住，伸手抹了下她眉间的纠结，旋即离开：“季三姑娘还是头回笑得这样丑。”

    季樱：“？”

    “你说我丑？”她瞬时瞪圆了眼，“嗨呀，果然男人信不得，这才刚封了将军，连说话的口气都变了！”

    这实实在在带了两分娇嗔的轻斥，叫陆星垂听了心里一阵软，唇角的弧度大了些，并不与她争辩，拍拍她的头：“有什么话咱们回去再说。”

    替她将帘子拉严实，看着她马车先走，自个儿翻身也上了马，同阿修两个跟在后头，一路回到大将军府。

    不想在大门外，正正好遇上了茶会归家的陆夫人。

    当娘的那点子心简直昭然若揭，从小窗上瞅见季樱同陆星垂一道回来，那股子喜悦压都压不住，嗓门都脆亮了两分：“啊呀，你们怎地凑到一路去了？”

    此番来京，季樱与陆星垂在一路的时间多了去了，也不知她在高兴个什么劲儿，当着她的面，自然不能表现出一星半点的不高兴，少不得换了张欢欢喜喜的面孔，笑着道：“在外头大路上正好撞见了，便一起回来。没成想，在门口又与您凑到一处了。”

    “这就叫有缘呐，可见咱们就该是……”

    到底是考虑到姑娘家面嫩，“一家人”三个字陆夫人没有说出口，只笑逐颜开：“快快，回家去，坐下了咱们再好好说话。”

    陆星垂没开口，往季樱那边看了一眼。

    “咦？”

    陆夫人很看得懂眼色，忙问：“怎么，你俩有事儿啊？无妨无妨，你们年轻人，有话便自管去说！”

    说罢就催着车夫赶紧进门去，仿佛片刻也不愿留在此地做个锃光瓦亮的大蜡烛。

    “上午咱们不是说好了，下午要陪您一块儿喝茶闲谈的，我买的东西还想给您瞧瞧呢。”

    季樱忙唤住她：“况且今日陆家公子去面圣，想必您也盼着知道是何情形吧？”

    “嗐！”

    陆夫人挥挥手：“咱们俩什么时候不能聊，左右又不是什么正事儿。至于星垂——大概会是什么安排，他爹一早都同我讲过了，这会子他好好儿站在这里，那便是没出岔子，又何必急于一时？等你们都闲了再说，啊，再说！”

    话毕就将帘子一撂，再不搭理季樱，径直让马车进了门。

    季樱哭笑不得，转脸与陆星垂对视一眼：“那……”

    “你先回去，等下我来找你。”

    陆星垂倒是果断，点点头缓声道了一句，便与她两个一前一后也进了陆府。

    约莫两刻之后，两人在季樱住所旁的小花园里碰了头。

    陆家人少宅子大，主人家又素来不过于使唤人，眼下这辰光，内宅之中没几个仆从往来。

    两人寻了个亭子坐下，阿妙立在一旁陪着，季樱就将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同陆星垂说了说。

    陆星垂皱眉听得仔细，也就明白，适才见面时，她为何会气成那样。

    先是疑心自个儿被人算计，装进了套子里，转头一出家门，又察觉有人在盯梢，这若还能安之若素半点不窝火，那也就不是她了。

    他挑了挑眼皮，往季樱脸上一扫。

    也是难为她，这般年纪，便没个安生的时候。

    “事情就是这样。”

    季樱说得口渴，端起一旁的饮子轻抿一口，对着陆星垂，仍旧有点气鼓鼓的：“你说，会不会是我自个儿先乱了心？不计是谁，我都怀疑人家待我别有用心，或许那温恒云，压根儿就只是随口一提……”

    “谨慎不是错处。”

    陆星垂与她面对面，语气温和沉静：“若你觉得此人言行，与他一贯的性格、习气相悖，那你的怀疑就有道理。况且，细细想来，这事情也的确过于巧了。你可还记得，你头回见范文启时的情形？前脚刚见了温恒云，后脚便与他二人在同个酒楼相遇，这之后不久，温恒云更是安排了你与范文启去办同一件事，免不了要接触、交流，范文启便顺理成章地与你熟识，嘴上说许多事不可告知与你，实则却一样都没漏，叫你全知道了——在我看来，这世间所有的‘顺理成章’，十之八九都是人为安排。”

    季樱轻轻地舒了口气。

    他这想法与她不谋而合，叫她添了两分笃定，此事并非她无端猜疑，顿时心中松快了几分：“是，包括那幢不知来历的荒宅，现在想来，也是范文启刻意引导我去查的。可……那四周实在是被清得很干净，又已过了二十年……”

    “是。”

    陆星垂颔首，话说得干脆利落：“再拖也没意义，我这就去同我爹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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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三话 坦然相告

    既是要办正事，两人便没再凑在一处，季樱惦记着陆夫人，便领了阿妙去她的院子，陆星垂则径直去往陆霆的书房。

    然而行至陆夫人的院子外，隐隐地却听见里头有说话声传来。

    “我也不是着急，只是星垂年长几岁，樱儿岁数也差不多到了，早些定下，心中也安稳些。”

    是陆夫人的声音，听上去并不忧愁，只是透着点焦虑：“今日星垂去面圣，给了衔儿，这实职却还没落定，若是他要外调，这头的事又没定好，岂不耽误时候？”

    “急也不在这一时。”

    接话的却是陆霆，喉咙里带着沉稳，语气语速，听着与陆星垂有几分肖似：“如今老季遇上这样的事，便是咱们要张罗，只怕他也没心思，况且，他的想法你还不清楚吗？总归要樱儿那孩子安安稳稳地留在京中了，他才能定下神来操持此事。横竖两个孩子相处得很好，难不成你还怕他们生了二心吗？”

    “这倒不是，我就是……哎呀！”

    陆夫人小孩子心性，心头牵挂一件事，便怎么也压不住：“到底没过礼，万一传出来什么风言风语，对樱儿总归不好。况且……你还没瞧见吗？两个孩子站在一起实在登对，我每每看到了，真恨不得双手一推，将他两个推进洞房去！”

    说着自个儿也觉得实在无礼，闷闷地笑出声来。

    院子里陆霆也笑了，将嗓音压得更低，说了什么，却是再听不清了。

    季樱站在外头，与阿妙对视一眼，抿了抿唇。

    这夫妻两个真心实意待她好是毋庸置疑的，但从这番谈话来看，他们也的确知道点什么，并未告诉她。

    只是眼下，既然陆星垂已决意要向陆霆询问此事，她也就不必自个儿出面以免尴尬，想了想，将脚步放重了点，一脚踏进院子里，叫声“陆大将军”“陆夫人”，规规矩矩地行礼。

    “哎哟，正说着呢，你就来了。”

    陆夫人回回看见她都眉开眼笑，大老远地便伸长了胳膊：“怎么，同星垂的事儿说完了？快来快来，我盼着你呢，已让厨下备好了卤梅饮子并几样小点心，咱们权当是开开胃，晚间再吃好吃的，不管他们爷儿俩，好不好？”

    季樱自然无有不依，笑盈盈地应了声“是”，便见得原先坐在藤椅里的陆霆起了身，对她点了点头，抬腿便去了。

    “我是不是搅扰了您与陆伯伯说话？”

    见陆霆走得干脆，季樱多少有点愕然，望向陆夫人：“我来得不是时候吧？”

    “哪儿啊，我与他闲说两句而已，本也没什么紧要。”

    陆夫人笑眯眯宽她的心：“你陆伯伯一早晓得今日我要同你一处玩的，他留在这里，只怕你会拘谨，咱们不尽兴，走了才好呢！”

    说着话，便拉着季樱进了屋，叮嘱人将准备好的卤梅饮子和糕饼都送来，又问季樱晚上想吃什么，好叫厨房提前准备。

    季樱心说，像陆夫人这般养法，她来时路上瘦掉的那几两肉，不仅很快就会长回来，只怕还有多，却也并不想推却，乖乖地任她安排。

    说起来她两个不是一辈儿人，共同话题却还不少，吃吃聊聊，又去园子里、溪水边走动走动消食，随后再一块儿用晚饭，直至过了酉时，陆夫人方才算尽了兴，笑称自个儿今日说了太多话，两腮都酸了，又担心季樱陪了她大半天，会不会累，虽是舍不得，还是让她早些回去歇息。

    季樱好歹陪着她又多坐了一会儿，这才从她的院子出来了，带着阿妙回到自个儿的住处，才刚进了门，便有府上的丫鬟来报，说是大将军在书房，季三姑娘若是回来了不觉得累，可前去说两句话，倘使觉着累了也不紧要，明日再说不迟。

    这是……已然同陆星垂谈过了吧？

    季樱心头猛然跳了两下，面上却一切如常，含笑道了声谢，即刻随着那丫鬟又往前头书房去。

    书房中暖黄灯光流泻，进了门，抬头便见陆霆坐于书桌后，陆星垂在旁侧地椅子里落座，见季樱来了，立时起身迎她，对她做了个“不要紧张”的表情。

    “陆伯伯。”

    季樱对着陆星垂略点了一下头，唇角微微弯，对陆霆露出个乖柔的笑容。

    “嗳。”

    陆霆微微颔首答应，忽地省起自己这模样大抵有些过于严肃，便扯了扯唇角，也笑了一下。

    这位陆大将军是本朝赫赫有名的武将，成日与演武场、兵书为伴，又没个女儿，一向甚少与年轻的小姑娘打交道。季樱在他家住着，他每每遇上了，找不出话来说，始终有些不自在，又因为晓得自个儿面相凶，也就尽力避免同季樱相处，以免吓着小姑娘。

    他却不知，自打那日他撅在那儿替眼前的小姑娘挑一碗料最多的汤，季樱心中便对他添了不少亲近之感，这会子见面，虽然实在是不熟，心中却丝毫不觉得疏远。

    “这么晚了还来打扰陆伯伯，实在不好意思得很。”

    季樱便对他含着笑道：“陆伯伯可是有什么话要吩咐我？”

    “啊，你坐。”

    陆霆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回用如此轻柔的语气同除陆夫人之外的女子说话，伸手指一指陆星垂旁边的椅子：“今日星垂来找我，问了我些事情，想来，你俩事先已经商量过了吧？”

    季樱点头称是：“原本是不想来麻烦陆伯伯的，但……我现下实在是没了头绪，不知还能怎么办。我猜逢，陆伯伯与陆伯母同我爹相交多年，多少会知道一些什么，但我也晓得，我爹既然有意要瞒我，必然会请您二位不要与我说得太多。假使此事实在为难，也没关系的……”

    “没什么可为难的。”

    陆霆挥了挥手：“你是你，你爹是你爹。我与你父亲既是朋友，他提了要求，我自要照办，但你这孩子将来……你的事，我也不该置之不理。现下你已是问了出来，星垂也向我说了许多内情，我总也应坦诚些。”

    他看了季樱一眼，语气轻描淡写：“听星垂说，那间荒废许久的宅子，你悄悄地翻进去瞧过了？你倒胆大，那是你外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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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四话 说什么听什么

    书房之中许久无人说话，案几上的灯火冷不丁跳了一下，“噗”地一声轻响。

    季樱人坐在圈椅之中，眼眸低垂，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

    并不见得有多惊讶，反而心头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一下子就踏实了。

    大抵是因为，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虽陷于其中，终究无法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规则感同身受，这一时半会儿的，叫她立刻产生出惊惧或感慨来，委实难了些。

    况且，这事在她心中已然几个月了，范文启百般暗示，她早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会子听陆霆说出来，也不过是确定了而已，不至于太意外。

    她之所以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儿没说话，不过是因为脑子里一瞬之间冒出来许多念头，塞得额头都发胀，亟待厘清，然而这一幕看在陆家父子眼中，感觉却全然不同。

    陆星垂同季樱相处时日长久，对她所有的事都心知肚明，又素来与她有些心意相通，此刻偏过头来看她，见她一脸平淡，人也静静的，也不觉诧异，只是心中稍稍定了些，也不吵她，由得她在那儿自个儿琢磨；

    陆霆却是着实有些诧然。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纵然自小不愁吃穿也不缺花使，到底只是商户家的孩子。那座荒宅无论形制、规模皆非同小可，一望而知从前的主人身份不凡，她竟还能如此镇定，无悲无喜？

    陆大将军不由得在心里赞叹了一声。

    年轻女孩子生得美貌，他一直以为自家儿子是因此才倾心于她，现在看来，只怕也并非全为这个。遇事能这般冷静沉着，显然是个有见识、有成算的孩子，由此可见，他儿子的眼光也真真儿不差哩！

    他心中这暗暗的赞叹，连儿子也一并夸了进去，看向季樱的目光愈发温和，也不催她，由得她自个儿坐在那儿慢慢琢磨。

    只须臾，就见圈椅中的小姑娘不疾不徐地抬起头来。

    “陆伯伯。”

    季樱望着书桌后的陆霆，嗓音清澈从容：“多谢您告诉我这个，我这脑子里，一下子冒出来许多问题，说出来不怕您笑话，现下我还有些乱，不知从何问起。但在这之前，我得先问您一句话——若我再问下去，或是再查下去，会不会牵累您？”

    “……”

    陆霆先是一愕，紧接着倏然懂了。

    她已是全明白了！

    荒宅那般大的院落，摆明了曾经住在里面的人身份非常矜贵，而它一荒就是二十年，周边的住户被清得一干二净，很明显，有人对这宅子，以及它从前的主人讳莫如深，而这个人是谁，其实并不难猜。

    这一桩二十年前的旧事，是不该被提起的，而倘若这事眼下从陆霆口中说出，一旦走漏了风声——他这位高权重的大将军，怕是难免会沾上麻烦。

    陆霆将季樱的心思探查得清清楚楚，抬了抬嘴角，微微一笑。

    “自家人，家常闲聊而已，有甚么紧要？”

    他淡淡地道：“前尘旧事我的确知道些许，但你若是贸贸然地来问我，我一个字也不会吐露。一则，你父亲先前的确曾叮嘱过我，二则，这事原本便不可说。但今日下午，星垂已将前因后果与我说分明，我也知，你们心中起了些猜测。若事情真如你们所想，你父亲摊上的那档子官司，便远远不只是商场竞争那样简单，我不清楚他是否想透了这一层，因此，必得开口多说上两句，至少让你们心中有数。”

    谷季樱霍地抬眸：“我的意思是说……”

    陆霆将手掌往下压了压，示意她听自己说完：“至于我，你担心我会受此事影响，却是大可不必。我一介武夫，得这么个辅国大将军的位置，是一仗一仗打下来的，说穿了是个孤臣，前尘往事与我无关，如今即便有人要再生事端，我亦能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同你，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我心中自有本账，若你之后因此做了出格的事，我会拦你。”

    说到这里，他下巴略扬了扬，眼中划过一丝凛光：“你不可发问，我说什么，你听什么，我若问话，你必如实相告，如何，要不要听？”

    季樱也仰起脸来与他对视，这一刹，突然觉得他与那个弯腰替自己挑汤水的陆家伯父完全不是同一个人，却也没有迟疑，立刻点了点头：“听。”

    “好。”

    陆霆也颔首，喉音低沉：“你外祖，曾经身居极高之位，用一时风头无两来形容也不为过。可但凡在那样的位置待得太久，便免不了引来猜忌。这样的猜忌如同拢在心头的一片影子，不但不会消失，反而越来越深重，加之朝中有心之人弹劾，捕风捉影，这莫须有的罪名，就板上钉了钉。”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见季樱果然紧闭着嘴，半点发问的意思都没有，浅笑一下，接着道：“你外祖就这么获了罪，举家皆遭灾，未成想，独独你母亲逃了出去。我也是与你父亲相识相交之后，某次酒后深谈才知晓此事，你母亲阴差阳错跑到榕州，与他也算是一段缘。”

    季樱仍是没说话，擎着茶盏的那只手却捏得紧了些。

    “谁料此事之后不过两年，便查明纯系诬告。”

    陆霆将语速放得更缓，几乎一字一顿：“自那之后，这座大宅周边的住户、商家，便悄无声息被清了个一干二净，初时或许还有人谈论，但年深日久，这事终究是被时光掩埋成了一座荒宅。彼时我人在军中，却不过一个低等折冲校尉，返京之后方才听闻此事，可又与我何干？”

    说到这里，他冷不防话锋一转，望向季樱：“你说说，为何在此事真相大白之后，却反而要刻意隐没？”

    季樱到了这时候，终于有了些实感，一颗心跳得有些猛，不得不抬手按住。

    “因为……当初查办此事时，尚算是揣着一颗磊落之心，可一旦真相大白，沾上了那个‘冤’字，就无法坦然面对了。”

    陆霆一声轻笑，未置可否：“这桩旧事正是如此，我能与你说的，也就这么多。至于那温恒云，年纪轻轻便坐到京兆府少尹之位，可见实为才俊，我亦认同你的看法，巧合过多便显得刻意，此人多半有所图。我对他的出身背景并不十分了解，明日可打听一二，再告知于你。”

    季樱忙起了身对他行礼道谢，想了想，又道：“方才您说，不让我发问，那……若我的问题与这桩旧事无关，不知行不行？”

    “哦？”

    陆霆挑眼看她，倒显得有些好奇：“你说说看。”

    “这些旧事，我父亲都知道，是吗？”季樱便敛容道。

    “自然。”陆霆点点头，“你母亲在与他成婚之前，便已向他透露了实情。我猜测，彼时，你母亲是想要做个普通人，与他过一世。”

    “那……”

    季樱拧了拧眉：“既然这样，我父亲应该竭力避免我出现在京城才对。可他又为何一门心思地想我来，与他同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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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五话 没说到点子上

    陆霆闻言也起了身，从桌子后绕了出来。

    他与陆星垂个头差不多，身材却是要更魁梧两分，平日里离得远些看着还不觉得什么，此刻他来到季樱面前，身上那股子武将的压迫感就直逼了过来，纵使他表情称得上和颜悦色，还是免不了让人觉得心里发憷。

    “这一点我也不大清楚，他并未同我提过。”

    他略略皱了一下眉：“想来当爹的，总希望孩子能留在自己身边？你哥哥如今逐渐得挑起榕州那边的担子，父子俩想要凑在一处只怕是难，能与闺女长居一处，总归也是好的。何况……”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后头的话便没急着往外说。

    只是他不说季樱也能猜得到，无非就是那些个“从小没娘”之类的说法。

    “二十年前那桩旧事已是过去了，你母亲又已不在世，想来你父亲也是觉得，就算将你带在身边，也不会再有纰漏，所以，才一心想着将你接过来……”

    陆霆索性另起一个话头，孰料还没说完，书房门冷不丁“砰”地一声被重重推开。

    “你说的都不在点子上！”

    陆夫人气势汹汹地三两步打外边儿迈了进来，先是没好气地瞪陆霆一眼，紧接着又瞟了瞟陆星垂，同样没带着半点和善，最后目光才落到季樱身上，伸手过来将她一拉。

    “你这孩子，想要知道什么，为何不问我，偏跑来问你陆伯伯？”

    约莫是没想到她会来，陆霆诧异了一瞬，脸色顿时就温柔起来，道：“你怎地这时候跑来？”

    待要过来与自家夫人说上两句，被陆夫人半点不客套地一推，便有点尴尬地站在了原地，却仍是赔着笑，搓搓手：“孩子都问到我这儿了，我就随便絮叨两句……”

    季樱抿了抿唇，将快要冲出来的笑意死命往回憋。

    真是好家伙，只不过须臾，他同方才那个气势迫人的陆大将军，可全然不像是同一个人了！

    “行了，你坐着去，这两日不是说那腿上旧伤又有点不舒坦？”

    陆夫人语气依旧凶巴巴，向陆星垂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扶着陆霆坐下，这才牢牢实实将季樱拉住：“他一个武夫，你若向他请教兵法布阵，那没的说，他必定同你讲得头头是道，这普天之下，也没几个人比他知道得多。可这人情世故、人的那点子小心思，他懂个什么？满嘴胡诌！”

    今日来见陆霆是瞒着她的，这会子面对面，季樱多少有点不好意思，赧然笑了笑：“您别生气，我不是不愿意问您，只是当年那些个旧事，我琢磨，兴许陆伯伯应是知道得清楚些……”

    “我怎么不生气？我都气死了！”

    陆夫人在她额上戳了一指头，话说得凶气腾腾的，语气却透着亲昵：“你爹的确是同我们交代过，这些事莫要与你多说，可咱们相识这么些日子，你难道还瞧不出，我将你当成自个儿的孩子看待？你即便是要问你陆伯伯，也不该在我面前遮遮掩掩。”

    说着又去骂陆星垂：“还有你，莫要以为我不晓得，这主意多半是你出的，要不樱儿哪有那个胆子？哼，我晓得你今日是封了衔了，堂堂明威将军，我这当娘的，是彻底管不了你了！”

    这话便多少有些不讲理，还带着点孩子气，大概此等情形在陆家已是家常便饭，陆星垂丝毫没被吓到，冲着他娘好脾气地笑了一下，没有辩白。

    陆夫人愈发趾高气扬，白了他父子两个一眼，扭转回头，款款地对季樱道：“这事儿你们做得对不对，咱们过后再说不迟，那些个前尘旧事，你陆伯伯也的确比我清楚，你只管信他就成，独独是你爹的心思，他压根儿就不明白——此事你爹从未与我们夫妇俩详谈，只在上回托我将你带到京城时提过一嘴，说是这十年都没尽过当爹的责任，若闺女不嫌弃他，能在一块儿相处，他便一定将你留在京城。此举固然是舔犊之情满溢，但我猜测，十有八九，里头也有你娘的缘故。”

    “我娘？”

    季樱偏了偏头，琢磨了一下，拉着她在圈椅里坐了：“您同我说说。”

    “这不是正在说？”

    陆夫人嗔她一眼：“你都问了这许多了，也不差我这点了——你娘当年仓皇间离开了京城，此处是她的家，但她却到离世都没能再回来，想必，她就算不说，心中也是有遗憾的，他们夫妻俩伉俪情深，这一点你父亲心中只怕也明白，因此一直将这事儿存在心里。这些年他在京城张罗生意上的事，照我估计，同时也一直在打听着你外祖家那件事的消息，他谨小慎微，足足等了十年，直到认为这京城应是再无威胁，才筹谋着要把你接来，因为……”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这里是你娘的家，你是你娘的亲闺女，该替她堂堂正正地在京城好好活下去。这是你爹的愿望，他长久地盼着呢，只是没成想……”

    只是没成想，眼下偏又出了这档子糟心事，季溶虽是百般希望季樱长居于此，却一定不愿她在这个时间点来。

    季樱默默地点了点头。

    相较之下，她还多想了一层。

    因着她母亲和外祖家的身份特殊，季溶这些年，恐怕大部分的时间都生活在担忧之中，深怕某一日旧事重提，妻子已然离世，女儿和她生得太过相似，保不齐也会遇上麻烦。所以他才想尽了法子，先是将季樱寄养在蔡家，又寻了个相貌与之相似的来代替。

    这二年，想来是终于确定警报之彻底解除，他才会没反对季渊将季樱接回家，之后更动了要让闺女来京的心思。然而……他怎么就这么不好运，偏偏在此时，又出现了要搞事情的人？

    “所以啊，你爹对你，态度或许是强硬了些，有时候也故意拿话糊弄你，但他实在是不希望你也陷入麻烦中。”

    陆夫人摸摸她垂在肩上的头发，柔声道：“当爹的心思粗，未必能考虑你的感受，只会强硬地做他认为对你好的事，或许会让你心里不舒服，莫说是你，我看了都想骂他，但……他是真为了你打算，你也就不要同他太计较，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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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六话 谁也别说谁

    季樱默默地听完陆夫人的话，弯唇对她笑了一下，垂下眼皮。

    坦白说，当爹的这般行事作风，她依然不甚认同，但这么多年，季溶一边照应着家里的生意，一边还要操心这件事，应是很少能睡个安稳觉，想到这里，她心里又不由得有些发软。

    单单是他这份对妻子的深情，和为女儿的百般筹谋，已足够令人动容感慨了。

    “你是个机灵孩子，自个儿想想，必是能琢磨透的。”

    陆夫人拍拍季樱的手，绵言细语道，紧接着便转头去看陆霆，复又凶了起来：“头先儿我在外头可都听见了，你对孩子语气怎地这般严厉？她又没做错事，做什么弄得跟训话一般？还‘我说什么你听什么’‘不可发问’，你也不怕真吓着她，明儿她就搬走，往后不止再不敢上咱家来，还……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陆霆叫她一通斥骂，满面无辜，当着季樱的面，又不好辩驳，只得继续赔笑：“同星垂这样说话惯了，咱家没有闺女，我……”

    他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地对上了，不像是拌嘴，倒更似夫妻间的小情趣。

    时候实在不早，季樱见此情形便没再打扰，站起身来笑着告辞，扭头往外走。

    陆夫人忙打发了陆星垂送她回房，道：“咱家院子里的地灯少，一到了晚上，四下里都黑魆魆的，她也没带着提灯。这两日园子里又跳进来两只野猫，倘或冷不防从斜刺里蹦出来，岂不吓着她？赶紧妥妥当当送回去才是。”

    其实她这当娘的就算不说，陆星垂也是必然要送季樱的，当下便站起身，点点头，与季樱两个一块儿离了书房，往内宅的方向去。

    三月里的京城，到了夜里还有几分凉，季樱同陆星垂两个顺着小路慢行，想了想，便有些迟疑地回头对他道：“你说……昨日我爹来府上，我对他态度是不是差了点？”

    陆星垂微微一怔，侧身看她。

    昨日她们父女两个并着季守之留在前厅吃午饭，是何情形，他并未亲见，后来还是丫鬟听着里头气氛实在不对，才慌慌张张地去找陆夫人，他才从那丫鬟口中，听说了那么一两句。

    据那丫鬟讲，父女两个一坐下，说话那味儿就很不妥。当爹的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不计说什么，皆明明白白脸上透着糊弄；当闺女的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许是因为被爹敷衍，心里不痛快，时不时便冷笑一声，说话也阴阳怪气起来……这何止是态度差？搁在那起规矩严一些的人家，这女儿怕是要被抓去罚跪了吧？

    “你听了我娘的话，知道理解你爹了？”

    陆星垂并未直接回答她的话，语气清淡地反问。

    “人都不喜欢被糊弄，即便是打着保护的名义。”

    季樱抿抿唇：“我爹那样做，自然有他的缘故，但在我看来，这就是对我的不信任，所以我才会同他针尖对麦芒，包括今日回家，虽是的确有些事要问，却多多少少，也有点挑衅的意思。只是方才，听了陆伯伯和陆伯母说的那些，我才猛地省起，我同我爹其实也没什么两样，由始至终，我也不曾在他的角度上考虑过一星半点。”

    说到这里她轻笑了一下：“我晓得我爹这些年将我放在外头，是因为我与我娘生得太像，但陆伯母也曾说过，我与我爹，相貌上也有十分肖似的地方，现在看来，不仅仅是长相，兴许连性子，我也与他有共同之处，所以我俩谁也别说谁了。”

    陆星垂跟着也笑了笑：“你预备如何？”

    “明日我想再回一趟家。”

    季樱抬眸，见他拧了一下眉，忙又道：“你放心，明日我会同陆伯母好好儿地说，征得她同意了才回去，起先陆伯母也说过的，我不是不能回去，对不对？眼下我爹的困境，他既是不让我插手帮忙，那我至少得让他宽宽心，别劳累了一天回到家，躺在床上陡然想起我这么个不听话的闺女，顿时心里更烦躁——这样，还不如我送到他跟前让他骂两句，还能解解气呢。”

    这便是把思绪理清楚了？

    陆星垂稍稍放心了点，颔首道：“成，明日我得空，你若要回去，我与你一道也就是了。正好，我们也可借此机会看看，周遭会否还有可疑之人出现。”

    略停了停，他又问：“温恒云那边，你又是怎么打算的？”

    “等着吧。”

    提到这个人，季樱脸上的神情登时冷了下来，挑挑眉：“如今我已是来了京城了，若事情真如我猜测，而眼下他又的确暗地里搞些小动作，那必然会耐不住性子，想方设法地找我。横竖沉不住气的又不是我，我等着他就是了。”

    这话说来语气淡淡的，却自带了一股子气场，陆星垂停下脚，走到她跟前，目光微垂落在她脸上，瞧了半晌，牵起嘴角，应了声“好”。

    于是隔日季樱便起了个大早，饭也来不及吃，先就寻到了陆夫人跟前，同她提起要回家一趟的事。

    “从榕州来之前，我祖母让人收拾了许多东西，有吃的也有穿的，让我带给我爹。”

    她笑吟吟地道：“前日见面，我一来是与他怄气，二来，行李也没拾掇出来，竟是没把那些个物件儿给他，昨夜同您聊过之后我回头想想，自个儿也有不对的地方，怎么说，也得给我爹赔个不是，再将东西好好地交到他手上。这事儿我听您的，若您不让我去，那我就不去，唯有请您打发个人往松子胡同跑一趟，替我把东西送去了。”

    若是昨晚不曾与季樱说那一番话，今日陆夫人还真是打算再寻个由头将她拦下。然而昨夜在书房，话都说得那般明白了，许多事她既然已经知道，现下好似也没了拦她的必要。陆夫人垂眼思索了片刻，也就痛快应了，道：“你自个儿的家，实在想回去，那便去一趟，趁着这会子时候还早，你爹应当还没出门，正好见上一面，父女俩把话说开，比什么都强。只一点，你得坐我家的马车去，还要让星垂和阿修阿偃都跟着你，对了，还有你那个车夫，进进出出也都得陪在你左右，有他们在，我总算能放心一些。”

    她每说一句，季樱便答应一句，见她允了，立时回屋换衣裳叫人备车，当下急匆匆地往松子胡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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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七话 理解他

    季老太太这趟给季溶带的东西着实不老少，来京城的路上都搁在专门运行李的马车里，倒还不占什么地方，这会子借了陆家的马车出门，便只得都往凳子上和脚底下搁，满满当当的，将本就不算大的车厢挤得愈发狭小。

    季樱人尽量往车窗边坐，想给阿妙多腾点地方，听见外头传来马蹄声，便将窗上的帘子掀开，冲正牵马过来的陆星垂展颜一笑：“早呀，陆护卫。”

    这可是陆夫人说的，让陆星垂和阿修阿偃并着桑玉与她同路，好护她周全，不是护卫是什么？

    陆星垂循声转过头，正对上她那张笑靥如花的脸，登时便被感染，也笑了起来，顿了一下：“怎么，三小姐有事打发小的去做？”

    他这般配合，倒是季樱没想到的，反而一愕，紧接着板起面孔一本正经：“你是谁，快摘下你的画皮来！我家陆护卫可不同人这般说笑的！”

    兴许是“我家”二字听了心里欢喜，陆星垂脸上的笑容拉大两分，索性把脸凑到她窗边：“你捏捏，看是不是画皮？”

    季樱绷不住，益发笑个不住，把他脸往外一推：“太阳打西边升起来了，今儿陆将军跟换了个人似的，你真要凑过来，我反而不敢捏了，怕挨打。”

    随即又道：“我是想同你说，一会儿去见了我爹，可别提昨晚咱们聊的那些事，我爹一心要瞒我，若被他晓得我已经全知道了，保不齐又要跳脚，今儿我可不想再和他吵？”

    “这个我自然理会得，你心中我便这般不知轻重？”话虽如此说，陆星垂却仍是点了一下头，抬眼朝她脸上一张，“那你呢？现下可还恼他？”

    “我也不过是白嘱咐你一句罢了。”

    季樱小声嘀咕，笑容淡了点，垂眼摆弄了一下手指头：“说实话，就算是已然知道了前因后果，对于我爹的许多做法，我仍旧并不认同，不谈别的，就单单他不信任我，不肯与我说实话这事儿，每每想起，便觉气不过。不过……一样米养百样人，这世上人人想法皆不同，至少我晓得，他此举是实实在在地想我好，也是一门心思地怀念着我娘——哪怕不认同，我也理解他，又如何还恼得起来？”

    “我也是这么说。”

    陆星垂往车里看了眼，见她垂着头在那儿抠指甲盖儿玩，便伸手进去给她拨开了，不紧不慢道：“你父亲如今烦扰缠身，这个时候，你即便与他讲道理，他也未必听得进去。父女两个，往后时日还长得很，等这事儿了了你再好生与他谈谈——你父亲并非昏蒙的人，你同他好好说，他自然也就明白了。”

    窗子里，季樱没抬头，闷闷地应了声“嗯”。

    陆星垂略顿了顿，又问：“温恒云那边，当真就这么放着不管？”

    “不然还能怎么样？”

    提到这个人，季樱换了声气儿，发出一声嗤笑：“难不成，我自个儿跑去他跟前问他‘呀，听说你盼着我来京呢，你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若事情真如我们猜测的那般，那着急的人也不该是我呀！讲真的，我倒情愿是咱们猜错，他永远别来找我，那才好呢！”

    这当口，她并不愿多说温恒云那档子事，眉眼微抬，冲着窗外那人道：“好了，暂且不说这个，眼下还是先把我爹哄好方是正理。此刻想想，前两天在府上，我可当真一点面子都没给他留，若是我的孩子敢这般对我，我怕是要动手揍他了！”

    “唔。”

    陆星垂也就没再多说，嘱她撂下帘子，便牵着马往前头去了，在车头不知与桑玉和阿修说了点什么，随后翻身上马，一行人即刻离了大将军府。

    这日为了能同季溶见上面，季樱特地早早就出了门，入了松子胡同，行至季宅前，果见大门紧闭，里头静悄悄的，听不见人声。

    季溶虽是搬来了这新宅，却还保留着从前住四合小院儿的习惯，早晨出门之后，只要家中有人，大门便只虚掩着，从不关得严严实实。眼下这样的情形，十有八九，他还没往铺子上去。

    季樱赶忙就从车上下来了，也不要旁人帮忙，自个儿上前去拍门。

    里头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门吱呀开了个小缝，露出老岳的脸。

    一打眼瞧见站在门口的季樱，他登时就结结实实一愣。

    “三、三姑娘，您怎么又……”回来了？

    莫不是昨儿还嫌呆得不够？唔，这新宅的装潢，是她一手一脚安排下的，想来颇合她心意，即便是在那又大又敞亮的大将军府住着，依然时时惦记着……怎么着这新宅是有香味儿啊？勾人上瘾？

    老岳只顾在那儿发愣，甚而忘了把门开大点，就这样将自个儿那张走着神的脸长久地塞在门缝里。季樱外头静静望着他看了一会儿，蓦地噗嗤一笑：“怎么了，我自个儿的家，我还回来不得了？这是不让我进去吗？”

    “啊……”

    老岳这才反应过来，再往她身后一望，忙不迭把脸缩了回去，飞快地打开了大门：“对不住对不住，三姑娘快进来，我真是糊涂了……”

    再与陆星垂打上照面，更是汗都要下来：“陆公子也来了？您看这……招呼不周，您……”

    一时之间，嘴皮子竟不利索起来，干脆也就不说了，往旁边让了让。

    季樱很好脾气地冲他笑了一下，抬腿就往门里进。

    说来也巧，正是这时候，远处前厅那儿有个人从屋里出来了，站在廊下冲着西厢的方向唤了声：“守之，走了！”尔后迈着大步就往大门这边来。

    却不是季溶还能是谁？

    他一路风风火火，不过须臾人便到了大门边，一眼就瞧见了刚进了门里的季樱，脸色就是一变。

    “你回来干什么？”

    季家二爷一开口，语气就不大好：“不是让你在陆家安安生生住着吗？这么点事，真就难到如此地步？这才几天，你就呆不住了？”

    旁侧的老岳一听这话，背上汗毛都竖起来了。

    干啥呀这是，一见面就一副斗鸡相？闺女没来京时成天惦记着，来了又不给个和善点的脸儿，还想不想好了？

    他在那胆战心惊的，旁侧季樱却是一脸如常，甚至还带了点子笑容。

    “那日匆匆忙忙的，把正事儿忘了。祖母让我给爹带了好些东西，今儿我便给送来。”

    她抿唇微微笑着道，语气中藏了点子俏皮：“此外，我也得来哄哄我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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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八话 哄爹

    一句话，竟把季溶给说得呆怔住了。

    “……你这又是什么路数？”

    他拧了拧眉头，居然往后退了半步，一脸警惕：“那日同我阴阳怪气的，之后发觉如此路走不通，今儿便换了招儿了？我说你小小年纪的，鬼主意还挺多！”

    这话若搁在两天之前，季樱少不得又要冷笑着怼回去心里才舒坦，然而昨夜同陆霆和陆夫人夫妻俩一番深谈，她心中对季溶看法已是改变不少，目下半点没着恼，反而有点想笑：“爹堂堂京城平安汤的东家，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我的头发丝儿还多，怎地见了我这当闺女的，跟见鬼似的？”

    “你瞧，这又是要冤我了！”

    季溶扭头就跟老岳抱怨，然后斜眼瞅瞅她闺女，小声嘀咕：“商场上那一套，难不成我还能拿来对付你？人都说儿女皆是前世的债，我看你这丫头见天儿气我，活脱脱就是个小债主！”

    两人说话的当儿，阿修和阿偃已是帮着桑玉把车上的物件儿一样样都搬了下来，季溶嘴上没句好话，然而一抬眼，见几个大箱笼直往院子里进，人已是不由自主地转身往回走。

    “你祖母叫你带了这许多东西来？你一个姑娘家，纵是有星垂一路，到底出门在外不方便，你也不晓得跟老太太诉诉苦，让她少预备些？便只会在我跟前同我呛呛，到了老太太那儿，你就是最乖的一个了。”

    季溶口中嘀嘀咕咕的，瞧见院子里的年轻后生们前来帮忙，粗声大气地呵斥：“当心些，手脚轻点！你们三姑娘一路山长水远带来的哩，磕了碰了你们拿啥赔？”

    前院儿里于是一通忙乱，西厢那边，季守之看起来是刚起床洗漱好，都从屋里出来了，还在慌慌张张地穿戴，一抬头瞧见院子里这一片景象，再看看跟在季溶身后径直往前厅去的季樱，张了张嘴：“……三妹妹来了啊，那个……二叔，要不咱们等会儿再去铺子上？”

    “还去什么去，不去了！”

    季溶人都回到廊下了，极是果断地一挥手：“我这小债主回来了，我还能把她扔下，自个儿往外头去？横竖明日再去也不耽误甚么事儿——我说，你要是没睡醒就再去躺会儿，若是饿了，让岳嫂子给你张罗碗鸡汤小馄饨。”

    说着忽地想起来什么，一回头，冷眼瞟季樱：“你要不要？我记得你爱吃这个来着。”

    “要啊。”

    季樱想也没想就点头，回身点人：“陆星垂、阿修阿偃、桑玉和阿妙，我们一人要一碗，给爹添麻烦啦。”

    “还能亏待了你的人？”

    季溶翻翻眼皮，招招手唤来个后生，让他去厨房里跟岳嫂子说一声。

    趁着这个空档，季守之便蹭到了季樱面前，一面觑着季溶，一面压低声音道：“三妹妹，昨儿你来过的事，我让老岳和岳嫂子他们都瞒住了，你放心，二叔一点都不知道的……”

    “什么不知道？”

    孰料那季溶耳朵灵得很，偏听了个尾巴，回头来看看他：“你们兄妹俩也有事儿瞒着我？”

    “哪有，我们是在说大嫂嫂，从榕州来之前，大嫂嫂托我跟问大哥哥一点事。”

    季樱扫一眼季守之，示意他淡定，随口敷衍了一句，小跑两步同季溶两个并肩往前厅去：“爹再让人给我煮一壶白豆蔻熟水成吗？在家的时候祖母常让厨房煮给我喝，彼时我还觉得味道寡淡，没成想离家几日，竟还挺想的。”

    季溶想了也没想，冲着身畔的另个后生偏了偏头：“听见了？”

    那后生便急吼吼地也往灶房的方向奔。

    父女两个进了前厅，陆星垂嘱阿偃阿修他们安顿好车马，也跟了进来，先规规矩矩地向季溶行礼，这才落了座，笑着道：“季三姑娘想回家瞧瞧，京城她实在不熟悉，家母担心她不安全，这才让晚辈陪着一路过来。”

    “你母亲待这小破丫头没的说。”

    季溶便也道，看他一眼：“听说封了将军了？”

    少不得又与陆星垂聊了两句，这才转头来问季樱：“行了，说说吧，你今日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运来那么多东西，爹没瞧见呀？”

    季樱冲他甜甜一笑：“都说了，是替祖母送东西来的，另外那个目的，头先儿在门口不也告诉您了吗？前日在陆府，不管是出于甚么原因，总归是我对爹不恭敬。当时我只觉得爹什么都不与我说，我这一趟，不不单只是白来，甚而还要给您添麻烦，让您保护我，所以心头恼得厉害，这才阴阳怪气地出言顶撞，过后，心中已是悔得很了。”

    “哼。”

    季溶轻轻从鼻子里喷出股冷气来，表情看起来却没啥不高兴的，反而挺和善。

    “别人好面子，我不好，反正呢，既然我琢磨明白了，就大大方方地来给爹赔不是，至于爹原不原谅我，那是您的事儿，我可不替您拿主意。”

    季樱说着便站起身来，真个对着季溶行了个礼：“那日那日在爹面前动辄冷笑、大呼小叫，是我女儿不对，还请爹饶了我这回，女儿往后再不敢了。”

    季溶一个不当心，嘴角差点咧到耳朵跟去，不得勉强绷住了，抬抬手指语气矜持：“行了行了，你还给我行上大礼了，父女俩，何至于如此？你是孩子，此番来京也是想要帮我的忙，孰料我却不领情，你心中憋了气，也算不得太大的错处，我也不指望你这家伙能始终对我恭恭敬敬的，那也不是你了，是不？”

    “爹这意思，是不生我的气了？”

    季樱眉头一挑，就往他跟前凑：“既然不生我的气了，那您想笑就笑，憋着做什么？那股子笑气憋在肚子里，是会发胀的，到时候连饭您都吃不下了！”

    “鬼扯！”

    季溶在她头顶上敲了一下：“你是真心来道歉的才好，别借着这个由头，又生出什么歪点子来，我可不吃你那套！我同你说好了，接下来，你还得在陆家给我乖乖地住着，直到我去接你，这事儿才算完，可听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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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九话 人来了

    季二爷此刻的神态语气，要是叫陆夫人瞧见了，那铁定是逃不过又要挨顿数落。

    不会好好儿说话？跟闺女就不能轻声细语那么一点点？你当你是在跟澡堂子里的伙计训话呢？

    若搁在平常，莫说是陆夫人，哪怕是季樱，十有八九也得冷笑着回呛两句心里才舒坦。然而今日她脾气却好得很，不计她爹说什么，皆“是是是”地应，末了道：“住在大将军府有何不好？陆夫人把我当亲闺女一样地养，恨不能一日喂我五餐饭，昨儿还张罗着要请裁缝来给我做衣裳呢，至于姑娘家用得上的那些个小物件儿小首饰，更是半点不要我操心——我在陆家住得不知道多舒坦，如今爹请我回来，我还不乐意哩！”

    “啧，怎么，几件儿衣裳就把你收买了？”

    明明是顺着她爹在说，可这话季溶听了，偏又心里不自在，眼珠儿一瞪：“你爹我那是没顾上！你等我闲下来的，莫说是请裁缝来做衣裳，就是包圆儿了一家铺子里的衣料又如何？”

    说着说着，终是有点醒过味儿来了，眉头一皱：“嘶……你今儿怎地跟转性了似的？我说你，该不会是背着我干了什么坏事吧？”

    这话季樱都懒得回答，回身扯一把陆星垂：“来，你跟我爹说，你为人坦荡，是不说假话的。”

    这猝不及防的夸赞听着跟讽刺似的，陆星垂哭笑不得，却还是依言对着季溶道：“季三姑娘并未做什么，这几日一直在家中同我母亲呆在一处的，您放心。”

    “唔。”

    季溶这才罢了，指指季樱：“你得空便盯着她些，我这闺女就跟尾活鱼一般，稍微不注意，便哧溜滑出去惹是生非了。”

    又叮嘱季樱：“你听话些，勿要让你陆伯母替你操心。等手头这点子麻烦解决了我便去接你，想在家怎么住就怎么住，哪怕你见天儿上房揭瓦，我也管保不说你一句，这可成了？”

    于季二爷而言，这大抵就算是在闺女跟前服软让步了。

    季樱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好听话来，闻言笑嘻嘻地应了，三言两语便把话题扯了开去。

    ……

    这日季樱同陆星垂一行人留在季家宅子里吃午饭，饭菜摆上桌之时，阿修猫一般冷不丁打外边儿溜了进来，也没急着和陆星垂说话，只远远儿地冲他点了一下头，接着便安安稳稳垂着手在旁边站住了。

    季樱往阿修那边瞟了一眼。

    适才一直同季溶说话，也没注意到旁侧的情形，这一眼之下她才省起，自打进了这厅中之后，就再没瞧见过阿修的影子，也不知是被陆星垂打发去做什么了。当着季溶的面，她也不好发问，唯有先忍着，待得饭毕又陪着季溶说了一会子话，告辞从家里出来，站在马车旁，她这才叫住了阿修。

    “头先儿你去了何处？”

    实在相熟，也没什么好客套的，劈头就是一句问话。

    “啊，您瞧见了啊？”

    阿修嘿嘿一笑，转脸瞧瞧正走过来的陆星垂：“我还琢磨，您同季二爷聊天正热闹，未必能注意到我呢，果然还得是三姑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啥都逃不过您那双眼睛！”

    话音才落，后脑勺被陆星垂轻轻拍了一下：“别贫嘴，让你去办的事，又没预备瞒着她，你赶紧说。”

    “好嘞。”

    阿修便又是一笑，袖着手往胡同尽头扫了一眼，将喉咙压低了两分：“昨儿三姑娘同我哥他们一块儿过来，不是说遇上了鬼鬼祟祟的人吗？刚才我们公子便打发我前去查探一番。其实论理吧，这事儿应该我哥去做，毕竟昨儿是他亲眼看见的，您说是不？但论及隐藏踪迹、追踪查探这本事，我哥他是真不如我，毕竟我是在战场上……”

    谷不等他说完，阿偃便过来，在他头顶也拍了一掌：“你在战场如何？嗯，你这隐藏踪迹的本领可真是厉害啊，险些把脑袋留在北边儿，还夸口！”

    “三姑娘您看，我哥打我！”

    阿修不敢告陆星垂的状，对他哥可是一点不客气，捂着头就是一通怪叫，眼见得季樱唇角弯起对他露出个假笑来，后脖颈子就是一激灵，赶忙收敛，规规矩矩地道：“这松子胡同，是个七弯八绕的地形，昨日我哥就是在那堵围墙之后，看到了那个可疑之人，我方才去打探过了，那围墙之后并非这胡同的尽头，还有老长一截儿路哩，现下那里倒是干干净净的，我纵身在屋顶上饶了一大圈，也没瞧见半个鬼影。”

    “这么说，昨日那个人，是一路跟着咱们过来的？”

    季樱挑眉问。

    “您先听我说完。”

    阿修冲她咧嘴笑笑：“我特地在那围墙左近查得仔细了点，说来凡有人之处必然留下踪迹，那人其实已经很小心了，离开的时候，明显细细地将周遭打理过，几乎没留下什么物件儿，只有一张包馅饼的油纸，看上去也不是今天的，恐怕是他昨日遗留的。此外，京城不比你们榕州，春天正是风沙大的时候，一夜过去，处处都是尘土，我连地上都瞧过了，薄薄一层尘土，可见今日并没有人出现在此。”

    这会子话算是说完了，扭头看季樱，等着她发问。

    季樱却不问了，回身望向陆星垂：“你怎么看？”

    “若说这人昨日是跟着你过来的，那也未必做得准。”

    陆星垂思忖着道：“也许他们本就在这附近，或者是在周遭留下了眼线，瞧见了我家的马车便立时去报信也未可知。至于今日，打眼一瞧便能看见我骑在马上，想来他们也不敢贸贸然地行事了。”

    季樱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要揪到这起子人还真不大容易，毕竟她总不能成日往松子胡同来，莫说她爹答不答应，单单是陆夫人，恐怕就要让她好看。

    说来她也不是很着急，只是这样一来，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始终连她的正脸都瞧不见，这可怎么好？

    “算了，既然今日没出现，总不见得我还在这儿等着他们，先回去吧。”

    她思忖片刻，抬了抬手，径自上了马车。

    一行人从松子胡同往外头去，然而没走两步，这马车却又停了下来。

    季樱心下疑惑，将小帘一掀，看向旁侧骑在马上的陆星垂：“又怎么了？”

    陆星垂人在马上未动，只遥遥地冲着前方点了一下头，也不知是对谁，尔后偏过头来，示意季樱往她家大门前看。

    季樱将信将疑，索性弯着腰把脑袋探出去了一点。

    季家宅子大门前，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许是刚刚与陆星垂打过招呼的缘故，这人也正往马车这边看了过来，与季樱目光相撞，登时满面诧异：“啊呀，季三小姐，您……几时来的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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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话 邀请

    实不相瞒，在看到此人的那一刹，季樱的头一个感觉竟是想笑。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呢？昨日回来，遇上有人在胡同里探头探脑，今日来又碰上了他——话说这陆大将军府的马车，可跟寻常百姓家里的大相径庭，就停在季宅门口，说来，也算是吸引人注意的好目标呢！

    季樱远远地冲着门前的人微笑点头，嘴唇微微翕动，蚊子哼哼似的对车边骑在马上的陆星垂道：“连着两天，一碰一个准儿，这叫什么事？我说，府上该不会是被人家放了细作了吧？”

    陆星垂人在马上，几乎要笑出来，并未偏过头来看她，目不斜视望着季家大门的方向，也随着她的样子小幅度地动嘴说话：“将军府地方也算不小了，出入但凡有个动静，被有心人盯上也算不得奇怪，所以你爹和我娘才百般不愿你出门。细作不至于，但在我家周遭埋了眼线这事儿，怕是跑不了了。”

    “老这么着，就让我觉得我爹摊上的这档子麻烦，全是我给招惹来的。”

    季樱老大不乐意地翻了翻眼皮，两个人正嘀咕，却见门前那人已是转身快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季三小姐，你是几时回的京城？当真有日子没见了！”

    季樱立时换了副真挚的神情：“范大人，好久不见呀！我也就是这两日才到，正琢磨着也该去向您问个好，只是去衙门里怕扰了您的公务，又不知您家在何处……没成想今日倒遇上了！”

    一边说，一边就作势要下车。

    那人一把美髯拖得老长，被风一吹便乱飞，不是范文启又是哪个？几个月不见，他依旧是那副清瘦的模样，看见季樱时眼睛里透着光，表情亲切得如同见了自家子侄。

    “别下来别下来！”

    见季樱要从车上下来，范文启慌忙用手虚拦了拦：“怪折腾的，何必讲客套？不知季三小姐这一向如何，我心里真个有些牵挂，今日瞧见你气色好，人也精神，我就踏实啦！”

    顿了顿，他回头往季宅的方向看了一眼，神情肃穆了两分：“令尊最近那档子官司，季三小姐已是知道了吧？莫非是为了这个来的？”

    这事儿没什么好藏的，反正他若真有别的目的，只怕早将京城季家的情况摸清了，同他掰谎毫无意义，季樱便也收敛了笑容，仿佛愁绪满怀似的点了点头：“可不是？榕州家里听说了这事，担心得了不得，我祖母急得差点自个儿往京城来，一家子人好说歹说才算拦下。偏我哥哥又刚回去，家里的买卖也一摊子事儿等着他照应呢……我心里琢磨，我这当闺女的虽不中用，但这种非常时期，怎么也该陪在我爹身边，即便帮不上忙，能替他宽宽心也好，这不是就着急忙慌地赶来了？”

    她一边说，范文启便一边不住地点头，仿佛心有戚戚焉，叹口气，感慨道：“可不是？好端端碰上这样的事，自个儿糟心也就罢了，最叫人难受的，还是带累着家里也跟着忧愁。”

    说着话，他又向季樱脸上张了张，再瞧瞧她坐的马车：“那你现在这是……”

    “此番来京，也是好几个月没见着陆夫人了。”

    季樱弯弯唇角：“她便非要我去她府上住个几天，还说，我爹现下揣着烦心事，便索性别让他再替我操心。我瞧我爹那忙得颠三倒四的样子，实在拗不过，这两日便一直是在大将军府上住着，不过每日里回来看看，可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谷“啊，原来是这样。”

    范文启一副了然的样子，又转向陆星垂，略欠了欠身：“是了，陆公子封了明威将军，还未道声恭喜。年少有为，假以时日，必是国之栋梁。”

    陆星垂这当口已是下了马，少不得同他寒暄客气了几句。

    季樱极有耐性地坐在车里看他二人闲扯，待得停了，方才笑着问：“范大人今日过来，是有事要找我爹吗？”

    “正是。”

    范文启正色点了点头，面上添了两分无奈：“令尊那件事，如今又有了新进展，我与负责此案的同僚关系还算不错，打听到一点消息，想着咱们一向交好，有些话即便不能明说，总也该来提醒个两句才是，故此才走了这一遭。”

    若非心下对他和温恒云二人起了猜疑，他这番说辞，季樱怕是要立刻心生感动的。然而眼下，她也不过是面上做出一脸焦急的情状来：“是吗？是好的进展，还是……”

    仿佛觉得自个儿迫切得有些过了，她又忙着道歉：“当着我的面，我爹也不肯与我细说，只叫我放心，显得我这当女儿的山长水远来一趟，简直毫无作用。他倒是老神在在，我心下却是焦虑得紧了，还请您见谅……”

    “季三小姐这话见外了。”范文启登时摆了摆手，“做女儿的心疼、担心父亲，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我又岂会连这一点都不理解？季三小姐你心中忧虑，我明白得很，只是这事儿，一句两句还真说不清……”

    他垂头思索了一下，恰在这时，兴许是听见门前一直有人唧唧哝哝地说话，季宅虚掩着的大门冷不防开了，老岳打从里面走了出来，瞧见范文启就是一愣：“啊呀，范大人？”

    范文启回身冲他点了点头，问了句“季二爷可在家”，却也没等他回答，再扭头面对季樱时，语速明显地变快了：“我今日实是还有些事情在身……适才季三小姐不是说，不知我家住在何处吗？明日我休沐，季三小姐若不嫌弃，可否来家中一叙？先前我便常与拙荆提起有一位故人之女，她是个温和柔软的性子，见了你必定也很喜欢的。今次只算是认认门，往后你若在京长住，咱们也好多走动的。”

    这便是……正式发出邀请了？

    而且明明白白只请了她一个人，将旁边的陆星垂视若无物，人家都没出言相邀，他总不好意思厚起脸皮跟着一起去吧？

    无论如何，这理由找得还算是合情理，且他一个京兆府的官员，把人请到家里，其实反而不必太担心安全问题。

    只是这事儿一旦被季溶知道，恐怕少不得又要惹来一通唠叨，狠狠地训斥一顿也不是没可能。

    季樱想了想，回身看看身畔的陆星垂，见他一脸淡然，不由得也抿唇笑了起来，点点头：“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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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一话 赴约

老岳进去回话，没片刻工夫，季溶便出来了，季樱也就自然没工夫再与范文启细说，范文启只匆匆地道了句明日打发人去接季樱，便回身去同季溶打招呼，两厢见过，进了门。

    在一脚踏回门里之前，季溶还扭头拿手指头点了点季樱的脸，颇有“你给我乖一点，不许出幺蛾子”似的警告。

    季樱眯着眼睛冲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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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条

加班中，现在还没下班，更新我争取明天补上，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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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二话 有客到

    范文启问这话的时候，季樱正略偏着头四下里打量，姿态放得优雅，唇角也带着一抹笑，似是在欣赏周遭装饰。

    厅中装点得十分简朴，家私器皿皆是用得半旧了，透着股家常的气息，倒是干干净净的。由此来看，这范文启的确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家底不丰，眼前的这一切，皆是他当官这些年一手一脚挣回来的。

    真要论起来，其实也不差，但同这京城之中满地的贵胄相比，实实称得上清贫了。

    范文启顺着季樱的眼神看了一圈，搭讪笑了一下：“我同内子日子过得简单，季三小姐见笑了。”

    “哪里。”

    季樱含笑冲他摇了摇头：“简单自有简单的好处，我瞧范大人这宅子敞亮得很，人坐在这儿，呼吸都觉顺畅几分呢。”

    说着话，又往厅外瞟了眼。

    先前进范家时，桑玉和阿修被请去了偏厅饮茶候着，从厅中看出去，瞧不见他二人的身影。不过那二人一向警惕，这范宅又地方有限，想来若是厅里有什么动静，他们必然能听得到。

    虽是料定范文启不至于心怀不轨，但这防人之心总还是要有的。

    收回目光，季樱看了看身旁黑面神一般的阿妙，对着范文启笑了笑：“您方才问我，此番来京是否打算长住？”

    “嗳，是。”

    范文启摸了摸胡须，也跟着笑：“不瞒季三小姐，当年未能报恩，此事在我心中始终是根刺，时不时就会想起来，当真愧疚得很。季三小姐今后若是留在京城，咱们也可常来往，倘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只要我办得到，必定尽心竭力……”

    “先多谢您一声，但这事儿，现下还说不准呢。”

    季樱笑吟吟的，一脸温和：“这回我来得匆忙，榕州那边，有许多事都没来得及好生安排，况且，我家里的堂姐眼瞧着就要成亲了，我与她自小便感情最好，她的大日子，我若都不回去陪着，只怕往后她再也不肯理我了。我爹么，的确是盼着我尽早来京与他同住，但琐事繁多，急也急不得。”

    说到这里，她便顺势将话头引入正题：“您知道的，这趟来京，纯粹是因为担心我爹，若他的事能早日解决，我也可早日回榕州去。所以我今日来，少不得请范大人指点一二——我爹那档子官司，现下究竟是个甚么境况？昨日您说这事有了进展，不知是好是坏？”

    “啊……”

    范文启怔了一下：“还要回榕州去啊？旧年里看季二爷忙忙叨叨地装潢房子，我还以为季二爷是张罗着要尽快接季三小姐来一块儿住呢。”

    “家里祖母惦记着，又有那些个杂事，这也是没法子的。”

    季樱仍旧笑着，说完这句便闭了嘴，一双杏眸亮闪闪地瞧着他。

    “……”范文启被她盯得头皮发麻，几乎要眼神闪躲，唯有硬撑着道，“令尊的事，我知道得也不全。季三小姐您也是清楚的，我一个京兆府的功曹参军，此事原本就不归我来管，昨日还是恰巧打听到那么一两句，才赶忙去给令尊报个信儿……”

    “您的意思……这事儿您能同我说的也不多？”

    季樱倏然拧了眉。

    “不不不。”

    谷范文启一个劲儿地摇手：“头先我就说过了，三小姐的事，只要我能办得到，必定尽心竭力，我明白季三小姐现下最担心的便是令尊这档子糟心事了，因此，昨儿个邀您来寒舍，我随后便又跑了一趟衙门，寻了个对此事更为了解的人。您……”

    话没说完，恰在此时，外头有小厮来报，说是有客到。

    季樱心下已有七八分明白了，仍是扮作懵懂不知，闻言立刻站起身来：“范大人今日还请了别的客人吗？那我……”

    “季三小姐别急，来人你也是认得的，还请稍待片刻。”

    范文启也跟着站了起来，手掌往下压了压以示安抚，尔后抬脚快步走了出去，不过须臾，领着一男一女返回厅中。

    季樱扬眸向来人的方向望去，嘴唇略微向上一勾。

    还真是，一点惊喜都没有呢……

    “啊，原来是温大人和温姑娘。”

    她心中讥讽，人却已是往前迎了两步，笑容可掬：“刚刚得知范大人还请了其他客人，我还颇为不安，瞧见是您二位，我这颗心才落到了实处。”

    两厢见过，她又扭头对范文启道：“您怎么事先也不告诉我一声？”

    话听起来仿佛有点嗔怪的意思，语气却温温柔柔，人又是笑着的，半点不使人感觉无礼。

    “这不是没来得及？”

    范文启跟着笑：“令尊的事，温大人最是清楚不过，起先我也担心，若贸贸然地去请他与季三小姐你说分明，会否不合规矩，唯有试着同他商量，还好，温大人对令尊的事十分关切，也能理解季三小姐你身为家属的担忧，今日是特地告了假来的。”

    “哎呀，这如何使得？”

    季樱张大了眼看向温恒云，神色愧疚：“您公务繁忙，为了我家的一点子糟心事，这样给您添麻烦……”

    “季三小姐客气了。”

    温恒云没等她把带着歉意的话说完，便随和地摆了摆手：“咱们虽交情不深，总算有过几番来往，在我心中，季二爷为人落拓豁达，待人以诚，季三小姐机敏睿智，也曾帮了京兆府的大忙。二位都是良善之人，如今遇上了难处，我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也是应当应分的。”

    说话间，他将温映雪往前拽了拽，笑容大了两分：“季三小姐也别怪范大人，昨日他来找我，我并未立刻就答复，他即便想提早告知你也做不到。喏，都是这丫头，听说你回了京城，便闹着嚷着要我带她来同你一起玩，我被她缠得没法子，又不忍你为了令尊的事日日愁苦，这才告假前来。”

    范文启闻言，便一脸真挚地对着季樱点了点头。

    这两人一搭一唱的，倒配合得还挺好，季樱心中暗笑，面上却半点不显，只笑眯眯地望向温映雪。

    害羞的女孩子被她这么一看，脸登时一直红到耳根，回头半真半假地瞪了她哥一眼，略作迟疑，上前来小心翼翼拉住季樱的手：“季姑娘，我来找你玩，不会打扰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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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三话 十分不利

    “自然不会。”

    这姑娘害羞，生怕吓到她，季樱连声音都放低了两分，任她拉着手，语气愈发柔和：“我在京城没有朋友，温姑娘倘使来找我玩，我开心还来不及呢。只是温姑娘也瞧见了，这些日子家中有些繁杂事体，只怕脱不出空来，等忙完这一向，我便去府上寻你一起玩。”

    说着笑了起来：“实不相瞒，若非不得空，心中又有挂碍，我老早就想去街上逛逛了。待家中的事解决，我去找你，你可别推脱不出来呀！”

    “不会的。”

    似是被季樱所感染，温映雪脸上的笑容也灿烂起来，红着脸儿一个劲儿点头：“那咱们说准了，好不好？旧年里，我原也想着同你一块儿玩来着，可还没等给你下帖子，便得知你与令尊匆匆地回榕州去了……”

    季樱笑眯眯的，晃了晃她的手，又抬头似无意般看了眼温恒云。

    这姑娘生来内向，想必平素甚少出门，养成了个单纯的性子，这一点上，倒有点像季萝。她相信温映雪是真的心心念念想来找她玩，然而却被她哥，拿来当成块敲门砖了。

    “好了。”

    温恒云在旁静静地等两个姑娘寒暄完，方才带着点笑意出了声，眼睛望着温映雪：“今日不过带你来和季姑娘见见，眼下总算踏实了？你俩有什么私房话，等下回单独邀约再细说不迟，眼下却是还有些正事呢。”

    温映雪闻言脸便又是一红，点了点头，怯生生地直视季樱一笑，道：“你们有事要谈，我就不打扰了，我去瞧瞧范太太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话毕也就退出厅，径自去寻周氏了。

    这边厢，三人方才落了座，温恒云随意坐在季樱身畔的椅子里，偏过头道：“我知季三小姐心下忧虑，咱们也就不浪费时间了，令尊的事，我先从头与你说一遍。”

    季樱心下对他很有些猜疑，但说到季溶和平安汤的事体上，她也就暂且将那些个想法抛开，敛容点了点头。

    温恒云于是当真从头讲起，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回。

    季樱丢了杂念屏息静气地听，待得他终是告一段落，停下来喝茶，才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这位温大人所言，与陆夫人和季溶同她所讲述的几乎完全相同，简而言之一句话，于京城的平安汤而言，这就是毫无预兆扣下来的一头官司，让人摸不着头脑，无法挣脱地牵连在了其中。

    “莫说是令尊，此事就算我们京兆府里的人私下议论，也觉蹊跷得很。”

    温恒云语气平和，语速也缓慢：“按理来说，刘家这些年，是靠着季二爷的平安汤才把生意做大的，即便说他们靠着季二爷的带携才发了家也不为过。这家人我见过，外表看来，皆是忠厚老实之辈，所谓得人恩果千年记，在他们眼中，季二爷应当是恩人一般的存在，怎地不仅不记恩情，反而百般攀咬？”

    季樱不动声色，只淡淡地皱了下眉：“温大人的意思，这事儿与我爹的确脱不开干系？”

    不就是这个意思吗？这刘记因着季溶这些年的照拂，买卖越做越大，若当真一家子老实人，只怕心里早就将季溶当成活菩萨似的供起来了。他们这般敦朴，若事情真个与季溶无关，又怎会忍心将他拖进这浑水之中？

    必然是此事确实有季溶参与甚至亲自授意，纸包不住火，刘家眼看着事情实在太大，自个儿扛不住，才将季溶供了出来以便自保呀！

    否则这得了恩情的人，不报恩也就罢了，反而如此害人，说破大天去也是不通！

    “我并非那个意思。”

    温恒云抬眼望向季樱，缓缓摇了摇头：“先前说过了，我与季二爷虽则相交不多，却也能瞧出他是个诚挚之人，待人如是，做生意也如是。一来，这澡堂一应用物的制作并不在季二爷的生意涵盖之内，他从中得不着好处，大可不必把手伸得那样长；二来，刘家是做这行当的老人儿了，方子上有不妥之物，他们难道会看不出来？”

    说到这里，他略顿了一顿：“这事并非我负责，但我毕竟是京兆府的少尹，对此事也算有些了解。前些日子在衙门恰好碰上了季二爷，我便与他说了两句，言谈间他神色一派坦然，我信此事应是与他无关。”

    “是。”

    季樱微微颔首：“此事我自个儿也琢磨过好几回，怎么想，都觉刘家的说辞站不住脚。既如此，那为何……”

    “我知道季三小姐想问什么。”

    温恒云不等她说完便偏头看了她一眼：“其一，刘家一口咬定方子是季二爷给的，连同他们铺子上的掌柜、伙计也是同样说法，更有街坊邻居证明，季二爷的确曾去过刘记铺子，证据虽不充分，却也不能当做不存在；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件事，牵连太广。平安汤在京城的所有铺子，皆是由刘记供货，几间澡堂子皆有顾客因此染疾，且数量委实不少。这些人聚在一处，愤怒便成倍增长，说得简单一点——季三姑娘，这便是民愤。”

    他话音落下，季樱倏然闭了闭眼。

    但凡沾上“民愤”二字，京兆府也无法等闲视之，即便明知此事季溶和平安汤纯属是被攀咬，也不能随意结案，这大概也就是，已经过了这许久，案子始终还在胶着中的原因。

    “听我家的大哥哥说，最近这一向，平安汤的情形已经很不好了。虽是还照常做着生意，每日里却门庭冷落，店铺、人工、水、炭……样样都要钱，若非我爹这些年还算积累下一些底子，只怕用不了多久，就撑不下去了。”

    说到这个，季樱嗓子里添了些真实的担忧：“可我爹不愿我操心，这事连一星半点都不让我沾……”

    “季三小姐。”

    温恒云再度将目光放到了她脸上：“只怕经过了昨日的事，情形会更糟糕。刘家的当家人和长子现下还被押在京兆府，刘家长子的妻子因为担忧丈夫，身怀六甲依旧执意来了京城，就在离京兆府不远的客栈住着，隔三差五便来打探。昨日传来消息，这妇人因为忧思过度心绪不宁，从客栈楼上滚了下来，孩子……胎死腹中。刘家在京城的人昨日因此大闹京兆府，刘家长子听说此事，在牢中以头抢地嘶声喊冤，磕得额头鲜血直流昏了过去，急召郎中医治。一夕之间他家凄惨至此，对令尊，十分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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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四话 正题

    这样的消息，委实在季樱的意料之外。

    她固然为季溶的处境所担忧，但几回见面，眼见得她爹一副极有成算的模样，她几乎是不自觉地也跟着心下放松，许是受季溶影响，虽则依旧没少琢磨此事，也在想办法将事情弄清楚，却并未焦虑太过。

    可此刻从温恒云口中说出来的所谓“进展”，当真令得她一颗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没人会拿自家的子嗣开玩笑，不管刘家是出于什么原因，要如此攀咬季溶以及平安汤，眼下的情形都不可能是他们刻意安排，而实实在在是个意外。这样的意外，会带来什么样的变化，会否令得他们红了眼，更加疯狂地咬住季溶不放，眼下，都是未知之数。

    但无论如何，对季溶来说，这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

    想到这里季樱便禁不住懊悔。

    昨日要是在家多留一会儿，便可亲耳听到范文启向季溶详述此事，不至于事事落于人后了！

    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周氏轻手轻脚地站在门口，踮着脚儿朝里张了张，有些迟疑，没有立刻进屋。

    范文启一眼瞥见她，便冲她扬了扬下巴，她这才一脚踏了进来，微笑着柔声道：“厨房已是将酒菜备好了，眼瞧着已是午时，你们……是此刻便用饭，还是等上一会儿？”

    范文启转过头来看了眼季樱，犹豫着道：“要不过会子吧，我们……”

    “不必。”

    季樱抬起眼来对他抿了抿唇：“婶婶辛苦置办的饭菜，不该辜负，更不应因为我的缘故，耽搁大家用饭。我晓得范大人是担心我，您放心。”

    说着索性站起身来对着周氏道：“婶婶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温恒云立时与范文启对视了一眼。

    骤然听说这样糟糕的消息，她不仅仍然冷静，竟还笑得出来……可见，他们没找错人。

    “不用不用，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况且，我也不过是做了两个小菜，一桌菜色，实则都是厨娘置办的。”

    周氏忙将季樱又送回了椅子里，笑盈盈地去了。

    于是三人便暂且将方才的话题撂下不提，席间温恒云同范文启不过说些衙门里的杂事，季樱纵是心下发愁，仍旧打起精神来和温映雪闲聊女孩子喜欢的吃食、衣裳、首饰之类的话题。安安生生吃过了饭，仆从们将桌上的残羹冷炙撤了下去，周氏引着温映雪去了园子里赏花，范文启略一思忖，便提议，不若挪去书房再继续说。

    眼下这种情形，季樱当然不会急着走，也就没拒绝，只笑称出门前陆夫人叮嘱要早点回去，怕她等得着急，得打发个随从回去报个信儿。

    随后她便快步从厅中出去，招手将阿修唤了来。

    “你家公子昨日同我说好，说是午后来接我，眼下事情还没说完，一时半会儿我怕是走不了，你去给他传个消息，就说我这边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晚些自己回去就成，请他不必等，捎带着，也请他回去在陆夫人面前替我遮掩一二。”

    阿修有些踌躇，想了想，仍是答应着去了，这边厢，季樱即刻跟着范文启和温恒云去了书房。

    照旧是茶点果子齐备，大抵是考虑到姑娘家喝太多酽浓的茶水不好，厨房特地给季樱备了盐梅饮子，呈到面前，透明微褐的茶汤下，碗底沉着三颗泡得圆滚滚的梅子，凑近一点，浅淡的酸甜气扑面而来。

    季樱小小地抿了一口，抬起眼皮。

    范文启与温恒云两个一左一右也坐在椅子里，这会子正不约而同向她看过来。

    “那……我接着说？”

    季樱望向温恒云：“温大人，方才您话里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可……我又想不通。您说现下的情况对我爹十分不利，可我想，刘家若是有切实的证据，应当早就拿出来了，又何必等到今天？他陡然出了这样的惨事，连我心里也免不了跟着发颤，可……这与我爹没有关系呀！”

    “是，他家遇上的祸事，同季二爷的确无关。”

    温恒云眨了眨眼：“但季三小姐可有想过，他家突遭横祸，倘若在此等情形下，他们仍旧死咬季二爷和平安汤不放，甚而表现得更加歇斯底里，那么供词的可信度也就大大增加了。”

    这说法与季樱先前所想不谋而合，季樱却只扮作醍醐灌顶，睁大了眼：“这……岂非太不公平？”

    “公平？”

    温恒云忽地冷笑了一声：“季三小姐，何为公平？这世上有的是平白无故而遭受诬陷的人，令得自己乃至全家身陷困苦之中，惨一点的还会丢了命。更有甚者，也许他和他整个家族的姓名都被彻底抹去了，时光流逝，渐渐的再没人记得他们曾经存在过，而他们，从头到尾压根儿没有做错一件事。您说说，被冤枉至此的人，他们又该去何处说理？”

    季樱倏然一震。

    他这话，听起来只是个举例而已，却好似意有所指，没那么简单。

    然而眼下，季樱无心思去探究他想表达的究竟是什么，只当是没听出他话里有话，道：“您说得有理，如此看来，现下的情形，对我爹确实非常不利。如今我不关心刘家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原因大可之后再去探究，请问温大人，此事可有破局之法？”

    话音才落下，范文启搁在扶手上的右手猛然缩了缩，条件反射一般，飞快地握紧又松开。

    季樱转头看了看他，他便有点抱歉地一笑：“这事儿真是，想想连我都觉得揪心。”

    范文启反应奇异，旁侧的温恒云却仍旧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儿，连眼皮子都没动一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稍稍转了转头，面对面直视季樱的眼睛。

    “季三小姐，我心下明白，令尊此案是被人牵连，纯属无妄之灾，我也相信此事与季二爷全然无关。但……我身为京兆府的人，今日与你说了这么多已是不妥，若再多插手……”

    他说到这里，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又沉默了半晌，好似终于下定决心：“况且，眼下就算我有心想帮季二爷，也不知该如何入手。我记得二十年前，也有这么件事，同样的被人诬陷，同样的百口莫辩，只不过……那件事更惨，连累了一大家子人，都被从这世上抹了去……这事直到今天，也未能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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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五话 不愿被拿捏

    温恒云话音落下，屋子里陡地鸦雀无声。

    刚送进来的茶壶漏出一缕淡薄的热气，袅袅地上升，却不过半尺来高就骤然散尽，一星儿水汽也没留下。

    季樱面色沉静，抬起眼来环视一圈。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目的，不过漫漫地从占了三面墙的书架子上缓缓掠过，最后，才又落回温恒云脸上。

    温恒云还是那个温恒云，神情温和似水，腰脊挺拔如松，就好像刚才他真的就只是讲了一个相似的故事那样简单。

    然而，大抵是终于将埋藏在心里许久的秘密说出来的缘故，他情绪仍是多多少少受了些影响，脸上看不出来，但那只长久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却不受控，非常轻微地发着抖。

    这个人，终究是谨慎而敏锐的，季樱也不过只是往他那只手瞥了一眼而已，他便立刻有所觉，稳坐了片刻，似是忽地发现衣裳下摆沾了灰，弯下腰去伸手掸了掸，随后便很是顺理成章地将那只手收进了袖笼中。

    而与温恒云相比，旁侧的范文启显然就没那么沉着，面色已是僵住了。屋中分明没有风，但那一把拖在他胸前的长髯却活了似的，一个劲儿飞起又落下，明显呼吸不稳，心绪难宁。

    季樱眨了下眼，身子往椅子后背上一靠，松弛下来。

    “温大人说的这个故事吓着我了。”

    她噙着一抹笑，轻声道：“说来不怕您笑话，我胆子小，这些天因为家里的事一直心惊胆战，您冷不防给我讲这个，叫我心中生出好些可怕的念头来，难不成家父这事儿已是无法可想？”

    “季三小姐太过自谦。”

    这短短的一忽儿，温恒云仿似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人重又稳当下来：“咱们虽相识的时候不久，我却也能瞧出，季三小姐既聪慧且又有胆识，你来了京城，便定能解令尊眼下的困局。只看你，如何拿主意了。”

    这话说得很客气，同时，仿佛也十分隐晦地透露了一点子甚么。季樱只当是没听懂，摇摇头：“温大人的意思我不明白，现下我父亲根本不让我参与此事，更轮不到我来拿主意——但无论如何，今日多谢您告诉我这些，有句话您说得没错，局面固然困顿，但只要这脑子能用，总能找出条道儿来。”

    她一边说着话，已是起了身，冲温恒云和范文启行了个礼：“辛苦二位大人将事情的因果与我说分明，今日已是叨扰得太久，便不耽误两位了。如您二位所言，现下事情起了变化，于我爹更加不利，只怕已是迫在眉睫。我虽是还没能想出办法，却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这就得回去好生琢磨琢磨。”

    话毕竟是真个要走。

    温恒云同范文启对视一眼，均有些意外。

    方才在厅中交谈，这季家三小姐话里话外，是有些向他们求助的意思的，怎地才少顷，就好似完全改了主意？现下她可是一点请他们帮忙的意思都没有了！

    温恒云望向季樱，蓦地皱了皱眉。

    难不成，那些个陈年旧事，她已然知晓了？那么适才他试探着把那些事当成个故事讲给她听……她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他心下一沉，耳朵里听见季樱说“我去同婶婶和温姑娘打声招呼”，来不及再细想，人霍地站了起来。

    “季三小姐！”

    由于迫切，他的嗓音听上去有些尖利，将季樱唤住，大步走到她跟前。

    季樱应声回头，抬头看向他：“温大人是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她分明问的是温恒云，接话的却是站在稍远处的范文启，仿佛有些愕然：“季三小姐这就要走了吗？”

    “嗯。”

    季樱冲他点了点头：“今日听说了这样的消息，我心里实在是不安稳得很，一来，不知我父亲现下是何情形，会否十分焦灼，二来，我也的确是急着要回去筹谋一二。请温大人和范大人放心，我们季家固然是没根基也没规矩的商户，却向来最是记恩情，今日您二位同我说这些，已是帮了我大忙，来日此事解决，一定好好儿报答两位。”

    谷说罢略欠欠身，又要往外走。

    温恒云忙再紧走两步，又一次将她拦下：“我知道季三小姐为令尊之事担忧，可若我说，先前同你将的那个故事，并非一个‘故事’呢？”

    温恒云盯紧她的眼睛，因为太过紧张，嗓子有些发涩。

    “不是故事？”

    季樱一脸疑惑地歪了歪头：“就算不是故事……又如何？”

    “我很知道你现下满心里为了令尊之事苦恼，但你家眼前的困境，也不是全无办法可解。”

    温恒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管道：“若季三小姐信得过，我或许可设法为季二爷周旋，令得他从此事中全身而退，但……我也有一个不情之请。倘使我说到做到，到时候，可否请季三小姐也帮我一个忙？”

    “我？”

    季樱心下已是全明白了，一张脸却是写满了莫名其妙：“我能帮您什么忙？”

    随即却又恍然道：“等一下，温大人这话的意思，是要与我……做交易？”

    商贾之家，对于“交易”二字自然从不排斥，但她绝不愿意被拿捏。

    她没有给温恒云开口的机会，紧接着便说了下去：“若搁在平常，但凡我力所能及之事，只消您开口，我必定尽心帮忙，可目下……还请您见谅，我实在是再无心力去想旁的。实不相瞒，今日初见温大人，我是生出了些许想请您相助的心思，但转念一想，您与范大人皆是京兆府的官员，能告诉我这些，已是帮了我大忙，无论如何，我也不该将您二位牵连在内。如今我家这档子糟心事，我会先试着尽力解决，若有一天我实在是没了法子，到那时，再来麻烦您。”

    说完又是一礼，离了书房，先去同周氏和温映雪打了声招呼，随即便头也不回地领着阿妙和桑玉离了范宅，一路径直回到了大将军府。

    待得踏进陆家大门，已是未时过了。走了不上两步，刚刚踏上抄手游廊，微微一抬眼，她便瞧见了站在尽头处的陆星垂。

    这游廊一侧种满了梨花，微风一吹，花瓣便扑簌簌地往下落。他倚在那儿垂眼仿佛是在出神，也不知站了多久，肩头落了不少花瓣，活像是淋了一场花雨。

    季樱这一路脑子里都在飞快地琢磨，直至瞧见他，才觉得稍稍放松了些，快步走到他身边，劈头就道：“你怎地等在这儿？”

    又抬手去拂他肩头的花瓣，浅笑：“这是要化作梨花仙子了呢。”

    “你又不让我去接你，我便在此处候着，横竖你回来了，定然会瞧见我。”

    陆星垂不紧不慢地道，抬眼看看她，不知何故，语气和表情看起来都有点委屈：“听阿修说，温恒云也去了范家，事情办得如何？”

    季樱默了默，没急着说话。

    刘家的那档子突发事件，委实令得现下的困境愈发艰难，但说不定，这也是一个机会。

    这一路上她都在想这事儿，现下见到陆星垂，总算是拿定了主意。

    季樱往后退了一步，敛容垂眸，对着陆星垂，深深地行了一礼。

    “这件事，我得请你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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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六话 同心

    “这是做什么？”

    陆星垂结结实实吃了一惊，一步上前将季樱拉起来：“你我之间，何须客套至此？”

    再朝她脸上一张，眉头便皱了起来：“今日范文启同你说了什么？事情很难吗？”

    认识这么久，几时见她如此郑重地求援？

    一开始她压根儿是全身心地抗拒他掺和自个儿的事，后来两人渐渐相熟，她慢慢惯了不论遇上任何事都与他说一说，未必是想讨主意，只是想要与信得过的人聊上两句，排遣心中烦闷而已。

    到得如今，她倒是不再抗拒他的帮忙了，凡事也乐意跟他商量，可像眼前这般郑重其事地行礼求助，当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这般反常，叫人如何能不惊异？

    “我爹的事起了变化，想来你和陆伯伯陆伯母都已知晓了吧。”

    季樱任他握着手腕，与他站得极近，垂着眼。在范文启家呆的那几个时辰，委实费神得厉害，这会子说起话来难免有气无力：“今日在范家的不止范文启，温恒云也来了。范文启在我面前称温恒云对此事了解得十分清楚，由他来跟我讲更为合适——嗬，事情他倒的确是给我讲得清清楚楚，却未必是想帮我。”

    她抬头与陆星垂对视，面色肃穆：“我怀疑，他们是想给当年我外祖家那件事翻案。”

    这话一出，纵是一向沉稳的陆星垂，都不由得心头一震，好半晌才接过话头，嗓音压低：“此事开不得玩笑，你可能做得准？”

    虽是发问，却也并未等着季樱回答，四下里看了看，将她手牵牢，离了这人来人往的抄手游廊，寻了一处少人经过的僻静之所，这才停了下来。

    在自己家中也这般谨慎，季樱心中焦灼之余又觉得有点好笑，抿了抿唇：“现在我能说了吧？这事他们自然没有与我明说，只是言语间暗示，我父亲眼下的困境，与我外祖当年遭受的一切如出一辙，紧接着又道，希望我帮他们一个忙，若我应允，我父亲的事，他们也会竭力相助。”

    说到这里她冷哼一声：“是不是很有意思，这是在与我做交易呢！”

    陆星垂静静听完，默了片刻：“所谓要你帮忙，莫不是拉着你一块儿翻案？他们要翻案，自管张罗去，何必拖上你一起？说得好听点，有你在，翻案之举方算是名正言顺，但在我看来，无非是要你这身份在前头替他们挡着罢了。”

    纵是一向讲礼，话说到此，他也忍不住讥诮一笑。

    “我不在乎他们是何目的。”

    季樱挥了挥手，在回来的路上，她已是将思理得很清楚了：“无论他们究竟是借我爹这件事拿捏我，抑或整件事压根儿就是他们搞出来的，我现下也不关心，如今事态对我爹十分不利，我没工夫同他们掰扯。说来也是为了我外祖家的旧事，若搁在平常兴许我还真能同他们好生说说，但他们不该用这样的法子。”

    陆星垂略略思忖，认同地点了点头。

    现在事情很清楚了，温恒云与范文启两人，是料定了单靠季家人自个儿，绝没有将季溶和平安汤从浑水里拉出来的本事。这个时候他二人站了出来，一手把季溶从那泥潭中拉拔出来，便是个天大的人情，至于这人情什么时候还，又该怎么还，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眼下，的确不是追究这二人所作所为的时候，头一件事，还得是尽快地解决季溶那边的麻烦。

    “你今日可有收到消息，现下我爹那边，究竟是个甚么情况？”

    季樱手还在陆星垂掌中，浑然未觉似的，眉心紧紧蹙成一团：“罢了，不用问也晓得，我爹如今必定是艰难得很。其实莫说是他，大抵连刘家人都未曾想到，会陡然出这样的岔子，眼下也是一团乱了。这件事从头到尾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他们必然是为人所指使，将我家咬得这般紧，要么是为利，要么就是因为情……”

    她倏地张大了眼：“你要帮我。”

    陆星垂刚受了她那一礼，这会子也不含糊，当即一点头：“要我做什么，你说。”

    “一则，我需要知道这姓刘的一家与温恒云是否有什么关系，这事我自个儿查不了，只能拜托你。”

    季樱目光灼灼：“对温恒云，我始终有所怀疑，总觉他与我父亲此次遇上的祸事脱不开干系。若真如我所想，刘家骤然出了意外，今日他又拿捏我不成，怕是很快就会有下一步，所以这事儿也得尽快查才行。”

    “好。”

    陆星垂一颔首，简短地答。

    “……”

    季樱深深看了他一眼：“这其二，我须得同刘家人见上一面，当头当面地对上，我才有法子闹明白他们这样做的缘故，若能见到昨日出事的那个女子，便更是再好也没有了。要见到她们，说来不难，只是……”

    说到这里她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目光飞快地往陆星垂脸上一溜：“若他们是为了钱做这件事的，我只管拿钱砸他们便罢，只要银子到位，麻烦自会迎刃而解。问题是……此番我来京，身上不过几百两银票，总不能管我爹去讨，所以……你得借我……”

    越说越觉得臊得慌，脸隐隐地都有点红。

    陆星垂险些没掌住乐出来：“就这么点子事？你我之间，同我说个‘借’字，何至于如此艰难？”

    这话令得季樱愈发不好意思，摸摸鼻头小声嘀咕：“开口借钱，还不够艰难吗？我家再怎么说也是暴富人家，多丢人……”

    陆星垂更是笑个不住，摸摸她头发：“小事一桩，不必放在心上。”

    顿了顿，蓦地补上一句：“我借了你，你也不必急着还我，反正迟早是你的。”

    这话意思当真明显，若搁在别的姑娘身上，怕是免不了要羞得夺路而逃。然而季樱是谁？脸皮厚的人岂会轻易认输？

    她便一抬头，半真半假地瞪了陆星垂一眼：“那不成，现下有借有还，等将来都到了我手里才更多，否则我岂不是很亏？”

    话音刚落，立在旁边的阿妙便忍不住翻着白眼“啧”了一声。

    “怎么了，你有意见？”

    季樱便又转头去瞪她，尔后晃了晃陆星垂的手：“咱们先说正经的，还有第三点呢——第三么，这件事牵涉到我外祖家的旧事，陆伯伯是朝中重臣，你也刚封了将军，我不想让你们受影响。所以我预备把我的打算向陆伯伯陆伯母和盘托出，你要同我一起去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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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七话 鸡毛掸子

    事情商量好，两人谁也没耽误工夫，季樱将阿妙打发回了自己的住处，随即跟着陆星垂去了陆夫人的院子。

    现下这辰光，陆霆也刚回家不久，正赶上陆夫人歇了午觉起身，夫妻两个在院子里侍弄几盆君子兰，时不时地低语个两句，分明是十分日常的场景，也并没有什么亲昵的举止，瞧着却极温馨。

    季樱与陆星垂两个进了院子，陆夫人抬眼一瞧，登时眉开眼笑：“呀，你两个怎地一起来了，有事？樱儿今日又去了何处？听星垂说，你今日是与先前在京城遇上的女孩子一起出去玩了，可还高兴啊？”

    “那个……”

    头先在陆星垂面前说得斩钉截铁，道甚么要把事情说与这夫妇二人听，可真到了两人面前，季樱却又多少有点不自在，迟疑了片刻才道：“陆伯伯，陆伯母，有件事我想与你们说。”

    “怎么了？”

    见她这副光景，陆夫人倒有些紧张起来，忙将手上的花铲搁下，拍拍手站起身：“怎地出门一趟，回来成了这样了？有什么事你同伯母说，是不是星垂欺负你？”

    说着话，人已是蹬蹬蹬过来了，抬起巴掌就要往陆星垂肩上招呼。

    “不是不是。”

    季樱忙摆手，又有点想笑，回身拉了陆星垂一把：“是正事来着。”

    一边说，一边向陆霆那边望了一眼。

    陆大将军见状，便将手里的物事也放下了，对着她尽力摆出副温和的表情来：“何事？不急，慢慢说。”

    季樱定了定神，便将今日去范家一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怕他们不明白，连带着又把之前与他们相识的经过细细叙了一回。

    直到她说完，陆霆的神色也没变过，一直沉着冷静地听；而陆夫人，虽是七情上面，脸色时而诧异时而恼怒，却也并未打断，始终耐住性子看着她。

    “我心里起了些猜测，总觉得我爹这事儿与温、范二人可能脱不开干系，他们今日此举，明摆着是想拿捏我。而不论他们是出于什么缘故，我都不想任他们拿捏。”

    好容易把事情的经过讲完，季樱接过陆星垂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那夫妻二人脸上来回穿梭：“兹事体大，更有可能牵连到您家，所以我未敢擅自做主，这才回来将事情将与您二位听。”

    “嗬。”

    陆霆听完她的话，淡淡地笑了一声，脸上却是没一星儿笑纹：“这个姓温的小崽子是哪家的，我竟毫无印象。年纪轻轻的，心眼子倒不少，只可惜没用在正途上。”

    他冷冷地道：“甭管是为什么，从他打这样的主意开始，这事儿就已是彻底错了。他认为自个儿是在办一件正义的事？可他所作所为，与二十年前诬告的那些人，又有何区别？”

    “您也觉得这事儿是他一手操纵的？”

    季樱小心翼翼地问。

    “十有八九差不离。”

    陆霆大大咧咧地道：“什么事不能开诚布公，偏要搞这些个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所以我说，我就是看不惯这些个文臣，脑子里弯弯绕，多得能当蜘蛛网使！”

    这话固然有些偏颇，眼下季樱却很是认同，点了点头，转脸去瞧陆夫人。

    这一看之下了不得，只见那位貌美的夫人，一张脸已是阴得仿佛要下雨，拿眼睛死死瞪她，仿佛下一刻就要骂人。

    “嗯……”

    季樱有点心虚，咬牙往她跟前走了两步，侧侧身子，将右边的肩膀亮给她：“您别生气，我知道今日扯谎跑去范家是我不好，要不……您捶我两下？”

    不说话还好，这一开口，陆夫人更是要跳脚，幸而被一旁的陆霆当机立断拦下了，身子动弹不得，只好咬牙切齿：“你这个孩子，怎地这样不听话？原来早在旧年，这姓温的和姓范的就把主意打到了你身上，在我跟前你还打马虎眼！这样大的事，你一个小小的人儿，怎能自己扛？”

    季樱一愕，随即心中便是一软，低眉顺眼一味乖巧：“您说得对，是我不听话，但是吧……这事儿也不算是我一个人扛……”

    她一指站在身边的陆星垂：“这事儿从头到尾他都知道的……”

    “你也知道？！”

    陆夫人益发瞪大了眼，瞬间火气全冲着陆星垂去了：“好哇，你也帮着樱儿瞒我？她年纪比你小，兴许还不懂事，你可是连战场都去过的了，也这样不分轻重？”

    越说越气，干脆扯着嗓子喊起来：“喜鹊，喜鹊，我的鸡毛掸子呢？快给我拿过来！樱儿是女孩儿家，打不得，星垂便替她挨双份！”

    实则他们四人在院子里说话，一早就将一众丫鬟仆妇遣开了，这会子又哪里叫得来人？

    这情形陆星垂实在司空见惯，可不像季樱那般不自在，反而笑起来：“母亲暂且把这顿打记下，等正事说完了，再打不迟。”

    “你瞧瞧他，你瞧你儿子！”

    陆夫人更生气了，伸手就去拽陆霆，再瞥瞥两个年轻的又觉好笑，小声嘀咕：“也不知是好是坏，两个人倒真是凑对头了，小小年纪，自个儿就把什么主意都拿定了，我们竟成了摆设！亏得你们还晓得把对方当自己人，什么都一起商量！”

    陆霆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儿，陆夫人说话，他便很有耐性地听着，脸上甚至还带着一抹笑意，待得她终于消停了，方才对季樱沉声道：“方才你说，是决计不愿被那两个东西拿捏的，眼下又预备怎么办？”

    “我已是想过了，预备同刘家人见一面。”

    季樱便也不疾不徐地应：“原本我料定他们是受人指使，见了我，腰杆必定是挺不起来的，如今家中长媳突然小产，所有的事情就都不可控了。也许这会子他们会拿我当个仇人看待，这也不紧要，此事并非因我家而起，我站得直坐得端，不怕他们把气撒在我身上。况且，发生意外之后，刘家现下只怕也是一通忙乱，反而不似之前那般坚定。”

    她看向陆霆：“您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我现下又在您家住着，心中很有些担心会给您一家带来麻烦。若您觉得此事不可为，那我便再想法子……”

    “你既不受那二人拿捏，又还有何不妥？”

    陆霆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按你想法去办就是，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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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八话 唬人

    陆霆一句话，便算是把这事落了定，那边厢，陆夫人虽是恼季樱藏着掖着，却也是个有胆识的，拉着她便道：“喏，把事情明明白白地说出来，难道我们还能不答应吗？你安心放手去做就是了，横竖有我们在后面给撑着呢。”

    季樱心说，那是你没见季溶的行事作风，这事儿若是叫他晓得了，必定一口咬定“不许不准不可以”，哪里还有商量的余地？

    但无论如何，得了陆霆和陆夫人首肯，季樱心中总算是稳当了不少，也不慌着让人去打听她爹现下的境况了，以免乱了自个儿的心神，先厚着脸皮从陆星垂那儿要了几张大额银票，将要晚饭时正往前厅去，又遇上了打外边儿回来的阿偃。

    这阿偃下晌得了吩咐去打探刘家人现下住在何处，此刻已有了消息，正好碰到季樱，便道：“姓刘的家中长媳不能挪动，唯有卧床静养，自然是回不得家的，如今仍旧住在与京兆府隔着两条大街的云来客栈，请的就是附近医馆的郎中前来诊治。明日早间郎中会去问诊，三姑娘若是要去，便趁着这时候最方便。”

    “好。”

    季樱感激地冲他一笑，转头与陆星垂商量一二，隔日上午，便果真往云来客栈去，陆星垂自然同往，随行又带了阿妙桑玉阿修阿偃。到了客栈楼下，桑玉他们三个男子就在马车旁候着，陆星垂去寻掌柜的问明是哪个房间后也没上楼，独独由季樱领着阿妙去了二层。

    昨日阿偃便已是打听明白了，自打刘家出了这档子事，家中便是刘家次子携大房女眷来了京城，在这云来客栈中赁了三间房，现下已是住了大半个月。云来客栈在京城也算有些名头，粗略算来便知房费决计低不了，想必这刘家人，这些年同季家平安汤合作，委实挣下不少家底，才会如此不心疼钱。

    可这家人，现下却闭着眼捂着耳朵，想要攀咬死这个令得他们生意壮大起来的人。

    想到这些，站在房门外，季樱禁不住冷笑了一下，回身同立在楼梯下看着她的陆星垂对视了一眼，抬手叩了叩门。

    里头传来的是个听上去有些年纪的女声，来开门的却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瞧见站在外头的季樱，不免愣怔了一下：“姑娘找谁？”

    “我姓季。”

    季樱便冲那小丫头弯了弯嘴角。

    哪里用得着道明来意，单单是报出个姓氏，一切不言自明。

    小丫头反应了一下，紧接着脸上便现出几分惊恐，回头就嚷：“老太太，老太太！她……”

    “嚷嚷什么？还嫌我这儿不够乱？”

    先前那个上了年纪的女声应，唧唧哝哝骂了那小丫头两句，颤颤巍巍走了过来，却是个瞧着年逾六十的老妇人。

    大抵这两日照顾家中病人，也没心思好生收拾自己，老妇人头发有些蓬乱，胡乱披了件半旧的家常衣裳，一抬头与季樱打上照面，也是一个怔忪。

    好看的女孩子谁都喜欢，这刘家老太太兴许是见季樱生得美貌，语气不自觉地就软了：“小姑娘莫不是走错了？咱们可不认得呀！”

    “没错，我就找您。”

    季樱冲她略挑了一下嘴角，鼻间嗅到屋里清苦的药气，话没说完，旁侧的小丫头就扥了扥那老太太的袖子，一面觑着季樱，一面战战兢兢地压低喉咙：“她说她是姓季的。”

    “嗯？”

    刘家老太太很是反应了一下，脸上表情瞬间变了又变。

    起先是不解，随后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紧接着，却又立刻摆出副强硬的姿态来。

    “姓季？”

    她皱着眉，嗓门大了起来：“你是那平安汤的人？嚯，你竟还找到我这里来了！我们刘家，被你们害得还不够惨？快走快走，咱们公堂上见便罢，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说！”

    说着作势就要关门，只是无论动作还是神色，都带着股色厉内荏的味道。

    阿妙见状二话不说，就把门给抵住了。

    她本就一向表情欠奉，这会子上手推门，态度自然不会太好，瞧着便更像个黑面神，那刘老太太见状给唬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你要干啥？你们这是要硬闯啊！这客栈房间是我们赁下的，你们随便乱闯可犯法！老二、老二你赶紧来！”

    嗓音越来越大，冲着旁侧那间房就尖声叫嚷起来。

    这云来客栈南来北往的行商客人颇多，大白天的，便有许多人开了门往这边张望。

    隔邻那间房的房门果然立时开了，从里头冲出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连跑带颠地来到门边，先往季樱这边一张，再看看屋里的老太太：“怎么，来闹事？”

    伸手就要去拽阿妙。

    “我是季二爷的闺女。”

    季樱斜斜扫他一眼，依旧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看向刘家老太太：“你儿子的手若敢沾到我这丫鬟的袖子，哪怕一星半点，定然没好果子吃。”

    一面说，一面就转头看了看楼下。

    这当口，外边儿的桑玉等三人也进来了，站在陆星垂身后，个个儿身高腿长，瞧着便是有功夫的，十分不好惹。

    中年男子同刘家老太太顺着季樱的目光看过去，当即吃了一吓，还得强自撑住：“你这是要做什么？这可是天子脚下，难道没了王法？”

    季樱一声嗤笑，只管抬腿就往屋里去：“你们如今有病人，若还打定了主意要在门口吵闹，我也不是不能奉陪。只是你们想好了，我今日要说的话，倘使被旁人听了去，于你们可未必有好处，怎么选，你们自己斟酌。”

    话毕人已是进了屋，径自在桌边坐下了，招招手，把堵着门的阿妙唤了进来。

    这刘家人原并非什么大奸大恶之辈，再没料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真敢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往屋里闯，反而给唬住了，呆愣了半晌，考虑到屋里有女眷卧病，那中年男子不便进屋，只得在门口守着，回身粗声大气冲着围观众人喊：“看什么，没什么好看的，都散了！”

    那刘家老太太咬着牙返回屋里，见季樱一派闲适地坐在桌边，心中更是敲鼓，又回头瞧瞧床榻上的长孙媳妇，一溜小跑着过去将帐子放下了，壮着胆走到季樱跟前：“你们要如何？”

    “不是我们，是我。”

    季樱也往床榻那边看了一眼，抬头展颜一笑：“至于要如何，老太太您心里还能没数？您这里有病人，不好过多打搅，废话休提，咱们说正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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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九话 坏心眼

    这云来客栈在京城颇有名，房费自然也不低，寻常老百姓来京城走动，甚少有人舍得花钱住在这里。

    刘家人赁下的这三间房应当是一样的，每间都是个套房的规格，外间用来起居会客，里间是床榻，装饰得简单大房，却一望而知价格不菲，一住大半个月，必定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肯花这许多钱在住宿上，显见得这刘家人手头之宽绰。

    季樱抬眼随意往周遭打量了一番，并未朝里间细瞧，转转头，目光飘向门口。

    屋里有年轻的女眷，那刘家次子自然不好进来，他也不怕旁人笑话，便往门前一蹲，把门推出一条宽逢，将一张大脸支在门缝里，灼灼地盯着桌边的季樱，眼神很是不善。

    季樱满不在乎地轻笑一声。

    这挺好，有他在这儿顶着门，就算屋里出了什么变故，叫喊一声，楼下的陆星垂他们轻易就能听见。

    至于那刘家老太太，这会子已是蹬蹬蹬地跟到了桌边，瞧着岁数着实不小，身子骨却健壮，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往季樱跟前一戳，脸色十分难看：“你这是强闯！”

    “嗯，我知道呀。”

    季樱抬眸冲她弯唇甜甜一笑。

    “你……”

    那刘家老太太预备了一箩筐的数落，再没想到她竟就这么痛痛快快地认了，一肚子话噎在嗓子眼说不出来，盯着她看了好半晌，发现在这样的对视下占不了什么便宜，愤愤然道：“季溶是你爹？他就教出你这样没规矩的孩子？”

    季樱一脸遗憾，点点头：“可不是？”

    “……”

    刘家老太太给起了个倒仰，这一回连个“你”字也说不出来了，鼻孔不住地翕动，许久方挤出来几个字：“你到底要干什么？”

    季樱歪了歪头，瞟刘家老太太一眼。

    她算是瞧出来了，这刘家人倘使真个理直气壮，何必同她这么个强闯的人费口舌？只消大声嚷嚷起来，楼下的店家自然听得见，难道还能不管？纵是因为这个闹到衙门里，横竖也是她们占理啊！

    之所以不这么做，十有八九，因为他们心虚。这样类似于愧疚的情绪，不仅让他们不敢把事情闹大，更令得他们在季樱面前天然就矮了一头，就连表面的强硬也维持得很辛苦，又轻又薄，戳一指头就全化掉。

    如此看来，这姓刘的一户似乎并不是那起毫无良心的人家——但季樱今天来，并不打算对他们动之以情。

    “我说我姓季，您就真信了？就不怕我是被谁买通了，或是衙门里打发来的，到您这儿套话？”

    季樱不紧不慢，说话的时候始终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偏又吊胃口，才开了个头，忽地问：“一路过来，再说上这许多话，好渴，不知老太太您可否给杯茶水？”

    刘家老太太着实气闷，狠狠剜她一眼，想了想，转头让那小丫头斟茶来。

    糊弄谁呢？除了你们季家人，谁又会这样兴师动众地找来，有必要吗？

    茶都递到季樱手上了，这老太太偏又要没好气地补一句：“我们刘家是讲理的人家，犯不着欺负你这样的小姑娘，不至于连口水都不给。你也不用拿话来试探，既然是季溶的闺女，必定知道咱们两家已经闹到了公堂上，压根儿没有见面的必要了，我们家，同你们实在没什么可说。”

    刚刚小产的孙媳妇就在床上躺着，她却连句“我家可被你们姓季的害惨了”都说不出来，足见心中不是分不清是非。

    “您说的是。”

    季樱一脸认同：“所以我今日来并非同您讲‘情’。咱们两家合作这么多年，说穿了双方都获利，没必分是谁更得利。但有一点，想必您清楚，您家如今这举动，固然令得我爹陷入困境，可你们自个儿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毕竟，那京兆府里现下押着的可不是我们姓季的。”

    “你！”

    刘家老太太被这话激怒了，原正要坐下，闻言霍地站起身来：“那又如何？衙门自会替我们做主……”

    “怎么做主？”

    季樱挑挑眉：“说一千道一万，那出了事的物事都是你家造出来的，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您家押在衙门里的人能不能安然出来，现下还未可知，但无论结果如何，往后你们刘家，都别想再在京城立足了。”

    可不正是这样？此事若是公平解决，洗清了季溶和平安汤的冤屈，刘家人免不了落个诬告的罪名，这京城从此再无他们立锥之地；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此番如他们所愿，当真将季溶拖下了水，于他家的买卖又哪有半点好处？这京城之中，还有旁的商户敢与他们合作吗？

    她很没同情心地啧啧了两声：“我朝固然是幅员广阔，旁处做买卖，也不是不行。但一来，离了京城这么大的市场，往后再想每年挣个盆满钵满，怕是殊为不易了，二来……”

    说着垂眼笑了一下：“我爹这人半生磊落豁达，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偏偏生了我这么个不容人、满肚子坏心眼的闺女。料想您家既做了这档子买卖，一世都免不了要在沐浴行当打转了，我便放出消息去，今后就算是京城之外的地方，恐怕你们也难站住脚。”

    实则除开榕州之外，她又哪里认得其他地方开澡堂子的人？只不过编瞎话嘛，自然是越唬人越好。

    那刘家老太太听了这话，顿时给激得脸上皱纹仿佛都多了两条，纵是亏心也禁不住跳起脚来，上手去拉季樱。

    “好你个黑心的丫头，小小年纪，居然坏到这地步，你给我出去，出去，我与你们没什么好说！”

    门外那一直扒门缝的刘家次子也叫了起来：“我就说别跟她废话，她就是来威胁人的！娘小心点，仔细跌跤，您只管让丫头把她推出来，我赶她走！”

    动静颇大，引得楼下的陆星垂等人皱了眉往上瞧。

    桑玉怕季樱吃亏，登时就要上楼，却被陆星垂拦下了。

    “别急。”

    他沉声道：“你家姑娘一向有成算，你急吼吼地上去，反而坏她的事。”

    楼上房中，刘家老太太已是上手在拽季樱起来了，阿妙板着脸上来挡她，嘴里还道：“您要是动手我可不跟您客气了啊。”旁侧那小丫头跃跃欲试地要赶来帮忙，被她面无表情地一瞅，立马打个寒噤，呆在了原地。

    季樱被那刘家老太太扯着胳膊抻了两下，并未受半点影响，抬眸与她对视：“自打您家决定要这样做，便应当已经做好了准备，如今在京兆府里的那两位，怕是免不了要吃上许多苦头了。我不问您家此举究竟图的是什么，若是为钱，这好说，当着我的面您说个数，若是有旁的缘故……如果我说，我能令得京兆府里的那两位三五日之内就毫发无伤地出来，还能使您家的生意不受半分影响，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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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话 两全之法

    往人心窝子上戳的话，惯来最有效用。刘家老太太拽住季樱的那只手很明显地一滞，人像是被点中了穴道，当场呆愣住了。

    然而她岁数虽大了，反应却着实不慢，下一刻就醒过梦儿来，重新对季樱摆出副凶相：“快别在这儿胡吣了！小小年纪不学好，你以为这么瞎扯上两句，就能唬住我这老太婆？我们刘家跟你们姓季的不一样，既是错了，我们便担着，什……什么把人毫发无伤地弄出来，这犯法的事我们可不干！”

    说着再度使劲扯季樱：“你趁早给我走，看你是个孩子，我才耐着性子与你多说两句，再赖着不肯去我们便报官！”

    又冲门缝里那张大脸嚷起来：“老二，老二，去叫人！”

    至于叫什么人，可就不知道了。

    老太太手劲儿够大的，季樱被她拽得身子往前倾了两下，阿妙见状，当即一掌将旁边派不上用场的小丫头拍开，挤过来一把攫住了刘家老太太的手腕子。

    “我们姑娘细嫩，你老仔细着点，磕着碰着了怕是不好赔。”

    她凶腾腾地道，却到底是个良善人，感觉自个儿语气太硬对长辈不敬，想了想，便又把胳膊往刘老太太跟前一伸：“要拽拽我。”

    ……拽你管什么用？

    刘家老太太给噎得一口气憋在喉咙间，上不来下不去，就这么一分神的工夫，死死扯着季樱的那只手还真被阿妙掰开了，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呼哧呼哧喘粗气。

    季樱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掏荷包：“啊，看来是我猜错了，抱歉得很。我原想着，您家这样凭空诬告，兴许是不得已而为之，我这两全的法子，正好咱们两边皆大欢喜。没成想，老太太您连压在京兆府的两个人都能舍弃，可见，这‘利’，当真是大得足以叫人舍弃一切了。”

    说话间，她手里已是多了几张银票，轻轻巧巧地往小几上一放：“不知这些够不够？”

    银票么，是昨日从陆星垂那里讨来的，皆是大面额，算算总有五六千两。

    要说这做买卖的商户人家，也不是没见过钱，但厚厚一沓银票就摆在眼目前，多少还是有些冲击力的，门缝里那张大脸瞧不清银票的面额，眼睛里仍旧亮了一瞬，可那刘家老太太，却不过瞥了一眼，立即就将目光转了开去。

    “既是不需要我的两全之法，那您家里的人便免不得要吃些亏。我们姓季的也是厚道人，总不能让你们人财两失，只要您家将诬告撤了，这些钱就是你们的，我季家定然不追究。”

    季樱淡笑着道，手指在那银票上轻弹了弹。

    “你把我们刘家当成什么人了？”

    这银票不拿出来还好，一摆在桌面上，那刘家老太太眼睛都红了，颤颤巍巍地居然跳了起来：“拿钱打发我们，你……这昧心钱我们绝不会收！赶紧拿着给我离了这儿，别想着一回头便冤枉我们偷了你的钱，快走，快走！”

    竟是片刻也等不得了，又上来拉季樱，这一次比上回更要用力，满口还催着那小丫头前来帮忙，场面一时间异常胶着。

    正闹得不可开交，里间床榻那边忽地传来个弱弱的女声。

    “祖母，等一下……”

    声音很小，不知怎的却格外引人注意，那刘家老太太耳聪目明，立马停下动作看过去，脸色一变，也不顾上季樱了的，颠颠儿地就往里间赶。

    “哎吔，你不能见风！”

    季樱也循声望过去，就见床榻中伸出一只手来撩开帐子，至于旁的，却是一概看不清了。

    刘家老太太一溜小跑着过去，不由分说将那只手往被子里塞，嘴上一迭声数落：“怎地这样不分轻重？现下正是身子最虚的时候，是半点凉气儿都扛不住的，这要是受了寒，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有你好受的！”

    那女声温温柔柔的，先是乖顺地答应了一声，紧接着道：“祖母，能不能……让我和那季姑娘说两句话？我想听听她的两全之法……”

    “她满嘴鬼话，这你也信？”

    刘老太太想也不想就拒绝，眉头紧皱，回头飞快地瞟瞟季樱，尔后便将声音压低了两分：“既是选了这条路，便是没的回头的，咱们先前不是都已经说好了吗？”

    “我知道，我知道。”那女子的声音细且轻，听着的确虚得很，“可是祖母，我今次遭了这一劫，孩子……往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祖母，听听也没坏处的，她一个小姑娘，您还担心她能对咱们做什么吗？”

    一句话说中了这刘家老太太的心事，当即便令得她长叹一声：“你想这么多做什么，这无妄之灾，也怨不得谁啊。真要怪也只能怪我，就不该把你带到京城来……”

    实则她自己心中也是有些活动，再被这孙媳妇一鼓动，便更是有些捺不住，回头又往季樱这边瞟，低低道：“可这丫头，我看不是个好相与的，坏得很……”

    暗自琢磨了一会儿，咬牙一跺脚：“罢了，反正我是与她不对头，说上三两句就满肚子火儿。你若要说，那便自己当心着些……”

    话还没说完呢，这边厢季樱已是不紧不慢地晃了过来。

    “找我啊？”她抿唇冲着刘家老太太一笑，“那烦您让开点，您挡着我了。”

    刘家老太太给气得差点又背过气去，狠狠瞪她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开，季樱便弯下腰，轻手轻脚地撩开一点帐子。

    离床愈近，那股子药味便愈发明显，床帐把光都挡在了外头，年轻女子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脸来，骤然与季樱打上照面，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便要坐起来。

    “不必了，你躺着吧。”

    对着她，季樱语气温和不少：“身子要紧，犯不着这时候还讲那些没用的虚礼。”

    女子面色苍白，闻言迟疑了一下，脑袋便又跌回枕头上：“多谢……实在是对不住。你便是季家小姐吧？我娘家是姓钟的——季小姐，你方才说，有两全之法，这事可当真吗？”

    “我犯不上跑来特地说上一通无用的话。”

    季樱简洁地答。

    女子眼睛亮了亮：“有几成把握？”

    “那可说不准。”

    季樱轻笑道：“你们肯配合，便是十成，否则，一成也没有。”

    听到“十成”两个字，钟氏顿时激动，当场又要起身：“可否与我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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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一话 软硬兼施

    刘家老太太对季樱很不放心，虽是许了孙媳妇与她说话，自己却也不敢走开，就杵在旁边听她两个交谈。眼下听了季樱这句，不由得也张望了过来。

    感觉到她的目光，季樱偏头瞟了她一眼，挑起唇角一笑，对着钟氏摇摇头：“这可不成，我这会子与你们说了，转头你们反口，我爹那边岂不是要继续陷在这浑水之中？”

    “你看，我就说她是在这儿鬼扯，你赶紧躺好！”

    刘家老太太一听这话更来气，敞着喉咙便嚷起来。

    那大嗓门跟春雷似的在耳边炸开，轰轰隆隆的，季樱给炸得直皱眉，转头不客气道：“您吓着我了，这两全之法是什么，我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刘家老太太手都抖了，指着季樱跟她孙媳妇抱怨：“你看，我就说她不是个好玩意儿，在这儿威胁我呢！”

    “祖母……”

    钟氏有点无奈，语气仍是轻柔：“让我来与季小姐说吧。”

    “你……”

    刘家老太太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一句什么，摔着手走开了，却仍是不放心，去搬了张椅子来在床边坐下，紧闭着嘴不开腔。

    “季小姐。”

    钟氏便转而对着季樱抱歉一笑：“祖母为了照顾我，已是连着两夜没能睡个囫囵觉了，每隔一两个更次便要起来瞧瞧我盖好了不曾。她年岁大了，这睡不好觉，人便难免有些火气，况且目下我这样子又回不得家，只能在这客栈里养着，她也是着急……”

    “没关系。”

    季樱无所谓地挑挑眉：“横竖又不是我家祖母，我对她也并不在乎，她是什么态度，于我半点影响都没有。”

    “……”钟氏也给噎了一下，停了片刻转开话题，“那季小姐，咱们还是说正事，那个两全之法……”

    “我说了，法子我确实有，但现下我不可能告诉你们。”

    季樱与她对视，一字一句道：“这桩官司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我两家心里都清楚得很。我不管你们是有苦衷也好，有所图也罢，想必当初既然走了这条路，心里也准备好了要让家里人吃些苦头了。但心里准备好了是一回事，事情真个摆在眼前，又是另一回事了，我说得对不对？”

    钟氏喉咙吞咽了一下，没作声。

    她当然知道这是件莫须有的诬告，事实上，从她丈夫和公爹被押在京兆府的那一天开始，她与刘家老太太就已经后悔了。

    那可是衙门里啊，他们刘家一辈子老老实实的，从未做过任何害人的坏事，为何要遭这样的罪？

    可……已是踏出这一步了，又还有什么法子呢？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啊……但她们心里始终放不下，正是因为如此，才一直留在京城打听消息，想着这事儿若能早日有个结果，衙门里的两个人也能早日回家。

    毕竟，那个人……当初可是应承过的，只消过了这个坎儿，事情很快就会好起来。

    至于往后还能不能在京城做生意，反而是件没那么重要的事了。

    他们姓刘的全家原本只等着衙门里的两人能平安出来就好，即便要再用上一两月也认了，现下却有人同她们说，三五日便能让人离了京兆府，往后他们的生意还能半点不受影响，这谁能不心动？

    “季小姐，你是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钟氏迟疑了一下，低低地问。

    “这还用我说吗？”

    季樱笑了笑：“我又不是观音大士，今日来是为了我爹，并未为了你们家，只不过刚好能有个法子，让你们也捎带着脱困而已。你们若是信，便将这事儿究竟是谁指使，前因后果又是如何，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不是说给我听，而是去我爹的面前说给他听，办完这件事，我立时便动手把人从衙门里往外拉。”

    “我们凭什么信你？”

    刘家老太太在一旁白眼翻得快要上天：“若是我们去同你爹说了什么，转头你便不认了，那我们岂不……”

    话没说完，被钟氏一句“祖母”打断了。

    “我先前觉得您虽上了年纪，却行动敏捷，真真儿老当益壮，现下看来却也未必，您不免也是有些糊涂了。”

    季樱淡淡扫她一眼：“今日我来这云来客栈，大大方方报了我的来历，里里外外许多人都瞧着呢。我若反口不认这事儿，你们便去衙门再告一状，我爹那罪名岂不坐得更实？到时候，你们这事儿照样了结，只不过是洗不掉身上的罪责，那二人仍旧要受罪，往后，你们刘记在这京城也再无立足之地而已。两种做法的结果就摆在你们眼前，端看你们怎么选。”

    钟氏人在被子里稍稍动了一下，呼吸重了两分，却是长久地没说话。

    刘家老太太坐在一旁也沉默着，但那神色一望而知脑子里在不停地转。

    季樱也不着急：“听我爹说，你们刘家一向是老实本分做买卖的，今次突然这样害我爹，多半也不是为了自个儿，十有八九是受人指使吧？让我猜猜，你们欠了那人的情？”

    她冷笑道：“倘使换了是我，欠下的人情要用这种方式来还，我倒宁愿，他当初不曾帮过我。”

    两句话说得那祖孙二人更是无语。

    “你们可以慢慢想，不着急，但我只等到明日正午之前。”

    季樱站起身来：“到那时，若不见你们往松子胡同去见我爹，我便只能用我自己的法子来替我爹洗掉这诬告，对你家会造成什么后果，这可不是我现下能说得清了。”

    说罢便站起身来，将小几上的银票一收，想了想，又拿了张五百两的搁了回去。

    “我虽年轻，却也听老人说过，小产对女子的伤害极大，眼下你这样愁绪满腹的，恐怕更伤身。”

    她回头，对着床上的钟氏道：“这些钱什么也不算，就单单是让你多补补，药材也好，吃食也罢，对身子好的，千万别吝啬。好生养着，你还年轻。”

    说罢，便对阿妙一点头，抬脚走到门边，将那张挤在门缝里的脸拨开，径自下了楼。

    陆星垂他们这会子还稳稳当当在楼下坐着，见她出来了，立刻迎上前。

    季樱先就望向阿偃，细声道：“你留下守着，若他们出门便跟上，看他们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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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二话 滑头

    “我留下？”

    阿偃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去看陆星垂。

    便见他家公子乐呵呵的，微微对他点了一下头，半点意见都没有的样子。

    反倒是季樱，听见他发问，立时扭头看他：“怎么了，你不乐意？”

    “我哪能不乐意？季三小姐交代给我的事儿，哪回我不是高高兴兴去办的？我还怕您嫌我不靠谱，不肯用我呢！”

    阿偃赶紧摆手：“我就是想知道方才在客房里发生了什么，接下来您又是怎么打算的，您却偏偏把我留在这儿，那接下来你们要商量点啥，我岂不是听不见了？”

    这话说得季樱笑了，偏头去看了看阿修。

    “您别看我！”

    阿修立刻警觉起来，冲他哥理直气壮地嚷：“虽说你是长兄，但真要论起来，还是我的本领更大些，自然要被派去做更重要的事，这等盯梢之类的小活儿，交给哥哥你最合适。”

    “好了别吵。”

    季樱心里明白他两个是故意活跃气氛，免得她太过紧绷，自是领他们的情，含笑摇头，对阿偃道：“这我还真是没考虑到，只是现下，也就这么几个信得过的人，又的确还有旁的事需要人手……今次便委屈你一回，行吗？”

    “哎哟！”阿偃一听这话倒有些慌了，忙搓了搓手，“嗐，我跟您说笑呢，这京城的大街小巷我最熟，哪怕是犄角旮旯我也钻过，连我弟都比不上我哩！这事儿交给我自然是最合适的了。您放心，等您几位走了，我就摸上楼去将他们刘家人的脸挨个儿记熟，莫说是几个大活人了，就算是只苍蝇，也别想从我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可不是，我也这么想。”

    季樱笑起来：“原本此事安排两个人才最妥当，可咱们人实在是不够……甭管他们究竟往何处去，你也不必理他们到了地方之后做些什么，只要瞧见人进了门，立时便回来告诉我，我这就回家，今明两日哪里也不去了，只等你的消息。”

    阿偃虽是爱嬉笑，却素来分轻重，晓得此事不是作耍，当下郑重应了，又连道了两次“您放心”。

    季樱便冲他感激地点一点头，这才上了马车，先就自个儿斟了杯温乎乎的茶来喝。

    阿妙紧跟在后头也进了车厢，闷闷地在季樱身边坐下了，沉默片刻，终是憋不住，回身问：“姑娘当真有法子？”

    “嗯？”

    季樱一气儿喝了半盏茶，搁下杯子，混没在意地随口应。

    “就是您对那刘家老太太和钟氏说的两全之法。”

    阿妙那张长久没有喜怒的脸上难得显出点担忧来：“这事儿内里关节，咱们知道得分明还很少，您当真已经知道该怎么办了？”

    “两全之法？我没有啊。”

    季樱轻飘飘地答，扭头对她一笑，一脸无辜。

    马车还未动，左近马蹄声却已响了起来，得得地行至侧边停下，那小窗之上便透出个模糊的人影。

    季樱瞟了一眼，唇角微微翘了翘，没搭理。

    阿妙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轻叹一口气：“您还真是张口就来，刘家人到时候寻到跟前来讨法子，看您怎生是好。”

    “我为何要费这个脑筋？发愁也轮不到我呀！”

    季樱满不在乎地挑一挑眉，转回头去将余下的半盏茶也喝了，拿两根手指转杯子玩：“今日你也瞧见了，那刘家人摆明了就不是为利做这腌臜事，那么，一旦他们心思活络起来，想要这个两全之法，不必咱自个儿费神，自然有人会替咱们琢磨出来。”

    阿妙没听明白，皱了皱眉还要发问，却见那窗上小帘被人打外边儿给挑开了，露出陆星垂的半张脸。

    耳畔感觉到风声，季樱也偏过脸去，还没瞧清楚情况，耳畔就不轻不重地挨了一下。

    是手指的一记轻敲，正叩在她耳根处，并不疼，她一转头，那指尖便一溜儿划到腮边。

    “你打我？”

    季樱瞪圆了眼与窗外马上的陆星垂对视：“这八字才写了一撇呢，你就开始打我了，这可不得了，我要回去告你状！”

    “……”陆星垂顿时失笑，“胡扯，你这人实在滑头，我纵是和你一伙儿的，也忍不住想敲你一记。”

    “谢谢夸奖。”

    季樱得意洋洋地冲他抬抬下巴，又一指身畔的阿妙：“我们家小阿妙好奇心重得很，这一路上定会不住问东问西。你便跟在我马车旁一块儿听，等回了家，我可不耐烦再说一次了。”

    这是她今日第二次说出“回家”二字，那模样又可爱得紧，陆星垂心中满满当当的温软，应了声“好”。

    几人便立刻往大将军府去，那厢里阿妙果真是满肚子问号，车才跑起来，立时迫不及待地抓着季樱发问。

    “这两全之法，您现下若是还不方便说，那我就不问了，但……您怎知刘家人就一定会信您？”

    “嗯……”

    季樱敲敲桌面，示意她再斟一杯茶来，单手托腮，不紧不慢地道：“其一，今日我去寻刘家人，在他们眼中，我可并不只代表我自己，于他们而言，我说的话，就是季家的意思，是做得准的。他们并不是彻头彻尾的坏人，很清楚这件事从头到尾对我爹来说都是无妄之灾，即便是极力压抑，心中仍会有愧疚，而以我爹多年与他们合作的人品，季家人说出来的话，多少有些分量。”

    阿妙点了点头，没作声。

    “你想啊，现在家里已是有两个人押在了京兆府中，若换了是你，真有个两全之法摆在眼前，你能不动心？退一步说，就算他们不信我，单单是我今日去见他们这件事，就已经足够他们心中警惕，要尽快去告知那个指使他们的人了。”

    季樱慢条斯理地接着道：“更何况，还有一件事需要他们担心——若今次他们不信我，也不答应把事情交给我解决，会不会因此惹怒了季家，给他们带来更多的麻烦？他们当初之所以敢这样做，无非是得了承诺，可若那人保不住他们了呢？”

    她往车闭上一靠，轻松闲适：“给刘家点时间，他们要琢磨、考虑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

    事实证明，季樱的猜测果然不错。

    在沉寂了一晚上之后，隔日上午，云来客栈中的刘家人果然有了动静。

    约莫巳时中，阿偃一路疾奔着回了大将军府，直直冲到季樱跟前。

    “季三姑娘，刘家人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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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三话 赶来

    彼时季樱人正在前厅中陪着陆夫人理账闲话，阿偃也并未刻意避着谁，一溜烟地跑进来就嚷嚷。

    季樱看他一眼，没有多问，站起身来便往后院去：“晓得了，劳你去让桑玉备马车，我去换件衣裳就来。”

    过于干脆利落，反而把阿偃给搞蒙了。

    “您……也不问问我刘家人是去了哪儿？”

    季樱人已是走到了厅门口，闻言回一回头：“你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一脸的喜气简直盖也盖不住，还用得着我来问？”

    阿偃摸摸脸，这才发现自个儿当真是笑嘻嘻的，嘿嘿一乐：“要不怎么说季三姑娘聪慧呢！那个……您动作可能得快点，刘家那个老太太和他们那个二爷方才遮遮掩掩地出了门，看样子是把小丫头留下照应她那孙媳妇了。我是跟着他们一路进了松子胡同，看着他们敲开了您家的门，这才回来通知您的，若耽搁得久了，只怕他们的话就听不全了……”

    “我理会得。”季樱便又要走，不成想被陆夫人给叫住了。

    之前两个孩子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同她和陆霆说了个清楚，虽是得陆霆点了头，叫他们只管放手去做，可男人家粗枝大叶的，哪里想得到那么多？

    陆夫人虽当时并未反对，这两日心中却始终惴惴不安的，只因她性子向来不愿对旁人横加阻拦，这才没有说出口。

    这会子她虽是将季樱叫住了，却仍是不知说什么才好，只一脸担忧地看着逆光站在厅门口的女孩子。

    她固然什么也没说，季樱心中却自是了然，认认真真道：“您放心。”见陆夫人朝自个儿挥了挥手，这才扭头往外走，离了前厅，沿着游廊去了后院，回房迅速地换过衣裳，出来行至前院，正遇上也往外走的陆星垂，两个人话也没来得及多说，只对视一眼，一个纵身上马，另个领着阿妙登上车，即刻往松子胡同赶。

    这一路上桑玉把车驾得飞快，隔着窗上小帘，季樱几乎都能听到外头的风声，只一炷香的时间车就拐进松子胡同，车还没停稳，那厢里阿修已是下马拍门。

    来开门的照旧是老岳，瞧见季樱，免不得又是一阵诧异：“三小姐，您怎么……”

    季樱没工夫同他寒暄，匆匆点了个头，提着裙摆便往前厅奔，行至廊下，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恍惚便是那刘家老太太的声音，一颗心才定了定，脚步也慢了下来。

    若不是担心她爹又自个儿大包大揽地不让她参与，她又何必赶得这么急？

    老岳一脸懵地看着自家小姐领着陆家那位新封了将军的公子往前厅冲，少不得也跟着一路小跑，好容易盼到季樱住了脚，忙喘吁吁地高声叫起来：“二爷，三小姐回来了！”

    说话声立时停下，只须臾，季溶便快步从厅里走了出来。

    “嘶……”

    这季二爷此刻瞧着仍是一副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模样，拿眼睛往季樱身上一扫，捎带着瞥了瞥陆星垂，挑挑眉：“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说好了半旬回来一次吗？你这样成日往家跑，那我何必把你放到陆家……”

    话没说完，就见他闺女几个箭步上来，抬手就把他推开了。

    “爹别说这些没用的了，您不是与人说正事儿吗？我也要听。”

    话音落下，季樱人已是从季溶身畔掠过，抬脚进了厅。

    椅子里坐着的刘家老太太和她那二儿子立刻站了起来。

    昨日这两人一脸凶巴巴的形容，活像是两只斗鸡，今日再见，却全然成了另一副模样，眼底一片乌青，显见得是整宿没睡，人也蔫蔫儿的，简直全无气势。

    眼瞅着季樱进来，那刘家老太太嘴唇动了又动，终究是唤了声“季小姐”。

    “来了？”

    季樱倒是照旧大大方方地同他们打招呼，仿佛一早料定他们必然会如此行止，丝毫不意外似的，接着便只管在对面的椅子里落了座，冲着陆星垂招招手，又对跟在季溶身后一块儿进来的老岳笑了笑：“想喝岳嫂子煮的桂花饮子了，不知现下家里可还有晒干的桂花？”

    “啊？”

    老岳呆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有的有的，我这就去——陆公子想喝什么，同我们小姐一样可好？”

    “行了！”

    季溶看看自家闺女，又偏过头去扫扫刘家两人，眉头便皱了起来，挥手将老岳打发了，回身看向季樱：“你还没答我，怎地今日突然又跑回来？”

    到底不是全无心眼儿的人，并没问她何故与刘家人相识。

    “有正经事，我自然得回来。”

    季樱冲他抬了抬下巴：“这是无关紧要的事，过会子再说不迟，横竖我这一出，伯父伯母都是知情的，他们可没拦着我，现下最要紧的，还是听这两位怎么说。”

    季溶心下顿时一片雪亮，什么都明白了。

    这刘家人先前压根儿不肯与他见面，今日却大上午地找到了家里来，他心里还纳闷呢，搞了半天，又是他闺女整出来的幺蛾子！

    当着外人的面，他也确实不能表现得自己对前事一概不知，唯有警告地用手指头点点季樱，又瞪一眼陆星垂，这才回到自个儿的位置上坐下，对刘家老太太道：“您接着说。”

    那刘家老太太叹息一声，飞快地溜一眼季樱，随后目光便落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咱们两家……这五六年一直合作得愉快，您从不拖欠货款，我们也向来按时交货，起初那两年，我们手头紧，您大方，这边货还没开始制呢，您已是打发人将货款全数送了来，若非是您，我们姓刘的在这京城站不住脚，早灰溜溜地回家乡了……这些事儿，我们一家子都记得呢，一辈子也忘不了您的好。”

    “嗬。”

    季樱闻言轻笑了一声：“记着我爹的好，于是便想搞垮他的生意，甚而将他往牢里送——贵府上报恩的方式还真特别呢。”

    季溶即便是再不悦，也不会在此时给自个儿闺女没脸，当下抱着胳膊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一声没出。

    刘家老太太倒抽一口凉气，再开口嗓子里便带上了哭腔：“我们岂能不知这样做没良心？可早年欠了人情债，这……人家讨债都讨到跟前来了，不能不还啊！”

    果然是如此。

    季樱唇角微勾，偏着头朝她看去：“借问一句，你们这人情债主，是姓……温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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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四话 因由

    刘家老太太当场愣住了，嗓子眼跟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似的，好半晌才挤出来一句：“你……季小姐如何得知？”

    昨日季樱找去云来客栈，她还曾疑心这小丫头是来诈他们的，现下听见她连姓氏都说了出来，立时觉得再无什么可隐瞒，垂下眼皮点了点头：“是……”

    她这一应，季樱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如释重负般立时回头与陆星垂对视一眼。

    老天爷晓得她有多担心自个儿猜错！若此番这事儿真个与温恒云无关，那便一切都得推翻重来了！

    看在陆星垂眼中，她这眼神简直带了点洋洋得意的味道，然而当着季溶的面，他却又不好拍拍她的头，只好也跟着松了口气，露出个很浅的笑容来，对她点点头。

    那厢里季溶却是倏然睁大了眼。

    这一向他虽是表面上瞧着对此事并不在乎，实则却没少奔走，想要弄清楚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然而刘家人对他避而不见，公堂之上又一口咬定那方子就是他给的，多少令得他也有些束手无策。

    这会子冷不防听见闺女同刘家人提起个姓温的，他反倒更糊涂了：“温？温恒云？”

    除开这位，他们也再没认识其他姓温的人了吧？

    “是他。”

    季樱肯定地点点头，对着刘家老太太露出个讥诮的笑：“您瞧，我爹叫人冤枉成这样，还蒙在鼓里呢。你们就住在那云来客栈，随便一查也就找到了，自打你们不肯见他，这些天，他可有去寻过你们的晦气？他这么一个坦荡的人，同样对你们有恩，却要被你们这般诬害，你们于心何忍？”

    刘家老太太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到底不是那起大奸大恶的人家，甚至可以说，姓刘的这一大家子人，称得上老实本分。昨日在季樱面前强作凶悍已是不易，今日叫人将老底都揭了出来，那一股子勉力压抑住的愧疚全涌了上来，当下把脸埋进了袖子里。

    旁边她那二儿子也没比她好多少，耷拉着脑袋不肯，指头在椅子扶手上一个劲儿地蹭。

    “有什么法子呢？”

    刘家老太太的声音闷闷地从袖子里传出来：“那位温大人，当年救了我家大孙子的命啊！就是……就是季小姐昨日见到的，我那孙媳妇的夫君。”

    她抽噎了一下，断断续续地道：“真要说起来，也就是与季二爷相识前后脚的事。彼时我们刘家的买卖还没做起来，我那大孙子头回一个人去外地张罗买卖，大冬天的发起了高热，打发了小厮出去买药，人生地不熟的，那个蠢东西足一个时辰没回来！我那大孙子……实在是难受得很，大抵也是人烧得糊涂了，竟就穿着单衣离了客栈，想去寻个医馆，谁成想，就晕倒在了大街上……”

    她倏然抬起头来看向季樱，眼睛里通红一片：“来来往往那么多人，独独是那位温大人从马上下来了，把我那大孙子带去了医馆，寻了个妥当的郎中诊治，还预先帮着付了药钱……那二年我们手头也不宽裕，那位温大人嘱咐郎中给我大孙子使好药，还宽慰他，让他不必急着还钱。季小姐，你说说，若是他那日不曾伸出援手，我这大孙子，岂不凶多吉少？这样的人情，又怎能不还呐？”

    “嗯。”

    季樱仿佛认同地点点头：“得人恩果千年记，这是对的，施恩望报，也没什么错儿。只不过，当年这位温大人对府上的小公子施以援手，算是救了他的命，今次让你们做这样的事，是要你们把命还给他？”

    “不是的，不是的！”

    刘家老太太赶忙一个劲儿地摆手：“温大人不是那样的人！他……他同我们说过了，与季二爷实则并无仇怨，只是心头有一件非常要紧的事，现下完全看不到希望，唯有这么做了，才能看到一线生机。他还与我们保证，已将此事前后考虑得一清二楚，解决之法亦在他胸臆中了，决计不会出岔子，等他心心念念的那件事有了进展，他立即便着手让我们家押在衙门里的两个人安然出来，还会设法法还季二爷清白……我心里想着，这人情既是必须得还，到时候，即便不能再和季二爷继续合作下去，我也认了……”

    “哦，原来他心里已有了万全之策了。”

    季樱又是一声嗤笑：“那敢情儿好，省得我劳神。我原还以为他走一步看一步，之后的事情就全不管了呢，现下看来，倒是我小人之心了。”

    刘家老太太闭了闭眼，没作声。

    那厢里季溶却是拧了拧眉，嗓音冷淡：“既是温大人已有了安排，你们今日又何必来找我？”、

    “……实在是太久了。”

    刘家老太太仿佛疲累已极，喉咙嘶哑：“已然二十天了，事情始终胶着，一点快要结束的迹象都没有，还不知要等到哪一天。偏我那孙媳妇，又跌了一跤，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温大人闻讯赶来，同我们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让我们立刻去衙门里闹……他那脸色急切得叫人害怕，我……虽是照做了，却也是那时候起，彻底慌了起来，总觉得也许、也许温大人未必真会顾着我们……”

    “说来还得谢谢你们闹这一场。”

    季樱抿了抿唇：“他的意思自然是逼我着急，我确实着急了，否则，我还听我爹的话不过问此事呢！”

    椅子里的季溶闻言“哼”了一声，别开头去。

    说话间，前院传来一阵人声，季樱抬头望去，就见阿修大步打外边儿进来了，肩上还背着个包袱，入了厅便径直往她跟前来，把包袱一递：“夫人将三姑娘您的随身物件儿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意思让您别在家住得太久，事儿解决了就赶紧回去。”

    “多谢。”

    阿妙伸手将行李接了，季樱便冲阿修点点头：“辛苦了。”

    “您的事儿就是我们公子的事儿，我们公子的事儿，那就是我的事儿呀！”

    阿修笑嘻嘻道：“我这就回去继续守着温恒云，这两日他不是回家就是去京兆府，一切如常。我哥今早也已去了范文启家门口守着了，三姑娘只管放心。”

    季樱颔首应了声“好”，那阿修便同陆星垂又说了两句，转头急匆匆地跑了。

    刘家老太太一脸颓然地等着季樱同阿修说完了话，这才又颤巍巍地道：“昨日季小姐说，有个两全之法，可解决眼下的困境，今日我们已是将事情全说了出来，回不了头了，那接下来，我们又该如何……”

    季樱抬起眼皮向她看过去，笑了笑：“这还要问？都走到这步了，接下来，自然是要去翻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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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五话 翻个够

    “翻……”

    刘家老太太正听得仔细，不期然季樱竟会这样说，脑子一时转不过筋来，舌头也打结了似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那二儿子反应可快，原本一整个上午没开腔，这会子见他的老母亲呆住了，赶紧急吼吼地道：“翻供？这如何使得？这么一闹，且不说会招惹来多少麻烦，那温大人……我们岂不把他彻底得罪了？季小姐，你既然有那两全的法子，又何必让我们冒这样的风险？况且，我们这等寻常商户，这二十多天前给出去的供词了，岂能说翻就翻？”

    这话说得可笑，季樱目光淡淡往他那边一睨，似笑非笑：“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想把自个儿的家人从浑水里拉出来，却又不愿出力，甚至连得罪人都不肯——该不会是觉得今日跑来动动嘴皮子，接下来便可坐等着人从京兆府里放出来，半点不用费力气了吧？”

    “我不是那意思，但……”

    那刘家老二还想说什么，旁侧的老太太许是被他的大嗓门惊醒，猛地抬头一把摁住了他的手。

    “休要再说了。”

    她沉沉地扔下这一句，转而望向对面的季樱：“季小姐的话不错，甭管这事儿是受谁指使，终归是我们自个儿做下的，既然供词当初由我们刘家人的嘴说出，现下，自然也得我们去收回。你说吧，要我们怎么做？”

    “还是您老明白，喂到嘴边的饭吃着不香。”

    季樱很是欣慰地笑了起来：“其实很简单，这事儿是温恒云安排的，想必为了让你们安心，他也会在能力范围内，应许你们一些宽待。譬如，让您家如今押在京兆府的那两位日子好过一点，再同看守他二位的狱吏打好招呼，你们若是想去送些衣裳吃食，或是瞧一瞧他们，说上两句话，一概别为难，可对？”

    “……是。”

    刘家老太太耷拉着眼皮，应了一声。

    说起来，这也正是她领着孙媳妇留在京城二十来天，迟迟没有离开的原因。

    温恒云前来讨人情债，总不好太让刘家人吃苦，因此当真给他们行了不少“方便”。隔上三五日，她们便可悄悄地往京兆狱走上一趟，狱吏得了温大人的吩咐，回回都痛痛快快地放行，虽是不能把人领出来，但看见他们还好端端的，心里多少总能安稳些。

    可再安稳又如何？那是京兆狱！现下温恒云目的没达到，自然还会顾着他们，但将来呢？若这事儿始终拖着没个结果，他会不会彻底失了耐心，又嫌他们办事不力，就此不管他们死活了？

    实则直到现在，刘家老太太心里仍是有些惴惴的，不知自己今日来这一趟究竟是对是错。可无论如何，这一步已经走了出来，藏在肚子里那点子事儿也全抖搂了出来，再想往回退，后边儿却是被大石封死了。

    她咬了咬牙，竭力稳住自个儿：“季小姐的意思，是让我去找押在京兆府里的两人？”

    “正是如此。”

    季樱很有耐性地点点头：“我知道您老是个心中有数的人，也沉得住气，这事儿该怎么办，话要怎么说，如何把握这个度，劳您老费费神，琢磨得清楚些。若实在觉得不把稳，可再来找我，咱们好生商量，这几日我都在家。但我觉着，我想出来的东西终究比不上出自您本心那样可信。”

    话音刚落，便又被季溶瞪了一眼。

    不必说，自然是因为她说要在家里住，又让她爹不高兴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爹有多嫌弃她，看见她就烦呢！

    “成……”

    刘家老太太心中没什么准儿，却仍是应承了下来：“那我就回去好好儿想想，等想明白了，回头……再来跟季小姐你说说。”

    季樱颔首允了，脑子一转，噗地笑出声来：“他温恒云不是喜欢翻案么？今次我便让他翻个够。”

    刘家人听不懂这个，眼下也没心思多问，既是得了安排，便立时起身告辞往外去，每走一步都觉腿肚子抖得厉害。

    季溶将他母子二人送到前院儿，大大咧咧地还与他们说了两句宽心的话，眼瞧着他们出了院门走远了，这才快步返回前厅，把脸一垮，抬手指了指季樱。

    还没开口说话呢，倒被抱着包袱站在一旁的阿妙占了先：“二爷，那我这就去给我们姑娘收拾屋子？”

    这话么，的的确确是在请示，可惜她一向没什么表情，说起话来起伏也不大，因此听上去就更像是“我现在要去给我们家姑娘收拾屋子了，就通知你一声，你最好别有什么意见，即便是有我也不听”。

    季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看看阿妙那张严肃的脸，心道我总不至于跟个小丫头置气，挥挥手将她打发了，回身看向季樱，眉头就是一皱。

    他闺女倒乖觉，生怕挨打似的，起身往陆星垂身后一缩，只探出个脑袋来，笑眼弯弯地望着他。

    “你躲什么？”

    季溶在心里骂了句粗话。

    所以说闺女长得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儿，她那小脸儿跟玉琢成一般，甜甜地冲他笑，哪里还能凶得起来？

    “你出来我不打你。”

    他吐了口气，放软了点声调：“也不骂，赶紧出来——我问你，那温恒云是怎么回事？”

    季樱这才撒开陆星垂的袖子，起身走到他面前：“爹不是都听见了吗？你今次之所以遭这样的灾，都是温恒云搞出来的，还有那范文启，也别想把自个儿摘干净。”

    “我没聋，说过的话就不必再重复一次了。”

    季溶瞥她一眼，饶是勉强忍住了想揍孩子的心，仍旧不免语气硬邦邦：“我看你的模样，似是早已晓得指使刘家的人是他，既如此，为何不与我说？还有，你方才叨咕了一句‘他想翻案’，翻什么案？”

    见他面色不善，季樱便立时往旁边迈出去两步，离他远了点，鼓了脸颊小声嘟囔：“我倒是想说呢，可您肯听吗？回回都是让我不要管，别掺和，还把我往陆家轰……”

    顿了顿，又道：“再说了，翻什么案，您心里没点数？他和范文启两个，商量着要给我外祖家翻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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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六话 生气

    大抵是没料到季樱连这个都知道了，季溶好半晌没开腔。

    他就站在那儿，一双眼直直地落在季樱脸上，嘴巴张开又闭上，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季樱实在是很想告诉她爹，他现在这模样真的很像一条鱼，考虑到她爹若发起怒来，怕是陆星垂也未必能护得住她，才将这话给咽了下去，也不打搅他，只管回到椅子里坐好，托腮盯着她爹瞧。

    也说不清过了多久，那季二爷仿佛才终于醒过梦儿来，一脸匪夷所思望向季樱：“他要翻案，只管自个儿折腾去，在这儿找我的茬算怎么回事？”

    却没问季樱是打哪儿知道了她外祖家的旧事。

    “嗬嗬。”

    季樱心说你总算是活过来了，赶紧放下手端端正正坐好：“当着我的面，温大人的话自是说得冠冕堂皇。他同我道，当年我外祖一大家子人，只有我娘一个侥幸捡了条命，之后就算查出此事是诬告，却已是于事无补，甚而还将其悄声无息地掩了过去，二十年之后，这京城之中还知晓此事的人，可谓屈指可数。他对此甚为不忿，更加无法接受，所以立下志愿，势必要翻案。不过嘛……”

    说到这里，她又嗤笑了一声，丝毫不掩饰面上的讥诮：“这要想翻案，自然得有个由头不是？此事由我外祖家的后人来做，方算是名正言顺，因此，便想让我同他们一起……”

    “放屁！”

    季樱话没说完，那厢里季二爷已是暴怒起来，顺手抄起个杯子就往地下砸，咣啷一声摔得粉碎，溅了一地碎瓷片，茶汤也溅得到处都是。

    “何为名正言顺？”

    季溶给气得不轻，喘吁吁地道：“他那是为了名正言顺吗？他是为了有个人做挡箭牌！好个毛都没长齐的狗东西，他这哪是抱打不平？我看他分明是想借着这事儿给自己挣个机会往上爬！倘若此事正好对了皇城里那位的心思，他顺势而行，往后还怕不青云直上吗？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此事不成，横竖有你这正经的‘后人’替他在前头挡着，假使因此落下什么灾祸来，头个遭殃的也正是你！”

    越说越气，话毕还站在原地喘了好一会儿，方才一甩袖子，重重地坐在了椅子里。

    季樱叫他溅了一裙摆的茶汤，忙低下头拎起来瞧了瞧，想着这还是来京城之后陆夫人才张罗做的，颜色花样款式她都很喜欢，难免有点心疼，长长地叹了口气。

    再看看季溶那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的样子，她便决定暂且原谅她爹，待他把气儿喘匀了方道：“爹消消火，您这样火急火燎地跳脚，我都不敢再说了。他与范文启二人，之前借故来见了我一回，把这事儿同我提了提。他对我说，若是我问肯与他一起办那件事，他便竭尽全力解决我爹现下的麻烦——彼时我就觉得他实在太过胸有成竹，实在奇怪得很，今日算是彻底弄明白了，整件事都出自他之手，他又怎会解决不了？”

    “那姓范的也同他一路？”

    季溶眉心拧得几乎要滴下水来，说到范文启，顿觉有点不对劲：“你等会儿，这姓范的旧年咱家装潢这新宅的时候，便与你走得极近，那时候我还怀疑他对你有什么不轨之心……难不成那时候起，你就已经知道了这些？”

    看起来，此事一句两句还真是说不清。今日既然让刘家人来找季溶，自己也跟了回来，季樱便是已经打算好要将前因后果统统说出来的，此刻便端起茶盏来将那桂花饮子一气儿灌了下去。

    “咱们先说好，我把事情全告诉爹，回头您可不许冲我发火。”

    她很是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这才从头讲起，细细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得知自己早早去世的妻子竟是范文启的恩人，季溶满脸都是不可思议；再听说温恒云几番接近皆是为了此事，他便免不了又是一通咬牙切齿；待得听到季樱说，还曾与阿修他们跳进过那荒宅里一探究竟，季二爷终于是坐不住了，霍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你这个破丫头，你是真的不怕我揍你啊！”

    季溶直冲冲地大步走到季樱跟前，拿手指头将她点了又点，想骂都不知道先骂哪一句：“你还知道你自己是个姑娘吗？翻墙这种事儿你也敢干，你……”

    “这些年在蔡家学的呗。”

    季樱轻描淡写地道，只这一句，成功让她爹偃旗息鼓，对着她再骂不出半句。

    既不忍心再骂她，季溶便索性转向陆星垂，没好气道：“我看你听的时候连眉头都没动一动，敢情儿这些事你全都知道？该不会你也跟着她一起疯吧？”

    陆星垂低头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翻墙进荒宅那次我没去，跟我爹往北边儿去了……”

    季溶：“……”

    意思是其他的你全参与了是吧？你咋那么能呐？

    早先他还觉得陆星垂是个稳重的孩子，与季樱这头亲事虽是还没过礼，两家却基本上已算是默认。现下看来，这个决定也不知道是不是个错误——这孩子稳重归稳重，可他缺心眼儿啊，季樱想干什么他都陪着，就没点儿自己的立场吗？就不知道拦一拦吗？

    “行了行了行了……”

    季溶只觉得心累，实在是没力气和他们俩掰扯这个：“这笔账，等眼前的事儿了了我再慢慢儿跟你们两个小兔崽子算。你现在同我说说，你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照我看来，这范文启同温恒云两个人虽是一起行事，但态度却未必完全一样。”

    季樱这两日早将事情前前后后想了个遍，此时便沉着道：“与范文启认识这许久，我能感觉到，他对我娘是真心感激，或许，他被温恒云一撺掇，是实实在在地想要翻案。我虽未必要用他，但多拉一个人在我们这边总是好的，我会再与他见一面，探探他的口风。”

    说到这里稍停，又道：“至于翻案……且不说我现下并没有这样的打算，即便是有，我亦绝不会与温恒云这样的人为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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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七话 感动不过一瞬

    季溶闻言，暗暗地松了口气。

    这事是他的心病，这许多年，担忧的时日多得不可计数，几乎成了习惯，每夜睡前，总少不得要将它翻出来好生琢磨一通。

    起初，自然是担心有一日会有人找到榕州来，带走他的妻子。

    那样的高门大院，凭空走失了一位娇滴滴的小姐，皇城中的人不可能一无所觉，拿着画像沿途追查，总有一日会寻到榕州。

    事实上，他们刚成婚的那一年，也的确是有京城的人来榕州查问，且不止一回，总算是被他们有惊无险地避了过去。之后季克之出生，京城传来消息，说是那事纯系诬告，他们才算过了一段安生日子。

    可是他与妻子等来等去，始终没有等到翻案的消息，在“诬告”被坐实之后，这事反而渐渐淡了下去。

    这让季溶始终无法安心，毕竟没翻案便是有变数，保不齐哪一天就会又生出事端来。

    女儿出生后不上半年，他的妻子就早逝了，闺女愈大，生得就愈像她，于是他又开始忧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女儿五岁那年，他便决定要往京城来，一边做买卖，一边近距离地打探消息，与此同时，为了季家和女儿的安全，将她送去了蔡家。

    整整十年，季溶始终在关切这件事的动向，直到终于确定它已经淹没在了时间里，这才默许了季渊将季樱接回家，并且简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让闺女到京城来与他团聚。他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可没成想，现下竟又冒出来个想要翻案的温恒云！

    这是一辈子都愁不完了啊……

    他拧着眉头，转脸瞧瞧同陆星垂站在一处的季樱。

    闺女大了，生得方桃譬李，如今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他是心心念念想要将她长久地留在身边的，可奈何这闺女，她就不是个老实头！在京城拢共也没几天，倒把那些个旧事闹得一清二楚，连那荒宅都翻进去瞧过了！

    “爹总瞧着我做什么？”

    季樱与陆星垂说了两句话，回身见季溶只管盯着她出神，轻轻挑了一下眉：“一下喜一下悲的，难不成您还真想再揍我？”

    季溶闭了闭眼，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少同我浑扯。我且问你，那翻案的事，你当真不考虑？”

    “我方才说得不够清楚？”

    季樱摆出一脸莫名其妙来：“还是我的话，爹如今是一个字也不信了？”

    “哼，旁人倒罢了，你这破丫头，还真是说不好。”

    季溶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来：“现下你是瞧不上温恒云那人的做派，可来日，保不齐你便又动这心思……”

    晓得他在担心什么，季樱轻笑了一下：“将来的事谁能做得准呢？”

    眼见得季溶就要立眉毛，她便忙又道：“但这些个事与朝堂相关，我是不懂的，我自个儿不懂的事，便不会贸贸然地胡来。况且……”

    她转了声调，脸色也认真了些：“爹护着我、也护着咱们季家十来年了，还得打理买卖上的事，只怕这些年，都没睡过一个好觉，我若还非要不分轻重地跟你拧着来，岂不是好赖不分？”

    有些事情，的确是查清楚就罢了，至少现在，她还并不想生事端。

    季溶脸色稍霁，大抵是头一回从闺女口中听到这么暖心的话，他还多多少少有点不自在，偏过头咳嗽了一声：“也不必这么说，我既是姓季，你又是我闺女，这些就都是我的分内……”

    话没说完，便听得季樱又道：“在蔡家过的那些日子的确清苦，但我心里明白的，爹全是为了我好，我若不领情，当真是个糊涂人了——虽然用的法子不大聪明，却总归……”

    “……你说啥？说谁不聪明？”

    季溶只感动了须臾，火气噌地又窜了上来：“说来说去，还不是全赖你？你要是长得跟克之一样，用得着我这么费劲？”

    季樱也没跟他客气：“爹您真是好笑了，我要是真长得像我哥，打扮成这样走出去，还不把人吓死！”

    父女俩眼看着便又要呛起来。

    陆星垂原打算作壁上观，不参与这等容易误伤的事，然而再想想两家现下的关系，又觉当真一声不出，实在有点不像样，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去，对着季溶道：“伯父……”

    “伯父什么伯父？你倒给你娘降辈儿了啊！”

    季溶正没好气，抬头就是一句。

    “不叫伯父叫什么？”季樱当下嗤笑一声，“叫老哥啊？”

    “你！”

    要不是看她是女孩儿，季溶真想拿鞋底子抽她，正想骂，却见季樱已是将陆星垂一拉，回身就往前院去。

    “我跟我爹，拌嘴就当娱乐了，你别往心里去。既是要见范文启，咱们也别耽搁了，这会子才刚晌午，索性也别在家吃饭了，我们下馆子去，回头便去他家候着。你领我走一条掩人耳目的小路，省得被温恒云察觉。”

    话音落下，人已是到了前院门口，眼看着便要出去。

    季溶架没吵过瘾，追了两步，到了廊下，却又站住了。

    再吵上几句又有什么用？难不成还指望他闺女能听他的？

    望着陆星垂的背影，季二爷磨了磨牙。

    罢了，横竖这事儿现下也只能这么办，便让这小破丫头得意一回又如何？这陆家小子还高兴呢，等将来你俩成了亲，到时候她若再改主意，便只能霍霍你去了！

    ……

    季樱同陆星垂从松子胡同出来，照旧一个骑马，一个坐马车。草草寻了个食肆将午饭糊弄了过去，便寻了条少人的捷径，直奔范文启家。

    果然这辰光，范文启人还在京兆府中，家里只得周氏一个，冷不丁见季樱又上门，倒给唬了一跳，忙不迭地招呼两人去厅里坐，又巴巴儿地让厨下送茶点来。

    “怎么，已是吃过午饭了？哎呀，既是要来，怎地不干脆来家里吃？”

    那周氏念叨了两句，留他二人在厅中稍坐，急慌慌地出来找厨子去置办些菜肉回来，好留他们俩晚间在家里吃。

    等她走开，陆星垂便转头来问季樱：“这周氏看起来，真像是对范文启和温恒云的筹谋一无所知……你觉着今日与范文启见这一面，有几分把握？”

    “他要不要与我们站在一边，端看他自己的选择，我也不过是想探探他的底，毕竟有他没他，这事儿现下都已经开始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不是吗？”

    季樱淡淡地道：“他若真个只是被温恒云哄住了，我便没必要再在这京城给我爹多树一个敌。从我爹与我娘相识的那天起，他便担上了天大的压力，可这些年他一直努力扛着，没有一刻想要撂挑子放弃……往后我想让他轻松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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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八话 闹起来了

    “嗯。”

    陆星垂耷拉着眼皮，半晌方才郑重地应了一声：“这范文启究竟心中作何想法，现下不必着急，左右今日你再无旁的事要做，索性就与他说上两句，心中也是有数了。倒是那刘家人，虽说今日他们来见了你父亲，便是再没有了退路，但总归是不可太掉以轻心，还是要安排个人在云来客栈附近守着……”

    “你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季樱笑了起来：“只是阿修现下跟着温恒云，阿偃又跟着范文启，至于桑玉，他又得替我驾车，手头实在没人可用。我料想，刘家人如今未必敢去见温恒云，先前你去牵马时，便找了个家中机灵的年轻后生，去云来客栈盯着姓刘的那几个。陆将军若是觉得不稳妥，只好请你那里再替我出个人手了。”

    陆星垂闻言便也是一笑：“支使起阿修阿偃的时候，可没见你同我分你我——如此倒罢了，想来不至于出什么差错。”

    说了两句，周氏去而复返，两人便将这话题住了，同周氏闲说起家常来。

    未时许范文启打衙门里回来，瞧见季樱和陆星垂来了，也是吃惊得很，忙就迎了上来，少不得要问上一句，季樱是否遇上了什么麻烦。

    “哪里有什么旁的麻烦，不还是为了我爹那桩官司？”

    季樱于是站起身一脸犯愁地道：“那日您同温大人和我提的那件事，我回家想了许久，始终觉得不稳当，惴惴得很。我与温大人不熟，总不好去找他说些什么，同陆公子商量过，他说……您是信得过的人，便让我来与您说上两句……”

    范文启满面诧异，见季樱站在那里，仿佛真有些不安，忙不迭地走近了两步：“季小姐既是心中担忧，为何不早来找我？我晓得这事非同小可，你纵是再聪慧，终归没经历过这些，有顾虑也十分正常。我上回便说过的，你母亲是我的恩人，不计你有任何事，我都会竭力相助——你快坐，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

    ……

    这一日，直到傍晚，季樱和陆星垂才从范家出来。

    范文启夫妻将他们送到了大门外，待得他两个转身又回了宅子里，关上了大门，季樱这才转头对着陆星垂吁了口气。

    “幸亏，事情还不算坏，他到底心思是纯的，只是人老实了点，被温恒云三言两语地哄了去，便想岔了。”

    她缓缓地道：“我瞧他样子，说的不是假话，酒楼的初遇乃是纯属偶然，只不过他的反应太过古怪，引起了温恒云的注意。我猜逢，要从他那里套话也并非什么难事，十有八九，从那时起，温恒云便做下了这样的打算了。”

    适才在范家，对着范文启，季樱有选择地将自个儿的忧虑说了一遍。

    其实哪里用得着多说呢？只一句，便可看出范文启的态度了。

    彼时季樱道：“按说，既是我家的旧事，我是不该推诿的，可我担心，若真个如此行事，一旦事败，又该如何是好？倘使这事不成，不仅是我爹在京城的生意，就连榕州家里的一干人等，也定然会受影响，弄不好连命都得丢……这件事我也不敢跟我爹说，只旁敲侧击地探了探他的口风。我爹说……”

    她似有点悲伤地垂了垂眼：“我爹说，我娘嫁给他的时候，已是没有家人了，直至到了季家，才算是重新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之后有了孩子，更是觉得无比满足。只可惜我娘走得早，临终的时候她同我爹说，唯一的愿望便是家里安安生生的，孩子们也都无忧无虑地长大，成家立业……若、若此事不成，那我娘的愿望，便是毁在我手上了……”

    若范文启只是拿“恩人”二字做由头来接近季樱，听了这话，他大抵会耐着性子好生宽慰一番，再极力地让季樱相信，这件事万无一失，不需要太担心。然而事实是，在季樱说完之后，他却是长久地沉默了下去。

    过了许久，他方才缓缓地抬起了头。

    “你母亲……真个这样说？”

    “嗯。”

    季樱点了点头：“我爹同我说的，难道还会有假吗？我爹也怕京城这边的事会对家里、对我有影响，这些年一直谨小慎微，甚至……打我五岁起，就把我送去了村上的农户家里养着，无非是因为，我越是长大，便同我娘越像，他实在是忧心忡忡。我爹为了我、为了家里真个费劲了心思……那日您与温大人向我说了这事，这两天我每每想起，压根儿连觉都睡不着，生怕我自己走错了这一步，便害了我家——范大人，您说，若我母亲的愿望便是我们一家能稳稳当当地好好儿生活，那……那我到底还该不该答应温大人的要求？若是不答应，我爹现下的官司，又该怎么办啊？”

    一番话，又把范文启给说哑了，并且，直到外头天都黑了下来，依然没有给出答案。

    饭后季樱和陆星垂告辞离开，范文启起身送她，这时才道：“季小姐，此事容我好生想想，等我想明白了，回头我再去府上找你。”

    虽是并没有做出决定，但看那模样，纠结和为难都不像是假装的，至少，他同温恒云走到一路，并不是为了他自己。

    “虽是这样，也不可掉以轻心。”陆星垂不紧不慢地道。

    天黑人少，两人索性就让马车在后面跟着，沿着街走了一截。陆星垂手里牵着马绳，垂下眼皮看了看季樱：“这两日，照旧让阿偃跟着范文启出入，若他往温恒云那边去，那么这个人，你往后也不必再信了。”

    “是。”

    季樱点了点了头，两人一路走一路说，眼见得时候实在不早了，她这才上了马车，陆星垂一路将她送回松子胡同，看着她妥当进了家门，这才拍马离开。

    一夜无话，隔日上午，约莫辰中时分，阿修匆匆地又来了季宅。

    其时季樱人尚在内院里收拾打扮，阿妙快步从外头走了进来，行至季樱身边，十分沉稳地道：“姑娘，刘家人去了京兆府，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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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九话 热闹

    “去了京兆府衙门？”

    季樱挽头发的手顿了顿，回身望向站在门口的阿妙，语气莫名，似还有些急：“我昨日不是让他们来与我商量之后再行事吗，这就闹上了？”

    紧接着冲阿妙努了努嘴：“你赶紧过来帮我挽发髻，我都折腾好几回了，始终不好看。”

    阿妙：“……”

    还能顾得上好不好看，可见您也不是真着急。

    她心中腹诽，却仍是依言走了过去，将季樱那一把鸦羽般丰盛的黑发挽了起来，板着脸语调平平：“是二毛回来说的，他整宿守在云来客栈，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连眼皮子都没合一下，刘家人绝不可能溜出去同任何人见面。说是这会子已经闹上了，看情形，没个一俩时辰恐怕折腾不完，他便抽个空回来告诉家里一声。”

    “我爹也已经知道了？”

    季樱偏了偏头想去看阿妙，被她手上用力，把脑袋给扳正了，只好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同镜里的她说话。见她肯定地点点头，便又道：“倒不用担心刘家人去见温恒云，就算二毛一时眼错，那边温恒云身边，还有个阿修贴身盯着呢，若有异样，他定会立刻回来告知——我爹呢？我爹那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

    阿妙手脚利落，三两下便将发髻挽好，垂眼瞧瞧季樱今日的衣裳，随手取了支樱花簪子替她簪在发间：“这官司原本就将咱家二爷牵连在内，刘家这么一闹，估摸用不着一会儿，京兆府便要来请人了。二爷原是要同大公子一块儿往铺子上去瞧瞧的，听了二毛的话，便立时回屋换衣裳去了。”

    “嗯。”

    季樱应了一声，对镜照了照，满意地起身。

    “我瞧二爷还是那副模样，大大咧咧无所谓似的，倒是大公子，一听说这个便慌了起来，急吼吼地同二爷讲，若是京兆府来请，他也跟着一块儿去，好帮着二爷分辨分辩。”

    昨日刘家人来松子胡同时，季守之并不在家，也不知事后季溶有没有把事情说与他听。不过看他这表现，应当是对昨日之事一无所知。

    这也好，省得他跟着季溶去了京兆府，态度间再露出端倪来，反而要坏事。

    对于季守之，季樱也没甚么可说的，想了想道：“我今日不出门，那京兆府门前不是有热闹瞧吗？你让桑玉带个后生跑一趟，去替我瞧瞧情形，顺便也寻一寻阿偃，打听打听范文启今日在做什么……”

    阿妙正替她理裙摆，闻言抬起头来：“您不出去？”

    “我去哪儿？”

    季樱摊了摊手：“到底我是个姑娘，那京兆府我不大方便去，去了也起不了作用，叫桑玉随时打发那后生回来给我讲讲现场情况也就罢了，我虽瞧不见，听听也是觉得有趣的。”

    您跟这儿瞧热闹呢？

    阿妙有点无语地翻翻眼皮：“那我看是不必了。二毛方才回来时说了，刘家老太太虎虎生风，在那京兆府门前连沾衣十八跌的本领都使了出来，又是满地滚又是嚎哭，满口里喊冤……”

    “嚯，她老人家还是个武行呢？”

    季樱唇角往上挑了挑：“当真难为她了，昨儿我同她说，让押在京兆府里那两位反口就成，想来她是当真下定了决心了。今日闹这么一出，委实连脸皮也豁出去不要了，也是想让那两位的翻供，来得更名正言顺吧。”

    所以说老人多不容易？一辈子都在想发设法地护住儿孙，那么大岁数了，还要这般糟践自个儿。

    “还有。”

    阿妙面无表情地接着道：“那范文启，您也不必特地打发桑玉去寻了，方才听二毛说，刘家老太太在京兆府门前泼天泼地撒着欢儿闹，没一会儿，里边儿就传出话来，说是军曹参军范大人突发急症，在官署里厥了过去，还吐了白沫……身边的长随说是多年的旧病了，这会子已是叫人抬回家请郎中了。”

    “啧。”

    季樱蓦地一皱眉，伸手将阿妙从地下拽了起来：“我说你这丫头，你是属田鸡的？就不能一气儿说完，非得我戳一下你才吐两句是吧？”

    话毕将她撒开，往椅子里一坐，垂眼思忖了片刻：“这范文启也是个狠人呐，不是……我就不明白了，旁人若有事牵扯到官府，总免不了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生怕这官司沾在身上就甩不脱，怎地到了我这儿，竟搞得跟闹着玩似的？”

    一个在京兆府外头闪转腾挪花式撒泼，另个就在里边儿吐起白沫来……这是喜剧？

    阿妙扯了扯嘴角，算是给自家姑娘面子笑了一下捧捧场，便往外头指了指：“二毛还在那儿候着呢，说是您若没旁的吩咐，他便立刻再回去看热闹……立刻再回去打探。”

    “他还没走？”

    季樱一挑眉：“赶紧让他去，叫桑玉也同他一块儿，两个人一起，省得错过了重要的消息。若有任何进展，立刻回来告诉我。”

    阿妙答应一声去了，没片刻复又返回，带了岳嫂子做的点心和饮子来给季樱，说是京兆府来了人，将季溶请了去，季守之跟着一路去了，桑玉同二毛两个随后也出了门。

    “他们前脚走，后脚陆夫人和陆家公子来了，这会子在前厅呢。”

    看来，今日不只是京兆府热闹，他们这季宅也是够忙乱的，季樱连忙起身往前头去，才将将踏进前厅，便被赶上来的陆夫人一把攫住了手。

    “方才进松子胡同，正瞧见你爹的车出去。”

    陆夫人忧心忡忡地道：“这事儿究竟靠不靠谱哇，你爹叫人带去了京兆府，这祸事，究竟能不能从自个儿身上摘出去？”

    又将季樱打量了一个遍，道：“你可还好？方才听岳嫂子说，你早饭都没用，就算是担心，也不能不吃东西呀。”

    “我没事儿。”

    季樱冲她一笑，任她拉着手：“您放心，说到个‘吃’字，我几时甘落人后？头先儿是打发了阿妙替我办事，我自个儿在房里挽头发，笨手笨脚的，这才耽搁了。岳嫂子送来的点心，我连吃了好几块儿呢。”

    陆夫人这才安心，却免不得仍是拉着她好一通叮嘱。

    三人在那前厅中闲话了片刻，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二毛喘吁吁地又跑了回来。

    这趟脸上是带了笑模样了，进门大老远就冲着季樱嚷：“那刘家的长子长孙反口啦！堂上哭得涕泪交流，说是此事从头到尾与咱家二爷无关，他们是被人威胁指使了，才攀咬二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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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话 余地

    季樱原本正同陆夫人闲话这一向京城时兴的衣裳样式，听了这话，目光一转，正正与陆星垂对上。

    事情到了这地步，他两个也没什么可再商量的，只等着就成，是以今日来了连话也没说上一句。然而一旦真起了变化，仍旧第一时间去寻对方。

    季樱唇角微翘，对他露出个淡笑来，随即让人给二毛倒茶来，不紧不慢地道：“你别急，喝口茶顺顺气，再慢慢儿地同我说。”

    “嗳嗳。”

    二毛点头答应，果然接过茶碗去一仰脖喝了个干净，抹抹嘴，这才道：“那京兆府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这一来一回的，都一个时辰了吧？那刘家老太太竟还在门前折腾呐。可到底是有年纪了，这样卯足了劲儿的混闹，久了便精疲力尽，我同桑大哥赶去的时候，她已是叫不出声来了，人就往地上一躺，在那儿无声地流眼泪，虽说他家这事儿办得很不地道，但瞧着……还是挺可怜的。”

    “她若不够可怜，这事儿便成不了。”

    季樱没什么感情地道。

    可不是她不尊老爱幼，只是不管刘家人有什么苦衷，就算是说破大天去，今次季溶的祸事也是他们亲手带来的，或许她能给予一点点的理解，但同情心，那就大可不必了。

    “没片刻工夫，里头便传出消息来。”

    二毛连说带比划，跟那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差不离：“说是刘家的长子长孙听闻自家老太太在外面闹了起来，先是痛哭失声，之后又是一阵沉默，紧接着两人便都叫嚷了起来，说是要翻供。”

    这一层，当然是昨日刘家老太太便与他们商量好的。

    在温恒云的“照拂”下，刘家人往京兆狱里去不是难事，他们大可以借着探视的机会，将这事儿商量得周周全全。

    只不过，他们原本也算是忠厚的人家，当面说好是一回事，亲耳听说自家老太太在外面拼着一副老骨头撒泼大闹，那父子二人心里必定不是滋味，眼泪十有八九是真的。

    “然后呢？”

    季樱淡淡地问。话才刚出口，便觉手上一疼——身畔的陆夫人又将她死死拽住了，满面紧张地盯着二毛那张嘴。

    “这一早上，京兆尹叫他们闹得头疼，外头又有那许多人围观，即便原想同二爷私下说这事儿，到了这地步，也是不能够了。”

    二毛咧着嘴道：“能怎么办？唯有将刘家那父子二人带上堂来问话咯！您猜怎么着？”

    “这我还用得着猜吗？”

    季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瞪着眼睛催他：“快说！”

    “好好好。”

    二毛喜滋滋地这才又道：“他两人啰里啰嗦说了好大一通，说是这件事，其实从头到尾与季家二爷都无关，做生意许多年，季二爷从来都是提货付款，仅此而已，从不干涉那些沐浴用物的制作，更未曾给过他们什么方子，这一点，他们作坊里的工人、管事心里都门儿清，若不信的，大可以找他们来问。此番他们之所以这样栽赃，是有人……有人指使他们这样做，那所谓季二爷给的‘方子’实则就是他们铺子上常用的澡豆方，做了一点点改动，又在里头添加了一味鱼尾葵。京兆尹大人若是不信，只管去他们铺子翻出所有的方子来，稍加比对，自然明白。”

    听到这里，季樱便轻轻笑了一声。

    说什么来着？人只要说的是真话，必定有理有据，更不乏各种佐证。先前他们扯谎攀咬季溶时，可想到今天会把事情吐露得这么干净？

    “他们刘家人够狠的啊。”

    她讥诮道：“鱼尾葵便是那致人红肿发痒的罪魁祸首吧？我若记得不错，这东西喜欢暖和的地界儿，京城怕是没有吧？”

    那厢陆星垂立刻将话头接了去：“不错，鱼尾葵这样的东西京城养不活，倒是在岭秀府广有生长。”

    他似有所悟，抬眼看季樱：“这两日我在查那温恒云的底细，他便是岭秀府的人。”

    “这便说得着了。”

    季樱又是一笑，向二毛扬扬下巴：“你接着说。”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京兆尹大人自然是要问他们，是何人指使他们这样做的了啊！”

    二毛点点头道：“可说到这个，他两个却支支吾吾起来，好似很害怕似的缩了缩脖子，说此人对他们有恩，又颇有地位，不是他们这等小商户能开罪得起的，无论如何不敢说。”

    “怎地又不说？”

    陆夫人听得发急，伸手捶了一下桌面：“他们既是要翻供，不把那在背后指使的人明明白白说出来，怎能让你爹彻底离了这淌浑水？”

    “您别急。”

    季樱忙将她那只拍桌的手拽过来瞧了瞧：“只要他们翻供，我爹的处境便会随之改善，离彻底脱身也就不远了。但这幕后的指使者，他们确实不能说，说了，他们自个儿就脱不了身了。”

    陆夫人眉头拧得死紧：“为何？”

    “他们已然说出这指使他们的人，曾对他们有恩。”

    季樱极有耐性地同她解释：“刘家并不是京城人，这些天住在云来客栈，曾和甚么人来往、走动，当年又是何人对他们施了恩——那可是京兆府，浅浅查一下便可得知真相，瞒不住的。若再深查一步，这些天刘家人可与押在京兆狱的父子俩见了不止一回，是谁给他们行的方便？这人，便更是呼之欲出了。今日他们不说，便是留有余地，让那幕后指使的人尽快将这事儿平了，不单要摘出自个儿，还得将刘家人一并摘出去，把事情圆圆满满地解决，否则……”

    她垂下眼皮弯了弯嘴角：“从今日刘家老太太的做派来看，他们一家对于撒泼耍赖这等行径，还怪有心得的，若是不能将此事彻底解决，那接下来，被死死攀咬不放的，可就是温恒云了。”

    陆夫人恍然明白过来，一拍手：“啊呀，话是这么说，可焉知那姓温的狗东西到底有没有法子？”

    “当初他使刘家人诬告我爹，为的就不是真置我爹于死地，退路他一早想好了，只要我肯同他一起办那件事，他立时便能把这事平下去。”

    季樱唇角翘得老高：“既是现成的法子，眼下不用，还等何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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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一话 都交给他了

    陆夫人稍稍安心了点，端起小桌上的茶盏来抿了一口，忽地又想起来什么，扭过头来。

    “不对啊樱儿。”

    她一把抓住季樱的手：“如此行事，会不会惹恼了那温恒云？这事儿是他一手捣鼓出来的，现下刘家人突然反口，他若一发狠……”

    “娘糊涂了。”

    许是想让季樱歇口气，陆星垂在旁把话头接了过去，沉沉稳稳地道：“他发起狠来又如何？是想伤人，还是闹个鱼死网破？若是前者，樱儿同咱们家走得近，他纵是有吞天的胆子，也不敢与大将军府为敌，而刘家人，咱们亦安排了人顾他们周全。他温恒云一个京兆府少尹，拿什么来与我们缠？”

    停了停，他看向季樱：“倘若是后者么……”

    “鱼死网破？”

    季樱笑嘻嘻抬头，顺着陆星垂的话往下说：“横竖我们与刘家皆是商户平民罢了，他头上可顶着乌纱帽呢。若真要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那便谁都别想好。大不了这京城的买卖我们两家都不要了，我爹回榕州共聚天伦，我们家老太太不知道得多高兴！他呢，他温恒云的前程，也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正说着话，前院里一阵人声传来，几人抬眼望去，却见是桑玉回来了，匆匆地跟老岳打了声招呼，正往厅中来。

    “哎？桑大哥你怎么也回来了？”

    二毛有些愕然：“不是说，咱俩一人在京兆府盯着，一人回来给小姐报信儿吗？”

    “那边事情暂且告一段落了。”

    桑玉简短地答，回身看向季樱：“京兆尹大人百般催问，那刘家人却始终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满口称怕家里人遭报复，无论如何不敢说。原本僵持住了，谁想那刘家老太太冷不丁一翻白眼昏了过去，她这么一晕，堂上她那长子见状，便立时如同疯了一般，扯着喉咙叫嚷，说是自个儿不孝，让母亲这么大年纪了还为他忧愁奔走。现下若将那指使者说出来，只会害了刘家，此番他们刘家人制的澡豆令得京城许多人受罪，还连累了季二爷，错处便由他这条命来抵——说着便暴起，要往柱子上撞。”

    “哎吔！”

    陆夫人给唬得一跳，将身畔的季樱抓得死紧：“怎地……怎地这般冲动？他家制的澡豆，的确是令得去平安汤沐浴的人遭了点罪，还让平安汤也跟着受过，可……那到底也不是甚么特别严重的事儿，好歹并未伤人性命，何至于要以命相抵？”

    她一边说，一边盯牢了桑玉，迫不及待地问：“然后呢？拉住了不曾？”

    “堂上衙役众多，自然不会让他死在那儿。”

    桑玉摇了摇头：“人才刚冲出去，便叫衙役们给架住了，他却还又踢又蹬地不消停，他儿子便又爬过来劝，堂上乱如一锅粥，自是没法再审，京兆尹大人给气得不轻，只得让人先把他们又带了下去。”

    “这真是……”

    陆夫人捂着心口长长地吐了口气：“这刘家人，怎地一个个儿都这般极端，好在没出事……”

    “便是要这样豁出命去地闹，才显得事情真。”

    季樱含笑道。

    也正是这恰到好处的打断，令得京兆尹无法继续盘问，给温恒云留下了余地。

    眼下要调转局面，一切都还来得及，再多耽搁两日，可就不好说了。

    “我爹呢？”她问桑玉，“他那边是个什么说法？”

    “刘家人突然跳出来翻供，满口称平安汤是被他们诬告的，阵仗闹得这样大，眼下二爷的压力自然就少了很多。我从京兆府离开时，二爷好似是被京兆尹大人请去说话了，十有八九还是要问问这诬告的事。想来当是不会出岔子，一时半刻的，也就回来了。”

    “唔。”

    季樱点了点头，抬手无意识地摸摸额角：“辛苦你一下，再去趟京兆府。这一上午闹得如此厉害，未免引人生疑，温恒云不会轻易离开，必然是要呆在官署内的。你去了只管同阿修说，让他不必再跟着姓温的了，与他两个一道，再去一趟云来客栈找刘家人。到了那里就说是我说的，为了避免温恒云去寻他们，这云来客栈是住不得了，得尽快搬走——”

    想了想，又偏头看看阿妙：“那钟氏身子不便，阿妙也跟着一起去吧，带一驾家里的马车，严丝合缝地堵好门窗，别让钟氏受风，再由阿修做主，替他们换个安静妥当的地方住。”

    “好。”

    桑玉痛快地答应了一声，与阿妙两个立即转身走了出去。

    陆夫人在旁看得一愣一愣的，兀自攥着季樱的手没放，朝她脸上张了张：“那……现下呢？还做什么？”

    “不必做什么了呀！”

    季樱笑了起来，声气儿顿时柔软：“我瞧着今日天儿不错，眼看也是晌午了，岳嫂子早间说要煨汤来着，不若等我爹回来，咱们煮个锅子吃？”

    陆夫人简直哭笑不得，轻轻拍了她脸颊一下：“吃吃吃，这会子还想着吃？天气这般暖和了，吃锅子你也不嫌热！”

    又禁不住忧心：“真个甚么都不用管了？”

    “不管了，剩下的事儿，都交给温恒云。”

    季樱笑眯眯的，牵起裙角来往厨房去了。

    ……

    这日午时将至，季溶果真安然从京兆府回来了。

    刘家人没将背后指使的人供出来，他这边就更是一头雾水，京兆尹大人从他口中也问不出什么，只得客客气气地把人送出大门，虽说是事情还未落定，却已是将“这段日子季二爷受了委屈”这样的话说了出口。

    两家人聚在一处，索性也不在厅里坐了，跑去前院儿的小花池旁支了张桌煮锅子吃，周身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陆夫人先还有些放不下那档子事，吃两口便要犯一回愁，被季樱拉着说笑一会儿，这才渐渐丢开，也欢喜了起来。

    陆夫人同陆星垂两个直到天色渐晚方才离开季宅，因马车停在胡同口，大门前道别之后，季樱又陪他母子二人走了一截，目送陆夫人登上马车。

    陆星垂也上了马，对季樱道：“明日我有些事，派的官职下来了，须得去领，你若无事，也不要出去走动，即便要去哪里，也等我忙过了这事再说。”

    季樱道晓得：“本也没什么事需要去奔波的，正好在家歇一歇，你只管放心。”

    望着他母子二人从胡同口离开，这才转身回家。

    人都走到大门前了，正要一脚踏进去，忽觉得这胡同尽头有个人影，被孤零零地拢在了另一户人家透出来的光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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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二话 等你回来

    季樱站在家门前没动，偏过头去，长久地与那个影子对视。

    有一句说一句，这人当真生就一副好皮相，不似陆星垂那般英武挺拔，他通身都是股文秀之气，面目柔和，清瘦如竹，雍容雅步。

    相貌这般出众，又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简直前程无限，怎么就不干好事儿？

    即便是这会子站在那黄澄澄的灯光里，他看起来仍是不喜不怒，甚而唇边还挂了一抹谦和的笑，好半晌，方才遥遥地冲季樱点了点头。

    “季三小姐，真是难住我了。”

    他轻笑着道：“如此一来，我似乎没旁的选择了。”

    季樱没接他的话茬，只歪头瞧着他，面色平淡。

    “当年那样大的事，上百口人的性命，你母亲后半生心惊胆战的生活，你为何竟无动于衷？”

    温恒云站在那光影里没出来，明晓得季樱无话可同他说，仍旧自顾自地问，仿佛今日来，只是为了要求一个答案：“这般深重的冤屈，就这样随风飘得无影无踪，你心中当真就一点都不难过？原本你可以不仅仅是个商户之女……”

    “温大人说得不错啊。”

    季樱挑了挑眉：“若能有个人人艳羡的地位，谁不想？可我这人胆小，生怕一个不当心，脖子上这颗脑袋就保不住，因此我宁愿只做个商户女——还是那种手里不缺钱的商户女，替我娘多看看这京城，看许多许多年。温大人也说，那些已是二十年前的旧事，即便是我有什么打算，也得考虑身边还活着的那些亲近的人啊，胆子小点，总不是坏事，您说呢？”

    温恒云又是一声笑，顿了顿，眸光一敛：“季三小姐就不担心，自个儿的身份会被人捅出去么？”

    “嗐，您别那么客气，直接问我怕不怕被您一爪子给拍到众目睽睽之下就行。”

    季樱好脾气地摆摆手，尔后语重心长地劝：“温大人您可想好了啊，我虽只是个商户女，偏偏我可以狐假虎威呢。您把我捅出来，您自个儿也别想好。”

    “嗬，陆家……”

    温恒云自嘲地一笑：“季三小姐说得不错，陆家护着你，我的确不够资格与他们相提并论，只是我原以为，以季三小姐的心性，会凡事都靠自己……”

    “啧，那我岂不是傻？”

    季樱叹息着摇摇头：“我吧，没有那么高洁的品性，说白了就是小人一个，有靠山、有人可倚仗，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为何要费力巴哈地靠自己？”

    说到这儿她噗嗤一笑：“有人护着我，不是很好吗？就譬如现在，您分明心里恨我恨得牙痒痒，偏还得在这儿带着笑容我说话，连冲我嚷嚷一句都不能，您说气不气？”

    温恒云脸上那仿佛坚不可摧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碎裂，嗓子里一滞，季樱手却已是拍在了门板上。

    “早些去办您的正事吧温大人，再迟上一两日，只怕就要查到您头上了，那可什么都不赶趟了！”

    说完这句，院门吱呀开了，季樱转脸对着温恒云露出个假笑，径自进了门。

    ……

    不出三日，刘家的长子长孙便被从京兆府放了出来。

    随之大白于天下的，还有他们对季溶和平安汤的诬告。

    大将军府消息来得快，刚刚收到风声，陆夫人便已是欢天喜地地在家张罗了起来，置办了宴席将季溶和季樱父女俩请了去，说是好好好儿地庆祝庆祝，去去晦气。

    “还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事情突然就大转变。”

    陆夫人拉着季樱絮絮叨叨地同她讲事情经过：“京兆府外头都贴出布告来了，说是平安汤牵扯此案纯系诬告，你爹可算是把这块压在心头的石头甩脱了！至于那刘家人，更是离奇，竟是安然地就出来了，你倒说说，那温恒云究竟用的是什么法子？”

    “这我哪能知道？”

    季樱冲她甜甜一笑：“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招，您也不怕我晓得了，往后也跟着学坏？”

    “啐！”

    陆夫人拍她一下，说话间，陆星垂打外边儿进来了。

    一瞧见他陆夫人便没好气，将季樱一扯：“别搭理他！我还打量着，这封了将军，往后在京城谋个职做也就罢了，结果可倒好，竟给配去了照州军府！离京城那么老远，往后这家里还指望得上他？”

    季樱抿唇笑了笑，与陆星垂对视一眼，没说话。

    两日前任职令下来，陆星垂给外调去了照州军府任折冲都尉，半个月后便要启程，这一去，最少也是两三年。

    这事儿实则怪不到陆星垂头上，可陆夫人孩子气上来，看他就是不顺眼，这会子便扭过头去骂他：“你是没长嘴？便不能与人商量商量，给你个京官儿做？偏要去那山长水远的地方，一年能回来一趟，我都要求神拜佛！”

    说着话便又急吼吼看向季溶和陆霆：“你两个就只晓得吃酒！只剩半个月了，咱们两家那桩大事不赶紧定下来，可就最少得要等到过年了！我便问一句，究竟定不定？”

    “定定定。”

    季溶手里端着酒杯，很不走心地应了一声，斜眼瞧瞧陆星垂：“我就是觉得有点亏。我闺女，拢共也没和我在京城呆上几天，这一定下，依她的性子，怕是要一同往照州去了。”

    “亏什么亏？”

    陆夫人眼睛都瞪圆了：“又不是榕州那冯胖子，也就是三两年的事，等星垂调回京城，你还担心见不着她？只怕时日长了，你还要烦呢！明儿我便请人去你家里提亲，这两日咱们抓点紧，该走的礼数一样也不能少，快快地把日子定下来，等到过年那阵儿，让星垂告个婚假回来把正事办了，他们小两口便好一同去照州。我虽是不舍，但他二人在一处，总让我心中安稳些。”

    她只管一个劲儿地安排，两个男人只有点头的份，一回头见季樱同陆星垂两个在旁边，忙着挥手驱赶：“我们大人商量正事儿呢，你们在这里听什么听？出去出去，若无事，便两个去园子里逛逛去！”

    不由分说，将他二人赶了出来。

    季樱与陆星垂满面无奈，唯有真往园子里去。

    入了四月，连夜风都不凉了，空气里全是草木香，两人并肩走了一段，陆星垂便道：“你父亲这事儿了了，接下来预备做什么？”

    “我二姐姐五月成亲，得早些回榕州，何况我爹这事儿，让我祖母提心吊胆那许久，总要回去让她老人家放心才是。”

    季樱仰脸对他笑：“横竖你要过年时才能回京，我在榕州住上半年，多陪陪祖母。”

    “唔。”

    陆星垂点了点头，便听得她又问：“你半个月之后，便得启程？”

    “是。”他于是又点了点头，“既是任职，总不好太过拖延，我虽自小习武学兵法，却从未曾正经在军营里生活，免不了要适应一阵，早些去，没坏处。”

    说到这里，他略略停了一下，往季樱脸上一瞟：“你……可要送我？还是在这之前便回榕州？”

    平日里一向沉稳的人，这会子瞧着竟有些惴惴，季樱不由得好笑，歪了歪头：“这几日还有那许多繁杂事体，怎能说回榕州就回？到时候我自是送你的。”

    陆星垂一时没言语，过了片刻，垂下眼，低低嘀咕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

    季樱没听清，皱了一下眉：“堂堂明威将军，说话怎么跟蚊子哼哼似的？”

    “上回……”

    陆星垂难得地有点支支吾吾：“上回去北地，你便没来送我。”

    季樱一个没掌住，噗地笑了出来。

    “我去了。”

    她上前一步，扯了扯他的衣襟：“那城门旁有个酒楼，一大清早的，我跑去找人家借地方，就在三楼的窗边看着你离开的。”

    “你去了？”

    陆星垂甚是意外，霍地抬头与她对视：“既是去了，为何又要去酒楼借地方？我说过了，即便路边人挤人，我也定会瞧见你。”

    “这个嘛……”

    他眼睛里眸光深浓，季樱弯唇笑了一笑，左右四顾，随手往园子外一指：“我怕阿修舍不得我，瞧见我要哭鼻子的！”

    也偏就是那么巧，园子外这当口阿修的大嗓门便响了起来：“季三姑娘您可别冤枉人，我阿修铮铮铁骨，岂是随便流猫尿的人？”

    园子里两人闻言都笑了，不约而同出声：“去去去！”

    其实也就不必再说什么了。

    陆星垂稍稍犹豫了一下，抬起手臂，浅浅地将她揽入怀中。

    鼻间全是她发丝的柚子花香，他有点生涩地搂着她，低低道：“这回莫要再去酒楼了，同我一起出城门，我瞧见了你，才能踏踏实实地往照州去。”

    “好。”

    季樱把脸贴在他肩上，轻笑着应。

    “回了榕州，自管好生陪老太太、你爹和你二姐姐。”

    陆星垂又缓声道：“等过年时我回来，便接你一道去照州。”

    “好。”

    季樱点了点头，嗓音里笑意更浓：“我等你回来，你先置好宅子，我去了，可要住现成的呢。”

    春光正盛，自此后，事事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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