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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尊他秀色可餐》作者：千舟
　　简介：
　　传闻中高冷如斯的玉华仙尊竟从门外捡回来了一个徒弟。
　　当众人都在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入了那位大人物的眼时，玉华已经开始带着自家小崽子东奔西跑，升级打怪了。
　　看着自家师尊整日里坑蒙拐骗，阮宁安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高冷二字联系起来。
　　眼看自家师尊整日里东奔西跑，阮宁安表示，自家师尊自己追。
　　某日，当玉华抬手戳了一位小姑娘的脸时，阮宁安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师尊，男女有别。”
　　玉华先是懵了一下，随后猛然反应过来，莫不是自家小崽子长大了？情窦初开？
　　“徒儿莫不是对那小姑娘有意思？”
　　“没有。”
　　阮宁安扭过脸去。
　　玉华又贴过去，重复道，“真的没有？”
　　阮宁安：“……”
　　看着匆匆忙忙跑开的某人，玉华默默感慨，“自家养大的猪终于还是要跟别人跑了。”
　　这是一个养猪不成反而丢了白菜的悲惨故事。

第一章    初见
　　阮宁安原本没有名字，宁安是被他师尊捡到后赐的名字。
　　他至今仍记得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见他师尊时，他师尊一袭月牙白，衣袂墨发一起随风飘扬，一双桃花眼噙着若有若无的淡漠笑意，让整条街的景物都失了色。
　　真是神仙一样好看的人。他呆呆地睁大眼睛，在心底惊羡道。
　　然而他惊为天人的师尊见到他时，就说出了一句与他谪仙形象格格不入的话，“咦，这小孩怎么呆呆的，莫不是被我的魅力震撼了？”
　　说罢还伸出手揉了揉阮宁鸡窝一样的乱发，似乎还打算逗他几句。
　　他身后的侍者小童梧屏汗颜道，“玉华仙尊，如今六界不太平，还请您尽快将这孩童带回去跟掌门交差。”
　　玉华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梧屏的话，又转而笑着看向阮宁安，“小孩，愿意随我回去作我徒弟么？”
　　阮宁安看着眼前好看的仙人说不出话来，呆愣了几秒猛然回过神般警惕道，“你们是谁？要带我去何处？
　　玉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伶俐乖巧的梧屏，“你看我们像坏人？”
　　阮宁安没有回答，被乱发遮挡些许的一双清亮的眸子却满是质疑和警惕。
　　玉华逗小孩一样弯腰凑近阮宁安，“跟着我们有饭吃。”说罢他瞄了眼阮宁安身上褴褛的衣衫，指了指路边的积雪，又加重语气道，“还有暖和衣服穿。”
　　察觉到阮宁安身体紧绷，还警卫般握紧了瘦弱的拳头，玉华又退后一步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用懒洋洋的语气道，“真的不考虑考虑？”
　　阮宁安睁着一双漆黑的眸子直直看向玉华，“我凭什么相信你？”
　　玉华身后名唤梧屏的小童探出脑袋来，“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小公子你怎么还质疑起来了。”
　　玉华将梧屏按回去之后，将一颗不知从何处拿来一颗青玉短笛戴在阮宁安脖子上，“诺，此为定情信物，只要你吹奏它，多远我都会赶来的。”
　　梧屏又探出脑袋来，拉了拉玉华的衣角，“仙尊，那是信物，不是定情信物啊！”
　　玉华边将梧屏再次按回去边豪气冲天道，“仙门中人，不拘小节。”
　　梧屏：……
　　他怎么觉得仙尊跟传闻中的高冷形象不太一样？
　　阮宁安却不在意他们这里的动作，微微低头，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他将手覆在玉笛上，玉笛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润，一看便知绝非俗物。
　　若只是骗他，确实不用拿出如此贵重的东西。
　　玉华看他神色有所松动，趁热打铁道，“怎么样？是不是好处多多？”
　　阮宁安却依旧疑虑未消，“我只是个乞丐，为什么偏偏收我作徒弟？”
　　玉华还未答话，他身后的小童侍者生怕再次被玉华摁回去，跑到前面抢答道，“小公子可千万别妄自菲薄，您可是紫薇星转世，只有您才能重新封印锁妖楼里的那个妖物，您是我们南华派的救世主啊。”
　　阮宁安吸了吸鼻子，“你们搞错了，还是请回吧。”
　　玉华听到梧屏把自己路上的信口胡诌当成了金科玉律，清了清嗓子把梧屏又按了回去并且从善如流地一锤定音，“不管你是谁，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徒弟了。”
　　阮宁安抚着心口依旧冰凉的青玉短笛，难得没有反驳。
　　玉华终于松了口气，这小孩还真是不好哄啊。
　　待阮宁安再回过神时，已经在浮云之上腾空飞行了。他第一次腾空，飞行速度让他有些晕眩，他却仍是强作镇定地耳听六面眼观八方。除了脸色实在惨白。
　　但他冰冷的手突然被一双修长的手握住，他听见玉华仙尊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响起，“小孩儿，害怕就要说出来知道么。”他抿了抿唇，没有吭声。
　　玉华倒也不在意，放慢了速度之后继续自言自语，“灵胤殿终于不再是老夫孤身一人了，深感欣慰啊。诶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姓阮，无名。”
　　玉华奇道，“你既有姓，为何无名？”
　　他失落又平静道，“我从记事起就一直是一个人流浪乞讨，只依稀记得别人说我父亲姓阮。”
　　玉华有些歉然地揉了揉他脑袋，“那我现在给你起个名字如何？”
　　他僵硬着脑袋不做声，但看到自己满是冻疮双手上覆盖的另一只骨节分明又修长的手，心里的某处坚冰似乎被人重重击了一拳，冰块有了碎裂的痕迹。于是他终于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玉华抬起右手用食指摩挲着下巴作认真思考状，还不忘顺手施法治愈了阮宁安手上青紫的疮口，“既然你之前一直颠沛流离，那就望你以后都能宁静欢喜安然喜乐。不如……你就叫阮宁安怎样？”
　　阮宁安认真地抬头看着玉华好看的桃花眼，重重点了点头。
从此，他有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章   入门
　　昀冼殿
　　武宜山高万丈直冲云霄，而昀冼殿则位于怡景山山顶，常年雾气晕染，仙雾缭绕。
　　此刻南华派掌门正襟危坐于昀冼殿中央，正在与他人讨论什么的他看到玉华带着阮宁安到来后停止了交谈，转而看向玉华。
　　只见南华派掌门人相貌平平，三十有余，蓄着山羊胡，很难让人想到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南华门掌门人。
　　玉华对他行了个作揖礼，道了一声玉隐师兄。只听玉隐的声音都带着爽朗笑意，“子清，此番游历辛苦了，这位便是你遍访人间寻到的孩童？”
　　阮宁安恍惚明白子清应当是他师尊的字。
　　玉华点点头表示应答，转身低头对身后拽着自己衣袖的阮宁安道，“上前来拜见你师伯。”
　　阮宁安怯生生地往前走了一步，学着玉华的样子对玉隐作了个揖礼。
　　玉隐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一眼这孩子，只见这孩子衣衫褴褛，污头垢发，因长期营养不良的缘故瘦骨如柴，面黄肌瘦，故而显得一颗脑袋和眼睛格外大，但他一双乌黑的眼睛异常明亮，满是警觉和警惕的光芒。
　　玉隐眉头皱得更紧了，“师弟，你当真要收他为徒？这孩子虽资历尚可，但他体质有异…将来若是稍有不慎……你还是再好好考虑一下…”
　　“师兄，”玉华打断他，“我会好好教导他的，此事无须再议。”
　　玉隐不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既如此，那便将他带去沫胥堂，先洗漱修整一番，择日再行拜师仪式吧。”
　　玉华点头表示默许，便有一名青衣少女上前来为阮宁安带路。阮宁安离去前踌躇不安地看了玉华一眼，得到玉华的肯定后才放下戒备跟青衣少女走了。
　　阮宁安跟随青衣少女一路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走过芬芳馥郁的花苑，看到路旁一道色白衣校服的门徒对他指指点点，声音大到他能清晰地听见。
　　“快看快看，他就是玉华仙尊要收的徒弟。”
　　“玉华仙尊居然收这种货色？还不如我半分，他配跟玉华仙尊站在一起吗！”
　　“听说玉华仙尊打算暂时只收他一个徒弟呢，也不知他是什么来头……”
　　“什么？那惨了惨了，我还有机会拜玉华仙尊为师吗…”
　　“你们功课都做完了吗？在这儿乱嚼什么舌根？！”给阮宁安带路的青衣少女扬声呵斥。
　　一众对阮宁安指指点点的门徒们立刻禁声，转而整齐行礼道，“青荷师叔好。”
　　青荷冷哼了一声，带着阮宁安从他们身旁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嘁，不过仗着自己父亲是蓬莱掌门，与我们掌门关系甚笃才走后门做了我们掌门的关门弟子，还真有脸端架子。”待她带阮宁安走远后，一位外门女弟子对着她的背影不屑道。
　　“就是就是，她最开始不是还肖想着要做玉华仙尊的徒弟吗，结果呢，人家仙尊根本无意收徒，真是笑死人了。”又一名女弟子无不嘲讽地接话道。
　　“快别说这些了，过几个月就要举行拜师大典了，我们再不抓紧时间修炼啊，只怕到时候一个师父都拜不到。”一名准备负剑去校场修炼的外门女修提醒道。
　　思及此，众人便只得唉声叹气地熄了声去修炼了。
　　众所周知，南华门每三年举行一次的拜师大典，是外门弟子成为关门弟子的唯一途径。
　　南华门是修真界最有名的门派之一，不少富家子弟皇孙贵胄都费尽心机将自己子女送进门派，指望儿女能学有所成为己争光。但南华门收门内弟子十分严苛，品行学历才华相貌缺一不可，故南华门虽在修真界颇受好评，但至今门派并不庞大。
　　“诺，这儿是沐浴之地，出门左转是食堂，这是换洗衣物。”青荷将手中的衣物重重往阮宁安身上一放，转身就要走。
　　“青荷姐姐…”阮宁安踌躇开口，“我等下去哪找我师尊啊？”
　　青荷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没长嘴还是哑巴了，自己不会问吗？”
阮宁安还欲再说些什么，青荷已经转身没了踪影。于是他只好抱着衣物，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挂的青玉笛，把手放在上面摩挲了一会，才转身自己走进了浴堂。

第三章   身世
　　转而夜幕降临，墨黑的天幕里星光点点，南华门各房室都陆续点燃了灯笼，灯火在屋檐下散发着柔和温暖的光晕。
　　阮宁安从傍晚迷路，到现在饶了半天又回到了原地，想到他今天找人问路时别人一个个的不屑和不耐烦的语气，他不由得摇了摇头，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一屁股坐在门口的青石台阶上，左手托腮看着天上的月亮，右手又覆在脖子上的玉笛上。
　　到现在为止，他还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晕眩感。
　　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乞儿，何德何能得到玉华仙尊的垂青？想到小童侍者曾说，他是紫薇星转世，若真是紫薇星转世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留在师父身边了，可是倘若最后他师父发现他并不是什么仙君转世，会不会不要他？思及此，他覆在玉笛上的手紧了紧，不由得叹了口气。
　　“乖徒儿何故唉声叹气？”熟悉的声音传来，阮宁安诧异地抬起头，看见他师父正左手端了一盘糕点右手提了一壶酒朝他走过来。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满是惊喜，“师尊？您怎么来了？”
　　“啧，我再不来你都要饿死了，”玉华啧啧称奇，“我见你以前连野狗嘴里的东西都敢抢，现在迷了路既不敢吹笛子唤我也不敢让别人带你回灵胤殿？”
　　阮宁安听出他师父是在揶揄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我……”他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倒是肚子先震耳欲聋地响了起来。
　　“得得得，先把东西吃了。”玉华也随意地坐在他身边，将端着的一盘糕点递给他，阮宁安矜持地只拿了一个，但刚吃完一口恨不得连舌头都咽了。“师尊师尊！这是什么？我从来没吃过，好好吃啊！”
　　玉华见怪不怪地看了他一眼，“就是桂花糕啊荷花酥啊什么的，喜欢你就多吃…”他话音未落，一转头就瞥到阮宁安风卷残云般将食物消灭了个干净。
　　玉华：……
　　他没养过孩子，不知道原来孩子这么能吃吗？
　　“师尊…”阮宁安满眼星星地看着他，“我以后…天天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吗？”
　　玉华正准备揶揄他几句没出息，但看到他洗干净后脸上清晰可见的一片青紫和伤痕累累的胳膊，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他只是伸出手揉了揉他枯黄的头发，“能，天天都能。”
　　“那…”阮宁安期待地问，“那天跟您一起的小童说我是紫薇星转世是真的吗？”
　　玉华挑了挑眉，将手中的酒壶打开，登时酒香四溢，“你很在乎这个？”
　　阮宁安狠狠点头，玉华仰头喝了口酒，随后朗声笑道，“当然…”
　　就在阮宁安舒了一口气时，又听见他师父说，“当然不是，”在如愿看到他的表情经历了从期待安心到惊吓失望的变化后，他师父狂笑道，“哈哈哈，你也太好骗了吧，什么紫薇星转世，那是我拿来唬梧屏那家伙的，紫薇君那么懒，怎么可能没事转世去人间……”
　　看到他师尊狂笑不止的模样，阮宁安的心沉到了谷底，“我不是紫薇星转世…那我岂不是很没用……”师尊你会不会不要我了。他在心底默默问道。
　　看到他徒弟一副快哭了的表情，玉华觉得似乎打碎了一位孩子的英雄梦，于是作为罪魁祸首的他把酒壶往青石台阶上一放，将手腾出来郑重地拍他肩膀，“放心，虽然你不是紫薇星转世，但师尊保证你将来可比他厉害多了。”
　　阮宁安疑惑地看着他师尊，只听他师尊郑重道，“你将来，会成为这六界除我以外最强的人。”
　　阮宁安：……
所以一定不能觉得他师尊正经。

第四章    寝殿
　　在星繁露重之时，玉华带阮宁安回了灵胤殿。
　　如果说之前阮宁安对灵胤殿还有些许向往和期待的话，那在他见了灵胤殿的全貌时可谓被现实打击到幻灭。
　　谁能想到外观富丽堂皇高大华伟的灵胤殿内里竟乱七八糟一塌糊涂。
　　阮宁安有些呆滞地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史书典籍机甲图纸，梨花桌上或立或躺的酒壶，甚至还有燃了一半的熏香。
　　他看着满地狼藉，认真地思索该从何下脚。
　　然而抬头却看到了丰神俊朗衣冠楚楚白衣飘飘不染纤尘的他师尊。
　　阮宁安：……
　　注意到他徒弟一脸沉默地看着他，玉华毫不知耻地笑道，“君子志在天下，安事一屋？”
　　阮宁安：……
　　“乖徒儿满脸倦容，莫不是困了？”玉华关切地问道。
　　今日阮宁安凭凡人之躯随他师父奔波一路，又吃不饱睡不好的，到了如今这个时辰，不困才怪。于是阮宁安点点头。
　　玉华更加关切道，“可是如今你的房间还没收拾出来，不如你先在我寝殿将就一下？”
　　“那师父您……”睡哪儿。
　　“乖徒儿别忘了帮我打扫一下寝殿，今夜为师有事先走一步。”玉华还未等阮宁安问完便脚底抹油般转瞬没了踪影。
　　阮宁安：……
　　他怎么觉得他师尊就是为了让他帮忙打扫寝殿？
　　他当时以为他师尊吊儿郎当不像是志在天下的人，故怎么也没想到他师父说的有事居然是去锁妖楼封印怪物这样凶险的大事。
　　锁妖楼是南华门的禁地，即使这里荒芜一人，却仍有层层封印，非出入令牌无法出内。
　　一来是因为锁妖楼镇压着多方妖孽，为免门内弟子被锁妖楼里的妖物所伤。二来是锁妖楼里的妖物都曾危害一方有煽动人心的力量，一旦有人靠近此处，里面的妖物就会迅速利用来者的弱点，触发心魔并操控来人。
　　玉华不疾不徐地走过布满枯叶的小径，所经之处邪祟自动避开为他开路。
　　“哟，玉华仙尊来了。”一团黑影跟在玉华身后发出桀桀的怪笑，“怎么样，护住一个魔尊血脉的滋味如何？那小鬼是不是天生的乱世魔尊之才？”
　　玉华目光冷淡，不发一言。
　　那团黑影笑的更放肆了，“玉华仙尊斩妖无数，何苦对魔尊血脉如此呵护。莫非……你想得到他体内尚未觉醒的上神之力？”
　　玉华揉揉耳朵，“诶我说，你消息还挺灵通，但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
　　黑影冷呵道，“纵你现在能保他与常人无异，但你别忘了，他具有毁天灭地之能，若他将来要摧毁天地你当如何……你难道对他的力量一点都不动心吗……”
　　玉华啧啧摇头，不耐烦地召来清月剑，清月在月光下反射出夺目的银光，被玉华握在手中时发出与主人共鸣的嗡嗡声，“寂骷将军，这话您都说了百八十年了，不嫌烦吗。”
　　玉华嘴上不耐烦的说着，手中却捏决布阵，黑影有恃无恐道，“对付本将的分身而已，何至于将清月召出。”
　　玉华不发一言，封印阵法逐渐成型，散发着淡淡灵光，随着清月刺出，黑影逐渐淡去，但仍能听到他桀桀的怪笑，“我还会回来的…”
　　怪笑声越来越远，直至恍惚在天边。
　　玉华望着锁妖楼里重新被封印的妖物，并没有感到轻松。
　　他能明显地感觉到寂骷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再这样下去……
　　还未想到重新加强封印的办法，玉华却毫无征兆地吐出一口血来，眼前一黑便失了知觉。
这下丢人丢大了。失去意识之前，他如是想到。

第五章   魔血
　　玉华是被银针给扎醒的，他疼得眉头皱了皱，甫一睁眼就看到他师弟笑吟吟的脸。
　　“师兄您可真行，居然连我和大师兄都给瞒过去了，嗯？”
　　虽然他笑的温润如玉，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但却让玉华不寒而栗，甚至觉得他施针的手会随时要了他小命。
　　玉华硬着头皮笑着说，“师弟严重了…”
　　玉溯依旧笑的很温和，“严重？若不是我刚好从雪町山采药回来，你只怕凶多吉少了。”
　　就他正在想怎么编个理由把师弟给糊弄过去的时候，门口一道惊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师尊，您终于醒了！”
　　玉华转头，看到自家徒弟端着药且欣喜交加的脸，疑惑道，“终于？我像醒不过来的人吗？”
　　玉溯凉凉道，“只不过是脉象紊乱灵力失控内力失调罢了，师兄您福大命大，最多也就是沉睡个三五天，自然不像醒不过来的人。”
　　玉华假装没听懂他话中的嘲讽，疑惑道，“三五天？我睡了这么久？”
　　说罢他也不顾自己浑身的针，掀了被子就准备下床走走，却腿脚一软一头跌坐在床边。
　　玉华：……
　　“师弟？！我为什么浑身上下一丝灵力也无？”
　　玉溯边扶他师兄边恨铁不成钢道，“师兄您也真好意思问，您都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
　　阮宁安也赶忙将药碗放下，上前来帮忙将他师父扶到床上，然后才做错了事般将头垂下，嗫嚅道，“我听师叔说……师尊是因为我才变成了这个样子……师尊…徒弟没用连累师尊了……”
　　玉华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看向玉溯，“你告诉他的？”
　　“是我告诉他的！”平时总是温和的声音居然夹杂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玉华颔首道，“掌门师兄。”
　　玉溯和阮宁安对玉隐行了个作揖礼，玉隐点点头，他脸色十分严肃，连常有的笑意都不见了。
　　只见他语气不善地对阮宁安开口，“你先下去吧。”
　　阮宁安踌躇不安地回头看了玉华一眼，玉华冲他笑了笑，示意他先出去，阮宁安这才如重释负地走了出去。
　　玉华旁若无人地端起桌边的药碗一饮而尽，待喝完后看到他师兄师弟都在直勾勾地盯着他，不由奇怪道，“你们都盯着我做什么？虽然我好看，但你们都看了几百年了还没看够？”
　　玉溯淡定自若地将他身上的针拔去，毫无防备的玉华痛得直抽凉气，“诶师弟，你就不能下手轻点？这样下去我没死封印手里就先死你手里了。”
　　玉隐听到封印就气不打一出来，“师弟，你既然先魔族一步寻到了苏醒的上古魔神血脉，为何不诛之永绝后患，还要渡其灵力修为掩其魔性？！”
　　玉溯边整理银针边道，“师兄这么做必定有非这么做不可的道理。”
　　玉华感激地抓着玉溯的胳膊，“果然是师弟懂我。”
　　只听玉溯淡淡将接下来的话说完，“但这件事明明可以不做，你为他耗了太多灵力才导致封印遭受反噬，况且你明明知道魔神再世远比锁妖楼里那位可怕的多。”
　　玉华松开抓着玉溯的手，无奈道，“但那孩子生性纯良从未作恶，我要如何下得去手。”
　　玉隐捋了把气得抖起来的胡子，冷冷道，“单凭他是魔神血脉就足以要他性命，即使他现在纯良如厮，但你如何保证他能一直如此，你忘了五百年前他们魔界是怎样血洗我们修真界的了？！你忘了我师父师娘是怎么死的了？！”
　　玉华的笑退了下去，“我爹娘的死，我没忘，也永远不会忘。”
　　“哼，恐怕你也就是口头记得了。”
　　玉华沉默了片刻，道，“这是两码事，再说…师兄您不是也同意我收他为徒了么？”
　　玉隐听了这话气得额上青筋暴起，怒道，“你还好意思说，你只传音告诉我找到了能彻底制服寂骷的人，并要将其收之为徒，只可惜是出身有异。我们南华派一向不注重门第，我也就默许你了。可谁知他竟是魔神转世！”
　　玉华叹了口气，“师兄，人性本善，更何况他还只是个孩子，您难道真的要我杀了一个孩子不成。”
　　玉隐斩钉截铁道，“有何不可？！若不是你度他半身修为，他只怕早就魔气冲天了，哪里会今天还与常人无异！”
　　玉华缓声道，“我原先也想过若他是奸邪之辈就要了他性命，可是在人间观察了他一月之后我就不这么想了。
　　“他很努力地在活着，即使卑贱如蝼蚁
　　“他受过命运的摧残和折磨，但依旧对未来充满希望和憧憬
　　“我们仙门中人提倡以苍生为己任，但千万条性命是性命，他一人的性命就不是性命了吗？
　　“更何况师兄，他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他还只是个孩子，只要我勤加教导，促使他一心向善，他的魔神血脉出身就永远不会是什么威胁。
　　“我愿用我一身修为做保，若他将来铸成大错无法挽回，子清愿以身献祭谢罪苍天。
“还请师兄师弟替我保密，不要告知我徒儿真相。”玉华最后轻声说，“我信他，不希望他背负魔族的骂名成长。”

第六章   徒弟
　　听了玉华苦口婆心的劝解，玉隐只是冷冷一甩衣袖，丢下一句不可理喻就大步流星地推门离去了。
　　但玉华心中知道，他师兄总算是承认了他的徒弟。
　　“师兄，你也别怪掌门师兄说话难听…毕竟魔修嗜杀残忍，向来为修道之人所不齿…”
　　玉华点点头，表示理解却不赞同，“我徒弟乖巧懂事，怎会与他们这种魔修一样？”
　　玉溯狠狠叹了口气，“即使阮宁安如今纯良无害，但他体内沉睡的可是魔神血脉，你忘了当年他们魔物当年怎样血洗人间了吗…”
　　玉华伸手打断他，“行行行，我知道了。”
　　他师弟低头整理开药的方子，想着想着又忍不住多嘴起来，“他一人的性命固然也是性命，可是同万千黎民比起来呢？即使师兄想救赎他也要尽力而为才好。你若无事倒也罢了，但你肩负封印寂骷重任，而且百弦峰处魔界的封印也有蠢蠢欲动之象。你不如趁他年幼……”
　　“师弟，”玉华打断他，面色略带阴沉，“每个无辜之人都不该被冤枉。”顿了顿，他又道，“以后这种话，别再让我听到。”
　　看玉华语气认真，玉溯不由止住了话头，他这个师兄平时看起来随和又平易近人，一旦打定主意却是绝不悔改的。
　　于是他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气氛沉默了一瞬，玉华缓和表情道，“师弟啊，这些我都知道了。你就说我这灵力什么时候能恢复，会不会阻碍我下一次加强封印就行了。”
　　玉溯对他师兄很是无奈，只得摇头道，“你灵力亏损太过，近期不要使用灵力，潜心修养即可。”
　　玉华点点头，闭眼潜心调息，一副关门送客的模样。
　　玉溯叹了口气，收拾好医箱转身出门，他边走边想，总觉得自己一见到他师兄就会有操不完的心。
　　阮宁安在人都走完后小心翼翼推门而入，“…师尊…”
　　玉华闻到香味睁开眼，看到他徒弟端了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阳春面。
　　他登时食欲大增，从床上一跃而起，接过他徒弟手中的面条，满足地长吸一口气，真真是芳香扑鼻沁人心脾。
　　“乖徒儿，这面哪来的？”
　　“我…我做给师父的……”
　　“哦？你还会做饭啊？”
　　“我以前…给酒楼打过杂……”他嗫嚅地说完生怕他师父嫌弃他似的，瞪大了眼看他师尊的反应。
　　只见他师尊闻了闻香味心满意足的喟叹一声，随即优雅斯文的开口吃面。
　　即使他已辟谷多年，但对人间烟火仍然情有独钟，他此刻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实在太有做饭的天赋了。
　　阮宁安发现虽然他师父有点不着调，但不开口正经做起事来还是挺让人赏心悦目的，比如眼前他哪怕只是吃碗面，也让人有种高山仰止的膜拜感。
　　“师尊……”
　　“嗯？”玉华抬头，看到他徒弟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掌门师伯说您是因为我才生了这场病，外门好多弟子也说我不配做您徒弟，我是不是拖您后腿给您丢脸了……”阮宁安低头迟疑说出这些话，双手还在不安地绞着衣角。
　　玉华腾出手揉揉他徒儿的脑袋，笑道，“徒弟啊，何需管别人怎么说，你只管做最好的自己就是了。你把绊脚石踩在脚下，它就成了你的垫脚石。谁说你不配，你就用行动表明，你比任何人都强。”
　　阮宁安仿佛被他这番话唤醒了斗志似的，一双漆黑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里面满是星星一样闪耀的光芒。
　　“师尊，我懂了！”
　　“嗯~”玉华欣慰地看着阮宁安，一副吾家有徒初长成的模样。
　　“师尊，以后……可不可以每天都陪徒儿吃饭……”说完他生怕玉华不答应似的，解释道，“这样也方便您指导徒儿修为术法…”
　　能每天吃到如此可口的饭菜他何乐而不为？
　　但玉华自认为自己是比较矜持的人，因此即使心里乐开了花，面上仍故作严肃道，“不可沉溺享乐荒废学业。”
阮宁安本以为他师父身负重任不会答应，没想到居然同意得这么快，他先是愣了愣，然后小鸡啄米般点头道，“师尊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第七章   挑衅
　　云烛堂
　　此刻的云烛堂是阮宁安到这儿学习三个月以来气氛最紧张的时刻，因为此次考察关乎拜师大典。
　　众门生穿着清一色的白色的弟子道袍，在各自的桌案上或神色如常或挥汗如雨或摇头晃脑地背诵以前先生曾布置的内容。
　　今日午时是敬峰先生检查背诵功课之际，而这位先生是出了名的固执古板墨守成规，无论你是怎样的名门望族，只要今日的背诵没过关就不能参加五日后的拜师大典。
　　大家都怕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在同门面前丢脸，因此背的比以往更加起劲。
　　在一片背诵声中，“…安兄~安兄！”阮宁安后桌的一个小胖子拿手中的笔杆戳戳他的脊背，“我看你气定神闲，可是都会背了？”
　　阮宁安回头，脸已不像三个月前那般都是青紫淤痕，两颊也不再因为营养不良深深凹陷，反而鼻梁高挺，剑眉星目，已初具了俊郎少年的影子。
　　只听他的声音有礼又疏离，“这些不算难，多看遍就会了。”
　　悲催的小胖子咬牙切齿道，“我怎么就没生的跟你一样的好记性呢！”
　　阮宁安还未说话，只听小胖子的右桌讥笑道，“江穆阳，你好意思跟人家比吗？人家即使不参加拜师大典也已经是玉华仙尊的内定弟子了，咱们可不像某些人，没有这福分。”
　　说到某些人时，他还特地加重语气，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阮宁安。
　　阮宁安置若未闻，平静地把书翻页。
　　小胖子江穆阳挠挠头，不甘地替阮宁安反驳道，“白悦城你怎么能这么说安兄，安兄明明有实力成为玉华仙尊的弟子。”
　　白悦城一时语塞，没想到这个才转过来的胖子居然敢帮阮宁安说话，毕竟此前挖苦阮宁安是所有人同仇敌忾的事。
　　但他既然已经开口，绝对不能输了面子。
　　于是他扬声道，“阮宁安，我看你一副怂包样，未必就有什么实力，你敢不敢跟我比试比试！！”
　　声音颇大，附近的门生都注意到了动静，他们面上状若无事依旧读书，心里却悄悄留意起这里。
　　白悦城见他依旧恍若未闻，更加得寸进尺。
　　只听他有恃无恐道，“怎么？你不敢？”
　　阮宁安依旧平静如常，专心低头看书。
　　白悦城得意洋洋道，“都说阮宁安近日在测试中实力大涨，却没想到阮宁安一点没变，依旧跟刚来一样，是个任人拿捏的怂包。”
　　阮宁安手中的纸张被他用力的指尖握出一道折痕，但他神色依旧淡淡，“等你能过了今天的背诵才有资格跟我谈比试。”
　　四周传来轻轻的窃笑和私语声。
　　白悦城怒道，“好大的口气！看来玉华仙尊的眼光也不过如此，居然收了个如此狂妄自大的徒弟。”
　　凑热闹的不由个个都竖起了耳朵仔细听阮宁安的回答。
　　只见阮宁安看书的目光顿了顿，终于抬头看向白悦城。
　　一开口声音却冷如寒冰，“看来阁下对自己很有信心？”
　　白悦城对上他那深沉的眼神，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发毛，但还是强作镇定道，“对付你这种无名小卒绰绰有余！”
　　“放肆！课堂上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一脸严肃的敬峰终于注意到了这儿的动静，他手持戒尺狠狠敲了敲桌案，刚才还有些许躁动的众人立刻恭敬道了声敬峰长老后便噤若寒蝉。
　　“阮宁安，白悦城。你们两个先过来背！”敬峰长老手中的戒尺被敲得啪啪响。
　　两人暂时休战，站起来同时行礼道，“是，长老。”
　　于是就有两个青衣侍者分别引路带他们进入不同的隔间。
　　等白悦城背完得意洋洋回到自己座位上时，阮宁安已经端坐在那里多时了。
　　白悦城看着正襟危坐的阮宁安：……
　　但他也算同门之中佼佼者，本就天资颇高，如今刚过一关，斗志更甚，只听他扬声道，“怎么？还敢不敢跟我比试？”
　　阮宁安起身收拾桌案上的书，“地点你定，时间我定。除了今日随时恭候。”
　　身后的小胖子江穆阳好奇道，“为什么今日不行？”
　　阮宁安拿起书朝外走，“今日我师做出关，没空。”
　　江穆阳：……
　　他能说他嫉妒吗。
　　众人望着他的背影一片唏嘘。
　　不可否认阮宁安确实厉害，玉隐当初评价阮宁安资质尚可，事实证明这个用词大错特错。
　　在这三个月里，阮宁安向同门生动地诠释了何为天赋异禀。
　　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他已成为个中翘楚，不仅术法一点即透，聪颖异常，更是涉猎广泛，药修剑修均有研习。最关键的是，明明天赋极高的一个人，修习起来还非常刻苦努力，真是令众门生羡慕嫉妒恨。
　　所以他成为玉华的弟子本该是没有争议的事，可因为他是玉华内定弟子，出身卑微，依旧是各门生明朝暗讽茶余饭后消遣的谈资。

第八章   明灯
　　玉华出关时已是子夜。
　　除了走廊挂着的用来照明的路灯，周围几乎都陷入了一片黑暗。
　　但他发现灵胤殿居然灯火通明，亮光闪烁。
　　玉华远远望着温暖的灯光，心里居然漾起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温暖。
　　他想，原来人间等候不归人是这种滋味，原来留灯一盏就是万千星河里有一个归途。
　　等他开门而入时，看到阮宁安正端坐于饭桌前闭目调息，虽只是一个打坐的姿势，但人却已睡着了。
　　面前的饭菜倒是很丰盛，可惜已经凉透了。
　　玉华将自己的外袍解开轻轻披在阮宁安身上，随后坐下夹菜吃饭。
　　虽然饭菜已经凉了，但味道倒也不错。
　　“师尊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特有的沙哑。
　　“看你睡着了就没打扰你。”
　　阮宁安点点头，转而看到玉华在夹已经凉掉的菜，“这饭菜都已经凉透了，师尊还是等我热热再吃吧。”
　　玉华无奈道，“为师有那么娇贵？”
　　阮宁安摇头笑了笑，用胳膊肘支着脑袋看他师父吃饭，“师尊……”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玉华打趣道，“哟，你这小子什么时候有这乱叫人的癖好了？”
　　阮宁安委委屈屈道，“师尊还好意思说，之前您答应过每日同我一起吃饭的。结果您一闭关就是一个多月。”
　　提起这个，玉华也感到理亏，自己的徒弟自己完全是放养式长大，他这个做师尊的确实不称职。
　　于是他打哈哈道，“我听你玉溯师叔传音说，先生教的东西你一点就通？果然是我玉华的徒弟，没给师尊丢脸哈哈哈。”
　　阮宁安一脸幽怨地看着他，在阮宁安的注视下，他笑声越来越小，最后干咳道，“虽然为师是刚出关，但灵力也才恢复了十之三四，要教也教不出什么……”
　　“师父！”阮宁安打断他道，“玉溯师叔明明交代您最近不能使用灵力，我还以为您闭关是去调息养伤去了，您怎么又修炼灵力去了！”
　　玉华一不小心说出实话，一时半会又无法自圆其说，于是他赶紧转移话题道，“如果为师没记错的话，再过五日就是拜师大典吧？徒儿可有信心夺魁在众人面前拜我为师啊？”
　　“为什么一定得夺魁才能拜师父为师？”
　　玉华笑的十分自豪，“当然是因为为师是南华派最厉害的人啊。”
　　阮宁安：……
　　所以师父你到底能不能正经一点。
　　玉华看着他徒弟一脸无语的表情，笑道，“不跟你开玩笑了，乖徒儿，随我来。”
　　转瞬之间，玉华已一个纵跃来到院里。
　　阮宁安跟随过去，看到他师父正在舞剑。
　　他从来没有看到过他师父舞剑，所以不知道原来他师父的剑可以舞成这般模样。
　　清月剑是极好的剑，他向来都知道。
　　但他不知道这把剑在他师父手里可以散发着如此清冷的亮光。
　　只见玉华舞剑时剑光与白衣共色，墨发如瀑随风飞舞，清月所到之处，剑气呼啸，震落缤纷漫天，而他师父身姿飒爽，在漫天落英里，目光清亮，手起剑至，翩若游龙，几乎和漫天月色融为一体。
　　此番此景若让别人看到，只怕终身难忘。
　　当真是惊为天人。
　　阮宁安在心底默默感慨道。
　　但随即，他又有些难受地想，他师父以后可能也会收别的徒弟，那他师父的风华绝代终归别人也是能看到的。
　　要是…要是他师父只有他一个徒弟就好了。
　　待玉华收了剑，看到阮宁安神色黯然，不由上前弹了弹他的脑门，“为师在教你练剑呢，你发什么呆。”
　　阮宁安低头不语，闷闷不乐道，“师尊，你以后还会收别的徒弟吗？”
　　玉华将剑背在身后，习惯性摩挲下巴，作认真考虑状，“这个…”
　　阮宁安眼中泪光更甚，用满是期待的表情看着他。
　　玉华被他这么可怜兮兮一看，也不好意思逗他了，“还收什么徒弟，你一个就够我操心了。”
　　阮宁安的眼睛随他说的话亮起来，“真的吗？师尊你别骗我！”
　　玉华挑了挑眉，“为师自然说到做到。”顿了顿他又说，“你觉得我像喜欢麻烦的人？”
　　说罢玉华拍了拍阮宁安的肩膀，十几岁的半大少年刚到他胸口位置，骨架尚且清瘦，被他这么一拍玉华才惊觉他身上实在没有几两肉。
　　于是玉华说，“现在我觉得把你养肥才是为师最主要的任务。”
　　阮宁安：……

第九章   剑法
　　待安慰完阮宁安玉华才道，“行了行了，刚才的剑法你到底有没有看仔细？”
　　阮宁安重重点头。
　　玉华眨了眨眼，“刚才那套剑法是天剑一试，你可记好我刚才的动作了？”
　　阮宁安点点头，玉华把清月剑扔向阮宁安，阮宁安伸手接住了剑，有点茫然的看着他师尊，“师尊，您这是…？”
　　玉华弹了弹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无辜道，“既然你刚才说记好剑法了，那就再练一遍给我瞧瞧呗。”
　　才看了一遍就要人练剑，若是一般人肯定会觉得玉华这是存心刁难，但阮宁安却听懂了玉华的弦外之音，他的眼睛亮了又亮，“师父，您要教我剑法？”
　　玉华眨眨眼，冲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舞剑。
　　阮宁安握住在月光下散发清亮星芒的清月，闭着眼睛回想了一遍他师父刚才的招式，按照记忆中的模样舞起了剑。
　　虽说剑法不如玉华凌厉有力，力道也稍有不足，但招式却也像了十之七八。
　　玉华在一旁摩挲着下巴，时不时插嘴指点他几句。
　　阮宁安出剑向前刺的时候，蓦然感受到一双微凉的手覆盖在了他手上，伴随着他熟悉的清冷香味。
　　阮宁安被半环抱似的拥在玉华怀里。
　　“…师尊…？”阮宁安连声音都僵硬了。
　　玉华捉住了他手腕，沉声道，“向前刺的时候，手腕要发力，回剑的时候，剑尖要收锋…”
　　阮宁安却满脑空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随着玉华动作，但玉华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太近了，近到他能感受到玉华说话时胸膛嗡嗡的震动，能听到自己心跳漏拍的声音。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向他师尊，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玉华线条优美的下颚，看到玉华白皙的脖颈在月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直到阮宁安脑门被弹了一记，阮宁安才如梦初醒。
　　不知何时，玉华已收了剑在他面前，恨铁不成钢道，“刚准备夸你几句你就神游天外了，不好好练剑，胡思乱想什么呢？”
　　阮宁安摇摇头，回想起刚才那个拥抱，莫名其妙脸红起来。
　　他低着头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徒儿去练剑了…”
　　说罢几乎是落荒而逃，转瞬没了踪影。
　　玉华看着他的慌慌张张的背影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我刚才好像没有说重话吧？”
　　阮宁安几乎是一夜未眠，他回到自己的寝殿先打了盆凉水洗了把脸，才感觉脸上的燥热消退些许。
　　洗漱完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他脑中一直在不断回放刚才玉华握他手腕练剑的情形。
　　他自己甚至也无法讲清方才为何莫名其妙脸红，为何心跳加速。
　　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得归结为他师父美色误人。
　　待他想到这点时，东方已经隐隐泛起了鱼肚白。
　　阮宁安叹了口气，起身穿衣拿剑去校场。
　　今日是拜师大典前众弟子最后一次切磋，能留到现在的弟子十有八九实力非凡，都是不容小觑之辈。
　　阮宁安刚到校场，江穆阳就在人群中远远冲他挥手，“安兄！安兄~”
　　阮宁安走到江穆阳身边来，奇道，“你过了背诵？”
　　江穆阳一听他提起这个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是背诵过关的最后一名…嘿嘿…虽然背的过程有些坎坷，但我也算是过了…总算没丢我爹的脸。”
　　江穆阳的小绿豆眼几乎眯成了一条缝，一副劫后重生大难不死的模样。
　　阮宁安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还有剑法比试。”
　　没想到江穆阳一拍自己宽阔的胸膛，“放心吧安兄，我的剑法还是可以的。”
　　阮宁安点点头，不再说话，转而专心地盯着校场中间放置的暗红色木桌。
　　木桌上放置有两个竹筒，竹筒里的每根竹签都有编号，抽到两个相同编号的人互相比拼。
　　虽说这次比拼输者并不会淘汰，只是一次无伤大雅的比试而已。
　　但总有门徒为了几日后拜到心仪的师父而对自己的比拼者痛下狠手，让输者受伤无法再参与几日后的拜师大典。
　　原因无他，能减少一个竞争对手何乐而不为。
　　虽然掌门再三强调点到为止，但此举依旧层出不穷。
　　转瞬间，各门生已有序抽签完毕，校场中间的白胡子老头考官用他苍老的声音开口，
　　“比试以一炷香为规定时间，百招之内定胜负。”
　　“九号，戌字号郭兴义对战刘晓于三号场地。”
　　便有人领这两人去指定地点。
　　“二十一号，丙字号白悦城对战阮宁安于十号场地。”
　　白悦城大笑道，“真是天公作美。”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向阮宁安，眼里闪着势在必得的光，“阮宁安，我今日定要让你输的心服口服！”
　　阮宁安也毫不畏惧地回视他一眼，“乾坤尚且未定，阁下不要高兴太早。”
　　白悦城冷哼了一声，甩下阮宁安，大步流星往场地走去。

第十章   比试
　　白悦城虽对阮宁安的天资聪颖早有耳闻，却从未想到自己竟会输的如此迅速。简直可以用丢人来形容。
　　十招。
　　仅仅十招，他就落败。
　　回想起计时香烛刚点燃时，他狂傲地对阮宁安发话道，“阮宁安，今日我就要让你清楚，怂包永远是怂包，别妄想攀上了玉华仙尊就可以成为凤凰，看剑！”
　　他自问自己的剑已经很快，几乎化成一道银色光影像阮宁安飞速掠去。
　　没想到阮宁安只是拿剑鞘对他的攻势一挡，他的剑就无法再前进分毫。
　　他震惊地看向阮宁安，只见对方的眼眸如古井般毫无波澜。
　　他心下一横，迅速改变方向，向对方心口刺去。
　　铮的一声，一阵白芒闪过，阮宁安的剑终于出鞘，带着势不可挡的锐利，但白悦城的剑此刻距阮宁安只有咫尺之遥！
　　白悦城得意的勾起嘴角，似乎已经看到了胜利。
　　但变数就在一息之间。
　　阮宁安居然如暗影般转瞬无踪，白悦城只划掉了阮宁安一块衣角！
　　白悦城看着随风飘落的破碎白布，警惕的四处张望，但四下空无一人，一切如常。
　　身后传来细碎的声响，他还未来得及转过身应战，冰凉的剑锋已然贴在他脖子上。
　　“你输了。”他听见阮宁安淡淡的声音。
　　“你…你先把剑拿开。”白悦城紧张的咽了口唾沫，生怕阮宁安一个不小心让自己脖子开花。
　　“认不认输？”阮宁安再次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冷漠。
　　“认认认，我认输我认输。”
　　随后白悦城脖子上的致命威胁终于如愿撤去。
　　“十号场，丙字号对战，阮宁安胜！”
　　响彻四方的苍老声音在众人头顶上方响起。
　　白悦城与阮宁安对战的场地如幻境退散般渐渐消散，四周的人群逐渐从空无一人密集起来。
　　他们已经从对战平台回到了校场。
　　阮宁安收剑回鞘转身出场。
　　江穆阳傻笑着迎过来，“安兄你好厉害，想不到你的剑法居然进步如此神速。”
　　阮宁安想起那天夜里玉华舞剑仙姿卓越的身影来，微微笑了笑，“是我师尊教得好罢了。”
　　江穆阳挠了挠头，“我虽然险胜却不喜练剑，要是能拜个药修为师就好了。”
　　阮宁安赢了比试心情尚好，便随口问道，“你喜欢练药？”
　　江穆阳点头如捣蒜，“对啊，剑修太受罪了，马步一扎就是两个时辰…”
　　他们在这里相谈甚欢，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白悦城眼里的光猛然由不甘转向凶狠，他像是被突如其来的陌生力量操控，只见他突然握紧手中的剑，如光影一遍再次向阮宁安心口刺去。
　　阮宁安感知到身后剑气，连忙侧身避开，但仍是避之不及，白悦城剑的划伤了他的左臂，这是白悦城全力一击，故而伤口颇深。
　　鲜血如泉源一般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阮宁安的白衣道袍，在青石地板上开出一片片血红的花。
　　阮宁安在受伤的左臂上点了几处止血的大穴，皱着眉看向白悦城。
　　白悦城恍然清醒似的盯着手中染血的剑，有些茫然的看着四处对他指指点点的人群、惊慌尖叫的女修、阮宁安鲜血淋漓的胳膊、结结巴巴道，“不…不是我…我刚才…”
　　他话还未说完，便猛然失去了知觉般突然倒下。
　　随后四周人群突然传来动乱，有女声在其中尖叫道，“救命啊，杀人了！”随后是温热的鲜血扑面而来。
　　阮宁安突觉事情有异，喊道，“快，传信给掌门！”
　　然嘈杂混乱的人群只顾逃窜，显然无人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阮宁安看到人群中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呆的江穆阳，冲他喊道，“江穆阳，你快去传信给掌门，我来协助平乱此处！”
　　“啊？哦哦！”江穆阳酒醒一般连滚带爬离开了这诡异的校场。
　　在江穆阳身后，正是一片混沌的刀光剑影。
　　玉华随掌门赶到时场面已经极度混乱。
　　人群四处逃窜，诺大的校场到处鲜血淋淋。
　　一片嘈杂喧嚣尖叫中，他清晰的听见有一道声音在他耳边桀桀怪笑，“玉华仙尊，别来无恙？”
　　玉华神色一凛，寂骷！

第十一章   控制
　　玉华听到寂骷的声音，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却抓不真切。
　　他御剑飞行在上空，此时边布阵边道，“哟，是我的疏忽，居然让你有机会逃了出来。”
　　寂骷仍旧只是桀桀怪笑。
　　他身旁的玉隐眉头紧皱，“子清，可是封印出了什么差池？”
　　玉华冲他露出一个暂且安心的表情，“师兄，没看见这团黑影是寂骷的分身吗，有锁妖楼的限制，他的杀伤力对我们构不成威胁。”只是不知他今日为何要自损修为也要出锁妖楼。玉华心中暗自疑惑道。
　　“那你在此处布阵困住寂骷，我去协助苍眉长老把这些弟子疏散出去。”玉隐的心定了定，御剑飞向地面，对此次比试的白胡子老头主考官喊道，“苍眉长老，你来协助我疏散人群。”
　　苍眉听到玉隐的声音，远远应了一声。正在致力平反混乱的他百忙之中还不忘捋把自己的白胡子，随后校场上空传来苍眉老而浑浊有力的声音，“诸位稍安勿躁，受伤的请随掌门有序退出校场。退之不及遭受魔物攻击的带重伤者速速躲避在玉华仙尊布的阵法中。未受伤的迅速投入战斗。”
　　无头苍蝇一窝蜂一样的众人听到苍眉的话立刻有序行动了起来。
　　“唉，这样就没意思了。”寂骷望着下方不再混乱的人群无不惋惜道。随后他以一团黑雾的形态悠悠飘到上空，来到御剑飞行的玉华面前。“玉华仙尊，这届弟子意志也忒不坚定了些，我看你还是重新选一批吧。”
　　玉华画完阵法，抬手捏决，随之右手周围散发着淡淡莹光，他笑道，“那就不劳您费心了。”
　　在他出掌攻击之即，只听寂骷大笑道，“但你徒弟的意志居然很坚定，控制他可是费了我好大力气，你猜，我想要他干什么？”
　　玉华的瞳孔猛然收缩，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明白了此前他抓不真切的一丝念头。
　　寂骷，是为了魔神之血来！
　　“阮宁安！”玉华朝下方人群中大喊，但无人应答。
　　“哈哈哈，玉华仙尊，你当初收他为徒的时候可知道，魔神之血可以打开锁妖楼的封印？我终于要重获自由了！哈哈哈哈…”
　　听着寂骷疯狂尖锐的笑声，玉华额上青筋一跳，出掌推出一道灵力将寂骷的幻影打碎，急急向锁妖楼而去。
　　阮宁安踏上锁妖楼那条布满枯叶的小径，一路的魑魅魍魉用充满蛊惑的声音向他发出各式各样的诱惑。
　　但他恍若未闻，直直往前走。
　　他心中有一道声音在反复回放，“往前走，打开门，你就能拥有至高无上的力量了。”“拥有力量，可以保护你师尊。别人再也不敢用你的出身侮辱你师尊。”“往前走吧，往前走。”
　　他的左臂不知何时又流出鲜血来，血滴落到地上，黑褐色土壤中伸出的骷髅鬼手自动消退，魑魅魍魉也随之消散。
　　他喃喃跟着念道，“拥有力量，可以保护师尊。”
　　转眼间，他已经来到锁妖楼。
　　三层的暗红色高楼，他现在距一楼的漆黑色木门只有咫尺之遥。
　　门上的贴着的符咒散发着淡淡金光，显然是加了封印。寻常人未接近此处就或被反噬或被封印制止。但阮宁安居然毫发无损。
　　他抬起了右手。
　　“阮宁安！”
　　他对这道熟悉的声音倍感疑惑。
　　于是他放下手，微微转身看到了身后刚刚御剑落地的玉华。
　　他的眼神一瞬由混沌转向了清明，“师尊？！”
玉华舒了口气，“还记得你师尊就好，快到我这儿来，离那道门远点。”
　　阮宁安乖巧点头，三五步走到玉华面前来。
　　玉华欣慰地揉了揉阮宁安的脑门，把他乌黑的发髻揉的一团糟，“不愧是我玉华的徒弟，真没给师尊丢脸…”
　　他话还未说完，一道雪白的剑锋直直插向他的腹部，玉华不可置信地略微睁大双眼。

第十二章  眼泪
　　眼看剑锋就要刺到玉华，千钧一发之际，玉华看似随意的伸出右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却牢牢夹住了剑锋，剑锋立刻无法再前进一丝一毫。
　　阮宁安的目光依旧如刚才一样混沌，明明是没有焦点的漆黑瞳孔，却牢牢地盯着玉华的方向。
　　他开口却是寂骷的声音，“玉子清，到了锁妖楼，你以为你还能拦得住我吗？”
　　玉华奇道，“为什么拦不住你，我不是都拦你五百年了吗。”
　　“你！”寂骷怒极，仰头笑道，“哈哈，是啊，我都快忘了五百年前我们魔尊是怎样血洗你们这些假仁假义之徒了。如今玉恒彻虽死，却生了你这样尽心尽力为他们卖命的好儿子。但是玉华仙尊居然收魔尊血脉为徒，是要做我们魔界的走狗吗？哈哈哈，得你鼎力相助，我们迟早会卷土重来！”
　　“说完了？”玉华略微勾起唇角，端的是绝代风华，桃花眼却带着微微嘲讽，“那就请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呵，我若是偏不从他身体里出来并且夺了他的舍呢。你要杀了你徒弟不成？”他有恃无恐说完这句话，还没来得及得意，便猛然僵硬。
　　阮宁安涣散的漆黑瞳孔倒映出玉华手中灵力充沛的莹光结印，灵气波及范围之内，风声振振，百鬼呜咽，阮宁安被灵气镇压着无法动弹，但还是狰狞道，“万骨阵？！不可能！我亲眼看到你稿费巨大灵力压抑了你徒弟的魔性，怎么可能还有这么充沛的灵力？！”
　　玉华的白衣墨发受灵气波及随风飘摇，但他眼神清亮，语气隐隐带着狠厉，“再不从他身体里出来，我就灭了锁妖楼里你所有的同伙。”
　　在风声混杂着尖锐的呜咽中，阮宁安涣散的瞳孔逐渐清明。
　　他头痛欲裂地抚上了额头，有些混沌发生了什么事。抬头却看到玉华面色苍白，手中盛光加持的结印迅速淡去。“…师尊？”
　　玉华手中的结印消散，他身体一软，以清月剑抵地，单膝跪下，猛地吐出一口血来。“臭小子…还不过来…扶我一把…你…”
　　他话还未说完，脑中一黑，几乎是瞬间没了知觉。
　　“师叔，我师尊他怎么样了？到底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玉溯把完脉将玉华的手收回锦被中，看到一脸焦急的阮宁安，叹了口气，“我早交代过师兄近期不要使用灵力。上次他已经因为封印遭受了反噬。若非如此，寂骷怎会轻而易举逃出来…”
　　他顿了顿，看到阮宁安血迹凝固的左臂，“你的伤口还是先包扎一下吧。”
　　“哼，险些闯下大祸，他倒有脸去包扎！”来人径自推门而入，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师兄。”玉溯起身对玉隐行礼道。
　　“子轩，子清怎么样了？”
　　玉溯又叹了口气，“不容乐观，灵气亏损过多，只怕…凶多吉少。”
　　玉隐一甩衣袖，指着阮宁安道，“都是你害的，也不知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比你资历优秀的人多的是，他偏偏收你做徒！”
　　阮宁安垂下脑袋，不发一言。
　　玉隐又怒道，“明明是魔神血脉，明明最该把你杀了永绝后患，他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我今天就要杀了你，为五百年前枉死于魔族之手的亡魂报仇！”
　　玉隐说着居然真拔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佩剑。
　　阮宁安听到玉隐说的话，猛然抬起头睁大了眼睛，“师伯…你刚才说……我是…魔神血脉？…这不可能！我只是我师父捡回来的乞儿，不是什么魔族…”
　　玉隐看着一脸不可置信的阮宁安，更加来气，“他就是将你保护的太好！你知道你为何看起来与常人无异甚至能瞒过测灵石吗？那是因为他趁你昏迷给你输送了巨大灵力，只为了掩盖你的魔性。但你是怎么回报他的？差点放出锁妖楼里的魔物，就是你的报答吗？！”
　　说罢他举剑就要向阮宁安刺去。
　　玉溯挡在阮宁安面前，劝道，“师兄，你又何必对他说这些，二师兄明明交代过让你我替他保密。”
　　玉隐大喊道，“我就算告诉他又如何！师弟你快让开，我今日就要替天下除害。”
　　阮宁安听完这些话如遭雷击，呆愣在原地，习惯性地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青玉短笛，随后他像是突然醒悟过来一般跌坐在玉华床边。
　　仿佛时间静止，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满眼都是玉华苍白的脸。
　　他抓过玉华冰凉的手，滚烫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落在他的手背上。“师尊…徒儿错了…你快醒醒好不好…”
　　很小的时候，他乞讨不到东西，饿一整天肚子没有哭。
　　稍大的时候，他被人无辜拳打脚踢，委屈地缩成一团没有哭。
　　再大点的时候，他跟野狗抢食，被咬的浑身是血他也没有哭。
　　他以为他不会流泪。
　　然而此刻，他的眼泪如密集的雨滴一般不停落下。
　　像是要把他十多年的眼泪一股脑补回来一样。

第十三章   魔修
　　不知是阮宁安的热泪烫到了他，还是因为此刻屋里太过喧闹，玉华长长的的眼睫动了动。
　　而那边玉溯想要拦住玉隐，但他毕竟主修炼药，二人拆了十几招他终于还是落败一招，玉隐一个侧身避开了玉溯的阻拦。
　　“师兄，不可！”玉溯失声喊到，眼看夹杂着杀气的银白长剑就要刺到阮宁安的后背，玉溯心一横，抓过桌子上的白瓷水杯扔过去，将剑锋打偏，白瓷水杯也应声而碎。
　　“子轩！你拦着我作甚！难道他不该死吗？”玉隐转过去看着身后的玉溯，怒气冲冲，“他今天差点打开锁妖楼，放出里面的魔物！”
　　玉溯吸了口气，沉声道，“该打该罚，也应该等二师兄醒了再说，您这样做…”
　　他话还未说完，在床上躺着的玉华虚弱地睁开眼睛，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了眯，“…怎么？…咳咳…要杀我徒弟？当我死了吗？”他的嗓音异常沙哑，说几句话就要咳嗽一下，随后吃力地想要坐起来。
　　“师尊？！师尊您终于醒了！！”阮宁安欣喜交加，眼泪都来不及擦，连忙小心翼翼地扶他师父坐起来。
　　“师弟，你醒了？可有哪里不适？”玉隐立即归剑入鞘，上前来查看玉华的伤势。
　　“…师兄……你既知我还有一口气，…便不要动我徒儿…”他硬撑着用粗砺的嗓子把话说完。
　　“你都这副模样了，还想这么多干什么！”玉隐咬着牙恨铁不成钢道。
　　“…”玉华不说话，直直地盯着玉隐，大有他不发话就不罢休之势。
　　“……你早晚把命搭在他身上！”玉隐怒气冲冲地一甩袖，转身便走。
　　但玉华知道，他师兄应当不会再找阮宁安的麻烦了。
　　他松了口气，谁知道这口气一松转眼便又陷入了昏迷。
　　待给玉华施完针，玉溯坐在床边整理医箱，看到站在一旁紧紧盯着玉华的阮宁安，无奈道，“你都盯了半天了，他一时半会醒不过来的。你还是先把你的手臂包扎一下吧。”
　　阮宁安摇摇头，沉默了片刻，又小声道，“师叔，我师尊他…到底介不介意我是魔神血脉…”
　　玉溯了然他的想法，替他开口道，“你想问，若是他介意，为何收你为徒，若说不介意，为何度你修为掩盖你的魔性是吧？”
　　阮宁安无声的点点头。
　　玉溯摇了摇头，拉着阮宁安坐在了一旁梨花桌边的圆凳上，示意他先把衣服解开涂上药。
　　阮宁安动也不动一下，玉溯也不催他，边磨药边道，“我以为你能看出来。”
　　阮宁安摩挲着心口的青玉短笛，依旧不发一言。
　　他不是看不出来，他只是需要一个肯定的答复。
　　玉溯悠悠开口，“他之所以封印你的魔性，不是因为鄙夷你的出身。而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阮宁安疑惑地看向玉溯。
　　玉溯揉了揉太阳穴，思索该怎么跟他开口，“你可知道为何这么多人想做玉华仙尊的徒弟？”
　　阮宁安想了想，道，“因为我师尊灵力强大修为了得？”
　　玉溯轻轻摇头，“你师尊他固然修为了得，但世间优秀之人比比皆是。他生性散漫，更是没什么时间去教徒弟。可是拜他为师的人依旧趋之若鹜。
　　“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他五百年前封印寂骷一举成名，为天下盛誉。但最重要的是，他是人间唯一一位神。”
　　阮宁安瞪大了眼睛，不明白玉溯话里的意思。
　　玉溯叹了口气，“天界向来不沾人间之事，所以高高在上人人趋之若鹜。其实想想也是，滚滚红尘是非无数，谁不想脱离苦海。但你师尊已经历劫飞升成功，明明可以飞升仙界，却仍执意留在凡间。”
　　阮宁安不解道，“为什么师尊不愿意留在天界？”
　　玉溯叹了口气，“因为经历。”
　　说罢他目光遥遥看了眼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玉华，“因为他见识过人心之恶，他想保护的人也被人性之恶所伤害，所以他强大以后便留在这人间。用自己的方式保护需要被保护之人。”
　　阮宁安神色恍然，似懂非懂的样子。
　　玉溯接着道，“他越是不收徒，就越是有更多的人想拜他为师，而你却能成为他的徒弟，本就是众矢之的，想必你最近受到的冷嘲热讽恶意诋毁也不在少数。所以他封了你的魔息，是为了让你不授人话柄。”
　　阮宁安轻轻嗯了一声，将衣衫褪下，左手手臂上一片血肉模糊。
　　玉溯上前为他清洗伤口，如此狰狞的伤口，他居然抿着唇一声不吭，玉溯看他这幅模样，又幽幽开口，“若说这世间，真有人不在乎你是魔族，那个人必然是你师尊。”
　　玉溯边说边为阮宁安涂药，刺激性的药膏一沾上皮肉，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立刻如雨纷纷而下。但他依然咬紧牙关，不发一言。
　　或许是为了缓解他的疼痛，玉溯又开口道，“你师尊不在乎你是魔族，是因为他娘，上一任的掌门夫人，段无洛，也是魔修。”

第十四章   过往
　　阮宁安陡然张大了眼看向玉溯。
　　玉溯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好笑道，“魔族又并非全是坏人，你这么警惕做甚。”
　　“可是总有人警惕的。”阮宁安捏紧拳头道。
　　“不错。”玉溯边为他包扎边道，“这世人的成见，往往能轻而易举摧毁一个人。
　　“段无洛本是上任魔尊之妹，传闻容貌倾城，与我师父，上一任掌门人玉恒彻机缘巧合下相识，后来两人相爱，他们起先并不知对方身份，直到成亲当日魔尊派人送来贺礼，道明段无洛身份，满座哗然。
　　“虽说我师父并不在意，最多就是气师娘没有提前告诉他。但满座宾客无不口伐笔讨。
　　“魔族行事乖张狂戾，一直被正派忌惮不齿。南华门也因师娘为人诟病为歪魔邪道，一度没落。
　　“二师兄满月宴那天，魔尊亲自前来看他外甥，但不知为何，寥寥无几的赴宴人中，有一自称为天除害之人趁我师娘产子体弱取她性命。魔尊大怒，杀了那人，血染宴厅。
　　“这件事就像一颗种子，在魔道与正派之间埋下了祸根。正派认定此时因我师娘而起，他们越来越容不下我师娘，隔三差五来南华派门下叫阵，让我们交出师娘，但此时被我师父一力镇压。
　　“后来我师兄年岁稍长，一次因故师父带二师兄下山几日，从此连表面的风平浪静也被打破，正派与南华派长老里应外合，斩杀了我师娘。
　　“魔尊听说此事后为给妹妹报仇雪恨，疯狂进攻正派，才有了后来的仙门大乱。无数魔修道修丧命于此乱。
　　“师父带师兄回来时，只看到师娘冰凉的尸体。
　　“其实魔族并非都是十恶不赦之人，我印象中的师娘，总是温温柔柔，说起话来柔声细语，没有半点架子。她手上从未沾染无辜之人一滴鲜血，却被名门正派割断了咽喉。
　　“师父悲痛之余誓要为师娘报仇，南华派长老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修习仙道，贵为名门世家，却因魔教妖女弃天下苍生于不顾，你想被正派围剿，让南华派为你陪葬吗！’
　　“师父抱着师娘的尸体说，那一刻他才明白，原来所谓黑白是非过程曲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众口铄金人多即正义。
　　“他对二师兄说的最后一番话是，‘华儿，爹现在才大彻大悟，此前信仰皆如镜花水月。即使我们什么也没做错，正道如今只怕也不会放过我派。爹在此拜托你，替爹好好守护南华派，只有你实力无双，无人匹敌，才不会被世俗成见绊倒，才能守护你想守护的人啊…可惜…已经晚了…’他神色痛恸地将话刚说完就自爆于师娘身边。
　　“二师兄此后闭关修炼不问世事。所有事宜一概交给大师兄处理。
　　“那时候几乎每天都有人叫嚣着要我们给个说法，每天都有门中弟子惨死正派之手。
　　“直到后来二师兄联合大师兄及门内弟子封印上任魔尊麾下大将寂骷，此后正派处于劣势的形势逆转，攻破魔教势如破竹，南华派才又被正派认可。
　　“可以说，如今能有南华派今天，是你师尊当初九死一生拿命换下的。
　　“你师尊他比谁都见识过名门正派对魔道有多恨之入骨，杀起人来又有多心狠手辣，他做这些只是不想因所谓门派之见毁了一个无辜稚子罢了。”
　　阮宁安安静听完，偏头看着床榻上躺着的玉华，不发一言。
　　玉溯整理完余下的药材，长叹道，“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能长成堂堂正正的好男儿，别辜负你师尊的良苦用心。”
　　阮宁安郑重点头，随即想到了什么，问道，“那…难道我是魔尊的儿子？”
　　玉溯看着他严肃认真的表情，笑道，“是我疏忽了，居然忘了告诉你这个。”
　　阮宁安用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着他，他坐下倒了杯水，悠悠道，“魔族是凭实力坐上魔尊的宝座，每届魔尊身份地位都不一样，而你是魔神血脉，你可知何为魔神血脉？”
　　阮宁安摇头，玉溯低头喝了口茶，认命地解释道，“魔神是上古天神，早在天地还是一片混沌之时就已现世。因其拥有毁灭众生的力量，且戾气和杀伤力过大，导致横尸万野血流飘橹，将人间变成炼狱。后来众天神协力将他魂飞魄散，但他仍有一缕残魂在世间飘荡，你就是那缕残魂的转世。”
　　阮宁安仍是不敢相信，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可是我并没有什么毁灭众生的力量。”
　　玉溯笑着摇头，“那是因为你已转世成了凡人，自然与凡人相差无异。但你体内的力量什么时候觉醒，尚未可知。”
　　阮宁安沉默了半晌，突然没头没脑地蹦出来一句，“我一定不会让师尊失望的。”
　　神色复杂，语气认真，像是郑重许下的诺言。

第十五章   失灵
　　玉华醒来时，全身都像散架重组般疼痛。
　　他拧了拧眉头，刚费力睁开眼就看到爬在他床边睡着的徒弟，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没成想小小的动静惊醒了阮宁安，他揉了揉眼睛，看到玉华醒过来不相信似的又使劲揉了揉，终于，他惊喜又委屈道，“师尊！！您可算醒了！！”
　　“…现在…什么时辰？”
　　阮宁安先轻轻将他师尊扶坐起来，又为他师尊倒了杯水喂他喝完，才回答道，“您都已经昏睡了足足十日了，我真怕您…”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声音微颤，显然是担惊受怕着的。
　　玉华干涩的嗓子被水润了润才舒服些许，听到阮宁安的话，挑了挑眉，转移话题道，“我怎么越来越能睡了，上次不是才三五天？”
　　阮宁安无奈地瞪了他师父一眼，“玉溯师叔说，若是您再晚几天醒过来只怕…”
　　玉华啧了一声，“别听他危言耸听，他惯会唬人。”
　　“所以师兄就不顾医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随后是玉溯推门而入的声音。
　　玉华听见他的声音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但他还是转而换上笑脸，一脸谄媚道，“师弟，送药这种小事怎么能让你亲自来呢，徒儿，快把你师叔的药碗端过去，随后送你师叔去歇一歇。”
　　玉溯微微一笑，让玉华背脊发凉。“不必了。宁安，你的药也煎好了，在药房里，你过去吧。”
　　“是，师尊，师叔，宁安告退。”阮宁安对玉华玉溯行了行礼，起身出门前还不忘贴心地把门关上。
　　玉华顿时觉得自己的光也随着关着的门陷入一片黑暗。
　　他十分自觉地接过玉溯手里的药碗，一口气喝完…当真苦到他心尖发颤，他的脸刹时皱成一团，很努力地将最后一口苦到头昏眼花的药咽下去，只觉得苦味一路从喉咙窜到了胃里。
　　这么苦的药，他敢肯定他师弟多加了料。
　　但即使他心里内流满面，脸上仍强颜欢笑地灌了一杯水并熟稔地扯开话题，“我徒儿除了手臂还有哪里受伤吗，为什么要让他喝药。”
　　玉溯不回答，只是温润地笑，随之打开针灸包，里面一排排整齐的针散发着刺目的寒光。
　　玉华：……
　　他现在装死还来得及吗。
　　玉溯抬头看了他一眼，“现在知道疼了？师兄前几日偷我的涅凤丸的时候可想过今日会有此一遭？”语气温温和和，丝毫不像兴师问罪。
　　玉华硬着头皮看着他针灸包的针，梗着脖子为自己辩解，“师弟，当时那个情况你也看到了，若不是我偷了你的药丸，哪能短时间内爆发这么强大的力量阻拦寂骷。”
　　玉溯倒是赞同地点点头，话里字间却满是反对，“古往今来提升修为从未有捷径可走，那药丸亦是失败品，师兄难道不知其中危害？短时间内所提升灵力越多对修为造成的反噬越大，严重者甚至会灵力尽失，修为全无。你用它启动了那么厉害的法阵，就不怕……”
　　玉华不以为意地打断他，“师弟你严重了，我可是有仙元护体的人。要不了几年就恢复如初了。”
　　玉溯轻叹道，“是啊，你可跟我们这些凡人不一样。”
　　说罢玉溯从针灸包里挑出一个最粗的，全然不顾玉华满脸惊恐，“但是生病了还是要看的。”
　　说罢毫不留情刺向玉华的经脉，玉华痛得忍不住哀嚎惨叫，“师弟，疼！”
　　“你也知道疼！”门又被粗暴打开，吱呀一声，玉隐三五步踏进屋子，将手中一堆瓷瓶丹药补药一股脑丢在玉华床上。
　　“子轩说，你这次伤了根本，就算有仙元护体也要静修个好几年。”玉隐气冲冲道，“都是那混小子害的！”
　　玉华用询问的眼神看向玉溯，玉溯无辜地耸耸肩，“师兄，看来你要被迫闭关几年了。”
　　玉华默默听完低下头，在心里泪流满脸。
　　于是玉华最后一次在全门派前露脸就是在南华派的拜师大典上。

第十六章   了断
　　玉华对未来的闭关颇为无奈，低头消化了一会事实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他终于抬起头来，微挑的桃花眼带着惯有的笑意，“寂骷本一直韬光养晦，没想到比次全力一博却失手于此。他此番逃出锁妖楼应是元气大伤，师兄不妨趁机一举歼灭？”
　　玉隐的眼前一亮，“寂骷向来是由你加强封印，他的实力你最清楚不过，依你所见，此事应当如何处置？”
　　玉华眯了眯眼，杀意顿显，“发英雄贴，召集各路修士，合力杀之。”
　　玉隐抚掌笑道，“寂骷坏事做尽，臭名昭著，如今有能让他魂飞魄散的机会，还能为自己家族博得美名，相必召集修士不是什么难事。”
　　玉溯随之温润一笑，话语却无不嘲讽，“呵，那些名门正派有这等好事自然想分一杯羹，只是寂骷实力太强，只怕他们会袖手旁观隔岸观火。”
　　玉华习惯性地抬起右手摩挲自己的下巴，似在思索什么事，他随口问道，“拜师大典可有如期举行？”
　　玉隐冷笑道，“被锁妖楼里那位搅和了一通，还能如期举行？那日弟子伤亡不少，拜师大典只得先推迟半月。”
　　玉华勾起唇角，“那就发帖给仙门百家让他们来赴宴参加拜师大典罢，他们想隔岸观火，把他们拉进火里不就得了。”
　　“师弟！你又想做什么，你的身体可经不起折腾了！”玉隐火冒三丈，恨不得将不爱惜自己身体的玉华绑起来。
　　“我有说要做什么吗？”玉华打了个哈欠，懒懒地缩回被子里，“行了行了，我可是大病初愈需要多多休息之人，你们俩没事赶紧回吧。”
　　毕竟他是真的不想被公报私仇的玉溯再扎几针。
　　玉隐捋了把自己的山羊胡，警告道，“你若是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我就废了你修为，省得你天天给我惹麻烦！”
　　玉华干脆将被子一拉，整个人都蒙在被子里，只伸出一直修长的手冲他们挥了挥，一副闭门送客恕不远送的模样。
　　玉隐只得拂袖离去，走之前还难得叹了口气。
　　玉溯也悠悠起身，故意爬在玉华床头隔着一层锦被温润如玉道，“师兄，我先走了啊，等晚上再来给你施针！”
　　玉华：……
　　求求你别来了。
　　————
　　待阮宁安进来时就看到他师尊坐在床头若有所思地发呆。
　　“…师尊？…”阮宁安迟疑喊道。
　　玉华敛了思绪看到他端过来的汤，笑道，“给我做的？”
　　阮宁安点点头，上前来把汤端给他师尊。
　　玉华接过来尝了一口，喟叹道，“若是你没有拜我为师，单凭这手好厨艺，也够你谋生了。”
　　他本意是夸阮宁安厨艺好，谁知却刺激到了阮宁安。阮宁安猛地抬起头来，紧张道，“…师尊，以后徒儿再也不拖您后腿了，您不要赶徒儿走好不好！”
　　神色紧张，言辞恳切，连眼泪都呼之欲出。
　　玉华：……
　　他抽了抽嘴角，“我什么时候说要赶你走了。”
　　阮宁安低垂了眼睛，浓密的眼睫沾了些许晶莹的泪滴，随之豆大的眼泪憋不住一样从眼眶滚落，他抽抽搭搭道，“师尊，徒儿知道，是徒儿连累你了…徒儿没用…呜呜呜”
　　他哭得这样伤心，显然是憋狠了。
　　玉华叹了口气，将手中盛汤的瓷碗搁在床头柜上，腾出手揉了揉他脑袋，“这几日…师尊让你担心了…你不必过于自责，身世又不是你我能选择的。”
　　阮宁安打着哭嗝，用袖子抹着脸上的泪，话都接不成一句，“可是…可是我确实…一直在连累师尊…”
　　玉华这下当真颇感头疼，他向来不会安慰人，只得重重叹了口气，重又换上笑脸，“那你……想不想让锁妖楼里那祸害魂飞魄散？”
　　阮宁安也泪也顾不得擦了，抬起脸呆呆地看着他师尊。
　　玉华挑挑眉，声音颇为愉悦，“锁妖楼里那位，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第十七章  赴宴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已距拜师大典还有几日。
　　仙门世家收了请帖，都道向来清高不入俗流的南华派竟也做起了生意经，学会你来我往套交情了，故而一个个来的格外扬眉吐气。
　　“杨兄，久仰大名，虎父无犬子，相必这次拜师大典令郎定会拜得高师啊。”
　　“刘兄，幸会幸会，不必过谦，令媛也不差啊。”
　　来者三三两两相互恭维着进了主厅。
　　大厅主位的玉隐也是一派其乐融融的和乐，左侧的玉溯挂着恰到好处的微微笑意。只有右侧的玉华正襟危坐，面若寒霜，好似天上的冷月，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和冷漠。
　　但下座的人显然对他这种表情是习惯的，居然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阮宁安来给他掌门师伯送礼单时被全然陌生的玉华吓了一跳，送完东西踌躇在玉溯身边想开口询问却苦于无机会。
　　玉溯看出了他的疑惑，在阮宁安给他倒茶时拿折扇挡住半边脸，偏头对他小声说，“你师尊向来不喜曲意逢迎，碰到他讨厌的场合他都是这副模样。”
　　阮宁安点点头表示明白，离开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玉华，人群熙攘中他依旧是坐姿端正，面无表情，仿佛周遭的嘈杂笑声与他截然无关，又像一株屹立悬崖的松，满是令人高山仰止的气息。
　　明明这个样子更像不染纤尘的谪仙，但阮宁安却觉得他离自己太过遥远，他莫名更喜欢那个嬉笑怒骂毫无正经的师尊。
　　……
　　“久闻玉华仙尊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也不枉费本公子辛苦来一遭，来，我敬你一杯！”举杯的人倒也算得上俊俏，偏偏一脸荒淫享乐的色相破坏了勉强能看的五官，此时他连站起来都摇摇晃晃，带着明显的醉意。
　　众人望着那高举的酒杯皆神色一变。
　　玉华仙尊七尺寒冰不近人情不喜社交，几乎是修真界人尽皆知之事，本来这些都没什么，讨厌社交总得有非社交套近乎不可的地方。
　　但是，若玉华仙尊称自己实力第二，修真界就没人敢称第一。
　　人家有讨厌社交的实力和资格。
　　偏偏这位满脸色相的兄台，背景实力也不差。
　　他是仙门百家实力最强的百弦峰掌门之独子。
　　百弦峰掌门邱文祥本是正直良善之人，大小世家都对其敬爱有加，一生唯一的败笔就是老年得子得了个荒淫无度的儿子，但到底是独子，再怎么不争气也是溺爱非常。
　　“咳咳，邱少泽少主，您喝醉了。”邱少泽身旁随他一起入席的中年男子边压低了声音喊他名字，边拉他衣角想把他拉回座位。
　　但这位兄台一甩袖口将拉他的人甩开，大喊道，“长孙正德，你拉我作甚！”喊罢他又醉醺醺地看向玉华，举起酒杯痴迷道，“莫不是仙尊看不起邱某人微言轻，不肯给邱某面子？”
　　话都说了这份上，不喝显然是过不去的。
　　满座都在窃窃私语讨论此事。
　　玉华冰川一样寒冷的脸上，难得皱了皱眉。
　　他是真没想到，此前这种场合，他只负责当他的木头桩子，谁知今天碰到这个变数，居然要把木头桩子拉出来当主角。
　　他向来讨厌这种场合，更是不想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正欲开口喝了这杯酒，却听一道略显阴冷的声音打断道，“邱少泽少主，听闻邱掌门此番让您前来赴宴打算送您进南华派听学，收敛心性，您这样做岂非不妥？再者，您猜邱掌门若是知道您今日的所作所为，会不会再关您几个月禁闭？”
　　邱少泽听了这番话，顿时酒都吓醒了三分。
　　只见他讪讪地把酒杯放下，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他刚从禁闭室里放出来不过数十日，若是再把自己关进去…想想禁闭室没有美人美酒陪伴的日子就甚感头痛。
　　“阁下为何对我派之事了如指掌？”长孙明德眯了眯眼，细细打量刚才说话之人。
　　只见那坐在角落的年轻人浑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苍白到病态的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算计笑容。五官倒是比女子还要美艳三分，但却让人生不出半分亲近的心思。艳丽的眉眼中闪烁的光反而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随时随地都能让人丧命于此。
　　只见他微微一笑，淡淡拱手道，“在下姜云霆，幸会。”
　　此言一出，满堂震惊。
　　姜云霆是仙门中才冒出的新贵，短短几年内自成门派雷云堂且迅速发展壮大，其中掌门人姜云霆功不可没，仙门百家大小事宜，事无巨细他都能有所耳闻。
　　每家发展到如今总会有些不可告人的仙门秘辛，但若是惹到了雷云堂，个中丑闻过几日便会人尽皆知。
　　只是不知为何，向来神秘的雷云堂如今竟来赴与他毫无瓜葛的宴会。

第十八章   天机
　　阮宁安在后苑等到宴席散去，众人三三两两都回到了南华派安排的住所，才等到他师尊姗姗而出。
　　“师尊！”他欣喜地向玉华迎过去。
　　玉华挑了挑眉，一派风流恣意，“等到现在？”
　　阮宁安羞赧点头，随之露齿一笑，“若是内门弟子也能赴宴我就不会等了，对了师尊…方才你在殿内为何…”
　　他话还未问完，就听一道略带冷意的声音笑道，“玉华仙尊竟与方才判若两人，果真是个妙人。”
　　阮宁安不动声色挡在他师尊面前，警惕地问道，“你是何人？”
　　玉华哭笑不得地看着刚到自己胸口的阮宁安，对面前的人随意拱了拱手，“姜掌门，适才多谢解围。”
　　姜云霆摆摆手表示不值一提，艳丽眉眼带着饶有兴味的笑意，衬得阴郁病态的脸都鲜活了几分，“世人只道玉华仙尊清冷如霜，谁知人后居然鲜活如斯。”
　　玉华微微一笑，“但这些都瞒不过姜掌门不是吗？”
　　姜云霆轻摇手中折扇，声音平静无波，“我猜是因为令尊令堂数年前皆因名门正派而死，玉华仙尊对恭维正派之事颇有抗拒。”
　　玉华挑挑眉，既没否认也未承认。
　　倒是阮宁安听他如此不顾及地说出他师尊故去的父母有些生气，扬声道，“我师尊如何，干你何事？！”
　　姜云霆垂眼看着阮宁安，露出来他标准的算计微笑，“相必这位就是玉华仙尊内定的弟子吧？”他特地咬重内定二字，似是意有所指。
　　随后又悠悠道，“说起来，在下倒有一事不明，一向清矜自重的南华派突然发帖召集众修士究竟意欲何为，总不可能是真的请我们参加拜师大典吧？”
　　阮宁安皱皱眉头，正欲开口，被玉华抓住手腕，轻轻拉到自己身后，“如阁下所见，至于意欲何为，阁下随后便知。本尊还有事，失陪。”
　　说罢玉华拉着阮宁安便走。
　　“等等。”姜云霆在他们身后笑道，“仙尊既然特地召在下来，总有需要在下的地方。还是先让在下明白，这趟水有多深才好。”
　　言外之意，有足够的好处才会帮忙。
　　玉华回过头来勾起唇角，一双桃花眼蕴含的笑意直让三月桃花都失了色，“许你雷云堂乱世屹立不倒。”
　　玉华说这话的意思是，将来若需要他帮忙定会鼎力相助。
　　姜云霆听罢敛眉不语，应当是在分析个中利弊。
　　……
　　“师尊，刚才那个人感觉怪怪的。”回到自己的灵胤殿，阮宁安终于憋不住开口，“总感觉随时会被他算计一样。”
　　玉华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接过话头，“再过三日便是拜师大典，可准备好了？”
　　阮宁安郑重点头，又不放心道，“只是…宴会这些人都是修为高深之人，只怕不会轻易被乾坤镜乱了阵脚…”
　　玉华抬起手习惯性地揉了一把阮宁安的发髻，有些恶趣味的将他一丝不苟的乌黑发髻揉的松松垮垮一团糟。
　　直到看到他徒儿颇为无奈盯着他的眼神，他才略有心虚地放下作恶的手，故作高深道，“放心，为师自有法子。”
　　阮宁安好奇道，“师尊有什么法子？”
　　玉华微微一笑，“你凑过来我告诉你。”
　　阮宁安将信将疑地将耳朵凑了上去，听见他师尊一本正经地小声道，“天机…不可泄露。”

第十九章   意外
　　拜师大典一向是南华派极为看重的仪式，规模庞大，形式十足，此番有了各家仙门的参与，自然比以往更加热闹几分。
　　合家门派掌门以玉隐为首落座于上方，边品茗边看着下方宽阔校场。校场中他们自家的直系亲属或旁支亲戚训练有素地做比试前的热身，他们追随自家儿女的目光中带着些许骄傲和担忧。
　　倒是有一人格外与众不同，直直地盯着上座的玉华。
　　玉华对邱少泽炙热的目光佯做不知，专心致志地用茶盖刮青瓷茶杯里的茶叶。
　　倒是阮宁安察觉到了邱少泽的目光，上前一步站在玉华前方，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邱少泽的视线。
　　邱少泽在尝试左右扭动一二仍然入目仅仅只是阮宁安面色不善的脸时，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位不是玉华仙尊的徒弟吗，还不入校场训练，你等会不必比试吗？”
　　阮宁安却是恍若未闻地冷着脸，不发一言。
　　邱少泽几时受过这等子窝囊气，他一向呼风唤雨惯了，突然有人敢如此无视他，不由脸黑成了碳，“小小年纪脾气倒不小！本就不知用什么下三滥的手段才成了内定弟子，如今居然还狂妄自傲不去参加拜师大典，难道玉华仙尊还会无视门规，让你不参加比试就能拜师不成！”
　　他说这番话本意是想把玉华和自己拉到一条船上，借玉华之名教训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谁知他还没来得及为他这番高情商的话感到得意，就听见玉华淡淡道，“是本尊特免我徒儿不用参加比试，诸位可有异议？”
　　玉华说的是诸位，但邱少泽却明白这“诸位”特指他。
　　他不满地嚷道，“难道玉华仙尊当真要忤逆门规不成？”
　　玉华居然摩挲着下巴作认真思索状，一本正经道，“多谢阁下提醒，这门规，确实该改了。”
　　只见邱少泽的脸色忽青忽白，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噎到哑口无言，偏偏对方他又奈何不得。
　　所以他只得讪讪坐下，坐下之前恶狠狠地剜了阮宁安一眼，把这笔账都算到了他头上。
　　这阵短暂的小插曲刚过，众人还没来得及欣赏到精彩的比试，只听见一道声音远远传来，“掌门！不好了！…锁妖楼！…”
　　一身浑身是血的弟子由远处跌跌撞撞跑过来，刚走近就结结巴巴道，“掌门！…锁妖楼有异！寂骷他…他他他…他逃出来了！！”
　　众人原本议论纷纷，听到寂骷的名字皆神色一惊，甚至有几个掌门悄声商量着要带校场上的儿女趁乱逃跑。
　　再看浑身是血前来报信的人，不是小胖子江穆阳又是谁！
　　玉隐大声安抚道，“诸位稍安勿躁，切勿自乱阵脚，我们先听完再作打算！”
　　躁动的人群显然对这场意外始料未及，玉隐的话见效甚微。
　　于是江穆阳又结结巴巴道，“寂骷他…摄取了还在后院的几家掌门和弟子的灵识，他们均已陷入昏迷不省人事，寂骷现在不知所踪！”
　　话音刚落，只见一团硕大的黑雾悠悠笼罩在众人头顶上空，一道桀桀怪笑的声音道，“各位，多年不见，不叙叙旧吗？”
　　是寂骷的声音！
　　刚才还言笑晏晏的宴席一下子像被死神笼罩一样人人自危起来。
　　饶是邱少泽再荒淫无度也听说过寂骷这名猛将几百年前是怎样以一杀百血洗修真界的。
　　此时他再也没什么心思去想什么美人了，只见他哆哆嗦嗦地钻在桌子底下，对自己身后的长孙明德怒喊，“长孙明德，还不快保护好我！若我出了事，我爹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阮宁安将邱少泽的丑态看在眼里，冷哼了一声，淡淡瞥开眼去，待看身后的玉华，点漆般明亮的黑眸终于带着了点笑意，他微笑开口，“师尊？可需要徒儿出手了？”

第二十章   信任
　　人群动乱中玉华和台下安之若素坐着的姜云霆相互交换了个眼神。
　　只见玉华弹指挥手间爆发出一阵强烈的淡金色灵光，灵光直冲云霄没入众人头顶乌黑的流云，墨黑的云彩顿时消散不少。
　　又听此时姜云霆朗声道，“诸位稍安勿躁，玉华仙尊还在此处，寂骷不足为惧。”
　　姜云霆因为名声在外，说的话本就更容易让人信服，众人听到姜云霆的话将信将疑地停下了慌乱逃窜的动作。
　　再看掌门人玉隐正襟危坐，玉华也面色如常，而姜云霆更是带着标准算计笑意，毫无慌乱之感。想到自己也都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不由得一个二个都灰溜溜地整理了一下慌乱逃窜中有些许凌乱的衣衫。
　　玉隐见众人稳定下来，捋了一把山羊胡悠悠开口，“诸位有何计策，不如此番一起探讨？”
　　人群中有为以砍刀为武器的髯虬大汉听玉隐一说顿时急了，大声喊道，“玉掌门，听你的意思还有可能让俺们把命交代在这？！”
　　人群一听此话就像一粒石子猛然投入湖水，众人顿时连台面上的面子也顾不上了，“还请南华派给我们一个交代！”“我们只是来参加宴会，又不是来送死的！”“我们若是出了事身后的门派定然不会让你们南华派好过！”“…”此人话音刚落随之便是潮水一样的附和。
　　玉隐并未生气，依旧是一派和乐的笑意，对开口的髯虬大汉劝道，“诸位，此事乾坤未定，何必动怒，我们这么多人加起来，还怕对付不了一个寂骷吗？”
　　这玉隐一派胸有成竹，或许是因为有玉华在这，寂骷着实不足为虑。人群又开始窃窃私语，有人主张决一死战，有人主张逃为上策，有人在两者之间摇摆不决。
　　直到场面有些失控，作壁上观的姜云霆才又悠悠开口道，“各位，请恕姜某直言，就算是逃又能逃到哪里去？诸位要逃的地方就一定安全吗？安全又能安全几时？寂骷破封印而出，难道诸位还妄想全身而退吗？”
　　他这一番话像一盆凉水从众人头顶浇下来，许多人已经开始商量如何反击了。
　　一直沉默不言的玉华也终于开口，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却让众人如看到了定海神针。
　　他说，“跟本尊去锁妖楼与寂骷决一生死者，本尊保他安然无恙。”
　　髯虬大汉的络腮胡抖了又抖，终于咬咬牙道，“也罢，俺武雄杰也不是什么苟且之辈！仙尊要我老武如何做，听仙尊的便是！”
　　他这样一说，有几家掌门人还在后院被寂骷控制陷入昏迷的也随之附和。
　　已然决定要决一死战的人又劝说举步摇摆之人。
　　附和声队伍逐渐壮大起来，由一两声连成一片，终于达成共识。
　　在附和决战和呐喊振威声中没有人注意到刚才还在主位的玉溯和阮宁安不知何时已悄然不见了。
　　………
　　玉溯御剑载着阮宁安立于锁妖楼上空，而下方的锁妖楼散发着的悠悠黑雾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阻隔，黑雾始终无法向周围蔓延。
　　那封印，居然是完好无损的！
　　“也不知我师尊那边情况如何。”阮宁安低着头，小声自言自语道。
　　“唉，小师侄啊，你还不相信你师父软硬兼的手段？肯定能拿下那些人。现在更危险的明明是作为诱饵的我们这边啊！”
　　阮宁安抬起头，正色道，“还请师叔施针。”
　　玉溯揉了揉眉心，“你当真想好了？万一你师父没有及时赶过来…”
　　“不会的。”阮宁安轻轻打断他，声音满是坚定，“我坚信。”

第二十一章   诛杀
　　锁妖楼虽然能牵制住寂骷，但同时外界的人也无法进入其中，无疑也是保护他的天然屏障。
　　因此想要彻底击杀寂骷，只有引他出来方能一举歼灭。
　　阮宁安这是第二次来到锁妖楼。
　　依旧是漆黑色的大门前，但他没有时间推门。
　　因为他不知何处又受了伤，鲜红的血渗透白衣外袍，滴滴答答落到地面。
　　他似乎有些站立不稳，拄着自己的佩剑才能勉强站立，却依旧身形不稳，看起来很是狼狈。
　　身后一人青衣如画，带着惯有的温润笑意，拿剑尖指着他道，“阮宁安，你输了。跟我回去谢罪。”
　　阮宁安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又挣扎着站直了，染了血的唇畔勾出几分凉薄的笑意，“师叔，我不过是叛逃而已。你与其浪费时间在这里捉拿我，倒不如想想你们门派的那些小人是怎么对我的！”
　　玉溯一向温和的眉眼带了几分厉色，“混账！就算门派弟子欺辱你，你师尊待你一向宽厚，你又为何趁他不备毒害于他！”
　　“师叔言重了，我师尊他只是昏迷几天而已。”
　　玉溯看着阮宁安轻描淡写的样子不由更加怒火中烧，“你到底要做什么？”
　　“做什么？”阮宁安饶有兴味地重复了一遍，“我要做什么？我都来到这里了，当然是放出锁妖楼里那位同类。既然你们这么容不下我，那就都来给我陪葬吧！”
　　话音刚落他就向漆黑色大门上封印的符纸飞速而去。
　　在距离符纸还有咫尺之遥的时候，玉溯一道剑气划向阮宁安的手背，阮宁安为了避开剑气不得不退后几步。
　　随后两人又交起手来，而玉溯身形迅速，下手狠戾，居然带着招招致命的味道。
　　细细观察之下不难发现阮宁安已然有些迟钝的身形手法中居然缠绕着魔族气息！
　　一息之后，阮宁安终于还是不敌玉溯，被冰凉的剑锋贴住了喉咙。
　　玉溯冷冷道，“跟我回去，谢罪！”
　　阮宁安哼了一声，却放下了手中长剑。
　　大局已定。
　　就在玉溯押着阮宁安准备返身回去之时，一道浓黑的雾气似一道光影从锁妖楼倾身而出。
　　玉溯的剑被这道黑气震偏开去，人也被震退两三步。
　　只听一道桀桀的声音在阮宁安耳边笑道，“阮宁安，你终于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了！”
　　阮宁安眸中闪过一道精光，但很快掩过去。
　　只听阮宁安恨声道，“对！而且我恨透了这些无耻正派！我可以助你逃脱锁妖楼，但你必须帮我杀光所有欺我辱我之人！”
　　寂骷桀桀笑道，“自然，现在，让我借你的身体一用。”
　　黑雾逐渐将阮宁安笼罩成一团。
　　一旁的玉溯几乎凝滞了呼吸，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剑柄。
　　黑雾像不断逼近，几乎要附在阮宁安身上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白的剑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黑雾快速击溃。
　　“师尊！”阮宁安惊喜地冲御剑于锁妖楼上空的玉华喊。
　　而锁妖楼上空几乎是密密麻麻的人影，以玉华玉隐为首，身后是御剑追随手持武器的大大小小仙门百家。
　　寂骷又凝聚成一团黑雾，但他已经猛然惊醒自己中计了，于是快速折身想再飞回锁妖楼。
　　但回去的路已然提前被堵住。
　　他当机立断想要再次夺阮宁安的舍拼死一搏。
　　阮宁安却毫无刚才受伤狼狈的样子，甚至动作敏捷地提剑与他对了两招。
　　玉隐在上空喊道，“子轩，快带阮宁安离开此处！”
　　玉溯点点头，趁玉华再次将黑雾击散，拉了阮宁安就御剑撤退。
　　而这边玉华已撤了御剑立于地面，墨发随衣袂一起翻飞。
　　他抬起清月剑，锋亮的剑身倒映出他因带了杀气而格外明亮的眸子，他轻启薄唇，一字一顿道，“众修士听命，布法阵，合力诛杀寂骷！”

第二十二章   色彩
　　听闻正派众人与寂骷鏖战一天一夜才合力将寂骷魂飞魄散。
　　听闻正派此次死伤惨重，虽胜却险。
　　听闻玉华仙尊在这场鏖战中大放光彩但同时也受伤多处。
　　但阮宁安只能听说这些，甚至连围观的机会都没有。
　　他让玉溯师叔施针激发他体内深藏的邪性，直到将寂骷引出来之时他都将邪性压制的很好，一派意识清明。
　　然而就在玉溯拉他撤退之时，排山倒海的混乱记忆突然毫无征兆向他袭来。
　　他眼前一阵发黑，耳边能听到的只有嗡嗡的嘈杂声，他张开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像是被噩梦魇住，他眼前回放的一帧帧画面都是痛苦黑暗而扭曲的。
　　他从有记忆起就在乞讨，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在漫天大雪里衣衫褴褛地蜷缩在角落里，用期待的目光路上形色各异的行人。
　　但人群匆匆忙忙，很少有人愿意低头看他一眼，他又冷又饿，忍不住抱住一个衣着华丽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的腿，央求他赏一口饭吃。
　　但那个人只是厌恶地朝他唾了一口，并恶狠狠地当胸一踹，踹得他匍匐在地上，再也没力气爬起来。
　　他呆呆地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但他九死一生，却每每生还。最终还是奇迹般地活下去了。
　　他看见再后来，他的父母——也不算是父母，只是看他可怜把他捡回来的中年夫妇。
　　起先他们夫妇是没有孩子的，所以待他还算不错。
　　最起码他不用沿街乞讨，承担人们毫无由来的恶意和怒气。
　　可是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多一张嘴吃饭就意味着承担更劳累的担子，所以他又多余了起来。
　　他们商量着把他卖给了一户大富人家。
　　他那时已经有些记忆，依稀记得养过他一段时间的中年夫妇姓阮。
　　他从那时起便明白，原来被放弃的滋味就是，天大地大再无归处。
　　他想，他是有过家的。只是他被放弃了而已。
　　那户大富人家有一个年纪跟他差不多的小少爷，张扬跋扈性情骄纵。
　　小少爷喜欢把下人当马骑，喜欢殴打下人。
　　他从小到大几乎没怎么吃饱过，有天穿锦缎的小少爷说，如果能当马驮着他在花园爬一圈，就给他烤鸡吃。
　　他从没吃过烤鸡，所以很卖力地给他当马骑了一整天。
　　晚饭时，小少爷笑眯眯地端了一碗肉过来。
　　他眼神极亮地盯着小少爷碗里的肉，看着小少爷把肉凑在他鼻子上闻了一下，“好闻吗？”小少爷笑嘻嘻地问。
　　他狠狠点头，然后看到小少爷把碗里的肉扔给了他身后凶狠硕大的黄色狼狗。
　　他怔了怔，愣愣地看着小少爷，小少爷依旧笑嘻嘻，“想吃？自己去抢啊。”
　　阮宁安睁着漆黑的眸子，眼里满是愤怒，“那是我凭自己的努力得到的！你凭什么喂狗！”
　　小少爷笑的很恶劣，“当然是因为，狗在我心中，比你重要啊。”
　　阮宁安一拳挥向了小少爷，小少爷毫无防备，被他打得流了一道鼻血。
　　小少爷看着手中的血愣了愣，然后一边哭一边尖叫道，“来人，给我打他！打他！把他丢给狗！”
　　然后阮宁安被毒打了一顿，最后仍给了凶狠的狼狗。狼狗尖锐的牙齿刺穿他的胳膊，然而他居然还想着从狗嘴里抢回那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看他都这幅模样还不自量力地跟狗抢食，身后的下人和小少爷一起，发出讥讽又尖锐的刺耳嘲笑声。
　　他被狗咬伤了很多处，没有抢到吃的。
　　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身后是漫天的嘲笑声。
　　他忍不住用嘶哑的喉咙喊道，“那是我凭自己的本事得到的！”
　　然而没人听他说话，周围是铺天盖地的笑声。
　　那刺耳的嘲笑声，又一次回放在脑海，清晰逼真，几乎要刺破耳膜。
　　后来，他又在乞讨。
　　有人欺他年幼踢打他，有人欺他木讷辱骂他。
　　从未有人愿意接近他，从未有人愿意温柔地抱一抱他。
　　他的回忆是灰色。
　　一向如此。
　　直到后来，有个白衣飘飘的仙人立在他面前。
　　他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
　　他呆呆张大嘴巴，心想，为什么世上有这么好看的人，为什么这么好看的人愿意离他这么近。
　　直到那位仙人伸出好看的手揉了揉他脏乱的头发，那一刻，光影飞速掠去，全世界的光芒都聚集到他身上，灰色的回忆迅速被五光十色填满，露出世界原本的色彩与美好来。
　　那一刻，他才知道，原来世界不止是灰色。

第二十三章   梦魇
　　阮宁安在回忆到他师尊这里猛地拧紧了眉。
　　在漫长的梦魇里，梦里后来的情节完全不受他意识控制。
　　他梦到后来他的魔血无法压制，魔性冲天。
　　他杀了很多人，得罪过他的，没得罪过他的，阴险狡诈的，无辜正直的，各色各样的人，通通倒在漫天血光之中。
　　他师尊手持清月剑，站在他面前，看向他的眼神满是冷漠。
　　他听见他师尊身后的无数名门正派喊道，“魔神再世，滥杀无辜，人间浩劫！玉华仙尊，杀了他杀了他！！”
　　他师尊没有片刻犹豫，清月剑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心脏，他呆呆望着剑柄，吐出一大口鲜血，不敢相信地冲他喊道，“师尊？”
　　他师尊站在漫天血光中，淡淡开口，“本尊何时收过你这滥杀无辜的魔教作徒弟？”随后猛地抽出剑锋，一袭白衣依旧纤尘不染，而他的身体随着清月拔出带出大片血雾。
　　他还未来得及说话，意识又迅速下沉，坠入一片黑暗。
　　“要是能把玉华毁了就好了，废除他的修为，把他绑在身边，他就永远不会背叛了！”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在黑暗中如鬼魅般传来，低低地在他耳边呢喃。
　　“谁？！”没人回答，依旧是同样的话在他耳边重复。
　　随后画面一转，漫天黑暗变成了一副旖旎又血腥的画面。
　　他师尊白衣染血，手腕脚腕都被绑在铁链上，而他正拿了一把染血的短匕首带着阴鸷的笑，“师尊，你当时为名门正派杀我时可想过会有今天？”
　　玉华苍白的脸低垂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紧紧闭着，随后他被阮宁安捏着下巴狠狠抬起脸来，“看来师尊毫无悔意啊，既然师尊的眼睛不肯睁开，那我就把这眼睛收走吧。”
　　说罢他就抬起匕首狠狠刺向玉华的眼睛，鲜红的血液溅了阮宁安一脸。
　　“不要！！”阮宁安猛地睁开眼，发现一切都只是梦魇。
　　而他除了浑身酸痛，心跳迅疾外好像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你醒了？”身旁的玉溯把药碗端起来，叹道，“激发魔性会有些许副作用。有可能…会唤醒你的心魔。”
　　“心魔？”阮宁安无意识重复了一句，他漆黑的瞳孔依旧有些涣散，耳边都是纷乱的嗡嗡声。
　　“心魔出现就是为了扰乱你的心绪，你以后要多修习心法才能压制。”玉溯解释完后将药碗递给他。
　　就在他努力平复下去准备接药之时，耳边又传来一句清晰的呢喃，“要是能把玉华毁了就好了！”
　　他一怔，接药碗的手一抖，汤药撒出来些许。
　　“怎么了？”玉溯看他神色怔然，出口问道。
　　阮宁安凝神听着耳边声音，除了夜晚清凉的风吹过树梢声，草丛里蟋蟀青蛙此起彼伏的欢叫声外，一片寂静。
　　应当是错觉罢。
　　…………
　　待阮宁安重新看到玉华时鏖战已经结束。
　　而寂骷也已魂飞魄散。
　　玉华白衣染血，面色苍白，身上有的地方正渗出鲜红的血迹来，显然是经过一场激战。
　　他身后的众人也是伤亡各半，在洁白月光下散发着微微血腥气。
　　阮宁安冲上前扶住最前方的玉华，“师尊…您受伤了…”
　　玉华却心情很好地笑了笑，“终于解决了那老东西，你师尊我以后再也不用掰着指头数日子等着加强封印了。”
　　阮宁安听到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急道，“师尊，您还是先休息一下…”
　　玉华却摆摆手，挣脱他的搀扶，转身对身后的人们正色道，“多亏诸位协助本尊诛杀寂骷，此番各位功居功甚伟。”
　　身后的人显然就是等他这句承认，听他说完这句话原本死寂的氛围瞬间活泼了不少。
　　能随玉华仙尊一起诛杀寂骷，传出去自己的名声也该水涨船高，即使被称赞为骁勇善战的侠义之士也不为过。
　　这对他们家族发展，门派壮大，有着显而易见的好处。
　　众人得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也不纠结在意自己门下死伤的门徒了。毕竟掌门人总有自保的能力，不会被这次鏖战轻易要了性命。只要掌门人活着，门徒什么的，倒也算不得什么大问题。

第二十四章   恭候
　　寂骷身死人手，前来赴宴的百家修士死伤过半，今夜注定不平凡。
　　待玉隐打发完昀洗殿的各路修士，已是夜深人静。
　　玉华早被玉溯拉去包扎伤口。
　　这正殿一时间居然只有玉隐，阮宁安和前来汇报情况的小胖子江穆阳。
　　待江穆阳报告完情况，和阮宁安一起作揖行礼后准备退下。
　　却听玉隐冷哼道，“阮宁安，竖子小儿，你最好管好自己的心绪，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
　　说罢再也不看仍在作揖低头的阮宁安，自顾自拂袖而去。
　　小胖子江穆阳对掌门的话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待玉隐走后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后脑勺，看着阮宁安道，“真是奇怪，掌门一向和颜悦色，怎么对你像换了一个人？”
　　阮宁安垂下一直行礼时举着的双手，边往外走边淡淡道，“谁知道呢。”
　　江穆阳三步作两步跟上他，在他身旁叽叽喳喳道，“前两天我那浑身是血的模样有没有吓到你？说实在的我自己看了都嫌疼。我才发现我演技那么好，居然能骗过去这么多人哈哈。”
　　阮宁安也不知听没听，有些心不在焉。
　　但丝毫不影响江穆阳讲下去的兴致，“还好我师尊精通医术，在茶水里动了手脚，否则那日乾坤镜里的幻象肯定不能轻易骗过那些老狐狸。”
　　拜师大典已结束，想来江穆阳应当是拜了玉溯为师。
　　只听江穆阳越说越起劲，眉飞色舞道，“师兄，你是没看到那天他们在锁妖楼里激战的情形，那叫一个刀光剑影硝烟弥漫啊，尤其是玉华仙尊，真是修为了得剑法高深，那剑就这样刷刷刷几下，就只能看得到残影了。”
　　他边说边比划，显然十分激动。
　　听到关于他师尊的话，阮宁安神游的思绪终于回归正轨。看到江穆阳一脸崇拜的样子，他刚才还毫无表情的脸此刻居然带了点微笑。
　　江穆阳却没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说到这里又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脑袋，“差点忘了，我师尊吩咐我去药房取几样药材，师兄，我这就先走了啊。”
　　说罢也不等阮宁安回复他，一路小跑着走了。甚至还因为跑得太快踉跄了几下。
　　阮宁安望着他越来越远的圆滚滚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正欲转身回灵胤殿看看他师尊，只听身后一道满是怨恨的声音喊道，“阮宁安？！你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待他转头，看到身后因怒气五官都有些扭曲的白悦城，莫名其妙道，“这路又不是你家的，再说，我为何不能出现在你面前？”
　　白悦城咬牙唾了一口，怒道，“你当真好意思问，若不是因为和你那场比试害我受了伤，凭我的家世修为，也不至于只拜了那固执古板的敬峰长老为师！”
　　阮宁安倒是记得敬峰就是那日检查他们背诵功课的严厉中年人，但却不太苟同白悦城的思维逻辑，“你拜敬峰先生为师干我何事？为何要怪我？”
　　白悦城冷笑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以为人人都能向你一样用不入流的手段走后门？若不是你将名额抢了，今年玉华仙尊收的徒弟就该是我！”
　　阮宁安倒是被他这振振有词冠冕堂皇的话逗得想发笑，他也当真笑了出来，“事已至此，说这些话有用吗？说起来…你还要喊我一声师兄啊小师弟。”
　　白悦城听了他的话，原本就难看的脸色越发青紫，他气得发抖，你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阮宁安看了看自己腰间的佩剑，又将视线转移到白悦城脸上，“既然你那么不服，不如我们重新打过？”
　　白悦城却不敢轻易开口应战了。
　　上次比试他是如何惨败，他到如今都还记忆犹新。
　　阮宁安看着他犹犹豫豫畏首畏尾的神色，嗤笑了一声，从他身边径自走过去，“不敢打，就请你让开，别挡我的路。”
　　白悦城纵然百般不愿却只能微微错身让开。
　　待阮宁安已经走到了长廊拐弯处，白悦城终于忍不住在他身后发狠喊了一句，“阮宁安，你别得意太早！我迟早要把这笔账还回来！”
　　阮宁安背对着他扬了扬右手，“好啊，随时恭候。”

第二十五章   脸红
　　待阮宁安到灵胤殿之时，玉华已陷入熟睡。
　　房间内灯火影影绰绰，坐在梨木圆桌旁看医书的玉溯待看到他放下手中书卷，伸了个懒腰，“可算是来了。你师尊和你真是没一个省心的，我这把老骨头都快熬散架了。”
　　阮宁安凑到床边，看到他师尊苍白的脸，伏身轻轻掖了掖被角，像是怕吵醒他师尊，转过脸小声问道，“我师尊伤势如何？”
　　玉溯慢悠悠倒了杯桌上的茶，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意外发现茶水居然不像以前一样是隔夜茶，知道这是阮宁安的功劳，正欲夸阮宁安两句，抬头就看到一道急切的目光牢牢盯着他，他只得放下茶杯，叹道，“还能如何？你师尊从来不听医嘱。还能是现在这个状况已经很好了。”
　　阮宁安沉默了一会，忽然答非所问道，“我那日…在殿外听到…我师尊需要闭关静养几年…可是真的？”
　　玉溯轻声嗯了一句。注意到阮宁安还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长叹了一口气，破罐子破摔道，“ 若非他执意不听医嘱，又怎会受如此严重的伤。静养几年也是在他有仙元护体的情况下，这种情况已经够好了。”
　　阮宁安垂眉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玉溯看他魂不守舍，轻声交代道，“我和掌门师兄已在灵胤殿设了结界，除了你谁也不能随意进出。他已经损耗太多，万万不能再被凡尘琐事折腾了…”
　　阮宁安点点头，郑重道，“我会看好师尊的。”
　　玉溯又叮嘱了一番，才摇头叹气离去。
　　阮宁安重又坐在玉华床头，舞动跳跃的烛光映出玉华没有血色的面孔。
　　阮宁安轻轻抓住玉华冰凉的双手，在心底一遍又一遍重复道，“师尊，从今往后，我会努力变强大，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又是一年初春，灵胤殿门前的梨树开了满庭院的淡白花朵，微风拂过，花瓣悠悠从枝头飘落到门前的青石台阶上，积落一地洁白。
　　有一男子白衣墨发立于树下，只见他长身玉立，宛若谪仙，举手投足尽是风华绝代。
　　但这位谪仙心情却不怎么好，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幽怨地看着枝头的洁白花朵，“好歹本尊也是南华派的仙尊，居然趁人之危，将本尊囚禁在这小小灵胤殿数载，当真是丧尽天良。”
　　提着一壶梨花白的阮宁安听到他师尊的碎碎念，好笑道，“那师尊还喝不喝丧尽天良之人送来的酒？”
　　“喝，当然喝！”话音未落玉华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酒壶夺到自己手里。
　　待拿了酒壶才不满地晃了晃小巧的壶身，“酒壶小也就罢了，怎么还只有半壶？”
　　阮宁安如今举手投足间已沉稳许多，但面对玉华的插诨打科还是无可奈何摇摇头，“还不是师尊一喝酒就毫无节制，玉溯师叔说过了，您…”
　　“臭小子，总是你玉溯师叔玉溯师叔，到底谁才是你师尊？”玉华说罢就伸手揉阮宁安的发髻。
　　不过才几年时间过去，阮宁安进步神速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南华派，他用数十年不到的时间已然成为门派翘楚。即使玉华被困灵胤殿不得外出，阮宁安今日测练夺魁明日比试头甲的消息依旧能畅通无阻地传入玉华耳中。
　　不过在玉华眼中，自家这个乖乖徒儿除了长开了些外倒同以前没什么区别，他也看不出究竟厉害在何处。
　　只是个子的确长高了不少，如今阮宁安已与他差不多高，故而他揉起头发来颇为不顺手，这点倒让他很是幽怨。
　　如今仔细端详他徒儿，倒是一派丰神俊朗，只见阮宁安身材颀长，剑眉星目，眉宇之间自有一派正气。
　　他拔下酒塞，仰头灌了一口，一小部分酒随之浸到前襟，濡湿衣领，但他浑不在意地笑道，“想不到你师尊我眼光这么好，当初捡的小瘦猴，转眼已长成了翩翩公子，这要是放出去得惹多少姑娘惦记？”
　　阮宁安摇了摇头，对他师尊很是无奈，“师尊，您慢点喝，都把衣服弄湿了。”
　　说罢就要抬起袖子去把擦玉华的前襟，玉华低头笑着将下半句接完，“而且这位翩翩公子还惯会细心疼人。”
　　温热的气息夹杂着酒香几乎是贴在阮宁安耳边吐出来的。
　　他此前没有意味到这个姿势有多暧昧，但现在听到玉华近在耳边的声音却蓦然从脸一路红到了耳根。
　　只见他此刻微微弯腰缩在玉华怀里，右手还覆在玉华的胸前的月白衣襟上，玉华脸上还挂着揶揄的笑意，在他眼里却带着莫名的蛊惑魅力，让他情不自禁心跳加速。
　　梨花依旧纷纷扬扬，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阮宁安猛然回神，像是被烫了一样从玉华怀里弹出来，“师尊…我…我…药房的药快熬干了！徒儿去看看！”
　　玉华对他慌慌张张的背影莫名其妙道，“今天的药不是已经喝过了吗？”
　　而且…外界说他徒儿很厉害的传言，真的不是谣言吗？

第二十六章   柔情
　　初春，万物复苏，花红柳绿，溪旁的嫩黄柳条随微风浮动。
　　灵胤殿的梨花正值花期灿烂，满院洁白，花瓣纷飞。
　　一派生机盎然之景。
　　只有某尊如霜打的茄子般蔫蔫不乐。
　　玉华正躺在一株梨树下的青竹榻上，有气无力地看着枝头纷飞的花瓣，时不时幽怨地瞥一眼身后正专心打坐的阮宁安。
　　“徒儿，为师…”
　　他话还未说完，仍在闭眼打坐的阮宁安已淡淡接话，“师尊，您左手边是果盘糕点，右手边的石桌上的茶壶和茶杯都已按您的要求换成了紫砂壶。凡间新出的话本在书房里。”
　　“唉！”玉华更加幽怨地叹了口气，“我不是想要这些…”
　　“不能出去。”阮宁安淡淡开口拒绝，语气满是不容置喙。
　　玉华在内心深深叹气，他徒儿哪儿都好，就是太古板。
　　他只得深吸一口气，开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徒儿啊，你看，其一，寂骷已经魂飞魄散，为师如今无病一身轻。其二，为师都憋在山中如此多年了，连你都从小孩长成了大人，为师也该下山散散心了吧？其三，……”
　　他的长篇大论还未说完，阮宁安终于睁开了寒星般晶亮的眸子，轻声打断他，“其三，师尊每天在灵胤殿，只有徒儿一个人陪着，难免感到无趣。”
　　阮宁安把玉华想要说的话提前说了出来，玉华讪讪地揉了揉鼻子。有时候徒儿太懂自己，也很让人头疼。
　　阮宁安垂下眸子，委委屈屈道，“师尊这是嫌徒儿烦了？”
　　玉华无语凝噎，明知他是装可怜，却偏偏对他这招以退为进毫无办法。
　　他叹了口气，复又躺在美人榻上，“我不过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说罢认命地侧过身支着脑袋数飘落的花瓣去了。
　　………
　　待阮宁安在打坐中默背完一套清心诀，起身喊他师尊回房时，才发现他师尊已经躺在美人榻上睡着了。
　　阮宁安向玉华走过来，将不知何时滑落到地上的书拾起来放在一旁。
　　他师尊睡相很好，睡姿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阮宁安轻轻伏身将不知何时掉落在他师尊墨发上的花瓣拿下。
　　如此细看之下不难看到他师尊眉川微皱，纤长的睫毛下有一层淡淡的阴影，想来已是许久未曾好好休息。
　　想来也是，他师尊这种生性喜欢自由之人，哪儿能安于被囚居一处。
　　他抬头望着漫天飞舞的洁白花瓣，第一次有些迷茫他们这种禁锢式的保护究竟可不可取。
　　他默默将外袍披在玉华身上，略有些心事重重地退下了。
　　………
　　玉华一觉醒来已是酉时，他记得自己是在院中梨树下睡着的，醒来时却在自己房中床榻上。
　　房里燃了安神香，金兽熏炉吐出袅绕的雾气，他穿戴整齐起身推开房门，天边的夕阳已沉落到地平线，光线已显得有些昏暗。
　　他伸了个懒腰，跨出一步，正欲再去偷偷尝试一下能不能突破结界，只见阮宁安背光向他走来。
　　阮宁安的脸一半隐匿在梨树阴影中，一半有夕阳光照，能清晰看到他嘴角带着微微笑意，向来有些凌冽的眉眼在这柔和的光线中有种莫名的温柔，当真是君子如玉。
　　玉华远远看着他颀长的身影，却抽了抽嘴角，只恨不得立刻关门当作没看见。
　　这特地用来囚禁他的结界可真是下了血本，他一向抠门的师弟不知从花大价钱淘来这么个结界。虽然只能用一次，但是时间任定，且牢不可摧。
　　为了省回本钱，他师弟一口气把结界开了数十年。如今阮宁安都从半大娃娃长成了翩翩少年郎，他还是没能冲破结界逃出去一次。
　　突破结界之事，他尝试的次数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这么拼命想出去，当然不是因为外界风景太诱人。而是因为…他那个抠门师弟给他准备的酒，实在都不怎么够喝。
　　尤其近来酒瘾又犯，但他徒弟带来的酒又不够解馋。为了此事他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三天两头想跑出去，然而最后总能被阮宁安轻而易举发现并且最终软硬兼施地被带回去。
　　当他每次都被阮宁安逮个正着的时候，他终于愿意相信，也许外界说他徒弟很厉害…未必都是谣传？
　　譬如此刻，他也当真将踏出房门的右脚又退了回来，正欲关门回房之际却听到阮宁安扬声道，“师尊难道不想知道我带来了什么好消息吗？”
　　玉华用行动表明态度，只见他关门的动作毫无停顿，一派行云流水，可谓一气呵成。
　　阮宁安倚着门框小声笑道，“我若是说，这个好消息可以带师尊下山呢？”
　　“吱呀——”
　　是玉华急切将门打开的声音，“当真？！”
　　阮宁安笑道，“自然。”
　　见他师尊一脸不信，他只得将怀里的一块月牙形羊脂玉佩拿出来晃了晃，“诺，通行令。”
　　玉华上前两步，接过来看了看，还真是。
　　他一双桃花眼都弯成了月牙，“果然还是徒儿最疼为师。”
　　终于！苍天有眼，他终于能下山买酒了！
　　阮宁安看着他师尊笑眯眯的样子，内心莫名其妙地也跟着柔软了几分。
　　他微笑着叮嘱道，“这次是门中弟子们第一次下山除祟，师伯说权作历练了。师尊伤势未彻底痊愈，到时候师尊跟着徒儿，徒儿会保护好师尊的。”
　　玉华来回把玩着那块玉佩，越看越喜爱，也不知听没听完，只是点头如捣蒜，连连称好。
　　阮宁安知他师尊欣喜若狂，也不再喋喋不休，只是看着他师尊欣喜若狂的神情，他寒星般的眸子也不知不觉中盛满了柔情和笑意。
　　只是…如果他知道他师尊现在满脑子想到的都是美酒，他会不会气到把通行令收回去。

第二十七章   惆怅
　　山路旁树木丛生，小草刚吐露嫩芽，叶片因为刚下过雨还凝聚着晶莹的露水，微风拂过，水珠渗落到土壤里。空气中能清晰闻到松木香混合着泥土清香味。
　　一群白衣道袍的少年叽叽喳喳着走过这里的林间小路。
　　此行下山队伍倒也不算庞大，只有数十人。
　　毕竟门派中的佼佼者才有下山历练的机会。
　　这群少年在山上苦修数载，除了年关才能回家团聚数日外，第一次下山这么长时间，难免感到新鲜，一路上都兴奋地说个不停。
　　玉华作为其中辈分最大的人，却完全没有作为仙尊的自觉，几乎和他们打成一团聊的火热。
　　有一个柳眉杏眼的少女略有娇羞地时不时瞥一眼前方的阮宁安，害羞地捂脸道，“虽然师伯你是很好看啦，但是人家还是更喜欢大师兄这个类型的。”
　　玉华看了眼最前方的他徒儿，行如直松，脊背挺直，身形颀长。
　　他挑了挑眉，笑道，“师侄还真有眼光，但本尊相信你未来的竞争压力会很大的，哈哈。”
　　少女跺了跺脚，嗔怒道，“师伯！”
　　江穆阳赶紧过来将少女拉向一旁，“安羽师妹！你又胡言乱语什么呢。什么喜欢这个那个的，要是让师尊知道咱们分心松懈怠慢修炼又该罚咱们了。”
　　安羽撇了撇嘴，“你因为挨罚怕咱们师尊，我可不怕。”她吐了吐舌头又调皮道，“我才不像师兄你那么没出息。”
　　人群适时响起附和的笑声。
　　南华派本就女修较少，此行只有安羽一个女修。
　　再加上安羽模样颇为娇俏可人，称为实至名归的团宠也不为过。
　　有人为了讨好安羽对江穆阳嘲讽道，“江穆阳，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像小时候一样怂。”
　　江穆阳如今长高了些许，白白胖胖的脸上退了些婴儿肥，却依旧略带白胖，笑起来一副讨喜相。
　　此刻他听了别人的讽刺也不以为意，只是好脾气地挠了挠头。
　　安羽却看不惯了，护在江穆阳身前冲讽刺她师兄的人怒道，“我师兄只有我能欺负，你再敢多说一句试试？！”
　　那少年原本是想讨好佳人，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只得讪讪低了头不说话了。
　　玉华看着这变脸如翻书的女孩，拿扇子轻轻戳了戳她气鼓鼓的脸，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变脸速度还真是…”
　　他话还未说完，阮宁安不知何时从最前方移到了他身侧，拽着他的衣袖将他往后拉了几步，他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了阮宁安一眼。
　　只见阮宁安正色道，“师尊，男女有别。”
　　玉华先是懵了一下随后猛然反应过来，他了然地笑了笑，凑在他徒儿耳边说，“徒儿莫不是对那小姑娘有意思？”
　　阮宁安的耳廓莫名其妙泛起了薄红，他往后退了一步，斩钉截铁否认道，“没有。”
　　玉华又贴过去，重复道，“真的没有？”
　　近在咫尺的距离，阮宁安能轻易闻到他师尊身上的熟悉冷香。
　　他坚定地摇了摇头，然后…弃甲曳兵落荒而逃。
　　玉华望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
　　“师伯，师兄怎么刚过来就走了。我都没来得及跟他说话。”安羽略带惋惜地看着阮宁安远去的身影。
　　“没什么，徒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
　　“啊？”
　　玉华看着安羽有些迷茫的眼神，笑道，“师侄，说不定你还真有可能从众多竞争压力中脱颖而出啊。”
　　说罢也不再看更加迷茫的安羽，自顾自去一旁惆怅，自家养大的猪终于还是要跟别人跑了。

第二十八章   寒舍
　　乌石镇
　　山脚下的小镇绿树成荫，四面环水，云雾缭绕，碧水清澈。
　　此刻已接近傍晚，有渔船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渔灯，渔娘唱着不知名的歌曲，歌声干净利落，相比吴侬软语听起来倒别有一番风味。
　　这里的民风倒是颇为彪悍，玉华一行人刚踏上青石长街就引来街上大姑娘小媳妇的侧目。
　　只听他们窃窃私语，交头接耳，虽不知在说些什么，但显然是在谈论他们，不难听到她们还时不时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江穆阳这一众小辈哪里经过这场面，有这么多女孩行注目礼，当即面红耳赤，连走路都显得手足无措起来。
　　安羽一下子被这么多女孩分去了众位师兄弟的注意，落差感让她冷哼了一声，颇大声地找茬道，“不知廉耻！”
　　被他师兄江穆阳连忙捂着嘴拉到一旁了。
　　倒是玉华神色自若，显然是习惯了这种场合。
　　只见他边用折扇拍着手心，边赞叹道，“此处倒是风景宜人，今晚留宿这里倒也不错。徒儿，和门派接应人的汇合地点在何处？”
　　阮宁安抱拳垂首，恭恭敬敬答道，“在前方的来福客栈。”
　　玉华点了点头，抬脚继续往前走。
　　恰在此时，人群中有一位大胆的女子拦到玉华身前来，只见那女子面若桃花，颇有几分姿色。
　　她对玉华行了福礼，抬头轻声道，“这几位郎君，奴家方才听闻诸位可是要去那来福客栈？”
　　玉华点点头，笑道，“莫非姑娘有话要告诉在下？”
　　那女子被玉华的笑晃了眼，几乎呆滞在原地，待玉华身旁的阮宁安故意低低咳嗽了几声，她才笑着将后面的话接上，“正是，几位郎君…听奴家一句忠告。那客栈，住不得啊！”
　　还未等人询问缘由，她已自顾自压低声音神秘道，“那客栈先后已有十多人意外暴毙身亡了，而且都是男子啊！”
　　玉华又摇开折扇，不疾不徐道，“怪不得一路上都是女子，连打渔的都是姑娘家。”
　　众人依旧有些雾水，一时不明白这二者之间有何联系。
　　阮宁安适时接口道，“只怕这镇上男子都人人自危躲起来了。”
　　说罢他又问那姑娘道，“姑娘可否告知死者具体何种死法？”
　　那姑娘绞着自己的白娟手帕，边打量阮宁安边笑道，“小郎君客气，叫奴家阿素就好。这死者何种死法奴家倒是不知，乡里街邻说什么的都有，最离奇的版本，是说他们是被妖怪吸了精气的。”
　　阮宁安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劳烦请问姑娘可知死者大都年龄几许？何方人士？本镇可有人遭害？”
　　阿素拿手帕捂嘴笑道，“小郎君说笑了，谈何劳烦？本镇民风淳朴，男子大都老实憨厚，无遭遇不测之人。奴家倒是听说暴毙之人大都是商豪富贾，遇害之人上至不惑下至弱冠皆有。我们镇水运便利，做生意的难免途径此地留宿，也不知怎么，就遭此祸端了。”
　　玉华慢条斯理地摇着手中绘有照月梨花的折扇，饶有兴趣道，“竟有此事？”
　　说罢依旧要往前走。
　　阿素对他喊道，“这位郎君，奴家方才已经说过那客栈住不得了啊！”
　　玉华回头看向她，“那依姑娘的意思？”
　　阿素垂眉略带娇羞道，“若郎君不嫌弃，奴家寒舍倒可以一住。”

第二十九章  资格
　　玉华还未开口婉拒，已被一人抢先接口。
　　先前讨好安羽不成的少年本就一肚子气，听到这里忍不住尖酸道，“我说世上怎会有白白为人着想的好事，合着姑娘自有算计，本就是冲着我家仙尊…我家长辈来的！”
　　阿素被这样明朝暗讽一番，自然有些怒气，不由略带怒气道，“奴家本事一片好心，怎料被这位郎君如此揣测！”
　　玉华依旧摇着扇子，神色无太大变化，却淡淡瞥了那少年一眼。
　　那少年却毫无被玉华暗中警告的自觉，依旧张口欲言。江穆阳上前拉着那少年的袖子劝道，“明旭师弟，阿素姑娘也是一番好意，你何苦这么说。”
　　陆明旭一把甩开江穆阳，狠狠道，“滚开，不用你假好心！”
　　说罢他又看了眼身后的安羽师妹，想再次赢得师妹青睐一样挑衅地看着阿素，阴阳怪气道，“就你这副模样还好意思在这搔首弄姿？果真是个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女人！”
　　阿素气得手抖了又抖，但她居然最终也没开口为难他们，只是得体地福了福身，告退之前冷冷道，“奴家叨扰了，告辞。”
　　想必是真的动了怒，她转身走得极快，很快就转身消失在拐角处，马上就只能看到一个模糊依稀的背影。
　　阮宁安冷冷地看了一眼还准备向安羽邀功的陆明旭，淡淡道，“陆明旭，领罚。”
　　陆明旭向小师妹讨好的笑凝固在脸上，随之被不满的情绪取代，“你凭什么罚我，嘴长在我身上，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这是我的自由，你管不着！”
　　阮宁安甚至懒得跟他浪费口舌，只是淡淡道，“第三十二条门规，背出来。”
　　陆明旭横气十足地扬起下巴，“忘了！”
　　阮宁安一字一句替他背道，“门规有云，无故言语中伤他人者，罚。”
　　陆明明听到后毫无触犯门规的悔意，反而大叫道，“你别以为你是大师兄我就得让着你！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我是嵌山派掌门的独子！你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有什么资格罚我？”
　　即使嵌山派只是个名不经传的小门派，但到底也比阮宁安这来路不明的身份强得多。
　　阮宁安还未答话，玉华已拦在他面前，气定神闲摇着折扇，笑道，“他没有资格，你看我有吗？”
　　陆明旭先前嚣张的气场如被泼了一盆凉水，立刻从头凉到脚，他低下头嗫嚅道，“仙尊您…自然是有的。”
　　玉华合了折扇，对身后的阮宁安笑道，“徒儿，按门规罚。罚完再回客栈。”
　　阮宁安恭敬应了声是，他身后的安羽适时积极举手道，“我陪着大师兄！”
　　玉华一脸孺子可教地点了点头，默认安羽留下后带其他人先行安顿入住了。
　　玉华前脚刚走，陆明旭后脚就咬牙切齿地瞪着阮宁安，“我警告你…”
　　他话还未说完，阮宁安已从乾坤袖中召出来一根红木戒尺。
　　这根戒尺比普通戒尺要长出寸许，是南华派专属处罚武器。修真者本来抵抗力要耐出常人许多，然而被这个戒尺击中后可是比普通人感受的疼痛还要再疼痛数倍。
　　阮宁安手持红木戒尺，刚才还对玉华满眼温和笑意的眼神已经带了几分凌厉，“陆明旭，受罚。”
　　陆明旭有恃无恐地瞪着眼睛，他出身虽算不上多高贵，但他还是从心眼里就瞧不起阮宁安的，是以他根本不信就凭阮宁安这种身份的人居然敢打自己。
　　然而…
　　陆明旭面色铁青地生生挨了一板子，大腿立刻传来火辣辣的疼。他惊愕过后立马怒不可遏，拔剑就向阮宁安刺去。然而冲势太猛，来不及敛去剑中的杀气。
　　站在阮宁安旁边的安羽正毫无防备地一脸星星眼仰头看着阮宁安，浑然不觉危险将至。
　　陆明旭此刻即使想收剑也来不及了，只得瞪大眼睛看着剑尖一路刺过去。
　　电光火石间，阮宁安拉着安羽的肩将她带到安全范围，躲开陆明旭的攻击后，他再看向陆明旭的眼睛里已经带了几分冷意，“陆明旭，触犯门规两次，责罚加倍。”
　　陆明旭还欲再言，却见阮宁安已经捏决禁了他的言，陆明旭依旧想挣扎，下一刻却浑身动弹不得。
　　他拼尽全力想冲开穴道，然而…他第一次体会到何为实力悬殊。
　　封印他穴道的灵流灵气纯正，即使他拼尽全力，却依然丝毫动弹不得。
　　再下一刻…红木戒尺有灵识般自动在半空中抽打陆明旭。陆明旭疼痛之余却震惊地想到，这是…隔空操控术？！这阮宁安到底是什么逆天的存在啊啊啊。
　　“师妹，”阮宁安淡淡开口道，“四十大板，数好。”
　　“嗯嗯！”安羽满脸崇拜地答应阮宁安，然后认真看着陆明旭开始数数，“一，二，三…”
　　陆明旭内心泪流满脸，师妹我这样好歹是为了你，你就不能悄悄放点水吗！

第三十章   成见
　　戌时
    来福客栈
　　天色已然陷入黑暗，街镇一片空寂，此时方才初春，没有虫鸣声，远方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衬得夜色更加寂静。
　　一楼客栈的桌椅上坐满了叽叽喳喳的少年，他们皆穿着统一的南华派白色校服。
　　将红珠算盘打得唰唰作响的老板在柜台后笑的见牙不见眼，自从这乌石镇唯一的客栈接二连三出事后，如今已是门可罗雀，却没成想就在他自己都准备关门大吉的时候如今却突然来了大肥羊，还是一堆。
　　端菜上桌的小二笑的也格外殷勤，仿佛见到了自己拖欠的月钱已经飞回自己口袋般热情道，“各位客官，菜来咯，请慢用~”
　　众人开始陆续落座，陆明旭屁股刚挨到椅子就惨叫一声弹起身来。
　　有同桌的师兄弟打趣道，“哟，师弟这是犯痔疮了？”
　　陆明旭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犯你个头！还不是因为该死的…”
　　他说着还略有忌惮地看了眼楼上，“阮宁安不在一楼吧？”
　　那师兄嗤笑了一声，“他在一楼？师弟莫不是忘了，他可是一直是被孤立的角，就算他在一楼，谁愿意搭理他啊？”
　　陆明旭赞同地狠狠点头，“你看他那不可一世的模样，若不是玉华仙尊，他就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若论起出身，咱们谁不比他高贵，偏偏他还仗着自己修为比咱们高那么些许，整天一副目中无人的狂妄样子！”
　　陆明旭边吐槽着边小心翼翼坐下了。
　　但他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阮宁安的修为，比起他们，不是高了些许，是鞭长莫及啊…
　　但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种话，他是断不会说的。
　　前来接应的门派弟子一行人中有掌门人玉隐的大弟子青荷，以及阮宁安的死对头，白悦城。
　　白悦城听到陆明旭的话，故作疑惑道，“师弟何出此言？咱们敬峰师尊虽严厉苛责，可到底是咱们师尊。莫非那阮宁安还能越俎代庖罚你不成？”
　　陆明旭看见自家师兄，立刻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师兄你有所不知！我今天不过在街上说了几句话，那阮宁安居然按照违反门规处置，打了我好几板大腿啊！”
　　白悦城把玩着手中酒杯，口气惊奇道，“哦？那玉华仙尊没有拦着？”
　　陆明旭拍桌哀嚎，“就是玉华仙尊让罚的！”
　　说罢他又叹道，“我可算知道为什么他那么嚣张了，原来都是他师尊惯的。”
　　“如此说来，只怕他的修为也是假的吧。”“哼，平时倒总是一副君子的嘴脸，不成想居然是如此无耻之人。”“不过是仗势欺人之徒罢了。”“狐假虎威。”…
　　立刻有人接二连三附和，一楼几乎成了讨伐阮宁安的饭局。
　　安羽在隔壁桌，待听清这些一连串的诋毁，越来越听不下去，几乎要拍案而起时，被同桌的青荷按住了手，安羽怒道，“大师姐！你拦我做什么？！”
　　青荷冷哼一声，“你以为你能做什么？你现在帮他说话他们只会连你一起诽谤。”
　　安羽又要站起来，被江穆阳又按了下去，安羽不满道，“大师兄明明那么优秀，为什么他们只盯着大师兄的出身不放？！出身卑微就一定有错吗！”
　　江穆阳边用袖子给安羽扇风边劝道，“师妹，你消消气，消消气，大师兄他本来也不在意这些的。”
　　安羽噘嘴道，“那就由着他们诋毁吗？！”
　　青荷仰头一口气喝完一杯酒，将酒桌重重放在桌上，发出一道清脆响声，她道，“不然呢？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跟你讲道理。”
　　安羽被她突然制造出来的声吓了一跳。
　　待安羽看向青荷时，才发现青荷的眼中满是看透尘世的薄凉，只听青荷嘲讽笑道，“出身本身无错，错的是世人成见。”
　　安羽还有些呆愣她突然说这话什么意思，青荷却已放下酒杯转身回房了。
　　她看着青荷的背影猛然想起来，青荷是蓬莱掌门独女，因蓬莱掌门与南华派掌门一向交好，而她又拜了掌门人玉隐为师，被理所当然认为关系户，是阮宁安之前的茶余谈资。
　　可是…谁又关心，她真正的实力到底如何呢。

第三十一章   情感
　　玉华与阮宁安此刻正在二楼雅间。
　　虽说是雅间，却散发着诡异的淡淡血腥味。
　　不难看到房梁上有吊死的冤魂，血盆大口里吐出一条猩红的三尺舌头，梳妆镜旁有男人死在梳妆椅上，镜子里的男子面色惨白，瞳孔猛缩，想来是被活活吓死的。
　　这些魂魄徒遭遭横祸，只能被困在原地，一直回放死去时的形态。
　　玉华仔细端详这些魂魄，眉飞色舞地跟自家徒儿讲他的见解。
　　“徒儿，你看这些死魂，都有一个特征，那就是死相特别惨。”
　　“如果不是有人陷害，那十有八九是中邪了。”
　　“啧啧，下手之人也忒狠了点，罪过罪过。”
　　“……”
　　他在这里长篇大论，可惜…
　　玉华无奈又幽怨地看着每天定时静修打坐的阮宁安。
　　第无数次哀叹道，“徒儿，你每天打坐烦不烦啊？”
　　阮宁安终于不像之前无数次一样闭目不理，他静静将灵气尽归丹田，结束了长达一个时辰的静修。
　　他叹了口气，“师尊，打坐需要安静。”
　　玉华抽了抽嘴角，“真不知道你一个年轻人怎么过得像个苦行僧。”
　　阮宁安微微笑道，“徒儿习惯了。”
　　玉华抓过他的手腕把了把脉，“唔…脉象倒也平稳，魔性压制的如何？”
　　阮宁安摇摇头，“上次为引诱寂骷出来，师叔将我体内的魔性激了出来。师叔说那药有些副作用，切忌心神不宁，徒儿每日都有修习静心诀。只要心绪无太大起伏，魔性徒儿可以压制。”
　　玉华点点头，正欲说话，却突然发现此时两人都是坐着，他仗着自己手臂修长，顺势又揉了把他徒儿乌黑的头发，手感顺滑无比，发质跟他小时候一样出奇的好。
　　阮宁安无奈地低下了头，由着他师尊把他束发的簪子揉乱。
　　待玉华过足了手瘾，他徒儿又已是一头鸡窝一样的乱发。他自觉自己一大把年纪，却有这个怪癖，当即老脸有些挂不住，干咳了两声，熟稔地转移话题，“你宁愿跑上来陪为师这个孤家寡人解闷，也不想下去跟同龄师兄弟待在一起？”
　　阮宁安轻轻点头，“嗯。”
　　“你向来独来独往，也应该多交些新朋友的。毕竟…你总不能像小时候一样，身边只有为师一个人吧？”
　　阮宁安抬头看着玉华，眼神晶亮亮的，“不可以吗？”
　　玉华无奈道，“可以是可以，但是…”
　　玉华一句但是还未说完，阮宁安已经轻轻打断道，“师尊既然都说可以了，还纠结这些做什么。”
　　玉华：……
　　话虽这么说，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啊。
　　气氛沉默了一会，阮宁安抬起眼睛看着玉华轻轻补充道，“徒儿没有父母，没有知己，没有朋友，但我有师尊，足矣。”
　　声音仿若低喃，深沉而认真。
　　在摇摆的暖光色烛火中，他的眸子晶亮诚挚，恍惚让玉华感觉里面装了太多入骨的沉重情感…甚至有地老天荒的深重情义。
　　玉华摇了摇头，把这些荒谬的念头甩下去，仍是笑着抚上了他徒儿的脑袋，赞叹道，“好徒儿，还记得为师的好，为师果然没有白养你。”
　　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阮宁安乌黑的头发，看不到阮宁安脸上略带落寞苦涩的笑。
　　阮宁安抬起头来时面色已经如常，他道，“师尊，客栈有异，依您看应从何查起？”
　　玉华笑了笑，捞起桌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接道，“好说好说。你可发现这些魂魄有一个共同特点？”
　　阮宁安莫名想到他师尊刚才在他打坐时说，这些冤魂死相都特别惨，不由抽了抽嘴角道，“莫非…真是死相都特别惨？”
　　玉华点点头又摇摇头，高深莫测道，“也对也不对。”
　　阮宁安摩挲了一下下巴，恍然道，“死相惨说明杀他们的人想让他们不得好死，但是屋里两个魂魄的颜色一个深一个淡，显然是一个刚死没多久，一个死了很久几乎要魄散了。”
　　玉华又幽怨地叹了口气，徒弟这么聪明让他这个师尊很没有存在感啊。
　　但他依旧赞许接口道，“我徒儿果然聪明。如此看来，犯案之人时隔一定时间就会再次杀人。”
　　阮宁安眼神一亮，“我们可以守株待兔！”
　　玉华依旧淡定喝酒，摆手道，“你那么激动作甚，来陪为师喝一杯？”
　　阮宁安正色道，“师尊，喝酒伤身，师叔说过你还有伤在身，需忌口忌怒忌过度劳神…”
　　玉华抽了抽嘴角。
　　此时试图跟这个管家婆附体的徒弟辩论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他叹了口气，放下酒壶，“我不喝了还不行么？你快回你房间吧。”
　　阮宁安指了指房间里形态各异的狰狞魂魄迟疑道，“可是…这些…”
　　玉华浑不在意道，“好久没有见到这么新鲜的鬼魂了，正好可以陪我…”
　　阮宁安微微笑道，“正好可以陪师尊借酒消愁。”
　　玉华：……
　　阮宁安弯腰行礼恭敬道，“徒儿告退。”
　　走之前顺便把玉华所有的酒都没收了。
　　徒留玉华心痛不已，与屋子里的狰狞魂魄面面相觑。

第三十二章   偶遇
　　为了彻查此案，玉华他们便在此处多停留了一阵子。
　　到底是一群半大少年，来了新地方总喜欢东跑西窜，没一会便将这里摸得通透。
　　江穆阳看安羽在一个小摊上流连忘返，难得顿悟察言观色之道，主动给她买了两只竹蜻蜓。
　　安羽笑得一双杏眼都眯成了月牙，她一回头远远看到看到阮宁安跟在玉华身后，笑着冲他们招手，“大师兄，要一起玩吗？”
　　阮宁安摇摇头，玉华颇为牙疼地拍了拍阮宁安的肩膀，“徒儿，不要每天活得像苦行僧一样。走，为师带你去玩。”
　　阮宁安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玉华抓了过去。
　　于是…玉华这个辈分最大的人，与他们这些小辈愉快地厮混在一起。
　　阮宁安看着正一脸坏笑着捉弄安羽的他师尊，无奈地叹了口气。
　　若是玉溯师叔知道他师尊居然这么对自己的徒弟，非得公报私仇再给他来几次针灸不可。
　　…………
　　时间匆匆而过，转眼已到了月圆之夜。
　　本该皎洁明亮的月亮似蒙上了一层烟雾，雾气绕月，袅袅冉冉，看不真切。
　　来福客栈
　　只听一人还未进门就远远骂骂咧咧道，“真他妈晦气，船怎么就坏在了这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长孙正德，派人立刻去催船工，明天离不开这里，本少叫他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这声音如此耳熟，走进来的人不是邱少泽又是谁。
　　正在一楼商量除祟相关事宜的南华派众人听到他的声音都略感头痛，却仍是给面子地纷纷站起来同他寒暄。
　　阮宁安却是直接冷了脸。
　　只见邱少泽怀里搂着的美人，一袭月白色苏绣百褶长裙，发丝微微散乱，皮肤白皙，眼角微挑，气质清冷，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却偏偏，有着和玉华神似的五官，尤其是一双桃花眼，简直相似十之七八！
　　阮宁安神色一冷，直接站起来对玉华道，“师尊，您身体还未痊愈，不易过度劳神，徒儿送您上楼。”
　　玉华点点头，摇开折扇，缓声道，“诸位可还有何疑问？”
　　南华派众人皆恭敬道，“弟子恭送仙尊。”
　　玉华对邱少泽微微颔首，正欲抬步上楼，只听邱少泽朗声笑道，“在这穷乡僻野都能见到仙尊，想来是天意如此。仙尊却避在下如蛇蝎，是不是太不给面子了点？”
　　阮宁安冷哼了一声，“阁下有话不妨直说。”
　　邱少泽故作惊讶道，“这不是八年前南华派拜师大典上的那个黄毛小子吗？”
　　邱少泽怀里的美人微微蹙眉，适时接口道，“仙尊和我家少主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邱少泽心满意足地在那女子脸上亲了一口，“果然还是我家宝贝菁菁懂我。”
　　那女子明明是清冷模样，却一副谄媚之态。
　　阮宁安看到那神似他师尊的脸就怒火中烧，还未开口说话，已被他师尊扬手制止。
　　只见玉华轻摇折扇，“阁下有话不妨直说。”
　　邱少泽嘿嘿笑道，“依仙尊看，本少主怀里的美人如何？”
　　玉华打量了一眼那女子，淡淡道，“国色天香，不可方物。”
　　邱少泽挑起那女子下巴，左右看了看，又回过头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眼光盯着玉华，“可是在本少主看来，姿色不及仙尊万分之一。”
　　玉华挑了挑眉，“所以？”
　　邱少泽扼腕叹息道，“可惜仙尊不是女子，否则本少定会娶了仙尊好好疼爱一辈子。”
　　玉华微不可察地抽了抽嘴角，难为他还能保持理智，“承蒙错爱，告辞。”
　　却听邱少泽在身后喃喃道，“这么好看的人，怎么就是个男子呢。”
　　待玉华已携阮宁安消失在楼梯拐口处他才猛然回神，只见他挥手急急道，“仙尊，你等等本少主啊！”
　　说罢边拉着菁菁匆匆上楼边回头对掌柜说，“掌柜的！赶紧给本少腾一间挨着仙尊的房，若是有人，轰出来便是！”
　　说罢从袖中随手扔出一锭银子砸向掌柜的。
　　掌柜的接过银子咬了一口，喜得见牙不见眼，乐呵呵道，“得嘞！”
　　安羽待他们都上楼后才拉了拉江穆阳的袖子，“师兄，这邱少泽不知道仙尊动动手指他就没命了吗？他怎么敢去招惹仙尊？”
　　江穆阳擦了把额头的汗，“谁知道，可能是色令智昏吧？”
　　安羽哼了一声，“我看是色字头上一把刀！他若是真敢对师伯如何，且不说师伯，先看大师兄如何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说罢她又联想到阮宁安对玉华师伯细致入微的体贴与默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又狠狠点头加重语气道，“师伯也是这个混蛋能肖想的？那邱什么若是真敢招惹仙尊，大师兄绝对会扒了他的皮！”
　　江穆阳无奈地拽了拽安羽的发辫，“你这小脑袋瓜子天天都在想什么呢。”


第三十三章   暗影
　　月光在后半夜终于完全隐匿起来，天地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玉华看了眼脸色阴沉的阮宁安，慢腾腾地给他倒了杯水，打趣道，“哟，今天不做喜怒不形于色的苦行僧了？”
　　阮宁安额上青筋直冒，他重重将水杯磕在桌子上，瓷杯与木桌磕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师尊！邱少泽太过分了，您看看他们在隔壁做什么！”
　　玉华淡定地喝了一口茶，“听不就行了，还用得着看？”
　　阮宁安阴沉着脸，不发一言，脸色却差到恨不得将邱少泽提出来碎尸万段。
　　玉华瞧着他苦大仇深的模样，只当他是害臊，“他们虽动静大了些，但鱼水之欢也是人之常情，你一个大男人害臊个什么劲儿？”
　　阮宁安听着隔壁隐隐传过来的呻 吟声和娇 喘声，又急又怒，反而有些语无伦次，“我不是…可是那个菁菁…”
　　他磕磕巴巴了半天，终于破罐子破摔道，“师尊，那个菁菁长得跟您如此相似，您不觉得邱少泽那厮有意冒犯您吗！”
　　玉华放下茶杯，恍然道，“哦，原来你是为这个生气，可是她是她，我是我，本就是毫不相干的两人，又何来冒犯一说。”
　　玉华说着看了眼窗外，乌墨的天色，伸手不见五指，他缓缓接着道，“更何况，这位邱少侠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月圆之夜阴气甚重，情爱之事最易招惹邪祟。他都自愿甘充诱饵了，我们理应感谢他才是。”
　　阮宁安的脸色缓了缓，“师尊说的是，徒儿多虑了。”
　　二人都不再说话，相对而坐的两人，一个静修打坐，一个闭目养神。
　　房间一时静极，隔壁房间女子暧昧的喘息声，男子情爱时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清晰地蔓延到房间内。
　　…………
　　邱少泽不知与菁菁巫山云雨到几时，许是想到玉华那等仙姿卓约之人就在隔壁，邱少泽居然有种奇异的新鲜感，他忍不住一边乱吻着菁菁一边想象玉华那清冷的模样若是情迷意乱该是如何。
　　玉华那般绝代风华，若是也能在他身下低吟求饶…
　　越想他越血脉贲张，在幽微的烛光下越发觉得身下的菁菁与玉华如此相像，电光火石间他恍然大悟，盯着陷入情欲的菁菁低喃道，“男子又如何，男子的滋味未必就比女子差。”
　　菁菁似不满意他的三心二意，伸出雪白的藕臂缠绕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呵气如兰，“少主，您上次答应奴家，今夏会娶奴家为妻，可还算数？”
　　邱少泽最烦女人问这些，却还是笑着摄住菁菁嫣红的唇，笑道，“若你将本少主伺候舒服了，自然少不得你的好处。”
　　菁菁嫣然一笑，又与邱少泽痴缠在一起。
　　两人不知胡闹过几次，最终都筋疲力尽地瘫睡在床上，菁菁不着寸缕，只胡乱用锦被遮掩些许，此时她青丝凌乱，却越发衬的皮肤雪白，不难看到雪白的皮肤星星点点，尽是暧昧的红色吻痕。
　　她身上的邱少泽亦是如此，蜜色的脊背上有刚才菁菁情欲时挠出的几道红色抓痕，但他浑然不觉，抱着温香软玉陷入酣睡，在睡梦里似乎看到有趣好玩的事，嘴角还微微上扬。
　　意外就是在这平静的夜里突然袭来。
　　先传过来的是隔壁女子受到惊吓的尖叫声。
　　玉华睁开眼睛与阮宁安对视一眼，两人目光皆是清亮，显然特地在等这个意外。随之二人默契起身打开隔壁房门。
　　木门紧紧阖上怎么也推不开，阮宁安扔出个符篆那门才猛得打开了。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双目呆滞的邱少泽，他此刻正踩着圆凳动作僵硬地将缠绕在房梁上的白绫打结。
　　待他将白绫固定好，一把蹬掉所踩的圆凳。
　　突然袭来的窒息感令邱少泽猛然惊醒。
　　他张大了眼睛，不知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瞳孔紧缩，他一面拼命挣扎一面喊道，“鬼！有鬼啊！救命啊！救命啊！！”
　　但是他的脚没有支点，所以越挣扎反而被白绫勒得越紧，眼看他呼吸困难，面色青紫。
　　玉华冲阮宁安使了个眼色，阮宁安这才收了一副袖手旁观的冷淡神态，不紧不慢地将剑出鞘，白绫瞬间被斩断。
　　邱少泽跌落在地上，身体却依旧控制不住般自己往桌子角撞。
　　玉华向邱少泽打出一道符咒，只见邱少泽体内瞬间分离出来一团蛇形的黑色暗影。
　　有一道陌生的声音随暗影冷哼道，“又是你们这些虚伪做作的名门正派！”
　　说罢那团烟雾飞速向窗外掠去，转瞬没了踪影。
　　玉华看了一眼阮宁安，“这东西法力甚高，追踪符咒只能维持一炷香。”
　　阮宁安点点头，没有过多言语，两人再次默契地一路尾随暗影而去。

第三十四章   心魔
　　天色依旧是死气沉沉的灰色，东方却远远传来一道鱼肚白。
　　玉华和阮宁安却不能看到，他们此时并肩走在迷雾重重的竹林中，硕大俊挺的丛竹一簇一簇，遮天蔽日，竹林中迷雾遍布，看不清三步之外的景物。
　　玉华将清月剑鞘递向阮宁安，“此处布有阵法，跟紧别走丢了。”
　　他的本意是让阮宁安抓着他的剑鞘，谁知阮宁安无视他递出去的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让你抓剑鞘，你抓我的手作甚！”
　　阮宁安委屈巴巴道，“可是师尊，剑鞘万一也跟丢了呢。”
　　玉华：……
　　“罢了，跟紧我的脚步。”
　　玉华在前方步伐错乱有致地踏出一条路，边走边道，“此为阴阳阵，被困者将困于自己的心魔，一遍遍循环自己痛苦的记忆难以自拔。”
　　阮宁安道，“那此阵可难破解？”
　　玉华笑道，“这阵虽说杀伤力大，但若是知阵者破解并不难。”
　　说着他向阮宁安指了指一处地方，“诺，在申位换个阵眼，再将上章与重光之位换一下，便可逆转此阵。”
　　他这边讲的认真，完全没留意到身后的阮宁安盯着两人相牵着的手，唇角微翘。
　　待玉华停顿下来，阮宁安配合问道，“如何逆转？”
　　玉华似乎就等着他的疑惑，得意洋洋道，“施阵之人想将被困者困于自己的心魔，逆转过来就是看到施阵者的心魔。若是这阵碰到一般人还真难以破解。但偏偏碰到了本尊。”
　　阮宁安看着他师尊眉飞色舞的模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笑道，“那师尊可否给徒儿示范一下？”
　　玉华连摇扇子都带着指点江山的意气风发，他道，“为师只示范一次，你可瞧好了。”
　　说罢他看似随意地扬手施法改了几处布阵阵眼，迷雾逐渐散去，渐渐清晰显露出来的却不是那片熟悉的竹林。
　　一片荒芜的陌生景色中一口枯井突兀地立在这枯树遍地的中间。
　　枯井似乎被加持了封印，散发着淡淡微光。
　　这里是真的景色荒芜，杂草丛生中有寒鸦停落，更衬得这里越发死寂。
　　玉华冲阮宁安解释道，“施阵者的心魔，这些都是施阵者的记忆。”
　　玉华话音刚落，只见一位身着烟罗紫粗布长裙的少女背着药篓从这里路过。
　　她显然很害怕这里，被惊起的寒鸦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双手合十嘟囔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待她看到枯井旁的一株淡绿色草药时，灵动的眉眼满是惊喜，“没想到这里居然有命魂草，太好了！爹爹的病有的治了！”
　　她走近枯井，小心翼翼将井边的草药连根拔起，轻轻放进身后的背篓，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她正欲起身回去，却听井底有微弱的呻 吟声。
　　断断续续，微弱绵连，她能听出是受了伤流血过多气血不足所致。
　　她强忍着心底的恐惧，凑近井口，冲里面喊道，“诶，里面有人吗？”
　　回答她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她看了看深不见底的井底，有些害怕地缩了缩头。
　　但过了一会，她咬了咬牙，还是探出头冲里面喊道，“你是不小心掉进这里的吗？”
　　依旧没有人回答。
　　她想了想，将背篓放下，从里面捡出几株草药扔向井底，“这里有些凝血的草药，你先包扎一下伤口。我回村里找人来救你。”
　　说罢她就要急急忙忙往回走，却听井底的人阴森又冰冷道，“我不是人，是妖怪。”
　　少女挠了挠脑袋，有些疑惑道，“可是…妖怪也会疼的吧？”
　　一阵黑雾突然从井底钻出来。
　　待黑雾散去，一个长发男子的脸逐渐显露出来。
　　这男子只露出半个身子，下半身都遮掩在井里。
　　只见他面容冷毅，五官深邃，有些病态的苍白。
　　单看五官倒也算得上美男子，只是他的一双眼睛与常人相差甚远。
　　他的眼睛，是竖瞳！
　　他吐了吐舌头，一条鲜红分叉的信子猛然映入少女眼帘，少女苍白着脸色，指着他有些颤抖道，“你…你…你是蛇妖…”
　　他冷哼了一声，“不想死就赶紧滚。”

第三十五章    善恶
　　少女的脸色白了又白，最终还是磕磕巴巴道，“…我只是第一次见到活妖怪有点紧张…我闻到你身上有血腥味…你是不是受伤了…”
　　蛇妖依旧冷着脸，一双竖瞳满是冷漠和讽刺。
　　却见那少女撕下一条衣服下摆的粗布，将药草裹进去布条里之后席地而坐，随手捡了个小石头将药包捣成汁。
　　她有些畏惧地看了一眼蛇妖，有些颤抖地将手里的药布举给他，“你…你先包扎一下…”
　　蛇妖没有接，冷冷地看着他，“你们人类可真虚伪，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报答你？”
　　少女慌慌张张解释道，“不…不是…我爹告诉我，医者仁心…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报答…”
　　蛇妖无情地勾了一下唇角，“既然你有仁心，刚好我饿了，我现在就要吃了你。”
　　少女又结巴道，“…等…等一下！”
　　蛇妖似早知道她会这么说，用意料之中的语气道，“果然都是贪生怕死之徒。”
　　少女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小心翼翼道，“我刚找到传说中的命魂草，我爹还需要它救命…你能不能等我先把药草送回去…”
　　蛇妖看了一眼她手中淡绿色的草药，冷笑着转移话题，“你知道命魂草这么难觅的东西，为什么会长在这里吗？”
　　少女茫然摇头。
　　蛇妖满含戾气地一字一顿，“因为那草灌溉了我的精血。”
　　少女不知该摆出何种表情一样睁大眼睛，没有回话。
　　蛇妖冷厉道，“那你可知它为何会沾了我的精血？”
　　少女依旧诚实摇头。
　　蛇妖嗤笑道，“不过是欺我刚修成人形，法术低微。他们这些名门正派为了功绩合力杀我，却没有杀掉我的实力，只得草草将我封印在这里。还美名其曰慈悲为怀。你说可不可笑？”
　　他似乎是在问少女，眼角眉梢却已然都是讥笑和薄凉，他冷冷道，“等我冲出封印，定要将他们挫骨扬灰。”
　　许是看他对自己没有杀意，少女放松了些许，她睁着天真的眼睛看着他，“名门正派都是会做好事的，比如南华派的玉华仙尊就是为人颂赞的仙人，你说的那些说不定是误会…”
　　“误会？我专心修炼从未作恶，他们有听过我解释吗？！我一心修炼，手中从未背负一条人命，倒是他们，上来就置我于死地！”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布满了杀意，仿佛恨不得立刻冲破封印，毁天灭地。
　　却冷不防被一双温暖的小手抚住，少女将带药汁的粗布覆上他的胳膊，轻轻擦拭着，察觉到蛇妖异样的目光，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就算是妖怪肯定也会疼的，我最怕疼了，你肯定也会怕的。”
　　蛇妖盯着她覆在他胳膊上的手，神色复杂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少女愣了愣，似乎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害怕道，“你不要杀我好不好…我…我每天都来给你送草药…”
　　蛇妖似乎被她说的话逗笑了，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压下来，他故作严肃地思考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万一你不来呢？”
　　少女有些急了似地解释，“不会的！我就住在慕云山前面的乌石镇里，我叫白露，你一打听就能打听到的！”
　　蛇妖有些无语地瞥了她一眼，“可是我被封印了，出不去。”
　　白露猛然想到似的，一拍脑袋瓜，“我忘了！那我们拉钩上吊好嘛？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名字是你们人类才在乎的东西，我们妖怪才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
　　少女揉了揉头发，“这样啊…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嗯…现在是秋天，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叫你秋见好不好？”
　　蛇妖撇撇嘴，“难听死了。”
　　却没有拒绝。
　　白露不容拒绝地拉起秋见冰凉的手，同他拉钩做了约定，笑的咧开了嘴角，“你跟我爹一个样子，都是看上去凶巴巴的，其实很好相处。”
　　秋见默默脑补了一下白露她爹满脸胡须的老头形象，恶寒地打了个颤，“本妖这么英俊潇洒，怎么能跟糟老头子相提并论？”
　　白露边给他擦伤口边小声反驳道，“才不是呢，我爹年轻的时候很英俊的，我娘很早就病逝了，那时候给我爹说媒的人都快踏破门槛了，我爹都是铁着脸将人家轰出来…”
　　待她絮絮叨叨给秋见包扎完伤口，太阳光影已经昏昏沉沉半陷昏暗。
　　白露起身整理了一下背上的药篓，然后转头对失血过多趴在枯井沿口昏昏欲睡的秋见说，“谢谢你的命魂草…我明天再来看你。”
　　也不知是不是白露敷上去的药草起了作用，秋见身上火辣辣的疼痛缓解了些许，他听见白露的声音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心底却一片了然，哪怕是个傻子明天都不会再来看他这个危险的妖怪了。
　　这么一想，他连刚生出来的一点困意都没了，咻地一声沉下井底。
　　他从未作恶，但也从未有人相信。
　　难得这个小姑娘没有绕开他，还给他上了药，他也该知足地缩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了。
　　却听白露趴在井口冲底下小声说，“秋见，这世上有好人就会有坏人，善恶从来就是同时存在的。但你不能因为坏人对你作恶就也变成坏人，那样失去自己的人很可悲…还有…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说完她颇为不好意思地背着药篓跑远了。
　　秋见在黑暗中微微勾起唇角，眼中的戾气神奇般消融。
　　他自问活了数百年，再也未听过比这更动听的话了。

第三十六章   逃跑
　　秋见因为被封印丧失了法力，伤口好得格外慢，白露就每天给他送草药，还总喜欢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聒噪个不停。
　　他静修惯了，起先觉得她烦，后来竟也慢慢习惯了。
　　甚至会在每天未时期盼起那个准时到来的小姑娘的身影。
　　“秋见，快看我给你带了了什么？！”
　　少女眉眼满是笑意，故作神秘地将身后的一串亮晶晶的糖葫芦举到身前来，“当当当当，特地给你买的，快尝尝。”
　　他接过那串红艳艳的果子，咬了一口，顶着少女期待的眼神，矜持道，“酸了。”
　　少女托腮叹了口气，“唉，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些人间美食的。”
　　秋见看着有些垂头丧气的白露，硬邦邦地加了一句，“但是…味道不错。”
　　白露眉梢重又挂满了笑意，“真的？”
　　秋见轻轻点头，白露又开始叽叽喳喳在他耳边说个没完，“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个的，这糖葫芦可好吃了，我小时候最喜欢这个了，但我爹怕我蛀牙一直不让我吃…”
　　秋见看着说个没完没了的白露，难得耐心地听她唠叨。
　　“秋见，蛇类会冬眠，那你见过冬天的梅花吗？慕云山一到冬天漫山遍野都是盛开的红梅，可好看了。”
　　秋见摇了摇头，他一直都在潜心修炼，即使已修成了人形，却依然对冬季有种天然的抗拒，他一般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更别提出来赏什么梅花了。
　　白露有些惋惜道，“你没有见过啊，梅花很好看的。”
　　她的情绪一向来得快去得快，不一会儿就转移话题到了别处。
　　所以当她初冬小心翼翼捧了一束幽香浮动的红梅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很震惊。
　　秋见依旧清晰地记得，那天白露穿了烟霞色带帽斗篷，和她手中的红梅相得益彰，在皑皑白雪中是最明媚又鲜艳的颜色。
　　有一束阳光从头顶倾落，落在洁白无瑕的雪花上，落在枯井中被枷锁缠身的秋见的头发上，落在白露手中的红梅上。
　　白露歪着脑袋冲他笑道，“秋见，我会尽我所能让你见到这人间的美好的。”
　　那一刻，秋见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光。
　　他突然想到，这皑皑尘世中一切执念，竟都不如此刻她掌心一束千里迢迢捧来的红梅。
　　他笑着应好。
　　白露答应过他的事，从未爽约，所以他对未来莫名对了几分期待。
　　他因为这个小姑娘，慢慢放下了偏执和怨恨，对世界多出了柔软和憧憬来。
　　他想看着这个小姑娘长大，守护她余生都如现在天真无忧。
　　人类的寿命都那么短暂，只有寥寥数百年。
　　他应该是可以护送她走完这一生的。
　　那时他依稀知道，白露是他的救赎。
　　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因果，什么叫天道不可违。
　　春去秋来，白露逐渐从小姑娘长成了楚楚动人的大姑娘。
　　却依旧像个孩子叽叽喳喳没个正经。
　　“秋见，你怎么永远都是这么大，一点都不会老呢？”
　　“以后我都是个老掉牙的老太婆了，你还是个年轻人呀。”
　　当时只道是寻常，犹记得秋见当时还笑话她道，“哪怕你是个老太婆也是最闹腾的老太婆，到时候再爬树摸鱼当心把牙磕掉。”
　　白露嗔怒着要夺他手里的桂花糕，“好啊，还敢嫌弃我，快把桂花糕还给我！”
　　秋见笑着将桂花糕举过头顶，任由白露在底下又蹦又跳去摘他手里的糕点。
　　…………
　　阮宁安同玉华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片回忆，回忆到此处戛然而止，蓦然化成无数碎片，有一道阴冷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嗤道，“想不到你居然能破阴阳阵，是我轻敌了。”
　　阮宁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瞬间挡在在玉华身前，玉华又将他硬拽到身后，对那道声音笑道，“好说好说，阁下就是秋见？”
　　疑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那声音冷笑道，“你不是都看到了吗，何必多次一问。”
　　玉华云淡风轻地摇着折扇，“你一个妖怪却满身魔气，魔气从何而来？”
　　秋见已经狠狠地握手成拳，掌中魔息怒涨，“要你管！”
　　玉华抬手制止道，“且慢。”
　　许是他太义正言辞，秋见出招的手果然凝滞了一瞬。
　　却听玉华转头小声对阮宁安道，“他入魔了，处理起来太费力，走为上策。”
　　阮宁安本来以为他师尊要说什么正经大事，却听到这句不着调的话，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有些疑惑道，“师尊…徒儿可以试一试…”
　　他话还未说完只听玉华小小声道，“不必试了，在他制造的幻境里，我们跟他打肯定会吃亏，趁他没反应过来，快走快走。”
　　阮宁安：……
　　他师尊怎么可以把逃跑说的如此义正言辞？

第三十七章   切磋
　　待二人回到客栈，玉华才后悔自己放弃与蛇妖切磋的机会而选择了回来，他宁愿跟蛇妖过两招也不想面对这张烦心的脸。
　　他此刻还未见识到邱少泽的不要脸，只见他踏入客栈门槛，朗声对厅堂一桌整装待发的门徒弟子交代道，“此次除祟颇为棘手，你们莫独自前行，那妖怪魔化了，而且魔气品阶不低。”
　　此言一出，原本肃静的气氛一片唏嘘。
　　人尽皆知，妖魔鬼怪中以魔怨气最重，以他们的修为，对付鬼怪倒也尚可，但魔恐怕多少有些力不从心，而且能让仙尊说一句品阶不低的，恐怕还真不是他们这些小辈能应对的…
　　安羽有些疑惑地举手发问，“那…师伯，这个妖怪是怎么魔化的？莫非有品阶更高的魔物暗中助他？可是…没道理啊。”
　　玉华高深莫测道，“这件事，说来话长。”
　　众人一头雾水，阮宁安却已有序吩咐下去，他道，“青荷师姐、陆明旭，带几名门徒去镇上问问客栈这几起命案是何时发生，因何发生，除了这里可还有别的地方背负命案，越具体越好。安羽、江穆阳与我一组，去问问镇上关于白露的事。”
　　他这一番话下来，众人仿佛有了主心骨，立即有序进行下去。
　　玉华摇着折扇冲阮宁安眨眨眼，“徒儿，那为师干什么啊？”
　　阮宁安瞥了他一眼，凉凉道，“师尊您快去休息吧，昨天一夜都没睡，也不知道您的身体吃不吃得消。”
　　玉华斜看他一眼，“为师只是灵力受损，又不是灵力全失。况且已经恢复了七八成，但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把我当娇滴滴的小姑娘看了。”
　　阮宁安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师尊就有一道声音笑着打断道，“仙尊如此绝代风华，要是本少主也会放在心尖上好好保护着。”
　　阮宁安皱了皱眉，玉华的眉角抽了抽。
　　那道让人听而生厌的油腔滑调，不是邱少泽又是谁。
　　阮宁安毫不掩饰厌恶道，“在下以为昨夜一事会让阁下惊吓过度萎靡几日，想不到恢复得如此之快，又能出来胡言乱语了。”
　　邱少泽似听不懂话中嘲讽般恬不知耻笑道，“好说好说。”说罢又看着玉华，笑道，“实在是仙尊这般风姿，让本少主过目难忘，脑中都是仙尊，便顾不上其他了。”
　　阮宁安不动声色又护在玉华身前，冷哼一声。
　　玉华奇怪道，“从未听闻邱少主何时有这断袖之癖。”
　　邱少泽涎笑道，“自从见了仙尊之后就有了。”
　　玉华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对这等脸皮厚之人，他实在无话可说。
　　本该有序退出客栈的众弟子听了他说的话之后都忍不住汗颜，玉华仙尊他都敢觊觎，还真不怕哪会儿仙尊动动手指他命都没了…这位少主…实在是…忒色胆包天了点。
　　玉华将阮宁安拔出一截的剑按了回去，“罢了，我随你们一同出去吧。”
　　阮宁安点点头，同他师尊一起往门外走。
　　邱少泽对长孙明德挥了挥手，待长孙明德跟了过来，对玉华喊道，“仙尊请留步，本少和你们一起去。”
　　阮宁安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怒气，“邱少主，不要太过分！”
　　邱少泽扬了扬眉毛，毫不畏惧，“大家凭实力说话，你若是打得过我的下属，我便不缠着仙尊。”
　　悄悄围观这里局势的弟子忍不住都义愤填膺，甚至忍不住扬言不公平。
　　谁人不知，百弦峰掌门邱文祥老来得子，对儿子的浪荡行为无奈又溺宠，深知他惹是生非的习性，特地给他配了实力非凡的属下。
　　长孙明德虽看上去相貌无奇，实力却不容小觑，若是有修为排行榜，天下前十榜单他必定榜上有名。
　　阮宁安纵然术法甩同辈几条街，但在他面前不过是小打小闹，邱少泽这样说，明显就是仗势欺人。
　　果然，阮宁安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拔出腰间长剑，雪白剑锋刹时一亮，他面色冷冷道，“请阁下赐教！”
　　玉华却一伸手将他拦到了身后，只见玉华神色淡淡，轻摇折扇道，“邱少主，大人之间的较量，扯上孩子做什么。请。”
　　邱少泽早对玉华的实力有所耳闻，但他转念一想，传言毕竟有夸大的成分，此番正好能测测玉华的实力，若能赢了他，他还不迟早是自己的囊中之物，若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有传言在先，自己也不丢人。
　　一番思量下，他带着奸计得逞的微笑道，“好啊，长孙明德，你就与仙尊切磋一下吧。”

第三十八章   三尺
　　长孙明德向来实力非凡，即使被尊称一句一流高手也不为过。
　　但高手往往都很孤独，他就常常有种高处不胜寒无人与之匹敌的孤冷之感。
　　百弦峰掌门邱文祥曾对他有知遇之恩，哪怕邱少泽是个草包，为了报恩他也得护少主安全。
　　虽然事实上需要他出手的机会并不多，他大多数时间依旧是无所事事，顺便保障一下草包少主的人身安全。
　　此时此刻，难得有个闻名遐迩的高手能与之过招，长孙明德难免激动热血，他能感觉到自己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沸腾。
　　高手对决，成败往往只在一息之间。
　　他看着三尺开外依旧气定神闲的玉华，眯了眯眼睛，抽出腰间长刀，用了十成十的内力，一瞬间杀气顿现。
　　雪亮的刀锋划破空气，几乎是瞬移般被长孙明德持着砍向玉华。
　　速度如此之快，片刻只剩残影。
　　玉华却依旧待在原地，慢悠悠地摇晃手中竹丝折扇。
　　长孙明德在出刀时有些惋惜地轻轻摇了摇头，他敢说这一刀，天下间未必有几人能接的住。
　　想必这位仙尊只是徒有其表罢了。
　　但下一秒，他的表情就陡然僵硬在脸上。
　　玉华只是抬起折扇轻轻一挡，竟轻易化解了他的刀气！
　　但是怎么可能，客栈酒柜旁的酒旗受他的刀气影响而上下翻飞，玉华的墨发明明也随刀气震动而舞动飞扬，就连那些因观战而离得稍微近点的小辈无不被刀气所震内息混乱中慌乱调息。
　　只有玉华，依旧一派云淡风轻！
　　玉华看着他的表情，微微勾起唇角，飞扬的墨色发丝与猎猎作响的雪白外袍形成醒目的对比，更衬得他恍若谪仙，这位谪仙轻笑道，“怎么？当真以为自己的武学境界无人能及了？”
　　长孙明德微微瞪大眼睛，想到自己犯了轻敌的武学大忌，当即沉下心来，专心与玉华对弈。
　　转眼间二人已将场地挪到上空相互拆了百十来招。
　　这场对弈只能用精彩绝伦形容。
　　即使围观者并看不清对弈二人的招数，只来得及看到几道残影，却依旧津津有味地盯着上空，时不时发出几声感叹。
　　长孙明德持刀的招数凌厉又狠辣，若是挨上一刀定是不死即废，但偏偏玉华不紧不慢，招数悠悠闲闲，只有刀尖快抵着他鼻子了才堪堪躲过。
　　玉华这样出招，让长孙明德想到了逗猫遛狗。
　　有种不被重视的羞辱感，长孙明德不再保留自己的真正实力，他运用真气，朝刀中灌满内力，刀身散发着攻击力十足的淡淡微光，他怒呵道，“暴若刀，去！”
　　一阵强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向玉华掠去。
　　底下观战的人都沸腾作一团。
　　暴若刀攻击力可是十足十，那是长孙明德的看家本领！
　　玉华仙尊可是连剑都未抽出来，能打得过吗？
　　阮宁安紧张地盯着那团强光，瞳孔微缩，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此时此刻，他除了紧张还在心底生出了对力量的渴望，因为他突然深刻意识到自己的弱小，他不想永远被师尊护在身后，他想披风战甲，与他师尊并肩作战。
　　然而不同于阮宁安的心事重重，邱少泽已经开始大吼大叫了。
　　此刻邱少泽害怕惨遭他们灵力波动的连累，远远躲在一旁观战的同时还不忘大声吼叫，“长孙明德！你别下手这么重，当心把美人儿弄伤了！”
　　长孙明德在半空中神色复杂地瞥了一眼下方的邱少泽，他真的很为少主的智商担忧，难道他看不出来，自己才是要失败的那个吗？！
　　果然，强光过后，长孙明德的剑重又折回他手中，而玉华则淡定地撤了周身一层淡黄微光的保护罩。
　　长孙明德神色更为复杂地看着玉华，凝气为盾且轻易挡过他的全力攻击，这需要多高深的法力才能铸就！
　　玉华合起折扇，趁长孙明德一个恍神的功夫，撑开扇面飞向长孙明德，长孙明德的发丝瞬间被斩断几缕，脖颈也被扇缘刮出一道细微血痕。
　　瞬息之间，胜负已定。
　　长孙明德提气落地，抱拳垂手道，“多谢仙尊手下留情。”
　　玉华施施然落在他对面，白衣轻缓间端的是绝代风华，他淡淡道，“不必，让你家少主离我三尺开外即可。”
　　邱少泽冲上前来，先是骂了一句长孙明德是废物，随后像是没听见玉华的劝阻一样，执意要走向玉华，还伸手要拉玉华的袖子，“美人儿，你若是从了本少主百弦峰都是你的…”
　　他话还未说完，身后的一套桌椅随玉华挥手应声四分五裂。
　　邱少泽的手僵在半空中。
　　阮宁安几乎也是瞬间拔剑，雪白冰凉的剑锋贴着他的脖颈，剑锋一如阮宁安此刻的眼睛，带着刺骨的寒意。
　　玉华仿佛没看见自家徒儿的行为有何不妥，优雅地理了理袖口，难得带了点和蔼可亲的微笑看着他，“邱少主，您刚才说什么？”
　　邱少泽：……
　　邱少泽果断收回了手，默默缩回脖子退开到三尺开外。

第三十九章   喜欢
　　没了缠人的邱少泽，计划却未能如预料般顺利。
　　乌石镇的村民本来都与他们相谈甚欢，却唯独说到白露时，神色各异，言左右而顾其他，有的干脆直接摆手走人。
　　他们忙活了半天也没什么收获，最终只得无功而返。
　　青荷那组进展也颇为缓慢，只打听到身死人手的都是外乡人。
　　案呓语洋货店子再一次线索中断。
　　是夜
　　初春的天不比夏季，入了夜还是有些倒春寒般的寒冷。
　　是以阮宁安直接推门而入去找他师尊推敲案情时并未想到他师尊正在沐浴。
　　客栈毕竟不比灵胤殿，没有精致屏风遮挡。
　　所以他刚踏进房间就清晰看到木桶里光滑修长的裸背。
　　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阮宁安借着月光看到他师尊绸缎般墨黑的发随意散在四周，白皙的蝴蝶骨在发丝遮挡下若隐若现，有汗珠从他脊背一路流下，最终没入蒸汽腾腾的热水中。
　　阮宁安顿时脸红耳热，避嫌般猛地转过身去。
　　玉华听见声响，回头冲他笑道，“徒儿你来的正好，快帮为师搓搓背。”
　　阮宁安对他师尊的自理能力习以为常，但沐浴这种事向来是他师尊亲力亲为，虽然他师尊最多也就是施个净身咒。
　　似乎是看出了他徒儿并不很想愿意过来给他帮忙，玉华忍不住哀叹道，“若不是今日为了给某人出头，本尊也不会一不小心把近期静养的灵力都用尽了。不然施个法多方便啊。”
　　话都说了这份上，阮宁安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他终于赴死般缓慢移到了玉华身边接下了浴巾。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玉华白皙的脊背，面红耳赤，为了掩饰般忍不住埋怨道，“师尊，你沐浴为什么不把门关好，万一有人看到呢！”
　　玉华奇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一个大男人，难不成学人家闺房里的大小姐，洗个澡还窗门紧闭？”
　　阮宁安与他师尊对视了一眼，只来得及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一瞬间居然全忘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水蒸汽的缘故，只见他师尊的桃花眼眼角带了一层薄红，莫名带着风情万种的味道，尖削的下巴往下是纤长的脖颈，精致的锁骨存了一小畦水，相比白天的清冷禁欲，更多了魅惑无边。
　　再往下…
　　他不敢看了。
　　他忍不住丢了浴巾，扔下一句“师尊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就疾步跑开了，语气急到连断句都不会了。
　　玉华盯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再次莫名其妙，莫名其妙之余忍不住思考，是不是怪他这个做师尊的太不正经把自家徒弟带偏了，为什么他徒弟平时那么冷静自持的一个人，总是时不时发个神经。
　　………
　　阮宁安跑到门外被冷风吹了吹，脸上的燥热才散去些许。
　　他又一次将这种慌张无措归咎于自家师尊美色误人。
　　相必任谁碰到这么个绝色美人在自己面前晃悠，都很难自控吧。
　　这次他倒没有失眠。
　　但比失眠更可怕。
　　他做了个春梦！
　　这倒也没什么，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偶尔做个春梦倒也正常，只是他修炼的心法以静修禁欲为主，他向来端庄自持，除了藏书阁里的书其他闲书一概不碰。是以这是他第一次做这种梦。
　　可问题是，梦里的主角居然是他师尊？！
　　一直以为自己对师尊的感情只是小孩子对大人的崇拜和依赖，然而这个梦…阮宁安一下子被吓醒了。
　　他从床上弹坐起来，盯着身下湿漉漉的床单发呆。
　　他脑中空茫一片，然而不多时又开始却不自觉回味起刚才的旖旎梦境。在方才的梦境里，他师尊被他压在身下，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白皙肩膀被他噬咬着烙下红痕。他师尊更是娇 喘微微，眼角绯红，微咬着下唇央求他轻一点。
　　……只是想一想，他居然又有了反应。
　　阮宁安头痛抚额，难怪此前他看到师尊对别的女子多说几句话就觉刺目，并且必要从中作梗打断，如今他才恍然明白，那并不是他以为是的害怕师尊被他人夺去宠爱…而是…他喜欢他师尊！
　　他对自己的真实想法惊了一惊，但平静之后又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理解的喜欢是，若喜欢一个人是要和那个人共度余生的…跟他师尊共度余生好像…也不错。
　　毕竟余生除了他师尊，他也真的不想和别的什么人在一起。

第四十章   温柔
　　翌日清晨
　　卯时刚过，一众穿戴整齐的弟子已经在一楼用早餐了。
　　在众多有序用餐的师兄弟中，只有安羽坐在一旁心不在焉地环顾四周。
　　江穆阳帮安羽领完饭后入座，边将手中的饭往安羽跟前摆边道，“师妹，今日的饭菜偏清淡，没有你喜欢的甜食，你若想吃一会出门…”
　　“唉！”安羽了无生趣地叹了口气，然后闷闷不乐地来回扫视一圈，依旧没有发现阮宁安的身影，于是她忍不住幽怨道，“今日怎么又不见大师兄。”
　　江穆阳伸手给她盛了碗小米粥，想了想道，“应该去师伯房里给师伯送早餐了吧。”
　　“…那…”安羽撅着嘴道，“大师兄给师伯送的饭肯定是他亲手做的咯？！”
　　江穆阳咬了一口馒头，听了安羽的话抬起头十分茫然道，“师伯所用的饭菜难道不一向是大师兄亲手做的吗？”
　　安羽满脸幽怨地左手拖腮右手拿筷子戳着面前的包子，“大师兄厨艺超级棒，师伯真是太幸福了，每天都能吃到大师兄亲手做的美味饭菜。”
　　江穆阳挠挠头，“你又没吃过大师兄做的饭，怎么知道大师兄做饭好吃？”
　　安羽瞪他一眼，“反正我就是知道。”
　　江穆阳好脾气地哄道，“好好好，快吃饭吧。”
　　安羽看着好言相劝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的江穆阳，在心里默默诽腹道，笨蛋师兄，我当然吃过大师兄做的饭。
　　她还记得那时还是好几年前，玉华师伯尚在闭关，反正她自拜入玉溯门下起就没见过她玉华师伯踏出灵胤殿一步。
　　所以她当然也未见过传说中靠走后门拜玉华为师的阮宁安。
　　仔细说起来，她倒是觉得她跟阮宁安的初见是有些缘分使然的意味的。
　　那次是掌门让他们一众刚拜师的新人去南华派的觅幽林夜猎修炼，觅幽林虽然怪物频出危机潜伏，但其中有一小块是南华派开辟出来供小辈修行的专属猎场，只要不踏出安全范围，是不会受到高阶怪物袭击的。
　　但安羽贪玩，第一次看到觅幽林中的景色不免觉得有些新奇，于是她走走停停，不小心越走越远，不知不觉中与同行师兄弟走散了。
　　待反应过来为时已晚，她不辨东南西北，不知道自己越走越向森林深入，那时天色已经逐渐昏暗，觅幽林里的怪物发出嘶哑凄厉的怪叫声。
　　安羽瑟瑟发抖地走在荆棘路上，一路不停试探喊着同行师兄弟的名字，但回答她的只有知更鸟扑簌着翅膀从她头顶飞过的声音。
　　她嗓子又痛又干，脚踝也不知何时被磨破鲜血直冒，然而始终无人应她一声。
　　安羽委屈又害怕，不知不觉哭了出来，起先是压抑地哭，后来干脆缩在一旁越哭声音越大。
　　阮宁安就是在她哭的泣不成声时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的。
　　“…你…你是谁…”安羽带着哭腔，用红肿的眼睛打量眼前这个陌生的俊逸少年。
　　“玉华仙尊的徒弟，阮宁安。”
　　她听到少年用清润的嗓音回答她。
　　然而她却在听到回答后陡然张大了眼睛，“…你，你就是那个走后门的阮宁安？”
　　话说出口她才察觉后悔，万一这个人恼羞成怒把她丢在这里怎么办？
　　然而阮宁安只是毫无波澜地应了声，然后极认真道，“我会凭实力成为他的弟子，总有一天，我会名正言顺叫他一声师尊。”
　　那时他也不过十五六岁大，说这话的时候却眼眸极亮，像盛满了天上星辰。
　　安羽借着天边即将沉落的夕阳光辉看到了他闪闪发光的寒星般的眼眸，有些困惑地想，外界不是传言他很差吗，为什么看起来…跟传言不太一样？
　　安羽还在不解的时候，阮宁安已用他那时就颇为纯净高深的灵力为二人设了一层保护罩，两人缩在保护罩内生火取暖，安羽清晰地记得阮宁安那晚做了烤兔肉。
　　他问安羽饿不饿。
　　安羽环视周围一片黑暗，依旧后怕地缩回了脑袋。
　　阮宁安又问，“你害怕？”
　　安羽点点头。
　　她记得阮宁安低头摸出脖子上的青玉短笛，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那人教我，做最好的自己，不在意别人的看法。比任何人都强才能不怕。你明白吗？”
　　安羽懵懂地感觉出他话里的深意，终于瑟缩了一下将烤兔肉接过来吃了。
　　许是那晚的星星太璀璨，安羽竟觉得传言中冷冰冰的师兄格外温柔，烤兔肉也是她从未吃过的美味。
　　以至于她一不小心，竟记了许多年。
　　………
　　阮宁安非常清楚，卯时这个点，他师尊睡得正香。
　　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
　　边走近边喊，“师尊，起床了。”
　　玉华睡相一向很好，但这样被人扰清梦，绕是他睡相再好也忍不住一把将枕头扔了过去，却被阮宁安轻松躲过。
　　玉华却不管这些，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被子里继续睡。
　　阮宁安凑在他床边，把他从被子里拉出来，“师尊，吃早餐吗？”
　　玉华终于不耐烦地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正欲教训阮宁安几句的玉华猛然闻到了乌鸡汤的香味，嗯…大清早的就这么丰盛，他也不好意思说自家徒儿了。
　　于是他眨了眨眼睛，毫无骨气地改口道，“当然吃！”
　　阮宁安却盯着他师尊，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
　　他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邱少泽冒着生命危险也要缠着他师尊了。
　　当真是…美色误人。
　　只见他师尊向来神采奕奕的桃花眼因为刚睡醒的缘故，带着湿漉漉的雾气，平时一丝不苟的墨发也略微凌乱地贴在额头，带着些许天真的模样，让他有种…想一亲芳泽的冲动？
　　阮宁安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赶紧回过神把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驱赶出脑海。
　　待他神游回际，玉华已经草草洗漱过坐在桌旁垂涎他做的汤了。
　　阮宁安也笑着随之坐在玉华身旁，将红漆食盒打开，给他盛了一碗汤，不忘叮嘱道，“师尊，小心烫。”
　　玉华被悉心照顾，还不满地瞥他一眼，“为师自理能力哪有那么差！”
　　阮宁安不置一词，目光下移，固定到玉华系得乱七八糟的襟口上。
　　玉华：……
　　好吧他的自理能力是有一点点差。
　　“咳咳，毕竟为师尚在恢复期，法力还是省着点用好。”
　　阮宁安无声地叹了口气，真不知道他师尊这几百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上前来重新为玉华整理衣服，玉华心安理得地坐着享受徒儿的服侍，仰头看了一眼身形修长的他徒儿，“早知道有个老伴这么好，为师早就收你为徒了。”
　　明知他师尊是胡言乱语，阮宁安听到这句话唇角却依旧抑制不住地翘了起来，带着莫名温柔的味道。

第四十一章   打探

　　待众人等来悠哉悠哉下楼的玉华，已是一炷香之后了。
　　安羽看到正跟着玉华下楼梯的阮宁安忙上前，一脸欣喜地贴过去，“大师兄，我可算见到你了。”
　　安羽这一夹在他和师尊中间，将他师尊冲得离自己有些远了。
　　阮宁安微微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然而安羽却仿佛根本看不懂他不悦的神色，拽着他的衣袖满眼星星道，“大师兄，我们今日还去打探吗？”
　　阮宁安抿了抿唇，不咸不淡道，“问师尊吧。”
　　安羽将带笑的目光转向玉华，“师伯？”
　　玉华一在人前又是一派仙风道骨的谪仙形象，他收到自家师侄的眼神暗示，十分配合道，“不必了，反正打探不出什么的。左右如今无事，你若是有话想和你大师兄说，咳咳…”
　　他压低声音凑近安羽将下半句补充完整，“你大师兄脸皮薄，人少的地方比较容易花前月下。”
　　安羽醍醐灌顶般点头如捣蒜，修仙之人本就五感灵敏，阮宁安自然也听见了他师尊的话。
　　他有些咬牙切齿瞪了一眼自家师尊，然后满脸不快地将自己的衣袖从安羽的手中抽了出来，“师妹，我今天一整天都没空。”
　　安羽有些失落地长叹了口气，转念一想，刚想说明天也行。
　　话还未说出口就听见有位女子的声音站在门口笑道，“早同各位郎君说了，莫要留宿于此，诸位偏偏不听。”
　　声音颇为熟悉，伴随着一阵香风，再看施施然飘进客栈的人，不是阿素又是谁。
　　陆明旭的脸色一下变的极为难看，他抢先质问道，“怎么又是你！来这里找我们做甚！”
　　阮宁安轻声道，“陆师弟，可还记得身上的伤？”
　　声音颇为漫不经心，却透露着几分警告。
　　陆明旭顿时火气熄了一大半，讪讪闭了嘴。他可不敢再得罪这尊大神了。
　　白悦城适时接口道，“这位姑娘莫不是来看在下师弟的热闹的？在下师弟可是因为姑娘被我那位大师兄好生一顿罚呀！”
　　说到大师兄二字时，他特地咬重字眼，挑衅地看了阮宁安一眼。
　　阮宁安面色不改，“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阿素捂嘴轻笑，“郎君说笑了，奴家听说诸位在镇上打听事吃了瘪，特地赶过来向各位诉说隐情的，怎么就成了众矢之的了呢？”
　　玉华笑道，“既是如此，那便再好不过了。”
　　阿素的眼珠子看着陆明旭滴溜溜转了一圈，“只是奴家再怎么说也是恩怨分明之人。这位郎君欠奴家一句歉，不知何时才能还上啊。”
　　陆明旭的脸色一下变得更难看了，他未入南华派之前也是小派掌门独子，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从未有人能让他道一句歉！
　　他指着阿素愤怒道，“你这个女人…别太过分！”
　　阿素轻笑道，“过分？请赎奴家学识浅薄，可不知这二字是如何写的。”
　　陆明旭气得指着她的手指颤抖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阿素故意道，“如此看来郎君不愿道歉了？那倒也没什么，奴家回去便是。”
　　说罢竟真的转身准备离开。
　　白悦城沉沉道，“陆师弟，还在等什么？”
　　陆明旭不可思议地看了白悦城一眼，“师兄！你怎么也…”
　　白悦城瞪了他一眼，“你没看出来人家专门奔你来的？若她真的走了，师尊那边好交差吗？”
　　顿了顿，他阴阳怪气接着道，“更何况，若是因为这件事惹大师兄不开心，以后有你受的。”
　　陆明旭紧张地舔了舔嘴角，待阿素的脚即将踏出门槛时终于出言喊道，“等一下！”
　　阿素早有预料般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戏谑的笑。
　　陆明旭脸色青了又白，良久声若蚊呐道，“对不起行了吧！”
　　说罢像受了奇耻大辱一样转身跑开了。
　　白悦城心知这是拉拢他师弟的绝佳机会，急急忙忙跟了过去。
　　玉华摇开折扇，不置一词，慢悠悠地打量阿素。
　　阿素迎上他的目光，毫不畏惧地笑道，“郎君不请奴家上去喝杯茶？”
　　玉华轻轻晃着折扇，良久终于转身让开路道，“请。”
　　待玉华一行人上了楼，安羽才用胳膊肘戳了戳身旁的江穆阳，“师兄，你有没有觉得这个阿素姑娘…有点怪怪的？”
　　江穆阳奇怪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没有啊，师妹你想多了吧？”
　　…………
　　二楼
　　阮宁安为他师父倒好一杯茶后恭敬站在他身旁，垂目盯着阿素，眼中满是审视的光。
　　阿素笑着伸出手端茶，玉华微笑着开口，“姑娘来此一遭，总不是特地羞辱我门徒吧？”
　　阿素淡定端起茶杯，用茶盖刮茶叶沫子。
　　玉华悠悠接着道，“姑娘不是人吧？”
　　阿素的手一顿，又轻描淡写道，“郎君何故辱我？”
　　玉华啧了一声，懒得开口解释的模样。
　　阮宁安轻轻开口，“姑娘进门时有一阵清香，虽然刻意掩盖过了，依然可以闻出是织香阁的特香。”
　　阿素悠悠道，“仅凭这个就可以判定奴家是织香阁的人吗？前两日小郎君可是见过奴家的，为何当时不说奴家是织香阁的人？”
　　阮宁安摇头，“自然不是。前两日的你精心修饰过，身上毫无香味，本该毫无破绽，错就错在这个小镇里没人知道你的名字，也打探不出你的一切消息。”
　　阿素放下茶杯，欣赏自己涂了丹蔻嫣红的指甲，“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玉华啧了一声，简明扼要道，“这是不能说明什么，可是你刚才进客栈的时候，没有脚步声。”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也没有影子，是飘进来的。”
　　阿素笑了笑，“我承认我是织香阁的人，上次邀请你们做客也只是看出你们是修士，想吸了你们的修为。”
　　她复又悠悠感叹道，“也幸好奴家没那么做，不然死无全尸的就该是奴家了。”
　　织香阁的人身怀异香，天生短命，只有吸取他人寿命或者修为才能续命。
　　但被困之人都是心甘情愿困于织香阁织的梦境中的。
　　心甘情愿，便无所谓伤天害理。
　　玉华摇了摇头，言归正传，“那你为何不躲着我们还要凑上前来？”
　　阿素笑得十分开心，“自然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她捂嘴轻声道，“有人让我来告诉你们一个关于秋见的…陈年往事。”

第四十二章  守护
　　秋见到底是个被封印的妖怪，即使他很想守护白露一生，却未必有那个能力。
　　但白露最近总是很高兴，她叽叽喳喳地对秋见絮叨，说她要和喜欢的人成亲了，说她的未来夫婿对她很好，说她未来肯定会很幸福。
　　秋见只是静静听着。
　　偶尔看着白露那满脸幸福的模样，他也不自觉露出微笑。
　　其实，这人间，好像比他想中，还要略可爱一丝丝。
　　秋见看着此时白露憧憬幸福的模样，忍不住故意凉凉道，“不若你哪天带他来见我这个老妖怪，我要看看他会不会同那些人一样想供我出去巴结那些名门正派换取前途。”
　　白露撅撅小嘴不满道，“他自幼同我一同长大，为人最正直侠义，即使穷困了些，又怎会做这种事。”
　　秋见揶揄道，“怎么，还未嫁人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说罢又故作感叹道，“说到底我不过是个妖怪，你不想让你夫婿来见我也是正常的。”
　　白露一听他说这个立刻急了，哼道，“才没有！我过两天就带他来见你！”
　　她除了十二岁那年初遇秋见时有些害怕外，如今已与他混的非常熟了。
　　秋见于她，亦师亦友，看着她从稚嫩一路成长，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的亲人。
　　她不在意秋见的妖怪身份，自然也不希望未来夫婿在意。
　　她咬着下唇思索了一会，“过几日，我与霍郎定亲之日，定会带他来见你。”
　　秋见含笑道，“好啊，我等着。”
　　黄昏时分，白露背着小背篓回去时，秋见望着她已经窈窕修长的背影感慨道，毕竟是要陪她度过余生之人，这傻丫头要嫁的夫婿，不得他过一眼终归是不放心的。
　　想到这里他居然有些初为人父自家女儿将要嫁人的不舍，他不由摇了摇头，感慨自己越发活得像个人了。
　　………
　　白露带着霍展来时，秋见仗着视力好老远就在打量人家。
　　边打量边啧啧摇头，嫌弃那小子太瘦太高太黑书卷气太浓，总之没一处好，实在是配不上他旁边的白露。
　　于是他有意捉弄一下这傻小子，二话不说先潜入了井底。
　　是以白露同霍展走到井边并未看到半分人影。
　　霍展环顾了一圈周围光秃秃的环境，不明所以地挠挠头，对身旁朝井底望的白露说：“阿露，你是不是癔症了…这里并没有你说的什么…”
　　他话还未说完，从井底里飞快探出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头，他吓得猛然尖叫道，“啊！有鬼啊！”
　　惊吓之余还不忘将白露护到身后。
　　白露从霍展背后探出脑袋，无奈道，“秋见！别闹了！”
　　说罢她不顾霍展的阻拦，径自走向秋见，将他故意披下来的长发拨到两旁去，“看，我今日好看吗？”
　　秋见打量了她一眼，白露今日难得穿了石榴红织锦烟纱罗裙，发上束了一支梅花白玉簪，即使未施粉黛，也依旧明媚又艳丽。
　　秋见点点头，认真道，“好看。”
　　霍展在一旁被吓得呆愣了片刻，回过神立刻弯腰拱手道，“晚辈见过前辈。”
　　秋见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你不怕我？”
　　霍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晚辈自然是怕的。”
　　说罢他看了一眼白露，“但是阿露告诉我您不会伤害我们，我信她。”
　　秋见微微点点头，终于对这个傻小子多了几分认同。
　　“你，过来。”
　　霍展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凑上井边到了白露和秋见的跟前。
　　秋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一把拽过霍展的手，另一只手轻柔地拉过白露，微微闭上眼，与秋见相触的两只手上，都有灵光闪过。
　　白露感觉到一股暖流随着与秋见接触的手腕灌输到身体里，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动，不由有些急道，“秋见！你这是做什么？”
　　秋见啧了一声，睁开了那异于常人的竖瞳眸子，“还怕我害了你不成？”
　　白露不说话，噘着嘴紧紧盯着他，一副得不到答案不罢休的样子。
　　一般她这副模样不是生气就是走在生气的路上。
　　终于，秋见败下阵来，他撇了撇嘴，“最近修为恢复了些，你们凡人最麻烦了，寿命短不说还体弱多病。给你们渡点修为拿来强身健体，全当贺礼了。”
　　他这话说的轻巧，但以他渡的这些修为，足以让白露二人余生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白露有些急了，“这怎么行！这是你千辛万苦修炼的，你还没摆脱封印…”
　　秋见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行了行了，赶紧带着你的如意郎君回去吧，别在这儿碍我这孤家寡人的眼了。”
　　白露还欲再说些什么，一旁的霍展拉了拉她的衣袖，“阿露，今日是我们的订婚宴，我们匆匆离开已于理不合，也不知道宴席没了我们会乱成了什么样子。这位前辈已经给了贺礼，断没有收回去的道理，我们还是先回去，改日再来拜访前辈吧。”
　　秋见顺着台阶往下道，“反正你也没本事再还回来，与其在我这浪费口舌，还不如赶紧回去当你的准新娘。”
　　白露依旧看着秋见，犹犹豫豫不想回去。
　　秋见与霍展交换了个眼色，霍展了然地点了点头，软硬兼施将一脸纠结的白露拉走了。
　　这两个人的背影…秋见看了一会在心中默默点评道，倒是有点像两口子。
　　虽然这个姓霍的小子还是太瘦太高太黑书卷气太浓，略微有些配不上他身旁哪儿哪儿都好看的白露。
　　“姓霍的！”秋见对霍展喊道。
　　此时霍展已经转身走出了几步之遥的距离，但他听到秋见的声音依旧顿住脚步，转头对秋见恭敬道，“前辈有何贵干？”
　　即使他对秋见的态度毕恭毕敬，但秋见一想到自己的丫头快要被他拐跑了就莫名憋屈。
　　于是秋见磨了磨牙，阴测测威胁道，“你若是敢负了这丫头，大可试试看。”
　　霍展恭敬作揖低头行了一礼，礼毕后他认真道，“放心吧前辈，”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白露，眉目尽是温柔，“阿露那么好，遇到她是我修来的福气，我会用我的生命爱她。”
　　秋见当时只是牙酸地嗤了一声，他只觉这两个新婚夫妇碍眼得狠，赶紧挥手让他们滚了。
　　但他心底对霍展的话依旧持怀疑态度。
　　毕竟新婚燕尔感情甚笃，海誓山盟也不过是空口承诺。
　　他能看出这个小子是对白露有些真情流露，可是许诺拿生命爱她，他倒不觉得这小子能说到做到。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人那么自私，怎会轻易为另一个人放弃自己的生命。
　　是以他真没想到，霍展竟当真会为白露而亡。

第四十三章   绝望
　　白露那丫头哪儿都好，就是乱救人的毛病总也改不了。
　　秋见以前就劝诫过她，人心险恶，不要随便救陌生人。
　　白露不以为然，还反驳他医者仁心，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秋见再说她，她就会拿出自己救过秋见的事说教，后来直至白露成亲前夕都风平浪静，甚至因为白露扶危济困博得了一众美名。
　　秋见也觉得自己多虑了，却不想变故突生在她新婚前夕。
　　乌石镇四面环水，消息闭塞，交通也以水路为主，白露救了一个从上流漂下来浑身血迹的人。
　　听说那人还剩最后一口气，伤势险峻，几可露骨，差点就要没命。
　　听说那人很富裕，身上带有不少奇珍异宝，件件价值连城。
　　白露悉心照顾了那人，那人醒来后随手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鸽子蛋大的夜明珠报答白露。
　　众人都说白露好福气，任谁都想不到这人竟是她痛苦的开端。
　　秋见对白露传过自己的修为，本就沾染了自己的气息，再加上自己为了以后能更好保护白露，特地偷偷施了些咒术，若耗费些修为，可与白露情感共通，即能看到白露眼中之事。
　　他耗费修为看过一次那人，那人身材魁梧，目露精光，最重要的是有特地隐藏起来的杀气。
　　看着实在是太精明些的人，总感觉随时会恩将仇报，置人于死地。
　　秋见明里暗里地暗示白露，示意她赶紧赶了那人走，白露答应他，等莫修染伤好便让他离去。
　　一连几个月下来，只见那莫修染伤刚好转，便毫无异举般老老实实帮忙干活，简直可以用尽心尽力形容。
　　白露她爹白英身体不太好，霍展又生得文弱，那莫修染便挑水砍柴，不仅粗活累活一并包了，甚至还给白英熬药，悉心照料。
　　就在秋见也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人的时候，惨案毫无预料地发生了。
　　那是白露大婚当日，天气阴沉沉的，有些要下雨的意味。
　　却丝毫不影响白露的心情，她仍是那袭石榴红织锦烟纱红裙，蛾眉轻扫，红唇含笑，站在同穿喜服的霍展身侧，满脸的幸福，艳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待白露与霍展二人拜了天地即将洞房之际，突有一人慌慌张张从外面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磕磕巴巴地指控，自己刚从城里回来，看到城里正在通缉一个江洋大盗，那江洋大盗杀人如麻毫无人性，看画像竟与白露收留的那个莫修染相差无几！
　　霍展先是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待反应过来想要阻止那人说下去却已来不及。
　　只见不知何时过来的莫修染终于卸了温和无害的伪装，背了把长刀从门口缓缓踏入，带着冷酷的笑意哼道，“想不到还是被你们发现了。”
　　宴席上瞬间响起尖叫声，呼救声，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有位中年男子慌忙要跑，莫修染却早已把门关上，那男子仍想拼力一搏捶开门，莫修染轻轻一挥刀，冰凉的刀锋已经刺入那人的手掌将那人钉在门上。
　　鲜血的腥味清楚地蔓延到每个人的鼻腔中，带着微微令人作呕的窒息感。
　　他们听见莫修染笑着说，“莫某的耐心不是很好，话只说一遍。想出去的，先问问我的刀答不答应。”
　　众人再无人敢跑，顿时只剩下抽噎的哭泣声。
　　莫修染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白露，“白姑娘今日可真好看。”
　　白露惊恐地看着他，霍展伸开手护住身后的白露，强作镇定道，“莫大侠，看在内子救过您性命的份上，还望高抬贵手。”
　　莫修染一步步走向他们，每一步都向踏在人心尖上，发出轻轻的沉闷响声，“可是。”
　　他顿了顿，一把扫开霍展，捏着白露的下巴笑道，“我偏不想高抬贵手。”
　　像是一条伪装成无害动物的毒蛇，莫修染终于露出自己尖锐的毒牙来。
　　他蔑视地瞥了一圈乱做一团的宴席，嘲讽道，“我想做什么，你们谁能拦？”
　　坐在上堂的白英巍颤颤地走下来，声厉惧色道，“莫修染，你这个不忠不义的无耻之徒，简直枉为人，你…”
　　他话还未说完，莫修染将刚才拔出的染血的刀漫不经心插入他胸口，白英一句话还没说完便应声倒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光。
　　伴随着白露凄厉的哭喊声，莫修染冲白英的尸体微微笑道，“不好意思啊老伯，忘了告诉你，我已经忍你的臭脾气很久了呢。”
　　说罢他看了看泪流满面的白露，讥笑道，“小美人，别着急，马上就到你了。”
　　霍展目眦欲裂，眼中满是红血丝，他随手拿了个果盘冲向莫修染，咆哮道，“混蛋，我杀了你！”
　　但以他的身手无疑是去送死。
　　果然，又被莫修染一刀贯穿心肺。
　　白露瞳孔猛然紧缩，她看着蓦然倒下去的霍展，失控喊道，“霍郎！！”
　　霍展站在原地摇摇晃晃，终于一个身影不稳摔在地上，但他努力转过昏沉的脑袋，向白露巍颤颤伸出自己染血的手，他努力咬字清晰道，“阿露，快跑…你一定要…要活下…”
　　白露哭得泣不成声，她将霍展抱在自己胸前，哽咽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得不住摇头。
　　霍展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然而一张嘴就有大口鲜血从嘴里吐出来，他眼前阵阵发黑，却还是努力抬起染血的手伸向白露，他似是想再摸一下白露的脸，却终是在离白露咫尺之遥的地方无力垂下。
　　白露疯了一样使劲摇晃霍展的身体，她怀中的身体尚且温热，然而却再也不会醒来。
　　她发出尖锐绝望的嘶吼，一声声凄厉喊着霍展的名字。
　　莫修染看足了戏，没兴趣再看下去般啧啧摇了摇头，他上前伸手来抓白露，却不设防被白露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听见白露用哭腔恶狠狠地警告他，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让他碰自己一下。
　　莫修染擦了把被白露剜出来的血丝，恶趣味地笑了笑，干脆利落地卸了她的胳膊和腿，故作好奇道，“这下美人还怎么去死？”
　　他又自问自答道，“哦对了，还有咬舌自尽。”
　　说罢他又同样利落地卸了她的下巴，“美人放心，待莫某享用过你，自然会成全你想死的愿望。”
　　外头一声惊雷响起，豆大的雨滴扑簌而下，带着泥土的腥味，将屋外贴的红喜字淋落一层红色，像极了绝望的血滴。
　　他果然说到做到，当晚之后，他逃之夭夭，一屋宾客，血流成河，无一生还。
　　远在数里之外的秋见只能看着这一切，目眦欲裂绝望声震破天际，然而任凭他拼命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封印一步。
　　他亲眼看着那畜生如何毁了白露，毁了他的光。
　　他想起白露曾笑着对他说，妖怪也会疼吧，她最怕疼了。
　　他不敢想她那时该有多疼。
　　他不要命地挣出封印，却一次次被封印反噬回去。
　　他伤痕累累鲜血遍布，却又几欲疯狂，他一次次发出野兽濒临绝望的嘶吼，却注定一切都无能为力。

第四十四章   相抵
　　“后来秋见得人相助，得以挣脱封印，追杀莫修染，大仇得报。但也从此陷于仇恨之中，对外乡男子，尤其是沉溺温柔乡的外乡男子，有莫名杀意。”
　　阿素悠悠讲完，放下手中的茶碗。
　　又半真半假感叹道，“好好一个妖怪，本来还有修仙成佛的机会，却为了一个凡人，甘心将自己堕成魔物，实在是不值得，可惜啊可惜。”
　　妖怪若是一心向善功德圆满，倒有成仙的机会，魔族却因嗜杀成性，与成仙修道向来水火不容。
　　“无所谓值不值得，心甘情愿而已。姑娘何苦一副看热闹随意点评别人的姿态。”
　　阿素抬头，看到冷硬开口的阮宁安，嗤笑道，“奴家不过说两句小郎君就看不惯了？果然还是太年轻。”
　　阮宁安木着脸色不说话了。
　　他早该明白，即使过往再如何惨烈，放在局外人口中，也不过是寥寥数句看热闹般的唏嘘感叹罢了。
　　倒是玉华，一反沉默听着的姿态，突然问道，“姑娘方才说，秋见得了旁人相助才能冲破封印？”
　　阿素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
　　玉华漂亮的桃花眼里闪过一道精光，“那…姑娘如何得知秋见是得了旁人相助？帮助秋见逃脱封印的人和让你来通风报信的人可是同一人？你们有什么目的？”
　　阿素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但很快掩饰过去，她笑着绞着自己的手帕，“郎君问题太多了，恕奴家不能回答。告辞。”
　　说罢就要往门外走。
　　玉华冲阮宁安使了个眼色，后者默契地将剑横在门前挡了阿素的去路，玉华气定神闲的声音从阿素后方传来，“既然姑娘不愿交代清楚，那姑娘恐怕要在此地多留一会了。”
　　阿素的脸色变了变，想到自己也不是这两人的对手，只得兀自放松重又换了笑脸，坐回刚才的位置，“只要问题不太过分，郎君请问。”
　　玉华修长如玉的手有节奏地轻轻敲打在案桌上，听得阿素心里也揪起又放下。
　　只见玉华终于微笑道，“第一个问题，帮助秋见逃脱封印的那个人，和让你来通风报信的那个人，是不是同一人？”
　　阿素笑了一声，“郎君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玉华啧了一声，带着无形的压力，让人莫名感到震慑。
　　阿素停止了调侃，承认道，“是同一人。”
　　玉华又习惯性地摩挲自己的下巴，“这个人的目的…”
　　他话还未说完，只听一阵狂风卷过，明朗的天色忽然转暗，有一道刻意掩饰过的沙哑声音从不知名的地方飘过来道，“成事不足，还不快走？”
　　那沙哑声音幽幽离开之前，撂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他说，“你们已经看到了，正派就是这样，若有朝一日 你与他们为敌，无人在意所谓是非。”
　　这句话来得莫名其妙，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只有玉华听到后握着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又轻轻送开。
　　随后就是携带黑雾卷进屋里的狂风，伴随着莫名呛人的气息，刹那间明朗的光线被黑雾充斥，几乎不可见物。
　　玉华和阮宁安下意识地抬起袖子掩住鼻息，待雾气平息下来，哪里还有阿素的影子？
　　阮宁安提剑就要追，玉华伸手拦住了他。
　　阮宁安不解地看着玉华，玉华敛眉沉声道，“有人来了。”
　　阮宁安下意识扫了一圈，一切如常，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但几乎是转瞬间，有一道蛇形暗影逐渐显露出来，随后慢慢幻化成人的模样。
　　那人苍白俊美，唯有瞳孔是异于常人的竖瞳。
　　他冷哼道，“名门正派？久违。”
　　玉华摇开折扇，一派风流倜傥，“久违，秋见。”
　　秋见注意到旁边阮宁安带着些同情的目光，冷笑道，“别用那种眼神恶心我。”
　　阮宁安抿了抿唇，“阁下误会了，晚辈只是对前辈有些感同身受罢了。”
　　秋见呵了一声，“感同身受？你知道亲眼看着自己的光熄灭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受吗？！只能看着！眼睁睁地看着！”
　　相比情绪不稳的秋见，阮宁安显得十分淡定，但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带着莫名忧伤的感觉，“我怎么不知道。”
　　他抬起头来，认真看向他身旁的玉华，“我已经体会过很多次无能为力的感受了。”
　　顿了顿，他又道，“但以后我会强大，强大到能不遗余力守护我的光，至死方休。”
　　他的眼神太过认真，让玉华莫名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玉华咳了两声，凑近他小声道，“徒儿，你这是…吃错药了？”
　　阮宁安没有回答他，又将目光转向秋见，“前辈，不要再执迷不悟杀人了。杀孽会吞噬你，损害你的心性，来生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秋见又冷笑了起来，掌心隐隐酝酿起杀意，“想守护的人都守护不了，还谈何损害心性？！”
　　玉华叹了口气，“天道如此。白露命格奇异，结局本该如此，需受三世别离之苦，三世横祸之罪，才能与常人命数无异。”
　　顿了顿，他又道，“你本该此劫之后位列仙班，但即便你如今走错了路，以你积攒的功德，来生也该是非富即贵的命。不若就此收手…”
　　秋见听此掌中魔息突然中止，他神色痛苦近乎癫狂，“你是不是算错了，她还有五世之苦？！怎么可能？！”
　　话虽如此，秋见也显然知道面前的人是绝没有算错的可能的。
　　他的那个傻丫头，好不容易熬过了今世，居然还有如此多循环往复的痛苦等着她，她明明最怕疼了，怎么可能受得了。
　　什么天道不天道他不想了解，但是他不能再让他的白露受伤。
　　秋见有些痛苦的抱住了头，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一样猛然抬起头来，眼中带着异常明亮的光，“把我所有的修为功德抵给她，能换她从此幸福美满吗？”

第四十五章   靠谱
　　玉华似是早预料道他会这么说，用意料之中的语气问道，“你想好了？”
　　倒是阮宁安有些震惊地看着秋见，“你知道修为散尽意味着什么吗？！”
　　秋见有些苦涩地笑了笑，“无碍，只要能换她平安美满。”
　　玉华微微抬起眼看着他，“若你真的想好了，可以如此。”
　　秋见似乎突然看见希望一样，浑身颤栗地死死盯着玉华，语气急切又颤抖，“你…你真的有办法？！”
　　玉华笑了笑，“自然。只是世上终归是以物易物，你要付出同等代价的。”
　　秋见的竖瞳带着坚定的光，“无论什么代价，我付得起！”
　　玉华点了点头，“在此之前，有问题想请教。”
　　秋见连语气都带了几分尊敬，“仙尊请问。”
　　“第一个问题，助你冲破封印的人是谁？”
　　秋见想了想，认真道，“我不知道。”
　　对上阮宁安疑惑的目光，他坦然迎道，“那人就是你们刚才听到的那道声音。他带着面具，声音也是刻意伪装过的。但他说能助我复仇，于我而言已经足以，我为何要打听他的身份？”
　　玉华眨眨眼表示理解，“第二个问题，他帮助你的条件是什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秋见风轻云淡道，“不过是让我每隔一月杀一人，再把那人的精魂献给他罢了。”
　　阮宁安有些奇怪道，“三魂六魄才对魔修有帮助，他不要魂魄要别人精魂干什么？”
　　秋见抿了抿唇，思索道，“听说凡人的精魂能留住已死之人的魂魄，能使已死之人魂魄不离躯体，而且仍能保留生前记忆…他好像是在留住谁的三魂七魄。”
　　顿了顿，秋见讥笑了一声，眼中带着恶毒的光，“我管他作甚，反正那些人也是死有余辜。”
　　玉华道，“暂时就这两个问题，阁下可以回了。”
　　秋见顿了顿，有些急迫地看着玉华，“仙尊？我何时…”
　　玉华知道他要说什么，没等他问完就高深莫测打断他，“天机不可泄露。”
　　秋见只得拢袖告辞，“那…多谢仙尊了。”
　　说罢又化为一阵黑雾转眼间袅无踪信。
　　来之前后态度简直判若两人。
　　阮宁安叹了口气，有些担忧道，“也不知与秋见合作的那人会不会找他麻烦。”
　　玉华合起扇柄轻轻敲了敲阮宁安脑袋，“那个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阮宁安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还请师尊明示？”
　　玉华叹了口气，“是幕后之人故意把秋见送到我们面前的。”
　　阮宁安也突然想到，从头到尾未露一面的幕后之人在秋见到达后就配合地消失的无影无踪，显然目的就是让秋见与他师徒二人碰面。
　　“可是…那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玉华轻轻摇了摇扇子，“谁知道。”
　　文雅不过一秒的玉华仙尊又接着道，“管他呢，大不了就干一架。”
　　阮宁安：……
　　师尊您是不是忘了自己灵力尚未完全恢复。
　　阮宁安突然想起了正事，又正色道，“师尊，您真有办法把秋见的修为转给白露？”
　　玉华又露出坑蒙拐骗专用表情，“自然。”
　　看着自家师尊故作高深的模样，阮宁安深深觉得不可靠。
　　然而谁能料想到，这次向来不靠谱的师尊居然靠谱了一次。

第四十六章    璇玑
　　阮宁安这一向不靠谱的师尊这次居然召来了司命星君。
　　许是为了证明自己威望，或者是为了重塑自己在小辈心中的威信。
　　玉华特地聚集了南华派一众小辈，隆重介绍了自己将要请下来的仙人，然后点燃了一根看上去很普通的熏香。
　　在熏香燃烧到一半的时候，依然一切正常毫无动静。
　　安羽盯着香炉里的熏香，眼看香灰一层层落下然而一切都毫无动静，她终于颇感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师伯，你说话不算数的毛病我们都习惯了，犯不着为了证明自己再逗我们一次。”
　　江穆阳一把捂住安羽的嘴，“师伯面前胡说什么呢，小心咱们师尊知道又罚咱们。”
　　安羽眨巴眨巴眼睛，还未来得及说话，陆明旭就从旁边窜过来狠狠拉下江穆阳的手，“说话就说话，你的手乱摸什么？！”
　　江穆阳不好意思挠头，“对不起…我…我习惯了。”
　　安羽双手叉腰挡在江穆阳身前，“师兄，你又没做错什么，跟他道什么歉！”
　　……
　　场面一度混乱，看着越来越能折腾的一众小辈，玉华有些头痛地盯着眼前的熏香，“莫非…熏香坏了？”
　　他正要上前重新摆弄一下熏香，一位娉娉婷婷的美人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了香炉前。
　　那美人鬓发如丝，梳着祥云髻。
　　一袭冰蓝逶迤长裙，肩若削成，腰若约素，眸含秋水，肤如凝脂。
　　明明绝色倾城，却带着淡淡的清冷气息，让人只想膜拜，起不了半分旖旎的心思。
　　一众小辈被这位突如其来的美色晃瞎了眼，都呆呆地张大嘴巴停止了动作。
　　倒是阮宁安天天面对玉华的绝代风华，已经对美色练就了非比寻常的抵抗力。所以他不仅神色如常，甚至还低低咳嗽了几句，提醒他这一众师兄弟注意仪态。
　　那美人对他们这些凡人的震惊反应视若无睹，只盈盈走向玉华，“怎么，还知道召我出来，你这是终于想通了要跟我回天界？”
　　阮宁安听了这话猛然抬头紧紧盯着玉华的反应。
　　玉华摇头叹气，颇为不满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璇玑丫头啊，都多少年没见了，怎么一见面净说扫兴的事。”
　　阮宁安刚松开方才因紧张而攥着的拳头就注意到他师尊搭在璇玑肩膀上的手，于是他上前不动声色地拉了拉他师尊的衣角，小声提醒，“师尊，男女有别。”
　　玉华倒是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又不是外人。”
　　这句话不知刺激到了阮宁安的哪根神经，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
　　他沉声道，“是，那徒儿先行告退。”
　　不难听出其中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玉华对他徒儿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感到一头雾水，就在他准备对阮宁安解释些什么的时候，身旁的璇玑淡声打断玉华的注意力，“找我何事？”
　　玉华本来要转向他徒儿的头也扭了过来，与璇玑边走边说起来。
　　一众南华派弟子小声讨论着，“这两个人好般配啊！”“仙尊和那女子真是郎才女貌。”“是啊是啊，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诶，大师兄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第四十七章   麻烦
　　客栈二楼
　　有些简陋的客栈被这天人之姿的二人一坐，倒有些蓬荜生辉的意味。
　　璇玑与玉华相对而坐，看到他一脸坦然，柳眉微挑，“何苦插手人间这些没完没了的琐事。”
　　玉华啧啧摇头，“你这丫头不也才成仙没几年？”
　　璇玑有些不满地放下手中的茶碗，“再重申一遍，本星君那是下凡历练。”
　　玉华笑着给她续上了茶水，“是是是，星君大人，您是专门管这些琐事的，就赏脸帮帮忙呗？”
　　璇玑没理会他，坐着没动，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突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你不必如此为凡间尽心尽力的。”
　　玉华顿了动作，没有吱声。
　　璇玑又清晰地重复道，“那年惨祸不过是定数罢了，命数本该如此，你不必介怀。”
　　玉华握了握手指，微微垂下眼睑，依旧沉默。
　　璇玑又苦口婆心开始劝他，“做神仙有什么不好，多少人都求之不得，清清静静。比在滚滚红尘中被锁事缠身，经受人生八苦长痛好太多了。”
　　璇玑说的其实没错，古往今来修道者数不胜数，得道飞升者却龙鳞凤角。升仙需要的不仅是努力，更需要天赋。
　　攘攘尘世，天姿出颖者不过寥寥数人。
　　就连玉华的师兄弟也不过是金丹元婴修为，寿命比常人格外长些罢了。
　　放眼整个修真界，目前已知羽化成仙者还不愿去天庭享福的不过就他一人。
　　但他可能是哪根筋不对，不仅不愿抽身离开人间，还不愿置身事外，反而没完没了插手人间乱七八糟的琐事。
　　玉华敛眉不语，没有回答璇玑的话。他怎会不知，仙界向来清静无为，任凭人间翻了天也依旧不会插手多管一事，一直是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模样。
　　也正因为被仰望，所以能一直完美。
　　“我跟你不一样。”玉华抬起头看着她，微微带着笑，“我有想做的事，想守护的人，六根不净，怎能成仙。”
　　“嘁，那些凡人不值得你守护。”璇玑不屑地看着他，“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你坚持的事，风调雨顺时会被感恩戴德，凄风苦雨时你就是首当其冲背负骂名的被唾弃者。”
　　玉华夸张地摆出一副惊讶的样子，“不是吧，这你都知道？”
　　璇玑没搭理他，认真地把话接完，“那些凡人就是这样，为他们生，为他们死，都是理所当然。人性本恶，你早该知道的。”
　　玉华脸上没个正形的笑容逐渐淡去，表情也逐渐正经严肃起来，他眼眸中有隐隐闪烁的光芒，“正因如此，所以美好才更难能可贵。若能被我碰到，拼力守护一次也未尝不可。”
　　这话正是璇玑曾做凡人时说过的。
　　她似是被这番话微微触动，思绪飘到遥远的曾经。于是她沉默片刻后，终于不再出言阻拦。
　　………
　　待玉华送璇玑出门时，又是一众南华派弟子围观。
　　甚至还有百弦峰弟子两眼放光在暗处悄悄指指点点，他们正对璇玑惊为天人的美貌小声议论。
　　玉华随意听了两耳朵，只听一人说，“要我说啊，这美人比我们少主现在宠幸的那个菁菁好多了！”又一人说，“这女的好看是好看，但是我们少主配不上她啊！”
　　“……”
　　璇玑听到后淡淡皱了皱眉，回头问玉华道，“他们在说我吗？”
　　玉华深知这璇玑丫头睚眦必报的暗黑属性，于是咳了一本正经道，“怎么会，他们不过一介凡人，怎敢妄议星君大人？”
　　璇玑点点头，淡淡道，“刚好最近本星君比较无聊，正想找点事做做。”
　　玉华在心中默默吐槽，还好此时只有百弦峰弟子，没有他们那个令人头大的邱少主。
　　若是邱少泽看到璇玑，想必又是一番天翻地覆的纠缠不休，若是璇玑碰到他这般纠缠，难保司命星君不会公报私仇改了他的命数。
　　他这里思绪万千，璇玑倒是淡定自若，就在玉华以为她准备腾云离去时突然听到璇玑开口叫了他一声名字。
　　他循声望去，一个红色药丸顺势从璇玑处砸入他的怀里，他捻起来看了看，通体莹润，散有微光，想来应是灵丹妙药。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聊表谢意，只听璇玑略有些嫌弃的声音已经映入耳帘，“若不是这次见你，我还不知道你居然把自己搞成这个鬼样子。”
　　玉华假装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用茫然的眼神表示自己很无辜。
　　璇玑淡淡斜了他一眼，“你的灵力怎会消耗至此？”说罢她轻飘飘道，“我知道，为了这人间。”
　　然后她又轻轻瞥了一眼人群，目光却锁定到阮宁安身上，她意有所指道，“我看你早晚把命搭上去。”
　　玉华浑不在意，举了举手里的药丸，“所以这不是在等星君大人慷慨解囊吗？”
　　璇玑转身淡淡道，“药效只能助你复原十之八九，若想完全根除，还需配以凶兽混沌之血。”
　　玉华悠然一笑，剑眉微扬，“复原十之八九，天下已难觅对手。足矣。”
　　璇玑一副懒得跟他说话的模样，抬脚从他身旁走过，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立住身形小声提醒道，“你徒弟如今越纯良无害，体内深埋的魔性就越深重。若有朝一日发作起来后果不堪设想，小心为上。”
　　玉华把玩着手里的小药丸，越看越喜欢，他仿佛看见自己痛快饮酒的模样一样高兴，听到璇玑的话也只是敷衍地应了句，“若那小崽子真敢做伤天害理的事，我把他捆起来藏到深山老林里就是了。”
　　璇玑听到他的话蹙了蹙眉，也许玉华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对阮宁安的包庇之意已然如此明显。
　　璇玑微微转头，余光注意到紧紧盯着这里且面色有些难看的阮宁安，微微有些头疼，她虽是司命星君，但到底也怕麻烦。
　　直觉告诉她，玉华这徒弟，麻烦的地方还在后面。说不准以后这二人麻烦她的地方，还多着呢。

第四十八章   醉酒
　　玉华今日心情颇佳，尤其是在服了璇玑给的那药丸之后，他能清晰感受到气海的变化，原先有些枯竭不稳的灵力逐渐回归强盛，把他近日灵力缺失处处受制的不快一扫而空。
　　此刻皓月当空，他提了壶酒坐在屋脊上，边赏月边喝酒，真是难得风雅又痛快。
　　“师尊，夜寒露重。”阮宁安将一件月白披风披在他身上，然后细心为他系好领口，“当心着凉。”
　　玉华颇不赞同地反驳他，“为师哪有这么娇弱。平日也就罢了，今日我心情好，别说这些扫兴的话。”
　　说着他硬拉着阮宁安坐在他身侧，“来，徒儿，陪为师喝酒。”
　　阮宁安听话坐下，却对他师尊的爱酒一脸沉默抗拒姿态。
　　玉华摇晃着酒壶，看了他徒儿一眼丝毫不为美酒所动的模样，十分惋惜地摇了摇头。他果断放弃劝他徒儿只是一个预言гаыэ变成自己酒友的不成熟想法，开始自顾自给自己灌酒。
　　待他灌完一大口，将酒壶放下，才道，“你这孩子从小懂事听话，从未让师尊操过心。”
　　阮宁安默不作声，眼皮却抽了抽，他的直觉告诉他，他师尊不会突然走抒情路线。
　　果然，玉华又悠悠道，“徒儿，酒不够了。”
　　阮宁安认命地叹了口气，将早已备好的酒从广袖乾坤袋里拿出来。
　　玉华的眼睛亮了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手里的酒壶勾过来，笑道，“不愧是我徒儿，如此懂我。”
　　阮宁安本想叮嘱他少喝点，但想到他师尊刚才拿酒的身手，应是灵力恢复不少，只得作罢。
　　玉华畅快仰头灌酒，一转头看到他徒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是觉得如此良辰美景没个酒友十分遗憾。于是他又忍不住开始劝他徒儿。
　　只见他将自己喝得还剩半壶酒的酒壶递向他徒儿，“来点？酒可是个好东西啊，一醉解千愁，也只有你这种不解风情的木头才会对他弃若敝履…”
　　他絮絮叨叨地故意调侃他徒儿，心中却无比清晰他徒儿这么自律，肯定不会沾它半点。
　　却没成想……
　　阮宁安果真接过尝了一口，还一副喝到玉露琼浆的模样，眉眼弯弯地冲玉华笑道，“师尊没骗我，这酒很甜。”
　　玉华震撼地要惊掉下巴，以至于完全没有留意到阮宁安喝酒所用的酒壶位置与他方才所用殊无二致。
　　他震惊之余将酒壶抢了过来晃了晃，满脸心疼地发现水位下去不少，“一共就这么点，还跟你师尊抢，没大没小！”
　　酒友可太费酒了，还是自己喝比较舒服。
　　阮宁安满眼温柔地对他师尊笑了笑，没有说话。
　　也不能怪玉华对一壶酒如此抠唆，毕竟他已数年没有如此畅快饮酒。
　　他生怕他徒儿再次抢他本就为数不多的佳酿，本着喝肚里最安全的精神，一炷香时间不到，几壶上好的梨花白已经通通落肚。
　　此刻玉华身旁是东倒西歪的几个红色酒坛，他一口气豪饮了好几壶酒，沾染了满身酒香，看向阮宁安的眼神也蒙上一层醉酒之后特有的水雾。
　　“徒儿，你哪儿都好…可惜迟早还是别人家的，到时候可别忘了带安羽来孝敬一下你师尊…”玉华连声音都带了一层醉意，自己却浑然不觉，开始前言不搭后语的东扯西扯。
　　“师尊，你喝醉了。”
　　阮宁安上前要去收他手中剩着的最后一壶酒，玉华当宝贝似的将酒壶揣在怀里，如临大敌地看着阮宁安，“胡说！为师怎么可能醉，我是千杯不倒的酒量！”
　　玉华确实是千杯不倒的酒量，但这次醉酒也能不怪他。毕竟璇玑给他的药丸使他灵力恢复，任谁碰到这等好事能不开心，心情太好就容易飘飘然，喝酒过的人都知道，人一飘飘然就容易喝醉。
　　他师尊将酒抱这么紧，阮宁安也只得收手，却又听见玉华絮絮叨叨道，“还有就是，太粘为师…只要在我身边，你就总像个小孩子，长不大。”
　　阮宁安笑道，“做个小孩子永远跟着师尊不好吗？”
　　玉华摆了摆手，“不好，一点都不好！”
　　阮宁安只当他是醉了，唇角微翘，看着他师尊难得一见的醉态。
　　却听玉华又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总有一日要离开为师的。如今你缠着我，到分开那时得多难受。”
　　阮宁安嘴边的笑意敛去了，“我不会离开师尊的。”
　　玉华也不知听没听到，只轻声笑了笑，然后摇摇晃晃走近阮宁安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一脸吾家有徒初长成的欣慰，用哄小孩的语气说，“徒儿真乖。”
　　阮宁安捉住他的手，郑重其事重复道，“我不会离开师尊的。”
　　玉华挣脱了一下，没挣动，有些疑惑地看着阮宁安，“待你心魔去除，你不成家？不娶妻生子？…”不娶安羽？
　　玉华的话还未问完就被阮宁安打断。
　　阮宁安紧紧看着他，在皎洁月色下，他的瞳孔散发着异常明亮的光，“那师尊呢？会成家吗？”
　　玉华难得醉酒，此刻只有满眼头晕眼花，意识恍惚中只听到阮宁安问后半句会成家吗，于是他下意识回答道，“世间哪有人不成家的。”
　　阮宁安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是那位…璇玑仙子？”
　　玉华脑中有些打结，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璇玑跟成家有什么关系，于是他摇头道，“自然…自然不是。”
　　阮宁安抿了抿唇，干涩开口，“那师尊…喜欢什么样的…”
　　他话还未问完，自己的下巴却被眼前的人挑了起来。
　　他顺势抬头，看到眼前白衣墨发的玉华迎着月光，被月光洒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在淡雅如雾的月光里，玉华五官如刻，面目如画，身形修长，白衣衣袂随风飘摇，空气中夹杂着酒香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阮宁安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玉华凑近他，好看的桃花眼里倒映出阮宁安有些呆滞的身影，他被玉华身上的酒气笼罩着，觉得自己也一定是醉了，他听见玉华凑在他耳边轻声道，“为师若成家也该找这般贤良淑德之人…”
　　更何况，我才不会成家…
　　玉华的话还未说完，突感一阵倦意袭来。
　　他径自倒在阮宁安怀中，柔软的唇畔划过阮宁安的耳廓，阮宁安僵着身子接住他师尊，大脑却是一片空白。
　　阮宁安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玉华双目紧阖呼吸绵长，竟是睡过去了。
　　阮宁安深吸口气，轻轻收紧双手，小心翼翼地将玉华抱在怀里。
　　他借着明亮月光，清晰看到他师尊纤长的睫毛，因醉酒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泛着水泽的唇。
　　几乎是不受控制，他低头蜻蜓点水般飞快地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或者只能叫触碰，他只尝到了柔软的清冽酒香，胸腔却已是不可抑制的狂跳声。他知道自己此举不是正人君子所为，却还是满心雀跃。
　　然而他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师尊方才说，世间哪有人不成家的。
　　刚才那点欢乐，好像石沉大海，瞬间没了回声。

第四十九章  醒酒
　　第二日玉华一觉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他甫一刚睁开眼时便觉后头痛欲裂，待捏了捏眉心缓了缓头痛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昨夜竟是醉酒了。
　　枉他自诩千杯不倒，居然被几壶梨花落灌醉了？！话说回来，昨夜他醉后……居然一点也想不起来发生过什么事？！
　　这也……太丢脸了！玉华如实想。
　　玉华还未来得及消化自己常在河边走终于弄湿鞋的事实，只听门扉吱呀一声轻响，正是阮宁安推门将醒酒汤端进来。
　　阮宁安看到他师尊衣衫不整地坐在床头，视线在他师尊松散的衣襟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不动声色又移开目光，“刚好师尊醒了，先把醒酒汤喝了吧。”
　　玉华掩唇咳了两声，斟酌了一下用词，问道，“我昨夜…不会是醉了吧？”
　　阮宁安将盛汤的瓷碗端给他，闲闲地看他一眼，“师尊以为呢？”
　　想到昨晚他好像还吹嘘自己千杯不醉，不由有些挂不住面子，于是他故作矜持地咳了两声，“肯定是因为太长时间没喝酒，一下子承受不住这许多酒气。”
　　阮宁安很体贴地应了一声并未多言，直到他师尊将醒酒汤喝光了，他接过药碗后才有些踌躇道，“师尊…你昨晚…”
　　玉华如临大敌地看他一眼，“我昨晚做什么失态之举了吗？”
　　他这幅模样…也不知若是知道自己昨夜调戏自己徒儿是何感想。
　　阮宁安摇了摇头，玉华随之长吁了一口气，阮宁安欲言又止道，“师尊你…以后真的会成家吗……”
　　阮宁安的后半句话玉华尚未听清便被急促开门声掩盖，只见安羽慌慌张张推门而入，“师伯！那蛇妖来客栈找您了！”
　　待她推门入室之后才察觉到自己一个女子闯入男子房间似乎有些不妥，还未来得及请罪，下一刻就看到斜倚在床榻上坐没坐相的玉华。
　　本来这倒也没啥，关键是他师伯的衣服，许是因为刚醒，此刻衣襟松散，锁骨尽露，白皙的胸膛微微起伏，真让人…血脉贲张。
　　安羽还未来得及脸红心跳，阮宁安的速度却比她还快。只见阮宁安一把捞起锦被将他师尊遮了个严严实实，然后转头对安羽冷冷道，“出去。”
　　动作简直行云流水一派呵成。
　　安羽愣愣点头，又慌慌张张退了出去。
　　玉华从被子里探出个头来，“干嘛对师侄那么凶。”
　　阮宁安低头瞪他一眼，“师尊能不能在小辈面前注意仪态。”
　　玉华奇怪地看着他，“我天天在你面前这幅模样，你怎么就记着今天提醒我。”
　　阮宁安：……
　　玉华又思索了片刻道，“不过在小辈面前，确实要有个长辈的自觉。正好我灵力也差不多恢复了，以后我经常使用正身决，时刻整理好自己的衣服。”
　　阮宁安：……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算是知道了。
　　玉华又问，“你方才要问为师什么？”
　　阮宁安深吸了口气，攥紧的手指又松开，顿了许久还是道，“徒儿忘了。”

第五十章   定数
　　待玉华整装完毕，秋见已在一楼等候多时了。
　　但这个坏脾气的蛇妖没有丝毫不耐，甚至在见到玉华后还尊敬地对玉华作揖行了礼。
　　玉华微微颔首，示意秋见带他出去。
　　秋见带玉华阮宁安二人来到了一片荒芜的坟墓，坟墓上杂草丛生，有乌鸦在枯枝上发出凄厉的叫声，衬得此处越发凄凉。
　　秋见挥手，一片石碑上攀援的野草藤蔓随他挥手间枯萎死亡。
　　石碑上的名字随他挥手间显露出来，林林总总的名字很多，为首的石碑上刻着白露。
　　秋见蹲下，轻轻抚摸着白露的墓碑，涩声道，“傻丫头，许久没来看你了，葛藤又将你的墓碑覆盖了。不过别怕，我已经帮你清理了。”
　　他异于常人的竖瞳看着墓碑，目光露出星星点点的温柔来，“外界沧海桑田，你还是一点没变。今年是你离开我的第十一年，原来…你已经走了这么久了…”
　　君埋地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秋见似乎有些情绪崩溃，声音越来越涩，几乎说不下去。他静默片刻，平复了一下心情，又缓声道，“不出意外的话，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若有下辈子，你不要像现在一样，这么傻，乱救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早就告诉过你，你偏偏不听。”
　　他顿了顿，又轻声笑了笑，“不过，你救我还是很值的。若是无我，你下辈子，下下辈子也得受苦受罪，多惨啊。”
　　说着他突然想到了白露受到委屈向他哭鼻子的样子，仰头微微摇了摇头，“先说好，我只帮你这一次，你以后再找我哭鼻子，我可不理你了。”
　　“那么…我要走了。”
　　说完秋见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满是决绝的光。
　　他坚定转身，再不看身后一眼，对玉华道，“仙尊，小妖心愿已了。愿用此生修为换白露来生安好。”
　　玉华点了点头，伸手递给他一个夜明珠一样的莹亮白珠，“将你所有修为注入进去，即可达成心愿。你若是现在后悔…”
　　“我不悔。”似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秋见手中的珠子逐渐发光，秋见的脸色越来越虚弱，但他还是笑着对玉华和阮宁安轻声道，“多谢。”
　　阮宁安看着秋见逐渐透明的身体，有些动容，郑重道，“前辈，保重。”
　　阮宁安的裕宴的探险日记这句话没有回声，秋见已经化成了一条七寸长的黑色小蛇俯卧在草丛里。
　　许是惧怕玉华和阮宁安身上带有的灵力，它不安地扭动了几下，转瞬就消失在厚厚草木后。
　　阮宁安有些怅惘地盯着秋见消失的方向怔怔出神，直到玉华喊了他一声他才恍然梦醒道，“世上再无白露和秋见了。”
　　玉华挥手将掉落的珠子召回手中拢进袖里，边往回走边叹道，“世间万物皆如此，来去自有定数。”
　　阮宁安静静跟在他师尊身后，走了几步又问道，“师尊，我们回南华派吗？”
　　玉华摇摇头，“不，我们先去百弦峰，会会那个神秘人。”
　　阮宁安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师尊，“师尊怎么知道那神秘人是百弦峰的？”
　　玉华一脸无辜地看着阮宁安，“我有说那个人是百弦峰的了吗？”
　　迎着阮宁安的满头黑线，玉华好心情地解释，“那个神秘人显然是冲我们来的。一个月后的百弦峰要举行修真比试。整个修真界都会派门徒参加，若那幕后神秘人想要搅动风云，这么好的机会，怎会不现身？”
　　说罢玉华笑着摇着折扇下山了。
　　不知为何，看着自己徒儿吃瘪的模样，居然奇迹般让他悄悄不快的心情由阴转晴。
　　他这般在前方笑的欢快，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他徒儿。
　　阮宁安在后方跟着玉华，目光缱绻地看着他师尊，他又习惯性地抚上心口挂着的青玉短笛，笛子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他看着前方玉华的身影，下定决心般在心中默念，师尊，即使你将来会成家立业，即使站在你身旁的人注定不能是我，我也愿在你身后…永远，守护你。

第五十一章   发作
　　阮宁安是在动身前往百弦峰时发现自己身体有异样的。
　　玉溯师叔叮嘱过他，切忌情绪大起大落，以免给体内深藏的心魔可乘之机。
　　他自问清心决修的很好，心绪也一向静如止水。
　　但是，近几年没有骚扰他的心魔居然又开始隐隐作祟，而且这次居然完全吞噬了他的理智。
　　大概是在他修整行装之后，别的南华派弟子已经先行一步，玉华每日要睡到日上三竿，所以等阮宁安准备扶他师尊上马车时客栈已经没有几名弟子了。
　　却没想到消停好几天的邱少泽居然又恬不知耻地靠了过来。
　　这次他倒是颇为尊敬，言语也故作得体，他对玉华笑着说道，“此番路途遥远，家父已经交代过了，要本少主…咳咳，要在下与仙尊路上有个照应。仙尊有何吩咐尽管告诉在下，在下必定鞠躬尽瘁。”
　　他虽是笑着说些客套话，眼神却如同苍蝇一样一直粘着玉华。
　　玉华摇着折扇啧啧道，“看来邱少主是被邱掌门千里传音训斥过了吧？”
　　邱少泽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惊叹道，“想不到仙尊如此关注在下？真是让在下受宠若惊啊！”
　　玉华闲闲看了眼远远躲在一旁一副绝不插手此事模样的长孙正德。
　　若无邱掌门的示意，他怎会离自家少主这么远。
　　于是玉华不由有些好笑道，“这很难看出来吗？”
　　邱少泽被玉华的笑晃了晃眼，不露痕迹地上前一步，凑近玉华涎笑道，“仙尊果真聪慧，真是令在下更加仰慕了…”
　　这是邱少泽一贯秉性，众人也都见怪不怪，却碍于他尊贵的身份只能视而不见。
　　玉华也早已习惯，正欲无视他喊徒儿随他上马车，只见一直站在他身旁默不作声的阮宁安突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邱少泽。
　　只见阮宁安向来清澈澄净的瞳孔布满红血丝，眼神也是从未有过的狠辣戾气。
　　他像是忍耐多时，攥紧了拳头，一字一顿地咬牙切齿道，“离我师尊远点！”
　　邱少泽看着突然杀气腾腾的阮宁安，不胜其烦道，“你这混小子是不是找死？活的不耐烦了是吧？！”
　　邱少泽话刚说了一半，另一半直接卡在嗓子眼里再也没机会说出来。
　　他急剧收缩的瞳孔倒映出阮宁安拔剑向他飞速刺来的残影。
　　速度如此之快，他还没来得及喊长孙明德保护他，剑尖已经离他的喉咙不过寸余。
　　玉华突然察觉到不对，上前去摁阮宁安已经来不及。
　　电光火石间他将手中的折扇掷了出去，将阮宁安的剑打偏，同时折扇也被挑碎成两半。
　　玉华向冲过来的长孙明德喊道，“快带你家少主走。”
　　长孙明德点点头，一把捞过吓得呆愣在原地的邱少泽向后方疾速掠去。
　　阮宁安杀意未减，依旧提剑直奔邱少泽而去。
　　玉华跟在他身后，按住他的肩膀，“宁安，收手！”
　　阮宁安回头看他一眼，漆黑的瞳孔带着令人全然陌生的毛骨悚然的笑意，玉华从未见过这样陌生的他，一时不察，竟失手让他逃了去。
　　阮宁安回头挑衅地看了玉华一眼，他张口，声音暗哑中带着噬骨杀气，“师尊，不妨试试你能不能阻止得了我。”
　　说罢阮宁安几个纵跃向村镇飞速而去，居然是冲着手无寸铁的村民而去的！
　　玉华紧随其后，挥手召出清音笛，一阵悠扬的旋律从白玉笛身发出，阮宁安听到后却颇感不适地抱住了头痛欲裂的头，直接从御剑飞行的半空掉落到下方。
　　那笛声显然是注入了灵力，更显然是专门针对他这种邪魔外道的灵音。
　　从御剑滑落之前，阮宁安用他漆黑到毫无情感的眼神看了玉华一眼，带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声音大笑道，“师尊，来日方长，我们下次再见。”
　　玉华两手吹笛，见阮宁安要摔落地面时腾出右手为他凝了个保护罩，待阮宁安轻轻落地后他才随之踏落地面，又吹奏完一曲清心诀才挥手将清音笛收回。
　　玉华有些凝重地看着面色苍白的阮宁安，他依稀知道阮宁安的心魔越压制越厉害，却不曾想已经严重到如此地步了。
　　…………
　　阮宁安是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被颠簸醒的，他睁开眼时看到坐在车窗小几旁边闭目假寐的玉华，动了动身子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一丝力气也无。
　　刚才发生的事噩梦般后知后觉像他袭来，他苍白着脸，有些颤抖地说，“…师…师尊…徒儿…”
　　玉华悠悠看他了一眼，倒了杯茶，“你刚才罪过可大了。”
　　阮宁安本来就毫无血色的脸更加惨白，他急急忙忙道，“师尊！徒儿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你不要赶徒儿走好不好！”
　　玉华凑近将他扶坐起来，看到阮宁安诚惶诚恐的目光，无奈道，“我何时说要赶你走了。”
　　阮宁安像是听不见他说什么一样，依旧面色如纸地看着他。
　　玉华本来只是想讹他徒弟一柄新的折扇，谁知道把人吓这么厉害，他难得良心发现地亲自将水端过来要喂他徒儿。
　　阮宁安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看着玉华。
　　玉华白了他一眼，“刚醒就说这么多话，不渴吗？”
　　阮宁安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的确口干舌燥，“徒儿自己…”
　　他话还未说完，玉华已经将杯子凑近放在他唇前，半责怪半嗔怒道，“难得为师纡尊降贵给你端杯水，不要不识好歹。”
　　在玉华半威胁半慈爱的目光下，阮宁安终于肯低头将杯中水喝了，但…
　　玉华看了看阮宁安被他撒湿一片的前襟，故作无事地坐回去，本来想摇摇扇子缓解一下尴尬，又忽然想到自己的扇子被阮宁安挑坏了，不由得又严肃道，“你刚才罪过可真的大了。”
　　阮宁安胆战心惊地看着他。
　　玉华正襟危坐道，“把我心爱的折扇弄坏了，别忘了赔我一柄新的。”
　　阮宁安将跳到嗓子眼的心收回去，又嗫嚅道，“可是…师尊…我，我方才…我…恐怕以后还会这样…不若…”
　　他闭了闭眼睛，心一横，“不若将徒儿逐出师门，以免丢了南华派的名声！”
　　话刚说完就被眼前人弹了一记脑门，玉华无奈又好笑地看着他，“胡思乱想什么呢。”
　　他似是没有想到这种结局，有些诧异地看着玉华。
　　玉华冲他笑了笑，“怕什么，为师还能制服不了你这小小的心魔了？就算你再发作十次，为师也能给你打回去。”
　　阮宁安眼中的感动还未来得及显露出来，又听玉华闺房少女般幽怨道，“再说，没了你，为师去哪里找个你这么贴心又疼我的小棉袄。”
　　阮宁安：……

第五十二章   拭目
　　等马车晃晃悠悠到达百弦峰的时候已经是十日之后了。
　　这十日玉华每日给阮宁安运功调息，吹奏清心笛，不知是笛音的作用还是玉华那番话的确抚慰了阮宁安的心绪，那日之后，心魔又沉寂而后再无发作。
　　现在正是午时，玉华挑开车帘，远远映入眼帘的是百弦峰巍峨华丽的连绵建筑。
　　玉华如释重负地缩回去而后伸了个懒腰，“可算是到了，这一路都快把本尊颠死了。”
　　阮宁安将手中的剑谱翻到下一页，闻言抬头瞥了他师尊一眼，“自第一日后徒儿就特地在马车汇聚了灵力，哪里颠簸半分了。”
　　这数十日憋屈也就罢了，连牢骚都被反驳，玉华凉凉地看他徒儿一眼，“若不是为师需得日日给你调息，早就御剑到百弦峰了。”
　　阮宁安笑了笑，放下手中的书，即使明知他师尊就算不给他调息也要照看一众小辈，是不可能有私自御剑到百弦峰的机会的，但还是给面子地没有拆穿他。
　　“说起来…若不是此次变故，徒儿居然不知道师尊还有别的灵器。”
　　玉华斜睨了他一眼，“为师的清音笛没怎么露过面，修真界鲜为人知，倒是便宜你小子了。”
　　阮宁安好奇道，“鲜为人知？师尊的笛子有什么秘密吗？”
　　玉华啧了一声，用最谦虚的语气说着最狂妄的话，“天下间有几人是清月剑解决不了的，还用祭出清音笛？”
　　阮宁安无语片刻，复又疑惑道，“可是外界倒也罢了，师尊修习音律之事，怎么连族谱都没记载过？”
　　玉华的笑突然淡了下来，随即又无所谓道，“经年往事罢了，不值一提。”
　　阮宁安一脸担忧，还欲再问，玉华挥挥手，一口气打断他，“因为清音笛杀伤力太大，你师伯怕遭来不测，不让记载。”
　　阮宁安将信将疑，还未开口说话只听玉华倒竹筒豆子般噼里啪啦训斥他，“也不知到底谁才是师尊，还有你这刨根问底的性子是不是太闲了。到了百弦峰会有仙门比试，拿不到一甲别来见为师。”
　　听到此处，阮宁安作揖正色承诺道，“师尊放心，徒儿决不给师尊丢脸。”
　　玉华嗯了一声，随之一脸凝重地看着阮宁安。
　　阮宁安以为他师尊有什么重要的事要交代，头垂得更低，只听玉华郑重其事道，“别的都不要紧。只是…”
　　阮宁安紧张地抬头看着玉华，只见玉华薄唇轻启，“只是别忘了赔我一柄新的折扇。”
　　阮宁安：……
　　看着徒儿一脸无奈的模样，玉华心里乐开了花，这欺负徒儿的新乐趣真是让他乐此不疲。
　　但他身为师尊的架子不能少，于是他轻轻咳嗽两声，面上仍是一片不露声色的严肃，“到了，下车吧。”
　　阮宁安叹了口气，先下马车，随后转身来扶身后的他师尊。
　　玉华心安理得地享受徒儿的体贴，脚刚落地就开始颐指气使挑三拣四，“这路上的客栈一个比一个难吃。你都多久没给为师做饭了。”
　　阮宁安的唇角翘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徒儿近日忙着调息，疏忽了。今晚给师尊做红烧排骨。”
　　玉华掩手咳了一声提醒他，“别忘了还有糖醋鱼。”
　　阮宁安含笑点头，“师尊爱吃的都有。”
　　得了阮宁安的允诺，玉华一脸满足地切换成高冷模式去随人先行去汀兰水榭应酬了。
　　阮宁安看着他师尊的背影，心情莫名柔软，还未来得及思考怎么向百弦峰的人借厨房一用，只听见白悦城一脸看好戏地挡住了他的路。
　　阮宁安不欲与他争辩，抬脚往一旁走，白悦城也随之挪动，依旧挡在他身前。
　　阮宁安抬头冷冷看他了一眼，“让开。”
　　白悦城啧啧摇头，“我听陆师弟说，大师兄那日同仙尊出发的时候状况有些不太好啊。”
　　阮宁安听了他的话脚步一顿。
　　若是他心魔发作的事公之于众为人所知…
　　被人唾骂倒也罢了，能不能留在南华派都是个大问题，白悦城的话与阮宁安而言无疑是平地惊雷。
　　阮宁安捏了捏手指，故作平静道，“与你何干。”
　　白悦城凑近他，“你猜，若是让掌门知道你这样，会不会让仙尊把你赶走？”
　　阮宁安面色未改，额上却沁出了微微冷汗。
　　掌门师伯本就反对师尊收他为徒，若是让掌门知道他心魔发作，定会不留情面将他逐出师门。
　　白悦城紧紧盯着他，看他这副模样好心情地大笑起来，故意又出言讽刺他，“我说师兄怎么比一众师兄弟都修为高深，原来都是走捷径啊。”
　　阮宁安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白悦城讥笑道，“谁知道你练了什么邪门功法，听陆师弟说你那日竟突然能与仙尊对招，若非如此，你怎么可能比我们都强。”
　　白悦城说这话时眼里闪着奇异的光芒，他已经认定了阮宁安所有的成绩都是假的，只听他兴奋道，“实话告诉你，仙尊早已发现了你这种龌龊行为！”
　　原来他们以为自己是练了别的心法。
　　阮宁安紧握的手突然松开了，“你说我师尊已经发现了？”
　　白悦城冷笑道，“你还不知道吧？仙尊已经下令，回南华派之后定会彻查此事。你那点邪魔外道迟早会公之于众，到时候你就等着身败名裂吧，哈哈哈。”
　　阮宁安看着白悦城一脸狂喜的样子摇了摇头，他心知肚明他师尊这么说不过是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他师尊早就知道他心魔之事。
　　当下阮宁安也不跟他理论，与他错身而过继续向前走。
　　白悦城在身后笑道，“这次百弦峰比试仙门百家可都在看着，没有你那些邪魔外道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打得过我！”
　　阮宁安懒得与他理论，没有回答他。
　　白悦城又在他身后喊，“阮宁安，当日十招之辱，他日必定奉还！你就拭目以待吧！”
　　阮宁安依旧头也不回，径自走远了。

第五十三章   和尚
　　百弦峰素有威望，是修真界最权威的存在，其重要程度堪比人间武林盟主。
　　这次正逢十年一度的仙门比试，其盛大程度不言而喻。
　　偌大华丽的楼阁高台，往来客人熙熙攘攘不绝如缕。
　　身着同色裙装的侍女端着各色菜肴鱼贯而行，金酒玉箸混合丝竹之乐，精美华贵彰显无疑。
　　此行宴席上都是身份尊贵的各门派长老级别人物，小辈几乎没有参与的机会。
　　故而玉华的相貌便在一众老头中格外出众，一干侍女上完菜后频频对他暗送秋波。
　　可惜……
　　玉华对她们的示好一脸冷若冰霜，甚至将他身旁的玉溯拉到自己身前挡住这一众女人的视线。
　　玉溯被自家师兄拽着衣领往前一掼，面带微笑道，“师兄突然动手是觉得我的针灸不疼了吗？”
　　玉华用眼神示意玉溯，只见他冷冷瞥了一眼正脸红害羞的众侍女，矜贵道，“那些女人，烦。”
　　玉溯抽了抽嘴角，只得怀着复杂的心情默默坐直，然后独自承担那一众女人瞪着他的仇恨目光。
　　玉溯被这些充满杀伤力的眼神瞪得脊背发凉，终于忍不住在心中仰天长叹，各位姐姐不是我不让你们欣赏我师兄的盛世美颜，而是我师兄不让，你们可别把仇算在我身上啊。
　　终于快到午时，丝竹之音暂停，那些侍女都有序退了出去，这是百弦峰掌门要开始探讨此次比试的相关事宜了。
　　玉溯紧绷的脊背一松，而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替他师兄挡桃花真是……比让他给人看诊还累。
　　位于上座的人朗声笑了几下，“款待不周，还请诸位海涵。”
　　底下适时响起一片寒暄声，“哪里哪里。”“邱掌门过谦了。”
　　于上座说话之人是一脸慈眉善目的百弦峰掌门邱文祥，只见邱掌门形貌平凡，眼角染了些风霜，却始终带着温和的笑，越发衬得他整个人威严又不失慈爱。
　　短暂寒暄后，只听他笑着将话题拉入正轨道，“依本掌门看，青年多才俊，各位掌门都不必对自己弟子爱徒太过忧心，年轻人多历练总是好的。”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附和恭维声，有人站起来朗声道，“邱掌门素来德高望重，即使他们要去骨雾林那等危险之地，也不见得邱掌门保护不好他们的安全。”
　　待那人坐下，底下又是一片附和赞美。
　　邱文祥显然是被恭维多了，一副坦然受之的习惯模样。
　　玉华在一片恭维奉承中颇感无聊地垂下眼睑，无所事事地拿出他在大场合习惯用的正襟危坐。
　　春日眨眼划走，此时已是初夏。
　　正午时分阳光已有些毒辣，邱掌门特地将宴设在了水榭处，此处四面环水，池塘小荷莹绿，水榭四周环绕着白色纱幔，清爽中又带着雅致，但水榭中宴桌的菜肴美酒，小到酒杯坐席，无一不透露着精贵华美。
　　玉华夹起面前卖相极佳的菜尝了一口，微微皱了皱眉，小声评价道，“徒有其表，还没我徒儿做的好吃。”
　　身旁的玉溯瞪了他一眼，“还有脸提你徒弟？要不是你徒弟心魔发作，我也不至于从南华派千里迢迢赶过来给他施针调息。”
　　玉华充耳不闻他语气里的嘲讽，还好脾气地给他夹了一块菜，“还不是多亏师弟你医术了得。”
　　玉溯哼了一声默认了他的马屁，然而提起阮宁安他还是忍不住叮嘱道，“你以后打算如何？他的情况只能镇压，始终留有祸端。若不是南华派修习的心法静气凝神，只怕数年前就被心魔吞噬了，你终究只能护他一时。”
　　玉华又给他夹了一块菜，一脸和蔼可亲道，“快吃，堵住你的嘴吧。”
　　玉溯瞥了一眼他夹过来的红烧肉，“太油腻，少吃为好。”
　　说完这句玉溯又抬脸看着自家师兄，像是有话要交代。
　　话还未说出口，被一个和尚打断。

第五十四章   子虚
　　一个身着僧袍的和尚从席中站了起来，只见那和尚眉清目秀，玉华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中带着若有若无的狠戾之气，仔细一看却只剩满面普度众生的佛性。
　　那和尚先是冲邱文祥行了个佛礼，而后又面向众人，声音也是诵读佛经才能给人带来的特有沉稳之感，“贫僧法号子虚，无门无派，慕名而来。想参加邱掌门三日后的仙门比试，不知可否应允？”
　　席间顿时一阵唏嘘。
　　众所周知，佛修和道修向来毫无瓜葛，连这佛修都慕名而来，可见百弦峰也的确是闻名遐迩了。
　　邱文祥自然也是乐开了花，既能成就自己美名又毫无坏处，何乐为不为？
　　邱文祥正欲开口应允之际，只听一道声音打断道，“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是宛若谪般遗世独立仙的玉华仙尊。
　　世人皆是对玉华有几分敬畏的，邱文祥自然也要给他面子。然而内心深处却有几分不满他的越俎代庖。
　　如今百弦峰才是修真界第一大派，却因玉华的存在以至于凡人只听说过玉华仙尊和南华派，竟连百弦峰邱文祥的风头都比他们稍逊一筹。
　　因此邱文祥内心对玉华积怨已久，但他能混到如今这个地步，场面功夫自然也差不到哪儿去。
　　于是当下邱文祥也没有责怪玉华的无礼行为，甚至还破为尊敬道，“仙尊有话不妨直说？”
　　玉华对邱文祥微微颔首算是打个招呼，而后他径自看向子虚，微眯着好看的桃花眼打量他，“为何要参加仙门比试？”
　　邱文祥如此不被玉华重视，他面上虽不露声色，垂在桌下的手却不由握紧了几分。
　　然而他的情绪隐藏极深，自然也不可能有人发现。
　　子虚垂手对玉华行了个佛礼，不卑不亢道，“贫僧自然是慕名而来。”
　　玉华挑了挑眉，“不早不晚，偏偏今年慕名而来？”
　　子虚丝毫不介意他的刁难，微笑中是佛门中人挂在嘴边的四大皆空的淡然，“缘分使然。”
　　玉华摩挲了会下巴，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终于点点头坐下不再说话。
　　倒是上座的邱文祥，被玉华喧宾夺主地一搅和，虽表面上看依旧是一派宾主尽欢，但内心多少是有些不快的。
　　………
　　席散后，玉华同玉溯往回走。
　　玉溯看四下无人，叹口气头疼道，“师兄，你刚才刁难子虚，可想过会驳了邱掌门的面子。”
　　玉华一拍脑门，才想起来般惊叹道，“诶，我怎么就没想到！”
　　在玉溯穷追不舍的目光下，玉华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也知道邱掌门向来是个和稀泥的，他肯定不会管这和尚的来路。”
　　玉溯白了他一眼，“所以你就不顾大局地驳了他的面子？”
　　玉华无所谓地耸耸肩，“驳就驳了呗。”顿了顿他又神色严肃道，“那和尚有些蹊跷。”
　　玉溯有些无奈地捏了捏眉心，“别扯开话题，你就是怕那和尚来路不明，会对你的宝贝徒弟不测。”
　　玉溯叹了口气，幽幽道，“师兄，你有没有觉得，你对阮宁安的保护未免…太过了些。”
　　玉华一脸惊奇道，“师弟，我听说你刚来就罚江穆阳师侄抄了十遍药理？”
　　“玉子清！”
　　看着师弟有些生气的眼神，玉华收了故作惊奇的表情，淡淡笑道，“人与人之间的情感都是相互的。哪有太过与不过只说。”
　　玉溯还要解释，“你别忘了他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同他搅在一起，注定只能连累你。难道这几年来，他连累你的还不够多么？”
　　玉华瞥了他一眼，眼中带着明显的不悦，“有你这样的师叔吗。”
　　玉溯深深看了他一眼，长长呼出口浊气，缓声道，“师兄，我知道当年璇玑仙子的事你始终过意不去…但这天下…不是传言中的善恶有报。你这样的人就该成仙不问世事。别再执迷不悟了，不会有好结果的。”
　　玉华脸上最后一抹笑淡了下去，他盯着玉溯，认真回答道，“阮宁安是无辜的。如今做什么选择我心里都有数，既然一切都是自愿的，那不管结局好坏我都会照单全收。”
　　看着玉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打断道，“不必再劝了，我只是想保护好想保护的人。”
顿了顿，他又轻声道，“仅此而已。”

第五十五章   打赌
　　三日之后百弦峰的仙门比试如期举行。
　　一众掌门以及自家门派德高望重的长老或胸有成竹或面带忧虑地紧紧盯着面前的水镜。
　　一大片水如瀑布一般垂直而立，水中倒映出的景物是迷雾重重遮天蔽日的森林，有三五成群的弟子背对背而行，警惕地举着手中的武器。
　　幻境中倒映出的地方正是骨雾林，阮宁安他们比试的地方。
　　同南华派的觅幽林一样，只有一块场地是开辟出来供小辈修习的。但不同的是，虽说骨雾林已经事先被百弦峰修整过了，但它还是比觅幽林更危机四伏，森林深处有什么怪物，谁都无法预知。
　　更何况这些小辈还要在此处待上七天七夜，最终以所猎怪物多少取胜。
　　这不止考验他们的灵力精力，更考验他们的应变能力，在这场比赛中，他们会为极珍贵的食物和物资争吵甚至大打出手，上一秒还在合作的队友下一秒可能就会被出卖。
　　原因无他，若能博得头彩，不仅能平步青云，还能从此名扬天下。
　　可谓名利双收，修真者的最终追求能一举实现，何乐而不为？
　　水镜彼端的一众小辈在森林里亦步亦趋小心翼翼，水镜此端的一众大人物都提心吊胆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家小辈的动向，生怕自家弟子哪里做的不对丢了门派的脸。
　　唯独玉华仙尊，正襟危坐，显得云淡风轻又高深莫测。
　　众人看他一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超然物外，心中不由更加对他更加敬佩几分。
　　此刻玉华顶着一副谪仙模样微微眯了眯眼，对身旁的玉溯正色说，“师弟，有事先行一步。”
　　玉溯点点头并未答话，抬手揉了揉跳了两下的眼角，总感觉他师兄虽然一本正经但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只见玉华身形修长，行如直松，衣袂飘扬间自带仙气。
　　玉溯却已习惯他这幅人模狗样的作风，依旧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果然…玉华仙气飘飘地走到一众混着各色弟子服的赌桌面前。
　　百弦峰仙门比试声势浩大，有人为了敛聚钱财，设了赌桌，赌博得头筹之人花落谁家。
　　虽然是有些不上台面，但倒也趣味十足，也算为比赛增加了些乐趣。
　　是以邱掌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这些小辈在此处正为自己心中的头筹最佳争得面红耳赤，冷不丁抬头看到一脸正气飘飘欲仙的玉华仙尊。
　　他们震惊之余只剩下瞠目结舌，桌子上聚集的赃物忘了收，连说了一半的话都卡在因震惊而张大的嘴巴里。
　　只有一人背对着玉华，看不到身后的人，还兴致盎然地抑扬顿挫道，“我看我师兄就很不错！我师尊敬峰长老你们知道吧？那可是南华派出了名的老古板，结果呢，他居然肯夸奖我师兄一句近年来修为突飞猛进，我看啊，这头筹…”
　　这话还未说完就被身旁的人推了推胳膊，这人不耐地啧了一声，“你推我干嘛，我话还没说完呢。”
　　玉华颇感赞同地点点头，“继续说。”
　　这人心满意足地点头，鬼使神差地转头冲身后的人笑道，“就喜欢你这种有眼光的…啊！”
　　待他看到身后的玉华则是一脸见到鬼的受惊表情，他猛地作揖抱拳垂手恭敬道，“…仙…仙尊…”
　　玉华认出眼前的人是陆明旭，皱了皱眉，“本尊有那么吓人？”
　　陆明旭额头微微沁出冷汗，万一玉华再因为这件事罚他他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于是陆明旭当即干着嗓子解释道，“弟子身体不适没有入阵，闲来无事才做出这等…咳咳…”
　　玉华瞥了他一眼，对他说的身体不适心知肚明。
　　虽说是测试，但到底也是有危险的。有很多弟子自知夺魁头筹无望，干脆不去冒这份险，他没去参赛倒也情有可原。
　　他话还未说完只听玉华打断道，“我们如今身处百弦峰，赌博可犯了百弦峰规矩？”
　　陆明旭愣愣摇头，玉华点头道，“那便入乡随俗吧。”
　　说完玉华似想起了什么，又问道，“赌博有身份限制？”
　　陆明旭不知道玉华仙尊这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葫芦里到底在买啥药，只得又愣愣摇头。
　　“既如此。”玉华道，“那本尊也要加入。”
　　陆明旭条件反射地摇头，摇了一半才听清玉华说什么一样，抬起头满脸震惊地看着他。
　　陆明旭震惊之余还以为玉华在开玩笑，却见后者一本正经地在衣袖里找起钱袋来了。
　　多次找寻未果后，玉华正色道，“不好意思，我忘了我身上没钱。”
　　陆明旭默默把玉华要参加赌博的话定义为吓死人的冷笑话，却见玉华将从玉溯身上顺来的一块白色羊脂美玉轻轻放在石桌上，“那就用它做赌注吧。”
　　陆明旭的眼珠子都惊得快要瞪出来了，“仙…仙尊？”
　　玉华淡淡道，“我赌阮宁安赢。”
　　玉溯虽在上侧坐着，却一直暗中留意玉华的举动。他看到自家师兄一句靠近那些赌博的小辈，然后…将一块美玉押在赌桌上。他远远看着，只觉自己对那块玉石颇感眼熟。
　　随之突然有股不好的预感扑面而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衣襟，本该有玉的地方果然空空如也。
　　自己珍藏在怀里的宝贝玉石都敢顺走，玉溯长长叹了口气，然后在心中默默拨了一通无形的算珠。
　　看来，他师兄的俸禄，又要再扣二十年了。给小可爱们的一封信　　咳咳，表面是信其实是上架感言啦。
　　没错，从今天起，师尊他秀色可餐就要开始上架了。
　　害，上架之后肯定会流失一部分小可爱，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看文的大部分都是学生党嘛，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关于这个上架收费问题…原谅我算不出一章具体多少钱，毕竟我以前也没上架过，没得啥经验。（才不会告诉你们主要是我数学差）但参谋了一下别家作者算出来的结果…好像也不是很多？主要看个人经济承受能力吧。
　　然后呐，想继续看故事情节的就跟着我，我给你们打江山。不想看的就从此处告别啦，谢谢你们来陪我走过这一段路，不管多远都是经历。就算以后不看文了也没关系，你们的曾经出现也是对我的一种认可和鼓励。以后嘛，山高路远，有缘再见啦。
　　咳咳，再多说几句，虽然这本书的标签是虐文，但是虐中有甜，一堆糖渣子等你们来吃。
　　关于书中人物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也都有自己的过往和信念。（我尽量把人物形象描写的立体一点）
　　不知道这本书对不对你们的胃口，但我真的有努力把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哦，虽然跟大神比还差很大一截哈哈。
　　害，絮絮叨叨说太多了。
　　总而言之呢，祝所有看过我作品的小可爱越来越好，不管你们喜不喜欢我的作品，能点开也是一种缘分啦。
　　然后废话不多说，今天扣扣搜搜的作者我要大方一次，没错！我！要给你们发个红包！（虽然钱可能不多，但好歹是点心意嘛( ͡° ͜ʖ ͡°)）
　　最后的最后，人海茫茫，感谢相遇。

第五十六章    药修
　　阮宁安等人已经进入骨雾林的幻境，此刻他们正闭气凝神在骨雾林中小心翼翼打量，同水镜之外隔岸观火的那些掌门人不同，他们眼中见到的景象更为直击人心。
　　骨雾林已经不能称之为林了，这里到处是遮天蔽日的不知名植物，阴暗潮湿的地面上有各色变异的植物，给人莫名阴森恐惧之感，半空中有散发着的微微发绿的雾气。
　　阮宁安凝眉，冲身旁的青荷使了个颜色。
　　青荷会意地点点头，对身后的人朗声道，“雾气有毒，大家屏住呼吸。”
　　安羽从袖口的香囊里拿出几颗药丸，捧给阮宁安看，“大师兄，我这里有几颗短时间提升灵力的药丸，先给大家分了吧？”
　　阮宁安扫了他一眼，语气温和又带着莫名的疏离，“我们只身进入此处，物资匮乏。还是留到必要的时候再拿出来吧。”
　　安羽点点头，将药丸收起来，又歪着脑袋跟他搭话，“大师兄，我们今天组团夜猎吗？”
　　阮宁安警惕地盯着前方，斩落前方碍事的荆棘，随手抹了把被植物绿色汁液溅脏的手背，道，“今天不夜猎。”
　　安羽疑惑地看着他，“不夜猎？”
　　阮宁安嗯了一声，轻声解释，“此处危机四伏，先打探清楚情况…”
　　他这里话还未说完，只听一人粗声打断他，“阮宁安，你不要以为自己是大师兄就有资格替我们做决定！”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之人正是一脸不屑的白悦城。
　　安羽正欲为阮宁安打抱不平，却见阮宁安制止了她，他冲白悦城轻轻点头，赞同道，“请自便。”
　　白悦城冷笑道，“记好你现在不可一世的样子，我有办法让你后悔。”
　　说罢他冲身后的几名随从师弟摆手道，“我们走。”
　　说罢他带着几名弟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转身便走。
　　安羽气得直跺脚，“他们怎么这个样子！大师兄，你怎么也不教训一下他们！”
　　阮宁安垂眸，依旧专心向前开路，“不要为无谓之事浪费时间。”
　　安羽顿时更气了，“大师兄，我是在为你打抱不平啊，你怎么…”
　　察觉到安羽越来越聒噪，江穆阳连忙上前来将安羽拉到一旁，“师妹，大师兄在忙着正事呢，你不要打扰他！”
　　安羽不满地噘起嘴，“可是…”
　　江穆阳揉揉她的脑袋，“师尊先前可是也来到百弦峰了，他能从水镜里看到我们的，你还不如趁机观察一下附近有没有能用的草药，也算为大师兄效力了。”
　　安羽气鼓鼓地嘟着嘴，却也只能点点头，又贴着阮宁安到前方去搜查草药了。
　　青荷负责殿后，她斩落一根藤蔓后皱了皱眉，有些凝重道，“阮宁安，气氛有些不对。”
　　灵力无故在流逝，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阮宁安点头表示理解，“察觉到了，应该是迷雾的原因。”
　　想要获得猎物，这条路是必经之地。
　　也是众多关卡中最致命的一节。
　　这里的迷雾会让修真者无法避免出现灵力流逝之事，哪怕修习过辟谷也会与普通人无异。
　　会出现普通人特有的困倦，饥饿，体力不支等多种状况。
　　对参赛者而言，不仅是项挑战，更是致命一击。
　　其他弟子显然也想明白了这点，气氛顿时有些轻微失控。
　　青荷听着越来越嘈杂的议论声，烦躁地凝了凝眉，只听青荷冷喝道，“都吵什么吵？”
　　但效果却适得其反，人群中炸裂声更大，有弟子直言道，“大师8G冲浪的小余姐，我们药修几乎没怎么受影响，凭什么跟在剑修后面？”
　　“对，我们的功劳凭什么都让剑修给抢了？”
　　“我们要自己去夜猎！”
　　青荷正欲再出言呵斥一顿，只听见阮宁安适时道，“你们所言极是，从此刻起，想自行夜猎的可随意去留。”
　　顿了顿，他又道，“所得猎物可记入个人名下，不必记入南华派。”
　　他这话一说，比仙乐齐奏还惹人欢喜，登时有几个人欢天喜地要离去。
　　又听阮宁安淡淡道，“若到时没有容身之所，可来前方竹林处寻我。”
　　那几名要走的药修颇不以为然，剑修没了灵力同他们相差无几，更何况他们识草认药比他们要强得多，怎么看都是他们有优势，怎么可能会回来。
　　安羽看着又离去的药修，有些恼怒地跺了跺脚，“药修的任务就是辅助剑修，剑修殊荣与助他之药修同誉，这群不开窍的死脑筋！”
　　…………
　　安羽他们一行人又在林中行走了数里，越走她越胆战心惊。
　　起先她只想到此次试炼会颇为凶险，却没想到比她预想的还要凶险万分。
　　比试时间虽说只有七日，但是骨雾林的时间仿佛停止流逝一般，他们在林中穿梭了半日，用来计时的莹石分毫未变。
　　安羽烦躁地揉了揉手里的白色莹石，“这石头是不是坏了，我们明明都已经走了这么久，它怎么还不发光。”
　　莹石用来记录时间，每过一天石头会发出一炷香左右的淡淡荧光，并且石头上方会多出一条裂纹，七日后石头会自动裂开，结界也会随之破开。
　　阮宁安凝眉道，“并非石头坏了。”
　　安羽愣愣张大嘴巴，“大师兄…你这话什么意思？”
　　青荷也凝重道，“骨雾林的时间与外界的不同，流逝速度格外慢。”
　　安羽哀叹道，“啊？！那我们可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
　　阮宁安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色，“依太阳轨迹看，这里的七日大概是外界的半个月左右。”
　　安羽震惊地跳了起来，“什么，我们要在这个鬼地方待半个月？”
　　阮宁安并未搭话，斩断最后一簇半人高的荆棘，前方视野终于开阔起来。
　　入目是一片硕大无比的竹林，这已经是阮宁安他们一路走来见过的最正常的植物了。
　　竹林中间有一小片可供休息的空旷草地，四周是荒芜杂乱的荆棘藤蔓，这些藤蔓遍地丛生，有些遮天蔽日的意味。即使是在白天，依旧能轻易感觉到藤蔓里有潜伏的不知名危险气息。
　　看来此处并不是留宿的最佳地点。
　　阮宁安再三思索，正欲再去勘察一下地形时却突然眼前一亮，草地旁边正有一条清澈的涓涓细流。
　　察觉到溪水可以饮用，阮宁安终于决心在此处暂且安营扎寨。
　　“安羽，你和江穆阳去附近查找一下可用的草药野果，这里的植物都变异了，注意不要被划伤。”
　　“大师兄，那你自己多加小心…”安羽对着阮宁安犹犹豫豫道，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有多不想离开阮宁安。
　　江穆阳只得拽着恋恋不舍的安羽走了，安羽被她师兄拽着衣袖还不忘对阮宁安一步三回头。
　　待江穆阳和安羽都离去后，阮宁安坐下调息了一番，感受完体内灵力运转后他睁开眼睛看向青荷，“师姐，你灵力还剩多少？”
　　青荷也凝气查探了一番自身灵力运转，叹道，“十之二三。”
　　阮宁安点点头，眼前这种情况和他预料中所差无几，“我们先合力在此布个阵，确保大家的安全。”
　　青荷应了一声，而后二人召来御剑加强阵法。
　　出手间，青荷有些惊讶地看着阮宁安依旧颇为强劲的灵力，“你…”
　　阮宁安似知道她心中疑惑，淡淡道，“刚入阵时恐有变故，先行将灵力封印了。”
　　入未知险境，为了保存实力居然不惜封印自身灵力。走此险招，若是路上稍有不测恐怕就命止于此了，其中局势险峻，又哪里是阮宁安风轻云淡的两句话就能概括得了的。
　　青荷心道怪不得一路经过迷雾时都没见阮宁安用灵力，但她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居然敢这么做？你知道稍有不测意味着什么吗？”
　　阮宁安终于将目光定在她身上了一会，“自然知道。”
　　他话音刚落眼神一凛，抬手迅捷出剑，剑锋直指青荷。
　　青荷微微瞪着眼睛，眸子里映出阮宁安飞速向她刺来的银白剑尖。
　　待阮宁安回手时，剑锋将一条吐着猩红信子的绿色长蛇斩向地面。
　　青荷有些惊魂未定地看着地上那被阮宁安斩成两段的长蛇，只见那蛇被利落斩断七寸，即使那蛇还在挣扎扭曲身体，但以它断口源源不断流出的绿色汁液来看定然命不久矣。
　　就在青荷感慨阮宁安剑法高超时，又听见阮宁安淡然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更何况，有些时候，就要置绝地才能后生。”
　　等她抬头再看时，阮宁安已经擦了自己的佩剑，往森林深处走去了。
　　她看着阮宁安挺拔的背影，突然发现，这位师弟好像跟传闻中的不太一样，她也一直以为阮宁安向来是懦弱可欺的，然而今日她才明白，也许他们都没有了解过他。
　　真正的阮宁安绝对不是他在众人面前那副温和有礼的面具模样。
　　一个对自己都能下得狠手的人，几乎将生死置之度外，事后还能若无其事地三言两语概括，这世间有几人能做到？

第五十七章   凶兽
　　阮宁安尚有灵力，如今他是同门比试中最有优势的，按理说他一个人独行能猎到的猎物更多。
　　然而出乎青荷意料的是，阮宁安不仅没有自己先走的打算，甚至用自己的灵力反在防御罩周围又加固了一层封印。
　　青荷有些不解，“为何要做这些？”
　　阮宁安画完封印后将剑入鞘，清亮的眸子瞥了她一眼，“师尊叮嘱过让我照应同门，我自然不会抛下你们。”
　　青荷面露欣赏，然而语气却依旧冷硬，“比试规矩残酷，同门之间自相残杀者不在少数。我该何以信你？”
　　阮宁安不以为意地转身查看篝火上烤着的食物，起身时发现青荷还在盯着他看，平静道，“那是他们，不是我。”
　　青荷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想，阮宁安和传闻中，真的不一样。
　　骨雾林不止植物古怪，就连天气也万分奇特。
　　刚才还光线十足的天气倏忽突然陷入黑暗，可视范围变得极为有限。而计时的莹石却没有发光，也就是说外界还不到一天，这里已经天黑了。
　　南华派剩余的弟子围在此处烤着篝火，外边有保护罩的保护，暂时倒也不必担心野兽袭击。
　　安羽满足地捧着阮宁安烤的野兔，咬了一口后满脸崇拜地看着阮宁安，“大师兄，你的厨艺又进步了！”
　　阮宁安却淡淡皱了皱眉，“又？”
　　安羽有些怔愣道，“你不记得了吗？五年前的觅幽林…”
　　阮宁安微微点头，“想起来了。”
　　安羽还欲再说些什么，只听有人哭嚎着向这里冲来，“大…大师兄，救命…救命啊！”
　　那人因一路奔跑的缘故，气息不稳，大口喘着粗气，待看到阮宁安一行人后，又惊又喜道，“太好了，你们果然在这里！”
　　安羽认出这是南华派敬峰长老门下的一名弟子，奇道，“孟玄师弟？你不是和白悦城师兄一起夜猎了吗？”
　　孟玄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气，待调整了好几次才起身摆摆手，“没时间说这些了，快随我走！白师兄他们遇险了！”
　　原来白悦城同众师弟与阮宁安分道扬镳后急功近利，和一众别派弟子协商好一起夜猎。
　　他们碰巧路过一个山洞，山洞中有浓厚妖气，他们为了领先众人一步便在没有事先侦察的情况下冲进去斩杀那妖兽。
　　然而这个妖兽却是个硬茬子。
　　这妖兽本就凶残异常，此时正值深夜妖兽凶性大发，一怒之下把他们全都拍倒在地，并且当场食了几个人的魂魄。
　　吸食完魂魄后那妖兽更是兽性大涨，眼看着这些人已经招架不住了，孟玄看形式不对匆忙抽身来找阮宁安。
　　阮宁安点了点头，听孟玄讲完妖兽的具体情况后镇定道，“可以帮你们，但有个条件，你们要听从我的安排。”
　　孟玄这会都恨不得以头抢地了，听他愿意帮忙顿时点头如捣蒜，“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快走吧大师兄！”
　　安羽看他急吼吼的样子，忍不住切了一声，出言挖苦道，“现在知道后悔了，你们当时要走的时候可是神气得狠呢。”
　　孟玄也只能虚心受教，步履不停地带他们去山洞。
　　待走到山洞才知道，这里的情形远比想象更为惨烈严峻。
　　妖兽估计因为食饱了人魂已经退到了洞穴深处。此时只能看到潮湿阴暗的洞穴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满身鲜血，死相惨烈。有各色弟子服的弟子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痛苦抽气，白悦城倒只是受了轻伤，正盘坐在地上调息。
　　一片狼藉中有位白袍僧人格外惹眼，他眉目俊秀，气质出尘，此刻他正转着佛珠，口中念着往生咒为逝者超度。
　　阮宁安忍不住多看了眼这位奇怪的僧人，然后转头问孟玄，“伤亡情况如何，可有联系白弦峰峰主？”
　　孟玄叹了口气，“已有三名修士丧命，数十位修士受伤。白弦峰峰主联系不上。我们与外界…失联了！”
　　安羽震惊地长大嘴巴，“什么？！怎么会这样！”
　　相比之下，阮宁安倒是淡定得多，“若是能联系到外界，情况也不至于失控至此。”
　　青荷冷眼看着眼前专心念经的僧人，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质疑与诘问，“妖兽如此凶险，大师却毫发无伤？”
　　那僧人念完最后一段佛经，微微抬起脸来，正是先前露过面的子虚，他向青荷施了个佛礼，“惭愧，贫僧也是才赶到。”
　　青荷微微点了点头，却还是警惕地打量他。
　　阮宁安沉声道，“相信外界察觉不对，很快会派人来接应我们的。当务之急，先将各门派弟子集结此处，商讨一下对策才是。”
　　却见那僧人主动请缨道，“施主，这人群中只有你我二人灵力未损，不若我们先上前探查一番？”
　　他居然一眼就能看出阮宁安灵力未损。
　　阮宁安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子虚脸上却只有四大皆空不染尘埃的禅意。
　　阮宁安皱了皱眉，试探道，“在下不才，屏息封丹才能度过雾障，不知大师为何安然无恙？”
　　子虚微微一笑，道了声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偶得垂怜罢了。”
　　他身处险境被人质疑依旧一脸不放心上的淡然之态，若不是隐藏极深，那就是佛意禅心。
　　阮宁安思索了一会，又看了眼有气无力或躺或坐的众弟子，终于点头道，“那便有劳大师随我一探了。”
　　子虚拱身行了个礼，“施主过誉了，贫僧该做的。”
　　………
　　洞穴越往里就越伸手不见五指，为防不测，阮宁安捻了个火诀，微弱的火光在他指尖跳跃，但足以让人看到脚下之物。
　　两人一路相对无言，相比较前方一脸戒备的阮宁安，子虚则显得放松很多。
　　在一片漆黑的沉寂中，子虚道了声阿弥陀佛，状似不经意道，“佛曰众生皆苦，那敢问施主心底可有执念？”
　　他这番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阮宁安却仍是瞬间就想到了那一抹白衣出尘的身影。
　　他回头看了子虚一眼，“未有。”
　　他一副不想与子虚深交的姿态，子虚也不甚介意地微笑，却没有再开口说话。
　　两人之间又恢复了寂静无声的状态。
　　又往前走了数十步，路越来越崎岖不平，空中夹杂着浓郁血腥的味道，子虚还未来得及对血腥味做出评价，阮宁安手中的火光倏忽熄灭了。
　　子虚抬头看了他一眼，阮宁安沉了沉眸子，小声道，“此处妖气太浓厚，妖兽应该就在此处。我怕它有所察觉。”
　　子虚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抬手做了个禁声的手势，阮宁安屏住呼吸，听见微微震动的呼噜声透过石壁传来。
　　阮宁安贴近墙壁听了一会，抬头凝重道，“这妖兽恐怕体型不小。”
　　子虚点头，“呼吸声绵长，体型应的确庞大。”
　　阮宁安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我想再深入洞穴一探究竟。”
　　越深入洞穴就意味着离危险更近一分。
　　他原以为子虚会阻止他，或者自己先回到安全地带，没想到子虚也敛眉深思了一下，抬头道，“趁那妖兽还未有所防备，施主快去快回，贫僧可掩护你。”
　　阮宁安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浪费时间，转身屏气凝神轻轻向洞穴更里处移动。
　　子虚也凝神静气跟在他身后，两人轻手轻脚顺着越来越清晰震耳的呼噜声靠近。
　　肠道般蜿蜒的洞穴最里处，是一处空旷的平地，有浓厚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奈何此地正处黑暗中，不可视一物。
　　阮宁安与子虚交换了个眼神，阮宁安伸手捻了个火决，短暂的明亮让他们足以看到眼前的庞然大物。
　　火光只有一瞬，但足以照亮两人眼底的惊诧。
　　只见那凶兽酷似狼犬，却足足是普通狼犬的三四倍大，洞穴四周的岩壁上尽是凶兽抓狂时挠下的抓痕，痕迹入石三分让人触目惊心。
　　而那凶兽此刻虽是卧下熟睡，一口獠牙却闪着森然的寒光，滴滴答答的粘液混合着没有消化完的鲜血从它口中滴落，最令人遍体生寒的不是它的凶相，而是它卧下的地方，满是断肢残骸，累累白骨。
　　虽然这些白骨都是凶兽的残骸，但森然白骨积于一处，看上去依然令人发指。
　　瞬息之后火光已经熄灭，阮宁安打了个手势示意子虚撤退。
　　就在两个人静悄悄退后时，子虚却不小心碰到了岩壁上的碎石，更糟糕的是，岩壁因为这凶兽抓狂时的挠抓，有些碎石已经不太坚固，被子虚这一撞，上面的石块没了支撑，咕噜噜地滚下来，发出一声轰隆闷响。
　　眼看事态不受控制，阮宁安当机立断将手摸向腰间佩剑，准备殊死一搏。
　　却见子虚摁住他拔剑的手，示意他再观察一下那妖兽。
　　阮宁安放下剑，看到哪妖兽正睡得香酣，完全没听到一般，依旧震耳欲聋地打呼噜。
　　阮宁安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两人对视一眼，随后轻手轻脚走出了长长的洞穴。
　　洞穴边缘的伤患者都已撤离到阮宁安先前准备安营扎寨的地方，那里暂时相对安全。
　　阮宁安此刻也与众人汇合，合派弟子都暂憩此处，他们此刻正围在篝火旁热烈讨论这只凶兽的来历。
　　察觉到阮宁安和子虚回来，他们纷纷抬起头，用急切且带着询问的目光中看着他们。

第五十八章    猎杀
　　阮宁安顶着众人询问的目光缓缓开口，“已经打探过，那妖兽尚不知来历，却凶险异常，我们加起来也未必是它对手。”
　　听了他的话，众人原本抱有期翼的心瞬间沉入海底，纷纷开始七嘴八舌议论起是退还是守来。
　　“师兄，既然如此凶险，我们还是不要试了吧？多猎些别的东西也是一样的。”
　　“你懂什么！阮宁安又不和我们一个门派，他说的话我们能信吗？万一是他想独占功劳呢！”
　　那人说的理直气壮，完全意识不到此时自己此刻就在人家的地盘。
　　众说纷纭中风向开始突变，说法纷纷变成阮宁安肯收留他们是个好人变成阮宁安是个人渣想把他们骗走独占鳌头。
　　事情越传越离谱，白悦城隔岸观火般一脸看好戏的冷笑。倒是安羽一听这些话就来气，挽袖就要上前理论，被江穆阳一把拉过，好说歹说才劝住人。
　　相比神色各异的一群人，阮宁安倒是安然坐在人群中不发一言，显然是习惯了他们的七嘴八舌。
　　于是情况变得有些诡异，局外人心急如焚，当事人却反而独身事外。
　　“请听贫僧一言，”一直在旁边沉默的子虚突然打破众说纷纭，平静道，“那凶兽，贫僧记得。”
　　众人暂且都住了口，诧异地看向子虚。
　　“贫僧云游时偶然习得一书，《神异经》记载：‘昆仑西有兽焉,其状如犬,长毛,有目而不见,行不开,有两耳而不闻,名混沌。’”
　　子虚的一番话犹如清水溅进油锅一样掀起轩然大波，没人注意到因为子虚这番话而眼睛异常明亮的阮宁安。
　　璇玑说过，他师尊的伤势配以混沌之血功力方可痊愈，眼前这混沌倒是不请自来。
　　不同于阮宁安表情的含蓄，别人的情绪都是显而易见的震惊。
　　混沌！那是混沌！
　　传说中杀伤力惊人的凶兽！
　　当即有人怒气冲冲道，“百弦峰峰主怎么回事，这里居然有凶兽混沌，而他却联系不上！”
　　“是啊！这也太不把我们这些修士当回事了吧。”
　　“依我看啊，这混沌才是重中之重啊，谁要是能猎到它岂不是直接夺魁了？”
　　“话是这么说，难道还会有人愿意为了它丢命不成？”
　　“这可是十年一度的比试啊，趁测试没结束，还是抓紧时间去别的地方夜猎吧。”
　　“……”
　　眼看风向又转了转，众人话语中已经不再针对阮宁安，白悦城冷哼一声，“即使猎杀混沌之行凶险，但想必大师兄修为深厚定有制服那妖兽的办法的吧？”
　　只要还是惜命的修士，都不会主动去招惹那混沌。
　　战败事小，丢命事大。
　　白悦城就不信阮宁安会为了这头甲的噱头主动招惹那混沌，他这么说也不过是故意想给阮宁安难堪。
　　没想到阮宁安居然认真思索了一下，“愿往一试，尽我所能。”
　　白悦城被他这真敢孤身挑战凶兽的勇气震惊了一瞬，但随即又冷笑一声，“但愿你能活着回来。”
　　在心思各异的人群中，阮宁安定定看着面前火光摇摆的橘黄篝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
　　任谁都不会想到，阮宁安居然悄无声息只身冲入险境，在无人所知的凶险境地中对这混沌对战多时。
　　一人一兽打得难舍难分，阮宁安召剑回掌后抬手擦了把唇边的血，依旧紧紧盯着面前的凶兽混沌。
　　他已在此处与凶兽激战了不知多少个时辰，一人一兽均拼尽全力，此刻都负伤累累。
　　还好他此前入洞穴之前将安羽的那些能短暂提升功力的药丸都要了过来，否则他恐怕也无力与这凶兽一战。
　　双方短暂停手后，阮宁安喘着粗气，拄剑缩到角落里稍事修整。
　　蜷缩在另一旁的混沌也目露凶光紧紧盯着他。
　　气氛就这样胶着并对峙着。
　　阮宁安看了眼依旧凶性十足的混沌，微微皱了皱眉。
　　他体力相对混沌而言有限，刚才不慎肩胛处被混沌的利爪抓了一下，血迹染红了衣襟。
　　即使已经点了止血穴，血腥味依然激发了混沌的凶性，它此刻伏下前身，獠牙毕露，似随时会上前将他撕裂。
　　速战速决。
　　阮宁安如是想，凝气提剑又冲了上去。
　　混沌似乎等他多时，也呜嚎一声扑了上去。
　　阮宁安出剑刺向它脖颈，混沌通人性般扭脖子避开落到一旁。
　　阮宁安又指剑刺向混沌，混沌瞪着莹绿发光的眼，作势要抓阮宁安的腿，阮宁安跃起并再次出剑。
　　谁知这狡猾的混沌目标并不是他的腿，而且半途改变方向抓向他早已受伤的肩胛骨！
　　阮宁安瞳孔紧缩，想要躲避已经来不及，干脆也顺势改剑刺向混沌的眼睛。
　　“噗——”
　　两股血柱在空中交汇，阮宁安左肩胛处又伤上加伤，伤口一路连到左臂。混沌戾气颇大，给他抓出的伤势血肉翻飞，一路伤口几欲露骨。
　　混沌也没有讨到什么好处，一只眼睛如血洞般流出汩汩的鲜血。
　　阮宁安趁混沌吃痛，从混沌的挟制中逃脱。
　　他拖着受伤的左臂，抵着岩壁摇摇晃晃站起来依旧紧紧盯着混沌的动作，混沌此刻痛得哀嚎，癫狂毁坏着附近岩壁，顿时灰石扑簌而下，一片地动山摇。
　　阮宁安抬袖擦了擦额前因疼痛而流下的冷汗，暗自思忖着偷袭凶兽的可能性。
　　谁知他还未来得及好好计划一番，混沌像是突然发狂般，仰头尖锐长啸一声，带着致命的杀意向他一路飞扑而来。
　　阮宁安漆黑的瞳孔倒映出如光影一般掠过来的混沌，速度快到阮宁安根本来不及躲避。
　　下一秒阮宁安就被混沌扑倒在地。
　　混沌的张着一口阴森森的獠牙，口中滴滴答答的粘液滴落到阮宁安已经变得满是脏污的衣襟上。
　　它受伤的右眼只剩一个血窟窿，幽绿的左眼却散发出更加凶狠戾气的光芒，恨不得将阮宁安生食而后快。
　　阮宁安被混沌飞扑在地，却强作镇定，握紧了右手中的佩剑，还未来得及抬手再刺，混沌像是突然察觉一般，抬起尖锐的獠爪，狠狠拍向阮宁安的右手。
　　阮宁安的右手手腕被混沌的尖爪刺出了血洞，他紧握的右手微微松了力，混沌趁机将他的佩剑拨到数丈远的地方。
　　想不到这凶兽居然如此聪慧。
　　阮宁安漆黑的瞳孔倒映出似乎将他拍在地上准备下口混沌，略有不甘地攥紧了尚带着血污的手指，而今一切已成定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可惜…他没能为师尊取来这混沌之血。
　　就在阮宁安以为胜负已定之时，突然听见犹如鬼魅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甘心就这样死去吗？死在一只凶兽手中？”
　　阮宁安攥紧的手中握到了自己温热粘稠的血液。
　　不，他不甘心。
　　那声音又在他耳边喊，“你还没有打破世俗对你的成见，还没有让世人对你刮目相看，还不能堂堂正正站在你师尊旁边，就要这样死去了吗？”
　　阮宁安咬牙，尝到了自己口中腥涩的血沫味，他喊，“不！”
　　那声音又喃喃出口，带着莫名蛊惑的味道，“来吧，放我出来，让我帮你，让我帮你吧！”
　　一阵阴风划过，阮宁安再睁开眼时，猩红的眼中遍布的戾气居然比混沌还要噬骨三分！
　　阮宁安微微扬起唇角，向来清朗的脸庞此刻居然满是邪气，他笑道，“小家伙，来过两招吧。”
　　混沌在阮宁安的身上嗅到了一股熟悉又可怕的气息，那是属于上古魔神毁天灭地特有的气息。
　　它未受伤的左眼居然写满恐惧，莫名瑟缩地退后了一下。
　　没有人注意到不知何时躲在岩壁拐角处的子虚，待他看到阮宁安判若两人之后的模样后悄无声息转身离去。
　　月白僧袍在修罗般遍布鲜血的地方划出一个白色弧度。
　　洞穴外的众修士都听到洞穴传来阵阵轰隆作响的动静，是洞穴快要塌陷的声音。
　　他们面面相觑，谁都知道这里面关着的可是致命凶兽，没人敢进去送死。但里面传来的声音明确告诉他们，确实有人不怕死地闯进去了。
　　还没等他们一探究竟，却听里面传来一声巨响，那洞穴竟是塌了。在洞穴彻底坍塌前，有一个浑身血迹几乎辨不清容貌的人拄着剑摇摇晃晃走出来。
　　安羽却大叫一声跟了过去，江穆阳也慌慌张张过去扶住那个人。
　　那人手中紧紧握着瓷瓶，仔细一看瓷瓶里竟是凶兽的精血。再看那浑身血迹的人，不是阮宁安又是谁。
　　江穆阳和安羽刚上去扶住他他就体力耗尽瘫倒在地。
　　离得稍远一些的人见到竟有人能活着从混沌口中出来，不由一脸震惊，又注意到他竟是孤身一人与混沌对峙，震惊之余又惊叹折服起来。
　　身边的人都在七嘴八舌讨论阮宁安少年英雄，竟能一人斩杀上古凶兽混沌。
　　白悦城眼看所有的风头都被阮宁安抢去，不服气地只身一人进洞查看混沌的下落。
　　洞穴已塌，刚站在穴口便能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但妖息却真的已经洗绦一空。
　　白悦城面色一片愤怒，“若阮宁安都能猎杀凶兽，为何我就不能！”
　　他显然已经默认为是阮宁安告诉他们凶兽凶险，只为了独占鳌头罢了。
　　于是两人之间的结下的梁子在阮宁安不知道的情况下更深一层。

第五十九章   一路
　　待外界重新联系到骨雾林已是三日后。
　　比赛已经到了规定时间，如约终止。
　　阮宁安斩杀凶兽混沌的消息横空出世般席卷而来。
　　人群有如白悦城这种忿忿不平者，但多的是感叹少年出英雄。
　　此刻，玉华看着宽阔校场上即使已经洗漱过却仍稍显狼狈的阮宁安，凝了凝眉。
　　阮宁安的伤口已经得到妥善处理，他修整过后换了干净的南华派弟子服，洁白的衣袍衬得他俊朗脸上的三道血痕越发狰狞恐怖。
　　察觉到玉华的目光，阮宁安抬头对他师尊笑了笑，眼底一片温柔，他用口型无声地对玉华说，“师尊，我赢了。”
　　赢了凶兽混沌，赢了修真比试，赢了千古美名。
　　玉华为阮宁安下注，本来只是无心之举，却在出其不意中赢了个钵满盆赢。但玉华看着伤痕累累的阮宁安，并没有多少赢了赌注的喜悦。
　　百弦峰峰主邱文祥于上位危坐，边捋山羊胡边在上方听此次比赛结果。
　　毫无争议，阮宁安是头甲。
　　觥筹交错间，众人听了结果交头接耳中都感叹一句阮宁安好修为。
　　似乎知名凶兽被入门不过数十年的小辈杀害是理所当然，似乎阮宁安若因此丧命也只能换他们轻飘飘叹一句时也命也。
　　邱文祥待听完侍从公布完名次，正欲宣告此次比试圆满结束，却见玉华轻飘飘地站出来。
　　本着对仙尊的尊敬，邱文祥没有责怪他的无礼，反而颇为给台阶地问了一句，“仙尊有何贵干？”
　　玉华面无表情，一派不近人情，“有一事想请问峰主。”
　　邱文祥依旧挂着和事佬般的笑，“好说好说，等散席之后，仙尊有话再问也不迟…”
　　玉华身旁的玉溯察觉到不对，刚想要拉下玉华却已然来不及，只见玉华打断邱文祥的话，淡淡道，“不知峰主可还记得比试开赛前自己说过的话？”
　　邱文祥笑容一滞，气氛顿时有些尴尬起来，玉华察觉不到般悠悠道，“峰主承诺会竭力保证比试中弟子们的周全，那又为何会出现与弟子失联？请问峰主真的尽力而为了吗？”
　　没想到玉华居然问的如此直接，邱文祥面子顿时有些挂不住。
　　人群中有想要巴结百弦峰的人大声道，“仙尊此言差矣，那骨雾林险境夷生，邱掌门一手主持这么大的场面本就不易，有些许突发情况也在情理之中。”
　　没想到玉华看着那人，居然颇为赞同地点点头，“阁下所言极是。”
　　那人没想到自己三言两语就说服了玉华，惊喜之余邀功般看向坐于主位的邱文祥，却又听玉华缓缓道，“既然是邱掌门一手主持，那凶兽混沌为何会出现于此，莫非邱掌门此前竟毫不知情？还是觉得就算知情也可以不提前告诉参赛弟子，弟子的性命本就无足轻重？”
　　席间的气氛彻底凝滞下来，玉华这些话简直可以说是咄咄逼人了，但偏偏有理有据，让人敷衍不得。
　　邱文祥额上沁出些微冷汗，若这些问题回答不好，他可要背负一个不负责任残害仙门的骂名了。
　　邱文祥这边面色惨白，还未想好措辞，却见僧袍禅心的子虚站了起来，他先向玉华行了个佛礼，微笑道，“仙尊何苦为难邱掌门，或许邱掌门本就不知情呢。据贫僧观察，那凶兽混沌应是被人故意放进骨雾林的。”
　　玉华挑了挑眉，“何出此言？”
　　子虚认真道，“山洞里的混沌嗜睡贪吃，喜食人肉饮鲜血，与混沌食精魂生性有悖。它应当是刚解开封印不久，故大开杀戒。而且石壁周围有混沌抓挠过的痕迹，应是混沌想冲破山洞所致。还有，贫僧与阮施主初去打探时，混沌爪下有无数残骸，想来是有人故意投喂。”
　　“子虚大师观察得可真仔细啊，”玉华突然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紧盯着他，“那不知将混沌投入骨雾林一事，可有大师一份功劳？”
　　子虚一脸淡然，微微颔首道，“仙尊说笑了。”
　　玉华观察了会他滴水不露的表情，被身旁的玉溯狠狠拉了拉袖角，终是敛了思绪，道，“大师勿怪，说笑罢了。”
　　子虚点点头，丝毫不见被暗自揣测的恼怒。
　　玉溯在一旁提心吊胆地提醒玉华，“师兄，快坐下！”
　　玉华回头，嫌弃地看了眼疯狂暗示自己的师弟，继续视而不见地转向有些坐立不安的邱文祥，笑道，“邱掌门，别的暂且不提，只是本尊唯一的关门弟子因为你的失误受伤成了这个样子，你看？”
　　邱文祥听懂了玉华暂时不再咬定赛场纰漏之事的弦外之音，顿时喜出望外。
　　只要玉华给他个面子，这里的人还没资格对他指手画脚。
　　只见邱文祥顿时又恢复了一派掌门的威严，他有条不紊地对随从指点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给阮宁安少侠安排一间雅间，将库里珍藏的雪参鹿茸都给阮少侠送去！还有，将一甲的奖品都给阮少侠搬过去，小心点，千万不要磕到了！对了，再给阮少侠请个大夫。”
　　玉华终于点点头，心满意足坐下之前冲阮宁安得意洋洋地扬了扬下巴。
　　看着冲自己笑的格外温柔的徒儿，玉华心里那口不明不白的恶气总算出了些许。
　　…………
　　阮宁安养伤的宅子设在了一处小院，此处风景宜人，景色雅致，虽略微偏僻，但静养疗伤再好不过。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只怕太过偏僻了些。阮宁安端坐在梨木圆桌旁，第无数次不知疲倦地看向门口，庭院晚霞漫天，衬得院中花红柳绿格外分明，院中有高大树木枝叶葳蕤，一派风景盎然。
　　但依然没有他师尊的身影。
　　为他铺床倒茶的小丫鬟从进门看了一眼芝兰玉树的阮宁安起双颊上的红晕就未消散过。即使阮宁安脸上还有三道血痕，依然阻挡不了小姑娘的春心萌动。
　　此刻她看阮宁安的右手也被缠上了厚厚纱布，行动颇为不便，上前热络地为他倒了杯水，阮宁安抬头微微冲她笑了笑。
　　小丫鬟顿时又羞又喜，更加热络殷勤地跟他搭话，“奴婢看公子频频看向门口，可是在等人？”
　　阮宁安轻嗯了一声，“在等我师尊。”
　　那小丫鬟拿着火折子将屋里的蜡烛都点燃，细心罩好灯罩后才回头冲他笑道，“今日事务颇多，仙尊他忙完后自然会来看公子的。”
　　阮宁安点点头，那小丫鬟又接着道，“公子受伤颇重，不妨先行休息？”
　　那小丫鬟见阮宁安不言不语，还欲再劝几句，只听阮宁安轻声却不容置喙道，“姑娘忙完就先回去吧，叨扰了。”
　　那小丫鬟看他一脸坚定，知道再劝无用，只得一脸欲言又止，终是合门退下了。
　　一炷香左右的时间，有人轻轻叩门，阮宁安循声看向门口，待看清来人后他眼中惊喜的光散去。
　　“阮施主不乐意看到贫僧？”
　　阮宁安重又将目光移到桌上摇曳的烛光上，“未曾。”
　　子虚毫不见外，不请自来地坐在阮宁安旁边，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放在鼻尖嗅了嗅，“香味绵长，茶汤清亮。好茶。”
　　阮宁安看向子虚，“那大师喝完茶就请回吧。”
　　子虚将茶杯放在桌子上，看着阮宁安，“贫僧有事同施主说。”
　　阮宁安一句不必了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只听子虚又悠悠道，“是关于玉华仙尊的。”
　　阮宁安看着子虚皱了皱眉，不知为何，他对这个子虚和尚，总有种莫名的防御感。
　　但是关于他师尊的事，他始终说不出拒绝。
　　子虚没给他思考的余地，已经自顾自平和道，“仙尊有两把武器，想必阮施主是知道的。但世人多只见过清月剑，却鲜有人知清心笛。这其中是有一段惨烈往事的。”
　　惨烈，他用了惨烈一词。
　　“施主可想知道其中细节？”
　　阮宁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故作平静道，“不想。若我师尊愿提提，我迟早会知道，他若不愿提，我尊重他便是。”
　　子虚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举一动间无不是得道高僧的平静与坦然，“施主怀疑贫僧不安好心？”
　　阮宁安看着他，漆黑的眼中是毋庸置疑的肯定。
　　子虚对他行了个单掌礼，“阮施主你，魔性深藏祸根深重，是魔神转世。”
　　阮宁安眼中的平静一瞬粉碎，有些震惊地看向子虚。
　　子虚笑着摇了摇头，将手中的茶杯放向红木圆桌，“所以施主不必怕贫僧，贫僧只是想提醒施主一些事情。”
　　阮宁安直直盯着子虚，似乎要看透他心底，但子虚只是滴水不漏地平静道，“阮施主尊重仙尊想法，不问过往，这自然是好事。”
　　他顿了顿，又笑道，“但万一施主哪天若是突然想知道呢，依贫僧看，仙尊并不是能坦言往事的人。”
　　阮宁安有些失神地想，岂止，他师尊不止不愿坦言往事，还习惯一个人默默背负。
　　子虚看他失神，喊了一声施主，将阮宁安的思绪拉回来。又从袖口拿出一只玄色锦囊，微笑道，“若施主哪天想知道过往，打开锦囊即可。”
　　阮宁安没有接，警惕地打量子虚，“你究竟意欲何为？”
　　子虚也不恼，将锦囊放在桌子上，避而不谈其他，“施主以后便知。”
　　说罢他道了声阿弥陀佛，转身离去。
　　阮宁安紧盯着他的背影，待子虚走到门槛时再一次出口问道，“为何无缘无故帮我？”
　　这次子虚道没有避而不谈，他转身看向阮宁安，认真道，“以后我们迟早会是一路人。”
　　阮宁安的黑眸在摇曳烛光下格外明亮，电光火石间，阮宁安突然出口问道，“既然都是一路人，那你先回答我，乌石镇里的神秘人是不是你？”
　　子虚似乎认真思索了一下，大概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无足轻重，摇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那人不是贫僧，而是贫僧的另一位同伴。”
　　想到乌石镇他们的所作所为，阮宁安嗤笑了一声，“一众蝇营狗苟之辈。”
　　子虚居然认真地摇摇头，“此言差矣，贫僧说过了，施主迟早会与我们成为一路人。”
　　阮宁安冷哼了一声，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子虚也不同他理论，只是摇摇头，出门转身离去了。

第六十章   回程
　　玉华刚进门就看到盯着烛火微微失神的阮宁安，他不满地啧了一声，伸手在阮宁安脸前晃了晃，“你这是身上的伤不够疼？不好好躺床上休息在这发什么呆？”
　　阮宁安看到他，唇角习惯性上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师尊，徒儿等你呢。”
　　玉华坐在他旁边，斜睨了他一眼，“我来看看你，你伤就不疼了？”
　　没成想阮宁安居然认真地点点头，郑重盯着他重复道，“嗯，一看到师尊，伤就不疼了。”
　　玉华：……
　　玉华无语了一瞬，又从袖口里掏出个小瓷瓶，惋惜地把玩着瓷瓶，“唉，可惜了这特地从你师叔那儿坑过来的凝芝露啊，看你如今这幅模样，也不用为师帮你上药了，这药只怕也派不上用场咯。”
　　阮宁安敏锐地捕捉到了玉华口中的帮你上药四字。
　　玉华的一句当真不要还未说完，阮宁安已经抚上了自己的左臂，“师尊，疼。”
　　玉华：……
　　玉华正欲揶揄他几句，待看清阮宁安丰神俊朗的脸上那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时顿时消音。
　　玉华认命地叹了口气，三下五除二地解开阮宁安的上衣，将阮宁安原本包扎得很整洁的纱布撕开，然后将视线定向阮宁安血肉模糊的肩胛骨。
　　相比玉华看到他的后背后吸了口凉气，阮宁安倒是对自己的伤无所畏惧，他甚至转过头安慰准备给自己上药的玉华，“师尊，别怕，就是看着恐怖，已经上过药了，不疼的。”
　　谁知玉华吸完这口凉气后，由衷赞叹道，“徒儿，你身材真好。”
　　阮宁安一脸淡定的表情突然松动了，他脸色瞬间血红，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师尊…别…别闹。”
　　阮宁安还未从他的窘迫中回过神来，玉华的魔爪已经毫无预警地将沾了药的手摁向他的背。
　　玉华下手没轻没重，阮宁安忍不住痛得低吟一声，只听玉华道，“咳咳…不好意思，我…我这次轻点。”
　　阮宁安赶紧伸手制止，他居然忘了他师尊自理能力很差，此时此刻他还不想小命不保啊。
　　阮宁安一脸坚定地将药瓶从他师尊手中接过，本着自力更生的原则，坚强地为自己涂药，然后自行包扎。
　　玉华无所事事，边凑上前打量阮宁安的脸边叹道，“徒儿啊，你夜猎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护着自己的脸呢，好好一张脸，多可惜。”
　　阮宁安不易察觉地拢紧了手指，“脸毁了，师尊介意吗。”
　　玉华不明所以道，“我介意什么，只是你这样不好讨老婆啊。”
　　阮宁安轻笑了一下，“那便不成亲，永远跟着师尊。”
　　玉华摇头晃脑道，“放心吧，这凝芝露可是你师叔的拿手好药，保管你药到病除不会留下丁点疤痕。”
　　看阮宁安不为所动，玉华又加重语气道，“别不信，为师可是亲自试过效果的！”
　　阮宁安终于抬了抬眼睛，“凝芝露可是门派珍宝，一般情况可讨不到的。师尊何时受过这么重的伤？”
　　玉华没想到阮宁安问题如此刁钻，动作凝滞了一瞬赶紧岔开话题严肃正经训斥道，“你也太不像话了，怎敢以身犯险与那凶兽混沌比试！头甲不过是为师说来逗你的，又不是非它不可！”
　　阮宁安微微垂了头，开掌念咒，咒语结束，一盒药丸静静躺在他手心里，“师尊…我听璇玑仙子说过，混沌之血可以让你灵力完全恢复，我已经取完血凝练成药丸了。”
　　玉华剩下的话顿时梗在喉咙，盯着阮宁安手中的药丸，只觉心中又暖又涩，他习惯了保护别人，这还是第一次被人保护。
　　阮宁安看玉华有些失神，以为他不放心，又柔声解释道，“师尊放心，这混沌之血确实是徒儿亲手所取，只是与混沌相斗的过程徒儿有些记不得了…”
　　玉华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憋了半天只憋出不合时宜的一句，“徒儿，为师更舍不得看你娶人了。”
　　阮宁安温柔的笑僵在脸上，他鼻翼间有药膏的淡淡清香，开口时声音却满是涩味，“师尊有没有想过，让徒儿永远跟着师尊？”
　　玉华难得正经起来，他又习惯性揉了揉阮宁安的头发，正色道，“你既叫我一声师尊，便知但凡相聚终有一散。”
　　阮宁安沉默又抗拒地将玉华的手拂落，他漆黑的眸子紧盯着玉华，玉华居然从他眼中读到了伤心和难过。
　　待玉华眨眨眼，再欲细看时，阮宁安眼中已是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他说，“师尊，若我有朝一日控制不住心魔而后堕入邪道，待我遭万人唾骂之时，你会离开我吗？”
　　阮宁安语气严肃，玉华也认真回答道，“不会有那一日，为师定会护你周全。”
　　阮宁安轻轻嗯了一声，又承诺道，“徒儿也永远不会离开师尊，师尊以后不要再提徒儿娶妻成亲之事了。”
　　玉华想着年轻人还是脸皮薄，于是就随口应了一声。
　　他答应得漫不经心，全然没注意到阮宁安眼底不可置信的欣喜光芒。
　　玉华此刻正忙着在心中四忖，反正自家徒儿肥水不流外人田，他和安羽师侄早晚在一起，就算成家后还在南华派…嗯，不耽误继续孝敬他。
　　阮宁安如果知道玉华如此冥顽不灵顽固不化，肯定会气得怄出一口心头血。
　　……………
　　转眼间名单已定，试炼已结。
　　除南华派阮宁安稳居头甲，二甲三甲都是别家门派取得。青荷白悦城十名开外，安羽中等偏上，江穆阳成绩最为惨淡，眼看都快排到倒数了。
　　玉溯看完排名榜后，温和地对江穆阳说，“徒儿，今晚给你加餐。”
　　江穆阳一脸激动地说，“真的吗师尊？！我想吃……”
　　玉溯语气平缓地打断他，“《金匮要略》背诵全文。”
　　江穆阳的脸一瞬间垮成了苦瓜，而后向安羽投入求救的目光。
　　玉溯又补充道，“不许让你师妹帮你作弊，不背完不许吃饭。”
　　于是直到他们出发回南华派前，所有弟子都能看到江穆阳边揉着饥肠辘辘的肚子边流着口水背书的场景。
　　虽南华派只有阮宁安一人上榜，但阮宁安的头甲之功足以让南华派名声大噪，估计来年又会有很多弟子削尖了脑袋也要往南华派钻。
　　在数家门派先后撤回中比试也接近尾声。
　　玉华一行人也浩浩汤汤带着比来时多好几倍的东西回南华派。
　　玉华得意洋洋地拿了个红玛瑙跑到玉溯面前炫耀，“师弟，看到这个红玛瑙了吗？”
　　玉溯温和地白了他师兄一眼，“师兄认为我有眼疾？”
　　玉华也不跟他师弟反唇相讥，而是继续得意洋洋地指着准备出发的后几辆马车，“这可是我徒弟你师侄立下的汗血功劳啊！”
　　玉溯自然知道那些都是阮宁安夺得一甲获得的奖励，但他不认为他师兄要说的就是这些，所以他理了理袖口，好整以暇地看着玉华，“所以呢？”
　　玉华终于舍得奔向主题，“我徒儿都给你带来那么多好处，你居然还舍不得你那一瓶芝凝露，小气！”
　　玉溯终于明白这人就是来秋后算账的，于是他也不做无谓之争跟他解释芝凝露的珍惜与重要，而是在小本本上记他一笔，然后温和地作了一揖，“告辞。”
　　玉华看着他的背影，摇头晃脑地感慨，“好好一个人，却腹黑又小气，八成是炼药炼傻了，唉，真是可惜。”
　　玉溯脚步未停，拢在袖中的手却渐渐握紧。他还没走远就敢这么腹诽他，很好，他师兄赌注赢的所有金银是时候没收了。哦，还有…俸禄再扣二十年。
　　若玉华知道自己因为嘴欠使自己陷入贫穷境地不知该作何感想。
　　刚好凑过来禀报情况的江穆阳依稀听到玉华在评价他师尊，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师伯，您是在说我师尊吗？”
　　玉华一本正经道，“你师尊那么完美，我怎么可能背地里说他坏话。”
　　江穆阳松了口气，“那就好，师尊一被你说坏话，心情就不好，他心情一不好就爱罚我背药理，”说着说着，江穆阳的脸又皱成了苦瓜，“而且那药理又臭又长，真的很难背啊！”
　　待江穆阳诉完苦水，玉华淡定地加了一句自己的拙见，“要说他坏话也是当他面说，他听不到的坏话岂不是毫无意义？”
　　江穆阳表情凝滞在脸上，一脸三观重塑的样子。
　　玉华戏弄够了人，笑够之后终于肯放过他问起正事了，“你要来禀报什么事？”
　　江穆阳茫然地愣了片刻然后猛然回神，“哦…哦！对了，安羽师妹听到邱少泽要来骚扰师伯，让我来通告师伯赶紧避上一避。”
　　玉华好心情顿时一扫而光，“他不是被他爹关禁闭了吗？怎么又跑出来了？！”
　　江穆阳挠了挠头，“邱掌门把他关起来是怕他在测练大会上丢脸，如今测练结束，想必他的禁闭也结束了吧？”
　　玉华就僵着脸腹诽道，“这么大的事你不早说！”
　　江穆阳看着正朝这边走过来且一脸春风得意的邱少泽，语无伦次对玉华解释道，“师伯你没给我说的机会啊！”
　　玉华叹了口气，对迎上来给他打招呼的邱少泽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要走。
　　果然，邱少泽在他身后初生牛犊不怕虎般问道，“在下刚解除禁闭就迫不及待来找仙尊了，但仙尊刚才不是还有说有笑的，怎么见了在下一副唯恐避之不及模样？”
　　玉华抽了抽嘴角，心道你还真有自知之明。
　　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把邱少泽刺成个筛子。
　　可惜邱少泽是个草包，不会丝毫武功。南华派祖训有云，不可仗势欺人。堂堂一个仙尊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成何体统。
　　更何况，这个弱男子还有一个厉害的爹。他师弟可是再三警告让他给百弦峰掌门留点面子的。
　　这么一想，玉华只觉颇为头疼，于是他诚心诚意地问道，“邱少主，我又不是断袖，你总来纠缠我作甚？”
　　邱少泽也诚心诚意地回答他，“仙尊身边没有女子，那万一男子有机会了呢。即使不喜欢男子，仙尊也还没有喜欢的人，在下总归是有机会的。”
　　玉华被他这新奇的脑回路震惊了一下，但随即深感无奈就在他想随口诌个什么理由把这个牛皮膏药赶走时，只见阮宁安正快步向这里走来。
　　玉华远远看见伤口尚未痊愈却依然身姿挺拔的阮宁安，他顿时脑中灵光一闪，对邱少泽文绉绉道，“让少主失望了，本尊不喜欢你这个类型。”
　　邱少泽不死心地问道，“那仙尊喜欢哪种类型，本少主可以改！”
　　玉华伸出修长的手指，遥遥指了一下阮宁安，“本尊喜欢我徒儿这种类型。”
　　阮宁安耳力极佳，他一字不落地听见了玉华那句喜欢他这种类型，再后来的话…他听不清了。
　　他忘了动作，立在原地，满耳都是自己震耳欲聋到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声。
　　他看着向他走过来的玉华，呆愣愣地呢喃道，“师尊…只是一个预言гаыэ你…你刚才说…”
　　玉华看了眼已经被打发走的邱少泽，笑眯眯地拍了拍他肩膀，“你若是女子，为师绝对娶你。”
　　刚才的惊喜和心悸一下消散，理智也因为玉华这句话瞬间回笼，阮宁安攥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低下头，小声道，“可惜，我就是男人啊。”
　　玉华没有听清，凑近他问道，“嗯？你说什么？”
　　阮宁安又一次沉默抗拒地推开他，声音满是抑制不住的失落，“师尊…你别离我这么近…也别给我希望，更别对我那么好…”我怕我忍不住不放手，怕我不顾一切也要把你留在我身边。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沉默着转身离开了，背影满是萧瑟孤寂的意味。
　　那背影太过绝望，让玉华觉得他徒儿伤透了心，永远不会再转身了。
　　玉华在自己没有意识到之前就已出声喊了阮宁安好几声，但阮宁安没回头。

第六十一章   惊喜
　　玉华虽然不知道自家徒儿为什么生那么大气，但他倒是颇有自知之明地预感到是因自己而起。
　　他想了又想，大概想明白应该是徒儿长大了有自尊心了，何况堂堂七尺男儿被他当众拿来跟女子比较本就令人不爽，他居然还说什么要娶他徒儿的浑话。
　　如此一想通，玉华找到了问题根源，顿时神清气爽，但马上又开始犯难。
　　既然是自己错了，那他肯定是要哄他徒儿的，可问题就在于他徒儿对他的爱好倒是了如指掌，可是他却对他徒儿的了解少之又少。
　　玉华苦苦思索，他徒儿平时都喜欢做些什么来着？打坐？不能吧？做饭？也不对啊。
　　玉华挫败地叹了口气，他此刻终于深刻认识到自己这个师尊究竟有多不称职。
　　他一路愁眉苦脸，本以为阮宁安还会对他冷眼相待。
　　却没想到待他上了马车，端坐于座闭目养神的阮宁安察觉到他的动静后睁开了寒星一样晶亮的眼眸，甚至还带了点微笑主动跟他搭话，“师尊，我们出发吗？”
　　玉华先是愣了片刻，然后笑着应了一声，表面上一派预料之中，却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他是真的不会哄人，但他倒是真的挺会惹人生气。
　　只见他刚松完这口气，就一脸欠扁地旧事重提，“你刚才为何生为师的气？”
　　玉华问完就想打自己一耳光，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
　　果然，阮宁安的微笑凝滞在脸上，但不过一瞬，他又恢复如常，“没有生师尊的气。”
　　玉华都问话问到了这份上，心知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干脆破罐子破摔道，“那刚才为师喊你你都不理，还说不是生气了？”
　　客观来说，玉华已经习惯了这种徒弟不是徒弟，师尊不像师尊的相处模式。
　　他自己为人师表，却没有一点身为师尊该有的正经模样，反而对自家徒弟嬉皮笑脸毫无正形。阮宁安也早已习惯他师尊这幅插科打诨的模样，向来对他师尊体贴入微关怀备至。
　　更诡异的是，两人都没觉得这种模式有何不对。
　　自阮宁安拜入师门起，大部分时间都是阮宁安在照顾他师尊。
　　没办法，谁让自家师尊除了好看一无是处，尤其是自理能力差到令人发指。
　　玉华也早已习惯徒儿的悉心照料，如今难得有次玉华主动喊他他都不理，强大的落差感也难怪使玉华耿耿于怀。
　　阮宁安低着头，似乎在思索措辞，就在玉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只听他小声道，“徒儿没有生师尊的气，徒儿是气自己。”
　　玉华疑惑道，“气自己做什么？这次你白弦峰比试获得一甲，正是扬名立万之时，前程可谓一片坦途啊。”
　　“师尊说得是，”阮宁安略带苦涩地笑了笑，“只是可惜官场得意情场失意，终究是徒儿奢望了吧。”
　　玉华听了他的话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猛然想到心悦阮宁安的安羽最近正被陆明旭纠缠得紧，而且…好像江穆阳师侄比他徒儿更近水楼台先得月？
　　他一下子明白情场失意从何而来了。
　　只见玉华安慰性地揉了揉阮宁安的头发，“放宽心，安羽本就心悦你，你不是单相思。”
　　阮宁安：？？？
　　阮宁安：“师尊，徒儿不喜欢安羽师妹。”
　　玉华的手顿了一瞬，“你不喜欢安羽师侄怎么整天盯着人家？”
　　阮宁安云里雾里地抬起头，“有吗？”
　　玉华十分肯定地点头，“当然有，每次我一跟安羽师侄说话你都会牢牢盯着我们。”
　　阮宁安反应过来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师尊，我那不是在看安羽师妹，我是在看……在看…”
　　玉华紧紧盯着他泛着可疑红晕的耳尖，“在看什么？”
　　阮宁安声若蚊呐道，“……在看你。”
　　玉华疑惑地指着自己，“看我？”疑惑了三秒钟后他恍然大悟，“……哦！我懂了！”
　　阮宁安震惊地瞪大眼睛，“师…师尊，你……你懂了？”
　　玉华十分了然地拍了拍阮宁安的肩膀，“为师知道了，你不想让安羽师侄离为师这么近对不对？”
　　阮宁安点头时依旧维持着惊讶的表情，他对他师尊的突然开窍表示手足无措，“师…师尊，你…”
　　玉华一脸身为长辈特有的慈爱关怀，“放心，为师都懂，毕竟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安羽将来可是为师的徒媳，还是保持点距离为好。”
　　阮宁安听清他师尊的话后只觉自己的心情经历了大起大落，此刻……心情复杂无以言表。
　　阮宁安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以此努力平复心绪。怪他，怪他太信任他师尊了，他师尊这样的木头人，怎么可能突然开窍？！
　　玉华看阮宁安突然沉默还以为自己说中了，一脸得意地补充道，“唉，为师真是见微知著明察秋毫，放心吧，你和安羽师侄的事为师定会多多留意的。”
　　阮宁安咬着牙道，“……师尊，徒儿不喜欢安羽师妹这种类型的。”
　　玉华不解道，“不是吧，安羽这条件你都看不上？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阮宁安明知不该说，还是沉默又沉默，终于破釜沉舟般咬了咬牙紧盯着玉华的眼睛，一鼓作气般语速飞快道，“喜欢师尊这样的。”
　　说罢他只觉自己心跳如鼓，手脚冰凉，但他不敢看玉华的反应，像是等候最后裁决般闭上了眼睛。
　　却见玉华先是愣了几秒，然后伸手弹了一下他额头，笑着打趣道，“诶，我发现你这小子还挺记仇。行了行了，我调侃你一次，你说我一次，扯平了。”
　　玉华说的是刚才邱少泽在的时候，他说的是喜欢我徒弟这样的，如今阮宁安又回答，喜欢他师尊这样的。
　　被他师尊理所当然当成了调侃。
　　阮宁安庆幸又失落地睁开眼，他还没来得及理清自己心中杂乱的思绪，只见玉华被压在薄被下露出一角的檀木小盒吸引了目光。
　　玉华赞同点评道，“这个盒子倒挺精致。”
　　说罢就伸手要去捞那个木盒。
　　“师尊…别…”阮宁安一句话还没说完，玉华已经将盒子拿起放在手中把玩了。
　　那是一个长条形的红檀木小盒，盒周都是繁杂的木质雕花，衬得盒子越发古朴典雅。
　　玉华颠了颠盒子，看着神色紧张的阮宁安，“怎么？有秘密？”
　　阮宁安点了点头，又嗫嚅道，“没…没有。”
　　玉华这下当真被勾起了兴致，“那我可打开咯？”
　　阮宁安点点头，“嗯。…师尊！你还是先别打开…”
　　他的话没说完，玉华已经一脸赞叹地将盒中的折扇拿起来，“这是你亲手做的？”
　　阮宁安点点头，“徒儿觉得还有些地方需要修改，准备过几天再拿给师尊的…”
　　“不用不用！我看这样就很好。”
　　玉华颇为喜爱地打量折扇，只见扇柄以沉香木制成，仔细一看不难看到扇柄刻着精致的梨花雕花，抚扇时有淡淡香气，真如梨香扑鼻。
　　玉华越看越满意，得心应手地摇开折扇，待看到扇面时顿时愣住了。
　　扇面不是常见的山水画，而是人物画。
　　千朵万朵压枝低的繁复梨花中，有一人的背影跃然纸上，那人静立于其中，一袭白衣独立，衣袂飞扬间，三千墨发随风微动，带着如梦似幻的惊艳感。
　　玉华愣住倒不是因为这人的背影多惊艳，而是…这画上的人不就是他么！
　　玉华抬头看了阮宁安一眼，阮宁安红着脸解释，“徒儿看师尊的背影多了，就随手画出来了。”
　　玉华赞同地点点头，“把你师尊的仙姿画了个十成十，甚好。”
　　听到他师尊的肯定，阮宁安因紧张而攥紧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些许。但还是牢牢看着他师尊的举动，只见玉华继续爱不释手地将整个扇面打开。
　　扇面全部打开后玉华注意到留白处有清逸的楷体留下一句诗，诗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玉华认出这字体是他徒弟的，于是他不由挑了挑眉，“怎么写这样的诗？”
　　阮宁安故作平静道，“左右扇面留白太多不好看，徒儿刚好想到这首诗就随手写上了。”
　　玉华点了点头，“可是这种诗句……”
　　阮宁安第一次打断他师尊的话，他语气略带急促道，“师尊上次说让徒儿赔你一柄新的折扇，如今这把可还称心？”
　　玉华说了一半的话也自动消音，他将折扇合起又打开，越把玩越喜爱，“甚好甚好，为师没有白疼你。”
　　阮宁安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他师尊若是再追问起这诗的来历，他可不敢保证会不会泄露出自己的心意。
　　他这里还在思绪万千，只听玉华又感叹道，“为师今日突然发现自己很不称职，从来没有送过你什么惊喜。”
　　阮宁安将手习惯性地放到心口挂着玉笛的位置，他拢紧了手指，而后抬头看着玉华，“师尊，你已经送过了。”
　　隔着里衣布料，他描绘出了心口青玉短笛的形状。
　　迎着玉华略带疑惑的目光，他用漆黑晶亮的眸子认真地看着玉华，一字一顿道，“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惊喜了。”
　　玉华无奈地弹了一下他的脑门，“行了，知道你惯会甜言蜜语。改天若有机会，为师一定把礼物给你补回来。”
　　阮宁安附和着笑了笑，然后沉默着低下了头。他师尊总是把他的肺腑之言当做甜言蜜语。
　　这让他莫名有点憋屈，于是他叹了口气，掀起车帘看窗外的风景，看着看着，他略带疑惑转头看着他师尊，“师尊，我们去哪，这好像不是回南华派的路？”
　　玉华故弄玄虚地眨眨眼，“到了你就知道了。”

第六十二章    省心
　　南华派并未走官道直接回门派，而是一路向南，终于在五日后于一座繁华长街处停下，甫一站定便能看到一座精美府邸映入眼帘。
　　这座占地面积颇大的府邸坐落在熙攘繁华的大街中央，是极好的地段。
　　单从外观便可判断出，这府邸可谓富丽堂皇又不失雅致精巧。
　　朱红色大门前是两座威武的石狮子，两名精神抖擞的仆人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门口。
　　南华派的马车刚在门前停好，那两名站在门口的仆人倒是颇有眼力见地上前来拜会，“我们家老爷恭候多时了，诸位公子请下马车。”
　　阮宁安随玉华下了马车，虽对此处略带疑惑，却也不发一言跟在玉华身后。
　　他们一行人刚从百弦峰回来，除了下山时一行弟子外还多了一位玉溯师叔。
　　那仆人带领他们穿过精致假山，踏过鹅卵石铺就的青石小径，路旁花园的花团锦簇芳香扑鼻。
　　玉华为首，对身旁美景视若无睹般目不斜视，玉溯也淡然跟在他身后，再往后是阮宁安他们一众小辈。虽说是一群半大少年，却也都谨记礼数紧随他们身后，并无左顾右盼的僭越之举。
　　待穿过走过曲曲折折的长廊，再往左一拐便到了厅堂。
　　厅堂也布置地很是雅致，红木桌椅上摆了不少花草瓜果，一进门就能闻到沁人心脾的香味。
　　坐在大堂中央的中年人正在低头喝茶，那中年人长相平平无奇，中等身材，身着绣着紫竹的青色锦缎，仅从锦缎便能依稀判断得出他的家境也颇为优渥。
　　他看到玉华一行人后连忙放下茶杯，上前热情道，“玉华仙尊来了？儒尊也来了？久违久违，快上座。”
　　玉华淡淡点头，却并无过多寒暄。
　　待玉华与玉溯落座后，玉华颇为坦然自若地喝了杯茶。全然不顾那中年人看向一众小辈热切的目光。
　　玉溯无奈地看了眼正低头喝茶的他师兄，知道他师兄不欲社交只想作壁上观，只得认命说起客套话，“安羽，还不上前来拜过你父亲。”
　　安羽从一众小辈中出列，先向玉溯作揖行了个礼，“是，师尊。”
　　然后才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看向那中年人，“爹爹。”
　　那中年人正是安羽的父亲，安若承。
　　此刻安若承百感交集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欣慰又自豪，“当初送你去门派时你不过十岁出头，如今已经长成这么个大姑娘了。”
　　说罢安若承又将目光转移到端坐着的玉溯身上，“玉溯师父，我儿在门派表现如何？没有给师父添乱吧？”
　　玉溯劝慰道，“虎父无犬子，安兄不必挂心。”
　　听了玉溯的话，安若承十分开心道，“今日安某在前厅设宴，就当为诸位接风洗尘了。”
　　说罢他又对身后的小厮小声道，“快通知夫人，小姐回来了。”
　　“是，老爷。”那小厮领命后恭敬退下了。
　　过了一会，一个风韵犹存的美妇带着身后的丫鬟满脸喜悦地踏进前厅，“老爷，羽儿在哪？”
　　安若承捋须笑了笑，“阿羽，跟你娘叙叙旧吧。”
　　安羽得到玉溯的首肯后才开开心心地跟着她娘退下了。
　　安若承笑着看他们母女二人走远，注意到一众小辈还颇为拘谨地站在原地，不由叹道，“南华派的门风向来极好。”
　　玉溯笑了笑，“安兄过誉了。”
　　安若承连连摇头，“听闻百弦峰的比试中，南华派有一弟子夺得魁首，这总不是空穴来风吧？”
　　他顿了顿又道，“不知安某可有幸见到那少年英雄何等风姿啊。”
　　玉溯道，“自然是有的。那位少年就在这一众小辈中。”
　　安若承惊叹道，“不知究竟是哪位英雄少年？”
　　玉溯悠悠道，“阮宁安，快上前来拜见你安伯父。”
　　“是，师叔。”阮宁安依旧谦逊应下，然后才出列看向安若承。
　　安若承上下打量眼前的少年，边打量边连连惊叹。眼前的阮宁安虽尚是半大少年，却没有一点少年人的狂妄傲气。
　　他整个人如一枚上好的璞玉，敛去周身所有锋利光芒，眉目满是恭敬谦逊。然而越是这样越衬得他气宇轩昂仪表堂堂，一袭普通白色弟子服也被他穿出芝兰玉树的感觉，安若承连连感叹，“果真英雄出少年。”
　　玉溯淡定自若地品了口茶，放下茶杯悠悠道，“不止呢，这可是我玉华师兄教出来的徒弟。”
　　一直充当木头人的玉华：……
　　果然，安若承开始将赞叹的目光转向玉华，大有好好探讨一番如何教出好徒弟之势。玉华抽了抽嘴角，在玉溯看好戏的目光下硬着头皮接下安若承的连连发问。
　　阮宁安的目光，也不动声色地落在玉华身上，脸上带着莫名温柔的笑容。
　　待玉华终于回答安若承所有的问题，有机会同这些少年一起去后花园逛逛时已经是午时三刻了。
　　不同于这群少年的兴致勃勃活力四射，玉华怏怏不乐站在一株海棠树下，有气无力地摇着折扇对玉溯抱怨，“这大热天的，安羽她爹居然跟我唠叨了整整一个时辰，难为他说这么多话不嫌累。”
　　玉溯啧啧摇头，一副看热闹的神态，“刚入座时也不知是谁想把应酬的琐事交给我，以便自己独自置身事外。可惜你教出了这么优秀的徒弟，哪能不成为众矢之的。”
　　玉华长长叹了口气，半真半假道，“有时候啊，徒弟太优秀就是麻烦。”
　　玉溯：……
　　说着玉华瞅了一圈处处透露着精致的花园，“说起来，我徒儿呢？”
　　玉溯遥遥冲人造小桥处一指，“诺，跟我徒弟一起呢。”
　　玉华远远看了一眼，只见江穆阳闷闷不乐地蹲在桥边，头埋在胳膊肘里，一副受到欺负的模样。阮宁安则半蹲在他旁边，正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
　　玉华摇摇头，“看来你徒弟被欺负了，走，去看看。”
　　说着两人悠悠走了过来，玉华边摇折扇边道，“穆阳师侄，谁欺负你了？”
　　江穆阳抬起头，看到自家师尊和师伯，忙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没…没有。”
　　他眼睛明明还是红红的，白净的脸蛋也沾了些黑色灰尘，面对玉华的疑问却直摇头。
　　阮宁安已经站起来向他们二人行礼了，“师尊，师叔。”
　　玉华点点头，“徒弟，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江穆阳急忙拉住阮宁安的衣角，连连冲他摇头。
　　玉溯看着自家不争气的徒弟，微微一笑，“穆阳徒儿何故如此扭扭捏捏。莫非又想背诵抄写药理了？”
　　江穆阳听了他师尊的话一个瑟缩，拽着阮宁安衣角的手便垂了下来。
　　阮宁安恭敬道，“师尊，师叔，师弟哭是因为…他…本来是想亲自下厨为安羽师妹做菜的…结果不小心…不小心…”
　　玉溯看了阮宁安一眼，示意他赶快说，阮宁安只得一咬牙道，“不小心把安羽师妹家的厨房给烧了。”
　　随后他看了眼如遭雷击的玉溯，又补充道，“火已经灭了，只是…厨房被烧掉了大半…”
　　江穆阳面如死灰，头又埋在胳膊里哭的更大声了，“安羽师妹说大师兄做菜好吃，我本来想给她一个惊喜…但是火烧太旺了呜呜呜…”
　　玉华听到此处笑毫不给面子地的前仰后合，“哈哈哈，师侄，安羽她爹这下可算记住你了。”
　　玉溯瞪了眼幸灾乐祸的师兄，看着蹲在地上怂成一团的江穆阳，气的一甩衣袖，“跟我走，去跟你安伯父道歉。”
　　待玉溯怒气冲冲地领走瑟瑟发抖的江穆阳后，玉华若有所思地打量阮宁安道，“安羽吃过你做的菜？”
　　看来这俩孩子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默默发展成地下情了啊。
　　阮宁安先是应了一声，但看着他师尊若有所思的神情，害怕他师尊误会一般连忙解释，“不是徒儿特地做给她吃的，是在南华派的测练中…”
　　他话刚说了一半，就见匆匆忙忙跑向这里的安羽，“师伯，大师兄，你们看见我师兄了吗？”
　　玉华遥遥指了一下玉溯离去的方向，安羽认出那是她爹的书房，于是也不敢去造次，站在原地气得直跺脚，“师兄也真是的，明明不会做饭还偏要下厨房。”
　　玉华一脸揶揄的笑，“你不知道他为何去厨房？他说要给你一个惊喜。”
　　安羽颇感羞愧地捂住脸，“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说这些饭没有大师兄做的好吃，没怎么动筷，谁知他就记在心里了。”
　　没等玉华说话安羽又气哼哼地补充道，“我只是饭前吃了太多糕点才没食欲罢了。”
　　说罢她又忧心忡忡地看了眼她爹的书房，气鼓鼓地腹诽道，“这算什么惊喜，分明是惊吓才对！”
　　玉华大笑着伸手准备敲敲她的脑袋，“你们俩还真是…”
　　阮宁安眼疾手快拉下玉华快要碰上安羽脑袋的手，“师尊，师叔他们出来了。”
　　安羽看到后又匆匆道了句走了后就一溜烟小跑道江穆阳身边，完全无视了她身旁的自家师尊，手叉着腰训斥江穆阳后又怒其不争地点了点他的脑袋。江穆阳全程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玉华远远看着，忍不住又笑道，“安羽师侄平日倒也算活泼可爱，怎么一在穆阳师侄面前就像个母老虎？”
　　玉溯对这两个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都要造反的徒弟深感无奈，他一脸吃了死苍蝇的表情，“两个徒弟，没一个省心的。”

第六十三章  烟火
　　安羽的家乡在兰陵。回南华派刚好从此经过，正巧安若承知道他们刚从百弦峰回来，于是修书一封提出想看看自己女儿。
　　修仙之人一旦踏上修真之路，便会逐渐与红尘中人斩断尘缘。毕竟修仙者生命漫长，而凡人寿命不过弹指一瞬，实在不宜有太多纠葛。
　　但此刻这群半大少年尚且意识不到这些，来到安羽家闹腾过一阵后又开始闷闷不乐地想念自己的家人。
　　玉华注意到他们之间气氛低迷，却并不开口打破。
　　用过晚宴后安若承携众人与凉亭处赏花。夜晚比白天凉爽些许，一群小辈早已将安府混熟，此刻玉华玉溯不在凉亭，他们也不必再恪守礼法，于是也都褪去了拘谨，在凉亭附近中吃喝打闹没个正形。
　　安若承坐在凉亭中宠溺地看着眼前已长成窈窕少女的安羽，笑道，“阿羽，你哥哥去临安城谈生意了，恐怕没机会见到你了。”
　　安羽嘟了嘟嘴，“每次我回来哥哥都在谈生意，十次有九次是见不到他的。”
　　安若承还未发话，安母先点了点她的脑袋，“你啊，以后恐怕都没机会承欢膝下了，还好意思先责怪你哥哥。”
　　安羽皱了皱鼻子，“那我不修仙了不成吗。”
　　安若承正在喝茶，听到她说这话想也不想放下茶杯就一口拒绝，“不行。修真之途是多少人做梦都想踏上的，天分机缘缺一不可，你都已经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安羽更委屈了，瘪着嘴不说话。
　　安母揉了揉她的脑袋，“好了羽儿，你忘了算命先生怎么说的了？你若是待在红尘中只怕会命有不测死于横祸，唯一可解之法就是踏入修真之途…”安母说着又长叹了口气，“否则父母又怎会狠心将你送入门派吃那许多苦…”
　　说着说着，安母又忍不住哽咽了起来。安羽也触景伤情，扑在安母怀里小声抽泣。
　　安若承无奈地瞪了眼他们娘俩，“行了行了，本是团聚的日子，你们瞎哭什么。”看他们娘俩实在难受，他又忍不住安慰道，“在这里也不怕别人笑话，实在想哭的话也进屋去哭。”
　　安羽本来伤心得紧，被她父亲这么一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安府这里正享受天伦之乐，玉华却摇着扇子带阮宁安偷偷摸摸一路穿过灯火通明的小巷，停留在村头一株硕大的榆树下。
　　榆树旁边是一泉池塘，流出的溪流在柔和月光照射下正发出泠泠淙淙的响声，池塘中有几片硕大荷叶，时不时能听见几声蛙叫。
　　玉华打量了一圈周围环境，心满意足道，“嗯，此处用来喝酒甚好。”
　　阮宁安也四处看了看，此处正是举目无人的荒郊野岭，于是他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师尊，为了喝瓶酒，您至于么？”
　　玉华拿折扇敲了敲他的脑袋，“你懂什么，这酒为师千辛万苦偷出来的。这可是你师叔准备献给安羽她爹的百年佳酿，若被他逮到可就麻烦了。”
　　他小心翼翼将一壶酒从怀里拿出来，警惕地打量了眼四周，“乖徒儿，快帮我留意一下你师叔。”
　　说罢也不待阮宁安回应，便自顾自拔开瓶塞，登时酒香四溢。
　　玉华凑在瓶口满意地闻了一口，“好酒！”
　　说罢就仰头一饮而尽，还没等他过足酒瘾，只听一道声音如鬼魅般在耳边悠悠道，“师兄，以前你偷喝酒还会留一半然后兑水，这一次是打算直接喝光了吗？”
　　玉华猛然听见他师弟的声音，一个猝不及防，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酒猛的呛了他一下。
　　阮宁安连忙过来给他不省心的师尊顺背，玉华缓了好一会才看向不知何时出现的玉溯，“师弟，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神出鬼没？！”
　　玉溯从榆树树枝上一个纵跃落到地面，“我早就出现在这了，是师兄你喝酒心切没发现我罢了。”
　　玉华晃了晃手中还剩半壶的酒，打算泼皮耍赖般道，“哼，反正我已经喝了一半，你看着办吧。”
　　玉溯温润地笑了一下，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走了他腰间的荷包，边往回走边道，“无妨，酒钱从师兄的月例里扣便是。”
　　玉华满脸心疼地看着自己的荷包拱手他人，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
　　阮宁安安慰地拍了拍他师父的肩膀，“师尊，如果你不买酒喝，我的月例应该够你花的。”
　　玉华：……
　　可是不喝酒的人生毫无意义啊。
　　玉华登时觉得手中的佳酿也不香了，但扔了又怪可惜。只得食不知味地灌进肚里然后垂头丧气地跟玉溯回安府。
　　安府一家人依旧其乐融融，待他们一家三口说完贴己话安若承才道，“阿羽，小时候你最喜欢看烟火，你哥哥特地给你囤了一堆烟火。现在还要看吗？”
　　安羽的眼睛亮了亮，“要看要看。”
　　安若承便挥了挥手，几个仆人手脚麻利地把一堆堆烟火搬到草坪空地上。
　　安羽也笑嘻嘻地从凉亭围过去看了看这些摆在草地上的烟火，“我哥还是很疼我的嘛。”
　　安母坐在凉亭里笑了笑，“你哥哥什么时候不疼你了。可还要佣人给你拿根火柴？”
　　小时候安羽最喜欢自己点火放烟火，所以安母才有此一问。
　　安羽骄傲地扬了扬下巴，“不用啦娘亲，我学了御火诀，现在就给你们看看。”
　　说罢她默念法诀，右手手指便有一小簇火焰在她指尖跳动。
　　她高兴地冲安若承挥手，“爹爹，娘亲，你们看！”
　　回答她的是安若承和安母的笑。
　　说罢她蹲下将烟火点燃，然后飞快躲到一旁，烟火应声而响，璀璨的烟火瞬间将夜幕点亮成五彩缤纷的彩色。
　　还在嬉笑打闹的南华派弟子听到响声，都不约而同抬起头望着天空稍纵即逝的炫丽烟火。
　　然而最后一个烟火却不为所动，这个烟火的火捻子很快着完了，该绽放的烟火却毫无动静。
　　安羽等了又等，还不见烟火有任何响动。于是她又疑惑地从躲过来的地方走过来，口中喃喃道，“该不是坏了吧？”说着又蹲在那个烟火前查看，全然没有注意到本该熄灭的烟火还在冒着细小青烟。
　　恰在此时，玉华他们踏进后花园，安羽一眼看到了阮宁安，她冲阮宁安挥手喊道，“大师兄，要来一起看烟火吗？”
　　就在此刻，安羽身后的烟火发出一阵刺目的白光，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响声，竟是爆在原地了！
　　在场所有人面色皆是一变，安羽愣在原地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安羽父母更是瞳孔骤缩，提心吊胆地看着愣在原地几无可能逃脱的安羽。
　　时间几乎在这一刻静止，却见江穆阳在所有人始料不及的时候大喊了一声师妹便扑了过去。
　　待那突如其来的爆炸过后，玉华也随之挥手撤去他们布在他们周围的保护罩。只见安羽依旧完好无损地蹲在原地，江穆阳却因为半途扑向安羽，玉华布置的保护罩没能完全护住他，他的右手手臂被烟火里的炸药炸伤，顿时一片血肉模糊。
　　众人仿佛才清醒一样，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陆明旭慌忙围过来，“安羽师妹，你没事吧？”
　　安羽却顾不得回答他，推开众人连忙查看江穆阳受伤的手臂，声音都带着颤抖的哭腔，“师兄，你没事吧？！”
　　江穆阳白色弟子服早已血肉模糊，额头亦是冷汗淋淋，但他看到安羽害怕还是虚弱安抚道，“…师妹，没事，我不疼…”
　　安羽只顾着泪如雨下，玉溯恨铁不成钢地上前打断他们的师门情深，“安羽徒儿，这种时候就不要只顾着煽情了。”说罢他从怀里拿出一颗丹药喂给江穆阳，江穆阳含着药丸含糊不清道，“…谢谢师尊。”
　　玉溯使劲戳了戳江穆阳的额头，“有你师伯我们在，你还怕护不了安羽的安危吗？”
　　江穆阳吃了药丸伤痛缓下去许多，听了玉溯的话他认真想了一会，最终还是一脸铁憨憨道，“徒儿也不知怎么…就冲来了…”
　　玉溯被他气得简直要呕血，“你们还是快把他抬下去吧。”
　　仆人领命抬着担架把江穆阳抬下去了。
　　安若承在身后连连吩咐道，“快，去请大夫！”
　　那仆人连连应声下去了。
　　好好一场家宴，弄成了这副模样。众人也都没了再玩下去的兴致，草草散了回屋休息去了。
　　星繁露重之时，安羽仍守在江穆阳门前，一脸忧心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安若承过来给女儿加了件披风，“行了阿羽，大夫说了只是擦伤。再说有你师尊在，不必太过忧心。”
　　安羽点点头，却仍不移开步子。
　　安若承所有所思地看了眼江穆阳的房间，又看了眼安羽，“怎么，莫非阿羽对那小子有意思？”
　　安羽猛然回神，连连摇头，“才不是，女儿喜欢大师兄那样的。”
　　安若承想起上午见过的芝兰玉树翩翩公子模样的阮宁安，点了点头，“那小伙子长得确实不错。”
　　安羽仿佛被夸的人是自己一样，道，“那可不，女儿的眼光向来不会太差。”
　　安若承捋了捋胡须，不置可否，“那你对你江师兄怎么看？”
　　安羽犹豫了一下，坚定道，“女儿把他当哥哥。”
　　安若承无奈地点了点她的眉头，“你啊，这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安羽捂着脑袋，一脸委屈，“师兄他哪儿都好，就是太笨了，总是把事情搞砸，然后留下一堆烂摊子。女儿应该……是不喜欢他的。”
　　安若承笑了笑，“可是依爹看，阮宁安虽好，心里并没有你，江穆阳才满心满眼都是你啊。”
　　安羽一脸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安若承已经拉着安羽的小手推门去看江穆阳的伤势了，推门而入之前安若承对安羽说，“因为喜欢一个人，嘴会撒谎，眼睛却不会。”

第六十四章   躲人
　　安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她跟她爹踏进了江穆阳屋内，江穆阳的伤痛已经缓解，此刻躺在床上一脸虚心受教地听玉溯说教他。
　　玉溯数叨江穆阳直说得口干舌燥，自己刚觉口渴时江穆阳已经低头奉上一盏茶，安慰道，“师尊，您慢点说，别累着。”
　　玉溯：……
　　突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挫败感。
　　恰在此时，安父带安羽推门而入，安羽先对玉溯行礼道，“师尊。”
　　玉溯随意摆了摆手，“刚好你们来了，这蠢徒儿太让人操心了。”
　　说罢玉溯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烦请安兄替我接着好好教训他，我就先退下了。”
　　安若承应下后，玉溯转身走了几步，又突然想起什么一样转身问安羽，“安羽徒儿今日可受惊了？”
　　安羽不明所以，却还是垂首应道，“回师尊，徒儿未曾。”
　　玉溯笑得一脸如沐春风，说出的话却让江穆阳莫名胆寒，“那想必穆阳徒儿更不曾受惊，既如此，模样徒儿拖欠的功课也趁养伤期间一并背回来吧。”
　　江穆阳一脸哑巴吃黄连的苦相，却还是颔首应道，“…是，师尊。”
　　玉溯施施然走到门口，关门离去之前又对安羽提醒道，“安羽徒儿，别忘了你师兄还欠你半间厨房，抽查他背诵不必手下留情。”
　　安羽忍俊不禁含笑应道，“是，师尊。”
　　玉溯将门阖上后，江穆阳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这房间的光线暗了几个度。
　　他差点都忘了自己今天烧坏安羽师妹家厨房的这档子事，思及此他悄悄抬头看了眼安父的表情，虽然安父对他一脸笑意，然而江穆阳却愈发忐忑。
　　思虑许久，江穆阳终于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锦被上绣的大红牡丹，声若蚊讷道，“安伯父，真的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烧了你们家厨房的…”
　　安若承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上午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你忘了安伯父怎么回答你的？”
　　安若承上午听了他的道歉之后大手一挥表示区区厨房不足挂齿。然而就是他越是这么说江穆阳却越是愧疚。
　　江穆阳的头更低了，“我…我…”
　　安羽怒其不争地瞪了他一眼，“师兄！我爹又不会吃了你，你这么害怕他，到底是不是个男子汉！”
　　江穆阳抿着唇不说话，安若承看了安羽一眼，“阿羽，不得胡闹。”
　　安羽气哼哼地闭嘴了。
　　江穆阳还是低头嗫嚅，“总而言之，烧了伯父厨房，是晚辈不对…”说罢他稍微抬了点头看着安若承，“若是伯父不嫌弃，有需要晚辈的地方只要伯父开口，晚辈一定竭力做到…”
　　安若承笑了笑，“既然贤侄这么说，伯父这儿还真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江穆阳一听到自己有赎罪的机会，连忙抬头瞪大了眼睛看向安若承。
　　只见安若承捋须笑道，“穆阳帮伯父保护你安羽师妹如何？”
　　江穆阳愣在原地，没想到安若承要拜托的事这么简单。
　　安若承笑着解释，“阿羽她在家被宠坏了，向来娇纵不懂礼数。我怕她在外没个人照应…”
　　安若承的话还未说完，江穆阳已经连连拍着胸脯保证了，“安伯父，你放心，保护师妹，晚辈一定会做到的！”
　　他急着下保证，却因为太过激动一不小心牵扯到了右手手臂的伤。满脸坚定瞬间转变成一脸痛苦，但注意到安若承还在看着他，只得又压下痛苦强颜欢笑。
　　安羽暗骂了一声呆子，心里却升起莫名的温暖来。
　　…………
　　江穆阳因为伤势不宜颠簸，在安若承的再三劝谏下，玉溯终于决定在安府多待几日。
　　第二日巳时，玉华准时从房中伸着懒腰出来，他全然不顾头顶高悬的太阳，眨着惺忪的桃花眼对端坐在房中的玉溯道，“早啊，师弟。”
　　玉溯淡定自若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师兄还知道起床？何不等吃完午饭再起？”
　　玉华充耳不闻他师弟话中的嘲讽般，一屁股坐在他师弟旁边，并仗着自己手臂修长将他师弟刚倒好的水杯抢走一口饮尽，末了还不忘夸人，“师弟真贴心。”
　　玉溯终于收回所有淡定，并狠狠给了他一个白眼，“午时三刻才醒也就罢了，居然擅自将一众小辈放回去探亲，玉子清，你胆子很大啊！”
　　玉华颇为无辜地反驳道，“师弟你说这话就不对了，这些小辈可没都跑光，我徒弟和你徒弟不是都还在么。”
　　玉溯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间青筋，声色俱厉道，“你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些小辈都是门派佼佼者，本该逐步斩断七情六欲断绝尘缘，你不会不知道吧？”
　　玉华神色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知道啊。”
　　玉溯咬牙道，“那你还放他们回家？！”
　　玉华更加无辜道，“知道我就一定要照做吗？”
　　玉溯磨牙声震耳，“你，再说一遍？”
　　玉华清了清嗓子，故作惊奇道，“诶，安羽她爹来了！”
　　玉溯青筋爆跳，还以为玉华在说谎，重重一掌拍向桌子，桌面的茶壶水杯都被震得一颤，随后是震耳欲聋的轰响，“不要扯开话题！”
　　随即是安若承刚踏进门便爽朗响起的笑声，“想不到玉溯师父这么大的火气啊…”
　　听到声音，玉溯的怒火也凝滞了一瞬，然后瞬间冷却。
　　他的一腔怒气还没来得及发作便被安若承的突然出现给打断，于是他维持着面部僵硬的表情，十分艰难的地扯出个笑脸，“安兄…”
　　安若承笑着道，“不知安某此番来是否打扰了玉溯师父啊？”
　　玉溯调整了一下情绪，换上惯常的清俊和气，“怎会怎会，安兄快请进。”
　　于是安若承踏进门槛往玉溯身边走，玉华刚准备偷偷溜出门就被玉溯一记眼刀使过来，于是他不情不愿地将脚缩回来立在一旁看两个人寒暄。
　　安若承进来的时候注意到站在一旁白衣翩翩负手而立的玉华，忍不住赞叹道，“仙尊果真是仙姿道骨。”
　　正准备教训一下仙姿道骨仙尊的玉溯面带微笑道，“师兄一向如此。”一有外人在就人模狗样。
　　安若承表示相当赞同地点头，毕竟他也听不到玉溯补充的后半句话。
　　待安若承坐定后他才脸带忧愁道，“安某此番前来，是想叨扰玉溯师父一番，毕竟穆阳侄儿的伤是因小女引起，如今天热伤口恐怕会发炎，大夫都说束手无策…”
　　玉溯不紧不慢地给安若承倒了杯茶，待安若承接下才淡淡道，“这个不急，难道安兄忘了我等正是药修？”
　　安若承喝了口茶，听到玉溯的话不由放下茶杯疑惑道，“安某知道玉溯师父是药修，可是这穆阳侄儿的病一直未见好…”
　　玉溯用茶盖刮了一下茶叶，温润如玉道，“待他背完拖欠的功课自然会好，在下不才，也只会些药材方面的雕虫小技罢了，让安兄见笑了。”
　　安若承连连道，“哪里哪里。”
　　玉华听着他们两个的寒暄，莫名觉得自己后背一凉。他怎么能忘记，他师弟可是个了不得的药修啊！
　　于是他思索一番，当机立断决定趁安若承又开口的空挡偷溜出门逃之夭夭。
　　有个药修师弟总要提防会不会突然被他来两针，实在是太可怕了。
　　玉华一面摇头感叹一面仓惶逃命，他决定明哲保身出门逛逛，却苦于身上的银两被玉溯悉数没收。
　　于是他中途折身，走向阮宁安的卧房。
　　路过江穆阳的房间时，还听到安羽在小声跟江穆阳说话，“师兄，我偷偷问过师尊，等你把药理大全背会你就能痊愈了…”
　　然后是江穆阳仰天长叹的哀嚎声。
　　玉华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听见阮宁安略带无奈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师尊，你醒了？”
　　玉华回头，看到端着热水的阮宁安刚从走廊折过来，于是问道，“徒儿，大清早的你这是要做什么？”
　　阮宁安疑惑地看了眼上空高悬的太阳，“……好像都快中午了？哦……师尊刚醒，那师尊饿不饿，想吃什么一会徒儿给师尊做。”
　　玉华一脸师徒情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愧是为师的好徒儿。你这盆水是给穆阳侄儿送的？”
　　阮宁安笑着点了点头，“安羽师妹在照顾穆阳师弟走不开，我帮忙打的热水。”
　　玉华赞许地点了点头，要夸奖阮宁安的话还未说出来便听阮宁安接着道，“师叔说江师弟的伤已无大碍，只是不知为何迟迟不痊愈。”
　　等等？他来这好像是来……躲自家那位可怕师弟的！
　　玉华如梦初醒般以迅雷之速把阮宁安手中的那盆热水抢过来，然后踹开江穆阳的房门，全然不顾安羽和江穆阳一脸的惊愕，三下五除二地将热水放下，然后折身出来关门就走。
　　动作快到安羽和江穆阳只一脸懵圈地看到了一道白色残影
　　安羽：“……那好像是师伯吧？”
　　江穆阳：“……好像…是吧？”

第六十五章   上神
　　阮宁安站在门口不解地看着所有动作一气呵成的玉华，“师尊…你这是？”
　　玉华关上房门拽起阮宁安的手腕就往外走，“到了安全地方再跟你解释，先出门逃命要紧。”
　　阮宁安本想再说些什么，突然留意到手腕传来的微凉触感，他师尊这是…牵他的手了？
　　阮宁安想到这些，整个人的动作都有些不自然的僵硬。待他被玉华拽着走了两步，反客为主地将被玉华握住的手腕抽出来，随之主动握上了玉华的手，然后脸上露出一个克制的微笑。
　　师尊的手，果然跟他想象的一样柔软。
　　玉华却没空注意身后阮宁安的表情，待一口气跑出安府，落定在熙熙攘攘的喧嚣大街上后他才抽出自己的手，然后长长舒了口气，“这么多人，我就不信你师叔他还能找到我。”
　　阮宁安不动声色中占了他师尊一路的便宜，此刻心情颇好。
　　听到他师尊这么说，他立刻明了，“是不是因为师尊昨夜偷偷将诸位师兄弟放回家探亲一事？”
　　玉华伸手揉了揉阮宁安的头发，“聪明。”
　　阮宁安如今跟玉华一样高，玉华揉起他的头发来并不那么顺手，于是他总是在玉华伸手后微微低头方便玉华上下其手。
　　待玉华揉完后他才抬起脸来，“恕徒儿直言，师尊本不该放他们回家探亲，毕竟门规规定…”
　　玉华拿出不知何时出现的折扇敲了敲他的脑袋，“怎么跟你师叔一个样子，行了行了，这兰陵城如此大，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如一起逛逛？”
　　说罢他便幽幽转身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阮宁安怕与他师尊走散，也叹口气跟了过去。
　　人间繁华与修真界的冷清迥然不同，此刻正是午时，一天中最热闹的地方。
　　沿街有各式各样叫卖的小贩，变戏法的在一众叫好声中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新出炉的糕点散发腾腾热气，买菜的大婶在讨价还价。
　　有几个顽童拿了风车追追赶赶地跑过去，留下一串童真的笑声。
　　玉华在长街上饶有兴致地东看看西看看，最终在一个小摊上看中了一本厚厚线装书籍。他冲阮宁安眨了眨眼，阮宁安笑着摇了摇头，但还是凑近看了看，上面赫然写些中药图解大全。
　　摊主看有生意可做，笑得格外殷勤，“二位公子啊，我这本书可是各种中药材都有的，对医者来说再好不过了…”
　　于是阮宁安疑惑地指着这本书，“这种书对药修才有用，师尊要这种书作甚？”
　　玉华笑得很不怀好意，“没送过穆阳师侄什么礼物，刚好把它买回去给穆阳师侄加餐。”
　　阮宁安：……
　　但他怎么觉得穆阳师弟不会很喜欢这件礼物？
　　自家师尊的要求，阮宁安向来不会拒绝。于是他乖乖摸了摸广袖乾坤袋，摸了一会略带尴尬道，“师尊，徒儿忘带钱包了。”
　　玉华不满地又拿折扇敲了敲他脑袋，“出门都不记得带钱？！”
　　阮宁安委屈地揉了揉脑袋，“师尊先前没告诉徒儿你要买东西啊…”
　　玉华叹了口气将手中爱不释手的厚厚书籍放下，“算了算了，不买了，随便逛逛。”
　　玉华正说着话，目光漫不经心地往人群一看，突然神色一凛，他二话不说从袖口扔出一个符篆。
　　那符篆有灵识般穿过拥挤的人群，准确贴到一个人的后背上，玉华随后道，“追！”
　　阮宁安跟随玉华多年，默契自然十足。从刚才他师尊突然警戒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出击的准备。这会玉华下令，他几乎没半刻停留，眨眼就消失在了小摊前。
　　摊主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诶，这俩人刚才还在呢。”
　　追踪没能顺利进行下去，因为二人…路过了醉春楼。
　　虽说勾栏瓦肆的女子一向更为大胆些，但这儿的女子却大胆的…有些过分。
　　玉华和阮宁安正要路过醉春楼门口时，站在门口殷勤迎客的女子远远看到玉华二人眼睛顿时直冒光。她摇着手帕冲屋里的姐妹喊道，“姐妹们，快来快来，来了两个极好看的男子！”
　　屋里顿时冲出来一堆女人，他们挥舞着手帕冲玉华阮宁安甜腻腻道，“郎君，来玩嘛？”“你们这样的，就是不要钱姐姐也愿意。”“公子…”
　　浓厚的胭脂味瞬间将玉华二人包围，甚至连她们挥舞着的手帕也带着甜腻的香风。
　　阮宁安皱了皱眉，只觉连鼻翼间都充斥着脂粉，他伸手挡在前面护住身后的玉华，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嫣然笑着的女子，“诸位姑娘，请自重。”
　　有一个穿着红色纱裙酥胸半露的女人听了他的话忍不住笑出了声，“公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在这里让我们自重？”
　　说罢她又笑着贴上阮宁安的胸膛，涂着红蔻的纤纤玉指在他胸口点了一下，“不如你先随我们进去，我们再讨论自重的问题。”
　　阮宁安在那女人快要碰到他时飞速躲了一下，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抵触。
　　然而这女人实在大胆，任凭他怎么说，都是一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模样，她还在劝阮宁安随她进去，“若郎君体会过温柔乡的好，定然会魂不守舍。奴家相信自己能伺候好郎君的。”
　　说完这话她又对阮宁安抛了个媚眼。
　　阮宁安的抵触已经化为了满脸嫌恶。他想推开这女人然而又不想触碰她的身体，一时间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玉华看出了他的窘境，笑着摇了摇头，拉起阮宁安的手腕以极诡谲的步伐三两步走出了包围圈。
　　待阮宁安得以呼吸新鲜的空气时，他们已在一条颇为僻静的青石巷胡同里了。
　　他们刚摆脱了那群碍事的女人阮宁安就提步还要往前追，待走了两步发现玉华还在原地，不由回头对玉华不解道，“师尊？不追了？”
　　玉华站在原地笑着摇开折扇，“不必追了，他特地从烟花柳巷路过就是为了让那些女子拖住我们。”
　　阮宁安立刻明白过来其中缘由，“他给了那些女子钱，所以她们才故意拖住我们？”
　　玉华点点头对他的推测表示默认。
　　阮宁安问道，“师尊，那现在怎么办？”
　　玉华啧了一声，“还能怎么办，回去呗。”
　　阮宁安不甘道，“可是师尊你明明在他身上打入一道追魂符的。此时不追岂不是错失良机…”
　　玉华笑容缓了下去，他直视阮宁安，“我们不能追，他身旁的那位女子…似乎有远古上神气息。”
　　阮宁安瞳孔猛缩，“远古…上神？”
　　远古上神是魔神降世天地陷入混乱时，天界为助人间派出的一队精锐将士。他们力量强大且灵力充沛，但与魔神血战几乎没讨到便宜。史书记载一队上神在与魔神交手时全军覆没，他们与魔神同归于尽，无一人生还天界。
　　既是无一人生还…那玉华所感知到的气息又是怎么一回事。
　　玉华叹了口气，“回去吧。”
　　…………
　　再回到安府时正是申时，盛夏中最热的时辰。
　　玉溯自从与安若承寒暄完发现玉华不知所踪后便怒火中烧，这午后的过分炙热的阳光更是给他火上浇油。
　　但他依旧面带微笑地坐在屋里等玉华回来，只是不难看出笑容里隐藏着山雨欲来的意味。
　　玉华刚风风火火带着阮宁安踏进房屋，玉溯积攒了许久的怒火还没来得及发作，只见玉华面色凝重道，“师弟，我今天在集市看到了子虚。”
　　玉溯以为他又要扯开话题，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大有不说出惊天动地的后半句话就不放过他的意思，“然后？”
　　玉华抿了抿唇，终凝重道，“他身旁的那位女子，有远古上神气息。”
　　此言一出，玉溯的怒火又凝结了，“你说…什么？”
　　玉华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此时不容耽搁，你快给师兄修书一封商量对策。”
　　玉溯想了又想，看他师兄不像撒谎的模样。他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于是在玉华凝重的目光下去书房修书了。
　　待玉溯前脚刚走，玉华后脚褪去了高深莫测的表情，吊儿郎当地坐在凳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弄桌子上的点心。
　　阮宁安惊讶于他变脸速度如此快，他甚至开始有点怀疑他师尊口中的远古上神气息是真是假，“师尊，你方才对师叔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玉华从点心里找出一块绿豆糕扔给阮宁安，待阮宁安接下后他才道，“为什么不是真的？为师还能骗人不成？”
　　阮宁安颇为无奈道，“我还以为你是为了逃过师叔的怒火。”
　　玉华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眸光一片诚恳，“自然也有这个原因。”
　　面对他师尊一脸坦然的表情，阮宁安在风中凌乱了片刻。
　　玉华看他呆愣在原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阮宁安连忙回神，“没，没什么。”
　　玉华瞪了他一眼，“你还没辟谷，中午没吃饭，如今为师把东西送到你手里你也不吃？”
　　阮宁安这才反应过来他师尊把糕点扔给他的用意，连忙在他师尊慈爱的目光下狼吞虎咽地吃了。
　　玉华：“糕点很难吃吗？”
　　阮宁安含糊不清道，“没有没有，很好吃。”
　　玉华：“那你脸都憋红了？”
　　阮宁安在心里默默腹诽，那不是憋的，是因为师尊你一直在盯着我看啊。

第六十六章   风情
　　玉溯给南华派寄完信回来时，发现玉华正捧了碗阳春面在他房间吃得正香，阮宁安则站在一旁目光温柔地看着他师尊。
　　单说这碗阳春面是极好的，色香味俱全，他刚进屋就闻到了一屋子的香味。他师兄吃东西也是极赏心悦目的，哪怕是碗面都能吃出珍馐玉盘的感觉。只是…他一腔积攒了许久的怒火就这么不翼而飞，现在他有种自己被他师兄耍了一道的感觉。
　　于是玉溯清了清嗓子，在这对旁若无人的师徒面前找了找存在感，玉华抬起头仿佛才注意到他一样，“啊，师弟来了，要不要尝尝我徒儿刚做的面？”
　　空气中弥漫的饭香味着实有些勾人，玉溯明明已经辟谷许久，却有点食指大动。但他自觉需要保持形象，于是一脸不为美食所动道，“师兄，南华派向来赏罚分明。你私自将一众小辈放走，理应当罚。”
　　玉华放下吃得差不多的碗筷，叹了口气，“行吧，继续扣我月俸便是。”
　　玉溯堪称温和地笑了笑，“不劳师兄费心，你已经被扣了二百四十五年的月俸了。”
　　玉华站起来伸了伸懒腰，“继续加。”
　　说罢他故意在玉溯面前显摆一般，十分欣慰地拍了拍阮宁安的肩膀，“乖徒儿，厨艺有长进。走，我们再出去探查一下子虚的线索。”
　　待阮宁安郑重点头应下后，玉华又凑在他耳边轻声补充道，“这次别忘了带上你的月俸。”
　　阮宁安：……
　　他恍然想起来子虚早就跑没影了，所以他师尊只是为了找个借口溜出去吧？
　　待他看着眼前这个对他疯狂使眼色的师尊，还是无奈摇头应下了，也许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转身出门时他看向他师尊眼神中的溺宠笑意。
　　待玉华与阮宁安都出门后，玉溯终于眼不见心不烦地长长舒口气坐下，转眼他却注意到桌子上那碗还剩了半碗的面。
　　汤面不仅气味清香，卖相也是上佳。赤红色的汤汁上浮着淡黄色的面条，旁边点缀着几大块红褐色牛肉和青翠欲滴的菜叶，红里带绿，此刻依旧热气腾腾香味十足。
　　玉溯与那碗面默默对视了片刻，心中暗叹为何连自家师兄这种不着调的人收的徒弟能如此全面发展。
　　而自己的徒儿…提到江穆阳他脑海中就自动浮现出江穆阳干啥啥不行的铁憨憨笑容，于是玉溯立刻气不打一处来。但是他还是面带微笑，在心中默默给江穆阳记下一笔。
　　此刻卧病在床仍寒窗苦读的江穆阳打了个喷嚏。
　　安羽关心道，“师兄，你怎么了？”
　　江穆阳：“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凉的。”
　　安羽：“你这本书要是再不会背，何止是后背凉，只怕整个人都该凉了。”
　　江穆阳的脸皱成了苦瓜，他小小声嘟哝道，“可是…真的难背嘛…”
　　………
　　玉华和阮宁安今日第二次走在大街上。
　　此时已经暮色四合，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如上午繁盛。仅剩的几个小贩也不紧不慢正在收摊，黄昏的光线照在青砖黛瓦上，给青石巷增加了些许温柔的味道。
　　玉华漫步走在前面，阮宁安跟在他身后，微微低头，心中却在想能跟他师尊一起看看落日也不错。
　　许久，他忽然抬头道，“师尊，不如我们去再探查一下子虚的下落？”
　　去哪都行，只要跟他师尊待在一起就好。
　　玉华回过头冲他露出一个揶揄的笑，“去醉春楼？你是想去察线索还是想去看姑娘？”
　　阮宁安愣了一瞬，忽然反应过来他师尊说了些什么后不满地瞪了玉华一眼，“师尊！”
　　玉华笑道，“行了行了，开个玩笑，你一个大男人害臊个什么劲。”
　　说着玉华转身进了一家酒肆。
　　如今已是傍晚，生意差不多做完了。酒娘正百无聊赖地在柜台上发呆琢磨着歇班的时间，忽看到门帘动了一下，有人缓步踏了进来。由于背光，酒娘看不清进来人的模样，于是没好气道，“竹叶青十五文一斗，屠苏二十文一斗，荷花蕊二十五文一斗。”
　　只听那人缓缓道，“既是盛夏，那合该饮荷花蕊的。”
　　声音如珠玉落盘，说不出的动听。
　　酒娘微微睁大眼睛，紧紧看着来人。
　　只见那男子白衣出尘，眉目如画，尤其一双桃花眼简直摄人心魄。若不是他周遭气质实在宛若谪仙，酒娘几乎都要以为这是哪个妖精来勾人魂魄了。
　　这酒娘见了玉华，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公子什么酒，小女给你沽。”
　　玉华也没在意她话里的语病，微微笑了笑，“荷花蕊，可惜我没带酒壶。”
　　那酒娘看了他的笑更是点头如捣蒜，“有的有的，我们这里有。”
　　说罢她殷勤的拿了一个红漆酒壶，一边沽酒一边却是呆愣愣地看着玉华，她手中的酒眼看就要撒了却全然顾不得。
　　阮宁安后脚刚踏进来便看到这肆无忌惮盯着他师尊的酒娘，当即不快地挡在玉华面前遮住她的视线，“姑娘，酒撒了。”
　　酒娘听了这冷漠如冰的语气，不由一个激灵回过神，却看到这个人也是一个眉目俊郎的小伙子。
　　她暗喜中将手里的酒壶递出去，“公子，一共二十文。”
　　阮宁安却没给她半分好脸色，半分不怜香惜玉地将酒壶从她手中一把拿回来。随后从怀里拿出半两碎银，重重拍在柜台上，然后转身对玉华道，“师尊，我们走。”
　　玉华有些好笑地跟着他，“花你的月俸沽个酒，至于这么大火气吗。”
　　阮宁安略带薄怒地看了眼这个不解风情的师尊，不言不语地大步走在前面。玉华只得边叹气边追了过去，“好了乖徒儿，大不了这酒我们一起喝？”
　　待他们都走远，酒娘颠了颠阮宁安留下来的碎银， 略带奇怪地自言自语，“我怎么觉得，刚才那位小公子，对我有很大敌意？”
　　…………
　　太阳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沉没，在略显黑暗的光线中，天空那轮圆月显得格外皎洁。
　　玉华和阮宁安并肩站在溪边的垂柳下，清风徐来，带着舒缓灼热的凉意。
　　池塘中有几片零星荷叶，伴随着几声蛙鸣。玉华拔开酒塞，豪饮了一大口，满足道，“人生如此，复何求？”
　　阮宁安侧头看了一眼他师尊，清晰看到玉华唇上沾了一层酒渍，在明亮月光下格外莹润。
　　阮宁安抿了抿唇，移开目光，转移注意力道，“师尊，你为何要把师兄弟擅自放回家去。他们本该斩断尘缘…”
　　玉华弹了弹他的脑门，“本该如此，又不代表他们不能与家人团聚。”
　　阮宁安捂着脑袋看向玉华，玉华又仰头饮下一大口酒，“世俗尘缘，哪是这么容易斩断的。他们只是一群半大少年，道理懂再多心中也到底是不快的。”
　　顿了顿，玉华看了眼天上滚圆明亮的月亮，叹了口气，笑道，“凡尘不过须臾间，几十年后，这月亮再圆他们也无家可归了。”说罢他将目光转向阮宁安，“你我这种无依无靠之人，定然理解不了家的重要。既然他们有，那就随他们去吧。”
　　阮宁安定定看着玉华，眸子亮得像盛满了满天星河，“我不是无依无靠，我有师尊。师尊也不是无依无靠，师尊有我。”
　　玉华怔了怔，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嗯，你有我。”
　　阮宁安听到玉华的承认才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心中一直吊着的大石轰然落地。
　　顿了顿，他又想起子虚曾给过他的锦囊。于是他有些犹豫道，“子虚他…曾找过徒儿的。”
　　玉华奇道，“哦？什么时候？他说了什么？”
　　阮宁安敛目思索片刻，抬眸道，“在百弦峰，仙门比试后，他告诉徒儿，来福客栈那些冤魂，凶手不是他，而是他的另一位同伴。”
　　不知有意还是无心，阮宁安隐瞒了子虚给他的锦囊一事，“而且，他还说…徒儿以后会跟他是一路人。”
　　玉华眯了眯眸子，“这个子虚，在百弦峰出现却查无此人，身旁的人又有远古上神气息，果真是神秘莫测。”
　　阮宁安有些担忧道，“既然如此，我们追查起来岂不是很麻烦…”
　　玉华摆摆手，不以为意地打断他，“追魂符还有十几天的功效呢，不急不急。”
　　阮宁安将信将疑，“追魂符有此功效，为何师尊此前没有告诉我？”
　　玉华打哈哈道，“啊，我没有告诉你吗？”那他估计是忘了。
　　阮宁安态度十分诚恳，“而且师尊对追魂符的功效只字未提。”
　　玉华不紧不慢地又喝了口酒，“这些明明门派所收藏的奇闻秘录里有记载。学艺不精，罚。”
　　阮宁安抽了抽嘴角，藏书阁里的书成千上万，他怎么可能事无巨细都知晓。
　　他明知是他师尊故意把锅推到自己身上，却还是十分乖巧道，“是，师尊，罚什么？”
　　玉华摇了摇所剩无多的酒壶，“再给为师打壶酒来。”
　　阮宁安：……
　　即使十分不情愿却不得不从。
　　待阮宁安打了酒回来，玉华已经斜倚着柳树似醉非醉了。
　　夜晚的风有些凉意，吹得柔软柳枝随风摇曳。
　　此时明月依旧，蛙鸣阵阵，远处有几对才子佳人，趁月色皎洁，正在赏月嬉闹。
　　阮宁安看着微阖双目倚在柳树旁的玉华，不知怎么突然想到一首诗。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他与他师尊，也算是一起约过会了。

第六十七章   历练
　　南华派小辈们被玉华放回家与家人团聚，在约定的几日后回到安府集合。
　　他们一个个脸上都是容光焕发喜气洋洋的笑意，甚至有几个小辈身上多了几个家人特地系上的厚厚包裹。
　　时至今日，江穆阳的伤势也好了七七八八，玉溯终于决定启程回南华派。
　　安羽爹娘依依不舍地将安羽送上马车，安羽倒没有太多悲伤与不舍之情，她能与家人一聚本就是意外之喜，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有见到哥哥。不过能在父母膝下承欢这么多天，她也已经很满意了。
　　别的几个小辈在出发前也纷纷交流自己在家中所看所感，气氛一片难得和乐之景。与他们的喜笑颜开截然不同的是玉溯的一脸面色不善，直到南华派的马车悠悠在官道中行驶起来他都阴沉着脸没有开口多说一句话。
　　江穆阳此时他与安羽玉溯坐在一辆马车上，他因生病期间被玉溯惩罚背了太多药理，此刻莫名对闭目养神的玉溯有些畏惧。
　　他缩了缩脑袋，悄声问一旁的安羽，“师妹，我怎么觉得师做尊今天火气似乎格外大？”
　　安羽凑过来小声回答道，“因为师伯带大师兄南下历练了，走之前师伯还把师尊没收师伯的钱袋给…顺手偷走了…”
　　“你们，”玉溯缓缓睁开眼，笑得一片祥和，“当我耳聋吗？”
　　江穆阳看到他师尊的笑先莫名打了个寒颤，寒颤过后他摇头如筛糠般道，“没有没有，师尊你误会了，徒儿就是关心你。师伯他过分了，居然把您贴身保管的钱袋给神不知鬼不觉偷走了！”
　　玉溯：……
　　贴身保管还能被神不知鬼不觉偷走，是为了特地强调他的无能吗。
　　安羽眼看玉溯脸色更差，而江穆阳却浑然不觉，甚至还准备再开口大发言论。安羽无奈扶额叹气，她师兄是真的不会看人脸色啊。
　　要看玉溯的脸色越来越差，安羽情急之下捏了一把江穆阳腰间软肉，趁江穆阳吃痛闭嘴时顺势转开话题，“师尊，师伯为何突然带大师兄南下历练？”
　　玉溯简明扼要道，“为了追查一些线索。”说罢他就缄默不言，显然不愿再谈及此事。
　　玉溯不愿意细谈，安羽见此也颇有眼力见地沉默了。于是车厢内一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车辙在路上行驶晃动的声音。
　　与这里的静默气氛不同，玉华御剑飞行时，指尖仍在转着一个荷包，脸上得意洋洋的笑意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阮宁安叹口气，“师尊，一个钱袋，何至于如此开心？”
　　玉华看了眼御剑与他并肩而行的阮宁安，笑眯眯地把钱袋塞进怀里，“徒儿，这你就不懂了吧。你涉世未深，不晓得这银两的好处，人间有句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等你入了凡尘你就知道了。”
　　阮宁安无声摇了摇头，显然对他师尊很无奈。
　　日暮时分，二人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镇里落定。
　　阮宁安打量了一圈毫不起眼的小镇，再寻常不过的青石小巷，不管是村头的大榕树还是村尾趴着睡懒觉的老黄狗都透露处一股与世隔绝的宁静祥和气息。
　　于是他问道，“师尊，这里如此平凡，你确定这里有追魂符的气息？”
　　玉华十分肯定道，“追魂符的气息就是在这里隐匿的，那和尚故意引我们来这里，错不了。”
　　于是阮宁安也不再质疑，跟随玉华来到了当地的云帆客栈。
　　掌柜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正不紧不慢地拨动红木算盘算账。看到客人来也是不紧不慢道，“两位打尖还是住店？”
　　阮宁安道，“两间上房。”
　　掌柜头也不抬道，“只有一间房了。”
　　阮宁安皱眉打量了一眼周围空荡荡的大厅，“可是这里明明没人…”
　　掌柜僵硬抬头睨了他一眼，“没看到你周围都是食客？”
　　阮宁安再次左右望了望，入目依旧空无一人。
　　于是他张口又要说话，却被玉华伸手止住了话头，道，“敢问掌柜的，这里近来可有什么怪事？为何在下看到二楼血气冲天？”
　　掌柜这才从手中的账本里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是？”
　　玉华微微笑了笑，“在下与愚徒乃是云游道人，路过贵地罢了。”
　　掌柜终于面无表情地给他们扔过来个牌子，“二楼天字号厢房。”
　　玉华接了牌子往二楼去，破旧木阶被人踩过，发出咯吱轻响。阮宁安跟在玉华身后，有些疑惑道，“师尊，为何徒儿看到的二楼是一切如常？”
　　玉华笑了笑，“一会再告诉你。”
　　待打开二楼房门，阮宁安才惊讶发现，屋里居然蜘网遍结，桌面也是尘灰遍布。
　　他用手拂了一下桌面，看着手中厚厚的灰尘皱了皱眉，“这里有些古怪。”
　　玉华赞叹道，“哟，徒儿很聪明嘛，那你猜猜看？”
　　阮宁安思索了片刻道，“这里气氛太过祥和，简直…有些死寂。”
　　玉华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于是阮宁安接着道，“这里太不正常，方才掌柜说一楼人满为患，可是明明空无一人。师尊…这里会不会，是幻像？”
　　“不是幻像，”玉华摇头，悠悠道，“是缚地灵。”
　　“缚地灵？”
　　玉华点点头，“缚地灵以自己灵魂为献，困住它想困的魂魄。这里重演的，是缚地灵生前见到的景象或是它创造出来的幻想。”
　　阮宁安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这里的一切都是无生命的？”
　　玉华补充道，“只是他们深陷其中并不知情。我们先观察片刻再做打算。”
　　阮宁安点点头，又道，“以我们目前看到的场景来看，这缚地灵不知害了多少魂魄。若不除必成大患。”顿了顿，他又道，“只是不知，子虚来这里的用意究竟何在。”
　　他这里还在苦思不得其解，玉华却已经心大地对满是灰尘的床铺使了法诀，床铺一瞬间恢复如新。
　　阮宁安看着焕然一新的铺盖默默抽了抽嘴角，“师尊，你还要睡觉？”
　　玉华无辜耸肩，“能躺着为什么要坐着？”
　　阮宁安：……
　　待二人洗漱之后，阮宁安坚决不跟他师尊睡一张床，玉华躺在床上看着坐在桌边正襟危坐的阮宁安，好笑道，“徒儿，为师睡相很好，绝对不会半夜踢到你。你怕什么？”
　　阮宁安闭目养神，“是徒儿睡相不好，怕扰了师尊清梦。”
　　跟自己喜欢的人睡在一起，他怕他把持不住，万一有了什么可耻反应就……
　　玉华啧啧摇头，“小时候天天粘着为师要睡一起，如今大了却是上赶着都不要了。果然为师人老珠黄色衰爱弛了。”
　　阮宁安：……
　　他师尊总是这么三言两语就让他无言以对。
　　玉华自顾自感叹完也不再劝阮宁安，往床上一躺缩到里面睡觉去了。
　　阮宁安叹口气，吹灭了桌上的油灯后坐在桌边打坐。
　　油灯一灭，房间内立刻瞬间陷入浓稠黑暗，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耳边也寂静得没有一丝风声。似乎这里与世隔绝，连月光星辉都无法照进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静谧的夜里，有细小的窸窣脚步声从外面传来。那声音极轻，缓缓由远及近，竟是逐渐靠过来了。
　　不明声音越来越近，阮宁安立刻警惕起来。他抬手烧了个符篆，豆大昏黄的灯光里，阮宁安与眸光清亮的玉华对视了一眼，二人默契点了点头，熄灭了光源不再说话。
　　那脚步声逐渐由窸窣转为沉重，越来越沉重的脚步声从一楼拖沓着逐渐踩过木质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弦上一样带着令人胆寒的缓慢凝滞。
　　那声音逐渐近了，近了。最终它停留在玉华阮宁安这间房的门前，伸手叩了叩门。一声两声，空旷又清寂地回荡在墨黑的夜色中。
　　阮宁安抿了抿唇，手已经握向了腰间佩剑。正欲出手之际，他听见玉华的声音贴在他耳边说，“先不要轻举妄动。”
　　离得太近，阮宁安又被熟悉的冷香味包围。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将手从剑鞘上移开。
　　门口的声音还在继续，又敲了几次门后突然凭空消失了般再无声音，外界陡然又陷入一片清寂。
　　玉华挥手间点亮油灯，他拿着油灯照了照方才被敲过的门板，入目所见是一片暗黑色的清晰血迹。
　　阮宁安瞪大了眼睛，“师尊…这…”
　　玉华不甚在意地将油灯放回原处，“假的。”
　　阮宁安不可置信地凑近看了看那门板上的血液，暗红色血迹，突兀地溅在门板上。离得太近，他似乎都闻到了血液独有的腥味。
　　然而玉华已经自顾自伸个懒腰又躺回床榻上了，“乖徒儿，有事再叫我，为师先眯一会。”
　　阮宁安看他师尊如此神态，知晓今夜应当不会有事再发生，于是应了一声又回到桌边打坐去了。
　　后半夜一夜无事，第二天早晨阮宁安打开房门，惊讶地发现昨天空无一人的大厅居然人满为患。
　　他们正高谈阔论喝酒吃菜，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阮宁安去一楼看到了仍在低头拨弄算珠的掌柜，有些迟疑地问道，“掌柜，昨夜…”
　　掌柜略有僵硬地抬起脖子，“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阮宁安：……
　　他突然意识到跟死人打探消息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于是他抬脚就欲转身回二楼。
第六十八章   大婚
　　就在阮宁安准备转身回二楼时，恰好客栈门口有穿着红衣模样的小厮路过，他边敲锣打鼓边高声吆喝着从这里走过去。
　　阮宁安看了眼门外的熙攘喧闹场面，回头问道，“掌柜，刚才是怎么回事？”
　　掌柜低头又拨弄起了他的算珠，用毫无起伏的死寂声音道，“ 洛邑首富沈无雪出嫁罢了。”
　　正吃饭的一位食客听了掌柜的话，大声道，“掌柜的，你这话就不对了。这沈无雪的阵仗，哪里是出嫁，明明是娶夫啊。”
　　又有人附和道，“是啊是啊，那孟长安真是好运气。不过就是一小白脸，还能得到沈宁雪的青睐。”
　　“就算沈无雪青睐你，你敢娶她吗？”
　　“不敢不敢，母老虎我哪消受得了。”
　　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讨论，阮宁安莫名抽了抽嘴角，果然不管是人是鬼，都一样八卦。
　　待阮宁安回房间将这些话复述给玉华后，玉华眼睛亮了亮，“走，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阮宁安道，“师尊，这种热闹…”顿了顿，他又恍然大悟道，“莫非缚地灵的缘由出现在这里？”
　　玉华敲了敲他的脑门，“聪明。”
　　待二人赶到沈府时，已是艳阳高照的正午十分，然而阳光虽刺眼却让人感受不到属于阳光的炙热温度。
　　沈府院中的场地颇大，却不像别的宅子一样都是花花草草。她院里都是用来练功的梅花桩，正中央有一个支起来的练武台。许多百姓都在这里凑热闹，小厮站在台上用不甚地道的方言高声道，“明日是我们家小姐与孟公子的新婚之喜。欢迎各位前来捧场。”
　　他说着说着，摆了摆手，有一个小丫鬟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木托盘缓步走了过来。小厮将红布掀开，里面是刚露出一角便能轻易看出的银亮碎银。
　　小厮道，“这是我们小姐感谢诸位照顾的一片心意。”说罢他便抓着银子往地下撒去，台底下观望的百姓高兴作了一团，他们一时间欢快地都推搡着去抢地上的碎银子。
　　待银子撒得差不多，小厮便招呼丫鬟退了下去。练功台随后便有几个戏子咿咿呀呀登台吟唱。
　　底下的百姓坐在安排好的座位上，边听戏边心满意足地把刚才抢到的钱塞进怀里，临了还不忘对沈无雪的婚事评头论足一般。
　　有一个中年妇女道，“依我看啊，这孟长安根本就是贪图沈无雪的钱财。要不然沈无雪这种母老虎怎么可能嫁的出去。”
　　又有一个小媳妇酸溜溜道，“沈无雪没一点妇道之人该有的样子。整日舞刀弄枪的，偏偏还家财万贯。”
　　那中年妇女又迎合着说了下去，眼见她们越说越不像话，一个与玉华阮宁安隔桌而坐的虬髯大汉终于忍不住拍了拍桌子，“行了！刚拿了别人的钱，积点口德吧。”
　　许是忌惮他的威武雄壮，那两个女人讪讪噤声不再说话了。
　　阮宁安举起酒杯向那大汉敬了杯酒，“敢问兄台，我与师尊初来贵地，一路都在听贵地讨论这婚事，不知这沈无雪的婚事可有何玄机？”
　　虬髯大汉笑了笑，豪爽地摆了摆粗壮的胳膊，“这也并非什么大事。沈无雪原是从上京迁居过来的，她是商贾世家，家中自是钱财万贯。如今沈无雪成婚则是因为她爹病危，她爹临死前希望她能收敛性子安稳成家。于是她就通过比武招亲，招了孟长安。”
　　阮宁安点了点头，又道，“那孟长安可是入赘过来的？”
　　大汉依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虽说是入赘，但这门婚事怎么看也是孟长安赚到了。沈无雪虽说是商贾之女，作风却是女中豪杰，我等仰慕这种女子还来不及。更何况沈无雪更是对那孟长安爱到了骨子里，连我这粗人都能看出了的，他怎会不知。”
　　阮宁安点了点头，道了声多谢。
　　回头看向玉华时，玉华微微眯着眼，不知在想着什么。
　　………
　　第二日沈无雪的大婚如约而至，玉华随阮宁安随着人群站在外侧围观，远远看到沈无雪一身大红喜服，身上是琳琅珠饰，却因盖着红盖头的原因看不到面容。
　　她身旁的新郎官孟长安模样倒是确实清俊，清俊到完全不像一个武生该有的模样，反而更像一个俊俏读书人。
　　此时他手持着红色绣球的一端，看着握着另一端的沈无雪，眼睛满满都是喜悦笑意。
　　坐在主位高堂上的沈父即使也换了喜气洋洋的打扮，脸色却是重病未愈无法掩盖的衰败，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在这大喜之日他却面色十分不善，看他的表情便知他对才子气浓厚的孟长安很是不满。
　　然而婚礼还是无阻地进行到了最后，待二人拜了天地后，沈无雪便被送回了洞房。
　　这个新婚夜热闹落幕，看上去一切美满如常。
　　夜宴时有人闹洞房，热闹笑声穿过好几间房屋，直直传到沈父所在的别苑里。欢笑声衬得此处气氛愈发凄凉。
　　玉华总觉这位沈父面色古怪，于是悄声带了阮宁安潜伏在房顶上，掀开一个瓦片查看屋里的情况来。
　　他们伏在屋顶，借着橘黄灯光看到屋内的沈父此时面色依旧苍白，坐在主位上不停在咳嗽。
　　一个管家模样打扮的中年人见此情景赶紧从怀中瓷瓶里拿出药丸递给沈父，又从桌上给他端了杯水。
　　待沈父喝完药后，那管家边给他顺背边道，“老爷，可好些了？”
　　沈父吃完药之后咳嗽减缓了许多，他大口喘了一会气，待气息平复下来后还是叹气摇头道，“青平，我怕是时日无多了。”
　　管家一听他说这话眼圈立刻红了，但他又很快压抑住情绪劝慰道，“老爷，小人都跟随老爷二十多年了，老爷福大命大，别说这种丧气话…”
　　沈父摆摆手，推开管家的手，神色有些恍惚道，“我沈余海这辈子行的正坐的直，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他正说着，风头正热的新人那里又传过来一阵欢声笑语，沈余海叹气摇了摇头，“唯独这一个女儿，我实在放心不下。”
　　管家用袖子抹了把脸，“老爷可是担心小姐撑不住沈家百年基业？老爷大可不必担心，小姐的能力大家是有目共睹的，更何况小姐武艺高强…”
　　“不。”沈余海摇头打断管家的话，“我担心的是那个孟长安。”
　　管家满脸惊讶，有些诧异道，“姑爷？老爷担心姑爷作甚？”
　　沈余海捻须叹气，他明明是盯着木门的方向，目光却毫无焦距，不知在想什么。顿了许久，沈余海才突然答非所问开口，“青平，你可还记得我们为何背井离乡，一路搬迁至此？”
　　管家的思绪随着沈余海的话回想到了曾经那段惨烈往事，于是他连忙诚惶诚恐垂下头道，“小人自是不敢忘。”
　　沈余海叹气道，“我那同父异母的兄弟，对经商明明不感兴趣，却在考取功名后改变初衷，利用兵权没收了我们所有财产，甚至设计将我们一家从上京赶了出来。”
　　管家点头称是，末了又忍不住道，“可是老爷，依小人看，姑爷即使在名利场滚一遭也未必会重蹈二公子的覆辙啊。”
　　沈余海斜睨了他一眼，“即使他不会，我们也输不起了。况且我看人不会错，那孟长安，是个醉心功名之人。”
　　管家斟酌道，“姑爷对小姐的真心，想来不会假。即使姑爷醉心功名，未必不会念着旧情。”
　　沈余海摇了摇头，用饱经风霜的语气叹道，“人心难测，难道我那兄弟之前跟我不是一派兄友弟恭之情吗？经此一事，我们已经不能再相信任何人了。待孟长安名利场走一遭，谁能保证他初心不改？青平…我们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管家沉默着低下了头，不再为孟长安辩驳了。
　　沈余海又道，“我在孟长安眼底…看到了深藏的野心和欲望。”
　　沈余海生意场上多年摸爬打滚，看人的目光一向毒辣。
　　管家听此后大吃一惊，有些慌张道，“那…小姐那里该如何是好？”
　　沈余海又叹了口气，“她自己选的人，我们也不好说什么，总归还没酿成大祸，你在旁边多提点她一下便是了。”
　　后面他们再讨论的话，便没有什么有用信息了。
　　于是玉华和阮宁安又悄声退回客栈，桌上灯火灼灼，阮宁安在明灭不定的光影里思索了片刻，“师尊…莫非那孟长安真如沈老爷说的，最终会为了利益负了沈小姐的心？”
　　玉华躺在床上，头枕着胳膊肘，吊儿郎当地翘着二郎腿，“是与不是，过几天我们不就知道了？”
　　这沈无雪的婚事来的蹊跷，想必跟缚地灵有关，然而探查之事只能暗中观测，操之过急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阮宁安无奈地摇了摇头，吹灭了灯芯。
　　光源一灭，周遭又是无休无止的黑暗。阮宁安在寂静中打坐调息，这夜倒没有那瘆人的叩门声了。阮宁安还没来得及念完一套心法，却在一片浓墨般的黑暗中，突觉后背一凉。
　　这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像是被一大块冰块触碰一样。
　　身后有异！

第六十九章   女鬼
　　阮宁安察觉周围环境有异样，立刻睁开了眼睛警惕观察四周，然而入目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挥手燃起一个火符点亮了桌上的油灯，借着摇曳的火光他却发现周遭空无一人，甚至原本在床上躺着的玉华也不见了。
　　他师尊居然不见了？！
　　阮宁安心下一慌，有些乱了阵脚，他大声道，“师尊？！”
　　然而周围依旧是浓稠的黑暗，耳边寂静地没有任何回音，在这无边黑暗里他几乎怀疑自己的声音都被吞噬了。
　　阮宁安皱了皱眉，强迫自己潜心静气。他师尊贵为仙尊，这些鬼怪应该不会轻易伤了他师尊才是。当务之急应该先沉下心应对眼前的情况。于是他将腰间佩剑抽出来，保持全身警惕的防卫性姿势。
　　恰在此时，不知哪里传过来一阵阴风，把桌上的灯芯又吹灭了。
　　阮宁安抬手又要燃烧火符，却诧异发现，不管如何念咒手中的火符都没有丝毫反应。于是他也不再纠结于灯火，收起符篆开始专心应对于眼前的黑暗。
　　然而片刻不到，一道突兀的尖锐笑声在他耳边四面八方响起。听声音是凄厉女声，诡异的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阮宁安还未刚锁定那笑声方位，却听笑声响起不到须臾转眼又沉寂下去，随后又在离阮宁安右耳咫尺之遥的地方笑道，“呵呵呵，好久没有吃过新鲜活人了。”
　　阮宁安迅速向那道声音响起的地方出剑，却只刺中了一片虚空。
　　随后声音又飘到他左耳处响起，笑声里带了几分嘲讽，“就这点功夫？”
　　阮宁安眉头一皱，被一只鬼嘲笑修为低可不是件什么令人舒心的事。
　　于是他又蓄力出剑向身体左侧刺去，不出所料又刺向了虚空，只有利器出鞘的嗡嗡声在空中回荡。
　　阮宁安皱眉握剑，凝神仔细聆听周围方位。
　　然而入耳只有无边的寂静，女鬼似乎不耐烦了般，终于不再逗他，只听破空声突然袭来，是突然出手向他后背袭来。
　　一阵冷风随女鬼出招时瞬间从阮宁安背后刮来，阮宁安当即反应过来侧身去躲，然而敌再按我在明，阮宁安在不可视物的环境中吃了亏，他仍被抓伤了右臂。
　　那鬼爪极为尖锐，阮宁安只觉自己右臂被刺穿一样泛着火辣辣的疼，痛感几乎可与挑断手筋媲美，然而奇怪的是他的手臂却没有流下一滴温热血迹。
　　他在手肘处的穴道点了止疼穴却毫无用处，手臂处传来的疼痛依旧越发鲜明，痛感太过强烈近乎让他手臂痉挛起来，于是他握着的佩剑不受控制地掉落在地，阮宁安也顾不得伸手去把地上的佩剑捡起来。
　　他强忍痛意不让自己呼出声，然而额头依旧瞬间冷汗淋淋。冷汗将他额前碎发都打湿黏在额头，此刻他几乎自身难保心中却在不合时宜地想，这女鬼如此厉害，不知他师尊那里情况如何。
　　那女鬼也不着急取了他的魂魄，反而对他感兴趣地凑近阮宁安，仿佛是在仔细打量。
　　阮宁安只觉一团寒冰猛然凑近自己，害他四肢百骸几乎都要冻结，却听那女鬼笑道，“看来今天是捡到宝了，想不到你这个正派弟子体内居然有隐藏的魔息。”
　　阮宁安顾不得擦一下额头冷汗，咬着牙瞄准机会对着出声的地方送出左拳准备奋力一击，然而那女鬼又轻飘飘躲开了。
　　那女鬼看阮宁安居然想殊死一搏，忍不住笑道，“别不自量力了，以卵击石…”
　　她的话刚说了一半就改为突如其来的尖锐惨叫。
　　阮宁安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前却突然一亮。
　　在黑暗中待久了的他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眯了眯眼，待适应过来后，他才发现他居然还是以正襟危坐的姿势坐在椅子上的。
　　桌上的油灯也燃得正旺，然而随之右臂突然传来深入骨髓的痛感，让他忍不住痛得面目扭曲了一下。
　　“醒了？”
　　阮宁安抬头，看到了他师尊关切的眼神。
　　“…嘶…师尊你没事？那女鬼呢？”阮宁安刚刚醒来便疼得又一次冷汗淋淋，然而他还是不忘关心一下女鬼的下落。
　　玉华颇为懊恼地叹了口气，“修为太高，一时不查，让她给跑了。”
　　…………
　　阮宁安点了点头，再也没有力气说话。他右臂上的伤颇为严重，眼看他疼得满头冷汗面色苍白，却还是紧咬嘴唇小声道，“…弟子一招落败…给师尊丢脸了…”
　　玉华颇为无奈地坐在他旁边，“那女鬼法力高深本就不容易对付。别说这些没用的了，为师看看你的伤势。”说罢玉华抬手要剥阮宁安的衣服。
　　阮宁安慌乱伸手阻止，却见玉华只是凝气划断了他胳膊上的衣袖，嘴上还不忘调侃道，“放心，为师不会占你便宜的。”
　　阮宁安在剧痛之余还不忘解释，“弟子不是这个意思…”
　　说话之余，他右臂衣袖落下，露出一条被黑煞之气覆盖的胳膊来。
　　玉华面色也为之一凝。
　　只见阮宁安的整条手臂已经全变成了乌黑色，能留下如此严重的伤口，恐怕这女鬼的修为比玉华想象的还要高深不少。
　　玉华从袖中瓷瓶里拿出一颗红色小药丸喂给阮宁安，“吃完为师助你调息。”
　　阮宁安痛得满身冷汗，只有点头的力气了。
　　待玉华助阮宁安调息完已经是一炷香之后，深入骨髓的痛感终于淡去，但阮宁安仍是紧蹙眉头，“师尊，徒儿手臂很冷。”
　　阮宁安手臂上的乌黑色颜色减弱些许，但仍右手手臂是透彻心扉的冷，仿佛胳膊的所有血脉都凝滞于此，浑身血肉都在冰天雪地里浸过很久一样麻木且寒冷。
　　玉华神色也是难得严肃，他敛目沉思了片刻后，边向阮宁安输送内力边缓缓道，“女鬼伤人一般只能感到阴寒之气，你却先是疼痛后是寒冷，服了驱祟丹也无济于事。这女鬼不仅执念强大，而且恐怕已经存在数百年了。”
　　这数百年，谁又知道她吞噬了多少魂魄，谁又能知道她的真正实力究竟如何。
　　阮宁安的右臂被玉华传输过来的温润内力包裹，胳膊上的刻骨寒意开始逐渐消退。
　　待玉华传输完内力，他甩了甩恢复了些知觉而有些麻木的胳膊，“这女鬼莫非就是我们要找的缚地灵？毕竟能撑起整个幻境运作是件耗费法力的，她也需要撑起这幻境吸引路人过来给她提供新鲜养料。”
　　玉华摩挲了会下巴，“估计这女鬼跟沈府脱不了干系。”
　　看着阮宁安不解的眼神，玉华提醒道，“她穿的红衣领绣口有金线，跟沈府殊无二致。”
　　阮宁安点了点头，又疑惑道，“南华派的史书上记载，女鬼伤人便是做了记号，日后一定会来寻仇，是真的吗师尊？”
　　玉华看着阮宁安一脸期翼他打破耀眼的眼神，幸灾乐祸回答道，“想什么呢，史书记载自然是真的。”
　　顿了顿，他补充道，“而且这种道行颇深的女鬼，伤人后定会寻着气息找到你，直到你们二人有一人魂飞魄散才休止。”
　　这…他好像打不过那女鬼吧？
　　在阮宁安变得有些无精打采的眼神里，玉华又十分扎心地补充道，“驱祟丹只有十五天功效，功效一过那女鬼肯定能找到你。看来徒儿迟早要和那女鬼大战三百回合咯。”
　　阮宁安更加萎靡不振地叹了口气。
　　玉华难得看到自家徒儿这愁眉苦脸的表情，捂嘴在一旁偷着乐了半天。
　　第二日又是阳光明媚，阮宁安神色不快地随玉华去沈府探查线索，行至街上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小青年慌不择路一不小心撞到了阮宁安。
　　被路人撞一下本来也没啥，但错就错在他撞到了阮宁安的右手手臂，阮宁安重伤未愈的手臂被他一撞又是一阵剧痛，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条件反射伸手捂住自己仍在隐隐作痛的右臂。
　　这人…哦不，这鬼慌慌张张撞到了自己的宝贝徒弟，玉华还未来得及对那小青年兴师问罪，那小青年倒是颇为自觉地连声道歉了，“对不起对不起…小生迷路至此，不小心撞到了公子，还请海涵…”
　　这谈吐这动作都如此伶俐…不像是被缚地灵束缚在这里的魂魄啊。
　　阮宁安颇感奇怪地跟玉华对视了一眼，玉华小声提醒他，“这是个活人。”
　　阮宁安手臂方才被撞的痛感已经过去，他对眼前闯入危险幻境的小青年十分不解，“阁下…怎么称呼？”
　　听了阮宁安的问话，小青年抬袖擦了把额头冷汗，清秀五官都挤作一团了，“免贵姓张，张渊筠。”自我介绍完他又神色紧张地打量了一圈四周，然后火急火燎地结论道，“兄台，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很不对劲啊！”
　　阮宁安看他神色如此害怕，不由奇怪道，“你怕这里为何至此？”
　　张渊筠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小生急着进京赶考，深夜赶路，哪知天亮时就莫名其妙到了这里…”
　　顿了顿，他看了看周围行动滞缓甚显诡异的人群，有些后怕道，“小生问这里的人，如何出去，他们都聋了一般充耳不闻。小生在这里绕了半天路，依然在原地踏步。”
　　说完，他又紧张地缩了缩脖子，“兄台，这…该不会是鬼打墙吧？”
　　阮宁安还未回话，玉华已经凑过来笑嘻嘻道，“小张啊，这可比鬼打墙唬人多了，这是…”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是鬼吃人！”
　　不出所料看到张渊筠吓得大惊失色，玉华如愿以偿地笑出了声。

第七十章   为官
　　面对自家如此不正经的师尊，阮宁安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而正色向张渊筠解释道，“张兄不必惊慌，在下与家师正是除妖道人。”
　　张渊筠更恐慌道，“这么说来，难道这里真的有鬼？！”
　　阮宁安点点头表示默认，张渊筠得了肯定后更是吓得直翻白眼，阮宁安为了防止张渊筠直接吓晕过去只得抢先转移他的注意力道，“张兄莫怕，我与师尊已经找到了女鬼老巢，我们正欲前往将其剿灭，张兄可要一同前往？”
　　张渊筠如拨浪鼓般不停摇头，“不不不，我不去！”
　　阮宁安向他抱拳道，“既如此，那张兄便寻先自行寻觅一所安全之处，我与家师便先走一步赶去除妖…”
　　他话还未说完，张渊筠已经在脑海中掂量了一下跟两个道人一起行动的后果和一介凡胎肉体在这危险之处瞎走的结局，于是他果断改变主意道，“等等！兄台，我跟你们一起去！”
　　但是…
　　只见张渊筠一路边走边紧紧抱着阮宁安，抖糠一样边走边抖，巴不得整个人埋在阮宁安怀里。
　　阮宁安看着怀中小鸟依人的张渊筠，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张兄…你…”
　　张渊筠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抬头看向阮宁安，“兄台，在下比较怕死，你不介意保护我一介凡人吧？”
　　阮宁安：“……不，不介意。”
　　于是张渊筠一脸心安理得地把头埋在阮宁安的怀里。
　　阮宁安：……
　　玉华在前面还不忘回头看一眼身后走路姿势怪异的两人，看一眼笑一眼，他还很给阮宁安脸面地努力压抑笑容，但憋笑憋得实在辛苦。
　　阮宁安看着玉华耸个不停的肩膀，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师尊，想笑就笑吧，不必忍着。”更何况，你忍得也不明显。
　　玉华得了首肯终于止不住地放声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放肆，眼看都快笑抽了。
　　阮宁安：“……有这么好笑？”
　　玉华边笑得前仰后合边喘气道，“徒弟…想不到你还能当个护草使者，看来你与这小张…格外有缘啊哈哈哈哈哈哈。”
　　阮宁安：………
　　恰在此时躲在他怀里的张渊筠又抬起脑袋道，“兄台，还不知你怎么称呼？”
　　“在下阮宁安，前面是我师尊，玉华。”
　　张渊筠点点头，又安心缩回阮宁安怀里，过了一会他又伸出脑袋道，“阮兄，为何你师尊笑得这么开心？难道你此前从未被人抱过？那我这算不上占你便宜？你还没有意中人吧？你意中人介不介意我这样啊？”
　　阮宁安默默看了眼在前面笑得找不着北的意中人，终于忍无可忍把张渊筠的脑袋按回去，阮宁安咬着牙阴测测道，“想活命，就闭嘴。不然把你丢出去喂鬼。”
　　张渊筠默默合上了嘴巴，再也不敢做声了。
　　…………
　　即使已经过了新婚大典礼，沈府今日却依旧热闹非凡。
　　站在院中练功台大声宣话的小厮依旧是上次给大家撒钱那个，他此刻仍是满脸笑意高声喊道，“老爷为了恭贺小姐新婚，请大家免费吃三日宴席。”
　　台下依旧是摆好的桌椅，仆人陆续把饭菜端上来，今日戏台不是戏曲，而是歌舞丝竹之声。台下言笑晏晏，台上余音不绝，看来今日又将是宾主尽欢的一天。
　　张渊筠看到席上络绎不绝端上来色香味俱全的饭菜，还未来得及惊叹，肚子先不争气地叫出了声。他揉了揉饥肠辘辘的肚子，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阮兄，玉师父，这些饭菜能吃么？”
　　阮宁安还未回话，却见玉华盯着某处突然神色一凛，阮宁安循着玉华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人群攒动中，孟长安携了沈无雪的手，两人正往沈余海的房间走过去。
　　于是二人对视一眼相互交换了个颜色，玉华率先跟向孟长安二人，阮宁安则转头对张渊筠一连声交代道，“张公子，此处危险，你不要乱跑，我们去去就回。”
　　还没等张渊筠回话，阮宁安也匆匆跟过去找玉华了。
　　张渊筠一脸茫然地看着满桌子的菜，“所以这些菜到底能不能吃啊！”
　　玉华又一次带阮宁安埋伏在屋顶上，此时虽艳阳高照，屋里光线却有些昏暗，沈余海坐在屋里的主位上，手里端着的是老管家奉给他的茶。
　　孟长安坐在次位，沈无雪则站在沈余海身后为他捶肩。
　　沈无雪是位眉宇间自带硬气的女子，只是她今日这身打扮，绝不像刚出嫁几天的美娇娘，甚至都不像一位未出阁的大姑娘。
　　只见她一身利落短打，满头长发也是一根发带随意绑住，除了那短打是红色，周遭打扮没有半分姑娘的讲究精致，更别说新婚特有的华贵喜庆了。
　　但沈父和孟长安居然无一人对她的装扮认为有何不妥。
　　尤其是沈父，看模样似乎对规矩拜安的孟长安颇有微词。只见沈父将茶碗重重放回桌子上，以打量审视的目光看着孟长安，“老夫听雪儿说，你想考取功名？”
　　孟长安礼貌答道，“是的岳父，小婿是想，若能考取功名于行商也有益…”
　　沈余海没听他把话说完就不容置喙道，“不行。你不能走为官之道。”
　　孟长安的表情僵在脸上，“父亲，这是为何？”
　　沈余海冷哼了一声，“不许就是不许，哪有为什么。你若执意考取功名，现在就可以离开我沈家了！”
　　沈余海这话太不留情面，丝毫没有给孟长安留台面。孟长安的神色一时晦涩难辨，气氛顿时凝滞许多。
　　沈无雪见此不由也急了，她站出来想要为孟长安求情，“爹！您怎么能这么对长安！”
　　沈余海怒极，死死瞪着沈无雪，“你忘了我们为何从上京一路迁居至此了？你忘了你娘当初怎么香消玉殒了？…”说着说着，又牵动了沈余海的情绪，沈余海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听了她爹的诘问，沈无雪的面色也有些难看起来。她小叔考取功名后玩弄权势，为巴结高官贵人用权势把她们一家的财产悉数没收，只有她娘有远见提前藏了些珠宝。
　　她小叔为绝后患还将他们一家流放到洛邑这种偏远地带，她娘在途中得了风寒没来得及及时医治，生生病死在途中。
　　她娘临死前的绝望神色如今仍历历在目，仿佛一切就发生在昨天。
　　她还在思绪万千的时候，管家已经拿了药给沈余海服下了。
　　沈无雪敛起情绪，连忙上前来扶住沈余海，沈余海却一把挥开她的手，“允你与他成婚已是看在了你娘生前交代我一定要让你嫁于心上人的承诺！别以为老夫不知道…咳咳…”他缓了缓，才道，“这小子根本只会些三脚猫的功夫，你是故意输给他的…”
　　孟长安被当众说技不如人，脸色不由更加难看。
　　管家边忙着给沈余海顺背边劝沈无雪，“小姐，你就听老爷的话吧…沈家这么多年才恢复起来的基业，经不起折腾了啊…”
　　面对老管家的苦口婆心，即使沈无雪这种侠义儿女，也忍不住略带哽咽。她顿了良久，终于对孟长安道，“长安…为官与否本无关紧要…”
　　她看着孟长安，一脸为难道，“你就答应爹吧。”
　　孟长安强忍着难看的面色，良久才极其僵硬地嗯了一声，随后便气冲冲地拂袖离去。
　　阮宁安看了眼破门而出的孟长安，与玉华对视一眼后提剑就要跟过去，起身时不小心惊动了屋檐上的瓦片，青石瓦片顺势摔落在地，在地面裂开发出清脆响声。
　　这原本是无关大局的小失误，这里所有人都是死人，对外界感知有限。
　　屋里的人也的确没有异样，所以阮宁安对这个小失误并未放在心上。
　　却在阮宁安正欲跃足离去时，里屋的沈无雪柳眉直竖，“来者何人？！”
　　说罢她就只破屋檐，跃足翻上了屋檐，满脸敌意地看向玉华二人。
　　阮宁安略有讶意地看着已经抽出了腰间软剑的沈无雪，“你…”
　　阮宁安的话只说了一个字，右臂又传来剧烈疼痛，痛得他手中佩剑不稳，直接摔落在地。
　　玉华看到阮宁安神色异样，不动声色挡在二人之间，随后转头对阮宁安小声道，“她有异样。”
　　玉华话音刚落，沈无雪突然换了个人一样扔了软剑冷笑道，“臭道士，又是你们。”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空灵且妖冶，玉华与阮宁安面色皆是一凝。这正是那日他们在客栈听到的女鬼声音！
　　玉华推出一道掌风把阮宁安安全送至地面，阮宁安深知自己此时帮不上忙，也知道他师尊的灵力了得。但还是忍不住关切道，“师尊，小心！”
　　玉华漫不经心应了一声，随后将目光转向沈无雪，微微勾了勾唇角，“以阁下身上煞气，杀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吧？今日灭了你也算为民除害。”
　　沈无雪不屑地冷笑了一声，几乎是一瞬之间，纤长手指疯长出寸长的暗黑指甲，她周围的空气一瞬间也都被她的煞气染上浓重黑色，她有恃无恐道，“到了我的地盘，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说罢她咆哮着挥手便冲了过来，尖锐指甲划破空气，带着凌厉且不可阻挡的气势。
　　玉华却不慌不忙，在她冲过来时跃足避开攻击，口中还不忘感慨道，“啧，看来阁下脾气不太好啊。”

第七十一章   乡试
　　玉华话音刚落沈无雪便飞快出招，玉华微微一笑应了上去，他们之间的打斗速度诡谲，可谓凶险至极。
　　身形诡异的女鬼飘忽不定突然出现在玉华周围，似乎随时准备给他致命一击。
　　与女鬼的诡谲身法不同，玉华立在原地身形颀长，非必要时刻不做攻击。
　　但却将以不变应万变发挥到了极致，那女鬼居然一时半刻无法近他分毫。
　　短暂的拉开距离后，女鬼立在屋檐对分毫未伤的玉华冷笑道，“想不到你居然有两把刷子。”
　　玉华闲闲一拱手，“过奖。”
　　女鬼的目光陡然阴冷起来，“但我非要在今日取了你性命！”
　　说罢女鬼双手张开，掌心竟是疯狂吸收外界能量起来，一时间乌云遮日飞沙走石，周围的建筑花草都化为一股黑气被她吸入掌心，这里所有的呆滞行动着的人也如同被吸光了所以力气般石化在原地，此举造成的显而易见的结果是女鬼周遭的黑气更是猛然壮大了数倍。
　　竟是摧毁幻象强行提升功力。
　　沈无雪的力量以显而易见的速度暴增，玉华凝了凝眉，目光也带了几分凝重。
　　在底下观战的阮宁安见此情形更是心急如焚，不顾伤痛的右臂就要提气上去帮他师尊。
　　察觉情形不对匆匆赶来的张渊筠看到屋檐上的人正在刀光剑影殊死一搏，怕得浑身发抖。
　　却见正要提气加入战场的阮宁安，不顾三七二十一先躲在他身后紧紧拽住他的衣角，“阮兄…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所有人都静止不动了…而且我看到一股黑气直直奔向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阮宁安扯开紧紧箍住他的手，“放开我，我要去帮我师尊！”
　　张渊筠却把他拉得更紧了，几乎是手脚并用缠住了他，“不行，玉师父他们打斗如此激烈，凭你我的本事是帮不上什么忙的，刀剑无眼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阮宁安听了他的话突然奇迹一般停止了挣动，神色突然变得有些懊恼和沮丧。
　　其实张渊筠本是情急胡言乱语，更何况这番话也确实是无心之举。但是…阮宁安不知为何，心中突然莫名不悦起来。
　　从来都是他师尊保护他，他还不能和他师尊并肩作战。他的力量…还不够。
　　他这里专注于自己的思绪，屋檐上两人已经相互拆了几十招了。
　　眼见玉华已经渐渐处于劣势，他却始终没有召出他的清月剑，没有武器加持打斗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连不懂观战的张渊筠都忍不住探出个脑袋着急道，“玉师父为什么不拿出武器？！”
　　阮宁安已经收回思绪了紧紧盯着战局，此刻听了张渊筠的问话，他淡淡回复道，“师尊在等机会。”
　　张渊筠一头雾水，“什么机会？”
　　阮宁安敛眉不语，紧紧盯着屋檐。
　　却见屋檐上的女鬼嗤笑道，“还以为是多厉害一个角色，看来也不过如此。”
　　说罢她又举爪攻了过去，掌心带了一团显而易见的黑雾，她的速度极快，这一掌的力量不言而喻。显然是想趁此一击毙命。
　　玉华露出些许不敌的懊恼表情，十分无奈地摇头叹气。
　　女鬼见此表情更是势在必得地勾起嘴角，全然没注意到玉华背在身后的右手中夹了一枚符篆。
　　女鬼的掌势飞速攻了过去，玉华迅速被一团黑气淹没。然而还没等女鬼来得及高兴，却惊愕发现一团金黄冲破了她凝聚而成的黑气，随之飞快向她胸口袭来。
　　女鬼飞速去躲，恰在此时玉华召出青玉剑，清绝剑光在玉华口诀间化为无数个剑影将女鬼团团围住。
　　女鬼没想到居然有此变数，然而一时大意却在瞬息之间胜负已定。她不甘地向剑阵攻击，剑身所带的清光随之一盛并飞快向她反噬。她的鬼爪也自燃般随之爆出一阵阵黑烟。
　　“收！”眼见玉华下达了命令，剑阵越缩越紧，女鬼惊慌之余突然注意到了底下观望这里的阮宁安与张渊筠二人。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想明白阮宁安的右臂曾被她伤过。于是她飞速催动体内力量，只见阮宁安也随之冷汗直下，他满脸痛苦地抚着右臂，再也站立不稳猛的跌坐在地。
　　玉华专心应对女鬼，根本没精力留意下方情况，女鬼见此完全不知自身处境般笑吟吟道，“道长，不妨先担心一下你徒弟？”
　　玉华心头一跳，垂眸望向地面时只见阮宁安满脸灰败之色。
　　“玉师父！”张渊筠抱着阮宁安一脸焦急，“阮兄他…”
　　阮宁安痛得神色恍惚，听了张渊筠的喊话仍然虚弱地伸出左手小幅度地拉了拉他衣角，“…别喊…让师尊先除妖…”
　　女鬼冷笑道，“好一个师徒情深。”
　　玉华冷眼看着她，“既然阁下都这么说了，不取了你性命为我徒儿报仇还真说不过去。”
　　女鬼有恃无恐道，“你大可试试。”
　　她话音刚落，已经痛到虚弱的阮宁安忽然又痛得痉挛起来。阮宁安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痛呼出声，额间冷汗却如同雨滴般密集落下。
　　玉华不过看着阮宁安一分身的功夫，女鬼已经奋力一击冒着被剑阵灼伤的危险趁着漏洞钻了出去。玉华反应过来后召剑去追，清月只来得及刺中女鬼的后背。
　　女鬼凄厉惨叫了一声，后背流出的却不是血，而且一团黑气。
　　但女鬼仍未做片刻停留，毫不犹豫地将剑逼出来便飞快逃走。
　　清月自动归鞘，玉华跃足踏下屋脊上前来查看阮宁安的伤势。阮宁安此时已陷入昏迷，玉华匆匆凑近把了把阮宁安的脉，凝眉道，“脉象有紊乱之象。”
　　张渊筠满脸紧张道，“那这该如何啊玉师父，那女鬼不会还回来吧？”
　　玉华道，“她暂时受了重伤，应该不会回来。只是这里的一切景象都受她力量维持，受她力量变化，估计目前场景也会有所混乱。”
　　张渊筠听到女鬼不会回来，放心地长叹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转而他又满脸担忧地看向阮宁安，“可是阮兄这是什么回事？”
　　玉华答道，“女鬼所伤之人，伤势由她操纵。只是她如今力量有损，应该无甚大碍。”
　　然而话是这么说，他还是不放心地双手抵着阮宁安后背，助他调息了片刻。
　　阮宁安昏睡中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意识昏沉中恢复了些许。
　　意识尚在恍惚的阮宁安听见玉华道，“那我先将我徒儿送回客栈再做打算。”
　　莫非他师尊这是要背他回去？！阮宁安刚有意识就要被这天大的好消息要砸晕过去。他还没来得及欢欣雀跃，又听张渊筠满腔热忱道，“怎么能劳烦玉师父呢，玉师父刚跟女鬼殊死一搏过，背阮兄这种小事，还是小生来吧。”
　　玉华犹豫了片刻，刚想说他所说的送回客栈是指用灵力，张渊筠已经满脸自豪地将阮宁安背起来了。
　　玉华看着背着阮宁安明明一步三抖却还不忘冲他做出“我可以”表情的张渊筠。有些无奈地想，行吧，你开心就好。
　　而此时伏在张渊筠肩头的阮宁安满心绝望。如果可以他其实更想让他师尊背他。
　　此刻被张渊筠背着的阮宁安深刻领悟到了什么叫做空欢喜一场。
　　…………
　　阮宁安再次清醒时已是第二天午时。
　　入目依旧是熟悉的客栈，他睁开眼睛便没看到玉华，却看到一张放大的脸——张渊筠正跟看猴似的紧紧盯着他。
　　他被这莫名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刚要坐起来张渊筠就在惊喜之余急忙按住他，“阮兄，你可算醒了！怎么样，手臂还疼吗？”
　　他这一提醒，阮宁安才发现自己右臂痛感已经消失了。他掀起衣袖一角，有些失望地发现胳膊上暗黑痕迹虽淡了些许，却依然是存在的。
　　阮宁安放下衣袖摇了摇头，看来女鬼不除，他的胳膊也无法彻底痊愈了。
　　“我师尊呢？”
　　张渊筠挠了挠后脑勺，“玉师父去外面探查情况了，算算时辰也快回来了。”
　　说话间，玉华正好推门而入，他一眼看到已经醒来的阮宁安，先走过来捉住他的手腕给他把了把脉，“唔，脉象沉稳。看来此时那女鬼也不好过。”
　　阮宁安道，“师尊，徒儿有一事不明。那女鬼是附在沈无雪身上了吗？为何这里的人中只有沈无雪有如此清醒的意识。”
　　玉华笑着摇头，“非也非也。那女鬼与沈无雪本就是同一人。”
　　阮宁安略微惊讶地挑了挑眉，但沉眸细想间倒也说得过去。
　　张渊筠听到他们这么说，不由奇怪道，“沈无雪可是沈府千金小姐，孟长安也不过是入赘过去，按理说也还是她当家做主。小生实在想不通她怎会落得如此凄惨结局？”
　　玉华叹了口气，却不再多言，他弹指挥手间，客栈中央的桌子上凭空已经出现了一个几寸大小的光幕。
　　起初光幕耀眼的白光散去后，显示出来的景象竟是沈府。
　　光幕中的画面起先是两人拜堂成亲，一片喜庆红色。随后却突然一转，转到那日沈余海要孟长安发誓不能考取功名。
　　孟长安甩袖出门后气得胸膛起伏面容扭曲，逮着池边的柳树狠狠出了口气。
　　在光幕外的张渊筠看着孟长安疯狂捶树，把手都捶流血了也不自知。他不由缩了缩脑袋，“小生能理解孟兄的心。学者若是不能考取功名施展抱负，十年寒窗便是一纸空谈…”
　　张渊筠的话只来得及说了一半，便看到光幕上的景象又陡然一转，转到了孟长安毕恭毕敬地服侍沈余海喂药身上。
　　沈余海当真是厌极了孟长安，连个笑脸都懒得施舍给他，草草喝完药后就挥手让他退下了。
　　孟长安仿佛看不到岳父对他满脸的不快般，毕恭毕敬拿着空碗退了下去。
　　立在沈余海身后的管家上前边给沈余海捶肩边道，“今年秋季就是乡试，若是孟公子他…”
　　沈余海抬手打断他的话，“老夫可看得出来，这孟长安是在卧薪尝胆伺机反击呢。传我命令，从今日起没收他所有钱财，不要给他任何能去乡试的盘缠，另外，每日派个小厮紧盯着他。”
“是，老爷。”

第七十二章    抓药
　　孟长安并未像众人想象般入赘沈家后便飞上枝头变凤凰，他自诩自己做事向来八面玲珑，实在不知究竟何处如此惹沈老爷讨厌。
　　但除了答应沈老爷此生不涉足科举那日他有些失态外，他举动中还是能称得上一声关怀体贴的，譬如此时他对沈无雪温柔笑道，“夫人，抓药这种小事还是我来吧。”
　　沈无雪对沈老爷向来孝敬，给沈余海抓药这种事她都是亲力亲为。孟长安为表体贴每次都会主动将药方从沈无雪手中夺过来，然后自己亲自去跑一趟。
　　沈无雪也未做坚持，将手中的药方递给孟长安后，又从妆枢下拿出另一张被压着的药方递给孟长安，她道，“这张是你娘的药方。”
　　他们二人已经成亲沈无雪却不称孟长安的娘为娘，在外人看来这番场景着实有些蹊跷。
　　其实细细算来也不能怪沈无雪不承认孟长安他娘。而是孟长安他娘，是个太过大胆的。为爱私奔一路逃窜至此，甚至未举办婚礼便生下了孟长安。最重要的是…孟母此前，是位烟花女子。
　　洛邑是个远离京都的偏远小镇，这里的人思想大多比较封建，若单说别的倒也罢了，唯独烟花女子在这等边远小镇是闻所未闻的事。他们对孟母持着好奇又鄙夷的态度，斥孟母如洪水猛兽，顺带排斥了孟长安一家。
　　不出意外的话，孟长安在本地应该是讨不到老婆的，毕竟孟母名声在外。
　　偏偏沈无雪这个富家千金喜欢他，而且不介意孟长安母亲的身份与他成亲，众人都说能与沈无雪成亲实在是孟家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然而说到底，沈无雪力排众议执意与孟长安成了亲，看中的毕竟只有孟长安一人。
　　孟长安心里也清楚这点，所以面上也并未流露出半分不快，接了药方便匆匆去药房了。
　　他向来是个警觉的人，所以很早就知道沈余海派了人跟踪他。但他虽心中不满，却没有过多在意，毕竟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即使乡试在即，他到底已经断了科考这份想法。
　　药房大夫已经认识孟长安了，熟稔接过孟长安的药方就开始为他捡药，“小孟，如今在沈府可还住的惯？”
　　孟长安谦逊道，“不过粗人一个，在哪里住不惯。”
　　大夫颇为不赞同地诶了一声，“那沈府，那是什么人都能高攀得起的？如今你哟，那可是掉福堆儿里了。”
孟长安苦笑了一声，仍十分给面子地附和道，“许大夫说得是。”
　　许大夫眯着眼睛为他称好药材，然后倒入油纸中细细包好递给他。
　　孟长安这才拿出第二张药方来，许大夫接过后又眯着眼睛细细看了看方子，摇头道，“这方子…”
　　孟长安紧张地看着许大夫，“这方子有什么不对吗？”
　　许大夫注意到孟长安神色紧张，笑着捋了捋花白胡须，“方子没什么不对。这是给你娘抓的吧？其中的独活、虎杖、白花蛇都是治疗风寒痹痛的。”
　　孟长安点了点头，“那就有劳许大夫了。”
　　许大夫背过身边从药柜里抓药边嘱咐道，“你娘得风湿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这病得好生将养才能好得快。你既已娶了沈小姐，为何不把你娘一起接过去。”
　　孟长安抿了抿唇，挤出一个笑，“我娘喜欢清净，住不惯沈府。”
　　许大夫笑呵呵道，“那倒也是，老朽也住不惯繁华京城。”
　　他说着又将孟长安的第二副药麻利系好，“务必切记，你娘这副药中的黄芪千万不能跟你岳父中的红芪弄混，两者虽只有一字之差，效果却是截然不同的，若是你弄错，可是同时要了两条人命。”
　　孟长安点头细细记下，边从袖口摸出碎银边问道，“许大夫，一共多少银？”
　　许大夫答道，“一共十两。”
　　孟长安惊愕地抬起头，“怎会这么贵？”
　　许大夫也叹了口气，“别的倒也罢了，你娘药里的海风藤可是十足十的金贵药材。她的病可真不能再拖了。”
　　孟长安羞赧将袖中碎银子都拿出来，“只有这七两银，剩下的我下次再补成吗？”
　　许大夫笑着接下他的碎银，“也罢也罢。你这小子，如今都娶了最有钱的沈小姐了，还如此抠唆，也不知是为谁省的。”
　　孟长安心中泛苦却只得微笑，他向许大夫道谢告辞后便折身回家给她娘送药。
　　跟踪他的小厮见他抓了药往孟家老宅的方向走，不屑地现身站到他身前来，“把老爷的药给我，省的你带到你娘那里平白污了老爷的药。”
　　说罢也不等孟长安回答，他拽过孟长安给沈老爷抓的药便扬长而去。
　　孟长安哭笑不得，这小厮脾气居然比他还大。
　　但他还是叹了口气便拎着给他娘抓的药继续往前去。
　　穿过整齐的青砖黛瓦，七拐八拐绕过那些错落有致的小巷，脚下的路也从青石板转变成了泥泞路。刚下过雨，地面泥泞不堪且异常潮湿，饶是孟长安这种走惯了泥路的也有好几次要不慎滑倒。
　　他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茅草屋前站定，茅草屋摇摇欲坠，似即将寿归正寝的风烛老人。与老旧茅草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院中一颗高大芭蕉树。芭蕉刚经过雨水冲刷，叶子绿得沁人心脾。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声音传到这破茅草屋时已经有些模糊。
　　孟长安在同样泥泞的院子里滑了好几下才终于走向那扇破旧不堪的木门，“娘，孩儿回来了。”
　　也没等屋里的人回答，他自顾自推开了年久失修的门。木门刚打开，屋中清晰的霉味便扑向口鼻，这个家实在贫穷。入目所见除了一套桌椅，便是堆积如山的书籍，空间逼仄地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他却司空见惯般缓步走向里屋，还未说话便听到屋里妇人的轻微呼痛声。
　　他忙快步走向里屋，看到躺在草席上裹着破棉被的孟母正在小声痛苦呻 吟。
　　孟长安连忙凑近孟母道，“娘，您的风湿又发作了？孩儿这就去给您煎药。”
　　孟母听到孟长安的声音，抬起灰白色的脸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张风韵犹存却饱受摧残的脸，虽五官端正，却被长期被病痛折磨，以至于她瘦的脱了相，不过四十多岁的人额头已布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
　　即使如今她正遭受风湿的疼痛，但看清孟长安的脸时她还是悲喜交加道，“长安，…你回来了？”
　　孟长安边应声安慰她娘便慌忙去煎药。待煎完药后孟母的阵痛已经熬过了七七八八。茅草屋实在太小，以至于她能看到孟长安在隔壁小屋忙碌的身影。
　　看着忙上忙下的儿子，孟母用虚弱嗓音关切道，“长安，今年秋天便是三年一次的乡试，你可准备好了？”
　　孟长安背对着孟母，神色僵硬了一瞬，转而看着孟母镇定转移话题道，“娘，我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绿豆糕。”
　　所谓知子莫若母，孟母只看了他一眼，和缓的神色又沉了下去，她正色道，“你不打算参加乡试？”
　　孟长安低头不语，又到桌前将他刚买回来的绿豆糕打开，然后捏起一块递给孟母。
　　孟母却连看都不看，直直盯着孟长安。她已显浑浊的眼中满是气愤责问的目光，“你寒窗十载，难道不就是为的出人头地？此前你爹重病拖累了你，如今他已驾鹤西去，为娘只希望临死前能看你金榜题名扬眉吐气，你…怎会如此不争气！”
　　孟长安不敢直视他娘的眼睛，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绿豆糕，苦涩道，“孩儿已经答应过无雪和岳父了，此生不涉足科考。”
　　孟母气得浑身发抖，枯瘦的手指紧紧指着他，“你…你糊涂！你爹当初就不同意你入赘沈府，他们一家不喜官家子弟，难道就要因此平白葬送别人的前途吗！”
　　孟长安垂眸不语，沉声重复道，“孩儿已经答应过了。”
　　孟母气得狠狠推了孟长安一把，然而孟母毕竟病重，力气实在不大。孟长安连动都没动，只是手中的绿豆糕没抓稳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孟母看着掉下来的绿豆糕，心痛不已地下床弯腰把它捡起来，她因病而动作迟缓，孟长安要来搀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她笨拙地捡起地上的糕点，小心翼翼拂落上面的灰尘，对着一块小小糕点，她神色温柔又怀念，“当初，你爹还在的时候，每次出门回来都要给我带这样一块糕点。”
　　孟长安也想到了病逝不久的父亲，心情低落地点了点头。
　　孟母拿着这块糕点缓缓坐在床沿边，目光穿过这块小小糕点，回忆到了遥远的从前，“当初，我和你爹刚搬过来的时候，这里所有人都不喜欢我们一家。你爹更是因为憨厚总被人欺负，所以咱们家没少被人说闲话，娘也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咱们的笑话。”
　　说着说着，她又笑了出来，“可是那又如何，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哪怕在别人眼里再不堪，只要我们自己过得好就行。”
　　她又看了眼孟长安，眼中似有泪光闪烁，“可是爹娘都不希望你像我们一样，一辈子在人堆里抬不起头来，这样的日子我们过就行了，娘不想再让你尝一遍。所以爹娘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出人头地，让你考取功名不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让你在洛邑镇，在沈府，在全天下都能抬得起头来。”
　　孟长安低头紧抿着唇，只是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第七十三章   求情
　　孟母却没注意孟长安的神色，自顾自接着道，“即使咱们家贫寒了些，你爹对我也是疼爱有加，说句举案齐眉也不为过。你告诉娘，你入赘沈家后，他们一家可有一人把你当姑爷对待？”
　　“即使是你那位夫人沈无雪，在人前可曾考虑过你的脸面？”
　　孟长安依旧低头，不作回答。
　　因为他无法回答。
　　沈无雪喜欢他，是来自高处的喜欢。是骄傲到不愿意低头的，不管是大矛盾还是小摩擦，只有孟长安主动示好，这场争执才算结束。
　　沈府除了沈无雪，每个人对他鄙夷不屑都显而易见。甚至跟踪他的小厮都一副轻蔑姿态。
　　看孟长安始终默不作声，孟母心知肚明，于是用枯瘦的手拍着他的肩膀长叹道，“你喜欢那沈家小姐，所以娘才允你入赘过去受苦。但你若是执意断了科考这条路，你这一辈子…”她顿了顿，带着颤声道，“永无抬头之日。”
　　孟长安神色悲恸，却始终未发一言。
　　孟母看了一眼孟长安，又轻飘飘问道，“你为了沈无雪，放弃科考，值得吗？”没等孟长安回答，她便已抱着那块碎了的糕点又重新躺回破草席上，神色极倦地对伸出一只手随意挥了挥，示意他可以走了。
　　孟长安涩声道，“那孩儿告退。药已经煎好了，娘别忘了喝。”
　　孟母淡淡回道，“回去吧，以后为娘是死是活你都别管了，当心沈府的人看你笑话。”
　　孟长安心中一涩，哑声道，“孩儿一定会看好娘的病。”
　　孟母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作答。在孟长安走到门槛时，他听见孟母不悲不喜的声音轻轻传过来，“只怕娘病死你都不一定能回来裹尸。”
　　孟长安的脚步顿在了原地，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孟母，孟母依旧裹着破棉被蜷缩在破旧茅屋中。他下定决心般握紧了拳头，仍是跨过门槛踏出了门。
　　孟母躺了太久，意识都略微昏沉。
　　她此刻捧着那块碎了的绿豆糕，从窗柩漏下来的明媚余辉里，她似乎又看见了那个憨厚老实的男人，在忙完一天的活计后还不忘绕到镇东头给她买她最爱吃的绿豆糕，然后推门后挠着后脑勺憨厚地冲她笑。
　　“老孟啊…咱们这儿子，怕是要步我们的后尘了…”
　　孟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转瞬就消散在风里。
　　…………
　　孟长安那次探望孟母的时候，她对孟长安说，“只怕娘病死你都不一定能回来裹尸。”
　　没成想居然一语成谶。
　　孟母的病情是毫无征兆间突然加重的，孟长安给她抓的药还未吃完她就开始高烧不止，她整个人病得昏昏沉沉，连呓语都轻飘飘听不真切。
　　眼看孟母就要不行了，孟长安心急如焚，慌张请了大夫来看，大夫把脉后摇头叹气，“我开的药只能暂缓病症，若是用百年人参，或许还三成回天之望。”
　　“…百年人参…那得多少银子…”孟长安神色怔然，神思尚未回笼就先把自己忧心的事说了出来。
　　那大夫摇头叹气道，“你娘都病成了这副模样，是人命重要还是银子重要？”
　　“大夫说的是。”孟长安连忙低头行了一礼，“晚辈一定会想办法的。”
　　顿了顿，孟长安看着躺在床上无意识呓语的孟母，有些犹豫道，“…大夫，若是…找不到参呢？”
　　即使不想承认，但孟长安还是听到了自己声音里压的颤抖。
　　大夫沉思片刻后摇了摇头，“最多…能撑五天。”
　　孟长安如雷击般怔愣在原地。
　　“唉，”大夫收拾完药箱打量了一下孟长安这家徒四壁的破茅草屋，“你们家这房子阴暗潮湿，不利于风湿病人久居啊，若有条件好好修养一番，令慈的病也不至于越拖越重。”
　　“……”孟长安低头不语，垂在袖管里的拳头却越攥越紧。他也想让自己的母亲好好修养，但是沈府连他都不欢迎，遑论他母亲了。
　　孟长安送大夫跨出门槛后，大夫终是转身递给孟长安几粒碎银。
　　在孟长安错愕的目光里，大夫摇头笑了笑，“老夫也只能略尽些绵薄之力了。小伙子别灰心，日子再苦也会捱过去的，好好读书，总有一日能蟾宫折桂的。”
　　孟长安看着手心里的小小碎银，只觉有千斤重，砸得他眼眶湿润，“那就…承大夫吉言了。”
　　大夫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背着药箱缓缓离去了。
　　若连萍水相逢的大夫都能如此待他，孟长安看着大夫越行越远的背影，心想，那沈无雪是他的夫人，为什么不能帮帮他？
　　一文钱就能难倒英雄汉，百年人参的钱，孟长安实在凑不出来。
　　他想到了沈府，想到了沈无雪。
　　怀揣着这莫名的希望，他一路拼命跑回沈府，他跑得大汗淋漓，却用亮得骇人的目光紧紧看着沈无雪，“无雪，一株百年人参多少银子？！”
　　沈无雪刚练完一套剑法，她擦拭干净手中软剑，蹙眉看着满头大汗的孟长安道，“大概二百两银子。何事如此匆忙？”
　　孟长安连连上前拽住她的袖子，用少有的惊慌道，“我娘她快不行了，…你先给我二百两银子…”
　　听到孟长安提到孟母，沈无雪的眉头蹙的更紧了。孟母为人如何她不甚了解，但她却十分清楚，孟母是孟长安最大的污点，甚至因为孟母，连带她与孟长安的婚事都有人嘲笑。
　　但孟长安心急如焚，沈无雪便也顾不得个人情绪，“我厢房有银票…”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正巧被管家搀扶着在庭院散步的沈余海听到，于是沈余海边快步向这里走来边厉声打断，“无雪！不得胡闹。”
　　沈无雪对沈余海行了礼，还未说完的后半截话自动消音。
　　孟长安将求救的目光看向沈余海，“岳父，求您高抬贵手救救我娘…”
　　沈余海在他面前站定，面色不善道，“救救你娘？若我沈府沾染了你娘的事，沈府口碑也因此斗转直下，我这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孟长安没想到人命面前，沈余海居然还会计较起利益得失，不敢相信般瞪大眼睛看着沈余海。
　　沈余海冷冷一挥袖，“你娘此前不过是个烟花女子，自己不入流，也怪不得别人轻贱她。雪儿喜欢你是你的运道，你入赘过来后沈家名声受损，生意已经有所亏损，这些我也都忍了。难道如今你还要我们因为你娘把沈家都搭进去吗？！”
　　沈余海这番话说完，孟长安立在原地一动未动。然而他眼里闪过很多种情绪，愤怒，屈辱，最终他只是卑微道，“可是那是我娘，我唯一的亲人。求您了，沈老爷。”
　　孟长安只觉这句话带走了他所有自尊，连带着他的心也开始极速下沉。随后他缓缓，缓缓地弯下了膝盖，他居然跪在了沈余海面前。
　　沈余海却丝毫不为所动，不近人情道，“想跪便跪吧。”
　　沈无雪要上前来搀扶他，沈余海威胁道，“你若敢扶他起来，老夫便没你这个女儿。”
　　沈无雪动作未顿，仍要来扶住孟长安，孟长安紧紧攥住沈无雪，用满是期翼的目光看着她，“无雪，求你了，你救救
　　娘好不好…”
　　沈无雪看了眼正盯着这里的沈余海，沉默着将被孟长安攥在手中的袖子抽出来。虽未回答，却已用行动表明了立场。
　　孟长安一颗狂热的心，终于冷却了下去。
　　满院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光了，只余他一个人孤零零跪在院中。
　　他不知道自己跪在这里究竟有什么用，但他想不到别的法子救孟母…也实在无颜面对他娘奄奄一息的虚弱面孔。
　　路过打扫的下人看到跪在院里的孟长安，不由得小声窃窃私语起来，“这孟长安怎么了，为啥跪在这里？”
　　他们也不避讳孟长安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声音大到清晰可闻。
　　又一个下人回答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想让老爷给他钱，让他救快病死的老娘呢。”
　　“这孟长安入赘咱们沈府可就烧香拜佛吧，还敢管老爷要钱，赔钱货。”
　　“啧，要我说，他娘得病也是活该，听说年轻的时候还是个卖身求荣的妓女呢。”
　　孟长安随着他们的话瞬间火冒三丈，他恶狠狠地瞪着那些正嚼舌根的下人，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们再说一遍！”
　　他再不遭人待见也毕竟也是沈府姑爷，若真闹起来他们也落不了好。于是那些下人立刻噤声知趣退下了。
　　耳边嚼舌根的人没了，孟长安的情绪却依旧波动的厉害。
　　胸膛剧烈起伏，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孟母对他说过的几句话。
　　“但你若是执意断了科考这条路，你这一辈子永无抬头之日。”
　　“可是爹娘都不希望你像我们一样，一辈子在人堆里抬不起头来。”
　　“你为了沈无雪，放弃科考，值得吗？”
　　值得吗？值得吗？！
　　他在心里嘶吼着问自己，手握得太用力，被指甲刺出一道血痕。可他浑然不觉，只感到了满腔怒火。
　　他跪了整整三天。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了整整三天，沈府上下无一人慰问他。包括沈无雪。
　　他脑中昏昏沉沉，只能看到一片混沌，明显已经陷入半昏迷的状态。
　　第三日下了场毫无征兆的淅沥小雨，清凉雨丝落在他额头，带来些许清明。
　　他摇了摇脑袋，看清了眼前景物，依旧是空无一人的后花园。
　　雨势越来越大，他终于对沈府完全绝望，他怀着死寂的心准备回家见他娘最后一面。
　　跪了太久，刚站起来时，血液陡然流经膝盖，以至于麻痹许久的膝盖突然酸胀起来。他膝盖瞬间一软，整个人随之跌在了泥水里。
　　腿部后知后觉传来酸麻的感觉，如万蚁蚀骨。然而他只专心看着泥水中倒映的自己，他看到自己一事无成，落魄又潦倒。
　　雨势越来越大，把他浑身淋得湿透，冰凉雨水砸进眼睛又从眼眶流出来，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仿佛与雨水较劲般死死瞪着一双泛红的眸子，双手狠狠砸进泥水里，泥点溅了他一脸，然而他恍若不觉，在心里大声嘶吼，他发誓，孟长安，不会一直待在泥水里的！

第七十四章   死亡
　　孟长安失魂落魄地回了茅草屋。
　　即使他对孟母的生命垂危早有预料，却在亲眼目睹了孟母的惨状后，一颗心仍是狠狠地痛了一下。
　　不过几日时间，孟母已经形容枯槁，整个人急剧虚弱，简直辨不出人形。
　　她高烧不退，裹在破棉被里缩成一团不断喊着冷，窗外的瓢泼大雨一直未停，哗哗雨声冲刷着孟长安的耳膜。
　　孟长安惨白着一张脸，苦笑了一下，不顾自己浑身湿透，将孟母连带破棉被揽在了自己怀里，仿佛是想让孟母从自己冰凉的体温里再汲取点温暖。
　　孟母呓语不停，却始终都让人听不真切。
　　屋顶有一处不知何时破了，始终没人顾得上去补。屋外是瓢泼大雨，屋里是淅沥小雨。屋里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桌子，桌子上放了一个喝了一半的药碗。
　　雨水越积越多，终于在地上汇聚成小溪，缓缓浸湿了孟长安无处安放的残缺书籍。孟长安向来对那些书视若珍宝，然而此刻他却麻木看着满目书籍被雨水肆虐侵蚀。
　　他木然地打量了一眼家徒四壁的茅屋，贫穷简陋，不堪直视，屋里始终有挥之不去的霉味。然而就是透过这样的家，他看到小时候的自己，小时候的孟长安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摇头晃脑背书，他爹背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看到他还会夸他，“长安是当大官的料，爹娘肯定能跟着长安过上好日子。”
　　他每每听到，心里都像抹蜜一般甜。长安长安，他就是爹娘的盛世长安。
　　后来…他遇到了一颦一笑如骄阳般热烈的沈无雪。
　　沈无雪看着孟长安，努力面无表情地说，“你…要不要跟我回沈府？”
　　然而在孟长安答应她后，她嘴角还是不经意露出一抹笑来。
　　那是喜欢他的沈无雪，也是他喜欢到甘愿放弃科考的沈无雪。
　　可是画面一转，就变成了他满心绝望哀求沈余海救他娘的时候，沈无雪为了自家利益漠然站在一旁。
　　她沉默中跟主谋站在了一起，自那日之后她便也是孟长安的敌人，因为旁观者也是凶手。
　　孟长安痛恨沈家的冷漠，更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痛得心都要滴血，阖目不愿再深想。
　　三日不眠不休，以至于他刚放松了一会就沉睡了过去，后半夜时孟母突然无比清醒地叫醒他。
　　孟长安迷迷糊糊睁开眼，在一片黑暗中听到外面的雨势转小，能清晰听见雨滴砸到宽大芭蕉叶发出的清脆响声。
　　“长安，娘还是那句话…娘希望你能堂堂正正做人，在全天下面前都能抬得起头来。”孟母的声音带着大病特有的虚弱。
　　“…娘？！您醒了？”孟长安惊喜交加地紧紧抱住孟母，声音略带哽咽，“是孩儿不孝，没能力治好娘的病…”
　　孟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怪你，这一生都是娘在拖累你。”
　　孟长安不住摇头，孟母却颤抖着将手伸下枕头底下的一个小包袱，吃力地将它递给孟长安，“我活不长了…这是娘一生的积蓄。里面的钱不多，但你若是省着点花也够你一路赶考了…”
　　孟长安接下沉甸甸的小包袱，却更加哽咽，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孟母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哭什么呢，长安从小就这么用功，娘相信长安…”
　　说罢，仿佛是为了牢牢记住孟长安的长相，她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孟长安的脸，然后颤抖着将孟长安湿漉漉的刘海拨开，“都这么大的人了，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孟长安紧攥着那个小包袱，一时间泪如雨下，“娘，你一定会好的，我会治好你的！”
　　孟母笑着摇了摇头，“说什么傻话呢，我这病…不必治了。昨天我梦到你爹来接我了，跟你告个别，我就要跟他走了。”
　　孟长安睁大眼睛，使劲摇头大声道，“娘，你不能丢下我，我答应过你和爹，要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我答应过的…”
　　然而孟母只是轻声道，“长安，别哭，以后一定要好好活着。”
　　她仿佛了解所有心事般满足地长叹一口气，随后抚上孟长安的手便无力地垂落到一旁。
　　孟长安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使劲摇晃孟母的身体，撕心裂肺喊着让孟母醒醒。
　　然而任凭孟长安再如何大声痛哭，孟母却陷入长眠再也听不到了。
　　孟长安紧紧抱着孟母，感觉到她的热量在一点点流失，最终丧失所有生机在他怀里与世长辞。
　　屋外雨声淅沥，孟长安抱着他娘的尸体，一夜无眠。
　　漫长的雨夜过后，第二日是难得的晴朗天气。
　　早晨第一缕明媚阳光从窗柩涌进来，刺得孟长安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他紧紧抱着毫无生气的孟母，眼角是尚未干涸的眼泪。
　　待他适应光线后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怀中孟母面色苍白的脸，他心中一阵剧痛，不忍再看，将目光转到窗外。
　　院中一颗高大芭蕉，经过雨水冲刷，宽大绿叶仿若上好翡翠，绿得生机勃勃。
　　他只觉莫名讽刺，嗤笑了一声，脑中却不合时宜地想起谁说过的，心静闲看物亦静，芭蕉过雨绿生凉。
　　………
　　孟长安没能力给孟母买棺椁，也没求救沈家，自己用破草席草草将孟母下葬了。
　　简陋的葬礼上，孟长安跪在坟边给他娘烧纸钱，看着自己用破木板刻上去的墓碑，只觉满心苍凉。竟是被孟母一语成谶，他果然没能力替他娘裹尸。
　　简陋的葬礼，他披麻戴孝跪在孟母的木碑面前烧纸钱，白色的纸钱被火舌舔舐，转而化为一阵长烟飘散在风中。
　　孟长安红着眼睛，看着不断被火舌淹没的白色纸钱，仿佛终于下定什么决心般眼神坚定。
　　………
　　沈余海本以为孟长安会因孟母对沈家有间隙，却未曾想孟长安除了他娘刚过世那几天眼眶略红外，整个人如同这些事情从未一般对沈家尽职尽责。
　　沈余海旁敲侧击问他，他也只是淡笑道，“斯人已逝，恩怨也应就此两清。更何况，人都要向前看的。”
　　沈余海起初不信他这八方不动的回答，细心观测过他一段时间，发现他真做到了心口如一。
　　他不仅对沈余海孝敬如初，每日坚持为沈余海拿药，甚至心疼沈无雪每日算账本到深夜，为了帮沈无雪分担压力，主动虚心向沈余海请教如何做好生意经。
　　孟长安天资聪颖，许多东西一点就透，眼光独到老辣，有些地方甚至能举一反三，相处下来，沈余海对这位向来嗤之以鼻的女婿转变了态度。
　　然而沈无雪却觉得眼前这位看似未变的孟长安变了许多，即使他的眼里依旧带着惯有的笑意，“长安，你娘的事…”
　　孟长安微笑着打断她，“我娘的事都过去了，我不曾怪你。”
　　沈无雪却是难得的犹豫，还欲张口再说，被孟长安轻轻打断。孟长安熟稔地伸手为沈无雪揉肩，笑道，“娘子既要练武又要操心生意，实在太过操劳了些。以后我主内你主外，免除你的后顾之忧可好？”
　　沈无雪忍不住笑出了声，“哪有男人主内的？”
　　孟长安也笑，眼底的温柔恨不能将人溺毙，“怎么没有，你家男人不就是吗。”
　　沈无雪心里那点顾虑，终于在看到熟悉的孟长安后了然无踪。
　　…………
　　眼看孟长安越来越独当一面，沈府上下却没有一丝喜色。不知为何，沈余海近来身体一日比一日差，最后竟直接卧床不起，眼看就要无力回天了。
　　请来的大夫一个又一个，他们又是施针又是布药忙得热火朝天，然而见效却甚微，不过五日时间，沈余海已经气若游丝虚弱不堪了。
　　在沈余海将要撒手人寰之际，他有气无力地对将他围成一团的人交代后话，他看着两鬓染上斑白的管家，“青平…你跟了我几十年，我是最信得过你的…”
　　沈青平咚地一声跪在了床边，边擦眼泪边道，“老爷有什么话尽管吩咐…”
　　沈余海还未说话，又却先惊天动地咳了起来，沈青平慌忙过去要给他顺背，被沈余海抬手轻轻制止。
　　看到沈余海满眼面对死亡的坦然，沈青平眼圈更加红了，他哽咽道，“老爷吉人天相，好好喝药肯定会像以前一样熬过去的…”
　　沈余海不语，却低低笑了起来，他边笑边咳，“青平，…我走后这沈家家业…就多靠你了…好不容易重整的心血啊…咳咳…”他缓了缓，又哑声道，“雪儿醉心武学，长安未成大器，年轻人…咳咳…多需要你帮衬…”
　　待他缓了一会，又断断续续道，“我为你留了地契房契，你若想走随时可以离开沈府安享晚年…你为沈家操劳一辈子，早该如此了…”
　　沈青平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安慰的话，只是红着眼圈连连点头。
　　沈余海交代完又将目光转到孟长安身上，“…不管你此前有多大野心报复…既然雪儿选择了你，我要你承诺…你此生不能愧待雪儿…”
　　孟长安神色虔诚，郑重道，“岳父放心，我对无雪是真心实意的。”沈余海仿佛并未得到想要回答般，目光依旧死死盯着他。
　　于是孟长安伸出右手，竖起三根手指正色道，“如果孟长安愧对沈无雪，愿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第七十五章   死因
　　沈余海得了孟长安的毒誓，这才放过他般将目光又转移到沈无雪身上。他努力伸出冰凉的手拉住沈无雪的手，似乎想交代一些话。
　　他灰败的眸子紧紧盯着沈无雪，眼中闪着热切的光芒，沈无雪也眼眶微红，却努力安静地等待他爹最后的遗言。
　　然而…沈余海只来得及张了张嘴，便又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沈无雪和管家沈青平都慌了神，他们同时起身来扶，然而这次的咳嗽居然不同以往。不仅毫无停歇之意，而且来势越来越猛烈，沈余海惨白的面色又咳得泛起了潮红。
　　沈无雪失声尖叫道，“快去请大夫！请大夫！”
　　孟长安焦急道，“我去请！”说罢快步跑出了房门，一小会就没了踪影。
　　然而以沈余海的状况来看显然是撑不到大夫来的，他咳得太厉害，沈青平将他扶坐起来，咳嗽才算刚缓和了一小会。
　　沈无雪慌忙起身为他倒水，然后将水杯凑到沈余海唇前来，沈余海只来得及喊了一声雪儿，要交代的话还未说出口，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沈无雪倒给他的茶便猝不及防地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带着腥气的鲜红血液瞬间染红了床单被褥，沈无雪的瞳孔猛然睁大，手中的茶杯跌在地上摔成两半，茶杯中的水也溢了一地。
　　沈无雪失控尖叫道：“爹！”
　　在她瞳孔的倒映中，能清晰看到那个叫沈余海的中年人在又吐出一大口血后直直摔躺在床上，怒目圆睁，唇边含血。
　　沈青平颤抖着试探了一下沈余海的鼻息，随即大声恸哭道，“老爷！！”
　　沈无雪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她不能相信她的爹爹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便永远离开了她。
　　周遭仿若时间凝滞，不知过了多久，孟长安一边擦汗一边带着大夫匆匆进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悲沉气氛。
　　沈无雪看待被请来的大夫后猛然回神，饶是她向来冷静自持此刻也难掩失态，“大夫！求求你，再给我爹把把脉！他一定还有救的！”
　　孟长安连连上来按住状若癫狂的沈无雪，“无雪，不要闹了！岳父已经不在了！”
　　然而沈无雪轻易甩开孟长安，仍来抓住大夫的手，满脸热切道，“许大夫，我爹的病向来是你开的药方…求你了，你再为他诊断一下！”
　　许大夫无奈应道，“沈小姐莫激动，老夫就如你所愿，再为沈老爷诊断一下。”
　　其实在许大夫眼里，沈老爷面色苍白了无生机，明显已经一命呜呼了。然而亲者总是期待奇迹，总要大夫亲口宣布死讯才肯相信。
　　一片喧杂中没人注意到在许大夫为沈老爷把脉时，孟长安的手指自觉地紧张蜷缩在了一起。
　　待许大夫把完脉长叹摇头，沉重开头宣布沈老爷驾鹤西去无力回天后，孟长安一直紧握的手才轻轻松开。
　　沈无雪在亲耳听到许大夫的宣布后，膝盖一软就要跌倒在地，孟长安眼疾手快上前扶住她轻声安抚道，“夫人，为了岳父你已经两天没合眼了，先去歇歇吧。”
　　然而沈无雪仿若未听到般眼神空洞，像个木偶般被孟长安扶了下去。
　　待孟长安拉沈无雪走远，许大夫从桌子上拿起并没有机会打开的药箱，走了两步又有些犹豫地回头对枯坐在一旁痛哭的管家道，“沈管家…你们家老爷最近没吃别的药吧？”
　　沈青平听他这么一问也顾不得痛哭了，立刻转头用热切的目光紧紧盯着他，“怎么？大夫这么说…莫非老爷的死另有蹊跷？！”
　　许大夫捋了捋胡子，“这可不敢说。只是老朽看沈老爷的死因…像是经脉暴毙而亡，但老朽开的药方都是温润滋补之药，断然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沈青平匆匆用袖子抹了抹眼泪，快步走到许大夫面前，“许大夫，药炉房还有一些老爷吃剩的药，我带您去看！”
　　待沈青平去了药炉房却发现老爷以前抓的中药都不见了，他焦急地问正在这里打扫的小丫鬟，“小翠，我问你，这里以前堆着的药呢？”
　　小翠停下手里的活，对沈青平行了礼后才颇为奇怪道，“姑爷说那些药受潮，药性受到影响了所以要重新抓药，姑爷已经把那些药都扔了，还说是管家的意思…”
　　沈青平瞪大眼睛怒道，“好你个孟长安，肯定是他在药中动了手脚！”
　　许大夫见他一副怒火中烧模样，不由出言劝道，“好了好了，老兄不必如此生气，最终结果还尚未可知，今天熬药的药渣可否让老朽先看上一眼？”
　　小翠回答道，“这个有的，今天熬的药还没来得及倒…”
　　沈青平急切地打断小翠道，“快，快拿过来！”
　　看管家如此着急，小翠不由也加快了动作，不一会她拿着一个药炉走了过来，然后轻轻打开药炉将里面药渣倒了出来。
　　许大夫蹲在一堆药渣里翻来覆去地看，沈青平的心也随许大夫的动作急得七上八下。
　　不知过了多久，沈青平急得出了一脑门儿的汗。
　　终于，许大夫拿起一块药材，轻咬了一口后，一拍脑门，断定道，“是它，黄芪！”
　　沈青平慌张挥退了小翠，凑近许大夫问道，“许大夫，这药可有什么不对？”
　　许大夫叹气摇头，“这黄芪虽与沈老爷药里的红芪相差无几，药性却截然相反。患有咳疾的人服用此药不亚于慢性毒药啊！”
　　沈青平想到向来笑得和善的孟长安，也随之老爷的药向来是他负责。
　　其中利害他一想便知，他心中一片心惊胆战，然而这事关重大，实在不宜为外人所知。
　　于是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道，“想必是丫鬟搞错了…许大夫今日…”
　　许大夫心照不宣道，“老朽今日白跑了一趟。”
　　沈青平从袖口掏出一锭黄金，“多谢许大夫体谅。”
　　许大夫却没接他的黄金，“这些不过是老朽本分罢了，管家放心，此事不会有第三人知道的。”
　　沈青平忧心忡忡地同许大夫寒暄了几句，然后将人送了出去。
　　直至许大夫离开了许久，沈青平还是立在原地，他心中一片惊涛骇浪，以至于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
　　沈青平明里暗里向沈无雪示意了很多次，他认为孟长安有异心。
　　然而沈无雪却始终相信孟长安，每每沈青平提起孟长安的事情，沈无雪都会笑着以一句管家多虑了打断他。
　　每每沈青平要光明正大说出沈老爷的死因另有蹊跷的时候，孟长安就会恰到时机出现在沈无雪身边，让他无法再多说一句。
　　沈余海的丧事办完后，沈无雪为她爹守灵，整个人憔悴到无心操持家业。
　　生意中的所有琐事都由孟长安一力承包。孟长安也是天资聪颖，生意经里的许多事，沈老爷只教过他一遍，他处理起来已能游刃有余。所以他掌管的事务逐渐从琐事到了大事，最终甚至已经开始入手账本。
　　沈青平愈发焦急，终于趁孟长安繁忙之时忍不住找到沈无雪。彼时沈无雪正跪在沈老爷灵位前守灵，她只听身后有一道声音焦急道，“小姐，您怎能让孟长安过目我沈家账簿！万一他趁机架空我沈家该如何是好…”
　　沈无雪虽神情憔悴，却还是不忘抬头安抚道，“平叔，我知道你不放心长安，但他不是将事情打理的挺好吗？”
　　沈青平看左右无人，终于忍不住道，“小姐您听我说，老爷的死另有蹊跷啊！老爷是被奸人所害，他…”
　　沈无雪面色一震，“你说什么？平叔，这种事可开不得玩笑！”
　　待沈青平将前因后果都交代清楚，孟长安恰好推门而入，他笑着走进来，“无雪，我来替你给岳父守灵，你先去用饭吧。”说完，孟长安仿佛才看到沈青平一样对沈青平微微颔首道，“平叔也在。”
　　沈青平对他行了个礼，“姑爷，没什么事的话，老奴就先下去了。”
　　孟长安和善摆摆手，“平叔下去休息吧，不必如此操劳。”
　　沈青平离开前欲言又止看了眼沈无雪，最终还是不得已退下了。
　　待沈青平退下后，孟长安心疼地揉了揉沈无雪的头发，“岳父之事难为夫人了。瞧夫人你最近都消瘦了。”
　　沈无雪不动声色将他的手拿下来，淡声道，“为儿女的本分之事。相公稍等，我先下去洗漱一番。”
　　孟长安收回手，笑着目送沈无雪踏出门槛。
　　然而沈无雪却没有去洗漱休整，而且径自转弯去了沈青平的门外，她没有叩门，推门而入后直接将房屋关上。
　　沈青平没想到沈无雪竟会主动来此，诚惶诚恐道，“小姐？你怎么来了，你相信老奴的话？…”
　　沈无雪轻声嘘道，“孟长安派了人跟踪我们。”
　　她警惕地看了眼门外虚晃的人影，小声解释道，“平叔跟沈家这么多年，我当然相信你。”
　　沈青平神色激动地点了点头，然而想到门外有人监视他还是忍不住擦了把额上冷汗，虽然他知道孟长安在沈府布置的有眼线，却不知他居然丧心病狂到连沈无雪都跟踪。
　　沈青平紧张地看向门外，“那…小姐，我们该怎么办？”
　　沈无雪冷哼一声，猛拍了一下桌板，木板登时唰得一声四分五裂，他听见沈无雪冷笑道，“硬碰硬，我还怕他不成？”
　　沈青平看着碎成渣渣的木板，为桌子擦把汗的同时又忍不住感慨，有功夫傍身可真是好。

第七十六章   诱饵
　　沈无雪当真说到做到，她带着沈青平直往沈家总店而去，一口气来到沈记钱庄，她一脚踢开门喊道，“敬宝，去把往年的账本都拿出来！”
　　一个胖胖的小伙子顾不得手中吃了一半的饭，风风火火放下东西冲过来迎接她，“大小姐，您怎么来了？稍等稍等，账本马上给您拿过来。”
　　待账本与算盘都被拿过来后，沈无雪拿着毛笔对着往年账簿来回翻看，越看她面色越差，待看完全部账本后她已经脸色铁青。
　　敬宝看沈无雪面色不对，不由疑惑道，“小姐，这账本一直是姑爷负责了，可是有什么不对吗…”
　　敬宝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被刚踏进来的孟长安打断，孟长安温柔地埋怨道，“夫人怎么连饭也顾不得吃，大中午就跑到这里来了…”
　　孟长安的话还未说完，沈无雪已经怒极将手中账本砸向了孟长安。孟长安闪躲未及，几本账簿狠狠砸到他的肩膀然后又摔在地面，里面记的账本便也露了出来。
　　白纸黑字，都是孟长安工整的字迹。
　　孟长安却不见丝毫恼怒，弯腰捡起账本，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夫人何必发这么大火。”
　　沈无雪快步上前，狠狠推了孟长安一把，“你还准备装到什么时候？！钱庄里的银子被你暗中挪走了，你要架空我沈家的势力！”
　　孟长安被沈无雪推得退后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却仍是笑道，“夫人莫激动，想来是误会…”
　　“误会？！”沈无雪冷笑道，“你给我爹的药里放黄芪也是误会？”
　　“还是被你发现了。”孟长安慢条斯理禅了禅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惯常带笑的眼睛扫了沈青平一眼，“怪我没有杀人灭口。”
　　“孟长安！”沈无雪被他刺激到了，伸手紧紧掐住孟长安的脖子，目眦欲裂道，“我沈家究竟有何处对不起你，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孟长安被沈无雪掐得面色充 血，连呼吸都十分困难，却还是用因无法呼吸而异常沙哑的声音淡淡道，“何处对不起我？你沈家…欠我娘一条命，欠孟长安一个家！”
　　沈无雪像是被他说说的话烫到了般猛然缩回手来，孟长安也随之摔在地上猛地咳嗽起来。
　　孟长安咳嗽之后，面色潮红，却顾不得缓一缓就冷笑着看向沈无雪，“我娘死了，杀人凶手是你爹，是你！我明明已经答应过你们不涉足科考，你们还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要了她的命！”
　　孟长安摇摇晃晃扶着门框站起来，用充了红血丝的眼睛瞪着沈无雪，“人命在你们眼里卑如蝼蚁，你们到底有没有心！”
　　沈无雪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话。她心中五味杂陈混在一起，如同巨石压在心头，让她说不出个具体滋味。她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死不瞑目的父亲，昨日温柔的孟长安，以及…形容枯槁的孟母。一帧帧一幕幕堵在一起让她头痛欲裂。
　　良久，她也没下令如何处置孟长安，她只是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她状若无事地擦了擦眼角并不明显的泪，对孟长安说，“你走吧，今日起，我们两不相欠。”
　　光幕的场景就此结束，随后如来时一般凭空消失。
　　张渊筠愣了半天才点评道：“…人与人之间的爱恨纠葛，真是妙不可言。”
　　阮宁安抿唇思考了一会，“若是按照我们看到的情形，为何沈无雪最后变成了缚地灵？”
　　玉华耸耸肩，“外界场景的演变就这么多，我哪儿知道。”
　　阮宁安想起胳膊上的痕迹，道，“师尊，那沈无雪躲到了何处？她现在力量大减，我们何不趁机斩草除根？”
　　玉华装模作样长叹，“说得轻巧，你我身上都自带灵气，只怕还未接近她她就已经逃之夭夭了。”
　　说话间，玉华对阮宁安递过去一个眼色，后者会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张渊筠。
　　张渊筠此刻还丝毫不知自己被这俩人算计，一脸愁绪地叹道，“是啊，这该如何是好。”
　　待他猛然一回神，才发现师徒二人都直勾勾盯着他。他慌张道，“你们干嘛！”
　　阮宁安忙解释道，“张兄莫怕，只是女鬼生性机敏，对修仙之人身上的灵气感应最为敏感。所以…”说到此处，阮宁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没有再说下去。
　　张渊筠试探着问到，“不是吧？你们想让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当诱饵引那女鬼出来？！”
　　阮宁安点头无声应答。
　　张渊筠头摇的像拨浪鼓：“拒绝，我拒绝！我拒绝！”
　　…………
　　一炷香后。
　　拒绝无果抗议无效的张渊筠一脸逼良为娼的为难表情，此刻他正不情不愿地往后山走。
　　通往后山的路径坎坷异常，周围植被疯长到遮天蔽日，因山路许久没被人为干预过，藤蔓横生以至于把张渊筠绊倒了好几次。
　　又一次不幸摔倒的张渊筠痛苦地把挂在腰间的通灵石坠取下来，“阮兄，会不会是你们搞错了？这里压根不像有人啊！”
　　他每说一句话，手中那不起眼的白色石头就亮一下，待他说完，那石头又闪烁着回复他，从石头另一端传来的是玉华的声音，“小张，我们要找的本来就不是人啊。”
　　张渊筠欲哭无泪地对石坠道，“玉师父，我最怕这些东西了，你可答应过我会护我周全的。”
　　石头又闪烁着回复他，这次传来的是阮宁安的声音，“张兄放心吧，你戴好这个石坠，我和我师尊能从石坠中看到你周身景物。”
　　张渊筠急急道，“阮兄，玉师父，可我还是害怕怎么办啊！一会不会露馅吧？我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张渊筠还在发表自己的长篇大论，阮宁安已经急急打断了他，“张兄，我与师尊已感知到此处有妖气，为防女鬼起疑先断了联络吧，万望多加小心。”
　　阮宁安话音刚落，那石坠就归于寂静再无动静。
　　张渊筠长叹口气，将石坠又挂在腰间后，战战兢兢继续往后山走。
　　他一路边走边絮絮叨叨道，“小生不好吃小生不好吃，别吃我别吃我…”待又走了数里地，终于踏进了一片完全幽深的密林。
　　外界尚且还光亮充足，这里却一片不辨晨昏的黑暗。而且张渊筠总觉得…四周阴风阵阵。他环顾一周，发现周围是熟悉得再不能熟悉的疯长草木，只是静得厉害，几乎连风声都没有。
　　张渊筠忍不住更加两股战战，就在他几乎忍不住要折身回去时，却突然听见灌木从里一阵沙沙响声。
　　张渊筠神经紧绷到了极点，终于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鬼啊！！”
　　却见那灌木从里一道女声也惊慌失措道，“鬼？！哪里有鬼！”从灌从里跳出来的是一个背着药篓的小姑娘，小姑娘不过十五六岁大，此刻满脸是受到惊吓的慌张。
　　看到来者是人，张渊筠长舒了口气，“小姑娘，你在这里干什么？”
　　小姑娘指了指自己的药篓，“我在这里采药。方才公子说这里有…有什么…”
　　张渊筠在一个小女孩面前丢了面子，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没，没什么。我看错了。”
　　那小姑娘长舒了口气，“没有就好，听说前面的洛邑镇就不干净，我可害怕这些了。”
　　张渊筠一脸见到知己的激动，“我也是！那姑娘可曾亲眼见过这些？我可是亲眼见到过的！”
　　小姑娘全然不顾他的激动，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周围，确定他四周无人后才笑道，“前面是我家，公子要去坐坐么？”
　　张渊筠受宠若惊，连忙拒绝，“不…不必了，小生还有要事在身…”
　　他只顾着拒绝，却全然忘了在这隐森的地方有一个人突然出现，以及一个陌生人邀请自己去家里做客是多么诡异的事。
　　小姑娘依旧笑，“是吗，可惜由不得你了！”
　　话音刚落，那小姑娘突然转变成红衣长发满脸鲜血的女鬼！
　　没等女鬼使出一招半式的杀招，张渊筠已经华丽丽吓晕了过去。
　　女鬼沈无雪冷嗤道，“是你非要送上门的。”说罢她挥手将张渊筠腰间的通灵石坠摘下凭空移到手心，然后握手将石坠毁成了一堆碎屑。
　　远在客栈观测的阮宁安焦急道，“师尊，联络中断了，我们现在要去解救张兄吗？”
　　玉华轻笑摇头，“再等等，我们一靠近她就会有所察觉的。”
　　阮宁安急道，“那该怎么办？”
　　玉华装似随口问阮宁安道，“可还记得典书里记载，女鬼什么时候对灵力察觉最弱？”
　　阮宁安若有所思回道，“在她将要吞噬凡人魂魄之际，自身力量最弱，对外界感知最差。”
　　玉华满意地拍拍他的肩，“不愧是为师的徒弟，课业不错。所以我们只需等着便是。”
　　阮宁安依旧不放心道，“可是万一她提前出手…张兄岂非…”
　　玉华不以为然道，“放心，她不会。”
　　对上玉华故作神秘的表情，阮宁安眼神一亮，“师尊是说，沈无雪此刻重伤急需魂魄补己功力，而女鬼吞噬魂魄化为己用的最佳时辰是…巳时！”
　　玉华颇感落寞地摩挲了会下巴，看来徒弟还是中等聪明比较好。太聪明的徒弟让他都没有身为师尊的优越感了。

第七十七章   夺舍
　　日影西移，光线逐渐昏沉，倒在地上昏睡的张渊筠终于悠悠转醒。
　　甫一睁眼，便看到对面正闭目运功疗伤的红衣女鬼，吓得张渊筠大叫了一声，“鬼啊！！”
　　待他凄惨叫完，头一歪，竟是又晕了过去。
　　沈无雪无语片刻，颇为嫌弃道，“若不是轻敌被伤，才不会吃你这种没用的魂魄。”
　　山洞外的时光缓缓流逝，随之天地之间惟余一片黑色。月影高照中，沈无雪运完最后一套心法，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站起身，地看了眼依旧昏迷不醒的张渊筠，仿佛十分难以下口般撇了撇嘴。但她还是不发一言伸出鬼爪直取张渊筠命门。
　　张渊筠仿若不知自己即将死到临头，依旧昏睡得安详。
　　沈无雪抬起鬼爪时力量波动掀起了一阵劲风，吹得山洞里阴风阵阵，沈无雪的发丝也随风猎猎飞扬。她抬手却没有落下，而且保持这种姿势警惕地打量了一眼周围。
　　没有任何异常。
　　她这才放心地伸手快去向张渊筠的命门袭去，月光被乌云遮盖，但黑暗丝毫影响不了沈无雪下手之狠辣。
　　只见她的鬼爪迅疾如闪电，锐利的鬼爪在离张渊筠脑袋只有咫尺之遥的地方停下，随后运力开始吸纳张渊筠的魂魄。
　　魂魄被迫离身出体，使张渊筠即使在昏迷里依旧难受地皱紧了眉。沈无雪却越发势在必得起来，她能清晰感觉到张渊筠的魂魄正在缓缓被自己吸入掌心，然后化为自身体内的澎湃力量。
　　力量到手的感觉终于让她放松警惕，她冷笑了一声加快了吞噬魂魄的速度。
　　然而她还是高兴的太早了些，张渊筠的魂魄她只来得及吸入一半，阴暗潮湿的山洞中却突然光芒大盛，眨眼间气氛斗转，她已被困在一个法阵中。
　　被法阵困住的不适感让沈无雪凄叫了一声，然而她手中动作却没停下。她催动掌心加速吸取张渊筠的魂魄，想用张渊筠的魂魄力量助她殊死一搏。张渊筠满头冷汗，却仿若被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玉华见状与阮宁安对视了一眼，清月剑出鞘笔直斩断沈无雪的右手，沈无雪的右手顺便被斩断，
　　沈无雪的右掌瞬间断落在地，落在地上化为一阵黑气，转眼消散在地面。她掌中吸入了一半的魂魄也瞬间归位，猛的回流到张渊筠体内。
　　只见张渊筠不适地痉挛了一下坐了起来，不到一秒又笔直躺了下去。
　　阮宁安趁沈无雪被法阵暂时制衡的机会飞速向张渊筠掠过去，拽住张渊筠的后领把他提到了安全地带。
　　沈无雪右手被斩断，却并无痛苦之色。随之不过眨眼间她断裂的地方重又长出一只新手。
　　这只新手也鬼气环绕，黑长指甲满是森然鬼气。
　　沈无雪看着玉华冷冷道，“上次不过是轻敌，真刀实枪我未必赢不过你。”
　　说完她将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阮宁安，若有所指道，“别忘了，你徒弟的命还在我手上。”
　　“姑娘若是这么说，”玉华笑吟吟道，“那在下真的很害怕啊。”
　　这毫无诚意的害怕，彻底激怒了沈无雪，沈无雪尖叫了一声，“拿命来！”
　　说罢她的瞳孔瞬间变成红色，甚至有好几滴血泪从她眼角溢出。
　　阮宁安见此情形忙急道，“师尊，别看她的眼睛！”
　　然而他关心则乱，焦急中余光却不小心看了一眼沈无雪的眼睛，然后识海一痛，瞬间陷入的一片混沌的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无光无影不辨晨昏，他漫步走在一片虚无中，有一道女声问他，“在这个尘世，你拥有的其实只有你师尊是不是？”
　　阮宁安被她一语中的，慌忙环顾四周，大声问到，“谁！出来！”
　　那声音又笑道，“可惜你师尊知道你的过去和现在，他知道你的全部，而你却对他知之甚少。所以…有一天他若是离开你了，你该如何挽回呢？”
　　阮宁安握紧拳头，向黑暗虚无中狠狠捶了一拳，这一拳的力气却作用在了他自己身上，他的手背瞬间血流不止，然而他却毫不在意，“你闭嘴！我师尊绝对不会离开我的！”
　　那道声音仍是喋喋不休笑道，“他亲口答应过你吗？海誓山盟尚且不做数，没有说过的话又怎能信？”
　　阮宁安握紧拳头，仿若也被蛊惑一般恶狠狠回答道，“我说我师尊不会离开我，就是不会！”
　　声音又笑吟吟道，“可惜你体内有魔神之力，一旦觉醒只会连累他，他是高高在上的仙尊，你生来便是为祸苍生的妖怪。你有什么资格喜欢他？”
　　阮宁安的眼眶逐渐发红，仿若理智失笼一般喃喃重复道，“他不会离开我，我不会让他离开！”
　　随阮宁安状若癫狂的重复间，阮宁安瞳孔的颜色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一片猩红色，然而他自己都毫无察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说这话时语气中的热切和偏执，陌生到让人胆寒。
　　阮宁安仿佛与外界断了联络，他只觉自己丹田有一股力量在疯狂游窜，逼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发热，体内肆虐逃窜的力量让他无心集中精力思考。
　　他这厢陷入梦魇，玉华和沈无雪的打斗却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双方势均力敌，谁也无法从对方手中得到便宜。
　　双方一个短暂的休手时，沈无雪后退几步稳住身形，玉华则用清亮的剑尖指着她。
　　沈无雪没想到玉华竟比她想象的还难对付，尚残留几滴血泪的眼睛因吃惊而微微睁大。
　　就在她满心烦躁时，无意中看见阮宁安的梦魇，她仿佛得到意外之喜般着看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阮宁安，用尖锐的声音笑道，“想不到他命格竟如此奇异，隐藏的魔神血脉？倒真是天助我也。”
　　玉华目光冷厉，径直自向沈无雪出剑，“在此之前，阁下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然而沈无雪却有法宝加持般有恃无恐，她不顾眼前正飞速向她袭来的清月剑，竟是冒着被刺中的风险也要冲向阮宁安。
　　她这是…要夺舍！
　　玉华微微睁大眼睛，默念剑诀，清月瞬间化为无数个剑身，微微闪烁着银芒的剑紧紧将沈无雪包裹其中。
　　然而这居然依旧不能阻止沈无雪，她狰狞着面孔向阮宁安伸长了鬼爪，而阮宁安眉眼紧闭呆立在原地，对着一切危险毫无察觉。
　　此刻阮宁安正与自己灵台那就要破封而出的力量作斗争，他神色看上去极为痛苦，额头更是冷汗淋淋。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住时，灵台却突感一阵清明。
　　一股凉意从他额头进入，瞬间席经百赅，丹田那股燥热瞬间被褪了个干干净净。
　　他所处于的那片混沌黑暗中，有一束刺眼光亮迅速冲破黑暗，然而直直照到他头顶上方，随后天旋地转，短暂的晕眩感过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阮宁安睁开眼时，耳边的嗡嗡感还未彻底消散，他睁着涣散的瞳孔，瞪着眼睛好一会才看清眼前的场景。待他感官恢复如常时，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他师尊线条优美的下颔，他疑惑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他正被玉华揽腰在山洞中左纵右跃地躲过身后沈无雪的攻击。
　　阮宁安的声音尚且带着微微沙哑沙哑，“师尊，你…”
　　玉华看他醒了，压低声音凑在他耳边说，“先别说话，找机会一举攻下这女鬼。”
　　由于二人本就离得近，他这番话几乎是贴在阮宁安耳边说的。温热气息划过耳畔，带来酥麻触感，阮宁安的耳朵瞬间染上一层薄红，还好山洞漆黑，避免了他被人发现的囧态。
　　随后不过是片刻时间，沈无雪的攻势逐渐减弱，她被困在剑阵里，不能远程攻击，更何况玉华带着阮宁安左躲右闪躲得灵巧，她的攻击根本伤害不到他们二人分毫。
　　沈无雪终于意识到玉华不过是在徒劳消耗她的体力，她也停下了进攻，似乎在蓄力准备最后一击。
　　玉华眼神一亮，跃足间带着阮宁安落地，他召出清心笛说，“就现在！”
　　说罢玉华修长五指在玉笛中翻飞，凝聚着精纯灵力的悠扬悦耳笛音从笛中飞出，沈无雪被笛音刺激到，发出头痛欲裂的尖锐嘶吼，随后她痛苦地跌坐在地上。
　　她身上森然的鬼气仿佛也被笛声压制住一般，正自动往回缩，眨眼间鬼气的攻击力已大大折扣。
　　玉华边吹笛边用眼神示意了一眼阮宁安，阮宁安立刻点头会意，趁此机会拔出佩剑向沈无雪飞去，沈无雪正被笛音纠缠，此刻正悲痛欲绝躲避不及，阮宁安的锋利剑尖直直贯穿了她的脖颈。
　　污浊黑血从她被贯穿的脖颈喷薄而出，随着沈无雪力量的削弱，这个山洞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沈无雪的凄厉惨叫才终于把一直昏迷沉睡的张渊筠叫醒，张渊筠刚睁开眼便看到玉华师徒二人，他还未来得及为自己的得救感到欣喜，就被眼前的场景吸引了目光，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只见一阵强光从沈无雪的身体爆发出来，强光消散后，飘散出几个如气泡一样的小圆点，每个圆点里都有一帧画面。那些圆点缓缓上升，浮光掠影一般溃散在空中。
　　玉华伸手捏了个诀，将所有圆点都笼罩在一起，圆点重复上演着曾经发生的故事。这次故事中的场景，却与他们在客栈看到的…截然不同。

第七十八章   交代
　　玉华一行人在在客栈看到的光幕是，沈无雪相信管家沈青平的忠告，经过查证后找出幕后黑手孟长安，随后沈无雪与他决裂。
　　然而真是的场景是……
　　沈青平苦口婆心劝阻沈无雪小心孟长安多次皆是无果，原因无他，沈无雪相信孟长安，她的全心信任使沈青平的话都成了多虑之谈。
　　沈青平越发焦急，每次他提醒沈无雪时孟长安总能恰好闻风而来，虽说沈青平已是管家之位，但面对近来愈来愈如鱼得水的孟长安，他多少还是有些忌惮的。
　　于是他趁孟长安在钱庄算账之时忍不住找到沈无雪。彼时沈无雪正跪在沈老爷灵位前守灵，沈青平推门见左右无人便忍不住焦急道，“小姐，您怎能让孟长安过目我沈家账簿！万一他趁机架空我沈家该如何是好…”
　　沈无雪抬头安抚道，“平叔，长安是我夫君，我相信他不是这样的人。”
　　沈青平恨铁不成钢道，“我知道小姐相信他，可是就怕…”
　　沈无雪没等他把话说完便正色打断道，“平叔，我是您看着长大的，你也算是我半个父亲。说到底我…愧对长安，他已经为了我放弃科举。您若再忌惮他该有多让他寒心。再者说，让他打理家业爹生前也是同意的，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沈青平几番欲言又止想把沈余海蹊跷的死因说出来，然而他怕孟长安突然出现，于是他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终于忍不住道，“小姐您听我说，老爷的死……”
　　沈青平的话只来得及开了个头，孟长安便恰好推门而入，他走进来后先笑着对沈无雪说话，“无雪，我来替你给岳父守灵，你先去用饭吧。”
　　沈无雪略带诧异地看着孟长安，“你不是去钱庄…”
　　孟长安笑着打断她，“我若不回来替你给岳父守灵，你肯定又忘了吃饭的时辰。”
　　沈无雪眉心稍稍舒展开来，对沈青平露出个憔悴的笑容，随后在婢女的搀扶下跨过了门槛。
　　孟长安对沈青平视若无睹般笑意盈盈目送沈无雪出门，然后依旧无视沈青平，径自跪在了刚才沈无雪跪着的蒲团上。
　　沈青平便也行礼道，“若姑爷无事，老奴也告退。”
　　“平叔。”孟长安抬起头凉凉睨了他一眼，“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一个做奴才的，想必比我更清楚。”
　　他特地咬重奴才这两个字，警钟之味明显。此刻的孟长安看上去眉目中是前所未有的冷厉煞气，他陌生的表情让沈青平惊出了一身冷汗，“…是，姑爷。”
　　孟长安冷嗤了一声，“下不为例。下去吧。”
　　沈青平低头道，“是。”
　　退下去之前，沈青平抬头看了一眼灵堂的排位。
　　这里已经累积了许多沈家祖辈排位，鳞次栉比排列在木质长桌上。沈余海的木质排位放在最下面，地上放着的香炉里还燃着香，袅袅白烟熏得沈余海灵位上的字看不真切。
　　身形已经略带佝偻的沈青平与灵位无言对视，竟觉眼眶发涩。在凡尘中同甘共苦的数载情分已到尽头，而今一个长眠黄土，一个鬓白微霜。主仆一场数十载，也逃不掉阴阳两隔的命运。
　　“青平，你跟了我几十年，我是最信得过你的。”
　　“我为你留了地契房契，你为沈家操劳一辈子，也该安享晚年了…”
　　沈余海临终前交代的话萦绕于耳，沈青平心中越发不是滋味，他低头握紧拳头，在原地静默了一会，终是不发一言退了出去。
　　不出所料，沈青平再也没了接近沈无雪的机会。就在孟长安以为沈青平终于消停点了的时候，却猛然听到一个惊天霹雳。
　　沈青平暗地里一直在蓄势收罗孟长安架空沈家的证据，待他千辛万苦搜罗到了证据，第一件事就是马不停蹄到沈记钱庄，他站在钱庄门口举着证据冲路过的百姓高呼，“孟长安对我沈家有异心，他一直在架空我沈家势力，孟长安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路过的三两百姓都被沈青平的呼喊吸引了过来，门口人数渐多，逐渐围成一个人包围圈。
　　沈青平看着门口指指点点的人群，知道声势已够，连忙冲屋内的门徒吩咐道，“敬宝，快去府里通知小姐！”
　　胖胖的门徒一叠声答应了，拔腿便慌慌张张往沈府跑。
　　他请过来的却不是沈小姐，而是带着面色不善的孟长安，孟长安身后跟着一群高大威武的仆人，他们手持棍棒，如高大的泰山一样缓缓逼近，带着摄人的气息。
　　孟长安一走过来，熙攘的人群便自动给他散出一条路。
　　他慢悠悠看着被人群围成一圈的钱庄，不慌不忙地从袖口撒出一串碎银，“拿了钱，都散了吧。”
　　他随手一撒，扔出的钱数却真是不少，冲这白花花一片的阵仗来看，少说也有百十两，亮得晃眼的白银一被拿出来就遭到了疯抢。
　　那些人本就是为了看热闹，如今孟长安出面，身后还有数十个身形高大的大汉加持，他们自然不愿蹚浑水，得了好处自己就散了。
　　沈青平看着四散的人群，苦苦挽留无果后，满是痛心地看了眼缩在孟长安身后瑟瑟发抖的镜宝，“敬宝，我不是让你去给小姐送信吗？这是怎么回事？！”
　　敬宝却更往后瑟缩了一下，不敢吭声。
　　孟长安对沈青平的诘问嗤之以鼻得哼了声，随后安抚般地拍了拍敬宝的肩膀，“好孩子，别怕，我会助你妥帖安顿你妹妹，你妹妹她不会被你那个爱赌的爹卖到花街的。”
　　敬宝得了孟长安的承诺，心下暗自舒口气，却不敢抬头面对沈青平那张面色铁青的脸。
　　沈青平气得浑身发抖，他一只手紧紧拽着苦心搜索来的证据，另一只手则颤抖着手指指向孟长安，“孟长安，你对不起老爷，对不起小姐！你有何颜面留在我沈府，我现在就要去告诉小姐你一直在骗她！”
　　说罢他气势汹汹地往沈府走，倒是令人诧异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居然也能拿出这等雄赳赳的气势来。
　　孟长安勾唇微笑，他状似随意地打了个响指，身后的一队人高马大的大汉立刻举起手中棍棒，三两下把沈青平圈在其中。
　　孟长安闲庭信步走进包围，向沈青平伸出手来，“东西，拿出来。”
　　沈青平瞪着他的目光恨不得在孟长安脸上剜个洞，许是意识到目光没有实质性的伤害，于是沈青平恶狠狠啐了他一脸，孟长安面无表情地擦掉脸上的秽物，扬手道，“既如此，那就打吧。”
　　他话音刚落，那些彪形大汉再也没给沈青平喘息的机会，一个大汉一脚把他踹翻在地，然后棍棒如雨点般密集落在沈青平的身上。
　　沈青平便挨打边痛骂，他一心只想刺激到孟长安，骂起人来便有些口无遮掩，“怪不得老爷猜忌你…你活该…你这个如此心肠歹毒之人，…你…你娘也教出你这种杂碎，也合该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这句话触动了孟长安的逆鳞，孟长安挥手制止了大汉们的进攻，“停，你继续说。”
　　沈青平不客气地向孟长安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娼 妓之子，污秽至极！你和你娘……没一个好东西！”
　　孟长安的目光变了变，没等沈青平骂完便改了主意，他冷冷一挥袖，“往死里打。”
　　大汉们得了命令又向沈青平动作了起来。一个年纪已经上了岁数的枯瘦老人，哪里经得住这种动真格的殴打，不过一会功夫已经连连吐了几次血。
　　在一片令人胆颤的殴打声中，孟长安在一旁凉凉补充道，“可以打死，但别挑显眼的地方，要是被我夫人看到可就麻烦了。”
　　沈青平被打得头重脚轻，连抵抗的力气都没了，然而他还是死死攥着证据，努力望向孟长安的方向，边挨打边骂，“孟长安你个杂碎！你合该千刀万剐…你对不起我沈家…你…你不得好死……”
　　在拳打脚踢中，他的骂声逐渐底气不足，最终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但他还是在喃喃重复道，“你…对不起小姐…不得好死…”
　　又过了一炷香，沈青平微弱的骂声也终于完全销声匿迹。孟长安屏退众人，拽出被沈青平紧紧攥在手里的证据，纸张已经染了些许鲜血，但依稀能辨出其中工整字迹。
　　上面大大小小罗列了他数十条罪状，其中最醒目的一句话写着：孟长安有意残害老爷，其心可诛，望小姐信老奴一片忠心，远离孟长安。
　　孟长安嗤笑了一声，将沈青平辛苦搜罗的证据撕碎成一堆纸屑，然后扬手撒入风中。
　　倒在地上了无生息的沈青平至死都瞪着眼睛，眼里里闪烁着不甘与怨恨。
　　孟长安看了眼身后瑟瑟发抖的敬宝，状若不经意道，“平叔，我给过你机会的，很多次。可惜是你自己不珍惜。”
　　敬宝只觉这话是含沙射影说给他听的，不由得更瑟缩起来。
　　孟长安笑了笑，“诸位今日都有赏赐，”他话锋一转，又状似不经意问道，“都知道回去怎么跟小姐交代吗？”
　　大汉们齐声道，“知道！”
　　敬宝被孟长安雷厉风行的手段吓个半死，他慌慌张张消化了一下外表温润的姑爷内里却是吃人不吐骨头阎王的事实，终于也瑟瑟发抖慢半拍道，“…知…知道。”

第七十九章   卑贱
　　沈青平突发恶疾暴毙身亡的消息传到沈无雪耳朵里时时，沈无雪只觉嗡嗡阵阵，她看到婢女的嘴张张合合，却到底也听不真切。
　　待将婢女挥退后，她怔愣了许久才后知后觉想着婢女口中的暴毙身亡，然而她完全无法身体一向硬朗的沈青平竟会突然逝世。
　　直到沈青平死不瞑目的尸体切实出现在她眼前，她才觉心绞痛得厉害。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她还没来得及再去好好看一眼平叔的尸首便被孟长安拉了下去，“无雪，死者理应入土为安。”
　　“…长安…”沈无雪紧紧攥着孟长安的衣襟，“平叔身体一直很好，怎会突然暴毙…怎会如此…”
　　孟长安叹了口气，把沈无雪拉进怀里轻轻抚摸她的长发，“你若是难受便哭出来吧。”
　　然而坚韧如沈无雪，她哭不出来，只在孟长安怀中不断摇头。
　　父亲离世，唯一的长辈也弃她而去，这一连串的打击使沈无雪一向飒爽的笑容憔悴了下去。
　　左右孟长安管理家业已小有成就，沈无雪便沉醉武学，十分放心地将沈府家业一并给了孟长安打理。
　　一日她练完一套枪法，将红缨枪收起时看到钱庄的小伙计敬宝前来送账本，便上前与他闲聊了几句。
　　不知为何这一向爱说爱笑的敬宝如今看到她时却连头都不敢抬起来。沈无雪尚未来得及与他多聊几句他便不由分说一脸惶恐地退下了。
　　沈无雪回头看到她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孟长安，不由纳闷孟长安居然比她还有威信。于是她故作严肃打趣道，“你的手段真是厉害，竟生生把爱笑的敬宝吓成这副模样。”
　　孟长安神色一变，转瞬还是笑着问道，“夫人都听他说了什么？”
　　沈无雪难得玩心大起，她转了转眼珠子，故意道，“该听的不该听的，我都知道了，孟长安你厉害啊，居然敢欺负我沈家的人。”
　　沈无雪说的是指他一出来便把敬宝吓跑的事，然而孟长安却以为她知道了沈青平的死因。
　　一瞬间孟长安几乎连表面的镇静都维持不住了，他握了握拳，“…你…”
　　沈无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好了，你是我夫君我怎会信不过你，刚才不过是逗一逗你罢了，看把你吓得。”
　　孟长安这才跟着沈无雪笑了一笑，然而额头却已一片冷汗。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沈无雪的背影，心里却总觉得沈无雪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
　　沈无雪近来睡眠不好，孟长安特地给她开了安眠药，却收效甚微。
　　她一旦睡着总能梦到满身鲜血的沈青平对她喊冤，她大声诘问有何冤屈，然而沈青平只会不停重复着让她小心，沈无雪问他小心谁？然而沈青平不断吐出的名字她却听不见。待她想追上沈青平的身影时却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留在无边黑暗。
　　此时她又一次大汗淋漓醒来，她猛然睁开眼睛，除了她因梦魇而异常激烈的心跳声外，耳边只有隐隐轰鸣的雷声。
　　沈青平下葬已有数十日时间，这十日里她几乎夜夜都能梦到沈青平对她喊冤。
　　此时，她又从噩梦中醒来，屋外的雷声滚滚逐渐越演越烈，闪电更是亮如白昼，看样子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一阵凉风吹过，沈无雪顺风望过去，发现窗户没有合紧。从窗口漏进来的狂风吹的房里燃烧的烛光左摇右摆，移动的光影映得屋里的摆设半明半暗，隐隐透露出阴森诡异的气氛。
　　沈无雪擦了把额头的汗，一伸胳膊才发现孟长安不在床榻，而房门却是大开的。在闪电下忽明忽暗的夜色从屋外漏进来，而屋里的环境与刚才梦里沈青平浑身鲜血的惨状交叠，让她忍不住面色一紧，“长安？”
　　没有人应，回答她的只有被狂风吹得噼啪作响的木门。她嗓子干涩，没有再喊，起身趿着拖鞋为自己倒了杯水。
　　一杯水刚倒好被她握在手心，她只听身后突然传来轻轻的喟叹声，“看来今夜雨势应当不小。”
　　习武者的敏锐使她的动作先思想一步出手，她还没回过神时右手已经把手中茶杯当暗器掷了出去，与此同时她飞快向发声处打出右拳。
　　来人却熟知她的招数，伸手拦截她的攻势，然后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夫人，又做噩梦了？”
　　沈无雪回头，在摇曳的灯光下看到孟长安的脸，神色瞬间放松，她收回自己的招数，重从桌上拿起一个新的茶杯为自己倒满水，“你去干什么了？”
　　孟长安举了举手中端着的药碗，“给你拿安神药。”
　　沈无雪喝完茶将茶杯放下，看着孟长安手中泛着苦味的褐色液体，微微蹙了蹙眉，“都喝了十多天，也不见得有什么效果。”
　　孟长安将药碗递给她，语气莫测，“很快，就会有效果了。”
　　沈无雪却没多想。只是叹了口气，接过孟长安手中的碗开始小口喝药。
　　孟长安缓步走到窗户旁，缓缓望向窗外。他的目光一瞬间极远，像是落在偶尔被闪电点亮的夜空上，也像是落在遥远的回忆里。
　　窗柩本就没有合严，孟长安走过来后更是索性把窗户完全打开，冷风呼呼灌入房中，沈无雪刚出一身冷汗，被风一吹不由一阵冷颤，“开窗户做什么？”
　　孟长安却没有回答她的话，语气无波澜道，“无雪，你想你爹吗。”
　　沈无雪想到那个甚至连遗言都没能来得及对她嘱咐的沈余海，鼻尖忍不住发酸，“人死不能复生，还说这些干什么。”
　　孟长安嗤笑道，“对啊，人死不能复生。”
　　说罢，孟长安依旧负手看着窗外，“可是我想我娘了。”
　　沈无雪仍未觉得他的语气有何异样，听孟长安如此说就将空空的药碗放在桌案上安慰他道，“你若想她明日去祭拜她便是，我可以随你…”一起同去。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孟长安便猛地回头看着她，“是你，是沈家，害死了我娘！”
　　一道闪电破空而过，一瞬间的光亮让沈无雪清晰看到孟长安眼底的狂热和憎恶，陌生到让她害怕，“…长安？”
　　孟长安状若癫狂道，“为了沈家的利益，你们禁止我娘踏沈府半步，断绝我科举之路，甚至在她病重之时不愿意伸以援手！你们眼睁睁看着她死在你们面前，你们觉得她的命无足轻重是不是！”
　　孟长安边说边紧逼过来，用几乎是怒吼的声音咆哮道，“既然你们无情，那就别怪我报复你们沈家，这都是你们应得的！”
　　沈无雪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在说什么？”
　　孟长安冷笑着伸出双手抓住她的肩膀，“本来我是想瞒你一辈子的，可惜敬宝那臭小子已经提前走漏了风声。那我也就实话实说吧，没错，你爹的药里有黄芪，是我特地放进去的。沈青平搜罗了我的证据，是我派人把他打死的。可怜那老东西倒是忠心，到死都瞪着眼睛不肯咽气。”
　　闪电过后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惊雷响起，这声惊雷仿佛炸在了沈无雪耳旁，炸得她耳鸣震震脑中嗡嗡作响。
　　“可是这一切，都是你们应得的！你们害死了我娘！这就是报应！报应！”
　　如同当头一棒，沈无雪瞬间清晰明了。
　　此刻状若癫狂的孟长安，数月前死不瞑目的父亲，前几日刚刚下葬的平叔…
　　沈无雪头痛欲裂眼中泛红，对孟长安的怒气上升到极点，她恨得气血翻涌，暗自运气丹田，竟是要手刃孟长安，“孟长安，你该死！”
　　然而她运气了许久，丹田始终空荡荡。她没能调动半丝真气，反而喉头一甜，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孟长安毫不意外地冷笑道，“我刚说过，这药很快就有效果了。”
　　沈无雪瞪大眼睛看了眼桌上空空的药碗，眼中的不可置信和失望至极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悲凉又复杂的目光，“…你居然…给我下 药？”
　　孟长安淡淡道，“兵不厌诈。”
　　沈无雪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烧，气血再次汹涌者翻滚起来。她脑中叫嚣着要夺了孟长安的命，然而此刻眼看时机不利，她深吸口气勉强平复心情，就在她几乎忍无可忍时刚好注意到蜡烛旁的那把剪刀。
　　“孟长安，你枉费我对你的信任！”
　　“信任？你若真的信任我，你爹就不会派人跟踪我了。我尽心尽责为你沈家做事，结果呢？你们为了不让我参加科举没收了我所有银钱，…若非如此，我娘怎会殒命！！”孟长安越说神情越激动，眼中染上一层痛苦之色，“我孟长安自问不曾愧对任何人，却唯亏欠对我娘一人…”
　　许是想到孟母死状凄惨，孟长安有一刻晃神。
　　就是现在！
　　沈无雪趁孟长安不备之机，调动全身力量以极快的速度抓住剪刀，然后举起剪刀咬牙嘶吼道，“孟长安！拿命来！”
　　她高举起剪刀，毫不犹豫地狠狠刺入孟长安的心脏。孟长安在一瞬间反应过来，伸手挡了一下，于是锐利的剪刀刺进了他的肩膀。
　　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自左肩传来，孟长安的左肩霎时血液喷薄，“沈无雪，你就这么急着让我死？”
　　沈无雪此刻怒火攻心，眼中都烧出了一层红血丝，“你难道不该死吗！我今日定要杀了你以告慰父亲和平叔的在天之灵。”
　　“呵…”孟长安嗤笑着摇了摇头，“那大可试试。”
　　说罢他不顾血流不止的胳膊，面色未改地用未受伤的右手将桌上的茶杯砸烂。
　　细白瓷片发出一声脆响，本就没有合上的门一瞬间就闯进来几个手持利器的大汉。
　　雷声滚滚，窗外雨如瓢泼，沈无雪满眼猩红地一个个扫过面前与她对峙的昔日奴仆。
　　“周龙，许默，你们从小在我沈家长大，如今居然也不顾主仆情分了吗！”
　　相比较沈无雪的失态，他们二人倒显得淡定很多，周龙举着手中红缨枪道，“小姐，如今的沈家…已经易主了。”
　　许默则是默默低下了头，“小姐…你也别怪我们，我们一家老小的命…”
　　周龙赶紧拿手肘捅了捅他的腰，“说这么多话做什么！”
　　孟长安却不在意他们说了些什么，只是随意点了几处止血的大血，看向沈无雪的目光带着的笑意，“众叛亲离，夫人觉得这种滋味如何？”
　　沈无雪目眦欲裂地瞪着他，骨节攥得劈啪作响。
　　然而孟长安不顾她的怒气，带着莫名恨意喋喋不休，“数十年寒窗苦读，你爹一句话我就放弃了。为什么我娘的命也要让我放弃！他们不帮我说话不愿相信我，为什么连你都不相信我！”
　　怒气上升到极点，孟长安反而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当初我尝过的，你也要尝一遍才好。我娘的命卑贱，你爹的命，一样如此。”

第八十章      造化
　　孟长安对沈无雪发出困兽一样的诘问，越说他的情绪越激动。
　　沈无雪眼中更是火星迸裂，眼看一场硝烟弥漫的战争眼要进入白热化阶段。
　　沈无雪多年习武，袖口习惯性藏有暗器。即使她此刻处于劣势，但习武多年的底子还在。
　　只见她趁孟长安一个晃神的空挡，飞快从袖口唰唰飞出三枚银针直奔孟长安面门而去，却由于体力不支故而暗器的速度慢了些许，被周龙一把红缨枪挡了回去。
　　此刻周龙的红缨枪尖直指着她，多年主仆情分一朝消散殆尽。沈无雪虽心寒透骨，却也知道留在这里也讨不到什么好处。她自然知道忍辱负重的道理，于是最后用失望的眼神看了一眼孟长安后，当机立断从窗口纵身一跃跳了出去。
　　屋外大雨如瀑，雷电轰鸣，沈无雪的单薄身影转瞬融入漫天凉夜中。
　　周龙抬脚还要去追，却被孟长安抬手制止。
　　周龙诧异地看向孟长安，只见孟长安眼神复杂，他嘴唇颤抖了许久，终是缓缓道，“不必再追，先散了吧。”
　　………
　　沈无雪半夜出逃，此前没有丝毫准备。因此即使雨夜凉寒，她也只穿了里衣，出逃的一路被兜天雨水浇成了落汤鸡，她瑟缩将额前潮湿的刘海拂到一旁，然后裹了裹衣服。
　　可真冷啊，她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冷的雨，雨点仿佛一路从身体冷到心里去。
　　此刻她的丹田依旧空荡荡无一丝内力，一路都是雨雾四起，挨家挨户房门紧闭，她如同丧家之犬狼狈走于街上，一时竟找不到去处。
　　思虑再三，她还是咬牙叩响了许大夫的门。突兀敲门声伴随雷雨滚滚，不仅毫无停歇之势反而越敲越烈，实在扰人清梦。
　　待许大夫终于不耐地手持油灯打开房门，入目便是一身狼狈的沈无雪，他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刚才的瞌睡早就被抛之云外，他安置好油灯慌忙把沈无雪请进屋里，“沈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沈无雪拨开额头湿哒哒的刘海，拧了拧衣袖的雨水，避而不答道，“我内力有异，劳烦许大夫为我诊脉。”
　　她深更半夜如此狼狈地走进药铺诊脉，其中定有隐情。然而许大夫也不欲多问，只是恪守本分，连声应下后慌慌张张去找药箱。
　　待他拿了药箱回来时，沈无雪已经冻得嘴唇发紫了，沈无雪如此狼狈不堪，沈家定是出了大事。
　　许大夫终是忍不住关心道，“恕老朽多嘴，沈府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无雪冷冷道，“无他，只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罢了。”说罢她又敛去了目光里的杀意，“这都些家事，说出来只会扰了许大夫的耳朵。此事我自会解决的。”
　　她此前经常许大夫这里拿药，哪怕后来换成了孟长安，许大夫依旧对她颇为熟稔。
　　许大夫听她这么回答，知道她不欲多言，于是便也不再说话，闭目专心把脉。
　　待他把完脉后才道，“沈小姐放心，你中了软筋散，这种药无色无味，会让人暂失内力，过几日 你的武功便可自行恢复。”
　　沈无雪一直紧绷着的脸色终于缓了下来，“有劳许大夫了，只是我如今出门略急故囊中羞涩…这行医费能否先缓上一缓？”
　　许大夫自然深知她的难处，于是连连道，“举手之劳罢了，沈小姐不必介怀。”
　　说罢他又走到里屋，翻了一点碎银出来，“拿着这些去客栈留宿吧，老朽与小姐相识一场，而今能帮小姐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沈无雪没再推辞，她接了钱就要往门外走。
　　却听许大夫苍老的声音又从她身后传来，“小姐心善，定会逢凶化吉，只是万望多保重身体啊。”
　　沈无雪只觉他这话说的突兀又奇怪，还未开口询问，许大夫又接着道，“不论年轻人之间有什么恩怨，沈小姐肚子里的孩子总是无辜的。”
　　沈无雪震惊地瞪大双眼，许大夫轻声道，“小姐已有两个月身孕，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才对。”
　　沈无雪如五雷轰顶，怔怔然许久后才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她心中五味杂陈只觉造化弄人，她心情复杂地浑浑噩噩顶着大雨来到了云帆客栈留宿。
　　此刻已是深夜，客栈里的灯火如豆，掌柜却没有睡觉，而且正对他面前的两个大汉赔着笑脸，“各位好汉，小人不过是做小本生意的…你们已经白吃白住三日了，要不先把房钱结了？”
　　其中一个高个大汉满脸络腮胡，他听了掌柜的话把背上的刀拿出来一横，“哥几个赌钱输了，你这家伙想找晦气吗！”
　　掌柜看着眼前仿佛散发着寒光的精铁，立刻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他身旁的一个贼眉鼠眼男子趁机道，“快给小爷上几壶好酒，不然砸了你的店！”
　　掌柜要账的话偃旗息鼓，知道这比账算是要不回来了。他努力挤出笑脸应下了，却不难看得出其中勉强的意味。
　　那大汉这才满意地把刀一抗，趾高气昂上楼去了。
　　掌柜看着他们的背影连连叹气，就在他准备去后厨拿酒时，房门又被轻轻叩响，掌柜打开门，看到落魄至极的沈无雪。
　　只见昔日沈家大小姐此时浑身湿透，屋外狂风暴雨，她走进来时湿透的衣衫蜿蜒出一道水褶。掌柜奇怪地诶了一声，还未来得及说话沈无雪已经抛出一粒碎银，“住店，有空房么。”
　　掌柜接下银子愣愣道，“只有一间空房了。在二楼左拐第一间，只是…”
　　掌柜的话直说了一半，她已自顾自去踏上台阶去二楼了。
　　掌柜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他方才想说，只是那间空房与那些恶霸挨着，但是他同时又想到沈无雪的功夫是数一数二的好，想来应该不会有事，于是他也就摇了摇头随她去了。
　　掌柜送酒经过恶霸房间时，恰巧沈无雪听到动静，随口喊道，“掌柜，有热水吗？”
　　掌柜应了声，“有，马上跟您送上来。”
　　接过酒正准备关门的络腮胡听到后来了兴致，他回头对屋里贼眉鼠眼的男子，“大哥，隔壁有女人。”
　　贼眉鼠眼眼珠子转了转，眼里闪过不怀好意的精光，“哥几个多久没碰女人了？”
　　其中一个偏瘦弱的小弟哀叹道，“大哥别提了，最近天天输，哪有钱找女人！”
　　贼眉鼠眼笑了笑，“隔壁不是现成的吗？”
　　………
　　沈无雪尚在沐浴时便听到窸窣脚步声踏过来，她是习武之人，耳力向来敏锐。听到动静后她急忙跳出浴桶拿床单裹在身上。
　　即使门已经反锁，沈无雪仍是不放心地蹙了蹙眉。
　　事实证明她的担忧不无道理。
　　窸窣脚步声在她房门前停止，偏瘦弱的男子从袖口里拿出一跟铁丝在木门上倒腾了几下，不过片刻那门便自动开了。
　　沈无雪浑身只裹着床单，看到面前突然出现的几个陌生男子，不由柳眉倒竖，她怒声道，“你们作甚！”
　　贼眉鼠眼拿出向来被他广泛使用的开场白，“有人让我们来取你性命。”
　　他这番说法是为了祸水东引，人生在世，谁还能没几个仇家。
　　果然，沈无雪瞬间脸色惨白，“孟长安让你们来的？”
　　贼眉鼠眼见此情形哪里不明白她口中的孟长安就是她的仇人，于是顺水推舟应答道，“不错，正是如此！”
　　听了眼前这人的回答，沈无雪如坠冰窟。她心中的怒气冲得她头顶嗡嗡作响，过激的情绪使她遍体生寒，她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几个猥琐之人，却仿佛穿透了他们看到了那个让她巴不得饮其血啖其肉的孟长安。
　　她失望至极道，“好啊，孟长安，我竟一直都看错你了！”
　　络腮胡大汉看到美人出浴图，激动地口水都止不住了，他催促道，“大哥，说这么多话做什么，快上啊！”
　　贼眉鼠眼颇为警惕地抬手制止道，“先等等。”
　　说罢他从袖口飞速弹出一个钢珠，沈无雪此刻毫无内力哪里躲得过去，即使沈无雪在钢珠弹过来的一瞬间就已经躲开了，可惜还是慢了半拍，仍是被钢珠击中了右脸脸颊。
　　她方才还白皙的脸颊瞬间红了一片。
　　络腮胡见此情形不由急道，“大哥，好好一个美人，你真是暴殄天物！”
　　贼眉鼠眼却挥手笑道，“我们一路逃亡至此，不得不小心为上啊。测试一下有无危险总是对的。这小娘们儿没有武功，兄弟们，上吧。”
　　络腮胡听了贼眉鼠眼的言论，搓着手称赞道，“大哥，真有你的。”
　　贼眉鼠眼左右活动了一下脖子，“还等什么，完事别忘了杀了她，免得她报官。”
　　其余几个人都点头应了声，然后齐齐向毫无抵抗之力的沈无雪走来。
　　沈无雪顾不得脸颊上的疼痛，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你们若敢碰我，我死后定然化身厉鬼找你们索命！”
　　谁知几人对她的威胁竟是半分不怕，络腮胡嘿嘿道，“我们才不相信世上有鬼，就算有也该绕着我们哥几个走。”
　　说罢他们又加快了逼近沈无雪的脚步。
　　沈无雪满目慌张，然而丹田之处始终疲软，调不出一丝内力。
　　眼看眼前之人朝沈无雪越走越近，沈无雪恐惧又绝望地睁大眼睛，眼中却浮现出一个人温柔的笑容。
　　——说来可笑，她在如此紧要关头，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孟长安。

第八十一章    索命
　　不待沈无雪从自己的情绪中拉回思绪，眼前三人逐渐逼近的狞笑声已将她拉回现实。
　　她究竟该怎么办…
　　就在她手足无措之际余光不经意注意到床头柜上充当摆设的青瓷花瓶，她顿时灵光一闪将挥手将花瓶打碎，随后她弯腰举起其中一片锋利碎片指着眼前凶神恶煞的三人，“警告你们别过来，不然我跟你们同归于尽！”
　　然而贼眉鼠眼却丝毫不怕，与络腮胡对视一眼后那络腮胡便要上前去抢她手中碎片，却没成想沈无雪身手利落，一个旋腰不仅让络腮胡抓了个空还被沈无雪手中的碎瓷片划伤了脸。
　　钝痛之后便是一道蜿蜒的血迹从络腮胡脸上缓缓流下。
　　络腮胡捂住伤口，登时怒道，“妈的，臭娘儿们，找死！”
　　说罢他挥出粗砺的右手，狠狠掴向了沈无雪的右颊。
　　他这一章力道不轻，沈无雪直接被掴倒在地，沈无雪唇边流下一丝血迹，脑中更是嗡嗡作响，倒在地上时眼前一黑短暂失了焦。
　　待她能重新视物，手中紧攥着的碎瓷片已不知所踪。
　　然而手腕上一道血流不止的划痕足以说明她是因为疼痛条件反射松了手。
　　这一松手，就连唯一的筹码也被对方夺去。
　　那不怀好意的三人的身影逐渐逼近笼罩她，在摇曳烛光的照射下在她身上缓缓投射出一道黑色残影。
　　她到底对孟长安残留一份期翼，一夜夫妻百日恩，她即使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也只是想出心头气，并未想过取了孟长安性命。
　　即使此刻她惶恐如惊弓之鸟，心底却总有一个声音在不断重复着告诉她，眼前的人说不定只是孟长安派人来吓吓她，孟长安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应该不会对她赶尽杀绝。
　　毕竟…孟长安看向自己时眼中的柔情不会作假，他对自己温柔倍至，肯定不会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欺辱她…肯定不会。
　　她疯狂地不断为孟长安找各种借口开脱，以便自己在绝望的情绪出中滋生出一点点希望来。
　　…直到唯一裹身的床单也被无情扯开，身体猛然感受到一阵凉意，沈无雪才震惊地瞳孔骤缩。
　　她伸拳去劈眼前带着浓厚酒气的男人，那人却淫 笑着轻而易举被扣住了手腕。
　　随后是烙进她身体一般屈辱的侵略。
　　她被按倒在冰凉的地板，看着天花板的目光一片绝望。
　　窗外惊雷阵阵，雷雨一夜未停歇。
　　她用整整两个时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哀莫大于心死。
　　待那三个人结束一切，络腮胡边满意地穿衣边嘟囔道，“这小娘子滋味不错。”
　　瘦弱男子不甚在意地瞥了眼毫无生气宛若破布娃娃般的沈无雪，又注意到沈无雪沐浴时挂在屏风上的洁白里衣，那里衣的衣领上用金线绣着小小的沈字，“大哥，这是沈家的人？”
　　贼眉鼠眼不经意瞅到屏风上的衣服，立刻神情大变。他收回了方才那副纸醉金迷的颓靡之情，揉了揉眼睛凑近仔细看了看，大惊失色道，“白衣金线，有资格穿这种衣服的…是沈家大小姐沈无雪！”
　　其余两人一听也纷纷变色，“沈家财大气粗，我们自然不该惹。可是传闻中沈无雪不是武功高强吗，大哥你是不看错了！”
　　他们三人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下了滔天大祸，心下一片绝望，随后开始低着头小声讨论。
　　争执半天，贼眉鼠眼一不做二不休道，“管她到底到底是不是沈家大小姐，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不然等她回府，我们也只能吃不了兜着走！”
　　说罢他看了眼络腮胡，“老二，你去！”
　　络腮胡犹豫了片刻，还是握紧刀柄走近衣不蔽体的沈无雪，“小娘子，别怪俺无情，要怪就怪沈家吧！”
　　沈无雪瞳孔涣散，漆黑的眸子既没有焦距也没有亮光，唯余一片心灰意冷的死寂。
　　在听到络腮胡口中的要怪就怪沈家时她终于有所反应地转了转眼珠。
　　沈无雪的舌尖不知何时被自己咬破，此刻她满口都是血腥味。然而她也不在意，缓缓伸出血迹斑驳的手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声音凄凉又绝望，“孟长安，孟长安啊…”她状若癫狂地重复道，“孟长安啊孟长安，你当真好狠的心！”
　　络腮胡见她已然疯狂便不再多言。抬手就举起锋利的刀刃对着无力反抗的沈无雪。
　　恰在此时窗外一声惊雷响起，数秒的短暂闪电照亮了沈无雪此刻宛若恶鬼的面庞。沈无雪用恨之入骨的语气大声凄叫道，“孟长安！纵然我化身厉鬼，也要你不得好死！”
　　这道闪电让络腮胡清晰看到了沈无雪眼中狠毒骇人的光芒。
　　络腮胡从未见过一个人眼中能充斥着如此滔天恨意的目光，他拿刀的手顿了又顿，还是闭眼砍了下去。
　　一道鲜红血液喷薄而出，沈无雪的头咕噜噜滚落在一旁，她至死都狠狠瞪着眼睛，眸光里满是不甘和怨恨。
　　………
　　孟长安近来精神恍惚，总能看到一袭红衣的沈无雪在沈府的各个角落对他笑，沈无雪的笑一如既然的张扬热烈，同以前的无数次一样。
　　然而还未等他伸手去触碰沈无雪的脸，沈无雪的幻影就随他伸手间消散无踪。
　　新管家周龙看孟长安不过几日时间，已经印堂发黑形容枯槁，不由劝道，“孟老爷，您已经好几日未曾吃饭了，还是注意身体要紧啊。”
　　孟长安恍若未闻，不发一言。
　　周龙又絮絮叨叨道，“云游道士说我们府里鬼气冲天，连小丫鬟都哭着说在夜里见过女鬼，如今府里一团糟，老爷为何不找人除祟？
　　孟长安不回答，却抬眼看向他，憔悴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他，落在不知名的远方，“无雪真的…死了？”
　　周龙点点头，“是啊老爷，已经死了数十日了！说来奇怪，害死小姐的那三个逃犯还未等官府将他们缉拿归案，他们就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接连暴毙身亡了，就连仵作也查不出尸体有什么异样，大家都说是厉鬼索命…”
　　孟长安听到的却只有模糊的嗡嗡声，不知为何，他想到曾发毒誓说，自己不会永远待在泥水里。
　　他最终从泥水里爬了出来，踩着无数人的尸首。可是时至今日，他本该得偿所愿，却恍然惊醒他原是孑然一身，举目空旷如置四野。
　　他得到了想要的，却失去了所有至亲至爱。
　　想着想着他竟觉莫名讽刺，于是他笑出了声，直到眼角笑出了眼泪。
　　周龙见他神色不对，惶惶道，“老爷…云游道士的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万一真的是厉鬼索命…”
　　“无妨。”孟长安抬手制止了周龙的话，“若她真的愿意要，我给她便是。”
　　孟长安说这话时微微含笑，是惯常面对沈无雪的温柔神色。
　　待将欲言又止的周龙喊退后，孟长安脑中自动浮现沈无雪张扬的笑脸，眼中不知为何又蒙上了水雾。
　　一片泪光中他看到一袭红衣的沈无雪款款向他走过来，她径自穿透门扉与屋内的摆设，她缓步走到孟长安身边。
　　门外挂着的铜铃无风自动，在一片叮咚不止的铃声中，眼前的沈无雪对孟长安伸出手，眼中是恨不得置孟长安与死地的狠厉杀气，嘴角的笑容也甚是诡异，“长安，你可愿跟我走？”
　　眼前的影子是人或鬼，孟长安已经不想追究了。
　　他神情依旧恍惚，透过眼前笑容诡异的沈无雪看到了当初那个张扬笑容的小姑娘。没有瞬间犹豫，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向沈无雪伸了出去。
　　他曾亲口答应过沈余海，若是自己负了沈无雪便不得好死。
　　如今。
　　他闭了闭眼睛，将自己的手覆上沈无雪虚空的幻影，“愿意。”
　　沈无雪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孟长安心脏骤然一紧，随后他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他看到沈无雪修长的指甲掏进自己的心肺，他的心口随即一阵令他窒息的剧痛，他能清楚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飞速流逝，但他没有挣扎。
　　都说人在死的时候，回想起一些美好的事。
　　他的人生经历单薄又乏陈可善，实在没什么美好的事。
　　然而这么说又不全对，因为他想起初见沈无雪时，沈无雪对他努力面无表情地说，“你…要不要跟我回沈府？”
　　然而在孟长安答应她后，她嘴角还是不经意露出一抹笑来。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
　　在沈无雪的回忆里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插曲，孟长安的娘病重时，她是背着沈余海去给他娘送过参汤的。
　　她是在许大夫那里抓的药，这件事也只有许大夫知道。
　　可惜孟母的病实在重，她一碗参汤送过去时，孟母已经烧得有些糊涂了。
　　沈无雪叹了口气，坐在床边给孟母喂药，“即使我再不喜欢你，你到底也是长安的娘，便也是我半个娘亲。”
　　又给孟母喂下一勺药后，她道，“您也别怪我对长安太无情…实在是父命难违，我父亲近来病得严重，身体也越来越差，我怎好当面忤逆他。”
　　顿了顿，她又道，“…若我爹先行驾鹤西去，我便接你入沈府，尊你为母，和长安一起侍奉你。”
　　一碗药喂了大半，孟母仍是不见丝毫起色。
　　沈无雪犹豫了一瞬，还是把药碗放在空桌上，然后起身离去。
　　孟长安那日回家看到桌上那喝了一半的药，就是沈无雪送来的。
　　可惜孟长安未留意，沈无雪也一直未告诉他，他直到死都不知道原来沈无雪曾暗中帮助过他。
　　这一份温暖，已与沈无雪长眠黄土。
　　即使沈无雪怨气深重化为厉鬼，她死前最意难平的还是孟长安竟真的派人折辱她。
　　所以哪怕是化成厉鬼的沈无雪也沉浸在死之前最后的背叛中无法自拔。一如此刻，她满脸血泪，嘴唇颤抖，看到的依旧是孟长安派来取她性命的三个人，“孟长安…你好狠的心…”
　　君心如铁，妾意难平。

第八十二章   酒楼
　　许是天意，孟长安与沈无雪彼此相爱却又彼此憎恶，阴差阳错中沈无雪因怨念太重化为厉鬼，缚住此地所有生魂以此重复她生前看到的场景。
　　待沈无雪的回忆结束，玉华召出乾坤袋将沈无雪收了进去。
　　沈无雪被阮宁安致命一击，能撑到如今已是难得，再不收进乾坤袋只怕即将魂飞魄散。
　　她刚被收进乾坤袋，山洞中就传来尖叫阵阵，曾被沈无雪吞噬的亡魂此刻有了喘息机会，都在疯狂尖锐嚎叫，声音震耳欲聋，连带山洞的碎石摇摇欲坠落下。
　　阮宁安提醒道，“师尊，山洞快塌了，我们快些离开吧。”
　　玉华点点头，将尚在昏迷的张渊筠一把拍醒，“带上他，我们走。”
　　…………
　　玉华他们刚出山洞，眼前的景象便开始在眼前飞速崩塌，转瞬化为一阵虚影了然无踪。
　　场景飞逝中以洛邑镇最为显著。只见远处洛邑镇所有的景色都人和物都仿若石化般立在原地没了生机，随之不过几秒钟所有人物都开始分崩离析，不过眨眼间的功夫，这里的一切都化为飞烟再不复存在。
　　虚构的万物消散后，仿佛一层虚假的迷雾散去，逐渐袒露出这里原本的废墟来。
　　几百年的时代更迭，这里早就没有什么洛邑镇，此刻这里不过是一片荒废坟冢，石质墓碑经年累月，有的石碑上已经覆上了细细裂痕。
　　荒芜坟堆被葛藤覆盖，杂草连天，此处的荒芜与刚才洛邑镇的热闹大相庭径，两张对比间不禁令人唏嘘，此前看到的尚有人气的洛邑镇原不过是昙花一现。
　　张渊筠刚从昏睡中醒来，他此刻揉了揉仍有些发昏的眼睛，确定自己亲眼看到一座城镇变成一片废墟时不由再三确定道，“玉师父，阮兄，我没看错吧？那里不是一个小镇吗，还有，刚才的女鬼呢？…”
　　玉华摇头晃脑走在前面开路，“这里本来就是如此的。”
　　相比较张渊筠的迷惑不解，阮宁安已经清晰提出了问题，“师尊，我们被沈无雪之事耽搁了太久时辰，追踪子虚之事才更重要。你现在还能感知到追魂符吗？”
　　玉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放心吧，那和尚一直在跟着我们呢。”
　　阮宁安疑惑道，“他一直跟着我们？师尊可知为何？”
　　玉华又是一脸高深莫测，他回头冲阮宁安眨了眨眼睛，“佛曰：不可说。”
　　阮宁安：……
　　他怎么怀疑他师尊也不知道为何，所以才这么搪塞他？
　　待在原地尚自顾自后怕的张渊筠猛然回神间注意到玉华师徒二人已经走远，不由得赶紧抬手边喊等等边加快脚步追了过去。
　　他们几人渐行渐远，留在原地的墓碑依旧荒芜错乱。
　　被他们落在原地的荒芜坟冢中，有林林总总的石碑排列开来，石质清一色的老旧陈迹。
　　其中一个不起眼的石碑被高大荒草掩盖了字迹，一阵微风吹起，将荒草分散开来，露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体。依稀能辨认出上面写着：冥冥天国，静静地府，九泉之下，栖吾挚爱。孟长安与沈无雪之墓。
　　沈无雪与孟长安，生未同衾，死终同穴。
　　………
　　刚从荒坟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走到本地稍微热闹点的县城，张渊筠隔着老远就开始使劲吸溜鼻子，还不停强调自己闻到了沿街美食的香味。
　　玉华打趣他是狗鼻子他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道民以食为天。
　　不过说来也是，毕竟一两天没吃饭，张渊筠一介凡人，此刻难免食指大动。
　　前脚他们几个刚踏进城门，后脚张渊筠便一脸满足地使劲吸了吸满街氤氲的各色香气，然后他揉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十分中肯地总结道，“好不容易重新闻到人间烟火气，今日我定要好好吃他一顿！”
　　玉华与阮宁安是修仙之人，吃不吃饭对身体影响本不大。但玉华是个享受美食的，脸上的激动之情一点也没比张渊筠差，“小张，光吃饭怎么尽兴，别忘了再加两壶好酒啊。”
　　张渊筠狠狠点头，“多亏玉师父和阮兄救了小生性命，这顿饭理应小生来请，想吃什么玉师父和阮兄尽管说便是！”
　　玉华故作矜持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然后他一个左拐指了指装潢看上去十分高端大气的酒楼，“这家酒楼看上去不错。”
　　阮宁安：……
　　张渊筠爽朗道，“既然玉师父喜欢，那便去吧。”
　　说罢张渊筠抬脚便踏进了门槛，一脸随便吃千万别给我省钱的任性模样。
　　“几位客官，请问…”小二将肩上的白巾一搭，上前十分热络地对眼前的人招呼。
　　“二楼雅间。”张渊筠干脆利落地打断小二的话，顺便随手抛给小二一锭碎银，小二伸手接过后立刻高兴得见牙不见眼，对眼前这三位气度不凡的客人更热络了。
　　待小二将几人引到二楼雅间坐定，小二殷勤地给几人倒满水后，正准备张口问问他们要点些什么菜。
　　只见张渊筠尊口一张，随即以风卷残云之势点了一桌子菜：“先随便来点开胃菜，口水鸡八宝鸭红烧排骨宫保鸡丁，再随便来几盘点心，桂花糕芝麻卷马蹄糕合欢汤梅花香饼，再随便来几壶酒，竹叶青梅花酿女儿红，哦，玉师父爱喝酒，还有什么特色酒你都先上几坛。”
　　说完他又看向玉华和阮宁安，“玉师父，阮兄，你们还有什么要加的吗？”
　　玉华和阮宁安:……
　　猪都没有这么能吃好吗？
　　看玉华和阮宁安都不约而同拒绝了加菜，张渊筠十分勉为其难道，“那好吧，暂时就上这么多吧，哦对了，你们店有什么特色菜也随便来几盘。”
　　店小二被他的阵仗惊得瞠目结舌，“…这…客官，你们是三位吧？”
　　张渊筠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小生和身后这两位公子，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饭了。”
　　店小二奇怪道，“赎小的冒昧，几位公子看上去都器宇不凡，怎么会没钱吃饭？”
　　张渊筠立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我们啊，碰到鬼了！在#＃@*￥……”
　　要看张渊筠叽里咕噜哭诉了一炷香有余，还大有对这一番奇遇唏嘘不已之势。
　　店小二默默抽了抽嘴角，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问。
　　玉华和阮宁安则恨不得同时离张渊筠远一点，在张渊筠嘴里被反复感谢，这也…太丢人了！
　　张渊筠喝口水，终于结束了自己长达一炷香的絮叨。
　　他伸手冲店小二晃了晃手中鼓囊囊的荷包，“放心，饭钱少不了你的。若还想要小费就快上菜，我们几个都快饿死了。”
　　店小二看到张渊筠手中的荷包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甚至连张渊筠刚才吵得他头大的事都忘了，“好的好的，几位客官请稍等，小的马上就给您上菜。”
　　待店小二下去后，玉华对张渊筠揶揄道，“真是财不外露啊，想不到小张还是个有钱人。”
　　张渊筠羞赧笑了笑，他略带不好意思道，“让玉师父见笑了，小生家中是行商的，家中只有这几两铜臭了。若小生此次高中无望，也只能回去继承家业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还带着点淡淡的忧伤，仿佛继承家业是多么羞耻的事情。
　　玉华默默摇头叹气，像他这种经常被罚月俸，经常为几文钱向自家师弟折腰的人真是不配体谅张渊筠的忧伤。
　　他们这桌刚悄悄寂静，只听临桌的人大声讨论道，“你们听说了吗，百鬼岭常年四起的迷雾居然散了！”
　　“可不是，以前那儿好像是个镇，叫什么来着…哦对，洛邑镇。自从沈府没落后，终年迷雾不散，路人若是从此经过便会尸骨无存啊。”
　　“请来的道士都说那里怨气深重，冤魂不好度化，如今不知是何方神圣居然悄无声息把冤魂给收了。”
　　阮宁安听了几耳隔桌的讨论，听来听去也无甚新意，干脆将目光转向玉华，“师尊打算如何处置沈无雪的残魂？”
　　玉华看着阮宁安认真思索了片刻，答非所问道，“你胳膊上的伤势如何了？”
　　阮宁安掀开衣袖看了看，“尚有残留的淤青，经脉运转已无碍。向来已无大碍了。”
　　玉华摩挲了会下巴，“估计得等沈无雪的魂魄被度化后痕迹才会消失了。”
　　恰在此时，店小二摇摇晃晃端了满满四盘菜上桌，“各位客官请慢用，剩下的菜马上来。”
　　张渊筠看到桌子上的菜，高兴又激动地拿起筷子，“阮兄，玉师父，别讨论这些琐事了，美食在前，吃饭当紧。”
　　说罢他抬起筷子就往菜里夹，一口菜刚塞进嘴里尚未尝得出味道便突觉一阵腹痛。
　　他扔下筷子捂住肚子痛苦道，“我才吃了一口，这是怎么回事？”
　　阮宁安连忙抓起他的手把了把脉，随后放下他的手腕后问道，“在洛邑镇，沈无雪的婚宴上，你是不是吃沈府布置的饭菜了？”
　　张渊筠欲哭无泪，“你们也没告诉我那些菜不能吃啊。”
　　阮宁安歉然道，“那日走得急，忘了告诉张兄，那些饭菜若吃了之后三日之内便不能再食人间烟火，…否则就会…腹泻不止。”
　　张渊筠泫然欲泣道，“就不能等我先吃饱再腹泻吗！”
　　玉华在一旁幸灾乐祸道，“小张，莫着急，最多也就是拉个一两天肚子罢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张渊筠看着面前散发着腾腾热气的饭菜，万念俱灰道，“啊？！”
　　说时迟那时快，张渊筠只觉肚子一阵翻江倒海，然后他捂着肚子飞快跑去茅厕了。
　　玉华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评论道，“小张逃跑的速度也没现在快，如此看来他的爆发力其实很强嘛。”

第八十三章   穷奇
　　张渊筠选的位置是二楼雅间，此处临窗而坐，只要看向窗外便可将满街热闹烟火气尽收眼底，总之是个视野极佳之地。
　　如今正是夏季，街畔一排杨柳依依，浓浓翠色伴随小镇此起彼伏的叫卖吆喝声，各色热气腾腾的小吃香味直直冲入鼻腔，凡入目所见都是热闹气息。
　　玉华眯眼看着热闹人间，随机悠哉悠哉喝了杯酒，懒洋洋道，“阁下既然来了，东躲西藏未免太没诚意。”
　　阮宁安听了他师尊的话环顾四周，小二忙着上菜，几个食客正在喝酒划拳，周围喧嚣依旧，并没有什么可疑踪迹。
　　然而还没等阮宁安开口询问，一袭白衣僧袍的和尚已经双手合十念着阿弥陀佛走过来了。
　　随子虚出现间，周围的喧嚣几乎在瞬间沉寂无声，人们保持着各种各样尚未完成的奇怪姿势，有人夹菜的手顿在半空中，也有一杯被不慎碰倒的酒液洒向地面，由于时光突然静止，它们此刻都一动不动定在原地。
　　阮宁安看着拥有如此强大实力面上却一派风轻云淡的子虚，潜意识告诉他子虚是潜伏的危险，于是他握筷子的手紧了紧，然后下意识站起来挡在他师尊身前。
　　玉华拽着他的衣袖把他摁下，“来者是客，不得无礼。”
　　阮宁安抿了抿唇，再三确定子虚没有敌意才不情不愿坐下了。
　　子虚虽是不请自来，神色却是一片安然受之，他施施然落座后才道，“仙尊举手间就能除掉缚地灵这种当地修士束手无策的心头大患，贫僧佩服。”
　　玉华仰头又饮了一杯酒，摆手打断他的恭维，“阁下有事不妨直说。”
　　子虚也不恼，微笑抬头直视玉华，“仙尊通过缚地灵之事，对是非之事可有心得？”
　　缚地灵之事，每个人都有错，又都没错。错的究竟是人还是世道，实在让人唏嘘感叹。
　　然而玉华却没有唏嘘感叹多久，他得了子虚的提醒想起来颇难度化的沈无雪残魂，于是他从袖口里拿出乾坤袋仍给子虚，“你要不说我都忘了，度化之事你们佛修比较擅长，刚好你道行深，这厉害残魂就交给你度化了。”
　　子虚伸手将乾坤袋塞进袖中，随后又行了个单手佛礼，“仙尊客气了，这是贫僧该做的。”
　　玉华随意点了点头，然后十分心大地边饮酒边欣赏窗外已经凝滞的景色。
　　子虚也不急，垂首低眸坐于一旁，仿佛他来就是为了呆坐于此。
　　阮宁安给玉华又倒了一杯酒后，终于忍不住按住玉华准备拿酒杯撤走的手，玉华挑挑眉冲阮宁安看过来。阮宁安则看了眼子虚，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本意是提醒他师尊别光顾着饮酒，也要注意防范这和尚的举动，谁知道玉华看了他的眼神十分了然地点点头，阮宁安还未松气便听玉华对子虚交代道，“你尽量快点度化这残魂，我徒弟的胳膊被这东西抓伤了，等着痊愈呢。”
　　子虚不急不慌道，“自然。”
　　说罢他的目光随意打量了一眼阮宁安，状若无意开头道，“魔神之力正在苏醒。”
　　阮宁安只觉心中咯噔一声，他在山洞又一次被心魔困扰的事情还未敢与玉华说。
　　他师尊若是知他魔性逐渐深重，会不会因此嫌恶他…
　　阮宁安不敢看玉华脸色，只得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玉华并未被这个消息震惊，仿佛听到的只是今天要下雨了这样的小事。只见他左手执杯，右手有节奏地敲击桌面，待将酒一口饮下后才抬眸看向子虚，“所以？”
　　子虚颔首，“贫僧知道有一处草药按时服用可以压制他的魔性。”
　　玉华斜斜睨了他一眼，“条件？”
　　子虚微微一笑，“烦请仙尊保护般若上神安全。”
　　玉华听了子虚的话先是摇头笑了笑，随后向子虚确认般指了指自己，“我？你让我一个遇过雷劫才修成的小仙去保护远古上神？”
　　玉华这话说的谦虚，能扛过雷劫成功飞升成仙的，数百年来也只有他一人而已。
　　然而远古上神的存在则比渡劫成而成的仙人更为强大，他们自盘古开天辟地便存在，因具有毁天灭地之能而被人尊崇。其中最具有灭世之能的便是上古魔神。魔神嗜血杀戮，严重威胁人族安全。为确保天道正常运行，天界曾便派出一队上神与之对抗。
　　上神的力量强大且灵力充沛，但与魔神血战几乎没讨到便宜。史书记载一队上神在与魔神交手时全军覆没，他们与魔神同归于尽，无一人生还天界。
　　魔神的可怕力量由此便可见一斑。
　　子虚淡淡道，“仙尊，贫僧没给你开玩笑。”说罢他眼尾不经意扫了一眼阮宁安，“你也知道，若是你徒弟魔神转世的身份公之于众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玉华眯了眯眼睛，“你威胁我。”
　　子虚摇头，“贫僧不敢，贫僧此番是来跟仙尊合作的。”
　　玉华轻笑了两声，“我凭什么相信你？”
　　子虚依旧淡定如常，抬起眼睛直视玉华，“仙尊便是不信贫僧，也不会不保护般若上神的。”
　　顿了顿，他又笃定道，“这偌大修真界，能有通天修为却不忘初心的，唯玉华仙尊而已。”
　　玉华没说话，静静看着子虚，仿佛在思忖他话里的真假。
　　子虚眸光无喜无悲，仿若普度众生却不染红尘的弥勒佛，他缓缓开口道来般若的身世，“般若上神是远古神女旱魃，想必仙尊不会没听过吧。”
　　玉华神色未变，阮宁安却眸光一紧。
　　旱魃拥有制造旱情的能力，所到之处必造成旱灾，颗粒无收是常态。因此虽是位神女，却是个不怎么讨喜的神女。子虚既然提起旱魃，想必是件麻烦事。
　　果然，只听子虚顿了顿，再没了方才置身事外的模样，而是带了点愁绪感叹道，“她当年为人间安危曾代表天界与魔神一战，消耗了太大体力，再也无力位列仙班。只得终日在人间游荡，所到之处却不可避免引起旱灾，无数修士对她喊打喊杀，让她连活下去都是未知风险。
　　“想来其实所谓英雄便是，需要时奉为神祗，不需要时弃如草芥。”子虚脸上带了点讥讽笑意，“仙尊，这世道，您是亲自经历过的，赎贫僧冒昧，您觉得这世道如何？”
　　子虚的话不知把玉华的思绪带回到了哪里，他的神色空茫了一瞬。
　　阮宁安听到子虚又提到他师尊的陈年往事，不由略带烦躁地咬了咬牙。
　　他师尊究竟经历过什么事，让他隐隐觉得…会是不为人知的血雨腥风。
　　短暂的出神后玉华又收回目光来，他简短总结道，“这世道，不如何。”
　　子虚早有预料般点了点头，嘲讽点评局势道，“虽魔界封印已被镇压，但近来魔界依旧蠢蠢欲动。待他们冲出结界仙尊定会成为众矢之的，不如趁早为自己打算。”
　　玉华淡淡把后半句话说完，“这世道虽不如何，但但是总有人值得守护。”
　　子虚听此摇了摇头，不再出言劝诫，“既然仙尊执意如此，那贫僧便不再多言了。只是般若上神之事…”
　　玉华从袖中拿出几张黄色符篆，然后咬破手指用鲜血在上面随意画了几道，“贴在她耳后会暂时封印她制造旱灾的能力。一张符篆效果有半月，这些符篆足够你带她去溯北大漠避难了。”
　　子虚双手接下，恭敬道，“多谢仙尊。沧海以南有古兽穷奇，与上古凶兽穷奇同生的兰惜幽草可压制你徒弟魔神之力衍生而来的心魔。”
　　玉华点头，“多谢。”
　　子虚将符篆收进僧袖里对玉华行了个佛礼，“那贫僧先行告退。”
　　玉华颔首，子虚走之前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阮宁安。
　　“你对你师尊的前尘往事当真一点都不好奇吗？”
　　子虚的嘴唇明明没动，阮宁安却清晰听到了他的声音。
　　这是…传音入密。
　　阮宁安神色恍然，他想到了子虚曾给过自己的锦囊，子虚说，打开锦囊便可知道他师尊的过去。可是…他师尊究竟有怎样的过去。
　　子虚离去后，沉寂已久的酒楼又陡然恢复了喧嚣，被定格的人把手中的才送进嘴里，酒杯又被续满，热闹依旧，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没有人注意到，子虚走出酒楼后直往城西的枫叶林而去。此时尚在盛夏，枫叶尚是一片浓绿，有一人一袭黑色站于树下，他连脸都隔着一层雾气看不真切。
　　这黑衣人看到子虚后笑了笑，“如何？”
　　待这黑衣人开口方能听清，他的声音居然与当初玉华他们在来福客栈听到的那道沙哑声音如出一辙。
　　子虚转动手中的檀珠，道了声阿弥陀佛后才道，“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那黑衣人笑了笑，声音带着莫名阴冷的味道，“不必愧疚，你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子虚微阖双目，却低头不语。
　　……………
　　张渊筠捂着肚子满脸痛苦地跑回来，“唉，哪有这种只出不进的道理，我都快被折磨虚脱了。”
　　发完牢骚他便一屁股坐下，从筷筒里扒出一对筷子便开始风卷残云。
　　玉华看他吃的畅快，忍不住败兴道，“小张，吃的多也拉的多啊。”
　　张渊筠满嘴饭菜，含糊不清道，“管他的…我宁愿吃饱之后多去几趟茅厕。反正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他刚又扒进几大口饭菜，肚子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嘟噜声。
　　他欲哭无泪地咽完嘴里的饭，满脸绝望地扔下筷子，然后捂着肚子飞奔去茅厕，“…不是吧！这么快？！”
　　玉华坚持不懈在身后看热闹，“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呐。慢点跑啊小张，别摔着。”
　　张渊筠捂着肚子边往茅厕跑边对玉华喊道，“玉师父我是没口福了，你别忘了帮我多吃几筷啊…”
　　张渊筠的声音随他渐行渐远，玉华乐道，“这菜就免了，还没我徒儿做的好吃。这酒嘛…”
　　说罢他又自饮自酌执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唔，味道不错。”
　　专注饮酒的他完全没有留意身后阮宁安思绪万千的复杂眼神。

第八十四章   伙食
　　待张渊筠身体无恙已是三日之后，此时阮宁安胳膊上的痕迹也终于完全消去。
　　玉华几人在镇上多停留了几日，今日终于停止修整决定出发。
　　走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后，沿路人家逐渐稀少。路途的是茵茵青草却是逐渐旺盛，同行至此，几人终需在一条分岔小路前告别。
　　张渊筠站在路口，对玉华拱手作揖道，“这一路多谢玉师父和阮兄的护送。”
　　玉华随意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我还要多谢谢小张这一路提供的食宿费呢。”
　　张渊筠挠挠后脑勺，“玉师父说笑了，区区小费，何足挂齿。”
　　玉华：……
　　他怎么记得这一路都是吃香喝辣，开销就算没有几百两银最起码也得是几十两吧？
　　原来凡人都比他有钱的吗！
　　阮宁安则是正色对张渊筠回了一礼，“前路漫漫，张兄保重，愿后会有期。
　　张渊筠揉了揉莫名发红的眼眶，“离别的场景，小生最受不了了。”
　　说罢他背着自己的行囊沿着左边这条路飞速跑走了，边跑还边喊，“玉师父，阮兄，小生受不了离别的场景，所以先走一步了呜呜呜，失敬失敬呜呜…”
　　玉华看着张渊筠的背影顿了良久，才道，“就小张这不太聪明的模样，也能高中？”
　　阮宁安无奈瞥了他师尊一眼，“张兄只是性格纯良，文采还是很出众的。”
　　玉华啧啧摇头，“文采不知道，但是钱应该挺多的。”
　　阮宁安跟玉华踏上右边的路，走着走着他又突然问道，“师尊，我们接下来去哪？”
　　玉华又摇出折扇来敲了一下他的头，“那秃驴不是说过了，兰惜幽草可以压制你的魔性，我们自然是去沧海。”
　　阮宁安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师尊口中的秃驴指的是子虚。子虚虽是个和尚，但也是个仙风道骨的和尚，被他师尊这么一说…阮宁安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随即他又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于是敛起笑容嗫嚅道，“…师尊，去沧海是不是要经过亭流城…”
　　玉华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道，“亭流城不是必经之路吗。”
　　阮宁安低头抿唇不语，面色却不由难看起来。
　　亭流城是他与玉华初见的地方，也是他自有记忆起便颠沛流离的地方。他在这个地方的记忆，实在…不怎么美好。
　　他在此处所有的记忆都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无依无靠举目无亲。然而记得最深的还是亭流城的顾家小少爷，穿锦缎的小少爷张扬跋扈性情骄纵，而他为了一碗肉跟恶狗抢食。
　　身上是被狗咬伤的疼痛伤痕，身后是看热闹响起的尖锐刺耳嘲笑。
　　一切都黑暗而无望，仿佛他被埋葬在层层阴影永窥不得光芒。
　　玉华走了几步看阮宁安没跟过来，回头冲他喊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走？”
　　阮宁安这才敛回思绪，松开不知何时紧攥着的手。
　　他抬头看到正逆光向他看过来的玉华，脸上的阴郁神奇般消失不见，乌云散去般露出阳光明媚的影子。
　　他大步跨向玉华，笑道，“师尊，等等我。”
　　…………
　　亭流城今日繁华依旧，城中人来人往，沿街叫卖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这个小城同以前去过的那些县城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阮宁安自从踏进这里来，就有些魂不守舍。
　　他看到太多有关自己的纷乱记忆扑面而来，这里的每砖每瓦都有他被命运摧残过的痕迹。
　　在左侧这条小巷里，他跟流浪狗抢过食；在身后的那条胡同里，他乞讨的时候被输掉而愤怒的赌鬼一脚踹翻在地；然而…他印象最深刻的，是他面前这座恢弘大气的府邸。
　　府邸门口是大户人家常用的朱红色木门。不论是大门两侧高挂着的大红灯笼，还是门口威武的石狮子，都是十成十的富贵气派。府邸的门匾用度了金的字体写着顾府两个大字，正午的充足光线照射过来，衬得金色字体夺目耀眼，刺得阮宁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在这里，他被阮姓夫妇放弃，天大地大，他从此无家。
　　在这里，他被顾小少爷恶意欺辱，为了区区一碗肉，忍受屈辱无数。
　　他依旧清晰记得，那对夫妇哄骗他说，让他在这里等他们一阵子，他们会回来接他回家。
　　他也真就日复一日地等，哪怕被顾家小少爷殴打，也从未像其他仆人一样想着逃跑。
　　他每天都在满怀希望地等。
　　可是，哪里还会有人来接他呢。
　　阮宁安的拳头又在不知不觉间攥紧，他有太多不甘心。
　　玉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想什么呢？”
　　阮宁安猛然回神，“师尊，无事。”
　　玉华把手搭在阮宁安肩膀上，眯眼打量了一下面前气派的府邸，“徒儿好眼光。这里看上去是个好地方，走，去蹭饭。”
　　“………啊？？”阮宁安尚在愣神的时候，已经被他师父拽着往大门口去了。
　　“师尊…别去这里了，要吃饭我们去别处……”然而阮宁安还未来得及劝住玉华，已经被玉华拉到大门口了。
　　阮宁安眼疾手快想要按住玉华敲门的手，玉华已经先他一步拉住门上的铁环，并且不疾不徐敲起了门。
　　阮宁安：……
　　不过片刻光景，就有一个小厮打开了朱红色大门。
　　只见这个小厮尖嘴猴腮，瘦得几乎都脱了相。
　　这位小厮小心翼翼从门缝里露出个头来，待看清眼前两位都是一袭白衣的小白脸后立马不耐烦道，“你们有啥事？”
　　玉华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凑过去压低声音道，“天有北斗九星，地有九型。正所谓在天成相，在地成形，贵府可是个不折不扣的阴宅啊。”
　　这位尖嘴猴腮小厮大吃一惊，连连吸气道，“你居然能一眼就看出来？”
　　玉华挑了挑眉，“你只说让不让进吧。”
　　那小厮连态度都来了个大转弯，他连连道，“贵人请稍等片刻，我马上通知我家老爷！”
　　说完他又把门关上慌忙回府禀报了，玉华甚至能听到他急匆匆的脚步开始由近及远。
　　阮宁安不解地看向玉华，“师尊，你这是何意？”
　　玉华扬了扬下巴，“我看这一家顺眼，想蹭饭吃罢了。”
　　阮宁安只来得及说了个可是，去而复返的小厮已经满脸兴奋地又打开房门了。
　　这小厮又带了个胖胖的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过来，中年男人待看清面前的两个人是模样俊俏的小白脸，满脸期待立刻转为了失望，“小孔，你说的就是他们？”
　　瘦得尖嘴猴腮的小孔连连点头，“庞管家，您别不信，这二位是懂行的。”
　　为了加重自己话里的可信度似的，他凑近庞管家耳边又小声说，“庞管家，管他们能不能除祟呢，反正花的是老爷的钱。况且若是真能除祟，肯定少不得你我的好处啊。”
　　庞管家一听，油腻的脸上重又换上笑脸，他指着小孔笑道，“可真有你的。”
　　随即他收起了不快的表情，对玉华二人道，“二位请进吧。”
　　玉华假装没听到他们二人的讨论，一脸被信任的满足自豪，“庞管家放心，在下一定治好贵宅的风水。”
　　庞管家伸手在前面引路，听了玉华的话也并未多放在心上，只是敷衍道，“那是自然。”
　　其实他心里并未对他二人抱太大希望，毕竟来了这么多道士都看不出个所以然。这两人看上去不过是半大青年，能有什么本事来。
　　俗话说得好，脸上没毛办事不牢。他已经悄悄在心底对这两人摇头了。
　　庞管家虽然在心里默默腹诽，但面上还是一片尽职尽责，他指了指面前花团锦簇的走廊，“此路通往的是我们老爷的书房。我们老爷现在尚在外面办事，晚上就回来了。”
　　玉华淡淡点头，以示应答。
　　又走了百十步，路过一个建在水面上的凉亭时庞管家又介绍道，“此处避暑甚好，这也是我们少爷夏日最爱来的地方。”
　　玉华随意扫了一眼，眸光微紧。
　　再往前走时，庞管家还要开口介绍，玉华一把打断他，“在下已经对贵府认识得差不多了，能否先让我二人吃顿午饭休整一下。”
　　庞管家道，“可以，不知二位对伙食可有何要求？”
　　庞管家问完紧紧看着二人的反应，他是想以此试探这二人究竟是来混吃混喝还是神通广大。在他的认知里，神通广大之人对伙食要求向来精简，混吃混喝的人才会诸多要求。
　　只听玉华蹬鼻子上脸道，“好酒好菜看着上便是，菜估计也没什么好菜，那就随便上点鸡鸭鱼肉吧。但是酒，一定要好酒。”
　　庞管家面色有些难看，却还是不失礼貌道，“那我先安排二位去隔间。”
　　玉华又道，“管家可别欺负我们是外地人不懂本地行情，若是饭菜不好吃我可是能尝出来的。”
　　庞管家抽了抽嘴角，看了一眼没什么存在感的阮宁安，“这位少侠呢？”
　　少侠二字硬是被他喊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可想而知庞管家对他二人是有多不情愿了。
　　阮宁安失笑片刻，“请便。”
　　庞管家听了阮宁安的回答简直喜极而泣，他在心底疯狂安慰自己，总算有一个像神通广大的人了。
　　就在庞管家前脚刚要踏出房门时，又听阮宁安补充道，“跟我师尊的不能差太多。”
　　庞管家：……

第八十五章   蹭饭
　　阮宁安此刻几乎确定怀疑玉华就是来蹭饭的了。
　　庞管家阴沉着脸色听了他们对伙食的要求后，强忍怒火吩咐下人来上了菜。
　　虽然这庞管家对他们二人颇为失望，伙食倒是也没克扣，菜式都是按照他们要求的来的。
　　此时此刻只见二人之间的圆木红桌上，满满当当堆满了各色菜肴，而玉华则一脸惬意地夹一口菜再喝一杯酒，烈酒下肚之后发出满足的喟叹声。
　　他这幅模样…倒真是以食为天了。
　　阮宁安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师尊，你来此处莫非…果真是来蹭饭的？”
　　玉华不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夹了筷鱼肉塞进嘴里，细嚼慢咽后才道，“大老远跑过来蹭一顿饭，你师尊我看上去这么不靠谱？”
　　没想到阮宁安居然深色认真地点了点头。
　　玉华拿折扇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怎么可能是为了来蹭饭，你没看到这里还有这么多酒吗？”
　　阮宁安：所以真是还来蹭饭的？
　　玉华却不顾阮宁安如遭雷击的表情，自顾自吃饱喝足后摇开折扇，悠哉悠哉道，“就算是蹭饭又有何不可。”他合上折扇点了点四周，“你看这装饰，这摆件。啧，这家这么有钱，就当他好善乐施做好事了不行么。”
　　阮宁安对他师尊的蹭饭理论表示无言反驳，只得叹了口气道，“那师尊，吃完饭我们就快些离开吧…师尊有所不知…这顾府…总之徒儿不是很想待在这里。”
　　玉华点了点头，“行啊，那咱们吃饱之后就走呗。”说完他又摩挲下巴作思考状，“可是这个宅子有小鬼作乱。”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好几个。”
　　阮宁安垂下眼睫淡淡道，“那是因为顾少爷性情残暴，尤其喜欢虐待下人，他下手没轻没重，以至于好几名侍童都命丧于此。”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他依旧对这段记忆印象深刻。
　　玉华却不知阮宁安的心潮涌动，又抬手给自己倒了盅酒，“可惜这些小鬼年纪尚小，威力不大。最多只能稍微阻挡一下顾老爷的财运罢了。”
　　说完玉华举杯一饮而尽，重重放下酒盅一锤定音道，“我倒想会会那个顾少爷，看看他可有你掌门师伯凶残。”
　　阮宁安张口欲劝，还未吐出一个字便听外面一阵骚动。
　　有一个狂妄愤怒的声音大吼道，“老庞，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拴着大黄二黄，你看它们被你栓的，都饿瘦了！”
　　这道声音的语态令阮宁安莫名耳熟…
　　他神色一僵，童年的不快记忆又涌上心头。
　　玉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去凑凑热闹。”
　　阮宁安敛起思绪，跟着玉华走到门口。
　　待玉华打开房门才发现，门外是真的热闹。
　　只见庞管家正点头哈腰地对一个肥硕的青年人解释，“少爷莫气，老奴是想着老爷今晚回来，老爷一向不喜欢看见大黄二黄所以才斗胆把它们栓起来了…”
　　那青年此刻虽背对着玉华二人，他们看不清这青年的表情，但这青年颐指气使的气质简直只靠一个背影都能体现的淋漓尽致。
　　只见他一手叉腰指一手指着庞管家的鼻子骂道，“若是我的宝贝饿瘦了，就把你身上的肉剁下来喂他们！”
　　庞管家连连摇头，“老奴不敢老奴不敢。”
　　那青年冷哼了一声，“还不快去把我的宝贝牵回来！”
　　庞管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满脸惶恐地看向草地上口涎乱飞正疯狂噬咬生肉的两只狼狗。
　　那两只黄色狼狗都是成年人腰部高低，凶硕又可怕。单看它们油光水滑的皮毛，寒光毕露的牙齿就足够让人不寒而栗了。
　　庞管家战战兢兢了半天，还是没勇气靠近他们，于是他大声吩咐道，“小孔，去把它们给少爷抓过来！”
　　瘦得快要脱相的小孔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蹑手蹑脚靠近过去，他的瘦弱身形还不及狼狗一半粗壮，还未走到狼狗跟前他便被吓得两股战战。
　　恰在此时其中一只狼狗抬头看了小孔一眼，那狼狗眼中凶光毕露，闪着寒光的竖瞳让小孔不由打了一个激灵，慌乱中脚下不稳把自己绊爬在地，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小孔实在太过笨手笨脚，他一摔倒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嘲笑声。
　　顾少爷极为不屑地嗤笑了几声，冷冷道，“没用的东西，连老子的狗都不如。”
　　这句话与他多年前嘲讽过阮宁安那句有莫名相似之处。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阮宁安因为顾少爷这句话他想起他曾经因一碗肉给他当牛做马半天，想起自己与狗夺食时周围人的嘲笑，与今天的嘲笑声竟如出一辙。
　　尤其是顾少爷那句极具侮辱性的话语，他说，“当然是因为在我心中，狗比你重要啊。”
　　旧日的屈辱又一次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充满恶意的笑循环在他耳边响起，刺激得他耳膜发疼。有一道声音在他心底叫嚣，杀了他，杀了他！
　　阮宁安不知何时眼眶泛红，就在他几乎压抑不住自己的愤怒，准备伸拳挥上去时，玉华伸手把他的拳头推回去，“徒儿，来者是客，怎能对主人动手。”
　　玉华一句话落下，阮宁安理智也瞬间回笼，眼中的猩红色飞速散去，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
　　周围人的视线不知何时都转移到了他们身上，带着打量或者探究。
　　只有顾少爷一脸不屑，“老头又新请的江湖术士？看这模样比以前更不靠谱。”
　　虽然庞管家也认同顾少爷的话，但是这些话总不能当着别人的面说吧。于是庞管家又擦了把宽大额头上的油汗，打圆场道，“二位少侠，我家公子直言口快，莫见怪莫见怪。”
　　玉华不疾不徐摇着折扇，“好说好说。”
　　然而顾少爷却不打算给庞管家一个台阶下，“老规矩，你要是能把大黄二黄吓退，我就承认你们有几分能力。若是不能…那就请自行出府。”
　　顾少爷边说边打量阮宁安，显然觉得他的模样颇有几分眼熟。
　　玉华不动声色前进一步，刚好挡住顾少爷的视线。他笑着对庞管家道，“庞管家，在下与愚徒不过是两位弱男子，而你家少爷的狗强壮凶猛，他定下的条件如此不公，你不替在下二人说两句理？”
　　庞管家突然被拉下水，却反应飞快地将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我？诶呦，这位少侠说笑了，这等大事老奴哪能做主。”许是为了加强可信度，庞管家再三强调道，“老奴的管家不过是个空架子罢了，听着是个管家职位，实际上什么事都做不得主的！”
　　玉华啧啧摇头，一板一眼复述道，“不管我们能不能除祟，花的都是老爷的钱。况且我们若是真能除祟，也是庞管家举荐的，到时候肯定少不得庞管家的好处啊。庞管家真的不打算帮在下美言几句？”
　　庞管家的脸色登时变得难看起来，原来小孔跟自己耳语时打的小算盘居然都被他听了去。
　　既然如此，那这人更留不得了，万一他跟老爷告状自己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他连忙向顾少爷表忠心，“少爷，老奴绝对没有说过这些话，请您相信我！”
　　顾少爷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他的话，“管你怎么说的，你爱怎么说怎么说，你是老头的管家又不是我的，反正跟本少爷无关。”
　　说完他又一把将庞管家推开，“起开，挡着本少爷看大黄二黄的视线了。”
　　将庞管家推开后，他如愿看到两只狼狗已经已经将生肉撕干咬净，徒留一地腥红血液。
　　顾少爷满足地点点头，“还好大黄二黄的食欲没有减退。”
　　话音刚落他便握起手指吹了个口哨，“大黄二黄…”
　　“等等，”玉华慢条斯理道，“若是在下二人一不小心把阁下的爱犬杀了该如何是好？”
　　顾少爷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般笑了起来，这么多年来从没有人能奈何他这两条堪比豺狼的狼狗，他的狼狗可是真正的如狼似虎，毕竟它们连人肉都吃过。
　　顾少爷止住笑后极自信地看着玉华道，“你们这两个小白脸居然还敢口出狂言。”说罢他又仔细打量了一下玉华和阮宁安，越看越觉好笑，“这样吧，你们若是有能耐杀了它们，本少爷不会找你们问罪。同样，你们若死在我这两个宝贝的手下，本少爷可不给你们裹尸。”
　　玉华笑着摆摆手，“好说好说。”
　　不同于玉华的淡定，阮宁安的眼中则闪过一道精光，他紧紧看着顾少爷，语气带着些许压抑不住的激动，“这可是你说的。”
　　认定了他们的再三确认只不过是在徒劳消磨时间，顾少爷更志得意满了，他扬着下巴骄傲道，“没错，我说的，是我说的。放心吧，本少爷一向说到做到。说了不会给你们裹尸，那就绝不会食言！”
　　说完他看了眼两条壮硕的狼狗，挥手命令道，“大黄二黄，上！”
　　那两只硕大的狼狗仿佛能听懂人话般，油亮的毛根根竖起，它们龇牙咧嘴，瞪着血红的眼睛，疯了一样朝玉华和阮宁安的方向猛扑了过来。

第八十六章    家奴
　　这两条狼狗来势汹汹，扑过来时清晰可见它们尖锐的牙齿闪着寒光。
　　不仅牙齿可怕，它们的外观也相当有震慑力。因刚噬咬完生肉的缘故，它们油光水滑的皮毛沾了鲜血，尤其是脖颈一圈毛被鲜血打湿，连嘴边流动的口涎里也带着显而易见的粘稠血丝。
　　这两条狗疯了一样，仿佛一阵风般飞快扑了过来。不过眨眼间便带起一阵轻风，众人定眼再看时它们已经跃过一众仆人和顾少爷，眼看离玉华阮宁安只有咫尺之遥了。
　　玉华却不疾不徐立在原地，他这般淡定自若，仿佛看不到面前这两条已经一跃而起的狼狗，两条硕大狼狗腾起在半空中遮蔽了些许光线，在玉华和阮宁安身上留下一块小小阴影。
　　在一旁看热闹的仆人们个个都瞪大眼睛张着嘴巴，一动不动地呆呆盯着这里。
　　以他们的认知来看，在这两条凶猛狼狗的攻势下，这两个年轻道士定然会被连血带肉被扯下来，这两人有无生还可能都是未知数。
　　有几个仆人甚至微微转过头，露出不忍再看的神情。
　　狼狗从半空飞快坠落，眼看就要扑到这两位年轻人身上，而他们居然还是动也不动。既不迎战也想办法不躲开这两条凶神恶煞的狗，想来定是被吓傻了。
　　有几个仆人甚至暗中认定，待会他们要给这二位年轻人收尸了。结果显而易见不说，前车之鉴也是足以警示人心了，以前那些道士可都是被这两条狗咬残后由他们扔出府外的。
　　一时间各式各样的目光都紧紧瞪着这里，他们甚至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呆呆看着眼前已经构思好结果的结局。
　　两条狼狗已经以雷霆之势落定到了半空中，然后呲牙咧嘴向玉华阮宁安二人扑了过来。
　　如众位仆人预料中一样，狼狗的速度太快，带动微风四起，一时间尘烟飞扬，只能从尘雾中依稀看到两条硕大狼狗的身影如饿虎扑食般攻向那二位年轻人。
　　他们的身形交织在一起，不过片刻空中便扬起一大片血雾，然后是物体重重摔落的落地声。
　　有几个仆人低低叹口气摇了摇头，从这一道血雾看来，这两位年轻人非死即残。
　　即使此刻仍然尘烟迷眼，看不太清究竟是这二人中的哪一个率先败下阵来。然而毕竟已经见血，不影响大局已定。
　　打斗激烈至此，看热闹的众人有人发出满足的喟叹声，有人则是摇摇头不忍再看。
　　顾少爷则在一旁趾高气扬地扬起下巴，他得意洋洋地咧嘴笑出了声，心中暗叹这两个小白脸果然只是绣花枕头。
　　眼看气氛已经尘埃落定，随后尘雾缓缓散去。庞管家使劲揉了揉眼睛，仿佛不相信般指着地方的一摊血液结结巴巴道，“少少少爷，地上倒着的好像……好像是是是您的狗啊！”
　　顾少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瞪大眼睛顺着庞管家的手势看向地上一大摊血迹，再定眼一看，血迹尽头躺着的正是他那两条宝贝爱犬。
　　两条狼狗此刻都整齐地躺在有血泊的地上，即使它们此刻都在瞪着眼睛，但凶狠的目光依旧有些黯然无神。它们的咽喉处都有一道整齐的剑痕，咽喉处的整齐伤口使它们刚才的惨叫声败如棉絮，竟没有一个人清晰听到它们的呜咽。
　　源源不断的血沫正从它们断裂的喉咙里涓涓流出来。受了如此重伤，它们依旧没有死透，此时正间或无意识地痉挛抽 动一下前爪。
　　或许是眼前的视觉冲击太大，顾少爷看了又看，竟腿一软站立不稳起来。他圆滚滚的身体顿时像个泄气的皮球一样，猛地瘫坐下来。
　　他推开庞管家要来搀扶他的手，就着瘫坐的姿势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出去，待终于凑近狼狗后，他满脸不可置信地开始摇晃它们的尸体，颤着声音道，“…大黄二黄…你们…你们…”
　　顾少爷如此惨状，身后的仆人却唏嘘不已。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最后死的居然是顾少爷的两只狼狗。
　　仆人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顾少爷从悲痛中回过头，满脸怒火地大吼道，“再多说一句本少爷把你们的舌头都割了！没看到我的宝贝都没了吗？！还不快滚去把所有人都叫过来给大黄二黄报仇！”
　　仆人们听了顾少爷的话立刻噤若寒蝉，低头领命后便匆匆离去。
　　顾少爷回过头哀嚎着抱住大黄二黄逐渐变凉的尸体，心痛不已地大吼大叫，此时此刻他脸上挤满了悲痛欲绝。
　　他如丧考妣地咧嘴痛哭了一会，哭着哭着他突然想痛了什么一样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
　　他放下怀中狼狗的尸体，然后缓缓站起来，用恶狠狠的眼神充满仇恨地盯着眼前毫发无损的玉华，以及玉华身后…手持长剑的阮宁安。
　　阮宁安此刻被他怒视却依旧神色淡然，但他手中那把长剑，剑身染血，血液渗到一起，从剑尖汇成血珠滴落到地上。
　　顾少爷指着他手中的剑目眦欲裂，道，“是你杀了大黄二黄！！今日 你休想活着离开这里，你要给我一命偿一命！”
　　说罢他猛地向阮宁安冲了过去。
　　阮宁安微微挑眉，染血的剑尖直指顾少爷，“顾远暮，你若想找死大可来试试。”
　　顾远暮此刻正被阮宁安的剑尖指了个正着，然而他却顾不上害怕，如今近距离看着阮宁安的脸，他的满腹疑惑已经占了所有情绪的上风。
　　阮宁安这双漆黑如墨的眸子，让他莫名觉得眼熟。
　　这让他忍不住思索起来，这双眼睛…他似乎见过。
　　但…他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电光火石间，顾远暮一拍脑门，他无不恶毒道，“我说你怎么对我的宝贝如此大的仇恨，居然一剑毙命。原来如此啊，小贱种，你居然还没死？！”
　　他之所以对阮宁安的眼睛如此熟悉，是因为他是家中独子，从小万千宠爱于一身。爹娘怕他没有玩伴会无聊寂寞，给他买了很多家仆以便一起玩耍。
　　可惜顾远暮很小就有暴力倾向，欺辱家仆更是常事，他爹娘也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这些欺凌事件佯做不知。在所有被欺凌的家仆里，只有阮宁安最不服管教。
　　他记阮宁安最清楚不仅因为阮宁安最不服管教，更因为阮宁安怎么折磨都不会死。
　　哪怕他为了让阮宁安服软恶意踢了他的饭碗不许他吃饭，用马鞭抽打他数百鞭直至满身鲜血不辨人形，甚至在冬天天把他推下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的水池，他也只是发了场高烧，过几天烧就自动退了，从来都无性命之忧。
　　怎么折磨都死不了，不是贱种是什么。
　　顾远暮最讨厌的是这个贱种的从来不服管教，总用这么一双漆黑的眸子直视他，不卑不亢。不管顾远暮怎么虐待他，他都从不像其他仆人一样对他卑躬屈膝奴颜媚骨。
　　顾远暮唯一一次见他失控就是答应他若愿意当牛做马驮着他在花园爬一圈赏给他一个烤鸡，没想到阮宁安居然应下了。
　　顾远暮终于驯服了最不听话的奴仆，得偿所愿后却不打算兑现，而是选择将一碗好肉扔给一条目露凶光的黄色狼狗。
　　那时的阮宁安也是睁着如今这副漆黑的眸子，眼里满是愤怒，“那是我凭自己的努力得到的！你凭什么喂狗！”
　　顾远暮笑的很恶劣，“当然是因为，狗在我心中，比你重要啊。”
　　阮宁安一拳挥向了顾远暮，顾远暮毫无防备，被他打得流了一道鼻血。
　　他看着手中的血愣了愣，然后一边哭一边尖叫道，“他居然敢打我，我娘都不舍得打我，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他！往死里打！我要把他丢去喂狗！”
　　然后如他所言，阮宁安被毒打了一顿，最后仍给了一条凶狠的黄色狼狗。那狼狗特地被饿了好几天，猛然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更是兽性大发。那犬类特有的尖锐牙齿直接刺穿他的胳膊，然而剧痛当头，他居然还想着应该从狗嘴里抢回那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他被狗咬伤了很多处，没有抢到吃的。
　　他最终无力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身后是漫天的嘲笑声。
　　顾远暮至今都清晰记得，那次仆人下手太重，等他想起来收手时，阮宁安已经断了气息。
　　小时候的顾远暮看着鲜血淋漓的尸体，十分嫌恶地随意挥挥手，“看着恶心，扔了吧。”
　　没想到本该断气的阮宁安居然不仅未死，如今甚至改头换面地出现在他面前。顾远暮看到他便条件反射般叫出了以前唤他的贱种爱称。
　　阮宁安听到他用熟悉的称呼侮辱他，脸色瞬间一沉，抬腕就要将剑刺过去。
　　顾远暮却有恃无恐地扬起下巴，“来啊，我就不信在本少家里你还能奈我何。”
　　阮宁安微眯的眸子里闪着杀意，他手中泛着寒光的剑离顾远暮的脖子不过寸许时被玉华轻轻弹开了。
　　不顾阮宁安不满的目光，玉华横在阮宁安与顾远暮之间，轻摇折扇道，“阁下贵为一府之少，不知说话算话否？”
　　顾远暮眼睛依旧恶狠狠盯着被玉华护在身后的阮宁安，咬牙切齿道，“本少说的话自然算话。”
　　玉华点点头，“既如此，阁下说过若我们有能耐杀了你的爱犬不会找我们问罪，是都也该兑现？”
　　顾远暮无所谓道，“自然，不怪你们便是。”
　　说着他阴冷的目光又落在阮宁安身上，他指着阮宁安咄咄逼人道，“可是这个小贱种，是我顾家家奴，当年他逃脱在外，如今他既有脸回来，本少作为主人，自然有权决定他的生死。”

第八十七章   威压
　　顾远暮说话这么咄咄逼人，明显是不打算轻易饶过阮宁安了。
　　面对他的胡搅蛮缠，玉华却淡定自若，“敢问阁下，你当年逃脱的家仆姓甚名谁？”
　　顾远暮的绿豆小眼一瞪，恶狠狠道，“他还能有什么名字，他的名字就叫小贱种！”
　　玉华微微眯了眯眸子，好看的桃花眼里有暗藏的寒意，“你认错人了，我徒儿是有名字的。”
　　玉华平时总是嬉皮笑脸严肃不过三秒钟，然而真摆出这种正经神色，看起来着实是有些唬人的。顾远暮本来嚣张至极，然而不知为何，看了一眼玉华暗藏杀机的眼睛，莫名其妙害怕地咽了咽口水。
　　恰在此时，顾远暮派出去的家仆都已带回足够人手，他们成群结队冲过来，手持刀剑以及弓箭之类的武器将玉华阮宁安团团围住。
　　看到这么多帮手前来，顾远暮定了定心，他摇摇头忍下刚才被玉华眼神中杀意带来的恐惧，有恃无恐道，“看你这小白脸的样子，在棍棒中估计也熬不了几下。我再警告你最后一遍，把小贱种交出来就饶你不死。”
　　玉华紧紧盯着顾远暮，毫无半分惧色。他轻嗤了声，也一字一顿道，“那我也再说最后一遍，他是我玉华的徒弟，他有名字，他叫阮宁安。”
　　顾远暮见他油盐不进，不由怒火中烧地挥手对身后的仆人命令道，“你们都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我一起上！…”
　　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集在玉华身前，没人留意到被玉华挡在身后的阮宁安，阮宁安嘴角微微含笑地看着眼前的玉华。此刻他师尊为他与这些人对立而站，为他挡住这些没由来的恶意，阮宁安看着看着，不知何时漆黑的眸子里满是亮晶晶的光。
　　不同于阮宁安的欣喜与感动，顾远暮此刻已经被气得头昏脑涨了。眼前这个小白脸道士居然如此不识好歹，还从没有人敢这么当众不给他面子。
　　只见顾远暮被气得直抽气，他恶狠狠挥手下令道，“所有人，都给本少爷上！不把这小白脸好好教训一顿本少爷就亲自来教训你们！”
　　这些仆人可都是知道顾远暮的脾气的，若是被他教训一顿还不得被扒层皮？
　　底下的仆人闻言立刻前前赴后继地冲了过来。弓箭手开始把白羽箭拉上长弓，举着刀剑冲过来的仆人手中的武器闪着寒光。
　　玉华却一笑置之，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被飞速射过来的剑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嘶吼声，持着刀剑冲过来的仆人眼看离玉华他们也只有咫尺之遥了。
　　就在连阮宁安都忍不住要出手拔剑时，却见玉华轻轻摇了一下手中折扇，一股强大的威压随他举手投足间迅疾被释放出来，这股无形的压力强悍且邪门，不仅把所有人都钉在原地，甚至把半空中的飞箭都震落了下来。
　　飞箭以及各种武器纷纷洒洒落了一地，在噼噼啪啪的铁器砸地声中，众人既惊诧又目瞪口呆。
　　这也…太邪门了。
　　他们很想针对这种神奇的力量好好互相探讨一番来交流一下他们此刻震惊的心情，然而威压的力量实在不是他们这些凡人能够承受得起的。他们仿若一个个木头人，竟连张嘴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顾远暮与众人一样，也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但他偏偏不服气想努力挣扎，与强劲威压较劲的结果就是他宽大的脑门上很快泛起了一层油汗。
　　“啧啧，顾少爷还是太年轻气盛，你还是比旁人多定一炷香比较好。”玉华轻飘飘下了结论，浑然不顾顾远暮已经能喷出火的绿豆小眼。
　　玉华颇感无趣地叹了口气，他左右望了望各种以莫名又滑稽姿势被定在原地的人群，不疾不徐抬脚朝门外走，“徒儿，别这些凡人拿来给我们练手都不够格，无趣无趣，走吧。”
　　“是，师尊。”阮宁安应声跟了过去，在走到顾远暮身边时伸出一脚把他踢翻在地，顾远暮此刻连说话都不能，只得趴在地上恨恨地用绿豆眼瞪着阮宁安。
　　阮宁安嗤笑一声，“有债有偿，你当初如何对我，我今日便还你一脚。算起来已经够便宜你了。”
　　他因见到顾远暮回想起童年回忆的郁结之气居然因这一脚之快顺畅了很多。
　　阮宁安说罢也不再看顾远暮，边扬声喊着师尊边跟玉华而去了。
　　眼看玉华二人已经走到大门的门槛了，离他们有一段距离的顾远暮以及一众仆人却清晰听到玉华如珠玉落盘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贵府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若有除妖需要…到时候看我徒儿心情吧。”
　　顾远暮却全然听不到玉华在说什么。此刻他的小绿豆眼几乎要冒出火来，阮宁安这一脚踹得他气血翻涌，疼得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他可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欺负过，这臭道士临走前居然还不忘对他顾府出言不逊！
　　他很想冲过去跟这两个臭道士拼命，然而等威压完全散去，他们能自由活动已是在一炷香之后。当然，顾少爷比较特殊，他能活动是在两炷香之后。在这段时间里，玉华带着阮宁安踏出府门后早已不知所踪。
　　其实玉华他们也没走远，只不过是从顾府来到了亭流城的大街罢了。
　　阮宁安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闹市，有种恍然隔世的恍惚感。
　　眼看还是亭流城，喧嚣依旧，人声鼎沸。跟数年前并无太大区别。而他却已不是当初那个谁都能踹上一脚的小乞丐了。
　　阮宁安还在神游，一支红艳艳的糖葫芦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阮宁安接过玉华递给他的糖葫芦，有些感慨道，“徒儿在想，这里一切都没变，只是徒儿变了。”
　　玉华也颇为感慨地拍拍他的肩，“是啊，小时候那个天天缠着我要买小零食的可爱徒弟，终是回不来了。”
　　阮宁安颇为无奈地看了一眼他师尊，“师尊现在比我还穷，我怎好缠你买东西。”
　　玉华被自家徒儿揭短，熟稔异常地转移话题，他指着眼前的一条简陋青石巷故作惊奇道，“为师看这条小巷怎么这么眼熟呢！”
　　这条小巷青苔斑驳，强壁剥落，因为刚下过雨，地面有几处水洼积着水，水面倒映出这条老旧的城墙。
　　阮宁安只看了一眼便低头小声道，“以师尊的记性倒是难为师尊还对它眼熟，徒儿当年…就是在这里遇到师尊的。”
　　玉华看他形容失落，不由问道，“遇到为师难道不是好事吗？怎么这副神情？”
　　阮宁安极低地叹了口气，“徒儿小时候经常在这条小巷乞讨，这条小巷于徒儿来说不知是福是祸。徒儿小时候曾有幸被阮姓夫妇收养了几年，他们便是在这里捡的我。”
　　阮宁安又抬头看了眼小巷，眸光暗淡，“后来，他们又在此把我抛弃。”
　　玉华揉了揉他的头以示安慰，“后来你不是遇到为师了吗。”
　　阮宁安低着头沉默不语，却忍不住在心里第一次感谢他是魔神转世，不管被如何对待，总能拖着一副残躯活着，不死之人才有幸等来他师尊。
　　玉华知他徒弟触景伤情，但他向来不怎么会安慰人，于是凑过来用哄人的语气小声说，“为师会帮你好好教训一下那个顾胖胖的。”
　　阮宁安愣了一会反应过来他口中的顾胖胖是顾远暮，好笑之余不由疑惑地看向玉华，“师尊打算如何教训？”
　　玉华拉着阮宁安离开这面残破小巷，“这个嘛…天机不可泄露，反正他作恶多端害人无数，为师这么做也是为他积点阴德。”
　　阮宁安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青石小巷，离得有些距离，斑驳的墙面已经看不太清楚，但他依旧能清晰看到当年那个风华绝代的仙人笑着问他，“小孩，愿意随我回去作我徒弟么？”
　　玉华又拿折扇敲了一下他脑袋，阮宁安捂着脑袋猛然回过神来，“师尊？”
　　玉华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叹气，“亭流城莫不是有勾魂夺魄的妖怪？一到此处你就魂不守舍的。”
　　阮宁安摇了摇头，“没有…是徒儿…”
　　玉华挥手打断他，“好了，回回神。此处风景甚好，只是为师有些口渴，我们去前面农家讨碗水喝。”
　　阮宁安打量了一眼四周，他师尊应是用了什么法阵，眼前的场景转换的实在飞快，不过眨眼间他们已从亭流城到了郊外。
　　入目是静谧的田园风光，此地虽田野秀美，却是一处略有些贫困的小村庄，各个房子都是简朴的黄泥黑瓦，有些人家的小院里停放着磨盘和石桌，谁家的芦花鸡正欢快地在草地里啄食吃。
　　阮宁安愣了愣，莫名觉得此处有些眼熟。
　　玉华脚步未停，拉着阮宁安敲了敲一家小屋的矮木门。
　　一个中年妇女听到声音从里面把门打开，只见她皮肤黝黑，头发用蓝色粗布简单缠住，身上的衣服更是补丁撂补丁。
　　她一开门，看到门口站着的是两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不说别的，单看这年轻人身上的锦缎就与她这小破屋格格不入。
　　于是她局促地用围裙擦擦手，“两位…有事吗？”
　　玉华笑了一笑，在夏日的阳光下好看得有些晃眼，“我兄弟二人路过此处，想讨碗水喝。”
　　妇女拢了拢头发，略带不好意思道，“家中物件粗鄙，恐怕合不了二位眼缘。”
　　玉华摇扇笑道，“不过喝碗水，我兄弟二人都是糙汉子，不讲究这些。”
　　妇人笑了一笑，开门请玉华他们进来了。
　　阮宁安愣愣跟在身后更觉精神恍惚。这次实在不能怪他一直魂不守舍，而是…这妇人正是当初收养过他一段时间的…阮姓夫妇。

第八十八章   荷包
　　玉华带阮宁安讨水喝的这户人家进去便能看到，这家人的院子摆设同别的农家小院都差不多，一样简单简朴。院中泥泞土地上铺设了几块青砖，正中央摆了一副打磨粗糙的石桌。
　　玉华也不讲究，一袭白衣就这么随意坐在了粗糙石凳上。
　　相比玉华的淡然处之，阮宁安则显得格外心神不宁，他坐在他师尊旁边，却心事重重地眉心紧锁。
　　那妇人招待他们坐下后便转身进屋给他们倒水去了，阮宁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妇人，直到妇人一转身消失在里屋那破旧的木门后。
　　玉华则完全看不懂阮宁安此刻情绪不佳般，随意拍了拍阮宁安的肩膀，“徒儿，”他指了指头顶葳蕤繁茂的绿色枝叶，“这杏子长得不错，不如一会偷点去酿青梅酒？”
　　阮宁安从自己的心绪中回过神来，听了他师尊的话简直一脸黑线，“…师尊，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玉华不以为耻地笑道，“反正以你我的身手偷他几个杏子又不怕被发现，你怕什么。”
　　阮宁安黑线更甚，正欲对他这不争气的师尊好好教育一番，抬头却看到玉华脸上揶揄的笑。
　　…好吧，他师尊又在开他玩笑。
　　阮宁安默默叹了口气，不想再看到他师尊含笑打趣他的脸，于是将目光转移到头顶的杏树发呆。
　　院中有一颗高大杏树，在绿叶层叠中清晰可见杏枝上挂着的硕果累累。只是此刻到底不是吃杏的季节，杏子虽然个头不小但却是一片青涩。
　　玉华看阮宁安盯着杏树不言不语，颇为惋惜地摇摇头，“仔细想想，为师也没有苛待你的伙食吧？两个杏子就把你馋得移不开眼了？”
　　阮宁安：………
　　就在他忍不住想出口提醒他师尊注意自己已经被扣了若干年的月俸时，转眼便看到那妇人端着两个粗瓷碗缓缓走了过来。
　　阮宁安只得噤声，玉华则十分有礼数地起身接下妇人手中的粗瓷碗，末了还不忘夸奖道，“这位嫂子真是好心肠，不知该如何称呼？”
　　那妇人略带羞赧笑，“公子客气了，奴家名唤翠云。若按年龄算起来，公子你该叫我阿婶了。”
　　玉华笑嘻嘻道，“嫂子说笑了，若是真按年龄算，也该是我比你大的。”
　　翠云抬袖轻笑道，“这位公子嘴真甜。”
　　相比较玉华的活络，阮宁安则低头一言不发地听他们唠家常，他的目光锁定在碗中清澈的水，长长的睫毛敛住了所有思绪。
　　玉华一口气喝完水后将茶碗放在青石桌上，“是云嫂过谦了，云嫂明明看着比我年轻数十年不止啊。”
　　虽明知玉华在说笑，翠云还是捂嘴直笑，她笑得脸上皱起一层薄薄的纹，“这位公子可真会说话。”
　　玉华看着她粗糙的手，半笑半正经道，“说起来在下对周易八卦略知一二，云嫂可有兴趣让在家为你卜上一卦？”
　　翠云不甚在意地将瘦黑的手伸出来，“不管如何卜算，奴家不过一介粗人罢了，想来这命也合该是苦的。”
　　玉华笑着摇了摇头，执起她的手仔细看了会纹理走向，缓缓开口分析道，“云嫂夫家姓阮，三十得子。可对？”
　　翠云满脸惊奇，“对对对，公子当真有几分本事。”
　　玉华谦虚道，“雕虫小技罢了。”说完他又看了一眼她的掌中纹理，开口补充道，“不仅如此，云嫂当年还领养过一个孩子。”
　　阮宁安面前的粗碗被他不小心碰了一下，撒出些许水渍来。
　　翠云却没注意到阮宁安的神色，有些无奈道，“是啊，那个孩子…是我和默哥在亭流城捡回来的。那时候已经是寒冬了，他还穿得那样单薄，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我不忍心，便把他捡回来了。”
　　玉华点了点头，又道，“后来云嫂又把他卖了出去。”
　　翠云脸上覆盖着一层悲色，“我也是…没办法。那孩子捡回来的时候虽然还小，可毕竟也是一张嘴要养活。后来我又怀了身孕，默哥有一只腿是瘸的，养不了这么多人，我们便把他卖给了亭流城有钱人家的少爷…”
　　“可是，”阮宁安依旧看着碗中的水，终于开口淡淡道，“你们为何把他卖给喜欢殴打下人的顾远暮家。”
　　翠云长长叹了口气，“那孩子命不好，瘦瘦小小一只。我们家连粗粮杂饭都快拿不出来了，到底也没把他养胖一些。他这么瘦弱，要想活命只能卖给大户人家，然而我和默哥苦苦哀求了很多人，到头来也只有顾家肯要他的。”
　　翠云又道，“那孩子只买了二两银子，即使家里贫穷，我们又怎么能打孩子卖身钱的主意呢。送他去顾府之前，我给他买了一块五花肉，做了一身新衣服，送他去顾府的时候，他还很开心的…”
　　说着说着，翠云的尾音颤抖的厉害，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一阵静默中，有风声拂过杏树，杏叶枝头一阵婆娑。
　　风声静止时，翠云略带哽咽道，“顾府小少爷虽然恶劣了点，但他那里总归是能吃饱穿暖的。我和默哥原本商量过，等家里情况好点就把他赎回来…可是…可是没机会了呀…”
　　说到此处，翠云哭腔愈显，终于无法压制地低低啜泣起来。
　　玉华看了眼阮宁安，对翠云安抚道，“云嫂哭的这样伤心，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翠云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累，缓了缓情绪才道，“让二位公子看笑话了。这位公子说的不错…我家确实…有些变故。”
　　“默哥右腿有疾，冬日里又不慎摔了一跤，直接把腿摔残了，那时我正怀着阿度，听闻噩耗后更是直接早产。以至于阿度先天不足，我们家…唉，雪上加霜…后来我去亭流城打听小阮时，却听说…他已经被顾少爷害得殒命了…我连他的尸骨都没找到啊…”
　　说着说着，她的眼圈又红起来。
　　“听说他死了，你们可曾心疼？”沉默已久的阮宁安十分突兀地蹦出来这么一句话。
　　翠云闻言不满地看他一眼，“这是什么话，我既已收养过小阮一段时间，那小阮便也算是我的儿子。他一向乖巧懂事，若非生活所迫，我又怎会忍心…”
　　不知为何，看到翠云这么伤心，阮宁安一直紧绷的神色却奇异地和缓了下来。
　　眼看翠云对阮宁安敌意渐甚，玉华拦在两人中间笑着打哈哈道，“我这弟弟向来不会说话，让云嫂见笑了。”
　　翠云哼了一声，还未说话，木门嘎吱一声，只见一个十多岁的孩童风风火火推门而入。
　　那孩子挎着书包，瘦弱到身上的补丁衣服显得莫名宽大，衣摆随他走动间晃晃悠悠地来回摆动。
　　他一进门就兴冲冲地喊，“娘，这次的学堂考核，我拿了甲等！”
　　翠云笑着转身，任由比同龄人矮一截的孩子一把将她扑住，她边揉孩子枯黄的头发边道，“小度真棒，娘今晚给你做好吃的。”
　　阮度眼睛亮晶晶地应了声好，转眼又看到了两位面目陌生的男子，“你们是谁呀？”
　　翠云笑着揉了揉阮度的头发，“小度乖，要叫哥哥的。”
　　阮度听话地叫了两声哥哥。
　　一把年纪的玉华十分受用地点点头，他摩挲着下巴打量完这孩子对翠云赞道，“云嫂，从面相来看，你这孩子可是考取功名的料啊。”
　　翠云嗔道，“这位公子惯会嘴甜。”
　　说罢她又低头对阮度交代道，“我去田里给你爹送饭，你在家里乖乖做功课不要乱跑知道吗。”
　　待阮度应下后，她又略带歉意地对玉华二人道，“孩子他爹下地还未吃午饭，奴家先失陪一下，晚饭若二位不嫌弃便留下一起吧？”
　　玉华挥手道，“不嫌弃不嫌弃，我害怕云嫂嫌弃我兄弟二人呢。”
　　阮宁安颇为无语地看了一眼自家师尊，哄女孩的本事，他师尊一向是登峰造极炉火纯青。翠云听了玉华的话果然喜笑颜开，然后拎着食盒出去了。
　　待翠云阖门而走后，玉华看了眼正低头乖乖做功课的阮度，变戏法似的从袖里拿出两颗糖来，“小家伙，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给你糖吃。”
　　阮度咽了咽口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玉华手中的两颗冰糖，“好，你问。”
　　玉华想了一会，问，“你娘有没有对你提过小阮这个名字？”
　　阮宁安没想到他师尊居然问的是这个问题，不解其意看了一眼玉华。
　　阮度也挠头认真思索，“是有提过的…我娘说那是我哥哥，可惜我从没见过他。”
　　玉华眨了眨眼，凑近道，“那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名字，一直叫小阮啊？”
　　阮度完全没有意识到玉华已经问了两个问题了，老老实实回答道，“我爹娘不识字，也不会起名字。他们以为小阮就是一个名字了啊。”
　　玉华如约将冰糖给了阮度，憋着笑看了阮宁安一眼，用口型无声地喊：“小——阮。”
　　面对如此幼稚的师尊，阮宁安抽了抽嘴角，把视线落在了阮度身上。
　　只见阮度得了冰糖却也不吃，如获至宝地将冰糖藏到袖口里。察觉到阮宁安的目光，他得意笑道，“我要给我娘一个惊喜。”
　　阮宁安沉思片刻，突然道，“对不起…此前…是我误会你们了。”
　　阮度不解地眨眨眼，阮宁安起身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好读书，你会出人头地的。”
　　说完他转身对玉华说，“师尊，我们该走了。”
　　玉华点点头，提步在前方开路，“走吧，小家伙，再见咯。”
　　阮度再眨眼时，院中除了他空无一人，两个大哥哥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当他回神看向石桌时，发现石桌上多了个沉甸甸的荷包。
　　他好奇打开，发现里面居然全是明晃晃的碎银。
　　阮度揉了揉眼睛，荷包中的银两鼓鼓囊囊，沉甸甸的重量分毫未变。
　　肯定是大哥哥不小心落下的，就在他准备带着荷包追上去时，看见自己的粗糙的本子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小小的工整楷体，上面写着：“送你的，替我好好照顾你父母。”

第八十九章    尸体
　　阮宁安现在十分后悔让他师尊知道了自己的小名。
　　因为……
　　从踏出阮家的门起，玉华脸上揶揄的笑就没断过，仿佛找到了乐子般，嘴边小阮长小阮短就没断过。
　　此时此刻他们已经重回到喧闹的亭流城，周围人来人往，喧闹嘈杂。
　　玉华却半点没被嘈杂声影响心情。他一脸事后诸葛亮的得意表情，“小阮，若不是你这几个月的月俸，能帮助小阮度这个贫困的家庭吗？”
　　阮宁安如实答道，“不能。”
　　玉华更得意道，“那当初是谁小瞧银两作用的？”
　　阮宁安叹了口气，十分诚恳道，“是徒儿有错，不该不听师尊当初说不能小瞧银两作用的劝告。”
　　玉华十分满意地点头，却并不妨碍他睚眦必报道，“又是谁说过为师比他还穷的？现在看来如何？”
　　阮宁安又叹气，早知道师尊如此记仇，这些话他万万不会说出口的。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阮宁安把身上所有月俸都留给小阮度后，他师尊不仅没有自己变穷而嘲笑他，看他的眼神反而更自豪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玉华对比自己还穷的人向来欢喜得不得了。
　　此刻玉华一手晃着从玉溯那里偷来的钱袋，另一只手搭在阮宁安肩膀上，亲热的模样活像不顾师徒辈分要跟自家徒儿称兄道弟，“今日一行，畅快否？”
　　经玉华一提点，阮宁安这才发现自己心态的确轻盈了许多，之前那些沉甸甸压在心头的情绪竟都不翼而飞，“说来…可笑。徒儿今日之前，可是恨惨了他们的。可是知道真相后，却只剩满心温暖了。”
　　玉华将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放下来，无不高深莫测地拍了拍他的肩，“任何事情都是这样，面对总比逃避来得有效，对付心魔最好的办法，就是直视它。”
　　阮宁安确实觉得情绪猛然一松，心头偶尔萦绕的莫名其妙戾气也消散不少，他突然想到什么般眼神一亮，“莫非师尊此趟，是故意的？这些都是为了助徒儿对付心魔？”
　　玉华看不得阮宁安感动的眼神，只得摆摆手随口打哈哈道，“哪里哪里，做这些只是顺路罢了，顺路而已。”
　　阮宁安心照不宣地打量了依旧繁华喧嚣的亭流城，从亭流城特地折到不知名的小村庄，然后再折回来…可真是，太顺路了。
　　他师尊的理由还真是让人信服啊。
　　于是知道自己的理由太蹩脚，玉华轻车熟路转移话题道，“行了行了，算算时辰再过几日顾家就该找过来了。咱们先去找家客栈守株待兔吧。”
　　阮宁安颇感疑惑，开口问道，“师尊不是说过，顾家只有几个小鬼作祟，理应酿不成什么大祸才对。既如此，顾家应该不会特地来找我们吧？”
　　玉华啧啧摇头，“今日之前如此，今日之后嘛…那可就未知了。”
　　阮宁安略带不解地看向他师尊，只见玉华慢条斯理道，“为师特地逆了他家的风水。”
　　阮宁安对于他师尊能把这么缺德的事说的如此正经表示十分震惊。
　　玉华又十分心软地叹了口气，略带担忧道，“也不知顾胖胖那身板，看见了脏东西来不来得及逃跑。”
　　阮宁安：“……”
　　说的跟你不是故意想要这样似的。
　　话虽如此，阮宁安却还是知道他师尊做这些都是为了他。
　　阮宁安笑着看向玉华，漆黑的眸子氲上了一层感动的薄光，“师尊，你为徒儿做这些，徒儿很感动…”
　　阮宁安的肺腑之言还未来得及说完，玉华就抬手打断他，“得得得，感动的话先省省。你一个比我还高的大男人，大庭广众之下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阮宁安闻言委委屈屈地低头，心中却在琢磨是不是自己长高得太快，以前他没师尊高的时候跟师尊撒娇都是有求必应，果然青春这碗饭他已经吃不上了吗？
　　看他有些失落，玉华也不想拂了他的心情，于是掩袖咳了两声凑近道，“真想感谢为师的话…为师想吃你做的清蒸鲈鱼红烧排骨油焖大虾还有…三鲜汤。”
　　阮宁安眼睛一亮，飞快抬起头来，“嗯嗯，徒儿马上去给师尊做！”
　　…………
　　待庞管家心急火燎找到玉华二人已是在三日后，彼时玉华正百无聊赖窝在客栈里看凡间新出的话本。
　　不同于他们的悠哉淡定，门口的庞管家如丧考妣一般疯狂捶门，“大仙，大仙你们在吗？！”
　　阮宁安还未来得及起身开门，木门已经被两个顾家小厮轰开。
　　庞管家站在门口丝毫不觉得自家仆人有何不对，待看到屋里的玉华和阮宁安时，他如同看到救星一般惊喜道，“两位大仙，终于找到你们了啊，快跟我去趟顾家吧！”
　　玉华慢悠悠将看了一半的话本合好放在桌子上，明知故问道，“顾家有你们少爷这重量级人物镇场，能出什么事？”
　　庞管家抹了把脑门上的油汗，“大仙您就别开玩笑了，我们老爷指明要请您去救场，顾府现在十万火急，求您快跟小的去一趟吧。”
　　玉华丝毫没被庞管家焦急的情绪感染，他修长的手指悠闲地在桌上有节奏叩响，“也不是不可以。”
　　庞管家只有一条缝大小的小眼睛亮了亮，“那就多谢…”
　　“我话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
　　庞管家迟疑道，“那您这是有什么条件？”
　　“啧，”玉华伸手比了个钱的手势，“这你懂吧？”
　　庞管家喜笑颜开，“懂懂懂，事成之后绝对少不了您的。”
　　玉华懒懒撑着下巴，“还有你家少爷，曾出言中伤我徒儿，他需得真心实意给我徒儿道个歉。”
　　庞管家面露难色，“这…以我们家少爷的性子…恐怕不愿吧…”
　　岂止不愿，他若是敢回去这么跟顾远暮交差，顾远暮肯定把他一顿好打，想到顾远暮暴跳如雷的表情庞管家顿时一阵恶寒。
　　“这…大仙，您能不能换个别的要求？”
　　“好啊。”玉华挥挥手，“徒儿，送客。”
　　庞管家见此捋了捋袖子，准备跟他们来硬的，绑也要把人给绑到顾府。然而他还没来得摆出凶神恶煞的一面，却见阮宁安闲庭信步走过来，他轻轻抬手抽出剑柄，佩剑登时露出一截锋亮的冷芒。
　　庞管家瑟缩了一下脖子，审时度势道，“这位大仙，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然而阮宁安神色未变，依旧一副关门送客的模样。再看玉华…又翻起了放在桌上的话本。
　　这师徒两人实在都是一副油盐难进的模样。
　　想到出门时顾老爷的再三交代以及顾府如今的可怕惨状，庞管家咬了咬牙，一口气答应道，“行，都听大仙的便是！”
　　玉华瞬间扔下话本，一脸义不容辞道，“徒儿，收回你的剑。顾府有难，身为修道之人，我们理应帮助才是。”
　　阮宁安对他师尊这套惊掉众人一排下巴的行为见怪不怪，在一片目瞪口呆中十分淡定将剑落回剑鞘。
　　他们终于答应去顾府了，庞管家却没了来时的激动，他早晚要承担顾远暮的雷霆怒火，此刻却也只得满脸苦逼地在前面带路。
　　越往顾府走，阮宁安的神色就越凝重。
　　在离顾府还有数百步之时，阮宁安就清晰看到顾府上空盘旋的阴气，整座宅子被阴森鬼气掩埋，此刻尚是午后，阳光充足时鬼气应该最弱，但他甚至依旧能听到其中的尖锐鬼泣声。
　　顾府的情况…竟然已糟糕至此？
　　阮宁安转头看向他师尊，“师尊，这…”
　　玉华眯眼打量了一会，笑道，“以这个情形来看，看来这个顾老爷，也是位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待二人步入顾府后，府内情形果然如玉华所料。
　　不过短短三日时间，顾府已景致颓废，花园小径中的花一概枯萎，他们一踏进顾府便清晰感受到森然鬼气，府内温度更是阴凉刺骨。
　　庞管家飞快在前方引路，“大仙，您先去大堂看看吧…我们府上已经死了三个人了！”
　　玉华听了他的话微微诧异，“带路。”
　　阮宁安则边走边凑在玉华身边小声道，“师尊，你那天说的血光之灾就是这个？”
　　玉华叹了口气，“我说的血光之灾是这府上的罪孽深重之人会被这阴气划伤见血，谁知道一下子闹出了三条人命。”
　　阮宁安凝眉道，“看来顾府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事。”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大堂。
　　大堂正中央摆着三个人的尸体，此时都用一层白布盖着。
　　玉华上前正要掀开白布，庞管家瞳孔一缩，满脸惊恐道，“两位大仙请自便…我…我先去只会我们老爷一声…”
　　说罢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冲出了门外。
　　玉华知道他这是害怕看到尸体，也预计到尸体可能稍微奇特。却还是动作未停，浑不在意地一把掀开三个白布。
　　白布落定，骤然映入眼帘的尸体的确…略微吓人。
　　这三个人的死状居然出奇一致。
　　只见躺着的尸体，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泛着黑紫色，个个都瞪着双眼死不瞑目。他们的眼睛尤其诡异，死者本该是黑白分明的眼睛却被放大的黑色瞳仁所覆盖，他们睁着的黑洞洞双眼都不见丝毫眼白，一片漆黑中显得异常惊悚。
　　除此之外，更让人不寒而栗的便是死者的舌头，死者的整条舌头都是诡异的青紫色也就罢了，七寸长舌几乎全都裸露在外，连舌根都被死死地吐出来，以至于舌头的长度已经盖过了下巴。
　　如此毛骨悚然的架势，加上这令人胆战心惊的死状，也难怪庞管家害怕看到。

第九十章     晚宴
　　这些尸体虽颇为恐怖，但并没有吓到玉华与阮宁安二人。
　　默默打量完尸体，玉华淡定将白布盖上。
　　阮宁安皱眉推测道，“师尊，他们这种死法不像是普通小鬼所为…”
　　玉华颇为嫌弃地退了几步，离这些已有腐烂味道的尸体远了些才道，“阴魂追债，生前作恶太多。”
　　阮宁安还要说话，却听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笑着传过来，“二位大仙，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来者是一位油腻腻的中年人，体型跟顾远暮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此刻他一脸恭维的笑，却在大堂门口止步不愿进来。
　　他挥挥手扇开充斥鼻翼的尸体腐烂味，谄笑道，“屋里味道有些大，二位能否出来一叙？”
　　玉华骄矜点头，缓步踏了出来，待走到顾老爷身边，他出言提醒道，“顾老爷，你们家宅子这是经历了什么，阴气居然如此深重啊。”
　　玉华的本意是暗示他生平作恶多端，才落得这么个下场。
　　谁知玉华话音刚落，顾老爷便笑得露出镶了金的大牙，他一脸心领神会道，“明白明白。”
　　说完他拍了拍手，便有一个小厮抱着红木小箱走过来，另一名小厮上前把小箱的开关打开，尚未完全打开时小箱里面的物体便已在散发着闪闪金光了。
　　待箱子完全打开，里面整齐排放的赫然是一道色闪着金光的大元宝。
　　玉华却不为金钱所动，只是微微笑了笑，眸中神色不明。
　　“…大仙莫不是嫌少？哦对，前几日的事我都听说了，都怪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他年少无知，大仙可别往心里去啊。”顾老爷说着，又挥挥手暗示捧着红木小箱的仆人再往上走两步。
　　在顾老爷的殷勤目光的期盼下，玉华终于挥手甩出一道袖风，再伸手时手中已经多了两个金元宝，他修长的手指来回把玩着手中金子，漫不经心道，“顾老爷真是个爽快人。”
　　顾老爷听他这么说，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大仙满意就好。”
　　“只是不知，这金子是用多少人的鲜血浇筑的。”
　　顾老爷神色一变，却见玉华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态度。
　　顾老爷生前做过多少坏事，再也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他深怕眼前的两位大仙不肯帮他除祟，连忙道，“若二位对价钱不满意，我还能加！”
　　玉华淡淡道，“不必了。”
　　随后他把手中两个元宝随手扔给阮宁安，“这单，接下了。”
　　阮宁安也未多言，将他师尊扔给他的两个元宝收入乾坤袋后问道，“师尊，可需布阵？”
　　玉华从袖中拿出几个法器，“你去布阵，我嘛…”他看似随意瞥了眼顾老爷，眸中精光尽显，“就先和顾老爷叙叙旧吧。”
　　阮宁安领命退下，顾老爷被玉华的眼神盯得心中发慌，忙扭头避开玉华审视的目光，然后色厉内荏指使下人道，“你们几个，还不滚去帮那个大仙布阵！”
　　待下人都领命走远，顾老爷立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玉华的目光仍在打量他，这让他不知所措起来。
　　不知为何，顾老爷被玉华的眼神这么一看，竟有种多年隐藏的秘密被当众拆穿的感觉，这种感觉…不过瞬息之间，他额头已经冷汗淋淋。
　　他故作镇定地用锦袍揩了把脑门的汗，“大仙不要站在这里了，我带大仙去屋里稍事休整，还请大仙随我来。”
　　玉华随意点了点头，随后便跟着顾老爷带出来的路走。相比较他的步伐慵懒，顾老爷恨不得脚下生风直接甩开玉华，哪怕此刻玉华在他身后跟着，也让他觉得如芒在背。
　　顾老爷此行的重点并不是招待宾客的厅堂，而是他自己的卧房。
　　顾老爷如此财大气粗，他卧房的装扮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屋里的摆设装饰一律是上佳器皿，瓷器玉器字画，无一不在彰显这主人的身份贵重。
　　然而与这房间摆饰格格不入的却是无处不在的阵法符篆。
　　顾老爷的檀木大床上，青色窗幔上坠了一个八卦镜，床头放了一把桃木剑，沉香木圆桌上贴了数不清的符篆。
　　最奇异的当属墙壁，好好的一面白墙，上面居然泼满了鸡血狗血，装饰乱七八糟，墙壁鲜血淋漓。
　　这样一间风格诡异卧房…难为顾老爷能住得下去。
　　却见顾老爷从一进门便坐在大床上死死抱着木剑，一间惊恐地观察四周。
　　玉华颇为好笑地在圆桌旁坐定，“顾老爷，至于吗？”
　　顾老爷如临大敌地打量四周，“大仙莫怪，带大仙来卧房多有失礼，但是厅堂如今已留不得人了。要不是老夫在卧室布置的装备还算齐全，只怕老夫早就命丧黄泉了…”
　　玉华对他这做贼心虚模样啧啧摇了摇头，顺便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结果茶壶流出来的液体是…狗血。
　　玉华与手中猩红液体相对无言片刻，随后他认命地放下茶杯道，“顾老爷，你既如此害怕被人索命，那前因后果如何，不如就在此处讲讲吧。”
　　顾老爷虽心有戚戚，但依旧面色不快道，“什么前因后果，没有前因后果，总之就是我们顾府突然被那些邪祟缠上了！”
　　玉华闻言颇觉好笑地摇开折扇，将绘有照月梨花的扇面对着自己，“这么说来，按顾老爷所说，你是被冤枉的咯？”
　　顾老爷立刻点头如捣蒜，“自然，自然如此！”
　　许是看玉华面露不信之色，顾老爷加重语气强调道，“大仙你得相信我，我顾家三代行医，从未做过亏心事，我爹也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有时候给人看诊。还不收药钱的。这些事都天地可鉴啊！您一定要为我做主！”
　　他一篇长篇大论刚发表完，一位发型凌乱的妇人跌跌撞撞冲进屋来，她一看到顾老爷便如同看到救星一样，慌慌张张抓住了顾老爷的手，“策普，我们怎么办！我今天去庙里求签，是下下签啊！他们要来报复我们了…”
　　她状若癫狂，完全不顾还有玉华这个大活人在场。
　　顾策普慌慌张张堵住自家夫人的嘴，“你胡说什么呢，什么报复不报复的，不过是厉鬼作祟罢了，我们顾府还有大仙在，他一定会保护我们的！”
　　说着他趁机凑近自家夫人耳边小声提醒道，“有外人在场，注意言辞！”
　　妇人这才大梦初醒一般，注意到了一旁微笑旁观他们的玉华。于是她缓了一下面部表情，胡乱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对玉华福了个礼道，“不知先生在此，真是有失远迎。既然先生是来除祟的，希望不要辜负了我们的期望才好，毕竟我们顾家从不养吃白饭之人。”
　　她这番话说得恩威并施恰到好处，说罢她也不给玉华回答的机会，转身便退下了，临走之前还十分体贴地把门给关上了。
　　徒留玉华和顾策普大眼瞪小眼，玉华也不着急，有一搭没一搭摇着折扇。
　　顾策普咽了口唾沫，有些心急道，“大仙，我们家这邪祟该如何除…”
　　玉华淡淡瞥了他一眼，“顾老爷什么都不肯交代，在下怎知这邪祟该从何除起呢。”
　　顾策普张了张嘴，几次欲言又止，却终是什么也没说。
　　玉华也不催他，一脸气定神闲的潜心打坐。
　　屋里的气氛就这样僵持到了晚膳，许是为了讨好玉华二人为顾府尽心除祟，今日的晚宴格外丰盛。
　　一大桌珍馐玉食，配上美酒佳酿，甚至还有几个美姬助兴，当真是奢华至极。
　　只是这样一顿豪华晚宴，席间的气氛却有些诡异。
　　顾远暮从看到坐落在他对面的阮宁安起，眼神里几乎就要喷出火来。他恨不得将阮宁安生吞活剥，却偏偏因父母的三令五申，对阮宁安动不得手。
　　如果眼神能杀人，他只怕早把阮宁安戳成了筛子。
　　此刻他又凶狠地瞪了一眼阮宁安，终于忍无可忍转头对他爹小声抱怨，“爹，我不是跟你说过他是怎么欺辱我的吗！你怎么把他也请进府了！”
　　顾策普用筷子敲了一下顾远暮的手，小声警告道，“吃你的饭，少说话！”
　　哪次他爹不是对他有求必应，这次他爹却这么驳了他，顾远暮气得一摔筷子，“大黄二黄就是被他杀的！他不过是一个小贱种，有什么可豪横的！”
　　虽然顾远暮的声音不大，但顾策普依旧担心会被两位大仙听了去，他偷偷瞄过去发现玉华二人神色如常，这才长长舒了口气，然后故作威严道，“都多大了还闹脾气，不想吃就别吃了。”
　　顾远暮向来是家里的小皇帝，他哪里受过这种待遇，于是居然真的一甩袖子，气冲冲地走了。
　　顾策普有些尴尬地对顾远暮他娘使了个眼色，他娘立刻起身安慰，只见她边跟过去边用自以为玉华他们听不到的声音小声道，“等他们替咱们家除了祟，那个小贱种的性命给你留着便是，娘的心肝可不能不吃饭，娘一会派厨房给你重做…”
　　天色已黑，屋外的鬼泣声若隐若现，在这种环境下他们居然还有闲心把精力放在眼前这场莫须有闹剧。
　　玉华凑近阮宁安，轻轻道，“这家人的脑子，应该都不怎么正常。”

第九十一章   害人
　　上一秒玉华刚吐槽完，下一刻脑子不正常的顾家很快来了报应。
　　屋外鬼泣声越来越重，厅堂紧闭的门窗被撞得哗哗作响。
　　阴风怒号中，有数十道怨恨至极的一道鬼声前赴后继道，“顾策普，还我的命，你还我的命…”
　　顾策普把饭碗一丢，当即胆战心惊躲在了桌子下，饶是如此，他还是怕得连连擦汗。
　　门口那些尖锐鬼鸣声始终在屋外盘旋，它门一旦靠近房屋就会被门上贴的符篆弹回去，始终无法进入房屋半步。
　　顾策普看玉华和阮宁安端坐原地神色未变，他也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咽了咽口水从桌子底下钻出来道，“大…大仙，快除祟啊！只要你们能除了它们…我什么都条件愿意做！”
　　玉华淡笑着将手中酒杯放下，“但愿顾老爷说到做到。”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阮宁安，阮宁安默契点头，然后站起来走向顾策普，“顾老爷，得罪了。”
　　阮宁安话音刚落，就干脆利落地封了顾策普的几处穴道，顾策普只能呆坐在原地，一时间再也动不得分毫。
　　顾老爷胖胖的身子小幅度地扭动了一下，却仍是挣不开穴道，他不解道，“这位大仙何意？”
　　没人理他，玉华勾唇微笑道，“徒儿，把门打开。”
　　阮宁安点点头，抬脚就往紧闭的红漆木门走。
　　顾策普惊恐大喊，“门不能开！开不得啊！！”
　　阮宁安脚步未顿，玉华端坐于旁，依旧没人理会他。
　　眼看阮宁安离门越来越近，顾策普也越来越急，他发出杀猪一般的哀嚎声，“不许开门！！”
　　然而晚了，门已经被阮宁安打开。
　　屋外盘旋的鬼气找到了出口，他们呜咽着抽泣着，一团团黑气铺天盖地向这里席卷而来。
　　顾策普一双小眼睛瞪到了极限，他眼睁睁看着森然的鬼气疯狂向他袭来，顾策普拼命想挣扎，然而动弹不得。情急之下他惊恐万分地闭上眼睛，然而意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
　　他试探地半睁开一只眼睛，屋内却没有任何异常。他疑惑地两只眼睛都睁开，屋里一切摆设如初，玉华和阮宁安却不见了踪影。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顾策普转头，看到一个高瘦的中年人走过来。
　　那中年人唇上两瞥八字胡，相貌极为普通，但是脸上总是带着笑意，让他看起来十分平易近人。
　　然而顾策普在看到这样一张脸后却被吓得脸色煞白，这个人的出现他震惊至极，以至于他居然挣脱了穴道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惊诧之余，疑惑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穴道怎么解开了？
　　然而对面的中年人却没给他太多时间缓冲，“顾老弟，老兄我好久没来你府上做客了，你可还欢迎啊？”
　　对面的人居然…没取他性命？
　　顾策普警惕地后退两步，然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的人，却发现眼前的中年人并没有杀意，反而一脸笑容地跟他说话，“顾老弟，老兄我这次谈了笔大生意，只是资金周转不过来，看在老兄以前帮你多次的份上，你能不能出手相助一次啊？”
　　这些话…居然莫名耳熟？
　　究竟是在哪里听过…顾策普忽然福至心灵，他右手握拳一砸左手，这不是李山向他借钱那次吗！
　　顾策普跟李山，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
　　李家是贩卖茶叶的，在茶叶风行的市场上，盈利不胜其数。
　　因此李家家中向来比顾家富裕，李家老爷子跟顾家老爷子是结拜兄弟，因此李家也总爱帮衬一下贩卖药材的顾家。
　　顾策普他爹还在的时候，顾老爷子有一颗悬壶济世的心，药铺的药材都是上好药材也就罢了，还总是低于市场价，以至于顾府先前并不是很富裕。
　　顾策普为此不知埋怨了顾老爷子多少次，但顾老爷子总用一句医者仁心堵住他，然后依旧我行我素。
　　后来顾老爷子前脚蹬天，后脚顾策普就把药材的价钱抬上来了，甚至仗着顾家药铺百年基业信誉有佳而哄抬物价，以至于顾家的药材远高于市场价。
　　顾策普的无耻行径向来被李山他爹不耻。李家老爷子对顾家老爷子向来是敬重不已，正因如此他对顾老爷子多敬重，对顾策普就有多嗤之以鼻。
　　他临死前警告自家儿子李山，顾策普是宵小之徒，让李山尽早跟他断了联系。
　　但李山到底和顾策普一起长大，念着手足之情。他嘴上答应了李老爷子，老爷子一驾鹤西去他依旧明里暗里帮助顾家。
　　直到李山签了一大笔订单，家里资金周转不过来才去求助顾策普。
　　李家是搬迁过来的，在这一代没什么亲戚朋友，若想找人求助，也只得找顾府了。
　　顾策普自然欣然同意，李山欣喜下答应所得盈利分出十分之一赠送给顾策普。
　　顾策普也不知十分之一的盈利到底有多少，他好奇之余提出要跟李山跟他一起交易现场，李山自然应允。
　　直到…付钱拿货的当天。
　　顾策普直接看直了眼，白花花的银子，金闪闪的金子，成箱成箱地往李府的库房里抬。
　　抬箱子的人足足抬了一炷香的时间，顾策普看的眼睛都不会转了。
　　顾策普结结巴巴道，“李…李兄，这…也太多了吧！”
　　李山爽朗一笑，然后拍了拍顾策普的肩，“不多不多，这些还要除去本金呢，不过一切还是多亏了顾老弟你啊。”
　　顾策普没说话，李家居然比他有钱这么多，他觉得自己心里不是个滋味。
　　李山却没察觉到他的异常，笑着说，“这笔订单圆满结束，五日后愚兄在府上设宴，顾老弟身为其中大功臣，一定得来啊。”
　　顾策普虽点了头，却还是魂不守舍，他这一辈子都没有见到过这么多钱。
　　李山又笑着跟他说了几句话，便去库房入账了。
　　顾策普魂不附体走回家，他夫人上前问道，“老爷，听庞管家说，我们药铺这一季度又亏了。若是李兄的资金如今能周转过来，我们先向他借点吧。”
　　顾策普听他提钱，恍然醒悟一般，激动地抓住他夫人的肩膀，“绣兰！我看到了好多钱！那么多钱，全是李家的！”
　　绣兰拧了一把顾策普的腰，“再多钱也是人家的，你瞎什么操心。”
　　顾策普幽幽叹了口气，“要是这些钱都是我们的就好了。”
　　五日后的庆功宴，顾策普回来的时候却脸色铁青。
　　绣兰问道，“老爷这是怎么了，这庆功宴不是特地为你设的吗？”
　　顾策普一把将桌上的茶杯都掀仍在地上，瓷器噼里啪啦碎了一片。
　　顾策普的心头之火却没舒缓半分，他眼里烧着火，“李山啊李山，说好的给我十分之一利润，最后居然以一句资金流转不便为由，竟是一分钱都不给了！”
　　绣兰大吃一惊，震惊之余也怒道，“这李山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浑然忘了自己以前受过别人多少恩惠。
　　但她到底是个心思细腻的女人，比起只会生闷气的顾策普，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顿时计从心来，“算起来，再过几天就是李小公子的满月宴了吧。”
　　顾策普狐疑地看她一眼，“是啊，你问这个做什么？”
　　绣兰冷冷一笑，“他们李家一无远亲二无近邻，若是都死了，还不是只有老爷你顺理成章收了他们的家产。”
　　顾策普豁然开朗，同时又有些犹豫道，“可是…这不太好吧？”
　　绣兰狠狠拍了一下顾策普的脑门，“你这个死脑筋，我们药铺都快亏空了，你还大力支持李家的生意，结果呢？！他们无情，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无义？！”
　　顾策普想了又想，终于下定决心问道，“药铺里的鹤顶红还剩多少？”
　　知道顾策普同意了自己的说法，绣兰喜笑颜开，“放心吧老爷，保管够。”
　　…………
　　顾普策是个开药铺的，但他自己不善救人，却深谙害人之道。
　　鹤顶红乃无色无味之剧毒，可溶于一切液体，不留丝毫痕迹。
　　难为他一口气把药铺所有鹤顶红都调了过来，绣兰凑在他耳边再三叮嘱，“这药金贵着呢，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顾策普不耐烦地打断她，“知道了。”
　　他把药粉包藏于怀中，带了三个人人高马大的仆人便大摇大摆地进了李府。
　　跟在顾策普身后那三个低眉顺眼的仆人可不简单。他们面上看起来谦恭谨慎，却个个在衣服里藏了凶器。
　　按理说李府门前的守卫是要检查一下的，然而顾家和李家乃多年好友，实在不必因为此事伤了和气。于是他们便对顾策普和他身后的三个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李府的宅院简朴得有些穷酸，即使李家家财万贯，却远远不如顾府的布置，处处透露出华丽贵重。
　　顾府的宅院可是有顾策普很大的功劳，自顾老爷子驾鹤西去，顾策普就开始倒腾宅子，顾府那是一片花团锦簇，锦缎珠帘，瓷器玉器，恨不得堆满宅子的每个角落。
　　李山却跟他那个死脑筋的爹一样，贯彻了节俭持家的思想。只见李府放眼处不是是绿树成荫，就是素白轻简，除了必要用品外几无他物。甚至这次李小公子的满月宴也因无亲无邻，除了顾策普外只邀请了几个远方亲戚。
　　顾策普走在路上，边挑三拣四打量李家的布置，边从心底对李府嗤之以鼻。
　　寒酸，堂堂有钱人家，居然这么没品味。
　　他当初就是被李家这其貌不扬的布置给冲昏了头，居然误以为他们家还不如自己有钱。

第九十二章   乳名
　　李家这么有钱，却连十分之一的利润都不舍得给他顾策普，真是枉费他不顾自家药铺的危机去给他调转资金的苦心。
　　想到这里，顾策普内心对李山的恨又上了一层。
　　但他脸上还是一片喜乐表情，只见他笑着挥了挥手，让下人把自己给李府送的礼物呈上来。
　　李家的管家亲自接下礼盒，略带歉意道，“顾老爷，我们老爷在后苑逗小少爷，您稍等，小人这就去叫他。”
　　“张伯，别打扰李兄了。”顾策普挥手打断张管家的话，“我随意走走就行。”
　　太多礼单需要整理，张管家一时半会确实忙不过来，他笑道，“好嘞，您请随意。”
　　顾策普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似乎的，又折回来从袖口拿出一袋熏香道，“张伯，一会人多嘈杂，李兄向来不喜这种场面，这个香能安神静气，你先在大厅上燃上。”
　　张伯笑眯眯接下，还不忘赞道，“顾老爷有心了，您向来和我家老爷感情好。”
　　顾策普捋了捋胡须，受之无愧道，“一点心意罢了，聊表敬意。”
　　待亲眼看到下人将熏香搁置在香炉点燃后，顾策普才满意地摇头晃脑去后厨房了。
　　开宴已是午时三刻，觥筹交错中，不知是谁还提的主意，每个人敬酒都要说一句祝福小少爷的话。
　　轮到顾策普时，顾策普笑道，“祝小少爷长成李兄这般顶天立地一言九鼎的男子汉。”
　　男子汉本该一言九鼎，李山却出尔反尔，答应顾策普的利润并没有按时给他。
　　顾策普是在趁机讽刺李山，然而李山面色坦然笑着应下，未见丝毫不安之态。
　　顾策普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坐下时却把杯中酒液偷偷倒了。
　　宴席进行至一半时，李山突然对顾策普道，“策普，你先随我来一趟书房。”
　　顾策普立刻面色大变，他被李山这句话吓得冷汗直冒，惊吓之余他飞快思索了一遍前因后果，确定没有纰漏。然而李山为何单独叫他？这让他心中惴惴，心脏更是抑制不住的狂跳起来。
　　他走之前小声跟三个随从吩咐了句见机行事。然后一路战战兢兢跟李山去了书房。
　　书房气氛凝滞，李山负手背对他，始终不发一言。顾策普心里越发没底，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露馅时，李山开口了，“顾老弟啊，你我多年兄弟。”
　　顾策普额头冒下一滴冷汗。
　　又听李山道，“我答应过你十分之一的利润，又怎会言而无信。”
　　他转过身来看着顾策普，“我知道你家药铺吃紧，但你还是特地给我周转资金，这份心意，老兄我记下了。我特地在账房算了账，抽出十分之二的利润给你。核对账本多耽搁了些时日，你那日问我要钱的时候，我是真的拿不出来。”
　　自己没有暴露，顾策普长长舒出一口气。
　　李山说完便启动了书架后的暗格，他从暗格里拿出一个小箱子，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顾策普因狂喜而扭曲的笑意，他在顾策普面前毫无防备地打开了箱子。
　　不出所料，里面都是地契田契仓库钥匙这一系列珍贵的物件。
　　顾策普只瞅了一眼，里面的金银珠宝就猛然撞进了他的眼睑，珠光宝气刺得他的小眼睛硬生生睁大了几圈。
　　李山却没注意到顾策普的异样，弯腰帮他数钱，“这些钱够你再开个分店了，老兄知道你手头紧，但日子总是能熬过去的，只是…你药铺里的物价还是降一降吧，行医之道本该悬壶济世为民所颂，可能因为你的药价高出市场价太多才导致药铺门可罗雀啊…”
　　“咔嚓——”顾策普摔裂早就藏进袖子的小瓷瓶，刺耳的声音掩盖了李山苦口婆心的劝诫声。
　　顾策普摔裂的小瓷器形状不大，瓷碎的声音却不小。
　　脆生生的瓷裂声一直传到书房外。
　　李山说了一半的话被打断，却以为顾策普是手滑，“策普啊，你都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毛毛躁躁的。”
　　待他转脸便看到一脸诡谲笑意的顾策普，顾策普此刻宛若失去心神一般弯腰凑过来摸李山箱子里的珠宝，边摸边喃喃道，“钱…好多钱…”
　　李山也不介意他这番僭越的举动，爽朗的笑了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好好经商，你以后也会有的。”
　　顾策普闻言突然抬头看了李山一眼，他脸上贪婪莫测的笑容看的李山直皱眉，李山听见顾策普用兴奋异常的语气大声打断他道，“可是我现在就想要！”
　　李山凝眉还未说话，书房的木门便被粗暴打开，顾策普带来的三个仆人，此刻个个刀尖染血满脸煞气，他们对顾策普尊敬道，“老爷，大堂里的闲杂人等已经解决完了。”
　　顾策普肆声大笑，“好，好，好！”
　　李山甚至还有些不敢相信现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策普…这是…怎么回事？”
　　顾策普好心情的笑了笑，然后伸手将桌上的红木箱子揣进怀里，“李老兄，还问什么，你这不是都看到了吗。”
　　注意到李山的表情还是一脸不可置信的茫然，顾策普啧啧摇头，“李兄，令尊以前就让你离我远点你还不听，看看看看，如今真是被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啊。”
　　李山终于迟缓地接受了顾策普背叛他的事实，他反应过来以后脑中嗡嗡作响，更是怒不可遏地抡拳就要冲上去要打顾策普，却没想到他刚动了两步却猛然失去所有力气般跌倒在地。
　　他死死看着顾策普，眼中依然是不可置信，“来人？来人！！大堂的人呢！”然而周遭是一片空寂，始终没有人应他一声。
　　顾策普怀中抱着李山的所有财宝，此刻心情正佳，“让你死的明白些也好。鹤顶红你应该听过吧，千金难买，今天的酒好喝吗？我可是都用给你们了。”
　　李山死死瞪着他，额头青筋暴起，“不可能！鹤顶红发作起码需要一日！”
　　顾策普边抚着手中的红木箱边笑道，“所以，我特地给你加了有促进药物发作的熏香。李兄，我劝你不要情绪激动，这样兴许还能多苟延残喘一时片刻。”
　　李山清晰感觉心口剧痛，却无视痛苦死死瞪着顾策普，此刻他目眦欲裂地对顾策普怒吼道，“顾策普，你我可是多年兄弟！多年情谊居然连几个臭铜板都不如？！”
　　顾策普十分不赞同地笑了笑，“李兄，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吗？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们穷人，最喜欢这些你们嗤之以鼻的俗物了。”
　　“你我多年兄弟！我李山究竟何处对不住你，你就这么回报我？！顾策普，你这…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李山怒骂，心口传来血液凝滞般的疼痛愈加明显。
　　顾策普却没了跟他继续交谈的兴致，只见他无视身后叫骂的李山，挥手道，“走，去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身后的三个仆人同时抱拳握着刀刃低头，“是。”
　　他们手中锋利的刀刃上有猩红鲜血滴落下来，在木制地板上砸出一个个血花。
　　顾策普率人悠悠远去，被扔在原地的李山如同濒死之鱼苦苦挣扎，即使他此刻满身痛苦，却依旧死死地瞪着眼睛看着头顶上的天花板。
　　他心中有太多不甘和绝望，他背负着血海深仇，他不能死，不能死！
　　这些坚定的信念使得他克服痛苦，他的手来回挣扎，终于，已经泛白的指节抓住了凳腿，他以此使力摇摇晃晃地强撑着站了起来。
　　他要去大堂看看…刚才还其乐融融的宴席，他不相信居然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无一生还！
　　然而…当他拼尽全力走到大堂时，他绝望了。
　　排列整齐的长桌早已被掀翻，入目是死壮惨烈鲜血淋漓的尸体，刚才他们还有说有笑的祝福小少爷长命百岁，此刻却被横七竖八地随意仍在角落里。
　　地上是蜿蜒的红色血迹，尸体脸上是死不瞑目的神情，屋里弥漫着鲜血的腥臭味。
　　李山心头剧痛，猛地喷出一大口血来。
　　心脉处的疼痛愈发明显，他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不…他的夫人还在后苑小憩，他刚满月的儿子还在午睡…他要去见她们，让她们快点逃…
　　李山无力走路，只得用手在地上艰难的爬行，他一路忍受着剧毒入骨的疼痛，怀揣着对妻儿的担忧，动作迟缓地在地上磨出一道血迹。
　　然而当他爬到后苑时，顾策普率领着那为虎作伥的三个仆人，也一路杀到后苑。
　　李山听见妻子的尖叫痛呼，“你们不许动我儿子！老爷…老爷你在哪！”
　　李山心头一滞，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冲两步扶住了门框，他扶住门槛，压下心头剧痛，努力吞吐气息，“顾策普，…别动我妻儿，金银财宝…房契地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你？”顾策普不屑的冷笑了一声，随后晃了晃手中小木箱，“你的东西不是都在我这儿了吗。”
　　跟着顾策普的其中一个仆人手中提着刀刃，脸上满是谄媚表情，“老爷，斩草不除根，必定后患无穷啊。”
　　顾策普满意地点点头，从袖口里扔出一锭银子给他，“那还等什么？”
　　那仆人接了银子，脸上笑意更重，“好嘞，老爷您看好了！”
　　说罢他按住床上的产妇，高举匕首，然后低腕刺下。
　　李山瞳孔骤缩，失声大喊，“不要！怜儿！”
　　然而已经晚了，他的怜儿被一举贯穿了心肺，从她身体喷薄而的，依旧是那刺目的鲜红色。
　　怜儿喷出一大口鲜血，她的瞳孔已经涣散，却仍用尽了最后的温柔看向她护在怀中的小小婴儿。
　　婴儿已经吃饱喝足陷入熟睡，此刻他巴掌大的小脸溅上了怜儿喷出的血迹，却依旧无知无觉睡的香甜。
　　怜儿吃力地将目光转向摇摇晃晃立在门槛的李山，用口型说了句什么话，然后头一歪便再没了声息。
　　她那句口型没声音，但李山却看懂了。
　　她说，“保护好小宝。”
　　小宝是他们儿子的乳名，他还没来得及给孩子起大名。
　　李山眼眶通红，嘴唇不受控制的翕动，“顾策普…我只有这一个儿子了，求你，…放过他。”

第九十三章   见鬼
　　顾策普听了李山让放过小宝的哀求，却听到笑话般毫不留情大笑起来，“你刚才不是也听到了吗，李兄啊，不是我不放过他，而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
　　说罢他将一直爱不释手的小木箱转交到一个下人手中，然后接过下人手中的匕首，“这样吧李兄，为表尊敬，我就亲手取了我这小侄儿的性命。”
　　顾策普说罢当真举起了匕首，缓缓走向熟睡的婴儿。
　　李山的眼中瞬间燃起了滔天怒火，他拼尽全力向顾策普扑过去，然而心口发作的毒素却让他浑身剧痛一个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他磕在地上，亲眼目睹那个熟睡的小生命被残忍毙命的全过程。
　　他的小宝太小了，甚至察觉不到危险。
　　李山眼睁睁看着不过成人手掌大的婴孩被顾策普从床上抱起来。在顾策普臂弯里的小宝还在睡梦中，他既不会害怕，此刻也难得不哭不闹，甚至还无意识地蹬了蹬双腿。
　　然而这个还不如成人手肘长的婴孩，下一秒娇嫩的皮肤便被冰凉的匕首刺穿，小宝感到疼痛，尖锐地啼哭了一下，然而声音越来越小，很快没了声息。
　　李山亲眼看到，小宝那鲜活的心脏缓缓停止了跳动。
　　鲜血从顾策普指缝中缓缓漏下，李山瞳孔涣散，心里的绝望混合着毒素，让他几欲疯狂。
　　他的小宝睡着了，但是却再也不会醒来。
　　李山嘴边又蜿蜒出一道暗红血迹，他已经涣散的瞳孔里满是滔天的恨意，只听他一字一顿道，“顾策普，我死后…就算化身厉鬼也要亲手向你讨回我李家二十余条人命！”
　　顾策普向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他随手扔下婴儿尸体，接过下人递过来的手帕随意擦了擦手，“好啊。”
　　顾策普把手中已经染血的手帕扬手扔在地上，轻蔑地看了眼死不瞑目的李山，“你死都死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向我讨回人命。”
　　…………
　　李家遭奸人所害，全家惨死，李家所有财产也悉数不翼而飞。
　　民间猜测纷纷，都说李山家这横祸是遭了贼了。
　　李家在本地没什么亲戚朋友，这一出事更是门可罗雀。唯有与李山一起长大的顾策普念着跟李山的多年兄弟之情，亲自为起敛尸埋骨。
　　众百姓纷纷开始赞叹顾老爷与李老爷手足情深，还有人说顾策普因为李山的死终于懂得洗心革面不再哄抬药价了，就在众人开始对顾策普改观时却被一个横空出世的消息砸得头晕眼花。
　　他们立刻收回了对顾策普改观的看法，恨不得好好擦亮自己的眼睛看清顾策普这狗改不了吃屎的模样。他们不仅收起来以前那点为数不多的感动，更恨不得立马掐死顾策普以解心头之恨。
　　顾策普居然卖假药！他此前哄抬药价，以至于顾家药铺的百年清誉有损，这也就罢了，顾家药贵，百姓可以买别家药材。
　　可是顾策普不知哪儿突然来这么多钱，他居然一口气把亭流城所有药铺都买了下来，药价的价格自然也都比原来高出十之二三。
　　百姓怨气冲天，告到官府去，但官府不知收了顾家多少贿赂，对此案充耳不闻不予受理。
　　药价上涨以至百姓虽苦不堪言，但病人无路可走，只得咬咬牙认了。
　　谁知道最令人叫苦连天的却是…顾策普不知从哪儿倒腾来一批假药，吃了药的百姓个个上吐下泻，病情不但毫无缓解甚至有加重趋势。
　　这件事直接闹出了几条人命，但官府只是下发了官样文书，实则避重就轻，连顾策普一根毛都没舍得伤。
　　下人来给顾策普汇报最新消息时，顾策普抱着新赚的大堆银两嘴角都快咧上天了，他洋洋得意道，“虽然这县令老头狮子大开口坑了我一把，但也算是物有所值啊。”
　　当下人汇报到假药闹出了几条人命时，顾策普也只是收敛了笑不以为意道，“就这一批假货，卖完不卖了就是。”
　　就在顾策普以为人生之路无限坦途时，他…见鬼了。
　　算命的说他做了太多缺德事，搞得天怒人怨，犯下的杀孽加上太多百姓的怒气，激化了那鬼气变成厉鬼来凡间找人索命。
　　顾策普未此做了许多法事，然而收效甚微。
　　他每夜只要入睡必定做噩梦梦到无数冤魂像他索债，无数只血淋淋的手向他伸过来，似乎要把他拉入无间地狱，当他惊醒时在黑暗中却能恍惚看到李山满脸是血的诡异笑容。
　　最可怕的是一天夜里他去如厕时甚至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婴儿在院子里爬来爬去，在地上留下一道道小小的血手印。那婴儿听到动静后扭头对顾策普笑了一下，顾策普瞬间毛骨悚然，这个阴森恐怖至极的微笑居然是小宝那个不满周岁的婴儿笑出来的！
　　这件事差点没把顾策普吓晕过去，他慌张请了数位道士法师前来做法，道士说他罪孽深重，他赶紧免费分发给百姓药材以平怒火，道士说他院子里的风水不好，他斥巨资重新改了风水，又花大价钱用各种符篆封印了李山的坟墓。
　　这才有了数十年的风平浪静，顾策普好不容易松了口气，以为终于能安生了。谁知…玉华轻轻一挥手，就把他辛苦改造的风水给改了。
　　细说起来，他家格外容易招邪祟也是因为家里死过不少人，惨死怨死被打死的，应有尽有。至于为何会死那么多人，当然要看他的宝贝儿子顾远暮了。
　　顾远暮是顾家三代单传，顾策普向来对他溺宠非常，但顾远暮性格暴虐，从小到大也草菅过不少人命。
　　但这些对顾策普来说都是小事，自己能摆平的事，他也就纵容自家儿子了。
　　所以风水一改，这些惨死的人命累加起来…也是一股不小的怨气。
　　他家先后三个仆人暴毙而亡，顾策普特地留意过，最先死的是曾取了怜儿性命的那仆人，剩下两位也都是曾经屠杀李家的那两人。
　　下一个…是不是就该到他了？！
　　顾策普终日惶惶不安，每日胆战心惊如临大敌。
　　本以为玉华能帮他搞定这批鬼魂，谁知阮宁安居然把他们放了进来！
　　顾策普脑门一凉，猛然睁开眼，他依旧被封印穴道坐在板凳上，这下他看到的是熟悉的大堂，熟悉的饭桌，眼前场景不再是什么前尘旧梦了。
　　玉华修长的手指端着酒杯，此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阮宁安手中攥着因装了太多鬼魂而鼓鼓囊囊的乾坤袋，袋中不时传来几声鬼嚎，但依然无法分散阮宁安紧盯着顾策普的目光。
　　阮宁安看着瘫坐着的顾策普，神色冷峻开口道，“顾老爷如此丧尽天良，就不怕遭报应？”
　　顾策普生怕这两人一不小心把自己给解决了，急忙哀求道，“两位大仙，你们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们！我什么都答应你们，求你们先放过我好不好！”
　　阮宁安不予回答，冷冷转过脸去不想再看到他这幅丑恶嘴脸。
　　却听玉华朗声道，“好啊。”
　　阮宁安诧异地看向他师尊，只见玉华起身接过阮宁安手中的乾坤袋，闭眼默念了几句咒语。然后睁开眼睛打开袋口，里面刚被抓住的数十个冤魂立刻四处逃散，眨眼便再无了踪影。
　　顾策普满脸惊恐，“大仙…您…您这是？”
　　玉华挥了挥手，顾策普身上的穴道便自动解开。
　　顾策普刚重获自由便扑过去抱住玉华的大腿，却被阮宁安眼疾手快挡在身前，然后一脚被踢飞到一旁。
　　顾策普也不恼，趴在地上哀哀哭诉，“大仙，你把他们都放了，我怎么办呢！！”
　　玉华淡淡睨了他一眼，“我刚才对这些冤魂施了个咒，你若是十年来坚持不断做善事，他们便会自动投胎不再骚扰你。若是不然…”
　　玉华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顾策普深解其意地点头如捣蒜，“大仙放心，您放心，我一定做到！”
　　玉华淡淡叹了口气，“还有你那儿子，作恶多端，该拿他如何是好，也很让我苦恼啊。”
　　顾策普连连抢答道，“改！我让他改！一定会改的，请您给我们一个机会！”
　　玉华勉为其难道，“那就…相信你一次吧。”
　　说罢他打了个响指，修长的手掌中有一团淡淡金光闪烁。玉华低喃了几句什么，再抬眼时手中金光消散，一阵狂风吹过，屋外盘旋的鬼气也骤然消失。
　　走廊上一直点不亮的灯此刻一个接一个亮起，院里盘旋的黑气骤然消散，深蓝色的天空皎月朗星，这是这么多天从未见过的气象。
　　顾策普一脸迟疑地小门把门拉开一条门缝，看清门外的场景后顿时欣喜若狂，“大仙，大仙！您真是神仙在世！”
　　玉华懒洋洋伸了个懒腰，“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徒儿，走，一起去睡觉。”
　　阮宁安怎么听怎么觉得他师尊的话十分惹人误会，于是边跟玉华过去边低低咳嗽了两声小声提醒道，“师尊，我们是分房睡的。”
　　玉华回头挑了挑眉，“怎么，你还真想跟为师一起睡？”问完他上下打量了一圈阮宁安支吾的神色，若有所思补充道，“不过这也不能怪你，都怪为师魅力太大。”
　　阮宁安：……

第九十四章   招架
　　顾家刚除了邪祟，难得安生。
　　玉华一夜好眠，第二日玉华刚睡到辰时，便听到门外吵吵嚷嚷，那争吵声愈演愈烈，吵得玉华睡意全消。
　　玉华一把掀开被子，满脸不爽地拉开房门，便看见走廊上顾远暮率着好几个下人正与阮宁安对峙。
　　顾远暮一行人足足有七八个，他们如同一堵墙把阮宁安的去路牢牢拦住，但阮宁安面色如常，毫无惧意地平静直视顾远暮。
　　双方对峙良久，阮宁安先皱眉开口问道，“阁下拦我去路，此为何意？”
　　顾远暮闻言一张胖脸都气得扭曲变形了，“你还好意思问，你们师徒两个，不知给我爹使了什么迷 魂 药，他居然让我给你这个小贱种道歉？！本少爷告诉你，绝无可能！”
　　说着说着，他犹不解气般继续道，“说不定我顾府恶鬼作祟就是你们召来的，你和你那什么师尊一样，不过是仗着自己人模狗样来招摇撞骗罢了！”
　　此话一处，阮宁安再不复刚才的淡定。
　　只见眉心一蹙，修长的手指缓缓抚上了腰间佩剑。此刻他寒星般的眸子微眯，看向顾远暮的眼神里有夹杂的杀意，“谁许你这么说我师尊的？”
　　顾远暮却不再与他多言，冷笑了一声挥手道，“你们几个，全都给我上！”
　　他身后的几个仆人却犹豫着不敢上鱼。烟。读。佳。前，顾远暮方才急着把他们召来仗着人多势众为他报仇，可他们却没忘当初阮宁安几招就轻易击杀大黄二黄的事。
　　顾远暮看仆人犹豫着不敢上前不由一再催促，然而他自己对上阮宁安漆黑深沉的眼眸也莫名发怵，然而就这么让他收回命令实在太没面子，于是气氛只得这样尴尬地僵持着。
　　玉华适时推门走到阮宁安身前，抱胸微笑看着顾远暮，“顾小少爷，你这番做法可是想念贵府盘旋的那些阴魂了？说起来，昨天可是有几个阴魂都是喊着你的名字呢。”
　　顾远暮自然听说玉华昨晚三两招就把他家盘旋的阴魂击溃的消息，他也亲自见识过玉华的本事。
　　然而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所以他来找阮宁安算账不过是色厉内荏趁机发作一下罢了。没成想阮宁安的下马威没给成，自己却骑虎难下了，此刻有了台阶顾远暮自然求之不得，他给阮宁安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要撤退。
　　却听玉华在他身后悠悠提醒道，“说起来，当初我似乎二人来除祟的条件里可是要求过顾少爷道歉的，这样吧，择日不如撞日，不如顾少爷就现在兑诺吧。”
　　顾远暮听到他这句话，脚底一滑差点摔倒。他身后的仆人要去扶他，他却面色不善地一甩衣袖推开他们，“滚开！”
　　这个臭道士，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冷冷丢下一句知道了便怒气冲冲走远了。
　　待人都已散开，玉华露出一副好热闹不嫌事大的莫名笑容，好看的桃花眼尽是鲜活生气，“为师本来只是打算让他给你道个歉，没成想出了这档事。如今他莫名扰了为师的清梦，这道歉也得再有诚意些，怎么说也得再奉杯茶吧。”
　　只怕顾远暮这辈子也没有为人奉过茶，玉华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仿佛并不觉得这是多么羞辱人的事情。
　　阮宁安叹了口气，认命上前给玉华身前系好身上乱七八糟的衣带，神色却是一片温柔，“都听师尊的。”
　　于是当天，变成了顾远暮此生最为难以忘怀的一天。
　　他满脸阴沉地端着一杯茶水，手指用力到茶杯在托盘里哗哗作响。
　　待阮宁安安之若素接下抿了一口茶后，顾远暮才咬牙切齿地说，“对不起。”
　　语速飞快，倒是满脸的愤怒仿佛凝固了般一直挂在脸上。
　　坐在一旁的玉华眨了眨眼，“顾少爷说什么，在下没听清？”
　　顾远暮没想到自己已经如此放低姿态，这人居然还会从中刁难。于是他恶狠狠瞪着玉华，就是不肯再说一句话。
　　却没想到一直对他百般呵护的爹娘都上前来对他好言相劝，“儿啊，听娘一句话，你就再道一次歉。”“儿子，千万不能惹到大仙，快，快道歉！”
　　顾远暮听得头疼又委屈，他爹娘平时明明不是这样的，只不过过了一晚上，都开始胳膊肘往外拐了！
　　他一把甩开他爹娘，对着阮宁安一字一顿吼了句，“对不起！”然后怒冲冲地夺门而出。
　　顾远暮他娘慌慌张张跟过去对她儿子千万般哄劝。
　　尚在厅堂的顾策普则回头对玉华苦哈哈赔笑道，“大仙，您看这钱也付了，祟也除了…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这是在变相撵人了。
　　玉华却也不气，迈着长腿往屋外走，“恩怨已清，那在下便告辞了，只是顾老爷可别忘了，要彻底肃清贵府的怨气还需坚持做善事才是。”
　　顾策普连连应下了，玉华又回头笑了笑，补充道，“最起码得坚持十年哟。”
　　顾策普前半生坏事做尽，而今居然要坚持做十年善事？
　　顾策普脸上的假笑险些维持不下去，但他还是努力假笑着挥手与玉华阮宁安二人告别，“放心放心，小人记住了。”
　　然而任谁都能看出他这笑容里的敷衍意味。毕竟等这两人一走，自己做不做善事，谁又能看得出来？
　　阮宁安回头冷冷睨了一眼顾策普，一眼看出他心中所想，顿觉十分碍眼般又将目光转向了门外。
　　邪祟已除，钱财两结，顾远暮这不情不愿的道歉他们也已经收到，是时候启程了。
　　阮宁安跟着玉华缓缓走出顾府。
　　顾府的花园还是十多年前他曾见过的那座花园，顾府内布置的风景也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十多年前的记忆，随着他一步步穿过顾府，所有往事都像陈年的水墨，被一点点晕染开来，那些记忆逐渐融成一团，最终一切轮廓都开始缓缓淡了踪迹。
　　多年前的噩梦与梦魇，桎梏与背负，在他踏出顾府门槛的那一刻，恍然一轻。
　　也许，过去的，已经永远过去了。
　　他看着前方白衣出尘的玉华，轻轻笑了笑，管他过去与未来，他有他的当下。
　　阮宁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沈府，在心底与它告了个别，也与过去被欺辱的自己说了声再见。
　　然后转身追逐玉华的背影，加快两步与玉华并肩而行。
　　走在熙攘的大街上，阮宁安沉默跟在他师尊身侧，玉华逗了他好几句他都不吭声。
　　就在玉华颇感无趣时，终于听见阮宁安十分给面子地开口问道，“师尊，顾策普他杀害过那么多条人命，师尊为何还要留他性命？”
　　玉华得意洋洋地卖弄道，“你想知道？”
　　阮宁安对玉华温柔地笑了一下，“徒儿相信，师尊这么做必然有你的道理。师尊若不说，徒儿便不问。”
　　别别别，快问啊，他都准备好给他徒儿好好秀秀他这深谋远虑的计策了。
　　只见玉华缓缓揉了揉阮宁安的头发，一脸矜贵解释道，“向顾策普这种作恶多端之人，他死了也不能让他背负过的人命复生，反而让他得到了解脱，这未免太便宜他了，还是留着活的用来给自己赎罪才好。”
　　周围人来人往，阮宁安已经成年的身形却还被他师父当小孩子一样揉头发着实不合理，但他却没有任何不满或难为情。
　　而是在他师尊把手放下后面色如常问道，“那师尊如何保证，他一定会十年内不间断做善事？”
　　玉华高深莫测道，“他会的，为师用了利心咒。”
　　阮宁安先是沉思了片刻，随后便了然地点点头。利心咒他是知道的，咒语两端一端连着亡魂，一端连着活人。被施咒之人需不间断做善事为亡魂转世投胎积德行善，积德到一定程度后亡魂才能转世投胎。若是活人停止行善，亡魂便会自行出现催他继续。
　　玉华幽幽道，“像顾老爷这种程度，没个十年八年是送不了这么多亡魂投胎的。”
　　所以他顾策普这个恶人，后半生真的得转性好好做一个好人了。不然随便哪个亡魂出现都够他受的。
　　阮宁安点了点头，还是颇不平道，“可徒儿觉得还是便宜他了。”
　　玉华拍了拍他的肩膀，“话别这么说嘛，周易八卦学的如何？不如你先算算这位顾老爷的气运？”
　　阮宁安门门功课都是一甲，推演自然不是难事。
　　他静静推演了片刻，得到结果后略带诧异地抬头道，“这位顾老爷…晚景凄凉，孤独终老？”
　　玉华笑道，“这也不奇怪，他做了太多恶事，正所谓因果循环。恶因自然不会结出善果。”
　　阮宁安怔愣看了会玉华的笑容，不自觉也跟着露出一个极轻的笑容。意识到自己莫名其妙傻笑了后他又压下唇角低头沉默着跟在他师尊身后。
　　待走出人来人往的亭流城，踏上已经人烟稀少的荒野小径，阮宁安抿了抿唇，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师尊，谢谢你。”
　　玉华回头看他一眼，揶揄阮宁安的话还未说出来，便见阮宁安神色认真道，“我知道师尊做着一切都是为了助我早日摆脱心魔。我一定不会让师尊失望的。”
　　他就这样定定望着玉华，漆黑的眼眸里盛满了认真与温柔。
　　玉华如此近距离打量自家徒儿，突然发现他徒儿…这样神色认真还满脸温柔地看一个人，真是让人招架不住。

第九十五章   奇珍
　　阮宁安的目光太过专注，漆黑的瞳孔里满是出玉华的微微含笑的面庞，玉华看着看着不知为何莫名心跳加速。于是为了不至于失态，他咳了两声避开阮宁安的目光转移话题道，“近来可有收到南华派的信？”
　　阮宁安听了玉华的问话也终于移开视线，他从乾坤袋里拿出几封信来，“所有信件全都在这了，师尊可要过目？”
　　玉华不疾不徐道，“你师伯罗里吧嗦的，为师可懒得看。”
　　阮宁安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依旧满脸温柔地给玉华打开信讲解，“这封是掌门师伯回的信，师伯大意是不放心我们，让我们出门在外万事小心。这封是玉溯师叔回的信，师叔说他查阅了古籍，兰惜幽草确实可以压制心魔。”
　　玉华点了点头，阮宁安却不再继续往下说了。
　　玉华颇感奇怪地回头看他一眼，“不是还有一封信吗未读吗。”
　　阮宁安捏着信封的手紧了紧，“…这封是安羽师妹写的，没什么要紧事。”
　　玉华却察觉了他的异样，一脸体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为师理解为师理解。你们年轻人的事，自行解决就好。”
　　阮宁安嘴角抽了抽，抓着信封的手青筋直冒。
　　安羽的信，前半截东扯西扯倒也正常，唯独最后一句…她说，大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人家想你了。
　　若是被他师父看到，肯定会误会他和安羽的关系，然而…他看着眼前笑得一脸八卦的他师尊。突然发现即使不让他师尊看信，情况也没有缓和多少。
　　于是阮宁安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证实一下清白，“师尊，徒儿跟安羽师妹…”
　　玉华一把打断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阮宁安抽了抽嘴角，“师尊这么说也没错，可是…”
　　玉华一脸了然地接过话茬，“可是穆阳师侄也喜欢你安羽师妹，唉，真是段复杂的爱恨纠葛。”
　　阮宁安：……
　　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阮宁安满脸郑重道，“师尊，徒儿真的不喜欢安羽师妹。”
　　玉华微微歪着脑袋看着他，“那你有喜欢的人？”
　　阮宁安看着近在咫尺玉华的脸，耳根莫名一红，他支支吾吾道，“…有。”
　　玉华更加了然道，“喜欢还不好意思承认，果然年轻人就是脸皮薄。”
　　阮宁安：………
　　什么叫越描越黑，他算是深刻理解了。
　　眼看自家徒儿脸色越来越差，玉华终于后知后觉想起来见好就收，“咳咳，行了行了，再有几日就要到达沧海了，在此之前奇珍阁拍卖宝器，我们去凑凑热闹顺便置办点装备。”
　　阮宁安不解道，“奇珍阁的东西虽是珍品，却昂贵异常。师尊哪儿来的钱凑热闹？”
　　玉华拿折扇敲了敲他的额头，“你以为你师尊我行走江湖多年靠的是什么？”
　　阮宁安捂着脑袋迟疑道，“武力？”
　　玉华摇开折扇高深莫测道，“非也非也。”
　　随之他向阮宁安眨了眨眼，一双桃花眼带着盈盈笑意，眸光潋滟胜似春水柔波。阮宁安在自己的心跳加速里听见他轻轻道，“为师靠的就是这幅厚脸皮哈哈哈。”
　　阮宁安先前对他师尊所有的美好幻想瞬间被通通打破，他抽了抽嘴角，决定换个正常点的话题，“师尊要去奇珍阁买什么？”
　　玉华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为师长这么好看，刷脸就行，不用花钱买。”
　　阮宁安：……
　　好看是好看，自恋也是真自恋。
　　但令阮宁安万万没想到的是，奇珍阁居然真的在没有请柬的情况下轻易就放他们进去了。
　　安排的房间还是颇为雅致的上间。
　　直到坐在二楼雅间阮宁安听着四周人满为患的喧嚣声音仍觉恍惚。
　　奇珍阁机构庞大，以买卖著称。既是做买卖的，自然不可能徇私情。奇珍阁每三年举行一场拍卖会，所拍卖的东西大多是无价之宝。而且奇珍阁请柬有限，因此只是请柬就得最少花费数千金才能抢购到手。
　　然而他师尊居然…就这么进来了？
　　阮宁安仍觉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他师尊。
　　一到这种宾客如云高朋满座的场景，他师尊就自动切换成了高冷模式。
　　有名门修士慕名而来给他师尊打招呼，他师尊只是蹙眉微微颔首，始终不发一言。
　　也没人觉得不对，大家出于礼数跟他师尊寒暄几句之后便退下了。
　　只有一人脸上带笑，打完招呼后却径自坐在他们身旁。
　　阮宁安颇感不喜地皱了皱眉，这人正是雷云堂的姜云霆。
　　阮宁安向来对他没什么好印象，总觉得他笑里藏刀，像是会随时算计别人。但当初在南华派诛杀寂骷时他也是帮过忙的，于是阮宁安仍抱拳行礼算是给他打了个招呼。
　　姜云霆依旧如数年前一样面色苍白神色恹恹，虽带着笑容，笑意却不达眼底。他身后的侍从给他加了个小板凳服侍他坐下，他看着玉华轻笑道，“不知什么风竟把玉华仙尊给吹过来了。”
　　玉华淡声道，“凑个热闹，姜门主不是也来了么。”
　　姜云霆接过下人给他倒好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后才道，“百弦峰以北近来不太平，人间与魔族的封印，恐遭异动。”
　　阮宁安警惕地看着姜云霆，“你同我师尊说这些做什么？”
　　姜云霆带笑看了眼阮宁安，目光别有深意，“让仙尊早做准备啊。”
　　阮宁安冷哼了声，“既然是百弦峰处的封印，自然该由他们负责。”
　　姜云霆笑了笑没说话，“仙尊来此拍卖会，可带够了银两？”
　　玉华淡淡道，“未曾。”
　　姜云霆也不接着往下问，目光随意四处一瞅，看到了二楼走廊处怀拥美人笑得一脸开怀的邱少泽，“听闻邱少主纠缠仙尊已久，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阮宁安顺着姜云霆的目光看过去，不出所料看到一脸荒淫享乐的邱少泽。
　　此刻邱少泽怀中的美人正坐在他腿上，他则拥着美人的腰大笑。那美人柔荑正捏了颗葡萄喂给邱少泽，邱少泽吃完葡萄还不忘亲亲美人手指。
　　再看那美人，依旧是跟玉华有几分相似的菁菁。
　　阮宁安瞬间火大，略带咬牙切齿地对玉华说，“师尊别看，眼不见心为静。”
　　姜云霆从始至终都微微带笑，然而不知是有意或无意，他余光总在观察阮宁安的反应。
　　一片喧嚣中，只听几声突兀铜锣声响起。方才还乱糟糟的厅堂立刻陷入短暂安静，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被铜锣声吸引了过去。
　　却见主台上敲响铜锣的是一个妙龄少女，那少女一袭粉衫娉娉袅袅，一双美目顾盼生辉，声音又脆又甜，开口却能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见众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她一挥手收了铜锣脆声道，“诸位久等了，再过一炷香拍卖就正式开始。还是原来的老规矩，宝物呈上来后，我报原价，诸位若是有心仪之物便举起牌子加价。”
　　说完她捏了个决挥了挥手，一阵灵光消散后每个人桌旁的右手边都出现了一个白玉质地的长牌，这白玉长牌细腻光滑触手生凉，但凡懂玉之人定能看出这玉石绝非俗物。如此美玉却只是用来竞价，奇珍阁的大手笔可见一斑了。
　　“举一次牌是两百金，诸位想好再加价。”那少女说完又脆生生交代了一句，“若无心仪之物，这竞价玉牌可自行带走，权当对各位不合心意的补偿了。”
　　然而人群依旧一派淡定，并无多少人对这笔横来之财有多少欣喜激动。能来此处的都是大富大贵之人，自然不稀罕这些小小的补偿。
　　每年奇珍阁的东西都是奇珍异宝，想来今年也不例外。众人都开始期待起将要拍卖的珍品，连交谈声都不自觉放低了些许。
　　在万众瞩目中，又是三声锣响，第一件宝物施施然登场。
　　粉衣少女又回到主台上，她拍了拍手，身后一个小厮小心翼翼地将盖着红布的木板呈了上去。
　　“第一件宝物，”那少女朗声道，“九转续命丹。”
　　她话音刚落，小厮捧着的红布就自动被掀开，露出里面闪着淡黄光芒的一枚丹药。那少女笑了一笑，开始朗声解释这丹药的作用，“来此拍卖会的有修士也有凡人，修士有修炼走火入魔的风险，凡人则有生老病死之痛。这丹药服下后可在危急关头保你无事。”
　　她解释完便扬声道，“起价，两千金。”
　　这类丹药向来都是人们趋之若鹜的宝物，因此她话音刚落便不断有人举牌加价，不过短短一会功夫，已经加到四千金了。
　　四千六百金之后便无人再加价，那粉衣少女美目打量了一圈四周，然后道，“三，二，一。无人再加价了，四千五百金成交。”
　　买主是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这位中年人穿金绘银，站起来时脸上带着胜利的微笑。他边挥手边笑意盈盈地跟四周打招呼，仿佛自己已经买下了世界。
　　少女已经见怪不怪地开始介绍下一个拍品，“容颜永驻丹。”

第九十六章   竞价
　　少女的话音刚落下，第二件拍品已经依言被下人呈了上来。只见一个精致的红漆小匣子被打开，一颗光华流转的红色药丸正静静躺在匣中，粉衣少女朗声解释道，“若修士修为不足，将有容颜衰退之忧，凡人易有生老病死之痛。此药不会改变你的修为，却能让你的容颜年轻永驻。”
　　那少女毫不避讳地知无不言道，“通俗来说，服下此药后，即使白发苍苍大限将至，死亡形态却依旧是妙龄或青年。此丹定价，一千五百金。”
　　这类丹药向来受女修追捧。
　　果然，她话音刚落，尚在邱少泽怀中的菁菁坐不住了。
　　菁菁撅着樱桃小嘴对邱少泽撒娇道，“少主，人家想要这丹药。”
　　邱少泽坏笑道，“你亲我一口我就买给你。”
　　菁菁粉拳对着邱少泽胸口边捶边嗔怒道，“少主，你坏坏。”
　　嗔怒完她依言附身亲了一下邱少泽的面颊。
　　温香软玉在怀，邱少泽得意至极地举起身旁的白玉长牌，“不必加价了，五千金，本少主买定了。”
　　还未开始竞价，他就已经出了如此高的价格，根本不给旁人加价的机会。他这一番举动让别的正欲加价的女修恨得咬牙切齿，但对方身份高贵，而且身边有高手长孙明德随身保护着。就算她们再气也只得咬碎了一口银牙，把怒气转移到那矫揉造作的菁菁身上。
　　台上的粉衣少女见无人竞价，一锤定音道，“五千金，成交。”
　　此刻菁菁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心情极好地喂拿起酒杯喂邱少泽喝了杯酒。
　　邱少泽就着她的手喝完后坏笑道，“美人打算怎么回报我？”
　　菁菁掩袖害羞道，“奴家今晚定好好服侍您。”
　　邱少泽得了满意的答复，一时高兴，哪儿还顾得上外界纷扰，“何须晚上，现在就行啊。”
　　谁都听说过邱少泽浪荡子的美名，却无人想到他已经荒诞至此。大庭广众之下，他起身径自抱起菁菁旁若无人往外走，全然不顾拍卖会正进行的如火如荼，“长孙明德，你派人留下取容颜永驻丹，本少主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做。”
　　不同于满堂震惊，长孙明德看来对他家少主的行径已经见怪不怪，除了抱拳应好外神色便再无变化。
　　反而是邱少泽怀中的菁菁，一时间如在云端让她忍不住有些飘飘然。邱少泽虽是百弦峰掌门独子身份尊贵，却也是出了名的见花心大萝卜，见一个爱一个，转眼就能把上一个忘的无影无踪，他的这些风流韵事修真界可谓无人不知。
　　菁菁虽自持貌美，却也知道自己原是烟花柳巷出身的，而且还只是个绣花枕头，更别说什么德才兼备了。她本以为自己也逃不了这种玩腻之后被邱少泽丢弃的命运，谁知邱少泽自见她到今日，居然从未提过抛弃她这种念头，反而对她百依百顺有求必应。
　　这不免让她有些飘飘然，觉得自己终于麻雀变凤凰了。得意之余，她又忍不住想，即使自己此前是身份低贱的舞姬又如何，按照如今这局势，她迟早会成为百弦峰当家做主的女主人。
　　思及此，菁菁不免更加得意忘形，看向邱少泽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热络。
　　直到邱少泽抱着菁菁走远，阮宁安一直紧握的拳终于送开些许。
　　还好这厮走了，若是邱少泽看到他师尊，准定又要来纠缠。他师尊对他尚能容忍，然而他却不能，若他情急之下对这厮做出什么来，可别怪他无情。
　　姜云霆暗中将阮宁安的神色放在眼底，却对此不发一言，只是不动声色饮下一口茶。
　　玉华则始终面若冰霜，全程仿佛一个人形冰块，他紧紧盯着主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邱少泽掀起的小波浪很快翻页过去，转眼间拍卖的火热气氛已经高 潮。
　　拍卖会的热闹气氛并没有因为邱少泽的离开而有所改变，邱少泽走后会场又陆陆续续卖出了几件拍品，会场上的气氛也越来越狂热。
　　“接下来这件灵器…”在气氛进入白热化阶段时，粉衣少女故弄玄虚停顿了片刻，然后朗声道，“是珍稀灵器，玄冥剑。”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谁人不知玄冥剑乃一品神器，此剑剑身轻薄削铁如泥，这却不是它最大的特点。这剑最绝的就在于剑身已经幻化出灵识却并未认主。
　　也就是说，哪怕是个普通修士得到它滴血认主后它都会任之差遣，这种灵器不管谁得到，无论他的修为是高是低，得了此灵器后都能在原有基础上更精进一步。
　　这件宝器相传在人间失传已久，如今却突然现世于此，哪个修士闻之能不动心。
　　眼见人群已经骚动起来，少女才不慌不忙报出价钱，“起价，四千金。”
　　灵剑尚在剑鞘并未拔出，只能看到剑鞘上刻着的古朴色暗黑花纹，那花纹不仅毫不起眼甚至还有些平庸，仅从外观上看，这把剑与如同佩剑殊无二致，甚至还要略逊色一二。
　　但少女依旧笑意盈盈往下介绍，却丝毫没有拔出长剑让众人一睹为快的意思。
　　“若诸位没有异议，那么，竞价开始。”
　　没有让人看到成品就直接开卖，却没有人对此举表示质疑，比较奇珍阁的成就是众人有目共睹的。
　　她话音刚落举牌之人便比比皆是，竞价疯狂到不过瞬息之间已经涨到了六千金，这已经是目前为止竞价最快的记录了。
　　然而主台的少女神色始终淡淡，她并未有喊停的想法，那便说明这灵器价值还有晋升空间。
　　果然，又有人竞价到七千金，这已是迄今为止所有拍卖品中最高的价钱。
　　这个天价也使狂热的气氛陷入了短暂沉默，即使这剑是修士梦寐以求的最佳灵器，但还没到为了它倾家荡产的地步。
　　喊出七千金这个天价的是位志得意满的年轻人，他喊出价钱后许久无人敢应，于是他不由踌躇满志地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一副这剑已是他囊中之物的得意模样。
　　众人虽心有不甘，却也只得叹气。这位年轻人虽相貌平凡，穿戴却十分华贵，从他的衣着便可以猜出他的家境优渥。
　　阮宁安随着人群的目光打量了一眼那青年人，暗中皱了皱眉，那青年虽修为颇高，眼中却有暗藏不住的煞气，想来为了提升修为走过不少邪魔外道。
　　此刻他得意洋洋，颇有几分小人得志，这种人他向来嗤之以鼻，阮宁安只看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回到桌边用来竞价的白玉长牌上。
　　周围是让人心烦意乱的嘈杂声，阮宁安却低头凝着那长牌陷入了沉思。
　　他师尊自入座开始便眼观鼻鼻观心，十足十的木头桩子做派，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更遑论什么举牌竞价了。
　　所以…阮宁安低头想，莫非他师尊千里迢迢来此一遭只是为了坑别人一块白玉长牌？
　　好像…还真有可能。
　　阮宁安开始认真思索这白玉长牌能当多少钱来，此时人群中一时也没有人再加价，粉衣少女杏眼环顾了一圈神色各异的众人，心下自有一番计较，“七千金，一次。”
　　人群中已隐隐传来失望的叹气声，就在所有人以为那一袭华服的年轻人势在必得时，阮宁安一直凝视着的白玉长牌却突然被一只修长的手拿起来。
　　阮宁安错愕了一瞬，眼前拿起那白玉长牌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他再熟悉不过。只是那个人是…他师尊？
　　他顺着目光看过去，果然看到面色波澜不惊的玉华。
　　玉华举起长牌，嗓音如冷泉泠泠作响，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说，“一万金，本尊要了。”
　　本已鸦雀无声的四周因为玉华这一句话仿佛热油被溅进一滴冷水般炸开了锅，众人又开始窃窃私语讨论起来。
　　这下不止是阮宁安，连一直对各种场景游刃有余的粉衣少女都略带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仙尊，您？”
　　阮宁安则头痛抚额，他拉着玉华衣摆小声提醒道，“师尊，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玉华也不知听到没有，没有回答阮宁安。他一个运气绷足提身，转瞬间便如飞燕般轻轻落在那主台粉衣少女面前。
　　玉华面色依旧冷淡，仿佛并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引起了轩然大波般又重复道，“这把剑，本尊要了。”
　　粉衣少女在短暂的失神之后已经反应过来，此刻她面上带着惯常微笑，“仙尊您想要，自然是可以的。”
　　玉华依旧面色如霜地微微颔首，然后用最严肃的表情说最不正经的话，“可惜本尊没钱。”
　　粉衣少女没想到他竟会来这么一句，脸上的表情又空茫起来，“呃…那…”谁能告诉她，此时此刻她应该说什么来救场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玉华这一句话落地之后，成功把窃窃私语立刻变成了高谈阔论。
　　“仙尊这是怎么回事？他向来不是从不参与这类琐事吗，怎么突然想要一把剑？”“该不会是和孙闵行有过节特地让他下不来台的吧？”“……”
　　众说纷纭中孙闵行面色铁青，本来这把剑已经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偏偏这人的身份他又不敢招惹，只得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阮宁安则坐在原地颇感牙疼地叹了口气，早知道他师尊要来这么一出，刚才他就应该拦着他师尊才是。
第九十七章   凡尘
　　粉衣少女听了玉华的话思索了半天，斟酌着换了个委婉的说法，“仙尊，虽然您对我们阁主有救命之恩，但是奇珍阁向来按规矩办事…”
　　玉华微点了点头，道，“本尊无钱，但可用上古妖兽内丹来换，如何？”
　　他这话一说出口，人群已经有人开始倒吸凉气了，上古妖兽内丹，可提升功力也可炼丹解百毒，其价值无量，难得程度远远不止万金。早知道上古时期的东西，凶险异常，就算随便是毒草也够他们受的了。看看阮宁安当初猎杀的混沌就知道了，那混沌已够凶狠，然而它的凶悍程度与上古妖兽相比已是云泥之别。
　　但仅仅是混沌这种凶兽，阮宁安这等天资卓越之人为了对付他都差点丢了半条命。若凶兽都已如此难应对，这上古妖兽，岂非轻易会要了人的命？
　　上古妖兽内丹价值无法估量，但粉衣少女依旧未轻易应下。她犹豫了一会，还是道，“请仙尊稍等，我先下去跟我们阁主商量一下。”
　　玉华微微颔首，跃足间又落座于原位。
　　阮宁安皱了皱眉正欲开口说话，姜云霆已经含笑对玉华开口问道，“仙尊要往沧海去？”
　　玉华淡声应道，“是。”
　　阮宁安略带不快地看了一眼姜云霆，“我师尊去哪，还不劳姜堂主费心吧？”
　　姜云霆笑道，“阮少侠别误会，在下只是猜测罢了。上古妖兽迄今为止所剩不多，这附近也只有沧海以南有穷奇尚存罢了。”
　　玉华淡淡瞥了一眼姜云霆，语气不明道，“姜堂主消息果真灵通。”
　　姜云霆随手接过随从递来的药丸，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后才道，“穷奇性情残暴且狂躁易怒，想必不好对付。”他盯着阮宁安，意有所指把话说完，“二位若去还是小心为妙。”
　　玉华淡声应了一句，随即将目光从姜云霆身上移开，阮宁安则蹙眉打量着神色自若姜云霆，他总觉得这个姜云霆实在太过难以捉摸。
　　还未等阮宁安探出个究竟，粉衣少女已去而复返，她走过来朗声对玉华道，“仙尊，阁主有请，请跟我来。”
　　阮宁安二话不说随之站了起来，“师尊，我不放心，徒儿要跟你一起去。”
　　玉华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了，粉衣少女也没多言，专心在前面带路。
　　待粉衣少女下去后，主台又上来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青衣少女救场，那少女一张圆脸颇为讨喜。她刚上台便笑意盈盈说了个笑话把眼前的局势掀页过去，然后开始介绍下一件拍品。
　　主场热闹依旧，这三人离开主场倒也没有惊起多大波澜，一切仍是有序进行中。
　　但气氛却明显没有刚才狂热，不少修士在暗中讨论这把失传已久的宝剑的最终下落。孙闵行则因为势在必得的东西被抢走有些面色难看，不一会儿奇珍阁一个伶俐小厮给他呈上来一个提升修为的丹药作为补偿，他的面色才缓和些许。
　　最好的灵器已经名剑有主，接下来再拍卖的东西跟它相比多少显得有些狗尾续貂。
　　众人多少有些兴致缺缺，只有姜云霆坐于原位，面色没有丝毫不快，一双略显阴郁的眸子反而带了些兴味般紧紧盯着主台。
　　接下来拍卖的是长魂烛，这东西形状如蜡，有保死人魂魄长期不散的功效。
　　但在座之人对这个绣花枕头并无过多关注，起价八百金的东西几乎都无人竞价。
　　“两千金。”姜云霆苍白的手举起白玉长牌，“我要了。”
　　主台上的青衣少女扎着双童髻，听了姜云霆的话歪着脑袋开始喊价，“两千金三次，恭喜这位公子竞得长魂烛一根。”
　　姜云霆眸子微阖，神色淡淡地吩咐侍从去取那长魂烛，然后起身退场。
　　这长魂烛的效果有些鸡肋，几乎无人竞价。因此姜云霆这价钱其实出的其实有些高，但众人都见惯了这种爱显摆的冤大头，人群平静无波，几乎没有引起什么骚动。
　　姜云霆悄无声息退场，也没有人知道他直奔邱少泽而去，他见到邱少泽时只笑着轻轻吐出一句话，“邱少主，我知道你真正想要的人是谁。”
　　邱少泽共赴巫山云雨后衣衫不整，此刻正一脸餍足地抱着怀中美人，看到姜云霆不请自来他面色不快，一副闭门送客表情，“你知道不知道与本少主何干。”
　　姜云霆轻笑了一声，“我若说，我能助你达成所愿梦想成真呢。”
　　邱少泽面露狐疑之色，他将信将疑地推开怀中菁菁，“当真能助我达成所愿？不妨说来听听？”
　　姜云霆抬眼淡淡扫了一眼满脸不甘还要往邱少泽怀里凑的菁菁，邱少泽立刻不耐烦挥手让她退下了，待菁菁退下后，邱少泽凑上来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姜云霆笑了笑，“自然可以。”
　　…………
　　粉衣少女携玉华阮宁安二人七拐八拐绕过拍卖场地，最终在一间僻静房门前站定。
　　然后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阁主，人带来了。”
　　里面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进。”
　　粉衣少女推门而入，恭敬道，“阁主，若无要事映月就先退下了。”
　　屋里这人坐在轮椅上，此刻正背对他们，他听了映月的话也依旧背对他们随意摆了摆皱巴巴的手。待映月出门细心将门关好后，他才缓缓转过轮椅面对他们。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老的脸，他白发苍苍皱纹纵横，但在看到玉华时浑浊的眼里露出些复杂的光芒来，“子清，别来无恙啊。如果不出意外，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玉华一旦远离人群，立刻恢复了那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人，他随意坐在椅子上，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水，“老头，这奇珍阁都是你开的，你想要什么没有，非得这样等死。”
　　那老人笑了笑，用饱经风霜的语气叹道，“你还是一点没变。”
　　他们这种旁若无人的交谈，让阮宁安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这种感觉…仿佛连眼前这个陌生人都比他了解他师尊。
　　莫名奇妙的偏执感席卷而来，阮宁安眼眶不知为何逐渐泛红。在他的意识回笼之前，他已经横在两人身前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只见他张开双手将玉华揽在身后，满脸警惕地看向面脸笑容的老人，“你是谁？”
　　那老头也不介意他的失态，只是笑着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子，“免贵姓陈，你叫我老陈就好。”说罢他又神色略带复杂地看着玉华，“你徒弟根骨倒是不错。”
　　玉华啧了一声，把玉华揽到身后去，“本尊的徒弟，自然不会差。这小崽子长大之后肯定更厉害。”说罢他又瞥了眼老陈，故作嫌弃道，“你若不好好活着定是看不到我徒儿扬名立万那天的。”
　　玉华微凉的掌心接触阮宁安手腕，不知有意无意，接触的地方传来玉华凝过来的丝缕微凉灵力。被这凉意一触，阮宁安猛然清醒一般，眼中的红色飞速褪去，他略带茫然地皱了皱眉，有些莫名刚才自己的状况。
　　老陈也没有再讨论阮宁安，而是撇开话题道，“你也知道老头子我没几年好活了。你看看你自己，都多少年没来找我喝酒了？这次要不是你碰巧路过我这，下次你就得跟我的坟冢对饮咯。”
　　玉华摇头笑了笑，“那，喝酒？”
　　老陈摆手叹道，“老了老了，喝酒伤身。”
　　玉华不满道，“大老远来一趟，连壶酒都舍不得给。我可知道你的酒窖在哪，本尊自己去取便是。”
　　说罢他推门而出，轻车熟路走远，三两步没了踪迹。
　　屋里的气氛短暂陷入沉默，阮宁安适时问道，“陈前辈，您跟我师尊是如何认识的？”
　　老陈目光放远，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只听他悠悠道，“这个可说来话长了。若你读过仙魔录便知，几百年前的人界远没有现在太平，不少魔族残党聚集于人间为祸人间。
　　“我所生活的城镇被魔族侵占，方圆十里血流成河。大多数修士只知接受百姓的供奉，却以魔族占领之地百姓幸存无多为由，拒绝出兵。他们不想因为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与羽翼已丰的魔族为敌。”
　　阮宁安神色凝重，轻轻捏紧了拳头，“若我师尊知道，他不会放任不管的。”
　　老陈颇为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想不到你小子还挺了解你师尊。”
　　说完他又捋须点头，“是啊，只有你师尊，不顾仙门百家反对，率领各路义士浴血剿杀魔族余孽。这才有了如今的老陈啊。”
　　阮宁安略带惊诧，“您…被我师尊救过？”
　　老陈用苍老的手拍了拍阮宁安的肩膀，“你师尊向来如此，是非分明，无辜之人他会拼力护他周全，因此触犯了很多门派的利益，但他从未因这些莫须有的众说纷纭妥协过。”
　　阮宁安抿了抿嘴，“因为师尊受过来自名门正派的压力所以才不愿与他们接触吗。”
　　阮宁安指的是一到名门荟聚的场合，他师尊就会面若冰霜不发一言。
　　老陈叹道，“所谓名门正派也只是他们自己口中的冠冕堂皇的行事借口。你师尊已历劫成仙之人本不该留恋凡尘，他迟早…”
　　老陈顿了顿，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阮宁安却意会到了他的下半句，他师尊迟早是要被凡尘中人辜负的。
　　但阮宁安却在心底悄悄下定决心，有他在，会护好他师尊的。

第九十八章   饮酒
　　面前这个老叟和蔼有余威信不足，看起来更是一副大限将至的模样，很难让人联想到他就是鼎鼎有名的奇珍阁阁主。
　　奇珍阁奇珍异宝如此众多，他却已到风烛残年，看起来像随时会寿归正寝。以奇珍阁的条件，若是想要延续生命又有何难。
　　仿佛看出了阮宁安的疑惑，老陈笑着摇了摇头，浑浊眼珠里的目光悠长又哀凉，“全家老少，现今存世的只有我这一位孤家寡人。你说这人生在世，若是连个牵挂的人都没有，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死了也好，死了未必就比活着痛苦。”
　　阮宁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安慰的话。
　　他自己也清楚，事实确实如此。
　　像他前小半生颠沛流离的日子，生无所念，死又有何悲。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牵挂的人。
　　想起他师尊，阮宁安的眉眼就莫名柔和了几分。
　　木门被咯吱一声打开，玉华提了两壶红漆酒坛大走了进来，“老陈，你这酒还真是让我一番好找啊。”
　　没等老陈回答他就豪气冲天地一把拔开两个酒塞，顺便扔给老陈一壶。
　　老陈接下后乐呵呵地闻了闻，“好酒。”
　　但是好酒易醉，所以他仰头只抿了一口便不再喝了。只见他随意把酒壶放在一旁，向玉华问起了正事，“你老实告诉我，你要玄冥剑何用？”
　　玉华随口道，“杀穷奇方便，想要了呗。”
　　老陈道，“想要送你便是，还出什么万金？”
　　玉华仰头饮下一大口酒才道，“我这不是怕砸了你的招牌么。”
　　老陈又道，“穷奇与远古上神一起出现，自盘古开天辟地就存在，它可不是好对付的。你要去杀穷奇，原因为何？”
　　玉华坦然道，“和穷奇同生的兰惜幽草给我徒儿，穷奇的妖丹给你，让你这老不死再多活几年。”
　　老陈笑道，“都给你徒弟吧，放心，我这身体三五年内还死不了。”
　　玉华桃花眼一眯，把酒壶往桌上一搁，“那趁你死不了，我向你打听个人。”
　　老陈浑浊的眼珠闪出跟年龄不相符合的锐利精光，“谁？”
　　玉华轻轻吐出一个人的名字，“姜云霆。”
　　老陈 云淡风轻捋了捋胡须，“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姜云霆啊。姜云霆带领的雷云堂素来知晓江湖百事，你们可知为何？”
　　阮宁安疑惑道，“传闻雷云堂一直是个神秘的存在，上至仙门密辛下至江湖机密，都能有所耳闻，前辈莫非知道为何？”
　　老陈叹着摇头，悠悠解释了起来，“雷云堂是有些能耐，但远没你说的玄奇。雷云堂有一物名唤花月镜，需堂主以鲜血浇灌，方能问出自己想知道的事。然这花月镜太耗费精血，故而历代堂主都早衰身亡。”
　　“既然如此，”阮宁安问道，“那为何还有人愿意当这个堂主？”
　　老陈眯眼大笑道，“世间人各有苦，即使是雷云堂堂主，也是凡人之躯。既然是人，就一定有欲望，也自然有想完成的事。”
　　阮宁安若有所思地低头不语。
　　玉华挥挥手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行了行了，知道他为何整日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就行了，我们可对姜云霆没兴趣。你快带我徒弟去取剑，不许耍赖。”
　　老陈笑着拍了拍手，唤道，“映月，带阮少侠去取玄冥剑。”
　　粉衣少女应声上前对阮宁安福了一礼，“阮少侠，请随我来。”
　　阮宁安点了点头，在他师尊示意“放心去吧”的眼神里跟映月走出了这间厢房。
　　待阮宁安下去之后，老陈眼中的随和笑意淡了些许，“你徒弟眉眼中煞气如此浓烈，他将来必定会拖累你的。”
　　玉华不在意地笑了笑，“怎么连你也说这种话。”
　　老陈拾起放在一旁的酒壶灌了一口，“他体内似乎有股强大的魔气在苏醒。我劝你趁早斩草除根，以免为祸无穷。”
　　玉华十分不悦地看了他一眼，“什么斩草除根，我徒弟那只是心魔，他秉性纯真良善，你可别怂恿我滥杀无辜。”
　　知玉华不爱听，老陈摇了摇酒壶叹了口气，“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劝你你又不爱听。反正是你徒弟，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这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哪有闲工夫管这些。”
　　玉华拿着酒壶凑近跟他的酒壶碰了一下，“别说这些扫兴的，今日不醉不归。”
　　老陈笑道，“不醉不归。”
　　他们都说不醉不归，喝醉的却只有老陈一人。
　　老陈醉醺醺地歪在轮椅上，絮絮叨叨说些陈年往事，“子清啊，我活着挺没意思的…在乎我的人都走了，我还活着干什么呢，不如死了痛快。”
　　“你其实跟我一样举目无亲，我知道。你就是看着潇洒，但这偌大天地，全都跟你我无关…”
　　“你就别寄希望于这些凡人了…保护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做什么…当初教训还不够惨吗…当年你爹娘…不说了不说了，你不喜欢别人说这些…但是你肯定还会失望的…”
　　玉华始终静静听着不发一言，老陈每说一句他的神情就更晦暗些许，然而他始终未出声阻拦，只一个劲闷声饮酒。
　　不知过了多久，他壶中酒已尽，他晃了晃空空的酒坛，随意把酒坛仍在了一边。他垂首屈腿沉默坐在角落里，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掩盖了眼中所有思绪。
　　老陈咕咕哝哝完就安静了下来，不一会就打起了呼噜。玉华静默了一会，站起来给他盖上薄被，然后转身离开。
　　已经醉醺醺的老陈在他转身后又嘟哝了一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见面，我再劝你还不听…我就不管你了。”
　　玉华脚步顿了一瞬，还是坚定迈开脚步推门而出。
　　天边夕阳将落，照耀一地霞光。
　　阮宁安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对面，笑着叫他，“师尊。”
　　玉华没由来想起老陈醉酒时的话，“但这偌大天地，全都跟你我无关。”
　　有关的，这天地红尘中，有人愿意等他的。
　　…………
　　玉华趁老陈宿醉，给老陈留书一封，然后潇洒带阮宁安远渡沧海。
　　阮宁安跟在玉华身旁不解道，“师尊，何不等给陈前辈告完别再走？”
　　玉华用折扇敲了敲他的脑门，“白坑了别人一把宝剑，还好意思大张旗鼓地走？”
　　阮宁安笑着挠了挠后脑勺，然后想起来玉华口中的宝剑，于是他顺手从乾坤袋召出来玄冥剑，“师尊，你的剑。”
　　玉华眨眨眼，“拔出来看看。”
　　阮宁安闻言轻轻将剑柄拔出些许，这玄冥剑剑柄剑鞘都是毫不起眼的黑色，上面都刻着古朴花纹，单从外观来看是再平常不过的模样。
　　然而剑柄刚拔出寸许，阮宁安的眼睛就随着露出的剑锋一起亮了亮。这剑身薄如蝉翼，却银亮璀璨，剑身反射些许光线到阮宁安的漆黑瞳孔里，从阮宁安随铮亮剑锋而微微睁大的瞳孔里便可得知这是把难得的好剑。
　　阮宁安如今随身携带的佩剑虽说也不差，但毕竟是南华派弟子统一佩剑，他潜心修炼不问世事，对佩剑也没什么执念，所以自然没机会近距离观摩到此等宝剑。
　　以至于他看到这宝剑出鞘时竟一个失神看呆了，直到指尖传来的疼痛让阮宁安猛地回过神来。
　　玉华不知何时划破了他的手指，然后将血滴在银亮的剑锋上，剑锋仿佛会自动吸水般将血液悉数渗透吸取，那滴血液眨眼睛便不见了踪迹。
　　直到玉华挥手将他指尖的伤口凝好他都没反应过来，“师尊，你这是…”
　　玉华掩嘴咳嗽道，“送你了。”
　　阮宁安一副愣神模样，“啊？”
　　玉华看他这副呆愣模样不由叹了口气，接着又一字一顿道，“这把剑，为师送你了。”
　　“…师尊，你…”听清了玉华的话，阮宁安胸腔瞬间涌起快将他淹没的温暖，这种感觉让他酸涩又感动。阮宁安想开口说着什么，然而却不知从何说起。
　　“敛神，你的灵器正在认主。”玉华没注意阮宁安心潮里掀起的惊涛骇浪，而是凝神看着阮宁安手中的剑。只见玄冥银亮的剑身逐渐开始散发微光，那光芒越来越盛，逐渐变得刺眼起来。
　　阮宁安闻言也暂时收起思绪，静静感受手中长剑的变化。
　　玄冥剑剑身开始轻微颤动，阮宁安能清晰感受到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温和灵识从剑身而出，渐渐连接到阮宁安的心脉。
　　阮宁安闭目静心，调动自身灵力，让剑身灵识在自己周身游走了一遭。瞬息之后，那灵识已经完全隐匿在阮宁安的身体里再无踪迹，玄冥剑也开始发出与主人共鸣的嗡嗡声。
　　而后剑身的光芒盛到极点，在阳光照耀下更显璀璨刺眼。剑身的光芒到达极点后，玄冥剑猛地窜出剑鞘，直直刺进了眼前一块高大巨石，巨石嘭地一声炸了个四分五裂，剑又完好如初地自动归鞘。
　　玉华看了眼眼前碎成渣渣的巨石，啧啧叹道，“灵剑认主后都会出鞘一次来与主人的实力相匹配，虽然你这实力比为师当年稍逊一筹，但也算很厉害了。”
　　阮宁安却并无太多被夸奖的喜悦，只见他给灵剑认完主后就迫不及待把剑扔进乾坤袋，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玉华，“师尊，你…你…你为何突然要送给我玄冥剑？”

第九十九章   值得
　　听到阮宁安这么问，玉华挑了挑眉，“怎么，…你不喜欢？”
　　“不不不…”阮宁安手忙脚乱解释道，“徒儿很喜欢…师尊帮徒儿解心魔，明是非，师尊对我这么好，徒儿很感动。”
　　“只是…”阮宁安低头小声道，“徒儿体内深藏魔神之力，后有心魔之扰，徒儿害怕有朝一日为千夫所指…让师尊失望。”
　　“徒儿啊，”玉华伸手揉了揉阮宁安的头发，十分散漫开口宽慰道，“为师以前就告诫过你，如今还是这句话：坚守本心，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不必太在意他人想法，人活一世，但求无愧于心。”
　　阮宁安低头任由玉华上下其手，这一瞬间时光仿佛倒退到很多年前，阮宁安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玉华也是笑着揉他的头发，教会他很多道理。
　　一晃很多年过去了，那人如今还是告诉他，但求无愧于心。
　　惶惶不安的内心奇异般安定许多，对心魔的恐惧似乎也没那么严重了。
　　只是…
　　阮宁安抬眼看着眼前这个白衣出尘的仙人，那人背光而立，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明显。但他就是知道，他是笑着的。怎么办呢，阮宁安几近无望地想，只是他，对眼前这个人的眷恋好像又深重了许多。
　　“师尊…你让徒儿到底怎么办才好…”阮宁安抓住玉华的手腕，将脸贴在他微凉的手心里蹭了蹭，“徒儿不想离开你…”所以你别娶妻好不好。
　　后半句话，他深知僭越了，话在喉头滚了一圈，终究还是没敢说出来。
　　“行了行了，为师知道你感动，但先把你这幅无以为报以身相许的模样收一收。”玉华十分煞风景地抽出自己的手，又掩唇咳嗽道，“为师…从未送过你什么像样的礼物，这把剑虽说…当礼物不太吉利，但总归还是挺贵的。…哦对，要先把那穷奇妖丹剖出来，为师可还欠那陈老头万金呢。”
　　手中微凉触感不再，阮宁安颇为失落地叹口气道，“御剑飞行再有五日便可到达沧海以南，只是…那兰惜幽草是穷奇的本命草，穷奇本就凶悍，取它的妖丹更是难上加难。如此算来，我们恐怕要在穷奇处消耗数月了。”
　　玉华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数月就数月吧，反正你我早已辟谷，只是吃不到你做的饭菜有点可惜。”
　　阮宁安闻言唇角微微上扬，眉目一片温柔，“等平安出来后，师尊想吃什么徒儿便做什么。”
　　玉华一脸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好徒儿，为师没白疼你。”
　　阮宁安略带苦涩地笑了笑，若师尊知道他的好徒儿对他存的什么心思…恐怕会对他失望吧。
　　…………
　　五日之后他们如约抵达沧海，三两日前能看到的景色尚是树木繁盛绿草如茵，然而越往南越凄凉，如今他们御剑飞行的下空清晰可见地上植被逐渐稀少，呈现出一片荒凉之态。
　　再往南御剑飞行了一二百公里，上空仿佛被不知名的力量给抵挡住，御剑始终无法再往前跃进一步。
　　玉华阮宁安只好收了剑在路上徒步前行。
　　路边是一派黄沙枯枝，这种景色几乎可以用寸草不生来形容。然而这却丝毫不影响玉华的心情，只见玉华摇着折扇在前方走的优哉游哉，在一片荒凉中硬生生走出了踏青赏景的悠闲意味。
　　如果不是阮宁安知道他们将要面对的是堪比一位远古上神的凶兽，阮宁安会当真以为他师尊这幅模样是来踏青的。
　　“师尊…”玉华问言将目光转向阮宁安。
　　阮宁安犹豫了一会，还是道，“师尊，你对付穷奇…有几成把握？”
　　玉华好心情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是在关心为师？”
　　阮宁安抿唇点了点头，玉华收回手摇开折扇，心比天大道，“可能…一半一半吧？”
　　阮宁安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他师尊口中的一半一半是指只有一半胜率，于是他睁大眼睛惊道，“只有一半把握？这实在太危险了，师尊你还是先跟我回去吧，心魔的事我们再找别的办法就是。”
　　说罢他就拉着玉华的衣袖往回走，玉华拽住他想劝劝阮宁安，然而刚开口就词不达意，“你是辅助，我才是主攻，为师保证绝不会让你受的伤比为师重行了吧？”
　　阮宁安闻言立即怒火中烧，怒火烧得他一时半会都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用含怒的眸子使劲瞪着他师尊。
　　他师尊怎么就不明白，他不是担心自己，是担心他！
　　见阮宁安满含怒意地瞪着自己，玉华莫名有些心虚。自家徒儿向来乖巧懂事，除了自己嘴欠外还真没见他生过气。
　　于是玉华讪讪揉了揉鼻子，“那你说，除了兰惜幽草还有什么办法解你的心魔？”
　　这句话仿佛一盆凉水兜头泼下，把阮宁安的一腔怒火砸了个无影无踪。
　　他怎么能忘了，他师尊做这些…都是为了谁。
　　阮宁安沉默不言，如被定格般顿在原地，连拽着玉华衣袖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松。
　　玉华以为自己劝动了人，拉着阮宁安继续往前走，“这才乖，为师只有你这么一个宝贝徒弟…”
　　“师尊。”阮宁安打断他，抬头看向他，“亭流城的顾远暮，小村庄里的阮姓夫妇，奇珍阁的玄冥剑，甚至今天的斩穷奇。你为我做这么多，都是为了助我解心魔，可是…你也知道，这些都…无用。”
　　阮宁安顿了顿，继续用死寂的声音叙述道，“我努力修习静心决，努力平心静气不受心魔波动。可是如今我还是能清晰察觉到心魔的存在，它隐匿在心脉之中，蛰伏于心伺机而动。”
　　“其实…”阮宁安抬眼直直看着玉华，“奇珍阁的陈前辈，已经看出我的魔性在复苏了是不是。”
　　玉华的手僵在半空中一瞬，随后一脸浑不在意地拍了拍阮宁安的肩膀，“别胡思乱想，为师定会保护好你的，你看我们这不是已经在找兰惜幽草了吗？”
　　阮宁安沉默着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难以察觉的哽咽，“师尊，徒儿不是圣人，做不到无欲无求…若是兰惜幽草也不能解除心魔，有朝一日徒儿被心魔控制，徒儿不想为祸人间…到那时…到那时烦请师尊亲手取我性命…”
　　“不会。”玉华轻轻打断他，“为师答应过你，护你周全，这不是玩笑。”
　　阮宁安又抬起头，寒星般的眸子不知何时布上了层水雾，他像个小孩子一样看着玉华，略带迷茫道，“师尊，我值得吗？”
　　我值得你这么做吗？值得你为我付出那么多吗？
　　玉华没回答，而是屈指弹了弹阮宁安的脑门，“你这是不信你师尊吗？”
　　阮宁安又习惯性隔着衣料抚上心口坠着的青玉短笛，“我信。”
　　玉华摇开折扇，扇面是繁复梨花，一人白衣出尘立于花下。此刻那白衣墨发的仙人用折扇挡住脸，凑在他耳边轻轻说，“你值得。”
　　阮宁安愣在原地，这句轻飘飘的话宛如天籁，让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等他回神想要再确认一遍时，眼前的人已经走远了。
　　玉华边摇折扇边道，“这种肉麻的话为师只说一遍，你可别让为师失望啊。”
　　阮宁安看着玉华的背影唇角上扬，心口处层层衣物下微微咯手的触感提醒他，这一切不是梦。
　　不会让你失望，你那么好，怎么舍得让你失望。
　　…………
　　他们又步行了数日，终于抵达沧海以南，此处不仅荒无人烟，更有封印加持，一般凡人皆不得进入。
　　听闻上古大能为了护人间安定，将魔族驱逐出境，并将所有凶兽赶往偏僻之地以封印为界，确保人间不受骚扰。
　　只是这个封印距今已有数千年之久，千年来这封印风吹日晒饱经风霜，如今虽说威力大不如前，但依然只有飞升成仙之人才有能力打开。
　　这封印或许对尘世间任何一个人来说都难如登天，但对已经修炼成仙的玉华来说则就易如反掌了。
　　封印以一块巨石为媒介，巨石落座于滚滚黄沙之上，上面只有苍穹有力的四个大字，“凡人止步。”
　　这字体满含杀气，仿佛是昨日刚刻上，然而作为它背景的石块却被风化侵蚀，有的碎石甚至已经脱落，然而这巨石依旧尽职恪守地在此沉寂数千年。
　　巨石内是凶兽穷奇，巨石外是安定人间。
　　巨石上附带有强烈的灵力波动，阮宁安刚靠近便觉一股排斥之力扑面而来，这股排斥之力推得他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玉华却丝毫未受影响，他定步立于石块前，将双手覆盖其上，然后闭目运气。
　　不过片刻时间，灵力之气四溢，入目皆是狂风渐起飞沙走石，玉华的白衣墨发在一片黄沙中猎猎飞扬，但他一双桃花眼睁开时依旧异常明亮，“徒儿，进！”
　　阮宁安一直望向玉华的担忧目光终于收回些许，他松了口气朗声应道，“是，师尊。”
　　这次再往前走，已经感觉不到那股排斥之力了，阮宁安刚走到巨石脚下，还未来得及转头跟玉华说一句话便猛然被里面的力量吸了进去，然后意识陷入一片黑暗混沌。

第一百章   密林
　　当阮宁安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片陌生的密林之中了。
　　阮宁安起身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却发现他师尊并不在他身侧，他只好先打量起四周环境。
　　入目便是植物葳蕤，这点倒是与封印外的黄沙飞石大相径庭，此处枝叶如盖遮天蔽日。不同于人间植物的清新可爱，这里的植物给人的第一印象只有满是攻击性。
　　没错，攻击性。
　　地上覆盖的藤蔓都长满了尖锐倒刺，倒刺上甚至有蓝光闪烁，一看就是毒性非凡。有些藤蔓攀岩到高挺树干上，这里的大树也与众不同，每棵树的树干都覆盖了一层淡黄色浓稠汁液，有一只硕大的白色蝴蝶只在树干上停留了一下，只扑腾了两下翅膀，很快就摔倒地上没了动作。
　　地上的藤蔓仿佛自动有了灵识一般，自动层层覆盖到蝴蝶的尸体上，等它们再散开时，那只堪比老鼠大小的蝴蝶已经尸骨无存。
　　阮宁安神色凝重，开始担忧他师尊的下落。然而目光再往前延伸便只能看到密林中飘浮的浓厚瘴气。
　　阮宁安皱了皱眉，点穴封印了自己的嗅觉。
　　这里…远比当初在百弦峰比试的骨雾林危险。也不知他师尊那边到底如何了。
　　阮宁安召出玄冥剑，随手点了个方向，开始一路斩着藤蔓向前走。
　　灵剑一出鞘便会引路般自动斩出一条路的藤蔓，藤蔓断裂处流出的淡绿色汁液，很快在地上腐蚀蒸发，发出刺耳的滋滋声。但阮宁安动作未顿，依旧跟着玄冥剑缓步向前。
　　阮宁安一路向前走了许久，然而这里的时间仿佛静止了般，周围景色如旧，除了斩不完的藤蔓，一切都毫无变化。阮宁安召回灵剑，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照这样下去，他几时才能找到他师尊。
　　然而就在此时，他却突然眼睛一亮。
　　在距他十多米远的在朦胧瘴气中，有一道白色身影若隐若现。
　　阮宁安心下一喜，扬声喊道，“师尊！”
　　那道白影闻言回过头，与他心心念念的面孔重合，果然是他师尊的脸。
　　然而他师尊只是回头看着他，并没有说话。
　　阮宁安见到他师尊高兴还来不及，三步作两步大步跨到他师尊面前，“师尊，这里的环境有些危险，我们还是先待在原地打探一下情况…”
　　“徒儿。”玉华伸出修长的手指，微微挑起他的下巴，“这么久都没见到我，你想我吗？”
　　阮宁安抬头对上他师尊微眯的桃花眼，顿时大脑都停止运转了，他只觉自己心如擂鼓，连说话都支吾起来，“师尊…徒儿自然是想的…但是当务之急…”
　　“我也很想你。”玉华轻笑着说完，然后低头凑在他耳边吹气道，“我知道你喜欢我。”
　　阮宁安浑身一僵，如遭雷击般手脚冰凉，他满是绝望地磕磕绊绊解释，“…是…是徒儿大逆不道…我…我…”
　　“但是，”玉华转过脸来，如此近的距离，二人的鼻翼几乎就要碰在一起了，“我也喜欢你。”
　　阮宁安知觉自己浑身已经冰冻的血液因为这句话开始飞速循环，“…你…师尊，你…你说…”
　　玉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堵在阮宁安唇上，阮宁安
　　几乎忘了呼吸，瞪大眼睛站在原地。
　　他像个失去思考能力的木偶人一样，漆黑的瞳孔里映出那张他朝思暮想的脸，此刻那张脸正在缓缓向他靠近。
　　这是…他师尊这是要吻他吗？！
　　阮宁安呆在原地，大脑更是一片空白，此刻他除了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外，都不知道应该有些什么反应。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此刻只剩下咫尺之遥了。阮宁安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师尊鼻翼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脸上。
　　阮宁安无措地攥住了衣袖一角，呆愣愣站在原地。
　　就在阮宁安羞涩激动兴奋，各种复杂心情交织时，一阵悠扬笛声突兀响起，阮宁安面前的师尊顿时面色痛苦地低吼咆哮起来。
　　阮宁安听了笛音后脑仁疼了一下，他抚头闭眼凝了凝神，再睁开眼时面前的人却根本不是他师尊。
　　眼前的人现了原型，此刻只是一只面相丑陋身材肥胖的食魂兽。食魂兽的原本形态类似巨大的癞蛤蟆，但善于察觉人心中所想，并根据别人心中所想幻化外形，以此来勾引并吸食别人的精魂。
　　阮宁安抽了抽眉角，利落出剑将眼前吱哇乱叫的食魂兽一剑毙命。
　　玉华飘飘然落地，前脚收了清心笛后脚就开始捧腹大笑，“徒儿，你居然…你居然喜欢这只癞蛤蟆哈哈哈哈哈哈！”
　　阮宁安颇为无语地瞪了他师父一眼，“人间记载食魂兽已经绝迹，谁知这里居然会出现一只。”
　　玉华还是笑得前仰后合，“你们居然差点就要亲上哈哈哈哈哈哈！”
　　阮宁安咬了咬牙，在被他师尊成功惹生气之前想到了什么，有些迟疑开口问道，“师尊，…你来了多久？”
　　玉华摆摆手，好不容易收了笑，“在下不才，没看到这癞蛤蟆变成了哪家姑娘，只看到了最劲爆的一幕…”
　　他故弄玄虚地顿了片刻，阮宁安一颗心七上八下。
　　莫非他师尊听到他对那食魂兽表白了？！他刚才可是说…说他喜欢他师尊的…
　　阮宁安不安地攥紧手指，他虽看上去一派面色平静，内心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此刻他的心情复杂程度难以言表，既希望他师尊没听到那句话，又期盼他师尊已经明白他的心意。
　　他就像一个等待审判结果的犯人，紧紧盯着他师尊的反应。
　　这时只听玉华悠悠道，“我刚来就看到你们俩差点亲在一起！哈哈哈哈哈哈…”
　　阮宁安满脸黑线，不欲与他师尊多言，抬脚便走。
　　玉华边捂着笑疼的肚子跟过去边道，“放心放心，为师不会把今日的事告诉你安羽师妹的…”
　　…………
　　“徒儿？乖徒儿？”
　　“阮宁安？小安安？”
　　在玉华成功被自己的叫法恶寒出一身鸡皮疙瘩，然而那个被叫的人却目不斜视毫无反应时，玉华终于感到有些挫败地揉了揉鼻子。
　　此刻他恨不得扇自己这话多的嘴两耳光以示告诫，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把人惹生气了还是得自己哄，何苦为哉何苦为哉。
　　他这厢愁云惨淡，阮宁安却视而不见般自顾自迈步向前。
　　动之以情不行，玉华决定晓之以理。只见他幽幽叹了口气，“徒儿长大了，为师如今已经说不得笑不得了。枉费为师还担心你的安危，片刻不停歇地赶过来，也罢也罢，就当是为师这一腔真心错付了吧。”
　　阮宁安：……
　　然而这还不算完，玉华又开始长吁短叹，“当初收你为徒的时候，为师竟以为有人能给我作伴了。如今看来…唉！”
　　阮宁安终于回头，无奈道，“师尊，你真浮夸。”
　　玉华顿时换了副笑脸，十分和蔼可亲地看着阮宁安。阮宁安则默默抽了抽嘴角，按他以往的经验，他师尊把他惹生气之后一般都会花言巧语哄他一番。
　　果然，玉华笑眯眯地凑过来，“徒儿，为师知错了。虽然你差点亲到那癞蛤蟆，但是为师不该笑那么大声。”应该憋着偷偷笑。
　　阮宁安咬了咬牙，他怎么忘了，他师尊每次哄他都会让他更气。但他还是忍住不跟他师尊计较癞蛤蟆重提的事，尽量心平气和补充道，“偷笑也不行。”
　　玉华对他徒儿太懂他而颇感头疼，但他自觉认错还是要有个认错的态度，于是他十分诚恳道，“徒儿你放心，你的初吻差点献给癞蛤蟆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绝对不会告诉安羽师侄的！”
　　语气诚恳，目光专注，就差比个起誓的手势了。
　　阮宁安看他师尊这样却只觉肝火旺盛，烧得他目光都要迸溅出火星来，“师尊，”他咬牙道，“我再跟你说一遍，我真的、真的、真的不喜欢安羽师妹！”
　　玉华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小年轻嘛，口是心非，他十分理解。
　　阮宁安头脑一热，一字一句道，“我有喜欢的人。”
　　玉华还是点头附和，小年轻嘛，脸皮薄还爱害臊，他也理解。
　　阮宁安看着他，目光专注，耳边莫名其妙泛起了薄红，却还是认真道，“我有喜欢的人，师尊，…我喜欢你。”
　　玉华依旧点头如捣蒜，这回承认了吧，喜欢…嗯？？？喜欢谁？！
　　玉华猛地回过神，瞪大了眼睛，“…啥？？”
　　阮宁安略带紧张地抿了抿唇，“师尊…我…”
　　就在阮宁安还在认真思考措辞的时候，密林深处远远传来一声模糊不清的虎啸，玉华的神色瞬间从嬉笑转换为凝重，“穷奇。”
　　阮宁安见此情形只得将好不容易组织好的语言抛之脑后，转而面带严肃地看向他师尊，“师尊，那我们现在应该如何做？”
　　阮宁安此刻虽看上去面色淡定，然而内心深处却对这素未谋面的穷奇已经恨得咬牙切齿了。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表个白，结果还被这凶兽打断。
　　然而此时此刻，他也只能将注意力集中到现状上来。
　　只见玉华凝神了片刻缓缓道，“听声音看来穷奇正在向我们的方向逼近，不如我们先躲起来探探它的虚实。”

第一百零一章   对战
　　玉华话音刚落，果然只听那虎啸越来越近，不过瞬息间已经清晰可闻。如今细细听来发觉，这声音却又与一般的虎啸不太相同，多了些震耳欲聋之势。
　　阮宁安尚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师尊按下蹲在一个小土坑里了，这个小坑四周有繁茂枝叶遮蔽，用来隐匿再好不过。只是坑形略小，若是一个人倒是绰绰有余，两个人就稍显狭窄了。
　　阮宁安现在的姿势，几乎是跟他师尊紧紧拥抱在一起的。阮宁安在肃杀紧张的氛围中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他师尊，玉华正眉目专注地盯着密林，以便应对凶兽的到来。
　　故而他只看到了一张侧脸，这张侧脸也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侧脸，鼻梁高挺，眉目修长，即使这人的目光不放在他身上，单单只是看着这个人，也让他觉得心满意足。
　　阮宁安只不经意看了一眼，竟然再也移不开眼，不知为何，他突然生出吻一吻他师尊眼睫的冲动。
　　“但是…”他在心底告诫自己，“还不到时候。”
　　最起码，也该等他消除心魔，不再是他师尊负担的时候。
　　那声虎啸越发近了，声音震得密林中的植物都瑟瑟发抖起来。这份即将到来的危险气息太过浓厚，甚至连植物都能有所察觉的瑟瑟发抖起来。
　　在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氛中，阮宁安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仿佛只要玉华在他身边，他就不必担心任何事。
　　更何况…他放在玉华腰侧的手又紧了紧，他还是第一次堂而皇之离他师尊这么近。
　　玉华感受到他的动作，还以为他是害怕，于是凑在他耳边轻声吩咐道，“放心，照这个速度，穷奇应该只是过境，马上就走了。”
　　阮宁安轻轻点头，心里却有些失落地想，他并不关心穷奇什么时候走，只是他还想再多抱会他师尊啊。
　　玉华安慰般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天边一道火红的光影闪过，远远便能发现，那光影居然长着足足有几人长的翅膀，从天际渐飞渐低。
　　阮宁安眯了眯眼睛，清晰看到那传说中的穷奇竟是个如此可怖的怪物。
　　古书有载，穷奇类虎，身覆刺皮，食人为生。
　　然而再多记载也没有眼前这一幕来得更有视觉冲击。
　　只见那穷奇外形虽像极了老虎，却又是老虎的好几倍大。震慑力十足的身形配合着它庞大的羽翼上下翻飞，在它将翅膀抬起来时身上刺猬皮一样的鲜红色的倒刺便清晰可见，然而最具有攻击性的是它的嘴里正有盆大的火球不断喷出来。
　　那火球不断从天而降，所到之处植物瞬间燃烧枯萎，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一团齑粉。
　　火势很快连成一片，一炷香时间不到，密林就已接二连三地先后自燃了起来。熊熊烈火将高大植物烧断，火势卷起浓烟，浓烟中又夹带这密林特有的瘴气，这滚滚黑烟将密林中的景物层层掩盖。
　　玉华在浓烟的掩护中默默凝了个灵罩，将他们二人与浓烟隔绝起来。
　　穷奇过境不过一刻，待穷奇飞走后，没了滚滚落下的火球，火势很快自动熄灭。但依旧为时已晚，刚才还枝繁叶茂的密林此刻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枯朽烂枝了。
　　若是在人间，这一番火势起码要数年密林才能重新焕发生机。
　　然而此地毕竟不同于人间，没了穷奇干扰，这焦黑土地上的种子没了竞争对手，开始疯狂生长，只见那种子不过在须臾之间就开始生根、发芽，然后以四季更迭般的速度飞快抽叶、伸展、眨眼间就长成了参天大树，将被烧成黑炭的枯枝层层覆盖了过去。
　　待植物新旧交替完毕，入目又是一片枝繁叶茂的葳蕤密林，一切殊无二致，仿佛刚才的大火只是一场错觉。
　　玉华撤下灵罩，从小土坑里站起来弹了弹白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幽幽点评道，“这里的植物都这么彪悍，难搞啊。”
　　阮宁安心不在焉应了一声，手中的温软触感不再让他满心怅然。
　　偏偏当事人毫不知情。
　　玉华看他一脸魂不守舍，不由放低声音安慰道，“好了徒儿，穷奇是上古凶兽，杀伤力惊人，你怕它也没什么可丢人的，我又不会告诉你安羽师妹…”
　　他师尊又提安羽。
　　阮宁安这下也顾不得怅然若失了，他满脸黑线地站起来，然后猛地扑到玉华怀里。
　　玉华条件反射接住他，阮宁安心满意足地张开手环住了玉华的腰。
　　果然，阮宁安在心底想，他师尊的腰跟他想象的一般柔软。
　　玉华等了许久也不见他起身，毕竟是一个青年的重量，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扑过来，而且还许久不起身，饶是玉华也不免觉得有些吃力。
　　于是他抽了抽嘴角，“还不起身？为师的腰都快断了，你是谋杀亲师吗！”
　　阮宁安在心中腹诽道，看你下次还提不提安羽了。
　　等他恋恋不舍放开玉华的腰，抬起脸时依旧是一副十孝好徒弟的模样，他十分诚恳道，“师尊，不好意思，徒儿腿麻了。”
　　目光委屈又无辜，眼神清澈又澄明。
　　玉华想教训他徒儿的话都憋在了嗓子眼，总觉得因为这件事说教自己的徒儿会显得十分小人之心。
　　玉华：“……行吧，下次注意。”
　　待玉华转身离去时，阮宁安跟在身后忍不住嘴角上扬，原来他师尊，吃软不吃硬。
　　…………
　　阮宁安跟着玉华又在密林穿梭了一阵子，不知走了多久，入目依旧是无穷无尽的层层葳蕤枝叶，仿佛这片密林永无尽头。
　　茂密的草木里间或有几只在人间已经绝迹的毒虫在荆棘中匍匐前进。
　　密林深处层层枝片下是若隐若现的红色眼睛，它们正虎视眈眈盯着这里，似乎只要他们稍微处于弱势就会马上扑过来将他们啃噬殆尽。
　　玉华对这些毒物一副见怪不怪的淡定模样，视若无睹缓步向前。
　　阮宁安在举剑斩杀完一只试图进攻他们的毒虫后依旧没有丝毫放松，而是满眼警惕地打量四周环境。
　　他手中长剑沾染了毒虫体内的绿色汁液，滴滴答答流到地上在湿软的土地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一阵白烟然后瞬间腐蚀殆尽。
　　许是观测到这两个新入境的外来物种杀伤力不大，周围的毒物开始蠢蠢欲动，接二连三向阮宁安玉华身前试探。
　　“师尊，”阮宁安又斩杀一只毒虫后利落挽剑回锋，“咱们这是要走到哪儿去？”
　　玉华回头眨了眨眼，“去找穷奇。”
　　阮宁安略带疑惑地重复了一遍，“找穷奇？”
　　玉华轻摇折扇，幽幽道，“它方才跑这么快，咱们怎么探它的实力？”
　　阮宁安一向信任他师尊，于是当下也不再质疑，“它速度太快，如今已不知所踪，该从何找起？”
　　玉华指了指层层宽大林叶后那一双双杀气腾腾的眼睛，“跟着它们。”
　　阮宁安经他一提点不由眼前一亮，“这里是弱肉强食的世界，有穷奇在的地方它们肯定会自动回避。”
　　玉华赞同点点头，将后半句补充完毕，“所以毒物越少就离穷奇越近。”
　　于是二人默契一对视，都不再多言沉默向前，密林中一时间只能听到足踏林叶的沙沙声。
　　这里的时间仿若停滞，光线一直毫无变化。不知走了多久，视野中的毒物渐少，甚至连繁茂树木都稀疏了不少，所视范围变得开阔许多。
　　远远传来山石破碎的轰轰声，然后是一声尖锐呼啸。
　　玉华与阮宁安对视一眼，二人皆是目光一亮。
　　这声音…是穷奇！
　　阮宁安伸手拨开遮挡视线的最后一片枝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宽阔山石，地上是轰然倒塌的巨石碎片，而在石峰伫立长啸的，果然是凶兽穷奇。
　　穷奇对面的石峰上蹲着一直瘦瘦小小的猕猴，那猴子毛发稀疏其貌不扬，然而眼中的凶光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了的。
　　不难看出此刻穷奇正在与这猕猴对峙，穷奇的身形明明比那只猕猴高大数倍，然而面对这只猴子却是毫不掩盖的全神戒备。
　　那猕猴嬉笑着胡乱挠着自己身上的痒痒，张口吐出的居然是人言，“穷奇老弟，你那朵本命花我还没碰到呢，不必这么赶尽杀绝吧？”
　　穷奇冷笑了一声，摇身化成了人形，“看在相识多年的情分上，我不仗本体欺你，我们公平来打一场。”
　　猕猴抓耳挠腮，嬉笑着应了声好，也化为了人形。
　　不知是不是由于本体的缘故，穷奇化为了人形就是活脱脱一彪形大汉，猕猴化成的人形则瘦得柴包骨头。
　　一胖一瘦，倒是鲜明有趣的对比。
　　然而猕猴却丝毫不觉得自己处于劣势，不仅手头上不停地挠胳膊抓背，嘴上也没闲着，“这可是老弟你让我的，那老兄我就谢过了。”
　　话音刚落，他便以闪电一般的速度径自向穷奇掠了过去，穷奇反应敏捷地闪过，猕猴只来得及抓到穷奇留在原地的峰石。
　　一块巨形坚硬山石，被他一抓登时四分五裂，如同齑粉一般炸裂开来。然而猕猴压根没空管这块石头如何，顺势转身又向穷奇攻去。

第一百零二章   举父
　　猕猴成功躲开穷奇的进攻，跳到另一个峰石上后，边给自己挠痒痒边嘲讽道，“老弟，几百年不见，你的速度怎么反而更慢了。”
　　穷奇却丝毫没有被它的话扰乱心神，而是凝神召出一个更大的火球，火球化身一个巨大的光阵向猕猴笼罩而去。
　　猕猴不屑地扁了扁嘴，在火球还没有靠近自己的时候就一个跃足跳到了百米开外的树枝上，“我都说了老弟你的速度慢，这点雕虫小技也好意思拿出来丢人现眼。”
　　穷奇目光紧紧盯着猕猴，语气略带惋惜，然而眼中却是看热闹的神情，他轻笑道，“老兄，忘了告诉你，小弟在来的路上路过你的洞府，顺道吐了一把火把你的洞府烧了。”
　　不同于穷奇的云淡风轻，猕猴听完后瞬间如同被踩到尾巴一样吱哇乱叫起来，“什么？！你说什么？！我洞府里辛辛苦苦收藏了几百年的宝物！”
　　穷奇略带好笑地摇摇头，“你那些宝物都是人间之物，怎么，你该不会想收藏宝物，以便有朝一日冲出封印立足于人间吧？都几千年了，你怎么还不明白，从咱们被丢弃在这里的那一刻起，已经没有出去的可能了。”
　　穷奇每说一句，猕猴的目光就冷淡一分。待穷奇说完话后他如同被碰到逆鳞一般目光猩红地瞪着穷奇，“你这卑贱的上古凶兽能懂什么？！我是天界战神的坐骑，我位同上神，我主人说过他只是暂时被关到这里思过的！我要出去！我的主人还在外面等我！”
　　穷奇对他的冥顽不灵无奈地摇了摇头，然而在低头的一瞬间目光陡然转为阴冷，趁猕猴心神不宁之际，穷奇迅速凝拳出掌，一团杀伤力十足的火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奔猕猴而去。
　　猕猴在看到穷奇砸过来的火球时就飞快敛起思绪转身就逃，然而慢了一步，他还是与火球擦身而过。
　　火势燎得他现出了原型，他耳边胳膊上的毛发竟是都被烧焦了。
　　这次他再也不敢掉以轻心，打起十成十的精神与穷奇潜心应对起来。
　　两道身形飞快纠缠在一起，所到之处无不山崩地裂，碎石崩塌中，二人迅速移动的身形几乎看不太真切。只能依稀看到他们的战场由不停转换，这场打斗在这时间凝滞的地方仿佛要进行天荒地老才能辨出胜负。
　　然而玉华和阮宁安都知道，这场战斗，猕猴必输无疑。
　　不难听到打斗过程中穷奇时不时轻飘飘喊出口的诛心话语，“你在这里生活了数千年，早已同化成魔不魔妖不妖的怪物，竟还妄想回去？”
　　“就算你能回去，你的主人还会认你吗？他要的是战神的坐骑，不是一个怪物。更何况，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有新坐骑呢？”
　　“你看看现在的你，刚来的时候你不是自诩神族，不屑与我们这些魔物为伍吗，但为了活下去，现在的你又跟我们有什么区别？”
　　“真正的神族早该在这里死去，而你明明已经堕魔，还假装什么清高？”
　　穷奇说出口的这些话跟猕猴最开始嘲讽穷奇的所差无几，都是为了扰乱对方心神。然而不同的是猕猴已经中了他的激将法。
　　只见猕猴眼眶愈发猩红，穷奇每说一句他的攻势就更凌厉半分，到最后已是一昧进攻再不防守，“别说了！我让你闭嘴！！”
　　穷奇得意地笑了笑，然而还是继续开口笑道，“老兄，何苦动怒，这些事情你自己心里也都清楚不是吗，我不过是帮你正视了自己而已。”
　　猕猴仿佛被逼到绝境般目眦欲裂，“我让你闭嘴！”
　　说罢他又举爪向穷奇抓了过去。
　　他的进攻越来越凶猛，然而也越来越杂乱无章。
　　穷奇见此情景心下高兴，然而张嘴吐出的话依旧十分不留情面，“更何况，你家主子当初把你封印在这里，原也没打算让你回去吧？”
　　猕猴攻击的动作顿了一瞬，而后出拳攻击更加迅速。这下他是真的急了，猕猴用猩红的眼睛怒目切齿瞪着穷奇，随后恶狠狠地砸拳怒声道，“你闭嘴！！”
　　猕猴这次使了自己最大的力，拳风带得远在一旁密林枝叶婆娑摆动。
　　这是集中了所有力量的进攻，因此没有丝毫防守的退路。
　　穷奇精神一振，他等的就是现在！
　　他没有躲避猕猴的这一拳，而是站在原地调动自己所有的力量于掌心之中，不过片刻他掌心便聚起了拳头大小的火球。
　　这次火球虽然个头不大，然而颜色纯红，烈焰般夺目耀眼，如果不出意外，这应该就是燃烧自身精血而成的杀伤力最大的本命武器。
　　“轰——”
　　充满杀伤力的两掌相抵在一起，刺目的白光从他们相抵的掌心溢出来，然后逐渐将周围的景物都染成不可视物的白色。刹那间飞沙走石，碎石树枝都被卷起在半空中呈漩涡状飞旋。
　　不知过了多久，万物重归寂静，飞旋的碎石树枝都自动摔落在地，那刺目的白光也逐渐消散。
　　被短暂遮盖的景象终于显露出来，穷奇负了内伤连连退后数十步然后吐出一口鲜血来。
　　更惨的却是那猕猴，猕猴已经满脸鲜血倒在地上无力起身。
　　他躺在地上，一张口就有嘴边就流淌过新的血液，“穷奇老弟…，你可…真狠啊。”
　　穷奇冷冷笑了笑，“若不是你打我本命花的主意，我本会留你性命的。”
　　穷奇的本命花是兰惜幽草，猕猴偷他的本命花原是为了摆脱封印逃出这里。
　　然而现在看来也用不到了。
　　他的主人或许压根不想让他回去呢。
　　猕猴倒在地上仰望着头顶虚无的天空，被嘴里的血沫呛得咳嗽了几声，“…也好也好，这样死了…也好。”
　　这样的结局总好过出去外界看到物是人非来得更好一些，他不甘堕魔也已然堕魔，正魔之间如今终是无他的路可走了。
　　穷奇看猕猴目露悲戚，不知自己出于什么心理，少有地开口解释，“兰惜幽草是我的本命草，我所有灵力都覆在其中，被取之后我就会修为尽失，所以你可别怪我下手无情。”
　　猕猴仿佛没听到般，依旧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抬头看着上方蔚蓝的天空，目光是褪去狂热，只剩一片哀凉，“…你说，我的主人是不是已经有了新坐骑…那他还…记得我吗…”
　　穷奇反而不知说什么好了，听了猕猴的问话，他认真想了一会应道，“应该不记得了吧。”
　　“…我叫…”他努力抬头死死盯着穷奇，“我叫举父…主人亲口给我取的名字…如果他来，你一定要告诉他…我在等他…”
　　他紧紧盯着穷奇，一字一顿道，“…我在…等他…接我…回家…他说过的…”
　　每说一个字他目光中的光就黯淡一分，然而他抬着满脸的血，死死睁着眼睛看着穷奇，大有穷奇不答应他他就誓不罢休之势。
　　穷奇本来想就事论事回答他，他的主人既然身为战神，那这种地方他主人怎么可能会来，然而面对举父满是期待的目光他又来不了口，只得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举父仿佛了却心中残念般露出一个解脱的笑容，然后微笑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
　　举父死后肉体以极快的速度腐烂，眨眼间便化为一缕青烟，微风一吹便了无痕迹，只剩周围被拍碎的杂乱石块证明他曾存在过。
　　穷奇站在原地静默了会，待举父的尸首都如烟雾般散尽后才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化为原型转身欲走。
　　看到穷奇化为原型振翅欲飞，躲在林木枝叶后的阮宁安终于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这穷奇的力量如此强悍，确实是个不容易对付的角儿，若他飞走也能多出时间想些对策，于情于理都是好事。
　　然而他这口气还是松得过早了些。
　　阮宁安身旁的高大枝丫上恰好有一只毒虫正顺着树干婉转而下。
　　那是一只体型巨大的毒蜘蛛，个头约摸有成年人拳头大小。这只蜘蛛下降速度极快，很快那蜘蛛就发现了正躲在树下的阮宁安和玉华，它仿佛找到猎物般兴奋地张牙舞爪向他们扑了过来，凑近之后不难看到它的眼珠正闪耀着诡异的腥红色。
　　阮宁安看到这蜘蛛条件反射想拔剑去砍。
　　然而他还是有所顾虑地看了眼刚振翅起飞到半空的穷奇。
　　若是此时出手取这蜘蛛性命，灵力波动定会被那穷奇察觉…
　　这枝丫上的蜘蛛离自己如此近，若是被咬的是自己，应当就不会伤到他师尊吧。
　　阮宁安思索片刻，果断伸出手臂递向那只毒蜘蛛。
　　为了顾全大局，他只能出此下策了。
　　那毒蜘蛛越来越近，离近了才发现它不仅个头凶悍，外貌也是可怖至极，每根腿上都布满了肉眼可见的毒性白色绒毛。
　　这只毒虫看上去就很有攻击性，阮宁安缓缓吸了口气，然后轻轻闭上了眼睛。
　　然而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他有些困惑地慢慢睁开眼睛，只见玉华收回指尖凝成剑气的灵力，对他怒其不争道，“为师养你这么久就是为了让你喂蜘蛛的吗？！”
　　阮宁安还未来得及开口解释便听已经飞到半空中的穷奇对下方呵斥道，“什么人鬼鬼祟祟！滚出来！”
第一百零三章    赐教
　　听了穷奇的呵斥声，阮宁安尚未反应过来，玉华就已眼疾手快地拉着他从密林里跃了出来。
　　几乎是他们跃出密林的瞬间，一个巨大的火球向他们方才待着的位置疾扑过去，那地方前一秒还完好如初，下一刻却被火舌吞噬，眨眼间枝叶便冒出了熊熊烈火。
　　在一片浓烟火势中，穷奇煽动翅膀飞在天空居高临下打量他们，“居然是人类？”
　　玉华和阮宁安如今所站的地方周围都是刚才他和举父打斗毁坏的碎石，但玉华面对如此凶悍的穷奇目光依旧毫无惧意，“正是。”
　　穷奇不屑地嗤了声，一副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模样。
　　然而当他的目光定在被玉华护在身后的阮宁安时，满眼不屑淡了些许，“魔族之息？！体内居然有深埋的魔性。”说罢他看向玉华，凶兽的目光满是戏谑，“看你像个名门正派，居然与这种魔性深藏之人搅和在一起。”
　　玉华桃花眼微眯，“阁下在我面前讨论我徒儿，不觉十分无礼吗？”
　　穷奇十分不屑地哼了一声，随后戏谑道，“不知今日 你今天能不能活着教会我什么叫礼？”
　　玉华轻笑道，“好啊，在下愿前往一试。”说罢他催动剑诀召出清月剑，然后转头对阮宁安嘱咐道，“徒儿，你先躲起来，为师来会会他。”
　　没等阮宁安回答，他就与清亮的剑锋一起化为残影向穷奇飞了过去。
　　阮宁安的目光紧张地追随他师尊的身影，而后目不转睛地看着上空。
　　即使穷奇和他师尊的招式都快到肉眼几乎分辨不出来，阮宁安还是能从两道残影里依稀判断出他们的招式。
　　他几乎不敢呼吸，紧捏着手心，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但他却顾不得这些，一动不动地看着上空，生怕他师尊跟这实力非凡的穷奇对战会处于劣势。
　　还好…两人一直势均力敌旗鼓相当。
　　但阮宁安依旧浑身紧绷不敢有丝毫松懈，生怕出现什么意外变故。
　　二人的身手越来越快，只见穷奇和他师尊交战时巨大灵力相振，灵力波动吹得密林的枝叶簌簌作响，地上的尘土也被卷到空中胡乱飞扬，阮宁安也被这灵力余波震得后退了几步，在尘土四起中他不得不抬起衣袖挡住眼睛才能勉强看到上空那两道身影。
　　穷奇与玉华分别短暂收手相对而视，穷奇定在半空看了一眼下方紧盯着上空的阮宁安，嗤道，“你这徒弟如今虽看上去纯良无害，但毕竟是魔性滔天的魔神转世。你这身手也是难得的得到成仙之人，居然为这么个人冒险取我的兰惜幽草？”
　　玉华缓缓抬起手中持着的清月剑，银色剑锋衬得他的一双桃花眼满是泠然杀气，“不劳阁下操心。”
　　穷奇冷笑了几声，“虽然我跟举父那家伙对战受了点伤，但你别妄想趁我受伤速战速决了，就你这点修为，还是打不过我的。”
　　玉华微眯眼眸，不发一言提剑向穷奇跃了过去。
　　穷奇也不甘示弱，张嘴吐出一个巨大的火球，炙热的火球很快将玉华裹挟其中，但不过片刻，一道清亮剑光就破火而出，玉华持剑又与穷奇拆招了起来。
　　玉华攻势汹汹，穷奇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他方才说即使自己受了点伤，玉华也是打不过他的，但此刻他却越来越没底。
　　若自己体力尚在全盛时期自然不消言说，他一个上古凶兽怎么可能打不过一个区区修仙之人。
　　但他方才与举父一战耗费了不少精力，又未来得及静修恢复，若此刻与眼前这个灵力全盛的人硬碰硬实在讨不到什么好来。
　　穷奇又挥舞着翅膀堪堪躲开玉华挥过来的一道剑气，那剑气被穷奇躲开后划向了一块矗立的巨大山石，山石细碎轰隆一声，随后裂开数米深的一道剑痕。
　　穷奇回头看了眼剑痕，剑痕上的灵力波动如此明显，若是刚才自己没有躲开……
　　就在他有些烦躁时不经意间注意到了地下正紧盯着上空的阮宁安，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般眼神一亮。
　　只听他扬声对玉华道，“既然如此，那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全部实力！”
　　他喊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阮宁安听见，阮宁安听到后不动声色抿了抿唇，然后抬头将目光牢牢锁定他。
　　穷奇说罢缓缓立于石峰摇身化为人形，然后运气将火球化为无数个闪着火光的小刺。
　　这些小刺铺天盖地，泛着诡异的紫色光芒，它们将玉华牢牢包围其中，玉华眉峰微蹙，横剑幻出清亮灵气抵挡这些闪着火光的小刺。
　　小刺几乎是擦着玉华的身体而过，这些小刺杀伤力惊人，即使落到空无一物的地上也能燃烧，最终留下一些大大小小的火坑。
　　仿佛觉得这些小刺的威力还不够强大般，穷奇怒喝一声，又加强了攻势。
　　这下火光立刻怒涨数丈，玉华用来抵御的灵光在这漫天火势中几乎不太明显了。
　　阮宁安瞳孔骤缩，这些火光与他对付举父时燃烧精血所成的火势相比居然毫不逊色！
　　火势还在继续，玉华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不断加强的火势中他不由被逼得倒退了两步。
　　阮宁安眸光微紧，见他师尊如此，他再也无法置身事外，拔剑跃足便要加入战局。
　　玉华注意到穷奇嘴边的得逞笑意，余光中看到冲过来的阮宁安，电光火石间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眸光一紧，冲他大喊道，“阮宁安，躲开！！”
　　阮宁安足间一顿，也瞬间明白过来穷奇这是在声东击西。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退下去，一切却都已经迟了。
　　穷奇等这一刻多时，此刻他精光一闪，冷笑一声腾出一掌，将火光化为一支巨大长箭，这燃烧着的长箭虽只有一支，却蕴藏着巨大灵力，就连它上面附属的火光都嗡嗡作响。
　　闪着火光的箭头疾速刺向避之不及的阮宁安，阮宁安的瞳孔映出这支不断放大的火光长箭，他几乎能感受到炙热的火焰气息不断逼近。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定会一箭穿心时，一道白衣身影毫无预料地挡在他身前。
　　刹那间，万籁俱寂，万物失声。
　　他漆黑的瞳孔中只有那一抹素净的白色。
　　他清晰看到那道白衣身影被带着火光的长箭刺穿心肺，刺目的红色鲜血从他胸口源源不断涌出来。
　　那道白衣被鲜血染红，然后如同折翼的蝴蝶无力从空中坠落。
　　阮宁安大脑失去了所有意识般一片空白，他只来得及撕心裂肺喊了一声师尊，然后不要命一般随着玉华的方向坠落，他甚至忘了动用灵力，甫一落地他就向他师尊的方向飞奔而去。
　　在他手足无措向他师尊的身影奔去时，清晰听见脑中有一道熟悉又陌生声音的开口嘲讽道，“你需要力量。”
　　……心魔。
　　他不发一言攥紧了手心，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待他冲到玉华身边将他师尊扶抱在胸口时有意忽视了内心那道突如其来的声音，他颤抖着将他师尊轻轻扶在怀里，然后握住玉华冰凉的手腕开始将自己的灵力传输给他。
　　阮宁安一边输灵力一边心慌意乱，连声音都是压抑不住的颤抖哭腔，“…师尊…师尊，你没事吧…”
　　玉华咳了两声，唇边又蜿蜒流下一道暗红血迹，却还是缓声道，“无碍。”
　　阮宁安心如刀绞，玉华却轻轻推开阮宁安的灵力输送，他随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然后极缓慢地摇摇晃晃挡在阮宁安的身前。
　　他几乎身形不稳，持剑的手也满是血迹，却依旧死死攥着手中清月剑，“阁下，”他死死看着对面不知何时落地的穷奇，“行事未免太不光明磊落。”
　　眼前这个强弩之末和他身后那攻击力不值一提的黄毛子根本不值得穷奇警惕，穷奇不屑地仰天大笑了一会，“光明磊落？能活下来才是赢家。”
　　玉华压下喉咙的腥甜，努力站直身形，“那就…请赐教。”
　　穷奇此刻满脸即将取得最后胜利胜利的笑意，听到玉华的话不可一世地指了指他，“就凭你？”然后又指了指他身后面色阴沉的阮宁安，“还有一个魔息未有丝毫觉醒之势的黄毛小子？”
　　玉华眯了眯眸子，剑锋闪过一道寒光，“今日…”
　　“师尊。”阮宁安上前握了握玉华冰凉的手，忍住心下的酸涩心疼，尽量语气平和道，“让徒儿来吧。”
　　玉华皱了皱眉，“回去。”
　　阮宁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满脸态度坚决。
　　玉华极轻地叹了口气，他轻轻拍了拍阮宁安的肩膀，难得软下声音，“听话。”
　　阮宁安鼻头一酸，眸子不由自主蒙上了一层雾气，他透过这层雾气看到他师尊搭在他肩膀的手。他师尊的手向来修长白皙，摸起来柔软又细腻，此刻却满是血污泥沙。
　　“……”阮宁安不言不语，却用沉默着表达自己的抗拒。
　　“阮宁安，”玉华凑在他耳边轻声道，“不必担心我，我有办法…咳咳…取到兰惜幽草。”
　　阮宁安脑海中那道莫名声音越发明显，他听见那声音笑着说，“你师尊这样都是因为你啊，是你太弱了。”
　　阮宁安眼眸发红，他在心中对那道声音恨声道，“闭嘴！我会变强的！”
　　玉华看他没反应，安慰般揉了揉他的头，断断续续道，“拿了兰惜幽草后便可根治你的魔性，若我今日不测…以后你要好好活着。”

第一百零四章    降世
　　他师尊既然已是一副叮嘱后事的语气，阮宁安眼眶微微泛红，他咬了咬牙正欲说话，恰在此时不知何时立于一旁的穷奇终于看够了戏一般啧啧出声道，“好一个师徒情深啊，不如我成全你们，送你们一起去西天好了。”
　　玉华朗声笑了一下，唇边的鲜红血迹衬得他的笑容格外妖冶，他一字一顿说，“好啊，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说话间，他将清月剑举到眼前，随之凝气把左手划破，鲜红血液滴落到银亮剑锋仿佛被吸收般瞬间了无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他手中那把光芒骤盛的银亮剑锋，玉华的发丝随风飞扬，眼眸牢牢盯着穷奇，“请赐教。”
　　说罢他以肉眼可见的光速举剑向穷奇飞速掠了过去，他此刻的速度竟是比刚才的灵力全盛还要更快上几分。
　　穷奇短暂的震惊过后，半真半假感叹道，“你居然燃烧自己的仙元？成仙之人燃烧仙元不亚于修真者自爆金丹，你果真是不要命了。”说罢他冷冷一笑，也凝气向玉华冲了过去，“也罢，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那就再陪你玩玩。”
　　眨眼间，二人再次快速交起手来。
　　这次的灵力波动比刚才那次交手更大，过于强悍的灵力直接导致风云暗涌天地变色。
　　阮宁安立于原地，手指攥得太多用力以至于骨节泛白，但他此刻再也分不出多余的心力留意战场。
　　他满脑子都是穷奇那句燃烧自己的仙元。他听了穷奇这句话哪里还不明白他师尊方才话中的意思。
　　怪不得他师尊方才说有办法取到兰惜幽草，怪不得他师尊说有办法送他出去，怪不得他师尊用交代后事的口吻嘱咐他好好活着。
　　只是……
　　凭什么为了自己燃烧自己的仙元？！凭什么不先问问他的想法？！凭什么一定以为他会接受他的安排？！
　　阮宁安越想越愤怒，拔剑不顾一切冲了过去，然而穷奇和他师尊战斗时波及的灵力太强大，他直接被他们周围的灵力弹开，摔在碎石上然后吐出一口血来。
　　他狼狈倒在地上，听见心底那道声音又在叫嚣道，“你不是说会变强吗？你猜你师尊能不能等到？”
　　阮宁安紧紧咬着下唇，口腔中满是令人作呕的血锈味。
　　那声音笑道，“你师尊，快输了。”
　　阮宁安下意识抬头，他师尊果然已经隐隐落于下风了。
　　那声音又满是蛊惑开口道，“你放我出去，我来给你力量。”
　　阮宁安的手越握越紧，最终只抓到了一地咯手的碎石，“好，”阮宁安抬起头，陌生的目光中前所未有的嗜血煞气，“杀了穷奇。”
　　…………
　　穷奇还在和玉华此刻正到了招招致命的地步，他们无暇留意身后的阮宁，自然也对阮宁安即将到来的蜕变浑然不觉。
　　不知不觉中他们又相互拆了百十来招，然而不难看出玉华渐渐处于下风，眼看他应对穷奇的攻势越来越吃力，穷奇风头正盛，而他却节节败退，甚至连挥剑动作都凝滞不少。
　　毕竟他此刻胸口还有一处不断流血的箭伤，更何况身为一个仙人选择燃烧自己的仙元不过是将灵力昙花一现后自取灭亡。
　　此时此刻他在穷奇眼中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
　　穷奇冷笑一声，“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玉华撑着剑站着，抬手擦了把唇边刚溢出的血迹，沉眸不语。
　　穷奇好整以暇看着他，手中却在悄悄蓄力准备给他最后一击。
　　然而恰在此时，穷奇不知看到了玉华身后的什么东西，骤然瞳孔紧缩，就连他手中蓄起的灵力也突然溃散。他满眼震惊道，“……怎么…可能？…”
　　即使燃烧仙元也灵力有限，玉华因失血过多，此刻脑袋发沉，不得不撑着剑才能勉强站直。
　　他听了穷奇的话下意识转头去看身后，然而毫无预料地被身后的人点了睡穴。于是他强撑着的清醒意识也陷入一片混沌，在失去意识最后一刻之前，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人凌空抱起来，然后落入一个温暖怀抱。
　　他几乎立刻就陷入了昏睡，自然不知抱他起来的阮宁安看向他的目光是多么缱绻又心疼。
　　阮宁安轻轻将怀中玉华放到一个地形平坦的草丛里，细心将玉华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拂开，然后起身看向穷奇。
　　这一对视才发现，他一双漆黑的瞳孔不知何时已然变成妖冶的红色。
　　他勾起嘴角用陌生的嗓音对穷奇邪笑道，“小家伙，不如我来陪你过两招？”
　　穷奇莫名胆怯地后退一步，他眼前这个人的气息如此熟悉，竟让他想到那曾使天下血流漂橹的上古魔神。
　　阮宁安注意到了他后退的小动作，却没打算轻易放过他。
　　他看着穷奇，轻声笑道，“兰惜幽草，你自己给，还是我亲手取？”
　　不知为何，这熟悉的威压感竟让穷奇额头沁出了冷汗，他定了定心，暗中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当年天界派出精兵强将，那上古魔神早该神魂俱灭。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镇静道，“我若是不给呢？”
　　阮宁安轻轻勾起嘴角，“那我便亲手取吧。”
　　穷奇嗤了一声，有些不屑道，“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说罢他暗中酝酿攻势等待机会以便进攻。
　　不怪他太过自信，而是除了上古时代，再也没出过什么强悍到需要他警惕的人了。
　　玉华也是堂堂一代飞升仙人，最终不还是败在了他手下？他不相信这个上一秒还如同正常人一样的小子能做出什么惊天地的大事来。
　　然而瞬息后他却只想逃之夭夭。
　　不过眨眼间，天地风云已受阮宁安灵力波动的影响，开始变得诡谲多变起来，这个被封印在沧海的无名之地，上空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暗紫雷电。
　　风云暗涌，雷电交加，连从来没有时间流逝的明亮光线都黯淡了不少。
　　穷奇在风起云涌中满脸震惊，他终于对阮宁安的身份有了隐隐猜想，“你…你到底是谁？！”
　　阮宁安脸上依然挂着诡异的笑容，然而一秒钟不到就瞬移道穷奇面前，以风驰电掣之速一把掏穿了穷奇的心肺，“将死之人，不配知道。”
　　穷奇再没力气说话，他的心肺被生生掏了出来，但他只是灵力减弱后化为原型摔在地上，然而他并没有马上失去意识。
　　正是这样让他接下来看到的东西更加感到惊悚，阮宁安凝力居然将他宽后翅膀旁长着的一株不起眼淡绿小草拔了下来。
　　随着这株草被拔出来，穷奇陡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般跌倒在地。
　　穷奇摔在地上再也没力气趴起来，然而他依旧满心不解，这怎么可能！
　　连举父都不知道他的本命花在他身上，他骗过了所有人，所有人都以为兰惜幽草是他洞府那株被他潜心照料的花，眼前这个小子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似乎是察觉到穷奇震惊的目光，阮宁安笑了笑，“好奇？我还知道更多。”
　　说罢他将从穷奇身体里取出的心肺滴落到那株小草上，精血灌溉使小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抽芽换叶，片刻后开出一朵蓝瓣黄蕊的五瓣花朵。
　　他捏着手中的花笑了笑，“兰惜幽草，不错。”
　　穷奇又怒又气，狠狠咬了咬牙，他决定殊死一搏，于是忍着身上剧痛向阮宁安扑了过去。
　　阮宁安轻轻一挥手便将他弹出数丈远的距离，穷奇在粗砾地上滑了数段，阮宁安啧啧道，“既然是你自己找死，那我便成全你。”
　　说罢他闲庭信步走向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穷奇，召出玄冥剑剖向穷奇的丹田，“妖丹就给我师尊留下吧。”
　　穷奇的丹田分离出体外，痛得冷汗淋淋，一时间甚至连眼珠子都阵阵发黑，看什么都像蒙上一层灰色雾气。在视物都不太真切的一片模糊不清中，他却觉得眼前这人的神情莫名眼熟，“…你…你竟是…魔神降世…”
　　他强撑着一口气，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后便没了声息。
　　阮宁安对着穷奇死不瞑目的尸体笑了笑，漫不经心地改正道，“错了，我现在是玉华的徒弟，阮宁安。”
　　穷奇死后，他的尸骨如举父一样，化为风中细沙飘散在空中。
　　雷电和诡谲的风云一瞬间消散殆尽，光线重新归为时间凝滞般的明媚。
　　阮宁安眼中的红色如退潮般消逝无踪，刚才的记忆突然被灌入脑海，他感到头痛地皱了皱眉，神色略带茫然地看着手中那朵蓝瓣黄蕊的小花。
　　还未等他再消化一下前因后果，却猛然想起来陷入昏迷的他师尊，当下他什么都顾不得了，慌忙把手中的东西塞入乾坤袋然后小心翼翼蹲在他师尊旁边。
　　玉华胸口上的伤血流不止，几乎将他的白衣染成血衣。阮宁安心疼又无措，手掌几经颤抖，几乎不敢下手将他师尊抱起来。
　　但他清楚现在不是放纵情感的时候，他师尊身上的血腥味定会引诱出不少虎视眈眈盯着他们的毒物，于是他心一横，尽量动作轻柔地将他师尊抱起来护在怀里。

第一百零五章   锦囊
　　他们如今所处的这个密林皆是危险重重，玉华的伤势如今耽误不得，然而这密林实在不是什么养伤的好去处。
　　就在他忧心该何去何从时，脑中却灵光一闪想到了举父曾提起过自己的洞穴。
　　举父说他的洞穴里有他收藏了几百年的宝物，若有对他师尊疗伤有好处的药物最好，就算里面的东西被穷奇一把火烧光了，他的洞穴肯定不敢有别的毒物侵占，目前为止也算得上最安全的地方了。
　　阮宁安听穷奇说他在来的路上顺便将举父的洞府烧了，那举父的洞穴应该也在附近。他决定在周围碰碰运气。
　　既是要赶路，那抱着他师尊自然没有背着方便，然而他师尊的伤口，若是背着势必会压到胸口上的伤……
　　阮宁安思索再三，还是咬咬牙将玉华换到背上。
　　他这一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并不是因为路途有多么凶险，而是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后背被玉华胸口流出的鲜血几乎濡湿，鼻翼间充斥的都是玉华身上的腥甜味，这让他难过又担心。
　　他恨不得停下来不顾一切替他师尊查看伤势，然而在此处停下来不亚于主动放弃生的希望。
　　阮宁安呼吸急促，一手护好背上的玉华，一手持剑斩断眼前的碍事的野草毒虫，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走投无路，连声音都带着绝望的无措，“…师尊，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师尊…你别睡…陪徒儿说说话…”“师尊…师尊…”
　　甚至最后的声音已经染上了哭腔。
　　他成年以后，从未在玉华面前如此脆弱过。
　　然而玉华始终眉眼紧闭，阮宁安每走一步，他的胸口就会在地上蜿蜒出几滴暗红血迹。
　　玉华始终对阮宁安没有任何回应，这让他几近崩溃，挥剑的剑法都控制不住凌乱无章起来。
　　他师尊静静伏在他肩头，所以他能轻易感觉到玉华喷洒在他脖颈的轻微气息越来越灼热，他师尊已经起烧了。
　　若是再不及时医治……阮宁安不敢再想下去，他不顾自己已经筋疲力尽的身体，长呼一口气后又加快了步伐。
　　不知过了多久，阮宁安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到最后已经踉踉跄跄，几乎站立不稳。
　　眼前又是一只虎视眈眈的毒蜘蛛，阮宁安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挥剑将毒蜘蛛挑翻在一旁，然而那毒蜘蛛居然毫不退缩，只见它瞪着猩红的眼睛，划着成人手指般长短的腿一步步又像他们走了过来。
　　诸事不顺，这只蜘蛛还来火上浇油。
　　阮宁安对这只蜘蛛的挑衅简直怒火攻心，他眼中仿佛烧了火，运力将玄冥剑剑身覆盖了一层耀眼灵力。若非情况所困，他鲜少有这种情绪失控的时刻。
　　随之他猛的掷剑向那蜘蛛刺去，蜘蛛被附带灵气的剑身震碎后化为一堆肉酱，而后玄冥剑自动归鞘。与此同时，玉华也因为阮宁安的大幅度动作从他肩膀上滑落到地上。
　　阮宁安恍然惊醒般眼中的怒火如潮水退下般飞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眼中濒临绝望的无措。他如梦初醒般手忙脚乱把玉华扶在怀里，“师尊…对不起，徒儿没用…师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自然不会有人来应他，阮宁安看着他师尊脸色苍白的模样，心痛至极却又无能为力，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阮宁安的负面情绪终于忍无可忍，他红着眼睛握拳恶狠狠砸向地面。
　　然而他这一拳不知触碰到了什么机关，数丈外的石壁上轰隆一声巨响，沉重的石门发出被打开的厚重声音，里面露出被火烧过的焦黑痕迹。
　　这…这是举父的洞府？！
　　阮宁安面色一喜，连忙擦了把脸上的灰尘而后小心翼翼把玉华重新抱了起来。
　　…………
　　举父的洞府内除了被烧焦的痕迹外还算干净整洁，这里的摆设相比较人间实在过于简单，除了一张简易的小床和七歪八倒的瓶瓶罐罐外便再无他物。
　　阮宁安将他师尊安放在小床上后开始打量四周环境，他刚想看看这里有没有可用药材便被脚下的珠子咯了一脚。
　　他弯腰把珠子捡起来，这是一枚拇指大 小的褐色珠子，掉在地上时沾了些灰尘，本就不算平滑的表面因多了几道裂痕更显粗糙。
　　阮宁安只随意看了一眼便准备先把它放下去寻找药材之物，然而就在他准备放下的时候珠子微微发光，随后阮宁安脑海中一道陌生嗓音道，“既然你是天地孕育而生，无家无归处，那你可愿当本神君的坐骑？”
　　这道声音温润且空灵，实在不像阮宁安听过的任何一道嗓音。
　　就在阮宁安略微疑惑时，又听举父的声音回答道，“神君，坐骑是什么，难道是给你当牛做马吗？”
　　那道神君的陌生声音笑道，“上神的坐骑怎能与人间的俗物相提并论，你若愿意便可拥有与上神相同的无上荣耀，只要我还在一天，便能以上神之力护你周全。”
　　举父似乎犹豫了会，质疑道，“你该不会是为我天地孕化而成的神力而来的吧？有很多人忌惮我的神力，你当真会替我打败他们永远护我周全？”
　　神君十分爽朗地笑了笑，“你这猕猴心思倒是不少。本神君今日起誓，我若在一日便免你受凡尘猜忌之苦，如此可行？”
　　举父用带着点稚气的声音脆生生道，“你既是个神君总不会骗我，那我就跟你了。”
　　耳边回荡的声音渐行渐远，阮宁安手中这颗不起眼的珠子也重归于黯淡。
　　想来他刚才听到的就是举父与他主人相遇的所有过往吧。
　　阮宁安略带唏嘘地想，只是不知后来发生了何事竟会让他主仆二人反目成仇？
　　前人恩怨，后人也不便追究。
　　阮宁安微叹了口气，将珠子重新找个地方仔细安置好，而后对它拜了一拜，算是尽了叨扰举父的歉意。
　　当务之急还是他师尊的伤势要紧，阮宁安没有停留太久，又开始细心留意起举父洞穴里残留的可用物什。
　　他又走了两步终于在一堆横七竖八的杂物中注意到一个木桶大的红色瓷罐。这个瓷罐不同于别的被烧毁的罐子，它封口尚且完好，
　　阮宁安心头一喜，快速打开罐口后看到瓷罐里残存的清澈水源。
　　这让阮宁安心生希望，他一连查看了所有被火舌吞噬过的罐子，看到最后阮宁安一直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
　　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好许多，形态各异罐子里装的东西有的是在火势中残留的中药材，也有被烧毁的丹药之类。但光是看到药材就足以令阮宁安欣喜若狂了，他师尊的伤势此时正需要药材缓解。
　　还好他门门功课都是头甲，药理学自然也不在话下。于是他动作娴熟地从一堆残留的草药中判断出哪些是对他师尊的伤势有利的药材，将药材分类安放好后决定先给他师尊清洗一下伤口。
　　他师尊身上的血尚未结痂，胸口一个血窟窿尚在流血，浓厚血腥味让阮宁安心疼得发颤。
　　他小心翼翼将玉华的衣服褪下，他师尊皮肤偏白，身材也是典型的宽肩窄腰，然而此刻那堪称完美的身体上却有一条几可见骨的深长伤口，阮宁安深吸了口气，怀着心疼又自责的心情为他师尊清洗好胸口上的伤。
　　阮宁安漫长的手忙脚乱后，总算将他师尊的伤口简易包扎好，就在他将他师尊扶躺在床上准备离开去熬药时突然被玉华紧紧攥住了手腕，玉华虽紧闭着眼睛嘴里却在模糊不清地呢喃着什么。
　　阮宁安以为他师尊要醒了，满脸惊喜地凑过去，“师尊？！”
　　却听见他师尊极轻地喊，“…爹…娘…别离开我…”
　　阮宁安如被当头一棒愣在原地，他师尊为什么这么喊…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阮宁安被玉华攥着手腕，他从玉华手中的温度可以判断出他师尊的确是起烧了。那…他师尊那句话莫非是胡话？
　　阮宁安看向他师尊，只见他师尊不知梦到了什么，就连在梦境中也是眉头紧锁，他一直在反复呢喃喊着爹娘，神色越来越痛苦。
　　这不可能是胡话。阮宁安听见自己内心中无比清晰的声音。
　　他未被玉华攥着的左手抚摸上了子虚曾给过他的锦囊。
　　这个玄色锦囊绣有竹叶花纹，看上去颇为雅致。锦囊里装的不知是什么东西，手感微微有些咯手。阮宁安捏着锦囊的手却微微颤抖，他在进行一番强烈的思想斗争。
　　他说过，若是他师尊不想说，他尊重他师尊便是。
　　可是…他真的能等到他师尊对他坦言的那天吗？
　　阮宁安心乱如麻，下意识将目光转到玉华的脸上。
　　他师尊现在面色惨白，额前的碎发都被冷汗打湿，紧紧黏在额头。
　　阮宁安叹了口气，将锦囊放到床边，而后抬手为他师尊擦汗。
　　然而他的手只伸出一半，就看见他师尊紧闭的眼角留下一滴泪。
　　阮宁安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师尊…哭了？
　　玉华攥着阮宁安手腕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力道，阮宁安听见他师尊用干涩的嗓音说，“…娘，别走…”
　　阮宁安抿了抿嘴，将目光转向了被他放在床边的玄色锦囊。
　　锦囊里是一块成人 小拇指长短的归梦木。
　　他曾在古籍上看到过记载，将一个人的血滴在上面，然后两个人共同握着这块短木，另一个人便可以看到滴血之人的过往。
　　这种木头颇为珍贵，使用过一次后便会燃烧殆尽自动作废。他不知道子虚是从哪儿弄来的这根木头。
　　然而他如今也实在是没多余的心思去想这些了。
　　阮宁安看着玉华的脸，目光一片晦涩不明。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将他师尊的血滴在这木头上一滴。
　　这滴血很快被不起眼的褐色短木吸收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木头表面微微发热。
　　而后木头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变短，仿佛有无形的火焰在燃烧它的躯干。
　　阮宁安垂眸想了又想，还是下定决心般将自己的手覆盖在他师尊手上。

第一百零六章   诀别
　　玉华天赋异禀的武学奇才，刚及冠几年就得道成仙，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成就是天下人都知道的。
　　然而不为人所知的是，他这一生，并非顺风顺水，细算起来，还颇为坎坷。
　　他父亲玉恒彻是光风霁月的名门正派，母亲段无洛却又是魔界圣女。
　　如此身份复杂，以至于仙魔两边都不讨好。
　　他小时候听门派弟子说，他舅舅——魔尊段无施大举进攻人间，所到之处无不生灵涂炭横尸遍野。
　　“唉，可惜了掌门夫人这么好的人，偏偏摊上段无施这么个魔尊哥哥，让咱们门派在别家怎么也抬不起头。”
　　“谁说不是呢，魔族身份到底与正派水火不容啊。”
　　两名弟子边喟叹着边走远了。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身后的巨石后躲着个小小身影。
　　玉华听了他们的谈话之后奶声奶气地去问段无洛，“娘亲，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自己有舅舅？”
　　段无洛勾起一个笑，绝色倾城里透出许温柔的惆怅，她弯腰将玉华抱起来，“以前你也有舅舅的，可是后来舅舅他不要娘亲了。”
　　“为什么？”玉华仰着小脸问。
　　段无洛捏了捏他的鼻子，“大概…因为你舅舅要完成自己的使命吧。”
　　“那娘亲的使命是什么？”
　　段无洛笑着揉了揉玉华的脑袋，“娘亲的使命是保护你爹爹和你啊。”
　　练剑归来的玉恒彻听了这话，笑着将剑放在石桌上后走过来，“娘子什么都不用做，等着被夫君保护就好。”
　　段无洛悄悄羞红了脸，她嗔怒道，“夫君！”
　　玉恒彻俊朗的脸上满是笑意，他将玉华从段无洛怀里接过来，刮了刮玉华的鼻子，“这么大了还要娘亲抱，羞不羞？”
　　玉华小脸皱着，还没忘记听到的话，刨根究底又问他，“爹，我舅舅长什么样？为什么我从未见过他？”
　　玉恒彻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向孩子说门派之见来。
　　玉华见他沉默，从他怀里挣扎了起来，“是不是跟他们说的一样，舅舅是坏人，所以他们才都不喜欢娘亲！我不要舅舅，舅舅是坏人！”
　　玉恒彻刚将玉华放在地上，玉华又气鼓鼓道，“都怪魔族，魔族的人都是坏人！”
　　玉恒彻怒道，“平时教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了么，你给我去祠堂罚抄！十遍！不抄完不许吃饭。”
　　玉华嘟囔了一句爹也是坏人，然后气哼哼地迈着小短腿跑了。
　　段无洛拿出手帕上前擦了擦玉恒彻脸颊的汗，“好了夫君，华儿还是小孩子，你跟他怄什么气。”
　　玉恒彻抓住段无洛的手，神色复杂，“娘子，若我终将与兄长一战，我定会手下留情。”
　　段无洛伸出纤纤玉手轻点了点玉恒彻的额头，“夫君是名门正派，说这种话也不怕被人听到了笑话。”
　　顿了顿，段无洛面带愁绪地叹了口气，“是兄长先破坏两界契约，毁了人间百年和平。只是…若…真有这么一天…”她说着说着眼中就含了泪，终于再也说不下去。
　　玉恒彻正色道，“我答应你，若真有那一日，我定手下留情，放他一条生路。”
　　段无洛美目中满是忧愁，“夫君也要量力而行。”
　　玉恒彻将她揽在怀里，“待正魔之争结束，我带华儿与你一同归隐。”
　　“那怎么行！夫君毕生所愿不就是以天下为己任么。”
　　玉恒彻轻轻吻了一下段无洛的额头，“为天下尽心尽责，后半生也该为自己而活了。”
　　段无洛在他怀里悄悄红了脸，转而又略带忧心道，“华儿是百年一遇的天资非凡之人，可惜我出自魔族，只能教他些安抚人心的音律之术。实在屈才了些…”
　　玉恒彻揉了揉她的长发，“娘子不必为华儿的前途过忧，你我已为天下尽心尽责，只愿吾儿能熙安长乐，一生顺遂即可。”
　　段无洛缓缓微笑，然而伏在玉恒彻怀里时依旧面带薄愁。
　　…………
　　如今这天下并不太平，当今魔尊段无施不顾人魔二界百年契约，大举进攻人间。
　　所到之处无不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段无洛虽然是魔族圣女，却十分反对她哥哥侵占人族领地。再三劝阻无果后，二人不欢而散。
　　段无洛更是乔装一番从魔界偷溜到人界，而后碰到了青年才俊玉恒彻。
　　二人一见钟情，而后喜结连理。
　　段无施知道自己妹妹隐姓埋名嫁给名门正派后气得火冒三丈，于是在玉华的满月宴上道明他妹妹魔族圣女的身份，一时间讨伐声四起。
　　那次段无施孤身前往，被正派群起而攻之，他却毫发无损。
　　周围是死伤无数的名门正派，段无施一身煞气地站在一地鲜血中。
　　他不顾周围对他喊打喊杀的众人，在一片嘈杂中用蕴藏了滔天怒火的眸子看着段无洛，“无洛，跟我回魔族，不然我杀光这些人。”
　　满月宴变成了鸿门宴，在别人的地盘上，段无施居然还敢如此叫嚣，玉恒彻当即怒不可遏，提剑就要冲过去。
　　段无洛按住玉恒彻拔剑的手，缓缓走向正中央的兄长，“哥，你莫要执迷不悟了，早些收手吧。不要再侵占人族领地了。”
　　段无施状若癫狂地冷笑了几声，“我执迷不悟？段无洛，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魔族圣女，居然能说出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段无洛满脸悲怆地摇了摇头，“你难道忘了吗，我们在魔族战乱中曾被人族所救。你见过人族因战争生灵涂炭，你也答应过那个救我们的大哥哥，说你若能登上魔尊之位，定会护人魔两界百年交好。”
　　段无施神色恍然了一瞬，又淡漠道，“我是说过，可我也不能弃魔族百姓于不顾。人族如此无能，他们凭什么享有人间如此优异的资源。”
　　段无洛也深知魔族的自然环境恶劣，魔族百姓经常为争夺资源引发爆乱。然而她还是无法苟同她哥哥以此为由大举进攻人界，“哥…”
　　段无施冷冷打断她，“够了，按魔族规矩，实力决胜负。你若赢了从此我不再过问你的事情，你若输了跟我乖乖回魔族。”
　　段无洛神色悲痛地叹了口气，随后召来本命武器清心笛。
　　眼看兄妹俩之间的气氛愈发肃杀，玉恒彻一脸担忧地走向段无洛想助自家娘子一臂之力，段无施见此情形却不屑地对玉恒彻嗤笑道，“我们魔族之间的规矩，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插手？”
　　玉恒彻蹙眉欲语，段无洛微笑着冲他摇了摇头，“夫君，魔族规矩就是一对一，我不会有事的，你先退下吧。”
　　玉恒彻停下前进的脚步，还是不放心地对段无洛叮嘱道，“娘子定要多加小心。”
　　段无洛轻轻点了点头，而后十指在玉笛上翻飞，她闭目专心吹奏起清心笛。
　　清脆悦耳的笛音缓缓在空中飘荡，方才被段无施打伤的人听到悠扬笛音后都觉一阵温润灵力洗涤般流经四肢百骸，他们将自己的姿势换为正襟危坐，专心调理起体内的灵息。
　　段无施见此情形更加咬牙切齿道，“无洛，你魔族圣女的身份已经暴露，如今还以为这些人以后会给你好日子过吗？！你倒好，还有功夫帮别人调息！”
　　段无施越说越火冒三丈，他张手召来两把弯月刀，在弯月刀内注入十成十的内力。不过眨眼间闪着寒光的刀刃就向段无洛飞奔而去。
　　这两把弯月刀破空斩风，一路裹挟着呼呼作响的气流，带着锐不可当的气势直奔段无洛的面门而来。以段无洛的辅助类武器，根本就避无可避。
　　台下观战的玉恒彻紧盯着他们二人的对战举动，眼看段无洛处于劣势，玉恒彻就要提剑而上时情况自动有了转机。
　　那两把弯月刀有灵识般在离段无洛咫尺之遥时自动转了个方向，只来得及削掉段无洛飘扬的一缕长发，而后便自动回到段无施手中。
　　武器回手，他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眼前略带后怕神情的段无洛，确认自己的妹妹毫发无损后他才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本尊甘愿认输，不必再比试了。”段无施跃足落地，他看了眼一旁正担忧望着这里的玉恒彻，满脸不屑地评价道，“无一是处的名门正派。”
　　没等玉恒彻有所反应，段无施又斜睨了自己妹妹一眼，“我不舍得伤你，已然输了。只是兄长最后奉劝你一句，路是你自己选的，好自为之。”
　　说罢他便毫不留恋地转身而去。
　　段无洛知道她兄长这算是诀别了，于是她忍不住对段无施的背影喊道，“哥，你当初答应过大哥哥的。若他泉下有灵也不愿看到自己救过的人再来斩杀他的同类，你早些收手吧！”
　　段无施脚步顿了一下，但是他没有回头，“若他泉下有灵肯定要恨我的…是我对不起他。”
　　过了一会，他又说，“但为了魔族百姓，我必须这么做，今后你我…各自珍重吧。”
　　说完他便化为一阵魔息，转瞬间便没了踪迹。

第一百零七章   幻术
　　从玉华有记忆起，便不断听身旁之人不断讨论起愈演愈烈的正魔之争。
　　他很少见到自己的父母。天下不太平，他们每日都在为正魔之事不住奔波。他从很小就知道父母做的事情是伟大的，然而他又不太明白父母口中的天下苍生具体指些什么责任。
　　他唯一明确的是他爹玉恒彻曾告诉他，待天下太平后携妻儿归隐。
　　在他印象中，父母总是匆匆来又匆匆去，他很想好好跟父母在一起说说话，所以比谁都期盼天下太平。
　　为此他也想为天下尽一分力，于是他努力修炼。他在修炼这件事上格外有天赋，未及弱冠已到达金丹修为。
　　连南华派对谁都冷冰冰的落野元老都愿意对他称叹一声后生可畏。
　　与他逆天修为一同生长的，还有他这爱惹麻烦的性子。
　　似乎是因为缺乏父母管教，他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小小年纪就仗着自己修为高打遍同门无敌手。
　　但即使会受欺负，能跟他这种武力颜值都爆表的人做朋友还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
　　所以他呼朋唤友起来格外轻松，他喜欢带头做一些无伤大雅的坏事，比如用火诀烧了拿家农舍的鸡窝啊，用风诀故意吹落谁家枣子啊，甚至操纵小石子暗中欺负那些以大欺小的孩子啊。
　　每每当人们察觉后要找他们这群孩子算账时，他总仗着自己腾云术修得好，眨眼间就逃之夭夭。
　　然而从未被自己的恶作剧连累并不值得他骄傲，他最喜欢做的事还是吹他娘留给他的那支笛子，即使落野元老交代过他很多次平常不要把那支笛子拿出来他也总不听。
　　因为那支笛子是他娘在他生辰留给他的礼物——魔族圣物，清心笛。
　　也许是他娘想留给他一个寄托，清心笛自很多年前就存在了，他也不知这笛子究竟跟了他多少年。每每当他吹奏起笛子时他都努力在回忆，他娘将这支笛子送给他时是怎样温柔的表情。
　　他的童年晃晃悠悠飘荡在手中的笛音里，日暮时别的小伙伴被父母叫回家，他就一个人站在空地上吹笛，悠扬的笛声缓缓飘荡到层层晚霞后，他望着落日，有些老成地想，天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太平，他爹娘什么时候才能多回来陪陪他。
　　然而天下到底还是不太平的，前线兵力吃紧，眼看魔族已经隐隐呈现出胜利之势。
　　为了增加投入修士数量，他们这些门派弟子满十二岁起便要前往各地夜猎以便积累实战经验。
　　十四岁的玉华便和几名本派弟子下山历练了。
　　在玉华的认知中，自家门派似乎略有没落趋向，也许因为是他娘这个魔族圣女的身份太尴尬，南华派很少招到新弟子，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也只有玉隐师兄和玉溯师弟。
　　所以玉华在他们面前说话格外口无遮拦，“落野这老头又让咱们跟别的门派一起结伴而行，还说什么路上有个照应，最后还不是得小爷我罩着他们？”
　　十四岁的玉华尚带着少年的稚嫩，脸上的棱角还未完全长开，即使脸上仍带着点可爱的婴儿肥，但举手投足间依稀能看出他以后风华绝代的影子。
　　玉溯白了他师兄一眼，“师兄，跟你说了让你少看点凡间的话本。让落野元老听到你这么自称，肯定又要罚你跪祠堂。”
　　玉华嬉皮笑脸地接过话，“跪祠堂就跪祠堂呗，又不是没跪过。落野不过是一个凶巴巴的老头，有什么可怕的。”
　　玉溯不服气地还要接话，行事稳重的玉隐已经打断了两个师弟之间的斗嘴，“好了，都别吵了。前面就是泽伊门的弟子，泽伊门乃当今大派，落野元老的本意是让我派与他们交好，不是让他们看我们热闹。”
　　于是玉华与玉溯彼此忿忿不平地相互冷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短暂歇了火。
　　玉隐率领二位不情不愿的师弟对前方泽伊门弟子拜礼后诚恳道，“不好意思，让贵派久等了。”
　　泽伊门弟子个个穿着扎眼的紫色弟子服，弟子也一个赛一个的趾高气扬，仿佛已经神气到了天上去。
　　其中有一个被他们称为大师兄的弟子不屑地开口讥讽道，“还知道让我们久等了啊，让别人干等一个时辰，这就是南华派的教养吗？”
　　他们因南华派有些事情耽搁了片刻，路上的行程的确慢了些许，然而玉隐没想到这位泽伊门的大师兄说话竟会如此不留情面。 一时间他尴尬垂首不知该如何回话了。
　　玉溯听到这位大师兄如此咄咄逼人气得怒气冲冲捏紧了拳头，看向他们这位大师兄的眼神也巴不得冒出火来，“虽说我们迟到在先，但我大师兄已经跟你道歉了，你为何还如此咄咄逼人？”
　　玉隐连忙将玉溯的脑袋摁回去，然后对泽伊门的大师兄连声道歉。
　　大师兄倒是没有计较玉溯的诘问，而是冷哼一声转移了话题道，“这次历练就派了你们三个人吗？你们门派居然已经衰落至此，连个像样的修士都派不出了。”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的门派弟子立刻七嘴八舌的认同起来，“烨远师兄说的对，南华派早就衰落了。”“看他们的模样，估计连筑基修为都不到吧。”“……”
　　玉华站出来眨巴眼睛笑了笑，一派人畜无害的无辜神色，“各位哥哥姐姐别急着妄下定论啊，咱们一会夜猎见分晓。”
　　当即有几个女修看清玉华的脸后连连抽气，她们小声议论道，“这是谁家小孩，太可爱了吧？”“他啊，他好像就是魔族妖女…咳咳，段无洛的儿子。”“传闻段无洛容貌倾城，如今看来果真是名不虚传。”“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个妖女，要不是她南华派现在也不至于门可罗雀。”“……”
　　他们因为段无洛身世的事大做文章也不是一天两天，但玉华还是微笑着在心底给他们人人记上一笔。
　　眼看他们讨论的越来越激烈，最后也越说越不像话。许烨远终于掩唇咳嗽了两声提醒他们注意仪态，而后扬声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先进山吧。”
　　众弟子齐声抱拳应了声是，而后一行人小心翼翼踏上羊肠小道的山路。
　　这座荒山常有鬼祟作怪，但攻击力都不算太强，拿来给他们这一众小辈练手再好不过。
　　泽伊门的弟子也事先已经探查过这座荒山，除了出现过低阶鬼祟倒没有高级精怪迹象，所以他们虽面上看上去小心谨慎，内心却多多少少有些不以为然。
　　但战场轻敌是大忌，他们表面来看还是一派警惕戒备。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玉华那一副吊儿郎当巴不得给人当活靶子的模样。
　　许烨远看他如此放肆，暗嗤了一声不过是个绣花枕头后摇了摇头。
　　一路都颇为平静，静得只能听到风吹树梢的沙沙声，所以一位女修突然响起的尖叫声就显得格外刺耳。
　　南华派只有玉华他们三个人，不用想就知道这女修是泽伊门的。
　　许烨远慌慌张张跑过去查看，却叫那女修周围毫无异常，只是脚边有一片宽大的黄色落叶。
　　许烨远凝眉不悦道，“何故大惊小怪？”
　　女修语无伦次地喊道，“大师兄…我刚才…刚才看到我脚边有条九幽天阴蛇啊！”
　　九幽天阴蛇是进阶过的毒蛇，被咬一口轻则皮肤溃烂重则直接毁容，女修向来最害怕这东西。
　　许烨远咬了咬牙，“你好好看看你脚边是什么东西？！”
　　那女修犹犹豫豫地看了看自己的脚边，却只看到了一片黄色落叶，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犹豫了片刻还是坚定道，“大师兄…这里刚才…真的有条蛇！”
　　许烨远一脸不欲与她多言的表情，十分火大地喊，“别丢人现眼了，快走吧！”
　　那女修惊魂未定地看了眼停留在原地的落叶，连忙快步跟上许烨远了。
　　刚走没几步，又一个女修传来尖叫，许烨远气得眼睛直冒火，“你又叫什么？！你也看到蛇了？”
　　这个女修看上去十分怯弱，被她师兄一吼后脖子都快缩到地上了，“…没，没有…我在树上看到一只变异的毛毛虫…”
　　许烨远长叹口气，“你看清楚好吗，那只不过是一片长在树枝上的树叶！”
　　那女修身子瑟缩了一下，再回头一看，果然并没有什么毛毛虫。
　　许烨远终于忍不住开始教训他们了，“你们不要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好吗？！让你们来是干什么的…”
　　一众泽伊门弟子都低垂了脑袋默不作声。
　　不同于他们气氛的愁云惨淡，玉华用胳膊肘捅了捅玉溯，一脸得意道，“怎么样啊师弟，小爷不错吧？”
　　玉溯难得肯诚心诚意地夸奖道，“师兄真棒，幻术居然已经修炼的这么好了！”
　　玉华笑得一脸狡黠，“谁让他们先目中无人。”
　　玉隐这次难得没有对玉华做出的恶作剧表示阻止，而是出言提醒道，“注意分寸。”
　　有了玉隐的默许，玉华看向自家师弟的目光更加嘚瑟了。
　　三人相视一笑，而后一脸看热闹地看着被训得大气不敢出的泽伊门弟子。

第一百零八章   玉笛
　　就在他们都短暂放松警惕时，一个被许烨远训斥得泽伊门弟子趁他师兄不注意悄悄抬了一下头，这一抬头不知他看到了什么，只见他满脸惊恐地对许烨远失声大呼道，“大…大师兄！你…你身后！”
　　许烨远一巴掌拍上了自家师弟的头，“又来，女修一惊一乍完该你了是吧？！”
　　那个弟子磕磕绊绊道，“不…不是，你你你身后，真的有东西！”
　　许烨远不以为然地继续道，“瞧瞧你的怂样，这次又是个什么品种的树叶？”
　　玉华从那位弟子刚出声的时候便顺着那位弟子的目光了看过去，他注意到层层草木后有异常窸窣响声。
　　就在他想要出言提醒众人时，那草木中猛然扑出来一道黑影。
　　那道黑影边怪叫着边从后方抓住了许烨远的背。
　　许烨远突觉后背一痛，然而他又无法转身看清身后到底是个什么精怪。
　　他对面的众弟子倒是看清了，一个个的表情却比见了鬼还可怕。
　　这是…高阶腐尸。这座荒山上居然有高阶腐尸？！
　　要知道高阶腐尸处理起来不仅仅是麻烦，它们不仅不怕疼，而且动作灵敏反应迅速，要是被咬一口更是直接会被同化的。
　　然而许烨远此刻还不知道自己背上是个什么东西，他挣动身体想把背上的东西甩下来，然而那东西却像粘在了他的背上，怎么都牢牢不动。
　　他怒气冲冲地对呆若木鸡的师兄妹喊道，“还愣着干嘛？！快来帮我！”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布阵摆剑。
　　玉华却以严阵以待三两步拦在他们面前，目光严肃道，“这种高阶腐尸都是成群出现。贸然杀死这只会给它吸引来更多同类。对付这东西只能智取，我有办法解决它，你们先收手。”
　　泽伊门弟子的动作都顿在半空中，然而许烨远明显不把他一个小屁孩的话放在心上，他听完玉华解释后更加惊恐道，“什么？！这是高阶腐尸！你们还不快帮我把他弄下来？你们是想害死我吗！快动手！”
　　那些弟子听他这么说再顾不上犹豫，推开玉华就开始凝气布阵。
　　玉华被推到一旁十分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看着剑气灵气一阵阵攻过去，许烨远背上的那只腐尸果然被激怒。
　　只见腐尸已经溃烂到凹凸不平的脸更加狰狞万分地扭曲了一下，它用破风箱漏气般的声音嗬嗬怪叫起来，然后张开血盆大口在许烨远的背上咬了一口。
　　与此同时，许烨远也凝气蓄力，而后一剑刺向背上的丧腐尸，腐尸被一剑毙命，然而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许烨远已经被腐尸咬了。
　　许烨远将腐尸击毙后，脚一软就要倒在地上。他的同门师弟师妹手忙脚乱过来扶住他，然而他们都没预料到这里居然会有高阶腐尸，因此都没有准备相关丹药。
　　玉溯见他们犯了难，当下也没有计较刚才发生的不快，主动上前从袖口掏出瓶丹药，“服下这丸药可根治尸毒。”
　　许烨远的一位师妹接下后喂给许烨远，许烨远运功调息片刻后青白的脸色总算缓了些许，“…谢谢。”
　　不情不愿的一句道谢。然而玉溯也没有追究，转而看向站在一旁面色凝重的玉华，“师兄，怎么了？”
　　玉华皱了皱眉，“似乎…腐尸群在靠近。”
　　仿佛是为了印证玉华的话，不过片刻周围的嗬嗬怪叫声越来越多，露头的腐尸群直接把他们包围成一片。
　　许烨远眉头几乎拧成了个疙瘩，他们这群半大修士，实战经历匮乏，对付几个高阶腐尸倒也马马虎虎，这高阶腐尸群不是直接要了他们的命吗？！
　　他越想越慌，干脆咬了咬牙撑着剑摇摇晃晃站起来挡到他的师弟妹们面前，“传送符有几张？”
　　先前那个胆小女修唯唯诺诺应道，“回大师兄，…本以为这次试炼不会有危险…所以…所以…”说着说着她就带上了哭腔。
　　许烨远不耐烦地打断她，“到底有几张？”
　　女修低垂着脑袋，嗫嚅道，“有…五张。”
　　许烨远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师弟妹，咬了咬牙道，“我们这里有四位女修，你们四个先用传送符回泽伊门向门主汇报情况，剩下的人布阵跟我一起撑过去。至于剩下一张符篆…”
　　他看了看玉溯和玉华，仿佛难以启齿般语气生硬道，“刚才欠了你们一个人情。”他说着向玉华递过来一个符篆，“小家伙，你和你师弟，若谁坚持不住便先回去吧。”
　　然而玉华没有接，甚至没有转头看他。只神色凝重地打量林叶中若隐若现的腐尸群。
　　许烨远胳膊伸出去好久都没人接，他不由生气地把符篆收回来，“爱要不要！来人，布阵！”
　　泽伊门弟子得令后立刻启剑布阵，只见他们步伐错落有致地摆成一个圆形阵法，个个神情严肃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若隐若现的腐尸也完全暴露在众人视线下。
　　这个腐尸群数目相当可观，目测至少有十只腐尸正摇摇晃晃地冲他们走来。
　　许烨远待看清这些几乎将他们包围成一个圈的腐尸后越觉火大，“谁负责探查这座荒山的？不是说只有低阶精怪吗！”
　　剑阵中有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颤巍巍接口解释道，“…大师兄，是我…我那日查看的时候是没问题的…”
　　许烨远顺着声音一看，明了之余又是一片心凉。入目之人赫然是何育行，门派中出了名的马虎精。也不知是谁竟放心派他来探查。
　　许烨远在心中暗骂了一声该死，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于是他压下火气尽可能平静道，“七星剑阵摆阵，不要给腐尸有机可乘。”
　　众师弟齐刷刷应了声是，话音刚落那腐尸就发起了猛烈攻势。
　　许烨远连忙拔剑应战，刹那间已是一片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然而被削掉腐肉的腐尸很快又能重新长出新的腐肉，嗬嗬乱叫着重新向许烨远他们扑过去。
　　场面颇为激烈，为了不被殃及池鱼，玉华拉着玉溯退后了几步，此刻他在一旁边观战边对玉溯懒洋洋指点道，“想不到这个许烨远，虽看上去高傲自大草包一个，实际上倒也有几把刷子嘛。”
　　玉溯有些担忧地看着加入打斗的玉隐，“师兄你快别说风凉话了，大师兄也在里面呢。他们究竟打不打得过这些腐尸啊！”
　　玉华瞥了一眼战局，轻飘飘道，“如果不出意外，能打得过。”
　　然而他话音刚落，泽伊门的何育行一招不慎露出一个破绽，恰在此时一只腐尸刚巧抓住漏洞，伸处尖锐的指甲向何育行抓去。
　　何育行紧缩的瞳孔倒映出腐尸那只越来越近的漆黑指甲，他几乎能闻到腐尸身上特有的腥臭味道，电光火石间他当机立断飞快向一旁闪去，然而眼看已经来不及，那只手还是在他眼前不断放大。
　　就在何育行以为自己已经避无可避时，一阵悠扬笛音传来，那腐尸的动作瞬间比原来放缓了数倍。
　　何育行趁这个机会连忙逃脱腐尸的魔掌，他循笛声望去，看到目光肃穆正缓缓吹奏玉笛的玉华。
　　不过才十四岁的小孩，神色严肃起来却已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然而让何育行震惊的不是玉华手中玉笛里蕴含的与他年龄不相符合的高深灵力，而是…玉华手中的玉笛是上届魔尊随身所带的邪物。
　　居然是魔族圣物！那是残害过无数修士性命的魔族之物！
　　何育行自看清这个玉笛起心下便一片滔天怒火，然而此刻腐尸当前，他无力分神其他，然而何育行眼里还是有压抑不住的熊熊怒火，只见他的眼眶以清晰可见的速度飞快憋到发红。
　　玉华笛声一起，腐尸的动作立竿见影般开始逐渐变慢，虽然腐尸的攻击力依旧没有减弱，然而放慢的速度已经给了对他们可乘之机，此刻无疑是进攻的好机会。
　　泽伊门众弟子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他们一扫刚才的士气低迷，此刻个个如打了鸡血般精神抖擞，拿出自己所有的精力来杀敌。
　　何育行更是觉得杀得自己手脚发抖，脑中一片嗡鸣，他满脑子都是玉华手中的那个笛子。
　　“哗——”何育行挥剑斩杀完最后一个腐尸，顾不得擦一把衣袍上从腐尸身体里溅出的绿色汁液，就怒气冲冲地用剑尖指向玉华，“我问你，你手中的笛子，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玉华不以为意地斜睨了他一眼，修长手指依旧转着手中玉笛把玩，他没有回答何育行的话。
　　何育行提高了音量，几乎是歇斯底里地怒吼质问道，“那是魔族圣物你知道吗？！你知道他沾染了多少修士的血吗，你为什么不把它毁了，为什么要留着它！”
　　他这番失态太多突然，连许烨远都没料到一向出了名好脾气的师弟竟会失控至此，短暂的错愕后他上前来拉住何育行的胳膊，“师弟你先回来，这小孩刚才是救了我们的，你怎能…”

第一百零九章   邪物
　　许烨远劝何育行的话只来得及说一半，他的胳膊就被何育行挥手狠狠甩开。何育行此刻仿佛听不见许烨远的话般自顾自用布满红血丝眼牢牢盯着玉华，情绪激昂道，“我再问你一遍，你手中的笛子到底哪儿来的？！”
　　玉华将笛子在手中转了几个圈，灵活地收回腰间，终于开口回答了他的问题，“这是我的东西，你管得着吗？”
　　何育行状若癫狂大喊道，“那是魔族的圣物，它沾染了无数修士的鲜血，要了无数人的命！你身为一个正派！怎么能留着它！”
　　玉华冷笑着瞥了他一眼，“照你的意思，我不该救你们咯？”
　　何育行维持着悲痛欲绝的表情，直接向玉华冲了过去，“把它给我！我要毁了它！！”
　　然而他这番冲势因为神情过激动作僵硬了些许，玉华轻轻松松就躲开了。
　　何育行怒吼着又向玉华躲避的方向追过去，许烨远直接拽住了他的衣襟，“何育行！你怎么回事？！”
　　然而何育行不回答他，只怒吼着不住往前挣扎，许烨远气得一口气点住了他的穴道，“你给我好好冷静一下！”
　　何育行被定在在原地动弹不得，怒吼也越来越绝望，最后染上了哭腔，“师兄…”他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那是清心笛，那是魔族历代圣物，那…那东西…要了我全家命啊！！”
　　“我爹娘都因它而死，这笛子是邪物…我想为我爹娘报仇…我想报仇啊大师兄！！”
　　说着说着，何育行泣不成声，声音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许烨远也是面色一怔，“那是…传闻中的清心笛？你确定你没有认错？”
　　何育行扯着哭嗓说，“不可能认错，我爹娘撒手人寰那年，我才十二岁！我亲眼看到我爹娘被这笛子取了性命，然后一个个倒在我面前！他们惨死的模样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许烨远面色复杂地看向玉华，“这东西真是清心笛？那个害了无数修士性命的笛子？”
　　玉华冷冷回视他，“是又如何？你们说的清心笛伤人已是前朝恩怨，自这笛子在我娘手中起便再未取过一个无辜之人的性命，你们为何偏要如此咄咄逼人。”
　　何育行仿佛听到了笑话般狂笑道，“前朝恩怨？！这么多人的性命是你一句前朝恩怨就能轻松掀页的吗！”
　　许烨也沉声道，“既然是魔族邪物，那你还是先把它交出来暂由我们保管为好。”
　　玉华嗤笑了一声，“交给你们？我的东西，凭什么给你们？”
　　许烨远面色越发阴沉，“你别不识好歹。”
　　玉隐见二人只见的气氛越发剑拔弩张，连忙站在二人只见和稀泥道，“许公子莫误会，这把笛子是我派掌门夫人留给我师弟的生辰礼物，他向来宝贝得紧，但这笛子自从入我门派后再也未行凶伤人，您看能不能双方各退一步…”
　　玉隐的话音还未落下，许烨远身后的一个弟子极其不屑地冷嗤了一声，“什么掌门夫人，不过是魔族妖女罢了。”
　　玉华一听这话立刻火冒三丈，“谁说的！有本事站出来？！”
　　何育行不知何时已然冲破了封印，他毫不畏惧地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咬牙切齿道，“我说的，如何？”
　　玉华忍着怒气道，“我娘与我爹终日为了正魔之争宵衣旰食，即使她是魔族出身，却一心为天下百姓，究竟有什么不对？！”
　　“呵呵，笑话！”何育行十分鄙夷地冷笑道，“你娘？你娘段无洛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魔族！说不定她就是魔族派来的卧底呢？！谁知道她有没有出卖我们，就算她已经出卖了我们，我们还是要对她感恩戴德吗…”
　　他的话音未落，玉华已经冲过去抡起拳头冲了过去。
　　玉华怒火攻心，打出去的这一拳虽毫无章法却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何育行站在原地没有躲避，他结结实实挨了玉华这一拳，然而他仿佛毫无痛觉一样狂笑着瞪着玉华，“魔族贱种，我再说一遍，把邪物交出来！”
　　玉华站在原地紧攥着拳头，一字一顿道，“我若说不呢？”
　　要看两派之间的气氛针锋相对道不可收拾的地步，玉隐连忙站在两派中间打圆场，“许公子，我师弟拿这笛子是我们有错在先，只是…他方才是用这笛子救过贵派的，不如双方各退一步大事化小吧。”
　　许烨远一脸左右为难，刚准备张口劝劝自家师弟何育行，却见玉华强硬打断他师兄道，“师兄，你凭什么向他们道歉？我没错！错也是错在自己刚才没有袖手旁观让他们被腐尸吃了去！”
　　许烨远一听脸色顿时差了不少，“你这小孩怎么说话的，你拿的是沾染了无数修士鲜血的邪物你还有理了吗…”
　　不待许烨远把话说完，何育行已经冷笑着打断了他师兄的话。
　　“师兄跟他废话这么多做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何育行咬牙说完这句话便挥剑向玉华砍了过去。
　　玉华被他的蛮横不讲理气得浑身发抖，他二话不说张手召出清心笛，“好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既然这么放不下这笛子，那你们干脆来见识一下你们口中邪物的力量吧！”
　　玉隐察觉到他的举动张口欲劝，然而为时已晚。玉华已经开始吹奏笛音了。
　　只见玉华修长的十指飞快在笛音来回翻飞，一阵极具攻击性的笛音在林中尖锐响起，刹那间飞沙走石树叶作响。
　　一众泽伊门修士听了笛音后都觉头痛不适，纷纷弃剑抱头哀嚎，何育行则试图强制冲破笛音的压制，硬碰硬冲破抵制让他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来，然而何育行仿佛毫无痛觉般举剑出招的手毫无停顿，一双布满滔天恨意的眼睛正死死盯着玉华手中的笛子。
　　玉华冷笑一声，笛声更加欢快尖锐，音波震落树上一片绿叶，那片不起眼的叶子仿佛有灵识般被音波裹挟着向何育行飞去，尖锐的叶片擦着何育行的肩膀而过，他紫色道袍立刻被叶片划出一道血痕。
　　“为侮辱我娘的事道歉！”玉华沉着脸直直看向何育行。
　　何育行啐了一口冷笑道，“魔族贱种，做梦！”
　　玉华磨牙道，“那就按修真界规律，我们用实力说话！”
　　何育行目眦欲裂道，“刚好我要为我爹娘报仇！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说罢他又提剑凝气向玉华的心口攻去，剑气来势汹汹，疾速袭来的轻微颤动剑尖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银光。
　　人在情绪狂热时爆发力本就惊人，更何况何育行这一剑几乎用尽毕生所学力气，剑尖裹挟着巨大的灵力，灵力震得周围树叶簌簌作响，长剑飞过来的速度更是势如破竹。
　　玉华此刻被满心怒火扰了心智，躲避速度不过稍微慢了一点，那剑尖就离玉华只有咫尺之遥了。
　　要看剑尖快要掠过玉华的心口，玉华却也没有坐以待毙。他挥手凝气接住一片落叶，在何育行的剑尖刺入他心肺时顺势使出所有力气将叶缘划过何育行的脖颈。
　　“轰——”
　　两道灵气相碰，震得周围风起云涌，就连草木都瑟瑟作响。沙石草叶也被灵气卷起到半空中，一瞬间周围一派遮天蔽日不可视物。
　　在一旁观战的人仿佛都静止般替正中央的人捏了把汗。修真界之间的比试鲜少有这种不要命的斗法，这二人几乎是在以命相搏了。
　　短暂的爆发力过后，被卷在半空的沙石草叶飞速下坠，烟雾也逐渐消散。
　　众人还未看清在战场中间的两人伤势到底如何，却先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玉华心口上插了把长剑，鲜血不断从他的伤口处蔓延出来。然而他神色淡淡目光寒冷，仿佛被刺伤的并不是自己般冷静看着何育行。
　　反倒是玉溯慌慌张张上前查看他师兄的伤势，走近才惊慌发现，对面的何育行虽保持着僵硬的进攻动作，满脸仇恨的神情仿佛凝固在脸上一动不动，仔细一看才知道他的喉管被草叶割到，此刻呼吸微弱濒临死亡。
　　“…师兄，你…你…”玉溯的话还未说完，玉华已经一伸手将他搡到自己身后了。
　　“你们若想报仇。”他运气逼出插在自己心口的长剑，长剑被甩落到一旁，他的胸口处也顿时一片鲜血如注。然而他却眉头都不皱一下，只随意点了胸口的止血穴道，随之冷冷注视着对面的泽伊门众弟子，“大可一起上。”
　　虽然何育行出手是鲁莽了些，但也算是门派中身手不凡的佼佼者。
　　许烨远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娃娃竟会让自己师弟落得个重伤下场，然而性命垂危的何育行用事实告诉他的确如此，“你！用此邪物伤我同门…”
　　情况已然如此，玉隐心知此事不能善终，便站在玉华身前叹了口气道，“许公子…此事若仔细说来…我师弟也只是正当防卫。”
　　许烨远指着重伤的何育行情绪激动地打断玉隐的话，“正当防卫？！你跟我说这是正当防卫！”
　　说罢他瞪着玉华，压抑着满腔怒火喊道，“南华派如今都已经能放任自己的门徒滥杀无辜了吗！”
　　玉隐开口正要解释，玉华却微笑着打断他，“是啊，所以，你也想死吗？”
　　许烨远气得浑身发抖，“很好，很好！”
　　他一连说了两个很好，面色阴沉地挥袖转身，“回门派！”

第一百一十章   归隐
　　玉华虽与何育行比试险胜，何育行重伤，他自己的心口也被何育行一剑捅伤心脉，然而他几乎没有休整时间，甫一回门派向来冷若冰霜的落野元老看见他时面色更加不善。
　　“跪下！”
　　他依言乖乖跪下了。
　　“说，自己错在何处！”
　　玉华捂住隐隐作痛的心脉，仰头直视满脸怒容的落野，“我没错。”
　　“将修士打成重伤，泽伊门的弟子差点因你丢了命，还说你没错！去之前我怎么交代你的？为什么要拿出你的清心笛！”
　　“早知如此不拿也罢，救他们还真是侮辱了我的笛子。”
　　落野看着油盐不进的玉华，气的几乎要呕血，“清心笛是魔族之物，你在名门面前公然用它当武器，你还有理了？！”
　　玉华毫不畏惧地回视他，“这是我娘给我的东西，凭什么不能拿出来？究竟是笛子上不得台面，还是我娘上不得台面？我娘到底哪里对不住你们？亏你们一个个自诩名门正派，都是些蝇营狗苟之徒！”
　　“好一个牙尖嘴利，你爹娘不在就没人管得了你了是吗！来人，上灵鞭！”
　　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弟子面露犹豫之色，“元老…这灵鞭可是大刑…”
　　落野怒火中烧地瞪了他一眼，“废话少说，拿过来！”
　　“…是。”
　　一根三指粗的灵鞭磨磨蹭蹭被弟子呈了上来。这灵鞭之所以令人望而生畏并不是它周身遍布的灵力，而是因为它表面布满了一层并不明显的倒刺，一旦打在人身上那可是剜肉剔骨的疼。
　　“元老…您三思。”那弟子终是不放心地开口道。
　　“你先下去吧。”
　　“……是。”命令已下，那弟子也不好再待在这里，只得垂首退了出去。
　　落野手持三指粗的灵鞭，瞪着眼睛问玉华，“我再问你一遍，你错在哪儿！”
　　“我没错。”
　　“啪！”一道灵鞭干脆利落地抽在玉华背上，带着倒刺的鞭子几乎将他的皮肉剜下一层，过电般的疼痛中他一袭白色弟子袍瞬间浸出了一道暗红血迹。
　　火辣辣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痛入骨髓的感觉让玉华额头登时冷汗淋淋，但他只是瑟缩了一下身子很快又跪直身体。
　　“错没错？！”
　　玉华紧紧咬着下唇，“没错！”
　　“啪！”又是一道灵鞭抽下来。
　　这道灵鞭夹杂了些灵力，痛感比方才那鞭要更加强烈数倍，玉华直接被抽得趴在地上，额前碎发都被冷汗打湿黏在额头，但他还是咬字清晰地说，“我没错……”
　　落野怒不可遏，挥手又狠狠抽了数十鞭。
　　玉华顿时皮开肉绽，粘稠血迹地从衣角滴落到地上，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开出一朵朵暗红小花。
　　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皮肉，胸前的伤口不知何时又绽开，心脉处的疼痛混合着浑身上下无一完好的皮肉，让他意识模糊中都带着剧烈疼痛。
　　即使连呼吸都带着腥甜味，他还是用干涩的嗓音断断续续道，“我娘…不是妖女，他给我的笛子…是生辰礼物…不是邪物…你们凭什么侮辱她…”
　　只是声音太小，没人听得到。
　　…………
　　待玉华受完刑被送出来时已经成了个血人了。
　　他浑身上下满身伤痕，几乎没有一块好肉。领命将他抬出来的弟子再三打量都没有下手的地方，犹豫半天过后他们还是用担架把他抬了下去。
　　玉隐玉溯二人早早就在殿外等候，待他们看到两位弟子抬着一个担架出来时连忙上前去查看玉华伤势，却在看清担架上的血人时如遭雷击忘了言语。
　　“…元老这是对师兄做什么了？！…”玉溯双手颤抖着将玉华脸颊沾了血迹的凌乱发丝拨开，然后抖着手指测了一下他微弱的呼吸，“…怎会受如此严重的伤…”
　　那弟子低头打量了一下四周，见落野不在四周才小声道，“听说落野元老把门派所有刑罚都给二师叔用了一遍，但二师叔还是坚持己见不肯认错。二师叔真是铮铮铁骨，我等实在佩服…”
　　另一名弟子催促道，“行了行了，快别说了，你再说下去二师叔命都没了！”
　　那弟子点了点头，匆匆对玉溯玉隐道了声失陪便抬着玉华去药庐了。
　　玉华足足昏睡了三日才醒来，他刚有意识便觉浑身剧痛，他嗓子干疼，只有力气干咳两声。
　　在一旁照料的玉溯看他醒来又惊又喜道，“师兄你醒了？快喝口水。”
　　玉华喝完玉溯喂给他的水，疼涩的嗓子刚得到一点舒缓就立刻用沙哑的嗓音抱怨道，“臭老头下手真重，疼死小爷了。”
　　明明声音还是有气无力的，气势却一点也不能输。
　　玉溯把了把他的脉搏，确定脉象平稳后才白了他一眼，“你跟元老认个错又如何？非得把自己搞成这半死不活的模样。”
　　玉华不服气地看向自家师弟，“小爷又没错，凭什么跟那臭老头认错，这臭老头…”说到激动处他又扯到了伤口，只得躺下平缓了一下呼吸才道，“这臭老头是想对小爷下杀手吗…”
　　玉溯无奈地叹了口气，“元老已经手下留情了，不然你哪儿还有命在。我先去给你煎药，你就老实躺好吧。”
　　玉华愤愤不平道，“小爷伤势这么重，何育行那疯狗不会趁火打劫抢了小爷的宝贝笛子吧？”
　　玉溯抽了抽嘴角，“还有心情惦记你的笛子？放心吧，何育行和你一样，重伤卧床，压根没工夫找你麻烦。”
　　玉华这才放心地点点头，“那还等什么，快去小爷熬药啊。”
　　玉溯磨了磨牙，正准备跟他师兄唇枪舌战一番，但注意到玉华身上还在渗血的纱布时终于还是忍住了。
　　待玉溯推门而出，房间重归为一片寂静。
　　窗柩处有温暖光线照在玉华苍白的脸上，玉华已经收回了方才那副毫无正形的模样，他看着床前随风飘动的白色纱幔，目光里满是与年龄不相符合的酸楚神色，“娘，值得吗。”
　　何育行的那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同无形之刺，以比所有外伤都猛烈的攻势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他满腹愁思地看了会床头随风飘扬的纱幔，意识也开始随着晃动的纱幔逐渐模糊起来。毕竟他身上有太多伤势，失血过多让他精力衰退，刚清醒不到一刻钟他又沉睡了过去。
　　然而这次的休息并不算美好。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他娘死了。
　　段无洛是魔族圣女，却反对她兄长进攻人间，甚至不惜为此与兄长决裂。嫁给南华派掌门玉恒彻后更是尽心尽力一心为道，在玉华的这个梦里，她娘在一次正魔大战中香消玉殒。
　　周围那些曾被她倾力保护的正派却都在对她的尸体指指点点，“魔族之人，死有余辜。”“是啊是啊，谁知道她是不是魔族派来的卧底呢。”“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玉华使劲摇晃段无洛的身体试图唤醒他娘，然而段无洛始终面色苍白毫无反应。
　　周围人的聒噪声听得他耳膜生痛，玉华站起来怒气冲冲地瞪着周围将他们围成一圈的人，“别再说了！都闭嘴！闭嘴！！”
　　在一旁围观的那些人面目狰狞，恶毒的话语依旧源源不断地从他们口中吐出来，玉华不停地大喊让他们闭嘴，然而毫无作用。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她该死。”“…”
　　诸如此类的话循环在玉华耳边响起，玉华大喊一声，“都闭嘴！”然后猛地坐了过来。
　　睁开眼睛看到的依旧是床头飘扬的纱幔，窗外的光线变暗了些许，已经是傍晚了。
　　玉华脑中嗡嗡作响，梦中那些人的话依旧萦绕耳畔。他睁着眼睛，大口喘着粗气。不知何时他已然冷汗淋淋，此刻微风拂过，竟是透彻心扉的冷。
　　刚端药进来的玉溯看到呆坐在床上的玉华不由气不打一处来道，“嫌自己的伤不够重是不是，还不躺好？！”
　　玉华循声看了一眼玉溯，目光却空洞毫无焦点，“……”
　　玉溯看清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一惊，“…师兄？你怎么了？”
　　玉华这才敛回思绪，仿佛才看到玉溯一样招呼了一声。随后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扯出一个笑来，“师弟来了？”
　　玉溯走近他将药碗递给玉华，“师兄究竟有什么事瞒着我，不如说出来也好一起解决。”
　　玉华三下五除二将药喝了个干净，“没有。”
　　他平时喝药都呲牙咧嘴叫苦不堪，今日却如此痛快，玉溯不由更加怀疑了，“师兄今日举动如此反常，想来困扰师兄的事应颇为棘手，师兄若不告诉我我就去禀告元老，让元老亲自来问。”
　　闻言玉华果然神色认真地开始摩挲下巴，“若说困扰我的事…还真有一个。”
　　玉溯紧紧盯着他，“师兄快说，我一定会竭尽所能。”
　　玉华叹了口气，满脸哀怨道，“师弟，你实话告诉我，我这伤重不重？”
　　玉溯斟酌了一下措辞，“…半年之后，功力应当可以恢复七八成了，师兄若是着急恢复灵力可以先服用一些丹药，只是短时间复原灵力的丹药终究是有副作用的…”
　　“唉。”玉华更加哀怨地打断他，“谁问你这个了，我是想问我这伤会不会留疤。”
　　“…？”玉溯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所以你刚才就是在为这件事发愁？”
　　玉华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当然，小爷我这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器宇不凡惊为天人的脸，毁了岂不是很可惜？”
　　“……”
　　见玉溯一脸无语凝噎，玉华趁热打铁道，“我听说你最近新练出了凝芝露，好像还很珍贵？”
　　玉溯面色铁青，合着他师兄这是在打他名贵药材的主意，但他还是咬牙道，“…不珍贵，我给师兄取来便是。”
　　玉华十分欣慰地点点头，“如此甚好。”
　　玉溯终于再也不想理他，冷冷端了空药碗后退下了。
　　待玉溯关门退下后，玉华脸上的笑意终于隐去。
　　他神色凝重地想了又想，唯一能想到的万全之策就是待他伤好后去战场劝他爹和他娘归隐。

第一百一十二章   卫道
　　玉华没有等来与父母一起归隐的机会。
　　玉恒彻和段无洛率军深入魔族险境，凭段无洛对魔族地域的了解，打了个魔族措手不及。
　　魔尊段无施在这次鏖战中命陨，段无洛大恸，请求带兄长尸首好生安葬。
　　没想到却遭到所有名门正派的抵制，他们设计支开玉恒彻，然后将段无洛团团围住，随之他们振振有词地开始指责起她的魔族出身来。
　　“到底是魔族妖女，别妄想与我们善终，早在你孽子的满月宴上，正魔之间的梁子就结下了！”“妖女之罪，罄竹难书！”“连同魔族孽子玉华，也应一并处死。”“……”
　　段无洛难以置信地微微瞪大美目，“诸位道友…这其中可是有什么误解？”
　　“误解？！”一位吹胡子瞪眼的中年人站了出来，比人相貌平平，穿着泽伊门紫色道袍，但从道袍上的装饰来看辈分应当不低。
　　此刻他满脸怒容，只见疾言厉色地指着身后的许烨远，“烨远，把你师弟叫上来！”
　　“…是，师尊。”许烨远挥了挥手，一位外门弟子推着一个轮椅缓缓走了过来，那轮椅上坐着的人正是何育行。
　　坐在轮椅上的何育行面色灰败，目光更是呈现出将死之人特有的将行就木气息。重伤未愈使他无法行动幅度过大，然后待他看清眼前的段无洛后，灰败的目光瞬间燃起了仇恨的目光，“…杀…魔族该杀…”
　　脖子上的伤口让何育行说话十分吃力，然后他还是神色激动地向在座的修士清晰传达自己的恨意，“…魔族之人都该死！”
　　穿着泽伊门紫色道袍的中年人冷冷看着段无洛，声色俱厉道，“你这妖女的孽子重伤我派弟子，这笔账该如何去算？！”
　　段无洛握紧双手，努力心态平和地与他们讲道理，“这其中定有缘由，我儿绝不会无故伤人…”
　　“笑话！”那中年人厉声打断段无洛的话，“今日伤我派弟子，明日就能杀我们正派修士！到底是魔族之人，劣根深重。”
　　“…任茗长老，我想您是误会了，虽然我是魔族之人，但我未曾做过半分对不起凡间百姓的事，我的立场想必天下人都是有目共睹的…”
　　“长老！”何育行状若癫狂地在轮椅上挣扎着打断段无洛的话，“杀了她！…杀了她！”
　　何育行的话音一落，人群中立刻有人附和道，“任长老，您给魔族妖女啰嗦什么？直接动手便是。”“趁魔族现在势单力薄，将魔族所有人一举攻下岂不美哉？”“是啊是啊，顺便封印魔族通往人间的路，让他们永生永世无法再侵犯人间！”“……”
　　任茗咳了两声提醒众人肃静，而后冷声对段无洛道，“废话少说，出招吧。”
　　段无洛张口还欲说话，已有人提剑向她冲了过来，段无洛神色一凛，召出灵器九节鞭将那人的武器卷飞到一旁，“诸位，我本无意出战，大家都是为了天下百姓，为何不能好好说话…”
　　段无洛的话还未说完，被她将长剑带飞到一旁的人只觉段无洛让自己丢了面子，于是他回头冲身后跃跃欲试的众人喊道，“还愣着干什么，一起上啊！我就不信我们这么多人还打不过一个臭婆娘！”
　　那人的话音落下后，无数名门正派手持武器向段无洛攻了过去，段无洛转眼就被层层包围。
　　这些名门正派此刻似乎都忘了以多欺少不是正派所为，只有许烨远站在原地有些犹豫地喊道，“任长老，诸位道友，我师弟受伤的事细说起来其实也并非全怪南华派的玉华…你们还是先…”
　　他的话尚未说完，人群中立刻有人回怼他道，“魔族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帮妖女说话？！”
　　任茗也恨铁不成钢地对他冷呵道，“下去，别捣乱！”
　　许烨远欲言又止道，“…可是长老，这么多人欺负一届女流…未免太不光彩了些…”
　　任茗冷冷瞪了许烨远一眼，“你懂什么，她可不是什么女流，她是魔族之人。你忘了我们正派修士有多少人为了魔族殒命了？魔族之人作恶多端，他们死有余辜！”
　　许烨远此刻全然没有了带领众师弟师妹时的狂傲之色，他犹豫道，“可是…可是段无洛为正派做了很多事…她是无辜的啊…”
　　说话间，正被围攻的段无洛一个不敌脸上被剑气划过一道血痕，她半跪在地上吐出一口淤血，此刻寡不敌众处于劣势，却没有半分狼狈之色。
　　她半垂羽睫，脸上的血痕衬得她绝色之容愈发楚楚可怜。
　　有个女修啐了一声，“狐媚子！就是这幅模样把南华派掌门勾引到手的吧？”
　　又有人道，“要我说这玉恒彻也是个眼光有问题的，好好一位青年才俊偏偏要和魔族妖女纠缠在一起，害得南华派如今威望也大不如前。”
　　“管他呢，南华派实力衰退不是正好方便我们对这妖女吗。反正魔族之人死有余辜。”
　　段无洛抬起眼睛仰视他们一张张冷漠的脸，字字泣血道，“就因为我是魔族，所以我付出再多也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众人不以为意，有人嘲弄接口道，“当然如此，恐怕也只有玉恒彻那种死心眼的人才愿意相信你这个异类吧。”
　　“既如此，”段无洛站直身子，平视眼前一张张令人作呕的虚伪面孔，“那我就…”
　　她凝力注入手中九节鞭，一条长鞭被她舞得虎虎生威，刹那间飞沙走石狂风骤起，她的墨发被风吹得猎猎飞舞，然而目光在凌乱的发丝中格外清亮，“奉陪到底！”
　　一旁观战的任茗见此神色一变，“不好，她要使出魔族绝技了！”
　　魔族选举魔尊的方法向来简单粗暴，适者生存能者上任，不适者淘汰，残酷到毫无人情味可言。
　　是以每个身居高位的魔族之人都会有自己的看家绝技，除掉魔尊段无施也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之势，他们将段无施困在山洞封住洞口才没有给段无施逃跑的可乘之机。
　　饶是如此，打败段无施也要了无数精锐修士的命，双方落了个同归于尽的下场。若眼前的段无洛也同段无施一样爆发力惊人，也很难从她这儿讨到便宜。
　　思及此，任茗提气跃足，竟是亲自加入了战场。
　　许烨远见此阵仗不由暗暗心惊，心惊之余也对名门正派的丑恶嘴脸也是一阵寒心。
　　想了又想，他趁众人打斗一片混乱中，悄身退了出去。
　　…………
　　玉华得了许烨远的消息后已是三日后，他没等许烨远把话说完就从床上弹坐了起来。
　　背上皮开肉绽的伤被他一扯，立刻将白色纱布洇出红色血迹来，但他感觉不到疼痛般掀开被子就往外走，“我要去找我娘！”
　　许烨远不无刻薄道，“你这副模样，去送死？”
　　玉华一听立刻怒了，他不顾自己背上的伤伸手就死死拽住许烨远的衣领，“他们为何突然围剿我娘，是不是你向那任茗老儿告的状？！”
　　许烨远顿时没了底气，支支吾吾道，“我…是我师弟的告状…但他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我也只是想让长老没收了你的笛子…没想过会失控至此…”
　　玉华眼眶都怒得泛了红，“我娘明明帮过你们，为什么要恩将仇报！”
　　许烨远抿了抿唇，想到他们围剿段无雪时说的种种，顿了片刻才道，“也许是因为我们…对你娘的魔族身份始终忌惮。”
　　玉华陡然松开了拽着许烨远衣襟的手，冷笑着摇头，“可笑，可笑…”
　　许烨远叹了一口气，“当务之急还是先去现场一观吧。”
　　玉华隐忍下眼中的滔天怒火，向门外扬声道，“师弟，扶我去找落野元老。”
　　玉溯闻言推门而入，扶玉华起身时仍犹豫道，“师兄，大师兄已经出发打探情况了，不日就会送消息来的，你还是先安心养伤吧。”
　　玉华重复道，“去见元老。”
　　…………
　　…………
　　玉华与落野元老感到现场时已是两日后，他只来得及看到了段无洛的尸首。
　　围剿他娘的那些人非死即伤，他娘未能逃生，正派也折损了无数修士。
　　泽伊门的任茗长老正兀自调理气息，看到御剑而来的落野元老也只是冷哼了一声，“不怕你兴师问罪，你纵容玉恒彻娶了这个妖女，既然你下不了手，就别怪我们帮你清理门户。”
　　落野甫一落地，玉华便心急火燎从御剑上跳下去，在满地尸首污血中去翻找一个熟悉的身体。
　　他双手颤抖得厉害，心绪剧烈起伏间几乎都察觉不到自己满身的伤痛了，“…娘，娘…你在哪…”
　　声音颤抖又绝望，然而始终没有人回答他。
　　相比玉华的崩溃，落野倒还算淡定，他白发苍苍的发须被风吹起，看着任茗的眼神也了层薄怒，“愚徒如何都是南华派的家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任茗站起来，指着玉华嗤道，“我们是名门正派，理应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今日魔尊段无施舍已被斩杀，为大挫魔族气焰，段无洛这个魔族圣女要除，她的孽子，自然也要除！”

第一百一十三章   祭旗
　　任茗仿佛为了说到做到般，举手就凝起一道灵力，杀伤力十足的灵气直直向惶惶翻找尸身没有丝毫防备的玉华飞去。
　　落野挥袖挡住任茗飞过去的灵力，冷声道，“除魔卫道？任长老想做的恐怕不单单这么简单吧！”
　　面对落野眯眼审视的目光，任茗笑了两声，干脆抬头无所谓承认道，“段无洛毕竟是魔族圣女，用她的鲜血祭旗，也能为我们攻打魔族省下很多麻烦不是吗？”
　　所谓祭旗，是魔族对付十恶不赦之人所用，把已死之人的放到旗阵，旗阵会自动把死者的鲜血吸干，举此旗能释放威压以便压制品阶比它低的魔族。
　　因此祭旗之人品阶越好，旗子的力量越大。
　　任茗说到此处也不打算隐瞒了，索性直接道，“段无施那家伙自爆金丹，以至于死无全尸，更别说用他的鲜血祭旗了。要不然我何必打起段无洛的主意。”
　　落野面色阴沉，“段无洛如今已不是魔族之人，既然她入了我南华派便是我正派之徒！”
　　任茗不屑地嗤笑道，“元老，你是老糊涂了吧？正魔之战折损我多少名门修士，虽然魔尊段无施已除，但还有多少逃窜的魔族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牺牲一个段无洛换天下太平，更何况除了这个方法我们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他这番话一说出口，一直沉默站在任茗身后的许烨远震惊地抬起头，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不敢相信，此前被他当做炫耀资本的泽伊门，内里居然藏污纳垢了如此多的肮脏心思。
　　落野被任茗的歪理邪说气得手掌缩紧，“…简直岂有此理！”
　　任茗注意到落野掌中隐隐凝聚的灵力，面对落野即将到来的攻势半点不慌，反而出言提醒道，“落野长老，这个法子是所有正派形成共识的，你如今这副模样是要与天下所有人为敌吗？”
　　落野尚未答话，幸存的修士已经或哀求或威胁地看着落野了，“落野元老，为了大局考虑吧…”“反正段无洛都已经死了，倒不如祭旗为正道做最后的贡献。”“不管你同不同意，今天段无洛必须祭旗。否则你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敌人。”“……”
　　落野皱了皱眉，掌中凝聚的灵力越聚越大，任茗冷冷道，“既然元老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们无情！”
　　说罢任茗抬手点燃一个信号烟花，不过转瞬间便有四处埋伏着的修士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眨眼间便将落野围了个水泄不通。
　　任茗一声令下，无数修士狂卷而上，任茗则坐观虎斗，静静在一旁为自己调息。
　　玉华恍惚中听到他们说要用自己娘亲的尸首祭旗，模糊地想明白他们肯定把自己娘亲的尸首藏起来了。于是他停下了翻找尸体的动作，挥舞着拳头向任茗冲了过去，“你还我娘亲！”
　　他手上都是刚才翻找尸体沾染上的污血，远远看着颇为唬人。然而他看似杀伤力十足的一拳却因他浑身上下的伤势而大打折扣，任茗只是不以为意地冷笑了一声后就使出灵力将他弹飞了出去。
　　玉华摔在地上，仍红着眼睛要向任茗冲过去，许烨远上前来按住他，“你这是去送死！”
　　玉华被按在地上依然挣扎不止，“放开我！”
　　任茗注意到这里的动静，对许烨远凉凉道，“许烨远，身为泽伊门大弟子，你这番举动，是要叛离师门了吗？”
　　许烨远抿了抿唇，对任茗正式作了一揖，随后将泽伊门紫色外袍脱下来整齐放在地上，“…恕弟子无法赞同今日长老所为。”
　　任茗冷哼了一声，“我以为你能明白，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仙门百家。”
　　许烨远抱拳低头道，“…但在弟子眼中，错了便是错了，无论缘由。”
　　任茗听到他的话面色陡然一变，“不是泽伊门弟子我便教训不了你了吗！”
　　说罢任茗起身召剑，一只飞剑被他握在了手中。
　　恰在此时，一道灵光从众人面前闪过，正是玉恒彻抱着段无洛的尸首缓步踏过来，他的目光极沉，隐隐带着滔天的怒火，“诸位，请给我一个解释。”
　　…………
　　正魔之争尚未终止，正派却开始鹬蚌相争起来。
　　玉恒彻纵使法力高深，却在此前攻打正派上消耗不少灵力，而今又以一敌百，在正派一层层的围攻中不由落在了劣势。
　　“华儿，带你娘先走！”玉恒彻将段无洛的尸首用灵力裹挟着轻轻送到玉华怀中，玉华接过段无洛的身体后急急冲玉恒彻摇头，“爹，我不走，我要来帮你！”
　　说罢他真的起身向正派围剿的攻击圈中走来，玉恒彻见此不由急道，“快走，别过来！”
　　然而玉华仍是一意孤行往这里来。
　　玉恒彻一个心急被任茗钻了空子，裹挟着灵力的掌风一下划伤了玉恒彻的肩胛骨，但他不顾疼痛仍对玉华大声喊道，“快走！”
　　任茗冷笑了一声，“仙门叛徒，今日一个也别想走。”
　　说罢他高举右臂，厉声呵道，“凌天阵，起！”
　　随他振声高呼间，一道惊雷远远从天边响起，随后以摧枯拉朽之势一路破风而来，任茗的声音在惊响不断的雷声里格外恐怖，“今日 你必须把段无洛的尸首拿出来祭旗。”
　　玉恒彻怒目而视，“做梦！”
　　两股巨大灵力相抵，刹那间风声四起，天地变色。
　　眼看双方的怒气都到达了沸点，就在一场鏖战即将拉开时，却听落野道了声住手，他微微叹气声传入每个人耳中，“各位都就此收手吧。”
　　落野看着任茗摇了摇头道，“正派的敌人的是魔族，不要拿此血阵对我同派出手。”
　　被落野一打断，任茗眼中的狂热退下去些许，但他依旧固执道，“就此收手？改用什么祭旗，我们怎么拿下魔族，怎么取得最后的胜利为人称赞！”
　　落野叹气摇了摇头，还未答话，却见玉恒彻怒火中烧道，“师尊，就此收手？那无洛的命呢…就白白葬送了吗！”
　　落野静静看着他，神色无喜无悲，“你修习仙道，贵为名门世家，理应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而今段无洛已死，你要为了她与正派反目，弃天下于不顾吗？”
　　玉恒彻脑中恍然而逝过很多因魔族骚扰而无家可归的脸，他们哀戚地看着自己，仿佛自己肩上担负的是他们所有人的希望。
　　落野又淡淡道，“段无洛为何肯放弃魔族身份？因为她曾被人族所救，因为她想让天下太平。”
　　是啊，他曾听她说过的，救过她兄妹二人的大哥哥最终命陨于魔族战乱，她兄妹二人都答应过那个凡人，若有能力居于高位，定竭尽所能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不再为战乱所苦。
　　这些…都是她亲口说过的。
　　“………”玉恒彻嘴唇颤抖，说不出一句话。
　　即使他深知事实，然而他还是胸闷得厉害，“只因她是魔族，所以我不能为她报仇。为天下尽心尽力，为天下所累所伤，这可真是…呵呵呵…”
　　玉恒彻笑着笑着猛地吐出一口血，他状若癫狂地跑向段无洛，轻轻把了无生气的段无洛抱在怀中。
　　他眸中充 血，满腔的恨意都憋在胸腔无从排解，他用绝望仇恨又讥讽的复杂目光凝视了一圈神色各异的人，然后将目光转向落野，“…师尊，弟子已不能再为正派效力了，事已至此，”他低头轻轻吻上段无洛苍白的额头，“愿求一死。”
　　落野神色未变，只是微微阖上了眼。
　　玉华听玉恒彻这么说，慌乱跪在玉恒彻身旁地去抓他爹的手臂，“爹，你在说什么，你不要丢下我…”
　　“华儿…”看着玉华，玉恒彻的意识恢复了些许清明，他脸上甚至带了点平常惯有的温和笑意，“此前不懂，今日我才明白，原来所谓黑白是非过程曲折并不重要，这世界本是…众口铄金人多即正义。”
　　玉华慌张摇头，“爹你别说了，我们一起为娘报仇，我们为娘报仇，杀了这些虚伪的正派！”说着说着，他已泪流满面，满眼的泪水将他所有的话淋了个泣不成声。
　　“……”玉恒彻没有说话，微微笑着用冰凉的手揉了揉玉华的头发，“华儿，爹此前的信仰皆如镜花水月，信仰已逝何堪残喘。…如今爹还有最后一番话要交代，你天赋不错，今后好好修炼吧。只有你实力无双，无人匹敌，才不会被世俗成见绊倒，才能守护你想守护的人啊…可惜…已经晚了…”
　　他神色痛恸，却还是笑着对玉华交代完最后一番话。玉华拼命摇头，张皇失措道，“…别…别丢下我，爹，我们…我们隐世行吗…娘，娘你说句话…”
　　他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戛然而止，在他尚有泪痕的眼睛里，清晰倒映出炸裂开来的灵光碎片。
　　灵力纯正，带着令玉华窒息的熟悉感。
　　那是…玉恒彻自爆金丹了。
　　玉华眼中短暂失焦，脑中嗡嗡作响，他石塑般立在原地，任由那四散的灵力碎片贴着他脸颊飞过，“…爹…娘，别…别丢下我…”
　　眼看玉华情绪不对，待他从悲恸中反应过来肯定要与一行正派拼命。
　　落野低头长叹，凝聚灵力隔空点了玉华的穴道，玉华身体一软，顿时瘫倒在地。
　　在玉华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模糊听见落野那略带苍老的沙哑声音道，“我自愿以血祭旗，…还请放过段无洛之子玉华。”

第一百一十四章   莱茵
　　任茗以落野之血祭旗，短暂击退魔族取得阶段性胜利，然而他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玉华。
　　毕竟玉华也是魔族之子，又因正派惨失父母，他背负着对正派的仇恨，肯定要伺机报复，倒不如趁他羽翼未丰时先下手为强。
　　与此同时魔族也开始搜捕起玉华的踪迹，毕竟魔族圣物清心笛还在他手中，既是魔族圣物自然要回归魔族之人手中才能以振军心。
　　玉华刚从昏睡中醒来便要开启他的逃亡之路了。
　　“师弟…”一向雷厉风行的玉隐站在他面前，难得有如此犹豫不决的踌躇时刻，“…听闻莱茵岛遗世独立，正魔之战都未曾涉足，是躲避灾祸的好去处…不如你先去莱茵…”
　　见玉华眼神一片波澜不惊的死寂，玉隐又慌张解释道，“…落野元老刚仙逝，掌门师伯和师娘又……而今南华派实力实在不足以庇护你，你…”
　　“知道了，师兄。”玉华又干涩的嗓音打断道，“我去莱茵便是。”
　　玉隐却并没有松一口气，反而神色愤懑道，“泽伊门任茗真不是个东西，如今居然出尔反尔派人攻打我派！”
　　他向来极少在背后议人长短，而今看来应是被惹急了。
　　玉华笑了一笑，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道，“师兄莫急，我们如今还不足以与他硬碰硬。”
　　玉华以前一直是个急性子，而今居然也会安慰起别人了，玉隐诧异抬眼看着自家师弟，却总觉得自家师弟的神色变得有些陌生。
　　好像…是对正派深藏的恨意。
　　如果玉隐没记错，就是从这日之后，凡有名门正派在前，玉华再也没对他们笑过。
　　玉隐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玉华已经神色自若地转移了话题，“他们不是冲清心笛来的吗。”
　　玉华勾起唇角，一向带着少年意气的张扬笑脸上此刻居然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意味，“放话说我已投奔魔族，让他去魔族来拿清心笛吧。”
　　玉隐顿了良久，欲言又止道，“师弟你此去莱茵…定要多多保重。”
　　玉华淡淡嗯了一声，神色淡淡，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然而紧握的指甲却在掌中掐出一道红痕。
　　若他学有所成，若他再次归来。所有的欺辱过他名门的正派，他都要他们偿命。
　　……………
　　如果玉华不曾远渡莱茵，那他此生背负最多的也就是对正派的恨，毕生所愿就是得以为父母报仇。他可能学成归来会找那些自命不凡的正派决一死战，若命殒于此也得偿所愿，若能大仇得报便潇洒人间。
　　听上去是张扬又快意的一生。
　　但偏偏，他去了莱茵。
　　莱茵岛与世隔绝，立于东海之滨。常年仙雾缭绕，岛上居民与世无争，向来安然自得。许是得天独厚的环境滋养出了他们热情善良的天性。
　　玉华路上又遇到一波人的截杀，他已经疲于探究来人究竟是正派还是魔族，反正他们的目的都为取他性命。
　　他重伤未愈又以一抵十，一着不慎被砍伤了背，但到底是命不该绝，就在他无力为继时终于到了莱茵脚下。
　　莱茵有阵法守护，一般人不得入内。
　　但今日恰逢莱茵岛主璇玑外出撤了阵法，璇玑刚出门便对上了一行出手招招致命的来路不明之人。那时候的璇玑不过是位丁点大的豆蔻少女，对眼前这些杀气腾腾的黑衣人却毫无惧色。
　　却是玉华怕刀剑无眼伤到了这小姑娘，不顾背上的伤踉跄挡在璇玑面前，对面前的一群黑衣人沉声道，“看清楚，你们要杀的人是我。不要伤及无辜。”
　　那些黑衣人面面相觑，嗤笑了两声。
　　他们的意思非常明显：一个自顾不暇的人还逞英雄，实在非常可笑。
　　随后他们二话不说训练有素地举剑齐刷刷冲了过来，仿佛为了挑衅般，有人将冰冷的武器对准了那不合时宜的女孩。
　　玉华攥紧了手中的清心笛。
　　场面一触即发之际，被玉华护在身后的小女孩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看到某处时她眼神一亮，仿佛看到了救星一样挥手扬声道，“紫云，我在这里！”
　　旋即一位面色清冷的紫裙少女提着刚给璇玑买好的糕点从远处径自走过来。她应是使用了某种步法，步伐诡谲，速度极快，转眼间已经挡在了玉华他们的面前。
　　紫云看着杀气腾腾的黑衣蒙面人，蹙眉看着璇玑，“我不过离开一会，你又给我惹麻烦。”
　　璇玑急忙摆手辩解道，“这次我是冤枉的，真不能怪我！”
　　就在他们说话间，蒙面人已经不动声色对他们下手了。
　　那群蒙面人出手速度极快，眨眼间便离他们不过咫尺之遥。
　　紫云也不再废话，将手中用油纸包好的糕点扔给璇玑后就以一种奇特又诡谲的步法迎面冲向进攻。
　　紫云错落有致地走出一个阵法，步法极快地左右移动，速度快到只能看出一道紫色残影。待她退回来时，那些人全都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紫云眉头一挑，完全没有半分正常少女的样子。她十分冷酷无情地随手抽出一个黑衣人的剑，举剑一路走了过去。
　　所到之处，剑断咽喉。每人都是一招毙命，她用剑手法极其干净利落。
　　待解决完这些碍事之徒，紫云极其嫌弃般地掏出手帕擦了擦手，随之将手帕扔掉。
　　玉华不顾背上的伤痛，作揖道，“请问姑娘，这里可是莱茵地界？在下有事…”
　　他话未说完，就猛然倒在地上。
　　璇玑想将玉华扶起来，但是无奈力量不够只得作罢，她看向紫裙少女，咬唇道，“紫云，这下可怎么好？”
　　紫云查用手指沾了一下玉华背上洇出的血迹，凝眉道，“有毒。”
　　璇玑不知所措道，“啊？那这该怎么办？”
　　紫云擦干血迹拍了拍手，“虽然毒不难解，但有人追杀他，带回去是麻烦。当然是扔了他。”
　　璇玑小声反驳，“外界都说我们莱茵乐于助人。”
　　紫云不置可否，只静静盯着璇玑。
　　璇玑顿时没了底气，小声道，“……我觉得这个哥哥不是坏人，我刚才还要救我…我挺喜欢他的。”
　　紫云瞪了她一眼，“我们素来与世无争，偶有救人也是身世清白之人，这个人被人追杀，肯定会惹来麻烦。我们不能救。”
　　璇玑张口还欲再说些什么，却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身体晃了片刻几乎站立不稳，紫云故作冷淡的表情立刻消失殆尽，她慌乱接璇玑连声询问她的身体状况。
　　待璇玑在紫云怀里闭眼凝神片刻后，才睁眼对紫云摇了摇头，“我能感知到这个人与莱茵有莫大的联系。我们必须带他回去。”
　　紫云神色凝重了几分，沉思了片刻，还是点头把人带回去了。
　　……………
　　转瞬时光已飞逝一年有余，当初紫云本是不情不愿带玉华回莱茵，最后却比所有人都爱惜他的才能。
　　这倒也不怪紫云出尔反尔，毕竟她身为莱茵剑术第一，十分想收个弟子把自己一身绝学倾囊相授，然而莱茵之人普遍爱好和平，让她一身武力就这么白白荒废了。
　　所以两厢对比间，玉华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有天赋又肯吃苦，学剑不过短短数载如今已能和紫云对上数百招。
　　“百丈之台，起于垒土。若想在剑道上有所成就，基础招式必须牢固。今日先练一个时辰穿剑，要注意刺剑时的手势和动作，一会我来检查…”紫云的话说到一半，注意到了正偷偷摸摸看向这里的璇玑。
　　璇玑偷看的认真，浑然没注意到自己已经露出了半个脑袋。紫云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补充道，“…不许跟着岛主偷懒。”
　　玉华刚应了一声，璇玑已经嘟着嘴上来为玉华打抱不平了，“紫云，你这样不公平，这些简单的招式子清哥哥早就滚瓜烂熟了，与其浪费时间让他练这么久还不如陪我玩！”
　　紫云故作生气地瞪了她一眼，“我教还是你教？”
　　璇玑吐了吐舌头，“还不是你天天都在和子清哥哥练武，都没人陪人家玩。”
　　玉华弹了弹璇玑的脑门，“姑奶奶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天天想着玩，你可是一岛之主啊，有点威严行不行？”
　　璇玑揉着脑袋委屈道，“反正历代岛主命运都与莱茵联系在一起，更何况我生下来时大长老就算过我的气运，他说我体弱注定活不过三十岁，我现在不玩等死了再玩吗？”
　　她本是随口抱怨，却没想说了这句话之后气氛瞬间沉寂下来。
　　璇玑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错话了，她不安地左右看了看，“…我，我没别的意思。”
　　“岛主别害怕。”紫云轻轻揉了揉璇玑的秀发，“属下已经在查阅古籍了，一定会有办法护岛主周全的。”
　　璇玑往紫云的手心里蹭了蹭，“有紫云在，我就不害怕了。”
　　紫云叹着刮了刮璇玑小巧的琼鼻，“就你嘴甜。”说罢她又看了看玉华，“我还要去藏书阁查阅典籍，你练剑的一个时辰改为半个时辰吧，剩下半个时辰…”
　　她看着璇玑，向来冷淡的眸光中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温柔，“就多陪陪这个磨人精吧。”

第一百一十五章   酿酒
　　听了紫云的交代，玉华抱拳应了声是，紫云则看了眼璇玑无奈摇头笑着去藏书阁了。
　　璇玑本以为紫云不在，玉华这种跳脱性子会偷懒耍滑，却没想到他真的认认真真练了整整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对璇玑来说着实漫长了点，她单手托着下巴认认真真在一旁等着玉华收剑跟他一起玩。
　　然而等着等着她就从兴致勃勃逐渐转变为后来的怏怏不乐，最后她干脆倚着大树数树底下的蚂蚁窝，数着数着自己都迷迷糊糊快睡着了，才听见玉华收剑含笑的声音在她耳边想起来，“岛主大人今日如此老实地在一旁等我，莫不是又想找我试你新酿的酒了？”
　　璇玑一听到他的话立刻睁开了眼睛，刚才萌生出的唯一一点困意也都随着玉华的这句话烟消云散了。她十分坦诚地点了点头，随后站起来拉着玉华就往自己埋了酒的常青树那边跑，边跑嘴上也不停歇地毛遂自荐道，“子清哥哥，我今日酿了新酒呢，这次的酒味道肯定比以往的好喝。算算日子今天就能喝了，刚好你尝尝看，看看跟你说的那些美酒相比味道如何。”
　　这还用尝？就璇玑酿的那些酒，喝不出人命来就不错了。
　　然而玉华十分给面子地没有揭穿她，而且无奈地笑着跟上璇玑的步伐。他被璇玑拉着一路跑到一株常青树下，此时人间正是盛夏，然而莱茵岛温度适宜四季如春，故而这棵常青树更是格外枝叶层叠满树葳蕤。
　　璇玑找到这株大树后站定，兴冲冲地蹲在常青树下将一坛黑瓷酒壶挖了出来，然后一把将酒坛封口的红色厚布拽开，然后献宝似的把酒坛抱给玉华。
　　玉华在她满是期待的亮晶晶眼神里，想到了以前她酿过的那些…滋味各异的酒。璇玑在酿酒上实在没有天赋，然而她对这件事又异常坚持。
　　许是看玉华半天没有动作，璇玑连声催促道，“子清哥哥你快尝尝，这次我仔细专研了酒方的，味道肯定对！”
　　玉华顶着璇玑充满自豪的眼神，将信将疑地拿起酒壶喝了一口，然而这口酒刚进嘴里，玉华便这莫名其妙的味道呛得一口将嘴里的酒全都喷了出来，“…咳咳…这味道…你…你这次又是用什么奇怪的方法酿的酒！”
　　璇玑歪着脑袋看着他，“不奇怪啊，人间不都是缺什么味道放什么材料吗。你上次说这酒的味道是酸涩辛辣的，我还特地放了醋和辣椒。”
　　“……”玉华无语片刻，斟酌开口解释道，“…这个…小璇玑啊，你可能在酿酒方面缺了点天分。”
　　璇玑垂着脑袋，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你不是说这种神奇的东西能一醉解千愁吗，你喝了之后解愁了吗？”
　　玉华噎了一下，他看了眼酒坛中散发莫名味道的液体，“酒能解愁的说法我也是随口跟你一说……结果谁能想到莱茵居然连酒都没有！”
　　璇玑微微撇了撇嘴，十分理直气壮地说，“我们莱茵的百姓都是餐风饮露，与天界饮食习惯类似，才不会喝凡间这种粗鄙之物。”
　　玉华斜斜睨了她一眼，略带调侃道，“所以岛主大人现在就以制造这种粗鄙之物为乐？”
　　璇玑哑口无言了片刻，然后义正言辞道，“还不是子清哥哥跟我说这种东西太神奇我才好奇它的味道！”
　　玉华叹口气摇了摇头，将手中的酒坛扔给她，“你别再酿酒了，莱茵算是半个仙岛，莱茵百姓又不需要这种东西。”
　　璇玑手忙脚乱接住玉华扔过来的酒坛，刚抱定便听玉华这么说，璇玑垂着脑袋小声道，“可是你需要啊，…子清哥哥你从来了莱茵就不开心，我想让你开心一点。”
　　玉华失笑道，“谁跟你说我不开心了？”
　　璇玑极其认真地抬头看着他，“我是认真的！子清哥哥很努力在练剑，很努力在修炼，你很温柔，喜欢给我们讲故事，就算我偶尔会任性会无理取闹你也总是宠着我，你每次出门都会给我带很多好吃的糕点，…你那么疼我，可是有时候我还是觉得你很遥远，有时候你看起来很悲伤…我想让你开心点。”
　　说罢她又抬眼看着玉华，明明眼神是亮晶晶的，却小心翼翼藏起了眼中的激动，不确定般试探开口道，“子清哥哥，如果外界让你很失望，就留在这里吧，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是你的妹妹，那莱茵就是你的家。”
　　她这句话说得毫无重量却又重若千斤。玉华心中一瞬间涌过许多酸涩的感动，他顿在原地许久而后轻轻笑了笑，他伸手捏了捏璇玑尚有些婴儿肥的脸颊，以同样的郑重回应道，“若我为父母沉冤昭雪后安然无恙，定久居莱茵再不问世事。”
　　听他这么说璇玑才放心地笑了笑，“子清哥哥最近忙着修炼，都多久没有跟我们一起玩了？阿唤他们闹着要听你讲凡间的故事呢。”
　　玉华将剑往背上一扛，明明是小流氓的架势，被他做起来却格外风流潇洒，“走，找那帮小子玩儿去。”
　　阿唤是莱茵的一位半大的圆脸少年，莱茵终日安然静好，岛里的居民大都无所事事地享受生活。此时阿唤和一群小伙伴正比赛投壶，他手中拿了箭还未来得及掷进壶里便看到远远走过来的玉华和璇玑二人。
　　他满脸激动地将手中的短箭塞给身旁的小伙伴，就玉华使劲挥手喊道，“子清哥哥，我们在这呢！”
　　玉华笑着走过来，“看到我这么激动吗？”
　　阿唤狠狠点头，给他指他们新做的投壶，“当然，我们最喜欢你了，这些游戏都是你教我们玩的呢。”
　　玉华挑了挑眉，“哦？原来阿唤喜欢我是因为这些游戏吗？”
　　阿唤自觉说错话，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我们还喜欢听你讲的故事的！子清哥哥上次讲的那条九尾蛇可厉害了，那条九尾蛇后来怎么样了？你当时一个人也能杀了它吗？”
　　这小子，摆明了就是想骗自己讲故事，玉华失笑摇头。
　　站在一旁的璇玑则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阿唤的脑袋，“我好不容易把子清哥哥带过来给我们讲故事，你再多说两句一会把他气跑了怎么办？！”
　　阿唤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后脑勺，“啊？那我该怎么办？”
　　“私货啊！”璇玑急得直跺脚，“上次你偷溜去凡间带回来的人间私货呢？！”
　　阿唤这才恍然大悟，从怀里掏出一把裹好的糖果，“子清哥哥，我上次偷偷带回来的东西，给你吃。”
　　玉华笑着接过他手中的糖，先捏了几颗递到璇玑手里，然后把剩下的分给这些孩子一人一颗，“这个是人间的小点心，虽然莱茵人不食人间烟火，不过你们偶尔尝一尝还是可以的。”
　　阿唤及一众少年得了璇玑的首肯后才兴高采烈地剥开糖纸，小心翼翼地含在嘴里。他们起先都吃不惯这些东西，吃了几次凡间美食后却越来越爱了。
　　阿唤将糖仍在嘴里后开心地问玉华，“子清哥哥，可以讲上次的故事了吗？那条九尾蛇不是筑基修为吗，你真的一个人就打过了它？”
　　玉华在一众少年晶亮的目光里十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当然是我一个人，不过这只九尾蛇啊…”
　　一群少年全都托着脑袋聚精会神地听他讲故事，间或随他的口气作出震惊或提心吊胆的神情。
　　时光在不知不觉中缓缓流逝，日影逐渐下移到地平线。
　　玉华讲完故事后累得直伸懒腰，“你们这些小崽子，快回家吧，没看到天都黑了？”
　　璇玑恋恋不舍地摇晃玉华的胳膊，“再讲一个吧，再讲一个故事，就一个！子清哥哥你最好了…”说罢璇玑给阿唤递了个眼色，阿唤也僵硬地撒娇道，“…一个，最后一个。”
　　玉华无奈摇头叹气，这最后一个已经是第好几个最后一个了。然而他拒绝的话刚要说出口就看到一群可怜巴巴望着他的眼神，让他突然觉得自己如果拒绝也太罪恶了。
　　就在他准备再妥协一次时，这群小崽子突然作鸟兽散，他们四处逃散的速度简直不亚于老鼠见了猫，几乎是在眨眼间便没了踪迹。
　　璇玑也收回了嬉笑的神色，正色道，“…紫云。”
　　紫云皱眉看着璇玑，轻斥道，“身为一岛之主，人前怎可如此不注重形象。”
　　璇玑皱了皱鼻子，小声嘀咕道，“反正人家本来就没有形象。”
　　紫云听了她的话嘴角微微上扬，又很快压下去，“今日让你背的心经会背了吗？每天就知道玩。”
　　璇玑哎呦一声冲过去抱住紫云的胳膊，可怜兮兮地摇紫云的胳膊，“紫云最好啦，我把子清哥哥给的糖都给你吃，就别让我背心经了好不好？”
　　紫云看着璇玑故作可怜的脸，心中无奈，只要她一撒娇，紫云总是没办法拒绝。
　　于是紫云伸手刮了刮璇玑的琼鼻，“你啊，下不为例。”
　　如果璇玑没记错，这已经是第无数次下不为例了。璇玑大获全胜，得意洋洋之余对身后的玉华使了个炫耀的眼色。

第一百一十六章   桃花
　　正是初春时节，人间芳菲尽染，然而莱茵却因感知不到四季变化，林叶依旧是葱葱郁郁的浓绿。
　　玉华正在习武场潜心练剑，却见紫云快步走来，她心事冲冲地对玉华郑重道，“有线人来报，外界魔族攻势久居不下，魔族行踪近来越发猖狂，不知会不会牵连到莱茵。”
　　玉华收剑入鞘，蹙眉道，“魔族若进犯莱茵，说不定是为我娘留给我的清心笛而来，不如我先离开莱茵以免…”
　　紫云未等他把话说完便瞪了他一眼，“我莱茵虽小，却也算是个仙岛，不需要你来深明大义。”
　　玉华还未接话，鬼鬼祟祟靠近的璇玑从紫云背后跳过来捂住她的眼睛了。
　　璇玑身上的芳香瞬间将紫云笼罩，但偏偏璇玑本人还毫不知情。
　　“紫云~”璇玑用特别压低声线的粗音喊道，“猜猜我是谁？”
　　紫云毫不留情地拉下捂住她眼睛的一双不安分小手，“岛主大人，你以为我是你吗？这么没脑子。”
　　璇玑不满地嘟着嘴，“不好玩不好玩，每次你都能猜到！”
　　紫云满眼嗔怒地白她一眼，“你每日都只会想着玩。”
　　璇玑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又发现新大陆一样新奇地指着紫云微微泛红的脸，“紫云，你的脸怎么红了？”
　　紫云莫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实微微有些发烫。
　　…好像从刚才璇玑那温软的身体从背后抱住她开始，她的脸颊就开始发烫了。
　　“是天太热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紫云一口气说完也不待璇玑回答，便急匆匆退下了。
　　“天太热？”璇玑奇怪地抬头看了看四周，“莱茵岛的气温不是常衡的嘛？”
　　玉华但笑不语，“岛主大人，你来找我又所为何事啊？”
　　璇玑笑嘻嘻地凑过去，一脸讨好的笑意，“听说凡间的桃花开了，我想…”
　　“不行。”玉华想也不想就拒绝她，“你想去人间看桃花？你一走这莱茵岛的结界效果可是大打折扣，万一魔族趁虚而入怎么办？”
　　璇玑依旧满脸堆笑，凑过来给玉华捏肩捶背，“子清哥哥~我们去去就回，不会有人发现的。”
　　玉华不为所动，“不行。”
　　璇玑又讨好道，“我带了银子，我们可以去买人间的小吃。”
　　玉华依然坚定拒绝，“不行。”注意到璇玑一脸不甘，不由不解道，“为何突然对人间的桃花有如此兴致？”
　　璇玑垂着脑袋小声道，“…我在书上看到桃花既能酿酒还能做胭脂，我想给你酿桃花酒，顺便给紫云做瓶胭脂…”
　　一想到璇玑酿的酒…玉华叹了口气，揉了揉璇玑的脑袋，“等魔族消退后我带你直接去摊贩处买吧，如今人间不太平。”
　　璇玑咬了咬牙，“可是买的怎么能跟亲手做的一样。”然而玉华看上去心意已决，璇玑想了又想犹犹豫豫开口道，“我们若是出去…还能顺便去外界打探一下正派和魔族的动向…”
　　这本是璇玑死马充当活马医的一句自己都没抱希望的劝慰，却没成想玉华因璇玑这句话思绪飘回到了不算遥远的曾经，他想到了他惨死的爹娘，甘愿献祭的落野长老，以及那正派咄咄逼人的嘴脸。
　　璇玑敏锐注意到他神色略有松动，深吸口气再接再厉道，“子清哥哥你不是打算找魔族复仇吗，我们先去探探口风再决定什么时候动手最合适…”
　　玉华抬手制止了璇玑的话，他道，“两个时辰内必须回来。”
　　璇玑高兴地一蹦三尺高，“好嘞！”
　　………
　　人间一处不知名的后山上开满了层层叠叠的粉色花朵，春光和煦中艳丽桃花连绵不绝，连空气中都是桃花微微香甜的芳香。
　　璇玑三两下爬上桃树，没一会就折了满满一捧桃花枝，她边把桃花塞进乾坤袋边嘀咕道，“这一束是给紫云做胭脂的，这一束是给阿唤他娘熬粥的，这一束就给欢姐姐吧，还有…”
　　玉华听她在耳边没完没了的嘀咕，却没心思逗她两句。
　　他低着头满腹心事地想，若不出岛倒真不知魔族已经入侵人间这么多地盘，在人族的领地时不时便能看见几个神色桀骜颐指气使的魔族。
　　这样下去…恐对人间百姓不利。
　　他仍在低眉思索，璇玑已经捧了一束桃花放到他面前晃了晃，“这一束桃花是给子清哥哥泡酒的。”
　　玉华终于敛回思绪，略带无奈地看着她，“不是吧？你还对酿酒不死心？”
　　璇玑扬了扬下巴，“等着吧，我肯定能酿出让你惊掉下巴的酒的！”
　　玉华笑道，“哟，那我估计得等下辈子了。”
　　璇玑一听便气哼哼地举着桃枝打他，玉华也不躲，笑嘻嘻地逗她。
　　待暮色沉沉时，他们一路欢声笑语回了莱茵。
　　才惊觉一切物是人非。
　　是谁说，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却，忽然而已。
　　忽然而已。
　　他们不过离开了两个时辰，这些不知在四周埋伏了多久的魔族敏锐嗅到了可侵占的气息，然后他们趁虚而入。
　　他们藏得那样隐秘，以至于没有调动任何人的警觉，这些魔族显然有备而来，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如何冲进了莱茵，他们从街镇一路杀到主殿，一路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璇玑大脑一片空白，手中的花枝不知何时一下子摔落在地，娇艳的粉色花瓣瞬间沾染上了腥红的血迹。
　　她先是不可置信地张大眼睛，刚回过神便失控般要冲过去与前方几个路过此处的魔修决一死战，却被玉华眼疾手快捂嘴拉过躲在一旁的墙角后。
　　那几个魔修边走边骂骂咧咧道，“他奶奶的，埋伏了这么长时间也就算了，冲进这个破岛居然还要我们寂骷将军亲自出马。”
　　另一个魔修道，“可别这么说，咱们死死埋伏了多久才钻了这个难得的空子。这莱茵岛灵气这么充足，若是为我们魔族所用必定对我们大有裨益。”
　　有一个品阶略高的魔修嚷嚷道，“你们瞎嘀咕什么呢，给老子看仔细点，不要错过漏网之鱼！”
　　那些魔修的声音嘀咕着渐渐远去了。
　　璇玑面色绝望，连牙齿都在颤抖，“子清哥哥…我们才离开了半天…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然而四周不停在扩散的血腥味，七歪八倒躺在原地了无生息的莱茵居民，哪个都不是假的。
　　眼前的景象居然无比刺眼。玉华闭了闭眼，心中悲凉一片，魔族…魔族，都是这些…毫无人性的魔族。
　　他睁开眼睛，将所有情绪都掩盖下去，强自镇定对璇玑道，“紫云武力高强应该不会有事，我们先想办法联系紫云了解一下现状再做打算。”
　　恰在此时，只听一群哀嚎惨叫声远远传来，正是紫云提剑从那头杀了过来，她步伐慌张发丝凌乱，脸上也不知何时被溅上了血迹，然而她也顾不得伸手去抹一抹。
　　璇玑甫一看见璇玑便失声喊道，“紫云！”
　　紫云听到璇玑的满脸的戾气终于松动，她仿佛心中巨石轰然落地，松了心结一般舒展了紧皱着的眉，“岛主你没事就好…”
　　璇玑一把上来抱住她，“…呜呜呜…紫云，莱茵到底怎么了…都怪我…我不该…不该私自外出…”
　　璇玑一边哭一边打哭嗝，显然是伤心狠了。
　　此刻紫云一身血迹宛若从地狱而来，然而从她被璇玑拦腰抱住起狠厉神色就莫名柔和下去不少，她伸手揉着璇玑的头发安慰道，“岛主不要太过自责，我在明敌在暗，早晚会…”
　　她叹口气，抹了把脸上的血，后面的话她却说不下去了。
　　玉华出言提醒道，“叙旧的事还是先缓一缓，此处刚才还有魔族之人，想来不太安全。”
　　紫云轻轻将璇玑从怀里拉出来，对玉华郑重道，“随我来。”
　　紫云带他们来了一家让玉华十分眼熟的农家小院，这家小院花草茂盛，很有闲庭雅致之感。玉华曾来过几次，这正是圆脸少年阿唤的家。
　　不知算不算天意弄人，此前温馨和乐的小院，此刻被浓浓鲜血沁染，安然静好荡然无存。
　　为防安全起见，璇玑刚踏进这里便先给小院设了个结界。身为莱茵岛主，她的结界坚不可摧，除非自愿解除，否则那些魔族不可能轻易攻进来。
　　然而璇玑设完结界后还是十分自责，眼睛明明满是泪水却还是倔强地把泪水憋在眼眶里，“…紫云，都怪我，…我什么都不会做，只会哭，我真的太没用了…”
　　紫云不发一言，一把将璇玑按在怀里，“躲在我的怀里…你若想哭便哭吧。”
　　璇玑再也忍不住，在她怀里小声啜泣起来。
　　玉华没有打扰她们两个，起身往屋里走。
　　走廊零零星星躺着几个奄奄一息的人，其中有一人满身血污不辨人形，却在看到玉华时眼里迸出骇人的亮光，“…子清哥哥，”他用宛若哭泣的沙哑声音喊，“…我没能…我没保护好我娘。”
　　玉华弯腰轻轻将他扶抱起来，“阿唤…你已经很棒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归降
　　昨日那个阳光少年阿唤，此刻满身血泊地玉华怀里，他面色苍白气若游丝，即使他的声音虚弱不堪，玉华还是清晰听到阿唤略带迷茫地问他，“…子清哥哥，是怪我们吗…我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魔族要杀我们…”
　　玉华手指微颤，喉咙也泛起层层苦涩，“不怪你不怪你，怪魔族，是魔族之人太自私凶残…魔族才是坏人…”
　　“子清哥哥…你能除掉九尾蛇那条坏蛇，那你也能除掉魔族这些坏人吧…我不想…不想看到有更多人枉死…”他这话说得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然而盯着玉华的眼神却极亮。
　　玉华只觉阿唤那充满信任的眼神仿佛有千斤重，让他被那沉甸甸的眼神压得喘不过气来。终于他还是缓缓又郑重道，“我会，会的。”
　　阿唤了却心愿般笑开了，他颤抖着把紧握的掌心打开，手心里握的是一颗沾染了血迹、已经被体温暖化了的糖，“…子清哥哥，你再…给我讲个故事，我这次…带了人间私货的。”
　　玉华嘴唇翕动，艰难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好…我给你讲讲，讲讲泽伊门和南华派一起上山夜猎…我把树叶…幻化成蛇，把泽伊门的女主吓得直找他们的大师兄许烨远告状…但是…但是他们都不知道是我…”
　　玉华嗓子眼仿佛堵了个石头，他心中堵得厉害，连呼吸都沉重滞涩。他能感觉到在他臂弯中少年的体温正逐渐变凉，阿唤这个故事尚未听完便已在他臂弯中闭目长辞，阿唤已经僵硬的脸上带着一个浅浅的笑，仿佛能得到玉华的承诺已经心满意足。
　　这个半大少年，还未来得及长大，就永远停留在少年时光了。
　　玉华如同石化一般保持着抱着阿唤尸体的姿势。
　　在这一瞬间，他明白了他爹玉恒彻口中的以天下为己任，也明白了他娘段无洛身为魔族为什么一心要为天下百姓甚至不惜与兄长决裂。
　　何为小爱，何为大爱。
　　小爱为己，大爱为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正派有错，魔族有错，可这些百姓究竟有何错，为什么要成为他们正魔斗争的牺牲品。他若不能保护他们任他们自生自灭，又与那些刽子手有何区别。
　　…………
　　玉华还未从悲痛的情绪中缓过来时，魔族之人已经得到消息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浩浩汤汤来到了这所他们暂时避难的小院。
　　璇玑用灵力化了几只护在外界打探消息的白色灵蝶，她挥手凝聚了一面水镜，透过水镜看到杀气重重整齐划一走过来的魔族，不由满脸凝重地对紫云道，“…紫云，他们发现我们了，正在向这里赶来…”
　　紫云怒火中烧道，“他们居然还带来了我莱茵的俘虏？！”
　　若仔细一看不难看到许多幸存的莱茵百姓正被魔族之人推搡着走过来。
　　璇玑咬了咬唇，“只要我不主动撤除结界，他们暂时是攻不过来的。”
　　紫云蹙眉凝重道，“恐怕不会这么简单。”
　　说罢她和璇玑对视一眼，二人不约而同往身后看了眼身后的玉华。
　　玉华此刻正一动不动抱着阿唤已经冰冷的身体，他离这里有些远，所以她们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可想而知定然是凝满了悲痛的。
　　璇玑和紫云商量好了般相互对视了眼，然后璇玑走近玉华对他道，“子清哥哥…魔族之人正在逼近…他们要攻过来了。”
　　玉华微微抬起头，一双略微涣散的瞳孔因璇玑的这句话重新聚焦，他一向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氲满了滔天怒火，“他们居然还敢来！我要让他们…”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不知何时出现的紫云一下子点了穴道。
　　方才情绪高涨时他没有察觉紫云靠近，此刻他不设防被点了穴道，竟是一动也不能动了。
　　他一时半会冲不开穴道，只能对紫云怒道，“你这是做什么！快给我解开穴道，我要去斩杀魔族！”
　　紫云冷冷道，“我们莱茵的事，不用你插手。”说罢她伸手又点了玉华的哑穴。
　　玉华满腔怒火无从发泄，只得将目光转向璇玑。
　　璇玑伸手将玉华额前的碎发轻轻拂开，“子清哥哥，紫云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你。魔族之人若是看到你，定会想办法夺取你的清心笛。”她仿佛突然长大，十分懂事地对玉华道，“那是你娘留给你的，别弄丢了。”
　　说罢她笑着看向紫云，“他们快来了，我们去迎战吧。”
　　紫云点了点头，跟着璇玑走向了门口。
　　“保重。”紫云转身时，轻声对玉华说。
　　…………
　　小院虽小，好在有璇玑的结界加持，因此哪怕只有一门之隔，魔族也始终无法攻克。
　　“…报告寂骷将军，我们已经进攻了半个时辰，然而这结界…纹丝不动。”前来报告情况的小魔战战兢兢，看了一眼寂骷的神色，又补充道，“里面其中一个女人就是伤我魔族无数同胞的那位，她的攻击力十分了得。而且她躲在结界里，仗着结界保护凝了灵箭从里面攻击我们，我们却攻击不到她们，所以…所以…”那小魔顿了许久，还是一口气道，“所以魔族已经折损了数百人了。”
　　寂骷的瞳孔是十分骇人的暗红色，此刻听了小魔的汇报，他红色的瞳孔里满是阴狠和不满，“莱茵岛主璇玑只要还存世一日，这莱茵岛就不算真的被我们拿下了。”
　　寂骷说这话时语气满含煞意，前来汇报的小魔连忙低头，十分惊恐地低头应了声是。
　　寂骷又冷冷开口问道，“带来的那些俘虏呢？一个个杀给她们看，我不信她们真的不管自己人的死活。”
　　小魔连忙应下，赶紧把此事吩咐下去了。
　　第一个被斩杀的是一位年事已高的老伯，他发须皆白，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尸首异处却还是从容跪下对璇玑磕了个头，他与璇玑此刻只隔着一扇门，却谁都无法越出一步，“岛主千万别出来，一定要多多保重…”
　　璇玑不住摇头，想说些什么却如鲠在喉。
　　这一门之隔太近了，近到能让她清晰看到刀起刀落，看到距她几丈远的地方有一道猩红鲜血从老伯的脖颈处喷涌而出，然而她只能看着，却不能过去。
　　第二个被斩杀的是一个八九岁的幼童，他被推上来却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什么，但是他看到对面的璇玑时，揉着湿漉漉的眸子喊她，“璇玑姐姐，我好怕，呜呜呜…”
　　他哭声戛然而止，他被他身后的刽子手拦腰斩断。
　　那孩子的残骸被那个刽子手无情踢扔到一旁，只有地上这一摊猩红的血液无声地在控诉他们的罪责。
　　第三个被斩杀的怀有身孕的少妇，她刚从少女蜕变成少妇，还未来得及体验初为人母的喜悦便要与她腹中的生命一起长辞与世。此刻她挺着滚圆的肚子笨拙地跪下，然后对璇玑磕了个头，“岛主，这些年承蒙照拂，就当我们是为岛捐躯了。你千万别踏出来，莱茵一定要保住！”
　　说罢她挺直身板，毫无惧色地闭上了眼睛，一身慷慨就义之姿完全不像正受制于人的俘虏。
　　空中又划过一道刺眼的鲜红色。
　　接下来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她从未觉得这几步之遥竟如此难以抵达，让她生出这样铺天盖地的绝望感。
　　这满天的血迹把璇玑的眼眶也染红了，“…不要！！”不知是第几个人时，璇玑终于出言制止即将落下的刀剑，她浑身发抖，连说话声音也颓然又无力，“你们不要再杀人了，我归降！”
　　在一旁不断攻击魔族的紫云听到她这句话后，极缓极缓地放下手中用灵力凝聚的箭镞。
　　寂骷则笑着挥挥手，制止了手下继续杀人的举动，“早这样不就好了吗？我的岛主大人。”
　　璇玑木然扯了一下唇，露出一个半哭不笑的表情，她转过头看着紫云，用过分平静的语调对紫云道歉，“紫云，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岛主。”
　　紫云没说话，却伸手轻轻抱住璇玑，将璇玑的脑袋按到自己心口上，“你已经很好了。我陪你归降。”
　　璇玑窝在她的怀里，在她给自己营造出的一片温柔黑暗中，她第一次没有哭。
　　她只是在紫云肩头伏了一小会，片刻之后她轻轻推开紫云，然后直视寂骷，眸光坚毅，“莱茵岛可以给你，但我要你放了我莱茵所有臣民。否则我立刻在莱茵设个只进不出的结界，你们所有人都再别想出去。”
　　寂骷十分随和地笑道，“可以，当然可以。我们只是看上了莱茵这充沛的灵力，别的自然都无关紧要。”
　　璇玑与紫云对视一眼，璇玑终于挥手撤了小院的的结界。
　　结界一解，璇玑与对面的数条惨死的尸首只有几步之遥。
　　她怀着无比悲壮苍凉的心情，一遍遍地看着满地苍夷。她从未有过现在这种如此复杂难受的心情，仿佛一颗心被硬生生撕裂成两半，流的鲜血又一滴不漏地落回在身体里。
　　蓦然，璇玑冰凉的手指被紫云的手握住，璇玑诧异看向两手相握处，紫云正对着她笑，“岛主，”璇玑发誓，她从未见过紫云笑得这么温柔，“我陪你一起走过去。”
　　也许是紫云的掌心太温暖，璇玑冰凉的手指终于也开始奇迹般回暖。
　　“…嗯。”她看着紫云轻轻应了一声，突然觉得自己没那么害怕了。
　　两人牵着手，一步又一步，缓缓走向对面那群张牙舞爪的魔族。

第一百一十八章   软肋
　　就在璇玑与紫云牵着手向莱茵幸存者逐渐靠近时，寂骷红色的瞳孔闪过一道阴狠的光芒，他面色阴沉地看了她二人一眼，而后不露声色对身边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紫云敏锐注意到寂骷眼神的变化，还未来得及出言提醒璇玑，却见寂骷挥袖召出一道黑气，这道攻击力以破风之势向紫云袭来。
　　紫云面色一凝，松开了牵着璇玑的手，连忙召剑应对。然而这道黑气却没有任何攻击性，还未碰到紫云的剑便轻飘飘自动散了。
　　这是…声东击西？！
　　紫云顿觉不妙，慌忙看向身边的璇玑。然而身旁早已空无一人。方才就在她松手的一刹那，璇玑已被恭候多时的寂骷抓着肩膀带到了魔族的包围圈。
　　“紫云，”璇玑远远冲她失控喊道，“你快走！别管我！”
　　紫云默然不语，却把手中剑锋翻转，将剑尖对准了魔族最前方的寂骷。她此刻衣衫尚有血迹，却依旧固执地孤零零站在魔族对立面，她要以一人之力对峙数百魔族。
　　寂骷露出胜利者的狂妄笑意，“还愣着干什么？放箭。”
　　随着他漫不经心的命令，几乎是在瞬间，所有魔族都拉满了弓，弓箭上的黑箭是一团团森然魔气。
　　“噔——”第一道用魔气变化的黑箭向紫云飞射了过去，紫云抬手拿箭把它挡飞到一旁，那冒着黑气的箭落在地上，发出滋滋作响的腐蚀声。
　　还未等紫云喘口气，数以百计的黑箭瞬间铺天盖地般涌了过来，转眼就将紫云的身影牢牢包围。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已经归降了，莱茵已经归降了！！”璇玑近乎绝望地冲寂骷大喊。
　　寂骷无所谓地笑了笑，红色的瞳孔带着几分恶毒与凉薄，“是啊，你们是归降了。可是岛主大人你，不是掌管着莱茵的结界能力吗，这人呢，哪有给自己留后患的道理。”
　　说罢寂骷轻飘飘挥了挥手，璇玑身后所有幸存的莱茵俘虏一瞬间被早就埋伏好的炸药引爆。
　　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开，血雾也瞬间随巨响一起如烟花般在眼前绽开，巨响太过刺耳，那些俘虏的呼救声被掩盖其中恍若从未出现。
　　待这声巨大声响逐渐消散后，璇玑瞪大了眼睛，毫无光彩的眼睛中映出地上蜿蜒的红色小河，以及血肉横飞的断肢残骸。
　　璇玑红着眼眶，怒不可遏扑向寂骷想和他决一死战，却被身后的魔族之人紧紧按住，再也无法挣动一下。
　　她被按在原地动弹不得，还未从悲痛欲绝中缓上片刻却听箭镞破空声响起，璇玑猛然回神般看向紫云的方向，她一遍又一遍撕心裂肺地喊着，“紫云！紫云…你要活着！你一定要活着！！”
　　不知她喊了多久，层层箭簇中终于有一道熟悉的清冷声音回应道，“别怕，岛主，我在。”
　　璇玑听到回应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又喜又悲，最后所有表情都皱作一团辨不出情绪，“……紫云，你要活下去，你快逃，你快逃啊…”
　　这次没有声音再回复她，就在璇玑绝望到几近窒息时，却见那凝着黑气的层层箭镞都被定在了半空中缓了攻势，然后下一瞬这些箭镞改了方向折了回来，瞬间刺穿了几个魔族之人的胸膛。
　　璇玑大喜，动也不动地紧盯着战况，她绝望的瞳孔终于又燃起了一小簇希望。
　　寂骷身边的魔族小卒对他抱拳汇报道，“将军，这女人的战力太强，再这样下去我们恐怕要吃亏。”
　　“哦，是吗？”寂骷支着下巴，懒洋洋地应了声。
　　就在寂骷身边的小卒准备建议他改变一下攻略时，突觉眼前一阵风刮过。待风声消散便见坐在原位的寂骷已手持短刃加入了战局，那小卒揉了揉眼，又摸了摸自己已经空无一物的腰间挂着的短刀，这才敢确定寂骷手中的短刀正是他腰间的那把。
　　然而他离寂骷如此之近，却也没看清寂骷是何时出手的。
　　没等他再多想，便见寂骷手中的短刀在他指尖灵活的转动，他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与紫云过了数十招。
　　紫云刚才消耗了太多体力，饶是她武学造诣再深此刻也难免相形见绌，然而她依旧紧咬着牙，强迫自己凝神静气全力迎战。
　　“滋——”二人的武器碰撞在一起，铁器相撞发出阵阵嗡鸣，随即武器相接处划出一道小火星，短暂的交手后二人同时退开一步。
　　短暂停手后，紫云皱眉上下打量眼前这个魔族，没想到眼前这个魔族之人如此难缠。寂骷此刻的脸色却比她还差，以他的狂妄来看，本以为百招之内必能取得这人的性命，谁知竟是他失算了。
　　照这样的速度打下去，自己未必能大获全胜。
　　不过她要是有软肋的话……
　　寂骷看向了被魔族之人按在原地的璇玑，脸上扬起一个残忍的笑意。
　　而后他手中短刀出鞘，锋利剑尖飞速向被按在原地动弹不得的璇玑袭去。这柄短刀速度极快，数秒后银色的剑锋已经映出了璇玑慷慨就义的面庞，然而不同于璇玑的从容，紫云仿佛被刺中软肋般神色大变，她连忙将手中长剑疾速掷过去将寂骷扔出的短刀打偏在一旁。
　　手中武器出鞘，紫云已错失先机。然而她看到被截落钉在地上的短刀时，还是显而易见舒了口气。
　　她看向对她不断摇头的璇玑，想对璇玑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然而她这个笑容只来得及牵扯起嘴角便被后背突然刺入身体的长钉打断。
　　钉子是用黑色魔气幻化而成，好几根泛着黑气的长钉径自钉入她的身体，牵扯着她的五脏六腑一同腐烂。深入脏腑的疼痛让她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她唇边流出一抹鲜血，颓然地跌坐在地上。
　　璇玑漆黑的瞳孔倒映出紫云颓然倒下的身影，她目光呆滞，几乎忘记了挣扎。
　　“呵，有软肋就要做好失败的准备，也不过如此罢了。”璇玑听见寂骷冰冷冷地挥手招呼手下道，“继续放箭。”
　　漫天的箭雨又一次将紫云包围，这次她没力气再躲。侵入脏腑的疼已经开始有些麻木，耳边的声音也逐渐模糊，在逐渐模糊的背景中她还是清晰听见有一人带着哭腔失声喊着她的名字。
　　璇玑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地叫着紫云的名字，眼看紫云气息渐弱，她不知哪里突然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那些按住她的人，匆匆跌跌撞撞着向紫云跑来。
　　按住璇玑的那些魔族还要去抓住她，寂骷挥手制止，“不必拦她，”寂骷嘴角勾起一个看好戏的笑容，“反正她们已经不能活着出去了，看场好戏又何妨。”
　　魔族之人领命没再上前捉拿璇玑，璇玑却不知道他们在背后商量些什么。她眼中只有轰然倒下紫云的身影。她不顾漫天的箭雨，因跑得太急而脚步踉跄，“…紫云，我来找你了，我来找你了…”
　　这条路太过漫长，璇玑跑得又实在太过匆忙，以至于她不下心跌倒了好几次，然而她来不及缓缓便又跌跌撞撞站起来再次朝紫云飞奔过去。
　　在距离紫云几步之遥的地方她又一次跌倒，这次她的发钗跌歪了，满头乌发狼狈地散落下来。
　　然而她几乎注意不到自己的窘态，她满眼都是紫云身上的血迹，刺眼的红色看得她双腿发软，她试了几次都没能重新站起来，于是她干脆不再起身了，就着手一步步摸索着向紫云了爬过去。
　　她的掌心跌破了，此刻又被粗粝砂石磨出了血，在摩挲前进过程中伤口又混入了砂石泥土，这样火辣辣的疼痛若是以前她肯定要向紫云撒娇哭闹一番，然而此刻她只想快点，再快一点。
　　她在地上磨出一道小小血痕，此刻终于能够到紫云的面庞，她将抖得厉害的双手伸出去，似乎是想摸一摸紫云的脸，然而注意到自己满手污血后又怕摸脏了紫云，所以双手就这么颤抖着悬在空中。
　　紫云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主动接过她的手轻轻吹了吹，“好了好了，吹吹就不疼了。”
　　到了如今，紫云还是把她当孩子哄。
　　璇玑终于泣不成声，她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紫云…紫云…都是我不好…我错了，我不该私自外出，我以后都听你的好不好…”
　　紫云没有说话，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睛，满眼温柔地为她将发钗戴正，“岛主，有一件事，我怕不说就没机会了…”
　　璇玑用力扑过去抱住紫云，“…别说这种傻话，我们…我们会逃出去的…我们要为莱茵百姓报仇雪恨，我们要…要杀光这些魔族…”
　　璇玑的话只说了一半，便被紫云突如其来的吻打断。紫云按住她的脑袋，轻轻吻了过来。这是一个珍视至极的吻，紫云吻的小心翼翼，然而璇玑还是尝到了紫云嘴里的血腥味，同此时此刻空气中漂浮的铁锈味道一模一样，让璇玑恍然觉得紫云的生命力也快要消耗殆尽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消失
　　璇玑在紫云的吻中张大了眼睛，她呆呆看着眼前紫云放大了的脸。紫云闭着眼睛，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一向清冷白皙的脸上多了两抹嫣然红晕。
　　璇玑一动不动看着紫云的脸庞，大脑此刻一片空白，紫云这是…在吻她？
　　直到璇玑快要呼吸不过来时，紫云才轻轻放开她，“岛主。”紫云凑在她耳边轻轻道，“我要跟你说一件事，…我喜欢你。若莱茵没有此遭变故，你…”
　　若莱茵没有此遭变故，她怎样？
　　璇玑来不及张口再问紫云未说完的话，身后满天的箭镞又一次如急雨般骤然袭来。
　　没等箭雨降落下来，紫云已反手将璇玑紧紧笼在了怀里，“岛主，别看。”璇玑被紫云按在怀里，紫云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她看不到紫云此刻的表情，看不到外界密集危险的漫天箭簇，她在紫云为她营造的温暖黑暗里，清晰听见紫云说，“岛主，倘若有来生…若有来生，我们在一起可好？”
　　紫云的话音刚落，猛然发出一声痛极的闷哼声，随后是沾了魔气的箭镞在她身上腐烂的滋滋声。
　　覆在璇玑眼睫上的手不停地在颤抖，一片黑暗中璇玑愣愣睁大眼睛，滚烫的热泪一滴一滴落在紫云手心。
　　“别哭了…”璇玑听见紫云哑着嗓子说，“你别哭了，…你一哭，我也好痛啊…”
　　紫云的声音虚弱到尾音就快要消散在空中，她最后一次抬手想为璇玑擦泪，然而却在离璇玑的脸只有咫尺之遥的地方顿在半空，而后颓然落下。
　　璇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她张嘴想说些什么，然而只是嘴唇翕动了几下，还未来得及说话那覆在她眼睫上的手便无力垂下，一直覆在她眼睛上的那只手也落下了。她不得不睁开眼睛面对这个世界，外界突如其来的刺眼光线一下子灼痛了璇玑的眼睛。
　　入目是漫天箭雨，再远处是猖狂笑意的魔族侵略者，她把目光放的极远，好像这样就看不到仍抱着她的人已经毫无血色的脸。
　　怎么会…怎么会…紫云怎么可能会离开她，她那么强大，她是莱茵最厉害的人，她答应过她，会一直保护她的……
　　眼中的景象又开始模糊，原是她的眼中又泛起了一层泪光。
　　一片模糊的光晕中，她看见曾经的自己调皮地对紫云炫耀自己并不大眼中的伤口，直到看到紫云一脸淡然转化为满脸担忧她才得意地笑一笑。
　　她想起紫云对自己的有求必应，她想起紫云对自己的含笑溺宠，她想起她只要装模作样流眼泪紫云定会先败下阵来，她想起她曾偷偷替紫云拒绝过那些追求紫云的男子…
　　原来…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她是当局者迷罢了。
　　璇玑痛彻心扉，眼中的泪光让她看不清任何东西，世界一片模糊中她趴在紫云耳边一句又一句呢喃。
　　“紫云，我也喜欢你，我也喜欢你……”
　　“不要来生行吗，我不要来生，我要今生今世，我要你回来…”
　　“你带我走，别留下我一个人…你带我走啊，我以后再也不淘气了，求求你了，别留下我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了…”
　　紫云说若有来生…可她们是凡人，她们没有来生啊。
　　璇玑哭得撕心裂肺，她紧紧抱住紫云的尸体，心痛连呼吸都带着令人窒息的痛苦。她哭着求紫云回来，然而她也知道，那个对她说你一哭我也好痛的人，已经永远离开她了。
　　璇玑紧紧抱住紫云，在漫天箭镞中绝望流泪，痛苦尖锐嘶吼，她的声音如此绝望，听得玉华的心也紧紧揪在一起。
　　…………
　　玉华更加拼命地挣开身上的穴道，然而他努力了这么久，浑身上下却依然处于麻痹状态，只有一只右手能稍微活动一下。
　　他用这只手，拖着麻木僵硬的身子，强撑着缓慢地爬过地面，他终于扒着廊柱缓缓将身体撑起来，面前有一个窗柩…他要看一眼，一定要看一眼。
　　怀揣着这种强烈的信念，虽然站立不稳，但他终于还是够到了窗柩，他透过走廊窗柩终于能朝外看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心痛到几近窒息。
　　不管是漫天箭镞，已经惨死的莱茵俘虏，还是紫云苍白紧闭的面孔，璇玑悲痛绝望的表情，都仿若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他丝毫喘不过气来。
　　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孩，总爱缠在他身后叫他子清哥哥的女孩，如今仿佛瞬间死去再也不会回来，原来天真烂漫有朝一日也会泪如血下，原来调皮爱笑的她有朝一日也会露出这种绝望泣血的表情。
　　然而只过了一炷香不到，璇玑抱着紫云痛苦的表情突然变得平寂，她突然止住了哭泣，除了微微红肿的眼睛几乎看不出悲伤的情绪。
　　她过早地跳过了悲恸感情，此刻仿若一潭死水般波澜不惊。
　　…不对劲，璇玑这个表情，不对劲！
　　就在玉华感觉不妙时，璇玑仿若感知到玉华的视线般直直向玉华看了过来，她昔日神采飞扬的眼睛如今只剩枯井一样死寂无声，她直视玉华，神色不喜不悲，“子清哥哥，…好好活着。”
　　他们之间明明离得那么远，然后玉华却清晰听见了她在说什么。这句话使玉华瞳孔微缩，他似乎猜到了什么，他想出言制止璇玑，然而干涩的嗓子始终吐不出来一个音节。
　　他不顾自己麻木的四肢，想冲过去制止璇玑，然而麻痹的身体却连迈一步都不能做到，以至于他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
　　他看不到外界的变化，却透过层层墙壁清晰听到魔族之人张狂的笑声，玉华恨得右手狠狠砸向地面，手心被自己掐出了血痕而不自知，他心底翻涌的痛苦正在愈演愈烈，然而却不知该如何疏解。
　　玉华几近绝望地想，就要来不及了，他来不及冲入战场了，他来不及为莱茵所有居民报仇了啊！
　　外面的嘈杂声音被从天而降的尖锐惊雷声掩盖。雷声…莱茵怎么会打雷？玉华终于肯定了他先前不敢确定的结论，璇玑这是打定主意宁愿自 焚也要与那些魔族同归于尽了！
　　果不其然，从璇玑心口处爆发出一团耀眼白光，那团白光开始缓缓上升，上升，终于开始与头顶的乌黑天色融为一体。
　　“你们杀了我莱茵这么多人。”璇玑抱着紫云，神色绝望至极后宛若一摊死水，她轻飘飘地说，“那就给我莱茵陪葬吧。”
　　白光上升至半空，已有惊雷滚滚，乌云不知何时已然压顶，呼啸而过的闪电更衬得天色忽明忽暗。
　　寂骷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不对，他慌张向那团缓缓上升的白光掷出一团又一团魔气想要阻止那团白光上升，然而都无济于事，那团光晕终于融入了浓稠如墨的层层乌云里。
　　“轰——”天边的惊雷竟开始砸地而落，这道惊雷径自砸在了地上，直接将几个来不及躲避的魔族之人劈成了焦黑的碳，雷声消散时地面仍冒着焦黑的青烟。
　　随着这声惊雷落下，莱茵一向充盈的灵力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枯竭，植物腐朽，万物褪色，而后惊雷滚滚声更加密集，低垂的乌黑色云朵几乎快压到众人头顶上来。
　　寂骷一直胜券在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慌张表情。他望着天空低沉的云朵顿悟道，璇玑这是…以自身血肉为献祭，以莱茵岛主之名毁了莱茵？！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一道闪电横空而过，随即暗紫色的雷电连成一片，迅疾在黑沉的天空炸裂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雷电暴怒，风沙狂响，这极端的天色像是在给所有人宣告今日就是末日。
　　璇玑在这极端诡异的天气变化中，丝毫不为所动地伸手环抱住紫云，她看向紫云的目光专注，仿佛天地间只有紫云已经苍白到毫无生气的面容，“紫云，别怕。”璇玑抬手细细抚过紫云紧闭的眉眼，眼角缓缓落下一滴血泪，她轻轻道，“我马上为你报仇，你等我来寻你。”
　　沉闷的云朵终于开始落下雨滴，须臾已是暴雨倾盆，天边的雷电并没有因下了暴雨而消散，雷声滚滚中众人足下的地面也开始隐隐晃动，一片混乱中不知哪位魔修喊了一句：“地面在下陷！”
　　众人纷纷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都想要飞到半空中避难，然而他们的双腿仿佛被灌了铅一样，任凭如何挣扎也逃不出地面半步。
　　暴雨还在继续，雨水很快在地面汇成涓涓小溪，混合着倒在地面所有莱茵人的鲜血四处流淌，若只看着地面定会让人以为刚才下了场血雨。
　　魔族之人都想争先恐后逃跑，然而先逃跑的人反而丢命更快，激荡杀气总是格外偏爱逃跑者。有的人刚退却一步就瞬间被雷劈中，有的人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陷，须臾之后被层层泥土吞噬了身体，眼看死的人越来越多，活着的人纷纷开始哀嚎求饶。
　　他们此刻卑微哀求璇玑手下留情的模样与刚才大肆屠杀莱茵之人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想来可笑，不过几刻钟的时间，他们已经从入侵者变成逃亡者。
　　哀嚎求饶声不过响了一刻钟，而后所有嘈杂声音都逐渐归于寂静。雨雾雷声都开始缓缓散去，雾气消散后阳光明媚如常。
　　天地间竟再找不到一丁点莱茵岛曾存在过的以及再不复存在。
　　玉华被璇玑度到一个深山脚下，他刚冲破穴道便沿着记忆的方向往莱茵跑，他脚下生风片刻未停，直到跑得喉咙充 血时才想起来他可以御剑而行。
　　他慌慌张张召来剑，因心绪太过激动灵力不稳从剑上掉下来三次。
　　然而他完全察觉不到痛苦般，继续带着剑御剑飞行。
　　等他遍体鳞伤来到莱茵河畔时，…入目只有一片空茫的寂静。
　　莱茵消失了。
　　河风拂过水面漾起一层波纹，而后轻柔地抚摸着玉华带血的脸庞，随后从他死寂无神的空洞眼神里溜走。
　　莱茵消失了。玉华看着河面一动不动地想，璇玑紫云阿唤，以及莱茵所有人…都离自己而去了。
　　他脑海中闪过紫云毫无生气的脸，璇玑绝望的表情，他想到了躺在他臂弯里断了声息的阿唤。
　　他越想越恨，恨得牙根都要咬出血来，莱茵出了这么大的事，那些名门正派呢？自诩以天下为己任的名门正派呢？！
　　他们为了自身利益，对别人的苦难选择了隔岸观火。
　　不该如此。
　　玉华紧紧攥住了手心，用力到骨节泛白，他想到璇玑对他说的那句口型，保重，他想到紫云为了让他避祸封印了他的穴道。她们至死也没想过让他为她们报仇，他怎么能！
　　他想到…面色惨白的阿唤临时前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说，我不想看到更多无辜的人枉死了。
　　玉华濒临崩溃地大声嘶吼，不该如此，名门正派要以天下为己任，不能让任何一条无辜性命枉死，不该如此啊！

第一百二十章   喂药
　　玉华再次回到南华派时十分狼狈，他衣衫染尘发冠散乱，微风扬起他额前凌乱碎发，他被发丝挡住的桃花眼终于暴露在玉隐眼中。
　　他的眸光是前所未有的暗沉淡漠，眸中像是藏了淬了血的寒冰。
　　玉隐暗暗心惊，声线不稳开口出声询问他发生了何事。
　　玉华避而不答，只抬头一动不动看着玉隐。他明明是和以前一模一样的脸，然而脸上的表情却已经天差地别。他仿佛不知何时已化作终年不化的天山积雪，玉隐和他明明都站在阳光底下，然而玉隐却感觉他师弟悄悄把自己封在一团寒冰里，与他与外界不动声色中隔绝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玉华终于艰涩开口，“…师兄，”他胸腔实在痛得厉害，一说话便能清晰尝到喉中上涌的甜腥味，然而他还是强撑着说完了，“烦请师兄给我安排，今日起，我要闭关。”
　　玉隐见他一脸决绝，不由心慌意乱道，“师弟为何突然要闭关？”
　　玉华强撑着身体缓缓向前走，留给玉隐一个摇晃却倔强如松的背影，“为以天下为己任，为世间无力保护自己之人…”他的背影停顿了一瞬，哑着嗓子低低道，“不再枉死。”
　　……………
　　玉华开始不眠不休没日没夜地闭关，起初玉隐还有些担心，毕竟修炼之事不能操之过急，否则会有走火入魔风险。
　　然而玉华仿佛被上天格外眷顾般，他不仅天资过人，而且修炼速度既快且稳。他二十三岁便历了雷劫，从此位至元婴，成为当时修真界备受关注的个中翘楚。
　　随后他携南华派三十三门徒将从莱茵之战中逃跑的寂骷捉拿并成功将其封印。
　　此后他的功力更是一路突飞猛进，在二十七岁时遭天劫最终羽化成神，成为南华派除开派师祖外第二位得道成仙者。
　　南华派因此名声大振，修真界讲究以强者为尊，自玉华大出风头后再无人敢提他是魔族妖女之子的事，按理说玉华成仙后也该隐居天庭，做一个不问世事的逍遥神仙，然而他却异于其他得道成仙者，偏要执意留在凡间。
　　于是有许多许多名门正派为了随南华派鸡犬升天，也为了跟玉华这种实力派沾亲带故，他们络绎不绝来此，并且纷纷表示愿投靠南华派门下。
　　然而南华派仙尊玉华面对正派恭维奉承知只是一副傲世轻物的淡漠表情，随之他冷冷开口拒绝了所有人，“我派无意与各位共谋大业，各位也别忘了时刻谨记正派当以天下为己任。”
　　于是南华派依旧是颇有实力的小门小派，众人也碰了一鼻子灰自讨了个没趣，玉华恃才傲物高冷骄矜的名声也由此在外广为流传起来。
　　…………
　　举父曾居住过的山洞中，阮宁安缓缓睁开眼睛，手中的归梦木已经燃烧殆尽了无踪迹，他略微涣散的瞳孔怔愣看着虚空处，略缓了会神后他抬手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他的意识逐渐恢复清明，视线也渐渐清晰，药炉上煎的药仍在咕嘟咕嘟作响，隔着药炉中袅袅上升的白色雾气可以推断出时间才过去没多久，然而阮宁安却觉得仿若已是千年光阴。
　　这段回忆给他灌输了太多来自玉华过往的绝望与挣扎，若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便能难受至此，他实在不能想象亲自经历过那些的玉华到底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他只是以旁观者的角度看了一遍他师尊的回忆便胸闷得发疼，原来…玉溯师叔当年对他说的往事已是美化过的，原来…真实往往比故事更惨烈。
　　思及此，阮宁安将目光缓缓转向他师尊的紧阖双目的苍白面庞上。
　　即使是在睡梦中玉华依然眉心紧皱，额头不时有细密冷汗划过，他在梦魇中无意识用沙哑的嗓音喊着别离开他。
　　他师尊想让谁别离开？是父母是挚友，还是那些被魔族枉杀的那些人？
　　阮宁安只觉心脏闷痛，原来当年师叔给他说的那些过往已经遮掩了许多，原来现实往往…更令人窒息。
　　他抬袖轻轻擦了擦玉华额头的汗，用略微颤抖的嗓音轻轻道，“师尊，不离开，徒儿在呢。”
　　玉华意识昏沉中察觉到有一双手轻柔地在脸上抚摸，下意识伸手攥住了那双手的手腕。
　　他眯了眯眼，努力想看清眼前这团模糊的人影，过了片刻他终于模糊认知到这人是阮宁安，他后知后觉地开口问道，“…穷奇…”
　　“师尊放心，”阮宁安看他师尊睁开了眼，十分欣喜地将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些许，“师尊昏睡之前已经将穷奇打成重伤了，所以他已经被徒儿杀了，师尊放心，这里很安全。”
　　意识到阮宁安已经脱离危险，玉华登时心头一松，立即又昏死了过去。
　　阮宁安见此有些焦急地想再把玉华喊醒，然而一触碰到玉华的额头才发现他的额头滚烫程度一点也不比进山洞的时候差，阮宁安心急担忧之余想到了药炉上的药。
　　于是他立刻起身，手忙脚乱将炉上的药倒好在木碗中放凉。
　　然而喂药的时候…他又遇到了难题。
　　他师尊烧得太严重，几乎无意识去吞咽，一勺药还未喂到嘴里先洒在衣襟上大半。
　　眼看药碗里本就不多的药经过浪费后更是越来越少，阮宁安心下一横仰头先饮下一口药，满嘴苦味立刻在嘴里炸开，但阮宁安面色不改，避开玉华胸口上的伤势缓缓将他抱在怀里，而后低头轻轻封上玉华形状优美的薄唇。
　　玉华昏沉中只觉一条柔软的舌头探入自己口中，陌生的感觉让他皱了皱眉，而后苦涩药汁顺着那条舌头被渡到自己嘴里，浓烈的苦味让玉华十分抗拒，然而没等他张嘴说话，那口苦药已经被抵往口腔深处，他下意识将药咽下了。
　　苦味一路从嘴里流到胃里，玉华十分想挣扎着起身，然而他此刻浑身上下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挣扎起身了。那条在他口中作恶的柔软舌头居然连连伸进来喂了好几次药，玉华只觉自己像是被苦味浸透了，他十分想开口表达一下自己的不满，然后因意识模糊，只发出了类似呻吟的轻哼声。
　　那条舌头最后一次退出去，终于不再来纠缠他了。
　　玉华心满意足地展眉昏睡过去。
　　阮宁安渡完药后将玉华在木床上安置好，而后专注看着怀中玉华沉睡的容颜，他师尊毫无血色的薄唇被他亲吻之后泛着好看的粉色光泽，阮宁安看了一眼他师尊的嘴唇，不自觉又想到了刚才那个吻。
　　他方才一心只为喂药，如今细细想起竟有几分面红耳赤。
　　阮宁安伸手轻轻触上自己的嘴唇，回味起方才这个吻是什么味道，仿佛…他嘴里含着的药，有点甜？
　　…………
　　玉华自退了烧清醒后已经被妥帖安置在人间一处宅院里了，小院是再平凡不过的农家小院，然而胜在院中风景秀丽，院中树木花草种类繁多，可惜此时正是花木凋零的季节，看不到花朵争相斗艳之景。
　　即使如今尚处在冬季，阮宁安也特为他备好的火炉，屋内温暖如春，透过窗柩能看到院中一树刚吐露花苞的红梅，花苞初展衬得小院格外生机勃勃。
　　玉华很想出去溜达溜达，然而阮宁安总以他的伤未养好为由从不让他下床，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次醒来后自家徒儿对他格外关怀备至，几乎可以用有求必应来形容了。
　　比如他目光刚停留在水壶上，一杯温度正合适的水就被倒好端在手心里；比如他刚觉得无聊，阮宁安就为他备好了凡间新出的话本；比如他喝完药嫌药苦，阮宁安总会给他拿出一颗蜜饯。
　　最要命的是他躺了许久甚觉无聊，刚想下床走走阮宁安就一脸紧张担忧地阻止了他。在他与自家徒儿讨价还价之后他徒儿终于同意了让他下床，但前提是…得被他抱着？
　　“师尊，你受伤这么严重，万一下地之后伤口裂开怎么办？”
　　玉华无奈叹了口气，“伤在胸口上，哪就这么容易裂开了？”
　　阮宁安继续道，“那你一出门吹了凉风再受寒怎么办？屋子里点着火炉子你都怕冷的。”
　　这倒是事实，自从玉华受了这次伤后，虽然修为尚未恢复，但身体上其实无甚大碍，然而到底开始有些畏寒了。
　　然而玉华仍不死心地想出门，他正准备跟阮宁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阮宁安就用带了点泪光的漆黑眼珠直直望着他。
　　“师尊，你知不知道你为我挡穷奇那一招的时候我有多害怕？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宁愿自己死也不想看你为我燃烧自己的仙元。”
　　阮宁安越说越委屈，配上他那双带着雾气的眼眸，成功让玉华想要辩驳的话憋在了肚子里，他无奈笑着揉了揉阮宁安的脑袋，“好了好了，现在怎么这么撒娇，为师这不是没事吗。”
　　阮宁安蹲在床边微低着头以便他师尊上下其手，他的目光却牢牢锁在玉华微微含笑的桃花眼。
　　不知为何，他师尊如此心无芥蒂的笑容却让他想到了他师尊以前那些惨痛的经历，这些事情把他的心绞的酸涩又疼痛。
　　他抬起手捉住玉华微凉的手背，握着玉华的手轻轻往上蹭了蹭，“师尊，…你别笑了，我心疼。”
　　他说得太过模糊，声音又小又轻，玉华没听清，下意识让他重复一遍。
　　然而阮宁安却无论如何都缄默不言了。
　　眼看玉华还要穷追不舍，阮宁安熟稔转移话题道，“师尊，再过半个月就到元宵节了，你若按时喝药养伤，徒儿可以带你出去玩。”
　　一听说终于能出门，玉华立即双眼放光地看向他，“这可是你说的啊。”
　　阮宁安笑着点头，而后将玉华的束发玉冠解下，三千墨丝随着他的动作如瀑落下，阮宁安满脸温柔地为他师尊将发丝别到耳后，然后为玉华掖好被角。
　　再然后…褪去自己外袍掀开另一侧被子利落睡在了玉华身侧，还十分自然地从后方贴过来搂住了玉华的腰。
　　源源不断的暖流从阮宁安身上涌过来，玉华觉得自己仿佛在被小火炉抱着，登时全身上下都暖和了。
　　然而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体温刚刚回暖玉华就有些别扭地在他怀里挣动了两下，阮宁安用比平时略微暗哑的声音凑在他耳边问道，“师尊不是怕冷吗，难道师尊这是不欢迎徒儿吗？”
　　温热的气流擦在玉华耳廓，玉华心底突然萌发些许异样情绪，然而他又不知道这种情绪为何出现，只得先转移注意力回答起阮宁安的话，“以前为师让你和我睡一起你都不愿，如今这是怎么了？”
　　阮宁安没有回答，凝气隔空熄灭了左摇右摆的灯烛。

第一百二十一章    喝药
　　阮宁安熄灭灯烛以后房间随之陷入静谧，黑暗中有皎洁月光轻柔撒在床上，玉华等了一会没听到阮宁安回答自己的话，他开始在阮宁安温暖的怀抱里昏昏欲睡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阮宁安终于轻声回答他，“以前都怪徒儿太傻，对待感情之事太过小心翼翼了。”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对待师尊以后徒儿绝不会再避让自己的感情，还有…一定不让师尊再受半点伤。”
　　玉华用困得有些打结的脑子思考了一下自家徒弟的话，却实在没想明白他徒弟承认自己傻跟不让自己受伤有什么关系，困意汹涌而来，玉华在进入梦乡之前模模糊糊嘟囔了一句，“…傻话。”
　　身侧之人均匀的呼吸声传来，阮宁安借着皎洁月光看到玉华睡着时格外柔和的侧脸，他师尊此刻的侧脸与不久前穷奇过境时他与他师尊共躲在一个小坑时看到的侧脸殊无二致，都一般好看动人，都让他生出想要吻一吻他师尊眼睫的冲动。
　　不同与上次的是这次他真的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了，他撑起身子而后微微附身，一个轻柔的吻随之轻轻落在玉华眼睫上。
　　眼睫处传来微痒的触感，这让玉华纤长的睫毛下意识颤动了几下，阮宁安看着他师尊的睡颜温柔地笑了笑，躺下去之前凑在他师尊耳边轻轻道，“师尊，晚安。”
　　…………
　　今日阳光倒是明媚，灿烂的阳光透过窗柩照射到坐在太师椅上裹着狐裘嗑瓜子的玉华身上，玉华磕了会瓜子甚觉无聊，于是就开始细细观测起院中的梅树起来。
　　红梅的花苞比前几日已经大了一圈，看上去一小团红色煞是喜人。玉华摩挲着下巴琢磨着总在屋里待着也怪无趣的，要不然出去溜达溜达，顺便搞几壶酒来解解馋？
　　还未等他再细想，火炉里的木碳适时爆发一声细小的柴花，细小的声音把玉华纷杂的思绪拉回来些许。
　　还是算了吧…他在屋里烧着炉子裹着狐裘都没觉得暖和呢。
　　更何况外面前几日刚下了大雪，要是他徒儿知道自己出门指不定该如何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大门口的木漆红门被打开，有人踏着雪咯吱咯吱地从院里走过来。
　　这脚步声一听就是自家徒儿的，他徒儿可算回来了，他一个人在家可真是无聊透了。
　　于是阮宁安一开门便看到一脸笑意向他走过来的玉华，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尚且裹挟了一身寒气，看到向他走过来的玉华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师尊，别靠近我，徒儿身上凉。”
　　玉华闻言十分无奈地指了指自己肩膀上披着的白色狐裘，“这点凉气怕什么，这么长的毛领你看不到吗？”
　　说罢他也不顾阮宁安反对，拉着人坐到了火炉旁边。
　　期间注意到阮宁安给他买的今日份糕点，他十分自觉地把他徒儿手中的油纸包接了过来，三下五除二打开系在油纸包上的细细麻绳，只见纸包里整齐摆好的赫然是茶色马蹄糕，他修长的手指随意捻起其中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玉华表示这糕点很符合他心意，好吃得他的桃花眼都微微眯了起来。
　　阮宁安微笑抬手为玉华将唇边的碎屑拂下，笑着问他，“好吃吗？”
　　玉华点了点头算是回答，转眼注意到阮宁安一直盯着他看，于是一脸善解人意地将手中的油纸包向阮宁安面前递了递，“徒儿要不要尝尝看？”毕竟是你掏钱买的。
　　阮宁安欣然应下，“好啊。”
　　但他没有接自己递过去的油纸包，而是低头…就着自己的手将他手中已经咬了一半的糕点又咬了一口。
　　…嗯？？？什么操作？
　　就在玉华万分懵圈时阮宁安已经抬起头对玉华又笑了笑，漆黑的眼眸尽是细碎的温柔光芒，“徒儿不喜甜食，只想咬一口，师尊不会介意吧？”
　　玉华：“……不介意。”
　　阮宁安歪了歪脑袋，仿佛是在回味糕点的味道，玉华又听他感叹道，“味道果然不错。”
　　“……”
　　也许是眼前的火炉太热了，玉华莫名感觉自己这张老脸微微发烫。
　　好死不死的是他徒儿还一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这气氛也太诡异了吧？！
　　还是先转移个话题吧…
　　于是玉华清了清嗓子，随口问道，“等为师伤养好后便带你回门派，待你师叔把兰惜幽草给你练成丹药你的心魔便可痊愈了。”
　　阮宁安看向玉华的眸光亮了亮，“嗯。”
　　等他心魔一除，不再是他师尊的负担，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向他师尊站在一起了。
　　玉华见他难得如此喜形于色，不由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急什么，先不说为师的伤没办法长途跋涉，但说就算回到门派如今也放年假了，起码得过完上元节你师叔才会给你练药的。”
　　阮宁安笑了笑，“师尊好好养伤，徒儿心急的并非丹药之事。”
　　玉华看着他嘴角显而易见的笑意，啧了两声决定先不拆穿他，为了不再让自己嘴欠惹徒儿生气，他决定先堵住自己的嘴，于是又捻起一块马蹄糕津津有味吃了起来。
　　待糕点吃得差不多，玉华心满意足地拍了拍糕点碎屑，然后接过阮宁安给他倒好的热茶美滋滋地喝了起来。
　　一杯热茶落肚，玉华舒坦地呼出口热气，“徒儿，我记得你没钱啊，为何还能一个月买糕点都不带重样？”
　　阮宁安正拉了玉华的手细细为他擦干净手上残留的糕点碎屑，听了他师尊的话他头也不抬，“徒儿用的师尊的钱。”
　　玉华的动作凝滞了一瞬，“…为师的钱？”
　　阮宁安理所当然看了他师尊一眼，“师父从师叔那儿坑过来的月俸，以及在亭流城时师尊为顾府除祟拿的两个金元宝。”
　　玉华脸上的笑终于再也挂不住，他不可置信道，“…还…还剩多少？”
　　阮宁安认真思索了片刻，“在此处置办了一处宅子，为师尊买了些珍贵药材养伤，以及师尊日常开销，如今正处年关，物价比平时自然也稍贵些许…”
　　玉华哭丧着脸打断他，“那钱…为师特地攒来买酒喝的…”抬眼他又注意到微微蹙眉的阮宁安，立马十分有眼见地转移话题道，“不过如今为师断然不会喝酒的，钱都交给徒儿管就是了。”
　　阮宁安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玉华见此也松了口气，他徒儿最近太容易一哭二闹了，他可不敢触自家徒儿的霉头。
　　要看自家师尊一脸憋屈表情，阮宁安好笑道，“师尊，今日的药有没有按时喝？”
　　玉华下意识看了眼案桌上那碗还剩一半的褐色液体，半点也不心虚道，“为师像是不按时喝药的人么。”
　　只是没有喝光就是了。
　　阮宁安一看他师尊的表情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当即拉下玉华想要阻碍他走向案桌的胳膊，直奔那药碗而去。
　　玉华见阻拦无果，只得在原地打起算盘来。
　　真的不能怪他不好好喝药，怪就怪这药材是他师弟千里迢迢特地寄过来的，味道实在苦得过分。一会他徒儿再逼他喝药，他就…誓死不从。
　　说起他徒儿…话说他徒儿最近不知是不是中邪了，以前很少对他撒娇服软，最近却不知怎么了一个泪光涟涟地看着他，偏偏他徒儿这几滴不值钱的泪，总能把他拿捏的死死的。
　　怎么地，当他好说话是吧？
　　玉华在心底打定主意，就算这次阮宁安给他哭出一朵花来，他也绝不乖乖喝药！绝不！
　　他这厢刚打定主意喻严喻严喻严，阮宁安就端着药碗向他走过来了。
　　这药刚离他近一些，药碗里散发出的浓厚苦气熏得玉华下意识皱了皱眉，“你死心吧，为师宁愿一辈子不出门也不会喝…”
　　“师尊…”阮宁安低着头软着声音道。
　　他这一开口，玉华只觉大事不妙。
　　果然，只听阮宁安继续道，“师尊如今需得日日喝药都因徒儿而起，早知如此就不该去取劳什子兰惜幽草，徒儿只会连累师尊实在太没用了…”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到闻者落泪听者伤心，不知何时他一双漆黑眼睛也汇满了豆大的泪珠，泫然欲泣的表情配合着他眼中闪烁的泪光，活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子。
　　玉华认命叹了口气，“好了好了，别哭了，为师喝还不行么。”
　　说罢接过他手中的药碗三下五除二喝了个干干净净。
　　一口气喝完药，玉华苦得五官都扭曲成了一团，阮宁安十分体贴地为他师尊倒了一杯茶喂给玉华喝。
　　玉华又一口气喝完茶，嘴里的苦味才冲淡了一点，“…你师叔这药怕不是特地来要我命的。”
　　阮宁安抬袖擦了擦玉华唇边的水渍，旋即注意到他师尊哭丧着脸的表情，略带心软安慰道，“要不徒儿明日带师尊出门散散心？”
　　玉华看阮宁安这副模样就来气，刚才哭哭啼啼的是他，刚骗他喝完药那几滴眼泪立马消失不见了。于是他丝毫不给面子地轻轻哼道，“你前几日不是说你师叔他们传信过几日便要来这里找为师了吗，万一出门碰到他他他再当街给为师来几针，为师如今又打不过他，到时候脸往哪儿搁？”
　　阮宁安惋惜道，“那真是太可惜了，徒儿本来准备去买两壶酒的。”
　　玉华立刻十分大度地选择了冰释前嫌，“明日什么时候出发？”
　　………
　　第二日申时，玉华十分意兴盎然地在街边的小摊上东挑挑西看看。
　　其实年关在即，很多小摊都回家团圆去了，他们如今栖身的小镇本就不大，更何况今日下了小雪，如此一来街道上更显得萧瑟很多。
　　但这丝毫不妨碍玉华的兴致，毕竟一个天天被关在屋里的人能重见天日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只见他兴致勃勃地东瞅瞅西看看，阮宁安举着把油纸伞十分无奈地跟在玉华身后，“师尊，你慢些，伞要举不到你身上了。”
　　玉华十分嫌弃地摆摆手，“就这点小雪，压根都不冷…”
　　他话说了一半就注意到阮宁安略带泪光的眼睛，当机立断立刻把剩下的话憋了回去，“虽然雪花不冷，但为师身上有上，注意身体保暖还是十分有必要的！”
　　阮宁安这才心满意足地伸手将玉华身上十分厚重的狐裘又裹了裹，“师尊这才乖。”
　　玉华叹了口气，总觉得自己这身打扮像极了…即将冬眠的胖狗熊？
　　阮宁安见玉华神色怏怏，无奈摇头主动捉住玉华微凉的指尖，“师尊，前面就是酒铺，你想要什么我们去买。”
　　玉华怏怏不乐的神色这才重新打起精神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念云
　　只是…如果让玉华知道阮宁安这个酒是买给别人送礼的，打死他他也不会这么乐呵呵地陪阮宁安一起去选酒！
　　但此时玉华还浑然不知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人间疾苦。
　　此刻他与阮宁安沽完酒回来的路上雪势加大，纷纷洒洒的雪花仿若漫天飞舞的细碎花瓣，阮宁安为玉华撑着伞并肩行走在雪中。
　　玉华执意自己提着两壶酒，他心满意足地隔着封口闻了一口，“上好的新丰酒，香味果真浓烈。”
　　阮宁安淡定补充道，“师尊想偷偷喝两口？”
　　自己的想法被一语中的，玉华先是心虚了片刻随即十分不满道，“什么叫偷喝，本就是给为师买的，为何不能喝？”
　　阮宁安斜睨了他一眼，“这酒…谁说是买给师尊的了？”
　　注意到玉华满脸的不可置信，阮宁安十分认真地解释道，“酒是徒儿准备送人的，徒儿想着师尊喝酒多比较有经验，所特地请师尊帮忙来选酒罢了。”
　　玉华：……
　　阮宁安看着玉华呆若木鸡的神色，漆黑的眼眸盛满了狡黠笑意，“更何况徒儿几时说过这酒是给师尊喝的了？”
　　玉华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几天没修理这小崽子，现在都已经学会蹬鼻子上脸了？！
　　正当玉华准备撸起袖子好好教训一下自家徒儿时，一道含羞带怯的柔美女声在身后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阮公子今日也来街上买东西么？”
　　阮宁安闻声回头，看到一位梳着双螺髻的女子正含笑看着他。这位女子年纪约摸十几岁左右，容貌十分秀丽，身上的一袭石榴红棉布罗裙便衬得她的笑容格外温暖，此刻她右手手肘上挂了个小提篮，不知里面装的什么。
　　阮宁安持着伞柄不方便抱拳施礼，只得改为颔首道，“知瑶姑娘，我和我…兄长的事，有劳姑娘费心。”
　　李知瑶连连摆手，“只是碰巧为公子寻了一处宅子罢了，不足挂齿。说起来…公子兄长的伤寒如今可痊愈了？”
　　被迫得了伤寒的玉华斜着睨了阮宁安一眼，在阮宁安略带心虚的目光中回头冲李知瑶笑道，“有劳姑娘挂心，在下已然无碍了。”
　　纷扬雪花中，李知瑶待看清玉华微微含笑的脸不自觉瞪大眼睛。这是怎样好看的一个男子啊，他站在雪景中，漫天景色却都成了他的陪衬。李知瑶自问她从未见过如此气质卓然品貌非凡的男子，尤其是他那双微微含笑的桃花眼，像盛满了世间星河一样神采奕奕。
　　阮宁安注意到李知瑶微微失神的表情，略带不悦地向前一步挡住她呆呆看着玉华的视线，随后提高声音提醒道，“李姑娘？”
　　李知瑶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双颊羞红道，“…奴家失态了。”顿了顿她又由衷道，“本以为阮公子已是丰神俊朗，想不到您这位兄长更甚，与这般公子站在一起，倒让奴家懂得了何为自惭形秽。”
　　玉华爽朗笑道，“姑娘过谦了，依在下看姑娘也担得起一句蕙质兰心。”
　　李知瑶害羞抬袖捂嘴道，“公子莫要如此打趣奴家。”
　　说罢她又注意到玉华紧裹着的厚厚狐裘，不由转而担忧道，“公子伤寒初愈，如今天寒地冻，还是需要多多注意保暖才是。”
　　说罢她拿出手帕从小提篮里翻出裹着糖霜的柿饼递给玉华，“奴家自己做的，公子若不嫌弃不如尝尝？”
　　玉华敬谢不敏道，“既是姑娘一番心意，那在下就先谢过姑娘了。”
　　李知瑶看他接下双颊更是红得厉害，她羞羞答答道，“公子慢用，奴家家里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说罢十分娇羞地飞快走了。
　　玉华看着她眨眼间就变小数倍的背影啧啧称奇道，“这姑娘脚程挺快。”
　　说罢他拿起其中一块柿饼递给阮宁安，“诺，乖徒儿，这个给你吃。”
　　阮宁安的脸色不知何时又黑得可怕，他挥手推开玉华向他递过来的柿饼，赌气道，“师尊自己吃吧。”
　　玉华一脸莫名其妙地把两个柿饼都吃光了，末了还不忘感叹道，“你可偷着乐吧，为师明明给你省了几个铜板呢。”
　　阮宁安没吭声，攥着油纸伞的指节却用力到泛白。
　　待二人回到自家小院，阮宁安的脸色还是十分难看。
　　玉华摩挲着下巴想了又想，自己这次又做错了什么啊？
　　好像…什么不该说的话都没说吧？他今天就跟这位李知瑶姑娘说了几句话，顺手接了人家两个柿饼吃。莫非他徒儿不喜欢受人馈赠？好像在他接柿饼前他徒儿脸色就已经不好了啊？
　　那莫非…怪他跟那位姑娘说话了？！
　　玉华灵光一闪，终于想明白问题根结所在，他看着眼前一脸闷闷不乐的阮宁安，十分诚恳地凑过去认错道，“徒儿，为师错了。下次绝对不主动跟那位李姑娘说话了。”
　　阮宁安诧异于他师尊的榆木脑袋突然开窍，于是震惊地看向他师尊，“…师尊你，…你想明白了？”
　　果然是因为这个问题。
　　玉华心头一松，随手拿起一个果盘里的橘子，抛起来又接在手中，“当然想明白了，为师又不是傻的，为师和她说话的时候你脸色都快臭到天上去了。你若不喜欢我跟那位李姑娘说话，以后我再不理她就是。”
　　阮宁安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砸的七荤八素，他确认般看着玉华重复问道，“师尊你…你竟然看出来了？”
　　玉华理所当然道，“当然了，你和安羽师侄又没有表白，就算你喜欢上别的女子为师也不会说你什么的。”
　　阮宁安脸上刚浮现的一点点欣喜立刻转变为沉默，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然而玉华丝毫没有发现自家徒儿神色的变化，有理有据地继续分析，“那位李姑娘原先跟你说话的时候你神色还是正常的，但为师一跟她搭话你就变脸了，一看就知道是为师抢走的她的注意力你生气了。”
　　阮宁安：……
　　体验到了久违的火冒三丈的感觉。
　　看着眼前他师尊喋喋不休的嘴，他心里这股邪火越冒越大，终于他忍不住上前将玉华手中的橘子夺了过来。
　　“师尊。”阮宁安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为他将橘子暴力剥开，“快吃东西，别说话了。”
　　玉华看了一眼阮宁安手中惨不忍睹汁水四溅的橘子，嘴角微抽，果断选择了闭嘴。
　　恼羞成怒的人，真可怕。
　　注意到玉华一脸“你真暴力”的表情，阮宁安长吁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师尊若是无事便随我收拾一下，我们去…祭拜一位故人。”
　　玉华听了阮宁安的话，边吃橘子边微微侧头看着他，“故人？谁？”
　　阮宁安转身将刚买的两壶酒提上，“到了师尊就知道了。”
　　………
　　他们要祭拜的故人，原来是老陈。老陈不知何时已悄然离逝，这个老头身为奇珍阁阁主，在世简朴离去的也悄无声息，漫天风雪中他只有一块简洁墓碑，上面孤零零刻着几个字：陈念云之墓。
　　玉华看着那块墓碑，不由自主裹了裹身上的狐裘，然而心中还是有些许挥散不去的凉意，“老陈…为什么…”
　　阮宁安上前握住玉华冰凉的手，任由手中的冰凉汲取自己掌心的温度，“师尊…陈前辈他在我们去了沧海以南后就…自缢了。”
　　玉华久久沉默着，看着老陈的墓碑不发一言。
　　阮宁安也没有再开口，一时间天地俱静，只有轻盈雪花扑簌簌落下的声音。
　　一直立在一旁沉默的映月终于率先出言打破寂静，“仙尊不必太过伤心，这是阁主自己的选择。我们尊重他便是。”
　　映月此前之是个在奇珍阁拍卖会上主持大局的小小少女，而今已褪去粉色衣衫换上了历代奇珍阁阁主的青色衣袍。许是这身衣服的颜色太过老气，她穿上这衣袍不过数月时间，然而眉目之间已然全是成熟稳重。
　　说罢她又叹了口气，从衣袖中拿出一封信来，“这是我们阁主托我交给仙尊的，请仙尊看看吧。”
　　阮宁安道谢后伸手代玉华接过，而后将信递给玉华。
　　信不算长，也不算短，然而玉华却看得很慢：
　　子清亲启：如果不出所料当你看到这封信，我已于黄土之下长眠了。
　　关于生离死别之事无需伤心，我与凡尘纠缠数载，就当两清了结于今日，凡尘之事与我早已无甚挂念，若非当初云妹一句让我定要好好活着，我也不会苟延残喘至今，昨日梦到她说想我了，醒来只觉红尘之事使我不堪重负。
　　我想我该去陪她了。
　　人间已再无留恋，就此别过各寻安宁。
　　上次与你饮酒因身体缘故未能尽兴而归，如今临别之际想来实在后悔，欠你一场不醉不归怕是不能偿还了。
　　以前听说过一句话，若心有留恋，何处不是安定人间。当时不懂，如今却豁然开朗。
　　我心无留恋，故人间无我。
　　愿你不似乎我，能心有眷恋，也能赤诚洒脱。
　　浮生得缘已无憾，如今就此别过。
　　玉华看到信尾注着的名字：陈念云敬上，一瞬间脑中有些恍惚。
　　陈念云，老陈以前的名字，是叫陈念云吗？
　　玉华恍然想起来，好像从他的云妹去世起，他就改名叫念云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归人
　　玉华与老陈的坟墓相对静默片刻，而后将阮宁安带来的就开封一瓶。清冽酒香与漫天飞雪交织在一起，味道辛辣又清冷。
　　他倒满一碗酒，高高举起而后撒在地上洁白积雪里，“第一碗酒，愿老陈你能与你的云妹相聚。”
　　而后他又倒满一碗，“第二碗，愿老陈来生不受离别苦。”
　　这碗酒同样被撒在雪地中，酒液在雪上化出一刚坑坑洼洼的小洞，“第三碗，”玉华执酒对老陈的墓碑道，“我们约好的不醉不归。”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酒液从喉管一路滑到胃里，冷得玉华的眉毛都蹙了起来。
　　阮宁安见此连忙上前制止他师尊，玉华却伸手打断了阮宁安的动作，“徒儿，妖丹你带了吗？”
　　阮宁安愣了片刻，反应过来他师尊说的是上古神兽穷奇的妖丹，于是从乾坤袋里把那颗金黄色的珠子拿出来递给玉华，“师尊。”
　　玉华接过妖丹后对老陈的墓碑笑了笑，“既然说好了用妖丹换你一把玄冥剑，怎能言而无信。”
　　说罢他催动灵力轻轻在手中那颗金黄色妖丹上运转，金黄色的妖丹开始缓缓闪动金色光芒，随之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摧残夺目起来。
　　光芒最盛时期，那颗妖丹自行从玉华手里升到了半空中，刺目的金色映得漫天白雪都变了颜色。
　　妖丹在空中停滞了一小会，随后猛地坠向老陈墓碑的方向，金色痕迹融入老陈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坟墓，眨眼间又从金色转变为虚无。
　　映月眼眶微红，“仙尊有心了，有这妖丹加持，定能保得我们阁主百世平安。映月在此先替阁主谢过仙尊了。”
　　玉华轻轻摇头，“映月姑娘客气了，奇珍阁多次于我有恩，这是应该的。”
　　说罢他又定定看了会老陈的石碑，不觉何时雪势加大，风雪已然转变为一片凄迷。
　　寒风凛冽中，就连几米之遥的墓碑也看不真切了。阮宁安担心他师尊尚未痊愈的伤势，为他师尊撑伞后出言提醒道，“师尊，你如今不易吹寒风，陈前辈如今也探望过了，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映月也劝道，“是啊仙尊，如今阁主修书也已送达您手中，想必阁主心愿已了。您不妨先回去吧。”
　　玉华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老陈的墓碑，轻道了一声珍重，而后同来时一样顶着漫天风雪缓缓离去。
　　…………
　　许是顾及到玉华心情略带低落，阮宁安难得主动开口逗他开心，“师尊，你上次不是说荟萃楼的八宝鸭好吃吗，徒儿身上还有些银两，过两日带你去荟萃楼好不好？”
　　玉华怏怏看了他徒儿一眼，“哪有人大过年跑酒楼吃饭的，荟萃楼估计早就闭门谢客了。”
　　阮宁安讪讪揉了揉鼻子，“那…再过几日就是上元节，到时候荟萃楼总是开门的…”
　　看着阮宁安讷讷解释的模样，玉华不知为何心头一暖。他伸手揉了揉阮宁安的头发，“哪有那么麻烦，你做的菜明明比什么酒楼好吃多了。”
　　阮宁安抬起眼睛晶亮亮地看着他，“那今日徒儿给师尊做八宝鸭！”
　　玉华眼中的不快不知何时一扫而光，此刻漂亮的桃花眼带着些许细碎笑意，映衬着漫天飞雪直直撞进阮宁安漆黑瞳孔里，“好啊。”
　　阮宁安看他师尊笑了不由也松了口气，不停在一旁说些有的没的，“师尊今日还想吃糖醋鱼吗，徒儿一并做了吧？”“…酒就别想了，师尊的身体不能喝酒。”“不如提前给师尊做几个元宵尝尝鲜，反正过几日就是上元节，徒儿还没有做过这个，做出来会不会特别难吃啊。”“……”
　　玉华与他徒儿并步而行，时不时回答两句他徒儿的话。
　　一道青色油纸伞始终略带偏颇地举在玉华头上，将他罩得严严实实，玉华看着他徒儿微微含笑的侧脸，第一次生出安定归人之感。
　　他虽从不过凡间节庆，此时此刻却真切意识到了何为归属感。
　　他们两个并排在雪地中留下一串脚印，浅浅脚印转瞬又被风雪掩埋。
　　只有他们两个脸上的温柔笑容一如既往，仿若天地就此寂静，人间从此安然。
　　…………
　　本以为今天能独享自家徒儿亲手做的满汉全席，谁知道半路杀出来两个程咬金。
　　站在门口笑盈盈迎接他们的两道身影，熟悉到简直让玉华感到牙疼。
　　“大师兄！师伯。”安羽一路小跑着从门口过来迎接阮宁安，“大师兄，你们可算历练归来了。怎么样，这次去人间历练凶险吗？”
　　说着安羽习惯性就要抱上阮宁安的手臂，阮宁安不动声色退后一步与她拉开距离，“师妹，男女授受不亲。”
　　安羽撅了撅小嘴，十分双标地扭头去训斥江穆阳，“哼，师兄，你看看人家大师兄多懂礼数，再看看你。”
　　安羽的变脸速度简直让玉华咂舌，“师侄，你江师兄这是又怎么着你了？”
　　安羽撇嘴道，“我师兄每次遇到毛茸茸的小虫子，简直怕得恨不能把整个人挂我身上去。”
　　玉华捧腹笑道，“不是吧，穆阳师侄你居然怕小虫子？”
　　江穆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难得机智地选择了转移话题，“…啊对了师伯，师尊他怕你在山下寂寞，知道你的住址后立刻准备动身来陪你一起过上元节的。”
　　玉华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什么怕他寂寞，他师弟这个小心眼的肯定是记恨他临走的时候顺走了他师弟的钱袋，如今这番阵仗怕不是来找他算账的吧！
　　玉华如临大敌道，“你你你…你师尊现在在哪呢？！”
　　他可不想再挨两针特别服务，还是先溜之大吉吧。
　　江穆阳看玉华如此着急不由安慰道，“师伯你别太害怕，我师尊他又不会害你反而很担心你呢…”
　　……玉华头疼地听着江穆阳的长篇大论，简直急得想捶胸顿足，这倒霉孩子到底会不会捡重点说！
　　安羽叹了口气，接过江穆阳的话茬，“师伯不必担心，听说百弦峰的封印有异动，师尊他去探查情况了，估计今年上元节都回不来了。”
　　玉华一口气刚松一半，又凝重道，“封印有异动？百弦峰的封印可是封印人魔两届的阵眼若在，好端端的怎会有异动，莫不是魔族又死灰复燃了？”
　　安羽摇了摇头，“师尊没说，我们也不知道。”
　　眼看玉华一副心神不宁模样，阮宁安不乐意看到他师尊再为正派劳心费神，开口安抚道，“师尊不必过忧，百弦峰乃仙门百家之首，总不会连个小小的异动都制服不了。”
　　玉华还是紧蹙着眉，“话虽如此，可…”
　　阮宁安握了握玉华冰凉的手，温言相劝道，“好了师尊，若真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迟早会知道的。外面还下着雪呢，我们先进去吧？”
　　玉华叹了口气，“也好。”
　　待几人都进了屋，阮宁安十分麻利地将窗门紧闭，而后将火炉烧得通旺。
　　玉华正觉温度适宜，安羽却热得受不了。她只坐了一会就热得直冒汗，决心一个人出去透透气。顺便…偶遇一下阮宁安。
　　安羽刚起身离开，江穆阳就伸出了脑袋要跟过去，安羽回神指着他道，“师兄，千万别跟过来，我要去找大师兄，找大师兄你懂吗。”
　　江穆阳在原地犹豫了会，看到安羽心意已决，终于挫败地重新坐在火炉旁烤火。安羽则心满意足地拍拍手踏出了房门。
　　玉华围着火炉子磕瓜子，末了十分惬意得喝了一口热茶。抬头却注意到一脸委屈的江穆阳，不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十分长辈做派开口道，“师侄啊，可是因为安羽师侄太粘着我徒儿你才如此伤心？”
　　江穆阳眼睛里立马憋了一包泪，却还是死死忍住道，“…师伯，安羽师妹说她这次来是要跟大师兄表白…我到底哪里不如大师兄，虽然我是没有大师兄长得好看，也没有大师兄修为高，做的饭也没有大师兄好吃，呜呜呜，难怪师妹不喜欢我…”
　　江穆阳越说越委屈，一大滴泪啪嗒落在了地上，玉华深表同情地安慰道，“师侄说得对，我徒弟哪儿都好，就是太过优秀了。”
　　…这是安慰人的话吗？江穆阳此刻没有跟他师伯斗嘴的心情，只是低垂着脑袋不吭声。
　　却听玉华又接着悠悠道，“起先我也以为你安羽师妹和我徒儿有戏，后来发现，好像不是这么回事。我徒儿啊…”玉华压低声音凑过去十分神秘道，“他有喜欢的人了。”
　　江穆阳将信将疑抬头看了一眼玉华，“师伯你说的这些…真的假的？大师兄在门派的时候可是一直潜心修炼，从来不和女修亲密的。”
　　玉华高深莫测一仰头，留给江穆阳一个弧度优美的下颔，“师侄啊，这种事情，得看天意。”
　　江穆阳依旧将信将疑地随着玉华抬头将目光放到天上去，然后…看到了将天空堵的严严实实房梁。
　　……他就知道他师伯在拿他消遣。
　　就在江穆阳不想再理他师伯时，玉华看他不信一股脑解释道，“师侄你还别不信，你安羽师妹和我徒儿还是差了一点缘分。我徒儿好像对这镇上的李知瑶姑娘有意思，我亲眼看到的。”
　　说罢他将那日因他同李知瑶姑娘多说了几句话他徒儿就拈酸生气的事跟江穆阳说了。
　　江穆阳看他师伯有理有据十分自信的表情，信任度不由又上升了几分，“…那，那师伯，听您的意思是…莫非我还有机会？”
　　玉华肯定道，“放心吧师侄，自信点，你安羽师妹表白肯定失败。”

第一百二十四章   断袖
　　江穆阳心怀忐忑地围在火炉旁等待安羽最终的表白结果，越等他心里越没底。
　　他师伯说的这些真的靠谱吗…万一他师妹表白成功那他岂不是就完蛋了？他师妹去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莫不是已经表白成功进行到搂搂抱抱的一幕了吧？！
　　江穆阳一个震惊，猛地站起来把闭目养神的玉华吓了一跳，“……师侄你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江穆阳下定决心般看着玉华，“师伯，我还是不放心，我要亲自去看看。”
　　玉华叹了口气，“你还不相信你师伯我吗…”
　　江穆阳张嘴欲言，恰在此时房门被猛得推开。正是安羽携着一股寒风呼啸着冲进屋里，她推门之后就不再往前走，由于逆着光所以看不太清表情，“…师兄，陪我出去走走。”
　　安羽一开口才知，她声音沙哑的像是刚刚哭过。
　　江穆阳一听安羽的嗓音什么都顾不上了，连连边像安羽走过去边安慰道，“师妹，你这是怎么了，别哭，师兄在呢…”
　　“师妹别难过了，师兄带你去镇上买竹蜻蜓好吗…”
　　“你不是想放花灯吗，要不然师兄带你去放花灯？…”
　　眼见江穆阳拉着安羽走远了，玉华听着江穆阳逐渐远去的声音叹道，年轻真好啊。
　　…一阵寒风从未阖上的门缝里吹过来，玉华被冷意刺激地瑟缩了一下，又摇头叹道，年轻人真是不懂事。
　　………
　　今日的晚餐颇为丰盛，但安羽和江穆阳两个人都食不知味，一个闷闷不乐不想吃饭，一个好说歹说哄着她吃饭。
　　只有玉华十分欣赏自家徒儿的手艺，一口气喝了两碗粥，他徒儿一脸宠溺地为自己夹菜布菜，看玉华吃得开心还时不时对玉华温柔笑一下，仿佛害安羽这般伤心难过的人不是他一样。
　　玉华眼神一旦在哪个菜上多停留片刻，阮宁安就会立刻给他夹满满一筷子菜，然后笑着看玉华吃完。即使两个人都未说话，但气氛却是肉眼可见的融洽。
　　安羽定定看着相处方式如此默契的师徒二人，不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她草草扒了两口饭，然后放下碗筷直接夺门而出。
　　江穆阳也一脸焦急地放下吃了一半的饭，匆匆对玉华说了句，“师伯，我们先出去一下。”然后就心急火燎地去追安羽的背影了。
　　饭桌上的人顿时少了一半，然而阮宁安连头也不抬，十分淡定地又为玉华夹了一块排骨。
　　反倒是玉华先不沉不住气了，他率先开口问道，“…咳，徒儿，安羽师侄她今日是不是跟你表白了？”
　　阮宁安为玉华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师尊都知道了？”
　　玉华点头道，“为师当然知道了。你不喜欢安羽师侄，你另有喜欢的人。”
　　阮宁安淡然的神色突然有了松裂的痕迹，他看着玉华有些紧张道，“…那…师尊觉得，徒儿还有机会吗？”
　　玉华看自家徒儿难得局促，不由为自家徒儿打气道，“放心吧徒儿，你这么优秀，李姑娘不可能看不上你的。”
　　“……”阮宁安颇为无语地叹了口气，选择了用饭堵住自己妄想点破自家师尊太蠢的嘴。
　　玉华看他不说话还以为自己说中了，斟酌了片刻又道，“但你拒绝安羽师侄的话是不是有点…太过了？看把人小姑娘伤心的。”
　　阮宁安放下碗筷，无奈道，“既然徒儿不喜欢师妹，为何要给她希望。她对徒儿只是崇拜，并非爱情。只是她自己尚且没有意识到罢了。”
　　玉华也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实属没必要，毕竟感情之事最强勉不来，于是他叹口气承认道，“感情之事，的确是为师愚笨。”
　　毕竟没有爹娘操心他自己的婚事，他又是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懒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说照顾自己媳妇儿了。
　　…突然觉得关于娶媳妇儿这件事实在怪怪的，如今就连想一想也挺怪的。娶媳妇儿好像对他而言很遥远，他如今被他徒儿这样照顾着已是难得熨帖，巴不得就这样凑合着和他徒儿过一辈子算了。
　　可是他徒儿好像…迟早是要娶妻的？
　　就在玉华胡思乱想时，又听阮宁安认真道，“师尊于感情之事愚笨，还好徒儿不是。徒儿若喜欢一个人，便只认定他一个，今生今世永生永世，只有这一人入我眼乱我心。”
　　……自家徒儿还真是个情种。以前他打趣他和安羽是一对，他徒儿每每都否认自己喜欢安羽，如今却没否认喜欢那李姑娘，想来这次…应当是真的喜欢了吧。
　　他徒儿终于找到了喜欢的人，终身大事有了着落，他应该开心才是。然而玉华心里却酸酸涩涩，说不出个什么具体滋味。
　　他甚至不想抬头看到阮宁安一向漆黑的眼眸在谈到喜欢的姑娘时是怎样明亮的笑意。
　　他低头憋了良久只艰涩开口道，“…是吗，那很好。”
　　眼前这些饭菜突然变得有些寡淡起来，玉华没了吃下去的胃口，他不明白自己这番莫名其妙的失落情绪从何而来，只得放下碗筷开口道，“吃饱了，为师出去散散心。”
　　阮宁安笑着应下，“那师尊就先在院子里逛逛吧，徒儿去给你找件披风。”
　　玉华闷闷应了一声，他徒儿一如既往体贴入微，然而不知为何，他的心脏却隐隐有些作痛。
　　他在这里莫名自己的情绪，自然没有注意到阮宁安刚才同他师尊说话时，一直看着他的灼灼目光。
　　那目光明亮又炽烈，仿佛偌大天地间他的漆黑瞳孔只容得下眼前一人而已。
　　………
　　安羽这几日被江穆阳带出去散心了，小院依旧只有玉华和阮宁安二人。
　　小院虽说不大，但也绝不算小，前几日一直在下雪，今日积雪已经堆到小腿肚上了。
　　阮宁安提着扫帚在院里扫雪，玉华这种能坐着绝不躺着，能闲着绝不动手的人自然照例在一旁看热闹。
　　院里这株红梅开得正是艳丽，白雪红梅，暗香幽浮，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美景。
　　玉华趴在梅花枝上左嗅右嗅后，终于十分惋惜地对正在扫雪阮宁安感叹道，“赏花这种雅事，却没有美酒相伴，实在可惜。”
　　阮宁安听了后头也不抬，“今日就是上元节，徒儿答应过今日带师尊出去看灯会，师尊不要得寸进尺才好。”
　　玉华揉了揉鼻子，也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体实在不易饮酒，于是他十分憋屈地裹了裹身上的披风，他这身体怎么就这么不争气。
　　就在他不死心地准备向自家徒儿争取一小杯酒时，木门被轻轻叩动了几下。仿佛是为了印证真的有人登门拜访般，门口一道含羞的娇柔女声道，“阮公子在吗…”
　　玉华顿时连赏花的心情也没了，这声音…不就是他徒儿十分中意的那位李知瑶姑娘吗。
　　由于阮宁安背对着玉华，所以玉华看不到阮宁安此刻面色不善的表情。只见阮宁安放下手中扫帚走到门边打开大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李知瑶那张清丽的面孔。
　　她此刻正提着一个木漆食盒站在门口，衣服特地选了鲜艳的绯红色，脸上还特地涂了一层薄薄胭脂，此刻含羞带怯地半低着头，很有一番惹人怜爱的味道。
　　然而阮宁安却丝毫不解风情，甚至没有打算起身让她进门，“李姑娘何事？”
　　李知瑶咬了咬下唇，伸头看了一眼在院中赏花的颀长身影，略带不好意思开口道，“阮公子的兄长，如今身体可好些了？”
　　阮宁安淡淡蹙眉道，“姑娘此来是为我师…兄长的事？”
　　李知瑶含羞低头，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答。
　　阮宁安没开口说话，但面色却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奇打量他们的玉华，简明扼要道，“那请姑娘先移步，有什么话我们说清楚。”
　　李知瑶轻轻笑道，“阮公子，请。”
　　阮宁安回头，十分干脆利落地把大门重新阖上。
　　正准备偷听他们谈话的玉华听了个寂寞。他十分不快地瞪着他徒弟离开的方向，他不过是关心一下自家徒儿的终身大事吗，有什么听不得的内容吗！
　　这位李姑娘一来，他徒儿的脸色都变了，是怪他不知避嫌，耽误他们两个卿卿我我了？
　　果真是有了媳妇忘了爹…不对，是忘了师尊！
　　玉华气哼哼地一拂衣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所以他并不知道这位李姑娘这次…是奔他来的。
　　走到僻静之处时，李知瑶左看右看确定无人后终于脸颊羞红轻声开口问道，“阮公子，不知你兄长…可否有婚配？”
　　阮宁安面色不改，“有。”
　　李知瑶一脸震惊地抬头看着他，“…哪家姑娘？”
　　阮宁安微微挑眉看着她，“不如在下就实话实说了吧，我师…兄长这样容貌的，觊觎他的姑娘不在少数，姑娘可知为何至今我兄长都是孤身一人？”
　　李知瑶闻言不由面带疑惑道，“…为何？”
　　阮宁渊淡定道，“我兄长他，是断袖。”
　　“……”李知瑶一脸被雷劈了个外焦里嫩的神情。
　　阮宁安又继续补刀道，“那姑娘可知为何我兄弟二人会相依为命，哪怕流落至此却依旧出手阔绰？”
　　“……为…为何？”
　　“嗤，”阮宁渊仿佛是在嗤笑李知瑶的无知，“因为我们二人是私奔至此。”
　　“…私…私奔？”李知瑶后知后觉恍然大悟道，“难怪…难怪你兄长刚到这里的时候身上有伤，想必是跟家里人坦白之后被打的。”
　　“正是。”阮宁安微笑看着李知瑶，“所以姑娘现在…还想打我兄长的主意吗？”
　　李知瑶怔然叹了口气，嗫嚅半天最终将手中的食盒递了过去，“既是如此，是奴家叨扰在先…只是这碗元宵是奴家亲手所做，多少是一番心意，劳请阮公子替奴家转交给你兄长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河灯
　　玉华自个躲在房间越想越气，怎么说自己也是一把屎一把尿把阮宁安养大的，怎么这小崽子长大之后就开始重色轻师了呢！
　　不行，他徒弟还没成亲呢就这副模样，要是成了亲还不得嫌弃死他这个孤家寡人。
　　若是他徒儿成了亲…若是他徒儿成了亲？！那他徒儿以后就再也不会对他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了！
　　而且…而且…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看来他徒儿这成亲之事，还是有必要跟他商量一下再缓缓。
　　玉华正满腔愁思时，却见阮宁安刚好推门而入。
　　随着门扉吱呀一声轻响，玉华也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打算和他徒儿商量一下关于他徒儿的婚事能不能缓缓。
　　他刚准备开口就注意到他徒儿手中提着的红漆食盒，率先被这食盒转移了注意力，“李姑娘这次送的什么好吃的？”
　　阮宁安轻轻将食盒放在桌上，“李姑娘亲手做的元宵，师尊要尝尝吗？”
　　玉华本来挺想尝尝鲜，然而听见阮宁安提起李姑娘时不知为何心里莫名发堵，“既是亲手做的，为师怎承担得起李姑娘的错爱。”
　　阮宁安听到他师尊这么回答，反而心情颇好道，“既然师尊不吃，那便先放着吧。穆阳师弟和安羽师妹说街道如今已经热闹了，不如师尊和我们一同去散散心？”
　　玉华嘴上应了一声，看到他徒儿的笑脸却在心中默默腹诽着，这位李姑娘当真是入了他徒儿的眼了，一碗元宵还跟个宝贝一样舍不得让他吃一口。
　　阮宁安自然不知他师尊此刻的想法，十分自然地为他师尊披好外衣，然后细心系好颈处的系带。
　　………
　　上元节果真热闹非凡，一扫因年假而稍显得萧瑟的景色。
　　如今不过刚到申时街道就已经热闹非凡了，不仅有攒动的人群，更有早早摆好的各色花灯和灯谜。
　　稍远处玩杂耍的不时在一片叫好声中喷出一大团火球，昔日消失不见的各种糕点铺此刻也开始重新开张，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掀开锅盖，腾腾热气混合着人间烟火气缓缓消散在半空中。眼前到处都是一片和乐热闹之景，就连冬天的寒气也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阮宁安拉了拉玉华的衣袖，“师尊，先在此处等我一下。”
　　玉华刚点了点头，就见阮宁安大步流星地挤进人流中了。
　　玉华站在原地百无聊赖地欣赏风景，在他对面有一位身着鹅黄长裙的妙龄少女提着灯笼拉着自己的意中人有说有笑地朝这里赶过来，她只顾着扭头对意中人叽叽喳喳，没留神差点一脑袋撞到眼前的玉华。
　　眼前少女快要撞到人，她的意中人眼疾手快地抬手挡住少女的额头，而后连连对玉华作揖致歉，待玉华摆摆手表示无事后他才拉着少女走，满脸无奈地开口训斥道，“这里人这么多，你就不能注意点吗。”少女俏皮耍赖道，“反正你会保护我的嘛。”
　　两个人逐渐走远，他们的身影眨眼消失在人群里，然而玉华却觉若有所思。与姑娘走在一起的这位公子他虽从未见过，然而却总觉得他面上的表情熟悉得很。
　　就在他满心不解时，阮宁安恰好提着两个糖人笑着向他走过来，“师尊，你上次说想吃糖人，徒儿刚好看到了就去买了。”
　　玉华眨了眨眼，看清自家徒儿手中那裹了一层麦芽糖的金黄糖人耍赖道，“这糖人一个才这么大点，为师一口气能吃两个。”
　　阮宁安无奈笑道，“好，两个糖人都是师尊的。”
　　玉华看着阮宁安的眼睛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觉得方才那位公子脸上的神情眼熟，原来那位公子笑起来和他徒儿一样，满眼都是宠溺温柔。
　　…等等？那位公子和那位姑娘是一对，自己跟自家徒儿是师徒！他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怎么了师尊？”阮宁安出声打断了玉华的思绪。
　　玉华摇头回神接过其中一个糖人道，“无事，你不是说安羽师侄和穆阳师侄也在吗，为师怎么并未看见他们？”
　　阮宁安略带不悦道，“他们又不会走丢，徒儿跟师尊一起师尊不开心吗？”
　　“……”玉华咬了一口糖人，斟酌回答道，“倒不是不开心，只是那位李姑娘…”听到你的话恐怕会吃醋吧？
　　阮宁安仿佛听不见玉华口中提到的人名一般自动忽略了他师尊的话，“师尊，前面有热闹，我们去看看吧？”
　　说罢他很自然地牵住玉华微凉的手向他指着的方向走了过去。
　　温热的温度从二人相贴的掌心传来，温度似乎从掌心一路传到脸颊，让玉华这张老脸隐隐有了发热迹象。玉华十分不自然地挣动了一下手腕，却没挣开，“……徒儿，为师可以自己走。大街上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阮宁安回头看了一眼玉华，理所当然道，“徒儿当然知道，只是担心人太多与师尊走散。”
　　…哦，原来只是担心走散。
　　玉华略带懊恼地摇摇头，自己明明厚脸皮多年，此时这莫名其妙的羞涩感到底从何而来。
　　他想得太过专注，浑然没有注意到前方拉着他手的阮宁安，嘴角快要上扬到天上去了。
　　………
　　二人东逛逛西看看，眨眼时间就到了酉时，太阳光线此刻已昏沉到只能模糊看清物体大致轮廓，然而还未等光线完全黑透，街道上的各色灯笼已经鳞次栉比地燃亮了起来。
　　星星点点的灯火映衬着天空遥远璀璨的群星，天上地下此刻仿佛融为一体。唯一不同的是人间正值热闹，天阙流光永远清冷如常。
　　河边已经有三三两两蹲在一旁放河灯的人了，淙淙流水间或飘荡着几只灯光摇摆的河灯，形态各色的河灯上承满了岸上人的心愿情思。
　　玉华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阮宁安看着玉华的侧脸微笑道，“师尊，不如我们也买两只？”
　　玉华收起笑容一板一眼地训斥阮宁安，“银两要花在刀刃上，怎能如此荒废银两不务正业？”
　　阮宁安哑然失笑道，“好了师尊，等放完河灯带师尊喝你心心念念的新丰酒，但是师尊如今有伤势在身，所以要先答应徒儿，你最多只能喝两杯。”
　　玉华已经跨步走向了路边卖灯笼的小摊，痛快道，“还愣着干什么，你喜欢什么形状的河灯？”
　　阮宁安对他师尊的变脸速度习以为常，无奈摇头跟在了玉华身后。
　　走向卖灯笼的小摊后，他在众多形态各异的灯笼中一眼看中了一个卧兔型河灯，这盏卧兔型灯笼正憨态可掬地瞪着红玛瑙一样的眼睛，模样倒真是栩栩如生。
　　他将这盏灯笼取下来拿到玉华眼前，对玉华微微笑道，“师尊，你看这盏灯笼怎么样？”
　　玉华循声抬头看向他，恰在此时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响，绚丽烟火瞬间染亮了漆黑色天空，短暂的盛开烟花照出此刻正欢声笑语的热闹人间，也照亮了阮宁安带着细碎笑意的晶亮眼眸。
　　阮宁安的眼眸一向漆黑深邃，不笑的时候像一汪寒潭总显得略微不近人情，但若是盛满了笑意定定望着一个人的时候，莫名有种一眼万年的深情。
　　被他这样的眼神盯着，玉华抬头与他定定对视数秒，清晰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跳加速的声音。
　　为了掩饰般他咳了两声回神道，“都挺好看的。”
　　也不知是在说灯笼还是在说眼前人。
　　阮宁安自然不知他师尊话里的深意。
　　又仔细打量了眼手中灯笼，将灯笼放在玉华身边比了比，笑盈盈补充道，“这盏灯笼确实好看，和师尊一样好看。”
　　玉华尽量忽略充斥耳边的心跳加速声，尽可能平静开口道，“这盏灯笼跟为师哪儿像了？”
　　阮宁安神色认真道，“都一样可爱。”
　　玉华活了几百年，还是第一次有人在他成年后用可爱形容他。他当场愣在原地，久久从这句突如其来的“可爱”里缓不过神来。
　　玉华尚在发愣时又听阮宁安补充道，“师尊在徒儿眼里就像只小兔子，尤其是碰到喜欢糕点捧着点心啃的时候，像极了正在啃心爱胡萝卜的小白兔。”
　　这……把他的吃相形容得这么可爱吗？他以前怎么就不知道他徒儿这么会撩人呢？！
　　“……”玉华这张老脸这下真的个面红耳赤，他咳了两声赶紧打断阮宁安道，“别说了别说了，付完钱赶紧走。”
　　阮宁安笑的一脸人畜无害，仿佛并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让他师尊感到了害臊。
　　只见他满脸温柔地应了一声，而后将玉华手中的莲花河灯拿过来，不知有意或者无意，他的手指轻轻划过玉华微凉的手心。
　　“……”手心处传来酥痒触感，玉华下意识将手瑟缩一下。
　　他还未来得及对自家徒儿莫名触碰自己手心的行为表示质疑，便见阮宁安毫不知情般一脸正经地对摊主道，“这位老伯，我们要这两盏河灯，劳烦您算一下账。”
　　…他徒儿是个正经人，肯定是自己思想不正经。
　　玉华看着神色自若的阮宁安如是想到。

第一百二十六章   心愿
　　玉华和阮宁安买完河灯正折身要往河边走，刚走了几步就听安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师伯，大师兄，你们也在啊！”
　　玉华循声回头，看到一脸笑意的安羽提了盏河灯蹦蹦跳跳走过来，江穆阳抱了一对安羽买的大包小包东西，颤颤悠悠跟在安羽身后。
　　玉华看安羽笑的开口，随口打趣道，“哟，今天心情不错？”
　　安羽嗔怒道，“师伯！”说罢她抬头看了一眼阮宁安，轻轻笑道，“大师兄说得对，此前的确是我没看清自己的感情，好在如今…”
　　她没有把话说完，而是回头看了眼江穆阳，略带不好意思道，“…师伯，我…我和穆阳师兄在一起了。”
　　玉华虽早有预料，然而真听见安羽亲口说出来还是略带惊诧道，“什么时候的事？”
　　安羽摩挲着手腕上新挂着的银色铃铛，回忆道，“就在前几日…那时候大师兄刚拒绝我，我心情不好就跑到外面来了。穆阳师兄担心我的安危也同我在一起。”
　　说着说着她又看了眼江穆阳，气哼哼道，“但穆阳师兄是个烂好人，他看到一位小姑娘无父无母在雪地里卖身为奴，觉得人家太可怜，给了人家钱财要她另觅住处，谁知那小姑娘居然就黏上了他，天天嚷嚷着要以身相许。”
　　江穆阳放下把自己挟持的一堆东西，憨笑着挠挠头，“师妹你放心，我只是对那位宁儿姑娘有些怜惜，帮她并非出于喜欢。”
　　安羽瞪了他一眼，“你还说。”
　　江穆阳立马讪讪住了嘴不说话了。
　　顿了顿，安羽看着手腕上的铃铛柔声道，“也是那时起我才知道我自己的心意。大师兄拒绝我我最多只是有些气不过，没有太多伤心之情。然而穆阳师兄和那个宁儿姑娘一说话，我就难过的不得了，他要是再对宁儿笑一下，我都要伤心死了。…也许我爹说的对，我就是喜欢而不自知。”
　　说罢她又举起腕上的银色铃铛晃了晃，“还好我现在知道也不算太晚，我把穆阳师兄娘亲留给她未来儿媳的铃铛要过来了。反正现在铃铛在我手上，穆阳师兄也是我的，再来十个宁儿也抢不走。”
　　玉华哑然失笑道，“这铃铛居然不是穆阳师侄主动给你的？”
　　安羽扬了扬下巴，“就我师兄这种榆木脑袋，什么时候才想起来这些？”
　　玉华颇赞同道，“那倒也是。”
　　安羽又突然看着玉华道，“师伯，你一定要好好对大师兄，一定要对他他负责…”
　　玉华：？？他都把阮宁安从当初的小屁孩拉扯成现在的翩翩公子了，难道还不够负责吗？
　　“…咳咳，”阮宁安出言打断道，“师妹，不如我们还是先放河灯吧。”
　　玉华一脸莫名其妙地问安羽，“师侄，你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安羽自觉失言，看了一眼阮宁安的脸色，慌张道，“没什么没什么，刚才不过是师侄随口一说罢了。师伯，趁现在夜色正好，我们还是先放河灯吧。”
　　说罢安羽转身对江穆阳喊道，“师兄，快来一起放河灯啦。”
　　然后几个人一起走向河边，连玉华也被阮宁安牵着手走了过来。
　　……………
　　明亮河灯被缓缓放入度了碎银般月华的溪水中，此时溪水清明，月光明亮，一片河灯橘光闪烁，暖光融融又与天空时而炸响的烟火相得益彰。
　　安羽一口气买了一堆河灯，她蹲在河边一盏一盏将河灯放进水中，江穆阳则在一旁不厌其烦帮她把每一盏灯都点亮。
　　玉华看着满溪河灯暖光，略微无语，“小师侄，放这么多灯，你这是有多少愿望要写？”
　　安羽百忙之中抬眼瞥了他一眼，然后撇了撇嘴继续低头忙着放河灯，“师伯这就是你不懂了吧，河灯多才能被上神感觉到诚意，这样写出来的愿望才会经验。”
　　玉华对这种说法表示质疑，“…这…谁告诉你的？”
　　安羽理所当然道，“卖河灯的摊主啊。”
　　玉华：………不是吧这你都信？
　　许是看玉华一脸不相信的表情，安羽强调道，“师伯你别不信，我师兄也说多买几个河灯挺好的，他还特地把那个摊主的所有河灯都买给了我，师兄说这样会让上神一眼看到我。”
　　玉华：……你师兄给你买河灯是因为喜欢你，并不是因为那什么劳什子上神诚意好吗！
　　玉华深吸口气，试图唤醒安羽的智商，“就算这个说法真的经验，可是…你一口气写这么多愿望，确定上神真的能忙得过来？”
　　安羽又瞪他一眼，“师伯，你看仔细点，我现在放的这些都是没有写愿望的空白河灯！”
　　注意到玉华一脸匪夷所思表情，安羽十分骄傲地扬了扬下巴，而后开口解释道，“这样我唯一一盏写愿望的河灯才会显得格外珍贵，自然也就会更经验啦！”
　　玉华恍然大悟，“照这么说…你还挺有钱的。”
　　安羽放河灯的手顿了顿，她略带不解地看着玉华道，“这些加起来才十几两银子，很贵吗？”
　　玉华：……
　　他又忘了这里他最穷。
　　阮宁安见状无奈笑着摇了摇头，而后将手里的卧兔河灯分给玉华，“师尊，先写愿望吧？”
　　玉华接过，提笔陷入了沉思，“…愿望？为师好像没有什么愿望？”
　　他话音刚落，便远远看见一个熟悉人影提着河灯向这边走来，待看清这个人影后玉华的好心情莫名就沉了下去。
　　……又是李知瑶。
　　阮宁安倒是比玉华先对比做出反应，只见他大步向李知瑶走了过去，而后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低声交谈着什么。
　　玉华看着他们相谈甚欢的身影，只觉十分碍眼，于是抬手便在河灯的信纸上写下：愿我徒儿能晚点成亲。
　　免得有了媳妇忘了师尊。
　　安羽放了一堆空白河灯后终于也提笔郑重写下自己的愿望，然后抱着自己写好的河灯虔诚许愿。
　　待她睁开眼时发现玉华也在写河灯，不由好奇道，“师伯，你身为仙尊难道也有心愿吗？”
　　玉华若有所思地盯了会李知瑶和阮宁安相谈甚欢的身影，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师侄，你说你大师兄会不会真的和这位李姑娘成亲啊？”
　　安羽一脸匪夷所思地抬头看着玉华，“当然不会了！大师兄看上去比师伯你长情多了，就算要劈腿也是你先劈好不好！”
　　“……？？”玉华一脸懵圈地看着安羽，“师侄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安羽撇了撇嘴，“师伯你突然问这种问题，莫非吃干抹净后突然翻脸不认人了？”
　　“…吃干抹净？翻脸不认人？”玉华看着安羽，十分狐疑地挑眉道，“莫非…你有事情瞒着我？”
　　“……没有，我只是…直觉！”然而玉华审视的目光却让安羽十分心虚，她可没有把握再开口说下去会不会暴露些什么有的没的。
　　于是她干脆转移话题道，“啊对了，我先去问问穆阳师兄的河灯上写的都是些什么内容。师伯我先走了～”
　　还没等玉华张口叫住她她已经脚底抹油般了无踪迹。
　　就在玉华盯着安羽突然消失的地方努力反思自己刚才是不是面目狰狞而吓到安羽时，和李知瑶交谈的阮宁安已经折回来了。
　　不知阮宁安和李知瑶说了些什么，李知瑶并没有跟过来，而是不知去了哪个方向，已经消失于茫茫人群。
　　返身折回来的阮宁安一脸阳光明媚的闭眼好心情，他笑着跟玉华打了招呼，而后拿起一个河灯神色认真地写完了心愿，弯腰正在虔诚地对着河灯起誓。
　　玉华暗自琢磨着他徒儿写的内容，不自觉将头凑过去想偷看一眼，“徒儿？写的什么？”
　　阮宁安伸手将河灯捂住，“说出来就不灵了。”
　　玉华十分扫兴地叹了口气，心底却在认定他徒儿写的定是要与那李姑娘三生三世卿卿我我的甜蜜誓言了。
　　一时间玉华心里莫名发堵，他再也没了再去探究一二的兴致，却听安羽咋咋呼呼喊道，“师兄你是不是傻瓜！心愿这种事说出来就不灵了！”
　　江穆阳不解疑惑道，“不是师妹问我河灯上的内容吗，我写的是希望能保护安羽师妹一辈子，永远让师妹开心…唔！”
　　安羽眼疾手快捂住江穆阳的嘴，而后扭头看了眼明显听到他们谈话内容的玉华阮宁安，十分丢脸道，“…好了师兄，这种事情我们两个知道就好了！你不要说出来！还说这么大声！”
　　玉华看他们两个闹腾，一扫刚才不快提声揶揄道，“师侄，现在究竟是谁的声音比较大啊？”
　　安羽瞥了玉华一眼，嗔怒道，“师伯！你还笑话我，我都没有笑话你…”
　　玉华惊奇道，“哟，你还笑话我？你师伯我这么完美，有什么是能让你笑话的？”
　　安羽噘嘴道，“你还好意思说，你和大师兄…你们…你们…”她顿了半天还是选择了消音，然后自动跳到了下一句，“师伯臭不要脸，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玉华：？？？
　　这关兔子什么事。
　　看玉华一脸茫然，安羽顿时有些急了，她气呼呼道，“师伯，你该不会吃干抹净就不认账吧？你要对大师兄负责啊。”
　　玉华：……？？？？什么负责，他要负责给他徒儿办和那位李姑娘的婚宴不成？
　　眼见事态一发不可收拾，阮宁安咳了两声适时开口打断道，“既然大家的河灯都写好了，不如我们先放河灯吧。”
　　玉华与安羽总算达成共识，他们终于肯熄了火走向溪边，然后缓缓将自己手中的河灯放入溪水。
　　他们盯着河灯在水面上平稳地越漂越远。有个河灯途中被溪水打了个旋，在原地悠悠转了几圈，又承载着他们的愿望颤悠悠地驶向远方。
　　那真是一个温暖的夜晚，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明媚笑意。

第一百二十七章   表白
　　放完河灯安羽拉着江穆阳走了，美名其曰不打扰大师兄和师伯的二人世界，玉华抽了抽嘴角，十分不明白安羽这副厚脸皮在哪儿学到的。
　　看她拉着江穆阳心急火燎的模样，明明是她想和江穆阳过二人世界才是吧？
　　许是察觉到玉华盯着他们背影的视线，安羽回头冲玉华挥手道，“师伯，你要和大师兄好好的哟。”
　　玉华：………
　　他无语了片刻，而后扭头对阮宁安无奈道，“为师怎么觉得安羽师侄今天神神叨叨的，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阮宁安看上去颇为好心情地勾起唇角，“有吗，徒儿觉得安羽师妹很正常啊？”
　　玉华更加莫名其妙想了一会，最终得出结论，“可能刚和穆阳师侄终成眷属，开心到有些神志不清了。”
　　说罢他又灵光一闪，想到了阮宁安刚才答应带他喝酒，于是他见缝插针道，“徒儿，为师知道你说话一向算话，用一言九鼎驷马难追言而有信一诺千金形容也不为过。”
　　阮宁安对上他师尊亮晶晶的双眼，叹了口气，“走吧。”
　　“去哪？”玉华明知故问。
　　阮宁安挑了挑眉，“师尊再得了便宜还卖乖，徒儿不介意今日让师尊知道何为失约。”
　　“……”玉华果断抬脚，率先带路去了酒肆。
　　…………
　　一刻钟后，玉华与阮宁安回到了自家小院，他坐在院中石桌上，心满意足地翻看怀中的一小壶新丰酒，爱不释手地左看看右摸摸，“浊酒在手，应复何求？”
　　阮宁安看着玉华心满意足的模样也不自觉弯了唇角，“喝酒伤身，师尊切记少喝点。”
　　玉华长嗅一口气，“徒儿，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阮宁安迟疑道，“酒香？”
　　玉华摇摇头。
　　阮宁安顿了顿，“梅花香？”
　　玉华继续摇头。
　　眼看阮宁安一脸疑惑，玉华大笑道，“空气中弥漫着的明明是管家婆的味道哈哈哈哈哈。”
　　阮宁安：……
　　玉华一把拔开酒塞，刹那间酒香四溢，他深吸一口气后喟然长叹道，“好酒好酒。”
　　眼看阮宁安张嘴还要劝诫他，玉华忍不住摆手制止道，“得了得了，劝我的话你就甭说了，还没成家呢就管这么宽，这要真成亲了还得了？……”
　　说着说着玉华的声音自动就弱了下来，他徒儿要是真成亲，肯定没工夫搭理他了。
　　这让玉华莫名其妙开始心烦意乱，连带得到美酒的喜悦都冲淡不少。他顿了许久只憋出来一句，“…若要真跟李姑娘成亲，你要好好待她。”
　　闻言阮宁安一直微微翘着的唇角突然淡了下来，他坐在玉华对面定定看着玉华，“师尊真的愿意让我娶李姑娘？”
　　玉华没有听出他语气中深藏的失望，只给自己斟了一盅酒而后仰头一饮而尽，“…你成家我有何不愿意的，反正你迟早是要成家的。”
　　阮宁安微微低头沉默不语，而玉华理所当然把他这幅模样当成了默认。
　　玉华看着阮宁安沉默不语的模样直觉心里那股邪火气莫名越烧越旺，他盼着阮宁安如同往常一样开口解释，阮宁安不开口他就愈发烦闷。然而他自己也不清楚火从何处来。
　　于是他干脆一杯接一杯仰头喝闷酒，阮宁安居然也一反常态始终没有出言阻止。
　　一提到那位李姑娘，阮宁安居然连他酗酒这回事都不管了。
　　玉华的眉头紧蹙，面前的酒竟是越喝越苦。
　　就在他又斟满一杯酒，执起酒杯仰头欲饮时，他执杯的手被阮宁安轻轻按住。
　　温热的掌心触过他冰凉的手指，暖流从二人相触的地方源源不断向玉华流过来，玉华一直蹙起的眉头这才放松些许，“小崽子，算你还有点良心，没有重色轻友师…”
　　“师尊，”阮宁安开口打断他，“你说徒儿迟早要成家，那你呢？你会成家吗。”
　　他的语气很慢，一字一句说完后就定定盯着玉华的眼睛。
　　玉华看着他那双深情的漆黑眼眸，有些不自然的移开目光。
　　然而他刚把目光移开到昏黄灯光下影影绰绰的梅树上不合时宜地想到，他徒儿这双眸子以后也会深情地盯着别的姑娘，他以后会带着别的姑娘回家。
　　不知为何，一想到这些玉华心里就莫名其妙憋了团火，“问这么多作甚，难道你还能一辈子陪着我不成。”
　　“徒儿是有这个打算的。”
　　……？？？
　　阮宁安居然承认地如此痛快坦荡，刚才他心底那莫名其妙的怒火突然不翼而飞，玉华傻眼了片刻愣愣问道，“…你…说什么？”
　　阮宁安微微一笑，借着玉华发愣的功夫把他手中的酒杯夺走，而后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酒后他整个人仿佛都胆大不少，他笑着直直看着玉华的眼睛，“师尊，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你听后怨我也好弃我也罢，我都认了。”
　　玉华更加纳闷地抬头看着阮宁安，“你到底要…唔？”
　　阮宁安突然低头吻住了玉华的唇！
　　桌上的酒壶在慌乱中不知被谁拂落，酒壶摔在地上碎裂一地酒香，氤氲着酒香与暗梅芳香的清冷月色中，阮宁安紧闭的纤长睫毛微微颤抖。
　　不同于他面色的纯良无害，他的动作可谓粗暴至极，此刻他正极具侵略性地撬开玉华的唇齿，微冷的舌滑入口中，带着淡淡酒香和珍而重之的虔诚情意。
　　玉华瞳孔骤缩，在阮宁安想要加深这个吻时猛然回过神来，只见他一把推开阮宁安，而后睁大眼睛立在原地。
　　仿佛一瞬间天旋地转，他实在不明白阮宁安为何突然吻他，而他自己…为何会在这个吻中心跳加速。
　　阮宁安被玉华推得一个踉跄退后两步，他站稳后微微低头，额前的碎发挡住了他的眼睛，但却让人轻易感觉到里面的悲伤。
　　玉华推开阮宁安后全然忘了下一步动作，一动不动地顿在原地。
　　倒是阮宁安低低笑了起来，他仍是直直看向玉华，“师尊，有一件事，徒儿想告诉你很久了。徒儿喜欢师尊很久了，不是徒弟对师尊的敬爱，是喜欢。想与你相守一生白头到老的喜欢。”
　　玉华联想到那副扇面上的诗句，他闭了闭眼睛，有一瞬间的豁然开朗，“什么…时候。”
　　阮宁安目光缱绻又温柔地看着他，“徒儿不知，也许正如前人所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玉华没说话，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阮宁安还是低头看着玉华，深情的眸子带着哀伤的笑意，“也许师尊会怪徒儿肖想您，怪徒儿不顾常理罔顾人伦，但是徒儿还是想让你知道，徒儿不会娶任何人为妻，以前不会，以后更不会。自你之后，徒儿的未来就只有你了。”
　　“师尊，徒儿今天…想要一个具体答案。今日是徒儿僭越了…但您若不愿，以后徒儿保证再也不出现在您面前。”
　　阮宁安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后便不再言语，带着万分的决绝轻轻闭上了眼，仿佛接受最后决裁般不发一言。
　　时间仿佛忘记流逝，两个人之间沉寂得连风声都听不到，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刻钟，也许是几个世纪。
　　在漫长无边际的等待中玉华终于抬头看了阮宁安一眼，阮宁安分明还是笑着，可眼泪却不知何时从紧闭的眼睛滑落至脸颊，在莹莹月光下似一颗晶莹的露珠。
　　他最近经常用装可怜流眼泪这招来博得玉华的同情心，然而玉华每每看见他眼中的泪光每每都是无奈妥协。
　　然而阮宁安这次的眼泪不同。
　　阮宁安这次的眼泪，仿佛烫到了玉华的目光。让玉华觉得他自己的心，也随着阮宁安留下的这滴泪变得绝望又疼痛。
　　“好了，”玉华走到阮宁安面前轻轻叹了口气，而后抬起指腹温柔擦掉阮宁安的眼泪，“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哭，羞不羞。”
　　阮宁安睁开眼睛，微微湿润的漆黑眼睛梨花带雨地看着他，“…师尊。”
　　玉华还准备教训他一顿，然而看到他的眼睛心却先软了半截，“…眼泪擦擦，…咳咳…为师又没说不答应你。”
　　一听到他这句话，阮宁安立马一扫自己伤心颓靡的精神，欣喜若狂激动万分地提高了微微颤抖着的声音，“师尊，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玉华不好意思道，“…深更半夜的，咋咋呼呼成何体统，徒儿你的矜持呢。”
　　“师尊，你刚才说的话徒儿没听清，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玉华挑了挑眉，“好话不说第二遍，听不清就算了。”
　　阮宁安漆黑眼眶里立马蓄了一包泪，眼泪汪汪的模样简直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欺负惨了他。
　　玉华：……
　　无奈片刻后，玉华认命重复道，“为师方才说，…我也喜欢你。是不想看你与别的姑娘成亲，也不想看你带别的姑娘回家，只想和你一个人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阮宁安咧嘴绽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然后伸手把玉华狠狠抱紧怀里。
　　他的力道之大简直让玉华怀疑自己是不是要被他勒死，“…你轻点抱，为师又不会跑。”
　　然而玉华话音刚落，一滴滚烫的眼泪就从阮宁安的眼眶滴落在玉华的脖子上，“…师尊，徒儿差点以为你会抛弃我，差点以为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玉华勾起唇角无奈笑了笑，而后环抱住怀里的阮宁安，“…傻话。”
　　说着傻话的阮宁安边掉眼泪泪边地抱着他师尊想，还好他师尊吃软不吃硬，还好他师尊已经开口答应他了。
　　他方才说若他师尊不愿他便再也不出现在他师尊面前的话自然是假的，他都已经想好今日被他师尊拒绝后该如何使用苦肉计才能让自己重新出现在他师尊面前。他甚至已经盘算好一条循序渐进的万全之策，以便早日让他师尊乖乖就范。
　　然而如今看来用不到了。
　　也还好是用不到了，虽然他并不觉得皮肉之苦多难熬，然而如果他师尊亲口拒绝他他还是会很难受。
　　“…师尊。”阮宁安把下巴搁在玉华肩膀上，轻轻开口喊道。
　　“嗯？”玉华应下后微微转头，还未看到阮宁安脸上的表情，边听阮宁安道，“方才的吻未尽兴，我们接上如何？”
　　“……咳咳，…这…”玉华老脸一红，正欲开口拒绝，阮宁安的吻已经铺天盖地把他想说的话尽数封在了唇中。

第一百二十八章   惩罚
　　自从玉华和阮宁安互相坦白心意后，玉华总觉得自家徒儿似乎整日整夜嘴角都是上扬的。
　　虽然他自己的心情也还不错，但是远远没有自家徒儿这么喜形于色。他徒儿心情一好就对他特别好，简直无微不至事必躬亲，所以玉华就逐渐不把他徒儿不许喝酒不许出门的警告当回事了。
　　屋外又下了场雪，红梅傲雪绽放枝头，玉华坐在屋里实在看得心痒难耐，这么好的景色怎能不去摸两把雪，怎能不配壶美酒助兴呢。
　　不知是不是看穿了玉华的想法，正在一旁给玉华剥松子的阮宁安突然出声提醒道，“师尊，好好养伤，不许出去玩雪，更不能偷偷喝酒。”
　　玉华最近被阮宁安的有求必应宠得无法无天，当下听了阮宁安的警告也十分不以为意道，“知道了。”
　　阮宁安剥松子的手一刻未顿，却轻飘飘补充道，“如果师尊不听话，徒儿可是有惩罚的。”
　　“哦？”玉华来了兴致，好看的桃花眼含笑看着阮宁安，“惩罚？小阮，你还舍得惩罚为师？”
　　这真不能怪玉华有恃无恐，毕竟阮宁安对他无微不至的态度所有人都是有目共睹的，安羽和江穆阳都表示不想和他们在一桌吃饭，干脆在镇上随便找一家客栈只求落个清净。
　　毕竟眼睛里只有他的阮宁安，已经自动把周围所有人的存在当成了空气，早晨喊他起床会趁他没睡醒主动亲亲他脸颊，给他穿衣服时会直接把他抱起来，就…就连一起吃个饭，他脸上不小心粘了个饭粒阮宁安都会十分自然地伸手把粘在他脸上的饭粒送进自己嘴里。
　　完事后还一脸吃了山珍海味的回味无穷表情。
　　玉华脸红心跳之余尴尬地看了眼对面目瞪口呆的安羽和江穆阳。这…这也太尴尬了。
　　然而阮宁安仿佛从始至终都没看到那两个人的存在般，边为玉华夹菜边道，“师尊怎么不吃菜了。”
　　……他倒是想吃，但是对面这么大两个人直勾勾地看着他，他能吃得下吗？！
　　仿佛是知道玉华心中所想，阮宁安目光轻飘飘地往安羽和江穆阳身上一扫，后者立刻会意低头专心扒饭。
　　安羽边扒饭边给江穆阳密术传音，“…师兄，这顿饭我吃得好憋屈。”
　　江穆阳：“…呜呜呜师妹我也是。”
　　安羽：“为什么他们突然变得如此放浪形骸，师伯虽然一向不要脸，但是大师兄的矜持呢？！”
　　江穆阳：“我觉得现在看起来好像是大师兄先勾引师伯的…”
　　“……”二人相视一眼，默契达成。
　　当天下午，江穆阳带着安羽去了镇上的客栈，美名其曰年关在即特去探查镇上有无妖物作乱，实际上…就是不想再当他俩之间的电灯泡了。
　　有了安羽和江穆阳的前车之鉴，也难怪玉华对阮宁安口中的惩罚如此不放在心上。
　　当下阮宁安什么也没说，只是温柔一笑而后把手中剥好的一大堆松子都喂给玉华吃。
　　玉华就着阮宁安的手吃完一把香喷喷的松子后，意犹未尽道，“这把松子让为师想到了你做的雪花酥。”
　　阮宁安笑着从座位上起身，“那师尊乖乖待在屋里，徒儿去买食材。”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道，“师尊还有什么想吃的，不妨一并交代了吧。”
　　玉华粲然一笑，“还想吃酒酿圆子芋头糕冰糖肘子，哦，要是再来一壶酒…”
　　“没有。”阮宁安斩钉截铁打断他，抬脚就要跨出门槛。
　　“诶，徒儿等等。”玉华张口叫住正欲出门的阮宁，十分体贴地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宝蓝色锦缎披风要给阮宁安系上，“外面冷，还是先穿厚点。”
　　阮宁安十分配合地微微低头，方便他师尊把披风上的系带系的乱七八糟。
　　玉华系好后十分满意地左看看右看看，“…嗯，不错。你现在可以出发了。”
　　阮宁安无奈笑了笑，当真顶着这乱七八糟的系带出了门去。
　　待阮宁安前脚一走，后脚玉华就把手中刚才从他徒儿身上顺下来的碎银抛起来又接在手中，这锭碎银他越看越喜爱，不由万分得意道，“一壶酒而已，还能难得到为师不成？”
　　事不宜迟，他估摸着阮宁安已经出门有了一阵，鬼鬼祟祟拿着碎银去了与菜市场相反的西市。
　　待他买完一壶酒翻墙跑回屋里，不出所料阮宁安果然还没回来。
　　玉华晃晃手中叮咚作响的酒壶，仿佛听到天籁一般喜不自胜。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算，估摸他徒儿还得一刻钟左右才能回来，当下他拔开酒塞趴在瓶口心满意足长嗅一口，“好酒好酒！”
　　说罢他仰头一口气灌下半壶，而后他晃了晃酒壶，不满道，“…这…这就喝了半壶了？”
　　他倒是想一口气喝完，然而这样的话他徒弟肯定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下次再偷偷喝酒就不好办了。
　　于是他叹口气，小心翼翼把剩下半壶酒藏在了床底下。
　　细心将酒藏好后他刚准备坐在火炉旁嗑瓜子回味酒香，就意外发现自己身上…好像还是有些酒味。
　　他使劲闻了闻自己的袖子，这酒味…好像还挺浓。估计是自己刚才喝酒太激动，酒撒了些许到衣襟上。
　　搁以前一个法术就能解决的问题偏偏现在难住了玉华。他此刻重伤未愈法力尚未复原，如今去换身衣服倒是没问题，只是衣服也归他徒儿洗，他徒儿迟早要发现自己身上的酒味。
　　…左右他徒儿还得一会才能回来，不如趁机先出去给衣服透透气。
　　说干就干，玉华立刻推门而出，院中一片白雪皑皑，刚推开门恰好一阵凉风吹过来，玉华被冻的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外面的鬼天气怎么还是这么冷？！
　　他正准备把伸出去一半的脚给缩回来，然而想了想刚藏在床底下的半壶酒，咬咬牙又把脚伸了出去。
　　开玩笑，他辛辛苦苦买回来的酒万一被他徒儿也没收了那他也太可怜了吧？！
　　于是玉华怀着十分悲壮的心思，在冰天雪地中边瑟缩边与盛开的红梅面面相觑。
　　他在雪地中站了一会，琢磨着只是傻站着酒味消散的还是慢，而且…这也太冷了吧。
　　恰在此时他的余光注意到了地面的洁白积雪。院中的厚厚积雪正在光线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粼粼白光，玉华灵光一闪，二话不说一捋袖子弯腰就开始团雪球。
　　反正站着也是站着，还不如堆个小雪人，等小雪人堆完他也差不多能回火炉子旁边待着了。
　　然而谁能料到这次他竟然失算了！
　　他的雪人只来得及堆了一个脑袋，大门嘎吱一声轻响，竟是他徒儿提前回来了！！
　　玉华反应不可谓不快，他当机立断决定毁尸灭迹，只见他手中那个只来得及堆出个不规则球形的雪人脑袋被他一脚踢了个稀碎，然后他大步流星就要往屋里跑企图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谁知他只来得及向屋子跨了两步，阮宁安的声音已经轻飘飘传了过来，“师尊这是在做什么？”
　　玉华从他徒儿压低的声音里读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
　　不可能！他徒儿那么乖不可能威胁他！
　　“咳咳…”于是玉华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地定住身子立在原地，“为师本来是想出门看看你回来没有，谁知道刚进屋你就回来了。”
　　“是吗？”阮宁安微微一笑，并不打算拆穿他这蹩脚的理由。
　　他走进两步，在玉华面前站定，随后轻飘飘开口道，“师尊身上怎么有股酒味？”
　　玉华不可置信道，“不是吧？我都在雪地里站这么久了还有味道？！”
　　说罢他抬起袖子使劲闻了闻，…好像什么味道也没有？
　　阮宁安堪称优雅地好整以暇看着他，然而他徒儿眼中深藏的滔天怒火已经隐隐有肉眼可见的趋势了。玉华立刻开始莫名心虚，于是他一连串开口解释道，“…徒儿你先听为师解释，为师不是有意瞒着你的…”
　　然而他话只说了一半，阮宁安就按着他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上去。
　　玉华对他徒儿突然吻他这件事毫无准备，只觉得刹那间天旋地转，然后就不知怎么与阮宁安唇齿相依了。阮宁安的软舌侵略性十足地在他口腔中掠夺空气，玉华呆呆张大了眼睛任由他徒儿在他身上动作。
　　为什么一言不合就接吻？他徒儿什么时候练习的吻技，还有这…这也太突然了吧？不过他徒儿的脸，离近点看还挺好看的？可是他徒儿为什么要突然吻他？！
　　许是不满于玉华的走神，阮宁安轻轻咬了一下玉华的嘴唇，玉华吃痛回过神来。
　　而后他惊觉四周的空气不断减少，这场略微漫长的吻直憋得他喘不过气来。
　　终于在成功把自己憋断气之前，阮宁安终于大发慈悲地结束了这场吻。
　　玉华先是猛咳了两声，而后开始大口吸入新鲜空气。
　　阮宁安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又好气道，“…师尊，接吻的时候你居然都不记得呼吸？”
　　玉华自然不记得，他又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然而气势不能输，于是玉华狠狠瞪了阮宁安一眼以发泄自己的不满，“…为师这明明是在配合你口中的惩罚，原来接吻就是你口中的惩罚，为师这么正经的人怎么会教出你这么不正经的徒弟！”
　　阮宁安不置可否甚至准备趁机再向他师尊讨价还价多要两个吻，然而一看到玉华眼尾微微泛着薄红的桃花眼立刻哑了声息。
　　也许他师尊自己都不知道，此刻他自己双颊绯红眼眶湿润的模样有多诱人。
　　阮宁安目光停滞在他身上，而后避而不谈他师尊口中的惩罚，轻咳两声转移话题道，“…徒儿先去做雪花酥。”

第一百二十九章   就寝
　　直到晚饭吃饭时阮宁安都再没有拿他师尊喝酒又吹冷风的事算账。玉华窃喜只余又忍不住在心中琢磨，想不到这么大的事就这样轻飘飘翻过去了，玉华表示被他徒儿吻一下的这种惩罚完全不在话下。
　　看来剩下的半壶酒也是时候挑个黄道吉日入腹为安了。
　　阮宁安一眼就看穿玉华的小九九，但笑不语地为他师尊夹菜。
　　直到晚上就寝时…
　　玉华躺在冰冷的被窝里，十分不满他徒儿今日居然没有主动给他暖好被窝。
　　他躺在床上左翻翻右滚滚，实在不明白他徒儿刚才那句要等一会儿是要他等多久。
　　唉，早知道抱个汤婆子睡了，暖被窝实在太冷了。
　　玉华盯着床头挂着的水蓝色沙幔如是想道。
　　就在玉华终于躺出了一丁点困意时，阮宁安悄然无息地凑在玉华耳边轻声喊道，“…师尊。”
　　玉华无奈睁开眼睛眼叹气，“为师刚有困意就被你给搅和走了。”
　　他这一睁开眼睛才发现阮宁安的脸颊红扑扑的，玉华迟疑地伸手量了量阮宁安的额头，“怎么了，生病了？”
　　阮宁安微微叹了口气，摇头道，“徒儿有问题不懂，想向师尊讨教。”
　　玉华这才注意到阮宁安是拿了一本书过来的。于是他诚心诚意夸奖道，“不愧是为师的徒儿，即使离开门派这么久功课也没落下。来，让为师看看你哪里不懂…”
　　说罢他径自将阮宁安手中的书打开，而后随手翻开一看…当即条件反射把书扔出了几丈远。
　　…春…春 宫 图？！
　　虽然玉华只大致瞥了一眼，然而上面画着的交叠在一起的白花花肉 体他是不可能看错的，更何况看图册那各种羞耻姿势的两个楷模还都是男的。玉华痛心疾首指着阮宁安道，“…你…你你…”
　　相比较玉华的不知所云，阮宁安倒是显得淡定的多。他悠悠踱步将那本春宫捡了起来，弹了弹书上的灰尘才慢悠悠道，“师尊何必急着弃若敝履。安羽师妹说师尊是个沉不住气的，怕情事的时候师尊会弄伤我，所以特地找来让师尊提前准备一下的。”
　　经阮宁安这一提点，玉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反应太过了。
　　他毕竟比他徒儿大这么些岁，而且两人已经表明心迹迟早是要滚个床单的。若在床上因为他没有经验露了怯岂不是让他徒儿笑话。
　　于是玉华轻咳了两声，“…咳咳，为师方才…只不过是…瞧不上这种粗糙画本子罢了。”
　　阮宁安微微挑眉，“听上去师尊很有经验，莫非师尊还看过别的春 宫 图？”
　　玉华理所当然道，“自然如此。只是南华派修习术法向来讲究修身养性，为师虽有经验，然而于此道上也只能藏拙。”他看了一眼阮宁安，又斟酌开口道，“鱼水之欢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今夜冷寒不适宜…咳咳。咱们还是早些休息，改日再说这件事吧。”
　　毕竟他需要多争取点时间学习一下这方面的内容才不会弄伤他徒儿啊！
　　阮宁安晃了晃另一只手中拿着的白脂青花小瓷瓶，“师尊，可是依徒儿看如今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啊。”
　　玉华顿时骑虎难下，他接过阮宁安手中的瓷瓶打开，瓷瓶颇为精致，打开后能清晰闻到里面装着的膏体还散发着的淡淡清香。
　　虽然玉华模糊知道这瓶膏体是用来干嘛的，但是…但是他还是很怕自己下手没轻重弄疼到他徒儿，毕竟他徒儿到时候下不来床也挺麻烦的，尤其是他又不太擅长照顾人。
　　许是看穿玉华的犹豫，阮宁安轻轻笑道，“师尊既然不愿，那便先算了吧。”
　　说罢他将瓷瓶从玉华手中又抽出来，搁在床头对玉华笑道，“不如今夜还是先就寝吧。”
　　玉华见阮宁安此举后不动声色松了口气，心中却暗暗下定决心，明日是时候抽时间补补这方面的知识了，他身为一个温柔体贴的好师尊，怎么能因为经验不足弄疼他徒儿呢。
　　就在玉华还在沉思明日去哪才能买龙阳春 宫 图时，阮宁安温热的掌心已经轻轻触上了一下玉华的脸颊。
　　玉华一个激灵，如临大敌地看着阮宁安，“…不是说好今日先算了吗？”
　　阮宁安无奈地把玉华墨发上的玉冠取下来，“师尊睡觉都不取发冠吗？”
　　原来是因为这个…
　　玉华揉了揉鼻子，随后理直气壮道，“自然，发冠这种难搞的东西难道不一直是徒儿你来负责的吗。”
　　岂止是发冠，他的衣食住行都被阮宁安承包了好吗。
　　阮宁安漆黑的眼睛里闪过温柔无奈的笑意，他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将玉华的发冠安置好后半跪在床前去解玉华外衣的襟带。
　　玉华则十分心安理得地张开双手，配合自家徒儿对自己的服侍。
阮宁安将玉华的外衣中衣都褪下后叠好放在衣柜里，再折回到玉华面前时一伸手把自己的发带也随之解开，青丝如瀑垂下将他俊朗面容半遮半掩。
　　他此刻仿佛并不急着上床休息，而是附身原路半跪在床边，捉住玉华的修长的手，而后低头轻轻吻了一下玉华的手背。
　　他抬头盯着玉华的脸，含笑双目在摇摆烛光下亮得骇人，“师尊。”
　　绕是玉华神经大条至此都意识到自家徒儿在撩拨自己了。
　　明明两个人都已经互相表过白了，然而面对他徒儿这双多情眼眸还是忍不住脸红耳赤心跳加速，他正欲转移个话题缓解一下自己的尴尬心情，却突然听见阮宁安郑重道，“师尊，我爱你。”
　　这突如其来的表白玉华没有丝毫准备，这句话成功使他怔愣在了原地。
　　这时又听阮宁安轻声道，“徒儿本以为是自己在肖想师尊，每日都反复劝诫自己恪守本分切莫行差踏错惹师尊厌恶。”
　　“所以上次表白就算师尊不同意徒儿也不会怪师尊，徒儿在角落里默默喜欢师尊就够了。”
　　“但没想到师尊对徒儿也有此意…徒儿很开心。因为师尊一句喜欢，我已经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我好害怕这是场梦，梦醒之后我还是一无所有。师尊，你能不能答应我，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你都要带我一起，求你别抛弃我好吗？”
　　他说着说着，不知何时又掉下泪来。
　　满头披散的青丝使他的面容看起来较平时柔和很多，影影绰绰烛光下他一双眼眸梨花带雨，泫然欲泣的模样生动诠释了何为楚楚可怜。
　　玉华认命擦了擦他脸上的泪，“好好的说什么傻话呢，为师几时又说过要抛弃你了。”
　　阮宁安微微抬眸，盛满了泪光的眼睛像极了一汪盈盈秋水。
　　玉华再次认命叹气道，“好了好了，为师答应你不管什么时候绝对不会抛弃你。”
　　阮宁安终于有了点破涕为笑的意思，“那师尊可要说话算数。”
　　玉华还未说话，阮宁安已经伸手紧紧抱住了他，而后闭眼向他吻了过来。
　　这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吻，阮宁安试探般只敢亲亲玉华的脸颊，此刻阮宁安闭着眼睫，故而玉华能清晰看到他沾了泪水而湿漉漉的浓黑睫毛正在微微颤抖，仿佛是害怕玉华不愿被他亲吻而后将他推开。
　　玉华透过眼前这张紧闭双眼的脸颊，看到曾经那个扯着他的衣袖满眼星星喊他师尊的软糯小团子。
　　他登时整颗心都化了，当即义薄云天地想，管它什么经验不经验的，书本上再多经验能有实际行动来得更快？
　　于是他二话不说向阮宁安回吻了过去，阮宁安微微睁开眼睛，刚流过眼泪的眼睛仿佛是雨水冲刷过的黑曜石般莹润，“…师尊不是说今夜冷寒不适宜做这种事吗？”
　　玉华恬不知耻道，“今夜冷寒，正适合深夜运动温暖一下身心。”
　　说罢他为阮宁安将颊边碎发拢道耳后，露出他俊美的面容来。玉华放浪地在阮宁安脸上亲了一口，摆出一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模样调笑，“更何况，徒儿主动投怀送抱多次，为师哪有不一而再再而三拒绝的道理？”
　　阮宁安窝在玉华怀里，十分乖巧地轻轻点头。漆黑的眼中却闪过一丝与此刻楚楚可怜表情格格不入的狡黠笑意。
　　玉华刚把阮宁安带到床上就后悔了，这姿势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他不过与自家徒儿接吻了一小会，再回过神时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扒得七凌八乱，而阮宁安则衣衫整齐地跨坐在了他身上？！
　　玉华皱了皱眉，这个姿势让他莫名生出了危机感，“…徒儿，这个姿势好像不对？”
　　阮宁安则端端正正压在他师尊身上，一脸无辜道，“师尊，那你说说哪里不对了？”
　　玉华：“…好像…好像在上面的人应该是为师才对？！”
　　阮宁安仿佛认真思考了片刻，“好啊师尊，如果你喜欢在上面的话，徒儿也不是不可以。”
　　玉华面色一喜，正准备让他徒儿跟他换换位置。却见阮宁安慢条斯理解开自己腰封，然后把他的双手举过头顶…麻利用腰封把他的双手捆住了？？
　　“阮宁安！你这是做什么！”玉华又急又恼，他再没有经验也琢磨出眼前的处境了！他挣扎着想摆脱手上的束缚，然而无论他如何挣扎…腰封始终纹丝不动。
　　阮宁安的手轻轻摸了摸玉华磨红的手腕，眼睛不知何时又蓄了一包泪，他抽抽搭搭道，“…呜呜师尊，让徒儿在上面好不好，…徒儿怕疼。”
　　玉华在心中骂娘道，他娘的，你的菊 花是菊 花，你师尊的菊 花就不是菊 花了？！
　　就在玉华准备严厉起来狠狠教训阮宁安一顿时，却见阮宁安软着声音轻轻蹭了蹭他，“师尊。”
　　……卖萌可耻！

第一百三十章   误会
　　第二日玉华足足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阮宁安这次倒是十分乖觉，不仅没有打扰他的睡眠，反而十分体贴地在他醒来之后为他穿衣洗漱。
　　阮宁安双眼亮晶晶地看着玉华，“师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玉华：“…腰疼。”
　　阮宁安立刻十二分体贴地去为玉华捏肩捶背，“师尊除了腰疼还可有什么不适吗？”
　　玉华揉着酸痛的腰，愤愤不平道，“怎么，为师散架了你才开心吗？”
　　阮宁安略带无奈道，“自然不是，徒儿提前特地问过大夫，若行房事的是两位男子，第一次若稍有不注意便会发烧肚子疼，虽然作夜徒儿特地抱着师尊清洗过了，但是…”
　　阮宁安的解释让玉华听着听着双颊又绯红一片，“…好了好了，别说了。”阮宁安依言乖乖沉默了。
　　玉华看着他这副乖巧懂事模样就来气，昨夜就是他这张人面兽心的脸把自己骗上了床的，害得自己现在腰酸背疼，浑身没一块好肉。
　　玉华越想心里越不痛快，所以他自然也要给阮宁安找不痛快，于是他不给面子地质问道，“现在知道担心为师了，昨夜让你停下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停？”
　　阮宁安毫不知耻地对他轻轻一笑，“徒儿前几日便说过了，师尊不听话是有惩罚的，谁让师尊不听徒儿劝告非要去买酒喝。”
　　玉华无语凝噎，又猛然想起什么，“等等，那钱…为师从你身上顺走的时候你是知道的？！”
　　阮宁安但笑不语。
　　但他这幅吃饱喝足的餍足模样足以说明问题了！
　　所以他喝酒这事阮宁安明明知道却还装作不知道，还借口惩罚骗了他一个吻？！
　　玉华登时气得直从床上弹坐了起来，却因动作太大连累腰部又是一阵酸痛，阮宁安伸手要来扶他，却被他一挥掌推开，玉华气得咬牙切齿，“…阮宁安啊阮宁安，你…你…你…”
　　他“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毕竟下套的虽然是他徒儿，但是硬要往套里钻的的确是他自己啊。
　　阮宁安态度端正地继续为玉华揉腰，继而一脸无辜地表明观点，“师尊，您腰疼就先好好休息吧。这次是徒儿做得过了，您别生气。”
　　玉华怒气冲冲地瞪着他，“长大了是吧？翅膀硬了是吧？都敢算计到师尊头上了？！”
　　阮宁安十分委屈地垂下脑袋，“…是徒儿肖想师尊，是徒儿手段卑鄙。但若非如此…”他抬头看向玉华，清澈的漆黑眼睛里又蓄了一滴泪，“若非如此，徒儿有机会能吻到师尊吗？”
　　…撒娇可耻！
　　玉华看不得他的眼泪，干脆把头转一边十分生硬地命令道，“还愣着干什么，给为师穿衣服！”
　　阮宁安那滴不值钱的眼泪很快消散无踪，他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微微笑了笑，而后去衣柜找衣服为玉华悉心穿戴整齐。
　　………
　　因着阮宁安算计自己的事，玉华越想心里越气。
　　倒不是因为被阮宁安吻一下让他生气，他气是因为以前那个粘着他的小团子长大后嘴里说着尊师重道唯师尊是也，然而转头居然就会给他下套了！
　　那他这个做师尊的威严何在？
　　于是为了给阮宁安一个记性，也为了给腰疼的自己争口气，他这几天都没有给阮宁安好脸色看。
　　不仅说起话来颐指气使，挑起阮宁安的错来也是得心应手。
　　比如阮宁安做的菜，他不是嫌弃淡了就是嫌弃咸了；阮宁安在院子里练一套剑法，他就在旁边指指点点说他退步了；若阮宁安对他笑，他偏要冷哼一声不理睬，然而若阮宁安在忙别的，没有顾得上对他笑一下，他又会指桑骂槐说阮宁安是个负心汉。
　　但即使他都做到了这个份上，阮宁安还是好脾气地一一忍了，甚至在玉华数落他的时候他还在为玉华揉腰。
　　毕竟…一到床上他白天从玉华那儿得到的冷嘲热讽全都化为体力还到玉华身上了。
　　如此几次后，玉华只觉身心俱疲，腰酸腿软，磨得他连教训阮宁安的力气都没了。
　　看似是他占了上风，实则他被榨得渣都不剩。玉华实在憋屈得厉害，干脆心一硬每到晚上就直接把门关上，不让阮宁安进来施展他那哭唧唧的本事碍眼。
　　过了几日他腰酸背疼终于缓解了些许，身体舒畅了不说，白日里看着阮宁安还能找找茬， 他总算找回一点久违的运筹帷幄之感。
　　直到五日后，安羽和江穆阳在小镇上逛了个够才想起来他们师尊派他们来这里的任务：他们师尊是让他们来这里照料师伯，然后给师尊汇报师伯的身体状况的啊！
　　他们本来都跟师尊约好了每半个月往门派回信一封，然而眼看就半个月了，他们最近这几日光顾着玩了。
　　想起正事的两人片刻没耽误，快马加鞭回到了玉华与阮宁安栖身的小院，刚好还来得及吃一顿他们大师兄亲手做的美味午饭。
　　江穆阳先给安羽夹了一筷她喜欢吃的菜，安羽羞赧一笑把菜送进嘴里，十分满足地感叹道，“啊，好好吃，大师兄的厨艺又变好了！！”
　　江穆阳吃完一筷红烧茄子后也由衷赞叹道，“大师兄能教教我吗，我想…我想…”
　　看江穆阳嗫嚅着说不出话，阮宁安了然道，“是做给安羽师妹的吧？你若想学我等会便把配方给你。”
　　江穆阳被阮宁安一语道破自己的心意，略带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那就麻烦大师兄了。”
　　“徒儿。”玉华的日常挑事生涯正式拉开序幕，“我怎么觉得你这个糖醋鱼做的咸了点？”
　　“那师尊先喝盏茶。”阮宁安半点不气，十分好脾气地为玉华倒了杯水。
　　玉华心安理得地被阮宁安的悉心照顾。
　　“咸吗？”安羽略带疑惑开口，也夹起一筷糖醋鱼尝了尝，“…师伯，这菜咸淡正合适啊。”
　　玉华轻飘飘地睨了安羽一眼，“小师侄就别为你大师兄开脱了。”说罢他看向阮宁安，似笑非笑道，“徒儿，你自己说你这道菜咸了没有？”
　　“嗯，”阮宁安回答的十分干脆利落，“咸了。”
　　玉华满意点头，“能认清自己的错误，有长进。”
　　安羽：……她怎么觉得她大师兄是被迫自愿承认错误的呢。
　　随后安羽细心留意后发现，她师伯不愧是拥有一双风流桃花眸的人，不仅把风流精神贯彻落实到了极致，简直都极致成了渣男属性。
　　尤其是今天一大早，她总觉得她师伯的火气格外大，保守估计她师伯找她大师兄的茬最起码也得有七八次。
　　最过分的是，他大师兄已经如此体贴入微善解人意，他师伯还要时不时鸡蛋里挑骨头两句。
　　比如此刻阮宁安在为她师伯捏肩捶背，玉华龇牙咧嘴打开阮宁安的手，“轻点！你是要疼死为师吗？”
　　阮宁安半点不恼，好言相劝道，“师尊，这次徒儿下手轻点。”
　　玉华一肚子火没处发泄，十分憋屈道，“行了，你别碰我了。”
　　阮宁安乖巧应下，而后又笑道，“那徒儿给师尊剥个橘子？”
　　说罢他从果盘里拿了个橘子，把橘子皮剥干净后递给玉华，玉华没伸手去接，而是语气不善地看着阮宁安，“装成这幅贤良淑德的模样给谁看？昨天夜里你是这副模样吗？堂堂一个大男人你怎么就能做到翻脸比翻书还快？”
　　昨天夜里阮宁安深更半夜翻窗进了玉华的房间，仗着玉华受伤自己有修为优势，半哭半撒娇外加连哄带骗挤上了玉华的床。
　　上床之前他说一定温柔一定小心一定克制，结果呢？！！他叫了多少次停阮宁安是半点没听，动作粗暴到玉华怀疑人生。今天玉华一觉醒来仿佛全身都散架了！！所以他今天一看见阮宁安火气就格外大。
　　然而身为旁观者的安羽显然不这么觉得了，“师伯！”安羽终于正义感爆棚开口为阮宁安求情，“师伯你怎么能这么对大师兄？”
　　“…？？”玉华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安羽师侄你是在说我？”
　　安羽目点点头，“师伯，你为什么对大师兄这么苛刻？！”
　　“……苛刻？”玉华被自己的一口气噎得差点喘不过来，“那你倒是说说我哪儿苛刻他了？”
　　安羽掰着手指开始数落，“你故意说大师兄做的菜难吃，你故意数落大师兄，还有最重要的是！”她气哼哼地一指阮宁安裸露在衣襟外的修长脖颈，“大师兄白天被你压榨，晚上还要被你压榨，这也太不公平了！”
　　玉华顺着安羽的目光看到自家徒儿脖颈上的吻痕…以及自己昨夜被弄疼时挠出来的红痕，“…师侄你才不公平好吗，你这么注意你大师兄，倒是也抽空关心一下我啊？”
　　安羽撇了撇嘴，“可是师伯你明显是在上位，我大师兄才是出于劣势的人好吗？”仿佛是怕玉华再扯出歪理说服她，她斩钉截铁地抛出自己的结论，“你脖颈处明明干干净净！”
　　玉华不信邪地借着桌上摆放的铜镜看了一眼，果真…干干净净毫无痕迹。
　　明明是自己被压榨了大半夜，末了还要被误会。玉华顿时又气又委屈，他手指微颤地指着阮宁安，“…你是不是故意的！”
　　阮宁安上前握住玉华指着他的手指，凑在玉华耳边呵气如兰，“师尊莫气，徒儿错了还不行吗？”
　　又是该死的委屈语气，玉华简直都要气到七窍生烟了。
　　阮宁安撩师之际还不忘对安羽使个“你很碍事”的眼色，安羽立刻心领神会推门而出，出门之前还不忘把门细心关好。
　　“阮宁安，昨夜我一共也都挠了你那么几次，为什么印记会在这么明显的地方？！”
　　阮宁安无辜又委屈道，“师尊留下的印记，徒儿自然希望它越明显越好。”
　　玉华揉了揉隐隐发胀的太阳穴，“那为师还记得昨夜你如狼似虎…咳，为师明显处为什么没一点印记？”
　　阮宁安依旧维持着小白花一样的可怜表情，“师尊的身体只有徒儿能看，所以印记也要留在只有徒儿能看到的地方。”
　　“……”玉华无语片刻，又道，“你师妹误会是为师压榨你你为何不替为师解释？！”
　　阮宁安垂首委屈道，“师尊不就是在压榨徒儿吗，让徒儿的心都落在了师尊处，一旦见不到师尊就开始茶不思饭不想，如果可以徒儿恨不得把自己埋在师尊身体里，这样徒儿就能与师尊永不分离。”
　　“……”玉华登时又羞又气，“行了你别说了，你不害臊为师还害臊。”他说完拂袖就要起身而去，然而起身起得太急，一个不小心腰部又是一阵酸痛。
　　阮宁安连忙要来扶他，被他一掌挥开。
　　他揉着自己的腰边走边想，这他妈都是什么人间疾苦！

第一百三十一章   调情
　　玉华刚打开门便看到蹲在门口正一脸认真地听墙角的安羽。
　　为了自己仙气飘飘的形象，玉华毅然决然地把抚在酸痛腰部上的手放了下来。他努力淡定自若地对安羽打招呼，“师侄。”
　　安羽抬起头，一脸愧疚道，“师伯，对不起，我错怪你了，我不知道你才是被…”
　　玉华慌张上前来捂住安羽的嘴，干笑道，“…咳咳，无妨，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
　　安羽把玉华捂在自己脸上的手拿下来，继续补充道，“师伯你腰还疼吗，要不然我替你揉揉？”
　　“……”玉华无语了片刻，忍不住道，“师侄若没有事不如先回去？”
　　安羽才想起来正事般一拍脑袋，鬼鬼祟祟往玉华身后看了一眼，“师伯，大师兄没有跟过来吧？”
　　“你大师兄去厨房做饭了，估计还得一刻钟忙吧。”
　　安羽长长舒了口气，转而犹犹豫豫地看着玉华道，“师伯，你…你跟大师兄的事…掌门师伯若是知道，你想好…想好怎么交代了吗？”
　　玉华习惯性抬手摩挲下巴，“这…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安羽一听顿时恨铁不成钢地直跺脚，“师伯！你吃干抹净…”说了一半她猛然意识到自己语句的错误，连忙改口道，“你被大师兄吃干抹净后就要翻脸不认人了吗？”
　　玉华一脸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欠揍表情道，“看吧师侄，你也说了我才是被吃干抹净的那个人，应该是我徒儿给我一个交代才对吧？”
　　安羽气得小脸通红，忍不住怒气冲冲地开口为阮宁安辩护，“师伯你怎么能这样，你知道大师兄有多喜欢你吗？他眼中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人，只有你能牵动他的情绪，他只对你一个人温柔只对你一个人笑，你以前说他身为你的徒弟不能丢脸他就努力修炼，你说他做菜好吃他就在背后钻研厨艺，大师兄对你太好了，可是你呢，你明明跟他在一起了却甚至不想给师伯交代一下你和大师兄的事？！”
　　听着安羽爆料出来一堆他徒儿对他的偏爱，玉华十分满足地点了点头，然而眼见安羽被他气到快要拔刀相向了，玉华终于掩唇咳了两声轻飘飘道，“我虽然没打算给我徒儿一个交代，但我没说不对他负责啊。”
　　安羽满腔怒火凝结在原地，她有些迟疑道，“…怎么负责？”
　　玉华微微一笑，“结为道侣。”
　　安羽先是怔愣了几秒，而后终于想明白玉华话中的意思，后知后觉激动道，“…结…结为道侣？！你说的是真的吗师伯？！可是…万一掌门师伯不同意…”一提到玉隐，安羽有些垂头丧气道，“掌门师伯肯定不会同意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很不喜欢大师兄。”
　　玉华半点不以为意，“你掌门师伯这关有何难，放心吧，你师伯我已经解决问题了。”
　　与其说玉隐一直不喜欢阮宁安倒不如他忌惮阮宁安体内深藏的魔神之力与心魔，他怕哪天阮宁安的强大魔神之力苏醒会让玉华以及南华派乃至整个修真界都陷入危险之中。
　　然而兰惜幽草如今已经到手，待他师弟把药练好之后他徒儿就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名门正派，再也不会跟什么魔神有牵连了。
　　安羽将信将疑抬脸看着玉华，“…可是万一掌门师伯还是不同意大师兄和你的事呢？毕竟师徒结为道侣…修真界史无前例。”
　　“既是史无前例，那我做这个前例又何妨。”玉华微微一笑，桃花眼就弯成了一双好看的月牙，“若是你掌门师伯实在不同意，大不了我就带你大师兄跑路。归隐山林也好，浪迹天涯也罢，我们乐得自在逍遥。”
　　“师伯。”安羽突然郑重其事开口。
　　“嗯？”
　　“你和大师兄一定要幸福。”安羽神色认真，一字一顿，“你们那么爱对方，一定会幸福的。”
　　玉华愣了片刻，而后轻轻笑了起来，他伸手揉了揉安羽的脑袋，“怎么，只祝我们幸福，你和穆阳师侄就不能幸福了吗？穆阳师侄对你的情意师伯我可是看在眼里的。”
　　一提到江穆阳，安羽脸上就泛了薄红，她微微害羞般低下脑袋，“…师伯你，说什么呢。”
　　玉华正欲开口再打趣安羽几句，却听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江穆阳抱着一封信正气喘吁吁得往这里跑，他扬着手中的信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师伯…师尊的来信…”
　　看着他这幅慌里慌张的模样，安羽接过江穆阳手中的信后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师兄，有什么话你就不能慢慢说嘛。”
　　江穆阳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喘气，听了安羽的话他也只是摆摆手，“…让…你先让师伯看信…”
　　安羽嘟着嘴边吐槽边把信递给玉华，“豆大点事情到了师兄头上都是天塌般的大事，这若是哪天真的天塌了还得了。”
　　江穆阳忙着喘气之余还不忘解释道，“…才不是…明明只有碰到关于师妹你的事我才会仿佛天塌了…”
　　安羽不服气地反驳道，“胡说，在师尊面前你也很怂。”
　　玉华乐得看这两个师侄斗嘴，在他们两个的斗嘴声里笑着把眼前的信封打开。
　　然而只看了几眼，他眼中的笑意立刻凝结了。
　　待他匆匆把信看完，神色已是一片凝重，“明日启程，回南华派。”
　　安羽停止了与江穆阳斗嘴，转眼看着玉华，“师伯，什么事这么急？”
　　玉华凝眉不语，只是将手中的信递给安羽。
　　安羽三两行扫完内容后立刻大惊失色，她微微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这…怎么会这样…”
　　江穆阳奇怪地挠挠头，“师妹，你们这是都怎么了？”
　　安羽没说话，使了个火诀把信烧为灰烬，而后正言厉色道，“师伯，这件事要先告诉大师兄吗？”
　　玉华抬手制止道，“别…别告诉他，先瞒着他吧。”
　　安羽也知晓其中厉害，于是低声应了一声。
　　………
　　中午吃饭时，他们几人之间的氛围显得有些沉闷，江穆阳和安羽都低头闷声吃饭，倒是玉华神色如常。
　　他给阮宁安夹过去一筷菜，“徒儿，明日安羽师侄和穆阳师侄要先回门派了，为师去送他们一程。”
　　阮宁安纳闷于他师尊的突然体贴夹菜，即使这筷菜他师尊中途掉在饭桌上一次才落在他的碗里，但他还是乖乖把菜吃了，“师尊，为何我们不一起回门派？”
　　玉华眨了眨眼，“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掌门师伯的脾气，若他知道我与你在一起还不提着剑把咱们两个都砍了？先让师侄他们去汇报一下情况，咱们躲在这里看看风向再做打算。”
　　阮宁安眼睛一亮，“…师尊，你…你…”
　　玉华伸手揉了揉阮宁安的脑袋，“与你在一起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师难道还能敢做不敢当了么。”
　　阮宁安闻言微微低下头，有些迟疑道，“可是…师徒相恋有悖常伦，将此事公布于世会影响师尊的清誉。”
　　玉华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阮宁安的脑门，“这个时候你跟我说有悖常伦，在床上的时候…”他不顾被呛到的安羽以及慌慌张张去捂安羽耳朵的江穆阳，淡定自若把话说完，“在床上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尊师重道，为师喊停的时候你停了吗？”
　　阮宁安看着脸色爆红的江穆阳和安羽，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师尊你怎么什么话都敢挂在嘴上，师妹还在呢，你就不能注意点分寸？”
　　玉华坏笑着看了一眼如坐针毡的安羽和江穆阳，“这种话有何说不得，我的徒儿将我伺候舒服了还不许旁人知道么？”
　　说罢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挑起阮宁安的下巴，“美人，给为师笑一个。”
　　阮宁安被他师尊挑起下巴被迫抬头看着玉华，“师尊，好好吃饭，别闹了。”
　　玉华恬不知耻地抱怨道，“如今只不过是让你笑一下你都不肯，也不知在床上那个对为师百依百顺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安羽：……
　　如果不是她偷听了墙角她几乎以为她师伯才是将她大师兄吃干抹净的那个人了。
　　然而江穆阳显然是站错了体位的，他颤颤悠悠举手发言道，“…师伯，大师兄白日承包一应杂活已经很劳累了，您夜晚一定要注意节制切勿纵欲过度，古书有云，纵欲过度会身体衰弱有损健康，尤其您重伤未愈…唔？？”
　　江穆阳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被安羽捂着嘴拖下去了，“咳咳，”安羽看了眼浑然忘我眉目传情的玉华和阮宁安二人，干笑道，“师伯，大师兄，我和我师兄已经吃好了，我们先下去了，你们慢慢吃，慢慢吃。”
　　说罢她拉着江穆阳飞速消失在转角处了，玉华对她消失的速度之快只咂舌，“这安羽师侄跑得也太快了。”
　　阮宁安将玉华挑在他下巴上的微凉手指握在手心，“师妹不跑难不成还留在这里听师尊继续说荤话吗？”
　　玉华笑嘻嘻地看着阮宁安，“徒儿，听见穆阳师侄说的话没有？纵欲过度会身体衰弱有损健康，不如以后…让为师在上面？”
　　他话音刚落便注意到阮宁安微微眯了眯眸子，玉华立刻审时度势改口道，“…为师主要也是担心你精力不足，毕竟你白日承担一应杂活不是已经很劳累了么，为师这是怕你劳累过度啊。”
　　“师尊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阮宁安拽着玉华的手指，把玉华拉到自己的怀里，而后微微低头凑在玉华耳边轻轻道，“师尊白日明明都在休息，晚上行那事时却还体力不支，应该补精力的是师尊才是吧？”
　　玉华白皙耳根飞快浮上一团红晕，但他还是抬头嘴硬道，“明明是你不尊师重道，为师每次喊停，你可有一次真的依言停下了？”
　　阮宁安微微一笑，故作疑惑道，“哦？原来师尊让徒儿停下是真的要停下吗？可是徒儿看为师的表情明明很享受，徒儿还以为是师尊抹不开面子，故意用这样的方式催促徒儿快点呢。不过，”阮宁安凑近玉华的脸颊，在他耳边呵气如兰道，“若是今晚徒儿乖乖听话停下，师尊可不要饥渴难耐才好。”
　　直到阮宁安满意看到玉华耳根上的红晕蔓延到脸颊上，他这才在他师尊发怒前松手抽身离去，“徒儿先收拾一下饭桌。”
　　这正经语气跟刚才说荤话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玉华：……
　　他竟不知他徒儿说起荤话来比他还在行。

第一百三十二章   送行
　　第二日玉华去给江穆阳和安羽送行，直至路口的石碑上他们才停下告别。
　　安羽递给玉华一包药粉，待玉华接过后忍不住嘱咐道，“师伯，这件事…你真的不打算让大师兄知道？”
　　玉华将药塞进怀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当然不能让你大师兄知道了。若是他知道外界有此动乱不把我绑在屋里才怪。”
　　安羽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又交代道，“这个药粉服下后能让大师兄沉睡半旬有余，拖延的时间应该足够了。”
　　玉华摆摆手，“知道了，你们先回门派吧，我随后就到。”
　　安羽点点头，又不放心道，“师伯，可是你的伤…当真无碍吗？”
　　玉华的动作顿了一瞬，却还是淡定自若道，“你师伯我这么生龙活虎的，能有什么事。”
　　安羽想说些什么，但到底忍住了。
　　却是江穆阳小声嘀咕道，“可是师伯如今这样畏寒怕冷，而且明明已经辟谷过了最近却一直是一日三餐。这…”
　　安羽拉拉江穆阳的衣袖，打断了江穆阳的话，“就算师伯受了伤，师尊身为修真界鼎鼎有名的药修难道还治不了师伯吗？对吧师伯？”
　　江穆阳和安羽抬起脸来，两双亮晶晶的眼睛就这么直直看着玉华，玉华捏了捏拢在袖口中的手心。
　　所有人都知道他不能倒下，他是南华派的骄傲，也是修真界的定海神针。
　　玉华看着他们含笑的脸，竟与多年前莱茵那个死外面魔族之手的少年阿唤重叠，他摇摇头拉回思绪轻轻嗯了一声，“兹事体大，你们快回门派吧，我也不宜在此处耽误太久。三日后我们在门派汇合。”
　　安羽与江穆阳抱拳齐声应了声是，而后御剑离去了。
　　玉华站在原地仰头看了会他们的背影，脑中却想到那年战火连天，狰狞残暴的魔族，身首异处的莱茵臣民，满身血迹面色苍白的少年阿唤用虚弱不堪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问他，“…子清哥哥，是怪我们吗…我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魔族要杀我们…”
　　他也记得自己曾亲口答应过那个少年，他会保护无辜之人，不再让他们枉送性命。
　　玉华轻轻闭上眼睛，他仿佛从眼前的安谧静好中抽离了出去，又将自己置身于濒临灭绝的莱茵。他听到耳边是无休无止的绝望哭泣声，看到无数莱茵之人惨死，他们的鲜血蜿蜒在地面被大雨冲刷，璇玑用绝望的语气对他说要他好好活着，天边有滚滚天雷应声而下。
　　玉华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不知何时已经覆上一层细密汗珠。
　　然而眼前…一切如常。
　　寒冬已逝，冰雪将融，拂面而来的轻风带着些许寒意却并不刺骨，地面已有隐隐约约的新绿探出脑袋，去年的枯草却固执的随风摇摆，挣扎着不肯倒下。
　　眼前的边界碑历经岁月沧桑早已碑面斑驳，但起风时界碑的枯黄杂草向两旁倒去时，还是能轻易看到界碑上用磅礴篆体写着落月镇三个大字。
　　是了，这里是落月镇，不是莱茵。
　　这里没有战火纷扰，这里是安定人间。
　　玉华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还来得及，不会有人因那残暴的魔族含恨枉死。
　　他还在，他一定会保护好他们。
　　…………
　　阮宁安与他师尊在落月镇落脚了一月有余，如今这里的路他已十分熟悉了。
　　小镇不大，但胜在五脏俱全。该有的东西落月镇都不缺，他先提着菜篮先去东市买了新鲜蔬菜，又折回去北市买了他师尊爱吃的糕点。
　　路过一家酒肆时，他看着酒肆门口飘扬的红幡，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给他师尊沽一小壶酒。
　　一刻钟后他提着酒壶踏出酒肆的门，他看了眼手中的酒壶，眼底不自觉浮出温柔的笑意。他仿佛透过这酒壶看到了他师尊喝完酒后满足慵懒的惬意模样，活像一只偷完腥的猫。
　　就在阮宁安准备提步回去时，恰好有一个人笔直向他撞了过来，阮宁安急着回去对突然冲过来的人没有丝毫防备，他手中的酒壶顺势落在地上，刹那间一声脆响，酒液四溢。
　　阮宁安略带愠怒地抬头看向来人，这人十分古怪，在大白天穿着黑色斗篷，就连脸也隐藏在黑暗里看不太真切。
　　“阁下为何无故毁我一壶酒？”阮宁安略带敌意地看着眼前之人开口。
　　就算阮宁安方才并未仔细留意周遭环境，但这人明显是冲他而来。
　　“阮宁安，”那人将遮住脸的篷帽取下，“好久不见。”
　　阮宁安看清了他的脸更加不悦， 他微微蹙眉道，“姜云霆？你来做什么？”
　　只见露在阳光下的这张脸赫然是姜云霆，姜云霆艳丽苍白的脸上带着惯常的算计微笑，听了阮宁安的诘问之后他的神色也是毫无变化。
　　相比较阮宁安的抵触和不快，姜云霆倒是十分淡定自若，“在下来，是有事要与阮少侠说。”
　　“没兴趣。”阮宁安对这位姜云霆实在没什么好印象，轻轻抛出这样一句话后转身就走。
　　“阮少侠确定不听听吗？事关玉华仙尊的性命安危。”姜云霆半点不恼，耐心十足地在背后出言提醒。
　　然而阮宁安依旧脚步未顿，甚至连转过身看他一眼的打算都没有，“在下还要回去为我师尊做饭，恕不奉陪。”
　　“百弦峰的封印有异样，如今已经蠢蠢欲动。若封印一旦被破，人魔两族之间的和平会从此被打碎，魔族定会从此封印中大举进攻人间。阮少侠不会不知道吧？”
　　阮宁安听了姜云霆慢悠悠的语气，心中一紧，脚步开始逐渐放缓。
　　又听姜云霆闲闲道，“修真界如今都已进入一级戒备状态，他们准备先派一波修为高强的修士先去百弦峰探探情况。你猜你师尊会不会去？”
　　阮宁安停下脚步，回头直直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姜云霆笑了笑，“阮少侠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这所谓的先去探探情况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他们实际不过是以这波人当敲门砖，测测这次战役的凶险性。至于这些人下场如何，可都全凭天意了。”
　　说着他也抬头回视着阮宁安的眸子，继续分析道，“玉华贵为仙尊，此番定然难辞其咎，若是他法术全盛时期自然不消言说，可是…”他语气微妙地停顿，随即意有所指地指了指阮宁安提着的菜篮，“可是如果姜某没记错的话，仙尊他在沧海以南受了重伤，如今能不能恢复修为还需另说，又如何去百弦峰应战？”
　　“……”阮宁安面色阴沉地握紧了拳头，神色冰冷道，“不劳阁下费心。”
　　姜云霆却仿佛洞悉一切般了然地笑道，“阮少侠现在定然是想阻拦仙尊吧？但想必你自己内心也清楚，别的事情仙尊也许都会依你，但是关乎苍生大事，那他必定是寸步不让的。”
　　阮宁安闭了闭眼，他想到了他在归梦木看到的场景，他师尊为了苍生不惜将父母深仇搁置在一旁，不惜放弃天庭无欲无求的神仙之位自愿留在人间在凡尘中挣扎，不惜为了无辜之人尽心尽责数百年。
　　姜云霆又轻轻补全最后一句，“更何况这件事，仙尊也没打算告诉你吧？”
　　阮宁安终于冷冷看向姜云霆，“你到底想要怎样？”
　　………
　　玉华回到自家小院时，他徒儿买菜还没回来。
　　他颇感无趣地待在小院里东瞅瞅西逛逛。
　　他徒儿买的这个小院如今细细看来当真不错，院子不大但胜在布景雅致，院子虽朴素简洁了些，生活气息却十分浓厚。
　　最冷的寒冬悄然而逝，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曲曲折折，石缝里不时能看到鹅黄新绿探出头来。院中的老梅花瓣凋谢，落红与湿润泥土辗转融为一体。
　　玉华看着梅树旁一小块闲置的空地发了会呆，这块空地以前是乱石堆砌，他徒儿把石头挪了挪，说以后这里可以腾出来种些蔬菜。
　　种些什么蔬菜还没想好，如今他们二人却要离开这里了。
　　他不过在这里生活了数月有余，却仿佛已经在此辗转了半生。仿佛是黄粱一梦，他在此偷得浮生半日闲，而今梦醒之后，他又要重整行囊担负人间安定重责。
　　他看着这块空地怔怔发愣，心中却在想若这次他能平安归来，不如就与他徒儿归隐吧。
　　肩膀上突然传来厚重质感，玉华回头看到正为他披上狐裘的阮宁安，“师尊莫不是又想喝药，出门还不知道披件衣服？”
　　玉华定定看着眼前不知何时已高出他半个头的阮宁安，仿佛要把阮宁安看进心底般轻轻开口，“徒儿，这块空地想好种什么了吗？”
　　阮宁安看了眼空地，对玉华温柔一笑，“等开春之后，师尊来决定吧。”
　　玉华摩挲下巴认真开口，“让为师决定？为师对蔬菜一窍不通啊？”
　　阮宁安伸手环抱住玉华，将下巴搁在玉华肩膀上，“师尊想吃什么徒儿便种什么。”
　　玉华揉着阮宁安的脑袋，目光柔和又缱绻，“等为师回来，咱们一起种？”
　　阮宁安抬起眸子看着玉华，“师尊要去哪里？”
　　玉华连忙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暗道一声色令智昏。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一本正经地瞎编，“当然是带你回南华派啊，向你掌门师伯坦言咱们在一起的事。若你掌门师伯听后一怒之下把咱们两个扫地出门，咱们不是就一起回来了么？”
　　阮宁安轻轻嗯了一声，玉华看他神色并未起疑才轻轻舒了口气。

第一百三十三章   交易
　　密室的门被轰隆隆打开，阮宁安披着月色站在门口沉声道，“我考虑好了。我要交易。”
　　姜云霆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淡定自若地带阮宁安走到般若面前，“阮少侠，这位便是上古神女旱魃。”
　　阮宁安看了眼伫立于此的子虚，“原来你以前所说的同伴就是姜云霆。”
　　子虚拨动着手中檀木佛珠，道了声阿弥陀佛算是默认，而后他错开身子把般若暴 露在阮宁安面前。
　　阮宁安凝眉打量起他面前的神女，眼前这位女子戴着斗笠，斗笠上垂下的白色面纱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薄薄纱布里，面容看不真切。
　　然而她仿佛十分畏惧阮宁安般，自阮宁安进门开始就一直在后退发抖，此刻在阮宁安凌厉目光的注视下更是直接拽着子虚的衣袖躲到了子虚身后。
　　阮宁安对这样的神女微微蹙眉，坦白来说她不仅半分不像上古神女，反而畏畏缩缩看上去连普通修士都不如。
　　许是察觉到阮宁安目光中的质疑，子虚安抚好般若后轻轻叹气解释道，“阮少侠，实不相瞒，般若当初与其他上神合力击败上古魔神后再无力位列仙班，只得终日在人间游荡。可惜她是旱魃化身，走到哪里都会带来旱灾。人们渴望期盼上神强大能力的庇护，却厌恶上神与生俱来的缺点。般若走到哪里都会招来百姓与修士的联合抵抗和攻击，上神天性 爱民不知反抗，所以她在为苍生付出一切后还要忍受他们这样不公的对待。”
　　阮宁安沉思道，“以般若姑娘这样的属性，去西北大漠应该能有容身之处。”
　　“没用的。”子虚苦笑道，“般若声名远播，他们早已人人得而诛之，大漠若有商队旅人经过碰到般若后必定是要对她下杀手的。”
　　说着子虚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悠远又空茫，“神女法力尽失，在人间也需疲于奔命，可她却像过街老鼠般举步维艰。我第一次见她是因为她实在太渴所以抢了我的水壶，看到她的脸时我实在不能相信，守护人间的神女最终落得个如此下场。”
　　人心不古，世态炎凉。
　　阮宁安想到他师尊以前曾遭受过的苦难，讽刺道，“天下苍生也好，名门正派也罢，原也都是一样虚伪。”
　　阮宁安这一句话，几乎将所有人都得罪了个遍。
　　但没人出言反驳他。
　　短暂的沉默后，姜云霆率先开口道，“我有一法可让般若姑娘解除带来旱灾的天性，也能让阮少侠体内魔神之力觉醒。只是在下有一个条件。”
　　阮宁安皱眉看着姜云霆，“什么条件？”
　　姜云霆走到冰棺面前，敛去了平时的运筹帷幄的算计神色，满眼温柔地看着棺中女子，“只有魔神之力才能办到，我要你将我的塔丽死而复生。”
　　阮宁安抿了抿唇，“姜堂主就这么确信我体内的魔神之力一定会觉醒？”
　　姜云霆直视阮宁安笃定道，“确信。”他顿了顿言无不尽补充道，“只是这样做之后的反噬和代价，我却不甚清楚。”
　　阮宁安深吸了口气，“无论什么代价，我付得起。”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不能看着玉华白白送出性命。
　　姜云霆眯眼看着阮宁安的神色，“算算日子，百弦峰以及各大名门望族还迟迟未见仙尊踪迹，肯定会派人来请吧？”
　　阮宁安嗤笑道，“想让我师尊为他们鞍前马后，做梦。”
　　看阮宁安如今神色便知，他已将玉华藏到所有人暂时都找不到的地方了。
　　当下姜云霆也不再多言，言简意赅道，“将般若姑娘剩余的所有神力注入到你的身体里，再服下般若姑娘的心头血为引，可唤醒你体内强大的魔神之力。只是…”
　　他微微笑道，“只是这样做之后，般若姑娘便是常人之躯，不再有带来旱灾之能，而你。”他看着阮宁安，一字一顿道，“即便有兰惜幽草在手，也再无法驱除心魔。”
　　如果这样…他还能光明正大跟他师尊站在一起吗？
　　阮宁安握紧双手，眉眼像结了一层寒冰。
　　姜云霆也不催他，就这么静静站在一起等着他的决定。
　　阮宁安脑海中恍惚想到他师尊的脸，冷硬神色莫名柔和许多。
　　无妨，就算不能在一起，他要他师尊平安。
　　良久的沉默后，阮宁安轻轻松开双手，“我同意交易。”
　　…………
　　近日正派间的气氛十分沉闷，不仅百弦峰内处处守严戒备，就连外界也是十足十的戒严状态。
　　百弦峰  议事堂
　　邱文祥坐在太师椅上紧皱眉头，“找到仙尊的踪迹没？”
　　前来汇报情况的修士战战兢兢道，“回掌门…未曾。”
　　邱文祥看了眼玉隐诘问道，“已经整整五日了，为什么还是找不到他的踪迹？”
　　跟在邱文祥身后的百弦峰的内门弟子看了一眼邱文祥的脸色，咄咄逼人道，“若仙尊不来加强封印我百弦峰便是魔族第一个根据点，此战之后我百弦峰实力定会大大削弱。到时候南华派便能成为理所应当的天下第一，这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蓄意躲避？”
　　说着那位弟子意有所指地将目光放在同来议事的玉隐身上，“玉掌门，关于此事能否给在下一个解释？”
　　邱文祥可有可无地呵斥道，“邱笛，不得无礼。”
　　然而他打量玉隐的目光也没有挪开，显然也想从中得到一个解释。
　　玉隐暗嗤一声邱文祥的虚伪做派，不卑不亢开口回答道，“邱掌门与其责怪我师弟为何迟迟不来不如先担忧一下邱家世代看守的封印怎会无故出现故障。若在下没有记错，那封印之处的锁妖楼只有邱家直系血脉才能进入。”
　　邱文祥的面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玉隐毫不畏惧地直视他，“邱掌门的独子邱少泽是否动过封印，我们可都不得而知呢。”
　　邱文祥将目光在议事堂转了一圈，然而坐在此处或动或静神色各异的人仿佛并未接到邱文祥的眼神暗示。他们头一次没有恭维奉承他，而是选择了一起缄口不言。
　　邱文祥见此更加面色铁青，权力失灵的滋味并不好受。
　　但眼前情况紧急，邱文祥只得硬着头皮解释，“是邱某对犬子管教无方，他最近不知跑去哪里花天酒地了，实在找不到他的踪迹。”
　　沉默中有人意味不明开口道，“邱掌门说邱少主花天酒地去了？可在下怎么听说他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封印附近，而后便消失了踪迹？”
　　又有人附和道，“长孙明德一向与邱少主形影不离，如今长孙明德还在，邱少主却不见了踪迹。邱掌门为何不先怀疑是邱少主动了封印？”
　　“若真是邱少泽动了封印，那邱掌门就不是一句教子无方就能轻飘飘遮掩过去的了。这可是公然背叛仙门百家的大罪。天下第一门派的盛誉，邱掌门还是趁早让贤吧。”
　　百弦峰向来独步于修真界之上，这些小门小派一直对他们言听计从。他们门派几时受过这种讽刺，邱笛当即怒气冲冲一拔佩剑，“谁说的？有本事再说一遍！”
　　邱文祥将邱笛的手按下去，“侄儿，不得无礼。”训斥完邱笛后他放缓了语气道，“关于犬子的事请给邱某一点时间，在下一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玉隐皱眉把话拉回正题，“如今封印有异，不妨每个门派派出优秀修士数十人，一同去锁妖楼探探究竟？”
　　邱文祥连忙阻止道，“不可不可。”
　　玉隐皱眉看着他，邱文祥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干笑两声解释道，“锁妖楼只有百弦峰弟子可以进入，若诸位一同进去请先给邱某一点时间，容邱某撤除禁制。”
　　玉隐凝重道，“既如此，希望邱掌门不要耽误太多时间才好。”
　　邱文祥笑着应到，“一定一定。”
　　待人都走后，邱文祥立刻垮下了笑脸，“邱笛，少主找到没有？”
　　邱笛抱剑低头道，“据看守汇报，少主就是进入锁妖楼后再无踪迹的。想必…”他抬头看了眼邱文祥的神色，小心道，“想必封印有异跟少主脱不了干系。”
　　邱文祥怒气冲冲地一拍太师椅上的扶手，“这逆子一向不务正业，突然跑进锁妖楼动封印做什么。”
　　邱笛斟酌开口道，“…锁妖楼最后一层的封印，只有峰主和少主能接近，我们这些弟子并不能接近…您看什么时候把少主带出来，也好堵住那些人的嘴？”
　　邱文祥叹了口气，“再拖两日吧，这两日我还要应付那些老匹夫，一时半会走不开。”他又抬头看了眼邱笛，叮嘱道，“记得多派些人手，一定要先保护好少主的安全。”
　　邱笛垂首应到，“是。”
　　………
　　玉隐皱眉看着白悦城，“你说仙尊找不到是因为被阮宁安藏起来了？”
　　白悦城点头道，“是穆阳师叔说漏嘴弟子才知晓的。而且弟子也听说仙尊似乎因为阮宁安受了伤，这阮宁安留在门派就是个祸害——”
　　他语调刚上扬就注意到玉隐警告的眼神，于是又低头恭顺道，“有一事弟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玉隐眉头皱的更紧，他并不喜白悦城这种背后捅刀子的小人行径。然而看白悦城的模样似乎实在有话要说，“但说无妨。”
　　白悦城神神秘秘道，“回禀掌门，当初去百弦峰参加仙门比试时，弟子曾亲眼见过阮宁安气息紊乱狂暴戾气，竟与平时判若两人。而且…”
　　他略带恨意地笑了笑，补充道，“而且他发起狂来，身手竟与仙尊不相上下。想开定是背着门派偷练了某种邪功所致，掌门定要…”
　　“好了，”玉隐神色凝重地抬手制止了他，“此事我已知晓，你先退下吧。”
　　阮宁安心魔居然发作过，为何他师弟要隐而不报。
　　玉隐忧心忡忡地想，如今阮宁安将他师弟藏起来，究竟意欲何为？
　　“是。”白悦城抬头看了眼神色复杂的玉隐，眼中闪过得意欣喜的光。阮宁安啊阮宁安，即使你再怎么得仙尊青睐，待你回门派看你如何过掌门这关。

第一百三十四章   戾气
　　一阵滚滚黑烟飘过，穿着黑色长袍的神秘人悄无声息立在缭绕的黑雾中。
　　邱少泽看着黑烟中的幻影，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姜云霆，你是不是在唬本少主？这破封印我都守了好几天了，却是半点仙尊的踪迹都没看到。说不准我家老头已经准备亲自来抓我了，照这样下去我什么时候才能抱得美人归？”
　　黑衣人拉开衣帽，露出的正是姜云霆那张苍白艳丽的脸，“邱少主莫急。”姜云霆缓缓道，“邱少主也是知道的，仙尊向来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这封印又只有邱家直系骨血才能打开。等过几日仙尊来时，您大可以此威胁他，若他不受威胁您再把封印打开，待仙尊耗费巨大灵力修补封印之后…”
　　他顿了顿，用暧昧不清的语气接着道，“您为刀俎他为鱼肉，您自然可以为所欲为。”
　　邱少泽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旋即他又想到什么，不放心开口问道，“你确定仙尊一定会把封印修补好？如果他修补不好我可就成了修真界的罪人了。”
　　姜云霆笑道，“自然。他可是人间唯一一位神。”
　　邱少泽十分认同地点点头，复又狐疑道，“修补封印这种大事难道不会惊动其他门派的老匹夫吗，你怎能保证只有仙尊一个人来？”
　　姜云霆勾了勾唇角，“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放心吧邱少主，姜某用性命担保只有一个人来。”
　　只是来的那个人未必是玉华。
　　姜云霆的手段邱少泽也是有所耳闻的，听了姜云霆的毒誓他略带不屑地上下打量了眼姜云霆，傲然道，“事成之后本少主定会好好赏你。”
　　姜云霆弯腰恭敬道，“那姜某就先谢过少主了，少主答应过姜某的上古龙慕翡翠玉…”
　　邱少泽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你先退下吧。”
　　待将姜云霆的虚影挥散后邱少泽才舒展开眉头，脑海中又开始浮现起那绝代风华的容颜。
　　想着想着他不由自主露出龌龊的阴险笑容，他急不可耐般搓了搓手，心中默默祈祷玉华一定要比他爹先来一步才好。
　　但谁知他最终等来的人并非玉华，而是…阮宁安？
　　锁妖楼最后一层除了邱家直系血脉其余之人都会被封印抗拒在外，所以邱少泽在看到畅通无阻走过来的阮宁安时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然而逆光走进来的颀长身影的确是他一直讨厌的阮宁安。
　　“…怎么会是你？仙尊呢！”邱少泽失控连声道。
　　阮宁安并没有回答他，迈着缓慢的步调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待他的面容完全暴露在邱少泽眼中时邱少泽才发现眼前之人与平时略有不同。
　　虽然是一模一样的脸，然而此刻的阮宁安一双眼睛眸光血红，额间有暗红魔纹闪烁，浑身戾气深重不似活人。
　　邱少泽看他这幅模样本能畏惧地后退了两步，语气也莫名慌乱起来，“…你，你别过来。”
　　直到他的后背撞到了一面贴满符篆的墙壁他才停下脚步，他看了眼身后的墙壁心念一转，立刻有恃无恐道，“阮宁安，我警告你别过来。”
　　他底气十足地指了指身后的墙壁，威胁道，“我身后是正魔之间的最后一道封印，只要我将血滴在上面封印就会破解。你若不想魔族从此处破封而出就停下脚步，否则…”
　　他威胁意味十足地止住了话题，却见阮宁安的脚步果然停在原地。
　　邱少泽重新获得主权，冷哼道，“本少主警告你，若想天下苍生平安无事就快让你师尊过来，只要仙尊乖乖听我的话，我定不会动身后封印半分。”
　　“…我师尊？”阮宁安用陌生的暗哑嗓音开口问道，“你动这封印是为我师尊而来？”
　　“那当然。仙尊此等风华无双，怎能不惹人觊觎。”提起玉华邱少泽满脸涎笑，而后他收起笑容鄙夷不屑地上下看了看阮宁安，“快把玉华给本少主找来，否则我马上就毁了身后的封印，让你们…”
　　“呵呵呵…”阮宁安已经笑着打断了邱少泽的话。
　　邱少泽看着狂笑不止的阮宁安，心中不知为何开始发毛，“…你，你笑什么？”
　　阮宁安止住笑意冷冷看着邱少泽，“居然是因为你这种人。很好，很好。”
　　他一连说了两个很好，邱少泽尚未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便注意到阮宁安浑身暴涨的狠厉攻击气息，当下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只见他慌慌张张割破手腕，将流血的手放到身后贴满符篆的墙壁上威胁道，“…我…我劝你不要动我，否则…否则…”
　　邱少泽只顾着威胁眼前的阮宁安，浑然没有注意到自己手腕处流的血都自动被符篆吸食殆尽。随着他手腕上的血滴消失不见，左摇右摆的符篆表面也逐渐散发出一层淡淡血雾，而后被层层符篆掩盖着的墙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幻化为一团流动着的黑雾。
　　这团黑雾里蕴藏着极大的残暴戾气，仿佛即将有什么东西从这团黑雾里破茧而出。
　　邱少泽显然也注意到了身后的异常，他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不，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同于邱少泽的失态，阮宁安仿佛入定般立在原地，他抬手抚过痛得几欲裂开的头，清晰听见脑海中有一道声音蛊惑道，“还等什么，快去打开封印，里面被封印的都是你的同类啊。”
　　阮宁安再睁开眼时目光猩红一片，再无半点刚才的清明之色。
　　他仿佛被另一个人操控了身体般一步一步向墙壁上那团流动的黑雾走去。离得越近他越能清晰感知到黑雾后有什么东西跟他体内的力量遥相呼应，这种莫名的联系想让他想动手将这团黑雾开口撕毁得更大些。
　　流动的黑雾中传来陌生物种的兴奋尖叫声，一片尖叫声裹挟了一只若隐若现的手，这只手沾满了浓厚魔气——第一个魔族之人就要冲破封印了。
　　阮宁安脑海中那道声音还在继续，“以你如今半正半魔的身份在人间活着多累，没有人会认可你，不如把他们都放出来重建新的秩序，魔族之人才是会永远臣服于你的子民。”
　　阮宁安神色怔然，已经变成红色的瞳孔魔怔般将手伸向了那团黑雾。
　　被吓得跌坐在地上的邱少泽知晓自己闯下了大祸，一连声道，“…我没想过会这样，我…我只是想用这个威胁仙尊，让…让他屈服于我…我…”
　　不知邱少泽说的那几个字刺激了阮宁安的神经，他的手突然顿在半空中。
　　他想到了玉华含笑的脸，他师尊曾对他说不会离开他。所以不是没有人认可他，他还有人等，他有家可归，他不想堕入魔族。
　　阮宁安已经暗红一片的瞳孔闪过一丝清明，他仿佛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掌控权，略带迷茫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仍是眼前流动的黑雾，刚才那只若隐若现的手如今已经伸出了胳膊，混着着桀桀怪笑声的高大身躯从黑雾中呼之欲出，他就要踏封而出了。
　　阮宁安当机立断摧动灵力召出玄冥剑，漆黑剑身闪过一道剑芒，落剑时干脆斩断这只手臂。
　　那道手臂在地上挣扎着抖动了几下，而后化为一团裹着魔气的黑雾，转眼间消失无踪。
　　阮宁安抬起邪气的眸子看了眼封印，嗤笑一声凝力化出几道符篆，他手中的符篆比普通的符篆更加特别，符篆上似乎闪着一小簇暗红色火焰。
　　他一扬手，符篆就有规律地分别被他贴在巽土、坤木、乾金、垦土处。几张简单的符篆把黑雾出口围了个滴水不漏，黑雾里叫嚣的尖叫声似乎瞬间淡了许多。
　　随后阮宁安用锋利剑锋轻轻划破自己手指，一滴精血不偏不倚滴在黑雾出口的中宫处。不过片刻时间，黑雾里已经暗淡许多的尖叫声马上归于寂静了。
　　莫名翻飞的符篆重新一动不动地贴在墙上，一切异样都在此刻化为乌有。
　　邱少泽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仿佛不敢相信整个修真界都无可奈何的问题居然被阮宁安这么简单就解决了。
　　阮宁安却并不觉得自己三两下解决难倒整个修真界的难题是件多么令人震惊的事。
　　他将目光重新转向邱少泽，微微歪头一笑，硬生生笑出了让邱少泽毛骨悚然的感觉，“邱少主，你方才说，做这些都是为了得到我师尊？”
　　邱少泽头皮发麻，在阮宁安危险目光的注视下登时连汗毛都全部立起来了。他毫不怀疑眼前的阮宁安会立刻要了他的命，然而他当下却连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只得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退，“…我…我…是一时鬼迷心窍…我…我错了…”
　　“哦？”阮宁安似乎很是天真地勾起唇角，闪烁着红光的瞳孔饶有兴味地看着邱少泽，“我师尊也是你能肖想的吗？”
　　说着他极缓极缓地走向邱少泽，每一道脚步声都让邱少泽胆战心惊，偏偏他本人还毫无察觉般开口问道，“既然是被鬼迷了心窍…”他微微停顿，用陌生的笑意看了眼邱少泽，“那邱少主想不想去见鬼啊？”
　　邱少泽吓得嗓子都变了调，“…你，我警告你别过来…我可是百弦峰的少主，你…若是杀了我我爹定不会饶你…”
　　“呵。”阮宁安轻笑一声，状似随意地微微抬手，明明隔着几米的距离，然而邱少泽仿佛被人瞬间扼住喉咙般脸色发青，“那我可要看看，你爹想怎么对付我了。”
　　阮宁安异样的红色瞳孔闪过一丝残忍的光，随他话音落下邱少泽的脖颈出传来一声脆响，随后他的脖颈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到一旁——竟是被阮宁安轻而易举掰碎了头盖骨。

第一百三十五章   堕魔
　　匆匆赶来的邱文祥只来得及见到煞气缭绕的阮宁安正准备将邱少泽拧断头盖骨的场景。
　　邱文祥浑身血液逆涌， 他举剑大呵道，“竖子尔敢？！”
　　说罢他凝聚全身上下所有力量于剑身，一道银色剑光飞速向阮宁安刺了过去。
　　嗡嗡作响的剑身带来极强的冲击力，划破空气直直向阮宁安飞了过去。百弦峰能做仙门百家第一派，除了门派阵容庞大外与邱文祥高超的剑法也是分不开的。
　　他的修为虽然比不过玉华，但若是有榜单在册他的剑法足以使他跻身天下前五。
　　然而面对眼前煞气深重的阮宁安，邱文祥甚至没有把握自己能不能刺中阮宁安，他做出最坏的打算便是以此拖住阮宁安一时半刻，以便他趁机将邱少泽带入到安全地带。
　　然而他做梦都不会不会想到自己拼尽全力刺出的剑居然如此不堪一击，剑芒在距离阮宁安尚有几米距离时仿佛触碰到了屏障般自动掉落在地。
　　随之一道清脆骨裂声传来，邱文祥突兀停下所有动作顿在原地。
　　他所有表情都空茫在脸上，呆滞的眼神倒映出了无生气的邱少泽。痛失爱子使他所有的表情都扭曲成滔天的愤怒，“阮宁安，我杀了你！！”
　　阮宁安仿佛并不关心他滔天的怒火，抬头闲闲应道，“好啊。”
　　他看向邱文祥时邱文祥才注意到阮宁安额头的暗纹已经明显到鲜红欲滴，再看一眼阮宁安周身缠绕的浓重煞气，邱文祥脑中立刻涌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你堕魔了？”
　　“呵呵呵…”阮宁安仿佛听到笑话般低低笑了起来，笑够后他用妖异的红色瞳孔看着邱文祥，“堕魔？不，我就是魔。”
　　不…不是堕魔…堕魔不可能有这么强大的力量波动。
　　邱文祥脑海中若隐若现浮现出一种猜想，然而这个想法尚未浮出水面他已经惊悚地否认了。
　　阮宁安不顾怔然的邱文祥，已经不急不缓地走向他了，“百弦峰邱掌门，你刚才说…杀了我？”
　　他状似天真地对邱文祥歪头笑道，“正好，我沉睡了这么多年，如今陪你玩玩松松筋骨也好。”
　　邱文祥看着阮宁安逐渐放大的脸，从阮宁安漫不经心的笑容中体会到了毁天灭地的强盛力量。他心中毛骨悚然的感觉也愈加明显，这种陌生的强大力量感觉使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注意到被阮宁安丢在原地的已丧失生机的邱少泽，他又强自定了定心神，厉声道，“脉松剑，召来！”
　　阮宁安微微一笑，红色瞳孔闪过一抹嗜血杀意，他慢悠悠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希望今日这场比试，别结束的太快才好。”
　　…………
　　锁妖楼上空三日前就已经放出好几个信号烟花，可见锁妖楼里定然是遇见了什么极难解决的棘手之事。
　　于是外界修士纷纷御剑想进楼援助，然而锁妖楼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给阻挡在半空中，任何人都无法踏入锁妖楼方圆几里。
　　众人只得忧心忡忡地远远守着锁妖楼着猜测，他们纷纷猜测锁妖楼有比异样是封印有损。然而倘若真的是封印有损，为何迟迟没有魔族从破碎的封印中踏入到人间来。
　　名门修士们已经进入了一级戒备状态，锁妖楼外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篆，锁妖楼上空是黑压压一层严阵以待的修士。
　　然而即便如此依旧人心惶惶，毕竟百弦峰峰主尚在锁妖楼中下落不明，一连几日锁妖楼内皆是毫无音讯。
　　锁妖楼的异样惹得人心愈发惶恐不安，就在群龙无首将要陷入一片混乱时，玉华宛若一根定海神针般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那抹熟悉的身影甫一出现，众人仿佛立刻有了主心骨般全来询问他的意见。仿佛没有人注意到玉华如今的状态并不算太好。
　　玉华捏了捏隐隐发胀的太阳穴，“什么时辰了？”
　　安羽将刚熬好的药给他放在桌案，犹豫道，“已经子时了…师伯，这药你当真要喝？师尊说这药会有副作用…你喝完之后短暂回复灵力，但以后伤势会加重数倍…”
　　玉华没对安羽的碎碎念沉默置之，仰头将药一饮而尽。口中翻涌的苦味让他下意识皱了皱眉，他看向右手边空空如也的座位，有一瞬间的走神。
　　以前他喝完药阮宁安一定会给他倒杯温度适宜的茶水，然后再笑着给他拿颗蜜饯。
　　“…确定你大师兄是在锁妖楼消失的踪迹？”
　　安羽低头闷声道，“是。”
　　玉华嗤笑一声，语气不明，“这小崽子可真是长本事了。”
　　安羽知道玉华说的是阮宁安把玉华用药灌晕后藏起来，而后一个人替玉华进锁妖楼冒险之事。
　　安羽小声为阮宁安开口辩解，“反正也未酿成大错，师伯不是说能通过您送给大师兄的青玉短笛感知到大师兄的气息吗？如今大师兄虽在锁妖楼却也相安无事，师伯就别气大师兄了。”
　　玉华抬头冷笑了两声，“未酿成大错？若非穆阳师侄及时赶来，他阮宁安当真要反了天不成？”
　　玉华能醒来这么早，还真全益于穆阳的坏记性。那日玉华和他们二人告别，江穆阳走了半道才想起来自己忘了告诉玉华若药粉用量过多反而会适得其反。
　　若药粉用量太多，最多使人沉睡一两日便会自动醒来。
　　所以师侄急匆匆折回来转告玉华药粉的用量，却意外撞到阮宁安把玉华藏到一个施下层层法术的密室后面。
　　于是江穆阳在原地等了几天，这才带着玉华重新来到百弦峰。
　　此刻安羽察觉到玉华提起阮宁安时隐隐发作的怒气，连忙转移话题道，“师伯喝这个药…难道您不怕它的副作用吗？”
　　玉华叹口气，“来不及了。”
　　仙门百家迟迟冲不破锁妖楼封印，没人知道里面到底是何情况，也没人知道被困在里面的人是死是活。
　　他不能看人间和平毁于一个封印，更不能看阮宁安因他白白送死。
　　想到阮宁安，玉华冷硬的神色蒙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受伤我还是仙尊，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得亲自一试。”
　　看着心意已决的玉华，安羽犹豫半晌叹了口气道，“师伯…就不能想想别的办法吗？师尊也说过古往今来提升灵力没有捷径，您吃这个药只能短暂提升修为，事过之后对您的身体是有反噬的…”
　　安羽劝诫的话刚说一半，便见慌慌张张跑来的江穆阳，江穆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即便如此依旧气喘吁吁大喊道，“…师伯…师妹…快…快出来看看…”
　　安羽对满头大汗的江穆阳无奈叹气，“师兄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有什么问题不要慌，慢慢说。”
　　江穆阳焦急地连连摆手，边粗声喘气边道，“…这次…真的是大事，大师兄他…他从锁妖楼里出来了！”
　　安羽神色一喜，正准备喊玉华一起出去看看，却见玉华已经一阵风般溜出了门外。
　　安羽无语片刻，还未对玉华这种光速行为吐槽个一言半语，江穆阳已经拉着她的手匆匆忙忙跑出去了。
　　安羽被江穆阳拽着胳膊，不明所以道，“师兄，大师兄出来不是好事吗，你还这么慌慌张张作甚？！”
　　江穆阳急得满头大汗，然而他越是想解释反而越说不出话来，于是他只得索性道，“…不，不是好事！…你快去看…”
　　安羽对江穆阳口中的不是好事不以为意，在她心中封印无异，阮宁安尚能平安出楼，这本身就是一件好事。
　　然而当她随着江穆阳来到锁妖楼门外时，安羽几乎忘了该做出什么反应般呆愣在原地。
　　眼前的人…像阮宁安然而又不是阮宁安。
　　他明明顶着和阮宁安一模一样的脸，然而散发出的威慑力足以令在场所有人胆寒。
　　此刻他眉间的魔印鲜红欲滴，衬得红色瞳孔格外妖冶邪气。他御风立在半空中，以睥睨众生的姿态毫无波澜地打量底下窃窃私语神色各异的人们。
　　危险。
　　这是安羽看到他的脸时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想法。
　　仿佛是为了印证安羽的猜想一样，转眼她便注意到昔日风光无限的邱文祥此刻如丧家之犬般趴在地上，他浑身是血，几乎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然而他还是用染血的手颤颤巍巍地指着阮宁安，“阮宁安…你还我爱子性命！”
　　“呵。”阮宁安歪着脑袋俯视着，“邱掌门，你向我讨你爱子性命也要有本事陪我多玩几招才行啊。”
　　眼前这副乖张怪戾模样与平时谦恭温润的阮宁安判若两人。在底下仰头打量阮宁安的众修士不由开始窃窃私语起前因后果来。
　　“玉掌门，阮宁安为何修为突然暴涨，居然能把邱文祥打成这副模样？”“看他这模样定然是堕魔了，莫非他修起了邪门功法？”“阮宁安这副模样，下一个死在他手上的人可不一定是谁呢。”

第一百三十六章   死战
　　众说纷纭中，匿于人群中的白悦城眸中露出一抹精光。
　　在讨论阮宁安的声音到沸腾到鼎峰时，他抓住时间大步往前跨出两步以便所有人都能看到自己，“诸位道友，阮宁安如今戾气深重定是修魔至此，如不及时去除空恐怕后患无穷。”
　　就在附和声连成一片时，玉华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越说越偏激的话。
　　他抬头定定看着阮宁安，话中有不经意泄出的期翼，“阮宁安，你可还记得…我是谁？”
　　阮宁安勾唇笑了笑，红色瞳孔微微眯起，略带点鼻音撒娇道，“师尊，你来这么久都不主动找我说话，我还以为是你不想认徒儿了。”
　　听到他熟悉的语气，玉华一直提着的气终于放下心来，“你…”
　　他的话刚吐出一个字，阮宁安却没听他说完，只微微勾了勾手玉华已经腾空而起，直直到了阮宁安身侧才落定。
　　阮宁安召出玄冥剑与玉华一同站在剑上，他仿佛并不在意下方众目睽睽的目光。而是凑近玉华饶有兴致地把玩起玉华的墨发来。
　　他低头轻嗅玉华的一缕墨发，叹道，“师尊身上为何总是这么香？”
　　地上的修士们一直目光灼灼地看着阮宁安的方向，玉华此刻与阮宁安站在同一身侧自然也能感受到下方一双双盯着这里的目光，只得轻咳两声将话题拉回正轨，“你方才在锁妖楼可有出事？还有你额间的魔纹…”
　　阮宁安似乎不满足玉华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略带不悦地微微皱眉，“锁妖楼已经解决了，正魔封印已重新封上，始作俑者也已经被我杀掉了。”
　　此话一出，下方立刻哗然一片。众所周知修复封印是一件极耗灵力之事，以玉华这等仙尊之体灵力全盛时期也未必能凭一人之力修补已经摇摇欲坠的封印，然而听阮宁安的语气，此时对他来说仿佛举重若轻。
　　底下因他一句话而引起的骚乱半点也没有影响阮宁安的注意，他忽得伸手抓住玉华的手腕，手劲大到让玉华皱眉。
　　“师尊，徒儿助你解决封印这等棘手难题，你该如何感谢我？”他贴着玉华伸舌轻轻舔了一下玉华的耳垂，“不如师尊今夜在床上好好报答我？”
　　玉华耳垂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浑身一阵颤栗，他皱眉看着阮宁安异样的红色瞳孔，突然觉得眼前之人如此陌生。
　　玉华挣脱了一下被阮宁安紧紧攥住的右手手腕，然而却纹丝不动，“你先放手。”
　　阮宁安暗红色瞳孔闪过一丝危险之色，“没有人能忤逆我。”
　　玉华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正欲张口说些什么便被底下的白悦城打断。
　　白悦城不知何时已经煽动了一部分修士拔剑对着他们，他身为众修士之首眼中更是抑制不住的得意兴奋之色，“阮宁安你滥杀无辜有悖常伦，今日我们要为民除害！”
　　阮宁安漫不经心地笑，“哦？”
　　白悦城看他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不由更加气上心头，他转身朗声游说身后的修士们道，他难掩激动地大声道，“诸位，阮宁安从前在南华派的时候我就觉得他的修为进步速度太过，后来才知道原来他早就修习了歪魔邪道。如今他在锁妖楼已经滥杀了邱少主的性命，今日我们不除掉他，日后必成大患。”
　　他这番话激情澎湃，引得无数人议论纷纷。“怪不得阮宁安上次在百弦峰比试能赢得头甲，想必本就是用的不入流手段！”“刚好今日大家伙都在，我们一起上难道还怕除不了他吗？！”“他今日能凭一己之力封住封印，明日就能重新打开，迟早会叛离正道的人我们留着他做什么？！”“可怜邱少主和邱掌门，被这魔头伤得不轻。”
　　这会倒没人记得怨憎邱少主私闯锁妖楼擅动封印一事了。
　　众人应声四起中阮宁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仿佛被讨论的主角并不是自己一般。
　　忙着对阮宁安喊打喊杀的人哪里会注意阮宁安的表情，毕竟太过强大的东西总是会引起别人的忌惮，即使如玉华般与正派同仇敌忾者也免不了一顿不可避免的猜忌，更何况修为如此惊悚却明摆了要跟他们唱反调的阮宁安呢。
　　于是他们纷纷亮起了兵刃，喊打喊杀声战彻云霄，大有不除掉阮宁安誓不罢休之势，“为民除害，杀了阮宁安！”“为民除害，伸张正义！”
　　阮宁安对他们的阵仗颇为不屑地嗤笑一声，“不自量力。”
　　阮宁安这幅姿态显然不把眼前千千万万的修士放在眼里，白悦城见此不由更加怒上心头。
　　他把打败阮宁安作为自己修炼的最大动力，甚至为了有朝一日能让阮宁安匍匐在自己脚下不惜修炼对自身反噬极强的内功心法，哪怕他师尊敬峰再三提醒他这种心法只能短期提升修为他也无动于衷。
　　但谁知他这么偏执地辛苦修炼，居然连阮宁安的一眼重视都换不来。
　　“阮宁安！”白悦城大喊道，“今日 你敢不敢和我们一起决一死战？！”
　　他这话说得多多少少有点以多欺少的意思，然而阮宁安却半点不以为意。
　　只见阮宁安微微挑了挑眉，“好啊。”
　　他松开的玉华的右手手腕，用哄孩子般的语气轻声道，“师尊乖乖待在原地等我，我马上就把这些碍事之人都解决掉。”
　　玉华听出他话中的杀意，厉声斥道，“什么叫都杀光，你要大开杀戒？”
　　阮宁安却并没有回答玉华的话，他手指轻轻一点便隔空点了玉华的穴道，“师尊乖乖听话，我马上回来。”
　　玉华还未说话，便见阮宁安施施然下了玄冥剑，他仿佛并不在意自己手中并没有武器，漫不经心地与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对峙。
　　他嘴角带着饶有兴味的笑容，神色仿佛在看一群蝼蚁，“我劝你们一起上。”
　　白悦城瞬间被他这种态度激得怒火攻心，“看剑！”
　　他提剑疾速向阮宁安攻了过去，他虽然攻击速度快，然而并不莽撞，这一剑凝了他全身上下所有的灵力。
　　是以他的速度快到令人咂舌，众人只来得及看到一道银色亮芒化为一道残影飞快向阮宁安移了过去。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感慨白悦城的剑速之快，却见白悦城突然顿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待众人的眼光重新聚焦时才看清，原来阮宁安已伸出两指轻轻夹住了白悦城的剑尖。
　　他看似随意地夹住了白悦城的剑，白悦城却拼尽全力无法再前进一步。
　　“年轻人，”阮宁安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太莽撞了。”
　　白悦城暗中朝自己手中的佩剑运气，面上却仍是一副不依不饶模样，“阮宁安，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如果没有这些邪门歪道撑腰，你定然打不过我！”
　　“呵呵呵…”阮宁安仿佛被他逗乐般轻轻笑出了声，“可惜我就是有邪魔外道撑腰，你待如何？”
　　白悦城充满恨意的眸子闪过一道精光，“阮宁安，你去死吧！！”
　　随白悦城大喊间，被阮宁安轻轻夹在指尖的长剑光芒突然大涨，闪着金色光芒的长剑仿佛被推动着一般狠狠刺进了阮宁安的胸口。
　　白悦城看着没入阮宁安胸口的剑尖，得意快感一瞬间将他淹没，他丧失理智般狂战不已，“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你也有今天…”
　　“呵。”阮宁安仿佛感知不到痛苦般冷笑一声，伸手打了个响指剑就被自动逼出体外，长剑立刻钉在干硬土地上，剑尾发出微微颤鸣声。
　　白悦城的笑容僵硬在脸上，他清晰看到阮宁安胸口上的伤口在自动痊愈，不过眨眼间所有伤口便已了无踪迹。
　　“小家伙，口口声声说我是邪魔外道，”阮宁安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远处被钉在地上的长剑，“你也没有踏踏实实修炼吧。”
　　修真者灵力越纯净，释放出来的灵力颜色便越倾向于银亮，相反若是急于求成，即使短暂提升功力灵力颜色也会是杂劣的金色。
　　方才白悦城凝聚出的灵力，确实是金色光芒。
　　白悦城仿佛被扯走最后一块遮羞布般厉声道，“你闭嘴！”
　　阮宁安双手抱拳闲闲看着他，“怎么，敢做不敢当？”
　　“我杀了你！”白悦城双眼猩红，竟是赤手空拳向阮宁安砸了过来。
　　即使是赤手空拳，他的拳头也凝聚了全身所有力量，掌风带得周围黄沙飞舞。
　　然而这充满攻击力的一拳阮宁安竟是躲也不多。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阮宁安会挨下这一圈时，却叫白悦城仿佛被阮宁安周围的什么东西自动弹开般重重摔落回去。
　　他在地上滑行数十米，终于停下时喉头吐出一口鲜红的血，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阮宁安，“…你…”
　　古老禁术，以空气为媒介抵挡攻击，并将攻击者所有攻击双倍奉还。
　　阮宁安不以为意地回应道，“是临沭，上古禁术。我还会很多别的，你要不要都试一试？”
　　阮宁安趾高气扬的模样让白悦城恨到忘了疼痛。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凝力道，“五凝剑，召来！”
　　被钉在地上的长剑嗡嗡作响，很快从土地里拔了出来。
　　白悦城竭力控制五凝剑的方向，“去！”
　　这把剑竟是又向阮宁安刺了过去。
　　阮宁安不悦地皱眉道，“没有人能伤我两次。”
　　然而白悦城却不管他说什么，剑光依旧飞快向阮宁安驶了过去。

第一百三十七章   战局
　　然而不过眨眼睛形式便完全逆转，只见那把本该刺向阮宁安的五凝剑不知何时已经全部没入了白悦城的胸口。
　　白悦城被佩剑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胸口喷薄而出的血迹混着着额头上的大汗使他看起来格外狼狈，胸口处的剑柄突兀地停顿在半空中。
　　“我说过没有人能伤我两次，”阮宁安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你是，邱文祥是，上古天神亦然。”
　　白悦城只觉浑身疼痛，仿佛呼吸都有了血沫味，然而他对阮宁安恨之入骨不甘心这样死去，所以他断断续续道，“…我一定…我一定要杀了你…”
　　“哦？”阮宁安瞬间移动到白悦城身前，伸手捏住了白悦城的喉骨，“那现在呢？”
　　说罢他轻轻勾手，只听一声脆响他已经干脆利落地拧断了白悦城的脖子。白悦城闪烁着灼灼恨意的表情就这样猝然失焦。
　　亲手杀掉白悦城这件事对阮宁安而言仿佛脏了自己的手般，他轻轻拍掉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而后将满身狼狈的白悦城留在原地，于是他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白悦城正细微颤动着的手指。
　　阮宁安用带着危险笑意的红色瞳孔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圈如临大敌的众位修士，“你们一起上吧，省的一个个杀你们浪费我的时间。”
　　他这副模样实在太过危险，只远远与他的目光一对视便使人悚得头皮发麻。
　　阮宁安也并不关心他们的反应，转头开始闲闲打量起方才邱文祥躺着的地方。
　　邱文祥不知何时已被弟子抬下去治疗了，但地面上一片暗色血迹还是在清晰昭告众人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
　　玉隐看着这样陌生的阮宁安，眉头紧紧皱起。阮宁安体内的心魔觉醒，他最担心的那天终于还是来临了。
　　仿佛察觉到玉隐的目光，阮宁安抬头对玉隐邪笑道，“玉掌门，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性命吗？如今我人就在这里，你取不取？”
　　玉隐见他居然还敢刻意挑衅怒从心来，“阮宁安，滥杀无辜残害同门，本掌门今日就要代表南华派替天行道！”
　　“嗤。”阮宁安略感好笑地嗤了一声，“何必废话，直接动手不好么。”
　　玉隐见他这幅不以为意模样不由更加怒火攻心，他立刻就要拔剑冲过去，却见一直躲在一旁观战的安羽匆匆张开双手护在了阮宁安身前，“掌门师伯！”
　　阮宁安显然也没想到居然会有人肯站在自己身前遮挡风雨，略带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小小女子。
　　即使安羽身材娇小，但她此刻仿佛一个遮风港湾一般坚定且牢不可摧地挡在阮宁安面前，“掌门师伯，您这样对大师兄不公平！”
　　玉隐被气得山羊胡都飘到天上了，“怎么，帮一个堕魔之人说话，你要反了天不成？！”
　　安羽寸步不让地直视玉隐，“就算大师兄堕魔，那也是因师伯而起，如果大师兄不去加强封印那今日受难的就该是玉华师伯！”
　　玉隐被安羽一番顶撞气得连连抽气，但偏偏安羽毫无停口之意，她继续针砭时弊道，“大师兄以前在门派您就忌惮他排挤他，可他生性良善从未记恨于您。即使他今日堕魔杀了几个人，可您千不该万不该站出来一昧指责大师兄！”
　　玉隐持着剑的手不住颤抖，随着手臂颤抖的剑尖指着安羽毫无惧意的脸，“你…你！”
　　安羽扬了扬下巴，直直回视玉隐，“邱少泽破坏封印，该杀。邱文祥对其子隐而不报，该打。至于那个白悦城，”安羽哼了两声，“若他不死，今日死的人便是大师兄！”
　　“放肆！”玉隐极怒之下竟是一巴掌扇向了安羽，但江穆阳眼疾手快扬手拦在了安羽身前，是以替安羽挡住了这狠厉的一掌。
　　顾不得自己火辣辣疼痛的手臂，江穆阳疾声劝道，“掌门师伯，师侄以为安羽师妹说得是！”
　　玉隐没想到一个一个两个师侄居然都帮阮宁安这种魔道之人说话，被气得直抽凉气。
　　安羽不顾玉隐的表情，先慌张上前来查看江穆阳胳膊上的伤口，“师兄，你没事吧？”
　　怎么会没事，江穆阳的胳膊还是痛得厉害。但是他一看到安羽因为担忧流下的眼泪不顾自己的疼痛先急着伸手先揩掉安羽脸上的眼泪，“师妹别哭，我不疼。”
　　玉隐简直被这两个师侄气得鼻孔都要冒烟，他怒气冲冲地看着玉溯，“师弟你说，你该不该管管你的徒弟？！”
　　玉溯先为江穆阳的手臂输送了一线灵力，待江穆阳因疼痛而哎呀咧嘴的表情缓和之后他才掩唇轻轻咳了两声，“…师兄，我觉得我徒儿说得对。”
　　“……”玉隐被噎得当即就要咳出一口心头血，然而就在他火气滔天之际，只见他自己的首席大弟子青荷也走出来站在的他的对立面。
　　“师尊。”青荷对他拱手抱拳道，“恕徒儿愚昧，徒儿也觉得宁安师弟他罪不至此。”
　　“…你也觉得他是被冤枉的？”玉隐甚至忘了生气，只瞠目结舌地看着青荷。
　　青荷垂首答道，“徒儿很能理解宁安师弟，因为徒儿也曾被流言蜚语中伤过。但错的是伤害别人的人，从来都不是被伤害的人。恕徒儿直言，您此番草率决定要取宁安师弟的性命实在太过儿戏。”
　　“太过儿戏？”玉隐被气笑了，“那你倒是说说，为师杀掉一个戕害同门的叛徒又如何草率了？”
　　“敢问师尊，”青荷抬起眼睛直直看向玉隐，“若今日是死的是阮宁安，您会为了替阮宁安报仇杀了白悦城吗？”
　　“……”玉隐沉默良久，他想到了白悦城说起阮宁安时阴冷的恨意，他知道白悦城恨阮宁安，却还是纵容了他对阮宁安的百般刁难。
　　看玉隐一脸沉默，青荷轻笑道，“所以您已经划分出阵营了不是吗。那您又如何判定您这样轻易做出的决定是否有失公允？”
　　“……”良久，玉隐轻轻叹了口气。他手中长剑怔然落下，兵刃落地发出一声脆响，“罢了罢了，先把阮宁安带回门派吧。”
　　他们几人专注于跟玉隐求情，浑然没有留意身后阮宁安的变化。
　　阮宁安微微诧异于居然有人主动挡在他面前，本是双手环抱胸拳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然而他听着他们的谈话，越听越有种恍然隔世的熟悉感。
　　不知为何他浑浑噩噩的脑海中开始闪过一些熟悉的画面，白衣飘然的仙人笑着递给他一只青玉短笛，巧笑倩兮的小师妹看到他时眼里亮晶晶的笑意，挠着脑袋憨笑的师弟害羞地问自己能不能教他做菜…
　　突如其来的记忆一下子击中了阮宁安，他满脑的空白仿佛瞬间被各种各样的回忆填满。他陡然从噩梦中清醒中惊醒般头痛欲裂，额间魔纹由全盛变得忽明忽暗。
　　他不顾额头因疼痛流下的豆大汗珠，苍白着脸色慌乱去寻找玉华的身影。
　　终于看到上空御剑于玄冥剑之上的玉华，阮宁安紧绷的神色终于放松些许。
　　他慌张挥手撤去了半空中的禁制，玄冥剑随之稳稳落于地面，阮宁安一步三晃地走向玉华，神色惶然又无措。
　　他几乎顾不得自己的疼痛，慌乱又毫无章法地解开玉华身上的穴道，而后伸手把玉华紧紧抱在怀里，“…师尊，我不知道我刚才做了什么…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要他的命…我错了，…你千万别不要我。”
　　他像个即将被抛弃的孩子，冷汗打湿了他的额发他也浑然不知，只白着脸色一遍又一遍茫然失措地对玉华重复开口。
　　玉华心疼又无奈，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道，“…我知道，为师在呢，莫怕。”
　　阮宁安紧紧攥着玉华的衣袖，把头埋在玉华颈处轻轻颤栗。
　　然而没有那么多时间供阮宁安平复心绪。
　　人群中已有人对他们举剑相对了，“玉华仙尊，你眼前这只可是魔物，千万不要被他迷惑了心神！”
　　“对啊，他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连同门师兄弟的命都敢要。”
　　更有甚者直言不讳道，“南华派掌门居然为他弃了剑，是要叛逃仙门吗？！”
　　众说纷纭中，阮宁安拢紧了攥着玉华衣袖的手指。
　　他方才失控杀了白悦城一事是真，堕魔一事也是天下之人有目共睹的。
　　…若是他师尊决定把他交出去，那他绝不反抗，以免平白污了他师尊的名声。
　　“本尊的徒弟，”就在阮宁安闭上眼接受最终的裁决时，却听玉华如珠玉落盘的清朗声音传来，“还轮不到你们来置喙。”
　　一语激起千层浪，修士们的士气顿时火焰高涨，他们怒气冲冲举剑齐齐攻了过来，为首的邱笛最是怒不可遏，他高声怒喊道，“南华派叛逃仙门，如今我们要替天行道！”“南华派之罪责，死有余辜，我们讨伐你们也是天经地义！”
　　玉华眯眼微微一笑，弯弯的桃花眼泛着些许寒光，“这么多年，别的没长进，倒是说风就是雨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啊。”
　　玉隐也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下定决心喊道，“南华派所有修士听令，摆阵！”
　　玉华安抚般上下顺了顺阮宁安的后背，而后为阮宁安将被汗水打湿的额发拢到一旁，“乖，先待在这里休息一下，为师马上回来。”
　　阮宁安还未来得及拦住玉华，只见眼前一道白衣一闪，玉华已经抽身加入了战局。

第一百三十八章   成亲
　　阮宁安忧心玉华的处境，怕他师尊重伤未愈又添新伤，于是急着想加入混战助他师尊一臂之力。
　　然而实在头痛欲裂，他面色苍白浑身冷汗，活像已死之人重回人间，他的脚步虚浮到刚迈出一步身形便失去重心般猛然向身旁倒去。
　　然而他未能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江穆阳及时伸手搀扶住了他。
　　他用干哑的粗粝嗓音道，“…多谢。”
　　江穆阳细细扶他坐下后才挠挠头嘿嘿笑道，“师兄客气了。”
　　阮宁安还未说话，安羽已经拍着胸脯下保证书了，“大师兄放心，师伯既是交代了让我们照看你，那我们必定是一点伤也不会让你受的。”
　　阮宁安看着叽叽喳喳的安羽，仿佛在看邻家调皮小妹，脸上不经意露出会心的笑容来。
　　眼前是大战在即，战场厮杀。
　　然而他的心却在一片混乱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江穆阳看阮宁安不说话以为他心魔又犯了，于是口拙嘴笨地突兀转移他的注意力道，“大师兄，你教我做的菜很好吃，师妹很喜欢吃。”
　　阮宁安知道江穆阳突然转移话题是一片好心，于是他也笑着配合了，他在这漫天厮杀声里用在此情景中格外突兀的温和声音问道，“那江师弟有没有抱的师妹归啊？”
　　“…有的，”江穆阳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声若蚊呐道，“大师兄，我和师妹…”
　　“我和师妹下月八日成亲…你…”说着他飞速看了一眼安羽，语气更低了，“你会来吗？”
　　阮宁安几乎忘了身上的疼痛，伸手轻轻拍了拍江穆阳的肩膀，脸上带着真心实意的笑容，“六月初八易婚嫁，的确是个好日子。”
　　江穆阳看到阮宁安笑，终于松了口气，“大师兄笑了就好。”
　　安羽被江穆阳这种说话总是不合时宜的神奇属性气到了，她气呼呼地捏了捏江穆阳腰间软肉，“师兄，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净说这些没用的话？”
　　江穆阳听了安羽的话后神色认真地开口辩解道，“师妹，你我成亲之事是头等大事，我答应过安伯父会好好照顾你，你怎能说这是没用的话呢？”
　　安羽气得倒吸一口凉气，还未再数落江穆阳几句便见一个修士怒目圆睁着提剑向阮宁安攻了过来，“该死的邪魔外道，今日我要替天行道，快拿命来！”
　　凌厉的剑气径自向阮宁安攻了过来，阮宁安此刻刚从心魔中转醒，浑身疼痛乏力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哪里是这人的对手？
　　然而就在那道剑气离阮宁安仅有几丈之远的地方时，青荷一个纵剑提气，手中挽出一个剑花把那攻击之人的剑打偏到了一旁去。
　　“江穆阳师弟安羽师妹，别斗嘴了，还不快来帮忙？”青荷边与眼前之人互拆了数招边开口提醒。
　　安羽伸出脑袋打量了一下面前局势，立刻心急道，“师兄你快去帮助青荷师姐，大师兄这里我先来照看。”
　　眼前的局势的确不容乐观，百弦峰本是众仙门之首，此刻少主掌门皆因阮宁安殒命重伤，他们对阮宁安的恨意可谓刻骨铭心，因此百弦峰弟子出手格外狠辣些。
　　然而别的门派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已经认定阮宁安是害群之马，誓必要将他斩草除根。即使玉华已一己之力承担了大部分攻击，然而还是有无数大大小小的仙门弟子将南华派众人团团围住。
　　此刻正值千钧一发之际，多一个战斗力便多一分希望。
　　然而江穆阳放心不下安羽一个人留在这里照看阮宁安，站在原地纠结道，“…可是刀剑无眼，师妹…”
　　安羽急得跺了跺脚，催促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师兄快去吧！”
　　正在战场上厮杀的青荷一个不留神被对方砍掉了一截衣袖，鲛绡质地的白色外袍晃晃悠悠掉落在染了无数血迹的地上，“江师弟，快别犹豫了！”青荷十分恨铁不成钢开口道，“今日之后你们想怎么腻歪都行，下个月你们就成亲了，还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江穆阳不好意思地嗫嚅道，“我这就来，大师姐快别取笑我们了。”
　　说罢江穆阳也拔剑加入了战局，自江穆阳加入战局起情况立刻有所扭转。本来相形见绌的青荷对付起那人立刻显得游刃有余起来，他们二人合手不过数百招便将眼前这个招招狠辣巴不得制青荷于死地之人制服。
　　被留在原地的阮宁安也不敢有丝毫放松，他不顾额头因疼痛而流出的豆大汗珠，神色凝重地细细留心起眼前局势，以便助安羽点名四周状况。
　　“师妹，正后方有水攻，快使用冰诀凝结攻击。”
　　“斜前方有暗器，用凌云剑决第一百二十式。”
　　“……”
　　阮宁安的修为功法都是众人有目共睹的优异，他这么一指点安羽应对起周围攻击起来立刻轻松了很多。
　　一波攻势的空白期时，安羽擦了擦额头的汗轻轻喘气站在原地休息。
　　阮宁安也紧绷着神色打量起眼前的厮杀。
　　耳边是战争特有的嘈杂混乱，眼前是人影散乱的移动人群，在这种剑影刀光的情况下想锁定一个人的踪迹是很不容易的。
　　然而不知为何，他甫一抬头便一眼注意到了那仙姿卓越的白衣身影。
　　玉华此刻正凝神运用灵力结起一道咒印，闪着银色光芒的灵力波动把他的发丝猎猎扬起。墨发如夜，白衣如昼，两种极致的颜色衬得他一双微微闪着寒光的桃花眼格外动人。
　　阮宁安略带失神的看着玉华，他仿佛从眼前人看到他初见玉华那年，那条平平无奇的街上惊为天人的身影。
　　也许从第一眼开始，那个神仙一样的人就住进了他的眼睛里，从此天高海阔，一颗心都随了他去。
　　就在阮宁安短暂怔仲时，安羽已拿出手帕抬手为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阮宁安视线回焦，抬眼带着温和笑意看着眼前的安羽。
　　安羽仿佛是被他近距离的注视看得不好意思，松手直接将手帕递到了阮宁安手上，“…大师兄你这样看着我我会不好意思，你还是自己擦汗吧。”
　　阮宁安失笑接过她的帕子，边擦额头上的汗珠边调侃道，“下个月就当新嫁娘了，如今反倒害羞起来了？”
　　毕竟安羽从不知害羞为何物，大胆到令人头疼。谁承想临近嫁人之际反倒破天荒像个深闺女子般娇怯起来了。
　　安羽不服气地反驳道，“…那人家现在还是黄花大闺女呢，怎么就不能害羞了？”
　　阮宁安笑了笑，拿着手中的帕子在安羽眼前晃了晃，“帕子上都绣了鸳鸯戏水图了，这黄花大闺女怕是也当不得几日了。”
　　安羽红着脸把阮宁安手中的帕子抢了过来，“大师兄就会取笑我！不许笑了！”
　　阮宁安依言收了笑意，漆黑眼睛里仍是透出温情与柔软来，“不笑了不笑了，师妹大婚那日可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顿了顿，阮宁安温声补充道，“无论什么要求，师兄都会满足。”
　　安羽脸上露出狡黠的笑意，“好啊，这可是师兄你说的。”
　　阮宁安点头道，“我说的。”
　　安羽笑嘻嘻地歪了歪脑袋，正准备狮子大开口，却听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失声喊道，“安羽师妹小心！”
　　安羽循声回头，看到惶恐瞪大眼睛正失声大喊的陆明旭。
　　陆明旭与白悦城同为敬峰长老座下弟子，他心悦过安羽多年，此刻露出这般惊惧表情不知为何。
　　然而阮宁安几乎是立刻便得到了答案，因为他清晰看到懵懂回头的安羽身后，浑身血迹的白悦城不知何时恢复了力气握着剑飞速向这里移动了过来。
　　他眼中闪着刻骨的恨意，铭心的恨意烧的他本该灰败的眸子一片灼灼，“呵呵，阮宁安，就算我杀了不了你也不会让你好过！”
　　阮宁安刚才被心魔所控的时候掐了他的喉咙，所以他应当是陷入了短暂的昏厥。此刻他幽幽转醒便看到阮宁安的笑脸，痛苦和仇恨一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因阮宁安生命衰微成为了个将死之人，自然对阮宁安恨到巴不得拉他一起陪葬。
　　然而他方才领略过阮宁安的深重杀意，自然不会再去白白送死，于是他将目标转向了站在阮宁安一旁且毫无防备一脸笑意的安羽。
　　银亮剑光从背后飞速向安羽驶过来，然而安羽此刻却无知无觉，没有丝毫防备地略带不解地看向一脸惊慌失措的陆明旭。
　　时间仿佛一瞬间静止，无数人以各色各样的动作表情凝在原地，所有人都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始料未及。
　　“师妹！”连空气都要凝结的气氛中，唯有一向呆愣又反应迟钝的江穆阳最先回过神来。
　　江穆阳以近乎不可能的速度移动到安羽身前来，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安羽推开，白悦城手中那把长剑直直没入江穆阳的后背。
　　金属贯穿身体的声音带起一滩温热的鲜血，安羽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紧缩的瞳孔里倒映出飞剪在空中的鲜红血迹。江穆阳的血液溅了她满身满脸，在被鲜血染红的视线中她看到江穆阳轻轻倒在血泊里。
　　白悦城却不管他刺中的是谁，他看着因眼前的变故陡然白了脸色的阮宁安，狂笑不止道，“哈哈哈哈哈，阮宁安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只要我还在一天，你就永远别想好过！”

第一百三十九章   婚服
　　白悦城挑衅的话无异于是火上浇油，阮宁安的脸色一瞬间阴沉得可怕，他强忍着浑身疼痛努力站直身体后召出玄冥剑，而后一剑贯 穿白悦城的心肺。
　　白悦城使出所有力气刺出那一剑之后自然再也无力抵抗任何攻击，一瞬间利器毫无保留地贯 穿了他的身体。
　　长剑进，红剑出。
　　白悦城因仇恨而异常明亮的眼睛终于仿佛被捅穿的破布娃娃般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机。然而他的目光依然闪着报复之后的快感，这种快感使他几乎感知不到疼痛，他浑然不顾流血不止的心口，断断续续开口道，“呵呵…阮宁安你永远别想…好过…”
　　随后他终于支撑不住自己，猛然摔倒在地，说来可笑，这句话竟是他存留于世的遗言。
　　阮宁安攥紧剑柄，浑身都在控制不住的发抖。他强忍着忽视浑身颤栗，尽量平静地蹲下身子查看江穆阳的身体。
　　江穆阳在毫无防御的情况下挨了白悦城回光返照杀伤力十足的一剑。剑气震碎了他的脏腑，如今他已是血流成河气色灰败。
　　安羽蹲坐着紧紧抱江穆阳的身体，声音颤抖地不像话，她边流泪边带着哭音道，“…师…师兄…你，你不会有事的！上次在我家放烟火的时候你不是也替我挡了炸在地上的烟花吗…那次你没事，所以这次也绝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她一直在重复说江穆阳不会有事，仿佛多说几遍这件事就会变成真的。
　　江穆阳一如既往看到安羽的眼泪就乱了阵脚，然而因为失血过多有些气力不足，他动作缓慢地抬手轻轻擦了擦安羽的脸颊，“师妹…我不疼…你别哭。”
　　然而他的声音如此中气不足，安羽身为药修怎会不知这是大限将至之兆。
　　她看着江穆阳流血不止的胸口，慌张掏出手帕捂在江穆阳的胸口上似乎是想堵住伤口，然而温热血液很快濡湿了帕子，又源源不断地从伤口处流出来。
　　安羽哭到心脏抽痛，她注意到一旁沉默的阮宁安，慌不择医道，“…大师兄，大师兄，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阮宁安嘴唇翕动，声音飘忽道自己都听不真切，“…用药…用药…”他说了两句，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师妹，快把你止血的药都拿出来！快！”
　　安羽连连点头，双手颤抖地从怀里拿出一堆瓷瓶，她的手抖得厉害，开了好几次才成功把药丸倒出来，“师兄…你快吃药，吃了药就会好了，快吃药…”
　　江穆阳虚弱地笑了笑，轻轻把她的手推开，“没用了。”他一开口说话，就有血沫不断从他口中流出。
　　安羽崩溃地摇头痛哭，“师兄…你别说话了，我去找尊救你，师尊那么厉害，一定会治好你的！”
　　说罢她慌乱就要站起来找玉溯，江穆阳抬手扯住她的衣角，在她洁白衣角留下一个小小血印，“别去了，没用的…师妹，你先…别走。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安羽似乎明白了江穆阳话中的深意，她停止了挣扎跌坐在江穆阳身旁，然而还是不死心地捂住江穆阳胸口上的伤，她清晰感知到粘稠的温热液体从她指缝中缓缓溢出指缝。
　　安羽的哭腔里带着浓浓的绝望，“师兄…你，你有什么话先别说…等以后，下个月我们就成亲了，我们成亲那日 你再说给我听好不好…”
　　江穆阳轻轻握住安羽的手腕，神色温柔地看着她手腕上系的小巧银色铃铛，“我娘说，这是留给江家未来儿媳的。你愿意…”
　　没等江穆丝说完安羽便打断他狠狠点头，她点头的时候有眼泪不断掉下来，“师兄，我愿意我愿意！你说好要来娶我，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要生一个女儿，最好模样性格都像我…大安羽和小安羽你都喜欢，你答应我的……”
　　江穆阳目光柔和地看了安羽一眼，他还是不善言辞，只会讷讷道，“…师妹…对不起，你别哭…”
　　“师兄…你就不能，再等一个月吗…你说好下个月要娶我的啊…”
　　江穆阳看着安羽的温柔目光已经有些许涣散，“…师妹那么好看，穿婚服一定…也很美…可惜我…看不到了。”
　　安羽哭着摇头，“师兄，你等我一下，我穿给你看！你马上穿给你看！”
　　说着她抬起婆娑的泪眼，站起来于一片混乱中大喊道，“有红衣吗！…谁有红衣吗，求求你们了，让我穿一会儿吧！”
　　她的声音淹没在喊打喊杀中，没有激起任何波澜便归于平静。
　　阮宁安随安羽一起站了起来，“师妹，我去找！你等我去找！”说罢他大步转身，转瞬融入于人群中。
　　青荷也随之一脸沉重随着阮宁安一起匆匆离开了此处，“师妹，你等我回来！”
　　安羽哭着胡乱应下，重新蹲下来紧紧抱住江穆阳，“师兄，师兄…”
　　不知过了多久，默默站在一旁不知犹豫多久的陆明旭，终于下定决心将怀中珍藏多时的一盒胭脂递给安羽。
　　安羽当然恍若未闻毫无反应，但他还是鼓起勇气自顾自把话说完了，“…师妹…你这次别拒绝我了…你现在应该用得着这个。”
　　说罢他将胭脂放在安羽一旁而后飞快跑远了。
　　待跑出一段距离他回头看着悲痛欲绝的安羽，终于明白安羽为何总是对这个呆子江穆阳情有独钟。
　　在安府的时候迟钝的江穆阳站出来第一个为安羽挡炸药，在战场的时候呆傻江穆阳第一个为安羽挡长剑。
　　江穆阳有点傻气，但是他爱安羽爱到能付出生命，或许也只有江穆阳可以。
　　陆明旭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提剑加入了战局。
　　安羽根本注意不到方才她身边来过谁，她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江穆阳，“…师兄，你别睡…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江穆阳浑身痛得厉害，但他从来不会拒绝安羽的请求。于是他轻轻笑了一下，已经有些涣散的目光带着些许柔情蜜意，“…师妹，你还记得上元节…我们一起放河灯吗…”
　　安羽连连点头，“我记得，记得…”
　　江穆阳仿佛又亲眼看到那天的温暖场景一样，目光温柔道，“我那时许愿…能一生护你平安，我…做到了…我没有食言…”
　　安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是不住摇头，“师兄…”
　　江穆阳轻轻咳了两声，咳出一大片血迹，“…师妹，师兄不能给你做菜了，以后…你一个人也要乖乖吃饭…”
　　安羽哽咽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听到低低的啜泣声。
　　“师妹，你的红衣。”阮宁安将一个门派的红色弟子服外袍递给安羽，“快穿给江师弟看看。”
　　安羽胡乱擦了把眼泪，低头对面色苍白的江穆阳道，“师兄…你等我，你等我穿婚衣给你看…”
　　她边说边匆匆将红色外袍披在身上，喜庆的红色衬得她苍白的脸色都有了几分血色。
　　青荷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对安羽举了举她手中的一截木炭，“…安羽师妹，这里实在什么都没有，不如你就凑合着用这个描眉吧…”
　　安羽胡乱点了点头，任青荷边叹气边为她上妆。
　　闻讯赶来的玉溯先跪下给江穆阳把了把脉，待听清脉象后一脸悲痛地摇了摇头。他长叹口气，抓着江穆阳的手腕给江穆阳输送灵力。
　　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以江穆阳的状况，玉溯不过是再为江穆阳多续一刻钟的命罢了。
　　气氛一片低迷，反而是安羽略带哽咽的笑声打断了这过分沉重的寂静，她提着裙摆在江穆阳面前转了个圈，“…师兄…我好看吗？”
　　江穆阳的目光缱绻地跟随着她的动作，待安羽停下来问他时他才诚心诚意回答道，“好看，师妹什么时候都好看。”
　　安羽撇撇嘴，眼角已经流下了一滴眼泪，“人家都特地打扮给你看了，师兄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其实不能怪江穆阳不会说话，安羽真的一直都很好看。她生了双水汪汪的杏眼，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眸光潋滟，而且她是标准的柳叶眉瓜子脸，一颦一笑皆动人心弦。
　　即使她方才只是粗粗一打扮，但红衣加身，脂粉微敷的模样已经令许多盛装打扮的女子自愧弗如了。
　　江穆阳十分留恋地仔细看着安羽的脸颊，微笑着把剩下的话补充完，“…师妹什么时候都好看，但是穿婚服嫁给我的时候，最好看。”
　　安羽捂着眼睛，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溢出来。
　　因为她听见江穆阳最后又说，“可惜你最美的样子…我等不到了。”
　　他断断续续说完这句话后，如以往无数次一样缓缓向安羽抬起右手。
　　安羽熟悉他的每个动作，她知道他是想帮自己擦眼泪，于是她慌忙蹲到江穆阳身边想让他触碰到自己的脸颊。
　　他的手离她的脸越来越近，安羽看着近在咫尺的手却觉得远若天涯，远到她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师妹，…别哭了，你要多笑…你笑起来最好…”他这句话没有说完，因为安羽清晰看到他的手在距自己只有咫尺之遥的地方骤然垂下。
　　安羽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江穆阳。他因失血过多显得灰败的脸颊还带着几分溺宠的笑意。
　　“师兄！”安羽的尖叫声如此撕心裂肺，然而她唤的那个人却再也不会应答。
　　歪歪扭扭绣着鸳鸯戏水的手帕被江穆阳的血染成了红色，抬眼能看到战场厮杀中不断有谁的血液喷薄而出，再远处是残阳如血的天空，眼前席卷她的都是铺天盖地的红色，她攥着手腕上的小铃铛冷得如坠深渊。
　　她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但她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明白，给她擦泪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第一百四十章   道侣
　　所有人都对江穆阳的离世低头默哀，然而他们的难过在这战火纷飞里也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各门各派的修士们攻击不断，逐渐已成围剿之势。
　　青荷顾不得再劝劝安羽，又开始抽剑加入战局。
　　阮宁安沉默站在原地攥紧拳头，他定定看着痛哭不止的安羽和躺在安羽怀中了无生气的江穆阳，黑沉眸色带着隐隐怒火。
　　他这对师弟师妹，像弟弟妹妹一样在所有人都指责他的时候站在他的面前，他们刚才还笑着对他说要他参加他们的婚礼，如今却因他生死两隔。
　　凭什么这些修士以为自己在伸张正义，凭什么他们永远这么自以为是。
　　“师兄，师弟，”玉华百忙之中向阮宁安这里传音过来，“快疏导南华派修士有序撤退，这样耗下去情况不妙。”
　　他们这些门派数量众多且庞杂，各式各样的招数武器应有尽有，即使南华派弟子向来训练有素，但和他们对战起来短时间内还好，一旦长期对战终将会面临体力不支的终局，自然落不到什么好处。
　　玉溯低低应了一声，痛失爱徒的他此刻也十分不好受，然而他身为南华派三尊之一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于是他闭了闭眼睛，而后长长叹口气，就在他准备先开口劝劝悲恸不已的安羽时便听青荷疾呼了一声，“二师叔小心！”
　　阮宁安闻言瞳孔紧缩，下意识向玉华看了过去。
　　他师尊身为仙尊本该灵力强盛，然而却在苍海以南的上古秘境时因护阮宁安受了太重的伤，此刻他师尊早已不是灵力全盛时期。
　　更何况如今他又以一人之力为南华派抵挡了来自各方修士的大半攻击力，即使他的身手看上去与平时别无二致，但阮宁安却能清晰感觉到慢了。
　　他师尊出招比以往还是慢了。
　　所以邱文祥的侄儿邱笛趁机从背后偷袭他时，他的速度已经来不及躲避了。
　　凌厉剑光闪着刺眼的银白色，阮宁安看着那飞快向他师尊逼近的危险剑光，脑海中一瞬迸发出太多强烈的感觉。
　　他不喜欢这种对任何事情都无能为力的感觉，就是因为他自己无能为力，他师尊因他负伤，江穆阳因他殒命，南华派遭受名门正派的围攻。
　　他刚缓和些许疼痛的脑袋又开始嗡嗡作响，姜云霆的话如同魔咒般又在他耳边反复回响起来，“…擅自释放出魔神之力，你会随心而欲理智全无，最差的结果就是魔神再世与你共用一体。”
　　魔神再世…呵。
　　阮宁安攥紧拳头，手指关节捏得咔嚓作响，天边残阳落日不知何时隐没在层层乌云后。陡然转阴的天色中又掀起一阵狂风，强大的风力吹得阮宁安额前的刘海向两旁拂去，而后露出他光洁额头上若隐若现的魔印以及一双眸光血红的眼睛。
　　管他什么魔神再世不再世，敢在他面前伤他师尊的人也要付得起代价才是。
　　没有人看清阮宁安是如何出手的。
　　不过一眨眼的时间，他已经瞬移到玉华身旁并且亲手捏断了邱笛的喉骨。
　　他的速度快到令所有人始料未及，邱笛甚至以为自己即将成功为邱文祥父子报仇，脸上还是得意得逞的笑容。
　　然而他就挂着这样的笑容，在阮宁安弹指间死于非命。
　　“呵。”阮宁安仿佛扔垃圾一样将邱笛的尸首随手扔在地上，而后他转头环视了一圈正瞠目结舌看着他的人群，“一群跳梁小丑。”
　　他话中的嘲讽意味太过明显，此言一出立刻激起群愤，他们顾不得先为邱笛的死唏嘘感叹片刻便齐齐对阮宁安拔剑相对准备给阮宁安一点颜色看看。
　　阮宁安却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们，反而将目光转向玉华，“师尊，你没事吧？”
　　玉华看着他额间鲜红欲滴的魔印皱了皱眉，“你的心魔又犯了？”
　　阮宁安避而不答，缓步走近玉华，而后拉起他的手背烙下蜻蜓点水的一吻，“师尊不必过忧，我马上把这些碍事之人都解决掉。”
　　阮宁安向来温和谦逊，与人对战也从来都是点到为止，有朝一日竟也会说出这种杀意十足的话来。
　　玉华因阮宁安眼神中的陌生戾气而略带怔愣，在他恍惚间阮宁安已经缓步走向人群，而后他弹指间推搡的人群中就有无数人或大哭或大笑数秒，而后倒在地上抽搐着倒下。
　　倒下的人面色苍白，看上去像是断了气息。
　　玉华终于明白过来阮宁安口中把碍事之人都解决掉是怎么回事了，“阮宁安！你这是在做什么？！”
　　阮宁安回过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师尊难道不知道么？我使用的是上古禁术啊。”
　　看他一脸理所应当，玉华几乎被气得浑身发抖，“你知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阮宁安状似天真地眨眨眼，红色瞳孔妖冶又危险，“这禁术难道不好吗？让他们不痛不痒地死去，魂魄化作养料供我驱使，还能不受轮回之苦——啧，果真是睡了太久，如今竟是要用这样低级的养料。”
　　玉华十分平静地看着他，“你不是阮宁安。”
　　阮宁安笑嘻嘻地瞬移到玉华身旁，十分满足地凑在他耳边轻轻吸了口气，“不，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他喜欢你，所以我也喜欢，我们都喜欢你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我们是一个人？”
　　“把我徒儿还回来。”玉华直视阮宁安，一字一顿认真道。
　　阮宁安仿佛听到笑话般笑了笑，而后他啧啧摇头叹了口气，“我都说了我们是同一个人，你让我怎么还回来？”
　　玉华再次重申，“你不是阮宁安。”
　　阮宁安颇感有趣地看着玉华异常认真的眸子，玉华一向含笑的桃花眼倒是难得看到如此显而易见的滚滚杀意。
　　然而阮宁安却半点不怕，他轻笑道，“我的小师尊，你的阮宁安回不来了。”
　　玉华一语不发，怒喝一声抡起拳头拼尽全力冲阮宁安捶了过去。
　　然而他这拼尽全力的一拳却轻而易举被阮宁安化解。
　　阮宁安笑着握着他的手心，十分轻挑地在他耳边吹了口气，“师尊，留着这些力气在床上用不好吗？”
　　“……”玉华不语，却用含怒的眸子瞪着他。
　　阮宁安仿佛在逗不听话的小猫一样饶有兴味的笑，然而笑着笑着他再也真不出来了。
　　玉华的眼睛渐渐布满了绝望，清亮的眸光蒙上一层水汽。
　　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如此脆弱过。
　　不知为何阮宁安心脏处忽然一阵抽痛。他像是被电击一样松开了玉华的手，反应过来后阮宁安又低骂了一句。
　　“到底是你那便宜徒弟的身体，见不得你难过。”阮宁安冷嗤了一声，复又摇头道，“也罢也罢，看在本尊暂时借你徒弟身体一用的份上就大发慈悲帮帮他吧。”
　　说罢他伸了个懒腰，边往安羽和江穆阳的方向走边嘀咕道，“不就是死了一个卑贱的凡人，心脏疼成这个鬼样子让本尊也跟着难受。”
　　玉华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你要做什么？”
　　阮宁安歪了歪脑袋，“把江穆阳死而复生啊。”
　　玉华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你知道死而复生意味着什么吗！”
　　阮宁安思索了片刻，理所当然道，“逆天改命，施法者五阴炽，被复活者三魂七魄有失不仅如同痴儿而且无法如常人一样转世投胎。”
　　他说完看了眼已经了无生机的江穆阳，无所谓补充道，“可是他是痴是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阮宁安。”玉华声音低哑，笃定中带着深藏的痛苦之意。
　　然而阮宁安却半点不在意，只听他闲闲道，“我的确不是他，他行事如此瞻前顾后妇人之仁，本尊待在他的身体里可真是绝望。”
　　看着玉华蕴藏怒气的桃花眸，阮宁安仿佛心情很好一般笑着补充道，“所以本尊好不容易钻了空子，怎么说也得连本带利随心所欲一把吧？”
　　“…你若执意要为祸人间，先过我这关吧。”玉华终于缓缓松开阮宁安的衣角，而后凝神召出清月剑。
　　清月剑的银亮剑锋倒映出阮宁安此刻满身煞气的影子，站在他对面的玉华一袭白衣飘然，手中持剑脸色却没有半分舞刀弄剑时的凌厉，他看着阮宁安，轻声道，“南华派玉华仙尊首徒阮宁安听令。”
　　阮宁安没有应声，微微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阮宁安，你还记不记得，这上面写的什么。”
　　玉华手腕翻转，银亮剑锋便化为一柄折扇，扇柄是上好的沉香木料，雕刻有梨花镂空，从纹理到花纹走向无一不在彰显这柄折扇主人制作它时的用心。
　　玉华不顾阮宁安微愣的表情，刷地一声甩开折扇，扇面上是枝繁叶茂的洁白梨花，有一白衣仙人立于梨花树下，梨花似雪墨发如瀑，端得是白衣出尘的一个背影。
　　这个背影，阮宁安看着看着，心头莫名闪过一丝奇异的熟悉感。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阮宁安缓缓念着扇面留白处题的小篆字体，福至心灵地将手放在心口处——他触碰到了挂在他心口数十年的那颗熟悉的青玉短笛。
　　“阮宁安，为师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宁静欢喜安然喜乐。”他看着阮宁安，话未说完眸光已经先柔和下来，“为师说话算话，你我已经互赠过定情信物，你快醒过来，我们结为道侣好不好。”缓更通知　　是的你们没有看错！这！就是一张请假条，请各位看官老爷体谅一下作者君呜呜呜，作者君去了个黑厂，站着上班一整天，肝也坏了肾也虚了腿也肿了，呜呜呜呜我好惨(っ╥╯﹏╰╥c)
　　所以更新要缓一缓了呜呜，以后可能两三天一更吧麻烦各位小可爱要等一等啦，还有！！作者君用人格担保绝对不会弃文！！绝对不会哒！！最后给你们一个爱的么么哒，mua～
　　（经常冒泡被我临幸的那几位小可爱是时候跳出来安慰我了，作者我已经准备好接受你们的慰问啦！！( ͡° ͜ʖ ͡°)千万别一个人都没有，这样我会很尴尬的）

第一百四十一章    死地
　　周遭嘈杂仿佛一瞬归于寂静，玉华一动不动地看着阮宁安，眼底是深藏不住的深深期翼。
　　然而阮宁安并没有因玉华的一席话清醒过来，他只是神色空茫了一瞬，血色瞳孔转瞬间又被乖戾杀意填满。
　　这一瞬间已然足矣。
　　在这瞬息万变的一瞬之间，只见玉溯以掩耳不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阮宁安扔出一枚银针，纤长银针闪着银亮光芒破风而行，一路直指阮宁安的百会穴而去。
　　以阮宁安体内深藏的魔神之力，对灵力的细小波动察觉自然十分敏锐。
　　这点把戏阮宁安自然十分不屑一顾，故而在玉溯出手时他几乎也是同时在右手间蓄力，准备给玉溯致命一击。然而与此同时却听玉溯痛声道，“玉华师兄小心！”
　　他师尊出事了？！
　　阮宁安掌心凝聚的浓厚魔气凝滞在掌心，因为忧心玉华的下落，以至于连带躲避玉溯银针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他下意识回头寻找起玉华的身影，待看到立于原地完好无损的玉华时才猛然反应过来，血色戾气眸子再看向玉溯时已是杀意翻滚。
　　他来不及再次对玉溯出手，玉溯方才掷出的银针已然逼近阮宁安，阮宁安闪躲不及，一瞬间闪着银芒的长针直直钉入阮宁安的百会穴，几乎是在长针没入穴道之时阮宁安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但他并不在意这点晕眩，妖冶又危险地对玉华笑盈盈道，“小师尊，算计本尊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哦。”
　　几乎是话音刚落，他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师兄。”玉溯叹口气，看向眼前神色复杂却沉默不语的玉华，“你打算如何？”
　　玉华轻轻叹了口气，附身蹲在阮宁安身旁。
　　即使阮宁安已陷入昏迷，从他紧皱的眉头依旧能看出他脸上的痛苦之意，玉华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褶皱，看着阮宁安的目光温柔又缱绻，“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帮我照看好他。”
　　玉溯不放心道，“师兄，你要如何？”
　　玉华避而不答道，“我答应过他，我会保护他。”
　　玉溯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想，然而这个答案他并不想证实，一时间连嗓音都提高了几分，“师兄，你想做什么…天道不可违！”
　　“我知道。”他依旧低头看着阮宁安的脸庞，数秒后轻轻补充道，“可是他值得。”
　　玉溯看着神色坚定的玉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摇了摇头，“既然师兄心意已决，我会替师兄照看好宁安师侄的。”
　　玉华点了点头，转身摧动剑决准备御剑。
　　“师兄，万望…尽力而为。”在玉华的身影逐渐变小前，玉溯忍不住又出言交代道。
　　然而玉华不知听到没有，既没回头也没应声，白色身影未停顿半分，转瞬便消散于天际。
　　几乎是玉华刚走，玉隐看着横尸遍野的周围，又将目光定格在安羽怀中毫无生气的江穆阳脸上，终是痛恨至极咬牙拔出佩剑。
　　玉溯连声制止，“师兄！你这又是做什么！”
　　玉隐指了指倒在地上毫无知觉的阮宁安，怒气冲冲道，“若他尚未造成杀戮倒也罢了，可是你看看他已经杀了多少人。他可是魔神再世啊，此刻不除掉他，难道非要等到生灵涂炭你才能明白吗？！”
　　说罢他不顾众人阻拦就要拔出佩剑欲下手取他性命，玉溯也怒火中烧地挡在阮宁安身前提高声音，“魔神再世也是魔神为祸苍生，阮宁安从始至终都是无辜的！师兄你冷静点，他魔神之力觉醒说到底也是为了二师兄啊！”
　　然而玉隐执起的剑依旧分毫不让，“让开。”
　　玉溯皱了皱眉，神色痛苦道，“师兄，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徒弟，难道你要二师兄也失去他唯一的徒弟吗？”
　　玉隐不为所动，“我自会跟他解释。”
　　即使玉溯依旧没有让开的意思，然而结果已经显而易见。
　　剑修对药修，几乎毫无反抗之力。
　　然而恰在此时，南华派掌门玉隐首徒弟子青荷站在了玉溯身侧，牢牢挡在阮宁安身前，她抱拳恭敬道，“宁安师弟实在无辜，若师尊执意如此，徒儿愿请教师尊高招。”
　　玉隐怎么也没想到，在阮宁安已经犯下滔天杀戮大罪后居然还有人愿意如此护他，于是他一时结舌道，“…青荷？”
　　青荷微微低头看了眼抱着江穆阳尸首却一瞬形容枯槁的安羽，轻声补充道，“若穆阳师弟还在，也定然不想师尊因他将剑指向宁安师弟。”
　　又看了一眼玉隐的神色，青荷缓缓问出了压在心头数年的问题，“敢问师尊，身世是能由自己选择的吗？既然不能选择命运，却要背负命运带来的一切不公，岂非最大的不公？”
　　她抬眼直直看着玉隐，玉隐居然有一瞬心惊向来沉默寡言的徒弟眼中竟能有这样炙热的目光，“师尊说执剑者斩尽世间不公，那师尊的剑对着的人，公平否？”
　　“……”玉隐沉默，他最后看了眼阮宁安紧闭双目毫无防备的脸，犹豫再三终是长叹口气将佩剑扔在地上。
　　“…莫信外界流言蜚语，你将来，定比师尊优秀。”转身前玉隐抛下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然而青荷却胸中一热。
　　即使玉隐没有指名道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然而她却无比清晰，这句话，就是说给她的。
　　这是他师尊第一次宽慰她除修炼之外的琐事，也是第一次，承认她的努力。
　　多年以来因身世而被外界质疑的嘈杂声音因玉隐一句肯定瞬间消失不见，青荷如行至山穷水尽处又柳暗花明般豁然开朗。
　　她有一瞬恍惚，原来压在心头千斤重的事竟也能消失的如此简单。
　　顿了一瞬，青荷遥遥对玉隐的背影抱拳郑重道，“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
　　天界依旧烟波浩渺，宁静祥和中蕴含着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天道之力。
　　璇玑正坐在青石凳前枕着支起的左手微阖美目，另一只纤纤玉手则执起一颗白玉棋子似乎在思索于何处落下。
　　烟雾飘渺中有一人白衣飘然，从逆光处缓缓向她走来。
　　她对眼前人的到来并不意外，连头也未抬起，只是漫不经心将棋子落下道，“你都想好了？”
　　玉华从善如流坐在她对面，看了一眼棋盘上胶着的黑白两色棋子，“白子输了。”
　　璇玑懒懒挥袖收了棋盘，青石桌上幻出两盅青瓷酒壶来，“我早就知晓你会有今日这遭。”
　　玉华执酒一饮而尽，唇齿留香中满意地咂了口舌，“星君大人果然了解我。”
　　璇玑白了他一眼，“非也，我只是比较了解你那徒弟。他对你执念深重，执念之人，终将被执念所累。”
　　玉华眨了眨眼，“这么说来子清何其有幸，有生之年还能成为心上人的执念。”
　　璇玑无语了一瞬，复又叹了口气，“你打算怎么办？”
　　玉华反问道，“星君大人难道不知？”
　　璇玑垂眸看着杯中清澈酒液，神色莫名，“魔神之力觉醒后将会慢慢吞噬他的五识和理智，最终他被杀念主宰神志不清，即便你执意救他，救下的也未必是他。”
　　玉华一字一句道，“我要阮宁安回来。不管什么代价，我付得起。”
　　璇玑抬眸看了他一眼，“即使付出你的性命？”
　　玉华没回答，然而眼中的笃定之意已然昭然若揭。
　　璇玑想到了当初为护她付出自己生命的紫云，鲜活生命在她眼前缓缓流逝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如此清晰，连带着她的面色都冷了下来道，“你们凡人可真有趣，动不动为别人付出自己的生命，却根本不在乎被你们丢在原地的人愿不愿意用你们生命换下来的时光活着。”
　　玉华轻轻笑了笑，“因为那个人太重要了，只要还有活的希望就要想尽一切办法让他活下去。只要活着，总还是有希望的吧。”
　　璇玑终于不再咄咄逼人，只是轻轻哼了声，“天道之力向来讲究阴阳平衡，他若执意要阮宁安回来，作为交换你的魂魄将消散尘世归于混沌。即便如此，你也想好了？”
　　玉华笑道，“我当年收他为徒的时候就说过，愿用我一身修为做保，若他将来铸成大错无法挽回，我愿以身献祭谢罪苍天。”
　　顿了顿，他道，“更何况他本就无错。他只是为我才如此罢了。”
　　璇玑知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神色略带凝重地道，“若想要不被那上古魔神夺得神智，办法只有一个。”
　　玉华看向璇玑，只听璇玑轻声道，“置死地，而后生。”

第一百四十二章    抛弃
　　阮宁安不记得自己沉睡了多少时日，意识刚清明一点便觉头痛欲裂。
　　沉睡之前的模糊记忆强行被灌入脑中，让他清晰认知到自己体内沉睡的上古魔神已经开始操纵他的身体。
　　这种结论让他没由来害怕，他怕自己妄造杀欲，他怕自己沦为魔神，他怕…怕他师尊抛弃他。
　　即使身体如同灌了铅一样沉重，他还是拼命挣扎，最终却只费力抬起一根手指，“…师…师尊…”
　　许是察觉到他意识回笼，有一双微凉的手轻轻攥住了他微微颤抖的手指，“我在呢。”
　　听到这声回答，沉睡中的阮宁安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再下一瞬，阮宁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半抱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一碗略带血腥味的液体被送到他唇边，“宁安，喝下去。”
　　阮宁安不喜茶中淡淡血腥味，下意识将头扭到一旁，然而头顶上方的熟悉嗓音难得温柔，几乎是带着哄诱的感觉，“听话，乖乖喝药，把药喝下去你就不痛了。”
　　也许是梦。
　　这明明是他师尊的嗓音，但以他师尊的性子可从来不会这么温柔地哄人喝药。
　　阮宁安没再抗拒，一碗药很快见了底。
　　梦里的师尊很温柔，喂他喝完药之后缱绻又珍重万分地吻了吻他的眼睫。
　　眉眼处传来的温软触感让沉睡中的阮宁安哑然失笑，果然是梦。
　　不知是梦中的师尊太温柔，还是梦境中的药与现实中的药相重叠。
　　他后来的确一路好眠再不受疼痛困扰。
　　意识随身体陷入沉睡之前他终于松懈了负面情绪，也许他师尊从未想过因上古魔神之事而抛弃他呢。
　　如果他不曾醒来。
　　阮宁安实在不能相信，即使他师尊要抛弃他，即使要取他性命，也不该…不该是如此狼狈不堪的姿态。
　　耳边嘈杂声太明显，吵得阮宁安终于从沉睡中醒来。
　　然而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却是对他兵刃相接的众名门正派。
　　而他自己，则被点了穴道，浑身瘫软无力，如同待宰的羔羊迎接对面之人的盛怒。
　　阮宁安看清对面的人后神智一瞬归于清醒，看清周围环境后抑制不住地瞳孔骤缩，他漆黑的瞳孔清晰倒映出与他相对而立的洁白道袍的南华派弟子服。
　　他师尊…终于还是抛弃他了么。
　　阮宁安惊惶地在南华派弟子中扫寻了一圈，没有发现玉华的踪迹。
　　还未等他强自稍微定定心神，却见邱文祥已经大义凛然地提剑大步流星向他走过来了，“你这魔头，今日我就要为我儿偿命！”
　　“邱掌门。”玉隐淡淡出声制止道，“他如今还是我南华派弟子，尚且轮不到你来横插一脚。”
　　邱文祥冷笑了几声，胸有成竹道，“好啊，那就让玉华仙尊亲口定夺。”
　　恰在此时有人通报了一声，“玉华仙尊道。”
　　阮宁安听到他师尊的名字，眼睛骤然一亮随之看向来人的方向，玉华并未御剑，只是缓步走向人群中。
　　他依旧白衣胜雪，虽面色苍白了些，然而一双桃花眼依旧带着傲然天地的风采，只一出场便能轻易盖过所有人的风头。
　　阮宁安微微睁大了眼睛看向玉华，漆黑瞳孔满是慕孺和信任。
　　仿佛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玉华终于抬眼与他对视。
　　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只有无边凛冽。
　　“…师…”
　　阮宁安只来得及开口说了一个字，便听玉华一字一顿道，“既然这个徒弟辱拖累师门，辱我门派，被天下苍生唾弃。弃了便弃了吧。”
　　如五雷轰顶，如地崩山摧。
　　阮宁安听不到身边的人在说些什么，他脑中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弃了便弃了吧。”
　　得了玉华的首肯，邱文祥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恨意，“噗——”只见他一剑狠狠刺穿了阮宁安的小腹而后猛然拔出，长剑带出大股血柱，阮宁安也随之用力不稳趴倒在地。
　　玉华面无表情立于一旁，垂在袖中的手指却轻轻蜷缩在一起。
　　邱文祥丝毫不给阮宁安喘息的机会，又向阮宁安的后背刺入了第二剑。
　　“呲——”依旧是刺入后猛然拔出，阮宁安一瞬间冷汗如雨，疼痛至极时只握住了一掌湿润泥土。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仍一动不动看着玉华的方向。
　　玉华漠然转过头去，垂在袖中的手却控制不住的颤抖。
　　“你杀了我侄子和儿子的性命，我就这样轻而易举杀了你也未免太便宜你了。”邱文祥说完又咬牙切齿一脚踢在了阮宁安的心窝处，这一脚他特地注入了内力，阮宁安直接被踢出几丈远。
　　这一脚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移位，阮宁安因为疼痛下意识蜷缩在一起，然而他始终咬着牙不发一言。
　　他在地上滑行了几寸后刚定身便猛然吐出一口血来，然而他没有挣扎，只是用颤抖的双手抚上疼痛的胸口，胸口处有一块熟悉的形状凸起，他动作极其缓慢地将心口处的青玉短笛取了出来，而后对着玉华的方向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
　　然而他这句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听邱文祥扬声提醒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为少主报仇！”
　　百弦峰的各弟子仿佛才如梦初醒般，纷纷提剑冲了过来。
　　“且慢！”邱文祥无不恶意地吩咐道，“毕竟他还是南华派的弟子，玉掌门不是也说过么，他的生死还轮不到我们定夺。”
　　“掌门，弟子遵命。”邱文祥的近侍甲二伶俐地读懂了邱文祥的弦外之音，高声领命后又转头对身后耀武扬威道，“你们身为百弦峰弟子，还不快为我们的少主报仇？”
　　“…甲师兄，”甲二身后的一名外门弟子小声问道，“听你的意思是让我们一起出手打他？”
　　“哼！”甲二冷嗤了一声，小声回答道，“掌门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这小子跟我们百弦峰有血海深仇，今日正是报仇的大好机会，不取他性命，留他一口气就行了。”
　　“这…”那外门弟子又迟疑道，“他现在看上去已经还剩半条命了，我们这么多人打下去，搞不好会出人命的啊…”
　　“诶！”甲二不耐烦地一口气打断他，“陈文，你忘了来的时候掌门怎么交代的了吗，今日表现好的回去他重重有赏。你不愿意可以不上，反正我赌博还欠了五十两银子，我先走一步了。”
　　说罢他当真不再与陈文多言，解下佩剑后三步作两步走到阮宁安身旁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混乱中阮宁安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只能蜷缩起身子，任由雨点密集般的拳头砸在身上。
　　他身上有很多伤口在流血，小腹和后背上的伤，心口处的钝痛以及不断砸在他身上的拳打脚踢，让他觉得甚至连呼吸中都带着浓厚的血锈味。
　　不计其数的伤口，不断流淌的温热血液，似乎带走了他身上所有的精神和力气，让他有些昏昏欲睡，然而身体上的疼痛却越发的清晰。
　　疼痛和疲惫交替控制着他的神经，然而最清晰的感觉却是绝望。
　　他瘫倒在地上，宁愿此刻就此一死了之也不愿睁开眼确信他师尊亲口说抛弃他。
　　浑浑噩噩之间，阮宁安脑海中开始不由自主开始地浮现出他曾经历的前小半生光景。
　　沿街乞讨承受毫无由来的恶意，被卖给顾府时顾家小少爷恶意捉弄的嘲笑，跟狗抢食时周围人刺耳又尖锐的笑声……
　　他在近乎麻木的疼痛中模糊地想，当初，到底是谁把他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出来，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
　　他意识昏沉，想不出个所以然，但脑海已自动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心头一暖，耳畔的声音却突然清明，所有的嘈杂声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段清晰到令他绝望的声音。
　　——“既然这个徒弟辱拖累师门，辱我门派，被天下苍生唾弃。弃了便弃了吧。”
　　不要……
　　他在心中大声嘶吼，不要放弃他。
　　不要放弃他啊。
　　他从很小便明白被放弃的滋味。
　　——天大地大再无归处。
　　——万家灯火无一处归途。
　　然而他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头顶上方传来一道略带惊奇的尖锐嗓音扬声道，“这小子手里攥的到是什么？”
　　阮宁安昏沉的脑子瞬间警铃大作，他本就攥着青玉短笛的指节更用力了些，恨不得将手中玉笛溶于血肉。
　　然而即使这样，短笛在他沾满血污的手中依旧散发着莹润光泽，一看便知绝非俗物。
　　那道尖锐声音的主人伸手去夺，阮宁安攥得实在太紧，他夺了一下居然纹丝不动。
　　尖锐声音扬高了尾音，“陈文，你快来看看他手中拿的是什么？”
　　陈文附身仔细看了看，而后不确定道，“回禀甲师兄，似乎…似乎是枚玉笛。”
　　甲二颇为好心情道，“应该也值几个钱，陈文，你快跟我一起把他的手掰开。”
　　陈文摇了摇头，“师兄，这样不好吧…”
　　甲二对他这优柔寡断的模样十分嗤之以鼻，冷嘲热讽道，“行啊，我自己抢，抢完之后换银两你可别眼馋。”
　　陈文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弯腰和甲二一起努力去掰开阮宁安的手。
　　阮宁安敏锐察觉到他们的动作和意图，在他们准备弯腰抢自己手中玉笛时便牢牢将笛子护在身下。
　　然而他毕竟身负重伤体力不支，负隅抵抗了几刻终于还是被抢走了玉笛。

第一百四十三章   坠崖
　　当玉笛被脱离手心时阮宁安用难得慌乱嘶哑的嗓音低声道，“还给我！把它还给我……”
　　这是他唯一的温暖，唯一的了。
　　甲二拿起玉笛端详了一会，心满意足道，“成色不错，应该够赌一阵子了。”
　　“还给我……”
　　许是见哀求无用，阮宁安瞄准时间趁甲二不备一口咬在了他的小腿处。
　　阮宁安浑身瘫软无力，故而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口中这一咬上，直到口中尝到了血腥味也不松口，甲二顿觉小腿痛得皮开肉绽，当即惨叫一声而后用另一只腿朝他心窝狠狠踹了一脚，“能孝敬老子是你的福分，别他妈不识好歹！”
　　阮宁安如同破布一样被踢出数米远，浑身血污地狼狈躺在地上，再也没了反抗的力气。
　　“将死之人还敢惹老子，一会老子让你知道…”甲二的话音还未落下，便见奄奄一息的阮宁安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爆发一样踉踉跄跄站起来，而后用怒火冲天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陈平，“把它还给我！”
　　阮宁安的浑身血迹衬得他的目光格外骇人，陈文以及百弦峰众弟子都从未见过如此阴狠恨意的目光，一时都愣在原地。
　　但甲二却是个胆大的，他丝毫不为所动，挑衅般摇了摇手中的短笛，“想要？自己来拿啊。”
　　阮宁安不发一言，恶狠狠地冲甲二扑了过去，甲二也没想到一个将死之人速度居然能这么快，一着不慎直接被阮宁安猛冲撞到在地，手中的短笛也顺势摔落在地。
　　阮宁安一瞬间连呼吸都静止了，他眼中只有这颗正不断下坠的笛子。他拼尽全力张开双手向正在下落的短笛扑了过去，但已然来不及。
　　青玉短笛终于还是摔在坚硬地面上，发出清脆响声。阮宁安痛苦地抱头大喊，“不！”
　　然而木已成舟，那笛子在他面前，脆生生碎成了几段。
　　阮宁安看着变成碎片的玉笛，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玉华当年将它送给他的情形。
　　那个让天地失色的仙人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漫不经心地说，“诺，此为定情信物，只要你吹奏它，多远我都会赶来的。”
　　定情信物……
　　他的定情信物，他师尊给他的信物……
　　他没有机会吹奏它，他没有保护好它，信物碎了，他师尊终于要抛弃他了……
　　阮宁安猛然清醒般手忙脚乱把他们拢到一起，然而流血过多使他动作迟缓，他努力了很久也没能把它们都捡起来。
　　他发丝凌乱，血迹斑斑，却依旧固执地一遍又一遍触碰那些碎片。
　　“师尊……师尊……”阮宁安固执的用手在地上笨拙地触摸，他像溺水的人抓到浮木，努力将碎片聚拢在手心，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人笑盈盈的脸。
　　甲二看到笛子碎了不由也怒火中烧，他为了这笛子被这小子咬了一口，如今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只见他怒目圆睁，直接朝阮宁安后背跺了一脚。
　　这一脚力气可不小，直接把阮宁安跺趴下了。
　　甲二却依旧不解气，恶狠狠地一挥手招呼道，“百弦峰弟子何在？你们都还等什么，给我往死里打！”
　　阮宁安躲避不及，只来得及将玉笛碎片粗粗拢了拢而后护在身下。
　　“…停手。”玉华终于开口制止。
　　“停。”邱文祥也随之开口道。
　　百弦峰弟子领命后退下，甲二的拳头也突兀地顿在半空中，然而他也只得不情不愿领命离去。
　　“既是仙尊说了停手，那一定是有更好的办法除掉上古魔神吧？”邱文祥语焉不详地看着玉华，似乎在暗示阮宁安如今这样并不足以让他解气。
　　“……”玉华没有回答，只皱眉盯着阮宁安的方向。
　　阮宁安浑身血迹，脸上的血污遮住了大半边脸，凌乱垂下的发丝挡住了他璨若星河的双眸，连同其中的柔情蜜意也消散在层层遮挡之下。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玉华的目光，阮宁安突然抬起头与他对视一眼。
　　一模一样漆黑的眸子，在满脸血污下，眸子里依旧盛满了款款深情和无边温柔。
　　“……”玉华下意识将目光移开到一旁，却见阮宁安强撑着极为缓慢地站了起来。
　　他摇摇晃晃站定，遥遥看着玉华的方向，嘴唇翕动，似乎有话要说。
　　然而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一柄利剑刺穿了他的心脉。
　　他喷出一大口鲜血，不可置信地看着插入身体的银白色长剑。
　　那是一把极好的剑，剑柄刻着古朴花纹，剑身即使沾了他的血迹依然散发着清亮星芒。
　　那是…清月剑。
　　他绝不会认错，他师尊曾握着他的手满脸笑意地用它教他剑法，如今他师尊用它毫不犹豫地刺穿他的心脉。
　　他依然拼尽全力缓步走向远处的玉华，任由剑身逐渐贯穿他的身体。
　　他要走到他师尊面前，他有很多话想同他师尊说。
　　玉华微微睁大双眼，他没有想到阮宁安宁愿被刺穿心脏也要走过来，眼看清月剑就要全部没入阮宁安的心脉，玉华终于稍显慌张地将剑挥走。
　　清月剑猛地拔出身体，阮宁安随之一个重心不稳栽倒在地上。
　　真疼…浑身上下所有的疼都没有这区区一剑来得猛烈。
　　他疼得无法呼吸，疼得手脚痉挛，疼得站立不起摔在地上，疼得看一切都模糊而遥远。但他还是强撑着一口气，追逐那抹遥不可及的白色，用满是血污的手摩挲着，缓缓匍匐着向玉华前进。
　　他浑身血污，一路爬行过去，在地上磨出一道长长血痕。
　　每一步都用尽全力，但是每一步都遥不可及。
　　他觉得自己五脏六腑疼得都要移位，每一秒脑袋都嗡嗡作响，每次呼吸鼻翼间都充斥着浓浓血锈。但他依然在往前走。十步…五步…一步，他终于爬到了一尘不染的他师父旁边。
　　他十指已经磨破，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用混合着尘埃泥沙血污的手，巍颤颤拽住玉华的衣摆，玉华的白衣立刻印上一小块突兀的血污。
　　他依然执着地抬起眼睛看着玉华，他的瞳孔闪着亮得骇人的光芒，明明有很多话想说，然而这些话却推搡着挤在喉咙里，让他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颤抖着打开双手，里面除了污血还有几个青玉碎片。他握得太紧，碎片又把他的手割破，青玉也被他的污血染成了黑色。
　　他浑身颤抖，连沙哑粗砺的难听嗓音也抖得厉害，“师尊，你说过永远也不会离开我，你答应过我的…”
　　千言万语最终只变成了一句，不要离开我。
　　玉华却丝毫不为所动，他高高在上地俯视他，“我是说过，那又如何。”
　　他俯身拿开阮宁安放在他衣摆上的手，声音不带任何波澜起伏，“阮宁安，不是说过就非要做到不可。”
　　阮宁安浑身战栗，拼命摇头，眼泪如开闸的洪水般大颗大颗从眼眶里掉落下来。
　　从前他眼中稍微憋出一点泪他师尊必定有求必应，而今他哭得这样伤心，玉华却无动于衷。
　　“阮宁安，”玉华淡声道，“你怎么还不明白，你是上古魔神转世，魔性深重，本就不该存活于世。为天下苍生，为除魔卫道，你该死。”
　　“…师尊，”阮宁安还在苦苦哀求，“我一定会抑制魔性，我不会为祸苍生，…我不会的，求求你，别抛弃我…我一定…一定会改…”
　　“……”玉华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阮宁安已经腾空而起在半空中。
　　阮宁安仿佛不知迎接自己的命运是什么，依然用亮得骇人满是期翼的眸子看着玉华。
　　在他专注目光的注视中，玉华的心脏随之狠狠抽 动了一下，但他只是闭了闭眼睛，而后还是捏动口诀，阮宁安便随之被推搡到悬崖边。
　　身后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悬崖，然而他却毫不在意自身的处境，依然用漆黑莹润的眸子望向玉华，眼中满是信任和期冀。
　　他看到一双纤尘不染的白靴走向狼狈的他，此刻万物失声，天地失色，他眼里只有那抹一尘不染的白。
　　他看见玉华薄唇轻启，说出的话却终于毫不留情地掐灭了他最后一丝希望。
　　他听见玉华说，“阮宁安，去死吧。”
　　随后他被他师尊一脚踹下了山崖。
　　他跌进身下云雾缭绕，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飞速下坠。他努力想看清玉华的脸，却终究徒劳。
　　耳边是呼啸风声，在无休止的失重感中，他终于认命般极其缓慢地阖上眼睛。
　　是谁说，不会离开他呢。
　　原来承诺如此轻贱，一切不过是镜中月水中花，或许从始至终当真的，只有他一人而已。
　　一滴眼泪从他紧闭的双眼中流落，在极速下坠中，那滴晶莹剔透的泪被吹到崖边，而后缓缓风干，再寻不到一丝痕迹。
　　站久久伫立在悬崖边的玉华看着下方奔涌翻腾的云雾，如同石化般一动不动，他在阮宁安坠落崖底之前清晰看到，阮宁安眼中最后一抹光，熄灭了。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沥小雨，地面上残留的血迹被雨水晕染开来。
　　玉华手中长剑被水滴冲刷，银白剑尖有血珠滴落，不一会长剑又恢复如新，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师兄…”眼看人群离散，玉溯忍不住劝说道，“你这又是何苦，既愿不惜用心头血救他，为何又把他仍下山崖？”
　　玉华将剑入鞘故作轻松道，“自然是因那劳什子天道，璇玑丫头说只有激起他的恨意才能保持清醒，你说这天道因果贱不贱？”
　　“…可是…”玉溯并神色凝重地叹气道，“他若回来，定是要恨你的。”
　　“恨我又如何，我是他师尊，一个师尊半个爹。”玉华不以为意说完，转身往回走，待走了好几步，他又突然顿住脚步，“…若他恨我，也是应该的。”

第一百四十四章   珍重
　　淅沥小雨一直未停歇，玉华一袭白衣早已湿透，在玉溯的软硬兼施下他才终于从山崖回到南华派。
　　前往南华派的山路旁都系上了白幡，为战亡的弟子祭奠，江穆阳也以儒尊首徒最高待遇入葬，然而做这些终究只是为了安慰活人。
　　安羽为江穆阳守灵七日，期间不眠不休终日哭泣，终不省体力在江穆阳下葬那日晕倒在灵堂。
　　玉华听玉溯说这些时心中酸涩，想起当初他们一起下山时那群鲜衣怒马无忧无虑的少年，玉华仿佛透过眼前这条山路看到那群朝气蓬勃的南华派弟子们，看到走在前方蹦蹦跳跳的安羽，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江穆阳，以及…阮宁安那双含笑追逐他背影的漆黑双眸。
　　不过短短数载…如今竟已死残各有再无当年。
　　“安羽丫头跟穆阳师侄…”顿了顿，玉华轻声道，“…这样也好，省得她亲眼看到心中难受。”
　　“…唉。”玉溯叹了口气算是应和，两人沉默着走了几步，玉溯注意到玉华时不时抚上自己的心口处，忍不住出言劝道，“你刚剜过心头血又淋了雨，一会回到灵胤殿别忘了换身衣服，否则伤口裂开定是要感染风寒的…”
　　“少乌鸦嘴了，”玉华打断他，“若真感染风寒多半也是被你咒出来的。”
　　玉溯下意识想开口反驳他几句，转眼却注意到玉华胸口处隐隐渗出的红色血迹，终于只是摇摇头不再说话。
　　一路沉默无言，待玉华终于回到灵胤殿时小雨已经停歇，然而他站在门口却并不想进去，他在殿下细细打量着殿前长阶，突然觉得这里空荡得可怕。
　　没有那个总是蹲在门口台阶等他的身形，没有那道总是含笑追逐他的目光，这里的一切都变得灰旧又死寂。
　　院中有一颗高大梨树，此时正是初春，梨树开了满庭院的淡白花朵，一场雨疏风骤，花瓣不堪负重被雨水打落，颤悠悠地从枝头飘过路过他眼前，而后终于落在地上染上泥污。
　　玉华看着飘落的洁白梨花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中不自觉透露出一丝温柔笑意。
　　他正看梨花愣神时却突觉伤口处传来一阵钝痛，他伸手抚上隐隐作痛的心口，触到了满手的鲜血。
　　玉华低头看了眼正不断被鲜血濡湿的胸口，忍不住骂道，“玉子轩，你这嘴莫不是乌鸦嘴，咒人居然这么灵验？”
　　一句话尚未骂完，玉华突觉眼前一黑身体一软，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地直挺挺栽在了地面。
　　地上积攒的洁白花瓣被他倒下时带起的风吹起飘扬在半空中，而后又颤颤悠悠落在他身上。
　　微风拂过，一树花瓣如雪花般纷纷扬扬从枝头飘落，白衣墨发的仙人躺于树下眉眼紧闭，任由漫天花瓣将他覆盖，场面本是极其清雅，然而白衣男子胸口的红色血迹却衬得他的面容格外妖冶美艳，对比鲜明中便使得清雅之处更清雅，美艳之处更美艳，动静有致中一切宛若画卷。
　　………
　　玉华甫一醒来便被玉隐臭骂了一顿，为了教训他这不拿身体当回事的性子，玉隐特地罚他关了紧闭。
　　这次玉华倒没吵着要出去，在祠堂中老实修养，于是就品茗下棋读书，十足十颐养天年的做派。
　　听到弟子来报玉华一连半月皆是如此，玉隐终于对玉华稍微放下心来，于是撤了去监察玉华的眼线，多腾出一些时间来处理公务。
　　安羽已经自辞退出门派，她已执意前往寻找去寻找江穆阳的转世。
　　修道之人对生死之事并不强求，一切不过是因果循环，死亡从另一种意义而言也不过是另一场重生。
　　故而听到安羽执意请辞时玉隐直接拒绝了她，“修道之人切记拘泥于生死，既已修道何以窥不破因果？”
　　安羽不说话，只是低头，然而她那一双哭肿的眼睛早已说明了一切——她放不下。
　　眼看气氛僵持不下，玉溯终是在旁边咳了两声打破寂静，“我说师兄，既是安羽徒儿下定了决心，你便依了她吧。”
　　玉隐显然没想到玉溯竟会劝他主动放安羽下山，不由瞪大了双眼，“师弟，你糊涂吗，古往今来凡是修道之人再涉足红尘的，哪有几个好下场？！”
　　玉溯叹了口气，“我知。”说罢上前轻轻揉了揉安羽的发旋，“安心去吧，若你此番回家莫忘了替我向你父亲问好。”
　　“…师尊。”安羽在玉溯的掌心下颤声道，“…弟子…”
　　说着她一撩裙角跪在玉溯面前，含泪向他郑重磕了三个头，“…弟子有愧师尊教诲，师尊以后万望珍重…”
　　玉溯笑了笑，弯腰将她扶起来后如同江穆阳平时对她般抬手为她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好了，到了人间万事小心，可不许动不动哭鼻子。”
　　安羽又哭又笑地点了点头，“师尊说得对，弟子…弟子记下了。”
　　玉溯点点头，又道，“…去跟你玉华师伯告个别吧。”
　　“是。”
　　“师弟，”待安羽走后玉隐忍不住不满道，“你这样会害了她。”
　　玉溯出神看着安羽已经窈窕淑女的背影，不知为何想到了刚领她入门时那个咋咋呼呼的小黄毛丫头，还有那个畏畏缩缩一提起抽查课业就哭丧着脸的圆脸少年。
　　原来…他们都已长这么大了。
　　“师弟！”不满玉溯的走神，玉隐忍不住扬高声音又喊了一句。
　　“…师兄，”玉溯收回目光，略带伤感道，“如果不是这遭变故，他们本该终成眷属，下个月此时该是他们的婚典而不是如今生死永隔。——你要安羽如何摒弃伤痛放下执念去相信你口中的道。”
　　“…可…”玉隐皱了皱眉头，似乎还想再辩驳几句。
　　“向道一事，总需要自行领悟才是。”玉溯摇头叹惋道，“纵然代价惨痛，但只要她觉得值得，那便是值得。”
　　………
　　灵胤殿门扉传来吱呀一声轻响，安羽看上去比以往憔悴许多的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意，“师伯，师侄此番特前来告别…”
　　玉华从前一点也坐不住的性子如今居然也能安然端坐于在棋盘前琢磨棋局，彼时他修长的手正执了枚莹润黑子落定，听到安羽的话他抬起头微微笑了笑，“我知。”
　　他抬起头时安羽才赫然看清玉华的变化，于是她诧异地倒吸了口凉气道，“师伯…你…”
　　怎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玉华松松垮垮的襟口露出一小截缠在胸膛的纱布，胸口处的纱布尚能见到点点殷红血色，即使他看上去与平常神色无异，但安羽还是敏锐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难怪以她师伯这不安分的性子竟也能安坐于房中数日，且不吵嚷着出门去，原来竟是有此一遭。
　　“唉，你掌门师伯还怕我不听劝从南华派跑出去，千防万防地防着我，”说着他耸了耸肩，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看我如今这样能跑得出去吗？”
　　“师伯你…怎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安羽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地看着玉华的胸口。
　　玉华浑不在意道，“无碍，只是看着严重罢了。”
　　安羽红了眼眶，有些怔忡道，“师伯，你和大师兄到底怎么回事，你们…”
　　“唉，”玉华打趣道，“你都要下山了，怎么还净操这些没用的心。”
　　“…师伯！”安羽嗔怒道。
　　玉华信手将棋盘上黑白相杂的棋子收拢到棋罐里，结束了这局错综复杂的棋局，“说起来人间如此之大，要寻找一个小小的转魂并不容易，你此番必定是要多费些周折的，可都做好准备了？”
　　安羽抿了抿唇，一脸坚决地点头道，“师伯，我一定会找到的。”
　　玉华没说话，执起棋局旁安置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又看到安羽满脸期待道，“我要去找师兄的转世，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好像只要提到江穆阳，她就会变回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安羽。
　　玉华轻轻放下茶杯，从袖中拿出一面古朴小铜镜，“此唤召魂镜，在上面滴入你的精血后默念三遍你要找的人，它会显示出你所找之人的生辰八字和大体方位。”
　　“师伯，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安羽一句话尚未说完便被玉华啧了一声打断。
　　随后安羽怀中一重，手中已被塞入了那面小铜镜，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便听玉华叹道，“行了别推辞了，你就当…这是师伯送给你的新婚礼物。”
　　安羽蓦然想到今日是初八，的确本该是她大婚之日。
　　她心中涩然许久，强忍下眸中眼泪后终不再推辞，待收下铜镜后才低声道了声谢。
　　“这面铜镜虽能显示出你所找之人的大体线索，但驱使它到底会损伤你的精血，你根据情况酌情而定吧。”玉华交代完又补充了一句，“若不确定你寻找之人到底是不是穆阳师侄转世，便拿出这面铜镜测一下，总能得出确切答案的。”
　　“……”安羽眼眶发热，诚心诚意朝玉华拜了一拜，而后用微带哽咽的嗓音道，“多谢师伯。”
　　“诶，突然拜我作什么，又不是生离死别。”玉华说着说着对安羽眨了眨眼，直接暗示到了明面上，“你师伯我如今又被你师尊和掌门师伯联合禁足在了这灵胤殿，连个酒都不能喝，师侄你说说惨不惨啊？”
　　安羽失笑道，“等师侄去了人间，定不忘给您寄各方美酒回来尝鲜。”
　　玉华会心一笑，“还是师侄懂我，那就这么说定了。”
　　安羽含笑点头应下，“那师伯好好休息，师侄就先告退了。”
　　玉华胡乱应了声，而后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她出去时别忘了把门带上。
　　待安羽走到门槛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轻飘飘的告别，“安羽，珍重。”
　　安羽没有回头，推开房门后倾泻而下的阳光一股脑地照到她的脸上。院子里堆积了一树洁白梨花，风起时梨花漫天飞舞，她径直向漫天花瓣踏出一步，留给玉华一个稍显单薄瘦弱的背影。
　　“师伯，珍重。”
　　关上房门前，她最后对玉华告别道。
　　门扉缓缓阖上，将两人隔绝开来。从此师侄一场缘尽于此，此后山水一程，背道而驰，终再无相干。

第一百四十五章   养伤
　　玉华从未觉得光阴流转能如此缓慢又枯燥，他读书时仿佛能透过手中泛黄的书卷看到那一双久违的漆黑瞳孔，他下棋时脑中又纷乱成一团，耳边总有一道微微含笑的声音一遍遍叫他师尊，若他什么也不做只发呆时便能听见偌大的灵胤殿落针可闻，殿中静得能听到窗外风过树梢的声音。
　　哪怕他睁眼闭眼都是另外一个人的身影，却安然承受了这份沉甸甸的思念，他不再同很久以前一样每天都暗中思索着要如何下山，若是将如今他的状态讲给以前的自己听他肯定不相信——有朝一日他竟然肯日日喝那苦得要命的汤药。
　　只是他难得谨遵医嘱，胸口的伤却迟迟没有养好。
　　反而有加重之势。
　　每到天气转凉霜寒露重之时，心口总是疼得厉害，像是被人用刀反复剜去血肉。
　　对此绕是医术精湛的玉溯也只能摇头叹气，翻来覆去把脉之后也只能摇头叹气，道一声心病难医。
　　玉华心里也十分清楚自己的情况，故而干脆心大地劝玉溯对他放弃治疗。然而玉溯身上有种医者特有的执着，一个劲猛灌玉华喝那些美名其曰天材地宝实际上苦的要命的汤药。
　　但玉华多次反抗后…无效。
　　他实在禁不住自己师兄师弟两个人齐心协力的软硬兼施，只得每日不情不愿地苦到舌尖发颤。
　　玉华如今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坐在院中的梨树下发呆，不知道他都在想些什么，有时只是无所事事的发呆打盹，总之他能在树下消磨掉大半天的光阴。
　　玉溯给他送药时他就正坐在梨树下擦剑。
　　正值夏季，梨树枝叶茂盛，玉华正站在树叶缝隙中投下的斑驳光影里低头擦剑，眉眼专注而认真。
　　走进了才知，他擦的佩剑并不是自己的清月，而是他当初送给阮宁安的那把玄冥剑。
　　“师兄又在睹物思人？”玉溯缓步走近，将手中汤药和饭菜放在树下的青石桌上。
　　玉华没回答，将手中玄冥剑郑重收好放在一旁后才走向石桌。
　　甫一落座他便皱了皱眉，“…这药味越发难闻了。”
　　玉溯纡尊降贵亲手将药碗端到玉华脸前来，察觉到玉华的满脸抗拒，玉溯十分温润开口道，“师兄若是不喝也可以的。”
　　没等玉华欣喜地再确信一番，他便已然将剩下的话说完了，“正好我在一本古书上看到了新的针灸之术，只是过程疼了点，想必与吃药相比师兄是完全不在话下的吧？”
　　“……”玉华果断仰头将手中的药一饮而尽。
　　一碗药下肚，玉华苦得直皱眉头，但在玉溯暗含警告目光的注视下他又敢怒不敢言，忍了许久只憋出来一句，“…啧，师弟辛苦了，药的温度刚刚好。”
　　玉溯道，“师兄既知我辛苦，若是下次再看到你把药倒到花盆里…”
　　“别别别，”玉华连忙摇头道，“不倒了不倒了，我都喝了还不行么。”
　　玉溯却并不相信他说的话，只淡淡道，“无妨，说起来也是我监管师兄不到位。这样吧，以后每次给师兄送药我都要亲眼目睹你喝完为止。”
　　“……”玉华敢怒不敢言，憋了一肚子火气没处撒，只得化悲愤为力量，愤愤不平地将食盒打开，然后动作十分粗暴地将里面的饭菜拿出来。
　　里面照例是白米饭，小炒青菜，清蒸鲈鱼，还有一碟小米粥。
　　玉华抽了抽嘴角，“一连数月都是这几样菜，这饭菜都不带换换口味的吗？”
　　玉溯提醒道，“师兄，这已经换过了的，昨日 你吃的茄子，前日 你吃的是土豆，食堂变着法给你换菜样，待遇已经很好了。”
　　玉华十分没食欲地拿筷子扒了扒青菜，“是咱们门派太穷了吗，就没有一点荤腥？”
　　玉溯摇了摇头，再次好心提醒道，“师兄，别忘了你还欠了南华派好几百年的月俸。”
　　“……”玉华开始默不作声低头扒饭，吃了两口他又感叹道，“…没我徒儿做的…”
　　他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提起阮宁安，话说了一半又突兀地戛然而止。
　　玉溯也沉默不言立于一旁，一时间静得能轻易听到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声。
　　“…估计是今天睡太久，把脑子睡懵了。”玉华随口调笑了一句，也不知是给谁解释，说完又开始低头吃饭。
　　待他终于将饭吃完，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虽然饭菜不怎么好吃，但吃饱喝足的感觉还不错。”
　　玉溯默默将杯盘狼藉的桌面收拾干净，顺便从袖口里拿出一封信递给玉华，“安羽写给你的信。”
　　玉华唰地一声把信封夺走，边迫不及待拆封边道，“算算时间安羽师侄也出发了数月有余了，不知她这次回家有没有见到她那久违的哥哥。”
　　说话的功夫他已经把信打开了，三两行扫视完信上的内容后他一脸欣慰道，“不错不错，安羽的哥哥还特地给我寄了两壶他们家乡特产的酒酿呢。”
　　玉溯将盘子收好放在食盒里，闻言淡声道，“已经被我截下来了。”
　　“什么？”玉华十分不甘地扬高了声音，“两壶酒你都截下来了？”
　　玉溯不轻不重瞥了他一眼，“怎么，你想喝？”
　　他话中的警告意味实在太过明显，玉华哑口无言片刻不情愿道，“…不，我只是随口一问。”
　　玉溯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如今门派里的天灵地宝可都给你熬成药续命了，若是你因为小小一壶酒破了戒…”他言有尽而意无穷地看了一眼玉华，并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
　　玉华经狠狠打了一个激灵，药都已经这么苦了，他暂时还真的不想尝试别的。
　　于是他情真意切地信口胡诌道，“师弟，大可不必把天灵地宝都耗费在我身上，横竖都是一死，还不如把天材地宝换成珍馐美食让我死之前…”
　　他的话尚未说完，玉溯已经面色阴沉地一拍桌面打断了他的话，“玉子清，你真的觉得自己的命大到够你来回折腾的是不是？！”
　　玉华看着盛怒的玉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我不过是信口胡诌，你发什么火…”
　　然而玉溯这次真的怒了，他二话不说伸手拽住了玉华的衣领，玉华被他拽得一个狙趔身体下意识向他倒了过去。
　　“…师兄。”玉溯紧紧盯着他的眸子，目光愤怒又悲恸，“…你看看你自己如今的修为，你看看你如今的模样！”
　　在玉华的沉默中，他一股脑把话说完，“你为了阮宁安毁了自己的仙元，为了他剜去自己的心头血，你到底还要为他做到什么地步，把命搭给他你就满意了吗！”
　　玉华避而不答，只是笑道，“你吃错什么药了，今日火气怎么这样大。”
　　玉溯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松开玉华的衣襟道，“没什么。”
　　玉华一脸不信地凑近他，“到底怎么了？”
　　玉溯白了他一眼，“到底怎么了你心里不清楚吗？阮宁安坠崖那日 你高烧感染晕倒在院里，整整七日才清醒过来。你那时候面色苍白又气若游丝，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活人气息，我和掌门师兄几乎以为…”
　　他哽了一瞬，没把剩下的话说完，“总之你以后不许再用生死之事开玩笑！”
　　玉华摸了摸自己下巴，“我还当多大点事，这有什么怕的，如今我不是好好的吗？”
　　玉溯一看他这心大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出来，“说得轻巧，你知不知道仙元毁掉之后对你意味着什么？”说着他怒冲冲地指了指食盒里歪七扭八的餐盘，“意味着你从此与凡人无异，会饿会冷，会生老病死你知道吗？！”
　　玉华揉了揉耳朵，“听到了听到了，这么大声音做什么。”
　　玉溯倒吸了口凉气，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忍住往他师兄身上再扎几针的冲动，“师兄，那我问你，你如今的修为损伤得这么厉害，就当真一点也不在意吗？”
　　玉华颇为幽怨地叹了口气，“在意啊，为了你口中的药性相冲，如今又不能喝酒了。”
　　玉溯无语了片刻，只轻轻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向来都这样，有什么事情从来不愿与我们说。”
　　说罢他提着食盒准备走，待转身后他背对着玉华道，“无所谓的，就算你再也不能恢复也无妨。”
　　玉华对他突然说出这句话颇觉诧异，还未开口再问便听玉溯道，“你以前总是要护着南华派，护着天下苍生，也未免太累了，以后这些就让我们替你背负，你自在快乐些吧。”
　　他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玉华，轻轻笑了笑，“如今就当歇一歇吧，就算你再也不是天下人的仙尊，南华派也仍然是你的家。”
　　玉华看着玉溯的眼睛，也微微笑了笑，他眼中有微光闪烁，一瞬间仿佛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是轻声应了句，“…嗯。”
　　…………
　　此后玉华生活在灵胤殿中的日子依旧乏善可陈，每日喝药吃饭打坐静心，天气晴朗时偶尔在院子里晒个太阳。
　　他也懒得打听外界的动向，几乎与外界隔绝。唯一能判断出时间流转的便是院中这颗高大梨树，春来梨花洁白，夏日枝叶葳蕤，秋季落叶纷纷，冬至白雪皑皑。
　　一年四季中，玉华待在树下最长的时间就是初春，梨花洁白如雪，他搬个竹榻在树下一睡便是一天。
　　除了春季，倒没见他对这梨树太过喜爱。譬如夏季时他总埋怨枝头茂密树叶招虫，秋季时又落叶太多不好打扫，即使他打扫这种杂活从不需要他动手，而冬季呢，他又抱怨树枝光秃秃的太过无趣。
　　玉溯对他这难伺候的师兄表示十分无奈，但却只得依着他。譬如今日他给他师兄送饭，待推开灵胤殿门却发现玉华不在殿内，于是他轻车熟路抬脚便去了后院的院内。
　　玉华果然正躺在树下的竹榻上小寐。
　　如今已是暮春，梨花早已衰败，微风轻扬便偶尔有几片略微发黄的花瓣吹落在地，他师兄正躺在竹榻上闭目沉睡，手中紧紧握着一把折扇，待走近了才看到，哪怕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是紧锁着的。
　　玉溯走过去叫了一声，“…师兄？”
　　没叫醒，春风吹过衣衫，还是有些凉意。玉溯看了一眼和衣而睡不盖被子的玉华，认命般摇了摇头，转身去给他拿薄被。
　　给他盖被子时却听玉华小声呢喃了句，“…宁安，对不起…”
　　玉溯动作一顿，随后还是轻手轻脚转身离去。

第一百四十六章    来信
　　待玉华再睡醒时已是丑时，他刚睁开眼只觉头痛欲裂，梦中那双受绝望眼睛太过清晰，质问声也声声泣血，听得他的心脏也跟着狠狠抽痛起来。
　　也许是太过痛苦，下一秒他便从睡梦中猛然醒来，待清醒后才知自己竟不知何时起了一身冷汗。
　　微风拂面，吹得他清醒了几分，入目是暖阳三月春日野穹，然而梦境中的那双眼睛却始终挥之不去。
　　他无意识地低头注意到了手中的折扇，眼中因刚睡醒而带上的迷茫一瞬褪得干干净净。他仿佛被手中的折扇烫到般，连打开的勇气都没有便将它慌乱收回了袖中。
　　枯坐了许久后他终于平复了些心绪，缓步从竹塌上走下来。
　　石桌上的饭被他师弟用了火诀保温，如今一觉睡醒食盒仍冒着腾腾热气。
　　只是他实在没什么胃口吃，更吸引他注意的是食盒下压着的一封信。
　　如今他与世隔绝，唯一的乐趣便是读一读安羽隔三差五寄来的信，听听她在人间的经历的奇闻逸事。
　　信封上的火漆尚未打开，他脸上便已然先带了三分笑意。
　　安羽这丫头来信总是报喜不报忧，她这次来信说待她回到安府才发现自己如今已然当姑姑了，原来她兄长去年终于娶了心爱的姑娘，今年刚好添了个大胖小子，大胖小子胖乎乎的，笑起来有点像小时候的江穆阳。
　　玉华读到此处不由哑然失笑，这世上的小胖子可不都一样吗。
　　她还说她嫂子惊诧于她在南华派修炼了几年如今竟还是入门时十几岁少女的模样，特地悄悄向她询问美容秘方。
　　安羽也没推辞，还对玉华偷偷告密说刚好自己害怕这一路寻找江穆阳风餐露宿会皮肤变差，临走时特地偷偷去药庐顺走了她师尊十多颗养颜丸。
　　玉华这下乐了，养颜丸虽不算特别珍贵，但用料也需要不少珍稀药材，若是他师弟知道安羽一口气顺走他十多颗药丸还不得心疼死。
　　待看完信，玉华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阳光明媚，风轻云淡，天空湛蓝且一望无际。
　　这样的日子该容纳住所有阖家欢乐与久别重逢。
　　…………
　　近几日安羽在来信偶然提了一句，说近来人间不太平，修真界似乎有一股无名的强大力量突然于无形中崛起，这股力量行事手段乖张狠厉且杀伐决绝以至于让各门派一时间都闻风丧胆。
　　但她只是随口一提，关于此事描述得并不详细，玉华便也没细想，毕竟偌大修真界怎可能年年都毫无波澜。
　　此时的他尚不知道究竟有一场怎样的血雨腥风在无形中酝酿。
　　比起安羽在信中提到的这件事倒是另一件事更让他吃惊。
　　——璇玑居然亲自来灵胤殿寻他了。
　　见到璇玑时玉华颇为诧异地揉了揉眼睛，待确信璇玑扔在自己眼前时他忍不住调侃道，“哟，什么风竟把司命星君吹过来了？”
　　璇玑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神色伤感地紧皱着眉头，“…紫云她…这一世之后便是神魂俱灭了…”
　　人有转生与来世，却未必每次转世都是人身，不知是哪一世开始，有些人便转生成了花草树木虫鱼鸟兽，也就相当于神魂俱灭了。
　　玉华听完她说的话后微扬的嘴角也垂了下来，“…你此番前来…”
　　璇玑轻轻叹了口气，“为见她最后一面。”
　　玉华什么也没说，只安慰般拍了拍她的肩膀，“那我陪你一起去。”
　　璇玑低着头，声音有些低落，“天界不许插手人间事，我原也以为我能做到只从水镜旁观她的人生决不涉足她的生活，可是……”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已经带了一丝颤抖，“…可是一想到以后就再也寻不着她了，我还是忍不住想再来见她一面…”
　　玉华只沉默着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似乎任何安慰在生死永隔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璇玑也觉得自己失态了，她摇了摇头苦笑道，“怎得刚来人间便被七情六欲左右了。”
　　玉华存心逗她开心，便挑眉扬声道，“既是要见你心心念念的紫云姐姐了，身上当然是多些人气才好。”
　　璇玑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别嘴贫了，她如今也不过刚转世投胎几年，就算是见了我也定然认不出的。”
　　玉华不知想到了什么，摸着下巴琢磨道，“要不然你直接把她掳走，从小养到大感情不是就深厚了么？”
　　璇玑白了他一眼，“是不是最好再拜个师，以师徒相称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就像你与你徒儿？”
　　玉华一脸孺子可教也地点头道，“不错不错，有觉悟。”
　　“……”璇玑幽幽叹了口气，“馊主意。”
　　玉华眨了眨眼，“开个玩笑，我当然知道天界的规矩便是不能插手人间事，更何况…”
　　他故意顿了顿，而后笑得意有所指道，“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养成我徒儿这等乖巧的性子的。”
　　璇玑又白了他一眼，然而还是正了神色问他，“…心魔已被你的心头血和剩下半幅仙元压了下去，你徒弟的命虽是保住了，但却是凭着对你的恨意活下来的。你用仙人之体换他满腔恨意，当真不悔？”
　　玉华长叹了口气，浑不在意道，“唉，君子向来敢作敢当，既是已决定之事，又有什么可后悔的。”
　　璇玑抬起眼睛定定看着他，仿佛要看透他笑意的背后究竟有没有几分强颜欢笑，“可是你的寿命此后也不过短短数十载，你可曾想过若他知晓真相后再寻不得你是何种心态——仙人之体不比凡人，你以后是连转世都没有的。”
　　玉华微微摇了摇头，“所以不能让他知晓真相。”
　　璇玑略带不解地看着他，却听玉华一字一顿道，“若他气我恨我，最终对我失望，伤透了心后总有一日会忘记我，天地之大他总能遇见更好的人。”
　　玉华轻轻笑了笑，又道，“他很好，只是前半生太苦了，细算起来他又何错之有，即便有错，也是天道错了，既如此，我替天道补给他就是。”
　　“…玉华，你…”璇玑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尚且在红尘中抽不开身，又哪有什么立场劝你呢。”
　　玉华摇了摇头，随之开口打趣道，“行了行了，你好不容易来人间一趟，就别说这些扫兴的话了。怎么样，准备几时出发去寻紫云？”
　　他说着说着伸了个懒腰，“也正好有机会让我出去溜达一圈，整日整月地在灵胤殿拘着，都快把我拘散架了。”
　　紫云撇了撇嘴，看了一眼他的胸口，“为何把你拘在这里你自己不知道？”顿了顿她又问道，“你胸口的伤可好些了？”
　　玉华拍了拍自己胸口，满脸笃定地打包票，“放心吧，已经被我师弟悉心灌了数载的药，如今终于不用再日日受他那天材地宝的苦汤药折磨了。”
　　紫云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妨早日出发…”
　　“等等！”玉华一脸凝重地打断她的话，“还有一事尚未解决。”
　　“？”紫云也被玉华的情绪传染，神色郑重地皱眉看向他。
　　却听玉华在紫云询问的目光中一本正经地补充道，“既要去人间，少了银子怎么行，我得想办法先去弄点盘缠。”
　　紫云：……
　　玉华还真是说到做到，只是弄到盘缠的过程并不太顺畅。
　　他先是去向掌门师兄委婉地表明了自己的来意，玉隐倒是十分好说话的给了他一个羊脂白玉牌，“拿着玉牌去库房支钱吧。”
　　玉华看着他师兄手中的玉牌满脸震惊，他做梦都想不到有朝一日他掌门师兄居然如此好说话。
　　于是他满脸欣喜地拿了牌子去库房，然后十分挫败地攥着手中少得可怜的碎银子回来。
　　他正想去找玉隐胡搅蛮缠一番，却见玉隐非常有先见之明地紧闭房门，甚至为了防备他进去还特地在周围设了一圈染发着淡淡微光的封印。
　　这封印虽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如同封印，但以他如今的修为是万万解不开的。
　　玉华：……什么叫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他算是知道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对玉隐抱怨支的钱太少，玉隐的声音已经先他一步用传音术传到了他耳边，“五两银子省着点花够你一路吃喝住行了，休想再讨钱偷偷买酒喝。”
　　玉华：………
　　他还没开口呢他师兄又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师兄，我…”玉华的话只说了一半，便见房门处又闪过一道微光，得，竟是直接用了隔音。
　　玉华心塞且无奈地长吁短叹，天知道他有多可怜。
　　苦思冥想半天后，玉华终于还是磨磨蹭蹭去百草庐找了他师弟。
　　今日天气不错，他师弟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
宽敞的院子里摆了数十架满了半人高的晒药架子，玉溯正低头翻检托板上的草药。
　　他师弟的动作从容优雅，混合着院中的微微草药香，带着一股使人平和的宁静气息。
　　偏偏玉华格格不入地大步流星闯进来，打破了这里宁静祥和的美感，“…师弟，我此番前来…”
　　“借钱。”玉溯头都没抬，只低头看着手中的草药淡淡补充道。
　　“不愧是师弟，真懂我。”玉华一脸谄媚地走过去将手搭在玉溯肩头，而后在玉溯脸前比了个“钱”的手势，“那你看…”
　　玉溯毫不客气地将玉华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拿下来，“不巧，没钱。”
　　说罢他拍了拍手中残留的药渣滓，缓步往屋内走。
　　玉华连步跟了过去，在背后昧着良心地闭眼吹捧他道，“师弟，师兄知道你向来最温柔善良好脾气了，你也知道这入了人间开销就大，路途遥远，兜里没有钱哪成呢…”
　　他说话的功夫，玉溯已经盘膝坐在了书案前，顺便抬手从笔架上取了只毛笔不知在写写画画些什么。
　　玉华走到他背后边为他捏肩边晓之以理道，“你也知道璇玑仙子身上是断然不可能有钱这等俗物的，万一她在人间喜欢上了哪盒胭脂水粉，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说自己没钱吧？你若是怕我偷偷买酒喝，让我发毒誓或者写证词都是可以的…”
　　他正滔滔不绝说了一半，玉溯冷冷打断他，“六百年。”
　　玉华一脸懵，“哈？”
　　玉溯哼了声，将手中的宣纸拿给他看，玉华抬眼一目十行扫了一眼，大概知道这些都是自己闯过的祸，换算成月俸来补贴的话需要再扣掉他六百年的月俸才能还清。
　　没成想玉华不但不心虚反而十分理直气壮道，“既然都已经欠了六百年了，便是再加上一百年又如何？”
　　玉溯被他这毫不知耻的模样给气笑了，“你知道为何你扣的月俸从二百多年增加到了六百年吗？”
　　玉华十分诚实地摇头。
　　玉溯强压下火气笑道，“还不是因为你这副娇贵身子，每日天灵地宝的给你养着，珍稀药材不要钱一样都留给你吊命了，哪成想你这不争气的还整日惦记着你那壶猴尿。”
　　玉华下意识想纠正他师弟那是琼浆不是猴尿，然而注意到他师弟阴沉的面色只得作罢。
　　“你出去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习性——今日 你妄想从我这得到一分钱。”
　　他说完这句话后不敢玉华再如何好说歹说，玉溯都满脸不为所动。
　　就在玉华心急火燎无可奈何时，偶然注意到摆在桌案旁的多宝格。
　　看着多宝阁琳琅满目的各色玉石，他登时眼前一亮。
　　他这师弟别的爱好没有，就喜欢收集各色玉石，不消言说，能入他师弟法眼的定然都是玉中上品，而且从眼前摆放的东西来看，他师弟收集的物品还真是璀璨多样。
　　上到玉雕奇石，下到玉佩玉环，那叫一个应有尽有，眼看都快把多宝格摆满了。
　　他看了眼满满当当的玉石，眼珠子咕噜噜一转，当下心中已经有了一番计较。
　　于是他也不再跟玉溯纠缠，只略带气馁妥协道，“既然师弟执意如此，那好吧，我走便是。”
　　倒是玉溯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放弃，略带诧异地抬眼看了他一眼。
　　却见玉华果然三分不舍五分不甘地边摇头边叹气地走出去了。
　　也许是他的身影太过落寞，在他即将踏出房门时，玉溯到底不忍心出言提醒道，“…师兄，莫要怪我和掌门师兄吝啬，你如今的身体当真饮不得酒。”
　　玉华有气无力地回复道，“知道了…我不纠缠你了还不行么。”待跨出房门又拖长尾音叹道，“唉——！”
　　玉溯看他这幅生无可恋的模样略带好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一百四十七章    桃花
　　玉溯虽然疑心玉华居然这么轻易就放弃了缠着自己要钱的打算，但抬眼注意到玉华已经抬步走出了房门便也将心头疑惑打消了。
　　于是他很快就遭了轻信他师兄的话的报应——第二日有一弟子神色匆匆来百草庐找他，禀报说是掌门有急事找他，让他随自己去一趟议事堂，玉溯当下也没多想便跟那弟子走了。
　　却没成想等他走到议事堂时却发现这里空无一人，并不像他掌门师兄有急事找他的样子。
　　他略带疑惑地询问为他带路的弟子为何玉隐不在，那弟子也是揉着脑袋道不知情，“…这…弟子也不清楚，是玉华仙尊吩咐弟子，让弟子带您来的…”
　　听到玉华的名字，玉溯下意识按了按突突直跳的脑门，他心底有种强烈的直觉——自己似乎又被他师兄摆了一道。
　　当下他二话不说便撇下一脸懵圈的带路弟子，沉着脸色快步赶回自己的寝殿，然而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玉溯打开已经被撬开锁的房门，甫一推开门看清屋内的景色便气血翻涌，恨不得当即呕出一口心头血来。
　　他耗尽毕生心血收藏的众多美玉中，以放在正中央的卧兔形血玉为最爱。
　　血玉是玉中珍品，本就有价无市，更何况他这块通体红润毫无瑕疵的卧兔型美玉是天然形成，其珍稀度更不消言说。
　　他当初可是费了好大心血才千方百计得来的，哪怕如今已时隔多年，这块玉仍是他的心头好，闲来无事他也总爱把玩一番。
　　而如今摆着红血玉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只有他师兄留下的一张纸条突兀地躺在格子里。
　　玉溯强压下一把撕碎纸条的怒气，咬牙切齿地将纸条上的内容看完了。
　　上面只用草书潇洒写了两行字：“多谢师弟慷慨解囊，师兄已出发人间了，勿念。”
　　玉溯再也忍无可忍，眼中的怒气几乎迸出火星来，手中的纸条也被他攥得咔嚓作响的指关节揉成一团。
　　他师兄倒真是好眼光，一出手就挑最好的拿。倒是他瞎了眼，昨日居然还觉得他师兄要不到钱一步三回头的模样有些许可怜，如今看来最可怜的是他自己才对。
　　………
　　璇玑以水镜查到紫云如今投生之地是地界极其偏僻的一个小镇——柳绵城。
　　普通修真者若是想从南华派到柳绵镇，即使御剑飞行也需要十天半个月左右，但璇玑身为星君，自然不消言说。
　　他们只用了几日时间便来到相距千里之远的僻壤小城。
　　柳绵城虽说是城，却并无一般城镇的繁华，相比之下十分萧条落败。
　　只见两旁街道建筑大多是茅草屋，连青瓦房都不见几个。街道正中是条三丈多宽的小路，只零星摆着几个小摊，过往来人不多，摊主也提不起叫卖的兴致。
　　刚到初春，晨间和夜晚的天气还是有些冷意，但中午的阳光已然变得十分温暖。
　　明媚阳光撒在身上，十分熨帖舒适。路边的摊主们也十分享受这温暖天气，一个两个都双手拢在袖口里垂着脑袋打瞌睡。
　　璇玑从来到这里起便再也闭口不提去找紫云的事，只魂不守舍地在这小小的街道来回踱步。
　　她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折回来到街头，最终停步在一个买发饰的小摊前，从一堆手工饰品中随手拿起一根红木雕梅簪，略带紧张地问一旁的玉华，“你说…一会见到紫云我要不要给她带个礼物？”
　　玉华哑然失笑道，“她如今才六岁，想必并不会喜欢这些东西。”
　　小摊摊主本来已经昏昏欲睡，听到摊前有动静模模糊糊睁开了眼，待看到眼前的两个人时他顿时来了精神——眼前这两人皆是锦衣玉袍眉目精致，长相更是一个塞一个的好看，一定是非富即贵的主。
　　于是他殷勤开口介绍道，“二位有所不知，柳绵城虽是穷乡僻壤，但小人的手艺却是不差京城那些富饶之地的。”
　　说罢他拿起一根雕了狐狸的桃木簪子道，“您看这处的雕刻，”说着他将簪尾的狐狸指给璇玑和玉华看，“这雕刻虽看上去只有简单几笔，但若真雕起来也是需要巧劲的。没有十年八年的功夫可雕不出这么活灵活现的东西。”
　　说到此处，他十分自豪地指了指自己，“小人敢说，您找遍这柳绵城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手艺这么好的人了。”
　　也不怪那摊主夸大，玉华倒也仔细瞄了一眼，他在那发簪上的雕刻的确活灵活现，寥寥几笔便将小狐狸憨态可掬的形象刻了个栩栩如生。
　　玉华对那摊主笑了笑，灿烂笑容一下子把摊主晃了个神，“那便信你，来一枚吧。”
　　等摊主回过神时，摊上已然被放了一锭小小的碎银，他拿过碎银刚想叫住那两个人说钱给多了，然而一抬头哪儿还有那两个神仙般好看的人的影子。
　　摊主莫名其妙地挠挠头嘀咕道，“奇怪，怎么这么快就不见踪影了，莫非这两个人真是神仙不成？”
　　………
　　璇玑与玉华在一家破败的茅屋面前站定，这间茅屋的大门是看上去年久失修的小木门，因为刚过完新年，门上还贴着尚未被风雨摧残的八成新年画。
　　这样破旧不堪的门若是放在别处肯定显得突兀，但此刻它却与周围的破旧房子融为一体，倒也显得合情合理。
　　璇玑站在门口，既不敲门也不进去，只一动不动地看着门上画着狰狞面孔的年画，仿佛要从上面盯出一朵花来。
　　玉华也知她这是近乡情怯，虽然她面上看上去波澜不惊，但心里却不知掀起了一番怎样的惊涛骇浪呢。
　　于是他笑着开口转移了璇玑注意力，“方才为什么不拿那个小狐狸发簪，那个小狐狸多可爱，小孩子肯定是喜欢可爱的东西才对。”
　　璇玑无意识捏了捏手中的发簪，而后抬手将发簪拿到眼前细细端详，“这个最好看。”
　　她选了一根桃花木雕刻的桃花簪，用桃木雕桃花确实有些单调了。但好在摊主的手艺好，一根发簪上几朵桃花经过他一双巧手的雕刻仿佛被赋予了灵魂。
　　只见簪尾上的一束桃花形态各异，花朵含苞盛放皆有之，含苞待放者我见犹怜，盛放怒开者争妍夺艳，十足十的惟妙惟肖。
　　玉华却依旧不解其意，纳闷道，“好看的簪子这么多，你怎么就知道这个最好看了？”
　　璇玑刚要回答，便听面前的门扉吱呀一声轻响，一个盘着妇人髻的蓝色粗布裙女人挎着菜篮踏出门槛，她出门后不忘转身冲院里喊道，“孩子她爹，好好看着萍儿，我去庙里上柱香就回来。”
　　“诶，刚下过雨，山路不好走。孩子她娘，你路上记得小心些。”屋里一个男子的声音扬声应和道。
　　“知道了。”女人应了声转过身来，然而她仿佛看不到站在她家门口的玉华和璇玑般，只自顾自抹着眼泪啜泣道，“也不知这是造了什么孽，我可怜的萍儿啊，这高烧怎么就一直不退…”
　　她边说边哽咽着走远了。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之后，璇玑才撤下二人周围的隐身术，“…我想进去看看。”
　　玉华欣然应允，“那便进去吧。”
　　说罢他抬手叩了叩门，不一会破旧木门便被从里面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高瘦的中年人。
　　这中年人的衣着打扮跟方才出门那个妇女一样，一袭洗成淡青色的麻布衣衫，朴素到有些许简陋。他许是身体不太好，清瘦脸颊透露着一团淡淡的病气。
　　待他看清门口这两位贵人时，他明显面色一怔。眼前这一男一女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出挑，这男子身形修长，即使身着中规中矩的白色道袍，然而的浑身气质依旧宛若谪仙。另一位女子虽神色清冷，眉眼间却也有种浑然天成的灵气。
　　他一介山野村夫哪里有机会见这画一般好看的人，呆了片刻才回过神来，道，“…不知二位是…”
　　玉华笑道，“我们二人乃云游道人，有缘路过此处。碰巧算出令媛身体有恙，可否让我兄妹二人看上一看？”
　　那中年人迟疑道，“…这…”
　　也许是看出他在担心什么，玉华笑了笑补充道，“既是因缘际会，并不收取钱财。”
　　那中年人略带窘迫地赔笑道，“小人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那闺女的病情实在凶险，大夫都换了几个，却还是束手无策…”
　　他说着便打开木门转身往院里带路，“道长请跟我来。”
　　待踏出院中之后，玉华才恍然大悟为何璇玑偏偏选了这枚桃花簪。
　　紫云家院中虽同外面一样破败不堪，却有一株桃花开得真真灿烂。
　　四周是残破不堪的颓墙断壁，越发衬得这株桃花愈发娇艳，一大团深深浅浅的粉色宛若烟霞般夺人眼球。
　　怒放的桃花丛中或有一两只黑蝶围绕着翩翩飞舞，在万物尚未完全复苏中展现出了满树的生机活力。只是看上这芬芳馥郁一眼，仿佛心情都会好上许多。
　　这株桃花实在惹人怜爱，故而玉华不由多看了几眼，然而璇玑却目不斜视，径直跟着萍儿他爹走进了屋内。
　　她看上去淡定自若，只是握着发簪的手仍带几分颤抖。
　　内门被打开，屋外的光线骤然照进室内，便能清晰看到窗下的小床上躺着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女孩。
　　女孩哪怕是在睡梦中也绷紧着小脸，此刻她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明明已经浑身发烫却还是蜷缩着身体断断续续喊冷。
　　萍儿她爹担心地上前探了探萍儿的额头，“哎呀，这怎么突然又烫得这样厉害…”
　　就在萍儿她爹急的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却见璇玑走近萍儿的床边，伸出手神色认真地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她低着头看不太清神色，然而动作却是虔诚而郑重的。
　　她的指尖轻轻临摹过紫云的额头、眉毛、然后是脸庞、嘴唇。她的眼神那样专注，仿佛想将紫云的容貌深深烙在脑海中。
　　萍儿此刻又冷又热，意识昏昏沉沉中感觉有人正在温柔抚摸她的脸颊，随后她身上的疼痛居然奇迹般消退许多。
　　她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一个模糊的淡蓝色身影，即使她因烧着看不太清眼前人的容貌，却有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位姐姐必定是极好看的。
　　萍儿不明白这位姐姐为什么坐在她旁边，用烧得几近干哑的嗓子断断续续问道，“…你，…你是谁？”
　　这位姐姐放在她脸颊的手动作突然停滞，她的脸颊似乎能感受到这位姐姐的手突然变得冰凉。
　　没等她听到这位姐姐的回答，她的意识又陷入了昏沉。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天意
　　萍儿她爹看到萍儿又昏睡了过去，已经急得向他们连连作揖了，“两位贵人，只要你们能将我萍儿治好，我李玟哲来生定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不必了，”璇玑轻声打断他，“她的烧已经退了，待她睡醒之后便会痊愈。”
　　李玟哲听了璇玑的话后先是一愣，继而不可置信地上前去看萍儿，却见萍儿脸颊上的酡红褪去，如今已然呼吸安稳地睡着了。
　　李玟哲满脸惊喜地再去探萍儿的额头，果然已经不再发烫。
　　“活神仙啊！你们是活神仙！”李玟哲说着说着就要给他们跪下，玉华赶紧一把扶住了他，“诶诶诶，区区小事，李兄不必多礼。”
　　李玟哲还未再说些感谢的话，璇玑却抬头对玉华突兀开口道，“…子清，我们走。”
　　她抬头的时候，玉华看到她眼中似有盈盈泪光闪烁。
　　玉华并未多问，应下后便匆匆跟李玟哲告辞离去了。
　　直到与璇玑重又回到街后璇玑面色才恢复正常。
　　“你手中的簪子怎么没送出去？”璇玑一路沉默太久，玉华只得先开口搭话。
　　璇玑下意识捏了捏手中簪子，“…刚才…忘了…下次吧。”
　　她说完这句话便又沉默起来，玉华也没有刨根问底，只是转移话题道，“好不容易来一趟人间，你是想继续留在柳绵城还是四处看看？听说往北百十里处有一地名叫清泽鳜鱼最为出名，如今正是初春时节，鳜鱼也最为鲜美，可要一同去尝…”
　　“…子清…”璇玑一向清冷无波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微微泪光，“我本以为…我本以为…可是为什么一看到她，我的心就好痛…我无法接受她已经不是她，我不能相信她已经忘记我了…我忍了那么多年，我劝自己她只是我在人间的一场劫…可是…”璇玑的声音绝望又无助，“可是我到底历不过这场劫…”
　　玉华没有说话，只是安抚般揉了揉她的脑袋，“你比我更知因果循环的道理，今日 你用一己之力为她免去命中本该有的病劫，想必也是受了天道责罚的吧。你已经克制得很好了。”
　　璇玑涩然道，“这点责罚跟今日见到她的心痛比，远算不得什么。”
　　玉华怔然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
　　璇玑似乎也没想听玉华安慰她，只自顾自怔怔道，“我方才在想，若我现在将她带走，结局会不会有所改变。可是…带她走之后呢，又能做什么。前尘往事她已忘却，我在她心中也不过是个陌生人罢了。说来可笑，她应我的来生诺言只剩我一个人记得，连她自己都忘了…如今我也不知道，忘不掉到底算不算一件好事…”
　　璇玑自从在恢复仙身后，鲜少有这种情绪外露的时候。
　　玉华本以为是仙人大都无欲无求，却没想到哪怕是六岁的紫云，都能让她溃不成军。
　　看着悲痛伤心的璇玑，玉华只觉再多语言都显得苍白，物是人非时过境迁，说起来如此简单轻巧，但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才能体会。
　　于是他也没出口安慰，就这么沉默着陪璇玑站在一旁。
　　约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刚才晴朗的天色陡然便暗，随后便起风了。
　　初春的风虽不比冬日寒风刺骨，但倒春寒的威力不容小觑，变天之后的风吹到身上还是令人忍不住打个寒颤。
　　又过了片刻，风力逐渐消散，然而一滴雨却猝不及防地砸了下来。还未等人有所反应，那绵密雨丝便紧接着斜斜落下。
　　春天的雨向来雨势不大，但雨丝却十分密集，绵绵不绝的雨丝不过落下片刻便将过路人的发丝打了个湿透。
　　这条街他们来的时候就不甚热闹，如今更是天公不作美，所剩无几的小贩也早在第一滴雨砸下时便早早收拾了东西回去了。
　　玉华叹了口气，看了眼怔然失魂的璇玑。
　　这周围没有什么可以避雨的建筑物，看这雨势一时半会恐怕也停不了，思索再三他索性将自己外袍脱下来准备给璇玑披上避避雨。
　　就在他低头解自己的衣襟襟带时，却听璇玑闲闲开口道，“别解衣服了，凭你那被人伺候惯了的自理能力，莫不是一会还等着我给你重新穿衣系带？”
　　璇玑神色已经不如刚才悲痛，除了眼眶有些微红外已经恢复平常惯有的冷淡情绪。
　　玉华停下放在襟带上的手，颇为郁结道，“我说星君大人，你这情绪转变得还挺快。”
　　璇玑瞪了他一眼，抬脚往他们暂住的客栈里走，“还不是因为某人如今身娇体贵淋不得雨，害得本星君连这悲春伤秋都不能。”
　　玉华在后面边追璇玑边为自己解释，“你这丫头倒好意思嘲笑我身娇体贵？若不是我冒着生命危险偷了我师弟的宝贝血玉你当哪儿来的钱给你一路吃喝住行？”
　　璇玑没有回他，他自己倒是说个没完没了，末了又忍不住对璇玑指责道，“再说了，我自理能力差点怎么了，我爹娘从小没时间教我怎么穿衣怎么吃饭，爷从小就是被人伺候着过来的，…”
　　他倒也很少因为这点小事跟璇玑斗嘴，如今这样喋喋不休也不过是为了缓解璇玑的心情罢了。
　　璇玑嘴上不说，却也明白他的用心，眼中也带了点冰雪消融的微弱暖意。
　　左右如今路上无人，她信手捏了个诀为，头顶上空的绵密雨丝立刻戛然而止。
　　玉华揶揄道，“天界规定不是说星君在人间不能滥用法术干扰人间秩序？”
　　璇玑淡淡瞥了他一眼，“你想淋雨的话我也可以再把雨召回来。”
　　玉华笑嘻嘻地凑近她，“雨走都走了，你还巴巴再把它召回来作甚。”
　　璇玑略带嗔怒地瞪了他一眼，没有出言反驳。
　　于是两人不疾不徐地缓缓往客栈走，淅沥雨声已经停歇，只地面上有些许泥泞潮湿。待他们走回客栈时已是酉时，虽然时辰不算太晚，但因下了雨的缘故天色还是比平常更昏沉些。
　　璇玑前脚踏进客栈，便听玉华后脚招呼店小二，
　　“小二，送几壶好酒到天字号房，要你们这儿最好的酒！价钱好说。”
　　店小二喜得一甩搭在肩上的毛巾，连声应道，“好嘞，客官您稍候。”
　　璇玑默默摇了摇头，这人伤刚好便想着饮酒，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她本以为是玉华一人把酒独酌，却没成想一刻钟后他提着几壶酒径自踹开璇玑的房门。
　　房门处一声闷响，坐在圆凳上正对着微弱烛光沉思的璇玑不由抬头看了一眼玉华，被打断思绪后脸上的不悦都快溢出来了。
　　但玉华却浑不在意，大大咧咧将红釉酒壶往桌上一放，随后扬手拔开上面的泥封，一股浓烈酒香刹时扑鼻而来。
　　玉华满足地长吸了一口酒香，“嗯，好酒！”
　　说罢抱起酒壶倒了满满一茶碗，举着其中着碗酒拿给璇玑。
　　璇玑蹙着远黛眉看着粗糙的酒碗，并不愿去接。
　　玉华也未勉强她，只是笑道，“璇玑丫头，以前在莱茵的时候天天嚷嚷着给我酿酒，如今倒是连尝一口都不愿了？”
　　璇玑瞪了他一眼，“我是想酿给你喝，又不是我喜欢喝。”察觉到玉华微微含笑的目光，璇玑没好气道，“反正我没喝过，只闻味道便如此呛人，味道又怎么可能好到哪里去。”
　　玉华笑着摇了摇头，微微晃动手中琥珀色酒液，跳动的烛火映得手中酒液格外澄明，“璇玑丫头，你可知这酒唤什么？”
　　也是他的神色太认真，璇玑便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唤什么？”
　　“女儿红。”玉华抬眼看着璇玑，轻轻道，“柳绵城的习俗便是这样，哪家有了女儿便要在她出生那日埋下一壶酒，待她出嫁将尘封的酒开封。所以这酒便唤作女儿红。”
　　璇玑微微笑了笑，“那这酒也算是有故事的酒了。”
　　玉华没有接话，只是笑着指了指手中女儿红，“那你以为你喝到的为什么也叫女儿红？”
　　璇玑的笑容顿了一瞬，“…什么意思？”
　　玉华无所谓地将一壶酒的泥封也打开，浓郁酒香味让人未饮先醉了几分，“因为生存。”
　　他看着璇玑，慢悠悠解释道，“这里太过贫瘠，几乎属于边陲之地。贫穷之地自然没有什么可以谋生的手段，哪怕一壶埋藏了十几年的女儿红也不过能卖几两碎银而已。可是哪怕不过几两碎银，也让他们甘之如饴卖了与女儿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儿红。”
　　璇玑顿了顿，“…可，这不是给他们的女儿准备的吗。说不定他们自己也盼了十几年等待这壶酒开封，那…为什么又将酒卖出去。”
　　玉华将茶碗端在面前慢悠悠闻了闻酒香，“可是他们也需要钱给女儿置办嫁妆。用女儿的酒换女儿风光出嫁，你能说他们是错的吗？”
　　璇玑沉默半晌后道，“…他们没错。”
　　“所以，”玉华看着璇玑，意有所指道，“璇玑，不是心中计划好了事实就一定会如你所想，人生有太多变数，很多事很多人都会改变，没有人能免俗。”
　　璇玑终于明白为什么玉华要绕这么大个圈子，又听玉华道，“所以你在天界安生度日不去染指紫云的人生是对的，见到她后忍不住想带她走也没错。世事无常，珍惜当下最重要，其他皆是天意如此，万万不必如此自责。”
　　璇玑似乎有所触动，眼睛一时变得极亮。因玉华一席话，她压在心头的痛苦和不快仿佛随之瞬间一扫而光。
　　玉华看她如此便知她想通了，于是也笑着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既然已经决定要见这一面，不妨都圆满些，已经是最后一世了，别给彼此留遗憾。”
　　璇玑盯着玉华看了许久，缓慢又郑重地般接过玉华手中的酒仰头一饮而尽，入口的酒酿果真辛辣，但后味似乎比想象中又多了一丝甘甜。
　　她抬手擦了擦自己唇边的酒渍，对玉华缓缓道，“我想好了，她再也不记得我便不记得了吧。人的寿命也不过这数十载。我要陪着她，以我的方式陪她走完最后一生。”
　　玉华笑着听她把话说完，而后安抚般揉了揉她的脑袋，“既是已经决定好了，那便去吧。”
　　璇玑微笑，捏诀化成一团光影离去。离去之前玉华听到她轻声道，“…子清哥哥，谢谢你。”
　　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只剩下玉华一人了。玉华看着空无一人的厢房笑着摇了摇头，这丫头还真是急躁，说走便片刻也留不住。
　　不过啊，玉华无奈叹了口气，坐在桌边给自己续了碗酒，谁让那个人是紫云呢。
　　那是一直住在心尖上的人，有个人住在心里，心都是他的了，哪还有办法再左右自己的心跳。
　　桌上摆放着两壶已经开封的酒，窗柩没有关严，带着些许凉气的夜风从漆黑的夜里透过窗柩钻进来，一瞬间酒液飘香四溢。
　　以玉溯对玉华的了解，此刻美酒当前又无人管束，玉华本该大快朵颐才对，然而他却只是凑近茶碗，恋恋不舍地闻了又闻酒香，终于还是狠了狠心，将那只酒碗放下。
　　澄澈酒液对玉华面面相对，玉华只无奈苦笑，这酒啊，往后他可能没这个口福了。
　　他也有住在心尖上的人，他想多留些岁月，陪陪他。

第一百四十九章    魔宗
　　璇玑一连几日都忙着往紫云处跑，玉华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在客栈待了几日。
　　就在他无聊到准备一个人去清泽尝尝那处的鳜鱼时，南华派一封加急信函火速传到了他手上。
　　玉华神色微凝，看着信函上泛着澄明微光的封印。
　　南华派曾有门规，信函上的流光印，非紧急情况不得启用。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居然要启用这种封印？
　　当下玉华也不再犹豫，打开封印后便一目三行大致读完了信上的内容。
　　然而他并没有因为知道信上的信息而心情轻松多少。
　　安羽曾在以前的来信中提及到修真界有一股未知力量莫名兴起，并在修真界掀起强大波澜。
　　但安羽当时只是随口一提，他也并未放在心上。
　　谁曾想如今不过短短月余过去，那无名派的力量竟发展到了空前绝后的恐怖地步，不过一个毫无根基的无名小派，然而仙门百家联合与之对抗竟连连惨败。
　　这无名派的名号也终于在清剿百弦峰后响亮起来——百弦峰乃修真界仙门百家之首，却能这么轻易被一个无名小派攻占了去，这无名小派的力量确实强大到令人心惊胆寒。
　　然而比起他们的力量，最让人胆寒的却是他们的杀人手法——他们仿佛对正派有不共戴天之仇，凡是落到他们手中的正派子弟大都被抽筋拔骨，剥皮凌迟。
　　手法残忍到说句魔宗也不为过。
　　于是修真界就用无极魔宗来特指这一无名门派，如今仙门百家节节败退，已经到了闻魔宗音讯而丧胆的地步。
　　玉华看完信封后揉了揉眉心，这修真界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魔族与人间边界的封印刚搞定不久，如今又被这不知是何来头的魔宗变成了人间炼狱。
　　他思索再三，深觉兹事体大，暂定为明日启程回南华派。然而回派之前，他决定还是先写信问问他师兄南华派的情况再做打算。
　　柳绵城是穷乡僻壤之地，客栈里自然不会配有文房墨宝。
　　玉华又对此地不太熟悉，只得麻烦店小二出去跑一趟。
　　好不容易凑齐一套笔墨，即使宣纸粗糙墨味难闻，玉华却也知足了。
　　待他细细研完墨，将粗劣毛笔沾了墨汁提腕欲写时，第二封加急信函从又落定在他身边。
　　待他看清信函上的内容，心头骤然一震。手腕一时不查，笔尖上的墨滴落在宣纸上，晕染成模糊的一团黑色。
　　信上只有寥寥几字：“无极魔宗三日后攻打南华派，速归。”
　　………
　　璇玑皱着眉头，挥手将面前的水镜撤回，“水镜查不到无极魔宗尊主的任何消息。”
　　玉华也随之神色复杂起来，“…也就是说…”
　　璇玑把他的话补充完整，“这个尊主修为并不在我之下，或者…比我更高。”
　　玉华语气凝重道，“此人手段十分了得，修为又如此高深莫测，人间恐怕将有一场浩劫…”
　　璇玑皱眉道，“我跟你一起回南华派。”
　　玉华思索片刻后，道，“也好…只是，你还未与紫云道别吧？”
　　璇玑似有不舍地从窗口向外遥遥望了一眼，轻轻道，“事出突然，来不及了。”
　　玉华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柳绵城处于边陲小镇，距南华派十分遥远。即使璇玑使用了缩地千里术也还是一日后才到达南华派的山脚处。
　　玉华与璇玑站在山路小径上，仰视云雾缭绕的缥缈青山，俱是神色凝重。
　　从此处观望不难看出山中已经被设置了禁制，缩地千里已无法直达门派。
　　这是封山大阵，非到紧要关头不会轻易开启。
　　玉华与璇玑对视一眼，二人皆不动声色加快步伐。
　　山顶守门的弟子已从五人增至一百人，他们整齐划一，皆身着白色道袍负剑严阵以待地排成阵法以便把守山门。
　　玉华与璇玑尚离山门几百米远时，便触动了脚下的警戒，灵力波动如漾开的波纹般传到守山人手中的警铃上。
　　守门弟子的为首之人看了眼手中叮当作响的金色铃铛，边拔剑上前边呵斥道，“什么人？！”
　　待他戒备地走近看清面前的人后立刻偃旗息鼓，垂手行礼道，“仙尊，原来是您回来了…”
　　玉华却没时间同他寒暄，只随意摆了摆手，边拉着璇玑大步流星往前走边道，“不用管我们，你们继续守阵便是。”
　　那弟子恭敬应了一声，再抬头时已不见玉华的踪影了。
　　玉华片刻也未敢耽误，入了门派后便直往议事堂而去。
　　一刻钟不到，玉隐连同门派几位长老连同已经满脸愁云惨淡了。
　　他们提出了这么多应对方式，然而面对强大的无极魔宗，竟没有一个是完全可行的。
　　敬峰长老向来脾气暴躁，此次一番探讨之后他不由怒气冲冲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依本长老看来还不如主动出击！”
　　玉隐摇了摇头，“不妥，无极魔宗实力强悍一事修真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我们还是…”
　　玉隐的话只说了一半，便有弟子慌慌张张推门来报，“报！掌门…掌门…那无极魔宗，无极魔宗的宗主他，他…”
　　敬峰一甩衣袖，横眉立目道，“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掌门面前注意仪态，还有，好好说话！”
　　那弟子慌张应了声，而后吞了口口水尽量吐字清晰道，“那无极魔宗的宗主已经，已经在山门门口了！”
　　玉隐倒吸一口凉气，“…无极魔宗来了多少兵马？”
　　通报弟子一叠声道，“只有一个，只有宗主一个。他让弟子传音来说…”
　　说着说着，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玉华，“他让弟子传信说，他与仙尊…是旧识。还说…还说…”
　　旧识？
　　玉华下意识攥紧了手心，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脑中生根发芽。
　　敬峰长老急得咬牙切齿道，“还说了什么，你快说完！”
　　那弟子擦了把脑门上的汗，颤颤巍巍道，“…他说，他此番只为仙尊一人来…若我们把仙尊交出去他就不为难我们门派…否则他就…屠我满门…”
　　玉隐恶狠狠一拍桌面，“张口便口出狂言？倒是好大的口气！”
　　说罢他看着正魂游天外的玉华，放缓了语气安抚道，“师弟放心，师兄定不会让那位宗主有机会见到你。”
　　玉华收回思绪，“不，师兄，我要去会会这位无极魔宗宗主。”
　　……………
　　若不是玉华亲眼所见，他绝对不会相信山门如此强大的法阵居然能被人轻松以一己之力轻易所破。
　　只见不过一炷香时间，阵法前方才还训练有素严阵以待的众多弟子如今已经无一幸免被强大灵力波及震倒在一旁，弟子专用佩剑也七零八散地掉落一地。
　　倒了一地的人群正中央有一男子突兀地伫立在人群中。
　　他身形颀长，打扮却十分奇怪。只见这人不仅脸上戴着黑色面具，锈着繁复暗纹的黑袍更是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浑身上下萦绕着的浓浓魔息显得他整个人危险气息十足。
　　倒在地上痛苦抽气的弟子们甫一看到掌门人带领仙尊以及璇玑来此，皆盼到救星般挣扎着爬起来对玉隐喊道，“掌门…”“掌门来了！掌门带了仙尊和星君，我们门派能守住了！”
　　不同于他们的激动，掌门人玉隐皱眉打量着面前修为深不可测的神秘人，神色越来越难看。
　　但他最终还是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阁下便是无极魔宗的宗主？闯入别人山门偷袭弟子，也未免太不光彩了些。”
　　“呵呵呵…”无极魔宗宗主低低笑出了声，声音是刻意伪装过的沙哑，然而玉华听到他的声音却触电般蜷缩了一下手指。
　　那人淡漠道，“我们魔道之人可不像你们活得这么累，没什么光彩不光彩之说，达到目的即可。”
　　说罢他不知有意或者无意地看了眼玉华的方向，语气冰凉道，“玉掌门，考虑得如何了？是交出玉华仙尊，还是…”他漫不经心地歪了歪脑袋，“屠你满门？”
　　玉隐被他话中的傲慢无礼刺得倒吸了口凉气，但此刻双方实力悬殊过大，他暂时只得强压下怒火据理力争道，“在下已写过信函告知百家，不日仙门中人便要联合起来共同讨伐宗主，宗主若执意妄下杀孽，莫不是一定要得罪整个修真界？”
　　那人轻轻笑了笑，而后语气陡然转冷，“看来玉掌门还是不太了解我的意思，我说过，把他交出来，或者屠你满门。”
　　这人简直油盐不进。
　　玉隐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挫败感，向前一步将玉华护在身后隔绝了那人看向玉华的目光，语气冷硬道，“宗主也未免太过自信，我身后是闻名天下的玉华仙尊，更何况还有璇玑星君前来助阵，纵使交战我们也未必一定会输。”
　　玉隐说这番话其实并没有底气。
　　玉华如今修为尽失，根本无力抵抗这位修为可怕的无极魔宗宗主。他说这些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希望能威慑一下这位宗主，让他中途知难而退。
　　然而这位宗主却半点不怕，他不屑嗤道，“事到如今还指望玉华仙尊，我看太过自信的是玉掌门才对吧？”
　　他能说出这番话，肯定是对玉华的情况十分了解了。
　　玉隐虽面色如常，然而额头却滴下一滴冷汗。
　　玉华修为尽失的事情即使本门派弟子也未必知晓，到底是谁泄了密…
　　璇玑仿佛也明白了些什么，她看了眼玉华似乎有话想说。
　　然而一向脾气暴躁的敬峰长老此刻却再也忍无可忍，他拔剑怒呵道，“竖子小儿，胆敢放肆？！”
　　说罢将全身灵力凝聚在银亮剑锋上，他的灵力纯粹而又精悍，是修真界中绝对榜上有名的修为。
　　在他注剑入灵的一刹那，周围感知到灵力变化，一瞬间也开始飞沙走石，剑锋嗡嗡作响，沙尘卷起飞扬。
　　敬峰出的这一剑不可谓不快，他与疾风融为一体，举剑向前的身影几乎闪到只剩残影。
　　然而，慢了。
　　还是慢了。
　　从他出剑起玉华便已预料到事情结尾，瞬息之后，敬峰果然被挑翻在地上。
　　眨眼之间，一大股血柱从他的右手手腕处喷薄而出。原来方才一瞬，他的右手手腕骨被齐齐斩断，断口处的鲜红血液此刻正汹涌而出。
　　“啊！！！”敬峰看了眼空空如也的右手，哀嚎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然而剧烈疼痛加之失血过多使他无法保持清醒太久，片刻后他终于昏死过去。
　　“如何？”宗主静静看着手忙脚乱为敬峰医治的其余长老，终于冷漠开口，“玉掌门，想好了吗？”
　　玉隐神色略带悲壮地看着他，从他的眼神中不难看出他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宗主亦透过花纹繁复的复杂面具，用面具后那双毫无波澜的漆黑眸子直视着他，等他开口做出最终抉择。
　　气氛就这么诡异地僵持着。
　　“我跟你走便是。”长久的寂静中，一道清朗声音打破宁静。
　　玉华拂开玉隐阻拦他的手，对玉隐露出一个让他暂且心安的眼神，而后缓步走向宗主的方向，“我跟你走，但你不得再伤南华派弟子一人。阮宁安。”
　　宗主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竟仰天笑出了声。
　　只是他的笑声嘲讽且恨意十足，并不是什么开心的情绪。
　　笑够之后，他终于直视玉华，缓缓将脸上的面具摘去，露出一双被仇恨浸染的眼睛，“玉子清，很好。十年了，你还记得我。”

第一百五十章    变化
　　无极魔宗的宗主居然是当初被仙尊亲手推下山崖的阮宁安？？
　　一席话如同溅在热锅里的油，瞬间激起千层波浪。
　　“仙尊当初不是亲手把他推下悬崖了吗，他怎么还活着？”“他自南华派长大，如今却连自己的师门都要攻打，果真是个祸害！”“……”
　　人群中迸发出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一声更比一声高。
　　然而玉华却充耳不闻，此刻他恍如隔世般定定站在原地，隔着遥遥人群，他就这么远远地看着阮宁安的脸，脑中空白后只余一阵恍惚。
　　已经十年了，居然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阮宁安的脸同十年前并没有什么变化，倒是如今的五官更棱角分明了些许，但玉华却清晰感知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还是变了，他的眼睛变了。
　　以前阮宁安如墨般的眼睛总是温和莹润的，尤其是望着他的时候，瞳孔又格外晶亮些。只是此刻的他，即使微眯着眼睛玉华也能清晰看到其中的危险和杀意，他眼中的光，没了。
　　察觉到玉华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阮宁安冷声开口打断道，“想必仙尊此刻看到我十分失望吧？我不仅没有如你所愿去死，甚至到底为祸了你心心念念的苍生。”
　　玉华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眼中平静无波，既无阮宁安那般滔天的恨意，也无众人预料中的失望和惊慌。
　　阮宁安对上他这样的目光，心中突然莫名烦躁起来。
　　他很熟悉玉华的每一个表情，当他师尊是这样的眼神时说明他并不在意眼前之人所说的话，自然也不会被眼前之人左右情绪。
　　阮宁安不甘又愤怒，右手指节被他攥得咔嚓作响。
　　凭什么他坠崖之后每日每夜都想着如何报复，而他玉子清身为罪魁祸首却能如此坦然无畏地直面他的目光。
　　阮宁安眼中一丝阴郁，但很快掩饰过去。他抬眼看着玉华突然低低笑了一声，“本尊的耐心不是很好，你若再不到本尊身边来，只怕这南华派要遭些罪了。”
　　玉华直视着阮宁安，什么也没说，缓缓抬脚向他的方向走了过去。
　　“子清！”察觉玉华要走向阮宁安，一直沉默旁观的璇玑忍不住拉住玉华的衣袖皱眉道，“你别过去，他这么恨你，你若随他走他定不知会以什么手段折磨你。”
　　玉华哪里会不知道阮宁安恨自己，他对自己的恨意都快溢出来了。
　　但是。
　　玉华将璇玑抓着他衣袖的手轻轻拂落下去，“终有这一日，只能如此。”
　　璇玑咬牙道，“你若不愿大可不去，我拼了命也会护你周全！即使我修为未必如他，但到底也是天界星君…”
　　阮宁安闻言讥诮冷笑出声，仿若漫不经心般对璇玑释放出威压，这威压之力竟强劲到风云变色天地转暗，璇玑一时竟被压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片刻后，阮宁安又随意将威压撤去，天地瞬间恢复晴朗，璇玑身上的无形桎梏也随之散去。
　　“璇玑星君，”阮宁安微眯了眼睛，危险警告意味溢言于表，“天界之人不得插手凡间事，莫非您忘了？”
　　璇玑冷冷道，“既是你这种杀人如麻的人间祸害，我便插手了又如何？”
　　阮宁安好整以暇道，“星君当真有把握对我一击致命吗？”
　　璇玑不甘示弱道，“有无把握试过便知！”
　　说罢她伸手捏动法决便召出本命武器冰绫，做出一副要攻击的姿态，却被玉华伸手阻拦。
　　璇玑不解地看着玉华，玉华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璇玑，切勿因我沾染尘事，我二人之间的事，会自行解决。”
　　璇玑还想再说些什么，玉华已经态度强硬地重复了一句，“别忘了你的职责，司命星君。”
　　司命者，观天地沧桑，察人间波澜，以天道为运，不得插手凡尘。
　　璇玑有些急切道，“可是…”
　　玉华安抚般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却是不容置喙的坚定神色，“我会解决的，若是不能解决，你也绝不能插手此事。你我多年好友，最该熟悉彼此为人。听话。”
　　璇玑定定看着他的坚决目光，拿着冰绫的手终于缓慢放了下去。
　　她知道，行至今日玉华从未为自己的决定后悔过。但若她因牵连此事而受伤或者殒命，他才会真的痛不欲生。
　　他们是多年好友，自然会成全对方所想。
　　被忽略在一旁的阮宁安不悦道，“师尊已经让我等了太久，我说过，本尊的耐性并不是很好。”
　　说罢他轻轻一扬手，南华派有两名弟子仿佛被人隔空掐着喉咙般整个人高高吊起在半空，那两名弟子拼命蹬腿呼救，脸都涨成了紫色，然而阮宁安却置若罔闻地缓缓合拢手指，那两人便重重摔在地上，断了气息。
　　玉华皱眉道，“我已经答应跟你走了，你还要如何。”
　　阮宁安淡淡道，“不如何，师尊若是早些听话便不会如此了。”
　　玉华抿唇看着阮宁安，没有说话。
　　倒是玉隐终于忍无可忍，铮然一声将剑拔出，“阮宁安，休要欺人太甚！”
　　阮宁安不屑勾唇冷笑，身影闪了一瞬便站在了玉隐面前，他看似随意地一伸手，食指中指便牢牢夹住了玉隐的佩剑。
　　随后他轻轻一用力，玉隐的佩剑竟是直接从中折断！
　　玉隐错愕地抬眼看着他，阮宁安却颇觉无趣地信手挥出一掌，掌风直接将玉隐的身体掷出去后摔在地上，玉隐在地面上滑行数丈后猛然吐出一大口血来。
　　“…阮宁安！”玉华终于怒斥道，“住手！”
　　“嗤。”阮宁安饶有兴致地缓步走向靠近玉华，低头在他耳边轻轻吐气道，“你如今，以什么立场让我住手呢。玉子清？”
　　玉华抬起眼睛直视他，潋滟桃花眼含了怒气反而比平时更加晶亮，他一字一顿道，“既当过你的师尊，那我如今便以一日为师之立场，劝你妄造杀孽。”
　　“呵呵呵…”阮宁安竟低头笑了起来，玉华离他太近，几乎能感受到他因发笑而震动的胸腔。
　　待笑够后，他轻执起玉华耳边一缕墨发，漫不经心地绕在指尖把玩道，“好吧师尊，那今日徒儿看在你的面子上收手便是。不过…”
　　他顿了顿，低头凑近玉华耳边呵气如兰道，“至于他们来日如何，那可要看师尊的表现了。”
　　阮宁安凑在耳边吐出的温热气息引起玉华一阵颤栗，他还没听明白阮宁安话中所谓表现的意思，突觉腰身一紧，他整个人已被阮宁安拦腰抱着御风而去了。
　　…………
　　玉华本以为凭阮宁安对自己的恨意，定会把自己带到地牢水牢之类的地方严加拷打以解心头之恨。
　　却没成想他带自己回的地方…是一所简陋且熟悉的小院。
　　这所小院同寻常农家小院并无区别，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曲曲折折，一眼就能望到尽头。院中有一颗老梅，由于此时已是初春，梅枝上只有新绿并无梅花。
　　但玉华只是短暂地扫视了一眼梅树便移开了目光，他定定看着梅树旁那小块闲置的空地忍不住怔愣出神。
　　若他没记错，这个熟悉的农家小院正是阮宁安曾经买来给他养伤的地方——落梅苑。
　　他们曾在这个小小的农家院住了一段时间，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却留下了那么多温馨的回忆。面前这一小块空地他们曾经还一起认真讨论过以后要在这里种什么，只是后来…到底是造化弄人。
　　没想到如今居然还有机会再回来这里。
　　看他望着这块空地出神，阮宁安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师尊此刻定在心中嘲笑我太天真吧。当初居然信了你那些甜言蜜语，什么永远不会离开我，并不在意我体内深藏的魔性。我真的以为自己在你心中可以重过苍生。结果呢…”他自嘲般嗤了一声，“为你释放出魔性，为你加强正魔之间的封印，可是最后我又换来了什么下场。”
　　他定定看着玉华，漆黑的瞳孔中只有浓烈的不甘和绝望，“你一句为了天下人，就这么轻飘飘把我推下了深渊。”
　　玉华面无表情，拢在袖中的手却在不由自主地发颤。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怎么也吐不出一个字。
　　“呵呵…”阮宁安又浑不在意般低低笑着摇了摇头，“正派之人都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又单单同你计较什么。”
　　说罢他弯腰凑在玉华耳边压低声音道，“我能活着回来便说明天意如此，既然我活着回来了，那些伤我负我的人，便一个都跑不了。”
　　玉华皱眉，“切勿行太多杀孽，凡修仙之人都讲究因果有报，杀孽太重必定会遭来天谴，杀孽越重雷劫便越凶险，自上古魔神陨灭后，天道之力便永存了。天道之力自古便没有几人能承受住，你…”
　　“师尊，”阮宁安伸手环住他的腰，打断他的喋喋不休，“如今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玉华还未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下一瞬眼前景物便突然一转，再睁眼时他已被阮宁安推倒在卧房的一张木床上。
　　阮宁安的动作太急，玉华毫无防备便仰倒在了床榻上。他尚未来得及揉一揉被摔痛的腰，抬头却看着床头处飘起的熟悉白色床幔，语气微微凝滞道，“阮宁安，这是……”
　　阮宁安附身压在他身上，距离近到鼻尖几乎紧挨着他的鼻尖，“师尊可真是贵人多忘事。若是想不起来这是哪里，今日还有那么长的时间，你不妨慢慢回忆一下。”
　　他说话的时候玉华能清晰感觉到温热气息一喷洒在他的脸颊，带来轻轻颤栗。
　　玉华下意识小幅度挣扎起来，直觉告诉他阮宁安接下来的动作想必不会那么怜香惜玉。
　　阮宁安却不满于身下之人的挣脱，十分不悦地随手扯下随二人动作起伏间而飘扬的白色纱质床幔。
　　然后他一只手扣住玉华的两只手腕，将玉华的手腕高举过头顶后，动作干脆利落地用他扯下的那条纱布捆在了一起。
　　玉华：……！！！
　　“阮宁安！青天白日 你要做什么！快解开我！！”
　　“师尊，”阮宁安恍若未闻，只是慢条斯理地开始解玉华的腰封，“你若配合我，今日便能少些痛楚。”
　　玉华听了他的话略带惊诧地微微睁大眼睛，他实在不敢相信阮宁安如今居然已经变得如此厚脸皮，竟要如此厚颜无耻地行那等鱼水之事。
　　然而没等玉华再震惊片刻，猛然发现自己的衣襟不知何时也被解开，随后外衣里衣相继被褪去。
　　玉华光滑的肌肤猛然接触到微凉的空气，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若是从前那个细心体贴的阮宁安定会留意到他师尊怕冷，然而眼前的人见此情景只是浑不在意地冷嗤了一声，随后温热唇舌覆在玉华微凉的皮肤上，毫不怜惜地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痕迹。
　　挂在床头的纱幔影影绰绰露出两个动作不断起伏的身影，随后传来的便是玉华忍无可忍而发出的含糊不清低声呼痛声。玉华的声音向来清冷舒朗，然而此刻被磨得狠了，声音也是与之平时完全不符的软糯甜腻。
　　位于他上方的人动作自然毫无停滞，甚至动作幅度比方才更快了些许。

第一百五十一章    挂怀
　　等玉华意识再次回笼时只觉铺天盖地的疼痛从四面八方将他笼罩其中，他浑身仿佛被什么重物碾过般酸软又疼痛，以至于他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
　　他想坐起来看看四周环境，然而身体实在疲软不堪，浑身上下更是只披了条薄被堪堪遮住身体。
　　他想起身穿衣，然而身体实在做不了什么大点的动作幅度，多次起身无果后只得作罢。
　　手腕处的束缚不知何时已被解开，然而方才他的挣扎幅度太大，仍是不可避免被勒上了一圈红痕。白皙手腕与刺眼红痕对比鲜明，便显得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然而最疼的并不是这里，浑身上下的青紫吻痕，酸软疼痛的后腰，以及难以言说的…某处，都让玉华的疼痛更加难以言表。
　　整整一日米水未进，又被折腾了太久，玉华也没力气起身，干脆直接瘫在床上睁着眼睛仰望头顶雪白床幔，尽量忽视干疼欲裂的嗓子，努力想些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他不知自己被阮宁安带来此处之后外界会作何反应，他师兄又会不会带人找到这里。想到此处他又摇了摇头，以阮宁安如今的实力来看，若不想被人找到他们便是踏破铁鞋也是寻不到的。况且如今阮宁安变得如此杀戮成性，若终有一日因杀孽太深引来天雷责罚该如何是好？
　　上古魔神时期并无天雷一说，只是上古魔神仗着力量强悍在人间所行杀戮太多，他杀人无数以至于人间血流漂橹生灵涂炭。
　　天界派出三十三战神与之鏖战数百年才最终以双方同归于尽结尾才算解决了上古魔神之患。
　　而天界三十三战神残留的神魂也与天道融为一体镇守人间安定和平。若人间重现上古魔神所为之事，身上煞气太过浓厚便会惊动天道，从而引起天雷责罚。
　　阮宁安如今身上毁天灭地的力量是因上古魔神残魂而起，可天雷之力也不容小觑，毕竟其中也蕴藏了三十三上古战神之力的力量。
　　若是当真被天雷责罚，千百年前的上古魔神不能逃脱，千百年后的阮宁安恐怕也不能逃脱。
　　想到此处，玉华颇感头疼。
　　却听此时门扉吱呀一声清响，窗外光线随着门扉的缝隙穿进来，已是夕阳西下时分，橘色落日为门口背光而立的那颀长身影渡了一层暖光。
　　站在门口的阮宁安道，“师尊醒了？”
　　听到这道熟悉声音，玉华去遭电击般僵在原地，他忘了周身所有疼痛，怔愣看着门扉处熟悉的身影，恍惚间以为故人归来。
　　那人不缓不慢踏进房门，缓缓走近他，穿着陌生的绣着繁复暗纹的黑色长袍在他面前站定，玉华看到了一张熟悉又冷峻的陌生面孔。
　　“师尊想从我身上找到以前的影子？”阮宁安冷笑一声，修长的食指轻轻挑起玉华的下巴，“可惜从此以后只有我了。昔日 你的乖巧爱徒已经死了，被你亲手所杀。”
　　玉华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不出心中是痛苦还是失望更甚。
　　阮宁安本是好整以暇观察他痛苦的表情，然而看着看着他便皱了皱眉，他注意到玉华此刻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整个人更是虚弱到摇摇欲坠。
　　不知怎么，阮宁安伸手握住玉华的手腕而后鬼使神差地为他输送起了灵力。
　　一盏茶后玉华苍白的面色终于缓和些许，阮宁安收回手冷冷道，“看来师尊这十年过得倒是逍遥快活，喝酒都把灵力喝没了。”
　　也难怪他如此想玉华，此前他师徒二人一起出门历练，不管情况如何玉华总是要千方百计偷偷痛饮上两坛酒，哪怕内伤在身也要偷喝两口，被玉溯师叔训斥他也神色坦然道，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如今被阮宁安误以为他是喝酒才变成这幅模样倒也无可厚非，于是玉华没有回答，全是默认了阮宁安的想法。
　　因阮宁安渡过来的灵力，玉华如今恢复了些许力气。昏沉的脑子终于也清明了些许，只是嗓子依旧干疼得更厉害，正在他挣扎着准备下床给自己倒杯水时，阮宁安已声音暗沉地打断了他的动作，“…别动。”
　　玉华：“？”
　　阮宁安凑在他耳边用不知何时变得暗哑嗓音的轻声道，“师尊这么急着起身，难道还想再来一次吗？”
　　玉华：“！”
　　他才想起来自己在薄被下不着寸缕的身体，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此刻自己浑身痕迹，因皮肤白皙便显得那些青紫痕迹格外刺眼，而且方才自己因挣扎着下床倒水，薄被已经从肩头滑落，布满吻痕的脖颈，白皙精致锁骨以及胸前两点…一览无余。
　　玉华老脸一红，连忙抱紧了胸前薄被。
　　只是他这番举动因浑身未着寸缕做起来反而有种欲拒还迎的旖旎风光，旖旎风光里似乎还带着莫名挑逗意味。
　　他能得知这些具体表现在阮宁安看他的眸光更暗了。
　　玉华：……不是吧？还来？
　　就在他菊 花一紧不知所措时，阮宁安轻咳了声转移视线，而后起身为他倒水去了。
　　玉华松了口气，趁阮宁安转身倒水的空隙连忙捡起衣服胡乱往身上套。
　　等阮宁安端水回来时，玉华的衣服也穿得七七八八了。
　　阮宁安看到他的熟悉穿法不由眉心一抽。
　　胸口处的襟带照例系得乱七八糟，雪白里衣也同样套的歪歪扭扭，露出胸口处的大片春光。
　　他意味不明地凑近玉华，“看来师尊是真的很想再来一次啊。”
　　玉华浑身一僵，看着越来越近的阮宁安直冒冷汗，因阮宁安传输的灵力而舒缓的疼痛仿佛此刻又炸裂一般，有如实质般将他浑身上下再次碾一遍。
　　却见阮宁安只是将手中茶盏放下，而后低头细细为他系好衣带。
　　他为玉华系衣带时表情极为认真，垂下的长长眼睫遮住了他眼中暴戾与杀意，使他看起来与数年前那个满心满眼只有师尊的温润少年重叠起来。
　　玉华看着眼前熟悉到骨髓的俊逸侧脸，眼眶突然有些酸涩，“…阮宁安，你还愿意回到落梅苑，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落梅苑不仅是当初阮宁安亲特地为自己所寻的修养之所，他们二人更是在此处互诉衷情定了终身的，落梅苑每一处草木都是阮宁安亲手布置，其中意义深重岂是三两两语能说清的？
　　所以他还愿意回到此处，是不是…对往事还有几分眷恋？
　　玉华尚未来得及把话问完，阮宁安已为他理好衣襟，而后抬眼看着玉华。
　　眼神冰冷中带着刺眼嘲讽，“怎么，时至今日师尊居然还以为我对往事存有眷恋？”
　　玉华的心脏又抽痛起来，想来是心脉处的旧疾又复发了，他捂着心口道，“…难道…一件值得眷恋的往事都没有吗？”
　　“呵。”阮宁安像是听到笑话般摇头笑出了声，“那师尊告诉徒儿，我应该眷恋什么？是始终容不下我的天下人，是一心取我性命的名门正派，还是为了天下苍生最终弃了我的师尊？”
　　玉华抿唇不语。
　　阮宁安见他也为止沉默不由冷笑一声道，“若说起来，徒儿倒对一件事颇为挂怀。”
　　玉华问，“什么事？”
　　阮宁安无不残忍道，“杀尽负我之人。”
　　玉华皱了皱眉尚未出口劝诫便听阮宁安缓缓道，“尤其是邱文祥，他不是向来以名誉为重么。听说他治理有道，管辖锦州城百年来风调雨顺百姓安康？我定会让他身败名裂。”
　　玉华的眉头皱得更狠了，“荒谬！你想做什么？锦州城足足有数万条生命，万不可因一己私欲殃及无辜！”
　　“师尊一点没变，还是把天下苍生看得如此重要。”阮宁安恶劣地勾起嘴角，“可是我变了，我偏要取那些贱民的命。”
　　玉华怒不可遏，挥起一拳向阮宁安打了过去。
　　阮宁安轻而易举伸手握过他的手腕，笑道，“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蝼蚁，也值得师尊动怒？”
　　玉华低呵了一声，“阮宁安！”
　　阮宁安却浑不在意，强行将玉华按在怀里道，“师尊方才说起这落梅苑，徒儿才想起来这落梅苑的确存了太多往事，曾经的那个阮宁安也太过低贱了些，做了那么多傻事。如今想起来真是让人直泛恶心。”
　　玉华甚至忘了挣扎，心脉处的疼痛似乎加剧了，以至于呼吸中都带着痉挛痛意，“…你说什么？”
　　阮宁安漫不经心接着道，“落梅苑如此碍眼，毁了也罢。”
　　玉华耳边一阵轰鸣，尚未理解阮宁安口中“毁了”的意思，却见阮宁安打了个响指，一位长相儒雅的青衫年轻人凭空出现。
　　他垂首对阮宁安抱拳恭敬道，“尊主有何吩咐？”
　　阮宁安语气淡淡道，“寻影，毁了落梅苑。越干净越好。”
　　“是。”青衫人领命后又如同来时一般如鬼魅般消失无踪了。
　　“师尊，”阮宁安饶有兴致地看着玉华，“可有兴趣去看落梅苑最后一眼？晚了可就毁了哦。”
　　“……”沉默良久，玉华终于推门而出，算是沉默接受了阮宁安的提议。
　　爆破声震天，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已经先后传来了数十道炸破声，待玉华出面时落梅苑已经差不多变成了一片废墟。院中的老梅树被劈成了好几截，梅树旁那片他们曾经讨论过将来种些什么的空地自然也未幸免于难，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青衫年轻人注意到身后魂不守舍的玉华，也注意到了玉华脖颈处若有若无的痕迹，只是他全装作没看到般恭敬道，“公子有何指教？”
　　玉华深深望着眼前的废墟，脑中却响起了那些久远到尘封的对话，“徒儿，这块空地想好种什么了吗？”“等开春之后，师尊来决定吧。”“让为师决定？为师对蔬菜一窍不通啊？”“师尊想吃什么徒儿便种什么。”
　　他苦笑一声收回思绪，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的疼痛才让他从往事里挣脱出来，他对寻影道，“请问，此处可有纸笔？”
　　青衫年轻人微笑应道，“自然是有的。”

第一百五十二章   变故
　　冬至
    大雪
　　大雪纷飞数日不止，万物皆被茫茫白雪笼罩。
　　雪花飘荡中，玉华站在缦回长廊处，静静看着院中那棵同样被风雪染成白色高大梨树。
　　寒风起时，玉华宽大衣袍随之猎猎飞扬，衬得他本就单薄的身影更显羸弱。
　　“公子，您怎么不添衣就出来了！”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青衣小童，拿着件白色狐裘一路小跑过来，而后急急踮脚给玉华披上。
　　小童身量尚矮，因此给玉华系襟带时颇为不方便，玉华轻轻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无妨。”
　　小童察觉到他的手指冰凉，不由有些急了，“那怎么行，若是润溪伺候公子不周到，尊主知道后定然是要怪罪的。”
　　玉华听到他口中的人，动作一瞬僵在原地，神色略带黯然道，“他此番又…杀了多少人？”
　　小童润溪边呵气搓手边回答道，“听右护法说，前几日有一人挑衅尊主，在尊主面叫嚣说尊主杀人太多，必定不得好死，尊主一怒之下灭了他满门。好像…韵泽门一千余人无一幸免…公子，您又要去找尊主吗，快别去了！”
　　玉华并未理会身后的小童，白衣身影转瞬融入到漫天风雪里。
　　润溪跺了跺脚，快步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道，“尊主并不喜欢您说那些劝勉之词。更何况…听说尊主新得了一绝世美人，现在定然…诶，公子…”
　　玉华突然站定，声音如被漫天风雪浸透般寒冷淡漠，“给阮宁安传信。我要见他。”
　　润溪刚想再劝上几句，然而看到玉华满脸坚决神色，只得摇头作罢。
　　一刻钟后，润溪小跑着回来，欲言又止对玉华道，“尊主他…正在灵胤殿主殿的寝房中和宁美人饮酒赏乐…尊主说若公子执意见他，便在风雪中跪在殿门中一炷香…聊表诚意…”
　　玉华不发一言，转身便往阮宁安所在的寝房走。
　　润溪捉住他的衣袖，“公子，您别去了，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玉华没有说话，只是将润溪手中的衣袖轻轻扯出来。
　　润溪看他心意已决，只得留在原地摇头叹了口气。
　　印象中的灵胤殿并不大，是自己数百年来的清修之所，他对自己的住处并不挑剔，因此灵胤殿布置向来以简洁素雅为主。
　　然而如今的灵胤殿却被改造的十分华美精致，除了院中那棵高大梨树，再也寻不到当初那个清修之所的影子。
　　风雪凄迷，寒风凛冽中玉华的行走速度并不快。
　　一炷香后他终于在一所精致雕花红漆木门前站定。
　　主殿中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乐，偶有女子娇柔调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在这满天风雪里，靡靡之音似乎将与呼啸寒风一争高下。
　　玉华平静与面前十丈外紧闭的门扉相默无言片刻，而后握了握掌心屈膝跪下。
　　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从未有过师尊跪徒儿一说，此事若传出去…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然而面对如此折辱，玉华却犹自面色如常。
　　他身形挺拔，跪得笔直，仿佛雪地里一株屹立不倒的青松。膝盖下的厚厚雪花因为体温逐渐融化，而后缓缓濡湿膝盖后，刺骨的冰冷也只是让他微阖双眸。
　　他垂下眼睑，任由漫天飞雪落在他衣襟肩膀上，肩膀处很快堆积了厚厚一层雪花。
　　落在眼睫眉毛上的雪花化去，而后再被凌冽寒风一吹，竟结了层薄薄的冰碴子。
　　玉华清晰感知到在这冰天雪地间，身体内所有的热量都在飞速散去，他仿佛置身于数万年从未开启的冰窖，就连呼出的热气都仿佛能瞬间化为寒冰，身体也因过度寒冷而发出不受控制的小幅度颤抖。
　　然而…
　　他握紧手指，重新跪直身体。
　　然而胸腔里那颗心还在跳动，那么心里住着的那个人，便也一直在。
　　他不能任由阮宁安一直错下去。
　　“公子快回去吧，…您的嘴唇都冻紫了！”不知何时出现的润溪举了把油纸伞挡在玉华头顶上空，满脸焦急地苦口婆心道，“就算见了尊主又如何，您说的话他也不一定听，…您身体不好，这雪又这样大，万一他一直不见您您该如何是好…”
　　玉华仿佛并未听到，只看着立在面前依旧紧闭的朱红木门。
　　润溪劝了又劝，看玉华实在不肯起身，只得先跑回去又给他披了件鹤髦大衣，而后咬咬牙同他跪在一起了。
　　玉华察觉到他的动作，皱眉看了他一眼，“不必。”
　　润溪一抹脸道，“尊主交代过要好好服侍您，左右我今日不跪，明天的板子也是跑不了的。”
　　玉华便没再说话。
　　主仆二人一跪便到了卯时，天色虽并未完全昏暗，但面前的主殿已经点燃了烛火。莹莹暖光在窗纸上投下舞姬曼妙的身姿，不过片刻，屋内的丝竹管弦声都逐渐淡去，万籁俱寂一瞬后，殿中重新扬起古琴婉转清雅的曲调。
　　跪在玉华身边的润溪冻得忍不住来回搓自己的胳膊，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在古琴声响起来后他便边牙齿打颤边对玉华道，“…想必，这位就是尊主新得的婉美人…听说…”他又打了个寒颤才道，“听说这位美人精通音律擅长古琴。”
　　婉转琴音已经行至高潮部分，琴音也不复刚才的悠然缓慢，反而在跌宕起伏中透露出一股肃杀之气。
　　玉华已经冷得意识有些模糊，依稀能辩出这首曲子是名曲梅花三弄。
　　“玉公子，尊主有请。”门扉吱呀一声轻响，露出一张儒雅含笑的面孔，此人极会察言观色，正是阮宁安身边的右护法——寻影。
　　润溪一脸欣喜，连忙站起来对玉华道，“公子，尊主肯见我们了。”
　　玉华没什么表情，想起身时方觉腿因跪了太久，已经失去知觉站不起来了。
　　右护法寻影仿佛知道玉华的窘境，走过来亲手递给玉华一颗淡金色丹药，“玉公子今日受累了，先服下此丹吧。”
　　玉华没推辞，丹药下肚后僵硬冰冷的血液终于又重新开始流经四肢百骸，让他原本昏沉的意识重又清明了些许。
　　“玉公子，属下扶您过去。”寻影十分体贴地弯腰去扶玉华，玉华却淡淡推开了他，“不必。”
　　而后凭借自己的力量以手撑地后艰难地站起来。他摇摇晃晃了好几步才勉强稳定身形，而后缓慢却坚定地往主殿的方向走去。
　　润溪见此慌张要跟过去，右护法寻影伸手制止了他的动作，面对润溪的不解他并没有多少和颜悦色，只是冷冷斥道，“不长脑子的东西。”
　　…………
　　殿中地面铺了精美华贵的红色地毯，踩上去总有种难以形容的飘忽感。
　　屋内燃了袅袅娜娜的熏香，刺鼻的香味熏得玉华下意识皱了皱眉。
　　殿里不知是不是用了阵法，温暖得像盛夏即将来临的暮春时节，因此舞姬们即使穿着与大雪纷飞光景十分违和的纱裙也并未感到寒冷。
　　自玉华进来后，她们或打量或探究或不屑的目光便都有如实质般落在了玉华身上。
　　玉华此刻出现在她们之间的确突兀，方才在殿外跪的时候他本就淋了一身的雪，这一进屋身上的雪花便都悉数化去，将他浑身打了个湿透，额前的碎发此刻湿漉漉贴在额头上，看上去十分狼狈。
　　位于主位上的阮宁安居高临下地睥睨下方，仿佛并未看见玉华般淡淡开口道，“继续。”
　　因玉华推门被中止的舞乐便继续有序进行了下去。
　　位于众位舞姬中间的一位正着弹琴的红衣女子最是美艳不可方物，她虽弹着清心寡欲的古琴曲，然而她此刻红衣艳丽鬓发微乱，在这靡靡之音中即使垂目不语也无端让人起了旖旎心思。
　　然而…不知是不是错觉。玉华似乎从那女子眼中看到一抹转瞬而逝的杀意。
　　注意到玉华在打量那红衣女子，阮宁安轻笑一声，淡淡道，“师尊这么盯着弟子的美人，莫非也被婉美人的美貌吸引？”
　　玉华皱眉冷道，“没有。”
　　阮宁安从主位缓缓起身，从容不迫地逐渐逼近玉华，“若要论起以色侍人，师尊倒是很有姿色。”
　　玉华的眼神也冷了下来，“阮宁安，你明知我来找你不是说这个。”
　　“那师尊特地来此，是要说些什么？”阮宁安缓缓在玉华面前站定，然后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向自己，“又同一年前一样，为那些贱民求情吗？”
　　他捏住玉华使出的力气并不小，玉华下巴处顿时红了一片，然而他却只顾紧锁眉心看着阮宁安，“阮宁安，短短一年内你已经行了太多杀戮，手中沾染了太多无辜人命，莫要再徒增杀孽遭来天道责罚。”
　　“呵。”阮宁安不以为然嗤笑一声，不耐烦挥手打断了舞乐演奏，而后冷冷道，“你们都退下。”
　　舞姬们连同那位弹琴的红衣女子都领命起身有序退下，红衣女子抱琴走在最后一个。就在她走到门口处即将退出房门时，手中却赫然拍了一下怀中古琴底座。
　　她这看似不起眼的动作却注定将要掀起一阵波澜，刹那间图穷匕见，一把银亮匕首陡然出现在红衣女子手中，她抬起头来再也不遮挡眼中流露出的浓重杀意，而后二话不说便手持匕首飞快向阮宁安掠了过去。
　　变故突生，这女子来势汹汹，银寒锋利的匕首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阮宁安毫无防备的背心处逼近。

第一百五十三章    心脉
　　变故突生，这女子来势汹汹，然而阮宁安几乎毫无防备。
　　玉华正是面对门槛的方向，故而他能清晰看到那女子正向阮宁安不断逼近的猎猎红衣，他几乎还未来得及出口提醒阮宁安小心危险，却见阮宁安漫不经心笑了笑，随后轻轻勾了勾手指。
　　在距离阮宁安三丈处，那女子似乎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自动弹开，而后重重摔在地上在地上滑了数尺远的距离才堪堪落定身子。
　　她试了几次都没有起身的力气，只好就这么躺在地上，却不甘狼狈地抬袖擦了把嘴角的血，狠狠道，“可惜，明明还差一点就能取了你这狗贼的命。”
　　阮宁安冷笑了一声，缓步走向她，“找死。”
　　那女子慷慨就义的扬了扬脖子，“今日我聂凤儿死不足惜，权当为日后取你狗命的英雄开路了。”
　　阮宁安垂了垂眼眸，“是吗。”
　　聂凤儿见他似乎并不把自己的话放在眼里，不由怒从心来，“像你这种败类，人人得而诛之，总有一日会有人杀了你为民除害！”
　　“…呵呵呵，”阮宁安低低摇头笑道，“好啊，那我等着那一日。但是在此之前…”
　　他话锋一转，掌中立刻萦绕上一层浓黑魔气，“你先把你的命留下吧。”
　　聂凤儿毫无惧意地闭上眼睛，等待最后的致命一击。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落下，她狐疑地睁开眼睛，却见玉华神色略带痛苦地死死按住阮宁安的手臂，“阮宁安，勿要平添杀孽…”
　　阮宁安不耐地皱了皱眉，他本想一把甩开玉华。然而目光停留在玉华湿透的里衣下形状分明的锁骨处，突然鬼使神差笑道，“师尊想要救人？老规矩。”他凑在玉华耳边不怀好意道，“给我艹一次就答应你。”
　　聂凤儿虽离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然而她不用想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于是她大声对玉华喊道，“仙尊，别答应他！您贵为仙尊之体，曾对他更是有教养之恩，然而如今他却恩将仇报，此人简直…丧心病狂！”
　　玉华低着头没有出声，拢在袖中的手却越攥越用力，直到指节泛白他才道，“…好，我答应你。”
　　………………
　　阮宁安轻轻弹指间，房间内便自动落下一层阵法，法阵隔绝了屋内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房间内顿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玉华仰头看着阮宁安，此刻他湿漉漉的墨发贴着额头，愈发显得他脸色苍白。
　　阮宁安却没有半分怜香惜玉之心地又一次捏上了玉华下巴，依旧力度大到他疼到眉头紧皱起来。
　　“师尊，跪在雪地里的滋味不好受吧？为什么一定要跟我反着来呢？”阮宁安眯了眯眼睛，眼中闪烁着危险十足的光，“一年前你传信给玉隐，让他提醒百弦峰我将带人去屠城。以至于邱文祥那厮事先疏散了所有百姓，锦州城人去城空，好好的屠城计变成了空城计。这笔账徒儿该怎么算呢。”
　　玉华艰涩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未能屠锦州城满门…却将邱文祥做成了人彘，而后你攻占南华派，囚禁南华派所有弟子，你已经报了仇，究竟…还想要如何？”
　　“呵，我的做法不对吗？邱文祥那种人死不足惜，活着折磨看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好。”阮宁安说罢，又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至于南华派么，到底是徒儿心软。一个弃我负我之门派，最好屠个满门才能解我心头之恨。可惜…”
　　他说罢凑近玉华的脸，姿势十分暧昧地将轻轻舔了一下玉华的耳廓，感受到面前之人身体一阵颤栗阮宁安才满意笑道，“可惜这样师尊就不能任我乖乖摆布了。”
　　随后他松开钳制玉华下巴的手，状若爱怜地轻轻抚摸玉华已经被他掐得微微泛红的尖削下巴，“师尊的身体还是这么敏感啊。”
　　轻叹感慨完，阮宁安附在玉华耳边低声道，“老规矩，给我艹一次换南华派弟子十日安稳。还有，我可不敢保证掌门师伯身上的毒…”
　　他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然而其中的危险警告意味溢言于表。
　　玉华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来，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勉强压制自己的心绪，他闭了眼睛，痛苦叹道，“阮宁安，苦海无涯，切莫要再行杀孽。”
　　“师尊是在教育我吗？”阮宁安不以为意地调笑道，灵活右手一路向下，随后三两下解开玉华的腰封，“那些弟子的命还能不能留下，还是要看师尊今日表现如何了。”
　　“阮宁安！”玉华惊呼一声，而后整个人因重心不稳而被阮宁安推到在厚重地毯上。
　　地毯材质厚重，他被推到在地也并未觉得疼痛，反倒是阮宁安欺身压在他胸口处让他心脉处的旧伤有些隐隐作痛。
　　然而阮宁安却丝毫不在意玉华因疼痛而发出的轻微闷哼声，自顾自开始动手解玉华的襟带。
　　玉华披着的白色狐裘被阮宁安胡乱扔在一旁，随后是外袍，中衣，里衣。
　　裸露的光洁皮肤骤然暴露在凛冬寒而干燥的空气中，玉华的身体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阮宁安眸光一暗，双手开始毫不客气地在他身上作乱。
　　玉华深感不适，想抬手制止阮宁安的动作，然而注意到阮宁安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微微抬起的右手终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阮宁安略带粗暴地从唇舌处吻到他的脖颈，而后一路向下，吻在他心口处那两寸蜈蚣般丑陋的刀疤上。
　　他心脉处共受伤两次，一次是在沧海以南为阮宁安挡下穷奇致命一击，一次是十多年前为阮宁安取心头血续命。
　　两次都伤在同一处，喝再多药也还是会疼。他师弟为此不止一直抱怨过他的伤是在挑战他的医术，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人能根治伤心脉如此之深的伤。
　　然而此刻陷入在熟悉又陌生的意乱情迷中，玉华用一双涣散失焦的桃花眸遥望头顶高高的房梁，失神地想，他师弟这话到底绝对了些，这世上还是有人能根治他心脉处的伤的。
　　本来他心口处因天气阴冷而一直隐隐作痛，此刻被阮宁安吻过后却奇异般不再疼痛。
　　只是…
　　现在眼前人对他只剩满腔恨意，他看向自己时眼神中冷冰漠然，再也没有熟悉的缱绻爱意。床笫之欢也不过是他羞辱自己的手段，他不会再关心自己的身体状况如何，也不会如从前一样千方百计哄他喝药。
　　玉华不知怎么，眼角忽然毫无征兆滑下一滴泪来，然而眼泪掉进厚重地毯中，转眼无踪无影。
　　玉华怔怔地想，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深刻又清晰地明白，他的少年郎…再也找不到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营救
　　子夜
    夜寒雪重
　　窗外极其寂静，因下了雪的缘故地面即使在深夜也仍模糊看到白茫一片，辽阔无垠的夜色里不时有积雪不堪重负从树梢簌簌滑落的声音。
　　此刻主殿寝房同样陷于静谧，殿中旖旎的低低喘息声已归于沉默，玉华因体力不支已陷入沉睡，阮宁安将他抱起安置在床榻上，看他长长眼睫在摇曳烛光下投下的一小丛阴影。
　　即使睡着的时候，他的眉心依旧是紧锁的。
　　阮宁安颇为不满地伸手将他的眉心抚平，然而不消片刻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阮宁安又固执伸手去抚，伸手时方觉自己此番动作着实有些幼稚可笑。
　　他摇了摇头弹手施法让玉华做了个好梦。看到玉华紧锁的眉心逐渐舒展开来他才略带满意地坐在床榻旁，静下心看着玉华恬静的睡颜。
　　涅槃归来后他的脾气一直阴沉不定，动不动就取人性命，鲜少有平心静气的时候。
　　毕竟自他坠下山崖那一刻起，他便在心中起誓，若他日能活着归来定要杀光这些伪善之人以解心头之恨。
　　可是他已经取了这么多人命，踩着累累尸骨往前走了这么远，心中躁郁却依旧分毫未减。
　　如今他实力强悍到再也无人可奈何，他强大到可以做任何想做之事，却依旧觉得胸腔里有一个永远无法填满的大洞，正空落落地泛着冷。
　　他伸手轻轻抚过玉华安静的眉眼，细致地描绘他的轮廓，“师尊，天下人都可以背叛我，可你为什么也要…”
　　他低着头，神色哀哀，那个嗜血残暴的人敛去杀意神色痛苦中依稀又有了一点从前神采奕奕的少年郎影子，“所有人都可以背叛我，但唯独你不能弃我而去。”
　　而后他附身在玉华眉心轻轻落下一吻，语气沉重哀伤仿若叹息，“否则…我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有一滴晶莹液体毫无征兆地突兀砸在玉华的眉心，阮宁安一怔，抬手摸了摸眼眶才知道自己竟不知何时落下了眼泪。
　　他也不抬手去擦泪，沉默坐在原地，无声流了会泪之后才起身离开。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的表情俨然又是那个漠然冷血的尊主，仿佛刚才那个流泪脆弱的青年只是一个泡影。
　　离开前他最后低头看了眼玉华，眼中所有情绪都化为浓烈疯狂的偏执恨意，“我本可以不杀那些人，可是你在乎天下人胜过在乎我。既然是你在乎的，那我一定要毁掉。”
　　明知他这番话一个沉睡的人听不到，他还是自顾自把话说完，“从你亲手把我推下悬崖那刻起，我便知道你已经弃了我。也好，能恨着我也是好的，越难忘越好。只要…你还把我放心上。”
　　…………
　　玉华做了个梦，他一向鲜少做梦，然而这个梦境倒是十分真实。
　　他梦到小时候沿街乞讨的阮宁安，在街角蜷缩成瘦小一团，见到他时脆生生问他，“跟你走能每顿都吃饱饭吗？”
　　他梦到跟他回门派后的阮宁安，将他带给他的点心都吃得一干二净。那晚的月色很美，星星很亮，小时候的阮宁安眼中也有星光。
　　他梦到长大后的阮宁安，身姿挺拔，比他还略高一头的颀长身形在面对他时总是微微低头，一双眼睛总是穿越茫茫人海准确落在自己身上。
　　他梦到阮宁安说不许他喝酒，却还是认命拿出自己的月俸供他挥霍。阮宁安说要保护他，给他做他喜欢的饭菜，还在他耳边略带羞涩地说喜欢他。
　　这些事情太过鲜活，玉华也分不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画面在阮宁安笑着抚去他嘴角的饭粒时定格，玉华突然仿佛有所预感般伸手去抓眼前的阮宁安，然而他的手穿透了阮宁安的身体。随之面前的饭桌房屋乃至整个梦境突然分崩离析。
　　一缕刺眼阳光从窗柩照射进来，玉华的眼睫颤了颤而后睁开眼睛，他看着眼前飘荡的精美华贵的床幔，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感。
　　梦境中的事明明都真实发生过，然而他却觉得已经很遥远了。
　　梦境中的那个少年恍惚还在耳边笑着叫他师尊，然而现实中那个残暴冷漠的阮宁安却在数年间便已背负数万条人命…
　　他叹了口气，不顾身上的酸软，起身便要下床。
　　默默守在他床边的润溪见状连忙按住他，“公子您昨夜在雪地里跪了那么久，又被折腾成那样…如今还是再睡会吧。”
　　玉华只是皱眉问道，“你可知道…婉美人如何了？”
　　润溪边为他穿衣边奇怪道，“公子也听说了么？婉美人昨夜突然被关到地牢了。说起来也是呢，这婉美人前两日还正得尊主宠爱，昨天夜里不知怎么就惹恼了尊主，今日听说已经被关地牢了…”
　　“她性命无碍吧？”
　　“婉美人正得尊主宠爱，性命自然无碍。”润溪麻利将玉华发上的玉簪定好才道，“公子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没什么。”得知聂凤儿性命无虞他才微微松了口气，也许阮宁安并未他想象般嗜杀成性残暴无情。
　　却听润溪又叹道，“婉美人虽说没事，可她出身的凝青派却是惨了。尊主已经带人攻去凝青派，也许不日便要…”
　　“啪！”玉华怒冲冲一拍桌案，“这个孽畜，莫非他又要去屠人满门吗！”
　　“…公子息怒。”虽然不知玉华为何如此生气，但润溪还是小声辩解道，“公子莫气，尊主他一向喜怒无常，您这番话他若是听到少不得又要一顿责罚，左右您也不能改变什么，还是由他去吧…”
　　玉华紧攥的手指颓然松开，他已经没有在听润溪絮絮叨叨在说些什么了。
　　脑海中只有反反复复一句，“左右您也不能改变什么。”
　　润溪说得没错…他看向自己的右手，而后尝试凝力于右手，手心处却始终空空荡荡。
　　以他现在这幅模样，确实改变不了什么。
　　玉华苦笑着摇了摇头，打断了喋喋不休的润溪，“…去一趟苦竹峰。”
　　…………
　　苦竹峰是南华派悬浮云海之上的一座孤峰，此处是南华派历代关押囚犯之所，然而如今却关押着南华派所有弟子。
　　玉华若进苦竹峰按常理来说本该层层把守难以接近，然而阮宁安为了让他心甘情愿受自己摆布特地吩咐让他出入自由。
　　毕竟他若是亲眼见到南华派众人之惨状定会更加受制于阮宁安。
　　在今日之前玉华确实也是这么做的——委曲求全无数次才能换来南华派掌门同弟子的短暂安稳。
　　只是今日他有些疲惫，他终于意识到即使自己对阮宁安再百依百顺也无法阻止他滥杀成性的事实。
　　此刻他站在有灵力加持的铁门前，凝力于右手清月剑，清月许久不见天日，此刻重得召唤，清亮剑锋发出于主人共鸣的嗡嗡声。
　　玉华神色平静举剑斩下牢中封印，一阵刺目的强光随清月剑与封印接触的地方闪过，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玉华的脸色又苍白了些许。
　　“师兄快停手！如今的情况你怎可再服涅凤丸！”玉溯神色焦急，慌张上前想要阻止他的动作，然而泛着魔气的封印将他的动作始终隔绝在离玉华三尺之遥的地方。
　　涅凤丸短期让人提升灵力，然而会对内力造成一定反噬，强行提升的短期灵力越多反噬就越厉害，以玉华如今残败不堪的身体服下涅凤丸后强提灵力，无亚于引火自 焚。
　　玉华抿唇不语，始终盯着清月剑与封印相触之处，魔气缠绕的封印分毫未变。玉华咬了咬牙，清月猛然爆出更为强大的银色灵光，他的脸色也随之更加苍白。就在玉溯几乎以为玉华坚持不住时，封印上的魔气终于呈现衰退之象。
　　一盏茶之后，封印解除，玉华顾不得擦一把额头的冷汗便收剑入鞘，“师弟，趁现在，快带上师兄走。”
　　玉溯扫了一眼门口处横七竖八躺着的守卫，担忧道，“若他们醒来向阮宁安禀告…”
　　玉华已经大步走进牢房一把将昏迷不醒的玉隐扶了起来，“先别管这么多了，你先把师兄带出去解完毒再说，对了…聂凤儿我已救出，你们带她一起走吧。”
　　“师兄，留在此处太危险了，你今日必须随我一起走！”玉溯伸手去拽玉华的衣袖，却被玉华躲开。
　　面对玉溯难以理解的目光，玉华不以为意笑了笑，“这么紧张做什么，就算留在这里，我徒弟又不会杀了我。”
　　玉溯被他这番话气得倒吸了口凉气，“事到如今你还相信阮宁安？他都已经嗜杀成性到了如此地步，师兄！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玉华揉了揉耳朵，“好了好了，时间紧迫你快少说两句吧，你到底逃不逃啊，不逃往后站站别挡着你身后的师侄们啊。”
　　玉溯既怒且气地往后退了几步，玉华将目光从后排仔细一一扫过。这些南华弟子虽看上去个个神色憔悴但依旧算是训练有素，在这种生机在前的关键时刻也没有高声喧哗，而是都瞪着眼睛紧紧盯着玉溯的举动。
　　如今掌门玉隐身险昏迷，玉华被阮宁安囚禁，只能以玉溯马首是瞻。
　　青荷身为掌门首徒，不由走向玉溯抱拳道，“小师叔，二师叔好不容易为我们寻来一次生机，与其留在这里被阮宁安用安危威胁二师叔，倒不如先逃出去，留得青山在也好早日商量营救二师叔的措施。”

第一百五十五章     报复
　　玉溯抬头看了眼心意已决的玉华，心知劝说无用，便低低叹了口气，“…那便，先如此吧。青荷，你带弟子们先撤，我殿后，也好有个照应。”
　　“是。”青荷领命后，挥手示意身后的诸位弟子随
　　她一起离去。
　　随后青荷带领诸位弟子有序踏出牢房，玉溯最后踏出牢门时看着玉华欲言又止道，“…师兄，你当真想好了？”
　　玉华笑着应道，“自然，我意已决。”
　　玉溯再三叹气，最终却只得拂袖离去。
　　脚步声渐远，而后牢门重归寂静，玉华却没有踏出苦竹峰，而是折身去了地牢。
　　地牢相比关押南华派弟子的普通牢房显得更为阴森恐怖，此处门口并无把守。
　　生出血绣的暗色铁门左右处各自摆了两道朱红符篆，符篆的摆放看似极为普通随意，然而却有一种无形的桎梏能将人牢牢隔绝在与符篆三丈远的距离。
　　若细细观察这些符篆便能看到其中深藏的浩瀚灵力，而此处最奇特的并不在于来历非凡的符篆，而是牢房里关押的那个人。
　　一缕阳光从身后照射进去，依稀能使人看清昏暗的地牢里正蠕动着一个活物。这个活物被一条铁链刺穿身体，他看上去似乎极为痛苦，在地上不停翻滚，铁链也随之摩挲地面发出沙沙响声。
　　玉华看着地牢里关押的那个人，握着清月剑的手紧了一紧。
　　之所以说牢房里的东西是活物而不是人，就是因为牢房里这个人…已经没有人形了。
　　他四肢被砍后本该血尽人亡，然而光秃秃的躯干却不知被什么法子止了血，只剩伤口断裂处的浓稠血洞。最要命的是他伤口处爬满了无数黑色蛊虫，那些蛊虫在他身上飞快蠕动，不一会他浑身上下只剩了一片烂肉，再过一会伤口竟是深可见骨，只是从始至终滴血未流。
　　又过了一瞬，他身上被蛊虫咬下的烂肉与骨骼正飞速愈，不一会一身皮肉又完好如初。
　　只是其过程的痛苦…自然不言而喻。
　　密密麻麻的蛊虫仿佛永远也吃不饱般，在他身上飞速蠕动，那个人痛得原地打滚，然而始终没有发出喊痛声，最多是从气管里发出的残败嗬嗬声。
　　玉华这才发现，那个人的舌头竟是不知何时被拔了去。见到牢中人的惨相，他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他虽对阮宁安的残暴有所耳闻，却不敢相信眼前这种事情真的是阮宁安做出来的。
　　地牢里的人听到了他的动静，猛然朝玉华的方向望了过去。
　　其实已经不能称之为望，他已经没有了眼睛，本该是双眼的地方如今只有两个空洞血洞。
　　他被无边蛊虫包围缠绕，此刻也仿佛感觉不到痛苦般弓着身子努力往牢边靠，“嗬…嗬…”他一开口就是气管残破声，尽管一个字音也听不清楚，玉华却十分明白他的意图。
　　他是想…求个解脱。
　　玉华叹了口气避开目光，眼前的人还在热切地朝他的方向嗬嗬怪叫。玉华闭了闭眼睛，手中清月轰然出鞘，一举击中面前人的心脏。
　　那具不人不鬼的尸体被剑刺中后发出类似大笑的怪音，而后缓缓躺在地上没了声息。
　　玉华看着面前正被蛊虫飞快蚕食的瘦小身体，无声摇了摇头。谁能想到眼前不人不鬼的怪物当年也曾贵为仙门之首风光无限，以一己之力掌管百弦峰数年。
　　邱文祥身为百弦峰掌门，的确有些许德不配位。身为仙门之首却纵容邱少泽纨绔花天酒地，多次妒才怂恿正派联合给南华派难堪。
　　最重要的是…阮宁安被扔下悬崖之前，他曾带头对阮宁安百般折辱。
　　所以百弦峰惨遭灭门，除了邱文祥无一活口。阮宁安为何单单留下邱文祥一人，恐怕也是要他生不如死。
　　阮宁安果然言出必行，伤害过他的人，他的确千倍百倍讨了回来。他又想起阮宁安杀人不眨眼的冷漠模样，不忍再想般摇了摇头。
　　他曾经…明明是那么温柔的少年。
　　玉华握了握冰凉的掌心，垂眸看着被层层蛊虫吞噬的邱文祥尸首，一时间心绪复杂。
　　他甚至开始迷茫自己当初违抗天道舍弃仙身执意救下阮宁安，他却变成一个心性大变成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此事算不算因果报应。
　　许是心绪浮动，胸口处的旧疾此时随之发作，痛得他微皱了皱眉。
　　待疼痛稍有缓解，他松开紧攥着的掌心，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无妨…只要他还活着，苍生和阮宁安，他都要护着。
　　……………………
　　深夜霜重，夜幕漆黑，越发衬得天边一轮弯月格外明亮。
　　藏书阁幽静如斯落针可闻，只有玉华轻轻翻动书页的声音。
　　润溪打着哈欠将摇曳不定的灯花挑亮些，而后陪玉华一起翻找面前厚厚的一摞藏书。翻了一会他实在困得厉害，不一会便捧着书册歪着脑袋睡着了。
　　玉华无奈摇了摇头，将外袍脱下来给他披在身上后继续安静低头看书。
　　不知过了多久，润溪手中书册落地，“啪”的一声将他惊醒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抬眼注意到玉华还在认真看书，忍不住嘟囔抱怨道，“公子，你要找的那本什么秘闻录到底存不存在啊，我们都在这里找了好几天了。”
　　玉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道，“祖训曾有记载，先祖曾得一禁书，书中法术诡谲多变，为恐此书霍乱人间先祖便将其封印于藏书阁中。应该有的。”
　　润溪看了眼浩瀚如海的陈列书架，绝望道，“可是这么多书，我们去哪儿找啊。”
　　玉华低头将手中书翻页，“会找到的。”
　　润溪只当玉华是魔怔了，可是他自知劝也无用，索性捂着肚子飞快起身道，“公子，我去趟茅厕。”
　　没等玉华回答他便跑了个没影。
　　待走到藏书阁深处，确认玉华看不到他后他才舒服地伸了个拦腰，而后一屁股坐在书架旁边休息了。
　　他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书籍就是一阵牙酸，“公子真是魔怔了，不就一本破书，至于大海捞针一样搜寻？”
　　说罢他捂着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与其做那等无用功倒不如休息一会。”
　　而后他双手插在袖筒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就倚在书架旁要睡觉。
　　就在他意识模糊即将陷入睡眠时，书架下方却传来一阵窸窣嘈杂声，听起来是老鼠的磨牙声。
　　润溪不耐地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然而那声音越来越大毫无停歇之势，润溪的眉头越皱越紧，被吵醒数次后终于睡意全无，他压着一肚子火坐了起来。
　　眼看自己再也睡不着，润溪干脆跟这只可恶的老鼠较起劲来，“哪里来的死老鼠，三更半夜扰人清梦！”
　　说罢他撸起袖子伸手便往书架底下够，然而老鼠小巧灵活，不一会就从这头跑到了那头。
　　润溪怒意更甚，静心听了一会动静，确定好方位后积攒了所有力气猛的扑向那一侧书架。
　　却没成想他扑得太用力，老鼠没抓到，书架倒是被他一不小心带倒。
　　霎时哐当一声巨响，书架嘭地砸在了地上，架子上排列整齐的书也呼啦啦掉了一地，润溪自知自己闯祸了，当下也不管什么老鼠了，慌慌张张去捡地上散乱的书。
　　然而捡着捡着，他突觉自己似乎无意中触动了什么机关，只见地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暗格，暗格中方方正正放着一本书。
　　………………
　　阮宁安比玉华想象中回来的更早些，不过他浑身浓郁得快要溢出来的煞气倒是和想象中一致。
　　他沉着脸，神色一如既往冷漠，甫一回南华派便大步流星往玉华住所处走。
　　新雪初霁，午后的阳光温暖明媚，折射出一地洁白。阮宁安一把推开前来行礼的润溪，目光沉沉地在玉华面前站定。
　　玉华正躺在院中藤椅上晒太阳，融融暖光下他安安静静阖目休憩，神色安详恬静。略显苍白的脸色也在明媚光线下多了几分颜色，这番看着竟有几分岁月静好之意。
　　阮宁安眉头一皱，往前挪了两步，从阮宁安身上投下的一团阴影立刻挡住了玉华的阳光，陡然转暗的光线让玉华不得不微睁开眼睛看向来人。
　　阮宁安淡淡开口，声音到底嘲讽意味居多，“师尊倒是深藏不露，还有余力不吭不响放出这么多南华派囚徒。灵力尽失想来也只是个幌子吧？”
　　玉华甚至都没留意阮宁安到底说了什么，他甫一睁开眼便察觉到阮宁安周身挥之不去的淡淡血雾，刚萌生的一点睡意瞬间烟消云散，他鲜少如此震怒，“你又杀了多少人？！”
　　察觉到他语气中溢出的浓重失望和痛意，阮宁安倒是微勾了唇角，坦然道，“区区数千人而已。聂凤儿敢不自量力前来自寻死路，想必对此结局也早有准备。”
　　玉华被他语气中的漠然和漫不经心刺得猛然上前两步攥住他的衣襟，恶狠狠道，“数千人！整个归鹿山庄的性命！只因为聂凤儿归属归鹿山庄，所以你屠她满门？！”
　　阮宁安轻笑，好整以暇低头俯视他，“师尊很意外？我这两年杀了多少人，难道不是所有人有目共睹吗。”
　　玉华顾不得隐隐抽痛的胸口，怒拽了一把阮宁安的襟口，力气之大居然让阮宁安都趄趔了一下，“阮宁安！你难道不知杀孽深重会引来天道责罚吗？低头看看你身上的血雾，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引来天怒的！天怒之威，饶是上神也会魂飞魄散！”
　　阮宁安不以为意地将手覆在玉华冰凉的指尖，“那又如何。我并不在乎。”

第一百五十六章    喝酒
　　玉华看着阮宁安丝毫不为所动的神色，终于颓然松开攥着阮宁安衣襟的手，“阮宁安，你如今活着难道只为杀人吗…”
　　阮宁安低低笑了两声，看着怔然失魂的玉华，伸出两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师尊，比起这个，你私自放走师伯他们，还自作主张杀了邱文祥，徒儿现在很不高兴。”
　　玉华心神剧荡，正无力与他争辩，因此并未作答。
　　却见阮宁安挑他下巴的手指微微曲起，转变成捏下巴的姿势，他凑在玉华耳边轻笑道，“是不是徒儿对师尊太好了，以至于师尊以为徒儿舍不得罚你呢。那徒儿今日，需好好惩罚一下师尊才好。”
　　一炷香后，玉华眼尾泛红，双眼迷离中又透露出些许无措。
　　他衣衫不整，意识昏沉且浑身燥热，此刻正无意识地蹭着身下床单，随着他的动作起伏，他身上那件勉强蔽体的宽袍又滑落些许，影影绰绰露出他纤白脚腕处系的精致铁链。
　　若稍微观察便可看出那铁链并不似寻常捆绑犯人所用，而是以稀缺朱铁制成，细细铁链呈出鲜艳的靡靡红色，玉华脚踝本就纤白，被着朱红铁链一衬，反而生出一种勾魂夺魄的美艳妖冶之感。
　　阮宁安眸色一暗，带着诱哄般低声道，“师尊，何必再苦苦忍耐，这药可是最烈的药。你若开口求我，我便助你解脱。如何？”
　　玉华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连呼出的气息都灼热烫人，他额上冷汗一滴接着一滴直接汗湿了刘海，但他听了阮宁安的话后还是用带着水雾的桃花眼看向阮宁安，努力咬着下唇使自己神色归于清明，“…阮宁安，…你下 药…你究竟…当我是什么…”
　　他本是怒声质问，却因药效显得声音力气不足，甚至白白生出了嗔怒的意味。
　　阮宁安附身凑近他，执起玉华一缕散乱的墨发绕着指尖把玩道，“我自然当你是泄 欲的工具。”
　　药效正旺，玉华只觉又一阵海浪将他兜头淹没，他整个人痛苦地蜷缩成一团，阮宁安的话他不知到底听到没有。
　　阮宁安站在一旁毫无动作，看他被药效折磨得眼中泛泪双颊绯红，“师尊，该不会因为我还愿意睡你，你就以为自己是特殊的吧？”
　　玉华看他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但耳中还是能听见他模糊地说，“自我坠崖起，便知天下皆是虚伪客，连师尊都不能免俗。”
　　“你们是正人君子，你们是名门正派，你们知道用最少的牺牲换最大利益，所以哪怕我什么也没做过该死对吗？”
　　一滴热泪猝然滴落在玉华手背上，玉华手背被烫的瑟缩了一下，意识居然奇迹般短暂恢复了清明。然而等他抬头去看时，阮宁安已经狠狠抹了一把眼睛，似乎很不满自己居然会如此失态。
　　他这幅别扭又倔强的委屈模样让玉华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玉华叹了口气，想伸手摸摸阮宁安的头。
　　却听见阮宁安又冷冷道，“既然这天下人都如此虚伪恶心，那我杀便杀了，受天谴便也受了，能在天劫之前杀掉这么多人给我陪葬，倒也划算。”
　　玉华尚未触碰到阮宁安的手又在半空中无力垂了下来。
　　阮宁安收回思绪，目光沉沉地看着玉华笑道，“师尊如此美色当前，我不好好快活一把，总说这些糟心的事做什么。”
　　说罢他再不发一言，欺身覆在玉华身上，信手一扯便撕裂了玉华披着的宽松衣袍。没有了最后的遮挡，玉华背部的优美线条登时暴露在空气中。
　　阮宁安低笑几声，“这条铁链果然很适合师尊。”
　　说罢他附身压在玉华身上，床幔将两人的身形隐藏起来，而后床榻轻颤，房间弥漫着的低低喘息声中混合着铁器轻晃的叮当响声。
　　铁链清脆轻响声，缭绕于耳一夜未绝。
　　…………………………
　　从阮宁安回来起玉华便被软禁在南华派，从无下山机会。今日才知原来人间不知何时起已经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他依旧是一袭与世俗格格不入的纤白素衣，缓步融入人群中。
　　人群包罗众生相，他们大多因无极魔宗的残暴不仁而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阮宁安嗜杀成性，手下弟子横行霸道更是鱼肉乡里。
　　玉华面色无波地缓步穿过神色各自的人群。百姓忙着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并没有多余的情绪留心这个不知何时路过此处的白衣青年。
　　但玉华却留意了他们。他一路走过去，看着这群饱经战乱之苦的人们，他们如同所有难民一样，发丝凌乱下是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
　　许是刚被无极魔宗或者逃亡的正派给打劫过，人群中有老妇抱着空空如也的米袋哀声痛哭，泪水从她浑浊的眼珠一滴又一滴流下，“这是什么世道？什么世道啊！魔胜似魔正不像正，他们是正派，他们明明是正派的服饰，为什么还要抢我的米？！”
　　有一个中年男子小声劝慰道，“刘嫂，现在无极魔宗打压正派风头正紧，正派逃亡路上怕是连丧家犬都不如，咱们这些小人物能有什么办法，等熬过去…熬过去就好了…”
　　两个人交谈的声音逐渐被玉华丢在身后，玉华一语不发路过此处人群。
　　人群中哀哀哭嚎诅咒怒骂者有之，神情激昂誓要报仇者有之，但更多数是一片过度悲凉之后余下的麻木。
　　他一路向前，始终一语不发，他路过小镇，看到凋敝的街市，路过人群，看到惶惶不安的人心，路过丛林，看到横尸遍野的各类尸体。
　　怨气。
　　天下到处充斥着怨气，怨气满盈几欲冲天，浓烈的怨气有如实质般，在人间上空盘旋着，久久不散。
　　本该是正午时分，然而天色阴沉，太阳光线始终昏沉，甚至能模糊看到天中星象。
　　荧惑逆行，于心宿处停留。星宿之兆太明显，不必掐算便能推演出，此乃荧惑守心，人间征战不休，帝星将有血光之灾，大凶之兆。
　　玉华行至悬崖处立定，墨发白衣随风烈烈飞扬，恍然有种羽化成仙之感。
　　但这位仙人却愁眉不解，他不甘地推演了一遍又一遍，在得到这个毫无变化的结果后终于认命般喃喃道，“死局，无解。”
　　身后豁然传来一声不辨情绪的低笑，“师尊怎么一声不吭跑到这里来，是在琢磨怎么联合他们再杀我一次？”
　　玉华循声回头，看到长身而立静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阮宁安。
　　阮宁安的神色一如既往讥诮冷漠，只是不知是否受过伤的缘故，他如今唇色较以往显得格外苍白。
　　但玉华率先注意到的是阮宁安周深几乎将他淹没的淡淡血雾。那是杀戮深重，天道之力打下的标识。
　　不知是否错觉，自阮宁安出现在山崖后，天空阴雷滚滚，竟隐隐有天劫将至之势。
　　玉华凝声道，“阮宁安，你刚被天道之力侵蚀了修为，不该出现在此处。”
　　阮宁安浑不在意道，“师尊是在关心我？”他边说边缓缓逼近玉华，诘问道，“还是为了打探清楚我究竟被天道伤了几分，以便为你的正派道友们传递情报？”
　　玉华皱着眉头看着他，“现在人人对你得而诛之，你又刚被天道所警告修为折损，怎么敢堂而皇之出现？”
　　阮宁安耸了耸肩，“什么名门正派，如今怨气深重，他们连修为都被怨气限制了。如今不过是些丧家之犬，人人自危还来不及，哪有空关心我。更何况死之前能拉这么多人垫背，也算死得其所。”
　　玉华摇头道，“不可理喻。”
　　阮宁安凑近他，“不可理喻之人才能做成想做之事。若非徒儿不可理喻地在师尊脚踝处绑了朱铁，怎会这么容易探查到师尊下落？”
　　朱铁除了颜色赤红较为特殊外，还有一点便是能使修士轻易查找到被绑之人的踪迹。这种铁链一般是用在特殊囚犯身上，然而阮宁安用在他身上究竟何意，自然不言而喻。
　　面对阮宁安恶劣的笑容，玉华出乎意料没有生气，甚至不像以前一样不自量力地苦口劝他回头是岸。
　　他只是叹口气，摇头笑了笑，笑容依稀能看到从前舒朗潇洒的影子，“陪为师喝杯酒吧。”
　　他没有询问，只是平静地陈述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
　　听到他又以师尊自称，阮宁安本想出言嘲讽他几句，然而看到玉华眼中的笑意后居然怔住了。
　　玉华生得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笑起来时弯成月牙，仿佛一汪春水都融化在里面。
　　自阮宁安在修真界掀起波澜，而后强制将玉华囚禁在身边，他便鲜少见到真心流露出笑意的玉华。
　　这样也好，阮宁安有时会想，他能恨自己也是好的，就像他怨恨玉华狠心抛弃他一样。哪怕已经不爱他，也还能住在他心上。
　　阮宁安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浓灰色的厚重云层，偶尔有闪电穿梭其中。这是天劫将至，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劫。
　　阮宁安收回目光，轻笑一声，“好。”
　　平心而论，他已经许久未这样沉心静气与玉华对饮了。
　　不，或者说，自他重归修真界起，甚至没有好好同玉华说过几句话——每次不是故意刺人就是出言讥讽。
　　他变成这幅自己都全然陌生的模样，说到底，实在是意难平。
　　他无法释怀他深爱的师尊竟会为了满口仁义道德的虚伪正派将全心全意信赖他的徒儿一把推下山崖。
　　他福大命大还能回来，可是若他真的命丧悬崖呢？
　　阮宁安摇摇头，仰头将面前琥珀色酒液一饮而尽。
　　入口辛辣，呛人味道一路从嘴里烧到胃里。
　　石桌对面坐着玉华，正笑着看他一杯接一杯闷声喝酒，“徒儿，这喝这么急可是会醉的。”
　　他这轻松调侃的语气，恍然让阮宁安有种隔时之感。
　　阮宁安并未回答他，又饮尽一杯酒后定定看着他，“师尊…我有时候真怀疑，你的心到底是不是肉长的…”
　　也不知他是醉了，还是想把压抑多年的心事一吐为快，“你明明答应过我永远不会离开我，却还是一转眼就抛弃我，明明前两天还在跟我讨论落梅苑的空地打算种什么，转眼就一个人以身犯险。你难道就不知道…我的心也会痛吗…”
　　他说着说着又自嘲般低声笑了出来，“你又怎么会不知道，你只是不在意而已。保护天下苍生是你的责任，可像我这种生而异类，应当不在你的保护范围之内吧，即使我曾以你为天地。”
　　玉华神色无波地回视阮宁安，只是带着笑意的眼中有了微微闪烁的泪光。
　　阮宁安看他这副丝毫不为所动的模样，摇头苦笑道，“左右天劫不日将至，我这个人间灾星迟早也会灰飞烟灭。也好也好，死之前拉这么多人垫背，你应该会多记恨我几日吧。其实，我这一生…也足够了。”
　　他这一生…
　　幼时饱经世态炎凉，少年有了所爱之人，青年得偿所愿，为爱人不惜放出压制体内多年的心魔，最终却被所爱之人亲手推下悬崖，永坠地狱。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已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之色，“酒可喝尽兴了？那便散吧。”

第一百五十七章    法阵
　　说罢阮宁安扔下酒杯径自起身，然而刚站起来身形却不由自主晃了晃。
　　他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何时，神情危险地质问玉华，“你在酒里下 药？”
　　玉华还是笑着看着他，“不是药，这酒是醉浮生。”
　　醉浮生初入口时酒气不重，然而后劲却很厉害，只要饮上一小口便会大醉三日不醒。
　　阮宁安看着玉华面前分毫未动的白玉酒杯，咬牙切齿道，“你要做什么？又将我交给名门正派还是直接杀了我？”
　　玉华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着走近他，如同以往无数次一样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关于救你之事，我从未后悔过，只是未能让你知晓你曾被坚定选择，以至于滋生出如此怨恨，…到底有憾。”
　　阮宁安听得直皱眉，不顾已经逐渐模糊的视线狠狠攥住玉华的手腕，“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救我？！我从来都是被你抛弃，何时被你坚定选择过？！”
　　玉华但笑不语，动作轻柔地抬手为他拂去额头碎发。
　　“…你说话！”阮宁安神色愈发激动，他隐隐有一个惊天猜想，但他不敢承认。他撑着石桌强制自己站起来，然而却一个重心不稳往前跌去。
　　玉华接住他的腰，搀着他将他安置在床榻上，细心为他盖好棉被后低头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即使已经提前疯狂动用内力化酒，阮宁安却还是觉得自己被越来越浓烈的酒气裹挟着，意识越来越模糊时他听见玉华在他耳边珍而重之道，“为师知道你前半生因身份受累，活得很苦。为师还你一个自由，以后好好活着，连带…代我活着。”
　　阮宁安虽不明白玉华话中的深意，却因他这番话生出强烈不安的预感。明明该死的是他，为什么玉华要说出这种…堪比遗言般决绝的话。
　　遗言？为什么…为什么…
　　阮宁安心中不安加重，他直觉想阻止玉华接下来要做的事，然而眼皮却沉重到他连睁眼都不能。
　　最终他拼尽全力也只是皱了皱眉。
　　如同玉华那次抛下他和落梅苑一样，这次他依旧走得毫无挽留余地。
　　只是这次，阮宁安终于没有办法再阻止他。
　　……………
　　天空厚重黑云层层翻滚，其中裹挟着沉闷遥远的雷声。
　　人间怨气绵延数千里，浓厚怨气缓缓上升，待怨气上升至天空时，厚重云层中穿梭的雷电赫然又浓烈了几分。
　　玉华站在一处断崖，狂风吹得他衣袂上下翻飞，他闭着眼睛掐指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终于…
　　他睁开眼睛，摇头笑了笑，“时辰已至。再过三刻，还请有劳星君了。”
　　璇玑皱眉欲劝，“子清，你何必如此…”
　　玉华回头对她笑了笑，“那你又何必如此为了紫云违反天规私自改了她的命格呢？”
　　今生过后紫云再也不能投胎为人了，可是命格显示她今生将死于横祸，活不过十三岁。
　　因此璇玑私自改了她的命格，还给她最后安稳的一生。如今面对玉华的诘问，她也只能沉默以对。
　　其实感情这回事，到底身不由己。
　　璇玑于是换了个话题，打破了略显沉闷的气氛，“你…还有什么话是托我带给他的吗？”
　　玉华仰头看着阴沉天色，良久轻叹道，“…不必了。”
　　璇玑看他这幅平和淡然的模样到底心有不甘，忍不住一口气道，“他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为他做这么多，甚至不惜为他挡下天雷之劫？”
　　玉华轻笑道，“心甘情愿而已。”
　　璇玑拿他毫无办法，摇摇头在地上布置法阵，只是她心中火气到底还在，画阵法的力气便也重了许多。
　　玉华但笑不语，低头思索别的事情。
　　…算算时间，阮宁安一句向南快马加鞭数日，距此最少也有千余里路程。应该不必担心他会折回来了吧。
　　“…子清，时辰到了。”璇玑略带犹豫道，“代他人受劫是禁术，代价是魂飞魄散，…即使这样，你也想好了吗？”
　　玉华收回思绪，还有闲心逗她，“那星君觉得我是想好没有？”
　　璇玑没有心情同他玩笑，长长叹了口气，“那我便要…启动法阵了，过程会很痛苦…你…”
　　玉华浑不在意道，“来吧。”
　　…………………
　　阮宁安是在颠簸中的马车中醒过来的，强制用内力逼出酒劲对身体有损，因此他刚醒来便觉浑身酸痛。
　　然而他顾不得疼痛，刚睁开眼睛便急急起身，急切想找到玉华问个明白。
　　只是…他看了眼周围陈设的物品，立刻意识到自己如今是在马车上，车中不知将要驶向何处，车中颠簸得厉害。
　　阮宁安紧皱着眉，拖着沉重的身体摇摇晃晃走到前方，而后一把掀开车帘。
　　坐在马车口赶马的人闻声回过头来，却让阮宁安一怔。
　　那人…正是安羽。
　　安羽如今气质大变，再也寻不到从前活泼开朗的影子，从前乌黑清澈的杏眼如今却蒙着一层淡淡的忧郁。
　　安羽回头看到阮宁安起身很是诧异，“师伯说到亭流城前你都不会醒来的。”
　　阮宁安心神不宁，听到玉华的名字却还是冷笑道，“他躲在何处了？将我流放至亭流城？怕是亭流城早已布好天罗地网等我了吧。”
　　安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师兄，你怎会…对师伯有这么深的误解？”
　　阮宁安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怒不可遏道，“误解？我何处误解他了？曾经我那么爱他信任他，他最后还不是为了一群蝇营狗苟之辈亲手将我打下了悬崖？！”
　　安羽长吁一声勒紧套马用的缰绳，而后停下马车任由阮宁安宣泄情绪。
　　“他说过不会离开我不会抛弃我，我被群起而攻之的时候他在哪？他还不是生生折断了我最后一丝希望…”阮宁安越说越痛苦，神情也越来越激动。
　　然而安羽只是站在一旁，待阮宁安情绪稍微平复后她才冷静发问，“你可还记得当初为何被群起而攻之？”
　　阮宁安一怔，他当初被群攻是因为心魔发作，心魔给了他无尽的力量的同时也使他心绪常受浮动，以至于生出诸多不该有的妄念。
　　可是现在…他为何没有心魔困扰了。
　　安羽观他神情后轻笑一声，把剩下的话说完，“你是不是在想为何如今，你感受不到心魔存在了？”她直视玉华，一字一顿道，“那是因为师伯以心头血和半副仙元为引，将你推下悬崖后对他滋生怨恨，才将心魔彻底消除。”
　　阮宁安想起他昏迷不醒时，玉华喂他的药里有淡淡的血腥味，想起玉华胸口那条蜿蜒的伤疤，想起他荡然无存的灵力…
　　阮宁安不可置信道，“不可能！他明明抛弃了我，他…他…”
　　安羽平静地看着他，“他以一己之力抗下你所有怨恨，本以为你除掉心魔归来后会万事无忧。不曾想如今你战胜了心魔却败给了怨恨，如今杀孽深重以至于天雷加身，想来皆是天道因果。”她说罢望向不知名的远方，眼里浮起一点水雾，“没有人能逃得过。”
　　阮宁安却只见她的唇畔一张一合，始终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他痛苦得抱头扯住自己的头发，“怎么会…怎么会…”
　　所有蛛丝马迹终于串联在一起，组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玉华在沧海以南为他挡下致命一击，毁掉半副仙元，为了助他除掉心魔取自己的心头血，甚至不惜欺瞒天下苍生布下他已坠崖的谎言。
　　他受心魔反噬昏迷不醒时喂在嘴里的药，清月剑刺穿他心肺时玉华眼底的不忍，以及…十年后自己与他重逢时他微微颤抖的双手。
　　他原来…从没有放弃过自己。
　　可是他呢…他又做了什么…质疑他，憎恨他。甚至在造成杀业罪果后也是他来替自己承担因果。
　　凭什么呢，凭什么…
　　他站在原地崩溃哀嚎了一会，突然抬起头看着安羽，“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安羽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来不及了。”
　　阮宁安也随之怔然望向天空。遥遥可见一向昏暗的天色此时光芒大炽，北方天色更有紫雷密布，滚滚天雷似乎随时会降临在那为天道所不容的地方。
　　阮宁安似有所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倏然发现天道近日对他施加的强大威压似乎撤去。而且他身上因罪孽深重而流转的浓厚血雾也不知何时消失的干干净净。
　　他喃喃道，“…不，不该如此…”
　　酝酿许久的第一道天雷终于轰然落下，沉闷怒响划破天际，刹那间万物皆不可闻。只见空中一道绛紫色天雷瞬间成伞状分散，将天空撕扯得四分五裂。
　　而后天雷裹挟着闪电以雷霆之势降在正北方，只见一道刺眼白光落于平地，而后轰然一声炸响经久不绝，大有劈山移海之势。
　　阮宁安瞳孔剧缩，“不！”
　　安羽看他心神剧震，便出手阻拦道，“师兄，别看了。师伯说过…”
　　阮宁安一把甩开安羽的手，不要命般拼命调动全身灵力往北方飞速而去。
　　安羽开口欲拦，“师兄，雷劫已经开始了，就算你现在过去…”
　　然而她的话尚未说完眼前便只有阮宁安的一道残影。再眨眼时，阮宁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唉。”安羽对着眼前的空空如也叹了口气，低头抚上手腕上系的银色小铃铛，自嘲道，“谁人又不是为情所困呢。”
　　…………
　　阮宁安一路只顾赶路，片刻都不敢停歇。
　　他边跑边紧紧盯着遥远的北方，他跑得嗓子充了 血，喉头一阵阵发紧，然而脑中却只想快些，再快些。
　　在他赶路途中又一道天雷轰然落下，他这次离得近，几乎亲眼看到那蕴藏巨大爆破力的天雷是怎样从天而降的。
　　尖锐雷声从天劈下，一道紫色光柱径自落在北方百余里处，而后便是刺眼的白光落与地面久久不灭。再随后是因雷击而飞溅的树桩巨石。
　　这是第十一道天雷。
　　阮宁安捏紧手心，咬咬牙调动已经疲软不堪的身体，又努力加快了一点步伐。
　　待他终于看到法阵中央的玉华，喉头的血腥终于压抑不住，猛然吐了出来。
　　然后他依旧顾不得缓一缓，飞蛾扑火一般冲向散着淡淡微光的法阵。

第一百五十八章    魄散
　　阮宁安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般瞪大眼睛，即使隔着泛光的法阵他还是能清晰看到，法阵正中央的玉华一袭白衣早已化为血衣，他看不清他究竟受了多少伤，亦或者…全身都是伤。
　　玉华此刻失力般跌坐在地上，地面上流淌着的都是他的鲜血，蜿蜒血迹在他身下汇聚成一条红色小河。他仿佛已经死掉般低垂着脑袋，凌乱染血的发丝黏糊糊地贴在他满是伤痕的脸上。
　　阮宁安被玉华这漫天的血色刺激到了，他顾不得擦一下自己唇边的血便以飞蛾扑火般的决绝一次又一次冲向那散着淡淡微光的法阵。
　　法阵远处躲着三五个因好奇而探头围观的散修，看到一身煞气的阮宁安突然至此，皆吓得魂不附体。
　　他们仓皇逃窜了数百米却发现身后并无动静，再回头去看才发现阮宁安疯了一样不自量力地妄图冲进那闪烁着微光的法阵中。
　　法阵乃璇玑星君亲手所布，更何况这阵法是接引天雷之处，阵法四周自然也沾附了天雷之力。阮宁安刚碰一下便被阵法烫得皮肉滋滋作响，他们甚至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烧糊味。
　　然而他感觉不到疼痛般，依旧偏执又绝望地一次又一次凝力妄图冲破那层法阵，“…师尊，你看看我…你抬头看看我…”“是徒儿错了，是徒儿错了…我来受过，让我来受过吧…”
　　跪坐在法阵中央的玉华听到他哀嚎哭腔，努力转过昏沉的脑袋，透过眼中的一片血雾中看到一张模糊而悲痛欲绝的脸，在浑身被碾碎般的疼痛中，他有些无奈的想，到底没有拦住他，还是让他看到了自己这么狼狈的模样。
　　他张了张干裂的唇，想对阮宁安说些什么宽慰的话，犹豫再三却又作罢。
　　任何宽慰都显得如此苍白，更何况…他还要留下最后一丝力气扛过剩下的三道雷劫。
　　沉寂已久的天空又传来一声闷响，轰隆雷声聚集在头顶上空，新一轮的雷劫将至。
　　在一旁冷冷观望的璇玑终于上前拉开阮宁安，“起身，你师尊费尽心机保下你，不是让你白白送死的。”
　　看到面前的璇玑，阮宁安混沌的目光突然一亮，他如即将溺毙的人抓住浮木般伸手紧紧攥住璇玑的衣角，急切道，“星君，这法阵是你布下的对不对？！”没等璇玑回答，他又急道，“求你将我师尊身上的法阵移至我身上，雷劫因我而起，是生是死我都愿一人承担！”
　　璇玑抽出被阮宁安攥在手中的衣角后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想吗，说改就改，你当法阵是三岁小孩的玩意儿吗？”
　　雷声渐强，闪电穿梭其中，紫雷若隐若现。
　　阮宁安回头看了一眼跪在血泊中的玉华，咬牙跪在璇玑面前，“求星君救救我师尊！”说罢他低头对璇玑狠狠一叩首。
　　璇玑见此皱眉道，“我说过，法阵一旦开启便不可逆转。”
　　轰隆一声巨响，天空盘旋已久的雷电终于猛然落下。
　　璇玑不再多言，皱眉提起阮宁安的衣角便躲去一旁。
　　然而没成想阮宁安一把挣开璇玑的束缚，而后使出浑身解数冲进了法阵中去。
　　不知是不是天雷将至法阵受其影响灵力有所波动，这次竟让阮宁安钻了空子冲进了法阵中。
　　法阵上沾附的天雷之力瞬间席卷至阮宁安的全身，仿佛走了一趟刀片火海，他浑身的皮肉生生被剐下一层。
　　然而比起这个痛苦，他更在意的是自己终于走到了玉华身边，他强忍着剧痛一步一步走到玉华身边，而后尽量动作轻松将血迹斑斑的玉华抱在怀里。
　　“轰！”天雷一瞬间尽倾而下，阮宁安抱着玉华，怒呵一声释放出全部灵力与之对抗。
　　“嘭”地一声巨响后，于半空数百米处紫色天雷与黑色魔气纠缠在一起，交接处震出一道刺目白光，溢出的强大灵力向四周席卷而去，百米内的土地皆随之化为一片灰烬。
　　第一道天雷被阮宁安挡下，紧接着是第二道，这次阮宁安只顽抗了一盏茶时间，停滞在半空数百米处的天雷便劈开了缭绕魔气，一路畅通无阻地直直向下坠去。
　　眼看抵抗无效，阮宁安索性不再负隅顽抗，而是低头将玉华护在怀里，任由那道天雷全部落在自己身上。
　　天雷一瞬间贯 穿阮宁安的身体，他瞬间冷汗如雨，剧烈疼痛刺穿五脏六腑让他疼得浑身颤抖，但他只是闷哼了一声，随之咬紧牙关，依旧紧紧护着怀中的玉华。
　　白光散去，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后阮宁安吐出一口鲜血颤声道，“…师尊，我们扛过去了…师尊…这次你不会再丢下我了吧…”
　　玉华面色苍白如纸，连动一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他微笑着看向阮宁安，气若游丝道，“…傻话。”
　　他知道自己没有扛过去，因为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所剩不多的温热血液正在飞速流逝，最重要的是，他的三魂六魄已有离体之兆。
　　准确来说，不是离体，是魂飞魄散。
　　如果不是阮宁安扛下了最后三道雷劫，他根本就撑不到现在。
　　阮宁安似乎也发现了玉华的三魂七魄越来越暗淡，狂喜的表情终于凝滞，他怔然道，“…师尊，…师尊…没有你我会死，求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玉华看着不知不觉又满脸泪水的阮宁安，微不可察叹了口气，“…宁安，你可还记得为师当初…为何给你取这个名字？”
　　阮宁安心口疼得几乎快要崩溃，却还是强忍着痛苦哽咽道，“记得…记得…师尊说，徒儿之前一直颠沛流离…希望徒儿以后宁静欢喜安然喜乐…所以…”他再也说不下去，终于痛哭出了声。
　　玉华努力抬起绵软的右手，想擦去他的眼泪，然而怎么也够不到他的脸。
　　阮宁安察觉后连忙捉住他冰凉的手往自己脸上按，然而玉华手中尽是血污，越擦阮宁安的脸却越脏，擦到最后阮宁安活脱脱一个小花猫模样。
　　玉华看着阮宁安轻笑了一声，用恍若耳语的虚弱气音道，“所以…你以后…去尝试一下宁静欢喜安然喜乐的人生吧…”
　　阮宁安边哭边摇头，“师尊…”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般，用颤抖的双手地哆哆嗦嗦从怀里拿出一颗青玉短笛。
　　笛子虽色泽清亮，但一看便是碎裂后重新拼接好的，有几处碎痕横贯笛孔格外显眼。
　　他捧着笛子给玉华看，“…师尊，摔坏的定情信物我已经修好了…落梅苑我也会修好的…求求你了…别丢下我好不好…”
　　玉华没有说话，只是面色越来越惨白，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苦般，看向阮宁安的目光仍然十分安详平和，“…别说傻话。”
　　玉华颤抖着从储物袋里极其缓慢地召出一把折扇，这本来只需要一点微末的灵力，然而仿佛瞬间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以至于他瞬间冷汗淋漓，一头泼墨长发色泽也开始飞速暗淡，他将折扇递给阮宁安，轻声道，“…打开看看…”
　　阮宁安仿佛猛然想起来这把折扇扇面上有什么内容，一时间心神剧震，连握扇子的手一直在颤抖。
　　扇面缓缓展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繁复葳蕤的洁白梨花，千树万树压枝低的花朵下有一白衣仙人遗世独立，旁边空白处是用工整小楷写下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只是可惜…那一树梨花不知何时染上了鲜血，花朵处有些微微泛红。
　　玉华显然也注意到了，微叹口气道，“…到底没能护好啊…”说罢他拼劲全力微微抬头，干裂的嘴唇轻轻触碰了一下阮宁安的，又如蜻蜓点水般很快分开，“…待我魂飞魄散后，就用它当我的衣冠冢吧…”
　　阮宁安狠狠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玉华看他这委屈模样，略带无奈道，“…怎么还是这么爱哭…”
　　阮宁安哽咽到说不出话，哭着哭着突然想起来什么般，布满血丝的眼睛闪烁着骇人的光，他整个人已经疯了般，拼命调动自己所剩无几的灵力全部传送给玉华。
　　玉华微不可察地小幅度动了动手指，制止他继续损耗自己，“…没用的，听话。”
　　阮宁安充耳不闻，不顾自己疲软虚弱的身体，又强打精神输送出一波带着淡淡血丝的灵力。
　　但他怀中的身体还是越来越冰凉，玉华的身体甚至已经开始变为虚幻，怀中的身体化为虚影时，他听见玉华说，“宁安，我未曾怪你，…答应我，好好活着。”
　　很轻的一句话，若非凝神细听根本不可能听到。
　　但每一个字音都仿佛刻在阮宁安骨髓般使他震耳发聩，阮宁安紧紧抱着怀中的人，失控尖声应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别离开我…别离开我啊！师尊…师尊…”
　　任凭阮宁安再怎么慌乱地喊，他怀中紧抱着的人影还是逐渐消散，阮宁安再也压抑不住，发出绝望的嘶吼声。他拼命攥紧了双手，却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怀中的人散为千万个浮尘，而后在他眼前散了个无影无踪。
　　阮宁安握紧掌心，却只握到了一片虚无，他再也压抑不住，流着泪绝望仰天长啸。
　　“不！！”绝望嗓音直冲云霄，那声音中满溢的悲哀难过使闻者无不怆然泪下。
　　阮宁安仿佛被抽离了所有力气般颤抖着跪在上缩成一团，心脏疼到恨不得就此死去。
　　重浮云后紫雷消散，阴暗已久的天空此刻终于下起瓢泼大雨来。
　　倾盆大雨哗然落下，将阮宁安砸得满脸泪水。
　　他倒在雨水中缩成一团，怀中紧紧抱着那枚青玉短笛和那把染血的折扇。

第一百五十九章     无眠
　　茶楼人声鼎沸，说书人惊堂木一拍立刻全场寂静，“话说那玉华仙尊以身殉道消除人间怨气后，那无极魔宗宗主阮宁安也从此不知所踪，从此海清河晏三界太平…”
　　有看客磕着瓜子扬声问道，“老先生，那无极魔宗宗主力量如此强大，正派就任由他再继续发展下去吗，为何不派人去围剿他呢？”
　　说书人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待看客们都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望着他后他才侃侃而谈，“问得好。这无极魔宗宗主啊毕竟是玉华仙尊的徒弟，玉华仙尊将他一手养这么大定然有感情，因此自然是不舍他白白殒命的。”
　　说到此处他微妙地停顿下去，待有人忍不住催促他才继续道，“所以他在雷劫降身之前便已广昭天下，他以魂魄起誓：阮宁安以后定不会再次滥杀无辜，恳请诸道友勿要妄伤他性命。众仙家这才停手，从此不再围剿阮宁安。”
　　那看客恍然大悟般唔了一声，又道，“说来也怪，那阮宁安从此之后，的确未听说再行什么杀孽之事了。”
　　说书人仰头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发表自己的高见，“依老夫看，这阮宁安成为无极魔宗后种种罪行都说明他这个人骄奢淫逸，此番大难不死也定是本性难移。如今嘛…想必是换了个身份，在背地里行那杀人不眨眼之事也未可知…”
　　说书人这一说，立刻激起了众人的兴趣，他们七嘴八舌地开始讨论起来，“是啊是啊，说不定最近发生的命案背地里都是他操纵的呢，毕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要是能改邪归正，就跟玉华仙尊的三魂六魄还能聚集一样天方夜谭。说到底啊，还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茶楼靠窗而坐的一名佩剑女子，自到来起便一直沉默不语。此刻眼见说书人和那些看客越说越不像话，她轻蹙了眉，撂下二两碎银后起身持剑离去。
　　碎银掷桌的声音颇大，众看客短暂止了话头，闻声看向那女子，却见女子已经出门行至城镇街头。
　　她身形颇为纤弱，孤身佩剑背影决绝，身上红衣被风吹得猎猎飞舞，掀飞的红衣下模糊露出手腕上系着的一个银色小铃铛，还未等人看仔细，她便转瞬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了。
　　…………
　　冥界本是六界中最落得清净之所。
　　它们只管投胎生死，既不像天界那样心系众生琐事繁多，也不像佛道般整日勤修苦练难得清闲，这冥界可谓是万千优点于一身，清闲自在倒也罢了，最妙的是这千百年来任外界如何风波涌动，是如何都波及不到地府头上的。
　　毕竟地府数千年来收纳了太多亡魂，承受的怨气戾气都十分深重，不管是有如何通天本领的人，只要来此处便会被怨气侵蚀，待的越久受侵蚀便会越严重，严重者甚至会出现七窍流血直接暴毙，因此一般倒也没人来寻这个晦气。
　　清闲过了头的阎王揉着自己的大腹便便，仰天四十五度许久后终于略带惆怅地叹了口气，想他纵观冥界历史长河，古往今来千百年，有能力胆敢闯冥界者也不过是一个自负不凡的魔修。
　　那青年人年轻气盛，打着为魔界开疆拓土的远大理想毅然决然入了冥界。
　　他入冥界那日全冥界的人都沸腾了，就连孟婆这个视孟婆汤如命的人都扔下了孟婆汤挤过去看热闹。
　　大家兴高采烈兴致勃勃地讨论起这件事，都在为这前所未有的罕事兴奋不已，并暗暗期待着那青年能多待几日。
　　然而那青年只在地府待了十日，便因承受不住冥界的强大怨气反噬而开始吐血。见了唇边血迹后那青年二话不说便如到来时一般决然告辞离开冥界，任由冥界百姓如何挽留也不肯再多留半日。
　　冥界百姓满怀不舍地与那青年依依惜别，而后冥界又陷入再无外客来访的数百年沉寂时光。
　　只是…此刻…
　　阎王咽了口口水，紧张地看着眼前神情冷漠用剑尖指着他脖子的青年，“…别别别激动，有…有有什么话好好说…”
　　地府众小兵跪了一地，皆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着脑袋，一个两个都对阎王的呼救选择了装聋作哑。
　　真不怪他们护主无能，眼前这个玄衣持剑的青年…也太可怕了些。
　　他们可从未见过入了冥界还能有拥有如此强大灵力的人，更何况这人不要命般丝毫不在意地府的怨气反噬，一路淌着怨气最深重的忘川水过来，这人如此来势汹汹…莫不是想将冥界搅个天翻地覆？
　　阎王显然也是这样想的，他小幅度伸着脖子睨了眼青年手中闪闪发光的寒剑，斟酌道，“这位侠士…您想要冥府的什么可以好好商量，…能不能先把剑放下？”
　　青年眸光冰冷的盯着他，“是不是世间所有魂魄都要经过冥界的奈何桥？”
　　被这样骇人的目光盯着，阎王登时出了一脑门的汗，他听完问话后立刻知无不言道，“是是是，世间所有魂魄，死后都会经过这奈何桥，而后饮下孟婆汤前尘尽忘，之后才能投胎转生，这六道轮回也颇有讲究…”
　　没等阎王絮絮叨叨说完，那青年便漠然打断了他，“我没问的你无须回答。”
　　阎王闻言只好讪讪闭嘴了，随之气氛便沉默下来，就在阎王默默腹诽这年轻人喜怒不定时，又听见那青年轻声问，“…若是那人已经魂飞魄散，还有机会…在这里等到他吗？”
　　阎王听出了他话中的小心翼翼，不由诧异抬头看了那青年一眼。
　　这青年从来到地府起便一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狠厉模样，因此他紧绷的面孔看起来也格外瘆人。如今他问到这句话时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居然奇迹般柔和了一瞬，这样看来此人倒是有着难得一见的好皮相。
　　没等阎王再细想，那把架在脖子上的剑又近了两寸，“回答。”
　　阎王立刻回神道，“这…未曾听过魂飞魄散尚能转世之事，…只是…”
　　青年刚柔和一点的面孔立刻又冷峻起来，“只是什么？”
　　阎王结结巴巴道，“只是先祖传言说也曾有魂飞魄散之人的残魂在此投胎转世的…但到底都是传说，做不得真…”
　　没等他说完，架在他脖子上的剑终于放了下去，还没等阎王长吁口气，便听那青年道，“我要在此处长驻。”
　　阎王听到这个晴天霹雳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但还是哭丧着脸应道，“您请随意。”
　　………………
　　阎王本来还打了个小算盘，盘算着冥界怨气深重，反噬之力如此强大，那青年定会如数百年前的魔族青年一样，遭到反噬后狼狈而去。
　　阎王满怀期待地等着。
　　没想到…
　　一天过去，十天过去，半个月过去，一个月过去…
　　那青年依旧身姿挺拔地伫立在奈何桥旁，目光沉沉地盯着奈何桥上那一个又一个路过的魂魄，却始终没有找到他要等的人。
　　星移斗转，时光飞逝，三个月之后那青年终于开始出现反噬之兆。每日亥时起他必定会心脉受损五感尽失一刻钟后才会恢复原状。
　　亥时至，那青年蹙眉捂住胸口蹲在地上，只见他一瞬间面色惨败，额头也随之冷汗密布。
　　一刻钟后，他猛然吐出一口鲜血，而后失聪的耳朵开始嗡鸣阵阵，眼前漆黑的场景也开始有了模糊的画面。他轻轻吁出一口气，盘腿坐在地上调息。
　　孟婆跟他搭过几次话，知道他在此处等着一个人。看他如今实在被反噬得厉害便又劝道，“宁安啊，阿婆给你一碗孟婆汤，你喝完之后就不必那么痛苦了。”
　　阮宁安回头，如同以往无数次一样拒绝了，“不，我不能忘记他。”
　　孟婆忍不住叹道，“你又不肯离开地府，日日遭受反噬，你这样会丧命的啊。”
　　阮宁安抬头望着虚空，闻言苦笑道，“若真能丧命倒也好，可是我答应过他好好活着。那便死不了。”
　　阮宁安在地府中一待便是数百年。
　　到最后反噬愈甚，已到了不出地府便会立刻殒命的地步，他只好每月十五来人间一趟，稍微缓一下身体便又回冥界。
　　今日正是十五，阮宁安推开落梅苑的木门，跪在院中那棵老梅树下与面前小小的衣冠冢沉默相对，月上中天时，阮宁安开了坛黄酒，悉数倒在衣冠冢周围的湿软泥土中。刹那间酒香四溢，阮宁安在酒香中一丝不苟地对衣冠冢行了问安礼，而后如同以往无数次一样轻声道，“…师尊，好梦。”
　　他不知道自己在坟冢前和躺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有什么区别，但是…他呆呆望着房梁，也许这样就可以对自己说，其实师尊只是睡着了。
　　他不愿再想，转身把自己缩成一团，怀中紧紧捧着那枚青玉短笛。
　　躺了许久他还是毫无睡意，干脆睁着眼睛环视着空荡的房间，今夜月光很好，房间里所有摆设都清晰可见。
　　这些东西都是他亲自重新布置，所有东西明明都当年被他毁掉的落梅苑一模一样。
　　可是…他现在突然觉得这里陌生又空旷，窗柩外的月光都让他冷到不知所措。
　　他看着怀中布有裂纹的青玉短笛，哑着嗓子道，“…师尊…我…”开口艰涩，一句话尚未说完，热泪便滴落在了短笛上。
　　青玉在泪水浸染下显得格外莹润，上面的裂纹便也格外清晰。阮宁安不忍再看，将短笛拢在怀中后蜷缩起来闭上眼睛，只是片刻后仍有晶莹液体从他紧闭的双眼里不断流出。
　　窗外月色如水，在室内投下一地洁白。如水月光照在阮宁安散了一床的墨发上，照在沉默不言的山川草木里，也照在浩瀚天地中灯火阑珊的千家万户中。

第一百六十章    尾声
　　璇玑在地府找到阮宁安时曾设想过他会被地府的怨气反噬，却没想到他已经被反噬到了这种地步。
　　眼前的人面色憔悴，形容枯槁。一双空茫的眼睛毫无神采的看着奈何桥。
　　他抱剑缩着坐在奈何桥边，惨白的唇边有一丝新鲜血迹。若不是他怀中那把剑正是玉华送他的那把玄冥剑，璇玑真是不敢将眼前这个行将就木的人和曾经那个嗜血成性的阮宁安重叠在一起。
　　冥界的怨气太过深重，璇玑刚来便察觉身体不适。她并不欲在此多待，于是走向阮宁安单枪直入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阮宁安像是并不在意她说什么，依旧一动不动看着奈何桥。
　　璇玑吸了口气，一字一顿道，“我找到了子清一抹残魂。”
　　“…你说什么？”阮宁安猛然回过头来，踉踉跄跄站起身来，不敢相信她话里的内容般握着璇玑的肩膀又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璇玑被阮宁安过大的手劲捏得皱了皱眉，“先听我说完。他的魂魄受损严重，残魂也虚弱到随时会消散，我寻找了数百年的稳固神魂之法才保住这缕残魂，只可惜…”
　　她看了眼闪烁着热切希望的阮宁安，略带不忍道，“只可惜…即使有机会能转世，他也必定异于常人，也许永远只能达到三岁小儿的水平。”
　　阮宁安眼里期翼光芒丝毫未减，整个人因璇玑这番话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神采。他仿佛一个毛头少年般手足无措道，“…我…我能看看师尊的残魂吗…”
　　璇玑轻叹着，递给他一个锁灵囊，锁灵囊里一缕残魂的气息时有时无，“…好自为之。”
　　……………
　　越城      暖春三月
　　临街而建的朱红色大宅巍峨气派，门口摆放的两个石狮子更是威武霸气。
　　然而人们路过都这家大宅都要摇头叹惋，“这许府多好的大善人呐，年年布粥行善。却偏偏许夫人毫无所出，这许家三代单传眼看就要断了香火了，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嘿，竟是个傻的。”“谁说不是呢，许夫人又是求神拜佛又是吃斋念素，可算求到了儿子，结果这儿子是个傻子…”又有人不赞同说，“也是合该那傻子命好，哪怕是傻的也能锦衣玉袍前呼后拥，再看看咱们，嗨…”“……”
　　几个人心满意足地高谈阔论一番，津津有味地散去了。
　　这样的场景每几日就会上演一次，许府的下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出去给少爷采买糕点的嬷嬷回来时正好听到那些人的嘴碎，却连个白眼都懒得翻一个，拎着油纸包好的糕点大步踏进了门槛。
　　她入府后十分熟稔地一路左拐右拐，在踏进最后一个月亮门后终于停下脚步。
　　苑中阳光正好，才是春日这里便花团锦簇了。
　　穿着锦衣的小少爷乖乖正趴在高大梨树下的石桌上练字，洁白落花纷纷扬扬，在石桌上覆了薄薄一层花瓣。
　　嬷嬷左看右看附近没有下人伺候，忍不住扬声责怪道“一群惫懒的东西，欺负小少爷不会告状便不侯着伺候了吗？小少爷要是有了三长两短，你们一个两个都给我吃不了兜着走…”
　　小少爷听到了她的动静，立刻扔下了手中毛笔，伸着被墨水染得一片乌黑的手臂对老嬷嬷撒娇，“李嬷嬷…抱…”
　　小少爷长得瓷娃娃般，乌黑晶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李嬷嬷，李嬷嬷的心登时都要化了。
　　但想起老爷和夫人的叮嘱，嬷嬷立刻收起笑容上前检查了一下小少爷写得歪七八扭的字，叹了口气后苦口婆心数落道，“少爷，你都十多岁了，书法练成这样让别人看到笑不笑话…”
　　小少爷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指着她手中的糕点，“…先吃糕点…”
　　嬷嬷铁了心不给他，“少爷，夫人交代了，你今日要是练不满十张字帖，这些糕点就不能给你吃。”
　　小少爷瘪着嘴，瘪着瘪着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李嬷嬷最受不了小少爷的哭声，赶紧把刚买的糕点递给小少爷，然而小少爷气狠了，赌气般一把掀翻了所有糕点。
　　他边装模装样抹眼泪边呜咽道，“你们都欺负我，你们都嫌我笨，坏人…呜呜呜呜…”
　　眼看小少爷哭声越来越大，大有永不停歇之势，李嬷嬷心急火燎地去请夫人出面了，她走得匆忙，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家少爷是在干打雷不下雨。
　　李嬷嬷一走，小少爷立刻放下了挡在眼睛上的手臂，伸长脖子确定李嬷嬷已经走了之后，他赶紧蹲在地上去拆那盒尚未开封的糕点。
　　桂花糕，绿豆糕，枣泥糕。待他心满意足地一口气吃掉三块糕点后，终于心满意足地揉了揉肚子。
　　而后端端正正坐在桌子上重新练字，却听身后突然有一道压抑的颤抖声音道，“…师尊…是你么…”
　　那声音很小心翼翼，似乎怕声音略大一点便会把自己吓跑。
　　小少爷回过头来，认真道，“我不叫师尊，我叫许时卿。”
　　他这一回头才看到身后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了个男人。这男人一袭玄衣，身形颀长容貌俊美，只是面色有些苍白。
　　他看见这人脸上是历经沧桑又带着温柔的笑意，他从这人漆黑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啪地一声，自己的倒影化为晶莹从他的眼眶里滴落下来。
　　那人仿佛是倦鸟找到了归林，旅人回到了故乡般对自己轻声珍重道，“…我终于，找到你了。”
　　许时卿静静看着这个人的脸，不知为何竟怔然落下泪来。
　　一阵暖风起，梨花刹时纷扬如雪。簌簌花瓣落在两人中间，仿佛下了场无声春雪。
　　两人依旧无声对望，仿佛时间静止，此刻便是世界尽头。
　　春风依旧未停，他调皮地翻动许时卿的字帖，字帖被哗啦啦掀过去几页，最终露出一句许时卿练得歪歪扭扭的诗。
　　最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番外    桃花依旧笑春风
　　柳绵城虽说是个城，但荒凉程度却连富庶之地的村庄都不如。
　　教书先生站在在漏雨的破瓦房学堂里，正抑扬顿挫地对他面前这群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的学生们讲话，“你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勾栏瓦肆杂技表演，上京百姓全都习以为常了，路上的人们都穿着绫罗绸缎，街上都是吆喝声，卖糖葫芦的卖混沌的，什么小吃都有…”
　　张着嘴巴呆呆听先生讲话的学生们，听到此处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不约而同地揉着因听了一上午课而咕咕作响的肚子。
　　先生仍在激情澎湃，“上京是个很富庶繁华的地方，大家只有努力读书才能在科举考试中出人头地，从此改写自己的命运…”
　　“诶！”李萍儿右侧的一个女孩拿胳膊肘捅了捅李萍儿，“萍儿姐，这上京真的有这么好吗？我好好读书，长大之后也能去看看吗？”
　　李萍儿不以为然道，“鲁老头说的你也信？要是真这么容易能去上京，他怎么还留在这里教书？”
　　女孩儿歪着脑袋想了一会，揉了揉枯黄的头发挽着的双丫髻，“鲁先生妻子儿女都在这里，他不愿去上京也可能…是鲁先生舍不得柳绵城呢？”
　　李萍儿看了眼鲁老头说道激动处快要抖到天上去的长胡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对那女孩说，“郭青青，你看那鲁老头的兴奋劲儿，像是舍不得柳绵城的模样？”
　　郭青青闻言也看了眼鲁先生，诚实地摇了摇头。随后她小小地沮丧了一会，但再抬起眼时一双乌黑晶莹的眼睛里又满是向往神色，“萍儿姐，你说我要是生在京城多好，每天都能穿绫罗绸缎，还有吃不完的糖人。萍儿姐你不想去看看吗？”
　　李萍儿托着腮帮子道，“不想，我觉得柳绵城挺好的。”
　　郭青青叹了口气，也学她托着腮帮子，“好什么好，一年到头我们连白馒头都吃不上几次呢。真羡慕生在京城的小孩，——诶对了，听我哥说其实柳绵城以前也很繁华的，只是后来匈奴来犯，柳绵城经历战火纷飞民不聊生之后就一蹶不振了…”
　　李萍儿心不在焉地听着郭青青的话，心中却在暗暗思忖着自己的事。
　　她再过几日就过满十三岁生辰了， 算命先生曾说她八字轻，注定活不过十三岁。她娘听得胆战心惊，终日以泪洗面，担惊受怕之余她父母没少去各个寺庙里烧香拜佛，拜了许多年后再找算命先生测，还是一样的结果。
　　李家香火绵薄，至今只得了她这一个女儿，父母自然将她的命看得比天重要。
　　最近她十三岁生辰将过，然而依旧生龙活虎活蹦乱跳，于是她开始从心底觉得是父母太过小题大做了些。毕竟她从出生到今日为止，一向身体健康，连发热咳嗽之类的小病都没有生过。
　　中午散学回家，进门时母亲照例拿了艾叶沾了柚水给她净了手，李萍儿都乖乖照做了，然而李母脸上却愈发忧愁，“唉，萍儿都已经长这么大了，你十三岁生辰都快到了啊…”
　　李萍儿软着嗓子宽慰道，“娘亲不要担忧，看萍儿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定是那算命的骗您呢。”
　　李母望着懂事的女儿，几乎是瞬间红了眼眶。
　　李萍儿她爹李玟哲给瘸了腿的饭桌垫完半块平坦石头回头打断道，“孩子她娘，孩子还好好的你瞎哭个什么。快来吃饭吧。”
　　李萍儿也拉着李母的手往饭桌处走，“娘，先吃饱饭才有力气担心女儿嘛。”
　　说是吃饭，饭桌上的饭菜倒是粗糙得狠，粗面馒头，一碗野菜，还有三碗杂粮粥。
　　但李萍儿依旧吃得津津有味。
　　反倒是李母看着李萍儿尚且稚嫩的脸庞，如鲠在喉，眼前的东西也让她难以下咽起来。
　　李玟哲看李母心情不好，便扯开话题问李萍儿道，“萍儿，今日先生新教了你什么？”
　　李萍儿也有意逗李母开心，便扬着声音一片天真道，“先生说上京很繁华，有许多我们没有见过的东西。郭青青说咱们柳绵城以前也很繁华，那咱们去以前的柳绵阳不是就等于去了上京嘛？那这么说来咱们不就都是上京百姓了吗？”
　　李萍儿的童言无忌成功让李母破涕而笑，李母点了点她额头，“你这小脑袋瓜啊。”
　　李玟哲也轻轻笑了几声，笑完后却正色道，“其实柳绵城以前，的确是很繁华的。”
　　李萍儿歪着脑袋看着他，又听李玟哲缓缓讲起了往事，“柳绵城偏远，常与临近的边陲小国做买卖，一来二去自然繁华。只是后来匈奴起了异心，狼烟四起时局动乱，柳绵城也成了第一个被牵累的地方。”
　　李萍儿略带好奇道，“爹，战乱时爷爷是不是也参与了？爷爷还和他的同袍还用了空城计，最后牺牲自己才撑到朝廷援兵来。”
　　李玟哲奇道，“我从未和你讲过，你如何得知？”
　　李萍儿尚未回答，便听李母笑着对李玟哲嗔骂道，“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萍儿喜欢读那些兵法你不知道吗？连严老头都夸她有天赋，是个行军打仗的好面子呢。”
　　严老头年逾古稀，是经历战乱后的唯一幸存者，他那里有不少兵书。
　　李玟哲应了两声，而后对李萍儿正色训道，“切勿玩物丧志，少研究什么兵书计谋，哪有女孩子整日舞刀弄枪的？好好读书才是正途。”
　　李萍儿表面上乖乖受训，背地里却悄悄吐了吐舌头。
　　吃过午饭，她照例偷偷溜去了严老头那处和他一起讨论兵法。
　　院中的一棵桃花已有了满树粉色花苞，星星点点的粉嫩花苞煞是惹人喜爱。但再好看的东西也留不住贪玩孩子的脚步。
　　李萍儿看都没顾上看桃花一眼，一阵风似的溜出了门外。
　　任谁都想不到，她出去时生龙活虎，回来时睡了一觉却高烧不退。
　　李母看着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李萍儿心急如焚，一连请了好几个大夫，每个大夫都说这只是简单的风寒，开了药喝下去后却怎么都不见起色。
　　李家本就捉襟见肘，李萍儿这一病更是如山倒般，将这尚能勉强度日的家彻底压了个粉碎。
　　李母最后实在被逼无法，将希望寄托在了神佛身上。她出去拜佛烧香更勤了些，每次跪拜时都虔诚许愿李萍儿的烧能退下去，但奇迹始终没有发生。
　　又过了几日，李萍儿已经开始烧的意识模糊起来，她在浑身酸软中甚至模模糊糊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
　　忽有一日，半梦半醒间，她似乎被一双柔软的手触碰到了脸颊。那双手细腻温热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在鼻翼中带来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气。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她身边有一个模模糊糊的面孔，即使她已经烧的有些糊涂了，只看到眼前之人的大致轮廓，但直觉告诉她眼前人定是极美的。
　　她用烧得几近干哑的嗓音断断续续道，“…你，…你是谁？”
　　抚在她脸颊上的手猛得一顿，而后手心像是血液凝滞般变得冰凉。
　　她是谁？为何…会这么大反应？
　　然而李萍儿并未来得及听到来人的回话，意识便又陷入了昏迷。
　　待她再醒来时高烧终退，与此同时她十三岁的生辰也在昏睡中熬了过去。
　　李母激动地喜极而泣，李玟哲也大笑着叹道苍天有眼。
　　柳绵城东头的算命瞎子听说后不信邪地又来算了一卦，测完后敲着竹竿探路，喃喃自语着走开了，“奇怪啊，这是怎么回事，命格…她的命线明明断了的，明明断了的，怎么还会活着…”
　　比起算命瞎子的百思不得其解，李家父母的大喜过望，李萍儿倒是显得淡定许多，她问李玟哲，“爹，我发烧的时候是不是有一个美人姐姐来看过我？”
　　李玟哲应道，“是有。她与她兄长是云游道人，你的病就是她看好的。”
　　李萍儿十分遗憾道，“那她现在去哪里了呢？”
　　李玟哲道，“这…应该是继续云游了吧？”
　　李萍儿闻言十分惆怅，她有种奇怪的预感，她觉得自己对那个姐姐而言是很特殊的。可惜她始终没能看清美人姐姐的脸，以后便是遇到了想必也定是认不出来的。
　　就在李萍儿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个桃花香味的姐姐时，那位姐姐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了。
　　彼时狂风大作风雨如瀑，窗外闪电交加，忽明忽暗的房间中，一道水蓝色衣裙的窈窕女子突然出现在自己房屋中。
　　李萍儿看着眼前这突然出现的人，并不惊慌失措，“你是为我治病的美人姐姐吗？”
　　那人看向她的表情明显一怔，“你怎么知道？”
　　李萍儿弯着眼睛，略带狡黠道，“我就是知道，你是院子里的桃花仙子吧？”
　　那女子弯腰撑着膝盖看着她，眼神是一种复杂的温柔，她问，“你怎么又知道？”
　　李萍儿十分孩子气地扬了扬下巴，她略带得意道，“你身上有桃花香气。你救我的时候我就闻到了。”
　　女子微笑道，“小萍儿真聪明，我叫璇玑，能来你这儿躲躲雨吗。”
　　李萍儿先是呆了一呆，“…仙子姐姐，你真好看。”
　　璇玑一愣，继而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回过神的李萍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她佯装无事发生地拍了拍自己的床褥，“仙子姐姐待多久都可以哦。”

番外   桃花依旧笑春风〔二〕
　　不知何时起，李萍儿比谁都对院中的那棵老桃树上心。
　　不但浇水施肥捉害虫之类的事总是自己亲力亲为，甚至在出门时也要特地跑到桃树旁告诉她一声自己要出去玩了。
　　李母担心坏了，还以为这孩子魔怔了。但细细观察后发现李萍儿除了对这棵树格外关注些后倒也没有什么行为异常才放下心来。
　　一日亥时，李萍儿本在房中温习功课，窗柩处的风突然大了许多，将李萍儿桌案旁的油灯吹得明明灭灭。
　　她抬头看了眼窗外，本是天色已暗，然而却能远远看到南方雷光电闪，将乌黑的天空染得时明时暗。
　　暴雨将至，李萍儿心中焦急，放下功课便小跑到了院中的桃树旁，她着急道，“仙子姐姐，你这么久都不理我，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满树茂密桃叶随风簌簌晃动。
　　李萍儿咬了咬唇，又重复着不知道多少遍的歉意，“我爹娘也是太关心我，前段时间他们总以为我因为你中邪了，所以商量着要把你砍掉…我从学堂回来时爹已经砍下了你一小段枝丫了…”
　　说到此处，她低声啜泣起来，“我知道你肯定很疼，都是我不好…你别伤心，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了，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回答她的只有逐渐逼近的滚滚雷声，李萍儿擦了把眼睛又急道，“你不是最怕打雷下雨了吗，一会就要打雷了，你先随我进屋好不好…”
　　豆大的雨滴哗啦落下，在潮热的地面带起腥湿的泥土味，天空又响起一道惊雷，突兀闪电照亮了寂静残破的小院。
　　李萍儿看着面前毫无反应的桃树，下定了决心般固执道，“仙子姐姐，你若还是不肯原谅我，那我便陪你一起淋雨。”
　　说罢她干脆取出自己的蓑衣往身上一披，开始跟眼前沉默不语的桃树大眼瞪小眼。
　　“小萍儿，你是准备再将自己淋发烧吗？”一道略带笑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李萍儿既惊且喜地回头去看，一瞬间眼睛都亮了起来，“仙子姐姐？！”
　　回到房间后，李萍儿的笑容全都转变成了担忧。她满脸忧愁地看着璇玑苍白的脸色，以及璇玑微微咳嗽时嘴角露出的一线血迹，没等璇玑开口说话，她的眼眶便先红了起来，“…仙子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璇玑浑不在意般轻笑道，“无事，前几日不小心被天雷劈伤，可能要静修一段时间了。”
　　她说得虽然轻巧，但她知道这些并不是自己说得那么容易。
　　她为了给紫云续命，私自更改命格，天雷加身后心脉受损，若不及时闭关修炼定将有性命之危。
　　李萍儿显然对璇玑的伤并不十分放心，她犹豫道，“…仙子姐姐，你真的没事吗，可你看上去…”
　　璇玑笑着伸手捏了捏李萍儿的脸颊，“马上都要及笄了，还不开心点？”
　　李萍儿揉了揉自己的发烫的脸，只觉自己的脸颊被璇玑轻轻一碰，鼻翼间也沾染了那若有若无的桃花香。她红着脸嗫嚅道，“仙子姐姐，你怎么知道…”
　　璇玑拿出一根发簪，轻轻簪在少女乌黑的长发上，“我日后将要闭关，便提前祝你笄礼快乐了。”
　　李萍儿听了她的话有些不安道，“…那…仙子姐姐，我还能再看到你吗…我以后怎么找到…”
　　她的话刚说了一半，便睁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地呆愣在原地。
　　李萍儿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向她缓缓靠近的一张美人面。
　　那美人闭着眼睛，垂下的纤长睫毛轻轻颤动，因受伤而略显苍白的唇畔在她脸颊让轻柔一吻。
　　烛光明灭，雷电攒动。
　　然而在李萍儿眼中此刻万物沉寂，只有眼前那张带着桃花香的脸。
　　李萍儿回过神后，脸颊轰地一声红了个透彻，然而未等她结结巴巴说句什么表达一下现在的心情，便见面前的人已经不知何时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李萍儿想起刚才璇玑说的话，对着空茫的房间手足无措起来，“…仙子姐姐？”
　　空荡的房间里从四面八方传来一句带笑的轻语，“小萍儿，姐姐要闭关养伤了。你乖乖听话，十年以后的生辰，我会来找你哦。”
　　最后一个尾音消散在房间后，一切便如璇玑从未出现过般重归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昙花一梦。
　　李萍儿仿佛为了验证般赶紧伸手触上了自己的发，她从发间拔下一根桃花簪。
　　那簪子粗看下是根其貌不扬的木簪，然再看便能不能发现这根簪子的乾坤。只见簪尾处刻着的一束桃花形态各异，花朵含苞盛放皆有之，含苞待放者我见犹怜，盛放怒开者争妍夺艳，十足十的惟妙惟肖。
　　李萍儿打量后爱不释手地将簪子抱在怀中蹭了蹭，不知怎么又想起仙子姐姐那形状优美的唇贴在自己脸颊上软凉的触感，登时又脸红耳热起来。
　　她抱着簪子喃喃自语道，“十年么，我会等你的。”
　　……………
　　李萍儿没能如愿安稳等璇玑十年。
　　她及笈三月后，突生变故，匈奴来犯。
　　她爷爷和她父亲，两辈子的年轻人都毁在匈奴人手中。
　　匈奴来侵那日，春光正好，阳光明媚。院中的桃树又开满粉嫩花朵。
　　然而有备而来的滚滚铁骑将一切春光化为齑粉。匈奴人毫无预兆地踏平了柳绵城，数千百姓被屠，李萍儿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父母朋友街邻全都死在那场战火中。
　　匈奴不是中原，没有优待战俘的习俗。在匈奴狰狞的笑意中，他们把所有俘虏绑起来，用一把滔天火光将柳绵城烧成了灰烬，那些匈奴人猩红的眼睛里闪着兴奋得意的光，“征服上京！征服上京！”
　　严老头拼死才将李萍儿护出了城，“萍儿！逃出去，要为我们报仇！”
　　李萍儿骑在颠簸逃命的快马上，听见严老头冲破天际的苍凉哀吼声。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匈奴得意地把所有人踩在脚下，也看到倒在火光里人们绝望又无力的脸。
　　她其实认识里面的很多人，总是怕她过不过十三岁而担惊受怕的父母，讲课总能使人昏昏欲睡的鲁老头，那个向往上京的郭青青，街头算命的瞎子，还有…院中那棵满树灿烂却逐渐被火光吞没的桃树。
　　她来不及看清所有人的表情，严老头亲手喂养的战马已经驮着她在呼啸的风声过穿驰而过了。
　　………………
　　李萍儿是上京的一个神话。
　　十五岁征战，仅用两年时间便平反了在柳绵城作乱的匈奴。
　　她虽是女子之身，骁勇善战足智多谋却一点也不逊色给男子，十七岁便成了当今最年轻的将军。
　　待柳绵城匈奴之乱平反后，她并未打算对匈奴善罢甘休，而是请命率军一路南下，誓要与匈奴激战到底。
　　她也确实做到了，一身刀剑伤换来了二十二岁便攻下匈奴周边大大小小数十个国家的荣誉。
　　匈奴对她闻风丧胆，臣民对她心悦诚服。
　　然而这位年轻将军取得如此辉煌成就后却并没有多少快乐，她仿佛是天生的铁血战士般无时无刻都在紧绷着面孔，除了讨伐匈奴胜利时，从未有人见她扬起过嘴角。
　　但今日，将军身边的信兵却再三揉了揉眼睛，看到眼前仍是含笑的将军后一度怀疑自己是否花了眼。
　　那向来不言苟笑的将军，正在月光下凝望着一只不起眼的簪子。
　　她的神色是少见的温柔，饱受风沙摧残而格外英气的脸庞居然罕见有了女儿家的娇羞，她看到自己的信兵来打断自己的睹物思人也没生气，而是摩挲着手中簪子轻声道，“邹游，你说我能活到二十五岁吗？”
　　名唤邹游的信兵立刻挺直身板回答道，“将军您有勇有谋，明日一战必定大获全胜拿下那匈奴首级，您不必担心，定能长命百岁！”
　　明日背水一战凶险至极。若成则永绝匈奴之患，若不成则名留史册枯骨埋沙。
　　李萍儿爽朗笑着，拍了拍邹游的肩膀，“好小子，快去休息吧。”
　　待邹游退下后，李萍儿又细细摩挲起那根木簪。
　　她在皎洁月光下细数木簪纹路，不知是对手中木簪还是对天上这轮空茫月色喃喃道，“我要长命百岁干什么，二十五岁就够了。”
　　………………
　　风沙肆虐，大漠无边，遥遥天际有几只秃鹫在空中盘旋。
　　地面上一望无际的金黄沙砾中空无一物，只有烈风在枯死的植物上刮个不停，干燥溯风吹过贫瘠的土壤，吹过正激烈厮杀的将士们。
　　刀剑争鸣，战马嘶吼。无数道鲜血喷洒在干燥沙砾中，转瞬又渗透在层层沙砾下，将金黄色的沙砾染成猩红色。
　　战鼓擂动，万箭齐发，金戈铁马声整日未绝。
　　残阳如血时，击打了一天的战鼓声才终于弱了下去，匈奴难成大局，战局隐隐有了停歇之势，将士们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些许。
　　然而转瞬又被邹游凄厉的嗓音重新提了起来，“——将军！！”
　　听到这道声音后，或染血或染沙的面孔都循声望了过去，她们那位犹如神话般存在的女将军不负众望，一剑砍下了匈奴首领的首级。
　　然而与此同时，她的胸口也被匈奴首领横刀贯穿了心肺，泛着冷光的软甲被她不断溢出的鲜血濡湿。
　　她站了许久才仰躺倒在遍地黄沙中，然而并不见她神色多么痛苦，她望着被夕阳染成霞红色的天空，染血的嘴角缓缓勾出一抹笑。
　　她从这霞红色的天空看到已故之人的熟悉面孔一张张在天空浮现出来，她想起严老头临死前让她帮他们报仇，她也算大仇得报。如今匈奴已灭，再不会有百姓受战乱之苦了，愿…逝者安息。
　　而后所有人的面孔又逐渐淡去，漫天霞红变成了那一树灿烂桃花。
　　李萍儿费力地用带血的手指从怀里探出那根桃木簪，她有气无力地又一遍轻轻摩挲着手中光滑木簪。
　　手中的簪子被她握在手里，因染了她的血，簪尾处的桃花便愈发鲜艳夺目栩栩如生，她苦笑道，“…说好的十年，我恐怕…要失约了。”
　　她的信兵都慌张聚集过来，将她扶起来一叠声询问她的伤势。
　　她努力想看清那些同她一起并肩作战的脸，可惜她又冷又累，实在没力气回答他们了。
　　半梦半醒间，她闻到了若有若无的桃花香，她看到人群不远处有道朝思暮想的熟悉身影正遥遥看着她，她不知是真是幻，却知道那人定是流着泪的，“…别哭…我等你，来生早点找我啊…”
　　尾音越来越轻，她终于失去了所有力气，握着簪子的手无力地垂下。
　　然而鼻翼中那点桃花香，却让她安然陷入沉睡，睡梦中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微笑。

番外    此时相望不相闻
　　安羽从离开门派至今日起，已在人间寻觅百年。
　　她至今仍记得，离开南华派的第一个年头，她回了安府。
　　她已经好几年没回家了，比起上次相见，父亲安若承的身体明显大不如前，如今竟是坐在轮椅上的。
　　母亲解释说他不小心摔了一跤，大夫说他摔断了骨头，如今只能坐在轮椅上了。
　　安羽缓缓蹲在安父跟前，将脸贴在坐在轮椅上的安若承那两条毫无知觉的腿上，一时间百感交集悲从中来，忍不住红着眼眶道，“…爹…”
　　安父不愿意看她为此事难过，便柔声宽慰道，“阿羽，别看爹不能走路了，爹如今反倒是惬意得很呢。”
　　安羽不解地看着安若承，便听安若承笑道，“如今大小事务都交给你哥哥全权负责，爹忙了大半辈子总算落了个松快。况且…”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扶住他轮椅的风韵犹存妇人，“你娘享受了大半辈子被人伺候的生活，如今却因我亲自担起了粗使丫鬟的职责，这可不是谁都能享有的殊荣啊。”
　　安羽又被安若承安慰之后终于破涕为笑，安母却对自家相公的老没正形又羞又臊，他低头对安若承嗔道，“女儿和儿媳妇都在，你身为长辈像个什么样子呀。”
　　听了母亲的话，安羽这才注意到面前一直含笑看着她的一位温婉女子，这女子气质柔和，一看便是大家闺秀气度。
　　安羽对她这位嫂子十分满意，便忍不住嘴甜道，“这位便是同我哥定了娃娃亲的嫂子吧？得亏我爹娘下手早，不然如今这么好看的嫂子哪轮得到我哥娶回家啊。”
　　嫂子被她逗得掩袖轻笑，而后轻拉住她的手嘘寒问暖，“阿羽，你哥哥总跟我念叨你，他说上次你好不容易回家，却因为去做生意没来得及见你一面，不知下次相见是何时。他实在是遗憾得紧，如今你可算是又回来了。”
　　安羽看着一提起她兄长便满脸娇羞的嫂子，揶揄打趣道，“先别光顾着说我了，看嫂嫂的气色便知你与哥哥定是伉俪情深举案齐眉的了，只是不知我爹娘何时才能报上孙子呢？”
　　她嫂子被她揶揄的满脸通红，嗔怒地扭头对安若承软着嗓子告状，“阿公，您看看您的女儿呢。”
　　安若承捋着胡子笑着训斥安羽道，“阿羽，你的伶牙俐齿可不能用在你嫂子身上，当心你哥哥回来训你。”
　　安羽闻言皱着鼻子不满地腹诽道，“哥哥若真的训斥我，分明就是有了媳妇忘了妹妹嘛！”
　　她这一番泼皮话把家里所有人都逗乐了。
　　其乐融融间，只听一道略带笑意的声音道，“哟，多年未见，阿羽这牙尖嘴利倒是一点未变啊。”
　　安羽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些许，回头看向正踏门而入的人，那人一位身材高瘦的男子，此刻从门口缓缓走过来。男子穿着宝蓝色长袍，然而儒雅衣衫并没有给他带来随和的气质，他面部五官端正且带着不苟言笑的严肃味道。
　　然而这位看上去寡言严厉的人，此刻嘴角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笑意，他憋着笑故作严肃地把剩下的话补完，“如今胆敢如此胡说八道欺负你嫂子，是我太久没罚你跪祠堂了吗？”
　　不说还好，一听到这个安羽立刻就头痛不已，小时候她调皮捣蛋，父亲忙于生意对她疏于管教，母亲又心疼她总下不去手斥责。
　　比她大八岁的哥哥安觅鸣便肩负了严父高师的重责，诗经检查背诵，不合格便被罚跪祠堂；每每她调皮捣蛋，被邻里告状便被罚跪祠堂；就连掏个鸟窝从树上摔下来都要跪祠堂。
　　总之在安羽去南华派修练之前，祠堂绝对是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安羽一想起自己跪祠堂的痛苦回忆，便苦着脸对安觅鸣撒娇，“哥～你都这么久没见到我了，忍心人家刚一到家你就罚你可爱的妹妹跪祠堂吗？”
　　安羽眨巴眨巴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安觅鸣，水灵灵的杏眼里都是讨好求饶之意。
　　安觅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无奈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瓜，“自然是不忍心的，走吧，先去用饭。”
　　晚宴过后，安觅鸣便差人点燃了提前准备好的盛大烟火。
　　安羽从小到大是最喜欢看这个的，更何况这是她家人的一番心意，于是她心中愈发柔软，神色柔和地托腮看着黑沉的天空被一道道烟火染亮。
　　流光溢彩的烟花鳞次栉比在漆黑夜幕中炸响，宛若一条璀璨星河。
　　耳边是举家团聚，她哥哥和嫂子正在凉亭下勾着小手说着悄悄话，她母亲正边剥橘子边跟轮椅上的安若承说话。
　　安羽看着天空绚烂的烟火忽然有一瞬间失了神，明明是很团圆欢乐的气氛，她却突然有些不合时宜的怅然若失。
　　她只是突然透过摧残烟火突然想到一个少年傻里傻气的笑容，想到这个少年曾为她挡下炸开的烟花，最后弄伤了自己的手臂。
　　那个满眼都是自己的少年啊，现在又到哪里去了呢？
　　“阿羽。”母亲柔声将她的思绪唤回来，“快吃橘子。”
　　被细细除了白色丝珞的橘子整齐摆放在白瓷果盘里，安羽接下橘子后语气轻快地对安母道了谢。
　　然而安母走后，她却盯着那盘橘子怔然若失，“从前，…师兄也总是把橘子剥好给我吃的。”
　　……………
　　安羽没有在安府停留太久，她遍游人间去找心上人的转世。
　　每隔几年她还是会回安府一趟，有时候是三年，有时候是五年，但每次回安府歇一歇之后，她常年游荡而疲惫不堪的内心都会变得又重新充满力量。
　　每次回家安府都会有不大不小的新变化，比如这次回到家，她惊喜发现嫂子给她新添了个小侄子。
　　她喜不自胜地抱着刚两个月大的小娃娃逗弄，小家伙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胖乎乎的小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伸手去抓她腕上的银色铃铛。
　　“哥，小侄子叫什么名字啊。”安羽边逗小家伙边问坐在一旁正低头喝茶的安觅鸣。
　　安觅鸣闻言轻笑道，“安惜越。”
　　安羽想了一会，立刻哑然失笑，“我的哥哥啊，可真有你的，嫂子不就叫静越嘛。这惜越惜越，惜的是哪个越啊？”
　　安觅鸣不置可否依旧低头品茗，安羽也没指望她哥回答她，径自笑了会便继续低头逗她的小侄子了，没想到小家伙对她手腕上的银色铃铛十分感兴趣，竟是攥着怎么也不肯松手了。
　　安羽轻拽了铃铛几次，也实在没能从小家伙手里拽出来，只得软声哄道，“小家伙，你要什么姑姑都能给你，就这个铃铛真是不行。别怪姑姑小气，姑姑全指望它跟你姑父相认呢。”
　　她本是在跟怀中襁褓小儿天马行空地说话，却不知这番话触动了安觅鸣的哪根神经，安觅鸣的脸色一下子差了起来。
　　他沉着脸，将手中喝了一半的茶杯猛地放下，顾不得四溢的茶水便挥手召来奶娘将小少爷抱下去了。
　　安羽对安觅鸣的做法不解其意，“哥你干嘛啊，我还没有跟小侄子玩够呢。”
　　安觅鸣皱眉看着她，一言不发。
　　安羽被他看得发怵，有些心虚地揉了揉鼻子，“哥，有话直说不行嘛，你这模样看着怪吓人的。”
　　安觅鸣长叹一口气，“安羽，我问你，你都找那个人找了多久了？”
　　安羽似乎已经知道她哥的下句话要说些什么内容了，便立刻抢先斩钉截铁道，“我不管，只要我不停地找下去，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他的。”
　　“荒唐！”安觅鸣怒气冲冲一拍桌案，案上刚稳定下来的半杯茶水又被震动的桌面荡出层层水纹，“你已经找了他整整六年了，只为了一件希望极其渺茫甚至不可能成功的事？我问你，人生有多少个六年够你挥霍？！”
　　安羽哽着脖子道，“我是修仙之人，我的时间就是充裕！”
　　“你！”安觅鸣气得站起来满脸怒容地朝她走近了几步，待走近看到安羽眼中蓄满的泪水又不自觉软了语气，“你不为你自己想想，也该为父母考虑一下。他们一年不如一年，总想看儿女承欢膝下的。以前你在南华派修炼，本该斩断世俗尘缘，他们便也断了这个念头。只是…”
　　他看着安羽，语气轻柔又平静，然而话中的冷酷残忍却是无法避免的事实，“只是你如今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转世之人，还要执意弃你的家人于不顾吗？你已经丢下他们六年了，还不够吗？你有很多个六年，可是他们…”
　　安觅鸣摇了摇头，转了话头，“更何况你每次出远门，父母还有你嫂子都为你担惊受怕提心吊胆，生怕你一个女孩子遇到什么危险应付不来，一定要出去做什么呢，安府再怎么说…也总归是你的家，哪有有家不回的道理。”
　　安羽眼中的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然后被温暖的指腹轻轻擦掉，她透过泪眼朦胧看到一向对她词严厉色的兄长此刻满是别扭的示好之意，“…别再找那个什么人的转世了…留在家里吧，哥一定给你物色个比他还好的人家。”
　　安羽眨巴眨巴憋回眼泪，委屈又倔强道，“不行…我不要别的什么人，我就要他…这世上没有人…比他待我更好了。”
　　安觅鸣听见她说什么后，气得当即倒吸一口凉气，眼看他又要对妹妹严加管教时，她嫂子王静越适时进屋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她对安觅鸣柔声道，“相公，奴家许久未见阿羽，有些悄悄话想对阿羽说。”
　　她这温言软语一撒娇，安觅鸣哪儿还有脾气。于是安觅鸣只得哑声熄了火，拂袖离开前还不忘恨铁不成钢回头对不争气的妹妹敲打道，“你自己好好想想清楚！”

番外    此时相望不相闻〔二〕
　　待安觅鸣退出去后，王静越并未同安觅鸣一样劝说安羽留在安府，只是揉了揉安羽的头柔声笑道，“阿羽，你这几年在人间又去了哪些有趣的地方？经历了哪些有趣的事？嫂子想听，能不能跟嫂子讲讲？”
　　安羽听她嫂子这么说顿时一扫不快，眉飞色舞地对王静越讲起那些江湖事，“嫂子，我途经南方时路过一处山村，那里的人们看病不找大夫，他们只信巫医。他们每年还会向信奉的巫医献祭两对童男童女。我听到此处觉得十分奇怪，调查之后才发现原来那些巫医竟是蛰伏于此的魔修，博取村民的信任以便助己修炼，后来我拔剑便把那些魔修都清理干净了……”
　　王静越面色紧张地听安羽把这个有惊无险的故事讲完后，提着的一口气终于舒了出来。而后她便忍不住点了点她的额头，略带斥责道，“下次若再动手应先想想清楚，…你就一个人，以一敌百，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不许再以身涉险的听到没有？”
　　额头被王静越纤纤玉指轻轻触碰，安羽咧嘴笑了笑，她闻到王静越抬手间袖中染发出的淡淡檀香。那是很温暖的味道，恬静香味让她清晰意识到自己已经远离尘世颠簸，此刻身处于安定故乡。
　　王静越看安羽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话，只得无奈叹了口气，“你要是再不听话，我就不管你啦，让你哥哥好好管教你吧。”
　　安羽闻言立刻抱住王静越的胳膊轻蹭，“好嫂嫂，别嘛别嘛，你也知道我最怕的就是我哥了。”
　　王静越对她这副示弱撒娇模样毫无办法，只得道，“那你下次可不许再这样了，不然不说你哥，我定然也不会轻罚你的。”
　　安羽吐了吐舌头，对她嫂子温柔的威胁并不放在心上。
　　…………
　　长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午宴，但满桌菜几乎没怎么被人动过。安羽见状忍不住边给大家夹菜边招呼道，“爹娘，嫂子，你们怎么都不吃菜啊？”
　　安觅鸣瞪了眼安羽没心没肺的笑，更没心情吃饭了，索性一把将手中筷子扔在了桌面上。
　　本来就沉重的气氛顿时又沉闷不少，王静越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安觅鸣，对其示意收敛神色。
　　待安觅鸣不情不愿地抿唇不语后，王静越夹了筷鱼香肉丝到安羽碗里后才道，“阿羽，行囊都打点好了吗？”
　　安羽笑嘻嘻应道，“放心吧嫂子，我不止该带的都带了，不该带的也带了——爹的小金库也在我包袱里呢。”
　　她有意开玩笑，然而并没有人能笑得出声。
　　气氛沉默一瞬，坐在轮椅上的安若承率先插科打诨道，“丫头，这你可得跟你娘解释清楚。什么小金库，那明明是爹经过你娘允许后补给你的盘缠。”说罢他扭头看了眼身旁的安母，“是吧，孩子她娘？”
　　安母眼眶蓦然红了，她赶紧拿手绢擦了擦眼角才没有失态，“是是是…”
　　安羽放下碗筷，三两步走过去抱着安母的胳膊撒娇，“娘最好啦，谢谢娘。”
　　安母破涕为笑，满脸慈爱地仔细轻轻摸着安羽的脸，“我的女儿啊…下次相见不知又是何时了…”
　　安羽把母亲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不会很久的，女儿很快就回来了。”
　　安母并不信她的话，只是自顾自叹了口气，“你回来一次娘就更老一些，以后恐怕也见不了你几次了。”
　　安羽闻言眼眶顿时蓄满了泪水，但她尽量忽视安母
　　即使保养得当鬓边却依旧开始花白的头发，安慰道，“怎么会，您明明和我上次回来时没有区别呢…”
　　她撒着自己都觉得拙劣的谎言，安母却没有拆穿她，只是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先继续吃饭吧，以后风餐露宿定少不得要饥一顿饱一顿。”
　　安羽点点头，忍下眼泪坐回自己的位置乖乖吃饭。
　　说是继续吃饭，却没有什么人再动筷了。任凭那珍馐佳肴在饭桌上缓缓散发热气静静变凉，直至时辰将至安羽重整行囊与家人告别。
　　一家老小都站在门口满是不舍地看着安羽，安羽故作潇洒地背对他们挥了挥手，一步一步往路的路的尽头走。
　　“阿羽！”身后传来的是母亲已经哽咽的哭声，“娘舍不得你，你真的不能留下吗…”
　　安羽没有回头，抬袖狠狠抹了一把脸才控制住眼泪，她扬着声音尽量平静大声安慰道，“娘，你等我，我会回来的。等我找到他我就回来。”
　　身后母亲的哽咽声又大了不少，似乎已经泣不成声，“你回来！别去找那个人了，娘舍不得你啊…”
　　安若承拉住了失态的安母，柔声训斥道，“孩子长大了，想去闯闯怎么了，哪有会飞的鸟儿还待在巢里的？”
　　安母捂着心口流泪，到底没再出口继续拦安羽。
　　安羽走至拐角处，转身时听见他哥在身后大声喊，“阿羽，若累了别忘了回家。”
　　她想，她哥嘴上说着训斥自己的话，到底还是舍不得真的怪自己。
　　……………
　　八月初八，她在人间见证了一场盛大婚嫁。
　　新娘子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一身新郎服的新郎官骑在高头大马上在前面带路，新郎官胸前的大红花衬得他格外意气风发。
　　安羽本在推搡的人群中踽踽独行，然而不知怎么就被这吹锣打鼓声吸引了视线，鬼使神差地一路跟着人流走到了新郎官家里。
　　这该是门当户对且你情我愿的盛大婚礼，新娘穿着精致绣鞋，三寸金莲从花轿上缓缓踏出，而后大红喜服的新娘手捧却扇，缓慢端庄地往前走。
　　新郎官虽是个高大青年，面对比自己矮一头的新娘却愿意弯腰低头放慢脚步，以便新娘不用走得太着急。
　　踏火盆时新娘脚步踉跄了一下，新郎一脸紧张地伸手扶住了她。
　　新娘身形虽是稳住了，然而却扇却偏移了一点，露出些许新娘子的精致妆容。女子出嫁时本就是芳龄正盛，稍施粉黛便粉装佳成，更何况新娘一袭红衣灼然似火，更趁得她唇红齿白肤如凝脂。
　　人群已经有不少人在祝贺新郎官好福气了。新郎官家境殷实，听了众人的恭贺后大手一挥，有仆人立刻领命在门口扔了几把碎银，看热闹的百姓立刻哄抢一团，一群孩子抢到钱后举着碎银满大街跑，“哦，我有银子咯，去买糖葫芦咯…”
　　欢声笑语飘荡的满大街都是，在热闹喧闹的景色中，只有安羽一动不动。她仿佛被新娘子的喜服灼伤了眼，眼神空茫地盯着新娘的背影，脑海中却响起江穆阳略带遗憾的那句话，“…师妹那么好看，穿婚服一定…也很美…可惜我…看不到了。”
　　安羽看着铺天盖地的红色，心又茫茫然泛起疼来，初八本来也是她和江穆阳的大婚之事。
　　上辈子她最终也没能让江穆阳看到自己穿喜服的模样，这次…她一定要。
　　安羽从此放弃素衫只着红衣，烈烈红衣配着她腕上的银色铃铛，走过人群时总会吸引几道惊羡目光，然而她从来都目不斜视视若无睹地走过去。
　　她不在乎这些人如何看她，她只在乎一个人的目光。
　　……………
　　她又在人间游荡许久，后来再回到安府时，发现安府老了。
　　父母已逝，她跪在祠堂里，怔怔看着新多出的两个排位，心中的空茫的不解甚至胜过了悲伤。
　　怎么会呢，上次她回家时虽然年迈体弱却还算身体健康的两个人，怎么突然就一个都不在了呢。
　　她又想起来，自己去了趟蛮夷寻找江穆阳的转世耽搁了太多时日，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王静越跪在她旁边的蒲团上，柔声安慰安羽，“阿羽，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父母年事已高，这迟早都是必经之路，你身在江湖险境冲冲，他们怕你看了家信后忧心，特地让我不给你传信……没有见最后一面也好，没有当面告别便不必再经一遍生离死别。”
　　安羽盯着袅袅檀雾点了点头，看清灵牌上清晰刻着的名字，她的心又空落落泛出疼来。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王静越看她神色悲恸，又出言安抚道，“父亲不曾怪你，他说待你找到那小子，带他一起来为父亲上柱香，他便算是了却残愿了。”
　　父亲没有见自己最后一面，定是抱憾而终吧。可是他至死还在担心自己能否找到那个虚无缥缈的转世。
　　她终于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王静越抱住她，轻轻顺着她的背。安羽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嫂子的脸，却不经意发现她嫂子眼角的细纹。
　　安羽边流泪边想，她嫂子怎么也会老呢。
　　屋内哭声低沉，屋外阳光明媚。
　　小侄子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因逃课害怕被他爹训斥便抱在树上不肯下来。
　　安觅鸣站在树下怒气冲冲的斥责儿子，他的训斥声一如当年训斥安羽，安羽却清晰听出了其中变化，被时间蹉跎，嗓音多了几分沧桑温和，已经没有少年意气了。
　　她很少再回安府，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已经逐渐苍老的家。心灵的栖息之所已然成了枷锁，她怕再回家几次自己真的会下定不了决心再出门游荡。

番外     此时相望不相闻〔三〕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
　　也许过了几年，也许是几十年。
　　安羽又一次路过故乡时，终是没忍住叩响了安府的门。
　　安惜越年过半百，已经是个举止稳重的大人了。就在安羽近乡情怯准备离去时，没想到安惜越一眼认出了她，“你是我姑姑吗？”
　　安羽讶然看了眼全然陌生的安府，连府邸的装潢都换了几遍，她不知道当初的小崽子是怎么认出她的。
　　直到安惜越带她到了祠堂，祠堂灵位多了两个熟悉的名字，安惜越指着墙上挂着的画像，“爹娘说，画像上的人是我姑姑，我和我的子孙都不能忘了她。”
　　安羽怔怔盯着画像上的自己，声音飘忽得仿佛不是自己说出来的，“他们…还说了什么？”
　　安惜越缓缓道，“他们还说安府是唯一的家，姑姑若是累了别忘了回来歇一歇。”
　　“……”安羽捂住绞痛不止的心口，泪如雨下。
　　哪怕她一意孤行将错就错，哪怕她渺无音讯单方面宣布与安府决裂，他们还是没有怪过自己。
　　她不敢再呆下去，逃也似的踉跄离去了。
　　从此她不知又在人间游荡了几百年，只觉自己愈发活得像鬼魅，宛如一具行尸走肉在人群中游走。
　　直到一日，在陌生的拥挤人群中，她耳边突然一道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道，“月芽，走，我带你去后山玩！”
　　安羽的脑子轰的一声，整个人被炸醒一样从浑浑噩噩中回过神来，她瞬间心脏狂跳如雷贯耳，回过神后慌忙在人群中寻找那道身影。
　　然而人流如织，拥挤如潮，她找不到她想找的那个人。
　　就在她心急如焚时，眼前突然一亮。
　　她顾不得思考在人群中御剑有何不妥便径自御剑去了后山，顾不得给自己因慌乱而撞到的人道歉便慌忙去了后山。整整两个时辰，她翻了周围数十个山头也没找到她要找的那个人。
　　安羽筋疲力尽地呼出一口气，这种期待变成失望的事情她经历得多了，然而还是有些怅然若失，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绝望还是平静。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却注意到下方盛开的油菜花田里有两道小小的黑影。
　　她按捺住狂跳不止的心脏，小心翼翼落定在那两人的后方。
　　从她的方向，只能看到那个少年的背影，然而安羽却浑身血液沸腾，甚至激动地流出热泪来。
　　她用召魂镜试了那么多次都没有找到他，然而此刻她甚至不用测，仅凭一个背影便能笃定，这个人就是他。
　　背对她的两个人浑然不知身后的陌生女子是怎样激动到浑身颤栗，他们此刻正旁若无人地追逐打闹。
　　圆脸少年与豆蔻少女在油菜花田里穿行，与油菜融为一体的黄色菜碟受到惊吓，翩翩飞到半空中而后又落定在菜花上。
　　圆脸少年停下脚步弯腰撑着腿喘着粗气，“不行了…月芽妹妹，我跑不过你…我认输行了吧…”
　　月芽也停下来，回头冲少年一扬带着汗滴的小巧下巴，得意满满道，“默意哥，我就说你追不上我，快快，把头伸过来，输了要被我敲个爆栗哦！”
　　许默意闭着眼睛认命把头伸了过去，月芽高高扬起了手，却轻轻落了下去，“我才舍不得打你呢，笨蛋。”
　　许默意挠头憨笑了几声，余光看到满天盛开的灿烂油菜花突然灵机一动，“我给你编个花环吧。”
　　许默意手很巧，三两下一个精致的花环便在他手里成型了。
　　就在他准备往月芽头上戴时，一道略带颤抖的女声打断了他，“师兄…穆阳师兄…我终于找到你了，你还…记得我吗？”
　　许默意诧异回头，看到一个娇媚的红衣少女。那少女生得很好看，只是不知碰到了什么伤心事，脸上挂着两行清泪。
　　许默意手足无措道，“…这位…姑娘，你先别哭…”
　　月芽也从许默意身后探出脑袋，“漂亮姐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安羽看到月芽仿佛受到刺激般，神色激动地摘下手腕上的银色铃铛捧给许默意看，她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江穆阳，你说过要娶我的，你看！这就是你给我的信物，你还认不认得…”
　　月芽上前细细看了眼她掌心躺着的小巧银色铃铛，“漂亮姐姐，这个好像不是默意哥哥的…哎呀！”
　　月芽的一句话尚未说完，便被安羽狠狠推开，安羽眼眶发红，“你滚！”
　　突遭此变故，许默意连忙扔了花环，弯腰搀起扶月芽后才略带不快道，“姑娘，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咄咄逼人？”
　　安羽又哭又笑，哭闹过后眼中寒光一闪，锋利佩剑瞬间出鞘露出银色锋芒，“可笑，可笑…我历经千辛万苦才终于找到你，你却已有新欢？”
　　说罢她剑尖直指月芽，眼中满是疯狂，“无妨，既然多出来了这个女人，我解决她便是。”
　　许默意面色一变，“你要做什么！”
　　说罢他张开双手上前一步将月芽护在身后，神色坚定道，“不管你是谁，要杀就杀我好了，我不会让你伤害她的！”
　　脑海中突然有几道遥远的声音突兀响起来。
　　“师妹…我不疼…你别哭。”
　　“我娘说，这是留给江家未来儿媳的。你愿意…”
　　“…师妹，你还记得上元节…我们一起放河灯吗…”
　　“我那时许愿…能一生护你平安，我…做到了…我没有食言…”
　　安羽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脸，脑中嗡嗡作响，她眼中的杀意突然顿减，手中的佩剑也随之铮然落地。
　　她从眼前这张一模一样的脸看到当初那个对她微笑的傻气少年。
　　那少年为她微笑做饭挡伤，甚至肯为了她付出生命。
　　而眼前这个少年会为了别人与她敌对而视，与他而言自己只是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罢了。
　　许默意像个呲牙咧嘴的小兽，试图靠并不尖锐的爪牙吓退敌人，“你有什么仇什么怨冲我来就是，不许伤害我的月芽！”
　　安羽从他脸上找到了熟悉的表情，为护一人周全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的坦然与决绝。
　　只是这次…他身后的人不是她。
　　安羽摇头惨笑了两声，她终于绝望又清晰地明白，她的江师兄…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仿佛一瞬间老了几十岁，她整个人如燃烬的蜡烛般耗尽了所有光和热，只剩遍地狼藉。
　　她惨然笑了一声，附身拾起跌落在地上的长剑，“…不好意思，我方才…认错人了。”
　　许默意见她收了剑便收回戒备心有余悸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就说嘛，我明明与姑娘素不相识…”
　　既是误会已经解除，许默意身后的月芽也走出来义愤填膺地安慰她，“姐姐这么漂亮，那人还惹姐姐这么伤心。想必肯定是个负心汉！”
　　安羽静静看着许默意的脸，仿佛隔着很远的时空看到了那个满眼都是她的少年。
　　她微笑道，“不，他很好，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月芽不解地咦了一声，安羽收回目光将手中戴在腕上多年的小银铃塞在了月芽手中，“…方才误会一场，害妹妹受到了惊吓，这权当赔罪了。”
　　月芽忍不住推辞道，“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安羽不由分说拍了拍月芽的手轻声笑道，“现在于我而言已经不贵重了。你若不要，便扔了吧。”
　　月芽尚不解其意时，便见安羽清清淡淡对许默意笑道，“师兄，我穿红色，好看吗？”
　　安羽本就长得娇媚可人，鲜艳红衣衬得她愈发艳丽动人，现在她脸上微微的笑意让与她素不相识的许默意都忍不住微红了脸。
　　许默意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问自己，却还是揉着脑袋局促回答道，“…好看。”
　　安羽轻轻点头，微笑道，“那便好。”
　　说罢她又看了眼许默意和月芽，轻声道，“祝二位，百年修好。”
　　她用许默意和月芽都看不懂的复杂目光又看了一眼许默意，轻声道，“江师兄，永别。”
　　随后她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御剑离去了。不知是不是错觉，许默意总觉得这位红衣姑娘御剑不稳，几乎带着落荒而逃的意味。
　　月芽目送这位御剑的漂亮姐姐缓缓离去，渐渐的这位姐姐纤细的背影变得不太清晰了，只能依稀看到她艳丽的红衣正随风猎猎翻飞。
　　月芽摩挲着手中银色铃铛，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许默意，“默意哥哥，从这个角度看，这位漂亮姐姐穿的红衣好像婚服啊。”
　　许默意又采花重新编了个花环给她戴上，红着脸道，“…总有一天，你也会穿上嫁给我的，到时候肯定比她还漂亮。”
　　月芽戴着花环害羞地别过头去，“谁要嫁给你了，我又没说喜欢你，不害臊。”
　　许默意有些急了，“那你喜欢谁？”
　　看着他这副着急的模样，存心逗他的月芽将系在腕子上的银色铃铛在他眼前调皮地一晃，银铃发出悦耳轻响，“…你猜！”
　　许默意哼道，“我不猜！”
　　说罢他猛的将月芽按倒在油菜花田里搔她的痒痒肉，月芽笑着求饶，“好啦好啦，月芽最喜欢默意哥哥了。”
　　月芽与许默意闹累之后，两人便双双枕着胳膊躺在油菜田里看天空。
　　天空湛蓝阳光明媚，春风拂过连绵无边的金黄油菜花，洁白云朵随风浮动，忙碌蝴蝶在繁花丛间上下翻飞，路过两个对未来充满畅想的无忧少年。
　　春日并不悠长，此刻却悠悠荡在他们心上。
　　未来还有很长的日子，他们会在柴米油盐中恩爱数年，也会一起并肩走过欣欣向荣的人间。
　　（全文完）完结感言　　哎呀，不知不觉就完结了，想不到这本书居然足足写了一两年，虽然期间经历过很多事，有过很多想弃文的想法，但是还好最终坚持下来了( ‘-ωก̀ )
　　这本书嘛是作者君的首席长篇，所以情节文笔什么的难免有点不太成熟，在此特别感谢每一位读者的订阅支持。
　　不管你们有没有看到最后，但是我知道你们来过我就很开心啦。
　　在这条路上我也认识了许多小可爱，每星期定时给我发消息的未来已至，还有每天准时一张推荐票的吃口香糖的猪，还有许多眼熟的小可爱，就不一一列举啦，但是正是因为你们我才有了继续写下去的动力。
　　希望未来能给大家带来更好的作品，认识更多像你们这样可爱的人。
　　大家都是茫茫人海中的星辰，感谢这本书让我们短暂相遇，祝所有人都越来越好。
　　最后，谢谢所有读到这里的人。（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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