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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室美人
作者：梨鼓笙笙

简介：【正文完结，番外随机掉落中~预收文《首辅娇娘》，欢迎收藏】
出身簪缨世族的陆明舒因家逢大变心神俱伤失去记忆，再醒来后，随侍的小丫鬟告诉她，她是裴大人从教坊司买回来的外宅元姝姑娘……

准确的说，是个失宠的外宅。

因为据说这位裴大人已经好些天没来看过她了。

元姝思考片刻，决定很有职业道德地去邀个宠——不然那位眼睛瞪得像铜铃不许她迈出大门一步的嬷嬷早晚会把她饿死。

……
裴宣是凶名在外让百官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却无人知，他多年如一日的记挂着一位娇滴滴的姑娘。

可那姑娘从未知晓，还如外人一般，瞧他似洪水猛兽。
时移世易，当他终于有机会将美人私藏为己有，却踌躇不定时，那明媚娇柔的美人却朝他迎了过来，秋波流转：“裴郎！”
裴宣呼吸一滞，眼神暗了下来。

……

后来的一日，那美人抱着画像哭哭啼啼地说他只将她瞧作替身，裴宣扣住她的腰肢按入胸膛，吻了又吻，一面低低地笑，一面不厌其烦地解释：“是你，从来都是你。”
前排提醒：1.1v1 sc，应该是个甜文
　　​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天作之合 甜文 市井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明舒（元姝），裴宣 ┃ 配角： ┃ 其它：专栏完结文《通房生存守则》

一句话简介：白月光竟是我自己

立意：幸福是奋斗出来的
第 1 章
　　◎失宠的可怜外宅◎
　　恰值春末夏初，小院里栽着的杜鹃花期正盛，赤若胭脂，霜白胜雪，半涩的香气浓卷，久经不散。
　　晌午时分，周嬷嬷用罢了饭，便在院里那颗大槐树下乘凉——初夏已有了些闷热，她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一旁立了个打扇的小丫鬟，石桌上摆着瓜果凉饮，一时间，倒是十分惬意。
　　提着食盒的青衣丫鬟笑吟吟地过来问好，周嬷嬷掀了掀眼皮子，坐直了身子：“呦，又给姑娘送什么好东西去？”
　　说罢，也不等她回答，便自顾自地打开食盒，描金盒子里的白瓷碗中，赫然是一碗燕窝。
　　青衣丫鬟丹兰笑道：“……姑娘大病刚愈，正是补身子的时候，奴婢瞧见库房里还有一两斤燕窝，便做了这冰糖燕窝给她送去。”
　　“这大补之物，也不能日日都吃。补来补去，反倒是亏了气血。”周嬷嬷长叹一口气，摆出老人的姿态，“你年轻不懂事，我也不怪你，行了，把东西放下吧。姑娘那里，调理好脾胃，比喝这东西强多了。”
　　丹兰愣了愣：“这……”
　　周嬷嬷便摆了脸色：“怎么，如今这小院，我说的话倒是不作数了？”
　　“奴婢不敢。”
　　丹兰没再还嘴，扭身进了正房，瞧见正临窗描字，明眸皓齿的少女，紧绷的嘴角才垮下来：“姑娘，那周嬷嬷是越发嚣张了，奴婢辛辛苦苦给您炖的燕窝，她如今竟也敢明夺去了……”
　　元姝练了会字，额上出了些细汗，放下笔接过丹兰边抱怨边体贴绞好的帕子，轻轻擦拭着，目光则顺着南边窗棂看过去，果然瞧见方才还在躲懒的周嬷嬷一副精神焕发的样子，提着食盒朝院门的方向去了。
　　她微微挑眉：“周嬷嬷的孙子，难不成又病重了？”
　　“她那孙子不过是风寒罢了，早就大好了，早前她也没少拿大人送过来的药材贴补她家，姑娘不也没怪罪……”
　　听到大人二字，一直目光明亮面含笑意的少女手指微微一顿。
　　“大人也真是的，这么多天也不来瞧瞧，倒由得这等刁仆欺负到您头上来……”
　　*
　　李福家的瞧见那剔透的燕窝，眼睛都亮了：“娘，这又是从那小院弄来的？”
　　周嬷嬷没搭理她，只往屋里张望：“快把卓哥儿叫出来，这可是大补的东西，正适合他养身子。”
　　“卓哥儿早大好了。”李福家的咽了咽口水，腆着脸道：“娘，我听说这东西能养颜补气，不如给我喝吧。到时候再跟当家的给您再生几个大胖孙子……”
　　周嬷嬷心里嫌弃得不行，但知道这儿媳妇素来是个泼辣的，想想她说的也有几分在理，便也由着她去了。
　　李福家的得偿所愿，心情大好，一面吃，一面倒是开起玩笑来：“娘，您常说那小院不是好去处，依我看，倒是去对了。您想想，从前在老夫人院里伺候的时候，便是再得意，也万万不能用到这么好的东西。”
　　“还不是都落到你嘴里了？”周嬷嬷瞪了她一眼，想想这月余的日子，确实比在高家自在了不知多少倍——小院里除了她，全都是大人从外面牙行里买来的，谁不敬她三分？就连那位元姝姑娘，明明知晓她做的这些事，却也不敢得罪她。
　　只是……
　　“……我瞧着这自在日子恐怕时日无多了。大人都十余日没踏足那小院了，也不知是不是把人给忘了。若真是忘了，我还得寻个机会回高家才是。”
　　李福家的听得咋舌：“不会吧？从前重金将那姑娘买下来，置了宅子，买了奴仆，还专程去高家找老夫人要了您去伺候，怎么会说忘就忘？”
　　周嬷嬷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这位元姝姑娘，据说是大人从教司坊花重金买回来的娼优，因生得头一等的容色，才被那妈妈取了“元姝”这个名儿。接出来的时候就是病恹恹的，一回来就发了高烧，那阵子，大人几乎是夜夜守在她房里，生怕她有什么不测。
　　可如今，这姑娘的病大好了，大人却再也没踏足过九云巷……
　　“忘不忘的，我也拿不准。倒是那位主儿，病好了把从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连写字都在从头练。”
　　“大人总不会是因此嫌弃一位美人吧？”李福家的哂笑着，放在寻常男人身上，怕是更喜欢这样一夕之间变得对世事懵懂似孩童的漂亮小姑娘了。她眼珠子转了转：“难不成，那姑娘是忘了和大人的海誓山盟，惹恼了大人？想不到大人还是个多情之人。”
　　周嬷嬷啐了她一口：“说说那位也就罢了，还敢编排大人！你长了多少脑袋能砍？”
　　李福家的缩了缩脖子，尴尬地笑：“这不是在娘面前，在自己家里吗……”
　　“京城里，多的是在自己家里，和自己老娘婆娘瞎说话，转眼就被大人抓去砍了头的人呢。”周嬷嬷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是啊，这位表少爷可不是寻常的世家公子，他可是让百官闻声色变的天子近臣，锦衣卫的指挥使裴宣裴大人。
　　李福家的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一种凉飕飕的感觉良久挥之不去。
　　*
　　“瞧，今日这字还不错吧。”待墨迹干，元姝笑眯眯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拉了丹兰来看。练了一个时辰，也只写了三十多个大字而已，不过笔锋有力，较之刚失忆时提笔忘字，勉强写出来的也是不堪入目的境况已是好多了。
　　一场高烧，烧得元姝将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便是写字看书这样从前兴许是寻常的事，失忆后做起来也是有些吃力的。这会子有了明显的进步，元姝心里的雀跃和成就感顿时达到了顶点。
　　丹兰不识字，瞧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姑娘的字越来越娟秀好看。在几十张宣纸里划拉了片刻，拣出一张来：“这个字最好看，姑娘，这是什么字啊？”
　　元姝一看，愣了愣：“裴。”
　　“是大人的姓氏那个裴吗？”
　　“嗯。”
　　丹兰眼睛一亮，顺势就劝了起来：“姑娘是不是想大人了？既如此，也该想个法子让大人知晓才是。”
　　她们这起子人本就是大人专为姑娘置的人手，若大人将这里忘了，周嬷嬷还能回高家去，她们可没地儿去。姑娘现在这等境况，哪里有自己的闲钱，只怕转头就只能叫了人牙子来将她们卖了……能遇上一个良善的主家，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是以，丹兰对于这件事格外的上心，每日里总要劝上两三回。
　　元姝大好的心情又低落下去。
　　她不记得从前的事，而小院里伺候的人也没有从前跟她有过交集的，多日的打听，也不过只知道她是锦衣卫指挥使裴大人养的外宅，据说是从风月之地赎身带出来的。
　　但瞧眼下的境况，只怕不止是个外宅，还是个失宠的外宅……
　　元姝扁着嘴对着铜镜抚了抚自己姣好的面容，万分不解：纵然失忆，可生得这样一副皮囊该是令万千男儿趋之若鹜的美娇娘这种常识她还是有的，裴大人那名号听得吓人，可想来也是个普通的爱美人的男人，否则怎么干得出养外室的事？
　　可如今，她病好了快有十几日了，除了最初的那一日，她竟再也没见他来……
　　再不来，那奴大欺主的周嬷嬷说不定过段时日就要让她饿肚子了！她手里可没有周嬷嬷的身契，有什么筹码来压她？
　　元姝净了手，咬了一口香酥的芙蓉糕，心下有了决定。
　　*
　　周嬷嬷在家里滞留了一个多时辰，才又慢悠悠地晃回九云巷。
　　一回来，便瞧见廊下立着一位肤光如雪的绝色佳人正笑吟吟地看着她，她不禁一阵心虚，到了跟前，却率先发难：“姑娘，老奴说过多少回了，咱们这样的人家，要注重规矩，这样的衣裳，如今已经不能穿了。从前不论，如今您是大人的人，一举一动都代表大人的颜面。”
　　元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是普通的制式，只不过双肩处是一层红纱制成，其间的单薄香肩隐隐可见，算不得出格，但落在周嬷嬷眼里，总归是不大像世家女子。
　　周嬷嬷便见那女子从善如流地点头，却是亲热地挽了她的手臂：“嬷嬷教训得是。嬷嬷是高家的老人了，见识广。”
　　谁都爱听恭维的话，更何况此人还是自己名义上的主子，周嬷嬷十分受用，笑了笑：“老奴也是为了大人着想，若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姑娘可别放在心上。”
　　“怎么会？”元姝眼睛亮晶晶的，“说起大人，我还要请教嬷嬷。听闻大人是在高老夫人院子里养大的，想来，嬷嬷定是很了解大人的喜好吧……”
　　周嬷嬷一噎，她在老夫人房里可不算最得脸的，否则，也不会被老夫人放出来任大人差遣，若是被赐了高姓的高嬷嬷，说不定还知道几分大人的喜好。
　　但人被话架在那儿了，哪里能自己给自己没脸，周嬷嬷只能硬着头皮，编出几个世家公子的通病——爱干净、只喝名贵的大红袍等茶的瞎话。
　　女子笑吟吟地一面听一面点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末了，低声对她苦笑道：“嬷嬷，您也知道，大人好些时日没过来了。这些东西，我学了也没什么用。不知道，嬷嬷可否去大人跟前提提我？这样，对您也有好处……”
　　元姝早想明白了。周嬷嬷自恃是裴宣派过来管教她规矩的，不许她出门，自个儿却三天两头往外跑。至于其他的奴仆，怕是也不知道裴宣在哪里。要想主动出击，也只能借助此人之手。
　　周嬷嬷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
　　还以为这个主儿是个清高的，整日只知道窝在屋里写字，没想到，还来打上她的主意了。也是，这种泼天的富贵，谁能忍得住白白丢手？
　　周嬷嬷也明白，她说得其实有理。她从高家出来，再回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便是回去了，老夫人那里说不准也没了她站的位置……倒不如在大人面前博博情面。
　　于是隔日，周嬷嬷提着食盒，兴冲冲地往府衙去了。
　　还未靠近门口的石狮子，两柄绣春刀就出了鞘，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府衙重地，锦衣卫办差，你是什么人？”一左一右两名锦衣卫，目光冰冷地看着她。
　　周嬷嬷登时吓得腿都软了。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开文啦，这次应该是个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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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本开《首辅娇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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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新评论：
　　【加油啊】
　　【这个设定…很像PO上的一个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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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没有追平的姐妹讲讲，女主是重生吗，还是单纯失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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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 2 章
　　◎“裴郎！”◎
　　这扬州府衙周嬷嬷也不是没来过——从前高老夫人也常常会受历任知府的夫人之邀到府衙后院赴宴，只不过如今精力不济，已好几年不曾轻易出门了。跟随老夫人赴宴的数次里，从没有哪一次，让她这么胆战心惊过。锦衣卫自京城而来，倒把这府衙变成了闲人免进的重地。
　　周嬷嬷脚底发软，张了张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镇定下来：“……我是高家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老夫人听说裴大人近来公事劳累，特意让家里煲了汤，趁热乎给大人送来，也好提提神。”照她看，还是高家的面子更大些，她可不想报那元姝姑娘的名儿平白折辱了面子。
　　裴大人虽是锦衣卫的高官，可到底也是老夫人的亲外孙，哪有不给老夫人面子的。
　　两名锦衣卫对视一眼，收起了刀，他们都知道指挥使大人外祖家正是扬州高家。右边那个便点了点头，道：“……我进去通禀大人。”
　　……
　　扬州知府胡茂小心翼翼地守在门前，时不时地偷偷瞄一眼堂上端坐的人影。
　　徐程从里面出来，听了守门的锦衣卫的禀报，转身时看了他一眼：“胡大人，你不用办公务吗，整日里守在这儿作甚？”
　　胡茂呵呵的笑，丝毫没有为锦衣卫的鸠占鹊巢而生气，反而讨好地道：“指挥使大人日日勤勉，若是有什么吩咐，本官也好第一时间为大人安排。”
　　徐程摇了摇头，没再理睬这个一看便是靠溜须拍马升官的地方官，进了屋，对着堂上之人恭敬行礼：“大人，外边有个嬷嬷，说是高家老夫人身边的人，给您送了汤来。”
　　玄蓝的飞鱼服衬得那人身姿挺拔，如同精细镌刻而成的眉眼未动，只淡淡道：“外祖母可从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搅我。”
　　此言一出，徐程便变了脸色，眉梢带了几分调笑：“不会是那四表小姐不死心，又换了面大旗吧？”这些时日，高家那位表小姐简直是司马昭之心写在脸上，大人为了高家的颜面不好直接将她打出去，每每都派了他去将人打发走。
　　裴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嬉皮笑脸的徐程瞬间端正了脸色，佯装镇定地抬头挺胸走出去：“下官去同她说，汤留下，人就不必进来了。”
　　裴宣将目光移回案卷，仿若丝毫并没有被这件事引起什么心绪。
　　……
　　周嬷嬷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个结果，心有不甘地将食盒交出去，转身欲走，却又折返回来——她若就这样回去了，在那小院的人面前可就没什么体面了。失了靠山，旁人哪里还会再高看你？
　　她咬了咬牙，迟疑着开口：“劳动大人再去通禀大人一声，我其实是九云巷的……”
　　话没说完，方才那名锦衣卫已经沉了脸色：“你这老婆子，存心消遣我们的是不是？一时是高家的，一时是什么九云巷的，你有分.身之术不成？”
　　周嬷嬷难堪地动了动嘴皮子，心下大恨自己为什么要提这一桩，瞧瞧，这里哪有人知道什么九云巷？
　　“等一下。”在大门那儿躲懒避风头的徐程耳力极佳，听到那三个字就沉下了眉眼，大步走了过来。
　　“佥事大人。”
　　“你说你是九云巷的？”
　　周嬷嬷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
　　“大人。”
　　“去告诉胡知府，初八那日林家的宴，本官会去。”裴宣垂着眼吩咐了一句，没听见答音，蹙眉抬头，这才瞧见了一脸惴惴跟在徐程身后的周嬷嬷。
　　“周嬷嬷？”男子很是意外的样子，放下了手里的卷宗：“你怎么来了？她那里出了什么事？”
　　周嬷嬷还是头一回瞧见裴宣身着飞鱼官服的模样，只觉得乍一瞧竟比当年高家的老祖宗的二品蟒服还要威势逼人，听见他问话，才如梦初醒地蹲下身行了礼：“……姑娘身子好着呢，正是大好了，才特意遣了老奴带着羹汤来向大人道谢。姑娘还准备了一桌子好菜，大人晚间若是忙完了公事，去九云巷歇歇脚也是好的……”
　　进来的路上被那佥事大人盘问了一路，周嬷嬷心里早有了数——若大人真是不在意姑娘，手下人又如何会这般上心？只怕这些时日没去，是另有缘由。因而此刻说这番话，倒是十分诚心的模样。
　　闻言，裴宣的目光落在那食盒上，一时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徐程转了转眼珠子，故意虎着脸问：“元姑娘大病初愈，怎么能下灶房？嬷嬷也不拦着些？”
　　“瞧您说的，哪能让姑娘亲自动手？”周嬷嬷讪笑着，“是姑娘亲自定的样式，院里的厨娘来做。”她顿了顿，旋即故意垂下眼睛叹了口气：“姑娘也是遭罪，病了这一场，什么事都不记得了，想来心里正慌乱着，却没个说话的人，才日日在那里写字……”
　　做主子的，哪里有将脆弱的一面给下人看的道理？
　　说话的人，自然也要是主子才成。
　　过了片刻，裴宣拿起桌上的卷宗，淡淡开口：“我知道了。”
　　“今日晚些时候，我会过去。”
　　*
　　消息传回小院，下人们自是一片欢欣鼓舞，如同有了主心骨似的，忙忙碌碌地准备了起来。
　　这种时候，元姝反倒成了闲人——自晌午小憩起来，周嬷嬷便开始让丫鬟们给她打水净面、沐浴更衣，一应钗环澜裙，皆是精挑细选，元姝全然像个听话的偶人，任由她们拾掇。
　　末了，她对着镜子看了半晌，发觉这般收拾下来，自己倒还真的有几分像这屋里挂得那副仕女图上大家闺秀的模样了。
　　除却这些，周嬷嬷还叮嘱了她许多规矩，倒是与平日里教训她的话没什么两样——诸如为妇者要柔顺贤惠，小意伺候，才能讨得主君欢心云云，元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太放在心上。
　　天幕一点点暗沉下来，小院的气氛也越发紧张，元姝盯着桌上各式各样的美味佳肴在心里暗暗流口水，纤长的手指轻轻扣在桌沿，眼前是模糊闪过的一幅幅画面。
　　从前的事，她当真是半分都不记得了，可她记得，高烧不退的那些时日，有个人拉着她的手，温声细语地同她讲了许多话。只可惜，她烧得太厉害，一个字都没听清，那人的面貌，也是宛如被一层薄纱遮着，让人看不真切。
　　不过，据小院下人们的说法，那彻夜守着她的人，想必就是裴宣。只她想不通，既然那人付了那般心思，又怎能说收就收？
　　对此，她恍若升起了奇怪的胜负欲，一如失忆后费尽心思地验证从前的自己有什么卓越的才情一般，对于那个男人，她莫名也有了一种势在必得的心情——倒不全然因她此刻孤苦无依，一生安稳富贵似乎全系于他身上。
　　正杂乱无章地想着，前院的动静忽地大了起来。
　　周嬷嬷笑了起来，有些邀功意味地看了元姝一眼，后者却没瞧她，径直站起身来，往远处张望。
　　月色皎皎，院子里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那人一身月白长袍，负手不急不缓地走过来，五官俊逸，面容平和，踏着满庭青竹的影子，宛若谪仙般出挑，让人移不开眼。
　　元姝微微瞪圆了眼睛。她没想到，裴宣会生得如此俊美无俦。
　　一时间，她脑子里全是近来在书房翻的那些杂本里才子佳人的故事，脚已经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在周嬷嬷警告的眼神里不由自主地迎了过去。
　　裴宣亦远远瞧见了她，一身朱红的裙，到底是病了一场，消瘦了许多，见他出现，眼睛恍若亮了亮，唇角有清清浅浅的笑意，行动起来却像只小燕子，到了他面前，仰着头唤了一声：“裴郞！”
　　裴宣顿住了脚。
　　元姝回过神来，看见对方脸上难掩的讶异，暗道自己真是被什么杂谈轶事冲昏了头脑，身后周嬷嬷不满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地容易让人觉察，她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委委屈屈地道了一声：“大人来了。”
　　纳福行礼，像画卷一般的流畅静美。
　　裴宣嗯了一声，目光在她看不到之处微暗，沉声道：“进去吧。”袍角勾着她的挑线裙子，一晃而过，鼻尖是淡淡的檀香味儿，让元姝窘迫的心情瞬时安宁下来。
　　想起屋子里热腾腾的饭菜，元姝深吸了一口气，再仰起头时脸上又有了笑脸。
　　……
　　“大人，奴家……为你布菜。”元姝笑盈盈的，心里有些别扭地勉强喊出这个称呼——周嬷嬷说，她虽被大人赎了身，到底还是下三流的贱籍，理应如此称呼。若是有福分被大人纳入府里有了名分，才能自称“妾身”。
　　男人微微蹙眉：“不必如此拘束，坐下吧。”
　　周嬷嬷笑了笑：“那老奴来给大人和姑娘布菜。”
　　“不必了，你们都下去吧，吃个便饭而已。”
　　丫鬟婆子们鱼贯着退出去，元姝有些愣神地低着头，心里犯嘀咕：周嬷嬷不是说大人是世家出身，最讲究这些规矩吗？怎么瞧着，倒是不像？还有，大人是锦衣卫，应算是武将，这副打扮，倒更像是清风明月般的文人……
　　再抬头，却正撞上男人的目光，她微怔，旋即笑眯眯地道：“大人在看什么？”
　　“没什么。”裴宣收回目光，语气有些认真地道：“你不必如此自称，你这里……没有那么些规矩。”
　　元姝眼睛亮起来，看着他：“那大人喜欢我自称什么？妾身？我？”
　　“随你心意。”
　　……
　　饭后，裴宣去了书房处理带回来的公务。
　　周嬷嬷皱着眉头拉着元姝，告诫她不可再像方才迎大人时那般轻浮不守规矩，元姝点了点头，旋即笑着推开她的手：“我去给大人伺候笔墨。”
　　周嬷嬷一口气哽在嗓子里，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她已进了书房，顺手关了门。
　　她气愤地甩了甩袖子：哪个正经的后院女眷会在主君处理公务的时候在旁边红袖添香？倒是和高大老爷书房里那些心思不正的丫鬟们一个德行！可大人和大老爷可不是一路人，过会儿她若是被大人轰出来了，她可不去理睬她！
　　元姝听不到她的想法，听到了也不会在意：她都是外宅了，还要正经做什么？若是大人喜欢正经的，也不会将她买下来了。
　　裴宣一面翻阅着手里的卷宗，一面在纸上写着什么。忽然，余光瞥见一抹朱红靠近，一双洁白修长的手麻利地为他研了墨，旋即轻手轻脚地在他身边坐下来。
　　他手上的动作不由慢下来。
　　那人恍若也察觉到了，于是更凑近些，语气里带着羡慕：“大人的字写的真是好看。”
　　裴宣偏过头，便见元姝手肘撑在桌角，捧着脸，无比认真地看着他方才写的字。卷翘的睫毛如蝶翅微颤，一跃一跃的烛光下，白墙上映出了璀璨精致的剪影。
　　作者有话说：
　　姝宝：人家只是个对世界很新鲜的好奇宝宝
　　裴大人：不，你还爱吃，还看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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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新评论：
　　【U ?? ` U】
　　【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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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文撒花！】
　　-完-

第 3 章
　　◎“本官还不至于急着欺负你”◎
　　其实元姝跟进来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她只是很好奇，他平日里是在干些什么。现今，许多事物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
　　失去了记忆，倒不是像孩童一样对生存本能都懵懂无知，只是从前会的东西，见过的场景都是模糊到难以分辨，一细细回忆就觉得头痛。
　　活到这个年岁，反倒要像孩子一样熟悉从前会的东西，元姝不免既好奇又沮丧。
　　此刻，她看着裴宣龙飞凤舞的字迹，眼里就带了羡慕：“不知道我失忆之前，字写得有没有大人五分的好……”
　　这话本是喃喃自语，却不料身侧的人有了回应。
　　“你的字，从前写得很好。”
　　元姝抬头看他，怔了片刻，眨了眨眼：“可我如今连运笔都是从头学起，倒全然不记得往日的风光。”
　　裴宣看着她不自觉拉平的嘴角，想起白日里周嬷嬷在知府衙门诉苦的话。
　　“你……”男人像是在字斟句酌，脸上表情寡淡，却仍不减语气的诚恳：“……也不必太过失落，那些东西，都不是永久失去的。假以时日，定然会回到你身边。”
　　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裴宣的目光有些黯淡，元姝看不懂其中的意思，只以为他在为什么不顺意的差事烦忧。
　　但他方才的话，让她心里滚过一股热流似的暖，元姝想了想，安慰似的嬉笑着抱住那人的手臂：“那大人也是，日后，万万不要为一时的得失难以纾解心绪。”
　　话说完，她才察觉到被她抱住手臂的男人僵住了身体，片刻后，缓缓地从她怀里抽出手来，沉声道：“……怎么这般行径？实在不合规矩。”
　　元姝本来也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太大胆，可瞧见他这样一副坐怀不乱无动于衷的模样，那股莫名的好胜心霎时间涌上了头——他实然是不可多得的俊俏郎君，可她也是不会相形见绌的美人，红袖添香，互道衷肠，他怎么就能这样翻脸无情？
　　于是扁了扁嘴，又主动凑上去紧紧抱着他的手臂，撒娇道：“大人，我不是您买来的外宅吗？我是您的人，既然这样，咱们二人之间还需要讲什么规矩吗？”
　　她抱着他，睫毛几乎要接着他的，雪白的耳垂和皮肤，浑身盈着淡淡的果香味儿，仰着头一瞬不瞬地瞧着他，依赖亲近的姿态像乖巧温驯的小羊羔似的，可水汪汪的眸子里有不容错识的狡黠。
　　裴宣垂下眼睑，突然将左手执的书卷信手扔在桌案上，道：“安置吧。”
　　元姝一怔，倏得瞪圆了眼睛。
　　*
　　丫鬟们来来往往地将烧好的热水抬进净房，裴宣神色淡然地坐在桌边，元姝站在一边，木偶似的低着头绞帕子。
　　男子的眼里飞快地闪过一抹笑意。
　　方才还敢张牙舞爪地撩拨他，这会儿倒知道害怕了。
　　热水很快备好，有丫鬟过来提醒，男子点了点头，见姑娘站的远远的没有动弹的意思，那丫鬟便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奴婢帮大人更衣。”
　　裴宣还未答话，一道闷闷的声音就先发了声：“我来。”
　　闻言，他嘴角弯了弯，挥手让丫鬟们出去。
　　裴宣身量很高，元姝踮起脚都够不着他的肩头，最高的那一颗纽扣更是难以解开。偏生这人像个不解风情的呆子，半点不懂得弯腰迁就她，元姝试了两回就有了气性，不满地嘟囔：“大人……”
　　抬起头，却见裴宣似乎也是对这种境况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道：“我坐在那里？”
　　元姝觉得是自己小人之心了，裴宣这种人，恐怕是个只知道埋头做事的干吏，哪里会故意逗弄她？
　　“也行。”
　　坐了下来后，元姝能很轻易地碰到他的肩膀，但因上身离得远些，她又不得不前倾着去解他外衣的纽扣，待她功德圆满将他外衣解下来，却惊愕地发现自己这个姿势近乎是坐在了他腿上似的。
　　她刷地红了脸，却还逞强着去碰他中衣的领子，只是还没碰到，就被他一把攥住了手。
　　粗粝带茧的拇指指腹压着她细腻滑嫩的食指，宽大手掌能全然将她的包在里面，仿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她动弹不得似的。
　　此情此景，元姝才有了几分他确然是武夫出身的明悟。四目相接，便听裴宣垂着眼睑说了一句“不必了”，拨云散雾似的将她推了开，转身进了净房。
　　……
　　待一盏茶后裴宣从净房出来，丫鬟们早服侍元姝卸掉了钗环，净了面，素着一张莹净的小脸，坐在填漆床边百无聊赖地轻踢着床踏。
　　看到裴宣走近，竟是浑身一激灵，站了起来：“大人……”
　　裴宣心里觉得好笑，挑眉道：“这么怕我？”
　　不知缘何，这女子如今就像听不得失败的斗鸡似的，闻言立刻就仰着头否认：“不怕。”话说得硬气，全身却是一副警惕戒备的状态。
　　裴宣目光平和地笑了笑：“我去书房睡。”手刚伸向架子上的外袍，她又忙过来拉他的袖子：“那怎么成？”
　　元姝心里是茫然的。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是风月之地出身，这样的女子，只怕自小被教导的就是如何迎合男人伺候男人，对那种事，会有畏惧之心吗？可她，确然对想象中的情景有些头皮发麻，也不知该归罪到失忆还是旁的什么。
　　不过有一桩事是确定的——绝不能让裴宣去睡书房。
　　“大人这时候出去，明日院里的下人就不知道会传什么了……”她眨了眨眼，双指捏着他的袖口讨好地晃了晃，脸色有些为难。
　　裴宣看了她一会儿，轻叹了口气：“睡吧。”
　　……
　　他们分了两个被窝，裴宣睡在外侧。
　　“大人。”
　　“嗯？”
　　“大人将我买回来，为什么又不……”那声音欲言又止，掩藏不住的好奇。
　　裴宣偏过头看她。暖黄烛火下，她双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看他，畏热似的将被子挪了大半走，素白中衣是宽松的样式，却稀奇地衬得那盈盈细腰更不堪一握……
　　元姝正等着他的回答，却见那人忽地翻身起来，有力的双臂围了过来……将她用被子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男人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喑哑：“你身子还没将养好，这般瘦弱，本官还不至于急着欺负你。”回答了她方才的问题，唇角有淡淡的笑意：“怎么，难道你急着……”
　　“才不是！”她急急打断了他，像个小鹌鹑缩进被子里，有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大人早些休息吧。”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裴宣从床头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灭了那盏立地的宫灯。
　　不知过了多久，元姝从被子里探出头，一双大眼睛盯着帐子上的花纹发呆。
　　大人说她身体不好所以不会欺负她，那……是因为不能欺负她所以才不来的吗？
　　她想不太明白，想着想着反而困了，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
　　翌日。
　　元姝打着哈欠坐在铜镜前，乖乖地让丹兰给她梳头。
　　丹兰笑眯眯地道：“姑娘气色好了不少。”
　　“是吗？”元姝也对着看了看：“应该是昨日上午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晒了太阳的缘故。”
　　丹兰弯着眼睛笑，她觉得和大人也有关系——大人在这儿，周嬷嬷那些不中听的话都少了许多，姑娘心情好了，气色跟着变好也是有的。
　　“那一会儿要不要出去转转？”
　　元姝愣了一下，她一早起来就发现旁边人不见了，只当他是回衙门办差了，没想到竟然没走。
　　“大人今日不用去衙门点卯吗？”
　　“不用，差事办的差不多了。”
　　裴宣见她还在愣神，便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元姝的眼睛顿时亮起来：“大人要带我出门吗？”
　　他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先吃饭。”
　　……
　　有了这根胡萝卜吊在眼前，元姝整顿饭都是眉开眼笑的，不知不觉吃了许多，让裴宣意外地看了好几眼。
　　周嬷嬷看不过眼，提醒道：“姑娘，吃饭吃个六分饱就得了，咱们又不是那吃不起饭的人家。”
　　闻言，裴宣脸上的笑意淡了淡。
　　元姝有些赧然地吐了吐舌头，解释道：“嬷嬷，我这不是高兴吗？而且一会儿和大人出门，不多吃点，路上饿了怎么办？”
　　周嬷嬷脸色微沉，但顾忌着裴宣在，没有多说。待得饭后，却私下对元姝道：“老奴不知姑娘是怎么想的，从前做的是抛头露面的勾当，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安稳日子，怎么还想着满大街乱窜？”
　　“……这是大人提的。”
　　“姑娘若想大人瞧轻了你，只管去就是。”
　　这些话说得重了，几乎是在□□裸地鄙夷元姝的过去——一个她并不记得，但并不妨碍为此感到刺痛的过去。
　　元姝咬了咬唇，拦下了闻言气得满脸通红的丹兰。
　　一个嬷嬷，在她心里没那么大的分量，但她总是忍不住想，若周嬷嬷的所言所行不是大人的意思，大人又为何要从高家将她带来？
　　“大人，我还是不去了。”裴宣不防她忽然改了主意，眉头微蹙，想问什么，她却已经扭身出去了。
　　想起方才用饭时的一幕，他心中隐隐有猜测，修长有力的手指敲着桌上的云纹，一下又一下。
　　“去叫周嬷嬷进来。”
　　……
　　“你可知，本官为何要你来这里伺候？”
　　周嬷嬷有些忐忑地踏进门，一进来，就被这冰冷的话劈头盖脸砸下来，抬头，一对上裴宣的眼睛，整个人就膝盖发软，跪了下来，结结巴巴地道：“……大人是怕姑娘举止有不妥当的地方，是以让老奴在身边提点着规矩，免得累及了大人官声……”
　　裴宣笑了。
　　“你倒是觉得自己很懂规矩，怎么本官瞧着，却是个尊卑不分的刁奴？”
　　周嬷嬷脸上的血色霎时间退得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说：
　　姝宝：失忆的女人不可以说不行！
　　裴大人：哦？真的？那……
　　姝宝：走了8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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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新评论：
　　【好甜啊】
　　【好看！！！甜的！！！】
　　【撒花】
　　【＼＼\?( 'ω' )? //／／】
　　-完-

第 4 章
　　◎“人太多，别走丢了”◎
　　“真穷啊。”
　　元姝正坐在屋里看丹兰清点她的首饰盒——据说是她来的时候就带着的，也不知是从前在教司坊得的，还是裴宣送的。不过零零星星的也就几件，一双手数得过来。元姝小声嘟囔了一句，身后却忽然有声音响起来：“走吧。”
　　她扭头瞧见裴宣走近，听出对方还是坚持要她出门，嘴里道：“大人，我说了不去了，这不合规矩……”
　　裴宣在她面前停下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额上轻叩一下：“我是大人，你要听我的。”
　　元姝立时就捂着脑袋哎哟一声，一副吃痛不已的模样，委屈巴巴地望着他：“大人惯会欺负我……”
　　裴宣自然知道自己压根没用力气，但防不住这妮子惯会弄怪，他看了一眼显得空落落的妆奁，眉梢舒展：“那就跟我出门，算作赔礼。”
　　“那大人等等我，我去换一身衣服……”
　　“不必了，眼下已经很好。”
　　就这样，元姝被这人的三言两语哄得晕晕乎乎跟着上了马车。坐定好，她不由在想：大人怎么这么会哄女人？莫不是从前经常在风月场上混迹，实则是个不折不扣的浪子？
　　等马车停下，掀了帘子一看，赫然是个极豪奢的银楼，客来客往，好不热闹。元姝看了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仿佛对此处很熟悉的裴大人，心里越发打鼓，疑心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永盛银楼是承安街最大的银楼，伙计们都是极有眼色会来事的老油子，一见这对年轻男女衣着不凡，身后跟着的护卫腰间都佩戴着刀，脸上立刻就显出殷勤谄媚表情，一路引着二人往二楼上去。
　　到了二楼，客人少了许多，都是零星的散着，周边围着好几个伙计热情地介绍，但柜子上摆着的东西一看就知更加不凡。
　　在元姝的认知里，她还是头一回来这么大的银楼，心下不免胆怯，小脸便绷得紧紧的，严肃地听着伙计介绍样式和价格，余光瞥见落后了她几步的裴宣，才微微镇定下来。
　　裴宣见她扭头看过来，脸上还余着如临大敌的神色，便轻笑道：“你喜欢什么，只管挑就是。”
　　元姝眨了眨眼，忽地有了主意，便凑到裴宣身边，笑眯眯地道：“大人的眼光定然好，不如大人帮我挑一挑？”她也好瞧瞧，大人是不是经常干这种事讨女子欢心。
　　裴宣皱了皱眉头，眼中的困惑飞逝而过，思索片刻，对那伙计道：“把你们店里最名贵的首饰拿来看看。”
　　元姝愕然。
　　伙计瞪圆了眼睛，旋即连忙应下，等再回来时，除却手里黑漆铺着白色漳绒的盘子，还跟着银楼笑得牙不见底的掌柜——扬州城有钱的人家不少，可像这种敢点名要最贵的东西的人，很少来店里，那都是得银楼嘘寒问暖地当祖宗供着，人家才会在想起来的时候让银楼的人把东西送到府里供府上的小姐们挑选。
　　掌柜热情地介绍摆在首位的点翠赤金镶红宝石鬓花。那鬓花上的红宝石有三颗，个个有大拇指甲盖大小，点翠的工艺也是精巧绝伦，大朵的鬓花绚丽夺目，华美异常。
　　只是……这鬓花的制艺怎么看都不像是她这个年龄戴的。
　　然而裴宣却没发表什么看法，甚至还点了点头，目光撞过来，像是在说她要是没意见就包下来。
　　元姝看那掌柜的眼睛越来越亮，还是忍不住道：“这鬓花，我瞧着不大适合我的年纪。”
　　掌柜的何等人精，早看出这小姑娘在挑选首饰时的局促，哄她道：“夫人年纪轻，戴什么都好看，况且这样的鬓花戴出去，旁人瞧着您稳重，越发不敢轻忽您。”
　　所以还要特意戴添年龄的首饰？元姝虽被他那一声夫人喊得有些愣神，但三百两银子的价格足以让她冷静，她坚持地摇了摇头，还拉着裴宣的衣袖道：“那个珠花也太稚气了，我不喜欢。”
　　“这两个你不喜欢？”裴宣低头看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嗯。”
　　“我知道了。”裴宣点了点头。
　　掌柜听得这话本有些丧气，却又听那男子道：“除却这两个，其余的都包起来。”
　　掌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都？这托盘上可是足足有十件首饰，个个都不是便宜货色。
　　……
　　回到马车上，元姝好一会儿都没有回过神来。他们逛了一趟银楼，竟然足足花了近千两银子！
　　她料想以大人的官职和家世，出手定是阔绰的，但也没想到，竟能阔绰至此——这一匣子首饰，足以在扬州城买好几间大宅了。大人，可真是财大气粗啊！
　　不过，大人这样，倒像是全然不会揣摩女孩子的喜好——只管给最好最贵的，什么成色样式，他是半点都瞧不出来，也不感兴趣。可偏偏，他又能注意到她缺首饰……
　　“怎么了？”裴宣见她一直不说话呆愣愣地盯着自己看，蹙眉问。
　　“没事。”元姝打着哈哈，转移注意力般的掀起帘子往外看。
　　忽地，感觉到手腕处有冰冰凉凉的触感。她忙低头去看，却见裴宣不知何时从匣子里取出了那也极其名贵的红珊瑚手串，戴在她手上。
　　珊瑚光泽艳丽，触之湿润可人，一摸就让人舍不得放手，正巧与她今日的衣裙相辉映，衬得她整个人明艳脱俗，不可方物。
　　元姝弯着眼睛看那漂亮的手串，大概是因为舒服的触感，她看到裴宣的手指下意识地在上面摩挲了两下才放手，指腹不经意掠过她手腕时，她觉得心上也像被轻飘的羽毛挠了一下，然后听见他道：“这手串，很适合你的年纪。”
　　她不由扑哧一声笑了。
　　是个不太明白风花雪月的士族男人，也是个愿意听她的每句抱怨，默默记在心里暗暗学习的上进郎君。
　　*
　　用了午饭，裴宣又带着她去逛了胭脂铺、成衣铺，这次元姝学会了直接表达自己的喜好，没再发生像永盛银楼那般为搏美人一笑一掷千金的“美谈”，等再出来，发现天色已经晚了，扬州城的夜市，开始了。
　　……
　　元姝笑盈盈地从摊贩手里接过两个油纸包儿，递给裴宣一个，自己已经迫不及待地拆开了油纸包。
　　他们买的是梅干菜肉饼子，摊主将梅干菜和五花肉用面粉揉了，抹了猪油，贴在锅沿煎得两面金黄。元姝在一边眼巴巴地望着，心里一直流口水。
　　入口酥脆香甜，她吃得十分满足——一个铜板两个饼，够他们吃饱肚子了，自己虽是个外宅，听起来仿佛是生来就是要花男人钱一样，但做人嘛，还是要讲一些道德，不能太败家了。
　　她这头心里美滋滋地夸赞着自己，偏头瞧见裴宣也正认真地吃着饼，而且是一咬一大口的那种，但也许是因为他生得太过俊朗出挑，这般进食竟也不让人觉得粗鄙，反倒是赏心悦目，让她忍不住也跟着咬了一大口，咸鲜的滋味瞬时在唇齿蔓延开来。
　　只吃这饼有些干，伺候的小厮就近找了间茶肆，要了一壶酒并一壶茶，二人坐下安静地吃完。
　　“我还以为，大人不会吃这些市井的东西呢。”
　　裴宣将杯子里的酒慢慢饮尽，笑了笑：“你这般娇气都能吃得，我如何不能吃？”
　　小妮子听不惯这样的话，立时就开始嘟嘟囔囔，趁着给他斟酒的间隙想偷偷贪墨下半杯，被他目光抓个正着。
　　“那大人饮得，我如何就不能饮得？”
　　斤斤计较，非要跟他比个输赢，裴宣云淡风轻地从她面前将那半杯酒夺走，笑：“不许你喝。”
　　吃完饭，两人在街上慢慢走着，权当是消食。东街的夜市人头攒动，忽地有一群七八岁的孩子成群结队地从大街上疯跑着穿过，元姝没个防备，趔趄着被挤到一边，差点摔倒。站稳后扭头去看方才裴宣的位置，却发现已是空空如也，不见人影。
　　她脸色微变，心下正惶惶然，有一只手却拉住她的腕，强势地将她牵引到身边。看到熟悉的脸，元姝松了口气，那只手却顺势从她腕上滑下来，勾连住她的指尖，将她的左手整个包在掌心，牵着她继续向前走。
　　“人太多，别走丢了。”
　　元姝抿了抿唇，耳根被淡薄的晚风吹得发烫，应了声好，极力忽视那滚烫的手掌，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的步伐走。
　　裴宣生得人高马大，长手长脚的，兴许是想赶快离开这个喧闹的地界，步伐比她迈的大得多，走了百尺的功夫，元姝就有些累了，她就着交连的手掌借力晃了晃那人的胳膊：“大人……”
　　裴宣这才意识到什么，脸上难得的露出些尴尬，再迈步，就比之前小了许多，也缓了许多。
　　转过一个路口，元姝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好奇地打量着街边卖的各式各样的灯笼。男子看着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兔儿爷的灯笼，颇有些啼笑皆非。
　　真是孩子心性。
　　街边，一个紫衣女子遥遥看着那因得了孩童才玩的灯笼而欢喜雀跃的少女，眉头紧锁。陆家二小姐，怎么会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元姝：测试下我老公品味如何
　　裴直男（皱眉）：买贵的，买大的
　　元姝：……问题不大，本仙女手把手教你谈恋爱！
　　◎最新评论：
　　【男女主好可爱啊！！！】
　　【? ??? ?】
　　-完-

第 5 章
　　◎石园赴宴◎
　　回到九云巷时月色正好，满世界的银辉撒在脚下。元姝提着莹莹如玉的灯笼，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欢快，谁料一进门便见周嬷嬷在院里抄着手等着，她愣了愣，下意识地将灯笼藏在身后。
　　周嬷嬷一脸关切地迎了上来，为她围上披风：“夜里凉，姑娘还是要仔细身子。”瞥见她身后的灯笼，笑意更浓些：“哟，这灯笼可真漂亮。”
　　元姝不明白这老嬷嬷的态度为何来了个大转弯，但这不妨碍她为自己的东西得到赞扬而高兴，她扭头看着身后的裴宣，嘻嘻地笑：“……是大人给我买的。”得了礼物，也要让送礼的人跟她一样高兴才是。
　　“大人眼光好。”周嬷嬷低着头回了一句，没敢直视裴宣，继而便一面陪着笑脸扶元姝进屋去，一面扬声吩咐院里的下人们打水来，事事躬亲，摆足了低姿态。
　　元姝一头雾水，脸上却未显出来，待周嬷嬷扭身出门去催水，才悄悄招了丹兰到身边：“怎么一回事？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丹兰谨慎地往门外看了一眼，这才掩嘴笑道：“……听说大人今日带您出门前单独把周嬷嬷叫去说话了，说了什么不知道，但周嬷嬷出来以后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到了晚间您还没回来，她就守在门口，算算起码守了一个时辰了呢……奴婢觉得，定是她四处指手画脚，在大人那里挨了没脸。”
　　这么一说，元姝心里就有数了。她对着铜镜将珍珠耳铛摘下来，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看来周嬷嬷是揣摩错主子的心意了。
　　……
　　周嬷嬷亲自看着灶房里把水烧好，临走前吩咐了一句：“明儿一早记得给姑娘炖一碗燕窝补补身子。”
　　灶上的婆子也为她突然的态度转变而惊奇，挤了挤眼睛：“嬷嬷怎么突然对姑娘的事这么上心了？昨儿个夜里，那边不是也没要水吗？”不仅没要水，今晨去收拾被褥的下人也没瞧见什么异常的痕迹……
　　“大人都没碰姑娘……”
　　“你懂什么？”周嬷嬷低声呵斥，后背还忍不住冒冷汗：今晨她也是这么想的，才敢不知尊卑地去教训姑娘，哪知转头就被大人喊了去。她到此刻都还记得，大人摩挲着手里的扳指，垂着眼睑说的每一个字。
　　……
　　“……本官让你过来，不是让你教她什么规矩的。只不过是看你年长，事事应该都有些经验，我不在时，也能照顾她一二罢了。”
　　她简直吓得肝胆俱裂。做奴才久了，看人下菜碟就成了本能，她太过自以为是，将在高家学的那一套照搬到裴大人身上，却不曾想，估错了大人的心思，步步都是烂棋。
　　那话一出，她磕了好几个响头，说了一篓子的话以表忠心。大人没表态，她却晓得，若她再犯错，莫说是送回高家当个最不起眼的嬷嬷，随手处置了她也是有的。
　　……
　　冷静了一日，她才隐隐想明白大人的心思。
　　他对姑娘的看重，远远超乎她的预计。那昨夜二人未曾行周公之礼，又怎知不是因大人过于怜惜姑娘呢？
　　想到这里，她直直打了个寒噤。用美貌拴住一个男人很简单，哪个男人，都很难主动拒绝一个投怀送抱的绝世美人，但这个男人若能忍住不碰这美人，一样样的为她精打细算精心呵护，那才是真正上了心。
　　周嬷嬷冷眼看了那婆子一眼：“大人是怜惜姑娘体弱，你若敢有不上心的，仔细我扒了你的皮！”
　　那婆子讪讪应了，等她走了，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德行！满院子也没谁敢像你从前那般欺负姑娘，教训谁呢？”
　　*
　　灶房里发生的小插曲元姝未曾得知，也无暇关注，因为隔日一早她就得了一架新琴，名唤“凤鸣”——据说是扬州城一位知名的琴师所制，千金难求。
　　元姝很快就上了手，比之写字，似乎失忆前的她更擅长弹琴，而今玉指铮然一勾，身体竟比脑子快，琴弦拨拉挑弹之间，半首曲子就行云流水般随风悠悠而去。一时得意，竟也上了心，自此每日晨起都会抚琴低唱，倒颇得此间乐趣。
　　这一日，裴宣正巧过来了。隔着如意菱花大窗，悠扬婉转的琴声就传了过来，他负手立着，静静看着那佳人背对着他袅娜跪坐着抚琴，发簪将乌黑的青丝挽起，露出一节如玉的颈，弯出漂亮的弧度。一曲终了，他才慢慢地走进了屋。
　　美人眉目如画，顾盼神飞，见他来了，笑嘻嘻地问他：“大人觉得我的琴技如何？”
　　“很好。”
　　那人便高兴起来，一时间星目流璨，更添媚色。裴宣有片刻的失神，意识再回笼，听到她小声地问：“大人？”
　　低头看去，原来自己竟不知何时攥住了她纤白的手指……
　　裴宣面色如常，像是全然不在意，却也没有立时放手，反是用指腹慢慢摩挲揉捏她手上淡淡的红印，如同在解释：“红了。”
　　元姝愣了愣，双颊仍旧烫得厉害，糯糯道：“怎能劳动大人替我揉捏……”
　　男子轻咳一声，却是转了话题，掩下面上一闪而过的不自在：“今夜林府设宴，要不要与我同去？”
　　“林府？”元姝眨了眨眼。
　　*
　　林家是扬州府赫赫有名的大盐商，先帝在位时，还曾接御驾数次，得过先帝亲笔题字的牌匾。到了当今登上大宝，徽商陈家冒出了头，两家私底下斗得水火不容，在坊间惹出了不少笑话。到如今，外人冷眼瞧着，隐隐是陈家占了上风。
　　纵然如此，林家宴的请帖，仍旧被无数扬州人视为身份地位的象征。
　　裴宣他们到时，林家家主林伯雍在大门处亲自迎接，惹来不少人注目——林家在扬州算得上是土皇帝，眼界极高，他们家的大门一年也不见得开上一次，就是扬州知府过来，怕是也没这个体面。
　　“裴指挥使，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林伯雍年近五十，生得十分富态，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传说中的“京城罗刹”几眼，举止很是有礼，笑眯眯的样子像个和蔼的家翁。
　　“林家主，久仰。”
　　两人在林家大宅前不咸不淡地契阔几句，林伯雍的夫人江氏也出来了。她笑吟吟地打量了裴宣身后的元姝几眼，问：“听闻裴指挥使一心为陛下解忧，至今尚未娶妻，不知这位是？”
　　裴宣摩挲了下手里的玉扳指。看来这两日，林伯雍是把他查了个底朝天啊。
　　元姝正低声和丹兰咬耳朵，没注意到这边，裴宣便垂眼笑笑：“刚得的爱妾元氏，带她来见见世面，一会儿还得请夫人多多照看。”
　　江氏听着便盛赞一句：“元姑娘真是顶出挑的美人，大人艳福不浅。”林家富可敌国，但到底是商贾之家，没那么多的嫡庶尊卑规矩，江氏并不觉得裴宣带妾室赴宴是对她的不尊敬，反倒觉得是对方有和林家交好的意思——老爷的担忧，实在是杞人忧天了。
　　“指挥使大人大可放心，有妾身在，定不让您的爱妾少一根头发丝。”说着，便去拉元姝的手说话，言笑晏晏几句后，俨然就是一副掏心掏肺的姐妹做派了。
　　元姝悄悄地去看他，见他微微点头，也放下心来，随江氏先进了内宅。
　　“裴大人，这边请。”
　　裴宣将目光从那婀娜窈窕的背影收回来，点了点头：“请。”
　　*
　　林家这处宅子是扬州有名的园林，唤作石园的，顾名思义，园中以叠石之态斗奇融理，春夏秋冬四季假山耸立，亭台巧缀，檐连着檐的一大片屋舍楼阁，又有湖光山色相间，意趣十足。
　　据江氏说，先帝南巡时，林家就是在此接驾的，其豪奢程度可见一斑。
　　林家今日备了有名的长鱼宴，足足有108道鳝鱼做的菜。宽阔的宴客高台上，男宾女宾隔着屏风各设一流觞席，对面就是林家平日里听戏的戏台子。
　　元姝等人到时，台上已经有翩翩起舞的歌舞伎，生得细挑个儿水蛇腰，举手投足皆是风流。
　　待开了宴，江氏当着众人的面让元姝坐在了她身边。扬州城有头有脸人家的太太看在眼里，一时摸不清此女的底细，眼巴巴地也等不来江氏为她们介绍，于是个个也怀了十二分的小心，没人敢来触元姝的霉头。
　　是以，这顿饱负盛名的长鱼宴，元姝全当了个闷头享用美味佳肴的饕客——大人说是带她过来散心的，什么夫人交际的，也轮不到她一个外宅。她心大，吃起东西来也就格外的香，宴后不知不觉有些积食，和江氏告了罪，便和丹兰一道沿着碧水池边走走，消消食。
　　正巧此时侍宴的歌舞伎们都下了台，瞧见元姝主仆，都“夫人”的唤着行了礼，唯有一位高鼻深眼柳叶眉的俏佳人显出几分踯躅，走出几步复又迟疑着折返回来，失礼地盯着元姝仔细地看了看，这才惊喜地开口。
　　“姝娘，真是你啊？”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新年快乐！
　　去看了电影，回来晚了哈哈
　　◎最新评论：
　　-完-

第 6 章
　　◎是敌是友◎
　　元姝自然不识得此女。
　　“你是？”
　　那女子却是个九曲心肠的，闻言脸色一变，嗤笑着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道：“夫人是攀了高枝了，倒是我痴心妄想，攀附夫人了。”
　　说着，杨柳腰款款就要离去。
　　元姝哪里听不出她误会了，忙示意丹兰将人拦下来，问：“姐姐从前认得我？”见她脸色难看，又道：“并非我拿乔作怪怠慢旧人，只是……病了一场，从前的事，都不大记得了。”
　　她很想知道从前的事——人没有过往的记忆，就像无根的浮萍，每一步走得都不安稳。是以当这样的人出现在她面前，她会下意识地努力攥住她。失去与错过的滋味，真真难熬得紧。
　　闻言，苏思思惊疑不定地望着她：“不记得从前的事……什么意思？”
　　*
　　长堤烟雨中。
　　宾客四散而去，或是搂着绝色舞姬欲要走一趟巫山云雨，或是喝得烂醉如泥被下人带下去休息，余下的人移步到此处，但不知不觉间，偌大的厅堂也只剩下裴宣与林伯雍二人。
　　林伯雍起身亲自为裴宣斟了一杯酒：“大人这趟下扬州，差事办的差不多了吧？”
　　此时的裴宣一身绯红官袍，五官端正俊逸，举止稳重又儒雅，像个只会讲经的儒士。
　　但，以白丁之身在大嘉朝宦海沉浮数十年的林伯雍半点不敢小觑——此人出身高门，却甘愿成为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没有极狠辣的心肠，是不会走上这条路的。
　　“林家主，倒是耳听八方。”裴宣漆黑的眼帘撩起，向后斜靠在黄梨木的椅背上，看不出喜怒。
　　林伯雍笑了笑：“指挥使大人在扬州待过数年，也算是半个扬州人了，老夫也是视大人为扬州人之楷模，私下里多做些功夫，还望大人莫怪罪。”
　　“楷模？”
　　裴宣直起身子，饶有趣味地看着他：“如此新鲜的说法，本官还是第一次听见。”
　　林伯雍心下一哂。
　　这些当大官的，哪个不喜欢听下面人阿谀奉承，可这位年轻有为的锦衣卫指挥使鲜少与人有正面交锋的场面，不是在抓人，就是在抓人的路上，抓的还都是朝中跺跺脚就地动山摇的大人物。
　　他久不入京都，也都是道听途说，一时间甚至吃不准这话是在埋汰他奉承太过还是乐意听这一套的意思。
　　林伯雍轻咳一声，转了话题：“……大人不日若要回京复旨，一定要告知老夫一声。老夫家中虽比不得大人高门簪缨，但设宴践行，备上一份盘缠让大人安心回京的本事，还是有的。还请大人一定赏脸……”
　　“林家主谦虚了。”裴宣淡扫一圈石园的别致风景，“光是您这石园，就比我英国公府阔绰豪奢多了。”
　　“……这也是扬州诸位兄弟一同出力，为接驾先帝盖起来的，老夫只是出了绵薄之力……”
　　“不说这个了。”男子却对此无甚兴趣的样子，忽而道：“……听闻林家主每年都会给京都的阁臣们送年节礼，总计有好几万两银子。不知，可有此事？”
　　林伯雍心里纳奇。
　　锦衣卫向来查的是谋反奸细的大事，怎么会查到这件事上来？
　　他长叹了一口气，低声诉苦：“确有此事。只是大人不知，老夫这也是无奈之举……”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讲起林家和那徽商陈家争斗的不易起来。
　　照林伯雍的话来说，要是没这笔年年上贡的“节礼”，林家早就被踢出扬州盐商界了。若非走投无路，谁愿意被当做肥羊年年这样宰？
　　裴宣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倾身低问，语气十分沉稳谦和：“那陆阁老那里，你们送过银子吗？”
　　林伯雍手一顿，像是细细思索着，斟酌着道：“应该是有吧……不过大人也知道，那些当阁老的，个个手里良田千顷，我送个万把两银子，也不被人家放在眼里……”又有些紧张地道：“大人，我听说陆阁老贪墨被抄家了……那可与我没关联啊……”
　　“这是自然。”裴宣抬眼看他：“几百万两银子，想无声无息送到京都，即便是对于林家主来说，恐怕也是一桩难事。”
　　“对对对……”林伯雍下意识地附和着，旋即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裴宣笑了笑：“天色也不早了，本官就告辞了。”
　　在他快走出长堤烟雨前，林伯雍才如梦初醒般地迎上来，脸上已经没了不该有的神色，笑眯眯地道：“大人不若留下来，我这府里养了许多美姬……”
　　“不必了。”裴宣顿了顿，唇角浮染一抹笑意，“家中美妾惯爱使小性儿，没得多添烦忧。”
　　林伯雍愣住，端看那人闲庭漫步地负手离去，富态的脸上忽地显出与其极不相符的阴鸷神情。
　　他招了招手，暗处便有人猫着步过来，听他吩咐道：“去给京都去一封信。”
　　“是。”
　　“……也不知这裴宣是敌是友。”低低的声音消散在石园的风里。
　　*
　　“大人。”
　　徐程忽地出现，拱手行礼后，迫不及待地问：“如何？那林伯雍……”
　　裴宣微微蹙眉，示意他小声些，走出那长堤烟雨老远，才低声道：“他确实有问题。”
　　不过，正如他方才说的那样。这么一大笔银子，竟能无声无息运到京城，且没有动用任何京城周边的大票号，委实是诡异极了。
　　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在皇城根下用一大笔银子陷害一个阁臣……怎么想，都不是普通的官员能办到的。
　　徐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遭，推断得到证实并没让他感到丝毫的喜悦——锦衣卫是天子近臣不错，可也有不能轻易查轻易碰的人，而今朝堂上正是风起云涌波谲云诡的时候，他们当真要为了一个倒台得彻底的陆家去得罪……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夏山后忽地一阵骚乱，有人在大声疾呼：“谁会水性？有女眷落水了……”
　　徐程便眼瞧着方才还对朝政大事都不以为意的大人忽地变了脸色，疾步走出羊肠道，朝着那处头也不回地去了。
　　……罢了。
　　大人执意要做的事，谁能拦得了？
　　想起四处搜寻陆二小姐下落的那七日里大人失态的情状，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也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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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 7 章
　　◎“把苏姑娘带回九云巷？”◎
　　“落水的是什么人？”
　　“……好似是……教司坊……”
　　说话走动声渐行渐远，头一句还能勉强听清楚，回话的那句却被晚风吹得支离破碎消匿于茫茫夜色中，只有零星几个字眼飘入疾步而来的裴宣耳中。
　　那三个字一出口，裴宣的心顿时往下沉了沉。
　　碧水池边却是热闹非凡，石阶前里三层外三层地被女眷们密不透风地围起来，身形高大如裴宣，一眼也望不到里面的情形。
　　裴宣的忽然出现使得人群中传来一阵阵低呼，女眷们纷纷避让开来以免失礼，裴宣减缓了步子目光逡巡，试图在这些钗黛罗裙中寻到熟悉的那张脸，但直至走到末端都无果。
　　他的心口犹如被无形的手攥紧，越缩越紧，压抑得他难以呼吸……
　　池水里依稀还有个人影，可能是挣扎的时间太久没了气力，这会儿动静已经很小。夜幕低垂，池子西边那棵参天的大柳树将光线罩得严严实实，辨不清楚人脸。
　　裴宣额上青筋跳动：这些人只知围着看热闹，帕子捂嘴博个悲天悯人的好名声，却没一个敢下水的救人的！
　　他简直不敢细想水中的人倘若是她他该如何是好，也心知再无时间让他去细细辨别，深吸一口气，便准备跃入水中。
　　一双嫩如葱段的手及时出现在眼前，拦住了他。
　　“大人……”
　　裴宣怔怔地抬头，看见那人娇俏妩媚的脸。脸色略有些苍白，但浑身上下并没有落水的痕迹，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
　　他大松一口气，搂着她的腰将人带入怀里，紧紧地扣着她的腰肢，喃喃道：“幸好……”
　　元姝喊来的七八个懂水性的护卫见状面面相觑，好歹为首的一个还记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打了个手势，一群人便都扑腾着下了水。
　　终于跟上来的徐程和自家指挥使大人对视一眼，也识趣地下水救人了。
　　裴宣知道，他这般作为，在她面前必定露了十足十的马脚。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后怕——他已经有太多懊悔和后怕的过去，原不该再将她置入任何险境的……
　　直到怀里柔软得像柳枝一样的女孩儿在他腰带上轻轻地挠了几下，小声地道：“大人，好多人……”他才如梦初醒，慢慢地将她松开，改为牵着她的手，到了一边等水里的人的结果。
　　……
　　元姝的耳垂烫得厉害。
　　但目光移到水中，脸上的热度就慢慢消散了，一大半转为内疚和紧张不安。
　　她看得分明，那桃红衣衫杏眼鹅蛋脸的丫鬟，分明是故意想推她落水！是苏姑娘拉了她一把，结果反被那恶奴记恨上了，猝不及防又推了她一下，这才落入水中的……
　　可是，她与这林家的人素昧平生，为何有人要害她？是从前认识她的人吗？
　　她从苏姑娘那里，也不过只打听到一些从前她二人的交情的事，要紧的话一句都还没问，就忽地有一群夫人小姐涌过来了，再然后，那丫鬟就出手了……
　　只可惜，那丫鬟力气极大，她虽然反应及时一把抓住了她，却没能留住，被她一下子挣脱开，就再也找不到人了。
　　裴宣低头看着因紧张下意识攥紧他手指的手，轻轻反握了回去，没有再松开。
　　徐程水性好，最后一个下水，反倒头一个游到苏思思身侧，将人一把捞了起来抱着游回了岸边。到这时，林家的女主人江氏终于带着大夫姗姗来迟。
　　那大夫已有些年纪，指点着徐程将苏思思腹腔里的水按压出来，人也就醒了。
　　夜风一吹，瞳孔还有些涣散的苏思思就结结实实打了个寒噤，元姝见状忙从丹兰手里接了披风，上前帮她围住。
　　江氏见了，笑眯眯地道：“……姑娘真是心善，这不过是我们府上一个小小的歌姬，姑娘竟劳动至此，她这条命也是得幸有姑娘的福气托着才能保全……”
　　自打进了林家，江氏便对她这般逢迎，可此刻，元姝觉得这话尤其刺耳。
　　她不由细细地打量了江氏几眼。
　　林家办的宴席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江氏却来得这样迟，看这口风，竟也是问都不问就打算将此事打成是苏思思不小心落水……她简直忍不住要怀疑，这件事江氏根本从头到尾都知情了！
　　但以江氏能对她一个无名无分的外室笑脸相迎的城府，她不信她能干出这么蠢的事——林家是东道主，倘若今日真死了人，无论是多么无足轻重的下九流人物，林家都免不了惹一身腥。
　　元姝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江氏道：“林夫人谬赞了，只是落水之事并非苏姑娘不小心造成，而是有人刻意谋害。”
　　江氏一愣，震惊地揉了帕子：“这……此言当真？”
　　围观的人们也是一静，旋即低低窃窃私语起来。
　　元姝点了点头，细致地描述了那丫鬟的长相和特征，江氏拧着眉心想了想，忽地一拊掌：“原来是她！这个贱婢！”
　　向身侧的婆子低语几句，那婆子便领命去了。不多时，带回来一个身段玲珑，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衣饰和相貌的描述都能对得上。
　　那女子一来看见这阵仗，就面如死灰地跌坐在地，冲着江氏猛磕了几个响头：“主母，是我一时猪油蒙了心……”
　　江氏长叹了一口气，苦笑着对众宾解释：“这月娘一向是记恨思思的……舞跳得不如她，嗓子也没人家那么脆，平日里就针锋相对的，只是没想到，会闹出这么荒唐的事来……”
　　后宅里女人争风吃醋是寻常事，更何况是这种蓄意被养着别有用途的女子——一个冒了尖，其余的很可能就没了出路，经年累月的矛盾被激化，闹出这样的乱子也不足为奇。
　　元姝眼瞧着江氏三言两语就将此事“解释”得一清二楚，心里却连连摇头：那女子，根本就不是她见到的那人！如此短的时间，江氏是从哪里找来一个和她口头上的描述全然对得上的女子的？
　　她眸色微冷，正要说话，自打被救上来就一言不发的苏思思却动了，亦对着江氏行了大礼：“多谢主母公允，月娘一时行差踏错，到底我也没什么大事，还望主母饶过她一条命。”
　　“你这孩子，倒是个老实的。”江氏欣慰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当着众人发落人。
　　元姝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突然倒戈的苏思思，急切道：“……哪里是她？那恶奴分明是要害我……”
　　“这位夫人怕是想岔了。”苏思思的发梢湿漉漉地滴水，更添几分楚楚动人，但说的话却很是坚定：“夫人您是头一回来我们府上，哪里会招惹什么仇怨呢？今日的事，是我牵累了夫人。”
　　元姝默然地抬眼看向心不在焉地摩挲着腕上佛珠的江氏。
　　苏姑娘是在提醒她，不要再和江氏对着干了。她是头一次来林家，从前的底细连自己都忘得一干二净，又怎么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掰扯清楚……江氏眼看着是铁了心要维护那个犯事的丫鬟，她要自证，实在是困难。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在这些陌生而冷血的女人面前揭开她从前的来历……这样，只会让大人在外人面前失了面子。
　　打定了主意，纵然心有不甘，元姝也只能勉强挤出来一个笑，道：“苏姑娘说的是，这事儿，怕是我看错了……”
　　江氏大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一派亲近的模样，低声道：“……今日让元姑娘受惊了，等会儿姑娘带些上好的人参燕窝回去，权当是我的赔礼了……”
　　好一出姐妹情深的戏码。
　　裴宣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眸色深沉。
　　*
　　待上了马车，元姝心口那头恶气还郁郁不散。
　　裴宣看在眼里，在她额上轻扣了一下，叹了口气：“好了，此事我会去查的。”
　　元姝的眼睛瞬时亮起来，但想了想，还是嘟了嘴：“大人都看得明白，为何刚刚不帮我说话？”
　　他那时骤然听到那推人的丫鬟就是冲着她来的，早丢了冷静自持，一心只想着早些把她送出这虎狼窝，免得再受波折，哪里还去计较女人们的针锋相对呢？
　　可这话不好轻易解释，一说起来，免不得要提上她的身世一嘴……再教她丢魂落魄一回，他可再受不住了。
　　于是他想了想，道：“林家是富可敌国的大盐商，在扬州是地头蛇，在他们的府邸和他们直接对上，没有好处。”先把事情都扣在林家头上，左不过就告诉她是个难以解开的谜团……
　　元姝点了点头，并没有怀疑这实则对于锦衣卫指挥使来说无稽至极的理由。她并不知道，裴宣干的差事，其实就是专在别人的地界将人抓起来的活。
　　对于裴宣的话，她很是信服。这厢放下心来，她便想起了另一事，犹豫了片刻，凑到他面前道：“大人。”
　　“嗯？”
　　“可不可以……把苏姑娘带回九云巷？”
　　“……为何？”
　　“她今日救了我……而且，她说，从前和我是好友。”
　　闻言，裴宣看了她一会儿，笑容微微敛起，垂下了眼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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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思思不会是坏人吧】
　　【变脸儿】
　　-完-

第 8 章
　　◎“姑娘莫要引狼入室”◎
　　石园。
　　江氏等在抄手游廊上，直到外边飘起了小雨，才有一道人影从南边过来。
　　若是元姝和苏思思在场，便能发现，此女正是在池边作案的婢女。
　　“主子已歇下了，江夫人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一样。”
　　在人前光鲜亮丽华美逼人的江氏此刻仿佛换了副面孔，温和地笑笑：“是我不懂规矩，冒犯贵人了。”又道：“今日的事都处理妥当了，劳您转告贵人一声。”
　　“妥当了？”那婢女盈盈地笑，看着她：“夫人若真想为主子解忧，就该杀了她。”
　　江氏面无异色，却暗中攥紧了帕子。给这些人收拾烂摊子，得不到一句好话也就罢了，还来这样刁难她……
　　“姑娘说笑了。那人可是裴指挥使的身边人，我们林家只不过区区商贾，怎么敢动她？”
　　“裴指挥使？”那婢女沉吟一声，眼睛亮了起来。
　　她觉得，这对于主子来说，应该是个好消息。
　　于是趾高气扬地哼道：“行了，夫人早些回去吧。”
　　江氏笑吟吟地到了声好，身边的丫鬟为她撑着伞，走过一个拐角，才蓦然沉了脸色。
　　“夫人，这婢子实在太张狂了！”
　　江氏想起自家老爷的话，才将心头那股怒火压下去。老爷说的对，那人不过是眼皮子浅的娇贵小姐，好吃好喝供着，早些送走也就是了，犯不着和她一般见识，白白地给自己添堵。
　　“随他们去，这些时日躲着点也就罢了。”
　　那丫鬟应一声是，叹气道：“好在今日那思思姑娘没犯糊涂，帮着外人说话……”
　　“……也算没白养了她一场。”江氏揉了揉眉心。她向来是不太喜欢老爷养的这些“姑娘”的，可扬州有头有脸的大盐商设宴，都会有这么一出。更要紧的是，用来笼络官员，向来是极好使的。
　　正想着要不要拨些人参下去给那苏思思去去寒气，免得落水坏了身子日后不得用，忽地有一仆役来禀：“主母，裴指挥使说，想向您要了思思姑娘回去。”
　　江氏愣住，旋即便笑了：“好，让裴大人瞧上，是思思的福气。去，快去让人给她收拾箱笼，换一身干净妥帖的行头……”细细地叮嘱着，眼角眉梢可算有了丝丝的喜气。
　　冷面无情的锦衣卫，终究也逃不过衣香鬓影的温柔乡啊。
　　*
　　回了九云巷，夜色里雾气氤氲，雨丝细密，周嬷嬷一干人等守在门口，见一前一后两辆马车，都愣住了。
　　周嬷嬷蹙着眉头撑开黑绸伞，掀帘的却是个陌生的漂亮女子，苍白的脸色难掩其姿容艳丽，朱红的羽缎披风衬得腰肢纤细，扶着她手下马车的情状像极了迎着风的浮萍，柔弱可怜。
　　在她风里愣了会儿神，徐程便开口了：“嬷嬷，这姑娘刚落水不久，不易吹风……”
　　周嬷嬷点点头，客气地转身带着人进去，心里却直犯嘀咕：落水？该不会是被她们家大人救了，出于名节不得不带回来的人吧？那徐大人的态度也是稀奇，从来对这些事不着调的人，倒会对女子关怀备至了，连人家吹会儿风都见不得……
　　路过前面马车时，元姝和裴宣也刚站定，后者从丫鬟手里接过绸伞，亲自撑了伞护着她，却见元姝附耳和他说了一句什么，两人便没急着走，目光都投在了她们身上。
　　“嬷嬷，一会儿让厨房煮些姜汤，给苏姑娘去去寒。”元姝吩咐道。
　　“是。”周嬷嬷恭敬地应下，余光瞥见姑娘脸上的神色无异，反倒是大人，眉头紧锁，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一群人安顿好更完衣，元姝便坐在铜镜前发呆。
　　苏姑娘受了这么大的惊吓，今日是不方便问了，等明天一早，再去寻她说话好了。
　　周嬷嬷净了帕子递给丹兰，元姝在镜中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笑了：“嬷嬷有什么话要说吗？”
　　周嬷嬷眼光毒辣，陪着苏思思走了一路，观她举止作态，已经对她的路数心里有了数，再加上今日大人和姑娘赴的是林家的宴……林家在家中养了许多“瘦马”送予各路官员的事，扬州人心里都门清儿。
　　“……姑娘怎么能点头答应大人将这样的人带回来？”她以为是裴宣要将人带回来的。
　　元姝笑了笑：“是我要带她回来的，她今日救了我。”
　　“这……”周嬷嬷更是急得直拍大腿，“姑娘莫要引狼入室，后悔一辈子！”周嬷嬷心知自己来了这小院，回高家的机会是渺茫了，倒不如一心一意伺候好元姝。再一个，姑娘有了大人的恩宠当底气，却也从不曾冷脸对她，这样好性儿又漂亮的主子，也是打着灯笼难寻的。
　　可那苏姑娘一瞧就不是个好惹的，从小被教着如何讨男人欢心长大的，她怎么瞧，姑娘都不会是对手。一仆不侍二主，这两位里若只能有一个出息，那也必得是元姑娘。
　　周嬷嬷此刻全然忘了，在她起初的印象里，元姝也是这样的出身。大抵是元姝失了记忆，在她面前从没有那些妖妖娆娆的做派，倒让她鲜少主动将她与窑姐儿联系起来，只觉得她可怜可欺。
　　元姝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周嬷嬷在担心什么。她是怕，大人会瞧上苏姑娘啊……
　　裴宣从书房出来，正好听见主仆这段对话。想了想，出于一些莫名的心绪，没有立时进去。
　　便听她漫不经心地道：“嬷嬷多虑了，大人若真看上了谁，便是咱们将人赶出扬州城，大人也能将人找到好好护起来。没发生的事，不必杞人忧天。”
　　讲得头头是道，句句都是道理，听着，倒像是很了解他似的。
　　有丫鬟端着水盆出来，看见裴宣，吃了一惊：“大……”
　　裴宣抬手制止了她，掩去眸中的艰涩：“……今日还有公事要办，让她早些休息，我……睡书房。”
　　丫鬟诺诺应了，眼里却有稀奇：大人来这儿，从来都是和姑娘歇在一处的，怎么今日……
　　屋内，元姝回了那一句，心里却还有一句没出口：她觉得，大人不会喜欢苏姑娘那样的。
　　那喜欢什么样的呢？
　　她双手抚着脸颊，忍不住想起在石园时，他在人群中失态地找寻她，见到她时，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流光溢彩，如东珠般璀璨，然后不顾在众人面前，一把将她捞到怀里，紧紧扣着她，像要嵌入骨血一般……
　　大人，好像很在意她。
　　这个念头让她颊腮滚烫，一面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一面又觉得定是如此。正值丫鬟进来禀报裴宣的传话，她愣了愣，没理睬周嬷嬷“果然如此”的眼神，钻进帷帐拉起锦被将自己圈了起来。
　　不来也好，这么大的床，她一个人睡得更自在。
　　*
　　翌日一大早元姝便起了身，丹兰见她一边眼睛下有淡淡的乌青，忧心地问：“姑娘昨夜没睡好吗？”
　　“总感觉这屋里有蚊蝇。”元姝随口说了一句，丹兰蹙着眉头，不好说自己守夜没察觉到什么，只道一会儿吩咐人撒些药，一面又拿了粉细致地盖。
　　元姝看了她一眼，没多说。她晓得这屋里的人听了周嬷嬷那番话都有了警惕心，哪怕是昨日全程跟着她的丹兰也不例外。这会子，怕是在担心她气色不佳到了苏姑娘面前乘了下风，铆足了劲儿要把她打扮得更漂亮些。
　　但她也理不直气不壮，没法去教训她——习惯了和大人一起睡，昨夜里，竟是睡不安稳，整夜耳边脑子里都在零零星星闪着同大人在一道的画面……
　　没出息极了。
　　待丹兰拾辍出一个绝色佳人来，才满意地松了手，元姝看着铜镜里头上的赤金衔珠凤钗，红宝石的大朵，耳边的赤金镶猫眼石坠子，眨了眨眼。
　　打扮得还真是华丽，就是……挺重的。
　　不过眼下她有意让丹兰做她屋里第一得力的人，没去拂她的面子，径直就这样去了。
　　哪知到了苏思思安顿的西厢房，门却还紧闭着，派去服侍的丫鬟一见她来了，目光就躲躲闪闪，形容有些堂皇地想要避到一边。
　　丹兰叫住了她，面色不善：“躲什么？苏姑娘还没醒吗？”
　　“没……醒了……”
　　“到底醒没醒？”丹兰眉心直跳，不想让姑娘觉得她派了个愚笨的来伺候苏姑娘，却见那丫鬟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来，嘴唇直发颤：“醒了……可……现下大人正在里头……”
　　一众人都愣住了。
　　丹兰唇色一白：不会吧，真像嬷嬷说的，大人这么快就……
　　周嬷嬷想得更多：昨儿乐巧进来传话的时候，好似她正巧再和姑娘说这事儿，该不会是大人不满意姑娘的反应，存心来气姑娘的吧……
　　她确然也觉得，姑娘那番话，似乎对大人并无情意，更多的，是依赖于大人。可这世上有头有脸的男人，哪个不是幻想着自己的女人全心全意地倾慕于他，以他为天？若察觉了这一点，不恼才怪。
　　下人们愣神的当间，元姝已经抿了嘴，一言不发地上前去推了门。
　　周嬷嬷大惊失色：“姑娘……”若真是撞破了大人的好事，只怕这冷落还有得受。
　　作者有话说：
　　元姝：我把你当饭票，你竟然当我是真爱！
　　裴大人：……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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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故事的样子】
　　-完-

第 9 章
　　◎裴宣，我不讨厌你◎
　　进了屋，瞧见苏思思坐在床沿，衣衫饰物俱整齐妥帖。裴宣一身鸦青色的刻丝袍子，坐于黄花梨六方扶手椅上，端着茶盏，垂着眼睑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坐得并不近，像是此前曾遥遥地说着话，跟进来的丹兰和周嬷嬷看着就舒了一口气。
　　见她猝然推门进来，裴宣抬眼看过来，黑漆的眸子里有点点讶然。
　　她今日戴了长长的赤金耳坠，走路时悠悠地荡着，衬得整个人温柔和气，很是漂亮。脸上施了薄粉，头上的钗环也俱是他买来的贵重首饰，寻常在小院里她不怎么戴的，瞧着今日倒是像是悉心打扮了一番。
　　元姝也有些不自在，不明白自己方才缘何忽地这样冲动，在下人面前失了态，但迎上他询问的目光，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佯作不知：“呀，大人怎么也在这儿？”
　　裴宣手一顿，揭起茶盏盖来低头吃了一口。雾气蒸腾间，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他道：“昨日你险些落水的事，我来问问她事情的究竟，也好查下去。”
　　她点了点头，在他身侧坐下来，看向苏思思：“苏姑娘这一夜可歇得好？昨日让你受我牵累落了水，实在是过意不去。”
　　“昨夜一碗参茶一碗姜汤下去，又睡了一觉，已经无大碍了。”苏思思笑了笑。
　　“你们先聊。”裴宣却忽地起身离开，没有再听她们客套下去。见他走了，苏思思脸上的戒备微微消融，叹了口气：“你来，是有事要问我吧？”
　　元姝正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出神，闻言嗯了一声，转过头来：“昨日着急忙慌的，又出了那档子事，也没问清楚。苏姑娘，我想问，你知不知道我的身世？”
　　*
　　这日辰时，天阴沉的黑，豆大的雨滴落个不停，到了夜里，院子里四处淌着水，周嬷嬷担心裴宣回来不小心滑倒，命人在游廊拐角各处铺了一层草垫子，忙活个不停。
　　元姝早早沐了浴，散着发坐在躺在贵妃椅上想事情。
　　今日，算是从苏思思嘴里将她的身世问了个清楚。
　　据苏思思说，元姝十岁那年就到了扬州的教司坊，那年周边恰好发了大洪水，许多吃不起饭的流民卖儿鬻女，只为换一小袋粮食。苏思思估摸着她就是这样的来路。
　　到了教司坊，因她生得漂亮，鸨母一心想让她以后为她谋个大富贵，什么脏活累活都没让她做过，也没让寻常的男人近过她的身，权当是当金贵的小姐养大的，后来及笄后恰巧遇到了裴宣，后者出大价钱将她买了下来，也就出了那下九流的地儿。
　　这些话，倒是隐隐能和她这个名字的来处对得上。
　　至于苏思思自己，她本就是林家养大的，江氏听说那教司坊的鸨母有手段，便送了林家的“姑娘”们去学了些时日，她们也就是在那时认识的。
　　那段时日她常常生病，苏思思与她投缘，便多帮扶了些，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坊里比较要好的朋友。
　　一切的事情仿佛都完美的对上了。时移世易，经历了大洪水，死于疫病和饥饿的人都不计其数，想要找到她根本不记得长相的父母似乎也成了无稽之谈……
　　她想要知道的事一夕之间都有了答案，但似乎又在此处戛然而止了。元姝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憋闷，总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
　　正胡思乱想着，外头忽地有了动静。
　　是裴宣回来了。
　　裴宣身边得用的小厮穆瑞撑着一把玄绸伞，半扶着他进了正房。
　　元姝吃了一惊，忙迎上去。见她不事钗环，穆瑞连忙垂下眼睛不敢多看地退后几步，手也松了。元姝怕裴宣是站不稳，下意识地伸手搀扶住他的手臂。
　　贴得近了，元姝才闻见他大袖间沾染的淡淡酒气。
　　“大人饮酒了？”
　　“是。”穆瑞没听见裴宣的答话，忙应了一声，道：“烦请姑娘好生照料着二爷，有什么事，着人到外院唤我一声就是。”
　　裴宣出身英国公府，在家中排行第二，穆瑞是打小跟着的，习惯用家里的叫法。
　　但落在元姝耳中，莫名有一种她同大人居家过日子的感觉。她嗯了一声，看穆瑞转身出去了，扭过头仔细地检查他身上有没有被雨淋湿。一个醉酒的人，一把伞可不见得顶用。
　　好在穆瑞做事似乎还算尽心，裴宣青色的袍子上一点晕染的痕迹都没有。
　　她刚松了一口气，扶着的人忽地挣开了她的手，一言不发地自己坐到了桌子旁正对着她，一双眸子黝黑深邃，炯炯有神，人坐得也笔直，哪里看得出是喝醉了的样子。
　　她忍不住疑心：或许他压根就没有醉，酒量好得很，穆瑞那般慎重，不过是因着做下人的本分和谨慎。
　　却见他忽地扬声喊：“穆瑞！”
　　片刻后，穆瑞低着头进来，被他吩咐去书房跑腿，取个匣子。
　　元姝一头雾水地看着，等那匣子被送过来放在桌上，裴宣又没动静了，默然地盯着匣子出神，时而皱眉，时而看看她，像个对心爱的玩具举棋不定的孩子。
　　她扑哧一声笑了，难得觉得高高在上的大人有些可爱，背过身去吩咐人打水进来，准备给他擦脸更衣。
　　只是帕子刚挨着他的脸，他就忽然闷闷地喊了一声：“姝儿。”
　　元姝吃了一惊，差点把帕子丢在他身上——他对她向来都是好的，只不过，还从来没喊过这么亲密的称呼。
　　瞧上去真是醉了。元姝哎了一声，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话，于是将屋子里的下人遣下去，坐在他身侧的绣凳上，温和地给他一边净面一边问：“大人有什么吩咐？”
　　“我不是大人。”他皱了皱眉头，很不满意的样子，认真地纠正：“我是裴宣，你要记住我，我叫裴宣。”
　　“好……”元姝憋着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是裴宣。”她真是明智，这话要是让下人们听见了，她的指挥使大人明日恐怕没脸见人了。
　　放下帕子，方才仿若被帕子使了定身术的裴宣动了，伸手将匣子拿过来打开，放到她面前。
　　元姝不解地去看，发现是一些扬州城的地契、田契和铺子，以及这小院里所有买来的下人的身契。其中一个铺面他们上回出去她还看到过，是个绸缎铺子，坐落在最繁华的街道，生意很是不错。
　　她心中一跳，看着他：“……这是什么意思？”
　　裴宣垂下眼睑，看上去有些丧气，但肩膀仍旧挺拔笔直，慢慢地开口：“我要回京城了。”
　　他要回京城，却留给她这么多扬州的东西，所以……
　　“你不打算带我一起回京城吗？”
　　“京城很危险……带你回去，我怕你会受伤……”他一脸认真地想了想，将那匣子又推得近了些：“周嬷嬷是高家的人，我要是不在，你管不了她。其他人，你有身契在手，不必害怕……铺子的事，我把康管事留下来帮你打理，你不用花什么心思……”
　　说这番话的时候，倒是条理清晰，一桩桩一件件都考虑得周到。
　　元姝心里头直发酸，明知道不该恼怒，明知道这些东西已经够她几辈子吃穿不愁，但还是忍不住生怨。
　　京城物华天宝，万朝来贡，哪里就像他说得那么危险了？他不过是不想带她这么个见不得光的人物回去罢了！
　　给她购置了这些田产铺面，总归也是他的人看着，若是日后他还有来扬州的机会，她就还是他的外宅，若是没有机会了，权当是丢了些财物宽济贫民，反正这些钱对他，对英国公府不过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元姝觉得很委屈。明明都说她是他花了大力气从教司坊赎出来的，明明在她的记忆力他曾那么温柔缱绻过，怎么她就忽然成了他随随便便就能扔在扬州的人了？
　　可喝醉了酒的裴宣表现得比她还委屈。
　　他垂着头，低低道：“日后……你若是想嫁人……写信到了京都，我为你相看相看……也无妨……”
　　元姝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半晌，气得将桌上的帕子拾起来丢进了水盆里。
　　“既然如此，你当时为何要赎我出来？”元姝冷冷地问。
　　她简直想不通，世界上竟有大方至此的男人，肯许他的外宅另嫁他人，还放言要为她相看！
　　裴宣看了她一眼，蹙着眉头慢吞吞地道：“是我一厢情愿。我想去哪里都带着你……可你讨厌我……我不想让你再讨厌我……”
　　她何时讨厌他了？
　　元姝愣了愣，有些疑窦：“我，我怎么讨厌你了？你说说。”
　　裴宣揉了揉脸，像是在回忆：“你每次见到我，都躲得远远的；你常和你的密友说，我是冷血无情之人……”
　　元姝眨了眨眼。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记得？失去记忆之前吗？那以前的她还挺大胆，一个教司坊的娼优，竟敢到处说锦衣卫指挥使的坏话……
　　“这些我都不记得，不算。你这是拿陈年旧事压我。”元姝理直气壮，鼓着脸看他，心情却好了一点，“还有吗？”
　　闻言，裴宣牵过她的手，温暖而干燥的手指慢慢地揉捏着她的小指，像是在把玩，又像是在掩饰局促，缓缓道：“你说你是我的人，可你根本不在乎，我身边会不会进旁的女子……”
　　一股热气自他揉捏之处向上蒸腾涌动，元姝迟缓地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笑得眉眼弯弯，看着他脸上几乎要具象化的委屈，细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听人说，喝醉酒的人第二日是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的。
　　她想了想，头一次主动地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身，滚烫的脸颊在他胸口处蹭了蹭，小声道：“裴宣，我不讨厌你，真的。”
　　作者有话说：
　　笙笙：有的人，成天装高冷君子，没想到喝醉了酒是这幅德行！（指指点点）
　　元姝：可是他好可爱QAQ！
　　笙笙（大惊失色）：你完了，你坠入爱河了！
　　PS：下午六点应该还有一更
　　◎最新评论：
　　【可是真的很可爱！（正色）】
　　【啊呜】
　　【好可爱！！！救命！！！】
　　-完-

第 10 章
　　◎“你要嫁的人，必然是我”◎
　　这一刻，她还有些分不清，她对眼前这个男人是依赖更多还是欢喜更多。
　　但屋里的烛火轻轻摇晃，噼啪地炸了朵花儿，在这个惬意又静谧的夏夜，她生出一个念头——很想就这样继续陪着他，或者是，让他一直陪着她。
　　……
　　良久，似是酒气终于上了头，裴宣瞧上去有些昏昏欲睡。元姝不想喊人进来，自己勉强替他宽了衣，也再没力气去折腾了。
　　她将他扶上床榻盖上一层被褥，径直熄了芙蓉罩子里的烛火，拥着他哄孩子似的拍了拍，见他鸦羽般的长睫慢慢阖上，轻浅却极其规律的呼吸声传来，才松了口气，将那纸契文小心翼翼地放在枕下。
　　黑夜中，她眼里盈满了狡黠的笑意。
　　也不知这哄着他盖了印泥的契文，明日能不能派上用场。
　　*
　　裴宣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不知是何年何月何日，他又一次因公差到访陆尚书府上。又或者，是他因公徇私，故意要多此一举来这么一遭。
　　不同于旁的见他就浑身不自在的官员，陆尚书行事一向光风霁月，见了他，目光和气慈爱地像在看一个寻常的小辈，但礼仪规矩，又半点都没有逾越。
　　事毕，裴宣踱步出了书房，脚步微微一顿。
　　幽静蜿蜒的鹅卵石小径连着一大片竹林，风一吹，满耳枝叶婆娑沙沙作响的声音。过了这片竹林，就是陆府的内宅。他朝思暮想的人，就在里面。
　　忽地有脚步声自西边传来，她一身绯红的留仙裙，云髻上斜插一支金丝累凤的八宝钗，身姿婀娜而轻盈，雪白修长的手指拎着黑漆的食盒，走得又快又急，老远都能听见她的丫鬟在后面追赶呼喊的声音。
　　她唇畔带着明媚的笑意，眼角眉梢的神色都与这春日融融相衬，肆意快活得不似凡人。
　　“二小姐，且等等吧，小心老爷瞧见了要责骂！”
　　“守规矩的事自有姐姐在，我不怕责骂。”她嘻嘻地笑，灵巧地像竹林里扑腾的彩蝶。扭头瞧见了立在廊下的他，脚步却立时顿住了。
　　裴宣垂下了眼睑，没再直视她的眼睛。他心里很清楚，这张宜喜宜嗔的脸上旋即就会出现厌恶恐惧的神情，如同雏鸟碰上了猎人，慌慌张张地逃窜……多年如一日都是这样，他早已经习惯了。
　　可那双大红绣玉兰花的绣鞋的主人却没有如他预想的那般匆匆离去，反而以似乎更欢快的脚步，冲着他而来了。
　　“裴哥哥！”他蓦然抬首，直直撞上她干净澄澈的眼睛。那双翦水般的瞳眸里，没有惊惧，没有厌恶，只有满满的欣喜。
　　裴宣怔了怔，开始疑心这是个美好的梦境。
　　这样的神情，他只在从前她和沈容安相处时见到过。更不用提，她竟会用这么亲昵的称呼喊自己这一桩了。
　　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却见她立时放下了手里的食盒，对着西边喊了一句：“秋环，这汤你给爹爹送进去，再去替我跟姐姐复个命，我先走了！”
　　便红着脸牵起他的手，拉着他进了那片绿茵合地的竹林里。
　　……
　　“裴哥哥，这是我为你绣的荷包。”
　　裴宣接过，是个靓蓝色的荷包，针脚细密，荷包上的络子很是好看。他的掌心就像被灼了一下，没有想到有生之年能得到她亲手做的针线物，沉默了一下，问道：“为何送我这个？”
　　方才还欢欢喜喜的女孩子怔了怔：“你不喜欢吗？”
　　她委委屈屈地将右手食指给他看：“为了让长姐教我做荷包，我不知道被针扎了多少回，你看，还有印记呢……我不管，你不许说不喜欢，喜不喜欢都得戴上，不然你就是玩弄别人感情的负心郎！”
　　负心郎？
　　这说出的字句，恃宠而骄的情态，让裴宣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明亮和柔和。
　　他放低了声音，攥住她的食指轻缓地揉着，道：“不是不喜欢，我是问，你为何要费这么大力气？你……心悦我吗？”
　　陆明舒双颊滚烫，又羞又恼：“你这人！”低着头踢着竹林里的小石子，声音糯糯几不可闻：“分明是你先说心悦我的，怎么转过头来不认账……我爹说了，女孩子家家要矜持，我可不会说些你们男人爱听的……”
　　话未毕，裴宣已经一言不发地一把抓住她的手，搂住那细腻柔软的腰肢将她按在竹林背面的假山上，用力地俯首吻住那红润的唇，如同对待上佳的美酒一般，细细地研磨品尝，缱绻滚烫。
　　良久，直到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才慢慢地退开半步的距离，但臂弯仍旧将她牢牢地禁锢在四方天地里。
　　怀里的美人脸红心跳，被吻得脚心发软，手指要紧紧攥住他的衣袖身子才不会往下滑：“……登徒子！”却没有恼怒责怪的意味，反倒像是夫妻俩调笑的闺房情趣。
　　裴宣呼吸急促。这样满心满意钦慕于他，仿若他做什么都乖乖承受的舒儿，他从没有见到过。
　　“舒儿不喜欢吗？”他目光暗下来，轻咬着她的耳垂诱哄，声音像数年的陈酿，醇厚而低沉，将她呼吸紊乱，满眼情意的样子尽收眼底。
　　同所爱之人缠绵悱恻，哪里有不喜欢的呢，陆明舒想了想，还是踮脚在他的唇角吻了吻：“喜……喜欢。”
　　毫无疑问，这个吻带来的是更灼热的呼吸与几乎无止境的纠缠。
　　竹林深深，杳无人迹，只有偶尔飞过的翠鸟扑腾几声，伴着风声一道作响，却掩不住娇娥低低的惊呼和吸气声。
　　“不……不行……裴哥哥……我……我还要嫁人呢……”
　　裴宣热烈的吻落在那白皙如雪的脖颈上，落在她湿漉漉的眼睫上，一点一点瓦解着心上人的意志：“舒儿，你只能嫁与我。你要嫁的人，定然是我。”
　　裴宣想，他确然是个伪君子真小人。平日里装得满不在乎，可有可没有，其实心里的执念快把他逼疯了……
　　若非如此，他又怎会救下她后将她放在身边，由得她和其他人误会她是他养的外宅？若真是个高风亮节的君子，就该放她隐姓埋名过自己想过的日子。说到底，他舍不得放开她，舍不得放弃这个让他们二人重新来过的大好机会。
　　到如今，他竟借着一个梦境臆想她爱他，臆想她肯点头与他做夫妻之间才做的事……真是卑劣极了。
　　可才经历过翻江倒海天崩地裂滋味的美人却搂紧了他的颈子，光洁的额头上有些细密的汗珠，嘤嘤呜呜地对着他喃喃：“裴宣……你怎么总不信……我真的心悦你……”
　　倒真是让人沉醉的温柔乡。裴宣吻了吻她的下巴，不禁在想：倘若这个梦境是真的就好了……
　　*
　　天光大亮。
　　裴宣睁开眼，刚要起身，便发现自己的腰身被元姝牢牢抱着，亲昵得过分。昨夜吃醉酒后的一幕幕闪入脑海中，他伤神地揉了揉眉心，轻手轻脚地将环着自己的手臂移开，下了床榻。
　　打开门，低声吩咐守在外面的丫鬟：“打水来。”
　　……
　　元姝醒来时，听闻裴宣已经在净房沐浴了，没有觉得奇怪。昨天晚上那一通折腾，她为了护住大人的面子没让外人进来，自个儿也没气力服侍他沐浴，大人是贵公子出身，爱干净也不足为奇。
　　她换了一身海棠红的衣裙，笑眯眯将枕下的契书放入袖中，等他出来，才命人摆了饭。
　　“大人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她笑着试探。
　　裴宣拿筷子的手一顿：“……什么？”
　　元姝指了指床头放的那匣子：“大人给了我好些田契地契……”
　　话还没说完，丹兰的眼睛先亮起来。大人给姑娘置私产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若真成了，往后不管有没有恩宠，这一院子的人都饿不死了。
　　“可大人说，回京都不带我……”元姝掏出帕子掩面，再放下，竟是一副委屈得红了眼睛的样子。
　　裴宣看着她，一身海棠红的衣裙，实则与梦中被他揉作一团的绯红衣衫并不怎么相似，但加上这双红通通的眼睛，这软软糯糯的调子，却无一不让他想起那荒诞离奇的绣户中事。
　　众般滋味灼得他心底火烧一般，看她两眼就不敢再细瞧。
　　“……你可要想好，去了京都，就要永远留在我身边了。”裴宣慢吞吞地道，垂着眼睑。
　　这有些不按常理出牌，元姝不自在地将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如若不然，大人又想把我送到什么地方不成？”她打定了主意，自然不会再因为他的三言两语心生退却之心。
　　“嗯，那你收拾箱笼，我们三日后出发。”说罢，他匆匆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借口还有事要处理，转身出了门。
　　元姝愣在了当场。
　　好一会儿，才气呼呼地将手里沾了辣椒粉末的锦帕丢在桌上。真是的，白瞎她准备了这么多！这人怎么这么容易就又松口了！
　　她蹙着眉头从袖子里拿出那张契书——这是昨日她趁他醉了，哄着他写下答应和她一道回京的保证书，原还想拿出来让他窘然一下，却不曾想，全然没了用武之地！
　　丹兰的注意点却不在这里，她笑眯眯地问：“姑娘，那那些田产铺子，还是您的吗？”
　　元姝愣了愣，一拊掌，笑眯眯地道：“那当然。”
　　大人说出口的话，哪怕是醉了说的，那也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作者有话说：
　　笙笙（不屑）：你就是传说中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裴某人：……你还有脸说！
　　◎最新评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女鹅真的太可爱了！】
　　【(???)】
　　-完-

第 11 章
　　◎“在你眼里，她也该去死吗”◎
　　裴宣到衙门时，徐程已早早候在了门上，正同另一名锦衣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见他来了，忙敛起嬉皮笑脸的神情跟在其身侧，低声问：“大人昨日见到六公子了吗？”
　　裴宣嗯了一声，轻揉着眉心。想起昨日傍晚二人会面的场景，心中直道那位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好说歹说，才肯听了他的话，和舒儿倒是一眼就能瞧得出是一家子人。
　　……
　　那时黄昏日暮，天边如含霞流丹。
　　他去了清渭街，到了陆嘉誉的落脚处。
　　陆靖誉一身粗布衣裳，一副不受嗟来之食的模样，正坐在井边砍柴。见他来了，也没说什么话，权当没看见他这个人。
　　裴宣轻拂去椅子上的灰尘，坐下来看了一会儿，笑了：“六公子倒是有闲情逸致，怎么？学起陶老的野趣之道了。”
　　背着身的陆靖誉眼中闪过一抹肃杀，冷笑道：“不然呢？要做裴大人的走狗，做些构陷忠臣良将的大事么？”
　　陆家惨遭抄家流放之祸，陆靖誉笃定是遭人构陷所致，但他如今一介罪臣之子之身，本该和家族男丁一道在流放岭南的路上，生死皆由天定，机缘巧合被从无交情的裴宣救下了，才苟且偷生到今日。
　　这些时日里，他每每鼓足勇气到街上打听消息，得到的全是噩耗。
　　除了利用他陆家人的身份构陷其他忠臣，他想不到这位凶名赫赫的裴指挥使留着他的命有什么用。
　　在他眼里，不识忠臣听信佞言的皇帝同样是罪魁祸首，裴宣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陆靖誉没法不恨他。
　　“你就不想知道，你二妹妹的下落吗？”
　　听得这话，陆靖誉浑身一震，旋即想到了什么，木着脸缓缓地劈下斧头，道：“……她被官兵抓走，理应会被送去教司坊。陆家的女儿最看重名节，哪里活得过三日。”
　　陆家出事，男丁流放，女眷充.妓，圣旨下的那一日，在京城领旨的一众陆家女眷不堪受辱，三日里先后不是吊了白绫就是喝了毒酒，陆靖誉打听到的消息，无一例外。
　　明舒他最了解，往日里看着比长姐活泼看得开许多，实则是因被保护得太好了，遇到事情只怕更难承受住。
　　陆靖誉几乎不敢去细想，他们二人在扬州城头分别被官兵抓走后，陆明舒会遭遇什么样的噩梦……
　　闻言，一直面带笑意的裴宣倏尔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到他面前。
　　陆靖誉还未反应过来，一柄锋利长剑便抵上了他的喉咙，他抬眼，看见那人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眼里满是煞气，似是终于露出了罗刹的一面：“怎么？连在你这个兄长眼里，她若沦落到那等地界，也该去死吗？”
　　他眼里浓郁的杀气让陆靖誉毫不怀疑，但凡他敢点头，这把剑就会毫不犹豫刺穿他的喉咙。
　　但这不是他现在最关心的。
　　陆靖誉瞪大了眼睛，瞳眸里掠过一道光芒：“什么意思？二妹妹还活着，是不是？”
　　他浑身忍不住战栗，心中升起了一线希望。
　　裴宣没有说话，手里的剑仍旧没有放下的意思。
　　他苦心孤诣冒着风险救下陆靖誉，不是为了让他有机会到舒儿面前讲什么孔孟礼节的大道理来约束她的，他是想在将来的某一日，她身边能有一个替她撑腰的娘家人，那会是她心里头莫大的底气。
　　倘若陆靖誉做不到，或是仍旧同过去一般做个没出息的纨绔，那他活着也没什么必要了。
　　陆靖誉见他不应声，脸上难得的露出急切的表情：“我……我这些时日梦见了许多婶娘堂姐妹，却独独没有梦见她……我还以为，二妹妹是怨恨我作为兄长没有保护好她，连入梦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我做梦都希望，能扯着婶婶姐妹的耳朵，告诉她们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那些什么女子贞节的大道理，都是不怀好意的男人们编出来的屁话！活着，活着就是最好的！”
　　他是家中庶子，也是最没出息的一个。从小到大，只有嫡出的二妹妹同他最为亲近。
　　兄妹俩年龄差距不大，陆明舒打小就喜欢跟在他后面六哥长六哥短，他小时候特不耐烦有这么一个跟屁虫，想方设法地捉弄她，到大些了，却半点见不得别人欺负她。
　　为此他打了许多架，成了家里祠堂的常客和京城喊得出名号的纨绔之首，每每此时，府里也只有明舒会偷偷地给他送吃食送垫子。
　　他与明舒的感情，最为亲厚。
　　他看着裴宣，不顾刀架在脖子上，向前探试图扯他的领子道：“裴大人，你告诉我，她是不是还活着？”
　　“你不要命了！”裴宣怒斥一声，及时收回了剑，冷哼一声：“你确实是个废物，半点消息没听到傻乎乎地去城门等着让人抓！”
　　但触及方才他不知死活撞上来割出的伤痕，皱着眉头扔了一块帕子过去，大发善心地道：“放心吧，她一切都好。”
　　对陆靖誉，他心里的确有怒气在。明明为人兄长，却没有半点担当，哪怕只是在别处避避风头落落脚，也不至于害得舒儿去那腌臜地里走一遭。
　　听到消息赶去教坊司之前，他想到了许多恶劣至极的可能。遭蒙劫难，他一心只想让她保住性命，旁的什么，都不要紧。但倘若她真受了□□，即便能挺过去，恐怕也会在心底留下无法愈合的疤痕。
　　如若有可能，他想让她永远活得像在陆府一般，肆意快活。
　　陆靖誉大松了一口气，一时帕子捂着脖子又哭又笑，末了就要跪下来给裴宣行大礼。
　　“不必了。”裴宣拦住他，从怀里拿出一叠文书递过去。
　　“这是？”
　　“这是我寻人替你伪造的身份文书，陛下近来有意和大夏打仗，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若是你去了边关还混不出个名堂来，倒也不用想着替陆家光耀门楣了。”
　　陆靖誉愣住。
　　陆家是诗书世家，从没有子弟从军的，幼时他曾经跟着府里的护卫舞刀弄剑，却被姨娘狠狠教训了一通——要他向大哥学习，接爹爹的班，免得朝中的人脉全都落到了大哥身上。
　　都是庶子，哪里有什么高低贵贱。这是姨娘的想法。可他心里清楚，他根本不是读书那块料，和大哥一块读书，爹爹是从来不会正眼瞧他的。后来成了京都有名的纨绔，反倒被爹三天两头叫过去“谈心”，当然，是拿着鸡毛掸子的那种。
　　陆靖誉垂着眼睑笑。没想到，这世上最了解他的竟然是个锦衣卫。
　　也罢，从前自我安慰说是因为没机会才做不好，此次机会到了眼前，倒可以尽力一试。
　　“好，我听你的。不过，去之前，我想见二妹妹一面。”
　　裴宣摇了摇头：“不行。”他看他一眼，解释道：“她在教司坊受了刺激，又听闻家中流放的流放，自戕的自戕，心神俱伤，如今……谁也不记得了。”
　　“好事，不记得，是好事。”陆靖誉苦笑一声，不像他，一个安稳觉都睡不了，整日整夜，都是想象中家里人自戕的画面。
　　裴宣嗯了一声：“我替她赎了身，她是女眷，如今已经可以光明正大地生活，与你不同。收拾好了行囊，明日便出发去西北吧。记得要对过去守口如瓶，免得被人抓了把柄。”
　　说罢，便准备转身走了。
　　“等等。”裴宣回头看他，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耐心地等了会儿，才听他道：“你……打算怎么安顿我二妹妹？”
　　裴宣和他们，裴家和陆家，过去都是没什么交情的。裴宣冒着大风险救了他一个本该流放的罪臣之子，方才又差点因他关于明舒的一句之失杀了他，傻子都看得出他是为了什么。
　　陆靖誉不是傻子。家生大变，一夕之间，他也成长了许多。
　　他明白，他现在对于裴宣来说，就是一根手指就能按死的蝼蚁，由不得他选择。
　　明舒也是。
　　如今懵懵懂懂跟在他身边，什么光景他也不知道。即便是裴宣让她做了见不得光的外室，他也没办法去阻止或是提剑杀了她。以现在的情形，说不得还是一种保护。
　　但作为兄长，他还是没办法等闲视之，哪怕这句话问出来就是不明智之举。
　　裴宣看着他，大大方方地直视他的眼睛：“……京城对于她来说，还太危险了。这件事目前来看，多多少少牵扯到了宫里的那几位。如若她同意，我会将她留在扬州，留一笔足够的钱财供她花用。”
　　闻言，陆靖誉心里的大石头微微放下了些。不去京城就好，京城熟人太多，想害明舒的，不知有几何。裴宣的意思，应该是不会养他家妹妹当外室了吧？
　　“好，裴兄，我明日就要走，不如咱们兄弟俩喝一顿酒，权当是为我践行了。”
　　裴宣蹙了蹙眉头：“……你有钱？”不是不穿他送的衣服，不吃他的东西吗。
　　“……此一时彼一时，过去是我误会你了，这一顿酒，记在我账上，等我凯旋，一并还你。”
　　……你哪来的账？
　　裴宣无言，但自己方才差点一时冲动杀了人家，也确实该赔礼。
　　况且……他想起昨日听到元姝说的那一番话……真真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如若不然，他才不会把她留在扬州。
　　“好。穆瑞，去买酒来。”
　　……
　　裴宣轻叹一口气。
　　昨日陆靖誉高兴得跟什么一样，要是听说他只隔了一晚上就反悔改口带舒儿上京了，会不会忍不住来刺杀他？
　　不怪我啊，是你妹妹趁我喝醉骗我写契书的。
　　“林家那件事，查的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
　　大舅哥：裴宣，等我逆袭把我妹妹抢回来，看你说话还那么叼！
　　老裴：知道了，但作者说你没机会。
　　笙笙（心虚）：……？？？我没有
　　◎最新评论：
　　【333】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
　　【平反才能娶她，否则她只能做妾或外室。】
　　【撒花】
　　【哈哈哈你哪来的账】
　　-完-

第 12 章（修）
　　◎是她方才耍赖移去的位置◎
　　厅堂的漏斗沙沙地落下，裴宣坐在上首，静默地听着徐程一桩桩禀报。
　　锦衣卫近日来和林家接触的外来人士查了个底朝天，其中有两件事有些异常。
　　其一，淮南王府的清河郡主月前抵达扬州，数日前曾陪在此养病的慎郡王妃去灵安寺上香，寺中与林伯雍的夫人江氏巧遇，受其邀请，到了林氏修建的和园修养了一段时日，现下还未离开。
　　“清河郡主？”裴宣眉头蹙起，“淮南王那个捧在手心里的庶女？”
　　“是。”
　　“继续说。”
　　其二，端王手下一位门客，叫秦焉子的，一月前来扬州办事时在林家名下的赌场输了个精光，若不是林家二爷听说他的来路放了人，早就被赌场的人砍了手脚丢去大街上乞讨了。如今，此人已经回京复命了。
　　“大人，依我看，咱们还是早些回京，免得这秦焉子不明不白死在哪儿了都不知道。”
　　他并不觉得，秦焉子这一桩事代表端王和林家交恶，一个门客而已，能有多大分量？况且事情发生的时机与陆家的事撞在一起，反而让人心生疑窦——或许，是他们两者故意划清界限……
　　否则，一个赌徒，平日里都不见端倪，怎么偏偏在千里之外的扬州露了馅？
　　“也不见得。”裴宣则有别的看法，修长的手指扣在桌面上，敲了敲，以示警醒：“……别忘了，这位清河郡主，也是常常出入宫廷，深受顾贤妃娘娘宠爱的。”
　　秦焉子来扬州办差必有猫腻，但不代表，他就和养在深闺的清河郡主没有干系。
　　顾贤妃是端王生母，若林家是为端王所用的，秦焉子来扬州，说不定也嘱托了林家照料郡主。在此情形下，江氏的包庇，那自由出入林家的婢女，都有了解释。
　　林家夜宴那件事，在裴宣看来，更像是女子争风吃醋的手笔，不过，清河郡主何时和舒儿有了关联，他确实不大清楚。
　　不过，不管什么原因，若那件事真是清河做的……
　　那她这次，也不用再回京了。
　　徐程点了点头，为自己思虑不周有些赧然，听他道：“想办法查一查，清河郡主身边有没有那种长相的丫鬟。”徐程抬头，没有错过裴宣眼里一闪而过的杀意。
　　他打了个寒颤，垂下了头。
　　那些官员背地里诋毁大人，将大人传成罗刹恶鬼，但他素来知道，大人行事是有章法的，不会随意构陷定罪。如今，事情还没查清楚就对宗室的郡主起了杀机……
　　虽然扬州的“意外”难达天听，但如此行事，还是冒险了些。一不小心，就会毁掉陛下先前对大人建立的信任。
　　能让大人做到这种地步，这陆二小姐，还真是个人物。
　　是了，他是裴宣的心腹，救下陆家的两位嫡系，也正是他一手包办的。是以，对元姝的身份，他心里很清楚。
　　“苏思思的来路，查了吗？”
　　重要的事问了清楚，裴宣表情放松了些，靠在椅背上随意地一问，抬头却见自己的心腹手下神情有些怪异。
　　“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没有。”徐程连连摇头，想起那位一颦一笑美得动人心魄的佳人，耳根微微泛红。
　　“……苏姑娘身世可怜，八年前的大洪水后扬州闹粮荒，她被爹娘卖给了教坊司，后来偶然被林家人发现，两处交情从来深厚，林家人就把她带走了教养了……”
　　“她去找过她爹娘吗？”
　　“找过。”徐程毫不犹豫地答，“……可惜都死了，死于怪疾。林家那些姑娘们暗地里都说，这两口子是遭了天谴……”表情有些唏嘘。
　　听到这个说法，裴宣不置可否。
　　怪疾这种事，可能是天灾，也可能是人祸。
　　但他这心腹属下明显对苏思思的事有了感情倾向，他没必要去说——只要苏思思不是家里人被别人捏在手心里，受人胁迫，故意接近舒儿伺机害她，就好。
　　况且……那日他去找她，告诫她不许向舒儿吐露关于身世的半个字，知道了原委，她也是确实守口如瓶了。
　　只要苏思思没有伤害她的心思，无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他都可以为了她忍让。
　　*
　　正是晴空万里，一碧如洗的好时节，小院里的花姹紫嫣红地开，一只碧蓝的蝴蝶飞舞翩跹，有丫鬟趁嬷嬷不注意，偷偷地扑了去，只是还没来得及向人炫耀，一不留神，那漂亮得不似凡间物的蝴蝶便飞走了。
　　苏思思正坐在窗边出神，丫鬟春晓掀了帘子进来，欣喜得面孔都是明亮的。
　　“什么事值得你这样高兴？”
　　春晓在苏思思身边也有三四年了，主仆情分不浅，是以见她这样，原本心事重重的美人也不由弯了嘴角，黛目里星光点点。
　　“徐佥事又使人送了东西来……”春晓笑嘻嘻地附耳，“人参燕窝雪耳都有，手笔也是阔绰得很。”
　　闻言，苏思思兴致缺缺地移开了目光。
　　徐程嘛，她记得，那日夜里，就是他下水救的她。少年人血气方刚，在水里二人贴得很近，苏思思自恃也是个难得的美人儿，即便没有刻意勾引，也足以让一个京城来的公子哥儿对她心心念念。
　　但那又如何？她这样的出身，好人家连买回去做妾都是勉强的。一个毛头小子，在无名无分的情形下，又能给她多少？
　　春晓兴致勃勃地说了一通，见姑娘没什么反应，忙又道：“姑娘可别小瞧了徐大人，奴婢听人说啊，他在锦衣卫是裴大人第一得力的人，升职之日可待……而且，徐大人自己出身也很好，周嬷嬷说，徐大人的母家，和宫里那位得宠的娘娘是同宗呢……”
　　苏思思正垂着眼皮拨弄着面前那盆花的叶子，闻言愣了愣，猛地坐直了身子，眯满脸警惕地望过去：“哪位娘娘？”
　　高高在上的贵人实在遥远，春晓记得不大清楚，想了想才笑道：“……好似和姑娘是一个姓呢，说不好，三辈上面还沾亲带故呢！”
　　“呵。”苏思思冷笑一声，脸色有些难看，“我们这样的人，哪儿能和贵人相提并论。”
　　错不了，这么多年圣宠不衰的，唯有那一位。
　　觑着她脸上的神情，春晓一时不敢说话，坐立难安地看了一会儿，才迟疑地起来给她奉茶：“怎么了，姑娘……姑娘若是实在不喜欢徐大人，奴婢这就去回绝了他……”
　　“不！”苏思思想也不想地开了口。
　　她默然地起身，坐在菱花镜前，望着镜中明艳不可方物的容颜怔了怔，抬手从匣子里抽出胭脂花片，仔仔细细地涂在樱桃似的唇上，继而在一张小小的烫金笺纸上略沾了沾，留下妖冶的红。
　　“去替我谢过徐大人……再去托他问一问，附近哪里有卖这种胭脂的铺子……我的胭脂快用完了。”
　　春晓小心地接过那笺纸，脸上的笑意盛了一些。
　　这扬州城，哪里的胭脂最好看，哪家卖什么样的胭脂，没有人比她家姑娘更清楚。姑娘这么说，就是开始对徐大人上心了。
　　她笑着转身出去，心头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小院里的人比林家简单许多，但她瞧得出来，人人都在警惕她家姑娘会不会打裴大人的主意。
　　在她看来，裴大人心思过于深沉，难以捉摸，不是姑娘能掌控的。况且，裴大人眼里从来只有元姑娘。跟着这样的男人，没出路。
　　若让苏思思听到春晓心里这番话，只怕要翻上一个大大的白眼。
　　何止是没出路？她就没见过裴宣这么不会怜香惜玉的人！
　　明明是来求她不要让元姝知晓从前的伤心事，却被他弄成了生死威胁——胆敢吐露半个字，立马要了她的命！
　　要不是看元姝那丫头可怜，她早就……
　　算了，她也拿那手握重权的罗刹没门。
　　见了那一面，她对着镜子看了许久，怀疑这世道是不是变了，生成她这样的，难道算无盐？
　　元姝能收服这么奇怪的男人，也真是有本事。
　　她拂了拂鬓角的发，镜中的妙人儿眼里闪着奇异的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
　　去吧，去京都吧。
　　这辈子头一回，有了达成夙愿的机会。
　　……
　　徐程听了春晓笑嘻嘻转达的话，手指摩挲着那烫金笺纸上朱红的纹理，仿若被灼到了一般，差点跳起来。
　　想起是在人前，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将那笺纸收到怀里，一双眼睛亮如星辰：“转告你家姑娘，我、我会替她买到的。”
　　*
　　裴宣回来的时候，看见元姝和苏思思正猫在一块儿说悄悄话，见他来了，前者的耳垂微微泛红，脸色也有些不自在。
　　苏思思也笑了笑，屈身一福就扭头走了。
　　裴宣瞧着就挑了挑眉，看她上前来替他解披风，问：“你们凑一块儿说我坏话呢？”
　　“怎么会？”元姝抿着嘴笑。不过，确实也不是什么好话——苏思思给她灌输了许多伺候人的门道，据她说，这是她们的立身之本……
　　元姝把从前的事忘了个精光，自忖也确实该学一学，谁知她才说了几句，就唬得她心跳如擂鼓……
　　太露骨了！
　　裴宣怎么问都问不出来，也不纠结，看着她那边拾掇出来一个棋盘放在一边，忽地也来了兴致，拉着她说要手谈一局。
　　元姝拧着眉头为难：她好像不会……
　　但瞧他正在兴头上，又不想拒绝，她深吸一口气：嗯，她这么聪明，从前一定会！即使不会，也一定很快能学会！
　　两局后。
　　裴宣忍无可忍地看着正在光明正大悔棋的女孩子，无奈道：“哪有这么下棋的？”
　　元姝的脸色很镇定：“咱们在屋里下，自然是自己定规矩。”
　　歪理邪说。
　　裴宣心里发笑，面上不动声色，仿佛犯了倔脾气，修长的手指伸向一枚白棋，似乎要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
　　元姝看了就扁了嘴：“大人一点都不让着我！”
　　不解风情！
　　她索性把小桌子往后一拉，人也移步到他面前挡着，不许他放棋。见他还作势要绕过她，也来了气性，勾住他的脖子，不许他轻易动弹。
　　裴宣点漆般的眼睛含笑，倏尔毫无预兆地站起身来，手掌虚扶着她的腰肢。
　　他身材高大，在他怀里元姝只是小小的一团。她被吓了一跳，并不知道背后有这样的“靠山”，双腿下意识地紧紧勾住了他的腰。
　　下一瞬，裴宣紧紧托着她的腰，微微俯身，沉稳有力地在棋盘上放下那枚棋子。
　　是她方才耍赖移去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文案上也标了，以后不出意外的话，都是晚上九点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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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蹲蹲】
　　【思思姑娘有故事的呀】
　　-完-

第 13 章
　　◎大人秀色可餐◎
　　元姝整个人僵住，她甚至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
　　大人……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平日里她故意逗弄他，他也是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好像她不是他为了风月之事买回来的人，而是这屋里一件漂亮易碎的摆件，轻易不会触碰，又或是他养的猫儿，有兴致时替她顺顺毛，却也仅此而已。
　　不同于此刻，她歪在他怀里，听得见他的心口，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是因为她吗？
　　这想法灼得她从触着他脖颈的指尖开始发烫，她不敢动弹，裴宣竟也也没有动弹的意思，托着她腰肢的手掌仍旧沉稳，好像她轻得像一团棉花似的。
　　她整个人像被蒸熟了一样，晕晕乎乎地想：不是她太轻了，是大人力气太大了。
　　不同于前两回的拥抱，这一次，他身上的檀香味道侵袭着她的鼻尖，她被紧紧压在他怀里，隔着几层布料，她都能感觉到他遒劲有力的腰腹和臂膀。
　　哪知耳边忽地传来轻笑声，那宽大的手掌向下，掂了掂她的臀，继而才安然地将她放下。他俯下身，黑漆的瞳眸正对上她的眼睛，挑眉道：“好似重了些。”
　　元姝避开他的眼神，小声地嘟囔：“大人，没有女孩子喜欢听这种话的。”话音刚落，她又想到了什么，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大人骗人，您还是头一回抱我起来，又是和哪一回比较的？”
　　裴宣提了提唇：“带你回来的时候，满院子的人都看到是我把你一路抱进来的。”
　　“……”
　　元姝暗自懊丧。她不记得了。
　　她对着镜子远远地左看右看，觉得自己身材还是很苗条娇小的。可这话是从素来不会油腔滑调的裴宣口里说出来的，她不由又有些动摇。瘪了瘪嘴，越看越委屈。
　　裴宣看在眼里，温热的指腹在她脸上细细地抚了抚，低叹一口气：“还是太瘦了些，没想到养起几两肉来，竟然这么艰难。”
　　乍一听，这话像是为了迎合她那句批评改口说的，但元姝看见他眸子里的认真，听着他语气里满满的怜惜之意，知晓他所言就是他心中所想，心里便倏地一甜，弯着眼睛看他。
　　“那大人以后日日都陪我用饭，我定能多吃一些。”
　　“为何？”裴宣嗓音低沉温润，含笑看着她。
　　元姝眨了眨眼，附耳小声道：“大人秀色可餐……”
　　大人生得极为漂亮，却半点不女气，平日里瞧着芝兰玉树似的谪仙人物，端端谦和，谁又能想到，俊朗儒雅的表皮下藏着那般结实遒劲的身材？
　　可她知道。
　　元姝暗乐，心头莫名其妙的得意。
　　“胆子大了，竟敢拿我开玩笑。”裴宣脸色微沉，像是对这样的说法不大高兴，忽地将人直接压在了美人榻上。
　　元姝吓了一跳，四目相对，呼吸近得几乎纠缠在一块。她脑子一片空白，想到苏思思“教”她的许多东西，心砰砰跳到了嗓子眼。
　　他……他真要对她下手了吗？那她是应，还是不应？
　　她是他的人，理应顺着他，由着他心意来，可是……
　　她害怕。
　　裴宣定定地注视着那双水汪汪的眸子，滚烫的唇落在她的额头上，捏了捏她的脸，起身道：“这个就当是惩罚了。”
　　元姝耳根子发烧，双手交叉捂住眼睛和方才被亲过的地方，过了一会儿，悄悄地抿了嘴笑。
　　大人好像……很珍爱她。
　　其实，她也很愿意亲近他，只是，还需要一点点时间。
　　只是她捂着眼睛，因此没能瞧见，原本背过身的裴宣不知何时又看向了她，明亮的眸子里除却柔情，还有显而易见的势在必得。
　　她既然愿意同他回京，那他便再没有迟疑的必要了。
　　这一次，他要她爱他，他要将她永远留在身边。
　　只是这丫头总是懵懵懂懂，偶尔让她害羞，倒不是坏事。
　　裴宣捧着茶盏，抿了一口。不过，眼下这情形，他怎么隐隐觉得他更像是在折磨他自己？
　　*
　　高家。
　　高家老夫人郑氏一身宝蓝仙鹤褙子，夹杂着银丝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含笑看着面前的外孙。
　　“外祖母，我明日便要启程回京了。”
　　郑老夫人拦住裴宣要行大礼的动作，笑道：“不年不节的，行大礼做什么？”又指了坐在一边的高大老爷：“明日就让你舅舅去送送你，反正他也是闲着没事。”
　　“母亲！”高大老爷不满地看着她，很不乐意在小辈面前被下面子。
　　“舅舅平日里事也多，我手下的锦衣卫都是有真才实学的，外祖母不必担心。”裴宣笑了笑，替他打圆场。
　　高大老爷考了个举人后就没能再进一步，如今正帮着高家处理些庶务，处处比不得两个在朝中做官的弟弟，约莫是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近年来往府里抬了不少姨娘，外头也是风流债一大堆，被扬州人津津乐道。
　　郑老夫人却撇撇嘴，摇头道：“他能有什么正经事？整日里看他屋里人丢了个镯子，少了件衣裳，闹得我头疼。”
　　闻言，高大老爷讪讪地笑。
　　他近来新得了两个妙人儿，年纪小，气性也大，这房里的事也就吵闹了些，不止一次闹到母亲这里来。母亲对此有怨言，也很正常。
　　不过……余光看到面上没什么表情的裴宣，高大老爷轻咳一声，认为自己终于可以摆长辈的范了。
　　“宣哥儿，听闻你在外边养了个女人？”
　　裴宣看他一眼，没有否认。
　　周嬷嬷是从高家出来的，平日里也没少往家跑看孙子，纵然心存畏惧不敢对他的事多说，但也难免透露些风声传到了高家人耳朵里。
　　“……不是我这当舅舅的责怪你啊，只是你在朝为官，要注意官声，风月之地的小姑娘，逢场作戏也就罢了。养在外面，传出去可不好听。”
　　裴宣蹙了蹙眉头：“我会给她名分的。”
　　高大老爷一噎，没想到他这么有底气——教司坊的人，他可不敢往家里抬，更不敢打这样的包票。看来他这妹妹，也不像母亲认为的那么不待见这个儿子啊。
　　高大老爷只觉得裴宣的意思，是日后会给那女子一个姨娘的名分，倒没往别处想。
　　“行了。”郑老夫人瞪了儿子一眼，觉得丢人。当长辈的自己立身不正，怎么好意思教训家里最出息的哥儿的。
　　看向裴宣，神情就和颜悦色了许多：“这些都是你屋里的事儿，你自己拿主意就成，不必听你舅舅的。都是小事。要紧的事，你可得时刻记着。”说最后一句时，神情却严肃了许多。
　　“是，孙儿谨记。”
　　“去吧。”
　　看裴宣的背影淡出视线，郑老夫人的脸色才沉了下来：“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净去得罪人！怎么，说一句话压过宣哥儿，你能延年益寿十岁不成？”
　　宣哥儿在她院子里养过几年，祖孙情分算是厚的。每每下扬州，都会备上厚重的礼品，极为孝顺。
　　眼看着宣哥儿越来越出息，英国公府未来的大梁也要由他担着，她对这个外孙的态度就更为慎重——她那娇生惯养的小女儿是个脑子轴的，非要把莫须有的事情怪罪在自己的亲儿子身上，母子关系闹得很僵。
　　高家和裴家的亲戚情分，现在几乎全然是靠他们祖孙的情分在维系。
　　等她百年去了，以小女儿的性子，高家哪里还能沾到宣哥儿什么光？所以她才让这个没出息的大儿子和他走近些，将来有什么事，也好让这个外甥帮衬着。
　　高大老爷尴尬地笑，眼神漂移：“那还不是母亲您一个劲儿地在小辈面前贬损我，我气不过……”
　　见郑老夫人依旧面色沉沉，不理睬他，转了转眼睛，嗨了一声：“我这不是想到咱们家四娘了吗……宣哥儿在外面养人，将来四娘怎么自处？”
　　郑老夫人白了他一眼，神情倒是好转了些：“八字没一撇的事，也敢拿出来说。退一万步来说，英国公世子妃的位置即便真撞大运又落到我们家手里，什么外宅小妾的，哪里又能比得上正妻的地位？目光狭隘！”
　　她确实是全然不在意这件事的。内宅争斗了多年，她早就看穿了，只要娘家得力，自个儿看得开，嫁的夫君又不是个礼义廉耻都不知道的混账东西，正妻的位置全然是牢固不可动摇的。
　　宣哥儿是她看着长大的，她了解他的秉性。两家如若真能再结秦晋之好，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太过亏待四娘。
　　她更担心的，是朝中的事。
　　端王和晋王如今斗得水火不容，朝中大臣纷纷站队，她真怕宣哥儿一个不慎，为陛下办事反倒得罪了不该得罪的，百年簪缨，毁于一旦。
　　瞧那陆尚书家，不就是血淋淋的例子吗？什么贪墨，简直是滑稽的借口。不是哪位王爷在背后出了力，一个那么庞大的家族，岂能在不到一月的时间里轰然倒塌？
　　屋里的人提到这里，渐渐开始低声谈论一些政事。
　　屋外，雪青色碧兰花的衣袖被攥得皱巴巴的，右手的帕子也几乎要被扯烂了。高家四小姐高宜珍双目通红，愤怒和恐慌几乎全写在脸上。
　　裴二表哥，居然在外面养了女人。
　　他还要给那个女人名分！
　　作者有话说：
　　老裴终于开始认真撩老婆了，嘻嘻
　　宝子们，求收藏，求作收，求营养液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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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哟被发现了】
　　-完-

第 14 章
　　◎好大的醋味◎
　　这日，晨光熹微之际，小院的人就开始忙忙碌碌往外搬东西。
　　徐程抱着手臂倚墙，看得咂舌。他们锦衣卫都是大男人，赶起路来一个包袱一匹马就解决，可这回路上要带两个女眷，吃的用的穿的零零散散一大堆，倒弄出了搬家的气势。
　　他往院子里看，正巧瞧见春晓扶着苏思思从房里出来。苏思思一身苏绣的月华裙，朱红的丝绦系在盈盈一握的细腰间翻飞，一张脸艳丽逼人，举手投足之间皆是风情。
　　徐程的眼睛就黏在了她身上，一时不愿挪开。
　　元姝有些困，昨日夜里想到要上京，心情激荡得有些没睡好，坐在铜镜前眼睛都不想睁开，乖乖地由着丫鬟给她梳洗打扮。
　　裴宣看得无奈，出去时只好紧紧牵着她的手，时刻注意着脚下，生怕这没精神的人在哪儿摔着了，后者就越发肆无忌惮，像只没骨头的小猫儿挽着他的手臂，时不时抬起手打个哈欠。
　　“一会儿去马车上再睡。”手掌在她细腻的脸上抚着拍了拍，元姝这才慢慢站直了身子，提着缃裙迈过眼前高高的门槛。
　　正是柳絮漫天的时节，元姝立在马车前片刻，便有一团银丝絮悠悠然飘落在她鸦黑的青丝上。
　　裴宣眼里泛起一丝笑意，抬手小心地将柳絮取下，没弄乱她的发丝，得了睡眼惺忪的美人一个柔柔软软的笑。
　　徐程见状，神神秘秘地拉着他到了一边，裴宣微微蹙眉，见苏思思也到了她身侧，小姑娘软软地靠在对方肩头嘻嘻地笑，才转过了目光：“什么事？”
　　“大人厉害啊。”徐程却不是来汇报公事的样子，笑眯眯地看了元姝一眼，低声道：“昨夜里得折腾到多晚啊，元姑娘这么没精神……您也是，明知道要赶路……”
　　裴宣轻咳一声，心知手下误会了，但又不好说他们二人还未圆房，没有他想的这么多旖旎缱绻的事……
　　“你再多说一个字，这个月的俸禄就别要了。”他沉着脸，语气凝肃。虽是吓唬他，裴宣也确实不喜欢他和她的事被拿出来开玩笑。
　　徐程傻了眼，没想到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他心里觉得委屈，他夸赞大人龙精虎猛，这难道不是是个男人就会得意的事吗？他不服！
　　当然，他更想不到，大人日日与美人同寝同食，却能坐怀不乱，至今没有越雷池。
　　若是让他知道了，以他跳脱的思维，恐怕要揣测裴宣是否身体有疾了……
　　这条巷子的尽头，高宜珍咬了咬唇，身子气得浑身发抖。
　　她眼睁睁瞧见，素来不喜人近身的二表哥被那娇小的女子挽着出来，两人是那般亲密无间……二表哥还亲手为那女子摘柳絮，那女子笑吟吟地抬头看他，活像是一对蜜里调油的新人……
　　不能让她随二表哥进京去！
　　“二表哥。”
　　裴宣正和徐程说话，身后却忽然传来女子娇滴滴的声音。声音有些耳熟，他眉心微拧，一看徐程脸上看好戏的神色，就知道是谁来了。
　　他回身，如冠玉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你派人跟着我？”
　　九云巷的事他一直刻意瞒着，寻常时候，没人能到闲晃到这小院附近，有锦衣卫在守着。也就是这两日准备启程了，守卫才松懈了些，但即便如此，也不该是高宜珍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能碰巧出现的地方。
　　高宜珍心一颤，她能看得出，二表哥此刻虽然面无表情，心中必然不悦。
　　没有男人喜欢被跟着查，可表哥也从未对她这么无情过，她眼圈发红，心里已经将这笔账全算在了他养的外室身上。
　　此时她站得近了，能看见那女子一身绯色的霞云裙，外罩一件素白纱衣，腰杆盈盈一握，清雅而靓丽，抬眼看过来时也是妩媚动人，一张脸偏又让人觉得纯净不可方物。
　　大红色，她一个外室，竟然能穿代表正室的大红。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高宜珍的眼。
　　“我……是昨日我身边的青梧出来采买，恰巧看到表哥来了这里，我……我就想这或许是表哥的住处……珍儿知道你今日要走，便想着来送送你……”
　　几步远的地儿，元姝和苏思思也注意到了这位不请自来的女娇客，元姝精神一振，二人对视一眼，苏思思不动声色地拉着她的手臂，悄悄前移了几步，以便听得更真切。
　　闻言，裴宣不置可否，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只看了一眼徐程，吩咐道：“送她回去。”
　　不管她是怎么找来的，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看在外祖母郑氏的面子上，裴宣已经对她多有忍让，平日里她寻到衙门也只是避而不见，但却容不得她在这里放肆撒泼。
　　“是。”
　　高宜珍却不肯跟徐程走，见裴宣连正眼都不肯瞧她的样子，眸泛泪花，软下调子道：“表哥……你我自小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我、我只不过是想来送送你……”
　　她知道，这位表哥是吃软不吃硬的人。对高家，他尚有情分在，好声好气地说，他不会不给面子。
　　高宜珍是土生土长的扬州人，嗓音纤细柔和，带着一股江南水乡的软糯。平平淡淡一句话出口，却能给她原本六分的容颜增色到八分。
　　元姝在一旁听着，微微有些出神：说起来，她说话的调子和高家小姐有些像，又有不同之处，是因为她十岁才来了扬州吗？可这么些年，怎么竟也没改过来？
　　“你尚未出阁，行事需从闺范，一举一动都要想着府里姐妹的脸面，像今日这般贸然出现在大街上送我，已经是大不该。”见她没闹，裴宣也只好忍着脾气训诫她几句，对方只是低低应是，没有反驳。
　　却见她目光似不经意地往后移，旋即神色微顿，面上露出几分踯躅：“表哥……要带那女子回京都吗？”
　　裴宣的眼神冷淡下来，摩挲了下腰间的玄玉，没有说话。
　　巷子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高宜珍能感觉到连搬箱子的下人都竖起了耳朵，等待着什么。她能感觉到裴宣身上蓦然升起了迫人的气势，但话头已经打开了，要她停在这儿是不可能的。
　　她咬了咬唇，硬着头皮开口：“表哥，姑母素来注重规矩，你这样带个身世不清白的女子回去，若姑母知道了，定然大怒，到时候，你们之间的关系只怕……祖母她老人家也很担心这一点，只是昨日不好直说……”
　　柔情款款，一副为裴宣考量不得不直言的娇弱做派。
　　裴宣目光凉凉在她脸上一扫，拨弄了下腰间的配剑，刀刃拔出少顷又骤然坠下的声音，在此刻听得尤为刺耳。
　　“是吗？这究竟是你的意思，还是外祖母的意思？”
　　高宜珍脸色一白。
　　祖母素来宠爱她，她拿她这面大旗来接近裴二表哥，从来也没有被驳过面子。可这回，表哥却用审犯人一样的神情看着她，疏离得仿佛他们毫无关联。
　　不等她作答，裴宣已经扬手招了人来：“送四小姐回府，顺便告知老夫人，四小姐已经及笄，却仍旧疏于礼数，望老夫人给她寻个得力的嬷嬷好生教导，免得他日出嫁，丢了高家的脸面。”
　　高宜珍眼尾上挑，满是不可置信。
　　他这话，不就是明晃晃的告诉祖母，绝无可能娶她吗？
　　高宜珍没忍住，眼里的泪珠打了个转儿直接掉了下来，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然而她面前的人却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思，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便背过了身。
　　……
　　一场闹剧落幕，从天而降的高四小姐极不体面地被送了回去，元姝还没回过神，苏思思见裴宣过来，眼睛转了转，挽住她的手臂，笑吟吟道：“裴大人，高家表小姐说了，您带她回京不合规矩，那不如，让姝娘陪着我一道坐马车吧？”
　　“啊？”
　　元姝没想到苏思思敢趁此机会挤兑他，正愁不知如何反应，裴宣已经蹙着眉头将人捞到了怀里，修长的手指搭在那截杨柳腰上轻握了握，淡声道：“裴家的规矩，不劳苏姑娘这个外人费心。”
　　根本没给她选择闺中密友还是他的机会。
　　裴家的规矩……
　　说的好像她是他们裴家的人似的。
　　直到上了马车，她还有些心不在焉，耳尖泛红。
　　裴宣看她一眼：“怎么了？”
　　那美人春水般的眸子泛着薄薄的雾气，闻言眼神略一飘忽，道：“大人好生绝情，不是同表小姐是青梅竹马么，怎么舍得在外人面前下她面子？”
　　裴宣心间轻呵了一声。
　　青梅竹马？他和高宜珍算得上是哪门子的青梅竹马？不过是小时候在高家养了几年，等到了男女分席的年纪，他早就回京都了。
　　倒是她和沈容安，才是实打实的青梅竹马吧。
　　可这话他才不会说——好不容易她不记得沈容安了，他是绝不会在她面前主动提起这个名字的。
　　元姝不知他在想什么，见他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默不作声，却是会错了意，扁着嘴，哼哼唧唧的：“怎么？大人是不是舍不得了？若是舍不得，还是赶紧去哄一哄，免得……”
　　裴宣袖口的云纹都快被她无措的手指抠起毛边来。
　　温热的指腹忽地抵在她的朱唇上，元姝愣了愣，听他笑道：“这张嘴，好大的醋味。”
　　“才、才没有。”元姝心虚地低下头，好似这话是酸味重了些。
　　却见那人宽大的手掌与她掌心相扣，轻轻使力，便将她整个人带到了他怀里。元姝睫毛微颤，看那俊美无俦的男人抚了抚她的脸，温声道：“方才不是困么，睡一会儿罢。”
　　没想到他还记着。
　　元姝抿着嘴笑，想了想，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伏在他的膝头，慢慢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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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 15 章
　　◎是她从前惯用的字迹◎
　　高宜珍来时的马车等在巷口，桃红衣衫的丫鬟守在一旁不时张望，忽地看见自家小姐被两名锦衣卫带着走出来，脸色顿然一变。
　　“四小姐。”她忙迎上去，却见女子一张苍白的脸，杏眼里布满茫然无措，看见她便一头栽到她怀里放声大哭，全然不顾什么世家大族的仪态了。
　　那丫鬟吓了一跳，忙去安抚，低声问：“……小姐，这是怎么了？”
　　“他不会娶我了……云闲……”高宜珍哭得喘不上气，抓紧了心腹丫鬟的胳膊，恨恨地道：“都是那个小贱人……我不过劝阻他莫要带她上京徒惹风波，他竟就这样待我……”
　　这小巷算得上安静，但也不是无人经过，丫鬟生怕高宜珍继续哭下去坏了名声，到时候回了府恐怕第一个被打死的就是她……
　　更何况，她这话一出口，原本面无波澜的两名锦衣卫也神情不善，一副要上来堵了她的嘴的模样……
　　丫鬟忙不迭地将人哄上马车，这才浅浅松了一口气。
　　这头兵荒马乱着，无人注意到，小巷的另一头，一道身影迅速闪过。
　　那身影在一架雕花的高辕马车旁停下，俯首低声禀报了几句。等了片刻，天水碧的帘子晃了晃，里面露出一只染了红蔻丹的葱白样的手，手心置放着一物。
　　“本来想放过她的，怎么偏偏还要回京城呢。”
　　那手的主人轻叹一句，声音里似有无限的怅惘和惋惜。
　　*
　　裴宣一行人上京，是先到了码头，走的水路。
　　因是回京复命，不宜在路上耽搁太长时间，水路至京都，会更快一些。但没想到元姝自上船没多久，就开始发晕。
　　整个人像是焯了水的豌豆角，蔫蔫得提不起精神。平日里最爱享用美食的人，到了这关头，却什么东西都吃不下。
　　裴宣眼看着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二两肉没几天就消了下去，甚至比原来瞧上去还要瘦弱，风一吹就要倒了似的少女，心疼不已。
　　是以船上的锦衣卫经常能看到，自家不近人情的大人日日出入船上的灶房，盯得那两名厨子战战兢兢，头冒冷汗，倒把君子远庖厨的规矩丢得一干二净。
　　……
　　裴宣带着捧着食盘的丫鬟们进来的时候，元姝正由丹兰服侍着喝茶。
　　见他来了，那美人忽地偏过头去往边上靠，竟是一副要避开他的样子。裴宣挑了挑眉，无声地示意下人们都下去，坐在了她旁边。
　　“怎么了？”他伸手揉揉她的头发，温声道。
　　“……我现在可丑了，不想让大人瞧见。”
　　还是小姑娘脾气。
　　裴宣失笑，哄了几句也不见人扭过头来，只好捏着她的肩膀将人扳过来。
　　美人一袭鹅黄色的衣裙，腰肢瞧着又细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血色，很是憔悴，纵然如此，微红着眼睛抬眸的样子，仍旧楚楚动人，惹人怜惜。
　　裴宣装作仔细打量她的样子，末了，故意道：“瞧着是比从前逊色两分。”
　　元姝本来迅速垂了脑袋正丧气，一听这话，却立刻抬起了头，不满地嘟囔：“大人！哪有您这样的？”像只气鼓鼓的小兽，这才有了几分生机。
　　“虽是如此，也胜过这世间九成九的女子了。”裴宣叹了口气，将人捞过来揽入怀里，手掌摩挲着她骨感的后背，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脖子上，“所以啊，好生吃饭，养好身子骨，到时候就仍旧是这世间最美的一位。”
　　元姝下巴抵着他的肩膀，感受到那宽大的掌心在她后背上安抚地拍了拍，瞧出了面前这个男人是真心地在心疼她。
　　在他眼里，她不是以色侍人的玩意儿，他是在真心地盼望着她一切都好，就如同这世上所有举案齐眉的夫妻一样。
　　元姝心里暖暖的，轻轻嗯了一声，那人才慢慢松了手，回身从桌上舀了一盅汤，青花茶碗里盛着的是绿豆汤。她进来胃口不佳，荤菜是一样都吃不进去，裴宣只好让人煮些清淡又开胃的汤。
　　绿豆汤的豆子煮得很细软，元姝捧着喝了半碗，感觉舒服了不少。裴宣便又哄着她吃了些白菜汁熬的翡翠豆腐，没有半点荤腥，味道却是难得的鲜美可口。
　　她看得出来裴宣在这上面花了不少心思，待用完了饭，见他要走，忽地起身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后背上，道：“大人，我会快快好起来的。”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裴宣微微偏头，能瞧见那双水润清亮的眸子里满满都是对他全身心的依赖。
　　放在从前，裴宣恐怕已经喜不自胜。但如今，时移世易，他竟变得更加贪心。
　　他每一刻都在希冀着，他的娇娇儿，对他除却依赖，更余爱慕。
　　如同他一样的，多年如一日的爱慕。依譁
　　“好。”
　　*
　　船行至河间府，京都终于遥遥在望。
　　一行人不再疲于赶路，便下了船，改为陆路，自然，也是出于裴宣想让元姝养养精神的心思。
　　飞鱼服绣春刀一出现在客栈，客栈老板便换上恭维神色，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好酒好菜的招待着。
　　锦衣卫办差，本也是不饮酒的，只是指挥使大人下了令，会在此处待两日修整，一群习武的汉子也就没了顾忌。
　　正说笑着，一个肩挑扁担的散户进客栈送酒。大堂里的锦衣卫先拦了下来，却是一坛香味醇厚的好酒，不等客栈老板多说，便先买了下来，兄弟们分着吃。
　　二楼厢房上门帘低垂，元姝坐在窗边，听到下面有男人吃酒猜拳的声音遥遥传来，眯起眼睛笑，心间思量：也不知大人在不在其间，若是在，吃醉了酒不知还会不会如那晚一般……
　　自打上了岸，没了晕眩的威胁，她心情好转了许多，面貌也跟着容光焕发，到如今，身子骨已经养得差不多了。
　　她实然今晚也有心想分一杯酒，尝尝味道也是好的，可惜裴宣把她看得很紧，像待一个蹒跚学步刚长牙齿的孩子，什么过分的都不许她吃。
　　她细细碎碎地想着，视线落在院子里那架葡萄棚上绿意盎然的枝叶上兀自出神，等晃过神来，外边的动静竟然已经小到难以察觉了。
　　元姝眉梢微垂，暗道自己怎么走了这样久的神，也不见丹兰进来侍奉膳食。忽地听见身后珠帘晃动，眸子里便带上了浅浅的笑意。
　　纵然心中对大人“怨言”颇多，可瞧见大人，她总是欢喜的。
　　待她扭过身去看，脸上的笑意却滞住，唇色一白。
　　……
　　裴宣揉了揉眉心，踱步往二楼去。
　　上回吃酒在她面前闹出那么大的笑话，如今他对饮酒的态度就变得极为谨慎。可耐不住手下弟兄们的热情，他身为一所长官，终究还是盛情难却，喝了两杯。
　　只是这酒却比想象中的后劲儿大，不过是两小杯，此刻他竟走路都有些晃了。
　　摇了摇头，刚踏上一阶，忽地听见楼下有瓷器碎裂的声音。
　　裴宣心中一肃，攥紧了拳头让自己神色清明下来，快步下了楼梯。却见方才还笑得开怀的弟兄们个个不胜酒力地倒了，方才那声响，正是一名软倒在地的锦衣卫不慎摔了手中的酒杯发出的。
　　锦衣卫中，有好些千杯不倒的好手，怎么会全都被这酒放倒？
　　裴宣皱着眉头去试了一人的呼吸。
　　还活着。
　　他心中一寒，猜出这酒十有八九有问题。
　　放倒了武力卓绝的锦衣卫，是想做什么？
　　他脸色骤变，大步上了楼，朝元姝住的厢房去了。
　　……
　　屋子里静悄悄的，窗棂大开着，唯有无意进来的穿堂风，时不时吹得竹帘上坠着的珠子碰撞在一块儿，清脆地作响。
　　裴宣忍住头晕的感觉，疾步到了窗边，有一层积灰的石台上，赫然能看出一双脚印的形状。瞧大小，应该是女子的脚印。
　　裴宣下颌紧绷成一条线，手掌扶住炕桌，极力让自己不要去想那个可能。
　　客栈的二楼并不高，从此处的石台下去，使些巧劲，便能安然脱身。
　　他一言不发地打开屋里的柜子，原先她欢欢喜喜放进去的箱笼里少了一大半的首饰，衣裳也少了几件，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她带着包袱出走了。
　　裴宣额头上的青筋一跃一跃地跳，一时头晕又头疼，难以分析出她的动机，全凭着情绪在脑子里叫嚣。
　　为何要逃？
　　是想起来了吗？想起来她并不是他的外室，想起她从前厌恶疏离他，想起沈容安……
　　所以，便能毫不留情地药倒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独身离开。
　　裴宣想笑，却发现嘴角僵硬得难以扯动。
　　那他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算得上什么？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她怎么竟能这般狠心，全然当做一切是黄粱一梦。
　　仿若是要印证他心中这个荒唐的念头一般，他抬首，蓦然瞧见桌上放了一纸信笺。
　　“……承蒙裴大人悉心照料……与容安兄长已私订婚盟，此情今生不负……男女有别，大人恩情望来世再报……”
　　裴宣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已经阴沉地能滴出水来。
　　他从前曾悄悄收藏过她的信笺，他认得出，这簪花小楷，是她以前惯用的字迹。
　　好一个今生不负！
　　好一个来世再报！
　　陆明舒，你待我，与待他，怎就能这样不同。
　　裴宣温润的脸上有毫不掩饰的漆黑，捏了捏手里的玉扳指，直到冰冷的扳指上起了裂纹，才站起身来。
　　他要将她追回来，要走，也得把话说清楚再走。
　　作者有话说：
　　开启新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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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 16 章
　　◎如乳燕投林般地扑入他怀里，似没了骨头一般◎
　　此刻的裴宣，没了半点锦衣卫指挥使的处变不惊与身居泰然。
　　他双目猩红，神色森然，心知这些被药放倒的手下们一时半刻难以醒转，于是一言不发地到了客栈的马厩前，打算牵一匹马独身去寻她。
　　客栈临山，气温要低上许多。到了白月当空的时辰，马厩的棚子被半点不似仲夏的寒风吹得晃动作响，裴宣冷硬的神情在触及其间一个明显的空位时顿了顿，有融化的迹象。
　　她不会骑马。
　　去年跟着陆尚书去围场狩猎时，她还因为晋王的无心之失从马背上摔下来崴了脚，休养了半个月之久。听闻那时，她不过是随着家中兄弟学了些马术的皮毛，便信心满满地上了场。
　　结果闹出这样的事，她自此看见高头骏马就躲得远远的，京中便再没听说陆二小姐要学马术的事。
　　裴宣复又展开那张被他揉得皱巴巴的告别信笺，强忍着躁意仔细看了看。
　　蹙眉凝神之下，倒真还发现一些端倪。
　　他想起前几日在一家客栈落脚时发生的事情。
　　……
　　他进门时，正好瞧见元姝在提笔写着什么。待看见他，却目光躲闪地将那宣纸藏在身后，欲盖弥彰。
　　“在做什么？”
　　“……没什么。”
　　他佯作不知，等走近了，却忽地倾身去抓她藏在背后的手。美人的腰肢柔柔如新柳，避闪起来也如水蛇般灵活，他却也不是好打发的，手掌揽住她的腰身，她脚下一滑，两人便双双跌入了湖蓝的帷帐中。
　　金钩被那只比玉石还光滑三分的柔荑不经意牵引着散落而下，将两人朦朦胧胧地罩了起来，她乌黑的青丝堆落在褥子上与他的脖颈间，那珠贝般莹润的脸霎时就红了，另一只手里的两张宣纸便落了下来。
　　裴宣轻易够入手中，却原来，这丫头在偷偷临摹他的字迹。
　　他挑眉看过去，谁知元姝见被他抓个正着，局促瞬时转为理直气壮，躺着没动，笑嘻嘻地道：“大人的字很好看，我就想学一学。大人不会生气吧？”
　　他哼了一声，将她面上覆盖的纱帐拨开，倾身过去在她耳边低语：“本官贵为三品大员，掌管锦衣卫昭狱，你这小女子偷学本官字迹，是否要祸乱朝纲，悖逆正道？”
　　这话说得正气又骇人，偏生说话时裴宣滚烫的气息就压在她的耳垂和脖颈之间，没有半点正形……
　　元姝双颊绯红，但从不肯认输的，反而凑上去，声音软糯地在他心上打了个转儿：“那大人要如何做？要把民女下昭狱吗……”
　　片刻后，裴宣败下阵来。
　　捏了捏她的腰窝，狠狠地道：“起来，要学，本官亲自教你！”
　　再同她这样调笑下去，受苦的只有自己……
　　……
　　裴宣垂下眼睑，心定下来了几分。
　　舒儿自失忆以来，许多东西都是从头熟悉，包括书法。再加上她这些时日还在临摹他的字，风格不可能不受半点影响，同从前一模一样。
　　再者，她能学他的字，自然也有人能学她的字。
　　只是这人，极为熟悉她从前的事，也猜出了他心里忌讳的事。这封信笺留下来，就是防备他没中药的后手。
　　盛怒之下，他铁定会决定孤身去追她。
　　他眯起眼睛，看着客栈外，远方平坦的官道。
　　此举，是为了拖延时间。要他走上完全错误的一条路，从此与她失之交臂，再无相见可能。
　　那么……
　　他猛地回身，冰冷的目光投向后山的方向。
　　舒儿，你会在那儿吗？
　　*
　　夜幕低垂，深蓝的夜空中只有寥寥几颗星子。
　　山头寒风阵阵，刮得元姝玉白细腻的脸颊生疼，也终于使得她意识渐渐清醒。
　　在房里，她突然见到了那日在林家想推她下水的丫鬟。她心间立时警铃大作，只是还没来得及大声呼救，鼻尖便盈来一股淡淡的异香，她的呼喊也无力地变成了呢喃，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马停了下来，元姝感觉到自己被人扔在地上，她吃痛地闷哼一声，艰难地睁开眼睛。
　　那杏眼鹅蛋脸的丫鬟正笑眯眯地看着她，手里把玩着一柄银色匕首，刀锋锃亮，看得人只觉寒气森森。
　　元姝脸色一白，她看得见此女十指指腹上都长着厚厚的茧，应是个练家子。这把匕首，也不用来吓唬她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心间发颤。
　　客栈里有那么多的锦衣卫，这个女人居然能将她安然带出来！
　　女子笑了笑：“陆二小姐，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不值得您记挂。”
　　陆二小姐？
　　元姝一头雾水，这又是什么人？这个女人把她认成她了吗？
　　她有心解释：“你认错人了，我不过是个教司坊的乐姬，哪里是什么官家小姐？”
　　女子哦了一声，手中的匕首却毫不留情地压在她的脖颈上，遗憾地道：“陆二小姐不必嘴硬了，您是什么人，我心里很清楚。”
　　说罢，像是突然失了兴致一般，冰冷的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她的脸上：“您把王妃那封家书交出来，我就饶你一条性命。”
　　元姝呼吸急促，飞速思考着这女人的话。
　　她们头一次见面，她就想推她落水。初夏的天，落入水中，若是救得不及时，当场没了性命很有可能，即便是救了上去，这世道，被一个小小的风寒害死的人多了去了。
　　这人一开始就没准备让她活，用的是直接灭口的手段。
　　她说她不是什么陆二小姐，这疯女人却半点听不进去。
　　即便她假认她是，二人从前相熟，三言两语她也会露出马脚，到时候她再道出她失忆的内情，此人只会觉得她彻底没了利用价值，灭口便是。
　　不行，得想个办法拖上一拖。
　　她不信，裴宣会那么容易着了一个女刺客的道。一旦让他追过来，这女人死千百次都行。
　　想到这儿，元姝轻叹一口气：“罢了。”
　　女子竖起眉头看她，等着下文。
　　“你把我带出来，应该也仔仔细细地搜过我的身了，有没有你说的东西，你心里不清楚吗？”
　　那女子眯了眯眼。
　　是啊，否则她自己找到，早就把她杀了——前些时日，锦衣卫的人一直在暗中盯梢，想在主子身边找到她的痕迹，她简直活得像个不能见光的人。好在躲了一段时日后，裴宣他们回京了，她才有了喘息之机。
　　“那你说，东西在哪儿？”
　　她搜过她房里的衣物和首饰匣子，一无所获。按道理讲，这种东西应该会被贴身存放，可她并不清楚陆明舒这个闺阁小姐的路数，为保万全，还是将人带了出来审问。
　　“就在客栈，只是被放在了不起眼的地方。”元姝笑吟吟的，仿佛已经恢复了镇定，成竹在胸。
　　那女子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却笑了：“二小姐不会还抱着让我回客栈自投罗网的心思吧？想依靠裴指挥使脱身？”
　　元姝被说中心思，但面上神情并无变化，只垂着头没做声。
　　“您也不想想，要是裴指挥使还能抓我，您现在又怎么会在我手里？”
　　闻言，元姝脸色蓦然一变，冷厉得仿佛能生吃了她：“你对大人做了什么？”
　　女子啧啧两声。
　　“原以为是裴指挥使一厢情愿甘为您的裙下之臣，倒没想到，是你们二人情投意合，真真让人羡慕。”她嗤笑着，抿了抿唇，“放心吧，他没死。不过，此刻要么是被我下的药放倒了，要么，就是误以为你和旁的男人私奔了，朝另一头找去了。”
　　“不可能！”元姝水润丰盈的唇白了白，绝望地摇头。
　　怎么可能呢，大人怎么会不信她？
　　可整间客栈只有她消失了，下药的事又怎么看都像是自己人干的……她没法不感到绝望……
　　女子却不想把这场戏唱下去了，她握着匕首，叹了口气：“二小姐聪明，万一着了您的道儿，我这差事就办不成了。没事，您死了，到时候客栈的锦衣卫撤走了，我再去寻，也是一样的。”
　　“不……他们会把那东西一起带走的……”元姝慌乱地开口，拼命寻求生机。
　　元姝能感觉到此刻她真起了杀机，下一瞬，那冰凉的刀刃就会无情地割破她的喉咙，她会凄凉地死在这荒郊野岭，不知何时才有人来收尸……
　　蓦地，风中有破空声传来，女子手一抖，匕首竟然哐当一声坠落在地上。
　　元姝抬头，眸中是难以掩饰的欣喜，下一瞬，便如乳燕投林般地扑入他怀里，似没了骨头一般，软倒在他的臂弯中。
　　她实在是吓坏了。
　　兵器的破空声随之赶到，裴宣冷着一张脸，毫不留情地用剑大力挥去，刀刃深深刺入那女子的胸前，大片的血迹在她衣襟处蔓延开来，人也倒在地上开始抽搐吐血。
　　元姝心知背后发生的事，但她没有去看，她只是泪眼盈盈地望着他，几乎喜极而泣。
　　差一点，她以为她就要见不到他了。
　　还好，他信她，他来寻她了。
　　裴宣爱怜地抚了抚她的发，搂着她的腰肢，扶着她往马的方向走。
　　地上垂死的刺客他没有去管，他此刻心头的第一大事，是先安顿好她。但没想到，变故就在此时发生。
　　一支短箭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长弧，正对着元姝的心口而来。裴宣似有所感，突然将她扑向一边，同时，那箭镞也无情地没入他的肩头。
　　不远处的地上，那女子惨笑着放下手里的袖箭，生机迅速流逝的眼里似闪着莹莹绿光。
　　渗人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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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 17 章
　　◎从下巴绵连到若隐若现的锁骨，染出了一大片玫瑰色的绯红◎
　　元姝被这一推跌得歪坐在地上，一抬眼，便直直瞧见这一幕。
　　她身子晃了一下，面色惨白地爬起来扑到他身边，连声问：“大人，大人，你怎么样？”
　　裴宣皱眉忍着痛，沉声安抚道：“没事，不是致命伤。”
　　没想到，这女子身上竟然有神机营制出的袖箭，倒是不慎中了招。
　　只是，当元姝颤抖着手轻轻拨开衣料去看伤口的时候，他却意外地发现了异样的颜色。
　　“别碰！”他忽地厉声制止，捏住她的手腕，目光变得幽深。
　　元姝手足无措地立在那儿，却听地上躺着的女子咯咯地笑：“裴大人真是好眼力，一眼就瞧出自己中了毒呢。”
　　放了那一箭，女子就彻底没了力气，泥一样地瘫在地上，面带嘲笑。
　　中毒？
　　元姝如遭雷击，呆立片刻后，眼神瞬时变得冰冷凌厉。
　　她疾步走了过去，弯下腰夺过那女子手里的短刀狠狠地压在她脖子上：“解药在哪儿？”
　　她修长的手指上沾染了裴宣的鲜血，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愤怒。这个莫名其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疯女人，居然敢伤他！
　　“我没带解药，二小姐搜身也无妨。”
　　她戏谑地笑，苍白的神情像是一个不畏生死慷慨赴死的勇士。
　　落在元姝眼里，却深深刺痛了她，像是在宣告裴宣药石无医。她被这个笑容气得指尖发抖，几乎是想也没想的，狠狠朝着她心口处刺了下去。
　　被刺者激灵了一下，旋即吐了一大口鲜血，彻底没了生机，瞪圆的双目中残留着不可置信和恐惧。她没想到，最终让自己致命的一刀，居然是来自于这个柔柔弱弱的陆二小姐。
　　毒素发作得比想象中快，混着先前中的迷药，裴宣只觉得自己意识有些昏沉下来，一晃神的功夫，却见元姝到了那危险的女人面前，还未来得及阻止，对方就已经死了，不免也是微微一怔。
　　“大人。”回过神来，元姝心中惶恐不安，上前扶住他，“我……我是不是做错事了？还没问出来你中的什么毒……”
　　裴宣摇了摇头：“她恨不得我们都去死，哪里会告诉你？”见她急得眼圈红彤彤的，像只可怜兮兮的小兽，勉强抬起手抚了抚她的脸，“没事，我知道是什么毒。只是，客栈里也没有那味草药。”
　　元姝看得出他精神已经不济，于是将他半边身子都扶住撑着，只是她身形瘦小，到底是吃力的。
　　“那大人，现在怎么办？”
　　裴宣抬起头，扫了一圈，目光最后定格在山上那座寺庙上。
　　按理说回客栈把那些人叫醒去寻药才是上选，可她不会骑马，从这里步量回客栈，太久。若路上出了什么事，她一个人更是叫天天不应了。寻常的寺庙一般都会备着那药材，碰碰运气，也许还能得救。
　　倘若运气不好没有……他也不想让她内疚地归责在自己身上。
　　遇到这种变故，元姝早没了主心骨，见他做了决定，什么也没问便乖乖照做了。只是余光瞥了一眼他来时骑的骏马，眼神还是黯了黯：都是她没用，连马也不会骑，否则，到那寺庙可以更快……
　　月朗星稀，身形单薄的少女吃力地扶着一位双目紧闭面色青黑的高大男子艰难往山上去，若有人路过，只怕也要吃惊地驻足，探个究竟。
　　只可惜，这青山翠峰，竟一时没有半点踪迹。
　　……
　　元姝能感觉到，大人的状态越来越糟糕了。起先还能时不时看路，提醒她注意脚下，这会儿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她额头贴上去，只觉得滚烫。
　　好在，那寺庙到了。
　　离得近了，元姝才发现这是一座尼姑庵。
　　她咬了咬唇，拉着门上的铁环扣了扣。半晌，闻得门内有抽闩声，伴着吱呀响动，露出一张稚嫩的脸和半边身子。
　　来人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尼，莹白如玉的脸上生着一对浅浅的酒窝，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
　　此刻那小尼望着他们，满眼戒备，也不主动说话，瞧着有几分怕生的模样。
　　“小师傅。”眼看着裴宣这头不能再耽搁了，元姝也不再顾忌什么，大胆地出声求救，询问她庵中是否有那味解毒的药材。
　　那小尼用蜡烛绕了绕，这才发现有个重伤的男人，先是下意识点头，旋即迟疑地看了元姝一眼，怯生生地开口：“有是有……可这位施主是男子，庵中都是女尼，恐怕不能收留……”
　　自打瞧见这庵的牌匾，元姝心头就有不好的预感，听她这样说也不诧异，咬了咬牙，立刻就要给她跪下。那小尼唬了一跳，红着脸去阻拦：“施主这是做什么？”
　　跪天跪地跪父母，她是出家人，最多再跪个佛祖菩萨，怎么能有人跪她？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小师傅你是出家人，定然心善……只收留我夫君一晚就行，待解了毒，我们绝对不耽搁……不会让你受罚的……”她眼里含着泪，拼命忍着才没有掉下来。
　　她不能哭，这样不吉利。大人他，一定会没事的。
　　从前什么都不信的人，到了这关头，竟也什么不好的兆头都不愿得见。尤其是到了这地界，她恍恍惚惚地觉得，若是能教诸天神佛瞧见她的诚心，施救于大人，那真是再妙不过。
　　静纯听得这话，咬了咬唇，也是应了下来。
　　当下便领着他们去了一处空厢房暂且安顿下来，又去寻了那解毒的草药不提。
　　……
　　烛火悦动，她拿着剪子，有些紧张。
　　回头去看，见静纯比她还害怕，白嫩的小手悄悄地捂住脸，从指缝里偷看。
　　罢了，这事指望不了别人。
　　元姝深吸一口气，仔细地回想裴宣意识清醒时同她嘱咐的话，将箭两头剪去一部分，拔出后止血，又敷上了草药，才算完成。
　　做完这些，她累得出了一头汗，脸上表情终于轻松了些，回身温声对静纯道：“静纯小师傅，这边没什么大事了，只要他退烧了就好了。”
　　静纯点了点头，看了看她，忽然紧张道：“元施主，你……没受伤吧？”
　　元姝一怔，这才注意到她裙摆上晕染开的大片血迹。
　　多半是那女刺客的血。
　　不过这倒不好和静纯说，元姝摇了摇头，道：“不是我的血。我夫君……实在是受苦了。”
　　静纯松了口气，目中也带了些怜悯，轻声道：“那我备些热水吧，你洗个澡，也轻便些。”
　　元姝没拒绝，点头道了谢。大人还没退烧，还很危险，她这一夜都得守着，洗个澡，也能清醒一些。
　　……
　　天光大亮。
　　裴宣是被一阵头疼搅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她守在床沿，白皙纤细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掌，粉嫩的唇紧绷着，像在忧心什么，阖上的双眼温婉而安静，如同窗外那开得正盛的白山樱。
　　裴宣忍不住用另一只手将她额上的碎发归拢好，静静地看着她。
　　可美人睡得极浅，不过是细碎的动静，便睫毛颤了颤，懵懵地睁开了眼。
　　见他醒了，眼睛骤然亮起来：“大人，你醒了！”
　　喊过一句便红了眼圈，似受了极大的委屈，清澈的眼睛像家养的小兔子一样红通通的，想扑上来抱住他，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手足无措了片刻，眼泪就掉了下来：“……大人你吓死我了……呜呜呜……”
　　裴宣心都碎了，拉过她的手臂将人拥到了臂弯里，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
　　哭了半晌，再抬起头时，眼里还有蒙蒙的水雾，看着惹人心怜。
　　“大人，我昨夜杀了人了。”大悲大喜过后，元姝冷静下来，有些不安地看着他。
　　大人会不会觉得她太狠心了……
　　可昨日她瞧见大人倒下，只觉得天都要塌了，恨不得那女刺客下无间地狱，被千刀万剐。盛怒之下，手起刀落，竟就了结了她。
　　裴宣吻了吻她的额头，胸腔低低地笑：“昨日动手时也没见你害怕。”
　　可从来逞强好胜的人，这会儿倒闭着嘴不说话，紧张兮兮地看着他……好像是在怕他介怀此事，觉得她狠毒。
　　他心间一烫，安慰道：“她本就是要死的，只是我没让她立刻断了气，才害得自己沦落至此。你这样做，是为了我们的安全，并无任何过错。”
　　元姝松了一口气，却听他问：“只是，你怎么会突然发了狠？平时连杀鸡都害怕的人。”
　　她抬头望着他。那人刚经受了大难，衣袍有不少褶皱，却仍旧连眉骨之中都透着丰神俊朗，如玉的脸庞难掩贵气，琼林玉树之态让人挪不开眼。
　　因为大人你，真的很好。
　　我完全无法想象……失去大人的日子。
　　她呼吸微顿，仰着头对上他灼灼的目光，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因为……我爱慕大人。”
　　话一出口，她的脸顿时如火烧一般，从下巴绵连到若隐若现的锁骨，染出了一大片玫瑰色的绯红。
　　原来，她是爱慕着大人的吗？
　　闻言，裴宣眼神一点点幽暗下来，握住她的手腕，定定地看着她：“当真？”
　　作者有话说：
　　老裴：好险，差点被发好人卡！幸好我有美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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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啥18章锁啦】
　　-完-

第 18 章
　　◎“佛祖约莫也不会怪罪”◎
　　这句话，他等了太久了。可眼下当真听到了，心头却又惶然无措，百般疑云，一时分不清像沸腾的水一般焦躁地漫过头顶的，更多是欢喜，还是惶惑。
　　为何？
　　为何会爱慕他？
　　因为他在生死关头救了她吗？
　　他屏息静气地垂眸望着她。
　　她换了一身小尼穿的海青缁衣，漆黑的发丝只用一支木簪挽起，露出一截莹润修长的脖子，与圆润光滑似珠贝的耳垂。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饰物，却更让人觉得纯净到底，像佛前玉立的一株清莲，这世间万般俗物都不该来搅扰她。
　　这样的娇娇儿，此刻正为他羞红了脸，道着爱慕他。他听见自己心跳得像擂鼓，见她不肯直答，忍不住拿指腹揩着她精致好看的下巴，声音微哑：“舒儿，你为何爱慕我？是因为我救了你？”
　　他知道自己已然在沦陷，只消她一个眼神就能彻底跌入比毒药还昏沉的世界里。但他更怕，她的悸动与仰慕根本是出于感激，他日若是后悔，真如那封伪造的信笺般同对别人付出真心，携手而去，他恐怕无法承受。
　　听得这话，元姝脸上的血色立时褪得干干净净：“大人这是什么歪理邪说？照您这样说，这解毒的药材是那静纯小师傅给的，她救了您的命，您也要去爱慕她么？”
　　说罢，便挣开他的手要走，嘴里还委委屈屈地嘟囔着：“……大人便是再瞧不上我，也不该这样轻贱我的心意……”
　　这模样倒不是撒娇弄痴，元姝心头是真觉得委屈——她抛下女孩子的矜持表明心迹，怎么还要遭人怀疑？
　　虽说表明心迹的话出口时，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可很快就释然了。大人是这样好的人，天上人间都难寻第二个这般玉树琼林的人物，她与他日夜相伴，同居同食，会真心爱慕于他，又有什么奇怪之处？
　　她正愤愤着，背后却传来男子嘶地一声。她心中一跳，以为是他挣扎着起身牵动了伤口，急急扭身去看，谁知手肘却被他拉了一把，踉跄着跌入温暖的臂弯里。
　　那人眸子里盈满笑意，多得快要溢出来，哪里有半点吃痛的痕迹？她心知中了他的苦肉计，柳眉倒竖着去推他：“大人怎么还会使女孩子的诡计？”
　　任她怎么推，裴宣就是半点不放手，未受伤的手臂紧紧地箍着她的腰肢，低下头去闻她青丝间绵软的馨香，笑道：“你这是置的哪门子气？我都未曾见到什么小尼，哪里又会去爱慕她？”
　　赌气时还用上了敬称，平日里倒不见她这么懂规矩——便是声声唤着大人，也从来没什么敬畏的神色。
　　这个男人，永远不懂她生气的点。
　　元姝气闷，但思路竟也被他牵着走，斜睨他一眼：“那若是见到了，又当如何？”
　　温热的指腹却忽地压在她唇上，她听见他叹了口气：“姝儿，我们可不可以，不要说别人了？”
　　“……那说什么？”她懵懂地望着他，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变化了，却又说不上来。
　　裴宣望着她，目光深幽，嗓音低哑而轻柔，热气扑在她微红的耳垂上：“……我想吻你。”
　　元姝颤了一下，看懂了男人眼里的灼灼情意，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指骨在她面颊上一下一下地划着，那样亲近。
　　她恍然明白这句爱慕道出口，他再不会如从前那般不肯轻易碰她。他说话的神情那般认真，明明是个肯定的语气，却在等着她点头，待她已是温柔至极了。
　　可这样的事，她怎么好意思点头，于是目光垂下来，有些不自在地小声嗫嚅：“大人，这里是佛门圣地，不好吧……”
　　面颊上的手指顿时僵住，她看见他眼中的神色黯淡下来，眉头微微拢起，不知在想些什么。
　　元姝蓦然想到他方才执意要问的话。话本上写的那些恩爱的夫妻，都是要亲吻的，她这般推拒他，他会不会误以为她并非真心爱慕他？
　　她咬了咬唇，声音几不可闻地又补了一句：“不过，听说很多人向佛祖求姻缘，佛祖约莫也是不会怪罪的……”
　　话未说完，他眸中波光微动，手掌扣着她的后脑勺，微凉的唇便印了上来。开端是一个极其生疏的吻，两人都像是笨手笨脚，完全不懂协作的孩童，只有努力向对方靠近，渴求更加亲密的念头，却毫无章法。
　　唇齿交缠间，元姝尝到淡淡的苦药味儿，那是她昨夜用从静纯手里拿到的退热药方熬成的汤药，如今竟有反哺给了她，她晕晕乎乎地想，这药也不知是不是白熬了？
　　舌尖却不自觉地探去吮吻那味道，似是想再努力辨别些许。这行径仿佛鼓舞了对方更加细腻地纠缠搅动，一股冷冽的气息混着药味儿在她口中氤氲开来，迅速被染得滚烫。
　　她觉得浑身发软，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袖口，尤嫌不够，于是摸索着探去他的后颈攀着，松散的缁衣袖管坠下来泰半，露出两条雪白纤细的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
　　虽都是头一回，裴宣却像学的比她快些似的，很快就掌握了主动权，搅得她眸光带雾，旖旎晕眩地跌坐在他怀里，任他来回摩挲亲吻。
　　良久，她有些受不住了，轻推着他的胸膛，相依的唇齿才自有想法地不舍分离。
　　裴宣垂眸看她水光潋滟，双颊染上画一般的桃红的媚色，一时更是按捺不住，凑上去在她细腻莹白的脖子上落下星星点点的吻，燃起烈焰般的炙感。
　　“大人……”她忍不住哀求，畏惧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裴宣立刻松了手，收回了指尖，在她耳垂上轻咬了一口，拍拍她的臀，嗓音还带着些喑哑：“好了，去收拾一下，我们先回客栈。”
　　她眼下既然不愿，他也绝不会逼她。左右这人儿的心已经是他的了，不宜操之过急。最要紧的是，他看不得她因他而害怕畏惧的模样。
　　元姝这才浅浅松了口气，面色酡红地背过身去整理衣襟，片刻后再到他身侧低头扶他下榻时，神色已然恢复了平静，唯独纤细柔嫩的指尖，还残余些许可疑的晕色。
　　“对了。”
　　裴宣含笑的目光还流连在她朱红涟涟的唇上，忽听她有些疑惑地开口：“大人，昨夜那女刺客叫我陆二小姐，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裴宣下榻的动作微顿，表情没什么变化，淡淡地道：“兴许是认错了人吧，或许，你与她生得有些相似。”
　　“……那岂不是受了一场无妄之灾？”元姝闷闷地扁着嘴，不太高兴，“听那人口气，关联什么王妃的事，想必那陆二小姐应该是京城人士，大人你见过吗？”
　　“……应是养在深闺的，外男哪里能轻易见到？”裴宣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叹气道：“兴许只是寻了个借口，根本就是想刺杀我。好了，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的，你不必烦心。”
　　元姝哦了一声，心底升起一丝奇异的感觉。她总觉得，大人提起这位小姐，口气有些不同寻常。
　　又径自摇了摇头，兴许是她多心了。
　　……
　　一大早，静纯蹑手蹑脚地过来，生怕被庵中其他人发现了，一进屋，便被告知他二人准备离开了。
　　静纯小脸上有些担忧，踟躇地看着元姝：“你夫君受了伤，能走吗？”
　　“不碍事的。”元姝笑了笑，从裴宣手里接过一块牌子递给她，“小师傅大恩，只是我们手头并无财物，他日若小师傅去了京城，有什么事情要帮忙，便可拿着这牌子去英国公府求助。”
　　昨日事发突然，那女刺客卷走的财物她也没来得及带走，只一心想着尽快为他寻到解药，此刻倒真是身无长物了。
　　静纯连忙摇头：“贫尼是出家人，不能收你们的东西。”她自小生在此处长在此处，对什么英国公府，完全没什么概念，因而也并没有意识到二人来历不凡。
　　“不过是个牌子。”
　　静纯见推拒不过，只好苦着脸收下，忽地想到了什么，轻声道：“师傅说过些时日会带我去京城的大觉寺交流经文。”
　　没头没尾的一句，元姝却知这小孩内敛，笑着接了话：“好，那到时咱们有缘再见。”
　　裴宣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山上的小庵香火并不盛，大觉寺却是京城有名的大庙，许多有头有脸人家的女眷都会去上香还愿，这里的小尼去和大觉寺的人交流经文……
　　他本能的觉得怪异，只是眼下这光景，不是该深究的时候，他暂且压下疑云，与元姝携手悄然离开。
　　出了那地界，元姝微微放下一桩心事——还一直担心被庵中的师傅逮住呢，好在没连累静纯就成功脱身了，这人情倒不必欠得更多了。
　　却见他忽地驻足，挑眉俯身看她：“我是你夫君么？”
　　她刷地红了脸，原是静纯方才说漏了馅，却惯是嘴硬的，斜睨他：“如若不然，要说你是我兄长么？”
　　作者有话说：
　　老裴：媳妇你看的什么话本，可以了，该没收了。
　　姝宝：或许，这就是过河拆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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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太写的太好啦！我是昨天网审您18章的崽，被吸引了通过搜索主角名字找到这篇文的哈哈哈哈哈哈感到好神奇，等于说我昨天就看过了您的18章哎（窃喜】
　　-完-

第 19 章
　　◎“叫我一声，我就放过你”◎
　　裴宣眉头微挑，附耳在她耳边轻语几句，元姝立刻就别过脸不看他了：“才不要。”
　　耳尖也飞快地红了。
　　裴宣笑了笑，心中已是餍足，没再逗她。两人牵着手走了一段，果真在不远处发现了锦衣卫的标记。
　　一声长哨，不到三十息的时间里，便有人出现了。
　　瞧见裴宣胳膊上绑着绷带，那下属面色剧变，单膝跪下行礼，连道失职。
　　“行了，回去再说。”
　　那女子的尸体无人收殓，他早料到手下人醒来后会在附近搜寻，好在这批人离得不远，省却他们许多脚程。
　　……
　　“是个赌徒？”裴宣坐在上首，敛眉问。
　　“是。”徐程面色阴沉：“……欠了一屁.股债，天天被赌场的人追着打，眼看着要被剁手剁脚了，收了人钱财就敢在咱们锦衣卫的头上动土！”
　　徐程气得不轻。堂堂锦衣卫，竟然中了一个卖酒的货郎的招儿，还累及大人不得不只身犯险，如今还受了伤，实在是怒意难消。
　　“背后的人是谁问出来了吗？”
　　徐程面色微黯，摇了摇头：“上了两道刑就受不住了，但还是没问出来，只知道是个女子。这酒鬼，连人家的面儿都没见着，就敢来现眼！”
　　裴宣的神情却很平静，往椅背上靠了靠：“那就没必要问了。”
　　徐程愣了一下，恍然明白过来：“大人的意思……和上回是同一个？”
　　那不只有那位神神秘秘的郡主了吗？
　　“我也只是猜测。”裴宣拧了拧眉心，心间却知八九不离十——涉及到什么王妃，他能想到的秘辛，唯有那位抱病在王府深居简出多年的淮南王妃了。
　　“太荒唐了……她一个宗室女子，竟敢对锦衣卫下手！”徐程大怒。
　　锦衣卫是皇帝亲卫，一些不方便告知天下的宗室秘辛，许多也是交由锦衣卫处理的。锦衣卫昭狱里，还关着好几位过去位高权重的宗室子弟呢。是以在徐程眼里，一个王府的庶女，便是有郡主的封号，也全然不配和锦衣卫作对。
　　“淮南王是陛下胞弟，又素来宠爱这个长女，惯得她无法无天，也不是怪事。”裴宣语气淡淡，眸里却冰冷地不带一丝温度地看着自己手臂的伤口——派了武功高强的女卫，还从神机营调来了带毒的袖箭，分明就是要置舒儿于死地……
　　他不会放过她的。
　　不过，对方这样的势在必得，倒是让他开始对这桩秘辛感兴趣起来。
　　“把那赌徒扔去周边的衙门去，带着他上路，麻烦。”
　　“是。”地方的官衙素来对他们只有恭维不敢违背的，这样的混子丢进去，也不会比在昭狱里快活多少。徐程想着这桩，总算是觉得微微出了一口气。
　　但幕后主事之人并非这个小喽啰。淮南王是陛下一母同胞的兄弟，多年来谨小慎微，并没有夺权的想法，有太后在其中斡旋，兄弟感情颇为不错。想动清河郡主，恐怕还真是不易。
　　不过……徐程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裴宣。
　　他看得出，大人是真生气了。
　　他跟着裴宣多年，知晓这位上峰从不是忍气吞声的人，便是那两位夺嫡热门的皇子也从来没在他手上讨过什么好……这千娇百宠的郡主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
　　元姝见他们谈完事，忙扶着他上了楼上的客房，帮着他简单换了一身衣物。
　　昨日夜里丹兰她们几个也都中了迷香，对客栈里发生的事一概不知，见她回来了，红着眼圈说了许多告罪的话，元姝听得头皮发麻，因而这会儿也不让她们近身伺候了，一概遣去了外面候着。
　　却没曾想，方便了裴宣。
　　从前两人也是住在一起，可如今挑破了那层纱，四目相对片刻，就跟燎原的火似的，元姝甚至还没怎么反应过来，便被他一只手压在胡床栏杆肆意地吻着唇。
　　元姝生怕被人听见动静丢了脸，腰骨被吻得娇软，仍旧不忘去推他，裴宣展了眉眼退开半寸看她，又在她唇上轻啄了两下，声音醇厚：“叫我一声，我就放过你。”
　　她脸红心跳，扭捏着不肯如他的意，见他又要再凑过来，才告饶地小声道：“大人你不饿吗，我去给你端些吃的来……”
　　“不是这个。”
　　跟个孩子似的执拗，元姝无法，只得低低地喊了一声：“裴哥哥。”软软糯糯的声音却像小猫叫似的，似在裴宣心上轻挠了一爪子，反而将他勾得越发心痒。
　　这下子，一时两个人都在心间懊悔自讨苦吃。裴宣轻咳一声，随意转移了话题：“我想喝老鸭汤。”
　　老鸭汤可要费些功夫，元姝点点头，从他怀里起身，红着脸落荒而逃。
　　裴宣含笑看着那美人离去，想到了什么，下了床榻打开了柜子，寻出了当日在教司坊抱她出来时，她穿的那一套衣服。
　　仔细地查了一遍，果真在衣服的夹层发现一封被缝起来的信。
　　他微微蹙眉，随手拆了开来，展开了信纸。
　　*
　　京城。
　　时值一场磅礴大雨，沉闷的雷声混杂在雨声中轰鸣不断，沈府里种的一排柳树被吹得左摇右晃，枝条狠抽着福字纹的大窗，院子里更是一片枝折花催，满庭狼藉。
　　沈容安自翰林院下值回来，便独自坐在被叉杆撑得半开的窗棂旁饮酒，炕桌被雨水溅湿了泰半也恍然未觉，敛着眉目，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一身竹青云纹锦袍，鼻梁高挺笔直，白皙的皮肤似最上等的美玉，纵然是在想心事，外人瞧着也是神色暄和，气度悠然，正是闺阁贵女心中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仕子之表率。
　　沈家的管事撑着绸伞到了游廊下头，一瞧这情态就知是为了哪般，心头不免叹息一声。
　　他家爷这般长眉俊目，丰姿清梧的人物，如今高中探花，以翰林院侍读的身份在御前行走，正是前途无量之态。京中不知多少好人家的女儿芳心暗许，可他偏就为那旧情伤神费力，实在令人嗟叹。
　　“进来吧。”沈容安眉眼都没抬，却开了口。
　　沈家管事低头应是，抄着手进屋回话。
　　“应天府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沈容安指腹摩挲着茶盅上的花鸟纹路，看了一眼窗外的风景，似是漫不经心在问。
　　管事摇了摇头：“没有，应天府城卫司的人确实看到了二小姐和六少爷的马车出城，可周边的府城，却都没瞧见他二人入城。”
　　见他凝神不语，管事安慰道：“爷也不必太过忧心，兴许是两位公子小姐聪慧，躲到了村子里去，或是郭家的庄子上。这关头，没有消息不正是最好的消息吗？”
　　当日陆家两位嫡出的小姐生隙，闹得不可开交，陆尚书没办法，只能先安抚生病了的嫡长女，将幼女送回应天府的外祖家住些时日，却不想如此行径，倒是在最后关头保住了陆家的香火。
　　如今，陆家的男丁都在流放岭南的路上，途中诸多凶险，生死未卜，倒是这个往日最为纨绔的六公子躲过了这一劫。管事想到这里，不免唏嘘。
　　沈容安却没那么乐观。
　　底下的官吏是什么德行他再了解不过，朝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往日里和陆家走得近的官员都被牵连着受了灾，他们若能抓住陆家嫡系的子女，岂能放过这个立功的机会？
　　什么村落，什么郭家的庄子，恐怕早就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
　　时至今日都没有消息，他只怕，事情另有内情。
　　其实，事实也正如沈容安所料——当日扬州府城按上面的命令抓到了返京路上的陆明舒和陆靖誉，原是抱着立上一功的念头，谁曾想那押送陆家公子的兵士半路犯浑喝酒醉倒，反让陆靖誉逃了。
　　至于陆明舒那里，等府衙的人找去教司坊，只看到了一具得了花柳病面目不清的妓娘的尸体。那鸨娘哭得像丢了一颗大摇钱树，衙门的人却不敢靠近仔细去查，只当是那千金小姐命中该有的劫数，匆匆回了衙门复命。
　　两下里都落了空，又是到嘴的鸭子都飞了的荒唐事，扬州知府只怕实情报上去立功不成反遭上峰怪罪，这消息也就死死瞒住了。
　　外人去问扬州城卫司的人，自是打死都不肯认的。
　　忽地有下人在门外禀报：“大人，端王爷请您去王府喝酒。”
　　屋里静了一瞬，一时间落针可闻，等了半晌，才听见沈容安淡淡的声音：“知道了，去备马车吧。”
　　管事见他湿了袖边，也不唤婢女更衣，一声不吭地系上披风便要出门，明白他心下定是大为不悦，忙劝道：“爷，那头毕竟是最得势的……您且忍忍吧，多少人想搭上端王爷这条线，却是连帖子都递不进端王府的大门……”
　　下这么大的雨，端王却邀他家爷去喝酒，哪里有什么礼贤下士的态度？
　　可端王乃顾贤妃所出，贵为当今长子，身后又有太后和太后娘家顾家这两座大山，如今在朝中争权夺利的本事丝毫不亚于生母宠冠六宫的晋王殿下，鹿死谁手尚且不好说，但此刻敢驳了贵人的面子，指不定就会被贵人杀鸡儆猴祭了旗。
　　沈容安嘴角紧绷，长出了一口气，神情却更阴沉：“来人，更衣。”
　　他不虞并非因为劳什子的雨，而是因为他再清楚不过，端王这趟找他是为了什么。
　　到底是躲不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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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新评论：
　　【啊啊啊】
　　【不知道沈是好是坏】
　　-完-

第 20 章
　　◎真算起来，名义上，她是晋王的未婚妻◎
　　沈容安被领进王府花厅的时候，端王正拿着根穗草闲适地逗弄笼子里的鸟雀。
　　听见动静和行礼的声音，他也并没回头，只道：“坐吧。”
　　端王正是弱冠年岁，身形高壮魁梧，面容俊朗而坚毅，瞧着更像是武夫，只身上绯红的袍子和腰间价值不菲的白玉腰带宣示着皇子龙孙的雍容。
　　沈容安早不是头一回来端王府，神情并无多余的拘谨，只始终垂着眼睛，状似恭敬。
　　端王逗够了鸟雀，这才大马金刀地在炕上盘腿坐下，见他如此神情，目中闪过一丝满意。
　　“叫你来也没别的事。不日清河便要回京，叔父的意思，让你这几日就尽快去府上下聘，好给她一个归家的惊喜。”
　　端王口中的叔父，正是当今陛下的胞弟，淮南王。
　　沈容安敛了眉目，并没有正面作答：“……臣这头找了月余，都没有在应天府一带找到明舒妹妹的下落，不知殿下那里有没有什么消息？”
　　当日交易，保下明舒的性命是他的底线，可如今人在应天府一带失踪，那里可是淮南王的老巢，端王这边不给出个交代，实在说不过去。
　　闻言，端王歪着身子向后一靠，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绯色袍子上的仙鹤昂首飞天，栩栩如生，张狂之态宛如下一瞬便要从锦纹里冲出来，极具压迫感。
　　沈容安却没退让，不卑不亢地直视着端王的眼睛，似在认真地等一个回复。
　　端王忽地笑了，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举止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不用担心，陆二小姐还活着。”腕上明黄的带子略有刺痛地划过他的脸。
　　沈容安没有皱眉，脸上的表情反倒似松懈了些，展露出一个诚挚的笑容，躬身一礼：“多谢殿下多方留意，只是不知，她现下何处？”
　　端王却没有直言，只笑了笑，颇有些神秘地道：“这你就不用管了，总之，她也很快就要回京都了。”
　　“殿下宽仁。”沈容安喜悦之色溢于言表，似全然安心了下来，终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赞道：“殿下这茶实在名贵，内阁那些老大人们手头也鲜少有这样的好茶。”
　　他坐在翰林院侍读的位置上，兼领内阁制敕房中书舍人的差，因而才能以探花的功名赶超当年的状元郎，不但能偶尔在御前行走，内阁颁下去的折子，许多也都会经过他的手。
　　官位不算高，拥有的权利却令许多人眼热。
　　而这个位置，是端王一系作为投门礼帮他坐上的。
　　这时刻说这样的话，端王自然明白他是在宣告忠心和感激。
　　端王久居上位，对这样的话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他笑了笑，漫不经心地叩了叩桌面，道：“容安啊，你可别怪吾没提醒你，陆二小姐即便是回京了，真算起来，名义上，她还是吾那好弟弟的未婚妻呢。没必要为这么个女人，冒这样的风险。”
　　“殿下说笑了。当日陛下下旨赐婚，赐的也是陆家大小姐和晋王殿下的婚，只不过后来大小姐突发恶疾，才隐隐有了二小姐替嫁的说法。只是如今陆家满门倾覆，明舒她是罪臣之后，哪里还有什么圣旨赐婚？”
　　沈容安下意识地辩驳，笑意却有些勉强。真要和晋王扯上关联了，那就不是他能决定的局面了。
　　端王不语，随意地拿银制细勺拨了拨龛炉里的香灰。
　　他倒很希望，晋王娶这么个身份尴尬的女人做正妃。这样，朝中形势也会对他更有利些。倒也不是不可能，听闻他最近纳了个陆家从前的婢女做侍妾，正得宠呢。谁知道其间有没有什么关联？
　　不过这话他懒得说，也没必要和门下一个官员解释——日后真成了姻亲，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见屋里静谧下来，沈容安皱了皱眉，想起方才端王主动提起但被他截断的话头，开口道：“淮南王那边，臣过几日便会上门，还请殿下放心。”
　　端王嗯了一声，像才回过神似的，这才正眼看他：“不错，大丈夫行事，就是要果断些。”
　　又从桌上拿过一个匣子递过去：“清河幼时时常进宫，与吾和母妃向来亲厚，吾一向是将她看做亲妹妹的。这里有一万两的银票，吾知你一人支应门庭艰难，这银票便权当做吾这个未来舅兄赠与你给吾妹子做面子的，省得让京都那些看热闹的长舌妇，以金银衡量，说她下嫁了。”
　　沈容安垂眸看着那匣子，几乎没怎么迟疑，修长的手指便伸出接过道谢。
　　他既投了端王门下，他就是君主，即便是他亲近地认了舅兄这个称号，也丝毫无碍这个事实。这是赏赐，不能不接。
　　不过，一出手就是一万两的银票，真是阔绰。
　　沈容安余光扫过这屋里铺设的金砖，陈设的玉石盆景，敛起眸色里的暗光：不知晋王那边是否也是这样的光景，两位夺嫡的皇子若都是这个德行，恐怕陛下的国库都快没他们的充盈了。
　　……
　　出了端王府的大门，心腹沈平迎上来，看见沈容安手里的匣子，愣了愣：“殿下赏赐大人了？”
　　“嗯。”
　　沈容安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还未过门，便以财力压人，若放在寻常男子身上，只怕要勃然大怒，认为是在折辱他。
　　可他不这么想。
　　这世道，熙熙攘攘皆为利来，他要娶清河郡主，本就是为了名利，并无在意中人面前争颜面的念头。
　　正道清风的君子，他扮了太久，最后反倒差点让多年寒窗苦读成为笑话。
　　倒不如像如今这般，坦坦荡荡地追名逐利。
　　沈容安上了马车，想了想，吩咐沈平道：“最近这些时日让人在城门那里看着，明舒她……可能会进京。”
　　端王提起她的语气，总让他有点不安。他现在很怀疑，她出了什么事，或是，牵扯到了什么麻烦的人。
　　……
　　人走了，端王盯着沈容安方才的位置，摩挲了下手里的茶盏。
　　此子城府颇深，十足十的伪君子，行事作风全然不同于那些读书读傻了的翰林院官员们——旁人觉得下面子或是有辱斯文的事，他大多都能接受，并且毫不犹豫地执行，只要对他有利。
　　好在，如今看着还有一处软肋。到底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不过，那美人眼下落在了裴宣手里，不知是怎样的光景？裴宣想拿她做什么，抓着陆家的事和他堂堂一个皇子叫板吗？
　　又或者是，铁树开花，竟然看中了那小美人？
　　要真是那样，可就有趣了。
　　端王笑眯眯地想着。
　　不过，清河好像和那陆二小姐暗中结了私仇，可能是因为沈容安，也可能不是。但他这个堂妹可不是好相与的人，狠辣程度有时都会让他刮目相看……
　　这次那陆小姐的消息，还是她传回来的。
　　那位陆小姐能不能安然回京，现在还是个未知数呢。
　　至于沈容安会不会施计将陆明舒收拢在身边，端王一点都不在意。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即便清河贵为郡主，也要服从这样的规则。若是公主，则是另一回事了。这些儿女情长的小事，端王并不放在眼里。
　　外头的雨渐渐停了，风却刮得厉害，呜呜地撞击着菱花窗。
　　裴宣回了京，这京城恐怕很快要热闹起来了。最起码，锦衣卫那位王指挥同知，要先倒霉了。
　　*
　　时日流转，裴宣一行人很快到了京畿郊外。
　　有锦衣卫存储的伤药在，裴宣手臂上的伤好得很快。这些时日，已经几乎可以正常使用手臂了。
　　到这时候，元姝才发现这人原来是个武痴，手臂刚好就天天拉着锦衣卫的人去比划切磋，美名其曰说是能好得更快，表情还十分平静。
　　元姝半点不信，猜得出是他手痒了。劝也劝不动，也不知是锦衣卫的下属故意让着他还是他真恢复好了，这几日倒真让很多人被打得龇牙咧嘴，甘拜下风，他倒是暗中得意，眼角眉梢都很愉悦。
　　元姝暗地里摇头，却也只能让人天天给他熬汤补气血，免得他乐极生悲亏空了身体。
　　这一日，她看着汤要出锅了，却还找不见人，随意拉了个小二问，小二想了想，面色有些怪异地指了苏思思的卧房：“……刚才锦衣卫的大人被那姑娘拉进屋了……”
　　元姝皱了皱眉，让他下去后满脸疑窦地贴了苏思思的门，却什么都没听到。
　　想抬手去推门，面色又踟躇起来。
　　若是看到了什么不愿瞧见的，她要怎么办……
　　她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此刻全然没了从前在小院时无可匹敌的勇气。
　　正天人交战之际，背后忽地有熟悉的声音响起：“你干什么呢？”
　　她扭头，却见裴宣神情颇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她惊得跳了一下，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张口结舌：“你……你在这儿，那里面的人是？”
　　裴宣蹙了蹙眉，很快明白过来，不确定地道：“……徐程？”
　　然后就看那丫头口型更吃惊了。
　　“……你不会看不出徐程和她之间有猫腻吧……”
　　“……”元姝眨了眨眼，旋即回过神来，垂下了脑袋，踢了踢楼梯口的小石子，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裴宣拧了拧眉心，感觉气血直往上涌。
　　怎么办，他现在很怀疑，这迟钝的丫头，连这么浅显的事都看不出来。当日，她说她爱慕他，她当真看得出自己那是爱慕吗？
　　最重要的是，她还怀疑里面的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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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 21 章
　　◎一对耳鬓厮磨的男女◎
　　裴宣没再理睬她，转头一言不发地往自己屋里走，元姝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圆圆的大眼睛滴溜溜地乱转，一派心虚的样子。
　　“大人，喝茶。”见他要在桌边坐下，元姝抢先几步，笑吟吟地亲手为他斟了一杯热腾腾的茶。
　　那人却仍旧不理会，眼帘低垂着，脸上一丝笑意也无。
　　元姝眉心拧了拧，想了想，转身把房门关了。背后的裴宣迅速抬眼一瞥，又很快收了回来，像是全然没在意过。
　　她见她走到哪里他都将脸别去另一个方向，哪里还能看不出是真惹恼他了。好在她把门关上了，赔小心谄媚的话不用让下人瞧见，她也就没那么多的顾忌了。
　　于是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声音软软的，小声地讨好道：“大人不要生气了，元姝知错了。”
　　裴宣没说话，脊背挺得笔直，眼帘却暗暗掀起，目中神色柔和了些。
　　这回是她误解了大人，还当着他的面露出了马脚，没底气极了。见他不答，元姝心里更慌了，声音放得更加柔软，玉嫩的脸在他后背上亲昵地蹭了蹭，可怜兮兮地道：“……我，我是昏了头了……我太紧张大人了，一时想岔了……大人，我错了……”
　　一句太紧张他了，裴宣眼里的不悦顿时褪得干干净净，眉头直挑起来，反手将她捞到眼前，想要细细地打量她。
　　那美人却不给他机会，一到他跟前儿就直往他怀里缩，紧紧环抱着他的腰身，巴掌大的小脸贴着他的胸膛，像只粘人的小猫，声音听着也越发黏黏糊糊：“大人，别生气了……”
　　裴宣低头去扳她小巧的下颌，看她眼里满是讨好，抿了抿唇，指腹颇有些恶狠狠地压在她朱红的唇上：“……再将我同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联想到一起，定然重重罚你！”
　　元姝眨了眨眼，知道这话是在吓唬她，却也乖乖地点了点头，声音甜甜地顺着他的话应承：“是，我知道了。”说话时，柔软甜腻的舌尖不小心轻轻触了一下他带着薄茧的指腹。
　　这突然的变故让两人都愣了一下，裴宣直感觉指尖酥麻，像被细密的针刺了一下，表情微微有些不自在地收回了手。
　　这时再去看她，却发现她那本就红润的唇被他的手压得越发嫣红，一双如秋水般波光潋滟的眸子望着他，眼尾似乎还有些害羞的红……
　　裴宣眼中乌墨浓滚，勾住她的腰肢将人往上一拉，唇瓣便印了上去。
　　许是他刚从外面回来不久，这个吻格外湿凉，但又温柔缱绻得不像话，元姝被动地接受着这蚀骨的甜蜜，肩背忍不住发颤，过了片刻，便气喘吁吁地主动扬起手臂去环他的脖颈。
　　正在此时，隔壁忽地传来了女子有些愠怒的声音。
　　“没想到，徐大人看着英勇，竟惧怕我一个小女子，这样瞧来，多半也是鼠辈！”
　　是苏思思的声音。
　　元姝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们在那边说话这屋里竟然听得这么清楚……
　　裴宣也微微敛眉，忽地打横将元姝抱起来，朝床榻走去。
　　然而那边的动静并没有远离他们的耳朵，徐程答了什么她没能听清，可不消多时，隔壁摇.床的咯吱咯吱声越来越重，女子柔媚的娇哼嘤咛混着男人粗重的呼吸，清晰地被风送了进来。
　　这下子，连傻子都知道他们在做些什么了。
　　元姝瞪圆了双眼，此刻自己陷在柔软的褥子里，荼白的纱帐朦朦胧胧，尴尬又暧昧的氛围在帐中弥漫起来。
　　裴宣轻咳一声，目光扫了一圈全屋，起身疾步走到窗边将杆子放下。窗一关，那声音才微弱了许多，只是这半遮半掩之间，倒是更挠人心肝魂魄一些。
　　她坐起身来，便见他弯身进了帐中，修长的手指在她脸上抚了抚，滚烫得让她忍不住缩了缩。
　　她听苏思思提过几句，眼下这境况，更能勾起男人的兴致，可怜她压根没想听这个羞人的墙角，偏偏好死不死又让她撞上了……更何况，方才他们吻得那般热烈，本就有些收不住了……
　　元姝心里紧张得不得了，裴宣却没给她太多思索的时间，隔着夏日薄薄的衣料摩挲她后背上迷人的蝴蝶骨，扣着她的腰肢压在绵软的褥子上，低头细细地品尝吮吻起来。
　　她浑身虚软无力，迷迷糊糊地由着他掌控，承受着他逐渐滚烫沉厚的亲吻。
　　……
　　到底还是怜惜她，看出她畏惧紧张，没走到最后一步。
　　元姝眸光氤氲，整个人没骨头似的般缩在他怀里，青丝散在褥子上，雪白莹润的肌肤上红梅点点，妖冶动人。
　　裴宣摩挲着她细长的脖颈，听她声音像揉了蜜似的甜甜糯糯：“大人，你不生气了吧？”
　　他低笑一声，亲了亲她带着水意的长睫，手指勾着她一绺乌黑的长发，有些好笑地道：“你就这么在意我生气吗？”
　　来来回回的问了好几遍，倒是执着。
　　元姝提不起力气思考，理直气壮地软软道：“当然了，我不想大人不高兴。”
　　“为何？”
　　“我爱慕大人，大人不高兴，那我也不高兴。”
　　这爱慕一词一旦说出来，她倒像是没了顾忌，成天挂在嘴边，也不嫌不矜持了。
　　裴宣本应觉得好笑，可莫名的，心间的愉悦被大大充盈了。
　　他脑子里有些乱，看着她满面绯红，遍体媚色地对自己说着情话，眸中像进了一道燃烧的火星，从眼里一路烧到他的心肺。
　　他以前从没有想过，她与他会有这样额抵着额的亲密，她栖息在他掌心里，这可真是天下最剧毒的毒药和蜜糖——得之蜜糖，失之□□。
　　尝过了让她为他呼吸紊乱的甜蜜滋味，倘若今后再让他失去，那可真是残忍到无以复加了。
　　那娇娇儿对他的心绪一无所知，像是恢复了些力气，抱着他的腰身想贴得更近一些。
　　裴宣叹了口气，语气喑哑地警告：“你再这样折腾，可就有罪受了。”
　　那人儿身子一僵，旋即默不作声地往旁边靠了靠，拉了拉褥子，瞬时乖巧了起来。
　　方才苏思思凄厉的叫声她都听到了，那种事，真的很痛吧……元姝裹紧了被子，不愿面对。
　　大人既然不提，她也不要自讨苦吃。
　　*
　　六月里雨水多，京都一场大雨过后，暑气越发炎热，纵使已经是下午，仍旧热气难消。
　　城门守卫的小将有些站不住，偷偷往阴凉地里挪了几步躲懒，忽闻远处有车队的马蹄声，遥遥望去，马车上挂着的木牌让他变了脸色，忙又站直了身子严阵以待。
　　徐程丢了一块锦衣卫的牌子过去，那小将稍稍检查一番便恭敬地递了回去，也未让马车里的人下来检查——锦衣卫的人可不好惹，尤其在京都，哪个有官阶的都得给几分面子。
　　马车缓缓驶入京都最外的一道城门，自此，裴宣他们北上的路算是告一段落，正式回到了天子脚下。
　　日光匝地，街边的大槐树落下浓密的阴影。一缕夏日的薄风掀起车帘，元姝凑了过去，欲要一览京都的阜盛繁华，一眼看过去，最先注意到的倒是地上零零散散的金彩。
　　也不知是那家人办喜事，这么大的阵仗，撒得整条街都是。她扫了一眼，都没发现金彩的尽头。
　　有卖菜的老汉和走街窜巷的小贩闲聊，谈起今早新科探花郎沈大人带着足足七十二台聘礼去淮南王府下聘，求娶淮南王的庶长女清河郡主，鼓乐喧天，热闹极了。
　　那小贩便笑：“那王爷是应了还是没应？”
　　老汉笑眯眯看他一眼：“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家呢，你说呢？”
　　“那想必是被王爷留下来用饭了，多半是成了。”
　　这些京都的走卒们对高高在上的阁臣贵胄们如何翻云覆雨搅动乾坤了解不多，可牵扯上读书人和皇家宗室的千金小姐的风月之事，却是如数家珍。
　　更何况，这位沈大人中了探花郎跨马游街还是前不久的事，虽然到底也隔了几个月，可丝毫不妨碍那老眼昏花的老汉将沈容安吹得貌比潘安，说当日游街之时差点被女人们的香巾荷包，乃至瓜果砸得晕过去。
　　连茶楼里唱穷酸秀才和大家闺秀的戏文向来都是座无虚席，这实打实发生在眼前的事，就更是为人们所热忱的了。
　　元姝撑着脸也正听得津津有味，甚至想让马车驶得慢些，好让她听得更清楚，坐在另一面的裴宣眉心微拧，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沈容安……竟然要娶那个女人。
　　他目光冷凝，执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摩挲两下：沈容安是什么时候站到端王一队的？他要娶清河郡主，那刺杀的事，他是默许，还是被瞒在鼓里？
　　瞥见元姝当故事般听得入迷的样子，他心间微微叹一口气：这个傻丫头，还不知道自己是当事人呢……若是还记得沈容安，此刻恐怕要伤心得失魂落魄了吧。
　　这个念头升起，他心间顿时不自在起来。
　　外头突然热闹起来，有车队相向着朝他们而来。
　　裴宣余光注意到有个熟悉的人影骑着马从左侧穿过，他眸色微沉，忽地攥住她的手腕，将人拽进了怀里。
　　元姝听见百姓的议论声，猜到是谁回来了，正准备看个究竟呢，这会子被打断，车帘也跟着落了下来，她不由扁着嘴：“大人做什么？我还没看到那位沈大人是不是真那么丰神俊朗呢……”
　　“你要看旁的男人，还问我做什么？”裴宣低下头，似笑非笑地拿眼神瞥着她，捏了捏她柔软的耳垂。
　　原来大人吃醋了。
　　元姝心头乐得不行，却软了语气，笑嘻嘻地去勾他的颈子：“这不是没瞧见么……再说了，什么样的男子，定然也比不上大人生得好看。”
　　裴宣笑了笑。若是从前的你将我二人相比，大约要睁眼说瞎话，无论如何都要将沈容安的容貌夸得冠绝京都。
　　罢了，也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心间叹息一声，不想再去纠缠从前的种种，低下头去撬开她的牙关，品尝这份此刻为他独有的细腻香甜。
　　……
　　沈容安喝了些酒，但握着缰绳的手还算有力。
　　穿过熟悉的长街时，他远远瞧见一架马车中坐了个美貌佳人，有些像陆明舒。
　　待靠近了，那车帘却骤然被放下了，他蹙着眉头，微微放缓了速度，似在等待。
　　一缕清风吹过，无意间将那竹纹帘轻轻向上撩起了些。沈容安侧眼去看，依稀能瞧见里面有一对耳鬓厮磨的男女。
　　他轻吐出一口气，为防万一，还是倾身问了沈平一句：“这是谁家的马车？”
　　沈平看了一眼金丝木做的木牌，低声道：“应是锦衣卫指挥使裴大人的马车。”
　　在京都，没有官员会不认识锦衣卫的标志，尤其是这位大名鼎鼎的裴指挥使。
　　沈容安这才收回了目光。
　　不会是她，裴宣怎么可能和她牵扯到一块儿。
　　只是……倒也未曾听说，裴宣身边有什么得宠的侍妾，至于成亲，就更是没影的事了。
　　◎最新评论：
　　【追平了，好看】
　　-完-

第 22 章
　　◎洞房花烛，凤冠霞帔，这些她理当拥有的◎
　　马车在城西的一条胡同入口处停了下来。
　　到了此处，有锦衣卫的人拦着，已经没什么人能跟到这里了。
　　裴宣低头将她微微有些散乱的衣襟整理好，将她鬓上那支累丝金凤钗归到原位，看着那美人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水光潋滟的眸子似有些不舍。
　　这个时辰，陛下一般不会再面见臣子了，他也不例外。但刚回京，英国公府他还是要回去的，否则，明天一个不孝的大帽子就要扣上来了。
　　他骨节分明的手微顿，便见她委委屈屈地上来环住他的腰，像小猫似的贴在他胸膛上蹭了蹭，声音娇娇软软似含着水：“大人，不能带我回府吗？”
　　元姝知道这话说出来有些僭越。
　　她是裴大人购置下来的外宅，既然是外宅，自然有不能进府的原因在——她是下九流的贱籍，正经人家都不会纳她进府，英国公府这样的门第，即便她不了解，一听也知道是个规矩大的簪缨世族。
　　否则，以大人的秉性，岂会连个侍妾的名分都不肯给她？大人可不是那种惯爱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男子。
　　在裴宣身侧数月，元姝已经隐隐有些了解他在风月上的态度。他是宁缺毋滥的那一种，因而身边从来没进过人，定亲也没有，便是收了她，也并没有从此开了荤，广纳美妾。
　　可元姝早已习惯了他日夜陪着她，一想到他回了英国公府，往好处想也是可能三五日才会来自己这里一次，她便有些难过。
　　她能感觉到，大人也是在意她的，才大着胆子来求他。
　　裴宣喉咙滚了滚，心软得不得了，从腰间握住那只纤细漂亮得似青葱般的手，掌心贴着唇间吻了吻：“傻丫头，英国公府不是什么好去处。”
　　他打定了主意要将她留在身边，名分的事自然是要解决的。只是，家里的情形实在复杂，内宅长短并非他所擅长，他贸然带了她回去，只怕还会让她受伤。
　　他也并不想让她以侍妾的身份留在他身边，那样，太委屈了她。
　　洞房花烛，凤冠霞帔，这些她理当拥有的，他都会给。只是如今要想做到，要先替她翻了陆家的案子。
　　再等一等，他就会明媒正娶地将她带回家。到那时，她有娘家可依，有他的庇护，便不用再受任何人辖制欺凌。而如今，将她安顿在外面，反而是一种保护。
　　闻言，元姝眸中露出一丝失望，但她相信他这么说必有他的道理。朱门绣户，也许她现在还应付不来。
　　“那，大人下次什么时候来看我？”
　　望着她那双满含期待的眸子，裴宣险些要败下阵，头脑发热地应承她今日就留下。好在他自制力尚算不错，很快清醒了过来，认真地想了想，道：“明日我要进宫面圣。锦衣卫卫所那头应该也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最早……后日吧。”
　　果真是要三五日来一回了。
　　元姝有些伤心，心间却知道不该再这样缠着他，显得不太矜持，于是乖巧地点了点头，道：“那大人一定要记得，后日，后日一定要来看我。”手指却无意识地勾着他领口的扣子，像在他心头挠了几爪子。
　　裴宣含笑叹了口气，微微颔首，额贴着额在她鼻尖蹭了蹭，一时又有些想吻她。
　　再这么厮磨下去，天黑之前都不知道能不能进国公府的大门了。
　　裴宣狠下心肠，手掌强托着她起身，拍了拍她的臀，哑声道：“去吧。”
　　她这才一脸不情愿地下了马车，上了早就备好的那顶青昵小轿，却是还没抬起来就开始掀帘子，做出了一步三回头的架势。
　　守着马车的一名锦衣卫一脸木然。
　　这巷子就在城西，和国公府满打满算也就隔着两盏茶的功夫，又不是天人永隔了，怎么就搞出了这种生离死别的氛围呢？
　　呸呸呸，怎么能咒大人？
　　他不懂，可能这就是他还没娶媳妇的原因吧。
　　*
　　英国公府。
　　裴宣到家时，天色火红的云已经映红了半边天。
　　门人一瞧见马车，便睁大了眼睛，一面喊了人进里面禀报，一面打开了大门让马车通行。
　　英国公府的大门一年到头都鲜少打开几回，可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英国公世子，这偌大国公府将来的继承人。办皇差北上归来，开一次大门也没什么。
　　马车到了二门上，早有几个婆子候在那儿，见到裴宣，个个嘴里都是亲热的吉祥话。
　　“世子爷，夫人总算将您念叨回来了。”
　　“是啊是啊，您不在的这些时日，夫人日日都吃不好睡不好，忧心您在外面会不会受苦……”
　　裴宣听到这些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没有回答，上了金顶青昵轿子，闭目养神。
　　到了明安堂门口，他下了轿，看了一眼院门上的大匾，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英国公夫人高氏年过四十，容颜保养得却极好，外人看来，顶多是个三十出头的美妇人。
　　她穿着靓蓝色凤尾团花的刻丝褙子，鬓上戴了朵红宝石的宝结，正低头喝茶，珠贝般的粉色指甲在微弱的日光下显得温婉莹润。
　　抬头看见裴宣，脸上立时盈上了笑意，嗔道：“都到家门口了才知道通禀母亲一声，你这孩子，可真是！”
　　“孩儿不孝！”裴宣垂下眼睑，对母亲行了大礼。
　　高氏并未阻拦，待他起来，笑吟吟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道：“这趟出门，一切都还顺利吧？”
　　“劳母亲挂心，一切都好。”裴宣坐下来，如同在外人面前一般平静如水，“在扬州拜见了外祖母，她老人家身子骨很康健，让我给母亲带句话，好让您安心。”
　　高氏含笑微微颔首：“你有心了。”
　　“母亲近来身子还好吗？头疾可有再犯？”
　　“偶尔发作，早就习惯了，不是什么大事。”
　　母子俩寒暄几句，屋里一时间便静谧了下来，像是无话可说了。
　　高氏想了想，问道：“可进宫复命了？”
　　“还未。陛下这个时间，不见外臣的。”
　　“即便如此，也该给宫里递个信儿，免得被御史抓住了把柄攻讦你。”高氏叹了口气，叮嘱也是告诫，“如今你父亲手里只有一个闲差，这家里的重担都落在你身上了。你虽得圣心，到底天威难测，还是要时刻警醒，不能一时骄纵犯了错，连累了这一家老小。”
　　裴宣默了默，低头应是。
　　他们这对母子，多年不和，如今看似感情好转，却是母亲担起了父亲的形象，对他寄予担起家族兴旺，护佑一家老小的希冀，倒不似寻常的母亲那般，对日常起居嘘寒问暖也就罢了。
　　眼看着气氛又要僵持起来，忽地有一人声在院子里响起：“二哥？是二哥回来了吗？”
　　裴康阔步走进来，没理会院里婆子的告诫，看到裴宣，眼里惊喜了一下：“还真是。二哥，你回来怎么不提前来个信儿，我好去迎接迎接你。”
　　裴宣看着自己肆意张扬的胞弟，笑了笑。
　　无论是什么时节看到他，这人总是笑得这么没心没肺，整日里靠着祖宗余荫，和京都里有名的纨绔子弟混在一起。
　　高氏眼中闪过不悦，沉着脸道：“没个规矩，何时能学学你二哥，让家里人省省心！”嘴上絮絮念叨着，却立时招来一个丫鬟，打了水用帕子给裴康擦擦脸上出的汗。
　　“三弟志不在此，母亲无需责怪，以咱们家的门第，也不需要他去拼什么。有他在母亲身侧尽孝，我也更放心些。”
　　高氏听了没做声，裴康却嘴一咧，笑得灿烂：“娘，你看二哥都这么说了！您也别老觉得我一无是处，我会的东西多着呢……”
　　那给裴康净面的丫鬟脸色却忽地一变，发现了裴康头上被头发藏起来的一道伤口：“三爷，您这伤口哪儿来的？”
　　裴宣蹙了蹙眉，站起身看了一眼，是一道小拇指指腹长的疤痕，看起来是新伤。
　　高氏走到他身侧看了看，立刻变了脸色：“你又和谁打架了？还是谁欺负你了？快说！”
　　屋子里顿时乱作一团，丫鬟婆子到处找药，裴康被拧着胳膊仍旧不肯松口，很讲兄弟义气：“娘，这就是不小心摔着了，没谁欺负我。我哥可是锦衣卫指挥使，谁敢欺负我？”
　　“不小心？你下次怎么不把脑袋摔破了？”高氏语气恨铁不成钢，眼神却很是心疼，“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知道疼惜些自己，你二哥天天在外面行走，也不见像你这样，日日受伤……”
　　“母亲，我房里还有上好的金疮药，我拿来给三弟用。”裴宣在一边看着，忽地开口。
　　“好好好，快去吧。”高氏这才分出神应了他一句，却连眼风都没给他一个。
　　裴宣一言不发地走出明安堂，深深吐出一口气。
　　小厮穆瑞在后面跟着，眼神极为复杂。
　　夫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偏心，待二爷像个客人，母子俩生分客套极了。可一瞧见三爷，满腔的慈母心肠就都表露了出来，那般的吵吵闹闹，边教训边心疼，才是真正的母子吧。
　　他想了快十年也没想明白，为何夫人为这么偏向这个不成器的小儿子，反倒对家里最本事的哥儿视而不见？十指有长短，却也不是这么大的差异吧。
　　裴宣撩起袖子，垂眸看着近乎让自己生命垂危的一道箭伤。
　　他在外办差，是从来没受过伤吗？
　　不是吧。
　　是母亲从来没关心过他受没受伤吧。
　　就如方才那样，母亲从来只在乎他有没有为家里争光，有没有办好差事，至于他路上有没有头疼脑热，或是有没有经历过生死艰险，她都没问过。
　　在更久远一点的时光里，她或许连他是否聪慧，是否能担起家族重任也不在乎。
　　这能算是好的转变吗？裴宣暗自苦笑。
　　对这样的事，他为人子，是该感到委屈的。可过去的数十年里，他早就习惯了如此。然而不知缘何，今日，他却有些难过。
　　他脑子里忽地想起方才分别时，元姝在他怀里依赖又期待地注视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他什么时候再过去的样子，心间柔软和酸涩裹挟成一片。
　　这世上，如今终于有一个人，是那般真切热烈地盼着他回家的。
　　或许，她在的地方，才是他的家。
　　“让人将我书房那瓶御赐的金疮药给三爷送去。”
　　穆瑞应了一声，忽地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那二爷，您要去哪儿？”
　　“备马。”
　　裴宣望着九宜胡同的方向，眸子里泛起星星点点的笑意。
　　他现在想见她。
　　“去九宜胡同。”
　　穆瑞蓦地瞪圆了眼睛。二爷为陛下办差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回京就夜不归宿的事迹，元姑娘……真是好手段。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要入V了，会有万字肥章掉落，恳请大家继续支持，鞠躬。（别养肥，求求了呜呜呜呜
　　上夹子之前的两天每天更新三千，夹后日六，更新时间应该还是晚上九点~
　　预收《首辅娇娘》拜托大家感兴趣的话收藏一下，再次感谢！
　　◎最新评论：
　　【全篇都是小甜饼吧？希望不会有女主自己吃自己醋然后男主没法解释等等的狗血情节，不想委屈女鹅哈哈】
　　-完-

◇ 23、圆房（三更合一）
　　◎如今，她终于是他的了◎
　　轿子进了九宜胡同的一处别院, 元姝听见周嬷嬷和一人在轿前低声交涉，约莫是裴宣先前留在这儿的人。
　　元姝问过，这宅子并非裴宣新购置的。从前他有事在外时, 若是太晚，偶尔会在此处歇脚。因而这回提前递了信儿命人拾辍一番, 她们今晚大约不用怎么折腾箱笼就能歇息了。
　　停顿片刻，轿子又被抬了起来，最终停在了一个黑漆灰瓦的垂花门前。
　　丹兰扶着元姝下了轿子, 眼里全是惊喜：没想到还是个二进的宅子, 比在扬州时大了不少, 看来大人是真真把姑娘放在心上了。
　　元姝则兴致缺缺。
　　有身穿官绿色比甲的圆脸妇人等在垂花门前, 年过四旬的模样, 见着人来了，忙殷勤地上来请安，笑眯眯地称赞：“姑娘生得可真漂亮。”
　　元姝淡淡一笑, 不卑不亢地问了她名讳, 那妇人一一答了，她还未有什么反应, 一旁施立的周嬷嬷先瞪圆了眼睛：“施嬷嬷？您难不成是大人的奶娘？”
　　施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待她就不似待元姝那般客气殷勤了，矜持地含笑点头：“从前是奶过二爷一场，承蒙二爷不嫌弃，把我从庄上调来服侍姑娘。”
　　周嬷嬷内心很是吃惊, 强撑着才没表露出来。
　　这位施嬷嬷她早有耳闻，只是没怎么见过。据说大人承袭了世子之位后, 就放她出去和儿子团聚养老了, 那时她才三十多岁, 养的哪门子的老？不过是大人感念她的恩情，给了她这份体面。
　　什么从庄子上调回来，是在庄子上富甲一方享清福还差不多。
　　这样在裴家都地位超然的人，却被大人安排到了这别院……周嬷嬷此刻收起了所有的轻视，再也不敢对元姝等闲视之。
　　这回上京，大人不过和郑老夫人提了一句，他们一房人就都跟了过来了。身契如今也都在姑娘手里，如此一来，他们全家人的身家性命就都算捏在姑娘手心了。
　　周嬷嬷心头飞快思索：这施嬷嬷的出现，是大人对姑娘的心意，也是对她的敲打……但说不准，也是个机会——施嬷嬷是大人的奶嬷嬷，忠心没话说，但那也只是对大人。或许，她可以趁此机会真正成为姑娘的人。
　　她脑子活泛，念头闪过便有了决定，附耳在元姝耳边几句。元姝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但还是朝丹兰微微颔首。
　　丹兰如今管着元姝房里的首饰财物，见状笑眯眯地上去给施嬷嬷递了个荷包。
　　施嬷嬷也没去掂分量，径直大方收入袖中笑着谢了赏，陪着元姝一行人进了垂花门。
　　……
　　舟车劳顿，元姝也有些疲乏，进了房安顿下来，便命人去烧热水沐浴。
　　待被绞干了头发出来，才得空仔细打量她住下的正房。
　　有汝窑天青的花觚，有玉石盆景，有紫檀边牡丹花的绡纱屏风，地上铺着平整的青石地砖，看得出是富贵人家居住之地。
　　但元姝瞧着，还是感觉空了些——也不知是少了人，还是少了东西。
　　丹兰看在眼里，明白是大人今儿不在姑娘心里不乐意，也不知从哪里抱出来一大堆书画，硬要元姝鉴赏。
　　大约是觉得元姝前段时日沉迷写字，会对这个感兴趣。
　　元姝心头微叹了口气，当着一群不太熟悉的小丫鬟的面，也不好驳她的面子，全当是打发时间地坐了下来。
　　“姑娘，瞧，这是新科状元郭大人的画……”
　　“这是汝阳神童刘大人的字，也中了进士呢……”
　　元姝撑着脸静静地听，忽地有些好笑：“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东西？”
　　“就在胡同口的那个书铺，听说新科进士们放榜后在附近的明月楼交流才艺，留了许多大作，那明月楼老板是他的亲戚，统统转给了他，奴婢是低价买回来的。”
　　“买这些做什么？你要我去考进士不成？”
　　丹兰笑眯眯地道：“嗨呀，姑娘，您不用考进士，将来生个哥儿还能用不着吗？这东西卖不出大价钱，但都是有福气的，挂在屋里，说不定就能养出一个状元郎呢。”
　　元姝脸刷地红了，瞋了她一眼：“没影儿的事儿，说什么呢！”
　　她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和大人如今都没圆房，还生哥儿呢？
　　话虽如此，元姝看着这些字画，倒是觉得确实可以在屋里挂上几幅，要不然，这屋里显得太没书卷气。
　　她低头挑了挑，忽地指着一副字问：“这是谁的字？”
　　丹兰看了一眼，笑道：“是探花郎沈容安大人的……就是今日在街上撒了许多金彩迎娶郡主的那位。”
　　“哦。”元姝看了看，觉得这字迹好像在哪里见过，不过一时也说不上来，便暂且抛到一边，只随口称赞了一句：“沈容安这副字倒是不错，瞧着像是有自己的风骨，假以时日，说不定能成大家。”
　　她练了许多日的字，知道练成这样是要花很多功夫的，不免嗟叹一句。
　　也不知她何时才能有这样的笔力……若是恢复了记忆，能有吗？
　　裴宣走进来时，便听到了这一句。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
　　“大人！”丹兰正笑着附和，抬头却看见裴宣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吓了一跳，忙出声提醒元姝。
　　“都出去！”他垂下眉眼，没理会屋里齐刷刷跪下行礼的人，径直向元姝走去。
　　“大人怎么来了？”元姝有些欣喜，却不想表现得太明显，显得她片刻都离不了他，便一时站着没动，仰着脸看他。
　　裴宣眉心拧得更紧，看见那双纤细白皙的手还贴在沈容安所作的书画上，眸光幽沉。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他走到她身侧，手指用力地捏着她的下巴，面无表情地问：“怎么？你不欢迎我来吗？”
　　元姝愣了一下，再没看出他生气，那就真是傻子了。
　　可那只手捏得她有些吃痛，她也来了性子，抿着唇不说话——她又没招惹他，乖乖地在这里等他了。倒是他，一时说来，一时又说不来，来了又朝她发脾气，把她当什么？笼子里养的鸟雀吗？
　　见她不答，裴宣心里越发不舒坦。
　　他不过不在她跟前片刻，她就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沈容安的字画，还一副极为欣赏的模样，笑意盈盈地点评。这回是连人的面都没见着，光凭这些死物，就要对他芳心暗许了吗？
　　如此看来，倒是她和沈容安是缘分天定，即便是前尘尽皆遗忘，只凭一副字画，她也能瞧出他的不同来。
　　还有，离别时明明一副舍不得他至极的模样，怎么心情这么快就变好了？是做给他看的吗？倒难为她花费这般心思佯装爱慕他。
　　怒气和悲凉铺天盖地袭来，裴宣眼尾都有些发红，忽地俯身将她打横抱起，直接压在了床榻上。
　　元姝的心颤了一下，她嗅出了危险的味道，下意识去挣扎，他却将她禁锢得更紧的，热烈的吻密密麻麻落下来，狂烈得让她身子骨直战栗。
　　元姝心头委屈极了，她想过万千次她将自己完全交付给他的情形，但绝不该是现在这般，他明明清醒，却将自己视作可以随意亵玩发泄情绪的女子……
　　他怎么能这般轻贱她的心意，若是如此，就不该给她希望，早在扬州，就该不问她的想法径直要了她。
　　如此，她便安分做个任他娇养的外室，她也绝不会僭越地央求他带她一道上京。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又气又委屈，直想去咬他的舌尖，好让他明白他不是能任意驰骋的征服者。
　　偏偏又有些舍不得，怕他因此受了伤彻底恼了她，心里越发恨自己不争气——早知如此就不该不守女子的矜持表露了心意，如今竟沦为予取予求的境地……
　　悲伤铺天盖地袭来，眼角有晶莹的泪珠落了下来。
　　感受到她唇角的那丝凉意，裴宣拉着她缃裙上绿丝绦的手微微一顿，骤然清醒了过来。
　　俯身去看，却见她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如纸，那眼里不知何时盈满了汪汪水意，委屈极了的模样，徒连劳无功地抵着他胸膛的手指尖都在泛白。
　　裴宣心头一撞，不由坐直了身子退一步，拧了拧眉心。
　　他这是……在做什么啊？
　　为了一个她压根就不记得的沈容安，把她欺负成这样……裴宣，你到底怎么好意思说自己爱慕她的。
　　他内心暗暗反省，自己是否有些太过于敏感了？
　　他将她带到京都来，明明是知道将来会不可避免地和沈容安产生交集的——届时为陆家翻了案，纵然她仍然想不起来，他还能将她关在内宅里，让她一辈子没机会见到沈容安吗？
　　他也算是天之骄子，怎么一碰上她，就变得这么自卑？
　　裴宣轻叹了口气，低头伸出手想替她揩去眼角的泪水，元姝却像受了惊的小兽一般，抱着双臂身子微微发颤地闪躲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手，雾气盈盈的眸子里全是戒备。
　　他心中一痛，往事飞沙走石般地朝他迎面打来。他与她，终究还是要疏离的么？他还以为，这一次她不会再讨厌他了。
　　“方才……是我的不是，我不该这样待你。”他舌尖酸涩，艰难地开口说了一句，起身便要离开。
　　他看不得她那样的眼神，一刻也受不了——或许人本就是贪心的，从前从未得到的一旦拥有，就很难再挣脱。
　　元姝见他要走，更委屈了，将床榻上的粟玉枕头一把扔到他脚下：“不许走！”
　　一句话也不解释，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她实在是受不了了。她心里恐慌，她看得出，裴宣今儿这一走，恐怕很久都不会再来了。纵有千般委屈，她也要他说清楚再走。
　　这动静闹得有些大了，外头侍立的丫鬟们吓得脸都白了，战战兢兢地不敢出声。
　　裴宣身形一顿，心知这会儿要出去了，明儿这宅子上下就要以为两人闹别扭，她失宠了，深吸一口气，缓缓回身在床头坐下。
　　“你不是不欢迎我来吗？”他轻叹一声，挤出一个笑容。
　　“你还笑！”元姝看着他坐得远远的，硬生生憋住的眼泪一时没忍住，掉了下来。她生得那样美，即便是哭得泪流满面，也是楚楚可怜我见犹怜之态，她抽着气断断续续地道：“大人到底把我当什么……您不高兴，就能把气撒在我身上吗……”
　　她瞪着他，偏偏这样眼泪掉得更快了，裴宣大为怜惜，没忍住，还是伸手将人揽在了怀里。
　　这时的她不听话极了，去捶他的胸口想将他退开，裴宣半点都没有放开的意思，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放低声音地轻哄着：“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
　　待她平静了些，不再发颤了，他才松开手，低头去看一双眼睛哭得通红的美人，玩笑道：“你看你哭成这样，都不漂亮了。”
　　元姝低着头不看他，闷闷地道：“那正好，我若是生得无盐，大人心情不佳，应该也想不起来拿我发泄。”
　　“胡说什么呢？”裴宣愣了一下，目光柔和下来，“你就是为了这个生气？我还以为……”
　　还以为她对他的爱慕都是伪装出来的，其实根本不想让他碰她。
　　“以为什么？”元姝掀开眼帘看他，眼里还泛着水雾，摇摇欲坠的模样好像下一瞬就会掉下来，像只红眼睛的小兔子，怯生生的，偏又倔强。
　　这话若是说出来，她免不得又要生气，裴宣心情转好，轻咳一声，转了话题：“你方才看的那些书画是哪里来的？私藏旁的男子的东西，我怎么能高兴？”
　　他是为了这桩事心情不好？
　　元姝有些呆呆的，迟缓地道：“是丹兰在街头买的新科进士们的大作，说是能让孩……”她咬了咬舌尖，清醒了一点，转口道：“让屋里更有书卷气些……”
　　这种关头，提什么孩子。
　　裴宣心头一块大石放了下来。原是如此，此刻的沈容安在她眼里，不过是几百名新科进士中的一位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元姝有些困惑。大人为这件事不高兴，是不是太严苛了？这屋里的陈设，恐怕一多半都是男子打造的吧，难道为了避嫌，还要让女子去打架子床不成？
　　可转头一想，那些书画的主人如今都是京都有名有姓的男子了，许多还很年轻，或许，她作为内宅女眷，是应该避嫌。
　　“大人，是我……我这样不妥当了吗？”她有些无措，或许是她不明白高门大户的规矩，做了出格的事。
　　裴宣看着她小心翼翼的神情，心底的怜惜浓到了极点。
　　他要把她带在身边，是想让她过得更好一点，不是要她为他所束缚，时刻怀疑自己哪里做的不对的……
　　他叹了口气，低头去吻她的眼睛：“不是你的错，是我太心胸狭隘了。”对沈容安。
　　或许也不全是——他在家中心情郁结，一心想见她，却一进门就听到了不顺耳的话……那一瞬，他是觉得自己满腔心意都错付了，才会那般生气，难以自控。
　　他温软的唇拂过的地方被轻易地拭去残留的泪水，元姝被吻得指尖微微蜷缩，虚虚拉住他的衣料。
　　他是位高权重的人，方才却几次三番给她低声下气地道了歉，她再不讲理，也不能说他全然不在乎她了。
　　待他身子移开些许，元姝才感觉到肩膀有些发凉。方才那样闹腾了一出，她上衫被解了大半，雪白的肩头露了一大截，半遮半掩之间，更显风情。
　　裴宣的目光微凝，也迅速收了回去——一面是为自己方才的失控心虚内疚，另一面，他确实感觉到，一种噬咬骨髓的滋味自下而上，快将他填满了。
　　“我去找人打水来给你净面。”他匆匆道了一句，想起身离开。
　　“不必了。”元姝却轻声开口，忽地膝行贴近了他，将裙子上的绿丝绦递到他手里，却没敢直视他的眼睛，“太麻烦，还是到时候……一并沐浴吧。”
　　在京郊听了那一出墙角，她私底下去问过苏思思，得到的答案是——不痛。
　　她说，相爱的男女，夫妻敦伦实属寻常，不会使人痛苦，反倒会增进感情。
　　她看得出，大人方才与她……只是顾忌着她，回过神后，才如从前一般想忍下去。可这般隐忍，大人心里头定然是不乐意的，如若不是，今日也不会因为劳什子的书画同她动这场气……
　　裴宣看着掌心的丝绦，愣了一下，旋即眸光变得幽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元姝抬头看他，声音软软糯糯，却很坚定：“大人总是疑心我……我要证明给，大人看，我、我是真心爱慕大人的……苏思思说，相爱的人就会……唔……”
　　话未说完，裴宣的眸色就彻底暗沉了下来，搂着她的腰肢亲了下去。
　　蓦地被以唇封缄，元姝瞪大了眼睛，只是这滋味却不同于方才的压抑难受，她能感觉到裴宣呼吸紊乱灼沉，呼吸分离的瞬间低笑道：“傻丫头，这些话，本该我先说，怎么每每都让你抢先了。”
　　她眨了眨眼，浓长的睫毛扫过他的面颊，有些痒痒的。
　　是这样么？原来大人也和她有着同样的心意么？那下次，让他先说好了。
　　她呼吸微滞，整颗心像被他的情话烫着了，忽上忽下地跳跃着，有些头晕，软倒在他怀里，笨拙地回应着他浓浓的情愫与爱意。
　　天旋地转之间，他揽着她的腰倒入帐间时，柔软青丝上斜插的金簪脱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葱绿的缃裙随着丝绦被轻轻一扯滑落在地上，渐渐地，地上堆的衣物越来越多了，只是再没人去在意。
　　外头侍立的丫鬟们提心吊胆的等了一会儿，听见里屋传来一些异样的声响，才松了口气，眸光微闪地对视。
　　周嬷嬷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轻咳一声，将小丫鬟们赶得远了些，眼角眉梢也放松了些：大人也真是能忍……还好总算是成事了，明日她侍奉姑娘得更用心些才是，可不能让施嬷嬷抢了风头。
　　……
　　莹白的羊角宫灯下，有个人影被柔和恬静的烛光拉得光影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大红色锦帐早从勾着的满池娇银勺上不堪震颤地脱落下来，掩盖住里边氤氲的半床春色。
　　元姝满面媚意，咬着朱红的唇，裴宣精壮的脊背上有细密的汗珠，见状低笑着将那雪白的赤足拉得更近些，俯身下去撬开她的牙关吻她的唇：“这是我的，不许你咬。”
　　她斜嗔他一眼，嘟囔道：“大人好生霸道。”
　　这言辞在床笫之间却是听不得的，裴宣笑了笑，攻城略地的鼓点更加急促，半威胁半诱哄地道：“别叫大人，再叫我一声哥哥听听。”
　　“裴哥哥……我……且饶了我罢……”
　　“嗯？很痛么？”
　　她泪眼朦胧，呜咽着去勾他的颈子，不说痛，也不否认，直想牢牢地贴着他，寻求一丝庇护似的。
　　裴宣长叹一口气，扶着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心底到底是怜惜，软声道：“乖乖，且忍一忍……”
　　……
　　酐畅淋漓的战役过后，元姝软软地栖在他身侧，心头大松一口气：还好，有些痛……但回味起来，愉悦也并不是没有。
　　她看着那人眸色奕奕，神采飞扬的模样，心间甜蜜得软成一滩水：好似，这夫妻敦伦之事，是真能促进感情的。不过，怎么吃苦的好像就她一个？
　　好像看出她在想什么似的，裴宣将人搂在怀里，轻声安慰：“娇娇儿，别怕，以后就不痛了……”
　　是么？
　　若是这样，那倒也还受得住。元姝悄悄松了一口气，她并不知晓，这回是裴宣怜惜她初次，并未尽兴。饶是如此，她已经在暗暗腹诽：外表清风明月似的，怎生在床笫之间狼一般的凶悍，都要吓着她了……
　　她被他抱在怀里，看见他胳膊上的箭伤，有些心疼，朱唇贴上去吻了吻：“大人，还痛吗？”这伤痕，是为了她留下的。他明明是那么完美的人物，偏生要受这丑陋的疤痕牵累，她很是内疚。
　　“小伤而已。”
　　元姝扁起嘴不依：“这是小伤么？差点要了你的性命的。”
　　还有，方才她都瞧见了，他的后背上，还有一些陈年的伤痕，或许这在男人们的眼里是英雄的勋章，是英勇的象征，可她瞧见了，只觉得心惊和凶险。
　　留下疤痕的尚且那么多，治愈了的呢？
　　裴宣望着她，她雾气充盈着的眼里却是心疼。明明自己才是处于劣势的人，被他欺负成这样，怎么还有心思来心疼他？
　　他暗暗发笑，眸光却越发柔情温和，听她严肃认真地道：“大人以后在外面不许轻易受伤，不然回家了，不许你上我的床。”
　　回家……
　　在她心里，这里从今往后就是他们的家了么？
　　他心头那些难以排遣的郁气，骤然就消散了不少。
　　他笑了笑，去咬她柔软粉嫩的耳垂，故意逗弄她：“怎么？这事你说了算？”
　　说出这样的威胁，元姝本有些不好意思，见他这样霸道，却又来了气性，嘟着嘴道：“可不是？不然，大人还要强抢民女不成？”
　　“好好好。”他叹了口气，在她唇上啄了两下，皱着眉道：“今后我一定贪生怕死，有什么危险的活儿都不上……”
　　“……那也不必这样，陛下会怪罪你的……”
　　“……你这小女子，好生麻烦……”
　　“大人没听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么？唔……大人……”
　　午夜，一股薄凉的风顺着窗缝透进来，交换了两人嬉笑暧昧的声音而去。
　　夜阑人静，九宜胡同的这个夜晚，注定春意浓浓。
　　*
　　翌日，天光还未大亮，元姝便被窸窸窣窣的动静闹醒了。
　　她微掀眼睫，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身骨还有些慵懒，迷迷糊糊地覆过身想去抱他：“大人做什么去？”
　　羊角宫灯柔和明亮的光线洒进来，外头隐约有下人搬水进出的声音，裴宣已醒了一会儿了，不知静默地看了她多久，闻言眉梢微挑，不露痕迹地将人揽进怀里搂得更紧些，温声细语：“我要上朝去，你再睡一会儿。”
　　元姝闻言清醒了一些。
　　是啊，大人是三品大员，是陛下的心腹，自然是要上朝的。
　　“大人好生辛苦。”她看了一眼还黑漆漆的外头，夏日里日头升得早，眼下也不知到没到卯时……
　　“那我服侍大人更衣。”
　　裴宣拦了她起身，戏谑地轻揉了一把她的腰骨：“不觉得累？”
　　元姝红了耳尖，越发酸得厉害，不免嗔了他一眼。
　　情之所至，凌晨之时，她由着他细细地吻，到最后无法收场，只得又来了一回。这会子，她整个人散架了似的累，也不再多逞强，只软软糯糯地嘱咐：“那大人路上小心。”
　　双目微阖，她感觉到温热的唇落在她的眼睛上，清冽而持久的男子气息将她牢牢包围起来，她觉得很好闻，仿若被这气味腐蚀掉了神志和精气，安心地敛睫睡去了。
　　裴宣系上绸袍，带着薄茧的指腹爱怜地拂过她娇艳的面容。那样娇弱，白瓷般的面孔，亲吻的时候稍用些力气就像被人欺负了似的，是个媚骨天成的娇娇儿。
　　好在，如今，她终于是他的了。
　　若是将如今的蚀骨滋味想法子讲与过去的他听，那些灰暗的岁月有了希望，大约也没那么难捱了吧。
　　裴宣笑了笑，不舍地收回有些痴迷的目光，心间暗叹一声：这可真是温香软玉英雄冢，这么些年，他还是头一回，这么不乐意上朝去。
　　……
　　出门时，天边飘起了濛濛细雨，周嬷嬷与施嬷嬷侍立在两侧，拐进抄手游廊，周嬷嬷抢先一步，落后半步地跟在裴宣身后，笑眯眯地道喜：“恭贺大人和姑娘圆房大喜。”
　　施嬷嬷在后头垂目跟着，眉峰不动，心里却很是意外：没想到，大人千里迢迢从扬州带回来一位美人，竟然时至昨日才圆房……而且不过是与一位外室圆房，这姓周的老婆子倒会上赶着，生生道出了成亲大喜的架势。
　　裴宣瞥了她一眼，嗯了一声，道：“你们服侍有功，今日都有赏钱。”
　　周嬷嬷悄悄看了他一眼，看得出他心情大好，可见昨日敦伦之事，定是满意的。
　　她心头松了一口气，有些迟疑，到底还是问了出来：“那姑娘那头……可需要用什么药？”
　　裴宣身形一顿，眸色淡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她。
　　“周嬷嬷，我跟你说过，不要自作聪明。”
　　昨日二人刚圆房，今早这老嬷嬷就追着问用药的事，还能是什么药？避子汤！
　　周嬷嬷脸色顿变，忙跪了下来：“大人别误会，老奴的意思是，按规矩理应如此，若是回头府里问起来也好有个交代……只是姑娘又不同于别人，奴婢是想在您这儿讨个准信儿，免得下面的人胡乱揣测坏了您和姑娘的感情……”
　　这话一出，施嬷嬷先皱了眉头，看着周嬷嬷的背影，没说话——她确实吩咐人在灶上热了避子汤，也是照规矩办事。
　　在她看来，大人又没成亲，养外室是一时兴起也好，真上了心也罢，真要有子嗣，自然也得带回府去再计较。
　　若是先在外头有了骨肉，京中有头有脸人家的姑娘哪个敢嫁过来？哥儿对这元姑娘上心，派她来照顾着，这是分内之事，可涉及到国公府的子嗣，就是她没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雷池了。
　　这老婆子的话，分明是在将她的军。施嬷嬷心头纳闷：不是说是高家的人，怎么这短短时日倒和元姑娘一条心了？
　　闻言，裴宣面色稍霁，沉声道：“什么避子汤，她都不用喝，也不许你们擅作主张。”
　　她真要能怀上他的孩子，那就是上天垂怜的幸运，他哪里有不要的道理？至于名分……替陆家翻案的事，原先他料想会是一桩困难至极的事，可如今看来，两月之内，说不定就能谋划出转机。
　　即便不能成事，也该是他这头忍着，而不是让她去亏空了身子喝副作用巨大的避子汤……那东西，大半是内宅妻妾争宠构陷用的，她在他心中，是唯一的妻子，怎么能让她受这种苦？
　　“是。”周嬷嬷低头应承，心间大喜：还好，赌对了，她就说，以大人对姑娘的宠爱，哪里能让她碰这种玩意儿……回头这事在姑娘面前一提，她就算是两头都挂上好印象了。
　　周嬷嬷也是极能洞察人心之辈。若说从前，她还多少顾忌着，将来高家的女孩会不会嫁进国公府做世子妃，可四小姐闹得那一出，她是彻底看清了，大人压根就没把她放在眼里……
　　既然没了后顾之忧，眼下就该好生给姑娘效力才是，免得被丹兰和施嬷嬷压下了风头。
　　施嬷嬷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罢了，裴家的规矩，与她何干？哥儿向来是有主意的人，她听命行事就是了。
　　*
　　下了朝，皇帝看了一眼右边前排侍立的裴宣，给掌事太监胡奇使了个眼色。
　　胡奇会意，笑眯眯地下去低声喊了裴宣：“裴指挥使，留步。”
　　这是惯例了，每每陛下有事情交代锦衣卫去查，下朝时常会留了裴宣去御书房宣见，以示锦衣卫天子亲卫的荣光。对群臣，也是一个时刻不休的敲打。
　　……
　　御书房内。
　　“臣见过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命他起身：“裴卿不必多礼，这回下扬州，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裴宣这趟南下，是因为有官员密折举告东平郡王密谋造反，暗中培植了许多人手，打造了众多兵器，皇帝半信半疑，便让他下扬州去查个究竟。
　　提起这个，裴宣也是有些无语。
　　涉及到谋反的大事，纵然是捕风捉影，皇帝也不会掉以轻心，更何况东平郡王远立皇城宗室，百年来由嫡支变为旁支，心怀愤懑怨恨，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若不是有这一桩，陆家出事的时候，他人在京都，说不定还能影响些许局面——尽管从目前看来，当日之事，朝中恐怕大半朝臣都站在了陆家的对立面，否则，一个百年簪缨之家，不会倒台得那么快。
　　要知道，事发之前，陛下还为陆家的嫡长女，明舒她长姐与他最宠爱的皇子晋王殿下赐了婚……可见，那时陛下对陆家，还是很看重的。
　　“回禀陛下，经查实，那密折纯属诬告。东平郡王夫妻俩年迈，老来得子才得了世子爷这个儿子，宠爱无度，世子在扬州名气很大，结交了无数纨绔……那李大人的幼子游历扬州时，不知那句话开罪了世子，两人就打了起来……结果那李大人之子断了一条胳膊，今后仕途无望，两家这才结了仇。”
　　“至于人手和兵器……”裴宣轻咳一声，脸色有些不自在，“臣将王府翻了个底朝天，只看到世子养的十数位瘦马和一些房中取乐之物……听人说，那些瘦马常常扮作男子，在王府出入。兴许是李大人误会了……”
　　事情说到这里，皇帝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也一阵无语，半晌才道：“让那李远道停职反省，真是的，多大点事还来疑神疑鬼，浪费朕的精力！”
　　宗室纨绔伤人，皇家面子也过不去，皇帝只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至于被吓得噤若寒蝉的东平郡王府……他才懒得管，吓死你活该。
　　“辛苦裴卿了，让你白跑一趟，这李远道……”
　　裴宣拱手一笑：“天下安宁兴盛，乃是大嘉朝之福，臣也希望以后这样的事都是乌龙，望陛下江山永固，大嘉百姓永不受战乱之苦。”
　　皇帝摸摸鼻子。
　　这话他爱听，不过嘛，仗还是要打，不然那群史官回头在史书上排揎他，只会记得他几年前下了一道罪己诏！
　　“不过……”裴宣话锋一转，眉心微蹙，迟疑道：“有一事，臣觉得蹊跷。”
　　“哦？”
　　“臣回京途中，遭遇刺客刺杀，虽无性命之忧，却在刺客身上，发现了神机营特制的袖箭。”
　　一边的胡奇眉心一跳，余光瞥见皇帝饶有兴趣的面孔已经淡下来，变得沉沉，忙上前去接过裴宣手里的袖箭，递到君前呈阅。
　　皇帝左右翻看了一番，笑了：“还真是。”
　　他笑眯眯地看了胡奇一眼：“一会把钟冀给朕叫进宫来，朕倒要好好问一问，朕的神机营制出的东西，怎么会用在朕亲派的锦衣卫指挥使身上，怎么会用在京都之外？”
　　皇帝在笑，胡奇看着却心头发麻。
　　神机营与锦衣卫都是陛下最看重的利刃，而今这利刃居然向内刺到了自己人……现今泄露出去的是一柄不起眼的袖箭，那火.器呢？会不会也被别人拿到手里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这位陛下能忍的事多了，唯独这些危及皇权的事，半点都忍不了。
　　他低头应是，悄悄看了一眼面色没什么变化的裴指挥使，心头纳奇：这位从来也是不涉党争的，怎么这回回京，头一回面圣就把钟大人拖下水了……
　　风雨欲来啊。
　　裴宣摩挲了下手里的白玉扳指，面色淡然。
　　钟冀的为人，他多少清楚几分。这件事，多半不是他授意的。
　　不过，底下人出了纰漏，自然该由他的上峰来清理门户。在京城这地界，他明着动不了皇孙宗室，但有的是人能让他们百般不自在。
　　清河郡主，林家，端王……他会一个个查清楚。
　　至于眼下，他要先处置了那个将他支出京都的得力手下，王永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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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24、絮语
　　◎颊上吃醉了酒似的活色生香◎
　　穆瑞在宫门口侯立, 见他独自撑着青绸大伞，衣袂缱风地来了，忙弯身打起官轿帘子, 看他撩袍而入，低声问：“爷, 去锦衣卫卫所么？”
　　裴宣嗯了一声，轿子便摇摇晃晃地起地，向着出了禁庭的南面而去。
　　……
　　王永年心间有些焦躁。
　　昨日晚间听闻裴宣回京了, 往英国公府递了拜帖, 那门人却退了回来, 只道他家大人又出了府, 似乎夜里另有去处。
　　他半点不信——这位上峰可不是眠花宿柳的人物, 素来重规矩。若非如此，两位王爷那头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哪至于到如今也无人拉拢得了他？
　　左不过是不愿见他, 随意让下人编造个借口罢了。
　　他年纪比裴宣长十岁有余, 却从来在他手里讨不到好，眼瞧着他被宫里留下又说了这么久的话, 便知他圣宠优渥, 不减从前。
　　这回为了圆那贵人的意，使了招数将他这个中立派支出京去，他那般狡猾之人，岂能看不出端倪？也不知打算如何处置他。
　　雨丝夹在风里, 吹得王永年衣袂飘飘，他抬手将官袍襟上的纽扣紧了紧。忽闻外头有了动静, 他神情端凝, 望着那官轿落在门前, 有随从将轿帘打起，他忙倾身垂目行礼，以表尊敬。
　　裴宣外头系着玄色披风，玄色之下露出一角显眼的绯红，衣摆上绣着繁复的金蟒纹样，给他云淡风轻的眉眼增添几分尊贵气度。
　　王永年余光瞥到，心间便是一突。这是当日裴宣救驾有功，陛下亲赏的蟒袍，赐予的是恩宠，也是权柄在握的象征。
　　这蟒袍他统共未曾见裴宣穿过几次——平日里都是飞鱼服在身，偏今日穿了，由不得他不慌张，疑心这是个下马威。
　　心里这样想，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待礼毕起身，王永年迎上去，笑着寒暄：“……大人这一路可还顺利？”
　　裴宣上下打量他，直看得他心间发毛，才抬步往卫所内走去：“不怎么顺利。没查到什么，回京路上还遇刺了。”
　　听到前半句，王永年目中闪过心虚，到后半句，却是有些意外。
　　他愣了片刻，快步更上，一副怒火中烧的样子：“岂有此理，大人，不若将此案交予我，卑职必定查个水落石出，叫那阴险小人生不如死！”
　　“不必了。”裴宣入了正堂坐下，有小吏捧来一盏热茶，他端起喝了片刻，吊足了王永年的胃口，才道：“那刺客用了袖箭，事关重大，我已呈禀陛下，自有神机营的钟大人查个分明。”
　　王永年立在那儿，也不见裴宣有请他坐下的意思，正难堪着，听闻这话，脸色微变，下意识急道：“大人，钟冀那脾气，你何苦去招他？这不是让两大衙门白白结了仇。咱们自己也能查清楚……”
　　“你这话说的有意思，都危及本官性命了，还是白白结仇？”
　　“卑职不是这个意思……”王永年脸色变换，看了一眼裴宣似笑非笑的神色，自知失言，却被他摆手打断了解释的话。
　　“陛下已经宣召钟冀进宫了，旁的衙门的事，就不劳王同知费心了。”裴宣笑了笑，像是才发现似的，随手指了指下首左侧的位置：“坐。”
　　这一坐下，王永年反而如坐针毡，屋里静默了片刻，听得上首的人意味深长地道：“倒是我下扬州的事……这么可笑的案子，怎么会传到陛下耳朵里，亲命我去了？”
　　裴宣身子微微前倾，叩了叩桌案，神情变得冰冷凌厉：“你莫不是故意消遣本官？”
　　王永年低着头，一副歉疚的模样：“是卑职失察，将这案子报了上去……只是事关朝廷宗室，卑职才存了几分小心……”
　　失察，是过失，但不是天大的罪过。失察的官员多了去了，总不能因这个杀了他。更何况他刚立了大功，收缴了陆家贪墨的一大笔银子，这个时候，裴宣也不好动他。
　　这也是王永年内心虽忐忑，却也没有太多畏惧的原因。
　　“哦，你说的有道理。”裴宣颔首，思忖了片刻，道：“本官回京路上也接着一桩案子的举告，说是岭南一带有前逆王叛将密谋造反的踪迹，王大人素来小心，又有多年经验，本官看这个案子，最适合你。”
　　岭南？
　　王永年心里暗骂裴宣没存好心。
　　岭南素来穷苦，又有瘴气，哪个反贼会在那儿密谋造反？
　　可偏偏他方才摆的那些道理都能用在这案子上，裴宣又是他顶头上峰，不能轻易驳了他下的令，王永年只好咬着牙应了，心中暗道：得带几个亲信，到时候走一半就回来，免得被他算计了性命。
　　好在裴宣这一出是明目张胆的以牙还牙，就是在故意消遣他挽回面子，王永年暗松了一口气：没想去插手陆家的案子，掀翻他的功劳就好。
　　到底是年轻，意气用事，看不出深层的东西。
　　待他走了，裴宣招了招手，锦衣卫裴光远走上前来。
　　“去暗中跟着他，看看他离京前会去见什么人。”
　　“是。”
　　裴光远是他幼时从流民里收留的，年纪小武功却还不错，对他忠心耿耿，后来便跟了裴家的姓，进了锦衣卫衙门。
　　徐程毕竟涉及苏家，回了京，就不好让他去查王永年。
　　满堂静下来，裴宣指腹揉了揉眉心，思及那日看的那封骇人的书信，蹙眉起身，径自去了卫所的卷宗存放处。
　　这才是真正不好假手于人的大事。
　　*
　　元姝睡到辰正才起身，也没人来搅扰她，倒是有些意外——往日里，周嬷嬷可是辰初就要来叫她的。
　　丫鬟们鱼贯着进来服侍她洗漱，她坐在镜前，有一双年轻妇人的手执黄杨木梳篦替她梳理着青丝。
　　周嬷嬷便在一边笑着解释：“姑娘，这是奴婢那愚笨的儿媳妇，其他事情不甚精通，唯独这梳头是一把好手，高家大小姐出阁之前，她就在屋里担着梳头的活计。”
　　进了京都，这宅子新进了许多伺候的人，丹兰还要管着妆奁和下头的小丫鬟，自不能事事都让她来，周嬷嬷忽然推了她的儿媳妇进来，很让她意外，但也不是不能用。
　　元姝便笑笑：“你家那位叫李福？”
　　李福家的有些惊讶地点点头：“姑娘竟知道？”又笑道：“姑娘唤我李福家的就是。”
　　资历年纪不够当嬷嬷，又是嫁过人的，这样称呼也不出奇。
　　元姝从善如流地应了，见她手脚麻利地给她梳了个华丽艳美的牡丹髻，笑道：“手艺不错，只是在家里，未免华丽了些。”
　　李福家的闻言眉眼不动，笑眯眯地哎呀了一声：“好姑娘，您正是好时候，打扮得俏一些，自己看着也高兴。”又替她挑了一对珊瑚绘白色玉簪花的梳篦，一对南珠耳环，配着她那身翠绿的缠枝花棕裙和湖色夹衫，倒是清丽中透着妩媚，容色更甚。
　　这么一看，元姝也觉得没那么成熟了，满意地点点头，丫鬟们这才开始上饭。
　　用饭时，周嬷嬷在她耳边说了今晨的事，笑道：“大人很是怜惜姑娘，舍不得姑娘喝那种东西，可见，也是盼着和姑娘生个哥儿的。”
　　元姝面上不动声色，素手缓缓地搅着银勺喝粥，耳垂却红得滴血。
　　这一大帮人伺候着，昨夜她和大人才圆房，今天就开始替她考虑子嗣的事了……
　　不过，裴宣对周嬷嬷说的那些话，倒是让她很欢喜。依譁
　　她在他心中，到底是不同的吧。否则，人人都说他守规矩，怎么偏生在她这儿，半点也没瞧出来？
　　“大人自有他的打算，这种事，急不得。”周嬷嬷想讨好她，连儿媳妇都派进了她屋里，她心知肚明，只是这婆子惯会顺杆子爬，今儿给她个好脸，转头就要开始支使她……既以她为主，万事得听她发号施令才是。
　　用完饭没多久，外边就有人通禀，说苏思思来了。
　　她命人迎进来，和她到里间铺了凉席的炕上说话。
　　苏思思跟了徐程，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入京的时候，她也跟着他走了，元姝也没多问，只是暗暗为她捏了把汗——据裴宣说，徐程的母亲苏氏很是强悍，想带她入府，恐怕不易。
　　苏思思今日穿了一件湖水碧的纱裙，手里执着苏绣的团扇，倚在炕上上下打量她几眼，语出惊人：“你们圆房了？”
　　“咳咳。”元姝差点被茶呛着，用帕子印了印唇角的茶渍，无奈看她：“从哪里听来的，总不会收买了我这院子的下人吧？”
　　苏思思眼中升起了趣味，轻笑道：“这还用问人，你自己对着镜子瞧瞧你这气色，喜气盈在眉梢，颊上吃醉了酒似的活色生香……”
　　元姝忙倾身去捂她的嘴，挥了挥手，让下人们都下去了，才叹了口气：“你这张嘴啊……”
　　“怎么说？他答应给你名分了么？”
　　元姝怔了怔，摇摇头：“他说英国公府不是好去处，暂且不让我进府，不过……他没让我喝避子汤。”
　　苏思思摇了摇扇子，心中暗忖：那厮是知道姝娘是官眷充妓的，指不定从前有过往来。既然敢让她不喝避子汤，想来，是打算给她名分的。
　　“那他起码会让你做个贵妾，且安心等着罢。”
　　元姝没说话，手指绞了绞帕子。
　　他那样位高权重，也要顾忌世人的说法么？从前没想过这些事，如今一想，将来他会娶一位正室妻子，与她举案齐眉，而她只会是一个侍妾，她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苏思思觑着她的神色，笑了：“莫非你还存着明媒正娶的心思？”不过，若真是出身名门望族的，也不是不可能。
　　元姝斜睨她一眼，在闺中友人跟前，她没那么多的忌惮和畏惧，挑了挑眉：“我生得这般貌美，有何不可？”
　　“当这种世家贵族的正室夫人，可不是生得好看就行。”苏思思嗤笑一声，那女人可算是世间难寻的貌美了，在那富贵窝里待了那么些年，不也只是个身份贵重些的妾室吗？
　　“那还要什么？”
　　她低头想着其他事，随口答道：“世家的正经夫妻，可不是只谈风月的。朝中大事家中大事，样样都是夫妻俩商量着来，这才是举案齐眉吧。”
　　元姝看了她一眼，目露思索之色。
　　好似，大人确实不常和她说起公事上的烦心事……是觉得她不会懂，帮不上他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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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25、差事（二更合一）
　　◎“天下的夫妻，都把这当做最要紧的差事。”◎
　　“去一趟普乐寺, 求见淮南王妃。”
　　读了半日的卷宗，裴宣眉梢间有淡淡的疲色，唤来穆瑞吩咐了一句, 又补充道：“帖子以我母亲的名义，邀她去英国公府。”
　　他记得, 母亲高氏和淮南王妃齐氏从前是闺中密友，只是近些年不怎么走动了，但到底妇人之间的往来, 要比锦衣卫的名头好遮掩些。
　　穆瑞有些意外地看了裴宣一眼。
　　淮南王妃自打十几年前那一场重病后, 就变得清心寡欲, 一心向佛, 一年里倒有大半年在贵为皇家寺庙的普乐寺吃斋念佛, 完全不理会俗事。国公夫人年年办花会都给她下帖子，也没见她来过几回。
　　京中人都戏言，说淮南王妃这样, 和带发修行也没什么区别了。
　　“是。”穆瑞拱手, 脸色有些为难地低头道：“不过那位半脱了尘世，恐怕是很难请得出来的。”
　　可不是他办事不力。
　　裴宣嗯了一声, 在他抬步离开前, 忽地道：“我记得，普乐寺那边有一家有名的糕点，整日大排长龙的？”
　　二爷倒难得关切这些口腹之欲……
　　穆瑞心思急转，猜测多半是要讨那位元姑娘开心, 笑道：“是，王记的糕点很有名, 卫所的一位柳大人常常也会特意一大早遣了小厮去买, 据说是柳夫人爱吃。”
　　裴宣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 揣摩人心思倒是一把好手——他确实是方才看到柳闻堰的小厮急匆匆出了门，念叨着要排不上队了，才想起这一遭。
　　没想到，柳闻堰这个脾气最爆的人，倒是很疼他夫人。
　　穆瑞被那眼神一扫，不自在地干咳一声低下了头，便听他淡淡道：“王妃尽力去请，糕点一定要买回来。”
　　“是！”他拍着胸脯保证，心下暗道：这时辰去排，怕是要明日才能排到了。看来，得花钱插队了。
　　没事，反正记二爷账上。
　　*
　　到晚间的时候，穆瑞给九宜胡同这边送来了东西，说是裴宣让他买的。
　　丹兰笑着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还是热的，置放着几样点心。
　　施嬷嬷一看便笑了：“是王记的点心。”
　　元姝看她一眼，笑问：“嬷嬷知道这家店？”施嬷嬷是裴宣的奶娘，裴宣敬重她，她自然也待她很客气。
　　“这家是老字号了，这么多年生意一直红火，想买一份糕点要排半天队呢。可见二爷对姑娘很上心，就是可怜了穆瑞两条腿，怕是站麻了。”施嬷嬷掩嘴笑，一副乐呵呵的样子。
　　她被二爷派来此处伺候，不说要做嬷嬷里的头一份，却也得和二爷正宠得如珠如宝的元姑娘打好关系——什么招数情分也比不上枕头风，亲母子尚且有因此离间的，何况她只是个乳娘。
　　穆瑞挠头，干巴巴一笑：可不是嘛，花了五两银子插队的，不然可是要站废了。
　　元姝尝了一块莲子糕，甜而不腻，香而不郁，倒是难得的好手艺。马蹄糕里裹着红豆馅，玲珑剔透的模样瞧着比莲子糕卖相好些，入口也是软软糯糯，格外清甜。
　　她赞了几句，那穆瑞便笑着接话，她看他一眼，笑问：“大人今儿忙吗？”
　　“……有些陈年的卷宗要看，不过大人说了，晚些时候会过来。”
　　元姝点点头，若有所思。
　　……
　　晚间沐浴出来，元姝歪在炕上看杂书，丹兰和另一个小丫鬟香芹拿着干燥的棉布帕子给她绞头发。
　　已经是亥时了，裴宣却还不见人影，元姝随意地看了会儿书也丢下了，头皮有微微的刺痛感，她忖度着是那小丫鬟下手没轻没重，但不好住进来第二天就罚她，显得跟下马威似的，便叹了口气，细眉微蹙：“大人怎么还不回来……”
　　身后却没人应声，她挑了挑眉头，侧身去看，却看见裴宣正一脸认真地站在她背后为她绞头发，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接替了丹兰的活。
　　她吓了一跳，旋即难掩欣喜，笑吟吟地仰头望着他：“大人何时回来的，走路竟也没个动静。”
　　大约是听到了她方才无意中让他听到的思念，裴宣望着她的神情很温和，语气亦轻柔：“刚回来。坐好，头发要绞干，不然要得风寒的。”
　　“怎么能让大人服侍我？”她嘟嘟囔囔，却乖乖依着他的话背过了身子。
　　裴宣但笑不语。昨夜，他可没少服侍她。
　　看得出，裴宣是头一回干这种事，手法很不熟练，不一会儿，素白的棉帕上就掉了长长的青丝，元姝方才还能忍住脾气觉得不能和小丫鬟一般见识，这会儿在他面前却忍不住撒娇：“大人，你这么大力气，一会儿我头发就要掉光成小尼姑了。”
　　“那也是世间最美的小尼姑。”裴宣挑眉打趣她，但看着那丝绸般柔顺的青丝这样被糟蹋，也是有些心疼，迟疑了一下，便想重新将丫鬟叫进来。
　　元姝却拦了他，眼巴巴地望着他，有些不舍这难得的亲昵举动。
　　裴宣失笑，只能由着她的小性子，再下手时，便又多放了几分心思。他从来聪慧，片刻的功夫，也就上手了，也是微微松了口气。
　　“大人吃饭了么？”
　　裴宣看她一眼，却是避而不答：“你呢？”
　　她眨了眨眼：“吃了。”小腹这时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尴尬地笑笑，小声道：“吃了两块大人送的糕点，原是想等你一起用饭的……”
　　裴宣便竖了眉头，不悦地捏了捏她的脸：“我送你糕点，是要你尝尝鲜，可不是让你不好好吃饭的。”原就生得瘦弱，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元姝心虚地低下了头，心里却在想别的：那糕点确实好吃，不过她吃起来却有一种熟悉的味道，好似在哪里吃过似的……或许扬州也有相似的手艺吧。
　　裴宣起身去外面命人摆饭，不过这个时辰了，吃东西多少不好克化，盯着她吃了几筷子，也就撤了下去。
　　……
　　沐浴更衣后，裴宣坐在炕上，她躺在他怀里，看他随手翻阅她方才看的杂书。
　　“在这里，会不会觉得闷？”
　　听他这样问，元姝有些意外，刚要说没有，忽而想到白日里和苏思思见面时谈及的事，眸光微闪，修长纤细如水葱般的十指轻轻地挠了挠他衣服上的纹路，闷声道：“有一点吧。”
　　裴宣微微敛眉，沉吟不语，却见她坐起身来，眼睛亮晶晶的：“大人近来忙什么呢？有没有我可以帮上忙的？”
　　“都是锦衣卫卫所的事情，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还能去抓人不成？”他怕她一张扬摔下去，厚实的手掌牢牢掐住她的腰，点漆的眸中有淡淡的笑意。
　　元姝嘟起嘴，不依：“抓人那是京兆府衙役干的活，大人就知道哄我。有没有那种需要动脑子的？我很聪明的！”
　　比起名分，她其实更想让他爱上她的全部，看到她的价值，而非看见她，想的只有床笫之间的愉悦。
　　裴宣定定地看着她，隐隐明白了她执着的点。
　　他爱怜地抚了抚她乌黑亮泽的青丝，有一瞬间的迟疑：她不是他豢养的鸟儿，他不能把她禁锢在这小小四方天地里。
　　带她进京，他已做好了她会想起来往事的准备，不是吗？
　　况且，有件事，她做起来确实比他方便得多。
　　“好，让你帮忙。”
　　元姝高兴起来，没有想到这么顺利，伸长了手臂去搂他的脖子，笑眯眯地问：“什么事啊？”
　　裴宣垂下眼睑，余光的焦点是那娇艳红润，一张一合的唇，其主人却是一无所知，仍在雀跃。
　　“明日，你去见一位姑娘……”他压下心猿意马的感觉，语气平淡无波。
　　元姝静静地听，时不时点头，到最后，笑得眉眼弯弯：“大人放心，我定然将此事办得妥妥的。”
　　他闻言点了点头，一副满意的样子，却又忽地蹙眉，道：“眼下却还有一桩要紧的差事要你去办。”
　　元姝心头一跳，一脸严肃地等着他说，那滚烫的唇却覆了下来，一触即分，呼吸交缠的距离里，她听见他道：“倒真是解渴的良物。”
　　她瞬时红透了脸，羞得不想看他，双手掩面捂住眼睛，可那朱唇又被遗忘在了外头，他灼热的气息逼近，这回是俯首凑过来吮住了她的唇瓣，搅动一番风雨后，才笑吟吟地离开了半寸。
　　元姝放下手，咬了咬唇，只觉得成了他的手下败将，这头尝到了滋味的人却不肯见好就收，一本正经地解了她衣襟最上面的纽扣，道貌岸然地叹息：“手有些凉，也不知是怎么了？”
　　她听了嗔他一眼：“大夏天的，大人去让人给你烧个暖炉？”
　　“这不是有现成的吗……”那诃子被人毫不留情地抽出，冰凉的触感只是一瞬，掀起更酥麻的灼热。
　　“卿卿这天生暖玉，才是难得的珍品。”
　　他调笑的声音落在她耳边，元姝指尖忍不住抓紧了他的衣袖，脸上是烧红了的流云，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谁知这样反倒是更坏事了，裴宣瞳眸越发幽黯，忽地一手托起她的腰，打横抱着她往内室的床榻走去。
　　……
　　“喜不喜欢这差事？”
　　“不喜欢，大人惯会诓骗我。这哪里是什么差事？”那声音娇媚软糯，甜得沁人心脾，直教人七魂六魄难以归位。
　　“怎么不是？”裴宣抱着她细腻纤弱的腰肢收紧，那娇娇儿低呼一声，恼怒地一口咬在了他的肩头。
　　他有些吃痛，却神色不变，箍着她腰的手掌更用力了些，深情地将那浓艳妩媚的面孔描绘在自己的瞳眸中：“天下的夫妻，都把这当做最要紧的差事。”
　　或是这夫妻二字取悦了她，他看见她纤浓的睫毛扑闪着，一汪水盈盈的眸子迷迷糊糊地来寻觅他的唇：“大人……”
　　夜色摇摇荡荡，菱窗外头有不绝的蝉鸣，屋里浓浓春色，幔帐下的一双人都渐渐忘记了今夕何夕似的，似榻上的粟玉枕头与乌黑的青丝，纠缠在一起，又缓缓不舍地松开，反复几次，不知疲倦。
　　*
　　烈日炎炎，卫闵儿扶着婢女的手下了马车，扭身进了对面的香露铺子。
　　这铺子坐落在东大街，卖的香露专是卖给爱俏的妇人们涂抹在身上用的。京都的女孩子们都爱这些精巧的小玩意儿，锡盖的琉璃瓶装着，小小的一个，贵的能卖到三四两银子，便宜的，也是九钱银子起步。
　　饶是如此，这家香露铺子仍旧生意红火——谁家举办个宴会，若是旁人有你没有，就不免落了下乘。
　　但鲜少人知道，这东大街的铺子，是淮南王的嫡长女青阳郡主，也就是卫闵儿开的。
　　卫闵儿个子高挑，穿了一身银红刻丝百花综裙，石青的蝴蝶夹衫，面色沉静地行走在嘈杂的人群中。她是来查账的，母亲不在府里，内宅一应事情由侧妃蔺氏把持着，送账本过去多有不便，倒不如她借着出门买花戴的由头，亲自来瞧一瞧。
　　穿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忽地有一人冲了出来，撞到了卫闵儿。
　　卫闵儿身后的青衣丫鬟立刻变了脸色，竖起柳眉就要呵斥，待看清那对郡主不敬之人的面容时，却愣住了。
　　卫闵儿更是呆在了原地，旋即脸色一变，拉着那冲撞了她的女子便急匆匆地进了这铺子的后院。
　　她神情紧张地四顾，见院里没人，才长松一口气。回眸望着那女子，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圈，立时就红了眼眶，张开手臂一把抱住了她，哽咽道：“舒儿，太好了，你没事！”
　　元姝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这位郡主看起来十分端着名门闺秀的气派，背地里对待挚友，却是这般热情。
　　她心底有些莫名的动容，但这戏还得继续唱下去。
　　卫闵儿望着毫不留情地把自己推开的元姝，看见了她眼里的惊讶和陌生。
　　“这位姑娘，你……认识我吗？”
　　“你……”她退后一步，难掩讶然，“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了？”
　　她咬了咬唇，指尖有些发抖——是不是因为陆家出事时，她没有帮上半分忙，舒儿她，不想认她这个手帕交了？卫闵儿眼中闪过苦涩，也对，若她是她，遭受了那么大的劫难，也无法原谅任何置身事外的人。
　　可谁又知道，事发时，她被她父王随意寻了个借口关了起来，大半个月都不能踏出房门一步呢？待她出来，一切已经是物是人非——陆家的那些伯娘婶娘，甚至陆家姐姐都寻了短见，陆家的男丁则流放岭南，百年簪缨世家门庭败落，竟是这么轻易的事……
　　她暗中寻了她许久，却只知她在应天府同陆六哥一道失去了下落，心中正烦闷焦躁着，这才频频出府散心，现身在东大街。
　　卫闵儿垂眼压下那些繁杂的忧思——不管如何，如今人还活着，便是天大的喜事了。即便她二人从此形同陌路，全当没做过姐妹，也无妨。
　　这时，元姝却一脸期待地拉起了她的手：“姑娘，你认识我吗？我……我是什么人？”
　　她吃了一惊，仔细品味她话里的意思，竟像是真不认得她了似的。卫闵儿吸了一口气，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圈，纳闷道：“不对呀，左看右看，也觉得你就是舒儿……哪里会有生得这么像的人？你分明就是她！”
　　元姝心中一跳。
　　之前那个女刺客也是，这位小郡主也是，她们一瞧见她，就笃定了她就是那位陆家小姐，任凭她怎么分辩都是不听的。她与那位陆小姐，当真生得那么相像吗？
　　她隐隐有些不安，但大人又说他从没见过那位陆小姐，因此也无从参照。
　　但眼下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她眨了眨眼，尽量装得神情自然些，嗫嚅道：“我，我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因此我也不认得姑娘，不知道您是不是我过往的好友……您……您知道我的身世么？”
　　卫闵儿瞪大了眼睛。
　　不记得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旋即莹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不记得了也好，那样沉痛的过往，还不如不记得。
　　“同我还那么客气？”解了心结，卫闵儿又恢复了一见面时的亲昵姿态，笑嘻嘻地去挽她的手臂：“真是，连我都不记得，可见你过往压根没把我放在心上。”
　　那细眉弯弯的女子就现出几分局促，好像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直道对不住，眼圈微微泛红，像只可怜的小兔子。
　　卫闵儿不再逗她，引了她进了后头的罩房，姐妹俩谈心般地细细问了她如今的住处，生计，末了，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子来，塞到元姝手里：“我出门急，没带多的钱，你先拿去花，不够了再使人去淮南王府找我……”
　　顿了顿，笑道：“再过几个月，就该是去镇国公府找我了！”
　　元姝手指虚挨着那张银票，心间一烫：据大人说，这位嫡出的郡主因为淮南王宠妾灭妻，日子过得并不容易，这会儿掏出来这么大面额的银票，恐怕也是积攒了许久的嫁妆钱……她待陆家小姐，还真是热忱周到。
　　这么一想，元姝对即将要做的事又多出几分心安理得——青阳郡主是好人，不该落得那样的结局。
　　她佯装讶然：“闵儿姐姐，你要出阁了吗？倒是只听说了前几日新科探花郎沈大人向王爷求娶了清河郡主……”
　　卫闵儿神色淡了淡，旋即想到沈容安，目光颇为复杂地看了一脸好奇的小姑娘一眼。
　　应该是真不记得了，否则，也不会用局外人的口气，全然不在乎似的提起沈容安。
　　她眉目间闪过一丝怨愤，当年，沈容安不知说了多少回想娶舒儿，就差让全京城知道他对她的仰慕之情。如今，陆家败落，倒是一扭头就娶了高门贵女——她最受父王宠爱的庶姐卫湘儿。
　　也不知两人是何时勾缠到一起的……或者，根本就是沈容安此人，一心只想攀高枝。
　　如今，舒儿将前尘都忘了，也忘了这个负心郎，倒也是一桩好事。
　　她不想提起扫兴的人，便没接她后面的话，只笑盈盈道：“是啊，镇国公家与我们家合了八字，过几日，便会上门来提亲。”想了想，又怕她不清楚是哪个人，补充道：“是镇国公第三子，也是国公府的世子爷，文韬武略，也算是良配。”
　　心间微微叹了口气，若明舒她还记得从前的事，只怕能将镇国公府的族谱都背下来大半。她看着跳脱活泼，懂的东西，可一点不比当日差点嫁入晋王府的长姐少。
　　卫闵儿心里清楚，父王是拿她联姻，借此笼络手握兵权的重臣，好辅佐端王爷。她其实很意外，他们家明明是最显贵的宗亲了，太后娘娘又身子骨康健，有她老人家在其中斡旋，淮南王府的富贵荣华不会少，可父王却不这么想，一意孤行地把宝押在端王身上……
　　她简直不敢细想，若日后端王败了，登上大宝的是晋王，淮南王府会迎来什么样的下场。
　　可惜，她毕竟只是个家里不受宠的女孩，在家从父，能找到一门面子里子都过得去的亲事，已经算是不错了。至于那虚无缥缈的两情相悦，并非是她必须要得到的。
　　“那真是恭喜姐姐了。”元姝笑得眉眼弯弯，“到时，定然比在家中过得好多了。”
　　卫闵儿神色微怔，旋即拍了拍她的手，笑得温柔：舒儿哪怕失忆，也依旧是个心思玲珑的人，交谈不过寥寥数语，她就看出了她在家中的处境。
　　她也着实盼望着，嫁人后能进入一个崭新的世界。到那时，她和母亲的日子，应该能过得好一些了吧。
　　元姝望着她眼里的星星点点，忍不住攥了攥手。
　　她这样温柔善良的女子，哪里知道，她父亲正在无情地将她推入一个新的火坑呢？好在，大人让她出现，就是为了阻止这件事的。
　　她一定要阻止这件事。
　　只是，需要再等等。
　　第一次露面就咬住不放，未免太刻意。
　　……
　　与卫闵儿作别后，手心捏着她特意留下的淮南王府的名帖，元姝眸光流转，提着裙子扭身进了另一头的巷口。
　　裴宣早勾起了车帘，静坐着等她。见她来了，向马车下含笑伸出手，那美人的眼睛就像星辰一般亮了起来，毫不犹豫地将手置放在他宽大的掌心中。裴宣心中微松，一把将人拉上来，拥入了怀里。
　　元姝没站稳，跌在他怀里，且娇且媚地哼哼唧唧了两声，裴宣伸手将帘子打下来，吩咐人动身，回眼看她，揉了一把她的腰杆，让这没骨头的娇娇儿坐直了身子，才问：“还顺利吧？”
　　“那是自然。”元姝有些得意，想到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卫闵儿，脸上又现出几分同情，抱着他的腰试探地道：“大人，闵儿姐姐……青阳郡主她……不会嫁给那人的吧？”
　　她好怕大人为了办案，不顾卫闵儿的死活。毕竟，卫闵儿对大人来说，只是个陌生人。
　　裴宣清隽的眉眼微微凝住，叹息道：“自然。”
　　他含笑看着那因为他的一句许诺雀跃起来的人，下颌缓缓绷紧，下意识地摩挲了下腰间的玉佩。
　　到底曾经是能同吃同住的好姐妹，哪怕失忆了，只见了一面，便能唤起许多感情来。那，倘若她见了沈容安呢……
　　然这细碎的苦涩情绪并没有困扰他太久，只因那黏人得像只猫儿似的美人又开始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钻，想找个位置睡觉。
　　裴宣提了提唇，偏就不顺她的意，不厌其烦地将人捉起来迫着她坐直，指腹压着她朱红的唇，正人君子似的训诫：“坐没坐相。”
　　唇角却弯起，看着那人嘟嘟囔囔地不依，抱着他的手臂撒娇，心中一片暖意。
　　佳人在侧，倒也不必揪着那些事不放了，徒增烦恼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笙笙（指指点点）：你好爱吃醋哦，没醋找醋
　　裴宣：……关你什么事？
　　姝宝：嘻嘻，大人真可爱
　　笙笙：打扰了
　　PS：明天起恢复正常更新时间了，每晚九点不见不散
　　感谢在2022-01-19 21:00:05~2022-01-21 23:09: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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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26、良配（二更合一）
　　◎“心存妒忌，蓄意中伤”◎
　　出了香露铺子, 跟着的婆子早摆好了登马凳，卫闵儿却没急着上马车，望着元姝离去的背影有些怔然。
　　“郡主？”丫鬟倩玉不解地喊了一声。
　　卫闵儿回神, 抿唇笑了笑，叹了口气：“我是在想, 陆六哥也不知现在在哪里……”
　　当日陆家大姐姐和舒儿闹得不可开交，陆六哥便遵从父命带着舒儿回了过世嫡母的娘家郭家，不曾想这一去, 后来京都竟生出这样的大变。
　　如今舒儿她不知缘何又回到了京都, 记忆全无, 方才说笑之间, 半个字也没提及陆六哥……她揣测着, 多半是陆六哥将她安顿在京都后又只身离去了，他那样的性子，怎么能受得了陆家蒙受这样的不白之冤？
　　听得这话, 倩玉神色微微一变：“郡主, 上车吧。”陆家六公子在全京都的人眼里都是不折不扣的混世魔王，唯独郡主好像将他瞧成了至情至善之人, 每每听到有人议论, 还会想法子帮他开脱，若不是二人身份云泥之别，早有人说闲话了。
　　从前也就罢了，如今陆家男丁流放, 六公子音信全无，被人抓到就是一个砍头的下场, 而郡主马上就要得嫁如意郎君, 她可不想在这关头, 眼睁睁瞧着郡主走错路……
　　卫闵儿垂眸颔首，扶着她的手上了马车。
　　她心中暗道：倩玉太过于紧张了，她不过是想着陆六哥年少时帮她出头的恩情，想无论如何保全住他的性命，并无别的情愫。她与他，根本就是两种人——他看着离经叛道，实则最守原则，只不过是同以利为先的世人，底线不大一样罢了。倒是她，外人都觉得她温良贤德，可整日里想的，都是大不敬的事。
　　嫁人了也好，那些荒诞不孝的念头，也就能被彻底压下去了。
　　……
　　普乐寺建在高岗林木之中，幽静安宁，前后都是合抱粗的参天大树，寺庙位于山顶，站在寺门处，满山的风景都尽收眼底。
　　寺中的知客恭敬地带着裴宣走进了上门。
　　普乐寺是皇家寺庙，先太皇太后就曾在此处清修，一些犯了错的宗室女眷，也常常会被送到此处，被森严的寺规约束，以作惩戒。
　　那知客见的皇亲贵胄多了，英国公世子在其中不算是过于显赫的身份，可这位年轻人同时也是锦衣卫指挥使，查的事情往往代表了陛下，寺中人不免就带上了几分谨慎。
　　“我想求见淮南王妃，烦请师傅通禀一声。”
　　那知客应了一声，目光却有些意外。这位裴大人，已经连着三日求见在寺中清修的王妃了，说是受母亲之命邀王妃赴宴。什么样的宴会这般重要，值得他这样的大人物三顾来请人？
　　偏生那位王妃是个脾性古怪的，谁的面子也不肯给，每回都寻了借口婉拒……
　　念头只是一闪，知客便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他便面色沉凝地回来，尴尬地笑笑：“王妃正在抄录《楞严经》，须得诚心，不好见外人。”
　　《楞严经》足足有十部，抄录起来起码得十天半个月，何况王妃积弱，这么一说，可见是打算这个月都不见人了。
　　一身月白便服的裴宣不以为忤，闻言只是微微颔首，起身提议让知客带他去后山的钟楼敲钟，隐隐透露出会捐些银子做香油钱的意图。
　　那知客松了一口气，没想到这京都罗刹还信佛理，出门去跟小沙弥交代几句。裴宣见状眸光一闪，似自言自语般地低语几句，厢房的菱窗外，有人影一闪而过。
　　……
　　小佛堂中。
　　云嬷嬷打发了那知客，转身进来回话：“娘娘，按您的意思说了。”
　　佛堂地方不大，但鲜花果品香烛都置办得整整齐齐，三支楠木香正缓缓灼着。香烟袅袅中，依稀能看出上头供奉着一尊三尺高的观世音菩萨像。
　　素白的蒲团上跪坐着一位披着长发，不事钗环的妇人。神情似上头供奉的跏跌佛像一样，悲天悯人的面孔慈爱而平静，好像什么俗事都无法侵扰一般。
　　那声音落下，佛堂之内仍旧静悄悄的，过了片刻，妇人站起身来，转身进了佛堂东面的暖阁，开始抄录《楞严经》。
　　云嬷嬷愣了一下，皱眉道：“娘娘，还真抄啊？”
　　齐氏神色淡淡的，没有看她：“侍奉佛祖要心诚。”半晌，房里又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这世上，除了佛祖，又有谁能帮我呢？”
　　云嬷嬷在一边听着，鼻子一酸，不动声色地掩袖擦了擦眼角。
　　她家王妃自小就是京都最出挑的美人，家世性情没有一处能让别人挑了错处去，这样好的人，偏偏遇人不淑，葬送了大半辈子。
　　想起执着来求见的裴指挥使，他的母亲，从前和王妃是最要好的手帕交。前些日子她远远看过一面，同样是年过四十，高氏养尊处优多年，保养得极好，反倒是她家王妃……
　　云嬷嬷看了一眼王妃额头上满布的皱纹，心间更是酸涩得厉害了。
　　齐氏不知身边人心思，低头写字的速度缓了下来。
　　裴宣那小子，她见过几回，还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她只记得，那时候，她那闺中好友令月十分地不待见这个二儿子，似乎是把孕中国公爷纳妾的事归罪在了他头上，偏心得厉害……
　　照她看，高令月就是没事闲得慌。生了三个儿子，个个小时候都是粉雕玉琢的，若换成是她，心疼怜爱都还来不及，哪里还舍得给亲儿子使绊子？
　　她这一辈子，也就生了闵儿一个丫头，上头没个兄长，下头也没有胞弟，那孩子长这么大，她也没亲近几回……将来出了阁，没有兄弟照料，也不知道日子能不能过得顺遂。
　　思绪飘远了，又重新拉扯回裴宣身上。
　　那裴家二小子倒也出息，硬生生地走到了陛下面前，年纪轻轻，就坐上了正三品大员的位置。若一切能回到她发现那件事之前的轨道，说不定，她还会动和裴家联姻的念头……
　　只可惜，没有如果。裴宣眼下是为陛下效力的，那她与他，就没什么长辈与晚辈的情分。哪怕是高令月那头，她这几年也很少沾染了。
　　她淡淡一笑，正准备继续认真抄经，却有一小丫鬟急匆匆地掀了帘子进来，喜上眉梢地禀报：“娘娘，大喜事，王爷要给郡主定一门亲事，对方是镇国公府的世子爷！”
　　这消息来得突然，云嬷嬷也是一愣，顾不得去责怪小丫鬟毛毛躁躁，目光看向了齐氏。
　　齐氏正提着毛笔，被这么一打断停滞了片刻，墨团印染在宣纸上毁了一大半，那小丫鬟一看，噤若寒蝉地低下了头。
　　齐氏没责怪她，搁下笔，细眉微蹙：“镇国公府……宋家？”
　　“正是呢。”云嬷嬷眉开眼笑的，想了想，道：“听闻这位哥儿也是出息的，很有其父宋大人的风骨，在西山大营的名声很不错……”
　　这么说，王爷是想要宋家的兵权了。
　　不知何时，他的野心竟然膨胀至此……
　　齐氏缓缓吐了一口气：也好，既然拿闵儿去联姻，只要宋家的人对他还有用，父女情分总还是在的。他非要拖着全家人走上这条路，她也阻止不了，结果如何自有天定，至少现在看来，宋世子是位难得的佳婿。
　　但为人母的，总还是有几分小心，她看着云嬷嬷，低声吩咐道：“那位宋世子的品行，着人再去打听打听。”蔺侧妃虽然只是个蹦跶的蚂蚱，不值一提，却也得防着她借着婚事给闵儿挖坑。
　　云嬷嬷又红了眼：王妃自打传出了诚心于佛法的名声，王府诸事，鲜少去打听。就跟真入了深山一样，什么事都不管。如今为了小郡主，也肯豁得出去，可怜她这一番慈母心肠，却总是和郡主聚少离多，也不知小郡主心里，认不认这个母亲……
　　话音刚落，齐氏的神色便是一怔。
　　“你从哪里听到这个消息的？宋家去提亲了？”
　　素来温和的王妃难得露出疾言厉色的模样，那小丫鬟吓得一抖，旋即委屈地道：“是一位来庙里上香的香客说的，似乎和王妃您是旧识，特意让我来禀报王妃这个好消息……”
　　香客？
　　齐氏立刻想到了恐怕此时还滞留在寺庙的裴宣，面色变得青白。
　　云嬷嬷也嗅出不对来，沉着脸又细细问了那人的穿着相貌。
　　飞鱼纹样，在皇家寺庙佩刀……不是裴宣，也是他手下的锦衣卫。
　　齐氏握着桌角的手一寸寸收紧，脸色急剧变幻。
　　他执意要来见她，还非要通知她两家即将定亲的消息，为的是什么？
　　陛下不同意这桩亲事？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不出个答案来，半晌，终于妥协似的瘫坐下来，叹了口气：“去找他，他不是要见我吗？”
　　云嬷嬷领命而去，只是这一回，却是遍处都寻不到裴宣的踪迹。或者说，是永远晚了一步——去寺中待客的厢房，被告知他去了山上的钟楼敲钟；赶去了钟楼，又被小沙弥告知那位香客去了半山腰的凉亭喝茶；苍白着脸好不容易去了凉亭，却早已是人去楼空，说是那行人去了大殿上香了……
　　终于，在殿外，被折腾得够呛的云嬷嬷拦截到了一脸云淡风轻的裴宣。
　　“裴大人，留步！”
　　裴宣驻足，一副诧异的样子：“你是？”
　　云嬷嬷苦笑一声，这人掌管着京都的情报，又诚心来求见她家王妃，哪里能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如此这般，不过是同方才猫捉老鼠的游戏一般，都是对她们怠慢的下马威。
　　这位裴大人，可没有同她们讲什么母亲那一代的情分。
　　有事相求，云嬷嬷也只好放下了身段，自报了家门，邀裴宣去那头的佛堂一叙。
　　芝兰玉树的年轻人笑着点了点头，回身对那知客道：“王妃还是很和善的，师傅，你的看法怕是有不妥当了。”
　　那知客低下头，尽力去忽视云嬷嬷吃人般的眼神，心里默念：看在两百两银子的香油钱的份上，不同这个身份贵重的男人一般计较……天知道他这个好心开解他的人为什么要被人反告一状！
　　哼，长的好看的人，都是坏胚！
　　……
　　折腾了许久，本来平心静气的齐氏等得也有些焦躁不安了，生怕云嬷嬷没找着人，或是人已经走了。隔着屏风看到有人掀帘子进来，这才松了口气。
　　裴宣一板一眼地同齐氏行了礼，坐定下来，才听她开门见山道：“裴大人，你非要求见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裴宣脸上很是诧异：“不是王妃您要见我吗？”
　　齐氏：“……”
　　没想到高令月养的儿子这样记仇，她笑了笑，顺着他的话点头：“是，不知裴大人，对我家闵儿和宋家的婚事，有什么看法吗？”
　　裴宣提了提唇，手指叩在桌案上敲了敲，将满屋子的人的注意力牵引到了他身上。
　　“王妃娘娘，小辈前来，是为着您和我母亲的情分，提醒您一声，那宋绍，并非良配。”
　　齐氏眯了眯眼，挥手让屋里服侍的人退了下去。
　　*
　　又是一个艳阳天，卫闵儿收到元姝的消息，前往太白楼赴约。
　　马车在穿过东大街的时候，与另一家的马车险些撞上，卫闵儿吓了一跳，倩玉更是怒火中烧，跳下车叉着腰就要骂：“你们不长眼吗？看不到这是谁家的马车吗？伤了我家……”
　　话说了一半，看到那雕花的高辕马车上悬挂的桃木牌子，神情微微一怔。
　　卫闵儿蹙眉掀起帘子，正巧看见从那马车上走下来一位玄衣男子，也是愣住了。
　　没想到这么巧，在此处碰上了宋绍。
　　“对不住，是我家的小厮驾马不熟练，冲撞了郡主，还望郡主海涵。”宋绍身形高大，面容俊朗，说起话来有礼有节，丝毫没有权贵子弟的骄矜之气，且也是一眼就察觉出来人的身份，遥遥地冲着卫闵儿歉意地一笑，声音温和沉静。
　　倩玉讷讷道：“不知是宋家公子，失礼了……”
　　出府之前郡主刚受了蔺侧妃的一通气，她原是心气不平，以为这府外的人也开始装聋作哑下郡主的面子，这才准备发作一通。没想到，好死不死地碰上了郡主未来的夫婿……
　　倩玉十分懊悔，若是宋公子因此对郡主印象不佳，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卫闵儿神色淡然，并没有倩玉那么多想法，笑着示意让宋绍的马车先过去。
　　宋绍却没动，一双桃花眼似含着情意，柔和地望着卫闵儿：“郡主要去什么地方，不若让我护送一程，免得被不知好歹的人冲撞了。”
　　“宋公子的心意我心领了，我不过是和好友去吃一盏茶，王府的护卫守着，不会有什么事的。”卫闵儿很有礼貌地婉拒了，见宋绍还执意让她们先过去，便也不再多说，只是马车与其擦身而过时，脸上露出待嫁少女恰到好处的一丝羞怯，笑着点了点头。
　　凤穿牡丹的车帘被放下，金银珠贝交错的厢舆同那温婉美丽的女子面容一同被帘子隔绝了视线，宋绍含笑目送人远去，背身上了马车，脸色才沉了下来，冷冷道：“再犯这样的错，就把你送去我爹的军营去！”
　　那小厮低低应了一声，擦了擦额上的汗珠——这能怪他吗？这差事，他是半点都不想干。日后东窗事发，国公爷定会扒了他的皮！
　　想起卫闵儿，宋绍嗤笑一声，又道：“派个人去瞧瞧，那郡主是真有人相约，还是刻意和我们偶遇的。”
　　……
　　另一头，倩玉上了车，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郡主，奴婢冷眼瞧着，宋公子很是欢喜你呢。”世家子弟，玉树临风，又是难得的温和脾气，她真是说不出的满意。
　　“不过才见了几面而已，哪里有什么欢喜不欢喜？”卫闵儿瞥了她一眼，内心实然也有些动容。
　　这世上的男人都是爱漂亮女子的，她自认长得也还算出挑，宋绍对她有几分好感，是好事，将来她嫁过去，日子也能过得轻松些。
　　那险些相撞之地离太白楼很近，车夫停稳了马车，卫闵儿便扶着倩玉的手下了车。抬首瞧见元姝笑靥如花，在二楼的窗边冲着她们招手：“闵儿姐姐！”
　　卫闵儿脸上的笑意便真切了起来，快步提着裙子上了楼。
　　“好生危险，离窗子远些！”进了屋，却是先嗔着将她教训了一通。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元姝嘻嘻地笑，眸光一闪：“况且，若不是在窗子那儿看着，还看不到方才那人差点撞了你们的马车呢！平日里文质彬彬的，倒没想到做事情这么毛躁。”
　　卫闵儿原本在笑，听得这话，好奇地看着她：“怎么，你认识方才那位公子？”
　　“我见过他，但他不认识我。”她摇摇头，低笑着看她：“不过我见过的人多了，只因这位公子，有些特别。”
　　卫闵儿心中一跳，颇有些不好的预感：“哪里特别？”
　　“他呀，好男风……”
　　倩玉斟茶的手一颤，差点将滚烫的茶水泼在卫闵儿的身上。饶是如此，她的衣摆上仍旧沾上了不少溅到的茶渍，荼白色的织金挑线裙被毁得差不多了。
　　“奴婢该死！”倩玉慌乱地跪下，面色苍白。
　　卫闵儿出神了片刻，旋即扫了她一眼，道：“起来吧，不是什么大事，马车里不是还有备着的衣物吗？”
　　世家大族的公子小姐出门前，都会在马车上备上一两套一模一样的衣服，免得出门在外出了什么差错，被人抓到了把柄。
　　“是。”倩玉低头应诺，但脸色还是忍不住发白。
　　怎么会，宋公子那样的人，怎么会有分桃之好？他明明，明明看向郡主的目光像是掺了蜜似的……
　　卫闵儿又笑着看向她：“你怎么知道他好男风的？看见过他包小倌不成？”
　　她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有些王公子弟，图个新鲜，青楼楚馆里，或是倡优，或是小倌，都不太忌讳。但那些人身份低贱，不过是个发泄的玩意儿，又有几个人会把他们带到家中呢？只要不威胁她的地位，不让她和淮南王府颜面扫地，她觉得，似乎也可以容忍，然后慢慢地让宋绍收了这颗心。
　　“哪能呢？我可不去那种地方。”元姝笑了笑，神神秘秘地压着声音：“是我住的那地方附近，有一家琴行，那琴行老板生得十分俊朗，这这公子这些时日常常去那琴行，每次一去，琴行就关门了……我身边的丫鬟好几次去买东西扑了个空，这才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卫闵儿桌下的手紧紧攥了起来，唇色被咬得发白。
　　琴行老板……
　　他是习武之人，自小学的是刀剑，哪里会和什么琴行老板有一见如故，高山流水的感情？便是兄弟之间喝酒，也没有日日都去的道理。此刻，卫闵儿心中对元姝的话已经信了七八分。
　　“舒儿，我先回马车上换身衣服，你且等一等我。”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扶着倩玉的手出了门。
　　下楼梯时，却险些被绊倒摔下去。
　　“郡主！”倩玉低呼着，卫闵儿咬了咬牙，快步下了楼进了马车。
　　“您，您还真信陆小姐的话不成？”倩玉本也在疑窦着，看一看郡主这副伤心的样子，就又转了主意，怀疑起元姝的用心来：“说不准，她是见您嫁得好，心存妒忌，蓄意中伤宋公子！”
　　越说，她就越觉得有几分可能。陆家门庭败落，昔日被宠得如珠如宝的阁臣家的小姐骤然变成了庶民，再遇从前的挚友，当真没有几分意难平吗？她其实很怀疑，陆家小姐根本就没有失忆，全是装出来的。
　　“住嘴！”卫闵儿却冷冷地看着她，声音冰寒至极：“你从小跟着我，明舒是什么样的人，你再清楚不过。忠心不是错，可没有拿别人的血肉做台阶的道理！我不是卫湘儿。”
　　倩玉愣了一下，醒转了过来，满面羞愧地低下了头。
　　是啊，是陆小姐变了吗？是她从内心深处觉得，此刻的陆小姐，不配和郡主往来了，才这样揣测她吧。
　　卫闵儿见她知错，也缓和了语气：“纵使她真的是装出来的失忆，骗我不嫁宋绍，对她又有什么好处？难道她就能嫁吗？”
　　“奴婢知错了。”
　　……
　　回了客房，卫闵儿拉住元姝的手，诚挚地道：“不瞒你说，那位公子，就是镇国公府的世子爷。”
　　元姝面上震惊地看着她，内心却闪过一丝欣慰。卫闵儿待她，或者说，是待那位陆小姐，还真是推心置腹。这样的丑闻，也敢说给外人听。
　　“那，那可怎么办才好？闵儿姐姐，这人分明是把那琴行老板当作命根子了，你万万不能嫁啊！”
　　卫闵儿点了点头，在马车上恢复了心绪，对着元姝，神情就更坚定了些：“是，不过此时非同小可，我得亲眼验证了，才能去禀告爹爹，拒了这门亲事。”
　　元姝的目光更柔和了一些。
　　她不仅美丽温柔，还是个勇敢的女孩子。
　　很对她的胃口。
　　卫闵儿却有些讪讪然。
　　若是方才她心中那些卑微的期盼——盼着宋绍只是一时被猎奇感蒙了心智的想法给从前的明舒听到，只怕要抽起棍子把她打醒，怒气冲冲地对她讲：“你堂堂王府郡主，怎么什么样的垃圾男人都能忍？”
　　“这容易，那公子多半今日下午也会过去，到时候等琴行关了门，我们就……”
　　她在耳边轻语几句，卫闵儿眨了眨眼，轻咳了一声。
　　不错，这招数，是熟悉的感觉。
　　这丫头，绝对是如假包换的陆明舒。
　　作者有话说：
　　晚了十分钟，对不住
　　◎最新评论：
　　【嗯？闵儿这是有什么想法大不敬还不孝啊，不会是喜欢女主吧】
　　【来了来了】
　　【加油加油加油】
　　【淮南王未必会顾忌女儿的幸福，也许他早知宋渣是个断袖吧？？】
　　-完-

◇ 27、闹剧
　　◎“想将你藏在袖子里，去哪儿都带上”◎
　　暮色四起, 红霞满天之时，西街的一间琴行迎来了一位华服男子。
　　片刻后，有伙计打扮的人猫着腰出来挂上歇业的牌子, 一把关上了大门。
　　远处一家茶馆中，卫闵儿脸色发白, 紧紧地攥住了手。她看得分明，那人正是宋绍——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由不得人不多想。还有那伙计, 不正是上午她见到的那位冒冒失失的马夫吗？
　　呵, 怪不得竟找了个生手来赶马, 原来是干的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只能带心腹来吧？
　　此刻, 对元姝的话，她已经信了八、九分了。
　　街角，有几个总角年岁的小童在过家家, 有人给他们分了几串糖葫芦, 小孩子们雀跃起来，叽叽喳喳个不停。
　　天热, 哪怕到了黄昏时分, 仍旧蒸腾得厉害。巡街的衙役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正立在茶馆前问老丈要水喝，忽地有急切的声音在街尾响起：“走水啦！走水啦！”
　　那群衙役顿时变了脸色，神情一肃, 向发出声音的地方赶过去。
　　衙役们没太多怀疑——天气燥热，一不小心打翻烛火很容易控制不住, 发生走水也算是寻常。
　　但皇城根下走水可不是小事, 虽说这附近没住什么勋贵人家, 可火势万一控制不住，一烧一连片也是很有可能的，搞不好连他们府尹大人都要掉脑袋。
　　于是他们一面赶过去，一面嘴里也大喊着：“走水啦，快出来！”
　　霎时间，一条街的老百姓都急匆匆地从家里往外跑，想看是哪里走水了。
　　紧闭的琴行大门也被人从里面踹开，有一双人影仓皇失措地跑了出来，衣衫不整，十分狼狈。
　　街头嗑瓜子的白胖妇人瞥了一眼，没在意：嗨，突然发生这样的事，在家里睡觉没穿好衣服就跑出来不是很正常吗？
　　念头一闪过，忽地愣住。
　　现在还早，谁家睡这么早啊？
　　好家伙，大白天就这么按捺不住吗……不过若是小俩口，也没什么。
　　抱着这样的念头，白胖妇人再仔细一看，更是惊掉了眼珠子：怎么是两个男人手牵着手跑出来啊？
　　她太过惊讶，以至于喊出声来了都没发觉。
　　人群中，宋绍脸色铁青地看着听了这话好奇地向他们涌来的百姓，真想转头再跑回去。他冷冷地扫了一遍街上，哪里有走水的迹象？这不是都好好的吗？
　　这时，衙役中忽地有一位跑到他面前来，一副惊喜的样子：“你是不是宋绍宋世子？”
　　宋绍心一颤，上上下下地打量这人，怎么看怎么眼生。他紧绷着嘴角，摇头否认：“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怎么会认错人呢？宋世子，您是大人物，可能不记得小人了，但小人一直谨记着您的恩情，三年前，是您出手相救，我那八十岁的老母才有钱买药，活了下来……”
　　宋绍愣住了。
　　我三年前干过这样的好人好事吗？我怎么不记得？
　　一旁的衙役班头嘴角抽搐，无语地看着自己的手下：你这是报恩吗？我看你是报仇吧！
　　宋绍也反应过来了，大声矢口否认，目光冰冷地看着班头：“哪里走水了？”
　　班头心里暗呸一声，直道这权贵子弟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碰巧被人当街抓到，把火发在他这样的底层人物身上，面上却一副战战兢兢畏惧极了的样子，跪下直磕头：“小人也不知道啊，还请世……公子饶命！”
　　围观的百姓看到这里，心里也有了一杆秤了。你说你不是什么世子，结果这一个两个的兵大爷都这么怕你，这不是不敢承认是什么？
　　班头扫视一圈，忽地想起最早说走水的声音好像有些稚嫩，沉着脸一把将一个小童抓起来，吓唬道：“是不是你这臭小子骗我们？”
　　小童正咬着糖葫芦，听这话也不发怵，笑嘻嘻地道：“是呀，兵爷，我们在玩过家家呢。”
　　衙役嘴角抽了抽：真会找时间玩，怎么就恰好赶到人家世子爷和别人暗通曲款的时候玩了呢！
　　面上却不近人情，瞪着那小童道：“你招惹了这么大的祸事，还不快供出幕后主使，否则公子饶不了你！”
　　那小童眨巴着眼睛，啪嗒一声，糖葫芦掉到了地上，他看看凶神恶煞的衙役，又看看站在那儿一言不发，但眼神吓人像想要活吃了他似的宋绍，哇地一声哭出来：“娘！”
　　衙役一副头疼的样子，转身去禀告宋绍：“公子，是几个孩子玩过家家闹出来的事，总不能把他们关进府衙审问吧？”
　　他知道，遇到这种事，这些权贵子弟定然要怀疑是有人蓄意陷害，但这不过是几个孩子……
　　宋绍面色不善：“孩子怎么了？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
　　此话一出，围观的百姓瞬间脸色大变，有人躲在人群里大喊：“我说这位公子，您还是早点回去换身衣服吧，闲得慌在这里和几个孩子一般见识！是他们让你来这琴行的吗？”
　　宋绍气得想吐血，想找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刁民将他治罪，可人太多了，根本察觉不出到底是谁冒了头。
　　那琴行老板听到这里，垂眸看了一眼宋绍衣摆上的星星点点，神色亦微微一变，拉了拉他的袖子：“绍郎，先回去吧……”再这样闹下去，说不定都要传到宫里去了。
　　宋绍深吸一口气，拽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又进了门。
　　有人在嗤笑：“哎哟，丢了这么大的脸，还有心思干那事呢……”
　　反正人都走了，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难得有这样的热闹看，不奚落几句过过嘴瘾，岂不是浪费大好机会？
　　那衙役眼睛一扫，准确地找到了那人，踹了他一脚：“差不多得了，还真以为人家家里的势力是闹着玩儿的？不要命就继续喊！”
　　那人讪讪一笑：“嗨，兵爷消消气，我这不是看不惯他那样吗，还想把孩子们抓走……”
　　衙役哼了一声，扭头带着兄弟们走了。
　　他也看不惯，才故意把宋绍的身份坐实，好让这眼高于顶的小畜生长长记性，别动不动就瞧不起他们这些给官府卖命的人。
　　不过眼下，他得赶紧回去把这事给府尹老爷报上去才行。
　　……
　　茶馆中，目睹这场闹剧的卫闵儿腿脚一软，跌坐在凳子上。
　　饶是自认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待当真看到了宋绍和一个男人拉着手跑出来，一副好事被打断的样子，她还是不免露出了堂皇之色。
　　宋绍明明是断.袖，却要装作对她用情至深极尽欣赏的模样来求娶她，她好歹也是大嘉朝写进宗室玉牒的郡主，宋绍他怎么敢，宋家他们怎么敢！
　　愤怒与绝望交织着涌上她的大脑，她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倩玉也被吓坏了，没想到宋世子偷偷摸摸潜进琴行，真是与男子暗中苟且……
　　元姝蹲下身来，望着面色青白的卫闵儿，声音温和而坚定：“闵儿姐姐，这样的人，配不上你。你应当将实情禀明王爷，拒了这一家的亲事，否则后半生，岂不是被这一家人害得无半点欢愉了？”
　　对！
　　卫闵儿骤然清醒了几分。
　　宋绍好男风，若是求娶了她却多年不碰她，纵使她是郡主，外边也不免有闲言碎语说她生不出孩子。倘若宋家此时再一副敬重她的宗室身份，不给宋绍纳妾的话，她妒妇的名声就坐实了！宋家好狠毒的心肠，明明是自己的儿子出了问题，到头来，却要把全部的脏水泼到她头上！
　　只怕到那时，宋家捏着她无子这一条“短处”，反倒让父王处处矮他们一头，所谓的联姻，便成了宋家踩着王府的血肉做成的登天梯！
　　冷静下来后，卫闵儿越想越后背发寒。
　　好在，两家的婚事现在还没提到明面上来，若是借着今日的闹剧婉拒了宋家的提亲，她就不用再同这起子无赖小人粘连在一起了。
　　可是，父王向来不甚在意她，会为了她，拒绝宋家的提亲吗？
　　卫闵儿眸色变换，旋即在心中为自己打气：会的，即便是她不如卫湘儿得宠，她也是父王血脉相连的女儿，这天底下有哪个父亲，会将女儿嫁给这样的人？哪怕是联姻，这京都也不是只有宋家一家高门大户。于情于理于利，父王都没有理由继续这桩荒诞的亲事。
　　想通了这一点，卫闵儿脸色的血色便恢复了大半。她看着元姝，眸光里隐隐有泪花，紧紧攥着她的手道：“这次多谢你了，舒儿。”
　　在她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总有她在身边。这一回，也没有例外。
　　她何其有幸，能交上这样至情至性的好友……可她家逢大难，她却没能帮上半点忙。
　　“你家里的事，我会想办法帮忙的。”她想了想，头一回，毫不畏缩地说出了这句话。
　　她心里清楚，陆家的覆灭，恐怕其中也有父王的手笔——当日陆家女要嫁入晋王府，作为端王的坚定支持者，岂会看到对手这般坐大？这也是她迟迟不愿面对的原因。
　　但这一刻，她觉得，她不该再这样蒙着眼睛生活了。父王是错的，没道理看着他一错再错。
　　元姝缓缓地眨了眨眼，其实并没弄清楚其中的关联，只能含含糊糊地道了声好，笑着看她们离开。
　　大人只告诉她，陆家原是京城有名的高门，后来犯了错被陛下惩戒流放，那位陆小姐多半也是香消玉殒了。可听卫闵儿的口气，陆家的覆灭，似乎还另有隐情……
　　心肺里像堵了一团棉絮，难受得紧，元姝蹙了蹙眉，狠狠拍了几下心口，才觉得舒缓过来了些许。
　　她察觉到一些异样，伸手抚了抚面颊，纤细的指尖上竟然栖息着一滴晶莹的泪珠。
　　她怎么哭了呢，她在为什么伤心呢？
　　不管了，总归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卫闵儿已经看穿了宋绍的真面目，也决心去拒亲了，接下来的事，应该会顺利起来吧。
　　*
　　山风吹得月白的袍子猎猎作响，裴宣抬眸，望见山脚下停的那辆华丽的马车。
　　沈容安侍立在一旁，天青的袍子衬得身形修长如竹，目光平静地迎了过来。
　　有人掀起朱红织金的车帘，名贵的玉冠醒目，侧过脸来，才看清是端王。
　　裴宣脚步微顿，似笑非笑地看了沈容安一眼：“近来不在京城，倒不知晓，沈大人何时拜入了端王殿下门下？”
　　沈容安眉心微凝，没有答话，心间实则有些莫名其妙：他和裴宣从来没有往来，也不知是哪里招惹到了他，竟然一见面就对他阴阳怪气……
　　但礼数不可废，他靠着端王这座大山入仕不久便坐上了从五品侍读的位置，但比起年纪轻轻就稳坐正三品大员的裴宣，还是有些不够看。
　　见沈容安毫无傲气地向自己行礼，裴宣眉头一挑，亦微微拱手，朝端王行了礼。
　　“裴大人不必多礼。”端王含笑看着他，“这京都是天子脚下，各部官员都是为了陛下和百姓做事，哪里有什么谁的门下呢？”
　　裴宣笑笑，不置可否。有没有，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除非，裴大人您，是谁的门下……”端王若有所指地笑笑。
　　裴宣看了他一眼，拱手向禁庭的方向一揖：“裴某，自然也是天子的门下，为陛下监察百官，死而后已。”
　　端王看着他这副样子，就来气。
　　一副一切听命于父皇的样子，结果处处来针对他。一回京，就把钟冀那个脾气火爆的老匹夫折腾得不轻，弄得他把气全撒在内奸身上，整个神机营现在被整治得铁桶一般，他好不容易安插进去的人手，短短几日，几乎全都报废了。
　　偏偏，他连最核心的火器都还没怎么接触到……几年的心血付之一旦，他怎能不恨得咬牙切齿！
　　不过这事，说起来也怪清河，女人脾气，竟敢拿着袖箭去行刺裴宣，结果把柄落在人家手里，人家不整你整谁？好在那神机营并非只有他的人，晋王那边据说也有折损，他才生生地将脾气压了下去。
　　没想到，这人竟然不识好歹，现在竟敢去大理寺把陆家的卷宗调出来。
　　端王简直不敢相信，他想做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为陆家翻案吗？
　　“裴大人，既然你是为父皇办案，那为何越权去大理寺抽调陆家贪墨案的卷宗？莫非，你是对父皇对陆家的处理不满意，妄图质疑陛下？”
　　一顶大帽子压下来，裴宣神色不动，只叹气一声：“这并非臣本意，只是这案子恰巧是在臣出京之时发生的，是王永年经手的。此人办事一向糊涂，这不，为了个莫须有的谋反罪害得我白跑一趟扬州，臣这也是实在不放心，想再复查一遍，免得出了什么纰漏。”
　　“陛下虽然是千古明君，可也防不住底下有人混淆视听，一时粗陋把冤假错案报上去，殿下，您说是不是？”裴宣直视着端王的眼睛，眸中丝毫没有退却之意。
　　端王很想翻白眼。
　　千古明君，亏你夸得出来，自己的老爹自己清楚，父皇虽然算不上昏庸，可也和明君扯不上半点关系吧？真会拍马屁，难道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是靠这门功夫坐上去的？
　　这话明显是在敲打他，认定陆家案是他伪造出来的冤假错案。端王冷哼一声，看了他半晌，忽地转头对沈容安说：“沈卿，你前些时日，不是一直在寻你那位小青梅么？”
　　一直置身事外的沈容安微微一愣，不明白端王怎么会在这种关头突然提起陆明舒，他看了一眼闻言唇角绷紧的裴宣，心中隐隐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是，不知殿下可是有了她的下落？”
　　端王便笑眯眯地指了裴宣：“这本王可不清楚，吾只知道，有人在扬州城看见过陆二小姐，听闻当时，裴指挥使也在左右？”
　　沈容安脸色顿变，再看裴宣时，眸光里再没了那份淡然，他冷冷地道：“裴大人，你与舒儿素不相识，何苦将她留在身边？她不过一介女流之辈，你有什么野心，大可同我们男人之间说道，何苦拘禁一个弱女子？”
　　“素不相识？拘禁？”
　　他颇有些可笑地重复了一遍沈容安的话，轻飘飘的语气却如重拳般在沈容安心口砸上无数道：“沈大人搞错了吧，陆家女眷充妓，沦为贱籍，我从教坊司千金购置了舒儿，眼下，她是我身边最得宠的妾侍。她啊，很钦慕我，没有你想的什么拘禁。”
　　沈容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混账，你怎么敢？”
　　“沈大人又是以何立场同我说这些话？”裴宣冰冷的眼睛一瞬间下垂，似提醒但更像命令：“倒是你，该记得自己的身份。论公，你官品不及我，如此言行，是为大不敬；论私，你与舒儿，既无婚盟，只凭一句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未免可笑。怎么，你打算退了同淮南王府的婚约，求娶她当正妻吗？”
　　他嗤笑着看着他，沈容安脸色铁青，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待那人背着手离去，端王才笑眯眯地出声道：“没事，他从来巧言善辩，说不过他。倒是那位陆小姐，似乎有些异样，你改日可以去探探风，将人勾回来，说不准，裴宣会气得发疯。”
　　“异样？”
　　端王却惜字如金，不再多解释，戏谑的眼神留在那远去的高大背影上。
　　没想到啊，从来钢铁般的人，什么东西都难以打动击溃的裴指挥使，竟然为了一个女子，敢和他明目张胆地做对——他想不出，裴宣和他做对，除了为讨美人欢心，还有什么理由。若说是晋王指派，未免牵强，这俩人，才是真正地八竿子打不着。
　　他很欣赏裴宣这种胆量，却不能放任他。
　　陆家的事，当时本就是因形势紧急弄出的一笔糊涂账，勉强在陛下面前过了关，经不起细查的。
　　得想个办法拖住他。
　　端王转了转腰间的佩刀，忽地笑了。
　　有意思，一个贱籍女子，是怎么成为英国公府世子的妾侍的呢？他好像记得，大嘉朝有过明文规定，不许官员豢养外宅的吧。虽然大多数人不听，但明面上真闹出来，有他好看的。
　　*
　　回了九宜胡同，裴宣心口那阵子郁气才缓缓消散了。
　　他扯了扯领口，面色有些凝重：没想到，他前脚从大理寺调来卷宗，端王后脚就知道了，并且这样按捺不住，立刻找上门来给了一个下马威……
　　看来，陆家的事估计经不起细查。
　　回到屋，却见元姝脸色不太好看，恹恹地蜷缩在贵妃榻上。
　　他吓了一跳，疾步走过去，手掌覆在她的额头上，边问：“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从那边回来，就有些心气不顺。”元姝看见他回来，想挤出一个笑容，脸颊却有些生硬。
　　裴宣蹙了蹙眉，在她身侧蹲下来，温声道：“想是那起子人腌臢，让你心里不舒服了，早知如此，你吩咐下去就不用去看了。”又扭头去唤人，想叫个大夫来瞧瞧。
　　元姝摇了摇头，不想弄出那么大动静，眨着眼睛看他，拉着他的手摇晃了晃，撒娇道：“大人抱抱我，兴许就好了。”
　　裴宣失笑，心却一下子软了下来，小心地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拥她在怀里，叹气道：“真想将你藏起来，免得在外头受伤。”
　　闻言，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哼哼唧唧道：“那就藏起来吧，不过大人得把我随身带着，我就想贴着大人。”
　　她声音软软糯糯，黏黏糊糊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反倒更动人心。裴宣见了沈容安后一直有些不自在的心瞬时安宁下来，唇瓣贴上她细腻的额头，像抚摸珍宝似的细细地吻了一圈，揉了揉她的耳垂：“你若是个猫儿，我就将你藏在袖子里，去哪儿都带着。”
　　元姝被吻得心里滚烫，嘻嘻的笑，明明是夏日，待在裴宣身边却不觉得热得慌，反倒更自在，好似心头那股子莫名其妙的郁气也消散了许多。
　　这样看来，大人倒是个冬暖夏凉的好体质。
　　“大人出门办事可还顺利？”
　　裴宣唔了一声：“算是吧。”
　　反正齐氏被他吓得不轻，过不了多久，今天在大街上闹出的事也会传到她的耳朵里。
　　他倒要看看，她这个慈母，还能不能坐得住。
　　元姝看着他，微微有些忧心：“那闵儿姐姐的父亲，不会答应这门亲事了吧？”
　　出乎意料地，裴宣看着她，最终摇了摇头：“不，他肯定会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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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油加油加油】
　　-完-

◇ 28、红痣（二更合一）
　　◎被他吻过无数次的美人痣◎
　　元姝一听, 立时急切起来：“那闵儿姐姐她……”
　　今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婚事若还是毫无影响地进行，卫闵儿只怕要成为全京都的笑话了。
　　裴宣看她一眼, 有些吃味：“我怎么觉着，你对卫闵儿倒是比对我上心？”
　　元姝怔了怔, 旋即失笑，巴掌大的小脸贴在他胸口蹭了蹭，嗔道：“大人是不是泡在醋坛子里长大的, 好大一股酸味。”连女孩子的醋都要吃。
　　对卫闵儿, 她不过是多了几分同为女子的怜悯——这世道对女子太苛刻, 嫁错了人, 牺牲的就可能是一辈子。即便是尊贵若郡主公主, 也是吃遍了这种事的苦头。
　　至于密友间的情分……说到底，她是听了大人的话伪装成那位陆小姐接近的卫闵儿，她对自己的好, 也是因为将她错认成了昔日好友。
　　“放心吧, 这婚事，最终成不了。”裴宣眸光闪了闪, 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句。
　　父母之命, 媒妁之约，纵然淮南王不顾一切疯魔地想与宋家联姻，也要看看王妃同不同意。明媒正娶，陛下赐婚的原配嫡妻, 因为一桩秘辛能隐忍十数年，这样的女人, 可不好惹。
　　得了他的准信, 元姝便放下心来。她一向很相信裴宣, 他既然打了保票，那此事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裴宣揽着她的腰，正在想事情，有一会儿没听见她的声音，不由蹙眉去看：“在想什么？”
　　她兀自出神，骤然被打断，眼神颇为无辜，啊了一声，才轻声道：“我是在想，我与那位陆小姐，当真生得这么像么？青阳郡主从前和她那般要好，竟也没瞧出来端倪。”说起这话时，倒是老老实实称起了郡主封号，像是要和卫闵儿划分开来。
　　闻言，他缓缓揉捏着她腰窝的手微顿，阖了阖眼，没去看她的眼神：“或许吧，我也不曾见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生得一模一样的人也没什么特别的。何况，你不记得从前的事，卫闵儿也正好无从验证了。她希望陆小姐活着，自然也愿意相信你就是她。”
　　“那，陆小姐还活着吗？”元姝有些好奇地问。
　　大人让她去帮忙演这场戏的时候，只告诉她陆家被陛下查抄了，陆小姐失去了踪迹，恐怕凶多吉少……
　　若是她再出现，这场戏会不会出问题？
　　“要是有更亲近之人，知道陆小姐身上的胎记什么的，那我不就穿帮了？”她嘟着嘴，颇有些伤神的模样，像个做了坏事生怕被抓包的小孩。
　　裴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半晌，指骨往下，在一处停顿流连，缓缓地打着圈：“她云英未嫁，哪里有什么更亲近的人？除非，是像你我这般，亲近到，知晓这里有一颗美人痣……”
　　原是在说正事，却忽地演变到这种话题，元姝听得脸红扑扑的，恼怒地去推他：“大人，我……我身子不舒服……”
　　裴宣唔了一声，在她耳边轻笑：“是么，我觉着，看着还挺有精神气？”
　　“大人欺负人……”
　　“好，不欺负你。”他将人扣得更紧些，从朱红的唇开始细细地研磨，气息有些紊乱地低沉道：“我只是想检查一下，我的姝儿，身上有没有什么我遗漏的胎记。免得日后，认错了人……”
　　这人，越来越会顺杆子爬了。
　　衣襟的纽扣不堪重负地崩裂松散之时，元姝红透了脸，迷迷糊糊地想着。
　　……
　　颗颗圆润饱满的珠帘被西面来的风吹得簌簌，也将屋里的闷热与腥甜吹散了泰半。
　　裴宣披着袍子，白玉腰带虚虚晃荡在腰间，将从来一丝不苟的人显得慵懒随性了许多。他垂眸看着累极了伏在他膝头睡着了的元姝，指尖微动，将她出了一层细汗的碎发拢到耳后。
　　半遮半掩松松垮垮的亵衣缝隙里，依稀可以看到他此前描绘的那颗美人痣。
　　是被他吻过无数次的美人痣。
　　他轻叹息着，将一双雪鹿似的腿用被褥藏好，那美人却像被这动静惊扰了几分似的，嘟着嘴嫌热想踢开，不安分极了。裴宣只好虚虚盖着，片刻后，她才安静下来。
　　他目光很是复杂。
　　傻丫头，你就是她，她就是你。卫闵儿对你好，原就是应该的。
　　倒是你，哪怕失了记忆，再次见到她，还是不留余力地为她着想。
　　裴宣唇角闪过一抹苦笑，指尖缱绻地在那光滑细腻的脸上流连：也不知待日后你想起来了，我能否得到卫闵儿那般的殊遇——无论如何，你都能始终站在我这一边的殊遇。
　　*
　　回到王府，已经是华灯初上。
　　卫闵儿一言不发地往蔺侧妃的小院去，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位嬷嬷拦了下来。
　　那嬷嬷打量她一眼，笑道：“郡主，王爷刚回来不久，和娘娘说话呢，若是想见娘娘，您还是明日再来吧，今日，怕是不便。”
　　“我正是要见父王，还请嬷嬷帮忙通禀一声。”卫闵儿目光平静，看不出来意。
　　那嬷嬷平日里压惯了她，也不畏惧，闻言更是叹了口气：“郡主也是大姑娘了，这深更半夜的，怎好去打搅长辈？”
　　往日里，卫闵儿一听到这话，就会想起自己失宠已久一心向佛的母妃，受不了这种刺激，自然就走了。
　　可今日，卫闵儿的态度却很坚决。
　　“嬷嬷若是不通禀，本郡主可就直闯了，倒时候出了什么差错，自然是嬷嬷来担。”
　　“你……”老嬷嬷神色一变，怒道：“拦下她！”
　　蔺侧妃在王府横行霸道已久，人人都知道，王爷专宠这位侧妃，是在王妃进府前就有的情分，且那时便悄悄生了一位姐儿，便是清河郡主卫湘儿。一入王府，更是多年宠爱不衰，连出身名门的王妃都要借着修道的名义暂避锋芒，不仅如此，王府的中馈早由她一手把持，没有正妻的名分，正妻的威风却是一样都不少。
　　就连宫里的太后娘娘和顾贤妃娘娘，也对蔺侧妃所出的清河郡主另眼相待，青眼有加。
　　日子过久了，蔺侧妃院里的人也没谁能瞧得上了，便是这位唯一的嫡女，也不被放在眼里。
　　卫闵儿冷眼看着，漠然地笑了笑：“你们若是拦我，就视为大不敬，明日我就要去敲登闻鼓，问问陛下，问问皇祖母，他们亲封的郡主，是不是连在自己家里都指使不动几个奴才了？”
　　那群下人一听，到底也有些胆怯。再怎么说，卫闵儿是王府嫡亲的郡主，若是真告到了御前，蔺侧妃可能没事，但打杀几个奴才，贵人们岂会放在眼里？
　　看着其他人都有退意，那嬷嬷目中惊怒交加，这位郡主从来都是忍气吞声地过日子，怎么突然转了性儿了？她就不怕，今日在这里闹了，明日蔺侧妃就寻个借口禁足她十天半个月的吗？
　　可真让她进去了，万一坏了王爷和娘娘的好事儿……
　　正僵持着，忽然有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来：“闵儿，这是怎么了？谁招惹你了，怎么这样生气？”
　　蔺侧妃扶着一位婢女的手，夜光幽暗，朦朦胧胧间依旧能看出是个身段姣好，腰肢柔软的娇弱美人。
　　她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明明比王妃齐氏大了好几岁，看着却年轻得很，半点不像生育过一个十八岁女儿的人。卫闵儿每次见到她，就想到自己半生凄苦的母亲，因而没什么事，也不大愿意和她有什么交集。
　　在其身后，有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一听就是属于男子的，卫闵儿没答话，果然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淮南王默然地跟了出来，一身轻便的家常衣衫，在上首坐了下来。
　　卫闵儿深吸了一口气，上前扶住蔺侧妃的手，笑道：“闵儿没有生气，只是急着见父王，还请娘娘见谅。”
　　蔺侧妃十分自然地接受了她的讨好，闻言眸光一闪，笑盈盈地看了一眼淮南王，捂着嘴轻笑：“呀，那你们父女谈心，我就不旁听了。”
　　淮南王却皱眉道：“不必。”
　　卫闵儿指尖微僵，旋即释然。罢了，这样的事，即便是当着蔺氏说出来，她也没什么好心虚的。
　　敲定儿女婚事是父王做的决定，可相看人家，考察品性，也该是蔺侧妃的事。宋绍如此，蔺侧妃起码有失责之罪，岂会还帮着他说话？
　　将今日在大街上的见闻一五一十地禀告了尊亲，这屋子里，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卫闵儿一颗心提着，很是紧张。
　　她之所以急着来见父王，正是因为先前就有风声说，宋家会在明日提亲。而今天闹出这样的事，若她是宋将军，为了遮掩儿子的丑闻，无论如何也要装作毫不心虚地来淮南王府一趟，而且时间越快越好。明日，万一父王消息不灵通被蒙骗了，那可就糟了。
　　蔺侧妃也很是惊讶的模样，樱桃嘴半天没合上，这会儿才隐隐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讷讷道：“竟会是如此……”又一脸内疚和焦急地看着淮南王：“此事是妾身失职，只晓得旁敲侧击问遍了京城见过宋世子的女眷，没得到半个坏字，便满心以为替郡主找到了一门好亲事……”
　　说着，一副头晕目眩的样子，双膝一软跪了下来。自然，是朝着淮南王跪的。
　　淮南王皱了皱眉头，托着她的手将人拉起来：“此事不怪你。若论起来，本王也是失察了。宋家，真是混账！”
　　卫闵儿早已习惯了父王与蔺氏之间的浓情蜜意，不以为意，反倒是听到了他斥责宋家的话，内心升起了一线希冀。
　　“父王，那……”
　　淮南王打断她：“此事你不必操心了，回去歇息吧。父王会好好料理的。”
　　卫闵儿高兴极了，提着裙子行礼告退，离开的脚步是看得出来的雀跃。看来，父王并不是不疼爱她，或许，只是因为湘儿她每日都能见到父王，才能更讨父王欢心。父王对她，或许只是不善于表达？
　　人一走，淮南王眉宇之间的愤怒顿然消散，抬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
　　方才在人前肆意扮演小意温柔的蔺氏此刻却没靠近他，隔了几张椅子，惴惴不安地看向他：“王爷，宋家那边，真要拒了？”
　　淮南王看她一眼，幽深的瞳眸里不复方才隐隐可见的怜惜和爱意，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没达眼底：“不用。你明日去将闵儿的院子守起来，不许她乱走动。她若是问起，便说是宋家粗鄙，怕谈不拢冲撞了她。”
　　宋家的把柄可真难抓，如今好不容易送到他手上，他岂能轻易放过？一个女儿而已，他多的是。
　　蔺侧妃低下了头，暗暗翻了个白眼。
　　你女儿又不是傻子，宋家再傲气，胆敢在淮南王府闹吗？也不怕圣上治他一个谋反之罪？
　　这手段，和上回对陆家动手时如出一辙。很明显，他又要坑女儿了。
　　结果到头来，又要怪罪在她的身上。
　　蔺侧妃低声应下，心里却在想：算了，还不如让她迷迷糊糊地把明日过完得了，还省事。
　　“天儿不早了，歇着吧。”
　　说完了事情，淮南王没再看她一眼，转身进了那头的暖阁。
　　蔺侧妃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内室，向来是不让人伺候的。下人们都以为，是她与王爷感情甚笃，不想人打扰，也怕时不时被撞了好事。殊不知，她这个宠冠王府的侧妃，根本没和王爷睡在一张床上。携袂进出，也不过是暖阁与内室连通的小把戏罢了。
　　她真是越来越看不穿这个男人了。如今，竟连亲生女儿都舍得害了。
　　罢了，做个睁眼瞎，做个满府皆知的毒妇，也没什么不好。
　　……
　　翌日，卫闵儿醒得很早，想下床去等宋家的消息。
　　不亲眼看着这桩麻烦事被解决掉，她心难安。
　　梳洗更衣后，蔺侧妃那边却让人送来了一碗燕窝，那送燕窝的丫鬟笑盈盈道：“郡主可一定要喝，这是我们家娘娘亲手下厨做的。娘娘说，这事是她考虑不周，让郡主昨天看了那么一场腌臢，她定会好好补偿郡主。郡主若是喝了这一碗，娘娘就当是您原谅她了。”
　　卫闵儿心头嗤笑。
　　这倒是蔺氏一贯的作风。自己做错了事，还要硬逼着别人原谅她，不喝这东西，就是不给她面子。
　　至于什么亲手下厨……蔺氏那双手要是沾过半点庖厨之气，她名字倒过来写！不过是个由头，硬逼着她赏脸。
　　可惜眼下她还不能直接和她翻脸，她还得再找一门如意郎君，期间，不免要和她打交道。
　　想到这儿，卫闵儿毫不犹豫地接过燕窝一饮而尽。她倒没有怀疑下毒什么的，这丫鬟她认识，是蔺氏惯用的。敢在淮南王府对嫡出的郡主下毒，除非她不想活了。
　　她这人，活着在王府不起眼，但死了，可就是天大的事。
　　喝完燕窝，卫闵儿带着倩玉出门，只是刚走了两步，就觉得头痛欲裂，晕沉得厉害。倩玉见她脸色发白，哪里还敢再往前走，忙扶着人回了房。
　　意识清明的最后一瞬，她听见有人在门口低低嘱咐着什么。
　　她抓紧了倩玉的衣袖：“什么人？来干什么？”
　　倩玉笑道：“是侧妃那边又来了个嬷嬷，说王爷的意思，今日郡主不易走动，免得被宋家的人算计冲撞了。那都是些武夫，最是粗鄙。说不定就会使些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卫闵儿哦了一声，隐隐觉得有道理，又隐隐觉得有些异样。可她实在头疼得厉害，坚持听完了这一番话，就再也撑不住，倒头昏睡了。
　　“郡主这是怎么了……”
　　“不晓得，或许是昨夜吹了风，有些头疼吧……”
　　……
　　待她再睁开眼，竟然已经是日暮斜阳。
　　卫闵儿脸色还有些发白，挣扎着起身，大声地唤着倩玉的名字。
　　不对，这不对，她怎么可能睡了那么久？
　　她昨日也没有逞强吹风，反倒是早早睡了，准备迎接今日这一场“战役”。
　　可这个时间，宋家的人应该早就走了。结果到底如何？
　　她莫名地心慌，下床时腿脚还有些发软，跌坐在地上。倩玉进来了，顶着一双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一看见卫闵儿连忙扑了过来，一边扶她起来，一边眼泪簌簌地掉：“郡主怎么也不当心些？”
　　她愣愣地看着倩玉，忽地紧紧攥着她的手腕，难得疾言厉色，语调却在发颤：“父王他，拒了宋家的亲事，对吧？”
　　倩玉看了她一眼，鼻子一酸，眼泪掉得更快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可能！
　　怎么会呢？
　　父王明明许诺了她，会料理好的……
　　卫闵儿推开倩玉的手，趿着鞋子，头一回不顾仪态地在府里狂奔，一边跑一边掉眼泪。不会的，定然是倩玉搞错了，她再怎么说，也是父王的女儿，哪有父亲会把女儿嫁给宋绍这样的男人的？
　　可真到了花厅，看见大红的聘礼摆满了整个庭院，淮南王负手站在院子中央，脸上有得意的笑意的样子，她的心，这才如同被一双无名大手死死攥住，完全无法呼吸。
　　淮南王看见她来，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有些不满她此刻青丝垂顺，不事钗环的模样，却听她颤抖着声音问：“父王，为什么？”
　　“……宋家是一门好姻亲，我需要宋家的兵权。”他淡淡地道。
　　“可是宋绍他……”
　　“愚蠢！宋绍有问题，咱们不知道，是劣势。可如今知道了，就是拿捏宋家的大好把柄。镇国公很宠爱这个儿子，为了他，才肯一再让步，你嫁过去，宋家只会想办法供着你，让你与宋绍扮演正常的夫妻，好保全宋家的名声，你半点苦楚也不会受。”
　　卫闵儿呆愣愣地看着他。
　　是吗？
　　婚姻大事，是应该这样面面俱到地算计的吗？即便外人真信了，那她这个真切过日子的人，难道也要骗自己，她的丈夫没有龙阳之好吗？
　　凭什么？
　　她前所未有地愤怒，冷笑着看着她崇拜了十几年的父亲，道：“凭什么？若今日是卫湘儿，你还会让她嫁给这样的人吗？那沈容安，不过一介寒门，父王，你不要告诉我，你指望让沈容安几年内入阁拜相，成为你的臂助？”
　　沈容安能成为淮南王府的乘龙快婿，不就是因为卫湘儿喜欢他吗？凭什么，她一个庶女可以肆意选择自己想嫁的人，而她，堂堂王府嫡女，父祖母族都显赫无两，却要嫁给一个一辈子都不可能爱上她的人？
　　闻言，一直神情平淡的淮南王勃然大怒，伸手打了她一巴掌：“不孝的逆子！你身为郡主，享受王府恩荫，本王让你嫁谁，你就得嫁谁！”
　　呵。
　　王府恩荫……
　　是陛下的恩荫吧。可和宋家的联姻，难道是为了更好地报效陛下不成？可这话她不敢说，说出来，就是大不敬。
　　她只是捂着脸，强忍着眼泪，目光仍旧倔强地看着他，仿佛在不断地问，凭什么？
　　我是郡主，难道卫湘儿不是吗？
　　淮南王避开了这个素来乖顺的女儿冰冷又倔强的目光，理所当然地颔首：“你和湘儿，自然不同。”
　　得了这一句答复，卫闵儿看着转身就走的父亲，面色苍白地软倒，倩玉紧跟在后面，听完了父女近乎诛心的一番争吵，眼里也有泪光闪烁，及时上前扶住了卫闵儿的胳膊。
　　她怎么也没想到，王爷竟然偏心至此。郡主做错了什么，要被亲生父亲这样坑害和诛心？
　　卫闵儿却笑了，喃喃自语道：“我还以为，我这些年不争，他会觉得我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无论如何，也会有几分怜惜的。原来，是我自视过高了……是我根本没资格争啊……”
　　原来，父王心里，根本不是十指有长短的问题。是她与卫湘儿，本就不同。
　　她酸楚极了，是她不值得得到父母的宠爱吗？
　　她明明，已经这么努力了。
　　她突然很想去见见母亲了，想问一问她，她是不是真的那么差……
　　“备马车，我要出府。”
　　*
　　皇宫。
　　御书房中，皇帝看着自家长子，狐疑地打量了他一圈：“你要举告锦衣卫指挥使裴宣？”
　　这不对啊，裴宣也没和老四有什么关联啊，老二闲得没事干？
　　皇帝膝下的皇子，顺利长大成人的只有端王和晋王两位。端王行二，前头还有一个德嫔生的早夭的皇子，至于老三，则是苏贵妃陪嫁宫婢出身的郑嫔所出，一出生就死了，皇帝一度认为很不吉利，不想给这个死胎排号，无奈苏贵妃坚持，这才打消了主意。
　　而晋王之后原也有一位五皇子，只可惜长到十岁，还是因为娘胎里的体弱没能熬过去。皇帝那时很宠爱这个幼子，因为他的逝世，还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余下的这两位金贵的苗子，自然是被众星拱月，娇生惯养养大的，一个是长子，一个是爱子，饶是闯了祸，皇帝也不怎么惩戒的。
　　是以，端王和晋王在朝堂上夺权，闹得不可开交，皇帝也心知肚明，只是一时下不了决心舍弃哪个孩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糊弄着过日子。
　　端王跪在下面，坦诚地道：“是，到底关乎朝堂风气，儿臣不敢大意，便大着胆子来禀告父皇。”
　　嗯，其实还不够大胆，真大胆的话，他就直接派御史弹劾裴宣了。不过，他多少顾及着皇帝，怕饶过他直接弹劾会让他觉得他不知天高地厚，动他的人，所以还是先行进宫来，试探试探皇帝的意思。
　　“哦。说吧，什么事？”皇帝心不在焉地接了一句，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想打仗啊，想当青史留名的明君啊，可惜国库没银子了。能不能从两个儿子手里撬点来呢？可是这样的话，他这个当老子的也太没面子了吧！
　　而且，也不好找借口……
　　至于裴宣，他能有什么事？他不信。
　　“据儿臣所知，裴指挥使近来在外面养了一位外宅……”
　　皇帝思路被打断了，敷衍地嗯了一声：外宅啊，原来是风流债，没想到啊，裴宣那小子还有爱好风月的这一面。朝廷好像是有这一项规定，不过较真的话，朝廷还不许官员狎.妓呢，今辰上朝的那些大臣得有十数位被撸.官吧？
　　小事，小事。上等的千里马，你管它爱吃草还是爱吃肉呢？能跑就行。
　　端王见皇帝没什么反应，皱了皱眉，继续道：“而且那女子身份不一般。似乎，正是陆家那位二小姐……”
　　陆家？
　　皇帝随意摩挲玉玺的手微顿，终于掀起了眼皮。
　　“此言当真？”
　　作者有话说：
　　求求大家不要再养肥了，真的会养死的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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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庶出的清河郡主怕是身世有异啊】
　　-完-

◇ 29、杀机
　　◎一伸手就能扭断它，了结她的命◎
　　普乐寺中霞光荡漾, 山林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云嬷嬷凝眉出来取斋饭，隐隐有些心神不宁。
　　宋家那混帐的事昨夜传遍了京都, 她们这头也收到了消息，王妃怎么也没想到, 那裴指挥使所言竟是真的！好在如今两家还未结亲，宋绍再怎么混帐，也只是宋家一家丢脸, 牵连不到郡主和王妃身上。
　　说起来, 倒也算幸运, 能赶在结亲之前看清这一家子的真面目, 好歹没被蒙了眼睛, 跌进那虎狼窝里去。
　　正这般想着，却忽地隐隐瞧见一抬软轿停在了院门口。
　　云嬷嬷眉峰皱紧：难道是蔺氏来了？她也不是这么不识趣的人吧，这些年府里的大权都让她把着, 她还想要什么？
　　待瞧见卫闵儿, 眼中这才带了些笑意，忙迎了上去：“郡主怎么这个时辰……”
　　话未尽, 先注意到卫闵儿面如金纸的仪态, 吓了一大跳：“哎哟，这是出什么事了？”凌厉的目光扫向倩玉一行人。
　　倩玉低着头，不敢直视，那云嬷嬷心里更是一突, 却听卫闵儿声音还算镇定地开口：“母亲呢？我想见她。”
　　云嬷嬷忙领着她往齐氏在的佛堂去。
　　她倾身替卫闵儿打了帘子，香烟袅袅的佛堂中, 齐氏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瞧见女儿, 也是吃了一惊——因她吃斋念佛的事情，母女俩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回，闵儿更是从没主动来普乐寺找过她……
　　母女俩见了礼，云嬷嬷稍稍镇定些许，正要放下帘子让她们好好叙叙，屋里忽然传来卫闵儿绝望的哭声，只言片语飘入她耳中，她吓得手一抖，珠帘碰撞在一起颤了颤，如同她的心一般。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外面的丫鬟全都驱得远了些，自己也敛声屏气地侍立在了一旁。
　　王爷实在是太过分了，这个家，怕是维持不下去了。
　　她是看着王妃长大的，从前多么骄傲肆意的人，被圈在了这一方天地，为了女儿忍气吞声多年，王爷这样，是要把她逼上绝路啊！
　　……
　　良久，屋里的哭声渐渐收住了，云嬷嬷却没敢进去，直到里头传来齐氏淡淡的声音：“嬷嬷，你进来吧。”
　　她低头应诺走进去，看见卫闵儿似是哭乏了，一双美目如今肿得像核桃，紧紧阖着。那样高挑的个子，现下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恍若饶是在母亲这里，似乎也无法安心的样子。唯有那双雪白纤细的手紧紧地握住齐氏的手，攫取最后一丝温暖似的。
　　齐氏跪坐在床榻前，从来悲天悯人的面孔更带了几分怜惜和疼爱，多年抄写佛经的手上起了一层薄薄的茧，此刻，那双手轻柔地将卫闵儿哭湿的额发拢整齐，轻轻叹息一声。
　　“备马车，明日我要回王府去。”
　　云嬷嬷忍不住抬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嬷嬷，看来佛祖，也救不了我。如此，就只能鱼死网破了。”她扭头看过来，有一道道皱纹的脸绽放出明媚的笑意，眸光含着无限神韵，云嬷嬷一窒，仿若看到了多年前那个阳光肆意，对未来满怀期待的高门贵女。
　　“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总不能让闵儿她，也步上我的后尘吧。”
　　云嬷嬷心一颤，看着那沉睡过去，对一切恍然未觉的女孩子，嘴角缓缓绷紧。
　　是啊，齐家又不欠他卫家的，何至于要代代被逼迫成这样，过得毫无指望。原以为亲骨肉总是能有一分情分在的，却不曾想，那人如今这般冷血无情……
　　“奴婢知道了。”
　　*
　　清晨的淮南王府，并不宁静。
　　在普乐寺一心向佛的王妃齐氏急匆匆地赶回来，不似从前那般一回来就又进了正院的小佛堂，而是强硬地从蔺侧妃屋里将王爷请走，王爷却不肯去王妃的房里，两人在书房面谈，似有争吵。
　　王府众人心知肚明，为的是青阳郡主的婚事。
　　前些时日宋家刚闹出那样的丑闻，结果王爷转头就答应了宋家的求娶，纵然此举能让不少百姓打消怀疑，但亦有一部分人言之凿凿，认为在大街上丢丑的那位正是宋绍宋世子，毕竟当日亲眼得见的人不在少数。
　　在有心人的添油加醋中，那对琴行的鸳侣之间的香艳情史早被传得有鼻子有眼，其间曲折离奇之处，活像传谣的人在他们床下蹲着看来的似的。
　　宋家自然大怒，可只能禁止茶楼说书编造，百姓之间口口相传，却是很难阻止。
　　这样的宋绍，被打上了难以消弭的污点，而谈论这些贵人们的污点，正是老百姓们最津津乐道的。
　　只怕这丑闻，没有三五年都消散不下去。王妃作为青阳郡主的生母，看不上这桩婚事，也是正常。
　　书房中。
　　淮南王坐在上首，蹙眉看了一眼面色古井无波的齐氏。
　　这一回来定然是要闹事的，他也心知肚明，怎么眼下却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反倒是让他有些焦躁起来。
　　他率先打破了僵局：“青阳的婚事已成定局，无论是吾还是宋家，都不会松口的。”
　　宋家眼下只能抱着这根救命稻草，不然光是御史弹劾就够宋绍吃一壶的，至于他，捏着这样的把柄，更不会将宋家这样的肥羊让出去。
　　齐氏看他一眼：“王爷并非只有闵儿一个女儿，她是嫡女，为何要受这样的苦头？府里不是还有两个庶女吗，回头让闵儿称染上了恶疾，随意打发个庶女嫁过去便是。”
　　她知道，这样的行为不齿，但比起自己的女儿，还是牺牲别人的女儿为好。这也是她对卫靳能作出的最后一次让步。
　　淮南王皱着眉头，缓缓摇头否认。
　　“湘儿不可能，至于妙儿……她太小了，嫁过去还未及笄，一两年之内不能圆房，宋家的流言只会越传越广，百姓会认为是宋家刻意娶了个小丫头。宋家，就不能为我所用。”
　　齐氏深吸一口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为了打破一个传言，还要宋家的媳妇怀上子嗣不成？宋绍，能和女人圆房吗？”
　　淮南王看着发妻，冰冷的眸中没有一丝怜悯，缓缓吐字：“如若需要，闵儿自然要怀上孩子。否则，偌大的镇国公府，岂非无后！”
　　“混帐东西！”
　　他不仅想让闵儿嫁过去，还要让她怀上别人的野种，好替他的野心守着镇国公府！
　　这天底下，怎么会这样无情无义的父亲！
　　她突然明白了从来懂事的女儿怎么会在她面前哭得那般绝望，可即便如此，都不肯吐露卫靳和她说过什么……想来，卫靳对着她，也没有半点为人父的自觉，不知说了多少伤人的话！
　　齐氏气得指尖发抖，将面前的茶杯用力朝他掷去。
　　淮南王轻松躲过，但茶水仍旧溅湿了他半边衣袖，他眉头皱得更紧：“齐氏，莫要再放肆下去！本王的耐心是有限的。”
　　“你的耐心有限？”齐氏哈哈一笑，恍若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卫靳，我忍耐了十几年了，我都还没叫苦呢！”
　　她逼近他，通红的眼眸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也是，你也够能忍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人守在别人身边，不也是十几二十年没叫苦吗？”
　　淮南王霍然睁圆了眼睛，不敢置信自己听到的话：“你说什么？”
　　“你听到了。”她咯咯地笑，轻蔑地看着他：“你以为我是傻子吗？我是瞎子吗？你宠妾灭妻，宠的是蔺氏吗？那卫湘儿不同，是因为她是蔺氏肚子里爬出来的吗？不是吧？我怎么记着，蔺氏那年小产，生下来的是个成型的男胎，也不见你卫靳有多少伤心？”
　　淮南王目中怒气上涌，一抹杀机毫不掩饰地从眼中闪过。
　　他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宽厚的手掌一把握住齐氏的脖颈。
　　嫁进来的时候是个体格纤弱的美人，如今容颜渐老，这雪白的脖颈却仍旧不堪一折，只要他想，一伸手就能扭断它，了结她的命。
　　淮南王却忽地顿住了，有些犹豫。
　　齐氏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但目光仍旧淡然，她知道，这个男人停下手，不是想到了什么狗屁的夫妻情分和往日温存。
　　“杀了我吧，杀了我，陛下在王府的耳目就能看见听见，就知道，你卫靳为了和宋家结亲，竟然能亲手杀了结发妻子。”她笑意盈盈，在他耳边蛊惑，恨不得让他真动手杀了自己。
　　杀了她，这满王府的腌臢龌龊，就再也盖不住了。
　　她可不会忘记，这位陛下根本不是良善人，登上大宝前后，多少同父异母的兄弟死在了他手上。你卫靳能活下来，只不过是看着还算安分，又有太后在其中斡旋，难不成，还真是因为什么兄弟情分吗？
　　淮南王恶狠狠地盯着齐氏。
　　他讨厌齐氏，她太过聪明，从小到大都是。他不喜欢聪明的女人，尤其是能给自己造成威胁的，就好像总有什么把柄和软肋捏在她手上，一招不慎，就要跪在她裙下认输。
　　此刻，他真想杀了她，可惜，正如他所说，他和皇帝，压根没什么兄弟情分，这满王府，能有一半的人是他的眼线。
　　外头，也还有锦衣卫在虎视眈眈。
　　他缓缓松开了手，好似妥协认输了似的，长长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闵儿不会嫁过去的。不过，你不许往外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齐氏捋顺了呼吸，忍不住咳了几声，闻言才眉目松懈下来：“但愿如此，否则，你别忘了，我也是这王府的正室嫡妻，年关贺岁，诰命夫人里头，我是能站头几位的。”
　　夫妻俩互相敲打了一番，淮南王才一脸不耐烦地送了她走。
　　待屋里安静了下来，过了片刻，他才淡淡地道了一句：“明日，谎称郡主发烧，让王妃回普乐寺一趟。只是，人，就不必回去了。”
　　“是。”
　　黑暗中有人沉默了片刻，恭敬地应声。
　　作者有话说：
　　晚上九点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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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30、君臣
　　◎坑儿子怎么坑到林家头上了？◎
　　这一日裴宣早早下了衙, 回了别院陪元姝。
　　看他负手进来，身后跟着提着油纸包的穆瑞，元姝就晓得他又从外面带了什么糕点吃食之类的。
　　这人从前不解风情, 但惯会察言观色，什么东西她多吃了一口多用了一些, 总是默默记在心里，下一回或是与原样买来，或是换了相近的新花样让他尝鲜, 乍一瞧倒像是欢场上的高手, 最擅长蛊惑人心的那种。
　　元姝笑眯眯接了, 纤手展开油纸包, 正要去吃, 看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讪笑一声，识趣地捻起一块儿送到他嘴边。
　　裴宣微微偏过头, 没吃, 像是学了她的样子一般，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块桔红糕凑到她的唇边。
　　那精致的鼻子就皱了一下, 像不明白他的意思, 但倒还乖顺，红唇试探地咬了一口。与此同时，他低下头，将她手中那块儿一口含.住。
　　元姝的心就猛然被撞了一下。
　　这情形, 手里的若是美酒，倒像是两人喝了合卺酒似的。况且她小心避着, 那人却恍然未觉的样子, 舌尖在她指尖卷袭片刻就匆匆而去, 细腻而滚烫。
　　“好吃么？”他如画一般精致的眉目很是淡然，随口问道。
　　她耳尖有些烫起来，点了点头：“好吃！”
　　那双眸子顿时盈满笑意，他倾身过来，含笑的唇带着一丝狡黠的意味：“那你要怎么奖励我？”
　　元姝偏过脸，装作没看懂他眼里的情绪，起身去拿帕子，嘴里念叨着：“大人，过来净手。”
　　她这几日被他折腾得够呛，可不要再自投罗网了！
　　裴宣挑了挑眉，也没生气，跟在她身后进了净房。
　　削若葱段的手指拾起过了水的帕子，托起他的手掌细细地擦了一遍，素净而莹润的小脸上全是认真。
　　耐心待她擦完，裴宣随手将那帕子扔回铜盆里，握住她的一只手来回摩挲着，不依不饶：“怎么吃完了就不认账了？你这负心的女人，爷来讨你欢心，怕是错付了！”沉着一张脸，故意装作生气地捏紧了那如玉的手腕。
　　他鲜少说这样痞气的话，但真要装腔作势起来，倒真有几分纨绔的感觉了。元姝觉得新鲜，歪着头乐呵呵地看着他，吴侬软语娇娇柔柔：“那二爷想要妾身什么奖励呀？”
　　裴宣的眸光漆黑暗沉，干咳一声，继续准备好的词儿：“买这糕点费心思，讨你亲一口，不算过分吧？”
　　元姝眨了眨眼，笑嘻嘻地看他：“不成，二爷太高了，亲不着。”
　　他便皱了皱眉，好像确实如此。看着那小猫儿得逞似的笑意，自然不肯服输，想了想，两足之间拉开距离，身量自然就矮了下来。
　　元姝噗嗤一声笑了。
　　这模样，像极了扎马步！
　　裴宣也有几分不自在，轻咳一声，却不肯放弃，很快安然地等着她来亲。元姝无奈，只好顺他的意，踮脚要在他面颊上亲一口，哪知这坏心肠的男人脸一偏，她的唇正好印在了他的唇上。
　　他得了便宜，惯会顺杆子往上爬，于是轻车熟路地撬开她的牙关，顺势托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上抱了抱，旋即将她禁锢在净房的墙面上继续加深这个吻。
　　两个人在里面闹了一会儿，裴宣也瞧出她最近折腾得太厉害有些承受不住了，倒也没做别的，最终将她抱上了炕床，俩人歪在一块说话。
　　“近日淮南王府可能不太平，你尽量不要出门了。”
　　元姝嗯了一声，她问过多次，卫闵儿不会有事，那淮南王府的事，她也不用太掺合。
　　她倒是迷迷糊糊地在想方才在净房的那一幕。从前她想给他解个衣襟纽扣，这人还毫无觉察他们的身量差，经她提醒才手足无措地坐在炕上让她解，如今却是越发得心应手了，还会来逗弄她……这般精致的容颜作出这般模样，要是让旁的姑娘瞧见了，只怕也要被迷得五迷三道了。
　　她抿着嘴笑，只觉得这日子过得越发好了，这木头似的人，也能化为绕指柔。
　　裴宣没注意她这些小心思，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她的耳垂，有些心不在焉。
　　这倒是其次，关键是，最近沈容安很不安分，总想着跟踪他，虽然无果，但到底让人放心不下。
　　闲话了一阵，忽地穆瑞在门外禀报：“大人，宫里传了旨意，让您进宫一趟。”
　　元姝愣了愣，立时坐直了身子，有些不安。
　　眼下不是上朝的时辰，陛下突然要召见裴宣，可见是有什么事发生了。她虽然概念不多，却也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裴宣是皇帝的亲信，但也可能最受怀疑，至少，在她这里被叫进宫，还是头一回。
　　裴宣看出她的不安，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可能是有什么急事要吩咐我去做，未必是坏事。”
　　元姝心下稍定，服侍他换好了锦衣卫的官服，看着他离开。
　　……
　　裴宣上了马车，徐程在上面等着，神色有些焦急。
　　“听人说，昨日端王特意进宫求见陛下了。”
　　裴宣看了他一眼。
　　徐程母家是苏家不假，可哪位贵妃娘娘再手眼通天，也不至于能将御前的消息传到出嫁的堂妹耳朵里吧……
　　若真是这么厉害，晋王早入主东宫了。
　　徐程挠了挠头：“不是属下的门路，是陛下身边的掌事太监胡奇的徒弟胡宗权传出来的，说是大人从前救过他，以此回报大人。”
　　胡宗权？
　　那个拜了胡奇为师干脆连姓氏也一起改了的，只会溜须拍马的小太监？
　　他是救过他不假，举手之劳而已，他看起来倒不像是那种知恩图报到自动冒风险递消息的人。
　　不过裴宣也没多想，或许他是晋王的人，假借着报恩的名义让他和端王相斗也说不准。不过，这行径没什么意义，因为自打他一回京都，就是打算和端王斗的。
　　端王一系确实强大，但不碰一碰，怎么知道孰输孰赢呢？他想让她毫无芥蒂地嫁给他，端王这一摆在明面上的罪魁祸首，是绕不掉的。
　　他没放在心上，笑了笑：“无妨，没什么大事。”
　　徐程这才松了口气。
　　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位置至关重要，他好不容易能做到这个位置，全靠裴宣的赏识，若是换了旁人，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自然是要安插自己的党羽的。裴宣屹立不倒，对大家都有好处，对他这个心腹，更是好处多多。
　　“不过，那位沈大人也真是执着，都被我们套着麻袋打了一顿了，还坚持不懈地想探寻元姑娘的位置。”
　　裴宣挑起眉头，有些诧异：“打他？他可是偶尔会在御前行走的，伤了仪容，不好向陛下交代。”
　　倒是没说打他这个行为有什么不对。
　　徐程呵呵一笑，挤了挤眼睛，意味深长地道：“那当然不能打脸了。”
　　打在身上，更能下狠手！
　　反正夜黑风高蒙着麻袋戴着面巾，沈容安就是猜到了也没证据……
　　活该，谁让他觊觎大人的女人的？都要飞上枝头娶郡主了，还不忘用自己那浅薄的皮囊勾引小姑娘，真是下三滥！论皮囊，沈容安长得还不如大人呢，连元姑娘都这么说！
　　还真以为投了端王的门下，就没人敢招惹他了吗？锦衣卫，干的净是让官员吃哑巴亏的活儿好不好？
　　裴宣无奈一笑，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学来的市井手段，从前倒也没发现如此跳脱……不过，让沈容安吃个闷亏也好，他那不知天高地厚，自视过高的模样实在让他厌烦。
　　……
　　面圣对于裴宣来说，的确是家常便饭了。
　　不过今日一进御书房，他就察觉气氛有些不对。
　　他跪下行礼，皇帝也沉着脸，半晌也没叫他起来。
　　裴宣神色自若，丝毫没有什么异议，直到上首传来皇帝恼怒地将奏折扫落在地的声音：“裴宣，你可知罪？”
　　他抬头，面容上带着一丝敬畏，迟疑地拱手：“臣……惶恐，还请陛下明示。”
　　陛下还没开口呢，总不能说他赶在进宫之前就得到了口风吧。
　　皇帝冷哼了一声：“端王说你在外头养了个女子做外室，还是刚刚获罪不久的陆家女，可有此事啊？”
　　裴宣愣了一下。
　　这……陛下竟然直接把端王卖了。
　　看来，胡宗权是得了胡奇的授意，而胡奇，是陛下的授意。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
　　他心下越发安定，隐隐有些明白皇帝的意图。
　　皇帝垂眸看着底下跪的年轻人，面沉如水，御桌底下的一只手却在把玩着西域供上来的核桃，姿态也很放松。可惜了，盘核桃有声音……
　　“臣知罪。”裴宣垂着头，一副内疚得无以复加的模样：“只是臣并无僭越之心，望陛下明鉴。臣与陆氏女情投意合，一早便准备上门求娶，只可惜陆家有负圣恩，获罪流放，但臣不忍她失足于烟花之地，这才将她购置了下来……我朝有律例，罪官之女充为贱籍，不得为妻为妾，臣这才一时铤而走险，将她养在外头。”
　　反正陛下也不会闲得没事了解这个，瞎说就行。
　　皇帝嗯了一声，忽地有些疑惑：“你和陆家二丫头情投意合，那翰林院那个姓沈的小子是怎么回事？”
　　裴宣身形微滞。
　　皇帝还真知道！
　　他轻咳一声，一口咬定：“沈容安是一厢情愿，想以情迫她嫁与他，小人行径罢了！”
　　皇帝有些意外。
　　还是头一回看到他的锦衣卫指挥使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官员坏话，还是为了私事！
　　“不论这些。”皇帝摆了摆手，不悦地看着他，“你这头打算怎么办，要是有御史告状，你这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还要不要做了？”
　　裴宣面色沉痛：“是以臣想求个恩典，望陛下能将她销了罪籍，臣愿自请免去指挥使的职位，娶她为正室，便无后顾之忧……”
　　皇帝震惊地看着他。
　　他是不是听错了？一向不爱风月的裴宣说他为了娶一个女人愿意不干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了？这……原来还真是情投意合？
　　事情的发展突然有些不受控制，皇帝轻咳一声，连忙截断了他的话：“免什么职，你才干了几年就想乞骸骨了不成？朕不准！”
　　开玩笑，他还没找到比裴家小子更得用的臣子呢，况且这小子救过他的命，总不能因为儿子告了他几句私德不行就不让他干了吧！况且，人家不是养外室，是准备娶正妻，只是条件不允许！
　　裴宣眨了眨眼，有些困惑：“那舒儿她……臣只是怕，万一有御史参臣一本，会连累陛下的英名。”
　　“朕不让他们参就得了……”皇帝这话刚出口，神色就一变：又被这小子拿捏了，再顺着他的话头，马上这问责就要变成赏赐了！不行，绝对不允许！
　　“那个，裴卿家啊……朕是觉得这是小事，不过，你应该引以为鉴。如今朝廷正是艰难的时候，大夏频频来扰，可国库空虚，咱们大嘉根本没法应战……这样的关头，你怎可耽于风月，不为国事忧心？正所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上首，皇帝语重心长，循循善诱，下边，裴宣频频点头，受益颇多，胡奇站在一边看着这副君臣和乐融融的画面，闭了闭眼。
　　辣眼睛。
　　想坑儿子直说，还要绕这么大的弯子让裴大人记恨您儿子，来当这个出头鸟。
　　什么陆家女，什么外室，重要吗？
　　一个女人能翻起什么风浪，陛下说不准还觉得是好事，眼下裴大人是得用，可将来不免位高权重，到新君即位之时，总要有东西去拿捏这位权臣。可惜裴大人往日都没什么可以拿捏，如今有了一道摆在明面上的软肋，怕是能让陛下松一口气。
　　裴宣也是心里暗暗发笑。
　　那是大夏频频侵扰吗？分明是陛下您老人家有事没事就派人去边疆钓个鱼，最后又眼看着没钱，熄了火。
　　皇帝则是对自己的一番言论非常满意。至于陆家女的罪籍，嗨，将来哪个孽障登上大宝哪个去赏吧，他懒得做这个情面。自己拆自己的台，干嘛啊。
　　裴宣面上现出信服和惭愧的神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是臣的过失……关于国库空虚的问题，臣倒是有一计策。”
　　“哦？”皇帝面色平淡，心里却跟猫爪子抓一样的。
　　快说快说，等你这句话好久了！
　　“臣这一趟去扬州，发现扬州的盐商们都富得流油，建园子包戏子，尤其林家，园子建得和行宫相差无几……不过林家和徽商陈家闹得很僵，两家常常起冲突，可惜陈家在官场上没什么人，每每想起此事，都是扼腕叹息……”
　　“臣听闻昔年先帝拨了几个入仕的名额给扬州盐商，可如今陈家一个都没有……为表公允，望陛下重新分配，以宽慰民心。”
　　商贾不能入仕，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不过先帝时期开始，盐商坐大，富可敌国，官场却无一人可用，实在不满。因而先帝才开了这一特例，允许盐商家的子弟有几个名额参加科举，也算是给他们一个翻身的希望。
　　皇帝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内心却波涛汹涌。
　　卧槽！
　　他怎么没想到，把林家的名额收回来，再拍卖分给林陈两家，或者再加几个，岂不是赚大了？反正坐地起价，谁也没卖过这东西，林家不要就等着在扬州被打压死吧，哈哈！
　　不过，他是想坑大儿子的，怎么裴宣转头去坑林家了？
　　端王和林家？
　　皇帝眯了眯眼睛，一丝怀疑的种子在心底埋下。
　　作者有话说：
　　咱就是说，今天写不动了，先这样吧，后面有机会再补两千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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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31、流言
　　◎“你说，那女子会不会是陆明舒？”◎
　　皇帝要将盐商林家手里的科举名额分给陈家的消息, 隔日就在朝臣中传遍了。
　　部分人不以为然。
　　陛下本就不待见林家，觉得先皇那时候多次下江南，很是劳民伤财, 林家在其中蛊惑才至于此——当然，也不排除是因为陛下自己从来就没去过享受过的原因。
　　总之, 这回明摆着坑林家一把，顺便让自称忠心耿耿的陈家一起出点血，并不让人意外。
　　唯独端王, 听闻此事勃然大怒, 在府里摔了一套前朝价值不菲的哥窑瓶。
　　当然, 这是关起门来的事, 外人无从得知。只是随后端王急匆匆进宫面圣, 才让旁人瞧着有些蹊跷。莫非，扬州林家和端王有什么关联？
　　皇帝人在御书房，端王却没能进去, 胡奇老脸挤出一堆皱纹, 笑着拦下：“苏贵妃娘娘才来呢，给陛下送了些糕点, 这会儿……殿下怕是不方便进去。”
　　端王气得咬牙：大意了, 他出宫开设了王府，自然不比成年之前住在宫里方便，求见的这段时间，那贱人母子定然早得了消息了！这下子, 晋王瞧出了什么，怕是要唆使苏贵妃在父皇面前吹耳边风。
　　一边的胡奇心里叹气：二殿下就是这点不好, 半点沉不住气, 本来陛下还在怀疑裴指挥使咬出林家到底和他有没有关联, 这下子倒好，他自己上赶着认了……今儿就是苏贵妃不来，恐怕陛下也不想见他。
　　端王站在廊檐下，面沉如水地想了片刻，趁没人往胡奇袖子里塞了一包东西：“胡公公，这回的事，是裴宣想出来的主意？”
　　胡奇眉头微挑，思忖了一会儿，微微颔首。
　　端王一看，眼睛气得快要喷火了。
　　这混帐东西，他不过告他一句私德不行，他竟敢阻他财路——林家这头大肥羊，本来就警惕，这回投到他门下没得到便宜反倒又被父皇宰了一刀，回头只怕更难驱使！
　　胡奇见状，一副和善的模样，低声劝道：“……殿下不必着急上火，什么林家陈家的，也都要忠于陛下。陛下有需要，轮不到他们有意见。所谓富可敌国，不过是他们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没什么用。”
　　端王心中很郁闷。
　　他当然没把这些商贾放在眼里，也确实如父皇一样把他们当作大肥羊，可是这羊他没准备现在薅啊！真要被薅急了，转投晋王门下怎么办？
　　但胡奇的话里，隐隐还含着敲打的意思，端王不敢再露出什么不满，点了点头：“公公说的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天下的商贾，无非都是这个作用。”
　　待出了皇城，端王面上的敬畏一扫而空，转为阴霾。
　　明明是他先告状的，父皇却没对裴宣动怒，反而打上了林家的主意！
　　这巧言善辩的混蛋，他咬了咬牙，招手唤来亲随：“去，满京城散布，就说裴宣在外头养了个教坊司出来的女人做外室！”
　　父皇压根没提这茬，看来是看在他往日的功劳上默认了这一点，那明面上找御史去告就行不通了。哼，那就私下里去传，他记得，英国公夫人和裴宣之间母子关系并不融洽，若是知道了此事，不在内宅搅得天翻地覆才怪。
　　即便如此，他还是有些郁卒。
　　这招数，也不过是能恶心他一下罢了，这回，亏大了的还是他。
　　林家的钱，不就是他的钱吗？至于陈家，那群人大概巴不得花一大笔钱买入仕的机会。
　　……
　　消息，无声无息地开始在京都飞速蔓延。
　　在京都百姓眼里，裴宣是个不折不扣的杀胚，多少官员被他抄了家下了诏狱，忽然之间有了此人的风流韵事，百姓们更是好奇。好奇又恐惧，于是街头巷尾，都能瞧见有人在神神秘秘地交头接耳，若是去细听，便能听到许多离奇的故事。
　　什么裴指挥使为博红颜一笑打造了一间金屋娇藏，搬空了英国公府的库房打造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献于美人云云，无一不是在揣度裴宣对这个外室有多么宠之入骨，是以英雄难过美人关，跌在了人家的石榴裙下。
　　甚至还有人说，国公府素来纨绔的三公子也瞧见了这美人，动了色心，结果兄弟阋墙大打出手，武艺高超的裴指挥使差点把亲弟弟打死……直把元姝传得像是九天玄狐，天生狐媚，男人看一眼就能丢了魂魄似的。
　　裴宣听到这些谣言，一猜就知道是端王命人干的，他懒得理会，派人上街抓了几个冒头的，明面上的声音就小了很多了。
　　至于暗地里的……他并不在意，因为很快，就会有更大的事情满足这些人。
　　这时，英国公府派了人来请他回去。
　　……
　　高氏面色沉沉，一看见他，就不悦地呵斥：“你当真在外头养了个教坊司的倡优？”
　　裴宣抬眸看她一眼，淡淡地解释：“政敌陷害。”
　　高氏却没立刻相信，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这些时日，裴宣几乎都没怎么回府，她原也没在意，只当是陛下交代的差事忙碌，无暇回府，可一旦联系起这桩桃色传闻，那事情便有了更多的可能性。
　　她叹了口气，想去拍他的肩，却被裴宣下意识闪了过去。
　　高氏的手僵在空中，两人都有一瞬间的尴尬。
　　裴宣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儿子不孝，只是母亲鲜少对儿子这样亲昵，儿子只是一时不习惯。”
　　不习惯？
　　高氏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对这个儿子她有多复杂的情绪，只有她自己知道。也就是近些年，她看开了，母子俩才有了如今能平心静气谈话的局面，不然，相处一室都会闹得不可开交。
　　“宣哥儿，娘问你一句实话，此事到底是真是假？”高氏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放柔了语气。
　　裴宣默然片刻，点了点头：“有这么个人，只是不像外头说得那么不堪。”
　　对于陆明舒，他本能地不想对母亲说太多。他知道母亲的性子，知道了太多，说不定会忍不住对她下手。到时候，母子之间只会决裂得更难看。
　　高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高大挺拔，玉树临风的裴宣，指着他的鼻子怒道：“你，你疯了！你可是朝廷命官，若是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
　　“陛下已经知晓，并未惩戒，此事，是他人传出来的。”
　　“那也不该！你想要个身边人，大可从府里抬个丫鬟做通房，模样玲珑的又不是没有……”
　　裴宣皱了皱眉头：“她与旁人不同。”
　　这，这可真是迷了心智了！
　　高氏脸色十分难看，扶着把手在上首坐下来，沉沉道：“你光凭自己的心意，可将国公府的颜面看在眼里了？你不仅是指挥使，你还是国公府的世子爷，这样的事情闹大了，你将来怎么娶妻？还闹到了康哥儿身上，你……”
　　听到这里，裴宣突然笑了。
　　“我这般年岁还未娶妻，母亲从来是不急的，怎么今日，急成这样？”
　　高氏神情一滞，有些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你不娶妻，和你娶不到妻室，这是一码事吗？”
　　“母亲若是为此事担忧，大可不必。”裴宣亦自寻了个楠木椅坐下，虽在下首，却气势凌人，从容不迫地抬眸直视高氏的眼睛：“儿子从前的名声也不见得多好，娇花一样的贵女们若是从前肯嫁，如今也定是肯的。”
　　更何况，他根本没打算娶旁人。
　　只是这打算，却不必让高氏知晓了。
　　高氏被裴宣这样盯着，有些恍惚。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从前那个受了冷落只会一个人闷在园子角落看鱼的小童长大了，他位高权重，玩弄起权柄易如反掌，这是京都人的共识，但她好像今日才有了一丝实感。
　　“还是说，母亲其实更在意三弟被外头的人说嘴？”
　　他似笑非笑地看过来，高氏心里一突，干咳一声，掩饰道：“怎么会？你是事件中心人物，娘当然更担心你。既然你心里有数，我就不多嘴了。”
　　“儿子会解决好的。”裴宣笑了笑，抬手端起一盏茶抿了一口，没再多说什么。
　　高氏心里暗暗安慰着自己：他说的对，高门大户之间的儿女亲事，有几个是因为相互钟情结下的？不都是利益驱使下的父母媒妁，再怎么说，他养外室也比镇国公府那个不成器的小子好……那宋绍被传的，她简直不想听，怕污了耳朵！
　　偏偏淮南王府还要把嫡女嫁过去，想起从前的手帕交齐氏，高氏心头也有一些不舒服。
　　纵然两人这些年不怎么往来了，她的女儿受到这种待遇，还是让她心生悲凉。是以，家里的男人有宠妾不要紧，但无论如何，不能将大权移给那样上不得台面的女人，正室就是正室！
　　想到这儿，她看裴宣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至于那个出身低贱的外室，还是让将来宣哥儿的媳妇去头痛吧，她虽然看着很碍眼，但今日开了个头就差点闹僵，还是暂且不提了。
　　*
　　晋王府内宅。
　　秋环跪坐在软榻上，雪白的脸对着菱花窗格，能听见外头呜呜的风猛烈向内拍打着。京都夏日多雨，方才还是艳阳天，一会儿的功夫，又落起雨来。
　　但她此刻并无功夫去想什么风雨，纤细的腰肢被人从后紧紧掐着，八角宫灯下，她快被欺负得软成一滩水。
　　每到雨天，晋王的兴致便格外地浓，她知晓他素来喜欢人温顺听话，因而也从来不使性子。整个王府看着，她的依靠似乎也只有他。
　　苏贵妃的侄女苏侧妃在府里横行霸道，她也是臣服的姿态，偶尔被欺负得狠了，反倒能让他更怜悯。这些时日，晋王歇在她屋里的次数越来越多，隐隐有专宠的态势，她并不放在心上，一如既往地温柔恭顺，与当日他从满地白绫的陆宅带出来的可怜婢女的情态没什么大的不同。
　　外头的风雨停了，秋环也被侍女扶去里间清洗——晋王爱干净，从前刚来的时候，房.事过后也并不在意她，理所当然地让站都站不稳的她服侍他沐浴，到如今，也算是勉强站稳了脚跟，这些活，不用她再亲力亲为。
　　如今的她，是晋王府最得宠的侍妾秋氏。
　　换了身干净的亵衣后，秋环亲自奉了一杯凉茶到盘坐在榻上的晋王身侧，柔声道：“殿下……”
　　她是知晓晋王的脾性的，今日算是手下留情了，只怕身子还遭着些罪。
　　晋王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却没喝，随意地放到一边。
　　“近日京都盛传，锦衣卫指挥使裴宣从扬州带回来一个教坊司的女子，养做外宅。”
　　外头的事秋环看起来一向不太懂的模样，闻言也只是笑盈盈地聆听，一双柔荑替晋王按着腿。
　　“你说，那女子会不会是陆明舒？”
　　秋环的手一顿，柔顺似柳一般的身子忽地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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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32、吊唁
　　◎原来，特意来看好戏的不是她◎
　　秋环的呼吸都安静了下来。
　　她小心地抬眼看了一眼晋王。
　　不同于他的兄长端王, 晋王生了一双精致的凤眼，眼尾挑起，身材修长, 此刻似闲散随意地坐着，举手投足间却流露出漫不经心的风流。他的瞳仁墨亮, 流转间熠熠生辉，似上等的美玉，纵然是望着一件死物, 也能让人瞧出五分的情意来。
　　秋环常常在想, 苏侧妃那般针对她, 或许也不全是怕她威胁到了她的地位, 或许, 她就是真心爱慕晋王，不甘被别人夺走了宠爱。
　　然而她却不敢有半点男女之间的沉沦。
　　对着她，晋王似乎要特别一些, 不同于对其他姬妾的温和端方, 她好像能瞧见他深处的冷漠，即便床笫敦伦偶尔失控, 事后, 也看不出他被那情愫感染了半分。大概是她身份低微，他无须在她面前伪装。
　　当然，对晋王的忌惮，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不过只是怀疑，她没敢和任何人提起。
　　此刻, 听到他忽然提起旧主, 秋环的心微微发颤, 面上尚能维持镇定，仰起脸好奇地看着他，似又不解：“裴指挥使？从前妾在二小姐身边服侍的时候，倒是没瞧见二人有什么关联。或许，是殿下想多了？”
　　闻言，晋王忽地捏住她的下巴，深邃的眼神盯了她一会儿。
　　他能提起这桩事，自然是有一些消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现在，秋环居然说，是假的？
　　秋环没有避让，也噙着笑意看他：“殿下？”
　　晋王微拧的眉心缓缓松开，放开了掐着她下巴的手，垂着的眼睛却微微透着冷意。
　　“怎么，你不希望她活着吗？”
　　秋环笑了笑：“自然，只是那裴指挥使也不是什么好人，若按妾的想法，与其跟了这种人，二小姐还不如隐姓埋名活着，免得被他牵连。”
　　晋王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起身欲走，秋环连忙低着头服侍他更衣。
　　待满堂俱静，她扶着床榻边缘的手忽地一松，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小姐她竟然回京了……
　　可是，也没听说六公子的消息……
　　殿下既然提了这么一嘴，想来不是一时兴起，多半，跟着裴指挥使的那女子就是小姐。
　　她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往事，忽地有了一丝明悟。怪不得，怪不得小姐出事的那几回，裴指挥使都恰好在场。她从前还天真地以为，是巧合……
　　秋环忧虑重重。
　　没想到，晋王殿下心里竟然真放着二小姐，那当年大小姐她……
　　她不敢深想，望着南边微微叹气。
　　这京都，如今就是龙潭虎穴。但愿那位赫赫有名的锦衣卫大人，能护好她家小姐。她苟活到此时，也算是终于有了一丝希望。
　　*
　　这一日的傍晚，京都发生了一件大事。
　　淮南王府的王妃齐氏，驾马车回普乐寺清修的路上，因山路湿滑，马车不慎从山路上坠下，掉入悬崖。淮南王府出动大量家丁，连宫里都被惊动了，派了数十位禁军一同寻找，结果只找到了毁得不像样的马车残骸和几件残破的衣物。
　　听这一带的山民说，悬崖下常有野兽出没……或许，王妃和跟着的云嬷嬷已经被野兽吃得尸骨无存。
　　车夫倒是捞到了尸体，不过是在河里，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幸运地落了个全尸。
　　消息传到普乐寺，卫闵儿当场晕了过去。
　　……
　　齐氏贵为王妃，在宗室女眷中地位排得上前列，淮南王又是皇帝唯一的胞弟，骤然出了这种事，打了各家一个措手不及。但很快，路旁彩棚高搭，全是关系相近的府上摆出的路祭。
　　轱辘声缓停，一片白茫茫中，穿白直缀的管事以袖拭泪，上前迎接来吊唁的客人。
　　裴宣下了车，见四周孝棚楼牌林立，眉目沉沉地送上丧仪：“……我母亲一听说这事就伤心得病倒了，特意嘱咐我到灵前吊唁……”
　　管事不疑有他。
　　他家王妃和英国公府的高夫人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手帕交，关系再亲近不过，能让大名鼎鼎的裴大人来吊唁，不算稀奇事。
　　管事看了一眼裴宣身后跟着的丫鬟。那丫鬟低着头行走，看不清面貌，只瞧着身段姣好，一应穿着打扮都很低调，没有出格的地方，他便也就没多在意。
　　……
　　卫闵儿一身粗麻孝袍，沉默地跪在孝盆前，一张一张地烧着纸钱。
　　唱和已过，她带着一众姐妹磕头回礼时，雪白光滑的额头被磨得出了明显的红痕，但她浑不在意，表情有些木然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
　　这时，有人跪在了她的身侧，修长纤细的手上染了蔻丹，随意地撕开纸钱，丢进孝盆里。
　　卫闵儿缓缓看过去，攥起那人的手腕，乌黑的眸子像失去了生机一般骇人，平静地道：“去洗掉，你这是大不孝。”
　　卫湘儿好似才发现一样，惊咦一声：“呀，忘了。对不住，闵儿，姐姐这是常年的习惯了。”说罢，便准备起身去净手，只是还没往外走，忽地想到了什么，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不过，姐姐倒是觉得你更不孝一点。若不是为了你，母亲也不会雨天往山上跑。”
　　卫闵儿静静地看着她，面色逐渐变得惨白。
　　她说得对，正是因为她任性，因为和宋家的婚事和府里置气，在山上住了两日，母亲才会因为放心不下她，去而复返。
　　见状，卫湘儿精致的眉眼中闪过大获全胜的笑意，正要离去，却听到一道声音在背后冷冷地道：“我的罪，我自然会赎，若是你守孝期间再有丝毫不规矩的地方，我会想办法杀了你，给我母亲殉葬。”
　　她愕然回首，好似头一次认识这个嫡妹似的，上上下下地将她打量了一遍，可卫闵儿再没有给她一个眼神，她冷哼一声，甩袖子离去。
　　真是疯了，如今，竟然敢给她脸色看了。
　　罢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今后，倒再也不必在意她了。
　　……
　　晌午时分，宫里来了人。
　　原以为是陛下和太后那边派了得力的人来吊唁，却没想到，是顾贤妃陪着太后来了。
　　卫闵儿正交代着手脚麻利的婆子去孝棚那里看着，倩玉在身后寸步不离地跟着，一脸忧心。
　　回眸看见她，卫闵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放心吧，我……没事，起码现在没事，娘的葬礼，起码要办得体体面面。”说着说着，鼻子又有些酸，她拿了帕子，掩去汹涌的泪意。
　　她向来胆小怕事，看父王的脸色，看蔺侧妃的脸色，连卫湘儿的脸色她也没少看，反倒是在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的母亲这里，率直任性得像个孩子……却不曾想，反倒是害了她。
　　她拿着帕子轻拭眼角的泪，余光瞥见垂花门那里，顾贤妃挽着太后的手臂，神色哀戚地进了门。
　　淮南王也是愣了愣，急忙上前去挽住太后的另一边手臂：“娘怎么来了？她是小辈，怎么能劳动您……”
　　“死者为大。”太后叹了口气，“她嫁给你也有二十年了，虽然没能生下嫡子，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婆媳一场，哀家来看一看，不为过。”
　　王府诸人也很是意外，没想到去世的王妃在太后这里有这样的体面，平日里倒是瞧不出来。一时间，院子里哗啦啦跪了一片。
　　不多时，院子里的人便各自散去，做自己的事了。
　　顾贤妃没进灵堂，她是要侍奉皇帝的人，进去了，回头怕是不吉利，于是立在庭院里，神色哀伤地看着：“多年轻的人啊，可惜了。”
　　卫闵儿遥遥看着。
　　顾贤妃和她母亲年岁相仿，但兴许是久居深宫，膝下又有皇长子，纵然不及苏贵妃得宠，四海进贡的好东西却也没少用的缘故，整个人肤光如雪，岁月只在她脸上留下了浅浅的痕迹，到了她这般年岁，反而更添一丝成熟韵味。
　　听闻早年顾贤妃进宫没少受宠冠六宫的苏贵妃打压，就连生下皇长子也没多大用处，避暑后竟然被陛下丢在了别院，整整三年都没有过问。若非如此，恐怕顾贤妃还能活得更滋润些。
　　她生着柳叶眉樱桃嘴，标准的鹅蛋脸美人，面孔洁白晶莹，身量纤弱柔顺，站在庭院里被风一吹，好像就要被掀倒一样。
　　卫闵儿看着一位管事从哪里拿来了一件披风，顾贤妃身边的宫女笑着谢过，替她系在身上。
　　她眉心微拧，认出那管事是父王身边最得用的一位。
　　卫闵儿嘴角忽地紧绷，抓着倩玉的手臂，四下里扫了一圈。
　　“蔺侧妃呢？”
　　倩玉一头雾水地随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摇了摇头：“一整日都没见着，或许，是王爷觉得这样的时候，让她出来管事不合规矩吧。”
　　不合规矩？
　　蔺氏做的不合规矩的事还少吗？
　　如今母亲死了，她难道不该是这座王府里最快意的人吗？为什么这样的场合她没有来耀武扬威？
　　卫闵儿扭过头，远远看着，她依稀觉得，父王背对着母亲的棺椁站在灵堂前，那样沉痛心疼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人身上。
　　卫湘儿一袭素色衣裙，垂着眼睛到了庭院中，看见顾贤妃，满含怒气的眸子骤然迸发出惊喜，小跑着到了她身侧，挽住她的手，亲昵地撒着娇。顾贤妃似乎脾气很好，见状也不怪罪她失礼，莹白的手在她头上拍了拍，温声细语地说着什么。
　　隐隐之间，感觉比亲母女还要亲近一些。
　　不远处的淮南王看在眼里，面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欣慰。
　　这一幕却深深刺痛了卫闵儿的眼睛，她觉得自己好像是疯了，越来越多不可思议的想法在她脑子里盘桓，赶也赶不走。
　　母亲、母亲回府是为了替她争取退了这门亲事的，结果过了两日，却要急着在雨天赶路回普乐寺见她……
　　为何？
　　是说动了父王，急着和她说这个好消息吗？
　　好消息，需要这么急切吗？
　　蔺侧妃，顾贤妃，卫湘儿这三人的脸在她脑海里飞快闪过，隐隐有重合的趋势。
　　庭院里的风小了下来，淮南王进屋去扶太后出来的瞬间，她看见顾贤妃如娇花照水般温和娴静的侧脸上闪过一丝讥诮和快意。
　　卫闵儿如遭雷击，面色迅速变得苍白。
　　她颤抖着手，摸向怀里那柄藏好的匕首。她原先是打算，若是蔺侧妃和卫湘儿在母亲的葬礼上胡作非为，她就杀了她们，然后自尽下去陪母亲，却没想到，原来，特意来看好戏的不是蔺侧妃……
　　她突然笑了，笑得凄凉。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区区一个外室出身的蔺氏，能骑在高门贵女出身的母亲头上撒野了。
　　她一度觉得，是母亲太过懦弱，太过爱父亲，才会如此自苦，宁愿与青灯古佛相伴，也不肯待在府里维持正室的尊严，去看夫君与旁人成双成对。
　　原来，是她误解母亲了。
　　等她杀了她们，再去给母亲赔礼道歉好了。
　　再抬头，卫闵儿的脸上全是视死如归的坚定，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不理睬倩玉在后面疑惑地询问，到了影壁附近，深吸一口气，准备掏出腰间的匕首。
　　这时，忽地有一双手拉住她的手臂。
　　“你不要命了？”一身婢女服饰的元姝将她拉到一边，将她出了半截鞘的匕首又用力压下去，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一番，心疼得快要掉眼泪。
　　才几日不见，怎么就瘦成了这个样子？
　　她愣了愣，对上那双焦急嗔怪的眸子，满腔的恨意和不可置信转为十成十的委屈，呜咽道：“舒儿，我没有母亲了。她们害得我，没有母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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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甜文吗，虐心渣男贱女就行了，男女主和无辜女配啥的就放过他们吧】
　　-完-

◇ 33、面圣
　　◎“陛下什么都知道，只是装不知道而已”◎
　　接近七月, 天一日日地酷热起来，窗外的夏蝉越发聒噪，搅得锦衣卫卫所的人心浮气躁, 不得安生。
　　原先这群人算是京都里谁人都要敬畏三分的超然存在，可近日里, 端王一系不知发了什么疯，先是到处散播谣言攻讦指挥使裴宣的私德，继而抓住了三年前锦衣卫徐程徐佥事在办一位工部侍郎案子的错漏之处, 在朝堂上争斗不休。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是收监画押的时候漏了个名字, 竟也不知是从哪里翻出来, 一副非要把徐程打成谋逆乱党不可的架势。外人看来, 徐程的事大半也和母族是苏家脱不了干系，派系倾轧，不足为奇。
　　可锦衣卫这些人不觉得, 他们只觉得是端王一系在针对他们, 连同王永年被打发出京的事，也被有心人安在了端王头上。
　　锦衣卫是陛下直属, 你端王接二连三地想把锦衣卫的高官弄下去, 要干嘛，据为己有吗？还是说，就是生来看不惯他们锦衣卫？
　　众人憋着火气，办案之余也没少查阅往年卷宗, 想抓住对方一些不足好作文章——这也正是他们最擅长的。
　　这下子便热闹起来，你来我往的, 锦衣卫这边丢官的一两个, 端王一系倒是抓了不少贪官污吏进诏狱。
　　端王立足朝堂, 还是头一回在锦衣卫手里一下子折损这么多人手，他气得咬牙切齿，有心退避，可当下早是骑虎难下的态势，欲登大宝，没道理先在一个干吏面前露了怯，为了上位者的面子，硬着头皮也得继续这场莫名其妙的火拼。
　　这一日晌午。
　　锦衣卫的柳闻堰忽地兴致冲冲地抱着一堆卷宗到了裴宣面前：“大人，我发现端王一系制造了一件重大的冤案。”
　　一听这话，原本被暑气蒸得昏昏欲睡的众人顿时来了精神，不动声色地挪了步子围到了裴宣身侧看热闹。
　　裴宣放下手里的卷宗，敛着眉目训斥：“放肆！端王殿下乃是陛下长子，柳闻堰，没有真凭实据不可诬告贵人。”骨节分明的手却默默地接过了一封卷宗。
　　柳闻堰脾气暴躁，却也很机灵，见状忙先告罪一声：“是属下失言了，大人教导过，未曾有定论的事不可轻易评述。不过大人先看看，这案子实在是错漏重重，简直是冤假错案的典型。”
　　裴宣挑了挑眉头，摊开卷宗一看：“陆家贪墨案？”
　　围观众人中传来低低的惊呼声，有人咬牙切齿道：“……陆尚书从来清廉，当时我就觉得有疑点，可惜大理寺这群人结案太快了，咱们连经手的机会都没有……”
　　有人附和：“当日陆家还要把女儿嫁进晋王府呢，或许是端王看不得晋王结下这样的姻亲，毕竟，端王妃出身就不显，这才对陆家下了毒手……”
　　“就是就是，瞧咱们查出来的那些贪官，说不定，那银子是端王从自己府里拿出来陷害陆尚书的呢。”
　　一群人说得唾沫横飞，很是忘我，此时的群情激愤中，鲜少有人想起当日的贪墨案之所以结案那么快，率先搜查到赃银却甩手不干交给大理寺的王永年要占很大一部分责任——当然，即便有人提起，那王永年也定然是被端王胁迫，为了一家老小不得已而为之。
　　裴宣指腹摩挲着卷宗上的竹节，唇角有淡薄的笑意。
　　立场真是个玄妙的东西，人生来就有，有时为了自己的立场，指鹿为马，黑白颠倒也无所谓。
　　他轻咳一声，敛笑正色道：“不可妄断，柳闻堰，你既然有发现，那接下来这个案子就交给你详查，务必要查清赃银的来源。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锦衣卫有监察职责，即便这案子有僭越之嫌，也应呈报圣听，拨乱反正。”
　　柳闻堰兴奋地应是。
　　当了这么几年的锦衣卫，还是头一回感觉自己不会被官员指着鼻子骂呢！
　　他挺胸抬头，大义凛然地出去了：大人都不怕，他怕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的撑着，他只管查案就是。
　　裴宣看着那小山高的卷宗，垂眸吹了吹茶盏里浮着的茶叶。
　　想来，柳闻堰的进度会超出众人意料之外的快——毕竟，那案宗可是他查过一遍的。
　　*
　　永和宫。
　　贵妃畏热，阖宫皆知。每到夏日，贵妃宫里的冰是最多的——陛下常常歇在这里，养心殿的许多用度也一并拨了来。
　　来送汤食点心的小宫女办完了差事，还有些不愿意走，笑嘻嘻地和永和宫的嬷嬷说着喜庆话，也好多在这避暑胜地待一会儿，解解暑气。
　　苏贵妃也已年过四十，可容颜惊人的年轻，一身豆绿撒花斜襟配着玉色的绡纱裙，让外人瞧见了，说是芳龄二十的少妇也是有人信的。反正，半点也不像生了个弱冠年岁的皇子的女人。
　　此刻，她坐在桌旁，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棋盘。长长的玳瑁镶南珠指甲掠过棋盘上大获全胜的黑子，撇了撇嘴：“这鬼天气，越发热了。”
　　有宫女听了，笑道：“娘娘宫里已经是宫里冰最多的地儿呢，顾贤妃那儿，还不及您的一半呢……”见苏贵妃洁白的面孔上露出一丝满意，又大着胆子建议：“娘娘素来得宠，虽陛下这些年不怎么去行宫避暑了，可若是娘娘提起，陛下定然……”
　　此话一出，苏贵妃面色一变，骤然将桌上的棋盘一把横扫在地，一颗白子划过那宫女的脸，带来火辣辣的痛感。可那宫女却半点不敢出声，像只鹌鹑一样，瑟瑟发抖地跪伏在地上。
　　她冷冷地看着跪着的宫女，华美发髻上的流苏都因生气而微微晃动：“混账，陛下不去，是因为本宫不想去！轮得着你在这里胡言乱语，滚出去！”
　　那宫女应诺，颤抖着身子磕了几个头，才狼狈地出了正殿。
　　有年长的嬷嬷在外边拦了她，皱着眉头递过去一瓶药：“……说话小心些，万一真惹恼了娘娘，可不是磕几个头能了结的。”
　　那宫女欲哭无泪。
　　她是新进宫一年的宫女，仗着宫里有几个有资历的亲戚和自己能来事的性子，倒是很快在这永和宫站稳了脚跟，只是没想到，今日莫名其妙就遭来了苏贵妃的厌恶——她明明是在逢迎娘娘，说她好话，怎么娘娘还生气了呢？
　　那嬷嬷叹了一口气，低声道：“行了，日后不许再在娘娘面前提起什么行宫。”
　　殿内。
　　苏贵妃面色沉沉，如画般精致的眉目里闪烁着阴冷的光。
　　什么行宫不行宫的，她听到就反胃！
　　一提到行宫，她就想到顾氏那个贱人。明明在宫里生下了皇长子都没立起来的人，被她施计困在了行宫，反倒使了狐媚手段勾引了陛下，迷得陛下那阵子不顾她的反对将人又接回了宫里，还封了贤妃！
　　虽然后来她依旧圣宠优渥，掌管后宫大权，可这件完全失控的事就成了她心里的一根刺，以至于她此后为了挽回圣心，做了许多难以挽回的事。
　　到如今，这个贱人仗着太后的支持，生的儿子竟然和晋王平起平坐，她简直要呕死了。
　　成日里在宫里装病弱装贤良，这全天下的圣人，倒全出在你们顾家了！
　　宫女们跪在地上小心地收拾散落的棋子棋盘，谁也不敢招惹正在气头上的贵妃，这时，却有小太监猫着步子弯腰进来，苏贵妃一见他就柳眉竖起，却听他道：“娘娘，裴指挥使似乎又要进宫了！”
　　闻言，苏贵妃眉头松了松，露出些诧异的神色。
　　“倒还真是锲而不舍。”她嗤笑一声，站起身来。
　　这些时日，外面隐隐有风声在传，锦衣卫的人在重查陆家贪墨案，似乎还隐隐与端王有关系。为此，裴宣多次进宫面圣，可都被胡奇用各种借口挡在了门外头。
　　没想到，他今日竟然又来了。
　　这样坚持，想来是有十足的把握能让端王栽一个大跟头了。陛下对长子这样心慈手软，可不是好事，往大了说，将来可是要祸乱朝纲的。
　　苏贵妃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烟波，去将方才的汤装好，咱们去御书房给陛下送汤。”
　　烟波应了一声，有些迟疑：“娘娘，可是殿下说，这件事咱们不宜明着插手……”
　　苏贵妃轻哼一声，没有理会：“陛下什么都知道，只是装不知道而已。小四他，太小心了。”
　　她没放在心上。顾贤妃那对贱人母子没少给她们添堵，回回都是明面上来的，怎么，就不许她们反击一次？说到底，陛下就这两个儿子，扳倒了端王，那个位置，自然是她苏氏的儿子的。
　　瞻前顾后，才难成气候。
　　说罢，便风风火火地带着宫女坐着辇车去了御书房。
　　皇帝看到苏贵妃来了，有些意外：“爱妃怎么来了？”
　　“陛下，天热了，臣妾宫里新做了些解暑的汤食，特意端来给陛下尝尝。”
　　皇帝笑了笑，拉起了她的手，苏贵妃却嗔道：“陛下，臣妾嫌热，还是别关门了。”
　　正准备关门的胡奇愣了一下，收回手垂下眼睛立在门后，皇帝刮了刮她的鼻子，语气有些亲昵：“当着这么些下人，还耍小性子。”
　　苏贵妃笑盈盈的，柔声道：“还不是陛下您宠的。”
　　皇帝惯爱看她这副恃宠生骄的娇俏模样，看着宠妃头上乌黑的青丝和没有一丝皱纹的面孔，微微有些恍神：到底是年纪比他小些，他都快长出几十根白发了，苏氏竟然还这么年轻。
　　他心思一动，准备拉着她往里走，外头却突然传来熟悉的求见声：“臣锦衣卫指挥使裴宣，有要事亲禀陛下，请求觐见陛下。”
　　皇帝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了大半，望着苏贵妃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苏贵妃早有预料，也不扯谎，笑嘻嘻地挽着皇帝的手臂，嗔道：“陛下，这么热的天，裴指挥使几次三番地过来，连臣妾宫里的人路过都瞧见几回了……他虽是陛下的臣子，却也还是个孩子，和咱们的小四差不多年岁呢。臣妾是看着有些不忍，若陛下生气了，还请责罚臣妾……”
　　皇帝定定地看了苏贵妃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的小心思，皇帝岂能猜不到？可她向来是直来直去的，纵然是欺君，也是毫不遮掩意图的欺君，小把戏一眼就能看穿，皇帝虽然有时有些恼怒，可望着这如娇花照水般美丽的面孔，什么气也隔不了夜，一来二去的，反倒被她摸准了脾性。
　　如今，再使这样的招数，皇帝是无奈和宠溺更多，倒并不生气。
　　他气的另有其人。
　　皇帝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不情愿地道：“让他进来。”
　　说是他的直系，怎么最近尽会给他出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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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34、举告
　　◎聪明人犯蠢？◎
　　裴宣在殿外垂首等候, 余光瞥见一抹豆绿宫装的身影跨出了槛，心知是有宫妃方才在里边，于是匆忙闪避到一边。
　　那人却在路过时微微顿了一下, 裴宣抬头，看见是苏贵妃, 眉峰不由拢了拢，却也只得抱拳行礼：“贵妃娘娘万安。”
　　苏贵妃笑了笑，神色一如既往地张扬跋扈, 恍若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然而此刻微微颔首：“裴指挥使快进去吧, 陛下等着呢。”
　　裴宣深吸一口气, 心头有些无奈。
　　想来不是晋王的手笔, 若是晋王，为了避嫌，根本不会掺合这事。只是这苏贵妃向来我行我素, 听不进人话的, 说不定此刻还在沾沾自喜，觉得他是沾了她的光才能见到陛下的……
　　净添乱！
　　裴宣心头叹气, 来都来了, 总也不好这时候退却。只是今日这一趟，难免要被陛下怀疑是包藏祸心了。
　　果然，进了殿，便见皇帝面色沉沉地坐在上首, 听见他走进来的动静，皇帝的耳朵动了动, 眼皮却连上掀的兴趣都欠奉似的。
　　“有什么事, 这些时日几次三番地非要禀报？”
　　皇帝也不同他装蒜, 他就是摆明了告诉裴宣，他懒得听。
　　端王再怎么混账，再怎么构陷朝臣，那也是他的儿子，随便罗列一些罪名，难道就要他去治他一个死罪不成？可若是不治，或者是轻拿轻放让他去宗人府关几天，也不像话，百姓和大臣们不会依的！
　　所以皇帝虽然隐隐听到了风声，但他还是希望，裴宣能揣摩他的心意，不要把这种事在明面上掀出来。不聋不哑，不做家翁，皇帝老了，大多数时候，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
　　裴宣身形微微一顿，他早料到陛下对于此事会是这样一个态度，但他也早下了决定，无论如何，也要硬着头皮走下去。
　　从前他在皇帝心里是个值得信赖的臣子，但今日过后，或许皇帝更倚重他，或许，更忌惮疑心他，甚至将他舍弃。
　　“……近日，臣所辖的锦衣卫卫所有官员按惯例重查重案卷宗时，意外发现前些时日的户部尚书贪墨案另有玄机，其间一些给陆家定罪的证据，实则根本禁不起推敲，包括那笔数目巨大的赃银，现下看来，也是另有来源……陛下，陆尚书一案，恐是遭人陷害的冤案啊！”
　　皇帝心情不好，正抛着羊脂玉的镇纸在手里头玩，听到这话，一阵牙疼，镇纸差点从手里脱落。
　　他有些震惊。
　　他只听说锦衣卫最近在查和端王有关的一个官员的案子，却没想到，是查陆项真的贪墨案。
　　陆项真那个老匹夫没贪墨？
　　为这事，他那阵子简直吃不好睡不香，心道怪不得他当这个户部尚书国库没见丰盈多少，原来都进了他这个尚书大人的腰包了！
　　皇帝心里犯嘀咕。
　　可他已经把陆项真给处斩了……
　　刑部，大理寺，锦衣卫的人当时都查了一遍，个个都跟朕说证据确凿，结果现在人死了，没过多久忽然来告诉朕，杀错忠臣了？
　　皇帝面色阴沉，愤怒地一拍桌子：“这案子你锦衣卫当时不是也插手了吗？既然说错漏那么明显，为何当时没瞧出来，反倒是如今跳出来指责朕？对了，那赃银还是你们锦衣卫先发现的呢！”
　　“回陛下，当日臣不在京都，以应事由是王永年指挥同知负责的，臣现在怀疑，他被人收买，犯下了构陷朝中重臣的罪行！”
　　皇帝愣了一下。
　　好像是，当时裴宣确实不在京都。
　　被人支出去了？
　　此言一出，裴宣又上呈了多份证据，证明陆家一案是被冤屈的这一点是不可辩驳的。
　　皇帝越看越恼怒，越看越心惊。
　　六部，内阁，包括城卫军，和一些地方上的县衙，似乎都在其中掺了一脚。
　　是以，当日在陆家族中一处老宅那里，才会那般顺利地将赃银查获，顺水推舟地将陆项真坑杀了。
　　此后，大理寺更是无比顺利地结了案，飞快地将陆家嫡系一脉收押，若非他念着老一辈的交情和陆家从前的功劳，只怕要将陆家满门抄斩了。
　　皇帝身子往龙椅上靠了靠，面色平静。
　　可一边的胡奇却大气都不敢出了，他是皇帝身边经年的老人，他看得出，皇帝这时候，是真的动怒了。
　　端王的手，插得也太长了。
　　皇帝默认两位皇子发展一些自己的势力，相互竞争，但并不是要他们能欺瞒君主至这种地步，能随意将一位阁臣陷害得家破人亡的。
　　皇帝摸了摸手里的镇纸，眸光浮动：为何要陷害陆项真？就因为他看中了陆家世代书香，将他的女儿许配给了老四？直说嘛，到他面前撒撒娇，指责他一碗水端不平不就得了，干嘛还要将半个朝廷的人都驱起来，就为毁这一桩婚事？太会擅作主张了。
　　不封东宫尚且如此，若当真选定了他，岂不是直接要他禅位了？
　　皇帝坐在上首久久不言，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那百万纹银，又是从哪儿来的？”
　　裴宣低下头，嗓音镇定：“盐商林家开设了一间票号，遍布极广，其间一桩大生意，就是和南边几个府城之间勾兑火铸银子，到了票号开设的最北的一座城，再由银票勾兑成白银，运往京都。
　　“经锦衣卫一干属吏详查，确实在赃银中发现了与林氏票号今年年初发放的一批银票票号相符的白银……是以，这些银子，多半是混在运往京都的税银里，被人放到了陆家祖宅。”
　　朝廷征收税银，运往京都，白银会有一些损耗，碎银子在火铸之时也会有消耗，以至于达不到税收的定额。是以，当地官员会多向百姓征收一定的火铸银子，这也是百年来的惯例。
　　林家开了一间票号，票号兑换碎银子自然能不吃亏，可省下来的这笔银子倒是没了去处。
　　南边好几个府城……
　　皇帝沉思着，忽地笑了笑。
　　他还没退位呢，有人就打起他的税银的主意了。虽然只是些火铸银子，可积少成多，倒怪不得，老二的端王府修得越发阔绰堂皇了。他心间叹了口气，有个开明的爹真好，想他当年，整天都担心被他老爹从太子位子上踢下来，谨小慎微的，连他府里的姬妾都跟着不敢行差踏错。
　　哪像老二，嚣张得过头了。
　　他有些为难，若只是诬陷陆项真也就罢了，大不了削爵罚他去守皇陵，可贪墨几个府城的税收……便是皇子，也是掉脑袋的大罪。
　　皇帝此刻心里恨极了，可是，他还没打算亲手送长子去死。
　　他看了一眼跪在下面的裴宣，叹了口气：“这林家，实在是胆大妄为，仗着有盐商之便，竟敢铲除异己，害死了一位朝中重臣，朕，定要让林家抄家灭族，不复存在！”
　　胡奇心头微沉。
　　陛下这意思，就是要赶在裴宣之前，先将这个黑锅推给林家了！可林家不过是富商，哪儿来的这种胆子，但哪怕荒谬，陛下要保端王，谁能拦着？
　　他悄悄地看了一眼裴宣的面色，内心微叹。
　　裴大人往日里都是最聪明的，不会让陛下说到这一层，可这回……他冷眼瞧着，怕是要倔强到底了。
　　果然，听到皇帝这近乎一锤定音的结论，裴宣抬起头，恭敬道：“林家属实胆大妄为，可背后却另有其人……陛下，今日臣来，是因为卫所一干人等都察觉有异，认定此事和端王有关，臣才大胆僭越，面圣举告。臣知陛下一片爱子之心，可惯子如杀子，更何况天家事无小事，端王之权柄如今能用来构陷朝臣，臣只是担忧，将来为了私利，他会对君父，对陛下您狠下毒手啊！”
　　闻言，皇帝再也忍不住心头的怒火，抄起手里的镇纸就砸了过去。
　　裴宣有些意外，但仍旧不躲不避地跪在那儿，生生挨了这一记。被砸到的额头边角上，隐隐有血迹渗出，片刻后，缓缓流了下来。
　　御书房一瞬便安静了下来，皇帝也怔了怔。
　　他没想到，这实诚的小子竟然躲都不躲一下。
　　砸坏了砸傻了可怎么办，英国公就这一个成器的儿子，那个只知道寻花问柳的不算，要真有什么事，岂不是要来找他的麻烦？况且，他其实心中隐隐也将裴宣看作子侄，见他闷哼一声，心头也有些不是滋味。
　　皇帝眯起了眼睛。
　　裴宣是聪明人，不聪明，他也不会用。他聪明就聪明在向来知进退，知道坐上了这个位置，一切要以他为先，以他最看重的江山社稷为先。
　　从江山社稷来看，老二这般行径，的确已经构成了威胁，裴宣不算失职。
　　可是……
　　他想到方才来送汤的苏贵妃，想到两个儿子之间水火不容的关系，沉默了片刻。
　　裴宣执着地来挑战他的底线，究竟是真的一心为了他，还是因为靠拢了晋王，铁了心要把端王拉下马？
　　他不仅是这么想的，他还问出来了。
　　裴宣听到这话，愣了片刻。
　　果然，苏贵妃刚才那一趟，还是让陛下起了疑心。
　　他忍着头上的痛，沉声道：“臣一向忠于陛下，不敢参与党争。苏贵妃为何方才会来为臣说情，臣也不知。不过臣插手此事，确实有私心在……”
　　皇帝看了他一眼，有些好奇：“什么私心？”
　　“臣想娶陆家女，不敢构陷皇子，但陆家确实有冤情在，臣也是希望，为陛下肃清社稷的同时，能替她恢复良籍，也好求娶于她。”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他上回就知晓了，这小子看重陆家那个丫头，却没想到，这么看重，以至于敢在他面前举告他的亲儿子了。这么一说，皇帝倒是有几分相信了。人都有私欲，为江山社稷冒这么大风险，他不太信，除非那个人觊觎的就是他的江山社稷。
　　可英雄为儿女情长而气短的事，古往今来多了。
　　皇帝压下了心头的一丝疑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滚出去，让太医给你瞧瞧。既然伤了，最近就不用去卫所点卯了，安心待在国公府养伤吧。”
　　却是闭口不提处罚端王的事。
　　胡奇心里嗟叹一声。
　　裴大人向来骄傲，没想到这回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端王毫发无损，他伤了头，反倒还要被陛下免职关禁闭……到底还是亲儿子比较重要，外人，终究是外人。
　　他在皇帝的示意下扶着裴宣出去，也明显感觉到这位往日谁都不放在眼里的锦衣卫指挥使踉跄了一下，像是还没有回过神。到这关头了，总算知道不再多说了。
　　太医被急匆匆宣来，简单地包扎之后，裴宣垂着眼睛出了宫，再不复来时的坚定和昂扬。
　　路过的太监宫女们看在眼里，零零星星地打探了消息，不多时，宫里就传遍了。
　　位高权重的锦衣卫裴大人，因为御前举告端王殿下，被陛下砸了一头血，还被罚在府里关禁闭，期间锦衣卫的职责暂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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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35、进府
　　◎新进的小厮唇红齿白，颇有几分少年风流意味◎
　　消息传到宫外, 引起一片混乱。
　　端王府。
　　端王有些坐立不安，在屋里来回踱步，没个定性。
　　忽地外面有人至, 他皱了皱眉头，瞧见是淮南王, 这才有几分欣喜地迎上去：“叔父！”
　　端王一向脾性暴烈，自认玩这些阴谋诡计比不得他的好弟弟，所幸自打他动了争储的主意, 背后就有这位亲厚的叔父指点, 这些年来, 倒也是能和晋王斗得不相上下。
　　两家素来走得近, 也正因如此, 清河郡主才能频频入宫，深得顾贤妃和顾太后的欢心——至少端王自己是这么想的。
　　眼下这风波刚起，淮南王这枚定心丸过来了, 端王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觉得有了倚仗。
　　淮南王行了礼却被阻拦，也不客套, 笑着坐下道：“殿下不是一心想拔除裴宣这个眼中钉吗？如今他贸然与殿下做对, 失了圣心，当贺才是。”
　　端王却不敢大意，皱着眉头道：“听闻父皇在御书房发了好大的脾气，把裴宣的脑袋都砸破了, 裴宣进宫，定然是要参奏吾的, 父皇这般生气, 究竟是因为他僭越, 还是觉得吾……”
　　闻言，淮南王的神色中也流露出几分凝重。
　　他也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在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赶来了端王府。
　　“殿下言之有理。陛下素来宠爱两位皇子，无论是非对错，恐怕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到您这一边。即便如此，也不代表陛下不生您的气……”淮南王沉声缓缓开口，看了一眼如临大敌的端王，叹了口气。
　　外人都说端王是皇子里最凶狠的，唯有他这个坚定支持者知道，端王虽狠，却很是畏惧陛下。这样的人，走不了逼宫甚至弑君弑父的谋逆之路，只能依靠祖宗法度，光明正大地即位。
　　是以这些年他辅佐端王，也只是帮他收拢官员，积累财富。至于兵权，是最近觉得晋王那头有些不寻常的迹象，才临时动了和宋家结亲的主意。为这桩事，二人之间还争了一番。
　　好在，端王生来就是长子，陛下无嫡子，长幼有序，继承大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即便晋王是宠冠六宫的苏贵妃所生，也难以撼动那些眼里只有祖宗法度的老古董的看法。只要没有大错，陛下很难越过端王，去立晋王。
　　至于大错……
　　淮南王想到意外去世的齐氏，眸光闪了闪：最容易出差错的那一环已经断裂掉，其他人纵使是嗅到了什么，也不过是捕风捉影，毫无根据。
　　他笑了笑，出声安抚端王道：“殿下也不必太过悲观，眼下陛下还没有向您发作的意思，就代表他尚可容忍。接下来这段时日，殿下管好手下的那些人，不要让人抓住把柄，低调静候一些时间即可。陛下这火气，纵然是对着您的，也早晚会消散的。殿下是长子，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
　　听到这儿，端王心绪大定。
　　对，他是长子，是以即便年幼的时候吃尽苏贵妃那妖妃的苦头，可一旦想办法走进那些朝臣的视野里，他们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支持他。即便是父皇心里偏心老四，可他看得出来，父皇也很在意祖宗法度，在意青史评判，所以一直对他和老四的争端视而不见。这，已经是最大的支持了。
　　这关头，只要他耐下性子沉住气，把林家送给父皇放放血，想来，不会有大事。
　　顺便也能瞧瞧，裴宣是真失去父皇的信任了，还是只是替他承接了父皇的怒火。
　　两人对裴宣的进言内容都不太在意，也无从探听。
　　锦衣卫表面对外放出了要针对端王的消息，实际上有用的一句都没透露，纵然裴宣先前拿过陆家的卷宗，端王也没觉得他会这么快查清楚上报天听，不过从皇帝压根没准备宣召他的态度来看，应该不是什么要紧事。
　　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
　　裴宣连着三日都没去九宜胡同，元姝有些心神不宁，遣了施嬷嬷去国公府探听消息。
　　施嬷嬷回来后脸色很难看，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直到元姝发了火，才将实情告知于她。
　　闻言，元姝脸色一白。
　　施嬷嬷怕她出什么闪失，到时候大人出来反而不好交代，忙扶住她宽慰：“大夫来瞧过了，是皮外伤，可伤口有些骇人，想来是不忍姑娘知道了担心，是以也没来通知姑娘一声。”况且裴宣被皇帝禁足了，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说了，也只是平添担心。
　　元姝眼角微红，沉默不语。
　　头上的伤，哪里有什么小伤？她手指被绣花针扎到尚且吃痛不已，他被那样沉的东西砸了脑袋，岂不是头痛欲裂，坐卧难忍？
　　这一刻，她简直恨极了紫禁城里的那一位——明明是为他立下汗马功劳的忠臣，替他拔除朝廷的蛀虫，他却这样凶残待之，这皇帝，真不是个东西！
　　施嬷嬷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担心的是裴宣失势，没了权柄，什么外室的自然也难以周全，劝道：“姑娘，没事的，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宣哥儿想来只是一时御前失仪，惹了圣怒……他那样能干，等陛下手里没了得用的人，这气自然会消的。”
　　国公府的人不知内情，俱是以为这是裴宣御前失仪惹来的祸事。
　　元姝却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这回她明里暗里都帮着大人做事，纵然不知全貌，却也明白大人是铁了心和淮南王做对，和淮南王支持的端王做对。事涉皇权更迭的大事，哪里能等闲视之？
　　想来，是在陛下面前告淮南王甚至端王一状，触怒了陛下。
　　这份差事，元姝知道他花了多少心血。论勤勉，这大嘉朝的高官们怕是也没有几个能比得上他。
　　他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如今却全盘皆输，被陛下夺了职禁足在府里，饱受争议，恐怕，是比外伤更让他消沉的伤势。
　　她有了决定，站了起来：“嬷嬷，去通知一声穆瑞，我要去见他。”
　　施嬷嬷愕然，以为自己听错了：“姑娘，大人眼下在禁足，不能出来见您……”
　　“我知道，所以我去见他。”
　　她说得沉稳又随意，好像是一间无关紧要的事，施嬷嬷却大受震动，深吸了一口气：元姝是外室，寻上门去，纵然大人没有娶妻，国公夫人必然也不肯让她进府的，为了大局，说不定还会对她出手。她就不怕，这一去，会丢了性命？
　　……
　　国公府。
　　骄阳如火的天儿，穆瑞额头上却在冒冷汗。
　　门人见他从外边回来，身后又跟了个瘦瘦小小的小厮，笑眯眯地道：“瑞爷，这是？”
　　穆瑞没敢回头，轻咳一声：“我远房亲戚，二爷看中了，留在书房做个书童。”
　　那门人一听，也没说什么，笑着寒暄几句便放了行，只擦身而过的时候，瞟了一眼，觉得那新进的小厮唇红齿白，倒是颇有几分少年风流意味，只是约莫年纪还小，不曾长开，身量不足之余，还有几分女气。
　　但世子房里的事，他们向来是不敢多问的。世子丢了官，和他们也无关，哪怕世子只有个闲职，那也是府里头一份儿的主子，将来这偌大的国公府，还不是他来继承？
　　另一门人打着蒲扇过来，笑看远去的穆瑞一眼：“他家里人不是都死绝了吗？倒还冒出个亲戚来。”
　　“呸，你这张嘴真不值钱，小心让瑞爷听见了，扒了你的皮。”
　　那人讪讪：“这也是实情……”
　　“再不济，不是还有穆顺这个亲弟弟吗？发洪水这种天灾，你倒拿来说嘴，从前的亲戚十几年后寻过来，怎么，不成吗？”
　　那人被训斥一通，连连讨饶：“是我说错了。大哥，别怪，我没那个意思……”
　　这年头，天灾各家多少也有损失，死了人的更是大大的不幸。那门人很忌讳这个，见他不说了，才哼了一声，没再理睬。
　　……
　　裴宣斜躺在卧房的榻上，有些心不在焉。
　　这回失策，让苏贵妃无意中挑动了陛下的疑心，才招来这一横祸。不过，眼下他像是被端王一系迎头痛击了，纵然他们对陛下这番怒火忌讳几日，按照端王一系官员的作风，也忍不了多久。确认胜利后，只怕会更得意。
　　但愿晋王是个聪明人，至少，不要像他母妃苏贵妃一样，坏人好事……这把火，该烧得更烈些，届时，才能一鸣惊人，取得成效。
　　他并没想过将端王一击击倒，到底是血肉相连的父子，弹劾端王，陛下难免会有说他这个父亲教导无方的感觉，下意识的维护是正常的。不过，端王并非爱子，这份容忍和维护，底线是有限的。
　　他叹了口气，想到了元姝。
　　这丫头，他几日不去，怕是要着急地探听消息了。
　　他总是想瞒几日，让她少些忧心，他对着铜镜遥遥看了下头上的伤口，不由失笑。从来是喜欢好看的人好看的东西，瞧见这丑陋的伤口，怕是要吓坏了。
　　得去让人给她捎个口信，免得她焦急了。
　　“穆瑞！”
　　外头帘子动了动，进来的却是穆顺。
　　裴宣蹙了蹙眉头：“穆瑞呢？”
　　穆顺生得眼睛圆滚滚的，比他哥看起来更机灵，也更滑头，闻言笑嘻嘻地道：“二爷不是让他出门办差去了吗？”
　　裴宣挑了挑眉。
　　他何时有差事交代给他了？
　　罢了，或许是那边来人问了，他去一趟，也好。
　　裴宣没有多想，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
　　穆顺却有些失望，二爷最近出门都带穆瑞，可把他憋坏了，虽然说他也认为他哥更老实沉稳，可是他也挺聪明的啊！眼下穆瑞不在，二爷有事嘱咐，都不肯让他来吗？
　　他有些不死心，道：“二爷，您有什么差事，我去办也一样的。”
　　裴宣可没空管这对兄弟关于宠信的争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穆顺这人，聪明是聪明，但有时候喜欢胡乱联想，还话多。元姝的事，他绝对不可能交给他来办。
　　到时候他在元姝面前进了什么莫名其妙的谗言，最后还得他来哄。
　　穆顺大失所望，垂头丧气地出去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他在二爷心里，竟然这么不中用了。
　　然而一到抄手游廊中，却瞧见穆瑞带着一人急匆匆地往里走，看见他竟然也不打招呼，只管闷头往里走。
　　穆顺转了转眼珠子，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哥，去哪儿了？这谁啊？”
　　穆瑞没功夫搭理他，头上还在冒冷汗呢，瞥了他一眼，随口道：“新进的小厮，滚一边去，别挡路。”
　　闻言，穆顺愣了半晌，忽地直拍大腿，吃痛得龇牙咧嘴：不得了了，二爷这是觉得他不中用了，还从外面带了个新小厮来抢他的位置！
　　他，他这是真活不下去了……
　　*
　　卧房中，燃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穆瑞低着头进去，裴宣随意地瞟了一眼，问道：“去九宜胡同了？”
　　若是去了，他倒不必让他再跑一趟了。
　　穆瑞却摇了摇头：“没有。”
　　我没去，元姑娘跟我进来了。
　　裴宣蹙了蹙眉，没去，竟然还敢打着他的名头骗穆顺。
　　罢了，兴许是兄弟俩之间玩笑话，不值得在意。
　　裴宣想了想，低声嘱咐道：“去一趟罢，把事情同她说一下，就说我受伤不严重，禁足，也只是一阵子，不用太担心。”
　　穆瑞应了一声，却退后了一步。
　　裴宣没注意，再抬眼时，发现旁边有个小厮低着头含胸弯腰地到了他身侧，似乎是想给他伺侯茶水。
　　他不解，心想着这或许是穆瑞带的徒弟？面色却冷了下来：“出去。”
　　他不喜欢生人在一边伺侯，这一点穆瑞知道，眼下却来犯他的忌讳。
　　可一听这话，穆瑞却一溜烟儿地跑走了。
　　裴宣竖起眉头，不可置信：穆瑞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听不懂人话了？
　　那半跪在床榻前的小厮却开了口：“二爷是说让我出去吗？”声音娇娇柔柔的，很是耳熟。
　　裴宣愣了一下，看见那有些宽松的衣袍外露出的一截雪白手腕，心下微动，摘下那小厮头顶遮去一半容颜的帽子。
　　青丝滑落，她似乎有些惊慌失措地抬眼看来，一张媚骨天成的脸便暴露在了视线当中。
　　裴宣愕然：“你怎么来了？”语气里却有难以掩饰的惊喜。
　　他的手掌依旧宽厚有力，稍微一提就将她从地上牵引到榻边坐下，她却有些小心，像是怕他伤口开裂。
　　“怎么来这儿了？还穿成这样？”惊喜过后，他眸中散满光辉，连日的郁气似乎都平复了些，拥她在怀里，又问了一遍：“嗯？”
　　元姝靠在他怀里，鼻尖是熟悉的味道，安心了几分，轻哼道：“大人出了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不能来见我，我只能来见你了。总不能一台软轿停在国公府大门口，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就是你养的那个外室吧。”
　　端王前阵子传的风言风语，她也听说了，很无奈——九十九两的黄金头面都能让人走不动路，倾尽家财打造一副头面，是想让她被头面压死吗？传谣的人，真是无知！
　　裴宣听了这话，却有些触动：还是让她受委屈了，原本，这里也会是她的家，她可以堂堂正正进来。如今，却要扮作小厮下人，偷偷摸摸地来见他。
　　他在叹气，元姝听到了，只以为他哪里不舒服，急忙推开他的手去看，这一看，眼圈就立刻红了。
　　头上一角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一看就受了不轻的伤，这人方才还想让穆瑞骗他，说他只是小伤。
　　她又气又心疼，浮着水雾的眸子瞪着他：“大人是骗子，明明说好不轻易受伤的，结果在御前都受了这么重的伤。”
　　裴宣哪见得了她哭，手忙脚乱地拿指腹去揩她的泪水，结果越发止不住，滚烫的泪珠掉落在手臂上，灼得他心疼不已，忙保证道：“这回是我算错了，没料到会有人中途坏事，结果惹得圣心不悦……下回，下回一定算无遗策！”
　　元姝忍不住了，呜呜地搂着他的脖子哭，抽噎道：“大人，咱们不能不去做危险的事么？什么端王淮南王的，由得他们作死，反正败的是陛下的江山又不是你的！”
　　这话实在大逆不道，裴宣听着却心头暖意涌动——她从来良善，如今失忆，也肯为卫闵儿的终身大事谋划，可眼下，却说出这种话，可见他在她心中，地位极重。
　　他一瞬就觉得，这番苦没有白吃，这份心惊肉跳没有白担。
　　裴宣笑着去摸她的头，揉着她的头发：“好姝儿，我知这艰难，只是这是我的分内之事，不能推脱的。放心，日后不会再有这种危险的事了。”他的分内之事，更多的是指替陆家伸冤，替她拿回属于她的东西，然后风风光光地娶她。
　　元姝却没有理解，她以为，他是说他心头放着江山社稷，容不得端王这样的人为祸一方。
　　她哽咽着，有些难过。
　　大人眼里有万民，有社稷，不像她，她眼里，只有他。
　　片刻后，又释然：也许，她爱的正是这样的大人。大人没有这份宏图大志，也许就不是大人了。
　　她好像没什么志气，但只要陪着他，他也愿意她陪着她，她就满足了。
　　两厢互相宽慰了片刻，元姝心情平复，从他怀里退出来，看着他房里的一草一木，眨着眼睛同他闲聊评述。
　　她觉得奇怪，裴宣是国公府的嫡子，又是世子，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也没人在身边陪着？自然不是指那些下人，而是裴宣的家人。
　　她看得出他有些低落，大约不只是为了朝堂上的事，于是便牵引了他的注意力，同他细细碎碎地聊天。
　　裴宣唇角含笑，话头跟着她走，又笑问：“中午吃了什么？”
　　元姝眸光闪动，胡编乱造了一堆菜——实际上，她那时正担心着他，根本什么都吃不下。可这人若听了，定然又要押着她吃饭，她现下不想吃，就想在这儿待着。
　　裴宣也听出了猫腻，哦了一声，沉思道：“吃这么多啊？我差事丢了，养不起了怎么办？”
　　她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嘴角拉得老长，哼哼唧唧道：“我，我还在长身体呢！养不养得起，大人都得养。”
　　裴宣轻咳一声。
　　这话说得，倒像是他辣手摧花，骗了小姑娘的身子似的。再怎么小，也是及笄的丫头了，可为人母，可为人妇，更何况，他素来怜惜她，也没少精细地灌溉……
　　念头闪过，他目光扫过那胸前的一马平川，愣了愣：“你……”
　　元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霎时变得通红，支吾道：“哪里有那里那样大的小厮……我把她们藏起来了……”
　　裴宣不语，一脸正经地手指波动几瞬，她的小厮衣服便散去了外袍，依稀能看见里面用束胸娟带缚起来的风景。
　　他倒吸一口凉气，不悦地去捏她的脸：“你倒是狠心，这样待她们……”
　　元姝听在耳里，却觉得这人像是在为自己的东西受到薄待而愤愤不平，没道理极了。可转念一想，自打敦伦之礼后，床榻之间，这双尤物可不就成了他的，无时无刻不捧得心肝似的，倒教她平白添了些醋气。
　　那桃色的娟带扯落在地，裴宣望着她春情氤氲的眸子，更不再手下留情。
　　“大人受伤了。”
　　“伤的是头，其他地方可好好的。”
　　“动裂了伤口就不好了……”她声音细细地，眨着眼睛劝阻：“我穿成这样，大人还有兴致？”说的话说话的语调却没力度极了。
　　裴宣挑着眉头，在她唇上用力地压了压：“你这娇娇，穿成什么样，都是勾人心魄的小妖精。”
　　“来，到我腿上来。”
　　他牵引着她，语气像是书院里一丝不苟却极为耐心的先生，但一举一动，却满含欲念，像要将她一点一点拆吃入腹。
　　屏风后头。
　　穆顺轻手轻脚地蹲身绕过珠帘，想探探那新小厮的虚实。
　　怎么回事？怎么那新人一进来，连他哥都退出去了？
　　从哪里来的家生子？这么得重用？
　　他怀着疑窦，猫着腰往里头探头，屋里的动静却忽地大了起来，他听见二爷粗重沙哑的声音，以及一件被无情抛飞的小厮服饰。
　　床榻嘎吱嘎吱时断时续，但一听就知道在做什么。
　　穆顺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他知道有些官员好龙阳之道，可从未听说大人也误入歧途了啊！
　　这，这难道是官场失意，愤愤转了脾性？
　　虽那小厮乍一看唇红齿白，媚骨娇小，可……
　　使不得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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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6、蜜语
　　◎不用听旁人的话，只用听我说的◎
　　穆顺连滚带爬地出来, 差点撞碎了一尊花觚。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爬起来，神色悲戚。
　　怪不得，怪不得二爷他们出门不带他, 原来是在搞这种勾当！
　　瞧见长兄穆瑞簇着眉头从月门那边过来，穆顺怒目而视：没想到他哥是这种人, 竟然教坏了二爷！也不知是从哪里寻来的小倌，竟然就敢直接往二爷房里送，若是让夫人知道了, 定然扒了他的皮！
　　日光金碎似的砸下来, 穆顺脑海里骤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他哥长得倒也还算五官端正, 乍一看还过得去, 该不会也……
　　穆瑞一头雾水, 绕过他将房门掩好，在外头倒没听到什么动静，他微微松懈了几分, 回身见自己不着调的胞弟改了另一副欠揍的表情, 看得他心里发毛，拳头硬.了起来。
　　管他在想什么, 揍一顿就好了。
　　直到穆瑞熟悉的一脚落在他腿上, 穆顺惨叫一声，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粗俗！这么粗俗的人，二爷定然看不上！二爷才不是那种不挑的人，哪怕是误入歧途起了龙阳之兴, 也不会是。他定然是想岔了。
　　穆瑞见他挨了打反倒乐呵呵地笑了起来，满腹疑窦, 伸手去敲他的额头：“穆顺, 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穆顺呸了一声, 心道你脑子才坏了才顺应二爷的意，寻了个白面朱唇的小厮来，也不怕坏了二爷名声。
　　若在寻常人家，此事合该让国公爷国公夫人知晓，引二爷回正途，偏生夫人是个不着调的，一颗心往死里偏，他们这当下人的，也只好只顾全着自己的主子，尽数瞒下便是。
　　一时间，穆顺越发觉得自己忠肝义胆，是个十足十的正派人，瞧见平日里敬佩畏惧的兄长，只觉得恨铁不成钢，趁其不备也踹了一脚回去，一溜烟儿地跑了：“你的病才不轻，当心些吧！”
　　穆瑞竖起眉头，气得不得了，又不好此时离去，让旁人瞧出里头的端倪来，只好暂且忍下这口气，日后再向这个浑小子讨回来。
　　莫非穆顺这臭小子看出他带进来的是个姑娘了？
　　穆瑞长叹一口气：当大人的得力小厮真难，若被国公夫人知道了，且有的闹呢。
　　*
　　外头这兄弟俩的小争端元姝二人无从知晓，也无甚兴趣。
　　她如同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他，看着他深邃幽黑的眼眸尾处泛起痴迷的红，最后几下，用尽了所有力气。
　　她筋挛颤抖，肩窝有滚烫的呼吸，半晌后，见他下了榻背对着她，清宽的脊背上爬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她迷迷糊糊地去看，好似从前那些旧疤消了大半痕迹，不知是用了什么药，这般奇效。她忍不住起身去勾他的颈子，裴宣一顿，旋即感觉到那纤细葱白的手在他后背上轻轻划着。
　　他回身去捉住她的手，叹道：“用了上好的药膏，到底也没有全消，很难看吧。”
　　元姝扁了嘴，斜睨他一眼：“既然能消，怎么也不早些用，偏偏要留下？”
　　裴宣难得有些讪讪。
　　他从前是觉得无所谓的，况且这其中有几道还是救驾留下来的，留着，说不定有朝一日能起到用处。况且祖父老英国公是武将，家里的风气，是视这些疤痕为荣耀的。只是没想到，如今这疤痕倒让他忐忑，怕惹了她嫌恶。
　　元姝多少猜测到几分他的心思，叹气道：“二爷若是想留着便留着吧，我……只是不想让你再受伤了。”
　　裴宣心思微动。
　　她扮作小厮混进来，倒扮得入情，学起穆瑞他们唤起他二爷来。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称呼，看她此刻鬓边发丝微乱，香汗涔涔，因急着起身毫无遮掩的模样，越发觉得娇憨可爱至极。
　　他眼中情绪浓厚，忽地一条薄纱被将她裹起来，横抱着往净房去，方才穆瑞隔着屏风问了一遭，水早已备好，倒不必再多劳动下人了。
　　元姝本怕他伤口无意间沾了水，可这人一副坚持的模样，执拗极了，倒也不好违背，由着他去了。
　　她被放在浸了玫瑰香露的浴桶里，舒服得昏昏欲睡，只有一双手颇为劳累，也不肯让她清闲，一个大浪花骤然出现，渐渐地，水面上晃荡出一大片波澜来。
　　被他抱回床榻时，元姝望着净房屏风后一团糟的毯子，索性闭了眼不去看，裴宣见她这副掩耳盗铃的样子，唇角不由弯起，在她额间落下湿热又缠绵的吻。
　　……
　　到晚间时，裴宣叫人将饭摆在屋里，湖色的绡纱帐子低垂，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丫鬟们鱼贯着迅速摆了饭，又很快退出去，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元姝一颗惴惴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并不知晓是裴宣自个儿偷偷将东西收拾了，粉嫩的拳头落在他的胸膛，轻哼道：“还当二爷你受了伤，挨了训斥，丢了官，郁郁不得志，头痛欲裂呢。如今瞧来，倒是我关心则乱，白来一趟，反倒是羊入虎口了。”
　　关心则乱这四个字裴宣很爱听，也知她面皮薄生怕被国公府的下人瞧出什么，坏了他的名声，搂着她的腰温声哄着：“哪里就是白来一趟呢？我见了你，甚是欢喜，什么不高兴的事都忘了。这难道不是你的功劳？”
　　元姝笑了：“二爷现在倒是会说情话。”心里却很受用，她被隔在外面，里头他是生是死也不知晓，如今好歹是进来了，能瞧见他，这便什么都够了。
　　耳鬓厮磨了片刻，裴宣陪着她用了些饭，见她精神头尚好，也微微松了口气。
　　还担心他这般折腾她吃不消呢。
　　饭吃了一半，外头穆瑞忽地高声禀报：“夫人，您来了？”
　　元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往床底下藏，裴宣失笑，低声道：“你也不嫌脏？”指了暖阁的方向，元姝匆忙地点了点头，穿着中衣抱着那身小厮的衣服撩帘子进了暖阁，轻手轻脚的将门关上。
　　裴宣扫了一眼，从容地将桌上的一副碗筷收走搁了起来，这一番动作后，高氏已一脸怒容地走了进来。
　　“母亲。”他拱手行礼。
　　高氏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怒喝道：“孽障！”
　　暖阁中，元姝刚站定，便听到这一声动静，不免微微一怔。
　　她先前听高家人的口气，知道裴宣和他母亲高氏素来不和，可到底是亲母子，儿子头上受了伤，怎会还忍心对他动手？
　　她的心一下子揪在了一块，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这一巴掌落下，高氏也是愣了一下，旋即，面孔又很快被愤怒充斥。
　　她原还不知道裴宣这番受罚的因由，直到今日越国公府办喜事，席上被端王妃的母亲贾氏刺了几句，才隐隐明白了过来——哪里是什么御前失仪，分明是因为不知天高地厚地在圣上面前弹劾端王，这才触怒了陛下！
　　她简直不敢相信，他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怎么敢一句话都不跟家里人透露的！
　　他是要拉着全家人去死吗？
　　裴宣深吸一口气，余光扫了一眼暖阁那边隐隐可见的人影，微微叹了口气。
　　原本不想让她和他母亲有碰面的机会的，没想到，倒是他先在她面前挨了回难堪。
　　“你真是患了失心疯了，好好的，去掺合端王的事情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今日在越国公府，那贾氏让我多难堪！”
　　高氏心里，端王是长子，又有顾太后和顾家撑着，登上大宝的把握远远高于妖妃生的晋王。
　　天下嫡庶长幼正统，若连皇家都不遵了，底下人又怎么可能遵循？
　　从前锦衣卫不掺合这些事情，只一心为皇帝办差，大不了日后那位上去了，国公府少吃一些好处，可眼下这形势，连贾氏都开始记恨他们家了，这岂不是要惹来抄家灭族之祸！
　　裴宣心里骤然升起一股烦躁。
　　他厌倦了高氏这样将他的一言一行和家族体面以及未来的兴盛衰微绑在一起的想法，好像他们母子之间除了赞赏，就是怨愤，彼此之间的关系不似母子，倒像君臣。
　　他受伤到现在，元姝都知道摆脱陛下的眼线来悄悄看他，可他这个血脉相连的母亲呢，除了回府那日来质问了一通，今日又来质问了一通，可曾对他有半分关心？
　　裴宣望着她，笑意有些凉薄：“儿子头上受了伤，被免了职，母亲倒还有心思去赴宴？”
　　高氏看了一眼，语气没有松动：“你又不是襁褓中的婴孩了，磕着绊着，还要母亲守在床前不成？”
　　“那康哥儿去年得了风寒，母亲怎么还衣不解带地守在他屋里？”他摇了摇头，笑了笑：“算起来，儿子也没比三弟大多少。”
　　闻言，高氏的神情微微有些凝固，片刻后，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他的目光：“眼下是在说朝政大事，扯这些内宅的鸡毛蒜皮做什么？”
　　裴宣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母亲说得对，可既然是朝政大事，没有让母亲这个内宅妇人操心的道理。端王一早就记恨我了，眼下，国公府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跟着我转投晋王。”
　　他话说得冷酷疏离，知道高氏眼里非黑即白，去打击端王，自然是为了支持晋王，也懒得多同她解释。
　　“除非，母亲让父亲重新向陛下请旨另立世子。”
　　高氏眸光微动，旋即薄怒道：“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又微微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对你幼弟偏宠颇多，可那也只是因为他年纪最小。母亲心里，论能干，自然还是你当先。这样的重担，也只有你担得起。今日是母亲被气昏了头了，母亲给你赔个不是。”
　　她叹息道：“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宣哥儿，你还是要多和你父亲商议。说不定，端王殿下只是一时意气。”
　　裴宣不置可否，屋里的气氛一时便凝滞了下来。
　　暖阁里，元姝站得脚尖发麻，抱着衣服往里走了几步，忽地有些反应过来。
　　她明明是扮作小厮混进来的，做什么英国公夫人一来就要到处躲藏啊？倒是显得心虚！
　　可眼下既然藏进来了，倒不好再现身。
　　屋外，高氏也没急着走，她觉得鼻尖有些异样的味道，夹杂在饭菜香味里。于是一双凤眼扫动，隐隐瞧见床帏里侧，似乎有一条桃色的娟带，像是女子缚胸之物。
　　她心头微动，笑问：“怎么？你往房里收人了？”
　　裴宣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方才闹了一番，倒把这东西忘了，露了马脚。
　　“是。”他敷衍地应和了一声。
　　高氏的眼睛就弯了起来，在府里行的房，自然是府里人，比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女子让人心安。她笑道：“是哪个入了你的眼？双玉？晏如？还是旁的丫鬟？”
　　裴宣思索了片刻，他实然不太记得这些丫鬟的名字和样貌了，只记得一个是先太夫人送来的，一个是高氏送来的，都是打算给他做通房的，总算对上号后，轻咳一声：“晏如。”
　　这是高氏先前送来的人。
　　高氏眼里的笑意就更浓了一些，笑道：“那孩子生得尚算不错，也还算聪明，不至于辱没了我儿。将来世子妃入门，若是能安分守己，抬成姨娘也无妨。”
　　裴宣嗯了一声，落在高氏眼里，只觉得有趣，倒难得见这个心思深沉的儿子有些羞赧的模样。
　　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虽贪图外边风尘新鲜，眼下被陛下拘在了家里，开了荤便难忍了，到底还是收了晏如。如此，倒也能将他这颗心往府里收一收，免得日日往那外宅那里跑，惹得一身腥。
　　高氏心情好转了不少，没再刁难，嘱咐了几句不可让晏如有孕便回去了。
　　等高氏一走，元姝便形迹有些鬼祟地从暖阁冒出头来，小步快走到他身侧，看着他脸上隐隐可见的巴掌印，手掌轻柔地贴了上去：“疼吗？”
　　裴宣心头一暖，笑着摇了摇头：“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有多少力气。”
　　她却不肯罢休，黏着他将药膏存放的地方问了出来，拿出一盒，便小心翼翼地开始在他脸上涂了起来，边涂边哼唧：“……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二爷若成了亲，身体就也有妻子的一份，眼下没成亲，那就是我的。夫人不问因由就来打了你，我心里不痛快，若是打坏了，二爷不英俊了可怎么好？”
　　她这话说得半俏皮半郑重，裴宣却看得出来，她是在有心为自己抱不平。
　　见他不答，元姝心里才有些紧张起来：她在裴宣跟前说话一向随意惯了，因身份悬殊，尊敬和畏惧是有的，可因床笫之间的无比亲密，又常常会有跳脱出规矩的言行。
　　她也明白，以她的身份，不该对高氏的行为指手划脚——哪怕是裴宣将来的世子妃，为了夫妻和睦，也得时刻对高氏孝顺尊敬。可她看见那巴掌印，就是没忍住。
　　“大人，我……”
　　裴宣指腹压住她的唇，堵住了她满含歉意的开头，苦笑道：“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只是，母亲一向就是这样，我早已经习惯了……”
　　他想起方才半是试探半是冲动说出的话，垂下了眸子：“她说她是怜爱幼子……可我也曾当过幼子，那时候，她也更喜欢长兄一些。”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来。
　　他隐隐觉得，高氏对他方才换世子的提议有些心动，只是碍于什么东西，立刻又掩藏了情绪。
　　所以对他是倚重，对康哥儿是宠爱，这话好像也站不住脚。如果可以，她大概想将他的一切好东西都赠与康哥儿。
　　元姝望着他这副模样，心软得不行。她只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男子，合该拥有一切好东西，却没想到会有人这样待他，让他失去最珍贵的，来自爹娘的偏爱。
　　难怪他出身高门，却要走上这样一条艰辛的路。
　　她握着他的手，诚挚地道：“我，我不知道夫人是怎么想的，可是在我看来，二爷是世上最好的。”
　　裴宣听着这话，心软成一团，叹息着将她搂在怀里，手掌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青丝：“姝儿，在我眼里，你也是这世上最好的。”也是他长久以来，追逐着的一道光。
　　怀里的人呼吸缓了片刻，忽地出声道：“那晏如呢？”
　　岁月静好的气氛顿时被打破，裴宣失笑地松开她，拧了拧她皱成一团的小鼻子：“你倒是个喜欢听墙角的，什么都往心里过一遍。好没良心，若不是为了替你遮掩，哪儿至于坏了我的清名？嗯？”
　　元姝眼神飘忽着，小声道：“那可说不准，说不定二爷早把人家收房了呢？可见我这一趟，确实是白跑了，等着伺侯二爷的，大有人在呢。”
　　一听这话，裴宣气得咬牙切齿，硬着声道：“那你走吧，全当我这两个月一颗心喂给了白眼狼吃！”说罢，竟真的作势要将她推走似的。
　　元姝忙服了软，抱着他的腰身不肯松手，嘴里却嘟囔道：“二爷真没意思，禁不起玩笑。”
　　裴宣的面色却郑重起来，手掌扣着她的肩膀，逼着她直视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姝儿，别再装糊涂，我心里从来只有你一个，没碰过旁人，也不会去碰旁人。这是我说的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所以，你以后也不用去听旁人说的话，只用听我说的，你明白吗？”
　　元姝愣愣地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他是在向她许诺，传说中的，海誓山盟。
　　作者有话说：
　　晚点应该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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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37、画轴
　　◎原来，他爱慕着那位陆二小姐◎
　　他心里只有她一个, 不会碰别人……
　　这个别人的范围，也包括他将来的世子妃吗？
　　元姝隐约觉得他给出了一个很大的承诺，他在宣誓她的不同, 可她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把这话问出来——她怕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她这样的身份，他能给她的，最多也就是个贵妾吧？
　　“我知道的, 我知道大人的心意。”她应声后又忽地笑得温婉动人, 乖顺地伏在他怀里, 可这样一来, 他就看不清她的神色了。
　　裴宣心头微叹, 知道她还有疑虑，可同样的，他也不敢把话挑得太明, 免得她刨根问底。
　　他轻抚着她的后背, 眸光浮动：再等等，只要再等上些许时日, 一切东西被拨乱反正, 到那时，他再将抉择权交予她。他们之间的感情，生杀大权本就在她手里，是以眼下, 他只能一遍遍地告诉她，让她信他。
　　……
　　翌日是个大晴天。
　　四处走亲访友的英国公回府了, 一回来, 便兴致冲冲地往裴宣住的东山居来了。
　　这一次, 裴宣倒是从英国公进门就得到了消息，他授意元姝先去他外院的书房待上一些时间，免得老爹高谈阔论起来没完。
　　听得这话，元姝倒是安心了几分，约莫这位国公爷不像国公夫人那般不靠谱，倒不用她在这里提心吊胆地候着——听墙角到底不宜推崇，况且两个男人在一起聊的话题，她怕她听不得。
　　于是穿戴整齐，仍旧一副小厮打扮，低头跟着穆瑞一路去了外院。
　　裴宣的书房是间敞厅，被一座六扇的沉香木梅兰松柏屏风隔开，绕过屏风，才是裴宣平常写字处理公文的书案。
　　他们进去时，正有两个朱衣婢女在洒扫屋子，见到他们，俱是微微一愣。
　　左边的那个窈窕妩媚，生着一把小楚腰，率先回神朝着穆瑞一礼：“穆管事来了，可是二爷要来书房？”
　　“晏如？”穆瑞皱了皱眉头，不着痕迹地看了身后的人一眼，不悦道：“二爷从来不许你们进书房伺侯的，若是瞧见了，少不得发怒。”
　　晏如面色微变，另一个听了却吃吃地笑，挤着眼睛：“穆管事这就消息不灵通了吧？今日不同往日，如今晏如姐姐可是二爷身边的人了……”
　　“雁云，休要胡说！”
　　穆瑞一听这话也是面色顿变，震惊地看过去：“什么时候的事？”
　　那雁云笑嘻嘻地道：“想是昨日或是前日？昨个儿夫人身边的嬷嬷来给晏如姐姐送了赏赐，说既然入了二爷的眼，今后就要好好伺侯二爷……”
　　穆瑞轻咳一声，心里这才有谱了。
　　多半是二爷被夫人发现了端倪，随便扯了晏如做大旗。
　　“纵然如此，二爷既然没提为姑娘破例，我这头便按从前的规矩来。退一万步说，姑娘若真成了二爷的妾侍，这外院书房，日后就更不能轻易来了。”
　　晏如脸色一白，没想到穆瑞仍旧如此不留情面，眸中闪烁着怨愤，扭身离开了。
　　她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二爷却说收了她，明明连身都没让她近过……但她总不能驳了二爷的话，说不定，二爷是看中了她，只是眼下不便圆房呢？
　　怀着这样的希冀，晏如高高地昂起头，神色镇定地出去了。
　　看她二人出去，穆瑞松了口气，转身看着眸光闪动的元姝，笑着解释道：“那晏如是夫人安排过来的，说是让二爷通晓人事用的，可二爷一次都没碰过……她也是心比天高，一心一意想做姨娘，先前太夫人赏的那位双兰早就歇了心思，眼下已经在说人家了。”
　　像是随意评述，却将裴宣房里这两位特殊的丫鬟的来历性情都悉数告知，元姝明白穆瑞是有意讨好自己，笑着领了这个情。
　　“那姑娘就先在这玩，等那头国公爷走了，小的再领您回去。姑娘放心，这地界，没什么人敢闯进来。”
　　元姝点了点头。
　　穆瑞年纪轻轻却倍受重用，是府里得力的管事之一，平日里忙得很，能亲自送她过来，已经是很大的体面了。她也不多留，留了反而失礼——这是裴宣私人的地方，她也没什么好怕的。
　　想起方才的晏如，她垂眸笑了笑。
　　裴宣不许她胡乱吃晏如的飞醋，可她其实还是挺好奇的，国公夫人会安排什么样的美婢收拢这个疏离的儿子的心。方才一见，确实也算个难得的美人，不过，比起她，似乎还是要稍逊一筹的。
　　她有些得意，心情大好地在他书房里转来转去。
　　裴宣在书房东边摆了个青花瓷的鱼缸，里面养着几尾金鱼。里头绿油油的水草摇晃着，忽而有一尾体型格外大些的，衔着水草往上游，嘴巴鼓鼓囊囊，甚是有趣。
　　元姝弯着眼睛看着，忽而来了兴致，从裴宣的书案旁的抽屉里寻出来一包鱼食，低头往水里撒了一些，便见那五六条金鱼涌动着游过来，一副争先恐后的态势。
　　她抬眼望着窗棂透过的一缕日光，瞳眸里散着细碎的笑意，养花侍草，倒是颇为安静悠然的时光。
　　裴宣在别院里就没养过鱼，或许是觉得那地方不太安稳随时会搬走，或者有别的原因。元姝忽而有些不想离开了，若是能光明正大地陪着他，在他生他长的地方生活，大概也不错。
　　她哼着民间小调，将鱼食放回原位。拨弄抽屉时使了劲，一下子抽出许多来，倒让她瞧见一卷画轴。
　　元姝微微敛眉，疑窦地抬头看着书案左侧方向摆着的粉彩竹纹大缸，里面亦斜插着十数画轴。
　　明明有专用来插画的大缸，好端端的，怎么有一副画放在抽屉里？
　　裴宣看起来可不是大大咧咧随意将东西乱放的人。
　　她迟疑了一下，旋即将那画轴拿出来，在书案上缓缓展开。
　　抵着檀香木的轴展开，露出一张女子的容颜画。
　　并不似市面上的那些写意的仕女图，这张画将人脸画得栩栩如生，恍若此人真站在她面前似的。
　　元姝面色凝滞，并非因为这栩栩如生而震撼吃惊，只因……画中人与她的相貌，实在太相像了。
　　之所以认定不是她，是因为她从未穿过与这女子一般的衣服——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穿戴皆非凡品，这些东西，有的等价之物她现在也有，可失忆前的她流落风尘，又怎么可能戴得了那么贵重的东西？
　　画中人比她身材更匀称一些，她出身风尘，常被裴宣说腰肢太过细弱，二两肉则都长在了一双白桃上。那女子眼角眉梢皆是数不尽的娇矜和傲然，她手上停着一只蓝彩的蝴蝶，瞧那仪态，却不似她捉来的，像是连蝴蝶都为她的美丽倾倒，主动地栖息在她掌心。
　　元姝呼吸微滞，这时有人推门进来，却是穆顺。
　　穆顺见她抽开了二爷的屉子，看二爷的画，面色大变，呵斥道：“你怎么这么不懂规矩，二爷的东西，怎么能随便翻看？”
　　哪怕是二爷的分桃之好，也不能这样肆意吧。
　　他吼出那一句，见那小厮全然不理会他，只呆呆地看着那幅画，只觉自讨没趣了。于是也到了她身边，踮着脚想看个分明。
　　“啊，这不是陆家二小姐吗？”
　　穆顺一眼就认了出来，没想到，二爷竟然在书房私藏陆二小姐的画像。
　　元姝蓦然转过头，眼尾有些红，颤声道：“你说这是陆家二小姐？”
　　“对啊。”
　　元姝面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其实看到画像她就有了猜测，连陆二小姐过去的挚友都觉得她就是她，这画像，多半就是陆二小姐。
　　可她还有些不愿意相信——裴宣曾对她说，陆二小姐养在深闺，他不曾见过她。可他的书房里，却藏着这样一份画像。他为何要骗她？
　　穆顺下意识应了一句，头一回仔细瞧清楚这小厮的面貌。他吃了一惊，看看画，又看看她，一拍大腿，明悟了。
　　“原来是因为皮相……”
　　敢情二爷中意的是陆二小姐，可惜红颜薄命断了指望，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和二小姐生得有□□分相似的小厮，全为了这张脸，也肯舍去一身清名，走上龙阳之道的不归路……
　　照这么说，说不定二爷不是真分桃了，只是一时迷了心智，日后，说不定还会想通的。
　　元姝听着穆顺的嘀咕声，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脸上露出一抹惨然的笑意。
　　原来如此。
　　原来是因为她和陆二小姐生得像，所以他才会千金赎出她，将她养为外宅；因为卫闵儿是陆二小姐昔日的闺中密友，所以他为她殚精竭虑，救她于水火；因为陆二小姐蒙受冤屈而死，所以他宁肯丢了锦衣卫的差事，宁肯被端王记恨，也要面圣状告皇子，想为陆家洗刷冤屈，哪怕被砸得头破血流……
　　元姝抚摸着自己这张脸，苦笑连连。
　　方才她还在为这张脸而沾沾自喜，觉得赢了国公府的晏如，如今，却又是这张脸将她打入十八层地狱。
　　他望着她说出的那些动人情话，究竟看到的是陆二小姐，还是她？
　　“陆二小姐叫什么名字？”
　　“……陆明舒？”穆顺想了一下，不大确定地道。
　　再抬眼，却见自己哥哥走到了屏风处，对着他怒目而视：“混帐东西，你给我出来！”
　　他想到自己踹的那一脚，轻咳一声，从东边的窗棂翻了出去，逃之夭夭。
　　穆瑞气得咬牙，但还是正事要紧，在门口道：“姑娘，二爷那边能回去了。”
　　元姝咬着唇，迅速将手里的画轴归到原位，在绕过屏风的前一瞬整理好了表情，笑道：“走吧。”
　　穆瑞不疑有他，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书案，领着她离去了。
　　*
　　裴宣心情不错——老爹一如既往地好忽悠，三言两语就觉得投靠晋王没啥问题，转头就开始传授他养鱼养花养草养鸟之道，讲得那是一个热情洋溢，唾沫横飞。
　　他听得头痛，让人把前些时日搜罗来的一种西域的鸟拿来，好说歹说的打发了他，算算时间，倒没有花费多久。
　　见元姝回来了，他笑着拉了她的手：“没什么事吧？”
　　“在国公府里，能有什么事？”元姝笑了笑，反问道。
　　裴宣神情微凝，倒也没多想，见她有些神游天外之态，揣度她是否有些无聊了。
　　国公府的风景实则不错，可眼下他正在禁足，虽然只是不能出国公府，可领着她四处乱晃也不太好，于是命人拿来了棋盘，准备让几子哄哄她。
　　可她下棋也下得心不在焉，几次都抢先落子了，纵然如此，也没什么调皮娇俏的神色。
　　裴宣没办法，只能收了棋盘，蹙着眉头揉着她的手指，温声问：“姝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他去靠近她，拥她在怀里，试探地揉了揉她的小腹：“是不是要来葵水了？肚子痛吗？”
　　元姝神情有些怔怔的，缓缓地对上他那双满含关切的眸子，眼睛里却霎时间盈满了雾气。
　　姝儿……
　　他口中唤着的姝儿，是元姝，还是陆明舒？
　　他看见她，觉得她不舒服，此刻，心里担忧的是她，还是隔着这张相似面孔，倾慕了许多年的陆二小姐？
　　他对她的患得患失，是真的担心她离开他，还是担心没了她，连一张与陆明舒相似的脸来寄托感情的存在都没了？
　　他那般爱慕那位陆二小姐，却是连身边的贴身小厮都不知情，还是看到了画轴，才能揣度一二。如今她死了，他眼里心里，还能容得下第二个人吗？
　　她要怎么同一个死人去争呢，况且，她还是他视作陆二小姐的替代品才留到身侧的人。
　　元姝很想大哭一场，可心底却好像会更茫然。
　　于是她骤然勾过他的颈子，狠狠地去咬他的唇，唇齿交缠之间，全是哽咽的意味。
　　作者有话说：
　　是甜文，不用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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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38、冰释
　　◎她忽然这样扑上来，将他的唇咬住◎
　　她忽然这样扑上来, 将他的唇咬住，不似从前每回的浓情蜜意，缱绻无数, 倒像是一场殊死的战役，带着必死的决心想要证明些什么东西似的。
　　裴宣干抽了一口气, 下意识地将人推开，唇齿间有淡淡的血腥味，疼得嘶了一声。
　　他皱着眉头, 还没发难的意思, 却见她眼里水雾盈盈, 长睫微颤, 一滴晶莹的泪便往下滚落。莹白如玉的一张脸, 比寻常更白一些，那双眸子中似乎还隐隐闪过戒备的意味，裴宣愣了一下, 再去细看, 又无处追寻，好像只是他一瞬的错觉。
　　回神时, 她的手还紧紧拉着他的衣袖, 一如往常的依赖。
　　他眉眼一拧，一手托住她腰下的臀，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发生什么事了？有人欺负你了？”
　　她今日实在异常得很。
　　元姝抿了抿唇，迟疑片刻, 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无事，只是在二爷的书房小憩了一会儿, 做了噩梦。”
　　裴宣有些意外, 失笑道：“就因为这个冲上来咬了我一口？你这女子, 好生狠心。在你的梦里，我是坏人不成？嘶……”他指腹在自己的唇上摩挲了一下，指尖便沾染上了血丝。
　　元姝怔怔地望着他。
　　如若可以，她真希望她不曾看到那幅画，一切的一切，只是她臆想出来的噩梦。
　　他明明对她这样好，她这样的身份伤了他，怎么都是以下犯上，他却没半点责怪的意思，一个轻飘飘的噩梦的借口，就能将他打发了。
　　裴宣见她一直看着，眉梢微动，正要说些什么，她却忽地凑上来含住他沾了血丝的手指，温热柔湿的舌尖卷了卷，才藕断丝连地退了后。
　　这是未曾料到的一幕，他喉结微滚，眸光深邃。
　　再亲密的事他们也都做过了，可她鲜少会做出这样近似于讨好的行径。越是亲近，她就越不愿意让他觉得她用勾栏做派勾引人，他能猜得出苏思思每回和她凑到一起都在教她些什么，但她几乎没有付诸实践过。
　　尤其是回了京都，他没带她回国公府，她就越发谨慎，一应都由他主动来，不敢行差踏错一步的模样。
　　裴宣没找到同她讲明一切的时机，也欠缺破釜沉舟的勇气，一面怕她误解自身来路妄自菲薄，一面也不肯让她受半点心理上的委屈，也便由着她去保存这份莫名其妙的自尊心。
　　但他也是男人，照实情讲，确实是爱这一套的。望着她那一副怯生生的，春潮四溢的模样，他嗓音便喑哑了下来，眼神如火如荼地落在她领口下的雪白：“舐那里有什么用？”他指了指唇上的伤口：“治标不治本啊，姝儿。”
　　元姝浑身颤了一下，眸里的雾气更浓了，抱着他的颈子又吻了上去，裴宣守株待兔，一掌掐握细柔腰肢，丰盈沉甸的一双紧紧压在他清宽的胸膛上，隔着夏日薄薄的衣料，彼此烫热的肌肤毫无距离感。
　　她难得主动，他更是气息紊乱，没再去管发疼的唇，猛烈地进击，一呼一吸之间恍若要攫取她的一切。
　　一切水到渠成似的自然，意乱情迷之时，听见她娇音颤颤，不停执着地问：“二爷，我是谁？”
　　裴宣薄唇紧抿，肆意之下也褪去了谦谦君子的表象，夹着浓烈情绪的声音毫不犹豫，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自是我的娇娇儿，我的姝儿……”
　　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他脸上。这样的关头，反倒更添上了一把火，他宽大的手掌紧紧束缚着她，将她往骨血里嵌似的狰狞凶狠，像一头出世的饿狼，越战越勇，越战越凶恶。
　　……
　　元姝再醒来时，又到了黄昏时刻。
　　这样的昼夜颠倒，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囧然，裴宣早已穿戴整齐，神清气爽，倒像是将她视作了一味养病的良药。
　　“起来吃些饭。”
　　他修长的手臂将她从薄被里捞起，坐在床榻边一丝不苟地给她穿戴，从诃子到外裳，再到鞋袜，不许她动弹，样样都没有假手于人。
　　她起初挣扎了一下，后来也乖顺地由着他来，只是他低头为她整理裙摆的片刻，眸中浮上复杂的意味：这样的好，若是因为她就好了。
　　她实在可笑，还想用勾栏做派和他朝思暮想的人划清界限，在他心里寻一圈是否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可惜那人早已不在乎，无论她如何做，在他眼里，也是那薄命佳人往日里不曾在他面前展露的一面而已。
　　他看着她，想的永远是陆明舒。
　　或许，他也确实不会再娶世子妃了，因为他心里的妻子，大概只有她一个人。
　　元姝深吸了一口气，对上他柔情似水的目光，牵着他的衣袖撒娇：“二爷，我要回九宜胡同一趟。”
　　裴宣眉头微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怎么？受不住了，要跑了？”
　　大抵今日确实让他餍足了，往日里他不常说这样的荤话，元姝佯装羞恼，嘟囔道：“二爷这样，哪里像什么养伤的人。我瞧着，这会儿出去还能打三个徐大人。”
　　裴宣轻咳一声，眸光熠熠。
　　他是习武之人，这话他就更爱听了。
　　他思忖了一下，元姝一直待在国公府，确实也不是事儿。一日两日的还好，时日长了，难免会被人瞧出端倪来。到时候，万一事情还没发作，倒是难以收场了。
　　外头，九宜胡同那边，锦衣卫虽然撤走了，但他培植的暗卫还在。待在那里，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
　　“去吧，这些时日不平静，没事就不用外出了。”他叮嘱了一句，话说得果断，食指扣上她衣襟上最后一颗纽扣时，却有些依依不舍的意味，轻声道：“我一会儿让穆瑞送你回去。”
　　元姝摇摇头：“穆管事忙着呢，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裴宣皱了皱眉头，不悦道：“你的事才是最要紧的事，国公府也不止他一个人能用。”很是执拗的态度。
　　元姝头低了下去。
　　他从来直率，说出的关切之语比起下笔成章的风流才子更容易让人心动。
　　“青阳郡主与我约好了，今日还要见上一面，就在附近，我和她一道，没事的。”她想了想，再抬头，巴掌大的小脸上一派娇憨又妩媚的神色。
　　裴宣微微失神，心道再让她留下去怕是不成了，囫囵地起身，点了点头：“那好，早些回去。卫闵儿这里，没什么事情需要她做的。”
　　元姝轻轻地嗯了一声，感觉到那人的指腹在她的耳垂上流连了一下，才如同割爱般地释手。
　　……
　　她倒没有说谎，卫闵儿的确在附近等她。
　　她们在几日之前便约好了，今日一起在外头逛逛。只不过没想到裴宣这头出了事，元姝便无暇顾及这边了，待她一副小厮打扮出现在茶馆窗侧时，倩玉正一个人在外头张望，看得出卫闵儿已经焦急地等了很久了。
　　进了二楼客房，卫闵儿嗔道：“你可算是来了，倒是个压轴之宾，我好歹也是个郡主，竟也能让我等上整整一天。”
　　元姝歉意地笑笑，低声道：“有事耽搁了。”
　　她听得出，卫闵儿这话是在开玩笑，也是在她看来两人很是亲密，才会拿身份来压她。
　　往日里元姝没有多想，今天听到这话，却是心头微微一哂。
　　是啊，卫闵儿堂堂一个郡主，能叫皇帝一声伯父的天门贵胄之女，如今却和她一个倡优出身的人厮混在一起。说到底，是将她认作了昔日好友，出身相差无几的陆明舒。
　　“怎么了？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吗？”卫闵儿察觉出她的态度有些冷淡，不再发难，有些担忧地问。
　　自打从元姝这里听说了她母亲并没有身故的消息，卫闵儿心情开怀了很多，眼下虽然还没能和她母亲见上面，却也能心怀一份希冀，平淡地生活了。
　　元姝看了她一眼，心下悲戚。
　　这样的至交好友，不是她的，也是陆明舒的。
　　她强行拨散那些情绪，镇定地开口：“没事。不过我听说，锦衣卫的裴指挥使是因为想替陆家翻案才受到责罚的，从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我们陆家以前，和这位裴大人相熟吗？”
　　闻言，卫闵儿的神色有些古怪。
　　陆家的案子她其实也一直瞒着陆明舒，不过瞧她这样子，好像是也理出了一些头绪，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没有谁能一直将谁护在羽翼之下，更何况，她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裴大人？你若是记得，定然不会这样称呼他，不是叫裴魔头，就是直呼其名了。”
　　卫闵儿笑了笑，倒也是头一回听说这个消息——她只知道裴宣最近和端王干上了，却不知晓，这其中还夹杂着陆家的冤案。
　　若是往常，她还会在父王和好友之间抉择一二，可自从看穿了一些事后，她就再无这些想法了。
　　她思忖了一下，毫无保留地道：“交情？倒是没听说，从前裴宣抓了不少官员，都是秉公执法，没听说和谁家有交情，陛下大概也不会容许他和谁有交情。”
　　元姝有些失望，连陆二小姐的好友也不知道这回事吗？
　　“不过……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卫闵儿忽地有些惊讶，站了起来：“去年去围猎的时候，你不小心被晋王害得从马匹上摔下来了，那一回，是裴宣正好在场，救了你。那么高的马，要是真摔下来，摔断脖子都说不定，没有他，你可不会是崴了脚那么轻松。”
　　不提倒也罢了，一提，卫闵儿就有些激动起来：“你说，他是不是不是正好在场，而是就准备在一边保护你的？舒儿你生得那样美，多少公子为你倾倒，裴宣再冷酷，也不过是年轻公子，说不准，就是早就对你起意了！”
　　她越说越觉得有可能，否则，陆家这种错综复杂涉及朝廷争斗的案子，裴宣这样素来只会明哲保身忠心陛下的人，怎么会贸然插手？
　　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才是王道。
　　至于从前她没想到……主要还是裴宣当时没露出什么端倪，将人救下来之后，很快就转身走了，一副做好事不留名的态度。
　　而且那时候明舒在她耳边说了太多害怕讨厌裴宣的话，但围猎之后，她的态度倒是有所改变，没有在私底下说过裴宣的坏话了。但根深蒂固的固有观念还在，因此卫闵儿一次也没有将裴宣和明舒同风花雪月四个字联系起来过。
　　不过，打通了这一关节，她又觉得不是没可能了。毕竟在她眼里，陆明舒值得嫁世间最好的男子，哪怕裴宣是全京都女子钦慕的对象，她也不一定觉得他配得上好友。更何况，这人还有罗刹的凶名。
　　她说得十分激动，将陆明舒说成令天下英雄折腰的绝世美人，若是从前的陆明舒，这时候就该白她一眼，打断她的浮想联翩，道一句：“天下男子都该喜欢我不成？我可只有一个。”
　　可面前的人是元姝。
　　元姝听在耳里，桌案下的指尖被攥得发白。搞了半天，看卫闵儿这态度，即便裴宣和这位陆二小姐有什么干系，也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
　　他那样的人，却在情路上如此坎坷悲凉，那被视作替代品的她，听起来就更可怜了。
　　敷衍地聊了几句，元姝谎称身体不适，要早些回去歇息。卫闵儿看她脸色确实不好，也不再聊了，想派个丫鬟送她，也被她婉拒了。
　　临上马车前，卫闵儿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元姝的背影，微微蹙眉。
　　她总觉得，明舒这身衣服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看见过。
　　末了，又摇了摇头，大抵京都的下人衣服度差不多吧，明舒可能是觉得男装出来行事便宜些，不必多想。
　　*
　　元姝沿着道慢慢地走，神色有些恍惚。
　　此刻她一副小厮打扮，一头乌黑的青丝被挽起，掩藏在帽子里，一个人行走倒也没什么人会特别注意。
　　然而走到一处客栈时，忽地眼前光影一恍，有人冲出来攥住她的手腕：“明舒！”
　　明舒？
　　她脚下跟着踉跄几步，神色茫然地看过去，怎么又有人提陆明舒？
　　沈容安在此地已经徘徊了许多时日了。先前不知深浅地跟着锦衣卫，吃了个闷亏，打那以后他就学聪明了，几个铜板让寻常百姓多留意一下，归拢着线索，时日一长，倒还真让他寻摸出陆明舒的位置来——只不过范围极广，有好几条胡同需要排查，但这些胡同里住的人也不是下九流的出身，不是赫赫有名的商贾就是世家分家搬出来的旁支，也不好轻易招惹。
　　这客栈，倒是能瞧见这几条胡同来来往往进出的人，只是需时刻注意着。若是坐了马车乘了轿子，也是不好看出来的。今日他下了衙，亲自过来看看，却没想到，正巧在街头看见了一副小厮打扮的陆明舒。
　　他太过于熟悉明舒 ，一眼就能认出她，虽然比几个月前瘦了些，但一定就是她。
　　沈容安很是欣喜，寻了这么些时日，终于是有了下落。至于裴宣说的爱妾之类的话，他没放在心上——这人一向心高气傲，对看不起的人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口，也许就是为了刺激他，好让他做出什么不适当的事，牵累端王。他更愿意相信，裴宣留陆明舒在身边，是因为她有利用价值。
　　毕竟，他从前也没露出对明舒势在必得的意思——照门第出身，若从前裴家向陆家提亲，两家的婚事必然是十分顺遂的。
　　既然没有，那就是信口胡诌的，沈容安更愿意这么想。
　　他心绪激荡，不顾眼下是在人潮汹涌的长街上，骤然将她拉入怀里，抱住了她的腰肢。
　　和裴宣闹了许久，元姝骨头本就是酸软的，和卫闵儿说了那些话，更是神思不属，毫无反抗能力地跌入那人怀里，直到鼻尖闻到陌生的淡淡香味，才一个激灵，面色惊疑不定地使劲将人推开。
　　“你……你是谁啊？”
　　这话像是晴天霹雳，把沈容安惊得无所适从，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元姝，有些茫然：“明舒，你……”
　　沈容安身形清瘦颀长，竹青直缀更衬得人挺拔，容颜俊朗，不同于裴宣那种精致中带着攻击性的俊，他更像书里说的那种淡泊宁静的谦谦君子，每一处都生得像最出众的文士之态，客栈里都有不少女孩子偷偷地看他。
　　可元姝听见这个称谓，从来爱看美人的她心肠一下子就冷硬了起来。
　　又是一个陆明舒的旧人，或许便是卫闵儿口中为她倾倒的公子哥之一吧。
　　她嗤笑一声，退后几步：“公子认错人了，我不是陆明舒。”
　　沈容安本有些惊疑不定，可一听她开口，又淡笑起来。
　　若不是她，怎么能一口喊出她的名字？况且，世间二人再怎么像，说话的声音也不会一模一样。
　　“你家出事，我知道是我无能，没能救下陆伯父。只是明舒，你万万不能和裴宣这等豺狼虎豹混在一起，他这样狠毒的小人，将你卖了你都不知道。乖，先和我回沈家，好不好？”
　　他笃定是元姝此刻是在和他置气，亦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柔声哄着。她如今形单影只在京都，可怜极了，再怎么气愤她，到底沈家还有一位相熟的长辈在，她去了，也能更安心些。这也是沈容安能带走她的一大把握。
　　然而这时却忽然有人走了过来，神色不善地挡在元姝面前，瞪着沈容安：“你这泼皮，我妹妹都说不认识你了，说你认错人了，你还来挑拨我妹妹和她夫婿的关系，撬人家墙角，丢不丢人！”
　　元姝愣了愣。
　　没想到苏思思不知何时在旁边听了几句，此刻叉着腰，一副泼妇做派。
　　沈容安皱了皱眉头，不知道明舒从哪里认识的这样下九流的人，毫无规矩礼仪地在人群里大叫，惹得他身上落下许多异样的眼光。他心中不悦，见元姝看都没看他一眼，毫无要跟他走的意思，只能暂且放弃了。
　　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往她手里塞了一块令牌，低声道：“你若是想通了，随时去沈家找我。”
　　苏思思怒目而视，沈容安懒得理会她，拂袖而去。
　　人一走，苏思思面色就平静下来，拉着元姝上马车，劈头盖脸地道：“你真是糊涂！别以为裴大人现在失势了，你就能在外头和旁的公子哥儿勾搭，他这种高官，必然在你身边留了很多眼线，那姓沈的抱了你一下，没准儿现在都传到他耳朵里去了，好在我机灵，将他骂作无耻小人……”
　　元姝手里捏着沈容安给的令牌，倒没有什么想法，见她嘀嘀咕咕个没完，眸色微动：其实，苏思思才是她的朋友。唯一的，不属于陆明舒的朋友。她这样的担忧关切，与旁人无关，只是因为她是元姝而已。
　　苏思思话说到一半忽地被这丫头抱住，怔了怔，旋即有些不自在地道：“你别以为你抱我一下就能遮掩过去了……勾栏里两个公子为一个妓娘大打出手的事不在少数，这两位一看都是身份不凡的人，小心神仙打架把你自个儿玩死了。且先等等吧，若裴宣真不行了，你再投下家也不迟……”
　　元姝失笑。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真是佩服苏思思的思路。
　　“行了，我心里有数。”她敷衍地道，“你怎么会在这儿？徐程把你安置在附近住吗？”
　　先前她以为苏思思是对徐程动了真心，见她没说，一直也不敢问他二人的关系，怕触及她的伤心事——毕竟，没有哪个女子想当人家的外宅的。
　　可今日听了她这一番石破天惊的话，又觉得她好像并不是那么喜欢徐程，或许，也只是暂时将他当作了栖身之地。
　　闻言，苏思思点了点头：“你在这附近住，暗卫多着呢，徐大人也是想让我住得更安心些，时不时地也能去寻你说说话。”神色之间，倒没有什么不虞之色。
　　苏思思见她不说话了，耷拉着一张脸，呆呆傻傻的样子，像被人抛弃的小狗一样，拧着眉头道：“你这是……怎么了？姓裴的不要你了？”
　　她从来快人快语，元姝心里一堵，越发不想说话了，有气无力地道：“他……他被陛下免职，是因为一个女子。”
　　苏思思有些意外，眉头拢在一起：“你怎么知道的？他应该不会和你说这些吧。”
　　“他是想替陆家翻案……他心悦于从前陆家的二小姐，连死都不怕了。红颜薄命，怕是他心里一辈子都过不了的坎了，我要怎么和一个死人争啊？”
　　对着苏思思，有些话她倒是能倾吐出来了。
　　不过还是藏了一句，她和那位陆二小姐生得一模一样的事情。
　　苏思思一听就怒上心头，但很快又冷静下来，她寻思着，姓裴的好像不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吧。这头对着元姝掏心掏肺，那边还有个死去的罪官之女记挂在心上……
　　等等！
　　她眯起眼睛，骤然想起元姝的来路来。
　　“所以，你心灰意冷，准备离开他了吗？”
　　元姝怔了怔，不知该摇头还是点头：她只是觉得，她好像没办法坦然面对他了。一看见他，她心里就在想着，他是不是在透过她的脸在看别的人……至于离开他，倒是还没仔细想过。
　　苏思思心头叹了口气。
　　这丫头跟她不一样，分明是用情了。若非如此，想着那姓裴的几次三番不给她好脸色，她就该撺掇元姝跑了，看他气得吐血，这才好玩。
　　倒没想到，她有朝一日竟然要帮这个姓裴的狗贼！
　　算了算了，都是为了朋友两肋插刀。
　　苏思思叹息一声了，道：“既然如此，你就该去找他问清楚，而不是像个怨妇一样，在这里自怨自艾，想着哪里不如那位陆二小姐。你从来都是敢说敢做的，从前看你对着他也没什么敬畏的样子，怎么如今倒露了怯？”
　　元姝若有所思。
　　是啊，伤春悲秋并不是她的性子，她从来看得开，最初在扬州，尚且不知晓他的为人，凭着病中的印象，也敢去邀宠。如今，他们二人之间有那样多亲密的回忆，怎么却开始处处计较，疑心一切起来了呢？
　　“不用去听旁人的话，只用听我的。”
　　混混沌沌之间，她耳边好像又响起了那日他诚恳的话。
　　她笑了起来，朝着苏思思道了声谢，让人停了马车，灵巧地跳了下去。
　　是非因果如何，她确实应该听过他说的话，再做辨别。
　　车里的苏思思扶额：这丫头，真是莽。
　　她咬牙切齿地想：下次见面，一定要狠狠敲裴狗贼一笔。看他还敢对她不客气！
　　*
　　东山居。
　　裴宣听了暗卫禀报，神情阴沉：“你是说，有人在大街上抱了她？”
　　暗卫低着头，很想尽力降低存在感，然而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答话：“是。”
　　“谁？”
　　“沈容安。”
　　他们也是吃了一惊，没想到沈容安挨了一顿揍还敢这样大胆，幸而苏姑娘及时来了，将两人拉扯开了，赶走了沈容安。
　　裴宣的下颌紧紧地绷了起来，浑身的戾气再也掩盖不住，蓦然站了起来：“她跟他走了？”
　　“没。”暗卫忙道，有些意外裴宣的想法，补充道：“苏姑娘刚巧来了，把沈大人骂成了地痞流氓之辈，沈大人悻悻走了……”
　　裴宣眉眼往下垂了垂。
　　若真是地痞流氓，他早就让人杀了他了。
　　他摆摆手，命暗卫下去，拧了拧眉心。
　　今日这场□□他十分畅快，可事后在想，却觉得她的情绪很不对劲，并不像是做了噩梦那般简单。
　　她的讨好，更像是对他怀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怨恨，想证明什么。这种情绪虽然轻微，却还是能捕捉到。可她走的时候，却没有显露分毫，依旧乖巧柔顺。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将穆瑞叫里屋来。
　　“今日她在书房做了什么？”
　　穆瑞擦了擦汗，他不太清楚啊，好在他想起去的时候穆顺那个小兔崽子也在，告罪一声，出去将人抓住领了进来。穆顺见是世子要见他，倒是听话了许多，顺着他的话一句一字地答了出来。
　　裴宣叹息一声，将人都赶了出去。
　　怪不得。
　　原来是看到那幅画了。
　　他之前对她说了谎，她想来是误会什么了，这才情绪那般异常，又急匆匆地要走。
　　骨节分明的手在桌案上叩了叩，裴宣忽地有些不安，她……会不会是想走？
　　念头一起，他忽地有些坐不住了，拿着一件披风便匆匆出了门。
　　路过书房，他隐隐知道再往前走就有陛下安插的暗卫了，他虽然是承受了无妄之灾，可天子金口一开，一言九鼎，恐怕出了这大门，难免会被问罪。
　　但眼下，他管不了这么许多了。
　　裴宣深吸一口气，急匆匆地往前走，忽地在拐角撞上了一个软玉般的人儿，他愣了愣，提着灯笼绕了绕，却见元姝正吃痛地捂着额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大人把我撞疼了！”
　　一贯的无理取闹，裴宣的心却一下子落到了实处，眸光微动，握着她的手腕将人带进了书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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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39、衷情
　　◎“是你，都是你，从来只有你。”◎
　　书房里没有掌灯, 免得无人在内，有走水的危险。
　　他修长如玉的手攥着她的手腕，元姝心口还憋着一股气, 跌跌撞撞被拉近书房后便想挣开，裴宣却不为所动, 另一只手反手将门关上，叹息道：“别乱跑，撞到什么东西受伤了可别哭。”
　　她看他一眼, 闷闷道：“我哪里有那么娇气？”
　　裴宣挑眉：“方才被我撞一下怎么那么大性子？”
　　元姝不理睬他——始作俑者是他, 她原本三分的脾气就会变成九分, 还是他的错。
　　裴宣执掌锦衣卫, 为了办差方便, 本就练过放眼，在黑暗里看得要比旁人更清晰一点，又借着灯笼的烛火, 轻车熟路地将屋里的灯都点了亮。
　　元姝默不作声地甩开他的手, 往屏风那头走。方才撞见他一副正要出门的样子，她心里揣测着他是否已经知道了什么, 所幸她本就是要回来同他对质的, 眼下人又在书房，当真是天时地利人和了。
　　裴宣心头微动，见她眼尾微红地自顾自在黑檀木的书案旁的金丝楠木椅上坐下，亦跟了过去, 捏着她的下巴，逼她直视他的眼睛, 缓缓道：“你生的哪门子气？暗卫来禀我, 沈……有人在街上抱了你, 我都还没找你的麻烦。”
　　元姝被迫抬着头，听见这样的质问，如水的眸子里就泛起一层薄雾，冷笑一声，道：“怎么，大人是疑心我与旁的男子私通了？”
　　裴宣眸色幽暗，不悦写在脸上。
　　他对她的执念越发重了，如今，已听不得她和任何旁的男子关联到一块儿，更何况，那人是与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沈容安。
　　私通二字简直像在他心上狠狠戳了一刀，前所未有的陌生语气也让他不安。
　　纵然有所猜测，可他还是气得咬牙，扯开她的衣襟一角，想在她素白如雪的脖颈上咬上一口，可很快又觉得舍不得，改为齿关在上头细细地磨着，警告道：“不许再胡说！”
　　元姝越发伤心。
　　他吃定了她，笃定她一颗心拴在他身上，不会背叛他，哪怕是遇到了这样的问题，他也能抛到一边继续按他自己的心意随意地折腾她——她在他眼里，究竟算什么？
　　她怕他心里想的是别人，一整日都心绪难宁，可他却全然没这样的顾忌，元姝觉得这十分不公平。
　　她呜咽着推开他，从木屉里拿出那一画轴，摔在桌上：“大人不想同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吗？”
　　裴宣怒气缓下来，看看那画轴，再看看她皱着一张脸委委屈屈的样子，忽地镇定下来，拉过一个椅子坐下往后一靠，好整以暇的态度：“解释什么？”
　　元姝心一颤，哽咽道：“大人为何要骗我？说您从未见过陆二小姐？这画像，明明就是她的。”
　　他眉心微拧，点了点头：“是，确实是她。”
　　她更难过了，不明白他怎么做错了事却毫无内疚自责的样子：“您非要和端王做对，原来不是为了什么江山社稷，全然是为了给陆家伸冤吧？为此，拿国公府上上下下的性命做赌注也不在话下……”
　　裴宣眉头皱得更紧一些，没有否认。
　　“这么说，大人待我好，全是因为她吧？若不是二小姐不幸去世，您也不会去教坊司把我赎出来，更不会养什么外宅……”她心里一片绝望，狠下心肠道：“若是如此，大人还是放了我吧。若是陆二小姐泉下有知，心悦于您，想来也不愿意让我这等人用这张脸取悦您……”
　　她笑了笑，却勉强到了极点：“您不知道，女人都是口是心非，哪怕临终前和您说了愿您另娶如花美眷，可心里一定是盼着您一辈子记着她，再也不看旁的女子一眼的。从此以后，咱们就当是不认识，桥归桥，路归路……”
　　听了前边的话，裴宣脸上本还有些笑意，可等她说完，一张冠玉般的脸就没了表情。
　　“桥归桥，路归路？”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好似有些冰冷。
　　元姝闭了闭眼，轻轻地嗯了一声——他从来是心高气傲的人，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哪怕他从前没有过这样的打算，想必也会开始嫌恶她，不愿再留她。毕竟，她今日已经几次三番的僭越了。
　　裴宣气得冷笑一声，将那楠木椅拉开，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而却没人理会。
　　他将她拽入怀里，用力地捏着她的下巴：“你这丫头，没良心极了。倒是什么话都敢说，不分青红皂白地就要和我割席，老死不相往来了不成？”
　　宽大的手掌掐了掐她的腰肢，狠狠地揉了一把，在她耳边蛊惑：“你不是最爱我这样待你了么？怎么，竟也舍得丢下？”
　　他生起气来的嗓音有些特别，元姝耳垂痒痒的，绣鞋里的脚趾缩成了一团。她羞恼极了，正如他所说，她那样习惯性的依赖他，哪怕此时，被他在怀里一揽，纤长的手指抚过她的耻骨，她的小腿就软的不像话了。
　　若是那陆二小姐能瞧见这一幕，大概也要骂她明明那样放荡，那样乐在其中，又何必闹成这样，好像在欲擒故纵抢她的男人似的。
　　不，不能这样。
　　元姝用力地去推他，话说得露骨又无情：“不过是一时的欢愉，总归这世上的男人女人之间就是这么回事，大人也别放在心上，没了您，往后也自有别的郎君这样待我……”
　　裴宣气得要命，恼怒自己把她纵得什么话都敢说，一张脸阴沉得能滴水，忽地横抱着她将她压在了宽大的书案上，除却那一幅画，其他的一应碍事东西全被他扫落在地。
　　他毫不怜惜地压下来，滚烫的吻落在她的发梢、耳垂、下巴，元姝能感觉到自己的背抵在冰凉的书案上，头好似压在了什么东西上。
　　她睁着眼睛去看，才发现是陆明舒的那幅画。
　　她眼泪瞬时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往日里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她是绝不可能在这幅画面前任他予取予求的。这是对她的折辱，莫大的折辱。
　　她哭得太过伤心，抽抽噎噎的样子，一副快要提不上气的样子，裴宣眼里的欲念散去，拧了拧眉心。
　　他都要被这口无遮拦的丫头气死了，一想到她可能离开他和什么乱七八糟的男人搅在一块，他就受不了。全然忘记了，这是一场没必要发生的争端。
　　元姝哭红了脸，别过眼不看他：“你走，我不想瞧见你。”
　　裴宣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咬牙将她抱起来，拿过那一幅画摆在她眼前：“你这蠢丫头，你再仔细看看？”
　　元姝不理他，伏在他肩膀的一角哭，好像这样就能尽量和他划清界限似的。
　　他没法子，看她这模样，再大的气性也消了，转为心疼。
　　他将她的脸别过来，伸出手将她脸上的眼泪揩下，可那就跟怎么也流不完似的，她浑身发颤，像只小羊羔子瑟缩着抖个不停，裴宣捏在她腰上的手收紧，眸里全是心疼，将那些不中听的话全抛在了后头，俯身去亲她的眼泪，低声道：“乖乖，别哭了，你这是往我心上扎刀子呢。”
　　眼泪带着咸涩的味道，他亲了一些，又往下来捉她的唇，将那滋味半数又送了回来。元姝想躲，一时间却又躲不掉，唇舌被堵住，呜呜咽咽地吸着气，渐渐地，倒平复了些许。
　　裴宣松开了些，这才软声道：“娇娇儿，你这脾气发得莫名其妙。你难道瞧不出，她便是你，你便是她？”
　　闹成了这样，哪里还有再隐瞒下去的可能，裴宣眼下为了止住她的眼泪，也是什么话都愿意说出来了。
　　元姝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听不懂他在讲什么似的，懵懵地看着他。
　　裴宣叹息着，将她眼角滑落的那一滴也吻住，继续道：“你便是她，她便是你，从始至终，我心里只有你一个而已。”
　　她瞪大了眼睛，苍白着脸摇了摇头，去推他的胸膛：“你骗人！大人，你骗人！”
　　她是教坊司出身的倡优，是被他养在外头见不得光的外宅，怎么会是哪位出身高贵的陆二小姐？
　　她用力打人还是有些痛的，裴宣皱了皱眉，却没放开，反而将她箍得更紧，用力得像要把她嵌入他的血肉中，成为他的一部分似的，他不厌其烦地在她耳边解释：“是你，都是你，从来只有你。”
　　元姝觉得她的骨头都要被勒断了，可与此同时，一颗心却渐渐平缓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地面上的那一幅画。
　　刚才她闹得太凶，他只顾抱着她，随手将画扔到了地上。若他爱的真是另有其人，想来舍不得这般待它吧？
　　她被箍得好痛，可是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是喜爱她的，她平缓着呼吸，可一开口声音比平日里还要娇娇软软，如她的眸子一般含着水似的：“那……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宣大松一口气，松开些许，见她不再挣扎了，从一边拿了帕子，搂着她让她坐在腰腹上，开始帮她一点点地擦脸。
　　“陆家出事的时候，我人在扬州，听说的时候已经成定局了，好在你和你庶兄不在京都，逃过了一劫，但你们也在返程的路上，没听说此时。在进扬州府城时，便被官兵抓了，你就被送去了教坊司……我那时已经派人留意着应天府附近的动静，后来便去教坊司将你赎了出来……”
　　“你那时听闻家中出事十分伤心，在那里又惊又惧，我去的时候，已经发了高热。后来找了大夫抓了药，人倒是醒过来了，可从前的事，全都不记得了。我想着，陆家出了这样的变故，你不记得，说不定还是一件好事，便暂且瞒下了……”
　　他话说得平缓又耐心，元姝抽泣着聆听，渐渐也稳定了情绪。
　　在扬州，在京都的事他都仔仔细细地讲给了她听，端王、卫闵儿、淮南王在其中的干系也说得一清二楚。
　　元姝此刻已经信了八九分了。
　　若是罪官家眷充妓，确实也能解释她的来路了。包括失去记忆这一点，若不是出了大变故，寻常人恐怕也不会有这样神奇的经历。卫闵儿和那姓沈的官员一见她，就觉得她是陆明舒，也有了解释。
　　想到这里，她从袖中拿出沈容安给她的牌子，蹙眉道：“今日在街上那位姓沈的官员，是谁？”
　　裴宣看了她一眼，喉头微动，若可以，他真不想提起沈容安这个小人的名字。可眼下他们之间，已经容不得半点欺骗了。
　　“是从前在你家族学读书，与你一道长大的沈容安。他先父似乎对你父亲有救命的恩情，十三岁前，都是寄养在你家外院的。”
　　元姝点了点头，叹息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见到我那般失态。”
　　他嘴角蠕了蠕，很想把她手里的牌子夺走，她却像是故意的似的，两指捏着牌子在他眼前晃了一圈，又收到了袖中，似自言自语道：“说实话，那人生得真不错，就是举止唐突了些……”
　　她斜睨了裴宣一眼，果真瞧见这人的脸黑了下来，好笑地抚了抚他的下巴：“这个沈容安不就是那日要娶闵儿她庶姐的人吗，怎么，你还担心我跟这个有妇之夫跑了不成？”
　　裴宣眉心跳了跳，捏住她的手，有些紧张：“那他若是没准备娶旁人呢？你……”
　　她皱了皱眉头：“我不知道，我又不记得他。”
　　裴宣有些失望，却也知道，他这时问这话毫无意义，她确然不记得他了。
　　“难道我和这个沈容安定过亲吗？你这般在意？”
　　“没有。”
　　可是，满京都的人都知道，沈容安喜欢你。
　　他心里正有些别扭着，却听她偎在他怀里，玩着他手里的帕子，淡淡道：“想来也没什么关联，要不然，京中世家大族的规矩，早就该定亲了。”
　　为了裴宣，她曾着意去了解过这些世家的规矩，像卫闵儿这般这样迟定亲的贵女极少，与她母亲失宠有莫大的关联，其余的，要么是早早定亲了，要么就是打算入宫为妃或者嫁入皇室的。
　　陆明舒，显然不会是失宠不受待见的孩子。那幅画上，她笑得那般肆意呢。
　　闻言，裴宣神色微怔，旋即，释然地笑了笑。
　　是啊，她从前一向骄傲又大胆，若是真对沈容安有意，以她在家中受宠的程度，不管沈容安是否能高中，在他中举的时候，两家亲事大概就会定下了。可陆家，从来没有传出过这样的风声。
　　这样看来，倒是沈容安一厢情愿牵累了她的名声。
　　想通了这一点，他心情瞬时大好，低头看她愣愣地出神，拨开她额上的头发，亲了亲：“在想什么？”
　　元姝眨了眨眼睛，叹气道：“我……我想不起来从前的事，陆家蒙受了不白之冤，我现在应该伤心或者愤怒，可是，我想不起来，只是心里有一些沉重而已……”
　　裴宣心头一软，轻声道：“不是你的错，你眼下记不起来，正是因为你从前太伤心了。”一说出来，她果真就有了各种复杂的心绪，再不能像从前那般无忧无虑了，裴宣只能去尽力消磨她心头的内疚，低头亲了亲她：“会想起来的，其实，陆伯父若是在天有灵，多半还盼着你想不起来，他从前最得意，能将你养得每日里半点忧虑都没有……”
　　元姝心头蓦然一酸，她好像脑子里闪过一个熟悉的人影，那人冲着她慈爱地笑，唤她二丫头，却怎么都看不清面貌。
　　她低低地问：“那，那我那位庶兄呢？”
　　裴宣默了默，道：“他心有不甘，上战场去搏功名去了。不过你放心，我托了人看着他，若非大战，暂时不会有什么差错。”
　　上战场啊……
　　她好像能看到一个英姿勃发，骄纵肆意的世家公子，只是同样的，看不清容貌。但这到底也是一个好的讯号，代表她有希望能想起来了——纵然过去可能会很痛苦，但她不愿做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裴宣出神了片刻，没再听到动静，再垂眼，便瞧见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手拉着他的衣襟，大约今日是哭累了闹累了，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眼下已经沉沉睡着了，巴掌大的小脸上染着淡淡的红晕。
　　他笑了笑，轻手轻脚地抱着她绕过屏风，放到了那头的床榻上。
　　她在睡梦里格外地乖巧一些，大约是心事了却，眉眼舒展，很是恬静。他小心地将她拉着他的衣袖的手拨弄开，她却拧了拧眉头，小声地呢喃着大人，他唇角不免又勾起一抹笑。
　　据实相告后，能得到这样一个结果，倒也算是让他松了口气了。
　　她袖子里的牌子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半遮半掩地在袖口，裴宣伸手将那东西拿出来，冷笑一声：也不知沈容安哪里来的脸，要借着端王的东风更进一步，娶了旁人，倒还敢来招惹她。
　　但想了想，还是将令牌放了回去。
　　若是拿走了，她少不了又要来调笑他。今日闹了这一出，他倒是能将她的心瞧清楚几分了——原来，她待他，也有这么多的畏手畏脚，心惊胆战。若她心意不变，这牌子，想来也不会有什么用处了。
　　权当他大度好了。
　　烛火晃荡在帷帐上，她衣襟上的纽扣早被闹散了几颗，入眼的是无暇如白玉似的雪白。裴宣凝目看着，俯身细细地吮吻，像在小心呵护着一件珍贵无比的宝物，不知过了多久，他揽着她的腰肢，也歇在了她身侧。
　　一夜好梦。
　　作者有话说：
　　晚上大概还有一章，零点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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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欢这种不墨迹的情节，有什么事情直接解释不拖拉，哈哈哈】
　　-完-

◇ 40、上门
　　◎一文钱难倒小尼姑◎
　　翌日, 清光才透窗牖，元姝便醒了。
　　她看着身侧还在睡的裴宣，眸光亮了亮, 伸出手抚了抚他头上绷带附近的皮肤。
　　原来是为了她，受了这样的苦。
　　她心情十分复杂, 一面高兴并没有她臆想出来的另一人占据他的心，一面又自责愧疚，牵累他至此——虽然为陆家的事他已筹谋多日, 快到了收获的时分, 但伴君如伴虎, 焉能将陛下的心思算到准确无误？
　　终究, 是冒了大的风险的。
　　她从他怀里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正要收拢衣衫，目光掠过衣襟附近的点点红梅，脸颊不由一烫。
　　什么时候亲的……
　　她趿了鞋子下了榻, 注意到这件小厮服昨日那么一闹, 都快被扯坏了，索性丢到了地上, 想了想, 抽了他的玉色外袍，松松垮垮地系在身上。
　　裴宣被那动静吵醒，眉心轻拧着转过脸去，入眼的便是那像玉雕的琵琶似的无瑕的背。她恍若未觉, 正背对着他研究他的衣服，如柳的细腰上系着一根碧色的细绸带, 玉色外袍舒展, 套在了身上, 她低头将乌黑的青丝拢出来，随意地系好袍子，朝着屏风那头而去。
　　他瞧见这胜画三分的美景，呼吸都顿了顿，一双眼睛像烈火一样在她背上灼烧，可她并未察觉。
　　裴宣挑了挑眉，深吐了一口气。
　　元姝到了桌案旁，低头将那幅画拾起来，指尖在上面绕了一圈，不知在想什么。
　　“看什么呢？”
　　她一怔，抬眼才瞧见他倚在屏风旁，一双墨色的瞳眸里满含笑意，半是慵懒，半是随意，数不尽的风流味道。
　　元姝眨了眨眼睛，笑道：“看大人，大人真好看。”
　　裴宣嗤笑一声，对她的甜言蜜语还是很受用的，面上却不显，背着手到了她身侧，逗弄她：“昨日为这幅画哭成那样子，怎么今儿还翻出来看？”
　　她有些不好意思，却恃宠生娇：“还不是大人要欺瞒我。”
　　裴宣看了她一眼，道：“你从前可不会唤我大人。”
　　指的是做陆明舒的时候。
　　元姝想了想，歪着脑袋看他，试探道：“裴哥哥？裴郎？二爷？”
　　裴宣轻咳一声。
　　其实他们二人之前都是不说话的，准确的来说，是陆明舒不怎么搭理他，猎场之前是又畏惧又讨厌，猎场之后……好似是矜持又疏离的意味偏多一些。
　　“随你。”他心情很好，这三个称呼都很合他心意，不挑。
　　元姝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由着他走过来捏住她的手，然后主动带着他的手往画上牵引：“二爷，这画是什么时候画的？”
　　他想了想，没迟疑太多时间：“似乎是在一个宫宴上，那时候苏贵妃请了京都的贵女们参加赏花宴，为晋王选妃。我买通了宫里擅长此道的画师，画了这幅画。”
　　元姝笑得眼睛眯起来：看来，裴宣之前确实是暗暗钦慕于她，若是真互相有情，何须这样偷偷摸摸画她的画像？
　　说到这里，裴宣神情也有些不自在，道：“我本来是想送你的，可是又怕你觉得我唐突，便自己留下了。”
　　元姝点了点头，装出信服的样子。
　　我不信，我要我自己的画像干什么？家里没铜镜吗？
　　不过这倒让她想到另一桩事来，她好奇地问：“晋王选妃？好像没听说晋王殿下娶妻了？”
　　裴宣默了片刻，道：“本来是陛下赐婚，将你长姐许配给晋王做正妃，另外苏家的一个庶女抬进了晋王府为侧妃……”
　　元姝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你说，端王要构陷陆家，是不是为了毁了这桩婚事？”
　　“很有可能……不过你长姐今年年初便突发恶疾，那婚事，本来就不成了。”裴宣补充了后半句，但更多的，他没说。按照大嘉朝的惯例，陛下赐婚，是既定的喜事，是莫大的荣耀，没有不成的道理。
　　陆家长女突发恶疾，但陆家不止有一个女儿，陆明舒就是地位相仿的嫡次女，若陆家没有出事，此时，陆家很有可能会选择将陆明舒嫁进晋王府。陆阁老以及陆家一脉，就仍旧是晋王府有力的姻亲。
　　但他隐隐觉得陆大小姐的事背后有蹊跷，但陆家府邸已然被封，许多痕迹被消除，倒是一时无从查起。
　　明舒聪慧，和她说得太多，怕她会多想，将事情怪罪在自己身上。
　　元姝倒没有多纠缠，知道了始作俑者的动机也没什么用，陆家，终究已经赔上了多条性命。唯有血债血偿，能补偿一二。
　　这头屋里正静默着，穆瑞忽地在外头敲门：“二爷，您在里头吗？”
　　裴宣应了一声，沉声问：“进来，什么事？”
　　穆瑞松了口气，推门进来，隔着屏风禀报：“外头来了个小尼，拿着国公府的牌子，央您帮一把。”
　　小尼？
　　两人对视一眼，有了猜测。
　　静纯？
　　“将人带到书房来便是。”
　　“是。”
　　……
　　静纯跟着穆瑞一路进了国公府，到了书房门口，见穆瑞让她进去，这时才有了一丝迟疑。
　　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想起那时的一面之缘，腆着脸上门来求助。可这些世家大族，规矩重，师傅若在，肯定是不许她轻易和这些人关联的，唯恐行差踏错，害了性命。
　　元姝推门出来，看见她，眼睛一亮，立刻上前来拉她的衣袖：“静纯小师傅！”
　　她又换上了一身小厮衣服，静纯吓了一跳，刚要说男女授受不亲，瞧见她的脸，这才微微一愣，跟着她进去了。
　　裴宣站在屏风后面，遥遥地和她打了声招呼，并未出来。
　　静纯换了礼，见裴宣也在，心间更是纳闷道：好好的姑娘扮作小厮，是什么闺房之乐不成？
　　出家人可不好多想这个，小静纯摇了摇头，看着元姝，开门见山道：“夫人，能不能……借贫尼些银子？”
　　元姝愣了愣，没想到静纯上门来是为了借钱的。
　　“可是出了什么事？”她见她一副怯生生，唯恐她拒绝的样子，心便软了下来，柔声问。
　　静纯咬了咬唇，低着头：“我师傅她……她水土不服，一进京城就得了咳疾，夹着风寒，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我们借住在大觉寺，已经快没有银子了……”
　　大觉寺？
　　元姝想起，她当时说会和师傅来大觉寺交流经文，有些疑惑：“大觉寺的人让你们过来，你师傅得了病，他们也不管吗？”大觉寺的香火可旺着呢。
　　静纯的头更低了：“是大觉寺后面的小庵邀我们来的……大觉寺的人怕我师傅是痨病，都快把我们赶出来了。”她眼圈红红的，平日里内向，此时却全然不吝啬开口：“我师傅哪里是痨病，大夫都说了，分明就是普通的咳疾，风寒所致，吃几副药便好了！”很是愤愤不平的样子。
　　元姝心头叹息一声。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连号称超脱于世俗的出家人也不例外。
　　她望着静纯，这小尼年岁还小，恐怕也是被大寺的人欺负得不行，也没人照应撑腰，实在可怜。
　　“你等一等。”
　　她笑着安抚了她一句，到了裴宣身侧，低声道：“二爷，我想去陪她看一眼，至少，让大觉寺的人别欺生。”
　　裴宣眉头微锁。
　　他其实也有点担心那生病的尼姑是痨病，可元姝既然这么说了，这小尼到底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知恩图报，也是做人的基本准则。
　　他叹息着点了点头，往她身上塞了个荷包，温声道：“你小心些。去了，让大夫去看看就是，你就不用近身了。我让家里的护卫和你一道去，若是大觉寺的人胡搅蛮缠，报英国公府的名号就是。”
　　元姝抱着他的腰笑：“知道了，二爷……狐假虎威嘛，我很会的。”
　　裴宣失笑，摸了摸她的头：“去吧。”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明天九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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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41、刁难
　　◎她高高地扬起手，唇角挂起一抹得意的笑◎
　　天色还早, 马车的洒花帘子被一只细白纤长，如玉雕而成的手掀起，元姝凝眸看着山路, 带着几分谨慎。
　　静纯这样找上门来，虽然事出有因, 但如今英国公府被卷入漩涡之中，万事还是小心为上——这山路，最近可不太平。毕竟, 连淮南王妃那样的大人物都一个不慎, 命丧黄泉了。
　　大觉寺离城十余里, 和皇家的普乐寺一个在南, 一个在北, 遥遥相望。寺庙依山而建，林木丰茂，裴宣命人在这马车上挂了英国公府的牌子, 自有人在山门处等陪, 是个姓陈的管事。
　　既然是打着国公府的名号，穿一身小厮衣服自然不像话, 元姝被扶着下了马车, 那陈管事一看，眼睛也是一亮。
　　来人一身海棠斜襟玉兰扣绸衫，下边配着荼白锦纹马面裙，绿豆大小的珍珠头箍, 眉目如画，抬眼间风流婉转, 怎么瞧都像是京都高门养出来的大家闺秀。
　　只陈管事知道, 这位并不是国公府的小姐, 而是世子的身边人。当下也是暗暗点头，听说是出身不显的，却也能有这样的气度，难怪世子爷那样眼高于顶的人物，能冒天下之大不韪留她在身边——能素能妖，正是男人们最爱的。
　　那知客与陈管事熟识，却没见过元姝，低声问她来路。
　　陈管事则不怎么理会，只道是府里的表姑娘——京都高门，联姻盘根错节，表姑娘之类的，各府上都有不少，身份则高低有别。知客不再多问，见陈管事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也怀着谨慎小心的态度待元姝。
　　只是瞧见跟着下了马车的那位僧尼，眉目间有些困惑。但静纯初来乍到，本就和这些人也不太熟，知客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不知是不是自家人，便没多问。
　　元姝被引到了一间上好的厢房，目送那知客离去，静纯才有些焦急地道：“夫人，我师傅……”
　　她笑了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我知道，可大夫还没来，且先等一等。”
　　城中有一间医馆的大夫专精此道，她们出门的早，那医馆还没开门，留下的人等到了，也得花些功夫才能将人带上来——至于国公府的府医，若要留在寺中，却是多有不便。
　　无论是咳疾还是痨病，都是要花功夫长治的，外头的医馆，反倒要更容易请些。
　　静纯听了这话，勉强安定下来。她只是觉得，师傅的情况越来越糟了，再不及时医治，恐有性命之忧。
　　但没过一会儿，她就有些坐不住了，出了厢房，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张望着山门的方向有没有来人。
　　元姝也没阻拦，实则也在暗暗观察，倒没发现什么异样。忽地，庭院里传来一声惊喜的喊叫：“哎呀，静纯，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静纯回头，很是意外：“成安师傅？”
　　来人也是个尼姑，只是年岁大了些，瞧着有三十岁了，额上已长出了几条细细的皱纹。
　　此刻，成安抓起静纯的手就拖着她往外走：“别在外边瞎玩了，你这孩子，你师傅都快不好了，你怎么还有心思在外头闲逛？”两人瞧上去是认识的，言语之间没有太多的客套，像是个性子急的长辈，不断地开口教训晚辈。
　　静纯好看的脸皱成了一团，有心辩解，道她不是贪玩，是请到了贵人医治师傅，可那成安并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笑眯眯地扭过头来看着她：“你还不知道吧，咱们庵里的成秋师傅回来了，她一手医术了得，我这头花了好大的功夫，她已经同意立刻给你师傅诊治了！”
　　成秋？
　　诊治？
　　静纯有些懵，但反应过来后立刻满脸欣喜，笑着和成安道了谢。
　　忽地，她想起她求来的元姝等人，回眼望过去，元姝也听到了她们这一番交谈，笑吟吟地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先过去看看。
　　静纯点点头，精致的小脸上再无半点丧气。
　　太好了，师傅有救了，有成秋师傅，又有国公府请来的大夫，师傅定然有救了！
　　元姝望着她二人离开，眉梢微微拢起。
　　这么巧，静纯的师傅刚要不行了，后面的仙安观就回来了一位云游的圣手？怎么前些时日，静纯到处求人的时候，不见有人告知于她？
　　雪中送炭？
　　那又图静纯这个身无长物的小尼什么呢？
　　她心头疑窦丛生，本能地觉得这里头有问题。不过，此时不好去打探什么，毕竟仙安观是庵庙，她也不好带着陈管事硬闯进去。
　　过了大概两盏茶的功夫，静纯去而复返，在厢房外头隔着帘子朝元姝道谢。
　　“夫人，成秋师傅说，我师傅只是普通的咳疾，抓上几副药精心调理着就是了。”
　　元姝点了点头，笑道：“那太好了。”从怀中拿出一枚荷包，里头是裴宣给的一些银票，塞给静纯：“这回没帮上什么忙，但也是幸事，如今你师傅有同门照料着，自然是更好了。这点钱，就当先前之事的报答了，还望小师傅收下。”
　　一桩心事了却，静纯又恢复了寻常腼腆又有些羞涩的模样，此刻红着脸婉拒：“这哪里能收下？夫人，您不是没帮上忙，是我搞不清楚状况，以为没人帮忙了，才上门去求见您的……是我害得您白跑一趟了。”
　　“无妨，你且收下吧，治病是要花钱的，总不能让仙安观的师傅们来出这个钱。”
　　闻言，静纯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了。
　　这位夫人说的对，方才成秋师傅还说，这病得慢慢治，后面的药，有些会牵扯到珍惜的药引子，想来，还需要很多银钱才能治好师傅的病。
　　况且，师傅同她说过，这些高门大户不愿意欠人家人情，能用钱了结的自然最好，这回她用了这牌子一次，人家却没帮上忙，给她钱，可能也是想顺便把这人情还了……
　　见她接了，元姝松了口气，点头一礼，便带着陈管事离开了。
　　来了这大觉寺，总得上一炷香，添些香油钱——近来她和裴宣都有些麻烦缠身，若能用银钱换个心安，也是极好的。
　　宝殿的僧人和善地送他们出来，元姝便准备出山门回去了，谁知，在山门口的一棵大槐树下，却遇到了一位面色不善的少女。
　　“站住！”那人冷冷喝道。
　　她凝眉，上下打量了这位拦路虎一番。
　　那女子生着一张鹅蛋脸，柳眉横翠，星目璀璨，五官亦是难得的精致，但浑身上下最吸引人的地方倒不是脸，而是通身的气度。她神色不悦地立在那儿，却无半点泼妇之态，犹如一朵盛开的牡丹，华丽而美艳。
　　元姝隐隐觉得她的眉目有些眼熟，细究之下，倒是有些像卫闵儿。
　　只是卫闵儿个子高挑，曲线玲珑，对比这女子，多了几分英气，少了一些娇美。
　　她心头有了想法，试探地开口：“清河郡主？”
　　卫湘儿挑了挑眉，嗤笑道：“到底是虎落平阳了，从前可不见你对我这样客气。”
　　元姝在心头暗暗翻了个白眼。从前怕你做什么，家世门第容貌样样不差，你一个庶女还欺负她的密友卫闵儿，两人相见恐怕是大打出手的关系。
　　不过她眼下不记得从前的事，倒是怕多说多错，因而也没有应声。
　　心头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戒备，如若她和裴宣猜得没错，当日回京路上遇袭，很可能就是这位骄矜的郡主的手笔。
　　卫湘儿眸光闪烁，微微有些疑窦，但也没能立时抓住，打量了她一眼，淡淡道：“贤妃娘娘此刻正在庙中，你与情于理都该去见个礼，走吧。”
　　她怔了怔，忙道：“承蒙郡主抬举，只是民女现下已经是罪臣之女，得幸抬头做人已是万幸，不敢去娘娘面前叨扰，惹得她烦心。”
　　她可听说了，卫湘儿和顾贤妃情同母女，她此刻强压下了那一丝怒气，她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卫湘儿眉梢微挑，笑了笑：“娘娘要见你，岂容你拒绝？你也知道，你现在只是个罪臣之女？”
　　元姝心头一沉，看了一眼身后的陈管事。
　　陈管事会意，趁卫湘儿趾高气扬地带着她离开之际，悄悄地远离了众人。
　　……
　　顾贤妃到大觉寺来上香，元姝此前并未听说，否则，裴宣是不可能让她只身前来的。
　　怪只怪静纯上门太早，她们来的时候香客只有寥寥几人，没想到后面会跟来这样的贵人。
　　元姝侯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厢房里，忽地有人高声禀报贤妃娘娘到，便听一阵环佩叮当作响，一群宫女簇拥着一位容颜清丽又不失娇艳的丽人迈进了槛，她忙跪下行礼，没有抬头。
　　卫湘儿却是径直迎了上去，只稍稍一福，便接替了顾贤妃身边大宫女的位置，娇笑道：“娘娘可累着了？这大觉寺到底比普乐寺热闹些，人也多，只是神佛听闻要更灵验些。”
　　顾贤妃今日也是按品大妆，发髻上簪着翡翠大花，五彩云鹤妆花对襟褙子，大袖上镶着品相不凡的珍珠，一双朱面金绣鞋，行走时要露不露的仪态，端庄大方。
　　闻言，她笑吟吟地得体坐在大炕上，有宫女立时在炕边搬了个椅子，好让卫湘儿坐在贤妃的右手边，方便说话。
　　“不累，这里，比普乐寺自在多了。”她拍了拍卫湘儿的手，让宫女摆上攒盒，随意一指：“饿了吧？出宫时捡了些御赐的点心，都是你爱吃的。”
　　卫湘儿娇憨地笑笑：“娘娘又来取笑我，我又不是吞金兽，哪里能整日里吃？”
　　一众宫女都掩了嘴笑，显然已经习惯了贤妃与卫湘儿之间的亲昵。
　　两人旁若无人地闲话着，就像完全没注意到地上跪着的元姝似的。
　　元姝神色不变，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膝盖，好让自己好受些。
　　瞧这情形，卫湘儿大概是着意要给她一个苦头吃了。也真是倒霉，今日出了个门，就恰好被她逮住了。
　　这小动作落在卫湘儿眼里，她眸光中冷意一闪，柔声道：“娘娘瞧瞧，可还记得她？”
　　顾贤妃倒是真到此时才注意到一边跪了个人，眉心微拧：“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元姝无奈地抬眼，沉声道：“民女陆明舒，拜见贤妃娘娘。”
　　“陆家二丫头？”
　　对着外人，顾贤妃脸上的神色便淡了下来，眸色微微转冷：“不是说被裴家那小子收在身边了么？怎么还一个人到处乱晃？”
　　这话说得不客气，若元姝还是陆家的贵女，贤妃这三言两语就要把她打成不守闺范的贵女之耻了。
　　听她以那样蔑视的口气提裴宣，元姝嘴角往下拉了拉，若是裴宣官职还在，直属陛下的锦衣卫指挥使，顾贤妃还敢用这么不客气的语气教训他们吗？
　　说到底，是个欺软怕硬的人。往日里，活该被苏贵妃压得出不了头。
　　她心里暗骂，面上却不能被抓住把柄，淡笑道：“世子爷近来诸事不顺，民女便来求一求神佛庇佑，此乃人之常情，望娘娘体谅。娘娘是否也是来为陛下祈福的？民女也盼着陛下长寿无疆……”后半句，她神色一派好奇懵懂，又带着些许对贵人的仰慕。
　　顾贤妃心里一堵。
　　她才不是为皇帝祈什么福，她巴不得皇帝早点死，为她儿子祈福早登大宝还差不多！
　　卫湘儿的眸中闪过一丝冰寒，这陆明舒，还是一如往日的牙尖嘴利！她简直厌极了她！
　　她冷哼一声，轻蔑道：“裴宣连个名分都没给你，你哪里来的身份，和娘娘作比？你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不同于外人，端王一脉，是知道裴宣养的外宅就是陆明舒的。
　　元姝乖巧地点头：“郡主教训的是，民女身份低贱，不敢和娘娘作比，唯有一颗盼望世子好的心而已。贤妃娘娘贵为一宫之主，这宫里，除了太后娘娘、陛下、皇后娘娘、苏贵妃娘娘，再无人能和娘娘比肩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顾贤妃雍容华贵的脸上亲切的笑容简直要裂开了。
　　她就差明说了，我是外室，你也不过是个妾，还不是妾里的头一个！
　　皇后抱病多年，在宫里毫无存在感，眼下也能被她拿出来压她！还有，她竟然明晃晃地把苏贵妃那个贱人压在她的头上！
　　顾贤妃简直要被气死了，眸子里头一次表露出对某人如此明显的厌恶。
　　元姝则坦然处之。
　　这两个女人来势汹汹，都没想给她好果子吃，现在都还让她跪着呢，她难道还要说好话恭维她不成？就不！就是要戳她心窝子，往死里戳！佛门清净之地，难不成她还敢杀了她不成？
　　“这么说，你对裴世子倒是一片深情，日月可鉴了？”卫湘儿却很快冷静下来，莲步轻移，走到她身侧，挑起她的下巴，目光冰冷：“那你怎么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勾引本郡主的未婚夫呢？”
　　元姝瞳孔微缩。
　　原来卫湘儿知道了，怪不得，今日一上来就想对她发作。
　　她有些郁卒，看来是被卫湘儿安插在沈容安身边的眼线给害了。可问题的关键是，她现在压根不记得沈容安啊！可她这样说，有谁会信？信了也会装不信，借题发挥！
　　她蠕了蠕唇，道：“沈大人忽然那般激动，民女也没办法，只是郡主的人若是瞧见了，自然知道，我并未逾矩。”
　　卫湘儿冷笑一声：“强词夺理！你这狐媚子，本郡主今日一定要教训你一番，好让你知道天高地厚。来人，掌嘴！”
　　话音刚落，便有两个五大三粗的嬷嬷上来按住元姝，另有一个宫女面色冰冷，准备来掌嘴。
　　她们都是贤妃的人，自然知道贤妃此刻对这女子有多恼火，能干这么轻巧的活计讨得娘娘欢心，对她们来说是稳赚不赔的事。
　　只是临动手前，卫湘儿忽地走上前来，拨开了那宫女的手。
　　宫女一头雾水地看着她。
　　卫湘儿眸中神色涌动。
　　自从裴宣倒了，端王一脉低调了几日，便发现朝臣们有不少人改变了态度，有倒戈的意味——甚至连晋王那头都有不少人暗暗和他们接触。
　　虽然不排除其中一些是陷阱的可能，但仍旧能说明，在裴宣这件事的处理上，陛下明显的偏向让很多人动摇了。
　　端王殿下本就是长子，名正言顺，如今陛下肯为了保全他牺牲一名心腹爱将，这难道不是宠爱吗？这么一来，晋王的优势似乎已经荡然无存了。
　　面对这样的大好形势，端王自然收拢了不少新的人手，眼下，也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不过，淮南王提醒过卫湘儿，裴宣此人心思深沉，对自己和别人一样的狠，若是将他逼到绝路，容易引发变故。
　　如非必要，将他晾在那儿是最好的。
　　卫湘儿却不这么想：从前的裴宣，可不会只身犯险，做这种毫无把握毫无利益的事，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眼前这个女人。
　　她修长的手指上染了蔻丹，长长的指甲有意无意地划过元姝的面颊，带来轻微的刺痛感。卫湘儿有些失神：若是……若是她今日借着掌嘴毁了陆明舒的脸，失去了美貌的佳人，还能和裴宣的前途相较吗？
　　“我来。”她一瞬时有了决定，满是冰冷的笑意擦过元姝的耳边。
　　这件事，她简直想了很多年了。想看她狼狈地痛哭，看她生不如死地活着，看她匍匐在她的脚下，求她饶过她……
　　“这么美的一张脸，可惜了。”
　　听到她满是遗憾的声音，元姝身子一颤，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
　　不就是沈容安抱了她一下吗，至于吗？
　　她也知道，这女人多半已经疯魔了，否则，也不敢在回京路中刺杀锦衣卫指挥使，还用出了袖箭。她对她的恨意，还真是远超她的想象。
　　她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畏惧，可望着那双眼睛，元姝说不出求情的话——她恨毒了她，哪怕她抱着她的腿臣服，恐怕也是无法更改结果的。若是从前的她，想来也不会向这个狐假虎威的女人臣服。
　　她深吸了一口气，决绝地闭了闭眼，心里却在期盼：陈管事走了许久了，找没找到救兵啊？呜呜呜，二爷你再不派人来，你要后悔的！
　　卫湘儿眸中闪过一丝意外，旋即便被更冰寒的冷意替代。
　　如今变成了落魄的凤凰，竟然也没改从前的傲气……她看着，感觉更讨厌了。
　　她高高地扬起手，唇角挂起一抹得意的笑，仿佛已经能看到，陆明舒被她这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莹白的脸上满是血痕的样子了。
　　元姝闭紧了眼睛，想象中的痛楚却迟迟没有发生。
　　她有些困惑地睁眼，看见一人紧紧地攥住了卫湘儿的手腕，随意地将她往那边一推，卫湘儿惊呼一声，好似手腕被折断了似的，躲在了顾贤妃身侧。
　　那人却浑不在意，好像伤了卫湘儿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径直走到元姝身边的椅子旁坐下，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漫不经心道：“湘儿妹妹，你怎么老是挡为兄的路啊？这样，太没规矩。”
　　这话说得，像是折了卫湘儿的手腕，就是因为她挡了他的路似的。
　　“晋王？”顾贤妃也是神色一变，好似才回过神似的，旋即看着疼得满头大汗面色青白的卫湘儿，急忙召随行的医官进来诊治。
　　屋子里一时兵荒马乱，此人却处变不惊地坐在那儿，喝了口茶，摇了摇头，点评道：“太涩。”
　　那两个嬷嬷也赶着去顾贤妃身边献殷情去了，或者说，是不敢待在晋王身边。元姝揉了揉被她们攥得出了一圈红印的手腕，看了一眼门外欲言又止的陈管事，懂了。
　　看来是搬救兵不小心把不熟的晋王搬来了。
　　没事，能用就行。
　　晋王的声音却从头顶淡淡传来：“你很喜欢跪着吗？”
　　元姝看了一眼无暇顾及她的顾贤妃等人，讪讪一笑，扶着另一边的椅子站起了身：“多谢殿下解围。”跪得时间久了，竟然有些腿软，她可不敢往晋王那边靠，这些宫里的贵人，个个脾气差着呢。
　　见状，晋王一边垂着的手动了动，没说话。
　　元姝这才有功夫打量他一眼。
　　晋王生了一双精致的凤眼，从头到脚，没有一丝褶皱，是个十足十的贵人。乌眸清亮，盯着茶盏的眼神都像含着情意似的，可那唇线却是薄凉的，一如他方才惊天动地的出场，显示着此人不同于外表的冷漠无情。
　　元姝有些出神：今日这小小的大觉寺，倒容纳了两尊大佛。顾贤妃是女眷，或许有上香求佛的爱好，那晋王呢？
　　他一个和人争储的皇子，总不会闲来无事来大觉寺散心吧？
　　晋王余光看了一眼那头的顾贤妃，被这些喊叫声搅得心烦，不耐烦地起身道：“顾娘娘，本王还有事，就先走了。”说罢，看了一眼元姝，元姝立时会意，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此时不走，等着掌嘴么？
　　心疼地搂着卫湘儿的顾贤妃脸色铁青，怨毒地望着这两人的背影，气得砸碎了桌上的茶盏。
　　“混账！”
　　果然，裴宣和晋王那个孽障搅和到了一起！不然，他那样的人，怎么会专程过来救一个陆明舒？
　　屋里一时噤若寒蝉，宫女们扑通一声纷纷跪下。
　　*
　　外头，却是苍翠浓阴，风光大好。
　　元姝深出了一口气，前头晋王长手长脚，走路很快，她看了一眼，选择放弃跟上——又不是她家大人，这么累的跟上去干嘛？大人都被她调教得懂得慢慢走路，来迎合她了。
　　陈管事一脸古怪地到了她身侧，低声道：“秦郡王妃倒是在，只是怕在贤妃娘娘跟前没体面……正巧遇上了晋王，他认识小的，问了一句，便自己主动来了。”
　　若是没寻到救兵，裴宣留下的暗卫也不会看着贤妃二人嚣张，只是暗卫出手伤了卫湘儿，恐怕就很难善了了。不像晋王，出身高贵，又和贤妃母子是天然的死敌，怎么得罪都不为过。
　　元姝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聪明啊！
　　前头的晋王走了老远，却没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跟随，回身却见她正笑盈盈地和那管事说着话，全然没在意他这头的动静。
　　他目光沉沉，很是不悦。
　　她一袭海棠红的衣衫，眼角眉梢都是令人怜惜的柔顺温柔，像夏日里盛放的花儿里最娇美的那一支，身材纤细又不失玲珑，盈盈一握的腰线仿佛一用力就能被折断。
　　片刻后，又自己收拢了眉头：罢了，这姑娘本来就是个胆大包天的主，昔日他猎场不小心伤了她，她恨不得让全天下知道他冷血无情，就差去敲登闻鼓告御状了。
　　这头元姝也很快注意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见晋王立在那儿，忙带着陈管事跟了过去，笑道：“殿下今日出手相救，等民女回去了，定然让大人备上厚礼，感谢殿下。”
　　晋王很想嗤笑一声。
　　厚礼？他缺吗？
　　目光落在她灿烂的笑脸上，再往下移，是她雪白而细腻的颈子，他微微凝眉，好像能看到右边偏下的地方，有细微的红痕，暧昧至极。
　　他眸中闪过不易觉察的戾气，瞬时有一股伸出手将这白得晃眼的颈脖掐住，轻易折断的冲动。
　　元姝警惕地退后一步，心头有淡淡的危机感。
　　晋王却收拢了神色，垂着眼冷淡道：“不必了，那日我母妃去御书房，坏了裴大人的好事，今日，就当是赔罪了。”
　　他转身离去，右手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几步路的时间，那玉佩就好像被捏得能看见细碎的裂纹了。
　　再等等，还不是时候。
　　元姝则没再理会他，她觉得，这位殿下很是奇怪，像是对她怀着善意，又像暗藏杀机。
　　是个捉摸不透的人。
　　今后，还是尽量远着点儿吧。
　　作者有话说：
　　晚一点还有一章，凌晨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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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个大人的情敌】
　　-完-

◇ 42、反击
　　◎圣旨一出，天下震动◎
　　元姝随着陈管事从国公府的角门进入, 大约守着的是裴宣自己的心腹，并无人查探她。
　　她吐了一口气，暗嗔：早知如此, 每日里倒也不用从大门遮遮掩掩地进了。看来，陛下这禁足也没有想象的那么严厉。她并不知道, 这是裴宣昨日夜里心神不定，开出的一条路。
　　东山居里亮着一盏孤灯，裴宣坐在里头, 微阖着眼。忽地, 有一阵香风从他鼻尖飘过, 轻盈柔软的一团扑进了他怀里, 像乳燕投林般似的, 含着无限的眷恋和依赖。
　　他一怔，抬眼看见她笑靥如花地仰头望着他，眉眼之间笼罩的戾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百般算计, 想让她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 洗刷不白之冤，嫁与他。没想到, 一招不慎, 竟然让她在大觉寺直面了顾贤妃一干人等。今非昔比，她哪里有能力和这群人抵抗？哪怕是暗卫不顾一切出手，恐怕也不免会难以周全。
　　若是她受伤了……
　　听到消息的那一刹，他简直想抗旨出府, 直接把这群人拉下马！
　　愚蠢至极的对手，偏偏, 差点就伤到了他心爱之人。
　　元姝看他神色沉沉, 心中微动, 本来是想朝他撒撒娇的，这一会儿，想了想，却轻声道：“二爷，我没事的。没关系，咱们再等一等，一击必胜，才是大胜仗。”
　　裴宣不由搂紧了她的腰肢，看着她懂事的模样，越发心疼：“是我没护好你。”
　　“胡说！若是没有你，我恐怕也一根白绫吊死了。”元姝笑了笑，勾着他的颈子在他唇上轻啄了两口。
　　裴宣坐了一日，下巴倒是长出了些胡渣，闻言在元姝光洁的脸上蹭了蹭。
　　元姝作怪地呼痛：“二爷邋遢了，扎到我了！”
　　又听她小声嘀咕：“二爷在家怎么这么不修边幅，瞧瞧人家晋王，连衣角都不会皱……”
　　虽晓得她是故意说这些缓解气氛，裴宣还是微微一酸，轻哼一声：“怎么，晋王很英俊么？”
　　“还好吧。”
　　他更酸了，低头看她：“今日天降神兵去救你，感动了？”
　　这话说得就有些危险了，元姝干巴巴地笑道：“那还不是看在二爷的面子上，不然人家哪能记得我？”
　　裴宣低头在她指尖咬了一口，眼底的笑意都晕开了，她哄他，从来都是得心应手的。
　　不过，他倒是觉得，晋王未必是为了苏贵妃的事来还人情的。那人心思深沉，也不是讲大义的人，说不定，本就没将苏贵妃胡乱搅和的事放在心上。只是如今看来，苏贵妃搅和那一遭，效果好像更好了。
　　唯独他，生生挨了这一记，算是无妄之灾。
　　不顾她的小声抗议，裴宣笑着继续吻她的面颊，眸光里浓厚的戾气一闪而逝。
　　原来没准备赶尽杀绝，如今看来，倒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
　　京都最近风起云涌，不算太平。
　　端王一脉展露出了强大的实力和圣宠，越来越多的官员选择投靠这一脉，上至阁老重臣，下到宫里洒扫的小太监，都纷纷向端王示好。隐隐之中，好像认定了端王能继承大统似的。
　　而往日里和端王争得你死我活的晋王，好像被手下人接二连三的背叛打得措手不及，一时变得无比低调，朝堂上简直变成了端王一脉的一言堂。
　　而坐拥了大批官员的端王一脉，似乎一日日变得臃肿起来。或是无暇顾及，或是机构层次不分明，竟是渐渐开始惹是生非起来。
　　一位端王府的府吏的亲戚，打着王府的名号，强占民女，欺行霸市，被那女子的爹一纸诉状告到了京兆尹衙门，然，京兆尹却以证据不足为由，三言两语打发了那可怜的百姓，一副拒不接案的态度。
　　这下子，端王手下的官员一时间个个心思涌动——连端王府的狗都能成为一方霸主，何况他们这些有名有姓的官员？从前不敢踏过的界，仗着法不责众，别人能做我也能做的心思，闹得京都一片乱糟糟的。
　　端王起初还能约束几分，觉得是晋王派了奸细到他这一脉，故意败坏他的名声。可看来看去，最后闹事的绝大多数竟然还是最初追随他的老臣，这一下子，顿时变得为难起来——罚是不能罚的，否则，后来者岂非有兔死狐悲之感？
　　他心惊胆战地等了几日，见朝堂上竟然没有御史参奏，一颗心慢慢地也放了下来。只要不达天听，那都好说，他慢慢敲打也就是了。
　　皇宫中。
　　胡奇心惊胆战地让自家徒弟进去给皇帝奉茶，自己缩到了一边。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里面茶盏碎裂，胡宗权白着一张脸连滚带爬地出来，衣服上全是茶水，可怜巴巴地道：“师父……”
　　胡奇面色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给他塞了一包碎银子，这才猫着腰小心地进去了。
　　自打罚了裴宣，皇帝简直没有一天心气儿是顺的。依譁
　　老二低调了几天，再出现，竟就变得猖狂起来，大肆地招兵买马，他还没死呢！
　　这些老臣也是一个个瞎了眼了，连他那个四儿子，都莫名其妙地暂避锋芒，龟缩在了自家王府里，瞧这情形，简直就像他已经当着天下人的面给老二册封太子了一样。
　　这也就罢了，锦衣卫那群人，没了裴宣，也开始畏畏缩缩，不敢进宫禀报——老二那些手下干的混账事，他如今都得七拐八绕地才能听说了！
　　此刻，他倒真信了，大概裴宣当日进宫参老二一本，也是因为手底下人对老二太不满。如今他压下了裴宣，那头人一面畏惧，一面又怨恨老二，索性就不好好办差了！
　　混帐东西，他怎么会生出这么蠢的儿子！
　　胡奇在一边战战兢兢地看着，觉得皇帝这状态十分危险，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爆发了。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贵妃娘娘说宫里做了您最爱的金玉满堂，请您过去用膳。”
　　闻言，皇帝怒气稍滞，想了想，叹息道：“摆驾永和宫。”
　　胡奇大松一口气，擦了擦头上的汗。
　　还好，宫里这头还有贵妃娘娘顶着呢。
　　……
　　舆车到了永和宫，宫女们欣喜着正要去禀报，皇帝却摆了摆手，负手走了进去。
　　一进门，他便是微微一愣。
　　往日里，永和宫都是最凉爽的地界，他每每进门，都觉得心旷神怡。怎么今日，这热浪扑得他这么难受？
　　今年夏日这么热了吗？
　　苏贵妃穿了一件绡纱裙子，此刻七八个宫女围着，在给她打扇子，她犹觉得酷热，气得胸脯起伏：“没用的东西，本宫养着你们还有什么用？本宫还承托圣意掌管六宫呢，连一些冰都被人抢走，明日，干脆把本宫的贵妃服制剥下来，给顾氏穿得了！”
　　皇帝站在翡翠珠帘下，望着那帘子上拳头大小，绿汪汪的翡翠狮子，微微愣神。
　　这宫里的人，竟然已经开始这样讨好贤妃了吗？
　　他拨给贵妃的冰，可是从他这里出的份例。
　　胡奇则心惊胆战地看着贵妃怒骂贤妃，擦了一把汗：这，这是赶巧了吗？不过，陛下好像也没有责怪或是不满贵妃这副泼妇作态的样子。
　　他脚下动了动，有了些动静，屋里人便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苏贵妃面色微变，急忙出来相迎：“陛下来了？”
　　“来人，快给陛下奉茶奉点心。”
　　招呼着宫里的人动起来，却是绝口不提方才抱怨之事。
　　皇帝不太习惯，拧着眉头拉着她的手：“爱妃，你宫里的冰……”
　　苏贵妃眸光闪烁，像是不知他在这里听了多久，迟疑了一下道：“陛下别多想，臣妾这里的冰够用。采苓，快去取些冰来，热着了陛下可怎么好？”又柔声解释道：“陛下，是国师说，这宫里冰用多了，容易体寒，对臣妾身子不好，臣妾这才没多用。”
　　皇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样的话，他也说过数次，可她从来是不听的。
　　放在往日，他不免又要训诫她，少听那劳什子国师的话，可今日，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一旁的采苓听着红了眼睛，低声道：“娘娘，这冰用了，过几日我们就没……”
　　“多嘴！”苏贵妃瞪了她一眼，不客气地打断，“没有了，再去取就是了。”
　　皇帝怔了怔，看着贵妃若无其事的面庞，恍惚中好像看到了数年前，贤妃生下长子，她绝望地将她屋里的两个通寝送上她的龙床，以示贤良大度的事。
　　那时，他们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心意相通。
　　她便是这样委曲求全，眼睁睁看着那两个通寝先后怀上了孩子，好在，他们最后也有自己的孩子了……
　　皇帝深深吐出一口气，眯了眯眼睛。
　　贵妃今日的骄纵跋扈，都是他惯出来的。他乐得看见她如此，乐得看见她依赖于他。如今，她却为了大局，开始在他面前忍气吞声了……
　　皇帝面色漆黑阴沉，仿若能滴出水来。
　　*
　　慈寿宫。
　　天儿一日日地热起来，太后有些提不起精神气，整日里懒洋洋地窝在宫里，并不怎么出门了。前些时日因淮南王妃去世的事情出宫一趟，如今，整个人越发惫懒。
　　佟嬷嬷有些担忧，惟恐太后没了什么烦心事，反倒身子骨一日日差下去，这几日，专程请了朝阳公主卫念儿来陪太后说说话，看着气色倒是好了一些。
　　外头忽地有太监高声禀报：“陛下驾到。”
　　太后歪在罗汉床上，闻言也来了精神，笑眯眯地看着长子阔步而入，忙吩咐人去盛一碗冰镇梅子汤来：“皇帝小时候最爱吃了……这天热，也能解暑。”
　　皇帝随意地笑了笑。
　　这是他小时候爱吃的，如今，倒是不怎么喜欢了。不过太后年纪大了，记得的事越来越少，他也不在意，端过来饮了一大口，太后的笑容便更盛了一些。
　　朝阳公主蹲身行礼，有些怯生生地望着这位君父。
　　皇帝眉头拢了拢，有些看不上这位嫡长女的做派。但转念一想，皇后出身低微，多年抱病闭门不出，这孩子也是可怜……昔年他对她的婚事不怎么上心，只看了门第便将她发嫁了，结果男方酒后无德，竟敢对金枝动手……
　　他那时勃然大怒，自己的孩子，再怎么不争气，那也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容不得别人践踏。于是他下旨令公主大归，那家人也被发配了，才稍稍解了些心头的怨气。
　　本还想着另择良婿，可瞧她这性子越发内敛，很容易被旁人欺负，也就渐渐歇了这心思。
　　如今朝阳公主二十有三，仍旧住在皇后宫里，平日里总是孤零零的，他瞧着也是可怜，并不怎么忍心责怪。
　　“起来吧。”他叹息道，“回去歇着吧，朕与你皇祖母有要事相商。”
　　太后眼皮动了动，颔首示意朝阳离去。
　　待殿里没了外人，皇帝蹙了蹙眉头，语重心长地道：“母后，顾家……可还有适龄的姑娘？”
　　太后心头一跳，迟疑地看着皇帝：“皇帝的意思是？”
　　话一开口，再往下说，皇帝就越来越坚定。他沉声道：“老四那里，还缺一位正妃，若是母后肯答应，可以从顾家选一位嫡女，嫁入晋王府。”
　　太后震惊地看着长子，手里的茶盏差点摔下去。
　　“你……”
　　她素来看不惯苏贵妃，连带着对晋王，也不是很待见，只一心地帮衬着顾贤妃。端王是顾贤妃所出，若能登大宝，自然有顾家的荣华富贵在后头，是以端王妃的位置，顾家并没有插手，当然，也有皇帝不答应的因素在。
　　皇帝面色沉沉，深吸一口气：“老二不是合适的储君人选，朕准备将他派到边关去，生死自有天定。”
　　太后心头一颤。
　　皇帝一开口问顾家女儿，她就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可没想到，皇帝竟然是来明晃晃地告诉他，端王没有指望了！
　　她有些怔忪，不太明白。前些时日明明还形势大好，怎么突然之间，皇帝就放弃了这位长子？
　　她忍不住开口道：“皇帝，端王是你的长子，名正言顺，你……”
　　“名正言顺？”皇帝笑了笑，笑容里却全是冷意：“是够名正言顺的，朕还没死，老二眼看着就要接手整个朝廷了。跟着他的官员，倒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太后语塞，半晌，还是有些不甘心地劝道：“可他怎么说也是你儿子，你要和大夏打仗，刀枪无眼的……”
　　皇帝叹息一声：“朕若是将他留在身边，将来老四上去了，能容得下他？去了边关，才是死里求生。”
　　假死也好，立下战功也罢，总归是一些保命的手段。他若真是再狠心一些，为江山计，就该让他留在京都，看着晋王成为储君，到那时，才真是人为刀俎，他为鱼肉，生死皆在老四一念之间了。
　　这话皇帝说得淡然，太后却身子一抖，想起了一些不愿回忆的往事。
　　皇储之争，流的血死的人，实在是不计其数。
　　她这位长子，昔年也是踩着数位兄弟的尸体，登上的皇位。那时，他说一不二，冷酷无情，反倒是后来偏宠苏贵妃，才露出了柔情的一面，让噤若寒蝉的朝臣们安心下来，后进的官员，皆以为他是沉迷于红袖添香，风花雪月的平庸之辈。
　　皇帝来这里，哪里是同他商量，分明只是来告知她，或者说，告诫她——没了端王，顾家仍旧有出路，他愿意让出一个未来皇后的机会给顾家。如此，可保晋王不会秋后算账。
　　太后明白，这已经是皇帝作出的最大让步了。
　　她叹息一声，识趣地不再求情，笑道：“这天下，还是皇帝的天下，皇帝想传给哪位儿子，便传给谁。哀家老了，只盼着你和靳儿一切安好。”
　　皇帝眼中的笑意在听到后半句时，微微弥散了些。
　　他明白太后的意思，无非是要他给个保证，不动淮南王。可他没法给，毕竟，这位胞弟拼命地为老二出谋划策，老四没少在他手里折损人手。那孩子心里自有一本账，等他百年之后，难道还能从棺材里爬起来，告诉老四不要动他弟弟么？
　　他才懒得干这事。
　　于是敷衍地笑笑：“卫靳这小子只要不做傻事，没什么事。”
　　待皇帝走了，太后盯着头顶的承尘发了半晌的呆，她明白，往后，恐怕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什么安稳日子可过了。
　　兵不血刃……
　　晋王，倒是比他母妃要聪明得多。那位国色天香，艳压群芳的贵妃娘娘，手里可沾着不少人的血。
　　太后坐起身来，淡淡道：“给哀家热些饭菜来。”
　　佟嬷嬷大喜，忙吩咐人去准备新鲜饭菜。太后若能福寿绵长，她们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过。
　　太后看在眼里，心里却涌上一股悲凉。
　　原以为坐上这个位置了，便能万事不愁了。没想到，如今还要为儿孙操心。
　　皇帝说，靳儿不做傻事，便可万全。可那傻事，已经做了啊……且她冷眼瞧着，他大概还准备一条道走到黑。她能轻易地应了皇帝的要求，可他，还能改弦易辙吗？
　　*
　　京都风云涌动之时，禁宫里忽然传出了一道圣旨，一下子将洋洋得意的端王一脉打到了地狱。
　　圣旨上说，陆阁老贪墨一案另有冤情，经查实，端王督查大理寺，有失察之嫌，贬谪端王为英武将军，带兵出征与大夏交战，当是为含冤而死的陆阁老些许补偿。
　　另命大理寺归还陆家家产，敕封陆家嫡女陆明舒为玉宛县主，发放抚恤黄金千两以作补偿。前往岭南流放的陆家人即日皆可回朝，官兵护送，恢复良籍。
　　圣旨一出，天下震动。
　　谁都没有想到，前几日还在京都叱咤风云的端王，忽然就被卷入了这样的丑闻中，还被皇帝贬去了边关。
　　这可是皇帝的长子！
　　这一去边关，生死难料，远离中枢，无疑意味着，端王这一辈子，都很难再与那宝座有什么干系了。
　　另外，锦衣卫原指挥使裴宣在这样的爆炸消息中，悄然官复原职了。
　　……
　　淮南王府。
　　卫靳愤怒地将桌上的茶盏通通扫到了地上，气得怒火中烧。
　　中计了！
　　这是晋王联手裴宣给他们下的套，就是想让他们得意忘形，在陛下的底线上跳来跳去。
　　直到今日，他才隐隐猜出，裴宣那日在御书房举告了什么：不仅是什么陆家的冤案，还有他们收拢天下财富的林家票号！
　　今日圣旨一出，林家票号便被查封了，无数白银，流向了国库。
　　倘若他知道裴宣早将这件事查出来了，他绝对不会在这关头任由端王殿下发展势力——他没想到，陛下当日竟然能将这件事忍下来！本以为是无关紧要的事，可一桩桩一件件在陛下心里叠了一层又一层，直到今日，龙颜大怒，他们，再也无力回天。
　　他对这位长兄的了解，眼下看，竟然不如裴宣。
　　他颓丧地靠在椅子上，不甘心。
　　多年筹谋，难道就要在今日悉数送给晋王那个黄口小儿？
　　“侧妃娘娘。”
　　蔺侧妃莲步轻移，款款而来，心情极差的淮南王拧了拧眉头，很想不耐烦地呵斥她滚出去，可想到了什么，终究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像是知道他的心思一般，蔺侧妃放下手里的信件，便远远坐到了一边，低声道：“娘娘的信。”
　　淮南王眸色微动，半晌，还是拆开了那封用紫薇花印章封起来的信。
　　信上要他竭力保全端王，免得他一去边关，便被人害死了。
　　淮南王叹了口气，苦笑道：“保全？陛下都不保全他了……”
　　这时，一旁的蔺侧妃小心翼翼地开口：“王爷，咱们不是还有和宋家的婚事么？再怎么样，宋家在军中也是有一些老将的。”
　　淮南王深深看了她一眼，心头却微动。
　　宋家……
　　是啊，联姻宋家，本就是为了有个保障。
　　或许，眼下，宋家不仅是保障了，还会是他们反戈一击的倚仗……
　　“去告知宋家，郡主可在热孝中嫁过去，无碍礼法。”
　　“是。”
　　蔺侧妃低头告退，扭身离开，身影远离淮南王的视线后，却是越走越快。
　　要命了，她竟然伪造了贤妃娘娘的信件！
　　回了自己的院子，却见卫闵儿淡然地坐在上首，见她来了，含笑道：“娘娘回来了，怎么样，可还顺利？”
　　蔺侧妃有些不寒而栗。
　　这个嫡女，在她眼前乖顺了十几年，如今齐氏一死，倒是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她竟然敢拿她弟弟全家的性命威胁她！
　　当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了！
　　作者有话说：
　　我好努力呜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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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43、求娶
　　◎“君不负我，我不负君”◎
　　蔺侧妃一弯柳叶眉微蹙, 叹息着点头：“郡主大可放心。”
　　卫闵儿这才满意了，轻声道：“娘娘不必担心，蔺三老爷那里, 乐不思蜀着呢。”
　　蔺侧妃脸色发黑。
　　这个混帐东西，以为背靠着她和王府, 成日里在赌场厮混，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被人拿捏在手心里！
　　看她起身欲走, 蔺侧妃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开了口：“郡主何苦如此？您是知道的, 宋家不是什么好人家。”她不理解, 明明如今王府看着就要被打压了, 与宋家的婚事多半要作废了，在这关头，卫闵儿为何要让她去提醒王爷, 还有这一条后路？
　　卫闵儿身形微顿, 嘴角翘了翘。
　　是后路吗？在她看来，是死路呢。
　　但这话绝不能让她知道, 毕竟, 蔺家这种破落户，如今还指望着王府过活。某种意义上来说，蔺侧妃的利益和她父王是一体的。
　　卫闵儿回眸，眉梢泛起寡淡的笑意：“嫁去宋家, 是我最好的出路了。再耽搁些日子，指不定就要被许给又穷又腌臢的鳏夫了……”
　　蔺侧妃怔了怔, 很想说她是王府嫡女, 何至于此, 可末了默了默，还是点了点头：“也好。”声音里却带着无尽的怜悯和叹息——她也算是看着卫闵儿长大的，也是个可怜人，本以为嫁人会是一条好出路，如今，却像是要跌入另一个凶恶的熔炉之中了。
　　但到底，那处还算是个富贵窝。
　　同为女子，她心有戚戚，难得在面上露出一线同情。
　　卫闵儿却看笑了，冰冷的面孔也现出一些柔美之色。
　　她没想到，蔺侧妃竟然会同情她。
　　她朱唇微启，顿了片刻后，还是开口道：“侧妃娘娘不恨吗？”
　　“什么？”蔺侧妃愣了一下。
　　“为王府操持了十余年，被我和其他人恨了十余年，顶着一个毒妇和妒妇的名声，却连一个自己的子嗣都没能留下。您，不恨吗？”
　　蔺侧妃脸色大变，怀疑自己听错了：“郡主胡说什么？湘儿她……不就是我的孩子？”
　　“是么？”卫闵儿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也许是吧。”她上下打量着蔺侧妃，眼里渐渐出现了一丝赞赏：“您生得可真美，我冷眼瞧着，和那位娘娘也不相上下。是一个路数的美人呢，您年轻的时候，父王一定也很喜欢您。或许，湘儿姐姐真是您的孩子吧……”
　　她说完这番话，便转身离去了，留下蔺侧妃脸色青白交替，搭在楠木椅扶手上柔荑一寸一寸收紧，如同她的心一般，被人攥得无法喘息。
　　半晌，她忽地笑了，笑得疯狂又薄凉。
　　屋外，服侍的人个个面色大变，畏惧地匍匐在地上。
　　蔺侧妃喃喃自语：“原来，是我自个儿放弃了。”
　　她总以为，她争不过那个娼妇，王爷的心里，不可能留下她的位置。所以，当她好不容易求神拜佛求来的孩子没了，她这颗心也就死了——她以为，是王爷容不下他。
　　原来，那个娼妇也会怕。怕她一手安插的替代品，当真替代了她的位置。
　　宫墙深深，她被锁在禁宫里，见上一面难如登天，还要冒着诛九族的风险。这些年，王爷的心里，当真没有一丝犹豫吗？
　　她让婢女拿来菱花镜，仔仔细细地用手指描摹着自己的容颜。
　　她恍恍惚惚地想起来，刚入王府的时候，她整日战战兢兢，怕被人揭穿——她并不是王爷宠爱有加，不惜违背祖宗礼法也要带进王府的外室，那个粉雕玉琢的女童，也不是她的孩子。
　　她记得她被那位出身高贵的良侧妃欺负得一句话都不敢反驳，半夜等婢女们睡了一个人偷偷地哭，那一日，王爷忽然来了……她大胆地拽着他的衣袖，泪眼朦胧地啜泣，道她在王府孤苦无依，她实在太害怕了。
　　那时候，王爷也明白，她像是无根的浮萍，要在王府活下去，靠虚假的宠爱是不可能的。她那样胆小，那样愚笨，能依赖的，只有王爷。
　　那晚，王爷沉默地看了她良久，最后，宠幸了她。
　　第二日的清晨，王爷好像就是在这面菱花镜面前，神色温和地为她描眉，赞她头上那朵翡翠大花很衬她雪白的肤色。
　　蔺侧妃怔怔地对着镜子出神，手忍不住覆在她的小腹上——她和王爷形同陌路，只余下君臣之礼，在外人面前只剩下演戏，全无半点情分，就是从她小产后开始的。她记得，那是个成型的男婴……
　　她恍恍惚惚地明白卫闵儿想要做什么了。
　　她是要拉整个王府下地狱。
　　若放在今日之前，为了保全弟弟一家的荣华富贵，她说什么也会阻止她，在王爷面前拆穿她的阴谋。
　　可现在，她突然不想了。
　　她拨开婢女的手，走出了门，望着禁宫的方向，笑容止不住地爬上眼角眉梢——或许，这是她唯一一次，亲手送那个娼妇去死的机会了。低贱之身，以下犯上，可真是有趣的事。
　　*
　　从宫中来的马车停在了九宜胡同中。
　　绛紫太监服穿在身，胡宗权被底下的小太监扶着下了马，神情隐隐流露出些倨傲——他终于也能出宫宣旨了！虽然，只是册封一个毫无意义的县主。
　　然一下马，看见负手侍立在庭院里的裴宣，胡宗权立刻变了脸色，面上带着满满的笑意，作势要行礼：“裴大人，还未恭贺大人官复原职！”
　　他人机灵，才能当上胡奇的徒弟，还随了他的姓，和半个儿子也没差别了。这些时日，外头人冷眼看着是裴指挥使失势了，可他这个御前伺侯的看得可分明了：自打陛下责罚了裴指挥使，这御书房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过！至少，他就首当其冲，没少替师父吃陛下的挂落。
　　陛下责罚一时爽，结果越想越后悔，到最后，竟然直接把端王殿下踢出京城了。外头人只瞧见陛下为替陆家洗清冤屈，贬谪了往日最看重的长子，却没瞧见，这位裴大人又默默地回到了陛下身边了。
　　圣宠优渥，可见一斑。
　　裴宣淡笑着虚扶他一把：“公公此言差矣，您是代表陛下来宣旨的，岂能给我行礼？”
　　胡宗权笑了笑，他也没打算真行礼，就是客套一下，讨好一下这位裴大人。今后可不敢轻易和他做对，没看到端王直接被他拉下马了吗？
　　他笑呵呵地点头，望向庭院里俏生生立着的元姝，也是眼前一亮。
　　当真是位绝色美人，怪不得将素来清心寡欲的裴大人迷得五迷三道了！
　　当然，这话他不敢说，他轻咳一声，面色严肃地道：“陆小姐，接旨吧。”
　　元姝深吸一口气，也有些莫名的紧张，不由看了一眼裴宣，见后者朝她含笑点头，才稍稍安心了些，跪在了院子里的青石砖上。
　　五彩织云鹤纹的圣旨被缓缓打开，胡宗权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项真乃肱骨之臣，社稷栋梁，蒙冤而死，朕心哀恸……有陆氏女明舒性秉柔嘉，毓质名门，有卿昔年之风骨，特封为玉宛县主……”
　　圣旨大意上将陆阁老生平功绩叙说了一番，又叹他蒙冤而死，所以特意封了陆明舒一个县主的封号，虽无封地良田，但也是光耀之事。
　　元姝仍旧没能想起来在陆家长大的一切记忆，但听到圣旨上夸赞她父亲的话，还是悲从中来，鼻头发酸。
　　一代良臣，蒙冤而死，家中多少人丁受到牵连，死去的女眷都不计其数。到最后，皇帝也就承认一句他失察了，封了个轻飘飘的县主来打发陆家。
　　帝王心，何其薄凉。
　　胡宗权念完圣旨，却见底下的人在发呆，脸色微变，提醒道：“县主，请接旨。”
　　元姝心情悲怆。
　　虽然对皇家很失望，可她父亲，一定希望她能恢复陆家的名誉和荣光，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托举接过圣旨，跪伏在地，道：“臣女，陆明舒，接旨。”
　　自这一刻起，她就要做回陆明舒了。
　　跪在侧边的裴宣默默看着，微微阖了阖眼。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能想办法扳倒端王，却绝无可能，让陛下道一声他错了。即便说了，又能如何呢？陆家死去的那些冤魂，也没法死而复生了。
　　他默默地走过去，握住她有些冰冷的手。
　　陆明舒通身的寒意缓缓消散，抬眼笑了笑，依偎进他怀里。
　　还没走的胡宗权看在眼里，轻咳一声，却没人理会他。
　　胡宗权心头愤怒：太监也不是你们可以肆意伤害的！
　　丹兰面色如常地上前给他塞了个荷包，恭敬地将人送走。
　　胡宗权在手里掂了掂，十分满意这荷包的分量，决定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哼，有胆子下次在陛下面前也这么腻腻歪歪！看陛下会不会再扔一回镇纸！
　　……
　　送走了宣旨太监，裴宣见她心情不佳，带着她出了京都，上了大觉寺的后山。
　　陆家的宅子荒废了这些时日，又有曾经的亲人在里面自尽，虽她还不能想起那些人的音容笑貌，却不妨碍她抵触故地重游。因而，宣旨的地界选在了九宜胡同。
　　只是这样一来，周边的普通百姓难免就知道她的身份了。
　　皇帝准备另赐一座宅子给陆家，但也尚需修葺一二才能住人，裴宣刚复职，卫所的事情其实处理得还算井井有条，只是陛下没个音讯不太心安而已。
　　难得有时间，两人便牵着手沿着绿意掩映的山道慢慢地往上走。
　　这一日晴空万里，好在时节已经不知不觉地渡了些秋意，山路旁的大槐树冠枝浓茂，颇有遮天蔽日之态，走了片刻，裴宣见她有些体力不支的迹象，笑着指了路边的大青石：“在这儿歇一歇罢。”
　　陆明舒确实不怎么这样走路，平日里在庭院里散散步就是极限了。此刻脸颊微微发红，背上也出了一层薄汗，朱红的唇艳色更浓，闻言也乖乖地听话，扶着他的手坐了下来。
　　东边是一大片山林，林间有微风拂过来，让人倍觉凉爽。
　　她拉着他也在身侧坐下，两人闲话几句，颇有些静谧安宁的志趣。
　　“二爷是怎么知道，陛下会这样抉择的？”
　　裴宣望着她，笑了笑：“陛下啊……他近些年一直想学先皇，遵守祖宗法度，立嫡立长，做个人人称颂的贤君，孝子。只是，他实然并不是那样的人。否则，如今这龙位上，也不是陛下了。”
　　简而言之，皇帝从内心深处，是个唯我独尊，做事全凭心意的人。他从来属意和爱重的都是晋王，但端王是长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往日里也一向还算能收拢人心，他觉得可以牺牲一些自己的想法，让长子上位，只求青史留名。
　　可一旦发现这位长子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立了他，还会搞臭皇室的名声，甚至于，挑战他悉心维护的一些底线，他就半点不愿意容忍了。所以，贬谪端王的决定，来得突然，却又顺理成章。
　　陆明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笑眯眯地望着他：“把端王弄成暴君，二爷没少在后面出力吧？”
　　她笑意狡黠，裴宣轻咳一声，有些不自在：“……也不止我一个人……”
　　晋王那低调蛰伏的模样，演得可真像。就连素来横冲直撞的苏贵妃，也装出了隐忍大度的模样——陛下未必不知道他们是在装，可晋王母子一向是陛下最爱重所在，如今他还未立太子，便被人欺压得开始装大度了，这让皇帝怎能放下心来？
　　“苏贵妃还是简在帝心啊。”陆明舒叹了一句，归根到底，是因为皇帝的心根本不在顾贤妃母子身上，是以一时行差踏错，多年心血尽皆付诸东流。
　　裴宣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见她眸中似乎有若隐若现的艳羡，捏了捏她的脸：“你也深得我心。”
　　陆明舒怔了一下。
　　这人真是越来越会说情话了，她明明是在感叹时局好不好！
　　心中腹诽，但还有些甜蜜滋味在，斜睨他一眼，故意道：“二爷这话说得，倒把我同妖妃相较。”
　　“胆子越来越大了。”裴宣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如今晋王眼看要得势了，议论苏贵妃的话自然也要小心，不过此处无人，他也并不怎么在意，苏贵妃，确实在世人眼里，就是妖妃。
　　当然，这和顾家多年刻意的宣扬也脱不开干系。
　　她不乐意地嘟起嘴，嗔道：“二爷把我头发都要弄乱了。”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一丝奶味儿似的，裴宣望着那嫣红的唇，和望着他时如星光被揉碎了的眸子，只觉她半是天真半是妩媚，有一种别样的风情，一时大为心动，捧着她的脸，嘴便贴上了她的唇。
　　陆明舒怔了一下，没想到他突然在外头亲她，但四周似乎也没什么人，那一丝羞赧渐渐也散了，香舌被他牵引着肆意缱绻纠缠。
　　直到朱唇被吻得微肿，他才放开了她，明舒在他怀里微微喘着气，那只手便在此时握住了她的下巴，一双深邃又柔情的瞳眸对上她的，低沉的嗓音里一阵沙哑：“明舒……”
　　“嗯？”她还有些没缓过神，晕晕乎乎地看着他。
　　“我想向陛下求一道赐婚圣旨，待你亲长回京，我们就大婚，好不好？”
　　他的眼睛前所未有的亮，指腹轻轻压着那如花瓣般娇艳欲滴，又有些微肿的鲜嫩红唇，一举一动里都带着无限的柔情。
　　明舒愣愣地看着他，没想到，他会在她恢复身份的第一时间，就道要求娶她。这一刹那，她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说不出一句话来——除却一个毫无实质利益的县主名头，她现在有什么呢，他可以娶门第更高的女子当世子妃的……
　　这一瞬，她才明白，原来情到深处，真是会让人自卑的。她何德何能，得她如此爱重呢？
　　几番组织，一开口竟然生出退却之心。
　　“可是……”
　　裴宣却忽地不太想听，手掌压着她的唇不让她开口，另一只则将她揽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她，又道：“明舒，我想娶你，想了许多年了。”
　　看不见他的脸，明舒僵直的身子缓了些，眨了眨眼，有些好笑。
　　这人真是的，来问她要不要嫁，可连个拒绝的机会都不给她，霸道极了！
　　可笑着笑着，眼角却微微发酸。他做了这么多，受了这么多的伤，就是为了等今天这一日吧。所以，担负不起任何不理想的结果了。
　　见她在怀里没有什么动静，裴宣蹙了蹙眉，终究是将她放开了，眉宇间有一丝沉重，像在等着她宣判似的。
　　明舒望着面前这个玉树临风的男人，看得出他内心的忐忑和紧张，这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锦衣卫指挥使，也不是出身名门的英国公世子，他只是一个等着心爱的姑娘点头答应嫁给他的普通男子。
　　于是她点了点头，笑道：“好。”
　　卡在喉咙里的那些担忧：诸如国公夫人不喜欢她怎么办，她如今的门第配不上他怎么办之类的话，通通被她咽了下去。
　　他想娶她，那样坚定毫不犹豫，她也没理由做个胆小鬼，畏手畏脚，让他失望。
　　听到她的回复，裴宣简直欣喜若狂，可面上还得维持镇定——无他，他的小丫头素来爱一张精致的皮相，在这样的时刻里，他更要让她记住，他是个让她心悦的如意郎君。
　　只是，手掌却没能忍住，将那人用力地箍进怀里，像要将她深深嵌入骨血，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何其幸运，而今，终于能娶到她了。
　　余光扫视着山下的大觉寺，瞬时也觉得顺眼了不少。
　　或许，这也是个有菩萨庇佑的灵地吧。
　　他胸膛里发出低低的笑声，低下头咬着她软嫩娇艳的耳垂，似夫妻般绵绵絮语：“好舒儿，你尽管放心……这辈子，我的心都会如今日一般，明明白白摆在你面前……”
　　明舒心间一烫，把脸埋进了他的胸膛，一双莹白的手却牢牢地抓住了他两侧的衣襟。
　　君不负我，我不负君。
　　无论往后如何，至少这一刻，她无比确定，她想要嫁给裴宣。
　　想与他，白头偕老。
　　*
　　八月初的一日，宋家的人迎淮南王府的嫁妆进门。
　　成套的黑漆家私，个个成色极佳，被帐床褥老新样式一应俱全，光是春夏秋冬的衣物都装了十个箱笼，满满当当，手都插不进去。另还陪嫁了些田产铺子，零零总总加起来，总也少不过八千两银子，宋家的一些女眷看得两眼发光，啧啧称奇。
　　淮南王府不愧是亲王府，这场面，虽不及那位得宠的清河郡主，却也算得上十里红妆了——在贬谪端王的圣旨下来前，沈容安与卫湘儿也成婚了，不在齐氏热孝期间成婚，沈家就要再等三年，沈家老夫人是不肯也应的。虽然比起寻常郡主出嫁匆忙了些，却也十分热闹，宫里的太后和贤妃都当众赏赐了东西下来，那郡主的嫁妆整整七十二台，看得京都女子无不艳羡。
　　更何况，青阳郡主是有封邑的人，地方虽不大，但也足够一生的吃穿嚼用了。
　　到这时，京都的百姓才知道，原来淮南王府还是要和宋家结亲。宋家世子的丑闻早被人遮掩下去，两边人都不认，这时候再有人提，也不过是闲话几句，新听说的人都是五分信五分怀疑。
　　宫里。
　　顾贤妃听说了此事，苍白的脸浮现出一丝苦笑。
　　“他也真是的……这不是故意惹陛下不高兴吗？”贤妃低低叹息一声，心却是暖暖的。
　　没了宋家，她的确不放心让老二去边疆——万一遭人毒手，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可和宋家联姻，陛下心里定然有猜忌，更何况，还在这种关头。她只能寄希望于陛下心里还能念着和老二的父子情分，盼着他活着，默认了这件事。
　　宫女上前来扶贤妃的手，低声道：“娘娘歇歇吧，这几日，您拢共也没睡几个时辰……”
　　端王虽看起来没指望了，可贤妃毕竟还姓顾，在宫里有太后在，多少会照拂一二。若真是郁郁寡欢去了，她们这些伺候的人，难免会被苏贵妃一个个拔除。
　　贤妃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她心里有一丝庆幸。
　　好在，好在湘儿那孩子早早嫁了出去。沈家那小子不安分，如今有了夫妻名分，湘儿又有大笔嫁妆捏在手里，沈家要仰仗着她的嫁妆打点官场关系，就不可能对她不客气。若是晚一些，那小子说不定还会另寻高枝……
　　偏偏，湘儿对沈容安情根深种，非他不可。否则，她是绝不会点头答应的。
　　她心里暗暗摇头，还是有些担心卫湘儿的未来，忽地，耳边传来一声异样的响，她吓了一跳，紧紧抓住了宫女的手。
　　“娘娘怎么了？”宫女困惑地看着她。
　　她蓦然往西边看，有些犹豫：“你、你没听见什么声音吗？”
　　宫女摇了摇头，接着，耳边却也传来动人心魄的一声响。
　　“好像，有什么人在敲什么东西？”宫女不确定地开口道，有些纳闷：谁这么大胆子，也不怕惊扰了宫里的贵人？太后娘娘，可听不得这些吓人的动静。宫里近来，也没进什么喜欢用琴鼓之道邀宠的年轻妃嫔啊……
　　而此时。
　　宫门外。
　　值守的官员愣愣地看着那一身朱红宫装的妇人，揉了揉眼睛。
　　天，竟然有人在敲登闻鼓？
　　他觉得是幻觉，没忍住，又揉了揉眼睛。
　　而且，他怎么觉得，那敲鼓之人是前些时日已经去世的淮南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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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44、瞒天
　　◎大郡主被二郡主毁容了◎
　　卫湘儿一身葱绿色的褙子, 窄腰齐膝，衣襟上是三颗成色极佳的白玉扣，腰间的云纹织金丝绦十分亮眼, 鬓上斜插凤钗流苏，一如往常的华丽艳美。
　　一边扶着她的婢女就笑道：“郡主嫁了人, 越来越美了。人都说，嫁得好，姑娘才会变美, 可见郡主得了良婿。”
　　卫湘儿抚了抚面颊, 也有些欣喜：“是吗？”
　　她是新嫁娘, 如今归宁住在王府, 今日已经是第六日, 按照规矩，沈容安一会儿下了衙，便会来接她回沈家了。
　　嫁入沈家的日子比她想象中的好。
　　沈老夫人不理事, 进门的第二日便将家里的中馈交到了她手里。沈家虽不比王府豪奢, 可沈容安昔年为了安心读书，也想法子置了不少私产, 她嫁过去之前, 几间田产铺子也是有盈余的，足够沈家上下十年的嚼用。
　　不过她向来手面阔气，嫁妆又丰厚，倒是不怎么在意这点钱, 又添了许多名贵的东西，都是走的她的账面。
　　想起沈容安那清隽的容颜, 卫湘儿耳垂也微微发红。她原以为, 他心里可能还念着陆明舒, 大约不会碰她的……没想到，两人房中之事竟然出乎意料的顺利。
　　沈老夫人还在新婚夜派了丫鬟听墙角，第二日笑盈盈地拉着她的手，道让她早日给沈家生个大胖小子。
　　婢女见她想得入神，忍不住出言打趣道：“郡主又想郡马了不成？您且等等吧，要不了一个时辰，他定然过来接您了……”
　　卫湘儿斜睨了她一眼，此刻倒难得有些小女儿的柔情，朱唇微启，正要说什么，目光落在园中亭里，眉心却微微一拧。
　　那婢女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是有些惊讶：“二郡主和陆小姐？”
　　卫湘儿眉梢的笑意缓缓褪去，转为冰寒，声音听起来有些阴测测的：“陆小姐？现在该叫玉宛县主了。”
　　婢女讪笑着：“郡主何须在意？不过是陛下随意打发的，这封号还是得依托宗室和封地，她和您，差了不止一筹呢。”
　　卫湘儿没有理会她。
　　差了不止一筹么？
　　那她为何，从小到大，那么羡慕她？
　　明明她受万千宠爱于一人，太后、父王和贤妃娘娘都那般看重于她，可有陆明舒出现的场合，那些高门嫡女，却不会多看她一眼——因为陆明舒和卫闵儿交好。
　　不比高傲骄矜的陆大小姐，这位陆二小姐头一回在圈子里露面，就深得几位资历强地位高的夫人们看重，她性子开朗，有她在的地方，很少会出什么幺蛾子，那些胆小懦弱的贵女们都喜欢跟在她身后。城府深些的，也觉得她是聪明人，值得一交。
　　其实，她也曾经很想和她做朋友的。只是，她却瞧不上她，或许是因为她是庶出的，或许不是，她从来看到的人，只有她的嫡妹卫闵儿。
　　她羡慕她，还因为她活得肆意，像京都养出来的最明媚的一朵花，一看就是父母长辈娇养出来的。可是，她其实早早亡母。而她这个父母双全的人，偶尔却觉得，母妃一点也不喜欢她。
　　她生得一日比一日精致，娇小玲珑的一个，许多少年郎被她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就红了脸。在这其中，还有她长期以来钦慕的，才华横溢的沈容安。还有，那位位高权重的裴指挥使也悄悄护着她，虽然隐秘，但无意中也让她发现了。
　　她好羡慕她。
　　直到那一日，嫡母房里丢了一封家书，她从没瞧见嫡母那样惊慌失措过。
　　她蹙了蹙眉，想着卫闵儿刚领陆明舒在这头玩过，或许可能是被她们带走了。于是自己去找，结果没寻到人，又丧气地回了嫡母房外——她一直想着，若是嫡母肯抬举她一二，或许外头那些贵女，就不会对她又畏惧又嫌恶了，她是想讨好的。
　　哪知，却听见嫡母和心腹云嬷嬷道，她那阵子病痛缠身，实在忍受不了日日看见这个奸生女了，才写了那一封家书，想带给娘家嫂嫂，可结果事到临头，她后悔了，还是没让齐家人将信带走。
　　恍若一个晴天霹雳，无数疑惑都在此刻被解开。
　　从那以后，她就不羡慕她了，她知道，陆明舒再看着她的眼神，定然是鄙夷和嫌恶的。她凭什么要让她嫌恶？她应该主动地嫌恶她，她要杀了她，夺走属于她的一切！
　　回忆在卫湘儿面前走马灯似的飘过，她望着亭中双目微红的卫闵儿和温声安慰她的陆明舒，笑容在她脸上绽放：“今日，是不是往宋家送嫁妆了？”
　　婢女笑吟吟地点头：“是呢，蔺娘娘亲自去送的，也算是给二郡主体面了。”
　　她家郡主和二郡主素来不对付，瞧见二郡主所嫁非人，自然是值得高兴的。
　　卫湘儿唇角微勾，难怪呢，青天白日的，就在亭子里哭，也不怕被外人看了笑话去。也是，她和陆明舒，素来都是姐妹情深的。
　　明舒余光瞥见那一抹葱绿的身影向这边靠近，眸光微微一闪，低声道：“她来了。”
　　卫闵儿手一顿，捏着帕子，哭得更伤心了。
　　“大喜的日子，妹妹哭什么？”卫湘儿款款而来，语带毫不掩饰的嘲讽，落座后，像是才瞧见陆明舒似的，惊咦一声：“这不是陛下新封的玉宛县主么，真巧啊！”
　　明舒冷哼一声：“你是来看笑话的么？”
　　“哪儿能呢，妹妹得嫁良婿，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高兴。”
　　卫闵儿抬起眼，眼尾通红，恶狠狠地盯着她：“你也配？你一个庶女，也配称我姐姐吗？”
　　卫湘儿愣了一下，往日里，卫闵儿从不敢这么对自己说话，旋即，她气得眼冒金星，扬起手就要打她：“混帐东西，长幼尊卑你不懂吗？”
　　陆明舒稳稳地将她的手挡住，笑靥如花：“是湘儿姐姐不懂嫡庶有别吧。”
　　这戳中了卫湘儿内心深处的伤痕，更何况，还是由她最敌视的陆明舒说出口的，她气得胸脯起伏，冷声道：“我是郡主，你不过是县主，你如今这样，也是以下犯上。来人，给我把她绑起来，掌嘴。”
　　大觉寺有晋王搅局，没能成事，如今就在她家里，她不信，还能让她逃过一劫。
　　卫湘儿带着的几个仆妇便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谁知，卫闵儿一招手，从暗处又冲出来几个婆子，将那些仆妇牢牢禁锢了，她笑道：“你别忘了，我也是郡主。明舒是我的客人，谁敢动她？”
　　卫湘儿眯了眯眼睛，怒气稍缓，不屑地嗤笑道：“怎么，你要嫁给一个不喜欢女人的人，索性破罐子破摔了？今日你和我做对，你就不怕，来日归宁父王不让你进门？”
　　卫闵儿直视着她的眼睛，叹息一声：“这个家，不进门也罢。”
　　“什么？”她疑心自己听错了。
　　卫闵儿却没有同她多说，有人在背后忽地抱住了卫湘儿，她愣了一下，旋即尖叫着：“放肆！你们要做什么？”
　　眼前素来柔顺的嫡妹笑意明媚：“你想在大觉寺毁了明舒的脸吧？好恶毒，不过这倒是一个好主意。”
　　正在和卫闵儿的人厮缠的下人中，一个婢女脸色大变，猛地将那婆子踹倒，往这边奔来，只是还没走到，陆明舒手里的软剑就抵上了她的喉咙：“别动。”
　　她语气软软的，那婢女却不寒而栗。她猛地想起来，这位陆二小姐再也不是过去那个无忧无虑，明媚肆意的贵女了，陆家，死了好些人……或许，现在这位贵女已经疯魔了。
　　纠缠的瞬间，卫闵儿二话不说，对着卫湘儿的脸就是一巴掌。收手的时候，长长的指甲掠过她的脸，留下一道血痕。
　　卫湘儿愣愣地看着她指甲上的血迹，忽然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那婢女也是尖叫一声，跌跌撞撞地往回跑，嘴里喃喃道：“疯了，都疯了，二郡主竟然毁了郡主的脸……王爷，王爷……”
　　去寻淮南王做主去了。
　　陆明舒看着摔在她脚下的卫湘儿，嫌弃地皱了皱眉，嘀咕道：“胆子真小……”
　　卫闵儿脚一软，跌坐在石凳上，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她以为自己毁容了，能不害怕吗？”
　　也是。
　　……
　　淮南王正在花厅和幕僚说话，忽然一个婢女闯了进来：“王爷，不好了，郡主出事了！”
　　他眉头紧锁，张嘴就要呵斥，忽地认出这是卫湘儿身边的婢女，脸色骤然一变，将幕僚晾在一边，道：“出什么事了？”
　　“二郡主……二郡主她疯了，她带着丫鬟婆子，殴打郡主，毁了她的脸……”
　　留着长须的幕僚正在捋胡子，闻言差点把几根拽下来：现在王府贵女内宅争斗，都这么市井作风了吗？
　　明白听到了王府的丑事，他也不过问，低着头当作没听见。
　　淮南王也觉得有些难堪，可听说卫湘儿伤了脸，还是心疼得不得了，面沉如水地大步往外走。
　　沈容安便是在这时，踏入的花厅。
　　“岳父。”他拱手行礼。
　　淮南王叹气道：“走，随我去看看湘儿。”
　　沈容安微怔，隐隐明白发生了什么，待出了花厅，低声问：“郡主出了什么事吗？”
　　那婢女便又哭哭啼啼地说了一遍，只不过这回，在疯魔的行列里加上了陆明舒的名字。
　　淮南王脸色更加难看，两个女儿相争他丢脸，可这个外人，他还不能发作吗？
　　“混账，竟敢在王府对本王女儿动手！”
　　而沈容安在听到陆明舒的名字后，拢紧的眉头却微微展开了些，眸光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欣喜。
　　她竟然来了，还和卫湘儿争锋相对，难道……是因为他吗？
　　那日长街之上，她冷漠疏离的态度让他有些无所适从。这些时日忙着操办成亲的事，也并没有抽出时间再去见她。
　　几人各怀心思，被引到了方才发生争端的亭子旁。
　　此刻，卫湘儿也已经醒转过来，正捂着脸，愤怒地望着亭中悠然喝茶的两人。
　　瞧见淮南王和沈容安，她大为欣喜，忙扑上去啜泣：“父王，夫君，我……我以后没脸再出门了。”
　　淮南王看着素来娇艳的女儿脸上落了一道长长的血痕，吸了一口气，很是心疼。
　　沈容安亦很是动容——卫湘儿出身高贵，从来都是骄矜傲慢的，鲜少会在他面前露出这种受委屈的小女儿情态。沈容安叹息着将人拉到身边，抚了抚她的发，轻声道：“这疤痕不深，若王府有上好的药膏，养上几日，应该无妨。”
　　淮南王闻言也是点头：“容安说得对，昔年你姑母脸上受了伤，比你这还深些，后来也养好了。”
　　卫湘儿情绪微定，却仍旧缩在沈容安身侧，很是依赖的作态。同时，眸光中闪着得意，望向亭子里的陆明舒，十足十的挑衅。
　　昔年非你不娶的少年，如今，也是对我柔情蜜意了。
　　明舒本就一直注意着那边，见状心头有些无语。
　　真当沈容安是什么香饽饽吗，怎么，看你们夫妻打情骂俏，我应该气得眼睛含泪吗？
　　她搞不懂卫湘儿在想什么，也不想搞懂。
　　此刻，淮南王已经面沉如水地走了过来，冰冷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县主，你在本王的府邸教训本王的女儿，是否太过无礼了？”
　　沈容安复杂的眼神也落在了她身上。
　　明舒眼潋冷潭，毫不客气地开口：“清河郡主身为庶女，不守嫡庶尊卑，对青阳郡主这个嫡女言行无状，我身为郡主好友，不过是在一边阻拦着她反抗，让郡主出了一口气罢了。”
　　寻常的门户里，庶女自然是要矮上嫡女一头的。嫡庶和睦相处是最好的，不和睦，嫡女要教训庶女，也是符合祖宗法度的。
　　可在淮南王府，从来是倒行逆施的。
　　淮南王目含怒火，冷冷地看着卫闵儿：“你这个孽障，帮着外人欺负你姐姐。想嫁去宋家的大有人在，你若是不愿，自请脱离宗室，革去郡主头衔，自然就不用和宋家联姻了。”
　　他这话说得狠戾，放在往日，卫闵儿此刻就该苍白着脸跪在地上求他了。
　　不远处的卫湘儿眼中也闪过愕然，没想到，父王会当着外人的面对卫闵儿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哪知卫闵儿听了，笑容却像春日的煦阳一般，一点点地弥散开来。
　　“父王当我稀罕做这个郡主吗？我母亲出身高门，齐家世代簪缨，不幸指婚给了你，才会过得这般悲惨。区区一个蔺氏，当垆卖酒的女子，你也能让她爬在我母亲头上作威作福。我身为嫡女，自小却要讨好你的侧妃来过活，临到出嫁，还要被你嫁给一个好龙阳之风的男人！你可曾有一日把我当成女儿？”
　　她面容平静，淡淡道：“今日父王发怒，也不必把怒气撒在别人身上，写下文书，将我赶出宗室便是。”
　　卫湘儿瞪大了眼睛：她真疯了不成？她竟然主动要求成为庶民！
　　她眸光闪烁，有些想说若是没了卫闵儿，谁和宋家联姻。可一时又觉得，卫闵儿变为庶民，会过得更加悲惨。
　　淮南王却只觉得被激怒了。
　　他看着这个容颜和齐氏有七分相似的女儿，心头是忍不住的厌恶。咄咄逼人，和她的母亲一样咄咄逼人！没有半点世家女子的低眉顺眼、温婉贤淑！
　　他冷冷一笑：“好，为父成全你，来人，拿纸笔来。”
　　……
　　坐在花厅喝茶的幕僚老神在在，并不在意后头发生了什么。忽然，有一人急匆匆地跑进来，面色仓皇。
　　“怎么了？”他皱起眉头，隐隐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那人是淮南王的长随，素来也颇得看重。
　　长随张望了一圈，急忙问：“王爷呢？”
　　“出了些事，王爷在内宅处理。”
　　“那快带我去找他！出大事了！”
　　“王府内宅，我哪里能去，去了也一时间找不到！你先说，到底什么事？”
　　长随深吸一口气，脸色十分难看：“有人看见，逝世的淮南王妃去敲登闻鼓了！”
　　那幕僚嘶的一声，又扯断了几根胡须，却顾不上这个了。他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你在胡说什么？王妃她不是……”
　　话未尽，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面色变换不停。
　　当日，可并没有在悬崖之下，找到齐氏的尸身，唯有一些残破的衣料而已。
　　他霍然站起身来，望着王府内宅的方向：糟了，中计了！
　　“还不快去差人拦下王妃！”
　　那长随一拍大腿：“哪里能拦得下，听到消息的时候，她已经在那里敲登闻鼓了，外头锦衣卫围了一圈……所以我才赶紧回来，让王爷抓紧进宫，别让王妃在宫里胡言乱语……”
　　对，对，王爷是可以进宫的。
　　那幕僚站起身来，不再顾及什么，高声喊人道：“快，快去请蔺侧妃，让她帮忙寻到王爷，有大事发生了。”
　　……
　　婢女脸色沉沉地进了蔺侧妃的屋，道：“娘娘，前头的吴幕僚差人来问王爷现下何处，说出了大事，要面见王爷。”
　　蔺侧妃一身浅紫宫装，容光焕发，笑意嫣然，此刻正在认真地浇花。
　　闻言，她淡淡道：“二郡主伤了大郡主，这就是天大的事，没有个处置，我岂能善罢甘休？一个小小的幕僚而已，不用理会。”
　　“可是，娘娘……”
　　蔺侧妃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怎么？本侧妃现在说话不好使了是么？”
　　“不敢。”那婢女连忙低下头，心中微叹。
　　娘娘护女心切，不处置了二郡主，恐怕不会去告知王爷的。万一，真有什么大事……
　　她摇摇头，不做深想——淮南王是天潢贵胄，陛下胞弟，哪里会出什么了不得的事呢？太后娘娘身子骨可还康健着呢。
　　蔺侧妃眸光微闪，心头低低一叹。
　　但愿，她们真能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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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花】
　　【奸夫□□，赶紧下线吧】
　　-完-

◇ 45、登闻
　　◎让郑嫔去拦人◎
　　此刻的宫门外。
　　目瞪口呆的官员已经恢复了理智, 面色严肃地走向正在抬臂敲鼓的齐氏：“……您这是？”在其身后，亦有一名紫衣内侍碎步跑来，神色透出几分凝重。
　　齐氏却没有理会他, 只是在他靠近之时，骤然停下了敲鼓, 向禁宫中心的方向叩拜，朗声道：“妾身齐氏，昔年得陛下赐婚, 嫁与淮南王十数年, 然淮南王面慈心狠, 不顾人伦, 为与镇国公宋家联姻, 不惜谋害发妻，命人在妾身的马车上动手脚，令妾身一行人跌落悬崖……幸得陛下天命庇佑, 妾身侥幸不死, 今听闻联姻依旧，妾身万般无奈, 唯恐再遭毒手, 斗胆登闻奏御，望陛下垂怜，为妾身做主。”
　　与此同时，闻声而来的百姓们涌涌而至, 被数十名锦衣卫阻拦不得靠得太近。
　　齐氏常年吃斋念佛，一开口, 声音就有一种镇定人心的力量, 这一刻, 围观而来的百姓们都听清楚了她的话，顿时都变了颜色。
　　“淮南王？陛下弟弟？”
　　“正是呢，一等一的王爷呢……”
　　“为了嫁女儿，杀他媳妇儿，值得吗？好歹也是国公府，怎么嫁不得了？”
　　“嗨，你知道什么，前些时日好多人瞧见了，那宋世子，是个有龙阳癖的……”
　　有人听了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卖女儿吗？堂堂王府，难道还是高攀镇国公府吗？”
　　“这谁知道……”
　　百姓们七嘴八舌，说出的话越来越惊人，负责封堵的锦衣卫个个神情冷肃，可却没人开口制止他们。
　　围观的人里有官员想挤进去，低声告罪：“她这是得了失心疯了，竟敢冒充王妃！”想把齐氏打成冒充淮南王妃的疯子，把今日的事情弄成闹剧。在那官员眼里，锦衣卫自然是来维持秩序的，那就和他们是一伙的。皇家没有丑闻，这才符合宗室的利益嘛！
　　然而，裴光远的绣春刀毫不留情地抵在那官员的脖子上：“□□传下来的规矩，有人敲登闻鼓，受三十廷杖即可面圣，大人何必如此紧张？真是疯妇人的话，挨一顿板子，也听话了。”
　　那官员面色急剧变幻，一时拿不准锦衣卫的立场，可对方是表明了态度不让其他人插手，他咬了咬牙，只能向后退去……禀告王爷去。
　　登闻鼓前，那官员亦低声说了这一句：“王妃可想好了，三十廷杖，下官怕您受不住。”
　　听到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番话，他头上出了一层冷汗。多少年了，京都也没有人敢来敲什么登闻鼓了，今天一敲，竟然是淮南王的王妃来状告淮南王谋害发妻的！
　　他简直一个头两个大，齐氏是宗室，怎么不直接递牌子进宫面圣？
　　旋即转念一想，淮南王可是陛下的胞弟，递牌子是先递到了太后那里，还是陛下那里，还真不好说。
　　齐氏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大人不必为难，□□虽立下了这一条规矩，可针对的是朝臣和普通百姓，我现在还是陛下册封的淮南王妃，是宗室，若陛下见了我要怪罪，到时候再打，也是一样。”
　　这样吗？
　　官员眼睛一亮，也不失为一个办法——齐氏可是超一品命妇，实然他并没有这个权力廷杖她的。
　　赶来的内侍听了这番话却是面色大变，道：“王妃何苦如此？王爷可是陛下的亲弟弟，您去状告他，又有什么好下场？”
　　齐氏站起身来，神色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此人是太后的人，还是顾贤妃的人？
　　不要紧了。
　　走到这一步，她早就不怕得罪太后了。
　　今日只要能让她见到皇帝，她就一定要把天捅破。
　　“不牢公公费心了，万事总得试试，才知道成不成。”
　　随着齐氏整理好衣摆，神色庄严肃穆地朝午门内而去，封堵的锦衣卫也四散了，由着百姓们好奇地又往前蹿了几步。
　　远处，有人面色微变：这些锦衣卫哪里是来维持秩序的？分明是来保障齐氏的安全的！人一走，他们就毫无顾忌了。
　　只是，在宫外拦住了他们的人，在宫里，当真能顺利见到陛下吗？
　　……
　　紫衣太监跟在两人身后，却是悄悄地招来一名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小太监会意而去，齐氏有所察觉，但也并未在意。
　　她走到今天，除了淮南王，视若无睹，一心当聋哑家翁的太后也有莫大的责任，她很想知道，今日，太后在她的两个儿子之间，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来拦了她，或许，顾太后谋划了半辈子得到的荣华富贵，都会变成过眼云烟。从此与皇帝离心，母子再无相见之日。
　　不拦她，她会眼睁睁地看着宠爱的幼子去死吗？
　　有趣。
　　……
　　慈寿宫中。
　　太后听了来人的禀报，久久无言。
　　她猜到会有这么一日，只是没想到，会是从来懦弱的齐氏来充当这个角色。靳儿他，终究是把人逼得太紧了。人死了还好，如今没死，就要把天捅破了。
　　她不说话，那内侍却急得不得了：“太后娘娘，这可怎么好？不能让王妃去陛下面前诋毁王爷啊，王爷怎么会杀她！”
　　诋毁么？
　　太后转了转手里的佛珠。
　　真是为了这桩事，皇帝也不会怎么理会的。这内侍不清楚，可她却知道，齐氏进宫这趟，是为了什么。
　　什么谋杀发妻，一个障眼法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差个人去悄悄知会贤妃一声，她造的孽，让她自己去摆平。”
　　她现在不能出手，一旦出手，事后清算，她必然是保不住靳儿了。
　　内侍一头雾水：这不是在说王爷吗？和贤妃娘娘有什么关联？难道，齐氏其实是开罪了贤妃娘娘，才招来杀身之祸？他想不明白，也没人在这时候会让他明白。
　　……
　　顾贤妃手腕上的珊瑚手串脱落，重重地砸在金砖上，出现了一层层的裂纹。
　　齐氏竟然没死？
　　她深感大祸临头，且这关头，太后竟然不出面了，只来告诉了她一声……
　　她一瞬间就明白，太后，准备彻底放弃她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和端王退出京城还不够，那些人，竟然还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顾贤妃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陛下现下何处？”
　　“在永和宫陪贵妃用膳，这会儿应该准备离开回御书房了。”近日来，皇帝的去向都很规律，每每这个时辰，陪苏贵妃用完午膳，都会回御书房小憩，下午再批些折子。
　　回御书房……那说不定会直接在路上碰到齐氏。
　　无论有没有用，她都得试一试，得让陛下耽搁些功夫，让齐氏一时见不到他，再想办法对付齐氏。
　　至于拦齐氏……没用的。胡奇一旦跟着陛下回去了，很快会听到消息的，那位大总管，耳目多着呢。
　　贤妃忽地看向手下的宫女：“去把郑嫔找来，带到御花园去把陛下拦下。”
　　宫女愣了愣，迟疑道：“娘娘，陛下一向最厌恶郑嫔的……”
　　“就是要陛下厌恶她。”
　　贤妃淡淡开口，眸光微微闪烁。
　　她现在不能去，陛下对她们母子正在气头上，每日去永和宫，就是一个打压的信号，这个信号，直到她们离京，恐怕不会终止。可她记得，陛下十分厌恶郑嫔，每每见到都会避开，然后去苏贵妃宫里，聊上半日……
　　或许，陛下今日见了她，会再回永和宫去。
　　空下的一些时间，足够让齐氏殒命了——只是谋害发妻这一条，不足以让陛下对这个胞弟如何。
　　……
　　酒足饭饱，皇帝正慢悠悠地朝着御花园而去。
　　穿过御花园，再走一段，就到了御书房了。
　　又要批折子，皇帝撇了撇嘴，不大乐意。
　　好在近来好消息还算挺多的，抄了林家，国库丰盈不少，前边发生的几次小规模冲突，大嘉朝都占据上风。这也让他坚定了继续打下去的信心，先皇丢的那几座城池，他一定要打回来，他要让那些老臣看看，他才是明君！
　　把老二赶走……说实话，他心情也挺舒畅的。
　　这长子一直在他底线上跳来跳去，要不是看在他是他儿子的份上，他早就把他夺爵关宗人府去了。这么看来，他比先皇仁明多了，先皇那时候，还杀了个太子呢，那可是嫡长子。
　　不过不杀先太子，后来也没他的份儿了。
　　想起往昔，皇帝也是面含感慨，颇有些追忆峥嵘岁月的自傲。
　　胡奇跟在后面，不时示意打扇的宫女内侍跟紧点，别热到了陛下。
　　在一个拐角处，忽地，皇帝瞥见了一抹朱红色的身影。
　　胡奇怔了怔：谁呀，这么大胆，敢在宫里穿正红？皇后虽然抱病多年，闭门不出，可还没死呢！连苏贵妃都不敢穿正红，唯恐犯了陛下的忌讳……
　　心里正犯嘀咕，朝前走几步，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容，更是微微变色。
　　竟然是郑嫔！
　　好端端的，怎么今日这时候出来了？还恰好遇见了陛下……
　　皇帝面沉如水，盯着不远处朱红衣裙，身材纤细的妇人，看了一会儿，神色微有动容。
　　他不太愿意见到郑嫔。
　　那时候，他曾十分宠爱郑嫔，她年纪小，容颜比起苏贵妃丝毫不差，甚至还胜上两分，又从来乖顺听话，什么名分宠爱的都不奢求，每每到她屋里，他都觉得十分自在安心。
　　后来她和另一位通寝一道怀了龙嗣，他很高兴，为了不让贵妃在意，给二人一同封了嫔位，只是心里暗暗想着，若是郑嫔生下了皇子，无论能不能顺利养大，他都会给她一个德妃的位置。
　　她在宫里孤苦无依，只能依附贵妃，若能成为一宫主位，日子也能过得快活些。
　　可没想到，最终，她生下了一个死胎。
　　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再加上那时夏朝频频挑衅，前线伤亡无数，他过得很不顺畅，又年轻气盛，因而将这死胎视为不祥之物，彻底冷了她，没过多久，便听闻她疯了的消息。
　　那时候，他其实是有些懊悔的。她刚没了孩子，若是他在一边宽慰几分，或许也不至于如此。每每看到她疯癫痴傻如幼儿的情态，越发不忍直视，转身就走，在贵妃宫里枯坐半日心绪才纾解几分。久而久之，这些人便都知道，他极其厌恶郑嫔。
　　但其实私底下，他曾命胡奇照顾她一二——一个疯了的无子嫔妃，在这宫里，太容易无声无息死去了。纵然疯了，好死不如赖活着，也算是全了他的内疚之心。
　　皇帝眸色复杂，正准备一如往日一般，转身离开，那正在欢欢喜喜扑蝶的郑嫔却忽地回头，瞧见了他。
　　“陛下！”
　　他怔了怔，扭身看过去。
　　郑嫔一身朱红衣裙，满脸怯生生的模样，却又惴惴地向前走了几步。
　　一众宫人也是愣住，神色各异：郑嫔，难道不疯了？
　　郑嫔小声地道：“……不生气……跳舞……不生气……”
　　再开口，却仍旧是语无伦次，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原来还是疯的。
　　皇帝却是彻底愣住，想起当年的一幕画面：她胆子小，自打进了宫就不肯做半点逾矩之事，可他偏偏爱看她越了规矩，委委屈屈想哭又不敢的样子，逼着她穿上艳丽的朱色舞裙，在房中为他独舞。那时的她，当真是美极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心中所想似的，在一众人的视线当中，郑嫔忽地开始起舞。
　　或许是因为她不谙世事，安心躲在痴傻的世界里，这些年来，她的容颜并没怎么衰老，虽不及苏贵妃似双十年华那么夸张，却也瞧上去只有三十左右，叉着柳条般柔细的腰肢翩翩起舞，神情有些害羞的模样，但越跳，似乎越放得开了，不比年幼的小姑娘们青葱般的柔嫩，但亦别有一番成□□人的风味。
　　皇帝愣愣地看着，见她跳完了，忍不住道：“这么多年，爱妃竟然仍旧这么擅舞。”
　　此话一出，宫人们神色微变。
　　爱妃？
　　郑嫔昔年难道很受宠吗？不是说只是贵妃宫里一个小小的通寝出身么？所谓通寝，自然是贵妃身子不便利的时候，才能服侍陛下的存在。
　　郑嫔却像听不懂他的话似的，舞一跳完，就怯生生地道：“……岚娘告退……”
　　继而又专心致志扑起蝴蝶来，皇帝自知失言，却没动弹，站在原地看郑嫔扑蝶。
　　那些宫人见状也没动弹，怕惊扰了皇帝，只是郑嫔心智如孩童，一个不慎，兴致上来了，便扑倒在了假山上，掌心被划出了一道伤口。
　　那伤口汩汩地流血，服侍郑嫔的宫女脸色大变：“娘娘！”毫不犹豫地，扯下衣袖的一块布料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郑嫔有些呆呆的，看见流血也没什么反应，直到那宫女到了近前，才像找到人告状一般，呜呜地哭了起来：“月娘，痛……它刚才打我，流血了……”
　　跟着皇帝来的宫女张大了嘴巴：方才难道不是郑嫔自己撞上去的？怎么怪人家假山？
　　倒还真像小孩子一样，摔倒了怪地不平。
　　可惜，这里并没有她的亲长，会哄她说将不平的地移走。
　　正这样想着，却见一直默默看着的陛下上前一步，拉住郑嫔的手腕，道：“无事，朕让人把这撞人的假山夷平。”
　　郑嫔听着，眼含泪花地点了点头：“好，夷平！”倒是不再哭了。
　　那服侍郑嫔的宫女也惊呆了，很快，开口求道：“陛下，娘娘的宫殿离这里很远，能不能，去您的御书房找太医上药？”
　　胡奇瞪大了眼睛：这宫女，好生大胆。
　　皇帝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明知你家主子特殊，竟不在一边看护，也不带伤药出门，该罚！”
　　那宫女忙白着脸跪下来，却又听天子轻咳一声，淡淡道：“念你还算忠心，懂得护主，罢了，将人带去御书房请太医就是。”
　　待天子御辇离开，宫女才擦了擦脸上的汗，扶着又开始痴笑的郑嫔往御书房走。
　　有心思活络的宫女也上来接手：“娘娘小心些。”
　　可惜郑嫔听不懂，也没理会她，在她眼里，大概只有服侍她的月娘是熟人。
　　那宫女也不在乎，后头有的是后悔没有比她快一步的人。
　　今日谁瞧不出，陛下待郑嫔娘娘是有几份特别的。
　　天子软下身段哄人，她可没瞧见过几次。算起来，也就永和宫的那位，能有几分薄面。
　　连郑嫔穿正室才能穿的大红色，陛下都没有怪罪。纵然是有她疯了的因素，却也不是什么疯子都能得到这样的包容。
　　看来，陛下平日里对郑嫔其实是多有照拂的，不然就这痴傻的模样，哪里能活这么久，还这么年轻的样子？可见是没受过什么苦的。
　　如今贤妃娘娘眼看着要倒了，宫里就剩贵妃娘娘一家独大，其他人，连雨露均沾都难。而若是能跟着郑嫔娘娘，起码是吃穿不愁了。疯了，也有疯了的好处，起码贵妃娘娘不会芥蒂一个痴傻的老宫妃来分宠。
　　众人心思各异，而坐着御辇离去的皇帝忽地眯了眯眼睛：那头不是前殿吗，谁这么大胆在这里闹什么呢？
　　……
　　白玉石阶下，正被那紫衣内侍逼着服下药丸的齐氏拼命挣扎，望见那一角明黄的车辇，眸光动了动：“黄公公，你真要看我去死吗？”
　　早就缩在一边的官员愣了愣，好家伙，内侍里头还有人反水？
　　那内侍吃了一惊，正要往后看，却已经被后面的人踹出了一段距离，而齐氏，狼狈地散着头发，冲着皇帝的御辇而去：“陛下，陛下救命啊！”
　　御辇旁的宫人们大惊，纷纷上前护驾，皇帝眸光微徕：“这不是……淮南王妃吗？”
　　胡奇也是愣住了：“王妃……不是过世了吗？”怎么会此刻在前殿前头喊救命？刚才那个内侍，又在做什么？
　　皇帝没做声，却摆了摆手，任由齐氏再靠近几步，听她几乎泣血地道：“陛下，但求陛下做主，给妾身一条生路！淮南王为了和宋家联姻，要杀了妾身！妾身敲了登闻鼓，才得以面圣，望陛下垂怜，允妾身陈情！”
　　皇帝吸气，冰冷的目光扫过方才行凶的内侍。
　　原来如此。
　　怪不得，竟敢在前殿前公然行凶。
　　他眯了眯眼睛，望向后头嘀嘀咕咕笑靥如花的郑嫔：他说呢，好端端的，大晌午竟然将她引到了御花园……连一个疯子都要利用么？若是他方才被绊住了脚，或是往回走，怕是只能看到一具尸体了。
　　可看见齐氏，他还是一阵头痛：“去吧，去御书房说。”
　　要杀你，那也不足以让朕杀亲弟弟啊。
　　虽然，在他不识好歹还想和宋家联姻的时候，他就想杀他了。
　　可到底，也只是想想。毕竟，太后还在呢。
　　……
　　御书房。
　　齐氏进了殿，皇帝却没理会她，宣了太医，先给郑嫔包扎。
　　齐氏有些愕然：她见过郑嫔一面，疯疯傻傻的，不过从来不攻击人，所以也没人在意。皇帝怎么会突然把郑嫔带到了御书房？
　　“事关皇家丑闻，还请陛下屏退左右。”见太医离去，齐氏沉声开口。
　　皇帝有些无语。
　　你都在百姓面前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现在想起是丑闻了？怎么，还要详细描绘淮南王怎么谋杀你的吗？不用，刚才朕已经看到一部分了。
　　但见她坚持，皇帝也懒得和她吵，挥了挥手，宫女内侍们纷纷退下——唯独郑嫔，好像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提着裙子走了几步，开始在御前磨墨。
　　月娘急得出了一头汗：“娘娘，我们出去好不好？”
　　她刚才听了一耳朵就吓得不行，这可是淮南王的事，说不定，陛下和太后娘娘会让所有知情人都去死。
　　郑嫔却没理会她，专心致志地磨墨。
　　皇帝看在眼里，眸光却露出几分怅然。
　　昔年，郑嫔也是这样，经常在御书房为他磨墨。只不过，每次都是被他逼着悄悄地来，生怕惊动了贵妃。
　　“下去吧。”他对着月娘挥了挥手，月娘迟疑了一下，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殿。
　　齐氏也不在意。她只不过不想让无辜的人给顾氏和卫靳殉葬而已，郑嫔疯傻，听着也没什么。
　　待大殿的门缓缓关上，齐氏抬头，目光里充满了毅然和决绝。
　　皇帝轻咳一声，有些不自在：干嘛啊，现在知道了害怕了，不会想刺杀他吧？
　　却听下方齐氏沉声道：“陛下，妾身此次进宫，并非为了举告淮南王谋杀发妻。”
　　皇帝怔了怔，皱了皱眉头：“你在戏耍朕和天下人不成？”
　　齐氏笑了笑，叩首到底：“妾身是想举告，顾贤妃与淮南王卫靳昔年于行宫私通三年有余，生下卫湘儿这个奸生女，混淆皇室血脉，蒙骗陛下，此罪当诛。淮南王要杀妾身，也不是因为什么联姻，而是因为，妾身知悉了这个天大的丑闻。”
　　此话一出，整个御书房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眼皮掀了掀，整个身子往后靠在龙椅上，失去了表情。
　　御桌前，磨墨的郑嫔手微顿，旋即继续笑眯眯地研墨，像是全然不懂发生了什么惊天大事。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点，不好意思
　　◎最新评论：
　　【这皇宫都是老戏骨啊，一个疯了多年的嫔妃都是装的，厉害呀】
　　-完-

◇ 46、家书
　　◎写家书是个不错的主意◎
　　淮南王府。
　　待卫闵儿从容地将淮南王亲手所书的断绝书收入袖中, 那幕僚终于也寻到了此处，后背出了一身汗。
　　淮南王眉头一竖：“放肆！怎可无故闯入王府后宅？”
　　幕僚也顾不得这些了，惶惶然地将齐氏敲登闻鼓的事情一一禀告, 淮南王的脸色登时变得十分难看。
　　他蓦然回身，用几乎要吃人的目光瞪着卫闵儿：“你和你娘算计好的？”
　　卫闵儿这些时日并不曾见到齐氏, 此刻听那幕僚的话，眸中正泛过一阵欣喜，闻言, 那欣喜略略被冲淡了些, 含笑道：“王爷是想杀了我吗？不如先设法保全自己的性命。”
　　他们已然按了手印, 脱离了父女关系。
　　淮南王眸色变换, 咬了咬牙：“走！”竟是顾不得和卫闵儿计较, 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一旁搂着沈容安手臂的卫湘儿亦想到了什么，神色大变，提着裙子拨开婢女的手小跑着跟了过去。
　　园中登时只剩下明舒她们与沈容安。
　　沈容安微微蹙眉。
　　到了这关头, 他也隐约察觉到不对了, 今日之事，或许只是拖住淮南王的一个局。在这当空, 宫里或许已经发生了许多事。
　　但他没有跟上去, 想了想，抬步向明舒走去。
　　卫闵儿瞪了他一眼，愤恨他方才一言不发地站在卫湘儿一边，但想到昔日, 还是皱着眉头没有阻拦。
　　沈容安今日一身簇新的月白销金云纹直裰，头戴大帽, 长眉俊目, 鼻梁挺直, 闲庭漫步间，已有了几分高官的气度。
　　沈容安看着她，叹息一声：“与他们斗，何其艰难，不若以其为青云梯，登高之日，再厘清仇怨。”
　　明舒看着他，忽地觉得有些头痛。似乎昔年，他也曾说过这样的话，劝她不要和一些故意拨弄是非的贵女做对，免得为陆家招惹来仇敌云云。
　　她晃了晃脑袋，散开那些没用的模糊回忆，冷冷地望向他。
　　“沈大人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吧，忍辱负重，是绝望之下的无奈选择。昔日越王苟且偷生，是因为没有希望，我并没有到毫无反击之力的境地，怎能与杀父仇人言笑晏晏？”
　　沈容安微微凝眉。
　　这么说，这次她是有十足的把握能扳倒淮南王和端王了？
　　这打乱了他的计划。
　　不过，眼下他已拿到了正五品工部郎中之官职，这一番联姻，也不算毫无建树。
　　进了六部，沈家亦无旁的直系在内阁，又有在翰林和内阁当差的经历，他仕途平稳，前途不可限量已然是无人能阻。
　　想到这儿，沈容安语气异常的温柔，低声道：“舒儿，与淮南王府联姻，乃是我迫不得已的选择……如今情形有变，虽我尚未拿到大的好处，可为了你，我愿意放弃。你且等一等我，待你亲长回京，我们……可再续良缘。”
　　明舒愣了愣，神色有些古怪地看了一眼卫闵儿。
　　他这说的，怎么像是她从前和他私定终身，非他不嫁了似的？
　　卫闵儿退后半步，事不关己地低下了眼睛。
　　她可不知道，这种事，纵然从前她们亲密无间，明舒也不一定会告诉她。这也是她今日迟疑要不要阻拦沈容安的最大原因。
　　明舒皱着眉头：“沈大人，有一事您可能不知道，我生了一场重病，从前的事许多都不记得了，在我眼里，您现在只是一个陌生人。”
　　沈容安神色微变。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回京后每每看到他，眼神是那般陌生，称呼他也很疏离。他还以为，她是在为他没有救下她的亲长而赌气。
　　“无妨，从前的事不记得，以后，可以创造更多回忆。”沈容安长舒一口气，笑了笑。
　　明舒快被他逗笑了。
　　“大人，您不觉得，您在这个地方表衷心，有些不妥当吗？清河郡主才嫁了您几日，难不成，您打算休妻另娶？”
　　沈容安微微敛眉。
　　他对卫湘儿感情不深，但两人现在怎么说也算是结发夫妻了，她在外头骄矜，在家里却还算温良贤淑，母亲也很满意她。他望着她，缓缓摇了摇头：“她待我一片真心，若此次无抄家灭族之祸，我不会休弃她。”
　　卫闵儿听到这里，却是难以容忍了：“沈容安，你这个首鼠两端的小人！你才认识卫湘儿几日，便这般缱绻难忘，既如此，又何苦来招惹明舒？难不成，你想娶平妻？做你的春秋大梦去，陆家纵然败落，也不是你这等人能肖想糟蹋的！”
　　放在从前，等不到她说这番话，明舒恐怕就已经自己开骂了。可如今她冷眼瞧着，明舒的性子比那时柔了些，因而她总是害怕她被人欺负了，忍不住开口替她打抱不平。
　　“郡主现下已经自愿脱离宗室，如此和我说话，很是不妥。”对着卫闵儿，沈容安的态度便冷淡了许多，但也只是说了这一句，继而又看向明舒：“舒儿，你知晓裴宣此人有多危险，若非你失忆，他如何有办法接近你？你过去，是最厌恶他的。莫要被他哄骗了，与他为伍，纵然是为了报仇，也是与虎谋皮。”
　　明舒却懒得听了。
　　他无论说怎样不着调的话她都能不放在心上，可见了两次面，两次都在诋毁裴宣，这就是她难以容忍的事了。
　　“沈大人若要评判裴指挥使的为人，不若先想法子坐到他上头的位置，再下决断。”她唇角挂着笑意，笑意却未达眼底，眸光里都是冷色。
　　闻言，沈容安的神色也是彻底冷了下来。他没想到，昔日对他言听计从的明舒，竟然会为了裴宣用这样轻蔑的口气评述他。
　　他只觉满腔愤怒难抑，腰背僵硬地挺直，眸光幽深，手中拳头握紧。
　　裴宣究竟对她下了什么药？迷得她这样鬼迷心窍。
　　明舒拉着卫闵儿的手一路出了淮南王府，再没往后看。
　　卫闵儿神色却有些呆呆的。
　　裴宣？
　　什么裴宣？
　　裴宣怎么会和明舒牵扯到一块儿？
　　但她显然并没有太多时间思考了，因为王府旁的巷口，停了一辆华盖马车，穿着绯红官服佩戴着绣春刀的裴宣正倚在马车阑干边，神色隐隐有些焦急地向王府内张望着。
　　瞧见明舒出来，那戒备的眉眼瞬间松懈下来，向这边走来。
　　然后卫闵儿便错愕地看着密友十分自然地丢开了她的手，乳燕投林般地小跑着扑入裴宣的怀里，一双雪白的手将他威势逼人的正三品官袍抓得起了褶皱，那人却浑不在意，只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道：“没事吧？”
　　明舒乐呵呵地傻笑，道：“有二爷给的软剑，哪里会出事？”
　　裴宣不置可否。
　　他倒是更担心她不会用剑反倒伤了自己。
　　虽然淮南王带人走了，但眼下王府还是不宜硬闯，他等了这会儿功夫，早就有些急了。
　　卫闵儿已经看呆了，忍不住上前打量着二人：“你们俩……”她想说怎么勾搭到一起的，又硬生生把那个词咽了下去，因为裴宣抬眸朝她望过去，那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吓人啊！
　　明舒这才想起自己毫无义气的举动，轻咳了一声，从他怀里起来，拉着卫闵儿到一边低声细语地说了许久。
　　当然，一些他们之间的秘密事未曾提及。
　　卫闵儿听的是又喜又忧。喜的是若非有裴宣在，陆家只怕还要赔上一条无辜的性命，她这手帕交别说报仇雪恨了，小命都难以保全，忧的则是两人还未成亲就有了夫妻之实，虽裴宣许诺会娶她，但裴家那边，真能同意吗？
　　而关于裴宣对明舒的感情，她倒没有太多质疑——能赌上前途为她杠上端王的人，无论如何，已经胜过沈容安那种一心只有仕途利益的伪君子千万倍了。
　　更何况，方才两人旁若无人的举止，也是亲密异常，显然感情很好。
　　卫闵儿有些害怕裴宣，但还是硬着头皮，走到他面前，沉声道：“裴大人，我只想问一句，若是英国公和国公夫人阻拦你们的婚事，你打算怎么办？”
　　裴宣看着她，闲散不在意的态度消去，露出几分郑重：“我会先求赐婚圣旨，先斩后奏，他们不会有拒绝的机会的。”
　　他知道，卫闵儿此刻是代表着明舒的娘家人，在询问他有没有把握护住她。
　　闻言，卫闵儿的神色反倒更凝重了。
　　她听闻过裴宣和其母不和的传闻，知道英国公府没有那么简单，此刻裴宣竟也坦诚的表示会不征求爹娘的意见，可见，国公夫人多半是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若是如此，婚后夫人会不会心存芥蒂，故意刁难明舒？”
　　裴宣眸光动了动，在这种时刻，或许说一些让她安心的话更好，可他不愿对明舒说谎。
　　“我会竭力劝阻我母亲，若实在不成，我会想办法分家分出去。”
　　卫闵儿怔了怔：“分家？你可是世子，怎么可能分家？”
　　“国公府也不是只有我一个儿子。”裴宣笑了笑，神色淡然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早已想清楚，他唯一想要的，不过是一个他和她的家。倘若嫁入国公府会使她受委屈，那这世子的爵位他不要也罢——至于父亲会不会同意让三弟承担起这份大业，那就是他该考虑的事了。
　　他为国公府忍让迁就了十余年了，唯独这一桩事，他不会退步。
　　卫闵儿吸气。
　　到此刻，她终于放心了些许，笑了笑，低声道：“眼光不错。”
　　明舒也有些怔然，眸色十分复杂，没想到裴宣已经想到了和国公府分道扬镳的事情，那可是他自小长大的家！虽然，布满了不愉快的回忆，可毕竟，那里有他最亲的亲人……
　　她眨了眨长睫，鼻头泛酸，最终还是生生地忍住了，笑嘻嘻地道：“那是！”
　　她望着他，视线里带着难以忽视的柔情，轻声道：“我也不是好欺负的，哪里就能让他为了我分出宗族呢？”
　　船到桥头自然直，她是陆家的女儿，没理由为了未知的内宅生活退却。
　　她想要他，过得尽可能的幸福。
　　*
　　御书房内。
　　皇帝目光冰寒，打破了死一样的寂静：“你可知，你现在说的话，若非属实，污蔑一名高位嫔妃和宗室亲王，是什么罪？”
　　“不知。”齐氏笑了笑，目光清澈坚定：“因为妾身并未污蔑，一切所言，都是有根据的。”
　　“你有何根据？”听得这话，皇帝似乎很快平静了下来，却抬手反扣在桌面上，敲了敲。
　　这样的声音，在此刻颇具压迫性，像是在提醒她，一言之失，就可能带来抄家灭族的祸患。
　　“陛下可曾记得，十八年前，曾命淮南王监修水门堰，历时两年之久？”
　　皇帝凝眉想了想：“确有此事。”
　　“十七年前，妾身与淮南王新婚，淮南王在京城也只耽搁了一月的时间，便匆匆回了湖广继续监修。此后一年，常常有从湖广来的家书，端的是柔情蜜意，叙述了对妾身的思念之情。”
　　齐氏抬眼望着皇帝：“那些家书，都是旁人写的，为的就是证明，淮南王人在湖广。实则，他早已去了行宫，和贤妃通.奸！若非心虚，岂会如此作假！”
　　皇帝揉了揉眉心：“如何得知是作假？”
　　“三十封家书，其中有两封不慎遗落，其余的妾身都好好收着，陛下可比对字迹。”
　　齐氏顿了顿，道：“妾身心思细腻，是在一次宫宴上，发觉二人形迹可疑……王爷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身上就多了个荷包，绣工不凡，不是出自府里绣娘之手。本以为王爷是瞧上了哪位宫女，妾身提了一嘴，王爷却勃然大怒，怪我多疑……”
　　“妾身这才起了疑心，追查蛛丝马迹，结果从顾家二夫人身上，瞧见了和那荷包绣艺相似的绣品……二夫人说，是贤妃娘娘未出阁的时候送给她的。”
　　齐氏递了个荷包上去：“或许是巧合，只是，这荷包用的布是当年的贡品，因妾身不喜这一类的布料，亦没从内务府拿过，是以，多半是出自宫内。”
　　皇帝眼皮垂下，没有说话。
　　“这些都只是一些臆测……只是，后来妾身发现当年府里的一名接生婆说是回金陵老家探亲，结果病亡在路上……那接生婆相貌丑陋，特征明显，技艺却不凡，接生的孩子里十个有九个都是母子平安。而金陵行宫的一位宫女满二十岁出宫后，竟然说瞧见过这位接生婆……”说着，拿出了一份画押的口供。
　　齐氏娓娓道来，语气不急不缓。
　　她还提及当日蔺氏带着卫湘儿入府，她气急攻心，觉得蔺氏门户低，说不定与旁人不清白，一心想证明那孩子不是王府血脉，结果接生的婆子以及奶娘竟然都人间蒸发，寻不到人影。
　　而后来，蔺氏小产之时，她派去的婆子竟然对她说，蔺氏似乎没有生养过的痕迹……
　　而后卫湘儿越长大，越得贤妃的宠爱，淮南王也越发向端王靠拢，这才彻底坐实了她的想法。
　　皇帝拧了拧眉心，语气淡然：“你说的这些，也都是猜测串起来的证据，没法证明他们真有染。”
　　齐氏轻吐一口气：“陛下说的是，只是妾身并非金陵行宫里贤妃身侧的一件死物，能切切实实的瞧见他二人敦伦之行……”
　　话一出，皇帝神色微变，呵斥道：“你放肆！”
　　没有任何男人，能对旁人描述的他的女人在别的男子身下婉转承欢的情景无动于衷，哪怕他并不爱这个女人。更何况，他是天子，怎能容忍这样的背叛？
　　“妾身今日来这儿，就已经做好了引颈就戮的准备。”齐氏神情淡然，“古法验亲，亦有不准的可能。只是，人心却是摆在那儿的。陛下，贤妃初进宫时，对您可曾热忱？生下庶长子，仍旧被丢在行宫，真是您厌恶她至极，还是说，她压根没打算争宠？有太后在，她一个顾家女，何至于此。”
　　“……昔日不求上进，不想承宠，为何在行宫待了三年，就想通了？贤妃初回宫时，为何体弱多病，是否是因为刚生产完？蔺氏生的一个庶女，她为何会那般宠爱，时时带在身侧提携？贤妃在行宫伺候的宫人，这些年来，也死得差不多了吧？若不是杀人灭口，怎会有这么多的巧合？”
　　齐氏深吸一口气，句句都是诛心之言：“妾身没法子审问贤妃和王爷身边伺候的人，但陛下若是肯，定能找到实质性的证据。”
　　见皇帝仍没有动弹，齐氏哀哀叹息一声：“王爷为何执意要扶持端王？明知功败垂成，竟然还要在这关头和宋家联姻，难道陛下，就没有疑心过吗？”
　　皇帝眸色深沉，陷入了回忆当中。
　　顾贤妃进宫之时，确实十分冷淡，那时，他以为她是被家族教养出来的清高。可现在想想，真是如此吗？顾家出了太后，又精心准备了一位嫡女接任下一任皇后的位置，一味的清高不懂逢迎圣心，真能坐上皇后的宝座吗？
　　纵然那时宠爱贵妃，可不得不说，贤妃出现的时候，他也是眼前一亮，觉得她是世间难得的美人，简直就是照着他的心意长的。只是后来两人相处始终不咸不淡，他是帝王，不可能一直哄着她，又得了郑嫔，就冷了下去。
　　而太后的态度也很异常，起初常常劝他去贤妃宫里，可后来不知怎的，就没怎么顾贤妃那头了。像是，把她放弃了似的……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难道说，顾氏在进宫前就和卫靳有了私情，但太后不知，将她安排进了宫，后来才知晓，便准备另寻一位顾家女了？
　　贤妃在行宫的那三年，他记得，还有一位顾家的姑娘常常陪在太后身侧，只是他心里堵气，视而不见，但太后可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然忽地有一日，那姑娘就再没有见过了……
　　他不了解贤妃，但他太过了解太后和卫靳了。
　　卫靳不是蠢人，如今这样一意孤行，实在异常。若他从前也这么蠢，夺嫡之时，他早被他拖累得贬为庶人了。
　　皇帝霍然站起身来，高声道：“来人，将贤妃宫里的宫人收押，审问！还有淮南王……”
　　“皇帝！”
　　太后苍老的声音却在此刻响起，竟是直接推门进来了。
　　“皇帝这样大张旗鼓地查，查出了什么事情，要全天下皆知吗？”
　　皇帝的神色也在这一刻变得冰冷：“母后！”
　　他也无心闹大，只不过随口试探一句，没想到，太后就这样出来了。
　　这一露面，齐氏说的那些捕风捉影，不足信赖的事，一下子就都变得可信了。
　　太后也明白，她的出现，无疑是证明了齐氏的话。可她也没有办法。
　　皇帝不是齐氏这个女流，他坐拥天下，他可以将顾家、金陵行宫、贤妃宫里、淮南王府都翻个底朝天，证明他们确有私情，生下了清河，可这样，顾家和靳儿就真是死路一条了。
　　靳儿和顾氏再谨慎，这么多年，也多少留下了蛛丝马迹。更何况，齐氏敢以死相谏，已经是最大的说服力。
　　她叹息一声，看向齐氏：“你这是何苦呢？来状告靳儿，你的女儿，又当如何？”
　　齐氏低下了头，掩去对太后的怨恨，沉声道：“妾身以死相谏，不过是想为闵儿谋求一条生路。跟着淮南王一条路走到黑，嫁入宋家，她也是死路一条。”
　　太后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皇帝从龙椅上走下来，到了太后跟前，深深地看着她：“母亲知道他们之间的勾当，却要欺瞒儿子这么些年，让我被那个娼妇玩弄在股掌之间，还动了立端王这个孽障的心思？在母亲心里，我是跳梁小丑吗？”
　　太后愣了愣，神色晦涩下来。
　　皇帝不以朕自称，显然是动了真怒了。他可以不责怪弟弟和妾室，因为可以直接处死他们，却责怪他的母亲，怎能这样偏心！
　　“皇帝，母后知道，你对顾氏没用什么心思……而端王，当日也是朱笔记录的侍寝时日，生在禁宫的实打实的皇室血脉，并未早产或是晚生，是你的骨血，立为太子，又有何不可？”
　　皇帝冷笑一声：“有母亲在这宫里护着，谁知道贤妃起初是不是也暗中和卫靳苟且了？说不定，朕这个皇宫早就像漏风的瓦房，成了卫靳的后花园了！”
　　太后色变：“皇帝怎能如此揣度我？宫禁森严，靳儿入宫也是要遵守礼法不能随意走动的，若非如此，他们二人岂会在宫外偷情？”说到这儿，太后也是苦笑一声：“是母后失察，不知他们二人早年竟然暗生情愫，求你配了齐家的女儿给靳儿，结果酿成大错……”
　　皇帝面色稍缓，语气却仍旧冰寒：“生母与人通.奸，血脉不明，这样的皇子，放在哪朝哪代，都是不可能被立为储君的。母后糊涂了。”
　　太后苦笑一声：“你厌恶他，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事情发展到今日，我这个做娘的有很大的责任，我只盼着，你能放你弟弟一条生路，至于顾氏和端王，要杀要剐，随你处置。”
　　皇帝笑了笑。
　　谁都会心疼自己的孩子，可照太后的说法，端王也是她血脉相连的孙子，此刻，她倒是不顾孙子，只想着儿子的死活了。
　　他被蒙骗了这么多年，心头出离的愤怒，可太后一来，就要让他把怒火全都转移到顾氏母子身上，要他想想，他和卫靳的兄弟之情。
　　皇帝阖了阖眼，靠在御桌上，一边的郑嫔仿佛是出于本能似的，一面傻傻的笑，一面扶住了他的手臂。
　　皇帝浑身的戾气消了些许。
　　“卫靳大逆不道，勾结朝臣，为皇子培植党羽，谋害发妻，唆使端王陷害陆阁老一家，罪不容诛。但念其有从龙之功，有天家血脉，贬为庶人，皇陵值守，永世不得回京。”
　　“端王脾性懦弱，受人唆使，不堪重任，贬为安平郡王，前往西北就蕃，无诏不得回京。”
　　“贤妃，体弱，病逝。合宫上下贴身侍奉者伺候不周，殉葬。”
　　三言两语，道明了对他们的处置。
　　太后面色苍白，忍不住道：“皇帝，永世不能回京，这……”
　　她老了，她只想看着儿孙满堂，要卫靳以庶民的身份去守皇陵，她实在无法接受。
　　皇帝唇角挂着一抹笑容，十分乖觉的模样：“母亲若是不放心，可以跟着去。或者，我将这天下之主的位置，禅让给弟弟，您觉得如何？”
　　太后愣愣地看着皇帝。
　　到底还是寒了心了，居然说出这样的话。从前，皇帝待她，一向都很是孝顺的。
　　为母者怜弱，她确实有心照料靳儿，可一旦去了皇陵，她与皇帝的母子情分，怕是彻底断了。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撑起一个笑容，道：“皇帝既然不想看见他，这样处置也好。总归也是保全了性命，也算是哀家这个做娘的，唯一能做的事了。”
　　皇帝笑意满满：“母后深明大义，儿臣佩服。”
　　太后扭过身去，扶着宫女的手下台阶时，身子一歪，差点摔下去。
　　“太后娘娘！”
　　太后忍不住回身一望，想瞧瞧皇帝是否会心软，可只看见皇帝拉着那位疯了的郑嫔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温和笑意，像全然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她低低叹了一句。
　　她一向自诩擅长掌握人心，以为能掌控这个儿子。可这宫里，没有哪个人是瞎子，连疯子的真心，都有人看得见。
　　可见，玩弄人心，步步算计，终究会作茧自缚。
　　此刻，皇帝正在对着郑嫔喃喃自语。
　　“但愿他安分些，不要惹是生非。皇陵附近，可有不少马贼呢，听着，怪危险的。”皇帝看了一眼齐氏，道：“其实，写家书是个不错的主意。你府上，有没有会卫靳字迹的能人？”
　　齐氏怔了怔，旋即笑靥如花：“自然是有的，王府那位姓黄的幕僚，就很会模仿卫靳的字。”
　　皇帝点了点头，松快些了：“很好，家书要多写啊，不然，太后老牵挂着，可怎么好？”
　　“陛下所言极是。”
　　齐氏叩首到底，笑意直达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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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皇帝都不简单】
　　-完-

◇ 47、冰糖
　　◎那粉嫩的舌尖忽地探出来，在唇边一扫而过◎
　　淮南王带人赶到午门时, 围观的百姓还没有散场。
　　他面色沉沉，正准备进宫，胡奇却已带着十数名内侍而来, 神色凝重地拦住了他。
　　淮南王大怒：“胡公公为何不让本王进宫？这是有人污蔑本王！”话毕，却已有一丝不妙的预感。因为, 胡奇看他的眼神太过平淡，没有任何一丝忌惮和敬畏的现象。
　　胡奇是养心殿的大总管不错，可他也是皇帝的亲弟弟, 往日里, 从不曾这样不客气过。
　　淮南王眸色微微变幻。
　　难道齐氏这个疯子已经将所有事都说出去了？疯了！她难道不害怕皇帝会将整个王府置于死地？闵儿也是他的骨血！
　　然转念一想, 卫闵儿激怒自己写下的断绝书, 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难不成……
　　胡奇并未给他太多时间思量, 冷着脸从怀里拿出一卷明黄圣旨展开，高声诵读。
　　念罢，他皮笑肉不笑地道：“卫靳, 你罪证确凿, 现下陛下已经将你贬为庶民，王府家产查封, 出入宫禁的腰牌也需归还, 永世不得回京……望你感念陛下不杀之恩德，洗心革面，为大嘉固守皇陵。”
　　淮南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这么快？
　　这么快皇帝就明确了对他的处置，连查都不查？
　　他愤怒, 他怒吼：“放肆！本王不信，本王要见太后！”
　　胡奇怜悯而轻蔑地看着他, 轻声道：“现下你并无宗室爵位, 擅闯宫门, 便是死路一条！至于太后娘娘……陛下曾提议让娘娘跟去皇陵，也算全了母子情分，娘娘亦认为你该重新做人，惯子如杀子，不允！”
　　淮南王脸色大变，铁青的面渐渐转为灰白。
　　皇兄竟然对母后都说出了这么狠的话……
　　他顿时就明白了，只怕，什么事都被齐氏说出来了，如今，连太后都被兄长深深忌惮了。
　　或者，是太后在他和兄长之间，还是选择了兄长。
　　也是，若非如此，昔日他与良玉暗生情愫，顾家人都看在眼里，可依旧毫无犹豫地将良玉送到了宫里……所有人，在他与皇兄之间，都会义无反顾地选择皇兄，包括他的母亲！
　　不，还有良玉……她的心，是一直向着他的。
　　他蓦然抓住了胡奇的衣袖，怀着几分紧张：“良玉她……”
　　胡奇身后的小太监们没听懂，胡奇却瞬时面色大变，听出了这是贤妃娘娘的闺名，连忙止住了话头：“卫靳，你要抗旨吗？别忘了，你还有一家老小在！”
　　天杀的，他就是来宣个旨，这老匹夫竟然敢让他知晓这种秘辛！他不想知道，在这宫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连陛下都没有告知他的意思，可见，是极为丢脸之事！
　　他隐约能猜到原因了，但他一点也不想猜到。
　　淮南王很快回过神来，听懂了胡奇话里的威胁之意。
　　皇兄不想将此事闹大，所以将他打成佞臣，发配到皇陵去，可见是觉得万分丢脸的。那良玉……多半也活不成了。他苦笑一声，看了一眼身后离得老远面色警惕的卫湘儿，低低叹息一声。
　　罢了，技不如人，再争下去，只有让整个王府陪葬这一个下场。
　　也没法争。
　　胡奇说的对，他，还有一大家子在指望他呢。从前觉得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人，眼下，身边好像也只有这些人了。
　　他将身上的腰牌解下来，又看向卫湘儿。
　　卫湘儿面色发白，也不吭声，乖乖地上前将自己的腰牌也拿了出来，一同递给胡奇。
　　“胡公公，陛下将我贬为庶人，那王府的其他人呢？”
　　胡奇有些嫌弃那腰牌，使了个眼色让身后的胡宗权接下，淡声道：“王府郡主倚仗宗室玉牒，如今王爷成了庶人，逐出玉牒，王爷之女自然也是庶人。”
　　卫湘儿眸色复杂。
　　不过几盏茶的功夫，方才她还在心里嘲笑卫闵儿成了庶人，没想到，眼下她也是庶人了。
　　她心思涌动，在胡奇离开之前，忽地问：“那王妃……我嫡母，和我父亲一起去吗？”
　　胡奇看傻子一样的看她：“王妃大义灭亲，岂可将她置于狼穴？就连闵儿小姐，也不宜跟着卫靳去皇陵。”
　　卫湘儿咬了咬唇：大义灭亲吗？齐氏揭了皇帝的短，没想到，皇帝还会留着她和卫闵儿的性命。
　　她默然地扶着一下子像苍老了十岁的卫靳出了人群，卫靳叹息一声，道：“……一起去吧，你在京都，陛下若是想起你，说不定会要了你的命。”
　　眼下没提处置卫湘儿的事，或许是自欺欺人想将此事当作没发生过，或是不想让京都百姓多想，但卫湘儿活跃在京都，一旦碍了皇帝的眼，取她性命，易如反掌。
　　卫湘儿闻言怔了怔，旋即强笑道：“父亲说的哪里的话，我是您和蔺侧妃的女儿，一个庶女，哪里能碍到陛下的眼？”
　　卫靳深深地看她一眼。
　　他早就知晓，卫湘儿明悟了她的身世。也就是从那天起，她待蔺氏一直就淡淡的，反倒常常进宫陪伴太后和贤妃。
　　“你母亲她……”
　　卫湘儿出声打断他的话，小声道：“您和母亲去了皇陵也不用担心我，我……还有嫁妆呢，陛下也没提要查封，眼下，倒是能帮上父亲的忙了。我也很想侍奉您和母亲，只是……才刚嫁人，京都这边，婆母和夫君离不得我。您放心，我和夫君会好好过日子，低调的过日子，陛下不会想着牵连我们的。”
　　卫靳见她全然不肯承认，眸色幽暗了片刻，也不再多说。
　　“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为父也不再多劝了。只是那沈容安野心勃勃，昔日有我和端王压着他，今后……你一人应付，要多长些心眼。”
　　卫湘儿目送他离去，笑容挂在脸上，沉默地往沈家的方向走。
　　走出了老远，直到围观百姓灼灼的目光离开了她的后背，她才默然地回头望了一眼禁宫的方向。
　　那个容貌与她极为相似的妇人，那个常常惯着她，连端王都要让她几分的美人，这一回……要死了吧。
　　卫湘儿眸光里浮现出一层水雾。
　　毕竟是长辈呢，她有些伤心，但是不能混淆。
　　她是王府郡主，是皇家血脉，尊贵无比，才不是什么奸.生女呢。
　　她扭身走了，不带一丝留恋，越走越快，金丝绣鞋上竹青的纹路渐渐被滑落的水珠浸染得颜色更深一些。
　　卫湘儿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
　　今日京都，风真大，一个不慎，倒迷了她的眼。
　　……
　　午门外。
　　围观的百姓大为震撼。
　　皇帝的亲弟弟，竟然因为谋杀发妻被贬为庶人，赶到皇陵了？
　　这登闻鼓，竟然真的可以伸冤！
　　在有心人的呼应下，百姓们忽地开始山呼海啸般地庆祝，跪伏在地感念皇帝睿智明德，不包庇乱臣贼子，一时民心归拢，颇为热闹。
　　*
　　皇帝确实是没想起卫湘儿的事。
　　或许是因为心虚，贤妃从来没将这位郡主带到过他跟前来。虽知道她和卫靳通.奸胆大包天地生了个女儿，却也只以为还在王府没有出嫁。这样一来，在皇帝的认知里，卫靳一走，碍眼的人都会离开，他也就懒得管了——毕竟这一走，说不定就是生离死别了。
　　其他不知晓内情的人，也没人会莫名其妙地在他跟前提起王府的庶女。
　　太后走后，齐氏跪在下面，沉声道：“陛下……准备怎么处置妾身？”
　　皇帝冷哼一声。
　　他想杀了她。
　　明明什么都知道，还装聋作哑这么多年，害得他被顾氏那个贱人骗得团团转。
　　可转念一想，这些年齐氏好像也不怎么好过……听闻一直在普乐寺修行，吃斋念佛的连个荤腥都见不着，可见是对卫靳恶心至极，不想多看他一眼。
　　这也是个可怜人啊。
　　皇帝心里的愤愤不平顿时消散了不少，轻哼一声：“怎么，还要朕赏赐你举告之功吗？自己看，齐家让你大归你就回去，不让你大归自己想办法过日子，少到朕跟前晃，看着心烦。”
　　他话说得厌恶，齐氏却微微一怔。
　　她进宫这一趟，原就是抱着必死之心的——看破了这样的丑事却知情不报，皇帝杀不了卫靳，多半会将气撒在她身上。是以，这些时日，她也没和闵儿相见，就是怕她刚有了希望，又面临绝望。可没想到，皇帝竟然愿意饶过她。
　　她一时大为欣喜，忙道：“陛下，那妾身的女儿……”
　　“随你。”皇帝不耐烦地摆摆手。
　　“陛下圣明！”齐氏大喜，叩首到底，低声道：“此次陛下为妾身伸冤，百姓们都瞧在眼里，定会感念陛下是圣明之主，有此明君，真乃我大嘉朝之幸事！”
　　这些话本来是裴宣告诉她的，说皇帝一定喜欢听。不过，她从来也不是擅长拍马屁的人，之前想说这话，却感觉一直说不出口，此刻，倒是怀着几分真心实意了。
　　皇帝愣了愣。
　　忽然想起，齐氏是敲登闻鼓进宫的。
　　这么一来，百姓眼里，自己岂不是大义灭亲的典范？
　　皇帝心情变好了一些，招来胡奇，低声说了几句，让他去午门宣旨，彰显他的明君风范。
　　待胡奇去而复返，面上就带了一些欣喜。
　　“陛下，百姓听闻陛下处置了不遵王法的卫靳，民心大振，纷纷在午门外叩拜，道陛下是不世明君呢！”
　　胡奇素来喜欢夸大，皇帝并未全信，但仍旧不妨碍他心情大好。
　　想了想，他忽然眯了眯眼睛：“这些事情，你可曾告诉过旁人？”
　　齐氏微怔，旋即坚定地摇头：“没有。”
　　她没说谎，裴宣是自己猜到的。
　　皇帝疑窦地看了看她。
　　那裴宣之前状告端王，真是毫不知情，大胆往前莽？
　　皇帝有些怅然。
　　看来那小子还有几分狗屎运在身的，早知如此，当日他就该把端王这个孽障发配了，也不至于今日闹成这样！
　　他唏嘘着。
　　裴宣这小子，虽然因为女色莽了一回，可莽有莽的道理啊。他觉得端王是危害大嘉社稷，如今看来，倒真是如此——端王手下一大批蛀虫不说，他的血脉也未必纯净，若真立了他，才是让列祖列宗痛心之举。
　　裴宣刚因为举告端王被砸得头破血流，结果没过多久，他就自己对端王下手了，这有些说不过去啊！
　　皇帝摸了摸下巴，忠臣良将的心不能寒，以后得找个机会，补偿一下那小子。
　　那小子也是个可怜人，爹不靠谱娘不爱的，实然，他往日也是将他看成子侄的。先前那一出，有些太冷酷了，不好。
　　*
　　这头，裴宣鼻处莫名酸涩，打了个喷嚏。
　　他拧了拧眉头：谁在背后念叨他？
　　明舒却有一些紧张，忙道：“……是不是得风寒了？好端端的，怎么打喷嚏了？”
　　“无事，大概是谁在说我坏话。”
　　明舒吐吐舌头，不再多言——裴宣做这差事，得罪的人可多了，说他坏话的人，可不好找。
　　裴宣握住她的手，掀开帘子望了一眼禁宫的方向，隐隐有些明悟。
　　陛下应该是方才想起他了，多少会有一些疑心的——他前脚刚举告了端王，后脚就彻底扳倒了这一脉，虽然一切看起来水到渠成，又有晋王一方在背后助推，但怎么说，也是有些巧合的。
　　不过，他并非此事的最大得利者。要怀疑，也该先怀疑晋王。
　　赶尽杀绝，正是皇室的最明显作风。
　　宫里此刻恐怕正是天翻地覆着，他不宜进宫插手，却也不能太过避着，免得更惹人疑心。这几日，也应寻个机会进宫将近来锦衣卫处理的事端禀报给陛下，顺便……求陛下赐婚。
　　念此，裴宣眼中溢出一丝笑意，垂眸望着那半撑着脸趴在他膝上往外瞧的小丫头。
　　明舒感受到他的目光，然后便见那双修长入竹的手握住了她的腰身……
　　她吓了一跳，这可是在外边，在马车上。
　　她要往旁边躲，裴宣却将她迎面禁锢在怀里，不许她动，低声道：“这丝绦……松开了。”
　　明舒怔了怔，仔细一看，果真是她腰肢上斜系的一根碧色云纹细丝带不知何时松开了。不过这只是装饰，并无实质作用，但到底散着显得仪态慵懒，有些失礼。
　　于是她便由着他低着头给她系上。
　　明明几息就能完成的事，裴宣却做的很缓慢，一根手指挑起丝带的一端，指腹抵在她的衣料上便停止了动作，慢慢地抬眼望向她，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认真无比。
　　他离得很近，标致尔雅的面容尽管在她面前放大了，也没瞧出一点点的瑕疵，当真是如上等美玉般的人。往日里，他们若是离得这么近，他早就将她拉到了怀里，或是亲上了她的唇，强势地让她应承他的一切。
　　可今日，他没有，他只是这样望着她，温热的呼吸扑在她脸上，所到之处染红了她的面颊，比直接吻上来，还要让她心跳不已，浑身发软。
　　她喉咙有些干涩，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唇，咽了咽口水。
　　覆在她腰肢上的那只手还在源源不断地传输热量，她能感觉到，自己那浅浅的腰窝已经开始变得燥热，像在期待些什么。
　　念头闪过，她迅速羞红了脸。
　　不知何时，她竟然被他教得青天白日里都开始想这些……都是这男人，教坏了她！
　　此刻她全然想不起，他二人都是从懵懂无知一起走来的，若是想起了，恐怕也要嘴硬，道男人是天生的下流胚。
　　明舒不敢再看这好看得过分的人，匆匆地移开眼掩饰，帘子被风刮起，她看见外边有卖冰糖葫芦的，忙道：“二爷，我想吃糖葫芦。”
　　裴宣挑了挑眉，那只手从她腰上移开，双手迅速地将那丝绦打成了漂亮的结，淡声吩咐穆瑞停车下去买。
　　穆瑞直接将整个糖葫芦棍都买了回来，那小贩笑弯了眼睛，直道谢不停。
　　明舒笑嗔他一眼：“二爷浪费。”
　　裴宣往后靠了靠，随意地道：“几串而已，给下人分一分就没了。若是有小孩在，更不够分了。”
　　什么小孩……
　　明舒迅速闭了嘴，装没听见，只耳垂烧得通红。
　　裴宣睨了一眼她装聋作哑的神情，弯唇笑笑，只安静地看着她咬了一个山楂糖丸下来，含在嘴里鼓鼓囊囊，神情颇为陶醉。
　　就这么好吃吗？
　　她一张小脸莹白，脸上干干净净，未施粉黛，细细的绒毛都能看得见，整个人像是易碎的蝶翅，需得人悉心呵护。
　　年龄尚小呢。
　　裴宣哑然，方才那调侃的话，含着半分真心在的，他也时刻盼着，能尽快同她有一个孩子。可眼下，他又觉得有些早了，这还是个孩子呢，整日里娇气地黏着他，女人生孩子像一脚进了鬼门关，似乎也有颇多风险。
　　他吐出一口气，顿时觉得没那么急了。再者他想了她这么些年，还没同她温存够呢，再来个孩子，岂不是要分他的宠？
　　明舒不知他想法，只见他眼神落在她脸上，犹豫了一下，将手里的糖葫芦递过去：“二爷要吃吗？”
　　他失笑，正要摇头，却见那粉嫩的舌尖忽地探出来，在唇边一扫而过，似在舔舐上面残留的糖渍。
　　裴宣眸光微动，下一瞬，接过她手里的糖葫芦，另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将人往马车壁上压，堵住了她的嘴。
　　明舒蓦地睁圆了眼睛，感觉到这人在她嘴里品尝那颗快化了的糖丸，吮吸着，舔舐着，像是嗜糖如命一般，搅得整个地界不得安生。
　　她被亲得直哼哼，抓紧了他的衣料，良久，才见他眸光幽深地从她身上起身，叹道：“味道还不错，就是偏甜了些。”
　　明舒眨了眨眼，不敢看他那攻略性十足的眼睛，削若葱段的食指在他肩头的衣料无意识地划圈，看着有些郁闷：“又没让二爷尝这里的……”
　　“是吗？”裴宣看着神情颇为意外，坦然道：“我怎么觉着你就是来勾着我尝这里的？”
　　明舒气愤，不能忍受这样的污蔑：“我没有！”
　　裴宣哦了一声，凝眉道：“那大概你没察觉到。”他攥住在她肩头划圈的手，眉眼皆是笑意：“这样子，在男人眼里也是在勾引。”
　　她怔了怔，旋即羞得满面通红，却仍旧嘴硬：“二爷心术不正，这眼睛，瞧见什么都是挑逗！”
　　“心术不正？”
　　裴宣蹙了蹙眉：“这词倒是新鲜，头一回听见有人这么说我。”
　　说罢，指腹勾着她的下巴将这近乎软倒的人又捉起来，欺身过去亲了一口，大笑道：“那就心术不正好了。温香软玉在怀，管他什么正不正的！”
　　这回明舒是早有预料，长长的睫毛在他面上刷了刷，索性闭了眼，勾着他的颈子由得他亲，含含混混地道：“若是糖渍沾到了我的新衣服，我就再也不让二爷亲了！”
　　脾气倒挺大。
　　裴宣嘴角越来越弯，一触即分的片刻，低哑道：“放心便是。”
　　没了乌云压顶的沉重，这一对一时之间也是情愫涌动，吻得忘情，难舍难分。
　　马车外，车夫听见了些声响，有些好奇地想往后看。
　　穆瑞面无表情地拍了一把他的头，目光严厉地制止了他。
　　他从糖葫芦棍子上拿了一串，咬了一口。
　　甜吗？
　　他怎么觉得有点酸？
　　*
　　永和宫。
　　苏贵妃目光闪烁地听着宫女禀报，神色有些沉凝。
　　“走，去瞧瞧。”
　　听闻太后宫里给贤妃送去了一碗药，说贤妃病重了……在这关头，病了？
　　或许，是要死了吧。
　　苏贵妃扶着宫女的手到了贤妃宫外，听着里面一片低低的哭声和贤妃泣血般的咳嗽声，神情渐渐变得不自在。
　　本来是来看老对头的笑话的，却不曾想，几日不见，便是这么一副凄惨的样子了。
　　她冷着脸走进去，呵斥道：“哭什么？没个规矩，你家主子要死了？”
　　若放在往日，贤妃宫里的人定是要呛上几句的，可今日，没人敢驳她。
　　有人呜咽道：“太医院的人说娘娘药石无医了，陛下说我们伺候不周，要给娘娘殉葬……”
　　苏贵妃眸色微变。
　　她只知道自家儿子最近在和锦衣卫的人谋划着什么事情，却没想到，是直接将贤妃母子赶上了死路。看来，贤妃也是有大秘密的人啊。
　　她无心追问，走到贤妃面前，看着那昔日风华绝代的人一脸菜色，冷冷一笑：“没想到是你老靠山亲手送你去死吧？”
　　什么重病，她执掌六宫，什么都知道，贤妃前些时日也不过是得了个小风寒，哪里就闹到这种地步了？这人常年缠绵病榻，体弱无比，这么多年都没死，今日却要死了，不是太后做的，又是谁？
　　贤妃苦笑一声，咯血道：“我都要死了，你还来看我笑话？”
　　她凝眸望着苏贵妃，摇了摇头：“斗不过啊。从前以为是我不想斗，没想到是真斗不过。连一个疯子，都听你的号令，到头来将我推向死路……”
　　苏贵妃一弯柳叶眉蹙起：“什么疯子？”
　　贤妃一怔，见她神色不似作伪，想到了什么，忽地笑出了声。
　　只是那一笑，竟能喷出血丝来。
　　她弯了弯唇，背过身不再看她，像是极度心灰意冷：“天要亡我！贵妃娘娘还是离我这将死之人远一些，免得折损了您的福气。”
　　苏贵妃看了她良久，并未发作，扶着宫女的手走出了这死气沉沉的宫里。
　　她想了想，眼睛眯了起来：“今日，是贤妃让人把郑嫔弄到御花园的？”
　　宫女愣了愣，点头应是：“想是让人拦一拦陛下，没想到发生意外，伤了手，陛下将人直接带到御书房去了。”
　　苏贵妃轻嗤一声。
　　“自己胆大包天做错了事，到头来，却怪一个疯子挡了她的路，让她倒霉。”
　　至于郑嫔是不是在装疯，她并未怀疑——这些年，郑嫔吃的最多的苦头都是她这个原主子给的，从来都没有什么异样。装疯？她图什么？
　　只是，想到往日陛下瞒着她偷偷和郑嫔暗通曲款的事情，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大痛快。
　　不过要说倒霉，郑嫔可要倒霉多了，德嫔至少还安然生下了个皇子，虽然，早夭了……
　　念及往事，苏贵妃面上涌出一些复杂的情绪，阖了阖眼。
　　片刻后，她扭身往永和宫而去。
　　眼下，她的儿子最为出息，是继承大统的唯一人选了，她也执掌六宫，太后都要暂避她的锋芒。
　　郑嫔一个疯子，不值得她挂在心上。况且，陛下难得想起她，正是怀念往昔的时候，她这时候再去刁难她，未免不太明智。
　　……
　　贤妃面色苍白，将昔年做的一个荷包搂在怀里，默然地流泪。
　　倘若这个荷包她当时大胆一点送出去，是不是就能嫁给卫靳了？后来，她做了那么多的荷包，都没有用。行宫三年的肆意妄为，忘却尘俗，终究只是镜花水月，也将他们推向了死路。
　　若是当时，她生下皇子，不再心灰意冷地任苏贵妃打压她就好了。
　　她唯一对不起的，只有始终被蒙在鼓里的儿子。
　　好在，他是在宫里出生的，血脉纯净，无可置疑。即便陛下心里有芥蒂，也不会致他于死地。而晋王因为他有这么一个染有污点的母妃，即便他日登上大宝，也未必会对付他，也算是阴差阳错之间，能保全一条性命了。
　　贤妃一阵猛烈的咳嗽，但却没人再敢近身伺候她，唯恐被殉葬。
　　她笑了笑，叹道：不过，她和苏贵妃，都是蠢人，如此相争，当真是苏贵妃赢了吗？如今看来，倒也未必。
　　这宫里，多的是聪明人呢。
　　但这话，她才不会说给苏贵妃听。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偏就要做一回恶人，等着看，这位老对头会不会很快来地下陪她。
　　作者有话说：
　　今天提前发一下，晚上就没更新啦，目前的计划就是平常日六，周末日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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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48、迷离
　　◎她全都想起来了◎
　　夕阳移过菱花窗, 扫过铺设着金砖的地面。
　　一轮圆月缓缓露了面，外边传来婴孩的啼哭声，越发近了, 然而逼近了晋王的长安殿，很快便被晚风吹散而去。
　　长安殿侍奉的宫人都知道, 这是王府的苏侧妃又抱着小郡主在邀宠了——苏侧妃是贵妃娘娘的亲侄女，生得也是花容月貌，美色迫人, 进王府一载有余便生下了晋王现下唯一的一位子嗣, 虽然是郡主, 但依旧风光无限。
　　往日里, 苏侧妃借小郡主啼哭之名经常将殿下从其他侍妾屋子里请走, 可自打有了秋侍妾，这百试百灵的招数便没那么奏效了。
　　前些时日，因为侧妃责罚秋侍妾一事, 向来好性子的殿下发了一顿脾气, 自此就冷着了。可巧碰上外面两王之间斗得不可开交，贵妃娘娘也没心思照拂这个庶出的侄女, 几次求见都没见她, 隐隐瞧着，倒是有宠爱和靠山双双没了的意味。
　　秋环玉足踩在雪白的羊毛毡上，微微瑟缩着。
　　身后，晋王面容平静地握着她的手, 一道执着那珍惜无比的紫狼毫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可纵然是用了这般珍品, 写出来的字仍旧烂得不像话, 好几个墨团零零散散布满了宣纸。
　　晋王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腰, 往后用力一压，淡淡道：“专心些。”
　　秋环红唇死死地咬着，她知道苏侧妃此刻就在长安殿外踯躅，就想见殿下一面，倘若被她知道她在里头，更要恨死她了。她哆哆嗦嗦地开口：“殿下，外头风大，小郡主……”
　　话只说了一半，她险些尖叫出声，很快咬住了自己闲着的两根手指，将异样的声响用呜咽声替代。
　　晋王没答她的话，她也不敢再说，只能乖顺地由着这道貌岸然的人在本该书香宜人之地肆意地摆弄她。
　　外人都说晋王殿下脾气和软又念旧情，一向很好说话，唯独她能瞧见一些，这端方如玉的背后藏着的狠戾与阴暗。
　　……
　　夜色渐浓。
　　秋环从书房屏风后的床榻上起身，再没听见外边有什么吵闹的声音。她收拢了凌乱的衣衫，忍着酸痛，看晋王正负手立在菱窗前，犹豫了一下，上前矮身一礼，低声道：“殿下，那妾这便回去了。”
　　晋王嗯了一声。
　　在她出门前，他却忽地转过身，道：“陆家现下已经洗刷了冤屈，明日，你不若去和陆明舒一起，再去陆家旧宅瞧一瞧？也算是全了这场主仆情谊。”
　　陆家旧宅……
　　秋环想起离开时那满目萧杀，哀鸿遍野的场景，秋水般的眸子里泛起一抹哀恸。她也没掩饰，她知道，晋王喜欢看她为过去的事伤神，不知是喜欢她念旧情，还是单纯的怪癖。
　　她亦知，这句话听起来是建议，实则是不容辩驳的命令。
　　“是。”不管如何，能见到小姐，她总是高兴的。只是不知小姐见了她如今的处境，会有什么反应？
　　晋王垂着眼睛，看到秋环雪白的颈子上全是他方才纵情之时留下的指印，隐隐蔓延到锁骨。
　　陆明舒啊，将一个贴身丫鬟都养得像闺阁小姐般的娇贵，那肌肤，嫩得他只要再使些力气，就能掐出血丝来。
　　倒不是他晋王府风水养人的缘故。
　　他扫了一眼凌乱不堪的桌案，将那鎏金镶红宝石的香球拾起来，修长的手指轻车熟路地将其系在秋环的腰间，随意地道：“戴在身上，吾平日里最喜欢这味道。”若是苏侧妃在，只怕要喜不自胜，暗暗羞涩着晋王是否有将他的香味浸染在珍爱的女子身上的意味。
　　可秋环没有。
　　她心中布满了疑窦，却不敢不接。
　　“谢殿下赏赐。”她红着脸，一派内宅小妇人作态，扶着闻声近来搀扶她的宫女的手，慢悠悠地往外走。
　　夜风一吹，她脸上的红晕消散了大半。对着昏暗的灯笼，她凝眉望着腰间的鎏金香薰球。
　　宫女笑道：“小主越发得宠了，这东西，似乎是殿下之物呢。”
　　端王倒了，晋王便迅速地在宫里得了势，如今虽无太子之名，可伺候的人皆为宫女内侍，连她一个小小的侍妾，都能被称为小主了。
　　秋环和气地笑了笑，内心却凝重。
　　好端端的，却要让她去见小姐，还特意让她带着这东西去……
　　她不敢大意，想了想，双腿露出些酸软之态，宫女忙扶得更紧些，听她淡声道：“一会儿去请个太医来把个平安脉，总觉得身子有些不爽利。”如此，也可以趁机让太医瞧瞧此物有没有不妥当之处。
　　宫女微微一怔。
　　秋侍妾这回是秘密被殿下召来的，如今一请太医，岂不是满王府都知道她承宠的事了？苏侧妃今儿还在外头干等了一下午呢，得亏殿下身边的彭公公一早就让人把小郡主抱回去，不然怕是要吹得大病一场。
　　看来，这位素来老实低调的秋侍妾，也想着和苏侧妃正面碰一碰了。
　　秋环不知她心思，知道了也不会在意——苏侧妃，嚣张跋扈，不过是仗着贵妃娘娘的势。可她觉得，满王府，就属她，没有半分出路。哪怕她是苏贵妃的侄女。
　　*
　　“都是你蓄意勾引他！”
　　“……我真是糊涂了，千防万防，没防住你这个近在咫尺的小蹄子……”
　　“……看见我这样，你得意了？你是不是早就盼着我死了……我何时亏待过你，你要害我至此？”
　　“……滚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
　　女子凄厉的声音在她耳边怒吼，她像是被人紧紧掐住了喉咙，下一瞬，便会窒息而亡。
　　有人低低地叹了一声，声音苍老无奈：“……出去吧……你在这儿，她只会更难受……”
　　她眼里倏地盈满了泪水，委委屈屈地想说什么，可没有人听她说话，那些光影都在面前飞速地远去，模糊，抓也抓不住。
　　“舒儿！舒儿！”
　　有人在拍她的脸，她挣扎了好久，才猛地坐起身来，大口地呼吸，颇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天光大亮，日光透过湖蓝的帷帐穿进来，明舒能看清裴宣脸上的焦急，攥得发白的指尖松了松。
　　“怎么了？”
　　明舒抱住了他的腰身，情绪有些低落：“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
　　裴宣拢紧的眉头松了松，手掌在她背后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地顺着她有些凌乱的发丝：“做梦都是虚假的东西，不用害怕。”
　　明舒往他怀里又蹭了蹭，没说话。
　　可她觉得，很真实。好像真有人在她面前说过那些让她绝望的话，让她委屈至极却无法辩驳的话。
　　两人耳鬓厮磨了一会儿，明舒在榻上半跪着帮他更了衣，临走时，他俯身托着她的腰肢亲了亲她的额头，她心里那股没来由的慌张才消散了大半，目送着他神清气爽地去卫所上值。
　　沐浴更衣后，她吩咐人上了早膳，用了小半碗绿豆粥时，有人在外头递了一张帖子进来。
　　她目前还住在九宜胡同的别院里，等着陆家人陆续回京，递帖子到这里的，还是头一回。
　　明舒不由有些新奇，亲自接过看了看，是晋王府的一名侍妾邀她回陆家老宅瞧一瞧，署名是秋环。
　　“秋环……”
　　她喃喃自语，神情有些怔忪。
　　外边的人还带了句话，原来秋环是从前在陆家服侍她的贴身婢女。
　　丹兰闻言有些意外：“晋王殿下，竟然将姑娘从前的婢女收为了侍妾？”
　　明舒也倍感意外。不过，秋环这个名字她隐隐有些熟悉，或许，确实是从前有过主仆之谊。
　　“回陆家老宅吗……”明舒有些犹豫。
　　陆家先前被查封，宅子已荒废了三四个月了，陛下也赏赐了新的大宅子供陆家返京的族人居住。新宅她去看过一次，老宅倒是不敢轻易踏足。
　　丹兰也蹙了蹙眉，轻声道：“姑娘不是一直怕回去吗？不若先拒了这帖子，改日，让大人陪您一起去。”
　　明舒摇了摇头。
　　越靠近陆家从前相关的旧人，她的头痛得就越厉害，或许正是代表着，她快要全部想起来了。
　　陆家的老宅，她看见了，只怕更是心悸。可她也不想事事都依赖着裴宣，若她知道他会那样不舒服，他定然不许她去。但，人总不能一辈子回避过去，哪怕那过去是痛苦不堪的。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了手里的碗筷，起身道：“梳妆吧，让秋小主且等一等，一个时辰后，陆家老宅见。”
　　……
　　秋环望眼欲穿地等在陆家老宅的胡同口，待瞧见丹兰扶着明舒下了马车，眸里立刻就盈上了一层泪意。
　　她张口想喊一声小姐，却顿了顿，最终唤了声“玉宛县主”，福了一礼。
　　明舒亦笑着道了声秋小主，忍不住驻足细细地打量她。
　　很熟悉的一张面孔，可惜，她调动不起来任何两人相处的零碎画面。
　　丹兰在一边看着，倒是先出了声，有些惊讶：“秋小主和姑娘，容貌上似乎有几分相似呢……”
　　“是吗？”明舒笑了笑，仔细看去，倒确实如此。
　　秋环心头微微一叹。
　　从前她最喜欢听旁人说她长得像小姐，可如今再听，却觉得颇不是滋味。
　　且今日，小姐待她，似乎有几分疏离……
　　她强压下心头的失落，柔声道：“县主……要进去瞧瞧吗？”
　　明舒望着那古朴的牌匾和揭下封条后，比较之间显得落了一层灰的大门，一颗心自此变得沉重无比。
　　丫鬟婆子们簇拥着她们二人进了门，入眼的景儿都是凋败的景儿，看得出，从前都是被精心细养的花卉，可惜几个月无人照料，便纷纷走向了灭亡。
　　秋环看着她眉宇之间的哀伤，鼻尖微酸，低声道：“小姐是不是在怪我？当日殿下将我从府里带走，我苦苦哀求他出手救一救陆家，到头来，不过是将自己看得太重要……殿下根本没将那些事放在心上，自然也不会去救。我对不起家主，对不起二夫人她们，小姐心头若是有恨，奴婢愿意去死。今日能见着您，奴婢已经十分高兴了……”
　　说到激动处，秋环又失礼地用起了旧日的主仆称呼。
　　一旁的宫女早早色变，听她说愿意赴死，更是吓得花容失色，连道：“小主，您别胡说！”
　　明舒怔了怔，看着秋环。
　　她能看得出，这番话，她确实是真心的。
　　她好像真的是在等她的消息，看到她平安，就已经没了别的生存欲望。
　　明舒叹息一声，握住了她的手：“你不必自责……那是当时的大势所趋，你力量微弱，如何能保住覆灭的大舟？你……或许觉得和我生分了，其实不是，是因为，我在扬州病了一场，从前的事，都不太记得了。能看到陆家的旧人活着，我很高兴。你跟着殿下，也算是一条好出路，好好过日子便是，不必为往事太过自责愧疚。”
　　秋环一听，愣了半晌，旋即眼泪便掉了下来。
　　“小姐，您病得那么重么，竟连从前的事都忘记了？早知如此，当日我便该随小姐一道去应天府……您在外头受了多少苦呀……我的好小姐……”她眼泪滚滚落下来，像止不住似的。
　　明舒看得无奈，有些手忙脚乱地拿帕子帮她擦眼泪：“别哭了……你若跟过去，只怕是活不了了。”
　　当日，裴宣只来得及将她和她六哥救下来，可那时她们回京，岂会是两个人的路？裴宣没说，但她心里也清楚，那些人，多半是在府城进城时就丢了性命。
　　秋环更是忍不住搂紧了她。
　　拥抱之时，明舒鼻尖盈来一股奇异的香气。
　　霎时间，她便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腿脚发软。
　　丹兰率先发觉了她的异常，急声道：“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秋环也是面色大变，搀扶着她，见她额上都出了一层细汗，整个人面色苍白，气色极差。
　　她也慌了神，连忙让宫女去请个大夫来，一面神色惊疑不定地暗暗扫向她腰间挂的香球。
　　是这东西的缘故吗？
　　怎么会？
　　她昨日花重金请了太医，太医说，只是普通的香料啊！
　　她一时心急如焚，若真是她害了小姐，她这条性命，是无论如何也不愿苟活了。
　　明舒没心思管其他人的想法，她头痛欲裂，那些零零星星的记忆像无孔不入的穿堂风，在她大脑里呼啸盘桓，肆意地占地为王。
　　最终，缓缓地凝结成一道又一道的痕迹，将所有一切串了起来。
　　她睁开眼，扶着丹兰的手强撑着往里走，看见了那被人用斧头劈散的秋千。
　　她好像看见了，幼时，长姐站在她身后，一下又一下地帮着她推秋千，推得老高。奶娘吓得心惊胆战，生怕她掉下来了，可她咯咯地笑，越来越高兴，耍赖着不肯应承最初说好的轮流交替。
　　长姐气得咬牙，又舍不得打她，半夜里命人将她屋里她最喜欢的玉猫首饰拿走，害得她失魂落魄了好几日，在满府里抓小贼。
　　她还看见了……
　　假山那里。
　　长姐戴着厚厚的面纱，扬起手给了她一巴掌，说她有今日都是她害的。说她心思不正，在她每日用的山泉水里下了药，毁了她的容貌，想抢夺她的婚事……她睁大了眼睛，不断地流着眼泪哭诉着她没有，可长姐根本不听，若非有嬷嬷拦着，甚至想要对她拳打脚踢。
　　父亲来了。
　　却也没有帮她，沉沉地叹过一口气后，道她们姐妹如此相争，让外人看遍了笑话。父亲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冷漠，要她去应天府的外祖家。可是，母亲去世多年，她和外祖家的表姐妹根本就不怎么认识，她慌乱地求着父亲，可父亲根本不理睬她，只道要六哥送她去，没有他的允许，不许回京。
　　明舒脸上血色全无，苍白如纸，浑身颤抖着，齿关上下紧紧咬着，眼泪像是落雨一般不断地往下砸。
　　“我……我好像全都想起来了……”
　　她喃喃自语，又哭又笑。
　　她和六哥不听父亲的命令提前从郭家离开，在扬州城外被人抓到，是因为……听说了长姐的死讯。
　　这么说来，长姐是死在了陆家所有去世的人之前么？
　　她望向秋环，声音颤抖：“我姐姐她，什么时候去世的？”
　　秋环眸色一变，面上也染上了哀伤，低低道：“您从应天府寄来的家书到的第二日，大小姐就上吊自缢了。您若是想起来了，应该也知道，大小姐她染上的那怪病，发作起来痛苦无比，她……她兴许是早就受不了了……”
　　她咬了咬唇，苦笑一声，眸色黯淡下来。
　　她早就该明白的。
　　长姐不会那样待她，父亲不会那样待她，他们那样残忍冷酷，不过是因为……提前嗅到了危机，想将她丢到远一点的地方，保全一条性命。长兄十分能干，被赶出京城太过于显眼，唯独她和六哥，一个幼女，一个纨绔庶子，又是因姐妹争端闹出的事，全然不会引人注意。
　　丹兰心惊胆战地扶着她，担忧道：“姑娘，您……”
　　她总觉得，姑娘想起来回忆之后，反应好像有点奇怪。
　　被秋环的宫女架来的大夫擦了一把汗，正要为明舒诊治时，明舒笑了笑：“劳动大夫了，不过，不用诊了，我只是方才有些突然的头痛，现下已经没事了。”让丹兰给了诊金，疲惫地阂了阂眼。
　　“姑娘，您气色这么差，今日不如，早些回去歇息吧。”
　　听见丹兰的提议，明舒站直了身子，缓缓地点了点头，却道：“我们搬去陛下赏赐的陆家新宅吧，一直住在九宜胡同那边，也没个道理。”
　　丹兰没太明白：“那，还是等大人下了衙，和他商议了再说……”
　　“不必了，现在就去吧。”明舒看向周嬷嬷：“劳您等大人回去，跟他说一声。”
　　周嬷嬷应诺，心底却有些异样，只是生生地将一些念头压了下去。
　　搬个地方而已，小事，大人到时候迎娶姑娘，姑娘还不是要先回陆家去住？于情于理，都没什么异常的。
　　至于不跟大人商议……大人的脾性，一向就是将姑娘的话放在首位，哪怕是回去说了，恐怕也只有立时应下的。
　　周嬷嬷没有多想，或者是，不敢多想。
　　秋环见状，连声道：“小姐，那我也随您去看看吧……”
　　明舒摇了摇头：“你先回去吧，改日，我去晋王府看你。”
　　“好吧。”秋环点了点头，她一向习惯听明舒的话，从来不反驳的。当日她留在京都，也是因为明舒有些放心不下家里，才让她留下看看情形。
　　……
　　御赐的宅子地段不如陆家老宅，但宅子亦十分宽阔。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处处都是精雕细琢，没有堕皇帝的面子。
　　陆明舒让丫鬟们散去，独自一人坐在屏风后头的大炕上出神。
　　良久，她僵直的身子缓缓恢复了过来，起身去开了门，吩咐丹兰道：“去沈容安府上找他，就说，我要见他。”
　　丹兰吓了一大跳。
　　可论忠心，她自然是忠于明舒的，犹豫了一下，也只能照着办了。
　　……
　　裴宣回了九宜胡同，本是满面春风的，只是在屋子里找了一圈，却没瞧见明舒，微微有些意外。
　　他随意地在炕上坐下，抿了一口茶，看向周嬷嬷：“她还没回来？”
　　周嬷嬷回来后，却是越想越不对味儿，眼下便露出了一些吞吞吐吐之态。
　　裴宣眉眼微沉，正要发作，忽地有一人在外示意，是他留在明舒身边的暗卫。
　　“……姑娘今日带着丹兰回了陛下赏赐给陆家的宅子后，丹兰去沈家求见了沈容安，并且后来将人带进陆宅……”
　　那暗卫神情有些异样，显然也是清楚，裴大人有多么不待见那位沈大人。
　　裴宣蓦地回首，眼神锐利地望着周嬷嬷：“今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周嬷嬷面如土色，跪了下来：“今日姑娘去见了从前的一位婢女，去了陆家老宅……然后不知怎的，姑娘直道头痛，后来就想起了从前的事……之后便带着丹兰她们回去了，让老奴在这里等您回来，禀报一声……”
　　裴宣袖子下的手攥得发白。
　　她想起来了？
　　想起来之后，就让人去带沈容安去见她？
　　而且，如此干脆利落地搬离了九宜胡同，甚至没回来收拾任何一件衣物首饰，只将属于高家和裴家的周嬷嬷给他送了回来……
　　他面色越来越冷，整个屋子登时间落针可闻。
　　半晌，他紧了紧衣襟的纽扣，转身离去：“备马。”
　　他要去问问她，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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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大，你这是吊人胃口，双更，催更】
　　-完-

◇ 49、割席
　　◎“你既瞧不上我，又何苦自甘下贱？”◎
　　陆明舒在陆宅的一处水榭等沈容安。
　　沈容安跟着丹兰一路走, 遥望那处一排杨花摇曳不休，大开的门扇是用楠木镶宝蓝琉璃制成的，隐隐能瞧见里面铺设的金砖, 整个水榭看上去流光溢彩，不似人境。
　　皇帝并不是手面小的人, 为陆家翻了案，大概心存愧疚，虽然没赏赐陆家子弟一官半爵, 只封了陆明舒一个不痛不痒的县主, 可这御赐的新宅子, 也是先皇在时一位受宠的长公主的府邸, 亦是奢华无限。
　　此刻沈容安神色怔忪, 恍惚间竟然觉得像回到了那时在陆家族学求学的日子。
　　偶尔陆明舒与府里的堂姐妹和邀请来的贵女在陆家水榭开小宴，他总会想方设法借着陆家兄长的名头在周边徘徊，那些贵女不少人面含羞怯地偷偷看她, 可他眼里, 独有明艳.动人的她。
　　而她的眼里……好像什么都不曾有过。她看着活泼灵动，不似陆大小姐般心思深沉, 其实内里也是十足十的傲慢, 没什么人能入她的眼。只不过，她的傲慢鲜少用来中伤别人罢了。
　　沈容安负手走进水榭时，明舒正倚在菱花窗边看外头的小丫鬟垂钓，听见动静, 她扭过头来，初雪般白净的面孔显得安宁温柔。
　　她含笑道：“容安哥哥, 你来了。”
　　许久不曾听到的称呼, 让沈容安愣了愣, 旋即欣喜地上前一步：“明舒，你果真是想起来了！”
　　自小到大，她一直是这样唤他的，与对待旁的外男的态度大相径庭。虽然，主要缘故是因她幼时落水时，他救了她的命。
　　明舒微微颔首，笑道：“坐吧。”又轻声道：“丹兰，奉茶。”
　　一举一动，仿若又恢复了从前陆二小姐高贵又不失亲切的仪态。
　　沈容安原本想要抱住她的手却是微微一顿，依言在她身侧的椅子上坐下。
　　“……从前的老宅也有这样的水榭，爹爹宠爱我让我取名，名之观澜水榭。那处，从来都是热热闹闹的，三房的堂弟还因垂钓不小心掉下去过……可惜，如今物是人非，那样的光景，怕是很难再看到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感伤，沈容安望着她净柔美好的面孔，心头微微一叹。
　　“流放的陆家长辈们不日便会回京，这府上，很快就会热闹起来的。”
　　明舒不置可否，眸光微动，忽地看着他笑：“我们忽然对端王殿下出了手，没有告知容安哥哥，使得你娶了卫湘儿，却没占到太多好处，你心里，应该有些怨怼吧？”
　　“我们”这个词出口，沈容安面色上闪过一丝不虞。
　　他知道，她是在说她和裴宣。
　　只是没想到，她想起了前尘，口中却仍旧自然地将他们归于一体，仿若他才是那个外人，这让他很不自在。
　　这问题问得他下意识的心惊胆战，但他没多想，只当她在为他娶了卫湘儿的事情耿耿于怀，在赌气，于是缓了缓语气，开口道：“明舒，你当知道，当日，陆伯父是有心把我嫁与你的。我们才是天定的缘分，裴宣，不过见你家式微，半路冒出来的小人……你不可与虎谋皮，断送了自己。”
　　“至于湘儿……从前娶她，也是为了保全你，纵然端王不能再助我了，我又哪里会有什么怨怼？可如今她没了倚仗，我没法抛弃她，但无论如何，只要你愿意嫁我，她绝不会凌驾在你之上……”
　　陆明舒笑吟吟地看着他。
　　他娶了卫湘儿，便是无奈之举，但事后仍旧不愿舍弃。但她与裴宣，便是一段孽缘，注定末路吗？
　　抛开事实，沈容安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严于律人，宽于待己。
　　她温和地开口：“那容安哥哥准备怎么做？娶我为平妻，还是说，要让卫湘儿做妾室，我为正室？”
　　沈容安愣了一下，立时欢喜地抓住她的手，道：“你答应了？那一切都随你心意，沈家皆由你掌控。”
　　然而，她的手细嫩如凝脂，轻易从他的掌心挣脱开，耳边唯有她淡淡的声音：“我都不要。我是陆家的女儿，平妻与妾室也没有分别，我不做平妻。若我嫁了你，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卫湘儿。她父亲害我全家，容安哥哥还妄想着齐人之福吗？”
　　沈容安神情微滞，半晌才道：“你……你与他们又不同，何苦让手上沾血？”
　　明舒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手上沾血么？她不在乎。
　　她又不是以身饲鹰的佛祖，以德报怨，不是她的风格。
　　父亲或许真想过让她嫁给沈容安。对陆家嫡女来说，是低嫁不错，可沈容安学识好，一向在为人处事上也有章法，家里人口也简单，又知根知底，大约真是父亲那时心中的良婿人选。
　　也正因如此，父亲对他颇为照拂，还替他解决了不少麻烦事。
　　从前的她，心中空空，只觉得全天下的男儿都未必配得上她，也许真会计较利弊，答应这一门亲事。可如今，她见过了最好的人，沈容安落在她眼里，便成了缺点罗织的篓子，再也看不过眼。
　　况且，今日她找他来，也不是为了这件事。
　　“不提这些小事了，免得不愉快。容安哥哥，我记得，我父亲那时，是不是将祖宅附近的一处宅子，送给了你的一位堂叔？”
　　闻言，沈容安神色微变，好半晌才点了点头：“是有此事。怎么了？”
　　陆明舒记得，那一年，沈家的一个堂亲上门，嚷嚷着要让沈容安父亲在族中的宅子和田产过继给他——那时，沈容安还年幼，又时常生病，沈家那位堂亲觉得他是个短命鬼，不能让沈夫人这个寡妇霸占他家的产业，胡搅蛮缠了好些时日。
　　最终，是她爹爹出面，将陆家村里的一间大宅送给了他，平息了此事。
　　陆家是书香世家，族中嫡系一脉的祖宅在村里修得颇为豪华，但其余的宅子，便就是普通的农家宅，不值几个银钱。那沈家的亲戚是个破落户，得了这好处就笑得合不拢嘴地走了，这些年，也一直没听说再上门打秋风的消息。
　　在所有人眼里，沈容安母子和贪婪不足的沈家人，早就断了联系了。
　　陆家祖宅当初藏的那笔赃银，来路清晰。可究竟是怎么无声无息地弄进去的，明舒失忆时一直没搞明白。陆家村，住的都是和陆家一条心的人，仰仗着陆家族学教出更多出息的哥儿，光耀门庭，族长的把控力也是很强的。
　　唯有一个沈家人，在那里有了一间宅子。虽然，据说是多年空置的。
　　“容安哥哥近年来，和那沈家的堂叔还有来往吗？”
　　沈容安心中一跳，忍不住看向她，口中道：“怎么会？他听说我当了大官，早吓得不敢造次了。”
　　“这样啊。”明舒点了点头，随意道：“听说他手脚不干净被赌坊砍断了一双手，若是上门，这样的烂泥，还是应该打出去，别留情面。”
　　沈容安皱了皱眉，下意识地道：“此人似乎并无嗜赌的癖好……”
　　话一出口，他面色微变，找补道：“……我也是听我母亲说的。听闻他后来发达了，娶了两房小妾……母亲感叹了一句恶人命长罢了……”
　　“时移世异，谁知道呢？”明舒像是毫无察觉，只是单纯地想提醒他一句似的，旋即又一脸担忧道：“我虽不会嫁你，但你还是要小心些，有卫湘儿在，只怕晋王殿下也会针对你……”
　　沈容安隐隐觉得这一幕幕都是在试探他，他不敢再在她面前大意，苦笑一声：“那……也只能盼着殿下是个心肠大度的人了。”
　　陆明舒闻言没说话，捧了茶盏。
　　丹兰便适时地上前来，暗示沈容安可以走了。
　　沈容安面色复杂地深深看了一眼正认真喝茶的少女，转身离去了。
　　她依旧还是这样，让人觉得无法掌控，缥缈得像个下凡的仙子。
　　待人一走，明舒却猛地将茶盏掷在桌上，面色阴沉。
　　关于晋王，沈容安什么话都没说，可偏偏也等于什么都告诉她了。
　　他那样功利的人，因为一丝怜悯保全卫湘儿的性命也就罢了，可她故意提到晋王可能会针对他，他却仍旧一副死不悔改，任杀任剐的态度……难道真是全然在赌晋王是个大度的人吗？
　　她不信。
　　她缓缓地阂了眼，绝望在四肢百骸缓缓流淌，蔓延。
　　……
　　不远处，裴宣漠然地立在那里，带来的护卫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他瞧见了她笑靥如花地对沈容安说话，瞧见了沈容安失态地去抓她的手，一切的一切，像极了从前的光景。
　　在今日之前，她待沈容安，与这样亲密的态度大相径庭。
　　他如今都娶妻了，娶的还是淮南王的女儿，如此不忠于她，不义于她，她还是那样对他情根深种吗？
　　他不愿这样揣度她。
　　沈容安从水榭出来，看见佩刀的裴宣，神色微变。
　　这里是陆宅，他竟然就这样闯了进来，一边的下人都是一脸的敢怒不敢言……武夫！
　　他正压了一肚子的火气没处发，见状冷笑着上前：“裴大人还不知道吧？明舒她全都想起来了。到底……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裴大人觉得，这短短的几个月，足以扭转您往昔在她心里的恶感吗？这几个月的记忆，也不过是她人生里的一角而已，怕是……不值一提。”
　　裴宣面无表情地掀开眼帘，看向他。
　　目光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轻蔑的态势摆到了极致，他阔步走开，只留下一道声音：“把这以下犯上的混账给我抓起来。”
　　沈容安神色一变，便见旁边默不作声的护卫忽地气息暴烈地冲着他而来，三五下便将他束缚得动弹不得。
　　他大怒：“裴宣，你放肆，我是朝廷命官……”
　　裴宣没有再理睬他。
　　他凶名在外，又不是吹出来的。沈容安若不是和她有了牵连，在他眼里，就是个小小的蝼蚁。平日里他因她顾忌着，未曾为难他，但他今日心情不佳，就是要拆他几根肋骨，这满朝上下，又能如何？
　　明舒侧耳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眸光像鳞波一样一圈圈散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勾了勾嘴角：“你来啦。”
　　她像是没注意到他黑沉的脸色，自顾自地起身为他斟茶，笑道：“这茶还不错，二爷可以尝一尝。”
　　她并没有像往日一样撒着娇就往他怀里钻，但熟悉的称呼还是让裴宣紧锁的眉头微微散开，他没兴趣品尝沈容安尝过的茶，拉着她的手腕，神色不虞：“为何突然搬回这里？”
　　明舒叹息一声：“我是陆家女，如今兄长长辈皆不在，自然该替他们守着这御赐的宅子。”
　　“你一个人住在这儿，我不放心。”他竭力地忽视沈容安给他带来的不痛快，宁愿相信只是他单方面的造次，拉着她的手就想往外走：“跟我回去，到时候再搬回来。”
　　明舒却不肯走，笑着摇摇头：“这里是我的家，二爷要我去哪儿？我哪里也不去。”
　　裴宣定定地望着她。
　　若是因为成婚前的避嫌，她全然可以央他留下些护卫周全。如此一来，住在哪里也都不要紧。
　　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更紧了些，一字一顿道：“这不是你的家，只是个宅子。”
　　他们在一起，才是一个家。
　　明舒明白他未尽的意思，怔怔地看着他。
　　她刻意叫来了沈容安，刻意叫他撞见，他却只字不提，只是执意想将她带走。
　　最初的记忆里，让人闻声色变的裴指挥使，何曾有过这种卑微的时刻？他在掩饰他的狼狈，好像她只要跟他走了，他就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见她不说话，裴宣抿了抿唇，又退一步道：“你若喜欢这里，也无妨。九宜胡同那里的宅子，到底辱没了你。你亲长回京之前，我先留在这里陪你……”
　　他舍不得和她就这样骤然分离。
　　“二爷就这么贪恋我的身子么？”明舒忽地展颜，笑吟吟地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
　　裴宣愣了愣。
　　明舒轻声道：“二爷龙精虎猛，与您做露水夫妻的这段时日，实然，我也得到了许多欢愉……”
　　“露水夫妻？”裴宣的面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心头那丝不安与乍然出现的愤怒交织，咬牙重复她这句话。
　　明舒笑了一下：“好像说得太直白了……不过，二爷，您说这里只是我的宅子，可九宜胡同那里，难道是我的家吗？我也不过是您的外宅……”
　　“我说过，待风波过去，我会向陛下请旨求娶……”
　　“您想娶，我也未必想嫁。”她眸色淡淡的，轻吐出的话让他色变。
　　“你当日分明说过，愿意嫁给我……”
　　明舒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不是我应下的，那是元姝应下的。她自打有记忆以来，身边就只有你，她依赖你，觉得你就是世界的全部了……可是，我是陆明舒，在我有记忆的十几年里，和二爷的情缘不过是短暂的一页，二爷在我眼里，并不是最好的人选。”
　　裴宣握紧的指尖发白。
　　和沈容安一般无二的说法。
　　可是，分明元姝就是陆明舒，陆明舒就是元姝，为何她恢复了记忆，便变得如此冷漠？
　　他们在一块儿的三个月，在她眼里，便是这样的不堪留恋，随时都可以舍弃吗？
　　“那在你眼里，谁是最好的人选？沈容安吗？”他冷笑着，面色隐隐发白，掩藏在下面的不安快要破土而出：“他就是个十足十的小人！一见你家落难，便迫不及待地另娶高门，还娶的是你的死对头！这样的男子，究竟有什么值得你留恋？”
　　“容安哥哥自然有他的苦衷，他方才也都和我说了。”明舒声音柔柔的，笑意在嘴角盘桓，旋即皱了皱鼻子，像是有些不满裴宣的诋毁，道：“二爷又何必如此说他？您为了得到我，骗了我那么久，让我卑微又忐忑地以一个外宅的身份小心翼翼地讨好您，您软下身段说心悦我，我就喜不自胜地想以身相报……这，不也是费尽心机，用尽城府么？”
　　裴宣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他确实骗了她，但在当时，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免得她再像当日那样大病一场。他确实怀着私心，想让她爱上他，也成功地做到了，可没想到，如今由她的嘴说出来，倒成了他故意设下的陷阱，哄骗一个无知的少女。
　　“你，你是这么想我的？”他声音微不可查地颤抖。
　　“……二爷若真是心悦我，便不该打发走我六哥。可怜他一人在边疆生死未卜，全然为了成全您的私心……好让我这个身份低贱，无父无母无兄无长的倡优任您把玩……”
　　她的音线依旧软软糯糯，像羽毛一样，可那轻飘飘的羽毛此刻却像锋利的弦，在他心上割下一道又一道的伤痕，汩汩流血。
　　他阂了阂眼，沉声道：“我不过说了他一句不是，你非要将我说得这么不堪吗？”
　　她眸中闪过一丝泪意，很快又被掩藏，叹息一声：“二爷身居高位，如此作为无可厚非，只是对我不公了些。不过，二爷为了帮我家翻案，前前后后多有劳碌，如此，也算是两清了……”
　　“两清？”
　　他霍然睁开眼，咬牙切齿地道：“陆明舒，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不成？我若真只是贪你的身子，你失忆后见我的第一面，我就将你哄骗到床上，或是霸王硬上弓，你又能如何？合着我这些时日的作为，全是良心喂了狗。”
　　他黑沉的眼睛盯着她，浑身上下布满了戾气，像是个见惯了血的刽子手，随时都可能爆发。
　　明舒咬了咬唇，忽地起身将水榭的门窗紧闭。
　　然后，在裴宣沉沉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将外衫解下，露出大红的牡丹纹肚兜，圆润莹白的肩头被她的青丝半遮半掩。
　　她修长细腻的手臂勾住他的颈子，娇艳的唇主动贴上他冰凉的唇，眼波潋滟地道：“二爷若还是心气不平，今日您要如何，我都能承受……只是，我真的不愿嫁进国公府。”
　　温香软玉主动地贴紧了他，他的胸膛被雪团紧紧压着，可此时的裴宣，浑身僵直冰冷，没有半分缱绻缠绵的心思。
　　他猛地推开她，虎口捏紧了她的下巴，语气里带着无尽的冰凉和失望。
　　“你不爱我，但为了抛掉我这个麻烦，今日可以随便我睡，是这个意思吗？”
　　在她眼里，他是一个烫手山芋，是一个逼良为娼的恶霸，昔日的种种抵死纠缠，在今日，都成了他的过失。
　　明舒跪坐在地上没说话，也没抬眼看他，像是默认了。
　　“你既瞧不上我，又何苦如此自甘下贱？”
　　抛下这一句话，宝蓝琉璃的门纸因他摔门而去被撞得颤动了几声，她听见那脚步声怒气冲冲地远离。
　　明舒抬首，憋了许久的眼泪一滴滴地往下坠落，光滑如镜的金砖一眨眼洇湿了一团。
　　若是能再早些想起来就好了，可惜，如今已经太晚了。
　　她手指在方才亲过他的唇上停留了片刻，默不作声地拾起了地上的衣衫，仔仔细细地穿好系好。
　　从今日起，她就要做回陆家二小姐了。
　　现如今，形单影只，孤身在京的陆家二小姐。
　　……
　　见裴宣面色黑沉如水地出来，守在外头的丹兰不由看了一眼门窗紧闭的水榭，没敢说话。
　　那将沈容安扣押在地上的护卫们也小心翼翼地对视一眼，旋即问：“大人，那他……”
　　裴宣看着面色忿忿不平，瞪着他的沈容安，在丹兰的惊呼声里，抬手就给了他重重几拳。
　　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把人给我抓回锦衣卫卫所，罪名就是……疑似和上个月行刺恭亲王府的刺客有关联，去工部仔仔细细地查一遍。”
　　沈容安被这骤然的几拳打得几近吐血，他目光阴毒地看着他：“裴宣，你这是蓄意构陷！无中生有！”
　　裴宣俯身盯着他，忽地咧嘴笑了，笑得他头皮发麻。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陛下赐予我的权力，我觉得你可疑，关上七八天详查又如何？”他眯着眼睛，在沈容安惊恐的眼神里将他的手腕骨折断，“你再这样看我，我怕我会忍不住戳瞎你的眼睛。”
　　沈容安在此刻才想起，在明面上，所有人都骂锦衣卫构陷官员，其实暗地里大家都清楚，裴宣并没有这样做。可这不代表，他不会这样做。他拿着那把无形的尚方宝剑，除了皇子宗亲，他谁都敢招惹。
　　待人被带走了，裴宣回眸，看着那依旧古井一般，毫无动静的水榭大门，眸光幽幽。
　　只是单纯地看不上他么？
　　沈容安的死活，她其实并不在意的吧？
　　裴宣低低嗤笑一声。
　　若放在从前，她从来远远避着他的时候，她与他划清界限，或是贬低他，他心里会失落，然后出于他的骄傲，他也会从此将她藏在心里，不会再纠缠于她。
　　毕竟，那时从未得到。
　　可如今……
　　纵然她像一块毒苹果，吃了就会钻心般的疼痛，生不如死，他也不愿意舍弃。要眼睁睁看着她和别的男子耳鬓厮磨，相爱一生，那才是比凌迟更甚的酷刑。
　　她以为，她这样伤他，她就能得偿所愿，从他的世界里安然脱身吗？
　　不，他没打算这样。既然她招惹了他——不管她认不认那是全部的她，此后，便是他们余生互相折磨，他也不会放她走的。
　　裴宣眸光闪烁，漆黑的眼帘烧红成一片，良久，才转身离开了陆宅，身影融入一片暮色之中。
　　既然在她眼里，他是个弄权的恶人，那他索性就坐实这一点，又何妨？
　　作者有话说：
　　虐是有原因的，女鹅真的很可怜
　　◎最新评论：
　　【哎，女鹅为什么要推开男主啊，为了男主的安全吗？大大，大概几章和好呀？】
　　【看来陆家倒台，端王和晋王都有份，可能晋王才是罪魁祸首，端王和淮南王只是被借刀杀人了。可是端王倒台了，晋王是皇位唯一的继承人，男主想要和晋王打擂台，保护女主，除非男主是皇子，或者出现新的成年优秀皇子，否则，只有男主造反一条路了】
　　-完-

◇ 50、朝议
　　◎儿臣和陆家的婚约，可还作数？◎
　　正值初秋。
　　天刚蒙蒙亮, 上早朝的官员们便已赶到了乾清门，袖口和衣襟都沾了不少露水，一个个地悄悄吸着气, 只觉凉意绕身。
　　朝议一如既往地准时开始。
　　今年算是一个丰年，皇帝本悄悄打着哈欠, 听得六部的官员喜气洋洋地盛赞圣德天佑，百姓丰衣足食，也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一脸严肃认真地微微颔首。
　　礼部的文阁老水平依旧稳定发挥, 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 皇帝心情很愉悦, 暗暗在心里赞叹老文才高八斗, 深得其心。
　　和大夏的几次交锋大嘉朝都稳稳占了上风，听闻边疆士兵士气高涨，有望在短期内出兵收复丢失的城池, 皇帝神色平和, 沉声道：“大夏素来奸诈，敕令边疆众军, 不可小觑敌寇。务必保全实力, 稳中求胜。”
　　实则皇帝心里乐开了花，这些年他千方百计花钱练兵果真没有白费心思。大夏勇猛，但多年虚探，只求烧杀抢掠争夺粮食, 不肯死战，或许, 他们骤然主动发兵, 不再小打小闹, 能打大夏一个措手不及。
　　说稳中求胜，也不过是说给外人听，说给奸细听。
　　皇帝龙心大悦，一时想起抄了林氏票号的好处，目光就看向了裴宣，忽地开口道：“裴卿家前些时日劳苦功高，为查林氏不臣之举屡遭刺杀，乃我大嘉朝肱骨之臣……今日，众卿家都在，朕这赏赐，也就不拖延了。传朕旨意，即日起，加封锦衣卫指挥使裴宣正二品太子少保……”
　　满朝俱静。
　　有人心中疑窦：屡遭刺杀？我们怎么没听说？好像就一次吧……还有一次受伤，还是陛下您砸的。
　　但这话没人敢说出来触皇帝的霉头。
　　近来端王一脉的官员有不少人被降职革职，联系到盐商林家闹出来的火铸银一时，不少人觉得是端王因此事才彻底被皇帝厌弃——虽未下杀手，可往日里最大的支持者，陛下的亲弟弟淮南王都倒了大霉，一夕之间从天潢贵胄变为庶民，可见端王是彻底没有指望了。
　　在这关头上，皇帝的脾气简直是一点就炸，如今他要加封一个自己的亲信，也没人敢去指摘什么。
　　只是这个加封，倒是格外有意思。
　　此刻，不少官员偷偷地将目光在一侧前后侍立的两位年轻人身上扫来扫去。
　　朝议上，众臣按官阶、所属分布，一侧的首端是内阁阁臣和六部大官，另一侧，头一位是皇帝现下唯一在京都的皇子晋王，第二位，便是直属皇帝统管的锦衣卫指挥使裴宣了。
　　加封一个正二品的虚职，本也没什么，但偏偏，这个虚职叫做太子少保。
　　而如今，太子之位还是空悬的……
　　莫非，皇帝已经属意让裴宣今后辅佐晋王了？
　　这，难道就是一个信号吗？
　　众臣觉得眼热，这做孤臣做到最后，竟然连新君即位后的前途都被皇帝安排好了。这裴宣，实在是圣宠优渥。
　　若是端王还在，两位皇子岂不是要争做裴宣的弟子，谁成了，谁就是太子？当然，这只是他们眼热之下的念头，深思便知，皇帝并不是这么草率的人，不会将江山社稷交托给一个臣子的选择。
　　纵然如此，此言一出，寂静之后便是满朝哗然。
　　立在晋王身侧的裴宣眸中也闪过一丝错愕。他料想到皇帝会补偿他，却没想到，会给他加封这样敏感的职位。
　　如今晋王尚未入主东宫，他日若真成了太子，岂非还要让他辅佐于他？毕竟，太子少保也算是半个老师了。他觉得不情愿，晋王此人，心思深沉，即便他要投效，他也未必肯重用他。
　　更何况，当日他成为锦衣卫，本就是为了做一个不受制于他人的权臣。听皇帝的话，他没意见，听别人的……恐怕其他人还差点火候。
　　见裴宣好像在出神，上首的胡奇咳嗽一声，不能让皇帝的话落地，笑眯眯地道：“裴大人高兴坏了吧？还不快上前叩谢陛下？”
　　皇帝见下面人的反应，也是颇为满意。
　　天子嘛，就是要让人猜不中心思，这才有意思。
　　他这回因为端王的事确实是委屈裴宣了，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好在，如今这倒成了一桩好事，不待见端王，将来，就能更好地报效新君了。
　　皇帝唇角含笑，正安然地等着裴宣接受、叩谢，却见他一步迈出，叩首道：“臣裴宣，多谢陛下赏识。只是臣尚且年轻，坐上这个位置恐怕不足以服众，陛下所言，实在是折煞臣了。”
　　“裴卿何必谦虚，你是我大嘉朝的良辰干将，人人都看在眼里，并非朕一人之言。”皇帝笑道。这小子脾气倒挺大，难不成还要三推三请？
　　裴宣抬起头，余光微微扫视着众臣。
　　除却一些位高权重的阁老，许多人都默默地回避了他犀利的目光。
　　嗯，随陛下说吧，反正我们也不敢得罪锦衣卫。
　　“陛下谬赞，只是臣如今快及弱冠之年，尚未娶亲……臣愿用加封，换一道陛下亲笔赐婚的圣旨，还望陛下恩准。”
　　皇帝微微敛眉。
　　用官职换赐婚？
　　看来是不太愿意先和储君有所联系，也好，他觉得自己还春秋鼎盛，即便要立储君，也不会将大权下放太多。
　　皇帝心中隐隐有些熨帖，他觉得裴宣这小子傲骨铮铮，但还是最服他，其他人的话都不想听——哎，只是这样，路就走窄了。晋王被他驳了面子，万一以后记恨怎么办？
　　至于赐婚对象，皇帝想也不想，就知道他在说谁。
　　到底还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皇帝颔首，无奈地笑笑：“你这小子，如今竟也到了想娶媳妇的年纪。说吧，想娶哪家的女儿？朕今日就来为你保个媒。”话说得十分亲昵，像是在调笑一个后辈，让众臣的面色都是微微一凝。
　　他虽然知道，但他就想耍一下这些老臣们，于是笑得和蔼，随意一指：“朕听说李阁老的嫡长孙女生得花容月貌，琴艺了得，裴卿觉得如何？”
　　李阁老留着花白的胡须，突然被点名，脸色微微一变。
　　他孙女确实长得好看，又有才名，不过原本是想送进晋王府做正妃的……然而今日隐隐有风声传出来，说陛下准备让顾家女做晋王正妃，和顾家，那就没得争了。
　　因而此刻皇帝这番话落在他耳里，他觉得是告诫和提示，深吸了一口气，上上下下打量了下裴宣。
　　要说这位裴指挥使，确实也是一表人才，虽然凶名在外吓得很多女孩子不敢嫁，可他那孙女可不是个胆小的——自小就操持家中中馈，任谁家夫人见了都想拐回家做儿媳，配裴宣……别说，他觉得好像很不错。
　　英国公府世代功勋，裴宣自己又出息，至于凶名嘛……那时对外人的，对自己妻子的娘家，难不成还要大义灭亲吗？
　　他挣扎了片刻，正准备应下的时候，裴宣却抢先发话了。
　　“陛下不要调侃李阁老了，您也知道，臣与陆家二小姐情投意合，如今虽有坎坷，也算是苦尽甘来，还望陛下赐婚我二人，以结良缘。”又看向面色变得僵硬的李阁老，含笑拱手一礼：“李阁老莫怪，陛下不过是开个玩笑，下官一介武夫，哪里能配得上您家的千金？”
　　李阁老面色稍缓，心里舒服了很多。
　　别说，裴宣这小子看着不近人情，倒挺会做人，如若不然，皇帝这随意一句话，说不定他孙女就名节受损，嫁不出去了。被当着群臣拒绝，那可真是没脸面了。说是玩笑话，那倒是无碍。
　　李阁老在心里偷偷地骂皇帝：缺德玩意儿，不想让我孙女当皇子妃就算了，坑什么人啊。
　　皇帝闻言也是哈哈大笑，接了裴宣的话表示只是个玩笑话。
　　他正准备点头应下之时，却听一道声音夹杂着笑意，温和地响起，瞬间让整个大殿寂静下来。
　　“父皇，儿臣记得，往昔父皇曾赐婚儿臣与陆家大小姐，不过大小姐命途多舛，红颜薄命，而今……不知这道圣旨还作不作数？”
　　皇帝愣了愣，看见身着玄色蟒服的晋王闲庭漫步般地走到了裴宣身侧，一双精致的凤眼微微挑起，像是随意一言。
　　皇帝面色变换。
　　这小子什么意思？
　　陆家长女早在陆家出事之前就得了恶疾，容貌受损了，如今更是不在人世，若那赐婚圣旨依旧作数，他岂不是……要娶陆二小姐？
　　毕竟，陆家现在活着的适龄的女眷，只剩她一个了。
　　知道陆家情况的朝臣们也是暗暗吸气。
　　什么意思？
　　陛下刚流露出要让裴宣辅佐晋王的意思，晋王就要和裴宣抢女人？
　　连刚才有些狼狈的李阁老嘴巴都张大了。那位陆二小姐，就生得那般天姿国色吗？竟然让两位人杰在朝议上公开争抢了……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人杰，一个是皇帝的贵子，一个是皇帝的心腹。
　　裴宣微微眯了眯眼睛，没说话。
　　皇帝不会想让他这时候插嘴的。他要培养晋王当储君，不可能在今日就让一个女子毁掉他的名声——晋王要娶，也得是他这个先开口说两情相悦的人退让了，才有名正言顺的可能。
　　但同样的，也不可能立刻不顾儿子的面子答允他这个臣子了。多半，会选择和稀泥。
　　皇帝确实非常头痛，他拧了拧眉心，有些牙疼。
　　“算了，你们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下了朝再说。一个个的都来讨论婚姻之事，这朝议成什么了？”
　　闻言，晋王也只是微微一笑：“儿臣只是忽地觉得有些好奇，随意一问罢了，父皇不必放在心上。”
　　说罢，便又回了队列，没再多言。
　　朝堂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些，很快又开始商议旁的国事。这一段，就像是刻意被人遗忘了似的。
　　下朝后，裴宣脚步放缓出了乾清门，晋王果然赶上了他。
　　“方才裴大人说你二人两情相悦，当真么？”
　　晋王面上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笑意，微微有些嘲讽的意味。
　　裴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陆家的事，他从前就觉得有些蹊跷，但万万没想到，晋王竟真的对她有心思。
　　可即便如此，对陆家，对她，仍旧没有心慈手软。陆家几近灭族，她流落风尘，其间不曾见到有晋王半点帮扶的手笔。
　　他当真是想娶她做正妃吗？
　　裴宣抬眸，漆黑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淡淡道：“倒是殿下，才和她不怎么相识吧？况且，殿下的婚事，能由自己做主吗？”他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慈寿宫的方向。
　　“也是，我确实不能做主。”晋王闻言倒是毫不在意，坦然地点了点头，这时胡宗权冒着汗过来请他去御书房，多半是皇帝要问他方才的事了，他回眸看着裴宣，意味深长地道：“但要说我和陆明舒不怎么相识，恐怕不准确。围猎一回，大觉寺一回，怎么说，也能算得上有几分熟络了。说不定，陆二小姐对我一见钟情呢？”
　　裴宣脸色发沉，唇抿成一条线。
　　走时，他轻飘飘落下一句话：“裴大人，本王还是要劝你一句，强扭的瓜不甜。”
　　他眉心跳了跳。
　　陆宅的事，竟然这么快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吗？这位晋王殿下，看来也是底蕴颇深，所图甚大。
　　句句都是诛心之言，像是在引导他相信，陆明舒与他决裂，是因为想另攀他这条高枝。
　　但她的一切心思一切动作，晋王实在了解得太多了。
　　裴宣微微阂了阂眼，再睁开眼，漆黑如墨的眼里都是锐利的锋芒。
　　不管晋王是不是她说的良人，他都要将她困在身边。
　　他望了一眼那头侍立的小太监，对方一脸谄媚地小跑着过来，嘴里道：“指挥使大人可是口渴了？”一面不动声色地接过裴宣手里的字条，看了一眼，迅速向慈寿宫的方向而去。
　　他在御前当差，在宫里自然也不会毫无布置。
　　虽然不见得能起什么惊天大用，可搅黄晋王的心思，还是不难的。
　　作者有话说：
　　晚一点还有一更，大概12点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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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51、赏花
　　◎“瞧一瞧，哪位小姐能与这上品的鞠花相配”◎
　　御书房里。
　　皇帝沉着脸踱步, 见胡宗权将人带进来了，劈头盖脸地就问：“你和陆家那丫头什么时候勾搭到一块儿的？”
　　在他心里，老四一直都是乖顺听话的。后院里人有几个, 但也不算多，贵妃那头送了个侄女, 从前他也赏过两个妾室，其余的倒是没什么。
　　皇帝不曾听说他耽于风月，今日他却冷不丁地在裴宣求旨的时候冒出来插了一脚, 皇帝自然理所应当地觉得, 是陆明舒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面勾缠着裴宣, 一面还勾引了他的儿子, 闹得君臣不和。若真是如此, 他可容不得这样的狐媚子祸乱朝纲。
　　晋王闻言失笑：“父皇弄错了，没有的事。我和陆家二小姐没见过几面，倒是从前和大小姐因着婚约的事时有见面……可惜……”
　　皇帝闻言也是一默。
　　陆家那大丫头, 他和贵妃都颇为欣赏, 如若不然，也不会早早就赐了婚。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到底是没能成就良缘。
　　但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 皇帝拢了拢眉头：“当真？没骗朕？”
　　不等他答，就语重心长地道：“老四，眼下你哥哥不争气，将来这江山, 迟早都是你的。你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偏偏就和一个臣子争女人，传出去了, 岂不是让朝臣百姓议论？更何况, 那女子早和裴宣勾缠到了一块儿, 哪里能入皇室？”
　　对着晋王，皇帝的耐心要多很多。许多时候，他更像是一位望子成龙的父亲，而不是君主。
　　他最怕晋王这时候当着他的面说没有这回事，到头来却冒出什么君夺臣妻的丑闻……
　　晋王芝兰玉树的脸上并无半点异样，含笑领受了皇帝的教诲，笑道：“父皇确实多虑了。儿臣方才所言，不过是忽然想起……毕竟这件事算是咱们家亏待了陆家……若是二哥不生这些事端，或许今日，陆家已经成了儿臣的岳家。可如今，却是门庭败落，连上朝的人都没有了。儿臣每每念起，只觉得心有戚戚，对陆家，多少希望补偿一二。”
　　闻言，皇帝神色稍霁。
　　如此一说，老四对陆家倒还算是有情有义。也是，老四一向就是个良善的孩子，连他王府里伺候的妻妾，都没人说过他半句坏话，个个都是钦慕不已。
　　他叹息一声：“纵然要补偿，可也不是什么都能补的。你正妃的位置，至关重要，不是什么样的门庭都能担得起的。从前的陆家可以，可如今呢？况且，朕早就应允了你皇祖母，要让顾家的女儿做正妃，岂能出尔反尔？对陆家，若有杰出的后辈，加官晋爵便是。正妃之位，不可许。”
　　“儿臣明白了。”晋王也是微微一叹，不再多说。
　　这时，有宫人通禀太后的仪仗往御书房来了，皇帝无奈地笑笑，怒骂道：“瞧你干的好事！”言语里却颇为宠溺。
　　晋王似乎也有些赧然，抿了抿唇：“是儿臣思虑不周了。”
　　话虽如此，皇帝的眼里隐隐还是有些探究。他觉得，陆家二丫头的事还得再缓缓，免得到时候给她和裴宣赐了婚，又闹出乱子来，那就真的不好收拾了。
　　太后面色凝重地扶着宫女的手进来，看见晋王，正要发作，皇帝已经上前去扶住了太后的手：“小事一桩，竟还惊动了母后前来……母后不必忧心，不过是一场误会！”
　　太后的话就堵在了嗓子里：误会？
　　她听说晋王向皇帝求娶陆家的女儿，接续前尘，这才匆匆来的。
　　狐疑地看了一眼含笑行礼的晋王，只能耐下心来，听皇帝解释了。
　　*
　　陆宅。
　　陆明舒这几日食欲不佳，天气凉爽了下来，反倒是更加不自在，三日里有两日都窝在榻上，不肯起身。
　　好在她如今是一个人住在陆宅，没有需要请安的长辈，如此懒散，倒也没人说嘴。
　　只是朝议上传来的消息，让她眼角眉梢又笼上了一抹愁绪。
　　她明明已经和裴宣划清界限了，那一日，他分明那样生气，当场就将沈容安弄回了锦衣卫诏狱……为什么，还会向陛下求娶她？
　　还有晋王……好端端的，居然会提起和陆家往日的婚约。
　　这一下子，恐怕京都待嫁的贵女都要将她视为死敌了。利益相关的顾家，恐怕更不会给她好脸色瞧。
　　她不觉得晋王是对她有真心的。
　　他更像是一只戏耍老鼠的猫，想看着她陷入困境，看着她无力求援，最终，向他低下头臣服。
　　裴宣在朝议上听到晋王那番话，会是什么反应呢？会疑心她和晋王有勾结吧……
　　此后，陛下两头都没有应，当众求娶她的裴宣，这些时日也并未踏足陆宅半步。
　　这大概正是她想要的结果，可她扯了扯嘴角，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丹兰在一边侍奉，脸上是肉眼可见的焦急：“姑娘，您这一日日的吃不下东西，可怎么好？若是大人知道了，奴婢……”
　　明舒睨她一眼，淡淡道：“你是我的贴身丫鬟，身契在我手里，关他什么事？我有什么事，也不许你禀报给他。”
　　“奴婢没说。”丹兰发愁地看着她：“姑娘，那不若咱们去请个大夫瞧瞧？”
　　明舒不大愿意。
　　她能约束身边的下人，可请大夫，动静就太大了，裴宣肯定能知道的。
　　传到他耳里，倒像是她示好示弱，逼着他来瞧她似的。
　　她才不要。
　　“无碍，我多歇会儿，便没事了。”她拒绝了丹兰的提议，拢了拢锦被，背过身去，低低叹了口气。
　　屋外，裴宣一身月白披风，静默地站着。
　　如今的陆宅，对于他来说，就是个漏风的筛子，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陆明舒想和他划清界限，没那么容易。
　　丹兰捧着只少了小半碗的粥出来，裴宣一看，就拧了眉头：“她就吃这些？”
　　“姑娘近来胃口不好，什么劲道的东西一吃就吐。也唯有这种软烂的米粥，尚能吃一些。”
　　裴宣攥了攥拳，有心想进去瞧一瞧，可想起那日她伤他至深的话，准备迈出的步子又停滞下来。
　　丹兰张了张嘴，有心劝他，或许，姑娘正是因为和大人吵架才会如此。
　　这时，有下人捧着一张请帖进来，裴宣十分自然地接过，一看就嗤笑了一声，扔到丹兰手里：“拿去给她看看。”
　　丹兰一瞧，是贵妃娘娘的赏花宴的请帖。
　　她顿时额上冒汗，知道裴大人定是心里不乐意了，忙进了屋，将帖子拿给明舒看，小心翼翼地道：“姑娘如今身子不舒服，这帖子，还是拒了吧。”
　　京都人都知道，苏贵妃最近忙着给晋王殿下选正妃——或许被内定了，但这举办的赏花宴，仍旧吸引了许多贵女。她们都想着，或许呢，或许晋王殿下看不上顾家的女儿呢？
　　接下了这邀约，自然也就默认了其间的规则。
　　明舒看了一眼，却毫不犹豫地道：“去，怎么不去？贵妃娘娘的帖子哪里能轻易拒，又不是寻常的通家之好。”
　　丹兰神色大变，看了一眼外头的屏风，欲言又止。
　　屏风后，跟着进来的裴宣，脸上顿时布满寒霜，怒火熊熊燃烧。
　　她竟真的想去！
　　她病成这样，还要去和贵女们争奇斗艳，只求晋王的赏识吗？
　　明舒像是毫无察觉一样，指使丹兰道：“我记得，那柜子里还有一件嫩绿色金丝蜀锦的百花裙，如今瘦了一些，大概穿上去更好看些，倒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裴宣咬着后槽牙，再也听不下去了，拂袖而去。
　　明舒鼻尖那股淡淡的檀香散去，她回眸望了一眼屏风，眸色动了动。
　　不再多言，也无心去管什么百花裙，抱着锦被又躺了下去。
　　身后的丹兰无奈摇头：分明两个人都是有情的，为何偏偏要这样相互刺痛呢？
　　*
　　鞠园。
　　此处是一座京郊的行宫，因养了许多名品菊花，被皇帝命名为鞠园。四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又有四角古树深深，粉墙黛瓦，恍若一副富丽又不失典雅的水墨画，颇为意趣。
　　苏贵妃的赏花宴便在此处举行。
　　明舒真如当日所说，穿了那身嫩绿色的金丝百花裙，上衫的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纹，头上戴着羊脂玉的木兰簪子，整个人娇嫩细腻得像从未经过风霜的花朵，面孔亦是精致漂亮得让人失神，偏偏又带着温温柔柔让人亲近的感觉，人群里，显眼得过分。
　　一些下了马车的贵女都不免恍神，下意识地将自己上上下下看了一圈，感觉黯然失色。
　　亦有从前和陆明舒关系不错的，虽然危难之时这点子闺中的情谊不值得冒险相救，但如今一切水落石出，再到跟前，却也是亲亲热热，十分客气。
　　进门前，她余光扫过人群的边缘，依稀看到了锦衣卫的飞鱼服。
　　这样的场合，贵妃和皇子都会出席，锦衣卫来护卫，也是情理之中。
　　也正因如此，她才穿得如此引人注意。
　　裴宣的目光从那腰肢更加瘦弱而妖娆的背影上收回，淡淡道：“今日责任重大，万万不能给刺客钻了空子，里头的，可都是金贵无比的人物。”
　　“是！”
　　裴宣负手而去。
　　至于他，自然是要进去，暗中护卫贵妃和晋王，这样，行事才算周全妥帖。
　　……
　　进了鞠园，已经有很多贵女聚在一起，见到陆明舒，众人眸光都是微微闪烁，没有言语，但旋即视线便落在了被众星拱月般围着的一名少女身上。
　　陆明舒认得她，那是太后娘家的嫡女，顾柔惠。
　　她父亲是顾家的宗子，祖父官拜二品大员，也是实打实的名门之后。
　　顾柔惠刚及笄一年，并未听说有婚约，大抵先前就准备被顾家人推上太子妃的位置——端王妃家世不算好，许多人当时都暗暗想着，若是端王成了储君，太子妃的位置多半会被旁人抢走。
　　顾柔惠那时没进端王府，大概也是顾家没准备向端王妃低头，而是准备以雷霆之势，让她直接入主东宫女主人的位置。
　　可如今世道变了，晋王得势，晋王妃的位置却空悬，所以这晋王妃的位置，如今是非争不可了——毕竟，发妻还是占着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就如皇后，也是家世不显，不得陛下宠爱。可她多年抱病不出，皇后的位置仍旧没有丢。宠冠六宫如苏贵妃，家世显赫如顾贤妃，这么多年也没能坐上那个位置。
　　人群中的顾柔惠安静地听着女伴说了些什么，眸色微转，扭头朝明舒的方向看来。
　　她生得也是极美的，一双水杏眼光耀流转，气质端庄大方，一看就是大家族宗妇的不二人选。只是这样的容颜与陆明舒相较，还是逊色了三分。至少，不像陆明舒这般耀眼，令人一眼过后就难以忘怀。
　　顾柔惠身边的贵女轻哼一声：“陆家如今都没人在朝为官了，没想到，陆二小姐竟还能拿到贵妃娘娘的帖子。”
　　那是永平侯家的幼女秦淮春，自小便是以顾柔惠马首是瞻的。
　　不过在这个场合，还替顾柔惠打抱不平，率先出来露面，明舒不由觉得她有些立牌坊的行径。但旋即，她就释然了。
　　晋王府人不算多，或许贵妃不仅打算在今天定下晋王妃的人选，还准备给晋王再选几个侧妃……永平侯门第衰微，但做个侧妃还是可以的。到时候进了晋王府，秦淮春照样可以拥护顾柔惠这个正室，给她做陪衬，倒是不妨碍什么。
　　顾柔惠静静地打量了明舒片刻，却笑着制止她：“淮春，不得无礼！明舒姐姐如今是陛下亲封的县主，等同是宗室，和贵妃娘娘是一家人，这宴，有什么不能来的？”
　　明舒抿了抿唇，眸色微微有些异样。
　　顾柔惠这话，倒有些同宗不能成婚的意味在了。不过人人都知，她这个县主既无封邑，也无府邸，更没有做公主的母亲当靠山，所谓宗室，也不过是戏言罢了。
　　二人对视一眼，含笑一礼，各自寻了合适的位置坐下，并未针锋相对。
　　在鞠园，到处都是贵妃的眼线，贵妃未至便闹出乱子来，只怕她们都会吃不了兜着走。
　　顾柔惠和她都是聪明人，纵然她心底恐怕忌惮她这个被晋王当着朝臣提及，而后不了了之的女子，也不会这么明显地和她争执。
　　“贵妃娘娘到——”
　　随着宫人的一声高喝，一身殷红水仙裙，广袖轻盈的宫装华服女子扶着婢女的手，款款而来。
　　众女低头行礼，被应允抬头后，都是微微吸气。
　　无他，只因苏贵妃这个生育了晋王的女子，实在是看起来太过年轻漂亮了。
　　这来参加赏花宴的女孩子，个个都算得上年轻美貌，可与这倾城绝色，又丝毫不被岁月剥夺美好的贵人相比，大部分人从头到脚都显得磕碜。
　　顾柔惠也是微微一怔，她见过苏贵妃数次，可每次，都会被她的容貌惊住。
　　这样的人，也怪不得能宠冠六宫这么些年。
　　许多新进的年轻宫嫔，大概也不及她看上去美貌年轻，更不及她打理六宫多年养出的那种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气度。
　　苏贵妃眼神在一众贵女中扫了一圈，在其中特别出色的几个的脸上微微顿了顿，旋即扶着宫女的手在上首坐下来，笑道：“不要拘束，今日，本就是本宫一时兴起，像瞧一瞧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热闹热闹办的宴会。”
　　坐下时，金丝绣鞋上鸽子蛋大小的南珠引人注目。
　　如此名贵的东西，却只配绣在她的鞋面上，像是磕着碰着都无关紧要，于她而言，只是不值一提的大路货似的。
　　一些门第低些，或是平日里在家中不受宠的贵女们一时都有些眼热，也隐隐明白了这晋王正妃的位置，到底象征着什么。
　　苏贵妃喜欢看这些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甚至十分享受如此。但也有几个小丫头，目光沉静，一直很守礼数。随着她的目光，身侧的宫女低声在她耳边介绍，好让她对号入座。
　　耳边听到陆明舒这个名字时，苏贵妃眸光微闪，深深看了一眼那如青葱一般，美貌得不似凡人的少女。
　　怪不得，竟然让老四头脑发热闹出那种糊涂事……
　　原来是生得这么美貌的小丫头。
　　她见过陆家大丫头，大概是那时陆明舒还小，在她心里并未留下什么印象。可陆家大小姐美则美矣，却只是和顾柔惠持平的美，像是春花秋月，各有千秋。可眼前的陆明舒，却是在容貌上无可辩驳地碾压了顾柔惠。
　　“你是陆家的二丫头吧？过来，让本宫瞧瞧。”
　　贵妃来后除了客套话后的第一句话，让许多心不在焉地喝着茶的贵女都是精神一肃，目光纷纷投向陆明舒。
　　明舒心里叹息，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能乖乖上前去，端正地给贵妃行了一礼。
　　苏贵妃赐了座，又看了看她，更是惊叹。
　　近看之下，容色倒是更美三分，是那种精雕玉琢的美，经得起考究的。单从相貌上来看，倒是和老四登对。只可惜……
　　“几年不见，你这丫头倒是长开了。这容貌，比起你姐姐，还更胜三分。”
　　“贵妃娘娘谬赞了。”明舒低着头，露出似有似无的羞怯情态，袖子下的手却紧紧攥起。
　　她不想听皇室的人提起长姐，尤其是苏贵妃母子。
　　一众贵女却神色微变。
　　当日晋王之所以石破天惊地在朝堂上提及陆明舒，就是因为从前和陆家的婚事。苏贵妃此刻提起过世的陆家大小姐，莫非也有接续前缘的意思吗？
　　明舒却知道苏贵妃绝对不会这么想。
　　晋王妃之位空悬，可不是为了让她这样门庭败落的贵女当正室的。赔本的买卖，这位贵妃娘娘从来不做，要吃亏，也得是无关她利益的人吃亏。
　　苏贵妃确实也没这种念头。
　　她给晋王选正妃，当然要选母家有助益的，可陆家如今什么人都没有，便是从前入仕的人能安然从岭南回来，那些被替下去的缺也不一定能再拿到了。何况若是伤了残了，不能入仕也是寻常。
　　眼下晋王府虽得势，却也不能不做任何准备。晋王的岳家，当然是越强越好。
　　且锦衣卫的指挥使也求娶陆明舒，在苏贵妃心里，两人说不定早就是耳鬓厮磨，不清不楚的关系了，这样的女子，怎么能做正妃？
　　但就这样让顾柔惠这个顾家女捡漏了未来中宫的位置，她也心气不平——顾太后支持着顾贤妃和她斗了这么些年，贤妃如今一死，她就跑来瓜分苏家的利益，想这么轻易地拿到晋王妃的位置，做梦！
　　即便是陛下应下了，可她还没答应呢。就算阻止不了，她也得让顾家女好好被膈应一番，最好是个心思敏感的，入府一段时日就郁郁寡欢自己过不下去了，到时候她就能再择一门满意的亲事了……
　　苏贵妃拍着陆明舒的手亲切地说着话，情态像两人认识了许久似的，至于其他的贵女，则都被她无视了，像是都来给陆明舒做陪衬似的。
　　明舒感觉后背上像被扎了无数刀，想也知道是心气难平的贵女们在怨毒地看着她。
　　她也是无奈：这对母子，简直都是疯子，好好的非要来坑害她。
　　一边的秦淮春早就受不了了，气呼呼地对顾柔惠道：“惠姐姐，她那样名节不佳家世不好的人，压在你头上，你不觉得难受吗？”
　　顾柔惠皱了皱眉头。
　　她当然不舒服，但她心里也清楚，苏贵妃这样，就是为了存心气她，好让她自己打退堂鼓。然而这是姑祖母好不容易为顾家争取来的东西，不到最后，她不会放手——顾家既然走上了外戚这条便捷的路，没道理半途而废，断送满门荣华。
　　“不要紧，娘娘也没别的话音。此事，还得看殿下的意思。”
　　是了，这次的赏花宴，真正的主角还未出场呢。
　　秦淮春神色稍平，想起那个光风霁月，温润如玉的神仙人物，脸颊也是微微一红，暗暗期盼着待会儿晋王能多看她一眼。
　　顾柔惠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眸中闪过一丝不屑。
　　但心里，也是隐隐有一丝忧虑……殿下对姑祖母的说法是，只是怜惜陆家因他遭受无妄之灾，故有当日一问。可殿下也是男人，瞧见了如此美貌的陆明舒，那份对昔日未婚妻妹妹的怜惜，会不会变成旁的东西呢？
　　她没法确定。
　　苏贵妃拉着明舒说了几句话，见她一副小女儿作态，也很快没了兴致。敲打了顾柔惠也就罢了，她可没心思对着一张这样娇艳的脸一直说话，于是温声软语地让诸位贵女逛一逛这鞠园，欣赏这秋日的美景。
　　众女稍稍松了一口气，有人在林间漫步，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块说笑，有人走到琴架旁，怀着心思默默抚琴。
　　一时之间 ，整个园子都热闹起来。
　　明舒则迅速远离了苏贵妃，躲到了一角吃些茶点作罢。只是今日仍旧是提不起胃口，雪花糕吃了小半口便放下，扶着丹兰的手想去散散步。
　　刚走到亭角，便听宫人又一声高唱：“晋王殿下到。”
　　众人心中一肃，原本正行云流水般抚琴的女孩子也是有些紧张，差点拨错了琴弦。
　　晋王步调悠然地走进来，似乎全然不知晓今日这场合所谓何事似的，没有半分的局促或羞涩。他正值弱冠之年，一双丹凤眼里缓缓流淌着柔情，行走时却也有着上位者的沉稳端凝。
　　他生得精致好看，一举手一投足，都能让情窦初开的少女心跳不已。
　　原先奔着晋王府权势的女孩子们，此刻倒有五六成被他的容色打动，晕晕乎乎地想着，若是能被他选中，那可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了。
　　苏贵妃笑靥如花，十分满意地看着晋王，笑道：“你平日里公务繁忙，今日难得有闲，也该好好歇歇，赏赏景儿。不过，今日倒是人比花娇……”
　　晋王含笑应是，目光随意地在园中一扫而过，许多人与他目光一触，便红了耳尖。
　　苏贵妃见状，命人端来一个锦匣，上面呈着大朵的九华花，十分漂亮。
　　“光赏景儿也没趣，不若你去瞧一瞧，哪位小姐能与这上品的鞠花相配，赠予她，如何？”
　　此言一出，园子里呼吸声都顿住了。
　　大家都明白，不出意外的话，晋王送给谁这朵花，谁就会是最终的晋王妃了。
　　晋王接过那匣子，微微一笑，旋即似乎漫无目的地在园中行走，但最终，步子停在了正在池子边躲闲的陆明舒面前。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宝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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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52、金簪
　　◎“你再说一遍，你是谁的人？”◎
　　晋王长身玉立于树下, 深蓝罗袍一角掖在白玉腰封里，枝头罅隙间粉白的花悠悠飘摇，落下一瓣在他肩头, 端得应了那句如玉公子之态。
　　然此刻他却并未如神祗般高高在上，他望着陆明舒, 手里承载着这一日全部目的的匣子倒成了无用之物，被他随意地掂着，笑道：“二小姐瞧着气色不太好, 身子不舒服吗？”
　　气色不好？
　　众女疑窦地悄悄看过去, 这才发现了一些端倪——只顾得瞧陆明舒艳压群芳的容貌, 此刻细看, 她的肤色倒还真有些异于常人的白, 也不像是粉黛的缘故。
　　可她们都没发现的事，晋王殿下一眼就看见了，还如此态度亲昵地同她寒暄。一时之间, 许多道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了本该是这宴会主角的顾柔惠身上。
　　顾柔惠没说话, 脸色却也有些难看。贵妃也就罢了，如今殿下也摆出这副陆明舒与旁人不同的态势, 难道真想把手里那朵鞠花赠与她不成？
　　她神色变换不停, 再也难以维持方才的清冷端庄。
　　贤妃病逝，端王远谪，虽太后不肯详细透露，可前段时日宫里一定是发生了大事。而陛下给太后娘娘的许诺, 其实是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她手里暗暗绞着帕子，指尖发白：难不成, 贵妃母子打算说动陛下放弃和顾家的联姻吗？
　　即便如此, 一个如今没有倚仗的陆明舒, 又凭什么成为晋王妃？
　　她不服！
　　明舒自打看见晋王目标明确地朝她走来，一双手就已经僵住了。不会真把那花给她吧？不说顾柔惠，就是苏贵妃也不可能答应啊！
　　她谦恭地低头，轻声道：“多谢殿下关怀，不过是时节变换，偶感风寒，殿下无须放在心上。”
　　晋王微微颔首，道：“你比起你姐姐，从来都算得上体弱的。如今斯人已逝，陆家长辈还未回京，你更要保重身体，不要忧思过重，伤神伤身。”
　　“谢殿下告诫。”她垂下眼睑，如鸦羽般的长睫掩下眸中诸多情绪。
　　此言一出，苏贵妃的眉头也微微簇起，正准备说什么，却见他看了一眼匣子里的九华花，摇了摇头：“你温柔娇美，这花太华丽，倒是与你的容貌不相衬。”
　　说罢，在人群中目光逡巡一圈，抬步走到了顾柔惠面前，笑了笑：“不知顾小姐可愿收下这朵上品的九华？”
　　顾柔惠咬了咬唇。
　　若无方才的那一段，眼前的场景，足以让整个鞠园怀着心思的贵女们嫉妒得发狂。可是偏偏，殿下是先和陆明舒说了许久，又道这花不配她，才来问她。
　　怎么看，都像是她捡了陆明舒看不上的东西。
　　余光瞥见凉亭里的苏贵妃脸上的神色从方才的不悦变成了好整以暇，慵懒而随意，她就明白，晋王这番折辱顾家女的举动是让苏贵妃开怀的。
　　这是一个下马威，在她嫁入王府之前，由她未来枕边人随意抛下的下马威。
　　若她当真有傲骨有气节，此刻便该婉拒这花，可是……顾家人不是凭着傲骨走到今日的。
　　她深吸一口气，面上又恢复了镇定和娴静，眸光里羞涩与欢喜一圈圈荡漾开来，轻轻柔柔地道：“谢殿下抬举，臣女……却之不恭了。”
　　晋王亦是微微一笑，多情的丹凤眼里似闪过一丝欣赏，将那朵意味非凡的九华花放在了顾柔惠的掌心，收回手时，矜贵修长的手指似是不经意地与她的指尖勾缠了一瞬，又毫无痕迹地抽离。
　　原本对顾柔惠的低头有些不屑的贵女看到这一幕，心中又不免充斥起了嫉妒。
　　顾柔惠也是心思大定。
　　或许，殿下方才推出陆明舒，只是为了让贵妃开心，让顾家没脸呢？她有信心，用将来漫长的枕边风对抗贵妃这个婆婆，却没信心对付陆明舒这种生得倾城绝色，偏偏让这个位高权重的男人一时难以得手的女子。
　　毕竟，贵妃再强势，将来要和殿下过日子的人还是她。
　　明舒则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顾家不是好惹的。这位，到底也没有做出过分出格的事。
　　鞠园赏花宴的重头戏落幕，但并未开口逐客的苏贵妃身边还是围了不少人——虽然晋王正妃大概是定下了，可侧妃的位置，对许多女孩儿来说，也是有很大吸引力的。
　　如今乾坤未定，能当晋王妃，太子妃，也未必能成为中宫皇后。若是先顾柔惠一步诞下皇长孙，未必就没有后来居上的机会。
　　苏贵妃知她们心思，也不戳破。实然她并没有在一个赏花宴上选了正妃，还选侧妃的心思，因为不合规矩，但瞧一瞧也没什么坏处。她那位庶出的侄女，实在是不中用。
　　先前，整个王府都算得上是她一个人的天下，结果在众望所归之下只生了个郡主，如今竟连一个婢女出身的妾室都对付不了，还要求到她头上来，她实在是厌烦至极。
　　……
　　“公公可知，这鞠园，哪里有歇脚之处？”
　　小太监闻言愣了愣，像是有些腼腆，急匆匆地去问旁人，结果，便来了另一位年岁大些的内侍：“……二小姐跟咱家来吧。”
　　明舒笑着道谢，眸光微微一闪。
　　果不其然，在游廊的一角，她“偶遇”了正在赏花的晋王。
　　“殿下？”她面上一派讶然，忙矮身下去行礼。
　　晋王虚扶了她一把，引她来此处的内侍便悄悄带着丹兰退到了远处，若有旁人看见，定是要误解他二人在此私会了。
　　“不必多礼。”晋王看着她，叹息道：“方才提起你姐姐，你脸色不好看。本王记得，当日你出京，似乎是因为与你姐姐不和？即便如此，如今她红颜薄命，你也该将心头的怨愤放下。”
　　明舒眼圈一红。
　　“殿下误会了，我哪里会怨恨我长姐？倒是我，命格不好，迟迟不肯回应天府的外祖母家，这才牵累了我姐姐……”
　　“命格？”
　　晋王意外地挑了挑眉，笑着摇头：“命格之说，本王从来不会全信。况且，你姐姐沾染恶疾，是意外……她受不得那种痛苦自戕，也不是你导致的，又与你何干？”
　　闻言，明舒莹白的脸上似乎露出一丝感动，旋即又很快被黯然替代：“多谢殿下宽慰……殿下有所不知，昔日早有高人批示，令我早些与家人分离，避免命格牵连全家。可我父亲那时很生气，半点都不信，还命人将他打了出去。可没过多久，我长姐就出事了……后来，更是全家遭遇飞来之祸，百年簪缨，毁于一旦……”
　　晋王叹了一声，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目光却是一凝，神情略显意外。
　　明舒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的游廊上，有一位内侍恭敬地半弯着腰给一位仙风道骨的居士带路。她纤弱柔软的身子顿时抖得厉害，脸色变得煞白。
　　“殿下，那位……是什么人？”
　　晋王回神，随意道：“那是父皇亲封的国师，贵妃向来信奉，从前，大约是一个叫白云观的道观的居士，道号……”
　　“寿清。”明舒轻声接过了话茬，长睫眨了眨，便坠下一滴泪珠来，苦笑了一声：“原来当日的高人，早就被陛下发掘了才能，封为国师了……早知如此，我便该以死谢罪，保全全家。”
　　晋王抚着腰间的虎纹玉佩，闻言看向她的脸。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凄楚，那长长的泪痕显得格外明显，楚楚可怜的眉眼中，透着一股我见犹怜之感。
　　晋王的手微微一顿。
　　眼前她的样子，原是他期盼了很久，最想看到的样子。他想看她绝望，被全天下的人针对，将昔日身上的棱角与傲气磨得一干二净，跪伏在他面前，任他□□折辱……
　　可此刻，见她身抖若筛糠，远山秋水般的眸子里盈满了雾气，竟惹得他升起一股烦躁不安来，想伸手将她眼角欲坠不坠的那颗泪揩去，将她那束着满头青丝的白玉簪子拔下来，揉在怀里好好爱怜抚慰一番……
　　念头闪过，他简直觉得自己疯了！
　　生生压下想要有所动作的手，他深深地看了陆明舒一眼。
　　从前她从来都是肆意张扬，性子不算刚强，但也没向哪个男子低过头，他从来没瞧过，眼下她这样柔柔软软的作态。她和裴宣在一道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吗？
　　倒怪不得，裴宣被她迷得简直像得了失心疯一样。他从前不知道，她竟还有当狐媚子的天分。
　　想到裴宣，他喉头的烦躁更添几分。半路杀出来一个裴宣，在他的意料之外。更没想到，能借裴宣的手，如此顺利地扳倒了端王。现在想来，他和端王两兄弟，对圣心的琢磨揣测，竟然不如一个外人。
　　晋王将一只手放到背后，望着明舒，温和地道：“命格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
　　明舒的头似乎更低了，单薄的肩头颤了颤，软软糯糯道：“臣女宁可信其有，也不愿……再用此厄运缠身之命格，牵连到无辜的人。”
　　看这情状，她似乎是对这一说深信不疑的，而且还隐隐透露出了准备终生不嫁的打算。
　　晋王看在眼里，神情似有犹豫，最后还是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叹着气：“纵然为真，你也不必太过自缚。有大凶的命格，自然也有尊贵无两，可镇压一切的大吉命格……若结良缘，或许也是转机。”
　　贵重命格？
　　明舒似怔了怔，抬眼望着目含柔情的晋王。
　　“殿下如今气运集身，自然是贵重命格……只是，殿下不嫌恶畏惧我的命格么？”
　　晋王眸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方才当着她的面将花转赠给了顾柔惠，眼下她竟然提也不提，想来，是对做他的正妃不含半点奢望了。他一时有些感慨，从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无忧无虑长大的陆明舒，可能想到，她会有今日这般，卑微地奢望做他的妾室的一日？
　　但说到底，是他工于算计，将她的一切希望都打破了。
　　“不可妄言，大嘉之气运，自然是集在吾父皇身上。”他随口告诫了一句，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不过，天家之人，哪有畏惧你一个小女子的道理？纵如褒姒杨妃之流害得天下倾覆，也是男人们的过失。”
　　他话说得缓慢又平静认真，一双眸子在日光下映着微弱的光，生生让人瞧出了十二分的深情。
　　明舒眸子里的光一跃一跃，似乎被打动了，微红着脸，开口道：“殿下……”
　　晋王背后手指摩挲，隐隐地快按捺不住那股令他烦躁的冲动了。
　　不远处，裴宣冷着脸默默看着那一对看上去极为登对的男女，一个红着眼睛似乎准备诉衷肠，一个目中含情深情款款，当瞧见她鼓足勇气抬头的时候，他终是忍不住了，大步上前而去。
　　“晋王殿下。”
　　场面忽然被打破，两人都是微微一愣。
　　晋王扭头看着披着玄色披风，神情凝肃走过来的裴宣，挑了挑眉：“裴指挥使怎么在这儿？”
　　裴宣敷衍地拱手一礼，道：“鞠园今日贵人多，下官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自该将贵妃娘娘和殿下的安危放在首位，故而亲自在鞠园巡查，若有礼仪不周之处，还请殿下见谅。”
　　话说得客气，可眉宇之间却并无太多的尊敬之色。
　　“贵妃娘娘方才正在着人寻殿下，殿下既然在此，还是早些去那头，免得让娘娘担忧。”
　　“那就……多谢裴大人了。”晋王略一颔首，也没准备硬要留下，临走前，含笑冲着明舒点了点头。
　　明舒心里乱成一团，强撑起笑脸微微一福，回应了一下。
　　裴宣懒得看他们眉目传情，将碍眼之人赶走后，并未多看一边的明舒一眼，抬脚就走。
　　明舒怔了怔，唇角缓缓拉成一条线。
　　路过丹兰身边时，裴宣淡淡道：“还不快送你家小姐回家去？”
　　丹兰下意识应诺，明舒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心里抽了抽，没忍住喊住了他。
　　“裴大人。”
　　裴宣回身，拧着眉头看着她。
　　她咬了咬唇，将一些准备脱口而出的话生生咽了下去，转而道：“晋王身份贵重，未来更是前途无限，大人虽然位高权重，行事举止还是应多思量，不要触怒了殿下，惹得麻烦缠身。”
　　闻言，裴宣的神情淡了下来，平静地看着她：“你喊住我，就是要我不要对晋王放肆，要我对他俯首称臣？”
　　她没说话，样子看上去却像是默认了。
　　裴宣失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你是以什么身份来和我说这样的话？晋王未来得宠的爱妾？玉宛县主？陆家小姐？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听你的？”
　　在明舒的印象里，他鲜少对她说过这么不客气的话，看她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踱步而来，每一步的声响都像踩在她心上，她忍不住后退一步，却被他拉着手腕生生扯了回去。
　　“若你是我的未婚妻，或许，我还会听你的。可若是旁的什么身份，你也该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够不够，来威胁告诫我这个权臣？”
　　他生得人高马大，说话时冰凉的唇恍若无意般擦过她沾染着泪珠的长睫，明舒浑身抖了一下，想挣开他的手，反倒被他大得可怕的手劲儿扯得更紧。
　　两方纠缠之下，有一物从她的袖间坠了下来，是一根华丽的金簪。
　　明舒脸色微变，正要去捡起来，裴宣已经先她一步将东西拾了起来。
　　就是一根普普通通的簪子，做工也不算精细，甚至不配被她戴在头上。
　　“这是什么？”裴宣看了一会儿，眸光骤然变得幽深，蓦然看向她。
　　明舒勉强维持镇定，莹白的脸像外罩着一层纱般的隐隐透着红，轻声道：“是殿下方才送我的……大人又不是女子，要我的东西做什么？”说着，便像极为在意似的，想去将东西夺回来。
　　裴宣半点不信。
　　这东西，徐程送姑娘都送不出手，何况财大气粗的晋王？
　　说是定情之物，未免潦草。
　　况且，方才自打她异常地脱离众人到了这边来，他就跟了过来，哪里看到晋王送过什么簪子？
　　小骗子，演戏倒是一流，谎话张口就来。
　　裴宣躲着她的手，又仔细看了看，忽地注意到她头上圆润光滑的白玉簪子和这锋利的金簪，眯了眯眼睛，呵斥道：“不许再抢。好端端的，将这种东西藏在袖子里，本官安知这簪子不是你用来行刺娘娘和殿下的利器？”
　　话一出，明舒脸上的神情微微一滞，旋即像被烫到一般收回了手，闷闷道：“大人执掌锦衣卫，也不可随意构陷我一个女子。这明明是殿下送我的东西，怎么会用来行刺殿下？”
　　仍然嘴硬得不行。
　　裴宣冷哼一声，将她的簪子收回，不准备再给她，一面强硬地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快回去，再不回去，本官就要命人搜身，瞧瞧你是不是心怀不轨！”
　　穿过这片游廊后，便是众女游玩赏花之地，到处都是人。
　　明舒脸色顿变，可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气急了，将与决裂那日异曲同工的话又说了几句，可这人却始终无动于衷，像没听到似的。
　　她咬了咬唇，眼看着她二人的亲密之态就要暴露在众人视线里，忽地道：“我是殿下的人，大人怎能待我这般无礼？”
　　闻言，裴宣果然止住了步子，眼神冰寒地看了过来：“你再说一遍，你是谁的人？”
　　明舒看到了希望，又重复了一遍：“我是殿下的……”
　　话音未尽，便被一声惊呼生生打断。
　　原是裴宣冷着脸忽地将她打横抱起，昂首大步地冲着人流密集之处往外而去。
　　作者有话说：
　　嘻嘻，老裴老坚韧选手了，咬定老婆不放手人士
　　ps：12点前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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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53、赐婚
　　◎她终究，还是成为了他板上钉钉的未婚妻◎
　　秦淮春正心情郁卒。
　　今日, 殿下自始至终都没正眼瞧过她，她觉得自己这回，似乎是无望了——平日里再巴结着顾柔惠, 也没有女人会大方到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除非, 那人对她很有用。
　　可显然，她眼下并没有那样的价值。
　　她脸色阴沉地看着那盆春水绿波，碧色的花瓣柔柔嫩嫩, 被细细的秋风吹得微颤, 让她忍不住想起那张冠绝众人的脸, 趁人不注意, 狠狠地揪下来几瓣, 低声骂了一句妖花，这才心气稍平。
　　如若没有陆明舒搅局，说不定顾柔惠的心情也不会那么差。这会儿, 竟是不愿意让她在旁边待着了。
　　想起那张脸, 她更是怨恨和嫉妒交织。老天就是不公平，都是女子, 偏偏让她生了那么一张轻而易举就能蛊惑男人的心的妖颜！
　　正这样想着, 她却忽然见到一个外男抱着一个女子从她眼前经过。
　　秦淮春睁大了眼睛，张目结舌。
　　那……那不是陆明舒吗？
　　哪里来的外男？
　　她恍然觉得裴宣有些面熟，细细回想，更是骇然。
　　那是锦衣卫的裴大人！
　　原来, 裴大人在朝堂之上和殿下争夺陆明舒的传闻竟然是真的！
　　被那双冷凝的眸子一扫，她就骇得后退好几步——那可是出了名的罗刹, 对女子也从来不心慈手软的。
　　她看见陆明舒缩在他怀里, 羞得整张脸红透了, 隐隐看着更添三分娇艳。而裴宣，这个她眼里的杀神，不苟言笑地从她眼前经过，难得让她胆敢细致地看清他的脸，她这才发现，这竟然也是个容色不输于晋王的，琼枝玉树般耀眼的男子。
　　且他抱着她，竟然那样轻松，并不算矮小的陆明舒在他怀里，竟然只是小小的一团。从外表，倒也看不出他是那般孔武有力的男人。人人都说想嫁温润如玉的公子，可又有几个少女，不想要这样一看就能安然庇护自己的强大男人呢？
　　她心里顿时不是滋味的紧。
　　陆明舒这个水性杨花，不守妇道的女人，何德何能，能获得这样两位尊贵的男子的垂青，甚至让他们为她不和？
　　良久，她望着那一对粘连在一块儿的玉人远去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也好，她要赶快将此事告诉顾柔惠，或许还能卖个好，让她点头同意她将来进晋王府。
　　……
　　明舒心里又气又急。
　　她怎么也没有料到，裴宣平日里那么隐忍深沉的性子，如今反倒是越发容易叛逆了，非要和她的话反着来。
　　她瞧见了神情愕然的秦淮春，连忙将头埋在裴宣胸膛，不想再让其他人瞧见。可心里却也是清楚，以秦淮春的性子，多半要传得人尽皆知了……
　　她懊丧地推着他，气呼呼地道：“裴大人好歹也是人中龙凤，被女子婉拒了，怎么还有死缠烂打的招数？您也不嫌掉份儿？”
　　熟悉的温香软玉贴着他的身体，裴宣面上的冰霜稍霁，闻言嗤笑一声，搂着她娇臀的手故意狠狠揉了一把：“本官位高权重，若非你，前些时日便能加封正二品的官职。我这等人，从来没有被人拒绝的道理，若是被拒绝了，那便强行将人抢过来，让她拒绝不得，又如何？”
　　这可是在外边，不时有人从各处的亭台楼阁穿行，明舒不确定有没有看到他方才放肆的举动，五感却被刺激得差点下意识嘤咛出声。
　　好在理智尚且能占着上风，硬生生把那暧昧的声音压了下去。
　　她实在是小看了他的霸道。从前他温情蜜意的时候鲜少会表露，即便表露，也是在床笫之间逗弄她，她还以为只是房中情趣。如今看来，原是他本就有些唯我独尊的性格在，只是平日里掩饰得好，现下被她激怒，却是不管不顾了起来。
　　明舒眼角眉梢里愁绪深深，想着他方才的话，故意反唇相讥道：“眼下你为了娶我，只是没了加封，若他日被累害得变成白丁，你不会畏惧后悔吗？”
　　隐隐的，含着没忍住的试探。
　　裴宣脚步微顿，停下来单手托着她的腰，强硬地掰过她的脸看了看，吓得她觉得随时可能摔下去，下意识搂紧了他的腰身。
　　他唇边闪过稍纵即逝的笑意，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将她整个人往上掂了掂：“那也是我的事，我说了，轮不到你来管。”他声音淡淡的，说的话十分欠揍：“你不是说我是恶霸么？现下的陆家，现下的你，对于我这个恶霸，仍旧是没什么反击之力。我想娶便娶，你可没有拒绝的资格。”
　　明舒咬了咬牙，不再理他。
　　这人根本无法交流了。
　　她在跟他说前途，他和她扯这些鸡毛蒜皮的有的没的。
　　但心里，还是因为他没说出那句她想听的话隐隐有些失落。他年少成名，圣宠优渥，远超同龄人和所有世家公子，若说对权柄没有贪恋，必然是骗人的吧。
　　对付端王，也不过是因为还有退路。哪怕是先前应付英国公府的亲长，也是打着早已归顺晋王的旗号。
　　她很是发愁。
　　今日闹的这一出，让她先前的决裂变成了一个笑话。他这样强势地在晋王的地盘，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昵地将她带走，没有人会相信，他和她没有什么关联了。
　　想到这儿，她索性也就懒得白费力气挣扎了，头埋在他怀里不想说话。
　　一条路走得漫长，丹兰一路小跑着勉强跟上了裴宣的脚步，先他一步指引了陆家马车的方向，掀了帘子，裴宣就将人直接扔在了马车的软褥上，并无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
　　马车驶动前，他隔着半遮半掩的帘子深深看了她一眼，沉声道：“不出意外的话，赐婚圣旨这几日就会下来……我劝你不要做傻事。”
　　乍一听，像是在说让她别不识好歹地拒婚。
　　可明舒听着心里却微微一动，想起了被他收起来的金簪。
　　到底是被他发现了些端倪吗？
　　她心情沉重，也不想回他的话，闷不作声地将丹兰拉上去，走了。
　　裴宣神情凝重地看那马车离去，从怀里拿出那根金簪，指腹随意地摩挲着上面的桃花纹路，微微眯起了眼睛。
　　半晌，他低声说了一句，裴光远应声而出，无声无息。
　　“方才在园子进去了个道士，是不是那什么国师？”
　　“确实是寿清国师，贵妃娘娘好像有意让他去看看未来晋王妃的面相，以保万全。”裴光远凝眉想了想，没怎么犹豫便开了口。
　　“面相？”
　　他低声喃喃，眼中闪过锐利之色。
　　她怎么会认识那个道士？他从来都觉得，这个寿清是个招摇撞骗之人，也就是苏贵妃那种愚蠢的女人会信，连皇帝都是敷衍着全然不信的。
　　寿清从前去过陆家么？为何她瞧见了他，一副害怕畏惧的神情……
　　方才他隔得不远不近，但他们的谈话内容他是听不见的。他只能隐约从她后来的态度察觉到，她那会儿似乎是在做戏。但她对寿清下意识的反应，没有那么简单。
　　“去查一查，寿清近些年有没有去过陆家，做过什么事。”
　　裴光远应了声是，正欲离开，又听他道：“还有，去瞧瞧，陆家的人说要返京，怎么这么些时日了，还没有动静？”
　　陆明舒给他放过那么些个狠话，如此没有心肝，他堵着一口气，本是不想再关心她的。
　　可眼下，他多年办案的直觉让他嗅到了一些异常，隐隐有猜测，但无法验证，此刻，还得去仔细查一查才行。
　　……
　　顾柔惠被神神秘秘的秦淮春拉到一边说话，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烦。
　　可听了她的话，却是微微怔住。
　　“当真？”她狐疑地看着她，眼神有些冷漠，“莫不是编出来讨我开心的吧？”
　　秦淮春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憋屈地服低做小道：“惠姐姐，这么重要的事，我哪里会骗你？况且他二人苟……不清不楚的举止根本没避着人，你事后再去问，必然还有旁人瞧见了。”
　　她本想说苟且，可想起裴宣那惊为天人的容貌，又莫名觉得这个词折辱了他，咽了下去。
　　顾柔惠目光闪烁。
　　是啊，她来的时候就看见几个锦衣卫在周边，当时倒是没多想。没想到，裴宣竟然大胆到在鞠园和陆明舒拉拉扯扯。这样的女子，苏贵妃还肯点头让她进门吗，哪怕是做个妾？
　　秦淮春见她不语，却有些急了，忙道：“惠姐姐，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趁着殿下和贵妃还在鞠园，您先将此事报给太后娘娘知道，裴大人不是想娶她么，那您就索性当了这个媒人，让太后去赐婚……”
　　顾柔惠听着她的话，深吸了一口气。
　　是啊，把希望寄托在苏贵妃和殿下的芥蒂上，太过飘渺。或许，贵妃觉得一个妾的贞节根本不重要，只要殿下开心就行。可她却不能容忍陆明舒这样能搅乱世俗之见，掌握殿下的心的女人待在晋王府的内宅。
　　归根到底，太后和她才是同一阵营的。而陛下，好像也在拖延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是该做出决断了。
　　她招手将自己的婢女唤到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婢女连连点头，趁着众人没在意，瞧瞧寻了个机会离去了。
　　顾柔惠一口气舒平，含笑拍了拍秦淮春的手：“淮春，这些年，还是只有你全心全意替我着想。我这辈子，怕是都很难离开你。”
　　“那便不离开就是。”秦淮春掩着嘴笑，眸中闪过一丝得色。
　　实然她觉得陆明舒那种女人，嫁给裴大人也是高攀了。可眼下，家里盼着她从顾柔惠身上捞着这个天大的好处，她也只能成全了那个女人了。
　　顾柔惠笑意不减，心中却不屑。依譁
　　秦淮春心思阴毒，容貌只能说清秀，带进晋王府，也没什么。将来若有什么事情，让她这个狗头军师去顶缸，倒也还不错。
　　两个姐妹各怀鬼胎，互相算计，其间心思，不足为外人道。
　　……
　　宫里，顾太后得了顾家递过来的消息，神情微微一凝。
　　晋王这孩子，她从来就看不分明，比起他父皇，心思要深沉得多。偏偏皇帝还不乐意听，觉得他儿子是最乖巧孝顺的。
　　她撇了撇嘴，面色凝重。
　　晋王敢在众人面前给柔惠这么个没脸，将来，说不定也会把陆家那丫头纳进府专程和柔惠做对，讨贵妃欢心。她顾家辛辛苦苦养出来的一个嫡女，可不是用来任苏氏搓磨的。
　　皇帝先前和她说得好好的，让顾家女嫁入晋王府，谁知道，后来顾贤妃的事竟然东窗事发了。说不准，皇帝心里也打着鼓，揣度着顾家女的名节，怕他儿子步他的后尘，所以才故意拖延着，不答允裴宣的求旨。
　　到头来，一个小小的赏花宴，都差点被晋王母子搞出花样来。晋王若真是今日把花给旁人了，那还有的闹。
　　靳儿离京了以后，她精神越来越不济了。趁她身子还算好，辜负了一个儿子，总不能再辜负辛苦将她养大的娘家。这晋王妃的位置，必须是她顾家的，任何人都不能动摇，她也不会给机会让他们动摇。
　　她扶着宫女的手起身，叹息道：“走，去皇帝那里。”
　　……
　　皇帝正在御书房逗猫。
　　这猫是番邦近来进贡的，通体雪白，极为可爱，只是性子十分高冷孤傲，喜欢自己一只猫躲在外头晒太阳。他好不容易将猫捉进来，才摸了两下，就听内侍高唱太后来了。
　　皇帝眼睛一瞪，胡奇立刻将猫抱到了别处，皇帝轻咳一声，将身上沾到的猫毛拂去，神色自然地迎上去：“母后怎么这时间来了？”
　　太后没注意那么多，开门见山地笑道：“方才宫外传来消息，说老四将那花给柔惠了……看来，老四那日当真是戏言，并未对陆家的丫头动什么心思……”
　　皇帝余光瞥着那雪白的猫尾巴，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旋即回神，愣了愣：这么快吗？他都还没收到消息！
　　好吧，其实他也不怎么关心。
　　赏花宴只不过是走一个套路，以前还有好几个兄弟一起选正妃，结果把花都给同一个大美人的荒唐事呢。事后，还是以圣旨为准。
　　当然，老四并不是那么糊涂的人。他觉得，他既然答应了太后，应该还是会选顾家女的。
　　闻言，皇帝的神色也是一松：“那母后的意思是……”
　　太后笑得和蔼：“你行事拖沓贪玩了些，如今一看，岂不是耽误了四个孩子的大事？裴宣那孩子那里，既然人家求了，又是两情相悦的大好事，怎么能耽搁着？凉了能臣的心，也是会耽误江山社稷的。依哀家看，他和陆家丫头的亲事，要早些定下来了。你若是还拖沓，那哀家这个寡妇便来做这个媒人，写了懿旨去宣……”
　　皇帝心里直犯嘀咕。
　　说得好像你和裴宣很熟似的，你明明没见过裴宣几回吧？
　　而且皇帝这把年纪了，居然还被老娘说贪玩……他心里有些忿忿不平。
　　一旁沾了一袖子猫毛，满脸严肃的胡奇闻言嘴角抽了抽。
　　可不是嘛，陛下贪玩着呢。盘核桃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又爱上番邦的猫儿了，他瞧这趋势，多半陛下还指望着打怕了大夏朝，让大夏再给他们进贡一些好玩的东西呢……
　　虽然心里略有不忿，但皇帝也是有心虚的：说好要补偿裴家小子，结果想着自己儿子说不定真有心思，又把人家的婚事耽搁下来了。这么一想，确实很对不起裴宣……
　　他点了点头，笑道：“母后教训的是，但儿子只是一时政务繁忙忘记了。他既然来求朕，哪里能让母亲操这个心呢？朕这就下旨，命他和陆家的闺女择日完婚，也算是成全一对佳偶了。”
　　太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道：“这便好，哀家给你端了一碗你最爱喝的梅子汤，你写了圣旨，喝了正好解解乏。”
　　皇帝面皮一抽。
　　他还想再拖延一会儿呢，再逗一会儿猫，没想到老娘竟然一副要监督他写完的架势。
　　算了，太后近来看着精神不太好，大概是因为卫靳那个孽障。不过她既然没提出来败他的兴，他也乐得装糊涂。如今，唯有他们母子相依为命了，以前的不高兴的事，他也可以渐渐地选择性遗忘。
　　皇帝轻叹一口气，命胡奇磨墨，一气呵成地将早就酝酿好的圣旨写完，交给胡奇亲自去宫外宣旨。御前总管亲自去宣旨，这对于臣子来说，也是一个极大的体面了。
　　胡奇临走前，经过太后身侧，太后欢喜的神情微微一顿，皱眉道：“胡奇，你这小子，少给皇帝弄什么猫儿狗儿的玩！”
　　能叫胡奇这年过四十的老总管一声小子，也就太后了。
　　皇帝轻咳一声，也是怒斥道：“殿前失仪，成何体统，快滚出去！”
　　胡奇抽了抽嘴角，默然地走了。
　　陛下缺德，果然不是一天两天了。
　　*
　　明黄的赐婚圣旨，一道送到了英国公府，一道送到了陆宅。
　　至此，在朝野热闹了好一阵的风流韵事，终于以英国公世子，锦衣卫指挥使抱得美人归作为结局。
　　朝臣们也是纷纷侧目，没想到裴宣在和晋王的较量中也能占到好处。
　　好在，这一道赐婚圣旨后，很快又有了晋王和顾家嫡女顾柔惠的赐婚圣旨，一时之间，风言风语少了许多，都道先前两男争一女的事是个误会，两对佳偶都是缘分天定。
　　……
　　陆宅。
　　明舒神情恭敬柔顺地接过胡奇宣读后的圣旨，眸色中闪过复杂之色。
　　果真像他说的，圣旨很快就下来了。
　　她算来算去，没算到他对她这样势在必得，哪怕她表现得水性杨花，没心没肺，也非要将她留在身侧。
　　纤长的手指摩挲着圣旨上的花纹，滚烫而又沉重。
　　在他的霸道强势之下，她终究，还是成为了他板上钉钉的未婚妻。
　　可前路看上去那样艰辛，不知道他未来的某一日，会不会后悔今日的奋不顾身。
　　作者有话说：
　　再拉扯一下，夫妻俩统一思想道路就好啦！
　　求作收，求预收，大家有空看看笙笙的专栏吧，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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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54、互诉
　　◎那样蛮横，像要攫取她的所有呼吸◎
　　明舒自打出了鞠园, 与裴宣分别后身子便乏累得厉害。
　　接了圣旨，歪坐在炕上更是开始眼皮子打架。她也没强撑着——今日去鞠园，本是抱着一颗必死的心的, 谁料半途被裴宣拦下，后者又干脆利落地请来了圣旨, 再不给她半点转圜的余地……
　　圣旨已下，他们离正经夫妻也就差一场凤冠霞帔的婚礼了，已经是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的联系了。再掩耳盗铃地决裂, 眼下也是无用了。
　　她说不上那种感觉是骤然被抽离了力气, 还是松了一口气, 但怀揣的心事一下子都作空, 没了强撑着的心思，靠在临窗的大迎枕上，很快就合上了眼睛。
　　裴宣打帘进屋的时候, 烛火微微晃荡着, 那一身嫩绿罗裙的美人蜷缩在炕上一角，青丝散落在姜黄折枝花的大迎枕上, 漂亮的面孔紧闭着眼。
　　他微微一怔, 原准备随意甩下的珠帘被缓缓放下，只轻微晃荡片刻便摇停，并未发出太多声响。
　　她睡着的样子安静乖巧地像只猫儿，裴宣默然地坐在她身侧, 眸色沉沉地望着那张招眼的脸。
　　她自小便生得好看，到如今放在人堆里, 更是几乎没人能压下她的风头。
　　他伸出了指尖, 有心想落在那细腻莹润的脸颊上, 细细地抚摸，可想起她说出的那些诛心之言，眉眼又冷了下去。
　　他可以动用强权算计人心将她强行留在身边，但不能没骨气到还用满腔爱意任她践踏。
　　裴宣注意到她身上穿的还是去鞠园的那一身，那样的精致漂亮，一看便是从腰封到裙角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透着女子的小心机。
　　这样细致勾人的心思，却被她用在了晋王身上。
　　他的眼神越来越暗，神情变得晦涩不明。
　　纵然对今日种种有所猜测，疑心她是否另有打算，可想起她在晋王面前娇娇柔柔，故意讨取怜惜的模样，他还是忍不住暗暗磨着后槽牙，想将这碍眼的绿罗裙撕得粉碎，捧着她柔若无骨的腰，在她通身留下专属于他的痕迹，要她在他怀里呜呜咽咽，迫着她亲口许诺再不和旁的男子有半分粘连……
　　到这时，他才晓得，昔日那些大度的想法原来都只是他虚伪的伪装，他是半点见不得旁人沾染她，甚至打她的主意都不行。
　　默然地坐了半晌，他胸口那股戾气才缓缓地被压了下去。
　　炕上蜷缩成一团的人儿忽地有了动静，他凝眉，以为她要醒了，正迟疑着是否要站起身来，却见她开始浑身打哆嗦，细嫩的眉心拧在一块儿，面色苍白，极为痛苦的模样。
　　他神色微变，交织在心头的自矜这一瞬尽数被放下，失态地伸出手去碰她的额头，并无发烫的痕迹。
　　贴得近了，她口中溢散的呢喃声变得格外清晰。
　　“姐姐……”
　　“我不走！姐姐……呜呜……”
　　他微微叹息，温热的气息在她面上拂过。
　　是又梦见了陆明宸吗？
　　人人都道陆明舒离京之前和本能嫁进晋王府的长姐决裂，可没想到，她心里还是这般看重她姐姐。
　　正想着要不要将她从梦魇中摇醒，那唇上的气息却像牵引了她，他刚坐直身子，那浑身发颤的玉人儿就蓦然睁开眼，泪眼朦胧地抱住了他的腰身脸贴紧他怀里，像有后遗症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
　　裴宣浑身一僵，无人处不加掩饰的关切很快被冷凝之色替代。
　　他心里堵着一口气，不愿让她这样对他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硬着心肠要将那修长细嫩的手臂从他腰身上抽开。
　　可这样的举动，却让她哭得更伤心了，一双手臂藤蔓似的缠紧了他的腰腹。
　　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衫，透过胸膛的血肉，一滴一滴像要流进他的心里，嘴里还抽噎地喊着：“是舒儿错了，姐姐你别赶我走……我要和你、和爹爹一起留下来……”
　　哭得那样可怜，看样子，意识还神智不清地残留在梦里呢。
　　裴宣眸色深沉幽暗，想了想，还是没再去推开她的手，但整个人坐着没动弹，强忍着抚摸她颤抖的后背安抚她的冲动。
　　待那哭声转为啜泣，他明白她的情绪好似稳定下来了，便不再客气，捉着她的一双手臂将她推开，冷冷道：“不是瞧不上我么？如今，倒又来投怀送抱。”
　　明舒哭着哭着便找回了意识，闻着那熟悉的淡淡香味，已经察觉到她是在抱着裴宣。
　　他坐得那样笔直，像是对她的哭泣全然无动于衷，她赧然得厉害，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装傻地继续躲在他怀里，想着拖一时是一时。却没想到，他这样不留情面，面无表情地欣赏着她的难堪。
　　明舒望着那毫无怜香惜玉意思的冷漠眉眼，哪里还能找到昔日待她的温柔缱绻呢？
　　她只觉得有苦说不出。推开他，与他决裂，原是为了保护他，为了不受她牵连，可他那样的强势，全然不讲道理，将她的打算坏得一干二净。一道圣旨，令她依旧只能待在他身边，可两人的心，却早已有了遥远的距离和裂痕。
　　她做元姝时，世界的中心就是他，她可以仗着无依无靠，只能依赖他，做错了事情撒个娇卖个乖就轻易遮掩过去。
　　可她现在不再是懵懵懂懂的元姝了，她是出身名门，从小几次三番和他针锋相对的陆明舒，她放不下身段，如元姝那般毫无顾忌地求他怜惜，求他原谅。
　　这一瞬，明舒心里竟然大为嫉妒从前的元姝。至少，她那时候，从来没看过他这么冰冷的眉眼。在她面前，他总是温柔的，耐心的。
　　酸酸涩涩的感觉在她嘴里满眼开来，她觉得自己像个莫名其妙的怨妇，可偏又放不下这种念头，于是低下了头，用昏暗的光掩饰她的落寞。
　　裴宣原本故意拿话激她，多少想听到一些软话，可等了半晌不见她出声，再去看时，那从来骄傲肆意的人儿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手指绞在一块儿低着头，像是这嘲讽的话刺中了她的心，竟露出一些自卑怯懦之态。
　　他眉头缓缓地皱了起来。
　　哪怕是她失忆时，她也从来都是勇敢热烈的，害怕的只有世俗的门第之见，因为对她来说，那是未知的。而拥有完整记忆、从出身开始便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陆明舒，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
　　“说话啊，那日在水榭，不是很巧言善辩么？骂我时候的那股劲儿呢？”看她这副样子，他心里实在不太松快，忍不住出言训斥。
　　明舒闻言浑身一颤，抬眼望着他平静得可怕的眸子，糯糯道：“那是有原因的……”
　　反正已经推不开他了，她也没打算再去伤他。
　　裴宣随意搭在她腰侧的手忽地动了动，双手按住她单薄的肩，迫着她看向他，眼神里带了些认真：“什么原因？”
　　他的眼睛生得那样好看，明舒很久没有靠得这么近看他了，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微微失神。
　　见她怔怔地看着自己，裴宣越发有些压不住那股燥意，拧着眉道：“因为那什么国师？什么命格？”
　　他让裴光远去大打听，只听说去年那寿清还未被封为国师的时候，曾经去陆家给几位小姐看过面相，后来却莫名其妙被赶出来了。
　　联系到她在鞠园看到寿清的反应，裴宣猜到当日寿清判她的命格时，恐怕没说什么好话。
　　明舒倏地睁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他：“你……你怎么知道？”
　　她虽然隐隐察觉到命格一事是被人刻意设下的陷阱，但那箴言过后，家里频繁出事，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对于寿清，她还是本能地有些畏惧的。
　　裴宣的手略微收紧了些，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戾气缓缓消散，轻声道：“寿清说你是什么命格，说说看。”
　　明舒咬了咬唇，犹豫了一会儿，才道：“说我是天煞之命，及笄之后，若住在家中，会牵累最亲近的人……轻则丢官罢爵，重则……会让他们一个个接连痛苦地死去……要想破解，必得远离双亲、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以及……有夫妻之实的夫君……”
　　她闷闷地道：“我这样不吉利的命格，你非要娶我做什么？到时候累害得你前途尽毁，你……”
　　她对这命格之说，说不信，却也隐隐有些相信。先前裴宣为了她，便是差点丢了官职，当日她眼瞧着继续走下去，定然会和晋王这位唯一的皇储做对，走上死路，更是心如死灰……
　　说不定，那寿清根本不是瞎说的，她这样的人，或许生来就是要牵累旁人的。
　　裴宣看着她低垂着眉眼，面庞暗淡无光的模样，眉心直跳，忍不住用食指狠狠地敲了一下她的眉心。
　　明舒猝不及防之下，结结实实地感觉到了痛楚，捂着脑袋恼怒地看着他：“你做什么？”
　　裴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捏着她的下巴，冷哼一声：“什么国师，分明是招摇撞骗的混账东西，他说的什么歪理邪说，你都一股脑倒进耳朵里。我说的，你倒是从来都记不住！”
　　她樱唇微张，愣愣地看着他。
　　晋王提起寿清时，更多的是故作姿态的辩驳，似是让她不信，又似让她信也无妨，即便她真如寿清说的那样不堪，他也愿意包容她接纳她。
　　而裴宣的态度则是明确得让人愕然的。寿清说了她不好，他连探究都没有兴致，一口咬定他是个老骗子，生气的模样像被说的人是他似的……还同那道士置气，吃些干醋，实在是让她始料未及。
　　“陆明舒，你记好了。你是天之骄女，这京都的贵女，没几个能及得上你分毫。休要为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变成低眉垂眼、温顺贤良、面目模糊的小妇人！我从前那般辛辛苦苦娇养着你，不是为了让你听着旁的男人的几句鬼话，就任人揉圆搓扁的！谁要得到你，也该是如你那日说的，真真正正能让你认可是良人的人，而不是刻意将你打入尘埃，再来充当救世主的。”
　　他咬着后槽牙，分明每个字都是在夸她，却说得那样凶狠。
　　明舒懵懵懂懂地听着，一颗心早滚烫成一团，热烈地跳动着。
　　在他心里，她原是这样的好，他竟听不得旁人半点贬低她，哪怕是这种难以验证的命理之说。
　　裴宣没注意她的眼神，一张脸阴沉得可怕。
　　晋王这个混账！
　　对一个小女子，竟然使这种手段，难怪她在扬州时，会伤心到大病一场，记忆全失。
　　从前他也纳闷过，她那样聪慧的人，遇到这种事，应该会主动求变，或是复仇，或是拯救陆家的其他人，怎么会让自己陷在那种污泥之处无法自拔？
　　而今他终于懂了，晋王多半是联合寿清早早地在她心里埋下了一根线，事情一爆发，她就将所有的祸事都推到了自己身上，认为是她的责任……
　　这个蠢丫头！
　　他一时又是恨又是怜惜，他那样捧着一颗心将她从懵懵懂懂变得勇敢到甚至敢和端王一脉做对，结果记忆回笼，就又把她逼得战战兢兢，甚至主动推开他……
　　他心里不舒坦，面上便覆上了一层冰霜之色，冷冷地起身冲外边喊：“摆饭。”
　　明舒一看他这样，又有些坐立不安起来，不知道是哪里惹到他了，看上去那样生气。
　　一顿饭她吃得安安静静，没敢做声。
　　裴宣坐在一边看她吃，眉头紧锁：“就吃这么点？”
　　从前她何时吃饭不是胃口大开的？如今，倒像是小猫喂食似的，星星点点地吃了一些，竟连荤腥都不怎么沾。
　　他看着她那眼瞧着又瘦了一圈的腰肢，不高兴写了满脸——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眨眼又没了。他喜欢把玩她的腰肢，视为私有，但更怜惜她瘦弱，不想让她变成羸弱的一朵，风吹雨打都牵动他的心。
　　想了想，终是放下面子，命丹兰盛了一碗肉粥过来，舀了一小勺在嘴边吹了吹，送到她唇边。
　　明舒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他现在还会主动喂她，也乖顺地张开嘴，一口含了进去，唇角不经意扫到了他的指尖。
　　裴宣微微敛眉，没有松手，只等她松开勺子才轻轻抽走。明舒心里暗暗有些沉醉于这久违的小暧昧，一双残留着水雾的眸子眼巴巴地望着他，后者微垂着眼睛，不负所望地继续搅了搅碗里的粥，又送了一勺过来。
　　明舒依旧照单全收，乖巧地吃下，只是这一回，面色大变，心中一腻，竟然转头扶着凳子干呕了起来。
　　裴宣脸色微变：“我喂你，你竟然觉得恶心么？”
　　明舒想开口说不是，可是此刻根本没法说出话来。
　　丹兰急得在一边帮她拍背，忙道：“大人误会了，这些时日小姐一直脾胃不调，吃一些荤菜时常干呕，所以才会如此……”
　　裴宣拧了眉头，起身去给她倒了一盏热茶递过去：“喝一口，或许会好些。”
　　又看向丹兰：“去请大夫来。”
　　“我……我没事……”明舒小小地啜了一口，却没觉得那恶心的感觉消失了，但她直觉上觉得应该没什么事，不想请大夫，免得又被他觉得她娇气。
　　裴宣却没理她，径直道：“还不快去！”眉眼十分的严厉。
　　丹兰不敢怠慢，明舒一直不让她请，她心里还一直犯嘀咕呢，眼下有了裴宣这鸡毛令箭，再好不过，一溜烟地拿了牌子出门去请大夫了。
　　裴宣见她一副难受得紧的样子，心里的那点芥蒂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托着她的腰身将人抱起来到床榻上，拥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又命人将屋里清理干净，让她别再闻到什么异味刺激她。
　　久违的温暖怀抱，耳边是他轻声安抚的声音，薄薄的绿罗裙后他宽大的手掌源源不断地传输着热量，明舒窝在他怀里一会儿，倒觉得比什么热茶有用多了。她眯了眯眼，想着若是他一直待她这么温和就好了。他们不要置气，不要猜疑，不要各有打算……
　　他敛着眉头看她脸色苍白地躺在她怀里，伸手轻轻地将她的发簪拔下，散了她的发髻，让她更舒服些。心里，则是像油锅一样地煎熬着，忐忑不安地等着大夫来。
　　裴宣心里有些懊悔：早知她这些时日这么不舒服，他就不同她赌这口气了。什么骨气，什么面子，哪里能比得上她这个人重要？若是因他失察，连她得了什么重病都不知晓，那他真是很难原谅自己了。
　　这一刻，他恍若又回到了扬州，将高烧得神智不清的她带出教坊司时，怕她撑不过去，急得满头大汗，几天几夜都不想离开她半步的时候。
　　好在，丹兰手脚麻利，很快就将大夫请来了。
　　胡须花白的老大夫隔着床帏给她诊了脉，倒是没说出个什么病来，只道她有心病，宜开解心情，平日里多吃些东西，养好身子。
　　临走前，老大夫看了裴宣一眼。
　　裴宣眸光微动，会意地跟了出去，听那老大夫低声道：“……瞧夫人那脉象，又问了月事，有些像是喜脉……不过如今即便是真有了身孕，也是月份浅的时候，宫里的太医圣手也很难说个准信儿……等再过些时日，大约就能看个分明了……”
　　裴宣面色没什么变化，给了厚重的诊金谢了大夫，心里却是震动不已。
　　他和明舒做那云雨之事，从来不曾用过避子药的。那时候，他也是常常盼着，突然有一日就来个意外之喜。只是没想到，这孩子会在这时候到来。
　　他倒没怀疑大夫的话——像这种民间的大夫，比宫里的太医要敢说，宫里的太医若是没有准信，即便瞧出来了，也是绝不会吐露半个字的。民间的大夫，遇到这种喜事则是能说就说。
　　这下子，明舒这段时日寝食难安的根由，便算是找到了。
　　他心情有些复杂，站在门外隔着屏风遥遥地看着那身影。
　　他自然是高兴的，可又怕，她知道了自己怀有身孕，一些顾忌便被彻底放下，委曲求全般地和他安生过日子……人总是贪心的，得了她的身子，又妄念着她的心圆圆满满在他这里。
　　纵然如今知道了，当日水榭一别另有内情，但他还是踯躅——元姝满心满眼都是他，可拥有全部记忆的陆明舒，真也是这样想的吗？还是被元姝的记忆裹挟着，被这个很可能存在的孩子裹挟着，不得不跟他走下去呢？
　　水榭的那些伤他的话，全是假的，还是，有隐藏的真心在其中呢？
　　……
　　明舒漱了口，好似舒服了很多，却坐卧难安地在床上坐着，不时地张望外头。
　　那老大夫的话说得蹊跷，听起来，倒像是她没病装病，故意使唤人。
　　裴宣会不会多想？
　　两人之间的气氛好不容易松快了点，她不想让他误会，再生出别的事端来。
　　等裴宣从外面进来，仍旧是一副平淡如水的模样，不欲与她多说，只沉默着替她拉紧了被角，轻声道：“没什么事，你休息吧。”说罢，便起身又准备离开。
　　明舒一下子慌了，觉得是不是那大夫在门外和他说了什么，让他对自己彻底失望了，匆忙之间，起身拉住了他的衣袖。
　　“你别走！”
　　裴宣有些意外，到底也没执意出去，闻言在她面前坐下，静默地看着她。
　　她嘴角轻微蠕动，眼圈又红了，小声地道：“我没有装病，我真的很难受。我……我真不是觉得你恶心……你误会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他叹息一声，摇头：“我没有生气。”
　　明舒怔怔地看着他，眼睛里霎时间盈满了水雾，呜呜地哭了起来：“骗人，你骗人！你就是生气了，你连看都不想看我……”
　　裴宣无奈地抬头，看着她哭得楚楚可怜，鼻尖都红了，伸出手揩了揩她的泪水：“好了，别哭了……”
　　那殷红的唇却在这时印了上来，紧张地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动作，她又退了回去，眼泪掉得更凶了：“你不喜欢我了是不是？明明都说那日是有苦衷的，可是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平日里你见着我，哪里舍得这么快就走？你都没有亲我，没有……”
　　不知缘何，看了大夫之后，明舒觉得格外的委屈。
　　她心里害怕极了，怕他今日走了就再也不想正眼瞧她了，那些个自欺欺人的借口一下子都被她忘却了。她一瞬间又变成了那个在他跟前撒娇耍赖，逼着他原谅她的小丫头，哼哼唧唧个没完。好像没了他，她的天就塌了。
　　裴宣深吸了一口气，苦笑不已。
　　他骤然知道她可能有孕的消息，正在思索今后要如何谨慎地照顾她呢，她倒好，哭哭啼啼地来勾他了！
　　多半是真有身孕了，平日里，也不见她情绪这样敏感，一点就着。
　　他正怜惜地望着她，眸中的情绪隐忍地堆积，却听她越说越过火，终是忍不住扣住她的腰肢往他怀里带，含着那软嫩的香舌重重地吮吸，来势汹汹，带着久违的焦躁，让她喉咙里低低的啜泣变为难耐的声响，柔若无骨的手虚虚地拉着他的袍角。
　　他吻得动情，她也越发主动，甚至勾着他的颈子，柔软香梨贴着他腰腹健壮的胸膛饱受压迫，却无知无觉。
　　明舒的眼前已经被雾气和热息蒸腾得模糊，他吻得那样深，好像要确认她的每一处存在，那样蛮横，像要攫取她的所有呼吸。
　　可这样窒息的快感下，给她带来的却是无与伦比的安全感——他还爱着她，还会这样热烈地吻她。她放下心来，沉沦般地享受这个吻，放在他腰腹的手却无比自然地游离到了那白玉腰带上……
　　啪嗒一声，裴宣通红的眼睛骤然清醒了一瞬，唇齿分离时粘连的银星被他吞吃入腹。
　　他苦笑着恶狠狠地咬上她的耳垂：“小妖精！”
　　她懵懵懂懂，依靠本能来勾他，他却不能不管不顾——毕竟，那看似平坦的小腹中，可能还藏着一个小生命。连三月都不到，正是最不安稳的时候。
　　见他忽地起身抽离了些许间隙，明舒只觉得像未燃完的松木忽地被凉水扑灭，她睁着眼尾发红的眸子，娇音颤颤：“裴宣……”
　　这样的声音让他眸色一撞，他知她不满足，却不能再肆意妄为下去，哑声将那人抱紧，拥到怀里，轻声道：“我们快要成亲了，等那日再，好不好？”
　　他细细地研磨她的齿关，低声道：“你身子不舒服，我的心意，也不用这样来证明。”
　　他的话温柔地落进她耳边，明舒浑身的燥意被他清风明月般的语气镇定了些许，她也暗暗红了脸。
　　是啊，他们马上就要是真正的夫妻了，也该守规矩了。
　　虽心底有些失望，可他这样抱着她，这样温柔地对她说话，明舒心里那些不安瞬时被蒸腾得消散，迷迷糊糊地想：真想快点嫁给他。
　　作者有话说：
　　大家情人节快乐，今天提前三小时更新，晚上就没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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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55、中秋
　　◎愿岁岁年年，与你团圆◎
　　这一日过后, 又是连着几日裴宣都没有现身。
　　他不来，却也不许明舒出去。
　　明舒在心里暗暗骂那人霸道，可目光偶尔落在外院巡视的护卫身上, 神情却软和下来。他虽不来，到底留了许多人在这里, 骄矜又傲慢地宣示着主权，总算不是将她遗忘了的迹象。
　　陆宅太大，现下又只有她一个人住, 她百无聊赖地逛了几日的园子, 也失了兴致, 着丹兰去找工匠修一座小佛堂出来。
　　丹兰自是领命, 私下里暗暗犯嘀咕, 不知姑娘何时开始信佛了。
　　明舒倒并无此想法，她只是无聊得厉害，裴宣万事不许她插手, 她只能将那份焦急藏在心里, 此刻最大的心愿，约莫就是盼着陛下春秋鼎盛, 最好能活活拖死晋王——巫蛊咒人的事做不得, 为陛下祈福寿禄这种事总还是可以的。
　　另一原因则是……她即将要嫁进国公府，听闻未来婆母高氏也是信佛的。对她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儿媳妇，她多半不会喜欢，若是能有这样的桥梁能搭上话, 也算得上一桩好事。
　　裴宣既然决定要娶她，以他的为人, 现下不论对她是何种感情, 必然也不会让她受人磋磨。然孝字当头, 她不愿让他事事为她出头，反累得恶名盈身。讨好高氏这个长辈，换得婚后顺心遂意，在她看来，不是什么没骨气的事。
　　当然，若高氏一味的作威作福，她也不会太过谦卑。
　　怀着这样的心思，在她亲自监督下，正房西边的小佛堂很快就建好了，一应香烛幔帐，金身菩萨像都很齐全。
　　她鼻尖嗅着那楠木香气，只觉得平静祥和了不少，身子也舒爽了许多。
　　*
　　一转眼，便至中秋佳节。
　　按大嘉朝历来的风俗，中秋之日，高门大户也是要祭祖的。故而一大早，英国公便携两子去了祠堂，将府里准备好的祭祀用品一一摆放好，回了内院与高氏一道用了午饭。
　　饭后，又入祠堂行焚帛奠酒之礼，禀告祖先世子裴宣得天子赐婚，不日完婚，才算是祭祖完成。
　　素来跳脱的裴康在祠堂也是规规矩矩的，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等随着二哥出来，才嬉皮笑脸地道：“二哥打算什么时候娶嫂嫂过门？”
　　宣旨那日，裴宣在鞠园当差，并未亲自领旨，后来几日又忙得不可开交，裴康也是好不容易找着了机会打趣他，眼神颇为期待，想看看这个素来不近女色的二哥会作何反应。
　　提起婚事，英国公轻咳一声，正要说些什么——毕竟，他才是一家之主嘛，裴宣却已经抢在他前头开了口：“陛下亲自做媒，自然是越快越好。”
　　英国公口中的话一哽，一瞪眼，很想骂人：小兔崽子，你娶媳妇还不是要我和你娘劳累，你倒是想越快越好，新房和宴席不用是时间准备吗？
　　但看见儿子身上正二品的官服，还是将那不雅之言生生咽了下去——算了，他儿子太出息了，骂恼了怎么办？娶就娶呗，想他当年，不也是一颗心系在高氏身上，眼巴巴地指望着岳丈大人早点松口么？
　　裴康则对二哥的反应瞠目结舌，一时间更加好奇，这位名冠京都的未来二嫂到底是何许人物，竟将他二哥迷得说出这种话来！
　　高氏立在祠堂仪门之外——按规矩，祭祖之事只能交由男丁之手，她虽然贵为国公夫人，也只能等在此处。
　　闻言，她柳眉微竖，不悦地道：“咱们家是高门大户，又不是泥腿子出身，办亲事哪里能那么仓促？再者说了，陆家的长辈还未返京，总不能这样将人娶了过来，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裴宣看了高氏一眼，淡声道：“最迟半月，陆家的长辈就会到京都了。至于仓促……儿子这个年岁还未娶亲，这些年母亲难道没有筹备新婚用的东西吗？”
　　高氏一噎。
　　裴宣一直不提成婚的事情，她也不太着急，故而没有筹备什么。倒是康哥儿一直定不下来性子，她到处给他相看人家，就盼着哪家贵女哪一日头脑发热地应下来，喜床喜被之类的，倒是都备着。
　　“……总是陆家的女儿，那些东西许多过了时，怎么能拿出来敷衍人家？”
　　“那半个月时间也足够筹备了。”裴宣淡淡一笑，态度却很坚定，似乎真是想东西一筹齐就立马办亲事。
　　高氏心里烧着一股火。
　　为这陆二小姐的事，他们母子争执过好几回了。从前宣哥儿虽话少，可对她也还算恭敬孝顺，如今，倒是几次三番的在这件事上顶撞她。
　　她不满意这位陆小姐如今的家世，不满意宣哥儿对她的维护，更不满意她隐隐之中和晋王的牵连：朝野传了那些时日，她简直寝食难安，后来虽说是谣言，晋王妃会是顾家的女儿，可她还是心里有些不舒服。
　　晋王是铁板钉钉的储君人选，若是为了个女子开罪他，国公府能有什么好下场？
　　可偏偏赐婚圣旨下了，像是要堵她的嘴似的，现下倒是不能说那陆小姐半点的不是了。她有心拖延，不想让陆小姐轻易地嫁进来，可架不住宣哥儿态度执拗，竟是半点不肯退让……
　　她恼怒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英国公正四处张望着，吹哨子逗他养的鸟，像是全然没注意到这头的剑拔弩张。
　　高氏顿时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下来。
　　“表哥！”身侧却有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
　　裴宣正准备往外走，闻言顿住脚，意外地看了一眼扶着高氏手臂的女孩子：“五娘，你还没走？”
　　高蘅丹脸上的笑意滞住。
　　她这么一个大活人立在这儿，二表哥竟然全然没注意到？
　　而且，什么叫还没走？
　　她这些时日寄居在裴家，难道已经活成了隐形人吗？
　　听到高蘅丹的声音，高氏眼角眉梢的不悦冲淡了些，看了一眼天色，笑道：“宣哥儿，你表妹她初来乍到，难得遇到在京都过节，不若你带五娘去逛逛灯会，也让她瞧一瞧我们京都的风土人情。”
　　高蘅丹是高家大老爷的庶女，排行第五，一个月前应高氏之邀来到京都陪伴这位姑母，姑侄俩十分亲近，这位表小姐性格柔和贤淑，不争不抢，在府里也是有一些好名声的。
　　闻言，高蘅丹耳垂微红，悄悄地用余光扫视了一下裴宣。
　　她在扬州时便听四姐念叨过许多二表哥的事迹，有些娇娇弱弱的贵女们一听就皱鼻子，吓得花容失色，她反倒是觉得，这样不畏强权，年轻有为的男子才是真正的良婿。
　　她是庶女，因姨娘开罪了嫡母，从小被嫡母扔在庄子上，十三岁时才回了高家，是以在京都，才第一次见到这位表哥。
　　原以为他会是身型高壮魁梧的人物，却不料生了这样一副琼林玉树，光风霁月的神仙模样，初见时差点让她失态地迈不动脚。四姐开罪了二表哥，姑母却向高家讨要了不相熟的她来作伴，后来又有了陛下赐婚的事，她隐约能猜到姑母的心思，心里也是乐见其成的。
　　能成为二表哥的人，哪怕是做妾，又有何妨？若真能成了，她也算是熬出头了，她的姨娘也不再是高家的边缘人物。
　　裴宣眉心微拧，没怎么犹豫就驳了高氏的话：“我晚间还有公务要处理，不得闲，论京都哪里好吃哪里好玩，倒是三弟更拿手，不若让三弟带五娘出去转转？”
　　抛下一个建议，他便抬步离开了此处，并未多看高蘅丹一眼。
　　倒是裴康，难得得了哥哥一句夸赞，没怎么想就大包大揽地拍着胸脯对裴宣的背影道：“二哥放心，这样的小事我还是能办好的！”
　　高蘅丹脸色一白，没忍住后退了半步。
　　裴□□得也不赖，可太过纨绔，又对高氏的话百依百顺，高氏也视他心肝似的，她可不想和他有什么粘连，误了前程。
　　高氏更是气得心绞痛，瞪了没心没肺的幼子一眼：“你瞎应承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你怎么能带你表妹出去？”
　　裴康委屈地扁扁嘴：“那二哥不也是……”
　　“你二哥稳妥，可不会带她去什么不着调的地方。”高氏改了口，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低着头的高蘅丹，轻哼了一声：她不来嫌弃她庶出的身份，她倒敢嫌弃她的儿子！
　　她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故意笑着叹息一声：“什么公务，多半是跑去陪那位陆小姐了……儿大不由娘啊！”
　　高蘅丹咬了咬唇，安静地受下了姑母隐晦的敲打和嘲讽。
　　二表哥他，竟连中秋也不在家里过，要去陪着那位县主吗？
　　*
　　这是明舒在新陆宅过的第一个中秋，四处也是张灯结彩，下人们在丹兰的示意下准备了许多小花样，惹得明舒发笑，命人发了许多赏钱下去。
　　到了华灯初上的时分，月色撩人，银盘当空，明舒坐在院子里，隐约能听见外边大街上的嬉笑声，不禁轻轻叹息一声。
　　想着此刻，他纵然再忙，应该也抽出了时间，和家里人吃一顿团圆饭。
　　国公府此时想必一定很热闹，一家人围坐着赏月，不似她，孤零零地对着满月空叹……
　　正想着，那头花丛的影子却拉得异样的长，一道人影从游廊拐角那边直行而来，她站起身，看见他半张脸沐浴在流泻下来的辉光之中，分明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落在她眼里却格外的温柔。
　　她心里一下子雀跃起来，近乎是小跑着过去，到了他跟前儿，却又羞赧地止了步，为自己的失态难为情，但那双明澈的瞳眸却不听命令地溢满了欢喜。
　　他怕她摔倒，本伸出了手，见状又不动声色地收回到背后，看见她弯着眼睛问他：“二爷怎么来了？”
　　裴宣闻声，眼尾微扬：“怎么，不乐意瞧见我？”
　　又是一副吃了炮仗似的口气。
　　明舒暗暗撇嘴，却也不跟他对着干，笑嘻嘻地道：“怎么会？只是二爷是稀客，骤然瞧见了，不免意外。”
　　这话落在裴宣耳里，倒听出了几分独守空闺的幽怨。
　　他欲要细究，倾身去看，却见她也正好抬眼看他，眸子里波光潋滟，比满庭清晖月色还要动人三分。
　　裴宣呼吸微窒，抬脚从她身侧离开，在石桌一侧坐下。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丫鬟在，桌上也只摆了些果盘，冷清得厉害。他不自觉皱起了眉头，出口的话听起来却随意：“在院子里做什么？发呆？”
　　“赏月呀。”明舒笑着过来，丝毫不为他刻意的冷落而介怀的样子，游廊里燃着的灯笼悉数倒映在她的瞳眸里。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白的烟罗裙，一头柔顺的青丝只用一支不起眼的木簪挽起，在月下款款而来，露在外头的冰肌雪肤都像罩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光，更像天降的凌波仙子般美得动人心魄。
　　“可惜中秋佳节，家里却只有我一个人，倒是有些孤单。”她轻轻叹息一声，在他身侧坐下，素白的衣裙裙摆和他绛红的官袍粘连。
　　他眸色微动，想到方才他来时，确实隐隐瞧见她形单影只地坐在庭院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原是顾忌着她的身子，不许她出也不许人进，她倒也乖巧地不吵不闹，这么一想，对晃过眼前的联想就越发愧疚了。
　　他想起高氏的话，忽地起身：“穿件披风，出门去。”
　　明舒微怔，抬眸看他，有些呆傻：“去哪里？”
　　“……观灯。”
　　……
　　摘星楼。
　　逢着中秋佳节，这酒楼的生意格外的好。
　　嗓子喊得直冒烟的伙计瞧见又有一双男女被迎进来，暗骂一声门前迎宾不会算数，又瞧见生得好看的人就带进来。
　　他上前去，笑道：“客官，不好意思，我们酒楼今天……”
　　话说了一半，他注意到那男子身上绛红的官袍，神色微微一变。
　　这袍子，瞧上去好像是二品大员的……朝中有这么年轻的二品大员么？
　　是的，再接到赐婚圣旨后，裴宣还是没能推拒掉太子少保的加封，如今他身上的官袍正是二品官袍。因是祭祖时穿的，后又急着出门来见她，并未换掉。
　　他还在犹豫，一边从后院出来的掌柜却面色大变，急忙迎上去，将那伙计推到一边：“裴大人莫怪，这厮是乡下来的，不认得您。三楼还有一间包房，您觉得怎么样？”
　　裴宣不语，看向身后戴着帷帽的女子，听后者道了声好，这才微微颔首。
　　掌柜松了口气，笑眯眯地让人送两位贵客上去，那伙计这才敢说话，好奇地道：“掌柜的，那人是……”
　　掌柜瞪了他一眼：“那杀神都不认得？锦衣卫的头目裴指挥使，如今是太子的老师了！”他实然也搞不清太子少保是个什么意思，反正道听途说，只知道裴宣这官是越做越大了。
　　那伙计这才擦了一把冷汗，他刚才竟敢拦着锦衣卫的人……还好，大概是因为有女眷在，没有直接提刀杀了他。
　　“那女子又是谁？瞧着倒是穿得十分登对，不知道是不是个绝色佳人……”
　　“那谁知道？谁敢问！”掌柜的白了他一眼，不再理睬这话痨的货。
　　……
　　明舒戴着帷帽，看不清路，上楼梯时故意拨开了丹兰，主动地去牵裴宣的手。裴宣回身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却将那柔若无骨的手包在掌心，不急不缓地将人安然带上了楼。
　　帷帽下，她微微抿着唇，眸子里映着星星点点的欢喜。
　　只是待进了屋，那宽大的手掌就放开了她的手，她正有些失望，那人却倾身下来，影子洒在她素色的帷帽上，轻松地将她的帷帽摘下，没有弄乱她一根发丝。
　　“二爷，方才那伙计说我们的衣服很登对呢！”
　　她笑得眉眼弯弯，看着眸光停留在她脸上的人。
　　她身上披了一件海棠红的锦缎翠羽披风，是方才急着出门时他随意指的——至少她当时以为是随意的。
　　裴宣目光扫了一眼，慢吞吞地站直了身子，轻声道：“或许是巧合吧。”
　　明舒也不在意，亦步亦趋地跟着这高大挺拔的人在桌子前坐下。
　　伤痕总是需要时间抹平的，裴宣不似从前那般主动了，或许是想着让她哄他。他对她的耐心那么足，她也不介意报之以琼玉，只是若要她像那日情绪失控时主动献吻，求着他垂怜的样子，却是有些为难她了。
　　裴宣要了一壶酒和一些小菜，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看着那人走到窗侧，撑着脸笑眯眯地看着街上。
　　御街上歌舞升平，笑语欢声不断，端得是一派太平盛世之景。不远处有一座灯楼，游龙戏珠的形状，龙口的明珠连着一连片各式各样的花灯，耀眼得能照亮半座京都。
　　“先来吃些东西。”
　　他看她简直看痴了，心里竟莫名地和灯吃味起来，淡淡地开口。
　　明舒回神，依言坐了回去，心情舒畅之下，大着胆子去偷拿他的酒盏。
　　裴宣眼疾手快地将她的手捉住，眉梢跳动：“做什么？”
　　“我也想喝些酒，就喝一点点。”她软声撒着娇，想尝尝他酒盏里的味道，他却不应。
　　“那、那我自己倒一杯……”她扁了嘴，仍旧不死心，想唤人来再要一套酒盏。
　　他拧了眉心，不悦道：“女孩子家家的，喝什么酒？”
　　“女孩子就不能喝酒么？”她不大乐意，想了想，又怕他生气，小声道：“今日高兴嘛！我们……今日团圆，不是个很好的意头么？”
　　他喉头微动，眉目霎时间变得十分柔和。
　　鬼迷心窍地就想应下她，可目光扫过她的小腹，又生生将那句好咽了下去，转而道：“那我也不喝酒了，喝果露吧。”
　　明舒闻声有些失望，被他捉住的那只手，珠贝般的指甲轻轻地挠了挠他的手背，眼巴巴地望着他。
　　“喝酒对身子不好，你这样……娇气，更是不成。”他耐着性子又解释了一句，明舒这才不再闹了，却就势往他身边靠了靠，抱住了他的手臂。
　　外头忽地传来一阵山呼海啸，仿若是为了应景似的，下一瞬，天上烟火绽放，绚丽夺目，一片接着一片，染红了半边天。
　　烟火的声音太大，他们也就没说话，只是安静地从窗外往外看。
　　待放完了，明舒眨着眼睛：“好大的阵仗，不知是哪家在放？”
　　裴宣扫了一眼外头，眯着眼睛道：“应该是宫里的筵会。”
　　她点了点头，笑道：“宫里设宴，二爷应该也能去吧？”
　　裴宣没否认，却是随意地笑笑：“有什么好去的，年年都是一样，瞧着还不如外头热闹。”
　　今日中秋团圆，他没去宫里，也没有待在国公府，而是在此处陪着她……说是瞧外头的热闹，却也不见他有丝毫起身去看的意思。
　　明舒一时间心跳如擂鼓，只觉从这淡漠的话语里听出了情话，忍不住从他手臂上起来，抬眼望他。
　　四目相接，她望着那双掩饰不住温情的眸子，像是中了蛊，着急地从中抽离出去，慌乱地转移话题：“……三叔他们在外头过节，也是可怜。”
　　他微微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轻吐出一口气：“这么着急嫁给我？”
　　她一怔，这才想起，赐婚后没动静，是因为她的亲长还没有回京。
　　“我……二爷别胡说，我只是想念三叔他们了。”
　　裴宣乐得看她红着脸的模样，有几分慵懒地道：“他们？不是只有你三叔一个人回京么？”
　　她心头一跳，没想到他已经查清楚了她的举动，掩饰道：“二叔落下了残疾，恐怕是不行了……陆家在金陵的宅子也要有人守，也就是三叔，回来还说不定能轮到一个差事……”
　　裴宣懒得再听她胡编乱造，俯身捏着她的下巴，温热的唇贴上去，梅花香的果露味道在檀口里蔓延开来，堵住了她的话头。
　　“着急也好，不急也好，总归再过最多一个月，你就得嫁给我。”
　　他只是浅尝辄止便分离，掌心却抵住了她骨节分明的脊骨，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一个月么？
　　明舒有些愣神，没想到会这么快。
　　“不乐意么？”他的声音仍然温和，那双灼灼的含情目却眯起来，睫羽浓密，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他顿了顿，见她不说话，正想说不乐意也没门儿，她那双明灿的眸子却亮了起来，勾着他的颈子主动亲了上来，结果反倒被他压制得脸红心跳，腰骨娇软。
　　她气喘吁吁地将头埋进他的胸膛里，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二爷，我盼着，每年都能和你这般……团团圆圆。”
　　愿岁岁年年如此，又怎么会不乐意尽快嫁给你呢？
　　作者有话说：
　　今日打烊了，明日九点左右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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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56、宫宴
　　◎如墨般的眼神下沉到陆明舒平坦的小腹上◎
　　圆月在灰沉的云团里缓缓穿行, 映得青石板路忽明忽暗。
　　丹兰执着灯笼在前走，明舒攥紧了那人的手，大袖交叠下, 宝相花的暗纹在微弱的星子下若隐若现。
　　裴宣不疾不徐地走着，两指把玩着她如琢如玉的细腻指尖, 一股餍足的情绪充斥着他的神经，瞥见那被他吻得略微有些肿胀的朱唇，更是如吃醉了酒一般, 眉眼柔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最近这些时日我公务繁忙, 恐怕没什么时间过来。”
　　他说了这么一句, 明舒心头有些低落, 旋即又很快笑道：“我便是待在家里, 也不是闲人。一个月后就成亲……想想还有很多嫁妆要绣呢……”
　　裴宣失笑：“哪里就要你亲自动手了？府里的针线房也该重新设起来，等你三叔回京，总不能让你这个快出嫁的侄女给他做衣裳穿。”
　　“也是。”她从善如流地点头, 陆宅现下是太空了些, 下人也少得可怜。但先前充公的家产，包括她父亲打小给她备下的嫁妆都还在, 之所以看着气派不足, 不过是她一个人在，懒得费这些心思。
　　明舒悄悄地瞥了他一眼，又道：“不过，话虽如此, 老人都说，女子嫁了人, 夫君的贴身衣物总不能让针线上的人做……”
　　裴宣脚步微顿。
　　他看得出她的小心思, 但这个称呼还是极大地取悦了他。
　　他眯着眼睛, 趁着月色昏暗，将人拉到了近前，那双被吻过的格外娇艳的唇便落在了视线中央。
　　然而这青石板路许是很久没人走了，上面长了些苔藓，此时脚步一挪动，明舒顿时觉得整个人脚下打滑，要向侧边摔下，不由低低地惊呼一声。
　　裴宣瞳孔微缩，眼疾手快地将人拉回来，自己反倒也迅速偏离了方向，旋即闷哼一声，背后砸在了假山岩壁上。
　　明舒呆愣愣地看着他，忽地展颜笑了起来。
　　他也倍觉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看她那发笑的模样，眸色又幽沉下来，面无表情地反客为主，将她压在了假山上。
　　丹兰没看见两人跟上来，早就习以为常地背着身子等着，并不着急。
　　他垂目望着那饱满诱人的唇珠，半是报复，半是心动地噬咬了上去，唇舌.交缠的水声在静谧的夜里听起来格外的暧昧。
　　假山旁的一丛草木上盈着豆大的水珠，此刻被这动静惊得不堪重负地滚落，悠悠然地滴落在她发红的耳尖，而又顺利地沿着下巴，坠落在她雪白的锁骨上。
　　裴宣离了半寸细细地端凝那泛着光的晶莹诱人，滚烫的吻没有多少犹豫地落了下去，将那剔透的水痕就着雪肤一道舔舐干净，将那白皙烧成烟霞似的绯红。
　　细细麻麻的酥痒泛开，明舒整个人被压在岩壁上动弹不得，手指牢牢地拽住他的衣角，半阂的乌眸有娇有媚，身体下意识地瑟缩闪躲，却并未有这样的空间余留。
　　他的呼吸渐渐喘起，余光里的月色都朦胧了，这样迷离的光景，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骤然回神，望着那双湿漉漉的眸子，扶额低笑。
　　再这样亲下去，他可能真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滚烫的男子气息远离了稍顷，明舒乌眸微睁，朱唇下意识地去捉他的。裴宣望着那乖顺的玉人，一颗心软得不行，奖赏似的在她的唇上贴了贴，哑声道：“给我做个荷包，好不好？”
　　“嗯？”
　　她的眸色是懵懂茫然的，带着勾人而不自知的魅力。
　　裴宣望着她，眼前是良久之前，那个看起来难以实现的春.梦的一点一滴。
　　虽然顺序好像有些反了，但这定情信物，他还是想要。
　　明舒没听清他的话，听了也不懂在这时候为何好端端的提起荷包，愣神的当间，有冰冰凉凉的东西箍在了她的手腕上。
　　她神色清明了一些，好奇地抬起手看，是一枚水汪汪的翡翠镯子。
　　“好漂亮，是给我的中秋节礼吗？”她笑得眉眼弯弯，一时间都忘了嗔怪这人在她身上四处点火又轻易抽离。
　　裴宣见她喜欢，乌黑的眸子里便漾起了细碎的金光，语调慵懒地道：“算不上什么名贵的东西。不过……是我祖母当日留给我，要我转交给她孙媳妇的。”
　　明舒听说过，裴宣的祖母很宠爱他，可惜老人家去世得早，未能福寿绵长。比起高氏的东西，这个镯子代表的裴宣的心意，要更为厚重。
　　明舒的眼睛就亮了起来，弯成了一轮新月，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抚了一圈，叹道：“真好看，太夫人眼光真好，现在戴出去也不会过时。”
　　他抿了抿唇，眉梢舒缓，似随意一言：“既然喜欢，那便常戴着。美玉养人，对身子也好。”
　　“好。”
　　见她乐滋滋地看着镯子傻笑，裴宣轻咳一声，又重复了一遍：“所以，送我一个你亲手做的荷包吧。”
　　这回明舒听懂了。
　　镯子与荷包，多半就算他们的定情之物了。
　　她含笑答应了下来，想了想，又小声道：“我的针线很好的，到时候，你也要时刻佩戴在身上。”
　　这样的斤斤计较……
　　裴宣唇上却沾染了化不去的笑意，握住她的手腕，准备拉她回去，却听她小声地道：“哎呀，刚才好像脚崴了。”
　　他眉心微拧，弯下身就要去看，她却又匆匆忙忙地阻拦了他，巴掌大的小脸红扑扑的，长睫下湿黑的眼眸里却闪着狡黠的光。
　　裴宣后退半步，意味深长地捏着她的下巴问：“崴脚了，是吗？”
　　“嗯……”
　　他叹息一声，为难地道：“看来，只能让本官抱着小姐回去了。”话音刚落，他便一手抄起她的腰肢，轻松地将她抱在了怀里，揉了一把她腰窝的位置，低笑道：“懒虫，连这几步路都不肯走。”
　　明舒才不管这些，她从来都是最会顺杆子爬的。今夜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露出了动情模样，她不趁此机会黏着他，将这副石头心肠化软，日后岂不是又要患得患失？
　　“太黑了，我害怕又摔倒嘛。”
　　“……娇气。”
　　两人嬉闹了一路，一时之间，倒是将先前那些不愉快都抛之脑后了。
　　……
　　这夜过后，裴宣果真连着十几日都没有现身，但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倒是流水般地送到了陆明舒面前。
　　什么西域进贡来的白翎翠嘴鸟，会背古诗的鹦鹉等等，明舒原本安安静静的院子，倒像成了鸟语林，整日里叽叽喳喳个不停。
　　明舒笑得腰背都挺不直，暗戳戳地想裴宣是不是把英国公搜罗的奇珍异鸟都悄悄给她送来了——那老爷子该不会在屋里气得跳脚吧……
　　但不得不说，有这些鸟儿打发时间，她的日子确实没那么无趣了。
　　还有一些精致华美的梳篦，最时兴的首饰之类的，也是不要钱似的每日往她这里送，惹得她都要疑心，他是不是觉得她嫁妆不够，倒时候成亲给他掉份儿了。
　　或是心情舒畅，明舒感觉自己胃口好了很多，脸似乎都圆了一圈。
　　她皱着眉头问丹兰：“我是不是胖了？”
　　得了裴宣暗中嘱咐的丹兰坚定地摇头：“没有，小姐是吃得多了，气色好了。”
　　“是吗？”
　　明舒便甩开了铜镜，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
　　……
　　英国公府。
　　英国公气势汹汹地站在二门上，终于堵住了早出晚归，忙得一脸疲倦的儿子，他抄起他捅鸟窝的竹竿就想打他：“混账小子，你老爹我丢了好几只鸟，还以为出贼了……查了半天，才知道是你这个不孝子把我的鸟拐跑了！说，你是不是把它们卖了！”
　　裴宣揉了揉眉心，随意道：“没有，拿去哄你孙子去了。”
　　“瞎扯！”英国公嗤之以鼻，他两个混账儿子都没成亲，哪来的什么孙子？
　　旋即，他蓦然睁大了眼睛，手指指着他的鼻子：“你……你什么时候弄了个私生子出来？”
　　“什么私生子？”裴宣无语地看着他，懒得再跟他多解释：“您还是赶紧催我娘早点让我媳妇过门吧。”
　　英国公站在原地发呆，突然明白了过来。
　　这臭小子，怪不得那么急，原来是还未成婚就轻薄了人家姑娘！
　　有辱家门啊！
　　英国公倒没有那种内宅妇人之见，发生这种事全推到人家小姑娘身上。毕竟，他儿子武艺了得，许多军中将领都打不过他，出了这种事，难道还能是人家女孩子家强迫他的不成？
　　但想了想，老爷子又乐呵了起来。
　　不错，总算是让他裴家后继有人了。
　　他是得催催高氏了，没事儿拖延这喜事干什么，他还着急抱孙子呢！
　　绝不是想尽快把他养的鸟儿弄回来。
　　英国公背着手，笑眯眯玩着竹竿离开了。
　　……
　　不远处，裴宣回身看了一眼老爹乐滋滋的背影，微微松了口气。
　　他母亲一直有意无意地生出些小枝节拖延婚事，他看在眼里，如今，只能将实情告知他父亲，好让他来给母亲施压。自然，他知道英国公的为人，不会将此事乱传。
　　毕竟，老爷子看着不着调，但国公爷的位置坐了这么些年，一直也没让国公府的名声受到过半点损害。
　　为人臣子，装傻弄痴罢了。
　　*
　　时至九月，宫里久违地筹备起了皇后娘娘的千秋节。
　　吴皇后常年体弱，抱病在中宫轻易不出门，但今年，似乎身体情形转好了，前几日还去慈寿宫给太后请了安，是以，今年的千秋节有了主角，也热火朝天地准备了起来。
　　苏贵妃好不容易送走了贤妃这个老对手，还没得意几日呢，吴皇后居然开始在众人面前晃悠了。
　　她心里自然是不乐意得紧，但皇后多年的识趣让皇帝心里对这个结发妻子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与怜惜，也乐得难得给她做一回面子。想刻意阻碍这个千秋节，显然是愚蠢的。
　　好在吴皇后虽然能出门了，但并没有和贵妃争夺六宫之权的意思，甚至连让宫嫔去中宫问安都照例免了。后宫之中那隐隐可见的硝烟，倒是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
　　今年千秋节的排场很大，二品以上的内外命妇都收到了帖子，明舒顶着一个县主的名号，自然也不例外。
　　到了出门的时辰，她有些不情愿地拖延着。
　　宫里哪里是什么好去处，她总觉得又会出什么幺蛾子，可偏偏推拒不得，让人烦闷。
　　丹兰小意地哄着却没什么成效，她随意拨弄着首饰匣里的东西，只觉得样样都不顺心遂意，搭不上她新做的衣服。
　　一枚簪子便在此时不容置疑地插进了她的鬓发间，她眉头微竖，抬眼却瞧见是一支和田玉雕成的水仙花簪子，样子栩栩如生，通体无瑕，线条流畅，一看就知道品相不凡，贵重异常。
　　她何时有这种样式的簪子了？
　　她回身去看，却见裴宣站在她身后，含笑望着她。
　　那股燥意一下子就被压得无影无踪，她歪着脑袋对着铜镜左右看了看，嗔笑道：“怎么天天送我东西，不会是把家底掏空了博美人一笑吧？嫁过去了若是家徒四壁，我可是不应的。”
　　他闻声眉梢微挑，将她的簪子摆正，指腹在那莹润的耳垂上流连了一圈，对着镜子道：“放心吧，便是你是个败家的小妖精，没个二三十年，也败不空我的家底。”
　　“我才不败家呢。”她轻哼一声，看着镜中那人清雅难言的容色和深情的眸子，心跳就漏了一拍，软下声音忍不住自夸：“我很能干的，当年各家夫人都想讨我回去做儿媳妇。”
　　裴宣微微颔首，自然而顺手地将她牵起来，应承了一句：“知道了，能娶你，是我的福气。”
　　明舒最爱听他这一本正经的情话，抿了抿唇，眉梢含蜜似的乖乖跟着他走，走出了院门，才回过神道：“你也要去宫宴么？”
　　他看了她一眼：“自然。”
　　她这才放下心来，一时觉得这千秋节来得正是时候，好歹趁着这机会，她又见到了他。
　　两人同乘一辆车马，不疾不徐地往宫门口而去。
　　……
　　进了宫，宴席设在露天之地，只最上首摆了帝后和太后落座的高台，其余人则按位阶高低落座，夫妻则是共用一张桌子。
　　明舒跟在他的身后，在他的示意下坐到了他身侧。
　　她有些脸热，但旋即又释然——按照大嘉朝的风俗，他们是圣旨赐婚的未婚夫妻，如今更是好事将近，坐在一块儿也没人会说什么。
　　他们落座后不久，便有内侍高唱太后、陛下、苏贵妃到。
　　便见满头银丝的顾太后含笑出现，朝阳公主和一位宫女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太后的手臂，一身盛装的苏贵妃则笑盈盈地挽着皇帝，所到之处，步步留香。
　　皇后是最后姗姗来迟的。
　　她个子高挑，面容生得并不算美丽，鼻间盈着一股病态的白，每走几步，便轻咳一声。上首的朝阳公主一看，眸中就带上了忧虑的神色，紧张地看着自己的母后。
　　苏贵妃此刻正坐在皇帝的右手边——高台上本没有她的位置，可她伴圣驾而来，早有耳聪目明的宫人搬了个锦杌在皇帝的龙椅下首一些的位置，好让贵妃落座。
　　见状，苏贵妃笑吟吟地起身，冲着皇后一福：“娘娘来迟了，虽是寿星，却也得罚上一杯才好。”
　　皇后闻言笑了笑，并不将她的挑衅放在心上，也全然无视了她不合规矩坐在高台之上的事情，只温和地望着她，轻咳一声：“贵妃性子还是这么娇憨活泼，怪不得能得陛下喜欢。这些年你照料陛下，也是颇为辛苦。原先敬你一杯也没什么，只是本宫今日忽地咳疾复发，倒是不宜饮酒。”
　　说着，对太后和皇帝行了一礼，便扶着宫女的手在太后另一手边坐下。
　　她是地位尊崇的皇后，姿态却放得不高，说话的声音和气又平稳，太后看在眼里，也颇为满意，对着朝阳道：“你母后身子不好，今日就去陪着她吧。”绝口不提什么饮酒的事。
　　苏贵妃见状，也只得悻悻作罢。
　　席上丝竹管弦之乐悠然似烟波，又有鲜衣华服的舞姬在铺设的锦毯之上轻歌曼舞，款曲摇摆。
　　因有苏贵妃这个妒名在外的宠妃在，宫里乐坊养的舞姬没有几个敢在这样的场合造次的，蓄意争宠出头的并没有，因而这歌舞倒是纯粹正经了些，直看得人赏心悦目，饭都能多吃几口。
　　明舒听得这些贵人的机锋，有些馋宫里的青梅酒，从内侍手里接过杯盏，还没等沾嘴，裴宣已经十分自然地从她手里将酒盏抢了过去，淡淡道：“不许喝。”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只好作罢。
　　另一面，晋王坐在右边上首，目光灼灼地往这边看来。
　　却见那朱衣娇颜去尝宫里新得的螃蟹，也被阻拦了下来，他眸光微闪，转了转手里的酒盏。
　　顾柔惠隔得更远一些，将晋王的目光尽收眼底，又看了看打情骂俏的裴宣二人，不甘地咬了咬唇。
　　同日得了陛下圣旨赐婚，陆明舒能和她的未婚夫坐在一块，甜蜜得像新婚夫妇，晋王殿下却不肯多看她一眼，更别提让她坐在他身边了。
　　此刻的晋王却没功夫却管他未来的晋王妃在想什么，清隽的面上瞧不出表情，但那双如墨般的眼神却下沉到陆明舒平坦的小腹上，若有所思。
　　忽地，他举起湖蓝色的琉璃盏，仰头喝了一杯酒，只觉得那口甘甜的青梅酒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明舒似有所觉，往这边看过来，却对上那双拥着毫不掩饰的戾气的黑沉眸子，心里一突，迅速移开了目光。
　　裴宣那日阻了她，又飞快地求来了赐婚圣旨，现如今，她无论是怀着怎样的目的和计谋，都不该再和晋王这个危险人物接触了。
　　晋王看着她的反应，没有言语，却微微眯起了眼睛，蓦地对着一个内侍低语了几句。
　　宴席进行到一半，秋环忽地出现在了裴宣二人的身后。
　　明舒正在为螃蟹的事和裴宣小声争论：“怎么不能吃呢？”
　　“……螃蟹性寒，你是凉不得的。”
　　“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她嘟起了嘴，在桌案之下拉着他的袖子撒娇。
　　裴宣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对这心大的丫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自己的月事有多久没来了，竟还无知无觉，只一律当作是身子不好，该多调理……
　　正准备说些什么，看见秋环欲言又止地站在那儿，眸色便冷淡了下去。
　　他认得她，她是从前明舒身边的大丫鬟。后来不知怎的，进了晋王府，成为了晋王正得宠的侍妾。
　　这样的场合，晋王竟然把她带来了。
　　他下颌紧绷，想起那日明舒恢复记忆便是由她忽地上门邀约去旧宅一观引起的乱子，对秋环越发没有好感，沉着脸不说话。
　　明舒见他反应，疑窦地回身去看，这才瞧见秋环，也颇为诧异：“秋环，你怎么在这儿？”
　　秋环指尖发白，下意识地看了晋王一眼。
　　前些时日的风言风语她都知晓，只是没想到，殿下竟然时至今日还不死心。
　　为了小姐的安危，她觉得不应该违逆必定会登上大宝的晋王殿下，可方才看到小姐和裴大人柔情蜜意的模样，又有些踟蹰起来，不知自己来这一趟是不是害了她。
　　可晋王鹰隼般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小姐，我们许久不见了，不如和我去说说话？”
　　明舒本想应好，可看见裴宣那张臭脸，又注意到了秋环的眼神，便又将话咽了下去。
　　“这么多贵人在，不方便，不如等宴席之后再说？”她笑靥如花地看她一眼，语气很软和，却不容置疑地拒绝了。
　　秋环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失望，忙不迭地点点头：“也好。”便转身走了。
　　裴宣沉凝的面色这才缓和下来。
　　他捏了捏她柔若无骨的手，在掌心里玩了一圈，低声道：“虽是你的旧仆，可人心难测，如今在宫中，还是该提着几分小心，免得被人算计了。”
　　她嗯了一声，自然心里也清楚。
　　秋环不再是当年的秋环了，她们并无主仆的名分，如今，真说不好她是心向晋王还是向着她。虽然，她更愿意相信是后者。
　　到了宴席尾声的时候，外头忽地吵闹了起来。
　　皇帝不悦地皱眉：“何人在那边喧嚣？”
　　有内侍跌跌撞撞，形容狼狈地奔跑过来，跪伏在天子脚下，结结巴巴道：“陛、陛下，不好了，前头走水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打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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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7、夜会
　　◎简直就是个十足十的疯子◎
　　闻言, 皇帝眉心跳了跳，面色阴沉地站起身来远眺，果真看到勤政殿后有一殿宇上空隐隐有异样的火红之色, 瞧这模样，火势不小。
　　设宴之地在前殿与后宫中间, 离此处并不算远，那内侍擦了一把汗，忙道：“陛下, 不若先移驾去别处, 免得火势蔓延, 损伤了龙体……”
　　“要是能烧到这儿, 朕养你们有什么用？”皇帝咬牙切齿地踹了那内侍一脚, 看了一眼面色难看的太后，到底也没执拗，叹息一声, 道：“众卿先随朕移到望月阁吧。”
　　望月阁近水, 又远离此处，倒是没什么危险。
　　众人应诺。
　　皇帝心情很不好。
　　难得在宫中设宴, 竟然闹出这样的乱子, 当真是不吉利极了。
　　苏贵妃扶住皇帝的手臂，娇笑道：“陛下何必伤神？底下人办事不当心罢了，事后再追查发落便是……又不是冬日里，储水是足够的, 要不了多少功夫就能将火灭掉。眼下，还是皇后娘娘的千秋寿辰重要些。”
　　皇帝拢紧的眉头缓了缓, 有些郁卒地看了一眼经此惊吓面如金纸的皇后, 一言不发。
　　若皇后身子骨康健, 他难免要将这事怪罪到她身上——毕竟宫里多少年都没出这种乱子了，皇后一出来就有了，他心里怎能不膈应？
　　察觉到皇帝的目光，吴皇后眸光转动，剧烈地咳嗽着：“……臣妾久不理六宫事，下头的人松懈，让天家丢了颜面。臣妾愿请罪于佛前，为我大嘉朝诵经祈福，以求国泰民安……”
　　意思很明白，出了这样的乱子，是人为又不是天意。若是皇帝认为是她不吉导致的，那她愿意去供奉佛祖。
　　苏贵妃面上无辜又娇媚的笑意微顿，调子听起来有些委屈：“……是臣妾失职了，没有约束好宫人，臣妾愿意领罚。只是这样的场合，不知是不是有乱臣贼子的阴谋，陛下可千万要当心……”
　　她暗暗咬牙，没想到吴皇后如今竟然变得这般牙尖嘴利，再也不是起初那个老实巴交的将领之女了。
　　看那气色，分明就是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人，却偏偏要在她最风光的时候出来碍她的眼。她简直想不明白，吴皇后既没有宠爱，又没有儿子，家世也远远不如她，哪里来的底气和她作对？
　　皇帝闻声神情微微一凝，觉得贵妃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他登上大宝之前杀了不少兄弟堂兄弟，虽尽量斩草除根了，可暗地里还是不免留下了许多“忠臣”在悄悄裹乱。皇后的千秋节是大事，说不定这走水就是这些人谋划的……
　　若真是如此，他就有些不寒而栗了。卧榻之处，天子近前，这些人的手能伸到这么长吗？
　　“裴宣。”
　　正准备与明舒联袂离开的裴宣步子微滞，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道：“一会儿不要乱跑，免得出什么事端。”
　　明舒点了点头，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你也要小心。”
　　毕竟是走水了，纵然裴宣武功高强，若是一个不慎，也会有性命之忧。
　　“嗯。”
　　他快步走到皇帝面前，拱手行礼：“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眯了眯眼睛：“去查查，有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裴宣应是，走前远远看了那人群中鲜艳的一抹朱红，这才扶着腰间的佩刀面色沉凝地一挥手，带着数名锦衣卫离开。
　　宫廷盛宴，原本是不能带武器进宫的，但锦衣卫地位超然，时刻需要护卫皇帝的安全，自然算是特例。
　　明舒沉默地随着众人往望月阁去，没走几步，却被人挡住了去路。
　　她愕然抬首，便见一对锦衣华服的夫妇站在她面前。右侧那位戴着全套的红宝石头面，大红纻丝褙子上团花精致，梳着高高的牡丹髻，仪态雍容华贵，又不失温婉。
　　左边是一位国字脸，气度沉稳的男子，一身朱色万寿葫芦袍子，面貌生得不怒自威，但望着她的目光算得上和蔼可亲。
　　“小姐可是玉宛县主？”那夫人含笑问着，却并没有太多等待回答的意味，一双眼睛已经十分笃定地上下打量着她，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样子。
　　明舒回忆了一下方才他们所坐的大致位置，眸光微动，笑意盈盈地问：“是。敢问可是英国公与英国公夫人？”
　　高氏脸上闪过一丝讶然：“县主见过我们？”
　　裴家一门是武将，陆家过去则是翰林文臣里的翘楚，两家的交际圈子不同，素来是没有什么往来的。
　　明舒心里有些赧然：她其实不认识，只不过，听出了高氏熟悉的声音……说起来，那时她偷偷摸摸去裴家见裴宣，两人在高氏眼皮子低下耳鬓厮磨了好几日都没有被发现，现在想想，心里还有一些小小的负罪感。
　　“并不曾。”她屈身下去恭敬地福了一礼，笑着道：“只是夫人瞧着面善，仔细想一想，与裴大人生得还是十分相像的。”
　　闻声，高氏却是微微一怔，笑了笑：“这话，我还是头一回听见。人家都说，宣哥儿生得像国公爷。”
　　明舒也只是客套话，高氏如今算是她的长辈，不过是说些讨长辈欢心的寒暄之言而已。
　　与高氏的健谈大方相比，英国公看起来有些沉默寡言，但当明舒的目光看过去，他亦微微颔首，表示善意。
　　高氏特意拦下明舒，也是想仔细瞧瞧这位未来的儿媳妇模样性情。在席上，她看见裴宣一直在劝她不要吃一些寒凉之物，两人的小动作不少，便知她这素来让姑娘们望尘莫及的儿子是真动了心思的。
　　此刻离近了仔细看她，心里便是微微一叹。
　　女孩子面庞白皙胜雪，一双瞳眸轻灵而澄澈，从头发丝到脚，都是精致得不似凡人的模样。
　　一身朱红遍地金的月华裙，腰肢处隐隐可见柔弱无骨的媚态，整个人是纤细瘦弱的，但该有的地方都有。纯净的脸与姣好的身段同在一个身子上，却没有丝毫的违和，生生将容色拔到了寻常女子难以企及的高度。
　　这样的容貌，从前又有那样好的家世，自然是满腹诗书礼仪的才情，男人见了，怎能不动心？
　　怕只怕，是红颜祸水，会给家门带来灾祸。
　　高氏强压下心头的不喜，不愿再去想她是否和晋王有什么关联，在这种场合提起来，连国公爷都是要和她翻脸的。
　　她和她说话，是为了旁的小事。
　　明舒便见高氏亲热地挽住了她的胳膊，边走边道：“再过些时日，咱们便是一家人了，有些事我也不好瞒你。”
　　“夫人请说。”
　　“是这样……你也知道，宣哥儿他如今已是弱冠年岁，虽如今得了你这一门好姻缘，可前头那些年，房里到底也不能没个贴心人。按咱们高门大户的规矩，那些个通房，若是新妇不乐意得见，随意打发了就是。只是……”
　　她看了一眼神色不动的明舒，满脸笑意：“其余的人宣哥儿也没碰过，唯独一个叫晏如的，最是老实本分，素来做事也妥帖，所以，宣哥儿平日里都是让她侍奉的……那晏如是我看着长大的，一心一意想待在府里，我想着，将她留下来，日后若是你身子不爽利的时候，替你侍奉宣哥儿一二，也算是个帮手……”
　　明舒神色没什么变化，心里暗暗回想这个名字。
　　晏如……
　　那不就是上回她在国公府时被高氏撞破，裴宣随便说的一个名字吗？看来，那丫鬟也没说实情，便索性一直让高氏误会着。
　　“全凭夫人做主。”她和善地笑了笑，没有表达什么意见。高氏今日来就是要试探她的，她点不点头，也不会影响高氏这个掌管中馈的人的决定。
　　闻言，高氏眸中闪过一丝欣慰。
　　虽然不算是她最满意的儿媳妇，可看上去还算大度，既然能容得下一个晏如，将来，也就能容下高蘅丹。
　　于是拍拍她的手：“到底是陆家的女儿，确实温良贤淑。你放心，那晏如不过是个通房，你嫁过去了，权当是个寻常丫鬟使唤。若是肯让她诞下子嗣，抬个姨娘便是，若是不肯，也没有什么。”
　　明舒矜持地笑笑，并不多说。
　　还当个寻常丫鬟使唤，若高氏的说法真是真的，那么多通房里，裴宣就碰过她一个，岂不是异常特殊？她还能让她天天在面前晃悠吗？也不嫌膈应。
　　当然，她知道晏如是个冒牌的，这些事也就没必要计较了。做人通房，也得能进屋才行，裴宣若真对她有心思，何苦等到今日？
　　高氏今日，就是想存心给她个下马威而已。
　　一旁的英国公若有所思，但也没发表什么意见。他是知道这未来儿媳现在是怀有身孕的，那一嫁过去就没法伺候他儿子了，那寻个通房在屋里，也没什么不妥。
　　高氏得了自己想听的答案，没再多说，微微颔首，便和英国公联袂而去。
　　明舒被高氏这莫名其妙的一出弄得心情郁郁，又有些担忧地抬脚眺望走水的殿宇，再回神时，身边竟然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一惊，连忙提着裙子向隐隐有人影攒动的方向而去。
　　今日宫宴，寻常女宾是不能带婢女进宫的，所以裴宣一走，她就变成一个人了。
　　匆匆忙忙地穿过高台时，有个正在整理东西的小太监看了她一眼，吃惊地道：“县主怎么还在这儿？陛下他们都去望月阁了。”
　　明舒狐疑地看他一眼：“你认得我？”
　　那小太监含笑点头：“您是贵人，想是不记得了。先前陛下敕封您县主封号的时候，奴才是跟着胡公公去的。”
　　明舒想不起来，但当日去宣旨的时候胡宗权确实领了一队的小太监，不知其中有没有这位。
　　说话之间，整个地界都安静了下来，明舒再去看时，已经连人影都寻不到了。那太监觑着她的神色，低声道：“那望月阁离得有些远，县主头一回进宫，恐怕不认得。若是去晚了，难免被说失礼，不若这样，等奴才将手头的整理好，便亲自带您过去。”
　　若这太监热情洋溢，明舒或许还会生疑。可他一副尽忠职守，非要做完手头的事才敢离开的样子，倒是增添了几分可信度。
　　明舒还真是头一次进宫，现在又是夜里，四处昏暗，若是自己随意乱走冲撞了什么贵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于是，也只好耐着性子等他带路。
　　好在他手脚麻利，很快就将那些残余的东西收纳好，拿帕子净了手，便弯着腰提着灯笼在前给明舒引路。
　　夜色开始弥漫，天边新月如钩，但渺茫之间，还是能照清前路的。
　　明舒谨慎地不远不近地跟着那太监，转过几个弯，又上了宫里长长的庑廊，前头是一座豪奢开阔的宫殿，只是并未掌灯，不知是否有人居住。
　　她脚步微顿，迟疑地看了看四周，只觉得那喧闹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远了。那太监注意到她的动作，转过身来笑道：“县主莫怪，这是条近路，穿过这个宫殿，就能到望月阁前头的白玉石桥了。”
　　明舒不语，静静地看着他。
　　那太监和善的面容微微一滞，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宫殿，又轻声催促道：“县主，若是迟了，让陛下怪罪了，那就不好了。”
　　“公公说的是。”她笑着颔首，那太监轻松一口气，刚转过身，却听见匆忙远去的脚步声，他面色大变，看见陆明舒竟趁他不备，提着裙子往后跑了。
　　明舒咬着唇，奋力地想沿着来时的路离开。
　　她不知道望月阁在哪里，但出宫的路还是大致记住了。大不了若是贵人怪罪，便托辞身子不爽利。可前头那座宫殿，她本能地觉得危险，那小太监的反应又那样异常，很难不让她觉得是一个圈套。
　　怪只怪，她没想到英国公夫妇心血来潮的谈话也成了旁人计划里的一环，顺水推舟的功夫倒是了得。
　　黑夜里，一道不知站了多久的身影低低叹息一声，将那朱色身影拦截而下，顺手捞进了怀里：“乱跑什么，小心受伤。”
　　小太监擦了擦头上的汗，战战兢兢地道：“殿下，是奴才失职……”
　　“不怪你。”他语气里夹着笑意，“怪只怪，县主太聪明了。”
　　明舒被迫撞入一个怀抱，鼻尖传来的陌生的迦南香味道让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浑身僵直。那双手却在她头上柔情地抚摸，声音听起来也是那样的温柔，恍若他们是一对彼此相爱的神仙眷侣似的，在这昏暗的宫闱暗通曲款。
　　她回过神，猛地去推他，但那人的力气也远比想象得要大，牢牢地禁锢着她，让她没法脱身。
　　那太监不知何时悄悄走了，整个庑廊只剩下他们这对紧紧相拥的人。
　　明舒眸中全是恐惧，并无半点缱绻暧昧的心思，咽了咽口水：“殿下，走水的事是你做的？”
　　若非如此，裴宣定然会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晋王也绝不会有机会靠近她。
　　晋王一手扣着她的腰，一手抬起她的下巴，丹凤眼里缓缓流淌着欣赏之意：“县主真聪明。你瞧，本王为了见你一面，真是不容易。”
　　明舒觉得荒唐极了，这人简直就是个十足十的疯子。
　　她不理解，自小备受宠爱长大的人，怎么行事会这样的极端，不择手段。
　　“殿下疯了吗？若是陛下知道……”
　　威胁的话说了一半，晋王的指腹已经压在了她的唇上，阻止了她说下去。那双深情的瞳眸里渐渐凝上了一层骇人的冰霜：“本王却觉得，是县主疯了。前些时日还在和本王互诉衷情，怎么如今就改换了门庭，一心一意地与裴大人暗送秋波了？”
　　明舒深吸一口气，冷笑一声。
　　“这话倒该让我来问一问殿下。为了折辱我，蓄意构造一个命格之说，害了我姐姐的性命，难道还是打算和我恩爱不疑不成？”
　　晋王的眸色淡了下来。
　　“你知道了。”
　　他皱了皱眉，松开了她的腰，喃喃自语道：“你怎么会知道呢……伤情蛊，竟然没起到作用？”
　　稍倾，他又释然地笑笑：“也是，你从来都是聪明的，能破解我的圈套，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明舒瞳眸微缩。
　　没想到，晋王竟然还给她下了蛊。怪不得，她一见到秋环，那些苦苦思索都难以想起的回忆，就像潮水一样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和记忆一起回来的，还有那漫天的痛苦和折磨的感觉，迫着她相信她是个不祥之人，只会给身边人带来不幸。
　　他饶有趣味地看着难掩怒色的明舒，笑了笑。
　　“这的确是我最初的打算不错，不过现在，我已经有了新想法。”他目光灼灼，像在看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你竟敢在我面前做戏，装作被我折服被我感动，我觉得很没面子啊……”
　　“不若这样，将来等我掌权了，我给你夫君高官厚禄，锦绣前程，只是，需要他时常将你送进宫来伴驾，你觉得如何？”
　　明舒面色一变，怒斥道：“无耻之徒！你痴心妄想，他不会肯的。”
　　“是吗？”晋王捏着她的下巴，幽冷的光在漆黑的眸子里跃闪：“我怎么觉得，他会呢。”
　　“你大概不知道，裴宣为了坐上现在的位置，付出了多少。他十二三岁时，就敢去挡刺客的刀子，来换父皇的欣赏，换救驾之功。如今为了你，若要他前程尽毁，碌碌一生，你觉得他会愿意吗？”
　　他叹息着，像个悲天悯人的佛陀：“纵然如今你二人浓情蜜意，花田月下，待到他青壮年岁却不得不赋闲在家时，再多的风花雪月，都难以让一个有野心的男人满足的。你们女子，就是想得太浅显了。”
　　明舒闻声脸色一白，咬了咬唇，没说话。
　　他眯了眯眼睛，继续道：“我跟你保证，不用等将来，便是现在，此刻，本王拉着你去那前面的寝宫硬要了你，他也不敢说什么，你信不信？”
　　明舒不可置信地抬眼望着他，没想到他今日是打着这样龌龊的主意将她引到此处的。
　　“不！不行！”她苍白着脸，连连后退，拔脚就要跑，可没跑出几步，就又被晋王轻松地抓了回来。
　　“为什么不？”晋王的目光下沉，落在她的小腹上：“难道是因为，你肚子里已经怀了裴宣的孽根祸胎，怕被本王冲撞没了？”
　　明舒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
　　她怀了裴宣的孩子？
　　她恍然想起自己迟迟不来的月事，想起裴宣执着地不许她饮酒，不许她吃性寒的螃蟹的一幕幕，面色刷地发白。
　　这样的事，本该是大喜事。可是此刻这样的处境，却让她觉得绝望——她才刚知道这孩子的存在，就要失去它了吗……
　　“你还没过门就怀了身子，传出去了，便是不守妇道。本王替你除了这孽障，你该高兴才是……”
　　晋王看见她的反应，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那股怎么都无法消散的戾气蒙在他的心头，双眼通红，只想将这碍眼的东西除之而后快。
　　……
　　裴宣有些心神不宁，吩咐了人四处查探，走远了一些，刚吐出一口气，却意外地看到了秋环的身影。
　　“你怎么在这儿？”
　　他态度冷然，秋环咬了咬唇，忽地跪下来：“裴大人，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您快去救救小姐她吧。”
　　她隐约猜到了殿下的打算，原先是觉得，为保全小姐性命，顺着殿下才是正确的做法。可瞧见小姐和未来姑爷之间的浓情蜜意，她的想法全然被动摇了。
　　若小姐真失了贞，只怕，会因无颜见裴大人而寻了短见……并不是人人都像她一样，愿意苟且偷生的。
　　闻言，他面色顿变，大力地捏住秋环的肩膀，几乎快把她的肩胛骨捏碎：“人在哪儿？”
　　“我带您去。”她忍着痛坚定道。
　　她没有人手在，纵然察觉了端倪，却也没胆量没把握阻止晋王。只有裴大人愿意去，小姐才有一线生机。好在，裴大人并没有因为殿下的权势而退缩。
　　说话间，亦有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过来，低声道：“大人不好了，县主她……被晋王殿下的人带走了！”
　　裴宣深吸一口气，很快冷静下来。
　　这些时日，他在宫里安插了不少人手。若真到了绝境，暗中的人会救她的。这也是他敢离开她身边的根本原因。
　　秋环来这，在他眼里，不过算是良心发现，并不是起到决定性作用的。
　　待他顺着两人的说法疾步赶到时，正好看见晋王死死地拽住明舒的手腕，将她往那座幽深的禁宫里头拖。
　　他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地挥手一弹，一颗石子飞速大力地扎进晋王的肩胛，玄色的衣袍上顿时溢出了暗色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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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58、喜脉
　　◎将她鸦羽长睫上残留的泪珠吻掉，温柔疼哄一番◎
　　剧痛使得晋王将牙咬得咔咔作响, 牢牢禁锢拖拽着明舒的双手也下意识地脱力，明舒几乎不需要思考，就奋力地挣脱, 冲着裴宣的方向跑去。
　　晋王眯起眼睛，没阻拦她, 神情却冰寒刺骨：“去吧，去了，他就是死路一条。”
　　他抱着受伤的一条手臂, 血迹在暗色的衣裳上晕染开来, 却像毫无知觉, 只是桀桀笑着, 听得人后背发凉。
　　明舒脚步缓了片刻, 听得他在背后道：“他这样大逆不道，敢在禁宫对吾出手……如此以下犯上的佞臣，你觉得父皇能容得下他吗？冲冠一怒为红颜, 啧啧, 到底是会变为千古佳话，还是落得凄凉境遇呢……”
　　晋王见她不动弹了, 缓了口气, 笑道：“本王良善，不忍看到这等甘为大嘉鞍前马后的人杰赴死，若你今夜愿为婢妾，侍奉吾一夜。此大错, 本王就既往不咎，如何？”
　　句句诛心之言, 砸得明舒脊背发疼。
　　他仍然没有放弃折辱她的心思, 却开出了很诱人的条件——她陪他一夜, 便能换取裴宣的性命……
　　明舒眨了眨眼睛，看着裴宣一步步朝这边逼近，下颌紧绷，右手放在腰间的绣春刀上，眸中凝满了霜雪，显然也听到了晋王那番话。
　　“你别痴心妄想了，不过是父皇一座荒废的宫殿走水了，他就能抛下你去救火，你真以为，他能为了你放弃前途，放弃多年苦心经营？”
　　明舒长睫颤动，在晋王意外的目光中，忽地飞快地前行，扑入了裴宣的怀里。
　　怒气冲冲的裴宣身形微滞，僵直了片刻，那放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抬起来，扶住了她的腰身。
　　明舒勾着他的颈子，含泪吻上去，用只有他二人能听清的声音，低声道：“不要中计……”
　　放在之前，她被晋王这番话冲撞得心神不宁之下，很有可能选择委曲求全，以此来保全他的性命，就像……她父亲和她姐姐一样。
　　在她心里，裴宣已经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了，为了让他活下去，她什么都肯做。
　　可是，裴宣告诉她，他不要她那样。他要她活得肆意，活得幸福，不用为他牺牲什么，他要她永远做一身傲骨的陆明舒。
　　在他面色黑沉地向自己和晋王走来时，她恍恍惚惚间，看到了姐姐的身影……倘若可以再次站到姐姐面前，她一定会劝她不要认输，不要觉得，将她独自留存在世间苟且偷生，会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那时候，若非晋王给她下了伤情蛊强行让她失去那些痛苦的记忆好留待今日折磨她，她恐怕……早就活不下去了。
　　设身处地的想，若她是裴宣，看到心上人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受辱，恐怕宁肯死了的好。裴宣和她，就是同一种人。
　　裴宣将那些含糊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他低着头喟叹一声，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周全，将她的抽泣和热烈一同含进了唇齿间：“放心罢……”吮唇咂舌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大得吓人。
　　晋王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氤氲火热的景致，一张脸阴沉得吓人，咬牙切齿道：“混账！”
　　闻声，裴宣恋恋不舍地将那勾缠着他的丁香小舌放开，揽着她的腰身将这温香软玉藏进他怀里。
　　他巴不得朝晋王这个无耻之徒心上扎刀子，可更不愿让她只在自己跟前满面通红，眸含欲色的诱人模样被别人瞧见。
　　裴宣来了，明舒一颗心便放到了肚子里，乖乖巧巧地听他摆布，抱着他的腰身不松手。
　　对晋王而言，这无疑像是在他的怒火之上烈火烹油——方才她百般不愿，傲气得像神妃仙子，再狼狈也不肯对他说半句软话。如今到了裴宣掌心，却任他搓扁揉圆，恍若他说什么都是对的，连思考的时间都欠奉。
　　“裴指挥使打伤了本王，竟敢还这样放肆，难不成你以为，父皇真信任你信任到了这种地步么？”
　　裴宣掀开眼皮，目光冰凉一片：“……微臣不过是看到有歹人在欺负我的未婚妻，下意识地出手保护而已。殿下这样说，就是承认对臣子的未婚妻心怀歹意了？陛下在望月阁设宴，殿下却独身来此处，闹到御前，殿下难道真以为御史们都是软柿子？”
　　晋王瞳眸缩了缩，眯着眼睛没说话。
　　方才裴宣若是冲过来抽刀对他动手了，他暗中的人立刻将他乱刀砍死也无妨——禁宫重地，敢对皇子下死手，管他是为了什么不着调的风流韵事，父皇也只会恨他不识抬举，死有余辜。
　　可那石子是暗器，也并未伤他命脉，若让人强行出手，锦衣卫和裴宣安插的人不会坐视不理……而以这幅模样闹到御前，他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裴宣冷哼一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亦不再多说。
　　明舒的动作很及时，若不是让他冷静了下来，方才的局面，大约真会有些不好收拾。他来了，他的人手不是群龙无首，就能与晋王的人暗中对峙。但他这个领头人万一犯了错被人捏住了把柄，其余的人，也就成了乌合之众。
　　明舒能感觉到，面前的人还很愤怒，杀意在他胸腔里聚集，她咬了咬唇，抓着他的袖子低声道：“我身子有些不舒服，我们回去吧。”
　　再这样僵持下去闹大了，那可不是好玩的。
　　晋王不能随便动，他们即便要报复，也只能徐徐图之。
　　裴宣眸光晃了晃，俯身去看她的脸。虽然是借口，可闹了这一场，她的脸色看上去是有些苍白。当下，他也无心和晋王这个鼠辈多纠缠了，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裹住她，温声道：“好，我们先回去，陛下那边，你不用担心。”
　　临走时，裴宣目光冰凉地看了晋王一眼，冷笑道：“殿下以为，如今，已经是必胜之局了么？微臣倒觉得，未必。”
　　晋王没说话，眸光却像一条毒蛇，粘连着二人紧密相连着的双手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原以为他是疯子，没想到，他们更疯。
　　为了这虚无缥缈的风花雪月之情，竟敢明着对他这个唯一有希望的皇储开战。他咧嘴笑了笑：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黑夜里，有几道身影急匆匆地现了身，看见晋王身上的血迹，大惊失色：“殿下……快去找太医！”
　　他们见晋王神色都没几分变化，还以为这伤口不严重，谁知道血都快布满晋王半边身子了！
　　为首之人暗暗胆寒：殿下竟有如此心志，或许，他方才是真想激怒裴宣，逼他对他动刀，然后让他们杀了他……
　　*
　　仪态端庄从容地上了宫门口的马车，明舒的腿顿时直不起来了，浑身虚脱得几乎瘫软，心有余悸地跌在了他怀里。
　　裴宣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见她这样，心知她方才被吓坏了，忙用手一下下地摩挲着她的后背安抚：“没事了，没事了，以后咱们能不进宫，就不进宫了……”
　　他也没想到，晋王敢在皇后的千秋节上闹出这么大的乱子。照明舒的说法，前殿走水就是他的手笔，任谁去想，都想不到他疯魔至此，猖狂至此。
　　裴宣对这怀里的玉人心疼不已，明舒却像炸毛的兔子，猛地推开他，气急了道：“我不进宫，你能不进宫吗？你怎么敢就这样对他出手，你方才还想杀了他！你不要命了吗？”
　　她看得真真切切，若不是她及时拦住了他，他手里的绣春刀都要抽出来了！
　　明舒看着他脸上无奈的笑容，眼圈里的泪珠打了个转，大滴大滴地滚落：“你混蛋！我就想让你活着，先前才千方百计地推开你，你倒好，前途性命都敢不要！我想用苦肉计杀了他，死我一个就够了，你偏偏要拦着……你拦着我，怎么自己还犯糊涂？”
　　她越说越委屈，俏生生的面容上全是泪，哭得声线都在发抖。
　　她实在是后怕极了，这人一向看上去冷静镇定，怎么关键时候，犯这样的糊涂？若方才他真的喋血当场，她简直无法想象……
　　裴宣看着她发怒的样子，先前始终难褪冰寒的眸子像是缓慢消融的冰雪，一层层化开，似春风回暖，带来了无限生机。
　　他拉着她的手轻轻地揉捏，另一只手指腹小心地去擦她的眼泪，轻声道：“这么说，鞠园那次，你那簪子，真是用来行刺的？”
　　所以，要在事发之前，和他想办法划清界限。可他偏偏没如她的意，让朝堂上的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对她有意。
　　他越擦，明舒的眼泪就掉得越凶，呜呜咽咽地捶着他的胸膛：“都怪你！我……我不是傻子，我看得出，晋王想用命格之说控制我，让我变成他听话的附庸……当时我家的事，他和沈容安定然都在里头掺了一脚，是仇人，杀了也是应当的……我不杀他，陆家的其余人，估计日后也活不了……”
　　“蠢丫头。”他叹息一声，拿着她的帕子帮她把脸擦干净：“他在禁宫都有暗卫，行宫的安全，又岂会全权交到我手里？只怕你还没出手，就先被杀了。”
　　明舒情绪稳定了些，只是说话还有些抽抽噎噎，不满地小声反驳：“英雄难过美人关……他若是想抱我，和我亲近，难免会有懈怠的时候……”
　　裴宣眉心微拧，拉平了嘴角：“你还想让他占多少便宜？嗯？”
　　方才听到晋王那番话，他简直被气昏了头。他明明是对明舒有心思，却不肯用正大光明的手段，或是虚与委蛇，或是强取豪夺，他一想起这样的人对她起了龌龊的念头，就觉得难以容忍。
　　他也配么？
　　想到方才拉她的手时她微微皱眉的样子，裴宣将她宽大的衣袖往上拉了拉，果然瞧见她白皙的手腕上有些青紫的痕迹，像是被人十分用力地攥着，留下的指痕。
　　他眸色微冷，咬着后槽牙道：“混账东西！”他一定要杀了他。
　　明舒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往他怀里缩了缩，道：“他……他只是把我往屋里拽，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裴宣低头看着她眼含泪花，巴巴地望着他，小声自证清白的模样，心软了下来，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
　　他又不是那等疑神疑鬼，为了闺誉能将自己的女人逼死的迂腐男子。况且今日，归根结底是他在宫里的耳目不够多，没有及时勘破晋王的阴谋，害她吓成这样。
　　比起这些捕风捉影的事儿，她在那关头，能和自己心意相通，没受晋王的胁迫傻乎乎地选择跟着晋王，就足以让他心动。
　　他将她抱起来在怀里，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温声缓缓道：“你今日做得很好，以后也要记着，你的一切，在我眼里都比那些身外之物重要得多。你要珍视你自己的命，别想着忍辱负重让我独活，那样，我是活不下去的。”
　　他一个八尺男儿，说出这样的话，听起来有些没出息。但明舒心里却暖得不像话，她知道，这个不善言辞的男子，在用最直白的话表明他的心意。
　　他在告诉她，他们是一体的，不应想着舍弃自己保全他，只有一起活下去，才是最正确也最完美的结局。
　　她眸光动了动，抱住他的颈子，哼哼了一声：“别只让我记住，你也要记住，绝对不能先死了……真是好狠心的人，方才难不成想让我带着你的孩子，未婚守寡？”
　　裴宣闻声，抓着她的手臂将人推开了些，笑着望着她：“你知道了？”
　　她轻哼一声：“不知道，但晋王都看出来了，应该是真的吧？”
　　一面说，一面悄悄地拿眼睛看他，模样隐隐有些期待。
　　“先前那给你问诊的大夫说像是，但月份太浅看不出来，明日再去请一次大夫，大概就能瞧出来了。”他望着这女孩子哭过之后脆弱得惹人怜惜的模样，爱怜地轻柔着抚了抚她的小腹，“真是意料之外，你还是个孩子呢……怀了它，难免要吃些苦头的……”
　　闻言，被证实了这惊人的消息后，有些呆呆愣愣的明舒立时警惕地往后坐了坐：“你不会不想要这个孩子吧？不行！我不怕吃苦的！”
　　那里面，是她和他的孩子。在最艰难的时刻，决定出现陪伴他们……无论如何，她都想将这个小生命留下来。
　　她才不是孩子呢，她都及笄许久了。许多从前和她年岁相仿的贵女，有的也成了母亲了，她怎么就成不得呢？
　　“我是心疼你。”裴宣失笑，将人捞回来，压在马车壁上亲了两口，将她鸦羽长睫上残留的泪珠吻掉，温柔疼哄一番，眸光也亮了起来：“我也盼着它呢，盼了许久了……”
　　或许放在从前，他会觉得这个孩子来得有些不是时候。可今日过后，他们二人的心之间再也没有了遮掩和阻碍，那是他们相爱的印证，又怎能轻易舍弃？
　　为了她和这个将出世的孩子，他也一定要清扫掉那威胁他们小家的障碍，让她们母子二人，安安稳稳地见面。
　　*
　　次日是个大晴天，晌午明舒刚用完了饭，便见裴宣带着上回那个老大夫来了。
　　她微微有些赧然：上回她以为这老大夫是说她没病装病，还在心里怨怪了一阵的，没想到，知情者另有其人。
　　这般想着，不由斜嗔了始作俑者一眼。
　　裴宣装没看见，淡声道：“烦请大夫您再给我家娘子瞧一瞧。”
　　这称呼让明舒双颊泛红，乖顺地伸出手让大夫把脉。
　　老大夫则有些目光异样：上回来，这夫妻俩还是一副面和心不和的疏离样子，如今瞧着倒是柔情蜜意，琴瑟和鸣，看来，这个孩子的到来还是能缓和夫妻关系的。
　　所谓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为医者，这也是难得的很有成就感的时刻了。
　　这么一想，他越发不敢大意，怕诊错了脉让人家空欢喜一场，反倒碍了他们夫妻情分，于是全神贯注地给明舒诊脉。
　　诊了一次还不够，又谨慎地让她伸出另一只手再诊一回。
　　这么一弄，把原本不怎么紧张的明舒都弄得紧张起来，疑心自己是不是还有什么疑难杂症，又被这大夫看出来了……
　　明舒如此，裴宣更是如此，眉头紧锁着，手心都在冒汗。
　　终于，那老大夫收回了手，摸着胡须笑眯眯地道：“不会有错，尊夫人这脉象，是喜脉无疑。如今已是两月有余，只是夫人身子纤弱，似乎前不久受了惊吓，胎像有些不稳，未足三月，还是宜静养。每日再定时定量喝些固胎药，便无大碍。”
　　裴宣听到喜脉刚松了一口气，又闻受了惊吓胎像不稳，暗道这民间大夫还真有几分本事，接过大夫写的药方，道谢并给了一大笔诊金。
　　老大夫眼睛微亮，临走时又笑道：“夫人怀着身子，难免容易胡思乱想，精神倦怠，若是家里人时常在一边宽慰，应可缓解。”
　　他这可是十分良心了，还劝他们小两口平日里多相处。
　　实则老大夫也是瞧着这两位金童玉女般的般配，如今又得了喜脉，看着更是喜人。人老了，就愿意看一些美好的事物——他巴不得这对小夫妻能白头偕老，少争吵起纷争。
　　裴宣紧皱的眉头松了松，含笑道谢。
　　待将人送走了，裴宣坐在她身边，温声道：“大夫的话你也听到了，你胎像不稳，要好生静养。没什么事，最好不要出门了。”
　　她微微颔首，望着那如今还平坦得看不出痕迹的小腹，眸色有些新奇，摸了摸，却也没感觉到什么动静。
　　至于出门什么的……她也没这个兴致，眼下她最盼着的事，就是能看到这个小家伙平安降生。
　　“这些时日，我若是能早些下衙，就来陪你……”裴宣想起那大夫叮嘱的话，目光柔和。
　　明舒闻声忙道：“不用，我三叔他们最近就要回来了，不用你天天过来。”
　　裴宣原本就被晋王盯着，他若是不安心办差，被人抓住了把柄，只怕会有麻烦。
　　他默然了片刻，点头道：“也好。”
　　明舒怕他不高兴，抱着他的手臂笑道：“三叔回来了……那，你也就该上门送聘礼了吧？”
　　他心情一荡，紧绷的嘴角缓缓弯了起来。
　　是啊，陆家亲长回京，父亲那边他也打过招呼，这桩婚事，就再也没有拖延的理由了。
　　他俯身在她唇上印了一下，嗯了一声：“也不消多少时日，最多还有半个月，我就能娶你过门了。”
　　明舒登时笑得眉眼弯弯，恬静而又柔顺，对未来带着无限的盼望。
　　裴宣心思一动，俯身在她小腹处停留，耳朵贴了上去：“……这时候，能听到孩子的心跳声吗？”
　　明舒怔了怔，有些手足无措：“我……我也不知道……”又语带期盼地问：“你听到了吗？”
　　她身边没有女性长辈在，这种事，也只有懵懵懂懂的份儿，一切听医嘱便算是本分了。旁的，却是一概不知。
　　裴宣是习武之人，耳力过人，但此刻听了好一会儿，也只听到微弱的声音，若有若无。
　　坐直了身子，却一脸严肃地道：“我听到了。”
　　“真的？什么样的？”她忙道。
　　“声音太小了。”裴宣敛眉，捏了捏她的脸：“所以你要好好吃饭，养好身子，它才能长得更健壮些。”
　　“哦。”她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乖顺得很，看着自己纤细的腰肢，难得的也有一丝惆怅：“是有点瘦……让它受苦了……”
　　裴宣望着她那乖巧得不像样的模样，只觉得心都软成了一团。
　　是要做母亲的人了，却还像个孩子一样，他说什么都信，那从心底汹涌而来的爱怜将他包裹，他忍不住捧着她的脸，无比小心地像在吻一件珍宝似的，亲了半天。
　　明舒很享受这样的亲吻，享受被他珍视的感觉，一双明澈的眼睛水汽氤氲，又想起自己刚被诊出了喜脉，只敢虚虚地拉着他的衣袖。
　　雕梁画栋的檐角浸沐在日光里，像披上了金黄的衣裳，满院只有秋风轻扫树叶的声音，二人被笼在一团墨绿的影子中，微阖着眼睛，一同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安好。
　　……
　　隔日。
　　空落了许久的陆宅迎来了归人。
　　明舒得到消息，又惊又喜，扶着丹兰的手往二门上去。
　　见到一位妇人熟悉的面容，她红了眼圈，期期艾艾地蹲身行礼：“三婶娘……”
　　她实在是没想到，三婶娘居然还活着！简直是意外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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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59、归家
　　◎那一口气，无论如何都不能丢◎
　　陆家三房夫人娘家姓程。
　　程氏远远看见明舒主仆几人侯在垂花门上, 便微微红了眼，走近了见她要拜，又急忙去拉她的手, 上下打量了一圈，眼角就有了泪：“好孩子, 你受苦了！”
　　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海棠红团花褙子，戴着金镶羊脂玉的簪子，高个子, 鹅蛋脸, 眼角虽因年岁的侵蚀不可避免地长出了些细细的皱纹, 但仍能瞧得出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
　　只是此时因连日赶路, 程氏的神色中透着几分疲倦, 但见到亲人的喜悦，显然将这份疲倦冲淡了不少。
　　物是人非，不光这宅子是新的, 连侄女身边伺候的人也都成了陌生的面孔。程氏一时悲从心来, 不知该说些什么，恰逢此时三老爷陆项怀简单打点了外院的事赶上了妻子的脚步, 目光扫了一眼明舒, 紧皱的眉头微松，叹气道：“走吧，进去说话。”
　　程氏神色亦微微一凝。
　　外头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更何况, 家里久无人打理，此刻的程宅, 大约与筛子也没什么分别。她也是高兴糊涂了, 闻言便拉着明舒的手拍了拍, 二人携手跟着陆项怀往垂花门过去的花厅去了。
　　明舒也有一肚子的话想说想问，只好压着，到了花厅，丫鬟们奉了茶，便被她挥手赶了出去，迫不及待地看着程氏：“三婶娘，您怎么会……年初的时候，您不是……”
　　话开了头，她却欲言又止。
　　家里出了这么多的事，那两个字对她而言，太过于沉重，太过于不吉利。
　　但她的确记得，当日程氏回娘家探亲，恰逢一场地动，她与幼子一同毙命在那祸事中，家里还办了丧事。结果现在，程氏竟然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
　　程氏看着有条不紊地鱼贯着退下的下人们，微微有些失神。
　　她闻声与上首的陆项怀对视一眼，苦笑道：“……这灭家之祸，你爹爹他早有察觉，也是和我们通过气的。你三叔他放心不下我和弘儿，便索性让我们假死脱身……”
　　明舒愕然：“可……地动是天灾……”
　　这要如何能计算清楚？
　　陆项怀摇了摇头：“原先没准备用地动遮掩，只是没想到恰巧撞上了，便利用了一番，倒是比人祸更自然些。”
　　明舒这才信了，她迟疑了一下，小心地开口道：“叔父，那我姐姐她……”
　　既然三婶娘是在事发之前就安然脱身的，那……据说上吊自缢的她的长姐，是否也是使用同样的方法金蝉脱壳了呢？
　　她忍不住期盼，期盼那一丝的可能性。
　　三房夫妇对视一眼，陆项怀没说话，程氏目光有些怜悯，柔声道：“舒丫头，你姐姐的尸身……是你爹爹亲自去收殓的。到底是生是死，我们没人知道。我只知道，她后来没有联系过我们，音讯全无……”
　　想起端庄大方的陆明宸，程氏也是止不住地叹息：“当日，她是真得了恶疾，好好的一张脸，疼痛难忍，被挠得冒血开花……那样的痛苦，寻常女孩子难以容忍……或许，她是真寻了短见。”
　　陆明宸的生死她不敢打包票，也不愿欺骗明舒——大风大雨已过，她也是要嫁为人妇，主持中馈的大人了，没必要再善意地欺骗她。陆家的女儿，眼下应该什么都受得住。
　　再者，明宸当日的身份非同寻常，即便是自戕了，也来了宫里的人验看，若想瞒天过海，恐怕不是易事。
　　闻言，明舒大袖下的手指缓缓攥成了拳。
　　是恶疾吗？
　　如今看来，大约是晋王给她姐姐下的什么恶毒的蛊。晋王身边，大概是有精通此道的人物在的。也不知，用这邪门歪道究竟害了多少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那……和三婶你有相似情况的陆家人，还有么？”
　　程氏望着她，缓缓摇了摇头，轻声地解释了一番。
　　当日陆家二房和三房都和陆项真隐秘地谈过，陆项怀对这位兄长的话深信不疑，没多久就筹谋了妻子假死的事情，留作后手，庶出的二老爷陆项均却似乎没那么信服，说陆家几代书香，陆项真本人又有数名学生在朝中为官，陆家树大根深，岂会这么容易毁于一旦？
　　所以，陆家二房的人都安然待在了陆家，直到最后一刻。
　　但等陆家被抄家前夕，素来温婉的陆二夫人庄氏才知道，原来陆项均早在外头养了个女人，那女人生的儿子和嫡出的三少爷年岁相仿……
　　那对母子，才是从来胆小怕事的陆项均给自己留下的骨血，留存的后手。
　　于是在准备自缢前，庄氏半威逼半利诱地让陆项均在流放路上务必以性命保护好她的一双儿子，否则，庄家会先杀了那对母子。
　　是以，陆项均怀着愧疚，果真舍命保护一双儿子，结果在流放途中，被醉酒的官差不慎打成了残疾……
　　提及家族丑闻，陆项怀也是低低叹了口气。
　　陆家世代簪缨，最看重名声，任谁也没想到，庶子出身的陆项均会养外宅。放在老太爷还在的时候，多半会被打个半死，可陆家生死存亡之际，那私生子倒也算是安全的骨血。为此，陆项均也付出了残疾，无法入仕的代价。
　　作为对庄氏的遭遇心有戚戚的女子，程氏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对这个二伯作何评述。
　　起初，她也是赞同二伯的想法，觉得因为一点苗头就让她假死远走是否太过大惊小怪了，可到最后才发现，原来陆家的男人都是敏锐的。只可惜，这样的计谋只能存留种子，却不能将全家人的性命都保全。
　　大伯作为家主，更是首当其冲，大理寺结案后，直接就被陛下下令处死了。
　　陆明舒默然。
　　“那……流放路上，有族人身亡吗？”
　　纸上传信，毕竟只是三言两语难以述清，更何况，许多事，她从前根本不敢细问。
　　“一开始，是有几位年迈的族老，受不住辛苦，没熬过几天就……”陆项怀声音沉沉，“但后来，官兵在一座城池会合，似乎是有了亲近陆家的人在其中周旋，后来的日子，倒是好过了不少。”
　　包括陆项均出事，也是前期的事。到后面，陆家人几乎连受伤都很少了。
　　说到这儿，陆项怀看了明舒一言：“……后来我找人打听过，好像是英国公的旧部出了面打点……”
　　英国公是武将出身，在这些人里头倒还有一些情面。至于陆家……大约官兵们最乐意见他们这些文人落难了。
　　明舒眸色微动，低声道：“那……应该是裴指挥使出的手。”
　　她与裴宣就要成亲了，她也盼着，在她幸存下来的亲长这边，能对他的印象好一点。算算时日，大概是裴宣救下她之后，就马不停蹄地派人去岭南打点了。如若不然，陆家损失可能会更大。
　　陆项怀面上就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程氏见状眼睛弯了弯，正要说些玩笑话，陆项怀却先抬手止住了她开口，面色十分认真：“这么说来，你们先前就是认识的？”
　　明舒抬头望着叔父，点了点头：“……先前在围场狩猎之时，他救过我。后来，他人在扬州，听闻我们家出事，也是他，及时救下了我，将我保护了起来……”
　　她给叔父去信劝他们不要都回京城时，并未提太多裴宣的事。但叔父一向聪慧，回京路上，多半也听说了她们和端王对抗的事情。
　　陆项怀眼中闪过思索之色，了然地颔首。
　　他这位侄女从小就生得可爱，到了及笄后，更是惹得媒人踏破了门槛。只是他大哥一直舍不得将女儿嫁出去，又眼光极高，鲜少有人没被打出去。
　　至于沈容安……说不定大哥当时是想让他当赘婿，好让舒丫头永远受娘家庇护。
　　反正他是看不上的。
　　对于裴宣的胆大妄为又冷酷无情，他本来心里是有些发憷的。但一想到，他是早早对自己侄女动了心，不惜冒险和端王作对，又不免将他看做了血气方刚，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毛头小子，这才略微有了一丝做长辈的矜持感。
　　“他倒是有心了，如今看来，也算是个可靠的后生。”
　　程氏撇了撇嘴，不满意他的武断，见他没说下去的意思了，便拉着明舒的手，笑吟吟地问起他平日里对她如何，准备给她多少聘礼，嫁过去是否让她主持中馈之类的，细细碎碎，话头都止不下来。
　　明舒红着脸，也不敢说他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只捡了一些程氏爱听的小细节讲给她听。
　　程氏也是聪明人。两个孩子都是年少慕艾的年纪，回京路上朝夕相处，孤男寡女之间，多半不清白。
　　放在从前，她也会揪着细问，若那裴宣有不规矩之处，找上国公府的门闹上一场也无妨。可如今，陆家不比从前，陛下又赐了婚，她确定了这裴宣是真心实意对明舒好，将她瞧做正室妻子了，其余的就没准备怎么计较。
　　况且她冷眼瞧着，她家这丫头一门心思地说这裴指挥使的好处，恐怕也是怕她说出什么不满意来，碍了她的亲事。
　　程氏心头微微一叹。
　　女大不中留啊，一句句的，都在向着外人。
　　她心里头泛酸，说出的话却像是满意至极，直道明舒给自个儿找了个良婿，无需让她怎么操心了。
　　明舒微微红着脸，看程氏笑得直达眼底，也暗自松了口气。
　　她生母早逝，一向和同为嫡出的三房走得近。程氏性子直，家里的中馈一直被她打点得井井有条，但待她这个自幼丧母的侄女又一向亲近，视如己出，从未有过亏待的时候。在明舒眼里，与程氏也是有几分孺慕之情的。
　　她很敬重她，如今知道她还活着，对自己的亲事更是满怀祝福的，眉眼也是弯成了好看的月牙，从里到外都透着不容错识的愉悦。
　　一家人短暂的言笑晏晏过后，明舒看着眉梢带笑的程氏，忽地肃了脸色：“叔父，婶娘，你们应该也很清楚，陆家的仇，还没有全然报完。所以，我阻拦你们进京……那你们为何……”
　　二叔他们和其他族人都没有回来，可三房却几乎人都到了。连她那位小堂弟，眼下都因舟车劳顿，歇在了卧房里。
　　陆项怀看着她，亦是目光沉凝，叹息道：“我们若不回来，你这丫头，打算自己一个人去寻死，刺杀晋王吗？”
　　“您、您怎么知道？”她吃惊地看着他。
　　“让我们不回京也就罢了，还要我们隐姓埋名……”陆项怀笑着摇头：“你三叔我又不是傻子！陆家虽暂时败落了，可也没道理，让你一个女娃来替我们一群人断后。”
　　“可是……”陆明舒急道：“晋王是眼下唯一有可能继承大位的人，他若要对付陆家，我们哪里有还手之力？”
　　她听了裴宣的话，不会轻易寻死保全他和陆家人，可不代表她愿意看着陆家人白白牺牲。
　　陆项怀挑了挑眉：“不是还有端王么？”
　　明舒急切起来。
　　难道素来聪慧的三叔他们回京，是觉得端王还有希望？可端王和他们，也是死仇啊！
　　陆家出事，一方面是因为端王见不得他们和晋王那头结亲，平白助长了对手的威望。另一方面，约莫是作为未来姻亲的晋王也袖手旁观，甚至主动推波助澜，才让陆家倒得那么匆忙，那么荒谬。
　　况且……
　　她咬了咬唇：“三叔不知道……端王彻底失去圣心，是因为……因为顾贤妃和淮南王私通，甚至在行宫生下了一个女儿……”
　　陆项怀夫妇对视一眼，都有些震惊。
　　原来如此。
　　怪不得，陛下处置端王和淮南王时，那样狠绝。生母染上了这样去不掉的瑕疵，即便是陛下同意，那些顽固的老臣也不会答应的。
　　更何况，陛下那样傲气，只怕宁肯将皇位传给宗室子侄，都不会传给血脉存疑的端王。
　　陆明舒见他们神色，更是心凉了半截，眼圈红了起来。
　　“都是我的错……若不是为了我，您和婶娘也不会赶回来……若是将来出了什么事，我再没有脸做陆家人了。”她眸色黯淡，声音有些哽咽：“当日若不是因为我，晋王也不会对我姐姐下毒手，后面的祸事，或许也不会有……”
　　程氏听不得她自怨自艾的话，连忙止住了她的话头，将她搂在怀里，叹息道：“你这傻孩子，跟你有什么关联？晋王非要对你爹，对陆家下毒手，是因为你爹勘破了他的秘密，可不是为着什么风流韵事！”
　　明舒眨了眨眼，样子有些愣愣的。
　　“秘密？”
　　陆项怀微微颔首，低声道：“……大哥觉得，晋王在暗中筹划……谋反之事！只是，一直没能抓住实质性的证据，反倒是棋差一着，被人瞧出了端倪……”
　　谋反？
　　明舒脑子炸了一下。
　　是因为她爹觉得，晋王有谋反之意，才留下了这诸多后手？
　　晋王，居然会谋反……先前哪怕是端王占了长子的名分，可陛下对晋王一直都是宠爱的。他缘何会觉得毫无出路，密谋造反？
　　“可是，眼下他已无竞争对手，或许……此事已经被搁置了。”她眉心微蹙。
　　“或许吧。”陆项怀却并无太多在意，淡淡开口安抚她：“但无论如何，陆家这笔血仇，不能不算。陆家并非乱臣贼子，一直为大嘉朝，为卫氏天下殚精竭虑，如今落得这样凄凉的下场，我不服！”
　　“你的心意我明白，但陆家并非只是几条人命的事。陆氏，不能一直是罪臣。若执意要将陆家变为罪臣，那这样的君主，我们也不能坐视他得势！”
　　明舒神色微微一怔。
　　陆家人，从来都不是懦夫。当日，若是舍弃名誉，舍弃陆家家业，起码陆家绝大多数的人都能活下来。
　　可若陆家是这样的陆家，她爹爹也不会执意去查晋王，更不会遭来杀身之祸了。
　　苟且偷生，纵得一时，可让陆家无辜的后人全部背负着罪名隐姓埋名，终身不得入仕，这对于陆家，才是最残酷的刑罚。
　　所以，陆三老爷抱着必死的决心回来了，势必要和晋王斗一斗，否则，他不服，他不甘心！
　　明舒又看向望着自家夫君柔和地笑着的程氏。
　　“若有大祸，我也想和家里人一起。也免得，在外头为他提心吊胆。”程氏笑了笑，目光里都是坦然。
　　与其让她心惊胆战地在外头等消息，她宁愿冒着风险留在世人的视线里，陪着她的夫君。哪怕，或许会走上一条死路，但起码，她也做到了生死相随。
　　陆项怀闻声也是微微叹了口气：“你啊，从来都是这般执拗！”
　　嘴里嗔怪着，似乎有责难的意味，可望向妻子的目光，却是无比的柔和深情，仿若无所畏惧。
　　“车到山前必有路，未必晋王就能登上那个位置。”陆项怀含笑开口，声音很低地宽慰她：“陛下春秋鼎盛，说不定，还能有别的皇子……”
　　明舒只觉心情十分平和，那些连日笼罩在心头的阴郁、恐惧，因家人的归来，好似都消散了不少。
　　她微微颔首，琉璃般的瞳眸里流露出淡淡的笑意：“三叔说的是。”
　　这些她在意的人，裴宣也好，三叔三婶也好，没有一个肯低头。那她，也就没有半点想向仇人委曲求全的念头了。
　　活着，在他们这些劫后余生的人眼里，有时候，根本不重要。
　　反倒是那一口气，无论如何都不能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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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60、邪祟
　　◎根本不是什么治病的良药◎
　　晚霞漫天时分, 裴宣收到了陆项怀夫妇携子归京的消息。
　　他微微挑眉，亦是意外陆程氏竟然还活着。
　　片刻后，又释然地松了松眉头。
　　陆阁老对当日的危机有所预料, 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明舒和陆靖誉南下，在事后看来, 的确是保存家族火种的举措。
　　但只有计谋，缺乏武力，路上便出了不少变故——她险些就真的流落风尘, 陆靖誉也差点在府衙丧命。
　　他阖了卷宗, 下令将陆家明面上的守卫撤回来——三房回京, 自然是由这两位亲长主持府里的事务, 他的人不便在陆宅穿行, 但暗地里，还是得有一些人手防患。
　　他踱步出去，远眺陆家的方向, 眼里隐隐有笑意。
　　从前她似乎和这位婶娘很亲近, 那时陆府办程氏的丧事，他前去吊唁, 却没见着她人。只听下人说, 她好像太过伤心病倒了。
　　瞧见程氏，她一定很高兴罢。
　　正想着，却见丹兰在卫所门口探头，像是有些畏惧迟疑, 没敢进来，裴宣阔步出去, 拦了面色端凝严肃的守卫：“……出什么事了？”
　　丹兰微松了口气, 笑着行礼：“……府上三老爷和三夫人回来了, 小姐十分高兴，特意让奴婢来跟您说一声。这头事忙的话，倒是不必勤着去了……说三夫人一向对她视如己出……”
　　洋洋洒洒的，裴宣忍不住扶额，看来是把那股兴奋劲儿传给她的丫鬟了。
　　末了，丹兰拿出一封信笺，笑眯眯地道：“……这是小姐写给您的。”
　　裴宣眉梢微扬，接过信展开，那金色信笺上跃然纸上的欣喜怎么都藏不住。
　　细细碎碎地讲着她见到三房长辈的星星点点，又隐晦提醒他晋王的事情，还有她按他的话好好吃饭了，吃了些什么云云，这架势，倒是像准备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他，事无巨细地和他交代日常一样。
　　裴宣认真地看着信，眼前是那女孩子笑意盈盈的脸和通透似玉的眸子，稍停了片刻，便抬脚向外走去：“……备马车。”
　　丹兰怔了一下，有些傻眼：“大人，三老爷三夫人在，您去……”
　　不合适吧？
　　府里没有长辈也就罢了，三老爷夫妇在，大人就这样去看小姐，真的不会被打出来吗？
　　小姐的意思，不就是因为要守礼数，才只能书信相通吗？
　　“我知道。”
　　他答了一句，却没再多说。
　　通篇并未说想他，可字里行间却都是这个意思，如若不然，也不会让丹兰专程跑一趟了。
　　修长如竹的手指将那笺纸整齐地折好，放入怀中，那张清冷的面孔上也泛出了浅浅的笑意。
　　……
　　明舒听到丹兰神神秘秘来禀报裴宣来了，又是意外又是惊喜，忙提着裙子跟着丹兰从后门出去，便见一驾马车停在外头，听见动静，那马车中人掀起车帘，轻巧地一跃而下，落在她眼前。
　　“你怎么来了？”她穿着家常的素色衣衫，约莫是有所顾忌，上头连纹路都没有，偏偏是这样纯净的模样，将这漫天霞色也衬得如珠如宝，恍若人间仙境。
　　语气虽是嗔怪，但却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小心被我叔父婶母瞧见了……”
　　裴宣捏着她的掌心，神情有些意外：“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才没有呢。”她被人道破了那小女儿心思，只觉得恼怒，矢口否认。
　　裴宣微微敛眉，叹息道：“原是我误会了，那……在下告辞了？”
　　见他一副真准备走的样子，明舒暗暗咬牙，背过身去不理他：“走吧，以后也别来了。”
　　话音未落，身后那人低沉的笑声就在她耳廓响起，他拉着她的手将人拽过来面对着他，好声好气地道：“是我的错，是我想来见你，还来编排你。”
　　明舒沉着脸看着他，对视了几秒，也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也不知晓自己怎么怀了个身子便变得这般粘人，明明前日还在说，等三叔回京，就不需要他日日过来了，他可以安心办差了。
　　可今日三叔真回来了，她又觉得好像和他还有好多话没说，巴巴地写了信过去，还盼着他能瞧出她的意思，过来看看她。
　　当真是别扭极了！
　　但幸好，他不善言辞，许多事藏在心里，却是个十足的行动派。看这模样，大约是丹兰刚过去送了信，他就抬脚过来了。
　　她心情大好，眸子里像掬了一捧细碎的金光，眉目柔和地看着他，将那些开心的事又说与他听。见他看着她静静地听，又有些不自然地踢着小石子：“我……是不是有点太啰嗦了？你会不会觉得烦？”
　　裴宣失笑，揉了揉她的头。
　　“怎么会？”
　　她这模样，简直像极了盼着郎君归家絮语的小妇人，他欢喜都来不及，又怎会感到心烦？
　　闻声，那双瞳眸里的光就更盛了一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令那原就温婉又妩媚的面孔更添几分柔美，令人痴迷不已。
　　裴宣望着那饱满诱人的艳唇，有那么一瞬，很想俯身下去狠狠吻住。可片刻后想起今日不同往日，此刻他们私会，陆三老爷的人大概就在旁边看着，只是没现身而已。
　　明舒削若葱段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嘟着嘴有些不满：“在想什么？怎么看着我还会走神啊……”
　　有些霸道地捧着他的脸：“你来瞧我了，就只能想着我，不能想什么公务之类的……”
　　裴宣抽气，将那不安分的手从他脸上扒拉下来，轻轻捏住。
　　这小丫头，从来都不晓得自己说的话会有什么后果。
　　他无奈，低声道：“我是在想，明日是否就让人上门下聘……”
　　闻言，明舒的指尖发烫，整张脸也红透了，低着头不做声。
　　这话让她怎么答？是应还是不应？
　　应了，显得她太不矜持，不应……又怕他失望没面子。
　　好在裴宣也并未难为她，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笑了一声：“现在还不算晚，若是现在去告知全福人，明日应该可以上门。”
　　她听在耳里，轻轻哼了一声：“那裴大人早些走吧，免得误了正事。”
　　这时候，倒是知道赶他走了。
　　裴宣大笑一声，只觉得这美人越发可爱娇俏，临走前，还是没忍住，捉起她的手亲了一口，低声道：“好好在家，等着我来求娶你。”
　　明舒怔了怔，旋即在下人意味深长的目光里，整个人像红透的虾子，掩面而逃。
　　……
　　翌日一大早，裴宣请了恭亲王妃穆氏为全福人，带着官媒和六十四抬的聘礼，登了陆家的门。
　　恭亲王是闲散宗室，但自打先前遇刺之后，好像大彻大悟了一样，主动担起了内务府的差事，如今在宗室里也是炙手可热。
　　英国公从前就和恭亲王交好，遇刺的事情出现后，裴宣干脆利落地抓到了刺客，两家的关系也更近了。是以穆氏以王妃的身份登门，形容间却无半点傲气，直拉着明舒的手道她生得漂亮，是有福气的长相。
　　穆氏不仅是王妃，在京中也小有名气——因为她生育了不少孩子，在京都高门眼里，是实打实的有福之人。
　　这样的人说明舒有福气，隐隐之中，也是给她提了名声。
　　陆家这边亦是早有预料——毕竟昨日裴宣几乎是光明正大来的，又当着好几个下人的面说要提亲，陆项怀连夜去请了翰林院的旧识张掌院张大人来做保山，亦是彰显书香清流的名望。
　　裴家给的聘礼样样都是上等的，程氏细细地看了聘礼单子，也颇为满意，当即决定，除却留下鹅和衣饰之类的东西，绝大部分都让明舒当嫁妆带走。再加上先前就给明舒准备好的嫁妆，一些金银折算成银票铺子，怎么也能弄出满满七十二抬的嫁妆来。
　　恭亲王妃见陆家这位婶母做事利落，也颇为欣赏，两边一拍即合，相谈甚欢。
　　至于陆项怀，则在考校裴宣这个陆家姑爷的学问。
　　本因他昨日有些唐突的行为略有不喜，存着一些刁难之意，却不曾想竟是个文武双全的人才。他问的一些学识方面的问题，基本都能对答如流。
　　陆项怀扼腕叹息：“你既然有这样的学问，又何必去当武夫？”
　　竟是有些可惜起来。
　　裴宣淡淡一笑：“……不过是班门弄斧，没有什么真才实学。况且，小辈也更喜欢舞刀弄剑一些。”
　　陆项怀却知他这是自谦之言，瞧他学识，一看就是昔年下过功夫的。可中途改弦易辙，多半是出了什么变故。
　　想起英国公府昔年的一些传闻，这位学识渊博的翰林也是默然了片刻，不再多说。
　　各人有各人的路，或许，是命定如此。
　　裴宣也没什么遗憾的神色。
　　倘若不走这条路，他也未必能掺和进陆家今日的祸事之中。有些时候，拳头要比言语有用得多。
　　……
　　明舒翘首等着他们从书房出来，见二人神色如常，没什么愠怒的表情，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和三叔行了礼，她便故意拖慢了步子，悄悄与他并肩，拉着他衣袖的一角，低声好奇问：“……三叔父和你说什么了？”
　　裴宣反手握住那只柔弱无骨的小手，藏在大袖下，神色自然：“说我是人中龙凤，不可多得的良才。又道你脾气娇气，要我多让着点你……我倒是觉得，我这么厉害，你该多让着我才是……”
　　明舒哼哼了一声，不再理睬他。
　　这人嘴里就没一句实话，便着法地逗她。
　　心里却是雀跃不停，看来，两人相处得还算可以。
　　*
　　静纯苍白着脸，步调缓慢地走进那间小木屋。
　　有一位年长的尼姑早等在了那里，面容隐在黑暗中，自是无人瞧见，她望见静纯慢吞吞的步子时，原本看起来温婉柔和的眉眼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耐烦。
　　“快些，你师傅等着熬药呢。”她忍不住低声催促。
　　静纯看着那满池娇的瓷碗，眸中闪过一抹痛苦，旋即阖了阖眼，掀起袖子，露出雪白的手臂。
　　只是现下，那原本滑若凝脂的手臂上遍布了好几道长长的伤痕，在那尼姑干脆利落的动作下，此刻又多了一道。
　　鲜血从静纯的手臂上汩汩流出，葱段般的指尖也沾染了血迹。
　　静纯闭着眼睛，表情有些木然。
　　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多，她越来越感觉到，自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或是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可是……这是为了治她师傅的病。
　　她睫毛颤了颤，缓缓地睁开眼，却没敢看下头放血的场景，只形容怔忪。
　　这样灰暗的日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恍恍惚惚地想着，没怎么费力就想起来。
　　啊，是那一日，她以为师傅快死了，上门去求那对被她施恩的夫妇，想让他们帮忙请个好大夫，给她师傅治病。
　　结果人是请到了，结果她还没带大夫过去，就有观中的师长说云游的圣手回来了，肯定能治好她师傅的病。
　　她高兴极了，心想观中人应该比外边的人靠谱多了，又不想继续做挟恩图报的事，便先让那位夫人回去了。
　　一切出乎寻常的顺利，一剂药下去，师傅的病情似乎好转了不少。她隐隐约约听见，那圣手说后面可能还需要更多珍贵的药引子，需要她多费神。
　　她没在意，她手里还有那两位施主给的银票，实在不行，出去花高价卖就是了。
　　可她没想到，药到后来，药引子会成了……她的血。
　　纵然她年幼无知，可她是出家人，也知道，这样邪祟的药引子，定然不是能被观中所容的。若师傅知道，她定然也是半口都不会喝的。
　　可她眼睁睁瞧着，师傅断了一日的药，就像是快没了生机……她眼泪掉得像崩溃的堤坝，怎么也忍不住。
　　她是出家人不假，可师傅对她而言，是无比重要的亲人。她难道要为了这所谓的戒律清规，眼睁睁看着师傅去死吗？
　　她做不到。
　　所以她答应了，从那之后，便频繁地来这小木屋，被这圣手亲自放血，作为她师傅的小银子。
　　待到放了半碗后，那尼姑眉宇间闪过一丝满意，用帕子将她的伤口裹好，淡笑道：“你这份心思，实在是纯净至极，不愧是你师傅教出来的好孩子。”
　　静纯默然地按压着伤口，看着那帕子被染红。
　　若师傅知道，会觉得她是好孩子吗？她不知道，也并无把握。
　　月光黯淡，她等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从小木屋里出去，茫然地在院子里乱走，像个无处安放的游魂。
　　和那圣手待在一块儿，简直让她窒息。
　　她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总之，心里很不舒服。
　　外头是一座篱笆墙，再往后，是一座古朴的大宅院。据说，是山上住的人家。
　　她觉得有些新奇，竟然会有人挨着道观住。但她一直被烦心事困扰，便没什么心思去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忽地，篱笆栏动了动。
　　她顿时寒毛直竖，惊疑不定地用目光扫着四周，却见西面的篱笆栏下，有一团异样的黑影，似乎体型比其他的影子格外大一圈。
　　静纯有些害怕地咬了咬唇，又听到那奇怪的动静，拔脚就准备离开这奇异的地界。
　　然而此刻，却有一道虚弱无比的声音传来：“救救……救救我……”
　　是一道细弱的女声。
　　静纯怔了怔，那股子畏惧顿时少了许多。她是出家人，原就慈悲为怀，当日夜黑风高就敢带着外男进庵庙，只为救裴宣一命，今日，也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上前去查看。
　　离得近了，那一团影子的样子也清晰地展现在了她面前。
　　是个娇滴滴的女孩子，没有头发，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露出的手臂上，隐隐泛着红光。
　　她咽了咽口水，大着胆子道：“施主，您是？”
　　听见这称号，那人瑟缩了一下，好像十分害怕她，可那勉强睁开的眼睛看清了静纯稚嫩的面孔，又微微松了口气。
　　“贫尼……贫尼从前也是这道观中人……”
　　静纯怔了怔：“那……那你怎么会……”
　　莫不是被驱出道观了？
　　那女孩子艰难地爬起身，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精致得不似凡人。
　　她看了一眼亮着零星灯火的道观，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古宅，最后，目光停留在静纯标致好看的面容上，低低叹息了一声。
　　“我没见过你，但你进了这道观……大约是……要被盯上了……”
　　说话之间，她抬起手拢了拢头发，那粗布衣裳的袖口便落了下来，上面狰狞而密密麻麻的一道道伤口便落在静纯眼中。
　　她吓得神魂聚散，在女孩子沉凝的目光里，哆哆嗦嗦地将袖口拉了起来：“你，你也有亲长需要用这种药引子治病吗？”
　　那女孩子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她那明显是新伤的手臂上，苦笑了两声。
　　“治病……哈……”
　　“他们做了这么多亏心事，如今倒学会掩人耳目了……”
　　幽静的古宅却在此时忽地有了动静，一瞬间变得灯火通明，有焦急的喊声在里头传扬。
　　那女孩子面色顿变：“你快跑！这都是骗局，根本不是什么治病的良药……你的血，都被用来做别的邪祟之事了！”
　　宅子里的人很快就发现了这边的异常，追赶了过来，女孩子看了一眼静纯弱小的身躯和想要施救的手，叹息一声：“你……找机会逃跑，若是有机会，再来救我！”
　　这样的场景，她已经见过无数次。
　　里应外合之下，她今日多半跑不掉的。
　　若静纯能脱身，带人来救她，或许，她还有逃生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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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61、逃离
　　◎一只吞噬人的凶兽，无声无息地掩盖一切罪恶◎
　　静纯被催促着离开, 虽一头雾水，可这陌生女子的惨状和焦虑的神情确实让她升起了紧迫的危机感，下意识地便按照她的话疾步匆匆离开。
　　木屋后头的碎石子有些绊脚, 她神情怔忪，脑子里还在晕乎, 险些摔倒。
　　回神的片刻，手掌抵着地面，没发出大的动静, 只是那柔嫩的掌心立时就被碎石子划破流了血, 她咬住唇没做声, 心下微动, 在屋后悄悄地看过去, 想知道事情将会怎样发展。
　　古宅大门被人打开，一群人举着火把扫视，瞧见篱笆这边挣扎的人影, 低骂一声, 迅速赶来。静纯离去的身影一闪而过，远观之下, 像是有什么人, 又像是挂在篱笆上的布条晃动了一下。
　　为首之人是个中年女子，戴着一顶青色帽子，她领着一群五大三粗的护卫，冷冷地看了地上的女子一眼, 拽着她的领子问：“你方才在和谁说话？”
　　那女子咯咯笑了，语气里全是嘲讽：“和谁？当然是和我最敬爱的和敬师太了……她说, 她做错了事, 她会拉着你们到佛祖跟前赔罪的！”
　　闻声, 那中年女子警惕的神情微松，抬眼狐疑地看了一圈，视线定格在不远处那棵树上悬挂的海青布条上，挥了挥手：“……带走！”
　　她下了命令，却并未离开，只是看着手下人将那女子拖拽进了宅子。沉重的关门声在夜里格外明显，静纯露着一只眼睛往外看，双腿已经忍不住发软。
　　那幽静的宅子，此刻就像是一只吞噬人的凶兽，将人拆吃入腹后，无声无息地掩盖一切罪恶。
　　她齿关发冷，想起那女子口中的和敬师太……
　　那样德高望重之辈，会和这明显不是好勾当的人来往吗？
　　身后的厢房中隐隐有脚步声传来，她屏声凝气，强忍着腹背受敌的恐惧，注意着脚下，试图悄无声息的往安全处挪了挪。
　　有人提着灯笼出来，一高一矮，静纯年纪小眼睛尖，一眼就能认出来是那圣手成秋和和敬师太。
　　“闹什么？”那成秋瞪了静立等候的女子一眼，压低了声音责怪。
　　和敬师太亦是敛眉不语，显然不是很高兴。
　　对那成秋，那女子没什么好颜色，但对着和敬，态度就要谦卑恭敬许多：“师傅……那个静南又逃出来了……不过我们早有戒备，她又有伤，没能走远……只是我方才远远瞧见她好像在和什么人说话……”
　　“你们那么多人，连个静南都看不住？废物！”那成秋再不复静纯面前的虚伪良善，字字都是嘲讽，一举一动没有半点像出家人的模样。
　　和敬师太眉心微拧，看着那称她为师傅的女子：“你当如何？要搜查整个仙安观，查可疑之人吗？”
　　那女子闻声讪讪地笑：“那就闹大了……万一传扬出去，贵人那头可不好找说法。”
　　听到这里，静纯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再不敢多留，猫着步子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她心里沉甸甸的，再无侥幸的心思。
　　和敬师太，那妙手回春的成秋和那伙人都是一条船上的人。那……或许她师傅的病只是一个幌子，又或者，根本就是她们害得师傅久病难医！
　　她们设了这么大的圈套想让她乖乖献血，究竟是要做什么？
　　倘若发现她不听话了，或是知情了，她们会杀人灭口吗？还是说，将她也关进那个宅子中，像那个女子一般，过着牲畜般任人宰割的日子？
　　她打了个寒颤，飞快地用手背抹了抹眼泪。
　　她得抓紧了，那成秋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她刚才可能在那地界，一定会去试探她的。
　　静纯垂眼看着自己手上密密麻麻被硌出来的血痕，有一瞬间的迟疑。
　　她要留下来和那群人虚与委蛇，试图瞒天过海吗？还是就此远走高飞，远离这个被黑暗和阴谋笼罩的庵庙？
　　她若走了，她师傅怎么办？她若不走，若被那些人发现端倪，岂非再无逃脱希望了？
　　她步子越来越快，一眨眼的时间，便到了仙安观一处侧门门后。
　　望着那紧闭的门闩，她犹豫了片刻，摸着自己一直贴身藏着的银票，咬了咬牙，飞快地抽出门闩跑了出去，将大门虚掩。
　　她走了，或许那群人还想着拿师傅威逼她现身。她若留下来却被发现，只怕她们都是死路一条。
　　况且……她想起那被折磨得状若疯癫的女子，心有戚戚——她听得分明，那人叫静南，一听就是法号。
　　静南是唯一陷入这等危机之中的小尼吗？本能告诉她，不会是。
　　那仙安观和后头的宅子连在一块，简直像个大型的屠宰场。待宰的羔羊，受害的小尼，或许已经有很多。
　　和敬师太那群人口里的贵人，又是何等的胆大包天，敢在天子脚下，在香火鼎盛的大觉寺后山，做这样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指尖一阵阵的发冷。
　　现如今，她在京都举目无亲，能依靠的，唯有手里这张银票和英国功府的那对夫妇。可若是他们也和那贵人同气连枝呢？
　　静纯眼睛垂下来，闷不做声地赶路。
　　她决定，要先用这银票安顿下来，仔细搞清楚状况才行。
　　……
　　而在静纯逃跑的时间里，和敬师太她们也发现了一些异常。
　　成秋看着女子成灵所指的方位，微微蹙眉：“你是说，方才你看到的人影，就站在那篱笆那里和静南说话？”
　　成灵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起码，静南受了重伤，一直都待在此处没动弹。那人……若真是存在，应该是她的旧识，只是我们来得快，她没来得及被救就又被抓到了。”
　　“不尽然。”成秋却摇了摇头，眯着眼睛看不远处那小木屋，蓦然回头望着和敬师太：“师太，两盏茶的功夫之前，我和静纯，就在此处……”
　　面色始终平静的和敬师太微微变色：“你是说，静纯可能没及时离开，恰好撞见了求救的静南？”
　　“静纯？”那成灵惊讶地重复：“那个从外地来的静纯？”
　　和敬师太微微颔首。
　　成灵顿时懊恼地咬牙：“早就说了，早些把她交到我们这边来，就不会生出这些事端了！”
　　“静纯并非观中之人，是陪着她师傅过来求学问道的，若是没有好的名目，无端在观中消失，外人岂能不知道端倪？况且，那静纯好像和京都一家贵人有来往，上一回，那贵人来了大觉寺，好像就有救治她师傅的意思。只是似乎双方也算不上熟络，最后静纯还是来求的我们……”
　　成秋淡声辩驳，眉心拧成乌云笼罩的态势。
　　那日她听闻静纯下了山，心里有些不安，才特意去大觉寺打听的。这才知道，静纯原来下山求人去了。
　　险些就打乱了她们的安排，好在，最终那贵人的情静纯还是没有承，她派去了人说她能救，静纯这个单纯的小尼就欢欢喜喜地应了。
　　但再单纯，被抽血放血几回，也不会毫无想法。她原本就打算，近来找好了名目，就让她们师徒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却没想到，事情发展得让她措手不及。
　　“贵人，什么贵人能比得上那位？”那成灵满不在乎，嘴里仍旧全是牢骚。和敬师太却变了脸色，怒斥道：“闭嘴！什么人你都敢编排？”
　　成灵悻悻地望着自己师傅，也心知自己犯了忌讳，不敢再多说。
　　成秋不理睬这个蠢货，紧锁着眉头沿着小木屋附近仔细地看，月光移到她脚下，她漫无焦点的目光忽地一沉凝，弯腰捡了一堆小石子起来。
　　“师太，您看。”
　　和敬师太捏着佛珠转，看着那沾满了星星点点血迹的碎石子，瞳孔微缩。
　　“不管是不是静纯，看来方才此处确实有人在。”
　　血迹都还是新的，代表那无意中受伤的人没离开多久。
　　和敬师太看着成秋：“去看看那静纯在不在她自己房中，查一查，她手上有没有这样的伤痕。若是有……直接将人交给成灵吧。”
　　“是。”
　　圣手成秋领命而去。
　　和敬师太幽幽地叹了口气，心下那份不安被无限放大。她隐隐觉得，好像要大祸临头了。
　　一盏茶后，成秋灰白着脸色，隔着老远就摇头。
　　和敬师太捏着佛珠的手一顿。
　　“没人在……她师傅那里也没人……我问过那边的师姐，没人看见她过去过……不过，侧门被人打开了。”
　　她话没说透，但和敬师太明白。言下之意，多半是静纯察觉到了危险，抛下她师傅自己跑了，连招呼都没有打一声。
　　“倒是心狠。”成灵面色复杂地叹了一声。
　　“她是个聪明人。”成秋却冷笑一声，若她不走，她师傅才是死定了。
　　这样的关头，成灵也没了挤兑这位师姐的心思，面带几分焦急望向主心骨：“师傅，那……我们要不要知会贵人一声？”
　　和敬师太一默。
　　“不必，先派人出去在附近找静纯，若是不在，便张贴告示往京都的各大客栈，说仙安观里出了偷窃贡品的窃贼，让她无处安身……”和敬师太沉沉吐出一口气，不消多时就有了决断。
　　仙安观在京都还是有一些名声在的，一些世家大族的女眷，对她们也是礼遇有加。那些大小客栈，大约也乐意给她们一个情面，若看到了，不会置之不理。
　　至于告诉贵人……和敬没那个想法。贵人高高在上，喜怒无常，若是知晓了，先前的功劳只怕一朝就会付诸东流，还要记恨她们办事不力，让一个外来的小尼逃了……
　　可就是这外来的小尼，生得太过貌美，她们做成的东西，连着几次都得了贵人的夸赞，这才铤而走险，没有立时将她关起来——忌讳静纯背后的靠山是假，制造那东西，需要献血之人心境平和，乐观向上，效用才更好才是真的。
　　若都像静南那样等死，那东西也没那么好的效用。
　　成灵听到这儿，有些不安：“可，若是她胆小怕事，只顾自己性命，不理会静南和她师傅的死活，向京外逃了，我们怎能抓得到？”
　　和敬看了她一眼，有些失望：“若是她真这么胆小怕事，只想逃开，反倒是没机会坏我们的事了。”这个徒弟，仍旧是那么的愚蠢，难以教化。
　　“那往外逃了也好，也算是保全她自个儿的性命了。”成灵笑了笑。
　　成秋却没言语，眉目沉默。
　　静南或许是这样的人，可静纯……不会。
　　她被她诓骗着当了这么多日的“药引子”，除了起初那次有些惊吓，觉得坏了佛门的规矩，要入无间地狱的，后来，一次比一次坚定决绝，好像她将她的血放光了都无所谓——只要能救她师傅的命。
　　她有信仰，一则来自她师傅，二则来自佛门。
　　所以，她半点不会相信，静纯会自己逃跑，不顾将她养育长大的师傅和爬到她面前求救，奄奄一息的静南。她离开，定然是为了让她师傅活下来。
　　那静纯，有什么把握能救出她们二人呢？
　　成秋忽地看向面色黑沉的和敬师太：“……师太，或许，我们还该防着一处……”
　　和敬看了过去。
　　“……英国公府。”
　　那一日，那知客接待的人，据说就是英国公府的表小姐。
　　*
　　静纯戴着帷帽，一身寻常女子的打扮，厚厚的帷帽将她是个尼姑的事实遮掩。
　　她愁眉不展地走进寄身的客栈，忽地眉心一跳，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是仙安观中的人！
　　难道她们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踪迹，找到此处来抓她了？
　　她心头狂跳，强忍着大步逃出去的冲动——这里是闹市，跑起来太多顾忌，随时可能被人拦住，她也不知那贵人的人手会不会在附近……
　　即便没有那贵人插手，她们是仙安观的人，围观的百姓说不定也会给情面，出手帮她们抓人。
　　静纯强自镇定下来，不动声色地坐在了角落，抛下一个铜板，静默地喝茶。
　　她端着杯子，茶未入口，只侧耳仔细听着她们交谈的话。
　　成秋拿着一副画像，道了声阿弥陀佛：“……这静纯是贫尼观中的，可惜手脚不干净，偷了贡品连夜躲下山去……贫尼有心清理门户，只是人手不足，一时找不到静纯。若施主瞧见了，还请告知仙安观一声，此举，必能积善积福……”
　　做生意的人，个个都盼着点吉利兆头。那客栈掌柜闻言点了点头，立时拍着胸脯道：“大师傅还请放心，若瞧见这小贼，我定然给送到京兆尹府去！”
　　成秋目光闪了闪，忙低声道：“那就不必了，家贼……自然还是要观里先处理。闹到官府，未免难堪……那静纯年纪小，或许还有悔过的机会……”
　　这样的年代，宗族执法要先于朝廷，出家人也不例外。一切罪责，应该让观里先处置。
　　掌柜露出了然的目光，叹了一声：“果真还是大师傅心存善念，对这样的人还肯手下留情……我等，终究都是凡夫俗子。”
　　成秋矜持地笑笑，不再多说，施礼后带着人离开。
　　等人一走，那掌柜想了想，喊来伙计：“二楼西边那个厢房，是不是住了个形迹可疑的女子？”
　　他过目不忘，对这样的存在隐隐有印象。只是当着仙安观的人，他没敢直说——仙安观要面子怕被人知道家贼，他们开客栈做生意的，也怕被什么穷凶极恶之徒连累，坏了声誉。
　　那伙计想了想，神神秘秘地道：“……是啊，小的偷看过一回，那女子好像没头发，还生得十分漂亮……不知道是不是哪位大官在外头养的小，得罪了大妇，被人剃了光头……哈哈！”
　　他没听到成秋那些人的话，见掌柜的来问，就将自己的猜测全盘托出。
　　在伙计眼里，那女子那样神神秘秘，又生的漂亮，自然就往歪处想了。
　　掌柜的面色却是狂变。
　　没头发……那不就是尼姑吗？
　　没想到这么赶巧，这小贼竟然真在他店里。
　　他有心将没走出多远的成秋喊回来，顿了顿，问：“那女子还在屋里吗？还是出去了？”
　　伙计眨了眨眼，嬉皮笑脸道：“没呢，方才不还坐在那里喝茶吗？”顺手一指方才静纯坐的方位，只是再看去，却已经是空无一人。
　　伙计张大了嘴巴：“人呢？方才不还在那儿吗？”
　　掌柜面色沉沉：看来，是方才他们说话正好让正主听见了，当机立断地离开了。他拧了拧眉头，有些犹豫：人都跑了，什么情面都没了，他还要将那群师傅喊回来吗？
　　……
　　静纯捂着狂跳的心口，一路仓皇地逃窜。旁边的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但她已经无暇理会了。
　　仙安观的人竟然说她是贼，还知会了各大客栈，要他们见到她就去通知观里！
　　她苍白着一张脸，很是绝望。
　　那她现在，要待在哪里？
　　银票被她去大票号换开了，换成了许多小面值的银票和一些碎银子，分着放到了几处，若她人不被抓住，这方面是没什么忧患的。
　　可是……客栈不能待，她又要去往何方呢？
　　她想起自己这些天来零零碎碎打探来的消息：英国公只有两子，一家人居住在英国公府，其余非嫡系都没有住在里头，早分了家出去。可她那日瞧见的那对夫妇的年纪……并不能和英国公府的情况对应上。
　　那是国公府的外书房，按理说，也只有主子能去。但英国公府两个公子，如今都尚未成亲。世子爷是锦衣卫的大人，位高权重，倒是听闻，近来好事将近……
　　另外，国公夫人高氏娘家庶出的侄女近来寄住在英国公府。当日那夫人陪着她去大觉寺，裴家的人说她是表小姐……那，她就是那位高小姐吗？
　　静纯拿不定主意。
　　国公府的情况，对于她这个无规矩束缚长大的人来说，太过复杂。眼下她已经到了最危险的阶段，若是押错了人，找到那高小姐却不是她认识的那一位，岂不是前功尽弃？
　　更何况，即便真找对了人，但若是裴家忌惮仙安观背后的贵人，不肯为她一个小尼出手，甚至……将她主动交给她们，她又当如何？
　　这也是静纯这些时日没有找上英国公府的主要原因。
　　她怕狼入虎口，反倒葬送了全部希望。
　　至于仙安观背后的人究竟是谁……她查不出来，也没能力去查。
　　而今日，观中更是要将她逼上绝路，几乎是昭告天下，说她这张脸是窃贼！她深刻怀疑，倘若此时她再找上英国公府，会不会直接被看到画像的门人扭送到京兆府？
　　据说，英国公夫人也笃信佛法，每年都给大觉寺捐了不少香油钱。那和敬师太，更是时时上门拜访，宣扬佛法。
　　她的一颗心直往最深处沉，眼前只觉得越来越黑暗，看不到一丝希望。匆匆转弯之时，忽地撞到了一人身上。
　　她吃痛地后退一步，却发现那人似乎是她近来时常光顾的一个糖人摊子的老板娘。
　　那老板娘皱着眉头，上下打量她一眼，忽地笑了：“是你啊，小丫头，怎么走路也不当心些？”
　　关切的话语让静纯差点憋不住眼泪，她蒙着水雾的眼睛眨了眨，忽地闪过一抹光芒。
　　她记得，有人说，这老板娘出嫁没多久就丧夫，好不容易靠糖人生意将儿子拉扯大，儿子似乎还年纪轻轻中了秀才，结果一场风寒，在考举人之前就不幸身亡了。
　　年少丧夫，中年丧子，她是硬生生靠自己撑到今日，还在城西买了一座宅子，不少男人想娶她，她也没理会。
　　静纯听她经历可怜，心有戚戚，便去多照顾了几次她生意，没想到竟然被她记住了。她恍恍惚惚地想起，那说嘴的豆腐西施说她家婆婆信佛的时候，这老板娘似乎是嗤之以鼻的……
　　也是，这样的悲惨经历，落到谁身上，恐怕都不会再相信佛陀能庇护世人。
　　放在往日，作为出家人，她也不会和这样的人多来往。可今日，她却恍恍惚惚看到了一丝希望。
　　或许，她不会相信佛祖，也不会相信仙安观的人！
　　静纯深吸了一口气，在那老板娘疑窦的目光里颤着手掀开了帷帽，露出小尼的样子。
　　老板娘挑了挑眉，微微有些意外，失笑道：“你这小尼，怎么还这么爱吃糖？也不怕被人知晓，捉回去打几板子！”她还当这是什么身世凄苦可怜的人，整日戴着帷帽，像个游魂一样的在大街上穿行，竟还来可怜她，照顾她的生意！
　　言语中对观中人很不敬，像是在说什么罗刹似的。
　　可此刻的静纯唯有苦笑。
　　仙安观，如今可不就是披着圣门外衣的无间地狱么？
　　那老板娘话音刚落，却见静纯忽地朝她跪了下来。
　　她面色一变：“你这是做什么？”
　　“大娘，求求你，救我一条性命吧！”静纯泪盈于睫，抱着全部的希望，朝老板娘跪了下去。
　　……
　　两盏茶后。
　　老板娘将哭得鼻子都红了的静纯带回了自己的住所。
　　望着摆了满满当当家私的屋子，静纯张了张嘴，很是震惊。
　　她没想到，老板娘竟然置了这么多的家底！
　　那豆腐西施说她家产置得多，她还以为只是玩笑话……一个供儿子读书的寡妇，靠卖糖人为生，怎么会非常有钱呢？她以为那豆腐西施只是打趣。
　　老板娘看着静纯，有种嫌弃土包子一般的眼神：“怎么？老娘凭手凭脚干活，天不亮就出去摆摊，几十年都没歇，不配赚这个钱吗？”
　　静纯这反应还是良善的呢，有许多男人，听闻她有钱，巴巴地求上门来想讨她当媳妇，结果被她不咸不淡地拒绝了之后，便恼羞成怒地阴阳怪气，说她的钱定然不干净，不知道是从哪个男人那里骗来的……
　　气得她从那之后看见上门的男人就提着扫把将人赶了出去！
　　静纯一噎，笑得有些赧然：“没有，我只是有些惊讶，我……还以为老板娘生活得很艰难，才买了不少糖……”
　　没想到人家已经是小富之家了，这宅子，这屋里的东西，远超过她手上那张面额不菲的银票了！
　　这样一想，静纯又有些讪讪起来。她原先是想着，一来依托老板娘对佛门的不信任，二来，她可以付一笔银子，老板娘为了改善生活，可能会答应……
　　可现在瞧瞧，她才是被大发善心的老板娘捡回来的流浪小猫吧！
　　听她这样说，那老板娘轻哼了一声，眉目却柔和了很多。她不信命，不信佛法，只信她自己，但对于一些善意，还是能感受到的。
　　更何况，面前这小孩年纪还小，生得又漂亮，怯生生眼巴巴的像淋了雨的小狗，人老了，也爱大发慈悲做些善事。
　　这样想着，说出口的话却冷淡：“哼，什么老板娘，老娘的男人都死了二三十年了，即便活着，生意也定然没我做得大，我就是老板！叫我申大娘吧。”
　　静纯乖巧地点点头，从善如流地喊了一声：“申大娘。”
　　生死危机让她成长了不少，从前她内敛害羞，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可如今出来了，为了打探消息就得说不少的话，含糊其辞让人听不懂，说不定还会挨一顿挂落……
　　那时候，她就想起来那位说话甜甜的，脸上始终带笑的夫人……虽然，如今看来，她未必是什么夫人。
　　但她放开了胆子，从容地与人交谈，效果真的好了不少。
　　申大娘嗯了一声，给她倒了茶，这才道：“详细说说，刚才在大街上你遮遮掩掩的，生怕被人杀了似的，什么诬陷盗窃，不是真的吧？”
　　她一个女人摆摊做生意，眼睛尖着呢，方才在街上，静纯哭得楚楚可怜，说她被观里的亲长诬陷盗窃，赶了出来，连客栈都没法住了。她那时候一时心软，就将人带了回来，可转念一想，还是有很多疑点的。
　　被诬陷盗窃，也不至于走上绝路，何至于向她这个没见过几面的陌生人求救？
　　申大娘眯了眯眼睛，目光隐隐有些凌厉。
　　她是可怜这小丫头，因为觉得她不会做什么穷凶极恶的事，多半真是被人陷害了。可人不可貌相，倘若真是大奸大恶之辈，她可就是引狼入室了！
　　念此，申大娘悄悄握紧了贴身藏着的护身用的小刀——没办法，她家产丰厚，人又能干，每天都在提心吊胆有没有小毛贼不长眼偷到她头上，或是迫着她去给人当媳妇……
　　静纯默然，有些犹豫不决。
　　眼看着申大娘的目光越来越凌厉，她咬了咬唇，闭目将袖子拢起来，给她看那触目惊心的伤痕。
　　申大娘愣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你自残啊？”
　　无他，只因那伤口实在太骇人，长长的一道，在手臂上遍布了好几道。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受伤导致的。
　　静纯苦笑一声，压低了声音：“那……观中有得道的高人，暗中炼邪丹，好像要进贡给什么贵人……说是见我生得漂亮，极其适合当药引子……”
　　她只是随意胡诌，但其实也是内心最倾向的一种想法。
　　至于炼丹的过程，倒是一丝端倪都没有发现。或许，她们制造那邪祟之药，就是在那座宅子中。
　　申大娘一听，震惊地站起身来：“这……出家人，何至于此？”
　　她虽然不信佛法，却也没将人想到这种恶毒的地步。这哪里还是什么出家人，地狱使臣还差不多！
　　听起来，这玩意儿可比什么巫蛊之术要厉害多了。不知道若是被查出来，是不是会被抄家灭族……
　　申大娘前半生凄苦，历经坎坷，可这么大的事情，她还是头一回遇见。
　　老练如她，一时也有些慌了阵脚，目光扫过静纯的手臂，叹了一声：“他们这是将你看做产奶的畜牲了，养好了随便就来一刀……”
　　畜牲挤奶，还没有痛苦呢。这长长的疤痕，连一丝犹豫的痕迹都没有，割下去，得多痛啊！
　　畏惧很快被对静纯的可怜和同为女子的愤怒冲垮，她坐下来，面色沉凝：“那你知道那贵人是谁吗？”
　　静纯摇摇头：“不知道，我发现不对的时候，就跑了。”
　　申大娘看了她一眼：“那你留下来，是想……”
　　静纯嘴唇动了动，有些迟疑，最终还是决定据实相告：“我虽然逃出来了，可我师傅不知情，还被她们弄得疾病缠身，在仙安观里……还有，有这样遭遇的人，似乎不止我一个……有人向我求救，希望我能将她也救出来……”
　　申大娘望着她，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目光更加柔和了几分。
　　自己还是个只会哭鼻子的孩子呢，还指望着去救师傅，救同门……
　　她暗自摇头，心里却觉得，这娇娇弱弱的女孩子，也自有自己的坚韧和傲骨……当年她新婚不久就丧夫，被婆家赶回了娘家，娘家大嫂刻薄，整日里在院子指桑骂槐，将她软弱的娘欺负得说不出话来。她也日日以泪洗面，结果却发现怀了她男人的遗腹子……
　　自有一日开始决定好好养他，就开始自立门户，风吹雨打地不停歇。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所以哪怕儿子意外早夭，死在了黎明前夕，连能减免赋税的举人都没捞到就走了，她也仍旧继续这样的生活。
　　她几乎快忘了，她也有过这样的年岁，娇娇弱弱，却无知无畏。
　　倘若她年轻的时候，有人能帮她一把，她会不会过得更容易一些呢？而不是像如今一般，一颗心冷硬如铁，再也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申大娘在心底嗟叹了一声，看着她，缓缓开了口：“那你既然留下来，定然有所把握和依仗能应付那贵人。你……打算去求谁帮忙？”
　　这一刻，静纯抬眼望着那目光坚毅的妇人，顿时明白了过来。
　　她决定要帮她。
　　静纯笑了，一双眸子里骤然迸发出明亮的光芒。
　　“有的……”
　　听她细细碎碎地讲了许多，申大娘连连点头，末了，有些无语地看了她一眼：“你说你，既然去求人了，又把人晾着了，这也太不会做人了！况且，若是你求了人家，也不会被你观里的人骗得团团转……”
　　静纯讪讪。
　　申大娘的话的确没错，她也很后悔。只是那时她面皮薄，若是如今日这般，她可能会选择让两边的大夫都去看看，这样一来有个比照，或许她就不会被观里的人蒙骗了。
　　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人活着，总是有不足，有遗憾，想弥补，却也不能凭空回到过去改变一切。
　　静纯和申大娘商量了一个多时辰关于英国公府的事以及后续该怎么打听消息，说得口干舌燥，到最后，申大娘喝了一杯茶，忽地灵光一闪。
　　“别说，你说那什么邪丹，我倒想到一个传闻。”
　　静纯忙问：“什么传闻？”
　　“听说……只是听说啊……宫里那位贵妃娘娘，都四十好几的人了，看上去还跟个小姑娘似的……十分妖异，你说，会不会……”
　　她没挑明，静纯却听得心下微微一动。
　　她没证据，也没查明证据的能力，很难找出仙安观的幕后主使。可这些民间传闻，却也不是空穴来风。倘若贵妃娘娘的容貌真的有异，或许，就是因为使用了这样的邪祟古方，才能得以容颜永驻，圣宠不衰……
　　也正是因为有用，她和静南，才会被选为“羔羊”，源源不断地献出鲜血。
　　或许，根本就不是什么进贡，而是她精心布置了仙安观，为她物色年纪小长得漂亮的小尼——毕竟，小尼没有父母亲长可以依靠，身家性命都握在道观里，若是土生土长的，或许外人都没见过。
　　这样的人，若是凭空消失了，观里的人不说，只怕也没人在意。
　　静纯握着茶盏的指尖一寸寸发凉。
　　若真是贵妃，那可怎么好？即便她只是个观中修行的出家人，却也知道，如今陛下属意的储君人选，只剩下晋王殿下一个了。而苏贵妃，本人宠冠六宫，也正是晋王殿下的生母。
　　若真是她，当真有人敢和她们母子作对，救几个出家的尼姑吗？
　　申大娘原本只是随意一言，却见静纯的眉眼黯淡下去，心口便是一跳。
　　难不成……还真有可能被她说中了？
　　乖乖哎，那这贵人，可不是一般的尊贵了！
　　“若真是如此，大娘还是早些将我交出去，说不定，还会赏银子下来……”她低低苦笑了一声，方才筹谋时的志在必得瞬时消失不见。
　　申大娘原本下意识地有些想打退堂鼓，可看见她这幅等死的模样，又怒从心来。
　　“你这丫头，还没怎么样呢，就准备慷慨就义了？”她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
　　“贵人又怎么了？要真是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维护她那张脸，传到陛下耳朵里了，指不定怎么恶心呢！”
　　男人，她虽然碰的不多，可她了解着呢。个个想娶小的，想娶显小的，可一旦损害了他们的名声和钱财，昨天多温柔，今天就有多冷酷！
　　陛下若是知道他媳妇的脸是用人血供出来的，被全天下的人评头论足吐口水，还能对着那张脸下嘴吗？她不信！
　　至于贵妃的儿子……儿子是儿子，媳妇是媳妇，恐怕是不能混为一谈的。
　　静纯目光复杂地看了申大娘一眼，低低道了声谢。
　　申大娘想了想，眯起眼睛：“不过，照咱们方才分析的，那位若真是英国公世子……他和晋王殿下，多半是有私仇的。”
　　锦衣卫嘛，她也听闻了不少彪悍事迹，听说是只为天子办事的。晋王现在不是还没当陛下吗，即便当了，也未必会用陛下留下来的臣子，不用自己的心腹……
　　更何况，那位小裴大人据说敢当着朝臣的面和晋王抢女人，还抢到了……这可是个狠角色啊！
　　至于皇家说的什么谣言，他们小老百姓可不爱听，他们就爱听皇室的这些风花雪月，恩怨情仇，多有意思啊！
　　静纯听着眉心微动，细细回想起了从前那没怎么注意的男子的样子。
　　她记得，初次见面时，那身衣服上，好像有飞鱼的图案……
　　锦衣卫么？
　　她问申大娘，后者听着她的描述，立刻肯定地点头：“那肯定是了，不然，可没人敢穿着那身衣服招摇过市，真锦衣卫瞧见了，那可是一言不合要抓去杀头的！”
　　静纯失笑，虽然知道申大娘这话多半有夸大的嫌疑，但这也无疑增添了她的信心。
　　或许，英国公府，真是一个契机……
　　不过，眼下她还得再多打听一下，然后想办法，和他们见上一面。
　　若那男子是小裴大人，那女子，多半就是晋王殿下也争抢的陆小姐了！
　　想起那女孩子惊为天人的容貌，这样荒诞离奇的事落在她身上，似乎，也不是没那种可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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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62、出阁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永和宫。
　　礼部和钦天监着人送来了晋王大婚的仪程与卜算的良辰吉日, 交由贵妃娘娘过目。
　　苏贵妃抬抬下颌，让身侧的宫女接过，一双修长而柔弱的手漫不经心地在上面划了划, 笑道：“怎么送到本宫这儿来了？这样的大事，该让陛下过目才是。”
　　钦天监监正半弯着腰, 闻声笑道：“……陛下已经瞧过了，选定了几个日子，但还没定下是哪一天, 特意让下官送过来给娘娘瞧瞧, 免得不经意犯了娘娘的忌讳。”
　　“我有什么忌讳？”苏贵妃慵懒地卧在贵妃椅上, 下伏两位宫女跪坐着给她捶腿, 精致的面孔笼在一层薄弱的日晕下, 美得不可方物。
　　嘴上这样说，她眸光却微微闪动，吩咐道：“罢了, 老四的婚事不是小事, 蔡大人说得有理，确实该慎重。听蓉, 去请国师来瞧瞧。”
　　美眸转动, 隔着屏风看向礼部的那位属官：“至于礼部的仪程……本宫也不懂，不过礼部近年来也是操持过端王大婚的，想来，也必然是驾轻就熟了。”
　　礼部属官忙道了声是, 擦了擦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端王如今都被贬谪到蛮荒之地了，贵妃竟然还要为从前的事斤斤计较……不过, 礼部这回确实是费了心思的, 晋王和顾家都不是好惹的, 晋王又是现下陛下唯一得用的皇储，两者相较，其实比端王那时候要隆重一些。
　　“……娘娘放心，殿下龙章凤姿，深得圣心，大婚的仪程陛下都一一仔细看过，甚为满意。那日，定然不会堕了皇家的名头……”
　　苏贵妃满意地颔首，温声令那礼部属官下去。
　　那人踏出永和宫的门槛时，正好遇见国师寿清一身玄色道袍，仙风道骨的身姿显得气韵高洁，漫步在这威严的禁宫，面上也并无太多畏惧之意。
　　那属官挑眉，随意地拱手行礼，并不将此人放在心上——这道士，也就蒙骗蒙骗深宫妇人，陛下可不信他。
　　若说信，钦天监也应交到他手上才是。既然没有，自然是只因贵妃的缘故，不足为惧。
　　寿清留着长长的须发，见状捋了捋胡须，微微颔首，并不多言，更无半分愠怒神色。
　　待他进了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便从宫女听蓉的手里接过黄历，沉吟了片刻，朱笔圈定了一日，道这一日与贵妃八字相得益彰，能使其延年益寿，美貌更甚，也能让晋王夫妇琴瑟和鸣，难生虚妄。
　　贵妃一听，喜笑颜开地附和道好，竟是十分信任，直接将那黄历转交给了钦天监监正过目。
　　钦天监监正草草扫了一眼，见是自己选定的几个日子里的一个，便也没再多说，实则心里很是不屑——拿他的本事做人情，说些不着调的哄女人的话，也就这个寿清能做得出来！
　　见贵妃似乎有话和寿清说，他行了一礼，高昂着头颅离开了。
　　待人一走，寿清和善地笑了笑，令其徒弟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红漆描金锦匣，四四方方的，跪伏在地托举给贵妃的宫女：“……刚出炉的灵丹妙药，望娘娘容颜永驻！”
　　苏贵妃笑了起来，从宫女手里接过打开，小小的匣子中，紫色漳绒里置放着一颗大拇指甲盖大小的朱色丹药。
　　她素手将那丹药拿起来，瞧了瞧，却并未立刻服用，只叹息了一句：“……这药似乎不及上个月成效好了，国师的功力，是不是下降了？”
　　她今晨照菱花镜之时，竟然发现额头上生出了细细的皱纹——虽然并不能轻易瞧见，但还是让她很不高兴。
　　寿清神色不变，沉声道：“或许是配量少了些，望娘娘宽宥。下次，定然不负娘娘所望。”
　　“罢了。”苏贵妃叹息一声，看了一眼身侧年纪轻轻却不如她绝色风华半分的宫婢，才觉得心情好了些，不再犹豫，将丹药置入口中。
　　国师这些年也还算是有功劳，不宜过分苛责，寒了人心。
　　寿清却微微凝眉，想着出逃的静纯。
　　没想到，静纯倒是比静南诸人有用得多，如今她失踪已有半月，寻遍了京都，包括在英国公府都留了人看着，也没瞧见她的踪迹。
　　人没了也就没了，怕的是，不知天高地厚想要搅动风云。
　　只是，眼下这事还瞒着永和宫这边，没有半点进展，倒是不好轻易开口了。
　　贵妃用了丹药，和国师隔着屏风说了几句，便挥挥手让他下去。宫里静默了片刻，不消多时，外头传来宫人的通禀声：“……娘娘，晋王殿下来了。”
　　苏贵妃掀开困顿的眼皮，神情有些无奈，见晋王大步地走进了殿中，绕过屏风给她行礼，眼角眉梢又恢复了寻常母子相见时的温柔慈爱。
　　“去给殿下端一盅解渴的汤来。”
　　她坐直了身子，含笑道：“你来得正好，方才钦天监和礼部来人，商议你的婚期，定了冬月十五的吉日，如何？”
　　“但凭母妃做主。”晋王接过汤，喝了一口，没怎么犹豫便应了一声。
　　说话的口气，倒像成婚的人不是他似的，十分随意，没有半点紧张羞涩的情绪。
　　苏贵妃也不以为然。
　　顾家那姑娘，生得只能说是端庄秀丽，论容貌，比之她和晋王都远远不如，也就是门第上，能给她们带来些好处。她也并不指望儿子和儿媳能琴瑟和鸣，恩爱不疑。
　　苏贵妃含笑看着他喝汤，忽地问了一句：“说起来，那日陛下赐婚你还有裴家的那位是同一日，也不知那头的婚事筹办得如何了？”
　　晋王执着茶盅的手微微一顿：“儿臣近来忙于观政，倒是不知。”
　　一旁的宫女见殿下没有作答，忙笑道：“……他们两家赶得急，据说月中就要办喜事了。”
　　贵妃也只是随口一问，听得这话略略有些意外：“这么急？”
　　旋即又笑着释然：“也是，裴宣这个年岁的公子哥，许多都有子嗣了。英国公夫妻俩着急上火，急着将新妇娶进家门，也是理所应当。”
　　一面说，一面悄悄地拿眼神余光斜睨坐在那儿的晋王的反应。
　　晋王另一只大袖下的手青筋毕现，暴露在众人视线中央的模样却没有什么异常，恍若对此并不感兴趣，目光随意地在殿内逡巡，最终落到了桌上那还未收起的锦匣上。
　　他微微蹙眉：“母妃又宣召国师了？”
　　苏贵妃本是存着试探的心思，却反被儿子抓到了把柄，闻言右手抚着发髻，将那凤钗往里推了推，面上随意地嗯了一声：“……国师炼出了一炉丹药，对驻颜效果不错，便进贡到了我这里。”
　　“母妃，那丹药吃多了，恐怕对身子有害。”他叹息一声，老话常谈。
　　贵妃并不在意。
　　有害？
　　可她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倒是越来越显年轻了，并未觉得哪里有害。
　　晋王见她听不进去，也不再多言，母子俩寒暄了些琐事，见贵妃眉宇间有疲色，他便起身告辞，回晋王府去了。
　　人一走，苏贵妃凌厉的眼神就落在听蓉身上：“废物，连个东西都收拾不好！”
　　听蓉面色一白，跪了下去。
　　她原是准备收的，只是听着是晋王殿下来了，就没怎么在意，先放在了一边。没想到，贵妃娘娘服用丹药这事，竟是不太愿意让晋王插手的。
　　苏贵妃神色冰冷，但凝眉想了想，最终还是并未处置听蓉，只厌烦地让她滚下去。
　　纤长的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抚了抚，换成沉沉的叹息。
　　终究是年岁大了，从前的灵丹妙药，如今效果也不佳了。不过，近来皇后一直撺掇着陛下广选年轻后嫔，充盈六宫，她这张脸，绝不能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垮掉！
　　*
　　一晃眼，便到了九月十七这一日。
　　一声鸡啼，明舒便被全福夫人和几位十全婆子唤起来，换上了繁复华美的大红嫁衣。
　　她被推在镜子前坐下，香肩上垫了绯红的帕子，全福夫人恭亲王妃亲自给她描眉画眼，不多时，镜中便出现了一个红唇白面的俏佳人，只是瞧上去格外喜庆，像年画上的童子妆。
　　明舒忍着笑意，心知这是新嫁娘最寻常的装扮，心里正暗暗想着裴宣见到她这幅模样，会不会被弄得大惊失色，身后，却有婆子在细细地为她梳头，嘴里念念有词：“……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举案又齐眉……”
　　她微微一怔，那点笑意便被悄然抹去，生出些莫名的泪意来。
　　自今日起，她当真不再是陆家的姑娘了，而是……英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裴宣的夫人。
　　一时心里有喜有忧，起身看见了进屋的程氏，一滴泪便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哭嫁原是规矩，她自幼丧母，父亲也含冤而死，今日主持婚礼的，正是她的三叔三婶。但她并非是因规矩而哭，是当真有了许多不舍，瞧见亲近的程氏，就再也忍不住情绪。
　　程氏一见她这模样，笑吟吟的样子也悄然没了，拉着她的手，泪眼婆娑：“……好姑娘，大喜的日子，原是要嫁去好地方，你爹娘若在天有灵，也定是为你高兴的。”
　　十全婆子也在一旁纷纷应和，道她嫁去国公府，不消一年半载生下子嗣来，便是一生衣食无忧的好福气。
　　明舒不语，只是默默地掉着泪，任由她们不停地补上手里的胭脂。
　　程氏拉着她又说了会儿话，不多时，外头便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程氏脸上的伤感少了很多，笑吟吟地道：“应该是迎亲队伍来了。”
　　明舒微怔，愣神的当间，恭亲王妃便将整齐放着大红盖头的托盘唤了来，温声劝着，亲自将盖头给她盖上。
　　眼前是朱红的一片，她似乎听见外头有欢声笑语——大抵是二房的两位兄长在迎合着规矩，出题刁难新郎官进门之类的事。
　　隐隐约约能听见裴宣的声音，仍旧沉稳大方，似乎还带了救兵，一问一答之间很是迅速，并不能刁难到他。
　　她抿了抿唇，那些伤感的情绪顿时也一扫而空。
　　有人进了她的屋，要背她上花轿了。
　　她知道是二房的堂哥，于是点点头，顺从地被人搀扶着由他背了起来。
　　到底到了她婚期临近的时候，二房的人也纷纷赶了回来。陆家的人，没有懦夫。若非如此，今日背妹妹上花轿的活计，恐怕也要托给外人来做。
　　花轿摇摇晃晃地被抬起来，鞭炮声响得更密集了，锣鼓喧天，整条长街都热闹非凡。
　　丹兰的手从轿子外悄悄伸进来，笑吟吟地低声道：“小姐，这是姑爷给的。”
　　她接过，是一包易克化的点心，还是温热的。
　　那颗随着花轿摇摇晃晃的心，便在此刻变得安定。
　　作者有话说：
　　今天状态不太好，也不太舒服，就一更打烊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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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63、合卺
　　◎她光洁的颈子染上点点霞色，双眸带着氤氲的水汽◎
　　英国公府娶媳妇, 十里红妆，财大气粗，围观的百姓都啧啧称奇, 脸上带着艳羡惊叹之色。
　　裴宣身姿笔挺，一身朱红的新郎吉服, 胸前系着大红花，佩戴若干坠饰，此刻端正坐于高头大马上, 那芝兰玉树的容颜上沾染着星星点点的璀璨温和, 看热闹的大姑娘小媳妇们一时都看呆了, 难以将面前这个隽秀又清艳的年轻人同凶名在外的锦衣卫联系起来。
　　甚至有人在暗暗嘀咕, 是不是那些朝官们嫉妒小裴大人的相貌, 故意败坏他的名声？
　　“这裴大人生得可真俊俏……”
　　“听闻那陆小姐也是绝世美人呢！”
　　百姓们交头接耳，人群中，申大娘和戴着帷帽的静纯朝这头张望。
　　静纯的手拨开一线布帘, 扫了一眼视线中央的裴宣, 心下微微安定，目光逡巡片刻, 又看到随花轿行走的穆瑞, 便不动声色地拽了拽申大娘的衣袖，眼神示意。
　　她们打听了这些时日，总算是下定了决心。只是等到准备上门的时候，两家的婚事筹备到了最后关头, 生人也是很难不被人注意到的。且……国公府那头，似乎一直有眼线盯着, 申大娘就看到过一位外地来的尼姑被婉拒后, 没走出多远就被一群人带走了。
　　而今日, 裴陆二人大婚，大街上鱼龙混杂，又不时有捡喜糖的百姓穿行，或许……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
　　申大娘与静纯对视一眼，见后者微微颔首，前者便定了神色，状似无意地拨开人群，往穆瑞的方向悠悠而去。
　　……
　　穆瑞站的位置其实很贴近花轿了。
　　今日是大人的大喜之日，大人也时刻担心着，是否会有不长眼的人冲撞了这喜事。穆瑞守在近处，一旦有异变，能及时将暗中的护卫召集，拱卫花轿中的陆明舒。
　　不过，穆瑞其实并不怎么担忧——这里是天子脚下，人人都知道今日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大婚之日，会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呢？
　　话虽如此，但既然大人交代下来了，穆瑞还是一一谨慎去办。
　　目光随意地在周边一扫，穆瑞脸上的喜色微顿，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按原路线折返，旋即聚焦之处便是微微一凝。
　　一个粗布衣裳的妇人，靠得离花轿越来越近了。
　　是想讨喜糖吗？
　　他敛了眉目，片刻后又和善地笑着，从荷包里抓出一把糖，在那妇人又靠近几分的时候及时递出去，身子也挡在了花轿的车帘前：“大娘是想沾点喜气吗？”
　　左手则悄悄地摸上了背后挂着的一把刀，不敢大意。
　　越是这样平凡的人，越可能是被人精心培养的刺客。
　　申大娘一面走，一面手心已经布满了汗，连步子何时往花轿帘子那里倾斜了都毫无察觉，此刻被穆瑞拦住，她微怔，后背立时出了许多冷汗。
　　她也是常年拿刀具防身的，自然看出了这小厮似乎是对她起了戒心。
　　申大娘立刻将步子退了回来，笑眯眯地道：“是嘞，是嘞，我家小子现在还没娶上媳妇，想讨些喜糖，也让那小子沾沾大人们的福气！”
　　恭敬地弯着腰将穆瑞手里的糖接了过来，弯身的瞬间，低声道：“仙安观的静纯小师傅有难，想求世子爷和世子夫人庇护一二……”又迅速地报了个地址，旋即便乐呵呵地退后。
　　穆瑞神情微微一怔，有些古怪。
　　仙安观？
　　那不是庵庙吗？
　　国公夫人倒是信这个，可他家世子爷和陆小姐好像都不信啊……不对，陆小姐近来好像在家里设了个佛堂，莫非是开始信了？
　　他皱了皱鼻子，觉得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静纯……好熟悉的法号。
　　他瞪大了眼睛，忽地想了起来。当日大人受伤，陆小姐扮成小厮来探望，好像就有个叫静纯的小尼姑，哭哭啼啼地上门来求，陆小姐也跟着去了。
　　后来他问过大人，大人说，那小尼对他们有恩情。
　　如今，她又有难了？还是说，是挟恩图报？尼姑庵里，能有什么大难？
　　穆瑞神情变换一刻，并不愿立时去禀报，目光追随着那大娘的身影，落在了一个穿着素色衣衫，戴着帷帽的女子身上。
　　那是静纯？怎么一副还俗了的打扮？
　　穆瑞想了想，背过身去往后看了一眼，弟弟穆顺正在和陆家来的小丫鬟嘻嘻哈哈，见他看过去，忙收敛了笑脸，神情严肃地走过来：“哥，有什么事吩咐我？”
　　穆瑞白了他一眼，没个正形。
　　但这小子忠心还是没话说的，他低声说了几句，穆顺连连点头，趁人不注意，猫着腰挤出了围观人群。
　　穆瑞再度回首，方才那一老一少站立的地方已经再无那二人，唯有一对挤进来看热闹的夫妇，抱着婴孩乐呵呵地笑。
　　……
　　花轿外的暗流涌动，明舒并没有机会察觉。
　　她吃了几口裴宣特意送来的糕点，觉得空空如也的肚子舒服了不少，便也不多吃，免得待会儿繁琐的流程之下失了仪态，坏了规矩。
　　花轿在英国公府大门前停下，今日的国公府，开了正门，喜迎新妇入门。
　　全福夫人扶着她下轿，带着她跨过了马鞍，朱红的毡毯与红盖头连成一片，她的视线里仍然是那美丽的艳红之色。
　　她懵懵懂懂地接过那红绸，另一端被攥得稳稳的，她听见他低低的声音，嘱咐她要小心脚下，她下意识地微微点头，点完才意识到她蒙着红盖头，他大概是看不见的，才轻声嗯了一声。
　　裴宣的脚步微微一顿，那软软糯糯的声音落入耳廓，他在云雾里上下折腾了大半日的心才缓缓放到了肚子里。
　　他不晓得那些早早成亲的故友们在那一日会不会像他一样，思绪一直恍恍惚惚，感觉都快分不清东南西北，连走路都觉得没有使力的地方。
　　脑袋里一直冒出荒谬的想法，诸如她在进门之前跑了怎么办，盖头下的人万一不是她可怎么办，没出息极了。
　　拜了高堂，这对新人便被送进了新房。
　　耳边是有些嘈杂的声音，鼓动着新郎官将新娘的盖头掀起来。
　　裴宣望着那乖巧听从指挥坐到床西的女孩子，接过喜秤将那大红的织金盖头挑起，美人精致的下颌、饱满艳丽的朱唇、小巧玉润的鼻尖、灵透潋滟的瞳眸便一一出现在视线中。
　　人群中似乎有人低低吸气。
　　“新娘子可真漂亮……”
　　“白白嫩嫩的，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或是真心夸赞，或是顺势恭维，但对于陆明舒的美貌，从这反应中便可窥之一二。
　　明舒没在意旁人的说法，她的视线自恢复了清明后便直直望向那高大挺拔的身影。
　　裴宣也在低头看着她，眼中是不容错识的欢喜和明亮。
　　她抿了抿唇，满室锦绣辉煌落入她的瞳眸中。
　　裴宣呼吸微顿，在床东坐下，二人接过系着五彩丝线的合卺酒，在全福夫人的提醒下按照礼数喝了酒。
　　明舒本想着饮酒伤身，想默不作声地悄悄含着，谁知那酒入了口，却并无半点热辣之意，她微微抬眸，询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裴宣借着喝合卺酒的功夫贴近了些，低声道：“喝一杯，无碍。”
　　她这才放下心来，心知这“酒”他定然也是仔细过目过的，便缓缓饮尽。
　　新房里却有妇人打趣的声音响起：“……瞧瞧这小两口，这会儿就急着说悄悄话了！”
　　“是啊，年轻真好啊！”
　　明舒闻声耳尖微红，小心地去看裴宣，却见他笑得散漫自在，倒有几分风流倜傥的洒脱，好像很乐意被这样调侃似的。
　　说话的人大概是裴宣同族的亲戚，明舒不曾见过，裴宣笑了笑，起身道：“前头摆了酒席，还望几位婶婶嫂嫂赏我几分薄面……”
　　众人的视线在明舒脸上一扫而过，也不多留——京都没有闹洞房的规矩，她们也不过是一时好奇来看看，再者裴家的人和陆家从前也并不相熟，留下和明舒说私房话，显然情分也不够，反倒有巴结的嫌疑。
　　于是纷纷从善如流地出去了，明舒见状微微松了口气，对目光还热烈地落在她脸上的裴宣轻声道：“你少喝些酒！”
　　不然洞房花烛夜再闹出什么笑话，可就不好了。
　　裴宣挑了挑眉，这丫头居然还记着上回他醉酒后的模样——不过，上次他是和她哥哥喝了太多才那般模样的，又不是他酒量不行！
　　这话他没说，免得暴露了他醉酒后的事都记得一清二楚的事实，只是捏了捏她的手，含笑点头：“好。你若是饿了，便先吩咐人去叫些饭来，我院子里有小厨房，不必计较坏规矩。”
　　明舒点了点头，见他交代完了准备要走，想了想，小声试探道：“那我，等你回来？”
　　他只让她饿了先吃饭，旁的……倒是没说。
　　裴宣闻声脚步微顿，回首无声地看着面如霞飞的美娇娘，清亮的眸光变夹杂着有些意味深长的幽深，低笑一声：“好……我会尽快回来。”
　　待裴宣走了，明舒扫了一圈屋里的装潢，目光落在了门口侍立的几个丫鬟身上。
　　为首的那个见状便笑着过来自报家门：“……奴婢茯苓，见过世子妃。”
　　明舒笑容和善地微微颔首。
　　按照规矩，她从陆家带过来的丫鬟得等明日认亲敬茶结束后，才能开始当差，是以丹兰她们此刻并不在她身旁伺候，而是在外院一处席面喝喜酒。
　　茯苓见这位世子妃待人并没有什么架子，便主动道：“……您头上这首饰沉着呢，可要奴婢先帮您卸了去？”
　　“好。”她点了点头，也确实觉得这足金的凤冠压在脖子上快让她直不了腰了。若是放在从前，她或许会硬撑着，可想起肚子里还有一个等着她护着，便没那么多充面子的想法了。
　　茯苓便小心翼翼地一一替她卸去，听见她问：“你是世子爷屋里的大丫鬟么？”
　　茯苓笑了笑：“世子爷不喜欢让婢女近身……从前都是瑞爷在跟前打点，奴婢也不过是管着院子里的小丫鬟和一些名贵的花木，平日里拟拟菜单子，给瑞爷过目一二罢了。”
　　明舒微微点头。
　　她知道裴宣是惯用小厮的，今日提了茯苓进屋，大约是为了方便她使唤，免得她手头没有得用的人，碍于脸面饿着渴着。
　　茯苓却在偷偷瞧这位新主子的脸色。
　　见她听闻此事并没有溢于言表的惊讶或是欢喜，心头亦是微微一震。
　　她打小就被夫人安排到东山居服侍，可几乎没什么机会近世子爷的身——实则她也没有那种想法，不过世子爷这样视婢女为洪水猛兽，还是让她有些受挫。
　　可前些时日，瑞爷却忽地将她们召集到一块儿，嘱咐她们要打起十二分的小心侍奉即将过门的世子妃，不免让她很是吃惊。
　　她还当世子爷是那种不关心风月的男子，却没想到原来是对一人情有独钟，其余人都不愿多看了。
　　眼下瞧见这位新夫人美得令万物失色的容貌和在世子爷跟前的随意又不失娇媚，她心头才有了一番明悟——和她比起来，府里众多对世子爷有心思的婢女，简直就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见明舒此刻坦然自若的神情，茯苓不由又谨慎了几分，将卸下的钗环放入锦匣中，笑吟吟府问：“……世子妃可要用些饭食？前头来了许多阁老和大员，一时半会儿，世子爷怕是走不开。”
　　裴宣给的糕点她没敢多吃，眼下确实是有些饿了，闻声，她想了想，点了点头：“……煮些面食吧。”
　　茯苓哎了一声，笑得眉眼弯弯，正准备出门去吩咐厨房开火，恰逢此时，听见有人在外叩门。
　　她讶然地去开门，便见高蘅丹俏生生地站在门外，看见她，温柔一笑：“茯苓姐姐，表哥在外头忙着，我怕表嫂一个人在屋里太闷，特意来陪她说说话。”
　　茯苓开门的手微顿，没回头，却是径直走出了门外，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高蘅丹有意无意往屏风后面钻的视线，低声笑道：“表小姐，世子妃她累了一天，这会儿在小憩呢……倒是不方便让表小姐进去。”
　　高蘅丹一愣，有些不信：“怎么会？表嫂可是名门之后，大家闺秀，表哥还在外头陪酒，她怎么能先睡？这也太……”
　　她想说陆明舒不懂规矩，但立时生生止住了话头，因为茯苓的脸色已经明显地沉了下来。
　　“表小姐慎言，这事儿也是世子爷叮嘱的，不许旁人来打扰。表小姐若是将裴家和高家看做一家人，刚才那话，可不能在外头提起，免得坏了裴家的名声，自个儿也落了个多嘴多舌的名头……再者说了，方才应天府和扬州府的伯夫人和奶奶们一块儿在的时候不见您来，这时候您来了，万一撞见世子爷醉酒回来，您还未出阁，岂不是名誉受损？”
　　高蘅丹被这劈头盖脸的一番话砸得眼前发晕，面色忽青忽白。
　　东山居的一个丫鬟，竟然对她这么不客气！
　　她只是震惊那陆氏没个规矩，这茯苓倒将她和整个裴家的名声联系起来。好像若是回头外头传了陆氏什么坏话，她就要将罪过扣在她头上似的！
　　还排揎她不懂规矩，不该在这个时候单独过来……
　　高蘅丹心头又羞又恼：她不得不承认，她此时过来，的确是抱着一些心思的——或是在那陆氏跟前亮个相，他日便有更多借口来寻她说话，一来二去，总能碰到表哥几回；若是真像茯苓说的，表哥醉酒回来恰好碰见她，那更是好事……
　　若能扶表哥一把，在那陆氏心头种下一个疙瘩，他们夫妻不和，她就有更多机会了。
　　可这番心思被茯苓几乎这样直白地点出来，高蘅丹脸皮再厚都待不下去了，冷着脸道了一声既然如此她先走了，便拂袖而去。
　　茯苓站在原处没动，确认她离开了，才松开了拢紧的眉头，招来一个小丫鬟吩咐她去厨房。
　　待她进了屋，便见新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方才那是什么人？”明舒语气不咸不淡地问。
　　她没看清人脸，但听到了茯苓敷衍她说自己已经小憩了的话。
　　茯苓低声道：“……是国公夫人娘家庶出的表小姐，自小养在庄子上，没什么规矩……方才说想进来陪您说说话，奴婢想着您又不认识她，平白落得不自在，便寻了个借口将她打发了……世子爷平素也不怎么搭理她的，你不必将她放在心上。”
　　明舒心下微微一动。
　　裴家这边的事她没怎么打听，倒是三婶娘在她出阁前给她说了一通：道这位庶出的表小姐在京都借居有一段时日了，如今都还没走，也没议亲，怕是有别的心思。
　　她没放在心上，不过听茯苓这意味深长的口气，大约这高家表小姐真有几分自己的打算。
　　她笑着颔首，轻声提醒道：“……到底是主子，在我跟前说嘴两句也就罢了，出去了可不能乱说，小心落得个以下犯上的罪名。”
　　茯苓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一步的苦心被新主子看到了，笑吟吟地应了声是。
　　瑞爷千叮咛万嘱咐要她为新夫人一切事务周全，她瞧着那表小姐来意不善，便自作主张地将人拦了下来——大喜的日子，即便是让新夫人心情不好了，也是罪过。
　　明舒不由想起了扬州的那位高四小姐，飞蛾扑火似的大胆与张扬。如今又来了个庶出的小姐，不知又是个什么路数？
　　想起宫宴那日高氏有意无意地敲打，她微微敛眉，收了脸上的好整以暇——莫非，高氏那番话，就是为了这位表小姐准备的？高家的嫡出小姐当不了世子妃，便要送来一个庶出的占着妾室的名分吗？
　　裴宣推开门绕过屏风，便见她鼻子皱着，在想些什么。
　　他笑道：“谁惹你生气了不成？”脸上带着笑意，目光却带着几分薄凉地在几个丫鬟脸上一扫而过。
　　明舒回神，见她们被他吓得面色苍白，忙上去替他更衣，笑道：“没事，我就是在想你还要多久才回来？没想到这么快！”
　　裴宣却按住她的手，眉梢松懈下来，温声道：“我一身的酒气，怕熏着你……”又笑着解释：“那群人都不敢怎么敬酒，可见是给我面子，让我早些回来陪你！”
　　明舒笑吟吟地坐回了床褥上，看着他明亮的眼睛和微酡的面色，暗暗猜测他是不是真醉了，竟开始高调地宣扬自己起来。
　　见他独自进了净房，她笑着摇头，吩咐人去煮解酒汤。
　　等他沐浴完出来，解酒汤和她要的面条都上来了。她迫着他喝了一杯，自己也飞快地将饭吃完，总算觉得舒服了不少。
　　丫鬟们上来收了碗筷，明舒接过帕子净了面，她们便都在裴宣的示意下鱼贯着退下了，关了门灭了外间的灯。
　　裴宣指腹抚着她的脸，笑道：“方才惊为天人般的好看，现下素着一张脸，竟也是这样美。”
　　“何时学了这些甜言蜜语？”她嘴里嗔怪，眼角眉梢却像揉了蜜。
　　他指腹游移过去揉了揉她的耳垂，温声问：“……累不累？”
　　明舒抬眼望着他，扁着嘴点点头：“累的。”那身衣服繁复而沉重，唯一的优点，大约就是好看了。她看着他，又笑起来：“不过，能嫁给你，我很欢喜。”
　　裴宣爱极了她故意朝他撒娇的模样，这头的灯火太昏暗，他摸索着将人横抱起来，往床榻处走去。
　　她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帏内侧，被他抱在怀里，从耳垂吻到下巴，从朱唇亲到额头，像在标记一件稀世珍宝。
　　明舒面颊绯红，看他抽离半寸的距离，细细地打量她，忍不住捧着他的脸亲了上去：“裴宣……”
　　这娇柔婉转的声音让他浑身微震，原本不带任何□□意味的吻便逐渐失了控。
　　待他回神时，那大红的嫁衣已经被他随手扔在了床边，她光洁的颈子染上点点霞色，双眸带着氤氲的水汽，迷离地望着他。
　　裴宣哑然失声，蒙上薄汗的喉结微滚。
　　热量消逝得这样快，明舒不由睁大了眼睛看他，见他隐隐有迟疑之色，起身抱着他的颈子，犹豫了一下，柔声缱绻地道：“我听大夫说，过了三个月，就可以……”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裴宣已经明白了过来。
　　“你……”他失笑地啄了啄她的唇，无奈地搂着她仍旧没什么臃肿迹象的腰肢笑：“……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明舒在他耳边笑，状似无意地吹气：“洞房花烛夜，这也算是大胆么？”
　　旋即，她唔的一声，青丝散乱在床褥之上，倏而脊背僵直，二人唇齿分离的瞬间有尖锐的吸气声溢出，她眼睫微湿，仿佛竟又有了些初承欢般的紧绷痛楚。
　　龙凤红烛缓缓燃烧，朱红幔帐下，人影不急不缓地纠缠，不知到了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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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64、敬茶
　　◎有心想给她一个下马威，手放在桌上没动弹◎
　　两人终究是有所顾忌, 并没闹太久。
　　裴宣低笑着将灯芯挑得更亮些，不知从何处变来一个血包，在那经过一番折腾不再那么雪白的方布上挤染了些血丝, 方抱着她大踏步入了净房。
　　待二人回来后，已有丫鬟换重新换上了干净温暖的褥子, 上面的方布则被人收了起来。
　　明舒慵懒地窝在他怀里，长长黑睫只睁开一条缝，略略扫了一眼便没放在心上了。裴宣抱着她重新入了床帏, 他睡在外侧, 轻易地熄灭了灯火, 又翻过身来隔着雪白的寝衣轻轻揉捏她的腰窝：“有没有不舒服？嗯？”
　　黑暗中, 她懒懒地掀开眼皮, 有些羞赧地想往他怀里扭，麻花似的百般黏人。
　　裴宣原本清冷的音色又降了调子，捉住她试图以牙还牙的手提起来, 在她如玉的指尖上轻咬了一口以示警戒：“……别闹了, 再闹下去，明日进宫谢恩起迟了, 可不是好玩的。”
　　“嗯？”
　　她有些茫然地睁大了眸子, 好一会儿才恢复了神智，反应过来：“明日还要进宫啊……”
　　也是。
　　他们是圣旨赐婚，当日陛下还赐了一对玉如意给裴家，论礼数, 如今他们成婚算是圣恩庇佑，确实该去谢恩。
　　只是……想起禁宫中的人和一些不愉快的记忆, 明舒神情微微有些不自在。
　　黑夜里她的神情并不明显, 但裴宣听着她缓下来的呼吸, 便又贴了过来，抚了抚她被细汗淋湿的碎发，在她额间安抚地亲了一口，语气认真：“无须担心，明日我们夫妇一体，我会始终陪着你，万不会再出什么差错。”
　　她的唇角就翘了起来，语调也软得不像话，轻声道了声好。
　　他们是夫妻了呢。
　　那声音猫儿似的勾着他，裴宣没忍住，捞着她的腰将那朱唇主动送到了他眼前，侧身过去细细地磨。
　　明舒还有些懵，不晓得这人明明说不让他闹她，偏偏又主动来招惹她为的那般，舌关一触即分的当空，就有些羞恼地唤了声：“……裴宣……”
　　方才攻城略地之时不知听了多少遍，只觉得怎么都听不够，但这会儿他眯了眯眼睛，又有些不满意起来，在她唇上轻咬一口，哑声道：“……再换一个叫法？”
　　明舒想了想，迟疑的当空，那团火又在她身上燃了起来，她忙搂紧了他的颈子将脸埋在他怀里不让他亲，一面小声试探：“裴郎？”
　　“……不是这个。”
　　“裴哥哥？”
　　他不语，将人的脸扳回来，继续温水炖青蛙般的折磨她。
　　她倒吸一口凉气，一双眼睛又要迷离起来，忙去扯他的衣裳，结果反倒被制衡在下，眼帘里全是朱红幔帐的艳色。
　　她忽地福至心灵，捧着他的脸，轻声道：“夫君！”
　　裴宣的动作微滞，闷笑声在遒劲有力的腰腹胸腔里蔓延。
　　“再叫一声……”
　　“夫君……”
　　*
　　嬉戏胡闹的下场就是翌日他们果然起身晚了，差点误了进宫谢恩的时辰。
　　好在穆瑞是个知晓轻重的，看着时辰不对了便急忙硬着头皮让茯苓进来喊人。
　　茯苓也是颇有些胆战心惊——昨日夜里她在外头值夜，听到的动静可不小。她也是没想到，平日里不近女色的世子爷和新夫人在床笫之间那般热烈，隐隐传出的声音都让人面红耳赤。
　　她低着头进去，隔着屏风禀报了一声，没敢看床帏中人，过了稍倾，她听到世子爷低沉地应了一声，其间夹杂着一声含着媚意的嘤咛，一闪而逝。
　　她得了回应，便要退出去，抬头的当空，隐约看到屏风后面，世子爷似乎蹲身在帮世子妃穿鞋，世子妃……似乎就那般安然受着。
　　她不敢做声，轻手轻脚地出去，到了外头，却猛地出了一口气。
　　那情形，实在是太唬人了。
　　她还是头一回看见，有哪个男人会对自己的女人那般软下身段，妥帖照顾的……便是京都那些出了名恩爱的夫妻，做妻子的，也没有几个不是待夫恭敬有加，不敢造次的。
　　茯苓想起昨日夜间高蘅丹理直气壮的一番话，倒是有一些明白她的心思了。这新夫人似乎确实是不懂规矩，不过她冷眼瞧着，也都是他们家二爷一点一点宠出来的。
　　茯苓有些艳羡，但也仅仅是艳羡而已。旋即，便转身去吩咐院里的丫鬟婆子打水进去，服侍世子爷和世子妃更衣梳洗。
　　……
　　正院。
　　高氏与英国公坐在上首，前者扶着鬓发，神情中微微有些不耐烦。
　　英国公身侧，一个小丫鬟敛声屏气地提着金丝鸟笼，英国公坐得端正，眼神却一直在往他养的爱鸟身上瞥，神情十分愉悦。
　　高氏看在眼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公爷这鸟前些时日不是丢了么，何时寻回来的？莫不是又托人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她斜睨着他，声音冷淡。
　　她就想不通了，她嫁给他时，他明明一副意气风发想当兵马大元帅的样子，如今人还不到五十，倒是早早就退了下来，学起恭亲王，不，是从前的恭亲王那做派，整日里招猫逗狗，养花饲鸟，没个正经事做。
　　若非如此……
　　高氏眸光微微一闪，眼睫微垂。
　　英国公闻声朗笑道：“夫人此言差矣。这小黄鸟为夫养了许久，已有灵性，先前调皮出去玩了一阵子，现下不是又乖乖飞回来了么？”
　　英国公眯着眼睛看羽毛瞧着更加光滑了些的翠鸟，心下十分满意：看来陆家那小丫头也是个会养鸟的，他还寻思着小黄会不会被饿瘦了，饿丑了，没想到物归原主之后，倒是更好看了。
　　高氏懒得理他。
　　养最贵的鸟，起最土气的名字，实在是有辱斯文。
　　不过没乱花银子就好，不然大清早的她又要白白置一番气。
　　高氏不再提什么鸟，转头和身边的嬷嬷抱怨起陆明舒来：“……好歹是陆家的女儿，怎么这么不知晓礼数，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拖着宣哥儿不起身……不晓得的，还以为……”
　　她本就不太满意这门亲事，是以抓到一个错处，就不太愿意轻易放下。更何况，在她眼里，这样的事就是新妇的错，总不能怪罪到裴宣头上。
　　新婚第二日，国公夫人就当着下人的面数落世子妃不懂礼数，一时间，厅堂里的丫鬟下人们俱都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轻易搭话。
　　素来不在意这些琐事的英国公轻咳一声，打圆场道：“……新婚燕尔，你这个做母亲的就多体谅一二嘛……想当年，你我二人新婚，去敬茶不也晚了吗？”
　　高氏愣了愣，脸色顿时不自在起来，狠狠地瞪了英国公一眼。
　　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他居然还在下人面前揭她的短！
　　英国公则老神在在，甚至还笑眯眯地来拉高氏的手：“夫人，年轻时，我们也很恩爱的……”
　　此言一出，安静的厅堂忽地出现低声的笑意，旋即又被人强行止住，只是这僵凝的气氛顿时被打破，无法轻易复原了。
　　高氏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没心没肺的英国公，旋即僵着一张脸，将手轻轻抽了出来，低骂一声：“不要脸。”
　　英国公也不在意，乐呵呵地继续笑着，见高氏冷着脸不理他，就继续逗他的鸟儿去了。
　　在这当空，裴宣带着陆明舒赶到了。
　　早有眼明心亮的丫鬟将两个蒲团摆在英国公夫妇面前，两人对视一眼，按照礼数给二老磕了三个头。
　　旋即，有人端着放了两盏热茶的托盘过来，明舒恭敬地接过，托举到英国公面前：“公爹请用茶。”
　　英国公笑着接过，饮了一口，乐呵呵地道了声好，送了她一把名贵的古琴当做见面礼。
　　高氏眼风微扫，有些诧异这老头子过得迷迷糊糊，竟然还能想起来见面礼的事，备的还不是不着调的东西。
　　明舒的茶递到她眼前时，她眸色微冷，想起昨日下人来禀，高蘅丹在东山居受了一个丫鬟挂落，回去哭红了眼睛的事情，便有心想给她一个下马威，手放在桌上没动弹。
　　裴宣看着微微敛眉，正要开口，英国公已经笑眯眯地抢在他前头道：“夫人别走神啦！知道你今日高兴，怕是已经想着抱大胖孙子了，只是宫里头还等着去谢恩，这可不是小事。”
　　高氏蹙了蹙眉，这才想起他们还要进宫谢恩的事。
　　于是不咸不淡地道：“老二媳妇，如今你既然嫁到了我们家，便应守我们家的规矩。新婚第二日便起身得这么晚，险些误了正事，这可不是好做派。望你谨记，今后万事以你夫君为先，以裴家为先……”
　　明舒低头乖巧地应了声是，没同她辩驳，高氏这才心气稍平，接过她的茶，随意喝了一口。送的见面礼，则是既不算贵重也不算寒酸的一对金簪，比起英国公送的名琴，显然少了些分量。
　　裴宣在一旁看着，眉头忍不住跳了跳，下头却有一双小手不动声色地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眉头稍松，不再言语，默然地拉着她起身。
　　待到了外院的仪门登了马车，裴宣的面色才难看下来，拉着她的手叹气：“干嘛拦着我？母亲她这样不给你脸面，下人们也会看轻你的。”
　　明舒笑着抱他的手臂：“又不是什么大事，也没责罚我，何必在今日闹？今日是我们成婚后的第一日，要和和美美才好，不然啊，不吉利。”
　　她确实没放在心上。
　　昨日高蘅丹那一出，定然传到高氏耳朵里了，虽然她起先并不知道，可茯苓那样，多少算是驳了高氏的面子，高氏对她这个媳妇发难，也是很寻常的事。
　　裴宣听她笑眯眯地说昨日高蘅丹的事情，聚拢的眉峰皱得更紧，冷哼一声：“高家舅舅真是越发不像话，什么人都想往我裴家塞！”
　　先前一个高四娘已经算是他给高家面子了，没想到高蘅丹也打着这样的主意。高家之人来给人做妾，也不嫌磕碜！
　　明舒睨着眼睛笑：“怎么就一口咬定人家是打你的主意了？说不定，是误会呢？”
　　裴宣怒气稍缓，笑着捏起她的下巴：“夫人觉得是误会么？”
　　“我哪里知晓？”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忧心忡忡：“也不知夫君是哪里瞧出来的？难不成，是表小姐经常去书房给您送汤？或是她放风筝掉到了书上，让您去拾？”
　　他失笑，无奈地看着她：“这都是哪里瞧来的莫名其妙的情节？”
　　明舒不语，轻哼了一声：“那又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她都不怎么能见到我，只是常常跟在我母亲身边罢了。”裴宣低头啄了啄她的唇，声音低了下来：“倒是从前有个大胆的小厮，光天化日地在我怀里哭哭啼啼，楚楚可怜的劲儿……”
　　她刷地红了脸，往车厢后面躲，嗔怪地看着他。
　　“不许再说！”
　　又小声嘀咕：“不许再亲我，一会儿殿前失仪，可不是好玩的！”
　　裴宣连道好，手却径直托着她的腰将人拽回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肩头，温声道：“今日或许你觉得还能忍，若是日后母亲真让你不舒服了，你尽管告诉我，我去解决。我费尽千辛万苦娶你，是想让你过得更开心更高兴，不是为了我忍气吞声的……”
　　他的声音那样缱绻温柔，明舒听着，险些红了眼圈，好在，想着不能哭花了妆，生生地忍了下来。
　　嫁为人妇，与在闺中的日子，的确是大为不同的。高氏那劈头盖脸一顿□□，她多少心里会有些不舒服。
　　可连英国公都有些向着她的意思，裴宣更是立场始终坚定，只是多少碍着高氏生母的情分，又被她拦下了，故而没有立时发作，但这份心思，她已经觉得十分难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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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65、谢恩
　　◎“日后就和朝阳多走动走动”◎
　　她伸出手抱住他的腰身, 低笑一声：“我知道的。”
　　然她待他的心意，也如他待她一般，她盼着他, 也能更高兴，更幸福。所以, 分家或是为了她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在她眼里，都不是上选。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相拥着, 一句话都没说, 一句话也不用多说。
　　……
　　今日没有朝议, 皇帝去了慈寿宫给太后问安, 胡宗权提前去跟皇帝通禀, 裴宣二人则不急不缓地跟着内侍往慈寿宫的方向走。
　　到了慈寿宫，才发现吴皇后和朝阳公主也在，正含笑陪着太后说话。
　　明舒微微有些讶异, 没想到素来病弱的皇后会这么早出现在太后宫里。悄悄瞥一眼裴宣, 见他面色没什么异常，便也沉下心来, 随着他恭敬地同上首的几位贵人谢恩。
　　太后其实并不怎么待见裴宣, 端王倒台，贤妃“病逝”，顾家沾了一身腥，和眼前这年轻的小子脱不了干系。
　　皇帝倒是被这个心腹耍得团团转, 还觉得委屈了人家。
　　她暗暗撇嘴，不大愿意给他们体面。
　　皇帝喝了口茶, 却笑道：“说起来, 还是母后当日去提醒朕, 朕才想起来这两个孩子的婚事还没应下，好在不算太晚，如今，裴卿也算是心想事成了。”
　　明舒眸光微动：太后去提醒陛下的？
　　顾太后神情微微有些不自在，下首的裴宣已经面带欣喜与敬畏地感恩起她的明善起来。老人家叹了口气，没办法，皇帝把她架起来了！
　　她心里虽不忿她的小儿子就这样被臣子折腾得去守皇陵了，可转念一想，当日贤妃和靳儿的事的确是时刻悬在她心口的一柄利剑，能利落地解决，还保全了靳儿的性命，也算是没有太大的损失。
　　至于顾家……一个晋王妃的位置，也足够了。
　　念此，她释然地开口：“都起身吧。裴指挥使是大嘉朝栋梁之材，如今娶了妻室，后院妥帖，更因竭力为皇帝，为大嘉效力，不可懈怠。”
　　照本宣科式的告诫，没有什么恶意，也并无多的善意。
　　裴宣恭敬地应是，感谢太后的教诲。
　　顾太后微微颔首，目光就移到了一边的明舒身上。
　　这一瞧，太后的目中便闪过一丝惊艳。
　　真是个标致的人儿！
　　先前她也在席上略略扫了一眼，只是当时并不怎么在意，如今离近了瞧，才知是个华光灼灼，容色不亚于后宫诸美人的仙灵人物。
　　此刻，明舒低垂着眼睛，一副恭谨温顺的模样，更是让太后欣慰地点头。她年纪大了，倒是更喜欢看一些好看的人儿，本没想赏赐什么，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大气一些，便令宫人捧出一个匣子，赏了一些昔年的首饰下去。
　　宫里的东西，自然没有凡品，明舒只匆匆扫了一眼，便乖巧地接了下来，连声对太后道谢。
　　太后矜持地点了点头。
　　这时，一边的皇后也笑着开口：“陆家的孩子，过来让本宫瞧瞧。”
　　明舒微微一怔，不知陆家何时和吴皇后有了什么关联，却也不敢大意，恭敬地上前任由皇后打量。
　　“真是花骨朵似的灵气，本宫瞧着，心情都好上不少。”
　　一边的太后闻言也抿了抿唇——看来不是她一人有这种荒谬的想法，这不，连皇后这个深居简出之人，都觉得她面善？
　　可旋即，皇后的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微微一惊。
　　皇后拍了拍明舒的手，笑道：“本宫觉得，你这孩子极合我的眼缘。”便叫了宫婢过来，递过一个沉甸甸的匣子，亲自打开给她看：“这原是本宫给朝阳新打的头面，可那孩子平日里都穿得素，怕是不爱戴，今日既见了你，你便拿回去戴罢，若是不合意，让银楼拆了重打就是！”
　　明舒怔住。
　　给朝阳公主打的红宝石头面，现在转赠给只有一面之缘的她？
　　她觉得难以置信，更加不会在意皇后后面的话——开玩笑，宫里赏的东西，怎么可能拿回去自己拆了重打？
　　她受宠若惊地看着皇后，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神色亦微微有些异样，却并无愠怒痕迹的朝阳公主，低声道：“这头面太贵重，衬公主是极好的，妾身倒是不敢领受。”
　　皇后但笑不语。
　　素来有些怯懦的朝阳公主却柔柔开口：“既然是母后的心意，世子妃便收下罢。你皮肤白，这红宝石很衬你。”
　　明舒还没说话，皇后却笑了：“瞧瞧，我家朝阳从来也不愿轻易搭理谁的，可见也是很喜欢你，与你一见如故。你收了本宫的头面，不若日后就和朝阳多走动走动，也让她散散心，别整日在宫里陪我们这些长辈。”
　　她更是愣住，眸色有些古怪。
　　但看着皇后热情的样子，还是笑着点头：“谨遵皇后娘娘吩咐。”
　　太后本看得诧异不已，此刻倒微微有些明悟：这陆家的女孩子一副生机勃勃的样子，皇后看在眼里大概是很羡慕，也想让朝阳和这样的人走近些，或许可以放开忧思，开阔心情。
　　不过，真瞧见了人家夫妻恩爱，幸福美满，是受到鼓舞还是更加郁郁，可不好说。
　　但皇后教女，她也没心思刻意去阻拦，免得闹得婆媳不和，划不来。
　　皇帝则是挑了挑眉头，在皇后脸上落下饶有意味的目光。
　　怎么，难道想让朝阳嫁陆家的人？
　　可据他所知，陆家现在适龄的不是庶子，就是庶房的孩子，配他的嫡长女，还是欠缺了许多——哪怕是嫁过人的嫡长女。
　　皇后眸光微转，直直看了回去，余光扫到一抹湖蓝，笑了笑：“陛下看什么呢？臣妾脸上有东西？”
　　皇帝正要开口，却有人拖着步子进了殿，音线冰冷地向太后、皇帝、皇后问安。
　　苏贵妃简直要气死了。
　　好不容易打发了皇后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副瘦马做派的两个妖妖娆娆的新宫嫔，让陛下对她们失去了兴致，结果方才，竟让她瞧见陛下和皇后暗送秋波！
　　这真是太荒谬的事情，哪怕从前皇后没有失势的时候，陛下也不怎么正眼瞧她的！她相貌平平，家世又不好，生下一个公主，已经算是福分了！
　　但偏偏是这样的人，坐在苏贵妃肖想的位置上二十多年都没有动弹，如今又让她瞧见这一幕，危机感顿时像烈火一样地剧烈燃烧。
　　她心口堵着郁气，语气就十分不客气。
　　“前些日娘娘不是病了么？怎么又巴巴地出来走动？虽侍奉太后的孝心诚挚，可太后年纪大了，您若是过了病气给她，可怎么是好？”
　　太后暗暗翻了个白眼。
　　她是老了，可这话她不想让别人说！她宫里的人还天天变着法地哄她，证明她没老呢！苏贵妃想挤兑皇后就挤兑，干嘛拿她做筏子？
　　皇帝也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皇后含笑的眉眼沉了下来。
　　“放肆！”她冷斥一声，将桌上的茶盏丢了下去：“苏贵妃，你是想禁本宫的足不成？本宫要出来给太后问安，还要禀告给你知晓么？”
　　苏贵妃微微一怔，旋即不可置信地看着吴皇后。
　　多少年了，她再也没这样被人训斥过。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
　　她红着眼睛，张口就想像在自己宫里一般，骂她是个贱人，但第一个字刚出口，她忽地浑身一颤，反应了过来。
　　再抬首，便见上首陛下和太后的面色都阴沉了下来。
　　她眸光颤了颤，立时跪了下来：“臣妾没有这个意思。臣妾……只是忧心太后娘娘的凤体……”
　　太后冷哼一声：“哀家还没有到见个人就会死的地步，不牢贵妃担心了。”
　　皇后这个泥人儿般的性子今日突然在她宫里发作，太后是十分诧异的。但既然皇后忽地选择不隐忍了，同为中宫嫡妻，她自然与她的立场天然一致——苏贵妃这样的宠妃，可以恃宠生娇，但不可僭越上下尊卑，言语放肆无度！
　　挑衅皇后威严，更是大罪。
　　皇帝也十分不满苏贵妃今日的表现，尤其是还当着两个外人，两个小辈，他觉得面上无光，让人瞧见了自己宠妾灭妻的罪证，冷着脸道：“给皇后赔礼道歉，此事便算是了了。”
　　苏贵妃闻声眼圈一红，正要作出楚楚可怜的态势，却听见皇帝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她微微愕然，余光一扫，这才发现，裴宣和陆明舒竟然一直站在殿中。
　　她愣了愣，面色青白交加，本是觉得无所谓的事，此刻却不愿意去做了。
　　让这些外人瞧见她比皇后低了一头，巴巴地求着她原谅的模样，还不如杀了她呢！
　　僵持之际，皇帝的神色越来越冷，忽地有一道身影出现在殿中，朗声道：“儿臣替母妃向母后赔礼道歉吧。”
　　说着，便直直走向皇后，行了大礼。
　　是晋王。
　　皇后微微蹙眉，没有阻拦，却道：“你这孩子，又不是你做错了事。”
　　晋王抬头，一双凤眼里都是无奈和温柔：“望母后明鉴，实在是母妃近日用了国师的丹药，精神太充裕，加之睡得不好，心情便很浮躁。一时间殿前失仪，冲撞了母后，还望母后不要怪罪她。”
　　皇帝闻言神色稍霁，轻哼一声：“这个寿清，整日里办事都不靠谱，朕定要责罚于他！”
　　贵妃的举止是让他很不高兴，可真要为了顶撞皇后挨板子或是旁的什么责罚，他又有些舍不得。如今能怪罪在寿清头上，自然是再好不过。
　　下头的苏贵妃也沉默了。
　　虽然她觉得寿清很无辜，但总不能自己承担吧？
　　而且，晋王的说法倒是让她微微有些疑窦：难道，真是那丹药有些问题？
　　苏贵妃的心思无人知晓，一旁的明舒，在听见寿清这个名字时，咬了咬唇，面色有些发白。
　　旁边的人悄然抓住了她的手，源源不断的热量从那宽大的掌心传递到她这里，微冷的齿关缓缓停止了颤动。
　　她抿了抿唇，长睫掩去眸子里的笑意。
　　这一幕落在给皇后赔礼后转身回来的晋王眼里，他眸色微冷，忽地大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听起来温和有礼：“还未恭贺两位新婚之喜！”
　　目光，却毫无顾忌地落在她低着头时露出的修长雪白的颈子上。
　　真想捏折了她，不知道裴宣会不会发疯？
　　裴宣默然地将她拉到背后，迎面对上晋王的目光：“多谢殿下，殿下与顾家小姐亦是婚期将近，臣在此，提前恭喜殿下能娶得如花美眷了。”
　　晋王抬眸看他，眼里的凶戾只有对方能瞧见。
　　片刻后，他退后半步，笑了笑：“还早，不过裴大人难得开一次金口，本王便收下了。”
　　然又听见他低声道：“本王府上的秋侍妾有身子了，不知世子妃可知晓？”
　　裴宣身后的明舒，闻声明澈的瞳眸微缩。
　　秋环她，竟然有身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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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66、认亲
　　◎“夫君你属狗的么？”◎
　　出宫的路上, 陆明舒一直沉默不语。
　　登了车，裴宣叹息一声，道：“没想到秋环回了晋王府。”
　　先前宫宴一事后, 念着秋环没有犯下大错助纣为虐，裴宣暗中命人将她接出了宫, 随后便怎么管了。今日听晋王这么一说，才知道秋环离开他安排的地方后，竟然又回到了晋王府。
　　明舒抬眸看着他：“她是自愿的么？还是说, 是晋王找到了她, 强行将她带走的？”
　　对于这个曾经的贴身丫鬟, 明舒的感情很复杂。
　　陆家出了事后, 她以婢女之身, 一跃成为晋王身边炙手可热的侍妾，主仆再见之日，她身上的异香又破了她的伤情蛊, 让她想起一切的前尘记忆。
　　这一切的巧合, 原本不算什么，可得知晋王在陆家冤案中扮演的角色后, 一切就都变味儿了。
　　甚至, 在宫宴之上，她还曾单独约她出去说话，事后想想，多半也是在为晋王牵线。
　　她是当真不知情, 被晋王蒙在鼓里么？还是说，早早就成为了晋王的眼线, 陆家出事前的种种, 皆有她的手笔？
　　明舒不敢深想, 是以裴宣将她带出了宫，她知晓后也没多问。可如今，晋王却说，秋环回去了，还怀上了身孕……
　　裴宣将她变换的神色尽收眼底，微微敛眉，捧着她的脸，让她失去焦点的眸子重聚于他脸上，温声道：“你不必多想，即便是她一开始就有异心，也不是你的过错。”
　　她转了转手中的帕子，讷讷道：“我……我还是想见她一面。”
　　裴宣想拒绝，觉得秋环是个危险人物。
　　可触及她脆弱的目光，又转了口气：“……见面的事，我来安排。”
　　反正绝对不能进晋王府，否则，便遂了晋王的心意了。他故意说出这话，很难不让人觉得别有用心。
　　明舒点点头，伏在他膝上，想了想，轻声问：“你准备怎么办？”
　　秋环是晋王府的侍妾，平日里也不是能轻易出门的，尤其是，背着晋王出门。
　　“好办。”他随意地笑笑，捏着她的后颈摩挲，让她紧绷的身子舒缓些：“怀有身孕……去庙里祈福也是很寻常的事。”
　　她笑了笑，指尖轻抚小腹。
　　忽地又想起了静纯，叹息道：“……她师傅的病，也不知道好没好……”
　　裴宣便想起了两人进宫前，穆瑞附耳说的一番话。
　　他蹙了蹙眉头，缓缓开口：“静纯的处境，怕是不怎么好。”
　　明舒怔了怔，旋即坐直了身子，柳叶眉拢在一块儿：“怎么回事？”
　　*
　　太白楼的伙计第二回瞧见裴宣，已经学得十分乖觉，笑眯眯地请他们去楼上的包厢。
　　包厢内。
　　静纯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地想探到窗口瞅一瞅，申大娘嗑着瓜子，不耐烦地开口阻拦她：“你消停点吧，被人瞧见了，就白躲了。”
　　前者这才讪讪地坐了下来，但还是忍不住张望，见申大娘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不由好奇道：“大娘，你就不紧张吗？”
　　申大娘暗暗翻了个白眼。
　　紧张啊。
　　她紧张得腿都在抖呢，只是跷二郎腿不容易被发现而已。
　　当然紧张了，纵然她们打听了多日，但也终究只不过是平头老百姓，那些达官贵人暗地里与表面上的关系是否一致，只有天皇老子知道。
　　可她已经认命了。
　　自打昨日去见过了那个叫穆管事的，回家她就发现周围多了许多陌生面孔，显然已经被人看管了起来。到这境地，已经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只能盼着，对方大费周章地让她们来这富贵的酒楼一见，是抱着善意的，而非来打听她们知晓的情况，好杀人灭口。
　　想是这样想，但说出口的话可不认怂。申大娘瞥了沉不住气的静纯一眼，继续嗑瓜子：“有甚好紧张的？你这丫头，就是被养得太不谙世事，太沉不住气！一会儿人家瞧见你，说话都不利索，还以为你在蒙骗人家呢！”
　　静纯一听，脸上更紧张了。
　　“那、那可怎么好？”
　　说话真开始有些结巴了。
　　两人嘀咕的当空，包厢的门被人从外推开，一对年轻男女相携着走了进来。
　　“静纯小师傅，好久不见了。”
　　明舒笑吟吟地打量着一身寻常女子装束的静纯，率先开口道。
　　裴宣后退半步将门关上，侧脸亦缓缓转了过来。
　　申大娘已经看呆了。
　　没想到，静纯这丫头救的俩人，都生得这般绝世容颜，说是金童玉女，也只道是落于寻常了，配不上他二人这惊人的容貌。
　　尤其是这女孩子，身居高位，还这样温柔可亲，看向她的目光也没有任何不屑或是高高在上的神情，顿时让她觉得自己眼下的举止十分粗俗，她轻咳一声，有些不自在地站起身来。
　　看见了熟悉的两张面孔，静纯的心才微微放了下来。
　　“两位施主，是昨日才成亲的么？”
　　裴宣点头：“是。”
　　“阿弥陀佛，还未贺过两位施主新婚之喜。”静纯也笑了起来，既然如此，坊间流传的那些故事，便能和他二位对上号了。
　　这样一想，她的心顿时安定了几分，对接下来要说的话也有了更多把握。
　　“……先前已经和穆管事说了一些大概，怕两位施主不明白，详细的事情，不若再听贫尼细细道来……”
　　申大娘看了一眼逐渐安稳下来的静纯，心里犯嘀咕：好家伙，现在紧张的只有她了是吗？
　　明舒静静地听着，不时微微颔首，以示鼓励，好让这内敛的女孩子安心讲下去。
　　裴宣则摩挲着手里的茶杯的花鸟纹路，眸色暗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静纯讲完，一直显得心不在焉的裴宣忽地抬眸：“你怎么肯定，此事与贵妃有关？”
　　静纯怔了怔，坦白地摇了摇头：“不肯定，这也只是我们的一个猜测。贫尼也无权给谁定罪，实在是能力不足，真相恐怕还要让世子和世子妃亲自查证，才能有分晓。”
　　明舒倒是想起了方才在宫里谢恩时，晋王说的那一番话。
　　“……不是说寿清给贵妃献了什么丹药么？或许，是不是那东西？”
　　裴宣扬眉，不置可否。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道：“近些时日，寿清的几个徒子徒孙确实在国公府附近的几座府邸活动，和那些女眷们攀谈……”
　　原先他没怎么在意，只是因为明舒的缘故，不大待见寿清。但又碍于他国师的名号，不能轻易对他动手。既然他没找上门来，他也懒得搭理他。若是真不要命地招摇撞骗到高氏头上，那寿清就是自寻死路了。
　　明舒有些意外，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件事。
　　她看了一眼静纯，忽地释然一笑：“还好你聪明，没直接去英国公府。”
　　闻言，静纯倒是感激地看了一眼申大娘：“……都是申大娘的消息，说有僧尼上门后被另一群人带走了……”
　　明舒微微点头。
　　但想了想，明舒收敛了笑意，郑重地道：“小师傅，你来找我们，我也明白你的意思。这件事若真牵扯到宫里，或许是我们的机会。只是，对于你来说，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哪怕是我们，也要谋定而后动，不能轻易动手……若是你担心，我们可以送你出京……”
　　静纯没听完就坚定地摇了摇头。
　　“施主的好意贫尼心领了。但若为真，贫尼和那位被关起来的静南师姐都是活生生的证据……”她掀起衣袖一角，一道长长的疤痕露了出来，垂着眼睛道：“包括贫尼的师傅，若是被刻意毒害，也是证据。贫尼可以一走了之，可那些被关起来的人，或是将来要被关起来的人，又当如何？”
　　裴宣默然中显得冰冷的面色闻声稍霁。
　　若是存着把他们当枪使的心思，此番事情的原委恐怕还有待商榷。但既然静纯愿意被他们控制着，直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倒是不必有过多顾忌了。
　　哪怕是对待恩人，这种涉及到了家族安危的大事，他也不得不谨慎。
　　明舒眼里的笑意也更深了一些。
　　静纯瞧着内敛怯懦，实则也是个心智很坚定的小姑娘。她望着那一道明显是新伤的伤痕，心口也是不由微微一颤。
　　如此邪恶的方子……
　　她想起苏贵妃那年轻得异于常人的脸，往日的惊叹在此刻化为了怀疑与微微的反胃感。
　　静纯生得标致，苏贵妃这些年，难道是一直用这些美貌如花、年轻娇嫩的小姑娘的血，温养出来的一张不老的容颜的么？
　　事情未明，裴宣决定让静纯继续呆在申大娘家，他再暗中抽调人手保护。至于仙安观那头，大概要抽个时间单独查一趟了。
　　寿清……
　　炼丹之处会在什么地方呢？寿清是会亲自去取，还是让他的徒子徒孙去呢？
　　他微微敛眉，隐隐觉得，这一回大概就是动摇苏贵妃在陛下心里位置的大好良机——晋王能稳坐贵子的地位，很大程度上是子凭母贵。倘若苏贵妃倒了，拔除他势力的机会会更大一些。
　　若真是被这小尼和卖糖人的大娘猜中了，那豢养平民女孩将其当做血罐子的苏贵妃也是死有余辜。
　　交代了几句，眼看着便要到晌午了，明舒二人便准备先行离开了。
　　停车在太白楼，打的是进来买糕点喝口茶的幌子，停留得时间久了，反倒让人起疑心。
　　毕竟，今日他们还得赶着回府用饭，下午还有认亲礼。
　　静纯微微躬身，目送着他们离去，心口那块大石终于能卸下了。
　　这已经是她能寻到的最有力的帮助了，那位世子爷，还是锦衣卫的指挥使。倘若这样都没能成功，也就不必再挣扎了。
　　申大娘也长舒了一口气，局促紧张之色一扫而空。
　　这些大人物，有的也是挺好说话的嘛。
　　他们并未急着走，因来这一趟，本就是掩人耳目之下的行动。仙安观的那几个尼姑，这几日还在四处寻她们呢。
　　*
　　因晨起时起身迟了，只来得及吃了几块糕点，没喝粥，怕进宫失仪。回了国公府，倒是饥肠辘辘的状态了。
　　二人先去正院给公婆问安回话，英国公早不见人影，高氏也懒得喊人去叫他，见明舒从宫里拿回来了好几样赏赐，其间还有一样格外贵重，是皇后赏赐的，眸光不由微闪。
　　半晌，她笑了笑：“你这孩子倒是合了皇后娘娘的眼缘，真是难得。”
　　明舒心头微动，察觉到高氏待她的态度好了不少。
　　待两人从正院出来，便悄悄地问裴宣因由。
　　裴宣看她一眼，低笑道：“吴家的人掌管着扬州当地卫所的大权，高家二房的表弟眼下就在他手下当差。”
　　明舒顿悟。
　　原来是高氏觉得她和朝阳公主走近些，或许会能给她的娘家高家带来好处。
　　明舒不以为然。
　　她并不觉得女子间的情谊能影响到男人们之间的博弈，陆家的败落就是最好的例子。况且，皇后娘娘也只是随意一提，朝阳公主纵然温和孝顺，也不见得真会放下身段来和她走动。
　　裴宣却还隐隐有些想法。
　　吴家在陛下临朝二十年里，早就不是当年的小官小吏之家了。皇后越是示弱越是懂事，陛下对吴家就越宽容，据他所知，眼下吴家手里握着的兵马不在少数。
　　皇后近些日子忽地一改常态，开始在宫闱之间活动，甚至今日还有出手责罚苏贵妃的意思，难道，吴家也有什么心思了么？
　　可眼下，除了晋王，吴家并无可以扶持的皇嗣。总不能，从宗室子弟打主意吧？
　　这样的招数，除非晋王死了，吴家才有机会。
　　皇后新捧出的宫嫔，似乎也没什么大用。况且，有苏贵妃在，后宫添丁之事，怕是遥遥无期。
　　他一时之间也不太明白，皇后这一番作为，是哪里来的底气，又意欲何为。
　　至于对他们流露出善意……裴宣眸光微微一动，莫非，老爹手里还有什么人手么？
　　或许，他与晋王之间的争锋，和他暗地里做的一些事，都落在了这位的眼里。
　　裴宣没有再深想，因为他们已经回到了东山居，茯苓与丹兰一同操持着上了许多菜。
　　明舒浅浅吐出一口气：“进宫可真是劳累。”
　　不能坐轿辇，徒步走了许久，当真是把她饿坏了。
　　裴宣失笑，接过婢女手里的帕子替她净了面和手，淡笑道：“快吃罢，吃完歇一会儿，下午申时，还要去认亲。”
　　一旁的茯苓看着新来的丹兰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也是微微吸气。
　　嗯，她要习惯，不就是世子爷伺候世子妃净面么？
　　哦，现在还有替她布菜了。
　　寻常事，寻常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茯苓暗暗给自己做心理建设，面上温和的笑意显得更加良善。
　　至于旁的小丫鬟，早在一边看傻了，压根不敢说话。
　　什么国公夫人一大早在正院训斥世子妃，这要紧么？瞧瞧世子爷这做派，眼珠子似的疼着，谁还敢对世子妃有不敬之心？
　　她们在东山居待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稀奇事。
　　……
　　到了申初时分，梳洗打扮后的明舒和裴宣一道去了花厅认亲。
　　来的亲戚主要是两处的，一边是扬州裴宣外祖家高家，年迈的郑老夫人亲自来参加了外孙的成亲宴，眼下还没有走。
　　另一边则是裴家在应天府的旁支，据说是英国公二叔那一支，走武举进仕的路子，家中有一位在兵部当差的，另一位则在应天府卫所当差，那两位的内室都在。
　　明舒听着高氏的话，一一见礼。
　　裴宣的外祖母郑老夫人送了她一套青金石的头面，看着也是价值不菲，应天府的元大夫人送了她一副珍珠头面，很是灵巧精致，另一位楼三奶奶瞧着和她年纪相仿，笑眯眯地送了她一对镶猫眼石的梳篦。
　　几位都是出手阔绰，并没有人在这样的场合给明舒难堪——都是眼明心亮之人，看得出这两位新婚夫妇眉目含情，时不时地无比自然地暗送秋波。
　　英国公府现下全是靠裴宣在撑着，她们想要维系这亲戚关系，自然要与未来掌家的夫人搞好交情。能留下来被认亲的，也都是裴家有头有脸的旁支。
　　见过了亲戚，便只剩一位家里人，也就是裴宣的弟弟裴康了。
　　明舒被介绍时，微微有些讶然。
　　她觉得裴康和裴宣生得并不怎么相似。
　　裴康是全然的少年意气，一双凤眼圆长，眉宇之间都是跳脱之色，身上穿戴皆非凡品，容貌只能算是俊秀风流，又被这一身珠光宝气衬得整个人神采奕奕，才显眼了些。
　　与裴宣精致得不似凡人的眉眼相比，着实有些普通了。
　　不过明舒也没有太过在意，毕竟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一母同胞的兄弟，脾气容貌大相径庭也是寻常。
　　裴康上下打量了明舒一圈，笑眯眯地站起来躬身行礼：“二嫂嫂。”
　　是个很机敏的年轻人。
　　明舒笑了笑，将早准备好的古玩送上，裴康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家中人素来道他纨绔，买这些价值不菲的古玩也时常被骗，却不知他是浸淫此道，颇得意趣，这一刻，他看见明舒忽然就有了些知己的感觉，又不敢当着裴宣的面说出什么失礼的话，便乐呵呵地道了谢：“二嫂果真是诗书大家出身，这古玩，一瞧就品相不凡。”
　　明舒看着他这模样，倒觉得和英国公那副乐呵呵的样子重合到了一块儿。
　　实则这位小叔，生得倒很像英国公。
　　她不由看了一眼裴宣：那他呢，是随了他母亲的长相么？好像也不怎么像的样子……
　　本以为认完了亲，裴宣正想拉着她离开，却见高蘅丹一脸菜色进来了。
　　瞧见两人相连的手，高蘅丹面色微变，蹲身下来给裴宣行礼：“见过表哥……表嫂。”又看着上首：“祖母，姑母，元婶婶，楼嫂嫂。”
　　高氏便笑道：“来的正好，也让你表嫂好好瞧瞧你，认个脸。”
　　这样的话放在认亲宴上没什么特殊的，可想到昨日的事情，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明舒面色不变，悄悄抽开手。
　　她并没有备给高蘅丹的见面礼，她还以为，她会如早上那般不出面。
　　想了想，她从鬓上拔下一支衔着南珠的凤钗，交到高蘅丹手上：“这凤钗很配表妹，便当做我这个嫂嫂的见面礼吧。”
　　高蘅丹看着上面流光溢彩的南珠，察觉到裴宣盯着这凤钗看，目光不善，顿时觉得有些烫手：“这……这太贵重了……”
　　上首的郑老夫人看着，就微微皱了皱眉头。
　　到底是庄子上长大的，这种场合难免露怯，生生就被陆氏压了一头，偏偏她这女儿点了名要她过来。
　　郑老夫人暗地里摇头，这人送来了，将来也不知是福是祸。
　　明舒笑了笑：“表妹年纪轻，戴得华丽些，出去了也是我们英国公府的面子。名声打起来了，将来也好在京都说一门婆家。”
　　高氏闻声眸色微动，笑了笑：“她年纪还小，不急。”
　　高蘅丹看了她一眼，便收了下来。
　　哪里会有什么名声呢？姑母将她叫过来，就是打着让她给表哥做妾的主意，那些贵夫人的宴请，从来都不会带她去的。只怕是，嫌她这个庶女的身份丢人。
　　本来一门心思打算顺从高氏心意的高蘅丹，在这一刻，心头忽地有了些压抑的感觉。
　　是啊，若是高氏肯抬高她的身份，在京都给她做名声，她未必就非要给别人做妾。她姨娘活得那么辛苦，她也是看在眼里的。
　　只不过，她提不起勇气和这位在娘家也能横行的姑太太对抗罢了。
　　至于她年纪小……陆氏比她还小呢。全是高氏的托辞罢了。
　　给表哥做妾，当真是一条有利于她，有利于高家的好出路么？
　　见过了表哥和陆氏琴瑟和鸣的模样，高蘅丹有些怀疑。
　　尤其是，此刻她感觉到，这凤钗到了她手上，素来云淡风轻不正眼瞧她的表哥快把她的手灼出个洞来……
　　她默然地低着头闪到了一边。
　　高氏见状，眸中闪过一丝不满。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倒全让陆氏装了一回贤良大度。
　　……
　　等出了花厅，裴宣沉着脸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明舒瞧着丫鬟们远远跟着，好笑地悄悄去戳他的脸。
　　“放肆！”他咬牙切齿地道，捉着她的指尖咬了一口。
　　明舒嗔了他一眼：“夫君你属狗的么？”
　　裴宣哼了一声：“你倒是越来越出息，拿我送东西做人情。”
　　她那支凤钗，还是当日她在扬州时，二人头一回逛街子，他买给她的。倒是被她拿来送给一个不相干的高蘅丹。
　　明舒愣了愣，笑了起来。
　　原来是为了这个。
　　“那你再送我一个更好的嘛……”
　　“不送，你这白眼狼，自个儿买花戴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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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7、互悯
　　◎本就没有爱屋及乌的源头◎
　　裴宣倒也不是真生气。
　　他就是觉得, 明舒对高蘅丹的态度太大方了，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他实然最爱看她拈酸吃醋的小模样，倒不觉得女子的贤良淑德有什么好的。
　　难得被他捏住了短处, 明舒抿着嘴笑，一路上都在低声地变着法哄人, 好让这位爷心情舒坦，不计前嫌。只是眼见着都要到东山居了，这人还沉着脸不说话, 让她在后边提着裙子小步追赶, 她心里就有些不乐意了。
　　哪知过了一道影壁, 却见一双人影侯立着, 左边的那位一身豆绿色的衣衫, 形容姣好，正张望着，见了裴宣, 素白的脸便微微一红, 踟蹰道：“世子爷……”
　　目光落在世子爷身后跟着的新夫人身上，却是微微一怔……她怎么觉得, 这新夫人有些面善呢？
　　哪里见过不成？
　　晏如身边的雁云却是不动声色地在二人之间打了个转儿。
　　她眼睛尖着呢, 分明见到方才世子爷过来时阴沉着脸，一副被惹怒了的样子，而新夫人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连句话都不敢大声说……
　　莫非, 世子爷和世子妃新婚燕尔，两人就闹别扭了？
　　外头不是说, 这婚事是世子爷亲自求来的么？难道说, 这里头还有内情？
　　裴宣不知她们想法, 只目光疑惑地在两个陌生女子身上扫了一圈，一个是全然的丫鬟打扮。另一个，则装束得有些不伦不类……
　　他压根不记得这两人是什么人。
　　而明舒则眸光微闪，想起了宫宴上高氏特意来寻她说的话。
　　雁云是个话多的，又觉得自己似乎劝晏如这个好姐妹过来，是找准了时机，于是笑吟吟地一福，道：“见过世子爷，见过世子妃。世子爷和新夫人这一日都忙，只是礼不可废，晏如她已经在这儿等了好一会儿了，就等着给世子妃您磕头敬茶了……”
　　裴宣没有侍妾，先前高氏那头将晏如服侍过他的消息传得满府皆知，现下，晏如在众人眼里便是裴宣的通房。正室进门，通房来磕头敬茶，确实是礼数。
　　明舒闻声，便似笑非笑地看了裴宣一眼。
　　裴宣原本有八分装出来的阴沉便坐了实。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故意特意打扮了一番，在他们回东山居的必经之路上等候的晏如，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烦。
　　已经去世的祖母和高氏都曾往他房里塞过人，那些胆大妄为、妄想通过下作手段爬床的早都被他赶出了府。留下来的人，他没怎么在意，一则因为要顾忌长辈的颜面，二则是这些人足够低调，似乎能明白他的心思，几乎不怎么往他跟前凑，尤其是他掌了锦衣卫的权后。
　　他原以为这个晏如也会是个聪明人，却没想到还心存妄念。他有没有碰过她，高氏不清楚，她自己还不清楚么？
　　明知自己只是个筏子，却还要特意来他眼前晃一圈……
　　便是被高氏催促着不得不来，要给明舒敬茶，也该是在东山居廊下等着，而非站在这影壁这里，望眼欲穿，秋波盈盈……
　　他看到明舒望过来的眼神，更是无奈。本是要逗弄她一番，结果才走了几步，情形就逆转了。
　　明舒和善地笑了笑：“既然是敬茶，站在这里可怎么敬？”
　　说罢，便绕过裴宣，独自往东山居院门而去。
　　晏如有些怔怔，陆氏竟然答应她去敬茶了？
　　裴宣望着那玉人柳条儿般柔细的腰肢款款去了，暗自咬牙，面色冰冷地看着跃跃欲试准备跟上去的晏如，嗤笑一声，冷喝道：“滚出去！再有下次，你知道后果！”
　　晏如望着那芝兰玉树的人负手而去，快步跟上了那袅袅婷婷的身影，神情如遭雷击。
　　她知道后果。
　　因为世子爷方才的语气，与当年将那不识好歹想要爬床的小蹄子发卖出去的声线一样冷酷。
　　雁云也是愣住了，面色变换，但见晏如如此伤心，忙劝慰道：“晏如姐姐，应该是世子爷和世子妃吵架了，心情不好，才会如此……”
　　是么？
　　晏如恍恍惚惚地想着。
　　忽地，眼前闪现出当日在书房洒扫时，见到的一张陌生面孔。
　　原来如此……
　　她的面色顿然变得惨白。
　　世子爷的随口之言，让她又心生了妄念，想着或许他是真待自己有所不同……却原来，前尘因由是为那般。
　　晏如深吸一口气，默然地拉着雁云道：“……回去罢。”
　　……
　　明舒抿着唇只管向前走，忽地一只手自身后圈揽住她的腰肢。
　　她吓了一跳，急忙去推他，低声道：“这么多人呢！”
　　大白日的，来来往往的下人这么多，被传到高氏耳朵里，她还要不要脸面了？
　　裴宣指尖的温腻停留了片刻，也不在意，含笑低声道：“你走慢一些，小心摔着。”
　　“哼。”她斜睨他一眼，压低了声音：“世子爷这样的柔情蜜意，抛下新人来找我，也不知是不是只看重我肚子里的这块肉？”
　　裴宣凝眸看着她几瞬，眼里的笑意忽地如星光一般灿烂。
　　明舒微微一怔，原只是调侃他，现下却被这笑意真激怒了几分，沉着脸扭过头去，再不去搭理他，快步进了东山居的正房。
　　院里服侍的下人见世子妃独自走在世子爷前头，半点没有为妇者谦卑恭顺的模样，很是吃惊。旋即却见世子爷脸上全是笑意，负着手走得悠然，不以为忤，才纷纷放下了心。
　　惹恼了，还得自己哄。
　　裴宣轻咳一声，拉住那坐在炕上生闷气的佳人，笑道：“若论新人，晏如在裴家当差十年有余了，你是裴家新妇，自然该是你是新人。你这气，生得没道理。”
　　然而女子本就是不讲道理的。
　　闻言，明舒不仅没有被安抚，反倒似笑非笑地看过去：“是啊，世子爷与晏如姑娘认识十余年了，情分自然不比寻常。她怎么没跟过来？既然要磕头敬茶，抬个姨娘的身份，岂不是更体面？”
　　裴宣玩味的笑意僵在脸上，叹着气往她身边坐：“你也知道我没碰过她，又何苦生气？”
　　“我哪里知道？”明舒才不理他，又往旁边挪了一步，离他远些：“你二人朝夕相处十余年，我才做了一日的裴家人呢……”
　　裴宣听得心堵，这下子也不觉得瞧她吃醋是件趣事了，欲要贴近，这人却像铁石一样一个劲儿地往反方向躲，他无法，只能强势地将人捞到怀里，炙热的呼吸喷着她的耳垂：“你这丫头，真是没良心。我送你的东西，你面不改色地就能送给别的心思不良的女子，我待你的心意，日月都能瞧见，你倒为个不相干的人来说我的不是……”
　　他不说倒好，一说，明舒就觉得更委屈了。
　　“什么不相干的人？在宫里，先前婆母还特意来跟我说，说晏如是个贴心人儿，让晏如在我不便的时候伺候你……”
　　裴宣微怔，掰过她氤氲着雾气的脸，怜惜地用食指擦了擦，柔声道：“先前怎么不跟我说？”
　　明舒抚着肚子，红着眼睛地看着他：“这也是高门贵族寻常的规矩。”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道：“现下我有身子了，往后，只会越来越不便……若是你一直忍着，怕也难受……”
　　裴宣的脸色已经淡了下来，叹息了一声。
　　“你是不是从来不把我说的话当一回事？”
　　她怔怔地望着他。
　　“我说过，不会碰除你之外的人。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裴宣揉了揉她的耳垂，目光里都是柔情。
　　风月之事，他从来不怎么热衷，大多数时候，只觉得女子麻烦。唯独遇见她以后，生出了丝丝连连的欲念和妄想。
　　他从来也不是将就的人，现下也没道理因妻子有孕，不能行房，便坏了自己的原则，随意让什么猫儿狗儿的都能进他的屋。
　　他不需要她忍着心痛装大度，这种事，并非不能忍受。只是每每和她待在一块儿，他便容易变得难以自持罢了。至于旁的人，在他眼里，都没什么吸引力。
　　明舒抿着唇去抱他的颈子，将下巴抵在他肩头，低声道：“我……我不想让你母亲不喜欢我，所以她在宫宴上说的话，我没有反驳……可是，为什么她可以喜欢高家表小姐，喜欢晏如，偏偏就不待见我呢？我不是她中意的儿媳妇，是么？”
　　她原本也没觉得多么委屈，可今日下来，一而再再而三的事，还是让她升起了挫败感。
　　往日里，她也是最讨长辈喜欢的孩子，怎么出嫁了，便变成这样了呢？是她越来越倒退了么？
　　裴宣默然地抚着她柔顺的青丝，将她揽得更紧了些，好一会儿，才苦笑了一声：“她哪里有什么中意的儿媳妇呢？我长到这个年岁，不主动提起，她也从来没有替我相看人家的心思……反倒是排在后头的康哥儿，什么东西都置办了齐全，若有哪家的姑娘点头应下，国公府能立刻欢欢喜喜地半亲事。”
　　明舒鲜少听到他用这么落寞的语气说一件事。
　　她心脏疼得微微一缩。
　　高氏，为何会对他这么不上心呢？明明都是亲儿子，偏心可以偏成这样么？难道，仅仅是因为裴康不上进，是有名的纨绔，前途难料，还是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她头一回觉得沉重得难以用言语来安慰别人——爹娘的偏爱与否，是最难以改变的人心。当日的淮南王之于卫闵儿，也带来了无法愈合的伤害。
　　裴宣即便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可幼时的他，少年时的他，不也只是个渴望爹娘认可与偏爱的孩子吗？
　　若非想要的几乎难以得到，他也不会肯以身犯险，用救驾之功搏一个锦绣辉煌却步步惊心的前程吧？
　　但他成为了府里最出息的孩子，似乎还是于事无补——高氏如今倒是看重他，但比起亲儿子，似乎更热衷于娘家的利益，自己的利益。所以，有了晏如，又有了高蘅丹，其目的，不都是想更好地掌控这个儿子么？
　　而这些，是和疼爱没有半分关联的事。
　　然裴宣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一切，很快便收敛了低落的情绪，道：“是以你不必自我怀疑，不是你做的不好，而是我母亲她……本就没有爱屋及乌的源头。”
　　若真是对他疼爱，见他这样护着他心爱之人，她又怎会没有半点顾忌地想施威于她呢？她今日受的那些委屈，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
　　说是他不够招人喜欢，还差不多。
　　裴宣有些自嘲地想着。
　　明舒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想法，她默然地从他怀里退开了些，在他怔愣的眼神里，将他宽大的手掌抵在她的小腹上，笑盈盈地望着他：“那你也不要自我怀疑。你很好，若是你不好，我也不会愿意嫁给你，还同你有了血脉相连的孩子……”
　　她认真地看着他：“所以你也要接着对我好，对这个孩子好。等它长大了懂事了，也会觉得你很好。我们是一家人，说的话自然最有信服力。”
　　裴宣的手掌隔着她的衣料，依稀能感受到里面微弱的动静，一晃而过，似有似无。
　　他垂眸笑了笑，脸上的落寞一扫而空。
　　他已经过了那个渴望着疼爱才能不哭泣的年纪了，现在，明舒是在告诉他，他足够好，好到始终被人需要。她无比需要他，她腹中的孩儿也无比需要他。
　　裴宣低下头去吻了吻她的额头，眼里满是爱怜。
　　“好，我会一直对你好，等它出来，也对它很好。不过，不会越过对你去。”
　　“瞧你说的，我会同一个孩子置气么？还是我自个儿生的孩子！”
　　“那可不见得！”他促狭地笑笑，叹息一声：“指不定那时候就要哭着闹着，说我只喜欢孩子不喜欢你了……哦，我记起来了，你方才不就说过这样的话？倒不用等来日，原来如今就是个会同孩子争宠的娇姐儿！”
　　那娇虚甜软的声音便在他耳边响起来：“哼！还不是你，同我置气的时候不见你走慢些，我走在前头了，倒怕走快了伤着你的孩子！”
　　还对这人捏着她的短处便不依不饶的情态斤斤计较着。
　　他微怔，朗笑道：“我的错，原是没想到，夫人娇娇小小，哪里能赶得上我的步子？”
　　她一听，顿时羞恼地就要来挠他。
　　裴宣一副束手就擒任凭发落的模样，嘴里却低声道：“夫人可小心些，挠在脖子上脸上，被人瞧见了，我出去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
　　夕阳西斜，两人眉眼里都漾着柔软，闹作一团。紧拥的光影里，缓缓流淌着静谧与温情。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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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8、秘辛
　　◎唯有她们主仆知晓的一道伤疤，一个秘辛◎
　　隔日, 仙安居的和敬师太登门拜访。
　　高氏特意让人来喊陆明舒出去一同见客。
　　明舒跟着高氏房里的翠容，一路上从她口中打听了不少事。高氏也是笃信佛法的，只是不像前淮南王妃齐氏那般不理世事, 这一点明舒一早就知道，只是她不知晓, 高氏和仙安观的人素来也走得近。
　　每每有身子不爽利治不出什么成效的时候，往往都会请和敬师太上门来。据说裴康小时候受了惊吓，高氏也请过和敬师太来烧表。
　　明舒听着微微颔首。
　　若放在寻常时候, 她不会多想, 只当这和敬是上门来讲经, 讨些香油钱, 可不久前刚见过了静纯, 甚至于在她口中听到了这位德高望重的师太的“名号”，现下来看，恐怕是来者不善的。
　　她暗暗看了丹兰一眼, 后者会意, 招来一个小丫鬟，低声说了几句。
　　裴宣在外书房会客, 若是有什么差池, 也好让他心里有数。
　　一进门，高氏便笑着给和敬师太介绍：“……这是我新过门的二儿媳妇，师太应该还从未见过。”
　　明舒笑着颔首，亦上下打量着这位仙安观的得道高人。
　　面容肃穆平静, 一身海青穿出了仙风道骨的感觉，倒是不似寻常人物。
　　她微微挑眉, 不懂这样在京都也为贵夫人座上宾的出家人, 缘何会走上又一条不归路。
　　和敬也在打量这位国公府未来的女主人。
　　那出挑得一骑绝尘的容貌首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眼中闪过异光，旋即清醒了些，又将那些荒谬的念头压下去——刚才那一刻，她竟然在想，若是拿这位的血制药，或许，会炼出具有奇效的仙丹。
　　和敬收敛了心神，目光便落在了明舒头上插的那支凤钗上。
　　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首饰，只是纯金打造，可这凤钗，昔年她似乎在太后头上见到过……
　　她有些震惊，便不敢再生出什么怠慢之心，微微躬身：“贫尼见过世子妃。”又笑看一眼高氏道：“世子妃头上的凤钗很眼熟，不知是不是宫里的贡品？”
　　提及太后的赏赐，高氏自然也是颜面有光，笑着道：“是昨日我家二哥儿和新妇进宫谢恩，太后娘娘赏赐的。皇后娘娘也在，还赏了我这儿媳一副头面……师太倒是好眼力。”
　　“不过是早年有缘见过太后娘娘一面，不如诸位贵人能时时近前。”和敬微微一笑，便顺着高氏的话称赞了一句：“世子妃瞧着是个有福之人，是显贵的命格，太后与中宫娘娘厚赏，必也能让英国公府上下清泰平安。”
　　明舒眨着眼睛道谢，能感觉到高氏看自己的目光都柔和了很多。
　　实则她心里在暗暗腹诽：若苏贵妃炼制血丹之事确凿无疑，这和敬师太与那寿清国师，不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么？怎么一个说她是天煞孤星，一个说她是有福之人，出来胡说的时候，不能先和对方打个招呼么？
　　和敬不知她想法，眸光闪动之下，忽而开口道：“不知世子妃可认得贫尼所在的仙安观里的一位小尼，名唤静纯的？”
　　她们在京都找了一圈都没找到静纯，国公府这头也没见她上门。可国师那边几次占卜，结果都不太好，原先静纯在的那座庵庙她们也派人去寻了，同样是渺无音讯，无奈之下，今日她只好亲自上门来试探了。
　　明舒听着面色不变，想了想，笑道：“是仙安观的么？我听夫君说，好像不是呢。”
　　和敬看了她一眼：“先前不是，不过贫尼见她有慧根，精通佛法，便做主将她师徒俩一起留下来了。”
　　一边的高氏，听着则是一头雾水，蹙了蹙眉：“你们说的静纯……是什么人？”
　　“先前世子爷进京时遇刺，中了毒，是这位小师傅找了药草来，替世子爷解毒的。说起来，也算是我们家的恩人。”明舒解释了一句，又看向和敬：“师太怎会突然提起她？莫不是，静纯出了什么事？”
　　她目光清澈，看向她的眼神有些焦急，一时之间，和敬倒觉得她真没见过静纯，静纯也没想着来攀国公府的高枝。
　　和敬叹息一声，摇了摇头：“静纯她前些时日误入歧途，偷了仙安观里的许多香油钱跑了，现下，我们正在四处寻她。也是听说她之前上过国公府的门，怕诸位贵人因往日恩情被她蒙骗，累害了仙安观的名声。”
　　不管国公府的人知不知道，反正如今她要把静纯窃贼的身份坐实。这样若是静纯此后再寻上门来，说不定就没法进门了。若是他们知道……那也可以试探下他们的反应。
　　明舒还没说话，高氏已经皱起了眉头：“好端端的，怎么会行窃呢？既然是有慧根的出家人，莫非六根还没清净么？”
　　和敬微微一哽，先前为了应付这世子妃的诘问，随意一言，倒是把她圈住了。
　　她叹着气，语气有些悲悯：“多半是因为她师傅生了重病，那孩子瞧着她师傅缠绵病榻，就起了贪念，想抢夺些银子给她治病罢……”只能把她往好处说。
　　高氏闻声，也是叹息一声：“这世道，还是可怜人多。”
　　明舒听着也红了眼睛，拿着帕子拭泪：“既然是为了这件事，我们出些香油钱，他日若静纯被你们找到，也还望仙安观能留她一条性命，毕竟，那孩子还小呢。”
　　高氏一听，问了年岁，又是唏嘘不已。
　　原先她也未必这么悲天悯人，只是听闻这静纯和国公府有了粘连，实然心里也不愿和敬将她打成十恶不赦之辈，无端地坏了国公府的名声。
　　和敬一见这场面，哪里还瞧不出来高氏的惺惺作态，僵硬着脸道：“话虽如此，到底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佛门亦有佛门的规矩。佛门不杀生，但也要将她逐出师门。”
　　“那也是应当的。”明舒点了点头，叹气道：“只是还望和敬师太不要将人移交到京兆尹府，免得断送了她的性命。您放心，她若是寻上来，我们定然会将人送回仙安观。”
　　和敬木着脸道了声好。
　　会么？她怎么觉得不会呢？
　　尤其是，她没想到，素来笃信佛法的高氏也会是这种极力护短的态度。看来，信佛法都是装出来的。
　　不过这两人一唱一和，全然为了保全国公府的名声，看来，还没有和静纯有过什么接触。
　　和敬略略放下了些心，又和高氏讲了会儿佛法，拿了裴家的香油钱，便起身离开了。
　　人一走，高氏慈爱的面孔便淡了一些，望向明舒：“这和敬师太是上门来提醒我们不要包庇静纯的，毕竟是有盗窃的名声，如无必要，还是不要粘连此人了。”
　　“是。”
　　高氏见她答应得爽快，心里倒是舒服了一些。
　　实则她发现这陆氏是个聪明人，出嫁没多久就懂得以夫家的利益和面子为先，方才倒没再那和敬面前说出什么不妥当的话，一举一动，进退之间，也算是颇得她心意。
　　她眼下虽然没有将家事放权给她的心思，但已然对她有了一些好感。
　　并非是喜爱，而是认为她有担当起裴家宗妇一职的能力。
　　只是，想到身有污点的静纯，她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句：“宣哥儿也真是的，不查清楚对方是什么人，就认什么恩人！平白给家里惹麻烦！”
　　此言一出，她还没觉得有什么，下首和和气气笑着的明舒却敛了笑意。
　　“那静纯救了夫君的性命，不过是庵庙里的人说她偷东西，东道主之辞，何患无穷？即便真是作奸犯科、十恶不赦之人，救了夫君，不也是恩人么？夫君性命垂危之际，莫非还要想着，眼前救他的人是不是好人，会不会坏了国公府的名声么？”
　　她眸光沉沉，直视着高氏的眼睛。
　　她是见过裴宣性命垂危的样子的，那时候的她，慌乱了阵脚，一颗心简直想被火在烧，只盼着诸天神佛降下什么恩惠来救他性命，便是学佛祖以身饲鹰也无不可。
　　但高氏，忽地听说了裴宣有个救了命的恩人，却不在意，她的儿子曾经陷于危难之中，还要责怪他不够敏感，给家里裹乱。
　　她觉得出离愤怒，一时间，把什么恭谨侍奉的话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高氏愕然且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你、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胡话？我哪里是这个意思，要让你这般曲解？”她先是觉得心虚，又很快变得愤怒：“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怎么敢这样和我说话？”
　　她觉得被挑衅了做婆母的尊严。
　　往日太夫人在的时候，她没有一日不是伏小做低，晨昏定省的。如今轮到她做婆母，怎么就是这样一个光景？陆氏才进门几天，居然就敢这么同她说话！
　　此刻，裴宣刚走到正院门口，听到里面高氏的怒吼，微微一怔，面色一沉，正准备快步进去，却听见她的声音，脚步便顿住了。
　　“母亲，婆母。”明舒无奈地笑了笑，叹息道：“我不是想蓄意挑衅您，我只是觉得，您为什么不能对他好一些呢？”
　　高氏微怔。
　　“他受伤了，他曾经生命垂危，有人救了他，您不是应该感觉到庆幸，感觉到内疚和自责，没能早点发现他的不妥当么？或是，为他在外头历经腥风血雨，出生入死而心疼……”她想起裴宣在她面前露出的落寞，有些心酸地张了张口：“您就不能像疼三爷一样，疼疼他吗？”
　　来的时候，她看见正院的人煮了汤，要送往裴康那边。只是，却只有一份，像是全然不记得，裴宣此刻也在外院书房。
　　这样被忽视的时候，是否数不胜数呢？她由衷地觉得难过。
　　高氏看着目光里全是不忍的明舒，半晌，长长叹了口气，却没有给出任何许诺。
　　屋子外也静谧了许久。
　　过了片刻，裴宣从外面进来，扫视了一圈，笑道：“怎么不见和敬师太？不是说上门来给母亲讲经么？”
　　他一进来，屋里的两位女人便自觉地恢复了镇定的神色。
　　高氏勉强撑起一个笑容，道：“她都已经走了许久了！你这孩子，是想把你媳妇领走吧？去罢去罢，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少来碍我这个老人家的眼！”
　　“瞒不过母亲。”裴宣笑得坦然，拉着明舒的手，微微行礼，便带着她离开了。
　　待人走了，高氏身边的嬷嬷担忧地走上前来，看着走神的主母：“夫人……”
　　高氏缓缓回神，看着经年的老人，叹息了一声。
　　“我何尝不知道，我待他不公？”她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可知道是一回事，迈过我心里这坎儿，却很难。”
　　她努力了许多年，如今能做到的，也只是和这个儿子心平气和地相处而已。
　　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道：“夫人，或许，那只是您的妄念，并非事实……”
　　是么？
　　高氏怔怔的出神。
　　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久到，她已经快忘记那个襁褓之中，被她扫了一眼就抱出去的婴孩的面容。
　　而这么多年，国公爷的确也没有再领什么不相干的女人进府。哪怕是外头，他也从来只是跟老友招猫逗狗，遛鸟养花，从来无关风月。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告诉她，是她看错了，不曾有什么他真正属意的女人，裴宣他，就是她的孩子。
　　可是，一如往常，高氏眼前有那个啼哭得响亮的婴孩的面容，只是现下，越来越模糊，似乎还能和裴宣的样子重合，她攥着那嬷嬷的衣袖，无声地啜泣：“可是……我明明记得……”
　　嬷嬷看了一眼门外，急切地止住了她的话头。
　　“夫人，如今，是也是，不是也是了。”
　　三哥儿被两个出色的兄长压着，打小就资质平平，后来先世子爷早夭，这孩子更是生得一日比一日顽劣，纨绔的名声打响了京都，要他去办事，更是只知道借兄长的势，也并非什么扮猪吃虎。
　　现下，国公府的未来，夫人和三哥儿的未来，也只能指望二哥儿了。
　　那嬷嬷的神情有些怔忪。
　　她恍恍惚惚看到了，当年夫人生产之后，见到二哥儿时面色大变的样子，发疯了似的说他不是她的孩子，是从外头抱来的。
　　她吓得神魂俱裂，去盘问乳娘和接生婆，却个个都说没有这回事。偏偏只有孩子的生母，一口咬定那不是她起初见到的模样。
　　她心凉了半截。
　　这样的情形，要么是夫人产后疯癫了或是记错了，要么，就是作为一家之主，刚才来瞧过孩子的国公爷亲自换的，所以，乳娘和接生婆都不敢声张。
　　若是后者，只怕国公爷敢走到这一遭，就不怕夫人同他闹了。
　　她劝着夫人，无论如何忍气吞声，只当是没生这个哥儿，也万不能和裴家离了心，做了弃妇回高家去——高家新进门的夫人，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于是，经年累月的，这就成了唯有她们主仆知晓的一道伤疤，一个秘辛。
　　其余人，则以为是夫人产后情绪激动说出的疯癫话，无人在意。
　　她也一直更倾向于是后者。
　　母子连心，夫人拼尽力气生下的孩子，又怎么会不认得？那样笃定，不怕冤枉了自己的孩子，更是极为罕见的事情。
　　后来，夫人和二哥儿不和，由太夫人将人送到了扬州高家养着，总算没将母子情分搞得太僵。
　　但谁也没想到，前些年，被夫人寄予厚望的先世子爷，竟然伴驾时出了意外，早早夭亡。而这个从扬州回来的不受宠的二儿子，一下子就被陛下看重，立刻成为了国公府的世子爷。再然后，更是一路青云直上，坐到了二品大员的位置。
　　如今，整个英国公府都要仰他鼻息，除了和平相处，还有什么法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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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9、石破
　　◎“或许生了叛国之意”◎
　　高氏与其心腹嬷嬷石破天惊的私房话, 无人听到。
　　明舒被裴宣牵着出了正院的门，便有默契地松了手，只是衣袖之间仍旧粘连着, 几乎没有空隙，显得格外亲密。
　　她小心地觑着裴宣的脸色, 不知他方才有没有听到她说的话。
　　她确然是一时怒火上涌心疼他，但高氏的态度无疑是伤人的，作为男子, 听到妻子诘问母亲, 多半也会心里不舒服, 或是觉得伤了自尊。
　　裴宣面色如常, 余光瞥见她紧张的模样, 也不做声。
　　直到这人差点左脚绊右脚往他身上跌，他才好笑地托着她的腰肢扶了她一把：“……还是孩子么？”
　　明舒本心里打鼓，此刻连耳带腮泛起嫣粉, 抿着唇反将一军：“二爷想什么呢, 都不理我。”
　　裴宣斜睨她一眼：“你又没同我说话，想要爷怎么理你？”低声在她耳边轻语几句：“……这样理你么？”
　　她被那荤话闹了大红脸, 瞪了他一眼, 但好歹见他心情似乎不错，便没有再多问，转话说起正事来，将方才和敬师太的事情说了一通。
　　裴宣方才被前院的客人绊住了脚, 听到消息也没能立时走开，不过心里想着和敬一个尼姑在府里也翻不出风浪来, 便也没怎么担忧——反倒是进了正院听到她们婆媳吵嘴, 吃了一惊。
　　明舒对高氏说的那些话, 或许是他许多年前无数次想说又没敢说的话——盼着高氏只是一时失察，一时钻了牛角尖，或许听了这种话也会不忍，会想起他这个疏于照料的儿子，母子和好如初。
　　但今日，隔门听到明舒为他打抱不平，这种感觉似乎已经全然消失了。
　　他再也不是一味盼望着母亲疼疼他的孩子了。
　　现下，他长出的羽翼每时每刻都希望照顾得无微不至的人，竟也在希望能反过来事无巨细地照顾他的感受：望他一切安好，有人偏爱。
　　此刻的裴宣，眼角眉梢都荡漾着柔情与怜惜。
　　明明是那么娇柔的人儿，怎么反倒觉得他有诸多不易，事事艰辛呢？无条件的能感同身受，从来不将他看成刀枪不入的英雄，若遇险平安归来，只会心疼他差事太难，为他心惊胆战……
　　他头一回知道，被人挂念的滋味儿这么美妙。
　　明舒说着说着，却见身侧的人停了脚步，她疑窦地跟着住了脚，却见他往那头的古树低下走了几步，她亦步亦趋地跟过去，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上的衣料。
　　有些冷。
　　自打他们成亲以后，这天是一日比一日冷了。
　　裴宣看着眸色微动，解下身上的大氅要给她穿上，她眼神往四周飘，嘴里道：“不用了，我快些回去就是了。”
　　目光下移，却见他腰间佩戴着那枚她亲手绣的荷包——青色荷包上绣着一对戏水鸳鸯，是她花了不少功夫，废了不少好布料才最终挑出来的一个成品。
　　不过，绣艺还是有些比不上国公府针线房的绣娘。
　　她看着抿了唇，低头笑了笑：“这荷包好用么？”
　　裴宣颔首带笑：“自然。”
　　她便被哄得眉开眼笑。
　　这样她亲手缝的贴身物件，被他时刻系在身上，岂非有种让他走到哪儿都能想起她的微妙感？
　　裴宣见美人眉眼含笑，朱红的唇水光潋滟，如今又梳了妇人的发髻，眼波流转之间，颇有万种风情的实感了。
　　一时间，心头涌住的怜惜泰半化成私藏的占有欲，手掌不容分说地将玄黑大氅系在她身上，眸光定定地望着那张他描摹了无数遍的容颜。
　　他的神情与视线太过热烈，明舒回神时被看得几乎烧红了脸，下意识地就想找托辞先走一步，谁知这人却像早有预料，替她系了大氅后，就势拉着大氅的两个角，连人带大氅整个儿将她拥进怀里。
　　她怔愣了一下，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檀香，迅速而强势地包裹着她，她推搡了一下，想让他放手：“被下人看见了可怎么好……”
　　他却另一手抬起她的下巴，一双澈亮的瞳眸里倒映着她的样子，灼热的气息扑在她脸上，无所谓地笑了笑：“没什么要紧的，你我是这国公府的主人，何必畏惧下人？”
　　她被这霸道的话弄得失笑，斜睨他一眼：“某人不是先前还打着要美人不要江山，自愿退位让贤搬出去住么？”
　　裴宣微微敛眉，思索了一下，叹了口气：“现下我改主意了。”
　　“嗯？”
　　“夫人这般貌美，裴某此刻只想将你私藏在袖中，不欲让外人瞧见。若无功名爵位，又怎敢行此霸道之事？”
　　说着，便俯首凑了下来。
　　明舒本被哄得笑个不停，这回反应过来是在外头，脑子就炸了一下。
　　可这人火热又不失温柔的吻落下来，嫩软的舌尖纠缠，早搅得她失了神智，被牵引着浅喘深吸，唇齿啧啧交响。
　　暧昧无比。
　　两位主子忽地闹出这一出，跟着的茯苓早惊呆了，却听丹兰轻咳一声，神情自然，姿态娴熟地用身子挡住了大半边月门，她亦很快回过神来，跟着挡住了另一侧，隔绝了外头来来往往的下人的视线。
　　主子们觉得无所谓，可她们不能失职啊！
　　丹兰非常识时务地仰颈望天，茯苓则红着脸低着头看自己脚边的影子，显然也飞快上了道。
　　丹兰余光一扫，满意地微微颔首。
　　孺子可教也。跟着世子爷和世子妃，就得做好这样的准备。这茯苓还是脸皮薄了，多大点事啊。
　　*
　　香火鼎盛的大觉寺，这一日也依旧香客如云。
　　晌午时分，有一队不寻常的人家进了山门。
　　知客只知是晋王府的女眷，忙为其安排了离山门处不远的一处院落，打扫得十分干净。
　　秋环留了些人在院子里，跟着的宫女仍还有几位，被簇拥着去了盖着琉璃瓦的观音殿敬香。正要献经之时，旁边伸出了一双手：“这是我闲来无事抄的佛经，听闻秋娘娘有喜，若不嫌弃，一道献给观世音菩萨，也算是我的一片心意了。”
　　秋环眸色微动，看见明舒的笑脸，有些讶然和惊喜。
　　“世子妃有心了。”
　　她忙接在手里，道了谢，奉上了准备的经文，捐了两千两银子的香油钱。
　　一边的明舒上了香，亦捐了两千两的香油钱，另点了她与裴宣的长明灯，想了想，又加了两盏，一盏给还在边陲的陆靖誉，一盏……是为秋环点的。
　　秋环默默看着，又低声道了谢，待出了观音殿，主动邀约道：“世子妃可用了饭？现下已经晌午了，赶回去用饭怕是会饿肚子，小心伤了胃。”
　　“还是秋娘娘想得周到。”明舒笑了笑，没有推辞：“那我就腆着脸去尝尝宫里人的手艺了。”
　　秋环现下有了身孕，听闻晋王给她升了侧妃——待遇倒是比当年的苏侧妃还好，苏侧妃进晋王府的时候也只是个侍妾，后来生了小郡主，才成了侧妃。秋环的孩子尚在腹中，能否平安降生且是未知数便成了侧妃，一时之间，在晋王府更是炙手可热了。
　　是以秋环这回出门，身边跟了不少宫人，不过是来上个香，也带了许多惯用的东西，衣食住行，样样都是最好的。进口的东西，更是身边人亲力亲为，银针试毒，生怕外头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她。
　　而明舒怀着身子，裴宣亦是不敢大意，那茯苓就是个鉴识毒的高手，也因此才会在这次她进门的机会中脱颖而出，从外围的事转到贴身服侍的差事上来。
　　宫里人用食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那一套，一顿饭吃得只有筷子碰撞碗碟的清脆声。
　　饭后，秋环淡淡地让身边服侍的人都下去。
　　有人面露迟疑：“侧妃娘娘，这恐怕不妥。殿下让我们时刻保护着娘娘……”
　　秋环便沉了脸色：“英国公世子妃与我是旧相识，素来弱不禁风的，难不成还会伤我？退下！”
　　那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听了秋环的话——怕她动了胎气，回头更不好交代。
　　明舒在一边静静喝着润口茶，并不着急。
　　这回她过来，本就是要见秋环一面的，想来这也是秋环的诉求。
　　现下，他们与晋王之间的争斗马上就要拉开帷幕了，往日里她愿意当个糊涂鬼，现下，却是不得不问个清楚了。
　　待得人一走，秋环的面色便变得有几分焦虑，引着明舒往内室而去。
　　明舒没怎么犹豫。主仆多年，这点信任还是有的，即便秋环真在朝夕相处间对晋王生了爱慕之意，她也相信，她不会置她于死地。
　　不过光她相信也没用，裴宣不见得信，此刻，多半暗中还有人在。
　　一进内室，秋环就猝然跪了下来，红着眼睛道：“小姐，那日奴婢中了晋王的计，去见您身上戴了个香球，明明是重金找太医瞧过，却没想到，还是让您中了招……”
　　明舒笑着打断了她的话：“与你无关，那是更久之前晋王对我下了伤情蛊，心神俱伤之下会失去记忆。那时，他多半是打着将我控制在掌心任他□□的主意，只不过被裴宣抢先一步找到了我，利用你，也不过是他计划被打乱后的弥补之计。”
　　秋环面色悲悯：“奴婢早早就察觉到，晋王似乎对您有别样的心思……却全然只以为是钦慕之情，没想到，老爷他们的死，也与他有关。”
　　当日晋王将她从陆宅带走，她对自己无力施救感到绝望和自责，可同样的，其实心里也有对晋王伸出援手的感恩。
　　他位高权重，哪怕他在她面前喜怒无常，将她视作低贱的玩物，她也不曾怎么恨过他。直到她从他口中听到旧主的名字，想到了大小姐的“恶疾”，才渐渐开始后背发凉。
　　她是跟着陆明舒识过字的，她自然也察觉到了，两方的箭弩拔张不是单纯的襄王有意流水无情那么简单。她猜到了，陆家的覆灭，除了短视而又猖狂无比的端王直接下手，晋王似乎也在后头出了不小的力。
　　……她在晋王府，看到了恭敬有加的沈容安。
　　她感到绝望，觉得这仇没法报了，毕竟现下有可能的皇储，只剩下晋王一个。所以宫宴之上，她有过犹豫，想着忍辱负重，或许可以让旧主保全一条性命。这样的举动，事后落在旧主眼里，自然会觉得她有异心。
　　她没机会去解释，被裴指挥使带出宫后，徘徊之际，却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也正是因此，她义无反顾地回到了晋王府。
　　此后，更是莫名其妙地怀上了这个不该有的孩子。
　　秋环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神色被她的话一点点缓和下来的明舒，沉声道：“不管小姐信与不信，今日奴婢出门，承蒙裴指挥使的人暗中帮助，并未引起晋王疑心。奴婢特意出门一趟，是有要事想禀报。”
　　“……边陲与大夏之争，或许，晋王殿下生了叛国之意。”
　　此言一出，明舒的神色骤然变得凌厉起来。
　　作者有话说：
　　12点前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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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70、动荡
　　◎救火的山民撞上的好戏◎
　　仙安观后山。
　　砍柴人拿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 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有些口干舌燥。
　　他看见前头有一座大宅，起身去敲那宅子的门。
　　是一个男子来开的门, 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头, 很快，一位戴着帽子的女子疾步走过来：“出了什么事？”
　　见到那笑得老实巴交的山民，愣了愣：“有什么事么？”
　　砍柴人眼睛却一亮, 开口便是浓厚的山音：“您是不是仙安观的成灵师傅？十年前我家的小子出来跟我一道捡柴火, 吃了毒蘑菇, 还是喝您的符水好的呢！”
　　成灵听着眉心一跳, 下意识地向那头看过去。
　　只见一个皮肤黝黑, 闷头不说话的小伙子站在砍柴人身后，瞧着二十多岁的样子，模样很是木讷。
　　她没想到这山上住的人还有认识她的。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也没想起来眼前两人和她有过什么关联——或许早年她也是个行善积德, 视拯救天下为己任的人罢，太久远了, 她想不起来了。
　　成灵没打算和这些人多纠缠, 又问了一遍：“我是，请问你有什么事么？”
　　那砍柴人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没扭捏, 很快道：“我们爷俩砍了半天的柴火，口干舌燥的, 累得不行, 就想讨碗水喝, 不知可方便？”
　　那男子听着有些不耐烦：“前头不是仙安观么？做什么非要来我们这儿？”
　　“仙安观里都是小尼，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去……不方便。”他又看着成灵：“成灵师傅是还俗了么？这是你家当家的？”
　　成灵怔了怔，不过她眼下为了掩人耳目，确实穿着寻常女子的衣衫，倒怪不得这樵夫误会。她有些嫌恶将自己和这五大三粗的男人混在一起谈，含糊地点点头，想了想，道：“你们进来等等吧，我去给你们倒水。”
　　站在门外不是个事，他们在这宅子里，一向是低调行事，在门口站太久被旁人瞧见了，也是一桩麻烦事。
　　樵夫乐呵呵地点头，老实巴交地搓了搓手。
　　那男子撇了撇嘴，心里暗道这成灵缺德事没少做，现下倒在认识的人面前装活菩萨了。便听那樵夫又开始打听：“这成灵师傅什么时候还俗的啊？你们有孩子了没？”
　　他听得头痛，这老头实在是太啰嗦。也不能和他在这里寒暄，免得多说多错被人传出去了有心人起了疑心。
　　于是他瞪了樵夫一眼，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打听老子媳妇做什么？管好你儿子就是！”
　　樵夫气得跳脚：“你这种人，也配娶成灵师傅这样的活菩萨？”
　　男子懒得理他，径直往一个方向而去，头都没回——原以为是有什么状况，搞了半天是个樵夫，浪费他功夫。
　　恰巧成灵端着水回来，听到樵夫吼了这一句，莫名地，心里竟很是舒服——已经有许多年不曾有人这么喊她了。或许，她对这家人真有过救命之恩，这樵夫才会觉得自己这么好。
　　“老丈不用和他动怒，他就是脾气暴躁了些。”
　　樵夫直叹气，颇有些为成灵遇人不淑感到遗憾。
　　父子俩各抱了一碗水喝，那年轻的小伙子一口饮尽，等他爹喝完，面色就有些憋红，喊了一声：“爹，我想上茅厕。”
　　樵夫愣了愣，旋即气得面色发红，觉得儿子丢了他的脸：“憋着！懒人屎尿多！一个大小伙子，一上午干的活还没我这个老家伙多，喝了碗水就走不动道了？出去再说，没得轻贱了成灵师傅的好宅子！”
　　又看向成灵：“早前家里穷，也没什么东西能报答您，后来去仙安观问，却也不知道您的下落。今日赶巧碰上了，又得了您的善缘，这柴不值钱，便留一些在您这里，免得您还要为这事伤神……”
　　成灵本也没那个好客的意思，可一听樵夫的话，顿时有些心情复杂起来。
　　都是老实巴交的山民，一上午砍的柴说话间就要分她一大半，岂不是白忙活了？又看向面色黝黑但长得很精神的小伙子，是她救了他，他才能好生活到今日的么？
　　鬼使神差的，成灵便开口道：“茅厕在那头。”为他指了方向。
　　那小伙子一听，连道谢都顾不上，小跑着直奔那头去了。
　　樵夫摇了摇头：“太粗俗！”
　　成灵随意地笑了笑，并不在意。
　　在这些人眼里，自己是济世的活菩萨，如此，也算是周全应对了，传到外头，应也不会起什么波折。反倒是冷着脸将人赶走了，才会多生波澜。
　　念此，她脸上的笑容更加柔和了些，婉拒了樵夫的柴：“老丈且拿去卖钱吧，我们这头柴火暂时不愁。你这儿子也大了，也该筹钱娶媳妇生孙子，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樵夫听着讷讷应是，也不多矫情，老实巴交地答应了。
　　……
　　裴光远远离二人后，飞快地转向了另一头。
　　他们锦衣卫已经在此处观察了多日，临山有临山的好处，在合适的角度俯瞰这座宅子，能瞧出许多端倪来。
　　此处守卫极多，外墙一带时刻有人巡逻，显然是防着武功高强之辈直接翻墙进来。所以，他们只能走正门光明正大地进来。
　　但他这回进来不是为了查探的，具体的位置，和指挥使商议过后，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守卫最森严的那座小房子，依稀能看见门窗都被钉死了，显然，是关着一位极不安分随时可能逃走的人。
　　这一条，和那位静南对上了。
　　想要强行将人带走，难度太大。唯有里应外合，制造混乱，才有可能有可乘之机。
　　他猫着腰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间小房子，悄悄叩了叩门。
　　里头立时传来惊弓之鸟般的声音：“谁？”
　　静南觉得恐惧，这才几日，她们又要来放她的血了么？她脸色苍白，缩在屋里一角，手里是悄无声息下被她弄断的一片尖锐的木屑。
　　她眼下绝望无比，心里已经做好了和人同归于尽的准备——先前她们还算是给她留了一条活路，虽然像养畜牲一样的养着她，可不会让她真的饿死或是体力下降得太快。可现下，她只觉得她被透支得厉害，再这样下去，不知会不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屋子里。
　　或许是她上一次的出逃激怒了她们，或许是没有找到其他血罐子，便使劲地来折磨她，又或许是上回的那位小尼，在外头给她们惹了什么乱子……
　　至于她向她求救的事情，静南没有抱什么希望。
　　在这里呆得越久，她越隐隐明白，背后的始作俑者势力多么惊人。
　　这样见不得光的事情，她们已经做了十余年了，整座京都却都没有人发现。即便因为被掳来的都是仙安观土生土长，对师长有敬畏之心的小尼，可难道同她这样不服输的人一个都没有么？
　　她没在这宅子见过其他人，或许，她们失去了利用价值，已经被灭口了。
　　那小尼即便是明悟了这件事情，恐怕也很难逃脱她们的掌控。在这京都，似乎都是那人的天下。她能逃得了一时，还能为她拉来帮手么？
　　静南握紧了手里的木屑，时刻准备着与来人生死搏斗——自己要死了，好歹要带一个人走。
　　可来人没有开门，只有一个小木件从下头的门缝里塞进来。
　　她愣了愣，旋即浑身一个激灵。
　　这宅子里的人，不会行这样鬼祟之事。
　　来人了？
　　她强压住心里的狂喜，心跳如擂鼓地走到门边，将东西拾起来。
　　里面是一把钥匙并一张纸条。
　　她怔了怔，忽地又哭又笑起来。
　　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她没来得及和那人说什么话，也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巡视此处的人听到她的声音，冷着脸在外头踹门：“哭什么闹什么？”
　　“你们这群天杀的！”静南在里面尖叫：“佛祖和菩萨不会饶恕你们的！你们一定会下无间地狱！”
　　听着这翻来覆去说的没个新意的诅咒，外头的人低骂了一声，懒得理会这疯疯癫癫的婆娘，嘴里嘀咕道：“不是说快死了？我瞧你精神好着呢！这样，晚饭也别吃了，惯得你！”
　　静南在里头笑得令人头皮发麻，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好啊，你敢不送，我就敢在里头一头撞死！前头就是仙安观，再前头就是大觉寺，里头的人纵然心坏了，金身佛像还看着呢！你就好生瞧着，会不会被我的冤魂咒死！”
　　“臭婆娘！”那人大怒，却被说得有些心悸起来，脸上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这不是不想死么？倒装得大义凛然！”
　　“那你就试试！”
　　静南表现得像个垂死的疯子，那巡视之人被她说得头皮发麻，也不想再和这人多说话，免得心慌。
　　屋内，静南却在无声地流泪。
　　她等了太久了，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
　　火折子飞快地将那字条吞噬，静南摸着那冰凉的钥匙，将它藏在了不起眼的地方——现下别说是什么武器了，她每每被放血，都会被搜身——上一回，她是拿筷子扎了一人的脖子，才侥幸地跑出去了几步。
　　可她与人搏斗实在艰难，伤了别人，自己也是满手满手臂的伤，没一处好地方。
　　这一回，她当真能在旁人的帮助下，逃离这个地狱么？
　　她不知晓，但或许，这是她唯一生的希望了。
　　*
　　裴光远洗净了面，回到大觉寺给裴宣复命。
　　那樵夫确实是这座山上的山民，但他是特意伪装过的，易容术倒是不错，没让人瞧出端倪，口音却很难骗人，不过学了一两句，只开口了一回，倒是没出什么纰漏。
　　裴宣微微颔首。
　　现下里头的人知晓了会获救，那出纰漏的可能性就很小。
　　不过，单单靠一个静纯或是静南，都很难牵扯到苏贵妃头上。
　　他们要等，等一个人上门和他们接触。
　　……
　　明舒见过了秋环，面色有些难看地回到了裴宣身边。
　　他眉头微皱，一摸她的手，只觉得冰凉。
　　“怎么了？”他轻声开口，将婢女手里的披风接过来给她系上。
　　明舒眸光有些散乱，好一会儿才找到了焦距，声音干哑道：“裴宣，若是……边陲那头出了事，你还能护住我六哥吗？”
　　她不是什么心系家国大事的巾帼英雄，听了秋环的话，她只有一个念头——六哥，大概要遭受生死劫难了。
　　边关战事吃惊，是以她大婚，六哥也没能回来，或许，根本就没有收到她的家书。
　　她知晓裴宣在军营里也有自己的人，有英国公一系的帮手，只是战场上刀枪无眼，六哥去那头，是打着建功立业出人头地的想法，自然不可能躲在大后方。
　　这种关头，若是有人背刺，活下来的希望，只怕是渺茫。
　　她浑身忍不住战栗，裴宣听了她的话，手也是一顿，面色顿时变得无比沉重。
　　没想到，晋王真正的打算，是动边疆的兵马。
　　这些时日他与宋家和西山一脉的将领暗中来往，结合着先前陆家道他有谋反之意的事情，他还以为，他是打算一旦发生意外，便逼宫上位。
　　万万没想到，这自小接受储君培养的人，心里最大的念头是叛国。
　　这下子，他部署的许多手段和谋略，都鞭长莫及了。
　　陛下敢和大夏打这一仗，自然是因为边陲近年来兵强马壮，十分有把握。可若是为首的人马落在晋王手里，坑杀许多将领来制造混乱，借机掌握政权，可能性也是极大。
　　他默然地将她搂在怀里，半晌才道：“没事的，你六哥他命硬，先前那么多的事情都没事，在军营里据说还混得有声有色的……他是有心眼的人，不会轻易被人害到。”
　　裴宣的话满是柔情，眸子里却凶光毕现。苏贵妃的事，不能再拖下去了。晋王一旦借着如今特殊的身份收拢了更多的人手，这僵局，就更加难以打破了。
　　明舒在他怀里，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从来都是讲手段讲谋略的，如今，却要用命数之说来安慰她。可见，边陲的事，确实难以掌控了。
　　她阖了阖眼，心里只能暗暗为陆靖誉祈祷，祈祷这位最亲近的亲人，能安然无事，从战场上归来。
　　或许，她要去佛祖跟前再上一炷香。
　　*
　　月朗星稀的一日。
　　寿清的轿子落在了大觉寺的厢房，心情有些烦闷。
　　还没到时日，宫里居然又着人来催，要他去送丹药。
　　苏贵妃近来真是越来越浮躁了，弄得他都有些怀疑，是不是他的丹药出了问题……但他自诩自己技艺无双，怎么想，都觉得不会有问题。
　　大觉寺的人对寿清的到来已经习以为常。
　　这位国师，虽然修的是道法，可每隔几日都会来大觉寺住上一晚，说是大觉寺地处山清水秀之地，灵气丰沛，能让人安定心绪。
　　知客不以为然，只觉得寿清其实身在曹营心在汉，做了国师兴许干了许多不能对外人提起的事，也渴望着佛祖的庇佑。
　　寿清没理会旁人是怎么想的，他来这儿，自然是方便去上面炼丹。
　　炼丹之术，实在不能让外人知晓，哪怕他的几个徒孙，也是不能说的。说了，万一被人传出去，说不定就是抄家灭族的罪。
　　待知客走后，他悄悄地从后门离开，沿着山路上去。
　　绕过仙安观，他熟门熟路地在那座古宅前头停下，并未从大门出入，而是从右侧的侧门进，手指在那门闩上叩出有规律的响声，等了片刻，里头的人便开了一条缝。
　　“您来了。”那人恭敬地喊了一声，寿清不说话，径直走了进去。
　　成灵也没想到寿清这么快就会再来，她微微一怔，道：“您且等一等。”
　　便着人去静南那头取血。
　　寿清也不在意，他知晓自己来得突然，可宫里的消息更突然，他只能听命。月光下，他闲庭漫步，像个得道高人，静悄悄地走向他置放了丹鼎的地方。
　　与此同时。
　　静南皱着眉头看着忽地闯进来的几张熟悉的面孔，冷哼了一声：“又放？你们是想折腾死我么？”
　　“少废话，大人等着用呢！”来人是两男一女，显然也是吃过了这泼辣的小尼的苦头，不敢再独行而来，一人捏住她的手臂，另一人就开始放血，还有一位则在接血。
　　静南眉峰皱起，却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眸子微微明亮了一些，闪着异光。
　　这么快。
　　平日里那位大人可不会做出临时要来取血的事情，此时……多半是那想要救她的人的谋划。
　　她心里有了数，便悄无声息握紧了手。
　　应该，就是今夜了。
　　那些人见静南没有反抗，微松了一口气，总算可以回去交差了。
　　走时，仍旧如往常一般，将外头的门锁住。
　　那女子神情似有些不忍，隔着门叹息道：“此番来得突然，明日拿东西给你补一补，死不了的，放心。”
　　静南冷笑一声：“别装模作样了！”
　　那人是静南从前的师傅，也是她，将静南一步步骗到了这样的境地。
　　若非如此，她早就能察觉到不对，从这囚笼中脱身……或是更早一些，根本就不会踏入这地方。
　　那女子闻言也不再说话，径直离开了。
　　等人一走，静南便去暗处摸到了那把救命的钥匙。
　　那人让她等异常之事发生，什么异常之事呢？她在这屋里，能知晓什么事情呢？
　　静南有些心焦，又极为盼望。
　　很快，她就知道所谓的异常之事是指的什么了。
　　因为，外头忽地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救火……”
　　古宅里的人都是骇然。
　　没想到，起火的地方会是置放着丹炉室的院子。
　　大人炼丹失败了？
　　怎么会？
　　这么多年，大人可从来没有失手过。
　　成灵十分惊惧地站在丹炉房外头，道：“大人？大人？您没事吧？”
　　这些人不知道大人的身份，她可是知道的。那可是大名鼎鼎，陛下亲封的国师，若是在这宅子被烧死了，贵人们问罪下来，那可不是好玩的。
　　漫天的大火里传来寿清剧烈的咳嗽声。
　　好在他身子骨康健，尚能从里头挣扎出来，堪堪躲过了砸下来的房梁。
　　“大人，这是怎么回事？”成灵松了口气，急忙问。
　　寿清的脸色也有些怪异：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炼丹的步骤和往常无异，可炼制到一半的时候，火突然就大了起来，烈焰滔天，直接把他上好的丹炉给炸了。
　　他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
　　成灵见他不说话，也有了猜测，约莫是这位国师失手了，她不好多说，嘴里忙道：“大人还是先走吧，现下起了火，很快就会惊动旁的百姓过来，到时候人多口杂，发现了您，那可不是好玩的。”
　　寿清也知晓事情的严重性，闻言点了点头，便准备快速离开此地。
　　可谁知晓，从侧门出去的时候，正好碰见抱着水桶过来的樵夫，两人大眼瞪小眼，都呆住了。
　　樵夫看着被成灵搀扶着出来的寿清，瞪大了眼睛。
　　“你……你们……”
　　成灵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个时候樵夫会在。
　　“您来做什么？”她勉强地笑了笑，一面给寿清使眼色，让他赶快走。
　　谁知那樵夫跟在后头的儿子忽地大叫一声：“不得了了！仙安观还俗的尼姑和道士偷情把家都给点着了！你夫君呢，是不是被你给谋害了？”
　　成灵呆住了，旋即大怒。
　　不是说她是这人的救命恩人么，怎么这人张口就来诬陷她？
　　“混账！你胡言乱语什么呢？”她冷冷看向樵夫：“你就是这么教你儿子的？对待救命恩人，他就这个态度？”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瞎了眼了，竟然还给这父子俩水喝。
　　可樵夫却是一副被吓呆了的样子，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嘴里忙道：“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来救火的……来救火的……”
　　两方争吵的当空，忽地有一大帮看热闹的山民涌动过来，听到裴光远的话，俱都是眼神在成灵和寿清面上扫来扫去。
　　成灵生得还算不错，这寿清却是灰扑扑的样子，头发凌乱，显然是没干什么好事。
　　看里头的火舌似乎越来越大了，忽地人群中有人大声地喊：“管他们是不是，这大半夜的，这道士跑到人家还俗的尼姑屋里做什么？肯定不安好心！还让人家屋里起火了，这山林一烧可就是一大片……把他送到官府去！这火，肯定是他放的！”
　　寿清面色涨红，怎么也没想到，他来这一趟，会被扣上这样的帽子。
　　他愤怒地吼叫：“混账，本官是什么身份，岂会与还俗的尼姑私通？”
　　有人在人群中哈哈大笑：“哟，老道士，您还是官呢？说出来给大伙听听，什么官？”
　　“本官是陛下亲封的国师！”
　　此言一出，百姓都哄笑起来。
　　“哪家的国师会这样偷偷摸摸到还俗的尼姑家里，你现在是想跑吧？”
　　说着，那先前嚷的最凶的那位黝黑的小伙子竟然走上前来，二话不说用绳索束缚住了他，闷闷道：“别听这老道胡乱狡辩，他在这山上放火，说不定是想拿我们活人炼邪丹！”
　　此言一出，看热闹的百姓们面色都变得不善起来。
　　这时候，忽地一道身影从里头跌跌撞撞的跑出来，一出来，就呜呜地直哭：“大伯大娘们，救救我罢……这道士，拿我的血，炼丹！”
　　寿清大惊，想要向后头喊人，忽地愣住了。
　　不行，不能这样暴露了他和这里头人的关联，方才他一时头脑发热，说他是国师，结果没人信，那反而是好事。
　　那京兆尹的师爷他认识，真过去了，说不定反倒能安然脱身。
　　念此，他冷笑一声：“真是莫名其妙，我岂会怕你们？没做过的事，我才不会认！”
　　百姓们一见那静南的惨状就有些发憷，可眼下见寿清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却又被激怒了。
　　“走就走，去青天大老爷门前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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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1、公堂
　　◎各方涌动◎
　　大嘉不设宵禁, 但现下时辰已经逼近子时，御街之上早没什么寻常百姓走动了。便是一般的酒楼饭馆，不涉及风月的, 也都早早关了门。
　　一片僻静声中，呼喝着往京兆府去的山民们弄出的动静格外得大, 引来路边不少百姓悄悄燃了灯，从窗缝里瞧出了什么事儿。
　　却见一位满脸黑灰的道士并一个穿得像寻常女子的尼姑被一群人围着，气势汹汹地往前走——仓促之中, 成灵用来遮掩头发的帽子早被人弄掉, 此刻的装束便显得格外怪异些。
　　这样奇怪的两个人被押解着, 顿时有不少爱看热闹的百姓囫囵穿好了外衣出了门, 乐滋滋地上前来问情况, 得知是道士和尼姑私通，俱是一脸震动，趿着鞋就匆忙跟上大部队, 一块儿去看热闹。
　　走了两条街, 跟着的人倒是越来越多了。
　　进了城，原本被怒火攻心的寿清顿时冷静了几分, 心下很是骇然。
　　闹出这样大的动静, 今日真能遮掩下去么？
　　还有那静南，怎生就能赶巧地抓住了机会，趁着里头的人忙着救火，出现在了这些山民面前？
　　阴谋！
　　他的直觉告诉他, 现下的一切，很可能是个阴谋。可如今箭在弦上, 他被人五花大绑起来, 逃脱不得, 方才为了遮掩，也并未向仙安观的人手求救……
　　麻烦了！
　　他看着禁宫边缘的方向，眉头紧锁着，眼中却含着一丝希冀——殿下之耳目遍布京都，一会儿京兆府那头闹起来，殿下应该能及时出手吧？
　　若今日贵妃娘娘出事，对殿下，更是百害而无一利啊！
　　怀着这样希冀又忐忑的心情，寿清被人推搡着进了京兆府。
　　睡眼惺忪的京兆府尹很是头疼，却见官衙外头人头攒动，交头接耳，不知道的还以为衙门里边在耍猴戏呢。
　　他猛地一拍板子：“肃静！”
　　外头的百姓便乖巧地不再说话了。
　　府尹满意地颔首，招来接了案子的衙役询问事情大概，一听也是瞪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道士和还俗尼姑私通？
　　这在京都还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太后笃信佛法，贵妃娘娘和晋王殿下则对道术青睐有加，这两边一向都是各有各的风光，好端端的，怎么搅入这等腌臜事里了？
　　而且，那尼姑从前还是仙安观的人……
　　京兆尹觉得自己精神了许多，吐了口气，看了一眼堂下一脸黑灰头发散乱被五花大绑的寿清，疑窦地皱了皱眉头：不像吧？那仙安观的清秀尼姑能看得上这种糟老头子？
　　他低声问：“这道士又是什么人？”
　　衙役闻声面色有些怪异：“那帮子山民之前说，他自称是国师……后来被戳破，又转头不认了。”
　　京兆尹嗤笑一声：“国师？”
　　国师怎么可能大半夜做这种事？形象还这幅鬼样？陛下可是最看重仪表的，这样的人天天在御前行走，早就被陛下一方镇纸砸破了脑袋了。
　　而堂下被迫跪着的寿清现下正如惊弓之鸟，什么风吹草动都让他十分敏感，瞧见京兆尹打量他的神色，顿时心头有吐血的冲动。
　　前阵子端王一脉搞出的风波弄倒了一个土生土长的京兆尹，现下这个是从外头调来的，新官上任没多久，据说脾气很暴躁，软硬都不吃，也不知道这样的人是怎么调到京都来的？
　　寿清懒得同这棒槌打交道，便深深看了一眼京兆尹身边的师爷。
　　那杜师爷将京兆尹的话听在耳里，正心惊胆战地打量堂下的人，收到寿清的眼神，先是一愣，接着后背便有些发凉了。
　　还真是国师！
　　国师那样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他还真差点没认出来。
　　他不敢耽搁，急忙把衙役挤到一边，附耳对京兆尹道：“大人，这案子审不得……堂下那位，真是寿清国师！”
　　“嗯？”京兆尹一怔，也是微微吸气，旋即目光闪烁地扫了一眼微仰着下巴眯着眼睛看他的寿清，以及那位一进来便吓得腿软，面如土色的小尼姑。
　　不审么？
　　外头可有这么多百姓看着呢？
　　师爷见他不语，怕这新来的愣头青不知事情轻重，忙小声提醒道：“大人，这国师很得贵妃娘娘看重，不是一般人……得罪了他，怕是影响大人将来的仕途。”
　　京兆尹微微叹息，亦低声道：“审都不审直接将人放了，岂不是直接坐实了他不一般。到那时，外头传得风风雨雨有鼻子有眼的，可比不审严重多了。”
　　师爷愣了愣。
　　好像有道理。
　　又听京兆尹道：“照你的了解，国师可能干那种事么？”
　　师爷坚决地摇了摇头：“不可能。”
　　开玩笑，国师要真是这种淫邪之人，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这小尼姑模样也不过是清秀，算不得绝色，为这样的女人冒这种险，他觉得不可能。况且，国师平日里还是很仙风道骨的。
　　“那不就得了。审理一下，发现是误会，才能了结这莫须有的风波。杜平啊，堵不如疏，你要记着这一点。”京兆尹语重心长地道。
　　杜师爷点点头：“大人教诲得是。”
　　到此刻，他才有点敬佩起这位新上任的府尹大人起来。
　　京兆尹将手下忽悠了一通，眸光微微闪烁。他在地方上是什么样的人，陛下不会不知道，偏偏调了他入京，还曾专门找他说过话，可见，陛下是要他稳定京都，而不是像前头那个只知道谄媚贵人的懦夫，连宰相门前的管事都不敢动。
　　他是一柄剑，所以，他就要当胆大包天的青天。
　　至于贵妃那头，倒无需太顾忌。陛下没有准备放权的意思，甚至还在不断培植新的孤臣，可见，那位还有的等。
　　念头一定，京兆尹轻咳一声，一拍惊堂木：“升堂！堂下所跪何人，因何事而击鼓？”
　　寿清震惊地看向杜师爷，后者却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安心。
　　杜师爷心头暗想：照大人的说法，若能安然无恙地将此人摘出来，国师该感恩才是。
　　见状，寿清压下心头的烦躁，凝眉不语。
　　有几个胆子大的山民便纷纷上前来，你一言我一语的，道瞧见他二人拉拉扯扯地从小门出来，又道瞧见那宅子里面火光冲天，不知是不是有人被烧死了……
　　京兆尹听得头痛，道：“你们谁是苦主？叫本官听谁的好？”
　　山民们闻声互相对视，旋即不由自主地都退了一步。
　　苦主？他们算吗？好像不算吧。
　　他们就是侠肝义胆，路见不平而已。
　　退避过后，一个面色黝黑的小伙子又被显了出来。他闷闷地道：“禀大人，草民觉得这道士在山上放火是想炼邪丹！我们都是苦主！”
　　成灵本战战兢兢的，一听这熟悉的声音又气不打一处来。
　　这小子看着老实巴交，和他爹给自己安上了救命恩人的帽子，结果这关头就属他跳得最欢，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志怪杂谈看多了吧！
　　她气得涨红了脸，下意识地反驳：“休要胡说，不过是丹炉意外起火，什么邪丹！”
　　此言一出，围观的百姓哗然：“还真是在炼丹啊！”
　　“这道士，怎么跑人家家里去炼丹了？”
　　寿清眉心一跳，暗骂那成灵愚蠢至极。
　　原本只需要撇清他们之间并无通奸之事便是，偏偏要扯什么丹炉，岂非很容易牵扯到他们的大事上去？
　　果然，闻言，京兆尹眯了眯眼睛，询问道：“道长，你缘何在人家家里炼丹？你与这还俗的僧尼，又有何关联？”
　　寿清心里直叹气，想了想，编造道：“这后山上有许多灵药，贫道采了些药草，途中不慎受伤，见这户人家家里有丹炉，便借用一二，想着炼成或可尽快治好伤。谁知这丹炉是个不顶用的，炼到一半就炸了，反倒让伤势更重了……这户人家的女主人怕贫道赖上他们，便急着赶走贫道罢了……”
　　其中真假参半，这寿清讲得有声有色，一些后来的京都大街上的百姓，倒是有几分信服。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拉拉扯扯，是怕碰瓷啊……哈哈。”
　　但也有人心存疑虑：“欸？刚才是不是从那宅子里跑出来一个女人，说这道士炼邪丹？人呢？”
　　“没瞧见啊。”
　　堂下的寿清目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方才回头看得分明，仙安观的人听到动静，将偷跑出来的静南抓回去了。现下没有苦主，静南的事，且翻不起风浪来。
　　看到了那一幕的百姓都在低声交谈，可他们多少也知晓了，这府尹老爷是要听苦主的话的，讲证据讲人证的，也没敢冒头说这件事。
　　京兆尹微微敛眉，问成灵：“事实当真如此么？”
　　成灵忙不迭点头，装出惭愧的神情：“确实是我家丹炉年久失修，我夫君又想赚这道士几个钱……”
　　有人鄙夷。这尼姑还俗之后，竟也是一身的铜臭气，也不干什么好事。
　　不过这些显然不能成为京兆尹扣押他们的理由，听了这一通乱七八糟的事情的京兆尹只觉得白费他半夜被人叫起来的精神了，他没好气地开口：“既然都是一场误会，那本官宣布堂下二人无罪，退堂……”
　　寿清大松一口气，正准备站起身来，却听外头一阵喧哗，有人忽地从拥挤的百姓当中分出一条道来。
　　来人身量修长，绯红的飞鱼服，外系玄色大氅，眉眼尽显锋芒，他一进来，满堂俱静，却见来人看着地上跪的寿清，眼中有意味不明的笑意。
　　“看来是本官来晚了，项大人竟然这么快就审完了。”
　　锦衣卫！
　　围观的百姓们脑子里都冒出这三个字，顿时安静了下来。
　　今日是怎么了，好端端的，竟然招惹来了锦衣卫？
　　原本镇定自若的寿清神色也微微一变。
　　裴宣！
　　京兆尹虽不认识裴宣，却也只这绯红之色乃是陛下赏赐的殊荣，当朝这个年纪能穿上这等官阶的袍子的，唯有锦衣卫指挥使兼任太子少保的裴宣一人罢了。
　　他起身一礼：“裴大人。”眉梢亦微微挑起：“不知裴大人过来，可有什么事？”一边命人搬个椅子过来。
　　裴宣也不客气，径直坐在了寿清旁边，语气薄凉地道：“没什么事。本官陪着家眷在大觉寺小住，听闻后山走水，便带人去看了看，哪知正巧看见仙安观的尼姑在拖拽一个女子，细问之下，才知和这位道长有关。本官想将他带走，不知府尹大人可有意见？”
　　带走？
　　是想将他关到锦衣卫诏狱里严刑拷打吗？
　　寿清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摇头拒绝：“不！我不去！”
　　京兆尹听着也是微微敛眉。
　　他早听过裴宣大名，只是现下他也有在陛下面前崭露头角的意思，且今日之事，无论是何纠纷，总归是京都的事，那就该归他管。好好的，裴宣来掺和什么？
　　他有一种被人夺权的感觉，又见寿清央求地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既然京兆府衙门已经开了，不若便在此审理。若真有什么事端，裴大人再将人带走也不迟。”
　　他二人都心知肚明，堂下的道士并非普通道士，所以裴宣才会想将人带回诏狱。
　　神色有几分骄矜散漫的坐在一旁的裴宣，闻言挑了挑眉头，倒是并未反驳：“既然项大人开口了，那本官便在这里听一听，便当是给大人一个面子了。”
　　京兆尹笑了笑，倒觉得这传说中的罗刹没那么凶神恶煞，还是挺洞察人心的。
　　说话间，数名锦衣卫将几个被五花大绑的尼姑和静南带上来。
　　人群间便传出了低低的惊呼声。
　　“那不是和敬师太吗？”
　　“是啊！还有，那不是成秋师傅么，医术很了得的呀！”
　　不比成灵这个早早隐退幕后之人，和敬和成秋这张脸，都在民间有一定的声名。是以她们出现在这公堂之上，顿时引起了一片骚乱。
　　“肃静！”
　　京兆尹不得不再拍惊堂木，皱着眉道：“谁是苦主？这是怎么回事？”
　　静南还有些心神恍惚。
　　方才她被仙安观的人抓住，她还以为，又是一次噩梦重现。可不过几息时间，和敬和成灵便被人捆了起来，出手的人竟然是……锦衣卫！
　　这是一群让她们方外之人也无比畏惧的存在，可今日，此刻，倒成了她唯一的救星。
　　她看了一眼散漫坐着，似乎全然不在意事情发展的那位锦衣卫的高官，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是京兆府，京兆尹是三品大员，此人却能坐在一旁旁听，神色还那么倨傲……她已经明白过来，眼前的人，或许就是她唯一的生的希望了。
　　还有二话不说就将和敬她们捆了的锦衣卫……她被带到这里，绝对不是让她来当鹌鹑的。
　　静南缓缓吐了一口气，对着上首的京兆尹磕了头，再抬起头时，已经是泪眼涟涟：“贫尼静南，自幼在仙安观长大，长至十四岁，承蒙观中和敬师太看重，允我下山修行，普度众生。谁知，告别诸位师姐师妹下山那一日，贫尼便被掳至仙安观后山的古宅中，失踪数年的成灵师伯每隔几日便会来以我血炼丹，数年不断，贫尼屡次试图脱逃，却均被抓了回去……”
　　她看向面色已经变得悚然的京兆尹，再次磕头：“望府尹大人垂听贫尼遭遇，惩戒观中恶人，恢复世间清明。”
　　屋里屋外，都静谧了片刻。
　　旋即，如同开水下锅似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京兆尹再次拍惊堂木，目光却无比艰涩地开口，有些希冀这小尼姑是在说谎话，道：“你所言，可有证据？”
　　静南望着他，泪光闪烁，旋即拉起了自己两侧的衣袖。
　　多年不见天日，静南的脸生得病态的白，可那原本应该如霜雪般细嫩的手臂，现下却密密麻麻布满了长长的刀痕。寻常人哪怕是要自.残，这么多刀，也足够死亡了。
　　京兆尹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主宰一方之时，所见的陋习丑闻不在少数，可像今日这样，将一个大活人当做血罐子，一刀一刀的放血，简直是闻所未闻，让人脊背发凉。
　　哪怕是一刀杀了她，也比这种手段和善许多。
　　而堂外，有跟过来的，认识静南的仙安观的小尼，都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泪花在眼睛里闪烁。
　　不比成灵一连消失十年之久，静南这张脸，对于许多观中的小尼来说，还是很熟悉的。她们也很奇怪，怎么静南师姐一下山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可没有人告诉她们答案。
　　直至今日，她们才知晓，原来静南师姐就被关在和她们那么近的地方，过着暗无天日，非人般的生活。
　　京兆尹的眼神也变得无比犀利，怒视着堂下面如土色的成灵成秋，和闭目不语的和敬，呵斥道：“几位师傅，这静南小师傅所言，可属实？”
　　没人回答他。
　　裴宣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转着大拇指的扳指：“诸位可不要不见棺材不落泪，方才锦衣卫的人已经将仙安观几位师傅的住处和那宅子给抄了，仓促之下，你们真能做得毫无痕迹么？”
　　京兆尹看了他一眼，倒是没对裴宣的骤然插话表示不满——他心情太沉重，在天子脚下，竟然有这么荒谬的邪祟之事发生，实在令他胆寒。
　　和敬长睫颤了颤，道了声阿弥陀佛。
　　她早在看到裴宣的那一刻，就明白了自己已经是死路一条了。那日她去英国公府上门试探，对方都没有露面，眼下，却是雷霆一击，直接将事情闹到了京兆府，闹到了京都百姓面前。
　　他说得对，那些东西，恐怕现下已经被搜罗了干净，难以翻盘了。
　　“是贫尼一时鬼迷心窍，与这位道长合谋，炼制邪丹，试图长生不老。残害了仙安观的静南，无颜面对佛祖，贫尼愿赴死……只求府尹大人开恩，成灵成秋乃是受我胁迫，并非她们本意，只是从犯，还请从轻发落。”
　　她认罪认得轻松，没有什么犹豫。
　　大包大揽，也许还有一丝活路。若真牵扯到了贵人，那才是真的大罗神仙都难救。
　　“长生不老？”
　　百姓啧啧称奇：“不是说是出家人，六根清净了么？倒去钻研这些邪门歪道！”
　　他们可不信这种东西。
　　历朝历代都有追求长生不老的，可到最后，反而是早死的占多数。可见这东西玄乎，不可强求。
　　裴宣眸光微微一闪。
　　这个和敬，倒是比寿清冷静多了。
　　长生不老……这种敏感的字眼，倒是能遮掩住许多疑虑。
　　一旁的寿清也是目光闪烁，明白了和敬的意思。
　　只要贵妃还需要他们，他们就有翻盘的机会。可若是真不小心牵扯到了贵妃，贵妃那边转头不认，反倒是将他们推向死路了。
　　但在场的聪明人显然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成灵听了和敬的话，面色顿时变得灰败。
　　从犯？
　　她可是关押了静南好几年的人，怎么可能会被认定是从犯？更何况，静南前头，还有其他人！
　　而静南听了和敬的说辞，却是笑了起来。
　　“师太追求长生不老？师太这么说，是想把罪责自己揽下么？”她看了一眼神色恍惚的成秋和脸色难看的成灵，笑道：“贫尼倒觉得，用贫尼的血，炼的不是什么长生不老丹罢？驻颜丹，贫尼倒更信一些。”
　　昏黄的烛火下，静南的面孔显得莹白柔美，是难得的貌美。
　　围观的百姓也回过味儿来。
　　是啊，长生不老而已，需要找这么漂亮的小尼姑么？而且，还是可着一个人抽血！
　　静南又看向成灵，轻声道：“成灵师伯，您不知道，和敬师太心里还有一颗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慈悲心肠呢？她要替人顶罪，甘愿去死，你也愿意一同上路么？”
　　那人将她救出来，绝不是为了让和敬这个小喽啰落网。纵然静南心里畏惧，可她更知道，锦衣卫的人也不好惹。若是表现得不能让他们满意，即便她逃脱了仙安观，恐怕也难以活下去。
　　被关押了多年，她也早有些疯魔了。对那幕后之人，更是恨不得抽筋拔骨，当然不愿见她轻易脱身——至于驻颜丹，几年下来，她眼明心亮的，自然也查到了一些事情，只是不甚明朗而已。
　　果然，成灵闻言面色一变，嘴角蠕动，便想说什么话。
　　和敬疾言厉色地开口阻断：“是非功过，自有青天大老爷评断，静南，成灵的生死，也不是由你决定的。”
　　此言一出，成灵神色微微动摇起来。
　　莫非，此事还有转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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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72、落定
　　◎他想起她那张美得不似人间物的脸◎
　　上首的京兆尹闻声微微挑起了眉头。
　　听静南和和敬针锋相对的口气, 此事，似乎还另有内情。
　　他不由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裴宣，心中微跳。
　　这杀胚, 是为了什么而来？
　　他心头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却一时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
　　裴宣则收敛了眉目, 忽地身子微躬，在寿清耳边轻语：“国师，您是不是很好奇, 为何殿下到现在, 还未派人来营救你？”
　　一旁听了和敬的话一直面色沉静的寿清瞳孔微缩。
　　他今日极为匆忙地到了大觉寺, 又猝不及防地被卷入这风波之中, 归根结底, 是殿下忽地派人来传贵妃娘娘令，要他备神丹，明日进宫呈上。
　　是以, 在他想来, 即便是这动静没能惊动晋王府，殿下暗中来寻他的人定然也能发现端倪, 救他于水火之中。
　　可裴宣这话, 是什么意思？
　　他倍觉惊悚，神情露出了仓皇之色：难道，今日那来传信之人，根本就是裴宣的人？
　　从何时起, 他竟然能往殿下身边安插人手了？那传信之人，他先前明明是见过的！锦衣卫, 如今当真可以一手遮天了么？
　　可旋即, 落在他耳边的话更让他觉得遍体生寒。
　　“国师还不知道吧, 吃了您的丹药，上回贵妃娘娘在皇后娘娘面前失仪，差点被重重责罚。陛下和晋王殿下现如今，都对您很不满呢。”
　　寿清并不知晓此事。
　　可他知道，近几日，晋王殿下确实没有同他见过面——往日里他一头为贵妃效力，可殿下那头也是重用他的……虽然，他并不知晓殿下要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
　　是以，殿下那头忽地传来了贵妃令，他也没多想，只以为贵妃终于愿意让殿下也接触这件事，这样一来，也就更周全一些。谁知，这竟是裴宣的一个圈套！
　　寿清面色微变，道袍下的手紧紧攥在了一块儿。
　　若殿下真没打算再用他了，他此刻认了这罪名，会不会就出不来了？
　　这一刻，寿清想了很多。
　　他想到贵妃已经在后宫没什么对手了——最大的对头顾贤妃已倒，皇后娘娘生下朝阳公主后便子嗣艰难，不宜生育，新进的妃嫔根本无法撼动贵妃的地位，她不再需要再依靠美貌维系圣心，这被百姓视为邪祟的丹药，她还需要吗？
　　而他们的举动被京兆尹看在眼里，忽地，他灵光一闪，明白了那隐隐不妙的预感的来源。
　　国师！
　　炼丹！
　　驻颜丹！
　　他悚然看向裴宣，脑子里冒出一个惊人的想法。
　　不会吧……
　　这厮，如今已经胆大包天到要去挑衅贵妃母子了么？
　　民间盛传苏贵妃以妖颜获宠，年过四十仍旧如二八年华般年轻美貌。他一直以为这话是戏言，毕竟，他没面见过这位大名鼎鼎的妖妃。
　　可传言，万一是真的，那深受贵妃信任的寿清在此间事中扮演的角色，就很难不与今日之事串起来了。
　　京兆尹眉头皱了起来，有些举棋不定。
　　他是打算做陛下的刀剑，可没准备去向陛下的心口上刺……贵妃母子受宠多年，万一真是陛下的逆鳞，那他这回不是表忠心不成反而自寻死路了？
　　即便是陛下厌弃了贵妃，也不该是先让百姓知道贵妃的恶行。
　　念此，京兆尹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决定：“此案历经数年，其间细节无数，本官决定，将涉案相关人等收押在京兆大狱中，若查证属实，为首的道士和仙安观的几位尼姑，自会按我朝律例处置！”
　　看戏看了一半就被人中断，百姓们有些不大乐意，有的人就在里面问：“大老爷，会怎么处置啊？”
　　京兆尹面色凝肃：“若属实，自该处斩！”
　　说罢，便给衙役使眼色，准备先将人押送到内牢中去。
　　忽地，人群中又冲出几个道士打扮的年轻人，在公堂上呵斥道：“放肆！你可知，这是当朝国师！你一个三品官，岂能收押国师？”
　　来人是寿清留在大觉寺的徒子徒孙，他们辗转听到了消息，赶来时，只听到京兆尹最后处斩的宣判。这下子再顾不了什么，立刻冲进来表明身份。
　　京兆尹愣了愣，旋即在心里破口大骂：蠢货！
　　他为了皇家颜面想遮掩一二，说不定此番还会让这个罪大恶极的寿清逃脱，偏偏这些道士是一群棒槌，直接上来自报家门，生怕寿清死得不够快似的！
　　却也心知，这下子，恐怕很难遮掩了。
　　他看了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的裴宣，心头微凝：这些道士倒是来得巧，阴差阳错地闯进来，是巧合么？方才那听起来没文化的百姓问的那一句，是随意问的吗？
　　寿清也被这变故惊得睁圆了眼睛，旋即沉默了一下，眸光有些复杂地看了一眼裴宣。
　　而进来的小道士见局面僵住了，以为是国师的身份没能压住这几位，又气呼呼地道：“我师祖是陛下亲封的国师，深受贵妃娘娘和晋王殿下的看重……”
　　“放肆！”闻言，一直显得和颜悦色的裴宣忽地变了脸色，出声呵斥那口不择言的小道士：“宫里贵人，岂是你能随便攀咬的？”
　　京兆尹默默地抽动着嘴角。
　　他等到了。
　　他亲手设了局，还要让寿清自己的人来背锅。
　　这满堂的人，都被他玩弄得像小丑一样。
　　事已至此，寿清终于回过神来，也不再挣扎，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道：“贫道的确是寿清，京兆府无权审问，裴大人，带贫道回锦衣卫诏狱吧。”
　　裴宣却冷哼一声，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挥挥手让人将这些人带走，走出衙门的时候，沉声道：“今日之事，无关宫里贵人，还望各位管好自己的舌头。”
　　京兆尹无语。
　　堵不如疏的道理裴宣这个老手难道不懂么，他就这样直白地威慑老百姓，岂不是逼着他们往这方面猜？
　　他丧气地挥挥手，准备退堂了。
　　临走前，果然听见还没散的百姓们在小声交谈。
　　“那人真是国师，还说贵妃看重他呢……”
　　“啧啧，这驻颜丹，是给那位用的吧？”
　　“怪不得四十岁的人了还像小姑娘，敢情都是用货真价实的小姑娘的血养出来的……”
　　“嘘！可别乱说，要掉脑袋的！”
　　人们互相挤眉弄眼，神色中带着难掩的戏谑，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了。
　　等了一夜，等来这个惊人的消息，也不算是白白站到脚尖发麻了。
　　京兆尹却在头痛。
　　不出意外的话，明日陛下可能会召见他，斥责他为什么要执意在这里审寿清。
　　……
　　锦衣卫卫所。
　　关押了寿清和和敬一干人等，裴宣望着晋王府的方向，微微敛眉。
　　这么大的动静，这位真的不知晓么？
　　还是说，苏贵妃用丹药一事，他当真不知情？
　　他微微吐了口气，不做他想。
　　究竟如何，明日一面圣，就知晓了。
　　被简单包扎了伤口的静南惴惴地走到他面前，想开口道谢，却听裴宣淡淡道：“明日本官进宫面圣，若是圣上开恩……你就去把昔年死的那几位，祭奠了吧。”
　　静南微微一怔。
　　裴宣看了过来：“怎么？不愿意？你求到静纯头上的时候，还指望旁人全心全意帮你脱困呢。她可是做到了。”
　　静南沉默良久。
　　她被关了这么几年，什么慈悲为怀，什么出家人的诫训，早被一些自私的想法替代了。甚至，她找上静纯告知她一切的时候，打的还是她光明正大逃脱未果，牵引一部分人的注意力或是取代自己，好让自己安然脱身的想法。
　　何其卑劣！
　　但静纯做到了，找到了这样的人物，当真敢去和天斗一斗！
　　静南低声道是：“若此番能活下来，那几位无辜的僧尼，自然也该被人知晓，被人祭奠。”
　　这样做，或许会将事情闹大。可眼前的人，也许正希望如此。
　　……
　　晋王府。
　　晋王早在京兆府深夜开衙之时便被惊动了，此时，正背身站在窗前，听第二番禀报。
　　听到那些关于自己母妃不堪的流言，晋王神色没什么变化，暗卫的头上却出了密密麻麻的汗。
　　“殿下，可要我们潜入锦衣卫诏狱……”暗卫做出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杀人灭口，往往是最直接的办法。
　　晋王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必。裴宣既然敢直接将人提走，多半已经掌握了证据，寿清的证词，不太重要。”
　　证据，其实也不太重要。他想要的，是京中之人口口相传，彻底败坏了贵妃的声誉。这样，他这个子凭母贵的皇子的地位，或许就可以被撼动了。
　　晋王冷冷一笑。
　　幼稚。
　　他走到了今日，再多的运气，也都被他悄然转化成实力了。
　　母妃对他而言，最多是掣肘，却不足以让他元气大伤。
　　“明日就是二十一了吧？”
　　暗卫愣了愣，旋即点头应是。
　　“准备一下，明早照旧去普乐寺。”
　　暗卫目光有些悚然。
　　裴宣今日弄出了这事，明早无论如何都会面见陛下，殿下为何竟然没有一点想要阻拦的心思？甚至，还要照旧去普乐寺祭拜。
　　至于祭拜的是谁……他也不知晓。
　　他只知道，每年都会有这么一遭。
　　晋王挥挥手，不甚在意地让他下去。
　　碗口大的夜明珠在他手心被把玩，莹莹的亮光里，照耀了他幽深无比的眼。
　　屋子里静谧了片刻，忽地，开始有低低的笑声。
　　“母妃……”
　　“您常说郑娘娘和德娘娘以色侍人，不堪为正道，怎么您，也偏执得走了这么多年的邪门歪道呢？”
　　黑暗中，晋王带着嘲讽的神情隐入暗处，手里价值连城的夜明珠被随意地抛掷丢弃在地上，咔嚓一声响，碎裂成连片的冰纹。
　　*
　　这一日晨起，依旧是不用上朝的一天。
　　皇帝觉得神清气爽，早早地来到御书房批阅奏折。
　　近来好像没什么烦心事，他养的白猫毛都亮了一圈，格外的漂亮。皇帝批了几道奏折，就准备去瞧瞧那慵懒的猫儿跑到哪去了。
　　谁知，外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臣锦衣卫指挥使裴宣，有要事想禀报，请求面见陛下。”
　　皇帝手里的核桃停了下来，随意地丢到了一边，道：“进来吧。”
　　这一大早的，有什么急事不成？
　　哪知裴宣一进来，便跪在了地上：“臣办事不周，先给陛下请罪，望陛下宽恕！”
　　皇帝微怔，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
　　出什么大事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令洒扫的宫人下去，坐到上首的龙椅上，才沉沉开口：“说罢，到底什么事。”
　　“昨夜爆出一起离奇冤案，有百姓击京兆府鼓，夜半开衙。臣恰好在附近，因为一些缘故，便也去了……谁知，此事涉及贵妃！”
　　……
　　听完裴宣详细的讲述，皇帝的面色已经全然阴沉了下来。
　　“所以，你本是想将寿清带走，结果京兆尹阻拦，寿清也畏惧你，结果审理之下，寿清的徒子徒孙不慎暴露了身份，还牵连了贵妃，结果，京中便传起了关于贵妃的流言？”
　　“是。”裴宣微微点头，“但京兆尹或许只是想替那些百姓伸冤，没做他想。毕竟，一开始说长生不老丹的时候，臣也没有起疑心。”
　　京兆尹的脾气确实也在他的算计之内，此番他虽利用了他，却也不愿此人平白受罚。
　　皇帝笑了一声，将手里捏得褶皱的折子往地上一摔：“那你倒是说说，那流言，是真是假？”
　　裴宣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皇帝：“臣僭越，但依臣查抄的证据看，此事……多半确实和贵妃有关联。”
　　皇帝顿时勃然大怒。
　　“你可知，诬陷贵妃是什么罪名？”
　　裴宣以头抢地，默不作声。
　　皇帝想起苏贵妃那张美得不似人间物的脸，又想起裴宣的描述中，那整条胳膊几乎都被废了，伤痕累累的小尼姑，甚至，还有几位早就香消玉殒，不知死活的尼姑……
　　他想起上回在太后宫中，晋王说撞见贵妃服用寿清进献的丹药……一桩桩一件件，似乎都对上了。
　　他早就习惯独宠贵妃一人了，甚至还经常寻思，他看起来越来越老，贵妃怎么反倒越来越年轻了。作为帝王，作为男子，竟难得的有些自卑，觉得自己磕碜了……甚至偶尔还在想，世上有没有什么长生不老丹，免得让外人瞧见，以为他和贵妃是老夫少妻。
　　却不曾想到，她那张容颜，是用这样邪祟阴暗的方式换来的。
　　她何苦如此呢？
　　皇帝捏着龙椅扶手的手指一寸寸收紧，忽地再也忍不住，呕吐了起来。
　　简直要把早膳用的东西都吐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打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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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73、因果
　　◎因果轮回，大概真有定数◎
　　一边侍立的胡奇听了这等秘辛, 早恨不得装作不在场，眼观鼻鼻观心低调至极。然现下出了这等变故，他唬了一跳, 急忙找人来给皇帝上了漱口的清茶，又令人来清扫。
　　“陛下, 可要传太医？”
　　“传个屁！”
　　皇帝在臣子眼前失态，早没了好脾气，索性不再强装镇定, 脸色阴沉得可怖。
　　他皱眉下了天阶, 俯视着裴宣, 语气微微有些凉薄：“好端端的, 你去大觉寺做什么？”
　　裴宣神情微顿, 再开口时表情似乎有些赧然：“禀陛下，臣新婚妻子怀了身孕，听闻大觉寺香火鼎盛, 神佛灵验, 便带她去拜一拜，只是一来一去路上要花太多时间, 臣怕她身子不适, 便陪着她夜宿在寺中厢房里，预计明日再进城的。”
　　闻言，皇帝倒是微微一怔。
　　这么快就有身孕了？
　　算时日，约莫是在婚前就圆房了。
　　皇帝也不在意, 他本就是男子，并不怎么忌讳这些。男女之间水到渠成之玄妙他也颇有体会, 二人现下既然过了媒妁婚盟, 并未违背律例, 倒也不必斤斤计较。
　　“你倒是心想事成。”他调侃了一句，眼中的笑意淡淡的。
　　这裴宣，这样年轻便要当爹了，他不免想起自己子嗣艰难的往事，微微有些怅然。念及晋王，思绪便又回到了苏贵妃身上，皇帝疲乏地阖了阖眼。
　　“可有证据？”
　　皇帝的声音砸在明亮如镜的金砖上，裴宣从怀中拿出锦匣，递交给皇帝过目，轻声道：“……这是寿清交代的，从他府里拿到的丹药。贵妃娘娘……每隔一段时日就会召见他，那时，便是他进贡丹药之时。”
　　皇帝心头暗暗嗤笑。
　　这寿清，干这等惨绝人寰的事情这么多年，胆大包天，如今背主起来，倒是也撂得快。
　　纵然他此刻心头无比地嫌恶贵妃的作为，但也不代表，他就不嫌恶寿清这等两面三刀的小人。
　　皇帝接过那匣子，目光投射在那火红的丹药上。朱色妍丽，却不知，是否是鲜血浸染出来的颜色。
　　殿中一时静默了下来，裴宣表现得似乎有些不安，开口道：“陛下，外头那些流言如今尚可能控制……还有那静南，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虽她是苦主，可以下犯上状告国师贵妃，毕竟损了皇室声誉……”
　　皇帝眯了眯眼，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下首那一脸诚恳忠心的臣子脸上。
　　状告端王之时，他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在金銮宝殿上喋血也无所畏惧，即便是刻意为之，也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此刻，却是有一些阴谋的味道了。
　　他作为锦衣卫置身其中，太干净，太被动。
　　今日的一言一行，举手投足，口口声声都是在为皇室，为他效忠的君主考量，为此，可以去堵民众之口，可以去解决被贵妃幽静多年，无根无萍的小尼……
　　这做派，像极了只忠于君主的锦衣卫的做派，似乎毫无纰漏。
　　可皇帝的疑心在被不断放大。
　　此刻这些莫名其妙的巧合连在一起，刀指贵妃，但，是不是其实是为了晋王呢？
　　第一回，他觉得有些看不透这位忠心耿耿的臣子。
　　他着力去化解的冲突，给裴宣的体面，会变成指向他儿子的一把刀吗？
　　皇帝心头有些难言的愤怒，从前的锦衣卫，不会在舆论发酵之后警示，如今，倒像是逼着他不得不做出决断——是一如既往包庇贵妃，给晋王生母体面，不惜让京都百姓畏惧寒心，还是说，大度地饶过静南这些人，无声地坐实了贵妃的作为？
　　他被迫走到这个分叉口，愤怒不比上回的事少。可上回，他可以凭心意随意惩戒莽莽撞撞求着他大义灭亲的裴宣，这次，却无法对一个忠君之事，只听他指挥的臣子下手。
　　皇帝深吐出一口气，面色恢复了古井无波。
　　他淡淡地开口：“既然查清楚了，便将人放了吧。”
　　裴宣点头应是，也不多问什么，见皇帝没有再吩咐他的意思，便起身告退了。
　　待他走后，眸色阴沉下来的皇帝将手中的锦匣一角捏得碎裂，旋即扔到了胡奇怀里：“去，去问问贵妃，这是什么东西？”
　　“是。”
　　……
　　裴宣慢慢地走下了白玉石阶。
　　他心里很清楚，这次，陛下一定会对他起疑心，怀疑是他刻意掀起的一切。或许，从今以后，他就真的要备受冷落，不再是陛下最信任的近臣了。
　　但，值此危急之秋，早没有什么退路可言了。
　　胡奇抱着匣子在后面小跑了几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微微放慢了几步。
　　裴宣听见对方微不可察的一声叹息：“裴大人这又是何苦呢？”
　　他心领神会。
　　二人都在皇帝身边办差数年，论帝心，恐怕唯有他们能揣测到五六分。
　　裴宣能看出的事情，胡奇自然也看在眼里。
　　胡奇只是没想到，裴宣在扳倒了端王过后，竟然还敢来触晋王殿下的霉头。甚至，一出手就将矛头对准了陛下宠爱了多年的贵妃娘娘。
　　陛下昔年有多爱重贵妃娘娘，他都看在眼里。最早的时候，那位可是连陛下的发妻都要暂退锋芒的存在。只是后来贵妃太过跋扈，残害了不少皇嗣，陛下查到了一二，无心再追查下去，但那份心意，总是不如最初的纯粹了。
　　即便如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贵妃与晋王母子连心，互相扶持。裴宣再怎么得陛下看重，也毕竟只是臣子，而非儿子。
　　闻言，裴宣也只是抿了抿唇，轻声道：“不管胡总管信不信，臣，确实是一切都为了陛下安危考量。”
　　他也没说假话，他有私心，但他这样逼迫陛下，绝非仅仅为了一己之私。
　　救驾之功的确重要，可皇帝后来并未给他什么油水多的闲差来赏赐他，而是将他带在身边，一步一步拔擢他掌管了锦衣卫。
　　年少的时候，他的眼前一直是昏暗迷茫的，不仅是母亲冷落他，作为父亲的英国公，实然也只是培养长兄一人——或是有心无力，又或是偏爱继承爵位的长子，他不得而知。
　　皇帝对于他来说，是值得效忠的君主，是指点迷津的长辈，也是他成长之路的引路人。在裴宣心里，对皇帝也存在着淡淡的孺慕之情。
　　晋王既然有反叛之意，他日若有逼宫的心思，苏贵妃这位宠冠六宫的妃嫔，便可能亲手送皇帝上西天。枕边风是温柔乡，亦有可能是英雄冢。
　　他不会给晋王这样的机会，也不愿看皇帝如此憋屈的死去。
　　胡奇闻声没再说什么，或是不屑，或是有什么旁的心思，只是微微拱手，便带着一群内侍快步离开了裴宣身侧。
　　……
　　苏贵妃正在与一众新进宫嫔在御花园赏花。
　　她身姿曼妙地在白玉石桥上穿行，点漆般的眸子里满满是倨傲之色。
　　皇后不死心，被她弄走了那两位之后，竟然又送来了一批新人——也不知京都那些老不死的在哪里偷偷养了这么多年轻貌美的女儿孙女，流水似的往宫里送！
　　做不成晋王妃，竟然打起了陛下的主意么？
　　真是无耻！
　　苏贵妃心里嫌恶，越发喜欢给这些新人吃苦头。
　　今日御花园赏花，有个不长眼的衣服上的织金绣刮破了她的丝罗，她便罚那小贵人在路中央跪着。
　　瞧那脸皮薄的，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跪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弱不禁风地要东倒西歪，她派去的嬷嬷便在身边盯着，一瞧她失仪便将人扶正，在她腰身上狠狠掐上一把，看她还敢不敢仗着头一日进宫便承了宠在她跟前嘚瑟！
　　苏贵妃享受着杀鸡儆猴的快感，她能感觉到，这些人看她的目光里充满了畏惧与艳羡。畏惧她雷厉风行的狠毒，艳羡她如此年岁，还能在容貌上压她们许多人一头。
　　秋日的晨风薄凉，那小贵人以为在御花园有机会偶遇陛下——如同上回那个疯了的郑嫔一样，穿得又薄又修饰身形，腰肢显得能一掌掐握。到这时，却被那嬷嬷折磨得不成样，水杏般的眼睛里全是雾气。
　　说是赏花，这些新晋的宫妃却早被吓坏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儿，生怕下一个倒霉的就是她们，偏偏还不敢走，怕招了贵妃的眼。
　　忽地有宫女在一位宫嫔耳边说了什么，那人面色大变，攥紧了手，低声和同伴说了几句。
　　宛如众星拱月一般，立在白玉石桥正中心的苏贵妃一下子就敏锐地感觉到，有人的目光不对劲了。
　　她凤眸一扫，眯着眼睛看了看，便指出了那位说小话说得最欢脱的宫嫔，挑了挑眉头：“这位妹妹说什么好玩的呢？也让本宫听听！”
　　被指到的女子早吓得面如土色，仓皇地走出来，上了白玉石桥，连苏贵妃的裙摆都没挨到，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贵妃娘娘饶命！”
　　苏贵妃眸光不屑，不曾料到在这关头被送进宫的还有这等胆子小没骨气的，捏着她的下巴，朱红蔻丹几乎要掐入她的脸颊：“妹妹吓成这样做什么，嗯？”
　　那宫嫔眼前是苏贵妃放大的脸，耳边是宫人从宫外听来的流言，她咽了咽口水，想起自己花容月貌，大好年纪，忽地痛哭流涕：“娘娘饶命，求娘娘不要抽我的血！”
　　此言一出，整个御花园死一般的寂静。
　　如这宫嫔一样娘家消息灵通，还能传进宫里的人也有几位，但不知晓内情的亦有许多。
　　只是抽血什么的……怎么听怎么邪祟！纵然有人一知半解，却也足以吓得花容失色。
　　苏贵妃神情则有些恍惚，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她松开手退后了半步，两弯柳叶眉微蹙，正要说什么，带着一帮内侍的胡奇已经从她背后过来了。
　　往日里慈眉善目的胡奇神色有些严肃，手里捧着一个很磕碜的被捏碎了半角的锦匣，在她面前打开，沉声问：“奴才奉陛下之命，前来询问贵妃，不知贵妃可知晓此物是什么？”
　　苏贵妃怔怔地看着匣子里的朱红丹药，一时间，震惊得都没有在意胡奇没有向她行礼。
　　陛下知道了！
　　她有些茫然地目光扫过身后那些或戏谑或厌恶或畏惧的眼神，忽地有些无力。
　　这些人也都知道了！
　　且陛下不仅知道了，而且没打算瞒着天下人包庇她。
　　她觉得荒唐，她好像被胡奇这个没根的奴才当着一群低贱的宫妃迎面扇了一巴掌，扇得她头晕目眩，眼花耳鸣。
　　她忽地推开胡奇的手，提着裙子往御书房而去。
　　陛下不能这么对她，陛下明明是喜欢她的，而且，她还有晋王，他是陛下如今唯一的继承人了！陛下怎么可能为了几个贱民，连爹娘都不知道在哪儿的小尼这样对她？
　　她腿脚出乎意料地麻利，胡奇没来得及阻拦，顿时暗骂一声，使唤人跟了上去。
　　苏贵妃被拦在了御书房门口。
　　拦她的人是胡奇的徒弟胡宗权。
　　她怒目而视：“你也敢拦本宫？”
　　胡宗权低着头，沉声道：“不敢。只是陛下有命，他只令胡总管去询问娘娘，并不想见娘娘。”
　　苏贵妃如遭雷劈，僵了半晌，凄然地跪在了殿前，声泪俱下地向里面道：“陛下，陛下，您见见臣妾吧，您不能就这样给臣妾定罪啊……”
　　陛下从来见不得她哭，见不得她受委屈的。
　　她一受委屈，连顾贤妃那个出身高贵的贱人都要去死。
　　陛下一定不会就这样冷了她的。
　　……
　　殿内。
　　皇帝烦躁地揉了一团写废了的宣纸，扔在地上。
　　外头的娇音声声泣血，听得人骨缝都麻了。若放在往日里，皇帝早软了心肠，什么过错都肯原谅，扶着她的手，揽她在怀里细细地安慰了。
　　可现下，皇帝没有半分这样的旖旎心思。
　　他只要一想到他此刻踏出殿外，便能瞧见她那张被无数鲜血养出来的脸，便觉得反胃。
　　纵然他明知裴宣或许另有谋划，一切的巧合都不是巧合，可不可否认的是，这件实打实的恶行，还是在他心头蒙上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不想见她，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想再见她了。
　　皇帝阖了阖眼，低声吩咐道：“将贵妃禁足永和宫，无朕命令，不得出永和宫一步。”
　　“是。”
　　……
　　听完内侍的话，苏贵妃久久不能动弹。
　　“请吧，娘娘。”
　　有宫人来扶住她的手，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低声道：“娘娘不必伤心，您还有指望呢。”
　　贵妃无神的瞳眸微微转了转，无声地笑了笑。
　　指望？指望谁？
　　她的好儿子，晋王么？
　　如今宫里宫外都传遍了，他却没个人影。要当储君的人，倘若如此无能，那还争些什么？
　　她恍惚感觉到今天好像是一个令她嫌恶的日子。
　　贵妃冷笑了一声，闭上了眼睛，一些许多年不曾刻意去想的猜测涌上心头。
　　到底，还是养出了一个白眼狼。
　　她好恨。
　　不知该恨寿清十年如一日的无能，还是恨当初那个毁掉她一切希望的女人。
　　或许，更该恨里头这个无情的男人。
　　原以为她是特殊的，即便她残害他的孩子，他也能装作不知晓，依旧恩爱地同她过日子。却原来，这人根本就是冷心冷肺，待她，待旁人，都是一样的无情。
　　这对父子，倒是相似。
　　贵妃咯咯地笑，笑声听得让人头皮发麻。
　　宫女急忙扶住她往外走，若贵妃被刺激疯了，冲撞了圣驾，那可不是好玩的。
　　*
　　此刻的宫外。
　　普乐寺。
　　晋王从供奉着皇家牌位的玉佛殿出来，神情在日光的照耀下，隐隐有些阴冷的意味。
　　“殿下，方才裴指挥使进宫了。”有人现身禀报。
　　闻言，晋王的眉头微松，无声地笑了笑。
　　“他待她，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不畏生死。”
　　想起今日这特殊的日子，晋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玉佛殿，一如既往凤眼里淌着一些难言的意味。
　　偏偏是今日呢。
　　裴宣既筹谋了这一场大戏，又进了宫，想必是没打算空手而归的。
　　这世上因果轮回，大概真是有定数的。
　　作者有话说：
　　晚一点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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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4、罗刹
　　◎他是不沾染鲜血的恶鬼◎
　　“去大觉寺。”
　　晋王的随从微微一愣, 大觉寺与普乐寺方向相反，他还以为，殿下会直接回宫去……
　　“是。”
　　……
　　秋日飒爽, 金黄色的银杏叶在空中飘飘荡荡，坠落满地。日光下, 隐隐像是给微寒的风镀上了一层暖意。
　　晋王坐在车舆里，修长的指骨夹起帘角，一片朦胧恍惚的视野里, 一眼就瞧见了那雪波流云似的身影。
　　她立在山门前, 身后有数名护卫拱卫, 一位婢女扶着她的手, 主仆二人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
　　明明怀着裴宣的种, 金尊玉贵似的被伺候着，那纤柔的腰肢却仍如柳曲，玉颈修长, 肌肤光洁细腻, 天鹅似的立在人群中，极为晃眼。
　　只是此刻那弯柳叶眉微微蹙起, 无声述说着其主人的愁绪。
　　晋王想到当日在围猎之时见她的模样。
　　明明是娇贵养大的千金小姐, 偏偏不怕死地要去学骑马，娇憨绵软地同她的长兄长姐撒娇，一面透足了恃宠生娇的秉性，一面又隐隐有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气。
　　那日也如今日一般, 晃了他的眼，只不过, 那时他想的是, 便该让她去学, 然后让她摔断了脖子，好让她下辈子别活得那么明媚骄傲。
　　他也确实那么做了。
　　只是在最后一刻，微微迟疑要不要悄悄给那发癫的高头大马最后一记时，裴宣出现了。
　　所以，她只是崴了脚。
　　那一刻，他心里说不清楚是高兴还是失望，紧抿的唇关却微微松了松。
　　他看见素来面色古井无波的裴宣将她揽在怀里，微微红了耳尖，旋即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喊了医正，便将她交还给了她的婢女。
　　他捏了捏腰间的玉佩，走上前去，歉意而温柔地赔礼道歉，主动提出要送她回营地去。
　　她天真烂漫不晓得内情，因着两家的婚约，倒以为他是未来姐夫，全然当做自己人。虽责怪他险然害惨了她，有些畏惧他，却到底没说出口。
　　自那以后，她便再也没碰过马。
　　也是从那一日起，他想的不再是杀了她，而是想拖着她一块儿到这无边的泥沼里。
　　他厌恶她的一尘不染，厌恶她的娇憨天真，他想看出身高贵的她如他一般，活在泥泞里，日夜受心火折磨，为逝去的人悲鸣流泪，并视他为神祇。
　　这样，也许他就不会那么孤独了。
　　晋王眯了眯眼睛，望着那稚绿娇红般的身影，拢紧的眉头似乎有片刻的松散。
　　那道身影似乎也有所感，朝这个方向望过来，明亮的双眸里一下子溢出了欢喜的色彩。
　　他微微怔神，喉头微紧，却见一道绯红的高大人影现身，她像是大松了一口气，洁白细腻的颊腮不满地鼓了鼓，旋即微红着眼睛，乳燕投林般地入了那人的怀。
　　晋王握着车栏的手一寸寸收紧。
　　半晌，释然地笑了笑。
　　他最终还是败给了她。
　　没舍得杀她，亦没能让她走上绝路只能依赖自己，或许是因为半路杀出的裴宣，或许不是。
　　他恍惚间记得，围猎的那一日，她望着裴宣毫不留情离开的背影，浮动的眸光里似乎也有些难言的情绪。
　　是从那日便开始的吗？
　　她那时听闻陆明宸死了，去扬州，是单纯回京路过，还是知道他在那里，去寻他的？
　　他看见那光洁细腻的美人骨紧紧贴着另一人的胸膛，戾气与酸楚在眸光里交织。
　　或许，他动情的要更早一些，早在那不该有的迟疑的那一瞬，他便该瞧清楚自己的心——原是该叫她拉他出这方无间地狱，而非硬生生将她拖下来。
　　是他囿于往日的路，固执己见地走了下去，怪不得她。
　　到如今，却是已经晚了。她已然嫁为人妇，与人相拥时小腹微鼓，孕育着他人的骨血，心里更不会再有他的位置——哪怕他现下到她跟前，温声软语地道她姐姐或许还没死，他也没准备杀她六哥，回复他的，大概也只有她嫌恶的眼神和不带温度的讥嘲。
　　何其可笑，这东西，原本是裴宣的待遇——只是他一直不明所以而已。
　　晋王笑了笑，笑声有些凉薄：“回晋王府去。”
　　“是。”
　　他在宫里说秋环的事情，本是想让她主动上门来见秋环，再来求他，求他放过她六哥。
　　可如今，已然过了一日了。他们夫妇的选择，却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再也不会来求他了。
　　自然，那番卑劣又疯狂的爱慕，她也无从知晓了。
　　风中有悠长的叹息声落地，不知是在悲悯，还是在解脱。
　　*
　　回了晋王府的晋王面色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润祥和。
　　他进了长安殿，不多时，苏侧妃急匆匆地闯进来，眼眶微红。
　　“殿下，出大事了！”
　　他微微敛眉，旋即又松开，指尖抚着苏侧妃脸上的细汗，笑了笑：“什么事？跑得这样急。”
　　苏侧妃微微一怔，旋即颊腮有些微红。
　　殿下因为秋氏那个贱人冷落了她许久，她还以为，殿下极为厌恶她。如今看殿下依旧待她这般温柔，多半就是那秋氏整日里在殿下跟前吹枕边风的缘故！
　　“殿下……”那声音便娇虚软靡下来，似带着无限的柔情，“您还不知晓吧？现下外头都在传流言，诋毁贵妃娘娘……听闻宫里陛下大怒，禁足了娘娘，殿下还是赶紧去看看吧。”
　　她的面孔因忧心忡忡变得柔美异常，像极了担忧夫君和婆母的小妇人。
　　晋王府与苏贵妃一体，贵妃又是她的亲姑母，在他回府的第一时刻赶来，即便是擅闯，也无人能指摘这一片心意。
　　“我知道。”
　　晋王却笑了笑。
　　苏侧妃微怔，有些不明白。
　　“殿下既然知道，怎么还……”还有心思在府里待着。
　　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是急着去御前为娘娘说情么？
　　“不过是些市井流言而已，不值得在意。”晋王随意地笑了笑，一双丹凤眼里全是柔情，眸光缓缓暗沉下来，指骨在苏侧妃白皙的面孔上流连，增添了许多暧昧意味。
　　苏侧妃心头一跳，顿时涨红了眼睛。
　　她明白了殿下的意思。
　　这事不急，殿下想她了，想要她了。
　　她呼吸微微有些急促，那种熟悉的酥麻感在她身子里炸开，她也许久没有在殿下身下承欢了……虽为家族联姻，可她是真心爱慕殿下这等芝兰玉树的男子的。
　　或者说，这整个晋王府，凡是近身瞧过殿下的，就没有不对殿下动心的。
　　她微微有些挣扎：当真不急么？姑母万一危在旦夕，她却和殿下在……
　　可恍然又想到，殿下许久没碰她了。若是今日再扫了兴，彻底厌了她，可怎么好？她不仅和苏贵妃一体，她还有苏家，还有小郡主……
　　小郡主，要是个小皇孙就好了。
　　苏侧妃不再迟疑，双目迷离而仰慕地望着晋王，踮了踮脚，主动托着晋王宽大的手掌，主动将那双颤颤巍巍的女儿娇物交托。
　　“殿下……”
　　晋王柔情款款的眸子里却顿然现出了讥嘲之意。
　　这就是苏氏，这就是苏家的女儿。
　　明明亲姑母已经危在旦夕，她竟然还有心思与自己来一场鱼水之欢，只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宠爱……
　　他脸上布满了毫不遮掩的不耐烦。
　　在苏侧妃愕然的神色里，那双修长的手忽地攥紧了她的雪颈，一寸寸收紧。
　　她顿时呼吸困难，挣扎着去拍晋王的手：“殿下……你做什么……”
　　晋王却不理睬，对于这个熟悉的枕边人，似乎没有半分情分与留恋，忽地用力一折，那人便软软瘫倒在地，没了气息。
　　他的手上没有沾染到半分血迹，形容却像真正的罗刹恶鬼一般，令人遍体生寒。
　　殿外，被召来的秋环正好看见这一幕，她面色惨白，瘫坐在地。
　　晋王……竟然杀了苏侧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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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5、请缨
　　◎看起来，晋王似乎满盘皆输了。◎
　　晋王抬眸, 凤眼里扬起似笑非笑的神情，淡然地看着被吓坏了的秋环。
　　“杵那儿做什么？”他冲她招手，语调温情脉脉。
　　秋环打了个哆嗦, 却不敢违逆，几步之遥, 走得像朵迎风发颤的蒲公英。
　　晋王拉着她的手，在藤椅上坐下，径直将人圈在怀里, 扶她在膝头, 宽大的手掌放在她腰间, 继而往下, 掐了掐她的臀……
　　往日里也是这样一般, 秋环从来只是默默承受，扮演着乖巧懂事的妾室。
　　可现下，苏侧妃的尸首还在这屋里, 这人竟能这样面不改色, 眸子里毫无□□意味的挑逗她……
　　秋环齿关发颤，拦住他欲解开她缃裙的手, 面色雪一样的白：“殿下, 苏侧妃她……”
　　晋王看了她一眼，似乎恍然，拍了拍手，便有一人从暗处现身, 走进来拖走了苏侧妃的尸体，像拖一条死狗。
　　秋环顿时胃里一阵恶心, 急匆匆地从他怀里挣脱干呕了起来。
　　晋王看在眼里, 身子往藤椅后背上靠了靠, 面上有凉薄的笑意。
　　秋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语调发颤地解释：“殿下，妾身失仪……实在是初有孕，身子不适……”
　　“是吗？”晋王沉吟了一会儿，掀起眼皮：“吾怎么觉得，你是被吓着了？”
　　秋环白着一张脸摇头，却不敢靠近晋王了——方才殿下误导苏侧妃，引诱她动了争宠的心思，反倒送了一条性命。她也搞不清殿下是在杀鸡儆猴，还是故技重施，但求生的欲望，还是阻止她往那头的靠近。
　　但晋王显然不让她如愿。
　　他走过去，高大的身材俯下身去抓住她的手臂，细细地揉捏着她戴着一枚红珊瑚手钏的白皙手腕。
　　方才空无一人的庭院似乎有人进来了，三两个宫娥隐隐瞧见这一幕，只当殿下在与秋侧妃旁若无人的耳鬓厮磨，眼眸里都隐隐现出一丝艳羡——听闻那秋氏也只是婢女出身，不知她们有没有这等福分，能近身服侍殿下……
　　作为当事人的秋环却眸色微变，喉咙都发紧。
　　晋王柔情款款的声音落在她耳边：“环儿，你不是打算杀本王么？怎么瞧见你的对头死了，都吓成这样，这可不成啊。”
　　秋环的神情一瞬变得惊悚，仓皇地摇头：“殿下误会了，妾身怎会如此？”
　　晋王不语，却忽地托着她的手臂朝一个方向指，修长的指尖对着那红珊瑚手钏的隐秘之处按下。
　　寂静的屋里顿时传来破空声，不远处，那副山水画被射出的银针扎得全是小孔。
　　“真是狠心。”晋王叹了一声，手指挑起秋环的下巴，眸光里像有一丛幽火跳动：“一个孩子，都系不住你，还要那般死心塌地的为旧主效力。可你不知晓，你身上的每一处吾都知根知底，这手钏，你当真以为能瞒过吾？”
　　晋王府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他一直知晓，秋环每每承宠后，便会主动饮下一碗避子汤，半点没有母凭子贵的心思。
　　他没放在心上，他宠爱她，也不过是瞧在那一张脸的缘故上。是以哪怕裴宣将她带出了宫放走了，他也不甚在意，只是没想到，她竟然还敢胆大包天地回来，势要将这一片忠心进行到底——或许，他哪日真打算杀了裴宣和陆明舒的时候，她便会赶在他前头先杀了他。
　　他头一回觉得秋环难得的有趣，便让人换了汤药，避子变助孕，哪层晓得，她竟真怀上了。即便怀上了，陆明舒让人来递个信儿，她就又巴巴地掩人耳目地去大觉寺见她，告诉她从他这里发掘出的“秘密”。
　　晋王嗟叹一声：“你不是个好母亲。”说这话时，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幽暗的眸光里隐隐现着杀机。
　　秋环默然，半晌才淡淡地开口道：“这孩子来得意料之外，如今想来，却是在殿下意料之中了。只是我与他的情分毕竟尚浅，他还未降生，自是比不过活着的人。”
　　事已至此，她已明白一切都在晋王操控之下，甚至于她可能再次向小姐传递了假消息。但她也没法子了，此刻生死皆在对方一念之间，往日里的敬畏恐惧尽皆消散，只余下解脱的情绪。
　　对这个男人，她心情很复杂。
　　她曾千百次地盼望着，陆家的覆灭，大小姐的死，和他无关。可事实胜于雄辩，留给她的选择便只剩下了在关键时刻，用她的命给小姐和裴大人留一条生路。
　　可眼下，看起来是行不通了。
　　看着这素来柔顺听话的妾室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晋王沉默了良久，半晌，甩袖道：“养好本王的孩子，若是没了，吾便让你先看看他们是怎么死的。”踏步离开了长安殿。
　　秋环怔了怔，许久，才默然地低头看了看平坦的小腹，眸光复杂无比。
　　她从来看不懂这个男人。
　　方才，他明明是想杀她的，她也火上浇油一般的，说她不甚在意这个孩子。可偏是如此，他却留下了她的命。
　　秋环扶着墙壁，慢慢地往回走。
　　她瞧见苏侧妃的宫殿，此时有人在急忙奔走，道苏侧妃落水了，约莫再过一会儿，就能从水里打捞起“溺水”者。
　　她指尖一阵阵的发凉，近乎茫然无措。
　　苏家难道不是晋王殿下的母家吗？他怎么会对苏侧妃这般绝情，即便是忌惮外戚坐大，也不至于在此时，便对苏侧妃下手吧？
　　莫非，已然到了苏家无力回天的时节了？
　　她微微吸气，柔顺温婉的眉眼又添了几分静寂，出了游廊，被几个宫女围着送上了轿辇，好一阵嘘寒问暖。只是，那颗心却仍旧冷得可怖，看不到生的希望。
　　*
　　翌日朝议。
　　数名御史联名上书，谏言苏贵妃指使国师寿清修炼邪术，制造邪丹以媚君主，为患一方，残害无辜平民百姓，不可姑息。
　　时隔多年，再一次听到御史谏言苏氏狐媚惑主，上首龙椅上的皇帝微微有些恍惚。
　　年轻时似乎也有过这样的时候，那时他年轻气盛，听不得那些御史对他心爱的贵妃唧唧歪歪，连斩了好几个顽固不化的老古董，那声音才渐渐消散了。
　　连着的许多年，再也没人敢轻易道苏贵妃的不是，没想到，今日倒是又稀奇地听见了。
　　下方的裴宣低着头不做声，抿了抿唇。
　　陆家的根底还是在的，只是往日里没有出头之人，如今在御史和翰林，一旦联络，倒也还是一呼百应的成效。陆家若是不找，他还真不知晓，这朝中竟然还有敢谏言贵妃的忠直御史。
　　皇帝轻咳一声，道：“昨日朕已听裴指挥使禀告过，现下已经罚了苏贵妃在永和宫禁足……”
　　那头发花白的御史闻言声嘶力竭地跪下来：“陛下！您可知晓，昨日在城外乱葬岗又挖出几具尸首，俱是仙安观曾经的女尼，那些人，都是被贵妃灭口的无辜者！”
　　皇帝有些意外，旋即默然。
　　贵妃炼丹有十年的功夫了，那静南是近两三年被用的，前头的那些人的来路去向，他隐隐有猜想。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暴露在世人面前了。
　　他有些想苦笑：现下，京都关于贵妃的流言，必定传得沸沸扬扬了吧？
　　他看了一眼晋王，叹息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话不假，可贵妃毕竟是晋王生母，若将她降位定罪，他日……晋王如何面对天下臣民？”
　　此话一出，大殿上群臣俱静。
　　这还是陛下头一回几乎明确地表示出，属意晋王继承大统的意思。
　　可偏偏，是在这样的时候。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颤颤巍巍地走出来，是个两朝元老了，叹息着道：“陛下，只是贵妃不处置，不足以平民愤。坊间对于此事的流言已经甚嚣尘上，留着贵妃这位有污点的生母，更是让百姓指摘……臣提议，将贵妃贬为庶民，他日即便陛下将江山交托给殿下，贵妃也不得入慈寿宫……此刻，若是将晋王殿下记为皇后娘娘之子，更妥帖些……”
　　皇帝闻声眯了眯眼睛。
　　他知道这个老臣是坚定的晋王党。
　　眼下，他却提出舍弃贵妃，甚至不让贵妃日后母凭子贵……多么忠直的臣子，不惜开罪了未来天子的母家，不惜在晋王心里埋下一根刺……
　　为了大局，他似乎应该点头。
　　可是，这如果是晋王授意的呢？
　　从昨日事发到现在，他这个素来孝顺懂事的儿子，竟然始终没进宫来为苏贵妃求情。难道，打一开始就打算弃车保帅了？
　　甚至，他若允了，晋王还会大赚一笔——从庶子变为中宫嫡子，即便是他再想起端王这个儿子，论身份，他那个庶兄也压不住他了。
　　何其的冷情冷血。
　　皇帝心里涌上一股恶感。
　　他因为这事见不得贵妃，但不代表，他能容忍得了如此狠心绝情的白眼狼儿子。贵妃又不曾苛待过他，他何至于对自己的亲生母亲赶尽杀绝？
　　作为天子，或许这是合格的表现，可如今他还在位子上，还是一位父亲，却是很不喜。
　　“晋王，你怎么看？你也希望，朕将贵妃贬为贵人，将你记在皇后名下，保全你的名声吗？”皇帝含笑看着晋王，似乎一如既往地喜爱这个儿子。
　　前列的晋王闻声走了出来，在万众瞩目之中跪了下来，沉声道：“母妃犯了错，父皇理应惩戒，只是想请父皇念着多年情分，饶她一条性命。至于儿臣……”
　　他抬眼望着一脸慈爱的君父，叹息道：“儿臣无颜面对京都百姓，愿替母赎罪，上边疆战场，杀敌护我大嘉荣光。”
　　闻声，诸位朝臣都震惊了。
　　谁也没想到，晋王会主动请缨去打大夏。
　　这可是先前端王被贬谪时，陛下最初发布的旨意！
　　晋王难道要放弃皇位的争夺，去当一名武将吗？
　　此刻，众多臣子连声劝导：“殿下不可！您金尊玉贵，沙场上刀枪无眼，您怎可以身犯险？”
　　一边的裴宣亦眸中闪过思索之色。
　　去边疆？
　　莫非，真打算从边疆起事？他表示怀疑。且依照皇帝的秉性，他既然打算将晋王作为皇储培养，就不会轻易让他接触兵权。
　　兵权一事，表面是发配，其实是为君者的大忌。当日发配端王，是因为那时陛下想保全这个被放弃的儿子的性命，无形间，也牺牲了另一位会登上大宝的儿子的利益——等新君更迭，手握兵权的亲王定然是大患。
　　晋王却不应答，只抬头看着皇帝。
　　上首的皇帝眯了眯眼睛，良久，叹息了一声：“我儿至孝，只是此时是你母妃一念之差，与你无关，自然也用不着你赎罪。”
　　“就依诸臣所言，废除苏氏贵妃之位，从即日起贬为庶人，且终生不可再入皇室玉牒。”
　　断绝了苏氏成为皇太后扬眉吐气的可能性，可同样的，皇帝亦没有答应将晋王记在中宫名下。
　　看起来，晋王似乎满盘皆输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月起更新字数会少一点，目标是保持日更，因为快收尾了，想写慢一点圆满一点，今天就到这，打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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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6、暗流
　　◎南边的一些城池，出现了大面积的雪灾◎
　　仙安观一事, 似乎就这样一锤定音。
　　贵妃被贬为庶人的消息传到宫外，京都百姓们热闹了好一阵子，茶余饭后, 那些精怪的故事在说书先生口中被编得越发离奇，总归到最后一句, 逃不脱一句“妖妃被打入冷宫，大快人心”。
　　只是这样的处罚总比不得伏诛听起来畅快。但皇帝没说让苏氏死，那些御史也不敢贸然提这个字眼, 留全苏氏一条性命, 对大多数人而言, 未必不是好事——最起码, 没有彻底得罪死了晋王。
　　在这关头, 晋王府意外身故了一位姓苏的侧妃，倒是没太多人在意——唯有倒了一面大靠山的苏家，巴巴地又送进去一个女儿, 美名其曰让亲生姨母伺候小郡主, 总是更妥帖。
　　晋王依旧温和地收下了这位美人做侍妾，却是不曾宠幸, 权当一位金尊玉贵的小姐在府里头养着, 没有僭越之举。听人说，是对故去的苏侧妃十分挂念，日夜难安的缘故。
　　自此，作为废妃之子的晋王似乎就蛰伏了起来, 低调安稳地在六部观政，并不多指手画脚, 偶有进宫, 也是给皇帝和太后请安, 不曾特意去见过苏氏。
　　……
　　对此，裴宣与明舒并未心存侥幸。
　　对苏氏被降罪一事，晋王表现得太平淡太懦弱，全然像个只知尊君亲父的孝子，而非野心勃勃意图夺嫡的皇子——至于金銮殿之上，提出记在皇后名下一事，他们都瞧得出，不过是一个幌子，成与不成，众人心里都有数。
　　昔日皇后失宠，于中宫闭门不出，苏氏可吹了不少的枕边风，对皇后使了不少绊子。如今仇人蒙难，不落井下石就算体面，又怎么可能给晋王嫡子的名分，将一身荣宠系于晋王的知恩图报上？
　　无论是吴家还是皇后，都万万不可能答应此事。
　　若吴家真有心投靠晋王，前些时日也不会往宫里送那么多年轻妃嫔了——分明是打的趁着皇帝体力尚佳，后宫里再生一个皇子出来的主意！
　　此间事了，静纯不再东躲西藏，找了个时间上门来和二人道谢。明舒也特意帮忙请了太医院的太医，仔细瞧过了她师傅的病症，却原来是被人不断下药，这才缠绵病榻许久，终日浑浑噩噩。
　　静纯一听就红了眼睛，却总算是了却一桩心事，没过几日，便来了信告知她们准备打道回府，不在京都多留了——心中的圣地仙安观如此不堪，静纯的师傅一面心惊胆战京城居大不易，一面也对静纯受此磨难心怀愧疚，自是一日都不想多待。
　　明舒也不多挽留，送了师徒二人一些盘缠，便告别了她们。
　　她本是想送到城门的，只是裴宣想她安生在家里养胎，不要再轻易出门，这才罢了。
　　在表面风平浪静之下，日子一天天过去，明舒的肚子也显了怀，自是瞒不住了，便也在一日联合太医，告知了裴陆两家的亲长和一些亲近的朋友。
　　高氏自那一日过后，便抱病不出，也没让明舒晨昏定省，立做婆婆的规矩。听到消息，着人送来了一些安胎的药材和一对婴孩的赤银项链和镯子，模样倒是可爱又精致。
　　针线上也是紧赶慢赶地出了许多孩子穿的小衣裳，送到明舒面前让她挑选过目。
　　三婶娘程氏在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坐了马车过来，拉着明舒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又看，笑得有些感慨：“你归宁那日就觉得脸有些圆了，还当是姑爷宠着你将你喂的，没曾想，是肚子里揣了一块儿……”
　　明舒讪讪地笑。
　　这孩子毕竟是在婚前就有的，旁人的话她都不怎么在意，只是瞧见了陆家长辈，难免就有些心虚和内疚，觉得是否辱没了陆家的名声。
　　程氏哪里不知她的想法，拍了拍她的手：“这是好事，你公公婆婆都没说什么，哪里还要你担心我们娘家人？你叔父知道了也很高兴，我倒是觉得，你年纪小了些，生产的时候，怕是要吃苦头……”
　　说罢，又觉得说错了话，怕让明舒这个有身子的多思多虑，反倒不好，便又转了口风：“早生也有早生的好处，你没瞧见那些个进门一两年没动静的，个个都急着求神拜佛了！”
　　又压低了声音道：“若是个小子，你后头也就不用急着为他裴家添丁进口了。”
　　明舒毕竟是宗妇，是英国公府未来的女主人，这一胎事关爵位承袭，自然也是十分重要的。至于这月份会不会有什么风言风语……反正她是一句闲话也没听到，大概是因为她家姑爷是锦衣卫吧，平日里那些长舌妇，也没敢嚼裴宣的舌根！
　　明舒闻声温柔地笑了笑，抚了抚肚子：“婶娘不用担心，世子爷说，男孩儿女孩儿他都喜欢。”
　　程氏眼中的笑意就多了一些。
　　她把明舒当女儿疼，自然盼着她一切都好。虽说裴宣这话不见得是发自内心的，或许只是哄人的甜言蜜语，可这样顶天立地的男儿肯哄人，已经是一个好的预兆——起码，归宁那日的处处体贴多半不是装出来的。
　　明舒隐隐知道程氏此刻心里会在怎么腹诽裴宣，她也不解释。
　　对于这一胎是男是女，裴宣确实不怎么在意。即便这人心里头真盼着是个男孩儿，生出来是个女孩儿，恐怕也不会多失望——瞧他那儿热乎劲儿，婶娘说的生了一个就能空闲下来的日子，怕是难寻。
　　他眼下，只怕还在“记恨”这孩子害得他不敢轻易同她亲近呢。
　　程氏这日又逗留了大半日，同明舒讲了许多她怀孩子之时的一些禁忌和经验，明舒忙用心记了许多，才恋恋不舍地将人送走。
　　……
　　待卫闵儿听闻了消息巴巴地过来瞧她时，又是另一幅光景了。
　　明舒无奈地看着她：“没那么精贵，不至于把你吓成这样。”
　　卫闵儿却不理睬，只自顾自地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上炕，旋即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她的小腹。
　　明舒斜睨了她一眼，语气微凉：“若不是这孩子，怕还瞧不见闵儿姑娘这个大忙人了呢。”
　　卫闵儿随齐氏回了齐家，却没有改姓——卫氏毕竟是天家姓，齐家虽能收留归宁的大姑奶奶，却不敢贸然将外孙女变成孙女。
　　她成亲那日，卫闵儿送来了许多价值不菲的添妆，可人却没露面。为此，明舒还暗地里和裴宣嘀咕了好一阵子，骂她小没良心，倒也没真动怒——寄人篱下，到底不比从前在王府做郡主风光，不愿意轻易出门也是正常的。
　　不过，现下瞧卫闵儿神采飞扬，精神气十足的模样，便可见她在齐家过得也还算不错，这下子，明舒就有些不满意起来——既然如此，为何不来瞧她？
　　“瞧你，还跟个没出世的孩子吃醋。”卫闵儿一听，掩了嘴笑，拉着她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不来瞧你……是我的错。只是自打陆家人回京，我心里总是有个坎儿……你成婚那日，陆家人也都在，我是无颜见他们……”
　　从前陆家人丁兴旺，枝繁叶茂，可一朝生变，整个家变得支离破碎，不说其他，陆明舒那位庶长兄，便死在了流放的路上。而这一切，都和她父亲有莫大的关联。
　　明舒看着她，良久，微微叹息了一声。
　　“你啊，还是这么个执拗性子！你爹都不曾将你当做女儿看，动不动就将你关在家里不许插手一些事，如今你更是和你母亲大归齐家了，这些冤仇，又与你何干？”
　　况且，始作俑者，根本就是不是端王。端王，顶多算是旁人推出来的一把极其锋利的刀，而非元凶。
　　卫闵儿含笑望着她，微微颔首，只是那笑容中，不免也有一些苦涩。
　　明舒看在眼里，想了想，让人捧出一个匣子，在她面前打开。
　　“我们家人真没怪你。你瞧，我六哥前几日来的家书，还在信上问了你的近况呢？”
　　闻言，卫闵儿微微一怔，下意识地道：“陆六哥还好吧？”
　　明舒挑了挑眉头，嗯了一声：“好着呢，抓了个大夏军的将领，被镇武大将军提拔到身边做副将了，若是再有功勋，指不定要进京讨赏了！”
　　从秋环口中听到那惊人的消息，可边陲并没有动静，明舒只能依靠往返的家书判断陆靖誉的安危——好在如今似乎情形大好，对战大夏屡战屡胜，士气大涨，晋王的那些谋划，似乎没有什么用处。
　　她也去了信隐秘地提醒六哥，照六哥的聪明劲儿，一旦拿到信，也会有所防备的，倒是不用特别担心。
　　闻声，卫闵儿眉开眼笑地点了点头：“那便好，他也总算是熬出头了。也是稀奇，天生的武将苗子，倒是降生在了你们家。”
　　这话头，可句句都是夸赞的意思。
　　明舒眯了眼睛，忽地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你不是担心我们家里人看见你难受吧，不若这样，你嫁进来给我当嫂子，亲眼瞧瞧他们是怎么想的，如何？”
　　卫闵儿愣住，旋即就想像从前一般，将迎枕扔到她身上。只是无奈地想起这主儿现下金贵得很，又悻悻然地扔到了一边，瞪了她一眼，语气不善：“休得胡说，败坏我的名声！管你们怎么想，我才不要嫁给你的哪个哥哥呢！有你这等小姑子，岂不头痛死？”
　　“我还没说是哪个哥哥呢……”
　　“哪个也不要！”
　　明舒抿了抿唇，也不再多说，心里却若有所思。
　　瞧着跟被踩了尾巴似的模样……啧啧，她还奇怪呢，好端端的，在沙场上历经生死的六哥怎么没头没脑地在信里问她近况如何，有无嫁人……
　　不过到底还是没影儿的事，而且一切，还要等六哥安然从战场上回来。
　　这样一闹，卫闵儿眉宇间的不自在少了许多，主动转了话题，坐到她身边：“让我听听，小家伙健壮不健壮？”
　　明舒由得她去，笑吟吟地看她贴着她小腹听了一会儿就惊喜地抬起头：“它好像在踢你！将来一定是个很有劲儿的小孩儿……我要给它做干娘！”
　　她斜了她一眼：“还干娘呢？你先成个亲再说！”
　　“啰啰嗦嗦，跟我娘似的！我可不急。”
　　卫闵儿嘀咕了一句，眼前却隐隐有那个人大笑的样子，微微有些恍惚——陆六哥竟然还记得她呢，她还当他没心没肺的，在边疆早将从前的人都忘了……
　　“在想哪位俊俏的小郎君呢？”
　　她回神，抿了唇，两个小姑娘就嬉闹成一团。
　　裴宣从外面回来，正好瞧见二人亲亲热热的模样。他眉心微微跳了跳，看卫闵儿熟稔地贴在明舒小腹上听动静，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还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手帕交好啊。
　　他心头微微叹息一声，瞧见她眼角眉梢荡漾出来的笑意，唇角又缓缓拉了起来。
　　卫闵儿来了，能让她这般高兴，那他勉强大度一点，不同她计较好了。
　　这样安静平和的日子，真盼着能更久一点。
　　可惜，他身在局中，看得见那平静如死水的湖面下，藏着多少暗流涌动。
　　……
　　一晃眼三月过去，京都进入了寒冬腊月。
　　这一年的冬日格外的冷，南边的一些城池，出现了大面积的雪灾。
　　当地府城赈灾不力，无数流民开始向京都一带慢慢涌来，在京畿附近，隐隐形成了一股骇人的观景，惹得龙心不悦。
　　往日里屡试不爽的施粥似乎也只是杯水车薪，眼看着流民之多几乎快威胁到江山社稷的稳定了，皇帝决议下旨命人南下赈灾，将赶来的流民引回家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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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7、涌动
　　◎“瞒下的事情，确实有一桩……”◎
　　明舒半夜里忽地醒了。
　　月份渐重, 她的身子也变得笨重，夜里本就容易翻来覆去睡不着。往日里，总是醒了便去抱外侧的裴宣, 今日一摸却是微凉的，她愣神了片刻, 迷蒙的眼睛发现外侧的褥子空了，微微凝眉，撩起朱红锦帐, 趿了鞋披上大氅往外头走。
　　门前廊下, 此刻正有人在说话, 她细细去听, 辨别出是裴宣同其心腹裴光远在谈话。
　　“……宫里传出的消息, 约莫陛下明日就会下旨，命大人陪同文阁老南下赈灾了。”
　　裴宣披着鹤纹大氅，背着身站着, 她看不见他的神色。只能瞧见裴光远一脸忧心忡忡, 便知这不会是什么好差事。
　　裴宣默了片刻，开口道：“着人早去准备, 京都这边不能没人留守……徐程呢？最近也见不着他人影……”
　　裴光远闻言面色有些尴尬, 顿了一下才道：“徐同知……似乎最近一直在金水河流连。”
　　京都内城倒没什么河，这金水河不过是一条小溪流，供着南来北往的男人们取乐的风月之所。
　　裴宣就沉了面色：“胡闹！这是什么时节，竟还这等不知分寸！城外还有大批流民难民食不果腹, 他如此行径，被人抓住把柄, 以后也别指望入仕了。”
　　裴光远摇了摇头, 闷闷道：“属下也劝不住, 或许，得让大人亲自去一趟……”
　　先前的同知倒了以后，凭着几个案子的功劳，徐程也顺利地坐上了锦衣卫的第二把交椅。论地位，只有裴宣稳压他一头。论家世，锦衣卫有许多无父无母的孤儿，更难以与其相比。
　　裴宣想起其中的因由，眉心拧得更紧，半晌，才叹息了一声：“我知道了，这事我抽空去办。我交代你的那些，你悉心办好便是。”
　　“是。”
　　裴宣余光瞥见那珠帘微微摇晃，见裴光远似乎还有些细末琐事要禀，抬手止住，只道是天太晚，明日议也不迟，转身进了卧房。
　　明舒正坐在炕上抱着大迎枕，他疾步走过去，试了试她手的温度，温声道：“何时醒的？”
　　“就方才。”
　　“都听到了？”
　　她点了点头，那人便叹息一声，将她拥入怀里：“这一去，路上万一有耽搁，只怕赶不上你临盆了……”
　　明舒的肚子一日日大起来，他本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离开她半步的。没想到这关头出了这档子事，这些流民要是不管，指不定也会在京城闹出乱子来……
　　闻言，明舒脸上也闪过肉眼可见的紧张和不安，她反捏住他的手，偎在他怀里，侧方的羊角宫灯散出温暖的黄光，轻声问：“去的路上，会不会很危险？”
　　又要引流民离开京畿，又要赈灾解决南边的困顿，赈灾之下，地方上多年粮账上的亏空或许会抹不平，怕人瞧出端倪，杀人灭口诛钦差的事也不是不可能。最怕过江龙难敌地头蛇，好端端的去了，却没法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裴宣默了默，抓着她的手在唇角贴了贴：“我的本事你还不晓得么？如今，连内阁和禁宫里的消息都能这般及时传到我耳朵里，赈灾而已，又有何惧？况且，这回也不是以我为主，不过是护卫文阁老一二，论煽动民心，还是这位更拿手。”
　　明舒扑哧一声笑了，斜睨他：“人家是德高望重，什么煽动民心？小心文阁老听了气得把你一人丢在难民堆里！”
　　她心知这人有心逗她，也全然领受，只是还是不免忧虑——京都再艰险，到底算是裴宣的地盘，论耳聪目明，鲜少有臣子比他做得更完善。可去了底下，是人是鬼就真难辨了。
　　“……一定要小心，我不求你建功立业再得什么功勋，只盼着你平平安安回来！”她仰颈望着他，眸光里隐隐有涌动的雾气。
　　若非怀着这孩子轻易动弹不得，她必然是要跟着他去的。
　　裴宣垂眸看着这乖顺又可怜兮兮的人儿，在那唇上轻点了一下，柔声道：“我不在，你要好好保全你自己。这样的娇气……若是离了我可怎么成？你也是要当母亲的人了，哪怕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学会好好照顾自个儿，知晓不知晓？”
　　明舒看着他，眼圈渐渐红了。
　　她不喜欢听他说这样的话，听着像是交代后事似的，十分不吉利。
　　她忽地坐起来，扭着身子不看他，语气生硬：“世子爷若是回不来了，我便带着你的孩子改嫁去。”
　　裴宣挑了挑眉头，掰过她的脸笑看她：“你到哪儿去找我这么好的夫婿？”被她惯着，自己竟也学会了恃宠生骄这一套。
　　“找不着便罢了。”她抿着唇，气呼呼地道：“那便让那人天天虐待你的孩子，我看不过去护，便连我也一起打，让你在天上日日瞧见我以泪洗面，看你后不后悔！”
　　裴宣嘴角便噙起了笑意，低叹一声，将人牢牢拥进怀里，抱着她道：“我知晓了，我可舍不得你受这样的委屈，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明舒温热的泪珠这才滚落了一滴，浸湿了他肩膀上的衣料。
　　“放心罢，南边……还有一些人手可用，出不了大事。”为了让她放心，夫妻俩又低声絮语了几句，听闻他在外头也有所安排，明舒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
　　翌日，宫里果真有圣旨传下来，要裴宣陪同文阁老南下赈灾。
　　自三个月前起，其实皇帝就没怎么召见过裴宣了，对外，这是一个孤臣失宠的信号，京都里涌动了不少事，但都没能伤到裴宣分毫。
　　只是许多人没想到，遇到了这样事关朝廷社稷和君主声名的事，皇帝竟然还会选择任用裴宣。
　　而在万众瞩目中的裴宣，则在临行前悄悄去了金水河一趟。
　　扑满劣质胭脂水粉的气味盈了满鼻，裴宣皱着眉头躲过了娇滴迎过来，露出大片雪白肌肤的花娘，准确无误地推开了一扇门。
　　徐程正烂醉如泥地在听花魁唱曲儿，见到裴宣身上的官服，那花魁脸色微变，战战兢兢地正要蹲身行礼，已经被不耐烦的裴宣赶了出去。
　　徐程醉眼朦胧见被泼了一盆水，正要大怒，瞧清楚裴宣的面容，便打了个激灵：“大人！”
　　裴宣坐下来，冷笑了一声：“徐同知还知道本官是你顶头上峰么？本官还以为，这锦衣卫的差事，你是不想干了！外头在闹雪灾，难民无数，你在这里穿着官服饮酒作乐，当真以为那些御史不敢告锦衣卫，还是不敢告你这个苏家人？”
　　听到前半段，徐程的面色本有些内疚，可最后三个字却让他红了眼睛：“什么苏家人？大人，我才不稀得当什么苏家人！”
　　裴宣看着他失态的模样，心头微微叹了一口气。
　　事情大约发生在七日前，但更久远一些，或许该追溯到几个月前。
　　徐程本在外头养着苏思思，只是日子一长，便真被这温柔乡磨得起了心思，主动地对抗母亲苏氏，将苏思思迎进了门——虽然只是个妾室。
　　苏贵妃被贬为庶民后，苏家的权势大不如前，作为苏家出嫁女的徐夫人为了能保住荣华富贵，便时常邀约晋王上门做客。晋王十次里只会来一次，可偏偏就是这为数不多的几回，倒让苏思思和晋王搭上了话。
　　七日前，晋王忽地向徐夫人讨要苏思思。徐夫人很意外，虽怕徐程同她闹，可又贪恋晋王给徐家带来的权势，思来想去觉得留着这个花娘出身的妾室只能讨嫌惹灾，便并未知会徐程便将人送进了晋王府。
　　徐程回府后听闻此事自然是勃然大怒，可这回，连他父亲都不站在他一头了，听他说要去找晋王要个说法，还出动家法打了他几鞭子，罚他去跪祠堂。
　　徐程没死心，悄悄地让人递信给苏思思，言下之意便是只要她肯，他愿意带着她私奔，可得到的回信却极为无情，嘲讽他襄王有意神女无情，昔日种种不过是如今之势的登天梯……
　　这下子，徐程终于心灰意冷，终日里提不起精神，越发爱在这风月之地厮混，浑浑噩噩瞧不见出路。
　　此刻，他盛怒之下更是言语无状：“什么苏家人？什么皇子？如今还未登大宝，便做出君夺臣妻的事，陛下若真瞧中了他，只怕这大嘉朝早晚要亡国！”
　　“行了！”裴宣出声打断了他，皱了皱眉：“占些言语上的便宜有什么用？你若是真打定主意和家里唱反调，此次南下，便随我一块儿。出了京都，也许会心情好一些。”
　　在京都，有徐家和苏家牵绊着，许多事他都不方便交给徐程做。可赈灾之事并无党派之分，唯有潜藏的危机，徐程本事不差，带着他，兴许多几分安然脱身的把握——前提是，清醒的他。
　　闻言，徐程愣了愣，反应了过来：“陛下点了你南下赈灾？”
　　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一不留神，可是要死人的。
　　“嗯。”
　　徐程的面色有些犹豫，旋即咬了咬牙：“好！”
　　他也知自己不该再这样消沉下去了，只是往日的情分一朝成空，于他而言，实在太过残酷。如今裴宣来这一趟倒是提醒了他，流连此地，并不能让他的不甘和埋怨有个结果，甚至连扭转他家里人的态度都做不到。
　　若晋王真成了事，这样的屈辱，便要压在他心口上一辈子了。
　　况且，他与裴宣有袍泽之情，也不能眼睁睁地瞧他立于危难之中而不帮扶。
　　裴宣见他神色渐渐清明，心头却隐隐有疑窦。
　　他有些疑心，苏思思并非是为了攀高枝离开徐程的……况且，晋王又为何要收一个无根无势的花娘到身边呢？他府里姬妾不少，可也都是对他有助益的人。
　　苏思思，姓苏呢。
　　他在扬州时查到的那些根底，当真是苏思思真正的身世么？若真是那般不值一提，她何以如此大胆，敢唆使徐程将她带进徐家，还敢以妇人之身去吸引晋王，且能成功地让晋王对待母家的亲戚，做出如此不义之举？
　　裴宣修长的指节反叩在桌面上下意识地敲了敲，或许，他走之前，得去再问问濒死的寿清，还有没有什么东西没吐露出来。
　　……
　　锦衣卫诏狱中。
　　寿清脸色青白，披头散发地坐在牢狱一角。
　　听见皂靴落地的声音，他微微动了动，苦笑道：“莫非要处死我了么？”
　　裴宣不语，只是淡然的看着他。
　　寿清先受不住，转过身来，抬头看着一身绯红官袍的裴宣。
　　多么亮眼的颜色，曾经，他在为国祈福时，也能穿这么亮眼的颜色……
　　“听闻近日废妃苏氏写了一首《幽楼》进献于陛下，陛下看了十分动容，前几日还悄悄去了冷宫一趟……看来，国师是死路一条，苏氏却未必呢。”
　　闻声，寿清混浊的眼神微微颤了颤，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裴大人怎么肯让她有起复的机会？”
　　裴宣自嘲地笑了笑：“本官精心设计这一切，却失了圣心。如今很难和陛下说上话，更别提拦宫里的人了，眼下，甚至还要去奉旨赈灾，和难民打交道……”
　　寿清艰难地动了动唇，干涩道：“那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的意思你还不懂么？那苏氏还有什么恶行你没交代的，趁早撂出来，免得将秘密待到了地底黄泉，却要不甘地看着旁人重享荣华富贵！”他表情凶戾狰狞，似乎极为不甘不耐烦，杀意几乎全部写在了脸上。
　　他太了解寿清这种人了。
　　不过是唯利是图，又独又自私，如今眼看高楼塌了，自个儿爬不起来了，万万没有看着旧主东山再起的忠诚之道，他盼着的，唯有苏氏和他一道去死，或是一道活下来。
　　寿清一看见他这模样就发憷，想起自己身上这一道道拷打的痕迹了。
　　他沉默了良久，半晌，才幽幽开口道：“瞒下的事情，确实有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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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8、噩耗
　　◎一双手，已经开始发颤◎
　　隔日, 裴宣便随着文阁老一行人启程了。
　　临行前，明舒从他口中听闻了一桩事，还拿到了一样东西——她吃惊地看着他, 他却笑容淡淡，将她的手捏得更紧一些, 低声道：“你要好好的，旁的什么，都不重要。”
　　家里少了个人, 纵然伺候的仆妇来来往往, 明舒还是觉得很不习惯。她歪在炕上想了一会儿, 着人去给宫里递信, 想见朝阳公主一面。
　　虽无法全然领会吴皇后的意图, 可这些时日，朝阳公主的确经常上门来瞧她，尤其是听闻她有孕的消息后, 眼里更是布满好奇与羡慕。
　　那是个很文静秀美的女孩子, 并不似史书上记载的那些张扬跋扈的嫡长公主——或许是因为此前所遇非人，朝阳公主为人十分敏感, 擅长察言观色, 然而瞧见裴宣与陆明舒琴瑟和鸣，却也只是羡慕，并无任何恶意或是嫉妒。
　　明舒便知，这是个真正善良温柔的女孩子——尽管明明出身高贵却被打压了二十多年, 尽管遇人不淑，她仍旧没失去好好生活下去的希望。
　　明舒和她说话还算投契, 又有许多相同的爱好, 一来二去, 本是奉母命不得不出宫行走“散心”的朝阳公主，渐渐也有了许多真心，两人俨然已经有些闺中密友的情分了。
　　前几日，朝阳还亲手做了一些小衣裳，用的都是宫里的贡品，舒服又不失华美，针脚也十分细密。明舒看了极为喜欢，让人洗净了晾干了收进了匣子里，只等孩子出世穿。
　　是以这一日明舒递了信儿去宫里，不出半日，朝阳公主的舆车便停在了英国公大门前。
　　“出了什么事？”
　　朝阳公主一身朱色攀枝长裙，袖口与领口都用滚了金丝的线绣了华美的镶边，上头的缠枝纹路行走之间款曲摇晃，更添几分贵气。
　　瞧见明舒好端端地坐在炕上，含笑看着她，她才微微松了口气，坐下来接过婢女上的茶抿了一口。
　　裴指挥使刚走，明舒就给她递信儿，她还以为她这头出了事，谁欺负她了呢。
　　明舒看见她这副装束却是眼前一亮：“殿下早该这样穿，这朱红色极衬您呢。”
　　朝阳公主闻言微微红了脸，眸中的笑意更深一些。
　　她是大归回宫的，一向觉得不太体面，也怕在外头招摇给母后惹来是非，因而成日里穿得都低调得很。
　　可和明舒走动以来，她总是劝她年纪正是好时候，不必整日穿得那般素净，时日一长，她便也被她说动了。近些时日在母后面前行走，母后见她打扮得华丽漂亮，竟也很高兴。
　　两人闲聊了一阵，朝阳公主提起裴宣南下的事，宽慰她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了，南边……吴家也在，到时候本宫修书一封去那头，不会让裴大人出事的。”
　　明舒握了握她的手，眼里有感激涌动。
　　她知道吴家已经在暗处和裴宣上了同一条船，裴宣也同她提过，但朝阳公主心思单纯，不谙政事，恐怕只以为是寻常通家之好间的庇护。能说出这话，是极为用心了。
　　她谢了一句，转头打听起宫里的情况。
　　“……父皇近来见雪灾严重，民不聊生，似乎有出宫祭祖祈福的想法……”
　　明舒听着眉心微动。
　　大嘉朝皇室皇陵距京城甚远，但祖地却不远，当日□□皇帝打下这片江山后，百年之后也葬在了祖地，因而每每有祭祖之事，京都宗室往往三日间便能来回，也算是极为方便的。
　　没想到，皇帝已经打起了祭祖祈福的打算了。看来，外头的情形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些。
　　她眉心拧了拧，在朝阳公主有些意外的眼神中抓住了她的手：“殿下，有一事，恐怕还要请殿下多多留意……”
　　*
　　皇帝近来有些心绪不宁。
　　上报的灾民数量越来越多，饿死冻死的不计其数，他看着那一串触目惊心的数字，只觉得恍惚间瞧见了那一年，洪水泛滥之时，他的无力。
　　难不成，老了老了，还要再下一回罪己诏不成？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将最得力的文阁老和裴宣派了出去，希望能解决眼下的困境——一个大忽悠，一个心狠手辣的酷吏，一面对灾民，一面对南边那些蛀虫，是他能想到的最妥帖的法子了。
　　京都还在源源不断地施粥，但终究只是杯水车薪，毕竟京都千万子民，也不可能夺了他们的口粮来喂这些难民——虽然听闻文阁老走时，从京畿良乡仓里调了一万石的粮食，将许多灾民引走了……那也无所谓，反正还有很多，牙痛的只是那些老古董而已。
　　他只盼着这江山社稷能安稳地从他手里交托给下一任，而不是把他弄得灰头土脸，变成人人可以唾骂的昏君。
　　皇帝长长地叹了口气，看向胡奇：“你说，朕要不要出宫祈福？”
　　胡奇讪笑着，没有立时作答。
　　这念头皇帝已经犹豫了好一阵子了，不过外头一则还有一些流民恐怕没跟着文阁老他们走，二则祭祖祈福也未必有成效，且寒冬腊月里赶路，纵然是坐拥天下珍宝的皇帝，也不是那么好受的。
　　皇帝想了一阵，却是终于打定了主意，叹息一声：“就这样吧，让礼部的人进宫觐见，筹备一个章程出来，再让钦天监好好算一算，算个良辰吉日出来，再动身去祖地祈福。”
　　他素来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打定了主意，便不再动摇。
　　胡奇应是，顿了顿，低声问：“那……晋王殿下是随您一起去，还是留下来？”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晋王……留下来代朕监国吧，也不过就是几日的功夫而已。”
　　皇帝脑子里乱糟糟的，想到昔年的洪灾，便想到了那时贵妃仍是贵妃，他彻夜难眠时贵妃在他身边温声宽慰，抚慰他心绪的时光。
　　他默了片刻，从折子下头抽出一张血书，是他不曾打开的《幽楼》。
　　并不似宫里那些莫名其妙的谣言，这东西虽到了他手中，他却也并没去看过苏氏。他这一生鲜少回头看，既然当着百姓群臣表明厌弃了她，便不会再赐她荣华富贵，让她安稳一生。
　　可此刻，莫名的，他又有些心软起来。
　　苏氏是他的头一个女人，远在皇后之前。那是一次宫宴，他酒后失仪，误打误撞地宠幸了苏家的贵女——那时的她是天之娇女，而他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无论怎么算，皇位都不可能落在他头上。
　　苏家的女儿，要成皇子妃，自然也不会看上他。
　　更何况，那时先皇已经为他指了婚，对方是吴家的女儿。
　　酒醒之后，他又惊又惧，生怕被先皇发现后，彻底厌弃了他，将他贬出京去。她却反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她什么也不会说出去，只盼着……日后能再见到他。
　　便是这样的温香软玉，激得他这个素来低调蛰伏的皇子头一次崭露了头角，让苏家暗地里投诚，新婚当夜，随着吴氏凤冠霞帔地进府，另一顶小轿也无声无息地进了王府的侧门。
　　打从一开始，他就亏欠于她，连累她这个好好的贵女要给他做妾，一眨眼，就过了大半辈子。
　　皇帝叹息一声，眸中里那些浮动的幽光渐渐散去。她能有今日，与他不分轻重的宠溺也有很大关联——他总是觉得，纵使她有些心思，有些心计，只要没瞒住他，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是让她高兴便罢了。
　　“给晋王通个气……朕若是出宫去，让他好生照料他母妃。宫里……也留些人手，免得出什么乱子。”
　　他心知肚明，苏氏一倒，阖宫上下没有几个不想取她性命的——往日里鲜少有宫嫔没受过苏氏的气，便是皇后，也是满肚子牢骚不好发。他如今在宫里，还能护得她安生在冷宫待着，吃穿不愁便罢了，可他一走，若是无人照看，没准回来的时候，便是一具发烂的尸首了。
　　晋王……竟能真忍得住几个月都不踏足冷宫一次，皇帝眯了眯眼睛，不知如何评判这个儿子才好。
　　苏氏待他，可一向不薄。难道，也是在暗地里留了人看着了吗？
　　皇帝不愿再多想，多事之秋，他先将祭祖之事做完，再论其他也不迟。
　　……
　　宫里传来消息的时候，苏思思正侍立在晋王身边，为他按额头。
　　削若葱段的纤指闻声微顿，旋即指尖轻颤着，继续温柔又缱绻地在那如玉的额头上流连按揉，轻捻着皮肉，像极了安分服侍，一心讨宠的侍妾。
　　晋王那双漂亮的手却抬了起来，抓住她的手腕，力度大得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感觉。
　　一双精致而深情的凤眼饶有趣味地看着她：“怎么？不觉得奇怪吗？”
　　苏思思神色不动，轻叹了一句：“陛下果真还是念着与贵妃娘娘的情分的，既要为民祈福，还挂念着娘娘的安危。依妾看，再过些时日，娘娘重登贵妃之位，也未必没有指望。”
　　闻言，晋王嗤笑一声，坐直了身子。
　　“她有了指望，你不就没指望了么？”
　　苏思思抬眸看过去，一副娇花弱柳的做派，对方明明是血气方刚的年岁，却也并未有太多欲色，于是她敛了笑，语气带着几分郑重：“那殿下，是希望娘娘有指望，还是妾有指望？”
　　晋王伸手，她便乖乖地将那铜盆案前的洁白棉帕子取来，晋王净了面与手，像是要擦干净从她身上沾染的淡淡脂粉气，才笑了一声：“苏姑娘跟本王进府，难道是打算听本王号令的么？”
　　苏思思微怔，旋即笑靥如花：“大嘉朝以夫为纲，妾既然是殿下的人，自然是听殿下的话。”
　　……
　　出了长安殿，苏思思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晋王此人，她看不透。
　　唯独是靠着当年的那点秘辛，揣度一二。他也定是瞧出了什么，才会在自己百般挑逗都不动容的情况下，装成一位好色寡义的皇子，从徐家将她要了过来。
　　可这人实然内里很嫌弃她，给了她和那位本家的小苏氏一样的名分，三番五次地召她来长安殿，外人都以为她凭着教坊司的手段狐媚惑主，颇得宠爱，实然晋王压根就没碰过她。
　　苏思思眸光闪烁，暗暗握紧了黛青斗篷下掩起的手。
　　苏氏闹出了那么大的乱子，名声几乎毁的一干二净，前些时日听闻陛下厌恶她到不愿看她一眼，可偏偏，就是没取她的性命。她本心里怀有疑窦，才接近晋王，谁曾想不妙的预感竟真成真，那人，竟然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她侧头去问婢女春晓：“……徐大人如何了？”
　　那个愣头青，被她骗得不惜和家里反目也要将她带进门，她巴巴地勾上了晋王，徐家人宛如丢烫手山芋一样地将她丢了出去，他竟还敢来寻她，一个劲儿地为她开脱，问是不是晋王强迫了她，还要带着她私奔……
　　真是……苏思思一颗心肠早在进京都后便冷硬如铁，偏偏对这人犯了难。
　　春晓闻声默了默，低声道：“徐大爷也许是心灰意冷了……听人说，好像这回跟着裴大人他们南下了……”
　　南下了啊。
　　苏思思神情微微有些怔忪，旋即松了一口气。
　　南下有险处，可她冷眼瞧着，眼下这京都，怕是更危险。
　　更何况，她已经做好了由她掀起一切血雨腥风的准备。
　　徐程走了也好，便是牵连到徐家与苏家，也牵连不到远在千里之外的他。
　　苏思思握着春晓的手，低声嘱咐了几句。
　　*
　　七日后，天子銮驾自禁宫启程，带着禁军数百，锦衣卫数十名，浩浩荡荡地往宫外祖地而去。此行是为百姓祈福，故而帝行时京都百姓夹道欢送，跪伏叩拜之声如山呼海啸，竟是颇为振奋民心之举。
　　皇帝看着銮驾外跪伏的百姓们，神情微有动容。
　　他朗声道：“朕此去，是为数百万的难民祈福，愿我大嘉朝此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陛下圣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城门外，皇帝拦住欲要继续送行的晋王，淡声道：“回去罢，朕走的这几日，一应事由便交给你照料了，若有犹豫不决之事，可召集内阁诸位阁老一同议事——他们毕竟经验丰富，你悉心请教，总有收益。”
　　“儿臣明白。”晋王轻声点头，看了一眼皇帝的仪架，忧心道：“父皇出宫难免遇到难民，只带上这么些人，是不是少了点？”
　　皇帝微微敛眉，旋即摇了摇头：“不少了，数百人已是极限，再多，一则无法拱卫皇城，二则难民见了难免心生误会，以为朝廷是想剿灭他们。”
　　这样的关头，只要不出动乱，其他的都好说。
　　“父皇圣明。”晋王闻言也不再多说，目送着皇帝的銮驾缓缓远去，片刻后，才温声笑道：“既如此，诸位便早些回去罢。父皇虽暂且离开了，可朝中之事，诸君仍旧不可懈怠，更要打起精神来，免得被人钻了空子。”
　　众臣看着晋王身上温和又不失威严的仪度，心头微微一震，齐声应是。
　　陛下这一走，将监国权交给了殿下，可见，是真打算将殿下当做储君来培养了。
　　大嘉朝，终于要有名正言顺的储君了。
　　如此刀不血刃便能交替君权，在这些文臣心中，实然是国之幸事。
　　……
　　冷宫中。
　　苏氏神情淡然地绣着花，一针又一线，像个温婉的小妇人。
　　她一身素衣，宽宽大大，头上只插了根木簪，身处无人问津的冷宫，却美得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今日宫里似乎格外热闹些，苏氏抬眼皮看向外头，也看不清什么，只听两个浣衣局的宫女在叽叽喳喳交谈，道皇帝出宫祭祖祈福了，晋王殿下手握监国大权了。
　　有宫女目光闪烁：“那里头那位……岂不是不能慢待了？”
　　“谁曾慢待过她？便是陛下在的时候，也没人敢给她脸子瞧，一日日的好吃好喝供着，也没人让她干活。这同是冷宫，有的人早混得比奴婢还低贱了呢……”
　　“不过晋王殿下也从来没来看过……”
　　“这谁知道，或许殿下觉得她败了他的名声，心头恼着呢。不过，到底是血脉相连的生母，那边没个明话儿，谁也不敢做什么。”
　　“也是。”
　　苏氏手里的绣花针微微颤了一下，眸光幽幽。
　　陛下出宫了？倒竟然肯将监国大权交给晋王……往日里有这种事，都是文阁老代劳的。也对，听闻文阁老好像南下赈灾去了……
　　她身处这冷宫之中，外头的消息倒是总能传进她耳朵里。苏氏也不去想是谁想让她知晓，多思无益，眼下她被困在此处，知道得再多又有何用？安生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念此，她手里的绣花针又动了起来，漫不经心地穿针引线，将那朵妖异的花描出大致的轮廓来。
　　一晃眼已经到了晌午，外头没了说小话的宫女，只有一个顶着不带一丝暖意的大太阳，提着食盒过来的陌生宫女。
　　“娘娘，用膳了。”那宫女吆喝了一声，苏氏也不在意，又绣了几针，才放下了手里的绣绷。
　　那宫人似乎有些讨好的意味，巴巴地等着她来了，才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好，嘴里道：“这饭菜都还热乎着，奴婢怕摆早了放凉了，又要委屈娘娘等着热一趟……”
　　说话间苏氏扫了一眼桌上的菜，三荤一素一汤，极为丰盛，比往日里还要好上一些。看来，御膳房的人又开始见风使舵了，眼见着晋王拿权了，便巴巴地讨好她。
　　苏氏脸上闪过一抹冷笑，神情骄矜地接过那宫女递过来的筷子，正准备吃，忽地，一个朱红的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那人一瞧见桌上摆的饭菜，便变了脸色，直接将桌子掀翻，指着苏氏的鼻子痛骂：“你这娼妇，害了这么多人，如今也有脸吃这么好的饭菜么？”
　　苏氏身上的衣裙被溅得全是油污，她皱了皱眉头，看向来人，不由有些震惊。
　　竟然是那个畏首畏尾，从来不敢正眼瞧她的朝阳公主。
　　事情突变，那送膳食的宫人吓得匍匐在地，一句话也不敢说。
　　苏氏眼里快喷出火来，冷冷望着朝阳公主：“朝阳，谁给你的胆子，在这儿放肆？”
　　朝阳公主冷笑着看了她一眼，打量了一圈：“这儿？苏氏，你还以为这是你的永和宫么？这里是冷宫，全禁宫最下作的妃嫔才会被打发到这儿，你现下只是一个庶人，也敢这样和本公主说话？”
　　说罢，又扫了地下的宫女一眼，嗤笑一声：“这宫里人向来捧高踩低，本公主还以为，你在冷宫吃的是猪糠呢……没想到，都这步田地了，还有人来巴结你。”
　　苏氏挑了挑眉头，若放在从前，她早一巴掌扇过去教训这个得志便猖狂的小辈了，可惜今日不同往日了，外头的人都以为她还有指望，真相如何，她自己心里清楚。
　　朝阳来这儿，大概也是想看她笑话，以宽慰当日被她草草发嫁，所遇非人的怒气，不曾想见到她日子过得这么滋润，便来了怒火。
　　她淡淡道：“那自然是因为，我有个成器的儿子。”
　　“是吗？”朝阳公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儿子嫌弃你连累他呢，巴巴地上赶着想当我母后的儿子。”
　　苏氏闻言没做声，背过身去拾起绣绷继续做针线活，身影看上去有几分落寞。
　　朝阳公主似乎此时才觉得有几分出了气，看着那宫人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等人走了，那宫人颤颤巍巍地起身，将被打翻的饭菜扫干净，小心翼翼地道：“娘娘且等一等，奴婢这就催人重做一份。”
　　苏氏没理睬她，纵然是虎落平阳，她也没道理自降身份和一个宫人赔笑脸。
　　那宫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似的，麻利地提着食盒出去，走出冷宫，脸上神色微微有些变化。
　　朝阳公主的人已经将她抓住，往隐秘处带去。
　　她眸光闪烁，还以为是朝阳公主打算拿她出气，却听她幽幽叹了一口气：“……我是受人所托，放弃吧，现在杀她，不是好时机。”
　　宫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娇花容颜，眸光里全是愕然。
　　她想了想，才艰涩地开口：“……英国公世子妃？”
　　朝阳公主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论恨，她对苏氏的恨恐怕不比眼前人少。
　　可这关头，多少人的眼睛都盯着这里。苏氏一旦出了什么差池，麻烦事就会一件接着一件的来。
　　苏思思，照明舒的看法，恐怕是被人给利用了。
　　……
　　日子一晃眼便过去了两日，皇帝在宫外祈福完成，一场甘霖，竟在冬日里难得的降了下来。
　　百姓们视为吉兆，大受鼓舞，皇帝的銮驾也准备启程回京了。
　　英国公府。
　　昏黄橙蒙的烛光下，雨丝浸染枝叶又滚落的筛筛声愈发密了。
　　高氏一直抱病，明舒不得不每日里和屋里的心腹丫鬟一起看账本，这日里身子乏得格外厉害，看了会儿账本，听着雨声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外头的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有人直直地向这边奔来，不慎摔了一跤却也浑不在意，脸色青白地喊着丹兰姐姐。
　　丹兰皱着眉头出去，示意她敛声，屋里主子正在小憩，那婢女却齿关发颤，哆哆嗦嗦个没完。
　　她心头一跳，刚要再问，屋里，明舒已经被这动静闹醒了。她微拧着眉头，披着裴宣在家时常穿的那件鹤纹大氅，被那残留的熟悉气息拥得温温暖暖地往外走。
　　一边走，一边问：“出什么事了？”
　　那婢女看见她，一下子就跪了下来，唇色惨白，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明舒整理发梢的手微顿，面上也敛了笑，沉声道：“说罢，什么事？”
　　丹兰心头已经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悄悄从后头扶住了明舒，却听那声音一声声打落在石板上，像密密麻麻的惊雷敲下来：“……外头有消息说……世子爷他……赈灾的路上，遇刺身亡了！”
　　明舒眸光下沉，一点点的细细看着那婢女的神情，像是在观察她会不会扯谎。
　　一双手，已经开始发颤。
　　旋即，院子里便传来了婢女们的惊呼声：“世子妃！”
　　“姑娘！”
　　“要了命了……来人！快传大夫来！”
　　怀着身孕的世子妃被吓得晕厥过去，整个英国公府，也瞬间被笼罩在这噩耗之中，阴沉沉的一片。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提前预告一下，正文大概就在这两天完结，明天或者后天~
　　◎最新评论：
　　【花花】
　　-完-

◇ 79、身世
　　◎另有隐情◎
　　御书房。
　　坐于上首监国, 替皇帝处理奏章的晋王听到消息，合上了手里的折子，面上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显得人畜无害：“也算来得及时。”
　　又侧目看内侍：“冷宫那头，有什么动静么？”
　　内侍犹豫了一下, 点了点头：“两日前朝阳公主去过一趟，羞辱了贵妃娘娘一通……”
　　“不识礼数，母亲她眼下可不是贵妃了。”
　　那内侍应诺, 接着道：“听闻是直接打翻了娘娘的饭菜, 闹得阖宫都知晓了。”
　　晋王把玩着御桌上的传国玉玺, 神情漫不经心。
　　到最后一刻, 难道因为是本家, 到底还是心软了？还是说，被打乱了计划，便就此罢手了？
　　他嗤笑一声, 眸光中浮动着些许不屑与失望, 身子往龙椅后背上靠了靠，也不在意。或许, 这样更好。
　　“去宣镇国公进宫一趟, 吾有要事相商。”
　　“是。”
　　……
　　冬日里阴冷的雨丝，不过半日的功夫，就变成了悬在每人心上刻骨的血雨。
　　晋王宣召镇国公进宫，后者出宫后, 忽地领着亲兵占领了城门与几道宫门，俨然一副将京都据为已有的样子。
　　有御史跳出来怒骂镇国公狼子野心, 却被其无情地斩落于刀下, 与此同时, 被太后宣召进宫的一些京都驻将的家眷迟迟未归，京都贵胄一时间都是风声鹤唳，吓得紧锁大门，一步不出。
　　谁都没有想到，原本眼见着可以顺利地册封储君之位的晋王，会选择在皇帝归来前夕，发动京都之变。
　　镇国公大肆屠戮反对的文臣，其余诸武将大半不得不将手里的人马转交到晋王手里，至于顽固不化，一心忠君的，也都成了晋王兵马下的刀下亡魂。
　　皇帝从京都带走的人手，竟无形中帮助晋王极快地掌控了京都。
　　一切都发生在夜间，天一亮，又是平凡的一天。
　　下头的平民百姓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照旧做着讨生活的事，京都诸官却被吓破了胆，无人能料到，昔日看着温文尔雅，极为守礼的晋王殿下，骨子里竟是这般的嗜血残忍，凡是反对他的，一律被下了毒手。
　　而皇帝那头，似乎也出了麻烦。
　　有消息称，皇帝临启程返京前，被西山大营的一股兵马拦住了去路，围住了行宫，不得出入。
　　晋王的狼子野心，此刻已昭然若揭。
　　……
　　英国公府。
　　众人还没来得及从裴宣的死讯中缓过气来，便惊闻发生了宫变，整座国公府上下，都是心惊胆战，大气也不敢出。
　　明舒从昏迷中醒过来，便见卫闵儿守在自己床边落泪。
　　她扶着她的手臂坐直了身子，声音有些哑：“你怎么来了？”
　　卫闵儿眼圈红红的，握着她的手轻声道：“一听见信儿就来了……你莫要太伤心，如今还没有凿实的证据，不过是流言……”
　　“我知道。”明舒打断了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他答应过我，他不会死的。”
　　卫闵儿本只是安慰之语，见她这样，只觉得鼻子更酸了。
　　好不容易苦尽甘来走到了一块儿，办一趟差事，怎么就弄成了这样呢……
　　“你能这样想就好。现下最要紧的便是保重自己的身子，安心将这个孩子生下来，再做其他打算……”
　　明舒嗯了一声，眉眼看起来很柔和，目光逡巡了一圈，没瞧见英国公夫妇，便挑了眉头：“我公公婆婆，方才没来吗？”
　　“来了。”卫闵儿犹豫了一下，道：“宫里出大事了……现下，恐怕是在商量对策。”
　　将这几个时辰发生的事一一告知明舒。
　　明舒便敛了笑意，深吸了一口气。
　　裴宣是做了万全的打算才出京的，不可能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栽了。但晋王这头的消息，实在是太不妙了。他想要做什么？
　　明舒猜不透他。
　　但两桩噩耗叠在一起，倒让她觉得有些巧合了。悬着的心，微微放下来几分。
　　她扶着卫闵儿的手要起身。
　　卫闵儿忙道：“刚才都动了胎气了，大夫说你需要静养，这会儿夜都深了，你往哪儿去？”
　　“去瞧瞧国公爷打算怎么应对。这国公府，到底也有我家二爷一份。”她笑了笑，执意要起身。
　　卫闵儿无法，只得由着她，只是让人抱了暖炉，披上了厚厚的大氅，才拥簇着她往正院去。
　　正院里果然还亮着灯。
　　婢女瞧见明舒，面上露出一抹怜悯，恭敬地上前行礼：“这个时辰，世子妃怎么来了？”
　　明舒不理会她的神情，只柔声道：“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睡下了吗？”
　　婢女摇了摇头：“没呢，方才还叫了饭进去，国公爷才回来不久。”
　　明舒点点头，踏进正院的门，近了那珠帘，那守门的婢女正要禀报，明舒听见只言絮语，忽地扬手止住她的动作，神情有些凌厉。
　　那婢女唬了一跳，恍恍惚惚间竟觉得看见了二爷，下意识地就噤了声。等回过神来，却也不敢在此时声张，让里头的人知道外面有人在听墙角了。
　　英国公和高氏正在争吵。
　　“你真是患了失心疯了，哪有你这样当母亲的？”
　　高氏眼圈微红：“那国公爷倒是拿出个章程来！您手里的人手，难道能瞒得过那位？明日咱们全家老小都被请进晋王府，国公爷还能这般洒脱吗？”
　　英国公冷笑一声：“大不了将兵马交出去，也好过将怀着吾儿遗腹子的媳妇献给那黄口小儿！”
　　门外，卫闵儿闻言神色震惊。
　　高氏，竟然打着要将明舒交给晋王的主意？
　　这、这也太荒谬了！
　　裴宣意外身故的消息才刚传回来呢！
　　明舒神情却平静如水，甚至可以说是古井无波，静静听着里头的话。
　　“您才是疯了！现下还不知道晋王是输是赢呢，您将兵马交出去，回头陛下回宫了，岂不是要治您一个谋反之罪？”
　　此时天还未亮，皇帝被阻拦的消息并未传递入京。
　　英国公闻声默了默，叹息道：“那你交一个女孩儿出去，就不怕累坏国公府百年名声么？”
　　高氏沉默了下去，半晌才道：“我还有康哥儿，我得为他打算，风言风语骂我，我也不在乎。”
　　此话却将英国公本已熄灭的怒火挑了起来：“康哥儿是你的儿子，你怜惜他，宣哥儿难道就不是么？虎毒尚且不食子，你何以变得这般狠心，宣哥儿那头还尸骨未寒，陆氏怀着他的骨肉，人之常情，难道不该是将这孩子好生保全，护佑他们孤儿寡母么？”
　　高氏听了，却忽地冷笑了两声。
　　“狠心？论狠心，哪里比得上国公爷您？”
　　英国公觑着她几乎算得上狰狞的神色，眉心微微一跳：“你这话什么意思？”
　　“国公爷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裴宣是我的儿子么？我那二儿，是否是一出生被你这个亲生父亲送走了，或是捂死了，都尚未可知。我只听了他一声哭，便再也没能瞧见我可怜的孩儿……虎毒不食子，国公爷这话该说给自己听！您是从哪里弄出来的私生子，竟和我的二儿前后降生，闹出来一个偷梁换柱的丑事，如今还恬不知耻地来攻讦我！”
　　高氏被激怒了，数十年的委屈与怒火在今日一并爆发：“……您倒是和妾身好好说道说道，裴宣是从哪里来的？是你和那个狐媚子生的？竟连个庶子也舍不得让他当，换了我的亲生骨肉去……”
　　门外，明舒缓缓地攥住了手，阖了阖眼。
　　或许，要接近裴宣心头最在意最想知道的那个秘密了。
　　她实然不是很在乎这个秘密，此时此刻，她更想见到裴宣。
　　在卫闵儿看不见的角度，明舒右手微微发颤，透露出一丝茫然无措。
　　他还活着吗？
　　为何连国公爷都也一口咬定他死了，拼尽全力地护着他的“遗孀”？
　　屋里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英国公声音干涩地开口：“原来你一直知道，那不是我们的二儿……你为何不早些说呢？”
　　听了英国公的话，高氏眼角落下一滴泪来。
　　是真的。
　　原来一切，真的不是她的幻觉。
　　她声嘶力竭地边流泪边开口：“国公爷要我怎么说？您这样煞费苦心地换了我的儿子，乳娘和接生婆都是一个口径，我还以为，是我疯了……哈哈哈哈哈！”
　　英国公的神情骤然变得不忍，扶住了高氏的肩膀，叹息了一声：“是我的错，是我做事不周，没考虑到你们母子连心，我还以为，这样能让你好受……没想到，反倒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折磨。”
　　早在裴宣和高氏自小不和的时候，他便该察觉到的。可那时，连高家来劝和的人都只道是因为他那时宠幸一个妾室，犯了高氏的忌讳，让她觉得这个儿子与她相克，才闹出这么多事来。
　　再加上高氏笃信佛法，时不时地请和敬师太上门，一来二去，他便也接受了这个有些滑稽的缘由。
　　高氏看着他：“国公爷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让我好受？”
　　“你我的二儿……”英国公顿了一下，“出生时因为被异物噎着，没能及时发现，接生婆将他抱出来没过多久就没气儿了。至于宣哥儿……是恰好那时出现，有人委托我照料一二……我想着他们都是差不多大的婴孩，或许你认不出来，便将他抱了来，想瞒住你，免得你伤心。”
　　高氏怔怔地望着他，忽地退后几步。
　　“不可能！我明明听见二儿哭了，好大的声音！裴宣必然是你和哪个女人生的，你休要来蒙骗我！你故意害死了我的二儿，你还坐实他害死了老大，好让他承袭你的爵位……”
　　英国公变了脸色，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高令月，你便是这般想我的！”他神色难看至极，气得直笑：“你若是不信，我指了二儿的坟告诉你，你去请人去验尸！我打了珍贵的冰晶棺，这么多年兴许都没化骨，你亲自去瞧一瞧，是我捂死的还是怎么死的？”
　　高氏望着英国公发怒的样子，情绪也渐渐稳定下来。
　　她只是一时无法接受，她恨了那么久，拉扯了那么久的真相，原来是好的一面。
　　那她这些年，打碎牙齿和血吞又是为了什么？
　　她千方百计地劝自己要尽量容忍裴宣这个出色的英国公继承人，为裴家和高家谋取更多利益，不惜忽略自己每每看到他心就汩汩流血的事实，又是为了什么？
　　她忽地就止不住泪意，几息的功夫，已经是泪流满面。
　　英国公见她这样，满腔被冤枉的怒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坐下来搂着她叹了口气道：“令月……我当真不知道，你这些年过得这般煎熬。我还以为，你只是为了我当年宠那个妾室，在同我置气……”
　　高氏在英国公怀里哭得抽不上气，半晌才道：“当真不是你和那个贱人生的？”
　　“……不是。”英国公苦笑一声：“我可以用裴家的列祖列宗来发誓，也能用我自己来发誓。我若是骗你，即刻死了也无妨。”
　　高氏这才信了，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被人搅得失了心智，又被孕时的妒火闹得对枕边人没了半分信任，才会将事情往最离谱的方向想。
　　当日，倘若他们二人能像今日这般坦诚相待，或许，她和裴宣，都不用过得这么苦了。
　　高氏深吸了一口气，用帕子净了面，沉声道：“那，他是哪家的孩子？”
　　门外，早在隐隐听到他们说要将她献给晋王之时，明舒便将下人无声地赶了出去。
　　此刻，她听见里头沉默了一会儿，英国公的声音再度响起：“……是当日，郑嫔生下的那个皇子。”
　　珠帘一阵摇晃。
　　英国公神色一变，戒备还未上脸，瞧见来人，便是一阵愕然：“明舒丫头，你……”
　　本来一脸震惊的高氏此刻也是意外，旋即面色有些尴尬。
　　方才她失态的种种，是否都被她听了去了……
　　“公爹与婆母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明舒的神色却是淡然的，恍若什么都不能惊扰她脸上恬淡的笑容：“就照婆母的意思，将我送到晋王那边吧。”
　　高氏神情讪讪：“那不是方才我不知晓……”
　　她是打着保全康哥儿的主意，亦有排揎心头那因裴宣骤死，无法消遣的恨意的念头，口不择言地在与英国公的争吵中提出了这么荒谬的建议。可现下既然知道了当年的事另有隐情，便没道理再提起。
　　如今被陆明舒当着面说出来，她简直赧然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觉得她是在嘲讽她这个做长辈的不慈。
　　陆明舒却摇了摇头，坚定地道：“这不是我的气话，我是真打算这么做。”
　　英国公一愣，旋即有怒容：“宣哥儿才出事……”
　　他没想到，这素来瞧上去温婉贤淑的儿媳妇，竟然这么急着去攀晋王的高枝！
　　“公爹不要胡说，夫君答应过我，会安全回来的。”她笑得眉眼弯弯，语气却带着坚定与凶戾。
　　和女人说的情话，岂能当真？
　　“那你这是……”英国公越发觉得匪夷所思，张口结舌地看着她，不明白她的意图。
　　明舒笑了笑：“公爹的兵马，大部分不是在城外么？”
　　她捏着袖口里冰凉的金属，指腹无声地摩挲着。
　　他留下它，是想让她在危难之际能保全自己。可城内的人手，掀不起大的风浪。这京都，也不能沦为晋王的地盘。
　　“你想出城？”他皱了皱眉头，“可晋王未必会出城，他只要能行刺陛下，将陛下的死弄成意外，他再稳坐京都，不让外头的人知晓，旁人，恐怕也只以为他是顺承了皇位。”
　　明舒想了想，摇头道：“不，晋王殿下一定会亲自去见陛下的。他还有话和陛下说。”
　　如果照寿清的说法，他们的猜测多半便是真相。苏氏没死，陛下自然也暂时不会死，晋王的心结，或许需要他们二人一同解开。
　　晋王拿下皇城，或许只是想无后顾之忧。
　　英国公默了默，还是有些一头雾水，半晌，只问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做？”
　　明舒望着他们夫妇二人，挺着大肚子跪下来拜了拜：“夫君不在，眼下，便由我替他向二位尊长拜谢，感恩二位多年养育之恩。此一去，若是夫君还能安然回来，这江山社稷，自然不该交由晋王那等小人；若是……此生无缘再见他，我便设法杀了晋王，陪他上路。”
　　她缓了缓，又笑道：“眼下，也不过是告知二老一声。夫君走时，将英国公府麾下人马的兵符交予了我，此番，自然便是听我号令。只盼此战能凯旋，将来还有机会侍奉二老，聊表孝心。”
　　英国公默然地看着她艰难地拜了一下，高氏也是唇角动了动，沉默地扶着她起身。
　　明明是娇弱得像朵花儿一样的贵女，却敢只身犯险，眼角眉梢全无畏惧。
　　英国公忽然觉得自己装弱了这么多年，大约是有些真弱了，此刻，竟然隐隐升起不如这个女娃娃的念头。
　　“好，你去罢。祸福成败，我们全家人一起受着。”他坦然地笑笑。
　　当年收留裴宣，是因为皇后与吴家对他有恩情的缘故。实则，因为陛下登上大宝时老英国公唱了反调，他也心知自己不会受重用，养着一个隐姓埋名的皇子，何曾不是他野望的缩影呢？
　　他总是对自己说，是因为吴家的恩情，是因为他心爱的妻子不堪忍受丧子之痛……其间真假参半，可此刻，他真心地盼着，这个极为成器，自打十二岁起就成为他的骄傲的二儿子，真能平安归来。
　　全家人……都在盼着呢。
　　明舒抬眸，眼里的笑意灿若星辰。
　　“多谢公爹。”
　　她扶着肚子，搀扶着门外默不作声的卫闵儿的手，一步一步，向府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啊今天状态不好写不完了，尽量明天把一切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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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80、结局
　　◎正文完结◎
　　夜幕低垂。
　　宫檐下四角挂着明角灯, 明舒在宫门外等得脚都冻僵了，才有一位内侍领着她到了昔日苏贵妃所居的永和宫门下。
　　那内侍声音尖细，小心翼翼地禀报：“殿下, 英国公世子妃来了。”
　　里头传来低低一声应，明舒跟着内侍进去, 便见晋王手捧一卷书，神色慵懒地坐在炕边，并未戴彰显身份煊赫的玉冠, 只是一根白玉簪将黑发束起, 配着那清隽精致的面孔, 倒比沈容安还像个读书人一些。
　　他上下打量了明舒一眼, 目光在她成型的孕肚上停留了一瞬, 旋即摆手命人下去。
　　内侍犹豫地看了明舒一眼，领命而去。
　　那嘲讽的声音便落了下来：“你千挑万选的好亲事，也不过如此。”
　　他也没想到, 京都之变的刀还没伸到英国公头上, 那被父皇吓破了胆的英国公就不忌讳流言，直接将身怀六甲的儿媳送到了他手上。
　　所谓世代名门, 何其可笑。
　　当然, 更没想到，这视他如豺狼的女人，会这样神色淡然地走到他面前。
　　明舒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英国公不理朝事已多年, 手下不过一些零星护卫，不足以威胁殿下。还望殿下网开一面, 留二老一条生路。”
　　晋王眉梢微挑, 神色有些玩味：“你凭什么觉得, 吾会答应你？”他嘴角噙起，忽地指如闪电般地捏住她的下巴，看她此刻明若星辰的眸光里全是他的倒影，心头微震，慢慢地开口道：“那日你拼了命也要逃脱，今日却巴巴地送上来，可是觉得裴宣死了，没人庇佑你了，才想到了本王？”
　　那张脸温柔而妩媚，晋王靠得太近，原本是威慑胁迫，结果到头来自个儿呼吸倒是缓了半拍，恍若面前这人服个软，往昔种种他都能不计较。
　　当真是被人迷了心智了。
　　他心头嗤笑自嘲，见明舒听了这话，眸光黯淡下去，温吞道：“夫君……不在了，那庇佑二老，自然是我的责任……”
　　那人目光变得怯怯懦懦，似怀着无限愧疚，又不得不任他作为，以求英国公府一线生机。
　　男人生来便爱征服爱掠夺，她这副抛下一切甘陷于泥泞的作态，也是他许多时日里最想瞧见的。
　　可现下，他好像真成了她唯一的指望，晋王心里却无半点欢愉。
　　他心知肚明，这女人在虚与委蛇，为了裴宣的爹娘和裴宣的遗腹子，她或许真愿意狠下心来留在他身边，可那也不是他真正爱慕的陆明舒了。
　　人总是卑劣而无常。
　　往日里，他想将她变成不见天日的禁脔，而后来，却见不得她这般做小伏低，毫无尊严。尤其，还是为了旁的男子。
　　他倏尔放了手，神色疲倦地坐回了上首。
　　只是见她见状扶着肚子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又忍不住冷笑：“你敢这样在本王面前晃悠，真不怕本王杀了你肚子里的孽种？”
　　明舒垂下的目光微冷，语气仍轻柔：“殿下，这孩子已经有六个多月快七个月了，现下没了它，我也会死的。若是同它一起没了，一家三口在黄泉路上相见，似乎也不错。”
　　晋王一默，意味复杂的目光便又停留在了她的肚子上。
　　“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你肯为了它去死？”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与方才的威慑又大不相同，明舒心头微顿，抬眼望过去，笑了笑：“殿下，这世上的母亲，都是如此。”
　　晋王不语，眸色里隐隐浮动着幽光。
　　“殿下，皇后娘娘那头，闹起来了！”
　　外头忽地传来内侍的通禀声，晋王微怔，旋即面色冰冷地站起来，冷笑一声：“当真是活腻了！”
　　他没想到，皇后竟敢在这关头还敢闹事。如今宫闱都在他掌控之下，他是真不怕自己杀了她吗？
　　明舒也是一愣，旋即跟着他的脚步出去：“殿下，妾身也去吧。”
　　晋王回身看了她一眼，想到她近来和皇后那头走得近，也许是想劝她识时务些，便皱着眉头答应了。
　　原是准备走过去，到了殿外，看了她一眼，却命人备了銮驾，两列宫人提着明亮的宫灯向皇后宫中涌动而去，灯火辉煌，十分显眼。
　　明舒被晋王拉着坐在身侧，路过的宫人皆是跪伏不敢多看一眼，她却仍旧心头别扭得厉害，悄悄地往边缘移动。
　　晋王将这小动作看在眼里，烦躁纷乱的情绪稍缓，拉着她的手臂往他怀里带，明舒一惊，下意识地挣扎，却听他凉凉道：“世子妃觉得这銮驾坐得可还舒服？既然英国公将你献于本王了，这份心意不可不让群臣知晓。不若今后每七日，吾便让人用这样明亮的銮驾去接你入宫，好让天下知晓，你有何其得宠？”
　　明舒心知，这人是在羞辱她。
　　她挣扎的动作微顿，一双素手似乎要捧着他的脸，柔情款款道：“一切……听凭殿下做主。只要殿下肯放妾身公婆一条生路……”
　　晋王心里一噎，眼中簇燃的火苗灭了，烦闷地将她推开，懒得再理睬。
　　明舒坐直了身子，暗暗松了一口气，不再露出别扭的姿态让他抓住把柄。
　　在晋王裹挟诸位武将家的家眷，却没动英国公府的时候，她便隐隐有猜测——或许，他对自己的杀机已经消散了。在这样的关头忽视英国公府，或许也是一种庇佑。
　　也因为这零星的念头，她才敢进宫一搏，搏一次出京都的机会。
　　而现下，晋王似乎对她身怀六甲这一点，也有莫名的心软……她隐隐明白答案，但未到最后，也不可妄断。
　　……
　　到了皇后宫中，晋王才知原来闹事的不是皇后，而是在宫变之时躲入了皇后宫中的郑嫔。
　　郑嫔此刻头发散乱，呜呜地哭泣着，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零星细碎的言语里，似乎是在替皇帝嚎哭。
　　晋王不耐烦地道：“陛下还没驾崩呢，你哭个什么劲儿？”
　　没想到，疯了的郑嫔，竟然还对父皇一往情深。
　　皇后看见被宫人扶着下了明黄銮驾的明舒，微微一怔，眸光变得复杂，也没来得及答晋王的话。
　　回过神后，才叹了一口气：“……想是吓坏了，晋王不必同她一般见识。”
　　晋王却被这声音搅得心烦意乱，大步地走到跪坐在地上的郑嫔面前，伸手就想扭断她的脖子。
　　明舒看得心惊肉跳，急忙过去挡在他面前拦住了他：“殿下不可！还望殿下，看在往日郑嫔娘娘也是从贵妃娘娘宫里出来的人的情分上，饶了她，她不过是个心智全无的可怜人……”
　　晋王微微拢起眉头。
　　郑嫔……
　　他想到了什么，倒不是因为苏氏，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明舒背后，哭得正厉害的郑嫔眸光中闪过遗憾，咬了咬牙，正要起身时，挡在她身前那身怀六甲的妇人忽地默不作声地握了握她的手，似乎是在安抚。
　　郑嫔哭声微顿，默然地收起了袖子里的匕首，旋即变成小声啜泣：“……我的儿……陛下……你看看他罢……”
　　皇后听见这呢喃，似是微微松了口气，含笑道：“又开始执念当初的事了……”
　　晋王不语，自然知道郑嫔是想到了她生下死胎的往事，眉峰更缓了些，见明舒仍旧站在原地，捏着她的手腕将人拉得离郑嫔远了些，冷笑一声：“你倒是良善，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要去管。”挺着个大肚子，也不怕被人冲撞了。
　　明舒心头微跳，不知自己方才情急之下是否露出了马脚，遮掩道：“……毕竟是在皇后宫里……闹出了血腥，总是对殿下名声不好……”
　　晋王看了她一眼。
　　她还会关心他的名声？
　　他转头看向皇后，淡声道：“母后准备准备吧，明日，我们就启程，去看看父皇如何了……怎么这样迟迟不归京……”
　　皇后愣了愣，面色微变。
　　心头怒骂：陛下为何没归京你这个孽障心里不清楚么？
　　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要沦为吴家的掣肘了。也不知，兄长瞧见她被晋王挟持，会不会做出愚蠢的举动……但又舍不得朝阳同她一道赴死，心绪之间，颇为复杂。
　　待人走了，皇后走过去俯下身，淡淡地看了一眼郑嫔，低声问：“方才……”
　　郑嫔摇了摇头，毫无焦距的目光变得有神，叹息道：“或许，她觉得还有指望吧。”
　　若是被人瞧见了，只怕要大惊失色——疯癫了多年的郑嫔，原来是个心智完好的正常人。
　　……
　　从皇后宫里出来，明舒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她没想到，皇后竟然唆使郑嫔刺杀晋王……可晋王藏着一身武艺，力气大得惊人，即便是郑嫔成功了，只怕晋王也会带着她一道下黄泉，那不是她乐意见到的——裴宣的身世她才知道不久，郑嫔这头……到底是生母，她不能眼睁睁瞧着她送死。
　　皇后或许觉得，郑嫔刺杀了晋王，这叛军群龙无首之下，便可翻盘。
　　可镇国公何尝不是狼子野心之辈？能听命于晋王做这样的事，也指不定能狠下心来自立门户。宋家，实在是太不能让人放心了。
　　不远处，晋王默默地看了她一眼，神情似乎若有若思。
　　*
　　隔日，一众人启程去宫外祭祖祈福之地。
　　晋王带着皇后、冷宫里的苏氏以及郑嫔，车驾十分张扬地出发了。
　　明舒和苏思思同乘一座马车，苏思思面色有些不安，明舒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掀起帘子看外头的情形。
　　和苏思思对过事情后，她越发能笃定晋王的想法了。
　　谋反作乱，或许不是他的目的，只是他刺激皇帝的一种手段。那么，京都那头，或许会比想象中更加松懈。
　　苏思思缓过劲儿来，有些担忧地看着她的肚子：“你月份重了，这样长途跋涉……”
　　“不碍事。”明舒笑了笑。
　　多事之秋，再加上她确然想亲自出来瞧瞧有没有裴宣的消息，这孩子倒也听话得很，在宫里住了一夜也没闹腾。如今赶路，更是乖顺得可以，她没有半点不舒服。
　　朱红的车帘被寒风吹得鼓动，她眸光微转，依稀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影，将衣角默不作声攥得发皱的手终于松了松。
　　是裴光远。
　　……
　　不远处的一座山头上。
　　裴光远一身便衣，迅速地在山路上穿行，不多时，蹲下身来行礼：“大人！”
　　裴宣一身甲胄，在日光下闪着银光，皱眉摆手道：“说！”
　　“世子妃在晋王的随驾中……随行的还有皇后娘娘、郑嫔娘娘和苏氏……”裴光远最明晓他心意，想也不想地开口就交代出了明舒的下落。
　　他打探得很清楚，一边的吴镇都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锦衣卫的人做事这么麻利。
　　听到明舒在往祭祖之地而去，裴宣目光投向不远处最顶头的那明黄车舆，眸中杀机毕现。
　　吴镇看得分明，皱起了眉头，阻拦道：“殿下，现下京都群龙无首，镇国公那个老匹夫不足为虑，晋王又将掣肘之人带走，此刻，正是攻下京都的最好时机。”
　　皇后跟着晋王走了，反倒让他松了一口气。否则，拿不下京都，晋王带着那么多的人手，他们万一在此处消耗一空，便再也无望了。
　　至于皇帝那边……吴镇其实并不怎么在乎。先拿下京都，再施救，也能威慑皇帝，禅位给裴宣，这才是上策。
　　裴宣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攻入京都，的确进可攻退可守，可关键是吴家来的人并不多，他们一发现难民是被人刻意唆使弄出来的骗局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实际上根本没来得及从吴家调来大批的人手。
　　裴光远却将一物呈上交给他：“大人……”
　　裴宣凝眸，看着那兵符，终是叹了一口气。
　　“这蠢丫头……”
　　原是想留给她保全自己的，她却巴巴地以身犯险，和晋王一道出宫来，便是想趁机用这东西吧。
　　还好，让她碰上了裴光远。不然，她不知胆大包天的要用到什么上。
　　一边的吴镇看在眼里，神情也是微微一肃。没想到，英国公在天子眼皮子底下，还藏了人手。
　　裴宣想了想，很快领会了明舒的意图，沉声道：“吴将军眼下并无掣肘，可率人里应外合打开京都城门，杀镇国公一个措手不及。”
　　“是！”
　　至于他，英国公还在城内，倒是不便由他现身。吴镇进了宫城斩了镇国公，再将那些武将的家眷解救出来，西山大营，便可能用了。
　　那里，才是解救皇帝……和她的唯一希望。
　　*
　　成山。
　　此处算不得山脉，只是因是皇家祖地，小山丘也得了山的名号。
　　明舒被宫人和苏思思一左一右搀扶着，雨丝透过斗篷稍过发丝，带来刺骨的寒凉。
　　不远处比之禁宫算得上狭小的宫殿像吞噬人的猛兽，她缓缓地走过去，心里却在雀跃。
　　虽然没能见着裴宣，甚至也没能和裴光远说上一句话，可他既然默不作声地接过了她的兵符，想来，那是对裴宣有用的吧。
　　她虽笃定他不会那么轻易栽在晋王手里，可看到裴光远，浮动的心绪才稍稍安定了几分。他二人心意相通，此次，定然也能化险为夷。至于旁的什么，她倒是没空去细想——总归一切都随他，他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
　　她唇角笑意浅浅，见前头晋王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来，又低下了头。
　　……
　　行宫中的皇帝面色阴沉，像一只困兽一般在殿中走来走去，再无往日那般云淡风轻的气度。
　　胡奇也是面色青白，不时向外头张望。忽地，他脸色大变，疾步走到皇帝身侧，低声道：“陛下，晋王来了。”
　　皇帝蓦然抬起头，怒不可遏地走到门前，见那张与自己年轻时有五分相似的面孔朝这大殿从容而来，面上没有半点叛逆谋反的猖狂或是为人子的愧疚，他走到他跟前，依旧如往昔一般，温声躬身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偏偏是这样的举动触怒了皇帝，他不理解，他最爱重的一个儿子，明明太子之位唾手可得，又为何要发动这一场变乱？他是不肯让他颐养天年，眼巴巴地望着他立时去死么？
　　除了这一点，皇帝想不到任何的理由。
　　他烧红了眼睛，出离的愤怒，想也不想，在他弯身行礼的时候一巴掌就落了下去。
　　晋王后头跟着许许多多的将领和兵甲，殿外也围了一圈看守的人，见状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下，旋即有刀剑出鞘的声音默契地纷纷响起。
　　晋王被这一巴掌打得唇角溢出了血丝，可他不以为意，只是含笑抬起头，眸光闪动着望着皇帝，右手微扬：“不可无礼。”
　　旋即，大步走进了殿中。
　　一旁的胡奇早吓出了一身的冷汗，生怕皇帝会被晋王不管不顾地杀了，见状微微松了一口气，拉了拉皇帝的衣袖，有劝阻的意思：“陛下……”
　　皇帝没理他，往后看，眸光在看见一身布衣，毫无喜悦情绪的苏氏时微微一动，再瞧见皇后、郑嫔以及陆明舒时，眉心微微拧了拧。
　　他没言语，转身走进殿中，厉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将皇后带来，或许是想胁迫吴家为他所用，可一个疯疯癫癫的郑嫔以及那个身怀六甲的陆氏，又是为哪般？
　　晋王坐下来喝了口茶，温和道：“父皇，今日我们不谈旁人的事，谈谈自家事吧。”
　　对在殿外踯躅的一干人等，他似乎并不怎么在意，没说将她们关起来，也没让她们进来。
　　一身素衣的苏氏踏进殿中，默然地走到了皇帝身侧。
　　“什么事？”
　　“不急。”晋王却笑了，拍了拍手，有内侍便将苏思思带了进来，扔在地上。
　　苏思思面色苍白地抬起头，看见皇帝身侧的苏氏，那些畏惧与恐慌，瞬时有一大半转换为怨毒。
　　苏氏挑了挑眉头，认出那是那日在她跟前大献殷勤的御膳房宫女：“你是何人？”眼下这副装束，明显不是什么宫女。
　　苏思思看了晋王一眼，扯了扯嘴角：“娘娘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咱们前不久不是才见过么？”
　　“少说废话。”苏氏眉梢间闪过一抹狠厉，“那日，你是想杀了本宫，是不是？”又扬眉看向晋王：“你这孽障，既然敢找刺客对本宫下毒手，又为何半途而废？优柔寡断，真是没出息极了！”
　　她痛斥晋王的模样，依旧如当日那个大权在握，圣宠优渥的苏贵妃一样，带着从骨子里的傲然与不屑。
　　尽管，没了那丹药的支撑，再加上在冷宫蹉跎了数月，她的容貌比起之前要黯淡了许多。
　　皇帝也是微微皱眉。
　　晋王竟然还要弑母？当真是毫无感情的畜生了么？
　　晋王闻声叹了口气：“您可不要冤枉我。她要杀您，是因为和您有仇，与儿臣无关。”
　　苏思思缓了口气，慢慢地站起身来，望着一脸疑窦的苏氏：“娘娘自然不认得我。我不过是苏家旁支的旁支的一位后人，我爹，凭借着会识字能算账，才能当苏家嫡支的走狗……但若是提起一件事，您定然能想起来，十年前，南边的洪水……”
　　苏氏听到这里，脸色忽然大变。
　　“住口！”她下意识地嘶吼，似不愿忆起。
　　“娘娘，您知道那年死了多少人么？天灾何其无情，人在天灾面前，简直是那般的渺小，我爹我娘，都死在了那时候……”
　　一旁的皇帝微微凝眉，若有所思。
　　“若是天灾，也就罢了。可，不是啊……”苏思思缓缓地抬眸，神情犹如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娘娘，您午夜梦回之际，难道没有一丝愧疚么？您难道能睡得安稳么？有多少人，因您而死啊……”
　　皇帝愣了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因苏氏而死？什么叫做不是天灾？
　　苏氏退后几步，神情戒备地看着苏思思，有些焦躁，像随时准备从这大殿中逃出去，眼角眉梢再无那股子轻蔑高傲的神气。
　　“禀陛下。”苏思思笑靥如花，说出的话却让皇帝通体生寒：“当年南边的洪水，并非天灾。而是娘娘让在双阳的苏家旁支挖断了大坝的承重柱，潮汐之际，那大坝一扫而断，由此，才出现了那年罕见的大洪水……那些旁支，其中便有我爹。可惜，我爹想要劝阻，却被利欲熏心的族人趁机害了，滔滔洪水，我爹娘，尸骨无存……”
　　皇帝后退半步，不可置信地扭头看着苏氏。
　　他为君数十载，最坐立难安的一回，便是这洪水。那年的损失，大的超乎想象，逼得他不得不下罪己诏安抚民心，可对于他这个君王来说，却是莫大的耻辱。
　　他对苏氏的温情，有很多也是因为在那种艰难的时刻，她守在他身边抚慰他的心……可现在，这些人竟在告诉他，所谓的天灾根本就不是天灾，而是苏氏一手炮制的人祸？
　　这简直太荒谬了！
　　皇帝觉得呼吸困难，难以置信。她残害几个小尼姑，为了换取容颜永驻，虽然狠毒，却也只算是小奸小恶，可她居然动手害了这么多苍生黎民……
　　他脸青唇白，拉扯着欲要逃窜的苏氏到身边，缓慢地开口：“是么？是你做的么？为了什么？”
　　苏氏怔怔地抬头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一边的晋王站起身，笑了笑：“母妃说不出来，儿臣替她说。她呀，这般煞费苦心，不惜成为祸国妖妇，便是为了替我那五弟祈福……以天下之大祸，为五弟绵延寿泽……”
　　皇帝愣住了。
　　五皇子？
　　那不是德嫔生的么？苏氏至于为一个司寝宫女的儿子，做到这般地步？
　　“只可惜，我那五弟，没有这般命数……即便是寿清国师亲自做法，还是没能保住他的命。”
　　闻言，缓缓流泪，一副脆弱模样的苏氏却像被深深刺痛了，她双眸通红，恶狠狠地看着一脸玩味的晋王，厉声道：“你怎配说他？要不是德嫔那个贱人，小五怎么会死？你是何时知道的？是不是德嫔一早就告诉你了？早知如此，本宫就该掐死你，生生看着你这张脸，本宫都恨不得喝你的血扒你的皮！”
　　这番话太过怨毒，把殿内殿外的人都镇住了。
　　晋王也是微怔，旋即笑容被放大：“你终于承认了。”
　　不再用敬称，也不再称苏氏为母妃。
　　苏氏冷笑道：“你当你是什么高贵的皇子么？不过是个婢生子，若非本宫提拔，你娘连个媵妾都当不上！若非那庸医说我儿活不过三岁，我又岂会将你养在膝下？若非如此，也不会让那贱人生出异心，最后一刻，将那接受祈福之人变成了你……我儿也不会早夭……”
　　皇帝听懂了，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苏氏当初将德嫔之子，与她生的孩子调换了……因为早知她生下的孩子会早夭，且她难以再生产，才动了这番心思。哪知造化弄人，小五竟然安然长到了十岁上才有病弱之症，苏氏病急乱投医，听信了寿清的话，以天下人寿元为药引，换得小五福寿绵长，却不曾想被德嫔发现异样，打破了一切计划……
　　苏氏终于将多年藏着的心事倾吐而出，形容也有些疯癫了。
　　她指着苏思思的鼻子痛骂：“你要恨，也该去恨晋王，你爹你娘的命，全用来给他添气运了！瞧瞧，他现在可是无比顺畅地走到了这个位置，马上就要坐拥天下了。”
　　晋王笑了笑，笑容有些落寞：“什么气运？这等邪祟手段弄来的气运，当真是气运而非因果么？”
　　自十岁之后，特别是从德嫔身边的宫女口中听说了事情的真相后，他没有一日能安然睡到天亮的。一闭眼，看到的便是血淋淋的一片，恐怖至极。
　　晋王看向皇帝，叹了口气：“父皇若是早知道我是德嫔之子，恐怕不会对我那般爱重了吧。可偏偏是您最心爱之人，闯出了您执政期间最大的祸事……为了几个小尼姑，您不忍杀她，那如今呢？天下苍生有多少毁于她手，您还不愿意么？杀了她，儿臣便迎您回京。”
　　他恨毒了苏氏，也最了解苏氏。苏氏敢为了她的儿子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这等事，归根结底，是因为苏氏，也对皇帝有满腔情意。要她死在皇帝手里，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惩罚。
　　皇帝眯了眯眼睛。
　　对于君主来说，这简直是一个十分诱人的提议。
　　可皇帝看着他，轻叹息一声：“然后呢？杀了苏氏，再让朕自裁以谢天下么？”
　　晋王恨苏氏，因为苏氏害死了德嫔，害得他一生认贼作母，可他这个一直将德嫔遗忘的父亲，他难道就不恨么？
　　他直到今日，才看出这个他养了二十年，最为爱重的儿子，原来过得那般痛苦与阴暗。
　　晋王蹙起了眉，轻声问：“那父皇，您这些年，有哪怕一次，想起德嫔的忌辰或是生辰了么？”他明知道答案，却还是想执意地问一句。哪怕，这些年的这两日，他每每都去祭拜，从未瞧见过什么旁的人。
　　皇帝沉默不语。
　　德嫔于他而言，并没有那般重要。所以哪怕小五死了，在他心里，似乎还没有当年郑嫔那个死胎给他的打击来得大。
　　现在的他想起当年那个老实巴交的司寝宫人，眼前也只有模模糊糊的衣香鬓影，想不起清晰的容貌。
　　晋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到了这种关头，皇帝的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间，可他，仍旧不愿意骗一骗他。
　　他确然是皇帝最爱重的皇子，可那全是因为往日的苏贵妃。可这，偏偏是他最不能劝服自己，安心享受这份宠爱的源头。
　　他粲然一笑：“那陛下确实应该自裁以谢天下。虽然此事是那苏氏恶贯满盈，可您宠爱她，才给了她作恶的机会。您那封罪己诏，眼下已经不是不得已而为之，而是必须要做的，您可以恨她，可您也没有原谅自己的缘由了。因为，那不是天灾了。”
　　皇帝沉默。
　　是啊，往日里，他可以推脱是天灾无情，如今，却是再也不能了。皇帝苦笑一声，说不出的自嘲与无奈，颓丧得像个花甲老人。
　　一旁的苏氏忽然冷冷开口：“那你呢？德嫔让你接受了天下福泽，或者说，是无数怨念，你这样的人，也配成为君主么？”
　　“娘娘不必担心。”晋王笑了笑，浑不在意，“这江山社稷，于我而言，没什么大用。或许，等你们死了，过一阵子，我就会自裁呢？”
　　皇帝凝眸看着这个儿子。
　　作为君主，他不希望天下交到晋王这样已经内心疯魔的人手里，可作为父亲……这是他唯二的儿子之一，他也不希望他就这样死去。
　　殿内殿外，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晋王却好似失去了耐心：“罢了，父皇，您太过优柔寡断了。儿臣匆忙赶路，也疲乏了，便先下去了。这件事，明日再说。”说着，一拱手，便向殿外而去。
　　众人都是愕然。
　　原本以为是要见血的场面，却没想到晋王忽地主动要拖延——拖延时间，对他有用么？
　　殿外的明舒站得脚尖发麻，侧身避开的时候身子微微一晃，身侧的郑嫔下意识地扶住她的胳膊。
　　晋王的脚步似乎缓了片刻，旋即若无其事的离开了。
　　明舒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头却隐隐有不妙的预感。
　　……
　　是夜。
　　山上渐渐被烟雾笼罩，明舒歪在炕上小憩，睡得并不安稳。苏思思坐在她身边守着，神色晦暗不明。
　　忽地一声鸡鸣，明舒缓缓转醒，似乎隐约听到了什么动静。
　　苏思思看过来，强撑着笑意：“醒了？身子可有什么不舒服？”
　　明舒默然地摇头。
　　苏思思的遭遇，是她没能想到的。苏氏的狠毒，远超众人意料之外。眼下，她倒是明白，当日郑嫔为何那般毅然地将一个皇子换成了死胎，觉得只有做到这等地步才能保全裴宣。
　　或许，比起德嫔，她要更加了解苏氏这个旧主。
　　她不动声色地起身，支开了雕花大窗，有一只鸽子若隐若现。她微微凝眸，正要去瞧瞧探身查看，一身风霜的晋王却进来了。
　　他冷冷一笑：“怎么？裴宣给你传信了？”
　　明舒唬了一跳，强自镇定地看着他：“殿下在说什么？我家夫君……难道没死么？”
　　晋王定定地看她一眼，神情转为冷漠，忽地扬手：“把她们带到大殿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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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没有人睡得安稳。
　　起码殿中聚集的这些人是如此。
　　众人正对晋王将她们聚到一块儿感到匪夷所思时，外头有传信兵来：“……殿下，裴宣的兵马已经到了成山脚下。”
　　晋王似乎早有预料，但仍旧口气意外：“兵马？他哪来的什么兵马？”
　　“属下不知。只是大部分人马，似乎是西山大营的……还有吴家的吴镇将军，也在山下。”
　　明舒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退，四处观察着有没有机会逃离。
　　晋王将她们带到此处，便是当做威慑山下之人的软肋，用以掣肘他们。或许方才那信鸽是为了告诉她如何悄悄逃离，可惜被晋王发现了，如今，怕是希望渺茫。
　　晋王笑了起来。
　　“真是好胆色，也不怕西山大营那群人先将他当做逆贼斩了。”
　　他筹谋多年，也不过只掌控了西山大营些许兵马，其他的还在驻将手里掌控着。也正因此，他才需要用家眷逼迫他们。
　　看如今这情形，京都那头，镇国公那个废物多半被拿下了。
　　也是，只敢在京都窝里横，淮南王还将他当做宝，他也是被忽悠得糊涂了。
　　晋王走出去，望着山下密密麻麻的兵马，神情坦然。
　　就在此时，殿中发生了惊变。
　　默不作声的苏思思忽地跑到了苏氏身边，一言不发地将头上的金簪拔下来，深深刺入了她的喉咙。
　　溅出来的血，喷射在一旁的皇帝脸上。
　　晋王回身看了一眼，笑了笑：“总算是出息了一回。”
　　他明白，苏思思是看出他或许要输了。苏氏，说不定也会继续苟活在世上。所以，冒险当着皇帝的面杀了苏氏。
　　苏氏睁圆了眼睛，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最终竟然死在这个低贱的旁支之女手中，皇帝也看呆了，看着那杀了人的女子面容淡然地退后，连脸上迸溅的血都没有要擦的意思。
　　“你这妖妇，早在十年前，便该死了。”
　　苏思思低声咒骂了一句，回眸看了一眼被这惨状吓到躲在明舒这个身怀六甲的妇人身后的皇后与郑嫔，勾了勾唇角。
　　她这样巴巴地跟出宫来，是想保全郑嫔吧。
　　只是人藏久了，就变得没了骨气。她也怕，她再不出手，复仇就真成了一个笑话了。
　　这狗皇帝，安知会不会再护着妖妃？
　　山下冲杀的动静逐渐大了起来，行宫里提心吊胆服侍的宫人吓得四散，却被晋王留驻的兵马毫不犹豫地阻拦砍杀。
　　一时间，尸横遍野，入耳皆是啼嚎，鬼厉凄凉如堕地狱。
　　明舒攥紧了手，并不动容。她没见过这等场面，可现下，她只是在盼着一人平安出现在她面前而已。
　　恍若是要满足她所想，马蹄声响起，她看见为首那人一身银白甲胄，夹紧马腹勒缰而停，在无数人的簇拥之下，戾气满面，手里提着滴血的剑，一步步往此处而来。
　　晋王凝眉，扬手下令。
　　殿内之人迅速将刀刃抵在了皇帝、明舒和郑嫔喉咙间。
　　皇帝面色微变，早有预料会被人胁迫，但很是意外。看这情形，难道外头是以裴宣为主？
　　裴宣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瞳孔微缩，接过旁人递来的弓箭，向晋王的眉心瞄准：“放了她。”
　　晋王失笑：“是我三哥对吧？你说，放了谁？只放了陆明舒不成？你的母妃，你的父皇，你不管了吗？”
　　裴宣唇角绷成一条线，缓缓放下了手里的弓。
　　该死。
　　他也不过是才知道不久而已。可皇后她们，竟然让他也知晓了。
　　皇帝却是悚然。
　　“你说什么？”
　　晋王哦了一声，回身笑着解释：“父皇还不知道吧，郑嫔娘娘当年为了保全她的孩儿，煞费苦心地用死胎替代，装疯卖傻了二十年……那外头的人，就是我那本早该死在苏氏手里的三哥……可真是命大啊！”
　　没人告诉他，可他敏锐，早察觉到了当日郑嫔发疯引他去皇后宫里的端倪——那日发疯，当真是因为父皇，还是因为听闻了裴宣的死讯，万念俱灰？
　　郑嫔去扶陆明舒，也露了马脚。今日再看吴家人唯命是从地跟着裴宣，便印证了他的猜测。
　　“你当如何？”裴宣缓缓开口，目光冷凝。
　　“这样吧，三哥，我给你两个选择。”他笑了笑，走进殿中，亲手接过了抵在皇帝喉咙上的剑，“二选一，一是亲手射杀父皇，保全陆明舒和郑嫔，二是……让她们陪苏氏上路，留住父皇一条性命。”
　　裴宣闻言，立时就抬起了弓箭，转向皇帝和晋王的方向。
　　杀晋王，或许那内侍仍旧会杀了明舒。可杀了皇帝，或许晋王能守诺。
　　一边的郑嫔面色大变，眼中再也没有疯癫之色。
　　“不可！弑君弑父，是大不敬！”
　　明舒眸光复杂地看了晋王和郑嫔一眼。
　　诛心之举。
　　要裴宣亲手杀了皇帝，即便是今日大胜，他也很难将这些半路收拢而来的兵马化为己用，更别提登上大位了。
　　这样的局面，是晋王乐意看见的，却不是郑嫔苦心谋划想看到的结果。
　　可是……她心里很清楚，郑嫔这样说，反倒会激怒裴宣。
　　一夕之间变成吴家争权夺利的筹码，他当真是心甘情愿的么？
　　果然，闻声，裴宣似乎忽地拉紧了弓弦，直直对着皇帝的方向。皇帝阖了阖眼，种种叹息一声——他实在是悔，没想到，一个两个儿子，都是这般委曲求全才能活下来。
　　于是现下，似乎都盼着他早些死。
　　吴镇阻拦无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裴宣放箭。只是那箭却在放出之前忽地变了方向，直直朝明舒的方向而去——射中了拿刀威慑她们的内侍的头颅。
　　毕竟不是久经沙场的战士，那人反应不及，便生生断送了性命。
　　郑嫔和明舒大松一口气，却见那头晋王狞笑一声，便要向皇帝的喉咙刺去。
　　明舒拉着郑嫔连退好几步之后，瞧见那一幕，忽地开口：“殿下，您将秋环藏了起来了吧？”
　　晋王怔住，手里的动作微顿，皇帝的颈子被压出一道血痕。
　　“您不想看见秋环的孩子安然出生了么？”
　　晋王没看她，笑了一声：“我还能活？你在说什么胡话。”
　　明舒听见他的嗤笑，却没见他再有动作，忙道：“若是您杀了陛下，自然是活不了，秋环的孩子，或许……为了斩草除根，也会死。”
　　他怒目而视。
　　明舒神色淡然：“只是，若是您被幽禁，陛下当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毕竟是儿子，还是亏欠颇多的儿子。
　　晋王想竭力忽视这蛊惑的话，可偏偏丝丝入耳：“您恨陛下，难道要您的孩子，也恨您么？还有小郡主，您将她留在王府，任人宰割，也并不公平……”
　　晋王手一抖，半晌，松开了手里的剑。
　　他这十年，都在恨，都在不甘，可他杀了苏侧妃，对他的女儿，似乎也太过残忍了……
　　晋王忽地有些无力。
　　似乎，在这一点上，他也没法站稳脚跟去指责他的父亲了。
　　他苦笑着看了明舒一眼。
　　他想了许久，要这世上最干净的一朵花为他折服，可到头来，他却输得一干二净——方才，即便是裴宣想救皇帝，他多半也不会杀她。
　　这人早就将他变成了心软的人，如今，也只不过是更加软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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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头，天光转亮，裴宣率人进来收缴了一干人等的兵械，捆缚了晋王。
　　明舒站在后头，看着那手持滴血剑锋，一脸冷酷无情的人走到她面前，面上的神情如冰雪消融，一把将她拥进了怀里：“蠢丫头。”
　　他明明已经做好了被世人唾骂的准备，做好了背弃皇帝昔日恩情的准备，她却偏偏要执意挽回，以身犯险……
　　明舒没理会他这话。
　　郑嫔是她生母，皇帝是他生父，无论如何，她也不想瞧见他伤心罢了。
　　她缩在他冰凉的甲胄上，被他紧紧地箍着，皱了皱秀气的鼻子，旁若无人的撒娇道：“好凉！你快放开我！”
　　牵肠挂肚了多日的温香软玉在怀，裴宣低低喟叹一声，却将她搂得更紧一些，只是仍小心地没碰她的肚子，低笑一句：“娇气。”
　　万里澄空，烟波散去，硝烟弥漫过后，是难得的安宁平和。
　　他没理会乱成一锅粥的众军，在皇帝面前将西山兵符亲自交还给他，在其复杂的目光之下，牵着明舒的手，缓缓走出了大殿。
　　他原也没打算觊觎这山河，斗到今日，不过是想护着身侧之人，安心地与她偕老罢了。
　　殿外一角，他们依山远眺，明舒扬着大大的笑脸，比明媚的日光还要动人三分。
　　“还好，你回来得及时，还能看见这孩子出世。”
　　他嗯了一声，看着那灿若星辰的一双眸子，动情地吻了下去。
　　“今后，也定不会迟到了。”
　　作者有话说：
　　正文就到这里了，关于生子和之后的皇权交替，会在番外讲，番外不会日更，准备随机掉落，大家可以等一段时间再看，这个月番外应该会写完
　　◎最新评论：
　　【想看秋环和晋王】
　　【想看晋王和秋什么的】
　　【这章88.3％左右，捉虫：“种种叹息一声”，应该是“重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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