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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名：未得灿烂
作者：高台树色
文案
贺平意x荆璨

年少无为，多的是不值一提的事。

写写未来未知时。

哟，他们有灿烂的结局。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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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回来太匆忙，没顾上收拾家里，可能灰有点多。”站在自己家门口，宋忆南仍是笑得有些拘谨。



见后面的人没有任何动静，宋忆南转头，看向荆璨，发现他正盯着面前的铁门出神。



“小璨？”



听到这一声唤，荆璨倏地眨了下眼。



“坐车太久，累了吧？”



“没有，”荆璨摇摇头，将两人的行李袋子换了只手拎着。他对上宋忆南的目光，立刻意识到自己刚刚大概错过了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屋子里灰可能有些多。”宋忆南边说着，边用手里的钥匙打开了铁门，锁匙碰撞，仿似对上了暗号。



门前有三阶石灰台阶，荆璨站在台阶下，所以当那扇铁门被推开，首先跳到荆璨眼睛里的，是从宋忆南的米色棉质衣袖下钻出的葱绿。那是株什么植物，荆璨并没有问过，他只知道，那是他对这房内世界的第一印象。



于荆璨而言，门内的世界其实是完全的陌生。说来，这应该算他的外公家，但在宋忆南同自己的爸爸结婚时，宋忆南的父亲已经过世，母亲也处于弥留之际，所以还是小孩子的荆璨，并没有机会见到他这边的外公外婆。



倒是……荆璨曾参加宋忆南母亲的葬礼，若一定要说见面，那该算一面。



葬礼上，荆璨就坐在自己的父亲身旁，他一直努力地向前倾身，想要越过爸爸的上半身去看一看宋忆南，但视线刚刚触及到那张挂满了泪痕的脸，荆在行就已经微微皱着眉，拧正了他的脑袋。



在意的事，荆璨一向能记得很牢。所以跨进大门，朝屋里走的时候，荆璨都能在脑海里丝毫不差地刻画出那一幕。



两人穿过院子，到了屋内，在这过程中宋忆南好像又说了什么，荆璨像在大部分时间里那样，思绪飘着，没听到。待他在屋内站定，回了神，才忽然觉得很不自在。这种不自在表现在不知道下一步该迈到哪里，不知道手里的行李要不要放下，如果要放下的话，又该放在哪里。



宋忆南见他一直四处看，也跟着将视线转了一圈，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家里东西有点多，我爸爸妈妈都是爱留东西的那种，也喜欢买一些摆件，搞得哪里都是满满当当的。”



她说着，将钥匙串放到了窗前的一张桌子上，然后走过来接下了荆璨手里的行李，放到一旁的门口的鞋柜上。行李袋碰到了一只瓷质的兔子，不太精细的做工，却也引得两个人都看向它。宋忆南从行李袋上抽下的手并没有垂下，而是轻轻扣在了柜子的边缘，无意识地用指甲划着木质的纹路。



“这是九岁那年过年的时候，爸爸带我去街上套圈，套到的。”她偏偏头，伸手用食指摸了一下兔子的脑袋，那里烧着一朵粉色的花，刻了黑色花蕊，“他们走了，我发现这些东西都是回忆，就都原样摆着。”



也是经宋忆南这一提醒，荆璨才明白了自己不自在的点在哪里——这个家里的东西太多了，东西多，属于宋忆南的故事和意义便更是多。但对荆璨来说，就好像这是个故事屋，而他是个不识字的人。



宋忆南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窗户不是推拉的，而是朝外推开。窗前是张桌子，站在桌子边，宋忆南突然回头，朝他招手。不知是不是阳光给出的错觉，这一瞬间，宋忆南的表情不太像那个家里的妈妈。



围栏上聚着的爬山虎不甚茂密，横在门前的街便得以被窥见。许是因为正是午休的时间，街上并没有人经过，安静得很。



“以前我喜欢在这里做作业。小时候总觉得这窗户有魔力，因为我有时候会突然看着窗外发起呆来，时间就会过得很快很快……最长的时候，我不知不觉坐了一个下午。”宋忆南看着荆璨，忽然抿着唇笑起来，“后来才明白，不是窗户有魔力，是我总是不想学习。”



这话引得荆璨也轻轻笑了笑，他微微扬了头朝外望，被一阵风吹得心痒。



六月了。



“我去给你弄点水。”



宋忆南说完便转了身，荆璨看着她转进了厨房，回头，想了想，轻轻坐到了凳子上。他低头瞄了瞄桌子，而后将两只胳膊也交叠在一起，端端正正地放到桌子上，像小学生上课那样。



面前就有一排书，荆璨扫了一眼，是初中、高中的课本，应该都是宋忆南以前用过的。他轻轻咬了咬唇，抬起手，指尖朝着其中一本书递去。但在就要碰到书脊时，那只手悬在空中，停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荆璨还是收回了手。他盯着那排书一直看，好像这样就能看到里面的内容、笔记，还有岁月。



外面的风忽然卷了热气吹进来，原本安静的窗外起了声音，一下下，听上去是什么东西在撞击着地面。



篮球么？



心头微动，荆璨以两只手撑着桌子，迅速站了起来。探身，果然看到一个篮球撞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荆璨又朝前伸了伸脖子，企图顺着篮球的来路，看到后面跟着的人。但那人像是在和同伴说话，停在了不远处，即便荆璨已经将脑袋伸到了极限，连两只胳膊都因为过于用力而暴起了青筋，也只勉强看到了他的小半张脸和身子，甚至，脸还被鸭舌帽挡着，看不到眼睛。



有人笑了一声，那个戴着鸭舌帽的人偏头，扬了扬下巴。



荆璨愣住，短暂的疑惑后，两条手臂像是忽然没了力气，变得酥麻。他猛地从超前倾的姿势中恢复过来，站稳了身子，但脚下却是极其绵软的体验。



“小璨？”



宋忆南的声音响起得太突然，以至于荆璨回头时，没来得及调整脸上的表情。宋忆南将他一脸的茫然收在眼底，不自觉地握紧了杯子。



荆璨能感觉到自己的额头上正在飞速冒出的汗，他迅速闪开了宋忆南投过来的目光，低着头，将身子靠到了桌子上。



“又头疼了么？”



宋忆南的声音很轻，荆璨听着，都觉得太过温柔了。



“没有”，荆璨摇摇头，待觉得身体恢复了力气后，重新看向她。



宋忆南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手里的水杯递给他，又抽了张纸，给他擦额头的汗。



“有点热了吧。”宋忆南从墙边拿了一根自制的勾杆，朝前一递，勾住窗户，“我非要在这里放书桌，搞得窗户不好关，我爸爸只能做了个杆子用来关窗户。”



窗户被关上，宋忆南不经意间撇到荆璨，见他扭着头，仍直直地盯着窗外。



“晚上想吃什么？”宋忆南故意咳了一声，语气中掺进了更多几分的轻松，“晚上你爸爸和小惟都不在家吃饭，我们不用那么早回去，我带你在这边吃点好……”



“我可以留在这里读书么？”



“嗯？”宋忆南被荆璨问得一愣，将长杆靠到墙上的动作也暂时停住，“读什么书？”



“这个年纪，该读什么就读什么，”荆璨垂下眼睛，屈起食指，敲了敲水杯，“应该是高中吧……高二？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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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啦~~~

隔日更，有事会请假。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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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中没人性。这是在开学两周后，贺平意总结出的一个道理。



“八月，大下午的跑操，学校领导怎么想的啊？”虽这么说着，贺平意还是把摊开的书随便往桌上一丢，长腿跨过凳子，捞着王小伟的脖子往外拽。



“你大爷的！”王小伟一米八几的个子，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滚滚滚，放开，我不去。”



“一个大男人装病逃操，丢不丢人。”



“我哪装病了？我……”



“知道，”王小伟还没说完，话就被贺平意抢断，“你摔烂了你妹妹养的盆栽，被你妹妹追着打，从楼梯上跳下来，然后没站稳，坐到了地上，偏偏地上有个一楼小孩儿放在那的滑板，硌了你屁股。可是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你还记得么？”



“滚滚滚，”王小伟一脸不耐烦地纠正，“我妹妹那不是盆栽，是多肉，我妹妹养得可好了。”



“哦，多肉”，贺平意并不觉得有什么区别，“那不还是盆栽么？”



“盆屁，”王小伟一把甩掉贺平意搭在他肩上的胳膊，“别跟我这拉拉扯扯的。”



贺平意一如往常，笑得懒。



开学两周，王小伟觉得这个同桌从来就没睡醒过，眼皮永远抬到一半，最多最多，被老师拎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会给个三分之二的高度。王小伟正了正被带歪的衣领，偏头打量了贺平意一眼。刚好，就看到他眉骨上那条疤，很浅，但很长。王小伟问过贺平意这疤痕是怎么来的，贺平意不说，可是王小伟这人好奇心奇重，每次看到，滑到嘴边的话就憋都憋不住。



“你这……”



“诶？”贺平意转头，视线越过二楼的栏杆，投向主楼上的大喇叭。他佯装惊奇，眉毛也配合地挑了起来：“换歌了嘿。”



闻言，王小伟也侧耳一听：“哎呦，竟然不放《菊花台》了？这什么歌啊？”



贺平意将脑袋跟着歌曲的旋律点了两下，没答，甩着胳膊继续往前走。





一年四季，贺平意最不喜欢夏天，又热又困。



楼道里人挨人，挤得很，贺平意的视野在上下晃动，半昏半暗间，有一种自己走着路都能睡着的感觉。困的时候，贺平意能把懒发挥到极致，比如现在，他就吝啬于用一丝一毫的力气去控制自己的身体。在王小伟看来，贺平意的脚每踏到地上一下，恐怕都能引得他全身的关节、骨头稀里哗啦地震颤，也不知道他浑身上下那些器官晕不晕车。



贺平意困得睁不开眼，打了个很大的哈欠，他用一只手摁着后颈，转着脖子放松。肩膀夹得紧，另一只手摆动的幅度便不自觉地增大了些。



这一甩，就打到了后面的人。



贺平意一个激灵，立马清醒了过来。他赶紧回头，在没看清后面的人时，就忙急促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是因为刚刚打哈欠、眼底的水雾没散，还是因为楼道里稀薄的光线，又或者，是因为周围人太多……反正无论是哪一种原因，都造成了回头的一瞬，贺平意的整个视野是动荡又模糊的——他还在说着没说完的对不起，视线中的男生没说话，只抿着唇，在看着他笑。



因为是在楼道，因为嘈杂的话语声淹没了思想，那张在眼前的脸像是被无限放大，成了唯一清晰的存在。



温柔。



这竟是贺平意在那一瞬间想到的词语。



从前他觉得，这些形容词，不过就是用在书面里，写起句子来好听罢了。他从没想过自己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这两个字，会是在这样一个匆忙慌乱的回头间，在一个男生的笑容中。



要是非要让他来形容此时的震撼，贺平意只能转述自己脑袋里蹦出的那一句不太文明的两字感叹。仿佛缺氧，贺平意失去了作为一个人类的自控力，他呆呆地转回了脑袋，踏下了最后两级台阶。



走出楼道，在阳光重新照到脸上时，贺平意的脑袋里忽然涌出一个强烈无比，又疯狂刺激的念头——如果他是个女生，我一定追他，娶他。



这想法不像他会有的，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贺平意有点发懵，身体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转头往回看。可楼道里涌出了一层又一层穿着校服的人，他早已找不到那张脸。



王小伟还在和他说着话，见旁边忽然没了人，纳闷地转过身来寻他：“干嘛呢？”



贺平意立即问王小伟：“哪个班有个长得白白净净、挺好看的男生？”



“什么？”这题来得太突然，王小伟吓得将脑袋往前探了探。



“就是白白的，不太高，应该挺……”贺平意左右看了两圈，又看到王小伟脸上莫名其妙的表情，改口，“算了，没事。”





跑操时每个班先集合，会有学校值周的同学记录每个班的出勤人数、请假人数。学校硬说学生不能老坐着，所以只要不是什么实在动不了、站不了的大病，就算是请假也得在旁边站着，晒晒太阳。这也是贺平意之前不耻王小伟的原因，人家因为一些原因不得不请假的女生都在这站着，王小伟就好意思躲在教室里睡觉。



到了集合地，王小伟还要往一边儿站，被贺平意扯着领子硬拽到了队伍里。王小伟站在那嘟嘟囔囔，贺平意则一直没从刚才那一眼里回过神来。



七中的高三是被划到一个单独的校区的，实验班又单独被划在一栋二层小楼，一楼是老师的办公室和厕所，二楼是教室，有六个班，四理二文，理科班和文科班分别在楼梯的两边。整栋楼一共就这么几个班，没见过这号人啊？文科班的？



贺平意将手插在裤兜里，皱着眉头，两脚起起落落，一下下踩着地面上的白线。



皮肤白，眼睛大，不戴眼镜，个子不高，笑……



“还有请假的么？”班主任陈继站在队伍前，喊。



“有！”



陈继都已经开始喊体委，贺平意突然喊了这一声，而后猛地抬头，举手。



一旁的王小伟被他这套连贯的诱敌深入、金蝉脱壳惊得愣住，瞪着他：“卧槽？”



贺平意的心理素质显然比王小伟要更好一些，他坦坦荡荡地跨出了队伍，走路的姿势完全看不出来哪里不舒服。



等到队伍出发，王小伟还在打着口型朝贺平意怒骂。



下午第一节课的课间，太阳实在大得很。贺平意眼睛都睁不开，却坚持眯着眼睛看着经过的一列列队伍。让他比较烦的是，他们学校学其他学校，搞什么“板块式”跑操，几乎人贴着人，致使他有时候根本看不到队伍外侧的人。



贺平意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在干嘛，或许是想知道那个男生是哪个班的，或许是想和他做朋友，又或许……



后来贺平意回想，其实他那时候，或许只是想证明，刚刚不是一场梦，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一个笑容存在着。



这种迫切想要抓到什么的感觉，他曾在很长的时间内一直在体验，又曾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不曾体验。



贺平意迎着太阳，转过了身。经过的队伍喊着“一、二、三、四”，喊着班级口号。贺平意尽量不错过每一张脸，哪怕是从缝隙里露出来的一截鼻子和眼角，他都要仔细辨认。但过了好久，贺平意都还是没看见那个人。



眉头越皱越深，是被晒的，也是急的。他想要尽力再将那张脸刻画得细致一些，但这时他才发现，刚刚匆促的遇见，他所有注意力都被他的脸、他的笑吸引了过去，所以，他甚至连他的头型是什么样子的都不记得。



皮肤白，眼睛大，不戴眼镜，个子不高，笑……



贺平意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些。



太阳被一团云遮住，光暗了下来，正跑过来的那个班喊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口号，贺平意完全没在听。



第一排最外侧的男生一颠一颠的，跑的节奏总和别人有微妙的差别。男生一直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有些茫然，除了鼻梁上架了副眼镜、脸上没那个笑之外，已经完全贴合了贺平意脑袋里的印象。



立刻，贺平意插在口袋里的手就收紧了一些。他想朝那个男生笑一笑，但这样一个示好的动作对于贺平意来说太过陌生，加上此时紧张，贺平意的嘴角抬都没抬起来。



可是队伍的前进是匀速的，也没人等他重新管理好表情。贺平意眼看着那个男生就要被他旁边的人挡在自己的视野外，脚下急得跟着挪了两步。站在他身侧的女生正在低头背单词，他突然这一动，吓得那女生不明情况地抬头看他。



意识到自己意外的失态，贺平意干咳了一声，站回了自己的位置。



再抬头，那个班已经跑远。



又看到了那个人之后，贺平意算是重新找回了自己一贯的冷静与理智。等自己班的人再跑过来，他开始数后面经过的班级，等着那个男生在跑第二圈时经过自己。等待的时间里，顺便补全脑海里的画像。



皮肤白，眼睛大，鼻子好看，嘴巴也好看，眼镜……



所以，是戴眼镜的么？



贺平意迅速低头，笑笑。



个子不高，瘦，头发比一般男生长一些，笑……



没笑啊……刚才……



这样想着，贺平意有些遗憾。



第二圈，贺平意准确地定位到了八班的到来。从他们刚刚进入自己的视野时，贺平意的目光就已经锁定在了那个人的身上。



但这次，那个男生却没看他。不仅没看，还有点像是在故意回避，始终直直地望着前方。



贺平意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不过他仍歪着头，不声不响地注视着他。



终于，在快要跑到贺平意的正前方时，男生朝这边偏了头。他像刚才一样，茫然地望着贺平意。



贺平意抬起手，没抬太高，只到了身侧与胸齐平的位置，然后朝他挥了挥。贺平意发誓，这是他长这么大做出过的最“温柔”的动作和表情。



很意外，男生的脸上非常平静，没有被吓到，没有吃惊，没有因为贺平意的招手有任何变化。



贺平意的手没放下来，他保持着笑，继续看他。



时间像是走了很久，在贺平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为男生会就这样平静地跑过去时，男生突然微微含了下巴，扬起唇角，看着他笑了。



于是，贺平意补全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描述词。



笑起来好看。



最好看。





这天，贺平意终于遇见了荆璨。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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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平意不知道他和那个男生现在算不算认识了，虽然那天算是打了招呼，可他根本不知道人家的名字，人家大概也不知道他是哪来的。他一直等着哪天能再碰见，说两句话，但也是奇怪，进进出出多少趟，他一次也没再碰上过他。



这天体育课，贺平意原本打算在教室趴着补觉，奈何每个班都有那么几个喜欢打篮球的男生，一到这个时候就可劲儿地撒欢。数学老师刚说了句下课，王小伟就一只脚从桌子底下勾出个篮球，捞在怀里，催促着贺平意快点去操场。



3v3，半场，对贺平意来说算是轻松。再加上班上有几个同学的水平确实还不错，贺平意打得顺手，在某次瞄准球框投篮的时候，心里竟然涌起了那么一点已经很久不曾有过的激动。但到了后半场，贺平意的状态变得更好的时候，场上有两个人的节奏忽然变得很不对劲，比如王小伟，运个球都能丢，投篮时不看球框，也不知道在瞄哪里。休息的间隙，贺平意走上前去，奇怪地问王小伟：“干嘛呢你？”



王小伟面上表情不大自然，眼神闪躲，一点都不像平时没脸没皮的样子。



顺着他偷瞄的方向看了一眼，贺平意看到看台的第三阶台阶上坐了一个女生。长卷发披散在肩头，穿了一件在夏天里再普通不过的polo衫。即便是贺平意，也要真心夸赞一句漂亮。



贺平意淡淡地瞧了一眼，而后一只手拍了拍王小伟的后脑勺：“别看了，打球了。”



但等他转身，才发现此刻球场上，并不是只有王小伟一个人在偷瞄。



贺平意两只手掂着球，歪头，预感到后半场大概不会打得那么顺了。



“喂，”一旁，王小伟忽然追上来，小声在他耳边嘀咕，“你不认识她啊？我跟你说，温襄赢，八班的……”



“八班？”贺平意停住，立马来了精神。他在原地转了一圈，一双眼将操场扫了个遍。



那个小笑脸呢？



“贺平意！”



队友突然叫了他一声，贺平意反应得有些迟钝，刚往队友的方向看过去，球就已经越过他的头，飞了出去。他看了看已经冲出去老远的篮球，回身朝队友扬了扬手，为自己的失误抱歉。



贺平意小跑着去捡球，拿了球放在手里，还没放弃在偌大的操场上寻寻觅觅。操场另一边的攀岩壁前聚集着一堆人，他没看清攀岩壁上的人，但已经听见了下面人的起哄声、笑声。



“女生都比你快了！”



“不行下来吧！”



贺平意听不太清他们具体起哄的内容，但他眯了眯眼，看到攀岩壁上一左一右挂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男生瘦瘦的，露出了白皙的小臂。



贺平意转身朝篮球场跑了几步，将球往那边一丢，喊了王小伟一声，：“让大肖先上！”



就这短短的时间，在他再转回身，往攀岩壁的方向走时，那个男生已经又往上攀了一小段距离。其实这块攀岩壁并不高，对于贺平意来说，更像是块给小孩子玩的玩具。但贺平意能看出男生的进退两难，他猜男生应该已经没了力气，只是在硬撑着，不愿意下来。



贺平意轻轻摇摇头，叹了口气，往那边迈开了腿。



一旁的女生已经到了顶，底下围着的男生便又逮着了说话的机会，玩笑开得越来越不依不饶，问上面的人到底行不行了。



贺平意皱起眉，注意到男生的胳膊和腿都在微微地颤抖。他扫了一眼，看到八班的体育老师也在紧张地望着上面。



“荆璨，没劲了就下来，第一次攀岩找不到感觉很正常。”



体育老师估计也是看着不行，忙给上面的人找台阶下。但男生却像没听见，一面抖着，一面又将手往上递了一截。



贺平意学习不用功，也不是网瘾少年，所以很幸运，在近视率暴涨的校园里依然拥有2.0的绝好视力。他已经站到了那群起哄的人里，此时，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男生的手背上因用力而暴起的青筋。



太阳还很大，贺平意想，他在上面一定很不舒服。



男生缓慢地挪动着手脚，终于，勉强到了终点。



贺平意静静地站着，迎着刺眼的阳光，一直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直到看着男生从攀岩壁上平安下来，他才舒了一口气，抬腿往厕所走。



精神脱离了紧张模式，慢吞吞地走着，贺平意才开始细细回忆刚才别人是怎样叫他的名字的，精彩？景灿？



贺平意转头望了一眼，发现男生并没有站到下方的队伍里，而是一直微低着头朝前走，已经快要走到操场里侧的树荫底下。那里立着块宣传牌，贺平意走到了厕所门口，男生也已经躲到了宣传牌的后面。贺平意又站了一会儿，不过被那块大牌子挡着，除了能看到两只鞋偶尔细碎地挪动，再看不见别的，也不知道男生在干嘛。



贺平意估计这人一时半会儿跑不了，而且他确实也没想好怎么和人家认识起来，便上了个厕所，洗了手，才插着兜，朝那边溜达。走到半路，贺平意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沉头思考了片刻，他跑到器材室，又借了个篮球。



两只手来回掂着篮球，伪装成漫不经心的样子。等快走到那片树荫的时候，贺平意左手稍一用力，右手错开，篮球就被“不小心”推了出去。



那个男生正蹲在地上，篮球准确地滚到他的身前，停下。



贺平意追着球小跑过去，在心中扬眉：三分，赛点。



“对不起，嗯……”贺平意支吾了一声，一只手不自觉地拍了拍腿侧，“我不小心的。”



男生抬头，在看到贺平意时，似乎愣了愣。贺平意顺着他的胳膊往下看，才发现原来他不是在系鞋带，而是挽起了裤脚，在查看脚踝磨破的伤口。



“受伤了么？”贺平意立刻问。



男生的嘴角动了动，但还是直直地看着他，没开口。



“刚才攀岩磨的？”贺平意追问得很自然，像是完全没在意他的沉默。



这回，男生放下了裤脚，站起了身。



其实贺平意真的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主儿，这要换了别人，贺平意早就走了，肯定头都不带回的。但很奇怪，贺平意此时满脑子都是下一句话说什么，甚至根本没心思去想他到底为什么不理自己，更何况恼怒。



贺平意抬起两只手，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你不记得我了么？”



第一面是在楼道，第二面是在操场。就这么短短的几秒钟，那两个几秒的片段已经在贺平意的脑袋里过了千百遍。



男生一直没理他，可贺平意从他的眼睛里分明看不出半点对自己的讨厌。在他正要告诉男生他们在哪里见过时，男生开了口。



“我们，见过么？”



平静，迟疑，这是贺平意所能体会到的语气。



这是他和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他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第一次听他说，“我们”。往后很久很久，这句话对于贺平意来说，都是想起来就会心动的事。



“见过啊。”贺平意说。



男生听着，用手顶了顶眼镜，垂着眼睛，低了头。贺平意就歪着头，微微朝前倾身，去继续看他的脸。贺平意发现男生的睫毛出奇得长，方才他眼镜戴得低，贺平意还没注意到，这一看，才发现他的睫毛似乎已经扫到了眼镜片。



“在篮球场，”贺平意光顾着看人家的睫毛，说话都没了谱，“哦不是，在楼梯，我不小心打到了你，还有跑操的时候，我跟你打了招呼。”



呼不得，喝不得，贺平意只能在说完这些以后，试探性地问：“记起来了么？”



阳光飞上了眼睫，颤动着。



贺平意拿出足够的耐心，等了足够久，可没想到，这个几天前还朝他笑的男生却摇摇头，说：“不记得。”



这回，换成贺平意彻底地愣住。不过在男生的注视下，他很快点点头，说：“没关系，我叫贺平意，二十一班的。刚刚……听见他们叫你，不过没听清，你叫什么名字？我怕我记错了。”



贺平意已经尽量将话说得不好回绝，他在心里替自己狠狠捏了一把汗，生怕即使这样，人家对他还是避之不及。贺平意从没这样主动地去交过朋友，没想到第一次就出师不利。他低头看看自己故意弄过来的篮球，想想也是，他硬要这么尴尬地去认识人家，跟相亲似的，谁受得了？



“荆璨。”



没来得及绝望，贺平意就听见了一个声音，很清晰。



他抬起头看他，刚好迎上他投过来的目光。这目光让他找到了熟悉的感觉，正是那天在楼道里，还有在第二圈跑操时，他冲他笑时的样子。和笑容一样，这目光软到了贺平意的心里。



这时，贺平意才确定，他对于自己应该是有过戒备的。跑操时有过，刚才也有过。



“嗯，”贺平意顿时有种大功告成的圆满感，他看着他的眼睛，来来回回品味着他的名字，嘴角的笑忍都忍不住。若是王小伟见到贺平意此时的笑容，大概不太会相信这是他那个只会懒笑的同桌。



“哪个璨？”



“笔画很多的那个。”



和之前不同，荆璨在说出自己的名字之后，便少了很多沉默。他没放任贺平意一个自说自话，这也验证了贺平意关于戒备与否的猜测。



“哦……很多的那个。”



贺平意喃喃地重复，视线不小心转向操场的方向，看到一群群的学生，在玩着各种运动。很奇怪，明明那边那么闹，贺平意同荆璨站在一起，却觉得很安静，很舒服。



“我们班要集合了。”



打破安静的是安静本身，贺平意立马随着这话音点点头。



见他还是没有要走的打算，荆璨又问：“我要走了，你不去打篮球了么？”



“啊，”贺平意终于回过神来，“去，去。”



他朝前走了一步，弯腰去捡自己的篮球。站起身，却看见荆璨一直在看着篮球。



“你篮球打得很好吗？”



“我啊，”贺平意想了想，决定还是谦虚点，“还不错吧，你想打篮球？我教你啊。”



荆璨这次笑了，笑得比贺平意第一次见他时还要开，依然很好看。



“我太矮了。”



“没事啊，都是打着玩的，高矮有什么要紧的。”他再次强调，“你想学的话就来找我，我教你。”



不知是因为八班体育老师哨声的催促，还是荆璨心里真的有了要学的打算，反正荆璨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得到这句回答，贺平意才抱着篮球，打算走。



“对了，”转身时瞥到荆璨的脚踝，贺平意回忆起所见的破皮与青紫，“你脚上的伤，要不要到医务室看看，不处理的话，夏天容易发炎。”



“没事，”荆璨不大在意，还抬脚晃悠了一下，“不严重，我放学再去涂药。”



贺平意点点头。





贺平意抱着球跑出了一段距离，再回头看，发现荆璨还站在那块宣传牌旁边，定定地看着自己。他的表情像是又恢复了平静，贺平意心头一颤，转过身，倒退着朝荆璨挥了挥手。



荆璨没反应，贺平意便停下来，歪了头，皱着眉，却笑着看他。



直到荆璨终于朝他笑了，轻轻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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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等啦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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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河市连着下了两场雨，将夏天的温度稍微洗刷掉了一些。因为有些着凉，贺平意的妈妈打了四天点滴，赶上贺爸爸出差，贺平意就请了四天假陪床。再到学校，桌上的那一摞试卷、习题让他怀疑是不是下个月就要高考了。



看到他头疼的样子，王小伟从一摞试卷里给他扒拉出六、七张，说：“先做这些，这是这两天要讲的。”



贺平意盯着卷子上的字看了几眼，纳闷：“咱们不是没讲完课呢吗？怎么会有这么多题要做？”



“对啊，没讲完啊，”王小伟写完一个“证”字，拿笔杆在一张卷子的卷头位置敲了两下，“这就是课、后、习、题、啊。”



上课铃响了，贺平意拧着眉倒吸了一口气，把卷子折成一叠，暂且塞到了抽屉里。语文老师抱着课本走进了教室，王小伟写好了最后一个公式，翻了翻背面还空白着的四道大题，终于忍不住小声抱怨：“口口声声说什么素质教育，屁嘞……”





白天老师讲课时，贺平意只能在晚上最后一节自由自习的时候拼命。但问题是……



贺平意看着卷子上那个几何图形，扔了笔。



问题是，他也不会做啊。



“唉。”贺平意叹了一口气，有点不想写了。但他自知自己未来没有什么不劳而获、一夜暴富的机会，现在也只能认命地把自己扔掉的笔再捡起来。



“不走啊？”



“你先走吧。”贺平意看了看表，心里琢磨着把数学卷子看了以后，怎么也得把物理习题看看，那套题那么难，不做的话等老师讲解时他怕是会半个字都听不懂。



教室里的人一个个走掉，贺平意完成任务时已经快要到十一点半，他揉了揉酸疼肩，站起来，打着哈欠关了灯。



这个时间，学校里已经几乎没有了人，连宿舍楼里都已经进入了熄灯前最后一段短暂的喧闹。贺平意锁了门，朝栏杆外看了一眼。几盏路灯还亮着，不至于让视野里只剩黑暗。



贺平意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安静的校园，平日里，他总是赶着不迟到的边缘线匆匆地来，再随着大批离开校园的高考候选人匆匆地走，铃声、讲课声、背书声、讨论声、翻卷子声，校园里最不缺的就是声音。贺平意停下来，朝栏杆那边靠了靠，将手臂伸直了搭在栏杆上往下望。视野下方钻出一个人影，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戴着厚厚的眼镜。



贺平意愣了愣。



荆璨吗？



他又稍稍探出脖子，仔细瞧了一眼。确认了那是荆璨之后，贺平意便将手臂曲起，趴到栏杆上，看他到底在干嘛。



而楼下，荆璨小跑着前进，在一个排水渠的位置朝侧边伸出一条腿，摆出一个汽车甩尾的姿势，在地上划出了一个弧线，转了弯。



贺平意把下巴从胳膊上抬起来，看到荆璨又跑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过头去看自己刚刚跑过的路。



“喂。”



贺平意突然开口，楼下的荆璨被吓得打了个哆嗦，猛地仰头看过来。



见他一副慌乱的表情，贺平意维持着笑，问：“听说你用排水渠过弯，真的假的啊？”



像是在建立某种默契，长久的时间内，荆璨都安静地保持着仰望他的姿势。贺平意弯了弯腰，身子朝后躬去，又趴下来，将下巴埋在了胳膊上，看着荆璨。



“啊？”荆璨的回应很标准，还配上了一副有些懵懂的表情。



“我们来一圈？”贺平意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笑着转身，下了楼。





“怎么还没走？”见荆璨朝自己看过来，贺平意朝他挑了挑眉，问。



“做作业来着。”



忽然起了一阵风，荆璨原本站在一个小石阶上，风一吹，不知是冷还是没站稳，他从石阶上下来，跺了跺脚。荆璨额角的头发偏长，此刻他低着头，额角的头发飘起来一片。



“最近降温，早晚更冷，你应该多穿点。”



两个人并排沿着教学楼往外走，听到贺平意这样说，荆璨看了他一眼，认真地回答：“我还穿了校服外套，你只穿了短袖。”



“嗯，”贺平意想都没想，立马说，“问题是我不冷啊。”



荆璨踢了一脚脚下的石子，小声说：“我也不冷。”



也就是继续走了两步吧，荆璨打了个喷嚏。贺平意低头，笑出了声。荆璨轻轻看了他一眼，抿着唇不说话了。



“你怎么走？”贺平意岔开话题，问，“骑车？”



“走路。”



大概是为了给高三学生营造一个安静的学习氛围，七中的高三校区已经不在城市的中心地带。偏到什么程度呢？校区建成有五六年了，但周围的区域到现在也没完全开发。白天这里都没什么车，到了晚上，更是连个人影都看不到。不过好在徽河市小，虽然这里算是意义上的城市边缘，但离市中心也没有很远。



荆璨是第一次在这个学校待到这么晚，说完这话，他望了望学校大门的方向，有些无奈地垂了垂眼睛。



一颗石子又滚了出去。荆璨心想，就不能多装几盏灯么。



贺平意一直留意着荆璨的表情变化，他忽然觉得荆璨这个人很矛盾，顺便怀疑自己先前对于荆璨的认知是不是错了。之前见到荆璨，在他不说话的时候，贺平意便完全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但是这会儿，这人的心思、每一次的情绪转折，分明是实时同步到了脸上，单纯到不能再单纯了。



看他紧锁着眉头，却什么也不跟自己说，贺平意便拍了拍他肩膀：“你跟我去拿车吧，太晚了，一起回去。”



一瞬间，荆璨的脸上涌现了一丝惊喜和解脱，在他抬头看向贺平意的时候都没有消散。



贺平意再一次在心里否定了自己先前对于荆璨的判断，这么一小孩儿，他是怎么觉得他心思很深的呢？



两个人拐进了车棚，在贺平意的带领下，径直走到了一辆小电动车的旁边。



看着车把上那两朵紫色小花的图案，荆璨犹豫了几秒，小声问正在开锁的人：“这是你的车啊？”



“不然呢？”贺平意踢开脚架，把车推了出来，“我还大晚上在这偷车啊？上车，不许嫌怂。”



荆璨挪到后座旁边，转着身子比划了两下，都没坐下。



“叉着腿坐，稳当。”贺平意说完，朝后伸手，“书包给我。”



等了一会儿，手上都还是没有重量。贺平意转头，看见荆璨在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发什么呆啊？”贺平意侧过身，又朝他递了递手，“给我呀。”





学校里不让骑车，不过这个时间，贺平意和荆璨骑着车在学校里兜两圈都没人管了。



“诶，你们文科班，也那么多作业么？”



“什么？”



贺平意突然说话，荆璨走着神，没听清。



“作业，我怎么觉得这老师们留的作业太多了点，我做卷子做到现在，还剩了一大堆没做的。”贺平意稍稍调整，从一个减速杠的边上绕过去，“你赶什么作业来着？也是课后习题么？”



后座，荆璨推了推眼镜框，停了一会儿，才不大自然地说：“不是，是语文作业……作文。”



“啊？”贺平意以为自己听错了，“作文？”



“嗯，”荆璨老实地回答，“不会写。”



贺平意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从荆璨后面这三个字里听出了点委屈的情绪。



“我也是，”贺平意笑了，解围，“我也不怎么会写作文。”



许是因为对自己来说不是什么光彩的话题，荆璨没再搭话。贺平意骑起车来容易变懒，特别是这会儿街上这么安静，要不是因为带着荆璨，他可能会慢悠悠地骑到自己睡着。他微微眯起眼睛，享受已经有些凉的晚风，后面的人也一直安静着。



“怎么这几天都没……都没碰见你？”



有些意外，过了一个街区后，是荆璨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哦，家里有点事，请了几天假。”贺平意说完，想了想， “不过以前我也没见过你啊，可能因为我不怎么出教室，碰到的机会不多。”



“是么？”轻轻地，荆璨这样问了一声。



遇到红灯停下，贺平意扫到自己家的方向，才猛然想起，自己刚才载上荆璨就走，都没有问他家在哪。



“诶？”觉得自己的脑袋现在大概已经不太灵光，贺平意有点想笑，“你家在哪啊？我忘了问你也不告诉我，我要是把你拉走拐卖……”



他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因为荆璨忽然伸出手，拽住了他腰侧的衣服。要不是衣服收紧，贴上了他的皮肤，那一点重量，贺平意几乎都察觉不到。



从腰侧露出的那一截手指几乎白到透明，贺平意扫了一眼，忽然忘了自己刚刚是想要说什么。



左转弯。



“雁朝路39号。”





一直到贺平意把车开到雁朝路，停下，荆璨的手都没放下去。贺平意还以为是他骑得太稳当，荆璨在后座睡着了，便背过手去，拍了拍他的胳膊：“到了。”



“哦。”荆璨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然后很快从车上跨了下来。



贺平意侧头朝那座大房子里看了一眼，发现里面的灯都熄了，便抬抬下巴，说：“赶紧回吧，你家里人都睡了。”



荆璨很乖地点了点头，转身，贺平意便目送着他朝房子里走。谁知走了几步，荆璨突然又转回了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贺平意主动询问。



“刚刚，你说错了。”荆璨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忐忑，他将这话说得很慢，像是在试探贺平意会不会因为他说的话出现什么不好情绪，“应该是，‘我也想跟你来一圈，有时间吗？’”



贺平意这才明白，荆璨说的是自己刚刚说的台词。



“哦？”其实这句话他确实已经记不清了，他估计荆璨说的应该没错，但看他这么认真地纠正自己，忽然想逗逗他，“我怎么觉得我说的才对呢，你会不会记错了啊？”



“不可能。”荆璨这次完全没有犹豫，他看着贺平意，眼底有星星的亮，“我不可能记错的。”



这一刻，荆璨的脸上有一些贺平意从没在他的身上看到过的神情——自信，笃定。



贺平意着实愣了一下。



看他没反应，荆璨的脸上闪出些懊恼。他以为是自己唐突地给了贺平意难堪，匆忙说了句“再见”，转身就要跑。



“喂。”贺平意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就要逃跑，他朝前微微倾了身，笑着叫住了他。



荆璨回头，停在原地望着他。贺平意勾起一边的嘴角，笑得吊儿郎当的。



“我有时间啊，”贺平意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六点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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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电影《头文字D》的台词，这个梗后面也有。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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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荆璨进了院子门，贺平意拧了拧车把，往前蹭了一小段路。铁栏杆上的爬山虎不知怎么长的，正好留出了一个洞。贺平意缩着脖子低了低头，透过这个洞，看到里面的房子亮了灯。



原本在做题的时候，贺平意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但把荆璨送过来之后，他突然不困了。贺平意没急着走，而是俯身，趴到车把上，呆呆地望着那扇被灯光映成黄色的窗户。



似乎，从第一次见面起，荆璨就一直让他充满好奇。先是好奇他到底是谁，再是好奇为什么总是不说话，再是好奇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明明长了一张很显小的脸，但荆璨给贺平意的感觉，却好像已经在十多年里攒了满腹的心事。



窗户后忽然出现一个身影，贺平意愣了愣。



是荆璨。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离得太远又是逆光，贺平意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想，荆璨一定是在看自己。贺平意于是深吸了口气，打开车灯，朝里面站着的人挥手告别。



而在贺平意走后，荆璨又在窗前站了很久。一直到双腿有些酸痛，他才关了灯，坐到桌边的椅子上。





到家时，贺平意看了看表，从荆璨家到自己家，电动车要骑11分钟。他偏头往里屋看了看，见妈妈卧室的灯已经黑了，便摸着黑进了厕所，放轻手脚，匆匆洗漱完，回了自己屋。



躺在床上，不知怎么的，脑袋里全是荆璨刚刚和他说自己接错了台词时的样子。贺平意睁开眼，双手交叉，枕在脑袋后，望着天花板思考。这个画面再一次在他眼前重复，他猛地翻身坐起来，打开了电脑。





第二天，贺平意提前二十分钟出发，一路上都是一手插着兜，哼着小曲。停到荆璨家门前，贺平意悠哉地吹了声口哨，长舒了一口气。



没想到口哨声刚落，荆璨家的大门就开了，里面站着的人头发乱糟糟的，一双大眼睛隔着镜片与朦胧的雾气看着他。



“这么早？”贺平意笑了笑，见荆璨站着不动，一只手朝他勾了勾，“上车啊。”



这次，贺平意没说话，就在荆璨走到自己身边时直接将他手里的书包拿了过来。



“你是昨晚到家又接着学习了吗？还把书包拿回来。”



比起昨晚，荆璨的乘坐已经熟练了很多。快到转弯时他会提前拽住贺平意的衣服，平稳时再主动放开。



“没有，就是……”



荆璨想了想，老实地回答：“就是不习惯什么都不拿。”



贺平意听了，稍稍歪了脑袋，尽力去理解这是怎样一种习惯。



而荆璨在说完这句话后其实有些后悔，他怕贺平意会觉得他这样的行为很奇怪。可是抬头看着贺平意的后脑勺，荆璨张了张嘴，又说不出什么补救的话，便只能轻轻咬了咬嘴唇，偏头去看他们经过的道路。



他来到这个城市快一个月了，但今天望过去，这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上还是有很多陌生的店面。荆璨的视线锁定在一家鸡排店上，电动车已经掠过经过那家店，他还转着头在看。



“对了，”遇到红灯，贺平意在路口停下，忽然转头，和荆璨说话，“我回去又看了《头文字D》，昨天是你说对了。”



像是做什么亏心事被发现，荆璨在听到贺平意的声音后，匆忙转回了头。



看到他满脸惊慌的样子，贺平意没忍住，笑了：“干嘛，想吃炸鸡排啊？”



荆璨觉得脸上发烫，小声否认：“没有。”



他被贺平意盯得将头转向了另外一边，却又听到贺平意说：“你开过车没？”



开车？



荆璨一愣，再看回贺平意：“十八岁才能考驾照。”



“我知道，”贺平意边笑边说，“卡丁车呢？开过吗？再不济，赛车游戏玩过没？”



荆璨撇开眼睛，微微皱起了眉。他盯着地上的裂缝，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



因为他低着头，贺平意此时只能看到他的一个发旋。他抬起一只手，在自己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只手已经快要碰到荆璨的头顶。



绿灯亮了，车流从他们身边经过。



贺平意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他回过味来，有些惊讶于自己的行为。



“那下次一起去玩啊。”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在电动车起步前，贺平意用轻松的语气说了这么一句。



学校门口，一个个睡眼惺忪的学习机器赶着点走进了大门。贺平意和荆璨到车棚将车停好，刚走到楼梯时，荆璨忽然主动叫了贺平意一声。



好像，还是第一次听见他叫自己。



“嗯？”贺平意转着钥匙的手停住动作，转头看荆璨。



荆璨走得很慢，每上一阶台阶，头都跟着微微点一下。他一直没给贺平意下文，等到上了楼梯，他们要朝各自的班级转弯了，才说：“真的能去开赛车么？”



贺平意还以为他这么半天是在憋什么不得了的事，荆璨这话一出来，他就知道自己还是高估了荆璨的社交能力。



“这有什么不能的？”



听了贺平意的话，荆璨拽着书包的那只手紧了紧，他低头，用一只脚的脚尖轻轻踩了踩地板上的花纹。贺平意看到他的嘴角慢慢勾起来，不小心露出了一个被刻意隐藏的笑。



不断有同学从楼梯上来，荆璨听到别人说话的声音，原本愉悦的脸变得不太自然，他点了点头，说：“那我先走了。”



“嗯，待会吃饭的时候等我，”贺平意说完，扬了扬下巴，“去吧。”





七中的高三年级早上有两节自习，第一节是七点钟到七点半，然后二十分钟早饭时间，七点五十开始第二节早自习。中间休息五分钟，到八点半开始上第一节课。



为了防止第一节自习课大家犯困，学校把这个时间规定成了早读的时间。荆璨掏出一份英语报纸，摊开，扫了几眼老师规定的背诵内容，便开始低着头发呆。



他昨天晚上没怎么睡，事实上，来到徽河的这一段时间，他一直睡不好。回想当初他问宋忆南自己能不能来这里读书，宋忆南满脸的堂皇，短暂的沉默后，她轻轻笑着，答应他会和荆在行商量一下。荆璨不知道宋忆南是怎样说服荆在行的，但他离开家的那天，是宋忆南送的他。宋忆南说荆在行的公司有事，在忙，没办法送他，但荆璨知道，自己的父亲其实就在书房里。



荆璨不知什么时候收紧了手，直到短短的指甲陷进了手掌，他才在疼痛里停止了回忆。像是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待了很久，当荆璨的视野里重新呈现了英语报纸上的内容后，他忽然开始急促地喘气。



周遭杂乱，荆璨抬眼，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课了。



贺平意。



他在一瞬间清醒过来，慌忙用手臂撑上桌子，想要站起来。而同一时刻，身旁的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伴随着一阵摩擦产生的刺耳声响。



“这么用功？”贺平意探进头来，挂着浅淡又无奈的笑，“都不吃饭了啊？”



“吃！”一个字冲出口，荆璨才体会到自己的语气有多么急促。他咽了咽口水，稳住内心的慌乱，恢复了平日的语速：“我这就出来。”



慌忙之中，必出差错。荆璨一条腿带倒了同桌的凳子，一声巨响，惊得几个在趴着补觉的同学一齐抬头看他。



贺平意看着荆璨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小声安慰那个正蹲下去扶凳子的人：“没事，别急。”





被一路拉到了车棚，荆璨疑惑地看着贺平意开锁的动作，终于慢吞吞地询问：“不上课了么？”



“上啊，”贺平意把后车轮的锁扔到车筐里，“先吃饭去。”



荆璨不明所以地被载着远离了学校，沿着他们来时的路。一直到闻到熟悉的香味，荆璨才明白贺平意在干嘛。



贺平意要了两份鸡排，老板先将炸好的一份递给他们时，贺平意立马塞到荆璨手里：“快吃。”



荆璨低头，看到被切成一块块的鸡排，黄灿灿的。



鸡排只是用纸袋装着，握久了，烫得手指肚发疼。荆璨吸了口气，赶紧挪开手指。



“烫了吧？”贺平意被他逗得笑，顺便抬手，撸了一把他的头发，“傻。”



被摸了脑袋，荆璨猛地抬起头，微微睁大了眼睛。



没管住自己的手，贺平意被荆璨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轻轻咳了一声，催促他：“快吃。”



他转过头，假装等自己的那份鸡排，但插在裤兜里的手却紧张地动了动。贺平意拧巴着眉毛攥了攥那只手，心想，完了，把孩子吓到了。



荆璨又眨巴着眼睛盯了他一会儿，终于在鸡排香味的诱惑下，低头，拿起了竹签。



贺平意悄悄往旁边瞥眼，瞧见荆璨埋头吃得认真，跟只小老鼠似的。



等第二份鸡排炸好，两人并肩走出了鸡排店。走了几步，贺平意突然停住，叫了荆璨一声。荆璨嚼着鸡排，抬头看他。



“咱俩商量一下，”贺平意凑近荆璨，放低了声音，“我请你吃鸡排，你回答我一个问题行不行？”



荆璨顿了顿，继续嚼。三两下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有些奇怪地问：“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总是发呆啊？”



荆璨听了，没说话，直愣愣地看着贺平意。



“当然，不想说可以不说，”贺平意解释，“我就是看你好像挺喜欢发呆的，有点好奇。”



约过了几秒钟，荆璨低头又迅速叉起一块鸡排，才看着贺平意的眼睛，嘟囔般回答：“发呆都不行啊？”



虽然贺平意怀疑是自己自作多情，但荆璨说这话时的语气真的和之前怯生生的那个他不太一样。这时的荆璨明显生动了许多，甚至，刚刚那句话微微有那么一点耍赖的感觉。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荆璨自顾自往电动车的方向走，边走还边往嘴里塞了块鸡排。等停下后，荆璨回头冲他说：“再不走要迟到啦。”



嘿……



贺平意在心里拐着弯感叹，别人是喝了酒壮胆，这人是吃了鸡排壮胆？



他笑着摇了两下头，走过去，心想早知道鸡排这么管用，第二次见他时他就该买块大鸡排，然后举到荆璨面前，说一句：“交个朋友么？”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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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后第三周的周末，宋忆南来了徽河。她进家门时，荆璨正坐在小板凳上，和一堆脏衣服较劲。宋忆南自己开了门进来，在客厅里唤了两声，没人答应，便循着隐约的动静，找到了正到厕所洗衣服的荆璨。看到他的样子，宋忆南立即扶着门框轻笑了起来。



“怎么弄成这样？”宋忆南伸手摸了摸他湿掉的前额，“为什么不用洗衣机？”



没想到自己狼狈的样子会被宋忆南看见，荆璨将手里握着的白上衣拎起来，扯平了一块布料，给宋忆南看。他皱着眉头，语气有些失落：“弄上油了，洗衣机洗不掉。”



“嗯……”宋忆南弯下腰，凑近去看，耳边的长发在她弯腰时垂下来一缕，又很快被她用一根指头挑起来，别到脑后。她从荆璨的手里接过衣服，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了，我帮你洗，你先去把额头洗一洗，都弄上洗衣液了，别一会儿进到眼睛里了。”



略做犹豫，荆璨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把你身上的这件也换下来洗了吧，”看到他身上的衣服也溅湿了一小片，宋忆南抬手指了一下，“弄湿了。”



荆璨低头看了一眼，又点了点头，然后回到房间，翻了一件干净的短袖出来。这两天气温回升，空气还干得厉害，荆璨脱衣服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鼻子，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流出来，他迅速把还罩在头上的衣服扯离了脸颊，拽下来。再一照镜子，果然，鼻血已经快流到嘴边。



荆璨和镜子里的那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直到镜子里人不太舒服地皱起眉头，他才抬手蹭了蹭鼻血。



宋忆南见他用纸堵着鼻孔，微微惊讶：“流鼻血了？”



“嗯。”荆璨应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天气太干了，”宋忆南想了想，说，“待会儿我们去超市，给你买点水果，以后要记得每天都吃点水果。”



荆璨没有提出异议，点了点头。他本来转身要离开，但瞥见宋忆南弯着腰、低着头洗衣服的样子，抿抿唇，从旁边又搬了一个小板凳，放在宋忆南的斜对面，坐了下来。宋忆南笑着抬头看了他一眼，问：“怎么样，在学校还习惯吗？”



“嗯，还可以。”荆璨将手臂交叠在一起，放到膝盖上，双肩因为身体的前倾而微微耸起，顶起了浅蓝色的衬衫。眼神沉静下去，他又想到了贺平意。



“和同学相处得好吗？”



相处……



荆璨想到那块大鸡排，将嘴巴掩到了胳膊里。



注意到荆璨眼睛的变化，宋忆南洗衣服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朝前探了探身子，笑而不语地看着荆璨。



“嗯？”荆璨从走神中反应过来，两只手在无意识间离开了膝盖，一时找不到新的姿势，最后略显慌乱地撑到小板凳的两边。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低头，又迅速抬起：“挺好的，同学都挺好的。”



宋忆南看着他这一系列的动作，心里隐隐约约猜到什么。但荆璨避开了她的目光，她便笑了笑，没再追问。



荆璨拿了衣架来，宋忆南撑好衣服，忽然问荆璨：“有没有去过天台？”



宋忆南家是一个独栋，不算大，但格局很优秀。楼上两间卧室，都是朝南的方向，很宽敞，并且各自有一个阳台，一楼还有一间卧室被当做书房，荆璨没进去过那间屋子，他猜，应该是宋忆南的父亲的。



在他确定了会在徽河读书时，宋忆南收拾了自己的那间屋子让他住，还告诉他，这房子是自己的父亲设计的，建房子时家里钱不多，在经费有限的情况下，她的父亲在设计上下了很大的一番功夫，尽力达到最好的效果。



而宋忆南口中的天台，荆璨其实注意到过，只不过没有宋忆南的带领，他便没有尝试打开那扇门。



宋忆南推开门，顺着略微狭窄的小楼梯，带着荆璨走到天台上。荆璨环视四周，发现这里架了晾衣服的线。



阳光炽烈。宋忆南眯了眯眼睛，将端着的水盆放到地上。荆璨于是走过去，帮宋忆南拧干了衣服，挂到晾衣线上。



“我喜欢这里。”



宋忆南将衣服细细抻平，理好了衣领，正要招呼荆璨离开，忽然听到荆璨说了这样一句。



“嗯？”她略微惊异地回头。还是第一次，听到荆璨这样直接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而荆璨的目光一直落在远方，像是小孩子在特别喜欢一个东西时会激动地跳起来一样，他挪动双脚，缓缓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再一次说：“这个天台很棒。”



行为类似，但程度不同。尽管说着这样的一句赞美，荆璨的语气依然是克制的、平静的。



不知是因为晒还是因为开心，荆璨的脸上挂了点微红的颜色，衬得他眼底的光更加透亮。这样的荆璨对于宋忆南而言，已经是莫大的欣慰。



两个人又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荆璨没有要走的意思，但宋忆南看时间不早了，便和荆璨商量先去吃个饭。荆璨立刻答应下来，转身后，看到地上有两小滩水渍，是刚刚晾上的衣服滴下来的。水渍反射了阳光，亮堂堂的。



荆璨多走了几步，对着水渍仔细端详了两眼，再仰头望望刺眼的太阳，心里生出一个想法，又被他迅速压抑住。



“怎么了？”宋忆南在身后问。



荆璨又看了看地面，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宋忆南扫了一眼地上，才跟着荆璨离开。



两个人吃了饭，去了超市，宋忆南挑挑选选，买了一袋奇异果、一袋苹果。



“芒果吃不吃？”



荆璨拿起一个，轻轻捏了捏，又放下。



“不吃了，这个芒果太熟了，不好放着。”



宋忆南看着那堆金灿灿的芒果，又看看荆璨离开的背影，还是捡了三个，放到袋子里。



很奇怪，家里两个孩子，明明不是同一个母亲，却都最喜欢吃芒果。宋忆南问过荆在行，是不是因为他喜欢吃芒果，两个孩子都随他。但却被荆在行告知，他对芒果过敏。所以有时候宋忆南觉得，他们一家人之所以最终成了一家人，也是因为有缘吧。



结完账，宋忆南朝大门走了两步，转头忽然不见了荆璨。她伸着脑袋四处找，看到荆璨还停在收银台旁。在看到他的时候，宋忆南都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因为荆璨的脸上是明显的喜悦的神情——下颌抬起，嘴巴微微张开，嘴角略朝上。宋忆南顺着他的眼睛望过去，看到一排冷柜。她一边朝荆璨走去，一边又朝那个方向看了几眼，心里有些奇怪，怎么没看见有漂亮的女孩子呢？



“看到熟人了么？”她走到荆璨身边，问。



“嗯……”荆璨转头，看到她，应了一声。



原本在说出这个字的时候，荆璨的脸上还是轻松的，但不知为何，当荆璨再朝冷柜看过去时，突然紧紧抿住了嘴唇，也垂了眼睛。他沉默了两秒，最后朝宋忆南笑了笑，说：“看错了。”





宋忆南在徽河陪荆璨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荆璨送她去了火车站。临走前，宋忆南从荆璨的手里接过自己的包，忽然笑着说：“那个天台，如果你想用来做些什么，可以随便弄。”



荆璨很明显地愣了愣，没想到宋忆南会突然说这个。



“小璨，就像我之前说的，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现在也是你的家，所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嗯？”



宋忆南很清楚，荆璨有什么事都喜欢自己闷着，他不喜欢提要求，更从来不会主动去要什么，从小就是这样。就连喜欢吃芒果这种很小的喜好，宋忆南都是在到这个家很长一段时间之后，自己观察出来的。那时她刚刚给荆璨当妈妈，说话、做事都是小心翼翼的。小时候的荆璨一点都不顽皮，从来不会像别的小孩子那样吵啊，闹啊。甚至，每次上街，宋忆南问他想吃什么，荆璨都答不出来，即便是站在水果摊前，宋忆南让他挑一个自己想吃的水果，荆璨也从来不挑。一开始宋忆南以为他是因为和自己还不熟悉，所以不会挑选，后来才发现荆璨就是这样，在他的小世界里，似乎没有“我要”这两个字，对一个东西喜欢极了，顶多是会盯着多看几眼。宋忆南自小情绪柔软、丰富，自然也是真的心疼荆璨。她觉得荆璨是因为被荆在行自己带大，所以才会这样的安静、沉默，便一直尝试引导荆璨，告诉他如果喜欢什么的话，可以告诉妈妈。不知这样的引导算不算有成效，在之后，荆璨慢慢长大，虽然依然没有主动对她说过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但在她让他挑选时，他已经会去选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并不能完全猜透昨天荆璨在想什么，但那样的表现，宋忆南想，荆璨应该是有什么没有说出口的请求。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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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荆璨靠着生物钟早早起来，坐在客厅的书桌前看了一会儿书，等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准备出门。



说起来，其实贺平意并没有特意和荆璨约定过以后每天都来接他上学。但在第一次之后，两个人像是默认了一个约定，荆璨会在同一个时间出门，而刚刚站到大门外，就可以看到这条路的尽头，贺平意骑着小电动车，由远及近地过来。



荆璨每次都会怔怔地望着那个方向，直到贺平意停到他身旁，说一句：“早啊。”



对于荆璨来说，任何一个人、一件事，都是由陌生到习惯。贺平意的出现也是这样。



“周末去干嘛了？”



“和我妈妈逛超市。”坐在后座，荆璨现在已经适应了微微歪着身子、朝前面的贺平意喊话的姿势。



“逛超市？巧了，我也逛了，你逛了两天超市啊？”没注意信号灯的转变，贺平意突然来了个急刹。荆璨冷不防被惯性冲击，脸撞到了贺平意的背上。



“错了错了，”贺平意回身，赶紧认错，“走神了，没看见灯快变了。没磕着吧？”



荆璨赶紧摇头。贺平意骨架比较宽，也不是时下流行的清瘦体型，若是一定要形容，应该是最像那种服装设计师随笔勾勒的样子。



软的，有力量，温暖……明明是在十分慌乱地将身子挺直，荆璨的脑海里却同时浮现了这么多形容词。他朝上看了一眼，对上贺平意关心的目光，立刻感觉到刚刚与贺平意接触的脸颊在飞速升温，殃及耳根、脖颈。窘迫间，荆璨将两只手插到校服的口袋里寻求安定，手指意外地触到两个凉凉的东西，荆璨先是微愣，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后，他低下头，将两只手收拢，悄悄握紧。



这个时间，正是学生到达学校的高峰期。荆璨跟着贺平意去停车，一直双手揣兜、偷瞄着周围的人。贺平意只顾着锁车，没留意到他的小动作，所以在直起腰后，贺平意被那个忽然出现在眼前的芒果的吓了一跳。他顺着举着芒果的胳膊看向荆璨，荆璨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慢吞吞地说：“给你。”



没待贺平意说话，荆璨就把芒果塞到他手里，从他身边挤了过去。



“哎，等会儿……”见这人要溜，贺平意赶紧拽住荆璨的一只胳膊。还没组织出下一句语言，他忽然瞥见荆璨校服另一侧的衣兜。贺平意立马猜到了什么，抬起手，拿钥匙指了指那个鼓出个小包、往下坠着的衣兜，故意逗荆璨：“就给我一个啊？”



荆璨愣了愣，而后立刻显露出局促。贺平意眼看着他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朵尖，刚要开口，荆璨就迅速又从兜里掏出一个芒果，再塞给他。



“我……”荆璨抬了抬眼，看向贺平意。



这一眼是什么样的，估计荆璨自己都不知道。而对贺平意来说，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这样一个不自觉的委屈的眼神，杀伤力就未免有些过大了。贺平意拽着荆璨的手抖了抖，两束目光定在荆璨的脸上，挪都挪不开。



“一共就买了三个，昨天吃了一个……”



“荆璨。”不远处，忽然有一个女生叫了荆璨一声，打断了他已经有些说不下去的话。



“哎。”要在平时，荆璨一定要慢半拍才能反应过来，但这次他却是飞速地转过了头，应声。



贺平意也随着他望过去，第一眼觉得那个女生有点面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而且他还在荆璨那个小眼神里兜兜转转，哪有精力回忆别人。



女生没再说什么，就挥手朝荆璨问了声好，便和同伴一起走了。倒是荆璨，像是从这小小的打断中找到了节奏，迅速跟贺平意说了一句：“快打铃了，我先走了。”



第一次被甩开手的贺平意靠到栏杆上，看着荆璨小跑着溜走，在小路尽头转了弯。他掂了掂手里的芒果俩芒果，闻了闻，笑了。



还挺香。



第一节早自习，贺平意没干别的，就拿了那两个芒果在手里倒腾。王小伟假模假样地端着本书，看自己的同桌对着俩芒果沉思、傻笑。十分钟后，他用胳膊戳了戳贺平意，说：“你要是实在不知道先吃哪个，我替你先吃一个。”



贺平意眼都不挪，摆了下手：“一边儿去。”



“哟哟哟，”王小伟凑过脸去，以被自家妹妹培养起的八卦娱乐精神发问，“这是哪个小姑娘给的啊，快让我看看，看看这皮儿上藏着什么爱的箴言、山盟海誓没？”



“啧。”贺平意握着俩芒果，把手挪到一边。



“说说嘛。”



“别欠。”



“没意思，”完全看不到八卦希望的王小伟把脖子缩回来，蹋了腰，烂泥一般瘫在桌子上，“同桌不可爱，生活没意思。”



贺平意仿佛没听到王小伟的抱怨，一双眼睛又盯着那俩芒果看了一会儿，勉强将脸朝王小伟那边稍微转了一点，问：“有马克笔么？”



王小伟白了贺平意一眼，从书桌抽屉里摸出一根，拍到他桌上。



贺平意拔了笔盖，随便翻出一张草稿纸，画了一笔：“太粗了，有细点的没？”



见贺平意终于舍得把视线转到自己身上，王小伟沉默了两秒，转头，对着课本大声朗诵：“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周一有升旗仪式，贺平意刚站到王小伟身后，就看见王小伟前面的男生转过来，问：“今天是不是八班升旗？”



王小伟没说话，用舌头勾了清脆的一声，朝操场的一旁一撇脑袋，笑得跟朵花似的。



贺平意也往八班那个方向看，不过和王小伟他们看的不是一个人。



王小伟和前面的男生很快就开始勾肩搭背，你一叹我一叹，叹高中生活美好，人间仙女不少。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



这话钻进了贺平意的耳朵，贺平意抱着手臂，盯着荆璨，非常认同：“是啊，怎么能这么好看？”



贺平意纯粹是无意识地在自言自语，但王小伟还以为后面是从哪钻出来了一个鬼魂。他转头，满脸惶恐地看着突然在这种讨论上发表了意见的贺平意，却见贺平意看着八班的方向，露出了和刚刚看芒果时相似的笑容。



“我靠……”王小伟被自己心里的那个猜测吓到，立马拿拳头砸了贺平意一下。



“嗯？”贺平意转回头，看他，“干吗？”



出于对自己同桌的保护，王小伟把前面那哥们的肩膀放开，往前推了推，才凑近贺平意，小声问：“你那芒果不会是温襄赢送的吧？”



温襄赢……



这个名字，贺平意觉得自己好像听过。



他认真回忆了片刻，没想起来，问王小伟：“谁？”



升旗仪式快要开始，站在队伍后面的陈继看见前面这俩人还在说话，过来提醒了一句，王小伟只好不大甘心地转回头。但没过多久，王小伟趁着陈继走到了前面的队伍，又扭过来：“你……”



“哎呀，不是不是，”贺平意说着，又抬起眼皮，瞭了荆璨一眼，“虽然记不清了，但是不是她，别说话了你。”



荆璨就站在八班男生队伍的第五个，很靠前的位置，和站在队伍最后的贺平意离得有点远。但好在贺平意的身高足以支撑他越三个班看清荆璨，这样，升旗仪式就不像之前那么无聊。



升旗的队伍里包括升旗手、护旗手，以及一个国旗下讲话的人。原本不知道温襄赢是谁的贺平意，就在这次的升旗仪式中，记住了这个早上和荆璨打了招呼的女生。会记住她，一是因为她的国旗下讲话是脱稿，二是因为在国旗下讲话结束后，她对学校最近要求女生要么留短发要么扎马尾的提出了三点反驳意见。



这是第一次，有学生这样公然抗议学校政策，原本已经站得无精打采的学生们都抬起头，望向主席台，贺平意朝八班队伍后面看了一眼，见八班班主任正紧皱着眉头，看着正进行流畅发言的温襄赢。贺平意默不作声地调整了视线，落在了荆璨的身上。只见荆璨也偏着脑袋，怔怔地望着主席台。



明明他们离得很远，但贺平意不知怎么的，就是敢肯定，荆璨一定在发呆。想到这，贺平意心里还挺美的，起码他觉得，荆璨在他面前露出的表情已经多很多了。



这场并不常规的讲话直接影响了升旗仪式结束后的讨论，导致操场上空的声音涨了不少分贝。贺平意没干别的，解散后就立马迈开长腿，插着缝，蹭到了荆璨旁边。



“发什么呆刚才？”他左右看了一眼，微微低头，看着荆璨的侧脸问，“想那俩芒果呢啊？”



“没有！”荆璨难得地朝贺平意拧起了眉，有些着急地反驳，“我没有那么小气！”



贺平意憋着笑，没说话。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快到楼梯时，荆璨突然抬起垂在身侧的手，碰了碰贺平意的胳膊。



贺平意朝他看过去，听见他小声地说：“是我不对……”



“嗯？”贺平意没明白，还以为是周围太吵，听错了。他低头，凑近荆璨：“什么不对？”



“我应该给你两个芒果。”



荆璨没告诉贺平意，整整一个早自习，他都在后悔这件事。他越琢磨越羞愧，越想不明白自己当时的脑袋是怎么思考的，两个芒果已经很少了，不都给贺平意，还自己留一个干吗？人家请自己吃鸡排、带自己上下学，自己就给人家一个芒果。



见贺平意还是没说话，荆璨想再解释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哪开始说起，最后还是带着懊丧，低下了头。



“想什么呢？”贺平意一时的沉默，其实是有些惊讶于荆璨这样的表现，他赶紧解释，“我逗你的啊。”



已经到了二层，站在楼梯口，贺平意在人群中抬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真的逗你呢，芒果我刚才吃了，超甜。”



荆璨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信没信，或者说，就算信了，他自己钻的那个牛角尖显然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出来的。荆璨面上的表情没和缓多少，不过还是打起精神，勉强和贺平意说了两句话，道了别。



他情绪低落，周围的人却都是很兴奋的状态。很多同学都凑成一堆，一边夸温襄赢英勇，一边表示要是学校责怪下来，他们一定给温襄赢支援。相比起来，温襄赢这个当事人倒是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她依然披着那头长发，径直走到荆璨身旁，然后轻扣了两下书桌。



“上周的作文不能再拖了啊。”



荆璨点点头，把手伸到书桌里去找自己的作文纸。谁知刚探进里面，作文纸没摸到，倒是摸到了一个凉凉的、有一点软的东西。



只摸了两下，荆璨就知道了那是什么。



他的心立刻跳得厉害。眼睛跟着转了转，他强行保持着镇定，小心地将手里的东西拿到一旁，继续去翻找作文纸。



一只手拽出了作文纸，另一只手还留在抽屉里，舍不得拿出来。



等温襄赢走了，同桌也正好跑去和别人聊天，荆璨才攥着那个凉凉的东西，把手一点一点地挪出来。



他低头，偷偷在身体与抽屉的缝隙里看那颗黄黄的芒果。



很意外的，上面还画了画、写了字。



荆璨把芒果转了转，看到一个小人头，大眼睛，戴着眼镜，一脸呆呆的样子。



悄悄抬了抬嘴角，他又轻轻把芒果转了一百八十度，看到了另一面写着的几个字——“一人一个”。



荆璨的位置靠窗，一束阳光照下来，正好打在这几个字上。荆璨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被映得发烫。



控制不住地挤了挤嘴角，荆璨认真客观地比较了一下，现在的感觉，是比第一次吃到芒果时还要甜的。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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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一的第三节晚自习是班会时间，因为温襄赢早晨那番惊世骇俗的讲话，在这次班会之前，班里的同学格外紧张。



课间，荆璨看着桌上的作文素材发呆，不由自主地，眼睛就往抽屉的方向瞟。水性笔在指尖来来回回地蹭过，荆璨正要伸手去摸摸抽屉里的东西，忽然听见了敲击窗户的声音。他抬头，看到一盆绿萝之上，贺平意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见他看过来，贺平意抬起手，勾了勾。



荆璨瞬间从凳子上弹起，本能地，朝着贺平意的方向转身。一只手触到坚硬又带着凉意的墙壁，荆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搞错了方向。贺平意的笑脸在他眼前放大，他着急又窘迫，也顾不得膝盖磕到了墙壁上，仗着自己瘦，从同桌的背后挤过去，匆匆到了教室外。



他以为贺平意还在刚才那个位置，却没想，蹿到教室门口，刚要转弯，身子就被一只手臂拦住。鼻子一痛，撞到了那人的肩膀上。



又来。



如果说坐小电动，不小心撞到他的后背上，荆璨还能仗着是藏在后面而稍微缓个神，那现在这个情况，荆璨就活像一只被吓到的猫，两只“爪子”搭在贺平意的腰间，绷直了背脊，连呼吸都被吓得静止了。



没等荆璨回神，贺平意的声音已经在头顶响起。



“你跑什么？”



荆璨的视线被贺平意的肩膀挡了个严实，只当贺平意在说这话时稍稍放开他一些，他才有了能抬头的空间。



晚风有些放肆，吹得贺平意的头发乱糟糟地扫在额头上。为了迁就他，贺平意特意放低了一点身子，这让荆璨将他的眉眼看得更加清晰。贺平意有着两条让荆璨羡慕的眼眉，颜色浓重，眉峰清冽，和碎发溶在一起时，仿若一个世界间的起伏。



荆璨第一次看到这副眉眼时，是和现在相似的情景。



不，荆璨在心里纠正，那时还要更美一些。



荆璨偏头，朝外看了一眼。如今天边挂着的是弯月，浅淡、柔软，与那晚不同。他记得很清楚，那晚天边很近，月亮很大、很圆，月光像是由穹顶缓缓罩下的白纱，宣誓每一个人都能在此刻得到平静。他戴着帽子，月光没能落进他的眼睛，但攀上了他的衣角。



“哟，你怎么跑这来了？”



有班上的人在和贺平意打招呼，荆璨猛眨几下眼，弯月的影子逐渐淡去。他回过神来，匆忙从贺平意的怀里挣脱。



然而挣脱了，站定了，他才发现自己的身子在轻微地颤抖，两只手冰凉冰凉的。



好在校服宽大，一旁的人并未察觉。



荆璨望着楼道，回忆和现实的交错，让他再一次看不清眼前的世界。感觉到贺平意已经完成了与同学的寒暄，荆璨便攥紧了拳头，用指甲使劲掐着自己掌心，强迫自己从混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



“又发呆？”贺平意的呼吸从耳边洒下来，荆璨抬头，看到的下颌仍是模糊的。没等他开口说什么，在一只手臂的作用下，他的身子已经在不顾自己意愿地往楼梯走。



“去做什么？”几步路，憋着的那口气已经被强制泄了出来，荆璨松了松手，问。



“溜达一圈，困。”说着说着，贺平意停了下来。他忽然低头，看了荆璨一眼，笑出了声音：“你缩脖子干嘛？”



缩脖子？



荆璨自己都没意识到。



“来，”贺平意把搭在荆璨肩上的手朝里一勾，轻轻碰了他的下巴一下，“别缩，伸直了。”



他一碰，荆璨更觉得痒，直往后躲。可无奈脖子后面卡着一条还算有力的手臂，荆璨退无可退，只好按照贺平意的话，慢慢适应这个姿势。他轻微地朝两边各转了下脖子，然后慢慢将脖子伸直。



视野的角度随之变化，等终于觉得自己在正常站着了，荆璨朝上挑了贺平意一眼，却看见这人脸上笑得不加遮掩。特别是见他看过来，贺平意像是更加控制不住，将头偏到了一边，身子跟着一颤一颤的。



荆璨被他带得直晃，不大明白地小声嘟囔：“你笑什么啊。”



贺平意勉强憋住笑，问：“你知道你刚刚特别像什么吗？”



荆璨不说话，看着他眨眼。



“特别像一只往外探头的小乌龟。”像是觉得光是描述不够形象，贺平意一边说着，还一边把自己脖子缩起来，又学着刚刚荆璨的动作，一点点探出来。



荆璨看他表演完，没明白这句“小乌龟”到底是褒是贬。刚刚因为不自信而略微皱起了眉，荆璨又被贺平意揉了把脑袋。



“真可爱。”



明明是平地，荆璨忽然一个踉跄，没来得及惊呼，已经朝前栽去。他和贺平意贴得太近，在身子往前倾时下意识地拽住了旁边的人，贺平意的衣服立时被他拽得变了形，一块布扯出去老远。



皂香满怀，天旋地转，约都可以用晚风搪塞。



“哎哟，怎么回事，”贺平意反应快，赶紧一把抓住他，扶他站好，“你这平地都能摔？”



眼镜摔斜了，高度的近视使得荆璨第一时间就要抬手去摸镜架，但贺平意却先他一步，拦住了他的手。



在荆璨愣怔的目光中，贺平意把歪斜的眼镜取了下来。



面前的脸变得模糊，荆璨听到贺平意说：“不戴眼镜更好看。”



贺平意放低了身子，和荆璨对视，然后抬着镜腿，轻轻地挂到荆璨的耳朵上。他没注意到荆璨一直盯着他的目光，径自站直了身子，继续搭着荆璨的肩朝前走。



荆璨默不作声地走了两步，眼镜被他推得有些靠上，他眨眨眼，眼睫扫到了镜片，不大舒服。



那颗被贺平意画过的芒果，荆璨没舍得吃，他把它藏进书包里带回了家，又怕芒果会坏，便找了个塑料袋包好，放进了冰箱的冷冻室。



那晚睡觉前，荆璨对着衣柜的镜子摘下了眼镜，然后又戴上，再摘下……这样重复了许多次，直到他觉得累了，将额头抵在镜子上休息。嘴巴哈出的气不小心在镜面凝成水雾，荆璨看着，微微一愣，然后晃着头，又呵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镜子前后的两个世界被水雾隔开，荆璨伸出食指，指尖在水雾上停停走走，划出了三个字。这三个字穿透水雾，成了两个世界中唯一的同时存在。



荆璨看着，张了张嘴。可即便是四下无人，即便是在夜里，他也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终于，水雾渐渐散了，那三个字也像是从没存在过一般，消失在了荆璨的视线里。





七中每年都有一次秋季运动会，不过往年这些事情和高三都是绝对无缘的。但今年不知怎么的，教育局提了个什么“健康学习，轻松备考”的口号，要求高三年级也要适当组织一些集体活动。于是，荆璨就知道了体育课要摸底跑步成绩的消息。



体育课是荆璨永远的噩梦，要不是因为体育委员在教室里往外轰人，荆璨就真的不去上这堂体育课了。就算能看见贺平意也不去。



他们班要测50米，集合完毕，荆璨跟着队伍往起跑线的方向走。他四下环顾，瞄了一圈，看到贺平意已经托着篮球，和他们班的同学到了篮球场。



转过头来，荆璨暗暗松了口气。



荆璨的汗从体育老师拿出秒表时开始就没再停过，他眼睁睁看着排在前面的同学一组组跑走，轮到他站在起跑线前时，荆璨紧张得直咬牙。



哨声吹响，荆璨带着大脑中的一片空白冲了出去。像以前每次跑步时一样，他再怎么使劲蹬腿，也只能看着身边的同学越跑越远。



好在跑50米时间短，荆璨也不至于在跑道上煎熬很久。以小组最后一名的成绩到了终点，荆璨走到一边，微微弓着身子喘气。没想到，一个影子罩过来，荆璨抬头，看到了歪着脑袋在笑的贺平意。



刚刚排队时太紧张，他没顾得上再去看贺平意，所以自然也不知道，在快轮到他跑的时候，贺平意就已经踱着步子，开始慢悠悠地朝这边走，然后见证了他从起跑到到达的全过程。



“你……”



像是后背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荆璨的腰埋得更深了些。他说不出话，只想回到刚才，把贺平意的眼睛给捂上。他拼命给自己做心里建设，告诉自己没事儿，体育不好的事瞒不住的……



“荆璨！”



好似是嫌他的缺点暴露得不够充分，对自己的认识不够全面，体育老师忽然一只手扬着秒表冲他大喊，脸上写满了“怒其不争”四个字。



“你这是百米的成绩！”



像那次攀岩一样，同学们笑得整齐，在贺平意的眼皮底下，荆璨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彻底。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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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平意没多说，用一只手扶着荆璨的胳膊，示意他跟自己走。



荆璨低着头，拖沓着脚步，不知在想什么。贺平意瞥了一眼，然后伸出手，往荆璨的后颈上轻轻捏了一下。



“哎。”荆璨又惊又痒，立马朝旁边撤了一小步，把脖子缩了起来。



贺平意手臂长，依然捏着没撒手。他轻轻捏了两下，等觉得荆璨没那么僵硬了，才把手搭到了他的肩膀上，问他：“怎么跑个步还能把自己跑不开心了？”



贺平意早就看出来荆璨是属于内心比较敏感的一类人，也早就知道荆璨在运动方面应该并不擅长。但那次攀岩，荆璨明明表现得很要强、不服输，所以贺平意倒是没想到今天他会因为跑步成绩不好而情绪低落。



“没有。”荆璨嘴硬，死撑着不承认。



贺平意想了想，解释：“他们笑不是故意嘲笑你跑得慢，可能就是觉得老师说的话好玩，别往心里去？”



听了这话，荆璨转过头来看了看贺平意，小声说：“没往心里去。”



篮球上传来一声口哨声，荆璨抬起头朝那边望。一个篮球从三分线上飞向篮筐，干脆利落。篮球落下，撞击地面，“咚咚”的敲击声中，荆璨忽然想起来原本贺平意现在也是应该在场上的。



“你不打球了么？”他奇怪，问。



贺平意很随意地朝球场的方向看了一眼，没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勾着他的肩膀往看台的方向走。他带着荆璨找了两个座位坐下，然后把身子向后一靠，伸长了腿。大概是因为要打篮球，在已经开始变凉的天气里，贺平意还是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一条灰色棉质运动裤。阳光在黑色的底子上洒上一层金黄，绵柔的绒絮都在发着光。荆璨在一旁看着，甚至好像能观察到贺平意胸膛轻微的起伏，在晃动着阳光。



“躺下。”



正看着出神，荆璨忽然被还闭着眼睛的贺平意勾了勾肩膀。他上半身晃了晃，下意识地用一只手撑住小椅子，重新稳住身体。



“坐那么正干嘛？”感觉到身边人的抵抗，贺平意的眼睛挑开一条缝，瞧他，转而又去拉荆璨的胳膊，“往后倒，像我一样瘫在这，你试试，晒着太阳特别舒服。”



欣赏还可以，荆璨自己从来没这样坐过。从小，荆在行对他的教育就是站、坐都要背脊挺直，哪怕是在家里，可以适当地放松时，也不可以看上去懒散。他习惯了规规矩矩，倒也慢慢不再觉得累。



荆璨学着贺平意的样子把身子往下放，但看台的凳子很滑，和校服裤子之间产生的摩擦力太小，导致他刚向后倒了身子，屁股就往下滑了一截。荆璨连忙用手抓着凳子，要起来，却听见贺平意在一旁说：“没事，掉不下去。”



虽这么说，但贺平意却伸了一条腿过来，挡在荆璨的腿前，又把胳膊搭到他的椅背上。荆璨不解，贺平意迎着他的目光，说：“往后躺。”



这次躺下去了。虽然因为有贺平意的手臂垫着，荆璨身体放平的角度并没有贺平意那么大，但荆璨眨着眼睛，发现原来这样看到蓝天、白云的感觉，竟和仰头看时是不一样的。仰头看时的体验接近于观赏，观赏一片离自己很远很远的美好事物，但这样躺下看，却好像它们就是眼前存在的鲜活，你张张嘴，它们就能听见你的话，那份干净和空旷也能印到你的眼睛里。



像是感觉到了他在出神，贺平意安静地眯着眼睛待了一会儿，才叫了他一声。



“好看么？”



荆璨点点头，竟有些舍不得移开眼睛。像是一个小孩子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东西，荆璨少有地想要和别人分享自己的感受，但他刚要叫贺平意，又忽然想，如果自己跟贺平意说，这是自己第一次在不用仰头的情况下看到蓝天，贺平意一定不相信。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看上那么充实、丰富，为那么多叔叔阿姨所夸赞的十几年里，竟然没有躺着看过天空。



操场空荡，上空回响着的声音却好似永远不会飘散。荆璨不知道怔怔地望了多久，才转头，去看贺平意。



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反正在荆璨注视他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都是一动不动的。



云彩遮了太阳，再移开时，有光直直地照在贺平意的眼睛上，引得他眉头微皱，似是被扰了睡眠。荆璨脖子上用力，把脑袋撑起来。四处望了望，见没人注意到这里，荆璨便悄悄伸出一只手，遮到了贺平意的眼睛上方。





再到放假，荆璨依然醒得很早。他在床上愣了愣神，想起来自己今天的计划。



徽河市最大家居城离宋忆南家有一点距离，荆璨提前查好了地址和路线，步行到附近的公交站。徽河市不大，没有地铁，仅有的几班公交统统是两元的单程票价。确认了站牌和方向，荆璨站到等车的队伍里，从兜里摸出两枚硬币。上了车，他找了一个后面靠窗的座位坐好，把耳机塞到了耳朵里。



倒是没想到会在公交车上碰上熟人。公交车停靠了新的站台，荆璨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条晃动的手臂，他愣了愣，转头，在看到身边的人后连忙拽下了耳机。



“去哪里啊？”周末的温襄赢，要比平时更漂亮些。和平日一身宽大校服的装扮不同，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外套，搭了格子裙、小皮鞋，摆头间，还露出了耳朵上一枚闪闪的耳钉。



“啊，我……”像以前多少次那样，面对突然开始的对话，荆璨显露出的依然是不善言辞的局促，“我去家居城。”



“哦。”温襄赢点点头，笑了笑。



温襄赢是第一个同荆璨说话的八班人，但她绝不是个话多的人。这样简单的寒暄后，温襄赢便静默着，没再开口，正当荆璨犹豫着要不要主动问问温襄赢要去哪，忽然有人将一个水瓶递到温襄赢面前。荆璨抬头，这才看到，原来温襄赢还有一个同伴，正站在她的旁边。那个女生黑发齐肩，修剪得不算精致，很随意地披着，没有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瘦瘦的，皮肤白，个子很高。荆璨略略看了一眼，发现她比自己还要高。女生穿了一身黑色，除了手腕上一根手工编织的宝蓝色手绳，身上再没什么别的装饰。见荆璨看过来，她露出一个友好的笑，朝他点了点头。



而温襄赢接过水瓶，喝了口水，又很自然地把水递回给女生。



她们只坐了两站就下了车，全程很安静，除了制止了荆璨的让座行为之外，没再说其他的话。这倒让荆璨免去了一些尴尬，很轻松地和他们说了再见。



家居城里人不少，大多都是情侣、夫妻或是一家人来逛，荆璨孤零零一个人，有时候进了店都没人理。不过对荆璨来说，没人搭理还挺好的，他目标明确，照着心里的样子找就是了。



转了整整一层，各种风格的家具都看到了，地中海、北欧、西班牙……可没一件合荆璨眼的，有的店里的导购很热情，上前来询问荆璨需要什么风格的，荆璨一时也答不上来，只能按照自己想的样子描述：“要橙色的长沙发，能躺下人的那种，暗一点的橙色，大扶手、大靠背，皮质的，最好上面有棕色的暗纹。”



这不大像是来选新家具，倒像是要复刻一款。



“风格……”荆璨又想了想，若是一定要说风格，应该算是复古风的，有点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感觉。



导购员带着犹豫的语气说：“好像没有完全符合您要求的，您可以看一下我们店里的类似款，都是最新款的设计，都很漂亮。”



荆璨不好意思拒绝，便跟着一件件看过去，再一下下摇头，表示都不是自己想要的风格。



他自己一个人转了两层，一家店一家店地看，实在没看到想要的。不过在转到一家角落里不大起眼的店时，一个有些年纪的女导购倒是说，可以去旧家具市场看看，虽然是旧家具市场，但是会有一些自己打的，或者是翻新的家具。



荆璨眼中一亮，立即弯腰道谢。他问了地址，确认离这里不远后，直接走了过去。到达时荆璨已经出了一身薄汗，加上已经到中午，肚子也饿得不行。但站在旧家具市场的入口，荆璨又没什么心情先去吃饭，索性决定先扫完这条街。



和家居城明亮整洁的环境不同，旧家具市场里拥挤、嘈杂，大部分的店面里是展示和加工一体的，所以除了正在售卖的家具，进店之后还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木材、布料，以及乱七八糟散在地上的工具。荆璨逛了几家，琢磨着实在没有合适的就定制一个，没想到进了一家牌匾都已经泛黄的店，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横在一个立钟旁的橙色长沙发。



就像是脑海中的分镜被拍成了一帧帧实际画面，只在这昏暗的环境里看到它，荆璨就已经想到了它在天台上的样子。



他要在阳台上画一朵太阳花。



他要让橙色沙发开在太阳花里。



他要……



他要让已经被贺平意教会了躺着看天空的荆璨躺在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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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曾经差点被一个起名废作者叫成《橙色沙发》。（手动狗头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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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旧家具市场出来，荆璨就去买了颜料。回到家时是下午三点多钟，天还亮着，但太阳已经没了晒人的劲头。荆璨脱了外套，用几个塑料桶兑好颜料，在天台上依次排开。每个塑料桶的边缘因为荆璨不太干脆利落的动作而挂上了一道颜色，荆璨依次将桶转了转，让这几道突出的颜色都落在同一个角度。



他站在天台的中间，转着圈将这里看了一周，心中便已经有了准确的图稿。太阳花的草图其实已经在他心里存在了很久——和宋忆南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湿衣服上的水滴在地上，水渍像极了一朵不规整的花。



荆璨喜欢富有生命力却又安静的东西。



他把裤腿卷高，蹲下来，落笔时没有勾勒太阳花的轮廓，而是先画了一颗小小的种子，然后用绿色的颜料将种子覆盖住，由下至上，变为翠绿的芽。



这样的画法是跟荆惟学的。荆惟在画画上极有天赋，以前宋忆南就经常会在打电话的时候和他说，小惟又得了什么比赛的第一名。每次听到这种消息，荆璨都会很高兴，因为自己的弟弟在年少时就已经在喜欢的领域上拥有了那么多的风光时刻。



但很可惜，他只看过一次荆惟的比赛。那是荆惟六岁时，参加一个绘画创意赛，比赛的内容是要用刷子在铺在地上的一块大画布上画画，主题是“我的世界”。遗憾的是，那次荆惟获得的成绩并不好，因为他的画很奇怪，别的孩子的画上要么是许多小动物，要么是一家人在草地上玩，尽管内容各不相同，但起码画面上都是热热闹闹的，能让讲评人洋洋洒洒说出一大段赞美之词。唯独荆惟的画上，除了一朵带着枝叶、很小的太阳花，剩下的便是大片的空白，连太阳都没有。赛后，宋忆南问荆惟那幅画是什么意思，荆惟在太阳底下，舔着正在融化冰激凌，说，是生长。



宋忆南笑笑，摸了摸荆惟的头，似乎是安慰，又似乎是鼓励。彼时荆璨的手里也拿了一个冰激凌，他回想起荆惟的画成形时的场景，觉得这个创意赛的评委实在是没有什么水准。他们只看到了最后是一朵孤零零的太阳花，却错过了曾经出现在画布上、如今被隐藏在太阳花之下的种子、嫩芽。



那大概是小天才画家取得过的最差的成绩，最后一名。但荆璨把那块画布要了过来，然后非常珍惜地收在一个木条盒子里，放了一个标签，写着“小惟，生长”。



想到那幅画，荆璨觉得脑袋里又开始有什么在钝痛，他蹲在原地，把胳膊放在膝盖上，极力让自己将思想从那画布上大片的空白中拉回来。就这样埋头待了一会儿，荆璨才抬起头，眼皮拥着不甚清晰的视线，抬手缓解有些酸痛的胳膊。



太阳花成了形，地上的颜料被已经懒散至极的太阳光烤着，终于乖顺地结成痂。荆璨用一个指尖碰了碰花瓣边缘，确认是真的干了。沙发刚好在这时送到，荆璨对于时间的掌握一向很精确。沙发很大，荆璨却只让送货的人帮忙把沙发抬到了天台门口，等他们走了，自己才打开天台的门，费力地把沙发一点一点地推过去。由于缺少运动，荆璨的身体正如看上去的那样——浑身上下都没什么力气。他直起身子时眼前一黑，赶紧扶着沙发躺了上去。把一只手放在额头上，头晕的感觉缓过来后，眼前的景色也清晰了起来。



余晖仍在，晚霞自在游荡，锁住了太阳花，也盖了沙发。



像是在记忆中某个记不清的日子，抱起了某个记不清名字的乐器时那样，荆璨的胸膛感受到了自己的呼吸，不是无声的，是轰隆的声音。





关于如何邀请贺平意来自己家，荆璨想了许多个理由，但又一一被自己否决。他实在不擅长这些事。



这算是荆璨遇到过的最棘手的事情之一，以至于上课时都分去了他的精力。数学课上，正走神的荆璨突然被老师叫起来，他茫然地看看老师，又看看同桌周哲。



“你说一下这道题应该怎么解。”



老师这样提醒后，荆璨匆忙地看了一眼周哲给自己指的题，脱口而出：“三分之一。”



在说出这个答案后，荆璨瞥到了几束诧异的目光，包括老师在内。他回过神来，很快发现了自己的失误，老师也在这时提醒说：“不要只说结果，把解题思路说一下。”



荆璨老老实实地讲完，坐下，转头小声对周哲说了声谢谢。原本被推到两人中间的习题册被一只手摁着，慢慢缩回去，周哲长久看着那道并没有写答案的题，没说话。



大概是怕学生因为运动会没了状态，数学老师下课前还不忘叮嘱，运动会过后马上就是月考，每一位同学都要认真准备。荆璨沉浸在找不到机会请贺平意去自己家的苦恼之中，对于“运动会”、“月考”这样的字眼都毫无关心。



高三的运动会删减了一些项目，只开一天，既算是完成了任务又最大限度地保证了同学们的学习时间。荆璨三项全不能，在那天承担的唯一工作，是写加油稿。贺平意就不同了，荆璨知道他报了800米，在前一天回家的路上，贺平意还开玩笑，让他写稿子的时候专门写上，“致二十一班贺平意”。



“不行吧，我们都不是一个班的。”荆璨当时立刻这样反驳。



“谁规定不是一个班的就不能加油了？”



荆璨想了想，虽然说没有这样的规定，但给本班加油，不应该的默认的么？毕竟，这是集体赛啊。



领会了荆璨的想法，贺平意扭过脖子来反问：“运动会常说的口号是什么？什么第一？什么第二？”



荆璨隐约有印象，但一时间想不出这是句什么话：“什么话？”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所以这虽然是集体赛，给自己的好朋友加油有什么问题？”



一时间被问得有点懵，荆璨对运动会太陌生，所以保持怀疑：“是这么说的么？”



“当然了，”贺平意意外地发现荆璨竟然不知道这句话，顿时觉得事情更好办了，“这样，如果明天开幕式，有人说了这句话，你就单独给我写张稿子，如果没人说，你就不用写。”



荆璨又不傻，此时他已经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了，既然贺平意这么说了，那这很显然是一个自己根本不会赢的局。



“行不行？”在路口停下，听不到荆璨的回话，贺平意便转过身子，又追问了一句。



荆璨仰头，看到贺平意的满眼期待，点了点头。



一声口哨，乐得贺平意的小电驴都扭了几个弯。



虽说是预料到了自己会输，但没想到自己会输得如此，蠢。



——在一阵掌声中，贺平意作为运动员代表走上台，悠然地从兜里掏出一份稿子，快念到结尾时，他将视线从纸上移开，然后到八班的方队里挑拣出站在第一排的荆璨，说：“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吐字清晰，字字重读，略带挑衅。



也就是荆璨脾气好，看见贺平意这样，还能低下头，一边撵地上的碎石子一边克制想笑的冲动。



愿赌服输，快到800米比赛时，荆璨攥着两张稿子，小跑着到了主席台。温襄赢是广播员之一，见荆璨来，立马微微抬着嘴角，朝他伸出了手。



荆璨把一张稿子递过去，温襄赢低头看了一眼，又有些奇怪地看向他手里的另一张纸。



“可以……”荆璨略微犹豫，凑近温襄赢，将声音压得更低，“可以不署名么？”



运动会的稿件数量是会计入每个班级的成绩的，所以所有稿件的最后，都会注明几班某某某。温襄赢眼皮一抬，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八卦的气息。她平日对八卦是完全不感兴趣的，但如果对象是荆璨的话，她便觉得有点意思了。



“可以啊，”温襄赢很爽快地答应下来，勾勾手指，“给我吧。”



“谢谢。”荆璨将手中那张已经被揉得乱七八糟的纸对折，交给温襄赢，在转身之前还补充道，“是男子八百米的。”



温襄赢看看他仓皇逃窜的背影，又低头看看纸上的字，用指尖缓缓扣着桌面，若有所思。



从贺平意还在起跑线等待的时候，荆璨的目光就已经黏在了他的身上。贺平意穿了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白色上衣，站在第三道。不同于其他选手纷纷做着高抬腿，他低着头，慢慢地活动脚腕、手腕，看上去很放松的样子。



枪声震得荆璨睁大了眼睛，他连呼吸都进行了短暂地克制，目光始终追着贺平意的背影，心里默念“他是第一名”。



哪知刚默念了两遍，荆璨就听到广播里温襄赢声情并茂的朗诵。



“致二十一班贺平意，我始终相信你会是赛场上最耀眼的运动员，请迎风奔跑，向着远方，以最骄傲的姿态冲过终点线吧。高三八班来稿。”



前面的话荆璨自然是熟悉的，给贺平意的稿子，他不愿意从网上找词，是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憋出来的。可是后面这个落款让他懵了，他迅速回忆起自己方才说话的漏洞——他只说了不署名，没有说不署班级。



几乎是温襄赢的声音刚落下，他就听到周围有一声声兴奋的呼声，无论男生女生，似乎都没抵挡住这种“八卦在我身边”的诱惑。身处风暴中，荆璨没敢听别人兴致勃勃的议论，他不自觉地把后背躬了躬，让自己的高度降得更低，但视线顽强，没从跑道上撤开。



荆璨知道贺平意的体育很好，但他没想到贺平意能和体育特长生跑得不相上下。八班没有在男子800米上取得成绩，所以在贺平意和那个体育生几乎同时冲过终点时，因为想要看清到底谁在更前面而突然站起来的荆璨就显得格外突兀。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荆璨赶紧坐下，生怕别人把他揪出来，跟刚才的稿子对应上。



跑道尽头，贺平意身边很快就围上了几个同学，荆璨见他朝他们摆摆手，转过身子，看向了自己这边。荆璨用手臂撑着座椅，慢慢坐直，尽量把脖子伸长。



终于，两个人隔着观众席、跑道对视上，贺平意一边后退着和班里的同学往回走，一边将一只手举过头顶，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两下。



他是第一。



确认了结果，荆璨耸着的肩膀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他在心里纠结了几个来回，左右都看看，确定没有人往往他这边看，才缓缓将握着笔的那只手举到鼻子前面的位置，也悄悄朝贺平意比了一个“一”。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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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不具名的稿件在八班的热度持续了好一阵，好在大家讨论的焦点都聚集在几个女生身上，荆璨凭借性别优势，还算是落了个清净。温襄赢也没追问过荆璨什么，她在班上一向独来独往，除了帮人讲题、收作业这些必要的事务外，几乎不跟别人有什么其它的交流，有时候荆璨会怀疑，那天看到的温襄赢那个感兴趣的表情是不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请贺平意去自己家的事情被荆璨暂时搁置了下来，一是因为荆璨不喜欢勉强，既然想不出理由，就暂时算了；二则是因为贺平意在上次运动会出彩后，就总是被体育老师拉去和校队的人训练，而校队有两个男生刚好和他们顺路，在路上遇到一次之后，那两个人便总等贺平意一起走。即便贺平意已经介绍荆璨与他们互相认识过了，可每次回去的路上，也都是他们两个和贺平意聊得很嗨。荆璨搭不上话，便自己一个人在后座默默地坐着。这样走了两次，荆璨再也无法忽视那种熟悉的被隔绝感，所以这天最后一节晚自习前，荆璨主动来到了二十一班后门。



教室后面有几个男生在扔篮球玩，荆璨一眼就看到了正背对他站着的贺平意。



课间比较吵闹，荆璨开口叫了贺平意一声，贺平意该是没听见，并没有回头。倒是对面的王小伟一歪头，看到门外的人后，朝贺平意抬抬下巴：“荆璨找你。”



贺平意一愣，转头，看到了半个身子都缩在墙后的人。



“怎么了？”贺平意走过去，一只手撑着门框，问。



“晚上你先走吧。”



贺平意奇怪：“你干嘛去？”



荆璨这次想了想，才说：“我给同学讲题。”



“那我等你呗。”



“不用了，”荆璨并不喜欢让自己影响别人正常的社交，即便这个人是贺平意，“还挺多题的，可能会有点晚。”



贺平意一时间不知道是应该评论这位同学学习刻苦还是在麻烦别人上比较刻苦。他皱了皱眉：“正常放学都十点了，你明天还上不上学了。”



荆璨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是摇头，说：“没关系。”



楼道有人走过，几个人打闹，不知是谁撞到了荆璨的肩膀。贺平意眼疾手快扶了他胳膊一把，淡淡地朝正在道歉的人看去。



荆璨则匆忙回头，摆手，说：“没关系”。



这么一个插曲，使得贺平意失去了继续劝说的机会，上课铃催命似地响起，荆璨在心里长舒一口气，扔下一句“你先走”，赶紧转身跑回了自己班里。贺平意盯着他一路远去的背影，等铃声落了，才拧着个眉头回了自己的座位。他长腿一跨，在凳子上坐下，接着用胳膊肘戳了戳王小伟：“你怎么认识荆璨？”



刚才王小伟直接叫出荆璨的名字时，贺平意就有点奇怪，按理说这俩人八竿子打不着，虽然他和荆璨认识一段时间了，但从没给王小伟介绍过啊。



“荆璨啊，”王小伟说，“有一回他来班里找过你。”



“找我？”贺平意有点意外，他怎么不知道。。



“也不算找吧，”王小伟回想了一下，纠正道，“我忘了你去干嘛了，反正你正好不在，他一直在后门这站着，我就问他找谁。我记得他一开始还不说话，我又问了他一遍，他才问我说‘请问你们班，有没有一位叫贺平意的同学’，你那会是干嘛去了啊，我记不清了，反正你不在。之后就聊了两句吧，我问了他的名字，还有找你什么事，结果他说没事，也不用告诉你，就走了。”



贺平意往后一仰，背倚墙壁，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啊……也记不清了，有一阵了吧。”



王小伟说到这也有点好奇，贺平意也不是那种爱主动去交朋友的人，怎么就跟一个文科班的这么熟了。



“不过你们俩怎么认识的，我那天问他他说他是新转来的。”



“哦？”贺平意发现这点自己还真是疏忽了，“他是新转来的？”



“啊，”王小伟摇摇头，感叹，“怎么长的好看的都往八班扎堆。”



贺平意还想再追问时间的问题，但班主任陈继没给他机会。老样子，陈继进门以后往讲桌后一坐，拿起桌上板擦，抬高一点，松手，跟古时候升堂似的，班上的同学就都知道这是老班有事要说了。



“下周一月考，这周都好好复习。”



班上一片倒吸气的声音。



随后，陈继也不忘再敲敲警钟：“高三了啊，紧张点，学习要主动，有不会的赶紧追着老师问，别等着老师拿着鞭子在后面赶着你们往前走。每个人都要有目标，有目标了你就有动力了。还有就是最近天也冷了，都注意保暖，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图个帅然后被吹病不值当的。”



贺平意对这些话一向是左耳进右耳出，他还在琢磨荆璨到底什么时候来找的他，找他又是要干嘛。



下课铃响后，贺平意从书桌抽屉里把校服拎出来，搭在肩上往外走，快到楼梯时，他往八班的方向看了看。虽然他很想把荆璨拽回家，告诉他题可以明天再讲，但停了片刻，他还是决定尊重荆璨的意见。



到了车棚，那两个体育生见他自己推着个电动车出来了，还问荆璨去哪了。贺平意便说荆璨晚点走。回去的一路，几个人聊的还是平时的话，贺平意却总觉得没了重量的后座像是缺了点什么。



荆璨说要给同学讲题，其实没骗贺平意。班上确实有两个女生问他题，但不过两道而已，荆璨很快就给她们讲明白了。等女生和同伴先走了，荆璨收拾完书桌，才摘了眼镜，慢慢趴到了桌子上。晚饭后他就觉得浑身发冷，现在虽然还没有量体温，但已经开始浑身骨头疼。以他多年来对自己身体的了解，一旦骨头疼，他便可以很确定自己是发烧了。



教室里没关灯，荆璨把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缩成一团，眼睫扫着校服袖子在颤动。两个月以前，荆璨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穿上校服，在晚自习过后，趴在这样的一间教室里。他轻轻抬起头，向自己的身后望去——每一张书桌上都摞着一摞书，还有水杯、笔筒等等。荆璨再看看自己面前空荡荡的桌面，迷迷糊糊中决定，自己也要去买一个好看的杯子，再买一个笔筒。



那还要多买几支笔，不然笔筒里空荡荡的，不好看……



荆璨觉得身体越来越冷，脑袋越来越昏沉，眼皮不经使唤地耷拉了下来，但被这许多奇奇怪怪的想法支撑着，他勉强还能维持清醒。直到一个想法横空出世，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将自己的字体放大——今天不能和贺平意一起走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体的不适，荆璨忽然鼻头一酸。他将自己的脸又往臂弯深处埋了埋，为了赶走这个让他难过的念头，彻底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贺平意在某个路口借口忘记了拿东西，掉头回了学校。等他三步并做两步跨上楼梯，冲到八班门口，看见的就是一个在安静趴着的荆璨。



他太安静，贺平意直觉不对，赶紧进了教室。



“荆璨？”贺平意躬身，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荆璨的肩。荆璨像是睡得很沉，完全没有反应。贺平意锲而不舍地又叫了他几声，荆璨终于动了动，慢慢抬起了头。



看到视野中的人，迷茫过后，荆璨的眼里先是欣喜。但很快，他的眉头微微凝起，微收下巴，将身子往后倾了倾，眼底的情绪也变得陌生。贺平意的目光始终关切地停留在荆璨的脸上，自然将他这一系列的反应看得清晰。但他此刻顾不上奇怪，追问道：“不舒服？”



安静的教室里，荆璨不做声，看着他。贺平意刚要再问，却瞥见荆璨放在桌子上的手正在慢慢收紧。



贺平意愣了愣，不明白荆璨为什么会如此紧张。



“怎么了？”怕是自己刚才太大声，吓到了荆璨，贺平意刻意放轻了声音。



荆璨还是没说话。



贺平意以为荆璨是还没醒过神来，于是提起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嘿，醒醒了。”



荆璨眨眨眼，抿唇，低头。静了片刻，他忽然快速地抽出书包，“腾”地一下站起来，从另一侧离开了书桌。或者说，在贺平意看来，更像是逃离。



“哎，”他这样的反应，让贺平意更加摸不着头脑，“哎，哎，你跑什么？”



毕竟是八百米跑第一的人，贺平意两手往桌子上一撑，身体腾空，从两张椅子之上跃了过去，刚好落在荆璨身后。他一把拽住荆璨的胳膊，把正要往门口冲的人拉了回来。



“还跑？”贺平意歪着头问，“怎么这么一会儿不见，你是不认识我了？”



贺平意拽得荆璨太紧，像是直接把人怼在了自己胸口。荆璨在摇晃与慌乱间抬头，呼出的热气刚好喷到他的脸上。



贺平意很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不同寻常的温度，立刻将掌心附上荆璨的额头：“你发烧了？”



本来他就不赞同荆璨在学校留到这么晚，看到眼前的情况之后心里陡然就起了一股火气：“你说你不舒服还在这讲什么题，这都几点了……”



贺平意长得高，胳膊长、腿长、手也大，一只手放在荆璨的额头上，连那双大眼睛也一起盖了。



手掌移开，原本轻声的责备忽然止住。



那时的贺平意只能清楚地感觉到，在看到荆璨的眼睛时，他火气就发不出来了。可要让他确切地形容他看到了什么，他说不出来，只觉得那里的情绪很复杂，却又很朦胧，他看不清楚。那时他以为是因为荆璨不舒服，是因为他刚刚睡着了，还没醒，又或者是因为自己刚刚没压住火气，吓到了荆璨……直到后来某一天，贺平意看着荆璨满眼泪水，朝自己跑来，才突然明白，荆璨眼里的，只是无助而已。



可惜这时的贺平意没有懂。



“算了算了，”贺平意哪还有心思追究荆璨为什么一声不吭，为什么掉头就跑，“走，带你去医院。”



贺平意依旧拽着荆璨的胳膊，带着他往门口走。荆璨还是那个失了魂的状态，甚至还差点被放在地上的一个书箱绊倒。书箱撞了椅子，荆璨一个踉跄撞向桌子，一连串乱七八糟的声响下，贺平意连忙两只手一起抱住他，看向他：“没事吧你？”



这一看不要紧，把贺平意吓了个够呛。前后不过半分钟，荆璨的额上不知为何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非常明显。



见荆璨还是不回答自己，贺平意只好先同他面对面地站好，望着他的眼睛问：“荆璨，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你还有哪不舒服么？”



对面，荆璨盯了他半晌，才缓缓开口。



“贺平意。”



荆璨叫了他的名字，嗓音有些哑。



“嗯。”



贺平意应了一声，等待他的下文。荆璨却低头，抬手，攥住了贺平意正扶着自己的手臂。他维持这个姿势不动，唯独手上一松一紧，像是在感受贺平意的存在。



四周静得出奇，唯独头顶上一根白炽灯管，大概有些年龄了，咝咝啦啦地在吵着人。荆璨觉得周围环境不大真实，自己心跳得厉害。



“你不是……回家了么？”



他问得犹豫，贺平意则答得很快：“我这不是觉得太晚了，回来接你么？还好我回来了，你看你现在什么情况。”



荆璨把目光从他的胳膊上移开，又看向他。



“好了好了，”贺平意停住话，“先去医院，你这都快烧熟了。”



“不用。”荆璨总算像是醒了，重新找回了语言功能，“我吃点药，睡一觉就会退烧的。”



“不用屁。”



“真的……”荆璨没见过贺平意生气样子，此刻第一次隐隐约约感觉到……贺平意应该是生气了。可他一时没明白贺平意为什么要生气，所以还是小心翼翼地继续解释：“真的不用……我了解自己的情况，不需要去医院，而且我家里也有药，我现在就是想……睡觉。”



要说贺平意，其实真的不算脾气好，特别是以前。只不过这两年好像在乎的事情少了，值得他动气的事也少了，使得他整个人给别人造成了一种“比较好相处”的假象。他深吸一口气，又摸了摸荆璨的额头，问他：“你确定？”



荆璨点点头。



外面的温度贺平意是知道的，荆璨这样出去肯定不行，贺平意于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了，直接给把荆璨从脑袋开始罩上。



“那我送你回家。”



“贺平意，”被贺平意拖着走了几步，被埋在黑色外套下的荆璨才瓮声瓮气地叫他，“我看不见了。”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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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平意回头，看见一坨黑色的小山峰。这个外套他自己穿着都是松松垮垮的，约莫是因为太大了，荆璨扑腾着一只手往下拽，但总也理不清方向。贺平意帮着荆璨整理了整理外套，露出一颗脑袋。柔软的头发被衣服磨出了静电，此刻乱糟糟地趴着。



贺平意盯着那个看上去软乎乎的头顶，忍住抬手的冲动，抬腿又要走。荆璨却拽着他的胳膊，迫他停下。



贺平意回头，乌黑的一双眼巴巴地望着他。



“我的眼镜。”



荆璨说完，返回书桌去取方才落下的眼镜。



贺平意停在门口，看着他动作，忽然反应过来，方才的荆璨，正是他曾经在楼道里遇见他时的样子。贺平意心里颤了一下——哪怕是现在，回忆起当时那昏暗一幕，他都还是会莫名心地动。



意识到这点后，他看着荆璨又走回自己身前，终于还是抬起左手，替他拨了拨胡乱翘着的碎发。最后一点火气，也就这样消散了。



即便是已经穿上了贺平意的衣服，坐在电动车后座，荆璨还是能感到阵阵冷风透过他的皮肤往身体里钻。



“冷不冷？”



头顶上飘来贺平意的声音，荆璨吸了吸鼻子，老实回答：“冷。”



是真的很冷。一小段路后，荆璨的牙齿开始打颤，他便知道自己此时的体温一定已经很高了。他朝贺平意稍微靠了靠，但始终隔着那么两三厘米的距离，不敢真的碰到他。



一只手忽然出现在身侧。贺平意扒拉了一下荆璨，让他朝前，直接贴到了自己身上。而后又阔了阔肩，坐得更加挺拔，好像这样就能为后面的人挡住更大面积的风。



路灯将树影圈到地上，竟意外和原本已经落下的叶子相遇。荆璨低头，看着他们的电动车一下下碾过这奇怪的别后重逢。



他的头越来越沉，实在没了力气抗争，终于顺势将额头抵上贺平意的背，闭上了眼睛。正昏沉间，肩膀被贺平意拍了两下。荆璨一直没出声，大概是担心他睡着，一路上贺平意都不时用手碰碰他，跟他讲句话。



“荆璨，别睡着。”



贺平意的提醒响起，荆璨睁开眼，仰起头，半张脸靠着贺平意，开始注视着他的后脑勺发呆。



“荆璨？荆璨？”



贺平意得不到回应，已经一只手拽上了他的胳膊，就差把车停下来将他晃醒了。



“在，”荆璨拿脸蹭了一下贺平意的背，低头看向他伸过来的手，“醒着呢。”



他这样答着，慢吞吞地将自己的手从贺平意的外套下抽出来，虚虚地悬在贺平意的手的上方。荆璨没敢继续往下握，但灯光之下，影子让一切的心思都无处遁形。荆璨盯着地上虚晃的影子，仿佛交握在一起的两只手逼得他在今晚第二次红了眼眶。缓了缓神，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像是生怕这照片会消失似地，手指蹭着屏幕，不做声地看了好一会儿。



到了荆璨家门口，荆璨下车，要把衣服还给贺平意。



“别脱，你穿着，”贺平意坐在电动车上，身子微微弓着，他看了黑漆的屋子一眼，“你家有人么？”



略微犹豫之后，荆璨摇了摇头，如实说：“没有。”



要在平时，荆璨可能会撒谎，但或许是因为今天身体的不适，或许是经过方才一路，他对贺平意的后背产生了太强的贪念，此刻的他真的舍不得贺平意离开。



想了那么久都没想出来像样的借口请他来，今天却毫不费力地实现了。



贺平意把电动车推到荆璨家的院子里，随荆璨一起走进客厅。灯光大开，处在明亮之下的荆璨感到略微的不自在。反倒是贺平意，先开口问他家里的药在哪里。



“我去拿。”荆璨应了一声，走到电视柜前。这些应急物品所在的位置，宋忆南都曾特意交代过。



荆璨还在药箱里翻找，贺平意已经到了他身后。



“有体温计么？先量个体温。”说着，贺平意将左手覆到了荆璨的额头上。两个人站得太近，荆璨本就背对贺平意站着，此时额上一个力量，使得他抬起了头，后脑勺的头发丝儿都蹭到了贺平意的下巴。他一时忘了手上的动作，木呆呆地瞪着前方的墙壁。



“又走神？”贺平意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到一边去。



药箱里的东西很全，贺平意很快找到了体温计、退烧药，又转头问荆璨：“嗓子疼么？”



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荆璨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答：“疼。”



贺平意听了，便又用食指与中指扒拉两下，挑了一盒消炎药出来。



找好了药，贺平意又顺着荆璨的指引到厨房找到了热水壶，烧了一壶水。荆璨坐在沙发上量体温，盯住茶几的一角，凝神去听身后的动静，却始终不敢回头看。



清脆的一声响，荆璨看着昏黄的灯影撞向杯中水面，水面乱颤，四处奔散，不知到底是要在这方寸之内找寻什么。



没等水面落稳，玻璃杯就被贺平意又拿了起来。荆璨缩着肩膀，看贺平意用两个水杯将水倒来倒去。估计是刚烧开的水太热了，杯壁烫手，贺平意总会时不时翘起某根手指，这样交替着、只用几根手指去握手中的水杯。荆璨低头瞧了一眼自己放在腿上的手，暗叹贺平意的手指真长。



估计到了五分钟，荆璨乖乖把体温计取出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



“多少度？”贺平意握着杯子，回头问他。



“三十九度二。”



“嘶。”贺平意倒吸了口气，“要不还是去医院吧。”



“不用。”荆璨要把体温计甩下去，刚开始动作，手中的体温计就已经被贺平意抽走。



荆璨从茶几上捡起贺平意刚刚拿过来的药，仔细检查每个药盒上写的名字，然后晃了晃其中一个，说：“这个我吃不了，我对阿奇霉素有反应。”



“嗯？”贺平意问，“什么反应？”



“会吐。”荆璨永远都忘不了，小时候生病被老师带着去医院，因为用了阿奇，一边输液一边吐得昏天黑地的惨烈景象。



“那我去给你换一个，”贺平意已经起身，“罗红霉素可以么？”



“可以。”



贺平意辛辛苦苦倒的水应该已经凉了一些，荆璨瞄了一眼他正低头找药的背影，悄悄往旁边挪了一个身位，然后弯身，认真观察了玻璃杯三秒，再将自己的手指一个个盖到贺平意留下的指纹上。



端起水杯的一刹，贺平意刚好转身。荆璨心虚地舔了下嘴唇，把手里的药匆匆塞到嘴里，灌了自己一大口水。



水温刚好。



大概十一点半的时候，荆璨的体温还是没有降下来，贺平意这时已经在考虑自己今晚要不要留下来，但荆璨倔得很，一直强调自己一个人真的没事。



“这样，”贺平意退了一步，“你先上楼躺着，我给你弄个冰袋冰敷，你好点了我再走。”



“别，”荆璨看了一眼立钟，有点着急，“太晚了，你快点回去吧，你爸妈该担心了。”



“我跟他们说过了。”贺平意也不跟病号废话了，揽住荆璨的肩膀，半推半扶地送他上楼。



“真的不用贺平意，我嗓子疼得不厉害，吃了药睡一觉明天肯定就好了，唔……”



贺平意想让怀里的人省省力气，直接一把捂住了一个劲开合的嘴巴。



“三十九度多了跟我说嗓子疼得不厉害？哪边？”到了二楼，贺平意侧头问。



荆璨哼哼两声，指了指右侧的屋子。



两个人走到门口，贺平意摁着荆璨的嘴巴，小指往他下巴上一搭，把他的脑袋抬起来。



“嗓子疼就要少说话，我松开手，你不许再唠叨说让我走，行不行？”



或许是为了增强自己的威慑力，贺平意在同荆璨打商量的时候，把脑袋朝他的凑了凑。荆璨看着近在咫尺的眼睛、鼻梁，呼吸一窒。



“同意就点点头。”



缓缓的，荆璨点了下脑袋。贺平意这才放下手，将两只手都插进裤兜里，等着荆璨开门。



卧室的灯被打开，淡粉色的窗帘、蕾丝边的灯饰、暖黄色和粉色为主调的挂画……看着屋内，贺平意迟疑地挑起了眉。虽然床单和被罩都是深蓝色，但也已经可以很明显地看出这间屋子的主人是个女孩子。



“嗯……这是我妈妈以前的家，这间屋子也是她以前住的屋子。”没等贺平意问，荆璨就已经主动开口解释。



怪不得。



贺平意抽出左手，指了指床：“你刚吃完药，先去盖被子躺着，你家有冰袋么？没有的话冷水也可以。”



“真的不用这么麻……”



“要的。”荆璨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贺平意有些强势地打断，“刚刚答应我什么来着？”



荆璨于是噤了声，认真回忆家里到底有没有冰袋。



“应该有，”他想起似乎是在冰箱里看到过，应该是宋忆南准备的，“在冰箱里。”



贺平意点点头，转身出了卧室。



等一下，冰箱？



听到“咚咚咚”的下楼声，荆璨忽然想起了他冻在冰箱里的芒果，立时吓得腿都软了。



“贺平意！”他赶紧追到门口，两只手抓着门框，用自己能发出的尽量大的声音喊，“冰袋在第一层！小格子的那层！”



“知道了，”贺平意停在楼梯上，仰着头拧眉看向还不去躺床的人，“你快去躺着。”



荆璨缩了缩脖子，退回了房间。他瘫到床上，望着天花板，觉得如果被贺平意看到那个芒果，可比他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更可怕。



想着要在贺平意回来之前躺进被子里，荆璨不敢像平时那样任由自己出神，忙爬来脱外套。可是脱了外套，拽着裤子，他又犹豫了。



“裤子脱不脱啊……” 屋里没人，荆璨小声地自己嘟囔。嘟囔完，他又看看床上的睡衣：“换不换睡衣啊……”



贺平意到楼下找到冰箱，正欲打开冰箱门，目光便被门上几张花花绿绿的便利贴吸引。不同颜色的方形纸，每一张上面都写了几句叮嘱，留下它们的人似乎是害怕粘的不牢固，每一张还都用一个冰箱贴压着。冰箱贴应该是长久时间积累下的各种纪念品，只一眼，贺平意就看到了几个国家、城市的代表建筑。



“要好好睡觉。”



“多喝水。”



“头痛药在床头柜里，不要总是吃，我会检查数量的哦。”



“不舒服要给我们打电话。”



都是一些暖心的话，甚至还有几句只是单单在说“要开心”。



看着这些便利贴，贺平意的嘴角抬起了很小的幅度。他很少会觉得一个人可爱，但看到每一张便利贴上都写了一个“好”字作为回复，还都配了一个在做着不同动作、有着不同表情的Q版小男孩，他觉得荆璨真的可爱极了。



有一张黄色的便利贴被另一张盖着，只露出一个边角。贺平意笑着歪歪头，抬起手，将盖在其上的那张取了下来。



“小璨，不要吃帮助睡眠的药，我们会很担心。”



贺平意一时间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帮助睡眠的药？他抬头，望了望安静的楼上，忽然觉得手腕发麻。



安眠药……么。



“是自杀……”



明明不是那么明亮的灯光，却让贺平意恍惚得站都站不稳。



贺平意攥了攥拳，使劲闭上眼睛，过了几秒才再又睁开，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去拦截那些正要朝他奔来的噩梦，可他的手还是不受控制，抖得厉害。



“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



“抱歉，病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如果没有什么疑问的话，这是死亡告知笔录，家属签一下字吧。”



最后一句话，是那个过于可怕的夏天所留给他的，最后的结语。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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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谁也不会相信，一个烧到三十九度多的人会有心思拿着几件睡衣比划半天，只是为了看哪件比较好看。荆璨身体不舒服，又一直纠结在贺平意在场的情况下，到底要穿什么躺下，所以等贺平意拿了冰袋上来，换衣进度缓慢的荆璨还正攥着睡裤，刚抬腿要穿。



听见门响，荆璨弓着身，当下愣在原地。他僵硬地转过头，在目光触碰到门口的人的一瞬，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般不可收拾，脸上的红一下就蹿到了耳根。



而贺平意攥着个冰袋，看着面前两条白花花的腿，也有点傻眼。不过毕竟都是男生，这点场面还是能控住的，贺平意很快撇了下脑袋，回身，把关门的动作故意放慢，顺便提醒荆璨：“赶紧穿，别着凉。”



可话说完，他略微飘忽的眼神忽然发现了点不对的地方——荆璨的大腿内侧有很长的两道疤。疤痕盘踞，过于吓人，贺平意心中一凛。



“你……”



已经开口，却又不知道该不该询问，所以话语打了个结，堪堪停在唇边。而荆璨本就单脚站立不大稳当，此刻又过于紧张，慌乱间脚尖竟然被睡裤的松紧带绊到。他挣扎着蹦跶了两下，猛地跪到了床上。



宋忆南这张床不是那种软软的公主床，更可怕的是，床的四周都有木头的床骨，荆璨的右腿膝盖径直跪到了床沿上，连贺平意都听到了一声闷响。



“啊……”荆璨瞬间痛得喊出了声，捂着腿，仰躺到了床上。



“摁住，”贺平意说着，赶紧坐到他旁边，“压住磕到的地方，不然会肿。”



“不用不用，”他刚要伸手去帮荆璨压，荆璨已经朝另一侧滚了一下，躲开了他的手，“我还好，不怎么疼，不怎么疼。”



荆璨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他低头就能看到自己的大腿、内裤，一时间又羞又恼，要不是年轻、身体还行，恐怕早就血气混成一团，顶破天灵盖了。他慌忙从床上去捞刚刚被自己丢掉的睡裤，顾不得分辨反正就往腿上套。贺平意看着他通红的脸，以及眼底不自觉流露出的湿润之气，一下笑了，心说还说不疼？当他瞎么？



他轻轻的笑声像是更加催化了荆璨脸上的红晕，荆璨窘得快要把嘴唇咬破了，最后告饶般挑起眼睛，瞥了贺平意一眼，小声同他说：“你别笑。”



“好，好，”瞧见他委屈的样子，贺平意坐直了身体，连忙答应，“不笑。”



贺平意当然能理解荆璨要面子，看着荆璨迅速把睡裤穿上，他赶紧补救：“你这睡衣挺好看的。”



墨绿色的丝绸睡衣，配上荆璨非常白的皮肤，贺平意盯着他露出的一截脚踝，脑海中的评价就两个字：绝了。



他这么一说，荆璨本来已经在降温的脸更烫了。荆璨不敢再看贺平意，自己跑到床上，靠在床头，用被子把自己半张脸都盖了。贺平意使劲抿了抿嘴唇，克制住笑意，随后动了动身子，右手拿着冰袋伸到被子底下，把冰袋往荆璨的右膝上放：“敷一敷。”



冰袋太凉，刚一接触时，荆璨本能地缩了缩腿。贺平意感觉到，抬头看他：“凉？”



“嗯，”荆璨点点头，又慢慢把腿放平，“有一点。”



贺平意听了，便没有完全把冰袋放下，而是一起一落，耐心地帮荆璨适应这个温度。膝盖上的疼痛感慢慢消散，刚刚的那股窘迫之意像是也被冰块抚慰，消停下来，不再闹腾荆璨。



时间在这时突然变得悄无声息，荆璨穿着精心挑选的睡衣，浑身疼痛地靠在床头，贺平意则穿了一身黑色，认真地低着头。房间内两个人各有心事，谁都没说话，但如果此刻的贺平意能够抬头，看看靠在床头的人，就会发现这个人始终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从前荆璨一直觉得，看一个人看久了，也就不会觉得这个人好看或是不好看了，可对他来说，贺平意好像不一样。他总想去看他，寻他，似乎已经养成了习惯。



荆璨垂眸，想，对的，他一直是不一样的。



过了好一会儿，贺平意的声音才重新在房间内响起。



“对了，今天我还是不走了，我看你这床挺大的，等会儿给我挪个地睡觉。”



“啊？”荆璨懵了，“为什么啊？”



“什么为什么啊？干嘛，收留我这么困难？”贺平意逗他，“你看这都几点了，我现在回去路上万一碰见个劫财劫色的，多危险。”



荆璨一直准备的辩论词都是“证明自己不需要贺平意整夜照顾”，此刻贺平意猛地将辩论焦点往他的人身安全上引，荆璨便什么词都没了。



“可是……”



“别可是了，没得商量，”腿上也敷得差不多了，再敷下去怕荆璨冷，贺平意于是站起身，一只手去扶荆璨的背，“躺下。”



因为那几张便利贴，贺平意决定留下来。不仅要留下来，他方才站在荆璨的卧室门口，在打开门之前就已经下了决心，早晚要把荆璨里里外外都吃透。



荆璨心情复杂地窝进被窝里，还在想着这种情况要怎么办。



毛巾裹着冰袋落到额上，荆璨的眼睛企图看向自己的额头，落在贺平意眼里，像是翻了个大白眼。他用手掌盖了盖荆璨的眼睛，沉声道：“闭眼，睡觉。”



荆璨听话地闭上眼，随后就听到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简单交代情况。虽然已经提前知道了，但当贺平意对着听筒说“嗯，我今天睡我同学这”时，他还是不可抑制地紧张了。



等贺平意挂了电话，荆璨忽然想到什么，他倏地睁眼，看着屋里的一个门说：“那边就是厕所，镜子后面有新的牙刷。”



“好。”



“桌子旁边的白色小柜子里有干净的毛巾。”



“好。”



“好像新的没有牙杯了。”



贺平意听了，无所谓地说：“我可以不用，或者用你的。”



用你的。



荆璨的耳朵因为这句话变得麻酥酥的，他偷偷在心里回话，别不用了，要不就用我的吧。



“啊，还有拖鞋，楼下鞋柜里有，第二层那两双都是新的。”



“好好好，”贺平意真的对荆璨的刮目相看，这人烧到三十九度多，还能这么操心，难道这种情况他不应该是虚弱地躺在床上，任他摆布么？



“哦，对，”荆璨突然想起来，“我得给你找睡衣。”



“找什么找，”见这个人竟然还撑着手臂想起来，贺平意赶紧一只手摁住他肩膀，“是你生病了还是我生病了？我这是住你家让你照顾我来了？”



“可是……睡衣……”



荆璨想说睡衣可能不太好找。



“我不穿，”贺平意抢先说，“我裸睡。”



“啊？”荆璨微微睁大了眼睛。



别吧……



荆璨的耳朵已经酥痒得没有知觉了。



看他傻掉的样子，贺平意笑了一声：“逗你的，你有我能穿的睡衣么？要有你告诉我在哪，我自己拿。”



“有短袖和短裤你能穿，”荆璨想了想，补充，“干净的，很软。”



贺平意按照荆璨的指示在柜子里翻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那一套临时睡衣，可找到以后立马后悔了——竟然是米老鼠图案，上衣还是粉色，而且非常嫩……



要命了。



他想着得赶紧找个借口不穿这一身，可转头看见荆璨歪着脖子、努力朝他这边看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罢了，贺平意在心里叹了一声，米老鼠就米老鼠吧，粉色就粉色吧，这眼神谁受得住？



反正他贺平意受不住，石头心也要流泪。



给荆璨又掖了掖被子，叮嘱他赶紧睡觉，贺平意才去厕所洗漱。洗漱完换上那身睡衣，他对着镜子左右拽了半天才下定决心出来，整个人颇为忸怩。



荆璨当然没有乖乖闭眼睡觉，他一直盯着厕所门口，看见贺平意出来，一双眼睛都闪了层亮光。贺平意浑身跟沾了稻草般不自在，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他赶紧坐到荆璨旁边，又把冰袋拿起来，一下一下帮荆璨敷额头。



“你穿着真好看。”躺在床上的人不务正业，不想着怎么养病，满心都扑在了欣赏帅哥上。



……



贺平意姑且对荆璨的话不做反驳，但也并不是特别想回应。



“这是迪士尼款呢，”荆璨介绍着自己喜欢的衣服，像小朋友献宝一般，“你看，上面的米奇是刺绣的。其实还有一套米妮款，是女生版，版型差不多，图案是配套的，也好看。”



米奇？米妮？贺平意心说这玩意不是叫米老鼠么，怎么还有这么多大名？



“我买的时候没有小码了，可是我觉得刺绣的这个图案特别好看，所以就算是大码也买了。本来想可以凑合穿，可是太大了，穿不出去。”说到这，荆璨又有些懊恼，“早知道就买女款的大码了，起码能穿T恤，当时我没好意思买。”



和自己喜欢的东西比起来，那点给露别人看的自尊心根本不算什么。可惜荆璨将这个道理明白得太晚。



贺平意觉得没准那退烧药是真的起了作用，不然荆璨这会儿怎么会这么精神。他含含糊糊应着，本着照顾病人心情的原则，没说这衣服的坏话。直到荆璨说：“要不送你吧，你穿着很合适。”



“咳咳……”冲击太大，贺平意吓得咳嗽了起来，连连摆手。



荆璨赶紧解释：“我没穿过，在家也没穿过，我试过一次就洗了，一直放着。”



“不是……”贺平意憋不下去了，毕竟如果荆璨送了他，他总不能一次都不穿吧，可让他穿个粉色米老鼠衣服出去……还不如让他跟王小伟那货叫声爸爸。



“我是觉得这衣服你穿应该挺好看的，我穿就……”贺平意想找个合适的措辞，结果一瞥眼，却看见荆璨的眸子瞬间就暗了下去，像夏天被大太阳虐待了的小禾苗。



后悔了。贺平意左手掐了下自己的大腿。



“那个……我就是从来都没穿过粉色，”短短几秒钟，贺平意心里的两个火柴小人已经打了不知多少场架，他看着荆璨苍白的小脸，终于，蓝方败下阵来，“你觉得……还可以？”



揪着上衣把这话说出来，贺平意自己都有点晕。



不清醒啊。他可算明白古时候的昏君怎么会为了博美人一笑做出那么多荒唐事了。



但荆璨这会儿已经看出来贺平意可能不是特别喜欢了，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太沉醉在自己世界，可能让贺平意不好意思说出“不好看”之类的话了。所以听到他这么问，荆璨沉默了两秒，随后笑了笑：“其实我审美也不是特别稳定，好像……是跟你平时风格不太一样。”



贺平意低头看了一眼，米老鼠笑得开心，露出红红的舌头。他忽然又想到了冰箱上，有几张字条上都写了，“小璨，要开心”。



要开心。贺平意在心里又将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真的送我？”他重新抬起头，冲已经耷拉了眼皮的荆璨扯出一个不太正经的笑，然后做出了他十几年一来最大胆的尝试，“那我试试？”



贺平意以为自己是一时冲动，以为自己说出这话以后一定还会后悔，可看到荆璨写在脸上的惊喜，他唯一的感受竟然是——如释重负。



贺平意低头，摇摇头，被自己的“软骨头”愣给气笑了。



或许送出这套衣服耗费了太多心神，荆璨后面便好像经历了身体透支般，开始迷糊。等他睡着，贺平意又给他敷了一会儿脑门，才关了灯，轻手轻脚地躺到了他身侧。



这一晚上接收的信息有点多，贺平意闭了好一会儿的眼，脑子却一直围着那几张字条，还有荆璨的两道伤疤转。线索太少，这些事情都不是一时半会能想明白的，听着床头柜上的钟表走秒的声音，贺平意的思维像是被困到了一个怪圈，一直在那么几个字眼上来回转。大概到了凌晨两点，贺平意探手试了试荆璨额头的温度，确定终于不那么烫了，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大概是因为药物和身体的原因，荆璨这一夜倒是睡得格外安稳。而短短几个小时，贺平意却是醒了好几次，甚至还做了能惊醒他的噩梦。



每次转醒，他都会去摸摸荆璨的额头。虽然都还是能很明显地判断出荆璨还在发着烧，但好在夜里温度没有提升，并且在以肉体可感知的速度慢慢往下降。如此，贺平意便放心了一些。



等到天已经蒙蒙亮，贺平意再睁开眼，发现一旁的荆璨在被子底下窝成一团，脸已经快要抵到自己肩上。贺平意动了动脑袋，想转个头，耳下却被荆璨的头发蹭到。像被柔软的棉絮瘙了痒，温柔顺着神经脉络扩散开来，旌旗高扬，擂鼓阵阵，最终将他本就不多的睡意驱逐出境。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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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平意再抬手去试荆璨的温度，睡梦中的荆璨像是感觉到了碰触，咕哝一声，又朝前拱了拱。



好像温度又退了一些。



贺平意这时看了看表，已经快到了正常上学起床的时间。他用另一侧的手摁了摁眼眶，发消息给王小伟，问他认不认识八班的人，想着找人给荆璨的班主任带个假。王小伟没回复，估计还没起。



贺平意及时把自己手机上的闹钟关掉，想着让荆璨多睡一会儿。哪知荆璨的生物钟哪怕在他生病时都准得吓人，六点刚到，身旁的人就已经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荆璨习惯性地想到枕头旁去摸手机，结果手上触感不对，他闭着眼睛用五根手指捏了捏，心里判断，似乎是个手腕。



手腕！



荆璨猛地睁开眼，同一时间，回忆起了现在的情况。



“怎么这就醒了。”贺平意想了想，拿了荆璨的手机递给他，“也好，那你跟你们老师请个假然后接着睡吧。”



“嗯？”荆璨对这句话反应了几秒，赶紧说，“不用，我没事了，可以去上课了。”



“不行，”贺平意一口否定，“你昨天是半夜吃了退烧药，这也才六个多小时，万一药效过了又烧起来呢？”



“不会的，”荆璨解释，“我以前这样都是一晚上就好了，我生病的特点就是来得快，但身体自愈能力很强，所以恢复也很快。”



贺平意听着，怎么这话里还有点得意的意思？



“那也不行，”贺平意说，“我不看以前，就看这次，哪有昨晚烧成那样早上还要六点多去上课的。”



“可是……要月考了。”



每到怕贺平意生气的时候，荆璨的声音都会放小。这会儿他趴在床上，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那一点儿声音蹭着软枕溜过来，轻手轻脚地进了贺平意的耳朵。贺平意放在身侧的手忽然动了动，像是受到了什么力量的驱动，食指痉挛似的快速弯曲一下，又很快恢复到原来的位置。



荆璨对自己引发的效应一无所知，还在说。



“文科有好多要背的东西，我还没背完呢。”



贺平意听了，问了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成绩重要还是命重要？”



在逻辑上，荆璨并不是好糊弄的，他眨眨眼，想指出贺平意这是在偷换概念，他只是嗓子发炎引起了发烧，并不会没命。可在开口前略微思索，又觉得贺平意辛苦照顾了他一晚上，他不该这样顶嘴。



“那我休息半天好了。”荆璨偃旗息鼓。



也算是勉强达成了目的，贺平意哼哼两声，说：“那给老师发个短信接着睡吧，我也不去了。”



“啊？”



“晚上没睡好，”贺平意已经了解了荆璨十分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的心理，所以这次直接抢先说，“一晚上醒了好几次，我得补补觉。”



贺平意说完就闭上了眼，还把左手往荆璨露出的小半张脸上一盖，意为不许睁眼、不许张嘴，免得这人又提反对意见。没想到，在稍许安静之后，荆璨忽然说：“外面下雨了。”



“有么？”贺平意闭着眼听了听，没听到声。



“有，”荆璨说，“我听得很准的，现在还小，但这种雨，你等两到三分钟，肯定就下大了。”



这话在贺平意听来稀奇，他又刻意仔细去听，总算隐隐约约似乎是听到有那么一点雨点落下的声音，但荆璨不说的话，他肯定不会注意到，更不会认为是雨声。



约莫过了又那么两分钟，贺平意听到了催人入眠的声音。



雨下大了。



“你还有这本事？”贺平意惊奇地转头看荆璨，“听力过人小少年？”



“不是，听得多了就有了。”



“多？”这个字可不好估计，贺平意问，“怎么才算多？”



荆璨说得平平淡淡，不甚在意，却很难让贺平意不去联想。他开始回忆，自己什么时候会去认真地听雨声，想来想去，也只有心情不好、自己一个人闷在屋子里的时候。那荆璨呢？



“嗯……”思量过后，荆璨缓缓说，“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从六岁开始听，我知道从我八岁开始、我生活的每一个地方每年下了多少场雨。比如，2011年北京下了46场雨，2012年49场，2013年比较多，有60场。”



荆璨的话停在这里，他转头，在窗帘透过的微薄的光里看着贺平意：“我甚至可以说出具体是哪一天，你想听么？”



贺平意愕然。他知道有人收藏球鞋、有人收藏手办、有人收藏邮票，却不知道有人还会收藏雨。



“为什么要记这个？”



贺平意问出的问题，荆璨没有想过。他一下一下捏着柔软的被子，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开始在脑海里存储这些。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荆璨避重就轻，“可能是无聊吧。”



“无聊？”贺平意显然不太相信这个说辞，“无聊这么多年，每一场雨的时候都正在无聊？”



谎言太拙劣，结果就是谁都骗不过。荆璨只好在正确答案里挑挑捡捡，又组织了一套说辞。



“小时候是因为总是一个人在屋子里，北京又干得很，那时候觉得下雨是很难得的事情，所以就开始观察雨滴，研究雨声，开始记录从看到第一滴雨到听到雨声要多久。”这样说着，荆璨又觉得自己刚才说的“无聊”，也不能算是撒谎，“你看，还是因为无聊吧。”



贺平意皱皱眉，还是觉得不是很对。



而荆璨已经改成平躺的姿势，他看着天花板，将这次的时间数据也计入到自己脑袋里的那个数据库中，多打上了一个标签——“和贺平意一起听到的第一场雨”。



有了收获，荆璨在雨声中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荆璨。”



已经快睡着的时候，贺平意突然叫了他一声。



“你喜欢下雨么？”



“喜欢。”荆璨说。



小时候其实不喜欢，小时候喜欢太阳，喜欢蓝天白云，喜欢开朗的万物。可荆璨长大以后发现，下雨天，人们打着伞、披着雨衣，往往或是形色匆匆，或是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生怕被雨水淋到。越是恶劣的环境中，大部分人便会更多地关注自我。



明白了这一点以后，荆璨便开始喜欢雨天了。



那天，两个人在雨声中昏昏沉沉睡到中午，贺平意起来的时候，发现旁边是空的。他撸了把脑袋，一边喊荆璨的名字一边开了房门。楼下传来瓷碗轻碰的声响，阳光和饭香都很清晰。



下了楼，贺平意呆楞地看着桌上的两菜一汤，再看看厨房里正在盛米饭的人，竟没想到荆璨真的让自己昨晚的戏言成了真。



“你怎么回事，”贺平意大步走到厨房，夺了荆璨手里的勺子，“你饿了就叫醒我，我来给你做饭呀。”



像是早就预料到会被贺平意批评，荆璨不知从哪掏出一根体温计，在贺平意眼前晃了晃：“我没事，看，我退烧了。”



贺平意一手端着米饭，一手抽过体温计。瞧过一眼，他朝荆璨笑：“三十七度二就算是退烧了？”



算了嘛……



荆璨撇撇嘴，也就是在心里偷偷想，没敢出声。



贺平意不得不承认，荆璨的菜做得是真好吃，等荆璨吃饱，他风卷残云扫干净了盘子里的菜，连那锅汤也没放过一滴。荆璨坐在对面，看见他这副架势，不太确定地问他：“你觉得好吃么？”



他自己是觉得今天没发挥好，油麦菜炒得太老了，葱花还糊了一片。



“好吃啊。”贺平意利落地收拾着盘子，“你喜欢做菜？”



喜欢么？



荆璨想了想，他不喜欢，甚至是讨厌。讨厌铲子刮到锅底的声音，讨厌金属盆相互摩擦的声音，他听到这些声音甚至会生理性地战栗，连心脏都缩成一团，不舒服。



可此刻贺平意问，他还是习惯性地隐瞒：“还好吧，有时候会自己做。”



贺平意已经叮叮当当在刷碗，荆璨跟过去，站到他旁边，帮他挤了几滴洗涤液到洗碗布上。



“我也会自己做，”贺平意说，“不过是被逼的，我小时候觉得我妈做的菜都是一个味儿，特别神奇，你说炒蒜薹和炒豆角怎么会是一个味儿呢？可是我妈做出来真的一模一样，那会儿我还奇怪，我觉得这些菜既然都是一个味儿的，为什么要长成不同的形状？”



说到这儿，贺平意摇着头笑了两声。就是凭这两声，荆璨知道了贺平意的童年一定很快乐。



“直到我吃了其他人做的菜，我才发现，原来这些菜炒出来应该是味道不一样的，原来菜还有这么多种做法。而且更可怕的是，我爸妈不吃辣，我吃过一次辣子鸡以后才知道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好吃的菜，然后我就觉得靠妈不如靠自己，开始自己琢磨着瞎做。不过，我做的菜味道虽然还可以，样子赶不上你的，我不太注意刀工。”



一不小心又被夸了一次。荆璨一面跟着贺平意笑，一面决定，以后要更加不讨厌厨房一点。



“下次我做给你吃，”有了这个打算，贺平意便开始积极了解需求，“你喜欢吃辣么？”



“喜欢，但是我吃不了太辣的。”荆璨说。



荆璨皮肤的角质层很薄，毛细血管又丰富，所以很容易脸红。虽然他很喜欢吃辣，但是吃一口就上脸的体验不是特别好，曾经他还因为这个被取笑过。他记得是有一个比他大一些的男生，指着他的脸，笑得很夸张，说：“哎呦喂，怎么这都脸红，比小姑娘还小姑娘。”



他被取笑过不是一两次了，听过的更过分的话都有的是，可这次让他印象很深刻。大概是因为，他认为小姑娘又不是个贬义词，为什么要用来取笑别人。当时的他想反驳，可是大家都笑得很大声，而他和这些人不熟，也没有人想听他的辩驳——即便那顿饭明明是这些人说要答谢他，硬拉他过来的。



贺平意正低着头，冲掉碗筷上残留的洗洁精。听到荆璨的回答，他头也不抬地说：“那下次我给你做不是太辣的辣子鸡。”



荆璨一直都觉得人的语言很神奇，几个字可以击溃一颗心，几个字也可能让人再次相信，一切都会朝好的方向发展。



贺平意提到了“以后”，而在荆璨过去长久的儿时、少年岁月里，面对这两个字的，始终都只有他自己。



从前，荆璨相信雨后的彩虹意味着好事发生，所以当他透过厨房窄窄的矩形窗户，看到天边横亘的色彩时，他忽然觉得自己终于有了勇气，也做好了准备。



“贺平意。”



“嗯？”



荆璨把一只手放到大理石台的边缘，缓慢扣紧。



“你去过北京么？”



水流声在这一瞬间停下，周围空间明明是消去了这一点声响，却像是在荆璨绷紧的弦上弹出了重重的一个音。



“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这样问，荆璨却没有回答。他在等贺平意的答案，他提着一口气，不能泄掉。



短暂沉默后，贺平意说：“没去过。”



荆璨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紧接着，太阳穴传来很明显的钝痛感，他听到有人在说话，企图扰乱他的思维。大理石台上的手颓然垂下，荆璨在贺平意的目光中笑了笑，这才说：“有家辣子鸡很好吃，如果你去了北京的话，我带你去吃。”



“好啊。”



贺平意转身，去将洗好的碗放到橱柜里，窗边便只余了荆璨一个人。



窗外的彩虹还在，荆璨的世界里，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从前毕竟是从前，彩虹只是太阳光照到空中的小水滴中，折射和反射的结果。



确认了这些，荆璨转头，去看贺平意。



贺平意擦干手，也刚好转过身来。



一寸阳光打在荆璨右侧的脸上，长长的睫毛都盛着光。荆璨身体的一半在明亮的光影里，另一半则因为没能触及阳光而明显暗淡下去。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表情，就只是站在那，一眼望到贺平意的眼底。



往后，贺平意曾在他们的未来试图去找寻过去的荆璨，他想看看他小时候的样子，想看看他一路走来的样子，可当他看了他许多照片，却发现照片上的，都不是他想象中的小璨。直到有一天，他们又回到了这个窗口，在类似的阳光下，荆璨依然站在他的身边。他回想起了这一幕，才忽然发现，此刻静默望着他的，才是曾经的小璨。



那个孤单的小璨。



但此时此刻，贺平意还没有察觉到这么深刻的意义，他只是觉得荆璨看上去有些落寞，所以他走到荆璨身边，又摸了摸荆璨的额头，像是哄他般说：“你快点好起来，等月考结束了，我带你去开卡丁车好不好？”



原本已经垂下的眼眸又抬起，荆璨看着他笑，笑起来的样子让贺平意觉得刚刚他身上那股落寞的情绪大概只是自己的幻觉。



“好啊。”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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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璨是第一次经历七中的月考。和二十一班不同，八班的班主任苏延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看上去至多也就三十岁，斯斯文文，讲起话来也是不疾不徐，让人听得舒服。苏延教他们地理，听周哲说他是名校毕业，学校高薪聘请来的。周日晚上，距离放学还有十分钟，苏延说这次考试还是像之前一样，让教室最右边两排同学把桌子搬到休息室，其他同学把桌子掉个过儿，反过来朝前，脚底的书箱和桌上多余的书都也都先放到休息室，注意写好名字，不要弄丢。



班上的同学习以为常，在苏延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时就已经纷纷开始行动。为大家的视力考虑，教室的座位每个月轮换一次，同桌不分开，每个人都朝左移两列。荆璨最开始坐在最右侧靠窗的位置，换了两次桌以后，早就到了不需要搬桌子出去的位置。



右侧两排的同学比较惨，又要搬桌椅又要搬凳子，班上的男生纷纷向女生施以援手，荆璨看在眼里，觉得这种默契帮忙的场景挺暖的。可他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几乎所有女生都有男生帮忙，唯独第五排那个短发的女生，仍在慢吞吞地自己收拾，周围一个来帮忙搬桌子的人都没有。



荆璨记住班上人名的方式有两个，一种是主动和他说过话的，比如温襄赢，比如自己的同桌周哲，另一种，则是通过上课回答问题时老师的点名。而此刻荆璨发现，在这个班待了这么久，他都还不认识这个女生，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他环顾一周，犹豫之后，还是先问了问周哲。



“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



他指的方向其实有三个人，但周哲似乎对他到底问的是谁并没有疑惑，回说：“刘亚。”



似乎每个班都会有那么一两个被孤立的人，无论高中、初中，还是小学。他们或是永远低着头走路、垂着头看人，或是没有一个在旁人看来清秀的外表，或是性格孤僻、从不与人说话，他们被孤立的原因不一定相同，但如果这些人和所谓正常的群体站到一起，你总是可以通过他们的体态、神情而一眼辨别出他们。



——或许他们从前不是这样的，但后来也就慢慢变成了这样。



而正常的群体里，其实也不尽然都是一些讨厌他们、想要戏弄他们的人，这个群体里的人大部分都是中立的态度，这些人原本可以不做这场伤害的执刀人。但可惜的是，派别一旦形成了，在中立的人看来，自己如果不站队，也会成为被孤立的那个，所以他们纷纷站到“安全”的阵营，以“我从没有欺负她”为心里安慰，冷眼旁观着一场场校园暴力，或是校园冷暴力。



荆璨从不主动同不认识的人讲话，很多年，他都坚守着这一原则。可人声鼎沸中，刘亚佝偻着后背、低着头的样子实在太过格格不入。一幅好的画里，不应该存在这样突兀的场景。荆璨转过身，朝那个无人靠近的桌子走去。但在他到达之前，一双手先扶上了桌子。



——也有那么极少数的一类人，他们耀眼、善良，他们从不怕会被孤立。当然，这种善良又会被旁人理解为，他们有资格保持善良。



温襄赢瞥了旁边的男生一眼：“眼睛不好用还是胳膊好使？”



被她扫到的两个男生这才嬉皮笑脸地站起来：“错了错了，你别动手，我们来。”



言下之意，我们是帮你，不是帮刘亚。



荆璨已经走到温襄赢旁边，温襄赢见了他，朝那俩男生摆了一下手：“继续坐着吧。”



那两个男生看了荆璨一眼，又看看温襄赢明显不悦的神情，竟然真的讪讪地退回了原位。



班上不知有多少人在注视着这边，荆璨不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心理，也毫不在意，但在他和温襄赢一起把桌子搬出去时，余光还是解读出了几束让人不太舒服的目光。



他把刘亚搬来的椅子也帮她倒扣在桌子上，拍拍手，坦然得很。



“荆璨！”



荆璨听到这一声呼唤，立马惊喜地回头。贺平意似乎已经提早收拾完，站在楼梯口朝他甩甩车钥匙，问他走不走。



“走！”荆璨指了指班里，“我去拿书包。”



他飞速进了教室，把方才那个小插曲抛到了脑后。而贺平意靠在他们班门口的栏杆上，站姿不那么讲究，他不做声地扫了一眼方才上上下下打量荆璨的几个人。那几个人聚在八班门口，也注意到了贺平意看过来的视线，虽然他们并不是很清楚这个男生为什么这么看他们，但总之，迎上去就是了。贺平意一只手摁上后颈，脑袋缓慢朝左右两侧各点了一下，眼神变得越来越懒，却始终抓着那几个人的脸不放。



回去的路上，贺平意问荆璨：“你们班的人欺负你了么？”



“没有啊，”荆璨答。只是没什么接触罢了。



“那放学之前，发生什么了？”



荆璨给贺平意简单讲了一遍帮刘亚搬桌子的事，末了补上了一句总结：“我觉得温襄赢很好。”



听了这件事，贺平意一直在想，那几个男生会不会因为荆璨今天晚上帮了忙而针对荆璨，结果荆璨的这句话抛出来，自认为已经和荆璨建立了牢固且真挚的友谊的贺平意忽然有点不太爽。



他歪了歪脑袋，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为什么？”



“她帮了刘亚啊。”



贺平意的思路被小凉风吹跑了偏：“那我不好么？”



后座的荆璨一愣，一只手揪着贺平意腰上的衣服，然后把头探到另一边，仰着脸看着贺平意的下巴。



“我没说你不好啊？”



看着自己咯吱窝下钻出的一张脸，贺平意继续幼稚地发问：“那我和温襄赢，谁好？”



好一会儿，荆璨都没接话，这可把不久前才为了照顾他连觉都没睡好的贺平意气着了。



“你还要想？”贺平意觉得这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他和温襄赢之间选，荆璨竟然还要想？



“不……不是！”荆璨已经被贺平意搞得完全乱套了，他非常不解，“我是在想……你为什么要跟温襄赢比呢？”



在他的世界里，两个人标签完全都不一样好嘛，荆璨有点委屈，在心里补充，连存储的位置都不一样。



刚才也不知道是被什么玩意儿蒙蔽了心智，贺平意此时也觉得自己有点过于神经病了，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可都到这一步了，如果承认自己幼稚、任由这个话题戛然而止的话，好像会更家显得他像个智障，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硬要荆璨给他个答案。



“当然是你好。”荆璨只好老老实实地说。



在我的世界里，当然是你最好了。



“这还差不多。”



贺平意哼着小曲，把电动车骑得七拐八弯，吓得荆璨两只手都抓住了他的衣服。





月考和正式考试不同，总共只有一天的时间，早上七点开始考语文，两个半小时，九点四十五开始考数学，下午考理综和文综，晚上提前吃饭，六点半开始考英语。一天的考试下来，荆璨唯一的感觉就是手痛。晚上，他一边下楼梯，一边跟贺平意小声抱怨，说文科要写的东西太多了，仿佛不把卷子写得密密麻麻就得不了分一样。



贺平意看着他递过来的手，中指的一二指节中间磨红了一大块，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他非常自然地握住那根手指，攥在掌心，揉了两下：“那你来理科，理科就是算，不用写那么多字。”



比起荆璨的手指，贺平意的手要稍微干燥几分。被贺平意握着，荆璨的指尖都能描摹出他的掌纹。荆璨忽然想到很久以前，听到别人聊起掌心的三条线，他鬼使神差地动了动手指，指尖顺着最靠近手指的那条线滑下来。



“算了。”抽回手，荆璨红着脸拽了拽书包带。





月考都结束了，卡丁车还会远么？



荆璨不好意思问贺平意，就只在心里盼望着，盼望着。可盼着盼着，他无意间注意到黑板侧边的周日课表，发现不太对。作为一个生源规模庞大的省份，高中生们过得可真是苦行僧般的生活。从高一到高三，每个年级都是一样的虐心作息，一个月才有一次一天半的月假，其余周次就只周日下午休息一节课。



而上次放假，是两周之前。



荆璨瞬间泄了气，那不是还要两周……



那到时候贺平意不会已经忘了吧。



台上老师在发试卷，荆璨则在空白纸上描着一辆赛车的轮廓。



拿到数学试卷，分数在自己的预料之中，荆璨收了卷子，接着画赛车。他专注起来通常关注不到旁边，所以自然也没看到周哲一直低着头，对着卷子上那点可怜的分数，憋红了脸。



讲评试卷时，老师手上拿着一份各题错误人数统计，错得不多的题就简单提一句，或是直接说“个别错了的问问周围的同学”，错得多的才正儿八经地讲一讲解题思路和易错点。



卷子翻到最后一页时，忽然有个小纸团从左侧冲进了荆璨的视线。他朝旁边看了一眼，周哲正紧抿着唇，低着头，并没有朝这边看。荆璨想了想，捏起纸团，用校服袖子掩着，悄悄打开。



字条上写了一句话，是周哲的字迹。



“我可以问你数学题么？”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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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不知道在周哲心里憋了多久。



其实荆璨之前就有些疑惑，班上的同学逐渐知道了他数学不错，虽然他并不活跃，也偶尔会有人主动来找他问题。可按理说应该和他关系最好的周哲，却从来没问过他。



荆璨回忆了一下，似乎也没看到周哲问过其他人，包括老师。



“可以啊。”荆璨很快写上了回复，还配上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他之前没注意过周哲的成绩，因为小纸团的事情，这天大课间，等班上的人都下楼做操了，荆璨走到讲台旁边，去看了贴在墙上的成绩单。从第一名往下找，在大概十几名的位置，他的目光略过了自己的名字。而他继续一直向下，直到最后，才看到了周哲的名字。再看看数学一栏的分数，只有四十三分。



实验班的同学，成绩自然都不差，数学考到四十三分，意味着什么？语文、文综、英语起码要比别人多拿六十分，才有可能到一个勉强能看的排名。七中的实验班采用的是只进不出的规则，中考考上来的前三百名被分到六个班，高二分文理实验班也是这些人自愿选择的结果，至于升高中时没能进实验班的，要连续三次考进实验班人数之内的名次，才可以升到实验班来。这样的规则对普通班的学生似乎不大友好，可对实验班排在后面的同学来说又何尝不是，老师讲课的进度不会以他们为准，他们永远是老师在讲错题时所说的“个别同学”。



荆璨在心里叹了口气，打算好好帮一帮周哲。



隔壁的隔壁，八班稍晚了点，在晚自习前才放了榜。王小伟第一时间跑去前面看了自己和贺平意两个人的成绩，回来跟贺平意报告，贺平意却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跟你说话呢，”王小伟拿胳膊肘戳贺平意，戳得贺平意在纸上划出长长的一道。



“嘶……”



贺平意斜着眼看王小伟。



“哎呦，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王小伟捂着脸，凑近贺平意，“你这画的什么？车？还挺好看，你还会画画？以前学过？”



贺平意听完他的话，认真地问他：“你让我先回答你哪个？能断个句么？”



王小伟笑：“算了算了，都不用回答，我也不是特别在意。”



刚才一直忙着画画没抬头，这一说话，贺平意才注意到他的姿势。他扬扬下巴，问：“你脸怎么了？被你妹打了？”



“放屁。”王小伟一口否定，“我智齿疼，发炎了，气死我了，我太倒霉了。”



“哦，拔了呗。”见他没什么大事，贺平意又把目光重新放回到了自己的画上。



“你拔过智齿么？”



“拔过啊，”拿着纸端详了好一阵，初步估计出透墨的程度，贺平意觉得这画还有救。他从铅笔盒里掏了把小刀，撇出刀刃，手指捏着，用刀尖那一小截去刮那道水笔印——以前老师不允许用胶带改错别字，于是贺平意他们一个班都练就了这一身绝技。



“疼不疼啊？”面对疼痛，王小伟认怂认得特别不含糊，毕竟只要可以不拔牙，男子汉当跪则跪，“我妈也说等消炎了，这个月放假的时候让我去拔了，我靠我想想就太可怕了，你拔智齿住院了么？”



“为什么要住院，”贺平意扭头，“你对拔智齿是有什么误解？”



“我一个朋友的妹妹就拔完智齿住院了，好像昏过去了还是怎么的。”



“特例吧。”贺平意惦记着自己纸上的车，想快点把这个话题给王小伟聊透，“我拔了两次，一次拔两颗，第一次一点都不疼，第二次麻药过了疼了两天。你智齿长得正么？要是正大概率就不怎么疼，要是阻生，估计会疼。”



“我感觉是正的。”



“那应该没事。”



安抚完毕，贺平意又接着刮纸沫。



一旁的王小伟拿舌头尖使劲去够最里面那颗牙，最后舌头抽了筋，疼得他直叫唤，也还是碰不着那颗倒霉的智齿。



他想了想，问贺平意：“自己能感觉出来正不正么？”



贺平意没抬头，答得很流利。



“不能吧。”



……



“特么……”王小伟怒了，“那你‘应该没事’个屁。”



“这不安慰你么，”补救工作眼看就要过半，贺平意拖着长音，鼓励同桌，“哎呀，你就去了往那一躺，又不是不给你打麻药，怂什么啊？”



“不行，”王小伟说，“我怕疼。”



“长痛不如短痛。”



王小伟听了，盯着贺平意的侧脸，终于一咬牙：“行吧，那你跟我去拔，我得有人跟着，要不我不敢进去，你到时候把我踹进去。”



“去不了，”贺平意拒绝，“让你妹妹陪你去。”



“特么，我让我妹妹陪我去她以后就得踩我头上让我跟她叫姐了。”这种丢脸的事，一个人知道就得了，特别是不能让王小衣知道，王小伟搂住贺平意的胳膊，压着嗓子求贺平意，一声比一声缠绵，“贺平意，平意，平意哥哥。”



“滚滚滚。”贺平意听得头皮发麻，赶紧把自己的胳膊才王小伟手下扯出来，把他推到一边去。



“陪我去嘛。”



贺平意抖了抖一身的鸡皮疙瘩，盯着王小伟警告：“说话就说话，别带‘嘛’。”



“那你陪我去，”王小伟把死皮不要脸发挥到了极致，“你陪我去，我就不恶心你了。”



“我真去不了，我假期约了别人了。”这么一说，贺平意才想起来，自己还没跟荆璨确认时间。



“谁？”王小伟一听，来劲了，“去哪儿？”



“荆璨，”王小伟又不是不认识荆璨，贺平意也没什么撒谎的必要，“我俩去开卡丁车。”



“卡丁车好啊！带我一个、带我一个。”



“不带，拔你的智齿去。”



“哎呀，开完卡丁车你再跟我去拔智齿，完美。”王小伟为自己的安排竖了个大拇指，“就这么说定了。”



贺平意懒得理他，王小伟却在之后的一整节自习课都一个劲儿地磨他，最后贺平意只能说：“行行行，再说吧。”



带不带的，他说了不算，他得问问荆璨，据他观察，荆璨不是特别喜欢和除了他之外的人玩。



利用课间给周哲讲了几道题，荆璨已经大概猜到了周哲不愿意问别人的原因。他按照比较正常的思路去给周哲讲，甚至再细分了步骤，讲得更加详细，周哲都依然还是听不懂。荆璨沉默着思考，想着该怎样换个角度再去解释，周哲却好像误会了什么，有些难堪地说：“算了，我很笨，以前老师给我讲我也听不懂，我自己看吧。”



见周哲要把本子抽回去，荆璨赶紧压住。



“不是，”荆璨轻抿了下嘴唇，然后解释，“我是在想怎么样讲得明白些，没关系，你听不懂我多给你讲几遍就懂了，或者你哪里不懂就打断我，告诉我。”



“那样……太麻烦你了。”高三的时间很宝贵，每个人都恨不得能比别人多做一道题，周哲很清楚这一点。



“没关系。”荆璨笑了笑，然后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公式。



公式还没写完，一架纸飞机突然扎到了自己胳膊上，荆璨被吓了一跳，立即抬头往周围望去。没在班里寻到扔飞机的人，却在窗口看到了贺平意。



没等荆璨起身，窗外的贺平意将两只手提到胸前，朝下压了压。荆璨看懂了，这是让他不用出去。贺平意又指了指桌上的纸飞机，示意他打开看。



荆璨朝他点了点头，贺平意便摆摆手，乐呵呵地走了。



“他是二十一班的？”



周哲忽然发问，荆璨看了他一眼，轻轻扯起嘴角，点了下脑袋。



他拿起纸飞机，放到桌角，想等给周哲讲完题以后再自己看。哪知这道题一下讲到了上课铃响，铃响之后历史老师又抱着书进来了，根本不给他安心拆纸飞机的机会。历史老师把这节自习变成了重点题目精讲，荆璨一边听着老师的声音，一边瞅着那架纸飞机，心里跟被小猫咪挠痒痒一样。



十分钟过去，他实在忍不住了，偷偷把纸飞机转移到腿上，垂着眼睛开始拆。倒霉的是，碰巧历史老师正在让同学们思考，教室里静得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荆璨把一面的机翼拽开，从没想到纸张舒展也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他瞬间不敢动了，僵着两只手，又偷瞄了一眼老师。



还有一面机翼呢……



荆璨正在心里嘀咕历史老师怎么还不说话，身旁就传来了翻书的声音，他转头，看见周哲的动作，心领神会地“刷刷”两下展平了那张纸。



首先跑到荆璨眼睛里的，是大大的两个字，“战书”。字体特意描了粗，写成了黑体的样子。



这两个字下面画了一辆车，荆璨一眼看就看出了这是辆什么车。他先是一愣，然后立马从本子里翻出自己今天画的画。



虽然两辆车的角度不一样，但很明显，他和贺平意画的是同样一辆，不同的是，荆璨的车上写了藤原豆腐店的日文全名，而贺平意学艺不精，只写了“藤原”两个字。



荆璨把自己的本子收了，捏着贺平意的纸，来回读着底下那一行字，只觉得满心的欢喜都快要盛不住了。



“11月1日早上八点，秋名山等你。”



落款让荆璨非常不服，因为贺平意写的是——AE86。



荆璨把纸飞机恢复成原状，机翼下折，压到笔记本里。然后两只手捏着一支笔，看着黑板。笔杆在大腿上戳了两下，他心念一动，又翻出自己的画，在上面写了点字。写完以后，他一点一点蹭着把这页纸撕下来，摁在桌上，同样折成了飞机的样子。



左盼右盼终于到了下课，荆璨捏着纸飞机，第一个冲出教室。



二十一班的教室后方已经热闹起来，荆璨把手藏在身后，装作不经意般往门里看。贺平意就坐在后门口，把飞机飞到他桌上的难度可以说是零，但荆璨在心里摇了摇头，觉得这么近的距离，一点也不酷。



他正在思考怎么让自己的飞机比较酷地登场，忽然发现贺平意的脑袋有转过来的趋势，时间紧迫、来不及思考，战士必须当机立断。于是，荆璨在高压下做了一个让周围几个男生都傻眼了的动作——他探身进去，直接顺着贺平意的后脖子把纸飞机塞进了贺平意的衣领子里。



“操！”贺平意已经八百多年没被这么偷袭过了，他后颈一凉，不自觉地骂出了声。



这一声给荆璨下了一跳，更不用说贺平意猛地站起来，还带倒了椅子。



荆璨眨了两下眼，在对上贺平意的视线以后，扭头撒腿就跑。



贺平意也没想到会是荆璨，他手还伸在后面衣领里，眼前的人忽然就跑了。也正是荆璨这一跑，让贺平意反应过来，立马把趴在后脖子里的东西攥到手里，跨过椅子就追了出去。



“你给我站住！”



傻子才站住。



前面的荆璨已经快跑到班门口，他大喘着气，扒着门框急刹车，在贺平意的手摸到他的衣服之前先一步蹿进了班，测五十米的时候他都没这么快过。



毕竟隔着班，贺平意不好闯进去，于是拎着个纸飞机，站在窗户前，朝座位上惊魂未定的荆璨勾手指。



荆璨遥遥地冲他做了个口型，简单，易解读：“不。”



贺平意也立刻打着口型回：“快点，出来。”



荆璨憋着笑，给他的依然是那一个字。



贺平意歪着身子，一只手叉腰，看了看正默默围观他的几个女生，只剩了撂狠话一条路。他拿纸飞机的飞机头点了点荆璨的方向：“放学等着。”



撂狠话还不能出声，连个感叹号都表达不出来。



首战败北的贺平意又把飞机拎回了教室，王小伟已经给他把椅子扶了起来，见他过来，一脸的兴趣盎然。毕竟看贺平意吃瘪的机会可不多，王小伟当然不会错过。



“怎么了怎么了？”



贺平意瞥了他一眼：“你刚才是没追出去看还是怎么着？”



“嘿嘿，”王小伟笑，“这不想知道前因后果，未来发展么。先说好啊，荆璨看上去可打不过你，你别恃强凌弱。”



他瞧着那架亲吻过贺平意后脖子的纸飞机，一边乐一边催着贺平意打开。



“一边去。”贺平意撇开他，自己转过身去把飞机拆了。



这一看，贺平意直接又输一城。他往椅背上一靠，心说，完了，画画也比不过。



把头仰在椅背上，贺平意两只手拽着纸，举高，让灯光从纸背投过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荆璨的字，字如其人，清秀，又透着一股子倔劲。



纸张上部同样是几个黑体大字，“应战书”。



赛车下面还有一行字，大言不惭。



“我才是秋名山车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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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豆腐店和AE86是《头文字D》里的，藤原豆腐店是藤原拓海家的店，在车身上写了名字，AE86是藤原拓海开的车的型号。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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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两位车神在楼梯口相遇，贺平意二话不说，先把一只手掐到了荆璨的后脖颈上。



“往我脖子里塞飞机？”他低头，脸凑近荆璨，凝着他的眼睛问，“还跑？”



“哎，痒。”



后颈柔软，如此一来，像是被人握住了命脉。



荆璨一边笑一边缩着脖子往旁边躲，试图从贺平意的手下逃脱，结果非但没成功，还因为不老实又被贺平意捏了几下，更痒了。



天生的身高劣势使得荆璨不得不认输，他笑得连耳根都红了，赶忙用一只手拽着贺平意的胳膊，求饶：“我错了，当时情况紧急，以后再也不了行不行。”



眼睛大就是有这点好处，透出的任何情绪都显得更加丰沛，连那股可怜劲都像是被一层湿润的雾气捧着。贺平意和荆璨离得太近，这一眼看见，手上立马不自觉地松了劲——其实他本来也没用多大劲，只是刚好让荆璨逃不脱而已。



“那我们放假去开卡丁车么？”整理着因打闹而七歪八扭的校服，荆璨迫不及待地跟贺平意确认。



“嗯。”



贺平意应了一声，然后同荆璨说了王小伟也想去的事，问他什么意见。荆璨第一反应是想要拒绝，可是回头想想，那是贺平意的朋友。



“那就一起吧。”他说。



这回答，贺平意倒不意外。荆璨不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他若跟他提有别人也想去，他不管愿意不愿意，一定会说好，就像之前和那两个体育生一起回家，贺平意在留意到荆璨的沉默之后也问过他，是不是不自在，可他当时也是笑着说：“没事啊。”



“荆璨。”贺平意看了荆璨一眼，嘴唇动了动，却几次都没组织好语言。最后他叹了声气，揉乱了荆璨的头发。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跟荆璨描述，但每次看到荆璨顾虑很多的样子，他都会希望荆璨在他面前不要讲礼貌，不要总是考虑过后给出一个“标准答案”，他的问题不是考题，他从也不需要荆璨得到满分。就像刚刚荆璨把纸飞机塞到自己的脖子里，虽然贺平意又是追着他跑、又是说要找他算账，看上去似乎气急败坏，但他着实喜欢这样肆意的荆璨。



考虑很久，一直到两个人走到车棚，把电动车推出了，贺平意才说：“如果你想我们两个人去，就告诉我，这种事你不需要勉强。”



荆璨愣住，慢慢将这句话掰开揉碎，消化掉。



推着车，他们一起往校外走。荆璨不做回答，贺平意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嘻嘻笑笑讲些不相关的。



坐上已经很熟悉的后座，电动车驶上两个人很熟悉的道路，荆璨才在后座缓缓摇了摇头，不知是在给自己答案，还是在给根本看不到他的贺平意答案。



他始终认为，这不是勉强，而是修正。





他们约在周末，这天对于荆璨而言，是久违的兴奋。他六点钟就起了床，给自己做了丰盛的早餐，为了让自己待会更有力气，还特意多喝了一杯牛奶。他的冰箱里总是不断货地储存着鲜牛奶，荆璨在某些事情上是偏执的，比如，只喝保质期只有几天的鲜牛奶，而从不喝超市里整箱贩卖、保质期很久的纯牛奶。宋忆南了解这一点，所以在荆璨搬过来之前，就给他订好了每天早上送上门的牛奶。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荆璨没干别的，他翻箱倒柜地把所有觉得还可以的衣服都试了一遍，赶在贺平意到达之前，挑了一身最酷的。



出门时仓促又雀跃，肩膀碰到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娃娃，清甜的碰撞声拥着、挤着，朝大门外的人飞去。



尽管荆璨准备充足，但见到贺平意之后，他发现自己好像还是输了。贺平意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胸口刺了几个很小的白色英文字母，大概是品牌的名字，外套同样是黑色，下面则是一条浅卡其色长裤。其实是很普通的搭配，但偏偏贺平意今天戴了一顶长飘带的黑色鸭舌帽。



荆璨决定留在这个城市的那天，贺平意戴的就是这顶帽子。



贺平意的额头和眉骨生得好看，加上颌骨的线条和棱角都颇为清晰，戴鸭舌帽是最合适不过的了。不像荆璨，每次戴上这样的帽子都像小学生要去春游一样。



摁住骚动的思绪，荆璨锁了家里的大门，转身间，才尴尬地发现刚才只顾了看衣服好不好看，完全没注意有没有口袋。他拿着手机和钥匙，上上下下地摸索，确认了自己身上真的放不了这两样东西。



“你等我一下吧，”他苦着脸说，“我得去换个外套。”



“别了，”贺平意坐在车上，朝他摊开手，“给我吧。”



荆璨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贺平意侧了侧身子，揣进了右侧的裤兜里。



所谓的赛车场，其实就是在中心广场里，有几条跑道，跑道的设施不算很专业，形状和弯曲都靠着草坪勾勒，分为初、中、高三级。初级道类似于M型，最难的部分是中间有一个发卡弯，中级道和高级道的则难度越来越大，特别是高级，基本上都是经常玩的人拿来比赛用。



他们到的时候王小伟已经在广场门口等，还带了王小衣。昨晚王小伟特意给贺平意打电话，说是王小衣得知他们要来开卡丁车，也想跟着一起。



隔老远看见他们走过来，王小衣就立马蹦跶着拽了拽自家哥哥的胳膊：“你怎么不跟我说你同学这么帅？你早说我就再穿好看点了。”



王小伟听了，朝并肩而行的两人看去，倒是都很帅。但或许是在七中的时候，周围的同学都沉迷于学业，他完全没有看到过那种女生们看见一个帅哥就窃窃私语、兴奋不已的场景，偶像剧里那种全校评选校草的桥段也根本不存在，大家都表现的比较平淡，顶多，在跟帅哥说话的时候，女孩子们的态度普遍都更会好一些。王小伟想了想，可能反而男生更加狂热、直接一点，会议论，会在操场上互相推搡着去看某个漂亮女孩，比如温襄赢。



好像到了高中，特别是高三时，暗恋的情愫更多的时候会被藏进青春的匣子里，女孩子们更早地拥有了一些稳重，早已经不再做着公主的梦，但每个男子汉却都还随时准备着化身成一个盖世英雄，一怒为红颜。



王小伟在这乱七八糟地联想，贺平意和荆璨已经走到他面前。王小衣没等他介绍就自己先开了口：“学长们好，我是王小伟的妹妹王小衣，叫我小衣就好。”



贺平意点了下头，说：“贺平意。”



他说完，看向荆璨。荆璨的唇抿成了一条缝，贺平意只一瞥都能看出那上面用了多大的力气。于是他又指指荆璨，跟王小衣说：“荆璨。”



荆璨闻言抬头看他，唇上的力量仍旧没有卸去。



卡丁车是每辆按小时计费，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让老板高兴的日子，刚好有优惠。但这家老板估计对各项优惠手段研究得透彻，炫技一般列了十条优惠，且有九条都标注不可与其他优惠同享，也不知到底是想折磨客人还是想折磨自家算账的员工。



站在优惠展板前，王小伟光读优惠条目就快读炸了。



“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好不容易今天不用算题还得在这一边做阅读理解一边算钱，王小伟觉得这老板最近可能生活不太顺利。



贺平意也拧着眉看，虽然说是可以把各种方案算一算、比一比，可贺平意没耐心，也不想在这儿浪费时间，看了两条就烦了。



“直接按最简单的打折来吧。”



局是他组的，人是他约的，也早就跟王小伟说了他请客，所以贺平意撂下这么一句，就去租车交钱了。



荆璨看了看板子上的单价，他第一次来开卡丁车，没想到会这么贵。想了想，荆璨追上了贺平意。



“我们要开多久？”



贺平意看了看表：“四个小时吧，到十二点多去吃饭，你第一回开，太久你也受不了。”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到了窗口，眼见贺平意直接要给钱，荆璨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就两辆车按优惠券加只能本车使用的赠送时间来吧，都租三个小时，然后第三辆车用不赠优惠券、赠送可以折到其他车上的时间来，时间平分到前两辆车，租四个小时，这样前三辆车算下来都是四个小时，第四辆车用前面两辆车返的优惠券。”



贺平意一边听他说一边算，粗略算了算，肯定是比最简单的打折优惠便宜些。他挑眉，照着荆璨的脑袋揉了两把：“聪明。”



按照荆璨说的买了入场券，贺平意拿着找回来的钱，跟荆璨说：“走，去买点吃的，待会儿该饿了。”



售票处的出口就连着小商店，贺平意拿了两个篮子，给了王小伟一个，示意他给王小衣挑点爱吃的。女孩子直奔着高热量食品去了，贺平意和荆璨则拿着另一个篮子，去饮料区买水。



“你爱吃什么？”选好水和饮料，贺平意指着另一侧的货架，问荆璨，“巧克力吃不吃？”



荆璨摇摇头。



“那你挑点喜欢的。”



荆璨张望了两下，奔着干果货架去了。看着他拿了两罐香蕉干，贺平意奇怪，拿起一袋芒果干，问：“芒果干不要？”



要知道，荆璨第一次对他示好，可就是送了他一颗芒果。所以贺平意理所应当地认为，荆璨肯定喜欢吃芒果。



“不要，”荆璨说，“香蕉干更好吃。”



贺平意顿了顿，把芒果干重新放回货架，然后用一条胳膊搭上荆璨的肩膀，把他揽到跟前。



“我问你，你最喜欢的水果是什么？”



“芒果。”



贺平意早有预料，点点头，接着问：“最喜欢的干果呢？”



“香蕉干。”



那么芒果干做错了什么？



回答完，荆璨看见贺平意欲言又止的样子，问：“有什么问题么？”



贺平意打了个响指：“没问题，很合理。”



账还是贺平意结的，王小伟虚情假意地感慨了一番贺平意不给他请客的机会，然后自觉地充当苦力，拎起了那一大袋子零食。



收银台旁有个卖刨冰的小摊，贺平意看见，有点惊奇。



“我都好多年没看见这个了。”



他记得以前小学门口，一到夏天就会有好几个这种摊，那时候每个小孩子放了学都会站在校门口挪不动步，磨着爸爸妈妈给自己买一个。但大人总是会抛出“加了色素”、“太冰”等等的理由，能不买就不买。那会儿很便宜，一碗才五毛或者一块。



王小伟和王小衣不愧是兄妹，已经不约而同凑上前去看，贺平意本来想走，却发现荆璨的眼睛一直盯着那。



这眼神挺熟悉，思索片刻，贺平意想起来了大鸡排。



“我们也去看看吧。”荆璨拉了拉他的袖子，主动说。



过去了这么多年，这碗刨冰的包装也变好了，以前是一次性的透明塑料纸杯，软趴趴的，一不小心就会捏扁。现在变成了一次性纸碗，看上去可靠了很多。贺平意探身望了一眼，发现加料也丰富了，不过还是没能摆脱色素的影子。



王小衣想吃又不敢吃，王小伟怕她吃了又肚子疼，正苦口婆心地劝。荆璨不眨眼地盯着老板的动作，终于，在老板最后把几颗红豆洒到已经加了许多料的刨冰顶部时，他仰头，看向贺平意。



“我想买一个。”



十一月了，今天气温可不高，再加上荆璨上个月刚发了烧，贺平意立即不赞同地皱起了眉。



“别了吧，这全是冰，”贺平意说，“等会儿你要一直在外面待着，还要开车，很冷的。而且你看……”



怕老板听见，贺平意低头，凑近荆璨的耳朵：“这红果子什么的全是色素。”



王小伟刚刚规劝成功，看见贺平意竟然也开始了规劝之路，立即过来看热闹。



荆璨又看了看刨冰，好像是在考虑贺平意说的话。贺平意耐心等着，心想要是荆璨真想吃就给他买一个，不过这么一大碗肯定不能让他全吃了。



默默地又看着老板制作了一杯，荆璨拿手指抠了抠刨冰车的橱窗边缘，又看向贺平意。



“买一个嘛。”荆璨小声说。



听见荆璨这话，王小伟心里一凛，同时在心里高声咆哮：他说话加“嘛”了！不好好说话，加“嘛”了！贺平意你快点说他！



看戏的心思捂都捂不住，连一旁的王小衣都看不下去她哥脸上那过于欠揍的笑了。她拿脚尖踢了踢王小伟的小腿，狠狠瞪了他一眼。



王小伟顾不得妹妹的警告，他盯着贺平意的脸，只想听贺平意精彩的警告。



哪知，贺平意静了那么几秒，然后说：“行吧，那买一个。”



特么……



王小伟一下不笑了，他瞪着正从兜里掏钱的贺平意，心想你特么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自己买吧。”见他要付钱，荆璨有点不好意思地拦他。他没想过让贺平意给他买。



“我给你买，”贺平意已经拿出了十块零钱，“这是用你给我省下来的钱给你买，等会儿我也吃两口。”



荆璨于是不再说话，看着贺平意给了钱，然后开始等着老板做他那一碗。



每碗刨冰上都会插一个小纸伞做装饰，这也是荆璨想买的原因之一。荆璨伸着脖子往那个装着五颜六色纸伞的塑料袋里看，然后身体的重心朝右侧移了移。他偷偷跟一旁的贺平意说：“我想要绿色的伞。”



贺平意看了他一眼，转头把这要求给老板转述了。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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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璨拿了两个小勺子，接过刨冰之后，先递到贺平意面前。



小学三年级以前，刨冰一直都是贺平意夏天的最爱，但年纪的增长总会给人带来很多看似不重要的变化，比如贺平意早就对玻璃弹珠丧失了兴趣，夏天的最爱，也已经从刨冰换成了可以仰头闷下的冰可乐。不过他还是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口。猛地递到嘴里，冰得牙根酸疼。



中心广场一到周末就会聚集很多学生们，大部分有着业余爱好的学生都会来这放风，特别是广场中央有一大片绕着喷泉的空地，无论白天还是晚上，总会有一群群玩轮滑的、玩滑板的人在这里练习。他们四个人从这片空地穿过，除了荆璨，另外三个都在往热闹的地方看。



“我靠，”走在最前面的王小伟忽然惊呼，“温襄赢？”。



荆璨闻言，顺着王小伟指的方向看过去。温襄赢披着个略为宽大的外套，蜷着腿，坐在一个大台阶上。她的旁边放了一个黑色的匡威书包，面前则是几个玩滑板的人。视线从年轻的男男女女身上掠过，一条宝蓝色的手绳触动了荆璨的某些记忆。他看向手绳的主人，虽然对那张脸的印象已经很浅，但也逐渐在一帧帧的回放中，记起他去买沙发的那天，在公交车上，就是这个女生给温襄赢递了一瓶水。



或许是因为他们一直往那边看，引得温襄赢也注意到了他们。她歪歪脑袋，轻轻朝他们挥了挥手。



荆璨习惯性地转头去看身边的人。



“看我干吗？”王小伟奇怪，“肯定不是在跟我打招呼啊，她都不认识我，你们不是一个班的么？”



被这么一点，荆璨这才如梦初醒般，也小幅度摆了摆手。





考虑到荆璨没玩过卡丁车，贺平意特意给自己租了一辆双人车。他想着先带荆璨两圈教教他，转头寻人，发现荆璨正站在入场通道的一侧，埋着头，非常认真地吃刨冰。



“荆璨。”



听到贺平意的喊声，荆璨抬头望过来，贺平意于是朝他招招手。被贺平意安排着落了座，荆璨才举着刨冰说：“冰还没吃完。”



贺平意看了看剩下的小半碗：“没事，端着吧。”



荆璨想了想，伸手把小绿伞拿下来，捏着牙签做的伞柄把伞收了。想放进衣兜里，但是又碰到了自己没有口袋的老问题，于是他转头，默默递给了贺平意。



贺平意没想到自己小时候吃刨冰都干脆不要的装饰物，现在竟然要被自己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



“坐好，”安置好了小绿伞，贺平意说，“出发了。”



荆璨本来还有些紧张，一只手抓紧了旁边的扶手，可贺平意把车开起来以后，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用扶。



其实这卡丁车也没有什么好教的，又没有离合器，基本上一脚油门踩下去，控好方向盘就可以了。贺平意开得很稳，车速不快，途中简单给荆璨说了几句。到了弯道，他叮嘱：“拐弯的时候要踩着点刹车，别开太快，不然车容易跑飞。”



惯性带得荆璨往贺平意那边靠去，他斜着身子，在风声和引擎声中琢磨着贺平意的话。



“不是可以不踩刹车，靠惯性过弯么？”



“你不可以，”贺平意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首先，那是电影，其次，就算真的可以，藤原拓海天天上山送豆腐，你连车都没摸过，就想拐弯不踩刹车踩油门？”



被怼了一通，荆璨小幅度地努了努嘴，然后慢吞吞地挤出一个字：“噢。”



平稳地溜完一圈，贺平意把车开回起点，和荆璨换了位置。他端着刨冰坐在一边，仍不放心地指着刹车踏板叮嘱：“万一有什么情况一定要记住踩刹车，第一圈不要着急，慢慢开。”



荆璨两只手攥紧了方向盘，点头。维持这个姿势，大概又过了那么五秒钟，在贺平意朝他投去疑惑的视线后，他才闭了闭眼，然后凝视着前方，说：“我要出发了。”



“好。”



贺平意往后一靠，做好了在赛车场上遛弯的打算。



可生活总有出其不意，这个“好”字还没来得及逃远，就被突如其来的震荡震得支离破碎。这情况是贺平意万万完全没想到的，毕竟荆璨长得清秀斯文，身体看上去又比大部分男生单薄，就连平时说话几乎都要慢半拍，怎么看也不像一个速度型车手。



强烈的推背感使得贺平意的灵魂立即从老大爷的状态里抽离，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刨冰碗，原本闲在地搭在一旁的右手也立即攥紧了扶手。贺平意轻咳一声，提醒身边的人：“慢点，不然一会儿你控制不住了。”



回答他的是又一声轰鸣。



他看了看荆璨，两片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紧绷，眉毛隆起，一双眼睛锁死了前方，这种严肃的神情，似乎更应该出现在一个正在战场上厮杀的勇士的脸上。贺平意不禁怀疑，荆璨根本没听到自己的话。



“哎，荆璨，荆璨，”马上要到第一个拐弯处，虽然这会显得自己聒噪且不沉稳，贺平意还是连声叫荆璨的名字，“拐弯了，慢点，慢点，踩刹车！”



教练的吼叫声这次总算是奏了效，荆璨平静地点了点头，甚至在做这个动作时还转过了脑袋看着教练，看得贺平意背脊一凉。



车速的确慢了一点，但也就是一点而已。接近转弯，贺平意闭死了一只眼，从另一只眼撑开的缝隙中看着这辆车一个甩尾，勉勉强强擦过了弯道。



卡丁车重回直线，贺平意在心里舒了口气。



可是，既然踩了刹车，对于速度型车手来说，肯定就要再补一脚油门。车速突然加快，贺平意一个仰身，配合着一声国骂，他今天第一次看清了天上的太阳。



阳光刺得人眼前眩晕，加上第一个转弯后的直线跑道本来就更短一些，等他的视野回到正常的取景框，车子已经以要跟这个世界玉石俱焚的气势，直冲着发卡弯去了。



“荆璨！”贺平意赶紧喊，“你给我刹车！”



可是显然，已经晚了。



贺平意打赌荆璨刚才的脑袋里一定有一首《飘移》在播放，不然好好的车子怎么会忽然就飞起来了呢？



荆璨固执想要验证惯性过弯这件事，所以这次拐弯一点没减速是真的，拐到一半车子控不住了也是真的。尽管他在意识到失控之后，死命地抱紧了方向盘，但车子还是在众人的注视与尖叫声中，横斜着连续冲过两块草坪隔离带，直接扎到了起点前。



场地的最外缘是由轮胎圈组成的保护带，天旋地转之后，车子终于被轮胎圈逼停。一声巨响，荆璨只觉得耳膜轰隆，四周都是被撞起的尘土，像是末日终章，喧嚣着将他们围困。



周围的口哨声、起哄声此起彼伏，连广场上不明所以的人也朝这边看过来。



这一切来得太快，等荆璨清醒过来，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验证失败，第二个念头则是……贺平意。



他想去看贺平意是不是安然无恙，可脑袋动了动，忽然感受到了额头上不同寻常的触感——贺平意的左手就放在面前的方向盘上，而巨大的冲击下，自己的额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抵上了他的手背。



“磕着了么？”



耳边响起贺平意的声音，荆璨没顾上多想，蹭着贺平意的手背摇了摇头。



过了两秒，他猛地直起身子，眼前那只手也就慢慢收回去。他听到旁边的人倒吸了一口气，连忙转头去看，却没想，首先冲击了他的视野的，是一只倒扣着的纸碗。



这原本没什么，车技不精，打翻了刨冰碗而已，可问题就在于……



荆璨睁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地看向贺平意的脸。



那只碗……不偏不倚，刚好扣在贺平意的裤裆上。



荆璨记得贺平意一直是左手拿着刨冰的，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松了手，又是什么时候把手伸到了他前面……此刻他仅剩的一个深刻认知，就是他闯祸了。



看着贺平意把纸碗拿起来，脸拧成一团，艰难地把裤子上的冰往碗里拨，荆璨两只手不住地揉搓着方向盘，心里的愧疚已经接近了刚才失控之后冲过草坪的卡丁车。



贺平意真的很想把今早出门前换衣服的自己摁在穿衣镜上，敲着他的脑壳问问他：你到底为什么要穿条颜色这么浅的裤子？黑裤子不好看么？



看着无论如何也无法挽救的湿透了的裤裆，贺平意叹了口气。



他扭头，看着荆璨，指了指自己的裤子。



“秋名山车神？”



荆璨又搓了两下方向盘。



两个人对视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末了，荆璨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让给你嘛。”



这话给贺平意直接气笑了。



“说让你刹车，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他放弃了拯救裤子，一只手掐着荆璨的脖子教训，“一上来就开这么快，不要命了？”



要知道，这卡丁车也就是开着玩的，根本不专业，绑在腰上的安全带其实作用有限，荆璨最后的那个速度，就算是他来开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不会失误。弄湿条裤子没什么，尴尬一会儿就完事了，可要是荆璨真有点什么事，哪怕就是磕破个皮、扭着个手腕，贺平意都得不知道有多后悔带他来这。



荆璨理亏，在旁边听着贺平意的训话，一声都不敢吭，连脖子都不敢缩起来了。其实他最后想刹车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踩空了，再想踩的时候车子已经冲到了草坪上，晃动更加厉害，也就更加踩不到刹车了。



“你熟了以后开快点没什么，可是你现在开这么快，最危险的地方就在于这车失控前一秒你都判断不出来它要失控了，这是跑道上没人，要是正好有人开车过来呢？你想过后果么？”



贺平意故意把话说得重了些，一方面是因为心里方才积累的担心、着急，另一方面，这件事让贺平意真实地体会到荆璨到底有多固执，多一意孤行。他不是没跟荆璨说过不能开快，也不是没说过不许他尝试不踩刹车过弯，荆璨当时没跟他辩驳，甚至还让他以为自己已经说服了他，然后转过头却还是擅自采用了这种危险的方式。这是卡丁车，以后真的开车上了路呢？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万一还要这么开车呢？



只是想想，贺平意能惊出满手心的汗。



“对不起。”面对结果，荆璨无可辩解。



看他歉疚到几乎都要抬不起头，贺平意冷静下来，大拇指摩挲两下，缓慢地蹭过荆璨柔软的发根，似是在安抚。



他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真的听懂，自己不是责怪他，只是担心他。



“你多开两回就好了。”看着荆璨过于沮丧的侧脸，贺平意说，“喜欢开快车的话，我陪你练。”



他说这话时放低了声音，也放慢了语速。荆璨一时怔住，没明白本来应该生气的贺平意为什么会这么温柔。



“贺平意，没事吧你们！”



没等荆璨再说出点什么，王小伟已经站在场边向他们喊话。贺平意扬起手，在空中摆了两下，然后下了车，拍了拍自己湿了一片的裤子。



他绕到车的另一边，把一只手递给还在沉默坐着的荆璨。



“出来吧，咱们把车弄出来。”



裤子湿的位置实在是太过于引人联想，两个人走出场地，贺平意忍无可忍，对着已经快要笑岔气了的王小伟虚抬一脚。王小伟闪到一边，没等站定，就冲荆璨竖了个大拇指：“牛逼。”



他还没见过谁第一回开车就这么不要命，要不是贺平意之前跟他说荆璨没开过车，他得以为这是个王者。



荆璨的下巴都快要埋到了脖子里。



“闭嘴吧你。”贺平意接过王小衣递过来的几张纸，把刨冰碗扔了，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去擦擦裤子。毕竟他能明显地感觉到，不光是外面裤子湿了，就连里面也凉飕飕的。



可真的太他妈尴尬了。



忽略掉周围人的低笑、私语，贺平意打了声招呼，独自往厕所走。走了一段后，却听见身后一直持续跟来的脚步声。



贺平意微微偏头，朝后面一瞥，然后嘴角动了动。



他故意加快脚步，后面的脚步便也跟着加快频率，他走了几步停下，后面也跟着停下。这样反复几次，贺平意觉得玩够了，才转头，看着一路尾随的人问：“跟着我干嘛？”



“我帮你看着点人。” 荆璨看着他说。



“不用，厕所门口多臭，你回去吧。”



荆璨摇摇头。两个人一起的话，尴尬应该也能分开一些。



“那你站远点，”还没到厕所门口，贺平意已经闻到了刺鼻的味道，他指了指旁边的一根灯柱，“去那。”



“好。”荆璨应了一声，走了过去。



赛场里面的厕所很小，由于广场内还有比较大的公共厕所，来这的人并不多。目送贺平意进去以后，荆璨就捡了根枯草，蹲在灯柱旁边。他低着头在地上写写画画，不时抬头看看，确定没人进去。



枯草尖在地上来来回回，最后跟中了魔似的，不停地重复描摹刚才那个发卡弯的样子。荆璨记得弧度，又按比例把跑道缩小，然后捡了一个小石子，当成赛车。他用两根手指捏着“赛车”冲进跑道，以更快的速度转弯。



和刚才一样，石子越过轨迹的秩序，朝着跑道外冲去。而与此同时，荆璨听到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



一片阴影自头顶罩下，他愣了愣，抬头，看到一个踩着滑板的男生。



男生没跟他打招呼，而是伸手，朝他递过来一个吹风机。



“顾时让我给你朋友的。”



眉峰隆起了一些，荆璨沉默地注视着那个男生，又将目光向下移，看了看他手里拿着的吹风机。



半晌，荆璨重新低下头，继续用枯草在地砖上勾画没有痕迹的跑道，仿佛完全没看到这个男生一样。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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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男生似是对荆璨的反应很是不满，他用吹风机戳了戳荆璨的肩膀，语气比方才急躁了许多，“跟你说话呢？”



身体被推得晃了两下，荆璨皱了皱眉，却仍旧不理，继续在地上画画。



“我去？你是听不见么？”



男生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帮忙来送东西，对方竟然会是这种态度，但碍于是帮别人忙，他也不好真的发火，于是男生长舒一口气，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弯腰把吹风放到荆璨面前。



“用完还给顾时。”男生硬邦邦地扔下这么一句，接着便像是一秒也不愿意多留，滑着滑板走了。



周围去除了遮挡，荆璨便又重新被阳光包裹。他依然安静地低着头，直到滑板声没有了，他才微微抬起眼眸，看向那个被摆在地上的吹风机。



好像不是全新的，握柄上可以看到清晰的划痕，电线还蹭上了尘土。荆璨手臂放到膝盖上，身子向右倾，更加细致地去观察。他用枯草尖一下下戳着吹风头上的网孔，好一会儿过后，才终于放下手里的枯草，牵引着指尖，慢慢朝吹风机靠近。



然而没待触碰，吹风机已经被一只手先拿起，荆璨跟随着晃荡在半空中的电源线抬头，看向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他面前的人。



“谁给的吹风机？”



视线对视，荆璨已经敏感地察觉到，贺平意的眼底和平日里不大一样。平日那里总是有一层散漫打底，世间万象在里面都是摇摇欲坠，不会刺出任何尖锐情绪。荆璨喜欢这种散漫，因为某种程度上，散漫会变相成包容，容忍下所有合理或不合理的事情。这样的目光下，荆璨待得很舒服，甚至偶尔沉溺时，他还能误打误撞，在贺平意看着自己的眼睛里读出那么点温柔。可此时那一双眼里尽是疑惑和担忧，荆璨很快明白，贺平意一定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他回忆起刚刚听到那个男生提到的名字，但并不知道“顾时”是谁。于是他摇摇头，说：“我不认识，一个叫‘顾时’的人给你的。”



荆璨不敢继续看他，便又低下了头，捡起刚刚被自己扔掉的那根枯草。



地上根本不存在任何痕迹，贺平意却看到荆璨在短暂的愣怔之后，手上忽然胡乱划了两下，像是急着要把什么东西擦去。



贺平意轻轻皱了皱眉。



“那刚才那个男生跟你说话，你为什么没理他？”在问出这句话的同时，贺平意偏过头，企图在荆璨的脸上看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要说荆璨刚才那个状态是正常的，贺平意绝对不信。他从厕所出来时刚好看到那个男生过来，见他停在荆璨面前说话，便以为是荆璨认识的人。可他眼看着荆璨抬起头，明明看到了男生，也一定听到了男生一直在同他说话，却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贺平意当时远远站着，立即就想到了那天他借着跑偏的篮球去和荆璨搭话，荆璨开始时也是这样，看着他，却一句话也不说，好像根本没看到他，也没听到他说话。若算上楼梯里短暂的相遇，那明明是他们第三次见面，他甚至还在跑操的时候冲自己笑了，可当贺平意问他是不是不记得自己了，荆璨却给了他一句“我们，见过么”。贺平意一直将这件事理解为荆璨脸盲，没记住他，但现在看来，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枯草被力量牵引，慢慢缩成一团，蜷进别人看不见的掌心。从贺平意突然出现在荆璨面前时，荆璨就已经开始思考如何解决，可直到现在，面对贺平意无声的等待，荆璨依旧没想到要说什么。



最终，他缓慢地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他，不知道说什么。”



这不算撒谎，但也远不是坦诚。



“他是来给你送吹风机，并不是无缘无故找你搭话，”贺平意对他的避重就轻并不满意，“即便不想聊天，确认一下是不是给‘贺平意’的，有没有给错人，或者……哪怕只是说个‘谢谢’，不可以么？”



贺平意曾在某段时间里疯了一样地去研究各种心理问题，此刻荆璨始终保持沉默，躲避着他的视线，他看在眼里，已经在心中有了无数种猜想。



和那两个体育生一起回家时，荆璨一言不发，或者说，但凡还有别人在场，只要他不主动去跟荆璨说话，荆璨绝不会出声，他在面对王小衣时会紧张得迟迟说不出自我介绍，面对来同他说话的陌生人时，做出的反应是沉默，好像根本没看到这个人一般。



将这种种异常串到一起，贺平意首先想到的是社交恐惧。但荆璨的表现却并不完全契合这个病症，他和自己的相处，除了经常会发呆、出神之外，似乎都是正常的，尽管在有其他人时他习惯沉默，可贺平意并没有感受到荆璨在人际交往时的焦虑，荆璨对外界的反应也并没有畏惧，更多的，好像是像今天这般的麻木。



自我封闭。



贺平意的脑袋里跳出了这个词。



“荆璨，我听王小伟说你是转学来的，你有觉得对这里的环境不适应么？”



这次，荆璨摇了摇头。



贺平意想了想，接着问荆璨：“那以前，你对以前的环境有不习惯么，或者……”



贺平意想问荆璨有没有被别人欺负过、有没有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可话说到这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这样的一个广场问荆璨这种问题，着实不妥。这是一个非常不能给人安全感的环境，即便是没有心理问题的人，估计都不会选择在这里敞开心扉。



“算了。”意识到自己的心急，贺平意停止了追问。他拍了拍荆璨的肩膀，安抚似的朝他笑：“既然有了吹风机，我先去处理一下裤子，等会儿我们再去问问这是谁给的吹风机。”



他尊重每个人保佑自己不愿启齿的秘密，或许在荆璨看来，自己还没那么值得信任，也或许是现在的时机和地点不对，又或许，荆璨就是单纯地不想和别人谈论自己的内心，无论何种理由，贺平意想，只要荆璨能够按照那些便利贴上的约定去做，不伤害自己，他都不会逼荆璨一定要向自己剖白内心。



时间还久，答案他会慢慢去找。





等贺平意收拾好裤子再出来，荆璨的腿已经蹲得发麻。他站起身之后才发现自己动弹不得，看着贺平意已经大步朝广场中心走，荆璨慌忙拍落已经在掌心落手段成几节的枯草，用拳头不住地去敲打自己的腿。



听到声音，贺平意停住，回头看到他的情况。



“怎么了？腿麻了？”



“没有。”



等不及完全恢复，荆璨一瘸一拐地追上前面的人，他看着那张略显严肃的脸，呼吸比平时深了许多。



“贺平意，你生气了么？”这问题问出来，显得他有些矫情，还有些后知后觉。人家蹲在那里问你半天你什么都不说，现在别人不问了，不管了，才反过来问别人是不是生气了。



“生气了。”



贺平意回答得很快，这让荆璨一下子沮丧到了极点。



“我生气你撒谎。”



掌心还有碎屑，荆璨将两只手合到胸前，以相贴的掌心为圆心，两只手分别向顺、逆时针的方向转了半圈。



“对不……”



“问你腿麻不麻你都要撒谎，你是什么，撒谎怪么？”



这回答不在荆璨的预想之内，荆璨愣了一下，暗暗捏了捏仍然不争气的大腿，慌忙解释：“我只是觉得我没事。”



他急着确认贺平意有没有生气，所以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而已。



贺平意把手摁在“撒谎怪”的头上，一边晃着他的脑袋一边说：“没事是没事，我没问你有没有事，我问的是你麻不麻，你该实话实说。”



也是刚好因为有方才那场没有任何结果的谈话，导致贺平意才会在这个“不麻”上如此较真。



“好，”荆璨看了他一眼，“知道了，下次我实话实说。”



“还麻么？”



“麻。”吃一堑长一智，荆璨回答，“现在更麻了。”



“你不是不麻么？”贺平意又忍不住怼他。



荆璨好脾气地由着他怼，眨着眼看着他，说：“错了。”



一个男生在原地疯狂跺脚，另一个男生还在一旁优哉游哉地读着秒计时，这场景导致在接下来的二十秒里，凡是从旁边经过的路人，都要好奇地朝这边多看几眼。





两个人到了滑板区域，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方才那个男生。不过没等贺平意去打招呼，就听见有个女生喊了荆璨的名字。贺平意转头，看见温襄赢正走过来。



“顾时是我朋友，刚刚那个男生叫阿骆，是顾时和我的朋友，”温襄赢已经听阿骆抱怨了好一会儿好心送东西还被当成空气无视掉的故事，便简单解释，“吹风机是我让顾时跟卡丁车老板借的，你们刚刚去厕所了，我们不方便过去，就找阿骆送去了，时间紧，没跟阿骆交代前因后果。”



荆璨听了，朝温襄赢点了点头，说：“谢谢。”



贺平意知道，荆璨能主动做出这种反应，已经算是和温襄赢不错的了。



“谢谢，”贺平意和温襄赢之前都不认识，人家这吹风机肯定本来也不是冲着他的，可荆璨说得太简单，贺平意只能礼貌地做自我介绍，“我是贺平意，二十一班的。”



温襄赢抿唇一笑，朝他点了下头。



不远处忽然响起欢呼声，温襄赢转头看了一眼，想到了什么：“等会儿那边有比赛，你们不去参加么？”



说到这，温襄赢停下来，看着荆璨笑：“荆璨，你可以去试试，刚才很猛。”



“我不行。”没想到翻车现场会被这么多人看见，荆璨立时窘得不行，“我第一次开，开太快了。”



慌张中，他看了贺平意一眼，结果意外地发现贺平意也正看着他。一定是因为阳光照得好，这会儿的贺平意看上去已经完全没了刚才严肃的样子，眼角温温柔柔的。



“没有啊，我觉得很好啊。”或许是真的遇到了欣赏的人，温襄赢面对荆璨，话比以前多了一些，“我第一次开车也是这么开的，不过我就飞了一块草坪。虽然丢人了，但是卡丁车不就要这么开才爽。”



荆璨闻言，吃惊地看着温襄赢，完全想象不到这样一个女生把车开飞的样子。



而温襄赢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证明了她并没有说假话。



“我朋友很不赞成我这么开车，以前每次我来玩她都会说我。”



这话里描述的场景，有点熟。荆璨偷偷瞟了贺平意一眼。



“可是……”温襄赢往旁边看了看，确认那个“朋友”并不在身边，才跟荆璨说，“如果开慢车的话，那跟骑个电动车有什么区别？”



……



贺平意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就被针对了。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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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荆璨想搭话又不敢搭话的样子，总算知道为什么看上去荆璨和温襄赢的关系还不错了。



温襄赢越说越起劲，贺平意估计再不制止她自己这条裤子也就白湿了。



“那边是什么比赛？”



他抬手指了指人最多的方向，假装关心地问。



“高级道赛车，”温襄赢看上去对这个比赛很感兴趣，介绍说，“今天第一名的奖品是张金卡。这家老板不喜欢搞会员卡，但是有个金卡制度，就是拿着金卡的人无论什么时候来都可以至少享受当前正常优惠价的半价，每个月还都会有很多免费时长赠送。”



贺平意一听，觉得这个优惠力度确实很吸引人，老板有点意思。



“那这卡应该很少吧。”



“对，很少，只是偶尔作为比赛的奖品发放。”温襄赢顿了顿，“而且这卡上还有一条，‘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持金卡的顾客入场’。”



“拒绝入场？”



贺平意和荆璨都没太明白，同时疑惑地看着温襄赢。



“这家老板喜欢拉黑人，被列入黑名单的人就不能进场开车了，也是因为这条，才会有这么多人想要金卡，毕竟咱们这也没有第二个赛车场可以玩。”



贺平意点点头。



而荆璨飞速完成了温襄赢从提到比赛开始、到现在为止所说的话的逻辑串联，得出了一个结论。



“所以，你被拉黑了？”



“嗯？你怎么知道？对，因为我曾经不小心撞烂了一辆车。”



温襄赢说这话时笑得温婉，仿佛在说，嗯，刚刚的英语完型填空，我好像确实做错了一个空。



荆璨微微睁大了眼睛：“那你……没受伤么？”



“受伤了，瘸了一条腿。”温襄赢说，“不过还好啦，很快就恢复了。”



贺平意对自己带着荆璨过来聊天的举动后悔不已。



他默默把脑袋转向荆璨，对上荆璨的眼睛之后，向他发出无声的警告。



收到贺平意的眼神，荆璨自觉地闭上了嘴，不敢再对这个话题表示出任何兴趣。





“贺平意！”远处一声吼，眼尖的王小伟早就注意到了贺平意他们在和温襄赢说话，心痒地观望了半天，终于拉着王小衣冲了过来。俩人天天胳膊挨着胳膊，贺平意自然了解王小伟，只同他对了一眼，贺平意便主动向温襄赢介绍了王小伟。



“你们在聊啥？”跟温襄赢说话，王小伟紧张得两只手不住地往裤腿上搓。



“聊待会儿的比赛。”



“啊。”说起开车，王小伟水平一般，但他知道贺平意厉害。为了自己能和女神有更多的接触，王小伟立马怂恿：“贺平意，那你上啊。”



“不去。”贺平意不喜欢把事情搞得复杂，对他来说，既然今天是带荆璨来玩的，那他当然不要参加什么比赛。而且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想荆璨的事，想自己要怎么继续了解荆璨，哪有心思开车。



“干吗不去，我听说奖品挺牛逼的，老板看参加的人多，还追加了一个网球明星的签名。”



原本，在王小伟他们过来以后，荆璨就朝贺平意的斜后方退了一步，退出谈话的中心圈。他安静地听着其他人说话，视线始终放在贺平意偶尔晃动的影子上。直到王小伟说到这个追加奖品，荆璨忽然抬起头，不眨眼地盯着王小伟。



贺平意则一直在观察荆璨的举动，本来看到他又退到一边，心里便又跟着沉了一分，此刻见他忽然对王小伟的话表现出了感兴趣，甚至嘴唇还动了动，颇有些意外。



趁王小伟和温襄赢说话的功夫，他挪了一步，站到荆璨身边。



“你想说什么？”他低头，小声问荆璨。



惊讶于自己的心思被注意到，荆璨心里动了动。他偏过脑袋，看着贺平意的眼睛，说：“哪个网球明星？”



贺平意听了，笑了：“你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转头，看到王小伟在一旁说得兴高采烈，荆璨为难地抿了抿唇。



“哎，”贺平意两手插在裤兜里，朝王小伟扬了扬下巴，“你刚是说老板追加了个网球明星的签名？”



“对啊。”



已经话题引到这了，贺平意看了荆璨一眼，等着他开口。



“哪个网球明星？”荆璨领会到贺平意的意思，终于接着问了下去。



“我不太看网球，一个打网球的都不认识，记不清名字了。”王小伟看着天空，努力回想，“好像叫……费德勒？”



“真的么？”



这次，没等贺平意推，荆璨就自己朝前走了一步。



“当然了，说是签名网球。”



这应该是第一次，贺平意在荆璨的眼睛里看到了渴望。那双眼睛里有光亮起来，而只不过这一点光，就已经让眼前的这个荆璨和方才那个蹲在灯杆下、仿佛与世隔绝的人明显区分开来。



贺平意低头，用一只脚慢慢搓着地上的石子，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他看到荆璨蹲在那不说话时，会突然那么担心。因为那一刻的荆璨，好像根本没活在这个世界一样，好像他和这个世界没有瓜葛，也根本不愿意进入到这个世界中来。



温襄赢又和王小伟聊了几句，之后来了一个男生，跟温襄赢说顾时在找她。温襄赢听了，立即和荆璨他们说自己要先走了，因为顾时等一下要参加比赛。



一直到她到台阶上拿了那个黑色书包，在赛场入口前和一个女生碰了头，王小伟的眼睛还在追着她的背影看。



把自家哥哥这幅样子尽收眼底，王小衣打了王小伟一下，笑得不怀好意：“一张演唱会门票，等我爱豆开演唱会我通知你。”



“啥玩意？”王小伟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什么演唱会门票？没钱。”



“那我就告诉爸妈，你高三不好好学习，光想着早恋。”说完，王小衣朝温襄赢消失的方向扬扬眉。



“我早什么恋我，别胡说。”



王小伟被这丫头诬陷不是一次两次了，偏偏她每次诬陷自己都不是完全瞎编，而是根据一个事实去发散。俩人总要当着爸妈的面争辩，可自打王小衣会说话开始王小伟就已经说不过他了，所以往往争辩一会儿之后，王小伟铁定就把自己绕进去了，搞得他每次都会被爸妈追着教训。



王小衣哼了一声，意思是“话说到这，你看着办”。



“我那……”王小伟瞅了贺平意和荆璨一眼，见他俩在说话，便压低声音说，“我那顶多是单恋，人家也看不上我啊。”



“怎么就看不上了？”这话明显触及了王小衣的某个炸点，她听了，也不提演唱会了，狠狠白了王小伟一眼，“没出息，你喜欢就去追啊，我看你俩站一起挺配的。”



“可拉倒吧，配什么配。”王小伟说。他做做白日梦就得了，过过暗恋的瘾就得了，可从没想过真的要去追温襄赢。



王小衣恨铁不成钢，决定不跟她哥废话了。



“平意哥哥，”女孩子变脸速度向来是一绝，王小衣上一秒还在对王小伟怒目而视，这一秒已经从王小伟裤兜里掏出自己的入场券，满面笑容地叫贺平意，“还有两个多小时呢，在外面待着多浪费钱，咱们现在回去呗。”



“嗯，走吧。”说着，贺平意一只手拉上荆璨，带着他往前走。



无论初级道还是高级道，入口都是同一处。那里聚集着很多人，一部分是来给自己参加比赛的朋友加油助威的，还有一部分则纯粹是来看热闹的。看得出老板是个真的喜欢玩车的人，竟然还正儿八经搞了块墙，陈列着每场比赛的奖品，甚至还在大屏幕上实时显示参赛人的姓名、编号，以及往期比赛冠军得主。



越过人群，荆璨一眼就看到了放在玻璃盒子里的那个网球。他被贺平意拉着朝前走，经过了一个又一个人，耳边始终被谈论声充斥，热闹非凡。可比起球场看台上的欢呼声、掌声，这根本不算什么。荆璨永远记得那一天的烈日，他被晒得连脖子都红了一片，痒得不行，可看着球场上的人站上领奖台，他完全顾不得身体的不适，哭得仿佛是自己得了奖一样。



“当你可以在人群中听到自己的心跳时，你所想的事情已经值得违背你的任何规则。”



思绪混乱中，他忽然想起，曾有一位老教授，曾经这样向他们谈起热爱与爱。



荆璨骤然停住，并且用另一只手拽住了贺平意。



贺平意回身，看他。



“贺平意。”周围太吵，荆璨已经靠近了贺平意，却发现自己还是要用几倍的音量说话。而他最不习惯喊，最不喜欢声嘶力竭。所以他仰着头，微微踮起脚，把嘴巴凑到了贺平意耳边。



“贺平意，你是不是开车很好？”



贺平意听了，偏过头，长久地注视着荆璨的眼睛。荆璨这次没有闪躲，像一个英勇无畏的骑士。



“还可以。”其实在听到荆璨的问题时，他就已经猜到了荆璨的请求。但此时他还是笑着答了这么一句，然后等着荆璨主动开口。



他可以走近荆璨，但在他走近之后，荆璨也要从乌龟壳里探出脑袋，哪怕只是小小的一截。



“那你，想不想参加比赛？”荆璨说，“我想要那个网球，可是我不会开车。”



“哦……”贺平意拖着长音，假装思考，顺带仔细瞧了瞧那个让荆璨如此渴望的网球。



见他不回答，荆璨有些着急，把话说得更清楚了：“我想让你帮我。”



“帮你赢么？”贺平意问。



荆璨点点头。



贺平意看着他，沉默两秒：“那我有什么好处？”



这样的问题，荆璨答不上来。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能给贺平意的好处。



见他不说话了，贺平意作势又要走。



“都可以，”荆璨急到已经微微躬身，两只手抱着他一只胳膊，不让他迈步，“你说。”



“我说？”贺平意笑，“我说什么你都答应？”



“只要能做到的。”



“好，”目的达到，贺平意不紧不慢地说出了自己的条件，“如果我帮你赢到了，我要你诚实地回答我一个问题。”



就这样，原本说自己不要参加的贺平意，带着自己的委托人，到报名处报了名，搞得随后赶来的王姓兄妹惊呼不已。



贺平意拿到的号码是七号，荆璨最喜欢的数字。荆璨把那个红色的号码牌扣在手心，在离开入场大厅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网球。贺平意随手捏了他脖子一下，嘴巴几乎要贴上了他的耳廓，他小声说：“别看了，会赢的。”





比赛将在十分钟后开始，而从看着贺平意报名，到此刻站在看台上看着贺平意准备上场，荆璨始终都被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包围。



这是第一次，有人帮他实现梦想。就好像这么多年以来，别人都在告诉他，如果你想要吃一颗苹果，那你就必须要自己种一棵树。他也一直是这样做的，但是贺平意今天却答应了帮他种一棵树，然后送他那一颗苹果。



广播里在通知各位选手到位，贺平意把帽子摘下来，扣到荆璨头上，转身往下走。帽子没盖正，帽檐下滑，遮了荆璨的眼睛。



虽然不是什么正式比赛，但年轻人成群的地方，热闹劲永远不会差。几乎每个来比赛的选手都有几个亲友团的人，广场上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加油声，各式各样的欢笑声，人们变着花样比口号、比嗓音，毕竟在这群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的人眼里，输什么都不能输士气。



作为一个多次参加爱豆应援活动的人，这点小场面王小衣心里是真的没在怕的。她看了看周围，把手当成扩音喇叭，扯着嗓子喊：“平意哥哥加油！”



王小伟听了，也跟着起哄：“平意哥哥加油！”



贺平意停下来，回头，皱着眉看着这俩活宝笑，然后他想到了什么，又把视线放到荆璨身上。



荆璨愣了愣，转头，发现王小伟和王小衣也在看自己。



“荆璨哥哥，该你了，”王小衣友善地提醒，“快，保持队形，我还有下一波。”



该他什么？荆璨闪了闪身子，平意哥哥加油么？



因为刚才那洪亮的两嗓子，周围不少人都在往这边看。荆璨努力地想要张嘴，可死活就是出不来声。



他把目光投向贺平意，见他正看着自己笑。



耳根、脖子都开始发烫，这样等了一会儿，前方的贺平意抬手，朝他招了招。



荆璨小跑着过去，停到他跟前。



贺平意低头问他：“喊不出来？”



“嗯。”怕贺平意误会，荆璨赶紧解释，“我想给你加油的，但是我不习惯这种方式。”



“嗯，”瞧见他认真又严肃的样子，贺平意忍着笑，点点头，“那你小声说。”



荆璨立马说：“加油。”



贺平意摇摇头：“怎么还偷工减料？他俩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话一出，荆璨也明白了贺平意就是故意逗他叫“平意哥哥”，可谁让这是他求贺平意参加比赛的呢。



他抬着眼皮，看了贺平意一眼，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目光挪开了。



“平意哥哥加油。”



荆璨的声音不大，但是给贺平意听来，感觉好像比刚才那两声加起来都有动力。



总算完成任务，荆璨舒了口气，以为过关了。可没想到他刚要转身，就听到王小衣和王小伟一起，用比刚才更大的声音喊：“平意哥哥大胆冲！三小天鹅永相随！平意哥哥没在怕！宇宙无敌第一霸！”



荆璨：“……”



看着荆璨脸上的神色一变再变，贺平意乐不可支，觉得今天这场比赛真的是值了。



等王小衣终于结束了她带领的应援活动，荆璨已经因为对着贺平意复述了太多莫名其妙的口号而脚下绵软，连正常说句话都跟要缺氧了一样。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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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里的场地没有那么大，比赛路线是在高级赛道跑满三圈。这场比赛最终成为了荆璨记忆中不能被遗忘的存在，属于贺平意，也属于他在这座小城的时间。但其实比赛本身并不激烈，因为似乎从哨声响起时便胜负已分，毫无悬念。贺平意冲在第一的位置，顾时在第二，如生活中大部分时间的主旋律一样，电影里喜欢安排的弯道超车并没有发生，也没有尾部人员振奋人心的逆袭，没有最后一刻的反转，该赢的赢，该输的输。唯独当贺平意冲过终点时，趴在栏杆上观看的人发出的欢呼声是和电影中类似的热烈。



贺平意下了车，一片光彩流动的背景下，他像曾经运动会时那样，举起手臂，朝荆璨竖起了一根手指。



但荆璨并没有如同当时运动会时那样给他回应，也没有同王小伟他们一样欢呼呐喊。他在帽檐下将眼睛睁到最大，下嘴唇也已经被咬得发痛，他如同从前那么多年里一样，在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与思想。



但或许是方才赛场上引擎的轰鸣声过于激烈，现在的观众席亦满是热烈的声响，思想和情绪在这样的环境里实在太过于动荡，当比赛接近尾声、贺平意即将到达胜利时，他似乎已经不再能束缚住心里的那股渴望。



渴望，当脑海里出现了这个词的时候，荆璨就知道自己要失控了。



一直绷着的神经恍若突然断掉，视线中那个朝自己举着一根手指的贺平意越来越模糊，荆璨忽然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对周遭的感知也渐渐变得迷幻不清。没防备的，在本应随着故事走向高潮之时，他再一次被强烈的孤独感包围，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汹涌。



掌心好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微微的疼痛感刺得荆璨低下头。摊开掌心，荆璨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将栏杆攥得太紧，老旧的栏杆又经历了太多的风吹雨淋，剥落的漆皮一片片地贴到了他的掌心上。



荆璨抬手，想要把漆皮拂掉，可不知什么时候浸出的汗液已经将漆皮牢牢地束缚在手心，任凭他怎么扫都扫不掉。



很久以前他就发现，自己会突然陷落到一种极其低落的情绪中，这种陷落是没由来的，就好像是他好端端地在画着一条线，这条线本应该平稳连续地穿过琐碎寻常的日常，但他手里握着的那支笔却总会突然没了墨水。线条突兀地断在那里，而他则像是凭空消失，和万物都失去了联系。



他的心底会突然变得空落，哪怕周围满是人，甚至哪怕自己正在和别人交谈，他也会在那一刻有一种自己和其他人并不在一个空间的错觉。如同被裹到一个灰色的氢气球中，越飞越高，眼看着自己和周围的世界分隔开，却找不到解救自己的办法。



这不是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孤独，而往常每一次，除了觉得周围像是死一般的寂静之外，荆璨其实并不害怕。他习惯了这种安静，也习惯了不对外界的人和事做出反应，所以对他来说，他只需要静静地等待这种孤独感消散就好了。



可这一次，荆璨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慌张。因为他知道这次他没有恢复的时间，刚刚为他赢得了胜利的贺平意马上就要来找他，他必须在他来之前变成开开心心的样子，然后和他一起去领奖。



他搓着自己的手掌，想把那些顽固地赖在自己手上不走的脏东西搓掉，同时他也努力地回想所有自己认为珍贵的人和事，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的喜怒哀乐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来。可直到手掌红成一片，他还是没能做成任何一件事。



脖子被人掐了一下，是荆璨熟悉的手法和温度。他僵在那，在没有更好解决措施的情况下，只能勉强将嘴角收紧，尽力地做出轻松愉悦的表情，才转过身去看身后的人。



“又发呆？”贺平意看上去很高兴，他弯起食指，轻轻敲了下荆璨的帽檐，“答应你的做到了，走了，去领奖。”



荆璨被贺平意揽着肩膀往外走，他看向路过的每一个人，却好像都看不清他们的脸。直到快走到场地的入口大厅，他看到一个年轻男人正倚着栏杆站着，静静地注视着他。



许何谓。



荆璨的脑袋在那一刻变成了空白，原本平静无波的心底也像是翻了天。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荆璨忽然脚踝一歪，然后没有任何缓冲，一条腿直直地跪到了地上。贺平意吓了一跳，尽管已经用最快的反应速度去捞荆璨，却还是没能阻止他摔倒。



荆璨低着头，不敢再往许何谓站着的方向看，他不明白许何谓为什么还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明明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明明他已经离从前的生活轨迹那么远了。在那一瞬间，太多的预料之外汇集到一起，一下子冲乱了荆璨引以为傲的自我克制。



“怎么回事？”贺平意慌忙蹲下来查看他是不是受伤了，却发现荆璨的眼睛始终木楞地盯着地面上的一个点。他的眼睛掩在帽檐的阴影下，又有一层镜片遮着，本该是不显眼的，可那里面积累的湿润太惹眼，使得贺平意一下子愣住。



“怎么了？”他以为荆璨是痛的，情急之下，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想扶他起来，又不知道他到底摔到什么程度，不敢随便动他，只能不断地重复询问。



“很疼么？你自己感觉骨头有没有事。”



荆璨没有回答他，而是一个劲儿地在深呼吸。他依然盯着地面上的那个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点，眼眶越来越红。他的呼吸很夸张，像是一个濒临死亡的患者，在最大限度地去汲取周围的氧气。在这样嘈乱的环境下，贺平意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他大口大口用嘴巴喘息的声音，感受到他胸腔过于剧烈的起伏。



“荆璨，别吓我。”



贺平意哪里见过这样的荆璨，他在他面前永远是软软的，笑也是微笑，不开心也只是将唇抿成一条线，或者眉头微微隆起。他从来没有大喜大悲的情绪。



搂着荆璨的上半身，贺平意用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想要让他将注意力分给自己一些。



“荆璨，看我。”



周围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他们两个，也有好心人上前来询问是不是需要帮忙，贺平意感受到了荆璨身体在越来越明显地颤抖，他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尽量多地挡住他的脸，最后几乎将他整个脑袋都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不远处，原本在和温襄赢聊天的王小伟带着王小衣跑过来。两个人脸上均是一脸关切，贺平意在他们开口之前冲他们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先去入场处的大厅等。



怀里的人还在抖，贺平意低下头，一边轻轻拍着荆璨的后背，一边在他耳边不停地告诉他放松一些，不要紧张。



这场单方面的对话持续了很久，久到贺平意已经想不到更多安慰的词语，只能一遍边叫着荆璨的名字。



荆璨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剧烈地喘息，还伸出一只手，握住了贺平意扶在他肩上的手腕。



他皮肤白，连青色的血管都看得清楚。在精神高度紧张的情况下，贺平意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腕上究竟承载了多少力，反而是看到荆璨手背与手腕上暴起的青筋，以及他紧绷着的肩膀，才让贺平意感受到了他到底用了多少力量拉住自己。



怀里的人抬起了头，眼泪一直在那双眼睛里打转，但被主人压抑着，始终没敢流出来。



“贺平意。”



这一声叫得贺平意心头一颤，疼得发紧。荆璨的嗓子是哑的，像是森林里迷路又找不到水源的小鹿，在濒死的时候，向着生命发出了最后微弱的一声。



“我在。”



荆璨看着贺平意，连嘴角都在颤。



“你刚刚赢了。”



贺平意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住自己心里的不安与焦躁，点了点头。



“对，”贺平意说，“我们这就去拿奖品。”



荆璨的嘴巴一直在动，像是在强忍着喉咙的酸涩感，又像是在酝酿什么重要的话语。等了很久，荆璨才轻声说：“谢谢你，我很开心。”



荆璨定神，努力地想做出一个能配上这句话的表情，可内心的恐惧、无措已经快要将他拖入无底的黑洞，他先前在贺平意的怀里就是在尽可能地找一个平衡点，让自己起码能够保持表面上的平静，而此刻仅仅是想要牵动一下嘴角，就已经打破了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的平衡。



眼泪无预兆地滚下来，连荆璨自己都没想到。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低下头，把自己藏起来。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敢去猜测贺平意对他今天的表现会感到多么莫名其妙，可他还是想让自己尽量变得正常一点，他不想被贺平意看到掉眼泪，不想让贺平意觉得他像个疯子一样。



荆璨用一只手胡乱地抹着自己脸上的泪水，可偏偏他越是想要停下，眼泪就越是控制不住。



水泥的地面被一点一点打湿，连成一幅张牙舞爪、并不美好的画，看在荆璨眼里，如同一场让人惊醒的噩梦。



而身处噩梦中，荆璨终于清楚地意识到事情又一次被他搞砸了。他不该要那个网球，也不该让贺平意去帮自己比赛。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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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璨不敢抬头，但又不敢放开贺平意，就只能拼命攥紧那只手腕，像是要用尽所有的力量去留住面前的人。



感觉到一直揽住自己身体的那只手离开了，荆璨立即在已经抓住的手腕上又加了一只手。两只手都被用来抱住了贺平意，脸上的泪水自然少了顾及。这时的流泪似乎只是一种麻木的应激反应，荆璨不知道该怎样化解眼前的局面，只能任由泪水掉落。



一只手捧上了他的脸，是略微干燥的触感。



贺平意把荆璨的眼镜摘了，放到自己的口袋里，然后用大拇指慢慢地擦去不住爬满荆璨脸颊的眼泪。他没有再问荆璨怎么了，虽然他根本不知道荆璨为什么会突然这样，但他起码可以确定，这不是因为生理上的疼痛。



两个人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拉锯战，泪水从荆璨的眼睛里流下来，贺平意就擦去，再流下来，他就再擦去。在荆璨都已经被自己的眼泪弄烦了的时候，贺平意却还在边给他擦眼泪边小声说：“没事的。”



可贺平意越是这样，荆璨就哭得越凶，他们两个人就在这样的循环里兜兜转转了很久，谁也不肯退出。



等情绪终于稳定下来，泪水终于停住，荆璨几乎已经没了力气。他主动借着贺平意的力量站起来，身体晃了晃，整个人便立即被贺平意夹在怀里。



“可以走么？”贺平意搂着他，低头问，“我们去把奖品拿了，然后回家好不好？”



荆璨对着这两个问题足足反应了将近十秒钟，才缓缓点了点头。



两个人这样的姿势引得路人纷纷投来目光，荆璨听到别人议论的声音，意识到了自己此刻的狼狈。他没有重新戴上眼镜，根本看不清路，便改成用两只手拽着贺平意的小臂，行走时几乎将整张脸都埋在他的胳膊上。



贺平意一直在小心地观察着荆璨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不知为何，无论是把脸埋到自己胳膊上也好，身子几乎紧贴着自己也好，总给贺平意一种他在躲避什么的感觉。他可以感受到他的恐惧，却怎么也猜不出恐惧的根源是什么。



一边走着，贺平意拧着眉朝周围望了一圈。他的眼睛没放过周围的每一个人，却仍旧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



两个人走到前台，王小伟已经初步沟通好领奖的事，就等着贺平意本人来签字。王小伟朝贺平意身后看了一眼，打着口型问他：“没事吧？”



贺平意轻轻摇摇头，然后用空闲的左手把王小伟揽到面前，在他耳边说：“你帮我个忙。入口出去右手边，有个穿绿色外套的女生，还有个戴紫色帽子、帽子上有黄色字母的女生，刚刚她们拍了荆璨，你帮我去跟她们说说，让她们删了。还有，我等会儿跟荆璨先走了，就不一起吃饭了，他摔了膝盖，我带他去看看。”



王小伟听了，立马朝他摆了个OK的手势，也没再多问，转头叫王小衣跟他一起去买两瓶饮料。



贺平意勉强用左手签上了一个丑丑的名字，拿了奖品，然后迅速带着荆璨离开。



已经快到午饭的时间，广场上陆续有人离开，一路走过来，贺平意都没再找到什么开口的机会。原本贺平意都已经挑好了中午吃饭的餐馆，是一家口碑很好的铁板烧。但荆璨目前的这种情况显然不适合再在外面游荡，他带着荆璨去取了车，上车时，荆璨要把帽子取下来还给他，贺平意一只手往他头上一压，说：“戴着吧。”



荆璨没再说什么，坐上后座，眼角还是红的。



北方的秋天很短，似乎永远都只有几阵大风的时间。冬天来得悄无声息，没有什么标志性的开始，对于即便寒气满天时也不穿秋裤的男孩子来说，只有等哪天走在路上，冷风削脸，才会感觉到原来冬天这么早就预谋着要来了。



像平时习惯的那样，贺平意在路上向后面探了一只手，碰了碰荆璨的肩膀，问他冷不冷，顺便提醒他不要睡着。但这次手伸过去了，手腕就被一只有些湿润的手抓住。贺平意没说话，手也没收回来，一路都任由后面的人攥着。



由于荆璨的钥匙从早晨开始就已经被贺平意揣在了兜里，所以一直到两个人到了荆璨家的客厅，都没用荆璨说一句话。贺平意熟门熟路，把荆璨安排到沙发上坐下以后，先到厨房端了一杯热水，让荆璨握着。



荆璨一直低着头，周身尽是颓败疲累的气息。贺平意在他旁边坐下，靠到沙发背上，神经暂时松懈下来后，他突然有些想念早上那个能把车开飞了的荆璨。



他望着天花板，凝视半晌，也还是没酝酿好要怎样开口去询问荆璨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手臂朝两侧伸展，左手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纸袋。贺平意偏头看了一眼，想起奖品还没给荆璨。



于是他拿起纸袋，直起身子，将两个手肘撑在腿上。签名网球装在一个玻璃盒子里，看得出来老板非常爱惜，保存得很好。贺平意将它掏出来，然后用盒子的一角轻轻戳了戳荆璨的膝盖。



盒子被一只有些冻红了的手接过去，好半天，空气里才重新有了声音。



“谢谢。”



经历了刚才在广场上的一切，贺平意此时心里千头万绪，他说不出话来，就抬手揉了揉荆璨的脑袋，算作安抚。



荆璨忽然朝前探了探身，看样子是想把水杯放到桌子上，但不知是因为没戴眼镜还是精神恍惚，杯底只堪堪碰触了茶几的边缘，继而便朝着地面，径直坠落。



这一声响吓得两个人都是一哆嗦，贺平意反应比较快，赶紧推开荆璨的腿，让他远离地上的碎玻璃，然后起身去厨房拿扫把。



等他回到客厅，却看到荆璨正蹲在地上，正一片一片捡着玻璃碎片。



“别捡了，”贺平意走过去，拉着他站起来，“我扫了就行了，你小心扎到手。”



荆璨看了看地上狼藉的场面，说：“有水，不好扫。”



贺平意没说话，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蹲下来从水渍的边缘擦起。



荆璨站在他的身后，看着因为挥动手臂而不断有着微小起伏的后背，忽然开口叫了他一声。



“嗯？”



听到他的声音，贺平意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他。



“我答应你会回答你的问题，”因为不安和紧张，荆璨在说话时不住地抠着自己的手指，食指上有一根倒刺，被他逆向扯得生疼，“你可以不在今天问我么？”



贺平意听了，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他站起来，面对着荆璨，问：“为什么？”



客厅里太安静，他们又站得太近，好像连心跳声都可以碰到一起一样。



荆璨眨眨眼，迎上他的目光。



此刻的荆璨好似已经又恢复成了平时那个没有太大情绪起伏的人，他的嘴巴因为干燥而起了皮，尽管在抬起嘴角时就已经扯得很疼，但荆璨还是坚持笑了笑。



“你现在问我的话，我怕我会对你撒谎。”



贺平意没想到荆璨会这么说，也同样没想到他能这么快恢复过来。也就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对于荆璨的了解太少了，或者说，每次在他以为他又更加了解了荆璨一些时，荆璨都会有一些新的表现，让他不得不怀疑自己之前得出的结论。他之前觉得荆璨像只小乌龟，喜欢缩在自己的乌龟壳里，可此刻才发现，这只小乌龟和别的不一样，别的乌龟背着龟壳是用来保护自己的，而这只小乌龟的龟壳却是用来往里塞一个又一个秘密的。



荆璨的脸上甚至还有未褪干净的泪痕，眼睛也还因为刚才不住的流泪而红肿着。



“好，我不问。”贺平意看着他，忍了半天，终于还是被心里酸疼的感觉逼得叹了口气，“那我能抱抱你么？”



荆璨闻言，怔愣地看他，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而没等他点头或摇头，贺平意就已经伸手，抱住了他。





那天贺平意走得很晚，他用冰箱里有限的食材给荆璨做了西红柿鸡蛋面，吃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说不清这到底是午饭还是晚饭。荆璨看上去已经完全没事了，饭后还坚持要刷碗，坚持要送贺平意出门。



贺平意坐在电动车上，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迟迟拧不动油门。他看了荆璨好几次，每次都是欲言又止，直到荆璨抬了抬嘴角，说：“放心吧，我真的没事了。”



“嗯。”贺平意点着头，却还是不放心，想着要再和荆璨说点什么。可偏偏他像是脑子被堵住了，怎么也想不出这种情况下到底应该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撂下一句，明天晚自习前来接荆璨，便狠了把心，拧下油门走了。



荆璨站在大门口，望着贺平意的背影，目送他离开。直到他拐了弯，那个小小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街角，荆璨都还是没动。



太阳已经准备要落下来，荆璨没穿外套，在这样的晚风中自然感到了寒冷。他想，以后还是不要和贺平意出去玩了，他是真的很抱歉，今天给贺平意带来这么多麻烦。



他低头，又想了想，纠正自己——不对，不仅仅是不跟贺平意一起出去玩，还要离他远一点。



荆璨冷得打了个哆嗦，可他对贺平意离开之后的场景仍然留恋，所以固执地想要在外面再站一会儿。



约又过了那么半分钟，街角忽然拐过来一辆小电动，荆璨错愕地看着去而复返的人，直到贺平意越来越近，又停到自己身边。



贺平意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个东西，然后把拳头伸到荆璨面前，慢慢摊开手掌。



一把绿色的小纸伞躺在他的掌心，被夕阳的光刻得精致。



“荆璨，你有微信么？”



荆璨将目光从小绿伞上收回来，看向贺平意。他摇了摇头，不知道这是什么。



“我猜你也没有。”贺平意笑了笑，说，“我也没有。我刚看见这个绿伞想起来了，这是一个社交APP，绿色的标，我看他们都在用，聊天挺方便的。”



在微信刚在班里兴起的时候，贺平意其实很烦这个。他是个不喜欢时时刻刻都能被别人找到的人，以前睡觉、打游戏的时候接到别人的电话，他都觉得很烦，所以在大家纷纷拉了朋友圈，聊得热火朝天时，他硬是扛着没下这个软件，任凭自己那些朋友怎么威逼利诱都没用。



但刚才一路开着小电动往家走，冷风一吹，愣是给他吹明白了一直憋在心口、不知道怎么表达的话。其实也没别的，他就是想多陪陪荆璨。一想到荆璨一个人在这个大房子里，他就觉得不放心，还怪心疼的。



和对别人不一样，如果是荆璨的话，他希望荆璨在二十四个小时里都能找到自己，也希望自己随时都可以和他说上话。



“你一会儿下一个吧，我回去也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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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璨这场戏真的，写到我头秃= =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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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璨一直认为，他是一个很听自己的话的人。比如小时候他告诉自己要考第一名，之后他便从来都没有得过第二名，又比如在某一天听了荆在行的话之后，他告诉自己晚上睡觉要关灯，往后，无论多害怕黑暗，他也再没在房间里留过灯，再比如当初决定要远离这个世界，他便真的遵守和自己的约定，把自己装进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安安静静地过了这么多年。



他总能在当前的情况下做出一个他认为最正确的决定，无论这个决定指向的路途有多么艰难，后果有多么可怕，他都能心平气和地接受。



他从不反悔，从不遗憾，唯独除了面对贺平意的时候。



荆璨躺在床上，无数次打开了微信下载的界面，却迟迟没有摁那一个下载的按钮。他放下手机，把绿色的小纸伞小心地撑开，举高。伞面正对从天花板投下的灯光，荆璨眯起一只眼睛，然后缓慢地搓动两根手指。



绿色的小纸伞顶着刺眼的灯光转圈，每当接近一个指尖时便又往回返，如此循环往复，如同时间的无休止的行进。



很久之后，荆璨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他将另一只眼睛也闭上，在黑暗中，将自己的命运交还给命运——数七下后睁开眼睛，如果纸伞上画着的花停在右边，就和贺平意加微信，如果停在左边，就拒绝贺平意。



拒绝贺平意。光是这样想到这五个字，荆璨都已经感受到了突然铺盖到心头的巨大的悲伤与失落，就好像八岁生日那天醒来，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得到荆在行送他的马达时一样。



这种掷硬币般的游戏从前一直被他归类为“小孩子行为”，他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真的通过这样方式去决定事情的走向，这太随机了，也太不负责任了。可现在他忽然明白，这种游戏之所以能够在人类中存活这么久，除了有那些患着选择困难症的人的拥护外，大概还有一个个重要的原因是，很多人都会有一件明知不可为却仍想为之的事——在找不到充分的理由保留心中的另一个选项时仍想为自己的舍不得留一线可能，便拉个“老天”入伙，充当压入天秤翘起的那一侧的最后一克砝码。



轻捻那根作为伞柄的牙签，荆璨开始在心里默数数字。



他数得很慢，数到六之后还突然停住，迟迟没再往下进一个数字。



小纸伞已经在来来回回蹭了好多圈，荆璨却还是耍赖似的不肯睁眼。他在心里猜测着如今花朵的朝向，挣扎着要不要分析一下小纸伞的行进速度以及过去的时间，预判一下结果，再小小地做个调整。



仿佛是一个正要在考试上作弊的考生，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如同监考老师突然而至的提醒，惊得荆璨一下子睁开了眼。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捞起手机，而摁下接通键之前，荆璨摇摆的目光先是不小心落到了小纸伞上。



左边。



答案提前揭晓，举了半天的手突然就没了力气，带着小纸伞从空中掉落。



荆璨侧过身，看着响个不停的手机发呆，却直到铃声没了也没接起来。他从头顶扯了个枕头过来，把自己的脑袋蒙住，好像这样就可以不用面对刚刚看到的东西。可电话那端的人像是怎么也不肯放过他似的，铃声落了又起，他不理，那人就持续地打，没完没了。荆璨没办法，一只手摸到手机，看也没看，塞到耳边。



“喂。”



“怎么不接电话？”大概是因为脸上捂了个枕头，荆璨的声音有些闷，听得那边的贺平意愣了愣，“你感冒了？刚刚不还没事么？”



“没有感冒。”枕头被无情地丢开，闹情绪般滚到了地上。荆璨迅速起身，盘腿坐在床上。他对第一个问题避而不谈，在答完这句之后就一直用力攥着手机，但直到手心都出了汗，还是没能憋出下一句话来。



“下好微信了么？”



想到刚刚的结果，荆璨低头，对着手里的小绿伞皱起了眉头。



他不说话，那边贺平意便又问了一遍，荆璨这才慢吞吞地说：“还没有。”



“怎么还没下好？”贺平意催促，“快点，等着加你好友呢。”



荆璨心里难受，便把腿蜷起来，一只手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像是要找一个可靠的支撑。他维持这个姿势坐着，怎么也舍不得开口。



其实，刚才还没数到七呢……是不是应该再转半圈啊……



而作为一个和荆璨相处了这么久的人，贺平意早就习惯了荆璨的各种反应。在接收到这长时间的沉默之后，贺平意就意识到可能事情不太妙了。他转着椅子，仰头猜着荆璨在想什么，猜来猜去，似乎也就只有乌龟不想加微信，想要缩回脑袋这一个可能性了。



“荆璨，你想，装了微信以后我们可以随时聊天，还可以视频聊天，你看到什么好看的、好玩的东西都可以拍给我，我也同样可以拍照给你看，多方便啊。”



这话对于荆璨来说已经相当于蛊惑，描述一个荆璨想都不敢想的画面，让他因为这种美好而缴械投降。贺平意每说一个字，荆璨的掌心、指尖都好像因为期待而变得更加湿润了一分，以至于后来手机都仿佛在慢慢下滑，试图逃脱荆璨的掌控。



“可是我用不习惯。我……”都还没有用，哪来的不习惯。荆璨抿了抿唇，为自己这不合逻辑的谎话而懊恼。



“等一下，”贺平意笑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你不会是不知道怎么下载吧？这样吧，现在还不晚，要不我去你家找你吧。”



“啊？”正在慌乱地思考要怎么办的人被吓了一跳，“找我？”



贺平意已经起往外走身，卧室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去，荆璨听得心跳加速，赶紧说：“等一下！贺平意！”



“嗯？”贺平意停下脚步，等着荆璨开口。



“你别来，” 荆璨从床上站起来，大步跨到地板上，然后走到窗边，撩起窗帘，望了望外面，“都已经这么黑了，你别来了。我……”



手机已经快要拿不住，他咬了咬唇，最终还是说：“我马上就好了，你给我五分钟吧。”



“确定么？”贺平意其实真的不是在故意逗荆璨，他衣服都拎起来了，随时准备冲到荆璨家去敲敲龟壳。



“确定。”荆璨说。





挂了电话，贺平意舒了一口气，把衣服扔到了沙发上。



“给谁打电话呢？”陆秋从卧室走出来，看见自己儿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同学。”



“同学？”想起刚刚贺平意脸上的笑，陆秋试探性地问，“女同学？”



“没有，男的。”贺平意无意识地搓了两下手机，“妈，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陆秋到厕所拿了拖布，一只手揉了揉脑袋，“我午觉睡多了，这一天也没怎么动，这会儿一点也不困。你去休息吧，我活动活动，累了就能睡着了。”



贺平意皱起眉，但看着陆秋，也没说什么。他转身往自己屋里走，陆秋却叫了他一声，也跟着过来了。



“我先给你这屋擦擦。”



“不用了妈……”没等贺平意说完，陆秋已经进了屋，贺平意无奈地揉了把脑门，只能跟着进去。



这两年陆秋身体一直不大好，倒是没有大病，就是头疼、感冒、胸闷之类的小毛病不断，再加上晚上经常失眠，整个人看起来都没什么精神。她低着头拖地，偏黄的灯光将白色的发根照得雪亮。



“妈，白头发长出来了，该染头发了。”



这话说出来以后，房间里的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陆秋的白发长得早，如今五十岁，新生的头发已经几乎是全白。但她从不喜欢到理发店去染头发，说是理发店的人总会把染发膏弄到她的头皮上，很不舒服，也不好洗掉。从前家里三个男人，贺平意还小，贺立粗心又笨手笨脚，用陆秋的话说，连个碗都刷不干净，所以，给陆秋染头发就一直是家里最细心的那个负责。



直到这个人突然离他们而去，这活才由贺平意接过来。



贺平意此时倒也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哥哥已经离开了两年多了，他知道无论是陆秋也好，贺立也好，他们都在努力尝试着从那种世界崩塌般的悲痛中走出来。只是可能很难，而且还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罢了。



而有时候主动提及，其实也是治愈的一种方式。哥哥是他们的家人，贺平意不希望往后他们三个人连一起回忆他的勇气都没有。



哪怕再难，他也希望他能永远留在这个家里。也留在他身边。



“明天上午给你染个头发吧。”贺平意说，“我现在不比我哥染得差了。”



“行。”



贺平意走到陆秋身边，轻轻拍了拍她佝偻着的背。陆秋眼眶发红，但也还是吸了吸鼻子，勉强朝他笑了一下：“我没事。”



贺平意又陪陆秋聊了一会儿，等陆秋情绪真的好了，出去了，贺平意终于等来了荆璨的一条短信。荆璨告诉他自己已经下载好了，也注册好了，贺平意立马搜了荆璨的手机号。



加好友要填验证消息，贺平意想了想，填了个几个字过去。



荆璨一个人趴在床上，收到微信消息的提示，赶紧捧着手机查看。



验证栏赫然写着“平意哥哥”，荆璨撇了撇嘴，决定还是暂且让贺平意占一回便宜。



加了好友，他点开对话框，对着除了官方提示消息外空白一片的界面发愣。他没跟贺平意说话，而是躺下来，又重新举起小纸伞，然后把伞上的花旋到右侧，闭上了眼睛。



过去的将近十七年他都是好学生，他从没做过弊。荆璨想，就这一次，让他为了贺平意做一次弊吧。



在心里默念了一个“七”，荆璨自黑暗中睁开了眼。



小纸伞终于停在了他想要的角度，他放弃了最后一克砝码，依然选择自己决定。那往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往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也都自己担着。





贺平意一直和荆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甚至还把还没做的作业拍给他，问他文科班是不是也有这么多卷子要做。荆璨把照片放大，看了看能看清的题目，若有所思。



睡前第一次和贺平意说了晚安，第一次收到贺平意的晚安。果不其然，那晚荆璨又失眠了。他一直握着小纸伞发呆，被子都因为他翻了太多次的身而乱成一团，只剩个被角被他搂在怀里。大概已经快要天亮的时候，荆璨终于耐不住，爬了起来。



他到客厅的书桌上找了一小张纸和一支笔，埋头写好要写的，又去厨房找了一根很粗的奶茶吸管。荆璨不确定这个家里能不能找到打火机之类的，好在翻箱倒柜地搜了半天，还是在客厅的一个抽屉里找到了火柴和蜡烛。



他坐到书桌前，把蜡烛点燃，随后将剪下的一小段吸管的一端凑到火苗里。



塑料在火光里变了形，枯萎缱绻。挪出来空了两秒，荆璨用手指把焦了的尾端捏到一起，彻底封死了这个出口。他把小纸伞和刚才写好的纸条小心翼翼地塞到吸管里去，然后用同样的方式把另一端也封住，不留退路。



做好这一切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太阳刚好升起。荆璨偏头望了望窗外，在红色的光里吹熄了蜡烛。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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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后，荆璨又强迫自己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再起床已经是中午，荆璨的头痛得厉害，简单吃了点东西，实在忍不下去，他还是抖着手，从抽屉里翻出了止痛药。



冷水拥着药片下肚，头疼的症状缓解一些后，膝盖上的疼痛感才清晰地突显出来。荆璨坐在沙发上，将家居服的裤腿一折一折地卷起，露出看上去一团糟的膝盖——虽然昨天贺平意已经帮他处理了破皮的伤口，但过了一夜，淤青变得更深，伤口周围看上去反而更渗人。



荆璨抬起腿，忍着痛朝天空中的蹬了几下，直到身体完全适应了疼痛，他才起身，把这几天积攒的脏衣服洗了。午后阳光正暖，晾好衣服，荆璨懒洋洋地趴到栏杆上，俯瞰着这个他已经比较熟悉的小城。



视线落在街区的一角，那里有一家装潢很复古的理发店，荆璨注意到很久了。理发店的玻璃窗上用红色的贴纸贴了五个大字，“美美理发店”，店名和装潢一样古朴。理发店的大门也是个如今早已找不到对应款式的木门，木门老旧，门口有三色彩条在旋转。乍一看，有点像漫画里会出现的分镜。



假期还剩最后的大半天，站在天台上犹豫许久，荆璨终于这么长时间的结束考察，决定去这家理发店剪个头发。



推开理发店的门，竟然有风铃的响声。荆璨抬头，看到头顶挂着一串兔子形状的风铃，白色兔子带着粉扑扑的脸蛋，随着秋风晃动着。荆璨站在门口没有动，等到风铃恢复了宁静后，又用手指轻轻拨了那最底部的小兔子一下。



风铃便再次发出清脆的乐声。



“要剪头发吗？进来啊。”老板听到门口的动静，转身招呼他。



和这家店过于复古的外观形成对比的是老板的样子——老板意外地很年轻，看上去，一头黑发扎成一个低低的马尾，束在脑后，显得温婉娴静。



该是因为老板的气质让荆璨一下子想到了宋忆南，在熟悉的气场里，荆璨原本还绷着的心不由自主地又放松了一些。他朝老板礼貌地点头，也回了一个笑。



店里的人不多，荆璨只坐在凳子上等了五分钟，老板便唤他坐到镜子前，询问他想剪什么样的头发。



瞧着镜子里自己软趴趴的头发实在没什么精气神，荆璨便转头对老板说：“剪短点就行了，多剪一点。”



话说完，荆璨又想到贺平意总爱摸他的脑袋。鬼使神差地，他举了一只手到脑袋上，自己摸了自己两下。



“也别太短吧，”感受之后，荆璨蜷起手指，又说，“要摸起来手感好一点的那种长度。”



剪了这么久头发，老板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奇怪的要求。



“手感好一点？”她看见镜子里的男生不好意思地朝她露出一个笑，尽管羞涩，却还是对着她点了点头。



“好吧，那我给你剪一个，又精神、手感又好的头发。”



把眼镜摘了，围上围布，荆璨便闭上眼睛，在略微杂乱的环境里捕捉剪刀有规律的“咔嚓”响声。



手机在这时候震动了几下，感受到震动的类型，荆璨立刻知道是贺平意发来了微信。



这家理发店的围布是很普通的那种，没有能看手机的小窗口，荆璨只得把手围布撩起，把手挪出来。他眼睛使劲往下转，想要去看屏幕上的信息，但近视眼的痛就在这时候表现得十分明显——这么远的距离，他只能看清屏幕是亮的，至于上面有什么，他根本看不到。



胳膊越抬越高，直到快把换手机凑到了眼前，荆璨才终于看清了消息的内容。



“你没在家？”



贺平意来找他了？



不是说晚自习前才会来接他吗？



尽管心中有疑问，荆璨还是赶紧敲了几个字，告诉贺平意自己的位置。



“你这样头发都要落衣服上了啊。”



老板停下来，笑吟吟地说到。荆璨低头，果然看到衣服上落了几根细碎的头发，都歪歪斜斜的躺在那里，十分安逸。



“没关系。”荆璨笑，低头捏了两根碎发起来。



“白毛衣诶，怎么没关系。”



老板坚持要等他发完消息再继续剪，荆璨便也不好意思和贺平意多聊，很快把手机收起来坐好。



好在，理发店离他家这么近，不过是平复心情的功夫，风铃就已经叮铃铃地响了起来。这次的铃声明显比他推门的时候要大，所以，来人也肯定比他方才匆促。



老板正在给荆璨修剪刘海，荆璨一直闭着眼，没睁开，只觉得身前有个身影挡住了光亮，还有一股被带进来的凉风，扑到了他的脸上。很奇怪，世界没了光线，给荆璨的感受却不是变得黑暗无边，而是四周突然变得安静，唯独身前人的气息在放大，直到把他从头到脚都笼罩。



贺平意一直没说话，荆璨也没说话，等听到老板说“可以了”，荆璨才缓缓睁开眼。



视野中的贺平意是模糊不清的，荆璨看不清他的眉眼，但从隐约的轮廓中他似乎可以辨认出，贺平意在笑。在这个北风卷着落叶的日子，眼前模糊不清的人影使得荆璨的心一下子晴朗起来。



荆璨被白色的围布围着，坐在椅子上，也安安静静地朝贺平意笑。或许是因为荆璨的头只偏了很小的一个角度，这个笑看上去有些拘谨，很像是油画里会出现的那种——嘴唇只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可整幅画所表现的情感，都集中在这个很小的弧度和那双像是饱含深情的眼睛上。



贺平意心头一跳。



不戴眼镜的荆璨好像一直对他有着更大的杀伤力。



轻咳了一声，他弯腰仔细打量了两圈拥有了新发型的荆璨，然后把手放到荆璨的脑袋上，揉了两下：“剪短了，更帅了。”



说完，他用两根手指捏起了落在荆璨鼻梁上的一根碎发。



贺平意的表现一如往常，昨天的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荆璨一下子心里就轻松了下来。



老板本来正在低着头，耐心地用海绵帮荆璨扫着耳朵后面挂着的碎发，瞧见贺平意这个动作，立刻想到了什么。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挑挑眉，感觉自己好像明白了刚才这位小顾客奇怪的要求是从何而来。



荆璨在镜子里撞上老板的视线，像是被看穿了秘密一般，慌忙躲开。



老板低头笑了笑，不戳穿，不说破。





出了理发店，贺平意问荆璨还要去哪。荆璨一愣，忽然想到自己还没有问贺平意怎么会来找他。



“找你还需要什么正当理由？”贺平意听了荆璨过分认真的询问，有些想笑，“只是想来陪陪你而已。”



一片落叶猝不及防地拍到了荆璨的脸上，他偏头躲了一下，顺带躲开了漏掉呼吸的那个节拍。等到贺平意又唤了他一声，他才扶了下眼镜，强装镇定地朝四周望了一圈。



“对了，”贺平意忽然微微弯身，用两根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大腿，“膝盖怎么样了？”



因为膝盖上有伤，所以荆璨今天穿了一条灰色的宽松运动裤。他抬起腿晃了晃，给贺平意展示：“不怎么疼了。”



荆璨那条腿磕成什么样贺平意心里是有数的，那样的伤哪可能一夜就好了。



“行了，”贺平意摁下荆璨乱晃的腿，教训道，“歇歇吧。还想去哪？我带你去，你这两天少走几步路。”



“想去买个笔筒，”荆璨如实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再买几支笔。”



“成，”贺平意抬腿跨上车，朝荆璨抬了抬下巴，“走，哥带你去。”



天气冷，荆璨坐到后座后，耸着肩把手缩到袖子里面，才用手臂环上了贺平意的腰。贺平意低头看见空荡荡的袖口，突然觉得——这还挺可爱的。他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听见荆璨在后座慢悠悠地说：“不一定谁比谁大呢。”



阳光洒满无人的小路，小电动车载着两个人，悠闲地前进。荆璨侧着头，把脑袋靠在贺平意的后背上，像往常一样，看着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划过地面。



贺平意笑了一声，说：“别的事我不敢说，但我一定是比你大的。”



“为什么？”荆璨不信。



“因为我留过级。”



“留级？”



荆璨有些吃惊，据他了解，贺平意虽然不算是很用功读书的那种人，但成绩也没有差到倒数，何况他都能在实验班，成绩再差又能差到哪去？



他想不明白，便接着问：“为什么会留级？”



“念不下去了，就休息了一年。”贺平意的语调没什么变化，依然透着懒散，“我以前也不是在这个学校，我在隔壁市一中，后来不想念了，才转到这来。”



念不下去了……



“为什么念不下去？”



虽然贺平意说得轻松平常，荆璨却觉得这里面有隐情。但他探着脑袋追问，却被贺平意笑着摁了回来。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就是没心思学习，不想念了。”



荆璨看贺平意似乎并不想多说，联想到自己至今都没有向贺平意解释自己昨天为何会失态，便也不好意思继续问他了。



小城很小，他们很快到达了目的地。文具店坐落在一个初中旁，名字非常大众，“桃李文具店”。“桃李文具店”铺面不大，但东西却很多，货架排得很满，上面各式各样的水性笔愣是让荆璨挑花了眼。



周末，店里的人不算少，贺平意侧身靠着货架，把荆璨圈到一个不会被其他人碰到的范围里。看到荆璨拿着两支笔认真比较到底是番茄图案好看还是苹果图案好看，贺平意没忍住，笑了：“都买不行么？你纠结好半天了。”



荆璨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番茄图案的笔放回原位。



“不要，我只要最好看的。”



“好好好，”贺平意投降般连连点头，“只要最好看的。”



车要开到最快，笔要挑最好看的，怎么看，都像一头小倔驴会干的事。



想到这，贺平意便又发出了低沉的笑声。



荆璨本来又拿了几支笔研究，听到贺平意又在笑他，他便停下动作，慢吞吞地把目光挪到贺平意的脸上。见这人是真的无所事事，只巴巴地在一旁看着他，荆璨只好问：“你不需要买点什么吗？”



歪歪斜斜站着的人朝另一边挑了一眼，抬手从第三层的隔板上拿了一袋笔——一只普普通通的黑笔加十根替换笔芯。



贺平意朝荆璨扬了扬手，意思是，购物结束。



荆璨看看贺平意手上的，再看看自己手上的，抿了抿唇，默不作声地继续转头挑笔了。



荆璨足足在文具店逛了一个多小时，见到什么新奇东西都要问贺平意这是做什么的。贺平意实在不是个对文具店有兴趣的人，平时他都是有根笔用就得了，所以有些东西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偏偏荆璨似乎对什么事情都格外认真，碰到不清楚的东西，一定要搞清楚。贺平意只好和荆璨凑在一起，当场钻研。逛完这个文具店，贺平意真的是首次体会到了那种“陪女朋友逛街”的疲惫。



荆璨终于挑到了自己喜欢的笔筒，笔筒是白色半透明的，表面有凹凸的纹路，阳光照过来，还能看出些七彩的影子。



荆璨对这个看上去简简单单却又很有设计感的笔筒十分满意，直到结账时，还在拿着它对着太阳光转，一副玩不够的样子。



笔筒折射的光落在地上，不停晃动，店门口的一只小橘猫放佛看到猎物，盯着地上看了几秒，突然搓了搓屁股，扑过来捕捉那块虚无的光斑。



荆璨一愣，然后动动手，把光斑挪开，小猫便非常敏捷地又追上去。



如此反复，看着地上玩得认真的小猫，荆璨不由自主地晃了神。



瞧他又在发呆，贺平意拍了他的脑袋一下，问他：“愣什么神呢？”



荆璨看看贺平意，然后晃晃手里的笔筒，继续逗着那只小猫。



“你看，明明是不存在的东西，它还玩得那么开心。”



这话说的多少有点悲观，贺平意带着探寻的目光在荆璨的脸上溜了一圈，在荆璨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后，才蹲下身，摸了摸那只小猫的头。



周围有学生们热烈的讨论声，乱糟糟的环境中，荆璨看到贺平意突然伸手，将那块阳光打出的痕迹托在了手心里。他不敢再动，那块亮晶晶的光斑便一直在贺平意的手心里卧着，像个漂亮的小太阳。



小太阳不动，贺平意却转动手腕，让小太阳从他的手心开始，滑过每一个指尖，再慢慢转回来。



他回头，问身后已经看呆了的人：“看到了么？”



“嗯？”荆璨反应迟钝，这样简单的回应愣是慢了好几拍。



贺平意说：“这就是阳光，大家都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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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有一些地名之类的小修改，建议清一下缓存从头看。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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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璨将手中的笔筒越握越紧，直到笔筒表面的纹路在他的掌心印出了沟壑，一双手忽然覆到他的手上，一根一根掰开了他的手指。



贺平意把那个笔筒帮荆璨装进袋子里，凝着他的眼睛问：“还想去哪？



文具店只有一个小窗户，阳光照不进来多少，外面却是阳光遍撒大地，由此，文具店门口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分界岭。贺平意就站在这么一个明暗交界的地方，连眼睛都被分成明暗的两半。



荆璨有那么一瞬间被贺平意这双眼睛蛊惑，脑子里已经出现了街角那个火锅店的样子——每次经过都能闻到火锅的香味，里面似乎总是热火朝天的，进出的人脸上也总挂着很张扬的笑容。



想去吃火锅。



但或许是那半面阳光有些刺眼，贺平意控制不住地眨了眨眼。也就是那么一瞬间，就让荆璨的理智钻了空子。



“你该回家了吧，都该吃饭了。”



他说完，贺平意却看着他，不回话。



直到荆璨忍受不了这时的沉默和贺平意含了千言万语的眼神，带着点求饶的意思问他：“你看我干嘛？”



“你说呢？”



荆璨说不出来，贺平意忽然抬起一只手臂，拉着住他的手臂，大步带着他走出了店里。把他拽到小电驴旁边，贺平意才接着说：“荆璨，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可以说出来，不要一直憋着。”



停了两秒，他又补充：“起码跟我，你不需要不好意思。”



贺平意说完这话便转了身，自顾自地启动电动车。这一瞬间，荆璨以为贺平意真的要按照他自己刚才说的，回家吃饭了。明明刚才是他要贺平意回家的，却不知怎么的，见贺平意要走，荆璨的心头还是一下子涌上强烈的后悔情绪。眼看着贺平意已经坐上了小电车，荆璨当下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阻拦，就是一把拽住电动车后面的靠背，不让他离开。



贺平意当然没有打算真的要走掉，感受到人为施加的阻力，他对着前方的街道露出一个很小的笑容，然后又迅速收敛，调整表情，回头。



“干嘛？”



他故作严肃，荆璨却完全不怀疑。荆璨在贺平意的注视下松开手，因为紧张，另一只手把装满了文具的塑料袋子捏得嘶啦作响。



“我想吃火锅，要不我们去吃火锅吧。”像是生怕他会拒绝自己，荆璨又赶紧语速很快地补充，“我请你。”



贺平意将他的脸看了两秒，而后捏了下闸。他抬手，懒洋洋地摸了一把荆璨的脸，笑了：“这还差不多。”





这个月假应该是荆璨到了七中以来，过得最累却也是最印象深刻的一个假期。他的情绪经历了像过山车一样的起落，他做了很重要的决定，他发现和贺平意在一起的时间是最安心的，他和贺平意带着一身的火锅味去了学校，然后大半个晚自习，他都在对着那个插满了笔的笔筒发呆。他想到贺平意跟他说“都买不行么”，想到在文具店偶遇的那只小橘猫，想到贺平意蹲在地上，捧着光斑的样子。到了最后一节晚自习，荆璨再也压不住心里的思绪。他摸出一个本子，翻到空白页，用水笔画了一幅画。



而坐在另一间教室的贺平意可就没有这么悠闲了，他马不停蹄地抄了一晚上作业，到了最后一节晚自习，他看着那字数格外多的语文大题，再仔细体会了一下王小伟这前言不搭后语的答案，把笔一甩：“算了，大题不抄了。”



“别的科都抄完了？”王小伟问。



“抄完了。”贺平意把桌上散落的卷子叠在一起，戳齐。



“哦对，我还没问你，荆璨没事吧？”



原本在动作的手顿了一下，贺平意很轻地摇了下脑袋：“没事。”



“那就好，” 王小伟打量着贺平意的表情，说，“不过他昨天，可是有点吓人。”



“吓人吗？”贺平意很快说，“不吓人啊，他只是当时心情不好。”



很奇怪，明明他和王小伟认识的时间更长，在听到王小伟并无恶意的那句话时，他还是偏心地想要维护荆璨。



“哦，”王小伟看贺平意一直垂着眼睛，似乎不想和自己讨论这件事，也就识趣地不再多问，“反正，没事就行。不过不是我说你，你这也是有点牛，一点作业都不写，也就赶上班主任今天没一上晚自习就收作业，要不你还能在这活蹦乱跳？”



“行了，”贺平意看不惯这人小人得志的样，“你也没少抄我的，还有，你这回写的最好靠谱啊，别跟之前似的十道题错四道，我都心疼我那点笔水。”



还是新买的呢。



“放心吧你，这次绝对保证正确率。”



王小伟这个人一向爱吹牛，所以他这话贺平意就左耳进右耳出，也没对他抱太大希望。哪知第二天班主任就怒气冲冲地冲进了教室，摔劈了一个板擦。



贺平意在心里惊呼一声，歪着身子，嘴皮子不动地小声问王小伟：“这是怎么了？”



王小伟也以同样的姿势凑近他，嘟囔：“我哪知道。”



“叫到名字的都给我站起来。”班主任使劲摁了摁太阳穴，然后才展开了一页纸。



“郭书琪，李泉白……”



看着几个同学哆哆嗦嗦地起了立，贺平意咋舌，说着风凉话：“死亡名单啊。”



“贺平意！”



也不知是不是贺平意自作多情，他觉得班主任念他名字的时候，还额外附赠了一个瞪眼给他。



“我去……”贺平意压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拎着站起来，一边起身心里还一边犯嘀咕，要说最近干的唯一不守纪律的事应该就是抄作业了。可他抄作业还特意改了改几道答案才抄的，不至于被发现啊……



他一脸纳闷地站起来，转头一看王小伟——这人扫了一圈已经起立的人，脸上都白了一个度。



瞧这做贼心虚的样子，那作业八成有问题。



“你们是睡得脑子不清醒了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是不是？高三了，你们给我买答案？我请问你们这是一个高三学生能干出来的事吗？答案错了你们还一个个都给我抄上去，是你们疯了还是我疯了？啊？知道还有几个月就要高考了吗？”班主任显然已经被气的头脑发晕，一只手不住在空气中点着一个个人头，“你们，你们还是实验班？丢不丢人？啊？丢不丢人？实验班的学生买答案！说出去别人都不信！怎么，是不是我们实验班只进不出你们有恃无恐啊？你们要是不想待了我就去跟学校领导建议建议，都给我走！”



贺平意：“……”



怪不得这人昨天说保证正确率。



只恨他还是把王小伟看得太高了。





虽然昨天吃火锅已经是要的微辣，但大概是因为好久没吃这么辣的食物了，荆璨的肚子还从昨晚起就不舒服。他举手跟老师请了假，出来想上个厕所。走到楼梯口，却看到二十一班门口齐刷刷站了一排人。



原本有些匆促的脚步一下子停住，荆璨倒退两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排人从左到右，一个比一个个高，而最左边的，可不就是贺平意吗。



荆璨在原地转了个九十度，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住。不好就这么在上课时间走到别的班级去，也不能在安静的教室前开口叫人，荆璨正犹豫着怎么才能让贺平意注意到自己，贺平意却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已经注意到这边的人影，转头朝他看过来。



对视中，两个人都朝对方走近了一些，直到彼此间的距离足以支撑悄悄话的传递，贺平意才开了口：“你怎么了？”



荆璨想了想，严谨地说：“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话说完，荆璨忽然想起来他们数学老师今天在班上很生气地说别的班有几个学生集体买答案，还按照错的答案原原本本抄完了的事，警告他们千万不要干这种蠢事。



荆璨是不太相信贺平意会干这种……不聪明的事的，所以开口时，也有些犹豫：“你不会……买答案了吧？”



声音越放越低，到最后那个语气助词，音量已经像是被风吹散了一般。



“我可没有。”贺平意一口否定，“有那钱我还不如给你把你的小番茄也买了。”



……



“王小伟买的，这个坑货，我昨天抄他的作业，谁想到这家伙去买答案，还买了份错的。我都怀疑是我们班主任在钓鱼执法。真是白瞎我抄了一个晚上。”



虽然被罚站是件挺惨的事，但是荆璨听了贺平意的话，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还笑？我是因为谁才会抄王小伟的作业？”



被敲了一下脑袋，荆璨一下子还是没反应过来，抬头问：“因为谁？”



贺平意顿时语塞，一只手都叉到了腰上，脑袋左右摆动两下，发出一连串的质问：“我带谁去开卡丁车了？陪谁剪头发了？陪谁去买笔吃火锅了？”



荆璨愣了愣，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贺平意是因为那两天一直跟自己在一起，所以没时间写作业。



贺平意本来是在跟荆璨开玩笑，卡丁车是他主动说要带荆璨去的，昨天也是他主动去找的荆璨，他怎么可能真的嫌荆璨占用了他的时间。却没想到，荆璨对着他眨了眨眼，竟然说：“哦……对不起。”



“对什么不起，”贺平意哭笑不得地撸了一把荆璨不开窍的脑袋，“逗你呢，这种假期作业，我本来就不怎么写，跟你没关系。”





饶是贺平意这么说，荆璨还是将贺平意被罚站的一大半责任归结到了自己身上。回了教室之后，他一想到贺平意大冷天的还在外面罚站，心里便觉得很愧疚。他频频望向窗外，企图能看到贺平意，但再怎么伸长脖子都是徒劳。好不容易熬到打了下课铃，荆璨从书桌里摸出一本最厚的本子，跑到了贺平意的教室门口。



王小伟先看见了他，热情地和他打招呼。荆璨应了一句，便把视线投向站在他身边的贺平意。



“给你。”荆璨把本子递给贺平意。



贺平意不明所以，但还是先接了过来：“给我这个干嘛？”



“你要是站累了，等会儿就偷偷坐一会儿吧。”



贺平意：“……”



一旁看热闹的王小伟搂着贺平意哈哈大笑，贺平意一把把他甩开，感觉刚提起的一口气噎在了喉咙。



“我给你拿的最厚的本子，不会着凉的。”看他面色不快，荆璨赶紧说，“站一上午挺累的，你不用不好意思。我……”



荆璨指指自己班：“我先走了。”



贺平意目送着荆璨跑走，硬是被气笑了，他拿着那个本子在自己手掌上打了两下，对着那个背影轻点了两下头。



一会儿塞飞机，一会儿塞本子，在害他丢人这种事上，荆璨一直有一套。



王小伟手欠得不行，伸手过来抢他的本，贺平意反应很快地一个闪身，顺手把他扒拉开：“一边去，等会儿我还要用呢。”



“切，那我也去拿个本垫屁股。可不能让你自己坐着。”



耳边清静了，贺平意把胳膊搭在走廊的栏杆上，无意地翻着荆璨给的本子。快速划过的空白纸张中，有一张被画了画的格外扎眼。贺平意没看清，便把本子拿近了一些，又翻了一遍，去寻找那幅画。



画上是一个蹲在地上的背影，身旁有只小橘猫，在盯着画中人手上的小太阳。



贺平意勾了勾唇角，心道画得这么好看，怎么连个正脸也不给。



本子的右下角签着署名，“荆璨”两个字的旁边，还跟了一个看上去有些呆楞的Q版头像。和当初贺平意在冰箱门的便利贴上看到的是一个系列。



贺平意将拇指覆在那个小头像上，来回摩挲。很神奇的，冷风中，贺平意恍惚地感觉到，似乎这样就已经可以触碰到那颗柔软的心。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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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原本已经准备睡觉的荆璨收到了贺平意发来的一张图片。他打开一看，心跳立刻漏了一拍。



选本子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会被贺平意看到这幅画，但是地上那么凉，荆璨还是想给贺平意一个最厚最厚的本子。



——“你画画，确实不错。”



荆璨靠着抱枕坐在床上，在回复框敲了三个字，只不过还没发出去，贺平意的第二条消息就先到了。



——“不过主要还是我帅。”



荆璨甚至能想象出贺平意说这话时的语气和动作，寂静的房间中，他笑了两声，没改已经打好的文字，按下了发送。



——“那当然。”



——“当然什么？前面那句还是后面那句？”



荆璨关了灯，躺下，贺平意还在追问。



——“都有呗。”



另一端，贺平意看见这仨字，不无得意地将手中的一杯水一饮而尽。手指敲了敲杯子，他给荆璨拨了一通电话过去。



荆璨很快接起，有些诧异地问他什么事。



“我之前就想问，你是不是学过画画？”



怎么看，荆璨的画都不是像他一样随意涂鸦的程度。



“没有啊，”荆璨很快否认，但思考之后，又说，“如果跟我弟弟学过几招也算学过的话，那就是学过吧。”



“你弟弟？画画很好吗？”



“那当然了，”荆璨毫不犹豫地说，“我弟弟可是天生的艺术家，以前一个超级厉害的美术老师偶然看到他的画，特意找到我爸妈，让他们一定要鼓励我弟弟学画画，还要把我弟弟介绍给大师认识。”



贺平意还是第一次听荆璨说起他的家人，从这自豪的语气中，能听出荆璨似乎和家人的感情很好。结束通话后，贺平意向后靠到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出了好一会儿的神。



如果和家人关系很好，家庭幸福美满，那是为什么，会有自我封闭的倾向呢？



每当思考这种问题，贺平意总觉得自己的知识不够。他迫切地想要弄清楚荆璨到底存在什么样的心理障碍，他该怎么做才能治好他，但他又怕让荆璨觉得不舒服，不敢将这种探寻表现得过为明显。



叹了一声气，贺平意拿起笔，接着做之前没做完的题。





卡丁车一事之后，温襄赢对荆璨的态度就更热情了，路上碰到他都会和他一起走，所以连带着经常和温襄赢在一起的顾时，荆璨也熟悉了很多。



荆璨还挺喜欢顾时的，因为温襄赢总喜欢逗荆璨玩，有时候荆璨实在接不上话，就会求助地看顾时一眼。顾时在这时会抬手敲一下温襄赢的脑袋，说：“收手吧。”



要说顾时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她太高了，搞得荆璨每次转头说话都不自在。



往常上午的课间操，荆璨都是站在第二排，但是这天他给周哲讲了道题，两个人下来时队伍已经散开，荆璨便悄悄补在了队伍最后。荆璨看着前面男生的后脑勺，想不明白为什么荆在行那么高，自己却一点都没遗传到。他左右看了看，然后悄悄踮起脚。视野跟着慢慢上调，荆璨心想其实自己也不要求长到一米八，再长个三五厘米就行了。



脑袋被人摁了一下，强行长高的人被压回了正常的水平线。



荆璨吓了一跳，慌忙转头，结果正看到贺平意正边朝右边走边对他笑。贺平意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句话——“别费劲”。



荆璨轻轻哼了一声。



不就是比他高那么一……一大截儿吗。





这套广播体操，是荆璨来七中上学以后才学的。他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也有过“做广播体操”这项活动的，只不过音乐、动作，好像都和现在的不大一样。小时候他总是拥有特权，学习以外的事情他都可以不参加，所以课间操他根本没去过几次。



体侧运动，荆璨跟着大家转身，无意间一瞥，却看到旁边队伍的几个人脸上都憋着笑。因为从前的校园经历，荆璨对这种看上去默契十足的笑容无比敏感。他很清楚地知道，这是嘲笑，笑容的主人幸灾乐祸，和同伴用眼神交流着那些带有羞辱性的言语。



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荆璨很快便清楚了原因。



七中的校服裤子是有一条暗线的，正常情况下，暗线应该在前，但有一个女生的裤子暗线却到了后面。



荆璨认出来那女生是刘亚。



要不要上前，要不要提醒，对于这两个问题，荆璨完全是由同理心驱使着做出了选择。



“刘亚。”荆璨站到刘亚的身后，拍了拍她的肩，待她回头后才轻声说，“你的裤子好像穿反了。”



很明显，刘亚在听到他的话之后异常慌乱。她很快转身，没顾得上和荆璨说什么便朝着厕所跑去。擦身而过时，荆璨还是看到了那张在隐隐的窃笑声中涨红了的脸。



“笑什么啊？”



音乐声中，突兀的插进了一个语气不大好的女声，荆璨朝声音的来源看去，看到温襄赢动作也不做了，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歪着脑袋看着后排那些窃笑的人。



“有那么好笑？做点高中生该干的事不行吗？”



眼睛大的人翻白眼格外有杀伤力，这是荆璨在目睹了温襄赢抛出的一个大大的白眼后得出的结论。温襄赢说完这话就擅自离队，追着刘亚去了厕所，荆璨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为她竖起了一个大大的拇指。



课间操的事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可能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但荆璨回了教室，看到刘亚一直深深埋着的头，心里还是闷了好一阵。可从小到大有限的社交经历使得荆璨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帮助刘亚，想来想去，他也只是像帮周哲一样，在课间偷偷给刘亚留了张纸条，让她以后有不会的题可以问他。





越是靠近年末，班上的气氛就越是紧张。课间玩闹的说笑的人变少了，去小卖部买零食的人少了，正常跑操的人少了，体育课上真正在运动的人少了，变多的，大概只有每个课间发下来的卷子、报纸，和教室里弥漫不散的咖啡香气。



班会的主题逐渐突出了那两个字，而每当班主任提到，荆璨偷偷回头望，都能看到同学们一个个坚毅的眼神。



高考。



荆璨在草稿纸上写下这两个字，忽然发觉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已经过于遥远和陌生了。



在荆璨的辅导下，周哲的数学成绩已经提高了不少，荆璨看着他每次月考、联考的排名都在上升，心里也是为他高兴的。周哲一直很努力，荆璨从没见他偷过懒，每天荆璨到学校，周哲都已经在学习，等到荆璨走了，周哲还在学习。甚至是此时得了重感冒，周哲还戴着口罩坐在教室里，不肯去休息。



“你真的不要早点回去睡觉么？”看着周哲越来越红的半张脸，荆璨问。



“不了。”周哲摇摇头，低头继续做英语阅读。但没过几秒，又抬起头，忽然跟荆璨说：“荆璨，其实我好累。”



不知是不是因为生病，今天周哲不像以往那么沉默，话多了许多。



荆璨一愣，忙劝道：“那就回宿舍休息吧，精神好了效率才会高。”



“不敢，我还有很多题没做完。”周哲说话带了浓浓的鼻音，也因为每天的睡眠很少，眼底带上了不少血丝。他看了看桌上的卷子，又看了看荆璨，说：“荆璨，我压力好大。”



“因为高考么？”荆璨说这话有些明知故问，但他其实不知道此时应该说些什么，便只能说些无用的过渡句，让周哲继续倾诉他的心声。



“嗯，”周哲说，“其实我进了实验班以后，一直跟得挺吃力的，但是我爸妈知道我进实验班特别高兴。他们一直相信我能考个好大学，我不想让他们失望，也不想让自己的努力白费。而且我心态不好，如果我不做好准备，大考很容易发挥失常。所以，我每天睁开眼，都觉得压力好大。”



老师总是喜欢用一句话来形容高考，那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这话荆璨听了好几次，但如今看到周哲的状态，他才真的理解了那种和很多人一起挤独木桥的感觉。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胜利者，谁也不想一不留神摔下河，每个人能对自己说的，不过就是，“坚持一下，一定会有好的结果。”



可是，真的会有好的结果么？



荆璨低头，看着草稿纸上的两个字，沉思。



荆璨还没组织好安慰周哲的语言，周哲已经很快说，自己只是和荆璨随便说说，说出来心里就舒服多了，让荆璨不用在意他说的话。



“不过下次放假，我得去青岩寺里拜拜。”



见荆璨一脸不解地看着自己，周哲扯着嘴角笑了笑，颇有点自嘲的意味：“拜拜学业，给自己点心理暗示，告诉自己一定会如有神助。”



上课铃很快打响，所有人都迅速归了位，继续埋头苦读。



如有神助。荆璨反复想着这几个字，而后动了动手指，撕下一张星星形状的便签纸，写了一行字，给周哲递了过去。



“青岩寺，很灵吗？”





一直到和贺平意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荆璨还在想着青岩寺的事情。



见他对自己的话没反应，贺平意拍了下他的后背：“嘿，跟你说话呢，走什么神呢？”



贺平意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荆璨盯着地上晃动的影子看了几秒，忽然转头问：“贺平意，你压力大吗？”



“压力？什么压力？”



“高考啊。”



“哦，”到达车棚，贺平意把小电动打开，一边往外推一边说，“我没压力，考什么样都行。”



“那你上次考了多少名？”



“上次？一百多名吧，具体忘了。”贺平意不怎么关心地说。



一百多，荆璨不知道一百多名能考个什么样的大学，但他知道，既然是一百多名，那就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有一个想法在荆璨脑袋里想了好久，终于，在此刻说出了口。



“贺平意，我给你补课吧。”



“补课？”贺平意奇怪，“你一个文科班，我一个理科班，你给我补什么课？补语文？英语？”



“不是啊，”荆璨坦白地说，“我……”



荆璨本想说，除了作文，我什么都能给你补。但这话实在不像一个文科班高三生应该说的，荆璨便改口道：“我可以给你补数学，我数学很好的，理科班的题我也会做。”



贺平意明显不信：“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面对贺平意质疑的眼神，荆璨说，“我以前在班里可是能考第一的。”



说话间，两人出了校门，贺平意暂停谈话，示意荆璨先上车。等离吵闹的校门口远了一些，贺平意才转头问身后的人：“那你学文科干嘛？”



荆璨编不出理由，只好实话实说。



“想挑战挑战自己。”



贺平意一个刹车，弄得荆璨整个人都朝前扑了过去。荆璨直起身子，刚要抱怨，却看见贺平意停了车子，一脚踩在地上，然后转过身，把一只手附在了他的额前。



“你是不是被你同桌传染了？又发烧了？”



“没有，”荆璨把额头上那只代表了“不信任”的手拽下来，“是真的，不信，下次你不会的题问我，我给你讲，你就知道我没有吹牛了。”



看着荆璨直愣愣看着自己的眼睛，贺平意其实已经相信了他。虽然他还是觉得这事有点离谱，但想想荆璨第一次开卡丁车都能不顾他的劝阻飞跃两块草坪，这倒也像他能干出来的事。



“成吧，信你。”贺平意拧了下车把，重新启动了车子。



“那你是答应让我辅导你了？”荆璨踩着后座的脚蹬，直接扒着贺平意的肩站了起来。



这个危险动作荆璨曾经几次提议要尝试，均被贺平意制止。见他此时趁着讨论问题冒险尝试，贺平意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呵斥道：“你给我坐下，这样很危险。”



“哦。”荆璨老老实实地坐回去，不过每过两秒，又不死心地扶着贺平意的腰，把脑袋连同身子歪到贺平意低头就能看到的角度，问了一遍，“那你是不是答应让我辅导你了？”



乌溜溜的一双大眼睛，就算是厚厚的镜片都挡不住其中散发的光芒。



“只是信你，又没答应让你辅导。”贺平意抽出一只手，拍了一下伸在他胳膊下面的脑袋瓜，“缩回去。你不用辅导我，我又不想考A大，我也不想成绩那么好。”



“没让你考A大啊，”荆璨缩回头争辩，“但是我想让你省力一点，起码你不用因为抄作业被罚站了，做题事半功倍，不好么？”



“你能别老提罚站的事了么？”贺平意把手伸到后面，盲摸了一把荆璨的腰。荆璨被他突然的袭击下了一跳，而后痒得向后撤身，抓住了贺平意的手。



“还事半功倍，”贺平意笑了一声，“你还挺有信心。”



“不然你试试。”荆璨拽着他的手，梗着脖子答。



“你别激我，你激我我就敢答应。”



荆璨高兴地捏了捏他的手腕：“那你就是答应了。”



“好好好，”贺平意无奈，哄小孩一样说，“辅导辅导，考A大考A大。”



荆璨听着贺平意又开始不正紧起来，知道自己如此纠缠下去也不会得到什么别的答案，便只当他答应了，先就此打住。



“贺平意，你知道青岩寺吗？”



“青岩寺？”贺平意没有迟疑，立刻答，“知道啊。”



他知道，是因为陪他妈妈去过几次。



“下次放假，我们能去青岩寺看看吗？”



对于荆璨的主动开口，贺平意是非常高兴的，但他又十分不理解，荆璨为什么想要去青岩寺。他一直以为，寺庙，神佛，好像不该是他们这个年纪去触碰的。



“我只是没去过寺庙，想去看看，”荆璨解释，“而且，如果顺便能求个健康平安、学业有成，也不错是不是？”



贺平意其实是不信这些的，不过荆璨这么说了，他也不想泼他冷水。再加上青岩寺周围的风景不错，虽然现在已经是初冬，寺庙里已经没有葱郁遮天的树木，但上山路上的集市、寺庙周围的红墙石瓦，还是很值得一看的。



“好吧。”贺平意说，“正好下次放假是你生日，我还琢磨要带你去哪玩呢。”



荆璨听了，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贺平意扭着车把超过了前面一个不急不慢骑着车的大爷，转头哼哼了两声，说：“那有什么难的，想知道自然有办法知道。我在你们班主任的桌子上看到过你们班的人员信息表，就把你生日记下来了。12月2号，挺好记的。”



“哦……”



本来荆璨没打算跟贺平意说他生日的事的。其实从八岁起，他就没有再期待能够通过生日得到什么，每次宋忆南问他有什么愿望、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他也只会回答，其实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这逐渐成了标准答案，再遇到类似的问题，荆璨想都不用想，就能拿到一百分。他习惯了无欲无求，也早就学会了克制自己的欲望。



今年呢？



荆璨坐直了身子，抬头，看着贺平意的后脑勺。



遇到贺平意以后，他的克制、习惯，好像忽然都失了灵。琐碎的生活开始频繁地触发他的愿望清单更新键，而每一个愿望前，都加上了一个特定的定语。就像今天，当教室里的钟表指向九点二十五，离放学铃还有五分钟的时候，坐在教室里的荆璨忽然想，如果今年生日，能和贺平意去一趟青岩寺就好了。



他也想拜一拜，给贺平意求个万事圆满。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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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闹钟响起，荆璨猛地坐起了身。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便从床头摸起了一只马克笔，掀开笔帽，举到墙上挂着的日历上，打了个大大的叉号——青岩寺的行程敲定下来后，荆璨便在每天早上重复着这个简单的动作。而正是这样重复且简单的行为，让他对生日前的每一天都充满了期待。



荆璨原本想着生日那天要一直和贺平意待在一起，但提前几天却接到了宋忆南的电话，让他到时候回家吃饭。他捏着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本想拒绝，可是听到宋忆南补充，说是荆在行让她打的电话，便还是迟疑地应了一声。紧接着，他又赶紧说：“但是我晚上再回去吧，晚饭之前到家，行么？我和同学约了一起出去玩。”



宋忆南虽有些意外，但也很是高兴荆璨能够交到这么要好的朋友。她有些好奇地询问了荆璨要和谁出去玩，荆璨在电话这端轻声说：“他叫贺平意。”



生日前一天晚上，荆璨早早就躺到了床上。墙上的钟表仍在记录着时间前进的足迹，荆璨盯着它看了半晌，意识到，再过两个小时，他就十七岁了。



十七岁，在大部分人看来都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年纪。



未来还没有到来，一切的灿烂期待好像都可以合理存在。



荆璨不知道别人的十七岁是怎样的，但于他而言，在十七岁之前，能和贺平意成为朋友，已经是足够幸运的事情。





指针朝着十二点奔去，时针与分针终于重合的一瞬间，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了清脆的手机提示音。荆璨似有预感，一个激灵后，连忙捞起手机查看。



“下来开门。”



下来开门？



贺平意来了！



完成了这个再简单不过的信息转换后，荆璨甚至来不及把身上的被子掀开，便猛地坐了起来，蹦下床的过程中还差点被被子绊住脚，荆璨一个踉跄，顾不得稳住身形，就已经拉开门朝外奔。



房子的大门打开，隔着院子，荆璨便已经看到了亮着的那一盏车灯。



很熟悉，就是这盏灯，每天在他回家的路上打出一片光。



荆璨踢踏着拖鞋跑过院子，鞋底打着石板路，发出的声响竟像是夜色中稀疏的掌声。



“你怎么来了？”



冷空气已经可以为话语填上白雾，勾勒着少年人的急切。荆璨站在院门口，喘息声稍微有些大，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贺平意。



贺平意还坐在他的小电动上，手里提着一个透明的蛋糕盒子。外面的路灯不大亮，贺平意的半张脸都埋在阴影里。但即便如此，荆璨似乎也能清晰地看到贺平意的眼睛里独有的那份光芒。



“我当然不是来逛街。”贺平意说着，把手里的蛋糕举到荆璨面前，晃了晃。



荆璨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忙伸出两只手托住蛋糕，小声祈求：“哎，别晃。”



“那你拿好了。”贺平意噙着笑松了手，还顺带把荆璨已经滑落到胳膊上的外套拽了上来。



小电动进门时被门槛拦了一下，荆璨挪出一只手拽上后座椅背，刚要使劲，就被贺平意拍开：“我来，你拿着蛋糕。”





贺平意带来的是一个白色奶油蛋糕，蛋糕不大，上面有用巧克力酱画的图案，是一辆简笔画版的AE86。除了这幅画，蛋糕上便再没有什么别的装饰，只在侧面写了几个大字，“祝荆璨生日快乐”。



七个字，用了七种颜色，像是要把所有美好的祝福都汇集在这个蛋糕上。



“怎么样？”贺平意扯开一张椅子，坐下，指着桌上的蛋糕说，“好看吧？这可是我亲自画的。”



荆璨用胳膊撑着脑袋，趴在桌子上，更加凑近了这个过于可爱的小蛋糕。



他完全没想到贺平意会给他做蛋糕，尽管知道他们是好朋友，但他从来不觉得贺平意对他的好是理所当然，他甚至觉得，贺平意根本不需要对他这么好。



他想开口谢谢贺平意，可是掩在胳膊下的嘴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觉得有股涩涩的情绪涌到喉咙上，挤得喉咙都在痛。



“怎么样啊？”见荆璨不说话，贺平意便歪头，将视线绕过蛋糕，去看荆璨的脸。



这一看，贺平意吃了一惊——尽管已经用胳膊挡了大半张脸，可荆璨那红红的眼眶，实在很难不让人看出来他的情绪。



贺平意没想到一个蛋糕能有这样的效果，他静静地看了荆璨几秒，没有再出声询问，而是将上半身向后撤，靠到椅子上，留给荆璨一点隐蔽自我的安全距离。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荆璨感觉到了贺平意体贴的沉默，他尽力将起伏得过于厉害的情绪压下去，可再开口，声音里的颤动还是暴露了心中感动。



“还是你画的车比较好。”



贺平意怔了怔，随即唇畔弯起，笑了：“认输了？”



荆璨笑着朝他点点头，似是放弃了一切专业的评判标准。



“认。”



一个字，弄得贺平意心满意足，浑身都舒坦。他抬抬下巴，示意荆璨：“那寿星拆蛋糕吧。”



荆璨把手搭上缠绕在盒子上的白色丝带，还没使劲，却又停住。他想到什么，猛地抬头，一双眼睛里竟是欣喜的神色：“我们不在这吃，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冬天的夜晚很冷，推开天台的门，荆璨便被一阵冷风吹得打了个激灵。天台上有几盏黄色的灯，荆璨摁下开关，黑漆漆的世界便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转头去看贺平意，想跟他炫耀自己在这里的作品。可真的回过头，却一下子愣住——贺平意靠着门框看着他，嘴角挂着很淡的笑意。头顶刚好亮着一盏灯，洒下的昏黄灯光将贺平意完完整整地裹住。那一双眼睛荆璨看过很多次，但这次，好像比往常任何一次都看着温柔，就好像，他是在看着什么……珍宝。



这个词突然不打招呼地蹦到脑海中，把荆璨自己也吓了一跳。



自作多情。



“你……”心跳好像在加速，荆璨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蛋糕绳子，问，“干嘛一直看我？”



贺平意将头微微偏了一个角度，短暂的沉默后，他才坦言道：“想过你会高兴，但没想到你会这么高兴。”



贺平意说这话时声音轻柔缓慢，声线也压得更加更低，和平日里不大一样。他是真的没想到零点前他的到来和一个生日蛋糕就能让荆璨这样的喜不自胜，在他看来，荆璨真的是个特别容易满足的人，一块大鸡排，一碗带着小绿伞的刨冰，一块蛋糕，好像都能让他开心地扑棱起翅膀。



被他这么一说，荆璨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将吃蛋糕这件事搞得过于隆重了。贺平意却没给他反悔的时间，他把双手搭在他的肩上，推着他往前走：“走吧，带我看看你的天台。”



两个影子一前一后，朝前走，最后在这个生日夜晚，终于和那朵大大的太阳花叠在了一起。



这是贺平意第一次见到荆璨画的太阳花。



巨大的东西总能在视觉上给人造成巨大的冲击，更何况这朵花中，似乎蕴藏了异常丰沛的感情。



所有人都觉得太阳花是代表着光明的，积极向上的，因为它总是对着太阳。可贺平意分明能看到这朵太阳花的挣扎，无论是花瓣的形状，还是边缘有些奇怪的纹路，都不像是寻常见过的太阳花，更像是一朵得不到阳光的太阳花，在挣扎着想要沾染光明。



“你画的吗？”贺平意将那朵花盯了许久。



“嗯。”



贺平意的姿势由站立逐渐转变为蹲下，他伸出手，摸了摸地上铺着的花瓣。贺平意不知道自己理解得对不对，他更希望是自己想得太多，希望荆璨只是画了一朵普普通通的花。



“好看吗？”见他一直看着却不说话，荆璨捧着蛋糕，主动问。



贺平意笑了一声，站起来，说：“好看。”



“白天更好看，因为阳光会照在上面。而且你看，”荆璨指着沙发说，“我还在太阳花的中间放了一个橙色的沙发，这个橙色也很好看，等以后天气暖和了，可以躺在这个沙发上睡觉，那感觉一定很棒。”



两个人都没穿外套，仅仅出来这么一会儿，荆璨就觉得手已经被冻得有些僵硬。他朝旁边蹭了两步，把蛋糕先放在沙发上，指了指卧室的方向：“要不……我们去搬个小茶几过来吧，啊，还要再拿一床被子，不然太冷了。”





那张橙色沙发又宽又大，两个人窝在上面，一点也不挤。



从手指接触到绑蛋糕的绸带开始，荆璨就已经克制不住脸上的笑容。他将取下的绸带都整齐地折好，放在一边，贺平意帮他把蜡烛插上，点燃。



小小的火焰跃动着，光亮扑向高处，两个人的脸上便落下了一样的斑驳痕迹。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比坐同桌的距离还要近。荆璨侧头，便能清晰地看到贺平意脸上的每一条轮廓。视线触及到眉骨，稍许迟疑后，荆璨还是忍不住问：“贺平意，你的疤，是怎么弄的？”



“嗯？”本该许愿的环节，荆璨突然这么说，贺平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可能是因为过生日，当了寿星，长了一岁，胆子也跟着大了一些。荆璨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穿过烛光，轻轻碰了碰贺平意的眉骨。



手指是凉的，眉骨是热的。



“这里。”



“啊，”贺平意明白过来，也自己摸了摸眼睛上方。他的手和荆璨的手叠在了一起，感觉到荆璨手上过于低的温度，贺平意便顺手将他的手攥住。



荆璨本能地想将手往回抽，但是被贺平意攥得紧，他挪不开，只好任由他握着。



“伤是以前打架打的。你手怎么这么凉？冷？”贺平意说着，又将被子给荆璨围紧了一些。



荆璨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在他的想象中，从前的贺平意是要比现在凶一些。



“你……”荆璨心头一动，忽然问，“打架很厉害吗？”



“你这是什么问题？”贺平意朝后靠到沙发上，仰头想了一会儿，有点纠结地说，“好像我说很厉害的话，显得我好像以前老打架似的，对我也起不到什么正面形象塑造的作用，要说不厉害……”



贺平意沉吟片刻，笑得骄傲：“那不可能。”



听着贺平意的话，荆璨则亮着两只眼睛看着他：“打架厉害也算一种技能啊，我打架就不厉害。”



贺平意原本一直带着笑，听到这话，立时皱起了眉：“你还打过架？”



荆璨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被迫打过。”



迎上贺平意有些担忧的目光，荆璨解释：“以前读书的时候，好像总有人看我不顺眼，不过肢体冲突倒是不常有，他们顶多取笑我。但是学校里有几个人似乎非常讨厌我，所以……我被他们打过。”



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荆璨第一次主动对贺平意说过往的不愉快。在这个没什么光亮的夜晚，在生日蜡烛旁，贺平意似乎看到荆璨终于站在那个装满了过去的故事屋里，给他打开了一扇小窗户。只不过，故事屋里的那些往事都虚虚地掩在黑暗之下，屋里只燃了微弱的烛火，好像生怕别人发现，随时准备熄灭似的。



“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贺平意实在想不明白，荆璨这么乖的一个人，怎么还会有人看他不顺眼。冷风中，他突然想，如果他早点认识荆璨就好了，如果他们是从小时候开始就认识，他一定会一直罩着荆璨，不让任何人欺负他。



如果真的是这样，荆璨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不愿意说出的秘密？



“他们……”荆璨偏着头，没有看贺平意，而是把目光放到了正燃着的蜡烛上，像在回忆。



“他们说我是疯子，还长得又白又矮，像个女孩。”



贺平意听了这话，一下子便火大了。但左不过是一些男生自以为是的论断，此时他好歹还可以克制住自己，只是冷着脸骂那几个并不认识的人：“什么东西，真是哪里都会有败类。”



荆璨点了点头，对他的话表示赞同。



“他们总欺负你么？”顾忌着今天是荆璨的生日，贺平意本想忍一忍，可又憋不住，一想到荆璨曾经可能被几个人围起来打他就冒火，于是他拧着眉追问，“还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吗？”



“嗯，总是欺负我。至于过分的事情……”



荆璨蹙着眉，语气中透着不确定：“被他们丢了外套、浇湿了衣服，关到公园废弃的厕所里一晚上算吗？”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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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说完最后那个轻轻的问句时，荆璨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突然加大了力道。他有些吃痛地看向贺平意，却看见此刻贺平意的脸色非常不好。



荆璨有些意外，毕竟这段时间以来，贺平意的脾气都很好，即便是他开卡丁车惹贺平意生了气，他的脸上都没出现过这样阴鸷的神色。



这样的贺平意有些陌生，可又……很熟悉。



荆璨闭了闭眼，想要挥走那些又开始不断出现的画面。



事实上，如今他自己再回忆那天晚上的事时，其实除了有些难以启齿的羞耻感，已经没有什么伤心或难过的情绪，甚至连那些人的样貌他都快忘了，无论是那个又脏又黑的废旧公厕，斑驳却顽固的门锁，还是小胡同里那个很容易被围堵的死角，都已经太久没有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了。荆璨早就明白，总会有人莫名其妙地对他抱有敌意，但因为这些人对他来说不重要，所以他觉得自己不应该为了他们去浪费自己的有限的精力。但看到贺平意紧紧绷着，甚至在轻微颤抖的下颌，他才又一次想起，自己曾经也是那么愤怒、那么害怕。



贺平意忽然把头偏到一边，对着空气不住地发狠点头。



“你以前在哪里上学？”贺平意问，“他们在哪？”



荆璨没回答，而是将身子凑近贺平意，拉了拉他的胳膊，很乖地问：“你生气了么？”



贺平意压抑着心头的情绪，尽量平静地看着他说：“对，这种人得揍一顿才行。”



“不要，”荆璨摇摇头，“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也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而且，其实我当时有还手的。”



说到这，荆璨忽然撇了撇嘴。贺平意一看那表情，就知道这是虽然还手了，但是没打过的意思。



“但是他们人多，一个个又都比我高比我壮，打不过。我那天被打得很惨的，而且我从厕所里爬出来的时候，还划伤了腿，当时看着有点吓人……”



腿……



贺平意一下子想到了蜿蜒在荆璨大腿上的那道有些吓人的伤疤，他心中一凛，问：“你腿上的伤是那时候弄的。”



荆璨没想到那次换睡裤被贺平意撞见，贺平意竟然还注意到了他腿上的疤。



“嗯……我记得那天我流了很多血，我不敢回家，怕回去以后我妈会哭，就想等医院开门以后去医院处理一下再回家，结果没想到，又碰到了他们。”



“然后呢？”贺平意有些急地追问。



“他们就又围住我了，我想喊人报警，但是……”



荆璨说到这忽然停住，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几秒，他睁开眼，说：“但是在那之前，好像有个人打退了那些人，救了我。”



“还好，还好。”贺平意跟着松了一口气，可细细琢磨，又觉得这话不太对劲，“可是，为什么说好像？”



这个表述让贺平意有些困惑。



荆璨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时间太久，我记不清了。”



不知是不是贺平意过于敏感，他总觉得，刚刚在讲述这段不好的回忆时，荆璨都是平静的，他并没有透露出什么痛苦的情绪，好像真的已经对这些不好的经历彻底释怀了，反而是讲到获救时，荆璨的情绪才突然落了下去。从那以后，荆璨的眉头一直无意识地隆起，在贺平意看来，那是隐隐痛苦的痕迹。



“好了，”贺平意以为是这段回忆影响了荆璨的心情，便揉了揉他的脑袋，说，“过生日，先不说这些不好的事情，以后再碰到他们我帮你揍回来。先许愿，蜡烛都要烧没了。”



蜡烛的确已经烧掉了一大截，17的7都惨兮兮地凹进去了一块。



“嗯。”荆璨点点头，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而后合上手，闭上眼睛。



荆璨这个愿望许了很久，久到贺平意已经觉得，被烛光映照着的荆璨，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也不知道这是念叨了多少。



“我许完了。”



蜡烛被吹灭，眼前暗下去的一瞬间，贺平意突然倾身凑近荆璨，在很近的地方对他说：“荆璨，生日快乐。”



不过一句生日快乐，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句生日快乐。可从那双带笑的唇间呼出的气息，却像是裹挟了燎原的风和烈火。



荆璨从没觉得自己的名字这么好听，也从没发现，原来“生日快乐”这四个字，竟然会像情话般，让人心痒。



其实从小到大，荆璨都没什么朋友。儿时记忆里最多的场景，便是他扒在窗户前，看着楼下跑来跑去的小孩子们。笑声和尖叫声冲破了天，他的房间里却永远可以保持安静。那时候他习惯了这种生活，毕竟学习和做题也不是那么无聊的事，数学的世界也很有趣。所以，就连那种名叫‘羡慕’的情感，都是在长大后回想童年时才姗姗来迟的。他孤单了太久，以至于，周围所人都觉得，荆璨不喜欢热闹，不喜欢和别人玩，荆璨一向独来独往，荆璨更喜欢自己坐在那里学习，荆璨更喜欢自己去吃饭，荆璨更喜欢自己呆着……



只有荆璨自己知道，其实根本不是的。



烧过的蜡烛离开了松软的蛋糕，绵密的奶油却还附在上面，依依不舍。





那块奶油蛋糕非常好吃，虽然荆璨对甜食没有那么喜爱，但却独独喜欢吃生日蛋糕，更不用说这蛋糕还是贺平意亲手做的。把盘子里的蛋糕吃完以后，他将小叉子放平，轻轻刮掉沾在纸盘上的奶油。



最后一点奶油也堆叠在了叉子上，荆璨瞧着那点软绵绵的白色，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因为贺平意的眼睛而心跳加速。



从小就有老师说他天资聪颖，对什么都领会得很快。此刻也是。



就是这点舍不浪费的白色奶油，让他意识到，十七岁送他的礼物，似乎不仅仅是贺平意给他过一次生日。



他喜欢这个生日，喜欢这个画了他最喜欢的AE86的蛋糕，喜欢吃蛋糕的地方，喜欢裹着被子、在冬夜取暖的感觉，也喜欢……



荆璨拿着小叉子，转头，看向贺平意。



也喜欢，坐在他身旁，给他过生日的贺平意。



这是他早该意识到的事实。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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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荆璨一夜未眠。他能听到贺平意均匀的呼吸声，像潮汐，一下下拍打着他情窦初开的世界。



从一开始感到不知所措，再一条条推理为何会发展至此，途中经历了羞涩、萌动、不安、挣扎，到了破晓时分，荆璨盯着从窗帘缝溜进来的熹微晨光，终于想明白，有些情感是自然发生的，它们真实存在，炽烈永恒，即便是他，也无法做到凭借理智去扼杀它们。



一直睁着的眼睛逐渐有了酸涩的感觉，荆璨翻了个身，看着贺平意已经陷在睡梦中的脸。



黑暗中，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着薄薄的空气，描摹了一圈贺平意脸上的轮廓。





反正也是睡不着，荆璨早早地爬起来，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到附近的早餐店买了两个肉包子。进门的时候刚好碰到贺平意一边下楼一边喊他的名字，荆璨提起手里的包子，说：“我去买早餐了。”



荆璨从冰箱里拿出来新鲜的冰牛奶，落座前，贺平意却皱着眉看着他，说他的黑眼圈过于严重了。荆璨含含糊糊地说自己没睡好，吃过早饭，便催着贺平意快点出发。



去青岩寺要乘大巴车，大巴站并不远，走路就能到。荆璨心情好，一路的步伐都很轻快，下坡的时候更是一溜小跑。



贺平意看他已经兴奋到要吓走路上停着的麻雀，不禁问：“就这么高兴？”



荆璨刚逗完麻雀，此时瞥了他一眼，说：“你不懂。”



贺平意歪头思考，荆璨已经又朝前跑走。



到了大巴站，荆璨依旧是一副什么都没见过的样子，即使是两张小小的车票，也硬要贺平意和他一起拿着，拍照留念，搞得贺平意都怀疑荆璨之前到底是生活在什么样的童话世界里，怎么看上去对于这些日常的东西都这么陌生。



大巴车上拥挤，两人上去的时候前排的位置已经都被占得差不多了，贺平意扶着荆璨的肩，带着他走到一个两人位，让他到里面坐下。荆璨坐定后，从兜里掏出那两张车票，有些奇怪地探着脑袋张望：“上车为什么不检票？”



“等发车以后会检票的，没票的也可以到时候补。”



“这样啊。”荆璨点点头，又将两人的票妥帖地收回了兜里。



冬天的日头不晒，而且温暖得恰到好处。车上的窗帘并不干净，贺平意起身，越过荆璨的脑袋，将荆璨旁边的窗帘收好，用束带绑住，免得蹭到荆璨的脸。贺平意做这动作的时候，荆璨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在蹭着贺平意的身体，也不知是阳光的缘故还是什么别的，荆璨的手心有些冒汗。他咽了咽口水，把身子微微朝车窗的方向偏了一点。直到那股压迫的气息稍微远一点了，荆璨才偷偷舒了一口气。



到青岩寺的车程大概四十分钟，荆璨一开始还保持着兴奋的状态，但大巴车微微晃动的感觉实在是过于催眠，他不过坐了十几分钟，昨天一晚上积累的那股困劲就挣脱牢笼，一股脑涌了出来，荆璨的脑袋不住往下摆，末了终于朝右一歪，向车窗倒去。



一只手及时地挡在了荆璨的脑袋瓜与车窗之间，贺平意看着已经睡得不省人事的荆璨，轻轻摇了摇头。



这人有时候看着过于成熟，有时候又幼稚得跟个小学生似的。因为第二天要出游而睡不着觉这种事，只在贺平意的小学时发生过。



贺平意慢慢把荆璨的头往自己这边掰，想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睡，哪知荆璨就跟故意似的，偏要朝右边靠。贺平意把他掰过来，荆璨就又把脑袋摆过去，如此反复几次，最后贺平意放弃了，只好伸出一只手，一直给他挡着，不让他撞在车窗上。这样举着手很累，实在坚持不住了，贺平意就先扶着荆璨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趁他还没固执地变换依靠的方向，抢时间休息一会儿。



也就是路途短，贺平意坚持下来还不太困难，这要是长途旅行，贺平意怕是一只胳膊都要废在这大巴上。他是知道荆璨固执，但不知道他连睡觉的时候都要这么固执。贺平意不禁在心里叹气，看来这真的是刻在了骨子里。





荆璨是被售票员的吆喝声吵醒的，他听到“青岩寺”这三个字便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第一反应就是拽着贺平意的手臂问：“是不是到了？”



“是啊。”贺平意攥了两下拳头，恢复有些僵硬的手臂。等车上的人下去一部分，不那么挤了，才起身站到过道，挡住后面的人，示意荆璨走到他身前。



下车后，荆璨第一眼看到的景象和他想象中的画面完全不同。



“这是青岩寺？”荆璨疑惑，“我还以为寺庙周围会非常幽静。”



蜿蜒向前的石板路，左右两边各有一排小商贩，卖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对啊，”贺平意朝着前方扬了下下巴，说，“顺着这条街走上去就是了，走，带你逛逛集市，这里摆摊的都是手工艺人，你肯定喜欢。”



这条街道也算是徽河市一个著名的景点，没有商业化的店面，也没有那种景区盛产的批量制作的纪念品，最初的定位就是“集市”。大批的手工艺人汇集到这里，支起了摊子，有些是专业做活的，有些纯粹是出于爱好，周末过来凑凑热闹。贺平意对青岩寺没什么感觉，但他倒是很喜欢这条街，他喜欢和那个卖糖人的大叔聊天，也喜欢听那个卖小布包的小姑娘唱两嗓子民歌，这里很有生活气息，并且好像没有任何压力。



荆璨是真的没来过这种地方，他对每一个小摊都感到惊叹，他从来不知道这些精致的手工艺品，竟然只要这么便宜的价格就能买到。



贺平意先领着他到画糖人的大叔那报了个到，大叔见到贺平意挺高兴，见他还带了同学来，招呼着让他俩选个花样，说要送给他们。



荆璨挑了半天还没决定好，贺平意先出了声：“画头驴。”



荆璨一呆，伸手拽了下贺平意的胳膊：“画什么驴啊？”



但凡贺平意换个稍微可爱的动物，荆璨都不会那么反对。人家都是画个小白兔，画个小狗，到他这怎么就成头驴了。



贺平意却丝毫不怕荆璨瞪过来的视线，一个劲笑，还催大叔：“叔，画驴画驴。”



“其实也行，”大叔瞧着这个白白净净的小男生似乎不大乐意，安慰他，“挺特别，都没别人画过驴。”



贺平意听了这话笑得更欢了，还把手搭在荆璨的肩膀上，欣赏他气鼓鼓的样子。



几十秒后，荆璨收获了一个驴糖人。贺平意从大叔手里接过驴糖人，拉着荆璨走开了几步，才递给他。



“来，拿着你自己。”



这回荆璨可是听明白了。



“贺平意！”他追着已经大步朝前走的贺平意跑去，蹦了了一下，一只胳膊勾上贺平意的脖子，压的他朝自己弯了腰，“你说我。”



贺平意被他勒着，别别扭扭地配合着他朝前走。俩人把直线走成了曲线，活像两个醉鬼。



“没有，驴多可爱，”贺平意拉着荆璨架在他脖子上的胳膊笑，“大眼睛，脾气倔。”



他这越说越像，恼得荆璨大呼他的名字：“贺平意！”



虽然不承认自己像驴，荆璨还是把那个驴糖人吃了。他一边吃一边逛，贺平意见他每个摊位都要看好久，但又什么也不说要买，便主动说：“挑个喜欢的啊，就当生日礼物送你。”



荆璨看看他，又看看身边的摊位，思考了一会儿。



“记得我在文具店前说过的话么？”



荆璨当然知道贺平意指的是什么，于是，他点了点头，说：“记得，喜欢要说，特别是跟你。”



得到贺平意肯定的目光后，荆璨便朝后转，径直走向刚才仔细研究了好久的一个卖帽子的摊位。



“我想要这个。”荆璨指着一顶墨绿色的渔夫帽，说。



墨绿色的帽子，上面同样用墨绿色的线绣了一朵抽象的太阳花，



“嗯……”贺平意略作迟疑，建议，“可以是可以，但是绿帽子，会不会有点奇怪？”



摊主是个年轻的小姑娘，见来了生意，小姑娘已经热情地把挂在一边的帽子摘下来，递到荆璨手里。荆璨小心地摸着上面那朵非常漂亮的太阳花的刺绣，越看越喜欢：“绿色的帽子怎么了？我觉得很好啊，我喜欢绿色。”



“对呀，”小姑娘也点头附和，还不忘拍拍帅哥的马屁，“小帅哥蛮有眼光的哦，好看就完了，绿帽子什么的那都是玩笑话，再说了，你戴这个，绝对没人跟你撞帽子，我保证这帽子全天下只有这一顶。”



荆璨皮肤白，几乎所有的颜色放到他身上都能好看。贺平意见荆璨是真的喜欢，便也不说什么了，两只手把那帽子拿过来，给荆璨戴在头上。



他捏着帽檐微微调整了帽子的角度，让那朵太阳花朝前。



“确实不错。”贺平意很满意地拍板。



贺平意付了钱，荆璨戴着的帽子就没再摘下来。他一路上总忍不住摸摸帽檐，还问了贺平意好几遍“好不好看”。



“好看。”贺平意伸出一只手，盖在身侧的人的头顶上，哄他，“你最好看。”



荆璨一颗心欢畅得不行。





两个人出来都没带水，贺平意怕荆璨口渴，在进去寺庙前带着他找了个小摊，想买瓶水。结果没想到，在超市售价一块五的矿泉水在这里竟然要八块钱。



八块钱！



“太贵了吧……”在老板的注视下，荆璨贴着贺平意，小声同他商量，“就买一瓶吧。”



贺平意觉得荆璨此时偷偷跟他说话又怕老板发现的样子非常可爱，便也靠近他，小声问：“这么会过日子？”



荆璨点点头：“太贵啦，我们喝一瓶。”



“行。”贺平意便跟老板要了一瓶水，付完钱，他把瓶盖拧开，先将水递给了荆璨。两人走出小卖店，荆璨站在台阶上仰头喝水，没留神头上的帽子就往下滑。



贺平意站在他身后，刚好看见，在帽子刚刚松动时，便用一只手便盖到了荆璨的脑瓜顶，托着他的脑袋，护着他的宝贝帽子不要掉下来。



荆璨察觉到他的动作，停下来，转头看了他一眼。



贺平意扬扬下巴，示意他：“喝吧。”





荆璨今天来的目的很明确，所以进了青岩寺，便拉着贺平意往求学业的大殿那边走。贺平意被他扯着，不大情愿的跟在后面，在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贺平意扫了一眼，忽然反手把荆璨的手腕扣在掌心，制止了荆璨的继续前进。



“怎么了？”荆璨回头，问。



“先不去学业了，”贺平意指指旁边，说，“去那里，求健康平安。”



荆璨在此时对于两人力量上的悬殊格外懊恼，刚才他费了浑身的力气才能拉着贺平意跟着他往前走了一段，结果现在，贺平意拽着他大步朝右走，他只能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求健康平安的殿前，香火格外旺。他们进门时在门口处领了赠香，两人各抽了九支出来，到一旁的香油灯前点燃。



荆璨先观摩了一下别人是怎么点香的，然后有样学样，双手执香，在灯油里蘸了一下，再将香放到火焰上。



荆璨知道贺平意此行就是为了陪自己，所以当他跪在垫子上，转头看到贺平意虔诚肃穆的神情，还是有些吃惊的。



他不知道贺平意具体在求什么，但他想，健康平安，大概是每个人最基本的心愿。



而荆璨跪在这里，其实并不指望佛祖能帮他什么，他一直相信万事都要靠自己。他只是想在这个特殊的地方，在贺平意的陪伴下，给自己一点信念。



他希望自己能战胜一切，他希望能和贺平意永远做朋友。



这天来青岩寺的人很多，两个人一路走过来，发现每个殿前都排了长长的队，唯独有一个殿前空空荡荡的。手里的香还剩几支，荆璨听见旁边的路人说不能把香剩回去，便拉着贺平意进了那个人少的殿，想把余下的香都奉在这。俩人根本不知道这个殿是求什么的，等走到佛前，贺平意才用绝佳的视力看清了前方挂着的介绍牌。



他静了三秒，拿手碰了碰荆璨的大腿。



“知道这是求什么的殿么？”他小声问。



神佛在上，荆璨不敢说话，只摇了摇头。



贺平意尽力维持着严肃的神情，从唇缝里挤出两个字：“姻缘。”



荆璨膝盖都弯了一半，这一下子，跪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拿着几炷香、弓着身子，僵在那里看着贺平意。贺平意看出了他的极度为难，微微抬了抬嘴角，率先跪到了垫子上。



“来都来了，拜。”



俩人虔诚地拜完，互相拽着走出殿门，不出意外地引来了很多束好奇的目光，甚至，还有好几个人明目张胆地在看着他们笑。贺平意心里有点奇怪，虽说十几岁来求姻缘属实没有必要，但也不至于这么引人注目吧？荆璨也摸不着头脑，只觉得尴尬，赶紧拖着贺平意跑了。



直到几年后，贺平意再陪陆秋来青岩寺，才从陆秋的口中得知，原来这青岩寺姻缘殿的参拜是很讲究的，不能随便拜——一个人单独拜，是求早遇良缘，若是两个人共同跪在殿前，便是求永结同心。



初听这话时，贺平意在陆秋面前强忍着才没笑出来，彼时荆璨正在遥远的大洋彼岸睡着，贺平意顾不得时差，给荆璨发了一串心的表情。





下山的时候人少了一些，两人晃晃悠悠走着，荆璨还在喝着那瓶贵得不行的矿泉水。一旁有小孩子跑过，年纪大一些的跑在前面，年纪小一些的追不上，被落了好远，一边叫“哥哥”一边往上赶。



贺平意插着裤兜，朝荆璨歪了歪脑袋，突然说：“你信不信，从这跑到下山，我能落你半条街。”



荆璨一只手握着瓶盖，抬手蹭了下不小心挂在唇边的水渍，看他：“不信，虽然你能跑赢体育生，但也不至于落我半条街吧。”



男孩子的胜负欲总是来得莫名其妙，男孩子的游戏也总是极度幼稚。



贺平意没说话，两人之间忽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而在这一片安静中，荆璨垂下眼，不作声地把瓶盖拧好。顿了顿，拿着水瓶的手朝贺平意递了递。



“给。”



贺平意眉头挑了一下，但还是敛下神色，将水瓶接了过来。



却没想，他这边刚拿稳，身边的人撒腿就跑，跑的时候还没忘记用一只手压着自己的宝贝帽子。



憋了半天的贺平意一边笑一边抬腿朝前追：“你还知道给自己减轻负担？”



也不知是不是他听错了，前面的人笑声格外放肆，一点都没顾忌周围人多，像一只终于跨出栅栏，一下子撒了欢的小鸡崽子。贺平意循着笑声朝前追，小鸡崽子没跑几步就被薅住了胳膊。



荆璨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笑：“你别拉我……”



“跑？”贺平意拽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前送了一下，荆璨便毫无抵抗力地超前踉跄了两步，又被那力道拽回来，“接着跑。”



“不跑了，不跑了。”荆璨被贺平意拽着一会儿前进一会儿后退，赶紧讨饶，“我就是想试试你能不能落我半条街。”



“那怎么样，试出来了么？”



荆璨回头望了一眼跑下来的那点可怜的距离，耷拉着嘴角道：“嗯，估计不止半条。”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荆璨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下：“不公平，为什么你跑那么快。”



贺平意插着兜，悠哉地说了句：“腿长。”



话一出口，便又被荆璨勾着脖子强行压低了身高。



贺平意见荆璨还是不服，忍不住说：“你也真是想不开，跟一个运动员代表赛跑，激你一下你就上钩。”



这一句话，勾起了荆璨另一段被耍了一通的回忆。



“对啊，”荆璨想到这，忽然觉得有点奇怪，“诶？你都不是体育生，为什么那天是你去讲话？”



“我只是现在不练了，”贺平意正色道，“以前我可是正儿八经的体育生，拿过冠军的。”



“真的假的？”荆璨没想到贺平意的体育好到这种程度，可转念一想，又问，“那你为什么不练了？”



贺平意给出的回答有点耳熟，他晃悠着身子道：“不想练了，跑着没劲，站在跑道上老觉得看不见终点在哪。”



贺平意说这话时没停下步子，荆璨不过一个错神的功夫，就已经被他落下了挺远。



跑着没劲？



荆璨小跑着追上去：“可是你运动会跑得很好啊。”



“那可能是因为……”贺平意停下步子，好似真的在认真思考，“你加油稿写得好。”



他说完便噙着笑朝前走，荆璨很快分辨出这话里的戏谑，喊道：“贺平意！”



贺平意毫不遮掩地笑起来，被荆璨追着又跑了半条街。



但后来抛开玩笑话，贺平意又细细想了想这个问题。事实上，连他都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很久都没好好跑过步了，就连运动会都是他们班主任逼着他报的。那时候放弃体育，就是因为站在操场上却总也提不起精神，他觉得跑不跑的，好像都没什么所谓。可那次运动会好像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看台上有个男生在看着，贺平意久违地又拥有了那种要第一个冲向终点的坚定信念。



那时候他想的其实很简单，他想得个第一，然后第一时间和那个男生炫耀。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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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习的地点选在荆璨家，时间是每天晚自习后。贺平意一开始还不大上心，毕竟他答应荆璨补习完全是为了顺荆璨的意、哄他开心。所以，经常是荆璨在那里给他认真讲题，他吊儿郎当地盯着荆璨看。本来只是看着玩，结果越看越觉得荆璨长得是真好看，也就越来越挪不开眼。



荆璨总能发现他的不专心，但也从来没有说过他什么。有时抬眼撞上贺平意直勾勾看着自己的眼睛，荆璨也只是稍微卡个壳，便自顾自接着讲，至多提醒他一句：“看题。”



贺平意想，大概没有比荆璨脾气更好的老师了，好像无论他做什么，荆璨都不会生气，哪怕是因为他一次次走神而使得荆璨不得不一次次重复已经讲过的知识点，荆璨也从没对他表现出一丁点的不耐烦。



“荆璨，”贺平意忍不住用笔杆戳戳他的脸，有些好奇，“你会发脾气吗？不对，我应该问，你发过脾气吗？”



荆璨不是很明白，看着他问：“为什么要发脾气？”



贺平意哑然失笑。



慢慢地，贺平意便习惯了荆璨讲题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语速。和平日里经常总是紧张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完全不同，这时的荆璨总是从容的，有条不紊的。他好像从来不会被任何数学题难住，无论贺平意问什么，无论在表述问题时有多么词不达意，荆璨都能很快抓到那个令贺平意困惑的点，并给他做出清晰明确的解答。



“我真的觉得，你不应该去找什么刺激，应该老老实实学理。”贺平意按照荆璨给他讲的例题思路顺利解出了另一同类型的道题，由衷地说。



荆璨没有说话，一只手拿着一根红笔探到贺平意身前，在他的卷子上打了个对勾。



贺平意不作声地瞥他一眼，等荆璨也抬眼看过来，他才接着说：“你要是当初学理，说不定我们就是同班同学了，没准还能做同桌。”



荆璨不知道贺平意说这话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诱惑着他。同桌这个词，可比同班同学的诱惑力大多了。做题时手肘都能碰到一起，去打水可以问问对方要不要，上课打盹时会被对方提醒……这些小事，只要一想到画面里的另一个人是贺平意，荆璨便会不可抑制地心动。



“其实，学什么都差不多。”荆璨强装镇定，将话说得轻巧。



贺平意突然伸出一只手，扶着荆璨的下巴，逼得他转头看自己。他很轻易地便捕捉到了荆璨眼底没来得及藏起的慌乱，但并没有戳穿他。



“看来，你不想跟我当同桌。”



下巴上的手指干燥又灼热，荆璨握着笔的手渐渐收紧，他将头朝旁边歪，逃离了贺平意的掌控。



“我们身高差那么多，就算同班也当不了同桌。”



“那不一定，大家坐下都差不多的。而且……你如果学理，成绩肯定好得不得了，到时候你万一考个第一什么的，你就直接去跟老师提要求，就说你要跟贺平意一桌，因为他比较帅。”



尽管两人此时讨论的问题毫无意义，荆璨还是因为贺平意后面这句话笑了。他忽然想，若他真的可以凭借智商得到“和贺平意一桌”这样的奖励，那感觉应该会非常不错。心里的遗憾是掩饰不住的，可荆璨也知道，做人千万不能贪心。



拉回思绪，荆璨飞快地把贺平意的卷子批完，又将错题给贺平意讲了一遍。讲完，他问贺平意：“听懂了吗？”



贺平意转着笔，把解题思路捋了一遍，说：“差不多吧。”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做题可不能差不多。”



“呵，”贺平意笑起来，拿笔杆敲了一下荆璨的脑袋，“还挺严格。”



“当然了，”荆璨抽出另一张卷子，勾了上面的几道题，“今天的题其实有点难，这几道你明天抽时间做了，巩固一下。”





于是，第二天，王小伟看见贺平意一连几个课间都趴在桌上做数学题，万分惊奇。



“今天这是刮了什么妖风，你怎么这么热爱学习了？”



“多新鲜，一个学生不热爱学习要热爱什么，谈恋爱吗？”因为做了太多题而困得不行的人抽空看了王小伟一眼，接着说，“我这是家庭老师给布置的作业。”



“我去？”王小伟愣是把不大的眼睛瞪大了一倍，“家庭老师？你还请家教了？就这学习强度就这放学时间，你晚上还请家教？干嘛？你要考A大？”



贺平意想到荆璨每天晚上在台灯下兢兢业业给他辅导的样子，不由地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王小伟惊叫：“你要考A大？”



他这一呼，连前桌都转头看过来。要知道，在他们省，考700分都不一定上得了A大。敢当众说出自己要上A大的，都是勇士。



贺平意“啧”了一声，说：“我说家教……”



王小伟接着惊呼：“你还真请家教了？”



“嗯，”贺平意笑了一声，强调，“超级认真负责的那种。”



王小伟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他总觉得贺平意说这话时，无论是语调还是表情都带着点炫耀的意思，一点都不像一个被学习折磨的高三生，好像这人学得还挺快乐？



学疯了吧他。



王小伟抖了抖身上刚起来的鸡皮疙瘩，抗议：“你真行，老班唠叨了那么久要开始紧张起来了，我都没紧张，你这一用功，搞得我都紧张了。”



“那你也做会儿题。”贺平意伸了懒腰，拿着昨晚从荆璨那顺的一支非常好看的笔指了指周围一圈人，“你看看，人家都在学习，就你，在这打扰我做作业。快别跟我说话了，我答应了我家教今天要做完的。”



王小伟咋舌：“没想到啊，你连班主任的话都不听，竟然会听家教的话？”



王小伟本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贺平意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挺欠揍地朝他晃了晃：“你不懂。”



王小伟纳闷：“不懂什么？”



卡通笔杆在贺平意的指尖来回旋转，贺平意笑了一声：“你不懂我这个家教有多好。”



荆璨到底有多好呢，贺平意想了想，是好到他如果不好好习都会觉得对不起荆璨的程度——在贺平意不再那么抗拒补课之后，荆璨也就更加认真对待补习这件事。他不仅列出了学习计划，还亲自给贺平意量身定制试卷，因为不方便打印，便直接手写。



“你这……”贺平意第一次看到摊在面前的手写试卷时，心情很复杂，“是不是太隆重了？”



贺平意不清楚文科班是怎么样的学习状态，反正他们班的人大部分都是争分夺秒，恨不得吃饭的时候也要看着书吃饭。这样的试卷在贺平意看来实在要占用荆璨太多的时间，贺平意觉得不太妥。



“你自己也要学习，别给我手写出卷子了，你就找点题给我做就行。”



荆璨听了，立即摇摇头：“不行，有的题型找不到合适的练习题，有些练习册的……”



有些练习册的习题质量也不好。



后半句，荆璨在贺平意疑惑的目光中吞回了肚子。



“反正，这不费我什么时间，我喜欢数学，给你出题的过程也等于自己复习了。”



贺平意看着那张珍贵的试卷，心中一动，在边上添了几笔，然后将试卷推到了荆璨面前。



一根笔在卷子上敲了敲，贺平意抬着唇角说：“荆璨老师，签个名。”



荆璨仔细一看，原本的试卷边缘被加了上了两行字——“出题人”和“答题人”。



“答题人”后面的横线上被贺平意写上了他的名字，荆璨提笔，在“出题人”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将试卷推给贺平意。



“就我们两个人看这卷子，写名字干什么？”



“就是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看才要写名字，”贺平意将试卷举起来，端详了几秒，满意地说，“多有意义，这以后得收藏起来。”



荆璨本就在生日那天出现了一点思想波动，听到贺平意这话，思想的海洋已经掀起了滔天的巨浪。他转了转眼珠，在心中默念，“不要多想”。



要说贺平意这个人其实成绩一直不差，但老师给他最多的评价，就是，脑瓜好使，就是心思不全在学习上，所以总是拔不了尖，要是再稍微认真点就好了。读书这么多年，贺平意从没像这么用功学习过。而用功学习的最直接后果就是，困，非常困。往常贺平意都是困了就睡，哪管是在上课还是自习。如今要好好学习，贺平意不得不想办法提提神。他学着班里同学买了点咖啡，结果没想到他对咖啡十分敏感，倒是起到提神效果了，晚上却根本睡不着觉，瞪着俩眼到了天明，窗外的鸟叫了几声他都一清二楚。



当天晚上，荆璨注意到了贺平意的疲惫，便问他怎么回事，贺平意实在撑不住，趴在桌上把咖啡的事情说了。



“不行了，我昨晚几乎没睡，现在困得我脑子都不清醒了。我眯会儿。”



贺平意说完这话就阖上了眼睛，明明白天在教室趴着都没能睡着，这会儿在荆璨的书桌上，却没过几秒就没了意识。



听着贺平意的呼吸迅速变得均匀，荆璨凑近，看着露在胳膊外面的那小半张脸。眼睛下方那大大的黑色痕迹让荆璨心疼得不行，他轻轻放下笔，关了过于明亮的台灯。



小心着不发出一丁点声音，荆璨从椅子前撤出来，轻手轻脚地上楼，找了条又薄又保暖的毯子。



贺平意睡得不沉，所以尽管荆璨的动作很轻，在毯子覆上后背的一瞬间他也已经察觉到，只不过意识只醒了那么一下，都没支撑他把眼镜睁开，便又被浓重的困意打到。接下来的睡眠变得格外安稳，他甚至还做了个梦。再醒来时已经是深夜，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后，眼前有些陌生的昏暗光亮使得贺平意不得不尽力回忆了一会儿这是身在何处。桌上熟悉的试卷加速了他的意识回笼，贺平意对刚才荆璨给他披毯子的动作有些印象，他记得，背上被人覆上了一个很柔软的东西，那人动作轻柔。当时他原本有些凉的身子一下子就暖了过来，这份温暖连同着人，一起入了他的梦。



多年之后，贺平意读大学、工作，有时候累极了，趴在桌上小憩时，还是会回想到这天晚上——明明是个很普通的举动，但却实实在在地让贺平意觉得，在他最毫无防备的时候，是被这个人呵护着的。



贺平意慢慢直起身，抬起头，去寻荆璨的身影。



视线围着屋子转了大半圈，终于捕捉到了那个想要看到的人。荆璨正背对着他卧在沙发上，就着并不明亮的室内灯光，读着一本书。



荆璨的阅读速度似乎很快，贺平意能看到他不停地在翻页，但每次翻页都是用食指和拇指小心地撬动页脚，不发出一点声音。



安静的房间里，贺平意就这么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又再度趴到桌上，阖上了眼睛。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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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荆璨在晚饭时拉着贺平意跑去了离学校最近的超市。



“干嘛啊？你要买什么？”贺平意见荆璨打进了门以后就一副东张西望但又找不着东西在哪的样子，有点好奇他这到底要找什么。



荆璨不说话，拉着他去了水果区。



“买这个，百香果。”



贺平意从没在饮料之外的食物里食用过这种水果，所以看到荆璨一下子往篮子里扔了差不多十个百香果，赶紧拉住他的手，防止他把货架搬空。



“这玩意儿那么酸，你拿这么多干什么？”



“吃呀，”荆璨眨眨眼，“你不是说你喝咖啡晚上睡不着觉么，可以吃这个提神，我觉得还挺有用的。”



仅仅是听着荆璨这句话，贺平意感觉自己嘴巴里已经冒酸水了。他停顿了两秒，立刻从篮子里抓了两个百香果要放回货架。



“哎，你别。”荆璨抢下来，“我教你怎么吃，你相信我，吃起来很爽的。”



贺平意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荆璨又在贺平意的帮助下找到了餐具区，给两个人各买了一个小勺子。勺柄有不同的颜色，荆璨挑了绿色，贺平意不挑，荆璨就给他拿了个白色的。



晚饭的时间有限，逛了超市便没有了好好吃饭的时间。他们在便利店买了俩肉包子，两个人坐在便利店的窗户前吃完了肉包子，荆璨便要给贺平意演示如何吃百香果。



“你看，你就用手挤一下它的壳，掰成两半，然后用勺子挖着吃。”荆璨挖了满满一勺，继续说，“吃的时候不要用牙齿嚼，不然牙根酸，就直接放到舌头上，尝尝味道吞下去就行了。”



贺平意眼睁睁地看着荆璨吃完了半个百香果。明明不是他自己吃，贺平意的整张脸却随着他臆想出来的酸度而扭曲。



荆璨又用贺平意的勺子挖了另一半，递给贺平意：“你试试。”



“不不不不，”贺平意吸了吸鼻子，往后躲，“这一闻就超级酸。”



“但是提神呀，总比你喝咖啡睡不着觉好。”



荆璨本想让贺平意自己拿着勺子吃，结果贺平意使劲把两只手攥成拳头，揣在怀里，荆璨怎么掰都抢不出来一只手。



于是，荆璨索性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你就尝一下，我给你弄的很少。”



“不要。”



“真的没有那么可怕，你……”



因为离学校近，便利店这个时间的人不少，大多还都是和他们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荆璨忽然意识到他们这边的动作已经吸引了不少目光，他不小心朝周围瞟了一眼，触及到别人那种那种带着疑惑、探究的眼神，立时紧张了起来。



勺子轻轻颤了颤，荆璨收紧了手，然后慢慢将勺子朝下放。



见原本很执着地喂他吃百香果的人忽然偃旗息鼓，沉默了下来，还歪着身子的贺平意顺着荆璨的目光转身，看向身后，明白了荆璨忽然安静下来的原因。



看着荆璨慢慢收敛了脸上原本生动的表情，又将自己气息掩饰得像是个隐形人，没做多想，贺平意便一把攥住了那只还没完全收回去的手。带着那个刚买的勺子，贺平意握着荆璨的手，将一勺百香果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狠狠心把这一勺百香果咽下了肚子，贺平意在玻璃窗上看见了自己异常狰狞的脸，脸上用力，连带着还攥着荆璨的手也开始用力。



“这么酸？”荆璨看着，也跟着皱起了眉。



“啧，”过了那个最酸的劲儿，贺平意仔细体会了一下这个味儿，“酸，我感觉现在太阳穴都被打通了。”



看贺平意这么痛苦的表情，荆璨原本是不可能笑的，但贺平意这话一出，荆璨便忍不住，笑了出来。



百香果是真的酸，但看见荆璨脸上的表情再次变得鲜活生动，贺平意心里也是真的痛快。



他捂着还在冒酸水的嘴巴，心想，这波不亏。





在百香果的支撑下，贺平意变得更加发愤图强。王小伟见贺平意最近进步这么大，有一天晚自习的时候搓着手掌小声跟贺平意商量：“你那个家教那么好，也介绍给我认识一下呗？”



贺平意抽空从知识的海洋里抬了下眼皮，看见王小伟这样子，拧着眉撤远了自己的身子：“找家教就找家教，你这么猥琐干什么？而且我家教没空啊，他给我补课已经够忙的了。”



王小伟“啧”了一声，冲着他的胳膊给了一拳：“是不是兄弟？那要不然我跟你一块儿上课？这样也不耽误你家教的时间，他还能多挣一份钱。”



想想每天晚上补课的温馨场面，贺平意一口回绝：“那可不行，你来了打扰我们。”



“不是，”王小伟奇了怪了，“打扰屁啊，你是补课又不是谈恋爱，怎么着，还不能要第三者了？”



贺平意伸开长腿，靠到椅子上，手机还转着一根笔。他心里奇怪，王小伟这话明明不是什么好话，怎么听起来还甜丝丝的呢？



不知不觉，贺平意看着空气傻笑了两声，说：“对，不能要。”



王小伟的脸彻底黑了，一晚上没跟贺平意说话。



贺平意见这人还真闹脾气，课间自己吃百香果的时候，好心分了他一个。



“哟，给我吃了？”王小伟阴阳怪气地嘲讽贺平意的小气，“平时不都不给我吃让我自己买去么？”



这件事王小伟也看不顺眼好久了，最近贺平意总会带几个百香果，他询问原因，贺平意告诉他是提神用的。王小伟看着新鲜，也想试试，可是每次却都被贺平意告知：“这是别人送的，你要吃自己买。”



“吃不吃？”贺平意心想自己可是把荆璨给他买的东西分给这家伙，这家伙还不领情。



“吃，我试试。”王小伟也没吃过这玩意儿，翻来覆去看了看那个百香果，问，“真能提神？”



“嗯。”



于是，王小伟学着贺平意的样子，从抽屉里拿了个一次性的勺子，掰开百香果，挖了一大勺，又学着贺平意的样子做出一副痛苦的表情，把百香果喂到嘴里。



可两人的百香果下了肚，还维持着痛苦表情的却只剩了贺平意一个人。王小伟咂摸着嘴里的味道，点着头感叹：“还真好吃诶！”



王小伟脸上的表情有点熟悉，贺平意看鬼似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明白这不就是把兴奋放大了若干倍之后的荆璨的表情。



贺平意是真的很不理解，这些人是不是没有味觉？



“你别说，还真挺提神的，不过感觉一颗不太够，你再给我一颗。”



贺平意握着自己另外一颗百香果瞥了他一眼：“自己买去。”





补课的效果还是很显著的，到了期末考试，贺平意明显觉得自己做题比以前顺了许多，甚至，连常年最多只能做出一问的倒数第一道大题，贺平意都完完整整做完了。期末考的成绩是在一个晚自习公布的。还是像往常一样，班主任在上课时把成绩单贴在了教室前面，下课铃一响，成绩单立马被层层叠叠的人群包围。荆璨抬头瞄了一眼，放下笔，去了二十一班。



贺平意换了座位，此时已经不挨着后门，荆璨站在门口等，还没等到贺平意回头，已经有别的男生在看到了他。



“贺平意，”那男生叫了贺平意一声，“找你呢。”



贺平意原本在和王小伟讲话，扭头看到荆璨，立马笑了，晃悠地走到了门口。



荆璨迫不及待地问：“你多少名？数学考了多少分？”



“还没看呢，走，跟我看看去。”说完这话，贺平意不从班里穿过去，反而走到走廊，拉着荆璨一起走到了教室前门。



和自己班里的情况一样，甚至因为理科班人数多一些，教室前面围的人比自己班里人还多。



“算了，人太多了，你下节课再看吧。”



贺平意却看他一眼，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没事啊，看得见。”



荆璨眼睁睁地看着贺平意 站在人群外，居高临下地望了一眼。



……



也是，个子高好像就不会被人群挡住。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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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贺平意再出来，发现荆璨的目光里带了点羡慕和……崇拜。



“干嘛，你这是预知了我考得特别好？”



这话让荆璨立刻忘记了身高的事：“多少？”



“132，”贺平意一口气补了两个成语，“前所未有，空前绝后。”



荆璨一双眼睛都笑成了弧线。贺平意瞧他比自己还开心，忍不住说：“可以说百分之九十九的功劳都是你的，你也太牛了吧，小同学。”



要知道，他的数学可真的是万年110的水平，最多也就考个120多分。



荆璨眯着眼摇摇头：“是你自己努力了。”



贺平意笑了一声，问他：“你看的动漫多吗？”



明明在说成绩，怎么突然跳到了动漫。



“不多，”荆璨问，“怎么了？”



“那你可能没听说过一句话，就是，在动漫里有个规律……”



贺平意停住，故意卖关子。



偏偏荆璨就吃这一套，非常配合地扬着脸追问：“什么规律？”



贺平意用手指点了点他的眼眉，说：“眯眯眼的，都是怪物。”



荆璨一愣。



“换做任何一个别的老师，我都不会考这么好。所以，是你强。”



老实说，荆璨在之前从未真的喜欢过校园。但事情似乎从这一刻开始变了，荆璨开始非常期待剩下的那半年。除了像以前一样，期待和贺平意去做更多事情外，他还开始期待自己陪伴贺平意走完他的中学时代。他想要帮贺平意提高学习成绩，想要给他提供自己力所能及的帮助，而不仅仅是享受贺平意对自己的照顾。



他希望贺平意宝贵的中学时期，是完美的，灿烂的，不管是过程还是结局。这样即便以后贺平意毕业了，他们分开了，他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遗憾。



想到毕业，荆璨抬手将校服拉链拉到最高，用领子遮住了自己的嘴巴。



“那以后要加大补习力度了，你可得更认真听讲。”荆璨说。



贺平意将两根手指举到前额，做了一个敬礼的手势：“好的，荆璨老师。”



“寒假也要学习。”荆璨补充。



“寒假也要？”虽然答应了要好好学习，但是寒假这事儿贺平意着实觉得他们需要再商榷一下，“一共就那么几天，就不要学习了吧？”



也不能怪贺平意抱怨，众所周知，七中高三的寒假，可是基本对标了上班族，就只有可怜巴巴的七八天。虽然说和荆璨一起学习并没有那么痛苦，但是如果可以不学习，跟荆璨一块玩，那绝对更快乐。



“要的，要的，”荆璨掰着手指头数，“你就还有半年就高考了，考完再玩吧。”



荆璨这话说得老气横秋，跟班主任一个味道，贺平意哼笑了一声：“什么叫我是我还有半年就高考了，说得好像你不用高考似的，而且，你别老说我数学啊，你的作文写得怎么样了？”



荆璨听了，没说话，自顾自低着头走路。走了一段距离，才幽幽说了一句：“作文有进步了。”



“下次我看看，不过……”贺平意话锋一转，用很可惜的语气说，“本来想着你给我补课这么辛苦，放假想带你出去玩的，徽河过年时有条街特别热闹，有各种小摊，套圈的，扎气球的，卖爆米花的……”



套圈？



荆璨一下子想到了宋忆南家那只非常可爱的粉色小瓷兔。



贺平意看着前方，眼睛的余光却一直瞄着身边的人。所以，当荆璨猛然抬头，一双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向自己的时候，贺平意真的很难抑制住嘴角透露出的笑容。



“咳，”他轻咳一声，“不过要学习，可惜，去不了了。”



“哎，”荆璨心里着急，两只手一起拉住了贺平意的胳膊，“我想去。”



“那可不行，”贺平意故意用刚才荆璨说过的话逗他，“还有半年就要高考了，考完再玩。”



“可是……”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操场，在贺平意含笑的目光中，荆璨欲言又止。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自私，本来说了要帮贺平意学习，不能因为自己想玩就要去玩。所以，冷静下来之后，他轻声说：“那好吧。”



他其实应该再说上一句，以后再去，明年再去。可是他又不知道，他和贺平意还有没有以后，明年过年的时候，他们还有没有机会在一起。



想到这，荆璨便被丧气的感觉包围。



贺平意瞧着荆璨这是直接打了退堂鼓，索性一只手把他往自己身边一拽，用胳膊勒着他的脖子，逼得他抬头直视自己。



“我说你，是不是不管我怎么说，都不管用啊？想去玩就跟我说啊，你就说‘贺平意，不行，我就是想去，你必须带我去’。”



贺平意在说话时刻意将脸凑近了荆璨，两个人这样的姿势实在太过于亲密，使得荆璨像是完全失去了思考和回话的能力，就连朝前走，都只是因为被贺平意带着朝前，他的双腿不得不做出本能的反应罢了。



荆璨一只手撑着贺平意的腰，一只手企图掰开贺平意箍着自己的手臂。奈何贺平意劲儿更大，荆璨拗不过他，便抬眼求饶。



贺平意本想继续教育荆璨要打开心扉，但是近距离的这一眼，竟然使得他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



荆璨的眼睛本就生得好看，这会儿眼神里含了点被欺负后的委屈、责怪，竟然……看得贺平意心痒。



贺平意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连带着手臂都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一些。



“咳……”



荆璨本来只是觉得贺平意这样弄着他他走路不方便，结果贺平意突然失去了对力度的掌控，勒到了他的喉咙，使得他突然就咳了起来。



贺平意吓了一跳，立马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走神了。他赶紧松开手臂，改成扶着荆璨的肩，低头看着咳个不停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贺平意着急地说，“还好么？”



因为剧烈的咳嗽，荆璨的整张脸和眼睛都红了。等到平静下来，他吸吸鼻子，一双红红的看着贺平意说：“没事，就是刚才你一下子勒到我喉咙了。”



喉咙。



荆璨的脖子又白又细，贺平意的目光落到那截露出的脖子上，看到白皙的皮肤，突起的喉结。



晚风一定是把灵魂吹出了窍，他竟对着那截脖子咽了咽口水。



贺平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心道这是在瞎想什么呢。





得知期末考成绩后的晚自习，班上明显没有那么安静了。考得好的同学中，有一部分已经心灵提前放假，畅想着假期要怎么疯狂一下；考得不好的同学自然没了这份心思，一脸愁苦地跟同桌说，估计放假爸妈又要压着自己补课、做题了。



和教室里的躁动形成反差的，是王小伟发现贺平意这节课格外安静。不跟他说小话、不做题，甚至连动都不动，就托着脑袋，看着一本没打开的习题册发呆。



王小伟用笔敲了敲那本沦为“目光靶子”的习题册，问贺平意：“干嘛？你考得不是挺好的么，发什么愣？”



被王小伟这一打岔，贺平意回了神。可是刚刚楼道里荆璨那张脸还是一直留在他的脑海里，怎么都挥不掉。他把习题册翻开，准备做两道题，但精神实在没办法集中，贺平意只好放弃。



“喂，”贺平意又自己思考了好久，忽然碰了碰王小伟，问他，“你有跟哪个男生关系特别好么？”



王小伟有些受不了贺平意问他这么酸溜溜的问题，他忍着鸡皮疙瘩看了他一眼，说：“你该不会想听我说，跟你关系最铁吧？”



“算了，”贺平意独自摇了摇头，“问你也是白搭，你能知道什么。”



“卧槽？”这就有点没事找事的意思了，王小伟骂了一声，扭头跟眼前的人理论，“大哥，你自己自习不干事问我莫名其妙的问题，我牺牲宝贵的学习时间跟你聊天，你还要人身攻击我？”



“我哪人身攻击了，你不要夸张。”



“我……”



“贺平意！王小伟！”



两个人在底下越来越放肆的小动作终于惹怒了前面在看自习的物理老师，物理老师大喝他们俩的名字，贺平意和王小伟便齐刷刷起立，戳在那跟比身高似的。在老师的训斥声中，他们拿着张没做完的卷子走出了教室。王小伟出了教室就骂骂咧咧地数落贺平意，问他到底在搞什么鬼。贺平意当然说不出什么，他捋了把头发，不答王小伟的话，反而东张西望，变着法儿地往八班的方向瞄。



忍了一会儿，贺平意攥着手里已经卷成筒的卷子，敲了两下大腿，像是下定决心般抬腿往旁边走去。



“喂，你干嘛去？”王小伟瞟了眼班里的物理老师，小声喊贺平意。



贺平意回头，拿卷子指了指八班，笑说：“去看看好学生是怎么认真上自习的。”





荆璨现在的座位已经不是最靠窗，贺平意站在墙边，朝着窗户探出一个脑袋，在八班的教室里搜索荆璨的影子。



荆璨正低着头写什么，但他没像别的学生一样弓着身子，而是挺直了背脊，只将脖子弯了下去。因为这样的姿势，贺平意自然而然又看到了从校服领口露出的那一段脖颈。



贺平意怔了一下，然后猛地把脑袋从窗边撤开，站直了身子。



他正靠着墙，仰头分析着自己到底为什么不敢直视荆璨的脖颈，就感觉到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干嘛呢？一副犯了大罪在这忏悔的样子。”



王小伟平时说话不着调，可有时候却总能误打误撞、语出惊人。



比如现在。



贺平意咽了一下口水，看着黑漆漆的天空想，我这可不是犯了大罪。



那晚的月亮并不明亮，虽然圆，却有一层云罩在上面。贺平意恍恍惚惚抬着脑袋，忽觉得天上那弯月像是隐藏在暗处的一只眼睛，在逼着他审视自己的内心。



“看到了么？好学生是怎么上课的？”



王小伟说着就要往窗边探身，贺平意第一反应就是伸出胳膊，把他拦住。



“你干嘛？”王小伟纳闷。



“不许看。”贺平意的语气不怎么好。



王小伟是真的搞不懂自己同桌了：“为啥？我就看看人家上自习。”



贺平意不跟他废话，一把拽起他的胳膊就往自己班里走：“看什么看，自己没有自习上吗？”



“你他妈的……”王小伟忍不住骂，“贺平意，我发现你真的越来越莫名其妙了。”



贺平意其实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那晚他躺在床上，对着漆黑的天花板，将晚自习课间的事想了好几遍。



“哎，”贺平意对着无人的房间长叹一声，“不对劲。”



至于到底是哪里不对劲，贺平意一直没敢细想。他只知道，那晚他的梦里都是荆璨的那截脖颈、夜色中被呛出了一层眼泪的眼睛，还有天上那轮晦暗不明的月亮。



月亮识人心，即便是不自知的心动好像也是无处躲藏的。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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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贺平意说的，徽河的年味比北京重多了。可能是小城市没有那么严格的要求，路边有很多摆地摊的，最多的就是卖春联、福字的，当然，还有套圈的、打气球的。



远远地看见一处套圈的地方，荆璨拉着贺平意就往那边挤。



小摊周围围着很多人，但大部分都是看热闹的，有的小孩子想玩，大人却说这东西特别不好套到，有的小孩子懂事，见爸爸妈妈不给自己买圈就不再要求，乖乖站在一边看别人玩；有的小孩子则执拗一些，一直嚷着要玩，于是，大人无奈，掏钱买了一把圈。



荆璨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有时是看别人套圈的过程，有时则只是看那一家家各异的人。贺平意就在他身旁，一直注意着他的眼神和动作。贺平意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很怕看到荆璨这样静静观察的样子，因为这时的荆璨，眼里虽有着情绪，但情绪总是跟着别人走的，他为别人高兴，为别人遗憾，像是一个旁观者，在读着一个故事——如同他不属于这个世界，只是在观察着，这个世界的人是在怎样有趣生活着的。



“荆璨。”贺平意看不下去，也不想等着荆璨主动开口了。他伸手碰了碰荆璨，侧头说：“我们比赛？”



荆璨领会了贺平意的意思，在这个街头，眼底一下子亮了起来。



十块钱十个圈，比谁套得多，再简单不过的规则。



十七岁的男孩子，不管有没有信心，在比赛之前，都还是会给自己打气。荆璨拿着第一次摸到的竹圈，同一旁的贺平意说：“我可不会输。”



贺平意看了他几秒，而后笑着点点头。



荆璨等着他反击，却没想到，贺平意指了指地上摆着的一堆物件，问：“你想要哪个？”



热血剧情可不是这么走的，荆璨心想。



“哪个都不想要，我想跟你比赛。”荆璨嘴硬地这么说着，眼睛却一直往一个四驱车上瞟。



“好，那比赛，不过这个，你还真的不可能赢我，小时候我和我……”贺平意说到这停住，眼睛动了动，看向荆璨胳膊上套着的那一摞竹圈。



荆璨奇怪，歪着头看他，疑惑：“你和谁？”



愣了一会儿，贺平意眨了眨眼，慢慢说：“我和我哥。小时候，我哥总会带我到街上玩，他很厉害，我搞不定的东西他都能给我搞定。”



“哇，”荆璨羡慕地说，“真好。”



他和荆惟没什么这样的机会，这样想想，他丝毫没有尽到做哥哥的责任。



贺平意将手插在兜里，又看了那竹圈几秒，做了个深呼吸。



“好了，你快开始吧，看看你能不能赢我。”



荆璨挑挑眉：“那肯定能。”



按照荆璨的设想，应该是他带着新手光环，一击即中，此时热血动画里的背景音乐响起，周围的人都为他欢呼。



谁知，他原本信心满满，觉得只不过是把圈扔过去，没什么难度，却没想到，十个圈围着四驱车散了一地，却没有一个能把车套住。



见他丢完，老板用钩子把地上的竹圈都收了，脸上的笑别提有多放肆了。



贺平意站在荆璨身边，拿着一个竹圈在手里摆弄。



“看来是四驱车。”



胜利的背景乐没有如荆璨预期的那样，在他的镜头里响起，但是在贺平意的镜头里，却放送得格外慷慨。



老板的脸上逐渐维持不住那份兴高采烈，荆璨站在贺平意旁边，听着周围人因为他一次又一次的命中而爆发出的欢呼、尖叫声。



他转头，看着围在他们周围的热闹景象，终于明白了新年是个多么值得期盼的东西，也终于明白了，有些热闹，只有在特定的场景、和特定的人在一起才能体验到。就如同今天，如果没有了明明希望顾客套不中，却又不得不笑呵呵的老板，或是没有了路边烤红薯小摊飘来的香气，或者是没有了观众里那几个完全还不懂得要克制的小孩子，这个场景都不会那么完美。



当然，这个场景里最重要的人，是站在他身边，捧着几个四驱车，向他炫耀胜利的贺平意。



那天贺平意一共给荆璨套到了四个大小不同的四驱车。贺平意拎着一袋子奖品，拉着荆璨钻出人群。在将袋子递给荆璨之前，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赛车啊？”



这个问题其实不难回答，男孩子喜欢车，好像是某种天性。



“小时候就是觉得很酷。”荆璨挠挠头，也实在想不出什么更高深的理由。



贺平意点点头：“我也喜欢，小时候我还自己组装四驱车。”



“真的吗？”说到这些，像是找到了同类，荆璨表现出很明显的兴奋状态，“我小时候也是，我的零花钱几乎全都用来买赛车零件了。”



“我记得有一家商场，四层有一个卖赛车零件的店，规模很大。周末的时候我妈妈总会带我去那逛，看到什么好东西就想要攒钱买下来。但是零花钱就那么多，有时候好不容易攒够了，想买的东西却没有了。我那时候特别喜欢一个马达，但是那个马达要三百多，我根本没有那么多钱，攒了好久终于攒够了去买，但是马达却早就被人买走了。”



荆璨记得很清楚，那是他第一次自己做公交去那么远的地方。他兜里揣着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三百多块钱，可是到了商店。原本放着马达的展示橱窗却空空如也，店员见他一直站在那里，便走上前，问他需要什么。



荆璨当时指了指那个已经空了的橱窗，仰头问：“请问那个马达呢？”



售货员回忆了一下，说：“已经被买走了，这个马达是限量款，现在没有货了。”



荆璨永远忘不了那一天的心情，那是他第一次明白，不是什么想要的东西都可以凭自己的努力得到的。时机不对，或是别人横插一脚，都可以让他永远失去他喜爱的东西。





贺平意给荆璨买了个烤红薯，荆璨剥皮时有些心急，烫到了指尖，直跺脚。贺平意便把烤红薯接过来，给他剥好。



荆璨一手拎着袋子，一手拿着烤红薯，跟着贺平意在这条街上玩了一个又一个游戏。他们在这里逗留的时间有些长，以至于到了荆璨该要回家的时间，都没来得及去电玩城。



荆璨很是遗憾，坐在公交上，还在不甘心地问：“真的没有更晚的车次了吗？”



贺平意摇摇头，又安慰荆璨说：“下次再去电玩城，时间太赶也玩不好。下次找个时间，带你去玩一天。”



也没什么别的办法，荆璨只好点了点头。





徽河的火车站前架着一座长长的天桥，无论进站还是出站，都要经过。天桥的栏杆早已刻满了时间的痕迹，锈迹斑斑，漆皮脱落，像是要以并不美丽的姿态，在每一个离开或到达这座小城的人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荆璨走到天桥上朝下望了一眼，伸手拉了拉贺平意的胳膊。



"候车厅人多，咱们在这待会儿吧。"



贺平意点点头，便将两只胳膊搭到栏杆上，陪荆璨看着桥下来来往往送行、接站的人。荆璨还戴着贺平意送他的小绿帽子，短短的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但太阳留世间的最后一点暖光，还是蹭着帽檐边缘，溜到了他的鼻头上。荆璨将下巴抵在栏杆上趴着，转着目光观察着这个热闹的车站。



贺平意无意间侧头，看到的便是荆璨这副完完全全没有任何攻击性的样子。



“这个车站，真的好旧啊。”看了一会儿后，荆璨感叹。



“嗯，”贺平意回过神，应了一声，“这车站可比我年纪大多了。不过东边已经在建高铁站了，等建成了，这边的人应该会少不少。”



“啊……”



旧的事物总会慢慢被新的事物取代，好像哪里都逃不过这个规律。



贺平意顿了顿，又说：“不过，估计高考之前是建不成了。你高考以后还会来这吗？”



贺平意问得突然，荆璨来不及考虑，有点纳闷地看向贺平意：“嗯？”



“通了高铁的话，这到北京也就半个多小时，如果你高考以后还会过来，就可以坐高铁了，能方便不少。”



“哦……”



荆璨这样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蹦，听在贺平意耳朵里莫名有点好笑，他推了把荆璨的后脑勺，问他：“你在这给我唱歌呢？”



这话也不知道是戳中了荆璨的哪个笑点，他一下子笑个不停，白白的下巴因着身体的颤动不住地来回蹭着栏杆。



夕阳，车站，笑。三个事物融合在一起，催生了一种柔软的情绪。



贺平意忽提起手，碰了碰荆璨的脸。荆璨察觉到，转头看他。



“干嘛？”



“没事，”贺平意摇摇头，接着将手摸到荆璨的下巴上，“漆皮都沾上了。”



剥落的漆皮因为压力而碎得彻底，一粒粒，嵌进了被硌红的皮肤，和那日在赛车场，荆璨怎么都擦不掉的手上的斑驳一样。



“不太好弄啊这个。”贺平意用指肚蹭了几下，皱着眉道。



荆璨把手机举到眼前，看了看表：“要进站了吧，要不算了。很明显吗？”



贺平意站直了身子，端详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笑：“离近了看还挺明显的，脏猴一样。”



荆璨不大满意这个比喻，静默地看了贺平意几秒，憋不住地抗议道：“怎么在你嘴里，我不是像驴就是像猴啊？”



贺平意抖着肩膀笑，手上的动作也跟着不稳了，挠得荆璨下巴直痒。荆璨颤着眼睫往后躲了一下，不让他擦了。



“没时间了，我得走了。”走过贺平意身边时荆璨还使劲用手蹭着下巴，结果猝不及防，胳膊被一只手拽住，那个装礼物的袋子同时撞到两个人的腿上。



“等一下啊，擦掉再走。”



贺平意用一只手托着荆璨的下巴，把他拉近，又微微弯腰凑近，继续帮他清理着那点顽固的痕迹。



一次次的摩擦带来了皮肤的迅速升温，荆璨仰着头的姿势使得他正好直视着贺平意垂着的眼睛，荆璨看着看着便走了神。



“你这也是让人服气，趴的时候没感觉到有脏东西吗？”



清理了一大半，看到荆璨的下巴都被他搓红了一点，贺平意忍不住唠叨，可他抬眼看到荆璨，却发现荆璨正盯着自己看，就如同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眼底温柔得能掐出水儿来。



唠叨的话一下子就说不出口了，贺平意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恍惚，他忽然觉得，荆璨在他心里的位置有些模糊。



是同学？好朋友？



好像都不是，如果王小伟下巴沾了漆皮，他只会嫌弃地看他一眼，怎么可能这样认真地帮他清理下巴。



“好了，差不多了，走吧。”等贺平意放下手，荆璨很快朝进站口走了两步，见贺平意没跟上来，转过身寻他。



贺平意站在那个老旧的天桥上，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似乎觉得什么事情有些可惜，可一时间又说不出，他到底是在为什么可惜。方才心里那股痒痒的、想要碰触荆璨的脸的心思和那个莫名其妙的晚自习呈现出惊人的巧合，他听着荆璨在唤他，心里涌出一股冲动——想要走过去把他拉住，想要抱住他，让他不要走了，他现在就带他去电玩城，他们一起过新年。



他是这么想的，在进站口追上了荆璨以后，也真的是这么做的。荆璨回头，有些愕然地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被紧紧扯着的手臂，有些奇怪地问：“怎么了？”



身旁的人都在送别，贺平意和荆璨听到了一声声再见。



贺平意又抬手，用拇指蹭了蹭荆璨已经变得很干净的下巴。



“嗯？”荆璨没躲，还把头抬高了一些，问，“还是很多吗？”



天寒地冻，夕阳正好。



贺平意在迟疑两秒后，笑了一下，眼都不眨地撒谎：“嗯，再擦擦。”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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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喇叭广播了即将停止检票的车次，荆璨在最后时刻匆忙进站，过了安检后只敢仓促地跟贺平意挥挥手，便攥着车票跑向了站台。这天风很大，火车来的时候带着巨大的噪音。刚才在天桥上的距离太近，重复的动作又太多，仿佛在一次次重复的来回中被催眠了一样，荆璨在大风和轰隆声里站着，有种剥离现实的不真实感。



思绪还沉浸在刚才，以至于上车以后竟然找错了座位。



“小朋友，这是6车14C，你看看你是不是坐错了。”



听到一位阿姨的询问，荆璨赶紧看了看车票，匆匆起身：“对不起。”



到14F坐下，荆璨摸了摸好像还烫着的下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要冷静。”他小声说。





这段旅程，荆璨好像一路都在胡思乱想。思维自由发散，像是做年终总结般，回忆着这半年时间里发生的一切。直到列车开始广播到达北京西站的通知，荆璨才终于强迫自己冷静了一下来。



荆璨没打车，而是坐了一路地铁回家。途中过安检时他都要小心地将那个装满了奖品的袋子系紧，生怕它们在他看不到的那个黑色空间里发生什么意外。许是因为临近春节，地铁上人很多，荆璨一直都没找到座，就抱着那个奖品袋子站了一路。



到家后，宋忆南听到开门声，高兴地从厨房迎了出来：“回来了呀，和同学玩得开心吗？”



荆璨笑着点点头：“开心。”



“快洗个手，我给你准备了水果，你拿到客厅和房间去吃，大概再过一个小时饭就好了。哦对，半小时后你得帮我去赵老师家把小惟接回来，我走不开。”



“好。”荆璨迅速跑上楼，将自己的书包和袋子都放回房间，便下楼跟着宋忆南进了厨房。



宋忆南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很多食材，有些菜已经切好了，调料也调好了，就等着下锅。荆璨也是做过饭的，所以他知道要准备这么多菜有多辛苦。



餐桌上有芒果和龙眼，荆璨到厨房拿了一个小碗，剥了一碗龙眼，还在碗里放了一个小勺。宋忆南正要开始炒第一个菜，见他进来，赶紧说让他先出去，油烟大。



荆璨把龙眼放到台面上，自己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说：“你吃点水果，我来帮忙。”



荆璨说着就已经上了手，宋忆南想要阻止都来不及。两个人一起准备好了两个菜，宋忆南说：“你别忙了，去接小惟吧。”



荆璨看了看时间，确实也差不多了，便穿上外套出了门。



赵老师家离得不远，步行就能到。他到了的时候，荆惟一幅画还没有画完。荆璨便搬了个凳子坐在一旁，看着荆惟给麦田涂上最后的色彩。



荆惟画完画，在右下角写上自己的名字，转头看到是荆璨来接他的时候，露出了十分欣喜的表情：“哥，你怎么来了？”



赵老师过来看了看荆惟的画，也跟荆璨打招呼：“好久不见了，小璨。”



荆璨起身，朝赵老师轻轻鞠了个躬，道了声好：“提前祝您新年快乐。”



他说完这话，看到刚收拾完画具的荆惟一脸惊奇地看着他。



这是年前荆惟在赵老师家上的最后一节课，快到新年，荆惟终于能得到几天的假期，回去的路上，荆惟都表现得比平时欢快许多。



“哥，”荆惟拿肩膀撞了下荆璨，问他，“你在那边上学，开心吗？”



荆惟可是至今记得，那日宋忆南跟荆在行说荆璨想要到徽河读高中时，荆在行震怒的样子。他当时有些错愕地望向自己的哥哥，却看见荆璨立在那，直愣愣地看着荆在行。荆璨全程没说一句话，但脸上始终没有半分退让的样子。



荆璨奇怪荆惟怎么会问这种问题，不过想到贺平意，还是点了点头，说：“开心啊。”



“那就好，”还在上小学的男孩颇有点少年老成的样子，装模作样地点点头，“那你在那边多待几年吧。”



多待几年。



荆璨笑了笑：“那应该不可能了吧，很快就要高考了。”



教室的后黑板上一直都有倒计时的专栏，荆璨很清楚，过了这个新年，时间只会更为紧迫地朝前走。所有人都会向着那一个目标前进，对于大家来说，那个目标是高中的终点，却也是令人期待的起点。



“啊？”荆惟遗憾地说，“好可惜。”



抽回思绪，荆璨忽然觉得荆惟这种故作深沉的小大人的模样有点搞笑，便撸了一把他的脑袋，问他：“可惜什么？”



“感觉你以前都不是很开心的样子，现在看你好不容易心情变好了，我当然希望你能在那待久一些了。”



荆璨皱皱眉，辩解：“我哪有不开心啊。”



荆惟朝前跑了几步，倒退着走路，看着荆璨说：“不要质疑一个未来艺术家对情绪感知的敏感程度。从前你都没主动跟赵老师说过别的话，最多就是她问你答，可是今天你竟然主动跟赵老师说新年快乐。”



荆璨一愣，随即扯着嘴角，摸了摸帽檐。



“那可能……是变开心了很多。”





荆在行是在预定开餐时间前五分钟走近了家门，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这样。在荆璨的记忆里，他好像从不会对家人食言，说过会回来吃饭就一定会按时回来，说过会去帮他开家长会，无论有多少工作也都会挤出时间去。



“爸。”饭桌上，荆璨有些僵硬地和荆在行打了招呼，攥住筷子，低着头等着大家荆在行开餐。



“小惟最近怎么样？”荆在行夹了一块鸡翅，放到荆惟的碗里，“天津的那个集训，是初六开始吧，这两天可以放松一下，等初五我和妈妈送你过去。”



“啊，”原本夹起鸡翅的筷子又松掉，荆惟闷声问，“爸爸，我能不去么？”



“不去？”荆在行抬眼看过来，“为什么？”



“我想……”荆惟抬头，撞上荆在行的眼神，原本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没什么。”



“这样吧，”荆在行说，“我在那边陪你几天，你休息的时间我带你逛一逛。”



荆惟低着头扒了两口饭，半天后，还是点了点头。



说完荆惟的事，荆在行就没有再主动开口，只有宋忆南说到什么时候，他才会搭个话，聊几句。荆璨能听出在宋忆南一直在将话题往他身上引，但荆在行却一点都不给面子。



荆璨早就预料到这顿饭不会带给他什么愉快的体验，只是没想到，那种压迫感比他预想的还有猛烈。他只能不断地调整呼吸，来尽力扮演好一个隐形人。



餐桌上经历了一段沉默，荆璨一直低着头，所以看不到宋忆南拼命和荆在行使眼色的样子。



“小璨呢，”荆在行突然开了口，“最近在徽河，还适应么？”



荆璨抬头，有些受宠若惊。



“适……适应。”他想要再说点什么，却又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说的那些话，大概都不是荆在行想听到的。



“嗯”，荆在行点点头，眼中沉静，“所以呢，打算玩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回归正轨？”



本想夹一颗豌豆的筷子停住，犹豫之后，才继续将筷子伸到盘子边。



“我想……高考结束吧。”



“嗯，高考结束。”荆在行重复了一遍荆璨的话。



荆璨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艰难，连筷子尖也开始变得不那么稳定，抖动了两下。



“啪”地一声，荆在行把筷子扣在了碗上。他两只手交叉，胳膊拄在桌上，很认真地看向荆璨：“你还需要参加高考么？”



这话根本不需要回答，他夹着那颗豌豆，转头去看荆在行，又和从前一眼，在那样的眼神中退缩。



荆璨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畏惧荆在行这样的目光，他只知道，每当被这束目光看着，他周身的神经都会被焦虑和紧张控制。



荆在行也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他点了点头，说：“所以，为什么要浪费你的时间？”



豌豆从筷子间掉落，滚到地上。



荆在行说这话时非常平静，像是没有携带任何感情。但荆璨知道，方才连着的两个问题，荆在行都不是在提问，而是在责备。



荆在行看上去并没有继续这段谈话的意思，他很快起身，说：“我吃饱了。”



荆璨盯着那盘豌豆没动，愣了一会儿后，听到宋忆南轻声叫他的声音。



他反应过来，使劲眨了眨眼，从餐桌上抽了一张纸，弯腰去捡地上掉落的那颗豌豆，又把弄脏的地板擦得干干净净。



直起身后才发现碗里被放了一块鸡翅，荆璨抬头，看到还没来得及把手收回去的宋忆南。



“不是很爱吃我做的鸡翅么？怎么一晚上都没夹一块。”



荆璨勉强笑了笑，说：“菜太多了，都吃不过来。”





晚饭后，荆璨不敢在客厅待着，便上了楼，窝进了房间。家里静悄悄的，在他的印象里，宋忆南好像很少看电视。小时候宋忆南怕影响荆璨学习，从不会在他读书的时候制造什么噪音，每次荆璨去上厕所，都能看到宋忆南也安安静静地在台灯下看书。等后来有了荆惟，好像对于宋忆南来说已经有了更多需要忙的事情，看电视的习惯便一直没有养成。



对着没有声音的空气静静坐了一会儿，荆璨坐到书桌前，把今天贺平意帮他赢的奖品一个个拿出来，摆在桌上。



小四驱车其实做工并不精良，看上去像是什么小商品批发市场买来的，比起荆璨小时候玩过的那些车来说，真的差远了。



荆璨用三根手指摁着车，让车轮在木头做的桌面上来回滚动。



车身的结构不稳固，连在这么光滑的平面上滑动，都还是能发出震动的声音。荆璨慢慢趴到桌子上，在小车飞驰而过的时候，发出“咻”的配音。



车子走到第五十个来回，卧室的门忽然被推开。荆璨吓了一跳，他第一反应就是把桌子上的玩具都收起来，但转头，看到是荆惟探了个脑袋进来。



“哥，你有时间吗？”



“当然有，”荆璨松了口气，把小车放回原来的队列中，叫荆惟，“进来。”



荆惟轻手轻脚地关门进屋，捂住胸口舒了一口气。荆璨把他这一系列的动作看在眼里，不禁露出点无奈的笑。



“这么怕？”



荆惟撇撇嘴，说：“可不是，每次我来找你，都会被爸爸说，让我不要总是打扰你。”



那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荆璨想，那时荆在行对自己还抱着很大的期待，只要他需要，荆在行便可以创造一切有利于他学习的条件。



荆惟走到桌前，一下子就看到了桌上那一排小东西。



“这是什么？”荆惟举起一辆红色的小车，细细端详了一会儿，奇怪地说，“哥，你都这么大了，还买这种小孩子玩的玩具啊。”



荆璨对面前小孩儿这话颇有点意见，不作声地把他手上那个红色小车拿了过来。忍了几秒钟，还是忍不住说：“别人送的，哪里小孩子了。”



荆惟的注意力显然没在这小车背后的故事上，所以也不大在意荆璨说了什么。他转了个身，靠着书桌，重重叹了口气，说出了自己来找荆璨的目的：“哥，你有没有办法，让我不去天津参加集训啊。”



这几年每年寒假，荆惟除了在北京学画画外，都会到天津的一个画室去集训，那个画室是一个很有名的老师开的，能在那里学习，是许多学画画的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为什么？”荆璨回忆，有些不解，“我记得你去年去的时候挺开心的啊。”



“哎呀，但是今年不想去。”荆惟的眉头一直使劲皱着，像是所有三年级的苦恼都已经聚集到了那里，“我想参加我们学校的冬令营，听说特别好玩，有好多活动，如果我去了集训，就一定参加不了了。”



“可是……”想到方才饭桌上荆在行特意关心过这个事，荆璨说，“可是感觉爸爸不会同意。”



“所以我来找你啊，之前本来我报名了冬令营，但是爸爸说和集训冲突，不能去，刚才吃饭的时候你也看见了，爸那样，我压根就不敢和他说这事，”荆惟双手合十，做了个低头祈祷的姿势，“哥，求你了，想个办法吧。”



想个办法做什么？对抗荆在行？荆璨看着荆惟头顶的发旋，在心里苦笑，这好像真的不是他擅长的事情。但是由不得他拒绝，荆惟已经又开始和他诉苦，什么他已经错过了很多集体活动，班里都没几个要好的同学，什么他不参加冬令营的话，就看不到一个女孩子的表演了。



“女孩子？”荆璨眨眨眼，“什么女孩子？”



“哎呀，就班上的一个女孩，”荆惟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她冬令营准备了话剧的演出，演白雪公主，我答应了要看她表演的，我说话不算话的话，她肯定该生气了。哥……快给我想想，怎么才能不去啊。”



这……



荆璨没反应过来，小学三年级就知道喜欢女孩子了？



荆惟不住央求，荆璨虽然觉得力不从心，可又很心疼荆惟。毕竟，除了看女孩子演出这条，别的经历他都似曾相识，他不想让荆惟再重走他的老路。



荆璨心里在思考，不自觉地又摸起了那个小红车。四个车轮来来回回碾在他的掌心，荆璨便又想到了贺平意。



“荆璨，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可以说出来，不要一直憋着。”



红色小车停止了行进，荆璨弯了弯手指，把有些凉的车身扣在掌心。



他觉得，去参加冬令营，对一个三年级的小学生来说，实在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好吧，我想想，你先去洗澡休息。”





虽说这么答应了荆惟，可直到贺平意卡着点给他发来“新年快乐”的祝福，春节晚会都落下了帷幕，荆璨还是没想到到底要用什么方法帮助荆惟。



大年初一，凌晨三点，顶着大大的黑眼圈，荆璨尝试着给贺平意拨了一通视频。



没想到，刚刚跟他说过“晚安”的人，竟然很快接了。



视频的画面一开始是全黑，约莫过了两三秒，灯光亮起，荆璨便看到了光着膀子的贺平意。



“你……”



荆璨本想质问贺平意为什么说了晚安以后还在玩手机，在看见这画面以后，脱口而出的话变成了——“你怎么不穿衣服？”



贺平意对着镜头揉了一把他那有些狂乱的头发，气儿不打一处来：“你都不知道我们家现在有多热，这可真是过年了，这暖气烧得也太离谱了，我感觉我这屋子里得有三十多度。”



贺平意说着，端起一旁的玻璃杯喝了几大口水。



荆璨根本不敢直视屏幕，但眼睛又控制不住地朝贺平意的上半身瞟，他心虚地在旁边捞了个白色抱枕抱在胸前，好像这样就能挡住他那点小心思。



见他一直也不说话，贺平意问屏幕里看上去有些憔悴的人：“你这又是怎么回事，新年新气象，你怎么无精打采的？”



贺平意的话刚说完，荆璨就听到他那边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什么声音？”荆璨竖着耳朵分辨。



“楼底下有人在放炮。”



自打北京大部分地区禁了烟花爆竹，荆璨有好多年没听过这声音了。



“真热闹。”



“热闹什么啊，”贺平意显然不太喜欢，“吵得我睡不着。”



“也就这两天，忍一忍。”荆璨把下巴戳在抱枕里，好脾气地朝着手机笑。



贺平意隔着屏幕瞧了他一眼，心里那点火气慢慢消了下去。



“说吧，小少年，你这是有什么烦心事了，大半夜给我打视频。”



“哎，”荆璨长长地叹了一声，把脸埋在枕头里，“贺平意，我弟弟寒假本来应该去参加画室的集训，但是他不想去，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弟不用去集训的。”



电话那端的贺平意很是奇怪：“就这？你弟不是还上小学呢吗，直接跟你爸说不想去不就行了么。”



“不太行。”荆璨抬头，张了张口，一瞬间，很多次他和荆在行沟通失败的经历都涌现在他的脑海里，“我爸，很强势，他对我们要求很严格，所以这种‘因为想要去玩所以不去集训’的事情，他是不会同意的。”



这些描述荆璨已经尽可能说得平淡，尽管他和荆在行如今的关系不好，但他并不觉得这完完全全是荆在行的错，所以他不想对贺平意抱怨什么。



“那……”贺平意以他曾经那么多年叛逆斗争的经验告诉荆璨，“如果软的不行，就只能来硬的了，想办法让你弟出不了门。”



顺着这意思，荆璨很自然地想到了最老套的方法：“装病？”



不过没等贺平意否决，荆璨就先否决了。



“不行，这太容易被识破了，我爸妈又不傻。而且就算是装病了，暂时不去集训，肯定也要让他在家养病，不可能让他出去玩。”



“那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偷偷跑掉，先斩后奏呗。”



先斩后奏。



荆璨对着这个词动了心。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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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贺平意的启发下，第二天，荆璨就把荆惟叫到了屋里。



“你的意思是让我先去天津，然后你过两天去天津接我，送我去冬令营？”



尽管在同龄人里算是早熟，荆惟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在离自己的目标那么接近时，不会像荆璨一样瞻前顾后地考虑那么多。他一口同意了这个计划，收拾行李发的时候，还暗自把带去冬令营的行李都装进一个小行李箱。



荆惟在荆璨的目送下出了门，出门前还跟荆璨眨了眨眼，似乎是提醒他不要忘了他们的约定。





要出发去天津的前一天，荆璨又失眠了。这次不像上次那样，他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自己去集中精力想一件事，有一些他并不想回忆的事情在不停地闪回，到了半夜，他还做了很熟悉的噩梦。梦里还是那年的生日，他在数学竞赛中得了第一名，然后满眼期待看着荆在行，等着他曾经说过要送他的生日礼物。梦里的他醒了过来，看到床头放着一个很大的四驱车盒子，他忍不住，当时便拆开，开始组装。可明明他都组装完了，只是抱在怀里睡了一觉，再醒来，四驱车却不见了。他慌慌张张地在屋子里翻找，怎么也找不到……



荆璨从梦中惊醒，大喘着气地起身，坐到书桌前，开了台灯。



卧室的窗帘没有拉紧，有清透的光溜进来。荆璨伸出一只手，轻轻拨开窗帘，想看看月色。可是视线所及，却是窗台下面的一个人影。



许何谓朝他招招手，脸上依旧是那个很友善的笑容。



荆璨看了他一会儿，颓然松了手。





晚上没有睡好，但第二天早上除了头痛外，倒再没有什么别的感觉。荆璨出门时荆在行正在吃早餐，荆璨主动问了声好，回应他的，只是很勉强的一句应声。



他戴上那顶墨绿色的帽子，在门口磨磨蹭蹭地换好鞋后，却是坐在换鞋凳上没动。直到听到荆在行吃完早餐，起身收拾餐盘的声音，荆璨才站起身，冲里屋的人喊了一声：“我出去了。”



贺平意的视频打过来时，荆璨已经到了天津，正穿过一场庙会。



四周人群熙熙攘攘，祝福也跟着挤满了天。荆璨挂着耳机摁下了接听键，因周围过于吵闹，不得不把音量调到最大。



贺平意隔着屏幕瞅了眼他这的背景，问：“到了？”



一声口哨声，引得荆璨唇角上翘。



他按照荆惟给的地址找到画室，到了门口，才发现荆惟早就拖着行李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等他了。见他过来，荆惟隔着老远就喊了他一声，荆璨短暂驻足，站在街边朝自己的弟弟招了招手。





荆璨把荆惟送到了他们学校门口，看着荆惟拖着行李跑向那群同学们，而后，像前一天想好的那样，他没有回家，而是搭上了去徽河的列车。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像那次在大巴车上一样，他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困顿，忍着瞌睡，给贺平意打了个电话。但没想到，铃声响了半天，却还是无人接听。荆璨在冰冷的女声里挂断了电话，瞬间觉得窗外的阳光也没那么暖和了。



荆璨一个人下了车，不知是不是因为新年，看上去今天接站的人格外多。荆璨随着出站的人流慢吞吞地往前走，将天桥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他望了望天桥下涌动的人群，转身，把两只胳膊搭在栏杆上，像那天和贺平意分别时一样，将下巴抵在栏杆上休息。



电话铃响起，荆璨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慢吞吞地接通了电话。



“你给我打电话来着？”贺平意听上去有些喘，不知道是刚运动完还是怎样，“怎么了？”



许是听到荆璨这边略显嘈杂的环境，贺平意又接着问：“你在干嘛？怎么听着乱糟糟的。”



荆璨的眼睛动了动，对着听筒说：“粘漆皮。”



“粘漆皮？”琢磨了好一会儿，贺平意才恍然大悟，“你在火车站？”



“嗯。”尽管会显得自己很怂，但面对贺平意，荆璨还是诚实地说，“把我弟弟送上车了，现在不敢回家。”



“站在那等我。”



贺平意没多说，挂断电话之前，荆璨听到贺平意那端传来的不小的关门声。



贺平意让荆璨那等，荆璨就真的一动不动地站了十多分钟。他无聊到开始数五分钟内进到街角那家肯德基的人到底有多少，十分钟内买了路边糖葫芦的人有多少，正在心里奇怪为什么一直没有人买山药豆的糖葫芦时，忽然被人抓了一把腰。荆璨痒得朝一边歪去，这一歪，才发现腿站得又僵又麻。他只能攀着来人的腰站着，刚刚狂奔完的人又一下子脑子短路，没注意分寸，等两人反应过来，已经是前胸贴着前胸，呼吸溶着呼吸。



近距离的凝望下，两个人都分了神。



喉结微动，心跳借着奔跑的遮掩，竟然明目张胆地密集了些。贺平意没反应过来，脑海中闪过的念头，是这样的场景可比那天看着荆璨离开开心多了。



他退开半步，抬起一只手，碰了碰自己的鼻头。目光只错开短短的几秒钟，又不受控制地回了原来的落点。荆璨还在用一双大眼睛看着他，嘴边似乎没来得及带笑，但被冻红了一些的鼻头，还有沾了几小点漆皮的下巴，仍旧使得他显出几分可爱。



贺平意动了动嘴巴，按理说，本该送出点话语，可鬼使神差的，他只挤着两片唇，撇出一个笑，还有很轻的一个气音。



短暂的别后，快速的重逢，大约是每个故事里再幸福不过的小起伏。



荆璨回过神笑了起来，墨绿色的帽檐下，他弯着一双眼，跟贺平意说：“新年快乐呀。”





千里迢迢奔来沾上的漆皮，最终被人动作轻柔地擦掉。荆璨拉着贺平意下了天桥，跑到糖葫芦摊买了几串山药豆，俩人站在路边，分着吃了。



吃完糖葫芦，荆璨钻进出租车，搓着屁股往蹭到里面的座位，才转头问贺平意：“我们去哪？”



“去我家吃饭。”贺平意说完，跟司机报了个地址。



荆璨愣了愣：“你家？”



“对啊，大过年的，你还想去哪吃？放心吧，我们刚吃过了，回去我单独给你做，晚上你如果觉得不自在，我们再出去吃。”



能去贺平意住的地方，还能吃贺平意单独给他做的饭，荆璨当然没有意见。



这是荆璨第一次见到贺平意的父母，第一印象，他觉得贺平意的父母脾气都很好。贺平意到厨房做饭，陆秋和贺立就一直笑着招呼他吃这吃那，搞得他还没有吃饭就快要饱了。贺平意怕荆璨应付不过来，在估摸着他爸妈已经差不多发散完善意后，贴心地从厨房探了身。



“荆璨，过来给我剥蒜。”



荆璨赶紧放下手上的一盒薯片：“好嘞！”



因为不想太麻烦贺平意，荆璨就只点了个番茄炒蛋。狼吞虎咽地扒拉完半碗饭，一旁玩手机的贺平意看不下去了，说他：“慢点吃。”



“哦。”荆璨缓慢地夹了两口饭，之后就像演奏什么乐曲高潮片段一样，扒饭的速度由慢到快，末了恢复了原来的速度。



贺平意笑了一声，盯着荆璨深埋着的脑袋摇了摇头。



罢了，刚慢下来的那几筷子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





解决了肚子饿的问题，荆璨就开始思考点别的了。他指了指贺平意的房间，非常有礼貌地问：“能去你房间看看吗？”



“去呗，不过我房间什么都没有。”



荆璨本以为贺平意这话是夸大，却没想进去了才发现，这房间里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不仅没有任何摆设，就连衣服都很少，完全不像是长期生活的样子。



不过想想也说得通，高中生平时都被要求穿校服，衣服买太多也没用。



贺平意进屋以后就躺到了床上，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叫荆璨：“来休息休息。”



荆璨却立在原地，摇摇头。他朝书桌走了几步，越走，眉头皱得越紧。等坐在椅子上后，荆璨哭丧着脸，带着转椅转了半个圈。



“你要不……换个睡衣再躺吧。”



“嗯？”



荆璨呼了一口气，痛苦地捂住了脸：“我看着好难受……”



贺平意愣了愣，而后趴在床上，笑得不能自已。笑够了，他才一跃起了身。



“得嘞，”贺平意到衣柜里拎出睡衣，“我换一个，我这睡衣都好久不穿了。”



荆璨奇怪：“那你穿什么睡觉？”



贺平意回头，看了他两秒，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



“什么？”



贺平意没做声，把卫衣脱了，扔在一边的椅子上，才说：“我裸睡。”



贺平意说完这话就背对着荆璨，穿起了睡衣。睡衣蹭着他的肩膀贴上了他的身体，荆璨瞪着眼在后面看，眼前仿佛打满了弹幕和马赛克。弹幕都是“我裸睡”三个字，马赛克则是那段还没被睡衣裹住的后背。



哦，还有下集预告——贺平意要换裤子了。



荆璨咳了一声，强装镇定地转身，面朝书桌坐着。



唯有知识可以让人平心静气。荆璨刻意分出神来，将一旁的书柜扫了一遍。书柜由一个个小格子组成，有的格子带门，有的则不带。露在外面的书都是课本、习题册，荆璨简单看了一眼，奇怪：“你都没有些别的书么？”



贺平意站在衣柜前指了指一个格子：“那里有几本，都是以前老师要求买的名著。就休息这么两天，你不会现在还要看书吧？”



荆璨瞧他一眼：“我想看看你看过什么名著。”



柜门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摞书，《呼啸山庄》、《飘》、《穆斯林的葬礼》，两本看上去很旧的漫画，还有……



荆璨的目光停住。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所以眨了好几次眼睛，才终于确认，那确实是很多本心理学相关的著作。



“愣着干嘛？”贺平意注意到荆璨突然的停顿，低头系好扣子，走到荆璨的身后。看到柜子里的东西，他才突然想到，因为之前被妈妈发现，所以把这几本书换到了这里，而因为是临时换的位置，所以他竟然忘了这件事。



贺平意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把柜子门关上，但或许是他的动作太迅速，原本在看着那几本书出神的荆璨被他吓得抖了一下。



“你……”荆璨转头看向他，有些艰难地开口，“看这些做什么？”



贺平意挠挠头：“我……”



“平意！”客厅里，妈妈忽然叫了贺平意一声，“出来拿点水果进去。”



“啊，好！”



贺平意匆匆朝着门口应了一声，再对上荆璨的视线时，那双大眼睛还直勾勾地看着他。



“改天跟你说吧，不想在这说。”



没待荆璨回答，贺平意便转身出去取水果。等到他回来，发现荆璨已经将原本打开的书柜门阖上，端端正正地坐到了书桌前。



贺平意把水果放到荆璨面前，双手撑着桌子去看他脸上的表情。



荆璨仰头，也看着他。



凭贺平意对荆璨的了解，他已经能清楚地分析出，荆璨此时的心情是有些低落的，只不过他还在试图自己调整自己的情绪。



贺平意在一串提子里锁定了一个最饱满的，用两根手指捏下来，突发奇想地递到荆璨的嘴边。提子上还挂着水，贺平意递得近，冰凉的水便沾湿了两片唇瓣。



荆璨很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将上半身往后撤，让嘴巴离开那颗提子。看见他这样子，贺平意笑了：“不吃？我刚才尝了一个，可甜了。”



荆璨抿抿唇，沾在唇上的水便顺着唇纹，更均匀地铺散开来。



就像贺平意在大年三十那天说的，这屋里的暖气很足，但这时，却是荆璨在进屋以后一次觉得那么热。



他伸手，从贺平意的手里接过那颗提子，递到嘴里。



“甜吗？”贺平意问。



荆璨动动嘴巴，甘甜的汁液从舌尖一直漫到心里。



“甜。”



不仅甜，好像还败火。北方的冬天实在太燥了。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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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着提子，贺平意问荆璨下午想去干什么。可荆璨低着头，看着刚刚给宋忆南发出去的消息，像没听见贺平意的话似的。



“嘿，”贺平意碰了碰荆璨的耳朵，“回神了。怎么心神不宁的？怕你爸兴师问罪啊？”



荆璨捏着手机点点头，老老实实地承认：“嗯。”



贺平意忽弯下腰，倾身靠近他：“乖孩子以前没做过这种叛逆的事？”



荆璨细细想了一下，答：“其实也是做过的。”



“哦？”贺平意来了兴趣，又挑了一颗提子塞到荆璨的嘴里，说，“说说？”



荆璨嚼了几下，把提子咽了，才开了口。



“大概是我十岁的时候吧，那天有一场网球比赛，法网，费德勒对纳达尔。那时的费德勒就差一个红土上的奖杯就可以实现大满贯，我特别希望他能拿那个冠军。比赛的直播是在晚上，因为有时差，时间比较晚。我记得我那几天把所有的作业、测试，都做到了完美，就是想换一个看这场比赛的机会。可是非常不巧，第二天我刚好有考试，我爸爸坚决不同意我熬夜看比赛。我和我爸爸争论了几句……”



“然后呢？”



“然后？”荆璨说到这，忽然有点心慌，他从果盘里拿了一颗提子，企图用冰冰凉凉的汁水压住那股心慌。



“然后……我爸爸拉了家里的电闸。”



荆璨永远都记得，他正等着下一个发球，祈祷着费德勒能发球得分，四周却忽然完全黑了下去。



他怕黑，最怕这种突然陷入的黑暗。他缩在沙发上不敢动，张了张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紧接着，他听到脚步声、关门声。



这场在别人看来似乎根本称不上“叛逆”的事，却是荆璨唯一的一次反抗。只不过他失败得彻底，他终究没有看到那场比赛，费德勒也没有在那天捧起红土上的那座奖杯。



属于费德勒的全满贯迟了两年，属于荆璨的童年却是永远过去了。



人们对于错过的事情总会觉得无比可惜，荆璨到现在回忆，那种遗憾和失落的感情都仍然丝毫未减。许是因为荆璨的眼底一下子黯淡得厉害，贺平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贺平意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他翻出来看了一眼，打了个响指。



&quot;怎么了?&quot;荆璨见他突然特别高兴，有点好奇。



“你看你，非让我换睡衣，这还没躺呢，又要换回去。”贺平意把手机先撂到桌上，又把刚系好的扣子解开，“去，穿衣服，带你去取新年礼物。”



&quot;新年礼物?”



贺平意都把卫衣换了回来，荆璨还坐在那发愣，贺平意便直接把他拉起来，亲自动手给他穿外套。荆璨顺着贺平意的指令抬胳膊，还歪着脑袋追问：“什么新年礼物?”



“到了你就知道了。”



小电动一路开到学校附近的一条街上，在一家音像店门口停下。



在这个连饭店都不开门的日子，这家音像店的大门依旧大开，玻璃上还贴着“新年快乐”四个大字。音像店的名字有点奇怪，叫“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



荆璨停在店铺门口的石阶前，像是看什么珍稀物种一样打量着这家店。在这个年代，音像店也的确可以算是珍稀物种了，比起贩卖唱片、磁带，音像店似乎更多地倾向于贩卖情怀。网络世界的发展挤占了实体空间，也挤占了那个可以和喜欢的人一起听音乐、欣赏专辑封面的地方。



音像店里放着一首歌，荆璨没听过，但这个女歌手唱得很清晰，荆璨能够清楚地分辨出，副歌部分的歌词是“你说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我们死也要在一起。”和店名很配，荆璨不禁想，这里面是不是有个什么特别的故事。



贺平意插着兜蹦进了店，带着一股冷风跟老板打招呼：“浩哥新年好啊。”



“哟，来的够快的啊，你也是够无聊的，大过年的还跑我这来提货。”被叫做“浩哥”的人穿了件黑色卫衣，外套一件灰色的工装马甲。他脸上胡子拉碴的，看上去有点年纪了，但是这身装扮却是年轻得很。



贺平意笑了一声，把荆璨拉到身侧：“带我朋友来看看。”



浩哥见着荆璨的脸，竟然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这个小娃娃看着可真乖。”



小娃娃？



荆璨因这称呼抖了抖眼皮，把脸转向了贺平意。



“他跟学生都这么叫。”贺平意在荆璨耳边小声说。



“老板，包装纸可以自己挑是吗？”有个刚结完账的女生站在柜台旁，指着一旁的包装纸问。



“对，”老板跟小姑娘说话时变得轻声细语的，“新年活动，有包装纸有装饰花，自己选啊。”



贺平意带着荆璨往里走，边走边说：“你知道么，这家音像店是24小时的。”



“24小时？”荆璨惊讶，“为什么？音像店需要24小时么？”



“嗯，老板原话是，白天是给人开的，晚上是给鬼开的。”



荆璨打了个哆嗦。



“可是，”荆璨有些好奇，“这家店真的能盈利吗？”



贺平意听了，停下脚步，拉着荆璨又往回走了几步。他指了指浩哥的电脑，跟荆璨说：“你看他在干吗？”



电脑屏幕刚好被浩哥的身体挡着，荆璨朝贺平意那侧歪了歪身子，半张脸凑了到了贺平意的身后，才看见浩哥的电脑屏幕。



“写代码？”



贺平意挑挑眉：“对，他是个程序员，靠这个挣钱。音像店就是他想开才开着的。”



“哦……”荆璨点点头。





他们很快到了那一面古董CD墙，贺平意指了一下：“这都是老唱片、老磁带什么的，电影也有，现在已经成了收藏品，浩哥这东西还挺多的。”



一张张CD像砖瓦，触目所及，满是时间岁月的痕迹。



“你先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我去给你准备礼物。”



贺平意说完便拍拍荆璨的后背，转头走了，荆璨不由自主地朝前跟了两步。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贺平意忽然插着裤兜回身，朝荆璨说:“不许偷看啊。”



荆璨又往后退了一步，乖乖停在原地:“哦。”



贺平意心情好，哼着小调到了浩哥面前，用曲起的手指敲了敲桌子:“哥，我的碟呢?”



一旁正在打包装的小姑娘还没走，听见这话，手上动作一顿，看向贺平意的目光十分复杂。



浩哥头都没抬，一只手拉开抽屉，摸了张盘出来。贺平意拿在手里看了看，几乎是全新。他跟浩哥道了声谢，把光盘背到身后，正要回去找荆璨，转身时瞥见一旁一卷卷包装纸，又停了下来。



“浩哥。”贺平意又叫了一声，“你给我包一下呗。”



原本在写代码的人猛地抬起头:“包一下?你要送人?”



“嗯。”贺平意撑着桌子点头，随后朝荆璨站着的方抬了抬下巴，“送人。”



浩哥扭头瞅了一眼，一脸失望:“嗨，我以为你这是要送给哪个小女朋友呢，搞了半天送给兄弟。送男生你还包什么包，老爷们儿不兴这些花里胡哨的。”



“啧，你这肤浅了不是，”贺平意撇了撇嘴，伸手开始挑包装纸，“送男生怎么就不能包了，我们讲究着呢，不光要包，还得挑最好看的。”



说罢，贺平意抽了两卷顺眼的纸拿出来，摆在桌上。又端详了几秒，他抬头问浩哥:“哪个好看?”



一卷是银色亮面，上面还有雪花的花纹。另一卷底色是黄色，上面有荆璨喜欢的向日葵。



“银色吧。”浩哥说。



贺平意难得纠结，直到浩哥受不了他这么磨叽，催他别老在这挡道，他才在心里下了个决定。



选好了包装纸，就剩包装了。贺平意跟浩哥俩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一会儿，浩哥伸出手，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摆了两下:“我这只赠送包装纸，不赠送包装服务。”



贺平意长这么大连书皮都没包过，有点犯愁。但他看着浩哥也不像是会弄的样子，只好认命地拿起来裁纸刀。



“这才对嘛，送人肯定要自己包装才有诚意。”浩哥代码也不码了，闲在地杵在那看贺平意进行十分笨拙的手工作业，时不时还要插嘴指导两句，或是笑话贺平意包得丑。



虽然过程磕磕绊绊，还费了浩哥小半卷纸，但最后包装出来该平整的地方平整，该有的棱角也都有，贺平意觉得效果不错，还要从旁边的小篮框里两朵小干花。



手指扒拉了半天，贺平意有点不满意：“就没朵绿色的吗？”



“说什么胡话呢你，”浩哥说，“我这辈子还没见过绿色的花呢。”



贺平意一下子笑了：“也是。”



说罢，便选了两朵蓝色的小干花贴上了，贴完还要跟浩哥夸夸自己的弄得好看。



贺平意这一趟去得有点久，荆璨把墙上的光碟磁带挨个溜了一个遍，贺平意都还没回来。



目光梭巡，最后在右下角停住。荆璨盯着那张光碟看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动手去拿这张光盘。



光盘忽然被一只手拿起来，荆璨身子有些僵，不大敢呼吸地看着贺平意。



“你喜欢的电影？”



这电影贺平意还真没看过，只不过瞧见荆璨一直盯着看，便拿起来研究研究。



荆璨愣了愣，手指抠着裤缝，没说话。贺平意等不到他的回答，便抬头看着他。对上贺平意的视线，荆璨紧张地握了握手，但脸上还是强装着镇定，说：“还行，有点喜欢，就是觉得这电影挺特别的。”



“那我可得买来看看。”



“哎！”荆璨一把抓住贺平意，把他拦住，“不行。”



这反应，贺平意是没预料到的。



“为什么？”



荆璨支吾了一声，索性直接把贺平意手上的盘拿过来，放回架子上：“哎呀，这是讲一个数学天才的，里面都是公式之类的东西，你看了肯定都要睡着了。”



想到和数学题纠缠不清的这些日子，贺平意瞬间对这电影不是那么感兴趣了。



“哎，那算了，不会看个电影还得做数学题吧。”



荆璨瞧见贺平意这明显怂了的表情，笑了：“对，需要，不然你都看不懂。”



贺平意摆摆手：“算了算了，先不看了。”



贺平意的视线终于从那张光碟上移开，荆璨暗暗松了口气。



“走，去拆礼物。”贺平意很期待荆璨看到这张影碟时的反应，所以也没太纠结荆璨原本拿着的那张光碟。他拉着荆璨往二楼走，上楼后径直进了一个小房间。



房间里没开灯，荆璨什么都看不见，忍不住问贺平意:“这是哪?”



“放映厅。”



他说着话打开了灯，荆璨便看清了里面的布置。房间里的东西很少，一面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屏幕，对面是一个沙发，地上铺着灰色地毯，摆了一张小茶几。



“脱鞋吧，这是浩哥自己的放映厅，浩哥可宝贝了，不让别人进，就我偶尔会来看电影。”



荆璨点点头，脱了鞋，跟着贺平意盘腿坐到了地毯上。贺平意把手里攥着的光盘递给他:“新年礼物。”



银色的包装纸闪着光，像是映着一整个冬天的风雪。



明明包装纸的温度是很低的，荆璨却觉得指尖都在发烫。



“你包的吗?”



刚才那个女孩儿选包装纸的时候，荆璨就看到了这个花色。



“嗯，我可是第一次给人包礼物，”贺平意说着说着，还有点得意，“是不是还不错?”



荆璨笑着点头:“特别好。”



贺平意催着荆璨拆礼物，尽管荆璨其实非常舍不得拆，但还是把光碟放到茶几上，在不弄坏包装纸的前提下，把胶带揭开了。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撩开冬日的风雪，露出的并不是光碟，而是另一层包装纸。淡黄色的铅笔线条底纹，上面是一朵朵绽放的向日葵。



“感觉这两张纸都挺好看，挑不出来，就都给你包了。不过这样也正好，” 身旁的人笑了一声，用手指将虚掩着的银色包装纸掀开，“冬天过去，就是夏天。”



冬天过去是夏天，阳光普照，万物灿烂。



荆璨半天没能抬起头来。等心里那股感动劲过了，他才终于抬头，跟贺平意说:“谢谢。”



贺平意一愣，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把荆璨弄的左摇右摆的。



拆这两层包装纸拆了半天，等这新年礼物终于露出了真面目。看到里面的东西，荆璨的眼睛里一下子便闪了光：“《头文字D》！”



“喜欢吗？”贺平意用搭在茶几上的那只胳膊撑住脑袋，盯着他问。



“喜欢！” 荆璨一坐直了身子，翻来覆去端详这张影碟。说完，还嫌表达得不够似的，继续补充：“超级喜欢。贺平意，你真好。”



面前的人一直拿着光碟傻笑，贺平意没忍住，用手指捏了捏荆璨已经笑鼓了的脸蛋。



从前贺平意一直觉得送人礼物、看着人拆礼物是挺尴尬的一件事，可今天送荆璨了，他才发现这事儿一点都不尴尬。他满心都是期待，期待荆璨看到两层包装时的样子，期待荆璨看到光碟时的样子，他甚至有种想跟荆璨诉说自己准备这礼物的心路历程的冲动，但他忍住了，这样太不成熟。



“我们可以在这看么?”荆璨指了指前方的屏幕，跟贺平意说，“我想跟你一块儿再看一遍。”





于是，大年初六那天，两人窝在黑漆漆的放映厅里重新看了他们都看过的《头文字D》。电影结束时外面炮竹声连天，新年的声音充斥了缓慢淌过的时间。空气中有淡淡的火药味，还有甜甜腻腻的糕点味道。贺平意看着窗外怔了怔，不知道在想什么。滚动的字幕快到尽头时，荆璨忽然把脑袋靠到贺平意的肩上，在音乐声中说了一句：“我也想当藤原拓海。”



他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轻声和贺平意说着心里话。



毛茸茸的头发扫着贺平意的脖子，惹起一阵酥痒的感觉。





这电影给荆璨留下了不小的后遗症，两个人离开音像店时，荆璨坐到小电驴的后座，还搂着贺平意的腰，探头跟他说：“一辆AE86上山了。”



贺平意咧嘴笑道：“等天不冷了你在后面端杯水，看我开这一道儿，水会不会洒。”



“那肯定会。”可不是荆璨瞧不起贺平意，就他这老急刹车的，不洒才怪。



“那不一定，”贺平意拧了把钥匙，把车开了，笑说，“至少我不会洒你一裤裆刨冰。”



车子窜出去大半条街，后面的人都一直安静，等到了路口，贺平意在斑马线前停下，荆璨才歪着脑袋看他，问:“你这么记仇呢?”



“可不，”贺平意说，“你的仇我可得记着。”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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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璨在贺平意家住了两天，都没见贺平意写作业，以为他早就把假期作业搞定了。这天他躺在床上玩手机，看到班级群里有人提了作业的事，便顺口问了一句贺平意作业是不是都写完了。结果贺平意这位老人家叼着根冬天的冰棍，含含糊糊地说：“没怎么写。”



荆璨立马转变成家庭教师的角色。他扔了手机，从床上弹起来：“没怎么写？后天就要开学了啊。”



贺平意“嗯嗯”应了两声：“马上开始写。”



荆璨坐在那不说话，贺平意抬头瞥了一眼，瞧见荆璨老师眉头紧锁的样子，赶紧把手机扔了。



“好好好，”贺平意朝书桌前走，“现在就写。诶，你都写完了？”



“当然写完了。”荆璨看了他一眼，“我放假从来都是先把作业做完的。”



真新鲜。贺平意还从没遇见过这种神仙同学。



“啧，可惜了，”贺平意遗憾地说，“你要是读理，正好我可以抄你的作业。”



“哎！”



“开玩笑的。”



荆璨瞪了他一眼：“好好学习。”



瞧瞧，瞧瞧这凶巴巴的样子，贺平意心想这可不是你拿着新年礼物跟我说“你真好”时候的样子了。



这时坐在书桌前的贺平意就在思考，到底是作业是他学习生涯的一个劫，还是荆璨是他学习生涯的一个劫。想半天也没想明白，等到好几年后，他终于不用面对作业这种东西了，他才忽然想明白了。



作业是他学习生涯的劫，荆璨是他一辈子的劫。



前者他巴不得躲得远远的，后者他注定躲不过，也从来不想躲。



“好好好，好好学习，不过，今晚有个大公司要在康桥大道放烟花，听说是大手笔，足足会放20分钟，要不要看？”



“烟花？”荆璨立即说，“看！”



计谋得逞，贺平意还没来得及在心里给自己拍几次小手，就听见荆璨转了话头。



“不过不耽误学习，康桥大道的话，在我家天台就能看到，你可以去我家写作业。”





于是，事情没有按照贺平意预期的那样发展，晚饭过后，他就被荆璨拉到了他家。荆璨的服务非常周到，水、牛奶统统都给贺平意准备上了，还担心贺平意会饿，特意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了小点心和水果。



在这番好意下，贺平意也没理由再堕落下去，便老老实实地写了一个多小时的作业，效率非常高。直到快到了时间，荆璨趴在沙发上，蹬着两条腿像个小闹钟一样叫他：“贺平意，七点五十了！”



烟花秀准时开场，天台上的视角不错，只不过有栋楼房的一角还是稍微挡了一些低处的烟花。荆璨和贺平意在橙色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便不约而同地起身，趴到栏杆上看。



荆璨把两条胳膊直直地伸出栏杆，用胳肢窝支撑着身体。贺平意瞧见他这僵尸一样的姿势，笑他：“干嘛呢？”



荆璨说：“挂一会儿，晾晾。”



贺平意笑着捏捏他的脖子：“傻样。”



几朵银色的烟花冲上天空，像一大片星星洒在黑暗里。



“哇，真好看啊。”荆璨望着远方，感叹，“感觉好多年没看到这么大阵仗的烟花秀了。”



“嗯，”贺平意看看烟花，又看看旁边挂在栏杆上的人，“忽然有了点过年的感觉。”



这话，荆璨琢磨着味道不大对。他扭头问：“什么意思？”



虽然荆在行并不喜欢把任何节日搞得隆重，但宋忆南却是非常注重仪式感的人。所以，即便是不会全家一起看春晚，不会有什么额外的娱乐活动，但每年过年，宋忆南还是会做很丰盛的年夜饭，也会要求全家人一起举杯，庆祝新年。而今天见到贺平意的父母，感受到他们的热情和亲切，荆璨实在不觉得他们是不会好好过新年的人。



想到这，荆璨忽然想起了一个被他忽略的点。贺平意家门口的确没有贴着福字和春联，屋里也没什么特殊的新年装饰。



“因为……”贺平意顿了顿，看着远处的繁盛烟火，笑了，“正好，也顺便跟你解释心理学书的事。咱们套圈的时候，我跟你说，小时候我总是跟我哥出去玩，你记得吧？”



荆璨点了点头。



“嗯，我亲哥。”



荆璨愣了愣。他确实记得那天贺平意说小时候总和自己哥哥出去玩，但在贺平意家待的这两天，他没看到任何“哥哥”的痕迹，便理所当然地以为，贺平意所说的哥哥是堂哥、表哥之类的。



他心中隐隐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连烟火也不看了，直起身子，怔怔地看着贺平意的脸。



“小时候我们的感情非常好，他很聪明，做什么都很厉害。我的篮球是他教的，小时候有不会的作业，也都是问他。我喜欢的东西他都会买给我，别人的哥哥出去玩不愿意带着弟弟妹妹，他不是。”想到那些似乎很久远的事情，贺平意仍旧会不由地笑起来，笑完，他脸上的神色便黯淡下去，直到笑意完全消散。



“你哥哥……”



远处的烟火时消时现，跨过空间，转换成明灭交错的光影，划在贺平意的脸上。荆璨从没在贺平意的脸上看到过这样失意和落魄的表情，此刻看到，连心脏都跟着疼了起来。



他不安地扣了扣栏杆，懊恼自己不该问这样的问题，勾起贺平意这样伤心的回忆。



“去世了。”



像是重复，又像是确认，贺平意轻声说：“他在三年前选择了永远离开我们。”



选择永远离开。



荆璨很快领会了这是什么意思。他原本以为会是意外、疾病之类的原因，却没想到，现实比他想得还要残忍。他呼吸一滞，神经变得紧张起来。



“我可以问……为什么吗？”犹豫之后，荆璨小心地问道。



“抑郁症。但我竟然不知道，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得的抑郁症，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得抑郁症。他什么话都没给我们留下，连封遗书都没有。”他说，“我一直想知道为什么，我想知道他为什么痛苦。我去过他的学校，找过他的老师、同学……我还查了很多书，问了很多医生……”



贺平意看着远处，竟轻轻笑了一声，不知是在对谁摇头：“可我就是找不到答案。虽然我也努力在慢慢放下，但想起来，依旧很难过。”



或许别人不会在意，可荆璨却能清晰地听出贺平意这句话中所夹杂的痛苦、自责。他忽然意识到，贺平意可能并不像他看到的这样开朗，或许，他也有很多个夜晚辗转难眠，一遍又一遍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问，为什么会这样，或许他也像自己一样，会不停地从噩梦里惊醒，然后睁着眼睛到天亮。



原本是在开开心心地看烟火，可说到这个，再转头看这烟火，荆璨都觉得那亮光变成了玻璃质感。



易碎，不真实。



贺平意伤心，烟火也就没那么美了。



“贺平意，”荆璨伸手，碰了碰一直垂着头的人，“你说，如果对着烟火许愿，能达到对流星许愿一样的效果吗？”



贺平意很罕见的红着眼眶，他转着头，看了荆璨一会儿，笑得有些无奈：“当然不会。”



对着流星许的愿望都没用，对着烟火许的又怎么能有用。



“为什么？烟火，难道不是跟流星一样吗？因为短暂易逝，所以珍贵。”荆璨问得轻柔缓慢，像是企图通过提问来说服贺平意相信，烟火也能实现愿望。



“不管，我要帮你许个愿。”



对荆璨来说，贺平意是除了家人之外，对他最好的人，也是对他最重要的人。他舍不得看贺平意这么难过，他想把所有的美好的祝福都给贺平意。



荆璨把手举到下巴，闭上眼睛，一遍一遍在心里重复着他的愿望。



贺平意看着他，心头一动，掏出手机，对着他的侧脸拍了一张照。



闪光灯带来的光亮比远处烟火强烈得多，荆璨睁开眼，看着贺平意手上的手机，问：“你拍照了？”



贺平意朝他亮出手机：“对啊，拍你。”



这么黑的地方，靠着闪光灯拍出来的照片，并不算很好看。荆璨刚要发表意见，身体忽然被一个更温暖的身体包围住。



他在贺平意的怀里睁大了眼睛，手臂都忘了放下来。



“荆璨，新年快乐。”



“贺平意，”荆璨吸了吸鼻子，忍着心里的慌乱，说，“新年快乐。”



这个拥抱并不是点到为止，贺平意一直没有放开荆璨，而是微微弓着身子，把额头抵在荆璨的肩膀上，手臂越收越紧。其实除了新年快乐之外，他还有一句话没说——他一直都想谢谢荆璨的出现。他让他每天的生活好像终于有了盼头，让他的世界里终于有了其他想要去了解的东西。



对他来说，荆璨像是一个冬天夜晚里发着光、发着热的小毛球，无论是光亮和热度都很微弱，不招摇，所以别人都没注意到。但是这个毛球刚好被他碰到，软软的触感让他爱不释手，也是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温度让他体会到，原来在漫天大雪的季节里，一点点的温暖和柔软，也足以撑着人挨过整个冬天。



“让我靠一会儿。”贺平意的嗓子有些哑。



“那……”在不惊扰贺平意的前提下，荆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把手臂垂到身侧，又缓缓提起。他鼓起勇气环住贺平意的后背，轻轻拍了贺平意两下。



“你靠吧。”





那晚贺平意没有回家，荆璨安慰人的方式很老套，他絮絮叨叨地同贺平意说了一晚上的话，几乎把自己这十几年人生里所有值得提起的趣事都抖了一个遍。贺平意一直听得很认真，但也架不住荆璨一直说，到最后，贺平意终于撑不住，眼皮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对他说，“晚安”。而后很神奇地，那个晚上他真的没有再做那个哥哥离开家时，跟他说让他好好照顾爸爸妈妈的噩梦。



梦的内容彻底变了，他梦到自己挤在满是人的大街上套圈，套了个毛茸茸的抱枕，抱着睡觉特别舒服。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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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璨本以为荆在行一定会打电话来质问他，却没想到，隔了几天来了电话的是宋忆南。



“我在劝你爸爸，但他还是很生气。小璨，你放心，小惟那边我会让他继续参加冬令营，但是，你开学前，我可能没办法过去帮你收拾一下了。”



“嗯，没关系，我这不用收拾什么的。”



那边，宋忆南叹了一口气，说：“你爸爸，太固执了。”



荆璨没有说话。这一点，他早就深有体会。荆在行好像很早之前就不把他当成一个小孩子看待了，他坚持自己的方法，永远都试图通过讲道理让荆璨去理解“更高级”的思维。



其实荆璨这几天一想起这事，都是忐忑不安的，按照他对荆在行的了解，荆在行此刻一定是很生气的。一方面，自己擅自打乱了他原本的安排，另一方面，让荆在行最生气的，怕是会觉得荆璨在带着荆惟不务正业。



荆璨都能预料到荆在行会说什么，他一定会说，你想毁了你自己的话，我尊重你的决定，但你不要干扰你的弟弟。





七中既有住宿生又有走读生，在之前，七中的午饭、晚饭时间都是可以出校的。学校对面就有一条小吃街，不爱吃食堂的同学都会选择去那边买。但这学期开学后不久，小吃街因为个别店家卫生检查不合格被勒令整改，学校领导也担心学生老在外面买饭真的会吃出什么问题，便大刀阔斧地改了食堂，引入了不少由学校监督的合格商家。



学校的伙食改善了，荆璨和贺平意也就不再经常跑出去吃，他们加入了在食堂排队的大军，每天一下课就飞奔到食堂抢饭。哪道菜好吃、哪道菜不好吃，日子久了都能总结出来，贺平意和荆璨在不同的班，总能有人按时下课，抢到好吃的菜。但有时候也有意外，这天晚上食堂的饭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几乎每个菜里都有青椒，荆璨拿着托盘在窗口看了一圈，最后也只点了个炒鸡蛋。坐在餐桌对面的贺平意瞧见他这阵势，拧着眉问：“你这是要减肥？”



荆璨拿起筷子，也苦着脸看着自己盘里那点饭。



“我不喜欢吃青椒。”



贺平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盘里的饭，明白了。



晚饭就吃了那么点，荆璨当然没吃饱，第一节晚自习还没上完，肚子就已经在咕噜噜叫。



荆璨想找贺平意一起去小卖部买点吃的，哪知，站到二十一班后门，荆璨刚要叫人，却看见贺平意的桌子上，还伏着另一个人。



一个女生趴在那，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看上去像是在跟贺平意讨论什么题。可是……



荆璨凝眉看着他们两个人，不明白怎么讨论题还能有说有笑的。但转念一想，在家里给贺平意补习的时候，他们两个好像也是这样。



荆璨心中有些失落，但还是克制着，没说什么，就静静地站在门口等着贺平意注意到他。不知是不是拿余光瞟到，贺平意很快侧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而后便起身朝他走过来。



“怎么了？”



荆璨刚要开口，视线却越过贺平意的肩膀，看到了原本坐在贺平意桌子前的女生正朝他们看过来。



“我……”荆璨顿了顿，还是说，“想去小卖部，你要带什么吗？”



他本来是想找贺平意一起去，但那个女生一直坐在那里等着，荆璨便不好说出口了。



“你饿了？”



荆璨点点头。



“那你快去，我不饿，不用给我带。”



荆璨不敢再往贺平意座位那边瞟，就垂着眼睛应了一声。



见荆璨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贺平意主动问：“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像是很多次一样，贺平意站在荆璨面前，因为想要凑近荆璨而微微躬了身，摆出好脾气的倾听姿势。这样的姿势，总会给荆璨一个错觉，那就是只有他和贺平意才是属于一个世界的。



“你们在干什么？讲题么？”沉默之后，荆璨还是问了出来。



“嗯，”贺平意应了一声，忽然有些得意地笑了一声，“没想到吧，也有人问我题。”



荆璨在当时也努力扯出了个笑，但心里酸，笑也跟着变了味。



他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没走出去几步忽然听到身后贺平意在叫他。



荆璨停住，转身，看见贺平意靠在门框上，跟他说：“帮我带瓶水吧。”



“好。”荆璨扬声回道。



跑到小卖部，荆璨先到货架拿了一瓶水，才开始寻找给自己充饥的食物。只不过转来转去，明明视线将货架扫了个遍，荆璨却又好像对那些商品毫无印象。最终随便拿了一个视线刚好扫到的面包，就去付了款。他跑回去给贺平意送水，这次贺平意是面朝后门坐着，一眼就看到了荆璨。那个女生还没走，荆璨把水递给贺平意，也没说什么。



其实同学之间问题很正常，荆璨也没少给班上的女同学讲题，但是那天回了班，他总是会想到贺平意和那个女生有说有笑的样子。



“荆璨，你不舒服？”



晚自习，听到周哲的声音，荆璨才从胡思乱想中清醒过来。



“嗯？”荆璨摇摇头，“没有。”



周哲看了他两秒，指了指他手里的笔：“笔帽都被你掰断了。”



荆璨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里握着的那根笔。



“不至于吧。”他喃喃地说。



“什么？”周哲没听清。



“没事。”荆璨有点心虚地把那根笔和断掉的一截笔帽放进了笔筒里。



之后荆璨去找贺平意到操场散步的时候，又遇见了几次那个女生问贺平意题，终于有一天荆璨憋不住了，问贺平意：“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



贺平意朝教室里看了一眼，答：“杜薇薇。”



说完，贺平意又随口补了一句：“篮球打得挺好的。”



荆璨愣了愣，看着贺平意，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两个人照旧在荆璨家一起做题，不同的是，贺平意发现荆璨这一晚上都心不在焉的，一直盯着面前的试卷发呆。贺平意询问，荆璨便含含糊糊地说：“困了。”



“那今天早点吧，”贺平意看了看时间，“做完这道我就撤，你早点睡。”



等到贺平意走了以后，荆璨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发呆。他用两根手指转着台灯的旋钮，控制着台灯不停地熄灭、亮起。和光明黑暗一起循环往复的，还有贺平意那句“篮球打得挺好的。”



荆璨深深了吸了一口气，又重重抛到空气中，之后脑袋一垂，脑门便磕到了桌子上。



一声不大的哼唧声被挤出来，在房间里打了个转，又寂寞地失去了踪迹。



寂静中，窗外忽然响起了狗叫声。荆璨一愣，猛地直起了身子。



听上去是只小狗，叫声不大，声音也很细。荆璨起身奔到窗前，猛地拉开窗帘，想要寻找这声音的来源。但夜晚漆黑，借着路灯的光亮，荆璨并没有看大小狗的身影。他跑下楼，从门口的衣架上拽了件羽绒服便出了门。循着声音到了院外，终于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看到了趴在那里的一条小狗。小狗全身都是白色，乌黑的两只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荆璨，在荆璨靠近时还发出了呜咽的叫声。



大冬天的，这么小的一只狗在路边待着，荆璨觉得应该是只流浪狗。可这只小狗浑身上下又很干净。荆璨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判断可能是因为小狗还比较小，没有流浪多久，所以才没有变得脏兮兮的。



荆璨第一次这么近看到这么小的狗，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地伸出手，摸了摸小狗的脑壳。小狗并没有对他的触摸有任何反抗，而是很乖顺地闭上了眼，还用额头去蹭荆璨的手心。



荆璨一下子被这柔软温暖的感觉俘虏。



“你也太可爱了……”荆璨小心地摸了摸小狗的脸，“你冷吗？饿吗？”



小狗不住地呜咽，像是在寻求他的帮助。



荆璨心疼得不行，他赶紧跑回屋子，从冰箱里翻出两根火腿肠，又用一只碗装了水。怕小狗跑掉，荆璨两只手捧着碗急吼吼地跑了出去，路上水都洒出来了不少。



好在那只小白狗还在，甚至像是知道荆璨会喂它一样，很有灵性地蹲在了正对大门口的位置。



荆璨打开院门，问它：“你要进来吗？”



小白狗歪歪头，开始时没动，而后又站起身，有些焦急地在原地转圈。



“好吧，看来你还不想进来。”荆璨把水和吃的摆到路边隐蔽的地方，对着跟过来的小白狗说，“那你在这吃吧。”



闻到了食物的香气，小白狗似乎彻底放松了警惕，大口吃了起来。



荆璨蹲在一旁，看它吃得香，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它的后背。



“好吃吗？”



小白狗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怎么，竟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吃吧吃吧，”荆璨挺开心，“多吃点，吃饱了就不冷了。”



荆璨还穿着拖鞋和睡衣，虽然披上了羽绒服，还是有些冷。可他好久都没和这种小生物接触，一时贪心，舍不得回去。



他从旁边捡了个石子，小白狗吃饭，他就在地上写写画画。



先画了个小狗吃饭的图，又画了个自己，再往下，就画了个帅气的贺平意。



荆璨看着地上的“贺平意”，又蹲了一会儿，忽然把手缩到膝盖上，问旁边的小狗：“你说，贺平意为什么要夸杜薇薇？”



和小狗倾诉心事不会有什么危险，黑暗的夜色中，荆璨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哎，虽然我也不想一直想，可是不行，我控制不住。你说我是不是过于斤斤计较了？”



荆璨问完，在地上画了个篮球，盯着看了半天。然后又忽然叹了口气，幽怨地说：“可是，到底为什么要突然夸她篮球打得好……我也会打篮球啊……贺平意是不是喜欢篮球打得好的人?”



这个问题如果再引申，把“篮球打得好的人”和“杜薇薇”划个等号，那事情好像就会变得有点可怕了。



荆璨呆看着小白狗，小声嘟囔：“应该……不会吧。可是如果不是，他又为什么要专门夸一句呢？我不理解。”



好半天，荆璨就一直对着这只小白狗自说自话，不停地问着它自己心里的疑惑。小白狗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倾诉对象，它吃完了也没走，竟然很有耐心地摇着尾巴坐着，甚至，偶尔还会抬头哼哼两声，像在鼓励荆璨继续说下去。荆璨感动得不行，恨不得把它抱在怀里给它唱一曲《我的好朋友》。



对着这只很有耐心的小白狗剖白了半天内心，荆璨才想起自己的好朋友还没有名字。



“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听到荆璨这样说，小白狗像是听懂了似的，叫了一声。



“叫什么好呢？”荆璨没养过宠物，一时间想不到好点子，脑海里蹦出一些名字，但都是“小白”、“小不点”这样过于大众的宠物名。



远处不知是谁家放了放了烟花，只零星几朵。荆璨望着夜空中的那抹色彩，自然而然记起了新年伊始，和贺平意一起看的那场烟花秀。



“啊，”荆璨忽然灵光一闪，低头跟小白狗商量，“你叫新年好不好？”



小白狗不理他，走到水碗边喝水。荆璨便又点着头进行自我肯定：“这个名字好，新年，万象更新，充满希望。”



就像他遇到贺平意之后那样。



“你以后经常来好不好？”荆璨用食指戳了戳新年的脑袋，同他的新朋友打商量，“我给你准备吃的喝的，你就听听我说话就行。”



新年舔了舔嘴巴，看了荆璨一眼，像是答应了这约定。荆璨想了想，又拍了拍它的头，谨慎地叮嘱：“那你给我保密啊，别跟别的狗说。”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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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奇怪，以往荆璨并没有注意到贺平意班里有这么一个个子高高的女生，但自从撞见这个女生问贺平意题以后，他发现这个女生的身影总是频繁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在食堂排队打饭能碰见，去操场跑操能看见，就连荆璨去上个厕所，都能在楼梯上看到她和同学一起上楼。



荆璨每次看到这个女生，脑袋里就会自动播放贺平意那句“篮球打得挺好的”，搞得荆璨每次都要郁闷一阵。



这天的体育课，二十一班早早就解散了，八班体育老师话格外多，愣是拖着他们讲了五分钟。荆璨站在队伍里时就一直伸长了脖子朝篮球场望，等老师终于说了自由活动，他便径直走到看台上坐着，看贺平意打篮球。贺平意在跑动的间隙抽空朝他挥了挥手，等到中场休息的时候，索性直接跨上看台，站到荆璨旁边。



“要不要打篮球？”



贺平意突然这么问，荆璨有点没反应过来。



“又忘了？你这记性怎么回事？”贺平意叉着两条腿坐下来，指了指操场边上立着的宣传牌，“在那，我说以后想学篮球我教你，你说‘好’。”



“哦。”



荆璨当然记得。



“要不要试试？”



篮球场中央，杜薇薇正神采飞扬地和别的同学聊着天。会打篮球的女生的确很有魅力，荆璨能看出来，不管男生女生，和杜薇薇的关系都挺好。



身边的人正拧开一瓶水，仰头灌下去。荆璨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突然说：“可以吗？”



“啊？”贺平意擦了擦嘴边的水渍，反应过来后，立刻拽着荆璨的胳膊要起身，“可以啊。走走走！”



“哎，”荆璨拉住他，身子往后靠，没站起来，“但我从没跟人打过篮球，我可能不会打，不想打比赛。”



虽然这比赛就是打着玩的，但好歹人家分了队，也正儿八经在计分，荆璨觉得自己总不能坏了人家的兴致。



“贺平意！”



比赛马上要继续，球场上杜薇薇在喊贺平意赶紧过去。贺平意招手示意了一下，把手里的水瓶盖好。



“那好办，”贺平意把水瓶放到荆璨边上，维持着弯腰的姿势说，“等会我们打完你下去，我带你上场试试。你等着，我去速速结束战斗。”



荆璨没来得及答应，贺平意便已经大跨步地跑下了看台，到了后半场还真的就是放开了打。



“我去！”王小伟看着贺平意又是一个远投，喊道，“贺平意你怎么突然这么猛！”



贺平意抬起手臂，蹭了蹭侧脸，朝看台这边看了一眼。



荆璨也是这才看出来，原来贺平意之前一直都是把得分出彩的机会给了队友。如今他连着几个投球，除了起到了快速拉开比分的作用外，还引得看台上女生们窃窃私语的声音逐渐大了一些。



荆璨又将球场上那个人影看了一会儿，垂了眼睫。



也是，他想，贺平意要想耍帅，那可太容易了。



“荆璨！”



荆璨不过走了个神，比赛就已经结束。别人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休息，贺平意却是仍旧站在球场中央，朝他勾了勾手。



荆璨快速起身，走之前还没忘了把贺平意那瓶水揣在怀里。



小跑到篮球场，贺平意把篮球塞到他怀里，说道：“你先试试运球？我防你。”



荆璨抿了抿唇，将手里的水瓶递给贺平意。



贺平意伸手去接，荆璨却使劲攥着，没撒手。



贺平意挑眉，看他：“干嘛？”



荆璨更凑近了贺平意一些，小声问他：“能放水吗？我想帅一点。”



贺平意听了，一下子笑出了声。



“这么没信心？”



荆璨点点头：“我又打不过你。”



这一通又是卖乖又是拍马屁的，贺平意哪能不答应，他扬扬下巴，道：“放，来吧，我让你做球场上最帅的崽。”



荆璨于是松开水瓶，抱着球到了球场中间。



球场上就他们两个人，其他人又刚好都闲着没事干，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到他们两个身上。约是因为心里有个目标，荆璨这次倒没有多紧张，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以前独自练习过无数次的动作。



贺平意原本想好好放个水，但令他诧异的是，荆璨运球的动作竟然非常标准，流畅迅速，明显就是是练过的样子。



“你这可以啊！”



贺平意球打得好，好到看同龄人打球那是谁都看不上的程度。他觉得别人那都是瞎打一通，但荆璨这劲头，他怎么看怎么顺眼。



他心痒地想探探荆璨的底，接下来的防守便认真了许多，可他这一认真，就愁了荆璨。荆璨那点功夫都是自己练的，从没对过真人，贺平意随便防一防他就过不去了。再加上贺平意的身高优势，基本上展开双臂以后再配上步伐，对荆璨来说就是铜墙铁壁、牢不可破。



从不同的角度试了几次都被贺平意防住，身体还不住地撞到贺平意的身上，球场周围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



说好的放水呢？



荆璨抬头，看向贺平意的眼神多少带点不满意。贺平意一下子看懂了荆璨这眼神，咧着嘴笑：“放了，我这不是探探你的底吗。”



“荆璨！冲过去！破了他！”王小伟像是唯恐天下不乱似的，一直在那死命给荆璨加油。



荆璨不得要领，总感觉贺平意像逗他玩一样，故意给他个空挡，然后又毫不费力地堵住他。他在这左晃右晃的，面前的人竟然打着打着笑了起来。荆璨心里一急，直接站在原地把球投了。



因为离着篮筐还挺远，投球实在有难度，所以本来在逗着荆璨玩的贺平意压根没想到他会出这招。等他带着惊讶的神情回头看，正瞧见那篮球准确无误地进了篮筐。



球场上有那么两秒钟静到了极点。



“卧槽！”



约是没人想到荆璨竟然能投进，从第一声惊呼爆发出来以后，便是接二连三的各种口头语。



“你……”贺平意猛地回身，有些震惊地看着荆璨，“牛逼啊……”



荆璨看着他，伸手推了推因为运动而滑下了鼻梁的眼镜，轻哼了一声。



小瞧他。



他转身要走，却被贺平意一把拉住：“别走啊，再打会儿。”



荆璨回头冲他说：“不想跟你打了。”



还说让他做球场上最帅的崽，要不是他这个崽技术过硬，根本就帅不起来了。



贺平意瞧着他的表情，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把孩子给逗急了。



“别别别，我想跟你打，”男子汉大丈夫，认错的速度就得特别快，“错了错了，我就是看你打得挺好的，给你加点难度，但我发誓，我真的还是放水了的。”



“荆璨，可以啊！”他们说话间，王小伟已经抱着篮球过来了。他把篮球递给荆璨，有点兴奋地说：“再来一个！”



或许是刚才那一声声惊呼和赞叹让荆璨突然在打篮球这件事上产生了那么一点自信，荆璨拿过篮球，身子都没动，一声不吭地原地扔了个空心。



贺平意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荆璨又在心里哼了一声，心想他可不是蒙的。



王小伟在一旁喊：“牛逼牛逼！你这远投跟贺平意有的一拼。”



听着这话，贺平意赶紧摆摆手，说：“哎哎哎，你别说这种话啊，荆璨这可比我厉害。”



王小伟眼珠一转，心里有了个点子。



“要不你俩比比？比个投篮？”



男生之间的游戏没多少，左不过那么几个，翻来覆去地较量。



“比吗？”贺平意这么问，却没等荆璨说话就抬腿要往球场走。



荆璨什么人啊，他画个画荆璨都要再画一幅回来，连卡丁车都没开过就要跟他争一争车神的称号，这会儿怎么可能不比。



果然，荆璨立马跟上他，说：“比！”



俩人重新上了赛场，不过这回多了个裁判。王小伟举着一个球说：“三分线投，每人十个球，输一个球十个俯卧撑。没意见吧？”



贺平意倒没意见，不过评估了一下荆璨的体力，他提议：“要不输一个球五个俯卧撑吧。”



王小伟的嘴比脑子动得快：“干嘛？以前不都是十个？”



贺平意“啧”了一声。



荆璨很快明白贺平意这是在考虑他，犹豫了片刻，他说：“十个吧。”



贺平意和王小伟都看向他。



荆璨推了下眼镜，挑出贺平意的那束视线。



“肯定不是我做。”



贺平意愣了愣，“嗤”地一声笑了。



“成，”他点点头，斗志忽然就昂扬了起来，“看看谁做。”



“得嘞！”王小伟退开几步，把场地让给他们，“你们谁先？”



荆璨看看贺平意，同他商量：“要不我先？”



“可以啊。”贺平意无所谓，投球这种事，他可从没输过。王小伟把球扔给荆璨，荆璨准备的时间里，贺平意忽然靠到他边上。



“这回……我可不放水。”



荆璨这次表现得很淡定，他摇摇头，说：“不用。”



荆璨投球的准备动作很少，不同于王小伟他们每次定点投篮都要酝酿一会儿的习惯，荆璨是球到手，拍一下，就直接投。



这倒是跟贺平意的习惯有点像。



十球结束，荆璨选手十投十重，好不圆满。



他翘着唇角望向贺平意，贺平意摆出一副可惜的表情，道：“看来今天没人做俯卧撑了。”



裁判明显带有明显的个人倾向，见着荆璨这成绩，兴奋地喊：“贺平意！我要看你做俯卧撑的心愿是不是终于要实现了！”



“嚯，”贺平意瞥他一眼，“你这梦做得不错。”



刚刚结束自己的比赛并且拿到了好成绩的荆璨此刻心绪动荡，两个人交换了站位，擦身而过时，荆璨忽然问：“我打得好吗？”



他怀着点小心思，对面的人全完全没有察觉到。



“超级好。”尽管此刻两人是对手，贺平意回答得依旧毫不犹豫。



尽管荆璨知道贺平意这评价其实有失偏颇，但嘴角还是免不了上扬得更厉害。



瞥见荆璨那有点得意的神情，贺平意一边拍着球一边问：“你怎么投篮这么厉害？”



荆璨还记着贺平意夸杜薇薇的那句，便故意说了一句：“因为我老师超厉害。”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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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



贺平意也不知道为什么，荆璨以这样的表情说出这句话，他心里竟然不大舒服，好像……有股奇怪的情绪占据了他的思维，心里也变得酸了吧唧的，比百香果还酸。



没等他品清楚这到底是什么诡异的情绪，裁判就不耐烦了。王小伟吹了声口哨，警告：“你准备的时间也太长了，赶紧投，不然红牌给你罚下去。”



贺平意若有所思地又看了荆璨一眼，定了定神，投出了第一个球。



却没想，在那种奇怪的情绪的影响下，贺平意出手的一瞬间竟然走了神。他忽然就好像看到了荆璨和一个人在篮球场上有说有笑、一起练习的样子。



他皱着眉，歪了歪脑袋。



怎么回事？这画面可不大好看。



第一个球果然如同贺平意判断的那样，在球框上撞了一下，边从球框外面落了下去。



一下子就分出了输赢，四周不少人都叫了起来。一个在这项比赛上从未尝过败绩的人突然输球，一时间围过来等着看贺平意做俯卧撑的人竟然比方才看投球的人还多。



“呦呦呦，”王小伟拉着长音，幸灾乐祸，“马失前蹄啊你。”



贺平意望着那个还在地面上弹跳的篮球，苦笑一声。



怎么回事这是？



贺平意拦住王小伟扔过来的球，又回头看荆璨。荆璨不大明白贺平意为什么老看他，想了想，还是迈了两步，走过来。



“怎么了？”



贺平意垂着眼皮，摇摇头。



“哦，”荆璨想了想，说，“那你好好投，别做太多俯卧撑。”





荆璨在那天的确成了篮球场上最帅的崽，他赢了贺平意一个球的事儿很快就在篮球场传开，连本来在训练的体育生都跑过来打趣贺平意这是晚节不保。



见篮球场边上围的人越来越多，荆璨拉了拉贺平意的手臂，小声说：“要不不做了吧？”



“那哪行，愿赌服输。”



在众人整齐的计数声中，贺平意不带半点含糊地做完了十个俯卧撑，起身时还不忘调侃王小伟：“看见没，以后你照这个标准做。”



“滚吧你，”王小伟死也不承认贺平意的俯卧撑做的好，还叫嚣，“以后我都让荆璨替我出战。”



贺平意扫了他一眼：“可以，记得给荆璨出场费。”



荆璨被贺平意这话逗得傻笑了两声，哨声在这时吹响，他转身望了望，发现是自己班老师在叫集合。



“我们集合了，我先走了。”



“你等会儿。”



荆璨刚要往自己班队伍跑，贺平意却快速上前一步，用身体挡住了荆璨。荆璨一下子没收住脚步，整个人撞到他身上。



刚运动完的少年浑身都带着热气，荆璨有些惊慌地抬头，正撞上贺平意牢牢凝着他的视线。



贺平意拍了拍手，低着头问：“什么老师？”



“嗯？”荆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眨着无辜的双眼看着他。



贺平意抬起一只手，又指了指那个广告牌，颇有点算账的架势：“不是说我教你吗？”



荆璨这回退了半步，不说话了。他将身子转了个小角度，想绕开贺平意往前走，贺平意却不依不饶地继续追过来用身子挡他。



“他打得好还是我打得好？”



就像刚才在球场上被贺平意防守时一样，荆璨躲不掉，只好答：“都挺好的。”



“都好？”贺平意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他紧紧盯着荆璨，说，“不行，我教你吧，别跟他学了，这动作明显不如我规范。”



荆璨觉得他这话是全是逻辑漏洞，于是好心提醒：“他已经教完了，而且你刚才还夸我‘牛逼’、‘超级好’，我还赢了你。”



“比赛是因为我走神了，”贺平意潇洒地挥了挥手，“而且我那是夸你不是夸他，你要跟我学能打得更好。”



“荆璨！”



荆璨在这耽误得有点久，体委在那边整队，发现少一个人，隔着半个操场大喊荆璨的名字。



“来了！”荆璨慌忙应了一声，推了把贺平意的胳膊，道，“等会儿再说。”





八班体育老师依旧啰嗦，临下课，又说了许多“高三也要注意劳逸结合”、“平时课间可以来操场遛个弯”之类的话。早就提前下课的贺平意也没走，拎着那瓶水站在八班队伍前等着荆璨。



体育老师讲话都有固定的套路，估摸着训话已经接近尾声，荆璨正要在心里和体育老师同步说出那句“下课”，体育老师却忽然转了话锋。



“还有啊，以后想背单词、想做卷子，你们就来这溜达一圈然后回教室舒舒服服地做，别在操场上苦读了。我就是不想你们一个个年纪轻轻腰椎、颈椎都不好了，才要求你们都得过来上课，但你们要实在不想活动，我也不勉强，都不是小孩了，自己看着来就行。”说完这些，体育老师终于吹了声哨子，“下课。”



贺平意悠哉地等在一边，等荆璨过来，直截了当地继续问：“到底是谁教你的啊？”



“也没谁……”荆璨说得不大自然，“其实……也不太熟，就是路上碰上了，他就教了我几招，其实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这么听着是真的不熟，贺平意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行吧，以后跟我学，别找别人教了。”



荆璨迟了几秒，才应了一声：“好。”



“哦对了，”荆璨忽然想起晚上他们要测试，“晚上我们要文综测试，第三节晚自习以后再去操场吧。”



贺平意和荆璨都觉得在班里坐久的很闷，所以往常都是第二节晚自习后要到操场溜一圈。



“成，”贺平意老师刚刚走马上任，心情好得不得了。





晚上的文综测试结束，打了铃，交了卷，荆璨就一溜小跑出了教室，迫不及待想要跟贺平意去放风。谁知，到了二十一班后门，却发现贺平意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王小伟恰好回头，看见荆璨，问：“找贺平意啊？”



荆璨点点头：“他人呢？”



王小伟用笔指了指楼下：“帮杜微微修自行车去了。”



荆璨一愣。



无意识地点了点头，转过身，他才意识到，自己这是被贺平意爽约了。



而且还是为了别人。



荆璨心里忽然特别不是滋味。



理智告诉荆璨可不能这么斤斤计较，贺平意爽约一定是真的有事。但经过楼梯，荆璨还是停住，怎么都迈不动回班的步子。他看了看下楼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班的大门。



最终，还是情感战胜了理智。趁着自己没反悔，荆璨一口气跑下楼，冲进了自行车棚。



这个时间，自行车棚里没几个人，他毫不费力地就看到了贺平意的身影——他的旁边还站着杜薇薇，正弯着腰，帮他打着手电筒。



荆璨没继续往里走，也没回教室，而是就停在车棚的入口处，靠在墙上等着。



那边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起码五分钟，荆璨才听到贺平意说了一句：“好了。”



紧接着，就是杜薇薇道谢的声音，还有贺平意匆匆的脚步声。



“荆璨？”走到出口的贺平意被靠墙站着的人吓了一跳，刚要再开口，却发现荆璨此时脸上是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神情。



有点委屈，又带着些责怪。



不待他细察，荆璨已经低下头，看着地。



“说话不算话。”



听到这闷闷的一声，贺平意才非常迟钝地意识到荆璨这是生气了。



听到杜薇薇走过来的脚步声，荆璨转身大步就走。



“哎，你别跑啊。”



荆璨越走越快，上楼梯时更是直接大跨步地跑了起来，贺平意赶紧在后面追，但也不知道荆璨哪里来的力气，这次跑得这样快。荆璨卡着上课铃冲进了教室，坐到座位上，贺平意又在门口站了片刻。荆璨一直深深埋着头，不管贺平意在门口怎么比划，就是不抬头看他。周哲瞧见贺平意，用笔戳了戳荆璨，小声提醒他。荆璨却只摇摇头，依旧固执地不肯抬头。



贺平意无奈，转头瞧见老师已经上了楼，只好先回了自己班。



接下来的一节课贺平意整个人就是一种心乱如麻的状态，他其实没想明白荆璨为什么会反应这么大，放了荆璨鸽子是他不对，但他平时也没少放王小伟鸽子，王小伟会骂他两句，但好像从来不会往心里去。可是荆璨……



贺平意想，他刚刚那一眼，看上去是真的很伤心的样子。



这一回想，贺平意就更是懊恼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在想什么，图什么啊？修什么自行车？什么自行车非得这个课间修？十分钟有多短你心里没点数吗？



“哎。”贺平意用胳膊肘戳了戳本来也没在好好学习的王小伟，问他，“我平时放你鸽子，你生气吗？”



王小伟奇怪地看了他半天，忍住对这个问题的吐槽说：“生气不至于吧，要真耽误我事了就骂你，没耽误事就算了。”



贺平意看着王小伟的脸，忽然想起来什么，问：“对了，我刚跟你说荆璨来找我的话，你跟他说一声。你怎么说的？”



“就说你去帮杜薇薇修自行车去了啊。”



“不是，”贺平意一听，感觉两眼一黑，“你没跟他说我说让他稍微等我一会儿啊？”



王小伟抬头，认真想了想：“没有，忘了。”



好家伙。



“你……”贺平意把笔一甩，靠到椅背上，“王小伟，我能指望你什么？”



王小伟一脸的疑惑不解：“我怎么了我？告诉他你去修自行车了，意思不是就‘你现在不在，让他等一会儿再来找你’吗。”



贺平意简直不知道说什么了，没好气地回他：“那能一样吗？不是，你是不是买进的实验班，传个话你都传不全？”



“嘿，你怎么还造谣呢？”王小伟脖子一扭，认真说，“我觉得……一样啊。”



贺平意摆了摆手，不想搭理这个脑子里好像缺根筋的同桌了。他皱着眉盯着黑板上乱糟糟的字，一点学习的心情都没有。好不容易熬到打了放学铃，贺平意拽起书包就往外跑。



他没等在平日里两人汇合的楼梯口，而是直接跑到八班把荆璨截走。走向车棚的路上，贺平意都拽着荆璨的胳膊，以防他逃走。



“你生气了？”



贺平意说这话时微微低着头，贴得荆璨很近。乱糟糟的楼梯间，贺平意轻轻的话刺得耳朵都有些痒。



荆璨蜷起手指，抠了抠手心，摇头。



贺平意绷着眉毛将身子直起来，但目光却还是一直留在荆璨的脸上。



“那你这情绪不太对啊。”



荆璨还是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自顾自往车棚走。



在贺平意比较有限的交友生涯里，好像还真的没处理过这种情况。他挠了挠头，看着那个笔挺的背影，默默叹了声气。



也不说话，也不发脾气……这怎么哄？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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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平意还在这边想办法，荆璨已经在车棚找到了那辆熟悉的电动车。见后面的人没跟上来，荆璨转身去找贺平意。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贺平意微微偏了偏脑袋，有些无奈地看着荆璨。



“不开车吗？”荆璨开口，问。



贺平意默默地走过去推了车，荆璨还像平时一样跟在他身侧。人群中，贺平意用手轻轻碰了碰荆璨的胳膊。



荆璨不抬头，贺平意便又抬手碰碰他。



“干嘛？”



虽然还是没抬头，但起码算是给了回应。



“对不起，”贺平意说，“本来是上一个课间在帮她修车，没修完，还差一点，她下课就来找我。我本来想应该很快就能完事再去找你的，没想到时间花得有点久。”



贺平意这样同他解释，荆璨也不大自在。放学时的大门口人挤人，后面的人在说什么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荆璨瞧了瞧前面人的后脑勺，冲贺平意点了点头。



“那不生气了？”



这话荆璨回答不了。他当然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但是一想车棚里的那一幕，荆璨就有一种好多话憋在胸口的感觉。



他当时真的有过一瞬间的冲动，他想冲过去把贺平意抢过来。可是他知道他不能这么做。





这天刚巧非常冷，回去的路上，冷风直往荆璨脖子里灌。羽绒服明明已经裹得严严实实了，却好像还是抵御不住周围不断压过来的寒冷。



“荆璨？”



转到人稍微少一些的一条路上，贺平意试探性地叫了荆璨一声。



“嗯？”荆璨的声音听着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



“咳，”贺平意清了清嗓子，接着说，“刚才真就是脑子一时间没转过来，因为跟杜薇薇没那么熟，来找我帮忙我也没好意思拒绝，其实修车的时候我可着急了，就怕耽误久了来不及跟你去操场。以后我不这样了。”



听着贺平意这又一次的道歉，看着地面上两条移动的人影，荆璨在沉默过后，忽然勾了勾嘴角。



他想，如果一个人肯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解释，那自己在这个人心中，应该还是有一个挺重要的位置的。



脑袋慢慢往前倾，猝不及防地，就将额头靠在了贺平意的后背上。



刚开始接触时，额头传来的满是凉意，然而在一个位置靠久了，温度也渐渐升了起来。



贺平意也早就觉察到了荆璨的动作。其实在以前，荆璨也经常会将额头抵着他的后背坐着，累的时候，想问题的时候，似乎都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只是今天……



贺平意紧了紧握着车把的手。不知是不是因为觉得对不起荆璨在先，那个额头靠过来的时候，贺平意心底忽然涌现了一种轻松的感觉——好像是这靠近的举动，代表了荆璨的谅解与示好一般。



冷空气渐渐凝结，天空像是藏了一场大雪。



贺平意仰头望了望，猜着今天是不是能迎来今年的初雪。



“贺平意。”



“嗯？”



还在思考天气的贺平意忽然被唤了一声，立刻回应。



“你不会……”



沉吟半晌，荆璨的话也没说完。



“不会什么？”贺平意催促。



后座的人抬起头，看着贺平意那颗似乎在冒着热气的脑袋。



荆璨十分犹豫要不要问出这个问题。最终，大概是受了周围寂静环境的鼓励，也或许是因为太冷了，冻得他怯弱的心里产生了退缩之意，他神志不清，都不清楚自己怎么就开了口。



“你不会，是要早恋了吧？”



电动车一个晃悠，吓得荆璨立马搂住了贺平意的腰。



“早什么恋？”贺平意被荆璨这问题弄得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了，“我去哪早恋啊，我跟她都不怎么熟。她来找我帮忙，一个女生，车坏了不会修，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哦……”荆璨回想起那一幕，突然觉得，两个人还挺般配的，“那个女生还挺好看的，还会打篮球，应该是……”



应该是你喜欢的类型。



荆璨这么想着，话就说不出下去了。



他可不希望贺平意喜欢杜薇薇。



“不是，”贺平意被这句话弄得无语，死命转头看荆璨，问，“好不好看跟我有什么关系？平时我们都没说过几句话，最多就是学习上有点交集。再说，那你们班温襄赢那么好看，我不也没跟她说过几句话，我像是那种看着人家姑娘漂亮就上赶着去帮忙的人吗？”



贺平意本意想表达自己对早恋完全没有兴趣，结果话落进荆璨耳朵里，就变了味。



“你还知道温襄赢好看。”



贺平意：“……”



他只是不在意，但也不是瞎吧……



这真是说多错多，贺平意索性回身，一只手敲了一下荆璨的脑袋：“别老胡说八道。”



这一下，敲得荆璨也像是理智回笼般清醒了过来，鼻头的酸胀感也终于消散了一些。回想起自己刚才的一番话，荆璨直懊恼得脸都涨红了。



“哦。”他勉强应了一声，又画蛇添足般地解释，“我是担心你的学习成绩，你可不能早恋啊，你成绩本来就不太好，早恋可能会更不好的……哎……”



荆璨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车头转了方向。周围的环境一下子暗了下来，明亮的路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幽静黑暗的胡同里，几盏橘黄色小灯。



“这……这是去哪儿？”



荆璨看着这条从没走过的小胡同，问贺平意。



贺平意先是没答，往前开了一段距离，才说：“去彻底解决一下问题。”



荆璨眼看着贺平意又怪了两个弯，巷子变得越来越窄，最后在胡同的尽头停下。



“下车。”



小电驴的车灯也灭了以后，便只剩一户人家门口，挂着一盏橘色的小灯，企图打破着铺天盖地的黑夜。



冬天骑小电驴，贺平意还是非常爱惜自己地戴了棉手套的。他把荆璨拉到灯下靠墙的位置站好，自己站在他对面，一边摘下手套，一边分析荆璨脸上的表情。



荆璨皱了皱眉，转头要走：“你别老盯着我看。”



“哎，”贺平意一把把人拽回来，重新摆到刚才的位置，“谈一谈。”



“谈什么？”荆璨警惕地看着贺平意，唯恐他要撬开自己心头的秘密。



贺平意被他这敏感的样子逗得想笑，但还是忍着笑，问他：“你真的是因为担心我早恋才生气的？真的不是因为生气我为了别人放你鸽子？”



这天天气挺好的，天上罕见地能看到不少星星。



荆璨不想对着星星撒谎。



“都有吧。”他低下头，用鞋底搓了搓地上的一根枯草。



贺平意无声地点点头，然后笑了一声。



荆璨在那一瞬间微微有些恼怒，很多想法，他本就没打算告诉贺平意，此时敏感地觉得贺平意是在笑他小肚鸡肠，瞬间脸上就有点挂不住。贺平意瞧见，赶紧说：“我是想告诉你，放心吧，我不会早恋。而且……我说真的，在我这，你和别人都不一样，我不会为了谁对你不好的。



这种话被贺平意这么坦坦荡荡地说出来，是荆璨怎么都没想到的。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应，匆忙应了一声“哦”，转身就要走。



贺平意又故技重施地拽住他，只不过这次荆璨没有乖乖地顺他的意，使劲想要挣脱贺平意的手。即便荆璨不如贺平意那么高大，但好歹也是个十几岁的男孩子，真的用起劲来，贺平意一只手还真控制不住。



“哎哎哎，别动，”贺平意把手套往兜里一揣，一手箍一只胳膊，最后干脆从背后把荆璨勒在了怀里，“你老跑什么啊？我又不是要吃了你。”



荆璨因为这姿势僵在那，心跳得飞快，根本没听见贺平意说什么。



贺平意趁他没反应过来，一下子把他转了个一百八十度，让他面对着自己。



“你……”刚要开口，贺平意忽然发现了荆璨的异常，“你这脸怎么这么红，连脖子都红了。你不舒服？”



巷子里的灯光实在暗，贺平意看着荆璨这样子像是对什么过敏了一样，心里担心，便凑得更近，还用一只手拔开他的衣领，想要查看。



被贺平意的指尖触到脖子，荆璨猛地往后躲了一下。这一躲，后脑勺一下子就撞到了墙上。



“啊……”



这一下撞得结结实实，疼得荆璨眼泪立马冒了出来。



“我去……”贺平意也被这一声响吓了一跳，赶紧帮荆璨压住后脑勺，“你忽然躲什么？”



又是疼又是心里复杂，荆璨一时间被弄得乱了阵脚，心里的话脱口而出：“还不是因为你。”



后脑勺剧烈的疼痛感刺激得荆璨的眼眶一下子溢出了泪水，泪水荡着眼波，竟一下子搅得贺平意的心跳乱了几拍。



大冬天的，不知道是哪家养的鸟儿叫了一声。



“因为我什么？”贺平意轻声问。



“因为你……”余下的话被一双眼睛活生生逼停，荆璨能清晰地看见贺平意眼中的自己。



因为他什么呢？



因为他没跟自己去操场？因为他和那个女生在一起时刚好看上去还很般配？还是因为，就算他不早恋，以后早晚也是要谈恋爱的？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荆璨心里很清楚，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因为他喜欢贺平意而已。



他喜欢贺平意，所以原本情有可原的事也要斤斤计较。



荆璨忽然想，时间如果就此停住也不错。他不用再向前，也就不用再面对什么，他被贺平意圈在怀里，他们姿势亲密，天地之间好像彼此距离最近。



雪在这时飘了下来。



荆璨眼底的情绪在不断变化，贺平意便将每一种变化都看在眼里。那里的感情很丰富，是荆璨不常表露的样子。



好像是被谁轻轻推了一下，觉察不到的一个力道，却促使他不由自主地朝荆璨靠近。



贺平意这辈子都没这么紧张过。紧张到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紧张到不停地在咽口水。



荆璨感觉到了贺平意的靠近。但这次，他好像已经因为过于异常的心跳而失去了躲避的能力。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赛车场，回到了得知赛车比赛的奖品是签名网球的那一刻——心中涌动着剧烈的渴望，明知不该，他却还是被这股渴望牵引着向前……



无限贴近，唇瓣相触。



苦苦克制的情感喷薄而出，荆璨的脑袋像是被什么钝器猛地锤了一下，仅在那一瞬间，泪水就流了出来。



冬天的第一场雪，带来了一个青涩蹩脚的吻。



是荆璨吻了贺平意。





没有人动作，两人的影子长久地缠在一起，像是在拥抱。



直到一片雪花落在唇上，凉意刺激得荆璨猛地清醒过来。他又朝后撤，只不过这一次，是他撞到了贺平意的手上，而贺平意的手背狠狠撞到了墙上。



贺平意却好像对疼痛没有知觉，一双唇紧紧抿着，眼睛则紧紧盯着在躲闪他的荆璨。



在刚刚那一瞬间，贺平意好像是忽然得到了一道难题的答案。他的脑子里仍旧重温了和荆璨初遇时的画面，只不过，这次不像往常，回忆的主体不再是荆璨，而是他自己——他忽然想起，那时候他产生过一个念头，如果荆璨是个女生，他一定追他、娶他。



寂静中，黑暗中，贺平意茅塞顿开。他迟钝地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不敢直视荆璨的脖颈，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不想让王小伟看荆璨，明白了总是偶尔出现的那种心底痒痒的感觉是什么，明白了自己为什么那么介意荆璨口中的那个“老师”——



荆璨不是女生。



但他也心动了。







荆璨不敢去想这个吻会带来什么后果，也不敢直视贺平意的眼睛。他侧身，弯腰，慌乱到想要从贺平意的手臂下逃走，但贺平意却根本不放过他。他重新被抵在墙上，这次贺平意离他更近，几乎是用整个人身体压着他。



脑袋里头一次这样完全乱成一团，荆璨固执地不去看贺平意，强迫自己快点冷静下来。贺平意会说什么？会勃然大怒质问他？会不理他？还是依旧像从前那样包容，冷静地质问他，还是向他说明一些事情……



刚才的举动是他冲动，是他没有控制好自己，被泛滥的情绪冲昏了头脑。所以荆璨此刻觉得，不管贺平意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他的行为会带了什么样的后果，他都该接受。



他等着贺平意的审判，然而和他猜想的不一样，贺平意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在沉默了很久以后，叫了荆璨一声。



“荆璨。”



在荆璨狠下心，终于抬起头去看他时，荆璨感觉到那股压迫感又再次逼近。紧接着，便是贺平意放大了的脸，和唇上微凉的触感。



和他将额头抵在贺平意后背上时是一样的，开始时凉的，时间久了，接触的那一小片地方就变成了热的，滚烫的。



时间好像忽然跑到了另一个时空，荆璨忽觉周围的一切都停滞了，雪停了空中，温热的感觉也一直停在了唇上。



不知过了多久，贺平意才将脑袋扯开一点，把氧气重新还给了荆璨。



荆璨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的身体像是发烧了一般，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呆楞地看着贺平意，动都不敢动。



很久，他听见贺平意哑着嗓子，在他耳边问：“你是因为这个生气吗？”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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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璨当然答不出贺平意的问题。



他努力不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可降低了呼吸的频率，他却没办法控制因为紧张而不停加深的呼吸深度。他紧紧咬着唇，不说话，而后便是泪水大滴大滴地涌出，碎裂在冰凉的地面。



荆璨搞不清刚才发生了什么，他甚至分不清那是真实发生的，还是自己无望的幻想。



因为他一直低着头，又一直隐忍着不发出任何声音，所以贺平意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他在哭。直到贺平意微微弯着腰，把荆璨抱到自己的怀里，脖颈才感受到那凉凉的液体。



“怎么了？”贺平意一下子慌了神，一只手赶紧去擦荆璨的脸。荆璨几乎是将浑身的力气都用在了脖子上，他拼命低着头，不管贺平意怎么捧着他的脸想要看看他，他都不肯把脸抬起来。最后，贺平意看他似乎情绪非常激动，便也不敢用蛮力拉他了，而是把他拥在怀里，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他。



这次是真的拥抱，贺平意的手臂紧紧箍着他，不让他逃。



“怎么还哭了？”贺平意问，“不能接受么？”



荆璨摇摇头。



之后的很长时间，贺平意都没再说话，直到荆璨都觉得自己的脚都站麻了，他才听到贺平意在他耳边轻轻叹了一声气，说：“我明白了。对不起，下次不会再为了别人放你鸽子了。”



荆璨听了这话，眼泪更停不下来了。有时候他觉得贺平意真的对他好得离谱，不管他有多任性、多难以相处、多奇怪，贺平意都能包容他。他对他的善意似乎总是没由来的，不带任何条件的。





最后他们是怎样离开那个小胡同的，贺平意又是怎样把他送到家的，荆璨完全没了印象。他只记得，到了家门口，贺平意想要跟进来，他却慌不择路地冲进了院门，将门重重关在身后。



荆璨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事儿是他先挑起来的，是他先亲的贺平意，可现在落荒而逃的也是他。



但他实在慌得厉害，也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贺平意，只能当逃兵。



门外的人却敲了敲门，不走。



“你开开门，”贺平意觉得荆璨此时的情绪并不好，便哄他说，“你开门，我等你睡了再走。”



“不用。”尽管隔着一道门，贺平意根本看不见，荆璨还是摇了摇头。



贺平意站在门外，有些苦恼地揉了两把后脑勺。要说他现在非常镇定，那绝对也是放屁。这一晚上的事也有些超出他的预期，他的醒悟不过是在那个小胡同里的一刹那，所有情感的转变都来得很突然，打得他措手不及。



此刻被荆璨关在门外，贺平意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就只能一遍遍敲门，叫着他的名字。



“贺平意，”荆璨站直了身体，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要不，我们都冷静冷静，明天再说吧。”



贺平意张了张嘴，他从心里不想放荆璨一个人，他觉得有些事情好像应该立刻确认，可又怕自己太咄咄逼人的话，会逼得荆璨往后退。于是他退了两步，跨下台阶，对着紧闭的大门说：“也行，但你早点睡，不要乱想，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直接问我。”



“嗯。”虽然有些迟钝，但荆璨还是应了一声。



路灯忽明忽暗，灯光闪得人心慌。贺平意双手扶上车把，刚要上车，动作却又一下停住。



他望了望大门，重新把车子停好，又走了回去。



这次他没有敲门，但他知道，荆璨一定还在门后。



“荆璨，”贺平意说，“我是认真的。”





认真的。



荆璨迈着僵硬的腿进屋，脑袋里回响的全是这三个字。



他不想一直回忆刚才的事，可那场景偏偏像放电影一般，一直在他眼前晃啊晃的。只要一闭上眼就是刚才小胡同里昏暗的灯光，仿佛贺平意的呼吸到现在都还停留在他的脸上



他拿了一本书，窝到床上。原本是想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可看着看着便看串了行。



把书往床头柜上一扔，荆璨对着仰躺在床上，对着空气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



完了，荆璨想，兜不住了啊……



烦乱中，荆璨听到了外面有熟悉的叫声。



是新年？



他正想需要找人说话，听到新年来了，心里欣喜得不行。拽上羽绒服，跑到外面，果然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真的是你啊。”荆璨感动得简直要哭出来了，他蹲下来，一下子把新年抱到怀里，“你怎么知道我想你了？”



新年也不挣扎，像是知道荆璨需要陪伴似的，静静在他胳膊上卧着。



“饿不饿？”抱了一会儿，荆璨把新年放回地上，问他。



新年回答不了，选择了原地坐下，眼巴巴地看着荆璨。



“你等着，我去给你拿吃的。”



那次遇见新年之后，荆璨就专门买了点狗粮备着。他跑到屋里取了一些，看着新年大块朵颐。



他照旧蹲在一边，照旧拿了个石子在地上写写画画。因为脑子里在想着事，荆璨完全没留意自己写了点什么，被一阵冷风吹得回了神，荆璨看向地面，才发现面前满满都是贺平意的名字。



“啊……”荆璨把额头撞到膝盖上，“怎么办啊……新年……”



新年约是饿得急了，没顾上搭理他。



“贺平意说他是认真的，”荆璨动了动眼睛，有些不确定地问，“所以他的意思是，他喜欢我？”



仅仅是这么想，荆璨就已经心跳得厉害。



安静了好一会儿之后，荆璨呼出一口气，摸着新年的脑袋小声说：“我不知道，但我是真的……喜欢他。”





贺平意回家时绕了一段路，其实他是无意识的，但开着开着，就把车子开到了音像店。音像店里还在放着那首老歌，浩哥见他进来，从电脑前抬了抬脑袋，颇为诧异：“你怎么来了？”



贺平意被这话问住，想了半天，他说：“听歌。”



店里放的还是浩哥最爱的那首老歌，贺平意到放老磁带的架子上找了找，果然有他要找的那盘磁带。浩哥也跟着他过来，瞧见他手里的东西，奇怪：“怎么想起听这个了？”



贺平意吸了吸因为吹了太久冷风而冻得有些不通气的鼻子，道：“我们学校放过这里的一首歌。浩哥，我的磁带机给我一下。”



因为贺平意以前经常来这里听歌，便索性放了一台磁带机在这。付完钱，浩哥见贺平意拿着磁带机就要往外走，立马叫住了他。



浩哥敲了敲桌子，警告他：“听着歌骑车可是非常危险的。”



浩哥看上去五大三粗的，但一直对交通安全这块非常在意。当初贺平意买电动车，连他爸妈都没觉得不放心，反倒是浩哥，一直在他耳边唠叨说电动车太危险，还是自行车好一点，搞得贺平意买了电动车之后足足有两周没敢到店里来。



“放心，”贺平意把耳机挂在耳朵上，“我溜边走，会看车的，而且这大晚上的也没什么车。”



贺平意跨下音像店的台阶，同一时刻，摁下了磁带机的播放键。





不知和新年说了多久的话，荆璨摸了摸已经快要被冻得失去知觉的脚踝，起身活动了一下。他看这雪没有要停的趋势，便跑回家找了一个闲置的纸箱，里面铺上一块毯子，又在在上面又罩上了一大块塑料布，做成了一个简单的狗屋。



他选了半天位置才把狗屋藏好，把新年抱进去认了家。新年在纸箱里原地转了两圈，似乎在确认气味。



“晚上要下很大的雪呢，你待在这里，就不会冷了。我……现在还不敢带你回家，等我再好好准备准备，以后争取能把你带回家好不好？”说完，他摸了摸新年的头，跟它说，“晚安，我的新年。”





而贺平意在城里兜了不知道有多少圈，耳机里的音乐不知循环播放了多少遍。等到电动车终于挨不住，提示电量低，贺平意心中一动，把车子开到了荆璨家门口。



他把车靠着路边停了，站在门口徘徊了半天，都还是没敲门，也没联系荆璨。



这场雪来得很突然，这个晚上，电视台都在播放暴雪预警，提醒市民减少不必要的出行。



贺平意跺了跺脚，已经很厚的积雪被踏出几个脚印。大雪飘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极了电影里引人遐想的片段。可以是在离别前夜，可以是在重聚之夜，也可以是在……告白之夜。



贺平意伸手，在空中截了几片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到掌心便很快化了，只余下零星几点水渍，映着不知所措的一张脸。



“哎。”贺平意望着紧闭的大门叹了口气，然后朝前走了两步，蹲到地上，伸手划了一捧雪。



这雪下得这么大，都可以堆雪人了。



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鹅毛大雪还在飘着，贺平意被冻得像个萝卜丁，却忽然想给荆璨堆个雪人。不为别的，他就是感觉按照荆璨那一点小事就能高兴半天的性子，说不定明天早上起来看见雪人，就会突然发现，好像和他在一起也不错。



把耳机收到兜里，贺平意说干就干。手头没有工具，他只能纯靠手，好在因为平时骑电动车比较冷，贺平意戴的手套很厚。不过饶是这样，雪人有了基本的样子以后，手套也已经全都湿透了。贺平意捏着手指的位置将手套扯下，扔到车筐里，然后将已经冻得通红的手插在兜里，围着雪人转了两圈。



眼睛和嘴巴都是用石子做的，鼻子找了一截小树枝充当，手、衣服扣子也都有了，可贺平意怎么看，都觉得这个雪人还是差点意思。思量半晌，插在兜里的手摸了两下，从兜里掏出了磁带机和耳机。





在和新年说了晚安之后，荆璨在床上直挺挺地躺了一个小时，都还是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他伸手摸过了手机，没什么意识地翻看，消磨精力。



屏幕上方忽然弹出一条短信，吓得荆璨一下子翻了个身，趴在了床上。



“睡了吗？”



睡是不可能睡的，但要不要回消息，是个问题。荆璨手指在屏幕敲击了几下，敲击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最后完全停下，又在片刻之后摁下了删除键。



看着输入框重新归零，荆璨重重呼了一口气，把脸压进了绵软的枕头里。



正准备把手机放到一边装作没看见，贺平意却又发了一句话过来。



“对方正在输入中，荆璨，装没看见是会被识破的。”



读完这话，荆璨耳后根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没睡。”荆璨老老实实地回了一句。



“那……出来一下？”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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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那句话，荆璨足足有半分钟都是懵的，等终于反应过来，他一个挺身从床上弹起，都来不及到窗边瞅一眼，便光着脚，踢上拖鞋，跑下了楼。



拉开院子的大门，预料之外的，他却并没有看到站在风雪里的人。只有一个雪人站在街道中央，笑眯眯地看着他。



四周洁白，像是童话世界忽然降临。



雪人的身上放了一个磁带机，在播放着什么歌，许是因为夜深，音量被调的很小。荆璨听不清，便一步步朝雪人靠近。



旋律流淌，荆璨听了两句，觉得有些熟悉。



正看得出神，听得入迷，忽然有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勾到了荆璨的脖子上。荆璨打了个激灵，反应过来是谁以后，刚刚一下子绷紧的身体便又放松了下来。



他转头，去看身后的人。



贺平意贴着他站着，另一只手还插在兜里。



“喜欢吗？”他问。



荆璨点了点头，下巴蹭过贺平意的袖子，凉得很。贺平意在外面待了快三个小时，早就被冻透了，荆璨被那温度冷得哆嗦了一下，有些迟疑地问：“你……干吗大晚上的来这堆雪人？”



贺平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稍稍躬身，把下巴放在了荆璨的肩膀上。



他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很谨慎地措辞：“这还不够明显吗？”



贺平意的去而复返和这个雪人，好像都在指向着什么信息，可荆璨只是解开谜底看了一眼，决然不敢说出口。如此，两个人的安静相互衬托，飘落的大雪好似吸净了天地间的声响，只剩了那很小的音乐声，一下下揉着谁渐渐松动的耳根。



贺平意忽然松开荆璨，往旁边挪了一步，蹲到雪人面前。他打量着自己刚刚完成的作品，然后抬头，拉住了荆璨的手。



手上稍微用了用力，荆璨便顺着他的意思蹲到了他旁边。



“你记得这首歌吗？”



荆璨摇了摇头。他只听着有些熟悉，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第一次在楼梯间遇到你的时候，广播站放的就是这首歌。”



提起那一天，贺平意连语调都变得轻缓温柔。



他这么一提醒，荆璨的回忆便活了过来。那天好像的确是这样的旋律，只不过楼梯间嘈杂，摘掉眼镜以后更是连听觉都跟着模糊，所以，无论是旋律和歌词，他都没有听得清楚。



“知道是在唱什么吗？”



荆璨摇摇头。



歌曲刚好放完一遍，贺平意抬手，扫落荆璨头上的几片雪，然后将荆璨背后的羽绒服帽子戴到他头上。



帽子阻开了风雪，却挡不出那似要蹦向夜空的心。



“那现在听听。”



磁带机里出现很短促的一阵杂音，紧接着，便是吉他的声音出现。漆黑而寂静的环境放大了声音的世界，使得荆璨能清晰地听懂歌曲的每一句。



荆璨并没有刻意联想，可每一个乐点似乎都指向同一个影子。时间好像忽然变得可以追溯，楼道里，操场上，教室里，回家的小路上……一段段记忆变成了一张张场景速涂，沿着时间的轴线，串成了一支完整的MV，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独家珍藏版。



他太沉醉于歌声和故事，以至于忘记了此时正在面临着什么事情。直到最后一句歌词终了，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周遭重新归于宁静，原本就侧着身的贺平意欺身上前，启口问：“听完了吗？”



荆璨在炙热的呼吸下点头。



“这次听懂他唱什么了么？”贺平意又问。



“差不多…听懂了。”



荆璨说得犹豫，贺平意笑了一声，用荆璨说过的话来回他：“差不多是什么意思？答题可不能差不多。”



风雪交加的夜里，荆璨的手心却冒了汗。他攥着拳，用大拇指搓了搓食指的指节，而后把手插到了兜里。



贺平意眼里的感情过于灼人，荆璨在这样的注视下迎来了迟来的眩晕，他垂了垂眼睛，耳边是再一次出现的倒带声。



磁带机的小屏幕亮起了灯光，倒带声后，歌曲再次开始播放。荆璨抿着唇不说话，也不看贺平意，他凝神接着去听歌，却没想到，前奏声过，唇上忽然落下一个吻。



事发突然，经验不足，加上这个吻并不再像蜻蜓点水一般轻巧，使得荆璨一下子忘了呼吸，缺氧的情况下，他感觉浑身都酥酥麻麻的。



脚上发软，身子一个没稳住，突然就要朝旁边栽过去。慌乱赶上慌乱，那一刹那，荆璨只来得及用一只手薅住了贺平意揽着他后脑勺的手臂。这一薅，便带得贺平意同他一起朝旁边栽了过去。



“我去……”



伴随着贺平意的一声惊呼，两个人一头扎进了雪人的肚子里。



贺平意还没来得及表白，堆了一个多小时的雪人就当场殒命。



贺平意往下倒时的第一反应就是把荆璨的脑袋抱在怀里，再加上贺平意刚好在刚才把荆璨的帽子给他戴上了，荆璨的脖子里倒是没被灌进去一点雪，连脸上都没怎么挨着。贺平意就不行了，他有那么一瞬间精神变得恍惚，感觉自己这不是在表白，是为了爱情被雪山埋了。



荆璨躺在地上，回过神后，慌忙想去看看贺平意怎么样了，结果抬起头，满眼尽是白色的雪，哪还找得到贺平意的脸……



“贺……贺平意。”荆璨赶紧抬手去给他把脸上盖着的雪拨开，来回扒拉了两下，终于看见了那张帅脸。



贺平意顶着雪笑了一声。



“笑什么？”荆璨怕贺平意着凉，催促，“快起来。”



“哎，”贺平意却用胳膊压着他，不让他动，“着什么急，我不能白泼这一脑袋雪。”



贺平意已经被冻得彻底放开了，他又帮荆璨整理了整理帽子，确认帽子严严实实兜住了他的脑袋后，突然一个翻身，把荆璨压在了身下。



这次的吻和之前都不一样，贺平意吻得又急又凶，根本不给荆璨拒绝和喘息的机会。有雪落在了荆璨的额头上，眼睛上，唇上，堆叠的冰凉感越来越多，可身体却一直没冷下去，血液混了沸腾的东西，将落在肌肤上的雪都融成了水渍。



他们在大雪中吻得热烈。



名为爱情的东西，从来不知收敛。



荆璨在这个吻中彻底失去了呼吸的节奏，耳边的音乐一直在响着，可他又好像什么都没听到。等到贺平意终于停止了这场宣告，荆璨将下巴抵在贺平意的肩窝，抖着唇呼吸。



“你刚刚不是问我大晚上的为什么跑到这来堆雪人么？”贺平意亲着他的耳廓，温度灼得人心烫，“我在表白。荆璨，我喜欢你。”



MV的最后一幕，停在一句惊心动魄的告白。



贺平意的声音不大，但却像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到荆璨的心上。



荆璨长久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克制到最轻的程度。贺平意也不急，就在不甚明亮的光线里注视着眼前的人，安静等着。



荆璨当然知道此刻他应该给一个回应，可说什么，怎么说，他却根本不知道。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不敢相信他从来没有奢望过回应的感情，忽然有了这么坚定的回音。



贺平意的眉梢、眼睫都还挂着雪，映到荆璨眼里，都成了美梦。



一个过于不可思议的美梦。



“贺平意……”



不知过了多久，荆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意志。他的话说得有气无力，几乎是用了自己全部的力气，才不至于让出口的文字变得断断续续：“你……压得我喘不上气来了。”



贺平意先是没应声，随后突然笑了一声。很轻的笑声，就荡在荆璨的耳边，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听到。



“没压着你，我胳膊一直撑着呢。”贺平意顿了顿，小声说，“你喘不过气，应该不是我压的吧？”



贺平意的呼吸喷薄到柔软的耳廓，还好这会儿天气够冷，本身脸就被冻红了，不然荆璨脸上那火烧火燎的温度肯定怎么都掩盖不住。



谁都没再说话，谁也没说要走。贺平意还是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这么安静，安静到好像一切都只属于荆璨和他所有，不管是这场大雪，还是昏黄的灯光。



“荆璨，你想过以后么？”



以后……



贺平意的声音直直地灌到荆璨的耳朵里，引诱着荆璨去幻想，如果有了的贺平意的“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贺平意将荆璨脑袋周围的雪稍微朝旁边推了推，之后一个翻身，躺到荆璨身旁。



贺平意没有等荆璨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诉说：“我从没想过。小时候是年龄小，不会考虑这些，我哥突然离开以后，我就更不期待未来了。也不是丧，就是……忽然发现，好像根本没有什么事情，能够保证一定能把我带到更好的未来。考上好大学不一定，篮球打得好也不一定，这么一想，就觉得什么事，似乎都是可做可不做的。考不考得上好大学都可以，练不练体育都可以，跑不跑第一都可以，笔随便买什么样的，晚饭随便吃什么。”



这一番话让荆璨暂时从被告白的慌乱中解脱出来，虽然平日就觉得贺平意总是懒懒散散的，但他却从没想过，贺平意的内心会是这样的……



荆璨语文不好，他想了半天，才想到一个最贴近他感受的形容词，毫无波澜。



“但现在，好像不太一样了。”贺平意顿了顿，说，“是因为你。”



荆璨因为最后一句话愣住。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想要每天早起那么二十分钟，不会觉得送礼物时要选好看的包装，也不会觉得，下雪了，应该堆个雪人。刚刚把雪人堆出来，想着你看见它的样子，我忽然想明白了。我还是想不到未来要怎么过，可我想让你开心。”



“荆璨，”荆璨感觉到贺平意朝他更加凑近，以更加温柔、轻缓的语气，叫了他的名字。“我们以后，一直在一起吧，一起去上大学，一起过之后的人生。我可以带你去做很多你喜欢做却还没有做过的事情，玩赛车游戏，考驾照，看比赛，以后我们还可以自驾去旅行。你以前缺失的故事，我想带你补上”



手里早就积攒了过多的汗液，荆璨黑漆漆的视野中，好像浮现了贺平意口中所描述的未来——他们两个人开着车去山上看星星，去海边看海鸥，把车开到无人的盘山公路，放一首《飘移》，然后透过车窗，对着外面的高山大吼“一辆AE86上山了”。



很中二，可他很向往。



脑袋中好像有根神经在这晚变得格外软弱，从前被欺负、被打，荆璨都没掉过泪，可如今仅仅是想想这虚幻的场景，他的眼眶就已经又变得酸痛。



“怎么还哭了？”贺平意戳了戳他的脸，问，“不愿意？”



荆璨飞速地摇摇头。



他怎么会不愿意，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对贺平意的渴望，他恨不得往后的每分每秒都有贺平意的陪伴，他恨不得把贺平意变成他的私有物，放在他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可是，想不想，和能不能，却是不同的。



他不知道他的以后会是怎样，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和贺平意在一起。所以他不敢答应。



“荆璨，本来，我不打算逼你的。可我又怕不逼你，你就不会给我答案。你记不记得，你还欠我一个问题？现在我要问了，记得，不能撒谎。”



这个时候，荆璨怎么还会猜不到贺平意要问什么。



“和我在一起，好么？”



说谎，或是诚实以对，荆璨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拿着小绿伞转圈的时候。



歌曲不知放了几遍，地上的雪不知又多盖了几层。命运又朝前探了探手，点燃一盏烛火，明明灭灭照着那个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未知的未来世界。



这样的时刻，荆璨忽然想到一连串很深刻的哲学问题。



他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他会在什么时候死去？死去之前他该想些什么，死去之前，他又希望自己想些什么？



大雪覆上旷野，那里站着一个人，戴了黑色的帽子，顶着圆圆的明月。



那是他希望能一直记着的人。



荆璨忽然发现，他对自己的认知其实一直都有偏差，他也并不能做到所有自己提醒自己的事情，他拼命支配着理智阻止自己，但总有那么几次，是于事无补的。他的自控力没有那么好，起码在和贺平意躺在雪地里的时候，没有。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荆璨的手动了动，碰到贺平意的。贺平意察觉到，将他的手牵住，牢牢握紧。通红的一只手并不能带给荆璨什么温暖，荆璨却不大在意。



歌曲还在播放，令人心动的乐点鼓动着呼吸起伏。荆璨终于动了动一直紧抿着的唇。



“贺平意。”



“嗯？”



荆璨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而是望着沉静夜空，轻声说：“是我先喜欢你的。”



是我先喜欢你的，一直都是。



贺平意转着头，愣了片刻，笑了。



“怎么什么都要争？”



鼻子被什么东西堵了，荆璨闭上眼，也笑起来。



“要争。”他说。



得到了想要的结果，谁先谁后，贺平意倒是并不如荆璨那么执着。



“好，”贺平意举起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亲了一下，“让给你。”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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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雪地里演偶像剧的后果就是，第二天就有人发了烧。



量完体温，荆璨抢先看了一眼温度，看清后，他松了口气，说：“不怎么烧，就37度3。”



“就？”贺平意接过温度计，十分不解，明明是他灌了一身雪，怎么荆璨还发烧了。他伸手摸了摸荆璨的脸，摇头道：“不是我说，你这身体素质不太行，以后带你锻炼。”



荆璨对这种亲密还没有特别适应，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贺平意看了半天，才点了下头，然后扯着被子将自己的脸盖了个严实。



贺平意看着那鼓鼓囊囊的被子，无声轻笑。躲了半天以后，荆璨动了动昏昏沉沉的脑袋，露出眼睛，问贺平意：“雪停了么？”



贺平意把体温计放到床头，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撩开一个小缝。



“还没有，这雪下得好大。”



荆璨这会儿烧得倒是不厉害，加上他依然不想去医院，贺平意便帮他找了药。看着他吃完，贺平意才叮嘱：“你在家休息吧，我帮你跟你们班主任请假，今天外面肯定超级冷。”



荆璨捧着半杯热水，低着脑袋不说话。



贺平意把卫衣套上，一直没等到荆璨的回答，有些奇怪。他转过头，看见荆璨正扭着脑袋，看着窗帘露出的那条缝隙。



多了积雪的天地变得格外白，连充斥其中的光亮都显得更耀眼。



经过这么长的时间，贺平意对荆璨这表情已经十分熟悉。他走到床边，弯身，将脑袋放到与荆璨的脸齐平的位置，问他：“琢磨什么呢？”



荆璨这回没躲，把嘴巴抿了半天，才终于问：“雪特别大？”



贺平意点点头：“好多年没见这么大的雪了。”



“哦……难得……”荆璨又朝贺平意蹭了蹭，离她更近，“那体育课是不是上不了了？”



“上得了，”贺平意很快说，“下雪了可以打雪仗什么的，去的人估计比平时还多。”



“哦……”



荆璨应了一声，就又不说话了。他用两只手把被子拥紧，只露出一颗脑袋，仰头望着贺平意。



一双大眼闪个不停，贺平意总算明白了荆璨这是在惦记着什么。



贺平意愣了愣，直起身子：“什么意思你？你还想发着烧去打雪仗？”



“也……没有烧得很厉害，”荆璨小声说，“低烧而已……”



“低烧不是烧了？别说胡话，没人发了烧还能去打雪仗的。”



荆璨自知理亏，一时间没想好说辞，但又不想放弃，就坐在那看着贺平意收拾。贺平意从椅子上拎起校服，经过床边，瞧见这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贺平意……”荆璨又将脖子缩了缩，连下巴都躲进了被子里，“我都没和同学打过雪仗，我们两个班今天还是一起上体育课……”



贺平意张了张嘴，没待他发出声音，荆璨就一挺上身，把他打断：“而且你不是说，我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跟你说吗。”



许是知道自己有点胡搅蛮缠，荆璨越说音量越小，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几乎是静了音。



两个人无声对视，半晌，贺平意拍了下自己的后脑勺，认命地走到了衣柜前。



荆璨没反应过来，等终于转着目光追上他，便见贺平意拎着一条很厚的秋裤问：“这是最厚的么？”



荆璨立刻明白了贺平意这是什么意思，他一下子掀开被子跪起来，然后蹭到衣柜旁边：“不是不是，我来找，我还有更厚的，我有棉裤！”



白白的一只手立刻伸进衣柜，翻找更厚的衣服。贺平意低头，正看到了荆璨掩不住喜悦的脸。



罢了罢了。



不过就是发着烧打个雪仗，没有生命危险。荆璨想去，那他就带他去。



毕竟……恋爱旳一天嘛。





这场雪一直到体育课都没完全停，就像贺平意说得一样，体育课上的人不仅没少，反而更多，也没几个人拿书和本子了。



一共有三个班在上这节体育课，列队的时候，荆璨班上几个男生就已经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三个阵营，本来谁都没动，结果他们体育老师正说着让大家雪天注意安全，一个雪球便从二十一班飞过来，精准地砸到了他们体育老师身上。



“我……”



身为人师的克制，愣是让体育老师把已经飞到口的脏话憋了回去。



“别啰嗦了！快点开始吧！”二十一班体育老师扬声道。



二十一班体育老师要更年轻两岁，再加上理科班本来就男生更多，可以说是面对这一操场的人都无所畏惧。



“我去！”刚被挑衅过的八班体育老师从地上捞了一捧雪，快速搓成雪球，喊道，“同学们，干他们！”



就这几个字，吹响了战斗的号角。已经憋疯了的高三生们一下子撒了欢，呐喊声把偌大的操场挤得热热闹闹。



荆璨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还站在原地，结果身边的男生女生们已经越过他，飞速朝二十一班冲了过去。荆璨看着两个班的人逐渐汇聚，赶紧蹲在地上搓了个俩雪球，一手一个举着往那边冲，一边冲还一边发出标准的冲锋呐喊声。



到了战场，荆璨拿出投篮的准度，一个球砸一张脸，把俩二十一班男生砸得直爆粗口。他们转头看见荆璨，野劲一下子上来了——跟女生不好下狠手，跟男生还需要搂着吗？



身陷敌营的荆璨脚底一滑，都没来得及跑走，就被好几个男生的雪球砸得不得不抱头，连王小伟都丝毫不顾往日情面，跟着班里的兄弟一起来冲荆璨。



荆璨一边小跑着躲避攻击一边抽空从地上捞雪，可是势单力薄，他被密集砸下来的雪球弄得睁不开眼，手中的“弹药”无法瞄准方向，战斗力直线下降。



“等一下！等一下！”他赶紧喊。



“等什么等！等不了了！”一个男生喊。



荆璨脖子里不知道灌进了多少雪，脸也被雪刮得生疼。他弯腰想要赶紧去搓点雪，结果不知是谁扔了一坨特别硬的雪球，刚好砸到他的后脑勺。他一下子没站稳就要朝前跌去，然而身子刚开始往下坠，忽然被一只胳膊拦住。



慌乱间，荆璨伸出一只手，顺手拽住来人的腰，稳住了身体。紧接着，他就听到王小伟在那喊：“卧槽，贺平意，你干嘛呢？”



“就是！”一群二十一班的男生愤慨地指着贺平意，“干嘛呢你？要叛变？”



贺平意用一只手紧紧揽着荆璨的肩膀，把已经弯了腰的人捞起来，另一只手还抽空冲最为咋呼的王小伟砸了个超大的雪球。



王小伟没想到贺平意会袭击自己，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后便破口大骂：“诶呦卧槽！贺平意你跟谁一班的啊！”



“跟你一班的，”贺平意的手还是没从荆璨的身上离开，他笑着应声，下巴却朝荆璨点了一下，“但我跟他一伙儿的。”



王小伟愣了愣，之后两手合拢，将雪球捏得更实，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那你这不就有意思了吗？兄弟们！干他俩！”



“干！！！！！！”



荆璨这会儿反应贼快，刚刚趁着王小伟他们和贺平意谈判的功夫已经迅速从地上弄了两团雪，他跨了一步到贺平意身前，然后朝对方扔了过去。本来荆璨一个人和他们是根本抗衡不了的，这下有了贺平意的加入就精彩多了，一群人疯狂从地上攒雪，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朝对面扔，一时间天上被扬起的雪花白茫茫一片，像是到了什么末日大片的拍摄现场。



四周被无辜殃及的人纷纷退开，风暴中心站着的，是两个互相依靠着的人。



到最后，荆璨也不瞄准了，捞起雪来就不管不顾地往周围扬雪，反正除了贺平意，四周都是敌人就对了。贺平意也已经杀疯了，他惦记着荆璨发烧，所以谁往荆璨身上扔雪他就双倍往人家身上扔回去，而且不砸身上，专砸脖子和脸，管你冷不冷，管你受不受得了。



偏偏王小伟这个人是真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他瞧着贺平意战斗力挺强就一直专心对付荆璨，贺平意见他一个劲冲着荆璨砸雪球，忍无可忍，一把薅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往他脖子里塞了好大一坨雪。



“卧槽！”王小伟被凉得至跺脚，“贺平意你大爷的！”





虽然退场时很是狼狈，但荆璨打雪仗的愿望圆满达成，都下课了还意犹未尽地攥着个雪球，在手里来回搓。直到搓得非常圆了，他从地上捡了个很细的树枝，往雪球上戳了眼睛和嘴巴，才朝贺平意面前一递：“送你。”



贺平意拿过来端详了几秒，评价：“多少有点敷衍。”



荆璨笑着朝他凑近了一些：“下次给你堆个大雪人，感谢你今天……”



他话没说完，贺平意摘下手套，斜着眼睛看他：“感谢我什么？”



荆璨想了半天，说：“感谢你……背叛班集体。”



贺平意笑了两声，嗓子里挤出的声音像是能疏松厚厚的积雪。



“那怎么能叫背叛班集体？我那顶多是算………”贺平意一只手搭在荆璨的耳朵上，将他的脑袋推到自己唇边，“摆正自己的位置。”



荆璨缩了缩脖子。





荆璨脖颈处的衣服都湿了。贺平意勒令他立刻回家钻到被窝里，荆璨愿望达成，便也不再坚持，非常乖地去找老师请了假。贺平意把他送到校门口，又用已经搓热了的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摸着倒是不太高。



“回去给我发个消息，吃个药睡一会儿，醒了以后再给我发个消息。”



“好的！”荆璨敬礼保证，然后上了出租车，隔着车窗和校门里的人挥了挥手。





走之前答应得好好的，可荆璨到家给贺平意发了一条消息以后便没了下文。贺平意心神不宁，连王小伟都发现了他的不对劲，课也不听、练习题也不做，还总是偷偷看手机、发微信。



在贺平意第八次对着手机屏幕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时，王小伟终于忍不住问：“你这是怎么了？家里有什么事？”



贺平意凝眉瞅了他一眼，很快又将视线落回屏幕上。



“不回我消息啊，”贺平意度又噼里啪啦打了几个字，还伴随着自言自语，“这么长时间了，不会还在睡吧？”



他都给荆璨发了十几条消息，荆璨却一条都没回。



“不行，”贺平意把头埋在桌子上，扭头小声跟王小伟说，“我得出去一趟，等会儿老师问你就说我肚子疼去医务室了。”



“出去一趟？”听了这话，王小伟嘴巴都合不上了，“你疯了吧？你不知道没有班主任签字的出门条，在非休息时间是根本出不去的吗？”



“知道，那我也得出去，”贺平意把手机揣进兜里，说，“翻墙吧。”



王小伟还是挺佩服贺平意这种胆大的人的。



要知道，七中的纪律可是抓得相当严，特别是他们高三年级管纪律的主任，尽职尽责，每天早上都会在大门站着抓迟到的人，迟到一分钟都一定要记下来是哪个班的。有一次有个学生迟到了一会儿，因为不想被抓到所以进大门时没下自行车，企图直接窜过去。结果这位纪律主任愣是追着这学生跑了两栋教学楼，把他抓到了。



四十多的人了，挺拼。



王小伟至今都对那个同学的检查印象深刻，所以贺平意说要翻墙的时候，王小伟已经提前开始帮贺平意想检讨书要怎么写了。



“你还是别了吧，你再坚持一节半课就放学了，多要紧的事啊非得逃课，我可不想在听你在大喇叭里念检查。”



贺平意这会儿一整颗心都挂在荆璨身上，根本听不进王小伟的警告。他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工夫，猫着腰从后门溜出了教室。因为坐在最后一排，这动作倒是做得格外顺畅，除了王小伟一脸不放心地目送他，都没有别人注意到他。



贺平意一面飞速跨下楼梯的台阶，一面探头看教学楼外有没有老师在巡视。原本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但没想到在他扒着围墙，正往上爬的时候，忽听到背后一声怒喝。



“你是哪个班的学生？干嘛呢？”



这声音，但凡在七中待过两天的人就不可能不认识。贺平意在心里骂了一声倒霉，手脚的动作却一点都没犹豫。他攀岩的姿势显然比荆璨标准许多，这墙对贺平意来说也实在是没什么挑战，他没费什么力气就攀上了墙，然后头都没回，跳了下去。



站在墙的那边，贺平意还能听到纪律主任狂躁的吼声。不过好歹有堵墙，倒不至于被追上。



贺平意攥着手机，到路边拦了辆车，直奔荆璨家。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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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奇怪，明明打雪仗的时候，荆璨都已经一点都不难受了，可到了家，卸了劲，便一下子烧得厉害，连退烧药都没起什么作用。他心里还记挂着要给贺平意发消息，可眼皮沉得厉害，怎么都睁不开。



这一觉的梦格外多，有好的，有不好的。而那些好的梦里，无一例外都有着贺平意的身影。有时候像是半梦半醒，荆璨有些分不清是不是在梦中，他看到贺平意坐在床头看着他，问他下次还要不要发着烧去打雪仗了，他不敢回答，贺平意就一脸严肃地看着他，弄得荆璨惴惴不安。



不知睡了多久，荆璨隐隐约约听到屋子里有动静，他不舒服地动了动脑袋，还是没能睁开眼，看看来人。不甚清醒中，荆璨感觉到有个凉凉的手掌覆在了他的额头上，随后，便听到了贺平意的声音。



“荆璨，醒醒。”



那声音太温柔，导致荆璨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饶是如此，他还是听了那“幻觉”的话，跨出了缠绕他多时的梦境。



白花花的天花板并不能起到帮助他清醒的作用，反而扰得他意识更加混乱。



“贺平意？”荆璨转头，看到坐在床边的人，迟疑地叫了一声。



“嗯。”贺平意的眉头拧得厉害，“不是吃药了么？怎么这会儿这么烫了？”



“不知道。”



荆璨浑身都因为发烧而疼痛，还一阵阵发冷，此时原本想撑着身体坐起来，但是怎么也动不了。



“你得去医院，”贺平意摸了摸他的头，“你现在的体温比上次发烧时还要烫。”



刚刚打雪仗时穿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贺平意说完便起身，帮荆璨找衣服。荆璨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情况有点糟糕，也不再拒绝，乖乖躺在床上等着。



虽然穿了睡衣，但掀开被子的时候，荆璨还是冷得一哆嗦。他当时第一反应就是缩回去，但看到坐在一旁的人，还是将原本抓着被子的手放到了衣服上。贺平意伸手把被子拽起来，覆到他的后背上：“裹着被穿。”



换好衣服，贺平意拉着荆璨就要出门。荆璨却挣开贺平意的手，又从书包里翻出身份证、钱包，连同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一起揣进兜里，这才把口罩戴上，对贺平意说：“走吧。”



刚才一直没看时间，出门时瞟到挂钟上的时刻，荆璨惊讶地问：“现在还没放学啊，你怎么出来的？”



贺平意打开了门，冷风猛地冲进门，荆璨打了个哆嗦。



贺平意留意到，把荆璨的帽子勒紧，然后将他揽进怀里，用两只胳膊抱着他。不待他反应，便夹着他走上了院子的石板路。



“翻墙。”



“翻墙？”和贺平意平静无波的陈述不同，荆璨的音量提高了几倍，震得贺平意耳膜都疼。



“省点力气，烧成这样还这么大声？”



“可是，你没被发现么？”荆璨担心地问。



贺平意想都没想，说：“没有吧。”



荆璨从小就是个极其守规矩的学生，翻墙逃课这种事情从没干过。贺平意面上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荆璨却还是不放心，他拽了拽贺平意揽着他的胳膊，说：“要不你还是回去吧，刚才我就是睡着了醒不过来，现在没事了，我自己去医院就行了。”



听到他这么说，贺平意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两秒：“你看你，都开始说胡话了。”



荆璨被贺平意押上了出租车，再没什么挣扎的余地，只好老老实实地窝在贺平意旁边。因为身体不舒服，再加上司机开得有些快，车没开出多远，荆璨就罕见地出现了晕车的症状。看到荆璨闭着眼睛，不住地挪动靠在椅背上的头，贺平意低声问他：“怎么了？”



荆璨艰难地抬起眼皮，犹豫后，说：“我不舒服。”



虽然外面很冷，但荆璨实在抵御不住恶心的感觉，还是伸手，将窗户打开了一条缝。现在的荆璨根本受不住冷风，虽然在开窗后晕车的症状有所缓解，但他冷得更加厉害，一个劲地缩着脖子。



贺平意没说什么，只是倾身将荆璨那边的窗户关上，将自己这边的窗户开了条缝，然后调整坐姿，挡住从窗口灌进来的冷风。他用一只胳膊揽着荆璨的肩，示意他稍微侧身，靠到自己身上。



荆璨瞟了一眼前面的司机，没动。



刚刚谈恋爱第一天，他就已经无师自通，学会了戒备周围，保护他们。



“放心，看不出来什么。”贺平意像是看出来了他在想什么，他把荆璨的脑袋扶到自己唇边，在广播声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过来靠着我。”



衣服穿得厚重以后，彼此依靠时带起的摩擦声也会跟着多起来。寒冷的环境下，荆璨理所应当地被贺平意胸口的温暖吸引。一直绷着劲的肩膀放松下来，荆璨整个人顺从地窝进了贺平意的怀里。



往常在小电动上，荆璨都是用额头抵着贺平意的后背，如今换成了后脑勺抵着他的胸膛,贺平意揽着荆璨的那只胳膊绕过他的身体，在司机看不到的位置，握住了荆璨的手。



荆璨愣了愣，而后顺着依靠的姿势，仰头看向贺平意。



贺平意轻轻攥了攥他的手，说：“眯一会儿。”



荆璨又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两人的手。



车里的温度因为开窗而变得很低，但贺平意的怀里，好像一切寒冷都无法侵袭。荆璨被这过于亲密的姿势蛊惑，闭上了眼。



“师傅，麻烦您稍微开稳点，我朋友晕车。”





十五分钟后，到达市中心的医院。徽河市只有这么一家大医院，所以不分什么日子，医院的门口永远堵得水泄不通。离着医院还有一段距离时，司机大叔便放慢了车速，问他们能不能不开过去了，停在路边。



“我中午要接女儿放学，可是再往前开的话，得好一会儿才能过去这段路。”司机当然知道来医院的都是来看病的，他看到后面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男生一直靠在另一个男生的身上，看上去十分不舒服的样子，也有些不好意思，“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少要你们五块钱。”



“没关系，那您停在路边吧。”



贺平意还没说话，荆璨就睁开眼睛，答应了司机的请求。两个人下车，走过拥挤的路段，终于抵达了同样人很多的医院大厅。



荆璨是第一次来这家医院，对一切都很陌生。原本贺平意怕荆璨不舒服，想让他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等，但荆璨坚持要跟他一起排队挂号，贺平意无奈，只好带他到了一个人最少的窗口排队。



挂号的队伍前进很慢，似乎每一个病人都有无数个问题要咨询挂号窗口的护士。站久了，荆璨便渐渐没了力气。感受到身后的人将越来越多的力气压在了他的后背上，贺平意回身，将荆璨拉到了身前，用两只胳膊环住他，让他靠着自己站着。



荆璨被他很明显的拥抱的姿势吓了一跳，他看了眼周围的人，小声提醒：“这里人很多。”



贺平意的胳膊没有因这话卸掉半分力气，他也瞧了眼周围，然后指了指不远处一位被两个人一起搀扶着的病人，说：“你是病人，我扶着你，很正常。”



荆璨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贺平意堵了一句：“想坐轮椅还是被我抱着？”



这问题，错误答案也太明显了。



荆璨撑起眼皮瞅了贺平意一眼，不说话了。



两个人按照挂号条上的指示找到了分诊台，把病历本和挂号条都给了护士后，贺平意看还要等好几个人，便拉着荆璨找了两个空椅子坐着。



荆璨的座位旁边是个小孩子，呆在那里不太老实，一直在座位上爬上爬下的，好几次都踢到了荆璨的腿。荆璨脾气好，什么都没说，就只把腿朝贺平意这边挪了挪。贺平意看那家长只是不痛不痒地提醒了小孩子一句便不再管他，直接起身，拍了拍荆璨的肩膀，让荆璨和他换位置。



荆璨照做了，重新坐好后，还扯了扯贺平意的袖子，小声问：“你生气了？”



贺平意开心和不开心的时候，表现得还是挺明显的。他一不高兴，整个下颌都蹦得特别紧，就跟在咬着牙一样。



贺平意当然心里不痛快，荆璨本来就够不舒服的了，坐在这还一直被这个小孩骚扰。但生气还不至于，他摇了摇头，转头冲那个小孩儿说：“小孩，哥哥家里穷，买不起裤子，你小心点不要踢到我啊，不然我要生气的。”



或许是他的语气有点凶，那个小孩瞪着眼看了他半天，愣是没敢说话。



对他这话先做出反应的，是那位家长，他斜了贺平意一眼，荆璨瞧着他目光不大友善，还有点紧张他会不会跟贺平意起什么冲突。



好在，大概是因为贺平意看上去就是一副不好惹的样子，那位家长伸手拍了下孩子的屁股，把他抱到另外一边，警告他：“别玩了，坐好。”



荆璨原本歪着头，越过贺平意的肩在看着小孩子那边的情况，贺平意回过身，把他的脑袋掰直。



荆璨瞧了瞧贺平意那张还没恢复过来的脸，小声说了一句：“凶神恶煞的。”



贺平意一下子缓和了脸上的表情。



“我对你凶神恶煞过吗？”



荆璨不说话。



这下贺平意不干了：“你还要想？我这辈子还没对谁脾气这么好过。”



听着这话，荆璨不由地抬了抬嘴角，挤出一声：“嗯。”



看着他好脾气的样子，贺平意忍不住说道：“有时候脾气太好，委屈的只能是你自己。”



荆璨愣了愣，不知道贺平意这算不算在教育自己。他对这句话其实深表认同，可是他却改不了，脾气早就养成了，这么多年过来习惯了，好像不管有多大的委屈他都能自己消化，也从没有那种需要对谁发泄的时候。



他略微鼓了鼓嘴，有些无辜地看着贺平意，贺平意也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23号荆璨，请到3诊室就诊。”



广播里叫到了荆璨的名字，贺平意便拉着荆璨起身，去了3诊室。



“哪里不舒服？”医生问。



“应该是从昨晚就开始发烧了，早上还好，37度3，上午应该是着了凉，现在烧得厉害。”荆璨那还没开口，贺平意就把病情描述完了。



“有药物过敏吗？”



“有，”贺平意站在一边抢答，“阿奇。”



医生抬头，瞟了贺平意一眼，然后用手中的笔指指荆璨：“让病人自己说。”



贺平意愣住，坐在一旁的两个实习医生忍不住笑了：“你们是兄弟吗？”



贺平意这回没说话，倒是荆璨摇了摇头，说：“不是，是同学。”



“那你同学挺关心你的。”



这话要在昨天听到，荆璨可能还会心里悄悄得意一下。但今天听到可就不得了了，荆璨一下子心虚起来，僵着脖子，都不敢往贺平意那看了。





出了诊室，荆璨低头看着医生的处方：“我们要先去一楼药房拿药，再去处置室打针吧。”



一旁的人没有回应，荆璨奇怪地抬头，正对上贺平意的视线。



荆璨抬起手，在贺平意的眼前晃了晃。贺平意一把抓住他的手，捏在手里问：“同学？”



贺平意会这么小气，是荆璨没想到的。他想了想，用被贺平意抓着的那只手竖起一根手指头，解释说：“关系之一而已。”



“哦？还有什么关系？”



荆璨在心里想了三个字，但是要他现在当面说出来，那是不可能的。于是，这三个字停在他的舌尖，被紧紧阖在一起的两排牙齿挡住。荆璨咬着这三个字，目视前方，笔直地朝前走了。



来医院就是要不停地等待、排队，到了一楼大厅，他们就又站到了拿药的队伍里。荆璨有些累，贺平意就像刚才一样，让他靠着自己休息。



“你要是答不出来，我给你开卷答吧。”



医院的大堂不算安静，各种发音的语言混杂着，一声声都是焦急的。贺平意的声音不紧不慢，和周遭过于现实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贺平意在他耳边说了三个字的答案，然后用环在荆璨腰间的手揉了揉他的腰窝，说：“重复一遍。”



荆璨缓缓睁开眼，直起了身子。



前面又有人已经拿完了药，荆璨镇定地跟着队伍往前挪了一步，才转过了身。



他看着贺平意不说话，贺平意也不着急，就含笑杵在那，等着他。



自知躲不过去，荆璨用一只手拽上贺平意的肩膀，让他将耳朵贴近自己。



贺平意这时就已经彻底笑了出来，他顺着荆璨的意思，附耳到荆璨的唇边，听到荆璨轻声说：“男朋友。”



这个词，其实荆璨昨晚就在脑袋里重复了好多次，有时候是疑问的语气，有时候是肯定的语气。但直到现在真的被贺平意逼着说出来了，荆璨好像才终于踢开了一层挡在他和贺平意之间的窗户纸。虽然还是有些害羞，但总算切切实实感受到，一切都是真实的。



医院里仍旧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大厅里还是没有任何自然光线，完完全全都靠白炽灯照亮，荆璨转回身子，歪头，看到前方还很长的队伍。



这一切都不是他喜欢的样子，唯独身后的人是。



他们站在一起，他们……在恋爱了。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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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贺平意依旧在荆璨家留宿。他夜里仍旧会偶尔醒来，摸一摸荆璨的额头。到了快天亮的时候，荆璨又烧了起来，贺平意看了看时间，觉得现在吃退烧药还太早，便开了一盏台灯，起身。他到楼下拿冰袋，开冰箱门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一张张便利贴。



如今做的事好像和从前的记忆重合，贺平意将那些便利贴重新读了一遍，然后抬手，摘掉了那张写着要让荆璨不要吃帮助睡眠的药的便利贴。



上楼后，他去找了条干净的毛巾，将冰袋裹好，放到荆璨的额头上。昏睡着的人大概很不舒服，在感受到额头上凉凉的物体后，舒服地哼了一声，又朝被子里缩了缩，继续睡了。



贺平意在荆璨旁边坐着，看着他沉沉地陷在梦里，没忍住，低头亲了亲他的唇。亲完，贺平意没有立马直起身，而是用曲起的手指碰了碰荆璨蜷着的眉毛，轻声问：“现在还会睡不着觉吗？”



便利贴就躺在掌心，贺平意将它小心地折好，收进了衣兜里。





和上次不同，荆璨这次的病好得格外慢，总是反反复复，好一阵就又烧起来。直到第四天，才彻底退了烧，回了学校。



周哲见他一下子休息了这么多天，关切地问他怎么回事。



“没事，就是着凉，发烧了。”



荆璨抽出一支笔，开始补这几天落下的功课。周哲推过来一张小纸条，上面一条条写满了试卷和习题的名字、页码。



“需要补的我都帮你记下来了，没打对勾的是老师还没讲的，你可以抓紧时间做一下，打了对勾的都已经讲过了，就不用着急补了，我记了笔记，你看看就行了。”



这张纸条无疑很大程度地减轻了荆璨的工作量，荆璨感激地对周哲说：“谢谢。”



“应该的，”周哲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你帮了我那么多，这算什么。对了，之前贺平意还来找我跟我说让我帮你记一下这几天的作业什么的，你们关系是真的很好啊，是以前就认识么？”



按说这两个人不在一个班，甚至文理科都不同，明明应该交集很少才对。更何况，荆璨在班上都没交几个要好的朋友，却偏偏和一个外班的那么好。



“是关系挺好的……”荆璨不敢多说，只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说，“以前……不认识。”



“哦，”周哲笑了笑，“那还挺神奇的。”



荆璨自己也这么觉得。回想起来，从突发奇想跟着宋忆南来到徽河，到看到夏天街道上的那个篮球，再到他坚持留下读书，好像是一直有什么东西牵引着他，带他来到贺平意的身边。



如今获得的一切已经远远超过荆璨的预期，这种感觉很神奇，已经不符合荆璨过往的认知。就好像，明明他只是付出了很少的一些东西，却获得了一份没有边界的爱。



这不太科学，却让人禁不住沉迷。



“哦对了，之前贺平意跳墙被纪律主任抓了，还做了检讨，你知道这事么？”



“检讨？”



“嗯，”周哲撇了撇嘴，“纪律主任也真是，贺平意当时是在广播大喇叭里念的检讨，纪律主任还让广播站录了下来，每天大课间播，已经连播三天了……不知道今天还有没有。”



荆璨愣住，明明，那天贺平意跟他说没有被发现啊。



他顾不得多想，立刻起身到二十一班去找贺平意。贺平意见他突然出现在门口，以为他是哪里不舒服，荆璨却拂开他探到自己额头的手，皱着眉问：“你做检讨了？”



贺平意一听，歪着脑袋道：“谁这么多嘴？”



荆璨沉默了两秒，又问：“还连播了三天？”



贺平意看上去一点也没有因为这事而羞愧的样子，还笑着点了下头：“可不是。”



贺平意的话音刚落，荆璨还没来得及脸红，就听见大喇叭“嗞啦”一声开了机。



两人对视一眼，产生了一种相同的预感。



“检讨书。我是高三二十一班贺平意，现在针对翻墙逃课一事做以下检讨……”



“我靠，”贺平意倒吸了一口气，扶额，“这还有完没完了……”



“你……”荆璨觉得自己害得贺平意丢人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看着贺平意的脸想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下次别这样了，万一老师生气给你记过怎么办？”



“不至于，而且……”贺平意听了，往周围看了一圈，确定安全后，他俯身将嘴巴凑到荆璨耳边，“这不是为了男朋友嘛。”



这三个字像是触动了荆璨身上的某个开关，他紧张地撤开半步，赶紧看向周围。贺平意却是一脸的惬意，倚着门框笑。



贺平意的检讨书前面都写得中规中矩，一看就是从哪抄的标准模板。但到了检讨书的最后，贺平意用标准的懒洋洋的语调来了个转折：“但是，这次确实也是事出有因，家里有人生病需要照顾，我出于担心才出此下策。方法不对，但原因充分。以后我会注意，在不违反校规校纪的情况下关心家里人，当然，还是希望家里人能够健健康康，开开心心，以后永远都不要生病。”



让他写检讨，这人却以祝福结尾。





贺平意的检讨连播了七天，这个大帅哥一下子火到了高一、高二的校区，一句“方法不对，但原因充分”被不少学弟学妹们在跟老师争辩时引用，把纪律主任们气得够呛。



而在那之后，日子一直平稳地过去，对荆璨来说，恋爱以后的生活，除了贺平意对他更好了，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不同。学习上还是那种紧张的节奏，学校的各种模拟卷就跟买一赠八一样往下发。荆璨本来以为文科班卷子就够多了，哪知道看到贺平意的试卷夹，才知道什么是题海战术。



他翻完一沓理科班新发的练习卷，说：“有些其实没必要做。”



贺平意愣了愣，将脑袋凑过来，确认试卷的科目。



“物理你也行啊？”



荆璨不说话了。



贺平意瞧他又要以沉默对抗提问，一把揽到他的腰上，威胁：“不说话我就动手动脚了啊。”



腰上的手开始不安分，荆璨脸一红，心想，你动手动脚的时候还少吗？



平时贺平意在学校还是比较收敛的，因为怕被人看出来，两个人都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但晚上到了家里，没了顾忌，贺平意就总爱摸摸荆璨，就连做个题都喜欢把荆璨的手拉到自己腿上。



因为荆璨家长期没人，贺平意偶尔还会留宿，而一旦躺在床上，贺平意经常就更加不老实，荆璨好几次都是被他弄得晕晕乎乎地就睡着了。现在回想起来，这一阵失眠的症状倒是再没出现过，而且每次早上醒来，乱糟糟的头发散在贺平意的手臂上，荆璨都要好一会儿才舍得起来。



荆璨的人生似乎突然被按了一个暂停键，停在了一个没有苦痛，只有快乐的节点。因为太过于美好，反而让他有时会觉得不真实，但看到贺平意每天风雨无阻地出现在他家门口，他便一次次放弃了思考那些与人生相关的哲理问题。



“等会儿下课后大家都在小操场集合，列两队，出发去主校区。”



荆璨听着苏延的话，朝周哲转过头，小声问：“誓师大会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周哲说，“就是离高考还有一百天的时候，会举办百日誓师大会，给高三生打气，大家会宣誓，好好备战高考。不过今年也太晚了吧，这就还有80天了。”



荆璨听了，转头看了眼后黑板上的倒计时，那里的确写着“80”这个数字。



周哲瞧荆璨是真的对此一无所知的样子，便继续跟他解释：“东校区的操场比较小，所以誓师大会每年都是在主校区开，大家一起走过去。”



虽然这也不算什么娱乐活动，但对于每天如同坐牢般的高三生来说，也是难得的放风机会。





很快打了下课铃，荆璨跟周哲一起朝楼下走，楼梯走到一半时脑袋忽然被人敲了一下，不用回头，荆璨都知道是贺平意。



周哲早就习惯了贺平意突然出现在荆璨身边，此刻便也如往常，识趣地往旁边挪了挪，给贺平意留出一个并排走的位置。



“等会开完大会你在你们班那等我。”



“等你干吗？”



“拍照。”贺平意说，“听说那边操场布置得挺好看。”



荆璨倒没想到贺平意会主动提出这种要求：“你这么喜欢拍照啊？”



“我不喜欢。”贺平意立刻说，“但我想和你拍。”



这也是贺平意刚才听陈继讲话时突然产生的念头，或许他和荆璨以后还会有很多拍照的机会，可是穿着校服，站在高三这年的操场上，意义多少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荆璨愣了愣，直到走下楼梯都还没回过神。贺平意在他后背轻轻推了一把：“去吧，你们班点人数了。”



荆璨顺着那力道朝前走了两步，回头，看见贺平意没往二十一班的方向走，而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这场景，莫名让他想到了那时攀岩的那节体育课上，贺平意来找他说话时的情景。那次他们分别，贺平意也是这样，明明已经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却还是在注视着他。



就是那样的注视让他决定，不管贺平意是怎么样的，他都要和贺平意成为朋友。



荆璨抬手，朝贺平意挥了挥，才抬腿朝前走。



王小伟从厕所跑出来，就看见贺平意站在楼梯口，望着一个方向发呆。他拿一只手在贺平意眼前晃了晃，问他：“望眼欲穿的，干嘛呢在这？咱们班在那边。”



贺平意回过神，摸了摸鼻子，跟王小伟一起走了。



一个体育老师在队伍前方喊着出发的班级，贺平意本以为会按照班级号的顺序，却没想到那老师先喊了八班，随后便是二十班、二十一班、二十二班。



实验班走在一起？



贺平意从队伍里歪出身子，果然从正在大门口拐弯的八班队伍里找到了荆璨的身影。



从东校区到主校区要穿过市区，大概走半个小时。这么多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走在路上，场面颇为壮观，引得不少路人都朝他们看，还有小孩子兴奋地站在路边大喊：“好多人啊！”



王小伟用一只手挡住眼睛摇头：“这怎么跟看猴一样，学校就不能给租点车么，太丢人了吧。”



贺平意被他这话逗笑，笑完又歪着身子看了看前面的队伍，可惜走在笔直的长街上，贺平意根本看不见荆璨。



“哎，”贺平意惋惜，“怎么不能自由组队。”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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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里的荆璨也注意到了路人投来的那些目光，他将脑袋微微转了角度，看向周围。虽然行人在对着他们的队伍指指点点，但言语和表情并不像从前他遇到的那样不友好，这便让荆璨没有产生很多想要躲避的心态。



“荆璨，”一旁的周哲忽然叫了他一声，小声提醒，“你鞋带开了。”



“啊。”荆璨连忙低头查看，确认了右脚鞋带已经散落后，便快速闪身到了队伍外面。



他蹲下身把右脚的鞋带系好，为了避免之后麻烦，还将左脚的鞋带也重新打了一遍结。因为怕被自己班级的队伍落得太远，他的动作很快。然而整理完毕起身，荆璨刚准备小跑着去追队伍，左胳膊忽然被一个不小的力道拽住，紧接着，右侧肩膀上落下一只手，荆璨还没来得及惊呼，就被这个人拖进了队伍里。



贺平意这动作不仅吓到了荆璨，把他自己班的同学也吓了一跳。



“我去，你越来越牛逼了啊贺平意，”倒数第二排的男生震惊地看着贺平意，“你是劫匪么，怎么还从路边掳人呢？”



因为荆璨经常来二十一班找贺平意，所以这些男生也都认识他，知道他和贺平意关系不错。周围的几个男生不约而同笑了起来，荆璨转头，瞪了一眼“劫匪”。



“干嘛呀？”荆璨小声问。



“不干嘛，”因为两人是前后的站位，贺平意说话时便一只手扶着荆璨的肩膀，将身体贴近荆璨，脑袋也伸到荆璨的耳边，“想让你跟我一起走。”



两个人靠得太近，每往前走一步，身体好像都能碰到身后的人，荆璨有些慌乱地扭了扭肩膀，企图挣脱贺平意。



“不行，”好学生荆璨认真地讲，“老师说了不让掉队，我得回自己班去，要点人数的。”



“路上不会点人数，估计到了主校区才会点，等会放你回去。”见荆璨还在犹豫，贺平意索性松开他的肩膀，转头跟王小伟说，“换个位置，你站荆璨后面来。”



每个班级都是两列纵队，王小伟和贺平意原本一起走在最后一排，这会儿贺平意把荆璨拉进来，就变成了王小伟和荆璨并排。



“你怎么这么能折腾，”王小伟觉得贺平意现在是越来越麻烦了，一点都不像以前那个怎么着都行的样子，“就这么站着呗，我挨着荆璨挺好的，还能换个人聊天。”



“不行，”贺平意伸手打了王小伟胳膊一下，“换个位置，你过来挡着荆璨。”



“哎疼！”王小伟把胳膊抽走，对贺平意怒目而视，“你挡着不也一样么！”



“当然不一样了。”



“这有什么不一样的？”



“那可太不一样了……”贺平意拖着长音，慢悠悠地说。



这话一出，不仅王小伟在看他，荆璨也一下子转过头来。



贺平意瞧见荆璨那有点惊慌的表情，像是唯恐他再说出什么似的，勾着嘴角轻轻笑了笑。



“快点快点，你再磨叽都快到了。”



贺平意不住地催促，王小伟听得心烦，只好不情愿地挪了个地方，自己孤零零地站到了最后。



贺平意如愿站到了荆璨身边，低头，正好撞上荆璨正在看他的视线。



“你刚才慌什么？”贺平意笑着问他。



“没有啊。”荆璨垂着眼睛，矢口否认。



“还没有呢，”贺平意忍不住，抬手碰了碰荆璨的脸，“这要是天气热点你鼻头的汗都得出来。”



“我又不是小狗……”



说到这，荆璨就又想新年了。新年之前又来找过他几次，只不过最近已经很久没来了。他本来还想着等新年再来的时候一定要让贺平意看了看，可总也等不到，便开始担心新年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前些日子他忍不住跟贺平意说了，贺平意还安慰他，说或许新年是被谁收养了，有家了。



贺平意当时宽慰他：“说不定碰到哪个好心人，把它收养了，以后就不是流浪狗了。”



荆璨当然希望新年是遇到了好心人，可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已经有了感情，想到或许再也看不见新年，荆璨心里挺失落的。



刚刚贺平意那动作在别人看来多少有些轻浮，所以王小伟看不过去地说：“贺平意你干嘛呢你？”



好不容易和男朋友聊两句又被这个没眼力见的人打断，贺平意“啧”了一声，不满意地问：“怎么哪都有你？”



贺平意心说我摸男朋友怎么了，我们家荆璨这么好看，别说摸脸，以后别的地方也是要摸的。这么想着，他就又忍不住伸手捏住了荆璨的脸蛋。因为荆璨的脸手感非常好，又软又有肉，这次贺平意捏了好几下才放下手。



“不是，”王小伟看荆璨的脸上都被贺平意揉出了淡淡的红印，坚持为荆璨打抱不平，“你别老欺负人家行不行？脸都给你掐红了，这也就是荆璨脾气好，不吱声。”



“欺负？”贺平意挑了挑眉，琢磨着这俩字，然后问荆璨，“我欺负你了么？”



荆璨不说话，只抿着唇看了他几秒，便转过头，跟王小伟解释：“其实……他捏得不疼。”



王小伟：“……”



得，合着是他多管闲事。



贺平意没想到荆璨会这么认真地替他说话，微微愣了一下后便笑得像开了花一样，肩膀都在颤。接着，就跟故意刺激王小伟似的，他又摸了摸荆璨的脑袋。



王小伟翻了个白眼：“臭流氓。”





等到了主校区操场，贺平意伸长了脖子张望，确定了八班的位置和苏延的位置以后，才给荆璨指了指右边：“你们班在那，去吧，别着急，你现在过去你们班主任看不见。”



荆璨点点头，听话地朝着那边小跑了过去。



苏延确实看不见，但温襄赢刚好正在队伍外面帮苏延清点人数，荆璨跑回去被她抓了个正着，偷溜回队伍的计划也就破了产。温襄赢看荆璨眼神躲闪，奇怪地问：“你去哪了？刚才进大门的时候就没看见你。”



“我……”荆璨紧张地推推眼镜，话说得吞吞吐吐，“走……走错队了。”



“哦……”温襄赢顺着荆璨来的方向看去，看到二十一班队伍里冒出来的一个人头，弯起了嘴唇，“哦……走错队了……走着走着，就走到二十一班去了。”



这含着明显调侃意味的话使得荆璨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他本想再嘴硬地争驳两句，可抬头看到温襄赢笑得眯起来的眼，忽然想起来贺平意说过的一句，“眯眯眼的都是怪物”。于是，他果断闭了嘴，决定不再做无谓的挣扎。





就像周哲所说，七中的百日誓师大会办得很隆重，主席台上坐了不少领导，贡献了不少慷慨激昂的讲话。但因为听会的过程实在太漫长，荆璨后来对于各项讲话都没了印象，他只记得，他们在学生代表的带领下举起右拳宣誓，誓言整齐，声音洪亮，操场上空回荡的，是十七八岁时的雄心壮志。



誓毕后队伍解散，大批的彩色气球如同获得自由般扑向天空。



当时周围的人都在欢呼，荆璨站在葱绿的草地上，仰头专注地看着那群色彩艳丽的气球。他忽然想，等一百天之后，那场对很多人来说都非常重要的考试结束后，是不是大家都会像这群气球一样，争先恐后地奔向他们所憧憬的未来。



贺平意呢？



他又会去哪个城市？



身后忽有人贴近，荆璨回头，看到了放大在眼前的一张脸。



“在看什么？”贺平意轻声问。



荆璨指指已经在天空尽头铺陈开来的气球，转身对贺平意说：“真好看。”



贺平意只看了一眼气球，便将目光停留在荆璨的脸上。他不明白，明明太阳并不晒，明明荆璨也喜欢这片气球，为什么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的。



相处这么久以后，荆璨已不像初见时那么孤僻，可仍会有许多个瞬间，贺平意会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贺平意伸出手，在那里轻轻点了两下，原本隆起的眉峰便乖乖伏了下去。



“走，”贺平意指了指已经聚集了很多人的签名墙，“我们去签名。”



方才队伍解散后，就已经有很多人冲向了签名墙，此时签名墙上高度适中的地方早已经挤满了各种字体的签名，荆璨接过贺平意塞给他的笔，在墙上比划了好几下，都没找到合适的空白地方。



贺平意指了指面前的一小块地方：“这可以。”



荆璨看了看，却很快摇摇头：“地方太小了，签两个人的名字太挤了。”



也是，贺平意想，荆璨可是挑支笔都要挑最好看的笔杆的人，挤在这块小地方签名确实委屈他了。



他后撤一步，仰头看了看，发现上面“百日签名墙”标题附近，其实还有一大片空白——那里的高度太高，所以没人能够到。



贺平意当下心里便有了主意，他拽了拽荆璨的胳膊，朝签名墙的最上方扬了下头：“那里没人抢。”



“太高了……”



荆璨话还没说完，贺平意忽然蹲到了他身边。



“要做什么？”荆璨疑惑。



贺平意指了指自己的肩头：“上来，我举着你。”



荆璨当然不敢动，这么引人注目的事情，是不可能出现在他自己的生活里的。但贺平意却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扯着他的胳膊就往自己身上带，为了避免自己完全趴到贺平意身上，荆璨只得按照他说的，坐到了他的肩膀上。



“坐好了啊。”贺平意扶着荆璨的大腿，猛地站起来身。



“哎！”



因为他的动作太快，尽管荆璨腰上一直使着劲，却还是被吓得两只手都抱住了他的脑袋。



他们的动作很快就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一阵阵惊呼声冲击着荆璨的耳朵，甚至还夹杂了吹口哨、起哄的声音。荆璨很快在这种被所有人注意的环境下冒了汗，他慌得低头，本能地想要去寻找贺平意的眼睛。寻到了，才发现贺平意正仰头朝他笑。



坐在贺平意的肩头，他好像像刚才那群彩色气球般，无限接近了晴朗的天空。



很奇怪，明明知道底下很多人都在看他，可他的心里又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那就是，他坐得这么高，别人的眼神再也伤害不了他。



“愣着干嘛，”贺平意轻轻捏了捏他的大腿，“快签，字签大点。”



荆璨捏着笔，看着面前空白的签名版，用了几秒钟的时间下定了决心。他先写了贺平意的名字，又在底下写上了自己的。



“好了？”贺平意看他停了下了动作，问。



“没有。”



名字写完了，可是还想加点别的东西。



荆璨反复看着面前的五个字，心里那股冲动怎么都抑制不住。



“贺平意，”荆璨拍了拍贺平意的脑袋，寻求他的鼓励，“我还想再加两笔。”



贺平意听了，都不问他要加什么，便干脆地说：“加。”



“可是……”



可是太引人注目了。



他其实想画个心，把两个人的名字框起来，但是想想就知道这实在是太明显了，而且不合时宜，真要是画了不知道会引来什么议论。于是，荆璨改变了主意，他提笔，在两个人的名字外面画了一颗苹果。



苹果的画法很简单，就是幼儿园老师都会教的那种。



“为什么要画苹果？”



买笔要买苹果图案的，签名也要画个苹果，贺平意这么想着便笑了：“你喜欢苹果？”



“嗯，我不喜欢吃苹果，但我喜欢苹果这个意象。”



贺平意又想起了芒果和香蕉干，他早就该发现，荆璨的喜欢一向非常明确，他会喜欢一样物品的一个方面，但不会盲目地喜欢它的所有。



“我发现，你真的，非常理智，”贺平意有点好奇，“你是不是从来不会爱屋及乌？”



荆璨看着眼前的两个名字，在明亮的阳光下弯了弯唇角。



“也不是。”荆璨答，“有一个例外。”



“什么是例外？”





“荆璨！”



一个女生的呼喊截断了荆璨刚要说出口的话，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看，温襄赢就在这时扣下了快门键，定格了这场过于特别的签字仪式。



那张照片上有热闹的操场，有无数的气球，有聚集了太多志愿的签名墙，还有一颗包裹着两个人名字的苹果……



很久以后，荆璨用贺平意送给他的照片打印机打印出了这张照片，他在背后写了一行字，用于记录这天的心情——“春天好像是从这一天才开始，我们便是站在春天里。”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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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人，荆璨便不好意思再在贺平意的肩上坐着。贺平意蹲下身，扶着荆璨从他肩上下来，才问温襄赢：“你怎么还有相机？”



早知道能带相机，他就也带一个来了，省得还要排队等着拍照。



“哎呀，刚才本来是一个摄影师给我拍照，我看他拍得实在是太差了，问过之后才知道他根本不是摄影师，就是人数不够被拉来充数的，我就自告奋勇，替他当摄影师啦。”温襄赢说着看向荆璨，“荆璨，我们俩拍一张，哎，贺平意，你帮我们俩拍。”



贺平意接过相机，帮他们两个拍了张合照。温襄赢以非常严格的标准检查了贺平意拍的照片，意外地发现贺平意的水平还不错。



“那当然。”贺平意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她的夸奖。



温襄赢又帮他们两个拍了好几张不同角度的合照，等荆璨满意了，才和他们说了声“拜拜”，要去继续履行摄影师的义务，只是转身前，她忽然对着荆璨说：“哦对了，等会回去的时候可别再走错班了，班主任要亲自点人的。”



荆璨被噎得说不出来话。贺平意看着温襄赢的背影，怎么都觉得，他男朋友刚被调戏了。





荆璨这天回班后都不敢直视温襄赢那双戏谑的眼睛，可偏偏温襄赢在第一节晚自习课后还到他座位旁边找他，说：“荆璨，今天的照片我微信发给你了啊，你们俩姿势真不错。”



荆璨一口水差点呛在喉咙里。



坐在一旁的周哲抬头看到温襄赢，眼睛一亮，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问她：“我听说今天班主任要给放电影，是真的吗？”



“你们消息都挺灵通的啊。”温襄赢笑了笑，小声说，“等着吧，等会儿班主任就来叫人了。”



“什么电影？”荆璨忍不住问。



“啊，你还没赶上过，”周哲说，“就是班主任给大家放电影看。”



或许是因为班主任比较年轻，八班的娱乐活动一直都是整个年级里最丰富的。苏延偶尔会组织大家一起看一部好电影，这项活动也一直是八班学生最期待的活动。但因为只有他们班有这项活动，为了避免别的班的学生心里不平衡，苏延一直叮嘱大家要保密、要低调，不要拿这件事去跟别的班的同学炫耀。



“哦对了，”温襄赢忽然俯身，以周哲听不到的声音跟荆璨说，“今天和以前不一样，二十一班也看哦。”



……





果然，第二节晚自习开始没多久，苏延就来了班里。



“大家去多媒体厅，路上保持安静，不要说话。”



班上的同学早就对这套流程驾轻就熟，尽管脸上乐得像花一样，但为了快乐都极其克制，安安静静的，谁也不出声。



楼梯间里两个班级的同学汇聚，荆璨随着人潮往前走，四下张望了几圈，又有些失望地收回了视线。



到了多媒体厅，荆璨挑了个靠近过道的位置坐下。他来得很早，便一直注视着入口处进来的人。可是直到灯光灭掉，电影开场，他都没等到想见的那个人。



电影里一支羽毛在飞，荆璨注视着屏幕，却一直用右手的大拇指扣着另一只手。



贺平意没来么？



为什么没来？



因为被这样的心思扰乱，导致荆璨完全没有将电影的前几分钟看下去。



“这个电影好像挺有名的，评价很好。”周哲见他一直左顾右盼，以为他不感兴趣。



荆璨被这句话拉回了思绪，他凝神，本着对要尊重艺术的态度，打算先不想贺平意了，好好欣赏这部电影。



但刚刚看了几分钟，荆璨忽然被人拍了拍肩膀，再一转头，微弱的灯光中呈现于眼前的，赫然是他刚才一直在找的那张脸。



“你……”



“嘘，”贺平意制止了他的话，而后伏在他耳边小声说，“来最后一排。”



两个班本来是分开坐的，贺平意是从后面绕过来找的荆璨，也不敢一直在这呆着。他丢下这句话就又猫着腰回了最后一排，荆璨的视线跟着他走，余光却瞥到班主任正朝这边走过来。他赶紧转回头，装作认真看电影的样子，留意着苏延的动向。



好在，苏延走到了大厅的最右边，坐到了边上的椅子上。



荆璨坐立不安，又转头看了两次，但后面黑漆漆的一片，他根本找不到贺平意在哪。犹豫之后，荆璨还是默默起身，弯着腰朝后面走了过去。



他第一次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一路上都觉得心跳得厉害。其实别人都在看电影，未必会在意他去哪，可荆璨心虚，就是觉得别人都在看他。



他们班的最后一排原本空着，这会儿则只坐了贺平意一个人。瞧见荆璨过来，贺平意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荆璨抿抿唇，将手放到他的手上，然后被贺平意牵着坐到了他身旁。



“你怎么跑我们班来了？”荆璨小声问。



“我还能干嘛，找你呗。”虽然最后一排，可多媒体教室的座位密集，两个人这样说话，前面的人也是能听到的，贺平意朝荆璨倾身，用手捂住嘴说，“放心，坐这没人注意到。”



说完，贺平意拉着荆璨朝后靠去，然后指了指屏幕：“看电影吧。”



电影里正在播放橄榄球赛的镜头，因为前面看得都不专心，荆璨已经没办法立刻沉浸到剧情里。他想问问贺平意电影前面的部分讲了什么，可一转头，却看到贺平意正托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



这也不像是能知道剧情的样子。



桌子底下，荆璨用手碰了碰贺平意的腿，提醒他：“看电影。”



贺平意露出一口大白牙，说：“这个电影我看过，你看吧。”



“哦……”荆璨重新看向屏幕，又发现自己因为忘了问贺平意，于是就又转头，问，“前面讲了什么？我刚才没好好看。”



“讲的……”贺平意总结，“阿甘小时候的故事。”



“你这跟没说一样。”荆璨弯着嘴角说。



因为是和贺平意坐在一起看电影，荆璨的心情明显变好了很多，再去看电影的时候，已经能沉下心来，不再浮躁。



这部电影讲的故事其实也很简单，一个没那么聪明的小男孩，遇到过很多挫折，受到过很多嘲笑，他好像对很多事情的理解都和别人不大一样，却一次次阴差阳错，取得好的成绩。



见荆璨看得认真，贺平意也没再去打扰他，就只是拉过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一下下捏着玩。



荆璨的手不像自己那么硬，他的骨架比较小，手上也没有过分凸出的骨节，骨头的坚硬和手上肉的柔软融合得恰到好处，所以握起来很舒服。贺平意喜欢一下下摆弄着他的手指，最开始荆璨不大习惯，但次数多了，到现在，在只有他们两人的环境下，他已经对贺平意这种不走心的摆弄习以为常。



电影的灯光总是随着情绪变化而明灭转换，每次贺平意转头去看荆璨，都能看到不同光影效果中的那张脸。贺平意非常喜欢这样环境下的荆璨。



“他好幸运。”



贺平意正看着荆璨出神，忽然听到他说了这么一句。



或许是知道贺平意在听着他说话，所以荆璨在说这话的时候，一双眼睛仍旧是看着屏幕的。



“什么？”



“你看，他好像对什么事情都不会想太多，不会留恋快乐，也不会一直陷在痛苦里，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荆璨望着屏幕，好像已经将这个故事看得很明白，“别人叫他傻瓜，但其实他不是傻瓜。而且，最幸运的是，小时候有人告诉他，just run。所以他这么多年，都只是在照着这句话做而已。”



贺平意总觉得荆璨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充满了羡慕。



“你也可以。”贺平意想到荆璨给他讲数学题的我样子，笃定，自信，整个人好像都发着光，“你那么聪明，以后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贺平意用一只手挡住嘴巴，凑到荆璨耳边。



“我陪着你。”



电影好像忽然静了音，对荆璨来说，此刻似乎只剩了不断变化的电影画面，和还回荡在耳边的那句，“我陪着你”。荆璨的嘴角微微下沉，眼睫也一眨一眨的，像是在驱逐什么酸涩的情绪。



好在此时灯光够暗，所有的情绪都能不露痕迹地藏匿。



刚才一直没看手机，这会儿因为无聊，贺平意偷偷摸出手机，藏在桌子底下看了眼微信的未读消息。



荆璨刚才就已经偷偷把温襄赢拍的照片发给了贺平意，贺平意将那张照片点开，放大、缩小地看了半天。



“对了，”看着照片，贺平意忽然想起来，“你还没说完呢。”



“什么？”



荆璨没明白贺平意的意思，贺平意便提醒：“什么是例外？“



顾忌着周围的人，贺平意并没有把话说得很清楚。但荆璨显然已经明白了贺平意问的是什么，他沉默地看了贺平意一会儿，启口：“你。”



荆璨说完便带着越来越快的心跳转过头，假装继续看电影，独留下贺平意扭着脑袋，被这简短又直白的表白震撼得脑袋都在嗡嗡。



“荆璨。”



桌子底下，贺平意捏了捏荆璨的手，忽然开口。



荆璨回神，看了贺平意两秒，才说：“嗯？”



贺平意忽然将一只手放到荆璨的腰上，另一只手托住了荆璨的下巴。



荆璨察觉到他要做什么以后，立刻惊慌地用手抵住了贺平意的小腹。但贺平意却不理，仍旧扣着他，飞速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等贺平意终于放开荆璨以后，荆璨僵硬地回转了头，然后屁股顺椅子划了一截，带着整个身子都下降了一截，卧在椅子上。像是还觉得隐藏得不够似的，荆璨缩着脖子，把校服的拉链一直拉到顶，校服领子立起来，一直挡到了鼻子的位置。



贺平意被他这出缩头乌龟模仿秀弄得笑起来。荆璨微微皱着眉看了一眼还在一旁笑的人，小声说：“你也太大胆了。”



虽然是在最后一排，可若附近真的有人回头，也是能大概看清后面的。接吻这么明显的姿势，很容易被发现。



贺平意不说话，就将一只胳膊绕过荆璨的肩，撘在荆璨的椅背上，放松了身子坐着。



余光察觉到右边不大对劲，贺平意偏头一看，正对上温襄赢的视线。



这倒是贺平意没想到的。



温襄赢的脸上明显是被震惊过后愕然的样子，她直愣愣地看着贺平意，半晌，她缓缓抬起手，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原本撑着下巴的手伸出了一个食指，贺平意将它斜斜地放在唇上，朝温襄赢比了个噤声的姿势。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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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一部电影，荆璨愣是在贺平意的干扰下看得七零八落。这个吻过后，他也没了看电影的心思，像是放弃了挣扎，将脑袋往后一倒，靠到了贺平意的手臂上。



这么明显带着撒娇的动作，贺平意还是第一次看到荆璨做。



“不想看了？”他轻声问。



荆璨蹭着他的胳膊点了点脑袋。



“走。”贺平意一只手捏了捏荆璨的胳膊，怂恿他，“溜出去，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两个人溜着边逃出了多媒体厅，路上还碰到一个二十一班的学生跟贺平意打招呼，贺平意非常淡定地说：“去厕所。”



贺平意走的路线没有任何规律，荆璨跟着他七拐八拐的，忍不住提醒他：“学校里摄像头很多，我们会被拍到吧？”



两个人拐进一个了楼梯间，贺平意突然停住脚步，回身，荆璨差点撞到他身上。



“怎么了？”荆璨问。



贺平意挑挑眉，把荆璨的手拉起来。



“你知道咱们学校的摄像头，是谁负责装的吗？”



荆璨摇摇头。



“王小伟的妈妈。”贺平意将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举高，不无得意地说，“哪里有摄像头，摄像头能拍到什么角度，我一清二楚。”



余下的路，贺平意一直都没放开荆璨的手，大晚上，两个人在黑暗的校园里穿梭，荆璨满眼所见，好像就只有眼前的这个背影。



最终，贺平意在一栋荆璨从没去过的教学楼前停下，荆璨张望了两眼，问：“这是哪？”



“你不知道咱们这个校区，还有图书馆吧？”



“图书馆？”荆璨摇摇头，“不知道。”



荆璨绕到这栋楼的侧面，然后打开了一扇窗户。荆璨见他这架势便明白了，赶紧拉住他：“你要翻窗户？你还想写检查啊？”



“没事，”贺平意诱惑他，“你不想进去看看吗？而且这次就算写检查，你也得跟我一块写。”



荆璨不过是因为这话晃了个神，就已经被贺平意推着到了窗户底下。



“上得去么？来，我托你一把。”



荆璨抬眼看了看窗户的高度，说：“上是上得去，但我们没必要非要偷偷进去吧。”



荆璨还是担心贺平意这样会被抓住，便试图说服他到别处去。



“怎么没必要，”贺平意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图书馆啊，我们进去学知识。”



贺平意了解荆璨的性格，知道他不推一把的话，荆璨能一直在这站着跟他聊天。于是他直接抱着荆璨的腿把他举起来，使得荆璨不得不配合着他往窗户里翻。把荆璨弄进去，贺平意也很快翻了进去。



他们偷偷进图书馆自然不敢开灯，贺平意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个小手电，打亮了放在地上。荆璨走到一个写着“文史类”的书架前，回身叫贺平意。



“不是要学知识吗？”



贺平意一把把他拉过来，摁在窗边的一把高脚凳上：“学会噎我了？”



荆璨撇撇头：“我哪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你都骑我肩上去了。”



这事儿荆璨就不得不辩驳了：“明明是你让我骑的……”



贺平意没再给荆璨还嘴的机会，抬起他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就吻了上去。



来都来了，抓紧办正事。



刚刚在多媒体厅毕竟是偷偷摸摸的，贺平意吻得那么仓促，一点都没把感情表达清楚。此时四下都没了人，密闭黝黑的空间像是放大了情感，逼得贺平意一下比一下吻得重。



“是，我让你骑的，”贺平意的嗓子有些哑，说出来的话就更让人腿软，“谁让我是例外呢。我是例外，你也得是例外。”



荆璨感觉到这个吻一直在加深，口腔唇舌皆是贺平意的气息，他的身体也被搂得越来越紧。两个人的节奏都很混乱，荆璨又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压迫的气息，而且这次来得比往常都要强烈。贺平意这种忘记了分寸的吻反而让荆璨觉得很踏实，不知什么时候，他也将双臂都环到了贺平意的脖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贺平意停在荆璨的耳边喘息，末了，轻轻吻了吻荆璨的耳朵。



“刚才我说，我陪着你，你是不是不信？”



荆璨眨着眼缓了一会儿，才让意识恢复了清明。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没有对贺平意这个问题给出任何的回应。



“不承认也没用，我的眼睛会看，”贺平意用手轻轻抚着荆璨的后脖颈，接着说，“不要不信，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所以以后不管发生了事情，你都不要害怕。”



荆璨很难形容那一瞬间他的想法，他紧紧搂着贺平意的脖子，像是怕他离开，然后将头埋在他的颈窝，感受着那里滚烫的温度。



荆璨大口地喘息，想要靠着呼吸，将这个场景更深刻地烙印在记忆里。



不知过了多久，荆璨睁开眼睛，轻轻地问：“你真的会吗？”



“当然。”



这样的承诺，一旦相信，大概自己的世界就会变得美好很多。荆璨像是站在一个玻璃瓶里，看着外面那个充满诱惑的绮丽世界，那个绮丽世界里大抵有着最艳丽的彩色气球，有着不落的太阳，让人很容易沉溺。



可看了很久，荆璨却像幡然醒悟似的，忽然摇了摇头：“不要，如果你发现我很难陪，就不要陪了。”



“你这话很奇怪啊，”贺平意笑了，拉着荆璨的手臂让他放开自己，直视着他的眼睛问，“什么叫很难陪？”



荆璨无法解释，沉默之后，说：“我只是觉得，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好，我相信你说的，但我不想你这样朝我许诺。”



贺平意不知道荆璨的脑袋里又在想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么悲观的思想，他又是从哪里来的，便用两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很严肃地警告他：“我说会就是会，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了。”



荆璨还想同他争辩，贺平意却不给他机会，又吻住了他。更过分的，一只手还直接伸进了荆璨的校服里，摸上了他的腰。荆璨痒得躲了一下，再之后，就彻底放弃了思考。



那天离开时，荆璨问贺平意：“你为什么忽然想到要来图书馆？”



荆璨以为和贺平意会说一些“约会”之类的词，但没想到，黑暗中，贺平意坦诚无比。



他站在窗口，跟他说：“想亲你啊。”





晚上回了家，荆璨没有催着贺平意学习，两个人到天台的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安静的晚风吹醒了困意，荆璨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贺平意瞧见，把他拉到自己大腿上躺着，荆璨翻了翻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玩手机。



这些日子以来，荆璨微信里的联系人逐渐多了起来，他还被温襄赢拉进了一个班级群，大家这会儿还都没睡，有偷偷带了手机去誓师大会的同学正在往群里发着偷拍的图片，被拍到的人或是高兴地认领美照，或是暴跳如雷指责这个同学拍得太丑了，威胁他赶紧删除。荆璨在一大串照片中捕捉到了两个很熟悉的背影，他点开那张照片，举给贺平意看。



“我们诶。”



两个背影叠在一起，周围的人都在看着他们。



贺平意用两根手指将照片放大，有些可惜地说：“拍糊了。”



荆璨于是打开和温襄赢的聊天框，把温襄赢发给他的照片找出来。



“这个不糊。”



贺平意看了一眼，低头，摁亮了自己的手机，递给荆璨看——照片早被贺平意设成了他和荆璨的聊天背景。



荆璨欣赏完，又伸出一根指头，把贺平意的手机按到桌面的界面，想看看他现在的屏幕是什么照片。



“啊？你怎么用这张啊……”荆璨对贺平意屏幕用的这张照片有印象，是新年的时候，他对着烟火许愿，贺平意偷拍他的那张。当时他觉得灯光太黑，靠闪光灯拍出来的照片一点都不好看，现在他依然看着怪怪的。



“你不能用张好看点的照片吗？”



“这张就很好看啊，”贺平意认真端详了两眼，一点打算换的意思都没有，“多好，像个许愿的小天使。”



荆璨瞪了他一眼，这算是什么形容。



贺平意瞧他不满意，一只手捏上了他的脸，将他两边的脸蛋都往中间挤：“还说我？你呢？至今还用着手机自带图片，像话吗？怎么，现在情侣的基本权利都不能得到保障了？”



荆璨心虚地攥了攥手机，小声说：“这不是要换了吗……”



荆璨没谈过恋爱，他倒是以前看过别人将手机屏幕设成男朋友或女朋友的照片，只不过到了自己这，他好像根本反应不过来，自己竟然也有资格干这种事了。



他快速换好了屏幕照片，贺平意低头检查了一下，发现那是一张夜晚的影子照，看样子是他载着荆璨的时候，两个人贴得很近。



“什么时候拍的？”贺平意问。



荆璨想了想，老实回答：“你第一次撞见我发烧的那个晚上。”



第一次发烧？



贺平意愣了一下，那应该是挺久以前了吧。那时候冬天还没来，地上还有落叶。



荆璨看到贺平意忽然笑了，便奇怪地问他在笑什么。



贺平意摸摸他的脑袋，问：“那么早就喜欢我了？”



不知道是谁家还没睡，不大的的音乐声穿过墙壁玻璃，游荡在寂静的街道。这音乐像是某个年代的背景乐，勾勒着那时候大街小巷的气息，荆璨总觉得这个好听的女声是在唱他的心里话导致他，连歌词都不敢细听。可偏偏，邓丽君女士却要一遍遍重复“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



等歌曲终于要结束，荆璨突然点了点头，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嗯”。



发出这声肯定的声音时，他的双眼还留恋地看着贺平意。贺平意其实没想到荆璨会回答他，因为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向来都是他是没脸没皮的那个，荆璨则一直是好脾气地配合他。好听的话他越说越习惯，荆璨却是说一句“我们”，都已经算是对他的甜言蜜语。



荆璨捏着手机，继续说：“可能比你想象得还要早，还要早，还要早，还要早……”



荆璨一连说了好多遍，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淹没在月色里。



“说那么多遍干嘛？”



荆璨这时笑得像个小孩子，看得出来，他今天是真的非常开心。



“重复啊，或者说，是回音。你看唱歌的时候，如果是给喜欢的人唱的歌，都会托着长音，两个人打电话，在结束的时候可能会说好多次‘拜拜’。重复的次数越多，说明感情越深。”



“比如呢？”贺平意问。



“比如，我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喜欢……”



歌手刚好唱到贺平意喜欢的一句，听到荆璨这个话音，贺平意扬起眉，将脑袋朝荆璨凑得更近了一些。荆璨瞅了他一眼，抬起嘴角说：“吃芒果。”



“哦……”贺平意瞧见那个笑的时候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勒着荆璨的腰让他朝自己靠，笑说，“可算知道你作文水平是真的不怎么样了，不止作文，我估计你阅读也不行，都听不懂别人提问的意图。”



荆璨越怕痒贺平意就越爱挑他的腰下手。在贺平意的怀里无处可躲，荆璨笑红了一张脸。



“不过，你真的没比我早。”



见荆璨不解地看着他，贺平意接着说：“你知道咱俩第一次在楼梯间遇到的时候，我当时想到了什么吗？”



“什么？”



“我当时……觉得有点可惜，我想，你如果是个女生，我一定要追你、娶你。”



如今想起来，贺平意都觉得不可思议，好像是某种意识提前觉醒了，在他都还明白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擅自操控着他体内的情感因子，蠢蠢欲动地要接近荆璨。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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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磨磨蹭蹭到了很晚，直到陆秋打电话来催，贺平意才不得不从沙发上起身。荆璨送他下楼，楼梯快要走到最底端时，荆璨有那么一股子冲动，想让贺平意今天不要走了。可是他又不任性惯了，知道今天贺平意没有提前和家里说好，是没什么理由留在这的。



陪着贺平意往大门走时，荆璨忽然听到小狗的叫声。他眼睛一亮：“新年？”



“新年？那个小狗？”



“嗯。”荆璨应了一声，便着急地跑出了院子。



出了大门，拐了个弯，荆璨一下子就在新年经常待的地方看到了它。他高兴地对跟在身后的贺平意说：“真的是新年，还好还好，你看它还是白白的，应该没受什么苦。”



荆璨先蹲在新年边上将它检查了一番，确定它没受伤，也没饿瘦多少，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新年朝他叫了几声，听着像是饿了。



“我去给你拿吃的。”荆璨拍了拍新年的脑袋，便要往屋里去，可转了身，却看见贺平意愣愣地看着新年那边。



“怎么了？”荆璨看了看贺平意，又看了看还在叫的新年，以为贺平意是被新年吓到了，赶紧说，“它不咬人，很乖的，现在应该就是饿了才会一直叫，我去拿吃的，吃饱了它就不叫了。你帮我看着点它，别让它跑了。”



荆璨说完，顾不得等贺平意回答，就匆匆冲进了屋。贺平意又保持着一个姿势立了好久，才眨眨眼，皱起眉，转头望向空空荡荡的院门。



荆璨端了一碗狗粮出来，新年瞧见他手里的吃的，立马摇着小尾巴到了他跟前。荆璨蹲下来，一边摸着新年一边看他吃饭。见贺平意站在一旁不动，他伸手拽了拽他的手：“你摸摸它，可软了。”



贺平意盯着他看了几秒，被荆璨牵着的手指忽然动了动。



“贺平意？你怎么了？”荆璨看贺平意一直不说话，也不肯蹲下来，便仰着头问他，“你不喜欢狗吗？”



贺平意的表现并不如荆璨预期的那样热情，使得荆璨有些不安——他怕贺平意不喜欢新年。因为心里忐忑，荆璨的手一直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贺平意的手指。



贺平意忽然手腕翻动，反手将荆璨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他扯出很小的一个笑，说：“不是，我只是对狗毛过敏，所以不能摸它。”



“啊……”荆璨舒了一口气，却同时又拧起了眉毛，一脸的苦恼，“本来还想说把新年弄到家里养，那看来不行了，只能在外面养了。”



荆璨站起身，拉着贺平意走了两步，指了指不远处藏着的狗窝说：“你看，我给它做了个窝，但是纸箱做的太容易坏了，我都换了好几个了，等有时间我们给它弄个更牢固的，木头的，这样新年住在外面就可以了，也不会害你过敏，我平时喂喂它就行，好不好？”



虽然是用纸箱做的临时狗窝，可一看，便知道做狗窝的人是真的花了心思。纸箱上画了好看的图案，还写了几个字，“新年的家”。



荆璨不明白贺平意为什么要将一个狗窝看这么久，但他还是耐心等着，眼里都是期待。



好半天，贺平意才轻轻抬了下唇角。他摸了摸荆璨的脑袋，说：“别放外面了，放院子里吧。”



“院子？”荆璨有些惊喜，“养在院子里你没关系吗？”



贺平意摇了摇头，没说话。



“好！那我不让新年进屋！”





“回来啦，”陆秋还在客厅看着电视等贺平意，见他进门，放下遥控器走了过来，“怎么最近越来越晚了？”



贺平意垂着脑袋换鞋，像是完全没有听到陆秋的话。



“平意？”陆秋奇怪地叫了他一声。



“啊？”贺平意听到，猛地抬头。



陆秋看清了贺平意的脸，立马觉得不太对：“你怎么看着脸色有点差？”



“有吗？”贺平意断断续续地吸上一口气，把钥匙扔在鞋柜上，才勉强将脸转向陆秋，“可能有点累。妈，我去睡了。”



陆秋的视线一直跟随着贺平意，在他进屋前又叫了他一声，贺平意还是像没听见，兀自关了房门。



回了卧室，贺平意靠着门，想理清楚自己混乱的思绪。他又想起了和荆璨初见面时的场景，想起了荆璨在卡丁车赛场外，对着来送吹风机的那个男生无动于衷的样子。



贺平意的腿站得发麻，胸也闷得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体顺着门板滑下，突然像丧失了力气般，抱着头，坐在了地上。



手机震动了两下，贺平意点开，看到荆璨发来了一张图片，是一幅狗窝的设计图。



“我画好了，好看吗？”



贺平意看了那个红色的狗窝好一会儿，回了一个“好看。”



“那下次放假我们去买材料吧？”



“好。”



贺平意又给荆璨发了句“早点睡觉”，便起身，坐到了电脑前。他先是在电脑里输入了一个名词，把页面上搜索出来的内容挨个点了一遍。看完，贺平意握着鼠标的手慢慢蜷成了一个拳头。他向后仰靠到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他努力做了几次深呼吸，却根本压抑不了心头的乱。闭上眼，眼前全都是荆璨朝他笑的样子，还有满眼期待看着他的样子。



“操……”贺平意闭上眼，骂了一声，然后将两只手都覆到脸上，用指尖使劲揉着发胀的眼眶。



从前觉得荆璨不对劲的地方突然能解释得通了，贺平意突然想到了什么，睁开眼，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噼里啪啦敲着键盘打出两个字，按下搜索键。



荆璨。



网速不知为何忽然变得有些慢，浏览器的页面有一下子变成了全白，然后便是大片的信息涌入贺平意的视野。



“数学竞赛一等奖。”



“数学竞赛金奖。”



“少年班。”



“13岁被五所大学免试录取。”



转动鼠标滚轴的手指逐渐变得迟钝，像是生了锈般，越动越慢。贺平意的视线最后长久地停留在四个字上，那四个字下面配了一张照片，是一个小孩子举着一个奖杯，站在一块红色的背景墙前。



图下有个标题，“少年天才。”



贺平意看着“天才”二字，太阳穴钝痛。



他将手臂撑在桌子上，一双手握在一起，抵住额头，艰难地回想自己到底在哪里听过“天才”二字。顺着时间的轨迹艰难回溯，贺平意终于捕捉到了那个场景——荆璨把一张碟片放回货架，轻描淡写地跟他说：“讲一个数学天才的，你看着可能会觉得无聊。”



如今回忆起来，那时荆璨的眼神其实是有些躲藏的，只不过因为他满心都扑在了要送荆璨礼物这件事上，所以没有深究。



等贺平意反应过来，他已经双手撑着桌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拽开房门时用的力气太大，以至于木门边缘重重地磕在墙上，把客厅的陆秋吓了一跳。



“怎么了？”



陆秋匆匆跑过来，贺平意却不敢抬头，只埋着头往门外冲，丢下一句：“有点事，妈你先睡吧。”



他把小电动开到了最快，到了音像店门口，踢了两脚都没能把支撑车子的梯子踢下来，贺平意烦躁地将车子往墙上一靠，一大步就跨上了门口的那几阶台阶。音像店里这会儿没人，浩哥本来正趴在桌上打盹，被突然冲进来的贺平意吓了一跳。



“你这大晚上的是干嘛呢？”



贺平意紧紧绷着一张脸，没顾上答他的话，冲到了那堵摆满了CD的墙前。这里的碟片销量不高，那张曾经被荆璨拿起来过的影片，连位置都没动过。



浩哥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看见贺平意手里拿着的碟，两只手揣在兜里打了个哈欠：“好电影啊，不过感觉你应该不爱看这种吧。”



贺平意捏着碟片抬头，说：“用一下放映室。”



“现在？”浩哥惊讶地看了看手表，“你现在要看？看完估计都三点了，你明天不上课？”



贺平意转了身，快步走到放映厅门口，拧开了门。他没管浩哥，自己把碟拆了就往CD机里放。



“哎，你……”



“我买了，”贺平意说，“我等会儿结账。”



“不是说这个，”浩哥已经明显能看出贺平意这会儿心情不好，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头雾水看着满脸严肃的贺平意，见他已经盘腿坐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浩哥也只能摇摇头，“现在的小娃娃啊……行吧，你看吧，我给你弄点吃的喝的。”





浩哥在外面睡了一觉，睡梦中突然打了个颤，然后由梦转醒。他脑袋动了动，忽然想起来放映厅里还有个大活人。看了看时间，他估摸着电影放得也差不多了，便起身，想着去瞅瞅贺平意这小子怎么样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电影正在播放结尾。头发已经花白的纳什站在那个他一直期待着的领奖台上，刚刚发表完获奖感言。镜头一转，到了学校的图书馆，一支支钢笔被放在纳什的面前，那代表教授们对他的敬意。



《美丽心灵》。



浩哥看过这电影，也很喜欢。作为一个对电影有着狂热的热爱的人，浩哥一直保持着非常良好的观影习惯，他静静地倚着门框，陪着屋子里的人将这部电影看完。等到片尾曲也放完，大屏幕恢复了投屏的默认界面，浩哥才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我说……”他想问贺平意是直接在这凑合一晚上还是要回家，可话只说了个开头，便猝然打住。他使劲眨了眨眼，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因为刚睡醒，眼花了。



贺平意的脸上挂着很明显的泪痕，浩哥没见过。



贺平意动了动，两只手盖在脸上，身子一直朝前躬。浩哥看见他的肩膀在耸动，一开始是轻微的，后来幅度越来越大。屋子里响起了很压抑的抽泣声。



浩哥垂了垂眼，后退一步，轻轻带上了门。



少年能有多大的伤心事，才会因为哭泣而弯下挺拔的身躯？



浩哥想不到，他记得他整个高中时期，唯一哭过的一次，是他的同桌在一次考试后因为意外去世。那次考试后，他看到成绩单上她的名字排在第一的位置，想回班里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结果等来的，却是班主任红着眼睛告诉他们，她在考试完回家的路上被酒驾司机撞到，抢救无效，明天是她的告别式，如果有同学想要参加，可以来找她请假，到时候一起过去。



告别式上很多同学都哭了，他也不例外。他五音不全，却跟着大家在那个挤满了悲伤的屋子里，为她唱了最后一首歌，《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



浩哥到外面抽了一支烟，仰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天气转暖了，不穿外套也不会觉得冷了。



时间就是这样，周而复始，春夏秋冬总在更迭，人世间悲欢离合的故事也总在变，这个故事结束了，下个故事便续上，所以乍一看这世间总是热闹非凡，殊不知，故事的主人公其实早就变了。



很多人永远地停在了某一刻，很多人根本等不到所谓的未来。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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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平意走出放映厅时，天已经蒙蒙亮。手机里有很多未接来电，都是陆秋和贺立的。贺平意灌了半瓶冷水下去，给陆秋回了个电话。



陆秋的声音明显带着哽咽，她很紧张地问贺平意到底怎么了。贺平意忽然有些体力不支，坐到椅子上，揉了揉脑袋：“妈，真没事，我在音像店呢。”



“你大半夜的跑出去，怎么会没事？平意，算妈求你了，有什么事你别自己憋着，我怕你……我怕你像之前那样……”



贺平意知道陆秋这是想多了，但经历过以前种种，他非常理解陆秋的战战兢兢，便开口解释说：“不会，妈，你放心，我现在心理状态一点问题都没有。是……我朋友最近有点不开心。”



陆秋将信将疑，但也没再追问什么，只叮嘱他赶快休息一会儿。挂了电话，贺平意摆弄着手机，翻出一个联系人。他又坐了一会儿，才行动缓慢般起了身。



“嘿。”



他朝外走，浩哥却开口把他叫住。



“你干嘛去？失魂落魄的，你还想骑车？”浩哥拎起摩托车钥匙，说，“我送你回去。”



贺平意推着门摇了摇头：“不用，我先打个电话，等会再走。”



等会儿他还要去接荆璨上学。



“哎，成吧，”浩哥说，“那等会儿我骑摩托护送你，就当兜个风了。”



浩哥这操心他交通安全的毛病改不了，贺平意这会儿也没力气拒绝，便点了点头。他出了门，坐到台阶上，终于摁下了拨通键。



这个时刻，对方无人接听，通话被转接到语音信箱。



“文医生，我是贺平意。”





狗屋的样子，荆璨改了三版，最后确定了一个三角形顶的形状，有点像小时候第一次画的那种小房子。



“不刷漆了吧？我怕漆有味道。”荆璨在画稿上写了四个字，亮给贺平意看，“写几个不同颜色的字，行吗？”



贺平意笑笑，没有异议：“好啊。”



他们打算下次放假的时候把狗屋做了，却没想到这次假期前的月考，贺平意的成绩下滑了一大截。荆璨在便利店结账时得知了贺平意的成绩，非常错愕。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明明最近他们一起学习的时候，贺平意也很认真，按照荆璨对贺平意的了解，他的成绩应该继续提升才对啊。



“考试的时候太困了，考英语的时候睡着了。”



荆璨凑近了去看贺平意的眼睛，那下面确实有大大的黑眼圈。



“那这次月假，先不做狗屋了吧，”荆璨看得心疼，“你到时候补补觉吧。”



贺平意沉默两秒，将刚结完账的面包拿在手里。



“啊，等我一下，”荆璨想起来，“我帮周哲带个咖啡。”



荆璨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货架的转角，贺平意就愣愣地站在原地，朝那个方向一直看着。



长时间缺乏睡眠使得他的神经反应变得迟钝，他无意识地用一只手捏着面包的包装袋，发出“嘶啦”的响声。没过多久，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蹭他的腿，贺平意低头，看到是一只大金毛。



不知道包装袋的声音吸引了它，大金毛一直仰着头，盯着贺平意手里的面包，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



贺平意看得有趣，伸手摸了摸金毛的脑袋：“你想吃面包？”



“大熊！”金毛的主人是个姑娘，她晃了晃牵引绳，小声训斥，“不许蹭人家。”



金毛像是听懂了，哼唧了一声，脸上委屈得不行。



“没事。”贺平意又摸了摸金毛，金毛这才心满意足，转身走了。



贺平意呼了口气，不知道想到什么，脸上的笑意又淡了下去。他抬头，想看看荆璨回没回来，却猝不及防撞上一束视线。



“买好了？”



贺平意反应迟钝，刚开始都没发觉有什么不对。等看清了那双眼睛中夹杂的错愕、不解，他的心才蓦地一沉。



“你……”荆璨攥着咖啡，朝前走了两步，才仰头看他，“你不是对狗毛过敏吗？”



撒一个谎总要用千百个谎来圆。贺平意总算是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荆璨的语气依旧是小心翼翼的，没有质问，更没有咄咄逼人。可就是这样轻声的询问，让贺平意更加难以面对。



他错开了眼，目光便又落到那只大金毛的身上。大金毛乖巧地坐在主人旁边看着他，像是看出来这边气氛不对似的，也不像方才那么活跃了。



狗都通人性的。



荆璨被贺平意明显的躲避弄得一愣，有些不太明白，怎么他们两人之间忽然会出现这种情景。



“您好，十二块，请问怎么支付。”



后面已经又来了顾客等着结账，售货员见面前的两个男生一个比一个沉默，忍不住开口提醒。荆璨很快转过头，说了声抱歉，把钱付了。



他拿着咖啡转身往外走，贺平意在他经过自己身侧的时候抬手拉了一下他的胳膊。荆璨停顿了一下，内心挣扎片刻，还是没有挣脱贺平意那只并没有使多大力气的手。



两个人并肩往学校走，好长一段路，谁都没说话。荆璨没想到他们的第一次吵架会是这种情景，他期待着贺平意主动对他解释什么，但偏偏身边的人却什么都不说，除了过马路的时候会拉住他的胳膊，要他停下来等车，就再没有什么别的举动。一直到快到了校门口，荆璨在一个人比较少的街角停下来，看向贺平意。



贺平意也在回视他。荆璨觉得贺平意眼底的情绪很复杂，但他看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便忍着心里的酸胀感，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问题：“你是不是不喜欢新年？”



金毛是很帅没错，可是新年也很可爱啊，如果贺平意是嫌新年脏，他可以给新年洗澡……



贺平意看上去有些苦恼，还有些手足无措。他盯着荆璨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空着的那只手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脖子，长呼了一口气。



“没有。”



这样简单的两个字使得荆璨有点委屈，他撇开头，没再说话。



贺平意当然知道自己这样的回答有多糟糕，可他如今想不到任何一个理由能把撒的谎说圆，也舍不得让荆璨难过，憋得他不住地呼气。



两个人面对面沉默，身边不住有回校的学生经过，留下很多束探寻的视线。不知站了多久，最后还是荆璨先说：“快上课了。”



他转身要走，贺平意却一把拉住他，将他拖到一旁更窄的巷子里。巷子里没有人，荆璨被贺平意抵在墙上，一个吻不由分说地盖了下来。



亲了一会儿，贺平意离开他的唇，用大拇指不住地摩挲着荆璨的脸。



荆璨的脾气是真的好，就算是这种情况下，也还是闭着眼睛，任由贺平意吻他。



“对不起。别乱猜好不好？”贺平意说，“我们这次月假把新年的狗屋做好，做好以后我再跟你解释。”



荆璨的唇角还是往下耷拉着的，他不喜欢这种要去猜测贺平意想法的感觉，但贺平意这样说，他也不想继续闹下去。



“嗯。”他点了点头。



荆璨在心里已经认定了贺平意就是不喜欢新年，那天晚上再见到新年的时候，憋了一天的委屈一下子都涌了出来。他一把将新年抱在怀里，坐到路边的马路牙子上。



狗似乎也对人类的喜恶非常敏感，荆璨在这时才忽然想到，新年其实很少会在贺平意在的时候出来，经常是贺平意走了，荆璨才会听到新年在外面叫。



一人一狗可怜巴巴地对视，荆璨低头，摸摸新年的脑袋：“没关系，他不喜欢你，我喜欢你。”





那天以后，两个人都默契地没再提新年的事。荆璨多少有点赌气的意思，有一天晚上正做着题，听到新年的叫声之后，他也不跟贺平意说话，自顾自拿着狗粮走出屋子。贺平意在两分钟之后跟了出来，听到由远至近的脚步声，荆璨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贺平意出来以后就蹲在了荆璨的身边，一直没说话。荆璨看着新年乖乖吃饭的样子，还是忍不住说：“新年真的挺乖的。”



贺平意低低地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荆璨真的希望贺平意能摸摸新年，就像他在便利店摸那只大金毛一样，眼里带着喜爱、纵容。新年是陪伴了他这么久的伙伴，是第一个他大着胆子亲近的小动物。他想，只要贺平意能摸摸新年，接受新年，他就不追究贺平意之前为什么撒谎了。



可是他等了半天，等到的却只是贺平意落在自己脑袋上的手。



那只手很温柔地在他的头揉了两把，一如往常。荆璨听到贺平意说：“让新年吃，我们回去吧。”





终于到了放假的周末，荆璨醒来后看了看时间，发现才七点钟，便躺在床上没起。贺平意在放假的时候会起得稍晚一些，如果没什么要紧的事，一般都要九、十点才过来。荆璨闭上眼，刚想着要再睡一会儿，却忽然听到家里的门被打开的声音。他有些惊讶，再加上这段时间两人之间怎么都不对的气氛让他今天的心情变得颇为急切，荆璨没顾得上出声，径直往下跑。



可光着脚跑到了楼梯口，却发现门口站着的，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荆在行的视线在荆璨的身上扫了一圈，淡淡开口：“怎么不穿鞋子。”



荆璨不大自然地动了动脚，说：“忘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该来的总是躲不过的。



回屋里穿上拖鞋，换了一身衣服，荆璨重新走下楼。荆在行已经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坐在沙发上。另一个沙发前同样摆了一杯热水，显然，那是给荆璨留的位置。



荆璨走过去，端端正正地坐好，等着荆在行开口。



“之前小惟的事情，我不跟你追究，但不许再有下次。他还小，你不能总是分散他的注意力。”



这就是荆璨永远无法认同荆在行的地方，小时候也是，荆在行的逻辑永远都是，你还小，所以需要我来告诉你该干什么，我来帮你规划人生。可是荆璨不明白，难道每个人真的从出生起，就已经被规定了未来的样子吗？



“我只是觉得，其实画画，也是需要好好体会生活的。”荆璨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陈述，“如果一直学习技巧，放弃所有玩乐的时间，画里也会缺少情感。”



在他说完这话之后，荆在行很久都没说话。



“那么，数学呢？”荆在行的面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不住抬起又落下的手指，显示着他真的在思考。



荆璨的目光就随着那根手指颤动，晃神间，他听到荆在行问：“数学……也需要体会生活吗？”



荆璨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苍白。他紧紧咬着唇，尽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思考的能力，他不得不通过不停地辨认视野中出现的物品来占据思维，饶是这样，脑海里的一切还是变得有些动荡。



他不说话，荆在行也没有继续咄咄逼人地追问。坐在那里安静地喝完一杯水后，荆在行才又问：“还记得下周三是什么日子吗？”



“记得，”荆璨垂着眼睛，说。



是他亲生母亲的忌日。他怎么能忘？



“我今天是来接你回去的，下周我们一起去给你母亲扫墓。”



“现在吗？”荆璨还在等贺平意，他看了看门口，有些急地说，“不是下周三吗，还有几天，我会提前一天回去。”



荆在行听了这话，皱起了眉。



“你差这几天？”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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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璨离开得匆忙，他没等到贺平意的解释，也来不及跟他道别，只在回京的路上给贺平意发了一条消息，告诉他自己家里有事，要跟爸爸回北京几天。



贺平意很快回了消息过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荆璨没有撒谎，将要给亲生母亲扫墓的事情如实说了。



贺平意回了个抱抱的表情，又说：“那，下周的模考，你还能参加吗？”



荆璨算了算时间，回道：“不参加了。”





荆璨和荆在行到家时，屋里是空荡荡的。



“你妈妈陪小惟去外地写生了，这两天我给你做饭，凑合点吃吧。”



荆在行的厨艺其实不差，从前他自己带着荆璨，什么能力都锻炼出来了一些。比如，他的拿手菜是酱香鸡翅，因为小时候的荆璨最爱吃，这道菜就连宋忆南都要连连称赞，说自己的做的比不上荆在行。



“对了，今年你去订花吧。”



荆璨点点头，说好。



说起来，荆璨对自己的母亲真的没有印象，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才一岁，还没来得及留存下任何关于她的记忆。荆在行倒是给荆璨讲过一些母亲的事，比如她喜欢最大束的花，喜欢白玫瑰，喜欢春天到草地上去野餐，而荆在行告诉他最多的，便是他的母亲对于数学有着近乎痴迷的热爱。



也是因为她，荆璨的确遗传到了非凡的智商。他至今都记得小时候在老师办公室，他轻松解出高年级的数学题时，荆在行的表情是多么的惊喜，那是他第一次在荆在行的脸上看到那么外露的表情。在那时他便知道，自己被人称赞的聪明能够让严肃的父亲变得不一样，所以他对荆在行的培养照单全收，比任何人都努力。而一开始他在学习数学上也没有遇到什么困难，他从没体会过别人那种怎么都做不出题的痛苦，参加任何比赛都能拿到第一名。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天才，都说他日后一定大有可为，他便在那时真的以为自己未来一定会有所成就。





荆璨离开徽河后，不知道为什么，贺平意一直心神不宁的。他在房间里闷了半天，压着一直跳个不停的左眼皮，决定要自己趁着这个假期把狗屋搭好。



凡事不能拖。夜长梦多，太容易出事。



他跑了趟市场，买了些可以用的木材，回家以后还特意找了贺立帮忙。这种和儿子一起做手工的日子暌违已久，贺立的兴致很高，把自己那点锯木头的经验都拿了出来。



“你这样不行，把木板放椅子上，拿脚踩着。”



贺平意照着贺立的指示做：“这样？”



“对。”贺立瞧着贺平意很快就有模有样，笑呵呵地说，“你这小子，学什么都快。诶？我还没问你做狗窝干吗？”



贺平意动作没停，说：“给同学做。”



贺立愣了愣：“给同学做狗窝？”



贺平意对自己爸爸这理解能力十分无奈：“同学的狗……”



“哦，哈哈哈哈，我说呢。”



两个人忙活完，贺立站在一边，给自己点了根烟，看着贺平意往屋顶上写字。



“新年的家，”贺立把那几个字念了一遍，“小狗叫‘新年’啊？”



“嗯，”贺平意鼓着腮帮子，对着那几个字吹了几口气，回头问贺立，“好听吧？”



贺立吸了口烟，说：“不错。”



瞧见贺平意一直蹲在那不动，贺立叫了贺平意一声，问他：“想什么呢？”



贺平意看着那四字，笑了笑：“想抽根烟。”



“你敢？”贺立一瞪眼，问他，“你不会偷着抽烟了吧？”



“没有，逗您呢。”



“没有就好，年纪轻轻的不许抽烟，对身体不好。”



大人总是这样，明知不好，自己却还在做，还要告诫小孩不要这么做。



贺立走了两步，拉着贺平意的胳膊把他拽起来：“别蹲着了，等会儿脚麻了，走，这漆得好一会儿才干呢，跟我去那边溜达一圈。”



一听这话，贺平意就知道贺立这是要给他上课。果然，没走几步，贺立就问他：“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嗯。”贺平意也没瞒着，直说，“是，不过我没事，你们真别瞎操心。”



贺立没说话，不作声地把剩下的一截烟抽完，摁到垃圾桶碾灭了。



正是午后，院子里不少人都趁着暖和带小孩子出来玩。健身器材那就聚了好几个小孩子，有说有笑地玩着跷跷板。



贺平意看着那边的跷跷板愣神，贺立扬了扬脑袋，道：“带你玩会儿？”



“呵，”贺平意笑了一声，“您在这哄小孩呢？”



贺立也跟着笑起来，笑完，才说：“我倒希望你们一直是小孩儿。你们小的时候，也老玩这个。你哥比你大，比你沉，老把你撂在上头不让你下来，你气哭好几回。”



“是吗？我这么怂呢？我都不记得了。”



“你那会儿才多大点啊，”贺立的视线转了个圈，然后对着被明媚阳光和欢声笑语充斥的院子，长长地舒了口气，“以前还想，这要是把你们这俩小子养大可真不容易。是不容易啊，倒是养大了，结果养着养着……丢了一个。”



干枯爆皮的手揉上了眼眶，用力搓了两把。



“爸。”贺平意拍了拍贺立的肩，“别这么说。”



这种自责的心情贺平意再熟悉不过了，他想过好多次“如果”，可惜谁都不会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



“嗨，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我就是想告诉你啊，别再想不开，你要是心里有什么难受的事，不敢跟你妈说，跟我说说，我比你妈看得开，要是连我也不想说，你跟文医生说说，她前一阵子还问起你怎么样了。”



贺平意这回插着兜笑了：“我也看得开啊，您忘了，文医生都说我是她见过恢复得最快的病人。”



“得了吧你，”贺立深深地望了一眼，“你那哪是恢复快啊，你那是把自己逼得没法了。”



被戳穿了，贺平意也不说话，就扯了扯嘴角。



父子俩离开前，贺平意回头，看向大门的方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这个头，他也不明白，怎么那么长时间过去了，他都觉得自己在慢慢放下了，却还是会期待着在大门口看到那个拖着行李箱，叫他“平意”的人。





三天后，荆在行载着荆璨驱车到了墓地，荆璨跟在荆在行身后，缓步走向母亲休息的地方。



墓地格外宁静，两人的脚步声错落而至。



荆璨把手里抱着的那簇花放到墓碑前，荆在行则站在一旁格外专注地注视着那块墓碑。



“荆璨，我一直以为，你是和你母亲很像的。”



荆在行说着，从兜里摸出一根烟，但只是捏在指尖，没有点燃。荆璨垂着眼，视线落在墓碑上。



“她在去世之前说，有两件事是十分遗憾的，一是不能看你长大，二是她所研究的数学问题没能找到一个完美的答案。我一直以为，你是像她一样，既有天赋，又热爱数学。可现在我对我的判断有所怀疑……”



荆在行微微拧起了眉，像从前那样，眼底有淡淡的责备。



“所以，你能不能当着你母亲的面，告诉我，你还想不想在数学这条路上走下去？”



荆璨听着这话，酸涩的感觉就已经在眼眶里不住地冲撞。



沉默了很久，他轻声说：“想。”



他怎么会不想呢。虽然他是被荆在行推着走上了这条路，可这一路走来，解答出每一个问题的喜悦，他都能清晰地记起。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的世界里似乎只有数学，走在路上时想的是公式，吃饭时想的是有没有更好的解答方法。那段时间，他的自信和成就感都是数学给的，他甚至觉得他就是为了数学而生的，那是他的王国。



没人能明白数学对他而言的意义，就像没人能明白，贺平意对他的意义。



他也从没想过要停下来，可他在这条路上走着走着，四周忽然变了……



荆璨咬了咬唇，不想让自己陷入痛苦的思绪。



“既然想，为什么要停下来？”荆在行又说了一遍他曾经说过的话，“我不希望你浪费时间。”



荆璨不想在荆在行面前哭出来，也不想在自己母亲面前哭出来。所以他始终低垂着脸，压抑着心头涌动的情绪。



“忆南劝我不要给你太大压力，所以我今天才跟你谈话。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没打算放弃，就从今天开始，打起精神来，回学校，继续读书。如果你决定放弃的话，也在今天告诉我，我以后再不会说你什么。”



荆在行最后的这句话狠狠扎痛了荆璨的心，他忽然想起一部电影里，一个男人在墙上写下了“I QUIT”。



“我没有想要放弃。”荆璨说话时才发现自己的唇竟然在抖，他攥了攥拳，说，“我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荆在行似乎也压抑了很久，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想对荆璨大吼大叫，但他实在不能理解为何荆璨会这样自暴自弃，“现在正是你思维最敏捷的时间！”



思维最敏捷的时间。



荆璨在心里一遍遍念着这几个字，随后便感觉到了脑袋里传来的剧烈疼痛。他很想抱着头蹲下，可他早就习惯了掩饰自己的异常，此刻便也只是麻木地站着，听着荆在行的训斥。



“我没有要求你现在就要有什么成就，可你不能这样中断学业。如果是因为和同学相处不好，那我可以去陪你读书，教你怎么为人处事，如果是因为遇到了瓶颈，那你就想办法去攻破，不管你遇到了什么问题你应该做的都是去解决，而不是躲在这里，在一个高中浪费时间。”



在荆在行看来，一切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学校不好可以换，研究做不好就继续努力，可荆璨什么都不说，当初就只擅作主张地拖着行李回来，告诉他们，他要休学。



这让他实在不能接受。



荆璨某些方面和他的母亲很像，可很多地方，荆在行又想不清楚他这是像谁。在他的记忆里，荆璨的母亲是非常开朗、热情的，她会在解决一个棘手的数学问题时邀请他喝酒庆祝，会向他讲述数学的世界有多么美妙，她从来不畏惧任何困难和难题。可很明显，这一点上，荆璨和她差得太远了。



“失望”两个字仿佛被刻在了荆在行的脸上。荆璨甚至不敢直视他，因为每每看到他的双眼，荆璨都能在他的眼里看到一个没用的自己。



“爸，”安静的环境下，荆璨忍着剧烈的头痛，开口祈求，“您让我想想，好吗？”



手里的那根烟捏得够久了，荆在行又沉默地看了荆璨一会儿，终于抬手，用打火机点燃了那支烟。





荆璨从墓园回来以后就进了屋，晚饭他没出来，荆在行也没来叫他。荆璨一个人躺在床上，直到外面太阳已经又要升起来，他也还是没睡着觉。



他坐到书桌前，旋开台灯上的按钮，从抽屉里翻出了自己小时候的笔记。



小时候写字，总喜欢把能拉长的笔画拉长，显得潇洒、自由。从这些笔记里，荆璨还能看到从前那个还有自信的自己。



窗户外面有人在叫他，荆璨认得这声音，他不敢到窗户前去，他害怕面对许何谓。可这次许何谓却好像认定了什么一样，荆璨不去理他，他便一声声地，一直呼喊他。





第二天，宋忆南来叫荆璨起床，发现荆璨正抱着腿，坐在凳子上。



“小璨？”



宋忆南被他灰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在看到他红红的眼睛时，更是一下子慌了神。



“小璨？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宋忆南蹲在荆璨旁边，晃着他的手臂，问他。她摸了摸荆璨的额头，确认他并没有发烧，稍微松了口气。可荆璨一直不给她反应，宋忆南便越来越急，不住地晃着荆璨的身子，一遍遍询问。



“我…头痛。”荆璨的呼吸变得急促，像是氧气供给不足。



荆璨这样子实在让人害怕，宋忆南一时有些慌张，忙说：“那你去休息一会儿好不好？你一夜没睡吗？”



宋忆南知道前一天荆在行带荆璨去了墓地，往年的这天，宋忆南都不会打扰他们，所以昨天她也并没有见到荆璨。如今看到荆璨这个样子，便知道荆在行一定在昨天对荆璨说了什么



她扶着荆璨起身，感觉到手臂上压着的重量很重。荆璨朝床铺走了两步，忽然不知道怎么，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小璨！”宋忆南忙拉住他的肩膀，她想把荆璨扶起来，一抬眼，却看见荆璨死死盯着床头。



宋忆南顺着荆璨的视线看过去，那里除了一个台灯，一个闹钟之外，什么都没有。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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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忆南平时不太会在荆在行工作的时候打扰荆在行，但这时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她下了楼，径直推开了书房的门。



推开书房的门，她在荆在行询问的视线下走到书桌前，直接地问：“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昨天？”荆在行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发生什么，我和他聊了一下。”



“在行，”宋忆南不用想都知道荆在行会说些什么，她加重了语气，再一次强调，“我跟你说过了，不要再逼小璨了，你不觉得他的状态很不好吗？他需要休息。”



“他已经休息了快一年了，还要休息多久？”荆在行握着笔，凝眉反问，“难道真的要一直待在那个高中？”



“一直待着又怎么样？”脾气向来温和的人这次真的动了气，宋忆南指着门外，对荆在行说，“他昨晚一晚上没睡，你应该上去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一直以来，荆璨的教育宋忆南都不敢插手太多，她知道荆璨的亲生母亲是个智商超群的人，也知道荆在行一直很在意荆璨的教育、对荆璨抱有很大的期望，荆在行总是说他们不能将荆璨当成普通孩子去培养，不能让他们的平庸耽误了荆璨，从前她总是听荆在行的，总觉得这样是为了荆璨好。



可是看着荆璨现在的样子，她是真的认为荆在行的教育方式并不适合荆璨。她觉得荆璨有什么事情没跟他们说，无论是刚才荆璨灰白的脸，还是那束惊恐的目光，都让宋忆南隐隐有些不好的感觉，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那使得她打心里害怕。



当初荆璨执意要休学，理由是压力大、和同学相处不来，所以一直头痛、失眠。去了徽河读书以后，宋忆南眼看着他一天比一天状态好，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可今天看到的荆璨，却好像又突然变成了当初刚休学的那个样子。



毫无生气，像是要拒绝这个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



“忆南，不要任性，没有人的人生可以停滞不前。他再去上学，我可以过去陪他。”



“你……”宋忆南有些惊讶，他知道荆在行的事业心有多重，根本没想到荆在行竟然做了这样的打算。



宋忆南对荆在行的性格和脾气多了解，话说到这，她便知道自己根本改变不了荆在行。他永远是这样，认定的事，别人怎么说他都不会动摇分毫。



宋忆南绷着脸，摇摇头：“我不同意，除非小璨自己要回去，否则我不会让你送他走。他的状态根本不对，我怕他会出现什么心理上的问题。你难道没发现，小璨从小就比别的孩子内向一些吗？他几乎从来不主动跟别人沟通，就连我们，他都从来不会敞开心扉。”



荆在行点点头，却不以为意：“发现了，但是忆南，他的亲生母亲也不喜欢和别人交流，很多天才都是这样的，他们需要有一个能让他们专注的自己的世界，而不是频繁被纷乱复杂的外物打扰。至于压力大，我还是那句话，我不觉得逃避能缓解压力。”



说完这话，见宋忆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荆在行有些不忍。他叹了声气，起身：“忆南，我们不吵了。”



“我倒是觉得我和你吵晚了，我早该和你好好吵一架。”宋忆南气得红了眼，她看了荆在行一眼，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让孩子按照你的思路去生活，你不能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他们的样子吗？我问你，你见过小璨像小惟一样没心没肺地笑吗？反正我没见过，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才七岁，七岁，他七岁的时候什么样你还记得吗？收到再喜欢的礼物都不会像别的小孩一样又蹦又叫，被别的小孩欺负了回来也不告状，自己忍着，你还能找到第二个七岁的小孩像他一样乖吗？是，他是天才，他在智商上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你一直记着，那他在情感上也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你怎么就从来都看不见呢？”



面对沉默的荆在行，宋忆南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叹出，有种鸡同鸭讲的无力感。



“算了，我跟你说再多你也不明白。反正，我希望小璨健健康康的，我希望他吃得好睡得好，可能是我胸无大志，但我希望的确实就仅此而已。我也还是那句话，小璨不同意，我这回就绝对不会让你把他送走。你如果觉得我这样会耽误了他，害了他，那你就这么觉得吧，以后他怪起来的话都算在我头上。”



“忆南……”荆在行似乎不理解宋忆南为何突然这样生气，拧着眉，叫了她一声。



宋忆南没应，她受不了继续和荆在行待在一起，转身出了书房。她想出去透透气，顺便去超市买点荆璨爱吃的东西，没想到刚到衣架取了外套，却看见刚刚被自己安置着睡下的人忽然出现在楼梯上。



“妈妈，”荆璨又朝下走了两步，望了眼书房的方向，才问宋忆南，“你去哪儿？”



“我去超市，刚好小惟也要下课了，可以接他一段。”激动的情绪还没平复下去，宋忆南尽量放柔了声音。



“你……”荆璨已经走到宋忆南面前，他看到宋忆南红红的眼圈和鼻头，不大放心，“我跟你一起去吧，帮你拎东西。”



这话完全在宋忆南的预料之外，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荆璨已经转身往楼上跑。



“我去换衣服，你等我。”



看着荆璨急急忙忙离开的背影，宋忆南赶忙应了一声：“好，不着急的，小璨。”





再下来时，荆璨又戴上了那顶他几乎从不离身的渔夫帽。宋忆南也已经平静下来，她摸了摸荆璨的脑袋，说：“我们小璨就是长得好，戴什么帽子都好看。”



荆璨摸摸帽子，又想到了贺平意。



顺利的话，明天应该就可以回徽河了。





超市离小区很近，宋忆南和荆璨溜达着往外走，路上偶尔会有邻居打招呼，宋忆南都一个人应付了过去，没用荆璨说一句话。



走了一段距离，一直保持安静的荆璨忽然问：“你们吵架了吗？”



宋忆南意识到荆璨应该是听到了方才他和荆在行的争吵，便叹了声气，说：“你爸爸这个人，固执得让人生气。”



宋忆南说这话时，面上挂着笑。笑是无奈的，但荆璨却也看懂了这里藏着的包容。



“嗯，”荆璨低着头应了一声，而后说，“你们不要因为我吵架了，我爸爸还是很爱你的。”



他不知道从前荆在行和自己亲生母亲的相处模式是怎样的，但这么多年他一直觉得，荆在行大概是把为数不多的温柔、退让都给了宋忆南。荆在行不喜欢他和荆惟挑食，可宋忆南不喜欢吃的，荆在行都会夹到自己的碗里。他知道荆在行喜欢抽烟，但宋忆南一闻到烟味就会咳嗽，荆在行便从不会让宋忆南闻到他身上的烟味。



宋忆南微微一愣，她没想到荆璨会说出这种话。



“小璨，”宋忆南笑着说，“我很开心，你和很多男孩子都不一样。”



荆璨不解地看着宋忆南，宋忆南便缓缓解释：“其实我之前就觉得，现在很多男孩子都被养得比较……粗糙。不是说贬义，只是在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里，好像没有人会对男孩子进行情感、人际关系方面的教育，他们也不会像女孩一样，去看一些情感类的书，这就导致，很多男孩子在面对各种感情的时候，都比较‘神经大条’，也不愿意去思考一些家长里短、儿女情长的事情……你跟他们说那些细腻的感情，他们可能只会在心里觉得，啊，这个人好啰嗦。”



说到这，宋忆南顿了顿，然后眨了下眼，说：“比如……你爸爸。”



将荆在行和“粗糙”二字联系在一起，不知怎么，荆璨竟觉得有些好笑。他扯了扯唇角，没说话。



“可男孩子就该这样吗？我觉得不是的，从来没有谁能规定这个世界上一定要谁去体谅谁，不是女生就该更在意别人的情绪，男生就可以安心当个神经大条的人，情感的理解应该是相互的。你就和大部分男孩子不一样，你对情感的感知非常的，敏锐。”宋忆南停了停，才接着说出了心里的担忧，“但我有时候又会担心，你太过于敏锐。你能感知别人开心不开心、喜欢你或是不喜欢你，但另一方面却会因为要照顾别人的感受而压抑自己的感受。周围的人和你相处会很舒服，可作为你的妈妈，我不希望你这样。”



荆璨大概明白宋忆南的意思，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类似的话，贺平意也说过的。



“以后多考虑考虑自己，如果有什么不开心、不愿意做，你就跟我说，你吵不过你爸爸，我去跟你爸爸吵，好不好？”



荆璨笑了，却还是摇摇头：“不，我还是不想你们为了我吵架。而且，我爸爸说得也没有错，我不可能一直在徽河待着。贺……我的同学们要参加高考，以后要去上大学，我也应该早点回学校的。”



“不是这样的,”宋忆南摇摇头，“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只想要你开心，如果‘成功’能让你开心，那我支持你回学校，如果不能，那我不觉得你一定要走数学这条路。你才17岁，你还有很多可能性。”



荆璨因为最后这句话而忽然放缓了步伐，宋忆南见他没跟上来，转过身喊他。



荆璨这才如梦初醒，匆匆跑了几步。



去过超市，又顺路去接了刚刚画完画的荆惟，再往回走时，两人变成了三人，聊天的内容也从荆璨变成了荆惟。



荆惟一直絮絮叨叨说着最近画室发生的事情，连哪两个老师谈恋爱了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宋忆南觉得有点好笑：“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天徐老师带我们去写生，于老师坐在副驾驶，他们的手握在一起。”



荆璨也跟着宋忆南笑，可笑了两声，他忽然觉得不太对。



手上的感觉有些空，心里也空落落的。



帽子呢？



停下来确认自己手中真的没有了那顶帽子，荆璨一下子便慌了。



“怎么了？”宋忆南看他神情不太对，关切地问。



“我的帽子不见了。”



“是不是落在超市了？”



“不会。”荆璨记得很清楚，离开超市的时候他没有戴帽子，而是将帽子叠了一下，和购物袋一起攥在手里，而且他有印象，刚才明明还在他手里的。



“应该就丢在附近了，”荆璨把手中的东西放到一旁的长椅上，慌张地跟宋忆南说，“我得去找找帽子。”



“好，”宋忆南跟荆惟说，“帮哥哥找找。”



荆璨在这条街上搜寻了一遍都没看到帽子的影子，他开始变得焦急，额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



“小伙子，你在找什么？”



不远处有个阿姨叫他，看上去那个阿姨像是在散步。荆璨想如果她刚刚一直在附近转，说不定真的看到了他的帽子，便小跑了几步迎了上去。



“阿姨好，我在找一顶帽子，是圆圆的，带个小边，墨绿色的，上面还绣了一朵花，您有看到吗？”



那个阿姨想了想：“啊，墨绿色的帽子，我刚才好像真的看到了。”



荆璨眼睛一亮，像是终于看到了希望。本就已经很快的语速又加快了许多，他急切地问:“真的吗？在哪里？”



“就在那边转弯的地方，”阿姨指了一个方向，说，“草坪附近，你去看看，应该还在。”



“谢谢阿姨。”荆璨有些激动，他立刻就想奔过去，但走之前还是没忘了后退一步，深深地朝那个阿姨鞠了个躬。



“小璨……”



身后，宋忆南在唤他。



荆璨匆忙转身，想要告诉她这个阿姨看到帽子了，他要去转弯的地方找一下。



可回过头，刚要开口，荆璨却看到宋忆南脸上怪异的表情。震惊、不解、害怕，她好像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可是那些情绪却像是突破了闸口，疯狂地汇聚到她的脸上，使得她的脸变得紧张而扭曲。



“小璨……”她张了张嘴，嘴唇都在颤，很久之后，她才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抖着声音挤出了一句话，“你在和谁说话？”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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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谁说话?



像是一下子被捏紧了心脏，荆璨立刻意识到什么。他猛地回头，看向那个阿姨。阿姨仍旧笑眯眯地站自己的身旁，甚至还在好心地催促他赶紧去找帽子。



“快去找啊，那边经过的人不少呢，等下万一被人捡走了就找不到了啊。”



“哥……”



荆璨再循着这声呼唤转头，看到荆惟站在宋忆南的身侧，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嘴巴都忘记了阖上。



“小璨……”



“快去找吧……”



几种声音好像忽然叠在了一起，不住冲击着他的耳朵，荆璨的头一下子痛得厉害。眼前的景象忽然变得有些模糊，唯独周围人脸上的表情被清晰地放大在他的眼前。他不敢面对那一张张脸，不敢看宋忆南，不敢看荆惟，也不敢看那个很和蔼的阿姨，他垂头躲避，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睁着眼睛就已经流出了眼泪。



直到一滴滴泪水敲在地上，荆璨都没看懂，那斑驳一片、染得水泥路变了颜色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只麻木地遵循着心中的渴望，向后撤了两步，好像这样就能躲开那个最可怕的怪兽的攻击。



“妈妈……我要去找帽子。”恍惚中，荆璨好像看到了贺平意。他站在青岩寺前喧哗的街道上，用两只手给自己戴着帽子。



那是他的礼物。



荆璨喃喃地说：“那很重要。”



“小璨！”



宋忆南和荆惟都还愣在原地，荆璨已经转身，疯了一般朝前跑。



宋忆南大声呼喊，慌忙去追，荆惟也跟着跑了两步，却又被宋忆南喝住：“快给你爸爸打电话！”





荆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那个转弯处的，他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知觉和记忆，也控制不了肢体的行动。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那是贺平意送他的生日礼物，他一定要找到。



他慌不择路地四处冲撞，不知道撞到了几个人，被骂了几次，他好像一直在道歉，不管身前有没有人，他都在机械地重复着那句“对不起”。





荆在行接到荆惟的电话，听着荆惟断断续续描述了两句事情的经过便赶紧跑了出来，他在荆惟的带领下他很快找到宋忆南，宋忆南哭着跟他说：“我找不到小璨了。”



“别哭了，”荆在行拍了拍她的肩，“我们分开找，他应该不会走远。”



见宋忆南这时的情绪也很不稳定，他叮嘱荆惟：“你跟着妈妈，看着点她。”



荆在行顺着小区的路一直走，一直走到超市的门口，都没见着荆璨的影子。他站在路边，仔细想着自己到底漏掉了什么地方没有找，视线触及一片绿色，荆在行心里忽然有了感觉。



那是一片小树林，荆璨小的时候，荆在行偶尔会带着他去那边玩。荆在行一路跑过去，进了树林，果然看到了坐在长椅上，垂着头的荆璨。



虽然还不能掌握事态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但听了方才荆惟的描述，荆在行心里也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他放轻了步伐，走到荆璨的身前，荆璨似没有注意到来人，并没有动。



荆在行缓缓蹲下身，看着那张神情陌生的脸，心里的疼痛来得很突然。很奇怪，这样的情感，他其实并不陌生，孩子们还小的时候，生个病、打个针，他都会觉得心疼。只是在孩子们都长大一些以后，他好像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长大了便应该强大起来，要吃得了苦，挨得住疼，要学会自己承受。所以如今细想，这种心疼的感觉似乎真的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怎么了？”荆在行将一只手放到荆璨的肩膀上，问他，“哭什么？”



荆璨开始没说话，然后慢慢地，他弯了身子，两只胳膊撑在腿上，又将头深埋进掌心。



“找不到了……”



找不到帽子了。



能找的地方他都找遍了，可就是找不到。





荆在行印象中的荆璨，虽然话不多，不爱和人交往，但永远都是得体的。可此时泪水就这么从荆璨的手指缝中流了出来，冲刷着沾满了灰尘泥土的手指，一片泥泞，狼狈不堪。荆璨的哭声越来越大，比小时候跑着跑着摔在路上时还要大。



荆在行从没见过他的儿子这样。





荆璨是被荆在行背回了家。宋忆南帮着荆在行把荆璨放到了床上，荆璨的眼睛便一直没睁开。



“让他休息一会儿吧。”



荆在行揽着同样情绪很差的宋忆南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身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因为刚刚的哭泣，此时荆璨的眼皮是肿的。他并没有睡着，眼皮底下，眼珠还在微微地动着。这让荆在行忽然想到，在荆璨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他经常需要再把荆璨哄睡着以后再回公司加班。等忙了大半夜再回来，总能看到荆璨的屋子里开着台灯，进去一瞧，荆璨躺在床上，就像现在这样，没有睡着，但闭着眼睛。转动的眼珠暴露了小孩子装睡的谎言，荆在行开始时并没有戳穿他，只是帮他关了灯。等到第二天早上他问起来为什么半夜把灯打开了，荆璨挠挠头，跟他说：“起床上厕所，屋子里有点黑。”



荆在行笑了笑，告诉他开灯睡觉对眼睛不好，下次回屋以后记得把灯关掉。



餐桌对面的小孩儿开始没应声，默默吃着盘子里的煎蛋。在荆在行又一次望过去时，他才闷声说：“好，我会记得的。”



也不知道怎么了，从刚才到现在，以前的事忽然频繁出现在荆在行的脑袋里。站在安静的书房里，耳边却好像仍然回荡着刚才荆璨的哭声。



荆在行走到窗户边，掏了一盒烟出来。



外面的路上有小孩子在学滑板。滑了两步以后摔到了地上，抱着腿和教他的哥哥耍赖。



荆在行忽然想，小时候的荆璨摔倒以后哭是因为疼，那么刚才的哭，是因为什么呢？



也是……因为疼吗？



烟卷咝咝啦啦地烧完两根，荆在行的眉头皱得厉害。





宋忆南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又把一直跟在她身后的荆惟推到他自己的房间，叮嘱了一番，才去找荆在行。推开了书房的门，扑面而来的烟味呛得她立刻咳了起来，这一咳，刚忍住的泪水也就又再也憋不住了。



听到声音，荆在行赶紧把烟摁在烟灰缸里：“快出去。”



两个人坐到沙发上，很久，客厅里都只有宋忆南隐忍的啜泣声。



“小惟说，小璨一直在对着空气说话……”荆在行将交握的手用力握了握，看向宋忆南，“是这样吗？”



宋忆南点点头：“他的帽子不见了，说要找帽子，然我就看到他，他似乎在……。”



宋忆南想要尽量平静地陈述事情经过，可说到最后，想到那时的场景，她还是忍不住抬手擦了擦眼泪。



宋忆南知道荆璨一直以来不爱和外界交流，也在担心他是不是心理压力太大，但直到那时，她才意识到，荆璨是真的生病了。坐在客厅的这一会儿她一直在想，如果她早点发现就好了，如果在荆璨跟他们说他总是头痛、失眠，想要休学的时候，她能多坚持坚持，带荆璨去看看医生就好了……



恐惧、心疼、自责，宋忆南不知道到底是那种情绪在占据主导，它们混在一起，压得宋忆南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荆在行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末了，他点点头，将一只手搭在宋忆南的肩膀上：“我去咨询一下做心理方面工作的朋友。”



宋忆南哭着拽住荆在行的手臂：“会不会很严重？”



荆在行摇摇头。他很少有答不出问题的时候，可这次，他也不知道。





房间里，荆璨是真的睡了过去，或者说，是在耗费了太多力气以后晕了过去。秘密被发现的那一刻，好像是这么多年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断了，情绪先是轰然崩塌，碎了满地以后，还余在身体内的，就只剩了自暴自弃的解脱感。



不用担心被发现了，不用再装正常人了。



窗帘的缝隙透进一条亮光，刚好照在荆璨的一只眼睛上。睡着的人皱了皱眉，又做了那个熟悉的梦。他带着满身的伤，被一群人围在小胡同的尽头，他们不住推搡着他，他推开一个，便有另一个堵上来。眼镜被打到地上，又被一个人踩到脚底，紧接着，便是拳头落到他的肚子上、腰上。荆璨拼命地反抗，那些人却好像因为他的反抗而变得更快乐。



梦里的他已经快要没了力气，他靠在墙上，看着地上不断朝他逼近的阴森影子，不知道究竟怎样在能让自己摆脱困境。就在这时，地上的一个影子忽然被一个圆形的东西击得身子一歪，荆璨抬头，看到一个篮球飞了出去。



胡同的那一端走过来了一个人，影子很长，懒洋洋地晃动着。和那些人的都不一样。





醒来时已经是午夜，荆璨手机上有来自贺平意的两通未接来电，还有很多条消息。



“怎么不接电话？”



“人呢？”



“怎么回事？”



“我男朋友呢？”



……



“什么时候回来？”



“想你了。”



“本来想等你回来给你个惊喜的，算了，还是提前给你看吧。”



“如果是在睡觉的话，醒了以后给我回消息。”



这句话后面还跟了一张图片，荆璨看着小图发了半天愣，点开以后，更是万千种滋味都涌在心头。



贺平意做出来的狗屋完全符合他的预期，荆璨将那一张图片放大缩小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回了条消息。



回完消息，他攥着手机，走到窗边。



抬头看，天上是一轮亮白如盘的明月，竟然和那天晚上有些相似。





第二天，荆在行在吃过早饭之后便出去了一趟，一直到午饭之前才回来。荆璨没有下楼吃饭，宋忆南他们三个简单吃了一点，荆在行便又钻进了书房，还叮嘱宋忆南先不要进来。



荆在行再从书房出来时，身上依旧带了很重的烟味。



“怎么样了？你不是去小璨以前的学校了吗？有问到什么其他的情况吗？”



荆在行点点头，拉着宋忆南坐到沙发上，才问：“小璨去徽河以后，有提过什么要好的朋友吗？”



宋忆南听了，有些迟钝地点点头：“他提过一个，叫贺平意。”



“嗯。”荆在行也点了点头，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很平静的，如果不是眼底遍布的红血丝，宋忆南很容易产生一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错觉。



宋忆南等着荆在行开口，荆在行却很反常的，停顿了很久。他在犹豫，在挣扎。



“说话啊？”



他沉默得越久，宋忆南便越是不安。



“给那个高中你认识的老师打个电话吧，确认一下，是不是有这个人。”



像没听懂，宋忆南仰头看着荆在行的脸，愣在原地。



她迟迟地没有动作，荆在行便起身，到一旁拿了她的手机，递给她。



“什么意思？”宋忆南使劲咬了咬嘴唇，两只手扣在一起，不接那个电话。她像是在抵抗着什么并不愿得到的结果，又惧怕着一切抵抗都是徒劳。



“我上午去了一趟他的大学，本来是想找他以前的老师了解一下他在校时的一些情况。但却发现……”



荆在行说到这，像是说不下去。宋忆南看到连荆在行的眼眶都变成了淡淡的红色，她强忍着内心的害怕，问：“发现了什么？”



“他以前，有提到过大学时候一个要好的朋友，叫许何谓，小璨说他们经常一起讨论题，一起上自习，后来小璨到国外读书，他还跟我们说，他这个朋友也要和他一起去那个学校。你记得吗？”



宋忆南点点头。荆璨的朋友不多，能在家里跟他们提起过的，更是少之又少。从前有一段时间，他的确频繁地提起这个叫许何谓的人，说在新的环境里，许何谓帮了他很多。



“我今天，无意间说到这个名字，想让小璨的老师帮忙找一下他的联系方式。但却从他的老师那里确认……”荆在行说，“学校里，没有这个人。”



宋忆南只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炸开，“轰”的一声，带出无数银色碎片。碎片上都是荆璨的脸，是她记忆里，荆璨从小到大的样子。



荆在行俯身，拉过宋忆南冰凉的手，把手机放在她的掌心。



“所以，忆南，打电话确认一下吧。我们……总要了解他究竟病到了什么程度。”





荆在行说完，便退到了床边，他听到宋忆南的哭声，却没有走过去再去安慰她。



要怎么安慰呢？他现在实在想不到。





“严阿姨，我是忆南。”



抽泣声渐渐弱下来后，荆在行终于听到了宋忆南克制却仍在颤抖的声音。



“不好意思又来打扰您，我想拜托您帮我查个事情……请问高三年级，有没有一位叫‘贺平意’的同学？”



荆在行听着宋忆南那边的声音，眼睛却一直看着窗外。等到宋忆南挂了电话，他回身，看到她攥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



荆在行走过去，掰开了宋忆南过于用劲的手。宋忆南抬头看他，干裂的嘴唇都抿到发白。



“她说……”刚一张口，大滴的泪水就从她的脸上滚落，“名单上没有查到。”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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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上有瓷杯落地的声音，宋忆南猛地起身，慌忙回头看。



荆璨正站在楼梯上，脸色苍白，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小璨……”



宋忆南不知道荆璨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楼梯上的，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没有查到什么？”楼梯上，荆璨忽然开口，小声问。



荆在行和宋忆南谁也没有回答。荆璨动了动，宋忆南忙朝前走了几步，要去迎他。



荆璨一步一步朝下走，不知道走下几个台阶后，忽然硬生生从楼梯上栽了下来。



碎裂后滚下楼梯的杯子碎片扎进了他的小腿，宋忆南惊呼一声，荆在行已经先一步上前，扶起了摔在地上的人。



从这么高的楼梯上滚下来，当下荆璨的眼前就变成了一片漆黑，等到重新看到了屋里的世界，他又感觉到了身体各处如同被碾压过的疼痛。



他在荆在行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却慢慢拂开了荆在行的手，朝后退了两步，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是他们搞错了。”



荆璨小腿上的血一直在往下流，他睁大了眼睛，不错眼地荆在行和宋忆南。



“他们……”荆在行说这话时很艰难，可他又不得不说，“他们查了名单……”



“名单会错！”原本一直安静着的荆璨突然近乎崩溃地大喊，他甩开了荆在行的手，一直朝后退，直到楼梯的扶栏抵住了他的后背，刺到他坚硬的骨头，他退无可退，他才用很大的声音朝着荆在行吼道，“名单会错！贺平意跟我说过，他是转学过来的，所以可能他们查的那份名单不是最新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搞错，但是一定他们搞错了！”



坚硬的木头刺得他骨头都在痛，可疼痛在这时已经不能再让荆璨冷静下来。



说完这话，荆璨才看清了荆在行和宋忆南的眼睛。宋忆南说他对于情感的感知很敏锐，的确是这样的，所以此时此刻，他能清楚地看清他们眼底的情绪。有担心、有心疼，可唯独没有……信任。



这样的认知让荆璨的心理彻底坍塌，他喃喃道：“你们不相信我……”



这话像是对宋忆南和荆在行说，但只有荆璨知道，他是在对自己说。没有人会相信他，从他变成同学们口中的“疯子”开始，就已经没人会相信他了。他们会说，聪明又怎么样，可惜是个精神病。



"你们不相信我……"



荆璨不住地重复这几个字，声音越来越弱。



“小璨，我们没有不相信你，只是……”



不待宋忆南说完，荆璨便开了口：“他昨天还在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他还给我的小狗做了个家……”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到最后，更是泪水代替语言，划上了句号。



“小璨……”



“我要去找他。”



窗口有刺眼的阳光透进来，荆璨逆光望去，忽然挺直了背脊。



“我要去找他。”





在宋忆南和荆在行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荆璨已经跌跌撞撞地冲到了门口。门被拉开，又重重阖上，巨大的声响震得宋忆南的泪水一下子滚落。荆在行他们连忙追着荆璨跑出去，小区里的行人被他们一家三口的架势吓到，都停下动作，愣在原地看着这边。



荆璨的视野已经是全然的模糊，他没跑多远便重重摔到了地上，忍着疼痛起身时，便看到身前站着自己很熟悉的那个人。



许何谓。



“要去徽河吗？”许何谓像曾经无数次那样，朝他伸出手，要扶他起来。



这双手在荆璨最不知所措的时候拉过他一把，他陪他走过了最为痛苦无措的岁月，他曾经是荆璨心中唯一的好朋友。许何谓一直都没变，依旧是温和的模样，不慌不忙的神情。



荆璨紧紧却咬着唇，不回答他，也没有动。他看着许何谓落泪，许何谓开始时平静地回望他，在荆璨的泪水越来越克制不住的时候，许何谓微微皱起了眉。



“荆璨，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他又朝荆璨伸了伸手，“把手给我，我带你去找他。”



荆璨摇头，晃得泪水都到了地上。



他自己起了身，想要绕开许何谓朝前走。许何谓却不依不饶，挪了挪身子，挡在他身前。



荆璨被许何谓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他朝后退了两步，有些狼狈地回避许何谓的靠近。



“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样，你不理我能改变什么？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实在是……一团糟。”



一团糟？



荆璨顿住脚步，将拳头攥得紧紧的。



对，他的确把自己搞得一团糟。可有谁又知道，他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让如今的场面只是糟糕成这样。



荆璨走神间，许何谓已经又贴到了他的面前。他低下头，蛊惑般轻声说：“像以前那样，我们一起做题、一起讨论，不好吗？”



在这句话的影响下，从前那段看似平静的人日子一下子闪到了荆璨的脑袋里。画面里的阳光很好，荆璨在如今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他闭了闭眼，摇了摇头。



许何谓追问：“为什么？”



牙齿变得越来越不受控制，锋利地刺进唇瓣，激出鲜血。血腥的味道使得荆璨的神经变得更加紊乱，他忽然对如今的处境有些怀疑，也忽然记不起事情完整的前因后果。



他怎么会站在这？怎么会和许何谓这样对峙？他又是怎么被宋忆南和荆在行发现的？



他好像对于每个问题都有个模糊的答案，可回忆又不那么清晰。



“不知道，”荆璨浑浑噩噩地摇头，继续重复那唯一的念头，“我得去找贺平意。”



许何谓听了，笑了一声：“你找不到他。”



“我找得到！”这句似乎完全激怒了荆璨，他朝着许何谓大吼，“他和你不一样！”



许何谓没有说话，而是像被荆璨的话刺痛了一般，看着他，深深地拧起了眉。



宋忆南和荆在行已经追了上来，周围的人开始议论纷纷，这场景荆璨再熟悉不过。他不想留在这，一刻也不想，这里每个人的眼神都让他喘不过气。



荆璨想要继续朝前跑，荆在行却用力拉住了他。



“放开我！我要去找他！”



荆璨拼了命地挣扎，上衣都在两人的拉扯中被拽变了形，领口将脖子勒出了一道道红印子。



“小璨！”荆在行用胳膊将他死死箍在怀里，在他耳边大声喊，“不要跑了！我去开车，我们带你去找他。”



“对，”宋忆南哭着说，“你不要再跑了，你受伤了，等你爸爸去开车，好不好？”



听到他们这么说，荆璨才慢慢停止了挣扎。他的双眼始终凝视着前面空荡荡的地面，他重新回归了安静。



四周慢慢起了议论声，刚开始还克制着，到后来声音却越来越大，有个小孩子用很正常的音量问：“妈妈，那个哥哥怎么了？”



荆璨眨眨眼，没抬头。





去徽河的路上始终没人说话。荆璨和宋忆南坐在后座，宋忆南看着他不住地用指甲抠着一个大拇指，试图阻止，可荆璨却像根本听不到她说话似的，只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车子停在七中门口，还没停稳，荆璨便冲下了车。门卫开始还拦住了他，荆璨哽着声音说：“我是这里的学生。”



门卫好歹对他还有点印象，看他脸上的表情不大对劲，便猜测说：“你这是错过考试了啊，赶紧进去吧，不过这都快考完了，不知道现在还让不让你考啊。”



大门打开，宋忆南和荆在行也跟着一起冲了进去。



荆璨跑到二十一班门口，扒着窗户往里看了一眼，在看到全然陌生的脸后，才想起，这次考试是要打乱顺序考的。



他不知道贺平意在哪个考场。



“不在这，”荆璨强装镇定，对已经跟上来的宋忆南和荆在行解释，“这是他的班，但这次考试考场打乱了，他不在这里考试。”



荆璨说完，便开始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找，实验班这边的楼找完了，便又往其他教学楼跑。他每到一个班级，都会有在里面考试的学生好奇地看向他，他们或许都没有恶意，但在那越来越多的探究的目光下，荆璨的脑袋里的世界变得越来越模糊，他开始像从前一样，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宋忆南、荆在行、许何谓都跟在他的身后，他们脸上的表情都是焦急的、关切的，荆璨在这一刻又开始觉得，许何谓和宋忆南他们真的没什么两样。他知道自己这种想法是错的，他不住地修正着自己的思想，在他没意识到的情况下，他的步伐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乱，最后几乎是从一个班级的门口扑到另一个班的门口。



手臂被人一把拉住，许何谓扶着他的肩膀，逼他看着自己：“荆璨，你不要这样，你冷静一点。”



荆璨下意识地摇摇头：“许何谓，你帮我找他……”



话说到一半，他才想起了什么。他看到许何谓身后，荆在行和宋忆南悲痛的脸。



荆璨愣了愣，猛地朝后退。



“荆璨，不要这样。”



许何谓伸手，想要拉住荆璨，荆璨却像发了疯一般甩开了他的手臂：“你别管我！求你了！是我不对，都是我不对！但我求求你别再管我了！”



“小璨！”



宋忆南跑过来，想要抱住他，可荆璨拼命挥着手，根本不给她上前的机会。



他近乎疯狂的动作和喊声很快招来了两位老师，老师们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便厉声朝这边呵斥：“你们在干什么！现在在考试，你们不要扰乱课堂秩序。”



荆璨朝他们看了一眼，而后便紧咬着唇，不再说话。他迈着已经有些僵直的腿，躲过围在他周围的所有人，打算去下一间教室。



“这一层找完了，”荆璨喃喃地说，“要去楼上找了。”



“荆璨!”



楼道里响起熟悉的声音，微一愣后，荆璨迅速回了身。



贺平意在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还张了开手臂。



“贺平意。”



隔着或真或假的世界，荆璨轻声唤了他的名字。



这一刻荆璨清晰无比地认识到，他来找贺平意，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他不是为了证明贺平意是真的，他也根本不想朝任何人证明。他只是在产生了那种被这个世界排斥的孤独感后，疯狂地想要见他而已。



想见他，想抱抱他。



一直忍着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荆璨朝贺平意跑过去。他因为过快的速度而失去了重心，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前倾，在重心降低更多之前，又被一双手牢牢接住。荆璨紧紧地攀住贺平意的身体，继续叫：“贺平意……”



贺平意抚着他的头，也将他抱得很紧。



“怎么了？”许是也经过了剧烈的奔跑，贺平意说这话时，胸膛仍在剧烈起伏。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连带着眼睛也酸了起来。



荆璨所有的力气好像都在刚才用光了，他的腿是软的，浑身都在打颤。他使劲摇着头，心里的委屈伴着泪水倾斜而出：“他们说你是假的。”



“我怎么会是假的。” 贺平意用下巴抵着荆璨的耳朵，撩起眼皮，红着眼看了一眼前方站着的人，“他们说错了。”



荆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此时已经发出了呜咽的哭声。



“可是他们不相信我……他们都不相信我……”



贺平意已经心疼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他抱着荆璨，一只手一直揉着他绷得很紧的脖颈，试图缓解他过于紧张的精神。然而这样的安抚像是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怀里的人还在抖。



“我相信你。”



贺平意忽然抱着荆璨，闪到了楼梯间里。他扣着荆璨的脑袋便吻了下去，一只手还不住擦着荆璨脸上的泪。



哭声渐渐弱了，荆璨仰着头，近乎痴迷地感受着这个吻。他紧紧抱住贺平意，在这个吻里，他的恐惧好像已经无法掩饰，他害怕被人当成疯子，害怕自己真的变成一个疯子，更害怕……



不是更害怕，是最害怕，最害怕贺平意也把他当成一个疯子。



所以他疯狂地向贺平意索要着一份安全感，他想起贺平意说过会“陪着他”，那么，他就想用这个吻告诉贺平意，他真的需要他。



“我永远都相信你，好不好？”



吻完，荆璨已经是泣不成声。楼道里回荡着他不知所措的哭声，贺平意又将他抱回怀里，说:“哪有人哭着接吻?”



荆璨哭得一直在倒吸气，贺平意亲了亲他的耳朵，等他的情绪稍微平静。



“不哭了，我们回家。”



听他这么说，原本已经平静了一些的荆璨却又开始疯狂摇头。他忽然用双手推着贺平意的身体，想要让他离开自己。



“你去考试。”



贺平意皱着眉将他摁住。他现在怎么可能有心思去考试。



“求你了。”不知怎么的，荆璨好不容易被安抚下去的情绪好像又变得激动起来，他突然朝着一旁大喊，“我没有！”



荆璨的眼里满是恐惧，和那日在满是人的赛车场上一样，泪水再一次克制不住地溢出来。



贺平意愣了愣，朝空荡荡的旁边看了一眼，慌忙又把荆璨抱在怀里。



“小璨，怎么了？还有谁在这里？”



荆璨将额头抵住贺平意的肩膀，哭着说：“我没有要拖累你……你去考试吧，求你了……我回家等你，我谁都不理，就等你回来……”



贺平意万万没想到，关于荆璨的真相会是由荆璨自己这样揭露。他问过自己的心理医生，他原本想要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在一个温馨的环境下和荆璨聊聊这些事。在他的计划中，应该是他抱着荆璨，在新年的屋子前，亲一亲他的眼睛。



然后告诉他，没关系，这不可怕。



可糟糕透顶的现实却没给他任何安排的机会，前两天他还在忧心的“夜长梦多”成了真，荆璨哭着回到了他身边，带着已经崩溃了的一颗心。



荆璨喃喃地念叨了许多话，贺平意听到了一个叫做“许何谓”的名字，听到荆璨不住地要央求他，去把卷子写完。



“好，”贺平意哽着喉咙说，“我去考完。你乖乖的，先回家去，在天台等我好不好？我很快去找你。”



“好，”荆璨说。





荆璨腿上有好几处伤，虽然他完全没有精神去感受疼痛，但到了家门口下车时，还是因为这些伤踉跄了一下。他扶着车门站好，忍住眩晕感，跟着宋忆南和荆在行往家的方向走。



有小狗的叫声。



是新年。



荆璨愣了愣，没有转头去看。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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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温度，在天台待着早已不需要再盖被子。荆璨脱了鞋，把整个身子都蜷进沙发。阳光晒着，本就已经有些肿胀的眼睛更加没办法完全睁开，荆璨便低着头，将双眼藏在碎发与阴影下，回避明亮的太阳光线。



天台的门忽被打开，门板晃了两下，被一只手扶住。宋忆南的脚步很轻，她走到荆璨的面前蹲下, 手里握着纱布和碘伏。



荆璨浑身上下折腾出了不少的伤，而此时抱膝的动作使得手臂压到了小腿上一处血肉模糊的伤口，宋忆南凝着眉伸出手，轻轻拉了拉荆璨的手腕：“小璨，我先给你擦个药好不好？”



沙发上的人仍旧是垂着脑袋，直愣愣地盯着沙发边缘，没对这话做出任何反应。



这沙发毕竟还是旧了，有的地方已经显露出了快要磨破的趋势，荆璨忽然伸出食指，轻轻拨了拨一小块已经翻起了一角的皮子。手指摆动，反复多次之后，如同陈年旧疾终于被剖出，那块翘起来的皮子被指尖压着翻了面，白色的缺口暴露在阳光之下，成了橙色沙发上的一个突兀景观。



宋忆南没说话，视线也落在荆璨的指尖。荆璨这样安静的小动作让她的心里更多了几分不安，她从前觉得虽然荆璨不爱说话，不爱表达，但起码她还算一个合格的妈妈，能够觉察到荆璨情绪的变化。可到如今，她才发现，她根本没有她以为的那样了解荆璨。她完全猜不到荆璨在想什么，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的，只能陪着荆璨沉默，直到聚到喉咙、鼻腔内的酸胀感已经快要收不住，宋忆南才撑着沙发，勉强起身，走了出去。



天台上重新恢复了安静，日头下有一个人，楼下有新年在一声声地呼唤。



不知过了多久，在新年的叫声变得更加委屈时，荆璨终于慢慢抬起头，转了转脑袋。



新年是饿了么？



在生出这样的想法之后，有那么一瞬间，荆璨发觉眼前的景色忽然变得扭曲起来，橙色沙发和太阳花变了形，空气也不再是透明的，眼前万物像是被放入了装满颜料的水桶中，棍子一搅，便统统变了样子。



明明四周温度很高，可恍惚间，荆璨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有些烦乱的冬夜。周遭安静，寒意彻骨。他追着那个听上去有些可怜的声音跑出屋子，看到黑漆漆的街道上，一只白色的小狗坐在那，一个劲儿朝他摇尾巴。它太小了，看上去像是没出生多久，使得荆璨在靠近这它时犹豫了半天——他从来都不敢离这些没有自保能力的生物太近。可这小狗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于是，荆璨的手掌还是慢慢落到它的头上。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他给了它吃的，和它倾诉着无人能说的苦闷心事，还给它取了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新年。



新年，新年，万象更新，一切都有新的开始。



那时……他是这样想的。



蝉鸣声起了，荆璨眯着眼睛抬头，葱郁的绿色扎入他的眼睛。触目所及的，是艳阳高照，和彷似无穷尽的生命力。





贺平意到达荆璨家，甚至顾不得向给他开门的荆在行问一声好，只匆匆朝他点了个头，便大步跑上了楼梯。



转过楼梯的转角，他看到了坐在天台门口的人。见到贺平意，宋忆南忙偏开头，用一只手擦了擦眼泪，站了起来。



“总是听小璨提起你，”宋忆南说话的声音仍是哽咽的，她好像极力在掩饰着悲伤的情绪，甚至还试着弯了弯嘴角。她将手里攥了很久的药瓶递给贺平意，说：“来之前他从楼梯上摔下来，瓷片扎到了腿，又在路上摔了跤，身上都是伤，麻烦你……帮他擦个药吧。”



狂奔过后，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贺平意说不出话，就只接过药瓶，点了点头。



药瓶已经被攥得有些热了，宋忆南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



“还有……”宋忆南轻轻抹了一把已经流出来的泪水，“小璨……可能生了一点病，请你……”



“阿姨。”



宋忆南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了，贺平意红着眼睛开口，一只手将药瓶攥得很紧。



“我知道。”





推开天台的门，便能看到沙发之上露出的那颗脑袋，毛茸茸的。贺平意猜，荆璨应该是自从回来以后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他。这非常符合荆璨的性格，懂事，听话，就算是生气了、伤心了，也不吵不闹的。贺平意忽然想到那天在便利店，明明荆璨有理由朝他发火，可当自己去拽他时，他还只是僵在那里不动，都没有将自己甩开。他总是这样，把什么都憋在心里，谁都不说，也从来不会朝谁露出尖锐的刺。



贺平意缓缓走近荆璨，荆璨似是没有注意到他，仍旧将头深深埋着。



刚刚在学校时贺平意便看到荆璨受了伤，只是当时的情况混乱，使得他甚至忘了问一句，“疼不疼”。贺平意扶着沙发蹲下，这才将荆璨腿上、胳膊上几处触目惊心的伤看得更加真切。还没到盛夏，荆璨却只穿了一条短裤，上衣倒是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只不过，不知是布料太薄还是地面过于粗糙，他的袖子上擦出了一个大洞，看上去狼狈又可怜。



贺平意眼睛看着，心里疼得不行。



“怎么摔跤了？”他伸手，将荆璨一只胳膊拉开，露出腿上最严重的的那处伤口，“擦个药。”



荆璨这次没有拒绝，他顺从地将手臂展开，任由贺平意动作，甚至还主动转了转胳膊，让贺平意可以更方便地上药。贺平意早就知道了他不是个怕疼的人，无论是当初在攀岩壁上擦破了脚踝，还是现在碘酒被涂到伤口上，荆璨的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明明长了一副怕疼的样子，他却好像比谁都能忍。



腿上有两处严重的伤口已经混进了细细的砂子，贺平意小心地用棉签帮荆璨清理，一下下，慢慢将那些已经沾了血肉的脏东西从伤口处剥离。



荆璨一直看着那些被碾出的细沙，在贺平意终于处理完这处伤口后，荆璨的手指抽动几下，引得贺平意抬头看向他。



“疼了？”



一直低垂的视线终于扬了起来，在沉默下，所有的情绪似乎都在通过眼睛宣泄。贺平意很多时候都觉得，荆璨的眼睛像是会说话，无论是快乐还是痛苦，都能深刻地烙印进他的心里。



“贺平意，”荆璨没有回答贺平意的问题，而是用已经带了哑的声音问他，“你见过新年吗？”



贺平意没说话，荆璨固执地用红肿的眼睛看着他。



“新年是假的……对吗？”



最后那两个字被轻轻抛了出来，一直窝在眼眶里的泪水也终于在轻声的疑问中滚落。荆璨的眼里忽然盖上了厚厚的一池水，池水透亮得动人，底下却尽是绝望。他像是在问贺平意，又像是在祈求——祈求贺平意能够给他一个否定的答案，祈求他的新年是真的存在的。



贺平意的喉结艰难地动了动，嗓子却始终发不出来声音。他不忍心看荆璨的表情，却又不允许自己挪开眼睛，便只能陪着荆璨痛苦。他将药瓶放在一边，然后将荆璨的手攥紧自己的手心里。



明明是这么暖和的天气，手心里的手却还是冰凉的。



“你不是对狗毛过敏，”荆璨的声音很小，话说得很碎，好像每说几个字，就要深深吸一口气，才能支撑自己说下去，“你早就知道了，所以……你才撒谎，所以你才解释不出来。”



“是不是还有……”荆璨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茫然，他忽然将一只手抽出来，紧紧扣在贺平意的手腕上，有些急切地问，“还有谁是假的？是不是还有？”



贺平意再也忍不住，他撇开头，泪水便不受控地顺着脸滑了下来。放任泪水这样留了一会儿，他吸了吸鼻子，猛地起身，坐到荆璨身边，面对面地抱住他。



“贺平意，还有谁是假的？理发店老板？”荆璨这样说完，又摇摇头，否定自己的答案，“不对，你和她说过话的，那还有谁……”



“没有了，没有了……”感觉到怀里的人已经开始颤抖，贺平意赶紧说，“都是真的。”



荆璨将脸深深地埋进贺平意的肩膀，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荆璨用一只手，用力拽着自己的偶发，“为什么每次都是在我觉得我在好转的时候，却发现，不过是从一种幻想到了另一种幻想，许何谓是这样，新年也是这样……”



“我怎么小心都没有用，”荆璨说着，便逐渐失了控，“我都已经尽量不跟不认识的人说话了，为什么还会出现新年呢……”



贺平意知道，如果他说他能理解荆璨的痛苦，那纯属无稽之谈。在荆璨第一次将新年介绍给他的那个晚上，他震惊、害怕，他眼睁睁看着荆璨蹲在他面前，摸着并不存在的“新年”，也在心里问过类似的问题，为什么会这样。那时的他不敢表现出来，荆璨要他摸摸新年，可他哪里知道新年在哪里。他编了一个拙劣的谎言，一个他自己都不想圆的谎言。



回家以后，他对着电脑，却迟迟都没打出那个他心里想的词。他看过很多心理学的著作，自然也读到过这个名词，他应该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种病，不用怕的。



可正因为了解过，他才会知道，得了这个病的人有多痛苦。



精神分裂症。



他不愿意将这个词和荆璨联系在一起，他也想要质问，为什么偏偏荆璨要得这个病，为什么偏偏是荆璨要痛苦。



可就像哥哥去世时一样，他握紧了拳头，却不知道该向谁挥——很多个“为什么”永远都不会有答案，命运只无耻地会告诉你，我从来都是这样。



贺平意真的非常痛恨这种无力到要去责怪命运的事情。他抱着荆璨，像是要把他勒紧自己的身体里，让谁都带不走他。



“小璨，”贺平意连声唤，“小璨，看着我。“



荆璨在这样的呼唤种中抬起头，脸上铺满了水光。贺平意捧住他的脸，一下下吻在他的眼睛、额头……



“我是真的。”



四个字，像是夏天落下的第一场雨，荆璨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甚至忘了哭。他模模糊糊地产生了一个念头，对，他还有贺平意。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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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璨哭到最后便没了力气，事实上这两天他都是在靠着心里的那点念想强撑着，强撑着来到徽河，强撑着找到贺平意。他在贺平意的怀里睡了过去，等再醒来，已经是晚上，身上已经被换了干净的衣服。



躺在卧室的床上，他睁眼看到贺平意的脸，还以为又是在做梦，等意识完全清醒，才挑挑拣拣，拼凑起了这两天破碎的记忆片段。贺平意的身上特别暖，荆璨抬起头，在黑暗中盯着那个下巴看了半天，然后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用鼻尖一下下蹭过贺平意的下巴。



一只手忽然捏上他的下巴，紧接着，他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动了动，吻上了他。



“口渴吗？”



浑浑噩噩间被滚烫的气息冲撞着，荆璨听到贺平意这么问他。



荆璨没睁眼，点了点头。



感觉到身边的人有要推开他的趋势，荆璨下意识地用手拉了贺平意一下。但动作做得匆忙，一只手哪里都没拽住，就从贺平意的腰间滑落。



察觉到声响，贺平意摸到荆璨落在床上的手，握在手里捏了两下，像无声暗语。



“水就在床头呢。”



贺平意探身，旋开了台灯。他没有把灯开到最亮，而只是打出很弱的光芒。



荆璨眯着眼睛，等适应了黑暗突然被打破的状态，才起身接过贺平意递来的水杯。他仰头喝了几大口，便将握着水杯放到腿上，不言语地低头坐着。



冷静下来以后，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跟贺平意说些什么，比如解释一下自己的情况，比如告诉他，自己一定会控制好自己，不会做出伤害他的事情。可他在这时好像还没有完全恢复思考的能力，这些念头在他的脑子里闪了一个遍，又谁都没留下。所以，长久的沉默之后，荆璨只闷着脑袋，说了一件唯一还牢牢记着的事情：“帽子丢了。”



他想让自己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于是尽量以平静的语调说出的这句话。只是，不知为什么，在简短的话语结束后，水杯里的水却开始不住地颤动。



贺平意立刻反应过来荆璨说的是什么。他忆起了那条热闹的街道，荆璨走在路上，总是忍不住要摸摸帽子，还一个劲儿笑着问他好不好看。



一静一动，一暗一明，两个画面的对比过于强烈，好似他们这短短人生所有的参差与错落都一溜烟陈列开来，逼着贺平意心疼。他把水杯从荆璨紧紧握着的手里抽走，放回柜子上，然后用一只手臂把人捞到了怀里。



“我再带你去买一顶。”



“没有了，”听到他这样说，荆璨红着眼角，仰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老板说了，只有那一顶。”



"会有的，我们去找她，她一定很乐意给你再做一顶。”贺平意摸了摸他的头，接着说，“现在青岩寺的树都绿了，比冬天的时候还要好看，我们再去一次，好不好？”



荆璨静静地看了贺平意一会儿，在眼底酸痛的感觉又变得明显起来时，动了动身子。他用两只手攀住贺平意，将脸挨上他的胸膛。



他没闭上眼睛，就这么侧着脸，在贺平意的心跳声中，睁眼看着眼前越来越模糊的世界。



两个人都只穿了一件柔软的半袖，荆璨的后背被呼吸带起了轻微的起伏，贺平意将手放在那上面，一下下安抚着不安隆起的背脊。



水珠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眼角，悬了半天，终于落在炭灰色的棉布上。荆璨转了转脑袋，把脸埋起，那一片炭灰的颜色便在无人窥见的角落里变得深深浅浅。



缓了一会儿，荆璨还是摇了摇头。



“再做的也不是那一顶了。”





醒来后，荆璨就再也没睡着，贺平意抱着他躺了大半夜，有一句没一句地同他聊天。他们两个都没有吃晚饭，到了大概三点的时候，贺平意用下巴蹭了蹭荆璨的脑袋，问他：“饿不饿？”



“饿。”



“那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贺平意穿上脱鞋下床，原本想跟荆璨说让他在这里等自己。可转过身，看到荆璨曲着腿坐在床上，不错眼地看着他，又改变了主意。



他朝眼中茫然一片的人伸出一只手：“走，陪我一起去做。”



荆璨的反应仍旧有些迟钝，他明明听见了贺平意的话，却好像好半天才解读完毕似的，看着贺平意发怔。



贺平意又将手朝前递了递，荆璨才终于像是反应过来，将自己的手搭在了他的手上。





因为怕吵醒宋忆南和荆在行，贺平意把动作放得很轻。荆璨跟在他身边，也不说话，但贺平意挪两步，他就也跟着挪两步。贺平意把一碗鸡蛋羹下了锅，侧身抱住荆璨，亲了他一下。



“怎么了？”贺平意笑着问，“怕我丢了啊？”



荆璨一开始只是摇摇头，不说话地靠着他站着，在锅里的水开始沸腾时，贺平意听到身旁的人说：“怕我丢了。”



鸡蛋羹很快就熟了，因为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荆璨的肠胃在刚一接触到食物时很不舒服。贺平意看他一直用左手捂着胃，便说：“不急，慢点吃。”



荆璨从碗里舀了一大勺，递给到贺平意的面前：“你也吃点。”



这碗鸡蛋羹俩人吃了十分钟，吃完，贺平意把碗拿到水池里，用很小的水流冲着刷了。这回荆璨没跟着他进来，贺平意原本以为荆璨会坐在餐桌前等他，可到了餐厅，眼睛却没捕捉到想看到的人。



贺平意偏了偏脑袋，发现了正蹲在冰箱前的荆璨。



贺平意走过去，也蹲到荆璨身边，问他：“怎么了？”



荆璨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子，因为有冰覆在上面，贺平意看不清里面包的是什么东西。冰箱门大开，冷冻层的冷气不住地往外扑，凝成白色的水汽。荆璨用两只手攥着那个东西，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冰箱前蹲久了还是会冷，贺平意用一只手覆上荆璨已经快要抵住冰箱隔层的那个膝盖，问：“冷不冷？要不要先起来？”



荆璨盯着贺平意帮他挡着寒冷的那只手看了一会儿，再抬头时眼眶是红的。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贺平意，贺平意愣了愣，接住。



摸到那东西的时候贺平意便在心中有了猜测，他把外面套着的保鲜袋打开，果然，看到了一颗芒果。



芒果上面画着个戴眼镜的小人，还有当初他写上去的那几个字，“一人一个。”



他拨了拨芒果，看到里面还放着一个被封起来的塑料管，塑料管里是当初那把荆璨执意要的小绿伞，还有一张小纸条。



在他之前，荆璨先一步伸手，将那个塑料管拿了起来。



“我以前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神智不清了，连重要的人都忘了，要怎么办？”



贺平意不知道荆璨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个，但听到这，他沉声说：“不会。”



荆璨捏着塑料管，抬起视线看他。他试着扯了扯嘴角，不过并没有成功地呈现出一个笑，便又埋下了头。



“后来我想，脑子会失灵，可感官不会，身体的喜好应该是最原始的吧，所以……就算有一天我疯了，我应该还是会喜欢吃芒果，还是会喜欢看到的绿色的东西。”



荆璨两手用力一捏，塑料管的封口便如破冰般裂开。小纸条被从塑料管里抽出来，展开于手指间。



上面只有三个字，是被荆璨叫过无数次的名字。



在看清的一瞬间，贺平意便理解了荆璨的意思。



把喜欢的人记在喜欢的一切旁边，那即便到了最糟糕的时候，他肯定也能记得他。



荆璨忽然倾身，抱住了正盯着芒果愣神的人。



短袖没什么遮掩或阻挡的作用，贺平意能感受到荆璨的气息扑到自己的肩上，不稳，滚烫。这让他想起了那个还有着雾气的清晨，低着头的男生塞给他一个芒果，他不过调侃了一句，那个男生便红了脸，把另一颗也塞给他了。



“贺平意，你不要怕我。”



荆璨说完这话，就用牙齿叼住了贺平意的衣服，他将那棉布扯起了一个小凸起，像是每个人平静的人生中可能遇到的那一点意外。他压抑着自己，不想让自己哭出来，一双拳头则在贺平意看不到的地方紧紧握着，像是拼命想要拉紧什么东西。



贺平意在听到荆璨那句话的时候就忍不住了，刚才看到那颗芒果时而产生的酸胀情绪一股脑冲进了这个安静的房间。在他的记忆里荆璨有许多种样子，在楼道里温柔笑着的样子，在攀岩壁上不肯认输的样子，在赛车场上固执地验证飘移过弯时的样子，在青岩寺的路上像个小鸟一样朝前跑的样子，在放映厅里，眼睛闪着光的样子……他想，无论哪种都好，但绝不能是像现在这样，不安，恐惧，自卑。



他的荆璨不应该是这样的。



荆璨在抖，抖得越来越厉害。明明是初夏，他却好像是穿了单薄的衣服，站在满是大雪的寒冬夜里。



眼泪无声滚落，贺平意垂下眼，用一只手臂环抱住荆璨，将他使劲勒到自己怀里。



荆璨渐渐哭得厉害，贺平意却是哽着喉咙，安慰的话根本无从说起。在这么近的距离，他好像能感受到荆璨巨大的痛苦，可他又很清楚，他感知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他永远不会真正知道荆璨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将这颗芒果冻进冰箱，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纸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就像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哥哥在死前有着怎样痛苦的精神世界。



他想，如果说荆璨现在表现出来的、能让他感受到的痛苦是十分，那么荆璨真正经历的，应该是一百分、一万分。



可就算是这十分的痛苦，都让他痛得流出了眼泪，那荆璨这么久以来又是怎么面对的呢？



他忽然想起了在这间屋子厨房的窗边，荆璨安安静静看着他的那个眼神。其实那时他的眼底没什么情绪，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因为这么多年过去，这些灰暗的，生长于废墟之下的情绪，早就被荆璨妥帖地藏好了。



他不说，就谁都不知道。



“我怎么会怕你，”泪水顺着贺平意的侧脸，落到荆璨的肩窝，贺平意侧头，吻上柔软的耳根，“我爱你啊。”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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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贺平意一直没去学校，王小伟给他送来了书和卷子，他和荆璨便大部分时间都窝在房间里。宋忆南和荆在行也一直留在徽河，令贺平意有些意外的是，除了在第一次看到他顺手将荆璨喝不下的粥倒到自己碗里时表现出诧异的神情外，他们并没有对他和荆璨的形影不离提出任何异议。



当然，两个人还是把握着分寸的，只有在荆璨屋里，或者是无人的天台上，他们才会毫不遮掩地袒露情感。荆璨在那几天非常粘人，贺平意在书桌前做题，一回头，便能看到荆璨坐在床上。他手里捧着一本书，但又完全没在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贺平意。



荆璨变得比以前爱撒娇了，也不那么害羞了，贺平意躺在床上的时候，荆璨会将脑袋枕到他的胸口，随着他的胸膛起伏的频率去呼吸，等两个人的呼吸频率完全契合在一起时，荆璨会仰起头吻他。



贺平意很享受荆璨这样主动的亲近，可每每吻完，看到荆璨的那双眼睛，他又会不可抑制地心疼。荆璨的眼底总是好像泛着不明显水光，或者说，像一颗宝石盖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宝石里满是情意，情意却总被一层恐惧裹着。



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在重复着荆璨那晚的那句，“怕我丢了”。



贺平意知道荆璨在害怕，却不知道怎么能让他不怕。他当不了超人，也不能让荆璨在一夜之间病好，便只能慢慢地去安抚他。



茫然无措下，亲密好像成了唯一有效的安定剂。贺平意把荆璨压在身下亲吻，等到在他的眼睛里看不到除了渴望之外的情绪后，他会亲亲他的眼睛，叫一声：“小璨。”



其实在从前，贺平意并没有这样叫过荆璨。尽管两人已经亲亲密密地谈了恋爱，尽管他早就把微信的备注换成了这样的昵称，可男孩子面对亲昵的称呼总是有些害羞，无论是他还是荆璨。



他第一次这样唤出荆璨的名字时，荆璨明显地怔了怔——同样的名字被不同的人叫出来，真的会有不同的效果。明明贺平意的音调比宋忆南要低许多，荆璨却觉得那声音像扬着尾巴一般撩人。



他没应，贺平意便抱着他又唤了一声，再一声……像是山谷里回音，不断重复着执着的爱意。



许多声后，荆璨终于将双臂合拢，抱着贺平意的脖子应了低低的一声。



“嗯。”



荆璨说不清那几天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态度过的，他更像是在恐惧的驱使下逃避着现实，不去想贺平意的高考，不想未来，不想现实，就只贪图暂时的安定。



陆秋来过好几通电话，开始只是担心地询问贺平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去上学，也不回家，贺平意不愿跟陆秋多说，便总含含糊糊地回过去。一次两次的陆秋还没什么，次数多了，陆秋的语气便有些不太好。贺平意每次都刻意避着荆璨接电话，但荆璨跟他跟得太紧，所以还是不可避免地听到了陆秋的不满与担心。



“平意，虽然我们不要求你什么，但是高考不能不考的啊。”



“没有，妈，我不是想不参加高考，我复习呢，每天都在做卷子的。”贺平意瞥见荆璨慢慢耷拉下去的眼皮，匆匆结束了和陆秋的对话，“妈，您放心，我真的没事，也不会落下学习，我这还有点事，晚点我再给您打。”



挂断电话，贺平意把手机扔到桌上，朝正坐在床上看着他发愣的人伸出了一只手。



得到他的示意，荆璨起身，朝他走过来。贺平意用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腰一揽，便摁着荆璨侧身坐到了自己的腿上。



他们还从没以这种姿势拥抱过，荆璨一时间连手应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贺平意没给他适应的时间，用两只手抱紧了坐在他腿上的人，问:“怎么了?”



“你妈妈担心了？”



“嗯，”瞧荆璨的身子僵硬得不行，贺平意捏了捏他的脖子，想让他放松下来，“晚上我回家一趟？回去待一会儿我再回来。”



“好，”荆璨把一直绷着的肩松下来，想了想，觉得不太对，又赶紧补充说，“你在家睡吧，别回来了。”



贺平意盯着他闪个不停的眸子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真想我回家睡？”



荆璨一开始没说话，他动了动身子，让自己坐得更了舒服了一些，然后歪头，将脑袋枕到了贺平意的肩膀上。视线落在空荡屋子的某处，眼睫扑簌颤动两下后，他挪开视线，在贺平意的肩上缩了缩脖子。



“不想。”他老实说。



“那不就得了，”贺平意收了收手臂，把他抱得更紧，“我晚上回来陪你睡，别想那么多。”





这晚的天边有些惨淡，贺平意离开后，荆璨一直趴在窗口，仰头看着那没什么光亮的弦月。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看了多久，但后来逐渐能感受到脖子传来的酸通感，眼睛也有些胀。他把额头缓缓抵到窗棱上，闭着眼缓神，却忽然听到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来人的脚步声很轻，也很熟悉。



荆璨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些日子，尽管有贺平意在身边，可他的那些幻觉却一点也没有要消退的意思。许何谓来找他的次数更加频繁，有时是站在房间里看着他，有时会和他说话。甚至，有时候明明贺平意还在屋子里，许何谓仍旧会站在一旁，执着地喊他的名字。



荆璨慢慢转头，望过去，果然，看到许何谓抱着新年，坐在贺平意经常坐的椅子上。



“你不来摸摸它吗？”明亮的灯光下，许何谓笑了笑，问。



荆璨理智尚存，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回答许何谓的话，不应该和他有任何互动，可新年就那么无辜地趴在那看着他，所以鬼使神差地，他还是起了身。



新年依旧很乖，荆璨将手覆上它的小脑袋，它便闭上眼睛，好像在享受久违的亲近。荆璨蹲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许何谓：“你能照顾它吗？”



虽依旧噙着温和的笑，可许何谓摇头的动作却是带着几分坚决：“不，我不能照顾它，它是你的。”



它是你的。



荆璨不说话，把下巴压进臂弯，接着一下下摸着新年的脑袋。



告别总是艰难的，和许何谓告别算一次，和新年告别算一次。荆璨有些难过地想，好像这么多年他总在经历着单方面的告别，一次次发现那些自己留恋的人或物只是病痛的片段，一次次闭上已经张开的嘴巴。这样的日子过久了，想说的话变得越来越少，心头的血好像也变得越来越凉。



对于另一个世界，他一直是害怕又留恋的，他总觉得那个世界其实就是他自己，是他所有渴望和欲望的写照，是他用情绪和思想一点点缠绕成的庞然大物。他知道他需要割断自己和那个世界的交流，他也一次次尝试，但最后发现，这真的太难了。



有时候他会茫然地想，如果那个世界本就是他自己，那他割断的是什么呢？他又真的能割断吗？



新年似乎感知到什么，在荆璨收回手的瞬间，它突然从许何谓的身上跳了下来，晃着尾巴朝荆璨叫个不停。荆璨心里一惊，赶紧将手指竖到唇边：“嘘，别叫。”



话说完，荆璨愣了愣。



不对，弄错了，他在心里纠正自己，新年是假的，它的叫声别人是听不见的。



新年开始绕着他转圈，还不住用爪子去扒他的腿，看上去焦急又害怕。



“他呢？回家了吗？”荆璨僵着身子没动，许何谓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路。



“嗯。”心神被新年扯着，荆璨不自觉地应了声。



“他每天陪你在家，会耽误学习的。”许何谓这次似乎并不在意荆璨的躲避，只是平静地说，“离高考没剩多少日子了，你该让他去学校。”



“我知道啊。”回过神来，荆璨平静地抬头，跟许何谓说，“我打算让他回学校的。”





等到许何谓离开时，荆璨的额头已经冒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用手撑着椅子想要站起来，但蹲得太久，两条腿麻得厉害，再加上起身后眼前出现了大脑缺氧后的一片漆黑，荆璨不知怎么，竟一下子栽到了地上。



摔倒时扶了一下床沿，倒是没有制造出太大的声响。脑袋接触到坚硬的木地板，晕眩的感觉变得愈发厉害。荆璨仰躺在地上，被明明晃晃的灯光晃得心慌。他抬起一只手挡在眼睛上，同时听到新年不住在他耳边“汪汪”的声音。



荆璨撑着身子爬起来，和新年对视半晌，终于还是伸手抱起了它。





贺平意匆匆赶回来，打开房门，看到荆璨已经卧在床上睡着了。他没盖被子，宽松的短袖没有规则地歪向一边，即便是睡梦中，额上依然顽固地竖着几座眉峰。



将门在身后轻轻扣紧，贺平意用手臂撑在床上，弯身靠近了荆璨的脸。



他亲了荆璨一下，很轻，睡着的人却跟着这个吻转了转头，将脸朝向他。



贺平意笑了笑，小声说：“睡吧。”



“新年……”



荆璨咕哝一声，两只手臂收了收，怀抱着什么的姿势便更明显了一些。



贺平意愣了愣，然后站在床头，一直看着荆璨的臂弯。



不知过了多久，他探了探身，伸手，摸了摸荆璨臂弯里的空气。



也终于算是……摸过新年了。



“贺平意……”



床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贺平意的手抖了一下，然后落到旁边薄薄的被子上。



“嗯？”他扯过被子给荆璨盖上，说，“接着睡吧，我去洗个澡。”



荆璨把手臂放到身侧，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在这时答应得他好好的，可等他洗了澡出来，荆璨却是抱着个抱枕，靠在床头等着他。贺平意的头发还在滴着水，荆璨起身蹭到床边，一只手扯过了他手里的毛巾。



“干嘛？”



荆璨不说话，一只手拉着他的胳膊让他坐在床上，跪在他身后给他擦头发。



“嘿，”贺平意笑了一声，逗他，“我今天这是什么待遇？”



往常可都是荆璨洗完澡，他给荆璨擦头发。



荆璨不答话，任凭他调侃。等到把头发擦个半干，又拿过床头放着的吹风机，帮贺平意把头发吹干了。



暖风呜呜地吹着，荆璨就像刚才摸新年的脑袋一下，不紧不慢，一下下拨着贺平意的头发。



做完这一切，贺平意转头看他，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异常的痕迹。荆璨却没给他太多机会，他将吹风机放到边上，在贺平意回头时凑到他的嘴边，主动吻他。



贺平意还没来得及穿上衣，就只套了一条裤子，接吻带来一个自然而然的拥抱，在触及贺平意的皮肤时，荆璨被那温度烫得缩了缩手，却很快，将身子更加贴近贺平意。



贺平意很快就主动改变了姿势，他把荆璨压在床上，从他的嘴巴亲到细白柔软的脖颈，荆璨对于脖颈处的触碰仍旧很敏感，他情不自禁地哼了一声，带得贺平意的喘息声更大。白色的短袖被从下面撩起，相拥情动时，荆璨在贺平意的耳边睁开眼，再一次看到了头顶白花花的灯。



但和摔倒时不同，那次是突然的天旋地转，这次却是慢慢地丧失清醒领地。



“小璨。”贺平意亲着他的耳朵，在他耳边叫他。荆璨朝旁边侧了侧头，刻意用自己很烫的脸颊去蹭贺平意的。



年少的脸叠在一起，烧红了青涩懵懂的神经脉络。



“贺平意，”沸腾的情感撕哑了声音，荆璨的呼吸很重。他用唇贴着贺平意的鬓角，在无人触碰的地方宣誓般说：“我喜欢你。”



汗珠在这时从贺平意的额头上滑下来，落到荆璨的额上。贺平意用手指帮他擦掉，撑起身子，看着荆璨那双认真的眸子，小声问他：“怎么了？”



突然的表白，突然的热情，总该有原因。



荆璨不说话，他又伸手将贺平意的身子拉低，迫使他和自己接吻，热情得仿佛换了一个灵魂。贺平意实在忍不住，用牙齿轻轻碰了碰荆璨脖子，企图让他清醒一些。



敏感柔软的地方被威胁，荆璨难以抑制地朝后仰了脑袋，连带身体也弓起来，贴得贺平意更紧。



“嗯……”



要了命了。



这一声呻吟激得贺平意眼前一黑，他一下子翻身躺到荆璨身旁，胸膛的起伏是从未有过的剧烈。用一只手臂覆上眼睛，等到体内的感觉不那么动荡以后，他才长舒了一口气，挪开手。侧过头，正看到荆璨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他翻身正对荆璨，用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



“说说，到底怎么了？”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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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璨气喘吁吁地看着他不答话，还又仰头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下。



又是擦头又是献吻，再加上现在这眨个不停的眼睛，怎么看，都像是怕他生气而提前讨好他。



贺平意一眼看破，问他：“打什么坏主意呢？”



“没有……”荆璨这下挪开了眼，低声说， “想和你商量个事。”



“说。”



荆璨磨磨蹭蹭地又抱着他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将头埋进贺平意的脖子里，使劲吸了一口沐浴露的香气，才说：“你得回学校了。马上就要高考了，你已经耽误太久了……我打算，明天跟我爸妈回北京，这样你能安心备考，好不好？”



这大概是荆璨这几天说得最长的一句话，他说这话时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很平静，和从前告诉贺平意要好好学习时似乎没什么两样。



“不行，”贺平意听完，拧着眉驳回了他的要求，“你哪都不去，就在这待着。我在家也能学习，别瞎操心。”



荆璨摇摇头，自己在家学和在学校学习怎么可能一样呢。再说了，贺平意在家，还要花大量的时间陪他，照顾他的心情。谁高考之前不是争分夺秒，别人恨不得连觉都不睡地去复习，贺平意却在这一直干着和学习无关的事。再这么下去，贺平意这个高考真的不用考了。



“不行。”荆璨小声说。



“行，你回去我不放心，你就在我眼皮底下待着。”



两个人的态度都很坚决，好似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荆璨早就知道他这么说一定会被贺平意拒绝，所以此时也不慌，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其实我最近还是总能看到他们……”



在那天之后，其实贺平意并没有和荆璨聊过他的病，荆璨不主动说，他就不追问。贺平意愿意给荆璨时间，让他慢慢去调整自己，直到他愿意彻底接受自己进入他的另一个世界。



如今荆璨开口了，贺平意心中便提了一口气，他收了收手臂，问：“他们来找你干什么？”



“也不干什么，就像老朋友那样说几句话吧，我不想理他们，可是有时候我会控制不住自己。”荆璨叹了一口气，说，“贺平意，我觉得我任性这么几天已经够了，你为了我不去上学，我爸妈为了我留在这，不去工作，我压力太大了。这一切好像都在告诉我，你病了，大家都在担心，你得快点好起来。可是……我做不到的，你明白吗？”



荆璨能清楚地感觉到，焦虑和愧疚在使得他的思想状态变得越来越糟糕。有时候事物的发展就是这样，你越迫切地想要达到一个目的，另一个力量就越要拽着你往反方向走。强烈的心理暗示与渴望下，他又开始被那些幻觉拉入另一个世界。这太危险了。



“不需要你做什么啊，”贺平意赶紧说，“你没有强迫我们做什么，我去不去学校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会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荆璨闷了一会儿，辩驳道：“那我也可以选择，我想回去。”



“小璨……”贺平意深知荆璨这人有多认死理，此刻有些头疼地在想要怎么才能说服荆璨，不要因为别人对他的陪伴而有负罪感。



“就像我说的，我做不到马上好起来，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好起来，你也不可能以后每一天都在我身边待着。”



十几岁的年纪，其实应该没那么多顾虑才对。贺平意很快说：“没什么不可能的。”



这事从他发现荆璨生病开始就想过了，反正他以前也没什么确切的人生的目标，如今他便想着，参加完高考，学个心理学，以后荆璨去哪他就去哪工作便好了。



荆璨看着他，把嘴唇抿得紧紧的。贺平意瞧见他这绷着劲的样子，笑着抬手，点了点他的唇角：“放松点，除了生死以外，都不是大事。”



这是真心话，他从没觉得荆璨的病会对他们两人的关系有什么影响，他只是心疼荆璨，也懊恼自己不能帮他分担任何痛苦。



荆璨没答话，作势欲起身。贺平意以为他不高兴了，忙拽住他的手，问：“去哪儿？”



“拿东西。”



荆璨挣脱贺平意，到书桌的抽屉里拿了一叠卷子。他把那些曾经他们一起奋战的夜晚摊到贺平意面前，跟他说：“你看，我们努力了那么久，应该有个好结果的。”



贺平意不说话，抬手翻了翻那些卷子。每一张卷子上的字迹都很工整，每一张卷子上都写着两个名字。



见他一直低着头沉默，荆璨又拉着他的手臂晃了晃，接着说：“我那天只是受了点刺激，不太冷静，你陪我待了这几天以后，我就没事了。再说了，我这个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都是这么过来的，真的没那么矫情。一个多月眨眨眼就过去了，你专心学习，我每天都给你打电话，等你考完我再来找你，行不行？”



荆璨说了这么多，把所有他能想到的理由都列出来了。



其实贺平意根本不用荆璨来说这些理由，这些道理他怎么不懂呢？今天陆秋叫他回去，也是跟他谈的这事，经过了他哥哥的事以后，陆秋和贺立对他没什么要求，他们不敢给贺平意任何压力，唯恐贺平意受不了。可陆秋还是表示，希望他起码最后这段时间好好准备高考，他们不要求贺平意一定要考多好的大学，但起码希望他能够尽全力，免得日后遗憾。



可是懂又怎么样，他不想这么做啊……



本来知道荆璨生病之后，他就够无力的了，他治不好荆璨，也没办法替他分担任何，除了待在他身边陪着他，贺平意就再没想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如今荆璨说要走，贺平意哪能受得了。



他把荆璨拉过来抱着，问他：“说句实话，舍得我？”



刚才大道理说得溜，这会儿荆璨却蔫了，好半天也没说一句话。



其实荆璨不答，贺平意也能明白。他轻轻叹了口气，说：“我舍不得。”



墙上的钟表滴答走着，荆璨又将脑袋朝贺平意靠了靠，半天，才小声说：“舍不得。”



“那就不走。”贺平意很快说。



荆璨摇摇头。



舍不得，可是又必须舍得。荆璨不想因为他或者他们的感情而影响到贺平意的未来，他不希望往后哪天，他或者贺平意想起来，会懊悔对这段时间的安排。感情不能成为一方给另一方的负担，他们还这么小，往后的路都看不到尽头，只有两个人都站着，才有可能一起走得远。



荆璨抬起头，望着贺平意。



“舍不得，但想忍一忍。”





荆璨在第二天下午回了北京，贺平意背着书包，在荆璨家门口看着他上了车，荆璨放下车窗，朝他挥手告别。



贺平意有些无奈地走到车门前，弯腰。



宋忆南和荆在行就在一旁看着，贺平意不方便再做什么动作，就只摸了摸荆璨的脑袋，说：“记得视频。”



荆璨笑了笑，点头。



两个人又彼此望了一会儿，贺平意才直起身，提起手，朝荆璨摆了摆。



车子终于启动，尽管已经准备了一晚上，分别仍旧显得猝不及防。虽然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追着车跑，贺平意还是无意识地顺着车子驶离的方向走了两步。



荆璨坐在车里，也一直转着脑袋回头望。宋忆南瞧见他这个样子，有些心疼地说：“既然不想走就留下来好了，我陪你在这。”



宋忆南看得出来，荆璨非常信任和依赖那个叫贺平意的孩子。



车辆转弯前，荆璨又留恋地看了两眼，才摇摇头。



“不，他有自己该做的事。”





八卦的速度传播一向很快，那天很多人都看到了窗外的场景，再加上不知是哪个好事的去搜了荆璨的名字，扒出来他早就在A大读完了大学，正在国外名校读研，这一下子，便引来了更多有猎奇心态的人。



贺平意很清楚他回学校是来干嘛的，所以对这些暗地里的议论，他一直忍着。他按照和荆璨约定好的那样，一门心思要好好做题，好好复习，可他越想安安静静，却偏偏有各种各样的事要叫嚷着凑到他身边来。



这天跑操，贺平意顶着大太阳站在队伍里，忽然听到还算安静的操场上起了很大的争执声，紧接着，便是惊呼声。队伍里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那边打起来了。”



贺平意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往八班跑过去。他直觉这场混乱跟荆璨有关，在看到被一个男生压在地上的周哲之后，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打人的男生贺平意认识，是出了名的不好惹，这人平日就总和一群别的学校的人混在一起，架没少打，隔三差五就要到训导处报道。



周哲文文弱弱的，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周围的人应该都没想到周哲会敢跟这个人动手，一时间像没反应过来似的，谁都没上前拉架。



贺平意一眼就看到了周哲脸上的血，在八班男生上前之前，贺平意已经抢先一步，擒着那男生的肩膀，将他从周哲身上掀开。



“你他妈又是什么东西?”那男生眯着眼睛看了贺平意一眼，嗤笑一声，"哦，你不是跟那个荆璨天天呆在一块的那个……贺平意吗，我知道你，体育特别牛逼。”



这句话使得贺平意确定了，周哲这架就是为了荆璨打的。那这便真的不能不管了。



贺平意没搭理他，蹲下身，看了看周哲的伤。



比较严重的是脸，眼镜被打坏了，不知是镜片还是支架划破了周哲左眼下方的位置。但好在，伤口看着不深，应该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眼球。



“能站起来吗?”



周哲点点头，在贺平意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干嘛呢你们？”先赶到的老师是苏延，看见周哲的样子后，他立刻呵斥，“还打起架来了？先赶紧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处理完来找我。都散了散了，各班体委整队，要是闲得没事干就多跑两圈。”



人群散开，贺平意弯腰，把周哲碎了的眼镜捡了起来。



“谢谢。”



周哲的状态看上去并不好，贺平意扬了扬头，说：“走吧，我陪你去医务室。”



因为没了眼镜，看不清楚前面的路，周哲一路都走得很慢。等到了医务室，从伤口处流出的血已经淌了半张脸，把校医都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



周哲没出声，贺平意把手里碎裂的眼镜亮出来，说：“眼镜扎的。”



校医很快就把伤口处理好，还叮嘱周哲千万别碰水，因为伤口离眼睛比较近，一定要小心不要感染。



等校医走了，屋里只剩贺平意和周哲两个人，贺平意才问：“你为什么和他打架？”



周哲缓缓说：“他说荆璨。”



周哲其实也没想到自己敢先动手，他哪打过架。但他听到那人肆无忌惮地说着难听的话，当时根本没过脑子，完全是被愤怒支配着，就朝那个人扑了过去。



贺平意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对周哲说：“你不会打架，跟他们动手只会吃亏。”



“我知道我不会打架，”周哲的脸上露出隐忍的样子，他将模糊不清的视线投向贺平意，情绪的起伏直接体现在了话语里。他的语调变高了不少，话说得很急：“可他说得太难听了，我听不下去。”



贺平意盯着周哲的表情看了几秒，问：“说什么?”



“说……”那些难听的话，周哲甚至都不能流利地复述出来，“说荆璨……是个疯子，还说，荆璨长得白白净净的，指不定是怎么疯的。”



屋子里静了很久，两人都没再说话。



周哲看不清，自然也没注意到贺平意垂在身侧，紧紧攥着的拳头。



"我知道了，这事你不要管了，我来处理。"顿了顿，贺平意又说，“以后碰见这种事你来告诉我就行。”



周哲琢磨了半天，才明白贺平意后面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以后碰见谁在背后诋毁荆璨，就来告诉他。



周哲不知道贺平意要怎么处理这件事，但他觉得，以贺平意和荆璨那么好的关系，贺平意肯定会收拾那人一顿。



所以他也没再多嘴，只是问了一句他最关心的事情：“荆璨还会来学校吗?”



贺平意摇了摇头。



周哲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便接着问：“那我之后能去看看他吗？等我的伤好了以后。”



贺平意点了点头："当然，只要他愿意就可以。"



从医务室出来，贺平意的心情就糟糕到了极点。说实话，荆璨离开后的日子，贺平意挺难熬的。早上醒来，有时候骑车分了神，他都会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骑到了荆璨的家门口。只不过，这次那里再也没有一个背着书包，早早就等在那里的人。



小电车的后座变得空荡荡的，胳膊底下也不会再探出一个不安分的脑袋。



天气早就变暖和了，他却还没有让荆璨试试端一杯水坐在后座。



路过车棚，贺平意停住脚步，往那个方向望了望。





周哲猜到了贺平意会收拾那人一顿。但他没想到贺平意会这么快地付诸行动。



当天晚自习前，八班就了锅。温襄赢把手机递给周哲看了一眼，抬着嘴角说：“恶有恶报，苍天有眼。”



周哲用伤痕累累的眼睛扫了眼群里的消息。那个和他打架的人被绑在椅子上，好不狼狈。



“据说，还是被隔壁楼六楼抓违纪的老师发现的。”



隔壁楼的六楼原本是美术教室、音乐教室，但是显然高三和这些教室都没什么关系。所以早就没人再用了。



“关键是老师问他什么他都不说，不说是被谁打的，也不说是为什么，而且学校老师查监控，就查到了一对跑去六楼一起吃饭的小情侣，还有他，没再看见别人进六楼。你说神奇不神奇？”温襄赢凑近周哲，问，“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周哲定了定神，摇头。



温襄赢笑了笑，抽回手机：“这就对了。”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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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以后，荆璨便和贺平意保持着早晚视频通话的习惯。他陪着贺平意早起，陪着他洗漱，等到贺平意去上学以后，他便安静地坐在书桌前，有时会看会书，有时也会写几个公式，更多的时候，则是将两条腿都蜷到椅子上，摆弄着一直放在他桌子上的那几辆小车。



这样独自待在房间的日子他其实很熟悉，从前都是这样过来的。然而就像预料中的那样，他非常想贺平意，想念到，每天早上睁开眼，都要在心里确认一遍，今天是不是仍旧见不到贺平意。这种想念的情感无人可说，荆璨便只得无声地托付给塑料小车，要它一次次载着满满的货物，碾过重复万变的痕迹。



宋忆南一直到都知道荆璨喜欢车，印象中，在荆璨小时候，好像唯一能让荆璨像个小孩子的地方，就是那个专门卖四驱车的商场四楼。那时候荆璨虽然不会很明确地跟她表达对那里的喜欢，但每次她说要带他去那个商场，荆璨都会早早自己穿好衣服，坐在门口的换鞋凳上等着。



毕竟是小孩子，再深沉、再内向，眼里都会流露出几分掩不住的期待。



站在书桌旁，宋忆南将手里的一盘水果放下，在塑料车轮滑过木质书桌的声音中，若有所思。



她伸手摸了摸荆璨的头，笑着说：“这么喜欢车的话，以后可以去考驾照，到时候你喜欢什么车，妈妈送你。”



说完这话，宋忆南才猛地想到，对啊，荆璨还没有18岁呢。



这些天荆璨都很安静。很安静，也很听话，到了吃饭的时间会自己下楼，宋忆南给他夹什么他都会吃几口，晚上到了时间便会关了灯，躺到床上。他情绪稳定，不吵不闹，完全不像个病人。



不像病人，却也不像十七岁的少年。



宋忆南想了想自己的十七岁，那是充满了“再来一瓶”的夏天，是偶尔夹杂着抱怨的热烈青春，绝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古木般，垂垂老矣。



荆璨将摁在小车上的手抬了起来，因为手指按得太久，又太用力，小四驱车的棱角早就深深陷进了荆璨柔软的指肚，以至于在荆璨抬手时，小小的四驱车也被带离了桌面，又狼狈落下，跌到坚硬的木头上。



荆璨把手放到蜷着的腿上，沉默过后，摇了摇头。



“我开不了车的。”他抬头看着宋忆南，甚至在这时还挤出了一个并不好看的笑容，“我怎么能开车呢？对别人多不安全。”



不管是AE86，还是秋名山车神，对他来说，都是一个只能自说自话的梦罢了。因为得不到，所以才会心心念念这么多年。



荆璨的脸上是安静的沮丧，宋忆南想帮他赶走这份沮丧，可真的开了口，却发现自己说出的话其实很苍白无力。



“以后会好起来的。”



荆璨在心里将这话重复了一遍。



他没说话，没有将残酷的现实向宋忆南挑明。他不知道宋忆南和荆在行对于自己的病到底有没有正确的认识，但他知道，事实就是大部分患有精神分裂症的人，一辈子都要和这个病斗争。或许有人可以战胜这个可怕的怪物，可他从没见过奇迹。他至今都记得他那个美国同学从高高的楼上纵身跃下的样子，那时荆璨想，或许他这辈子最好的结局，就是能够清醒地活到寿终正寝。



荆璨盯着小四驱车看了很久，忽然仰头问：“以后你们会把我送去精神病院吗？”



见宋忆南愣住般没说话，荆璨想了想，补充：“我是说，万一我以后病得严重了的话……”



“说什么傻话呢？”这次，荆璨还没说完，宋忆南便急促地打断了他，“我们怎么会送你去精神病院？”



看着宋忆南有些着急的神情，荆璨点点头，“嗯”了一声。



“爸爸是不是给我联系了医生？”



“那只是心理医生。”宋忆南以为他误会了什么，忙解释。



“嗯，我知道……”荆璨说，“但我现在不想去看，可以吗？”



他并不是不想治疗，只是还有很事情没想明白。他不喜欢把主导权交给别人，他想自己为自己找到一条能走的路。



其实不用看医生他也知道，幻想来自于渴望。所以那时候荆璨放弃了继续学习，放弃了对成功的渴望，放弃了对朋友的渴望。



他想着，如果什么都不想要，那应该也不会再出现什么新的幻觉了吧。



可贺平意是个例外。



荆璨重新扶住了那辆小车，车轮再次滚动起来，车子慢慢加速，然后以极快的速度转了个弯。



他可以放弃一切，不当天才，不开车，不交朋友，以后什么都不要，但是却不想离开贺平意。



他现在只能想清楚这一点，除了这一点之外的事情，还是混沌模糊的，他还没想明白要怎么过以后的生活，没想明白……要怎么做才能不离开贺平意。



“那就不去。”宋忆南还没说话，屋子里忽然响起了荆在行的声音。



荆璨回头，看到荆在行正站在门口。他并没有进来，对上荆璨的目光后，也只是站在那继续说：“你不想去我们不会勉强你，怎么舒服怎么来，我们也不会把你送去医院。”



荆在行还是不太擅长说这些安慰人的话，话是好的，可到了他嘴里却是干巴巴的，要是不细听，会觉得和他平日里那些过分冷静的陈述句没什么两样。



不过荆璨对荆在行足够熟悉，所以很轻易地便从他的话里提取到了那名为“退让”的东西。虽然荆在行这段时间一直在家，可这样面对面交流他生病的事，还真是第一次。



荆璨怔了好半天，才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回完这声，荆璨才发现荆在行身上穿着的又是一件自己从前不曾见过的家居服。荆璨歪着头回忆，忽然发现，这次回来以后，他好像都没再见过穿着衬衫、西装革履的荆在行，从前这种装扮似乎是半永久地固定在了荆在行身上，如今他却是换上了从前并不曾穿过的家居服、运动衣。



家里的很多改变都是细小的，可一旦注意到，便再难忽视。比如，客厅里的电视重新投入了运行，越来越多的暖色调装饰被换上，从前总是加班到深夜的人开始频繁出现在家里……



荆在行说完这话便转身走了，宋忆南无奈地摇了摇头，觉得这两父子有些地方是真的很像。情绪不好的时候，都是安静地把自己憋在房间里，也不去做点什么可以发泄的事情，就一直压抑着自己。她每天都和荆在行睡在一张床上，自打发现荆璨生病以来，她知道荆在行的状态也是每况愈下，一向作息很规律的人开始频繁失眠，有好几次，宋忆南都撞见荆在行大半夜站在荆璨的房间门口，面对紧闭的房门，却没有任何动作。



她建议荆在行跟荆璨聊聊，可荆在行却难得沾上了踟蹰不前的毛病，一直都没付诸行动。



这天半夜，宋忆南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身边又没了人。她起身寻到书房，看见荆在行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本相册。相册上尽是他们一家人的照片，都是宋忆南主张照的。



明明灯光很亮，荆在行的脸色却仍显得灰白。宋忆南有些担心地走到他身边，弯腰细细打量，问他：“你不舒服？”



她将手放到荆在行的太阳穴上，想帮他按一按，荆在行却用一只手拉住她的手，说：“有些头晕。”



不知是不是因为休息不好，荆在行最近的血压一直有点高。宋忆南赶紧拿来血压计，给他测完，拧眉跟荆在行说：“要不要吃片降压药？”



荆在行摇了摇头：“先不用，觉得需要了我会吃。”



宋忆南叹了一声气，目光落到了书桌上。



相册摊开的那页，是荆璨坐在书桌前，他的面前铺着宣纸，手里握着一根毛笔。小孩子看着镜头，眼中澄澈。荆在行记得很清楚，荆璨那段时间对书法很感兴趣，每天放学都要先写上两幅字。荆在行觉得练字是在练风骨，练品质，所以也很鼓励荆璨去练习。



宋忆南看着那张照片，不自觉弯了弯唇角：“小璨小时候，可真是可爱。”



水灵灵的一个小娃娃，配上一双大眼睛，乖巧得很。



“嗯。”荆在行摸了摸那张照片，说，“是。”



宋忆南有一句话没说错，他见过那么多小孩子，真的再找不出一个像荆璨那么乖的了。好像从荆璨小时候开始，他的同事们常爱说的一句话便是：“我家那个可淘气了，不像你们家小璨……”



“在行，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如果……小璨以后当不了天才了，就普普通通地活着，甚至可能他都不会取得像你一样的成绩，你能接受吗？”



荆在行似乎在理解她话里的意思，抬头看着她。



宋忆南接着说：“说得极端一点，就好比，同样是参加数学考试，往后小璨只能考45分，你能接受吗？”



不知想到什么，荆在行的眼里骤然变得黯淡了些。宋忆南看见他这反应，心里一阵失望，正要再开口劝说，却听见荆在行忽然说：“是我错了。”



荆在行没有说清楚，可愕然之后，宋忆南却一下子明白了。



“我该听你的。”



悔恨来得太迟，头也回得太晚。



宋忆南将手里的血压计放到桌上，双手覆上荆在行的肩膀。



“错了，以后我们改了就好。”



听着宋忆南的话，荆在行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



照片上，乌亮的双眼似乎在穿越时空，与他对视。那时的荆璨和现在还是不一样的，他的眼中会有各种直白的情绪，他会拽着他的手，用委屈的声音跟他说：“爸爸，同学们都不带我玩。”



可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荆在行记得很清楚，他拍了拍荆璨的肩膀，跟他说：“那就好好学习。”



他是这么说的，荆璨也很听话，一直照着他的话做。荆璨永远都是第一名，每一个第一次见到荆璨的老师，都会以惊喜的语气对他说：“您家孩子是个天才啊，有没有带他测过智商？”



清晰浮现的往事使得荆在行不由自主地闭了闭眼，他忽然有些无法面对那么小的荆璨，有些不敢直视那双完全信任他的眼睛。



“没有机会改了，”荆在行骤然间周身颓丧，失去了这么多年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他已经长大了。”



人们总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的确，羊丢了，牢要补，这算是及时止损。可补得再好，那些丢了的羊也不能再找回，错误已经被时间孕育了出了结果，总要有人受着的。





最近楼下篮球场打篮球的人似乎多了一些，这天午休起来，荆璨又听到篮球敲击地面的声音，便站到窗边，望向楼底下的小篮球场。



房间门被敲响，荆璨回头，看到荆惟已经推门而入。



如今荆惟再进房门已经不再那么小心翼翼，他经常会跑过来和荆璨聊天。大部分时候都是荆惟说，荆璨听，在荆惟讲到好笑的地方时，荆璨也会跟着笑，只不过他的反应总会慢两秒，荆惟都笑完了，荆璨的笑声才刚起来。有好几次荆璨都看到荆惟皱着眉，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小孩儿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担心得紧。怕他无聊，荆惟甚至弄了一个画架支到了荆璨的房间里，教起了荆璨画画。



“哥，看什么呢？”荆惟走到荆璨旁边，随着他的目光朝楼下看了一眼。



“篮球场。”荆璨抬起手，隔着玻璃指了指。



荆惟瞧了一眼：“这景还不错，等会儿我给你画一张。你看，树把铁丝网绕着，树长得好，但阳光又能从树叶缝里透过来，多好看。就是可惜，天太热，没人打球。”



荆璨愣了愣，视线在篮球场上转了几秒，又缓缓移向荆惟。



“没人吗?”



荆惟一直看着窗外在想构图，并没有注意到荆璨异样的神情，听他这么一问，下意识地就回说：“没人啊……”



说完，他才意识到不对劲。他猛地转头，对上荆璨的视线。



“哥……”



荆惟一时间没想到要说些什么，有些慌乱，反倒是荆璨很平静。他又看了篮球场一眼，而后转过身，背靠窗台站着。



“那就不看了。”



荆惟还没想好要怎么办，荆璨已经坐到了画架前。他拍了拍旁边的小板凳，叫荆惟：“来画画吧。”



两个人一人一个小板凳坐着，荆惟问荆璨想画什么，荆璨想了好一会儿，说：“画个小狗吧。”



他把画笔塞到荆惟手里：“你来，你画的比较好看。”



“好，”一提起画画荆惟就变得专注起来，他又问，“什么样的小狗？”



“白色的，小卷毛，眼睛又圆又大。”



“好，不过你这个形容……”荆惟举起一只手，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比划道，“稍微有那么一点……普遍，我怕我画出来跟你想的不一样。”



荆璨于是从书桌上抽了一张白纸，用铅笔勾了个小狗的轮廓：“大概就这样吧，本来也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白狗。”



“背景呢？”



“背景……”荆璨望着白纸，沉吟了片刻。





欣赏荆惟作画的过程是很享受的，线条和色彩慢慢汇聚，白纸上的世界逐渐生动起来。荆惟画完最后一笔，问荆璨：“好看吗？”



荆璨点点头。



那边贺平意还在上课，老师正在讲着数学卷子。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贺平意摸出来，看到荆璨发来一张图片。



点开，贺平意愣了愣，敲了几个字。



“新年吗？”



荆璨那边很快回过来一个字：“嗯。”



贺平意便放下笔，用两只手拿着手机，将那张照片放大来看。画面上是一只小白狗在生机盎然的草地里奔跑——那是一大片绿绿的草地，风吹得草飘向一边，五颜六色的花朵开在其中。



画上好像有一切美好的元素，可画越好看，贺平意就就越是难过。



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些美好真的都是属于荆璨的。



荆璨的消息很快又追了过来：“是不是很可爱？”



贺平意摸了摸那几个字，好像能看到荆璨仰着头问他这话的样子。他的眼睛里一定有亮亮的光，脸上一定是小心翼翼的，但小心翼翼里，又一定藏了几分期待。



不想让那端的人不安地等待，贺平意飞快地敲了几个字，摁下了发送。



“非常可爱，和你一样。”



后面四个字搞得荆璨当着荆惟的面闹了个大红脸。荆惟敏感地觉得这里有事情，不做声地将脑袋凑近了荆璨，想偷偷瞟一眼荆璨手机上的内容。



“哎，”荆璨察觉，把手机盖到大腿上，“别偷看。”



荆惟嫌他小气，抱怨道：“我画的画，还不能看看别人评价是什么样了啊。”



荆璨拍了拍荆惟的肩膀：“他说非常可爱。”



荆惟不信：“说个‘非常可爱’你脸红什么？”



荆璨被他噎得哽了一下，闭紧嘴，不说话了。



反正他谁都说不过。



荆惟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手机还在震动，荆璨心不在焉地应着荆惟的话，又偷偷摸摸点开了和贺平意的聊天框。



视线触及到贺平意的头像，荆璨怔住——贺平意把头像换成了新年。



“哥……”



荆璨盯着贺平意的头像出神，听到荆惟叫了他一声，才抬头。



荆惟忍不住问：“哥，你到底在跟谁聊天？”



"我……朋友，"荆璨用拇指搓了搓有些发热的手机边缘，问，“怎么了？”



荆惟摇摇头，将手里的画笔在水桶里涮干净，又将语气伪装得更加轻松：“就是感觉，他好像是你在徽河变得开心了的原因。”



荆璨没否认，也没接话。



不是回避，只是听到荆惟这么说，荆璨便更想见贺平意了。



荆惟其实有很多话想跟荆璨说，他一直想跟荆璨聊聊，但宋忆南却担心他小孩子说话没轻没重，让他不要跟荆璨说一些敏感的话题。有时候荆惟非常理解不了这些所谓的大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哥哥现在非常需要别人的陪伴，为什么大人们却还总是畏手畏脚的，什么都不敢说。



“哥，我以前一直觉得你不开心，好多时候我都觉得，你好像并不喜欢这个世界，甚至有点害怕，但我又想不明白，你明明那么优秀，我不会的题对你来说连题都不算，你永远都能考第一名，为什么还会不开心呢？现在我明白了。”荆惟说，“现在我挺后悔的，以前爸爸不让我找你玩，我不应该那么听他的，我应该一直缠着你，那样你肯定不会那么难过。”



虽然荆璨和荆惟的关系一直很融洽，可在荆惟的记忆里，他和荆璨一起玩的时间真的很少，他有时候也羡慕别人有哥哥带着去学画画、学滑冰，可荆在行不让他打扰荆璨，荆璨在后来也从来不会主动带他出去玩。



“哥，反正……我觉得刚刚和你聊天的那个人很好。”



荆惟这话说完后的几秒钟，荆璨都怔怔地看着他。而后才在寂静的空气中轻轻垂了下眼皮，笑了：“是，非常好。”



不知怎么的，荆惟看见荆璨这个笑容，心里突然不那么担心了。



他舒了一口气，说道：“哎，其实我都觉得你根本不应该回北京来，你看你回来以后，每天都闷在房间里，也不开心，你继续留在徽河肯定会比现在好很多。”



那幅画已经完全干了，荆璨的目光凝在新年粉粉的舌头上，半天，才缓缓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人生轨迹，两条轨迹不可能完全重合。他生下来不是为了治好我的，也不可能一直待在我身边。”



荆惟听了，在沉默中拧起眉。他苦苦思索辩驳的方式，企图驳倒荆璨这有些悲观的话语。但想了半天，又不得不承认荆璨说的是对的。



“那……”荆惟问，“就算不能完全重合，靠得近一些也不行吗？”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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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多，荆璨握着手机，照例等着贺平意的视频。铃声刚响起，荆璨就立刻按下了接听键。贺平意正坐在书桌前，面前还铺着习题册。



“今天干嘛了？”贺平意问。



“就画画啊，给你看过了。”荆璨想了想，严谨地补充，“不过那时小惟画的，好看吧？”



什么时候都不忘了夸一夸自家弟弟，贺平意拿荆璨没办法，笑着配合：“好看，厉害。就只画画，没干别的了？”



荆璨犹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贺平意笑了笑，也没再追问。



“你怎么把头像换成新年了？”



“嗯？”贺平意很快说，“我不止换了头像吧。”



荆璨眨眨眼，然后反应很快地去点开了贺平意的个人资料。果然，看到贺平意的微信名也变成了“新年”。



“你……”



视频里，贺平意低头在习题册上划了一下，看着像是写了道选择题。然后他抬头，朝着荆璨笑：“以后有什么想跟新年说的话，就跟我说吧。”



银色的笔在贺平意的指缝间飞快地旋转，状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轻巧地拨开了荆璨笨拙的伪装。



荆璨在毫无防备下与贺平意对上了视线，他将肩膀朝下降，累了一般侧着脑袋趴到桌上，留给贺平意挤变形了的半张脸。



“其实还看篮球场了。”声音被胳膊闷着，无端显得有些可怜，“我们家楼下有个街头篮球场，阳光好的时候，看上去特别好看。我看到有人在打篮球，但小惟告诉我楼下没有人。”



旋转的笔没有停，贺平意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唇边还是挂着清淡的笑容。



“嗯，”他歪了歪脑袋，抬手，用笔杆敲了敲屏幕上那半张脸，“没关系的。”



荆璨不自觉地将他的话在脑海里重复，很奇异的，这么四个普通的字眼，配上贺平意轻缓语调，竟然安抚了他这一天都在焦躁跳动的神经。



贺平意继续说：“没有就没有，你就当……看了个小视频，看完就忘掉它。”



“好，”荆璨提起脑袋，说，“那等我明天中午拍给你看看那个篮球场，我挺喜欢那的，你……"



荆璨话没说完，突然没了声音。贺平意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他的下一句，便开口叫了他一声。



荆璨回过神，接着说：“你应该会喜欢。”



“好，”说到这，贺平意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眯了眯眼睛，开玩笑地问，“不会……你以前就是在这个篮球场练的篮球吧？和你那个超厉害的篮球老师？”



"嗯。”荆璨应了一声，带着鼻腔的共鸣。



“好家伙，”贺平意哼了一声，“那我可得好好看看，你给我拍个360度无死角的。”



荆璨笑得眼睛弯弯，应声说“好”。



很多时候荆璨都知道贺平意是在有意地哄他，但尽管知道，他仍然很受用。晚上，他躺在床上还在想，怪不得那么多人对蜜语甜言毫无抵抗力，他都不需要什么蜜语甜言，只要贺平意看着他的眼睛，用低低的声音说那么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他好像都可以暂时忘了所有的烦乱。





本来荆璨是打算第二天中午就去给贺平意拍篮球场，却没想到第二天中午午睡起来，他忽然隔着门板听到了小孩子的声音。荆璨无法判断自己听到的声音是不是确切存在的，便一动不动地在床上坐着。



叩门声响起，荆璨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口喊：“进。”



宋忆南推门而入，笑着问他：“小玲来了，要不要下去陪她玩会儿？”



荆璨不说话，宋忆南又耐心地问：“你还记得小玲是谁吗？”



荆璨点点头。印象中的小玲还是个坐在婴儿车里的小娃娃，总是穿着浅色的衣服，见到谁都笑。就连第一次见到荆璨的时候，小玲都举着手里的拨浪鼓，想要递给他。不过荆璨缩着手，没敢接，也不敢靠近她。



“她在搭积木，我让小惟陪她，但小惟觉得无聊，还一直惹人家小姑娘生气，小玲气坏了。你没事的话，就下来玩一会儿？”



荆璨也不知道那时是怎么了，或许是小姑娘清脆的声音太有穿透力，笑声太过美好，而人们对于美好的事物总是向往的，所以，他坐在床头喝了一杯凉水后，还是下了楼。



见他下来，宋忆南一下子笑开了，她转头朝那个坐在地毯上的小姑娘喊：“小玲，你看谁来了。”



小玲长长的头发搭在肩上，因为玩得太卖力气，额前的齐刘海被汗浸湿了一些，衬得那双眼睛更大、更亮。她看到荆璨，却是怯怯的，不敢说话。



小玲和荆惟很熟，和荆璨却是从没有一起玩过。她的眼睛一直看着荆璨，宋忆南在一旁鼓励她打个招呼，她这才小声叫了声：“小璨哥哥。”



荆璨在纯真中止步，慢慢扯出一个很小的笑容。宋忆南从沙发上拎了一个坐垫，放到小玲旁边，朝荆璨招了招手：“小璨，坐这里，陪小玲玩一会儿。”



犹豫之后，荆璨还是慢吞吞地坐到了小玲身边。



“在搭什么？”他问。



“城堡，”或许是荆璨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丝毫没有攻击性，小玲回答完，很自然地朝他抱怨起了荆惟，“但是小惟哥哥一点都不好，他一直说我的城堡不好看。”



“本来就是。”荆惟把小玲刚放上去的一块红色积木取下来，换成蓝色，“你看你的色彩搭配，是不是我给你换了之后更好看？”



小玲一下子把嘴撅起来，一只胳膊撑着地，朝荆惟那边探身。



“不是！”小玲把那块红色积木抢过来，“我就要红色。我不跟你搭了，我跟小璨哥哥搭。”



“我哥才不跟你弄这么幼稚的事。”



“你讨厌！”



荆惟和小玲吵着，荆璨便抱着膝，安静地看着这个矗立在眼前的城堡。而坐在一旁的宋忆南，则是握着一块积木，一动不动地看着荆璨。



小玲说不过荆惟，索性往荆璨这边蹭了蹭，背过身，不理荆惟了。她问荆璨能不能帮她把城堡扩大一点，荆璨便点点头，让她选喜欢的积木，自己一块块帮她摆上去。



城堡落成时，小玲开心地拍着小手欢呼，然后撅着个小屁股趴在地毯上，仔细地打量这个非常漂亮的城堡。她托着腮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荆璨。



“小璨哥哥。”



“嗯？”



小玲眨眨眼，说：“我觉得，你和他们说得不一样。”



在座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宋忆南反应最快，立刻就想叉开小孩子的话。可荆璨却好像是起了兴趣，歪着头问：“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你疯了，”小玲托着脑袋摇了摇头，“可是我觉得你没有，你给我搭的城堡很漂亮，我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城堡。”



“谁说的？”荆惟毕竟还是年纪小，一听小玲这话脾气立马就上来了。小玲被他吓了一跳，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看着他不敢吱声。



荆璨叫了荆惟一声，朝他摇了摇头。



小玲看看荆惟，最后又看向荆璨，连嘴角都耷拉了下来。



荆璨赶紧摸了摸她的脑袋，说：“没关系。”



他摊开手，把最后一块三角形的积木递给小玲，小玲垂下眼睛，慢慢伸出手。



积木被拿走，荆璨并没有立刻收回手，小玲盯着那个手掌心看了几秒，忽然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放到了荆璨的手上。



荆璨没想到小玲会有这样的举动，手心上的手掌软得不行，荆璨慢慢收拢手指，将那只小小的手握在手里。



小玲看上去还是一副做错了事的委屈样子，她小声说：“小璨哥哥，你不要伤心，我喜欢你。”



小孩子的喜欢最值钱了。荆璨一下子笑了，他握着小玲的手晃了晃，说：“谢谢小玲。”



城堡搭完了，宋忆南招呼着小玲去喝口水，荆璨则仍在原地坐着，一直用一只手来回拨弄着剩下的积木。



眼皮底下的几块积木被抓到一只手里，荆璨顺着白皙的手臂朝上看，看到宋忆南正微笑着看着他。



“心情好些了吗？”



荆璨点点头，也朝她笑了笑。



宋忆南把手上的积木放下，又重新抓起了两块：“昨天，你爸爸跟我说，他很后悔。在培养你的问题上，他觉得自己做错了。”



宋忆南这样说，荆璨听了，却摇了摇头。



“他没有错。”荆璨将积木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小时候……在你们还没有在一起的时候，我记得有一阵子，爸爸太忙了，就把我送到了奶奶家。当时大伯家的哥哥姐姐也在，他们玩得很好，可我第一次离开家那么长时间，非常不适应，晚上睡不着觉，也吃不下饭。我一直忍着，但爸爸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哭了，我跟他说，我想回家。结果第二天他就来接我了。我记得那天下了大雾，长途汽车都开不进村子，爸爸到的时候，膝盖是脏的。那时候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还问他是不是摔了跤……后来才听奶奶说，爸爸是从村口下车，走进来的，但村子里的雾实在太大，他看不清路，就只能走一段，趴下来看看前面，再走一段……爸爸带我走的时候，奶奶还抱怨，说怎么别人家的孩子都在我这待得，你家就待不得了。”



面对奶奶的抱怨，荆在行也只是把荆璨抱起来，说：“他没离开过家，不习惯。”



从那以后，不管荆在行多忙，也不把他往奶奶家送了，甚至在荆璨上学以后，连原本请来家里照顾他起居的人都辞退了，事事亲力亲为。每天抽空接他放学，等他晚上睡了以后再回公司加班，有时荆璨半夜起来上厕所，荆在行都还没回家。即便是实在脱不开身的时候，荆在行也会把他带到自己的公司做作业，很多时候荆璨都是睡在荆在行办公室临时休息的小床上，但等第二天早上醒了，就已经躺在家里的床上了。小时候荆璨甚至觉得，自己的爸爸好像都不需要休息，像个超人一样，永远在忙忙碌碌。



这样的往事，是连宋忆南都不知道的。



“我知道，爸爸非常爱我。可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我永远都不长大就好了，一直是特别特别小的小孩子，那样，他对我就没那么多期待，也会纵容我，我也不会……一次次让他失望。”



听到这话，宋忆南伸手，拍了拍荆璨一直弓着的后背，说：“你没有让任何人失望，是你爸爸做错了。”



“不是的，”荆璨还是摇头，坚持，“其实，如果……我不是我，我心很大，能适应爸爸的这种严格要求，那等我日后功成名就了，肯定会感激爸爸一直以来对我的严格要求。可是……”



可是，他偏偏是他自己。用结果去反推当初行为的对与错，很多时候都是不客观的，导致这个结果的影响因素一定有许多，可能每个环节单独拎出来都没什么问题，可是搭配在一起，就错了。



宋忆南没说话，她用一只手划拉着积木，不知在想什么。荆璨看着宋忆南将手里一块正方形和一块三角形的积木握在手里，用力攥紧，甚至因为用了太大的力气而使得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小璨，你觉不觉得，其实每个人都像一块积木，能和别人在一起拼出好看的图形，但每个人也有缺点、棱角。各自散着的时候没什么，但挨得越近、靠得越紧，如果角度没有摆对，就会扎得对方很疼。”



宋忆南说着张开了手，绵软手掌已经被积木的边角扎出了很深的红印子。



“我不想为我们辩驳什么，可是小璨，我们成了一家人，如果爸爸妈妈哪里做得不好，以后告诉我们好不好？”宋忆南说，“你是我们的孩子，你可以怪我们的。”



两块积木依旧依偎着躺在手心，拿着积木的人微微红了眼睛。



荆璨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用膝盖托着下巴，他也学着宋忆南那样，从地上抓了两块积木，在手掌握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因为手掌收紧而产生的疼痛感，就像这么多年来，他和荆在行在这段父子关系里那样。



小玲跟荆璨玩得开心，但临走前可犯了大愁。



“我舍不得把城堡推倒。”



见小姑娘眼泪汪汪的，荆璨赶紧说：“下次哥哥再给你搭。”



小玲听了，抹了把眼泪，点着头把城堡推倒了。



五颜六色的积木散了一地。



“小璨哥哥，要不，我送你一块积木吧，谢谢你今天给我搭城堡。”小玲很讲礼貌，“你挑一个你喜欢的吧。”



荆璨没想到会忽然收到这样的礼物，他看着那些积木，片刻后，笑着问小玲：“那可以送哥哥两块吗？”



“可以啊，”小玲答应得很痛快，又好奇地问，“可是为什么要两块？”



“因为想送给另一个哥哥一块。”



“另一个哥哥……”小孩子的思维很简单，小玲很快问，“另一个哥哥也会搭漂亮的城堡吗？”



荆璨正抬手，要去拾起地上的两块积木，听到这话，轻微地晃了个神。



城堡？



什么是城堡？



春天的签名墙，夏天滚到他脚边的那个篮球，秋天碾过落叶的电动车轮子，冬天的雪人和青岩寺……



好像都是。



也不过才一年而已，回忆却好像满得连四季都塞不下。



“是啊，”荆璨说，“他会搭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漂亮的城堡。”



他的声音很小，却一口气说了很多个特别，连小玲都笑了：“你干嘛要说这么多次？那我下次能不能看看那个哥哥搭的城堡有多漂亮？”



面对小孩子的问题，荆璨真的仔细思考了一会儿，才点点头：“可以。”



小玲离开后，荆璨又摆弄着那两块积木坐了半天，宋忆南端了一碟水果过来陪他。荆璨用牙签扎了一块芒果放到嘴巴里，甘甜的汁液和香气一起溢出来。



吃完几块芒果，荆璨忽然抬头说：“之前爸爸说的那位医生，你们能帮我联系一下吗？如果他今天没时间，就约个其他时间。”



“啊？”宋忆南吓了一跳。



“想去看看了。”



“不是不想看医生吗？”宋忆南关切地看着他，“不要勉强自己。”



荆璨摇摇头，将两个三角形的积木摆成了边靠边的姿势。



两块积木的亲密竟然也会使得他有些妒忌，他是真的太想赶紧回到贺平意身边了。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说：“没有勉强，想法是会变的嘛。”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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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璨在晚饭后自己出了门，那位医生的诊所离地铁口有一段距离，走过一个小广场时，荆璨抬头，看到一个巨大的蓝色牌匾——微光电玩城。他只敢扫了一眼，在心底那股渴望的情绪升起来之前便匆匆朝前走了。



或许是因为是晚上，也或许是荆在行提前和医生打过招呼，诊所里竟然只有医生一个人在，非常安静。医生姓赵，四十多岁，但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见荆璨进来，赵医生主动跟他打了招呼，还问他要喝什么。



“水就可以，谢谢赵医生。”



荆璨随着赵医生到了一个更小一些的房间里，房间内有个很柔软的沙发，荆璨坐上去，从旁边拿了一个抱枕，抱在怀里。



赵医生给他端了一杯水进来，看到他这个姿势，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然后把房间里的灯调得更暗了一些。



荆璨没等赵医生开口，便先说：“赵医生，我想让您帮我开点药。”



精神分裂症病人可以服用一些抑制神经的药物，这是很普遍的治疗方法。



赵医生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这位病人竟会一下子提出这种要求。他想了想，说：“如果需要的话的确可以使用药物辅助治疗，但是可以的话，能先跟我聊聊天吗？”



本就是做好准备来的，所以荆璨几乎没有犹豫便立刻点了头，可应下来，他却半天都没有开口。许是因为从没和别人讲过这些事，以至于现在忽然要说了，竟怎么也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讲起。



赵医生像是看懂了他的为难，忙宽慰道：“没关系，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需要一定按照什么顺序，可以想到哪说哪，不想说的也不要勉强自己说。"



“好，”得到这样的鼓励，荆璨便跳过了太过遥远的那些故事，“我知道，我的病好像一直都没有变好。我之前一直觉得我可以通过自己的意志力去治好自己，但后来发现，我控制不了。”



“会经常出现幻觉吗？”



“嗯，在我渴望什么的时候，就很容易出现幻觉。就像以前我想要朋友，就幻想出了一个对我特别好的人，他会陪我做题，和我讨论，会关心我，我渴望成功，这个朋友就开始给我定一些目标。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假的，后来知道了，我尝试着赶走他，却好像赶不走。于是我给自己办了休学，那时我想，只要我什么都不想要，那应该就不会幻想出什么了吧?”



说到这，荆璨笑了笑。



“可是现在不行了。”荆璨说，“有了怎么也不能放弃的人，所以得想点别的办法控制一下自己的病。我怕有一天我真的神志不清了，也怕哪天我失控了，会伤害到身边的人。”



看着眼前的少年逐渐将脑袋垂了下去，赵医生便知道，大概方才来之前准备好的所有勇气，都已经用在了这看似并不长的叙述中。他敏锐地从荆璨的话里捕捉到一些信息，斟酌之后，轻声问：“你伤害过其他人吗？”



屋内安静，唯有时间在寂静流淌。



过了许久，荆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算不算……很多年前有一次，我带我弟弟出去玩，我看到有个摩托车朝我们撞过来，就把他推开了，但是后来从别人的议论中发现，当时并没有摩托车。从那之后我就比较小心，不敢离小孩子太近，不敢养宠物……所以，倒是没再出现什么类似的事情。”



按照荆璨的叙述，赵医生大致推断了一下荆璨患病的时间。听到荆璨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因为怕伤害别人而和攻击力比他弱的人或动物保持距离，不由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叹息。



“前一阵子，我碰见一条小狗，那时候，我觉得我整个人状态都在变好，所以就鼓起勇气，摸了摸它，还照顾了它好一阵子。但后来发现……小狗是假的。”荆璨将抱枕抱得更紧，说，“赵医生，我现在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虽然很难，可我还是想好起来，最起码，我不想再变得更严重，所以想找你开点药。”



“是可以采取药物治疗，但前提是，你需要定期来跟我聊天，你可以就把我当做你的朋友，和我聊聊你的近况就可以，好吗？”



“好，”荆璨保证，“我一定积极配合治疗。”



赵医生笑着说：“我可记住了。另外就是，还是要跟你说一下，我会尽量帮你开副作用小的药，也会控制用量，但……不能完全避免这种伤害。”



荆璨安静地点点头：“我知道。”



说完，又好像是怕医生不信，他抠了抠玻璃杯底部的边缘，补充：“我查过的。”





又聊了一会儿之后，荆璨顺利拿了药。那个小纸袋很贴心的没有任何名字，拎在手里，根本看不出里面装的什么。



礼貌道别后，荆璨慢慢走远，赵医生却站在门口，一直望着他的背影。这次的诊疗看上去似乎很成功，荆璨主动说了他的情况，甚至还主动接受药物治疗。可赵医生却觉得，荆璨太过于平静了。往常他也接诊过一些患有不同程度精神分裂症的病人，他们在讲起自己的病时，往往都是恐惧的、痛苦的。可荆璨不一样。刚刚面对着荆璨，他感受不到荆璨太多的痛苦，他好像只是在向他陈述病情，却把所有的情绪都留给自己处理。



这是一种非常强大的克制力，是经年累月磨砺出的。





回家的路上，荆璨再一次经过了那个电玩城。大大的招牌散发着蓝色的灯光，像是有魔力一般，弄得荆璨走不动路。



来时看都不敢看，可如今手里攥着药，荆璨好像忽然又有了遵从内心想法的底气。他在门口站了半天，最终还是进去了。这还是荆璨第一次来游戏城，他有些茫然地四处张望，好在站在一旁的工作人员注意到他，立刻给他指了指收银台，告诉他可以去那里换币。



荆璨拎着一袋游戏币，径直走向赛车游戏。这家电玩城很大，足足有四个并排的赛车机位。右边的两个被两个男生占着，荆璨站在他们身后，观摩学习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挪到一旁的空位上。



“哎，你怎么又选这个赛道，”一个男生似乎对另一个男生的选择不大满意，说，“不要这个，这个太简单了，要那个发卡弯多的。”



“好，”那个高个子男生看上去不大好相处的样子，没想到说出来的话倒是格外脾气好，“那换一个，要雨天还是晴天？”



另一个男生说笑了笑：“晴天吧。”



也不知道两人是想到了什么，在说完这话以后，对视了好几秒钟。



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在偷听别人的对话，荆璨挠了挠头，把注意力挪到屏幕上。



四周乱糟糟的，巨大的音乐声、喧哗声交杂在一起，连空气都被带得热烈了一些。可荆璨心里又变成了那种熟悉的空落落的状态。他盯着前方装着药的袋子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宋忆南发了个消息。



投币后，他按照屏幕上的提示进入游戏，随后便是选车。划拉着屏幕找了半天，找了一辆AE86。到了选赛道的时候，当然是毫无意外地选择了秋名山。



荆璨本以为这游戏应该挺简单的，结果没想到这个方向盘非常很沉，车子在调整方向时的灵敏度也很高，再加上荆璨又是油门踩到底，以至于荆璨在出发之后的第一个弯道，就撞到了旁边的山体上，然后车头怎么都掰不直，一路撞着山体拐过了这个弯。



这一圈跑得磕磕绊绊，除了直道时能正常开一截，但凡有个小弯荆璨就是车头撞着山，擦出一路火花。



第一圈下来，荆璨看着那惨不忍睹的成绩，心里的第一个想法是，还好不是和贺平意一起来的，不然又要丢人了。



可这想法一不小心又带出了心里许多杂七杂八的念头，他忽然想到上次开卡丁车时头顶的太阳，那碗被打翻的刨冰，以及就坐在他身边，冲他大喊“踩刹车”的贺平意。



荆璨扶着方向盘，鬼使神差地朝周围望了一圈，又被心里荒谬的念头弄得失笑。



“弟弟，你这是撞车玩呢？”



一旁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看样子是旁边那两个男生的朋友。荆璨被这人说的有点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答：“我不太会……”



“尤放，你无不无聊，怎么还欺负小孩？”坐在一旁的高个男生冷着一张脸喊。



“我哪欺负小孩了？我这看他不会说教教他！”站在一旁的男生朝另个男生喊，“唐成哥你能不能管管他，成天在这污蔑我！”



“别教了，”高个男生冷冷道，“你也很菜。”



“你大爷，你才菜，刚刚也不知道是谁连输两盘给唐成哥。”



“那是他厉害，你坐这试试，看谁输。”



俩大男生就这么在荆璨面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荆璨有点懵，他想开始下一局，又觉得这争吵好像和自己有那么一点关系，便也不好意思自己去接着玩游戏，只好瞪着眼看他们吵架。



被叫做“唐成哥”的男生终于忍不住，笑着打断：“行了易辙，少说两句。”



他说完，又朝前探了探身，让视线越过身边的人，落到荆璨身上：“你接着玩，别理他们。”



荆璨感激地冲着这个看上去最和善的男生点了点头，赶紧自己去玩游戏了。



他的学习能力好像在今天忽然退化了，本来以为经过刚才那一圈他多少能找到些诀窍，却没想第二圈一出发便又是四处乱撞，车子甚至直接撞停，荆璨费劲地调整了半天，还是不得要领。



眉头拧得越来越紧，就在荆璨已经懊丧到要放弃这个游戏的时候，一双手忽然扶上了他的方向盘，那双手朝右边一带，屏幕里的车便转了一个小角度。紧接着，荆璨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同样是在朝他大喊，就像那天在卡丁车场上一样。



只不过，这次他喊的是：“踩油门！”



荆璨抬头，愣怔地望着那个很熟悉的下巴颏，没敢说话。



贺平意察觉到他的心思，俯身，更加靠近他。



“是真的，别怕。”



屏幕的AE86终于顺畅地跑在了秋名山上，冲过的终点的一刹那，贺平意将双手还盖在荆璨的手上。



屏幕里出现了荆璨的最好成绩，他将那串数字刻到脑子里，然后问贺平意：“你怎么来了？”



“请假了。”



“请假？”荆璨一下子有些着急，一只手都拽上了贺平意的肩膀，“别啊，离高考都没几天了。”



周围的声音大，带的荆璨的声音也都大了很多。荆璨喊完往四周溜了一眼，发现刚才和他有过短暂交集的那三个男生正看着他们俩。



那两个吵过架的男生倒是还好，感觉就是在不明所以地看热闹，但荆璨分明从那个刚才帮他解围的男生眼里读出了“怎么要高考了还过来打游戏”这样的信息。



就是。



荆璨皱着眉看向贺平意。



“来都来了，我就过来看看你，明天就回去。”见荆璨还要说什么，贺平意忙说，“好了好了，这太吵了，等会再说，先玩游戏。”



旁边还有个空位，贺平意却没去坐。他又握着荆璨的手带了他两把，顺便在他耳边讲解要领。找到感觉之后，荆璨便进步飞快，又一局结束后，他就忘了要跟贺平意理论的事，有些兴奋地推了推贺平意的腰，指着旁边的空位嚷道：“快！比一比！”



这情节贺平意熟得不能再熟了，他笑着摇摇头，坐到旁边的机子上，投了币。



场地和天气都是贺平意选的，秋名山，雨天。两辆车停在起跑线前时，荆璨亮着一双眼看着贺平意，朝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我会拿第一。



贺平意握着方向盘笑了一声，朝他大喊：“记得，油门踩到底！”



油门踩到底，用尽全力，大胆地往前跑。



荆璨的耳边是轰隆隆的轰鸣声，就好像他不是在游戏城，而真的是在赛车场，在无人的盘山公路。哨声吹响，黑白旗子落下，他们冲进属于他们的战场。



不要踩刹车，试一试飘移过弯。他们会跑过同样的直线，会在弯道做出同样漂亮的摆尾。或许有先有后，或许齐头并进，可无论如何，他们会冲过同样的一条终点线。



青春到底是什么？



或许它也没有那么伟大，它可能只是高考之前一场酣畅淋漓的赛车游戏，即便撞上山体，火光四溅，只要他们想，就可以摆摆车头，继续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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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了！只能在赛车游戏里开快车、撞山，现实中开车请慢行！莫要开快车！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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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地铁上人已经不多了，荆璨拉着贺平意坐到边上的两个座位上。荆璨打赛车游戏之后心情就好得不得了，此刻说话时，嘴角还微微扬着。



“你是才到的吗？怎么都不跟我说？”



“嗯。还说呢，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结果按照地址找到你家，你不在，阿姨告诉我你去诊所了，去找你说你早就走了，打你电话你也不接……”贺平意说到这顿了顿，把那句“吓死我了”憋回了肚子，“还好跟阿姨留了电话，她给我打电话说你去电玩城了。怎么自己偷偷来了？也不跟我说？不是说好我带你玩的？”



荆璨被贺平意一串的问题砸得发懵，想了半天，索性哪个都不答了，就摸摸鼻子，看着贺平意笑。



“傻笑什么？”贺平意琢磨了一下荆璨的表情，挑了挑眉，“你不会是想提前来练练，好赢过我吧？”



荆璨伸出一根手指，道：“有那么一点是因为这个吧。”



“嗬，”贺平意撸了一把他的脑袋，“好胜心这么强。”



对面车窗上有两个人的影子，在一个地铁晃动的时刻，荆璨偷偷伸出手，握住了贺平意的。他们紧贴着坐着，交握的手被两人的腿挡着，倒不是特别显眼。



荆璨一直微仰着头看着贺平意，瞧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贺平意便低头，把耳朵递到他的嘴边。



"等会儿我有话要跟你说。"



贺平意笑了笑：“巧了，我也是。等会带我去那个篮球场吧。”



荆璨没想到贺平意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但他也只是愣了那么几秒，便很快高兴地点了点头。



篮球场在晚上也是开着门的，这次里面是真的有几个男生在打球，荆璨看到有人，便不想进去了。他转头，跟贺平意说：“我们换个地方吧，人太多了。”



贺平意将这球场打量了一圈，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环境很眼熟。或许……他在心里猜着，是因为很多街头篮球场长得都差不多？



“就这吧。”贺平意拉住荆璨胳膊，走向角落的长椅。



夏天的夜晚，最不美好的事物就是成群的蚊子。贺平意倒是穿了长裤，荆璨下半身却只穿了一条短裤，刚坐下腿上便被咬了两个包。两个包痒得荆璨心烦，他皱着眉挠了几下，说：“蚊子好多……”



贺平意瞧见那红红的两大片，一伸手，把他的两条腿捞了起来，然后带着他的身子转了个方向让他面朝自己坐着，又把他的两条腿搭在自己的腿上。



“你，”这姿势有些过于亲密，荆璨回头看了看打篮球的人，想把腿撤下来，“有人呢。”



"别动。"贺平意压着他的腿问，“认识他们吗?”



荆璨摇摇头。



应该是附近的大学生来打篮球的。



“那就没事，”贺平意说，"就这么坐着吧，我帮你轰着点蚊子。"



因为这样的坐姿，那个装着药的小袋子被荆璨握着放到了腿上。贺平意垂眼看了一会儿，伸手要将那个袋子拿过来。



荆璨从心里并不愿意让贺平意看到这些药，所以在贺平意握上那个袋子时，他手上便使了力，不肯松开。但这样的挣扎并没有持续多久，贺平意不过抬眼朝他看了一眼，他就没出息地投了降。



袋子离开荆璨的那一瞬间，荆璨的肩膀如同建筑物垮塌般下陷。



贺平意用一只手撑开袋子，将里面的药逐个看过，然后攥紧了袋子口，低着头，没说什么。角落里的光线很暗，荆璨看不清贺平意的表情，便把腰弯得更低，将身体折成一个极限的角度，想要去看看贺平意是不是在为自己难过。



他伸出一只手，拉住贺平意的小臂，轻轻拽了拽。



“我今天，去看医生了。”荆璨说。



贺平意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调整情绪。



“医生说什么了？”



荆璨仔细回忆了一下：“也没说什么，医生说的我都懂。其实……我一直也有研究自己的病的。”



就像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实验样本，观察并记录着自己每一个阶段的变化。都说久病成医，荆璨敢说，自己现在的理论知识，并不比赵医生差。



“可懂，不代表能控制，这是最让我害怕的。”



思想不能支配一切，这是一种绝望又无法扭转的境地。



“比如我明明知道新年是我幻想出来的，可我还是会想，如果我不喂它，不管它，它是不是还可以自己好好活着，我还一直觉得，刻意不理许何谓，是会伤害到他的。”说到这，荆璨自嘲地笑了笑，“我是不是很好笑？"



贺平意摇摇头，他把那个袋子放到一边，然后荆璨的一只手扣在自己的两只手的掌心里。



“不好笑，”贺平意说，“单单是看画，我都觉得新年可爱，如果我能看到新年，我也会舍不得它。至于许何谓……怎么说也是陪过你的朋友，你心软，会这么想很正常。”



荆璨动了动手指，蹭着贺平意有些湿润的掌心纹路。



“可这说明我真的病得很严重。”荆璨做了一个很长的停顿，嘴角也在这时垮了下去，像是受了什么极大的委屈，“这么多年，我只不过在不停地转圈子，从发现一个幻觉，远离他，到产生另一个幻觉，陷进去。我一直小心翼翼的，可那根本没用。”



荆璨说这话时透露出无限的沮丧，贺平意捏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才抬头，轻声问：“多长时间了？”



这样孤立无援，兜兜转转的日子，究竟有多久了。



"第一次被人说我在和空气说话，是在小学的时候。但……出现幻觉应该是更早一些的时候。八岁生日的时候，我爸爸答应我，如果我那次考试考得特别好，就送我一辆四驱车，我半夜醒来上厕所，看到床头真的摆着一辆四驱车。我特别高兴，根本等不到第二天早上，当时就拆开、组装好了。可是到了第二天醒来，我发现，四驱车不见了，房间里没有一点痕迹，它好像从来没存在过。而且我爸爸并没有提过，好像……他从没给我买过那个四驱车。"



荆璨对事件的记忆，其实是相当清晰的。这个世界上有人是以文字梗概的方式在记忆，有人是以画面的形式在记忆。荆璨属于后者，而且记下来的都是极致细腻的画面。所以他至今都能清晰地记得和那件事相关的每一个场景。四驱车车身的每一个细节，盒子是被他从哪里破开的，第二天早餐的餐桌上有什么，甚至，他连荆在行和宋忆南穿了什么样的衣服都记得一清二楚。



记忆清晰，所以不断在他的脑海里和梦里重映，而后便是更加深刻地继续加深这段记忆。



“那时候没意识到，后来回想起来，那应该就是第一次出现幻觉吧。”



"渴望什么的时候，就会有幻觉吗?"



荆璨点点头。



“四驱车，朋友，网球，还有……”



荆璨说到这便停住，而后长久地，静默地注视着两人交握的手。



“还有什么？”



贺平意的另一只手一直在不停煽动，蚊虫再没来扰。



还有你。



荆璨这么想着，却没说。



“还有很多。”他说，“所以我会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未来。”



是的，他害怕未来。荆璨从没对人说过，甚至自己都没敢把这个结论在自己的心里念出来过。他不喜欢懦弱，他可以用理智决断去放弃，但不愿承认自己是畏惧。



“贺平意，你知道吗，这个病有很大的概率会伴随我一生。我也知道一些得这个病的人，有名人，也有我身边的人，他们要么就是到死都在和精神分裂症作斗争，要么，就是因为幻觉，做出了伤害自己或是其他人的事情。他们都很辛苦，他们的家人、爱人也很辛苦。我怕自己以后变得神志不清，也怕身边的人因为我而痛苦。”



“所以呢？”贺平意怎么听，都觉得荆璨这有在为了劝返他而铺垫的意思，字里行间好像都在说，贺平意，和我在一起你会特别难，我们还是别在一起了。



他眯着眼睛，用力攥了攥荆璨的手，提前警告：“你可不要说出什么为了我好要和我分手之类的话，那样我会非常生气。”



荆璨没想到贺平意这么说，一下子呆住。而后，看着贺平意绷得紧紧的脸，笑了。



“不会，那样一点都不酷。我是想说，虽然我还是怕，但我想努努力。”荆璨把另一只手也搭在贺平意的手上，说，“比起和你分手，好像还是单挑两个世界更酷一些。”



贺平意本来已经准备了一肚子教育荆璨和同他辩论的话，荆璨话锋突然这么一转，反而把他给弄懵了。



"贺平意，你相信我吧，虽然我可能一辈子都战胜不了它，但我也不会被它战胜。"



荆璨还是笑着的，他自下而上看着贺平意的眼睛，眼底是微弱而坚定的希望：“我再努力点，不让你辛苦。”





其实，贺平意骗了荆璨，他不是晚上才到的北京。他下午请了假，中午便出发了。到了北京以后他先去拜访了一个熟人，文英——他哥哥和他自己的心理老师。



文英见到贺平意很惊讶，问他怎么过来了。贺平意说，是想向她咨询一些问题。他将荆璨用“一个朋友”这样的称谓代替，简单描述了荆璨的病情，然后问文英：“您觉得，他现在的情况严重吗？”



“如果是已经可以幻想出这种一直存在的人，并且有比较完整的故事线，那……情况已经比较严重了，说实话，精神分裂症是很难完全治愈的，甚至能维持现状都已经很难。大部分患病者的病症会越来越严重。听你的描述，你朋友的病似乎已经很多年了……”文英说到这，问，“你朋友现在多大年纪？”



贺平意的嘴巴动了动，却发现根本张不开口。他凝着白花花的地板，咬着牙将那口憋在胸口的气挤了出来。



屋子里不知道安静了多久，文英才听到贺平意哑着嗓子了一句：“十七岁。”



文英愣了愣，然后很轻微的，眉头皱起了一些。作为一个医生，她一直都很忌讳脸上出现一些负面的表情。可面对这样的答案，连她的心脏都不可抑制地抽痛了一下。



美好的年纪，也不是在任何时刻都听起来美好的。



“那他……”文英顿了顿说，“以后大概会很辛苦。”





篮球场上的热闹渐渐散去，不知道是谁留在这了一个篮球。



贺平意捏了捏荆璨的手，然后举着那个盛药的小袋子问他：“想吃吗？”



荆璨沉默，然后摇头。



“其实不想。”



贺平意把荆璨的腿放到地上，拉着他站起来。荆璨都来不及问一句怎么了，就被贺平意拉着往篮球场外走。路过垃圾桶时，贺平意伸手把药丢了进去。



“那我们就不吃。”



贺平意走得很快，荆璨被他拽着，只好小跑着跟在后面。



贺平意本来想回去他们刚才经过的那处小树林，可心里的情感滚得太热烈，他走到一半就受不了了。他带着荆璨拐进了旁边一条路灯昏暗的小过道，在光照不到的地方，捧着荆璨的脸便亲了上去。



他一直都知道荆璨的害怕，也一直都知道荆璨非常害怕会拖累自己。这次他急匆匆地跑过来，除了因为想念，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害怕荆璨会自己在家胡思乱想，产生一些有的没的的心思。到了荆璨家，听到宋忆南说荆璨去看医生了，贺平意心里便更加担心起来。他觉得荆璨在瞒着他什么，他怕荆璨会因为这个病跟他说，贺平意，我好不了了，我们还是别在一起了，我不想把你的一辈子毁了。



可就在刚才，这个看上去几乎没有一点攻击力的人，竟然眯着眼睛，笑着同他说：“我再努力点，不让你辛苦。”



这个吻弄得贺平意的眼睛都湿了。



还要多努力呢？这些天他一直在想，在没遇到他之前，荆璨是怎么生活的。他无法想象，如果说是小学的时候就出现了幻象，那么这么多年，他的荆璨到底是怎么自己面对这个可怕的病的。





那晚贺平意睡在了荆璨的房间，他从背后抱着荆璨，问他：“不和陌生人说话，是因为怕他们是假的，对吗?”



荆璨点了点头，过了两秒，又补上了一个“嗯”。



荆璨已经很困，但却还是毫无防备地跟贺平意讲述着过往的一切。



“小时候还不知道这个病，只是觉得自己看的东西好像和别人不大一样。我不想被别人取笑，就想了个办法，就是，我都不说话了。”



是真是假，他都不理了。这样就不会被人发现。



贺平意忍着心中酸涩的感觉，说：“好笨的方法。”



荆璨也笑了，他转过身，亲了亲贺平意的下巴。



“那时候太小了，分不清。”



他用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带过了这么多年的孤独岁月。



“后来长大了，了解了这个病，也自己总结出了一些规律。”



“什么规律？”贺平意问。



“嗯……初次见面就毫无原因地对我释放出巨大善意的人，就是我幻想出来的人。”



黑暗中，荆璨眨了眨眼。然后将头枕到了贺平意的胸口上。他很喜欢这个姿势，因为这样既可以看到贺平意的脸，又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声。



"但是贺平意，你是例外，一直都是例外。"



贺平意再难忍耐，他把荆璨揽到自己身上，吻了下去。荆璨也回抱住他。两人都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短袖，荆璨无意识地挪了挪手，手指触到贺平意的腰，隔着薄薄的布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里所蕴藏的力量和热度。



“小璨，”贺平意轻声说，“陪我回徽河吧。”



贺平意其实在来之前，想了很多个用来说服荆璨理由，可到了此时此刻，他又觉得那些理由都不需要了。他放低了声音，只在荆璨的耳边说了四个字。



“我好想你。”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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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家里所有人听到荆璨说他要回徽河以后都很开心，荆惟还跑到荆璨的房里帮他收拾东西，直说暑假也要过去找他。



“不去画画了吗？”



“去，”荆惟看了一眼门外，偷笑着小声说，“但是爸爸说，我可以自己安排时间，找你去玩几天不成问题。”



“好啊，到时候我们带你去玩。”荆璨答应下来。



他说的是‘我们’，荆惟听了，闪着眼睛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贺平意。贺平意接收到他的视线，扯了扯嘴角：“带你去寺里。”



荆惟不解：“寺里？”



“嗯，”贺平意说，“烧香拜佛，吃糠咽菜，修身养性。”



荆惟一下子把嘴巴紧紧抿在一起，盯着贺平意看了几秒钟，转了转脖子。



“不要……”他跟荆璨说。



荆璨把叠起来的衣服放到行李包里，回身拍了一下贺平意的大腿：“你不要逗我弟弟。”



在贺平意的笑声中，荆惟明白自己这是被耍了，已经要升四年级的大孩子懊恼地瞪了贺平意一眼，心里嘀咕自己哥哥怎么喜欢和这样的人一起玩。



荆惟拉着荆璨说话，贺平意便趁这个空，下楼去找了宋忆南。



“阿姨。”



宋忆南回身，见是贺平意，立刻笑了。



“哎，”她把手干净，回身，“正好，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两个人似乎很有默契，都不想被荆璨听到，便谁也没提要换个地方，就在厨房聊了起来。



“您先说。”



宋忆南抿着唇点了点头，开了口。



“你知道，小璨回徽河找你的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贺平意摇摇头，又说：“只能稍微猜到一些。”



“他以前上大学的时候，经常提到一个叫‘许何谓’的朋友，可那天他爸爸去他的大学了解情况，却发现根本没有这个人。然后我就给你们学校的老师打电话，想确认……小璨提过的那个叫做贺平意的学生，是不是真的存在的。”宋忆南说到这，苦笑着摇了摇头，“那位老师不知道怎么，查错了名单，告诉我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我和他爸爸当时都觉得，你肯定也是小璨幻想出来的一个好朋友，可小璨当时就完全崩溃了，疯了一样的要去找你。”



“其实在去徽河的路上，我看着小璨的样子，心里一直在想，如果这个叫做贺平意的男生真的存在就好了……因为我当时觉得，如果你是假的，小璨好像真的会留在那个有你的世界。”宋忆南顿了顿，抬眼查看贺平意的表情，才接着说，“万幸……你是真的在他身边。”



过了这么久，再回想起那天，贺平意还是会心疼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那时听到外面的骚动声，他只是漫不经心地隔着窗户朝外望了一眼，却一下子看到对面教学楼上那个跌跌撞撞的身影。



“平意，我知道，我不能自私地要求你能一直陪着小璨，因为谁都不知道未来发生什么。可是，小璨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所以我希望，如果……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和他在一起太累了，想离开了，也请你提前跟我说，不要突然离开他，我怕小璨没办法面对你的离开。”



贺平意没想到宋忆南会这么说，微微愣怔后，他很快笑着摇头：“不会的，阿姨，不会有那一天。”



宋忆南似乎完全预料到了他的回答，她没有反驳，可又打心底里觉得，未来实在太长了。



“不管怎样，都很感谢你。你呢？你有什么事？”



“哦，我听小璨说，他第一次出现幻觉是在8岁生日的时候。他说他那时候很想要一款四驱车，你们答应如果他考了第一名就买给他。他晚上醒了，感觉自己看到那辆车，还拆开包装玩了一会儿，可是早上起来却没有了。”贺平意问，“您还记得他喜欢的那辆四驱车是哪一款吗？我想买给他。”



“四……四驱车。”



贺平意看着宋忆南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剧烈的转换，由平静到震惊，再到震动的痛苦。好半天之后，似乎是害怕发出声音，宋忆南用手捂住嘴巴，肩膀缩着，身子则因为哭泣而不住地颤抖。



“怎么了？”荆在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厨房，见状，忙扶住宋忆南，凝着眉询问。



宋忆南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是贺平意完全没有料到的，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这猜测却让他的心越来越沉。



“小璨……小璨觉得第一次出现幻觉是8岁生日的时候……他以为他幻想出了那辆四驱车。”



一向冷静的荆在行此时也明显愣住，这是贺平意第一次在荆在行的脸上看到了那样复杂的神情。



“那不是幻想啊……”宋忆南哭着说，“是你把它拿走了……”



宋忆南记得很清楚，那时她和荆在行还没有结婚，她跟着荆在行去商场给荆璨买下了那辆四驱车。可第二天早早过去给荆璨过生日，她却在荆在行的柜子里看到了已经被拆过的四驱车。她当时奇怪，询问了荆在行。荆在行告诉她，昨天晚上结束工作后，他本来想去看看荆璨，给他盖盖被子，结果靠近卧室，却看到里面的落地灯开着，四驱车的包装盒被打开了，荆璨正趴在地毯上玩得欢。



荆在行从来不喜欢荆璨玩物丧志，所以清晨起来，趁着荆璨还沉沉睡着，他将四驱车收走了。宋忆南那时并不同意荆在行这么做，但碍于那时的她和荆璨也没有法律上的任何关系，所以只是委婉地劝了两句，跟荆在行说，答应了小孩子的事应该做到的。



可荆在行却敲了敲手表的表盘，告诉她：“他昨晚整整玩了两个半小时，小孩子，是控制不住自己的，他不能这样分心。”



要是别的小孩子，一觉睡醒后发现礼物没了，可能会大吵大闹地向父母讨要。可荆璨不会，宋忆南记得很清楚，那天早晨荆璨匆匆奔下了楼，连睡衣的领子都歪歪斜斜地扭着。许是因为刚睡醒，小孩子的眼瞳里蒙了一层雾气。他明明看上去很慌张，可在看到他们以后，却只是沉默地扫视了一圈。



他叫了一声“忆南阿姨好”，又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回了房。



荆璨一直那么乖，从来不会吵闹。



宋忆南在哭，荆在行则低着头，抱着她。贺平意看不到荆在行的眼睛，也猜不到他在想什么。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把厨房的空间留给宋忆南和荆在行，便忍着心头的波动，颔首转身。



“那个四驱车，让我重新买给他吧。”



在快要走出厨房的时候，贺平意听到荆在行这么说。



他回身，对上荆在行的眼睛。荆在行看着他，说：“谢谢你。还有，这段时间，小璨要麻烦你了，如果有什么事，请一定和我或者他妈妈联系。”



视线下落，贺平意扫到了荆在行攥紧的拳头。



他好像在悔恨，在克制，可即便到了这一刻，他还是冷静的。他在冷静地安抚妻子，在冷静地道谢和拜托。在这一瞬间，贺平意对荆璨的压力来源有了直观的体会。



荆在行不是那种自己做不到就要要求孩子做到的父母，他对荆璨严格要求，因为他从始至终都是这么要求自己的。



这样的认知使得贺平意无法对荆在行产生什么不好的情绪，尽管荆璨如今的情况和荆在行的教育方式脱不开干系。他知道，荆在行想要的也不是这个结果，只不过人在看到渗着鲜血的惨痛结果之前，好像很难意识到自己错了。





荆惟离开后，荆璨把几辆小小的四驱车被荆璨装在一个小盒子里，妥帖地放到了行李包的底层。听到贺平意进门，荆璨蹲在地上回头看他。



“我收拾好了，我们……”荆璨原本想问他要几点出发，可触及到贺平意的脸，他却一下子愣住，“你怎么了？”



他看到贺平意的眼睛下面有些红，唇缝不住抖动，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荆璨赶紧起身，到他面前，想问问他发生了什么。贺平意却张开手臂，一下子将他搂到怀里。



贺平意一直不说话，荆璨只能听到他越来越沉的呼吸，感受到在他肩上不断收紧的手臂。末了，荆璨将手落到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没事了。”荆璨说。



过往再多的迷茫和不安都可以放下，想通了，决定了，那就只剩了往前走了。





和那日离开徽河时不一样，这一次离开时，荆璨的心情很不错。他们没有让荆在行送，而是选择乘火车。并肩往小区外面走时，荆璨偶尔会跳起来摸一摸树叶，小动作可多。



“哦对了，”荆璨从兜里了一把，说，“我还有个东西要送你，刚刚收拾行李的时候才想来。”



荆璨用一根手指挑出一个小袋子，递到贺平意面前。



“这是什么？”贺平意接过来，把抽绳松了，取出了里面的两块东西。



“积木，”荆璨一只手捏了一块积木，朝中间轻轻一磕，献宝似地说，“邻居小妹妹送给我们的。”



“送给我们？”



“嗯，本来是要送给我一块，我帮你也要了一块。”荆璨摊开一只手，将两块正三角形的积木挨着放到自己的手掌上，“那天我妈妈说，每个人都像一块积木，有棱角，靠近了，如果角度摆不对就会把对方扎疼。”



他把手伸到贺平意眼皮底下，跟他说：“但我觉得我们不会。”



“嗯，”荆璨这样边走边兴奋地和他说话的样子，有些像在青岩寺的时候，贺平意因这样的认知而开心，伸手摸了摸荆璨软软的下巴，“我们不会。”



小腿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贺平意低头一看，发现是一个不小心跃出了篮球场的篮球。一手拎着荆璨的行李，一手托着积木，贺平意腾不出手，便跟荆璨说：“来，给他们扔回去。”



荆璨于是弯腰捡起球。



球场上几个男生都在看着这边，一个男生朝他们招了招手，喊：“哥们儿，谢了！”



许是被这热情的声音感染，荆璨身体里那股沸血又涌了上来，他偏头跟贺平意说：“我投个篮？”



他们站的这可是球场外，贺平意把积木揣进兜里，有些诧异：“这么远你也可以？”



这可不止需要力量，还需要特殊技巧。



“嗯，”荆璨的眉眼间藏着点激动，“我有绝活。”



话音刚落，篮球便划出一个漂亮的抛物线，越过栅栏和球场，正中篮心。



这时的场景和那日在学校时有点类似，球场上的人约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应该不会打篮球的男生能投出这种球，安静之后，便是几声“卧槽”的感慨。刚刚那个朝他们要球的男生更是朝着荆璨竖了个大拇指：“牛逼！”



越是高手越要淡定，越是淡定越像高手。荆璨不动声色地推了推眼镜，一声没吭。



他其实在等着贺平意的夸奖，可等了半天，身边的人都没出声。荆璨终于按捺不住地朝他看过去，却见贺平意愣在那，正盯着他看。



荆璨以为他是被自己的绝技吓傻了，抿抿唇，主动问：“我厉害吗？”



“你……”



贺平意开口，荆璨才发现他的状态不太正常。他开始急促地呼吸，像是被什么巨大的痛苦压迫了感官。



“你怎么会这么投球？”



一只手攥住了荆璨的胳膊，贺平意都没意识到自己有多用力。他还没从荆璨的这个投篮中缓过来，往事的浮光掠影便铺天盖地地将他淹没。



“这么远的距离就不能只靠手臂的力了，”高高的男生站在球场外，将篮球高高一扬。篮球进入篮筐的一刹，男生用手撸了把他的脑袋，问他，“学会了么？”



贺平意到现在都记得那时候仰着头，看到的那张和太阳重合在一起，闪着光的脸。



那会儿的贺平意还是个小屁孩，不过坐跷跷板已经不哭了，还争强好胜的，皮猴一样，谁都不服。



谁都不服，但服他哥。





“你之前说你有个篮球老师，他叫什么？”



贺平意从没在荆璨面前这么失控过。行李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荆璨感觉到胳膊上所承受的力量越来越大，他听到贺平意的声音在发抖。



“贺平星，是么？”



这是荆璨第一次听到哥哥的名字。



贺平星，一个像星星的名字。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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胳膊仍然被贺平意用力扯着，荆璨怔怔地看着贺平意，嘴巴动了动了，却说不出话。



“小璨，是不是？”



那个晚上的画面又清晰地浮现在荆璨的眼前。穿着黑色衬衫的男生一只手托着篮球，跟他说：“打篮球不难，我教你。”



画面的脸和面前的脸无限接近，直到最后，完全重合在一起。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他们只见过两次面，一次是他救他，一次是他教他打篮球。可无论哪一次，荆璨都忘了问他的名字。



甚至，在很长的时间里，他都不知道，到底是真的有这样一个人，还是说这又是他幻想出来的假象。



“贺平意……”对在意的事情他总能记得很牢，那两个晚上，无论是真还是假，都已经永远封存在了他的记忆深处。荆璨轻轻唤了一声，在这个似乎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篮球场外，拿出了最后的勇气。



“如果我说……我觉得是你教的呢？”



我觉得是你教的，我觉得我见过你。



贺平意被这话问得愣住，一瞬间，那个夏天残余的片段好像忽然涌到了面前，和之前出现的对这个篮球场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有了奇怪的交联。贺平意费力地从那段十分模糊的记忆中挑拣出仅有的几个清晰碎片，碎片上没有出现荆璨的身影，但的的确确，有一个在夜晚穿越篮筐落下的篮球。



可篮球场上站着谁？篮球场又在哪里？他统统无法记起。



荆璨憋了这么久，此刻却突然再也憋不住了。他的嘴巴开开合合几下，终于艰难地发出了声音。



“你真的……没来过北京么？”





这问题很熟悉。贺平意在混乱中捕捉到一个场景，是在厨房里，荆璨站在窗边，问他：“你有没有去过北京？”



悔恨在这时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撒了谎。



他竟然在那时撒了谎。



他在几个小时之前还在旁观着荆在行的懊恼与悔恨，万万没想到此时便轮到了自己。



原本拽着荆璨的手忽然没了力气，贺平意徒劳地在原地转了身，又转回来。



荆璨还在看着他，在等着他的答案。无声的对视中，两个人都红着眼睛。



“来过。”贺平意说。



他来过北京，可就像他在两年前和文医生说的，他宁愿这辈子都没来过，那时他甚至恶狠狠地发誓，他再也不会来。



因为他的哥哥就死在这里。





他们回了徽河，回到了天台。在太阳花之上，他们一同睡了一个并不安稳的午觉。贺平意又做了梦，梦里是他听闻噩耗，一个人赶到北京。医院苍白冰冷的楼道里，他听到陆秋哀切至极的嚎哭：“死了！”



从始至终，他的妈妈就喊了这么两个字。



凄厉的声音使得他头皮发麻，他浑浑噩噩的，拽住住贺立的胳膊，咬牙问：“谁死了？”





醒来时，贺平意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天空好像就这么密不透风地压了下来，他张着嘴吸入氧气，才总算在重压下扒出了一个生存的缝隙。



一只温热的手拉着他的手指晃了晃，他低了低头，看到荆璨正面朝着他，抱膝坐在他的腿边。



“做噩梦了吗？”荆璨轻声问。



贺平意看着他，点了点头。



“梦到……你哥哥了吗？”



“嗯，梦到他去世时的事情。”瞧见荆璨红着眼睛看着自己，贺平意抬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胳膊，“来。”



荆璨慢慢挪动身子，顺着贺平意的力道，整个人趴到了他身上，像个树袋熊。



就这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荆璨才贴着贺平意的胸膛问：“你能再给我讲讲他吗？”



其实在看烟花的时候得知贺平意哥哥的事情以后，荆璨就已经好奇了很久。他很想再多了解一下贺平意一直想念的人，他还想和贺平意一起去看看他，也想在贺平意难过的时候，安慰贺平意。可贺平意一直表现得很正常，他似乎不需要倾诉，荆璨也就从未再主动问起。到如今，看到那些被压抑的情感涌出，他才敢小心翼翼地，想要去帮他治疗那道陈旧却顽固的伤口。



“就像我之前说的，他是个非常好的哥哥。我遇到什么难题，他都能帮我解决。”贺平意低声说，“可是我对他一点也不好，我都不知道他得了抑郁症，是后来问了他的医生我才知道，他已经吃了三年药了。”



吃了三年的药。



荆璨一下子拧紧了眉头，为那个素未谋面的人。



“小璨，你知道，活生生的一个人，一个我心里那么崇拜、看上去那么阳光的人，突然那么安静地躺在我身边，是什么感觉吗？”



荆璨不知道，他虽见过死亡，可让他恐惧的，从来不是死亡本身。而是那条未知的，通向死亡的道路。



压着呼吸想过之后，荆璨答：“伤心。”



失去至亲，谁能不痛得撕心裂肺。



贺平意却摇摇头：“是抵触。”



是抵触，不接受，是企图用自己的意志修正已经发生的事实。



“我不肯接受，也不肯离开北京，我拼命地想要找到他痛苦的原因，我想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可是我问遍了几乎他所有的老师、同学、朋友，他们都跟我说，我哥是一个很温暖的人。可我真的想不明白，如果我哥是大家印象里的那样，那么，那个毫无生气躺在我面前的人，又是谁呢？”



不知为什么，荆璨并没有与贺平星患上同一种心里疾病，他甚至从未见过贺平星，可他却好像能够知道，他在死亡之前有多么痛苦。那一定是一种非常绝望的心情，是尽管不愿意，却被情绪支配着而不得不得做出的选择。



“哥哥一定有他自己的原因的。他肯定是真的太痛了，实在撑不下去了。否则，他那么好的人，不会舍得丢下你们的。”荆璨说。



对别人好的人都是心软的，若不是真的穷途末路，怎么会舍得让爱的人难过。



“嗯。”贺平意在荆璨的头顶发出低低的一声，道，“我现在明白了。”



“明白原因吗？”荆璨问。



“不是，”贺平意摇头。



荆璨抬头，看向贺平意的眼睛，等着他的答案。



“是明白了……如果我这么轻易就能理解他的感受，那他的死就太不值得了。”



苦难那么多，从来不会被平均分配到每一个人的身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所有的经历，情绪，都没有另一个人能真的感同身受。即便是家人、爱人，也不行。



他无法真正体会荆璨的痛苦，也同样无法体会贺平星的。



“所以，我接受他的选择了。”



贺平意说到这停了很久，他用一只胳膊盖到额头上，左右蹭了两下，把眼眶的酸胀感驱走，才继续开口。他抱着荆璨，道歉：“对不起，我去过北京，但那段时间的事情，我真的记不清了。那时候不怎么睡觉，再加上受的刺激比较大，我又一直不愿意接受事实，导致每天的记忆好像都是混乱的。我比较清晰的记忆，就只到看到那封死亡告知书……再往后。便是行尸走肉一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听着贺平意的话，荆璨先是错愕，再之后便是心疼。他不知道一个人是要将自己折磨到什么程度才会使得记忆的功能都出了问题，可精神世界分崩离析的感觉，他比谁都清楚。



像贺平意总爱对他做的那样，他举起手，摸了摸贺平意的头。



“后来呢？”他问，“你好了吗？”



“后来，我爸妈发现我状态不大对，硬押着我去看了医生。算是好了吧，起码没那么痛苦了，因为……都记不清了。”



天空中的云被拉成了丝絮的形状，缠缠绕绕，向着远方。



贺平意好像又回到了两年前，回到了那段没有一夜能安稳入睡的日子。



“医生解释不了，我怎么会产生这么严重的反应，但我知道。”



那是一段他从未和任何人提起的往事，贺立不知道，陆秋不知道，文医生也不知道。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跟任何人他都说不出口。他本来打算就这么将这个故事带入坟墓，等再见到贺平星，再抱着他，痛哭着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你要听吗？”贺平意轻声问荆璨。



荆璨隐约察觉到什么更沉重的情感，他抱紧了贺平意，没有任何犹豫：“要听。”



“他……好像向我求救过。”



或者说，其实哥哥是给过他暗示的。



荆璨睁大了眼睛，在脑海里消化着这句话。



“那次他回学校之前，突然打开我的房门，说，‘平意，我走了，好好照顾爸妈’。我当时在打游戏，头都没回，就说，‘知道，你路上注意安全’。我哥听我说完，也没走，我就感觉他在门口一直站着，” 贺平意顿了顿，发出一声笑，却是带着哽咽，“我以为他还有什么事，就抽空回头看了他一眼，问他，‘怎么了’。我哥说，‘没事，臭小子，我走了。’”



“当时他那个表情我记得特别清楚，可我那时候实在是心太大了，我明明感觉有点奇怪，却连想都没多想，转过头就接着打游戏了。我后来想，他在门口站的那一小会儿，是不是在舍不得我们？我如果当时能说一句，哥，别走了，陪我打场球，或者跟他说，我照顾不好爸妈，得你来，他是不是就不会自杀了？”



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子，一段很普通的日常，一句很普通的，“我走了”。



他从没想到那会是永别。



后来他也想过，如果那时候他不是一个不稀罕去体会别人情感的臭小子，而是像现在这样，能敏感地察觉到别人的喜或悲，能够观察到别人埋藏于深处的情感，那多好。



人总是这样，就算知道后悔也没有用，可还是会一次次地自我折磨般想，如果当时。想到最后，后悔和自责的情绪便铸成了一个魔咒，把人困在想念的笼子里。



看着贺平意哭，荆璨的嘴角也跟着往下撇，他朝前蹭了蹭，帮贺平意擦去眼下的泪，说：“别哭。”



贺平意将他揽着，像那次在天台一样，将头埋在他的肩窝。荆璨听到贺平意问：“你说，是不是？”



是不是他的错？是不是他对他的哥哥太不好了。



“不是的，”荆璨一下下摸着贺平意的脑袋，再一次轻声说，“真的不是的。”



每一个生物都有自救的本能，他相信贺平意的哥哥曾经因为所爱的人而留恋世界，就像他主动去找赵医生一样，那三年的药便是贺平星的自救。哥哥一定积极就医，努力修正过。



只不过很可惜，没有成功。



荆璨也知道，无论他给出怎样的答案，贺平意都永远不会对这个场景释怀。它会像一根刺，扎进贺平意的骨血，往后的每个日子，他都有可能回想起来。他将永远记得，时间也将永远继续，他必须带着这根刺走下去，连同遗憾和悔恨。



遗憾没有感知到离别，悔恨没说出口的挽留。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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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平意回家翻出了与那段时间一切有关的记录，他把曾记下的只言片语带到了荆璨家，在夜深时一页一页地翻看。他企图以此来帮助他修复那段混乱的记忆，可收效甚微，他几乎没有再多记起任何事情。



贺平意变得懊丧起来，荆璨不忍心，把他带来的那些物件都好好地锁进了抽屉，不准他再看。



“不希望我想起来吗？”贺平意问。



荆璨摇摇头，坐到他身边。



床头还摆着几辆四驱车，除了贺平意给他的，还多了一辆很大的。那是荆在行专门来送给他的。



在得知八岁生日那夜的事实时，荆璨的心里并没有出现预想中那么大的情绪起伏。他觉得这样不错，好像系在他生命中的一个结终于被打开了。可他好像并没有因这个结的打开而觉得释然。他还是会做同样的噩梦，他还是会梦到那个醒来以后空空荡荡的床头，还是会梦到跑下楼梯后，荆在行端着咖啡，冷静地看着他的样子。



在他再一次被噩梦惊醒时，他才知道，陪了他这么多年的恐惧早就根深蒂固地长进了他的心底，它繁衍出一棵棵茂盛的大树，没有那么容易拔掉的。



“不希望，”荆璨趴在床上，伸长了胳膊，把手指头放到那辆四驱车上，“既然是因为痛苦才不记得的，那我希望你永远都别记起来了。我不想你痛苦，也不想你再做噩梦。我想陪着你好起来。”



贺平意也趴过来，覆到荆璨的背上。他将手抚上荆璨的脖颈，轻轻揉了两下。荆璨在这种轻柔的安抚下闭上了眼。



“可我想看看那时候的你。”



那时候的他……



贺平意不记得了，可荆璨却记得很清楚。



那时他是别人眼中会经常自言自语的人，是精神不正常，为了保证自身安全需要远离的人。他承受着那些针对与戏弄，没有告诉过老师，也没有过告诉父母。那段日子并不好过，他的每一天都处在崩溃的边缘。可唯独那个身体最疼的晚上，对荆璨来说，是和美好沾边的。



因为贺平意像一个闯入他的噩梦的勇士，劈开了黑暗，让他看到，天上的月亮是那么圆，那么亮。



能够迎来黎明的黑暗不会使人绝望。



他一直记得那轮明月，也一直记得朝他走来的贺平意。



“不要了，”荆璨那摇摇头，说道，“你就把楼梯间那次，当成我们的第一次遇见吧，这样就挺好的。”



“为什么？”贺平意问。



荆璨把手收回来，放到下巴底下。他还记得上一个夏天，那是他准备了好久才得到的遇见。



“因为……以前太狼狈了。”荆璨轻声说，“我不想你看我狼狈，我希望你回想起和我的初遇，脑海里浮现的念头，是那时曾想和我共度余生。”



他们真正的第一次遇见，对荆璨而言的确是值得记住的回忆。可反过来，对于贺平意而言，大概他只是贺平意在那段痛苦的日子里，遇见的一个遭遇麻烦的、狼狈的小男生。



他想在贺平意的心里当个酷崽，当个第一眼就能让他心动的人，而不是一个狼狈的小男生。



“狼狈？”



荆璨只穿了一条短裤，贺平意记起他曾在生日蜡烛前讲过的故事，伸手摸了摸他腿上的伤疤。



“有多狼狈？你曾经说过那个救了你的人，就是我吗？”



“嗯。”十七岁生日时不确定，现在已经是全然的肯定，荆璨说，“是你，你救了我。”



“那给我讲讲吧，我做了什么？我们发生了什么？”贺平意怕他不乐意，补充说，“可以把你的的形象美化一下。”



听到这话，酷崽打起了精神。荆璨用胳膊抵了抵贺平意的胸口，示意他起来。



“就像我给你讲过的，我被别人关在厕所的那次，出来以后不敢回家，结果在路上又遇到了他们。他们围住我，要打我。结果突然飞来一个篮球，‘咚’的一下，就把我面前那个人的脑袋打歪了。”



贺平意愣了愣：“我扔的？”



“嗯，”荆璨盘腿坐着，点头。



“嚯，”贺平意没想到自己以前还干过这种事，“我这么帅呢？”



荆璨静了几秒，很肯定地说：“超级帅。”



贺平意摸了摸他的脑袋，又问：“然后呢？”



“然后，你就从巷子口走过来了，穿了件黑衬衫，戴着鸭舌帽，走得很慢。我记得你说，‘干吗呢？欺负小孩？’接着你就跟那几个人打起来了，你真的超级厉害，几下就把他们撂倒了了。你受了伤，就在眉骨那里，我给了你创口贴。不过你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脾气不太好。”荆璨瞄了他一眼，拎出了一个曾经评价过他的词，“凶神恶煞的。”



“嗬，”贺平意明白了，“我说呢，我说你在医院给我犹豫个什么劲。”



荆璨哼哼了一声。



“我凶你了？”



“你拉着我离开那以后，跟我说我伤得不轻，让我去医院。我说我不想去医院，你就脸超级臭地说，‘不去医院你想干吗？打篮球吗？’”



贺平意没忍住，一下子笑了出来，他都能想象出来以前的自己说出这话的时候语气得有多暴躁。



“然后呢？你怎么说的。”



“我当时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但我真的不想去医院，就说，‘可以啊’。然后你足足半分钟都没说话，”荆璨有点心虚，“可能是被我气到了。后来，我就被你……强行背去了医院，不过你把我扔在医院门口就走了。”



荆璨说完，感觉自己用词不当，又赶紧修正：“哦，不是扔，是放，你放我下来的时候动作挺轻的。”



“那篮球呢？”



“篮球是第二次见面了。我想再见见你，救我的那天你拿着篮球，我就想着你或许还会来我家旁边的球场打篮球，所以那段时间就每天都在卧室的窗户那里守着。终于有一天晚上，你来了，我就跑下去找你。你大概是见我一直在旁边看着你，就问我要不要打。我说我不会，你说，‘篮球很简单，我教你’。我把你教我的动作练了好多遍，你也看到了，我练得非常好。我原本想表演给你看，但那天之后，你再没来过。我每天等啊，等啊，等着等着，忽然开始不确定……”



“什么？”



荆璨左右晃了两下身子，才说：“不确定，你是不是只是我幻想出来的人。”



会不会从没有人救他，是他自己给自己幻想了一个勇士？是不是也没人教他篮球，只是他自己给自己圆了一个梦。



贺平意一下子便想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在荆璨在跑操时对他有所防备，为什么在广告牌下，荆璨会说：“不记得。”



他其实一直都记得，只不过是不敢相信自己罢了。



“所以，在学校见到我时，也以为我是幻觉吗？”



“嗯。”



静了很久之后，荆璨忽然抬起脑袋来，望着他说：“贺平意，我一直在找你。在两个世界里找你。”



这是类似于表白的告知，贺平意倏然怔住。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那日宋忆南在厨房里说过的话：“如果你是假的，小璨好像真的会留在那个有你的世界。”



贺平意抬手，摸上荆璨的脸，叫了他一声。



“小璨。”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是这个世界的真实存在的人，你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其实在再次遇到贺平意的时候荆璨就想过。



荆璨眨了眨眼，毫不犹豫：“我会留在你身边。”



其实从来不需要如果。



谁都不会知道，在徽河，在他隔着窗户看到街道上的贺平意时，他都还在认为，贺平意只是他幻想出的一个幻象。



但他留下来了。





“是那时候就喜欢我了吗？”告白之夜，荆璨同他争的那句“是我先喜欢你的”好像忽然有了答案，贺平意追问，“是在我救你的时候，就喜欢我了吗？”



荆璨这次沉默了好久，最终，他摇了摇头。



他说：“我不知道算不算，大概……是吧。”



其实，在那么长寻找的时间里，荆璨真的没有想过什么喜欢不喜欢。他那时对这个词毫无概念，也不知道这个词带给人的感受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是牵肠挂肚？是撕心裂肺？小说和电影里有那么多关于“我喜欢你”的经典台词，千差万别，荆璨读过，看过，也为之动容过，可唯独自己亲历了，才会知道那些话的形容都不够确切。



对荆璨而言，喜欢不是一瞬间的事，不是突然汹涌澎湃的感情，而是在那次短暂的相遇后，在一天天过去的空白日子里，遗憾和想念落灰般堆叠，一厘一厘铸成的万丈高墙。



别人的喜欢是恨不得要撞破南墙，他不是。他只是坐在高墙上，看着墙里墙外的茫茫世界。他没有想要爱他，没有企图去喜欢他，他只是在心中存着一个比这世界还要庞大的念头——想再见他一面，想简简单单地说一句，我叫荆璨，你叫什么名字？



荆璨的话使得贺平意的懊恼加深，他看着荆璨的双眼，问：“为什么不直接问我？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我们是见过的。”



他多想荆璨能在很久以前就告诉他，“我见过你”。那样的话，或许他们能更快地朝彼此靠近。他可以提前了解到荆璨的过去，可以不让荆璨经历后来的无助。那就不会有那场英语考试，不会有荆璨磕得满是鲜血的腿。



为什么？



荆璨细想发现，沉默，好像是他一直以来自然而然做出的决定。在厨房里的那次试探之后，他甚至从没想过要和贺平意就此事对峙。这是为什么呢？



片刻后，荆璨明白了。



“因为从没想过，这种事会是别人错了。”



他的世界总会出现错误，可别人的不会。



所以，尽管不明白既然贺平意没有去过北京，他为什么会在遇见他之前幻想出过一个一模一样的人，为什么贺平意的眉骨上会有和那人一样的伤疤，他也从没怀疑过会是贺平意在撒谎。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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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平意跟陆秋和贺立说自己要住到同学家去，饭桌上，陆秋和贺立有些担心，觉得他们两个小孩并不能照顾好自己。但见贺平意坚持，也都没说什么。



贺平意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搬去了荆璨家。临走前他抱了抱陆秋，说：“离着这么近，我经常回来。”



陆秋却笑着拍了拍他：“都快高考了，别跑了，怪累的。周末回来吃饭就行。”





荆璨对这事挺不好意思的，晚上贺平意在洗手间洗漱，荆璨还靠在一旁追问：“你不回家，你爸妈会不会很想你？”



贺平意撩了几把水到脸上，把泡沫冲掉，头也不抬地说：“那我如果晚上回家，有一个人是不是会更想我？”



荆璨不说话，又朝贺平意身边贴了贴，从架子上拿了毛巾递给他。



贺平意接过毛巾，却不擦脸，而是带着满脸的水凑近了荆璨，问他：“是不是？”



荆璨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贺平意立马笑了。



“那偶尔我带你回家住。白天你如果想自己在家待着就自己在家，如果不想的话早上和我一起走，我把你放到浩哥那，怎么样？”



去浩哥那的主意也是贺平意后来突然想到的，浩哥那清净，而且浩哥这个人也好，会察言观色，也很会说话，从不会惹得别人不舒服。



荆璨点点头，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用毛巾把脸擦干，两人在狭窄的洗手间里站着，通过镜子对视了片刻。贺平意忽然把脸递到荆璨面前：“来，认领一下。”



荆璨不解，看看镜子，又看看他：“认领什么？”



贺平意伸手，点了点眼睛上方的伤疤。



伤疤是为谁留的，故事是从何时真正开始的。贺平意从前不清楚，如今清楚了，便要一直记得。



荆璨缓缓朝贺平意靠近，而后很轻的一个吻降落到那道疤痕上。



贺平意没让这个吻中断，很快便抬了抬脑袋，以双唇接住少年穿越了时间的爱意。



他们安静地接吻，像是要将欠下的亲密无间补齐。不知过了多久，晕晕乎乎的，荆璨身子一轻，忽然被贺平意抱到了洗衣机上。他睁着雾气弥漫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人，贺平意稍稍勾了喘角，一边亲他一边小声说：“那我是不是也应该认领一下？”



荆璨还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就觉得身体下面一凉。荆璨心头一跳，忙拉住贺平意的手：“贺平意！”



睡裤被彻底扒掉，两道长长的疤痕暴露在浴室苍白的灯光下。



贺平意俯身，眼睛却还盯着荆璨。



“你别……”



贺平意的唇落到那处伤疤上时，短短的头发便蹭着大腿根，鸡皮疙瘩在那一瞬间便起来了，肌肤相贴鼓动了体内那股躁动的情绪，荆璨感觉到身体的变化，涨得脸通红。



贺平意吻了几下，一只手扣在他的大腿上，含笑望着他。荆璨羞得要把腿并起，贺平意却用着力，不让他如愿，最后索性把身子往他腿中间一卡，紧贴他站着。



在贺平意眼中，急得面红耳赤却也不做挣扎的荆璨实在可爱，他忍不住亲了亲他的唇。



外面多了一种声响，贺平意凑在荆璨耳边，以稍哑的声音说：“小璨，下雨了。”



天才的感官失了灵，一切的感知都朝着爱的人无限倾斜。



荆璨仰着头，湿润的唇瓣蹭过贺平意的脖子。



“这次没听到。”



贺平意轻轻笑了，说：“太好了。”





按荆璨自己的想法来说，他到浩哥这是来打工的。但浩哥砸吧了下嘴，道：“我可没钱给你发工资。”



荆璨刚要说不用工资，浩哥就指了指柜台：“那你帮我在这收个银吧，平时人不多，或者店里哪乱了你整理整理。”



于是，在贺平意去上学的时间里，荆璨就坐在柜台后，托着脑袋听歌。在这打工的好处就是，可以在店里放各种自己喜欢的歌曲。浩哥说了，白天他随便放，但晚上要放那首，《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



平时经常来店里的老顾客都知道浩哥这来了个收银的小帅哥，小帅哥不爱说话，但服务态度良好，动作也麻利。小帅哥帅，脾气又好，很多人都爱跟荆璨聊几句，甚至还有小姑娘偷偷问荆璨，能不能加个微信。



荆璨还没遇到过这种事，晚上见到贺平意时跟他说了，贺平意当时笑了笑，问他：“那你加了吗？”



荆璨摇了摇头：“当然没有。”



这时的贺平意只是点点头，并没有什么吃醋的表现，可晚上俩人洗完澡，关了灯，贺平意忽然扯着荆璨的肩膀便吻了上来。荆璨被他亲得晕晕乎乎的，还没闹明白他这汹涌澎湃的感情是从哪来，就听到贺平意问：“喜欢我吗？”



疯狂的心跳下，荆璨点了点头，回答：“喜欢。”



“既然喜欢，那就要一直跟着我，不能被他们拐跑了。”



许是真的心有灵犀，荆璨几乎瞬间就明白，贺平意说的“他们”并不是白天碰到的女孩子，而是那些贺平意看不到的人。



他将双臂都放到贺平意的后背，脸朝贺平意的脖子根贴了贴，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嗯，不跑。”



听上去像是个很随意的承诺，可只有贺平意和荆璨知道，这比很多人在结婚时说出得那句“我愿意”还要有份量。



“他们来找你要告诉我，他们如果要做什么伤害你的事，我帮你打跑他们。”



荆璨笑了一声，说：“好。”





荆璨每天都还是会帮贺平意整理练习题，如今荆璨也不需要藏着掖着，直接把理科全部包办了。



因为音像店和七中离得很近，贺平意每到晚饭时间都会过来跟荆璨一块吃饭。浩哥把放映厅借给了他俩当秘密晚餐基地，荆璨会提前去饭店打包好饭菜带过来。有时候荆璨也会自己做，不过贺平意觉得这样太麻烦，不让他总折腾。



音像店有整面的大落地窗，外面的街道还算热闹，有时候店里没人，荆璨就会坐在收银台前，托着脑袋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拿了很多气球的老爷爷，那些气球是各式各样的卡通形象，荆璨的目光顺着绳子溜上去，一一辨别那些可爱的脸。



往常贺平意推门进来，就会看到荆璨亮着一双眼睛在等他，但今天贺平意都都绕过收银台，走到了荆璨身边，荆璨却还在望着外面出神。



贺平意伸出一只手，在荆璨眼前晃了晃：“看什么呢？”



店里在这时进来了几个人，荆璨眨眨眼，匆忙转过身，同客人点头打招呼。应付完进门的客人，荆璨才看了看贺平意，有些迟疑地说：“气球？”



他问得隐晦，将一整句话省略成了这一个名词。



贺平意转头瞧了一眼窗外，笑了：“想要哪个？我去帮你买。”



荆璨舒了一口气。也不能怪他疑心，那个老爷爷先前并没出现过，那一簇气球又过于美好，荆璨当然不敢轻信。



贺平意瞧出了他的紧张，克制不住地又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脖子：“要哪个？”



荆璨挪了两步，将双手和额头都抵在透明的玻璃上，仔细确认过每一个气球的图案后，才伸高了手臂，在玻璃窗上点了点其中一个：“米奇。”



米奇就是米老鼠，这次贺平意知道。



“等着。”他推门出去，一大步跨下那几阶台阶，跑到了老爷爷身边。



荆璨看着那个米奇头的气球被老爷爷摘出来，车流穿过时，贺平意拽着那个气球朝他笑。



那晚回家时，小电动的车把上栓了个米奇头。



米奇头扬在夜空下，初夏的风裹了十七岁的热浪。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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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璨在偶然间见过一次周哲，那天是周末，浩哥说给他放假，所以早上荆璨便多睡了一会儿。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亲了他额头一下，等他睁开眼，发现贺平意已经去上学了。他扒开被子起身，却发现贺平意把前一天做的物理试卷落在了书桌上。



看了看时间，还没到早饭的点，荆璨想了想，穿好衣服、拿上卷子出了门。



早餐铃一打，便有成群的学生从教学楼涌向了门口，荆璨已经发短信跟贺平意说过自己过来给他送卷子，便站在离人群稍远的一棵树下等他。



没等到的贺平意，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了他的名字。他回身，看到周哲有些急地朝他跑过来。



“荆璨，你怎么来了？”



荆璨举起手里的试卷朝他示意：“来给贺平意送卷子。”



“哦……”周哲挠挠头，像是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支支吾吾了半天，问了一句，“你最近还好吗？”



荆璨点点头，回答得很真诚：“起初不大好，现在已经好了。”



“那就好。”



荆璨注意到周哲脸上的不同，有些奇怪：“你脸上你怎么了？”



“啊？”周哲没反应过来。



荆璨便抬起手，在自己的眼睛下方的位置比划了一下：“这里，伤口好像还没有完全愈合。”



“哦……”周哲不好意思地笑，“跟人打了一架。好久以前的事了，我这人本来就伤口好得慢，之前又不小心冲水感染了，所以到现在还没好。”



荆璨沉吟一声，若有所思地看着周哲有些躲闪的目光。过了一会儿，他问：“因为我吗？”



“啊？不是……”周哲下意识地想要否认，但又忽然觉得这样的否认似乎也并不妥当，于是故作轻松地说了一句，“是有几个男生在背后说三道四，我听不下去就跟他们动了手，但我武力值又不强，就吃点了亏。”



看着荆璨的眉头越皱越紧，周哲引来对方的愧疚，赶紧凑近荆璨小声说：“不过没事，贺平意已经揍过他们了，而且不知道贺平意是怎么处理的，他们被揍的那么惨都不敢跟老师说。”



荆璨完全不知道这事，有些错愕地看着周哲。周哲挠了挠头，赶紧摆手：“哎哎哎，你就当我什么没说啊。”



早餐时间有限，周哲还没买饭，又和荆璨说了两句话便要告辞。



“周哲。”



在他转身之前，荆璨开口叫住了他。



“我平时就在那家叫‘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的音像店，一天都在，你之后要是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问我，吃饭的时间或者晚自习以后都行。”



周哲没想到荆璨会这么说，略微的讶异以后，立刻高兴地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贺平意在周哲离开之后才匆匆跑过来，荆璨难得见到体育健将这么喘，贺平意解释：“太着急了，还没打铃就要往外冲，结果被班主任逮住训了这半天。”



“没事，”荆璨忍着不笑，把卷子递给他，又把给他带的包子也塞到他手里，“给你带了饭了，还热着呢。”



憋笑憋得脸都鼓起来了，要不是人多，贺平意真想亲荆璨一口。





就是在这晚，徽河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雨。好像是这场雨奏响了高考的前奏，那个晚自习班上格外躁动，有点兵荒马乱的意思。贺平意也有些坐不住，写了一套题，他看着外面不断泼下的雨，不断想起曾经和荆璨的那段谈话。



“我听得很准的，现在还小，但这种雨，你等两到三分钟，肯定就下大了。”



“不是，听得多了就有了。”



“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从六岁开始听，我知道从我八岁开始、我生活的每一个地方每年下了多少场雨。比如，2011年北京下了46场雨，2012年49场，2013年比较多，有60场。”



那时候荆璨说是因为无聊，但贺平意现在明白，那不是无聊，是孤独。



最后一节晚自习时，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声。班主任迅速从讲桌上抬头，往下扫视一圈，但终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听见手机的响声。



贺平意偷偷摸摸地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是荆璨发来的消息。



“雨还是很大，我去接你。”



贺平意本来飞速打了个“不用”，迟疑片刻，又摁下了删除键。最终，回了声，“好”。



“那我还在那棵树下等你。”



贺平意没骑电车，在校门口找到荆璨以后，不顾身边的人群，一把把人捞到怀里搂着，另一只手则接过荆璨手里的伞，把荆璨牢牢罩在伞下。



原本贺平意想打车回去，但这大雨天实在打不到车，荆璨便建议：“也不是特别远，要不我们走回去吧，或者多走一段，等人不多了再打车。”



“也行，雨中漫步。”



荆璨瞥了他一眼，小声嘟囔：“漫什么步……”



“嗯？”贺平意朝他歪头，问，“不想跟我雨中漫步还就带一把伞？”



荆璨缩在贺平意的胳膊下，心虚地说：“浩哥那就一把伞了……”



贺平意压着唇角笑，不戳穿他。



浩哥为了给不记得带伞的小娃娃们提供便利，不知道储备了多少把伞。



两个人凑在一把伞下走了一段，站在斑马线前等红灯时，荆璨看到对面一家已经熄灯的店门口坐着一个小女孩，还抱着一个小熊娃娃，不知道是不是在躲雨。



“哎……”荆璨刚要跟贺平意说去看看那个小女孩，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便又在贺平意的注视下改了话锋，“有个小女孩吗？”



贺平意顺着荆璨的视线望过去，那里的台阶上空空的，什么人都没有。



他摇摇头，不说话，荆璨便明白了。



等变了绿灯，贺平意没动，倒是荆璨先回过了神，笑着拉了拉他：“走了。”



他们又朝前走了一段，雨却越下越大，加上风的助力，那雨水完全绕过了雨伞的阻碍，纷纷从雨伞下往人身上钻。风越来越大，连行进都有些困难，贺平意摸着荆璨胳膊上都起了鸡皮疙瘩，感觉这样不行，便拉着荆璨先躲到了一旁的房檐下。他把伞挡在两人面前，说：“等雨小一点了再走。”



荆璨也点点头。



贺平意抬手，帮荆璨擦了擦被风刮到脸上的雨水。荆璨的视线仍旧时不时往这条街的尽头飘，贺平意注意到，便问：“刚才看到了一个小女孩吗？”



荆璨点点头。



贺平意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时间低着头没说话。荆璨以为他在难过，便伸手，在雨伞的遮挡下拉住了他的手。



他总是这样，喜欢在贺平意为他难过的时候，反过来安慰贺平意。



“没事，你告诉我不是，我不理她就好了。”



贺平意的唇仍旧紧紧抿成一条线，他朝街的那头看了一眼，反手攥住了荆璨的手。



“小璨。”



荆璨朝他更加靠近了一些，为了能听清他带着些哽咽的话。



“有时候我会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什么？”



这问题有些莫名其妙，荆璨没理解。



“否定自己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感觉？”贺平意回视他，问。



那另一个世界究竟有多真实，又有多庞大，否定它，又需要花费多大的力气，消耗多少意志力。



荆璨这次听懂了，而后他侧着脑袋，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要怎么回答他。



就在这段时间里，风停了，雨也小了一些。



荆璨将伞朝贺平意那边推了推，接着，他将一只手伸出屋檐，接住下落的雨滴。



“感觉吗？”荆璨握着雨，朝前走。贺平意没有阻拦他，而是看着他完完全全到了雨里，背对着他站着。



眼前是被大雨冲刷的漆黑背景，和一个穿着白色短袖，被雨打湿的少年。



“小璨。”



贺平意拧着眉，叫了荆璨一声。荆璨便转过身，朝他笑。



“你看，现在是在下雨，”荆璨仍然伸着一只手，没放下来，“但你如果告诉我这是晴天，我就相信，现在是晴天。”



我的所见所感都不再准确，他们会欺骗我，使我迷茫无助，可我相信你永远不会。





那天他们两个都淋了雨，荆璨先去洗了一个热水澡。等出来以后，却看到他的枕头上放着一个本子。这本子荆璨之前从没见过，想来应该是贺平意的。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荆璨朝浴室望了一眼，慢慢把手指挪到了本子上。他将本子的封皮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絮絮叨叨地说：“放在我枕头上，应该是给我的吧……”



可他又怕是贺平意自己的日记之类的东西，不敢贸然翻开。犹豫半天，还是又规规矩矩放了回去。



等贺平意从浴室出来，看见的就是荆璨脖子里挂着一条毛巾，盘腿坐在床上，专注地和那个本子对峙。



贺平意被这画面逗得笑出了声，荆璨扭头，用一根手指指了指本子，问：“给我的吗？”



“当然，”贺平意也坐到床上，问他，“怎么不看？”



荆璨老实答：“怕有你的隐私。”



贺平意把本子拿起来，递给他：“现在看看。”



荆璨握着厚厚的笔记本，伸着脖子盯着贺平意的脸看了半晌，依旧没猜到里面会是什么。



“神神秘秘的……”猜不到，荆璨只好缩回脖子，老老实实地翻开本子看答案。



翻开扉页，荆璨就被上面写着的话甜得扬起了唇。



“重复是在表达喜欢？”贺平意凑近他，笑在他耳边。



荆璨痒得躲了一下，点了点头：“嗯。”



“好，接着看吧。”



荆璨依言，又翻开了一页。里面的内容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每一页上都写了一句话，画了一幅画。



“荆璨和贺平意的第一场雨。”



配图是那个寂静的深夜，两个少年睁着眼睛躺在床上。那时他们聊了一些什么，荆璨还记得很清楚。



……



“荆璨和贺平意的第五场雨。”



配图是卫生间，他坐在洗衣机上，贺平意在吻他。



“荆璨和贺平意的第六场雨。”



配图是今天的大雨夜，他们放下了伞，走入雨中，贺平意在雨中拥抱着他。



贺平意是什么时候坐到身后的，荆璨完全没有察觉。等他回过神，整个人已经被贺平意抱到怀里。那个怀抱依然很暖，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和小心。



“我没有那么好的记忆力，只能依靠本子和笔了。”



这段日子，贺平意其实一直在想，那个记着每一场雨的小璨，是怎样的呢？他能想到的画面有很多，或许荆璨曾经自己坐在书桌前，探身看着外面倾盆而下的大雨，或许他曾经被困在某一栋教学楼，外面匆匆而过的人很多，却没人能来给他送一把伞，又或许，他是撑着伞，低头走在雨里，踩着充满了城市倒影的水洼……他记着每一场雨，但更加刻入骨髓的深刻记忆，大概从来都不是雨。而是看着每一场雨时的孤独心情，是每一场雨落下时，孤单一人的境地。



“小璨，以后每一场雨，我都陪你记着。”贺平意埋着头，用眼睛蹭了蹭荆璨的耳廓，“你忘记带伞了我去接你，或者……我们都忘了带伞，那就趁着雨下得不大赶紧跑回家里，然后拉上窗帘，在大雨落下的声音里睡个午觉……我最喜欢在雨天睡觉。”



“我们一起把这个本子写满，然后再换下一个，再下一个。”



或许他们还能总结出气候变化的规律，也没准有一天，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下雨了，但他们还依然在一起。



外面雨声未停，配上贺平意缓慢的描绘，竟像是一首温柔的睡前催眠曲，催促着荆璨赶紧去看一眼未来。



属于他们的未来，很长的未来。



“我们一起去看看未来的人生到底是什么样的，是真的那么可怕，还是说也还不错，”贺平意揉了揉荆璨的手掌，问他，“好不好？”



“好。”荆璨说。



命运给人不同的恩赐，苦痛，或快乐。他相信未来仍会有糟糕的事情发生，却也相信，他们的未来也会有许多颗宝贵的苹果。



苹果里有他们两个人的名字，苹果只是一颗普普通通的苹果。





夜里，贺平意起来去厕所，却看见那个本子摊在荆璨的枕边，露出扉页。



本子上放了一支笔，原来他写的那句话下面又多了一句话，还有两个被苹果圈起来的Q版小人头。



——我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



——我也也也也也是。



贺平意撑着身子，无声地咧了咧唇。



嚯，两个结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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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结巴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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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荆璨和周哲说了可以来音像店找他问题以后，周哲真的每天都来。不过也不全是问题，有时候似乎只是想看看荆璨过得怎么样。不止周哲，后来温襄赢、顾时、王小伟都跟着来过，令荆璨有些意外的是，连刘亚都来过两次，不过她倒是没有问荆璨题，只是坐在一旁写作业，顺便听着他们聊天。



王小伟终于知道了一直以来都是荆璨在给贺平意补课，顿时对自己同桌的非常不耻。



“让人家补课也不给人家钱，白嫖怪。”



贺平意踹了王小伟一脚：“管得着么你？”



王小伟懒得搭理他。



音像店越来越像个高考冲刺班，在最后十几天，几个人在这埋头苦干。



贺平意的数学现在非常好，只要不是很难的卷子他都能上140分。看着荆璨又给他判好了卷子，贺平意忽然问：“诶？你希望我高考数学考多少啊？”



荆璨当然不会在这时候给贺平意什么压力，便说：“你正常发挥就行，正常发挥就能考得很好。”



“别啊，给我定个目标，我好打点鸡血，最后搏一搏。”贺平意说。



“那……”荆璨端着试卷沉思了几秒钟，启口，“满分吧。”



围着桌子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咳了起来。



贺平意提醒他：“认真说。”



荆璨眨眨眼，确认：“满分。”



“那个……”贺平意跟荆璨解释，“可能你对这种事感触不深，但是这个满分，和148之间，它都是有个壁的你知不知道？”



荆璨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这种事情，他确实不知道。



“你细心点，其实没问题的。”



桌上几个人大眼瞪小眼，最后几束目光都聚到了“满分被期待者”的身上。贺平意摸了摸鼻子，硬着头皮道：“成，我努力。”



温襄赢朝他竖了了个大拇指：“牛逼。”



顾时用笔杆敲了敲桌子，提醒她：“不要说脏话。”



“哦”，温襄赢又重新竖起大拇指，“给你牛坏了。”



贺平意懒得理她。



荆璨三两下批完了贺平意的卷子，倒是没什么大问题，错了一道填空。拿回卷子之前，贺平意又想到荆璨平时看的那些数学书，小声问他：“你看这些题，是不是就跟看1加1等于2一样简单？”



他倒是知道自己男朋友是个“天才”了，但对这词确实没什么量化的认知。



荆璨对待他提的每一个问题都会认真思考，这次也是。



“也不是……”思索后，荆璨说。



贺平意松了一口气。



那还好。



“就是个1吧。”



贺平意：“……”



他沉默地盯着自己那道满篇是1还错了一道题的卷子看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男人的羞耻心一下子被唤醒了。他刷地一下抽走了荆璨手里的卷子，荆璨被他吓了一跳：“你干吗？”



“我还能干吗？”贺平意把笔摁开，抽了张草稿纸，“我老老实实做道1”。



本来在喝水的温襄赢一下子喷了出来。



“你……”她指着贺平意骂道，“不要老是调戏我们班的人好不好？”



贺平意挺冤的，他真没那意思，不过这话说完，他自己也明白了。结果转头一看，荆璨这脸和脖子那叫一个红。



他一愣，下一秒就捏上了荆璨的脖子，随后把嘴凑到荆璨的耳边，问：“你……能听懂？”



这他就有些惊奇了。



荆璨红着脸扫了他一眼，嘟囔：“我也是做过功课的。”



“哦。”贺平意点点头，埋头把那道题改了，又忍不住，用手肘捅了捅荆璨。



荆璨侧过头看他。



贺平意凑过头来，小声问：“你做过什么功课？”



荆璨憋半天，用手掐了贺平意的腰一下：“写题。”



温襄赢低着脑袋，抽了口气，忍不下去了。趁着贺平意去厕所的功夫，温襄赢叫了荆璨一声，教育他：“你得提升一点自己的战斗力啊。”



“什么战斗力？”



“你一个文科生，怎么能老被一个理科班的人调戏成功？”



王小伟也在一旁帮腔：“就是，荆璨，你别每次他欺负你你都不吱声，就跟你那次在操场投篮一样，刚回去。”



“对。”温襄赢赞成。





本来那天的事就是个小插曲，结果自从那天之后，荆璨就一直收到温襄赢发来的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贺平意在书桌前写着题，写累了就回头看一眼荆璨。荆璨躺在床上看着手机，贺平意也不知道荆璨在看些什么，但眼看着荆璨的脸越来越红，身子由平躺变成侧躺，后来变成了蜷成一只虾米的形状，甚至还抱紧了怀里的小被子，挡了半边脸。



荆璨看得太投入，以至于贺平意把手机抽走，荆璨都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心头一惊，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跪着蹭到贺平意身边，要抢回手机。



贺平意把手机举高，另一只手钳住荆璨的两个手腕，逼得他老老实实坐回去。



荆璨眼看着贺平意的眉头皱起得越来越厉害，这次用全力直接挣脱了贺平意，朝着床铺最里面挪了过去。他用被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凝神听着身旁的动静。



没过几秒，床上便是一陷，紧接着，被子被拉开，贺平意的脸放大了一般出现在自己眼前。



贺平意拿着还亮着屏幕的手机朝荆璨晃了晃，问：“COSPLAY？你喜欢这样的？”



手机上还是小说的界面，一想到内容，荆璨脸都要炸了。



“温襄赢发给我的。她说……文科班的不能被理科班的调戏……”



“哦……”贺平意拉着长音点点头，“所以你在学习怎么……”



荆璨实在臊得慌，没等他说完，一抬脑袋，堵住了贺平意的嘴巴。贺平意嘴边还挂着笑，很快也把手机放下，给了荆璨一个很长的回应。



等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分开，贺平意才把手机上的东西一删，说：“别学这些理论知识了，怪累的，改天实践一下就都会了。”



荆璨：“……”





七中高三上课的最后一天，荆璨揉着眼睛醒过来，抱住贺平意问：“今天是不是要发考场号和考号了？”



“嗯。”贺平意亲了亲他的脑门，“下午上两节课就要清教室、打扫卫生了。”



“咱们的教室也是考场吗？”



“嗯。”贺平意低头问，“等大家都走了，你去找我？”



荆璨翻了个身，脑袋埋着，闷闷地问：“找你干嘛？”



“不干嘛，在教室待会儿，不想试试和我坐同桌的感觉？”



荆璨感觉自己那点小心思从来就没逃过贺平意的眼。反正早就被看穿了，荆璨也不装了，便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贺平意让他再睡一会儿，自己起了床。荆璨睡不着，便躺在床上看着贺平意忙。



临出门，贺平意忽然打开柜子，翻出了一套衣服。



荆璨看着他把校服放到自己枕头边，疑惑地看向他。



“记得穿校服。”顿了顿，贺平意贴近了荆璨的耳朵，说，“COSPLAY。”



被揪住小辫子的人气恼地踹了贺平意一脚：“要迟到了你。”



贺平意挨了不重的这一下，笑嘻嘻地出了门。荆璨翻了两下校服，忽然想起宋忆南第一次将这套校服拿给他的样子。校服的样子其实平平无奇，是很常见的白加蓝配色。可就像很多魔法世界里的魔法服一样，这身校服竟然真的指引他来到了贺平意的身边。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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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去学校，荆璨没让贺平意出来接他。他去得晚，学生们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所以荆璨一路都没碰见什么熟人。



上了楼梯，荆璨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往八班的方向走去——毕竟是自己待了将近一年的地方，荆璨还想再看一眼。



八班的教室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人在打扫着卫生。荆璨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刘亚。”



刘亚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愣，随后很快便放下笤帚，朝他走过来。



“荆璨，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贺平意。”



看着刘亚大热的天气还套了厚厚的秋季校服外套在身上，荆璨指了指教室的地面，问：“需不需要我帮忙？”



刘亚笑着摇头：“不用，我已经差不多扫完了。”



她说完，忽然朝自己的书桌看了一眼，紧接着，微微有些慌乱的视线又瞟向荆璨。



“怎么了？”



刘亚低了低头，终于说：“等一下。”



她小跑着回了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拿了一个小袋子，又跑回了门口。



“一直想着要送点什么给你和襄赢，没想到什么别的，就给你们两个都捏了个粘土小人，”刘亚把小袋子递给荆璨，说，“你们都长得好看，所以捏出来也好看。”



粘土小人并没有包装，荆璨打开小袋子，就看到了它的全貌。他伸手拿出来，仔细端详后，不禁说：“是你捏得好啊，你太厉害了吧。”



刘亚有些不好意思：“你喜欢就好。”



“喜欢，”荆璨小心地把粘土小人放回去，“谢谢，我一定会好好收着的。”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便道了别，荆璨转身朝二十一班走，身后的刘亚却忽然追出来几步，又叫了他一声。



荆璨回头，看到那个常年都是微微佝偻着的女孩儿此时笔直地站在走廊里。



“荆璨，其实该我说谢谢你。”



刘亚在这时微微扬了扬嘴角。



当同学这么久，这好像是荆璨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到刘亚笑。这一瞬间他想，其实这个女孩子笑起来也是很好看的。



“谢谢你和襄赢一直帮我。你知道吗，我永远不会怀念我的中学时代，因为这对我来说……像一场很长的噩梦。我希望以后离它越远越好，我永远都不想再回头看。这里的一切我都要丢的远远的，但我会一直记得你和温襄赢。”



刘亚低了低头，两只手交叠在一起，轻轻蹭了蹭。安静了片刻，她才朝荆璨挥了挥手。



“好了，我说完了。你快去找贺平意吧，再见。”



刘亚转了身，这次如同往常一样，她的背脊恢复了原来的弧度，微微含着胸，似乎在想方设法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荆璨依然可以想起很多个这个女孩儿被嘲笑的瞬间，他知道，她的自信早在一声声的嘲笑中被击垮，那些属于青春期女孩儿的敏感转变成了自卑，伴随着胸口发闷、脸红耳赤的窘迫感，在柔软的心底生根发芽，长成了一片枯朽的森林。



自尊心这东西不是一天养成的，别人给的伤害也不是一两天就能修复的，它们或许会成为刘亚永远的噩梦。



这样的认知，结合刚才女孩挺直的背脊和那个不大的微笑，让荆璨的心里有些难过。



“刘亚。”



荆璨朝前跟了一步，同时开口，叫住了已经要转进班级的人。



刘亚回身，应声：“嗯？”



荆璨简单组织了一下语言，拿出了最好的作文水平。



“我的腿上有两道很深的疤，是以前读书的时候，被别人打的时候弄的。可是现在我看到这两道疤，并不会想起那些人的脸，因为在那天有个人突然出现，挡在了我身前。因为有了他的存在，不管是这两道疤还是那个糟糕的夜晚，好像都没有那么可怕了。后来我就想，哪怕有千百个人对我不好，但有一个人对我好，那我就只记住他好了。刘亚，我希望你以后遇到的都是对你好的人，可如果没有那么幸运，你仍然会做噩梦，你要不要也试试我的方法。” 荆璨笑了笑，望进对面人的眼睛，“喜欢的人走进了你的噩梦，噩梦，就不是噩梦了。”



刘亚愣在那，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笑了。



“好，我会试试。”她说。



“高考加油啊，”荆璨朝她扬了扬手，退后几步，“考完以后，我请你们吃烧烤，咱们还可以一起去毕业旅行。还有，以后也常联系。”



他希望这个女孩儿能拿到一个漂亮的成绩，希望她以后越来越好，希望她千万不要因别人的过错疏忽自己的未来。





和刘亚道了别，荆璨就摸到了二十一班。他从后门探身，看到班里已经是空空的，除了贺平意那两桌，其他的凳子都已经扣到了桌子上。贺平意听到门外的动静，侧过身，朝他伸出一只手。



“怎么这么久？”



“去我们班转了一圈，碰到刘亚了。”



荆璨走过去，握住贺平意的手，被他牵着坐到了旁边的座位。



桌上不知为何摆了一盆绿萝，像是刚移栽的，矮矮的一截，枝叶细嫩，翠绿。



“这是干嘛？”



方才只觉得教室格外空，这会儿朝四周一看，荆璨才发现班里的绿植都已经不见了，就剩这一根独苗，被贺平意推到他面前。



“班主任说这些花啊草啊都是班费买的，大家一起养的，让想接着养的人认领一下。我抢了一盆。”



荆璨看看绿萝，又看看贺平意。



“抢了送你，”贺平意说，“不是喜欢绿色么？”



荆璨明白过来，一下子笑开。



“那怎么抢了一盆这么小的？”



“不可爱吗？我特意挑的，像你。”



这种说法荆璨听了太多次，忍不住吐槽：“这哪像我？怎么你看什么都像我？”



贺平意一声笑，把手伸到了荆璨的脑袋上。



“干嘛？”荆璨又问。



“别动。”



贺平意在荆璨的头顶捏了两撮头发，搓成小卷，支成两束。



“现在像了。”



他说完这话就自顾自笑，荆璨用力锤了贺平意胳膊一下：“你幼不幼稚。”



这么说着荆璨还是把那一盆绿萝收到自己侧边，和刘亚送他的礼物放在一起。



“你在写什么？”荆璨好奇地把脑袋凑到贺平意的胳膊上方，去看他桌上的东西。



贺平意两只手抬起来，露出表格的全貌：“一些资料，之前转学过来差的，班主任让我补一下。”



“哦。”



“很快就好了，等一会儿。”



“嗯。”荆璨把下巴放在桌上，盯着贺平意的笔尖。贺平意看见，把左胳膊朝他伸了伸。



“桌子硬。”



荆璨便抬了抬头，把脑袋放到了贺平意的臂弯里。



这画面，贺平意怎么看都有点熟悉。他暂时停下笔，抬手摸了摸荆璨的脑袋：“小狗似的。”



荆璨也不反驳，哼哼一声。



贺平意飞速填表，荆璨就趴在这胡思乱想，计划着高考结束后要去干什么。



“等你高考完，我们去吃烧烤吧。”荆璨说，“吃烧烤，喝啤酒。”



原本以为贺平意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谁料贺平意抬起眼皮撩了他一眼：“未成年人不能喝酒，你吃烧烤，喝汽水。”



荆璨瞪大眼，沉默了。



可偏偏他又不能反驳，便又哼了一声，把下巴挪开，连带着贺平意的胳膊也推了回去。



贺平意笑起来，看他：“有情绪了还？”



荆璨坐直了身子，转着眼珠子思考了一阵，无声地抬了抬嘴角。他又把一只胳膊蹭到贺平意边上，把半张脸都埋进胳膊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未成年人也不能接吻。”



贺平意听了，眼都没抬，非常淡定地问：“是吗？”



荆璨朝他点点头。



贺平意又不慌不忙地写完了一行字，然后忽然起身，拽住荆璨的胳膊，说：“你来。”



“嗯？干嘛呀？”



荆璨在他的牵引下跟着走到窗边，贺平意朝荆璨歪着身子，伸手点了点不远处的一栋建筑。



“看见那个小白楼了么？”



荆璨不明所以，但还是乖巧地答：“看到了。”



“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小白楼被葱郁的树木挡着，荆璨没看到什么能帮助他辨别小白楼身份的标志或字眼，便踮起脚尖，伸着脖子从各个角度找线索。



终于从树丛的缝隙里看到了一个标志，荆璨转头看向贺平意，答道：“派出所。”



“嗯。”



贺平意忽然用一只手握上荆璨的下巴，微微低头，迅速在他嘴巴上亲了一下。而后朝着小白楼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道：“告我去吧。”





贺平意说完这话就潇洒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荆璨盯着那个小白楼，好半天才从震惊中回过神。他右手握拳，重重在窗台上锤了一下。



又败了！



他迅速转身，扑到贺平意身后，用一只胳膊勒着他的脖子，迫使他往后仰。



“贺平意！你耍我！”



贺平意笑得不能自已，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向荆璨讨饶：“我错了我错了，等你成年就带你吃烧烤、喝啤酒。”



“这还差不多。”



“不过……”贺平意话锋一转，“成年以后其实不止能喝啤酒。”



聪慧如荆璨，哪能听不出贺平意的话外之音。



荆璨忽然就觉得贺平意的皮肤现在有点烫手，一下子便松开了对他的禁锢。他红着脸坐了回去，憋了半天，愤愤地说：“我看你不像要高考，你像要考驾照。”



这下，贺平意表格也不填了，趴在桌上笑个不停。



陈继在这时出现在教室门口，他敲了敲门，问：“填个表笑这么欢？快填完了吗？”



“快了快了。”贺平意赶紧应声，“等会给您送办公室去。”



荆璨见着老师，一下子乖得不行，板直地坐在那不敢动。陈继看见他，笑得格外和蔼：“荆璨来了啊。”



荆璨立马起立：“陈老师好。”



“你好你好,”陈继作为一个数学老师，对于荆璨那是惜才得不行，他叫了贺平意一声，说，“你不用着急，荆璨好久没来学校了，愿意待着就多待会儿。”



“好嘞！”贺平意扬声回。



陈继走了，荆璨才又坐回了椅子上。贺平意拿手肘拐了荆璨胳膊一下，说：“你看我们班主任多喜欢你，见着你就和颜悦色的。”





贺平意终于写完了表格，荆璨见他坐在那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有些奇怪。贺平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笑了。



在荆璨疑惑的目光中，贺平意指了指教室前面的喇叭：“听。”



熟悉的吉他声响起，荆璨怔怔地盯着那个正发出声音的东西，一时间有些恍惚。



贺平意从兜里摸出两样东西，摆在桌上。



是那两块积木。



积木被穿上了一根皮绳，做成了两个钥匙链。



荆璨伸手用指尖压了压积木的尖角，紧接着，听到贺平意问：“绿的是你，蓝色是我？”



“嗯。”荆璨点点头。



贺平意拖着脑袋，接着问：“我为什么是蓝色？”



前奏刚好要结束了，荆璨不说话，指了指喇叭。



喇叭里，阿信用青涩的声音在唱：“你是巨大的海洋，我是雨，落在你身上。”



贺平意看着荆璨，笑了。他指了指那两块积木，说：“那，选一个吧。”



手指在绿色和蓝色的积木间来回扫了两下，最终，荆璨勾起那个蓝色的积木。



积木在指尖下晃着，后面有一张笑脸。



“喜欢我吗？”贺平意朝荆璨倾身，又问。



荆璨沉默着把积木放回桌上，让两块积木重新靠在一起。



他点了点头。



“我也是。”贺平意亲了荆璨一下，“所以，我也会跟紧你。”



跟紧你，在我们的未来里，不让你迷路。





他们走出教室的时候阳光正好，一如他们在这里相遇的那天。和那日不同的是，周围没了熙熙攘攘的人潮，也没有了杂七杂八的交谈声。



这次荆璨走在了前面，贺平意跟在他身后。



荆璨的心情很好，一手抱着小绿萝，一手拎着礼物袋子，下楼时蹦蹦跳跳的。他跳下最后两级台阶，贺平意却停在楼梯中央，看着他的背影发怔。



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荆璨转身，有些纳闷地寻他：“贺平意？”



“嗯，”贺平意回过神，应了一声，在昏黑的楼道里重新迈开了步子，“来了。”



广播里的歌曲还在播放，在相同的背景乐下，贺平意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那天他很困，走路时浑身散漫，走一步要晃好几下。校园广播换了歌，钻进贺平意耳朵的，是那句“这世界全部的漂亮，不过你的可爱模样”。他在心里将这直白的告白重复了几遍，心道，这也不知道是谁不想活了，怕是又要被纪律主任拎去写检讨了。



他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更加放任自己的身体自由活动。可手臂的摆动幅度有些大，一下子，打到了身后的人。



于是他慌乱回头，想要道歉。



而一片嘈杂中，身后的男孩未发一言，在安安静静地朝他笑。



如同昏昏欲睡时撞上长风过境，盛夏越过了刺骨寒冬，周遭万物都灿烂。





这天，贺平意终于遇见了荆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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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单机把这故事写完了，也是一个没有坑的作者了。再多的话也不知道说啥了，就谢谢还一直惦记着他们的人吧~
看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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