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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峥嵘
作者: 江南梅萼
简介:
　　女锦衣卫X聋哑男主
　　贺兰初遇王濯缨，回去就在院里辟了间蚕房出来。
　　后来王濯缨知道了，问他为何？
　　他在纸上写：终我一生，都是在为他人作嫁衣裳。
　　唯独这次，是我自己心甘情愿欢欣雀跃，想要亲手做一件嫁衣。
　　一桑一叶，一蚕一茧，一丝一绸，一步不愿错漏。
　　说明：
　　1、本文男主真聋哑，永远治不好的那种，介意慎入。
　　2、权谋，有甜有虐，怕虐慎入。

第 1 章
　　咸清六年，正月二十八，大吉，宜祈福，求嗣，婚嫁，会亲友。
　　广州府知府廖振德正是选在这日为自己的嫡次子廖安沣操办婚事。眼看吉时将至门庭若市，而廖安沣的义父──市舶司提督芮广秀却还未现身，廖知府心中不由暗暗打起了鼓，派自己的大儿子廖安海前去提督府请人。
　　廖安海左右逢源，正应酬得红光满面，闻言十分不以为然，谓其父曰：“芮公公何许人也？爹莫不是还怕他会出事不成？大约有事耽搁了吧。”
　　廖振德道：“我亦不知为何，这一天心里都惴惴不安，你且去提督府看看再说。”
　　廖安海只得撇下正在应酬的宾客赶往提督府。
　　而离此二十里开外的南海县，那廖安海笃定不会有事的市舶司提督芮广秀正在偌大的珠池里扑腾。
　　“噗……陆巽，你敢……敢这样对……我是厂督……的义子……”
　　珠池周围一片血色狼藉，锦衣校尉沉默有序地将芮广秀重金豢养的兵卫尸体拖下去。
　　珠池中官顾廉脚踩在黏腻的血泊中，看着昔日权势熏天不可一世的芮公公此刻在珠池中载浮载沉命悬一线，直吓得双股战战汗如雨下。
　　一只修长白皙，指腹虎口却微有薄茧的手在装满了珍珠的匣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池中的扑腾声越来越小。
　　“顾公公，你这珠池二十年一采，朝廷靡费数十万，百姓殒命数十条，就得些这等货色？”
　　陆巽二十出头的年纪，声音极清醇悦耳，然顾廉乍然听闻，却吓得一抖，险些跌坐在地，忙躬身回答：“回陆千户，大珠是有的，都、都被……”积年累月地生活在芮广秀的淫威之下，纵然到了此刻，他还是不敢公然说出本来要上供朝廷的大珠让芮广秀给贪昧了。
　　陆巽也无需他明说，一个眼风过去，他的侍卫兼锦衣总旗傅宁便带人过去将还剩一口气的芮广秀从池中捞出，在岸边将人救活。
　　陆巽语气懒散：“芮公公，你在广州府鱼肉十年，贪资巨万，事到如今，还不肯献出保命么？”
　　芮广秀挺着个肥硕的肚子吁吁而喘，少倾积攒了些力气，大骂道：“陆巽，厂卫本是一体，你仗着你父亲的势这般对我，是要向厂督宣战吗？”
　　陆巽厌烦地一皱眉。
　　傅宁一脚将芮广秀又踹入水中。
　　如此三番，芮广秀不仅交代了自己十年来在广州府搜刮的巨万家资都藏在何处，连带自己与广州府上下官员的各种阴私之事也说了个巨细靡遗，本以为这样能苟延残喘得以回京，谁料到最后不过落得陆巽如弃敝履地一挥手。
　　傅宁一脚将他踹入池中，便不再管他了。待他沉入了水底，才着人将他捞上来。
　　陆巽惊诧：“哎呀顾公公，芮公公怎么死在你管辖的珠池中了？”
　　顾廉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涕泗俱下：“求陆千户饶命。”
　　陆巽：“芮广秀利用提督市舶司之便，私造船舶里通倭寇之事，你可知晓？”
　　这等阴事，人大多听说，苦无证据亦不敢过问罢了。顾廉知道锦衣卫的手段，眼下保命要紧，顾不得其它，连连点头道：“知道知道。”
　　“那你可知，海道副使刘万洪与之勾结，向红夷倭国私运刀坯硝磺等禁物之事？”
　　顾廉一愣，没做声。
　　“不知？”陆巽抓起一把珍珠，又缓缓松指。
　　珍珠下落，其音清脆。顾廉却觉着那一声声仿若重锤捶在自己胸口，捶得他心口发冷头皮发麻。
　　“知、知道。”冷汗已经沿着眼角的纹路流进了眼睛里，涩痛难当。
　　“知道？如此说来，你愿告发？”陆巽手指一紧，将剩余的珍珠牢牢握在手中，那令顾廉心惊胆战的声音
　　一顿。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无转圜之地，顾廉心一横道：“我愿告发。”
　　陆巽手一松，珍珠尽皆落入盒中，赞许道：“甚好。”
　　一个时辰后，廖安海唇青脸白地回到廖府。廖振德见他面色不好，又不见芮广秀与他同来，忙将他拉至避人处细问究竟。
　　“大事不好了，芮公公的都督府让锦衣卫给抄了！”廖安海欲哭无泪道。
　　“什么？让锦衣卫给抄了？是胡铮，胡铮此刻不是在前厅……”
　　“不是胡铮，是陆巽。”
　　“陆巽？上头不是说他来广州府是为了采珠么？怎么已经到了？那芮广秀此时身在何处？”廖振德急问。
　　廖安海道：“不知，提督府一团乱，为免惹祸上身，我也没敢靠近。”
　　这时府里管家来报，说是吉时到了，新妇也已到了。
　　廖振德道：“先把你二弟的婚事办了再做计议。”
　　当下父子两人强打精神，笑容可掬地回到前厅。
　　新人正一拜天地，前头门童忽然报唱：“锦衣卫千户陆巽，到──”
　　原本热闹的廖府大堂为之一静。
　　廖振德抬眼往院中一看，令人望之生畏的锦衣缇骑已手按佩刀鱼贯而入，在院中分列两排。
　　廖府大门处，一名身着红色飞鱼服，肩披玄色大氅，身量颀长的年轻男子正旁若无人地缓步而来。
　　到了院中他略一抬头，双眉如剑眼若丹凤，高鼻秀唇面如美玉，竟是难得一见的好相貌。只是细看的话，眉骨眼尾处略见凌厉。
　　胡铮第一个迎上去，虽然同为锦衣卫千户，但他这个千户的分量可不能与眼前这年纪轻轻的后生相提并论。人家的亲爹可是现任锦衣卫指挥使，又曾救过陛下的性命，深受陛下宠幸。那可是连东厂提督刘琇都要给几分面子的人，他们这些人，自然更得逢迎了。
　　“陆兄，来了怎么也不打声招呼，也好让胡某与廖知府夹道相迎，略尽地主之谊啊。”胡铮年近五十，这一声陆兄喊出来，端的是面不改色心不跳，自然亲切无比。
　　廖振德见这陆巽前脚抄了芮广秀的都督府，后脚便不请自来，唯恐来者不善，也忙忙地从内堂迎出来，赔笑见礼。
　　寒暄过后，廖振德殷切地请陆巽入堂观礼。
　　见他进来，那些个原本谈笑自如的官宦士绅都不自觉地往后退去，大气不敢出，恨不能将自己缩进墙里。
　　陆巽只作未见，看一眼站在堂中一双新人，他对廖振德道：“今日陆某不请自来，实是唐突得很，特备薄礼一份，还请廖大人笑纳。”
　　廖振德道：“陆千户能来已使我廖府蓬荜生辉，犬子何德何能敢收陆千户的大礼，陆千户实是太客气了……”
　　他这边还没客套完，那边噗通一声，然后满堂一片抽冷气与妇人尖叫的声音。
　　原来是傅宁在与廖府管家交接礼盒时一个没拿稳，礼盒落地，里头竟滚出个血迹斑斑的人头来。
　　见喜娘丫头吓得四散奔走，廖振德正发愣呢，他的次子廖安沣又是一声惊呼：“岳父大人！”
　　廖振德闻言定睛一看，发现地上那颗人头果然是他的亲家海道副使刘万洪的，一时间脑子里嗡嗡作响，不知该作何反应。
　　新娘子听得新郎惊呼岳父，一把掀开盖头，见了地上人头，惨呼一声“父亲”便扑了上去，痛哭起来。
　　“陆兄，这是何意？”胡铮也是大感意外，不过受到的震撼不似廖振德这般大，所以还能发问。
　　“海道副使刘万洪，勾结市舶司提督芮广秀私通倭夷败坏海禁，经人检举我前去询问，不料刘贼见东窗事发竟做困兽斗，现已伏诛。廖知府，贵府公子这婚事，你看是继续办还是怎样？”陆巽坐在上座，端
　　着下人刚奉上的茶盏一边抿着茶沫子一边眉眼不抬地问道。
　　廖振德：“这……”
　　“你们锦衣卫的手段天下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父镇守沿海二十年，击退红夷倭寇不知凡几，而今你们竟构陷他私通蛮夷，甚至连去京师为自己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他！歹毒阴狠至斯，简直枉披这张人皮！我杀了你这狗贼！”
　　廖振德这当知府的尚且犹豫不决，新妇刘小姐却是个性烈如火的，见家父惨死，自知家破人亡，又有不忠罪名扣下来，一时心血上涌，拔下头上金簪便朝陆巽刺去。
　　陆巽纹丝不动。
　　傅宁背后一刀将刘小姐捅了个对穿。
　　“阿瑶！”廖安沣惊嘶一声，自刀尖接住软到的刘小姐。
　　刘小姐委顿在他怀中，唇角鲜血如涌，犹自道：“沣郎，我父亲没有私通蛮夷，他是被陷害的，你信吗？”
　　廖安沣泪流满面哽咽难言，点头如捣蒜。
　　“你既信，旁人必然也有信的，广州府的百姓都应该信的。任豺狼横行，这世间自有公道在。”刘小姐语毕，气绝于情郎怀中。
　　转眼间喜事变丧事，满堂之人个个噤若寒蝉，除了痛失所爱的廖安沣，无人敢发出点滴声响。
　　陆巽未置一语，起身便走。
　　“陆千户，这……”廖振德自知方才表现不佳，还欲为自己挽回一二。
　　陆巽却没心思听，面若冷玉眸若寒刀，打断他道：“廖知府，你好自为之。”
　　廖振德自知此事难以善了，一时汗流浃背。
　　就在陆巽快要跨出大堂之时，廖安沣忽然道：“陆巽，你有心爱之人吗？”
　　陆巽脚步不停，恍若未闻。
　　廖安沣自顾自道：“若是有，我愿折寿五十年，祈上苍让你如同我一般，今生今世，永诀所爱！”
　　陆巽骤然停步，手按刀柄，侧目盯视而来。
　　那一眼的冷毒，如刀出鞘，如蝎扬尾，明明无形无质，却令人生切肤之痛。
　　廖振德被这一眼的毒辣所慑，不假思索便上去扇了廖安沣一个大耳光，又向陆巽连连赔罪：“陆千户，犬子受刺激过度得了失心疯，您大人大量，别与他一般见识。”
　　陆巽看他一眼，回过头，带着人扬长而去。
　　他一走，院里的人纷纷松了口气，都有些劫后余生腿脚发软的感觉。婚礼既然办不成了，众宾客也就四散而去。
　　“胡大人，方才刘氏女那般辱骂陆巽，陆巽都未动气，缘何廖二一句话便让他动气至斯？我瞧着他刚才虽然没有发作，但这廖二怕是活不了多久了。”离开了廖府，锦衣卫副千户坐在马上问与他并行的胡铮。
　　胡铮道：“陆巽是有婚约在身的，你知道么？”
　　副千户道：“哦？倒是未曾听说，不知是京中哪位大人的千金？”
　　胡铮道：“以陆氏父子如今在陛下跟前的地位，在京中的权势，再加上陆巽的人品相貌，京师内外只要家世配得上的，想与他家联姻的人那是多如过江之鲫。可是听闻陆巽钟情王氏女，哪怕对方家道中落孑然一身，多年来也从未移情。他年过弱冠而未娶，只因这王氏女三年前丧父，要为父守孝三年，是故蹉跎至今。”
　　副千户疑惑：“王氏女？”
　　“便是当年舍身救陆谦的锦衣卫百户王渊之女，听闻陛下还特许王氏女袭了她父亲的百户之职。”
　　副千户啧啧称奇：“一个女子袭了百户之职。果然能将陆巽这等人物迷得神魂颠倒的，必非等闲之辈啊！”

第 2 章
　　二月的京师，晨风依然冻得人手指发麻，然王宅院中那棵大梨树却已花开如雪。
　　淡金色的晨曦爬上窗格，王濯缨一手将发束固定在头顶一手推开窗户，旋即取下嘴边叼着的发带将头发束好。
　　正在院中扫地的老仆井叔听到响动，头也不回地道：“小姐，你练刀便练刀，将梨花削成这样，今年是不想吃梨果了吗？”
　　王濯缨在屋中笑道：“不是你说花少些结的果子才又大又甜吗？”
　　“你呀，定是知晓今年这梨果成熟之际，你早已嫁入陆家，才这般不珍惜。”井叔也呵呵笑道。
　　王濯缨：“井叔你少拿嫁人之事打趣我，我又不会害臊。”
　　井叔闻言愈乐。
　　少倾王濯缨整理好衣冠，将长刀珍而重之地配在腰间，出门来到院中。
　　正值豆蔻的少女，一身男子装扮衬得身材纤长挺拔，柳眉弯弯如春色温柔，点漆双目清亮灵动顾盼神飞，饱满的双唇一抹轻粉，如菡萏清艳，如甜桃诱人。
　　井叔抬头见了她这身装扮，又开始叨叨：“今日休沐，你怎么还是这副装扮？你与陆公子婚期将近，也该学学做女子装扮才是。”
　　“等成亲之后再说吧，我如今还是锦衣百户，在其位就要司其职。倘若我做女子装扮出门，路遇巨盗飞蹿，你说我是抓还是不抓？若抓，一抬腿撕破了裙子，一转身甩掉了钗环，岂不叫人看笑话？若不抓，对不起陛下恩赐的这身官服。”王濯缨振振有词。
　　井叔无奈：“得得，说不过你。”
　　王濯缨笑而问道：“今天中午咱们吃什么呀？”
　　“你昨日不是说想吃鸡？”
　　王濯缨一指点上下颌，道：“我如今想出去逛逛，若是回来早，我就买只活鸡回来，若是回来晚，我就直接去酒楼买只烤鸡回来。”
　　井叔道：“随你高兴，我且做几个素菜等你。”
　　王濯缨遂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到了街市上，见路人都朝着一个方向涌去，似有热闹可看。她也正想前去，忽见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贴墙蹑足鬼祟而行。
　　“何满，你站住！”她轻喝道。
　　那本欲混进人群偷偷溜走之人被喝破行藏，心中暗啐一声倒霉，转身嬉皮笑脸迎上前来向王濯缨作揖：“王百户早。”
　　“这大早上的，你偷偷摸摸干什么去？是不是又去赌了？”王濯缨抱着双臂问道。
　　这何满原也是官宦之子，与王濯缨住在同一条巷中，后他父亲因弹劾在宫中陪陛下求仙问道的道士触怒龙颜而遭廷杖，心气郁结伤势久而不愈，半年之后便去世了。这何满乃是家中独子，父亲既不在，母亲又管不住他，加上家中少有薄财，便被京中恶少地痞勾搭着染上了种种恶习，弄得荡尽家资，连宅子都给典卖了。若非王濯缨拉他一把，此刻怕是早已流落街头。
　　“哪能呢？我就是去看个热闹。”何满赔笑道。
　　“看热闹？”王濯缨将他上下一扫，问道“你常佩戴的那枚核雕呢？”
　　何满惊：“我少带一枚核雕你也知道？”
　　王濯缨挑眉看他。
　　何满苦着脸从袖中拿出那枚鱼戏莲下的核雕挂件，道：“实不相瞒，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所以我准备把这挂件拿去当了，给老娘买几只肘子补补。”
　　王濯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枚雕刻精致的挂件，问他：“你准备当多少钱？”
　　何满察言观色，明白王濯缨看出他少佩一枚核雕并非是因为注意他，而是因为在意这枚核雕，当即道：“王百户你若想要，我给你熟人价，三百两银子。”
　　王濯缨一惊，轻斥道：“三百两，你怎么不去抢？”
　　何满忙道：“王百户，这可是却枫斋主的作品，
　　却枫斋主你知道吧，就是却枫斋幕后掌柜的。却枫斋虽有核雕千万件，但出自却枫斋主之手的却是屈指可数。听闻那却枫斋主近年来已不再雕刻，所以他的作品在行内可是有价无市。若非急等着用钱，我还舍不得出这枚核雕呢。”
　　王濯缨不说话。
　　何满试探道：“王百户，那陆千户家资巨万，您不会连区区三百两银子都拿不出来吧。”
　　王濯缨道：“我一年俸禄也就一百二十石，哪来的三百两银子给你？”
　　何满一噎，讪笑道：“王百户真乃锦衣卫中独一无二的一股清流。”锦衣卫谁靠俸禄过日子啊？时人皆知陆巽巨奸，身为他未过门的妻子，王濯缨却是如此正直单纯，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既知自己买不起，王濯缨便不再纠缠，问他：“前方发生何事？为何这般热闹？”
　　何满道：“听闻有倭人摆设擂台，以切磋为名，以重金为饵，肆意屠戮我大明子民。”
　　王濯缨蹙眉：“屠戮？”
　　何满点头：“听闻摆的是生死擂台，所有上台者皆需先签下生死不论的契书，因为都是自愿的，所以官府也管不着。”
　　当下两人便往人群蝇聚处疾步行去。
　　待挤到围聚在擂台四周的人群前头，恰好看到一名男子浑身是血生死不知地被一名身着黑衣手持双刀，头戴黑色皮质抹额的女子给踢下了擂台。
　　围观众人哗的一声惊呼，纷纷让开。
　　那东瀛女子站在擂台边缘，手握还在滴血的弯刀，居高临下目光睥睨地扫视众人一眼，说了句倭语。
　　台上居然还有翻译，跟着说道：“还有人想上来挑战吗？”
　　望着台上的斑斑血迹，台下一片沉默。
　　那女子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翻译道：“女人和金子都激不起你们的斗志，你们大明的男人都是孬种吗？”
　　当下便有人当不住这激将之法，腾地一声跳上擂台，大声道：“你个东瀛娘们儿说谁是孬种呢？”
　　那东瀛女子虽然听不懂他说什么，但看他那神情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她轻蔑一笑，让翻译将生死状递给他。
　　上台男子也不去沾印泥，自己咬破拇指在契书上按了个指印。
　　这男子是有几分武功在身的，可东瀛女子显然技高一筹，交手不过十来个回合，那男子便落了下风。
　　东瀛女子颇为毒辣，也不干脆利落地将他打败，仗着自己刀法快左一刀右一刀专挑男子的关节要害划割。如此下去，即便那男子最后能保住一条性命，也必成废人一个。
　　“这女子好生狠毒！”何满切齿道。
　　台下凡是看得懂的，都是如何满一般心声，但那东瀛女子武功委实高强，纵都觉着她残毒暴虐，奈之如何？
　　东瀛女子戏耍够了，正待一刀划断男子脚筋，忽的斜刺里横来一把刀鞘将她的弯刀挡开。
　　东瀛女子旋身站稳，抬眸看向来人。
　　来人虽做男子打扮，但那身段那脸蛋，还不至于让东瀛女子认不出她是个女子。
　　东瀛女子说了句话。
　　翻译：“你知道这样是破坏规则吗？”
　　王濯缨放开搀扶重伤男子的手，对东瀛女子道：“阁下武功高强，他不是你的对手。我代他跟你打，不知阁下敢应战否？”
　　翻译如实转告。
　　东瀛女子一抬下颌。
　　翻译又取出一张生死状让王濯缨签，王濯缨伸指沾了印泥在右下角按下自己的指印。
　　台下之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上台的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当然是女的，你没看着那脸蛋生得多俊？比这东瀛娘们儿俊一千倍。”
　　“刚
　　她背对着我的，倒是没看着。这女的能行吗？”
　　“瞧她方才飞身上台那一刀，应该有点货，且看看吧。”
　　一名脸上有麻子，目光炯炯短粗精悍的中年男子从外围混进人群中，看着擂台上。
　　与此同时，擂台斜对面一间茶楼的二层，临街的窗户打开了两指宽的一条缝隙，窗户里头隐隐露出一抹白影。
　　见王濯缨在生死状上按了指印，东瀛女子一甩弯刀上的血滴，绕着王濯缨转圈。
　　王濯缨就站在原地，任对手鹰视狼顾，她岿然不动。
　　台下之人屏息而视，不远处有那市井无赖设了摊子，诱人押注谁赢谁输。
　　何满瞧了台上几眼，忙不迭地挤开人群来到那赌摊前，问了下赔率，将自己浑身上下值钱的物件，包括发簪腰带都摘了下来，往摊上一按。
　　旁人笑道：“还有底裤呢，不脱下来押上？”
　　何满瞪人一眼，中气十足道：“押王濯缨胜！”
　　台上，东瀛女子欲探王濯缨深浅，见王濯缨一直不动，她到底是按捺不住，飞身上前双刀如燕翅张合，对着王濯缨削去。
　　王濯缨足下微动，差之毫厘地避开。
　　东瀛女子停也不停地反手回砍，王濯缨再让。
　　如此三番，台下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道：“到底行不行啊，怎么光躲不还手？不行就下来，逞什么能？”
　　旁边有人大声斥道：“你行你上！人家好歹有这个胆子上了，你站在下面逞什么嘴皮子功夫？”
　　那人还想还嘴，一抬头见周围人都对他侧目而视，怕犯了众怒，遂哼了一声不再开口。
　　三招过后，王濯缨站定，对那东瀛女子道：“让你三招，算我尽地主之谊。此乃我大明儿女的气度。”
　　翻译传达过去。
　　东瀛女子短喝一句，似是动了气，翻译还来不及转述她的意思，她便再次双刀连番砍来。
　　这一回王濯缨拔了刀。
　　很多人也是在此时才意识到，方才面对东瀛女子连番狠辣刁钻的攻击，王濯缨竟是连刀都没拔的，顿时信心大增。
　　而王濯缨也没让他们失望，方才没刀在手，她虽动作敏捷身材挺拔，但因纤细，不免给人荏弱之感。但是刀一旦在手，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大不一样了。
　　你若定要人说出哪里不一样，那说不出来，但确实不一样了。
　　刀一亮出来，王濯缨一改之前只守不攻的态度，黑亮如缎的发束在风中一扬，她迎着东瀛女子的攻势便上去了。
　　两人甫一交手，东瀛女子便觉不对。她自认对明国的武功招数是极有了解的，所以才敢在这里设擂挑战。可眼前这女子的刀法竟不属于她所熟知的任何一种。每一招都似曾相识，却又给人杂乱无章之感，最要紧的是，这女子出刀的速度极快，且攻势极其凌厉，与她烟雨丹青般清丽的外貌极其不符。在这般快而凌厉的攻势之下，东瀛女子左支右绌，渐觉不敌。
　　台下之人只听一阵极快的刀剑叮当之声，瞪疼了双眼也看不清王濯缨的招数，只看到东瀛女子步步败退，两把刀都架不住王濯缨一把刀。
　　不过十招，东瀛女子，败。
　　王濯缨依然是身姿挺拔地立在擂台上，脸不红气不喘，垂眸看着肩头受伤双刀拄地、气喘吁吁半跪在那儿的东瀛女子，缓缓道：“不过泛泛之辈，哪来的底气到我大明的地盘上来放肆！”
　　翻译站在一旁不吱声。
　　王濯缨一个眼刀过去，道：“翻译啊！”
　　翻译这才支支吾吾地将她的意思转达给东瀛女子。
　　东瀛女子低着头，默不作声。
　　王濯缨转身要下台。
　　那东瀛女子却突然暴起，自背后双刀砍
　　向王濯缨的脖子。
　　“小心！”
　　“卑鄙！”
　　台下众人惊呼。
　　王濯缨却似早料到她会如此，千钧一发之际上半身姿势刁钻地往后一仰，横刀上挑。
　　东瀛女子猝不及防双腕手筋被断，双刀当啷落地。她跪坐在地，看着自己被废的双手悲号不止。
　　“你这般武德，以后还是不要碰刀为好。”王濯缨迎着东瀛女子冷毒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这时不知从何处钻出一伙儿东瀛人来，两人将东瀛女子搀扶下去，另一名身材壮实的东瀛男子来到台上，对王濯缨说了句话。
　　翻译：“姑娘武功了得，可敢再战一场？”
　　台下观众不答应了，大声起哄道：“干什么？输了就不让人走，输不起直说啊。”
　　“就是，什么东西！”
　　王濯缨抬手制止众人喧哗，朗声道：“我大明泱泱大国礼仪之邦，岂惧区区恶客。”她英姿飒爽地冲那东瀛男子一伸手：“请！”

第 3 章
　　陆巽曾赞王濯缨乃是不世出的刀法奇才，这并非是为了讨她欢心而夸大其词，因为她确实是。
　　她等闲并不爱在外人面前卖弄刀法，只怪这些设擂台的倭人行事太过，今日在她手下屡战屡败，吃足了苦头。
　　台下也一改当初被东瀛女子血虐同胞时的低迷气氛，喝彩之声不绝如缕。
　　当王濯缨将第四名挑战的倭人踢下擂台时，一名外地来的富家公子拊掌赞道：“这是谁家女儿？我愿倾半家之资聘她为妇！”
　　同行友人面色丕变，抬手就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低声斥道：“慎言！你不想活了，陆巽的女人也敢肖想？”
　　那富家公子一时未曾反应过来，在友人掌心闷闷问道：“陆巽？哪个陆巽？”
　　友人瞪眼：“你说哪个陆巽？”
　　富家公子脑子一转回过神来，当下也是面色发白，打擂也不看了，协同友人掩面溜走。
　　那脸上有麻子的中年男子看着这一幕，悄无声息地退出人群，回到斜对面的茶馆二楼。
　　“公子，下面擂台上那女子便是陆巽未过门的妻子王氏，听闻陆贼酷爱王氏女，我们要不要……”
　　窗前之人竖起一只骨节清秀的手，衣袖滑落，纤瘦白皙的腕上露出一串木槵子佛珠，乌黑的色泽益发衬得那腕子如截玉一般。
　　麻子见他不允，劝道：“公子，陆贼蛮横奸狡刀枪不入，难寻破绽，这王氏女许是他唯一弱点。”
　　窗前之人还是摇头，伸出玉琢似的指头在窗棂上划了五个字──祸不及家人。
　　“可是她……”
　　窗前之人抬手将窗户合上。
　　麻子见状，知道他心意已决，只得憾然作罢。
　　王濯缨在擂台上连败八名倭人，台下已是欢声雷动。
　　最后倭人这边无人上场了，王濯缨赢了一袋金子，下擂台时恰好看到顺天府的熟人捕头张在，遂将金子交予他，让他按伤势轻重分发给之前上台打擂被重伤的人。
　　人潮稍稍散去后，何满挤过来，见王濯缨左肩衣服被鲜血洇湿，惊道：“你受伤了？”
　　王濯缨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不以为意：“小伤而已。”
　　何满道：“听闻倭人善使毒，你还是小心为妙。”
　　王濯缨面色一肃，转身便走：“那我得赶紧回家让井叔看看。”
　　“哎哎，等一下，喏，这个送你。”何满将那枚核雕递给她。
　　王濯缨不解：“为何？”
　　“自然是因为你为国争光了呗。”何满道。
　　旁边有人哄笑道：“别听他的，方才你刚上场，就他一人押你赢，赢了几百两银子呢。”
　　王濯缨：“……”老实不客气地拿过他的核雕，凶凶道：“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让我看到你赌……”
　　“我娘还等着我买菜回去做饭呢，王百户回见。”何满飞快地说完，一溜烟跑了。
　　王濯缨回到自己家里，鲜血披肩，倒把井叔吓了一跳，好在倭人刀上并未喂毒。
　　包扎好了伤口，她坐在窗下细细赏玩刚得来的那枚核雕。
　　她虽身为女子，可能从小家中就没有女眷的缘故，她一不爱脂粉，二不爱钗环，第一所爱便是刀，第二，便要轮到这些精致小巧的小玩意儿了。
　　这核雕雕的是四尾鲤鱼簇拥在几片荷叶下嬉戏的场景，雕刻之精细，连荷叶上的脉络，鲤鱼身上的鳞鳍都清晰可见。虽是死物，但雕刻之灵动，仿佛能让人感觉出水纹波动荷叶轻曳的模样。
　　王濯缨越瞧越喜欢，心中不免感慨这却枫斋主真是心灵手巧。即便给她一辈子时间，她恐怕也雕不出这样一件作品来。
　　赏玩了片刻之后，她想起陆巽每去外地公干，回来时总会带礼物给她。她却鲜少送礼物给他。
　　她甚喜欢这枚核雕，喜欢之物，送给喜欢之人，也算相当吧。
　　王濯缨不会女红刺绣，唯一会的编络子还是当年在杭州时景嫣教她的。当下她便将核雕上络子拆了，找出丝线来重新编织。
　　一日后，陆巽回到京师。
　　他留在京师的手下知道他的规矩，第一时间来向他汇报他不在期间京师各方的动向及大小事务。
　　陆巽一边净面一边听着手下汇报，好坏消息都不加置评，只是等他汇报告一段落时，问道：“四平巷那边情况如何？”
　　四平巷便是王宅所在。
　　手下迟疑了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道：“四平巷那边一如既往。只是，昨日有倭人在东市大摆擂台，王百户上台应战时，受了些伤。”
　　陆巽原本将手中布巾递给傅宁的动作一顿，旋即啪的一声扔回水盆中，横眉冷目面色凌厉，薄怒道：“你们就在下面看着？”
　　手下噗通跪下，禀道：“只因当时王百户并未落下风，且又有大内及东厂的人在场，属下等才未敢贸然出手。”
　　陆巽平复一下怒气，问：“她伤势如何？”
　　手下忙道：“当时看着应当只是皮肉之伤。”
　　“追杀这批倭人，一个不留！”陆巽道。
　　手下领命，躬身退下。
　　陆巽又对傅宁道：“你先将我此番带回来的东西送去四平巷。”
　　傅宁应是。
　　陆巽换好官服，只喝了一口茶便启程进宫见驾。
　　是时王濯缨正在内金水桥上当差，老远便看到熟悉的身影冉冉而来。
　　他从最右侧的品级桥上过。这品级桥原本只有三品以上的朝廷大员才能走，陆巽位列千户，正五品的官职，却因得幸于圣上而能破例行之。
　　王濯缨在正中间的御路桥上，与他中间隔着王公桥。
　　陆巽在品级桥上脚步一慢，眼角微弯神色温柔，冲王濯缨那边微微一抬下颌。
　　王濯缨对他一笑。
　　她亦是一身红色飞鱼服，身姿窈窕秀长地立于艳阳之下，玉桥之上，其人其景，令人心醉神迷。
　　直到在内官的引领下走到御花园，陆巽仍深陷在那一笑的殊艳中不可自拔。
　　皇帝正在五清斋准备近两日的打醮事宜，身边照例是玄云白雨两位道人随侍，东厂提督刘琇也在。
　　见陆巽过来，皇帝甚是高兴，道：“陆爱卿，你来得正好，上次你引荐的杨东来真是写得一手好青词！你瞧瞧，这词写得多好。”
　　陆巽恭敬地从皇帝手中接过词卷，朗声诵读。
　　他嗓音悦耳吐字清晰，语调抑扬顿挫，听得皇帝频频点头。
　　读完了青词，皇帝将陆巽上下打量一番，忽而问道：“陆爱卿，朕瞧着你年纪也不小了，不知陆谦可有为你定下婚事？”
　　陆巽早在进来之时眼角余光便瞄到侧旁回廊处有裙角曳过，当下便道：“回陛下，家父早在四年前便已为微臣定下了亲事。”
　　“哦，那倒是朕孤陋寡闻了。不知是谁家女儿？”
　　“正是昔日为助家父逃离火船而不幸殉职的王渊王百户之女。”陆巽道。
　　他这一提醒，皇帝顿时便想起这么个人来。毕竟当时陆谦逃离火船时，背上背着的可正是他这差点被烧死的九五之尊。
　　“朕想起来了，王渊早年丧妻，死后便只留下这么一个女儿。朕召见过她，怜其年幼失怙，朕说可以满足她一个愿望，结果她说想女承父业，当锦衣卫，是不是？”皇帝道。
　　陆巽微微一哂，道：“正是。”
　　“她叫什么名字？”
　　“王濯缨。”
　　皇帝抚须：“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
　　我缨……诶，这个王濯缨，是不是昨日在东市擂台上大败倭人那个王濯缨？”他侧首问一旁的刘琇。
　　刘琇笑道：“陛下好记性，正是。”
　　皇帝一时龙心大悦，道：“善！速召此女来，朕要重赏于她。”
　　就这样，正在金水桥当值的王濯缨一脸懵懂地被内官带至五清斋。
　　皇帝令她与御前侍卫总领切磋，她也不懂得谦让，竟一招险胜侍卫总领。
　　所幸皇帝心情正好，倒也没怪罪侍卫总领。因得知王濯缨与陆巽的婚期就在两月之后，所以也没再给王濯缨加官进爵，只是赏了个“大明第一刀”的名号及一把短刀。
　　王濯缨先行告退，陆巽与刘琇在五清斋盘桓至皇帝要小憩才出来。
　　两人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一众小太监都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刘琇袖笼着双手，目光直视前方，不咸不淡道：“陆千户，芮广秀之死，你是否应该给咱家一个交代啊？”
　　“厂督此言，是对刘万洪的处置不满意么？”陆巽反问，“厂督让胡铮罗织他怠忽职守收受贿赂的罪名，刘万洪镇守沿海数十年，功柄卓著深得民心，这点罪名，可要不了他的命。”
　　“你让顾廉告发他里通外国，这祸水，还不是引到咱家身上？”刘琇哼声道。
　　“陛下见怪，那才叫祸水。陛下不见怪，那便是立功。”陆巽侧过头看着刘琇，“刘万洪上折弹劾厂督，言辞之激切，举朝为之侧目，难道他芮广秀竟不得知？这等情况下他还与刘万洪结为儿女亲家，厂督可有深思他此举动机？是意在在厂督与刘万洪之间起个转圜的作用，还是为了保住他在广东的权势地位，置厂督的困境于不顾？”
　　刘琇不语。
　　“巽虽年轻，却也深知，不够忠诚的下属，权势越大，越不能要。望与厂督共勉。”说这话时，恰两人行至宫道口，陆巽停步，风度宛然地向刘琇行了一礼，便转身往宫外去了。
　　“明明是借机削弱厂督对广州府的控制，竟还把话说得这般冠冕堂皇，竖子殊为可恶。”后头刘琇的义子之一内官何清疾步来到刘琇身边，对着陆巽的背影啐道。
　　“纵我们心知肚明，但他把事情办圆满了，如之奈何？”刘琇目色深沉。
　　何清眼珠一转，低声道：“厂督，此番陆巽献给陛下的那匣子大珠里头，可没有芮广秀曾向公公提及的那颗玉龙眼。我们要不要……”
　　刘琇摆摆手，道：“陆巽行事不是一直如此么？最好的那一成，他自己留着，次好的两成，献给陛下，再次的五成，笼络朝官，最后的两成，用来打赏手下。面面俱到滴水不漏。这样的人，你想凭一颗珍珠就扳倒他么？”
　　“那咱们难道就吃下这个闷亏？”何清问。
　　刘琇道：“你可知，方才陛下为何会问及他的婚事？”
　　何清略一回想，道：“莫不是，因为兴惠公主？”
　　刘琇点头，“王濯缨一介孤女，纵与陆巽有婚约在先，陆巽若要悔婚，她奈之何？而今陆巽在陛下面前明言有婚约在身，那便是明着拒绝与皇室联姻的意思。兴惠公主深受陛下宠爱，又情窦初开性格骄纵，必不会善罢甘休。”
　　何清道：“厂督的意思，是可以利用兴惠公主……可她只是个深宫女子，能是陆巽的对手？”
　　刘琇皱纹横生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阴狠的弧度，悠然道：“永远不要小瞧一个女人的嫉妒心。”

第 4 章
　　是夜，陆巽来到四平巷王家宅院时，王濯缨正坐在灯下双颊通红地看着一本册子，看了一会儿抬手把眼睛都捂住。
　　白天景嫣又给她从杭州捎了东西来，说知她婚期在即，她家有幼弟恐不能前来亲贺，所以提前将贺礼给她送来了。
　　其实与其说是贺礼，倒不如说是给她的添妆，都是些金宝头面名贵布料，其中最特殊的便是两样。一是景烁做的药枕，说是有助于睡眠。另一样，便是这本避火图。
　　景嫣说这原是当年选上太子妃后她母亲为她准备的，后来家中出事，就没用上。知道她没有母亲提点此事，便厚颜转赠她了。
　　其实图画本没有什么羞人的，但若是代入她与陆巽，便很羞人了。
　　原来成亲之后，夫妻之间竟还有这许多学问。
　　虽则羞人，但该学还是应该学一下的。
　　王濯缨放下捂着眼睛的手，以手作扇在颊边扇了两下风，正打算继续看，眼角余光却恍惚瞄见门口似乎有道人影。
　　她一抬头，发现陆巽正负着双手似笑非笑地站在那儿看着她。
　　王濯缨：“……”
　　她嗖的一声将避火图藏到身后椅子上，双颊火烧火燎的，问：“你何时来的？”
　　“刚来。”陆巽何等眼力，早就看着了，但也没戳破她，走进房里扫了眼桌上摆着的物件，问她：“景嫣又给你捎东西来了？”
　　王濯缨就怕他追问方才在看什么，见他并未留意，巴不得把话题往旁边引开，便道：“她知道你我婚期将近，因家中有事不能前来，便提前将贺礼给我捎来了。”
　　“她倒是个有心的。”陆巽意有所指。
　　王濯缨并未听出其中深意，附和道：“是啊，当年在杭州时，不过是在街上偶遇，机缘巧合帮了她一回，这些年来她便一直待我如亲妹。我父亲的坟茔在杭州，也是多赖她长兴侯府看顾。长风，待你我成亲之后，我可否去杭州看她？”
　　“可以，我若去杭州公干，便带你同行。”陆巽行至她身侧，一手撑在她身后椅背上，一手撑在桌沿，俯视着她低声问道“昨日打擂受伤了是不是？伤得可严重？”
　　“只是划破点皮，无碍。”
　　“真的？”
　　“真的。”
　　“给我瞧瞧。”
　　“你又没正行。”王濯缨扭过头去，看到桌上雪白细腻的龙须糖，道“景嫣还给我寄了龙须糖来，你可要尝尝？”
　　陆巽早就瞧见她那粉润的樱唇唇角还沾染着些许白色糖粉，眸色有些隐忍，问道：“好吃么？”
　　“入口即化，清香甘甜，我觉着挺好吃的。”王濯缨伸手拈起一块龙须糖，递给他。
　　陆巽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低下头去，似是欲就着她的手吃糖，不料半路忽的方向一转，精准地吻住了她的唇。
　　王濯缨眼睛一下瞪大，下意识地往后一靠。
　　陆巽搭在她椅背上的手顺势将她往前一搂，于是避无可避。
　　王濯缨口唇被他含住辗转，一时有些无措。相识这么久了，这还是陆巽第一次对她做这等事。难道是因为婚期将近的缘故吗？
　　觉出她的僵硬，陆巽稍稍放开被他含吮得湿濡发烫的粉唇，黑亮双眸近近地看着她，鼻息发促嗓音微沙，道：“有些过于甜了。”
　　王濯缨懵了一下，以为他在说糖，便低低道：“我觉得还好啊。”
　　陆巽弯唇一笑，道：“是吗？那我再尝尝。”言讫又亲了上去。
　　第二回不似第一回那般让王濯缨吃惊，以至于她还有暇回想了下避火图上的内容，并按上面所授也试探地回吮了下他的唇。
　　陆巽原本轻柔的动作一顿，旋即松开了她的唇瓣，与她额头相抵，低喘一声，叹息道：“你真是王濯缨没听清，问：“什么？”
　　“我想把我们的婚礼提前到明天。”陆巽道。想起廖安沣的诅咒之语，虽知没必要在意，心中总觉不痛快。当然了，让他不痛快的人，死得必然也不会痛快。
　　王濯缨一双眼睛明亮如星，笑起来又宛如明月，道：“净胡说，那如何来得及？”
　　陆巽问：“今日我让傅宁送来的箱子你打开看了没有？”
　　王濯缨心虚摇头。今日下值回来，见景嫣与陆巽都送了礼物来，就先看景嫣的了。
　　“旁的都不要紧，里面有几匹料子，你选一匹拿去做嫁衣。祥云楼的款式比较新颖，如意坊的绣活儿好。选好了让祥云楼上门量尺寸取料子，裁制成衣后送去如意坊刺绣。告诉她们，半个月内若是做不好，吃饭的家伙就别要了。”陆巽叮嘱道。
　　王濯缨笑，道：“你总爱吓唬人，半个月做不好也不打紧，我等得。”
　　“你等得，我等不得。”陆巽又侧头去亲她的唇，不过这次未敢再深入缱绻，只轻轻碰了碰。
　　王濯缨红了脸，轻点了点头。
　　“明日早朝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陆巽道。
　　王濯缨：“明日我当值。”
　　陆巽：“我派人替你。”
　　王濯缨微微蹙眉：“这样会坏了规矩吧。”她奉命镇守内金水桥，虽然整天就像根木头桩子似的站在那儿，但毕竟关乎宫廷安危，差事还是挺紧要的。
　　陆巽轻笑，伸手用手背轻抚了下她光滑柔嫩的脸蛋，道：“规矩不是给咱们这样的人守的。”
　　次日，陆巽下朝后，果然来带王濯缨出城。
　　王濯缨今日穿了件红色的骑装，一头长发还是如男子般束起来，策马迎风时，如万缕墨丝扬在身后。
　　“长风，我们这是去哪儿啊？”王濯缨喜欢骑马，又年才十七，这般腰细如柳笑靥如花地纵马欢悦，比路旁枝头迎着寒风绽出的绿芽更朝气蓬勃。
　　陆巽今天穿了件玄紫色的箭袖，面庞英俊腰肢劲挺，与王濯缨并驾齐驱，引得路人频频驻足，直言璧人成双也不过如此。
　　见问，他扬声道：“去我们的家。”
　　两人策马一路向南，行经山阴下一处还覆有薄雪的树林时，却猛然蹿出来十来个黑衣蒙面的刺客。
　　陆王二人反应机敏，几乎同时飞身下马拔刀应对。
　　不过须臾，陆巽那边留下六具尸体，王濯缨这边八个人负伤而逃。
　　“还是下不了手杀人？”陆巽将王濯缨上下仔细打量一番，见未受伤，才收刀问道。
　　王濯缨心知，放他们离去，说不定下次还会再来行刺。
　　“我只是……想着他们也有家人，有妻儿老小……对不起。”她愧疚道。
　　“无碍，不过是群蝼蚁而已。你不想碾死他们，那就让他们继续苟且偷生好了。”陆巽翻身上马，带着王濯缨继续前行。
　　王濯缨沉默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问道：“长风，为何有那么多人想要杀你？”
　　陆巽笑道：“自然是因为我是个坏人。”
　　王濯缨：“……”
　　又半个时辰后，王濯缨勒住缰绳，看着眼前依山傍水的华丽庄园，又瞧了瞧庄园大门上方大书“陆府”两个字的匾额，有些惊疑道：“这不是宁王的别院吗？”
　　陆巽道：“没错。只是宁王两年前已经将此别院交还朝廷，而陛下又将它赏给了我。”
　　说话间，庄园里早有仆人迎上前来，替两人牵马入院。
　　上一代宁王是陛下的亲兄弟，也是先帝宠爱的皇子，他在京都之外的别院，自然是占地既广又极尽奢华。
　　陆巽带着王濯缨逛了半天，才逛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地方。
　　“以后陆伯伯也来这里住吗？”王濯缨坐在一方造型别致的荷塘旁的美人靠上，问。
　　“不，他嫌上朝路远。以后就你我二人住。”陆巽手执银叉，自盘中叉出一块水嫩多汁的梨来，递到王濯缨唇边。
　　王濯缨伸手接过他手中银叉，道：“可是你上朝路程也会变远啊。而且，这么大的宅子，就我们两个人住，未免也太空旷了些。”
　　陆巽道：“你若怕空旷，多采买些丫鬟侍从填充便是。”
　　“就咱们两人，能用得着多少丫鬟侍从？”
　　陆巽笑道：“那可不好说，你若愿意，可以效仿朝廷的用人制度，采买二十个丫头回来剪指甲，剪一个指头换一个人。再采买一百个丫头回来管园子，每人负责照顾一株花。”
　　“去你的。”王濯缨捶了他一拳，乐不可支。
　　陆巽伸手将她的手团在掌中，低眉道：“你方才不是问我为何那么多人想要杀我么？因为我与你一样，也觉着剪个指甲用二十个丫头是荒谬的。所以朝中那些当官办差的，我觉着至多四五个人就可以将差事办好了，那余下的十五六个，自然就不需要了。我觉着不需要，就不会给他们尸位素餐的机会。这些人，自然就恨毒了我。”
　　宦海汹涌人心复杂，王濯缨不懂，也不想去了解，无从安慰他，只能将手里拿着的那块梨肉递到他唇边。
　　陆巽眸光明艳地睇着她：“嫁给我怕不怕？”
　　王濯缨摇头：“我会保护你的。”
　　陆巽失笑，道：“我倒忘了，我夫人可是陛下钦封的大明第一刀。有夫人若此，何足惧哉？”
　　王濯缨把梨肉抵到他嘴上，道：“不许打趣我。”
　　陆巽就势含了，拉住她的手道：“我带你去瞧瞧我们以后起居的院子。”

第 5 章
　　陆巽兴致勃勃地将王濯缨按坐在设在他们寝室东南角的妆台前，指着她左手边一个镶嵌红绿宝石的铜孔雀道：“你按一下它的头。”
　　王濯缨不明所以地按了下那孔雀的头，只听咔哒一声，妆台铜镜两侧描画精致的壁画居然向两侧移开，露出两座设计精巧的架子以及架子上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来。
　　鸽卵大的宝石，龙眼大的珍珠，翠色-欲滴的镯子……王濯缨不爱珠宝首饰，却不代表她看不出珠宝首饰的成色及价值。这里头随便挑一件出来，恐怕都是民间难寻之物。
　　“你……你该不会将宫中之物占为己有了吧？”她迟疑地问道。
　　“谁规定好东西就应该在宫里？”陆巽笑着散开她的发束。
　　他最爱她这把好头发，乌黑垂顺，光泽靓丽，握在手中丝滑如缎。她也不似时下妇人那般爱用桂花油梳头，云鬓之间，尽是她自然温纯的馨香。
　　“我只是担心你会因我而授人以柄。你知道的，我不在意这些。”王濯缨长发散开，发顶圆圆的，衬得她一张脸愈发小巧精致。
　　“你可以不在意，但是我不能让你没有。”陆巽笨拙地将她的长发在头顶挽了个髻，取下架子上那支镶嵌了龙眼大珍珠的簪子给她簪上。温润光华的明珠，衬着乌油油的秀发，说不出的好看。
　　“好看吗？”陆巽自身后拥住她，下颌搁在她颈侧，与她一同自镜中看着她。
　　“簪子好看，你挽的发髻有些丑。”王濯缨道。
　　“哪儿丑了？我觉得挺好看的。”
　　“你看这边都歪了。”
　　“哪儿歪了？我瞧瞧。”
　　“就唔……”王濯缨一侧头，便教他堵住了嘴。
　　少倾，王濯缨面若霞飞，问：“长风，你为何总是亲我？”
　　陆巽与她鼻尖相抵，无限缱绻道：“要让一个人对某件事有所了解，左不过言传身教四个字。然而夫妻之事，向来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所以必得身教。那避火图，有我教得好么？”
　　王濯缨愣了愣，猛的将脸埋在他肩头，死活都不肯再抬头了。
　　陆巽见她竟也会有这般小女儿情状，笑得双肩直抖。
　　两人在新宅子消磨了一个下午，品尝了陆巽雇来的几个厨子的拿手好菜。至夜，陆巽送王濯缨回四平巷。
　　小别重逢到底是难分难舍，陆巽在王濯缨的闺房盘桓至二更时分，才独自出门回家。
　　是时城中早已宵禁，明亮的月光下，只有陆巽一人的影子在街道抑或墙壁上忽长忽短。
　　在行经某个巷口时，陆巽脚步微顿。
　　“既来了，何必藏头露尾？”他曼声道。
　　侧旁屋脊上应声跳下来一人，戴着斗笠一身黑衣，看不清面容。
　　“少年得志佳人在怀，如此春风得意之下还能这般小心谨慎，陆千户不愧名声在外。”来人道。
　　陆巽负起双手下颌微抬：“我最讨厌说话拐弯抹角的人。”
　　“对于这一点，我也略有耳闻。只不过，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对于陆千户来说太过沉重，又抑或说是匪夷所思，所以想多给陆千户一些时间准备承受打击罢了。”
　　陆巽：“多此一举。”
　　来人道：“既如此，那我便直言了。”
　　片刻之后，陆巽依然站在原地保持着负手的姿势，只是身形微僵。
　　斗笠人转身欲走。
　　“你以为，我会信你吗？”陆巽忽然开口。
　　“陆巽，字长风。人皆言，你陆巽人如其名，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我方才所言到底是真是假，于你而言，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而这世间，最残酷无情的，也莫过于时间。陆千户，这一点，你认同吗？”
　　陆巽不语。
　　斗笠人飞身一跃，几步消失在夜色中。
　　四平巷，王濯缨坐在镜前梳理自己浓密的长发，从镜中看到搁在桌上的佩刀，一时又有些惆怅。
　　嫁给陆巽之后，就不能再在锦衣卫供职了，自然也不会有太多机会用到刀。
　　她从四岁开始练刀，遵循父亲的教诲，一直将刀看做安身立命之本，这陡然间要放下，一时还真有些无措。
　　不过陆巽待她极好，为他放下刀，她愿意的。
　　她起身，将佩刀拿起，握了握，挂到墙上，又将箱中自己选好的嫁衣布料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拿出丝线来继续编络子。
　　用了两天时间，王濯缨才将络子编好，系上那枚核雕。这时她才反应过来，两天没见着陆巽了。
　　这有点奇怪，以往但凡陆巽在京，或早或晚都会抽空来与她见一面。纵有事不能来，也会派傅宁来跟她说一声。此番又是怎么了？
　　许是刚回京事情太多，忙忘了？
　　如此想着，王濯缨便也没去打扰他。
　　又过了三天，还是不见陆巽人影，王濯缨有些坐不住了。这日下值之后，她回家换了身衣服，便去陆府找陆巽。
　　谁知陆巽与其父陆谦都不在。
　　王濯缨心事重重地踱步到街市上，不知陆巽是否出了什么事？他家仆手下口风都紧，即便是她，也问不出陆巽的行踪来。
　　原本还想和他一起吃晚饭的，既找不到人，王濯缨便也只能自己回家吃了。
　　她正往回走呢，猛的一名瘦小男子迎面飞蹿过来，差点撞上之际身形灵巧至极地从她身边一滑而过。
　　“抓住他，抓住他！”不远处，顺天府的捕头张一边向这边追来一边向王濯缨狂打手势。
　　王濯缨见状，回身就追那瘦小男子去了。
　　那男子身形十分滑溜，在路人之间左右穿梭直如泥鳅入水一般，王濯缨一时之间还真追不上他，但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是在不断拉近。
　　那男子似是察觉，忽的方向一拐，就近蹿入了一旁的教坊司。
　　王濯缨跟着蹿入，亮出锦衣卫牙牌让里面的人不要妨碍她捉拿逃犯。眼角余光瞄见二楼人影一闪，她助跑两步飞身一蹬楼梯扶手就蹿了上去，一脚蹬开方才人影闪过的那间房门，里面的景象却使她惊愣当场。
　　陆巽在里面，怀中坐着个衣衫不整的妖娆女子。那女子正抬着藕段般的莹白玉臂喂他喝酒。
　　见房门突然被踹开，他抬眸目光冷遂地看来，见到王濯缨，那目光竟也没有波动半分。
　　这时走廊尽头窗口又是人影一闪，责任心使然，王濯缨扭身就追了过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将那瘦小男子抓住，又是如何交给捕头张的。脑子里不断回放方才在教坊司二楼看到的那一幕场景，整个人浑浑噩噩都不知道该怎么去想，又怎么去做。
　　最后她还是鬼使神差地来到了教坊司门前，手里攥着准备送给陆巽的那枚核雕，站在阶下大睁着一双美目，有些茫然地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天渐渐黑了，华灯初上的时分，陆巽出来了，带着一身清淡的酒气与陌生的脂粉香浥。
　　看到站在门口的王濯缨，他也没说话，径直走了。
　　王濯缨跟在他身后。
　　两人就这般一前一后穿过热闹的街市，无声又清冷的。
　　直到行至一处人烟稀少处，王濯缨终是忍不住唤住他：“长风。”
　　陆巽停步，缓缓回身。
　　核雕硬硬地硌着王濯缨的手心，手心有些迟钝地觉出痛来，就如她此刻的心一般。
　　“方才，在教坊司……”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叫华清。你我成亲之后，我准备纳她为妾。”陆巽却要比
　　她干脆果断得多。
　　可是这样的干脆果断，却让王濯缨愣在那里半晌不知该做何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一丝神智，问：“为何？”
　　“你道为何？自然是因为她讨我喜欢。”
　　王濯缨看着蒙昧夜色中语气平静又冷酷的陆巽，只觉得他今晚尤其陌生，简直不像是她认识的那个陆巽。
　　“长风，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说出来，不管是什么，我愿意与你一同面对。”王濯缨道。
　　“我喜欢上旁人的这个事实，于你而言，就那般难以接受吗？”陆巽问她。
　　王濯缨定定地看着他，良久，她低下头，道：“我若是不同意呢？”
　　陆巽忽然轻笑了一声，然而这笑声落在王濯缨耳中，却不带半点往常的柔情蜜意，倒带着显而易见的讽刺意味。
　　“王濯缨，你难道不觉着，你嫁我，实是高攀了？”陆巽道。
　　王濯缨猛的抬头。
　　冷风自两人身边拂过，脚边也不知是谁家院子里刮出来的腊梅花瓣枯萎了一地。
　　“你现在说的，是你的真心话吗？”王濯缨鼻子发酸，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强忍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哽咽。
　　陆巽不说话。
　　王濯缨等不来答案，心头又痛又苦又酸涩，但更多的，还是一片空白的无措。
　　“我不信短短几天你就变了心，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何事？”她十岁与陆巽相识，至今已整整七年了，自认对他还是了解的。
　　“我就想纳个妾，你究竟要我编出怎样不得已的理由才能说服你自己接受这个现实？以我的身份，一辈子只守着你一个女人，你觉着可能吗？”陆巽的语气渐渐不耐。
　　王濯缨缓缓后退了一步。
　　“妒乃七出之条，你该牢记。”
　　“你不必拿七出之条来教训我，既然你真是这样想的，那我不高攀便是了。你我的婚约就此作罢。我会尽快来府上退还聘礼与你的庚帖，望你也将我的庚帖准备好。”心如针扎，细密而鲜明的痛让王濯缨一刻都不愿多呆，说完便转身离开。
　　身后陆巽攥紧了双拳。
　　“父辈定下的婚约，你说毁就毁？”
　　王濯缨已是泪湿双颊，为着保住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她并未回头，只低声道：“我自会说服陆伯父，不会让你担责的。”
　　陆巽跟过来一把扣住她的肩转过她的身子将她推到一旁的墙上，压低了声音切齿道：“我只说我想纳个妾，没说不与你成亲。”
　　他靠得这样近，王濯缨不可避免地又闻到了他身上别的女子的香气，遂也切齿道：“农耕渔猎，贩夫走卒，不计是何等身份，我王濯缨不嫁则已，要嫁，也只嫁终身只守着我一个女人的男人。”
　　“既这样想，那你哭什么？”
　　“我哭与你何干？从今往后，我王濯缨是哭是笑，都与你陆巽没有半点关系！”王濯缨一把推开他，抹泪跑了。
　　回到家她坐在床角抱着双膝哭了半宿，回想着这七年来与陆巽相处的点点滴滴，越想越觉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就像一个噩梦。
　　可是手里没能送出去的核雕告诉她那不是噩梦，而是真实发生的。
　　陆巽喜欢上别的女子了，陆巽说她嫁他是高攀。
　　想到他刚才说这些话的样子，眼泪止都止不住。
　　但最后她还是收住眼泪洗洗睡了。
　　她知道再难过，也终究会过去的。就如三年前爹爹去世时，她也觉得天都塌下来了，就凭当时十四岁的自己那稚嫩的肩头，根本扛不住。
　　可最后，她不也扛过来了么。

第 6 章
　　既要退婚，自然要选陆谦休沐在家的日子。
　　王濯缨打听好了他五日后休沐，于是一边收拾这些年来陆巽送给她的东西一边照常当值。
　　陆巽还是常常从内金水桥上过，但却再不会为她驻足。
　　王濯缨由是确定他真的变了心，便也试着对他熟视无睹了。
　　五日后的一大早，井叔照例在院子里打扫掉落的梨花，忽的有人敲门。他过去开门一看，一名车夫模样的人说他们雇的马车到了。
　　井叔一头雾水地去问王濯缨。
　　王濯缨道：“井叔，你帮我把陆家当年送来的聘礼搬到车上去吧。”
　　井叔：“这是为何？”
　　“我不能嫁给陆巽了，今日陆伯父休沐，我去陆府与他把婚约解除了。”王濯缨从房里搬起一个箱子一边往门外走一边道。
　　井叔回过神来，忙拦住她道：“小姐，婚姻大事，岂可儿戏？这是当年老爷在世时为你定下的婚约啊。”
　　王濯缨脚步一顿，默了下，对井叔道：“当年爹爹与陆伯父定下婚约时，陆伯父还不是锦衣卫指挥使，王陆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而如今……陆巽说我嫁他是高攀，难道我还定要腆着脸高攀不成？早日还他自由身，让他另寻高门千金，才算是全了当年爹爹与陆伯父的情义。”
　　井叔瞪眼：“他果真这么说？”
　　王濯缨微微一笑，道：“我还唬你不成？快搬东西吧。我只告了半天假，下午还要去宫里当值呢。”
　　井叔皱着眉头与王濯缨一起搬完了东西，主仆二人跟着马车一起来到陆府。
　　陆谦与陆巽果然都在家。
　　当年陛下出巡，龙船被白莲教逆党放火点着，险些烧死，全亏了陆谦奋不顾身将他从火海里背出来。据说当时他用湿被子裹住陛下，保得陛下毫发无伤，而他自己却被烈焰燎得面目全非。
　　事后，陛下特意赐下雕刻精美的银面具一副，让他用来遮掩被烧毁的面容。
　　这面具挡住了他的大半面容，只露出眼睛、鼻子以下和左边小半边烧伤痕迹不算严重的脸颊。
　　见王濯缨来了，他挺高兴，结果王濯缨一说来意，他没吱声，抬手便甩了一旁的陆巽一巴掌。
　　王濯缨惊了一跳，见陆巽嘴角都给打破，便知他这一巴掌下得很重。恐他们父子因她失和，她忙过去扯住陆谦的袖子道：“陆伯父，您别生气。陆巽并没有说不娶我，是我自己不愿意耽误他。我仔细想过了，在嫁人和当锦衣卫之间，我还是更喜欢当锦衣卫。”
　　陆谦面具后一双眼睛恨铁不成钢地盯着陆巽，对王濯缨道：“侄女儿你不必为他遮掩，他那点破事儿还瞒不过我。你放心，有我在，那贱婢必进不了我陆家的门！”当年那场火灾不仅毁了他的容貌，滚烫的烟火气还熏坏了他的嗓子，以至于现在他说话的声音十分低沉嘶哑。
　　王濯缨没想到陆谦竟然已经知道了，想来也是，他是锦衣卫指挥使，这京城内外，能瞒住他的事情恐怕原本就寥寥无几吧。
　　她下意识地看了陆巽一眼，后者也正看着她，嘴角挑起一个讽刺的微笑弧度。
　　王濯缨实在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就变成了这样，她唯一能确定的，便是自己不愿意嫁给这样的陆巽。
　　她移开目光，对陆谦道：“陆伯父，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便实话实说了。陆巽他既有纳妾之心，对我便不是一心一意，您能管得他一时，管不了他一世。我知道陆伯父您与我爹爹是刎颈之交，担心废了这桩婚事有愧于我爹爹生前托付。但是您别忘了，我爹爹自然是希望我嫁得如意郎君，一辈子顺风顺水的。若是不如意了，那他必然也不会逼我去嫁。您不用担心我会因此受了委屈，我不委屈，因为陆巽他至少没有骗我，他将真实想法告诉了我，我愿意成全
　　他，也请陆伯父成全我。”
　　陆谦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沉默有顷，问她：“那以后，你有何打算？”
　　这几天王濯缨也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她老家并不在京城，她是在十岁那年因为父亲被授予锦衣百户之职才跟着他来的京都。
　　父亲去世后，她在京都唯一的羁绊便是陆巽这个未婚夫，而今既然这门婚事不作数了，那京都，便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了。
　　还不如回杭州，那里有她熟悉的风土人情，还有景嫣姐弟。
　　当然，最重要的是，不用再一日几次地看着陆巽从金水桥上过。
　　“陆伯父，说到这个，我想请您帮个忙。我想回杭州。”她道。
　　陆谦想了想，道：“也好，杭州的人情世故，到底不比京城复杂。你回去后，若是看中哪家儿郎，一定要写信告诉伯父，伯父为你做主。”
　　王濯缨点头应承。
　　接下来事情便很简单了，王濯缨归还了陆家的聘礼及陆巽的庚帖，陆巽也将装着她庚帖的匣子还给了她。
　　王濯缨表面坚强，但心里其实还是觉着难过，便借口下午要当值，匆匆离开了陆府。
　　她走后，陆谦语气倒是平静了下来，对陆巽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既不满意这桩婚事，那便尽快另择一门。你心里可有相中的人家？”
　　陆巽道：“但凭父亲作主。”
　　陆谦侧过脸看他，道：“与王家的这门婚事，便是我为你作主。”
　　陆巽道：“这些年媒人上门，从未见父亲派人拦着，且陛下到现在都不知我有婚约在身。只怕父亲心里也是十分不想履行与王家的这门婚约了，只是碍于面子不好主动毁约而已。而今儿子来做了这个恶人，父亲又何必继续在儿子面前装傻充愣呢？”
　　陆谦短促地笑了一声，赞许道：“你糊涂了几年，而今终于开窍了。”他起身，负着双手回后院去了。
　　陆巽回到自己房中。
　　王濯缨退还的聘礼都已送到府中库房去了，只有那几箱子他这些年断断续续送她的礼物，被下人抬到了他院中。
　　他独自一个箱子一个箱子打开看，她倒是将他送她的东西保存得很好，除了吃的，一件不少。
　　打开最后一个箱子，一件金织银缕的大红嫁衣猛的撞入他的眼帘。
　　他愣在那里，看着那件嫁衣，过了好久，才缓缓俯身，指尖轻轻抚了下那件嫁衣。眼底水光一现，额角青筋暴起，他猛的直起身子，一脚将那箱子踹到墙上。
　　坚实的红木箱子哗啦一声四散裂开，里面的各色绸缎包括那件嫁衣散落一地。
　　傅宁应声进来，看到屋内情景，踟躇在门口：“少爷。”
　　“派人盯住王濯缨，她每日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巨细靡遗，我都要知道。”陆巽道。
　　“是！”
　　以陆谦的地位，调个人去杭州那边的千户所不过是小菜一碟。
　　王濯缨很快便拿到了调任书，只是处理京中的宅子花了些时间，最后以半卖半送的价钱卖给了何满母子。
　　终于又有了容身之处的何母对王濯缨千恩万谢。
　　离京这天，王濯缨想着以后怕是不会再来京都，自然也不会再见到陆巽，心中到底还有几分留恋，走出城门好几里地，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她住了七年的地方。
　　远远看到城门楼子上一抹红色身影，像极了穿着飞鱼服的陆巽。
　　她愣了愣。
　　“小姐，你既心中不舍，又何必那般决绝定要退婚呢？你若不肯退婚，陆指挥使必然会为你做主的。”井叔在一旁道。
　　王濯缨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他既不喜欢我了，我又何必占着他的正妻之位不放呢？”
　　看了看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官道，她策马扬鞭，大声道：“再说了，我又不是嫁不出去，定要找个对我一心一意的。纵真的嫁不出去，我还有刀能保护我自己，有百户之职可以养活我自己，井叔你就别为我担心啦！”
　　井叔看着她没心没肺的样儿，叹了口气，拍马追了上去。
　　主仆二人昼行夜宿，抵达杭州时正是三月中旬，杏雨沾衣柳风拂面的时节。
　　王家在杭州是有老宅的，虽然依旧只是个一进的院落，但地段还不错，离西湖不远。
　　本以为三年不曾回来，家中必是蟏蛸满室蓬蒿满径了，谁知推开门一看，却是花草葱郁春景盎然。
　　西湖近年来淤积严重，有时候夏季遇到暴雨连绵不绝，会发生一些小水灾，所以三年前王濯缨扶棺回来，返回京城之前，曾留了一把钥匙给景嫣，以防不测。
　　“这必是景小姐常常派人来收拾打理，才得如此井井有条。她真是有心了。”井叔一边放下两人不多的行李一边感慨道。
　　王濯缨来到屋里，见桌椅几案上也只有薄薄一层灰尘，只要略作收拾便可安置，道：“是啊，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她才好。”
　　主仆二人安顿好后，井叔去买柴米油盐回来准备做饭，王濯缨买了香烛贡品等物去给她父亲上坟。
　　“爹，我推了与陆巽的婚约，不会与他成亲了。”她一边烧着纸钱一边低着头道。
　　“我知道如果你在世，怕也不会支持我这么做，毕竟纳妾是常事，京中那些当官的，又有几个家里没几房妾室呢？只是看别人觉得正常，可落到自己身上时，却觉着无端难受，委屈。”
　　“他是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可是我愿意嫁给他，图的又不是这些。我只是图他这个人，对我好而已。”
　　“既然他心里装的不再是我，为了纳别的女人，对我说出那般伤人的话来，我又何必委屈自己继续嫁给他呢？”
　　蹲了半天了，她挪动一下蹲麻了的腿，继续道：“爹，谢谢您在我小的时候没有听隔壁大娘的话请人来教我女红针黹，而是亲自教授我武功，让我纵然孑然一身，遇到这种事，也不必忍泪吞声委曲求全。因为我有刀，能保护自己，养活自己，纵然一辈子不嫁，也过得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轻声问道：“爹，是不是所有男子都有这般负心薄幸的一面啊？”
　　一块墓碑自然是不会回答她的。

第 7 章
　　次日一早，王濯缨穿上飞鱼服佩上绣春刀，收拾整齐后，带着调任书去当地的锦衣卫千户所报到。
　　她的容貌身形一看便是女子，却又穿着锦衣卫的官服，骑马行在街市上，路人莫不对她侧目而视，交首窃语。
　　王濯缨早已习惯，自然也不会当回事。她明白，若非当年父亲救驾有功，而圣上又当众承诺可以满足她一个愿望，就凭她一介女子，是万万当不上锦衣卫的。
　　她并不觉得自己离经叛道，她只是想有个地方让她可以名正言顺地用她的刀，有个行当让她可以凭一己之力养活自己。
　　不多时来到了当地的千户所，王濯缨下马四处一看，见此处环境清幽，地段却并不偏僻，实是做足了闹中取静的功夫，自然也彰显了锦衣卫在当地的地位。
　　听闻这里的锦衣卫千户乔永康是当今太子妃的表叔，靠着这层裙带关系才混上了千户的位置，也不知道人好不好相处。
　　她将马拴在台阶下的拴马桩上，上去向守门的校尉亮了百户牙牌，校尉颇是惊奇地看了她好几眼，这才进去通报。
　　王濯缨在门口等了片刻，跟着出来的校尉进了府衙，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一间大堂内。
　　现下时辰还早，大堂里寥寥几个人，或坐或站地在那儿聊天，见王濯缨进来，都回首看她，目光猎奇者有之，惊艳者有之，不屑者有之，总之都不是什么友好的样子。
　　王濯缨也不在乎，她是到这里来当差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只是主座上无人，下面这几个都看着她不说话，她一时不能确定乔永康到底在不在。
　　“请问，乔千户何在？”她开口问道。
　　几个人抱着胳膊在那儿笑，彼此间眉来眼去，无人回答她。
　　王濯缨在这一刹那敏锐地捕捉到他们的敌意，只是不知道这敌意到底从何而来。
　　“请问，乔千户何在？”他们不回答，她便再问一遍。
　　“乔千户还没来。”
　　一名翘着二郎腿坐在右下首座，一直拿着小刀修指甲，从王濯缨进门之后就没正眼看过她的年轻人开口道。
　　“不过，”他收起小刀身子往后一仰，靠着椅背转过脸来，右眼眼角长着一颗黄豆大小的痦子，“在千户来之前，我们可以按照惯例把该走的程序先走一下。”
　　“什么程序？”王濯缨问。
　　“你进来时，看到外头那个校场了吧？”
　　王濯缨点头。
　　“我知道，你在京城时，是在皇宫里当差的。但是各地有各地的规矩，我们这里没有关系可走，具体担什么差事，只看你有什么本事。正好也让我们领教一下，名扬四海的大明第一刀，到底有多厉害。”乔华道。
　　王濯缨听他这话，便知所谓的走程序不过是托词而已，他们只是不服她大明第一刀的名号，想要给她下马威罢了。
　　“圣上兴之所至恩赐我这个封号，我自知受之有愧，只是皇恩浩荡，不受即为不敬，故此才厚颜担了这虚名。我大明幅员辽阔人才辈出，比我厉害的，自然是大有人在。我看也不必如此麻烦，哪处缺人，我便去哪处即可。”她谦逊道。
　　乔华道：“你若是这样说，那不好意思，我们这儿哪儿都不缺人。”
　　堂中几人闻言又笑了起来。
　　王濯缨见话不投机，便往旁边走了几步，面向大堂门外，气定神闲面色平静。
　　乔华见她一介女子脸皮居然如此之厚，心中怒气丛生，当即朝旁边一个总旗模样面庞白皙俊秀的男子递了个眼色。
　　男子会意，当即道：“都说女子不应当锦衣卫，我瞧着这女子当锦衣卫，倒比男子更沾光，只要爬对了床，什么样的封赏要不来？”
　　这话委实难听了点。
　　王濯缨虽因练武性子较一般同龄人更沉稳些，但毕竟还年轻，不具备唾面自干的城府。
　　再加上对方这话明明是说她是靠上陆巽的床才得到大明第一刀的封号，想起陆巽的始乱终弃负心薄幸，她便更生气了。
　　“你谁啊？”她脸微微一侧，瞟着那男子问。
　　男子本不欲理她。
　　“怎么，敢当面讽刺我，却不敢自报姓名，是怕我记仇，还是怕你口中我的靠山为我报仇啊？”王濯缨道。
　　那男子白皙的面庞猛的涨红，呛声道：“谁怕了？你也不过是个弃妇罢了，狐假虎威吓唬谁呢？我乃总旗吉智多。”都是锦衣卫，消息灵通着呢，纵隔着上千里，陆巽迷上教坊司女子与她退婚的事这边也都知道了。
　　“好，总旗吉智多，你说我是靠爬床才得的封号，那我现在向你挑战，你敢应吗？”王濯缨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盯住他道。
　　吉智多的模样说好听一点是斯文俊秀，说直接一点就是弱鸡，一看就不能打的那种。
　　王濯缨也没瞧错，他果然不敢应战，只道：“锦衣卫内部严禁斗殴，你不知道么？”
　　“这怎么会是斗殴呢？方才这位不是说要按惯例走程序，要领教我的本事吗？可着这领教的人里头不包括你啊？不擅长拳脚功夫却又当上了总旗，不知靠的是哪方面功夫？”王濯缨等闲不与人吵架拌嘴，生气的时候除外。
　　王濯缨本意是将他的讽刺之言归还于他罢了，殊不料歪打正着，正戳中了吉智多最见不得人的痛处，当下他与一旁的乔华面色均是一沉。
　　“看来王百户自信得很呐，那我便来向王百户讨教几招。”乔华起身道。
　　王濯缨：“请。”
　　两人出了大堂来到右边不远处的一处小校场上，堂里的几个人都跟了出来，府内各处小旗校尉见乔华与一名身穿飞鱼服的女子去了校场上，也都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本来大部分人都不认识王濯缨，但一说大明第一刀，便都知道了是京都的那位女锦衣卫。当然了，比起相信她是靠真本事得到的这个封号，他们更愿意相信她是凭着与陆巽的关系才得到的这个封号，毕竟陆氏父子在当今圣上跟前的地位，那可是连向来目中无人的东厂提督刘琇都要退让几分的。
　　这样一个身材苗条容貌姝丽的女子，有几下花拳绣腿便顶了天了。
　　要说这地位高的人就是不一样，这么漂亮的女子说不要就不要，若换做他们有这样好看的婆娘，只怕当差都要多出几分劲头来。
　　除了前段时间在擂台上大败倭人武士外，这些年王濯缨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名声不显，所以乔华打心底里也没把她当回事。但也不会过分轻敌，毕竟如今上台的是他自己，万一有个行差踏错的，众目睽睽岂不是遭人耻笑？
　　他不轻敌，王濯缨看起来却似乎有些轻敌，他都亮了刀了，她却连刀都不拔，就站在那儿等他出手。
　　“怎么？难不成要比拳脚？”他问。
　　“比刀，”王濯缨道，“你尽管出手好了。”
　　“狂妄！事后可别怪我没让着你！”乔华厉喝一声，耍了个漂亮的招式，一刀横削过来。
　　围观之人大叫：“好！”
　　结果这个“好”字余音未落，只听当啷一声，乔华手中的刀已掉在地上，而王濯缨的刀已然架在了他脖子上。
　　台上台下顿时一片阒寂。
　　只有极少的几个人看清了王濯缨的出刀招式，那是一种极少见的绞刀手法，寻常只看到有用剑抖出剑花绞飞对手的剑的，这绞刀，还是第一次见。
　　乔华显然也没想到她会来这一招，还没反应过来，刀已脱手。
　　这一招是王濯缨自创的，靠的是腕上一股巧劲，曾经也跟陆巽试过。不过陆
　　巽的反应显然比乔华要快得多，虽然最后刀也被她绞飞了，但却跟她纠缠了好几个回合，从而在刀脱手之际，她已无机会顺势将刀搁上他的颈项。
　　一般这时候获胜者应当说一句“承让”给对方一个台阶下，可王濯缨不仅不说，收刀时还来了一句：“让我？你还不够资格。”
　　乔华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脚尖踢起地上的刀，伸手接住，道：“再来。”
　　“乔百户，再来你可不能再这般怜香惜玉了啊。”吉智多在一旁道。
　　“就是。”其他人尴里不尴尬地附和道，仿佛这样就能给乔华挽回几分颜面一般。
　　可惜根本于事无补，因为他们的乔百户再战，再败，再战，再败，且一次比一次败得难看。
　　第四次刀被王濯缨挑飞时，恰好被从外头进来的一名看上去五十岁开外的男子抬手接住。
　　众人回身一看，忙行礼：“千户大人早！”
　　乔华满头大汗，从校场上下来，低着头道：“爹。”
　　乔永康环视众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眼生的王濯缨脸上。
　　王濯缨上得前来，向乔永康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乔千户，百户王濯缨前来报到。”
　　“进来。”乔永康将刀扔还给乔华，率先向大堂走去。
　　“大明第一刀果然名不虚传，不知师承何处？”到了堂中，乔永康在上首坐下，看着王濯缨问。
　　王濯缨道：“千户谬赞，我的刀法，是先父生前所授。”
　　乔永康颔首：“果然是虎父无犬女。”他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弹动了几下，忽道：“听闻当年你父亲在杭州当总旗时，负责的是武林门那一带的巡查，恰目前那里也缺个负责的人，要不，你就去那边当差如何？”
　　王濯缨：“全凭千户大人安排。”
　　乔永康道：“那便明日上任，来呀，去把印剑严峪两位总旗叫过来。”
　　不多时两名总旗上得堂来。
　　“从明日起，你们二位便在这位王百户手下当差，如何行事，听她安排。”乔永康对两人道。
　　印剑面无表情，俯首称是，严峪却是欲言又止，勉强应之。
　　差事和人既已安排妥当，王濯缨便也没有多留，告退回家。
　　待到差事都安排了下去，人也散得差不多了，乔华才道：“爹，这女人仗着有陆巽做靠山，委实嚣张得很！”
　　乔永康瞥他一眼，道：“我瞧着即便没有陆巽做靠山，光凭本事，她也尽可以在你跟前嚣张。”
　　乔华恨恨地一握拳。
　　“早就跟你说了，少去花天酒地，多花些时间练武，如今连个女人都打不过，你还指望我为你讨回公道？我若真因此刁难她，你我父子的颜面还要不要？”
　　乔华心中暗道：不想刁难她你还派她去武林门？尽会说漂亮话罢了。既然明着不便出手，暗箭伤人我也不是不会。

第 8 章
　　王濯缨回到家中，刚进院门便见院中栀子树旁站着位乌发如云身段窈窕的女子。
　　“景姐姐，你怎么来了？”她且惊且喜地迎上去。
　　景嫣抬起头来，一双柔情似水的美目宜喜宜嗔，道：“我若不派人来打扫，你准备何时告知我你回来了？”
　　“实是昨天刚回来的，今天去千户所报到，本来打算下午就去看你，不曾想你倒先来了。”王濯缨拉着她的手来到屋里，景嫣带来的丫鬟已备好了茶果。
　　王濯缨赧然道：“你来我这里，倒还要自备茶果，我这个主人当得委实不称职得很。”
　　景嫣笑道：“是我来早了，若是过两天再来，你定已备好茶果等我。不过，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是公事调遣，还是……”
　　王濯缨略一低头，去自己房里捧了个小箱子出来。
　　景嫣一见是自己之前托人捎去京城的礼箱，忙屏退左右。
　　“我与陆巽的婚事作罢了，在京城已无牵挂，便回来了。”王濯缨将礼箱放在景嫣手边道。
　　景嫣微有些错愕，问：“作罢了？为何？”
　　王濯缨在她对面坐下，道：“他喜欢上一名教坊司的女子，对我说待我们成婚后要纳她为妾，我不愿意。”
　　“就这样？”
　　王濯缨点头。
　　“可是，多年来你来信总是说他对你很好啊。为何会突然如此？”景嫣觉着有些不可置信。
　　“他确实一直对我很好，我也不知道为何会突然如此？或许，他也是刚刚才发现，他喜欢的并非是我这种女子，而是他在教坊司遇见的那种女子吧。”王濯缨勉强一笑。
　　景嫣伸手，安抚性地搭在她手背上，轻声问道：“你见过那女子？”
　　“只是惊鸿一瞥。当时她露着半截雪白的小臂举着酒杯，如水一般柔软地躺在他怀里，确实是我做不来的姿态。”王濯缨道。
　　“竟然还恰巧被你看着了？这里头不会有什么误会或者苦衷吧？”景嫣猜测道。
　　王濯缨摇头：“我一开始也是如你这般想法，怀疑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苦衷。可是后来仔细想想，不管他有什么苦衷，我不过一介孤女，总也碍不着他什么，何不与我言明？即便他说为仕途着想要另娶高门贵女，我也会成全他，又何必非得采取这般伤人的手段呢？无非就是变心罢了，恐我指责他负心薄幸，便先说我配不上他，如此，我便没有颜面去指责他了。”
　　“他还说你配不上他？”景嫣沉眉问道。
　　王濯缨微微一笑，道：“他说我嫁他乃是高攀，听着伤人，仔细一想，却是事实。以往被婚约这一叶障目，竟也没想过这些。”
　　景嫣瞧她面上虽瞧着不在意，心中实是难过的，便握了握她的手道：“这般薄情又势利的男人，我们不要也罢。一句话说到底，他还算是有良心的，万一与你成了婚又有了孩子，他再给你来这一出，那才是真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下次我们再找，不找他这般厉害的，找个能拿捏得住的，也许日子反而好过。”
　　王濯缨笑道：“景姐姐你光说我，你怎么还不嫁人？”
　　景嫣端起茶杯道：“你景姐姐我毕竟曾是被选上过太子妃的人，谁敢要？”
　　王濯缨：“……”
　　景嫣见她发愁，又噗嗤笑了，伸出纤纤玉指点了下她的额头，道：“你就别为我担心了，我早就计划好了。待阿烁长大了，娶妻生子，我将管家大权往弟媳妇手中一交，便住到西湖边上的别院去。每日种种花养养鱼，闲时再去西湖上泛舟游玩，比什么不好？为何非得嫁人呢？”
　　王濯缨眼睛一亮，不及说话，景嫣又道：“我说的是我，你可别打这主意。你我虽同为女子，可境遇大不一样。我好歹有个弟弟可以倚靠，日常说话来往，也不
　　致寂寞。你孤身一人，总得找个归宿才好。”
　　王濯缨欣欣然道：“我有刀，什么都不怕的。”
　　景嫣无奈摇头，又问她：“下午可还有事要办？”
　　王濯缨：“没有，本打算去看你的，如今你来了，便连这桩事都省了。”
　　“那可省不了，既无事，去我府上吃饭，也叫井叔别忙活了。”景嫣起身道。
　　王濯缨遂叫上井叔一道随景嫣去了长兴侯府。
　　今日的长兴侯府已非当年的长兴侯府。四年前，年方十六的景嫣被选上太子妃时，长兴侯府是何等的荣耀风光？谁知后来她父亲被牵涉进邪教作乱的大案中，不但累得她未能嫁给太子，她父亲也病死狱中。
　　虽然直到她父亲病死此案也未能断得分明，但上头显然对此仍是心有芥蒂，表现之一便是，本该由她弟弟景烁继承的爵位，到现在都未能批下来。
　　景嫣带着王濯缨在府中花园看她今年新移栽的一圃芍药。
　　“姐姐，姐姐！”身后忽传来少年尚显稚嫩的声音。
　　王濯缨回身，只见一名年方十三四岁的少年，穿一身天青色的锦衫，怀中抱一只纯白色的卷毛狮子狗，正一阵风般从月门那儿跑过来。
　　及至近处，他看到王濯缨，足下却是猛的一停。
　　三年前王濯缨是见过景烁的，那时他才十一岁，身量没有这么高，脸才巴掌大，一团孩子气。
　　三年过去，如今再见，眼前少年已和她差不多高，五官也长开了，细眉大眼面庞清秀，容色竟能与他艳冠群芳的姐姐一较高下。
　　瞧着他眉眼间半大少年特有的青涩，王濯缨忽然发现自己反应其实没那么快，至少在有些方面挺迟钝的。
　　比如说这一刻，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陆巽时，他也是十四岁，眉眼间也带着这样的青涩，忽然就觉着心痛起来。
　　“阿烁回来了，快来见过你清清姐。”景嫣柔和道。
　　王濯缨小名清清，只有关系极好的人才知道。
　　景烁俯身将狗放在地上，伸手扯了下抱狗弄皱的袖子，又急忙放下，还未开口，玉白的脸颊却已憋得通红，最后小声叫了声：“清清姐。”
　　王濯缨回过神来，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阿烁。”
　　三人一起用饭时，景嫣问王濯缨：“今日你既去了千户所，那差事可安排下了？”
　　王濯缨停下筷子，侧过头道：“安排下了，负责巡查武林门那边。”
　　“武林门？”景嫣娥眉微微一皱，问她：“你是不是得罪过那个乔千户？”
　　王濯缨忍俊不禁，道：“是啊，今天我去报到，他儿子对我出言不逊，我就打了他一顿。”
　　景嫣用帕子掩着嘴笑，无奈道：“你可知，那武林门乃是整个杭州府最难管理的一个地方？”
　　王濯缨好奇：“怎么说？”
　　景嫣压低声音道：“听闻那边有白莲教活动。”
　　“白莲教？那……官府不管吗？”王濯缨问。
　　“锦衣卫都管不了，官府怎么管？那一带鱼龙混杂，听闻不管是明查还是暗访，官府派去的人常常有去无回。你定要小心，切莫独自行动。”景嫣叮嘱道，“最好是想想法子，调换个差事为好。”
　　王濯缨摇头，道：“我爹爹以前在杭州府做锦衣卫时，就是管理武林门那一带的。他在那里立了功，这才得了百户的军职，我既袭承了这百户之职，自然也不能丢他的脸。”
　　“你呀，真是应了那句艺高人胆大。总之不要托大，我相信比起争脸，你平平安安更是王伯父心中所愿。”景嫣道。
　　王濯缨一笑，如玉兰俏立春枝，道：“放心吧景姐姐，我又不傻。”
　　说话告一段落，两人重新拿起筷子准备
　　吃饭，却发现各自面前的碟子里都多了一块雪白细腻的鱼肉。
　　“多谢阿烁。”王濯缨道。
　　景烁脸红了，小声道：“应该的。”眸光一转见自己姐姐正似笑非笑看着他，他忙将头一低，装作吃饭的样子。
　　“诶？阿烁耳朵后面是不是受伤了？”他这一低头，王濯缨瞧见他右耳后一点血红，问道。
　　景嫣笑道：“不过是颗朱砂痣，自小就有的。”
　　“原来如此。”王濯缨了然。
　　饭后，因天气晴好，景嫣在后院花亭里摆下茶点，想与王濯缨说说话。见景烁在一旁如坐针毡却又不走，她对王濯缨道：“你若得空，可否常来我家？”
　　一旁原本低着头研究自己袍角上花纹的景烁耳朵竖了起来。
　　“可是有什么事？”王濯缨问。
　　景嫣看向景烁，道：“阿烁他不是有喘症么，虽然通过多年调理近年来情况好多了，但大夫说若是能适当地练些武术，对控制病情是很有好处的。我想着拳脚功夫他也练不来，若是能跟着你学个一招半式的刀法，一来可以强身健体，二来也能有些自保之力。只是不知你是否方便？”
　　景烁期待地看着王濯缨。
　　王濯缨道：“阿烁若愿意学，我自是乐意教他的，只是这边情况尚且不算明朗，不知道接下来忙是不忙，我……”
　　“都不打紧，你得空再来便是，他也不着急。是吧阿烁？”景嫣冲自己弟弟一扬下颌。
　　景烁忙点头如捣蒜。
　　王濯缨见状，便应下了。

第 9 章
　　用过晚饭之后，王濯缨带着井叔告辞回家。
　　人都已经走得看不见了，景嫣扯一下还往他们离去的方向张望的景烁，道：“回家吧。”
　　景烁讪讪地跟着景嫣回到府里，把身边随侍的丫鬟仆从赶走，问景嫣：“姐姐，清清姐怎么回来了？她不是要和陆巽完婚了么？”
　　景嫣一回身见人都被他赶跑了，又好气又好笑道：“你心中已有猜测，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你快说嘛。”景烁急道。
　　他的心思都写在脸上，景嫣如何看不出？故意逗他：“她与不与陆巽完婚，那是她的事情，你着的哪门子急？”
　　“姐姐！”景烁一扭身，坐一旁做出生闷气的样子，却又从眼角偷瞄景嫣的反应。
　　景嫣失笑，道：“瞧你这孩子气的模样，居然也知道慕少艾了。”
　　景烁脸一红。
　　“陆巽移情别恋，你清清姐已退了与他的婚约，如今是自由之身了。”景嫣道。
　　“真的？”景烁双眼猛的一亮，喜形于色。
　　景嫣看他这副模样，又忍不住叹气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纵她已无婚约在身，可你还这么小，待你长到十七八岁能娶亲时，她早已成了二十出头的老姑娘，我们凭什么让人等你到那时？再者说，万一人家等你到那时，你又变心了，该如何是好？”
　　“二十岁哪里老了？如姐姐一般，明明风华正茂。我不会变心的，我……我若变心，你就叫清清姐打死我。”景烁急道。
　　“净胡说！”景嫣嗔他一句，转而又秀眉微蹙道：“你若真能娶清清为妻，我自是十二万分赞成的，你性子弱，她性子强，如此，便不怕你们小两口撑不起这偌大的侯府了。只是，你一向两耳不闻窗外事，许是不知道那陆巽的为人，那可是个厉害的。清清毕竟曾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若再嫁你，也不知他会不会……”
　　景烁长眉一竖，道：“他自己见异思迁另结新欢，毁了与清清的婚约，难不成还不许清清另嫁了不成？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惹急了我，便是御状我也去告的，我才不怕他。”
　　景嫣看着自己稚嫩单纯的幼弟，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日下午，陆巽从五清斋面见皇帝出来，行经御花园，忽听女子叫他：“陆千户，请借一步说话。”
　　陆巽停步侧身一看，却是一名宫女在叫他。送他出宫的小太监显然一早得了好处，见那宫女来了，竟自觉走了。
　　陆巽不动，只问：“何事？”
　　那宫女道：“你来了便知了。”
　　陆巽：“我尚有要事在身，不能在此多加逗留。”说罢客气又疏离地颔了下首，便欲离去。
　　“陆巽。”
　　陆巽抬眼，见兴惠公主从不远处的假山后探出半个身子，一双形状偏圆的眼睛正半是羞涩半是嗔怪地睇着他。
　　陆巽站在原地，中规中矩地向她行礼：“见过兴惠公主。”
　　见他没有走过去的意思，兴惠公主只能自己忸怩地走过来。
　　“陆巽，听闻你与那王濯缨解除婚约了是吗？”兴惠公主以前远远见过陆巽几回，便觉着他龙章凤姿玉树临风，如今靠近了瞧，更觉那五官逼人的好看。而且他个子高，气势凌人，人站在他跟前，自然而然便觉着自己矮他一头，说话都没了底气。
　　偏兴惠公主就是喜欢这种感觉，不过就靠他近了些，便晕淘淘的一张小脸像喝醉了酒一般酡红。
　　“不知公主因何关心臣的私事？”陆巽不答反问。
　　兴惠公主道：“人都说陆千户心有七窍，此时此地，为何偏又装起傻来？”
　　陆巽垂眸看着眼前的怀春少女，心中冷笑，语气却比方才柔和三分：“公主既知陆家与王家退婚之事？难不成却不
　　知陆家与卢家说亲之事？想来那传话给公主的人，尽捡公主想听的说了。”
　　兴惠公主本来一直羞答答地半耷着脑袋，闻言却倏然抬起头来，愕然道：“卢家，哪个卢家？”
　　陆巽瞧见她矮矮的鼻梁，不着痕迹地将目光移开，道：“卢正卢阁老家。”
　　兴惠公主小脸发白，问：“已经定下了么？”
　　“尚未下聘。”
　　兴惠公主见他什么都与自己说，心中又燃起希望，道：“若是我去求父皇为你我赐婚，你愿意娶我么？”
　　“娶你，于我仕途无益，只怕我答应，家父也不会答应。”陆巽道。
　　兴惠公主情知自己虽受宠，却也不能厚着脸皮让父皇逼着臣下尚主，更何况陆谦在父皇跟前是什么分量，她也是知道的。
　　她咬着唇瓣，泫然欲泣地看着陆巽，半晌，问：“你见过那卢家小姐吗？是否喜欢她？”
　　“婚姻大事，无非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罢了。公主厚爱，臣无以为报，还请公主万千珍重，臣告退。”陆巽向她再行一礼，退后一步，这才风度翩翩地转过身向宫外走去。
　　回到府中，已是掌灯时分。
　　陆谦还未回来，陆巽也没什么胃口，正食不知味地用着饭，傅宁来了。
　　“兴惠公主回去发了好大的脾气，东宫那边得了消息，太子妃立刻去了兴惠公主那里。”傅宁凑在他身边低声禀道。
　　“说了什么？”
　　“我们的人只隐约听得太子妃说了句‘公主都得不到的男人，旁人又凭什么得到’，然后公主便哭声渐止。”
　　陆巽眉眼不抬：“让东宫那边的人盯着点，必要时可以出手帮衬一下，别留下什么首尾，毕竟这样尊贵的工具难得，只用一次未免太过浪费。”
　　傅宁应是。
　　陆巽夹菜的筷子顿了顿，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杭州那边情况如何？”
　　傅宁知道他问的是王濯缨，便回道：“王百户第一日去千户所报到，乔华那厮估计还记恨着前年来京求见少爷，少爷没见他之事，言语刻薄王百户，被王百户教训了一顿。乔永康公报私仇，将王百户派去武林门那边当差，所幸王百户去了之后，那边倒一直平静得很。王百户日常除了去百户所和回家之外，也就休沐日去长兴侯府与景氏姐弟小聚。生活简单，并无异常。”
　　“知道了，下去吧。”陆巽道。
　　及至入夜，如陆巽这等身份，自然不会无人邀他出去消遣。
　　官场上的人都耳聪目明，知道陆巽看上了教坊司的女子，便邀他去教坊司寻欢。
　　陆巽面上不显，心中郁结，喝得几杯酒，看着眼前的衣香鬓影轻歌曼舞，满脑子都是王濯缨的影子。
　　她在梨树下衣袂翩飞练刀的样子，她在金水桥上如柳凌波对他嫣然一笑的样子，她纵马扬鞭神采飞扬的样子，她长发逶迤温情脉脉的样子……
　　见不到，心中那难以言述的煎熬日益剧烈，且无论采取何种手段都无法纾解。
　　他伸手抓向跪在他身边小心翼翼给他斟酒的华清披在肩后的长发。
　　不对，这手感似是而非。
　　他攥着她的头发将她拉近，旁人只当他在与相好亲热，唯有华清知道他手上那股力道有多重。头皮上泛起的疼痛让她双眸蒙上一层泪花，忙顺着他的力道微微向他那边倾斜身子，却又不敢真的靠上去。
　　味道更不像了。
　　陆巽猛的松开手，一瞬间意兴阑珊。
　　熬到酒宴散尽，陆巽回到自己府中，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箱中翻出那件大红嫁衣，捧到鼻尖轻嗅。可是王濯缨根本没穿过它，上面没有沾染一丝她的香泽。
　　陆巽颓然坐倒一旁，以手支额。
　　他忽然间理解了
　　那些抽大烟的为何只要沾染上烟瘾便一辈子戒不掉，由瘾而生的这种煎熬，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永远都不会明了。
　　卢阁老嫡长孙女落水溺亡这日，陆巽刚好办完长沙府的差事踏上返京的行程。只是走没多久，他便独自策马往右边去了。
　　随行问傅宁：“千户怎么往右边去了？”
　　傅宁一边带队继续北上一边道：“不该你问的，别问。”
　　三日后，陆巽抵达杭州，他留在杭州的人接应他进城，没让当地的锦衣卫有丝毫察觉。
　　进了城，他也没去别处，直奔设在武林门那边的锦衣卫百户所。
　　是时正值晌午，景烁过来找王濯缨，说景嫣去灵隐寺上香了，而他因为有喘症，闻不得庙里的香火，是故没去。
　　王濯缨仗着比他大三岁，一贯将他当弟弟看待，他想吃什么便带他去吃什么。
　　景烁年纪虽小，却是个精明的，一早在王濯缨去侯府用饭时记住了她爱吃什么，下了馆子尽点她喜欢吃的菜。他常年在西湖边上作画悠游，见过的人多，趣事也多，说起来总能逗得王濯缨忍俊不禁。
　　他也知道见好就收，用完饭将自己买的果脯送给王濯缨之后便施施然回府去。
　　走到半道，冷不防巷道口拐出个身形颀长的冷峻男子将他拦住。跟在他身后的仆从欲上来将人喝走，却早被与陆巽同来的人捂住嘴拖一旁去了。
　　景烁见状，警惕起来：“你是何人？意欲何为？”
　　陆巽将他通身一扫，目光触及他挂在腰间的核雕时，微微一凝。
　　物件陌生，可那络子的编法，看着可是极眼熟的。
　　这原是前几日景烁过生日，景嫣不曾告诉王濯缨，只叫她去吃饭。她去了才知是景烁十四岁生辰，来不及准备礼物，又想着睹物伤情，这才将这枚没能送出去的核雕送给了景烁。
　　“公子腰间这枚挂件甚是精致，不知从何处买来？”陆巽道。
　　“这是友人相赠。你到底想做什么？快将我随从放了。”景烁戒备地看着他道。
　　陆巽的心一沉再沉。
　　“放人可以，公子可否将此挂件转卖于我？”
　　景烁蹙眉道：“我都说了这是友人相赠，怎能卖你？”
　　“一千两。”
　　“不卖。”
　　“一千两，黄金。”
　　景烁见他纠缠不清，烦躁起来，道：“你纵然出一万两黄金我也不卖，你快些放人，不然我报官了！”
　　陆巽朝他逼近一步，英挺至凌厉的双眉下，一双深渊般的黑眸沉沉地盯住他：“你听好了，我最后一次出价。你阖府性命。卖是不卖？”
　　“你这人是不是有病？我真的要报官了！”自幼生长在长姐的柔情呵护与温软的西湖风光中的小小少年哪里知道就算是匪夷所思之言，但只要是从特定的人口中说出来的，便不能当做戏言来看待。
　　陆巽微微抬起下颌，眼底带着丝薄冰般的怜悯瞥了这个情窦初开却又不谙世事的少年一眼，留下一句“记住你今天的选择”，便带着人扬长而去。
　　随从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见景烁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主仆二人回府不提。
　　另一头，乔华见王濯缨安安稳稳地在武林门那边当了那么久的差事，渐渐有些耐不住性子。对王濯缨下手没有必胜的把握，且目标太大，容易出纰漏，所以他决定先拿王濯缨家里那个老仆开刀。
　　王濯缨午饭不回家吃，但晚饭是要回家吃的，所以井叔一般都是下午出门买菜，固定的时间固定的路线，十分好打埋伏。
　　看着拎着活鸡挎着菜篮子颤巍巍走来的老头儿，埋伏的几人轻声商量：“这老头矮小瘦弱，又这么老了，待会儿不会一拳就给送上西天了吧？”
　　“拿捏好力度，尽量别把人打死，不然那母老虎追究起来，恐难善了。反正乔百户只为出气，将这老头打得半死不活，让那母老虎百户所家里两头难以兼顾便行了。”
　　“嘘，准备，那老头来了！”
　　几人当下用黑布将脸一蒙，瞧着左右无人，齐齐跳将出去，一声不吭冲着井叔便是拳脚相加。

第 10 章
　　一阵拳拳到肉的闷响与惨叫过后，井叔挎起地上的菜篮子，拎着那只活鸡，避开躺了一地半死不活的蒙面大汉，没事人一般继续颤巍巍地朝王宅走去。
　　晚上王濯缨下值回来，井叔对下午受袭之事只字未提，主仆二人如往常一般用完了饭，各自安歇。
　　半夜，院中传来的轻微声响让井叔猛的睁开双眼。他悄无声息地摸了短刀在手，身手矫健地翻窗而出，瞧见西面院墙上人影一闪。他寻思着还是乔氏手下那帮人不肯安分，需得给他们个厉害才行，于是便飞身追了上去。
　　王濯缨睡着睡着，陡然惊醒，睁眼一看，发现自己卧室的窗竟然开了，明亮的月光在窗牖上清晰地投下一道人影。
　　“什么人？”她一出声，那人影倏忽消失。
　　她忙下床，取了墙上的刀追了出去。几步跃上自家东墙，放眼四顾，如水的夜色下，屋悄人静树色阴阴，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好快的身手！”她站在墙头自语道。
　　夜风温柔地轻拂着她的长发，她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明月，陡然间一阵寂寞袭上心头。
　　不知陆巽此刻在做什么？是否……
　　想起那个可能，她转身下了院墙，独自向屋内走去。
　　景嫣说她应该为自己找个归宿，可是男人的心如此善变，她哪里还敢再去尝试？
　　唯有刀是对她永远忠诚的，唯一的遗憾，是刀不会说话。
　　察觉伊人衣袂声渐远渐悄，陆巽从树影下走了出来。
　　仰头看看已空无一人的院墙，他抬起手，将手里攥着的那枚梳齿光滑的木梳凑到鼻尖深深嗅闻，然后陶醉地闭上双眼。
　　就是这个味道，别处遍寻不着，这世间唯有她有。
　　这一缕幽香沁入心脾，一瞬间所有的空洞都被填满，所有的焦躁都被缓解，所有的戾气都被抚平。整个人从最细微的神经开始舒缓和放松下来，他的内心得到了短暂却真实的安宁。
　　然而短暂的安宁过后，一颗心却又立刻被更巨大的空洞更严重的焦躁和更暴虐的戾气所占据。
　　他望着眼前的院墙，伸手扣住树干，指尖陷入树皮留下道道血痕，眸色比这夜色更晦暗。直到察觉远处有人靠近，才强迫自己转身离开。
　　井叔并未追上那人。追了片刻之后，他发现那人轻功之高超乎想象，根本不是乔氏那帮酒囊饭袋所能雇得起的高手，担心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于是匆忙返回。
　　回到院中一看，王濯缨的房里居然亮着灯，他心中咯噔一声，手握短刀来到她房门前，轻声道：“小姐？”
　　王濯缨过来打开门，见井叔佝偻着腰站在门口，道：“井叔，你怎么还没睡？”
　　井叔道：“我起夜，见你房里亮着灯，过来看看。要不要吃宵夜？”
　　王濯缨摇头：“我不饿，你赶紧去睡吧，时辰不早了。”
　　井叔应了，步履蹒跚地回屋去了。
　　王濯缨看着他苍老的背影，觉着自己应该认真考虑一下再采买个仆役回来的事了。
　　次日一早，王濯缨梳头时怎么也找不着自己的梳子，这才想到昨晚那个不速之客莫不是个梁上君子？
　　她起身将房内物件团团翻了一遍，就不见了一枚梳子，不禁大惑不解。她那就是把普通的桃木梳，用了许多年了，也不值什么钱，谁会偷拿它？莫不是让老鼠给叼去了？
　　最后她也没找到那枚用了许多年的梳子，算是无头公案一件。
　　来到武林门那边的百户所，照例只有印剑带着人在等她安排差事。她也不在意，武林门这边总体来说并不难管，原有的几个混混恶痞都教训过了，老实得很。她也不热衷于四处监视窃听，所以，每天的任务比起侦缉奸宄，更像是保这一方太平。
　　因无端失了梳子，午后闲来无事时，她便独自一人踱到街市上，想再买一柄梳子。
　　许是出于讨好的目的，卖梳子的摊贩死活要送枚小铜镜给她，王濯缨推脱不过又不好意思白拿他的东西，于是便多付了些钱。
　　拿着梳子和铜镜，王濯缨正打算回百户所，转身的刹那刚好看到一名中年男子从斜对面的客栈出来。
　　她今天穿的常服，那男子一开始看到她并没有什么反应，目光下移，看到她腰间的刀和牙牌，忽然改变方向往另一头走了。
　　王濯缨眉头微蹙，觉着这男子十分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眼看那男子快要消失在不远处的巷道口，脑中电光一闪，她忽的想起，自己之所以觉得这男子眼熟，那是因为在京时看多了他的画像。
　　此人乃是朝廷通缉了数年之久的江洋巨盗庞玉山。
　　“庞玉山！”她刚喝了一声，庞玉山人影一闪，眨眼便消失在巷口。
　　王濯缨忙将东西往怀中一揣，拔刀就追了过去。
　　这庞玉山不愧为朝廷首要通缉犯之一，不但水上抢劫的本事好，轻功也甚是了得。这一追王濯缨便从武林门追到了涌金门，又追到西湖之上。
　　彼时西湖上清波荡漾花开似锦，湖光山色美不胜收，正是一片如画琦景。不少画舫徐徐悠游于这山水画中，还有一些乌篷船穿梭于各艘画舫之间，兜售时鲜瓜果水产等物。
　　那庞玉山便踩踏着这些乌篷船，飞身上了离得最近的一艘画舫，一把擒住甲板上刚从乌篷船上买了一篮子鲜桃的侍女。
　　他从背面扼住那侍女，短刀抵在侍女细细的脖子上，对站在画舫旁边乌篷船上的王濯缨道：“别过来！否则我杀了她！”
　　那侍女吓得篮子都掉在了甲板上，青红色的桃子滚了一地。
　　王濯缨并未上画舫，只对庞玉山道：“别伤人，我放你走！”
　　庞玉山盯着她没动，似是在判断她这句话的可信度。
　　王濯缨收刀回鞘。
　　庞玉山趁此机会将那侍女猛的往前一推，回身就跃入湖中。
　　王濯缨忙飞身上前接住那侍女，问道：“你没事……”话还没问完，只觉胸腹处被什么东西重重怼了一下。
　　她反应快，立即钳住那侍女的双腕动作利落地一扭，只听当啷一声，一把锋利的短刃落在了甲板上。
　　她低眸看了看自己被戳了个洞的衣服，一阵后怕袭上心头，一边从腰间解下细绳将那侍女双手扭到背后捆起来一边警惕地看着画舫入口随着船身摇晃微微晃动的珠帘，厉喝道：“里面的人都出来！”
　　又有两名与甲板上这侍女同样装扮的侍女从里头出来，看到掉落在甲板上的短刃，以及王濯缨衣服上那个破口，面色都不太好看。
　　过了一会儿，一名身穿黛绿色窄袖褙子，年龄稍长，容貌端丽面色沉静的侍女出来，站在门口维持着掀开珠帘的动作。
　　这时王濯缨已经捆好了袭击她的侍女，站起身一抬头，正好对上躬身从画舫里出来的那男子的眼。
　　她从未见过这样一双干净澄澈，又明丽璀璨得仿佛浓缩了这西湖无双秀色的眼。
　　不仅这双眼干净，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是一尘不染的干净。白净的皮肤被他身上那件原麻色的布衣衬得像是被溪水冲刷了千万年因而天然光润的美玉，乌黑的发髻上斜斜插着一根木簪，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饰物，不染丝毫的凡俗烟火气息。
　　若是在无人的深山老林蓦然见到这样一个人，说他是山精水魄所化，她也会信的。
　　王濯缨觉得有些奇怪，她自认并不是一个以貌取人的人，可是见这男子第一眼，她便觉着，他不会是个坏人。
　　心中虽这样想，但她还是公事公办地向他们亮了自
　　己的牙牌，道：“我乃锦衣卫百户王濯缨，追朝廷要犯庞玉山至此，为救此婢女放庞玉山逃脱，此婢女却欲刺杀于我。而今我怀疑她与庞玉山恐是一伙，尔等需随我回去配合调查。”
　　那看似主人的男子一双清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倒是他身边那婢女道：“这位大人，这其中怕是有误会。我等是外地来杭州贩绸的，这是我们的通关文牒。来西湖游玩也只是一时兴起，哪里认得朝廷要犯呢？再者说，若那朝廷要犯真与我等是一伙的，又岂会将大人引到我们这边来？难不成我们这些弱女子的武功，还能比他更好不成？”
　　王濯缨看了她递过来的通关文牒，倒是的确没什么问题。
　　“既如此，这婢女为何要刺杀于我？”她将通关文牒还给那侍女，问道。
　　“这……”那侍女看了眼被王濯缨捆住的婢女，道“我们亦不知，大人不妨将她带回审问。”
　　被捆的婢女闻言，当即舌头一吐便欲自尽，所幸王濯缨眼疾手快地捏住了她的下颌没让她咬合牙关，并顺手将她下颌骨给卸了。
　　这突来的一出让船上本就不太好的气氛更形僵滞。
　　王濯缨直起身来，看着通关文牒上名叫贺兰的那名男子，道：“看来你们必须得跟我走一趟了。”

第 11 章
　　贺兰垂了下丝柳般的长睫略作考虑，随后看着王濯缨，点了点头。
　　凤泉（年长侍女）见状，眸底闪过一丝忧虑，也没再说话。
　　画舫缓缓向岸边靠去。
　　王濯缨背对舱门，伸手掏出怀中木梳与铜镜，见那铜镜被刀尖戳了个凹痕，想着若无这枚铜镜，自己此刻必然已是受伤颇重。看来自己还是不够谨慎，以后断不能看到状似无辜无害之人，便这般全然心不设防地上前了。
　　想起今日小贩非要塞给她铜镜的一幕，她又不免感叹命运之神奇……忽觉身后有人靠近，她蓦的按住刀柄回过身去。
　　却是那名叫贺兰的男子站在她身后，见自己似乎吓到了她，他歉意地朝她颔了下首。
　　王濯缨打量着眼前这名男子，他身量很高，这般面对面站着，比她要高出大半个头去。人长得确实非常白净，打眼看去，整张脸上一丝瑕疵都没有，只左眼眼尾处有一颗小小的芝麻大小的黑痣。额头饱满，眉骨生得很好看，眉毛长而直，眉峰明显却不锋利。高高的鼻梁，厚薄适宜的嘴唇不笑唇角线条也很鲜明。
　　迄今为止，在王濯缨所见过的所有男子中，他是第二个让王濯缨觉着长得赏心悦目的男子。景烁虽然明眸皓齿相貌绝佳，可他毕竟还只是个少年，无法让王濯缨用一个女人欣赏一个男人的心情去欣赏他。
　　贺兰看着她按着刀柄的手。
　　王濯缨自然而然的松开刀柄，问他：“何事？”
　　贺兰依旧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来，递给她一只已然洗净的又红又大的桃子。
　　王濯缨看着那只桃子，顺带的看到了他的手，清瘦，修长，骨节秀气，皮肤细腻，看着不像是练武的手，至少不是舞枪弄棒的那种。
　　目光移回到那只水灵灵的桃子上，她这时才觉着自己这一路追来，真是跑得热汗蓬勃口干舌燥，遂从他手中接过桃子，道：“多谢。”
　　贺兰微微笑了笑，矜持又温和，转身回到画舫中。
　　王濯缨咬了一口桃肉，又甜又脆，焦渴的喉间顿时舒服不少。
　　一只桃子啃完，画舫也靠了岸。
　　王濯缨扯着那名袭击她的侍女先上了岸，解下腰间细绳回过身来。
　　贺兰及另外三名侍女跟着她上了岸，见她手中拿着细绳回身，他毫不抗拒地伸出双手来让她绑，一串色泽乌黑的佛珠顺着他的动作从袖中滑了出来。
　　王濯缨顿了顿，收起绳子道：“罢了，你们且跟着我走。”
　　贺兰收回双手，轻点了点头。
　　王濯缨拂开垂到头上的柳条，仰脸看着他问：“你为何不说话？”
　　贺兰一直盯着她的嘴，见她问出这句话，眼睫微垂，没作答。
　　王濯缨愈发不解，他身后的凤泉道：“大人，我家公子不会说话。你也别在他不看着你的时候同他说话，他听不见。”
　　王濯缨：“……”凤泉不说，她真没看出眼前之人是个聋哑，欲待仔细观察一番，又觉不妥，遂转身牵着那侍女往武林门的方向走。
　　刚走到半道，遥遥看到乔华带着十几名缇骑迎面呼啸而来，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了王濯缨一身。
　　王濯缨带着人让到路旁。
　　乔华见了她却停了下来，在马上居高临下地问道：“王百户，听闻你抓庞玉山去了，人呢？”
　　王濯缨道：“不曾抓到，逃脱了。”
　　乔华“嗤”的一声，似欲说些讽刺之语，可目光往她身后一溜，看到贺兰，竟是黏在他脸上移不开了。
　　“这都是些什么人？”他一边上下打量明珠美玉一般的贺兰，一边心不在焉地问王濯缨。
　　王濯缨并未察觉他的异常之态，只道：“这些是过往商客，例行盘查。”
　　“王百
　　户追袭巨寇辛苦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盘查客商此等小事，不妨就交给我来代劳吧。”乔华翻身下马来到贺兰身边，只觉近看这男子更好看，这皮肤，这五官，简直绝了！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就往贺兰肩上搭。
　　贺兰侧着脸看他，神情有些冷。
　　他没动，但乔华的手还是没能如愿地搭到他肩上。
　　王濯缨伸出刀鞘挡住了他那只咸猪手。
　　“乔百户带着这许多缇骑风尘仆仆的想是有要事待办，此等小事就不麻烦乔百户了。”王濯缨并未看出他的龌龊心思，但是她知道锦衣卫最爱盘剥经商之人。她只想问清楚那婢女为何要刺杀她，并不想盘剥勒索他们。
　　“王百户，我有心与你缓和关系，你这是执意要跟我对着干？”难得遇到如此绝色，乔华哪里肯就此罢手？
　　“怎么？我若不肯放人，你还要硬抢不成？”王濯缨将贺兰等人挡到身后，小巧精致的下颌傲气地一抬，对乔华道“你试试看。”
　　面对如此挑衅，打又打不过，直气得乔华咬牙切齿。想到王濯缨不可能一直扣着这伙经商的，只要她一放手……
　　他忍气吞声爬回马背，对随从喝了声：“走！”一群人打马过去。
　　王濯缨却在道旁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凤泉唤她，她才回过神来。
　　回过神来第一件事便是解开了刺杀她的婢女臂上绳索，替她扶正下颌骨，然后对贺兰一行道：“你们走吧。”
　　“大人不审问我们了？”凤泉问。
　　王濯缨道：“左右我也没受伤，若是将你们带回，许是会给你们招来别的灾祸。”她看了贺兰一眼，道：“你们瞧着也不坏，就此自去吧。”
　　说完，她便不再管他们，转过身自顾自地往武林门的方向走。
　　凤泉在她身后道：“多谢大人通融。”
　　王濯缨抬起一只手挥了挥，示意他们快走，并未回头。
　　贺兰等人重新回到画舫上。
　　刺杀王濯缨的婢女跪在贺兰面前。
　　凤泉从她衣领中取出庞玉山塞进去的纸条，递给贺兰过目，随后垂眸问那侍女：“为何要那么做？”
　　婢女知道规矩，说话时必要面对主人才行，遂抬起脸来，道：“奴婢是担心她言而无信，不放庞大爷离开。”
　　“所以你就在我们的画舫上刺杀她？你可曾想过如果你真的得手，该如何收场？”凤泉性格沉稳，纵是质问，语气也只是平常。
　　婢女趴了下去，带着哭音道：“是奴婢一时思虑不周，请公子恕罪。”
　　凤泉请示性地将目光投向贺兰。
　　贺兰挥了挥手，凤泉遂叫人将婢女带出去。
　　“公子，今日有惊无险，所幸也并未耽误大事。只是我们已经引起了乔氏的注意，恐怕需得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凤泉对贺兰道。
　　贺兰点了点头，回身拿起桌上早已准备好的笔墨，欲待在纸上写些什么，却又停住。
　　凤泉在一旁看着他。
　　他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弯出新月般的笑意，但转而又被忧思取代。
　　手中笔悬了半天，也未能落下一个字。
　　片刻之后，他搁下笔，眉眼黯然地坐到窗口去了。
　　是夜，初更时分，十几个人骑着马护着五辆马车走在杭州往北的官道上。出城门大约十几里远时，忽后头追来二十几骑。
　　双方就在官道上交手，战斗不过须臾就结束了。
　　麻子打开第二辆马车的门。
　　里头正就着烛光看书的贺兰抬起头来。
　　“公子，这狗贼如何处置？”他单手将鼻青脸肿的乔华像拖死狗一般拖到马车门前。
　　乔华抬头一看，盈盈烛光中，那
　　人星眸璀璨唇艳如花，如今换了一身白衣，乌黑的长发整齐地披在肩后，更显得色如冰雪清雅出尘。不是引得他星夜追赶的绝色又是谁？
　　不过这会儿他已然后悔了，没有打听清楚这帮人的底细就贸然前来拦截，看他们的身手，绝对不是普通商队。
　　“我是杭州府锦衣卫千户乔永康的儿子，你们若敢伤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恐惧之下，他外强中干地威胁道。
　　贺兰瞥了他一眼，本不准备处置他，然想起下午那一幕，他左手拿着书，右手竖起在左手臂上碰了碰。
　　麻子会意，拉起乔华的左臂按在马车车辕上，然后一脚蹬下去。
　　乔华的惨叫声传出老远，惊飞夜鸟一片。
　　次日王濯缨休沐，来到长兴侯府教景烁刀法。
　　练了一个上午，王濯缨没事人一般，景烁却早已双颊晕红大汗淋漓。
　　“行了，歇会儿吧，待会儿吃午饭了。”景嫣看着差不多了，过来唤两人休息。
　　景烁自去擦洗更衣，王濯缨跟着景嫣来到花亭中，看到石桌上摆着一盘桃子，忍不住拿了一颗桃在手中，一边啃一边道：“景姐姐，我昨日在西湖上遇见一位公子，长得特别好看。”
　　“是吗？”景嫣笑着将凉茶推到她手边，问“有多好看？”
　　王濯缨略有些腼腆道：“我说不上来，总之，就是很好看。”
　　“可知是哪里人士？有无婚配？”景嫣问。
　　王濯缨道：“我哪好意思问？”
　　景嫣笑了起来。
　　王濯缨不解地看着她，不明白她笑什么。
　　景嫣伸手搭在她手上，道：“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王濯缨更糊涂了。
　　“我原本还担心你会陷在陆巽带给你的伤害里出不来，如今你能觉得别的男子好看，证明你已经慢慢走出来了，这样挺好的。”景嫣道。
　　王濯缨啃桃子的动作慢了下来，低眉道：“他的心都给了别人了，我自然不会再把自己的心留在他身上。”
　　两人正说着体己话呢，忽外头来报，说是乔千户召王濯缨去千户所，有要事。

第 12 章
　　乔华被打折了一条胳膊，乔永康命王濯缨带人速速将那伙行凶的商贩捉拿归案。
　　王濯缨带着五十缇骑去追贺兰一行，中午出发，一路快马加鞭，直到入夜才在七十里开外富阳县的云舒客栈找到他们。
　　这是间规模颇大的客栈，分前后两进，前面做酒楼用，为住客提供酒水饮食，中间隔着设计精巧的院子，后头才是客房。
　　她没见到贺兰，那位名叫凤泉的侍女出来回她的话。
　　问明了王濯缨的来意，凤泉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厚厚一叠银票，从桌上推到王濯缨这边，诚恳道：“大人，我们不能跟你回去，昨夜我们只是自保，并非有意伤人，是他们不依不饶。”
　　王濯缨扫了眼桌上银票，都是百两面额的，这么厚一叠，怕不是得有四五千两。
　　“既舍得出银子，昨夜又为何要与锦衣卫动手呢？”她问。
　　“他们若只是要银子，自然也就不会动手了。”凤泉道。
　　王濯缨疑惑：“不是要银子？那他们要什么？”
　　凤泉静静地看着她，不答反问：“大人莫非不知，那乔百户有龙阳之癖么？”
　　王濯缨惊诧，脱口道：“那他们是想……”
　　凤泉颔首：“他们是想劫我家公子。”
　　王濯缨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乔华不是好人，第一天见面就知道，但她也没想到他竟会龌龊至此。
　　凤泉见她眉头紧蹙一脸厌恶，试探问道：“不知大人作何打算？”
　　王濯缨抬头看她，道：“即便我不抓你们，他们定然还会再派旁人来追袭，不知你们可有应对之策？”
　　凤泉无可奈何道：“民对官，能有什么应对之策？无非是逃命罢了。”
　　王濯缨闻言，一边拿出随身携带的地图一边问道：“你们要去哪里？”
　　凤泉：“河南府。”
　　王濯缨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指点着地图上的独松关道：“你们现在是往北走，过了独松关便不是杭州地界了。乔永康面子再大，也不能派人去湖州府抓你们。从此处到独松关大约还有四五百里路，稍微加快点脚程的话三天应该就到了。这样吧，我护送你们到独松关。”
　　凤泉讶异：“你护送我们？”
　　王濯缨收起地图道：“如今回想起来，昨日若非我要带你们回去审问，你们也不会遇着乔华，自然也不会惹祸上身，所以这件事，我多多少少得负些责任。对了，你们那个侍女，到底为何要刺杀我？”她忽然又想起这茬儿来了。
　　凤泉道：“不瞒大人，那名婢女本是逃犯，家里被锦衣卫抄了，父母兄弟都被斩了，独她一人事发时不在家中，故而幸免于难。也因此，她特别仇恨锦衣卫，昨日见大人孤身出现，便生了歹心。”
　　“她如今人在何处？”王濯缨问。
　　凤泉道：“我们公子见她可怜，好意收留她，她却差点给我家公子引来杀身之祸，自是留不得了，昨日便打发走了。”
　　王濯缨点头，表示知晓了，又道：“那便如此说定了，我送你们到独松关，明日你们启程时知会我一声。”说着起身欲走。
　　“大人，银票。”凤泉唤住她。
　　王濯缨回身，道：“自我当上锦衣卫以来，不曾收受过分毫不义之财，也不想在你们身上破例。”
　　凤泉闻言，只得收起银票，又道：“大人可是要去定客房？此间客满了，我将我的房间让给大人。”
　　“那你住哪儿？”
　　“我与其它婢女住一间便可。”
　　王濯缨遂没推辞。
　　找个借口将印剑等人打发去了别处，王濯缨回到房里洗漱一番，觉着有些累，可是晚饭还没吃，肚子还饿着呢。
　　她扛不得饿，只得配上腰刀准备出门去前面看看还有没有吃的。
　　打开门一抬头，就看到贺兰站在她门外举着一只手，仿佛正要敲门的样子。他一身漾着清辉的雪白，长发上半部分用一根白色的玉簪松松挽着，下半部分披在肩后，乌黑的发与白皙的脸完美相衬，鬓角因而鲜明得仿若刀裁。
　　王濯缨看到他的刹那以为月亮出来了，仰头看看天，才发现今晚没有月亮。
　　她又将目光移回眼前这个男人的脸上。
　　这男人不会说话，可他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此刻他那双晶亮的微露惊讶的眼仿佛就在说：“怎么会是你？”
　　“贺公子，你找凤泉吗？她把房间让给我了，她现在住那间。”王濯缨给他指了个方向。
　　贺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又回过脸来冲她微点了点头。
　　王濯缨遂与他擦身而过，到前头觅食去了。
　　不出所料，因为时间太晚，前头早就不做吃食了，连厨子都回去睡觉了。
　　掌柜的顾忌她锦衣卫的身份，想去把厨子叫起来给她做饭。
　　王濯缨阻止了他，她不想仗势欺人。
　　独自来到厨房，肉啊菜啊倒是还有，不过都是生的。王濯缨在偌大的厨房里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可以立刻拿来果腹的熟食，一时不免犯了愁。
　　她不会做饭。
　　看着菜架子上那根绿中带黄的长条瓜，她觉得可以试试这东西是不是可以生吃。刚把瓜拿手里，便见暗沉沉的厨房门口一亮。
　　是贺兰来了。
　　他目光往厨房里一扫，便定在站在菜架子旁边的王濯缨身上。
　　王濯缨问他：“贺公子，你也是来找吃的吗？”
　　贺兰摇摇头，走了进来。
　　“那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瓜？可以生吃吗？”王濯缨举着手里的瓜问。
　　贺兰微微笑了下，仍是摇头，拿过她手里的瓜放回菜架子上。
　　他扫视厨房一周，褪下右手腕上戴着的那串黑色佛珠放进怀中，拿刀去挂在铁钩上的猪腿上割下一块三分肥七分瘦的肉来，放在砧板上切成肉块，然后开始剁。
　　王濯缨看了一会儿，感觉他好像是要做吃的，于是走到他身边。
　　贺兰侧过脸来看她。
　　她道：“我来剁。”
　　贺兰迟疑了一下，点了下头，把手中菜刀给她。
　　王濯缨接过来剁了几下，感觉有点不得劲，于是又拿过一把菜刀，两把刀在砧板上噼里啪啦地剁起肉馅来。
　　贺兰回到菜架子旁边，选了颗小些的菘菜，叶子掰下来洗净切碎，放在盆子里撒上盐。然后又找出面粉，加水揉了起来。
　　王濯缨一边剁着肉馅一边看着他。
　　他很从容，做什么都不紧不慢的，给人的感觉耐心又细致。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衣映着厨房里暗沉的桌椅灶台，真的给人一种蓬荜生辉的感觉。
　　在此之前王濯缨很难想象一个男人在厨房里从容不迫是什么模样，而今亲眼看到，居然觉得还挺养眼的。
　　不愧是差点被人劫色的男人。
　　发觉自己想歪了，王濯缨忙收敛心神专心剁肉。
　　少时，她觉着差不多了，便问：“剁成这样可以了吗？”
　　离她几步之遥的男人毫无反应。
　　王濯缨这才想起他不仅不会说话，他还听不见。
　　她搁下刀，把砧板端到他面前，见他看着自己，这才问道：“这样可以了吗？”
　　贺兰点点头，打水洗净手上面粉，放了盐的菘菜碎装进一个白纱布袋里，将菜里面的汁水挤出来，然后把菜碎和肉糜一起倒入一个稍大些的碗里，拿起一小把洗净的葱，刚想切，又询问性看向王濯缨。
　　王濯缨明白他是在问她吃不吃葱，就点了点头。
　　他这才将葱切碎，放入馅中，然后依次加入各种调料，用筷子搅拌均匀。
　　王濯缨的注意力又被他的手吸引。明明做着油盐酱醋的事情，可他的动作却优雅得像在拈花抚琴。
　　她有点好奇他是如何做到的，观察了片刻，又觉着，许是跟动作无关，跟人的气质有关。
　　拌好了馅儿，他又回到面板那边继续揉面，最后将小小的面团揉成长条，用刀切成更小的剂子，然后用一根尺来长的小擀面杖将剂子擀成圆圆薄薄的面皮。
　　王濯缨站在他身边，看着他手底下一会儿飞出来一张圆圆的面皮，感觉就像变戏法一般。
　　十来张面皮片刻功夫便擀好了，贺兰将装着馅料的碗端过来，开始包饺子。
　　他的手修长，稳稳地托住圆圆的面皮，在上面加上适量的馅后，那素白灵活的指便像蝴蝶一般，眨眼就将面皮和馅儿捏成了一枚新月形状的饺子，每个褶子都工整得堪称精致。
　　王濯缨看他捏了两个，觉得这件事自己也是可以出份力的，于是忙去把手洗净，过来拈起一张面皮。
　　贺兰瞧她要包饺子，便让出一些位置给她。
　　王濯缨加馅料不知道加多少为好，夹了两筷子馅料在饺子皮上后，就抬头看一旁的贺兰。
　　贺兰没有在笑，可他明亮的眼睛里有笑意，无声而温和的。
　　他抬手，用筷子将王濯缨面皮上的馅料夹去小部分。
　　王濯缨学着他的动作把面皮捏起来，可是他捏成了一个极精致的新月，而她捏成了一只胖乎乎的甲虫。
　　王濯缨：“……”
　　她讪讪地将自己捏的那只甲虫放在面板角落里，没有和他捏的那些新月放在一起，然后重新拿起一张面皮。
　　面板一角出现两只胖乎乎的甲虫后，王濯缨决定还是不要再浪费材料了。

第 13 章
　　一共包了十四只饺子，馅料一点没多一点没少刚刚好。
　　贺兰将饺子放在蒸屉里上了锅，就钻到灶间去烧火。
　　王濯缨好奇地看着他，他对厨房的东西如此熟悉，好像经常下厨似的。可他虽然只是个商人，但看上去也是金尊玉贵地娇养大的，又怎会需要自己经常下厨呢？
　　见灶膛里火光亮起，映得他乌眸晶灿红唇光润，她又觉着自己也该学习一下。
　　旁的不说，井叔一年比一年老了，总不能让他老眼昏花时还给她做饭。家里一直只有他们两人，再买个人回来她会不习惯，所以，有机会也该学着做做饭。
　　贺兰察觉她过来，仰起脸来看她。
　　王濯缨道：“我来烧火。”
　　贺兰毫无异议地点头，起身将位置让给她。
　　王濯缨在矮矮的木凳上坐下，低头往灶膛里看，发现里头有一截烧了一半的木头，她伸手从一旁的柴堆里拿过一根木材，往灶膛口一塞，然后用火钳把它抵进去。
　　木柴没有被点燃，烟倒是冒了出来。
　　王濯缨一边用袖子掩住口鼻，一边用火钳胡乱拨弄那两根木材，结果越拨弄火越小，烟越大。
　　正不知如何是好，一只手接过她手中火钳。贺兰弯下腰来，如瀑长发从肩头倾泻，凉滑地拂过王濯缨的面颊，带来一丝非常浅淡的植物清香。
　　王濯缨怔了怔，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这是她第一次闻到除了陆巽之外别的男子身上的气息。
　　贺兰很快退开，王濯缨往灶膛里一瞧，原来要把新加入的那根木柴架在原先烧了一半的木柴上，而且下面的灰烬要扒开一点才能烧起来。
　　没过一会儿，贺兰就示意她不用再烧了。仿佛知道她不懂如何把火熄灭，他重复方才的动作，用灶膛里的灰烬厚厚地将那两根木材埋起来，火就熄灭了。
　　王濯缨有些不好意思地从灶间出来，打水把沾了锅灰的手洗干净，回身时就看到贺兰已经把蒸屉里的饺子拿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朝她递过来。
　　她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仗着他听不见才没那么尴尬，如今见蒸熟的饺子朝她递来，下意识地就伸手去拿着吃，结果被烫得“嘶”了一声，缩手不迭。
　　贺兰也被她的动作惊了一跳，原本温和的眼猛然瞪大，关切地看看她的手指，再看看她的眼。
　　王濯缨赧然地挪开烫了之后被她用嘴唇抿住的手指，对他摇了摇头，道：“没事。”
　　贺兰也不把盘子递给她了，他拿了双筷子，左右一看，便端着那盘子饺子来到窗边。
　　窗外夜风拂来，吹得饺子上的热气袅袅而散。
　　他将筷子递给王濯缨。
　　王濯缨接过，扫了眼自己包的那两只蒸熟之后显得更不堪入目的饺子，毫不犹豫地夹了一只贺兰包的。
　　蘸了料汁，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饺子，她眉眼一弯，抬头对贺兰道：“好吃。”不是恭维之词，是真的很好吃。
　　贺兰弯起唇角，带着精致卧蚕的眼里仿佛有星光浮动。
　　王濯缨有些不自在的移开目光，心中暗思：为何这个人笑起来可以这样温柔？难道是因为他笑起来没有声音吗？
　　她一连吃了三个饺子，见贺兰不动，问他：“你不吃吗？”
　　贺兰垂下眼睫，从盘中拿了一只她包的丑巴巴的饺子，慢慢吃了。
　　王濯缨觉得不好意思，赶紧把另一只丑巴巴的夹起来自己吃了。
　　贺兰看她着急的样子，眼中笑意明亮，不再吃了。
　　院子里一丛开得正好的石榴树后头，凤泉遥遥看着站在厨房窗口两人，对一旁的麻子道：“公子喜欢那姑娘。”
　　麻子不吭声。
　　察觉到他
　　的不悦，凤泉又补充道：“虽然接触不多，但我觉着这姑娘人还挺不错的。”
　　麻子转过身来正视着凤泉，面无表情道：“你们好像都忘记了一件事情，这女子，是那个人的女儿。也许她现在所表现出来的率真与正直都是装的，也许此番相遇就是她刻意制造的接近公子的机会。她根本就知道公子的身份，你有想过这个可能吗？”
　　凤泉忧虑地皱起眉头。
　　麻子一声不吭转身离开了。
　　厨房里，王濯缨一个人吃了十三只饺子，在家井叔从来不要她做杂活，所以她习惯吃完饭丢下碗筷就走。
　　贺兰却拿着她放下的盘子和筷子去洗，她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别人家的厨房，自己用过了弄乱了，还留给主人来收拾，那就太不像话了。
　　一时面红过耳，她抢过贺兰手中的盘子和筷子，道：“我自己洗。”
　　待她将盘筷洗完，回身一看，贺兰已经把案板锅灶都收拾干净了。
　　真是个神奇的男人，看着一尘不染超然世外，做起这些俗务来竟如此麻利。
　　“贺公子，你来寻我所为何事？”王濯缨一边用帕子擦着湿漉漉的手一边问道，总不见得就是来做顿饺子给她吃的吧？
　　贺兰闻言，从怀中拿出一本比手掌稍大些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递给王濯缨看。
　　王濯缨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四个字──不必相送。笔锋深秀，字体好看得让人过目难忘。
　　“为何？”王濯缨问他。
　　他示意王濯缨往后翻。
　　她翻过一页，见纸上写着：“会连累你。”
　　王濯缨一笑，抬起头对他道：“孤家寡人，无谓连累。”她原本说得潇洒，谁知因为吃太饱，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却猛然打了个小小的嗝。
　　她窘得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双颊肉眼可见地泛红。
　　贺兰似有所觉，看着她笑了起来。
　　王濯缨第一次看到他笑的时候露齿，雪白的一线，在那淡红丰润的唇瓣中稍显即逝。
　　她将那袖珍的小册子还给他，放下捂着嘴的手道：“就这样说定了。谢谢你做饺子给我吃，我先回房了。”
　　她对这男子心生好感，这让她感到有些愧疚。
　　她和陆巽才分开三个多月，这么快便对其他男子心生好感，是否说明，其实她对于陆巽，对于他们之间这段感情的用心，也不是那么坚定呢？
　　贺兰在后头看着她有些悒悒的背影，疑惑地眨了眨眼。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天空刚泛起一层蛋壳青，王濯缨就来到院中练刀。十多年的习惯，雷打不动。
　　她身姿轻盈刀势凌厉，腾挪跳跃间，纤细的腰肢与森冷的刀光交错辉映，既赏心悦目，又惊心动魄。
　　一套刀法练到尾声，头顶上忽掉下来个东西。
　　王濯缨反应敏锐，一伸手接过来一看，却是枚小小的鸟蛋。
　　正不明所以，头顶树上又有东西掉下来。
　　她忙还刀回鞘，右手接过来一看，又是一枚鸟蛋。
　　“什么情况啊？”她仰着头在树下走来走去，半晌才从枝叶缝隙中隐约看到一个鸟巢的轮廓。
　　飞身上树，她一手抓住枝丫一手握着那两只鸟蛋，往鸟巢里一看，眉头当即微微一皱。
　　鸟巢里一只眼睛还没睁开绒毛也没长出，看上去才刚破壳的雏鸟正支棱着两只翅膀拼命地将鸟巢里剩余的鸟蛋往巢外拱。
　　王濯缨将手里的鸟蛋放回巢中，顺便将雏鸟背上的那颗鸟蛋也放好。
　　那只雏鸟在窝里扑腾几下，又开始把蛋往鸟巢外拱。
　　“喂，你干嘛呢？”王濯缨伸出一指点点它的鸟头，再一次把被它拱在背上的蛋放好。
　　雏鸟又拱，王濯缨阻止，一人一鸟正较着劲，贺兰来到树下，仰头看她。
　　“贺公子。”王濯缨苦恼地叫了他一声，也不知道他看不看得到她叫他。
　　贺兰纵身在树干上借了两下力，来到王濯缨身边，动作轻而快，看样子轻功竟是不错。
　　王濯缨指着鸟巢里那只雏鸟对他道：“你看它总是把蛋往鸟巢外头拱，不知为何。”
　　贺兰看了看鸟巢里那只雏鸟，伸指在树干上虚划：“此乃杜鹃雏鸟。”
　　“那它为何要是拱蛋啊，自相残杀？”王濯缨问。
　　贺兰微微摇头，继续在树干上写字：“这是画眉鸟的巢。”
　　王濯缨一边再次将杜鹃雏鸟准备拱出去的蛋拿回放好一边不解道：“画眉巢中怎会有杜鹃雏鸟？”
　　“此乃杜鹃习性。它们将蛋生在其它鸟的鸟巢中，它们的雏鸟会比巢主的雏鸟先破壳，破壳后第一件事便是将巢主的蛋全部拱出巢外，以便独享巢主的供养。”
　　王濯缨柳眉倒竖，道：“岂有此理？”她伸手就把那只还在拱蛋的杜鹃雏鸟扔出巢外。
　　贺兰的手停在半空。
　　王濯缨展颜道：“好啦，这下拨乱反正啦！”
　　她一身轻松地跳下树，仰头见贺兰还在树上，正低头看着她，神情中似乎有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贺公子，不下来吗？”她问。
　　贺兰如片云般轻盈地下了树，一身浅蓝衣衫衬着他白皙的脸纯净如朝露。
　　陆巽偏好深色，王濯缨几乎没见过他穿白色浅蓝这样颜色的衣裳。
　　如今见了贺兰，她又觉着男子穿浅色衣裳也挺好看的，显得人温和，毫无攻击性。
　　用过早饭收拾好行李，一行便启程继续往北。
　　“大人，天热，来坐车吧。”客栈门前，凤泉招呼王濯缨。
　　王濯缨纤腰细细地坐在马上，仰头看了看刚出来便晒得人发热的太阳，将一顶斗笠往头上一戴，朝凤泉笑道：“不必了，我喜欢骑马。”说着，双腿一夹马腹，一骑当先跑前面去了。

第 14 章
　　中午，因日头太毒，贺兰一行将队伍停在一片临湖的树林里休息。
　　王濯缨在湖边饮了马，摘下斗笠扔在草地上，自己蹲在湖边掬水洗了把脸。一边用袖子掖着脸上水珠一边看着眼前这片风景优美波光粼粼的小湖，她又想起陆巽来了。
　　她和陆巽在这样的小湖边钓过鱼，大概十二三岁的时候。
　　其实相识的头几年，她还小，一直将陆巽当哥哥看待，即便知道爹爹为她和他定下了婚约，也是如此。
　　将他当未婚夫看待，是父亲去世之后，算下来，也有两三年的时间了。
　　想起双方长辈为他们定下婚约时，他也只是个少不更事的少年而已，也许当时与她一般，根本就不懂得这一纸婚约到底代表的是什么。
　　等到长大了，遇见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想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块儿，又有什么错呢？
　　这般想着，王濯缨发现自己也没有一开始那样怨他了。至少他也曾全心全意地对她好过，相较之下，倒是她为他付出的少了。
　　希望他能与他真心喜爱之人长相厮守吧。
　　耳边传来鞋子踏在草地上的轻微声响，她转过头一看，是贺兰过来了。
　　见她看来，他递了个竹筒给她。
　　王濯缨接过，以为里面是水，仰头就喝了一口，结果──
　　“是酒？”她瞪大眼睛看向贺兰。
　　贺兰笑。
　　王濯缨抿了抿嘴，发现这酒清凉甘冽余味回甘，居然很好喝，于是又喝了几口，然后将竹筒递还贺兰，拿起地上的斗笠来扇风。
　　进入六月之后，这天确实一天比一天热了。
　　贺兰看着她的动作，将竹筒放在一旁，走到湖边摘了一大把叶片青翠细长的灯芯草，回到树下又折了两根细树枝，然后坐在树荫下，用草叶开始编织起来。
　　王濯缨挪到他身边，认真地看着他洁白的手指在碧绿的草叶之间穿梭。
　　贺兰见她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忍不住又是低眉微微一笑。
　　察觉他的笑，王濯缨注意力又被转移到他脸上。
　　她发现他真的很喜欢笑，笑起来又温柔又好看。他的身边人估计永远都没法跟他置气，只要看到这样的笑，有什么气消散不了呢？
　　过了片刻，那把灯芯草在他翻飞的指间变成了一把小巧精致的草扇。
　　贺兰将草扇递给一旁的王濯缨。
　　“给我？”王濯缨有些受宠若惊。
　　贺兰点点头。
　　王濯缨唇角抿着笑接过草扇，感觉手巧的人真是厉害，就那么一把草两根细树枝，居然就能做出这样一把精巧的扇子来。
　　“谢谢。”她拿着扇子扇了两下风，风中淡淡一股青草香。
　　她换到贺兰右边，继续扇风。
　　感觉到她扇来的凉风，贺兰微微低下头，眼尾睫毛微翘，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片剩下来的草叶。
　　“贺公子，你真的听不见吗？”王濯缨问他。
　　贺兰转过头来，并未能捕捉到她这句话，黑亮的瞳仁看着她微微一动，仿似在问：“什么？”
　　看他这样，王濯缨知道方才那个问题无需再问了，于是换了个问题。
　　“贺公子，你是根据观察人说话时的口型来分辨别人说了什么话吗？”
　　贺兰点头。
　　“不会出错？”
　　贺兰摇头。
　　“那你看我接下来说的是什么？喵喵喵。”王濯缨眼露淘气地看着他。
　　贺兰怔了一下，随后回过头去，看着别处笑。
　　王濯缨伸出两根手指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催促之意明显。
　　贺兰无奈，低头又开始摆弄剩余的草叶。
　　不一会儿，他手中出现一只小小的草编老鼠，尖尖的嘴，圆滚滚的身体，长长的尾巴。
　　他捏着那只草编老鼠做向远处逃跑状。
　　王濯缨：“老鼠吓跑了？”
　　贺兰点点头。
　　王濯缨用扇子掩着嘴笑得眉眼如月。
　　她向他伸出手。
　　贺兰将那只翠绿的小老鼠放在她粉粉的掌心。
　　王濯缨看着掌中这只精致的小东西，赞叹：“好可爱。”
　　凤泉过来喊两人去用午饭。
　　用过午饭后，王濯缨坐在树下纳了会儿凉，靠着树干昏昏欲睡。
　　贺兰从马车上下来，见她如此，便没过去。
　　这时，消失了一个多时辰的麻子回来了。
　　他看了眼站在马车前看着王濯缨的贺兰，径直走到他面前。
　　贺兰见了他，投以询问性的目光。
　　麻子点头：“解决掉了，嘴很硬，没问出来到底是谁的人，只知道是个锦衣卫。看他的样子，好像也不是冲我们来的。”
　　说到此处，他瞥了眼远处树下的王濯缨，又对贺兰道：“公子，我认为我们不该带她同行，你更不应该接近她。”
　　贺兰将目光移向别处。
　　麻子不让他回避这个话题，脚步一转，拦在他面前继续道：“公子，男欢女爱乃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但是你喜欢谁都可以，独独她不行，她的身份，注定她是不可以被我们信任的。”
　　贺兰侧过身子。
　　麻子跟着他转过去，痛心疾首：“公子，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难道你也不为老夫人想想吗？若是你出了什么事，叫她怎么活？”
　　贺兰闭上双眼。
　　这下麻子彻底无计可施了。
　　少倾，贺兰静静睁开双眸，发现麻子还站在他面前，一脸忧愁地看着他。
　　他伸出左手，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写字。
　　她无辜。
　　麻子气：“她无辜，难道公子你就不无辜吗？”
　　我的事，不怨她。
　　“你才遇见她多久？就这般笃定她不知情？”
　　贺兰手指不停，却是答非所问。
　　她不曾害过我。
　　麻子：“以前不曾害过你，不代表以后不会。”
　　贺兰沉默了一会儿，才在手心写道：“还有两天，她没这个机会。”
　　麻子看他这意思是说过了独松关就不会再与这女子来往，心中稍定，点头道：“好吧，就容她两天。”
　　麻子去吃饭了，贺兰又望向王濯缨的方向。
　　她已经醒了，正把那只草编的小老鼠拿在手里一抛一抛地玩着。仿佛感应到他的视线，她毫无征兆地侧过脸朝他看来。
　　见他也正看着她，她拎着小老鼠的尾巴朝他晃了晃，笑如蜜糖。
　　傍晚，商队进了城，投宿客栈。
　　王濯缨过来的路上闻到一股酒香，想着井叔也没啥别的爱好，就喜欢没事的时候喝两口，在客栈安顿下来后，就独自出门去给他打酒。
　　打酒回来，见路边有书生支着摊子卖折扇，她走过去。
　　“姑娘，天儿越来越热了，买把扇子？”书生招呼她。
　　王濯缨看了几把扇子，想掏钱买一把，忽又想到自己那把草扇可是贺兰亲力亲为亲手编的，自己就这般草率地付钱买一把，是不是显得诚意不足？
　　“我能自己画吗？”她问。
　　“当然可以啊，姑娘这边请。”书生将凳子让给她，寻了把空白的扇面放在桌上。
　　王濯缨捋着袖子拿起笔来，想贺兰名字中有个兰字，那自然是画兰花最合适了，正好兰花也比较好画。
　　如是想着，她欣欣然一番挥毫泼
　　墨。
　　“大功告成！”她搁下笔，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旁边书生探头过来一看，讪笑：“姑娘品味可真是独特。”
　　王濯缨不解：“如何独特了？”
　　书生道：“实不相瞒，在下年年入夏在此摆摊卖扇，这卖出去的折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要求在扇子上画什么的都有，独独这画杂草的，姑娘您是独一份。”
　　王濯缨挑眉：“什么杂草？你再仔细看看。”
　　书生闻言，仔细看了两眼，摸着下巴道：“叶片这般宽，莫非是蒜？”
　　被他这么一说，王濯缨再看扇子上自己画的兰花，果然越看越像蒜。
　　她将扇子一收，往旁边一扔，道：“重新拿个扇面来。”
　　书生忙又递给她一副空白扇面。
　　这次王濯缨画得格外仔细。
　　画完之后，她又招呼那书生来看。
　　书生还是方才同样的动作，摸着下巴道：“韭？”
　　“韭什么韭？没见这儿还开着花呢吗？”
　　书生道：“我就奇怪呀，要说这韭花也不是这般模样啊！”
　　王濯缨将折扇收起往旁边一扔，“再来。”
　　几番之后，书生才终于弄明白，原来她想画的是兰花。
　　看着她又要往扇面上落笔，他在一旁紧张地提醒道：“姑娘仔细，这是在下这里最后一幅空白扇面了。”
　　王濯缨闻言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站起身道：“你来画吧。”
　　书生松了口气，坐下拿起笔，不到片刻，一株浓淡相宜栩栩如生的幽兰便出现在扇面上。
　　“姑娘，题什么字？”书生问她。
　　王濯缨过来拿过他手中的笔道：“题字我来。”好歹也得为这把扇子出一份力吧。
　　书生：“……”
　　王濯缨笔走龙蛇，须臾写完。
　　书生一看，字倒尚可，只是……
　　“姑娘，这‘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乃是刘梦得《庭竹》里头的诗句啊，你这画的是兰……”
　　王濯缨：“……”
　　“如何是好？刚才我脑中就想起这句来着。”她有些颓丧地看着桌上的扇子。
　　书生想了想，看着诗句后面“赠贺兰”三个字问王濯缨：“不知这位贺兰公子，是姑娘的什么人？”
　　王濯缨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毕竟她与贺兰才认识两天，第一天还把人当疑犯想带回百户所审问来着。
　　“算……朋友吧。”她斟酌着道。
　　书生笑道：“那便无碍了。”
　　“为何？”
　　“以己度人，若我有姑娘这样的红颜知己赠扇于我，别说是题错了字，便是画得如韭如蒜，我也是欢喜的。”书生道。
　　“真的吗？”王濯缨本就不是拘泥细节的人，见书生这样说，心情一时大好，与他结清了账，便拿着那把折扇脚步轻快地回客栈去了。

第 15 章
　　回到客栈，王濯缨来到贺兰的房门前，抬手欲敲门，忽然想起他听不见，那敲门又有何用呢？可是不敲门，总不能直接推门进去吧。
　　她在门前徘徊了两步，正欲去托凤泉转交扇子，身后的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贺公子，你怎知我来了？”王濯缨看着从房里出来的男人，好奇问道。
　　贺兰目光似春风温柔，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前后交错做走路状。
　　王濯缨：“看到我在门外徘徊？”
　　贺兰点头。
　　王濯缨有些腼腆地咬了咬下唇，拿出藏在身后的折扇递给他道：“今天你送我的草扇我很喜欢，所以，我也买了把扇子送给你。”
　　贺兰低眸，从她手中接过那柄折扇，展开。
　　想起上面题错的字，王濯缨忐忑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贺兰看过扇面之后，手一转，扇面朝外。他优雅地扇了两下风，对王濯缨笑着颔了下首。
　　“不客气，礼尚往来而已。”为着亲手画扇子，王濯缨在外头耽搁了太长时间，错过了饭点。刚送完扇子，肚子就毫不客气地开始抗议，咕咕地叫了两声。
　　王濯缨尴尬地伸手捂住，这才想起他根本听不到，忙又放开。
　　可是贺兰的目光已经被她的举动吸引，摇扇子的动作一慢。
　　“我先走了，贺公子你早些休息。”王濯缨道。
　　贺兰看着她，点了点头。
　　王濯缨回到自己房中，过了一会儿，估摸着贺兰应该已经回房了，才出门到厨房去觅食。
　　刚走到厨房门口便闻到里头飘来一阵食物香气，王濯缨暗道今天运气不错，错过饭点还有饭吃，结果进厨房一看，却是贺兰在里头。
　　王濯缨：“……”
　　贺兰正站在案板前杀鱼，应该是眼角余光看到厨房门口有人进来，回过脸来，见是她，对她微微一笑，低下头去继续清理鱼鳞。
　　灶上有一口锅已经烧上了，木制的锅盖边缘向外溢着热气，王濯缨在厨房外头闻到的那股肉香味，就是从这里飘散出去的。
　　王濯缨看看锅，又看看贺兰专注而俊逸的侧面，忍不住多想：难不成他又是特意来做饭给我吃的？
　　没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她只能抱着学习的想法尾巴似的跟在贺兰身后打转。
　　鱼下锅的时候，她也凑过去看，谁知刺啦一声，一滴油好死不死正好溅在她的下巴上，烫得她往后一仰，本能地用手去蹭。
　　贺兰忙用锅盖将还在噼啪溅油的锅盖住，关切地去看王濯缨。
　　王濯缨退后两步，摆手道：“我没事。”感觉自己净添乱了。想不到做菜还会受这被油溅的苦处，果然什么事都不是那么容易做的。
　　贺兰垂眸回身，神情中似有自责。
　　确定王濯缨不会再靠过来，他打开锅盖，将鱼炸透了，捞出盛入盘中，然后在锅里下入各种作料，加一点水勾芡，将勾好的汤汁舀出洒在炸好的鱼上。
　　厨房里的味道顿时更诱人了。
　　糖醋鲤鱼上桌后，他从另一口锅里盛出一碗猪骨莲藕胡萝卜汤来，最后又盛来一碗米饭，放在桌上，然后对王濯缨招招手。
　　还真是特意来做饭给她吃的？
　　王濯缨迟疑地过来坐下，问对面没拿碗筷的贺兰：“你不吃吗？”
　　贺兰摇摇头。
　　见王濯缨看着他不动，他又是微微一笑，伸指在桌沿写：“我吃过了。”
　　那为何要特意来做饭给我吃呢？这句话王濯缨没问，毕竟两人相识不久，她怕问了他会尴尬，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伸筷子夹了一块饱蘸汤汁的鱼肉尝了尝，外焦里嫩酸甜可口又鲜又香。
　　“这也太好吃了！这是我迄今为
　　止吃过的最好吃的糖醋鲤鱼。”王濯缨毫不夸张地说。
　　贺兰低眉浅笑，眉眼清隽如画。
　　“这个汤也好喝。”既有猪骨的醇厚，又有莲藕的清香。
　　王濯缨手指在桌上点点。
　　贺兰抬头看来。
　　“贺公子，你的真实身份该不是个厨子吧？还是宫里出来的那种？不对，像你做菜这般好吃的，宫里应该也不舍得放你出来才是。”王濯缨道。
　　贺兰偏过头去笑。
　　王濯缨又看到他的牙了，仍是含蓄地只露一线，又白又整齐。
　　“不过以后能不做还是不做吧。”她又道。
　　察觉她又在说话，贺兰回过头来，眸中笑意未退，如春光明媚。
　　“被油溅到好痛。”王濯缨心有余悸。
　　贺兰想告诉她，鱼清理干净原本是要沥干了再下油锅炸的，那样油不会这样溅。
　　只不过想着她饿了，便来不及沥干了。
　　他不能说话，又不想让她停下来看他写字，于是只好点了点头。
　　王濯缨把一条鱼一碗汤外加米饭全都吃了，没办法，太好吃了舍不得浪费。
　　回到自己房里，她捧着胀鼓鼓的肚子暗自庆幸井叔做的菜没这么好吃，如若不然，现在的她怕不是得有两百斤。
　　在房里徘徊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很撑，王濯缨索性拿了刀，出门去后院练刀消食。
　　贺兰比她晚出门几步，见她走了，又没法开口叫她，只得跟着她往后院走。
　　刚走到台阶下，麻子就从道旁的树后走了出来，望着他，也不说话。
　　贺兰握紧了手中装着烫伤药的小瓷盒子，与他对视了片刻，转过身默默回房去了。
　　次日麻子带队，以赶路为名，中午并未停下来休息。
　　贺兰不时撩开车窗帘子看前面的王濯缨。她兀自策马扬鞭，仿佛不知疲倦一般，既窈窕又矫健，刚柔并济的美。
　　然而今天却不似昨天那般太平，下午未时末，后头有锦衣卫缇骑追来，想是乔氏父子左等右等等不到王濯缨回去，终于回过味来了。
　　贺兰一行带着马车，自然跑不过后头轻装简从的锦衣卫缇骑。麻子安排凤泉等人带贺兰先走，他带着七八个人留下来阻拦。
　　“你们也不能留下，若是再与锦衣卫发生流血冲突，会被通缉的。”王濯缨对麻子道。
　　麻子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沉静地看着她，问道：“那依姑娘之见该当如何？”
　　王濯缨道：“你们也走，我来阻拦。”
　　“王姑娘，后头追来的缇骑，少说也有四五十人，你一个人怎么可能阻挡得了？”麻子身边的一位男子忍不住插言道。
　　王濯缨道：“能挡一时挡一时，此处离独松关也不远了，你们速速赶路要紧。就算我挡不住全部，至少也能给你们挡下他们一半人，到时候你们再做计议不迟。只是有一点，若要交手，定要乔装改扮，不能让他们抓到证据，也不要杀人。”
　　“这……”那男子望向一旁的麻子。
　　麻子向王濯缨拱手道：“那便有劳姑娘了。”他带着人翻身上马，追贺兰一行去了。
　　王濯缨左右一看，解下腰间细绳，拴在路两旁的树上，离地两尺左右，做一个绊马索，随后独自策马走入道旁林中等着。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后头的缇骑便追了上来，
　　而贺兰这边，他单手撩开车窗窗帘，发现麻子他们回来了，前看后看左看右看，人都在，独不见了王濯缨。
　　心中一时大焦，他拍了拍车壁。
　　外头纵马的麻子只作未闻。
　　他握拳，将车壁擂得哐哐响。
　　麻子仍不看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制
　　造出来的动静是否真的不能引起人的注意，一躬身就去推马车车门。
　　麻子从马上腾身而起，稳稳当当落在他的马车车辕上，在他钻出车门的刹那挡住他，对他道：“公子，送你到前面，我们便回去与她一道拦截锦衣卫。”
　　王濯缨这边，毫无意外的，跑在前面的几匹马都被绊马索绊倒，后面的见状，慌忙勒住缰绳，狭窄的林间小道上一时人仰马翻。
　　总旗严峪从地上爬起来，扶正摔歪的帽子，持刀大喝：“什么人？出来！”然后他就看到一名年正豆蔻的少女策着马从林中溜溜达达地出来，挡在道中。
　　“王濯缨，竟然是你！你不仅放走人犯，还在此拦阻我们，如此吃里扒外，这个百户是不想当了？”严峪等了几个月，终于等到这次机会让他重回乔氏父子的阵营，所以对于王濯缨这昔日上司，是不用留丝毫情面的了。
　　王濯缨坐在马上，望着眼前泱泱同僚，表情十分沉着冷静。
　　“他们是朝廷要犯吗？我拿的是朝廷俸禄，放走一群无罪之人，何来吃里扒外一说？倒是严总旗，为着巴结讨好乔千户，怕是连是非黑白都分不清了吧。”她道。
　　“王濯缨，休要在此耽搁时间了，你的账，回去自有人跟你算，现在速速让开！”严峪心急去抓人，重新爬回马上道。
　　王濯缨扯了把缰绳，让马横着身子站在路上，对严峪道：“严总旗，我这架势，难不成就没让你想到什么词？”
　　严峪气极反笑，道：“你莫不是还想一妇当关不成？”
　　王濯缨挑眉。
　　严峪伸手握住刀柄，冷声道：“这可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旁人！来人，给我上！”
　　众人一拥而上。
　　王濯缨手掌在马背上一撑，忽的跃起老高，踩着众人的头顶倏忽闪至严峪身前，一刀鞘将他拍落马下，同时自己也陷入重围，双方顿时混战成一团。
　　前头不远处的树梢上，蒙面乔装的麻子等人正悄无声息地看着道上的战局。
　　“没想到这姑娘年纪轻轻的，刀法竟然如此厉害，身陷重围都能应付自如。”麻子旁边枝杈上的男子轻声道。
　　“恐怕只是暂时的，这姑娘刀法虽快，但一看实战经验就不足，力量比之男子也多有不如。时间一长，必定落败。”
　　“看来对方也看出来了，唉，挂彩了。”
　　“挂彩了攻势依然不减，倒是个性情刚烈的。”
　　“对方挂彩的更多，方才她说即使不能替我们拦住全部，至少也能拦下一半，倒是没说大话。”
　　“郑爷，我们要不要下去？”眼看着王濯缨那边战况胶着险象环生，离麻子最近的男子凑过来问道。
　　麻子却道：“不着急，不见点红，又怎知他们是真打还是做戏？”

第 16 章
　　王濯缨第一次以一人之力应付这么多人，交手不过片刻，便知自己此番决计讨不了好。
　　乔氏父子看来是铁了心的要抓贺兰他们回去，派来的都不是泛泛之辈。
　　但她也没想过退缩，正如她对麻子他们所言，能拦多少是多少，她拦得越多，贺兰他们走脱的几率便越大。
　　那样好的人，绝对绝对，不能落到乔华那样龌龊恶心的人手里！
　　打得有些喘不上来气，对方的攻势如潮如浪，一波接着一波，一刻也不停歇。所幸的是，打到现在只是受了些轻伤，她还能支撑下去。
　　正想着，对面又是十几把刀同时向她砍来。
　　她往后一仰，横刀上挡，柔韧腰肢弯成一道彩虹。因臂上用力，新添的伤口又是一阵裂疼。
　　深吸一口气，她长刀斜挥，刀锋与刀锋相刮发出刺耳的声响，腰一弯到底，手在地上一撑，双足趁势踢飞两人的刀，翻身而起，不待站稳回身便是一刀。
　　结果这一刀划出去，对面十几个人居然齐齐后退数步。
　　王濯缨一时愣住，她这一刀有这般大的威力？
　　很快她便反应过来那十几人后退之后，看向的是她身后。
　　唯恐有诈，她并未回身。
　　麻子那帮人却是沉不住气了。
　　“郑爷，是公子！”一男子目光追逐着发射了两把暗器，朝着王濯缨飞奔而去的黑衣男子道。
　　麻子看着孤身犯险的贺兰，又气又急，也顾不得其它，挥手道：“上！”
　　王濯缨还在打斗，身边忽然出现一个黑衣蒙面人，手执长剑，与她一同加入战局。
　　她忙里偷闲看了他一眼，虽是蒙着脸，可是那眉眼灵秀得那般出众，哪是区区一块黑布能掩盖得了的？
　　见贺兰居然来了，她挥刀逼退几个冲在前面的，乘隙拉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后一扯。
　　简直胡闹，一个听不见的人怎能加入此等混战？
　　贺兰一低头，看到她胳膊上衣料被血洇湿了一大块，当即眉头狠狠一皱。恰此时麻子等人赶到，他便反过来抓住王濯缨的手腕，牵着她就跑。
　　“诶，那个……”王濯缨还想留下来与他们并肩作战，贺兰却扯着她不放，也不看她。
　　他不看她她就没办法跟他说话，王濯缨无计可施，只得任由他拉着上了马，与他共乘一骑跑了。
　　远离了战场，惊心动魄的紧张感渐次散去，山林间清新的微风迎面拂来，王濯缨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心一安定下来，原本麻木着的疼痛便泛了上来。王濯缨一低头，看到一双握着缰绳的手。
　　那不是她的手，而是贺兰的手，白皙清瘦，身上的黑衣明显不合身，袖子偏短，连腕骨都露了出来。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现在是以被贺兰圈在怀里的姿势和他骑在同一匹马上，而且随着马儿奔跑中的颠簸，她的后背还不时地碰到他的身体。他温热的呼吸清浅地拂过她的耳廓。
　　这感觉，过分亲密。
　　一时间，原本安定下来的心又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连带的双颊发烫呼吸困难。
　　王濯缨伸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
　　这种感觉很奇妙，又很陌生，但她本能地觉得不是坏事，所以一点都不想抗拒。
　　到了前方城镇，在客栈安顿下来，凤泉来帮王濯缨处理伤口。右肩上一道，右臂上一道，左边上臂和下臂各一道，所幸都不深，没有伤筋动骨。
　　凤泉手法纯熟，很快给她处理好伤口，上了药，包扎得妥妥帖帖。
　　“已经耽误太多时间了，要不现在就出发去独松关吧，他们回来了吗？”王濯缨道。
　　凤泉道：“今晚不赶路，他们都回来了，锦衣卫一时半会儿不
　　会再追上来。”
　　王濯缨想着麻子他们与锦衣卫定然是一番恶战，也需要休整，遂点了点头。
　　“大人，我们不过萍水相逢，你何以为我们负伤流血呢？”凤泉问她。
　　“我就看不惯他们以正义之名行龌龊之事。”王濯缨道。
　　凤泉顿了顿，轻声道：“若大人想要主持正义，又为何要当锦衣卫呢？这锦衣卫，向来就不代表正义。”
　　王濯缨闻言，一瞬茫然，道：“因为我爹爹是锦衣卫啊。我从小跟着他练刀，不做锦衣卫的话，我还能做什么？”
　　凤泉不知该说什么好，收拾一下药箱道：“你好好养伤，我去给你煎药。”
　　“诶，那个，不必麻烦了，小伤而已，不必喝药。”王濯缨忙道。她鲜少有害怕的事情，但喝药……她从小就怕。
　　凤泉瞧她表情，心领神会地笑了笑，拎着药箱出去了。
　　贺兰已经在外头徘徊了好一会儿，见凤泉出来，忙迎上来。
　　凤泉对他道：“都是皮肉之伤，没有大碍，已经处理好了。”
　　贺兰点头，抬手在掌心写：“药。”
　　凤泉摇头，道：“她不想喝。”
　　贺兰一怔，写道：“不行，一定要喝。”
　　凤泉无奈地看着他，道：“她不想喝，还能逼她喝不成？”
　　大半个时辰后。
　　王濯缨小眯了片刻，此刻正坐在房里缝补外衣上的破口。她虽不善女红，这样缝缝补补的事情还是能胜任的。
　　有人敲门，她一边穿针引线一边道：“进来。”
　　外头没动静，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又起。
　　她放下衣裳亲自去开门，是贺兰站在外头。
　　他已换下了那身黑衣，穿了一身天蓝色带银线花纹滚边的长衫，外罩同色轻薄飘逸的披风，一派温雅自然的模样。
　　王濯缨将他迎进房中，还未说话便闻到一股让她感觉十分不好的味道，低头一看，果然他手中端着一碗药。
　　“我说了我伤势很轻，不用喝药的。”瞬间寒毛一竖，她急忙先发制人。
　　贺兰看着她，眼睛轻轻一眨，似是没懂的模样。
　　王濯缨以为自己着急之下说太快了他没看清，于是一字一字对他道：“我、说、我、伤、势、很、轻，不、用、喝、药。”
　　贺兰幅度极小地一歪头，眼睛亮晶晶的，一脸茫然。
　　王濯缨被他这个可爱的歪头动作萌到，同时又有些苦恼，他好像还是没懂她的意思，怎么这句话的意思这么难懂吗？还是说，没人跟他说过这句话，以至于他不能根据她的口型分辨出来这句话的意思？
　　她搜肠刮肚，终于想到了办法，伸手指指自己：“我。”
　　贺兰看着她。
　　她摇摇手：“不要。”
　　贺兰还是看着她。
　　她又指指他手里端着的药：“药。”
　　我不要药，这下意思够明白了吧？
　　贺兰垂眸看着手里的药，少倾抬眸，眼底流光溢彩。
　　王濯缨一脸希冀：“明白了？”
　　贺兰点头。
　　王濯缨老怀安慰：“那就好。”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贺兰舀了一汤匙药，向她唇边递来。
　　王濯缨躲闪：“……我不是要你喂。”
　　贺兰见她躲，略一思索，收回汤匙，仔细吹了吹，再次向她递去。
　　王濯缨欲哭无泪：“我也不是嫌烫啦。”
　　贺兰伸着手，一脸无辜且不解地看着她。
　　无法沟通，她也不能失礼地撇下他直接走掉，只得苦着脸凑上去，将他递来的那汤匙药给喝了。
　　好苦好难喝，正如印象中的味道一般无
　　二。
　　她小脸皱成了包子，贺兰却是看着她温柔一笑，低头又舀了一汤匙药，重复方才的动作，仔细吹了吹，然后递到她唇边。
　　王濯缨又被苦了一次，看看碗里剩余的药，想着长苦不如短苦，不等他舀第三汤匙，便端过药碗仰头一口气全喝了。
　　放下药碗，她感觉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苦成了黄连，恨不能找个无人之处大哭一场才好。
　　面前却突然递来一个纸包。
　　她接过打开一看，却是一包糖渍樱桃。
　　这可救了命了，她急忙拈一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樱桃，甜味在舌尖漫开，连带的她脑子都清醒了几分，心中忽生怀疑。
　　他既知道带蜜饯给她，想来知道药苦，那她说不要喝药，他为什么就看不懂呢？这几个字拆开来看，哪个字难懂？拼一起就不懂了？
　　她抬头狐疑地看着贺兰，问：“贺公子，刚才你该不是假装不懂我的话吧？”
　　贺兰竟没否认，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微微一笑。
　　“你你你你……你这就过分了！”王濯缨伸手指点着他控诉道。
　　贺兰回身，伸指在桌沿写字：“天热，不喝药伤口不容易长好。”
　　王濯缨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但她就是怕喝药啊，宁可伤口恢复慢一些，她也不愿意喝药。
　　她气鼓鼓地斜睨着贺兰，道：“下次你可骗不了我了。”这般神态，简直娇俏得可怕，她自己却浑然不知。
　　贺兰微微红了脸，扫一眼桌上她缝补了一半的衣服，端起空了的药碗出去了。
　　王濯缨补好了衣服，还是觉着胃里翻腾着苦味。糖渍樱桃虽甜，却不是她最爱吃的蜜饯，她最爱吃杏干。
　　想到杏干，她佩上刀，出门去街市上找蜜饯铺子。
　　刚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身一看，是贺兰手中握着她送他的那柄折扇，跟了上来。
　　“贺公子，你要出去？”王濯缨问。
　　贺兰颔首。
　　“正好我也要出去，要一起吗？”王濯缨觉着他听不见，眼下锦衣卫又要抓他，他独自出门可能有点危险。
　　贺兰点点头。
　　两人遂一道出了客栈。

第 17 章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思帝乡》中那名女子遇见的风流少年，必定有与前面那位公子一样的仙姿玉貌，如若不然，怎能‘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呢？换了我，亦是这般想的。”
　　“你少做梦啦，你瞧这一路走来，那位公子除了看着他身边的姑娘，可有瞧过旁人？”
　　“不过是个连打扮自己都不会的姑娘罢了。我比之于她，如何？”
　　“自然是云泥之别。”
　　“算你有眼光。”
　　“我的意思是她是云，你是泥。”
　　“呀，敢这般说我？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王濯缨微微侧眸，看着跟了他们大半条街的两位少女嘻嘻哈哈地跑进了街对面的首饰铺子，发上珠花亮眼，鲜艳的裙摆随着她们跑动的步伐如云一般飘逸。
　　她低头看看自己朴实无华的男子装扮，不自觉地伸手捋了下脑后的发束，忽然有些自卑起来。
　　她们并未说错，她的确不会打扮自己，以往也没在意，但是……此番回去，或许可以去向景姐姐讨教讨教。
　　正想着，忽觉袖子被人轻扯了扯，她侧过脸看向贺兰，贺兰伸手指向不远处的一间成衣铺子。
　　“你要买成衣？”王濯缨问他。
　　贺兰轻轻点头。
　　两人进了成衣铺子。
　　掌柜的是个中年女子，见人未语先笑，殷切地上来招呼两人。开店铺这么多年，她也总结出经验来了，客人越是长得好看，她卖出去衣裳的机会就越大，因为好看的人穿什么都好看。
　　“二位，想看看男装还是女装？”掌柜的笑问。
　　王濯缨刚想说男装，贺兰的折扇却已指向挂满女子衣裙的右侧。
　　掌柜的颇有眼色，见贺兰指女装，拉着王濯缨就过去了。
　　王濯缨本没有买衣裳的打算，但想起方才那两名少女的话，也就尝试着看看什么样的裙子适合她。
　　可惜的是，让她看刀，她能想也不想地给你分出个优劣来，让她看裙子……她以前的裙子都是陆巽给她选好的料子她拿去做的，解除婚约的时候还给他退回去好几箱料子……她从来没有自己挑选过衣裙料子。
　　“你觉得，我穿哪种颜色好看？”无措之余，王濯缨只得求助掌柜的。
　　掌柜的多精，见贺兰穿着素雅，便尽给王濯缨推荐浅绿，湖蓝，粉绿这样颜色的衣裙，力求让两人穿着登对。
　　“姑娘皮肤白，生得又好看，穿什么都好看的。啧啧，这腰是怎么长的，又细又有劲儿！”她一边帮换了一身浅绿衣裙的王濯缨系腰带一边探头看了贺兰那边一眼，笑道“瞧姑娘的夫君看姑娘看得挪不开眼呢。”
　　虽然知道贺兰听不见，王濯缨还是羞红了脸，小声道：“掌柜的切莫妄言，贺公子并非我夫君。”
　　“哦，不是啊。”掌柜的又看贺兰一眼，也学着王濯缨低声道：“那姑娘必是他的意中人。”
　　王濯缨再摇头，“也不是，我与他相识才两天。”
　　“谁说两天就不能是意中人了？想当年，我遇见我家那口子，只一眼，就打定主意要嫁他了。”掌柜的笑着道，“姑娘年轻，大娘我可是过来人，什么看不出来？”
　　换好了衣裳，王濯缨对镜照照，觉得还行，反正比她那身男装好看，于是便要了。
　　回到里间换回男装出来，她问掌柜的：“多少银子？”
　　掌柜的一边叠衣裳一边笑道：“这位公子已经付过钱了，姑娘只管自去，衣裳我会送到姑娘落脚的客栈的。”
　　两人出了成衣铺子，王濯缨想问贺兰为何突然要给她买衣裳，想起之前在客栈他离开她的房间时，似乎看了眼她正在缝补的外衣。他觉着她是为了他受伤的，所以想赔她
　　一件衣裳的意思？
　　他不能说话，她也不想让他当街写写画画地跟她解释，索性就对他说了声谢谢。
　　贺兰摇了摇头，对她温和一笑。
　　他总是对她笑，笑起来还那么好看。
　　想起方才成衣铺掌柜的话，她想仔细看看他看她的眼神是否如掌柜的所言，是看意中人的眼神。可是又不好意思，只得转过身脚步踢踢踏踏地继续往前走。
　　迎面跑来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手里都拿着精致的糖画。
　　王濯缨见了，当即眼睛一亮，忙拦下那个稍大些的小女孩问：“小妹妹，你这糖画哪里买的？”
　　小女孩回身指着街角处，奶声奶气：“就在那里买的。”
　　王濯缨回身看贺兰，贺兰含笑点头，王濯缨遂兴冲冲地奔街角去了。
　　谁知到了街角，却见卖糖画的大爷正在收摊。
　　“大爷，这就不卖了？”王濯缨问。
　　糖画大爷笑呵呵道：“今日的卖完啦，姑娘想要的话，明日早点来啊。”
　　明日？明日她就不在这儿了。
　　但人家都卖完了，也是无可奈何。
　　好在来的路上看到一间蜜饯铺子，王濯缨原路返回，去铺子里买了一包杏干。
　　“贺公子，有你喜欢吃的吗？”她问一直跟在她身边的贺兰。
　　贺兰要了一包和她一样的杏干。
　　两人吃着杏干回到街上，不远处传来浪荡粗俗的声音。
　　贺兰听不见，自是毫无所觉，王濯缨停步徇声看去，一名绫罗加身肥头大耳，身后还跟着两名家丁的恶少正拦着一名挎着一篮果子、荆钗布裙的少女不让走。
　　王濯缨这暴脾气，将手里拿着的杏干往纸袋里一丢就要过去教训恶少，身边人却突然弹出一枚杏干，正中恶少膝弯。
　　恶少当即在少女跟前摔了个五体投地，看上去倒像是在给被他调戏的少女磕头赔罪一般。
　　王濯缨看着当众出丑的恶少忍俊不禁，贺兰却唰的一声展开折扇，转过身面对王濯缨，微微低头，用扇子将两人的脸都挡住。
　　那边传来恶少及其家丁的粗鲁叫嚣，要找暗算他的人算账。
　　扇子后面，王濯缨看着俯身过来的贺兰，连笑都忘了。
　　这样近，他如同梳过一样整齐服帖的长眉，他眼尾芝麻大小的黑痣，他唇上嫩嫩浅浅的纹路，以及他乌黑的瞳孔中她小小的倒影，全都清晰得仿佛刻入了她的眼中。
　　贺兰看在近在咫尺的少女那晶亮清澈的眼，还有因着刚才吃杏干，带着几分润泽痕迹的红唇，意识到现在这姿势的确是太过暧昧。
　　他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停了一停，又移回来，看着她。
　　同样纯净而炽烈的目光试探着接触，碰撞，继而纠缠，胶着，直至融合。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有那么一瞬间，王濯缨觉着自己也失聪了。但她很快意识到并没有，因为她还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从未有过的清晰和雀跃，让她又紧张，又欢喜，又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
　　“他们在骂人呢。”连呼吸都几乎要停止的时候，有些喘不上气的王濯缨说了这样一句话来打破沉默。
　　贺兰唇角再次好看地弯起，对王濯缨微摇了摇头，没说话，王濯缨却看懂了。
　　他说，不管。
　　“可是他们好像冲我们过来了。”她道。
　　贺兰神情一僵，折扇下移一寸，他侧过头，眼睛从折扇边缘往那边看去。
　　恶少正由两名家丁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远离这边的方向走。
　　他回过头去看王濯缨，捉弄了人的家伙早已嘴角含笑地走出去几步远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跟上去。
　　“我们扯平了。”王濯缨忍着笑转过脸对他道，“你骗我喝药的事。”
　　贺兰点头，目光温软。
　　“方才为何要躲？”王濯缨不解地问。
　　贺兰收起折扇，自怀中摸出上次王濯缨看到的那本小册子，不同的是，这次除了小册子外，还有一只手指粗细的小竹筒，拧开竹筒盖子，他从里头拿出一支螺子黛来。
　　竹筒中大约有一点水，螺子黛拿出来就可以在册子上写字了。
　　“我很少与人动手，怕打不过。”
　　王濯缨看着他用妇人扫眉之物随手写出来的字，暗暗决定回去之后每天也要挤出半个时辰来练字。
　　“还有我啊，就他那样的，我一个能打一百个。”王濯缨自信道。
　　贺兰在册子上写：“你身上有伤。”
　　“不过是小伤而已，不打紧。”
　　“是伤，就会疼。”
　　贺兰看一眼因为要看他写字而离他极近的少女额角那毛绒绒的细发，眼底一柔，继续写道──
　　“不想让你疼。”
　　王濯缨觉着这家铺子的杏干实在是甜得过分，以至于她都差点齁到了。
　　她收回目光，双颊嫣粉如霞。
　　回到客栈用过晚饭，在回房的路上遇见凤泉。
　　“王姑娘，你的衣裳我给你放在房里了。”她对王濯缨改了称呼。
　　“好的，谢谢你。”
　　王濯缨回到房里，果见桌上放着个包袱。
　　她也没去管，打水洗了手脸，又把腰刀仔仔细细地擦拭保养了一遍，无所事事了，才去看今天买的衣裙。
　　结果打开包袱一看，傻眼了。
　　她只试了一套浅绿色的裙子，这里面却有八条裙子，什么颜色的都有。不用想，肯定是贺兰瞒着她买的，怪不得要直接送来客栈。
　　她挨个试了一遍，发现自己最喜欢那件水红色绣莲花纹的裙子。
　　穿着裙子坐在床沿上数钱袋，她犯了愁。
　　她是去长兴侯府吃饭的时候被乔永康叫去抓人的，所以身上就带了日常所需的一点点碎银，这几日住宿吃饭，都是算在贺兰一行账上的。
　　也就是说，她并没有多余的钱可以给贺兰。
　　可是，他给她买一条裙子，她可以厚厚脸皮收下，八条，也太多了吧。
　　愁了片刻之后，她有了主意。可以先写一张欠条给他，待回家后，再把银两寄给他。
　　她出门去找贺兰，他房里没有点灯，是不在，还是睡了？
　　正踌躇，贺兰从楼梯那边身姿款款地上来了，带着一身甜蜜诱人的香味。
　　“贺公子，”王濯缨迎上去，问道“今日你给我买衣裙花了多少银子？”
　　贺兰点点头。
　　王濯缨：“？”
　　“贺公子，我是问你买衣裙花了多少银子，回头我还给你。”她道。
　　贺兰摸出册子和黛笔，写了两个字。
　　王濯缨探头一看──
　　好看。
　　她哭笑不得：“我不是问你好不好看……”话说一半，她反应过来。
　　“你又假装不懂我的话了。”她嗔怒地瞪着他。
　　贺兰展颜一笑，王濯缨便生不起气来。
　　他收起册子和笔，轻扯了扯王濯缨的衣袖，然后回身往楼下走去。
　　王濯缨跟着他。
　　两人走了片刻，王濯缨一抬头，发现前头是客栈厨房。
　　“贺公子，我不饿。”她停下脚步道。
　　贺兰微微摇头，伸手轻轻扯住她的袖子，拉着她往厨房走去。

第 18 章
　　进了厨房，一股浓郁的蜜糖甜香飘入鼻中，勾得王濯缨垂涎三尺。
　　她看着放在窗下的红泥小炉子，大理石板和铜锅铜勺等物，惊奇且欢喜：“这是……”
　　贺兰点点头，步履轻快地走过去，将铜锅放到炉子上，夹起一块色泽金黄的糖块放在铜锅里，然后调整一下炉子的风口，小火熬着，自己在炉子旁边坐下来，指了指身边另外一张小木凳。
　　王濯缨雀跃地过去坐下，双肘撑在膝上，双手托着脸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铜锅里的糖块一点点融化。
　　贺兰见她这副模样，心头比锅里正在融化的糖浆还要柔软。
　　见糖块融化得差不多了，他一手捋着袖子，一手拿过一柄油刷到油罐里蘸了点油，刷子在油罐边缘轻抿两下，然后在那块干净的大理石板上均匀地刷上薄薄一层油。
　　放下油刷，他拿起铜勺，自锅里舀了一勺糖稀。
　　“你会做吗？”王濯缨怀疑地问他。
　　这画糖画好歹也是一门可以拿来谋生的手艺，自有诀窍在里头，岂是随便什么人说会就会的？
　　贺兰含笑看她，蕴着星光的眼睛朝她微微一睐，仿佛在说：“我若画得不好，你会嫌弃吗？”
　　王濯缨笑而摇头，将小凳子搬得离他近些，指指大理石板，催促他：“你快画。”
　　贺兰眉眼弯弯地回过头去，捋着袖子执着铜勺，在大理石板上作起画来。
　　王濯缨看看他认真专注的侧颜，再看看他手里的铜勺。他从容得仿佛在执笔作画，铜勺里倾下的糖稀该粗的时候粗，该细的时候细，成点成线或是成片，都如他所愿。
　　片刻之后，一条做打挺状的鲤鱼出现在大理石板上，鳞鳍俱全活灵活现。
　　贺兰趁着糖稀尚未完全凝固时快速地黏上一根竹签，然后用专门铲糖画的小铲子将整条鲤鱼轻轻铲起。
　　他将鲤鱼递到王濯缨面前，王濯缨欣欣然伸手去拿，他却又收了回去，一双明眸略带狡黠地看着她。
　　王濯缨不明其意，但她很快就明白了，因为就在这时，凤泉端着一碗药进来，道：“王姑娘，该喝药了。”
　　可着费这么大周章，还是为了骗她喝药来着。
　　王濯缨气鼓鼓地斜睨着贺兰，就不喝药。
　　凤泉走到近前，背对贺兰对王濯缨道：“王姑娘，我家公子为着学做糖画，连晚饭都没吃。”
　　王濯缨瞬间内疚了。
　　他又不是她的什么人，尚肯为她的伤着想如此花费心思哄她喝药，她又拿什么乔呢？药再难喝，忍忍也就过去了。
　　如此想着，王濯缨端过凤泉手中的药碗，一气饮尽，忍着满嘴的苦涩向她道谢。
　　长这么大，能让她乖乖喝药的，贺兰也算是头一个了。
　　凤泉出去后，贺兰瞧王濯缨眉头皱得紧，忙将手中糖鲤鱼递给她。
　　王濯缨拿了，歪着头抿了抿鱼尾巴，没舍得咬。
　　“贺公子，你知道一个叫做却枫斋主的人吗？”转来转去爱不释手地看着手中的糖鲤鱼，她问贺兰。
　　贺兰神情微微一凝，点了点头。
　　王濯缨没注意到，兀自欢喜地对他说：“他是个可厉害的核雕大师，我曾得到过他的一件作品，雕的是四尾鲤鱼围在两片荷叶下嬉戏。你这糖鲤鱼，与他的鲤鱼，颇有神似之处。”
　　贺兰笑了笑，又拿起铜勺开始作画。
　　这次他画了一个正在舞刀的女子，动作飘逸腰肢纤细。
　　王濯缨拿了，笑问：“这是我吗？”
　　贺兰点头。
　　王濯缨道：“你都画得这样好看，叫我怎么忍心下口？”
　　贺兰竖起一根食指，示意她等等。
　　他画了恶少与他的两名家丁，虽是面目不清，但那肥头大耳的身形，张牙舞爪的模样可是传神得很。
　　王濯缨乐不可支，露出编贝般的雪齿嘎嘣一口咬掉了恶少的头，还道：“咬掉他的狗头，让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贺兰笑得侧过头去虚拳掩唇。
　　“贺公子，谢谢你。”王濯缨对他道，“我小时候就喜欢糖画，我觉得糖画又好看又好吃，为什么不喜欢？可是我爹老是吓唬我，说吃糖画牙齿会烂掉，到时候连饭都不能吃，人就活活饿死了，吓得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要糖画。等到长大了，知道爹是骗我的，他也不在了。然后……”
　　然后就是陆巽，他也不喜欢她买糖画，觉得这种几文钱一支的东西配不上他们的身份。他从来没有这样说过，但她知道他是这样想的，他从来都活得比她讲究和精致。他能弄到宫里皇上娘娘们吃的糖给她，能弄到从大海彼岸舶来的糖给她，只是不是她想要的，再好也就不过如此了。
　　走了会儿神，她又扬起唇角，对上贺兰明波荡漾的双眸，道：“这可能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心无旁骛地吃糖画，谢谢你。”
　　贺兰微微摇头，望着她的眼神如此刻窗台上倒映着花影的月光一般。
　　王濯缨突然想起他还没吃晚饭，回头望望菜架，看到上头居然有几颗兴蕖。
　　她将手中两支糖画放在大理石板上，起身过去看了看，又在厨房里逡巡一圈。
　　猪油，面粉，小葱，鸡蛋，什么都不缺。
　　“贺公子，我下碗面条给你吃吧。”她回身对贺兰道，见贺兰似乎愣了一下，她有些腼腆地补充：“这是我唯一会做的。”
　　贺兰点点头。
　　“那你先烧水。”王濯缨往锅里舀水。
　　见贺兰去了灶下烧火，她拿了把菜刀风风火火地出去了，没一会儿便拎了一只被剁了头和爪子的鸡回来。
　　灶上水开了，她将鸡放在盆里，舀了滚水浇上去烫毛，撸起袖子正准备下手拔毛时，贺兰拦住了她。
　　他将她往后挡，自己拖了张凳子过来坐在盆边上，拎起一条鸡腿，小心翼翼地将还带着滚水温度的鸡毛拔掉。
　　王濯缨见状，就丢开手过去和面，揉成一个小面团放在面板上醒着。回身见贺兰已经将鸡毛拔掉内脏也掏干净了，她把鸡拿到砧板上，麻利地剁成块，放锅里焯了一遍水，这才放入葱姜蒜黄酒等开始炖。
　　因为看井叔做过很多次，所以她这依葫芦画瓢，看起来还有模有样的。
　　贺兰将装着鸡毛血水的木盆端到厨房外头，回来见王濯缨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地忙活，背影青春窈窕，扎成一束的长发随着她轻快的步伐在背后甩来甩去，像匹快乐的小马，忽然就有些不忍心进去惊扰。
　　但很快的，他看到王濯缨在案板前切着切着，突然用袖子擦起眼睛来，似是在流泪。
　　他忙走过去，在她身边稍稍一弯腰，探头过去关切地看她。
　　“没事，是这兴蕖，太辣眼睛了。”王濯缨眼泪汪汪道。
　　贺兰接过她手中的菜刀，示意他来切。
　　“你小心些，真的辣眼睛。若是受不了就放着，我待会儿再来切。”王濯缨用袖子捂着眼睛跑旁边去了。
　　少时，她终于觉着眼睛没那么刺激了，放下袖子往贺兰那边一看，恰好看到贺兰受不了地侧过头来，眉头微蹙，眼圈红红的，眼角泪光点点。
　　王濯缨眸中水光未干，见他如此，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贺兰泪眼模糊地勉强睁开眼。
　　王濯缨道：“想来不仅是离别能让人‘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这切兴蕖也能，而且眼泪来得更快呢。”
　　她这样一说，贺兰也笑了起来。
　　好容易切完了兴蕖，王濯缨又让他去烧
　　火，叮嘱要小小的火。
　　她从袖中摸出帕子当蒙面巾把脸蒙起来，只露了眼睛和额头在外头，然后挖了点猪油在锅里，放入兴蕖慢慢地炸。
　　偶一抬头，发现透过灶台上方放点火石的孔洞能看到灶下的贺兰。他此刻也正仰脸看着她。
　　她脸上蒙着帕子没法和他说话，便冲他眨眨眼，得意地一抬小脸，意思不言而喻：“把脸蒙上就不怕油溅了，我聪明吧？”
　　贺兰显然明白了，笑着侧过脸去看灶膛里的火。
　　将炸好的兴蕖油盛出来，她又磕了个鸡蛋，用锅里的底油将鸡蛋液摊成薄饼状，铲出来切成丝状备用。
　　做好了这些准备，她回到面板前将醒了一段时间的面团继续揉紧实，然后用擀面杖擀成圆圆的薄面皮，再一层层叠起来，用刀切成细细的面条。
　　锅里烧开水，下入面条煮熟，捞出来，加入放好作料的鸡汤，撒上青翠的葱末和金黄的鸡蛋丝，再淋上一勺兴蕖油。香味四溢，勾得人食指大动。
　　王濯缨将面端到桌上，对贺兰道：“尝尝。”
　　贺兰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掏出册子写了句话。
　　王濯缨一看──
　　迄今为止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王濯缨捂脸，道：“你别夸我了，我有自知之明。”
　　贺兰笑了笑，没跟她争辩，只是不疾不徐地将那一大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回房之后，凤泉又来帮王濯缨换了次药。王濯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脸一侧看到插在桌上小瓶中的两支糖画，她忽然忍不住想：听不见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
　　她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夜里本来就没有人语喧嚣，这么一捂，连外头的虫鸣蛙叫都听不太清了。
　　“好安静。”
　　她在这样的安静中睡着了。
　　贺兰房里，麻子从外头进来，看着正站在书桌前写字的贺兰没说话。
　　少倾，贺兰写完了一幅字，抬起头来，他才道：“公子，你找我。”
　　贺兰搁下笔，袖底忽然寒光一闪。
　　麻子还未反应过来，贺兰那边已是衣袖连翻，左臂两道，右臂一道，右肩一道，瞬息之间，他给自己划了四道伤。
　　麻子瞠目结舌，失声问道：“公子，你这是为何？”
　　贺兰将自己刚写的那幅字甩到他面前。
　　麻子低头一看──
　　我纵是死，也不要一个女人来为我搏命，不管她是谁！
　　麻子无言以对，收起那幅字出去，叫凤泉进来为贺兰包扎伤口。
　　凤泉进来，见贺兰身上伤口与王濯缨的在同样位置，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当即道：“公子，你这又是何苦呢？”
　　贺兰沉默了一会儿，提笔在纸上写：“我是不是错了？”
　　凤泉问：“公子指的是哪件事？”
　　贺兰笔锋微动：“陆巽。”

第 19 章
　　凤泉想了想，道：“他与王姑娘分开，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与公子无关。”
　　见他还是悒悒不乐的模样，凤泉又道：“若非如此，王姑娘此刻已与陆巽成亲，公子便开心了？”
　　贺兰垂下眼睑，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紧。
　　凤泉给他包扎好伤口，收拾了药箱，然后看着他。
　　察觉她不动，贺兰抬头看她。
　　凤泉这才道：“我知道公子是担心王姑娘没人保护，故而才有此疑虑。但我要说，陆巽既然能抛弃王姑娘，那不管是成婚前还是成婚后，只要他知道了真相，他都会选择抛弃王姑娘。那婚前抛弃，不比婚后抛弃更好吗？”
　　贺兰在纸上写：“她不知情，她是无辜的。陆巽只要稍加试探，便能明白这一点。”
　　“明白，不代表就能不计较，就能包容。公子心善，知道无辜就能不怪罪，可是如老郑一般，即便知道无辜，想起她父亲造下的罪孽，还是忍不住迁怒于她，这才是人之常态。我虽不能苟同老郑的做法，但我也不觉着他错了，他只是一心为公子着想而已。陆巽知道了真相，局势必生变化，我们行事更当小心才是，毕竟老夫人还在他们手中，也不知公子何时才能与她母子团聚。”凤泉道。
　　贺兰低下头，少倾，搁下了手中笔。
　　凤泉拎着药箱告退出去。
　　次日一早，王濯缨在院子里练完刀，回房的路上，赫见贺兰就坐在离她练刀之处不远的小木亭子里。
　　“贺公子，起得这么早啊？”她抬袖擦擦额上薄汗，几步跃上木亭。
　　贺兰笑而点头，目光扫向自己面前的木桌。
　　王濯缨低头一看，好吧，桌上放着两碗药……嗯？两碗？
　　她正要质疑，便见贺兰端起其中一碗药，朝她举了举，一副‘我先干为敬’的模样，然后真的就仰起修长白皙的脖颈，将那碗药给喝了。
　　王濯缨：“……”一时间哭笑不得，即便想让她喝药，他也没必要陪她一起喝吧。
　　不过他都喝了，她自然也不好意思不喝，于是也甚豪爽地端起剩余的那碗药，一口气喝了，捂着嘴转身飞奔回房，留下贺兰在后头看着她蝴蝶一样飞走的背影笑。
　　照例是用过早饭便启程，这次王濯缨没有一骑当先地跑到前面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送他的最后一程了，到了独松关，两人便要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她知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更别说她和他只是萍水相逢。只是……只是……这样愉悦的陪伴，让她不舍。
　　就这样和他分开，从此天各一方互不往来吗？
　　可若不如此，又能怎样呢？
　　她心中纠结着，难过着，胯-下的马儿便越跑越慢，她察觉了，便轻夹两下马腹，马儿又跑到前面去，但没过一会儿，又慢了下来。如此往复。
　　巳时末便到了独松关，麻子说进了湖州再休息吃饭，一行便在独松关停下来与王濯缨告别。
　　“多谢王百户这一路仗义相送，如今已到独松关，王百户请留步吧。”麻子对王濯缨拱手道。
　　王濯缨点点头。
　　“王姑娘，你的伤愈合得不错，以后一天换一次药便可以了，完全愈合之前不可碰水，切记。”凤泉道。
　　“我记下了，多谢。”王濯缨说着，忍不住将目光投向贺兰乘坐的马车那边，那边还是没人。
　　贺兰并未下车。
　　因为不能亲口道别，所以便连最后一面都不见了吗？
　　“就此别过了，你们多保重。”她对麻子与凤泉道。
　　两人都应了，她牵着马转身欲走，心中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因为家里人口简单，在外交际也不多，所以她对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理解与旁人不同？
　　在她看来会舍不得的关系，在别人那里不过寻常而已。是她自作多情想太多了吗？
　　也不知是怅然更多一些还是羞愧更多一些，调转了马头，她一脚踩上马镫正欲上马，凤泉却在后头叫道：“王姑娘，请稍等。”
　　她停下上马的动作，回头一看，是贺兰出来了。
　　他手中拿着一只尺来长的木匣，像个林下仙人一样站在树荫下看着她微微笑。
　　心情瞬间阴转晴，她丢下马迎上去。
　　到了近处，贺兰将木匣递给她。
　　她接过，一手按在木匣盖子上，问他：“可以打开吗？”
　　贺兰点点头。
　　她打开推拉式的盖子一看，里头躺着一支糖画，是两个字的糖画──珍重。
　　分别的伤感突然强烈到极点，以至于她甚至都有点想哭。
　　她轻轻咬了咬唇，慢慢盖上木匣盖子，抬头对站在贺兰身边的麻子与凤泉道：“我可以和你们公子单独说几句话吗？”
　　凤泉自是毫无异议地回避了，麻子不太愿意，但想起昨夜公子发的那通脾气，他也只好耐住性子与凤泉一道走回了车队那边。
　　王濯缨朝贺兰走近一步，仰头看着他，问：“贺公子，你有家室了吗？”
　　贺兰原本温和的眼神微微一愕。
　　王濯缨知道自己逾矩了，唐突了，一个女子亲自去问一个男子有没有家室，这是多么离经叛道的一件事。更何况他们相识才三天，没有互表过心意，没有承诺，什么都没有。
　　可是，她就是想问，因为她还想和眼前之人来往，不管是以朋友的身份也好，或者更亲密一些的关系也好。但是在此之前，她必须知道，他有没有家室，有没有婚约？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并不想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去伤害另一个无辜的女人。
　　看他露出这样愕然的表情，想必也觉着她不该问吧。若是……若是他不肯告知，那……
　　然而不等她决定若是他不肯告知，那该如何，便见贺兰笑了起来。
　　他笑得那样开心，如春风细雨一样温柔，又如烈日骄阳一样灿烂。
　　他摇了摇头。
　　王濯缨愣了一下。
　　他在笑，他是欢喜的，欢喜她这样问。
　　一个女子问一个男子有没有家室代表什么意思，根本无需多言。
　　她并不是自作多情。
　　王濯缨只觉得双颊滚烫信心膨胀，于是得寸进尺。
　　“那你可有婚约？”
　　贺兰依然摇头。
　　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她欢喜异常，却又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好。
　　她背着双手低着小脸，右脚脚尖在路上碾来碾去，几乎要把那丛可怜的小草碾成齑粉。
　　贺兰目光留恋地看着她，甚至希望她就这样将时间拖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但眼前之人显然不是那样拖泥带水的人，她很快就再次抬起粉若桃花的小脸，对他道：“我听说每年四月都有很多人去洛阳看牡丹，明年牡丹花开的时候，我若也来洛阳赏花，可以去找你吗？”
　　贺兰眼神如一泓春日里的清泉，点头。
　　“你会等我吗？”王濯缨看着他小小声地问。
　　看出她神情中的不安，贺兰收敛了笑意，郑重地点了点头。
　　王濯缨一瞬间就笑开了。
　　十七岁的少女，翠眉如黛，水眸如月，红唇似花，贝齿似雪，这般发自肺腑地笑起来有多好看，毋庸赘言。
　　“你快走吧，路上小心，不要一个人跑出去。现在长得好看的男子出门也不安全了。”她道。
　　贺兰无奈地笑了，但仍然点了点头。
　　王濯缨回身，将匣子放进挂在马鞍上的包袱里，回头看他。
　　贺兰抬起右手，对她挥了挥。
　　王濯缨对他笑了笑，翻身上马，扯过缰绳往来路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他。
　　贺兰笑着再次对她挥挥手。
　　她也笑着对他挥挥手，然后回过头，一抖缰绳，策马飞奔。
　　直到她纤细的背影彻底被古道旁葱郁的树木挡住，贺兰还怔怔地站在原地。
　　凤泉轻轻叹了口气，过来叫他。
　　不一会儿，车队缓缓启程，过了独松关向湖州境内进发。
　　一天后，京城，陆府。
　　傅宁拿着下面刚递上来的纸条，急匆匆地去找刚回府不久的陆巽。
　　“少爷，我们派去跟踪王百户的人被杀了。”
　　陆巽翻阅信件的手一顿，抬头看来，眼眸深黑。
　　“谁杀的？”
　　“不知，致命伤被做了手脚，看不出武功路数。”
　　“在何处被杀？”
　　“杭州去往独松关的路上。”
　　陆巽眉头一皱：“她去独松关了？”
　　傅宁道：“是。乔华被一伙贩绸商人打断了一条胳膊，乔永康着王百户去抓人。但不知为何，王百户不仅没有将那伙商人抓回杭州，反而一路护送他们去了独松关。”
　　“这伙商人什么来历？”
　　“杭州那边的人稍微查探了一下，只知道商队主人姓贺，洛阳人，没查出别的来。”
　　“洛阳……”陆巽不知想到什么，出了会儿神，随后回过头继续翻阅信件，淡淡吩咐：“继续派人去。”
　　傅宁领命。
　　“还有那支商队，派人彻查。”
　　傅宁刚出去，有仆从来报：“少爷，老爷请您去书房说话。”
　　“周泰的女儿在回京途中连人带马车摔到山底下去了，这事你知道了吗？”陆巽一到书房，陆谦便开门见山道。
　　陆巽颔首：“中午刚收到的消息。”
　　“不觉得蹊跷吗？”
　　“是有蹊跷之处。”
　　“四个月内，与你议亲的两名女子都死于非命，我绝不相信这是巧合。近日我要离京，此事便交由你去查。卢正是文渊阁大学士，周泰是吏部尚书，有这个胆子和能力对这两家动手的，绝非等闲之辈，你小心行事。”
　　陆巽应了，又问：“不知爹此番离京，何时回来？”
　　陆谦道：“金人犯边，李作农作战不利，陛下命我前往督军，何时回来，需视战局而定。”
　　陆巽从书房出来，抬头看看，皓月当空。
　　六月十五了，还有二十天……是时候去趟杭州了。

第 20 章
　　王濯缨刚进杭州城门就被拦了下来。
　　“王百户，乔千户着你即刻去千户所。”一行十二名缇骑，威风凛凛气势汹汹地将道路堵得严实，行人见状，莫不远避。
　　王濯缨道：“我回去换身衣服便去。”大热天的，因着伤口不能碰水，她都几天没沐浴了，感觉整个人都馊了。
　　“乔千户说的是，即刻！”缇骑毫无商量余地强调。
　　王濯缨眯眼：“我若不呢？”
　　“那就休怪我们得罪了！”缇骑们唰的一声亮出长刀。
　　王濯缨不屑：“说得好像打得过我一样。”她正待拔刀应战，后面忽传来大声吆喝。
　　“这谁啊？挡住城门还让不让人走了？还不给同知大人速速让开！”
　　王濯缨在马上回头一看，只见一圆胖老人正从后头的马车上下来，捻着胡子眯缝着眼往这边看。
　　“百户王濯缨，拜见刘大人。”这是个熟人，她当即下马，过去见礼。
　　“哟，王百户，在这儿遇到你可太好了。陆指挥使知道我此行路过杭州，托我带了些东西给你。”见到她，刘茂德一笑，原本就小的眼睛直接就给笑没了。
　　“有劳刘大人了。”王濯缨道。
　　“举手之劳而已，无碍，无碍。前面这是在干什么呢？”刘茂德看着那十二名缇骑问道。
　　王濯缨微微一哂，道：“想是乔千户知道刘大人要来，特意派来迎接您的。”
　　“是吗？那甚好，我正要去找他呢，走吧。”刘茂德道。
　　王濯缨拱手道：“刘大人先行一步，属下随后就到。”
　　同知大人来了，且显而易见与王濯缨是老相识，那十二名缇骑哪还敢在这个当口跟王濯缨动手，当即派一人飞马回去禀报，其余十一人讪讪地跟着同知大人的车子回千户所去了。
　　得知刘茂德来了，乔永康迎出千户所门外，礼仪周到的让着他去正堂喝茶。
　　刘茂德却没给他什么好脸，坐下来屏退左右，开口便道：“乔千户，我瞧着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做事还这么拎不清呢？”
　　乔永康好歹也是做爷爷的人，被人这般当面训斥，心中自是不悦。可官高一级压死人，他一个从三品的同知要训斥他这个正五品的千户，他除了听着还能怎么办？
　　“下官不知哪里做得不周到，还请同知大人明示。”他讪笑着道。
　　“那王濯缨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你以为陆指挥使将她调来杭州，真的是来给你做下属的？即便做不成陆家媳妇，那陆指挥使还承着她爹的救命之恩呢。人就是来你这儿挂个名领俸禄的，你倒好，真把她当粗使丫头使唤，累得我专门跑这一趟来提点你！”刘茂德没好气道。
　　乔永康张了张嘴，辩解：“我也没拿她怎么着啊。”
　　“得了，都是干这行的，别以为路远就能瞒得过谁的耳目。我就跟你说一句，金人犯边，圣上派陆指挥使去李作农的军中当督军去了。李作农还能不能舒舒服服地继续做他的封疆大吏，可就看陆指挥使是怎么向圣上禀报的。若是让太子妃知道因为你这个表叔害了她的亲叔，不知道你这个千户，还能不能当得下去。”
　　不看一旁目瞪口呆的乔永康，刘茂德兀自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茶。
　　王濯缨回到家，舒舒服服地沐了浴更了衣，然后看陆谦让刘茂德带给她的信。
　　信中只是问她在杭州过得可还习惯，叫她若是短缺什么，尽管写信告知他。还问她有没有相中的儿郎。
　　王濯缨自己磨了墨，坐在书桌前摊开信纸一一回了，待回到最后那个问题时，不可避免地想起贺兰来。
　　她红了脸，几番犹豫，还是没说。毕竟此事还未确定，待到明年她去了洛阳，若他真的在等她，她就问明他的心
　　意，到时候再告诉陆伯父也不迟。
　　写好了回信，她又翻看了陆谦带给她的东西，都是可以用来做夏衣的料子，还有一千两银票。
　　她欲待将银票和信一起给他寄回去，可是转念一想，或许……可以留着做嫁妆？
　　察觉自己居然有这种想法，她羞得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将那十张百两面额的银票塞进了寄给陆谦的信中。父亲于他有恩，那也是父亲的恩，她承蒙他照拂这么多年，应当知足才是。
　　若是……真的能与贺兰成就姻缘，或许她不必辞去百户一职，毕竟贺兰他是商户，她若继续做锦衣卫，对他经商还有个保护作用。能继续做锦衣卫，她就有俸禄可拿，不需要靠嫁妆来养活自己。
　　将信交给井叔帮她寄去京城，她自己挑了两匹颜色可能会得景嫣喜欢的料子，往长兴侯府去了。
　　景烁去跟常年给他医治喘症的大夫做学徒去了，不在府中，景嫣拿了新做好的荷花酥给她吃。
　　“你这一去便是好多天没有音讯，前两天，听闻好多锦衣卫缇骑负伤回来，可把我担心坏了，派了人去千户所门口看着，好在没你。”景嫣从丫鬟手中接过一盏绿豆银耳汤，放到她手边，“此行可还顺利？没受伤吧？”
　　王濯缨不想让她担心，便摇头道：“没受伤，放心吧。”
　　景嫣继续叨叨：“女孩子竟日打打杀杀的也不是回事儿，日后成亲了，便辞了百户一职吧。”
　　王濯缨赧然一笑，眼神游移，显然心不在焉。
　　景嫣见她这般神态，稀奇道：“今天这是怎么了？竟还害臊起来。往日提到嫁人成亲之事，可没见你害臊。”
　　王濯缨放下手中咬了一半的桃花酥，抿一下红润的唇瓣，对景嫣道：“他没成亲，也无婚约。”
　　景嫣一头雾水：“谁啊？”
　　“就是上次我与你说过的，我在西湖上遇见的那位公子。”
　　景嫣奇道：“你不是说你没好意思问吗？”
　　王濯缨捂脸：“这次我问了。”
　　“你又遇见他了？”景嫣好奇问道。
　　王濯缨点点头，将此番独松关之行言简意赅地跟她说了。
　　景嫣听罢，叹道：“想不到你们二人还有此等机缘。不过你与他相处才短短三天，就这般肯定喜欢他了？”
　　王濯缨红着脸道：“我也不知，反正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心总是莫名地跳得很快，又紧张又欢喜的感觉。临分别的时候又觉万般不舍，我就问他了。”
　　“如今知道他既无家室又无婚约，你打算如何？”景嫣笑睨着她问。
　　“我跟他约好了，明年四月我去洛阳看牡丹，也，去看他。”王濯缨羞羞道。
　　“怎么一杆子就支到明年四月去了，这还有九个多月呢，你就不担心在这期间他家里给他说亲？”景嫣瞠目道。
　　“他答应会等我的。”王濯缨有些傻眼，她当时没想到这么多。
　　“他答应可没用，自古婚姻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里父母要是逼他成亲，他还能为了你忤逆父母不成？”景嫣道。
　　王濯缨：“……”她没父母了，所以真没想到父母会逼婚这一点。
　　景嫣瞧她有些不知所措，心头一软，问道：“他多大了？”
　　王濯缨：“我没问，看着似乎和陆巽差不多，或者还比他年长一两岁的样子。”
　　景嫣蹙眉：“那也有二十二三岁了，若他真如你说的那般好，缘何这么大了还未成亲？”
　　王濯缨想了想，道：“或许是因为他不能听，不能言？”
　　景嫣此番真的惊了，问道：“他是个聋哑？”
　　王濯缨点点头。
　　景嫣无语半晌，仔
　　细看着王濯缨问：“这你也不介意？”
　　王濯缨摇头，道：“他特别聪明，能看着人说话时的口型知道人说了什么话，所以我真没觉着有什么不方便的。”
　　“可是他一辈子都不能亲口跟你说一句话。”景嫣道。
　　“他眼睛生得特别好看，笑起来很温柔，我觉着他那样温柔地看着我时，比说任何话语都动人心弦。”王濯缨脸又红了，她伸手捧着自己发烫的双颊，对景嫣道“不过你说得也对，这么长的时间，他是有可能会被家里逼婚的。我刚调来杭州不久，也不能现在就又托陆伯父把我调到洛阳去……我先跟他写信吧，这样万一有什么变动，也好及时知晓。”
　　景嫣见她心意已决，忍不住笑着摇头道：“女百户情窦初开，终于惦记着要嫁人了。”
　　“好啊景姐姐，我与你分享心事，你竟取笑我，有本事你一辈子别嫁！”王濯缨佯怒道。
　　景嫣急忙赔罪，两人又亲密地聊了好一会儿，王濯缨才离开侯府。
　　景嫣回到王府后院，见凉亭芭蕉丛后露出一角青衣，转过去一看，却是景烁抱着卷毛狮子狗闷闷地坐在那里。
　　“阿烁，你回来了？何时回来的？”景嫣问道。
　　“你们女子感情总是这般善变吗？才退婚四个月，便喜欢上别人了，还是个只认识了三天的人。”景烁绷着一张小脸道。
　　原来是偷听了她和王濯缨的谈话，故而如此。
　　景嫣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捋了下他肩后被风吹乱的长发，道：“不是女子感情善变，而是你清清姐没有真正对陆巽动过情。”

第 21 章
　　景烁气鼓鼓地看过来，等着她下文。
　　“既然你都听到了我们的谈话，想必也听到她说，和那位贺公子在一起时，不知为何心总是跳得很快，不知为何欢喜，又为何紧张。她如此迷惑，如此新奇，不过是因为她是第一次体验这种感觉，也就是说，她和陆巽在一起时，并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如若不然，她不会是这个反应。情伤哪有那般容易愈合？她如此之快便走出来，不过是因为，她不曾真正爱过罢了。”景嫣道。
　　“那她当初退婚之后为何伤心得从京城跑到杭州来？”景烁不能理解。
　　“在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之前，人会把很多感情混淆于爱情，比如说依赖，感激，甚至是友情。你清清姐自幼没有母亲，十四岁父亲亡故，当时她独自在京城，陆巽这个未婚夫必定充当了她大半的人生支柱。一件你带惯了的随身物品若是突然丢失，你都会难过和不习惯一阵子，更何况是人呢？陪伴了她数年之久的陆巽突然变心，不要她，她伤心难道不是必然的吗？但她纵然伤心难过，还能继续当差，还能与我们言笑晏晏，若是换做让她动心的这位贺公子，那就未必了。”景嫣温声道。
　　景烁眉头微蹙地看着景嫣，道：“姐姐，你分析得这样仔细，这样懂，就仿佛你曾像清清姐一样对什么人动过心似的。”
　　“你姐姐我是曾对人动过心啊。”景嫣笑道。
　　景烁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忙问：“是谁？我认识吗？”
　　景嫣笑而摇头：“莫说你不认识，连我都不认识他。”
　　景烁：“……”
　　见景嫣露出怅然之色，他小声道：“姐姐，你说说嘛。若是还来得及，我找媒人给你提亲去。”
　　“傻弟弟，不过是多年前的惊鸿一瞥，你上哪儿给我提亲去？”景嫣伸手摸了摸他怀里的狮子狗，眼波一转，戏谑地看着他问：“以后你打算如何？还接着学刀吗？”
　　一回到这个话题上，景烁又来气了，大声道：“学啊，干嘛不学？我不仅要学刀，我还要学下厨，我还要学玩草，我还要学画糖画。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会的我都能学会，我会的他永远都学不会！”
　　景嫣惊奇：“哦？你会什么他学不会？”
　　景烁：“我会说话！哼！”
　　因想着要给贺兰写信，王濯缨每天下值回来，吃过晚饭就开始练字，练了足有半个月，再拿出临别贺兰送给她的那支“珍重”糖画看看，颓丧地趴在了桌上。
　　“拿勺子画的都比我拿笔写得好看，简直欺负人。你说是不是？”她点点桌上那只草编小老鼠的头。
　　颓丧了一会儿，她想明白了，想把字练得能跟他的字媲美了再给他写信，那这辈子估计也就不用写了。反正他的字这样好看，平日见惯的肯定都是不如他的字，多她一个不如他的，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吧……
　　于是不练字了，拿了信纸过来给他写信，删删改改地写了三天才终于写好一封信，拿西湖边上买来的印着西湖风光的信封装了，一大早交给井叔。
　　“井叔，别忘了帮我寄出去啊。”出门当差前，她如是叮嘱道。
　　井叔笑呵呵地在院子里喂着鸡，道：“放心吧小姐。”
　　王濯缨遂放心地走了。
　　傍晚，如大多数人家一般，王宅的烟囱里也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炊烟。
　　井叔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从怀里拿出那封封皮上写着“贺兰亲启”的信来。
　　沉沉地叹了口气，他将信丢入灶膛，看着它在火光中一点点化为灰烬，自语道：“这个人不会有好结果的，世上儿郎何止千万，小姐，你就重新再找一个吧。”
　　次日正是七月初五，王濯缨父亲的忌日，她告了半天假，和井叔一起去给父亲上坟。
　　还未走到坟
　　前，老远看到坟前竟然直挺挺地跪着一人，看背影，还是个男人。
　　王濯缨与井叔面面相觑，想不出还有谁会比他们更早来给王渊上坟。
　　等到走得近了些，王濯缨脚步便有些迟疑起来。
　　这个背影，看着好像是陆巽，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在她父亲的坟前长跪不起？
　　走到他身后，王濯缨在怎么称呼他这个问题上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唤了他一声：“陆哥哥。”
　　少不更事时，这个陆哥哥她喊了好多年，及笄之后，慢慢知道未婚夫是什么意思，才改而唤他长风的。
　　听到这个称呼，陆巽头微微侧了一下，但没回头，站起来后，才回过身来，看着面前的王濯缨与井叔。
　　他看着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一身玄青色的长衫衬得他皮肤冷白冷白的，眼眉深黑，双唇鲜红。王濯缨第一次觉出他俊美相貌中的凌厉，凌厉在骨相，也在颜色。他的五官太过鲜明，鲜明到带了攻击性。
　　她不免有些纳闷，以前怎么没发现？
　　“陆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
　　“路过，想起今日是王伯父的忌日，就过来祭拜一下。”陆巽看着面前的少女，她表情平静眼神温和，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初初相识的那个年纪，没有过婚约，更没有过感情纠葛，他只是她世伯家的哥哥，仅此而已。
　　“陆哥哥有心了。”王濯缨感激道。
　　陆巽不动声色：“应该的。”他又闻到了那股子令他魂牵梦萦的幽香，浅淡，温纯，鲜活。
　　王濯缨上完坟，想着好歹自己家在杭州，陆巽来了，怎么也得招待一下，于是问陆巽：“你中午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
　　陆巽颔首：“好。”
　　“我知道有家酒楼做西湖醋鱼很好吃……”
　　“不必麻烦，就去家里吧。外头不清净。”陆巽道。
　　王濯缨想了想，也是，就他这身份，若是被人知道来了杭州，估计很多人来巴结，吃饭都不得安生。
　　三人回到王家小小的宅院里头，王濯缨和井叔忙着张罗午饭，陆巽独自在院子里闲逛。
　　上次夤夜前来，未及细看，而今光天化日之下仔细看来，院中情形一如他所料想。
　　王濯缨人长得明艳精致，性格却是大大咧咧的，生活亦不讲究。这院中多是绿树，花卉很少，南边角落里甚至还搭着一个鸡棚，几只母鸡钻在一丛桂花树下纳凉。
　　他往东边走，来到她卧房的窗下，发现她卧房的布局变了，原本应该是她妆台的地方，如今放的竟是一张书桌。
　　桌上厚厚一沓练字纸，打眼看去，写的字倒比以前长进了不少。
　　陆巽目光在她书桌上扫了一圈，被那只草编的小老鼠吸引。
　　那只小老鼠被端端正正地放在书桌正前方的字帖上，一抬头就能看到，一抬手就能拿到的地方，显见主人对它的重视。
　　他探手，从桌上拿过那只小老鼠，放在手里把玩。
　　王濯缨从厨房出来，一抬眼看到陆巽站在她卧房窗外，手里拿着那只草编老鼠，心中便是一急，急匆匆向他走去。
　　陆巽抬头向她看来。
　　察觉自己反应过大，她忙又一个急停，问道：“你在干什么？”
　　陆巽朝她扬了扬手中的小老鼠，微微笑道：“这东西倒是挺可爱的，可以送给我吗？”
　　王濯缨：“……”
　　她当然不想送，可是这东西也不值什么钱，他都开口了，若是不肯的话，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一时间连眼神都暗淡下来，她盯着那只小老鼠嗫嚅：“你若喜欢的话，那就……”
　　“不过与你开个玩笑罢了，瞧你急的。怎么，这东西很难买到吗？”陆巽将小老鼠放回她
　　桌上，负着双手看着她问道。
　　王濯缨松了口气，脸上也有了笑意，道：“是朋友送的，我也不知外头有没有的卖。”
　　“原来如此。你这位朋友，倒是很有童趣。”陆巽道。
　　王濯缨全当恭维听了，还附和道：“是啊，他手很巧的。”
　　午饭准备好后，井叔作为仆役，自是不能和陆巽在一个桌上吃饭的，独自一人去灶下吃饭了，堂屋里就陆巽和王濯缨两人。
　　王濯缨感觉很神奇，当初退婚时，她那样难过，可现在再面对陆巽，竟没有丝毫的不自在。果然心里有了别人就不会觉着愧对对方了吗？就像当初陆巽喜欢上了教坊司的女子就能对她说狠话一样？
　　她吃了一筷子井叔做的鱼，忍不住又开始怀念贺兰做的糖醋鲤鱼了。也不知他现在在做什么，什么时候能收到她的信？她什么时候能收到他的回信……
　　“有意中人了？”坐在她对面的陆巽忽然问道。
　　王濯缨懵然抬起头来，嫣红的唇角黏着一颗饭粒，后知后觉地红了脸，问：“这也看得出来？”
　　陆巽伸手探向她的脸颊。
　　王濯缨往后仰，避开了他的手，有些错愕地道：“陆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你嘴角有一粒米饭。”陆巽眼底情绪翻涌，强行压制着。
　　王濯缨伸手摸到那粒米饭，不好意思地抹了去。
　　“准备何时成亲？”陆巽盯着她。
　　“还早呢。”王濯缨红着脸咬着筷尖，想了想，补充道“明年再告诉你。”
　　瞧着她眼波流转，眼角眉梢俱带着连她自己恐怕都未察觉的柔情蜜意，媚态横生。
　　却是为了另外一个男人。
　　“明年么，好啊。”陆巽收回目光。
　　“你呢，婚事可还顺遂？”王濯缨问他。
　　陆巽看她一眼，道：“我也明年再告诉你。”
　　王濯缨失笑。
　　陆巽吃过饭后并未逗留，很快便离开。
　　井叔在厨房洗碗时，一双筷子忽然断了。
　　他怔了怔，将那双一看就是被人用力过度捏断了的筷子扔进灶膛，继续将剩余的碗筷洗干净，然后擦着手来到院子里头。
　　王濯缨已经换好了衣服，准备去百户所当差了。
　　“小姐。”井叔唤住她。
　　“井叔，什么事？”王濯缨停步回身。
　　井叔走过去道：“如今陆千户不是你未婚夫婿了，你跟他说话时注意些，不要什么都同他说。”
　　“为何？”王濯缨不解。
　　“防人之心不可无。”井叔道。
　　王濯缨笑道：“井叔你今天是怎么了？为何突然说这种话？我与他相识七年了，除了前段时间他移情别恋对我说了些重话之外，再没有对我不好的。现在看来，他也并没有纠结我与他的过去，即便做不成夫妻，他也不至于要害我吧。”
　　井叔看着一派纯真的王濯缨，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道：“总之小姐你小心些就是了。”

第 22 章
　　驿站，傅宁刚下楼，便见陆巽阴沉着脸从外头大步进来。
　　“此间事已了，收拾东西回京！”他脚步不停直接上了二楼。
　　傅宁见他面色不对，不敢耽搁，忙吩咐所有下属做好准备。
　　陆巽回到房中，执了桌上银壶给自己倒一杯茶。
　　茶杯端起来，他发现自己气得手都在抖，水面因而动荡不平。
　　四个月，才四个月！
　　她还叫他陆哥哥，陆哥哥……呵！以为这样就能撇清？
　　殊不知有生以来，除了她之外，就没有第二个人这样叫过他。
　　他久久地盯着自己手中的那杯水，直到水面平静下来，然后缓缓仰头，将它喝了。
　　明年是吗？
　　冷白苍劲的长指慢慢收紧，精美的银制茶杯在他掌中变成了一块银疙瘩。
　　半个月后，京城，皇宫。
　　事情过去一个多月，兴惠公主渐渐从风声鹤唳的惶恐中恢复到轻松自如的状态。
　　这日，用过饭后，她刚想午睡片刻，贴身宫女来报：“公主，有个小太监来传话，说陆千户在御花园等您。”
　　“陆巽？”兴惠公主打哈欠的动作一顿，先是一阵不可置信的惊喜，但想起自己做过的事，转瞬便冷静下来。
　　“他、他怎会突然要见我？”她惴惴不安地问，会不会……是察觉了什么，过来兴师问罪的？他是锦衣卫，这是很有可能的。
　　怎么办？
　　“奴婢不知。”宫女道。
　　“我还没午睡……”兴惠公主努力找着可以不去见面的借口。
　　“那……奴婢去回了他？”宫女试探问道。
　　“不要！”兴惠公主在房中焦灼地徘徊起来。
　　她曾明确地向陆巽袒露过心意，如今他主动相邀，她却避而不见，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见就见，反正事情做得挺干净的，应该没留下什么首尾。他们锦衣卫最拿手的不是严刑拷打吗？她乃公主之尊，谁能严刑拷打她？没有证据，她有何可惧？
　　盛装打扮，她就像真的问心无愧一般施施然去御花园见陆巽。
　　骄阳似火，宫女撑着伞捧着冰盆都没用，兴惠公主走到半道便已是香汗淋漓。也就是陆巽，换了旁人，她是再不会顶着这样的日头出门的。
　　陆巽对这座御花园好像比她这个当公主的还熟，若是让她在这盛夏正午找一处凉僻之地，她未必找得到，可是陆巽约她见面的这个地方，有山有水，有花有竹，就是没太阳，没人。
　　他就站在假山后的湖边上，今日进宫大约没去见陛下，因为他没穿官服，穿了一身黛绿色的长衫，肤白若莲，侧影挺拔冷峻。
　　兴惠公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着了什么魔，对她好的小意奉承的她看不上眼，偏就喜欢这个看一眼生人勿近，看两眼就能让人退避三舍的。
　　“不知陆千户顶着烈日邀本宫来此相见，所为何事？”到了近处，她勉强控制住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故作平静道。
　　见她来了，陆巽先礼数周到地对她行了一礼，这才道：“公主此番表现得与微臣如此疏离，想来也是听闻了微臣在外头的名声了。”
　　兴惠公主一愣，下意识问道：“什么名声？”
　　陆巽一双狭长有神的凤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看得她眼热心跳之际，出口的话却似当头泼了她一盆冷水。
　　“克妻啊。”
　　他果然是为此事来的。
　　兴惠公主瞬间紧张起来，强颜欢笑：“又不曾成亲，算得什么克妻？”
　　“公主说得是，只是家里给我说一个便死一个，我这亲怕是永远都成不了。说不得最后只能尚主，毕竟公主乃是皇家血脉，有龙气护体，能压得住我这
　　克妻的命煞。只不知若真到了那一天，公主还愿不愿意下嫁本官？”
　　兴惠公主没料到事情竟会这般急转直下，一时又惊又喜，不知该作何反应，羞赧地低下头去。
　　“嗯？”
　　她没回答，耳边传来他催促的声音，一个字，起声似带笑意，尾音却又拖得长长，有种缠绵悱恻的感觉。
　　兴惠公主只觉自己的一颗心被他这个“嗯”字揉搓得稀烂，忍不住小声道：“自是愿意的。”
　　他却没了下文。
　　兴惠公主忍不住抬头看他，却见他眼底蕴着一丝戏谑的冷光，审视般看着她道：“原来公主如此胆大妄为，心里打着的，是这个主意。”
　　兴惠公主瞳孔微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公主可知，我们在北镇抚司的大牢里，怎么对付嘴硬的女犯吗？”他负着双手在她面前悠闲踱步。
　　“最轻的刑罚，叫做‘指若春笋’。第一步，将银针插入指甲，左右横移，使指甲与血肉分离，再将指甲整片拔下。第二步，在指根处横切一个圈，再由指根到指腹划上几刀，然后就像剥春笋壳一样，按着划好的刀痕，将手指上的皮肤，一条一条，撕下来。”
　　陆巽语气随意，兴惠公主却是听得小脸发白。
　　“若是十根手指都这般处理好了，还不老实交代，就要上销魂索了。公主可知，何为销魂索？那就是一根绳子，两指粗细，用粗麻，铁丝，还有荆棘混编而成。将女犯下裳尽除，抬上销魂索，使之双腿分开骑乘于索上，问一个问题，不答，将之往前推一尺，再问，还不答，再往前推一尺……”
　　“够了！”兴惠公主双手捂住耳朵，面色难看至极。
　　“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难不成，你们锦衣卫还敢这样对我不成？”余悸未消，她恼道。
　　“公主说笑了，以公主之尊，谁敢碰你一根汗毛？”陆巽道。
　　兴惠公主表情一缓，刚要说话，陆巽却突然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拖到身前，低眸道：“只除了我。”
　　他猛的将她往湖里一推，在她快要跌进去的时候又扯着她的胳膊将她堪堪吊住。
　　“啊！救命！救命！陆巽，你敢谋害公主，你疯了么？”兴惠公主吓得大喊大叫。
　　她随行的宫女太监想要上前，陆巽脸一侧，扫了他们一眼。
　　接触到他的目光，那些宫女太监竟硬生生停住，全都怯懦地低下头去，连连后退，莫敢靠近。
　　“公主，看到没有，疯的，可不只是我一个人呢。”陆巽语调轻缓地对兴惠公主道。
　　兴惠公主自然看到了，她的宫女太监，竟然敢不来救她，他们竟敢？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地位再低贱，只要有脑子，都会权衡利弊。伺候不周看管不善，让公主溺死了，最多他们自己也跟着一死了之。可若得罪了我，却有可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兴惠公主此刻脚尖堪堪抵在湖石上，胳膊被他拽得剧痛。
　　她仰脸看着面前这个胆大包天的男人。
　　他的眉毛，比她描过的还黑，他的嘴唇，是她最喜欢却怎么也调配不出来的那一种胭脂色。他好看得像是她幼时偷看的话本子里走出来的山精野怪，它们会化出最美的皮囊，引诱你，接近你，然后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吃了你。
　　兴惠公主哭了起来，抽泣道：“你究竟想如何？”
　　陆巽将她拉上了岸，温声道：“我知道你不是那么心狠手辣的人，告诉我，是谁给你出的主意，又是谁，帮你完成的这两桩谋杀。”
　　兴惠公主哭声一顿，眸光游移，不说话。
　　“到了此时此刻了，还想着讲义气替她遮掩呢？你以为，她给你出这样的主意，帮着你铲除可能做我妻子的
　　人，真的是为了你好？”陆巽一挥手，那些宫女太监识趣地退得更远了些，远到听不见他们的谈话为止。
　　“你、你都知道了？”兴惠公主惊悚地问，“不，你不可能知道！”
　　“远的不说，在这京城里面，只存在还未发生过的事，不存在我陆巽不知道的事。公主可以一个字都不跟我说，只是到时候秋后算账，莫怨我不念情分。”陆巽说完，转身欲走。
　　兴惠公主猛然一阵恐慌，唤住他道：“你刚才说，她给我出主意不是为了我好，是什么意思？”
　　陆巽回身看她。
　　又是泪又是汗的，她脸上的脂粉早就斑驳了，看上去既狼狈又可笑。不似王濯缨，从来不施粉黛，不管是泪还是汗，都只能让她那张脸显得更明艳动人，
　　“你太子哥哥身子既不好，膝下亦无子嗣，万一他有个好歹，你说，该谁继位？”
　　兴惠公主不意他出口便是这等大逆不道之言，一双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嗫嚅着不敢接话。
　　陆巽一笑，道：“公主还怕我会将你所言传出去不成？”
　　兴惠公主回过神来，小声道：“宁、宁王。”
　　陆巽颔首，道：“陛下除了太子没有别的子嗣，一旦太子不测，唯有宁王与他血缘最亲，陛下若要过继，过继宁王的可能性最大。那公主可知，我在京郊的那座庄园，原先是谁的产业？”
　　兴惠公主此番倒是没有犹豫，关于陆巽的事情，能打听到的她都打听得很清楚。
　　“宁王。”
　　“所以，公主可明白了？”
　　兴惠公主吃惊地瞪大眼睛：“你是宁王的人？”
　　“公主慎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自然只忠心于陛下。但只因宁王在我婚前将那座园子归还了朝廷，而陛下又将之赏给了我，所以很多人都认为，那座园子是宁王送给我的新婚贺礼，自然也就认为我亲厚宁王了。这些人里头，就包括你的太子哥哥，和太子妃。”
　　兴惠公主吃力地想了想，猜测：“所以，皇嫂给我出主意谋害你的未婚妻，是为了阻挠你与那些高官联姻，以免壮大宁王的势力？”
　　陆巽鲜红的唇角一勾，忽而高声道：“太子妃，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讲？”
　　兴惠公主顺着他的目光愕然看向一旁的假山，然后就看到太子妃李贞晔被人堵着嘴扭着胳膊从假山洞里给押了出来。

第 23 章
　　“陆巽，你犯上作乱，想要谋反不成？”太子妃李贞晔塞口的布团一被取出，便气急败坏地厉声斥责。
　　陆巽目光放肆地将李贞晔从头打量到脚，漫不经心道：“唔，看太子妃这般模样，确实是有些不大妥当。不过捉奸捉双拿贼拿赃，过了今日，太子妃再要指责陆某犯上作乱，可就口说无凭了，要不我们现在去圣上面前断断？”
　　兴惠公主本来见陆巽连太子妃也绑了，惊得呆了。陆巽这话一出口，她却又猛然醒过神来，忙道：“我不去！”
　　父皇再宠她，也不可能越过太子哥哥去，若是她杀害朝中大员嫡女的事情传出去，不管与太子哥哥有没有关系，就凭她是太子同胞妹妹这一点，太子哥哥的政敌们也肯定会将罪名往太子哥哥身上按的。
　　若是因为她损坏了太子哥哥的名声，父皇还会再宠她吗？
　　“公主，此獠方才意欲戕害于你，如此胆大妄为目无王法，岂能不禀报圣上？若是听之任之，皇家威仪何在？”李贞晔对兴惠公主说完，见她犹豫，转身便要走，“你不去，我去。”
　　“公主，太子妃这一去，杀害朝臣嫡女的罪名，可就得由你一个人来承担了。”陆巽对兴惠公主道，“方才公主既然喊出那声‘我不去’，想必也清楚其中门道。即便圣上知道以公主的品行做不出这等事，即便圣上知道公主是被人唆使，但，只要有一点苗头指向东宫那边，陛下再心疼，也不得不让公主一人担下这罪名。”
　　说到此处，陆巽瞟一眼李贞晔，曼声道：“当初太子妃敢那般肆无忌惮地利用公主杀人，不也就吃准了这一点吗？她与太子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陛下想要保太子，就必得保她。而公主，你就不一样了。”
　　兴惠公主闻言，顿时对李贞晔怒目而视，质问：“是不是这样？”
　　“公主，无凭无据，你不要听他挑唆，中了他的奸计！”李贞晔边说边朝兴惠公主使了个眼色。
　　兴惠公主愣住。
　　是啊，迄今为止陆巽根本没有拿出任何可以证明她杀人的证据，她怎么就被他给绕进去了？
　　她转而看向陆巽，正想说话，却见陆巽一双眼尾斜挑的凤眼正淡淡地看着她，月光般的清辉下，掩着一层薄如冰刃的冷色。
　　她忽然就不敢说话了。
　　“公主！”李贞晔见她竟被陆巽吓住，急得唤她。
　　“公主，我陆巽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陆巽陡然出声。
　　兴惠公主一惊，陆巽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不管去问谁，想来对方能说出口的答案无非是处事圆融，滴水不漏，步步为营，老谋深算……
　　这样一个人，他会什么证据都没有就进入宫禁，对公主和太子妃如此冒犯吗？
　　再者说，他能把自己哄过来，那是因为自己对他有情，这不算本事。可是太子妃在东宫，他竟然能将她绑到这里而不惊动宫闱，这……她根本不敢想这宫里到底有多少他的人。
　　所以说，此时此刻，她面对的其实不是认不认罪的问题，而是如何选择的问题。
　　看看陆巽，再看看不远处色厉内荏的李贞晔，她紧张地抿了口唾沫，对陆巽道：“陆千户，若是我肯配合，你能保我无事吗？”
　　“公主！”李贞晔闻听此言，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她自认此事自己做得十分干净利落，根本不可能让人抓到任何证据将那两名贵女之死扯到自己身上来。可是没想到陆巽他竟然直接从兴惠下手。若是兴惠肯亲自指认，凭她的身份和在圣上跟前的地位，即便不是她这个太子妃做的，也能叫她扒下一层皮来。
　　“我不直接去找圣上，而是先来找公主，公主难道还不明白我的用意吗？”陆巽语调款款道。
　　他这句话根本没有给
　　出兴惠想要的承诺，但如兴惠这般为情所困的无知少女，听到这样的话，必然觉着与听到承诺无异。
　　果不其然，兴惠方才还一片苍白的脸蛋此刻居然泛起一丝晕红，她绞了绞手中帕子，对陆巽道：“陆千户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
　　陆巽却道：“公主身娇体弱，在此站了这么久，想必已经十分疲累了，先回去歇着吧。”
　　兴惠公主错愕。
　　“公主放心，既然公主已经给出信任，微臣，绝不辜负。”他一句话就抚平了她的不安。
　　兴惠公主满脑子都是“绝不辜负”四个字，也不再管李贞晔，晕淘淘地带着人走了。
　　李贞晔望着她的背影，知道自己此番栽了。即便是公主之尊，在陆巽这样的男人面前，也柔弱愚蠢得跟乡野村姑没什么区别。
　　见人都走了，李贞晔拍了拍手，不无讽刺道：“陆千户好手段，这份将堂堂一国公主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能耐，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有太子妃珠玉在前，吾辈都只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陆巽冷淡道。
　　李贞晔面色一僵，侧过身看着湖面道：“陆千户今日雷霆手段，为的却不是替那两位小姐讨还公道，如今闲人散尽，不妨直述来意。”
　　“陆某听闻，太子身边的姬妾五官皆有几分相似，只不知像谁？关于这一点，太子妃可有答案？”陆巽与她并立，语气寻常。
　　李贞晔却是眼波剧颤，广袖掩盖下的素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像太子妃昔年的手帕交，长兴侯府的嫡长女，景嫣，是不是？”她不吱声，陆巽自己说出了答案。
　　“当年太子选妃，恰逢太子妃的祖父大败金人，举朝欢腾。而太子妃贤名在外，当时，无论是朝上还是朝下，都属意太子妃来做这个内定人选。殊不料，选妃宴上太子对长兴侯嫡长女景嫣一见倾心。太子体弱，陛下与皇后唯恐违了他的心意会使他心情郁结病情加重，便如他所愿。太子妃明明什么事都没做错，却在一夕之间沦为京城贵女圈中的笑柄。那段时间，想必很难熬吧。”
　　李贞晔用力地眨了下眼睛，逼回眸中酸热，冷声道：“素闻陆千户最讨厌说话拐弯抹角之人，难不成竟是同类相斥？”
　　陆巽一笑，道：“看来陆某是真的戳中太子妃的痛处了。只是看太子妃明明知道症结在何处，却不对症下药，故而多感慨几句罢了。要说当年之事，也不能怪景嫣，太子看上她，她能如何？知道你这个手帕交因此蒙羞，她又能如何？她也不过是家族利益之下的一件牺牲品罢了。如今她们姐弟无依无靠，景嫣为着她弟弟的爵位四处奔走求告，太子妃就没想着拉她一把？”
　　李贞晔怔了怔，斜眸看来：“以你陆千户的权势地位，想要帮他们讨个恩典，不费吹灰之力吧。”
　　“这不是因为太子妃与景家渊源深厚又乐于助人么。”陆巽侧过脸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李贞晔一眼，道“景家唯一的男丁还不满十六岁，此刻帮忙，才是真的帮忙啊。”留下这句，他转过身，径自走了。
　　李贞晔却是浑身一震，僵若木偶。
　　男丁不满十六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就算是抄家灭族的大祸，按明律也可以免除一死，改为流放。
　　陆巽这是要景家抄家灭族。
　　抄家灭族，女眷也不会被杀，有姿色的会被充入教坊司。
　　景嫣……会被充入教坊司。
　　李贞晔闭上眼，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嫁给太子三年，看他平日做派，她已做好了这辈子都不能走入他心中的准备。她也不在意，帝王的情爱，原本就是虚无缥缈的。
　　至于子嗣，太子体弱，也是强求不得，只能随缘。
　　可是她再不在意，她还在意她的母族。
　　所以她想方设法也要让太子这个位置坐得稳固，唯有如此，她的母族才能更有保障。
　　叔父在北边与金人作战不力，她这里不能再出岔子了。
　　陆巽……这个男人太难对付，虽然今天他只让她看了一出他收服公主的戏码，但很难确保他手里是不是真的握有更确凿的证据。她不敢冒险。
　　景嫣，你别怪我，我不知你是如何得罪的陆巽，但既然得罪了，即便我不下手，你们姐弟也难逃罗网。
　　不管如何，必须先稳住陆巽，撑过这段时间，待北边战事告一段落，再做别的计议。
　　转眼到了八月。
　　“井叔，寄往洛阳的那几封信你没忘记帮我寄出去吧？”
　　今日王濯缨休沐，景嫣喊她去侯府吃饭。她打开门就看到一名驿使从门前经过，忍不住停了下来，问送她出门的井叔。
　　井叔道：“老奴何时忘记过小姐的吩咐？小姐要是不放心的话，不如自己去驿站问问？”
　　王濯缨惭愧道：“井叔你别多想，我只是随口一问。”井叔将她从小照料到大，她怎能因为收不到贺兰的回信就怀疑他没寄信呢？
　　井叔道：“恕老奴直言，老奴虽不知道小姐寄信之人到底是谁，若是一封信他不回，可能是不在家没看到抑或路上出了岔子没能寄到。但小姐都写了三封了，一封回信都没有，那也只有他不想给小姐回信这一个理由才能解释得通了。”
　　王濯缨垂下眼睫，顿了顿，低声道：“或许吧。以后我也不会再给他写信了，免得打扰了人家。”
　　踏着雨后湿润的青砖路往长兴侯府的方向走，王濯缨只觉得心中空荡荡的，有种说不上来的憋闷感。
　　贺兰到底为何不给她回信？
　　他不是没有家室也没有婚约吗？
　　王濯缨苦恼着苦恼着，脚步猛的一顿。
　　她忽然想起来她还少问他一个问题。
　　她只问了他有没有家室有没有婚约，却忘了问他有没有意中人。
　　也许，他在洛阳早就有意中人了呢？

第 24 章
　　饭后，景嫣打发景烁去休息，她和王濯缨两个去到她的房间里说话。
　　“景姐姐，阿烁都走了，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是何好事？”王濯缨醉颜酡红地歪在窗下的小几上，一手托着下颌，星眼朦胧地看着景嫣问。
　　景嫣从侍女手中接过冰镇过的荔枝浆，倒了一盏给她，嗔道：“就你机灵，怎么，没好事我就不能亲自下厨做几个菜？”
　　“你少来了，自我来了杭州，还是头一回见你这般春风满面，容光焕发。”王濯缨接了那盏荔枝浆，以喝酒的姿态一饮而尽，然后又软在小几上。
　　景嫣见她那样，知她是有几分醉意了，遂打发侍女去熬点醒酒汤来。
　　“是阿烁的爵位，此番，应是能有着落了。”景嫣道。
　　“哦，那确是喜事。”王濯缨努力坐直身子。
　　“我也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她居然还肯对我施以援手。待阿烁的爵位下来，必得好生谢她才行。”景嫣感慨道。
　　“他？”王濯缨凑过来，难得的八卦，“他是谁啊？”
　　景嫣戳她一指头，又好气又好笑，道：“想什么呢？是我昔日闺中好友，因她去了京城，好多年不曾往来了。”
　　“哦。”王濯缨讪讪地缩回去。
　　“莫说我了，你又是怎么回事？”景嫣问她。
　　“我？我没事啊。”王濯缨道。
　　“没事你喝这么多酒？”
　　“五杯，就五杯而已。”王濯缨伸手比划着道。
　　“你顶多也就三杯的量，这多出来的两杯，便是你的心事，还想瞒我？”
　　王濯缨伸手捧住脸，垂着眼睫，少倾，低声道：“他不给我回信。”
　　“不给你回信？”景嫣想了想，问“你寄信的地址可对？”
　　“是他通关文牒上的地址，不会错。”
　　“信果真寄出去了？”
　　“都是井叔亲自去寄的，自然是寄出去了。”
　　“商人经商需得四处奔波，许是他人不在洛阳老家，是故还没看到。”
　　王濯缨趴在小几上，很难受的模样。
　　景嫣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才好，只得又给她倒了一杯荔枝浆。
　　“景姐姐，”过了一会儿，王濯缨忽然道，“若是，他是因为在洛阳有相好的才不给我回信，那我以后可能都不会再相信男子了。”
　　景嫣惊愣了一下，忍不住轻声道：“你便这般喜欢他？你们才相处三天，根本都算不上了解他，又怎可因为他而将其他人全数否定呢？”
　　王濯缨轻轻摇头，道：“虽则时间短，可是他在我看来太好了，若这一切都是装出来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去相信一个人了。”
　　“我看你是魔怔了。陆巽不好吗？他负你你都能振作起来，这位认识才三天的贺公子负你，你便不能将他忘了重新开始？”
　　“不一样。陆巽他虽然一直对我很好，可他有时候也会很霸道，会替我做决定，会否定我的一些提议。所以他偶尔对我不好，甚至是后来负我，我都是能接受的，因为在我心里这本就是他能做出来的事。可是贺兰他……他给我的感觉就像不管我想做什么，不管我想要什么，他永远都不会拒绝我。我也知道我与他相处的时间短了些，可是，他就是给我这样的感觉。若这都是错觉，那以后再与旁人相处，再心生好感，我又怎知，会不会又是另一番错觉呢？”
　　景嫣无言以对。
　　过了半晌，她叹气道：“那就再等一个月吧。再等一个月，若是他还没有回信，你就去洛阳找他。若他在洛阳有意中人，你就打他一顿再回来，若他没有，你就把他收了再回来。”
　　王濯缨笑得在胳膊上蹭乱了自己的鬓发，眉眼如月地看着景嫣道：“好，我就听景
　　姐姐的。”
　　打定了主意，王濯缨便不再纠结，每日照常去百户所当差，休沐日去长兴侯府与景嫣姐弟小聚。
　　白驹过隙，九月如期而至。
　　王濯缨依然没有收到贺兰的回信。
　　她是说干就干的性格，九月初一上午去向乔永康告假，下午去跟景嫣姐弟辞别，九月初二一大早便带着井叔踏上了去洛阳的路途。
　　没办法，井叔死活不放心她一个人去洛阳，她只能带他同行。
　　大清早城门口人最多，王濯缨主仆二人牵着马老实排队等着出城，冷不丁听后头有人小声议论：“诶诶，你们听说了吗？长兴侯府被抄了！”
　　“别瞎说，昨晚我打侯府门前过，不是还好好的吗？”
　　“谁胡说了？就现在，锦衣卫正抄着呢。”
　　“对对，我刚从那边过来，隔着院墙都闻到好大一股子血腥味，可把我吓坏了，停都没敢停赶紧跑了。”
　　“啧啧，作孽啊！这侯府不就剩姐弟两个了么？这两个还是娃娃，能干下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来？难不成，是老侯爷的案子判下来了？”
　　“判什么判啊，老侯爷都死了好几年了……”
　　王濯缨一时反应不过来，问身边的井叔：“井叔，他们说的，是长兴侯府？”
　　井叔担忧地看着她，道：“是的。”
　　王濯缨只觉脑中“嗡”的一声，顾不得其它，把马儿拉出队伍，翻身上去便向着长兴侯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两刻之后，她来到侯府门口，果见侯府大门被锦衣卫把住。
　　她下了马就往里冲，在门口被拦下来。
　　她出示了牙牌，守着大门的校尉却道：“王百户，此案不归你管，按律你不能进去。”
　　“闪开！”这会儿王濯缨哪有心思与他们理论，文的不行就来武的，三两下干翻那几个校尉，她冲入府中。
　　府中早已不复先前她来时的平和静谧，到处都是翻箱倒柜和捉拿童仆的锦衣卫，有些仆从死在道边，有些被绑着瑟瑟发抖地跪在廊下。
　　王濯缨脑中一片空白，循着本能往侯府后院跑去。
　　后院比前院更乱，到处都是缇骑的呵斥与丫鬟奴仆们的惊叫声，间或一两声惨叫。
　　景烁那只卷毛狮子狗死在道旁的草丛里，殷红的鲜血浸透了雪白的皮毛，刺得人眼睛生疼。
　　景嫣的贴身大丫鬟挣扎着被两名缇骑从景嫣卧房里拉扯出来。
　　“小姐，小姐！”她哭喊着，趁两名缇骑不注意，猛的挣脱一头碰死在廊柱上。
　　“砰”的一声，连王濯缨的心都跟着狠颤了一下。
　　眼前的一切都像个噩梦，而她却醒不过来。
　　“景姐姐，景姐姐……”她低喃着，再顾不得其它，箭一般向景嫣的卧房蹿去。
　　那两名缇骑见丫头碰死了，正大叹晦气，猛然看到身着常服的王濯缨向这边冲来，将她当做了府中人，拔刀大喝：“原地跪下受缚，否则格杀勿论！”
　　王濯缨飞身上前，一刀鞘拍飞两人手中刀，回身一脚将两人都踢翻在地。
　　两名缇骑此时才看到她腰间晃荡的百户牙牌，忙捡了刀捂着被踢肿的脸跑了。
　　王濯缨低眸看着死在地上的丫头，这是景嫣最亲近的一个丫头，名叫婉月，自幼伴她长大的，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景嫣本来说，待景烁爵位下来，就放她出去嫁人，如此，她便能嫁得风光些。
　　却就这么死了。
　　她正失神，猛然听到房里传来哗啦一声，杯盏都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接着一个男人嗓音粗嘎道：“小姐国色天香，连男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就死了，岂不是白活一遭？不如让我快活快活，我让你弟弟少受些罪，如何？”
　　王濯缨冲进房里，便见一名与她不太相熟的百户正把景嫣压在她房里的桌上，欲行那禽兽之事。
　　景嫣拼命挣扎，可她一个不懂武功的弱女子，哪里是这莽粗武人的对手？
　　眼看她衣襟都要被扯开，王濯缨血都冲到了头顶，上前一把扯过那百户，照着他面门便是一肘。
　　百户猝不及防鼻梁被她撞断，正痛叫，下头又遭她结结实实的一脚，这下真没扛住，翻着白眼痛晕了过去。
　　王濯缨回身接住从桌上滑落的景嫣，一叠声地安慰道：“景姐姐你别怕，我来了，我来了。”
　　谁知话音刚落，耳边便是“噗”的一声，紧接着胸前一阵湿热。
　　她低头，却是景嫣喷了她一前襟的血。
　　瞧着景嫣面色苍白如纸，那嘴角蜿蜒出来的血竟是紫黑色，她彻底慌了，抖着手问道：“这是怎么了？景姐姐？没事，没事，我带你去看大夫。”她弯腰就要把景嫣打横抱起。
　　“清清，不必了，是我……自己服毒。当时卖我药的道士指天戳地，说此毒一旦服下，盏茶时间，十死无生。如有只字不实，以后炼丹次次炸炉，想来是真的。”景嫣勉强道。
　　王濯缨心中一片茫然，哭也哭不出来，只无措道：“为什么啊？景姐姐，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不想进教坊司。”
　　“可是进了教坊司也能赎身的啊。哪怕卖房鬻产，我一定将你赎出来，我去求陆伯父，他位高权重，他一定有办法的！”
　　景嫣在她怀中微微摇头，气弱道：“时隔多年，她还能这样费心地来对付我，可见心结难解。她是断断不会由着人给我赎身的。”
　　“谁啊？到底是谁害你？”王濯缨握紧了双拳眼眶发红。
　　景嫣依然摇头：“别问了，是我自己蠢，不知道自己就算是活着也碍了别人的眼了，还四处奔走为阿烁谋求爵位。清清，今天你我之间的这番话，你只当从未有过，千万不要告诉阿烁。今日之祸，全因我病急乱投医，托付错了人，受了连累，与旁人无干。”
　　王濯缨知道她是担心景烁知道实情心中会有仇恨，遂苦痛地点了点头。
　　景嫣又开始呕血，娥眉紧皱，四肢也微微抽搐，极难受的模样。
　　王濯缨瞧她这副模样实在是活不成了，迟钝的神经终于意识到这个事实，开始难过起来。
　　“景姐姐。”她落下泪来。
　　景嫣强撑着抬起手，给她把眼泪拭了拭，道：“清清，你别哭，我还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你说。”王濯缨胡乱地用袖子擦着她下颌上的血。
　　“阿烁年未十六，按着大明律例，可以免除一死。日后，你若有余力，可否代为照拂？别让他在这世间无亲无故，无依无靠。”景嫣道。
　　“景姐姐，你放心，从今天起，阿烁他是我弟弟，亲弟弟。”王濯缨哭着道。
　　“多谢了。清清，你记着，人生无常，想做又能做的事，一定要去做，能享的快乐，一定要去享，能抓住的幸福，一定要抓住。不要想以后，活在当下。不要像我一样，到了这一刻，回想来路，无一处值得驻足……”
　　王濯缨点头应承。
　　“对不起啊清清，是我自己懦弱，怕活得辛苦撒手去了，却将如此重担交付于你。若有来世，我定当结草相报……”景嫣一般咳血一边微弱道。
　　王濯缨见她眸光都开始涣散，心中不由大恸，抱着她泪落如雨。

第 25 章
　　那道士没有骗景嫣，不过盏茶时间，景嫣死了。
　　王濯缨有些木然地将她的尸体搬到床上，用帕子擦干净她的脸。
　　与陆巽退婚之后，她在京城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才回到杭州来。
　　而今，杭州唯一可以陪她说话的人，也没了。
　　明明昨天来府上与她辞别时，他们都好好的。
　　她怔怔地在床沿上坐了片刻，才想起去找景烁。
　　得知景烁已经被押回千户所大牢，她失魂落魄地出了长兴侯府。
　　侯在门外的井叔见她浑身是血地出来，惊了一跳，忙过来询问究竟。
　　她看了他一眼，突然失声痛哭：“井叔，景姐姐死了，她死了……”
　　她将她视作姐姐，是她可以吐露心事的最好的朋友。以后，再也见不着了，就如同她爹爹一样。
　　她知道世事无常，一直都知道。可是这个无常，为何总是向着坏的方面，不向着好的方面？哪怕就一次？
　　到了下午，她才总算探听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就在前不久，礼部右侍郎被人检举与三年前烧船刺驾的逆党有涉，入了北镇抚司大狱。
　　北镇抚司那种地方，不管你是不是冤枉，反正一旦进去了，就没有囫囵个出来的。所以没多久，这右侍郎就画押认罪了。
　　锦衣卫在抄他家时，发现了长兴侯府与之来往的信件与行贿的礼单，联系三年前长兴侯的案子，陛下震怒，于是判了个附逆之罪。
　　王濯缨回想景嫣的话，侯府没落，朝廷卡着长兴侯的爵位不让景烁承袭，想必她原先是进不了这位礼部右侍郎的门的。是她京中那位手帕交，一早知道这右侍郎要出事，故意牵线搭桥让景嫣把礼送了进去，这才有了今日之祸。
　　能提前知道这等机密，想必身份地位肯定不凡，难怪景嫣到死都不肯说出那人到底是谁。她是想以一死弥平那人对她的恨，不想让景烁为了给她报仇继续以身犯险。
　　因景嫣是罪臣家眷，又是自尽而亡，所以要等千户所的人验明正身了才能运出来安葬。有了上午那一遭，王濯缨恐她尸身受辱，全程跟着。
　　一夜未眠，第二天上午，总算所有该走的程序都走完了，王濯缨把景嫣的尸体从千户所后门抱出来，放进井叔一早准备好的棺材里。
　　附逆的罪名扣在头上，乔永康肯让她把景嫣的尸身带出来安葬已是看在了陆谦的面子上，如若不然，是要丢去乱葬岗的。所以丧事是绝对不许办的，只能直接拉到城外去掩埋。
　　土坟立起来后，王濯缨听着耳边林风回旋，鸟鸣凄幽，回想前两天景嫣还活生生地与自己说笑，做糕点给自己吃，如今竟变成黄土一捧，忍不住悲从心来，在坟前又哭一场。
　　“小姐，你一夜没睡了，先回去休息一会儿吧。人死不能复生，要学会节哀。”井叔在一旁劝道。
　　王濯缨伸手擦干脸上泪痕，努力平复一下情绪，哑着嗓音对井叔道：“井叔，你先回去歇着吧，我去看看阿烁。逢此大难，他小小年纪，恐怕吓坏了。他定然也担心他姐姐，我……我去告诉他。”
　　井叔叹气，道：“那我回去做饭，你记得回来吃晚饭。”
　　王濯缨来到千户所大牢，想见景烁，看守牢狱的锦衣校尉不让她进。
　　“王百户，景烁乃朝廷重犯，上头一早吩咐过，无关人等一概不得探视，还请王百户不要让小的们难做。”
　　王濯缨确也不想为难他们这些当差的，但她又委实担心景烁，遂转身去找乔永康。乔永康不在千户所，也不在家中，王濯缨只得作罢，暂且回家。
　　因心情郁堵，一天都没吃东西的她也不觉着饿，吃了几筷子米饭便回屋休息。
　　井叔收拾好碗筷，站在院中心事重重
　　地看着王濯缨房间的窗户。他感觉景家此劫来的非同寻常，小姐如今平静的生活必然被再次打破。他有些不祥的预感。
　　犹豫了半天，他决定还是要将这边的情况汇报上去。
　　他回房写了一封简短的信件，换上夜行衣，悄无声息地翻出了院墙，观望一下四周，确定没有异常之后，才借着夜色掩护飞快地向武林门那边潜行而去。
　　王濯缨前天晚上想着要去洛阳找贺兰，夜里就没怎么睡好，昨晚又是一夜没睡，按说应该疲累已极。可她心中一时哀痛景嫣之死，一时又记挂着景烁的安危，睡也睡得不安稳。
　　半梦半醒之间，隐约听得有人拍打院门。
　　她想着井叔会去开门，也就没起身。
　　可过了好一会儿，那拍门声还在。
　　王濯缨起身下床，感觉有些头昏脑胀，她伸手按了按额角，拿了挂在墙上的刀出门来到院中。
　　“什么人？”她站在门内问。
　　“是我。”外头的人道。
　　王濯缨一听竟是陆巽的声音，忙将门打开，借月光看着外头身穿飞鱼服的峻拔男子，有些诧异道：“陆哥哥？”
　　陆巽抬眸看她，因是从床上起来开门，她一头长发披散着，身上穿着单薄的寝衣，窈窈纤腰不盈一握。
　　他单手扯开颈下披风扣带，上前一步，一边将披风往她肩上披去一边道：“怎么起来也不知道加件衣服？”
　　王濯缨回过神来，忙推拒道：“不用了陆哥哥，我不冷，你先进来。”她抵开陆巽的手，回身往院中走。
　　陆巽握着披风的手指微微发紧。
　　未退婚之前，她虽不像寻常女子一般喜欢黏人，却也从不曾拒绝他的亲近。而今，却是连给她披件衣服都不能了。
　　他跟着她往院中走，看着夜风撩起她及腰长发，丝丝缕缕仿佛要织梦一般。他向她伸出手去，凉滑的发梢随风鱼儿一般在他掌心指间游弋，温柔，缱绻，若有似无的碰触，却带起一阵钻心的痒来。
　　王濯缨满腹心事，并未察觉身后之人的小动作。
　　到了堂屋，她转身对陆巽道：“陆哥哥，你稍坐一下，我去换了衣裳就来。”
　　陆巽颔首，目送她消失在卧房门口。心里的牢笼，被囚禁已久的猛兽撞得哐哐直响。
　　没一会儿，王濯缨就穿戴整齐出来，那把陆巽最爱的头发也束了起来。
　　她给陆巽倒了一杯茶，在他对面坐下，问道：“陆哥哥，你怎么来杭州了？”
　　陆巽看着她，近两个月不见，她消瘦不少。
　　“景家出事，我担心你扛不住，过来看看。”他道。
　　提起此事王濯缨便伤心。
　　察觉泪珠又不受控制般往下落，她侧过头，用手抹去脸上泪痕，勉强止住眼泪，低声道：“我没事，只是……只是景姐姐她死了。”
　　陆巽鲜少看到她哭，今日烛光下看去，见她眼尾如染胭脂，泪珠儿滚过苍白面颊，便如洗玉一般，连睫毛都闪着细碎晶灿的光，脆弱得格外好看。
　　“我已经知晓了。每个人的命数自有天定，你也别太过伤心了。”他道。
　　王濯缨点点头，忽想起一事，抬头对陆巽道：“陆哥哥，我想去见见阿烁，千户所那边不让我进去。你可不可以帮我跟乔永康打声招呼？”
　　“当然可以。”陆巽道。
　　“那，现在就走吧。”王濯缨站起身道。
　　“现在？”陆巽面色为难。
　　“怎么了？现在还不算太晚，乔永康应该还没睡吧。”王濯缨道。
　　“倒不是时辰的问题……”
　　“那陆哥哥因何迟疑？”王濯缨不解。
　　陆巽沉默一息，望着王濯缨道：“我方从千户所那边过来，
　　景烁，不在牢中。”
　　王濯缨懵了，“不在牢中？那在何处？”
　　“我已派人去查，应该不久就能有消息。”陆巽道。
　　王濯缨怔怔地坐了下来，心中暗想，莫非今天不让她探监就是因为景烁他不在牢中？谁把他带走了？带哪儿去了？会不会有危险？
　　当时就应该闯进去的！
　　陆巽在一旁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伸手端过她倒来的那杯冷茶喝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院门口便传来傅宁的声音：“大人。”
　　陆巽起身来到院中。
　　傅宁进来，对他附耳禀报一番。
　　陆巽回头，见王濯缨背着光站在堂屋门口，遂对她道：“我出去一趟。”
　　“他在哪儿？”王濯缨问。
　　“你明日去牢里看他吧。”陆巽转身欲走。
　　“他到底在哪儿？”王濯缨跑过来扯住他的衣袖，气息咻咻。
　　陆巽看着她，“乔华的私宅。”
　　王濯缨脑子有些迟钝地一转，随即便是“嗡”的一声。
　　小半个时辰后，城西一条隐秘的巷子中。
　　缇骑踹开巷尾那扇院门，里头的护院借着灯光一看他们的官服，连抵抗之心都生不起来，抖抖索索地趴在了地上。
　　“乔华在哪里？”傅宁刀鞘搁在其中一名护院肩上，冷声喝问。
　　那护院抖抖索索地伸手指了个方向。
　　傅宁带人冲过去，踹开房门，须臾便出来，对站在院中的陆巽道：“大人，找到景公子了。”
　　与陆巽同来的王濯缨听他语气不佳，忙跑了过去。
　　房里点着很多蜡烛，照得一室通明。北面的窗开着，夜风阵阵拂进来，却也吹不散那股子对王濯缨来说十分陌生的味道。
　　床榻上青色的纱幔随风飞舞，隐约可见里头人体横卧，一动不动。
　　这么大的动静都不动，难不成……王濯缨揪着一颗心，疾步走到床前拂开纱幔一看，愣在那儿。
　　慢她几步的陆巽此刻刚刚走到门口，看着她在床前僵住的身形，以及床上精赤条条人事不省的少年，眼底缓缓漾开一丝阴诡冷毒的笑意。

第 26 章
　　“还不速去帮景公子把衣裳穿好。”觉着留给王濯缨欣赏的时间差不多了，陆巽吩咐傅宁。
　　傅宁领命，指挥两名缇骑上前将双手被绑在床柱上的景烁解下来，给他穿衣服。
　　王濯缨如遭雷劈般傻愣愣地退后两步，将床侧的位置给他们让出来。
　　她答应过景嫣要照顾景烁的，可才两天……两天，她就让他遭遇了这种事情！
　　他才十四岁，十四岁！
　　她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看向那扇开着的窗户，方才已经有缇骑从这里跳窗出去追击乔华。
　　她伸手拔出刀来就要跳窗而出。
　　“濯缨，你做什么去？”陆巽唤住她。
　　王濯缨停在窗前。
　　对啊，她做什么去？杀了乔华吗？杀人是要偿命的，即便她不惜一己之身，可她若再死了，阿烁怎么办？他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陆巽走过来，强行从她手中夺下刀来，对她道：“此事交给我，我会让他们给景烁一个交代。”
　　王濯缨回身狠狠一掌击在窗棂上，整个人都要在这种锥心刺骨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中崩溃。
　　陆巽将刀插入鞘中，对她道：“你面色很差，先回去休息。”
　　“可是阿烁他……”
　　“他还活着，我会找医官来给他诊治。此事，你还是装作不知的好。”
　　王濯缨知道他说得有理，这样的事情，景烁应当是不希望被她目睹的。
　　她点了点头，黯然道：“那我明天上午再来牢中看他。”
　　陆巽送她走到门口，她又回过身来，看着他诚挚道：“陆哥哥，谢谢你。你我已无婚约在身，你还肯这样帮我，我很感激。”
　　“对我，你永远都无需这般见外。”陆巽说着，派两名缇骑送王濯缨回家。
　　深夜，千户所地牢最深处的单人牢房。
　　景烁迷迷糊糊地醒来，体内药性大约还未完全退去，他觉着四肢无力。
　　睁开眼，看着眼前简陋的床榻与石壁，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已不在那间让他受尽屈辱折磨的房间里。
　　身上很疼，到处都疼，这种疼让他恨不能立时死去，却又因为担心姐姐而生生忍住。
　　桌上一灯如豆，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可努力了半晌，没能坐起来不说，他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两天一夜的折磨，让他两年没犯的喘症，发作了。
　　“醒了？”一室昏暗中，不知哪里突然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惊得景烁瞬间顿住呼吸。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人声音清越动听，与乔华那恶贼的淫邪恶心完全不同。
　　“是、是谁？”他艰难地问。
　　烛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一阵衣袂窸窣，一个男人从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身材颀长挺拔，面庞俊美冷漠，一身红艳如血的飞鱼服，那攀爬在肩上的飞鱼张牙舞爪的，看着根本就不像鱼，像蟒，像龙。
　　景烁觉着这男人有些眼熟，一时间想不起来，虚弱地问：“你是谁？”
　　陆巽来到石床前，负着双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备受的少年。
　　即便面无血色，即便满头冷汗，那张脸依然莹莹如玉，眉目如画，端的是一副好相貌。
　　他向景烁抬起一手，拳头微微松开，指间垂下一件物件来。
　　景烁眨去眼中泪光，看了好半天才看清那物件的模样。
　　那是一枚核雕，四尾鲤鱼围在两片荷叶下嬉戏。
　　景烁定定地看着这枚核雕，少倾又从这枚核雕看到陆巽的飞鱼服，最后才看着陆巽的脸。
　　他记起来了，同时心中也有了个不敢置信的猜测。
　　“你……你是陆巽？”想起上次相遇他说过
　　的话，他猛然瞪大眼睛，探手来抓他，嘶声道：“是你，是你害我景家！”
　　陆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从床上滚落在地，又咳又喘，面白如纸汗湿重衣。
　　“明明是你自己做的选择，怎么能怪我害你景家呢？”他蹲下来，将那枚核雕放在景烁手里，轻声道“喏，你景氏全族换来的，还给你。”
　　景烁看着手心里那枚核雕，泣不成声。
　　“为什么？为什么！你明明已经与她退婚了。为什么！”他几乎是泣血般喊道。
　　陆巽猛的出手掐住他的下颌，俯下脸盯着他道：“别说是退婚，即便是死了，她也是我的女人！”
　　景烁痛苦万分，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想掰开他的手，同是男人，可他根本撼动不了他分毫。
　　“她与我姐姐情同姐妹，你就不怕我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陆巽好奇地反问，“引你姐姐入彀的是与她有宿怨的太子妃，而你姐姐之所以入彀，是为了你的爵位。这件事从头到尾，与我有什么相干？哦，忘了告诉你，你姐姐已经死了，服毒自尽。太可惜了，原本我还打算等她进了教坊司，多叫同僚去照顾她生意的。”
　　“什么，我姐姐死了？”乍闻噩耗，景烁连瞳孔都放大了。
　　短暂的惊愣过后，他不要命地挣扎起来，一边挣扎一边嘶吼：“不可能！不可能！你骗我，你骗我！”
　　陆巽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
　　“怎么？后悔了？痛彻心扉了？忘了么，我给过你选择的，是你自己选择的如今这条路！”
　　背光的桌底，景烁只看到陆巽一双眸子如寒星般在黑暗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他笑得无声而欢悦，露出两颗惨白尖利的虎牙，像是凶兽即将展开撕咬的模样。
　　“现在，选择又来了。是选择和姐姐一样用死来逃避这一切，还是选择继续苟且偷生呢？”许是怕在他脖颈上留下什么显眼的痕迹，陆巽松开了掐着他的手，转而轻佻地用手指勾起他尖秀的下巴。
　　“若是选择死，就永远也报不了仇了。可若是选择生，这两天你所遭遇的事，就有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哦，不对，不是有可能，有我在，那是必然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
　　景烁瞪大了泪水满溢的双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这般惊讶？怎么？难不成你以为没人怂恿，乔华会有这个胆子将朝廷钦犯掳回去肆意淫辱？”陆巽笑着道，“今日是她亲自把你从乔华的床上救下来的。放心，只要你不死，这样的事情以后还多得是，早晚你会习惯的。”
　　“你这个畜生，畜生！”景烁挣扎着恨不能咬他一口肉下来，却被陆巽摁着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脑中一阵晕眩。
　　陆巽戏弄够了，冷着脸站起身来，目光扫到地上景烁无力摊开的手。
　　那是一只养尊处优，不事生产也不练武功的少年的手，洁白细嫩，优美纤巧。
　　眸中戾气隐现，他缓声道：“听说，你的手很巧。”他的脚挪上去，一边使力碾压一边问：“有多巧？除了会编草，还会做什么？嗯？”
　　掌心的核雕被生生踩入血肉，骨肉成泥的剧痛中，景烁却呵呵地笑了起来。因为他突然发现，陆巽之所以这般大动干戈，不仅仅是因为一枚核雕，还因为，他把他当成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会编草会做饭会画糖画，独独不会说话，王濯缨真正心仪的人。
　　换言之，他代人受过了。
　　“你笑什么？”
　　景烁在这种状况下笑出来让陆巽感觉有些奇怪，他停住了脚下的动作。
　　景烁恨之入骨地看着他，气息孱弱道：“你永远也别想知道。”
　　陆巽闻言，下颌微抬，挪开脚，道：“好啊，反正时间还多得是，咱们，慢慢玩
　　儿。”
　　他离开了。
　　景烁蜷起身子，冰冷麻木地流了半晌眼泪，还是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嘶喊出声：“姐姐──”
　　次日一早，王濯缨拎着食盒去千户所大牢探望景烁，在半路遇上陆巽。
　　“我京中还有事，不能在此多留，乔永康那边我已打好招呼，你随时可以去探视景烁。”陆巽对她道。
　　“昨夜之事，他们怎么说？”王濯缨咬牙问道。
　　“他们会赔偿景烁一笔银子，待他流放地定下来，也会跟那边的官府打招呼，让他们额外关照景烁。”陆巽道。
　　王濯缨错愕：“就这样？”
　　陆巽看着她，道：“你若觉着不够解气，我自然可以让他们付出相应的代价，一封奏折即可。但是你要想清楚，乔永康是太子妃的表叔，若因为景烁动了他，让太子妃记恨在心，以后若蒙大赦，大赦名单上，还可能有景烁的名字吗？若是没有大赦，景烁这一生都只能背着罪臣的身份，在流放地开荒做苦力。”
　　王濯缨咬唇。
　　“若是放他们一马，景烁去了流放地，不仅不用和那些罪臣一样下地干活，每天都吃不饱饭穿不暖衣，还可以有自己的房产，买几个奴仆伺候着，就算等不来大赦，也不会受苦。究竟如何抉择，你做决定。”陆巽道。
　　按王濯缨的本意，自然是要乔华这狗贼恶有恶报才好。可是，比起景烁去流放地之后的生活……自然是他过得不苦更为重要。
　　虽说她也可以求陆伯父跟景烁流放地那边的官府打招呼关照景烁，可这毕竟是以权谋私的事情，她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让陆伯父冒这个风险。乔永康愿意这样做，自是最好的。
　　“他们说话能算话吗？”她问陆巽。
　　“有我在，岂容得他们说话不算话？”陆巽道。
　　王濯缨塌下双肩，低声道：“那就这样吧。”顿了顿，她又问：“陆伯伯在京城吗？”
　　“金人犯边，他北上督军去了，何事？”
　　王濯缨道：“待景烁的判决下来，我可能又要麻烦陆伯伯将我调去他的流放之地。”
　　陆巽面色微变。
　　景烁都这步田地了，她还不愿放弃他？
　　当初弃他之时，何其干脆决绝？
　　紧握成拳的手背上青筋迭起，他忍耐地问道：“你要与他同去流放之地？”
　　王濯缨点头。景烁年纪这么小，相貌既美身子又不好，她若不陪在身边保护他，怕是很快便会被人凌虐致死。
　　她也有自己想做的事，也有自己想见的人，可是……那是活生生的一条命。景家就只剩下他一个了，她不能让景姐姐死不瞑目。
　　“流放之地都是僻远穷荒之地，并无千户所设立。”陆巽道。
　　王濯缨微愣，仔细想想，也合该如是。锦衣卫的主要职责是侦缉奸宄，那等蛮荒之地，都是永世不得翻身的罪臣，能有什么奸宄可侦？
　　“陆哥哥，你什么时候回京？”她问。
　　“今日下午。”陆巽道。
　　“那我先去看阿烁，中午为你践行。”王濯缨道。
　　陆巽微微笑：“好啊。”

第 27 章
　　此番进大牢探视景烁果然未再遇到任何阻挠。
　　王濯缨挎着食盒跟着狱卒来到地牢最深处，见景烁躺在石床上，牢里干干净净的，只有他一人，心中稍安。
　　狱卒开了锁，她走进牢房，将食盒轻轻搁在桌上。
　　本来在外头看景烁躺在石床上一动不动，还以为他正睡着，走近一看，才发现他睁着眼，定定地看着房顶，眼珠子动也不动，一副活死人的模样。
　　王濯缨心中难过，在床侧站了一会儿，到底忍不住担忧地唤了他一声：“阿烁。”
　　景烁黑亮的眼珠子朝她这边转过来，无情无绪地看着她。
　　王濯缨觉着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昨夜的事情太难启齿，景嫣的死也很难说出口，四目相对间，王濯缨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才好。
　　“你当初到底为何来杭州？”她还在斟酌着如何开口，景烁倒是先她一步说话了。
　　这个问题与眼下的情况风马牛不相及，王濯缨不知他为何要问这个问题，却也愣愣地答道：“离开京城，除了杭州，我无处可去。”
　　景烁一笑，眼泪从眼角滑落，他痛苦地闭上眼。
　　虽然只过了一夜，可他却觉着自己仿佛已经过完了一生。
　　不是不想死，可是他不甘心，不甘心！
　　“阿烁，你饿了吧，我煮了你最爱吃的红枣莲子粥，手艺或许不如……你将就着吃一点。”王濯缨回到桌边，打开食盒取出碗勺，从砂锅里往外舀粥。
　　“我姐姐，你将她葬在哪里？”景烁哽咽着问。
　　王濯缨舀粥的手微微一顿，没想到他已经知道了，想来应该是狱卒告诉他的。
　　“在城西郊外那片枫树林中。”她低垂着眼睫道。
　　“她死的时候，痛不痛苦？”
　　“有些痛苦，但没有痛苦太长时间。”王濯缨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努力将自己从伤痛中拉扯出来，端着粥来到石床边上坐下，用袖子拭了拭景烁眼角的泪痕，轻声道：“阿烁，你振作一些。景姐姐去的时候，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
　　“再放心不下，她不还是撇下我自己去了么？”景烁静静道。
　　他这一说，王濯缨又想哭了，强忍着道：“阿烁，你别怪景姐姐，她有她不得已的苦衷。”若能好好活着，谁愿年纪轻轻的就去死呢？又不是了无牵挂。
　　她一手将景烁扶起来，看到他包着布带的左手，下意识地想问他手怎么了。可一想，又恐是乔华那狗贼弄伤的，便又没问，只小心翼翼地用汤匙喂他喝粥。
　　景烁没有半点食欲，闻着粥味甚至还有点想吐。
　　他强迫自己咽下去。
　　王濯缨见他还肯进食，心下稍安。
　　一碗粥喂完之后，她瞧着景烁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呼吸时促时缓，似是极难受的模样，担心地问：“阿烁，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大夫？”
　　景烁本不欲说，眸光一瞥，瞧见牢房外墙角依稀露出一角红袍。王濯缨背对着那边面对自己，故而不曾发现。
　　“清清姐，你不要离开我，我害怕。”他忽的扑入王濯缨怀中，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肢，哭着道。
　　陆巽再蛮横霸道心如蛇蝎，也难掩盖他就是爱王濯缨爱得入了骨成了魔，如若不然，他何至于因为一枚核雕，一点怀疑，就对他景家，对他下此毒手？既然他决意将他踩入深渊永不得超生，那他拉着他最爱的女人一起坠落如何？
　　王濯缨僵住了身子。除了以前未退婚时被陆巽抱过，她还不曾被第二个男人这般抱过，有点……不习惯。
　　但想到景烁的遭遇，她到底是没有推开他，非但没有推开，还努力学着景姐姐的模样摸了摸他的发顶，安慰
　　道：“别怕，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待你判决下来，我会辞了百户一职，陪你同去你的流放地。”
　　景烁怔住。
　　他缓缓松开双臂，微微直起身子来，看着她问：“真的？”
　　王濯缨点头：“真的。”
　　牢房外头那角红色不见了。
　　陆巽回到驿站。
　　乔华正在驿站院子里头徘徊，见他回来，忙凑上前来。
　　陆巽正眼都没瞧他，直接往里头走。
　　乔华心中暗骂，但如今要命的把柄握在他手里头，心中再不爽，他也只能摸摸鼻子跟上。
　　“陆千户此番回京，要将景烁押回京城吗？”到了楼上，乔华有些忐忑地问。虽然父亲拿出了半数家财加整整三年的盐引换得陆巽一句“不予追究”，可按律景烁应该被押回京城受审，万一到时候他在审讯过程中说些不该说的……
　　“就他现在这身体状况，适合押回京城受审吗？”陆巽站在窗口，脸向着窗外，冷声道。
　　乔华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忙道：“他旧疾复发，严重得很，怕是经不得长途奔波。”
　　陆巽没吱声。
　　“那，我就不打扰陆千户休息了，告退。”乔华此行目的已经达到，讪讪地向他的背影作了一揖，转身欲走。
　　“乔华，你要明白，只要他活着一日，他便永远是你以权谋私知法犯法的人证。”陆巽忽然道。
　　乔华顿住，少倾，眸中闪过一抹狠厉，躬身道：“多谢陆千户提点。”每年死在发配路上的罪囚不计其数，多他景烁一个也不算什么。虽则姿色难得，但比起脖子上的脑袋来，自然是脑袋稳固更为要紧。
　　“我不管你想做什么，王濯缨，你若敢伤她一根寒毛……”陆巽略略侧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乔华莫名地感觉后颈一凉，忙道：“不敢不敢，王百户是陆千户的女人，便是借我一千个胆子，我也不敢伤她一根寒毛。”
　　陆巽朝他一挥手，撵狗一般。
　　乔华夹着尾巴溜了。
　　他出去不久，傅宁上来。
　　“少爷，派去洛阳的人传回消息来了。那个名叫贺兰的商人，是宁王的人。”
　　陆巽倏然转身，盯住傅宁：“确定是宁王的人？”
　　傅宁点头道：“十分确定。我朝律例亲王不得经商，贺家在洛阳世代经商，富甲一方，如今宁王泰半产业，都是这个姓贺的在经营管理。听闻，宁王十分倚重他。”
　　陆巽沉吟片刻，道：“细细报来。”
　　傅宁打开一本随身携带的册子，念道：“贺兰，字元善，洛阳首富贺芳独子，年二十三，父母双亡，无妻无子，耳不能闻，口不能言……”
　　“此人是个聋哑？”陆巽蹙眉问道。
　　“是的。”傅宁道。
　　“一个聋哑，如何经商？”
　　傅宁道：“传回的消息说，此人虽是个聋哑，但极其聪慧，能通过辨认人说话时的口型而得知人说了什么话，从不出错。每逢需要他亲自出马洽谈的生意，他会提前准备一本册子，写上自己应对的话。当与对方商榷时，他的婢女只需捧册，便能对答如流，无需增减字句，也无需调整顺序，时人无不叹服。”
　　提前在册子上写下应对之语不足为奇，但在整个商谈过程中无需增减答案，也无需调整对答顺序，这份能耐就值得侧目了。若不将人琢磨透彻，连他会问哪些问题，乃至连先问什么后问什么都琢磨出来，断然做不到这一点。
　　“继续。”
　　傅宁继续念洛阳那边传回来的情报，贺兰生平简单，很快便念到了他名下产业。
　　“目前查得绸缎庄八十七家，金铺一百四十六家，酒楼九十三座，青楼十五座，马场四个，茶庄十八个，
　　钱庄三十六家，田庄二十七个，山头十五座，还有一些粮油铺子等，因为时间有限，未能完全查清。”
　　这般庞大的产业，可以确定，这个贺兰，必是宁王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无疑。
　　“知道了，下去吧。”
　　傅宁退下后，陆巽转过身望着窗外。
　　如此重要的人物，难怪乎要冒着暴露的风险亲自护送他到独松关。
　　苍白如玉的手指紧紧扣住窗棂，眸底似浓墨晕开，他低喃：“王濯缨，你露馅了。”
　　地牢中，王濯缨收拾好食盒，对石床上的景烁道：“阿烁，中午我让井叔来给你送饭。陆巽下午要回京了，中午我请他吃饭，为他践行。”
　　“他当初究竟为何与你退婚？”景烁忽然问道。
　　他一个男子，这样问其实十分失礼，因为这样私密的话，王濯缨可以毫无顾忌地与景嫣说，却不会跟他说。
　　但是，此时此刻，王濯缨怜其身世，又想着他还小，便也没有见怪，老实道：“他看上了教坊司的女子，想纳她为妾，我不愿意，便与他退婚了。”
　　“真的是这个原因吗？”
　　王濯缨被他问得有些懵，答道：“自然。”
　　“那为何我觉着他还喜欢你？”
　　长兴侯府刚刚遭遇灭顶之灾，景嫣已死，景烁自己也……此情此景下，他居然还有心思关注她与陆巽的感情纠葛，这令王濯缨感到十分不解。
　　但想着他能往别处转移些注意力，也有助于他早日从家破人亡的痛苦中走出来，她便耐着性子为他解惑。
　　“他现在关心我，不代表他还喜欢我。幼时没有婚约时，他对我也挺好的。他应当是把我当做认识了几年的朋友，抑或妹妹，就如同我对你一样。这并非是男女之情。”
　　“你很信任他，对吗？”景烁看着她的眼睛，问。
　　王濯缨毫不迟疑地点头，“过往这些年，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除了我爹爹和井叔之外，便只有他和你姐姐了。”
　　景烁放在被子下面的左手轻轻握拳，掌心的痛锥心刻骨。
　　他低下头，道：“我没事了，你走吧。”
　　王濯缨有些担心地看着他，叮嘱道：“你若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叫狱卒。我下午再来看你。”
　　景烁点头。
　　王濯缨拎着食盒出去了。
　　景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牢房外，眼神渐渐空茫。
　　王濯缨全然不知，陆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想告诉她真相，可是，正如陆巽所言，一来，他没有证据，空口白牙，拿什么取信她？二来，他们有七年的青梅竹马之情，而他和她，有什么？他只是她好朋友的弟弟，一个做不得真的徒弟而已，从感情上来说，她也定然是偏向陆巽的多。
　　这便是陆巽在他面前有恃无恐的原因。

第 28 章
　　陆巽走时对王濯缨说，回京之后会设法让北镇抚司先判景烁的案子，免得拖时间长了，寒冬腊月上路人遭罪。
　　就这么着，十月初，景烁的判决就下发到了杭州，发配云南武定府。
　　与此同来的，还有一个让王濯缨十分揪心的消息──陆谦在对鞑靼的反击战中失踪了。
　　闻知这个消息，王濯缨心情悒悒，深恐这世上对她好的人最后都会如爹爹和景嫣一般，突然的离她而去。
　　可是她再担心也是枉然，凉州卫那么远，又是军事重镇，岂是她一个女子能擅闯的？再者，阿烁还在这里，她也不能离开。
　　辗转一夜，她想到陆巽那般厉害，定会设法寻找和营救陆伯父的，于是给他去了封信宽慰他一番，顺便告诉他自己已上书请辞百户一职，即将陪景烁南下之事。
　　陆谦失踪的消息刚传回京师，陆巽便上奏要求亲自去陕西寻父。
　　皇帝偏宠陆巽，不想他去冒险，便说陆谦失踪，生死不明，而陆巽作为陆谦唯一的儿子，尚未娶妻生子，若是也因此遇险，岂不愧对陆谦？遂不允陆巽所请，转而派他去四川调查惊动一时的妖道纵尸杀人案。
　　王濯缨的信递到他手中时，她的那份请辞表也正静静地躺在他书案上。
　　他不由的想起去年他陪她守岁时那一幕。
　　他坐在灯下剥宫里炒制的五香瓜子，剥一粒往她嘴里塞一粒仁儿。
　　她挽着他的胳膊乖顺地坐在他身边，下颌轻轻搁在他肩上，问他：“长风，我们成亲之后，我还可以继续当锦衣卫吗？”
　　“不可以。”他毫无商量余地地道。
　　他陆巽的夫人，整天还抛头露面男装出行，成何体统？她及笄之后他还由着她继续当锦衣卫便已经是照顾她的心情了。
　　“那，可不可以待我十八岁后再成亲？”她又问。
　　“不可以。”这次更无商量余地了。若非因她丧父守孝，他在她十五岁时便会娶她。他是个正常男人，有所爱自然有所欲，因为疼惜她，所以不想在婚前欺负她，但他也不想过分压抑自己。
　　“就多等一年嘛，就一年……”她小幅度晃着他的胳膊，在他耳边嘤嘤嗡嗡地小声求。
　　他抵受不住她的做小伏低，却也不想轻易中了她的美人计，遂侧过脸道：“再胡搅蛮缠我亲你了。”
　　王濯缨立时往他肩后一缩，就露出一双清凌凌乌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仿佛在判断他是吓唬人还是说真的。
　　他作势将脸凑过去，她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还恼羞成怒地掐了他一下。
　　遂作罢。
　　往事不可追。
　　陆巽面无表情地拿过桌上她的请辞表，横一道竖一道，撕得粉碎。
　　探手从怀中摸出那柄桃木梳凑到鼻尖，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梳子上她的味道已经很淡很淡了，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如同一柄普通的桃木梳一般，再也释放不出丝毫让他沉醉的香泽。
　　所以，身外之物到底不行，还是需要人在，才好。
　　十月初八，上午，王濯缨从外头回来，井叔正弓着脊背蹲在鸡棚前掏鸡蛋。
　　“井叔，先别忙活了，我有话同你说。”王濯缨道。
　　井叔用衣摆兜着两个鸡蛋走过来，问：“小姐，什么事啊？”
　　王濯缨将手中一叠文书递给他，有些艰难道：“井叔，我要走了，此番不能带你同去，也不知何时能再回来……我将这宅子过在了你名下，日后，你找个老实可靠的后生，就以这宅子作为报答，让他给你养老送宗吧。”
　　井叔一呆，问：“你要去哪里？”
　　“长兴侯府的案子判下来了，阿烁被发配云南武定府，我要陪他同去。”王濯缨道。
　　“去了便不再回来了？”
　　王濯缨点头：“阿烁他身子不好，年纪又小，身边没个人看顾着，恐怕会教人欺负了去。我就在那边陪着他。”
　　“就在那边陪着他？那边穷山恶水的，小姐你过了年也十八了，这般一蹉跎，你的终身怎么办？”井叔急道。
　　提起这个，王濯缨难免怔忪了一下，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一双明亮如月，又温柔似风的眼。她这一去，山水迢迢，日月如梭，此生，怕是都不会再有相见的机会了。
　　所幸相处时间委实太短，她纵有遗憾和不舍，却也没到会为此纠结痛苦的境地。
　　伤感一回，她很快回神：“不过就是蹉跎些岁月罢了，总好过不闻不问，白害了一条性命强。井叔，你别担心我了，我毕竟年轻，又有武功傍身，还有陆伯父陆巽他们关照着，不会吃亏的。倒是你，我走之后，这里便只剩你一人。我原本想着定要为你养老送宗的，如今为了景烁，却不得不撇下你一人，是我对不住你。”
　　“小姐，你快别说这种话了，老奴不过是王家家仆……”
　　“井叔，你才别说这种话。自我懂事以来，家中便只有爹爹和你，爹爹走后，这些年更是全赖你的照料，一早便是将你当做长辈来看待的。只可惜我年轻，不懂为将来打算，这些年也没余下多少钱来，总共不过百多两银子，我都留给你。若不够用，你便赁一间屋出去，此处地段尚好，应当不太难赁出去的。”
　　“小姐你别说了，老奴断不会让你独自陪那景公子去云南的。小姐你何时出发？老奴这便去收拾收拾。”井叔说着，将房契往王濯缨手中一塞便要进屋收拾行李。
　　“井叔！”王濯缨唤住他，眼圈儿微微发红，“云南多瘴气，你年事已高，去了万一水土不服有个好歹，叫我怎么办？你既还叫我一声小姐，便听我的话，留下来，让我安心。”
　　“可是，小姐你是老爷独女，若你此去有个三长两短，叫老奴九泉之下如何有脸面去见老爷？”井叔抖着手道。
　　王濯缨道：“放心吧井叔，临行之前，我定会去父亲坟前向他禀明的。以后，父亲与景姐姐的坟茔，便都拜托你看顾了。”
　　景烁的判决下来后，这些天王濯缨就忙碌两件事，一是为去云南做准备，二就是安排井叔以后的生活。如今这两件事都安排的差不多了，她略略松了口气。
　　回到自己房里，一抬眼看到书桌上的草编老鼠，她咬了咬唇，坐过去铺开信纸。
　　她想最后再给贺兰写一封信，告诉他明年四月她不会去洛阳了，叫他不必等她。
　　因抱着永不会再见的念头，这封信倒是比前头三封信好写许多。只是写好之后，她犹豫再三，却还是掏出火折子将它烧了。
　　她不是景家亲故，却自愿陪同景烁前往他的流放之地，落在外人眼中，难免要担个同情逆臣的罪名。她孑然一身自是不惧，可是贺兰不同。自己这封信若是寄出去，万一哪天落在有心之人手中，说不准就是一个要挟勒索他的把柄。
　　所以，还是不寄了吧，明年四月他等不到她，自然也就不会等了。至于之前他为何不给她回信，她也不想追究了。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他安然无恙，便都无所谓。
　　十月中旬，王濯缨辞别了杭州唯一值得她牵挂的人──井叔，带着景烁和押送景烁的两名差役，踏上了去云南的路程。
　　王濯缨前脚刚走，井叔后脚便将包袱一挎，院门一锁，尾随她去了。
　　主人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联系不上，小姐的事除了主人谁敢做主？他自然也是做不得主的，只是他的职责是保护小姐，自是小姐到哪儿他都得跟着。不能在小姐面前暴露身份，此行又危险重重，便只能暗地里跟着了。
　　王濯缨买了一辆马车，景烁
　　坐车，两名差役迫于她的淫威，充当了车夫的角色，她自己骑马在后头跟着。
　　如此走了大半个月，一路平安无事，只是景烁黏人得紧。
　　除了赶路，他几乎每时每刻都要王濯缨在他眼前才好，连睡觉都要攥着她的袖子睡。一开始王濯缨就倚在他床前，待他睡着了便偷偷将自己袖子从他手中抽出来，殊不料他觉那样浅，一抽就醒，屡试不爽。
　　王濯缨顾忌着他的喘症治了一个多月刚好了些，万一晚上睡不好身子虚弱下去，恐怕病情又得加重，万般无奈下，只能与他同睡一张床，两个被窝。
　　好在景烁年纪尚小，又生得面若好女，倒也不那么令人尴尬。
　　两人同进同出的，自然是瞒不了人，那两个差役暗地里议论景烁小小年纪艳福不浅，一时不慎被王濯缨听了一耳朵，将两人狠揍一顿，遂不敢再多嘴嚼舌。
　　王濯缨也愁，她虽体谅景烁身世凄惨命运坎坷，愿意对他多些耐心与宽容，但是同宿一张床这种事还是太强人所难了些，毕竟男女有别。她睡觉又不是那般老实，有时候难免会碰到他。
　　回想当初父亲去世时，她恰好也是十四岁，当时确有一段时间竟日惶惶不知所措，晚上也容易噩梦惊醒，皆因觉着自己失了庇护无依无靠之故。
　　那时候陆巽日日都来看她，陪她练刀，陪她给父亲折纸钱，若她突然情绪失控痛哭起来，他便在一旁给她递帕子。
　　就是在这日复一日的陪伴中，她才渐渐明白，原来未婚夫也是家人。她并非无亲无故，在这世上，她还有家人。然后慢慢从丧父之痛中走了出来。
　　现在想来，其实她还欠了陆巽良多，一纸婚约，让他为她做了许多事，而她，却不曾为他做过什么。他家世前途样样比她好，做不成夫妻之后，她也没什么机会再去偿还他什么，只能这样欠着。
　　对了，若景烁与她当初情况相仿，那她与他结拜如何？让他知道自己在这世上还有亲人可以依靠，是否能快些从这夜不能寐的惶然中走出来？
　　王濯缨自觉这是个好主意，第二天与景烁一提，却被他断然拒绝。
　　“清清姐，我不想连累你。如今无名无分，你想走随时都可以走，若是结拜了，到时候想撇都撇不清。”
　　“我若是怕连累，又岂会与你同行？”王濯缨道。
　　可任她好说歹说，景烁就是不肯，说来说去就一句话：“我决不能以罪臣的身份与你结拜。”
　　王濯缨气馁。
　　进了十一月，天气一日比一日冷。
　　这日下了一场雪，及至夜间，在地上覆了薄薄一层，雪月相映，于落光了叶子的林间望去，格外寒凉。
　　“噗”的一声，最后一名黑衣大汉颈间喷洒着鲜血扑倒在雪地上，四周归于一片死寂。
　　井叔将手中染血的短刃在自己裤腿上擦了擦，塞回袖中。回首望望地上的七八具尸首，这已是一路走来他为小姐解决的第七批尾随者了。
　　对方应当早已发觉有人阻挠，派来的人一次比一次更厉害。正如小姐所言，他到底是上了年纪，不管是体力还是身手，都大不如前了。如今受了些伤，不算重，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再为小姐挡几波？
　　拎起挂在树杈上的包袱挎上肩头，他刚想走，又警觉地停了下来，侧首看向夜风回旋的树林深处。
　　湿冷的空气中血腥味呛鼻，耳畔渐渐传来人走在雪地上特有的咯吱声。
　　不止一人。
　　井叔握紧袖中短刃，做出备战姿态。
　　从林子里走出来的人渐渐暴露在月光下，矫健干练，鹤势螂形，面目熟悉。
　　是傅宁。
　　他身后黑压压的，打眼看去，至少也有二十来人。
　　井叔没动。
　　傅宁扫一眼地上尸首，右手搭上腰间刀柄，语气平淡道：“井叔，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第29章（含入V公告）
　　没了井叔跟在后头给他们解决麻烦，王濯缨一行很快便遇着了危险。
　　这日，天色铅沉细雪飘飘，马车正缓缓穿行在一条山间小道上，冷不防前头和左右两边都有箭矢爆射而来。
　　坐在车辕上的两名差役身中数箭，从车上滚落下去。
　　“阿烁，趴下！”跟在马车后头的王濯缨厉喝，同时从马上腾身而起跃到马车顶上，拔刀挥挡如蝗的箭矢。
　　挡过一圈之后，无箭再来，道旁林中跃出几十条人影，直奔马车。
　　对方人多势众，王濯缨别无他法，只得苦战，好在对方似有顾忌，并不敢对她痛下杀手。王濯缨就仗着这一点，寸步不离马车，鏖战小半个时辰，终是打退了他们的第一波进攻。
　　刀剑无眼，即便对方无心伤她，她还是受了不少的皮肉伤，一时也顾不上，只伸手推开被刀戳烂了半扇的马车门：“阿烁。”
　　景烁从马车底板上抬起头来。
　　王濯缨见他毫发无伤，略微放心。
　　她喘着气，力竭地看了看马车前后，拉车的马匹和她自己乘坐的马儿都中了几箭，用不得了。
　　“阿烁，拿上行李下车，我们得尽快离开这儿。”
　　因着有马车，两人此行带了不少东西，但眼下徒步，除了细软衣物以及景烁的药之外，其余的便不得不抛下了。
　　“景姐姐，你受伤了。”两人互相搀扶着，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景烁呼吸时滞时促，这样冷的天气，呆在野外吹风对他的喘症十分不好。
　　“小伤而已，没事的。”王濯缨担忧地看一眼他跟雪差不离的脸色，将肩上包袱卸下来给他拿着，自己在他跟前蹲下，道：“阿烁，来，我背你。”
　　“不用，我自己能走。”景烁拒绝。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估计要不少时间才能走出去。你先保存些体力，后头要是我走不动了，换你背我。”王濯缨道。
　　景烁知道她是哄他的，考虑到自己的身体状况，万一真的严重起来只会更拖累她，于是便伏在了她瘦窄的背上。
　　王濯缨背着他往前走，没一会儿便出了一身汗。
　　景烁虽只有十四岁，可毕竟是男子，重量并不比她轻，再加上她刚刚一番混战消耗了太多的体力，到现在右臂都是酸麻的。
　　“清清姐，差役都死了，我们现在去哪儿？”景烁就趴在她背上，自然察觉得出她呼吸发沉额角冒汗。他圈着她肩的胳膊更紧了些。
　　他想活下去，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就算他肖想了不该自己得到的东西，就算他做错了选择惹错了人，陆巽要辱他杀他他都悉听尊便。可是他姐姐何辜？竟也被他连累至死？
　　他可怜的姐姐，父亲连累她误了终身，而他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直接害她没了性命。
　　“现在别无它法，只能去最近的官府求援。对方很会挑地方下手，要徒步穿过这片山林，至少需要两天的时间。阿烁，你怕不怕死？”王濯缨强撑着问。
　　景烁认真考虑了一下，道：“不怕。”他不怕死，死对他来说是解脱。“清清姐，若是真的到了打不过的地步，你记得在离开之前一定先杀了我，不要让我落在他们手里。”
　　“阿烁，放心吧，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你出事。”王濯缨斩钉截铁道。
　　她一个女子能从四岁开始练刀，一日不辍地坚持到如今，那意志力自是非常人能比。是故虽是脱力，她还是背着景烁走了一下午，直到天色渐暗，才停了下来。
　　雪越下越大了，这荒山野岭的也没什么可落脚的地方，两人只在道旁林中发现一个四面漏风摇摇欲坠的木棚，想来是以前山下人家上山打猎抑或采药用来休息的地方，荒废已久。
　　王濯缨趁着天还没黑透，就近砍了些树枝将那棚子加固了一下，将景烁安置在吹不到风也落不到雪的木棚角落里，然后架起药罐，从外头捧了些雪进来给他熬药。
　　用树枝生火的时候，她记着以前贺兰的做法，将树枝堆的松松的，下面留出足够的空间。不够干燥的树枝在冒了一会儿烟之后，果然被点燃了。
　　那边景烁将包裹一阵乱翻，然后看着王濯缨无措道：“清清姐，我忘了带吃食了，怎么办？”当时刚刚经历一场刺杀，他有些慌，拿行李的时候光顾着衣物和细软，竟忘了带吃的。
　　“那就饿一顿吧，明天再想办法。”王濯缨没有捕猎的经验，也不敢放景烁一个人在这里独自出去捕猎，只有硬扛了。
　　熬好了药让景烁喝了，王濯缨又往火堆里扔了些树枝，将火烧得更旺一些，然后与景烁两个人挤在角落里，将包裹里的厚衣服全部拿出来盖在两人身上。
　　虽然这么大的火光可能会把敌人引来，但那也没办法。若是不点火，不用杀手来杀，这鬼天气冻都能把人冻死了。
　　两人并肩坐着，都看着眼前的火堆不说话。
　　王濯缨身上七八处细碎伤口，伤的不深，此处上药包扎也不方便，索性便不去管它了。
　　“阿烁，你靠在我肩上睡会儿吧。”她对景烁道。
　　景烁听话地歪过来，将头靠在她肩上。
　　“清清姐，我都被流放了，还有谁会这么执着地非要置我于死地呢？”他问。
　　王濯缨猜测是乔华，目的么，自然是为了杀人灭口。这狗贼，就不该那般轻易地放过他！
　　“我也不知。”她没敢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怕触动了景烁的伤心事。
　　景烁猜测是陆巽，即便不是陆巽亲自指派，必然也与他有关，理由很简单，他不认为王濯缨一个女子能以轻伤为代价打退几十名杀手。之所以会这样，很显然，是因为那些杀手不敢对她痛下杀手。
　　他也没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他知道即便说出来，她也不会信的。在她心里，陆巽的地位还排在他姐姐前头。
　　木棚中陷入静默，良久，就在王濯缨以为景烁已经睡着时，他的肚子却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是该饿了，王濯缨自己也饿。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拖过自己的包袱，从包袱中取出一只木盒来。
　　“阿烁。”她碰了碰景烁的胳膊。
　　景烁睁开眼，发现她将一支糖画递到了他面前。
　　珍重两个字，游云惊龙鸾漂凤泊，一看就是出自男人之手。
　　“吃点糖吧，聊胜于无。”她道。
　　景烁抬眸看着她。
　　这支糖画必然是她喜欢的那位贺公子送给她的，她将它一路带到这里，现在却拿出来给他果腹。
　　“姐姐晚上从来不让我吃糖。”他垂下眼睫。
　　王濯缨愣了一下，将糖画塞进他手中，道：“今日是特殊情况，比起担心你吃糖坏了牙，景姐姐定然更不想看你饿肚子。”
　　景烁久久地看着手里的糖画，道：“这字写得真好，叫人舍不得吃。”
　　王濯缨猛然觉着鼻子一酸，她低眸，将装糖画的盒子丢进火堆中。
　　一整夜，王濯缨都在半梦半醒间挣扎。她不敢睡熟，可是身体却又疲累不堪，身上伤口一阵阵的疼，恍惚间仿佛看到他又拿着笔在册子上写──不想让你疼。
　　眼角沁出些微泪花，梦里都不敢让自己耽于脆弱，脸一侧就在袖子上将那点泪花蹭了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王濯缨被外头的脚步声惊醒了。
　　她迅疾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衣物，拔刀跃至木棚外，迎面扑来的寒风激得她浑身的寒毛一瞬间都竖了起来。
　　破败的木棚
　　已经被包围了。
　　“王濯缨，识相的就自去逃命，如若不然，今日可不会像昨天那般走运了！”为首的彪形大汉冷冰冰地对王濯缨道。
　　“要杀便杀，废什么话！”王濯缨横刀退回景烁身边。
　　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木棚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就被他们劈得四分五裂。今日没有下雪，太阳出来的时候，陆巽来到附近的一座山峰上。
　　冒着风雪连夜赶路让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皮肤白得跟一旁树枝上的积雪一般。嘴唇却依然如染血般红得热烈，配上深黑的剑眉与清冽的凤眼，整个人看上去就如同鬼怪志异里画皮的妖孽。
　　“人呢？”黑色的大氅被山风吹得猎猎翻卷，陆巽一边摘下手上的貂皮手套一边问早就等候在这儿的傅宁。
　　傅宁指向对面，道：“往那边逃去了。”
　　陆巽伸手，傅宁忙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递给他。
　　他举到眼前，调了调焦距，看到了对面山林中手牵着手被后头的杀手追赶着往山上跑的王濯缨和景烁。
　　她不时停下来与距离他们最近的杀手交手，但至始至终都不曾放开景烁的手。
　　亡命鸳鸯是什么模样？眼前这对便是了。
　　“她受伤了。”陆巽放下望远镜，面无表情地看向一旁的乔华。
　　乔华忙解释道：“那是个意外，那一刀手下人是去砍景烁的，是王百户自己不要命地扑过去替他挡，这才砍在了她胳膊上……”
　　陆巽却根本不听他解释，黑眸沉沉地锁住他：“我当初跟你说过什么？”
　　乔华一见情况不对，转身想跑，傅宁纵身上前。
　　“陆巽，太子妃是我表……”颈间一阵寒凉，他瞪圆了眼睛看着自己脚下的大片雪地被鲜血喷洒得一片殷红，不敢置信的情绪都未来得及扩散，只惯性地说出了最后一个方才没来得及说出来的字“妹……”
　　与乔华同来的杀手见陆巽杀个百户就跟宰只鸡一般，当下一阵骚乱，但很快就被镇压了。
　　一地的鲜血和尸首没能让陆巽眼中的戾气减轻半分，他阴沉着脸大步下山，向对面的山林走去。
　　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做，这场因实力悬殊而无趣到乏味的游戏，该结束了。

第 30 章
　　王濯缨觉得明年今天,应当就是她和景烁的忌日了。
　　她没力气了，从昨天上午到现在,一天一夜，没有休息好，没有东西吃,两场大战已是将她逼到了强弩之末。
　　左臂上的那道伤口有些严重，不包扎血根本止不住,可如今这情况，哪有时间给她包扎？脱力加上失血过多,她支撑不了多久。
　　想不到她王濯缨最终竟会死在乔华这个龌龊小人的手里,思之甚是不甘。
　　背后又有刀风至，冲着景烁那边去的。她想也不想地挥刀斜挡，却被对方的力道带得往前一扑,脚下不知绊到树枝还是树根,她在摔倒的同时放开景烁的手,冲他吼：“快跑！”
　　景烁手中也拿着一把刀,王濯缨只当他是想自卫，实则却是他拿来以防万一的。
　　就他跟王濯缨学的那几招花拳绣腿,别说拿了一把刀,即便拿一百把刀，也不可能伤到别人分毫。
　　他知道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王濯缨宁可为他而死，也不会杀了他独自逃命，所以他得有件兵器,以便到了那个时候，可以了断自己，让她逃命。
　　是的，他想活下去的心动摇了，就在山下王濯缨扑过来为他挡那一刀时。若不是那人心存顾忌紧要关头收了力，王濯缨一条胳膊都会给他砍下来。
　　那一刻他真的怕了，那种从心底深处往外喷涌恐惧的感觉，让他清晰深刻地意识到，他不怕死，可是他怕她为他而死。
　　“快走啊！”王濯缨见他愣怔，一边跳起来继续与追上来的杀手搏斗一边再次大声催促他。
　　景烁回过神来，拄着长刀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山上跑。
　　身为一名女子，王濯缨无疑是十分凶悍的，即便力竭，即便受伤，可一对一，这些生龙活虎的杀手们依然休想越过她一步去。
　　杀手们也不想强行突破她这道防线，说到底他们的目标并不是她，只要将她缠住，解决景烁，一人足矣。
　　王濯缨也很快意识到这点，想要脱身而去，却被纠缠住。且战且退地来到山巅，惊觉山的另一面竟是千仞峭壁。而三丈开外，手无缚鸡之力的景烁为了躲杀手照面一刀，脚下一滑就掉了下去。
　　“阿烁！”王濯缨惊得寒毛倒竖，不要命地旋身一刀逼退那些杀手，飞蹿过去扑倒在崖边雪地里，右手勾住崖边一株老松的树根，左手一把抓住了景烁的左手，半个身子都因为惯性而被拖得悬在山崖外头，情势可谓千钧一发。
　　她左臂上本就有伤，如今被景烁体重一坠，那血更是如小溪般涓流而下，须臾便湿透了她和景烁的手，滑腻得她几乎要抓不住他。
　　“阿烁，”极度的疼痛和脱力中，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把刀扔了，抓住我的手，我拉你上来。”
　　景烁悬在她手上，仰头看着她，一张秀丽绝伦的小脸上血迹斑斑。有些，是交战中旁人溅到他脸上的血，有些，则是这一路逃命中被树枝刮破了脸。
　　他看着极力苦撑的王濯缨，摇了摇头，又对她一笑，轻声道：“清清姐，你放手吧。若再如此，咱们两人都会死在这里。”
　　“别说傻话，我答应过景姐姐会照顾你，就一定会照顾你。”王濯缨试着将自己悬在峭壁上的身子往崖上挪动，可是雪地湿滑，她两条胳膊都被扯得剧痛不已，根本动弹不得。
　　所幸那些杀手见她和景烁都挂在峭壁上，想起乔华关于不能伤害王濯缨的叮嘱，一时间都不敢再逼上前来。
　　“阿烁，快，趁他们现在投鼠忌器不敢过来，抓住我的手，脚试试看有没有地方可以借力。”王濯缨惨白着一张并不比景烁干净的脸喘息道。
　　景烁看着红蛇般不断从她袖中游出又游入他袖中的她的血，心抽疼得厉害。
　　也不舍，更不甘，可是，他痛心他姐姐无辜，那王濯缨又何辜呢？虽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可她却在一无所知中为之拼上了性命。
　　“清清姐，只要我不死，这条血腥之路，永远都没有尽头。”
　　他过分平静的表情和语气让王濯缨心慌，她拼了命地挣扎着想把他拉上来，可是人力毕竟有极限，而眼下这状况，分明已经超出了她能做到的极限。
　　“阿烁，你不要做傻事！我不知道他们在忌惮什么，但只要他们有忌惮，我们便有活下去的希望。听我的话，抓住我，试着往上爬！”她焦急道。
　　景烁依然摇头，他痛苦而留恋地看着王濯缨，轻声道：“清清姐，你一定要原谅你自己，因为，为着我们姐弟，你已经尽力了。”说罢，他握着刀的右手忽然扬起，使出了他这辈子所能使出的最大力气，狠狠一刀砍向自己左臂。
　　王濯缨目眦尽裂：“不要！”
　　人骨哪有那般容易砍断，景烁拼尽全力的一刀，也未能如愿地将自己的左臂砍断，可是伤处喷洒出来的鲜血却溅了王濯缨一脸，迷了她的眼。
　　她惊得浑身一软，原本就因为沾染鲜血而湿腻不堪的手一滑，紧接着一空。
　　“阿烁！不要！”她瞪圆了浸血的眼，大喊着伸长了手臂拼命去够向崖下坠落的景烁，可哪里还能够得到？
　　脑海一片空白，耳边嗡嗡直响，她僵在崖上，呆呆地看着景烁像个什么物件似的飞快地向崖下坠落，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火热的身躯骤然冷却，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中，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被冻成了冰渣。
　　什么痛都感觉不到了，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景烁掉下去了，他掉下去了。
　　她没有抓牢他，让他掉下去了。
　　有人从背后掰开了她几乎要嵌进树根里去的手指，将她从崖边拖回来，扶起来。
　　王濯缨摇摇晃晃地站稳身子，有些迟钝地抬起头来，看到面前的陆巽，也未能从景烁坠崖带给她的打击中回过神来，只喃喃道：“陆哥哥，阿烁他掉下去了，都怪我，都怪我，他掉下去了……”
　　“濯缨，都结束了。”陆巽伸手，将一缕被鲜血黏在她脸颊上的长发捋到她耳后。
　　“不，不。”王濯缨摇头，低眸在雪地上四处寻找刚才为了抓住树根而被她抛开的刀，很快便找到。
　　她冲过去将刀捡起来，转身就往一边走。
　　陆巽拽住她的胳膊：“你去哪里？”
　　“我去找阿烁，他刚掉下去，说不定还有救，你快放开我。”她失心疯一般道。
　　“你在流血。”
　　“不要紧，我没事，我没事，我要去找他。”王濯缨胡乱地推开陆巽，提着刀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濯缨，不要去！”陆巽加重了语气。
　　“我答应过她的，他没有亲人了，不会留他一个人的，我不能留下他一个人……”过度的刺激让王濯缨脑中一片暴-乱模糊，她一边走一边语无伦次道，左臂上的血淅淅沥沥洒了一路。
　　眸中阴霾如雪崩，陆巽的手移向腰间刀柄。
　　身后传来长刀出鞘之声，王濯缨还未反应过来，已被刺得向前一个踉跄，右肩后一阵锥心刻骨的冰冷，一息之后，剧痛才泛滥开来。
　　她的右臂忽然就失了力道，手中长刀悄然落地，溅起一片微小的雪沫。
　　最深最重的一刀，来自她最没有防备的那个人。
　　王濯缨僵立在原地，极度的震惊与痛苦中，她甚至连转身的力气和勇气都没有。
　　冰冷的刀尖缓缓抽离她的血肉，耳边传来他阴鸷到陌生的声音──
　　“我也没有亲人了，你为何就能留下我一个人呢？”
　　十天后，洛阳，萱园。
　　临近年终，又到了一年一度大盘点的时节。
　　宁王府派了二十个账房过来，与贺兰日日围坐一室，算盘打得如急雨，整整对了大半个月的账，才抱着一摞摞的账册笑眯眯地走了。
　　凤泉这二十几天被从早到晚不停歇的算盘声吵得头昏脑涨，如今见人终于走了，不免松了口气，拿着刚收到的飞鸽传书进来找贺兰。
　　“公子，那边传消息来了，景烁坠崖，王姑娘，被陆巽带走了。”
　　贺兰一怔，忙铺开纸笔。
　　“她情况如何？”
　　凤泉道：“听闻受了些伤。”
　　贺兰眉头紧蹙，落笔不停：“可严重？”
　　凤泉无奈：“这如何得知？陆巽身边并没有我们的人。”
　　贺兰沉默片刻，又在纸上写：“陆巽带她去了何处？”
　　“看方向，应是成都府。”
　　“她自愿跟他走的吗？”
　　凤泉望着他，不答。
　　贺兰明白，这也是他们无法探知的事情。
　　他侧首看向案上的那瓶腊梅，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公子，我们派去尾随王姑娘的人被杀是谁也没料到的事情，这一来一回地耽搁这么长时间，未能帮上王姑娘的忙也非我们所愿，你不要太过自责了。且那边这两天就要去接老夫人回府过年了，你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有把柄落在那边手里，如若不然，老夫人的日子就难过了。”凤泉道。
　　贺兰垂下眼睫，伸手将刚写过字的那张纸慢慢揉捏成团。
　　伤势严重失血过多，加上寒气入体气血两滞，王濯缨大病一场。
　　待到人恢复意识时，已不知身在何处。
　　周身暖融融的，伤口也不太疼了，这让她脑子里有些迷糊，不知道自己到底病了多久。
　　这会儿应当是晚上，房里点着灯盏，床榻边上有个面生的侍女在打瞌睡，猛一睁眼发现王濯缨醒了，她还当是做梦，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见王濯缨真的睁着眼睛看着她。
　　她顿时激动起来，扭过头去道：“快去禀报大人，姑娘醒了。”
　　她这一出声，让王濯缨彻底清醒过来，随即脑中回想起自己昏厥前那一幕。坠崖的景烁，身后刺来的一刀……
　　景烁坠崖了！
　　她浑身一个激灵，就要从床上坐起身来。可这一动，她就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常。
　　她的右臂使不上力，更确切的说，是她的右臂动弹不了。
　　她躺在床上，拼命地想握起拳头，想抬起右臂，可除了手指能微微移动外，整条右臂就像不是她的一般，丝毫不受控制。
　　她恐慌起来，一边用左臂支撑着坐起身来，一边问床前的丫鬟：“我的右臂怎么了？我的右臂怎么了！”坐在床沿上，她着急地用左手去捏自己的右臂，还有知觉，可是，为何动不了？
　　“姑娘，你别擅动，你伤得很重，需得好生调养。”那丫鬟似乎有些被她吓到，小声嗫嚅道。
　　伤？是了，陆巽从背后刺了她一刀，刺在右肩，伤口现在还痛着，难道……
　　心底漫起浓重的恐惧与不敢置信，她左手用力地扯晃着自己的右臂，仿佛这样下一刻她的右臂就能恢复正常行动自如一般。
　　“姑娘，别这样，你的伤才刚刚愈合。”那丫鬟伸出双手想要阻止她，屋里其余几个丫头也围了过来。
　　“滚开！陆巽呢？陆巽！”王濯缨濒临崩溃。
　　房门口人影一晃，丫鬟们察觉，忙退至一旁，难掩畏惧地行礼：“大人。”
　　“都出去。”陆巽踏进房门，看着披头散发坐在床沿上的王濯缨道。
　　丫鬟们屏气凝声鱼贯而出，乖觉地替
　　他把房门关上。
　　“我的右臂怎么了？我对我做了什么？”王濯缨看着陆巽，颤声问道。
　　陆巽扫了眼她的右臂，视线重新回到她脸上，在她惊惶不安的目光中平静到几乎残酷地吐出两个字：“废了。”
　　王濯缨眼神一空。
　　废了……她的右臂废了。那她以后拿什么拿刀？拿什么保护自己？
　　她低眸，左手将右手拉到腿上，一放手，右手便无力地滑回她身侧，无言地证实着陆巽说的话。
　　不，不！她什么都可以没有，但她不能没有右臂，她不能拿不起刀！
　　她站起身想要冲过去质问陆巽，谁知卧床太久又大病初愈，她这猛的一起身，眼前一黑一头向地上栽去。
　　陆巽疾步过来，一把扶住了她。
　　王濯缨眼前金星乱冒四肢虚软，就这么一折腾，额上就出了一层虚汗。
　　她挣扎着将左手爬上他的胸膛，紧紧地揪住他的衣襟，自他怀中仰起脸来，问他：“为何……为何要这样对我？”
　　陆巽低眸看着她泪水满溢的眼睛，伸手动作轻柔地将她眼角滑落的一颗泪珠给拭了去，声音称得上温柔。
　　“善骑者易堕，善游者易溺。你这满身的伤，皆因你会使刀所致。废你右臂，以后你拿不起刀了，自然，也就不会再受伤了。”
　　王濯缨怔怔地看着他，忽的奋力将他推开。
　　失了他的扶持，她站立不稳跌坐在地。
　　“你不是陆巽，他不会这样对我的，不会这样对我。”她左手撑着一旁的凳子勉强站起身来，脚步虚浮地往门那边走去。
　　“去哪里？”陆巽看着她纤细得仿佛弱不禁风的背影。
　　“我要去找阿烁，他一定在等我去找他，我要找到他。”王濯缨梦游一般道。
　　“不必了，我已经找到他了。”陆巽道。
　　王濯缨脚步一顿，缓缓回身，看着陆巽，“他……他还……活着吗？”
　　烛光中，陆巽的眼晶亮，闪烁着一种王濯缨看不懂，却又莫名感到恐惧的光芒。
　　这样的他好陌生，像是一个王濯缨从来都没认识过的人。
　　他向王濯缨缓步走来。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的确还有一口气在。”
　　王濯缨心砰砰直跳，期待地看着他。
　　“但是为了找他，我的细犬跑了一整夜，饿坏了。所以，我将他赏给细犬了。”
　　王濯缨呆住了。
　　“你说什么？”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病还没好，所以出现了幻听。
　　陆巽却根本不给她自我欺骗和逃避的空间，他紧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说，他被狗吃了，所以，你不必去找他了。”
　　震惊过后，王濯缨摇着头，泪珠子雨一般往下落。她摇摇晃晃地往后踉跄了一步，勉强站住。
　　“你骗我的对不对？你是不是骗我的？”她面色苍白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晕厥。
　　“我为何要骗你？”陆巽不答反问。
　　王濯缨猛的向他扑了过去，唯一能动的左手拼命地撕扯捶打他，嘶声哭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疯了吗？”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做！王濯缨，是不是直到此刻，你依然不觉着自己亏欠我什么？”陆巽猛的攫住她纤薄的双肩，似是压抑已久的情绪突然间全数爆发，他眼神阴狠鼻息咻咻，手上的劲道恨不能揉碎了她。
　　王濯缨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荒诞，荒诞得连最无稽的梦里，都出现不了这样的情景。
　　“我欠你什么？”她呆呆地问。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可是这七年来，我却待仇人之女如珠如宝，你们父女如此将我玩弄
　　于股掌之间，什么感觉？嗯？”陆巽捉着她，俯首凑近她的脸庞，压低了声音质问。
　　听到杀父之仇四个字，王濯缨原本无神的眼睛慢慢地又聚了些光，泪光。
　　“杀父之仇？陆伯伯……死了？”她声息微弱地哽咽着问。
　　陆巽盯着她，她的眸子虽是盛满了震惊与痛苦，却一如既往的清澈。
　　原本认定的判断又开始动摇，他咬牙切齿道：“王濯缨，到现在还装？你认为我没有证据就会与你摊牌吗？”
　　王濯缨难受得直摇头，接二连三的打击已经让她彻底地失去了思考能力。
　　景嫣死了，景烁死了，陆伯伯也死了，她的右臂废了，陆巽变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为谁这般痛彻心扉？景烁？王濯缨，我与你相识七年，订婚四年，你说，我哪里对你不好？因为一名教坊司女子，你将我弃如敝履，短短四个月，你移情别恋。你对我可有过半分真心？可有过半分真心！”极度的嫉恨让如画眉眼都掩不住那丝骨子里透出来的狰狞，陆巽掐着王濯缨低吼。
　　“我没有弃你如敝履，是你说，我嫁你是高攀，我只是想成全你而已。”王濯缨浑身无力，直想瘫坐到地上去。他紧紧地钳着她的肩膀不放，她只能机械地回答他。
　　“成全？你可知道如果真心爱一个人，是不可能有以离开他为代价去成全他的想法的。唯有如我一般，谁欲夺我爱，我便夺其性命，那才是爱。”他柔声细语地在她耳边说完，松开了她。
　　王濯缨往后一倒，恰坐在凳子上。混沌的脑子慢慢反应过来他方才那句话后，木然的表情逐渐崩塌。
　　她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摇摇欲坠地站起来，仰着泪痕交错的小脸看着他，问：“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做谁欲夺你爱，你便夺其性命？你……景烁？你以为我爱景烁，所以才那样对他？我一直拿他当弟弟看待，从未有过半分男女之情。”
　　“没有半分男女之情？那你为了陪他流放请辞百户？流放路上与他同床共枕？这叫没有男女之情？”陆巽甩开她的手。
　　王濯缨却又伸手过去抓住他的袖子，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攥紧，眨去眼眶中仿佛永远也干涸不了的泪花，看着他道：“你废我一条胳膊，我可以不怨你。你告诉我，长兴侯府出事，与你无关。景嫣是我最好的朋友，景烁只是我弟弟。你告诉我，你没有因为我而去陷害他们。你告诉我，我求求你，你告诉我这件事与你无关。”
　　陆巽看着她，相识这么多年，他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这般脆弱到近乎懦弱的表情。心里该有多害怕，才会这样卑微地乞求他撒谎。
　　可惜，却是为了别人。
　　他鲜红的唇角微微一勾，对她道：“不是我害的他们。”
　　王濯缨听到了自己想听的答案，可他的表情让她心里的恐惧愈发深重。
　　“是景烁。”他果然又接着补充道，“若非他肖想我的女人，我又怎会有兴趣对付他们这些蝼蚁一般的人物？即便你没有对他产生过男女之情，他也死得不冤。因为在这世上，有我一个人喜欢你就足够了，其他人，都是多余。”
　　王濯缨的眼睛和心一下子全都空了。
　　景姐姐的死让她那样痛苦，那样愤恨，到头来，害她的人，居然是她，是她王濯缨。
　　她回杭州大半原因就是因为杭州有景嫣在，可她的到来，却给她带来灭顶之灾？
　　阿烁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所以那天在牢里他才会那样痛苦地问她“当初你到底为何来杭州”？
　　是她害死了景嫣，是她害死了景烁！
　　陆巽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他本该痛快，可他发现自己心中并无丝毫痛快，相反的，还有些痛苦。
　　他伸手掰开她紧攥着他衣袖的手，转身欲走。
　　王濯缨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落在他腰间的刀柄上。
　　一声轻响。
　　刚刚转过身去的陆巽低头一看，自己腰间只剩了刀鞘。
　　他愕然回身，便看到王濯缨没有半分犹豫地一刀向自己脖颈上抹去。

第29章（含入V公告）
　　没了井叔跟在后头给他们解决麻烦，王濯缨一行很快便遇着了危险。
　　这日，天色铅沉细雪飘飘，马车正缓缓穿行在一条山间小道上，冷不防前头和左右两边都有箭矢爆射而来。
　　坐在车辕上的两名差役身中数箭，从车上滚落下去。
　　“阿烁，趴下！”跟在马车后头的王濯缨厉喝，同时从马上腾身而起跃到马车顶上，拔刀挥挡如蝗的箭矢。
　　挡过一圈之后，无箭再来，道旁林中跃出几十条人影，直奔马车。
　　对方人多势众，王濯缨别无他法，只得苦战，好在对方似有顾忌，并不敢对她痛下杀手。王濯缨就仗着这一点，寸步不离马车，鏖战小半个时辰，终是打退了他们的第一波进攻。
　　刀剑无眼，即便对方无心伤她，她还是受了不少的皮肉伤，一时也顾不上，只伸手推开被刀戳烂了半扇的马车门：“阿烁。”
　　景烁从马车底板上抬起头来。
　　王濯缨见他毫发无伤，略微放心。
　　她喘着气，力竭地看了看马车前后，拉车的马匹和她自己乘坐的马儿都中了几箭，用不得了。
　　“阿烁，拿上行李下车，我们得尽快离开这儿。”
　　因着有马车，两人此行带了不少东西，但眼下徒步，除了细软衣物以及景烁的药之外，其余的便不得不抛下了。
　　“景姐姐，你受伤了。”两人互相搀扶着，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景烁呼吸时滞时促，这样冷的天气，呆在野外吹风对他的喘症十分不好。
　　“小伤而已，没事的。”王濯缨担忧地看一眼他跟雪差不离的脸色，将肩上包袱卸下来给他拿着，自己在他跟前蹲下，道：“阿烁，来，我背你。”
　　“不用，我自己能走。”景烁拒绝。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估计要不少时间才能走出去。你先保存些体力，后头要是我走不动了，换你背我。”王濯缨道。
　　景烁知道她是哄他的，考虑到自己的身体状况，万一真的严重起来只会更拖累她，于是便伏在了她瘦窄的背上。
　　王濯缨背着他往前走，没一会儿便出了一身汗。
　　景烁虽只有十四岁，可毕竟是男子，重量并不比她轻，再加上她刚刚一番混战消耗了太多的体力，到现在右臂都是酸麻的。
　　“清清姐，差役都死了，我们现在去哪儿？”景烁就趴在她背上，自然察觉得出她呼吸发沉额角冒汗。他圈着她肩的胳膊更紧了些。
　　他想活下去，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就算他肖想了不该自己得到的东西，就算他做错了选择惹错了人，陆巽要辱他杀他他都悉听尊便。可是他姐姐何辜？竟也被他连累至死？
　　他可怜的姐姐，父亲连累她误了终身，而他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直接害她没了性命。
　　“现在别无它法，只能去最近的官府求援。对方很会挑地方下手，要徒步穿过这片山林，至少需要两天的时间。阿烁，你怕不怕死？”王濯缨强撑着问。
　　景烁认真考虑了一下，道：“不怕。”他不怕死，死对他来说是解脱。“清清姐，若是真的到了打不过的地步，你记得在离开之前一定先杀了我，不要让我落在他们手里。”
　　“阿烁，放心吧，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你出事。”王濯缨斩钉截铁道。
　　她一个女子能从四岁开始练刀，一日不辍地坚持到如今，那意志力自是非常人能比。是故虽是脱力，她还是背着景烁走了一下午，直到天色渐暗，才停了下来。
　　雪越下越大了，这荒山野岭的也没什么可落脚的地方，两人只在道旁林中发现一个四面漏风摇摇欲坠的木棚，想来是以前山下人家上山打猎抑或采药用来休息的地方，荒废已久。
　　ter王濯缨趁着天还没黑透，就近砍了些树枝将那棚子加固了一下，将景烁安置在吹不到风也落不到雪的木棚角落里，然后架起药罐，从外头捧了些雪进来给他熬药。
　　用树枝生火的时候，她记着以前贺兰的做法，将树枝堆的松松的，下面留出足够的空间。不够干燥的树枝在冒了一会儿烟之后，果然被点燃了。
　　那边景烁将包裹一阵乱翻，然后看着王濯缨无措道：“清清姐，我忘了带吃食了，怎么办？”当时刚刚经历一场刺杀，他有些慌，拿行李的时候光顾着衣物和细软，竟忘了带吃的。
　　“那就饿一顿吧，明天再想办法。”王濯缨没有捕猎的经验，也不敢放景烁一个人在这里独自出去捕猎，只有硬扛了。
　　熬好了药让景烁喝了，王濯缨又往火堆里扔了些树枝，将火烧得更旺一些，然后与景烁两个人挤在角落里，将包裹里的厚衣服全部拿出来盖在两人身上。
　　虽然这么大的火光可能会把敌人引来，但那也没办法。若是不点火，不用杀手来杀，这鬼天气冻都能把人冻死了。
　　两人并肩坐着，都看着眼前的火堆不说话。
　　王濯缨身上七八处细碎伤口，伤的不深，此处上药包扎也不方便，索性便不去管它了。
　　“阿烁，你靠在我肩上睡会儿吧。”她对景烁道。
　　景烁听话地歪过来，将头靠在她肩上。
　　“清清姐，我都被流放了，还有谁会这么执着地非要置我于死地呢？”他问。
　　王濯缨猜测是乔华，目的么，自然是为了杀人灭口。这狗贼，就不该那般轻易地放过他！
　　“我也不知。”她没敢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怕触动了景烁的伤心事。
　　景烁猜测是陆巽，即便不是陆巽亲自指派，必然也与他有关，理由很简单，他不认为王濯缨一个女子能以轻伤为代价打退几十名杀手。之所以会这样，很显然，是因为那些杀手不敢对她痛下杀手。
　　他也没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他知道即便说出来，她也不会信的。在她心里，陆巽的地位还排在他姐姐前头。
　　木棚中陷入静默，良久，就在王濯缨以为景烁已经睡着时，他的肚子却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是该饿了，王濯缨自己也饿。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拖过自己的包袱，从包袱中取出一只木盒来。
　　“阿烁。”她碰了碰景烁的胳膊。
　　景烁睁开眼，发现她将一支糖画递到了他面前。
　　珍重两个字，游云惊龙鸾漂凤泊，一看就是出自男人之手。
　　“吃点糖吧，聊胜于无。”她道。
　　景烁抬眸看着她。
　　这支糖画必然是她喜欢的那位贺公子送给她的，她将它一路带到这里，现在却拿出来给他果腹。
　　“姐姐晚上从来不让我吃糖。”他垂下眼睫。
　　王濯缨愣了一下，将糖画塞进他手中，道：“今日是特殊情况，比起担心你吃糖坏了牙，景姐姐定然更不想看你饿肚子。”
　　景烁久久地看着手里的糖画，道：“这字写得真好，叫人舍不得吃。”
　　王濯缨猛然觉着鼻子一酸，她低眸，将装糖画的盒子丢进火堆中。
　　一整夜，王濯缨都在半梦半醒间挣扎。她不敢睡熟，可是身体却又疲累不堪，身上伤口一阵阵的疼，恍惚间仿佛看到他又拿着笔在册子上写──不想让你疼。
　　眼角沁出些微泪花，梦里都不敢让自己耽于脆弱，脸一侧就在袖子上将那点泪花蹭了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王濯缨被外头的脚步声惊醒了。
　　她迅疾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衣物，拔刀跃至木棚外，迎面扑来的寒风激得她浑身的寒毛一瞬间都竖了起来。
　　破败的木棚
　　ter已经被包围了。
　　“王濯缨，识相的就自去逃命，如若不然，今日可不会像昨天那般走运了！”为首的彪形大汉冷冰冰地对王濯缨道。
　　“要杀便杀，废什么话！”王濯缨横刀退回景烁身边。
　　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木棚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就被他们劈得四分五裂。今日没有下雪，太阳出来的时候，陆巽来到附近的一座山峰上。
　　冒着风雪连夜赶路让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皮肤白得跟一旁树枝上的积雪一般。嘴唇却依然如染血般红得热烈，配上深黑的剑眉与清冽的凤眼，整个人看上去就如同鬼怪志异里画皮的妖孽。
　　“人呢？”黑色的大氅被山风吹得猎猎翻卷，陆巽一边摘下手上的貂皮手套一边问早就等候在这儿的傅宁。
　　傅宁指向对面，道：“往那边逃去了。”
　　陆巽伸手，傅宁忙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递给他。
　　他举到眼前，调了调焦距，看到了对面山林中手牵着手被后头的杀手追赶着往山上跑的王濯缨和景烁。
　　她不时停下来与距离他们最近的杀手交手，但至始至终都不曾放开景烁的手。
　　亡命鸳鸯是什么模样？眼前这对便是了。
　　“她受伤了。”陆巽放下望远镜，面无表情地看向一旁的乔华。
　　乔华忙解释道：“那是个意外，那一刀手下人是去砍景烁的，是王百户自己不要命地扑过去替他挡，这才砍在了她胳膊上……”
　　陆巽却根本不听他解释，黑眸沉沉地锁住他：“我当初跟你说过什么？”
　　乔华一见情况不对，转身想跑，傅宁纵身上前。
　　“陆巽，太子妃是我表……”颈间一阵寒凉，他瞪圆了眼睛看着自己脚下的大片雪地被鲜血喷洒得一片殷红，不敢置信的情绪都未来得及扩散，只惯性地说出了最后一个方才没来得及说出来的字“妹……”
　　与乔华同来的杀手见陆巽杀个百户就跟宰只鸡一般，当下一阵骚乱，但很快就被镇压了。
　　一地的鲜血和尸首没能让陆巽眼中的戾气减轻半分，他阴沉着脸大步下山，向对面的山林走去。
　　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做，这场因实力悬殊而无趣到乏味的游戏，该结束了。

第29章（含入V公告）
　　没了井叔跟在后头给他们解决麻烦，王濯缨一行很快便遇着了危险。
　　这日，天色铅沉细雪飘飘，马车正缓缓穿行在一条山间小道上，冷不防前头和左右两边都有箭矢爆射而来。
　　坐在车辕上的两名差役身中数箭，从车上滚落下去。
　　“阿烁，趴下！”跟在马车后头的王濯缨厉喝，同时从马上腾身而起跃到马车顶上，拔刀挥挡如蝗的箭矢。
　　挡过一圈之后，无箭再来，道旁林中跃出几十条人影，直奔马车。
　　对方人多势众，王濯缨别无他法，只得苦战，好在对方似有顾忌，并不敢对她痛下杀手。王濯缨就仗着这一点，寸步不离马车，鏖战小半个时辰，终是打退了他们的第一波进攻。
　　刀剑无眼，即便对方无心伤她，她还是受了不少的皮肉伤，一时也顾不上，只伸手推开被刀戳烂了半扇的马车门：“阿烁。”
　　景烁从马车底板上抬起头来。
　　王濯缨见他毫发无伤，略微放心。
　　她喘着气，力竭地看了看马车前后，拉车的马匹和她自己乘坐的马儿都中了几箭，用不得了。
　　“阿烁，拿上行李下车，我们得尽快离开这儿。”
　　因着有马车，两人此行带了不少东西，但眼下徒步，除了细软衣物以及景烁的药之外，其余的便不得不抛下了。
　　“景姐姐，你受伤了。”两人互相搀扶着，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景烁呼吸时滞时促，这样冷的天气，呆在野外吹风对他的喘症十分不好。
　　“小伤而已，没事的。”王濯缨担忧地看一眼他跟雪差不离的脸色，将肩上包袱卸下来给他拿着，自己在他跟前蹲下，道：“阿烁，来，我背你。”
　　“不用，我自己能走。”景烁拒绝。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估计要不少时间才能走出去。你先保存些体力，后头要是我走不动了，换你背我。”王濯缨道。
　　景烁知道她是哄他的，考虑到自己的身体状况，万一真的严重起来只会更拖累她，于是便伏在了她瘦窄的背上。
　　王濯缨背着他往前走，没一会儿便出了一身汗。
　　景烁虽只有十四岁，可毕竟是男子，重量并不比她轻，再加上她刚刚一番混战消耗了太多的体力，到现在右臂都是酸麻的。
　　“清清姐，差役都死了，我们现在去哪儿？”景烁就趴在她背上，自然察觉得出她呼吸发沉额角冒汗。他圈着她肩的胳膊更紧了些。
　　他想活下去，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就算他肖想了不该自己得到的东西，就算他做错了选择惹错了人，陆巽要辱他杀他他都悉听尊便。可是他姐姐何辜？竟也被他连累至死？
　　他可怜的姐姐，父亲连累她误了终身，而他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直接害她没了性命。
　　“现在别无它法，只能去最近的官府求援。对方很会挑地方下手，要徒步穿过这片山林，至少需要两天的时间。阿烁，你怕不怕死？”王濯缨强撑着问。
　　景烁认真考虑了一下，道：“不怕。”他不怕死，死对他来说是解脱。“清清姐，若是真的到了打不过的地步，你记得在离开之前一定先杀了我，不要让我落在他们手里。”
　　“阿烁，放心吧，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你出事。”王濯缨斩钉截铁道。
　　她一个女子能从四岁开始练刀，一日不辍地坚持到如今，那意志力自是非常人能比。是故虽是脱力，她还是背着景烁走了一下午，直到天色渐暗，才停了下来。
　　雪越下越大了，这荒山野岭的也没什么可落脚的地方，两人只在道旁林中发现一个四面漏风摇摇欲坠的木棚，想来是以前山下人家上山打猎抑或采药用来休息的地方，荒废已久。
　　ter王濯缨趁着天还没黑透，就近砍了些树枝将那棚子加固了一下，将景烁安置在吹不到风也落不到雪的木棚角落里，然后架起药罐，从外头捧了些雪进来给他熬药。
　　用树枝生火的时候，她记着以前贺兰的做法，将树枝堆的松松的，下面留出足够的空间。不够干燥的树枝在冒了一会儿烟之后，果然被点燃了。
　　那边景烁将包裹一阵乱翻，然后看着王濯缨无措道：“清清姐，我忘了带吃食了，怎么办？”当时刚刚经历一场刺杀，他有些慌，拿行李的时候光顾着衣物和细软，竟忘了带吃的。
　　“那就饿一顿吧，明天再想办法。”王濯缨没有捕猎的经验，也不敢放景烁一个人在这里独自出去捕猎，只有硬扛了。
　　熬好了药让景烁喝了，王濯缨又往火堆里扔了些树枝，将火烧得更旺一些，然后与景烁两个人挤在角落里，将包裹里的厚衣服全部拿出来盖在两人身上。
　　虽然这么大的火光可能会把敌人引来，但那也没办法。若是不点火，不用杀手来杀，这鬼天气冻都能把人冻死了。
　　两人并肩坐着，都看着眼前的火堆不说话。
　　王濯缨身上七八处细碎伤口，伤的不深，此处上药包扎也不方便，索性便不去管它了。
　　“阿烁，你靠在我肩上睡会儿吧。”她对景烁道。
　　景烁听话地歪过来，将头靠在她肩上。
　　“清清姐，我都被流放了，还有谁会这么执着地非要置我于死地呢？”他问。
　　王濯缨猜测是乔华，目的么，自然是为了杀人灭口。这狗贼，就不该那般轻易地放过他！
　　“我也不知。”她没敢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怕触动了景烁的伤心事。
　　景烁猜测是陆巽，即便不是陆巽亲自指派，必然也与他有关，理由很简单，他不认为王濯缨一个女子能以轻伤为代价打退几十名杀手。之所以会这样，很显然，是因为那些杀手不敢对她痛下杀手。
　　他也没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他知道即便说出来，她也不会信的。在她心里，陆巽的地位还排在他姐姐前头。
　　木棚中陷入静默，良久，就在王濯缨以为景烁已经睡着时，他的肚子却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是该饿了，王濯缨自己也饿。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拖过自己的包袱，从包袱中取出一只木盒来。
　　“阿烁。”她碰了碰景烁的胳膊。
　　景烁睁开眼，发现她将一支糖画递到了他面前。
　　珍重两个字，游云惊龙鸾漂凤泊，一看就是出自男人之手。
　　“吃点糖吧，聊胜于无。”她道。
　　景烁抬眸看着她。
　　这支糖画必然是她喜欢的那位贺公子送给她的，她将它一路带到这里，现在却拿出来给他果腹。
　　“姐姐晚上从来不让我吃糖。”他垂下眼睫。
　　王濯缨愣了一下，将糖画塞进他手中，道：“今日是特殊情况，比起担心你吃糖坏了牙，景姐姐定然更不想看你饿肚子。”
　　景烁久久地看着手里的糖画，道：“这字写得真好，叫人舍不得吃。”
　　王濯缨猛然觉着鼻子一酸，她低眸，将装糖画的盒子丢进火堆中。
　　一整夜，王濯缨都在半梦半醒间挣扎。她不敢睡熟，可是身体却又疲累不堪，身上伤口一阵阵的疼，恍惚间仿佛看到他又拿着笔在册子上写──不想让你疼。
　　眼角沁出些微泪花，梦里都不敢让自己耽于脆弱，脸一侧就在袖子上将那点泪花蹭了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王濯缨被外头的脚步声惊醒了。
　　她迅疾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衣物，拔刀跃至木棚外，迎面扑来的寒风激得她浑身的寒毛一瞬间都竖了起来。
　　破败的木棚
　　ter已经被包围了。
　　“王濯缨，识相的就自去逃命，如若不然，今日可不会像昨天那般走运了！”为首的彪形大汉冷冰冰地对王濯缨道。
　　“要杀便杀，废什么话！”王濯缨横刀退回景烁身边。
　　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木棚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就被他们劈得四分五裂。今日没有下雪，太阳出来的时候，陆巽来到附近的一座山峰上。
　　冒着风雪连夜赶路让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皮肤白得跟一旁树枝上的积雪一般。嘴唇却依然如染血般红得热烈，配上深黑的剑眉与清冽的凤眼，整个人看上去就如同鬼怪志异里画皮的妖孽。
　　“人呢？”黑色的大氅被山风吹得猎猎翻卷，陆巽一边摘下手上的貂皮手套一边问早就等候在这儿的傅宁。
　　傅宁指向对面，道：“往那边逃去了。”
　　陆巽伸手，傅宁忙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递给他。
　　他举到眼前，调了调焦距，看到了对面山林中手牵着手被后头的杀手追赶着往山上跑的王濯缨和景烁。
　　她不时停下来与距离他们最近的杀手交手，但至始至终都不曾放开景烁的手。
　　亡命鸳鸯是什么模样？眼前这对便是了。
　　“她受伤了。”陆巽放下望远镜，面无表情地看向一旁的乔华。
　　乔华忙解释道：“那是个意外，那一刀手下人是去砍景烁的，是王百户自己不要命地扑过去替他挡，这才砍在了她胳膊上……”
　　陆巽却根本不听他解释，黑眸沉沉地锁住他：“我当初跟你说过什么？”
　　乔华一见情况不对，转身想跑，傅宁纵身上前。
　　“陆巽，太子妃是我表……”颈间一阵寒凉，他瞪圆了眼睛看着自己脚下的大片雪地被鲜血喷洒得一片殷红，不敢置信的情绪都未来得及扩散，只惯性地说出了最后一个方才没来得及说出来的字“妹……”
　　与乔华同来的杀手见陆巽杀个百户就跟宰只鸡一般，当下一阵骚乱，但很快就被镇压了。
　　一地的鲜血和尸首没能让陆巽眼中的戾气减轻半分，他阴沉着脸大步下山，向对面的山林走去。
　　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做，这场因实力悬殊而无趣到乏味的游戏，该结束了。

第 30 章
　　王濯缨觉得明年今天，应当就是她和景烁的忌日了。
　　她没力气了,从昨天上午到现在,一天一夜，没有休息好,没有东西吃，两场大战已是将她逼到了强弩之末。
　　左臂上的那道伤口有些严重，不包扎血根本止不住，可如今这情况,哪有时间给她包扎？脱力加上失血过多,她支撑不了多久。
　　想不到她王濯缨最终竟会死在乔华这个龌龊小人的手里,思之甚是不甘。
　　背后又有刀风至，冲着景烁那边去的。她想也不想地挥刀斜挡,却被对方的力道带得往前一扑，脚下不知绊到树枝还是树根，她在摔倒的同时放开景烁的手,冲他吼：“快跑！”
　　景烁手中也拿着一把刀，王濯缨只当他是想自卫,实则却是他拿来以防万一的。
　　就他跟王濯缨学的那几招花拳绣腿，别说拿了一把刀,即便拿一百把刀,也不可能伤到别人分毫。
　　他知道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王濯缨宁可为他而死，也不会杀了他独自逃命，所以他得有件兵器,以便到了那个时候，可以了断自己，让她逃命。
　　是的，他想活下去的心动摇了，就在山下王濯缨扑过来为他挡那一刀时。若不是那人心存顾忌紧要关头收了力，王濯缨一条胳膊都会给他砍下来。
　　那一刻他真的怕了，那种从心底深处往外喷涌恐惧的感觉，让他清晰深刻地意识到，他不怕死，可是他怕她为他而死。
　　“快走啊！”王濯缨见他愣怔，一边跳起来继续与追上来的杀手搏斗一边再次大声催促他。
　　景烁回过神来，拄着长刀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山上跑。
　　身为一名女子，王濯缨无疑是十分凶悍的，即便力竭，即便受伤，可一对一，这些生龙活虎的杀手们依然休想越过她一步去。
　　杀手们也不想强行突破她这道防线，说到底他们的目标并不是她，只要将她缠住，解决景烁，一人足矣。
　　王濯缨也很快意识到这点，想要脱身而去，却被纠缠住。且战且退地来到山巅，惊觉山的另一面竟是千仞峭壁。而三丈开外，手无缚鸡之力的景烁为了躲杀手照面一刀，脚下一滑就掉了下去。
　　“阿烁！”王濯缨惊得寒毛倒竖，不要命地旋身一刀逼退那些杀手，飞蹿过去扑倒在崖边雪地里，右手勾住崖边一株老松的树根，左手一把抓住了景烁的左手，半个身子都因为惯性而被拖得悬在山崖外头，情势可谓千钧一发。
　　她左臂上本就有伤，如今被景烁体重一坠，那血更是如小溪般涓流而下，须臾便湿透了她和景烁的手，滑腻得她几乎要抓不住他。
　　“阿烁，”极度的疼痛和脱力中，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把刀扔了，抓住我的手，我拉你上来。”
　　景烁悬在她手上，仰头看着她，一张秀丽绝伦的小脸上血迹斑斑。有些，是交战中旁人溅到他脸上的血，有些，则是这一路逃命中被树枝刮破了脸。
　　他看着极力苦撑的王濯缨，摇了摇头，又对她一笑，轻声道：“清清姐，你放手吧。若再如此，咱们两人都会死在这里。”
　　“别说傻话，我答应过景姐姐会照顾你，就一定会照顾你。”王濯缨试着将自己悬在峭壁上的身子往崖上挪动，可是雪地湿滑，她两条胳膊都被扯得剧痛不已，根本动弹不得。
　　所幸那些杀手见她和景烁都挂在峭壁上，想起乔华关于不能伤害王濯缨的叮嘱，一时间都不敢再逼上前来。
　　“阿烁，快，趁他们现在投鼠忌器不敢过来，抓住我的手，脚试试看有没有地方可以借力。”王濯缨惨白着一张并不比景烁干净的脸喘息道。
　　景烁看着红蛇般不断从她袖中游出又游入他袖中的她的血，心抽疼得厉害。
　　也不舍，更不甘，可是，他痛心他姐姐无辜，那王濯缨又何辜呢？虽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可她却在一无所知中为之拼上了性命。
　　“清清姐，只要我不死，这条血腥之路，永远都没有尽头。”
　　他过分平静的表情和语气让王濯缨心慌，她拼了命地挣扎着想把他拉上来，可是人力毕竟有极限，而眼下这状况，分明已经超出了她能做到的极限。
　　“阿烁，你不要做傻事！我不知道他们在忌惮什么，但只要他们有忌惮，我们便有活下去的希望。听我的话，抓住我，试着往上爬！”她焦急道。
　　景烁依然摇头，他痛苦而留恋地看着王濯缨，轻声道：“清清姐，你一定要原谅你自己，因为，为着我们姐弟，你已经尽力了。”说罢，他握着刀的右手忽然扬起，使出了他这辈子所能使出的最大力气，狠狠一刀砍向自己左臂。
　　王濯缨目眦尽裂：“不要！”
　　人骨哪有那般容易砍断，景烁拼尽全力的一刀，也未能如愿地将自己的左臂砍断，可是伤处喷洒出来的鲜血却溅了王濯缨一脸，迷了她的眼。
　　她惊得浑身一软，原本就因为沾染鲜血而湿腻不堪的手一滑，紧接着一空。
　　“阿烁！不要！”她瞪圆了浸血的眼，大喊着伸长了手臂拼命去够向崖下坠落的景烁，可哪里还能够得到？
　　脑海一片空白，耳边嗡嗡直响，她僵在崖上，呆呆地看着景烁像个什么物件似的飞快地向崖下坠落，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火热的身躯骤然冷却，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中，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被冻成了冰渣。
　　什么痛都感觉不到了，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景烁掉下去了，他掉下去了。
　　她没有抓牢他，让他掉下去了。
　　有人从背后掰开了她几乎要嵌进树根里去的手指，将她从崖边拖回来，扶起来。
　　王濯缨摇摇晃晃地站稳身子，有些迟钝地抬起头来，看到面前的陆巽，也未能从景烁坠崖带给她的打击中回过神来，只喃喃道：“陆哥哥，阿烁他掉下去了，都怪我，都怪我，他掉下去了……”
　　“濯缨，都结束了。”陆巽伸手，将一缕被鲜血黏在她脸颊上的长发捋到她耳后。
　　“不，不。”王濯缨摇头，低眸在雪地上四处寻找刚才为了抓住树根而被她抛开的刀，很快便找到。
　　她冲过去将刀捡起来，转身就往一边走。
　　陆巽拽住她的胳膊：“你去哪里？”
　　“我去找阿烁，他刚掉下去，说不定还有救，你快放开我。”她失心疯一般道。
　　“你在流血。”
　　“不要紧，我没事，我没事，我要去找他。”王濯缨胡乱地推开陆巽，提着刀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濯缨，不要去！”陆巽加重了语气。
　　“我答应过她的，他没有亲人了，不会留他一个人的，我不能留下他一个人……”过度的刺激让王濯缨脑中一片暴-乱模糊，她一边走一边语无伦次道，左臂上的血淅淅沥沥洒了一路。
　　眸中阴霾如雪崩，陆巽的手移向腰间刀柄。
　　身后传来长刀出鞘之声，王濯缨还未反应过来，已被刺得向前一个踉跄，右肩后一阵锥心刻骨的冰冷，一息之后，剧痛才泛滥开来。
　　她的右臂忽然就失了力道，手中长刀悄然落地，溅起一片微小的雪沫。
　　最深最重的一刀，来自她最没有防备的那个人。
　　王濯缨僵立在原地，极度的震惊与痛苦中，她甚至连转身的力气和勇气都没有。
　　冰冷的刀尖缓缓抽离她的血肉，耳边传来他阴鸷到陌生的声音──
　　“我也没有亲人了，你为何就能留下我一个人呢？”
　　十天后，洛阳，萱园。
　　临近年终，又到了一年一度大盘点的时节。
　　宁王府派了二十个账房过来，与贺兰日日围坐一室，算盘打得如急雨，整整对了大半个月的账，才抱着一摞摞的账册笑眯眯地走了。
　　凤泉这二十几天被从早到晚不停歇的算盘声吵得头昏脑涨，如今见人终于走了，不免松了口气，拿着刚收到的飞鸽传书进来找贺兰。
　　“公子，那边传消息来了，景烁坠崖，王姑娘，被陆巽带走了。”
　　贺兰一怔，忙铺开纸笔。
　　“她情况如何？”
　　凤泉道：“听闻受了些伤。”
　　贺兰眉头紧蹙，落笔不停：“可严重？”
　　凤泉无奈：“这如何得知？陆巽身边并没有我们的人。”
　　贺兰沉默片刻，又在纸上写：“陆巽带她去了何处？”
　　“看方向，应是成都府。”
　　“她自愿跟他走的吗？”
　　凤泉望着他，不答。
　　贺兰明白，这也是他们无法探知的事情。
　　他侧首看向案上的那瓶腊梅，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公子，我们派去尾随王姑娘的人被杀是谁也没料到的事情，这一来一回地耽搁这么长时间，未能帮上王姑娘的忙也非我们所愿，你不要太过自责了。且那边这两天就要去接老夫人回府过年了，你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有把柄落在那边手里，如若不然，老夫人的日子就难过了。”凤泉道。
　　贺兰垂下眼睫，伸手将刚写过字的那张纸慢慢揉捏成团。
　　伤势严重失血过多，加上寒气入体气血两滞，王濯缨大病一场。
　　待到人恢复意识时，已不知身在何处。
　　周身暖融融的，伤口也不太疼了，这让她脑子里有些迷糊，不知道自己到底病了多久。
　　这会儿应当是晚上，房里点着灯盏，床榻边上有个面生的侍女在打瞌睡，猛一睁眼发现王濯缨醒了，她还当是做梦，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见王濯缨真的睁着眼睛看着她。
　　她顿时激动起来，扭过头去道：“快去禀报大人，姑娘醒了。”
　　她这一出声，让王濯缨彻底清醒过来，随即脑中回想起自己昏厥前那一幕。坠崖的景烁，身后刺来的一刀……
　　景烁坠崖了！
　　她浑身一个激灵，就要从床上坐起身来。可这一动，她就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常。
　　她的右臂使不上力，更确切的说，是她的右臂动弹不了。
　　她躺在床上，拼命地想握起拳头，想抬起右臂，可除了手指能微微移动外，整条右臂就像不是她的一般，丝毫不受控制。
　　她恐慌起来，一边用左臂支撑着坐起身来，一边问床前的丫鬟：“我的右臂怎么了？我的右臂怎么了！”坐在床沿上，她着急地用左手去捏自己的右臂，还有知觉，可是，为何动不了？
　　“姑娘，你别擅动，你伤得很重，需得好生调养。”那丫鬟似乎有些被她吓到，小声嗫嚅道。
　　伤？是了，陆巽从背后刺了她一刀，刺在右肩，伤口现在还痛着，难道……
　　心底漫起浓重的恐惧与不敢置信，她左手用力地扯晃着自己的右臂，仿佛这样下一刻她的右臂就能恢复正常行动自如一般。
　　“姑娘，别这样，你的伤才刚刚愈合。”那丫鬟伸出双手想要阻止她，屋里其余几个丫头也围了过来。
　　“滚开！陆巽呢？陆巽！”王濯缨濒临崩溃。
　　房门口人影一晃，丫鬟们察觉，忙退至一旁，难掩畏惧地行礼：“大人。”
　　“都出去。”陆巽踏进房门，看着披头散发坐在床沿上的王濯缨道。
　　丫鬟们屏气凝声鱼贯而出，乖觉地替
　　他把房门关上。
　　“我的右臂怎么了？你对我做了什么？”王濯缨看着陆巽，颤声问道。
　　陆巽扫了眼她的右臂，视线重新回到她脸上，在她惊惶不安的目光中平静到几乎残酷地吐出两个字：“废了。”
　　王濯缨眼神一空。
　　废了……她的右臂废了。那她以后拿什么拿刀？拿什么保护自己？
　　她低眸，左手将右手拉到腿上，一放手，右手便无力地滑回她身侧，无言地证实着陆巽说的话。
　　不，不！她什么都可以没有，但她不能没有右臂，她不能拿不起刀！
　　她站起身想要冲过去质问陆巽，谁知卧床太久又大病初愈，她这猛的一起身，眼前一黑一头向地上栽去。
　　陆巽疾步过来，一把扶住了她。
　　王濯缨眼前金星乱冒四肢虚软，就这么一折腾，额上就出了一层虚汗。
　　她挣扎着将左手爬上他的胸膛，紧紧地揪住他的衣襟，自他怀中仰起脸来，问他：“为何……为何要这样对我？”
　　陆巽低眸看着她泪水满溢的眼睛，伸手动作轻柔地将她眼角滑落的一颗泪珠给拭了去，声音称得上温柔。
　　“善骑者易堕，善游者易溺。你这满身的伤，皆因你会使刀所致。废你右臂，以后你拿不起刀了，自然，也就不会再受伤了。”
　　王濯缨怔怔地看着他，忽的奋力将他推开。
　　失了他的扶持，她站立不稳跌坐在地。
　　“你不是陆巽，他不会这样对我的，不会这样对我。”她左手撑着一旁的凳子勉强站起身来，脚步虚浮地往门那边走去。
　　“去哪里？”陆巽看着她纤细得仿佛弱不禁风的背影。
　　“我要去找阿烁，他一定在等我去找他，我要找到他。”王濯缨梦游一般道。
　　“不必了，我已经找到他了。”陆巽道。
　　王濯缨脚步一顿，缓缓回身，看着陆巽，“他……他还……活着吗？”
　　烛光中，陆巽的眼晶亮，闪烁着一种王濯缨看不懂，却又莫名感到恐惧的光芒。
　　这样的他好陌生，像是一个王濯缨从来都没认识过的人。
　　他向王濯缨缓步走来。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的确还有一口气在。”
　　王濯缨心砰砰直跳，期待地看着他。
　　“但是为了找他，我的细犬跑了一整夜，饿坏了。所以，我将他赏给细犬了。”
　　王濯缨呆住了。
　　“你说什么？”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病还没好，所以出现了幻听。
　　陆巽却根本不给她自我欺骗和逃避的空间，他紧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说，他被狗吃了，所以，你不必去找他了。”
　　震惊过后，王濯缨摇着头，泪珠子雨一般往下落。她摇摇晃晃地往后踉跄了一步，勉强站住。
　　“你骗我的对不对？你是不是骗我的？”她面色苍白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晕厥。
　　“我为何要骗你？”陆巽不答反问。
　　王濯缨猛的向他扑了过去，唯一能动的左手拼命地撕扯捶打他，嘶声哭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疯了吗？”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做！王濯缨，是不是直到此刻，你依然不觉着自己亏欠我什么？”陆巽猛的攫住她纤薄的双肩，似是压抑已久的情绪突然间全数爆发，他眼神阴狠鼻息咻咻，手上的劲道恨不能揉碎了她。
　　王濯缨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荒诞，荒诞得连最无稽的梦里，都出现不了这样的情景。
　　“我欠你什么？”她呆呆地问。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可是这七年来，我却待仇人之女如珠如宝，你们父女如此将我玩弄
　　于股掌之间，什么感觉？嗯？”陆巽捉着她，俯首凑近她的脸庞，压低了声音质问。
　　听到杀父之仇四个字，王濯缨原本无神的眼睛慢慢地又聚了些光，泪光。
　　“杀父之仇？陆伯伯……死了？”她声息微弱地哽咽着问。
　　陆巽盯着她，她的眸子虽是盛满了震惊与痛苦，却一如既往的清澈。
　　原本认定的判断又开始动摇，他咬牙切齿道：“王濯缨，到现在还装？你认为我没有证据就会与你摊牌吗？”
　　王濯缨难受得直摇头，接二连三的打击已经让她彻底地失去了思考能力。
　　景嫣死了，景烁死了，陆伯伯也死了，她的右臂废了，陆巽变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为谁这般痛彻心扉？景烁？王濯缨，我与你相识七年，订婚四年，你说，我哪里对你不好？因为一名教坊司女子，你将我弃如敝履，短短四个月，你移情别恋。你对我可有过半分真心？可有过半分真心！”极度的嫉恨让如画眉眼都掩不住那丝骨子里透出来的狰狞，陆巽掐着王濯缨低吼。
　　“我没有弃你如敝履，是你说，我嫁你是高攀，我只是想成全你而已。”王濯缨浑身无力，直想瘫坐到地上去。他紧紧地钳着她的肩膀不放，她只能机械地回答他。
　　“成全？你可知道如果真心爱一个人，是不可能有以离开他为代价去成全他的想法的。唯有如我一般，谁欲夺我爱，我便夺其性命，那才是爱。”他柔声细语地在她耳边说完，松开了她。
　　王濯缨往后一倒，恰坐在凳子上。混沌的脑子慢慢反应过来他方才那句话后，木然的表情逐渐崩塌。
　　她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摇摇欲坠地站起来，仰着泪痕交错的小脸看着他，问：“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做谁欲夺你爱，你便夺其性命？你……景烁？你以为我爱景烁，所以才那样对他？我一直拿他当弟弟看待，从未有过半分男女之情。”
　　“没有半分男女之情？那你为了陪他流放请辞百户？流放路上与他同床共枕？这叫没有男女之情？”陆巽甩开她的手。
　　王濯缨却又伸手过去抓住他的袖子，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攥紧，眨去眼眶中仿佛永远也干涸不了的泪花，看着他道：“你废我一条胳膊，我可以不怨你。你告诉我，长兴侯府出事，与你无关。景嫣是我最好的朋友，景烁只是我弟弟。你告诉我，你没有因为我而去陷害他们。你告诉我，我求求你，你告诉我这件事与你无关。”
　　陆巽看着她，相识这么多年，他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这般脆弱到近乎懦弱的表情。心里该有多害怕，才会这样卑微地乞求他撒谎。
　　可惜，却是为了别人。
　　他鲜红的唇角微微一勾，对她道：“不是我害的他们。”
　　王濯缨听到了自己想听的答案，可他的表情让她心里的恐惧愈发深重。
　　“是景烁。”他果然又接着补充道，“若非他肖想我的女人，我又怎会有兴趣对付他们这些蝼蚁一般的人物？即便你没有对他产生过男女之情，他也死得不冤。因为在这世上，有我一个人喜欢你就足够了，其他人，都是多余。”
　　王濯缨的眼睛和心一下子全都空了。
　　景姐姐的死让她那样痛苦，那样愤恨，到头来，害她的人，居然是她，是她王濯缨。
　　她回杭州大半原因就是因为杭州有景嫣在，可她的到来，却给她带来灭顶之灾？
　　阿烁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所以那天在牢里他才会那样痛苦地问她“当初你到底为何来杭州”？
　　是她害死了景嫣，是她害死了景烁！
　　陆巽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他本该痛快，可他发现自己心中并无丝毫痛快，相反的，还有些痛苦。
　　他伸手掰开她紧攥着他衣袖的手，转身欲走。
　　王濯缨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落在他腰间的刀柄上。
　　一声轻响。
　　刚刚转过身去的陆巽低头一看，自己腰间只剩了刀鞘。
　　他愕然回身，便看到王濯缨没有半分犹豫地一刀向自己脖颈上抹去。

第 31 章
　　陆巽几乎未经思考便本能地伸出手去，一把抓住刀刃,将刀从她手中强行夺了下来扔到一旁。
　　她脖子上鲜红一片,他定睛一瞧，那伤口距致命处不过毫厘之差。方才但凡他反应慢上半分,此刻她便已是血溅三尺神仙难救。
　　所幸是左手，力量与速度都大不如右手，若是右手，只怕他反应再快,也来不及施救。
　　她是真的想自尽！
　　心脏死而复苏般在胸腔里狂跳起来,他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一刹那，他连心跳都是停止的。
　　极度的恐惧引发极度的愤怒,他打横抱起自杀不成一脸绝望在那儿闭目流泪的王濯缨，将她放到床上，一把扯下床上锦帐撕成几条,动作粗暴地将她的双手双腿都捆绑起来，全然不顾自己掌心的伤口洒得她满身满床都是血。
　　“来人！”绑好之后,他厉声喝道。
　　外头的丫鬟们听到传唤，战战兢兢推门进来。
　　“看住她,若有丝毫闪失,你们全都陪葬！”他盈满血丝的凤目扫视众人一眼,看她们都双股战战地应了，这才捡起地上的刀走出门去。
　　傅宁守在门外，看着陆巽提刀出门,脚下却突然一个踉跄，他忙上前一把扶住他，关切道：“少爷，你怎么了？”
　　“没事。”谁能想到，他陆巽这辈子居然也会有被吓到腿软的一天。
　　差一点点，方才就差一点点，她就死了。
　　突然有些后悔将这一切都暴露在她面前。
　　他原想着她是知情的，她和她的父亲合起伙来欺骗他，利用他。可是刚才那一幕，将他心中猜忌完全打破了。
　　若真是如此，她怎会下得了决心去自杀？
　　他没想过她会自杀，他印象中的王濯缨，是林间一头长不大的小鹿，永远那么稚拙，阳光，朝气蓬勃。这样的人，又怎会让人联想到自杀这两个字？
　　这场惊险万分的意外也让他无比深刻地意识到，不管她是谁的女儿，不管他和她之间隔着多少恩怨情仇，他不能失去她。
　　他陆巽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害怕……失去她。
　　“景烁找到了吗？”他问傅宁。
　　傅宁道：“还未。”
　　“一群废物！传令下去，除夕之前要是还找不到景烁，他们自己也别回来了！”
　　傅宁劝道：“少爷，今年那边雪下得大，若是景烁活着跑了，许是还有迹可循，若是死了，怕不是要等到开春雪化，才能找得到尸首。”
　　陆巽不置可否。
　　他的房间与安置王濯缨的这间就隔了一条花廊。
　　他地位高，武功也好，很少受伤，是故房里都没有常备伤药。傅宁回去拿了伤药回来，就看到他低着头坐在椅子上，一副挫败无力的模样。搁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尖还在往下滴血，在地上汇聚了小小一洼血泊。
　　都说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傅宁觉着，对于少爷来说，王濯缨，就是他的不完美。
　　“老头子交代了没有？”在傅宁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陆巽开口问道。
　　“尚未，这老头骨头很硬，我看就算带来的刑具全部用完，也未必能撬开他的嘴。”傅宁道。
　　“去把他带过来。”
　　不一会儿，双腿无法行走，全身血迹斑斑的井叔被两名身强力壮的缇骑架着拖到王濯缨房前。
　　傅宁推开窗户。
　　井叔一抬眼，便看到房里手脚被绑，闭着眼侧卧在床上的王濯缨。她浑身是血脸色惨白，也不知是生是死。
　　自落到陆巽手里就没有过表情的他一瞬间就破功了。
　　他老泪纵横，被布团塞住的嘴唇微微颤动，说不出一个字。
　　“我已经废了她一条胳膊，还
　　有一条胳膊，你给她留着？”陆巽在一旁冷冰冰道。
　　井叔闭上了眼睛，似是不忍再看。
　　陆巽见状，冲缇骑一抬下颌。
　　缇骑架着井叔转身离开，傅宁将窗户关上。
　　穿过偌大的院子，来到充作刑房的厢房里头，井叔嘴里的布团才被取出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你放过她吧。”井叔哑声对陆巽道。
　　陆巽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慢条斯理地翘起一条腿，望着井叔道：“你知道，那你倒是交代啊。你不交代，我又怎知，她到底是不是无辜？”
　　井叔低头，少倾，低声道：“给我一支笔。”
　　傅宁询问性地看向陆巽，陆巽颔首。
　　手下很快去准备，搬来干净桌椅，准备好笔墨纸砚，将双腿被打断的井叔架过去让他坐在椅子上，解开了他腕上的绳索。
　　井叔抖着手拿起笔，开始慢慢在纸上写字。
　　陆巽负着手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他是从四十年前，他自己去到王渊身边开始写的。
　　时间太过久远，要知道他所写是真是假，还得花时间去调查。这老头与王濯缨之间有几分亲情在，想必不会为了蒙混过关而胡编乱造。
　　陆巽若有所思地绕着桌子缓缓踱步。
　　很快，他写到了二十三年前，八月，王渊亲自赶赴洛阳。
　　这时陆巽刚好踱到井叔身后，井叔便趁此机会，猛的伸指捏断笔杆，将尖锐的一端往自己脖颈中一插。
　　傅宁等人离得远，未及阻止，而陆巽当时正在他背后，也未能及时察觉他的动作，遂被他得逞。
　　鲜血汩汩地从笔杆与皮肉的缝隙中往外涌，井叔紧紧握着笔杆，望着皱眉看他的陆巽，冷静道：“整件事的关键，便在王渊到了洛阳之后。你现在放了濯缨，我就继续说。”
　　傅宁欲上前，陆巽抬手制止他。
　　“陆巽，想必你看得出来，老奴我也算得王渊心腹，如若不然，他又怎能放心将女儿托付给我照料？在这件事中，你们父子确实受了无妄之灾，但你算不得无辜，你手上沾染的血腥，比之我们，半斤八两罢了。我自然也不算无辜，但是濯缨，她是无辜的，她唯一的错，便是身为王渊之女，然这也不是她自己能选择的。老奴我已是活不成，你现在派人将她送到蜀王府，告诉蜀王她是王渊之女，我便将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井叔道。
　　陆巽没有笑意地笑了一声，缓步来到井叔身侧，伸出左手握住他攥着笔杆的手，将他手中笔杆狠狠往他脖颈深处一刺。
　　井叔震惊地瞪大双眼，喉间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喷血沫。
　　陆巽俯下身来，正视着他慢慢开始扩散的瞳孔，一字一句道：“谁也别想把她从我身边夺走。知道什么叫‘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么？意思便是，不论生死，她都得跟我在一起。”
　　井叔死了也没能闭上眼。
　　瞧着他断了气，陆巽松开他的手，包扎着布带的右手抽出帕子，将左手虎口处沾染的血迹慢慢擦拭干净，吩咐傅宁：“拿被子裹了，等天黑，拖出去烧掉，别叫人看见。”
　　傅宁领命。
　　陆巽回到后院，一抬眼，见王濯缨那边的一名侍女站在他房门前，眉头当即一皱，疾步过去，问道：“何事？”
　　“大人，王姑娘她不肯喝药，也不肯进食。奴婢等不敢强灌，无计可施，遂来禀报大人。”侍女声如蚊蚋。
　　陆巽回房换了身衣服，来到王濯缨房中。
　　侍女们还跪在王濯缨床前小声劝说王濯缨起来用药吃饭，王濯缨侧卧在床上，闭着眼不动不语，仿佛死了一般。
　　她脖颈上的伤口已经被上药包扎起来了，只是手脚被他绑着，侍女们不敢解开，是故
　　身上衣裳还未换。
　　见他进来，侍女们忙忙让开。
　　陆巽侧着身子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床上的王濯缨，少时，伸手将她鬓边一缕黑发轻轻捋到她耳后。
　　她浑身上下都跟胖字沾不上边，唯独一双耳朵肉肉的，白白嫩嫩小巧玲珑。
　　“濯缨，我没有杀景烁，方才是骗你的，我根本没有找到他。”他道。
　　王濯缨恍若未闻。
　　陆巽知道，她没有反应，并不是说她不再在乎景烁的生死了，她只是不相信他了。
　　“长兴侯府获罪，景嫣是女子，景烁未满十六，他们原本都可以不必死。景嫣自己做事不留余地，自尽而亡，你把她的死也归罪于我，这不公平。”
　　不管他说什么，王濯缨都不理他。
　　景嫣姐弟死了，能为她做主的陆伯伯也死了，她已是个废人，还活着干什么？
　　牵挂？她已不敢去想自己在这世间还有什么牵挂，有陆巽在，她只能了无牵挂。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是死，不行。”陆巽与她说了半天话，见她无动于衷，将她从床上抱起，放坐在自己腿上，冲旁边端着药的侍女一招手。
　　那侍女忙将药端过来给他。
　　他伸手端过药碗，喝了一口，将药碗放回托盘上，回头捏住她下颌就封住她的唇。
　　王濯缨左右摇头，激烈地挣扎起来。
　　可她如今只剩左臂能动，又被绑着，陆巽不过用左臂将她一箍，她便动弹不得。
　　他的唇压在她唇上，她决意咬紧牙关不松口，可他右手手指在她下颌骨处微微使劲，由不得她不张口。
　　王濯缨怒极怨极，对着他下唇便是狠狠一口。
　　血腥味和药味一同漫入她口中。
　　他仿似不觉得疼，连眉头都未皱一下，一滴不漏地给她度完了药，又伸手去端托盘上的药碗。
　　众侍女见他下唇都在渗血，联想起初到此地时，一名侍女不过是为了引起他注意假意在他面前摔了一跤，便被拖下去打断双腿扔出府去，不由吓得瑟瑟发抖。
　　陆巽继续给王濯缨喂药，王濯缨反抗不了，他喂一口她便咬他一口。
　　他由着她，在她情绪激动呛咳之时，还会温柔地给她抚背顺气。
　　就这般好不容易喂了大半碗药，王濯缨一歪头，又都给吐了出来，吐了两人一身。
　　陆巽将她放回床上，起身脱下自己身上弄脏的外袍，吩咐侍女：“拿衣裳来。”
　　王濯缨虽然到这里不过十来天，衣柜里衣裳已经添了二十多套，侍女很快给她寻了干净衣裳来。
　　陆巽解下她手上脚上的床幔带子，亲自给她换衣裳。
　　王濯缨就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一般，随他摆弄。
　　换好了衣裳，床褥也都换了新的，陆巽将她手腕小腿重新绑好，放她在床上盖好被子，这才起身离开。
　　到了门外，傅宁被陆巽血肉模糊的嘴唇吓了一跳，目光下移，发现他右手指尖又在滴血，想必伤口又裂了。
　　他跟着他往他房间走去，想给他重新包扎，陆巽却摇摇手，示意他不必跟来。
　　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大约有半个时辰，这才唤傅宁进去。
　　“两件事情，你即刻去办。一，去周围乡下找一名女子，年龄最好介于十五到二十之间，最小不要小于十三，最大不要超过二十三。未曾嫁人，家里拖老带幼，生活贫苦又没有顶梁柱的。找到之后，立刻带回来。”
　　傅宁不明白他为何要找这样的女子，但还是应下了。
　　“二，派人去杭州，将自王濯缨到杭州至她离开期间，所有与她有过接触的男子，列一份名单。”
　　傅宁为难，这可不好办，那么长的时间，
　　王濯缨又是个百户，所有与她有过接触的男子，这……
　　“少爷，这份名单可有什么标准？”
　　“以相貌为标准，从优到劣排序，有家室与婚约的可以先排除，十五以下三十以上的也排除。”王濯缨说她对景烁没有男女之情不似作伪，说到底若非因为那枚核雕和景烁的那张脸，他也不会怀疑她会喜欢上一个才十四岁的少年。
　　她是至情至性之人，为着与景嫣的友情，这般为景烁披肝沥胆出生入死，也是有可能的。
　　既然不是景烁，那必然还有一个暂时不为他所知的男人，他一定要将他找出来！
　　傅宁离开后，他仰头看向又开始聚集铅云的天空。
　　井叔以死相挟时，让他将王濯缨送去蜀王府，告诉蜀王王濯缨是王渊之女，话中意思，只要蜀王知道王濯缨是王渊之女，便会保护她。
　　难不成蜀王也是王渊那边的人？那他此番来四川查案，到底是陛下一时兴起，还是暗中有人撺掇？
　　次日一早，为看着王濯缨一夜都没敢合眼的侍女们好奇地看着傅宁从外头领进来一名荆钗布裙的少女。那少女圆脸盘大骨架，肤色微黑，一双手粗糙得跟树皮似的，还长着冻疮，一看就是庄户人家做惯了农活的村妇。
　　此处是陆巽来成都之后自己买的一座园子，因时间仓促还未来得及收拾布置，陈设装饰不过寻常。可那少女来了之后，却一副如在梦中的模样，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傅宁就停在门口，对那少女道：“跟你说的话都记住了吗？”
　　少女点头如啄米。
　　傅宁从侍女手中端过放着药碗的托盘递给她，道：“去吧。”
　　少女小心地端着药碗，一步一步向王濯缨的床前走去。
　　众侍女好奇地盯着她，心中不约而同地想：连大人都不能让王姑娘喝药，这粗鄙浅陋的村妇能行？

第29章（含入V公告）
　　没了井叔跟在后头给他们解决麻烦，王濯缨一行很快便遇着了危险。
　　这日，天色铅沉细雪飘飘，马车正缓缓穿行在一条山间小道上，冷不防前头和左右两边都有箭矢爆射而来。
　　坐在车辕上的两名差役身中数箭，从车上滚落下去。
　　“阿烁，趴下！”跟在马车后头的王濯缨厉喝，同时从马上腾身而起跃到马车顶上，拔刀挥挡如蝗的箭矢。
　　挡过一圈之后，无箭再来，道旁林中跃出几十条人影，直奔马车。
　　对方人多势众，王濯缨别无他法，只得苦战，好在对方似有顾忌，并不敢对她痛下杀手。王濯缨就仗着这一点，寸步不离马车，鏖战小半个时辰，终是打退了他们的第一波进攻。
　　刀剑无眼，即便对方无心伤她，她还是受了不少的皮肉伤，一时也顾不上，只伸手推开被刀戳烂了半扇的马车门：“阿烁。”
　　景烁从马车底板上抬起头来。
　　王濯缨见他毫发无伤，略微放心。
　　她喘着气，力竭地看了看马车前后，拉车的马匹和她自己乘坐的马儿都中了几箭，用不得了。
　　“阿烁，拿上行李下车，我们得尽快离开这儿。”
　　因着有马车，两人此行带了不少东西，但眼下徒步，除了细软衣物以及景烁的药之外，其余的便不得不抛下了。
　　“景姐姐，你受伤了。”两人互相搀扶着，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景烁呼吸时滞时促，这样冷的天气，呆在野外吹风对他的喘症十分不好。
　　“小伤而已，没事的。”王濯缨担忧地看一眼他跟雪差不离的脸色，将肩上包袱卸下来给他拿着，自己在他跟前蹲下，道：“阿烁，来，我背你。”
　　“不用，我自己能走。”景烁拒绝。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估计要不少时间才能走出去。你先保存些体力，后头要是我走不动了，换你背我。”王濯缨道。
　　景烁知道她是哄他的，考虑到自己的身体状况，万一真的严重起来只会更拖累她，于是便伏在了她瘦窄的背上。
　　王濯缨背着他往前走，没一会儿便出了一身汗。
　　景烁虽只有十四岁，可毕竟是男子，重量并不比她轻，再加上她刚刚一番混战消耗了太多的体力，到现在右臂都是酸麻的。
　　“清清姐，差役都死了，我们现在去哪儿？”景烁就趴在她背上，自然察觉得出她呼吸发沉额角冒汗。他圈着她肩的胳膊更紧了些。
　　他想活下去，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就算他肖想了不该自己得到的东西，就算他做错了选择惹错了人，陆巽要辱他杀他他都悉听尊便。可是他姐姐何辜？竟也被他连累至死？
　　他可怜的姐姐，父亲连累她误了终身，而他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直接害她没了性命。
　　“现在别无它法，只能去最近的官府求援。对方很会挑地方下手，要徒步穿过这片山林，至少需要两天的时间。阿烁，你怕不怕死？”王濯缨强撑着问。
　　景烁认真考虑了一下，道：“不怕。”他不怕死，死对他来说是解脱。“清清姐，若是真的到了打不过的地步，你记得在离开之前一定先杀了我，不要让我落在他们手里。”
　　“阿烁，放心吧，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你出事。”王濯缨斩钉截铁道。
　　她一个女子能从四岁开始练刀，一日不辍地坚持到如今，那意志力自是非常人能比。是故虽是脱力，她还是背着景烁走了一下午，直到天色渐暗，才停了下来。
　　雪越下越大了，这荒山野岭的也没什么可落脚的地方，两人只在道旁林中发现一个四面漏风摇摇欲坠的木棚，想来是以前山下人家上山打猎抑或采药用来休息的地方，荒废已久。
　　ter王濯缨趁着天还没黑透，就近砍了些树枝将那棚子加固了一下，将景烁安置在吹不到风也落不到雪的木棚角落里，然后架起药罐，从外头捧了些雪进来给他熬药。
　　用树枝生火的时候，她记着以前贺兰的做法，将树枝堆的松松的，下面留出足够的空间。不够干燥的树枝在冒了一会儿烟之后，果然被点燃了。
　　那边景烁将包裹一阵乱翻，然后看着王濯缨无措道：“清清姐，我忘了带吃食了，怎么办？”当时刚刚经历一场刺杀，他有些慌，拿行李的时候光顾着衣物和细软，竟忘了带吃的。
　　“那就饿一顿吧，明天再想办法。”王濯缨没有捕猎的经验，也不敢放景烁一个人在这里独自出去捕猎，只有硬扛了。
　　熬好了药让景烁喝了，王濯缨又往火堆里扔了些树枝，将火烧得更旺一些，然后与景烁两个人挤在角落里，将包裹里的厚衣服全部拿出来盖在两人身上。
　　虽然这么大的火光可能会把敌人引来，但那也没办法。若是不点火，不用杀手来杀，这鬼天气冻都能把人冻死了。
　　两人并肩坐着，都看着眼前的火堆不说话。
　　王濯缨身上七八处细碎伤口，伤的不深，此处上药包扎也不方便，索性便不去管它了。
　　“阿烁，你靠在我肩上睡会儿吧。”她对景烁道。
　　景烁听话地歪过来，将头靠在她肩上。
　　“清清姐，我都被流放了，还有谁会这么执着地非要置我于死地呢？”他问。
　　王濯缨猜测是乔华，目的么，自然是为了杀人灭口。这狗贼，就不该那般轻易地放过他！
　　“我也不知。”她没敢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怕触动了景烁的伤心事。
　　景烁猜测是陆巽，即便不是陆巽亲自指派，必然也与他有关，理由很简单，他不认为王濯缨一个女子能以轻伤为代价打退几十名杀手。之所以会这样，很显然，是因为那些杀手不敢对她痛下杀手。
　　他也没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他知道即便说出来，她也不会信的。在她心里，陆巽的地位还排在他姐姐前头。
　　木棚中陷入静默，良久，就在王濯缨以为景烁已经睡着时，他的肚子却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是该饿了，王濯缨自己也饿。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拖过自己的包袱，从包袱中取出一只木盒来。
　　“阿烁。”她碰了碰景烁的胳膊。
　　景烁睁开眼，发现她将一支糖画递到了他面前。
　　珍重两个字，游云惊龙鸾漂凤泊，一看就是出自男人之手。
　　“吃点糖吧，聊胜于无。”她道。
　　景烁抬眸看着她。
　　这支糖画必然是她喜欢的那位贺公子送给她的，她将它一路带到这里，现在却拿出来给他果腹。
　　“姐姐晚上从来不让我吃糖。”他垂下眼睫。
　　王濯缨愣了一下，将糖画塞进他手中，道：“今日是特殊情况，比起担心你吃糖坏了牙，景姐姐定然更不想看你饿肚子。”
　　景烁久久地看着手里的糖画，道：“这字写得真好，叫人舍不得吃。”
　　王濯缨猛然觉着鼻子一酸，她低眸，将装糖画的盒子丢进火堆中。
　　一整夜，王濯缨都在半梦半醒间挣扎。她不敢睡熟，可是身体却又疲累不堪，身上伤口一阵阵的疼，恍惚间仿佛看到他又拿着笔在册子上写──不想让你疼。
　　眼角沁出些微泪花，梦里都不敢让自己耽于脆弱，脸一侧就在袖子上将那点泪花蹭了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王濯缨被外头的脚步声惊醒了。
　　她迅疾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衣物，拔刀跃至木棚外，迎面扑来的寒风激得她浑身的寒毛一瞬间都竖了起来。
　　破败的木棚
　　ter已经被包围了。
　　“王濯缨，识相的就自去逃命，如若不然，今日可不会像昨天那般走运了！”为首的彪形大汉冷冰冰地对王濯缨道。
　　“要杀便杀，废什么话！”王濯缨横刀退回景烁身边。
　　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木棚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就被他们劈得四分五裂。今日没有下雪，太阳出来的时候，陆巽来到附近的一座山峰上。
　　冒着风雪连夜赶路让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皮肤白得跟一旁树枝上的积雪一般。嘴唇却依然如染血般红得热烈，配上深黑的剑眉与清冽的凤眼，整个人看上去就如同鬼怪志异里画皮的妖孽。
　　“人呢？”黑色的大氅被山风吹得猎猎翻卷，陆巽一边摘下手上的貂皮手套一边问早就等候在这儿的傅宁。
　　傅宁指向对面，道：“往那边逃去了。”
　　陆巽伸手，傅宁忙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递给他。
　　他举到眼前，调了调焦距，看到了对面山林中手牵着手被后头的杀手追赶着往山上跑的王濯缨和景烁。
　　她不时停下来与距离他们最近的杀手交手，但至始至终都不曾放开景烁的手。
　　亡命鸳鸯是什么模样？眼前这对便是了。
　　“她受伤了。”陆巽放下望远镜，面无表情地看向一旁的乔华。
　　乔华忙解释道：“那是个意外，那一刀手下人是去砍景烁的，是王百户自己不要命地扑过去替他挡，这才砍在了她胳膊上……”
　　陆巽却根本不听他解释，黑眸沉沉地锁住他：“我当初跟你说过什么？”
　　乔华一见情况不对，转身想跑，傅宁纵身上前。
　　“陆巽，太子妃是我表……”颈间一阵寒凉，他瞪圆了眼睛看着自己脚下的大片雪地被鲜血喷洒得一片殷红，不敢置信的情绪都未来得及扩散，只惯性地说出了最后一个方才没来得及说出来的字“妹……”
　　与乔华同来的杀手见陆巽杀个百户就跟宰只鸡一般，当下一阵骚乱，但很快就被镇压了。
　　一地的鲜血和尸首没能让陆巽眼中的戾气减轻半分，他阴沉着脸大步下山，向对面的山林走去。
　　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做，这场因实力悬殊而无趣到乏味的游戏，该结束了。

第29章（含入V公告）
　　没了井叔跟在后头给他们解决麻烦，王濯缨一行很快便遇着了危险。
　　这日，天色铅沉细雪飘飘，马车正缓缓穿行在一条山间小道上，冷不防前头和左右两边都有箭矢爆射而来。
　　坐在车辕上的两名差役身中数箭，从车上滚落下去。
　　“阿烁，趴下！”跟在马车后头的王濯缨厉喝，同时从马上腾身而起跃到马车顶上，拔刀挥挡如蝗的箭矢。
　　挡过一圈之后，无箭再来，道旁林中跃出几十条人影，直奔马车。
　　对方人多势众，王濯缨别无他法，只得苦战，好在对方似有顾忌，并不敢对她痛下杀手。王濯缨就仗着这一点，寸步不离马车，鏖战小半个时辰，终是打退了他们的第一波进攻。
　　刀剑无眼，即便对方无心伤她，她还是受了不少的皮肉伤，一时也顾不上，只伸手推开被刀戳烂了半扇的马车门：“阿烁。”
　　景烁从马车底板上抬起头来。
　　王濯缨见他毫发无伤，略微放心。
　　她喘着气，力竭地看了看马车前后，拉车的马匹和她自己乘坐的马儿都中了几箭，用不得了。
　　“阿烁，拿上行李下车，我们得尽快离开这儿。”
　　因着有马车，两人此行带了不少东西，但眼下徒步，除了细软衣物以及景烁的药之外，其余的便不得不抛下了。
　　“景姐姐，你受伤了。”两人互相搀扶着，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景烁呼吸时滞时促，这样冷的天气，呆在野外吹风对他的喘症十分不好。
　　“小伤而已，没事的。”王濯缨担忧地看一眼他跟雪差不离的脸色，将肩上包袱卸下来给他拿着，自己在他跟前蹲下，道：“阿烁，来，我背你。”
　　“不用，我自己能走。”景烁拒绝。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估计要不少时间才能走出去。你先保存些体力，后头要是我走不动了，换你背我。”王濯缨道。
　　景烁知道她是哄他的，考虑到自己的身体状况，万一真的严重起来只会更拖累她，于是便伏在了她瘦窄的背上。
　　王濯缨背着他往前走，没一会儿便出了一身汗。
　　景烁虽只有十四岁，可毕竟是男子，重量并不比她轻，再加上她刚刚一番混战消耗了太多的体力，到现在右臂都是酸麻的。
　　“清清姐，差役都死了，我们现在去哪儿？”景烁就趴在她背上，自然察觉得出她呼吸发沉额角冒汗。他圈着她肩的胳膊更紧了些。
　　他想活下去，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就算他肖想了不该自己得到的东西，就算他做错了选择惹错了人，陆巽要辱他杀他他都悉听尊便。可是他姐姐何辜？竟也被他连累至死？
　　他可怜的姐姐，父亲连累她误了终身，而他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直接害她没了性命。
　　“现在别无它法，只能去最近的官府求援。对方很会挑地方下手，要徒步穿过这片山林，至少需要两天的时间。阿烁，你怕不怕死？”王濯缨强撑着问。
　　景烁认真考虑了一下，道：“不怕。”他不怕死，死对他来说是解脱。“清清姐，若是真的到了打不过的地步，你记得在离开之前一定先杀了我，不要让我落在他们手里。”
　　“阿烁，放心吧，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你出事。”王濯缨斩钉截铁道。
　　她一个女子能从四岁开始练刀，一日不辍地坚持到如今，那意志力自是非常人能比。是故虽是脱力，她还是背着景烁走了一下午，直到天色渐暗，才停了下来。
　　雪越下越大了，这荒山野岭的也没什么可落脚的地方，两人只在道旁林中发现一个四面漏风摇摇欲坠的木棚，想来是以前山下人家上山打猎抑或采药用来休息的地方，荒废已久。
　　ter王濯缨趁着天还没黑透，就近砍了些树枝将那棚子加固了一下，将景烁安置在吹不到风也落不到雪的木棚角落里，然后架起药罐，从外头捧了些雪进来给他熬药。
　　用树枝生火的时候，她记着以前贺兰的做法，将树枝堆的松松的，下面留出足够的空间。不够干燥的树枝在冒了一会儿烟之后，果然被点燃了。
　　那边景烁将包裹一阵乱翻，然后看着王濯缨无措道：“清清姐，我忘了带吃食了，怎么办？”当时刚刚经历一场刺杀，他有些慌，拿行李的时候光顾着衣物和细软，竟忘了带吃的。
　　“那就饿一顿吧，明天再想办法。”王濯缨没有捕猎的经验，也不敢放景烁一个人在这里独自出去捕猎，只有硬扛了。
　　熬好了药让景烁喝了，王濯缨又往火堆里扔了些树枝，将火烧得更旺一些，然后与景烁两个人挤在角落里，将包裹里的厚衣服全部拿出来盖在两人身上。
　　虽然这么大的火光可能会把敌人引来，但那也没办法。若是不点火，不用杀手来杀，这鬼天气冻都能把人冻死了。
　　两人并肩坐着，都看着眼前的火堆不说话。
　　王濯缨身上七八处细碎伤口，伤的不深，此处上药包扎也不方便，索性便不去管它了。
　　“阿烁，你靠在我肩上睡会儿吧。”她对景烁道。
　　景烁听话地歪过来，将头靠在她肩上。
　　“清清姐，我都被流放了，还有谁会这么执着地非要置我于死地呢？”他问。
　　王濯缨猜测是乔华，目的么，自然是为了杀人灭口。这狗贼，就不该那般轻易地放过他！
　　“我也不知。”她没敢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怕触动了景烁的伤心事。
　　景烁猜测是陆巽，即便不是陆巽亲自指派，必然也与他有关，理由很简单，他不认为王濯缨一个女子能以轻伤为代价打退几十名杀手。之所以会这样，很显然，是因为那些杀手不敢对她痛下杀手。
　　他也没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他知道即便说出来，她也不会信的。在她心里，陆巽的地位还排在他姐姐前头。
　　木棚中陷入静默，良久，就在王濯缨以为景烁已经睡着时，他的肚子却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是该饿了，王濯缨自己也饿。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拖过自己的包袱，从包袱中取出一只木盒来。
　　“阿烁。”她碰了碰景烁的胳膊。
　　景烁睁开眼，发现她将一支糖画递到了他面前。
　　珍重两个字，游云惊龙鸾漂凤泊，一看就是出自男人之手。
　　“吃点糖吧，聊胜于无。”她道。
　　景烁抬眸看着她。
　　这支糖画必然是她喜欢的那位贺公子送给她的，她将它一路带到这里，现在却拿出来给他果腹。
　　“姐姐晚上从来不让我吃糖。”他垂下眼睫。
　　王濯缨愣了一下，将糖画塞进他手中，道：“今日是特殊情况，比起担心你吃糖坏了牙，景姐姐定然更不想看你饿肚子。”
　　景烁久久地看着手里的糖画，道：“这字写得真好，叫人舍不得吃。”
　　王濯缨猛然觉着鼻子一酸，她低眸，将装糖画的盒子丢进火堆中。
　　一整夜，王濯缨都在半梦半醒间挣扎。她不敢睡熟，可是身体却又疲累不堪，身上伤口一阵阵的疼，恍惚间仿佛看到他又拿着笔在册子上写──不想让你疼。
　　眼角沁出些微泪花，梦里都不敢让自己耽于脆弱，脸一侧就在袖子上将那点泪花蹭了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王濯缨被外头的脚步声惊醒了。
　　她迅疾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衣物，拔刀跃至木棚外，迎面扑来的寒风激得她浑身的寒毛一瞬间都竖了起来。
　　破败的木棚
　　ter已经被包围了。
　　“王濯缨，识相的就自去逃命，如若不然，今日可不会像昨天那般走运了！”为首的彪形大汉冷冰冰地对王濯缨道。
　　“要杀便杀，废什么话！”王濯缨横刀退回景烁身边。
　　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木棚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就被他们劈得四分五裂。今日没有下雪，太阳出来的时候，陆巽来到附近的一座山峰上。
　　冒着风雪连夜赶路让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皮肤白得跟一旁树枝上的积雪一般。嘴唇却依然如染血般红得热烈，配上深黑的剑眉与清冽的凤眼，整个人看上去就如同鬼怪志异里画皮的妖孽。
　　“人呢？”黑色的大氅被山风吹得猎猎翻卷，陆巽一边摘下手上的貂皮手套一边问早就等候在这儿的傅宁。
　　傅宁指向对面，道：“往那边逃去了。”
　　陆巽伸手，傅宁忙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递给他。
　　他举到眼前，调了调焦距，看到了对面山林中手牵着手被后头的杀手追赶着往山上跑的王濯缨和景烁。
　　她不时停下来与距离他们最近的杀手交手，但至始至终都不曾放开景烁的手。
　　亡命鸳鸯是什么模样？眼前这对便是了。
　　“她受伤了。”陆巽放下望远镜，面无表情地看向一旁的乔华。
　　乔华忙解释道：“那是个意外，那一刀手下人是去砍景烁的，是王百户自己不要命地扑过去替他挡，这才砍在了她胳膊上……”
　　陆巽却根本不听他解释，黑眸沉沉地锁住他：“我当初跟你说过什么？”
　　乔华一见情况不对，转身想跑，傅宁纵身上前。
　　“陆巽，太子妃是我表……”颈间一阵寒凉，他瞪圆了眼睛看着自己脚下的大片雪地被鲜血喷洒得一片殷红，不敢置信的情绪都未来得及扩散，只惯性地说出了最后一个方才没来得及说出来的字“妹……”
　　与乔华同来的杀手见陆巽杀个百户就跟宰只鸡一般，当下一阵骚乱，但很快就被镇压了。
　　一地的鲜血和尸首没能让陆巽眼中的戾气减轻半分，他阴沉着脸大步下山，向对面的山林走去。
　　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做，这场因实力悬殊而无趣到乏味的游戏，该结束了。

第 30 章
　　王濯缨觉得明年今天，应当就是她和景烁的忌日了。
　　她没力气了,从昨天上午到现在,一天一夜，没有休息好,没有东西吃，两场大战已是将她逼到了强弩之末。
　　左臂上的那道伤口有些严重，不包扎血根本止不住，可如今这情况,哪有时间给她包扎？脱力加上失血过多,她支撑不了多久。
　　想不到她王濯缨最终竟会死在乔华这个龌龊小人的手里,思之甚是不甘。
　　背后又有刀风至，冲着景烁那边去的。她想也不想地挥刀斜挡,却被对方的力道带得往前一扑，脚下不知绊到树枝还是树根，她在摔倒的同时放开景烁的手,冲他吼：“快跑！”
　　景烁手中也拿着一把刀，王濯缨只当他是想自卫,实则却是他拿来以防万一的。
　　就他跟王濯缨学的那几招花拳绣腿，别说拿了一把刀,即便拿一百把刀,也不可能伤到别人分毫。
　　他知道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王濯缨宁可为他而死，也不会杀了他独自逃命，所以他得有件兵器,以便到了那个时候，可以了断自己，让她逃命。
　　是的，他想活下去的心动摇了，就在山下王濯缨扑过来为他挡那一刀时。若不是那人心存顾忌紧要关头收了力，王濯缨一条胳膊都会给他砍下来。
　　那一刻他真的怕了，那种从心底深处往外喷涌恐惧的感觉，让他清晰深刻地意识到，他不怕死，可是他怕她为他而死。
　　“快走啊！”王濯缨见他愣怔，一边跳起来继续与追上来的杀手搏斗一边再次大声催促他。
　　景烁回过神来，拄着长刀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山上跑。
　　身为一名女子，王濯缨无疑是十分凶悍的，即便力竭，即便受伤，可一对一，这些生龙活虎的杀手们依然休想越过她一步去。
　　杀手们也不想强行突破她这道防线，说到底他们的目标并不是她，只要将她缠住，解决景烁，一人足矣。
　　王濯缨也很快意识到这点，想要脱身而去，却被纠缠住。且战且退地来到山巅，惊觉山的另一面竟是千仞峭壁。而三丈开外，手无缚鸡之力的景烁为了躲杀手照面一刀，脚下一滑就掉了下去。
　　“阿烁！”王濯缨惊得寒毛倒竖，不要命地旋身一刀逼退那些杀手，飞蹿过去扑倒在崖边雪地里，右手勾住崖边一株老松的树根，左手一把抓住了景烁的左手，半个身子都因为惯性而被拖得悬在山崖外头，情势可谓千钧一发。
　　她左臂上本就有伤，如今被景烁体重一坠，那血更是如小溪般涓流而下，须臾便湿透了她和景烁的手，滑腻得她几乎要抓不住他。
　　“阿烁，”极度的疼痛和脱力中，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把刀扔了，抓住我的手，我拉你上来。”
　　景烁悬在她手上，仰头看着她，一张秀丽绝伦的小脸上血迹斑斑。有些，是交战中旁人溅到他脸上的血，有些，则是这一路逃命中被树枝刮破了脸。
　　他看着极力苦撑的王濯缨，摇了摇头，又对她一笑，轻声道：“清清姐，你放手吧。若再如此，咱们两人都会死在这里。”
　　“别说傻话，我答应过景姐姐会照顾你，就一定会照顾你。”王濯缨试着将自己悬在峭壁上的身子往崖上挪动，可是雪地湿滑，她两条胳膊都被扯得剧痛不已，根本动弹不得。
　　所幸那些杀手见她和景烁都挂在峭壁上，想起乔华关于不能伤害王濯缨的叮嘱，一时间都不敢再逼上前来。
　　“阿烁，快，趁他们现在投鼠忌器不敢过来，抓住我的手，脚试试看有没有地方可以借力。”王濯缨惨白着一张并不比景烁干净的脸喘息道。
　　景烁看着红蛇般不断从她袖中游出又游入他袖中的她的血，心抽疼得厉害。
　　也不舍，更不甘，可是，他痛心他姐姐无辜，那王濯缨又何辜呢？虽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可她却在一无所知中为之拼上了性命。
　　“清清姐，只要我不死，这条血腥之路，永远都没有尽头。”
　　他过分平静的表情和语气让王濯缨心慌，她拼了命地挣扎着想把他拉上来，可是人力毕竟有极限，而眼下这状况，分明已经超出了她能做到的极限。
　　“阿烁，你不要做傻事！我不知道他们在忌惮什么，但只要他们有忌惮，我们便有活下去的希望。听我的话，抓住我，试着往上爬！”她焦急道。
　　景烁依然摇头，他痛苦而留恋地看着王濯缨，轻声道：“清清姐，你一定要原谅你自己，因为，为着我们姐弟，你已经尽力了。”说罢，他握着刀的右手忽然扬起，使出了他这辈子所能使出的最大力气，狠狠一刀砍向自己左臂。
　　王濯缨目眦尽裂：“不要！”
　　人骨哪有那般容易砍断，景烁拼尽全力的一刀，也未能如愿地将自己的左臂砍断，可是伤处喷洒出来的鲜血却溅了王濯缨一脸，迷了她的眼。
　　她惊得浑身一软，原本就因为沾染鲜血而湿腻不堪的手一滑，紧接着一空。
　　“阿烁！不要！”她瞪圆了浸血的眼，大喊着伸长了手臂拼命去够向崖下坠落的景烁，可哪里还能够得到？
　　脑海一片空白，耳边嗡嗡直响，她僵在崖上，呆呆地看着景烁像个什么物件似的飞快地向崖下坠落，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火热的身躯骤然冷却，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中，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被冻成了冰渣。
　　什么痛都感觉不到了，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景烁掉下去了，他掉下去了。
　　她没有抓牢他，让他掉下去了。
　　有人从背后掰开了她几乎要嵌进树根里去的手指，将她从崖边拖回来，扶起来。
　　王濯缨摇摇晃晃地站稳身子，有些迟钝地抬起头来，看到面前的陆巽，也未能从景烁坠崖带给她的打击中回过神来，只喃喃道：“陆哥哥，阿烁他掉下去了，都怪我，都怪我，他掉下去了……”
　　“濯缨，都结束了。”陆巽伸手，将一缕被鲜血黏在她脸颊上的长发捋到她耳后。
　　“不，不。”王濯缨摇头，低眸在雪地上四处寻找刚才为了抓住树根而被她抛开的刀，很快便找到。
　　她冲过去将刀捡起来，转身就往一边走。
　　陆巽拽住她的胳膊：“你去哪里？”
　　“我去找阿烁，他刚掉下去，说不定还有救，你快放开我。”她失心疯一般道。
　　“你在流血。”
　　“不要紧，我没事，我没事，我要去找他。”王濯缨胡乱地推开陆巽，提着刀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濯缨，不要去！”陆巽加重了语气。
　　“我答应过她的，他没有亲人了，不会留他一个人的，我不能留下他一个人……”过度的刺激让王濯缨脑中一片暴-乱模糊，她一边走一边语无伦次道，左臂上的血淅淅沥沥洒了一路。
　　眸中阴霾如雪崩，陆巽的手移向腰间刀柄。
　　身后传来长刀出鞘之声，王濯缨还未反应过来，已被刺得向前一个踉跄，右肩后一阵锥心刻骨的冰冷，一息之后，剧痛才泛滥开来。
　　她的右臂忽然就失了力道，手中长刀悄然落地，溅起一片微小的雪沫。
　　最深最重的一刀，来自她最没有防备的那个人。
　　王濯缨僵立在原地，极度的震惊与痛苦中，她甚至连转身的力气和勇气都没有。
　　冰冷的刀尖缓缓抽离她的血肉，耳边传来他阴鸷到陌生的声音──
　　“我也没有亲人了，你为何就能留下我一个人呢？”
　　十天后，洛阳，萱园。
　　临近年终，又到了一年一度大盘点的时节。
　　宁王府派了二十个账房过来，与贺兰日日围坐一室，算盘打得如急雨，整整对了大半个月的账，才抱着一摞摞的账册笑眯眯地走了。
　　凤泉这二十几天被从早到晚不停歇的算盘声吵得头昏脑涨，如今见人终于走了，不免松了口气，拿着刚收到的飞鸽传书进来找贺兰。
　　“公子，那边传消息来了，景烁坠崖，王姑娘，被陆巽带走了。”
　　贺兰一怔，忙铺开纸笔。
　　“她情况如何？”
　　凤泉道：“听闻受了些伤。”
　　贺兰眉头紧蹙，落笔不停：“可严重？”
　　凤泉无奈：“这如何得知？陆巽身边并没有我们的人。”
　　贺兰沉默片刻，又在纸上写：“陆巽带她去了何处？”
　　“看方向，应是成都府。”
　　“她自愿跟他走的吗？”
　　凤泉望着他，不答。
　　贺兰明白，这也是他们无法探知的事情。
　　他侧首看向案上的那瓶腊梅，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公子，我们派去尾随王姑娘的人被杀是谁也没料到的事情，这一来一回地耽搁这么长时间，未能帮上王姑娘的忙也非我们所愿，你不要太过自责了。且那边这两天就要去接老夫人回府过年了，你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有把柄落在那边手里，如若不然，老夫人的日子就难过了。”凤泉道。
　　贺兰垂下眼睫，伸手将刚写过字的那张纸慢慢揉捏成团。
　　伤势严重失血过多，加上寒气入体气血两滞，王濯缨大病一场。
　　待到人恢复意识时，已不知身在何处。
　　周身暖融融的，伤口也不太疼了，这让她脑子里有些迷糊，不知道自己到底病了多久。
　　这会儿应当是晚上，房里点着灯盏，床榻边上有个面生的侍女在打瞌睡，猛一睁眼发现王濯缨醒了，她还当是做梦，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见王濯缨真的睁着眼睛看着她。
　　她顿时激动起来，扭过头去道：“快去禀报大人，姑娘醒了。”
　　她这一出声，让王濯缨彻底清醒过来，随即脑中回想起自己昏厥前那一幕。坠崖的景烁，身后刺来的一刀……
　　景烁坠崖了！
　　她浑身一个激灵，就要从床上坐起身来。可这一动，她就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常。
　　她的右臂使不上力，更确切的说，是她的右臂动弹不了。
　　她躺在床上，拼命地想握起拳头，想抬起右臂，可除了手指能微微移动外，整条右臂就像不是她的一般，丝毫不受控制。
　　她恐慌起来，一边用左臂支撑着坐起身来，一边问床前的丫鬟：“我的右臂怎么了？我的右臂怎么了！”坐在床沿上，她着急地用左手去捏自己的右臂，还有知觉，可是，为何动不了？
　　“姑娘，你别擅动，你伤得很重，需得好生调养。”那丫鬟似乎有些被她吓到，小声嗫嚅道。
　　伤？是了，陆巽从背后刺了她一刀，刺在右肩，伤口现在还痛着，难道……
　　心底漫起浓重的恐惧与不敢置信，她左手用力地扯晃着自己的右臂，仿佛这样下一刻她的右臂就能恢复正常行动自如一般。
　　“姑娘，别这样，你的伤才刚刚愈合。”那丫鬟伸出双手想要阻止她，屋里其余几个丫头也围了过来。
　　“滚开！陆巽呢？陆巽！”王濯缨濒临崩溃。
　　房门口人影一晃，丫鬟们察觉，忙退至一旁，难掩畏惧地行礼：“大人。”
　　“都出去。”陆巽踏进房门，看着披头散发坐在床沿上的王濯缨道。
　　丫鬟们屏气凝声鱼贯而出，乖觉地替
　　他把房门关上。
　　“我的右臂怎么了？你对我做了什么？”王濯缨看着陆巽，颤声问道。
　　陆巽扫了眼她的右臂，视线重新回到她脸上，在她惊惶不安的目光中平静到几乎残酷地吐出两个字：“废了。”
　　王濯缨眼神一空。
　　废了……她的右臂废了。那她以后拿什么拿刀？拿什么保护自己？
　　她低眸，左手将右手拉到腿上，一放手，右手便无力地滑回她身侧，无言地证实着陆巽说的话。
　　不，不！她什么都可以没有，但她不能没有右臂，她不能拿不起刀！
　　她站起身想要冲过去质问陆巽，谁知卧床太久又大病初愈，她这猛的一起身，眼前一黑一头向地上栽去。
　　陆巽疾步过来，一把扶住了她。
　　王濯缨眼前金星乱冒四肢虚软，就这么一折腾，额上就出了一层虚汗。
　　她挣扎着将左手爬上他的胸膛，紧紧地揪住他的衣襟，自他怀中仰起脸来，问他：“为何……为何要这样对我？”
　　陆巽低眸看着她泪水满溢的眼睛，伸手动作轻柔地将她眼角滑落的一颗泪珠给拭了去，声音称得上温柔。
　　“善骑者易堕，善游者易溺。你这满身的伤，皆因你会使刀所致。废你右臂，以后你拿不起刀了，自然，也就不会再受伤了。”
　　王濯缨怔怔地看着他，忽的奋力将他推开。
　　失了他的扶持，她站立不稳跌坐在地。
　　“你不是陆巽，他不会这样对我的，不会这样对我。”她左手撑着一旁的凳子勉强站起身来，脚步虚浮地往门那边走去。
　　“去哪里？”陆巽看着她纤细得仿佛弱不禁风的背影。
　　“我要去找阿烁，他一定在等我去找他，我要找到他。”王濯缨梦游一般道。
　　“不必了，我已经找到他了。”陆巽道。
　　王濯缨脚步一顿，缓缓回身，看着陆巽，“他……他还……活着吗？”
　　烛光中，陆巽的眼晶亮，闪烁着一种王濯缨看不懂，却又莫名感到恐惧的光芒。
　　这样的他好陌生，像是一个王濯缨从来都没认识过的人。
　　他向王濯缨缓步走来。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的确还有一口气在。”
　　王濯缨心砰砰直跳，期待地看着他。
　　“但是为了找他，我的细犬跑了一整夜，饿坏了。所以，我将他赏给细犬了。”
　　王濯缨呆住了。
　　“你说什么？”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病还没好，所以出现了幻听。
　　陆巽却根本不给她自我欺骗和逃避的空间，他紧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说，他被狗吃了，所以，你不必去找他了。”
　　震惊过后，王濯缨摇着头，泪珠子雨一般往下落。她摇摇晃晃地往后踉跄了一步，勉强站住。
　　“你骗我的对不对？你是不是骗我的？”她面色苍白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晕厥。
　　“我为何要骗你？”陆巽不答反问。
　　王濯缨猛的向他扑了过去，唯一能动的左手拼命地撕扯捶打他，嘶声哭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疯了吗？”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做！王濯缨，是不是直到此刻，你依然不觉着自己亏欠我什么？”陆巽猛的攫住她纤薄的双肩，似是压抑已久的情绪突然间全数爆发，他眼神阴狠鼻息咻咻，手上的劲道恨不能揉碎了她。
　　王濯缨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荒诞，荒诞得连最无稽的梦里，都出现不了这样的情景。
　　“我欠你什么？”她呆呆地问。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可是这七年来，我却待仇人之女如珠如宝，你们父女如此将我玩弄
　　于股掌之间，什么感觉？嗯？”陆巽捉着她，俯首凑近她的脸庞，压低了声音质问。
　　听到杀父之仇四个字，王濯缨原本无神的眼睛慢慢地又聚了些光，泪光。
　　“杀父之仇？陆伯伯……死了？”她声息微弱地哽咽着问。
　　陆巽盯着她，她的眸子虽是盛满了震惊与痛苦，却一如既往的清澈。
　　原本认定的判断又开始动摇，他咬牙切齿道：“王濯缨，到现在还装？你认为我没有证据就会与你摊牌吗？”
　　王濯缨难受得直摇头，接二连三的打击已经让她彻底地失去了思考能力。
　　景嫣死了，景烁死了，陆伯伯也死了，她的右臂废了，陆巽变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为谁这般痛彻心扉？景烁？王濯缨，我与你相识七年，订婚四年，你说，我哪里对你不好？因为一名教坊司女子，你将我弃如敝履，短短四个月，你移情别恋。你对我可有过半分真心？可有过半分真心！”极度的嫉恨让如画眉眼都掩不住那丝骨子里透出来的狰狞，陆巽掐着王濯缨低吼。
　　“我没有弃你如敝履，是你说，我嫁你是高攀，我只是想成全你而已。”王濯缨浑身无力，直想瘫坐到地上去。他紧紧地钳着她的肩膀不放，她只能机械地回答他。
　　“成全？你可知道如果真心爱一个人，是不可能有以离开他为代价去成全他的想法的。唯有如我一般，谁欲夺我爱，我便夺其性命，那才是爱。”他柔声细语地在她耳边说完，松开了她。
　　王濯缨往后一倒，恰坐在凳子上。混沌的脑子慢慢反应过来他方才那句话后，木然的表情逐渐崩塌。
　　她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摇摇欲坠地站起来，仰着泪痕交错的小脸看着他，问：“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做谁欲夺你爱，你便夺其性命？你……景烁？你以为我爱景烁，所以才那样对他？我一直拿他当弟弟看待，从未有过半分男女之情。”
　　“没有半分男女之情？那你为了陪他流放请辞百户？流放路上与他同床共枕？这叫没有男女之情？”陆巽甩开她的手。
　　王濯缨却又伸手过去抓住他的袖子，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攥紧，眨去眼眶中仿佛永远也干涸不了的泪花，看着他道：“你废我一条胳膊，我可以不怨你。你告诉我，长兴侯府出事，与你无关。景嫣是我最好的朋友，景烁只是我弟弟。你告诉我，你没有因为我而去陷害他们。你告诉我，我求求你，你告诉我这件事与你无关。”
　　陆巽看着她，相识这么多年，他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这般脆弱到近乎懦弱的表情。心里该有多害怕，才会这样卑微地乞求他撒谎。
　　可惜，却是为了别人。
　　他鲜红的唇角微微一勾，对她道：“不是我害的他们。”
　　王濯缨听到了自己想听的答案，可他的表情让她心里的恐惧愈发深重。
　　“是景烁。”他果然又接着补充道，“若非他肖想我的女人，我又怎会有兴趣对付他们这些蝼蚁一般的人物？即便你没有对他产生过男女之情，他也死得不冤。因为在这世上，有我一个人喜欢你就足够了，其他人，都是多余。”
　　王濯缨的眼睛和心一下子全都空了。
　　景姐姐的死让她那样痛苦，那样愤恨，到头来，害她的人，居然是她，是她王濯缨。
　　她回杭州大半原因就是因为杭州有景嫣在，可她的到来，却给她带来灭顶之灾？
　　阿烁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所以那天在牢里他才会那样痛苦地问她“当初你到底为何来杭州”？
　　是她害死了景嫣，是她害死了景烁！
　　陆巽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他本该痛快，可他发现自己心中并无丝毫痛快，相反的，还有些痛苦。
　　他伸手掰开她紧攥着他衣袖的手，转身欲走。
　　王濯缨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落在他腰间的刀柄上。
　　一声轻响。
　　刚刚转过身去的陆巽低头一看，自己腰间只剩了刀鞘。
　　他愕然回身，便看到王濯缨没有半分犹豫地一刀向自己脖颈上抹去。

第 31 章
　　陆巽几乎未经思考便本能地伸出手去，一把抓住刀刃,将刀从她手中强行夺了下来扔到一旁。
　　她脖子上鲜红一片,他定睛一瞧，那伤口距致命处不过毫厘之差。方才但凡他反应慢上半分,此刻她便已是血溅三尺神仙难救。
　　所幸是左手，力量与速度都大不如右手，若是右手，只怕他反应再快,也来不及施救。
　　她是真的想自尽！
　　心脏死而复苏般在胸腔里狂跳起来,他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一刹那，他连心跳都是停止的。
　　极度的恐惧引发极度的愤怒,他打横抱起自杀不成一脸绝望在那儿闭目流泪的王濯缨，将她放到床上，一把扯下床上锦帐撕成几条,动作粗暴地将她的双手双腿都捆绑起来，全然不顾自己掌心的伤口洒得她满身满床都是血。
　　“来人！”绑好之后,他厉声喝道。
　　外头的丫鬟们听到传唤，战战兢兢推门进来。
　　“看住她,若有丝毫闪失,你们全都陪葬！”他盈满血丝的凤目扫视众人一眼,看她们都双股战战地应了，这才捡起地上的刀走出门去。
　　傅宁守在门外，看着陆巽提刀出门,脚下却突然一个踉跄，他忙上前一把扶住他，关切道：“少爷，你怎么了？”
　　“没事。”谁能想到，他陆巽这辈子居然也会有被吓到腿软的一天。
　　差一点点，方才就差一点点，她就死了。
　　突然有些后悔将这一切都暴露在她面前。
　　他原想着她是知情的，她和她的父亲合起伙来欺骗他，利用他。可是刚才那一幕，将他心中猜忌完全打破了。
　　若真是如此，她怎会下得了决心去自杀？
　　他没想过她会自杀，他印象中的王濯缨，是林间一头长不大的小鹿，永远那么稚拙，阳光，朝气蓬勃。这样的人，又怎会让人联想到自杀这两个字？
　　这场惊险万分的意外也让他无比深刻地意识到，不管她是谁的女儿，不管他和她之间隔着多少恩怨情仇，他不能失去她。
　　他陆巽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害怕……失去她。
　　“景烁找到了吗？”他问傅宁。
　　傅宁道：“还未。”
　　“一群废物！传令下去，除夕之前要是还找不到景烁，他们自己也别回来了！”
　　傅宁劝道：“少爷，今年那边雪下得大，若是景烁活着跑了，许是还有迹可循，若是死了，怕不是要等到开春雪化，才能找得到尸首。”
　　陆巽不置可否。
　　他的房间与安置王濯缨的这间就隔了一条花廊。
　　他地位高，武功也好，很少受伤，是故房里都没有常备伤药。傅宁回去拿了伤药回来，就看到他低着头坐在椅子上，一副挫败无力的模样。搁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尖还在往下滴血，在地上汇聚了小小一洼血泊。
　　都说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傅宁觉着，对于少爷来说，王濯缨，就是他的不完美。
　　“老头子交代了没有？”在傅宁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陆巽开口问道。
　　“尚未，这老头骨头很硬，我看就算带来的刑具全部用完，也未必能撬开他的嘴。”傅宁道。
　　“去把他带过来。”
　　不一会儿，双腿无法行走，全身血迹斑斑的井叔被两名身强力壮的缇骑架着拖到王濯缨房前。
　　傅宁推开窗户。
　　井叔一抬眼，便看到房里手脚被绑，闭着眼侧卧在床上的王濯缨。她浑身是血脸色惨白，也不知是生是死。
　　自落到陆巽手里就没有过表情的他一瞬间就破功了。
　　他老泪纵横，被布团塞住的嘴唇微微颤动，说不出一个字。
　　“我已经废了她一条胳膊，还
　　有一条胳膊，你给她留着？”陆巽在一旁冷冰冰道。
　　井叔闭上了眼睛，似是不忍再看。
　　陆巽见状，冲缇骑一抬下颌。
　　缇骑架着井叔转身离开，傅宁将窗户关上。
　　穿过偌大的院子，来到充作刑房的厢房里头，井叔嘴里的布团才被取出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你放过她吧。”井叔哑声对陆巽道。
　　陆巽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慢条斯理地翘起一条腿，望着井叔道：“你知道，那你倒是交代啊。你不交代，我又怎知，她到底是不是无辜？”
　　井叔低头，少倾，低声道：“给我一支笔。”
　　傅宁询问性地看向陆巽，陆巽颔首。
　　手下很快去准备，搬来干净桌椅，准备好笔墨纸砚，将双腿被打断的井叔架过去让他坐在椅子上，解开了他腕上的绳索。
　　井叔抖着手拿起笔，开始慢慢在纸上写字。
　　陆巽负着手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他是从四十年前，他自己去到王渊身边开始写的。
　　时间太过久远，要知道他所写是真是假，还得花时间去调查。这老头与王濯缨之间有几分亲情在，想必不会为了蒙混过关而胡编乱造。
　　陆巽若有所思地绕着桌子缓缓踱步。
　　很快，他写到了二十三年前，八月，王渊亲自赶赴洛阳。
　　这时陆巽刚好踱到井叔身后，井叔便趁此机会，猛的伸指捏断笔杆，将尖锐的一端往自己脖颈中一插。
　　傅宁等人离得远，未及阻止，而陆巽当时正在他背后，也未能及时察觉他的动作，遂被他得逞。
　　鲜血汩汩地从笔杆与皮肉的缝隙中往外涌，井叔紧紧握着笔杆，望着皱眉看他的陆巽，冷静道：“整件事的关键，便在王渊到了洛阳之后。你现在放了濯缨，我就继续说。”
　　傅宁欲上前，陆巽抬手制止他。
　　“陆巽，想必你看得出来，老奴我也算得王渊心腹，如若不然，他又怎能放心将女儿托付给我照料？在这件事中，你们父子确实受了无妄之灾，但你算不得无辜，你手上沾染的血腥，比之我们，半斤八两罢了。我自然也不算无辜，但是濯缨，她是无辜的，她唯一的错，便是身为王渊之女，然这也不是她自己能选择的。老奴我已是活不成，你现在派人将她送到蜀王府，告诉蜀王她是王渊之女，我便将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井叔道。
　　陆巽没有笑意地笑了一声，缓步来到井叔身侧，伸出左手握住他攥着笔杆的手，将他手中笔杆狠狠往他脖颈深处一刺。
　　井叔震惊地瞪大双眼，喉间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喷血沫。
　　陆巽俯下身来，正视着他慢慢开始扩散的瞳孔，一字一句道：“谁也别想把她从我身边夺走。知道什么叫‘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么？意思便是，不论生死，她都得跟我在一起。”
　　井叔死了也没能闭上眼。
　　瞧着他断了气，陆巽松开他的手，包扎着布带的右手抽出帕子，将左手虎口处沾染的血迹慢慢擦拭干净，吩咐傅宁：“拿被子裹了，等天黑，拖出去烧掉，别叫人看见。”
　　傅宁领命。
　　陆巽回到后院，一抬眼，见王濯缨那边的一名侍女站在他房门前，眉头当即一皱，疾步过去，问道：“何事？”
　　“大人，王姑娘她不肯喝药，也不肯进食。奴婢等不敢强灌，无计可施，遂来禀报大人。”侍女声如蚊蚋。
　　陆巽回房换了身衣服，来到王濯缨房中。
　　侍女们还跪在王濯缨床前小声劝说王濯缨起来用药吃饭，王濯缨侧卧在床上，闭着眼不动不语，仿佛死了一般。
　　她脖颈上的伤口已经被上药包扎起来了，只是手脚被他绑着，侍女们不敢解开，是故
　　身上衣裳还未换。
　　见他进来，侍女们忙忙让开。
　　陆巽侧着身子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床上的王濯缨，少时，伸手将她鬓边一缕黑发轻轻捋到她耳后。
　　她浑身上下都跟胖字沾不上边，唯独一双耳朵肉肉的，白白嫩嫩小巧玲珑。
　　“濯缨，我没有杀景烁，方才是骗你的，我根本没有找到他。”他道。
　　王濯缨恍若未闻。
　　陆巽知道，她没有反应，并不是说她不再在乎景烁的生死了，她只是不相信他了。
　　“长兴侯府获罪，景嫣是女子，景烁未满十六，他们原本都可以不必死。景嫣自己做事不留余地，自尽而亡，你把她的死也归罪于我，这不公平。”
　　不管他说什么，王濯缨都不理他。
　　景嫣姐弟死了，能为她做主的陆伯伯也死了，她已是个废人，还活着干什么？
　　牵挂？她已不敢去想自己在这世间还有什么牵挂，有陆巽在，她只能了无牵挂。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是死，不行。”陆巽与她说了半天话，见她无动于衷，将她从床上抱起，放坐在自己腿上，冲旁边端着药的侍女一招手。
　　那侍女忙将药端过来给他。
　　他伸手端过药碗，喝了一口，将药碗放回托盘上，回头捏住她下颌就封住她的唇。
　　王濯缨左右摇头，激烈地挣扎起来。
　　可她如今只剩左臂能动，又被绑着，陆巽不过用左臂将她一箍，她便动弹不得。
　　他的唇压在她唇上，她决意咬紧牙关不松口，可他右手手指在她下颌骨处微微使劲，由不得她不张口。
　　王濯缨怒极怨极，对着他下唇便是狠狠一口。
　　血腥味和药味一同漫入她口中。
　　他仿似不觉得疼，连眉头都未皱一下，一滴不漏地给她度完了药，又伸手去端托盘上的药碗。
　　众侍女见他下唇都在渗血，联想起初到此地时，一名侍女不过是为了引起他注意假意在他面前摔了一跤，便被拖下去打断双腿扔出府去，不由吓得瑟瑟发抖。
　　陆巽继续给王濯缨喂药，王濯缨反抗不了，他喂一口她便咬他一口。
　　他由着她，在她情绪激动呛咳之时，还会温柔地给她抚背顺气。
　　就这般好不容易喂了大半碗药，王濯缨一歪头，又都给吐了出来，吐了两人一身。
　　陆巽将她放回床上，起身脱下自己身上弄脏的外袍，吩咐侍女：“拿衣裳来。”
　　王濯缨虽然到这里不过十来天，衣柜里衣裳已经添了二十多套，侍女很快给她寻了干净衣裳来。
　　陆巽解下她手上脚上的床幔带子，亲自给她换衣裳。
　　王濯缨就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一般，随他摆弄。
　　换好了衣裳，床褥也都换了新的，陆巽将她手腕小腿重新绑好，放她在床上盖好被子，这才起身离开。
　　到了门外，傅宁被陆巽血肉模糊的嘴唇吓了一跳，目光下移，发现他右手指尖又在滴血，想必伤口又裂了。
　　他跟着他往他房间走去，想给他重新包扎，陆巽却摇摇手，示意他不必跟来。
　　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大约有半个时辰，这才唤傅宁进去。
　　“两件事情，你即刻去办。一，去周围乡下找一名女子，年龄最好介于十五到二十之间，最小不要小于十三，最大不要超过二十三。未曾嫁人，家里拖老带幼，生活贫苦又没有顶梁柱的。找到之后，立刻带回来。”
　　傅宁不明白他为何要找这样的女子，但还是应下了。
　　“二，派人去杭州，将自王濯缨到杭州至她离开期间，所有与她有过接触的男子，列一份名单。”
　　傅宁为难，这可不好办，那么长的时间，
　　王濯缨又是个百户，所有与她有过接触的男子，这……
　　“少爷，这份名单可有什么标准？”
　　“以相貌为标准，从优到劣排序，有家室与婚约的可以先排除，十五以下三十以上的也排除。”王濯缨说她对景烁没有男女之情不似作伪，说到底若非因为那枚核雕和景烁的那张脸，他也不会怀疑她会喜欢上一个才十四岁的少年。
　　她是至情至性之人，为着与景嫣的友情，这般为景烁披肝沥胆出生入死，也是有可能的。
　　既然不是景烁，那必然还有一个暂时不为他所知的男人，他一定要将他找出来！
　　傅宁离开后，他仰头看向又开始聚集铅云的天空。
　　井叔以死相挟时，让他将王濯缨送去蜀王府，告诉蜀王王濯缨是王渊之女，话中意思，只要蜀王知道王濯缨是王渊之女，便会保护她。
　　难不成蜀王也是王渊那边的人？那他此番来四川查案，到底是陛下一时兴起，还是暗中有人撺掇？
　　次日一早，为看着王濯缨一夜都没敢合眼的侍女们好奇地看着傅宁从外头领进来一名荆钗布裙的少女。那少女圆脸盘大骨架，肤色微黑，一双手粗糙得跟树皮似的，还长着冻疮，一看就是庄户人家做惯了农活的村妇。
　　此处是陆巽来成都之后自己买的一座园子，因时间仓促还未来得及收拾布置，陈设装饰不过寻常。可那少女来了之后，却一副如在梦中的模样，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傅宁就停在门口，对那少女道：“跟你说的话都记住了吗？”
　　少女点头如啄米。
　　傅宁从侍女手中端过放着药碗的托盘递给她，道：“去吧。”
　　少女小心地端着药碗，一步一步向王濯缨的床前走去。
　　众侍女好奇地盯着她，心中不约而同地想：连大人都不能让王姑娘喝药，这粗鄙浅陋的村妇能行？

第29章（含入V公告）
　　没了井叔跟在后头给他们解决麻烦，王濯缨一行很快便遇着了危险。
　　这日，天色铅沉细雪飘飘，马车正缓缓穿行在一条山间小道上，冷不防前头和左右两边都有箭矢爆射而来。
　　坐在车辕上的两名差役身中数箭，从车上滚落下去。
　　“阿烁，趴下！”跟在马车后头的王濯缨厉喝，同时从马上腾身而起跃到马车顶上，拔刀挥挡如蝗的箭矢。
　　挡过一圈之后，无箭再来，道旁林中跃出几十条人影，直奔马车。
　　对方人多势众，王濯缨别无他法，只得苦战，好在对方似有顾忌，并不敢对她痛下杀手。王濯缨就仗着这一点，寸步不离马车，鏖战小半个时辰，终是打退了他们的第一波进攻。
　　刀剑无眼，即便对方无心伤她，她还是受了不少的皮肉伤，一时也顾不上，只伸手推开被刀戳烂了半扇的马车门：“阿烁。”
　　景烁从马车底板上抬起头来。
　　王濯缨见他毫发无伤，略微放心。
　　她喘着气，力竭地看了看马车前后，拉车的马匹和她自己乘坐的马儿都中了几箭，用不得了。
　　“阿烁，拿上行李下车，我们得尽快离开这儿。”
　　因着有马车，两人此行带了不少东西，但眼下徒步，除了细软衣物以及景烁的药之外，其余的便不得不抛下了。
　　“景姐姐，你受伤了。”两人互相搀扶着，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景烁呼吸时滞时促，这样冷的天气，呆在野外吹风对他的喘症十分不好。
　　“小伤而已，没事的。”王濯缨担忧地看一眼他跟雪差不离的脸色，将肩上包袱卸下来给他拿着，自己在他跟前蹲下，道：“阿烁，来，我背你。”
　　“不用，我自己能走。”景烁拒绝。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估计要不少时间才能走出去。你先保存些体力，后头要是我走不动了，换你背我。”王濯缨道。
　　景烁知道她是哄他的，考虑到自己的身体状况，万一真的严重起来只会更拖累她，于是便伏在了她瘦窄的背上。
　　王濯缨背着他往前走，没一会儿便出了一身汗。
　　景烁虽只有十四岁，可毕竟是男子，重量并不比她轻，再加上她刚刚一番混战消耗了太多的体力，到现在右臂都是酸麻的。
　　“清清姐，差役都死了，我们现在去哪儿？”景烁就趴在她背上，自然察觉得出她呼吸发沉额角冒汗。他圈着她肩的胳膊更紧了些。
　　他想活下去，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就算他肖想了不该自己得到的东西，就算他做错了选择惹错了人，陆巽要辱他杀他他都悉听尊便。可是他姐姐何辜？竟也被他连累至死？
　　他可怜的姐姐，父亲连累她误了终身，而他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直接害她没了性命。
　　“现在别无它法，只能去最近的官府求援。对方很会挑地方下手，要徒步穿过这片山林，至少需要两天的时间。阿烁，你怕不怕死？”王濯缨强撑着问。
　　景烁认真考虑了一下，道：“不怕。”他不怕死，死对他来说是解脱。“清清姐，若是真的到了打不过的地步，你记得在离开之前一定先杀了我，不要让我落在他们手里。”
　　“阿烁，放心吧，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你出事。”王濯缨斩钉截铁道。
　　她一个女子能从四岁开始练刀，一日不辍地坚持到如今，那意志力自是非常人能比。是故虽是脱力，她还是背着景烁走了一下午，直到天色渐暗，才停了下来。
　　雪越下越大了，这荒山野岭的也没什么可落脚的地方，两人只在道旁林中发现一个四面漏风摇摇欲坠的木棚，想来是以前山下人家上山打猎抑或采药用来休息的地方，荒废已久。
　　ter王濯缨趁着天还没黑透，就近砍了些树枝将那棚子加固了一下，将景烁安置在吹不到风也落不到雪的木棚角落里，然后架起药罐，从外头捧了些雪进来给他熬药。
　　用树枝生火的时候，她记着以前贺兰的做法，将树枝堆的松松的，下面留出足够的空间。不够干燥的树枝在冒了一会儿烟之后，果然被点燃了。
　　那边景烁将包裹一阵乱翻，然后看着王濯缨无措道：“清清姐，我忘了带吃食了，怎么办？”当时刚刚经历一场刺杀，他有些慌，拿行李的时候光顾着衣物和细软，竟忘了带吃的。
　　“那就饿一顿吧，明天再想办法。”王濯缨没有捕猎的经验，也不敢放景烁一个人在这里独自出去捕猎，只有硬扛了。
　　熬好了药让景烁喝了，王濯缨又往火堆里扔了些树枝，将火烧得更旺一些，然后与景烁两个人挤在角落里，将包裹里的厚衣服全部拿出来盖在两人身上。
　　虽然这么大的火光可能会把敌人引来，但那也没办法。若是不点火，不用杀手来杀，这鬼天气冻都能把人冻死了。
　　两人并肩坐着，都看着眼前的火堆不说话。
　　王濯缨身上七八处细碎伤口，伤的不深，此处上药包扎也不方便，索性便不去管它了。
　　“阿烁，你靠在我肩上睡会儿吧。”她对景烁道。
　　景烁听话地歪过来，将头靠在她肩上。
　　“清清姐，我都被流放了，还有谁会这么执着地非要置我于死地呢？”他问。
　　王濯缨猜测是乔华，目的么，自然是为了杀人灭口。这狗贼，就不该那般轻易地放过他！
　　“我也不知。”她没敢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怕触动了景烁的伤心事。
　　景烁猜测是陆巽，即便不是陆巽亲自指派，必然也与他有关，理由很简单，他不认为王濯缨一个女子能以轻伤为代价打退几十名杀手。之所以会这样，很显然，是因为那些杀手不敢对她痛下杀手。
　　他也没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他知道即便说出来，她也不会信的。在她心里，陆巽的地位还排在他姐姐前头。
　　木棚中陷入静默，良久，就在王濯缨以为景烁已经睡着时，他的肚子却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是该饿了，王濯缨自己也饿。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拖过自己的包袱，从包袱中取出一只木盒来。
　　“阿烁。”她碰了碰景烁的胳膊。
　　景烁睁开眼，发现她将一支糖画递到了他面前。
　　珍重两个字，游云惊龙鸾漂凤泊，一看就是出自男人之手。
　　“吃点糖吧，聊胜于无。”她道。
　　景烁抬眸看着她。
　　这支糖画必然是她喜欢的那位贺公子送给她的，她将它一路带到这里，现在却拿出来给他果腹。
　　“姐姐晚上从来不让我吃糖。”他垂下眼睫。
　　王濯缨愣了一下，将糖画塞进他手中，道：“今日是特殊情况，比起担心你吃糖坏了牙，景姐姐定然更不想看你饿肚子。”
　　景烁久久地看着手里的糖画，道：“这字写得真好，叫人舍不得吃。”
　　王濯缨猛然觉着鼻子一酸，她低眸，将装糖画的盒子丢进火堆中。
　　一整夜，王濯缨都在半梦半醒间挣扎。她不敢睡熟，可是身体却又疲累不堪，身上伤口一阵阵的疼，恍惚间仿佛看到他又拿着笔在册子上写──不想让你疼。
　　眼角沁出些微泪花，梦里都不敢让自己耽于脆弱，脸一侧就在袖子上将那点泪花蹭了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王濯缨被外头的脚步声惊醒了。
　　她迅疾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衣物，拔刀跃至木棚外，迎面扑来的寒风激得她浑身的寒毛一瞬间都竖了起来。
　　破败的木棚
　　ter已经被包围了。
　　“王濯缨，识相的就自去逃命，如若不然，今日可不会像昨天那般走运了！”为首的彪形大汉冷冰冰地对王濯缨道。
　　“要杀便杀，废什么话！”王濯缨横刀退回景烁身边。
　　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木棚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就被他们劈得四分五裂。今日没有下雪，太阳出来的时候，陆巽来到附近的一座山峰上。
　　冒着风雪连夜赶路让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皮肤白得跟一旁树枝上的积雪一般。嘴唇却依然如染血般红得热烈，配上深黑的剑眉与清冽的凤眼，整个人看上去就如同鬼怪志异里画皮的妖孽。
　　“人呢？”黑色的大氅被山风吹得猎猎翻卷，陆巽一边摘下手上的貂皮手套一边问早就等候在这儿的傅宁。
　　傅宁指向对面，道：“往那边逃去了。”
　　陆巽伸手，傅宁忙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递给他。
　　他举到眼前，调了调焦距，看到了对面山林中手牵着手被后头的杀手追赶着往山上跑的王濯缨和景烁。
　　她不时停下来与距离他们最近的杀手交手，但至始至终都不曾放开景烁的手。
　　亡命鸳鸯是什么模样？眼前这对便是了。
　　“她受伤了。”陆巽放下望远镜，面无表情地看向一旁的乔华。
　　乔华忙解释道：“那是个意外，那一刀手下人是去砍景烁的，是王百户自己不要命地扑过去替他挡，这才砍在了她胳膊上……”
　　陆巽却根本不听他解释，黑眸沉沉地锁住他：“我当初跟你说过什么？”
　　乔华一见情况不对，转身想跑，傅宁纵身上前。
　　“陆巽，太子妃是我表……”颈间一阵寒凉，他瞪圆了眼睛看着自己脚下的大片雪地被鲜血喷洒得一片殷红，不敢置信的情绪都未来得及扩散，只惯性地说出了最后一个方才没来得及说出来的字“妹……”
　　与乔华同来的杀手见陆巽杀个百户就跟宰只鸡一般，当下一阵骚乱，但很快就被镇压了。
　　一地的鲜血和尸首没能让陆巽眼中的戾气减轻半分，他阴沉着脸大步下山，向对面的山林走去。
　　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做，这场因实力悬殊而无趣到乏味的游戏，该结束了。

第29章（含入V公告）
　　没了井叔跟在后头给他们解决麻烦，王濯缨一行很快便遇着了危险。
　　这日，天色铅沉细雪飘飘，马车正缓缓穿行在一条山间小道上，冷不防前头和左右两边都有箭矢爆射而来。
　　坐在车辕上的两名差役身中数箭，从车上滚落下去。
　　“阿烁，趴下！”跟在马车后头的王濯缨厉喝，同时从马上腾身而起跃到马车顶上，拔刀挥挡如蝗的箭矢。
　　挡过一圈之后，无箭再来，道旁林中跃出几十条人影，直奔马车。
　　对方人多势众，王濯缨别无他法，只得苦战，好在对方似有顾忌，并不敢对她痛下杀手。王濯缨就仗着这一点，寸步不离马车，鏖战小半个时辰，终是打退了他们的第一波进攻。
　　刀剑无眼，即便对方无心伤她，她还是受了不少的皮肉伤，一时也顾不上，只伸手推开被刀戳烂了半扇的马车门：“阿烁。”
　　景烁从马车底板上抬起头来。
　　王濯缨见他毫发无伤，略微放心。
　　她喘着气，力竭地看了看马车前后，拉车的马匹和她自己乘坐的马儿都中了几箭，用不得了。
　　“阿烁，拿上行李下车，我们得尽快离开这儿。”
　　因着有马车，两人此行带了不少东西，但眼下徒步，除了细软衣物以及景烁的药之外，其余的便不得不抛下了。
　　“景姐姐，你受伤了。”两人互相搀扶着，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景烁呼吸时滞时促，这样冷的天气，呆在野外吹风对他的喘症十分不好。
　　“小伤而已，没事的。”王濯缨担忧地看一眼他跟雪差不离的脸色，将肩上包袱卸下来给他拿着，自己在他跟前蹲下，道：“阿烁，来，我背你。”
　　“不用，我自己能走。”景烁拒绝。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估计要不少时间才能走出去。你先保存些体力，后头要是我走不动了，换你背我。”王濯缨道。
　　景烁知道她是哄他的，考虑到自己的身体状况，万一真的严重起来只会更拖累她，于是便伏在了她瘦窄的背上。
　　王濯缨背着他往前走，没一会儿便出了一身汗。
　　景烁虽只有十四岁，可毕竟是男子，重量并不比她轻，再加上她刚刚一番混战消耗了太多的体力，到现在右臂都是酸麻的。
　　“清清姐，差役都死了，我们现在去哪儿？”景烁就趴在她背上，自然察觉得出她呼吸发沉额角冒汗。他圈着她肩的胳膊更紧了些。
　　他想活下去，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就算他肖想了不该自己得到的东西，就算他做错了选择惹错了人，陆巽要辱他杀他他都悉听尊便。可是他姐姐何辜？竟也被他连累至死？
　　他可怜的姐姐，父亲连累她误了终身，而他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直接害她没了性命。
　　“现在别无它法，只能去最近的官府求援。对方很会挑地方下手，要徒步穿过这片山林，至少需要两天的时间。阿烁，你怕不怕死？”王濯缨强撑着问。
　　景烁认真考虑了一下，道：“不怕。”他不怕死，死对他来说是解脱。“清清姐，若是真的到了打不过的地步，你记得在离开之前一定先杀了我，不要让我落在他们手里。”
　　“阿烁，放心吧，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你出事。”王濯缨斩钉截铁道。
　　她一个女子能从四岁开始练刀，一日不辍地坚持到如今，那意志力自是非常人能比。是故虽是脱力，她还是背着景烁走了一下午，直到天色渐暗，才停了下来。
　　雪越下越大了，这荒山野岭的也没什么可落脚的地方，两人只在道旁林中发现一个四面漏风摇摇欲坠的木棚，想来是以前山下人家上山打猎抑或采药用来休息的地方，荒废已久。
　　ter王濯缨趁着天还没黑透，就近砍了些树枝将那棚子加固了一下，将景烁安置在吹不到风也落不到雪的木棚角落里，然后架起药罐，从外头捧了些雪进来给他熬药。
　　用树枝生火的时候，她记着以前贺兰的做法，将树枝堆的松松的，下面留出足够的空间。不够干燥的树枝在冒了一会儿烟之后，果然被点燃了。
　　那边景烁将包裹一阵乱翻，然后看着王濯缨无措道：“清清姐，我忘了带吃食了，怎么办？”当时刚刚经历一场刺杀，他有些慌，拿行李的时候光顾着衣物和细软，竟忘了带吃的。
　　“那就饿一顿吧，明天再想办法。”王濯缨没有捕猎的经验，也不敢放景烁一个人在这里独自出去捕猎，只有硬扛了。
　　熬好了药让景烁喝了，王濯缨又往火堆里扔了些树枝，将火烧得更旺一些，然后与景烁两个人挤在角落里，将包裹里的厚衣服全部拿出来盖在两人身上。
　　虽然这么大的火光可能会把敌人引来，但那也没办法。若是不点火，不用杀手来杀，这鬼天气冻都能把人冻死了。
　　两人并肩坐着，都看着眼前的火堆不说话。
　　王濯缨身上七八处细碎伤口，伤的不深，此处上药包扎也不方便，索性便不去管它了。
　　“阿烁，你靠在我肩上睡会儿吧。”她对景烁道。
　　景烁听话地歪过来，将头靠在她肩上。
　　“清清姐，我都被流放了，还有谁会这么执着地非要置我于死地呢？”他问。
　　王濯缨猜测是乔华，目的么，自然是为了杀人灭口。这狗贼，就不该那般轻易地放过他！
　　“我也不知。”她没敢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怕触动了景烁的伤心事。
　　景烁猜测是陆巽，即便不是陆巽亲自指派，必然也与他有关，理由很简单，他不认为王濯缨一个女子能以轻伤为代价打退几十名杀手。之所以会这样，很显然，是因为那些杀手不敢对她痛下杀手。
　　他也没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他知道即便说出来，她也不会信的。在她心里，陆巽的地位还排在他姐姐前头。
　　木棚中陷入静默，良久，就在王濯缨以为景烁已经睡着时，他的肚子却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是该饿了，王濯缨自己也饿。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拖过自己的包袱，从包袱中取出一只木盒来。
　　“阿烁。”她碰了碰景烁的胳膊。
　　景烁睁开眼，发现她将一支糖画递到了他面前。
　　珍重两个字，游云惊龙鸾漂凤泊，一看就是出自男人之手。
　　“吃点糖吧，聊胜于无。”她道。
　　景烁抬眸看着她。
　　这支糖画必然是她喜欢的那位贺公子送给她的，她将它一路带到这里，现在却拿出来给他果腹。
　　“姐姐晚上从来不让我吃糖。”他垂下眼睫。
　　王濯缨愣了一下，将糖画塞进他手中，道：“今日是特殊情况，比起担心你吃糖坏了牙，景姐姐定然更不想看你饿肚子。”
　　景烁久久地看着手里的糖画，道：“这字写得真好，叫人舍不得吃。”
　　王濯缨猛然觉着鼻子一酸，她低眸，将装糖画的盒子丢进火堆中。
　　一整夜，王濯缨都在半梦半醒间挣扎。她不敢睡熟，可是身体却又疲累不堪，身上伤口一阵阵的疼，恍惚间仿佛看到他又拿着笔在册子上写──不想让你疼。
　　眼角沁出些微泪花，梦里都不敢让自己耽于脆弱，脸一侧就在袖子上将那点泪花蹭了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王濯缨被外头的脚步声惊醒了。
　　她迅疾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衣物，拔刀跃至木棚外，迎面扑来的寒风激得她浑身的寒毛一瞬间都竖了起来。
　　破败的木棚
　　ter已经被包围了。
　　“王濯缨，识相的就自去逃命，如若不然，今日可不会像昨天那般走运了！”为首的彪形大汉冷冰冰地对王濯缨道。
　　“要杀便杀，废什么话！”王濯缨横刀退回景烁身边。
　　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木棚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就被他们劈得四分五裂。今日没有下雪，太阳出来的时候，陆巽来到附近的一座山峰上。
　　冒着风雪连夜赶路让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皮肤白得跟一旁树枝上的积雪一般。嘴唇却依然如染血般红得热烈，配上深黑的剑眉与清冽的凤眼，整个人看上去就如同鬼怪志异里画皮的妖孽。
　　“人呢？”黑色的大氅被山风吹得猎猎翻卷，陆巽一边摘下手上的貂皮手套一边问早就等候在这儿的傅宁。
　　傅宁指向对面，道：“往那边逃去了。”
　　陆巽伸手，傅宁忙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递给他。
　　他举到眼前，调了调焦距，看到了对面山林中手牵着手被后头的杀手追赶着往山上跑的王濯缨和景烁。
　　她不时停下来与距离他们最近的杀手交手，但至始至终都不曾放开景烁的手。
　　亡命鸳鸯是什么模样？眼前这对便是了。
　　“她受伤了。”陆巽放下望远镜，面无表情地看向一旁的乔华。
　　乔华忙解释道：“那是个意外，那一刀手下人是去砍景烁的，是王百户自己不要命地扑过去替他挡，这才砍在了她胳膊上……”
　　陆巽却根本不听他解释，黑眸沉沉地锁住他：“我当初跟你说过什么？”
　　乔华一见情况不对，转身想跑，傅宁纵身上前。
　　“陆巽，太子妃是我表……”颈间一阵寒凉，他瞪圆了眼睛看着自己脚下的大片雪地被鲜血喷洒得一片殷红，不敢置信的情绪都未来得及扩散，只惯性地说出了最后一个方才没来得及说出来的字“妹……”
　　与乔华同来的杀手见陆巽杀个百户就跟宰只鸡一般，当下一阵骚乱，但很快就被镇压了。
　　一地的鲜血和尸首没能让陆巽眼中的戾气减轻半分，他阴沉着脸大步下山，向对面的山林走去。
　　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做，这场因实力悬殊而无趣到乏味的游戏，该结束了。

第 30 章
　　王濯缨觉得明年今天，应当就是她和景烁的忌日了。
　　她没力气了,从昨天上午到现在,一天一夜，没有休息好,没有东西吃，两场大战已是将她逼到了强弩之末。
　　左臂上的那道伤口有些严重，不包扎血根本止不住，可如今这情况,哪有时间给她包扎？脱力加上失血过多,她支撑不了多久。
　　想不到她王濯缨最终竟会死在乔华这个龌龊小人的手里,思之甚是不甘。
　　背后又有刀风至，冲着景烁那边去的。她想也不想地挥刀斜挡,却被对方的力道带得往前一扑，脚下不知绊到树枝还是树根，她在摔倒的同时放开景烁的手,冲他吼：“快跑！”
　　景烁手中也拿着一把刀，王濯缨只当他是想自卫,实则却是他拿来以防万一的。
　　就他跟王濯缨学的那几招花拳绣腿，别说拿了一把刀,即便拿一百把刀,也不可能伤到别人分毫。
　　他知道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王濯缨宁可为他而死，也不会杀了他独自逃命，所以他得有件兵器,以便到了那个时候，可以了断自己，让她逃命。
　　是的，他想活下去的心动摇了，就在山下王濯缨扑过来为他挡那一刀时。若不是那人心存顾忌紧要关头收了力，王濯缨一条胳膊都会给他砍下来。
　　那一刻他真的怕了，那种从心底深处往外喷涌恐惧的感觉，让他清晰深刻地意识到，他不怕死，可是他怕她为他而死。
　　“快走啊！”王濯缨见他愣怔，一边跳起来继续与追上来的杀手搏斗一边再次大声催促他。
　　景烁回过神来，拄着长刀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山上跑。
　　身为一名女子，王濯缨无疑是十分凶悍的，即便力竭，即便受伤，可一对一，这些生龙活虎的杀手们依然休想越过她一步去。
　　杀手们也不想强行突破她这道防线，说到底他们的目标并不是她，只要将她缠住，解决景烁，一人足矣。
　　王濯缨也很快意识到这点，想要脱身而去，却被纠缠住。且战且退地来到山巅，惊觉山的另一面竟是千仞峭壁。而三丈开外，手无缚鸡之力的景烁为了躲杀手照面一刀，脚下一滑就掉了下去。
　　“阿烁！”王濯缨惊得寒毛倒竖，不要命地旋身一刀逼退那些杀手，飞蹿过去扑倒在崖边雪地里，右手勾住崖边一株老松的树根，左手一把抓住了景烁的左手，半个身子都因为惯性而被拖得悬在山崖外头，情势可谓千钧一发。
　　她左臂上本就有伤，如今被景烁体重一坠，那血更是如小溪般涓流而下，须臾便湿透了她和景烁的手，滑腻得她几乎要抓不住他。
　　“阿烁，”极度的疼痛和脱力中，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把刀扔了，抓住我的手，我拉你上来。”
　　景烁悬在她手上，仰头看着她，一张秀丽绝伦的小脸上血迹斑斑。有些，是交战中旁人溅到他脸上的血，有些，则是这一路逃命中被树枝刮破了脸。
　　他看着极力苦撑的王濯缨，摇了摇头，又对她一笑，轻声道：“清清姐，你放手吧。若再如此，咱们两人都会死在这里。”
　　“别说傻话，我答应过景姐姐会照顾你，就一定会照顾你。”王濯缨试着将自己悬在峭壁上的身子往崖上挪动，可是雪地湿滑，她两条胳膊都被扯得剧痛不已，根本动弹不得。
　　所幸那些杀手见她和景烁都挂在峭壁上，想起乔华关于不能伤害王濯缨的叮嘱，一时间都不敢再逼上前来。
　　“阿烁，快，趁他们现在投鼠忌器不敢过来，抓住我的手，脚试试看有没有地方可以借力。”王濯缨惨白着一张并不比景烁干净的脸喘息道。
　　景烁看着红蛇般不断从她袖中游出又游入他袖中的她的血，心抽疼得厉害。
　　也不舍，更不甘，可是，他痛心他姐姐无辜，那王濯缨又何辜呢？虽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可她却在一无所知中为之拼上了性命。
　　“清清姐，只要我不死，这条血腥之路，永远都没有尽头。”
　　他过分平静的表情和语气让王濯缨心慌，她拼了命地挣扎着想把他拉上来，可是人力毕竟有极限，而眼下这状况，分明已经超出了她能做到的极限。
　　“阿烁，你不要做傻事！我不知道他们在忌惮什么，但只要他们有忌惮，我们便有活下去的希望。听我的话，抓住我，试着往上爬！”她焦急道。
　　景烁依然摇头，他痛苦而留恋地看着王濯缨，轻声道：“清清姐，你一定要原谅你自己，因为，为着我们姐弟，你已经尽力了。”说罢，他握着刀的右手忽然扬起，使出了他这辈子所能使出的最大力气，狠狠一刀砍向自己左臂。
　　王濯缨目眦尽裂：“不要！”
　　人骨哪有那般容易砍断，景烁拼尽全力的一刀，也未能如愿地将自己的左臂砍断，可是伤处喷洒出来的鲜血却溅了王濯缨一脸，迷了她的眼。
　　她惊得浑身一软，原本就因为沾染鲜血而湿腻不堪的手一滑，紧接着一空。
　　“阿烁！不要！”她瞪圆了浸血的眼，大喊着伸长了手臂拼命去够向崖下坠落的景烁，可哪里还能够得到？
　　脑海一片空白，耳边嗡嗡直响，她僵在崖上，呆呆地看着景烁像个什么物件似的飞快地向崖下坠落，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火热的身躯骤然冷却，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中，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被冻成了冰渣。
　　什么痛都感觉不到了，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景烁掉下去了，他掉下去了。
　　她没有抓牢他，让他掉下去了。
　　有人从背后掰开了她几乎要嵌进树根里去的手指，将她从崖边拖回来，扶起来。
　　王濯缨摇摇晃晃地站稳身子，有些迟钝地抬起头来，看到面前的陆巽，也未能从景烁坠崖带给她的打击中回过神来，只喃喃道：“陆哥哥，阿烁他掉下去了，都怪我，都怪我，他掉下去了……”
　　“濯缨，都结束了。”陆巽伸手，将一缕被鲜血黏在她脸颊上的长发捋到她耳后。
　　“不，不。”王濯缨摇头，低眸在雪地上四处寻找刚才为了抓住树根而被她抛开的刀，很快便找到。
　　她冲过去将刀捡起来，转身就往一边走。
　　陆巽拽住她的胳膊：“你去哪里？”
　　“我去找阿烁，他刚掉下去，说不定还有救，你快放开我。”她失心疯一般道。
　　“你在流血。”
　　“不要紧，我没事，我没事，我要去找他。”王濯缨胡乱地推开陆巽，提着刀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濯缨，不要去！”陆巽加重了语气。
　　“我答应过她的，他没有亲人了，不会留他一个人的，我不能留下他一个人……”过度的刺激让王濯缨脑中一片暴-乱模糊，她一边走一边语无伦次道，左臂上的血淅淅沥沥洒了一路。
　　眸中阴霾如雪崩，陆巽的手移向腰间刀柄。
　　身后传来长刀出鞘之声，王濯缨还未反应过来，已被刺得向前一个踉跄，右肩后一阵锥心刻骨的冰冷，一息之后，剧痛才泛滥开来。
　　她的右臂忽然就失了力道，手中长刀悄然落地，溅起一片微小的雪沫。
　　最深最重的一刀，来自她最没有防备的那个人。
　　王濯缨僵立在原地，极度的震惊与痛苦中，她甚至连转身的力气和勇气都没有。
　　冰冷的刀尖缓缓抽离她的血肉，耳边传来他阴鸷到陌生的声音──
　　“我也没有亲人了，你为何就能留下我一个人呢？”
　　十天后，洛阳，萱园。
　　临近年终，又到了一年一度大盘点的时节。
　　宁王府派了二十个账房过来，与贺兰日日围坐一室，算盘打得如急雨，整整对了大半个月的账，才抱着一摞摞的账册笑眯眯地走了。
　　凤泉这二十几天被从早到晚不停歇的算盘声吵得头昏脑涨，如今见人终于走了，不免松了口气，拿着刚收到的飞鸽传书进来找贺兰。
　　“公子，那边传消息来了，景烁坠崖，王姑娘，被陆巽带走了。”
　　贺兰一怔，忙铺开纸笔。
　　“她情况如何？”
　　凤泉道：“听闻受了些伤。”
　　贺兰眉头紧蹙，落笔不停：“可严重？”
　　凤泉无奈：“这如何得知？陆巽身边并没有我们的人。”
　　贺兰沉默片刻，又在纸上写：“陆巽带她去了何处？”
　　“看方向，应是成都府。”
　　“她自愿跟他走的吗？”
　　凤泉望着他，不答。
　　贺兰明白，这也是他们无法探知的事情。
　　他侧首看向案上的那瓶腊梅，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公子，我们派去尾随王姑娘的人被杀是谁也没料到的事情，这一来一回地耽搁这么长时间，未能帮上王姑娘的忙也非我们所愿，你不要太过自责了。且那边这两天就要去接老夫人回府过年了，你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有把柄落在那边手里，如若不然，老夫人的日子就难过了。”凤泉道。
　　贺兰垂下眼睫，伸手将刚写过字的那张纸慢慢揉捏成团。
　　伤势严重失血过多，加上寒气入体气血两滞，王濯缨大病一场。
　　待到人恢复意识时，已不知身在何处。
　　周身暖融融的，伤口也不太疼了，这让她脑子里有些迷糊，不知道自己到底病了多久。
　　这会儿应当是晚上，房里点着灯盏，床榻边上有个面生的侍女在打瞌睡，猛一睁眼发现王濯缨醒了，她还当是做梦，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见王濯缨真的睁着眼睛看着她。
　　她顿时激动起来，扭过头去道：“快去禀报大人，姑娘醒了。”
　　她这一出声，让王濯缨彻底清醒过来，随即脑中回想起自己昏厥前那一幕。坠崖的景烁，身后刺来的一刀……
　　景烁坠崖了！
　　她浑身一个激灵，就要从床上坐起身来。可这一动，她就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常。
　　她的右臂使不上力，更确切的说，是她的右臂动弹不了。
　　她躺在床上，拼命地想握起拳头，想抬起右臂，可除了手指能微微移动外，整条右臂就像不是她的一般，丝毫不受控制。
　　她恐慌起来，一边用左臂支撑着坐起身来，一边问床前的丫鬟：“我的右臂怎么了？我的右臂怎么了！”坐在床沿上，她着急地用左手去捏自己的右臂，还有知觉，可是，为何动不了？
　　“姑娘，你别擅动，你伤得很重，需得好生调养。”那丫鬟似乎有些被她吓到，小声嗫嚅道。
　　伤？是了，陆巽从背后刺了她一刀，刺在右肩，伤口现在还痛着，难道……
　　心底漫起浓重的恐惧与不敢置信，她左手用力地扯晃着自己的右臂，仿佛这样下一刻她的右臂就能恢复正常行动自如一般。
　　“姑娘，别这样，你的伤才刚刚愈合。”那丫鬟伸出双手想要阻止她，屋里其余几个丫头也围了过来。
　　“滚开！陆巽呢？陆巽！”王濯缨濒临崩溃。
　　房门口人影一晃，丫鬟们察觉，忙退至一旁，难掩畏惧地行礼：“大人。”
　　“都出去。”陆巽踏进房门，看着披头散发坐在床沿上的王濯缨道。
　　丫鬟们屏气凝声鱼贯而出，乖觉地替
　　他把房门关上。
　　“我的右臂怎么了？你对我做了什么？”王濯缨看着陆巽，颤声问道。
　　陆巽扫了眼她的右臂，视线重新回到她脸上，在她惊惶不安的目光中平静到几乎残酷地吐出两个字：“废了。”
　　王濯缨眼神一空。
　　废了……她的右臂废了。那她以后拿什么拿刀？拿什么保护自己？
　　她低眸，左手将右手拉到腿上，一放手，右手便无力地滑回她身侧，无言地证实着陆巽说的话。
　　不，不！她什么都可以没有，但她不能没有右臂，她不能拿不起刀！
　　她站起身想要冲过去质问陆巽，谁知卧床太久又大病初愈，她这猛的一起身，眼前一黑一头向地上栽去。
　　陆巽疾步过来，一把扶住了她。
　　王濯缨眼前金星乱冒四肢虚软，就这么一折腾，额上就出了一层虚汗。
　　她挣扎着将左手爬上他的胸膛，紧紧地揪住他的衣襟，自他怀中仰起脸来，问他：“为何……为何要这样对我？”
　　陆巽低眸看着她泪水满溢的眼睛，伸手动作轻柔地将她眼角滑落的一颗泪珠给拭了去，声音称得上温柔。
　　“善骑者易堕，善游者易溺。你这满身的伤，皆因你会使刀所致。废你右臂，以后你拿不起刀了，自然，也就不会再受伤了。”
　　王濯缨怔怔地看着他，忽的奋力将他推开。
　　失了他的扶持，她站立不稳跌坐在地。
　　“你不是陆巽，他不会这样对我的，不会这样对我。”她左手撑着一旁的凳子勉强站起身来，脚步虚浮地往门那边走去。
　　“去哪里？”陆巽看着她纤细得仿佛弱不禁风的背影。
　　“我要去找阿烁，他一定在等我去找他，我要找到他。”王濯缨梦游一般道。
　　“不必了，我已经找到他了。”陆巽道。
　　王濯缨脚步一顿，缓缓回身，看着陆巽，“他……他还……活着吗？”
　　烛光中，陆巽的眼晶亮，闪烁着一种王濯缨看不懂，却又莫名感到恐惧的光芒。
　　这样的他好陌生，像是一个王濯缨从来都没认识过的人。
　　他向王濯缨缓步走来。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的确还有一口气在。”
　　王濯缨心砰砰直跳，期待地看着他。
　　“但是为了找他，我的细犬跑了一整夜，饿坏了。所以，我将他赏给细犬了。”
　　王濯缨呆住了。
　　“你说什么？”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病还没好，所以出现了幻听。
　　陆巽却根本不给她自我欺骗和逃避的空间，他紧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说，他被狗吃了，所以，你不必去找他了。”
　　震惊过后，王濯缨摇着头，泪珠子雨一般往下落。她摇摇晃晃地往后踉跄了一步，勉强站住。
　　“你骗我的对不对？你是不是骗我的？”她面色苍白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晕厥。
　　“我为何要骗你？”陆巽不答反问。
　　王濯缨猛的向他扑了过去，唯一能动的左手拼命地撕扯捶打他，嘶声哭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疯了吗？”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做！王濯缨，是不是直到此刻，你依然不觉着自己亏欠我什么？”陆巽猛的攫住她纤薄的双肩，似是压抑已久的情绪突然间全数爆发，他眼神阴狠鼻息咻咻，手上的劲道恨不能揉碎了她。
　　王濯缨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荒诞，荒诞得连最无稽的梦里，都出现不了这样的情景。
　　“我欠你什么？”她呆呆地问。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可是这七年来，我却待仇人之女如珠如宝，你们父女如此将我玩弄
　　于股掌之间，什么感觉？嗯？”陆巽捉着她，俯首凑近她的脸庞，压低了声音质问。
　　听到杀父之仇四个字，王濯缨原本无神的眼睛慢慢地又聚了些光，泪光。
　　“杀父之仇？陆伯伯……死了？”她声息微弱地哽咽着问。
　　陆巽盯着她，她的眸子虽是盛满了震惊与痛苦，却一如既往的清澈。
　　原本认定的判断又开始动摇，他咬牙切齿道：“王濯缨，到现在还装？你认为我没有证据就会与你摊牌吗？”
　　王濯缨难受得直摇头，接二连三的打击已经让她彻底地失去了思考能力。
　　景嫣死了，景烁死了，陆伯伯也死了，她的右臂废了，陆巽变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为谁这般痛彻心扉？景烁？王濯缨，我与你相识七年，订婚四年，你说，我哪里对你不好？因为一名教坊司女子，你将我弃如敝履，短短四个月，你移情别恋。你对我可有过半分真心？可有过半分真心！”极度的嫉恨让如画眉眼都掩不住那丝骨子里透出来的狰狞，陆巽掐着王濯缨低吼。
　　“我没有弃你如敝履，是你说，我嫁你是高攀，我只是想成全你而已。”王濯缨浑身无力，直想瘫坐到地上去。他紧紧地钳着她的肩膀不放，她只能机械地回答他。
　　“成全？你可知道如果真心爱一个人，是不可能有以离开他为代价去成全他的想法的。唯有如我一般，谁欲夺我爱，我便夺其性命，那才是爱。”他柔声细语地在她耳边说完，松开了她。
　　王濯缨往后一倒，恰坐在凳子上。混沌的脑子慢慢反应过来他方才那句话后，木然的表情逐渐崩塌。
　　她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摇摇欲坠地站起来，仰着泪痕交错的小脸看着他，问：“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做谁欲夺你爱，你便夺其性命？你……景烁？你以为我爱景烁，所以才那样对他？我一直拿他当弟弟看待，从未有过半分男女之情。”
　　“没有半分男女之情？那你为了陪他流放请辞百户？流放路上与他同床共枕？这叫没有男女之情？”陆巽甩开她的手。
　　王濯缨却又伸手过去抓住他的袖子，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攥紧，眨去眼眶中仿佛永远也干涸不了的泪花，看着他道：“你废我一条胳膊，我可以不怨你。你告诉我，长兴侯府出事，与你无关。景嫣是我最好的朋友，景烁只是我弟弟。你告诉我，你没有因为我而去陷害他们。你告诉我，我求求你，你告诉我这件事与你无关。”
　　陆巽看着她，相识这么多年，他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这般脆弱到近乎懦弱的表情。心里该有多害怕，才会这样卑微地乞求他撒谎。
　　可惜，却是为了别人。
　　他鲜红的唇角微微一勾，对她道：“不是我害的他们。”
　　王濯缨听到了自己想听的答案，可他的表情让她心里的恐惧愈发深重。
　　“是景烁。”他果然又接着补充道，“若非他肖想我的女人，我又怎会有兴趣对付他们这些蝼蚁一般的人物？即便你没有对他产生过男女之情，他也死得不冤。因为在这世上，有我一个人喜欢你就足够了，其他人，都是多余。”
　　王濯缨的眼睛和心一下子全都空了。
　　景姐姐的死让她那样痛苦，那样愤恨，到头来，害她的人，居然是她，是她王濯缨。
　　她回杭州大半原因就是因为杭州有景嫣在，可她的到来，却给她带来灭顶之灾？
　　阿烁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所以那天在牢里他才会那样痛苦地问她“当初你到底为何来杭州”？
　　是她害死了景嫣，是她害死了景烁！
　　陆巽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他本该痛快，可他发现自己心中并无丝毫痛快，相反的，还有些痛苦。
　　他伸手掰开她紧攥着他衣袖的手，转身欲走。
　　王濯缨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落在他腰间的刀柄上。
　　一声轻响。
　　刚刚转过身去的陆巽低头一看，自己腰间只剩了刀鞘。
　　他愕然回身，便看到王濯缨没有半分犹豫地一刀向自己脖颈上抹去。

第 31 章
　　陆巽几乎未经思考便本能地伸出手去,一把抓住刀刃，将刀从她手中强行夺了下来扔到一旁。
　　她脖子上鲜红一片，他定睛一瞧，那伤口距致命处不过毫厘之差。方才但凡他反应慢上半分,此刻她便已是血溅三尺神仙难救。
　　所幸是左手,力量与速度都大不如右手，若是右手，只怕他反应再快,也来不及施救。
　　她是真的想自尽！
　　心脏死而复苏般在胸腔里狂跳起来,他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一刹那，他连心跳都是停止的。
　　极度的恐惧引发极度的愤怒,他打横抱起自杀不成一脸绝望在那儿闭目流泪的王濯缨,将她放到床上，一把扯下床上锦帐撕成几条，动作粗暴地将她的双手双腿都捆绑起来,全然不顾自己掌心的伤口洒得她满身满床都是血。
　　“来人！”绑好之后，他厉声喝道。
　　外头的丫鬟们听到传唤，战战兢兢推门进来。
　　“看住她，若有丝毫闪失，你们全都陪葬！”他盈满血丝的凤目扫视众人一眼，看她们都双股战战地应了，这才捡起地上的刀走出门去。
　　傅宁守在门外，看着陆巽提刀出门,脚下却突然一个踉跄，他忙上前一把扶住他，关切道：“少爷，你怎么了？”
　　“没事。”谁能想到，他陆巽这辈子居然也会有被吓到腿软的一天。
　　差一点点，方才就差一点点，她就死了。
　　突然有些后悔将这一切都暴露在她面前。
　　他原想着她是知情的，她和她的父亲合起伙来欺骗他，利用他。可是刚才那一幕，将他心中猜忌完全打破了。
　　若真是如此，她怎会下得了决心去自杀？
　　他没想过她会自杀，他印象中的王濯缨，是林间一头长不大的小鹿，永远那么稚拙，阳光，朝气蓬勃。这样的人，又怎会让人联想到自杀这两个字？
　　这场惊险万分的意外也让他无比深刻地意识到，不管她是谁的女儿，不管他和她之间隔着多少恩怨情仇，他不能失去她。
　　他陆巽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害怕……失去她。
　　“景烁找到了吗？”他问傅宁。
　　傅宁道：“还未。”
　　“一群废物！传令下去，除夕之前要是还找不到景烁，他们自己也别回来了！”
　　傅宁劝道：“少爷，今年那边雪下得大，若是景烁活着跑了，许是还有迹可循，若是死了，怕不是要等到开春雪化，才能找得到尸首。”
　　陆巽不置可否。
　　他的房间与安置王濯缨的这间就隔了一条花廊。
　　他地位高，武功也好，很少受伤，是故房里都没有常备伤药。傅宁回去拿了伤药回来，就看到他低着头坐在椅子上，一副挫败无力的模样。搁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尖还在往下滴血，在地上汇聚了小小一洼血泊。
　　都说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傅宁觉着，对于少爷来说，王濯缨，就是他的不完美。
　　“老头子交代了没有？”在傅宁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陆巽开口问道。
　　“尚未，这老头骨头很硬，我看就算带来的刑具全部用完，也未必能撬开他的嘴。”傅宁道。
　　“去把他带过来。”
　　不一会儿，双腿无法行走，全身血迹斑斑的井叔被两名身强力壮的缇骑架着拖到王濯缨房前。
　　傅宁推开窗户。
　　井叔一抬眼，便看到房里手脚被绑，闭着眼侧卧在床上的王濯缨。她浑身是血脸色惨白，也不知是生是死。
　　自落到陆巽手里就没有过表情的他一瞬间就破功了。
　　他老泪纵横，被布团塞住的嘴唇微微颤动，说不出一个字。
　　“我已经废了她一条胳膊，还有一条
　　胳膊，你给她留着？”陆巽在一旁冷冰冰道。
　　井叔闭上了眼睛，似是不忍再看。
　　陆巽见状，冲缇骑一抬下颌。
　　缇骑架着井叔转身离开，傅宁将窗户关上。
　　穿过偌大的院子，来到充作刑房的厢房里头，井叔嘴里的布团才被取出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你放过她吧。”井叔哑声对陆巽道。
　　陆巽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慢条斯理地翘起一条腿，望着井叔道：“你知道，那你倒是交代啊。你不交代，我又怎知，她到底是不是无辜？”
　　井叔低头，少倾，低声道：“给我一支笔。”
　　傅宁询问性地看向陆巽，陆巽颔首。
　　手下很快去准备，搬来干净桌椅，准备好笔墨纸砚，将双腿被打断的井叔架过去让他坐在椅子上，解开了他腕上的绳索。
　　井叔抖着手拿起笔，开始慢慢在纸上写字。
　　陆巽负着手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他是从四十年前，他自己去到王渊身边开始写的。
　　时间太过久远，要知道他所写是真是假，还得花时间去调查。这老头与王濯缨之间有几分亲情在，想必不会为了蒙混过关而胡编乱造。
　　陆巽若有所思地绕着桌子缓缓踱步。
　　很快，他写到了二十三年前，八月，王渊亲自赶赴洛阳。
　　这时陆巽刚好踱到井叔身后，井叔便趁此机会，猛的伸指捏断笔杆，将尖锐的一端往自己脖颈中一插。
　　傅宁等人离得远，未及阻止，而陆巽当时正在他背后，也未能及时察觉他的动作，遂被他得逞。
　　鲜血汩汩地从笔杆与皮肉的缝隙中往外涌，井叔紧紧握着笔杆，望着皱眉看他的陆巽，冷静道：“整件事的关键，便在王渊到了洛阳之后。你现在放了濯缨，我就继续说。”
　　傅宁欲上前，陆巽抬手制止他。
　　“陆巽，想必你看得出来，老奴我也算得王渊心腹，如若不然，他又怎能放心将女儿托付给我照料？在这件事中，你们父子确实受了无妄之灾，但你算不得无辜，你手上沾染的血腥，比之我们，半斤八两罢了。我自然也不算无辜，但是濯缨，她是无辜的，她唯一的错，便是身为王渊之女，然这也不是她自己能选择的。老奴我已是活不成，你现在派人将她送到蜀王府，告诉蜀王她是王渊之女，我便将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井叔道。
　　陆巽没有笑意地笑了一声，缓步来到井叔身侧，伸出左手握住他攥着笔杆的手，将他手中笔杆狠狠往他脖颈深处一刺。
　　井叔震惊地瞪大双眼，喉间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喷血沫。
　　陆巽俯下身来，正视着他慢慢开始扩散的瞳孔，一字一句道：“谁也别想把她从我身边夺走。知道什么叫‘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么？意思便是，不论生死，她都得跟我在一起。”
　　井叔死了也没能闭上眼。
　　瞧着他断了气，陆巽松开他的手，包扎着布带的右手抽出帕子，将左手虎口处沾染的血迹慢慢擦拭干净，吩咐傅宁：“拿被子裹了，等天黑，拖出去烧掉，别叫人看见。”
　　傅宁领命。
　　陆巽回到后院，一抬眼，见王濯缨那边的一名侍女站在他房门前，眉头当即一皱，疾步过去，问道：“何事？”
　　“大人，王姑娘她不肯喝药，也不肯进食。奴婢等不敢强灌，无计可施，遂来禀报大人。”侍女声如蚊蚋。
　　陆巽回房换了身衣服，来到王濯缨房中。
　　侍女们还跪在王濯缨床前小声劝说王濯缨起来用药吃饭，王濯缨侧卧在床上，闭着眼不动不语，仿佛死了一般。
　　她脖颈上的伤口已经被上药包扎起来了，只是手脚被他绑着，侍女们不敢解开，是故身上衣
　　裳还未换。
　　见他进来，侍女们忙忙让开。
　　陆巽侧着身子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床上的王濯缨，少时，伸手将她鬓边一缕黑发轻轻捋到她耳后。
　　她浑身上下都跟胖字沾不上边，唯独一双耳朵肉肉的，白白嫩嫩小巧玲珑。
　　“濯缨，我没有杀景烁，方才是骗你的，我根本没有找到他。”他道。
　　王濯缨恍若未闻。
　　陆巽知道，她没有反应，并不是说她不再在乎景烁的生死了，她只是不相信他了。
　　“长兴侯府获罪，景嫣是女子，景烁未满十六，他们原本都可以不必死。景嫣自己做事不留余地，自尽而亡，你把她的死也归罪于我，这不公平。”
　　不管他说什么，王濯缨都不理他。
　　景嫣姐弟死了，能为她做主的陆伯伯也死了，她已是个废人，还活着干什么？
　　牵挂？她已不敢去想自己在这世间还有什么牵挂，有陆巽在，她只能了无牵挂。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是死，不行。”陆巽与她说了半天话，见她无动于衷，将她从床上抱起，放坐在自己腿上，冲旁边端着药的侍女一招手。
　　那侍女忙将药端过来给他。
　　他伸手端过药碗，喝了一口，将药碗放回托盘上，回头捏住她下颌就封住她的唇。
　　王濯缨左右摇头，激烈地挣扎起来。
　　可她如今只剩左臂能动，又被绑着，陆巽不过用左臂将她一箍，她便动弹不得。
　　他的唇压在她唇上，她决意咬紧牙关不松口，可他右手手指在她下颌骨处微微使劲，由不得她不张口。
　　王濯缨怒极怨极，对着他下唇便是狠狠一口。
　　血腥味和药味一同漫入她口中。
　　他仿似不觉得疼，连眉头都未皱一下，一滴不漏地给她度完了药，又伸手去端托盘上的药碗。
　　众侍女见他下唇都在渗血，联想起初到此地时，一名侍女不过是为了引起他注意假意在他面前摔了一跤，便被拖下去打断双腿扔出府去，不由吓得瑟瑟发抖。
　　陆巽继续给王濯缨喂药，王濯缨反抗不了，他喂一口她便咬他一口。
　　他由着她，在她情绪激动呛咳之时，还会温柔地给她抚背顺气。
　　就这般好不容易喂了大半碗药，王濯缨一歪头，又都给吐了出来，吐了两人一身。
　　陆巽将她放回床上，起身脱下自己身上弄脏的外袍，吩咐侍女：“拿衣裳来。”
　　王濯缨虽然到这里不过十来天，衣柜里衣裳已经添了二十多套，侍女很快给她寻了干净衣裳来。
　　陆巽解下她手上脚上的床幔带子，亲自给她换衣裳。
　　王濯缨就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一般，随他摆弄。
　　换好了衣裳，床褥也都换了新的，陆巽将她手腕小腿重新绑好，放她在床上盖好被子，这才起身离开。
　　到了门外，傅宁被陆巽血肉模糊的嘴唇吓了一跳，目光下移，发现他右手指尖又在滴血，想必伤口又裂了。
　　他跟着他往他房间走去，想给他重新包扎，陆巽却摇摇手，示意他不必跟来。
　　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大约有半个时辰，这才唤傅宁进去。
　　“两件事情，你即刻去办。一，去周围乡下找一名女子，年龄最好介于十五到二十之间，最小不要小于十三，最大不要超过二十三。未曾嫁人，家里拖老带幼，生活贫苦又没有顶梁柱的。找到之后，立刻带回来。”
　　傅宁不明白他为何要找这样的女子，但还是应下了。
　　“二，派人去杭州，将自王濯缨到杭州至她离开期间，所有与她有过接触的男子，列一份名单。”
　　傅宁为难，这可不好办，那么长的时间，王濯缨
　　又是个百户，所有与她有过接触的男子，这……
　　“少爷，这份名单可有什么标准？”
　　“以相貌为标准，从优到劣排序，有家室与婚约的可以先排除，十五以下三十以上的也排除。”王濯缨说她对景烁没有男女之情不似作伪，说到底若非因为那枚核雕和景烁的那张脸，他也不会怀疑她会喜欢上一个才十四岁的少年。
　　她是至情至性之人，为着与景嫣的友情，这般为景烁披肝沥胆出生入死，也是有可能的。
　　既然不是景烁，那必然还有一个暂时不为他所知的男人，他一定要将他找出来！
　　傅宁离开后，他仰头看向又开始聚集铅云的天空。
　　井叔以死相挟时，让他将王濯缨送去蜀王府，告诉蜀王王濯缨是王渊之女，话中意思，只要蜀王知道王濯缨是王渊之女，便会保护她。
　　难不成蜀王也是王渊那边的人？那他此番来四川查案，到底是陛下一时兴起，还是暗中有人撺掇？
　　次日一早，为看着王濯缨一夜都没敢合眼的侍女们好奇地看着傅宁从外头领进来一名荆钗布裙的少女。那少女圆脸盘大骨架，肤色微黑，一双手粗糙得跟树皮似的，还长着冻疮，一看就是庄户人家做惯了农活的村妇。
　　此处是陆巽来成都之后自己买的一座园子，因时间仓促还未来得及收拾布置，陈设装饰不过寻常。可那少女来了之后，却一副如在梦中的模样，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傅宁就停在门口，对那少女道：“跟你说的话都记住了吗？”
　　少女点头如啄米。
　　傅宁从侍女手中端过放着药碗的托盘递给她，道：“去吧。”
　　少女小心地端着药碗，一步一步向王濯缨的床前走去。
　　众侍女好奇地盯着她，心中不约而同地想：连大人都不能让王姑娘喝药，这粗鄙浅陋的村妇能行？

第 32 章
　　没一会儿,她们便瞠目结舌地发现,这村姑她竟然真的做得到。
　　一开始，她端着药碗到床前请王濯缨喝药时，王濯缨照样没理她。她喊了两遍,见王濯缨不理她,就放下药碗跪在床前砰砰地磕起头来,一边磕头一边哭求。
　　“姑娘,求求你行行好。我爹三年前被官府征用去给皇上采木,死在深山里头了。我娘半个月前去山里捡柴，摔折了腿，没钱请大夫，躺在家里病得快要死了。”
　　“我最大的弟弟十三岁,最小的弟弟妹妹才三岁，家里早就断了粮,附近的树皮草根也快吃完了。娘叫我把六岁的三妹带到城里去卖掉,换点粮食好让一家子度过这个冬天。我带着可怜的三妹妹一路哭着来到城里,遇见好心的大人。”
　　“好心的大人给我们活路,叫我来伺候姑娘,说只要姑娘喝一口药,我娘就有一口药喝,只要姑娘吃一口饭，我弟弟妹妹们就有一口饭吃。”
　　“姑娘，求求你行行好，我不想让我娘病死,也不想卖掉我可怜的妹妹，求求你了姑娘。”
　　她边说边不停地磕头，脑壳与地砖相碰的声音，听着都让人替她觉着疼。没一会儿，那地砖上便染上了一层血色。
　　一天一夜都跟活死人没两样的王濯缨慢慢抬起被绑住的双手抵住脸，痛苦地哭了起来。
　　她觉着自己活着是个祸害，所以想死。可为什么就连死，都要连累旁人？
　　相识七年，她对陆巽毫不了解，可是陆巽却对她了如指掌。
　　他知道怎么彻底毁了她，也知道怎么在彻底毁了她之后，让她连死都不能。
　　前院，陆巽刚刚见完奉蜀王之命来请他除夕之夜去蜀王府赴宴的王府长史，出门见傅宁大步过来。
　　“少爷，王姑娘肯喝药了。”他道。
　　陆巽点头，对这一结果并没有感到意外。
　　他了解王濯缨，她脾气硬，但心却是最软不过。
　　这样软的心肠其实不大适合做他的女人，但是也没多大关系，他可以将她那一份一并硬了去。
　　临近年终，诸事繁杂，陆巽自己日日早出晚归，知道王濯缨近期怕是不大想见他，便每日只在她睡着后去看她一眼，过问一下她的饮食状况。
　　虽是服药饮食一切正常，但她还是日渐消瘦，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侍女说她晚上常常惊醒，睡眠十分不好。
　　请了大夫来看，说是心情郁结肝火盛行所致。于是晚上又加一碗安神助眠的药，剂量下了寻常的两倍，终于能使她一夜昏睡到天亮了。
　　除夕当晚，陆巽在蜀王府喝得半醉。
　　他带王濯缨回来的消息并未透露出去，蜀王只道他此行并未带得女眷，恐他长夜寂寞，便相赠两名美人。一名身材丰满，一名体格窈窕，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可谓考虑得十分周到。
　　陆巽将人带回了府便往傅宁那里一撇，独自回房净了手脸换了衣裳，去王濯缨房里。
　　今夜是除夕，家家户户人团圆。他在这世上只有她可团圆，而这唯一被他视作家人的女人，却躺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知。
　　屏退侍女，他坐在床沿上，久久地看着她。
　　在房里闷了两个月，她的皮肤越发白了。虽是心情郁结身体也欠佳，但毕竟年轻，嫩滑的肌肤在烛光下蕴着一层柔光。
　　侍女们尽心竭力地伺候她，将她一把好头发小心翼翼地堆在她头顶，以免她睡梦中翻身会压扯到。
　　他伸手，从那乌泉般的发丝中撷了一缕过来，放在鼻尖轻嗅，熟悉的幽香让他浑身的骨头都软了下来。
　　他俯身拥住她，与她额头相贴，无限缱绻地低声道：“濯缨，又一年了。”
　　她并未醒来，呼吸细细柔柔地拂在他唇角。
　　他忍不住稍稍抬起头来看她。
　　还是与以前一样，她额头的弧度，她眉毛的形状，她的眼睫，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一切的一切，无不是他最喜欢的模样。
　　他看着她从小小的女孩长成窈窕的少女。
　　他还记得自己当年第一眼看见她时的心情。
　　当时才十四岁的他，看着在梨树下站得直直的，右手拿着一把刀别在身后，绒绒细发都被汗水浸湿了贴在额角，大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落落大方却又难掩稚气地看着他的她，心中就想：上天待我不薄，竟完全按着我喜好的模样生出这样一个女孩子。
　　一晃将近八年过去，这样的想法丝毫未变。
　　“濯缨，别恨我，你不知道我有多喜爱你。”他手探进被中，抚上她的右臂，“若不是因为你爹，我不会这样伤你。我只是……只是担心到了那一天，你会选择他而不是我。拿不起刀，我才有信心能永远地留住你。”
　　服了药，王濯缨睡得十分沉，对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他偏过脸，在她脸颊上亲了亲，目光扫到近在咫尺的唇。
　　她的唇色一向浅淡，下唇饱满，上唇唇珠很明显，淡淡的血色从薄薄的皮下透出来，显得又嫩又甜。
　　也只有她的唇，能勾起他的亲吻欲望。
　　他轻柔地吻上去，原本只想浅尝辄止，殊不知有些欲望，便似那岌岌可危的堤坝，当它完好如初时，哪怕洪水满溢，它也能拦得住。然而只要有了释放的出口，哪怕只是一丝裂缝，接下来也必然决堤。
　　唇齿间柔嫩的触感撩得他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他将两片唇瓣含吮了一遍又一遍，吻得愈久愈不满足，所谓欲壑难填，大约便是如此了。
　　她昏睡着，齿关咬合不紧，让他轻易地探了进去，于是更加一发不可收。
　　他吻得太深太激烈，让她呼吸不畅，从黑沉的睡梦中生生憋醒。
　　安神催眠的汤药此刻正是发挥作用的时候，她醒了意识也不是很清醒，浑身更是无力，只是本能地微微挣扎。
　　她没法扭头躲避，便想将在自己口中肆虐的舌头推抵出去，可反抗太过无力，感觉上倒像是在迎合一般。
　　“濯缨……”见她醒了，他愈发兴起，伸手掌住她细嫩的后颈微微向上抬起，沿着她尖尖的下巴一路吮吻了下去，灼热的呼吸喷在她颈窝。
　　“不要，不要……”王濯缨双眸半睁，用尽了浑身力气才将左手从被中伸出，弱弱地攥住了从他肩头滑下的一缕发丝。
　　陆巽勉强控制住自己，从她温软馨香的颈窝中抬起脸来，伸手握住她的左手手腕，向上拉起按在枕上。
　　他看着她眸光涣散却依然含泪的双眼，忽的想起她心有所属。
　　如火的热情慢慢冷却，嫉恨的毒蔓又开始疯狂滋长。
　　他轻声问：“不要我你要谁？”
　　在药性的影响下，王濯缨意识模糊得很，一心只想睡觉。见他不再在她身上作乱，她双眼又似闭非闭起来。
　　陆巽凑到她耳边低声诱哄：“说啊，要谁？说出来就放过你。”
　　王濯缨没回答他，因为她又睡过去了。
　　陆巽眸中喷火，无意识地握紧手指。
　　王濯缨吃疼，娥眉微皱，几不可闻地哼哼。
　　陆巽坐直身子，将她的左手放回被中，给她掖好被子，起身出去。
　　这一天，外头的雪就没停过，此刻也依然在落。
　　陆巽冒雪径直走到傅宁房前，踹了脚房门，发现门从里头闩住了。
　　傅宁很快便过来开了门，腰带松垮脸红气喘，闩了门在里面做什么，不言而喻。
　　陆巽毫无打搅了旁人好事的自觉，劈头就问：“我叫你整理的名单弄
　　好了没有？”
　　傅宁反应了一下才回道：“尚未。”
　　陆巽不悦：“何以如此之慢？”
　　傅宁解释道：“委实是人数太多，又要一个个调查，所以还未整理完毕。”
　　陆巽抓住话中关键：“这么说已经整理了部分了，拿来我看。”
　　傅宁回房，不多时拿出一个信封。
　　陆巽抽出里头信纸，就着房里映出来的灯光抖开一看，第一个便是贺兰。
　　他眉头一皱，问：“这个贺兰，是那个洛阳商人？”
　　“正是。”
　　“他不是个聋哑吗？”
　　傅宁捎后脑勺：“少爷你不是说按相貌优劣排序吗？聋哑也要排除？”
　　陆巽盯着这个名字，问：“此人相貌很好？”
　　傅宁道：“据去洛阳调查的人说，此人相貌极佳，在洛阳随便一打听，几乎人人都知道他，说他是赫赫有名的‘塌墙公子’。”
　　“何为‘塌墙公子’？”
　　“洛阳每年四月举办牡丹花节，届时会选出最美的十盆牡丹，冠以花王花后还有王侯将相之名。除此之外，还要选出当年洛阳最美的一人，冠以花神之名，与那十盆花一道乘香车游遍洛阳的大街小巷，供访客与百姓观赏。此乃雅事，洛阳不论男女，都以被选上花神为荣。当地人说，四年前，牡丹花节时分，这位贺公子在自家私园──丹景园赏花，有那寻芳雅客从墙外经过，无意间通过院墙上的透花窗瞧见了他，惊为天人，大声呼喝‘花神在此’，引得众人围观，且人人皆以为然。一传十十传百，没多久丹景园竟被围得水泄不通，连西南角的一方院墙都被人群挤塌，最后还是宁王派卫队过来将百姓驱散，这位贺公子才得以离园回府。后来贺公子将丹景园赠与宁王，再未去过，但塌墙公子之名却流传了下来。听闻这四年来洛阳官府应百姓所请，年年都邀这位贺公子以花神的身份在牡丹花节露一露面，但他从未答应。”
　　陆巽暗思，当初以为王濯缨知情，因为贺兰是宁王的人，为保他安全，所以她才亲自护送他去独松关。而今证明她根本不知情，那么她很可能也不知道贺兰是什么身份，那她为何送他去独松关？难不成，是因为此人相貌极佳，令她对他心生好感？
　　会是他吗？
　　“确定王濯缨与此人相处只有三天么？”他问傅宁。
　　傅宁点头：“确定。先是王百户追袭巨盗庞玉山，在西湖上见了此人一面，本想将他带回百户所审问，因半路遇见乔华，又放他回去。当天晚上乔华胳膊被此人护卫打断，次日乔永康派王百户去捉拿此人。王百户在富阳县云舒客栈找到此人，随后送他去独松关，三日后的中午，双方在独松关分道扬镳。”
　　“知道了。”陆巽将名单还给傅宁，转身离开。
　　要确定到底是不是这个贺兰，很简单，稍加试探即可。
　　但陆巽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害怕去确定这件事。
　　三天，只有三天。
　　若真是这个贺兰，那他陆巽将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次日，大年初一，贺兰照例要去宁王府给宁王拜年。
　　大厅里人太多，见过礼后，王府下人便将贺兰引至王府西侧的小香园偏厅里喝茶，说是一会儿王爷要单独见他。
　　偏厅斜对面的回廊转角处，缓缓走出来一名身穿缁衣带发修行的尼姑，四五十岁的年纪，素面朝天也难掩天生丽质。
　　她站在廊柱后头，透过开着的窗户遥遥看着坐在偏厅里头的贺兰那清逸俊秀的侧面，捏着佛珠的手指微微发白，眸中泪花隐现。
　　“看吧，我没骗你吧，他毫发无损，好得很。”身后突然传来一把年轻的男声，让尼姑原本慈柔的目光瞬间冷硬。
　　她不急不缓地开始
　　捻动手中佛珠，没有说话。
　　年轻的宁王走到尼姑身边，金冠锦袍气度不凡。他微抬着容长的脸，与尼姑一道看着偏厅里的贺兰，道：“我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你何时将东西交出来？”
　　“那不是你的东西，你有何资格向我索要！”尼姑冷声道。
　　“所有人都说是我的，只有你一个人说不是，又有什么用呢？”宁王问。
　　尼姑不说话。
　　“还是说，在你心里，废他一双耳朵，对他来说惩罚还是太轻了点，轻到你甚至不愿意为了保护他而把东西交出来。”
　　尼姑冷笑一声：“你尽管作恶，我只有一句话给你，但凡他再有丝毫不妥，拼着我们母子俱亡，你也休想得到那东西。没有了那东西，任你志向再高远，你拿什么证明自己的身份？又拿什么去面对政敌的质疑？”
　　“是啊。”宁王悠悠叹道，“那东西对我来说可太重要了，所以啊，我决定要讨好讨好你。他今年二十四了，膝下尚无子嗣，想必你这做娘的心中也很着急吧？我想着，反正这大过年的闲着也没什么事，不如就将这子嗣之事，替他解决了吧。”
　　尼姑一怔，偏厅中此时突生变故。原本坐在那里安静喝茶的贺兰伸手按额，似乎不太舒服的模样，然后突然站起身来想走。
　　偏厅之侧鱼贯跑出来二十几名甲卫，将一名女子往厅中一推，便将门关了起来，从外头锁上。
　　另有一拨人动作利落地跑到窗下，拿木板自外头叮叮当当地将窗户给封上了。
　　“你想做什么？”尼姑气得脸色发白，盯着身边的男人厉声质问。
　　“太妃何必动怒，只要如此关上半个月，您便能抱上孙子抑或孙女了。”宁王向她这边俯首侧身，阴恻恻笑着低声道“还是嫡亲的。”

第 33 章
　　茶水还未入口的时候,贺兰就知道里头有料。但有料又怎样，宁王让他喝，他不能不喝。
　　他只是没有想到宁王会这样下作，给他下
　　他想离开,门却被人从外头关上了。他伸手拉了一下,若是他听得见,便能听到外头铁链哗哗作响。
　　身子越来越热,心头焦渴难受,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向下涌去，贺兰额上沁出薄汗,抬起一脚踹在门上。
　　这王府的厅门却也不是说破就能破的。
　　他强压着那不断冲击他神智的欲望，回身寻找破门之物。
　　被推进房来的女子这会儿已脱得只剩下主腰和亵裤，光裸着两条雪嫩的玉臂扑过来从后头一把抱住贺兰的腰,娇娇地唤：“公子。”
　　贺兰扯开她的手臂将她甩到一旁。
　　她却不依不饶地从前面又贴过来。
　　王爷说只要成了事便将她送给这位公子做妾。
　　府中姐妹多的是被送去给胡子一大把的糟老头子做妾,难得这位公子年轻又是神仙样貌,她岂能错失这样的良机？
　　看他玉面微红,隔着厚厚的锦袍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那药性明明已经发作,她就不信他能压得住。这药听说刑讯骨头最硬的罪囚都是百试不爽的。
　　“公子,你要了奴家吧。”有了第一次被甩开的经历,此番她颇是花了一番力气，双臂紧紧地抱住他不放。
　　然而下一瞬她就被人掐着脖颈以不容抗拒之势狠狠地推开了。
　　他掐得如此用力，以至于那女子都感觉自己的脖颈要被掐断了,惊慌之下只顾着伸手去掰他的手腕,保养得宜的指甲在他腕上抓出几道血痕来。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他双眸湿亮面若桃花肤如汗蒸，确实是药性发作极情动的模样。可与此同时他眼神清明腮帮紧咬,额角因极度的压抑而青筋贲起。
　　他竟然真的克制得住！
　　贺兰见女子目露惊恐，将她往后一搡，松了手，回身抄起一把沉重的红木官帽椅就向厅门砸去。两下便将格扇门上雕刻精美的格心砸破。外头的甲卫们都没想到平日里看着斯文安静的贺公子，居然也会有如此暴力的一面，一时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犹豫中贺兰已经砸烂了半扇厅门，将断了腿的椅子一扔，走出门来。
　　“贺公子，你不能离开。”一名甲卫上前伸手阻拦，贺兰一拽他的臂膀，身子一转就给他来了个过肩摔。
　　其余甲卫见要动手，纷纷围至厅门前。
　　贺兰却突然吐了口血，原是为了保持神智清明，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那边江太妃看得心痛欲死，抬手就扇了一旁宁王一个耳光。
　　宁王也没想到喝下了遇仙散贺兰竟然还能不经交合便从厅中出来，正眯眼观察那边情况，冷不防被江太妃扇了一记耳光，一时大怒。
　　江太妃对他的如刀眼神视若无睹，趁他没有反应过来，劈手又甩他一耳光，然后在他几欲噬人的目光中平静道：“如何？你敢忤逆？”
　　宁王自然不敢，忤逆乃是最大的德行有亏，一旦被对手抓住了把柄，可是能将他一脚就从皇帝的过继名单中踢开的。
　　恰有甲卫过来请示他该如何处置贺兰，宁王气怒至极，刚欲吩咐他们将贺兰押回厅中，江太妃道：“放他离开，如若不然，我即刻碰死在这儿。”
　　宁王冷毒地眯起眼看她。
　　江太妃面无表情：“你若不信，大可一试。”
　　宁王自不敢试，挥手让甲卫放人。
　　江太妃看着贺兰离开，自己也转身回后院去。
　　宁王面色铁青地站在廊下，少倾，道：“出来。”
　　回廊之侧的
　　假山后出来一女子，行至他身侧行礼。皮肤白净气质沉稳，正是凤泉。
　　“你从未告诉过本王贺兰武功不错。”他冷声道。
　　凤泉道：“王爷说笑了，他一个聋子，武功再好能好到哪儿去？练得几手拳脚，也不过是面对面能打几下罢了。”
　　宁王冷哼一声。
　　凤泉又道：“他性情刚烈，王爷今日这般辱他，他自是要殊死反抗，换做平日，未必能有这样的身手与力道。其实依奴婢看，若是王爷只想让他有子嗣，大可不必这般大费周折。”
　　“哦？你有何建议？”宁王侧眸看她。
　　凤泉道：“年前他去杭州，回来的路上遇见一女子，颇是中意。那女子与他约好今年四月要来洛阳找他，到时候我会设计让那女子留下，不怕不成事。他自己喜欢的，生出来的孩子才更有拿捏的价值。”
　　宁王听罢，未置可否，只对她道：“你回去吧，别叫他起了疑心。”
　　凤泉应是，行礼告退。来到门外，见萱园的马车还停在道旁，她上前推开车门一看，贺兰奄奄地靠在车壁上，这大冷天的，鬓发都被汗水濡湿了。
　　“速速回府。”凤泉往车辕上一坐，催促车夫。
　　对王濯缨来说，每日最痛苦的时候，莫过于早上自然醒来的那一刻。
　　十多年的习惯，每日早上醒来，便要去院中练半个时辰刀的。她已经再也拿不起刀，却还是每日在该练刀的时候准时醒来。
　　今日侍女们给她穿了一件大红的织金袄裙，打扮得花团锦簇的。刚被按坐在妆台前准备梳头，陆巽来了。
　　他穿了一件麒麟袍，衬得色如春晓唇若涂膏。且不管他心地如何，这相貌在男子中也算得数一数二了，很容易让那些不明他底细的女子对他倾心爱慕。
　　那求得王濯缨喝药的乡下女子玉凤，每次看到他都会脸红。
　　不过她手粗糙，并不负责替她更衣梳头。专门负责给她更衣梳头的侍女，都长着一双柔滑如缎子的手。
　　陆巽进来，侍女们齐齐停下手中活计向他行礼。
　　他径直来到妆台前，接过侍女手中玉梳，道：“都退下吧。”
　　王濯缨迷迷糊糊的，隐约记得昨夜他好像来她床上亲她，只不知是事实还是她做梦。她也没问侍女，问也无用，如今这情况，他想对她做什么她都反抗不了。
　　“你何时放我离开？”他开始给她梳头时，她问。
　　这是她自杀不成后第一次开口跟他说话。
　　陆巽手一顿，随即继续将手中那绺梳了一半的长发梳到尾。
　　“离开？你想去哪儿？”
　　“这是我的自己的事情。”
　　陆巽伸手从怀中摸出两份东西，往妆台上一放，道：“濯缨，我们是未婚夫妻，所以，不存在你自己的事。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王濯缨一怔，伸手翻开他放在梳妆台上的那两份东西。
　　第一份是婚书，写明了陆王两家结秦晋之好，婚书订立时间是五年前，上面还有一大一小两个手印。小的是她的，大的是陆巽的。
　　王濯缨瞪大眼睛，紧接着去翻第二份东西。那东西入眼便觉眼熟，翻开一看，竟是她的庚帖。
　　婚书是她忘了，看到东西才隐约记起当时在外头玩得正高兴时，就被爹叫回去在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上按了个手印。当时她才十三岁，家中又无女眷跟她说婚嫁夫婿之事，全程懵懵懂懂，就知道爹爹和陆伯伯都在一旁，陆巽也在，大家都很开心的样子。
　　退婚的时候，苦无长辈提醒，便也就忘了问陆家讨回这婚书。
　　可是庚帖，庚帖当时陆巽明明退还给她了，为何他手中还有她的庚帖？
　　“这是怎么回事？”她猛的转身，看着陆巽问。
　　陆巽俯视着她，道：“当时是你执意要退婚，我可从没答应过。”
　　王濯缨细细回想，他确实从未说过答应退婚的话。
　　“陆伯父答应了。”
　　“你觉着我陆巽像是婚姻大事都只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人？”
　　“可是这婚约……”
　　“你以为这婚约不过是父母之命？”陆巽笑了，“濯缨，你错了，这婚约从来都不是父母之命，而是我自己求来的。”
　　他低眸继续给她梳头发，一边梳一边道：“十七岁时，媒人便开始频繁上门。父亲问我中意哪家姑娘，我说，我想娶王家妹妹。”
　　王濯缨看着镜中的他，微微咬唇。
　　“父亲当时说：‘濯缨？她才十三岁，一团稚气，如何为妇？’我说：‘我也才十七，我可以等她。’这才有了这一纸婚书。”
　　王濯缨伸手就去抓那婚书，陆巽一把按住她的左手，问：“做什么？”
　　“我绝对不会嫁你。”
　　“为何？”
　　“你害死了景嫣姐弟，还问我为何不嫁你？”王濯缨含泪冲他吼。
　　“景嫣姐弟，两个外人而已。你有何理由因为他们悔婚？便是告到官府，也不可能在法理上得到支持。”陆巽道。
　　“景嫣是我朋友，唯一的，最好的朋友。”王濯缨哭着道。
　　陆巽叹气，放下梳子弯腰抱她。
　　王濯缨伸手推他，可一只左手而已，还能推开他不成？最后还是被强行抱坐在他腿上。
　　他左臂绕过她后背，握住她的左臂不让她乱动，右手抽出帕子来给她拭泪。
　　王濯缨扭头躲避，不要他碰触。
　　“你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你口中所谓的朋友，其实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陆巽道。
　　王濯缨看着别处，不想听他说话。
　　“这些年来，你与景嫣通信我从未干涉，但我猜，你们必然在刚开始通信时，她便已经知晓我是你未婚夫了吧。这些年来，每逢你们通信，她是不是都会诱导你说起关于我的话题，比如说我对你好不好？何时成亲之类的？”
　　王濯缨侧眸看他：“你想说什么？”
　　“你先回答我，是也不是？”
　　王濯缨不说话。
　　“不说话，便是默认了。你这小傻子，你以为她对你好，便真是因为你吗？你也不想想，她一个见罪于当今圣上，连爵位都扣着不让子孙继承的侯府，这些年来凭什么保住祖上留下来的产业和田庄？势单力孤的姐弟二人，凭什么过得衣食无忧，还有余财去行贿？”
　　王濯缨目光犹疑地看着他。
　　“那是因为有我在保他们。”她不动，陆巽便用帕子将她脸上泪痕掖了干净。
　　“他们这样没落的侯府，自然不在我眼里，但她既然能让你高兴，那便好好留着罢了，就当给你养了个能哄你高兴的玩意儿。景嫣很聪明，知道她那点儿东西我看不上，所以她每每都送礼给你。礼是送给你的，也是送给我看的，她是在告诉我，她知恩图报呢。她也明白，把你哄好了，比直接巴结我更管用。”
　　“你骗人。”王濯缨不相信。
　　陆巽也不与她争辩，继续道：“可是后来你与我退婚，这让景嫣慌了，觉着失了依靠，所以她才迫不及待，甚至是慌不择路地到处行贿，想让她弟弟把爵位给承袭下来。她若安分守己，旁人即便要害她，也扯不上附逆这么大的罪名。从这一点上来说，你说是旁人害了她？还是她自己害了自己？”
　　“再者，既是朋友，不论其它，不能害了对方应该是朋友的底线吧。你道景嫣为何自尽？她是为了她弟弟。她和你有朋友之情，可你和她弟弟有这般深厚的友谊么？若她不死，怎么将你对她的这份友情转
　　移到她弟弟身上去？她死时我不在，但我猜都猜得到她会对你说什么。她定然对你说她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不得不死，然后无奈又可怜地将她弟弟托付给你照料，或许还说了些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的话吧？”
　　王濯缨不善掩饰表情，见他句句猜中，惊愣在那儿。
　　“附逆是多大的罪名，她一个侯府出身的嫡女，能不清楚？她自觉保不住弟弟，便将这个包袱扔给你，因为她知道，就算我们解除了婚约，但若是你面临生命危险，我还有我父亲，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可即便我们能保得住你性命，你一个云英未嫁的女子，与背负着附逆之罪的罪臣纠缠不清，余生要如何过，她为你想过没有？”
　　“不是这样的。”他的话太过可怕，王濯缨下意识地想反驳。
　　“不是这样，那是怎样？嗯？她既能知道是太子妃害她，难道就想不到太子妃会斩草除根吗？她将你和她弟弟的命运强行捆绑在一起，安的什么心？你告诉我。”陆巽字字诛心。
　　“不是这样的。景姐姐她不会害我。”王濯缨摇着头哭道。
　　“不会害你？若非我将你带回，你以为你真的有命陪景烁走到云南！”陆巽伸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他，缓声道：“别傻了，她或许是个好姐姐，但她绝对不是一个好朋友。”
　　王濯缨闭上眼，泪流满面。
　　她不愿相信他的话，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反驳他。从小到大，和他拌嘴吵架她就从来没赢过。他总有他的一套逻辑，严丝合缝，无可挑剔。
　　她只是觉得痛苦，异常痛苦。
　　“别哭了。”陆巽将她拥入怀中，“你这般难过，是因为你心中光明，可世道人心却是黑暗的。你接受不了，改变不了，更融入不了，所以你才如此痛苦。与我成亲，呆在我身边，我保证，从今往后，你看到的每个人，都善良美好，就如同以前的景嫣一样。但是，别再把她们当朋友了，因为，她们不配。”
　　洛阳萱园，贺兰服了药，昏睡了三个多时辰，醒来时天都已经黑了。
　　他站在窗口，看着外头黑透的天色不语。
　　凤泉端了晚膳进来，见状，忙过去要将窗户关上，贺兰抬手阻止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摇摇头。
　　凤泉定睛一看，见他额上隐约还有汗意，也就收了手。
　　贺兰从怀中拿出册子与黛笔，写字。
　　“老夫人是否无恙？”
　　凤泉点头，唇动却无声音：“老夫人无恙，那恶贼忌惮落下不孝忤逆的把柄，并不敢把老夫人怎样，不过一味的拿公子你威胁她罢了。”
　　贺兰点头，对今日之事只字不提。
　　凤泉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公子，今日我对他说，你在外头有了中意的女子，那女子四月会来洛阳找你，所以四月之前，他大约不会再对你下手。只是，他既已存了这般心思，公子还是早做打算的好。要不然，到时候找个女子过来，令其有孕了，便说是公子的……”
　　贺兰摇头，在纸上写：“无谓连累无辜。”
　　“那公子打算如何应对？”凤泉担忧地问。
　　贺兰写道：“今年我可能会大病一场，生意之事，要烦请他另聘他人打理了。”
　　凤泉瞬间明白过来。双方如此立场，宁王还让贺兰打理生意，那是因为贺兰聪慧过人又有手段，能将如此庞大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不错分毫，让宁王无需为财帛担心。但若换个人……能不能打理好另说，万一不慎叫朝廷察觉了蛛丝马迹……
　　“公子，用晚膳吧。”凤泉放下心来。
　　贺兰站在那儿不动，只提笔在册子上写：“成都那边有消息传来吗？”
　　凤泉垂下眼睫，两个月了，成都那边自然是打探到了一些消息。陆巽手下嘴严，可他新
　　置的宅子里那许多丫鬟奴仆，可不是个个都做得到在银子面前守口如瓶的。
　　王濯缨的右臂被废了。
　　陆巽到底是陆巽，哪怕是对昔日所爱，也能下得了如此狠手。
　　但这样的消息，没必要告诉公子。因为失了武功的王濯缨，只怕是很难逃出陆巽的手掌了。
　　她摇了摇头，道：“陆巽将新买的宅院看得铁桶一般，咱们的人只能在外头观察，只知道这两个月王姑娘都没出过那宅子。”
　　贺兰沉默了一会儿，在册子上写：“务必打探清楚她的情况。”
　　凤泉想着能瞒他多久便瞒多久，口中应着，并不打算竭尽全力。
　　可是刚过正月十五，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让她再也无法将此事继续隐瞒下去了。
　　贺兰收到了陆巽派人送来的婚柬，作为女方好友，陆巽邀请他去参加他与王濯缨的婚宴。

第 34 章
　　陆巽真的在筹备婚礼。
　　王濯缨拒不了逃不掉,无数次的想死，可是看着房里这十几个鲜活的女子，总也下不了决心。
　　她若在她们眼皮子底下出事,陆巽绝对做得出迁怒之事。他做得出来。
　　所以心狠有心狠的好处,如她这般心软的,想死都瞻前顾后。
　　她的伤势已无大碍，但每天还是在服药，补药。
　　这日午后，服过药,她问跪坐在她床沿下的玉凤：“你娘有药喝了吗？你弟妹有饭吃了吗？”
　　说起这个玉凤满面红光,难掩兴奋道：“回姑娘的话，我娘不仅有药喝,大人还派人请了城里回春堂坐堂的大夫亲自去我家里给我娘瞧腿。那大夫说我娘只要这几个月好好休养，腿骨长好后不会落下残疾。大人还给我银子让我回家翻修房子,地基刚打好呢，邻村的媒婆都上门给我弟说媳妇来了。现在全村的人都眼馋我们家呢,说我们家交了大运。这都是托姑娘的福。”
　　“那就好。”王濯缨也没多说。这些日子她天天躺在床上,躺得人都快废了，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本来就是个废人了。
　　“姑娘,今天天气很好,要不去我扶你去院子里走走吧。”玉凤小声提议。
　　王濯缨本来要闭上眼,闻言又睁眼看她,半晌，问：“他许了你好处？”
　　玉凤羞愧地点了点头。
　　她跟王濯缨差不多年纪,有一双黑白分明一眼就能看到底的眸子。王濯缨并不讨厌她，即便她做这一切都是受陆巽指使。
　　她只是想她的家人过得更好些。
　　若是有家人，谁不愿意努力让他们过得更好呢？
　　“扶我起来。”王濯缨道。
　　玉凤大喜,刚想伸手，旁边却有侍女过来道：“我来吧。”
　　玉凤看一眼她白玉一样修长柔嫩的手，自卑地将自己骨节粗大皮肤粗糙的手藏到身后，退至一旁。
　　王濯缨并未拒绝。
　　她身边的每个侍女都有自己负责的事情，玉凤专门负责给她端茶送水，伺候汤药，而这名侍女则是专门负责给她更衣擦脸的。若是身上皮肤被玉凤的手蹭伤，玉凤不会受罚，这侍女却会因失职而受罚。
　　陆巽自己刺了她一刀废了她一臂，却不许这些侍女在伺候她起居上出丝毫错漏，实在可笑。
　　刚过正月半，外头还冷着，侍女们怕她着凉，穿了袄裙还给她裹个狐裘，这才前呼后拥地围着她出了房门来到院中。
　　院中的雪早被铲了干净，抬眼一看，到处花红柳绿，哪像树木萧瑟的冬天？只不过除了梅花之外，其它的红花绿树，都是用绸缎卷花裁叶妆点而成。
　　“都别围着我，喘不过气来。”王濯缨对不离左右的侍女们道，“放心吧，我不会寻死的。”
　　侍女们闻言，都局促地站到道旁去，眼睛还是不放心地盯着她。
　　“你过来。”王濯缨看着玉凤。相比于其他侍女，这个玉凤更憨厚老实一些。
　　玉凤伸手想去搀扶她，王濯缨摇摇头，道：“不必，你以为我是那种弱不禁风的小姐吗？”
　　玉凤讷讷道：“难道……不是吗？”
　　王濯缨扫一眼自己的右臂，自嘲地笑了下。是啊，她如今这副模样，与那些娇娇弱弱，走路都需要人扶的小姐有什么两样？
　　她回身沿着卵石铺就的小道在院中慢慢逛着，随口问玉凤：“你家在哪里？”
　　玉凤左看右看，似是在辨别方向，一仰头忽的看到西北方的山头，高兴地指着那山对王濯缨道：“姑娘你看，我家就在那山脚下。”
　　王濯缨抬起脸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灿烂的天光耀得她眯起眼来。
　　“好高的山。”而且看着不太远呢。
　　“是啊，山那边是赤水，我家在山的这边。每到夏天，山上的玉凤花开得可好看了，我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玉凤道。
　　“这样高的山，你们去到过山顶吗？”王濯缨问。
　　“去过啊，北面的坡度比较缓，好爬上去，但是上去之后有个断崖，冬天大雪茫茫看不清容易掉下去，所以我娘才去南边捡柴。那边的坡度陡，一不小心就摔着了。不过摔断腿也比掉下去强，掉下去可就没命了。”玉凤心有余悸道。
　　王濯缨看着那山头，久久不语。
　　玉凤猛然惊觉，这姑娘一开始不肯服药不肯吃饭，怕是个不想活的，她实在不该在她面前提落崖没命之类的话，于是忙岔开话题道：“姑娘，你看那边梅花开得多好，我去折一枝来。”说着，她真的过去折了一枝开得正艳的粉梅，过来献给王濯缨。
　　王濯缨看了看那花，左手握住右手腕，将右手举起来。
　　玉凤知道她右手不能动，见她要用右手拿花，一脸为难地将花往她右手中递。
　　王濯缨右手有一丝知觉，手指能稍微移动。费了半天时间，几根手指终于颤巍巍地捏住了花枝，结果玉凤一松手，花枝瞬间就从她指间掉下去了。
　　昔日拿刀的手，如今，连一枝花都拿不起来了。
　　王濯缨低眸看着掉在脚边的那枝梅花，面色发白，全身都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玉凤见她这样，一时有些被吓到。
　　正不知所措，后头传来一道男声：“下去吧。”
　　玉凤扭头见是陆巽来了，唯恐怪罪，忙忙地行礼告退。
　　陆巽看一眼地上梅花，抬脚踩上去，展臂抱住王濯缨，伸手轻抚她后背，安慰道：“没事，拿不起来的我们不要。若真的想要，让她们给你拿着，她们的手，都是为你长的。”
　　王濯缨猛然一把推开他，不发一语转身就往屋里走去。
　　陆巽眼神暗了暗，抬步跟上去。
　　王濯缨到了屋里，就坐在窗下，脸向着外头，不跟他说话，也不看他。
　　陆巽兀自在桌旁坐下，没一会儿，下人就送了笔墨纸砚过来。
　　他摊开一张请柬，执起笔道：“这两天我都在写婚柬，我这边能发的都发出去了，你那边有想请的人么？”
　　王濯缨恍若未闻。
　　“你性格孤僻不爱交游，朋友是少了些。不过，我听说你在洛阳还有个朋友，好像姓贺，叫……贺什么来着？”陆巽偏着脸，做努力回想状。
　　王濯缨怔了怔，猛的回身看他。
　　“哦，对了，贺兰。”陆巽终于想起来一般，高兴地微微笑，神色温和地看着她问“是哪个兰？兰花的兰？蓝色的蓝？还是山岚的岚？是男是女？”
　　王濯缨左手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问：“你想做什么？”
　　“请他来喝我们的喜酒啊。再者你近来心情不佳，若是能有朋友开导你一下，岂不是好？”陆巽说着，低眸往纸上落笔。
　　王濯缨突然起身走过去，一把抽过桌上那张请柬。陆巽的笔尖在请柬上拖出长长一道墨痕。
　　“他不是我朋友，你不要再滥杀无辜了。”她歇斯底里地喊道。
　　陆巽抬眸看她，语气平静：“我说了，是请他来喝喜酒，何曾说过要杀他？”
　　“我和他没关系，为何要请他！”
　　“那就当是我想交他这个朋友好了，他应该会给我这个面子。”陆巽说着，重新拿过一张请柬。
　　王濯缨劈手将桌上的笔墨纸砚全都扫到地上，淋漓的墨汁洒了他一身。
　　陆巽忍耐地搁下笔，站起身，扫视一眼一片狼藉的地上和自己，转而面向她：“既没关系，你这般激动做什么？”
　　“你就是个疯子，疯子！”见他查到贺兰，王濯缨心中惊惧不已，红着眼眶抬手捶打他。
　　陆巽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手劲大得仿佛要捏碎她的骨头。
　　“请柬一早就发出去了，洛阳到成都也没多远，想必不日他就能到了。等他来了，你再好好证明给我看，他是如何无辜的。”陆巽看着她泪水满溢的双眸，低低地狠声道。
　　他喜欢她神采飞扬的模样，而今，发现她柔弱无助的模样似乎也不错。
　　他放了手，转身离开。
　　王濯缨一股狠劲上头，忽的向着不远处的墙壁就冲了过去。
　　陆巽察觉不对，回身疾跨两步，从背后伸手一捞便将她捞到胸前，两只胳膊将拼死挣扎的她紧紧箍住，脸贴在她脸侧喘着气道：“你敢死，我就把他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喂狗。每天割几片，再用上好的金疮药给他裹着，鹿茸参汤给他补着，割上半年他都不会死你信吗？不仅他要为此付出代价，你认识的所有人，井叔，京兆府的捕头张，四平巷的何满母子，还有玉凤一家，我都要让他们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连死都成了奢望，这一刻王濯缨真的绝望到无以复加，在他的禁锢下哽着声息问。
　　“为什么这样对你？”陆巽将她转过身来，握着她的双肩看着她道“十三岁，学堂里就有知人事的了，偷尝女色，回来讲得绘声绘色，引得旁人又好奇又羡慕，只我对此不屑一顾。他们都以为我有病，殊不知在我看来他们才有病。肌肤相亲这等亲密的事情，怎可因为对方是个女子且姿容尚可就与之相交？那与禽兽何异？当时我便说，要做我陆巽的女人，必得处处合我意才可。他们笑我，说哪有那等好事，又不是做衣裳，你想肥便肥想瘦便瘦，裁裁剪剪做到合意为止。
　　“十四岁，我遇见了你。当时你才十岁，别着一把刀站在梨树下憨头憨脑地看着我。我只看了你一眼，便告诉自己，我找到处处合我意的女孩子了，唯一需要做的，只是等她长大而已。
　　“十五岁那年的夏天，我和同伴去郊外跑马，路遇暴雨，回城的路上遇见了鸿胪寺右寺丞家的小姐。为着给工部主事家的女眷让路，她连人带马车地摔到道旁沟里去了，被自家马车压折了一条腿。我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残疾，但当时她惊惧疼痛的模样，一直深深地刻在我脑子里，怎么都忘不掉。
　　“鸿胪寺右寺丞，从六品，工部主事，正六品。就这一品之差，品级低的女儿为此断了一条腿。当时我就在想，若是将来我娶了你，狭路相逢，你需要为多少人让路？太多太多了。这怎么可以？那是我第一次明白，男人若是无用，女人就得跟着受罪，我不识愁滋味的少年时代，就此结束。”
　　他伸手掌住王濯缨的脸，深情道：“这些年来，我汲汲营营，打压政敌讨好皇帝，无所不用其极地往上爬，你道我是为了什么？我是为了你，我要你不管出身如何品行如何才情如何，只要你名字前面冠上我的姓氏，便无人敢小瞧你欺负你。暴雨天狭路相逢，哪怕明知自己会摔到沟里去，也都给我乖乖地给你让路！
　　“或许我手段是狠毒了些，但凡是上位者，有几个不狠毒？这就好比鸟与虫一般，根本没有对错可言，因为鸟儿生来就是吃虫的。或许也有那不吃虫的鸟儿，骨头都在地下埋着呢。假如身份对调，你以为我的那些手下败将们，手段会比我良善吗？有损阴德又怎样，这辈子都过不好的人，才会寄希望于下辈子。
　　“我承认居上位久了，有些欲望难免会膨胀。但是女人，我从来都只要你一个。我也不要求你能如我喜爱你一般喜爱我，我只要求你眼里心里只有我一个就行了。可是你呢，你为了那些外人，视我如仇。我不忍苛责你，便也只好视他们如仇了。”
　　“我不要你喜爱我，你这样的爱，我承受不起。求求你不要再喜爱我了。”王濯缨崩溃地哭着道。
　　“你承受得起，你只是一时间还不太习惯而已。”陆巽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抚着她背后的长发道“没关系，我给你时间去适应。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不着急。”
　　洛阳，宁王府。
　　宁王将婚柬递还贺兰，问他：“你与陆巽有旧？”
　　贺兰摇头。
　　“那他成亲为何会请你？”
　　贺兰从怀中拿出册子，翻开。
　　“我与王氏有过几面之缘。”
　　宁王了然，问他：“那你可是想去？”
　　贺兰点头。
　　“陆巽与本王也算薄有交情，他成亲，本王自是也要随礼的。既如此，你便与本王的人一道去吧。”
　　贺兰颔首，起身准备告退，宁王伸手示意他稍等，对他道：“上次之事，是本王欠考虑了。不过你也要体谅本王，这无欲无求无牵无挂之人，用起来总不是那么让人放心的。你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成个家了。”
　　贺兰略一沉默，提笔在册子上写：“王爷的提议，我会考虑。下次王爷若有吩咐，直接与我说便是。”
　　宁王没再说什么，让他出去了。
　　凤泉照例进来回话。
　　“陆巽这婚柬，到底怎么回事？”宁王问她。
　　凤泉只作不知王濯缨的底细，道：“上次奴婢与王爷说的贺兰看上之女子，便是这王氏濯缨。只是没成想这女子一转身便嫁给了陆巽。奴婢觉着陆巽这封请柬来得蹊跷，他若不知贺兰与王爷的关系，恐怕会对贺兰不利。”
　　“哦？两男争一女，这倒是很有意思。”宁王来了兴趣，随手丢给凤泉一块令牌。
　　“且看看贺兰此番入蜀想做什么？由着他。若遇困难，可执此令牌去向蜀王求助，务必将贺兰安全带回。”
　　凤泉接了令牌，俯首称是。

第 35 章
　　凤泉出去后,宁王心腹戈金进来，禀道：“王爷，陆指挥使有消息了。”
　　“哦？怎么说？”宁王一改方才优哉游哉的模样,坐直身子略有些紧张地问道。
　　“中了算计,但总算没有大碍。他请王爷不用担心,同时请王爷注意提防陆巽。”戈金道。
　　“提防陆巽？难不成……陆巽已经知道了？”宁王皱眉。
　　戈金道：“听陆指挥使的意思，很有这个可能。”
　　“这便有些棘手了。”宁王站起身，拳头敲着掌心，在厅中徘徊两步,回身对戈金道：“此番你随右长史一道去成都,一则看住贺兰，二,王濯缨毕竟是王渊的女儿，你去看看陆巽和她到底什么情况。去年不是退婚了么,怎么如今又成婚？若事有不对，找机会把王濯缨带回来。”
　　戈金不理解地问：“王爷,您为何要让贺兰去成都？万一被陆巽看出点什么来,岂不是很危险？”
　　宁王道：“不管他现在对贺兰的身份有没有起疑，既然他发婚柬给贺兰,那就证明贺兰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不让贺兰去,说不定反而会把他的人招到洛阳来。放心,他陆巽不是个鲁莽的人，即便心中有所怀疑,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他是不会轻举妄动的。而这个证据，他是永远都不可能拿到手的。”
　　贺兰回到萱园,写了句话给凤泉：“传令下面所有人都向成都靠拢。”
　　凤泉凝眉，道：“公子是想让这么多人多年努力都功亏一篑么？”
　　贺兰默了下，写道：“只是有备无患。”
　　“她右臂被陆巽废了。”凤泉忽然道。
　　贺兰怔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低眉在纸上写：“什么叫做废了？”
　　“就是字面意思，废了，动不了了。”凤泉道。
　　贺兰向后退了一步，几乎是跌坐在椅子上。
　　他痛苦地伸手撑住额头，心中郁结愤怒之情无法发泄，猛的伸手抓向桌上茶杯，咔嚓一声，白瓷的茶杯碎成几瓣。
　　凤泉忙抓住他流血的手，阻止他继续自残。
　　他不看她，她只能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不是你的错，谁也想不到陆巽会如此狠心绝情，对她下如此狠手。”
　　贺兰平复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流血的手在桌上写：“我理应想得到。”
　　凤泉写：“她是王渊的女儿，王渊是陆巽的杀父仇人。王濯缨这是代父受过，与你无关。”
　　贺兰握紧拳头，眉头紧皱地闭上眼。
　　凤泉见状，叹了口气，拿出帕子将桌上两人写的字擦掉，回去取药箱来给他包扎手指。
　　二月底，院子里到处挂起了大红帷幔和灯笼，洒满金粉的喜字贴遍整个院子的每一道门每一扇窗。来往仆从都喜气洋洋的，也不知陆巽给他们加了多少月钱才让他们高兴成这样。
　　王濯缨竟日枯坐在窗下，看着外头一棵梨树，从枝丫萧瑟，到满树繁花。
　　远处遥遥传来些微喧嚣。
　　“缘何这般吵？”王濯缨问一旁的玉凤。
　　玉凤向外头张望一下，道：“听闻是客人到了。”
　　王濯缨心头微微一揪，像是被细细的针刺了一下。
　　没一会儿，陆巽来了。
　　他今天看着心情很好的样子，牵了王濯缨的手道：“西院有好几树梨花开了，我带你去看。”
　　窗外就有一树梨花，他这会儿想带她去看的，自然不仅仅是梨花了。
　　王濯缨由他牵着，来到西北角的一座阁楼上。向南的窗户开着，他将她拉到窗户前，从后头拥住她，微微躬着身子将下颌搁在她肩头，语带笑意：“你瞧，好看吗？”
　　王濯缨低眸看向不远处的客院，里头确实有几株看上去颇有年头的大梨树，花开得轰轰烈烈，声势浩大。
　　梨树下摆着几张桌子，仆人们来往穿梭地布置着茶果点心。客人们仨俩凑堆，分散在院中赏景攀谈。
　　王濯缨一眼就看到了贺兰。
　　他今天穿了身灰蓝色的交领缎袍，外罩同色立领披风，站在一棵梨树下。
　　这是相识以来王濯缨所见过的他穿的颜色最深的一件衣服了，却衬得他肤色更白，就那般萧萧举举地站在那儿，人比花好看。
　　许是他听不见不能语，所以周身总是透着一种与众不同的安静出尘的气质，五官又生得矜贵，很容易被人误认为是王侯将相那一类门第的出身。
　　是以片刻功夫，前后便有七八人走过去与他攀谈。
　　他不能说话，也没有拿册子出来写字，全程都是身边的凤泉代他作答，都是说不了几句对方便离开了。
　　在她面前那样爱笑的一个人，今天却是礼貌有余，殊无笑意。
　　“贺兰在下面吗？来，指给我看，哪个是他？”陆巽在她耳边亲昵道。
　　王濯缨转身就要走，陆巽紧箍不放，王濯缨挣扎。
　　“怎么了？不想见他？”陆巽一边控制住她一边问。
　　“你到底想做什么？”王濯缨左手奋力掰着他的手腕，他箍得她浑身骨头都疼，可那也及不上她心里的痛苦。
　　“我想做什么，取决于你怎么做。来，现在指给我看，他在哪儿？”陆巽双眼看着梨树下的贺兰，轻声细语地在王濯缨耳边道。
　　王濯缨猛的将头往后一撞，陆巽急忙让开，才没让她撞断鼻梁，但被撞到下巴也挺疼的。
　　他也不生气，依旧拥着她道：“别乱动，万一被他发现了怎么办？啧，虽是个聋哑，感觉还挺敏锐，真的看过来了。”
　　王濯缨挣扎的动作一顿，垂眸看去，看见贺兰果然仰着脸看着他们这边，原本欠缺表情的脸上，此刻却是微微动容。
　　王濯缨心里难过得要命，一点都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她伸手想把窗户关上。
　　陆巽探手抓住她的手，语气微微加重：“说了，别乱动。还是说，你希望他看出你的挣扎和不乐意，从而做点什么出来？”
　　“我与他相识不过三天，你觉着他会为我做出什么来？”王濯缨恨恨地瞪着他。
　　“不好说，不过，试试也就知道了。”陆巽说着，俯过脸来亲她。
　　王濯缨未经思索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当着贺兰的面被甩了一巴掌，让陆巽的脸一时间难看至极。
　　他没再多言，一把抱起王濯缨大步下楼。
　　下面贺兰见状，下意识地要跟上去，凤泉攥住了他的袖子。
　　他回身看凤泉，凤泉对他摇了摇头。
　　此处是陆巽的地盘，王濯缨是陆巽的未婚妻，他没有任何理由去介入他们，做什么都是不合时宜的。
　　贺兰低眸，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陆巽抱着王濯缨一路来到她的房间。
　　“都滚出去！”
　　其实用不着他吩咐，光是看他的脸色侍女们就恨不能落荒而逃了。
　　陆巽将王濯缨放在床上，挥手放下床帐，俯下身来。
　　王濯缨咬着牙手脚并用地反抗。但女人的力气本来就不能和男人同日而语，更何况她还废了一臂。
　　实在反抗不过，她哭着骂道：“陆巽，你禽兽！”
　　陆巽却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死死地按着她的左手看着她气急败坏道：“一个聋哑，你能看上他什么？无非是那张脸罢了！我将它剥下来给你做皮影如何？如此，你便什么时候想看就看，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嗯？”
　　说罢，他放开她气冲冲地出去了。
　　王濯缨蜷缩在床上哭得声息哽咽。
　　片刻之后，她又从床上起来，去找陆巽。
　　陆巽回房用冷水帕子敷了下被她掌掴的右侧面颊，看不大出红痕了才准备出门。
　　“你要如何才能放过他？”王濯缨也不跟他废话，开门见山地问。
　　“这么说你承认了。”这还是王濯缨到这座院子里之后第一次来他房间里找他，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陆巽觉着很讽刺。
　　“我承认。”王濯缨木着表情道。
　　贺兰已经来了，就算她不承认，只要陆巽心中有怀疑，也不会放过他的。
　　与其让他不知用何种手段去试探贺兰，还不如她承认了。
　　陆巽额角青筋暴起。
　　他死死地盯了王濯缨一会儿，回身从橱柜抽屉中拿出一只小瓷瓶，走过来递给她，道：“你亲手将这瓶药粉洒在他眼睛里，我就放过他。”
　　王濯缨看着那只瓷瓶，片刻，掀起长长的睫毛看向陆巽，问：“一定要这样吗？”
　　“你若有更好的建议，可以提。”陆巽道。
　　王濯缨缓缓伸出左手，从他手中接过那只瓷瓶，看着陆巽的眼睛道：“只要我将这瓶药粉洒在他眼睛里，你就放他离开，不许派人在路上暗害他。”
　　“我保证。”一个聋哑，若是再瞎了，活着难道不比死了痛苦么？他何必非得要他的命？
　　王濯缨拿着瓷瓶转身离开。
　　在房里枯坐一下午，到了晚上，她与平常一般乖乖吃了饭服了药，然后由侍女服侍着沐浴更衣，上床睡觉。
　　“灯光太亮了，把床幔放下来。”躺在床上，她吩咐侍女道。
　　侍女有些犹豫，主要是放下床帐就看不到她在里头做什么了。虽说几个月过去了，她看着也不像一开始那般不想活，可万一呢？
　　“你瞧这床上有什么能用来自尽的东西？我总不能自己闷死自己吧。”王濯缨知道她们的顾虑，出言道。
　　侍女往床上瞧了瞧，床是她们铺的，里头不可能藏利器。王濯缨头上的钗环卸了，床上也没有带子之类的东西，确实不大可能出什么意外。但保险起见，双层的床幔，她们也只放下了薄的那一层，朦朦胧胧还能看到王濯缨的身影。
　　她们看到王濯缨在里头翻了个身，面向床里，然后不动了。
　　可是没过一会儿，她又坐了起来，单手拂开床帏，道：“给我穿衣，我要出去。”

第 36 章
　　“姑娘要去哪里？”收拾打扮整齐后,侍女小心翼翼地问王濯缨。
　　“客院。”王濯缨望着镜中的自己，伸手将发髻上一支红宝流苏梅花簪拔了下来，不待侍女紧张便扔在妆台上。
　　这下发髻上除了几枚用以固定发髻的珍珠发钗外再无其它,看着顺眼多了。
　　“这要请示大人。”侍女小声道。
　　“去请示吧。”王濯缨道。
　　侍女快步去了。
　　陆巽正在前院会客,听到傅宁过来传话,只略一颔首：“让她去。”
　　王濯缨得了许可，出门，侍女们又前呼后拥地跟着。
　　“来两个人陪我同去便行了，你们这般浩浩荡荡的,是唯恐旁人不知陆大人的未婚妻夜会外男吗？”王濯缨对侍女们道。
　　“这……”侍女们犹豫。
　　“若自己拿不定主意,可再去请示你们的陆大人！”王濯缨面无表情道。
　　侍女们面面相觑，夜会外男这样的话谁敢在陆大人面前说？可是陆大人又同意王姑娘去客院……
　　几番权衡,还是决定不去请示的好，反正还有两人跟着,又是在院子里，应当出不了什么事。
　　王濯缨带着两名侍女来到客院,问清了贺兰的住处,径直过去了。
　　到了门外，侍女上去敲门,凤泉来开了门,见王濯缨站在外头,微觉诧异。
　　“贺公子他睡了吗？”王濯缨问。
　　“尚未。”凤泉道。
　　“我想跟他说几句话,不知是否方便？”
　　“王姑娘，你此时过来,陆大人可知晓？”凤泉问。
　　王濯缨点头。
　　凤泉这才让开一旁，请她进去。
　　“你们就在门外等我。”王濯缨对两名侍女道。
　　“可是……”
　　“若是我让陆巽杀你们，你们猜他会不会杀？”王濯缨看着那两名侍女问。
　　两名侍女一个瑟缩。这还用猜吗？她们这些人的命在陆大人眼里哪及姑娘一句话？
　　王濯缨独自进了房门。
　　贺兰正坐在灯下,一手撑着额头，一手翻着什么册子，大约是眼角余光扫到凤泉回来，随意地瞥来一眼，却发现王濯缨跟在凤泉身后。
　　他手无意识地松开了额头，看着王濯缨，缓缓站起身来。
　　“凤泉，我想和你家公子单独说几句话。”王濯缨对凤泉道。
　　凤泉扫了眼她的右臂，默默退出去了。
　　门关上，贺兰就朝王濯缨走了过去。
　　近八个月没见，她改变甚多。最明显的是瘦了许多，原本虽然也是身材苗条，却给人峻拔之感，而今看着，却是真的瘦弱，细细的脖颈撑着小小的脸，看着像朵支离的花。
　　再有，便是最让贺兰痛心的一点。
　　她眼中那种快乐的无忧无虑的神采没有了，烟消云散无迹可寻。
　　还记得当初在独松关分别时，她的眼睛里就像藏着一头小鹿，既灵动，又鲜活，一颦一笑都似阳光在水波间跃动。
　　而今，这头小鹿死了，水波依旧在，阳光却成了阴霾。
　　他看她的右臂，自进门后她就没动过手，所以他也不知她的右臂到底是什么情况，是否如凤泉说的那样，一动都不能动了。
　　贺兰在打量王濯缨的时候，王濯缨也微微仰着脸看着他。
　　自去年六月独松关一别，到今夜再见，竟是恍若隔世。
　　他还是那个样子，白净的脸，璀璨的眼，鬓发如裁。明明也是寻常打扮，他就显得比旁人都更优雅从容些。
　　想当初她带着景烁踏上流放之路时，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的。而今又见到了，明明一句话都还没说，她心里却不知为何已经酸楚到不行，恨不能在他面前失态地大哭一场。
　　她极力压抑着，对他道：“贺公子，你不该来。”一开口，才发现太过用力地压抑想哭的冲动，嗓音都哑得厉害。所幸他听不到。
　　贺兰从怀中取出小册子和黛笔，飞快地写了一句话，给王濯缨看。
　　“你不愿意嫁他，我带你走。”
　　其实方才那句开场白，不过是王濯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说的一句废话罢了。贺兰是个商户，而陆巽，锦衣卫千户，皇帝幸臣，他要他来，他怎能不来？她万没想到会引出贺兰这样一句话来。
　　带她走……她多想离开这儿，可是她不能与他一起离开这儿。
　　王濯缨摇了摇头，道：“他有婚书，有我的庚帖，你没有任何理由带我走。”也不可能带得走。
　　只要她愿意，就算强行带她走，贺兰也愿意尝试一下，只是缺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而如果没有这个理由，即便成功了，也无异于剜肉补疮。
　　他垂下浓黑的眼睫，继续在册子上写：“我随行带了大夫，可否让他给你看一看伤？”
　　王濯缨再摇头：“没用的。”若说她以前一点都不了解陆巽，那么这几个月下来，她再笨，对他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了。他既决心要废她右臂，是不可能给她留下治好的余地的。
　　贺兰看着她，眼神中流露出隐忍的痛苦，眼珠不动，也有光芒微颤。
　　他的眼睛真的很好看，她第一次见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双眼睛，像是水头最好的玉，温润华美。
　　少倾，他又低下眸去，写字的速度比之方才慢了许多。
　　“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
　　王濯缨低头，握着瓷瓶的左手紧了紧。
　　正如陆巽所言，他真的很敏锐，不过是这样细微的一个动作，他的目光就向她左手投了过来。
　　王濯缨手微微向上抬了抬，露出那只瓷瓶，对他道：“他叫我把这瓶药粉，洒在你眼睛里。”
　　贺兰垂眸看着她手里的瓷瓶，幽幽烛光映着他的侧脸，一片岁月静好的温和安宁。
　　他不看着她，她没法跟他说话。
　　片刻的沉默过后，他抬起脸来。
　　“我……”王濯缨刚说了一个字，便看到他朝她点了点头。
　　他竟然同意了……
　　王濯缨愣在那儿。
　　他竟然同意了。
　　“你知不知道这瓶子里装的什么？”她呆呆地问他。
　　贺兰微微笑着摇了摇头，提笔在册子上写：“只要这样做了，他就不会再因为我为难你了，是吗？”
　　此情此景下，他笑起来还是那样温柔，看着她的眼神明丽而专注。
　　眼眶热辣辣的，她侧过脸去。
　　贺兰视线落在她因为侧脸的动作而暴露出来的那截脖颈上，然后便凝住了。
　　那里有一道细而直的伤疤，险之又险地停在要害处。
　　王濯缨平复了一下情绪，复又转过头来对他道：“对不住，这对你来说实在是无妄之灾，是我连累你。”
　　贺兰低下眸，又写了一句话。
　　“于我而言，这并非是无妄之灾。”
　　看到这句话，王濯缨双眼微微瞪大，再也不可抑制地蒙上了一层泪花。
　　去年九月，因为他不回信，她曾想去洛阳问明他心意。她无数次地设想过，见了面，她该如何问，他会如何回答？
　　她设想了无数种情形，独独没有想过，他的心意，会以这样一种冷静而残酷的形式猝不及防地呈现在她面前。
　　喉间如被塞入了一块千斤巨石，哽得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眼里有叹息之色，在册子上写了最后一句话：“你不必为此感到歉疚，因为这次，是我自己的选择。”
　　写完这句话，他就将写有字的纸页全部撕下来，放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们一点点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落在地上。
　　许是觉着以后都用不上了，他并未再将册子和黛笔放回怀中，而是直接放在了桌子上，伸手去拿王濯缨手里的瓷瓶。
　　王濯缨手指蜷紧，眸中泪光颤颤的，咬得牙根都生疼。
　　见王濯缨不肯放手，他也没看她，只是伸出另一只手隔着衣袖轻轻握住她的左手手腕，然后将瓷瓶从她手中拿了出来。
　　拿了瓷瓶之后，他才抬眸看她，再看看门，示意她可以离开。
　　王濯缨站着不动。
　　他明白了，陆巽应是要她亲手将这药粉洒在他眼中。
　　他拔下瓷瓶上的红布塞子。
　　王濯缨眼中的悲伤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伸出左手，捂住了她那双含泪的眼。
　　王濯缨紧绷到浑身战栗的精神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死死框在眼中的泪珠一落便是一串。
　　他很快移开了捂住她眼睛的手。
　　她泪眼朦胧地向他望去，却见他右手捂着自己的眼睛。
　　他左手往下落，搭在她肩上，将她转过身去，往前面轻轻一推，催促她走的意思。
　　王濯缨直到今天才明白，原来真的有痛哭失声这回事。人痛苦到极致，的确哭不出声音来。
　　她猛的回身，向前急迈两步，泪流满面地偎进他怀中，用唯一能动的左臂抱住了他。
　　贺兰僵住了。
　　不等他反应过来，怀中的娇软又倏然消失。
　　王濯缨退后几步，抬手一拭脸上泪痕，大喊：“来人，快来人！”
　　她叫得凄惶，以至于守在外头的凤泉在听到的瞬间几乎是破门而入。
　　到了房里她抬眼一看，贺兰捂着眼站在桌旁，桌上放着一只小瓷瓶，而王濯缨则眼眶红肿地站在一旁。
　　她忙过去掰开贺兰的手，见他双眼紧闭眼周全是不知名的粉末，一时惊怒交加，回首厉声质问王濯缨：“你对他做了什么？”
　　“你快带他出去求医吧。”王濯缨泪光闪烁地看着贺兰。
　　凤泉冲到门口，大声叫下人去请大夫过来，然后又忙忙地奔回房中，将他按坐在凳子上，拎起桌上的茶壶就要用茶水给他冲洗眼睛。
　　贺兰伸手碰到凤泉手里的茶壶，竟往一旁推开，不让她给他冲洗眼睛。
　　凤泉又气又急，可他听不见也看不见了，她完全没法跟他交流。
　　“他已经聋了，你还要把他的眼睛弄瞎，何等深仇大恨，让你需得这般狠毒地待他！”她扭过头冲王濯缨喊。
　　说话间外头已经有人进来，不是大夫，是戈金与宁王府右长史，两人一见贺兰这模样，眉头都是狠狠一皱。
　　“怎么回事？”戈金目光凌厉，先扫凤泉，再扫一旁的王濯缨。他并不认识王濯缨，见凤泉恨恨地瞪着她，就盯着她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们去问陆巽。”王濯缨目露惊惧地退到一旁。
　　“大夫呢？”戈金问凤泉。
　　“已经去请了。”凤泉道。
　　“烦请右长史去请陆大人过来，客人在他院中出事，他总得给个交代。”戈金对右长史道。
　　右长史知道事态严重，忙忙地去了。
　　大夫来了之后，客院不少人都被惊动，都围过来探头探脑的。
　　陆巽乍闻客院出事，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毕竟他没想到王濯缨居然真的能下得去手。但既然都来人喊他过去处置了，想必是真的下了手。
　　胸中连日来的郁结之气忽然一扫而空，自将她扣在身边之后，他还是头一次有这般好心情。
　　她不是怪他狠怨他毒吗？人的底线都是一点点打破的，只要迈出了第一步，后面就不太难了。
　　陆巽来到客院，夜色中只看到王濯缨和两名侍女站在门边，表情木木的。
　　经过她身前，他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她也没躲，脸颊嫩滑却冰凉。
　　“夜风太冷，先送夫人回房。”他吩咐那两名侍女。
　　侍女应声，扶着王濯缨离开客院。
　　陆巽来到房里，贺兰自己带来的大夫正在给他洗眼睛，戈金就站在一旁看着。
　　陆巽目光在戈金与贺兰身上打了个转，也没出声。
　　洗完了眼睛又是切脉又是验看药粉的，折腾了差不多两刻时间，那大夫才起身对陆巽与戈金等人道：“幸好只是胭脂水粉，贺公子的眼睛并无大碍。”
　　戈金与凤泉齐齐松了口气。
　　陆巽目色转深，看着眼眶通红，一双眼睛也因为刺激过度而泛红的贺兰道：“既然贺公子无恙，那便请好生休息吧。若有什么需要，吩咐府中下人即可。”
　　贺兰颔首。
　　陆巽又与戈金等人点头致意，然后便大步出去了。
　　“公子，到底怎么回事？”待屋内外人都离开了，凤泉着急地问贺兰。
　　贺兰却忍着眼睛的不适，抓过桌上的册子与黛笔。
　　“你速去打听一下她的情况。”
　　“方才你以为那是毒药，可依然往自己的眼睛里倒是不是？”凤泉追问。
　　贺兰不再写字，将册子往怀中一塞起身就往门外走。
　　凤泉拦在他身前，道：“陆巽定然会派人盯着你的，我去。”
　　陆巽挟风雷之色大步流星地来到王濯缨房中，见只有侍女在，问：“她人呢？”
　　侍女战战兢兢：“回大人，王姑娘去了客院，尚未回来。”
　　陆巽眉头狠狠一皱，转身出了房门，招来傅宁：“调集全部人手，全院搜索王濯缨的踪迹，重点排查院墙，不得错漏任何蛛丝马迹。”
　　是他大意了，以为贺兰在她就不会跑，没想到她给他来了这一手，倒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他买的这座园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这大晚上的要查一个人出逃的痕迹委实不易，过了小半个时辰傅宁才来报道：“大人，在客院东南角的院墙上发现攀爬痕迹，跟着王姑娘的两名侍女昏倒在附近被灌木遮掩的角落里。属下已派人从那边出去追了。”
　　“备马！”陆巽拿过他手中火把，转身就往院外走去。
　　贺兰站在窗口，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看着外头火光大盛，一会儿又分作两拨往园子的前后门去了。
　　明明不是毒药，可她却那样伤心。原来，她伤心不是因为他会被毒瞎了眼睛，而是在伤心与他诀别。
　　想到这一点，心紧缩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回身在桌上铺开地图，观察这座园子所在周围的地形，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离这边最近的赤水河上。
　　如她那样的女子，水性必然也是精通的。她此番出逃，若是想做个了结，那么去哪里才能让陆巽即便追上她，也奈何不得呢？
　　片刻之后，凤泉推门进来，房内却空无一人。
　　“公子？”她四下一找，确定人已不在屋内，心中不由一慌，忙出去找戈金汇报此事。

第 37 章
　　出了园子,陆巽就派快马封锁四处要道，其余人等分八个方向同时追袭。这阵子因为筹备婚礼事宜，园子里人来人往的,周围痕迹繁杂,根本无法从地面上追寻她的踪迹。
　　没多久南边回来一队,报告说在路上遇见一男子夜行，言称大半个时辰前被一女子抢了马，那女子抢了马之后径直往南去了。
　　陆巽调转马头，带着十余人往南边疾驰而去。
　　两刻之后,他们追上了前往南边封锁要道的校尉,校尉自己骑一匹马手里还牵一匹马，说是在路上捡到的。
　　一日之内被王濯缨耍了两次,这让陆巽前所未有的焦躁，但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开始思考她会不会是和贺兰串通好的？
　　回想方才在贺兰房中，当大夫说贺兰眼睛里染上的不过是脂粉时那名侍女的反应,倒不像是事先知情的模样。既然侍女不知情,那便也排除了贺兰知情的可能，因为他一个哑巴,总不能不通过他的侍女向外传递消息。
　　既然不是和贺兰串通,她独自夤夜潜逃,无人接应,又能去哪儿呢？会不会往江西方向去找景烁？
　　从四川到江西这么远的路途，她一个女子,身无分文，连通关文牒都没有，根本就是举步难行。
　　既然不为出逃,那……
　　想到那个可能，陆巽忽的慌了，厉声道：“来人，立刻去官府征用差役。方圆五十里，掘地三尺也给我把她找出来！”
　　如坐针毡地等了足有两个多时辰，天都快亮了，西北方才有消息传来。一名早起进山砍柴的樵夫，说是看到一女子从北坡爬到山上去了，听形容该名女子所穿衣裳样式颜色，正是王濯缨。
　　陆巽一路飞驰，到了山下弃了马匹，三步并做两步向山上跑去，紧赶慢赶，还是慢了一步。到得山顶，赫见王濯缨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下头就是浩浩汤汤的赤水河。
　　王濯缨背对着他，他顾不得喘匀气息，脚步一动就要上前。
　　“别过来。”王濯缨道。
　　她离悬崖太近，陆巽不敢刺激她，当即停在原地，道：“别做傻事，你下来，我放你走。”
　　“走？”王濯缨轻笑一声，缓缓转过身，看着陆巽道：“事到如今，我还能去哪儿？”这一路逃亡而来，她的发髻早就散了，一头长发被烈烈山风吹得四散飞舞，单薄的身子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看得人心头狂跳。
　　“你可以跟贺兰走，你不是喜欢他吗？”陆巽提着一颗心紧握双拳道。
　　“然后你再去把他杀了，把我抢回去关起来？陆巽，别再白费心机了，我在这儿等你，不是为了跟你做交易。”王濯缨此刻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可这样的平静却引发了陆巽内心最大的恐慌，他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
　　王濯缨默默地后退一步，脚跟已经踩到了悬崖边缘，碎石泥土簌簌地往崖下落去。
　　“别动！你想怎样我都答应你，你先过来一些。”陆巽脸都白了，忙退后一步向她伸出手轻声道。
　　“景嫣，她是我朋友。”王濯缨突然提高了声音道。
　　陆巽一愣，不知她为何在此时又提起景嫣。
　　“上次你说她自杀是为了将我与她弟弟的命运强行捆绑在一起，是为了她弟弟不顾我的死活。你说得头头是道井井有条，仿佛真的是那么回事一般。可是整件事里却有个最大的漏洞，让你这套说辞根本就站不住脚，那便是，在长兴侯府出事的前一天，我去与她辞了别，跟她说过，第二日一早我便要离开杭州。也就是说，出事之时，她知道我已不在杭州。你说，她自杀，是死给谁看？”
　　“是我的错，你想为她报仇吗？你来。”陆巽张开双臂。
　　这会儿傅宁带着七八个人赶了上来，看到崖边情形，一抬手让众人停下脚步，就站在不远处。
　　王濯缨缓缓摇头，墨黑的发丝在苍白的颊侧舞动，无边清丽，也无边凄怆。
　　“是你害了她，但追根究底，却是我害了她。我与你相识七年，没能看清你的为人，若是我一早看清你的为人，我就不会接近任何人，不会跟任何人做朋友。如此，便也不会连累任何人。”
　　她乌黑的眸子直直地看着陆巽，道：“你骗了我这么久，直到最后你自己揭开面具，我都犹自不敢相信，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濯缨，你听我说，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陆巽试图解释。
　　王濯缨却根本不想听，兀自道：“那你就错了。我虽没那么多弯弯肠子，但是看人，好坏还是分得清的。若是我十七岁才第一次遇见你，你未必能骗得了我。可是我遇见你太早，太早了。”
　　陆巽闭上了嘴。
　　王濯缨微微抬起头来，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远处。
　　“自我懂事以来，我就没见过我娘。我爹是锦衣卫，总是很忙很忙，有时候连着一两个月都见不着他。因为他是锦衣卫，周围的孩子都被父母拘着，不跟我玩儿，家里只有井叔陪着我。我就这样在杭州孤单地长到十岁，才跟着我爹去了京城。然后，我就遇见了你。
　　“你可能不知道，你是我的第一个玩伴。刚看到你的时候，其实我没指望你能陪我玩，因为当时你比我大那么多，又是男孩子。可是我没想到，自第一次来家里做客之后，你竟常常来找我，问我喜欢吃什么，问我喜欢玩什么，下次再来，就必然会将我喜欢吃的喜欢玩的都带给我。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十一岁那年，我在梨树下发现两只天牛，突然就对虫子生了兴趣。你知道了，三天两头地送虫子给我，从十一岁的夏天，一直送到我十二岁的秋天，一共送了三百多种虫子给我。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竟然有那么多奇形怪状的虫子。”
　　陆巽看着她，听着她静静地陈述，回想起两人两小无猜的时光，心头隐隐痛了起来。
　　“那时候，你每天下学后都来带我出去玩，还陪我练刀。若是有人笑话我是外地来的，不等我动手你拳头就上去了。从小到大，没人那样细致入微地对我好过。我经常在心里偷偷地想，若你是我亲哥哥那该有多好。”她收回目光，看着陆巽道：“所以你明白了吗？我之所以一直没有怀疑过你，不是因为我笨，而是因为，多年来我一直将你当做家人。即便是与你退了婚，在我心中你还是小时候对我特别特别好的那个陆哥哥，我不会怀疑你，也不愿意去怀疑你。可是我没想到……”她眼里泛起泪花。
　　“若是当初在京城你没有说要纳妾的话，我们早就已经成亲了。虽然后来我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并非是男女之情，但若是嫁给你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景嫣姐弟还能好好活着，我愿意的。我不明白当初明明是你主动放弃我，为何后面又要为了我做下那许多不可饶恕之事。我也不明白你口口声声的喜欢，为何与我所知道的喜欢相差那么多。我喜欢一个人，就不会忍心伤他分毫。”
　　说到这里，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副释然的模样对陆巽道：“不过都无所谓了。今天，就在此地，让一切都结束吧。”
　　“你爹没有死！”她眼中什么都有，独独没有想要活下去的希望，这让陆巽心慌到极处，顾不得一旁还有手下在，脱口而出。
　　王濯缨闻言，凄然一笑，看着他道：“陆巽，你曾是我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之一，但是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相信你了。”
　　“是真的，你过来，我带你去找他，这次我真的……”陆巽话说一半，王濯缨脚步微动，吓得他大叫：“你若跳下去，我杀了贺兰！”
　　王濯缨停在那里。
　　陆巽见有戏，忙接着道：“你昨夜没有毒瞎他，我不怪你。你好好地过来，我放他全须全尾地离开，绝不暗害，绝不追杀。”
　　“陆巽，你知道吗？就是遇见了他，我才明白，我对你有友情有亲情，但独独，没有过爱情。因为那样的心动和心痛，我只在他身上体验过，对你，从未有过。谢谢你昨晚让我去毒瞎他，原来我一直不确定他的心意，可昨晚，他为着你不再为了他而为难我，自愿将药粉往自己眼里倒的那一刻，我知道了，他也是喜欢我的，喜欢得比你真诚，比你深刻。虽然只有短短三天，但我并没有错付真心，唯一的遗憾，是我没有那个机会和时间，留在这世间用我自己的方式继续去爱他。任你信誓旦旦舌灿莲花，我知道你不会放过他的，这几个月，我将你看得太清楚了。我救不了他，所幸我还能陪他一起去死。奈何桥上我等他。没有你从中阻挠，想必这一路我们会走得很幸福。”说着，她左手从怀中摸出一块团成一团的手绢，问陆巽：“你知道，昨天他往自己眼睛里倒药粉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吗？”
　　陆巽猜出她意图，瞪大眼睛嘶声道：“不要！”同时不管不顾向她飞扑而去。
　　可他再快又怎快得过王濯缨？她将那帕子里包裹的药粉往自己双眼上一撒，毫不犹豫地转身就往悬崖下一跳。
　　陆巽冲得极快，险之又险地一把揪住了王濯缨肩上衣服，惊吓欲死的心刚刚恢复了一半，手下重量猛的又是一轻。
　　却是王濯缨抽开了腰带，整个人从衣服中滑脱出去。
　　“濯缨！”他心胆俱裂地叫了一声，正待再度伸手去捞她，眼角余光扫到左侧忽然出现一人，还来不及回头去看，已被那人一把推下崖去。同时那人自己也纵身一跃，探手抓住了王濯缨随着下落之势无力扬起的右手。
　　“少爷！”
　　“大人！”
　　崖上传来傅宁和缇骑们的惊叫声。
　　陆巽急忙甩出随身携带的铁爪钩勾住一块岩石，人吊在半空往王濯缨那边一看，却是贺兰抓着王濯缨的手两人一同往崖下坠去。
　　他眸中喷火，一手拽着绳索脚在山壁上一蹬就向他们那边荡过去。
　　坠落中贺兰却突然朝他这边抬起手来，一个发射暗器的动作。
　　陆巽旋身躲避，贺兰的目标却不是他的人，而是他手中绳索。
　　绳索被飞刀割断，陆巽再次向崖下坠去。
　　一株树冠呈扇形的半大松树斜着长在距河面还有四五丈远的山壁上，王濯缨掉下去好巧不巧正落在树冠上。
　　抓着她手的贺兰因她下坠之势被阻带得由面朝下变成面朝上，见她落在不大的树冠上，他忙将手一放。
　　谁知那半大松树连王濯缨一个人都撑不住，缓了一缓之后她又掉了下来。
　　从那么高的崖上掉下来，水面比之平地也柔软不了多少，贺兰几乎在落水的瞬间口中便喷出一口血来，转眼又被河水冲去。
　　他不敢耽搁，一入水便拼命往上划，终是赶在王濯缨落水的时候一把接住了她。
　　两个人同时沉入水中。有了树冠那一下缓冲，王濯缨几乎毫发无伤。她目不能视物，以为被陆巽抓住，等不及浮出水面便在水下又踢又打地拼命挣扎。
　　贺兰无计可施，抓住她的左手按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王濯缨摸到那一串念珠，挣扎的动作一顿。
　　贺兰趁机带着她浮出水面，让她呼吸。
　　他四下一看，看不到陆巽在哪儿，崖上倒是有人顺着绳索正在往下爬。
　　“贺兰？”王濯缨此刻眼睛刺痛不已，睁都睁不开。
　　一个不能说，一个不能看，贺兰只得拉起她的左手贴在自己额上，让她感觉到他点了点头，然后背过身去，将她的左臂圈在自己脖颈上，带着她往前游。
　　二月的河水冰冷刺骨，她是女子，在这样的水里待久了恐有损害。
　　带着她游了大约两刻时间，终是到了对岸。
　　王濯缨湿淋淋地坐在岸边的荒草丛中，冻得唇青脸白瑟瑟发抖。
　　贺兰看着她红肿且已经开始隐隐发青的眼睑，想起崖上那一幕，心中又痛又急，想把她扶起来背去就医，可是手刚一碰她就被她打开。
　　昨日陆巽叫她去毒瞎贺兰眼睛的那一刻，她就下定决心要去死的，活着就是害人而已。可是没想到从那么高的崖上跳下来都死不了，这让她一时有些无措。
　　而且现在与她在一起之人，真的是贺兰吗？方才在崖上，明明只有陆巽与他的手下。
　　为了稳住她假装贺兰，这种事情陆巽应当也是做得出来的。正好贺兰不能说话，更好假扮。
　　她伸出左手去摸他，先是摸到胳膊，沿着胳膊一路向上，摸到脖子，脖子上有喉结，确是男人无疑。
　　她再往上摸，眉眼唇鼻都摸过一遍，还是不能确定。看和摸到底是两回事，只凭一只手摸，她并不能拼凑出对方具体的样貌来。
　　想了想，她手指移到对方唇上，道：“你把嘴张开。”
　　贺兰张开嘴，她食指探进去，将他上牙挨个摸一遍，然后松了口气。陆巽有两颗微微凸出牙弓的虎牙，这人并没有。
　　松口气之余，她忽然想到这人可能真的是贺兰，当即烫着般将手往回一缩。
　　“你真的是贺兰？你……你为何会在崖上？”她问。
　　贺兰轻轻拉过她的左手，在她掌心一笔一划慢慢写道：“我来找你。”
　　“你跟着我跳下来了……为何？”王濯缨心有余悸地问。
　　“长这么大没跳过崖，想尝试一下。”
　　王濯缨本来正难过呢，乍得这样的回答，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你受伤没有？”
　　“没有。”
　　“那你快走吧，我不想连累你。”王濯缨垂下小脸。
　　贺兰顿了顿，在她掌心写：“方才在崖上，我把陆巽推下来了。”
　　王濯缨猛然抬头：“！”
　　贺兰接着在她掌心写：“你若不怕被我连累，跟我走好吗？”

第 38 章
　　王濯缨跟着贺兰走了。
　　他竟然将陆巽从崖上推了下来,得罪成这样，即便她不跟他走，陆巽只要不死,势必也不会放过他。她跟着他,或许,还能算得一件筹码。
　　贺兰背着她到附近的乡里，找了户人家，用髻上的玉簪跟乡民换了两身两人能穿的衣裳，雇了辆驴车去城里。
　　王濯缨这几个月被陆巽拘在身边心情郁结,虽然一直用汤药补着,身子却怎么也算不上健壮，被河水一冻,眼睛又中了毒，没过一个时辰就浑身滚烫地发起烧来。还没到城里,人就没了意识。
　　城里的泰和锦缎庄，凤泉正焦虑地在堂中来回踱步。戈金他们已经出去找贺兰了。此处是贺兰自己的产业,若是他找到王濯缨想找个地方暂避,只会避来此处。
　　果不其然，晌午时分,贺兰抱着人事不省的王濯缨出现在她面前。
　　她一句话都没问,赶紧带着他来到锦缎庄后院的厢房。
　　贺兰将王濯缨小心地放在床上,回身便吐出一口血来。
　　“你受伤了！”凤泉惊道。
　　贺兰摇摇手,又指着门。
　　凤泉明白他的意思，忙出去叫店里的伙计去通知戈金等人,同时把贺兰从洛阳带来的大夫请过来。
　　伙计去了之后，她回过身给他搭脉，一双秀眉皱得紧紧的,问他：“到底发生何事？为何你会伤及脏腑？”
　　贺兰摇头，不想多说，只转头去看床上的王濯缨，然后在桌沿写道：“去帮我准备笔墨纸砚。”
　　戈金和大夫很快过来。
　　大夫被凤泉引去给王濯缨诊治。
　　戈金为着找贺兰一夜未眠，心中又着急，唯恐他出了事回去没法向王爷交代。如今见他端坐在桌旁，除了脸色白了点安然无恙，忍不住怒从中来，劈头就问：“昨夜你去哪儿了？”
　　贺兰虽然听不出语气，可他看得见对方说话时的表情。他随手从桌上拈起一张纸。
　　“轮不着你过问。”
　　戈金一口气梗在胸口，冷冷地瞧着他。
　　贺兰全然不管他态度如何，拈起桌上第二张纸：“我要带王濯缨回洛阳。”
　　“这不可能。”戈金下意识地拒绝。
　　贺兰拿起第三张纸：“王爷不是想让我成家吗？除了她，我谁也不娶。”
　　“可她是陆巽的未婚妻。”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总是要听一听的。陆指挥使还活着，王爷若是想帮忙，总会有办法的。”这是第四张纸。
　　戈金止住了话头，因为他发现，贺兰这一张张纸拿起来，完全不调换顺序，自己想说什么他都猜得到。而且，陆指挥使没死这件事朝廷都未必已经知道，他是如何知晓的？
　　他头一次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聋哑来，他隐约意识到，他们所有人，包括王爷在内，可能都低估了这个聋哑。
　　“总而言之，她留，我留，她走，我走。”贺兰拈了最后一张纸给他看了，就将五张纸卷成卷，握在手中往后面去了。
　　后院厢房，大夫刚刚诊视过王濯缨的眼睛，一转身迎上贺兰关切的脸，道：“这药粉入眼之后立即便用大量清水冲洗了吧？亏得如此，中毒并不深。解毒不难，只是这眼睛受了创，需得用药帕外敷温养。”
　　凤泉代贺兰问：“需多久才能痊愈如初？”
　　大夫捻须道：“每个人身体状况恢复能力都不尽相同，所以这并没有定数可言。若是恢复好的话，三四个月便能视物。”
　　这大夫是洛阳名医，对于他的医术，贺兰还是信任的。
　　听闻王濯缨的眼睛能治好，他顿时放下一颗心来。心弦一松，唇边又见血色，站立不稳地向后踉跄。
　　凤泉忙扶住他道：“大夫，你快与我家公子看看。”
　　大夫上前一搭脉，惊道：“贺公子，你这伤势可比那位姑娘严重得多啊，怎还到处乱走？速速静卧，一个月内不得下床。”
　　待大夫号完脉开了药，贺兰仍不愿离开。
　　凤泉见他看着王濯缨，便道：“公子，你且去养伤，王姑娘我会照顾的。”
　　贺兰看她一眼，手指在桌沿写字：“你会瞒我。”
　　凤泉：“我……”
　　“我知你是为我好，可是，我想要她好。”
　　“公子，我委实不懂，你见她不过几面，何以为她做到如此？”
　　贺兰低眸，“是我害她变成这样。”
　　凤泉想说话，他却摇摇手制止她，“陆巽不死，很快便会过来。我等他。”
　　另一头。
　　“濯缨！”陆巽梦中惊醒，一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想起昏迷前那一幕，他猛的坐起身来，左侧胸腹间一阵剧痛。
　　“少爷，你断了两根肋骨，大夫说了不能移动。”傅宁忙凑到床前道。
　　陆巽双腿挪下床，脸白得跟鬼一样，喘了口气压下那阵剧痛，问：“王濯缨呢？”
　　“被贺兰带走了。”
　　“活着？”
　　“活的。”
　　“人现在在哪儿？”
　　“泰和锦缎庄。”
　　陆巽站起身来。
　　“少爷，你真的不能移动……”傅宁急道。
　　陆巽一手搭在他肩上，转过脸乌眸沉沉地看着他，道：“给我更衣，备马！”
　　小半个时辰后，两百多缇骑声势浩荡地穿街而过，将大白天闭门谢客的泰和锦缎庄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锦缎庄四周店铺怕殃及城鱼，忙忙的也都挂上歇业的牌子，把门关上。
　　陆巽高坐马上，望着眼前锦缎庄门脸，眸中戾气深浓，挥手让人去把门砸开。
　　然不等缇骑动手，锦缎庄的门从里头开了。
　　贺兰独自一人一身雪白地从里头出来，皎皎如月华初升的模样，瞬间便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即便同为男人，陆巽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聋哑，模样是生得真好。
　　想起王濯缨在崖上说的那些话，陆巽根本克制不住心中杀意，见贺兰手中提着一把剑，他冷笑一声，翻身下马，行至贺兰面前，神情骄矜：“她人呢？”
　　贺兰拔剑，将剑鞘往旁边一扔，抬手将剑指向他。
　　知道陆巽身上有伤的傅宁身体微微紧绷。
　　陆巽低眸看了看他的剑，有些不可思议：“你要与我动武？”
　　贺兰不能说话，自然不会回答他，直视他的目光无情无绪，没有半分波动。
　　“找死！”陆巽退后一步，缓缓拔出腰间佩刀。
　　傅宁想要阻拦，但事关王濯缨，少爷势必不肯退让，万一让对方知道他身上有伤，只怕更为不妙，只得硬生生憋住。
　　以陆巽的性格，自是不会等着旁人先出手。
　　刀剑相交，长剑随着刀势微微弹开，陆巽立时发现，贺兰的力道不如他。
　　他就知道，一个聋哑，还能有多高的造诣不成？无非是仗着那张脸引诱王濯缨罢了。若是毁了他这张脸，王濯缨还会再喜欢他吗？
　　陆巽十七岁，他爹就成了锦衣卫指挥使，他身为陆家独子，身份贵重，少有亲自与人动手的机会。但他一心钻营，自然知道往上爬的根本就是自身足够强大，所以多年来练武不辍，加上天资过人，那武功也是极高的，寻常人很难与之匹敌。
　　他之所以要废王濯缨一臂，那是因为，身为女子，王濯缨能与他打成平手。若两人之间没有恩怨隔阂，那也没什么，但他与她父亲之间仇深似海，她这样高的武功显然就不合时宜了。
　　而这个贺兰，武功远不及她，不过几招便已露败相。
　　陆巽并未急着打败他，周围观者如潮，正是羞辱他的最好时机。他左一刀右一刀地划他，看着他左支右绌应接不暇，没一会儿便冷汗涔涔鲜血淋漓地单膝跪地，拄着长剑喘息不已。
　　大着胆子围观的百姓见状，眼中多多少少都流露出不忍之色。贺兰他长得太好看，这一败，便似名花遭摧玉山倾颓，令人扼腕。
　　“公子！”凤泉从门内冲出来欲搀扶他。
　　贺兰眼角余光看到她，伸手制止她靠近，自己站起身来，右手微微颤动着继续将长剑指向不远处的陆巽，但谁也看得出，他已是强弩之末。
　　陆巽那一刀过来气势尽显势在必得，倒不是他玩腻了，而是他等不及要看到王濯缨，她的眼睛洒了那毒药，越早解毒越好。
　　本以为这一刀定能将贺兰重伤，殊不料事到临头变生肘腋。
　　眼看贺兰就要重伤在他刀下，贺兰却突然姿势诡异地从他刀下瞬间滑至他背后与他背对背，长剑从右手换到左手，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从他自己胳膊下面穿出，一剑刺中了陆巽的右边肩胛。陆巽身上不知穿了什么，那样凌厉的一剑竟然只刺入他肉中几分，未能深刺。
　　陆巽惊出一身冷汗，若非他考虑到自己身上有伤穿了软甲以防万一，此时他已如王濯缨一般，右臂被废！
　　瞬息之间，他脱出他的剑尖，回身便是一刀。
　　贺兰反应几乎与他同样快，一剑未能刺穿他的身体，他就知道没有机会了，右手伸过去接过剑柄，回身便是一剑。
　　剑身与刀锋相碰，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两人在近距离角力的过程中都死盯着对方。
　　陆巽这才发现贺兰此时的眼神沉着冷静，哪有半分方才的羸弱不支之感。这个人，他刚刚竟然一直在示弱！拼着自己受伤无数，只为等给他致命一击的机会。
　　他是想给王濯缨报仇。
　　他差一点点就成功了。
　　这个认知让陆巽前所未有的恼怒，他所刺的地方，与他刺王濯缨的地方几乎一样，那是不是代表着，他看过王濯缨的身体了？
　　贺兰当然没有看过王濯缨的身体，在那户农家，也是拜托农家女眷给王濯缨换的衣裳。他看过王濯缨与人动手，她那样高的武功，即便是面对陆巽，也不该在正面被他废掉一臂，唯有被他背后偷袭，才有可能。
　　陆巽头一偏，两人倏然分开。
　　贺兰肩上再添新伤，而陆巽脖颈上留下一道口子，也是与王濯缨脖颈上伤口差不多的地方。
　　围观众人都未曾想到战局竟会出现这样的反转，一时兴趣大增。
　　陆巽身形一动就要再度上前，可胸腹间的疼痛让他动作微微一滞。他恨恨地看着对面的贺兰，发现他站得笔直如松，双唇之间却红得不太正常，像是口中溢血又被强行咽回，只在唇瓣上留下一线血痕。
　　原来他身上也带着伤。
　　如此便还可一战。
　　陆巽正待上前，耳边却传来蜀王笑呵呵的声音：“陆千户且慢动手。”

第 39 章
　　陆巽回身,见蜀王正在亲王卫队的簇拥下乘着王辇缓缓而来，而戈金赫然就在蜀王的卫队之中。
　　到了近处，蜀王下了辇,圆胖的脸上一派和气的笑容。
　　陆巽全然不买账,按着规矩给他行了礼后,便道：“我来接我未婚妻回去，这等闲事王爷也要插手来管？”
　　蜀王道：“此事本王已经听说了。既还未成婚，女方又有悔婚之意，甚至为此都跳了崖,陆千户乃朝廷重臣,又何必行此强取豪夺之举，传出去岂不是有失身份么？按着大明律例,未婚夫妻一方悔婚双方协商不成的，可诉至当地官府。陆千户既是官府中人,还是按规矩办事比较好吧。”
　　陆巽渐渐从愤怒中冷静下来，意识到此情此景下,自己若强行将王濯缨带走,必将授人以柄。而且……
　　他瞥了旁边的贺兰一眼，这个聋哑商人,身份绝不止为宁王打理生意这般简单。他第一次看到他就觉着他眉眼有些熟悉,像他见过的一个人。而此时戈金的所作所为,将他的猜疑进一步升华。若他猜测为真,那此事将有巨大的利益可以图谋。
　　“王爷所言甚是。巽年轻，意气用事是一方面,关心则乱是另一方面，总而言之，此事是做的有欠考虑。王氏受伤,我既不方便将她带回，可否烦请王爷为其延医诊治？待她身体恢复，再议婚约之事。”他向蜀王拱手道。
　　蜀王依旧笑呵呵道：“此乃小事，陆千户尽请放心。”
　　“那便有劳了。”将王濯缨托付给蜀王之后，陆巽并未耽搁，当即上马带人撤走。
　　“多谢王爷。”戈金上前对蜀王行礼道。
　　“不过举手之劳，稍后你将王氏送来王府便可。”蜀王回到王辇上，回转王府。
　　戈金送走了蜀王，回锦缎庄想将王濯缨带走，贺兰在厢房门前拦住了他。
　　“你说要带王氏回洛阳，我已帮你达成愿望，还想怎样？”戈金皱眉道。
　　贺兰执剑在墙上写了一行字──我要带她回洛阳。
　　他在“我”字下划了两横。
　　“你以什么身份带她回洛阳？不要得寸进尺。”
　　贺兰抬手，剑尖指向他，意思很明显：想带走她，来战！
　　戈金已经知道了他方才和陆巽的战况，眼下看他身上的伤，伤口虽多，但无一处是要害。他的剑法，就算赢不了陆巽，至少也能打成平手。能和陆巽打成平手，自己要赢他，不下狠手恐怕不行。
　　可是他又怎能对贺兰下狠手？万一有个好歹，岂不耽误了王爷的大计？
　　罢了，他要留着那女人，便让他留着好了。他眼下越紧张那女人，便越证明那女人在他心中的重要性，这对王爷来说未必是坏事。
　　戈金未发一语转身离开。
　　直到他消失在后院门口，贺兰才转过身，一手扶墙，闷不吱声地吐了口血。
　　凤泉默默地过来扶他去包扎伤口。
　　王濯缨昏迷中被喂了两回药，身上热度终于慢慢退却，丑时末（凌晨三点），她醒了。
　　眼睛不像她昏迷前那般疼痛，但还是难受得紧。她感觉眼睛上似乎被蒙上了什么东西，试着睁了睁眼，一片漆黑，又赶紧把眼睛闭上。
　　察觉自己躺得平稳，身上还盖着被子，应当已经不在驴车上了。
　　“贺兰。”她试着叫了一声，随即想到他听不见，若此时他不看着她，应当不知道她在叫他。
　　她左手伸出被窝，摸向自己眼睛上蒙着的东西，手腕忽然被人隔着袖子轻轻握住。
　　她下意识地一抖，僵在那儿不动。
　　那人将她的手放平在被子上，在她手心写了两个字：“我在。”
　　“贺兰？”看不见真的不方便，尤其是他不能说话，这让她很难分辨身边人到底是不是他。
　　察觉她疑虑，他又在她掌心写道：“要摸牙吗？”
　　王濯缨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后想起，这好像是自景嫣死了之后，她第一次笑。
　　这么一想，她笑容渐渐又淡了。
　　贺兰在她掌心写道：“我有个特征，比摸牙好认。”他俯下身子侧过脸，拉着她的手摸向他的右耳。
　　他的右耳耳廓上方靠后的位置，有指面大小的一块皮肤粗糙不平。
　　“这是什么？”王濯缨问。
　　“烫伤留下的疤。”
　　“哦。”
　　他放开了她的手，她又想去摸眼睛上蒙着的东西。
　　贺兰再次抓住她的手腕制止她，在她手心写道：“眼睛能治好，裹的是药帕，不要摸。”
　　王濯缨遂听话地不摸，又问他：“现在什么时辰了？”
　　“酉时（晚上17至19时），饿不饿？”
　　王濯缨点点头。
　　“想吃什么？”
　　“粥。”
　　“甜的？咸的？还是淡的？”
　　王濯缨：“……不必麻烦，有什么就吃什么好了。”
　　贺兰：“三种都有。”
　　“吃咸的。”
　　“好，稍等。”贺兰写完字，将她的左手好好地放回被中，给她掖好被子，起身去厨下拿粥。谁知一起身眼前一阵发黑，往前一个踉跄，虽是及时扶住了桌子没有摔倒，却碰倒了凳子。
　　因为昨夜之事，凤泉也两天一夜没睡觉了，这会儿趴在桌上睡得正香，连方才王濯缨说话都没能吵醒她，这下可是彻底惊醒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面无人色的贺兰，一时还搞不清楚状况。
　　“怎么了？发生何事？贺公子？”那边王濯缨也被凳子翻到的响声惊动，正费力地用左臂撑着因为发烧而酸痛无力的身体坐起来。
　　贺兰伸出食指竖抵唇前，又指了指王濯缨那边。
　　凤泉回过神来，忙道：“王姑娘，是我不小心碰翻了凳子，没事。”顿了顿，她又道：“公子，你先回去休息吧，王姑娘这里有我就行了，这大晚上的，你在这儿也不太方便。”
　　贺兰看着凤泉。
　　凤泉伸手揉了揉脸，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再犯困。
　　贺兰低眸看了看自己又洇出血色的衣裳，在桌上写了“咸粥”两个字，就慢慢地出去了。
　　凤泉起身，走到床前扶王濯缨躺下，道：“王姑娘，你稍等一下，我去给你端粥过来。”
　　“有劳了。”王濯缨闷闷地在床上躺下，对于自己目前这废物状态感到十分不适。
　　过了片刻，凤泉回来了，将她又扶坐起来。
　　“王姑娘，你先少用一些垫垫肚子，再有一个时辰天就该亮了，还要用早膳，若是乱了习惯反而不好。”凤泉道。
　　“再有一个时辰天就亮了？现在不才……”王濯缨话说一半，反应过来。贺兰守了她将近一夜，不想让她心中有压力，才故意骗她说是酉时。
　　嘴唇被勺子碰了碰，王濯缨低头喝下凤泉递来的一匙粥，想说自己来，随即想起她只有一只手可以用，即便自己能舀粥，还得她帮忙端着碗，遂作罢。
　　凤泉只给她盛来半碗粥，王濯缨也吃饱了。自从右臂被废后，她的食量就一减再减，如若不然，人也不会就这样瘦下来。
　　“陆巽有没有来找贺公子麻烦？”王濯缨问。
　　她和贺兰掉下来都没死，那陆巽大概率也不会死了。
　　“他下午来过了，公子托人请了蜀王出面斡旋，短期内他应该不会再来找麻烦。王姑娘你别多想，安心养好身体要紧。昨夜我误会你，在这里跟你说声抱歉。”凤泉轻声道。
　　王濯缨摇了摇头，道：“是我为了出逃利用了贺公子，即便不是毒药，脂粉洒在眼中想必也不好受，该说抱歉的是我。”
　　说到此处，她又下意识地想摸自己眼睛上蒙着的布带，想起贺兰说不能摸，生生停住，问凤泉：“贺公子说我的眼睛能治好，不知多久才能痊愈？”
　　“大夫说快则三四个月。”
　　“这么久。”王濯缨黯然。
　　“王姑娘可是有什么事？”凤泉问。
　　“我杭州老家有个老仆，从小照顾我长大的，我担心我在这里，陆巽会为难他。凤泉，可不可以请你帮忙找人捎个口信给他，叫他躲出去避一避？”
　　凤泉一早知道井叔被陆巽给掳了，见王濯缨对井叔的下落全然不知，想必是凶多吉少。不过这样的消息此时没必要告诉她。
　　“好的，你将地址告诉我便可。”
　　想着现在深更半夜的，王濯缨和凤泉说了几句话便让她去休息。
　　她自己躺在床上睡不着。
　　竟然要三四个月眼睛才能痊愈，早知道死不了她便不那么冲动了。虽然在崖上她曾对陆巽说遗憾没有机会和时间继续去喜欢贺兰，可如今活下来了，她就不得不面对现实了。
　　她有这个时间和机会，但是她不能。
　　眼睛能治好，但她的右臂是确确实实废了。
　　贺兰虽然聋哑，但他能识唇语，能写字与人沟通，并不影响生活。
　　她却连给自己梳头都做不到，和他在一起，只是拖累他罢了。
　　等眼睛好了，就去找景烁吧。
　　她跳崖都没死，景烁会不会也没死？虽然那片崖下不是河，可是有雪啊。总而言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她没法向景嫣交代。
　　还有陆巽，他疯魔成这样，以后，也不知还会做出什么事来。她只盼着一人做事一人当，别再连累旁人就好。
　　辗转了片刻之后，她又睡着了。
　　白天醒来，一整天贺兰都没来，凤泉倒是来陪了她许久。
　　第二天，贺兰还是没来，连凤泉都来得少了，派了个在厨房帮忙的大娘来伺候她喝药吃饭。
　　晚饭后，王濯缨实在忍不住，问道：“大娘，贺公子呢？”
　　“贺公子？哦，你说掌柜的。掌柜的受了重伤啦，昨天昏过去到现在都没醒，大夫一直守在他房里。凤姑娘都急坏了，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呢。”大娘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一边道。
　　“受了重伤？如何受了重伤？”王濯缨左手揪住被子。
　　“还不是前天那个杀千刀的锦衣卫千户，不知道为了什么带了几百人杀到铺子里来，掌柜的亲自出去应战，打得那叫一个血呼啦的。哎哟，造孽啊，老婆子在门里看都看得要吓死了。姑娘，你先躺一会儿，老婆子把碗筷送到厨房去了就来陪你。”
　　王濯缨点点头，听着大娘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她垂下脸。
　　果然，只要有陆巽在，她活着就是害人。
　　凤泉说因为蜀王从中斡旋，陆巽暂时不会来找麻烦，那以后呢？
　　贺兰花了这样大的代价才把她救回来，难道她还能再去死一次吗？
　　也不知道贺兰的伤势到底如何了？
　　她究竟该怎么办……
　　王濯缨蜷起身子，左臂搁在膝上，脸埋进臂弯，深陷无能为力的痛苦中无法自拔。
　　耳边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帮厨大娘回来了，忙收拾一下情绪，抬起脸道：“大娘，我没什么事需要你帮忙的，你自去忙吧。”
　　那人来到她床前，也不说话。
　　她就觉着自己左边的袖子被人轻扯了两下。
　　“是谁？”她问。
　　那人隔着袖子握住她的左手手腕，牵着她的手摸他耳朵，耳廓上面靠后位置有块指面大小的疤。
　　“贺兰？”王濯缨惊疑，“方才那大娘不是说你重伤昏迷……”
　　贺兰将她左手摊开，在她掌心写：“下人夸大其词，我没事。”
　　“真的？”
　　贺兰没写字，指尖在她掌心点了两下。
　　王濯缨痒得蜷起手指。
　　手背被什么温凉光滑的东西碰了碰，她展开手指一摸，是朵花的形状。
　　“这是什么花？这样早就开了？”她从不侍弄花草，还以为二月只有梨花开呢。
　　“玉兰。”贺兰在她掌心写道。
　　王濯缨偏着头想了想，道：“玉兰花？我好像记得它的模样，但是以前没注意过，原来它也有香味。”
　　“其色如玉，其香如兰，所以才叫做玉兰。”
　　王濯缨摸着那娇娇嫩嫩的花瓣，心情又好了起来，抿着唇角微微一笑。
　　贺兰见她笑了，也忍不住跟着微微一笑。
　　凤泉端着药站在门口看着房里这对苦命鸳鸯，伫立良久，到底不忍打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第 40 章
　　贺兰裁了一根长长的缎带,一头系在王濯缨的床柱上，一头牵到院中系在花树上。
　　缎带经过之处，门槛锯掉台阶填平,确保王濯缨只要一手抚着缎带,从这头走到那头都不会被任何阻碍物绊到。
　　王濯缨很喜欢他这样的体贴,这让她感觉自己并不是时时刻刻都离不了人。
　　有了这根缎带之后，她常常会把贺兰赶回去休息，自己扶着缎带走到院子里去逛逛。走了几次之后，她胆子大了起来,没有缎带的地方也敢摸索着过去走一走。
　　这日用过晚饭,贺兰被凤泉叫走了。虽是看不见，但王濯缨估摸着时辰尚早,就扶着缎带走到院中。
　　院里的玉兰大约开得正盛，夜风拂来,幽香扑鼻。
　　到了系缎带的树下，王濯缨闻着这院中除了玉兰花香外,似乎还多了一种更为醇厚的花香,想是有别的花开了，且就在近处。
　　她松开缎带,伸手在空中摸着,小步小步地往前面挪。
　　没走几步,左手忽然摸到一个人的胳膊。
　　她惊了一跳,因为方才并未听见有人靠近的脚步声。
　　“谁？”她警惕问道。
　　对方不出声。
　　“贺兰？是你吗？”
　　对方依旧不出声，却伸出一手,轻轻摩挲她左侧脸颊。指腹上似有薄茧，磨得她脸皮微微生疼。
　　王濯缨僵在原地。
　　这个人不是贺兰，贺兰不会对她做如此轻佻之举。也不会是这锦缎庄里的任何一个人,因为她是贺兰带回来的客人，店铺里的伙计不会有这个胆子来轻薄她。
　　心尖微颤，她猛地伸手想推开面前之人，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他俯身过来，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侧，让她后背竖起一片寒毛。
　　“只要能与他在一起，就算是瞎了，也比跟我在一起开心是吗？”耳边传来陆巽低沉微沙，熟悉到令人战栗的声音。
　　王濯缨几乎要绝望，“你到底怎样才肯放过我？”
　　“放过你？”陆巽伸手抚过她垂着的右臂，“你这条手臂是我废掉的，我理应照顾你一辈子，你叫我如何放过你？”
　　“我不要你照顾，不要你负责。”
　　“不要我照顾负责，那要谁照顾负责？贺兰？你与他认识才几天，就这般信任他？自愿往眼睛里倒药粉就让你对他死心塌地了？别说是他，但凡有些心计的，谁不敢这么做？你的城府，一眼就叫人看穿了。”
　　王濯缨挣扎着想把手腕从他手中抽出来，他紧攥着不放。
　　“我跟你说你爹还活着，你不信我，那你有胆子去问问他，嗯？你问问他，你爹是不是还活着？他认不认识你爹？他与你爹是不是有仇？”他幽幽道。
　　“你放开，放开！”王濯缨挣扎不开，低头一口咬住他的手。
　　“咬深些，给我留一个永远也消不掉的齿印。只要是你的，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好生珍藏。”他道。
　　“陆巽，我求求你正常些好不好，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王濯缨落下泪来。
　　“我以前不这样，那是因为以前喜欢你便是喜欢你，我心无旁骛。可是，后来我知道了一切，知道了我可以恨你怨你迁怒你折磨你，独独不应该去喜欢你。可是我又怎能做得到不喜欢你？濯缨，你说这份感情让你痛不欲生，你可知，它带给我的痛苦和煎熬，丝毫也不亚于你。然而正如你在山崖上所言，许多年来，你把我当成亲人，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我也一样，许多年来我一直将你当成我的未婚妻，是要与我携手共度一生的女人。我改不了，因为我忘不掉！”
　　“你到底知道了什么？为什么总是提起我爹？你说，说清楚。”王濯缨道。
　　“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这是你自己说的。所以我不说了，你去问姓贺的吧。你要跟他走，我放你走，但是切记不要陷得太深，万一陷得太深，到最后却发现他不过是在利用你报复你爹，你要情何以堪？毕竟就算我做了再多的坏事，我也从来都没想过要利用你来对付你爹，如若不然，当初在京城也就不会放你走了。”他松开王濯缨的手腕，伸手到她脑后将她蒙在眼睛上的布带解了下来，看了看她眼睑的颜色，确认她已解了毒。
　　“这一回，记得千万擦亮眼睛。”他拿着她蒙眼的布带走了。
　　王濯缨试着睁了下眼睛，眼前一片模糊，眼睛涩痛难忍，她忙又闭上眼。
　　她回身，循着记忆去摸缎带。
　　她并不相信陆巽说的话，如果往眼睛里倒药粉是看穿了她不会害人的心思，那跳崖呢？谁敢保证那么高的崖跳下来不会死？
　　她摸索着回到房中，坐在床沿上。
　　过了一会儿，有人从外头进来，是贺兰。
　　眼睛看不见之后，听觉和嗅觉似乎变得灵敏起来。她以前从未注意过人走路的脚步声有何不同，如今却可以分辨出贺兰和凤泉的脚步。
　　贺兰一见王濯缨坐在床沿上，眼睛上蒙着的布带却不见了，目光四下一扫，也没见那布带被扔在哪里，便觉着不对。
　　走到她身前，他照例先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这几乎已经成了他们两人之间约定俗成的动作。他扯一下她的袖子，就代表他要在她掌心写字了。
　　王濯缨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贺兰看到因为这动作从袖口露出来的她的手腕，停住了。
　　她左手手腕上一圈红痕。
　　这伤痕并不陌生，当初他带她回来时，她手腕上就有一圈青紫痕迹，宽度与此刻的红痕相吻合。
　　“我去拿药。”他在她掌心写道。
　　片刻之后，贺兰回返，用新的布带将她的眼睛蒙起来，然后卷起她的袖子，动作轻柔地用指腹给她手腕上药。
　　上好了药，他才在她掌心写：“他想怎样？”
　　王濯缨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顿了顿，她又道：“贺公子，你不必为我如此费心，凡事亲力亲为的。你应该有很多事要忙吧，我这里随便派个下人过来就可以了。”
　　贺兰沉默了一下，在她手心写道：“你在崖上说的话，我看到了。”
　　王濯缨怔了怔，双颊火烧火燎地红了起来。
　　她想握起手指，他却难得强硬地轻轻捏住她指尖，继续写道：“抱歉，不是故意偷看，只是当时你站在那里，我不敢闭上眼。”
　　“我……”王濯缨本想谎称说那些话只是为了气陆巽，可想到他此时必然正睁着他那双秀丽无双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这样违心的话她便说不出口了。
　　贺兰没等到她的下文，低下头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地写道：“我知道那些话你不是说与我听的，但既然我已经看到了，请允许我对此做出回应。”
　　他写完这句话，王濯缨就感觉到自己无力动弹的右手被人捧了起来。手背上拂过一阵春风般柔和的气息，然后，一小片皮肤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王濯缨呆了呆，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只觉得整只手从指尖到掌根，乃至整条手臂都麻了。心跳得慌而快，脑子里一片空白。
　　初春，虫豸尚未苏醒，鸟雀已然安眠，这样的夜，安静得仿佛远离了人世间。
　　王濯缨自认并非是一个脆弱的人，之前几个月，因为景嫣的死和陆巽的改变，她几乎把这辈子能流的眼泪都流干了。
　　而此时，周围明明一片安宁祥和，可不知为何，她又想哭了。
　　他不能言语的唇，亲着她不能活动的手。
　　短暂的静默过后，她依然迟疑：“可是……”
　　若是几个月之前，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和他在一起，现在，她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这样果决。
　　“你可知，与被喜欢同样幸福的另一件事，是什么？”他写道。
　　王濯缨认真想了想，摇头。她在感情上的认知向来欠缺。
　　“被需要。”贺兰给出答案。
　　王濯缨愣在那里。
　　“谢谢你给我双份幸福。”他在她左手写字，却拉着她的右手贴上他自己的脸颊。
　　几个月来她一直害怕去直面的右手，在他唇角摸到了一个弯起的笑弧。

第 41 章
　　次日一早,凤泉帮王濯缨穿好衣裳，刚把她带到妆台前想给她梳头，贺兰来了。
　　不知贺兰给凤泉看了什么,王濯缨只听她道：“好,那我去瞧瞧早膳准备好了没有。”
　　贺兰扯了扯王濯缨的袖子,在她掌心写：“我新学会了梳三种发髻，你摸摸看喜欢哪一种？”
　　他拉着她的左手放到一个比茶壶略大的物体上。
　　王濯缨摸了摸，手感半软不硬，又很光滑。
　　“这是什么？”她问。
　　“黏土捏成的人头,给你看发髻样式的。”
　　王濯缨扩大摸索范围,果然，还能摸出眼睛鼻子嘴巴,她往上摸了摸，摸到一团侧拧堆于头一侧的发髻,形状就如云团卷动一般。
　　“我知道了，这种发髻叫随云髻,景……”景姐姐梳过。
　　贺兰不等她难过就伸出手指在她手上点了两下,示意她说得对，又拉着她的手去摸另外两个,一个是飞仙髻,还有一个她摸不出来。
　　“这是什么髻？”她问。
　　“元宝髻,我改了一下。这个不需要垫义髻,应该会舒服一点。”
　　王濯缨汗颜，作为一个女子,她都不会梳这些发髻，而作为一个男子，他竟然都会改良了。
　　“那就这个吧。”她摸着那个改良型的元宝髻,像一对小蝴蝶翅膀立在头顶上，怪有趣的。
　　贺兰拿起梳子给她梳头发。
　　他很仔细，全程手都没有碰到她后颈或耳朵，梳齿刮过头皮的力度不轻不重，一点都没有扯痛她。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不管他想做什么，只要他开始做了，他就能做到最好。
　　发髻盘好后，他又在她手心写道：“金银首饰太重，我给你带了些珠玉翡翠的，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王濯缨犯了难，“你给我挑吧。”反正她也看不见。
　　髻上感觉被簪上一些首饰，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王濯缨正喜欢这样，太过复杂有分量的首饰，总让她觉着动作大一点就会掉了，虽然她现在也不可能有什么大动作。
　　都弄完了，王濯缨伸手小心地摸了摸，感觉很整齐。
　　“好看吗？”她问。
　　“像瑕。”他在她手心写。
　　王濯缨微愣。
　　“好在瑕不掩瑜。”
　　王濯缨反映过来，双颊微热。
　　她刚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就感觉眼睛上蒙着的布带被他解了下来。
　　前三天眼睛上一天到晚敷着药帕，现在每日只要一早一晚各敷半个时辰就行了。今早已经敷过药帕了，王濯缨不知道他此时解开她的布带是要做什么。
　　很快眼睛上又被蒙上一条触感更为光滑柔软的绸带，她伸手摸了摸，发现这绸带里层柔滑，外层似乎绣有花纹。
　　“这是什么？”她问。
　　他给她将绸带不松不紧地系好了，才给她写道：“给你换个带子，你可摸得出上面绣的是什么花纹？”
　　王濯缨摇头。
　　“缠枝玉兰。”
　　“不过是蒙眼之物，何必费心呢？如此还要麻烦人给我洗这带子。”王濯缨道。
　　“不洗。”
　　王濯缨又摸了摸带子，感觉那花纹绣得细密精致，定然花费了不少功夫。
　　“如此费心费力的刺绣，难不成只用一次吗？”
　　“能蒙在你眼上一天，是它之荣幸。”
　　王濯缨哭笑不得，道：“贺兰，为何我觉着你与我以前认识的贺兰不太一样？”
　　“因为此刻我不是贺兰，是元善。”
　　王濯缨：“……贺兰与元善，有何不同？”
　　“贺兰没有善恶，没有喜憎，没有性格，甚至没有感情。从外人眼中看来，除了不会说话他可能是完美的，但他只是一件经商的工具而已。而元善不完美，元善是我。”
　　“那，以后我叫你元善。”
　　贺兰牵着她的右手贴在他脸侧上。
　　她又摸到他的笑，他一定笑得很好看。
　　王濯缨想起昨晚陆巽的话。
　　她虽然不怀疑贺兰接近她是为了利用她，但是，问他一些关于爹的事情，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元善，你认识我爹吗？”她不懂也不会旁敲侧击，直截了当地问道。
　　这句话一问出来，因为她的手还贴在他脸上，她明显感觉到他笑容僵了那么一下下，嘴角的弧度慢慢平复下来。
　　她心中顿时一凉。
　　这种反应，难道陆巽说的是真的，他不仅认识她爹，还与她爹有仇？那……她爹难道真的还活着？
　　“能告诉我吗？”她强抑着心慌问道。
　　他放下她的右手，在她掌心写：“待你眼睛好了，我再告诉你。”
　　“为何？”
　　他却没有正面回答，只写道：“放心，绝不会让你为难的。”
　　“我为何会为难？”王濯缨追问。
　　然而贺兰还不及回答，王濯缨便听到凤泉进来道：“王姑娘，陆巽来了，说是来向你辞行的。”
　　凤泉扶着王濯缨来到院中，贺兰跟在两人身后。
　　陆巽本来正指挥缇骑往院中搬东西，一抬头看到王濯缨，眼中的神采刚刚扬起半分，却又在看到紧跟在她身后的贺兰之时瞬间转为雷霆之色。
　　贺兰眼神平静，既不挑衅也不怯懦，只如看寻常人一般看着他。
　　两次自尽，让陆巽意识到王濯缨性情之刚烈超乎他的想象，所以，即便心中恨不能上去将这男人剁成肉泥，顾忌到王濯缨，他也只能强行忍耐。
　　来日方长，只要双方不死，有的是秋后算账的机会。
　　“濯缨，我在此间事已办完，要回京了。”他走到王濯缨面前，看着她新梳的发髻，发髻上的宝石珠花，还有双眼上绣缠枝玉兰花纹的绸带。一切都很精致，精致而陌生，陌生到刺眼，让他忍不住想统统扯下来捏碎撕烂。
　　王濯缨听着院中响动，问他：“你在做什么？”
　　陆巽看了眼缇骑搬进来的七八口大箱子，道：“这些都是为你置办的东西，既然你在这里，我也就不带走了，反正你也要用。”
　　“我不要。”王濯缨拒绝。
　　“不要？不要我的，想要谁的？这位贺公子的吗？”陆巽冷笑一声，“濯缨，你搞清楚，你现在是我的未婚妻，不是没人养的女人。现在你与这位贺公子名不正言不顺地在一起，还要吃他的喝他的用他的穿他的，你要脸不要？你不要，我还要呢。”
　　“陆大人，你这般说话也太过分了吧！”凤泉气不过道。
　　“我与我未婚妻说话，你一个外人的丫鬟有什么资格插嘴？”陆巽扫一眼贺兰，又一副恍然的模样，毫无诚意地道歉：“抱歉，我忘了你主人是个聋哑，没法管教你。”
　　“够了！陆巽，你立刻带着你的东西离开这里。我欠谁的是我自己的事，以后我自会偿还，与你无关。”王濯缨道。
　　“哦？是吗？我比较好奇的是，你拿什么还？”他伸手抚了下她髻上设计精巧做工精湛质地上乘的宝石珠花，道：“你知道这一枚珠花值多少银子么？还是说，你自己戴过了，到时候再还给他就算是还了？我就不要别人用过的东西，除非那东西好到极致，且它的原主已经死了。”
　　贺兰从怀中掏出册子写了两句话，示意凤泉扶着王濯缨退后两步，他过来挡在陆巽与王濯缨之间，将册子面向陆巽。
　　陆巽先是对他这种沟通方式讽刺一笑，而后才低眸去看他册子上写的话。
　　“令尊此番失踪不仅无恙，还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鞑靼败退，陛下龙心大悦。令尊化险为夷功在社稷，陆千户不赶回去为他接风？”
　　饶是陆巽城府再深，乍看到这样的消息也没能在第一时间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但他很快便冷静下来，然后突然改变主意。
　　“濯缨，你可想与我解除婚约？”他问。
　　尚不知发生何事的王濯缨抬起头来。
　　贺兰微微皱眉。
　　“这位贺公子跟我说我爹没死，且不日就要回京了。你若想与我解除婚约，可叫这位贺公子陪同你一起随我回京。”陆巽道。
　　“陆伯伯没死？真的吗？凤泉，你帮我问问你家公子。”王濯缨急忙道。
　　凤泉看向贺兰，贺兰看着王濯缨，眼神复杂，但还是点了点头。
　　凤泉遂道：“是的，王姑娘。”
　　“太好了。”王濯缨真心欢喜道。
　　陆巽看着她唇角久违的笑意，心头一时五味陈杂。
　　“陆巽，你回去吧，替我向陆伯父问好。我现在不跟你回去，因为我不想给陆伯父添堵。待我眼睛好了，自会去找你解决此事。东西你想留下便留下，到时候我去京城时再还给你也行。”她声音明快道。
　　她便是这样，高兴与不高兴，永远都放在脸上，叫人一眼看穿。
　　理智告诉陆巽，此番定要将王濯缨带回去才行，如若不然，以后怕是就没这么容易了。可是在情感上……
　　得知她的“陆伯伯”没死，她那样高兴，她是真的在高兴。
　　“濯缨，你记住了，别让这个姓贺的碰你。我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你在我眼中便是好到极致的，我永远都要你。言尽于此，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过你。”陆巽说完，转身带人离开。

第 42 章
　　是夜,凤泉刚关门出去，王濯缨就在床上轻轻翻了个身。
　　她睡不着。
　　白天陆巽的话虽难听，却是事实。
　　从小到大,她只擅长一件事,那就是使刀。而今她的右臂废了,她没有养活自己的能力了。
　　与贺兰在一起，让他服侍，要他养着，她能给他什么？
　　就算感情不能锱铢必较,但若相差太悬殊,拿什么去弥补她心中对他的亏欠？
　　还是……还是回杭州去好了，这几个月就让井叔照顾她一下。反正陆伯伯回来,陆巽应该会有所收敛。待到她眼睛复明了，再去京城找陆伯伯请他帮忙解除她和陆巽的婚约。
　　心中有些难过,但是，她也不能太自私了。
　　次日一早,贺兰又来帮她梳头。
　　“元善,昨晚我认真考虑了一下，我还是想回杭州。你能不能派人送我回去？”她对贺兰道。
　　贺兰本来正拉着她的手去摸他新学的发式,看到她说这句话,便停了下来。
　　王濯缨感觉他在她腿旁蹲了下来。
　　他将她的手摊平在膝上,写道：“陆巽的话,你不必往心里去。”
　　“没有，跟他没关系,是我自己想回去。”
　　“为何？若我照料你有欠缺之处，你可以跟我说。”
　　“不是，你将我照顾得很好,只是……”
　　“只是你怕欠我太多，到时候还不起。”
　　王濯缨微微垂下小脸，没有否认。
　　贺兰拉过她的右手，看了看她的掌心。这几个月，陆巽让侍女天天给她用香露浸泡双手，然后抹上一种有沙粒感的膏子按摩，几个月下来，她手上握刀磨出的薄茧已经被去得差不多了。
　　“以前我见你手心有茧子，觉着一个女子练刀实在是太苦了，你自己是如何想的？”他写。
　　“我不觉得苦，练刀让我有信心，是我喜欢做的事情。”王濯缨道。
　　“我也一样，照顾你让我有信心，是我喜欢做的事情。”
　　王濯缨：“……”
　　“除此之外，所谓的衣食住行，不过是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身外之物。难不成你要为这些身外之物与我生分？”
　　他这话问得叫她不知该如何作答。
　　“濯缨，你须知道，我是个商人，最不缺的便是这些身外之物。能让自己心爱之人不必为这些俗物烦扰，是我的骄傲。”
　　“你若这时候离开，我便既不自信，也不骄傲了。”
　　王濯缨十分气馁地发现，以前她说不过陆巽，现在这个不会说话，可她好像还是说不过。
　　气馁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他方才写了“心爱之人”！
　　还来不及害羞，他又在她掌心写道：“明日启程回洛阳，不赶的话大约三月中旬到，正好赶上花期。”
　　陆巽日夜兼程，总算是赶在陆谦之前回到了京城。
　　皇帝信道疏于理政，朝上朝下本来就颇多微议。此番四川那边爆出妖道纵尸杀人的消息，弄得人心惶惶的，大臣们纷纷上奏请皇帝驱逐宫中道人。
　　皇帝派陆巽前去查办此案，陆巽回朝，言称那犯人并非道人，只是为了躲避官府追查故弄玄虚假造身份，以期掩盖他真正的杀人目的而已。
　　人犯口供一应俱全，满朝文武挑剔不出什么错漏，只得默默按下弹劾宫中道士的折子。
　　皇帝心中十分满意，得知陆巽此趟为着办差还受了重伤，兼之陆谦又在前方立了大功，恰北镇抚司镇抚因强占民妻正在被弹劾，皇帝便将他撸了下来，封陆巽为北镇抚司镇抚。
　　镇抚与千户虽然都是正五品的官职，权力却不在一个等级上。北镇抚司专理诏狱，且一切刑狱不必关白本卫，直接向皇帝负责。也就是说，北镇抚司的事和人，除了皇帝，便是连锦衣卫指挥使都是无权管理过问的。
　　二十二岁的陆巽，一跃成为明朝有史以来年纪最轻的北镇抚司镇抚，一时风头无二。
　　没过两天，陆谦回来了。
　　此番他虽是幸免于难，却也受了不轻的伤，要不然也不会躲在外头休养了差不多两个月才有消息。
　　父子二人在家中见了面。
　　“都下去吧。”下人奉了茶，坐在陆谦对面的陆巽吩咐道。
　　傅宁最后一个出去，替两人把门掩上。
　　“宗金海（前北镇抚司镇抚）之事，办得不错。”陆谦淡淡道。
　　“比之‘父亲’，我还差得远。”陆巽目光平直地看着厅门那边，语气毫无波澜。
　　“宗金海那个妾，纳了有三年了吧，三年前你才多大？从埋线到起竿，你这份耐性，和对时机的把握，便是连我，也不得不对你刮目相看。”陆谦道。
　　“侥幸而已。也亏得这份侥幸，如若不然，恐怕如今在地底下埋着的，就不仅仅是我爹的尸骨了。”
　　这句话一出，厅中气氛陡变。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个可用之才，如若不然，这些年我也不会由着你和濯缨来往。没想到狼崽子就是狼崽子，不配享人的待遇！”陆谦说完这句话，手掌猛的一击桌沿。
　　沉重的檀木桌子轻飘飘地向陆巽那边撞去。
　　陆巽伸手抵住，目光如刀：“如今想来，当初你与我父结交，不过是因为他身高体型皆与你相似，又有近身保护陛下的职权，便于你取而代之罢了！王渊，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王濯缨那条手臂，不过是个开始！”
　　“你有能耐你冲我来！利用她对你的信任伤害她，你也能算个男人？”王渊掌下再催劲力。
　　陆巽面色渐渐发白，犹自咬牙道：“为着利用不明真相的我，你甚至不惜将女儿嫁给我这个被你杀了父亲的人。这般无所不用其极，我又何必与你讲道义！”
　　“那你便是找死！”
　　“砰”的一声，因为陆巽瞬间起身闪开，那张檀木桌子被王渊一掌拍飞到墙上，在地砖上擦出四条鲜明的刮痕。
　　“找死？你敢杀我吗？”陆巽强自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看着王渊那张戴着面具的脸冷冷一笑。
　　“你我是父子，只要有任何一方失宠于君前，都会影响另一方的地位。所以我不会去揭穿你，你也不敢打压我。宫中有消息出来，说是陛下在考虑给你封爵了。陆指挥使，咱们陆家现在可谓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在这个当口，你敢感情用事一个我看看？”
　　王渊从乍闻爱女残废的愤怒中渐渐冷静下来，审度地看着陆巽，道：“所以，这个杀父之仇，你打算如何相报？”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是一句老话，但还有句老话叫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此番遇险，是我设伏杀你，你没死，是你的本事。我的父仇，就算是报过了。”陆巽道。
　　王渊眼神一闪：“你的意思，是化干戈为玉帛？”
　　“没错。”陆巽习惯性地负起双手，看着王渊道“此番去四川，我遇见了一个人，也正是遇见了他，让我觉着，你这盘棋，下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但不管你图谋的是什么，若我与你合作，势必事半功倍，这一点，想必你也不会否认。”
　　“条件？”
　　“把濯缨嫁给我。”
　　王渊眉头狠狠一皱。
　　陆巽恍若未见，继续道：“如此，我既不用担心你卸磨杀驴，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出卖你，毕竟万一你身份被揭露，身为你女婿的我，又怎能撇得清关系呢？这是我目前所能想到的稳固你我合作关系的最好方法，若你有更好的，我也可以考虑。”
　　王渊沉默不语。
　　“你不必担心我会虐待她，毕竟这么多年我是如何待她的，你都看在眼里。废她一臂，已是极限。有你我在，她本就不必过刀头舔血的日子。如今整个锦衣卫尽在你我‘父子’的掌控之中，东厂刘琇之流完全无法抗衡，形势一片大好。你我之间是和是战，你来决定。”陆巽说完，转身开门出去。
　　王渊起身走到门边，看着他消失在院子那头的轩昂背影，眸中情绪不明。
　　不管怎样，濯缨绝不能留在贺兰身边，得尽快将她接回来才行。
　　二月底，贺兰一行到了河南新野，再往上走上十来天，便能到洛阳了。
　　与贺兰同坐在宽敞的马车中，王濯缨左臂圈着一只两尺高的绒偶，左手里握着一只鲁班锁。
　　这绒偶名叫貊，贺兰说是四川特有的一种野兽，问王濯缨有没有见过。
　　王濯缨自是没有，她以前没来过四川，此番来了，一直被陆巽关在院子里，刚逃出去就自己把自己弄瞎了，没见过这种四川独有的野兽。
　　贺兰给她形容它的样子，说它圆滚滚胖乎乎，身上皮毛是黑白两色，还有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喜食竹子。
　　王濯缨想象力有限。
　　贺兰不声不响地画了图样，让人用雪狐绒和黑貂绒做了个貊样的玩偶给王濯缨，摸着软绒绒的，手感极好，王濯缨每天上马车都要抱过来揉捏一番。
　　还有鲁班锁，为免旅途寂寞，从上路的第一天起贺兰就教她拆卸组装鲁班锁，从易到难。大半个月下来，如今只要贺兰帮忙拿着木条，王濯缨能自己完成一个三三结的拆卸和组装。这是她第一次发现，原来用左手也可以完成这样复杂的事情。
　　贺兰在她右手手心慢慢写着字，给她讲三国火烧新野的故事。左手手心被他写字久了会有点痒，右手手心要麻木一些，没那么痒。
　　这儿正写着呢，马车却渐渐停了下来。
　　王濯缨听到马车门被打开，紧接着传来凤泉的声音：“王姑娘，京城来人了，说是陆指挥使派来接你的。”

第 43 章
　　王濯缨和贺兰下了马车,耳边传来一道不常听到，但还是很耳熟的年轻男子沉稳老成的声音：“王姑娘，我是王翦。你的遭遇陆指挥使已然知晓,特着我来接你回京治病养伤。”
　　王濯缨知道此人,陆伯父但凡出行,身边必然跟着他，算是陆伯父的常随之一吧。他性格有些孤僻，不大喜欢与人交际来往，平日里也比较沉默寡言,但听闻武功很好。
　　她没立即回答他,只问道：“陆伯伯他还好吗？”
　　王翦：“陆指挥使无恙。”
　　“那便好。”王濯缨微微一笑，道：“烦请你回去转告陆伯父,我答应了与这位贺公子一道去洛阳，暂时就不去京城了。我现在也没什么伤病,只是眼睛还没好而已，贺公子他会照顾我的,请陆伯父放心。”
　　王翦看了站在王濯缨身边的贺兰一眼,道：“贺公子之事，陆指挥使也已知晓,他对贺公子的援手之举深表感谢。但,贺公子毕竟是外人,前段时间陆指挥使不在京城也就罢了,如今他既回来了，怎么也没有不让他照拂,反而去麻烦外人的道理。”
　　王濯缨闻言沉默。
　　贺兰在一旁看着她，手指攥得死紧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拉住她。
　　戈金站在不远处，抱着双臂一副看戏模样。
　　短暂的沉默过后,王濯缨抬起头来，干脆利落道：“王翦，麻烦你回去转告陆伯父，贺公子他不是外人，他是我喜欢的人。”尽管眼睛看不见，不必去在意旁人的反应，但她双颊还是微微泛红。
　　“待我眼睛痊愈了，我会带他去京城拜见陆伯父的。也请陆伯父劝说一下陆巽，我与陆巽的婚约本该在一年前就解除了，是他暗做手脚，扣着婚书与我的庚帖没有还我，如今还以此逼迫我嫁他。待我再去京城时，望他能将这两样东西还给我。”
　　“王姑娘，自令尊去世后陆指挥使便立意要照顾你，此番你遭此不幸已使他痛心愧疚不已，贺公子又是这般情况，陆指挥使怕是不会同意姑娘的决定的。”王翦道。
　　王濯缨明白他的意思是陆伯父不会同意她嫁给一个聋哑。
　　“陆伯父对我的照拂之情我永远都铭感于心，但是选择和谁在一起，以后过什么样的生活，是我自己的事情。陆伯父只要见到贺公子，就会知道他有多好了。我也不欲让你为难，这样吧，你替我带封信给陆伯父，我自己跟他说。”王濯缨道。
　　王翦来之前王渊曾叮嘱过他，不能强行将王濯缨带回，以免她对他们心生反感。如今见王濯缨态度坚决，王翦也是无可奈何，最后只得带着那封由贺兰代笔的信回返京城去了。
　　戈金饶有深意地看了贺兰一眼，暗想这个聋哑颇有手段，短短几天便让王濯缨对他钟情至此，果然不简单。
　　送走了王翦，贺兰一行重新上路。
　　王濯缨刚在马车里坐好，便感觉身边人握着她的左小臂，轻轻拽了她一下。
　　她扭过头，问：“什么事啊？”
　　贺兰却没有如往常一般在她手心写字回答她，而是继续将她往他那边轻拽。
　　王濯缨看不见，不明所以地顺着他的力道斜过身去，然后，就靠在了他怀里。
　　她能感觉到他双臂环住她，抱得有些紧，但没有箍疼她。额上传来一片温软光滑的触感，似是他将脸颊贴在了她额上，还缱绻地轻蹭了蹭。
　　外头有人语马嘶，车声辚辚。
　　可是车里却好安静，安静得王濯缨似乎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有多激烈。她甚至荒谬地觉着自己血液流动的速度都变快了。
　　脸颊发烫，心中羞羞地泛起幸福甜蜜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被自己喜欢的人拥抱的感觉。
　　他不说话，但是她明白，他是担心她方才跟着王翦走了。结果她没走，他在激动之余，才情不自禁对她做出这样亲密的动作。
　　这个姿势她也不方便跟他说话，于是抬起左手在他胳膊上一笔一划地写道：“我要留住你的自信和骄傲。”
　　她写完，他将她拥得更紧了些。额上温软光滑的触感变成了软糯润泽。
　　是他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王翦没接到人，日夜兼程赶回京城，抵达陆府时已是夜半三更。
　　陆巽刚从外头应酬回来，见他孤身回返，冷笑一声。
　　王翦去向王渊复命，王渊看罢王濯缨的信件，浓眉紧皱。自然，有面具遮挡，旁人是无法窥见他表情的。
　　“她果真不是被胁迫？”他问。
　　王翦道：“委实不像被胁迫。”
　　王渊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翦问：“大人有几年未曾见过那贺兰了？”
　　王渊想了想，道：“差不多有十年了吧。怎么？”
　　王翦道：“那贺兰虽是聋了哑了，却生就一副极好的相貌。小姐会喜欢上他，也不足为奇。”
　　就王濯缨那性子，王渊根本不敢告诉她真相。若她知道他未死，还将陆谦取而代之，必将刨根问底。可他所筹谋的事何等要紧，岂能告诉她只字半句？
　　她原本该是他的接班人，谁知生就一副大大咧咧嫉恶如仇的直肠子，让他不得不将她排除在这盘棋局之外。
　　原打算着让她这辈子安安稳稳嫁人就好，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几代人韬光养晦苦心经营之事，到他这一代，应当就能完成了。
　　但她想嫁谁都可以，贺兰，万万不行。
　　“去叫陆巽过来。”他道。
　　过了一会儿，陆巽来了，“找我何事？”
　　“王翦并未能将濯缨接回来。”
　　“这难道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吗？”
　　“我毕竟是她的长辈，不好插手小辈之间儿女情长的事情。”王渊道。
　　“言下之意，这个任务，便交给我了？”陆巽问。
　　王渊颔首。
　　“濯缨的脾气，你这个做父亲的应当是最了解的。所以，在接下这个任务之前，我觉着我还是有必要问清楚一点。那个贺兰，我能杀了他吗？”陆巽看着王渊，一双墨黑的眸子在烛光中闪着幽暗不明的光。
　　王渊回望着他，语气平淡：“我不想囚禁她，所以，你不能为了带回她杀了贺兰。”
　　“有我在这里，你以为她还会心甘情愿呆在这里吗？”陆巽哼笑道。
　　“所以你需得做点什么挽回些她对你的印象。她给我写了信，托我寻找长兴侯府的幼子景烁，人是不是落你手中了？”王渊问。
　　陆巽收起唇角那丝讽笑，道：“并未，我也在找他。”
　　王渊遂跳过这个话题，问他：“你是否能在不杀贺兰的情况下将她从洛阳带回？”
　　陆巽：“自然。”王濯缨见不得他杀人，那诛心如何？贺兰，看上去光风霁月人畜无害，可若真是这般，他一介商人，敢跟他陆巽抢女人？
　　可怜的濯缨，她永远都看不清男人各式各样的皮囊下，掩藏的欲望都是大同小异的。
　　这日，贺兰一行路上遇雨。虽已入春，但天气还不算太暖，若是被雨淋时间长了还是要致病的，所幸道旁不远处便有一间看上去荒废已久的宅子，众人便牵着车马进去避雨。
　　不料这荒宅中却早已有旁人在了。
　　凤泉她们在与那先到之人商议一起避雨的事情，那人似是十分豪爽，当即就要把屋里淋不到雨的位置让给双眼不便的王濯缨。
　　王濯缨在贺兰的搀扶下向那人道了谢，满鼻子都是烤红薯特有的香甜气味，勾得馋虫欲滴。
　　下人很快从专门放置物品的马车上搬来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等物，准备造饭。
　　王濯缨坐在铺着锦垫的靠背椅上，虽是双眼被布带蒙住，但她脸型小巧精致，身材婀娜窈窕，长眉如烟，琼鼻樱唇，云鬓雪肤，加上贺兰每天将她打扮得精致，所以不管是远看还是近看，都是个艳光四射的美人。
　　那男子盯着她一瞧再瞧。
　　贺兰目光渐渐不悦。
　　凤泉轻咳一声，道：“这位壮士，你的红薯好似要烤焦了。”
　　男子忙低头用树枝将火堆中烤得黑乎乎的红薯扒拉出来，然后还是抬头直勾勾地看着王濯缨。
　　贺兰在王濯缨手心写字与她聊天，眉头微皱地扫了那男子一眼，又看了看凤泉。
　　凤泉看了眼他身边的王濯缨，面有难色。
　　贺兰在王濯缨手中写：“他们要在屋里生火造饭，烟呛人得很。我们去外头走走如何？”
　　王濯缨点点头。
　　贺兰扶着她刚站起身来，那火堆旁的男子忽然也起身，问道：“请恕在下冒昧，敢问这位姑娘可是曾在京城锦衣卫任职的王百户？”
　　王濯缨双目不能视，但听声音这人也陌生得很，她疑惑地问：“你认识我？”
　　那男子见她承认，竟然身子一矮便在她面前跪了下来，大声道：“恩人在上，请受孙戎一拜！”说着就在地上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
　　王濯缨：“……这位壮士，你是不是认错人？我不记得给过你什么恩惠啊。”
　　孙戎仰头道：“王百户，那日倭人摆擂，我受不得激跳上台去，原本想为国争光，谁知技不如人。若不是王百户及时援手，只怕我这一双腿早就被那倭人娘们儿废去，生不如死了。王百户侠肝义胆，自是不会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但是于我之恩惠却是山高海深，我孙戎这辈子，没齿难忘！”

第 44 章
　　“……那次之后,家里妻儿老娘就寻死觅活地再不让我从武了。恰洛阳这边我妻舅一家要搬去福建，有个酒楼要转让，我内人做得一手好菜,家里一合计,就让我把镖师的活儿辞了,搬来洛阳盘下了那座酒楼。诶，恩人，待到了洛阳，你可一定要来店里赏光啊,绝不收你银子！”荒宅中,孙戎一边大口啃着他的烤红薯一边对王濯缨道。
　　“待我眼睛好了，一定去。”王濯缨笑了笑,低头含下贺兰递到她唇边的靠近外皮那侧有点焦黄的红薯肉。
　　烤红薯她就爱吃有点焦的，平常买不到,这汉子倒是歪打正着。
　　孙戎瞧她进来之后，左手偶尔还与她身边的公子互动一下,右手却始终垂着一动不动,忍不住问道：“恩人，你的右手怎么了？”
　　“废了。”王濯缨道。
　　“啪！”
　　孙戎惊得连手中啃了一半的红薯都掉在了地上。
　　“这……你那么好的武功,谁能废你一臂？”孙戎不敢置信地问。
　　王濯缨摇摇头,道：“不提也罢。”
　　下午,雨停了,一行重新上路。
　　孙戎自然是与贺兰他们一道走。
　　刚上车，贺兰就把王濯缨搂到怀中抱着。自那天第一次抱过之后,后面这些日子他有事没事总喜欢这样抱着她。
　　他倒也没有进一步动作，就只是单纯抱着，最多像第一次一般,拿脸颊蹭蹭她的额头，感觉……有点黏人。
　　王濯缨回想着方才孙戎乍闻她右臂被废时的反应，她虽看不见，但他语气中的惊讶她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仗着贺兰听不见，她轻轻叹了口气，仰起脸来，左手摸索着扯了扯他的袖子。
　　贺兰本来正通过开着的车窗盯着前头不远处孙戎的背影，感觉她扯他袖子，便低下头来。
　　“元善，你在洛阳除了主宅之外，还有别院吗？”王濯缨问。
　　贺兰看着她。
　　薄薄的天光从窗口透进来，映在她脸上，反射出一层瓷般的光晕。她的唇饱满丰润，外缘是浅淡的粉色，愈靠近唇瓣内侧那粉便愈重，像极了赵粉花瓣的颜色。
　　这样的粉衬着丰满的形状，落在眼中是浅淡的纯，更是勾人的欲。
　　贺兰都没注意她说了什么，只是抬手想摸一下那诱人的唇，手伸到她颊侧，脑海中才反应过来：“不可造次！”
　　王濯缨感觉到他收回一只抱着她的手，却没有给她写字，不解地又唤一声：“元善？”
　　贺兰紧紧攥起拳头，痛苦地闭了闭眼，似在极力地压抑着什么，玉白的额上很快便沁出一层薄汗。
　　他放开了怀中的她。
　　王濯缨隐约听到他呼吸似乎有些失序，愈发不解，问道：“元善，你怎么了？”
　　贺兰克制着在她手心写：“家中只有我，放心。”
　　王濯缨一怔，思忖着该不该过问他父母的事情，他又在掌心写道：“我有些事情要办，先出去一下。”
　　王濯缨点点头。
　　贺兰伸手敲了敲马车车壁。
　　马车停了下来，跟在马车旁的凤泉一见从马车上下来的贺兰的脸色，面色一变。
　　贺兰上了一匹马。
　　戈金从前头投来目光。
　　“戈大人，公子犯病了，我带他先去前头镇上客栈，在那儿等你们。”凤泉上前对戈金道。
　　“犯病？什么病？”戈金打量着贺兰。
　　“旧疾。”凤泉道。
　　戈金见贺兰面色如霜，刚下过雨天气冷飕飕的，他额上还挂着一层汗珠，委实不太正常的模样，便让凤泉带他去了。
　　两人风驰电掣，两刻之后便到了镇上客栈。
　　进了客房，凤泉刚把药箱放在桌上，贺兰就朝她伸出手来。
　　凤泉打开药箱，递一根针给他。
　　贺兰摇手，指向她放小刀的那一层。
　　“不行，公子。”凤泉拒绝。
　　贺兰见她不给，竟上来动手要抢。
　　“公子，真的不行！如今你与王姑娘同行，你若受伤，难道不怕她察觉吗？”凤泉死死摁住药箱道。
　　贺兰伸手抵额，那种熟悉到蚀骨的痛苦又焦躁的感觉强烈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碎了。
　　他忽的翻起左手袖子，五指划过，左臂上便留下五道淋漓血痕。
　　可这样的疼痛根本无济于事了，他忍无可忍，回转身又要来抢药箱中的刀。
　　凤泉见他嘴唇鲜红状若疯癫，似是牙根咬出血而不自知，知道他此番发作太过激烈，不下狠药怕是压不下去了。
　　“公子，公子，记得去岁在洛阳犯下数起奸杀大案、来去无踪的那个花拐子吗？”凤泉抓住他的双臂用力摇晃着引起他的注意，“前些日子他去醉香楼买欢，被扣下了。醉香楼离此二十多里地，须臾便到，我们去那里好不好？”
　　贺兰双眼眼白泛红，眼神也不复清澈，看她半晌，一点头。
　　于是主仆二人又出门下楼，直奔位于另一座镇上的醉仙楼。
　　戈金带着王濯缨到镇上客栈时，贺兰和凤泉不在。他派去跟踪他们的人倒是回来了。
　　“什么？去了醉香楼？”戈金听了汇报，甚感诧异，忍不住扫了眼正由人扶着慢慢往楼上走的王濯缨。
　　不是说喜欢这女子么？怎的又急吼吼地去了青楼？
　　他回想起贺兰那满头大汗的急迫模样，再联想起凤泉那句“旧疾”，忍不住啧了啧舌，暗想，看来这个聋哑在男女之事方面，怕是有些特殊的癖好啊！
　　醉香楼不为人知的地下密室外，凤泉听着里头好久没有动静了，才伸手推门进去。
　　门甫一打开，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浓烈得差点把她给呛吐了。
　　贺兰独自坐在椅子上，彻底安静了下来。
　　凤泉进门，脚踩在漫了一地的血泊中，发出轻微而黏腻的声响。
　　她走到贺兰身边，见他脸上也被溅上不少血点，拿出帕子来给他擦。
　　仿佛陷入某种冥想世界的贺兰被她的动作惊醒，慢慢地抬起头来。
　　他的发髻微散，一缕散发黏在额角的血汗中，不太舒服。他抬起挂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想要捋一下，却发现自己满手的鲜血，仿佛刚在血池中洗过手一般。
　　他看着自己那只血手良久，又抬眸看了看前面不远处被绑在刑架上的那个人，姑且，还能称之为人吧。
　　他猛的站起身来，狂躁地拎起刚坐过的椅子砸在墙上，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在小小的密室中焦躁徘徊。
　　凤泉站在一旁，目光悲悯地看着他。看他徘徊了一会儿，竟然又向墙走去。
　　唯恐他继续伤害自己，她忙追过去一把拽住他。
　　“公子，你好些了吗？”她问。
　　贺兰猛摇头，再摇头，他伸手捶捶自己的心口，又指指王濯缨他们下榻的那个镇子的方向，长眉紧皱目露绝望地看着凤泉。
　　相伴二十余年，凤泉比旁人更懂他的一举一动，知道他的意思是“这样的我，怎么跟她在一起？怎么配跟她在一起？”
　　“公子，你不要这样厌弃你自己，你只是生病了而已。而且这个病症是能缓解的，近两年你不就克制得很好吗？只是这次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强烈地发作？往常只有受到强烈刺激你才会这样强烈地发作，这次又是为何？”凤泉不解地问道。
　　这次是为何？
　　贺兰脑中出现一张像赵粉一样漂亮的嘴唇。
　　他当时看着她的嘴唇，难以控制地想抚触，想亲吻，想让那粉粉的唇瓣因他而颜色变得更深。
　　她那样纯然肺腑地信任他依靠他，他竟然对她存有这般肮脏卑劣的想法。更可怕的是，他很少会产生强烈的渴望，而一旦产生了强烈的渴望，势必会引发他失控的行为。他害怕自己会伤害她，只得趁还能控制自己的时候落荒而逃。
　　她如今双眼不能视物，所以才没察觉他那一瞬的不正常，可她的眼睛终究会痊愈，到时候……
　　凤泉在一旁看他神情变幻，猜测：“是她引发的？”
　　贺兰不承认，也不否认。
　　凤泉沉默片刻，道：“出来太久只怕戈金他们会生疑，公子，上去换身衣服回去吧。”
　　王濯缨用晚膳的时候，贺兰回来了。
　　她正学着用左手拿筷子夹菜，看不见无疑增加了她的学习难度，一筷子鸡汤煮干丝，她夹了好半天都没夹起来，看得一旁的丫鬟恨不能上去替她夹。
　　见贺兰进来，丫鬟行礼。
　　“元善，你回来了。”王濯缨看不见人，只是向他走来的方向侧过脸去。
　　贺兰走到近处，伸指在她手背上点了点，然后握住她的左手，帮着她将那一筷子干丝夹到了碗中。
　　“事情办完了？你吃过晚饭了吗？”王濯缨问。
　　贺兰又在她手背上点了两下。
　　其实他毫无胃口，根本没吃。
　　“我在学着自己吃饭，肯定会吃得乱七八糟的，你不要在这里看着。”王濯缨有些不好意思道。
　　“没关系，你怎样我都喜欢。”他在她右手手心写。
　　王濯缨红了脸，顿了顿，她放下筷子，左手也在他手心写：“我也是。”
　　贺兰僵在那儿，直到王濯缨主动握住他的手，他才回过神来。
　　“若是，我有病，你也不嫌弃吗？”他几乎是豁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在她手心写下这样一句话。

第 45 章
　　王濯缨感觉到他写这句话,竟然笑了，道：“人这一辈子，谁敢保证自己不生病呢？你若病了,我照顾你。”
　　贺兰看着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密室里花拐子那鲜血淋漓惨不忍睹的模样。他低了头,终究是没这个勇气告诉她自己得的并非是她所想的吃药就能好的病。
　　“好。你先吃饭。”他帮着她纠正了拿筷子的姿势，看她像个孩子似的笨拙地夹菜，心中安宁柔软的同时，又渐渐生出一丝希望来。
　　他能克服的,为了他自己,他或许做不到，但为了她,他一定要做到。
　　晚间，到了沐浴的时辰。
　　王濯缨打小自己沐浴惯了,大了也不习惯让人伺候沐浴。凤泉照例准备好浴桶热水，澡巾澡豆等物,拉着王濯缨一一摸过,让她知道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便替她关上门出去了。
　　在走廊里遇见倚着廊柱看夜色的贺兰。
　　此处人多眼杂,凤泉也就没和他说什么,只陪着他静静站着。
　　房里,王濯缨站在浴桶边上,摸索着自己脱衣裳。她只有一只手可用，眼睛又看不见,动作难免就慢了些，脱了半天，才脱下外衫,中衣刚解一半，耳边只听吱呀一声。
　　她一时没听清是门响还是窗响，问：“谁？”
　　窗口那边传来动静，似是有人翻了进来。
　　“小美人儿，你别怕，你看不见，我来帮你。”耳边传来陌生男子轻浮淫邪的声音。
　　这厮原本只想偷窥来着，王濯缨衣裳一脱中衣半解，露出大片雪白光滑的肌肤，肩颈处曲线优美-幼嫩，胸前线条却又饱满玲珑，兼之长发披散双眼被蒙，活生生一副招人疼爱的模样，看得他鼻血都差点喷出来，脸情不自禁地往前一抵，未曾想窗竟然没有上闩，干脆就色胆包天地翻窗而入。
　　王濯缨愤怒一瞬，很快冷静下来。
　　她不着痕迹地拢好中衣，问：“你是谁？”
　　那男子见她并未惊慌大叫，心中一喜，自我介绍道：“我是嵩县县令的儿子，外出探亲投宿此处。从你进客栈我便瞧上你了。跟着商户有什么好？不如跟我，我保你下半生吃用不愁，奴仆成群。”
　　“你过来。”王濯缨伸出左手。
　　县令之子看着她那只白白嫩嫩的手，忙不迭地凑上前来握住。
　　王濯缨却忽的抽出手来，向上摸去。
　　县令之子以为她要摸他的脸，暗想这小美人既如此主动，他若不配合，岂不扫兴？如此想着，兴冲冲正要上前搂抱亲吻，冷不防叫王濯缨一把攥住了发髻，扯着往宽厚的浴桶沿上狠狠一撞，还来不及痛呼，小腹处又遭劲力十足的一脚。
　　这下可真是要了命了，县令之子仰摔在地上，捂着小腹哀嚎打滚不止。
　　贺兰听不见，毫无所觉，凤泉却被房中突然传出的动静所惊，拔腿就往房中跑去。
　　贺兰见状，知道出事，跟着冲进去。
　　“王姑娘，你没事吧！”凤泉到了房里，见房里多出个陌生男子来，北面的窗户开着，知道是自己一时大意之故，顿时自责不已。
　　王濯缨正在出神。
　　自被陆巽废了右臂之后，她一直觉着自己是个废人了。可是刚才，她不费吹灰之力便撂倒了一个淫贼。
　　所以，其实她还没有被完全废掉是吗？她只是没有以前厉害了。
　　她只是右手不能动了，但她还有左手。
　　既然她能尝试着用左手拿筷子夹菜吃饭，她为什么不能尝试着用左手练刀呢？大不了再花个十四年，她才十八岁，她有这个时间重新开始。
　　贺兰冲进来时一眼扫过去见王濯缨衣衫不整，忙忙地移开了目光。而今见她傻傻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以为她被吓到，再看地上那男子，邪火噌噌地直往脑门儿上冲。
　　“公子，不要！”凤泉正查看王濯缨的状况，见贺兰上前一把拽住地上那男子的衣襟就要从窗口出去，忙上前阻止。
　　此处离洛阳已经很近了，地上这男子锦衣华服细皮嫩肉的，看着并非是寻常百姓，若是出了什么事传到宁王耳中，再让宁王知道贺兰有这样的病……要征服一个人不易，但要刺激一个人，还难么？
　　王濯缨听到凤泉唤“公子”，猛的回神。想起自己衣衫不整，虽然里头还有束腰，但还是难为情得面红耳赤。
　　她一手拢着中衣，强作镇定道：“凤泉，我没事，你们把这厮拎出去，替我把窗户闩上就好了。”
　　凤泉用力扯住贺兰，指了指背对这边的王濯缨。贺兰才强迫自己松了手，转身出去。
　　凤泉将被王濯缨一脚踢得到此刻都站不起来的男子拖到门外，交给手下去处置。回来将房间所有的窗户都仔细闩好，又往浴桶中添了热水，确定王濯缨不需要帮助，这才退了出去。
　　她在门外守到王濯缨沐浴完，这才急匆匆去找贺兰。
　　方才她看贺兰的面色有些不对劲，虽然他从未这样连着发过病，但万一呢？
　　他在房中看书。
　　乍一看一切都正常，可那书半天都没翻过一页便是不正常。
　　他果真又犯病了。但这一回，他在忍，在努力控制。
　　凤泉由是确定，因为喜欢，王濯缨已经成为一个新的刺激他的因素，而且能频繁地连续地刺激。
　　这对贺兰很不利。
　　她第一次发现他有病，是他六岁那年。十三四岁到十七八岁那几年，是他频繁犯病的几年。但随着年龄增长心智成熟，近两年他已很少犯病。即便偶尔犯病，他也能很好地控制，基本不会出现像今天那般控制不了的状况，更不可能一天之内犯两次病。
　　王濯缨对他的影响太大了些。
　　凤泉现在担心的是，随着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增长，感情加深，她对他的影响会越来越大。若这影响是正面的也就罢了，可目前看来，显然是负面的。这该怎么办？
　　而且王濯缨在这里，陆巽铁定也会派人盯住他们的一举一动。强敌环伺，又怎能示敌以弱？
　　凤泉娥眉紧皱地思虑了片刻，又回到王濯缨房中。
　　王濯缨已在丫鬟的协助下收拾妥当，正披散着一头墨云般的长发坐在桌前挨个闻花包。
　　这又是贺兰想出来的主意，做了几十个橘子大小的荷包，将不同种类的干花装在里头让王濯缨辨认花的种类。
　　凤泉让丫鬟退下，自己在王濯缨对面坐下。
　　王濯缨把手中一枚花包闻了又闻，最后还是求救凤泉：“凤泉，这是什么花？我闻不出来。”
　　凤泉拿过来闻了闻，道：“这是玉竹花，可以入药的。”
　　“玉竹花？没见过。”王濯缨道。
　　“公子家中的药园里就有，四五月是玉竹的花期，说不定姑娘眼睛复明了还可以看到。”凤泉道。
　　“药园？”王濯缨知道一般大户人家家里有花园不稀奇，但有药园就很少见。
　　“公子擅医，姑娘怕是还不知道吧？”
　　“什么？元善还懂医术？那他为何随行还要带着大夫？”王濯缨惊奇。
　　“公子擅小儿医。”凤泉解释道。
　　原来是擅长给小孩子看病，那以后若是有了孩子，岂不是不用担心孩子生病了？啊，王濯缨你想到哪里去了？
　　凤泉见王濯缨突然双颊泛红，捏了捏手心，忍不住问道：“王姑娘，你真的喜欢我家公子吗？”
　　“是啊。”王濯缨不假思索地回答。她并不觉着喜欢贺兰是件难以启齿的事情，自然也就不会避讳回答这样的问题。
　　“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公子他有难以治愈的顽疾，你也依然会喜欢他吗？”凤泉问。
　　王濯缨面上的轻松之色渐渐收起。
　　吃饭的时候贺兰提过一句，没有下文，她只当他是随便说说。可眼下凤泉又提起来，那便很可能不是随便说说了。
　　“元善他到底有什么病？”她问。
　　“公子他自幼没有母亲，当时老爷忙于经商，也很少有时间与他相处。再加上他不能听不能言，便是连孩子，都不愿同他一起玩耍。我是公子乳母的女儿，十三岁那年，与我母亲一道入贺府做了他的侍女。
　　“第一次见他犯病，是我十九岁那年。当时公子六岁，可能因为不能听不能言之故，总是很安静很乖巧。可是那天他练字时，我发现他左臂袖子上有血迹，撩开他袖子一看，就看到他左边小臂上一圈鲜血淋漓的齿印，是孩子的齿印。我问他是谁咬的，他低着头不回答。我只当他是被府中下人的孩子欺负了，挨个询问一遍，可是没人承认。
　　“直到他臂上出现第二个齿印，我才知道，那不是旁人咬的，是他自己咬的。因为他当时正在换牙，那齿印，与他的牙齿的形状完全吻合。”
　　王濯缨微微张开小嘴。
　　“我问他为何，他不回答。我威胁他不说就要告诉老爷，他才哭着在纸上写，说他想要抱抱，就像后院张嫂抱她三岁儿子那样的抱抱。我就抱了抱他，跟他说以后不许再伤害自己，要抱抱可以来找我。之后的几年里，他果真没有再伤害自己，只是经常来找我要抱抱，直到他十二岁，开始懂得男女有别。
　　“他不再来找我要抱抱，我以为他已经克服了这个毛病。小厮发现他的房里闹鼠，为着驱鼠，搬开他床的时候，从床底隔板上掉下一柄小刀来……”说到这里，凤泉忍耐地闭了闭有些酸涩的眼。
　　“你问我他得的是什么病，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病，翻遍医书，也没有找到与他类似的病症。小时候，只要他信任的人在他需要的时候抱抱他就可以缓解他的症状，长大后，每次犯病，他却都只能通过伤害自己的方式去缓解。我想着，他喜欢你，那你的抱抱，对现在的他会不会起作用？”凤泉望着王濯缨道。
　　“所以……今天下午他突然离开，不是因为他有事，而是因为他犯病了是吗？”王濯缨回过神来，问道。
　　“是的。”
　　“那我抱他大约也没有用。”王濯缨黯然道，“他犯病时正抱着我呢。”

第 46 章
　　“你愿意尝试一下吗？”听到王濯缨的话凤泉有些失望,但她不愿就此放弃。
　　“如何尝试？”王濯缨问。
　　“公子此刻正在发病。”凤泉道。
　　“啊！那、那怎么办？他在伤害自己了吗？”王濯缨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他正在努力克制，若是克制不住……”
　　“我能为他做些什么？”王濯缨着急地问。
　　凤泉：“我也不知道你能为他做些什么。但他既然喜欢你，对你,总比对旁人要特殊些。”
　　贺兰的房间就在王濯缨隔壁的隔壁,为了便于凤泉照顾王濯缨,王濯缨的隔壁是凤泉。
　　凤泉扶着她到她房门前，然后王濯缨独自一手扶墙走到贺兰房门前。
　　门一推就开了，她也没出声，反正若是他没看到她,她喊他也听不见,若是他看到她了，不用她喊他也会过来。
　　很快她便听到他向她走来的声音,接着一双手隔着衣袖扶住了她的左臂。
　　“元善，我自己过来的。”他扶住她手臂之后没有别的动作,她猜测他可能正往她身后张望，就仰着脸道。
　　他似乎怔了一下,很短的时间内没有任何动作,然后才在她手心写：“何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王濯缨微微嘟起嘴。她性格或许没有寻常闺阁女子那般细腻敏感，但在亲近的人面前,她也不介意偶尔撒个娇什么的。
　　若是寻常,贺兰当然不排斥她来找他,可是现在……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他没反应,王濯缨伸手摸向他的脸。
　　听凤泉描述他的病症后，她就想过了。她小时候也没母亲,有时候在街上看到别人的母亲抱着哄着自己的孩子，她也会心生羡慕，但这种羡慕从来也没发展到像贺兰这样,得不到就伤害自己的地步。
　　凤泉说他小时候犯病只要亲近信任的人给他抱抱就能好，但今天他犯病时他正抱着她，这并没能阻止他犯病，所以她就想，会不会随着时间推移病得更严重了？表现之一就是亲近的人抱抱已经没有用了。但人与人之间表示亲近关怀，除了抱抱之外，还有什么？摸摸？亲亲？
　　虽则有些羞人，但若是真的能缓解他的病症，她也愿意尝试一下。毕竟她喜欢他，不想他伤害自己。
　　她没摸到他的脸就被他抓住了手腕，皮肤上传来非同寻常的温度，她问：“元善，你在发烧吗？”
　　“没有，我没事，只是有点热。你先回去休息，我要沐浴了。”他在她手心写，速度之快让她差点没分辨出来他写了什么字。
　　“那我等你吧，反正我看不见，你也不必不自在。我今天很高兴，有很多话想跟你说。”王濯缨道。
　　贺兰愣在那儿，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现在已经很难受了，她在这里加剧了他内心的煎熬。
　　“你先回去，我一会儿来找你。”他只能这样在她手心写。
　　王濯缨想了想，点头：“好吧。”
　　贺兰松了口气，扶着她转过身往门外去。
　　冷不防王濯缨突然伸手摸向他的脸。
　　她动作很快，手先是一抬，抵到他下巴上，然后迅速地往他脸侧一滑。
　　她摸到一手润泽。
　　阳春三月，他居然出了汗。
　　贺兰很快抓下她的手，但她已经发现了。
　　“你不打算告诉我是吗？”她看不见，但她还是仰着头，朝着他的方向，“你怕我会嫌弃你？那以后我要是生了什么病，你是不是也会嫌弃我？”
　　他急忙在她手心写个“不”字，也仅仅来得及写个“不”字，她就往前一扑，左臂抱住了他。
　　贺兰又僵在那里了。
　　王濯缨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她缓缓松开手臂，仰头问道：“我能让你好受些吗？要怎样做才能让你好受些？你告诉我。”
　　她披散的长发逶迤在他臂上，他看着她双眼被蒙的光洁的小脸，忍耐地闭了闭眼，扯着她的胳膊将她轻轻往门外拽。
　　王濯缨像只虾子似的弓着背往后缩。
　　这种事情凤泉不会拿来开玩笑，她怕她走了他在控制不住的时候真的会伤害他自己。有她在这里，尽管她看不见，但她笃定他不会当着她的面伤害自己。
　　贺兰不敢下大力气拽她，怕伤了她。
　　王濯缨察出他的顾忌，忽的挣开他的手，用力过大止不住地向后踉跄。
　　他忙冲上前扶住她的后背。
　　然后王濯缨就感觉自己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她以为他要送她回房，就用左手揪住他胸口的衣襟。但他没走两步就把她放了下来，凭感觉王濯缨觉着自己身下的是床。
　　脑海中空白了一瞬，他已经压了下来。
　　他一手掌住她的后颈，呼吸时长时短凌乱地响在她耳侧。他毫无章法地亲吻她的额头脸颊下巴和脖颈，用他的额头或是脸颊轻蹭她的脸颊。
　　王濯缨呆滞了片刻，反应过来。
　　原来抱抱真的没有用了，他要的是皮肤接触！所以他不再找凤泉帮他缓解病症，因为这种事情就算是亲近信任的人也不能随便做，只能对自己喜欢的人做。
　　自觉想通了问题的关键，她就试着去回吻他，学他的样子，摸索着毫无章法地吻他的额头，他的鼻梁，他的眼睑，他的脸颊，主动与他耳鬓厮磨。因为看不见，她的动作多少带了一点笨拙，但也正因为看不见，才多了这么一份掩耳盗铃式的勇气。
　　她的主动成效显著。
　　他的呼吸渐渐规律平稳起来，动作也渐趋平和温柔，最后他躺在她身旁，将她整个搂进怀中，脸颊贴着她的脸，不动了。
　　王濯缨被他的气息和体温包围着，还未从方才被他亲吻的敏感亢奋中回过神来，心砰砰直跳。
　　她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一丝羞赧，但更多的却是坦然。
　　她不知道贺兰这到底是什么病，但她能够帮助他缓解症状减轻痛苦这一点让她很高兴。她终于可以为他做一点事，虽然是以这种方式，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也喜欢他啊。
　　这种感觉很亲昵，她也渐渐开始理解当初他说的，和被喜欢一样幸福的事情是被需要是种什么感受。被自己喜欢的人需要，这种感觉很甜蜜，很幸福。
　　他在眨眼，长长的睫毛小刷子似的，一会儿在她下眼睑处刷一下，一会儿刷一下，没两下就痒得她笑了起来，将头微微往后仰。
　　她的长发应是在刚才的亲昵中蹭乱了，他以指作梳，动作轻柔地为她梳理。
　　她伸手摸摸他的脸，他的脸光滑，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汗蒸蒸的了。
　　“你好些了吗？”她问。
　　他点点头，收回手在她右手掌心写：“抱歉，方才冒犯你了。”
　　王濯缨很大度：“没关系，方才我也冒犯你了，这便算扯平了。”
　　他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没声音，但是鼻子里也会发出短促的呼气声。在她眼睛看不见后，对他发出的各种微小动静都更敏感了。
　　“元善，你有事不要瞒着我，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我不怕面对，就怕不知情。当初在京城，陆巽应当也是遇到什么难题，但他就不告诉我，所以才弄成现在这样。如果他当时告诉我，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会根据自己为人处事的标准作出相应的选择，我选择的后果，不管是甜的苦的，我都能承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承受了那么多恶果，我还稀里糊涂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不想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地失去你，所以你一定答应我好吗？”王濯缨有些担心地道。
　　贺兰眼神纠结，但他最终还是在她掌心点了两下。
　　“那你能告诉我，今天你为什么发病吗？是这病原本就没什么规律可循？还是有什么原因诱发的？”王濯缨立马问道。
　　见她这么快就开始催他兑现承诺，贺兰委实有些哭笑不得。但既答应了，便要做到。
　　“这病原本就没什么规律可循的，唯一能够确定的是，离上一次发病时间越长，便越容易发病。”
　　“那一旦发病，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贺兰想了一会儿，似是在思考该如何组织语言描述给她知道，半晌才在她手心写道：“像渴了喝不到水，饿了吃不到饭。随着时间推移，会觉得越来越渴越来越饿，然后越来越难受。难受到一定程度时，便想要做些别的事情来转移一下注意力。”
　　“别的事情，就是伤害你自己吗？”
　　贺兰顿了一下，有些艰难地在她手心写道：“有时候，也伤害别人。”
　　王濯缨表示了解：“哦。”
　　“你不问我伤害过什么人？”
　　“总归不会是无辜之人，我信你。”王濯缨脱口而出。
　　贺兰手指停在她掌心，然后慢慢滑到掌边，握住了她的手。
　　“你发病的时候，只要像方才那样亲亲你抱抱你就能好吗？”王濯缨问。
　　贺兰红了脸。
　　因为她一只手还搭在他脸上，所以他点了点头。
　　“好奇怪的病啊！”王濯缨感慨道。
　　贺兰脸更红了，他也知道自己的这个病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
　　他松开她想要起身。
　　王濯缨却手往下一伸，搂住他的脖颈，颇有些大包大揽道：“但是你不用怕，以后我每天都会记得亲亲你抱抱你，让你永远都不会再犯病！”
　　贺兰看着自己怀中一脸纯洁的少女。
　　饿了十几年一朝吃饱是什么感觉？
　　心脏和眼睛一起发酸发热的感觉。
　　他身体的渴求远没有满足，但这一刻，他心理的渴求被满足了。于是身体的那部分不满足显得微不足道，他完全能克制得住。
　　他小心翼翼地重新将王濯缨抱进怀中。
　　其实从他遇见她到现在，他从没有哪一刻产生过想将她占为己有的念头。他的命运，他的将来，他无比清楚。
　　只是她令他心动，这份人的感情让她在他冰冷麻木的心里显得弥足珍贵，他只想在他还有这个能力照顾她保护她的时候尽可能地照顾她保护她。
　　可是在这一夜，在这一刻，他生出了想将她占为己有的念头。
　　京都街头，第一眼见到她，他就觉得她像一轮太阳，夭夭矫矫，明艳热烈。
　　而今，他想将这轮原本他遥不可及的太阳，占为己有。

第 47 章
　　贺兰原本想送王濯缨回房的,可是一天之内两次犯病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抱着她看着她在他眼前絮絮地说话，那种舒适感让他就像一只从阴冷的地牢中突然蹿到阳光底下的猫,没过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王濯缨说着说着,见他没了反应，原本握着她的手也微微松开了。
　　“元善？”她试探地叫他一声。
　　他没回应。
　　难道睡着了？
　　王濯缨伸手，慢慢地向他脸的方向落去，正好落在他眼眉那块儿。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睡得很熟的样子。
　　既然睡着了,那应该是没事了吧。
　　王濯缨想起身回去，可她是向右侧卧,右臂使不上力，所以必须翻个身用左臂支撑才能起身。
　　贺兰的左臂就枕在她脖颈下,她慢慢地躺平了，左手肘支着床面,刚想起身,他忽的展臂将她搂过去紧紧抱住，力气大得甚至有些粗暴,脸颊在她额上蹭了蹭,又不动了。
　　王濯缨纠结了,这到底是睡着了还是醒着？这个姿势她喊他他也看不到,若是摇他，他真睡着了,岂不是要把他摇醒？
　　她纠结了片刻，心一横，不就是睡个觉嘛,在哪儿睡不是睡？更何况是在自己喜欢的人怀里？至于于礼不合什么的，她原本是自由身，婚约是陆巽强加在她身上的，她若因此受他束缚，岂不是正合他意？
　　也许她王濯缨也会有甘愿受缚那一日，但前提是，她自己甘愿。
　　不再想怎么回去睡觉的问题之后，她又想了想左手练刀的可能性，越想越觉着可行，一时心情大好，神经放松下来，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醒来时王濯缨只觉神清气爽，就是不知时辰，但是听外头的动静，想必时辰已经不早了。
　　贺兰还抱着她，她鼻间尽是他的气息。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就是浅淡温和的，闻久了有种熟悉亲近的感觉。
　　她不知道他醒了没，伸手轻轻搭在他胳膊上。
　　他很快抓下她的手，扯到唇边去在她手指上亲了下。
　　虽是男子，但他的嘴唇软嘟嘟的。
　　王濯缨红了脸，问：“什么时辰了？”问完又补充一句：“不许再骗我。”
　　贺兰笑了，在她掌心写：“卯正（早上六点）。”
　　王濯缨悲哀地发现，几个月下来，她已渐渐不会在该练刀的时辰准时醒来了。若是她准时醒来，她该在卯初（早上五点）就醒。
　　不过没关系，待她左手练刀了，她肯定还能在卯初醒来。
　　卯正也该起床了，起来洗漱吃饭，收拾一番，辰时启程上路。
　　“我们起吧。”她道。
　　贺兰点头，放开她的手刚支起身子，王濯缨忽想起一事，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又把他压在了床上。
　　贺兰不解地看着她，就看她奶猫似的凑上来，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又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红唇微弯道：“这是今日份的亲亲。”
　　贺兰的心狂跳，想起她昨日说要他永不犯病的话，又觉自己仿佛在利用她的单纯占她便宜一般。
　　心中几番挣扎，他有些艰难地在她掌心写：“并非每天都会犯病。”
　　“哦。”王濯缨想了想，认真地问：“那到底要不要每天都亲亲？”这样做能不能预防发病呢？
　　贺兰觉着自己只是比寻常人能忍耐一些，但他终究不是神。
　　所以他用实际行动回答了王濯缨这个问题。
　　他把她放平在床榻上，伸手抚摸她的脸颊。
　　他动作太轻，王濯缨痒得笑了起来。
　　他俯下身来，干燥温暖的唇落在她额上，落在她鼻尖上，隔着绸带亲她的眼睛，除了嘴唇，他几乎是一点一点将她整张脸都亲过一遍。
　　他的亲吻不带丝毫情-欲，但王濯缨还是无法抗拒地像滩水一样融化在他的温柔里。
　　心里像是被什么幼兽的爪子不停地挠着，她一只手勾着他的脖颈有样学样地将他整张脸也亲过一遍，仗着看不见，她最后还十分大胆地在他唇上也亲了一下，四片唇瓣软软一碰。然后赶紧把脸藏到他的颈窝里。
　　她听到他在她耳边笑，死活不肯把脸再抬起来。
　　他抱住她，亲了亲她的发顶，任由她藏着。
　　两人这么一厮磨，起床便晚了。
　　丫鬟伺候王濯缨洗漱更衣的时候，凤泉心事重重地来找贺兰，又是安心又是担心。
　　安心自然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判断没错，王濯缨果然能缓解公子的病症，担心则是……
　　“公子，需不需要我去给王姑娘熬一碗药？”王濯缨现在毕竟还是陆巽的未婚妻，若是贺兰让她有了身孕，那便是明晃晃的把柄。到时候陆巽来抓人，便是宁王也没理由保他。
　　她话没说得太明白，但贺兰何许人也，又何须她说明白？
　　他摇了摇头。
　　“公子……”凤泉以为他是担心那药有损王濯缨的身子，所以不肯让她喝。
　　贺兰指指自己，又摇了摇手。
　　凤泉猜测：“你没有？”
　　贺兰点头。
　　凤泉松了口气，转而却又再次担心起来。
　　公子今年都二十有四了，这么多年不近女色，第一次与自己喜欢的女子同床共枕一整夜，竟然没有碰她……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几日后，一行终于抵达洛阳。
　　孙戎给王濯缨留下酒馆地址后便向众人告辞。戈金与右长史自回宁王府。
　　贺兰带着王濯缨来到萱园。
　　“元善，令尊令堂真的不在这里吗？”王濯缨有些担心贺兰怕他爹娘嫌弃她，所以故意不带她去见他爹娘。
　　“我父亲早就去世了，母亲与我不住在一起。”贺兰在她掌心写。
　　王濯缨觉着奇怪，贺兰还未成家，他母亲怎会与他不住在一起？就算是分家，也不会把未成亲的儿子单独分出去吧？
　　不过这是他家私事，她还未到与他谈婚论嫁的地步，也不好过分打听。
　　贺兰给她单独安排了一间院子，据说离他的院子不远，里头开满了桃花。
　　许是知道她不喜欢身边人多，伺候她的人只在她需要服侍的时候出现，平常身边只一个名叫越罗的侍女。这越罗并非是路上采买的那个丫鬟，而是到了萱园之后才被安排来她身边伺候的，应该是贺兰信任的人。
　　她刚来，但是从屋里到院中，她可以随便走，只要不撞墙，她就不会被任何阻碍物绊到。这并非是锯掉门槛填平台阶就能做到的事，王濯缨怀疑贺兰把整间院子的地面都做过处理了。
　　下午贺兰来看她时，她就此提出疑问。事实证明她还是想得太简单了，这间院子并非是在原有基础上做了修整，它完全是新盖的。所以整间院子的地面都是一样平的，墙壁的转角处是半圆形的，连那些桃树都是精心挑选过的，标准便是最低的枝丫要比她的身高高，以确保她独自在院中走动时不会因为看不见被桃枝划到脸。
　　王濯缨知道真相后，愣了好半天，问：“为何要这样兴师动众？我的眼睛不是很快就能好了吗？”
　　“这些都是我一句吩咐便能做到的事情，我也愿意为你这样做，所以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贺兰原不想告诉她这些，但又答应过她不会瞒她。
　　“可是我觉着太铺张浪费了。”王濯缨道。
　　“我每年花在不认识的人身上的银子是这间院子造价的十倍，为你花这点银子，又怎能称得上是铺张浪费？”
　　他这话王濯缨隐隐觉着哪里不对，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贺兰便岔开话题，在她掌中写：“晚上想做什么？”
　　“尚无打算。”说实话，废了一臂，眼睛暂时又看不见，能做的事情真的不多。
　　“既无打算，那来帮我分装药粉吧。”
　　王濯缨听到桌子搬近的声音，贺兰牵着她在桌边坐下，拉着她的左手去桌上摸一个方方正正，中间有个小小空洞的木块，然后再牵着她的手去左边的小筐里拿起一只小瓷瓶，放在木块中间的孔洞中。
　　那孔洞大小正好卡住一只瓷瓶，他又牵着她的手去桌上拿起一只巴掌大的漏斗，往瓷瓶瓶口一插，再去正前方摸到一只大大的瓷罐，罐子口靠着一柄小木勺。
　　王濯缨很自觉地捏住了木勺的长柄，挖了一勺药粉，循着记忆倒进小漏斗中，放下小木勺把漏斗抖了抖，拿开。
　　贺兰似乎笑了一下，牵着她的手去右边的小筐里拿过一只软木瓶塞，将小瓷瓶的瓶口塞住，然后拿起装好药粉的小瓷瓶放到放软木塞的小筐旁边。
　　王濯缨知道他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帮她排遣无聊，证据之一便是这个中间有孔洞的木块。正常人可以一只手扶着瓷瓶一只手装药粉，根本用不着这个木块。
　　“这是什么药粉？”王濯缨问。
　　“驱虫药粉。天气回暖，蛇虫鼠蚁都出来了，乡间百姓在房前屋后撒一些，能保平安。”她右手闲着，他就在她右手手心写字。
　　“听凤泉说你懂医术，那你有医馆吗？”
　　“无，只有几间药铺。我每旬会去药铺义诊一日。”
　　“小儿医？”王濯缨笑问。
　　贺兰也笑了，在她手心点了两下。
　　这时凤泉忽进来道：“公子，王府来人了，说明日请你带王姑娘去王府赴宴。”

第 48 章
　　贺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凤泉出去后,他看着开始自己摸索着放瓷瓶装药粉的王濯缨，思虑良久，还是拉过她的右手在她掌心写道：“我送你离开此地出去躲一阵子可好？”
　　王濯缨：“为何要躲？”
　　“陆巽来了。”
　　王濯缨拿着木勺的手一顿。
　　贺兰继续在她手心写道：“当初陆巽放任你跟我走,是因为京中有急事,如今看来,此事他已解决，此番来洛阳，势必要带你离开。王府有我绝对不能放弃的亲人，明日去王府,以他的行事作风,必定逼我在你与她之间做选择。我……”
　　“你不必说了，我都懂了。”王濯缨道。
　　若是有人要她在贺兰与她绝对不能放弃的亲人之间做选择,她该怎么办？不管怎么选都会伤害另一个，自己也会痛苦万分。
　　她一点都不想让他承受这样的痛苦。
　　“你在王府的那个亲人是谁,可以告诉我吗？”她问贺兰。
　　这一回贺兰犹豫了很长时间。
　　她就一直耐心地等着。
　　最后贺兰在她掌心写了两个字：“太妃。”
　　太妃？王濯缨疑惑了。
　　太妃应当是宁王的母亲，陆巽就算权力再大,也没这个能力拿宁王之母来做筹码吧。而且贺兰说太妃是他绝对不能放弃的亲人,但即便贺兰与太妃有亲，太妃的安危,应当也不用他来操心啊。陆巽凭什么威胁他在太妃与她之间做选择呢？
　　王濯缨是个直肠子的性子,最不擅长思考这些弯弯绕的事情,想了一会儿头都痛起来,便不再去想，只对贺兰道：“我不会走的。我若走了,陆巽必定会设法折磨你让你交代出我的下落。”
　　“我……”
　　“我知道你不怕，可是我会心疼。”贺兰刚写了一个字，王濯缨便道。
　　贺兰的指尖停在她手心。
　　“你别担心,我们一起想办法。”王濯缨好想握住他那根手指，可是她做不到。
　　贺兰握住了她的手。
　　王濯缨斜过身去，靠在他肩上。
　　过了一会儿，她又坐直身子，扯扯贺兰的袖子，提议道：“元善，要不，我们将计就计吧。”
　　贺兰看着她，良久，摊平她的手心写道：“这样太委屈你。”
　　“不委屈，他原本就是因为我才会针对你。这叫自己惹的祸自己解决。”王濯缨笑了笑道，“别担心，陆巽虽是变了很多，但陆伯伯对我还是好的。有陆伯伯在，他不敢太过分。明日他若真的胁迫你做选择，你就选择放弃我。我装作对你失望的样子，如此，他便不会再来针对你了。待我眼睛能看见了，我就来找你。”
　　贺兰低头，在她掌心写道：“陆巽何许人也，岂容得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王濯缨道：“我认真想过了，以前的我太不懂得用心，遇到什么事都是一根筋地往前冲，所以才会吃那么多亏。以前我也无所谓，反正孤身一人，死都无所谓。可是现在有你，我想活下去，活得长一些。所以我会改变方法的。我与他相识这么多年，应当比旁人更了解他才对，只是从前我从来没有把他往坏处想而已。还有婚约，若是陆伯父不站在我这边，即便去了京城，官府肯定还是偏向他的多，怕是很难解除。最好的方法便是趁他不注意将我的婚书庚帖都偷出来毁掉，如此便一了百了了。”
　　贺兰握住她两只手，俯下-身去，将脸贴在她手上，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濯缨勾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对他道：“你不要多想，这原本就是我自己的事情，应该我自己去了断。还有你亲人的事，有自己割舍不下的亲人不是缺点，我想要都没有呢。我会和你一起守护她的。”
　　贺兰将她抱了过去，紧紧地拥在怀中。
　　“濯、缨。”耳边忽传来低低的陌生的声音，语调有些怪，咬字也不是特别清晰，但声音沉和温柔，像风过林间，像雨落水面，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王濯缨愣住，随后猛的仰起脸来。
　　“元善，方才是你在叫我吗？你、你会说话？”她惊奇道。
　　贺兰在她手心写：“很小的时候，我是会说话的，后来聋了，大约说话变得很难听，孩子们笑我，大人惊讶地看我，渐渐的我就不爱说话了。及至长大，更不会说了。”
　　“一点都不难听，我觉得很好听，你能不能再叫我一次？”王濯缨激动道。
　　“濯缨，濯缨。”他在她耳边低低地唤，像是只唤给她一个人听的。
　　“我不想帮你分装药粉了。”她在他怀里揽着他的脖颈道，“明日若是我留在王府，便要待我眼睛恢复才能见你了。不能见面的这段时间每日份的亲亲，今天都补给你吧。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许发病，更不许伤害自己。”
　　“不用。”贺兰在她额上亲了亲，继续写道：“我不会让你留在王府，不会让他再有机会伤害你。”
　　“可是，你不是说，王府里有你割舍不下的亲人吗？”王濯缨问。
　　“我有割舍不下的亲人，陆巽有割舍不下的权势，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们谁也不是刀枪不入。你既不愿离开，我还有另一手打算，不必担心。”贺兰宽慰她。
　　王濯缨沉默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元善，你并非是商户，对吗？”她再天真，也不认为一个商户有这个胆子和能力与陆巽作对。
　　贺兰并未立即回答她这个问题，似是考虑了良久，他才在她手心写道：“现在别问好吗？我答应你不会瞒你，可是我不确定现在是不是应该告诉你。”
　　“那好吧，等你觉着可以告诉我的时候再告诉我。只是明天，若是情况有变，你真的不必为了留住我而牺牲太多，陆巽他伤害我是因为他想要驯服我，只要我假意顺从，应当能保全自己。”王濯缨道。
　　贺兰静静地抱着她，没有说话。
　　贺兰走后，王濯缨让越罗去叫凤泉过来。
　　“王姑娘，你找我何事？”凤泉进来问道。
　　王濯缨屏退越罗，叫凤泉靠近些，伸手牵到她的手，才低声问道：“凤泉，明日我与贺公子一道去王府赴宴，可能回不来。我知道你懂医术，那你能不能弄一些药给我？”
　　“王姑娘想要什么药？”凤泉问。
　　“就……能让人昏迷或是不能动弹的药，最好是粉末状，让人吸入就能很快生效的那种。”有了上次逃跑的经历，此番她若是再落在陆巽手中，只怕没那么容易再逃出来，她觉得自己需要做些准备才行。
　　凤泉道：“王姑娘，陆巽这般对你，你难道就从没想过……杀了他？”
　　王濯缨陡然一惊。
　　是啊，陆巽害死了景嫣姐弟，还废了她的右臂，她恨他怨他讨厌他，可她好像从来没想过要杀了他，为什么？
　　难道她对他还有情？
　　不不，她喜欢贺兰，这是无可置疑的事情。
　　只是……在她内心深处，恐怕还将他当做家人，就像哥哥一样，就算你目睹了自己的哥哥杀人做坏事，你也没办法亲手去杀他。
　　手刃陆巽，她……她做不到。
　　她对不起景嫣姐弟。
　　见她情绪瞬间低落，凤泉叹了口气，问：“若是陆巽杀了公子，你会杀他吗？”
　　王濯缨猛的抬起头来。
　　“原来你不杀陆巽，是因为他对你造成的伤害还不够？以你对他的了解，若是有这个机会，他会不会杀了公子？”
　　王濯缨手指蜷了起来。
　　若有机会，陆巽会不会杀贺兰？
　　以她对他的了解，他会的。
　　所以，她应该先他一步，有机会就先杀了他吗？
　　“我会保护元善的，哪怕用自己的性命。”她道。
　　“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何谈保护公子呢？药没有现成的，但可以做，明日早上我拿来给你。”凤泉说罢就离开了。
　　她走后，王濯缨又认真考虑了一番，还是下不了决心去杀陆巽。
　　她总是不断地回忆起十岁那年刚到京城的那会儿，爹爹忙得整日不见踪影，她初来乍到，不要说人，连环境都是陌生的。那种孤独的感觉，比在杭州更甚。她为了能和别的孩子们一起玩，甚至撒过谎，说自己的爹爹是在衙门当捕快的。
　　是陆巽带着她出去玩儿，告诉她愿意和她做朋友的人不需要她用撒谎来交换，撒谎换来的朋友也不是真正的朋友。
　　她忘不了爹爹刚去世那会儿，也是陆巽天天陪着她，熬过了那段一天要哭十几回的日子。
　　明知他是个坏人，却因为过去的情分而下不了决心去杀他，是不是她太懦弱太自私了？
　　次日，她怀中藏着凤泉偷偷塞给她的药，与贺兰一起坐着马车前往宁王府时，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贺兰在她手心写：“若是你也能因为还未发生的事情就对曾经像哥哥一样的人痛下杀手，那你岂不是变成了与他一样的人？”
　　王濯缨微愣。
　　“濯缨，不要怀疑自己，不要逼迫自己，世事已然多艰，自己更要善待和宽容自己。只要你是循着自己的心意，任何事情，我都不会觉着你做错了。”

第 49 章
　　到了王府门前,王濯缨刚下车，耳边便响起了陆巽清越冷淡的声音：“多谢贺公子护送本官的未婚妻前来洛阳，往后便不麻烦了。”与此同时,王濯缨的左手腕被人握住。
　　贺兰还握着王濯缨的右手,随着陆巽将人往他那边拽,他非但不放，还握紧了些。
　　王濯缨知道陆巽不会轻易放过她，但她没想到刚见面就会上演这等肢体上的争夺，刚欲叫两人都放手,陆巽忽道：“太妃染恙,贺公子深受王爷恩惠，既来了,不去探视一番？”
　　贺兰握着王濯缨的手微微一松。
　　“元善，你去吧。”王濯缨转过头对着贺兰那边道。
　　左腕上的劲力猛然变大,王濯缨忍着那疼痛，面不改色。
　　贺兰最终放了手。
　　“走吧。”陆巽拽着王濯缨往前走,上台阶的时候他没有像贺兰一样特意停顿一下,王濯缨一下子就绊到了，向前一个踉跄。
　　他眼疾手快地扶住她,随后将她一把打横抱起,道：“这眼睛怎么还没好？他没给你治？”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王濯缨挣扎。
　　“别乱动,你想把这府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吗？”陆巽语带笑意，“你未婚夫升官了,见面也不恭喜一下？”
　　“升官，不过方便你做更多的坏事而已，我不觉得有什么可恭喜的。”王濯缨道。
　　“旁人可以这么说,唯独你不可以。因为，我若是奸臣，那你便是奸臣之妻，哪有骂人连自己一起骂的道理？”陆巽的语气听起来心情颇好。
　　“我说过了我不会嫁你的，你快把婚书与庚帖还我！”
　　“那可不成。爹知道我废了你一条胳膊，险些也废我一条胳膊，我说我愿意照顾你一辈子，他这才没有对我痛下狠手。他说了，这辈子除了你，我谁都不能娶。”
　　王濯缨咬唇，果如她所料，退婚没那么容易。
　　“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猜猜看，是什么？”他边走边道。
　　“除非找到景烁，如若不然，你这里没有消息于我而言可以称作好消息。”王濯缨撇过头道。
　　“找是没有找到，可正因为没有找到他的尸骨，所以他有很大可能还活着。不过他现在的身份是逃犯，就算活着，想必也不敢轻易露头。我如今是北镇抚司镇抚，只要我愿意，我可以给景家翻案。只要翻了案，我就可以上书陛下让景烁继承长兴侯爵位以示抚慰。你说，这算不算好消息？”
　　“你是北镇抚司镇抚，你愿意就可以给景家翻案，你不愿意，就没人能翻得了这个案子，是吗？”
　　“一段时间不见，我的濯缨变聪明了啊，听话知道听弦外之音了，谁教你的？”他笑道。
　　“放我下来！”王濯缨踢腿。
　　这回他听了她的话，将她放了下来，牵着她的手。
　　王濯缨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甩开他。
　　她知道要他帮景家翻案定然有条件，这个条件很可能就是要她乖乖嫁给他。她不知他说没有找到景烁的尸骨是真是假，但不妨假装相信了，先稳住他再说。
　　他还是嫌提醒麻烦，遇到门槛台阶之类的障碍便直接将她抱过去。走了片刻之后，耳边传来一道听上去平和雍容的男子声音：“这位，想必便是长风你心心念念的王姑娘了。”
　　“让王爷见笑了，濯缨，见过王爷。”陆巽笑着道。
　　王濯缨还未动，宁王便道：“王姑娘既有恙在身，便不必多礼了。长风，你带她去那边休息片刻，稍后便能开席了。”
　　陆巽应了，就带王濯缨去一旁喝茶。
　　王濯缨心里只担心贺兰，太妃就是他割舍不下的亲人，而今太妃病了，不知道这个病严重不严重。
　　贺兰由府中仆从领着，一路穿过几道重兵把守的月门和回廊，来到太妃的居处，跪在门帘外等着。
　　没一会儿，里头便出来一名丫鬟，让他进去。
　　贺兰到了弥散着淡淡檀香味的室内，先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向太妃磕了三个头，这才抬起头来。
　　太妃就坐在窗下的蒲团上看着他，娟丽的眼中泪光闪烁，她强忍着，伸出缠着佛珠的手指向矮几对面的蒲团，道：“坐吧。”
　　贺兰依言过去坐下，看看太妃清癯苍白的面容，拿出怀中黛笔和册子。
　　“听闻太妃凤体有恙，不知是否延医用药？”
　　太妃道：“不过是偶染风寒，不打紧。”她细细打量着眼前人，好久不曾这么近地看过他了。
　　“这段时间，你可安好？”她问。
　　贺兰点点头，对她微微一笑。
　　太妃看着他明艳温和的笑容，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初嫁时，却扇一移，看到他风华正茂的父王一般，一时悲从心来。
　　“此番叫你过来，主要是因为我听闻，你看上一名女子，而那名女子，是锦衣卫指挥使陆谦儿子的未婚妻，是否有这回事？”她轻声问道。
　　贺兰看着她的眼睛，轻点了点头。
　　太妃娥眉微微皱起，却依然柔声道：“大丈夫何患无妻，何必与人争抢？婚姻之事，求的便是顺当美满。这一上来要争要抢的，便是不顺。再者对方有婚约在先，你从中介入，于情于理，都不妥当。”
　　贺兰垂眸，在册子上写了两句话，给太妃看。
　　“是他强取豪夺，对她亦不好。”
　　“怎么我听说，他们的婚约，是自幼就定下的？”太妃不解道。
　　“其中曲折，非一言两语能说清楚。”贺兰没敢告诉太妃王濯缨的身世。
　　“但是，不管怎么说……咳，咳咳！”太妃侧过脸去咳嗽了一阵，方又回过头来，对贺兰道：“他们婚约尚未解除，你强行介入，说到哪里，都是你的不对。”
　　贺兰看她咳得脖颈上青筋贲起，不免十分担忧。
　　他向她伸出手，想给她把脉。
　　太妃摇摇手道：“不用，我没事。那陆巽，听闻为人心狠手毒，又位高权重，你与他抢人，你还不占理，你……咳咳……不要继续糊涂下去。”
　　贺兰握着黛笔的手指微微发紧。
　　太妃察觉他的动作，知道他是心中不舍，再联想到他长这么大，这还是头一回听闻他对女子动了心，再忍不住泪盈满眶，口中道：“若是……”若是没有这些事，你想要什么样的女子不成？区区陆巽何须放在眼里？
　　心中酸楚难言，有些话却注定不能说出口，她侧过脸去，以袖掩面，侧脸只是一片寂冷的苍白。
　　见她如此，贺兰心中简直比刀割还痛。
　　他在蒲团上跪好向她磕了个头，然后提笔在册子上写：“贺兰谨遵太妃教诲。”
　　从后院出来，贺兰仰头看了看天，晴空万里，目之所及，没有一丝白云。
　　“贺公子，请前厅赴宴。”给他带路的仆从道。
　　贺兰写了一行字：“陆巽在哪儿？”
　　花厅里，陆巽拈一颗陈皮梅子，王濯缨不吃。
　　“方才抱你，觉着你好似比以前重了些，贺府的厨子做菜很好吃么？要不要带回京城？”陆巽问。
　　“你这样有意思吗？”想着要留在他身边偷婚书，王濯缨其实很想对他态度再柔和一些，但事到临头，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她的手被他拉了过去，握在掌中。
　　“我知道当初是我错怪了你，也冤枉了景烁，我悔过，我向你保证，以后绝不再这般莽撞行事。就不能原谅我一回么？”
　　“可以啊，你让景嫣活过来，我就原谅你。”王濯缨道。
　　这时她听到有脚步声进来，分辨不出是谁的，那人走到陆巽那边，窃窃地不知说了什么。
　　陆巽冷声道：“这种事情还用来汇报？”
　　那人又出去了。
　　王濯缨趁机抽回手，问他：“你此番来洛阳作甚？”
　　“王翦接不回你，父亲怕你在外受苦，叫我亲自来接你回去。他还写了封信给你，待会儿吃完饭给你看。”陆巽道。
　　“那你何时回去？”王濯缨知道自己绝不能跟他回京，京城是他的地界，到时候就算她偷到婚书毁了婚书，他不放她走，她也决计走不了。陆伯伯一心想要补偿她，只怕也会觉得她留在京城比较好。
　　“你第一回来洛阳，再有二十天便是一年一度的牡丹花节了，干脆过完节再回京。当然在此之前，是要将你的眼睛先治好。”
　　“你有办法在二十天内将我的眼睛治好？”王濯缨有些激动起来，这些日子她一直为自己当初的冲动之举后悔。她迫不及待地想看见贺兰。
　　“自然，你若当初不是执意要跟姓贺的一道走，你的眼睛早就能看见了。与他一起走又怎样？到最后他还不是为了旁人撇下你？”
　　王濯缨眉头微蹙：“你什么意思？”
　　“他带你来，却不会再带你回去了。他自己回去了。”陆巽再一次拉过她的手，一根一根地揉捏她的手指，缓缓道：“濯缨，你总是不明白，这世上唯有我，不会因为任何人而选择舍弃你。”
　　“你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王濯缨问。
　　“这次真的与我无关，你若不信，我现在带你去与他当面对质。”陆巽忙澄清道。
　　王濯缨慢慢垮下双肩。
　　虽然知道定是太妃那边出了什么事，他才会丢下她独自回去，之前也说好了若情况有变，他可以丢下她的。但事情真的发生了，心中还是止不住会难过。
　　王濯缨在心中暗暗唾弃自己：原来你也没有想象的那般通情达理。
　　外头隐隐传来打斗声，王濯缨虽然看不见，却忍不住将脸转向那边，问：“怎么回事？”什么人敢在王府里动拳脚？
　　陆巽抬头看了眼，是贺兰为了闯进来，跟傅宁动起手来了。
　　“是王爷的宾客和门客在比武切磋，你在此稍坐，我去看看。”他满身戾气地出去，走到近处，一把抽出侍卫腰间佩刀，搁上贺兰的脖颈，咬牙切齿：“想现在就死？”

第 50 章
　　贺兰瞥一眼搁在自己肩上的长刀,抬眸直直地看向陆巽。
　　陆巽讨厌他的眼神，他的眼神总是那样沉静，当初落崖时向他发射暗器时如此,绸缎庄门前用剑指向他时如此,此刻亦是如此。
　　这不是装出来的强作镇定,而是真正万事不动于心的沉着。
　　连死都不怕的人，杀了他将不会带来任何愉悦感。
　　陆巽收起刀，下颌微抬，道：“你知道么,今日我看见她,忽然发现，就让她一直这么瞎着也不错。她眼睛蒙着带子的样子很可爱,且，若是如此,我便再也不用担心她逃跑了。你说对吧？”
　　语毕，他满意地看到贺兰的眼神起了波澜。
　　这是个哑的,他也不指望他能有一句答一句,于是继续道：“上次给她的药，我也怕她给自己用,所以还有的治。这次我带了没得治的,她用还是你用,贺公子,选一个吧。”
　　贺兰看着他，拿出册子与笔。
　　“我用药,与我让她对我死心，你选一个。”
　　陆巽眯眼，半晌,将刀往旁边侍卫刀鞘中一插，回身往花厅走。
　　贺兰跟在他后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花厅。
　　王濯缨已经听出了贺兰的脚步声，站起身唤道：“元善。”
　　陆巽怒从心起，斜眸盯了贺兰一眼。
　　他倒要看看，这个聋哑能有什么办法让王濯缨对他死心。
　　脚步声停下后，耳边陡然没了动静，王濯缨有些不安，又唤了声：“元善？”她左手摸着桌沿，试图向他那边靠近。
　　贺兰眸中的痛苦如雨丝微不可察，却又密密麻麻。
　　他猛的朝她一抬手。
　　陆巽大惊，劈手将刚端起来的茶杯掷了过去。
　　一声脆响，一枚雪亮的飞刀擦着王濯缨左边的耳垂疾射过去，钉在了她身后的墙上。
　　王濯缨只觉耳垂上细细一痛，人已被陆巽拽过去挡在身后。
　　“你找死？”陆巽惊怒交加，迎上贺兰平静无波的目光，却又是微微一愣。
　　王濯缨伸手摸了摸疼痛的耳垂，摸到一指头黏腻。
　　“发生何事？”她问。
　　“你口中的元善，方才差一点杀了你。”陆巽道。
　　“不可能。”王濯缨直觉地否认。
　　“他就在你面前，你想亲自问问他么？”
　　王濯缨拨开陆巽，面朝她看不见的贺兰：“你方才想杀我？”
　　贺兰转身离开。
　　“元善！”王濯缨听到他脚步声离开，往前疾冲两步，被陆巽一把拉住。
　　“他是个聋子，你叫他他也听不见！”陆巽道。
　　“他为什么不给我写字？他为什么不回答我？”王濯缨挣扎着想挣脱陆巽的手。
　　“你想让他对你说什么？事实摆在眼前，他接近你就是为了欺骗你利用你，不过手段更高明而已，他让你心甘情愿被他利用。只不过因为有我在，他的计划无法再继续实施下去，所以恼羞成怒，想要伤害你。”
　　“不可能，一定是你逼他，一定是！”
　　“我逼他？好，那你告诉我，我要怎样逼你，你才会像他方才那样，对他痛下杀手？”陆巽声色俱厉。
　　王濯缨落下泪来。
　　“如果我用旁的人旁的事逼他，就能让他下决心杀了你，这样的男人，值得你去爱吗？我知道因为景嫣姐弟之事你恨我怨我，但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逼得我忍心对你痛下杀手。”陆巽伸手轻拭她脸上泪痕，柔声哄劝：“濯缨，回来我身边，我们重新开始，嗯？”
　　王濯缨郁郁寡欢了两天，情绪渐渐稳定下来，虽然人还是不活跃，但陆巽跟她说话她会回应，牵她出去走走她也愿意去。
　　陆巽觉得这是个好的转变。
　　说到底那个聋哑不过是有一副好相貌罢了，他陆巽相貌也不差。
　　当初那药粉是他给的，许是他的解药比别的大夫配的更管用，早晚热敷十天之后，王濯缨的眼睛好了，视物倒是没问题，但好像变得十分畏光，一跑到太阳下便泪流不止。
　　陆巽命人给她做了许多顶帷帽，素纱的印花的，王濯缨出门就戴上。
　　陆巽此人警惕性极强，表现之一便是，他不愿住在别人家里。
　　当初在成都没有住蜀王府，而今宁王极力邀请，他也没有住在宁王府，而是在洛阳最大的牡丹园旁边自购了一间三进的宅院，和王濯缨两人住着。
　　至于那宅院地段如此之好，原主为何要卖，原因便不能深究了。
　　他说是专门来接她回京的，她并不相信，新官上任，朝上朝下岂会由得他如此清闲？事实证明她并未猜错，这段时间他非但不清闲，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忙碌，白天留在家里的时间很少。
　　他每次回来她都乖乖呆在院中，晚上偶尔还会叫他带她出去找好吃的，这无疑降低了他的戒心，让他觉着她在慢慢地回心转意。
　　但院子周围的守卫一点都没减少，依然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这日午后，王濯缨佯装午睡，躺在床上支着耳朵听着隔壁陆巽房里的动静，听到那边门响，有脚步声由近及远，她悄悄坐起身，发现伺候她的丫鬟正支着脸撑在桌上打瞌睡。
　　睡前她特意吩咐不用关门，所以此刻她蹑手蹑脚没发出一点声响便偷溜出去，闪身进了陆巽的房间。
　　她不知道他此行出来是否如上次一般带着她的婚书与庚帖，但她真的太想太想把这两样东西拿回来了。
　　第一次做这等偷鸡摸狗的事情，还是在陆巽房里，王濯缨紧张得一颗心砰砰直跳。
　　她先翻了柜子，再翻书桌，再翻书架，都没有。在房里转了个圈，她去翻他床铺，一掀开枕头，发现他枕下压着一枚梳子和一条布带。
　　她原本没在意，可一眼扫过，发现那梳子眼熟得很，拿起来细看，倒像是她在杭州时丢失的那枚梳子，上面的雕花一模一样。再看那布带，莫不是她被他拿走的那条蒙眼的布带？
　　他将这些压在枕下做什么？
　　王濯缨只觉一阵毛骨悚然。
　　正在这时，外头忽传来脚步声！
　　她忙将他枕头放好，本能地往床底一钻。
　　门被推开，耳中传来陆巽的声音：“……我找不到，也不能让东厂找到，把那些探子都清了，动作利索些。”
　　傅宁应是，又问：“那宁王那边……”
　　“先不谈，你先下去。”陆巽道。
　　傅宁出去。
　　王濯缨看到陆巽往床这边走来，疑心自己已被发现，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
　　陆巽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他不说话，王濯缨则是不敢发出声响，房里静默了片刻，他忽的轻笑一声，开口道：“濯缨，这躲猫猫的游戏我们有多少年不曾玩了？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会躲。”
　　说完，他忽的单膝跪在脚踏上，弯腰俯身，看着床底的她一挑眉毛，笑道：“找到了！”
　　王濯缨慢吞吞自床底爬了出来，在他的搀扶下站起身来，仰脸看他：“你怎知是我？”
　　“青天白日的，若外人还能进得我这房里，外头那些守卫的脑袋早搬家了。”陆巽看起来并未动气，他替王濯缨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拥着她一起在床沿上坐下，心情甚好地问：“说罢，来我房里找什么？”
　　王濯缨不吭声。
　　“婚书？庚帖？”
　　王濯缨垂下眼睑。
　　“你是真的不想嫁我，还是心中还喜欢着那个聋哑？”陆巽问，强调：“那个想杀你的聋哑。”
　　“与他无关，这是你我之间的事。”王濯缨道。
　　“哦，那你说，到底为什么？”
　　“景嫣死了，景烁也因为你生死不明。我若与你在一起，叫我如何去面对她们姐弟？”
　　“你也说了，景嫣已经死了，景烁生死不明，你根本无人需要面对了，还想什么如何面对？”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王濯缨气愤道。
　　陆巽拉着她的手，看着她道：“你呀，总是将死人看得太重，却又将活人看得太轻。虽说死者为大，那也是指精神上对死者尊重而已，若是在生活中也事事为死人考虑，那岂不是本末倒置？景家是我害的，与你无关。即便景嫣在天有灵，要报复，也该报复我。你对他们姐弟已是仁至义尽了。”
　　王濯缨说不过他，撇过脸不理他。
　　“再者，即便你偷到婚书也无用。前番回京，我早已去京兆府将我们的婚约备案，婚书也誊了一份保存在那里。”
　　王濯缨瞪大眼睛看着他。
　　“所以，就算我手上这份婚书丢失了，我们的婚约，依然有效。”陆巽微微笑着对她道。
　　这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让王濯缨彻底委顿下来，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连听到陆巽出门的动静，都没多大反应。
　　婚约眼看着作废不掉了，怎么办？
　　耳边传来一声轻响，王濯缨透过半透明的床帐向外看去，隐约看到在桌旁灯下做针线的丫鬟身子一歪，倒在了桌上。窗口人影一闪，似是有人进来。
　　王濯缨坐起身来。
　　虽然这回她并未表现出轻生倾向，但陆巽还是严格管制她的随身物品，她身边一件称手的武器都没有。
　　她也没什么要反抗的念头，在她看来，目前没人比陆巽对她的威胁更大。
　　那人向床榻走来，许是看到她坐在床上，他步伐稍稍一顿。
　　王濯缨看着他似乎从怀中摸出什么东西，低着头在那做写字状，这熟悉的动作让她心头一跳，探过身去一把掀开床帐。

第 51 章
　　王濯缨掀开了床帐,贺兰抬起头来。四目相对间，王濯缨忽的扭头看向窗口，窗户居然还开着！
　　她下了床光着脚跑到窗户那边将窗户关上,回身看着他,双眸盈盈熠熠,似有泪光闪烁。
　　贺兰也不写了，他大步向她走去，到了她跟前又停住，侧着脸看她之前被飞刀伤到的耳垂。
　　王濯缨哪堪他这般磨蹭,往前一步就投入他怀中。
　　贺兰愣了一下,展臂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
　　濯缨左臂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颈窝，闻到他熟悉的气息,眼眶热热的很想哭。
　　她强忍着，见到他又不是什么坏事,哭什么？
　　贺兰很快将她抱起,走到床前将她放坐在床沿上，然后蹲下身子,用帕子将她脚底仔细地擦干净,放回床上,用被子将她双腿盖住。
　　王濯缨看着他,许是为了方便夜行，他今晚穿了一身黑衣,衬着他冷白的皮肤，显得眉眼间都多了几分冷峻似的。
　　但是当他看向她，对着她微微一笑时,这种冷峻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虽然她与他在一起近两个月时间，但这还是自那夜他往自己眼睛里倒药粉之后她第一次看见他。
　　激动的情绪褪下后，心中愁绪万千。
　　她问他：“你怎么来了？这太危险了。”担忧之下，她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一种新技能，嘴动而不发出声音。
　　他拿出册子翻过一页，写道：“放心，陆巽被我引出去了，没有两个时辰，他不会回来。”
　　“那也太危险了。”他听不见，夜里视物不清，很可能弄出了什么响动而自己不知道。就算陆巽不在，这院中还有那许多守卫。
　　“我并非独自进来的。”他写。
　　“那你来做什么？我眼睛好了，你不必担心。”王濯缨原先有信心与他在一起，是因为想着能解除和陆巽的婚约。而今知道这婚约凭她一己之力根本解除不了，再与他在一起，便是害他了。
　　贺兰观察一下她的神色，低头写：“不要难过，我带你走。”
　　王濯缨摇头：“他在京兆府将我与他的婚约备了案，陆伯父也希望他照顾我，我与他的婚约解除不掉了。我不能跟你走。”
　　“我有办法逼他解除与你的婚约。今日时间有限，后面我再慢慢与你说。后天是牡丹花节，你记得让他带你去牡丹园赏花，穿那件水红色白牡丹的披风，戴白色帷帽。”贺兰给她看了自己写的字，又从袖中拿出一张折叠成方块的纸，展开。
　　王濯缨低眸一看，是一座园子的地图。
　　贺兰在园子右上角假山的位置画了个圈，在册子上写：“进入牡丹园之后，你往这个方向走，到假山之侧，我会制造事端分散他的注意力，你趁机进入假山洞中，洞中会有人接应你。”
　　王濯缨抬头看他，“你在冒险对不对？若真如你所言，你有办法逼他解除与我的婚约，为何不先逼他放我走？而要用这种方法将我带走？”
　　贺兰忙摇头，写道：“他会用你来威胁我，他下得了手伤害你，所以我必须将你先带走，再与他谈条件。”
　　“真的？”
　　“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我眼睛也瞎掉。”
　　王濯缨伸手便打他一下，怒道：“谁让你发毒誓了！”
　　贺兰笑了起来。
　　王濯缨挪过去，靠在他肩上。
　　贺兰伸手将她披散的长发拢到她肩后，还是看她耳垂。
　　“没事，一点点小伤口而已，早就好了。”王濯缨道。
　　“那日之事，你不问我？”贺兰写。
　　王濯缨摇摇头：“他定然做了十分过分的事，才逼得你不得不这般兵行险着。我信你不会伤害我。”
　　贺兰伸手握住她的手，侧过脸来亲了亲她的发顶。
　　王濯缨忽然觉得害羞，问他：“太妃身体如何？”
　　“偶染风寒，无碍。”想起太妃，贺兰不免想到她当日对他的叮嘱。
　　这怕是长这么大他第一次违背她的心意行事。
　　只是，遇见她，他才知道自己原来还是个人，不是经商的工具，也不是复仇的兵器。
　　遇见她，他才明白，其实做个平凡却真实的人，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比和仇人玉石俱焚，或者复仇成功认祖归宗对他的吸引力更大。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有一件水红色绣白牡丹的披风？”王濯缨忽然想起这事，“这院中有你的人？”那披风是陆巽前两天给她拿回来的，她一见就喜欢，但没心情打扮自己，所以一直也没穿过。
　　贺兰摇头，在册子上写：“去年相遇，我给你买了几条裙子，晚上你穿了那件水红色的，我想你许是喜欢这种颜色。回来后我自己画了纹样，让织坊织出来，每种纹样只织了一匹。这一匹是我拿去别的绸缎庄以竞价的方式故意卖给陆巽的，后天你穿这件，不会有旁人与你一样，我的人就不会认错人了。”
　　见他安排得这般周密，王濯缨又生出些信心来，仰头问他：“你是不是从离开王府那日就开始计划此事了？”
　　贺兰点头，低眸写道：“说好不把你留在王府的，是我食言了，对不住。”
　　“他用什么威胁你？”王濯缨问。
　　“都过去了，不提也罢。你再看下这张地图，记住地形。”
　　“我记住了，你快走吧。”王濯缨担心事情有变，坐直身子催促他。
　　贺兰收起册子，一双晶澈的眸子流光溢彩地看着她。
　　王濯缨瞬间反悔，伸手挽住他的胳膊道：“再待一会会儿。”
　　贺兰失笑，怕她冷，拉起被子往她身上裹了裹。
　　“不行，你还是走吧。”王濯缨又推开他。若是陆巽半路折返，将他堵在这院中，那……她简直不敢去想后果。
　　贺兰不想让她担心，就点了点头，又写字给她：“后天，记着，一定要来。”
　　王濯缨恋恋不舍地看着他：“我一定来。”
　　贺兰将地图折叠起来，忽的蹙眉看了窗户那边一眼。
　　王濯缨一惊，难不成被人发现了？
　　她忙将上半身探出床沿往那边看去。
　　颊侧像是蝴蝶微微一停又飞走了。
　　王濯缨伸手捂颊，转头去看贺兰，却见贺兰动作极快地去到桌边，俯身吹灭蜡烛。
　　房里顿时一片黑暗，窗边传来轻微响动，王濯缨瞧着他消失在窗外的月光下，才翻身躺下。
　　临睡之前的愁绪万千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被他亲过的左边脸颊还在隐隐发烫。她拥着被子无声地笑，想一觉睡一天两夜，醒来便已是后天。
　　次日一早，王濯缨心情甚好地坐在妆台前。侍女给她梳好了头，问她戴什么首饰，陆巽手里拿着一枝半开的菊花型粉色牡丹来了。
　　他看一眼镜中的王濯缨，见她双颊微粉黑眸灿灿，俯低身子将牡丹花放在她手中，然后自背后拥着她道：“今日气色不错。”
　　王濯缨从镜中看他一眼，见他眼下微黑神色倦怠，问：“昨晚没休息好？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下午再睡。收拾好了吗？走，去用早膳，用过早膳我带你去旁边的牡丹园玩。”陆巽将一枚做工十分精致复杂的蝴蝶海棠华胜簪在她发髻上。
　　王濯缨愣了，问：“为何今天去牡丹园玩？明天才是牡丹花节吧。”
　　“明日人太多了，又是牡丹花节，清场不太方便。今日我封了整个牡丹园，不许外人进入，你想去哪儿赏花都行，不会有人与你拥挤。”陆巽道。
　　“我想明天去。”王濯缨不假思索道。
　　“为何？反正花都开了，今日去明日去不都一样？何必去与人拥挤？”陆巽不解。
　　“你让我留在此地体验洛阳牡丹花节，难不成就单单让我赏花来着？这花京城看不到吗？我就想看他们是如何举办这个花节的，即便与人拥挤，我也乐意。”王濯缨头一回发现自己这般能言善辩。
　　陆巽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王濯缨唯恐被他看出自己心虚，哼一声扭过头去，佯做赌气。
　　“好吧，既然你想明天去，那就依你，明天再去。”陆巽妥协。
　　王濯缨却也没多开心，方才陆巽看她的眼神，让她觉着他好似察觉了什么。他就像一头凶兽，有着非同寻常的灵敏嗅觉，任何一丝异常都逃不过他的鼻子。
　　怎么办？明天贺兰的计划能顺利实施吗？会不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会不会她逃不掉还连累了贺兰？她后悔昨日没有问贺兰他的府邸在哪儿，若是知道他住在哪儿，她有机会自己逃出去不是更好？
　　“怎么了？方才不是心情很好吗？我已答应你明天再去，还不开心？”陆巽伸手指刮了刮她的脸蛋。
　　王濯缨心乱如麻，道：“我想去上次你带我去过的太白楼吃鸡，你晚上能不能带我去？”
　　“好啊，只要你想去，哪里都可以。”陆巽笑着道。
　　王濯缨却在想，凤泉给她的药粉，若是下在酒菜中让他吃下去，不知道会不会起效？若是能跑掉，她就先跑到牡丹园的假山洞中躲起来，明天贺兰的人应当也会一早就到假山洞中，只要被他认出来就好了。

第 52 章
　　入夜,陆巽果然带王濯缨去太白楼吃晚饭。
　　他并未带手下，自己骑了匹马带着王濯缨穿街过市，不多时便到了张灯结彩的太白楼前。
　　掌柜的怕是已经在门外等了他们许久,一见陆巽与王濯缨便点头哈腰地将两人引至楼中地方最宽敞视野最好的雅间。
　　临近牡丹花节,洛阳各个坊间的夜市都开了,从高处望去，夜色中遍地星光，仿佛银河倒悬人间。
　　王濯缨站在窗口默默地看着，忍不住幻想,若是景嫣姐弟还好好地在杭州,若是她右臂还完好，若是她是自己如约来洛阳找贺兰,那这样的夜，想必她会兴高采烈地拉着贺兰徜徉在那片星光之中吧。
　　陆巽毁了这一切。
　　“看着好像很热闹,吃完饭下去玩一会儿？”陆巽总是喜欢从背后抱着她，这本该让人觉着安全的姿势,如今却只是让她寒毛卓竖。
　　“好啊。”她顺从道。
　　一顿饭吃到将近尾声,她也没能找到机会给陆巽下药。可就在这时，有人在门外求见陆巽,自称是洛阳府尹。
　　“你先吃着,我一会儿回来。”陆巽对王濯缨道。
　　王濯缨点点头,看着他走出门外,然后外头传来另一道陌生的阿谀奉承的声音。
　　她收回目光，看着对面那半碗汤。
　　陆巽是准备喝这汤时被叫出去的,等他回来，他会接着喝吗？
　　王濯缨飞快地自怀中摸出装着药粉的纸包，来到陆巽的座位旁,心砰砰地狂跳，紧张又犹豫。
　　她问凤泉要药粉的时候，凤泉问她为何不杀了陆巽，那这药……会不会是毒-药？她也没在旁人身上试过。
　　杀了陆巽，就不会再有人逼她成亲，不会再有人缠着她了……可是陆伯伯怎么办？陆巽是他唯一的儿子。
　　爹为了救陆伯伯付出了自己的性命，而她却为了摆脱陆巽而杀了他吗？
　　不，她不能这样做。
　　逃不掉，大不了她现在不逃就是了。他可以看住她一日两日一月两月，他总不见得能一年两年片刻也不松懈地看住她。
　　只要她想逃，总会有机会的。
　　只是这样的话，就不能与贺兰在一起了，她总不能要求他无限期地等她。
　　不能在一起，也总比害了他好。
　　王濯缨拿定了主意，心情却不免悒悒，正想回自己座位上去，一抬头就看到陆巽站在雅间门口，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她惊了一跳，完全不知道他是何时站在那儿的。
　　她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捏着纸包的左手本能地往身后藏。
　　他抬步进了雅间，向她走来，到了她面前，也不说话，只伸手去拉她左手手腕。
　　王濯缨挣扎，却还是被他强硬地将左臂从身后拉了出来，掰开她攥得发白的手指从她手心抠出了那枚纸包。
　　“这是什么？”陆巽两根手指夹着那枚纸包，问她。
　　王濯缨咬着下唇不说话。
　　“想毒死我？还是，想迷晕我趁机逃跑？”
　　王濯缨撇过脸。
　　陆巽遂不再逼问她，转身将那包药粉倒入汤碗中，汤匙搅拌了两下，端起一气喝了下去。
　　王濯缨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杀我你是下不了手的，最多不过迷晕我。为什么要逃？我对你不好吗？”喝了汤，陆巽回过身，望着她问。
　　王濯缨仔细观察着他，他看起来毫无异状。当初她问凤泉要的可是一经吸入立时便会发作的药。
　　“你能逃去哪里？那个聋哑那里？你觉得他能护得住你？来，我让你逃。”他让开一旁，伸手朝门的方向让王濯缨。
　　王濯缨发现右臂被废之后，她性格好像也变得懦弱了。右臂完好时，管它前面是什么，她想去就去了。可此刻，她站在原地完全不敢动。
　　“走啊！”陆巽加大声音，见她不动，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过来，握着她的双肩俯低身子看着她的双眼道：“只要你不见，不管是不是与那个聋哑有关，我都会第一时间将他抓起来投进牢中，一个拐带民女的罪名扣上去，诸般刑具先上一遍，只要不把人弄死了，便没人能指摘什么。你就想这样是不是？”
　　“除了仗势欺人，你还会做什么？”王濯缨怒而推他。
　　“不为仗势欺人，我这么努力往上爬做什么？濯缨，你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反思一下，当初若不是你坚持离开京城去杭州，我的目光就不会被吸引到杭州去，景嫣姐弟现在肯定还活着。而今，你又要谁为你的任性付出代价？嗯？你尽管折腾，朝上朝下，我动不了的人也就那么几个，而我对你，有的是耐心。”
　　他说着，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问她：“还吃么？”
　　“他们不是为我的任性付出了代价，是因为你，你的偏执和占有欲，促使你做下这样的恶行，还妄图把罪过都推给我。”尽管心中知道这是事实，可王濯缨还是忍不住难过自责，“陆巽，我恨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更不会再喜欢你。”
　　“无所谓。”陆巽面色沉静，“若是两情相悦是夫妻双方互相给彼此系一根红绳，你不给我系，我便将你五花大绑，岂不是更稳妥牢固些？”
　　“更重要的是，只要我不放手，你就逃不出我的手心，不管你心里喜欢谁不喜欢谁，你都只能与我在一起。既如此，你喜不喜欢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当然了，为着你以后的日子好过些，我还是希望你能回心转意，因为我可以不碰我的未婚妻，但我不可能不碰我名正言顺的妻子。我已经传信父亲让他安排大婚事宜，务求你我一回京便能立刻成婚。”他伸手将她僵硬的身子按进怀中，在她耳边问：“若你一直这样恨我，那以后有了孩子怎么办？你也会恨他吗？”
　　这样的设想着实吓坏了王濯缨，她开始剧烈地反抗挣扎，想要脱出他的怀抱。
　　陆巽死死地箍住她，说话语气轻松愉悦：“没用的濯缨，我跟你说过我有多喜欢你，只要我还活着，你就永远、永远别想离开我。”
　　王濯缨最终又被他带了回去，他喝了那包药，可是没有表现出丝毫异常。王濯缨意识到，和他比心眼手段，她与他差着天与地的距离。
　　晚上，毫无睡意地躺在床上时，王濯缨开始认真考虑明日到底应该怎么做？
　　是如和贺兰约好的那样冒险出逃，还是放弃出逃保贺兰平安？
　　若不逃，回京便要与他成亲。
　　若逃，万一贺兰只是为了救她而在冒险，就会害了贺兰。
　　她到底该怎么办？
　　第二日，她还是按照与贺兰约定好的那样，穿着那件水红色白牡丹的披风与陆巽一道去了牡丹园。原因无它，她答应贺兰要去的，如果不去，贺兰以为她出了事，又来夜探府邸就糟了。
　　陆巽照例没有带人，独自带着她前往就在府邸之侧的牡丹园赏花。
　　他越是这般王濯缨心里便越是没底，总觉得他早在暗中安排好了一切。
　　洛阳自然不会只有这一座牡丹园，但陆巽既然把宅邸买在这座牡丹园旁边，王濯缨猜想这座牡丹园应是洛阳规格最高的一座。
　　事实证明她并未猜错，一进园子，举目望去，每一位赏花人都衣着光鲜珠围翠绕，看上去非富即贵。
　　但那些老老少少不管之前多趾高气昂不可一世，只要一看到陆巽，立马便似换了个人一般，做小伏低地过来恭维，前后差距之大，判若两人。
　　陆巽牵着王濯缨的右手。她知道他为何会选择牵右手，因为她右手不能动弹，这就保证了不管遇见何等突发状况，她都不能第一时间甩开他。
　　陆巽身边带着她，但还是有不少人小心翼翼地将自家女眷引荐给陆巽。都是花容月貌的妙龄女子，一个个杏眼桃腮粉光秀腻，王濯缨作为女子，都觉得她们很好看。
　　她多希望陆巽能被她们之中的一个给迷住，虽是有祸水东引之嫌，但……她真的太想离开陆巽了。
　　这些人很希望能与陆巽同游牡丹园，陆巽询问王濯缨的意见。
　　王濯缨无所谓道：“那就一起吧。”若是能趁乱逃走，那应该是人越多越好吧。
　　那些人如闻天音，欢欢喜喜地跟在他俩身后。
　　这牡丹园设计得甚为别致，几乎是一步一景，一景便是一种牡丹。王濯缨不认得那些品种，但是没关系，身后跟着的都是行家。
　　比起花，她更感兴趣的是花畔之景。
　　每种牡丹之侧都有与这牡丹十分相应的人，有的是几名貌美少女穿着与牡丹同色的衣裙在翩翩起舞，有的是琴师在弹奏与牡丹有关的曲子，有的在赋诗，有的学李白在饮酒，总之都是能与牡丹相媲美的雅人雅事。
　　就这般心不在焉地走了半晌，转过一丛为牡丹增色的蔷薇，眼前赫然出现一大片皎皎如雪却又雍容华贵的白牡丹，后头人说是香玉和雪塔。
　　王濯缨一抬眼，忽然就走不动了。
　　她看到了在白牡丹之侧应景的人，是贺兰！一身雪色白衣的他正在花侧作画，旁边围着不少怀春少女，也不知是在赏花，赏画，还是赏他。
　　王濯缨心里一下子乱了，这并不在他与她说的计划之内，他、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第 53 章
　　“这位公子的容貌气质,与这雪塔真是相得益彰啊！”
　　“是啊，而且看他画技也是一绝，今年这知心园是下了大代价,竟请得这般人物。”
　　众人不知陆巽与贺兰之间的恩怨,竟在陆巽身后对贺兰的容貌画技大加赞赏。
　　王濯缨听得浑身发冷,只觉陆巽将她的右手越握越紧。
　　“走，过去看看，陆大人，请。”众人远观一番,想要近看,还不忘请陆巽先行。
　　“要去看吗？”陆巽侧过头问脸隐在帷帽中的王濯缨。
　　王濯缨抿着唇不动不语。
　　“不说话，也就是想看了,那走吧。”他扯着她往众女子聚集之处去。
　　王濯缨被他强扯到白牡丹侧的使君子藤架前，贺兰就在藤架下作画。
　　他画了好大一幅白牡丹,意境清新优雅，色彩浓淡相宜,构图赏心悦目,轮廓栩栩如生。
　　围观之人中不乏有那单纯爱画的，看得如痴如醉,向左右打听这画是否可买。
　　“这画你想要吗？我给你买下来？”陆巽问王濯缨。
　　王濯缨不语。
　　“说话！”陆巽加重语气。
　　“不必了,我若想要,他可以给我画一百幅,无需你破费。”王濯缨气愤不过，开口道。
　　这下轮到陆巽双目喷火了。
　　就在这时,贺兰画完了，他从容地搁下画笔，转过身礼貌地冲围观众人稍一欠身,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王濯缨只觉周围一静，然后，变生肘腋！
　　本来围在他们前头的那些妙龄女子像是得了什么指令一般，忽的齐齐转过身来，个个手执短刃直攻陆巽要害，招式狠辣凌厉，招招欲置人于死地。
　　距离太短，短得根本不给人反应时间，对方人数又太多，迫得陆巽几乎是本能地放开王濯缨的手，以作对抗。
　　突来的刺杀让人群惊叫逃散，现场一片混乱。
　　待陆巽拔出腰刀砍倒几名刺客之后，目之所及已不见王濯缨身影，连贺兰都不见了。
　　他知道自己上了当，忙从怀中掏出响箭向天空发射了，随后提着滴血的刀四处搜寻王濯缨的身影。
　　贺兰是直接拽着王濯缨穿过那架子使君子逃跑的，花架后头便有一名背影装束与贺兰一模一样的男子与一名身高与王濯缨相仿的瘦削女子在等候。
　　贺兰先拿了一条几近透明的两指宽的纱带给王濯缨蒙在眼睛上，然后脱下她的帷帽和披风让那女子穿上，男子带着那女子往东南方向跑了。
　　贺兰自己也换了衣裳，给王濯缨穿上一件黛青色披风，就近藏在一块湖石后头。
　　到了这步田地，王濯缨自然不会因为怕连累他而不跟他走，这不连累也连累了，倒不如放手一搏。
　　陆巽几刀将贺兰画的那幅画连同使君子花架一同砍倒，忽的发现东南方向一名白衣男子牵着装扮与王濯缨一模样的女子飞快地转个弯，消失在一堵花墙后。那女子跑动时左臂动右臂垂在身侧轻晃。
　　陆巽默算了一下王濯缨消失的时间和这边到花墙的距离，感觉差不多，这才追了过去。
　　见他跑远了，贺兰带着王濯缨从藏身的湖石后出来，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因为方才的刺杀，附近的人都在跑，他俩混在其中，倒也不算显眼。
　　慌乱的情绪渐趋稳定后，王濯缨察觉出眼睛上这条纱带的不凡之处。它不影响视物，却好像柔和了阳光，让她不戴帷帽也能在阳光下奔走而不流泪。
　　她忍不住边跑边扭头去看一旁的贺兰。
　　察觉她的动作，贺兰也扭头看来。
　　他眉目舒展眼含笑意，俊美的脸庞于四月的艳阳下看去，真如那雪白的牡丹所化一般。
　　王濯缨陡然生出些勇气来。
　　她要逃走，她要与眼前之人在一起，不管付出何等代价！
　　两人跑得飞快，越跑身边人越少，越跑地方越僻静，不多时来到一处小湖边。
　　贺兰停下来，想给她写字。
　　王濯缨摇摇头，喘着气道：“时间紧迫，你做什么我都跟着你，不用跟我解释。”
　　贺兰看着她清凌的眼中满满的信任，点点头，拉着她一起跳入湖中。
　　四月的湖水透骨凉，王濯缨甫一入水便是一个激灵，但想到贺兰必定也是如此，她又感到抱歉。
　　两人下水之后便是潜泳，贺兰一手拉着王濯缨不能动弹的右手，一手不知从何处牵过来两个鼓鼓的白色皮囊，皮囊装在一个网兜里，他将网兜扣在自己腰带上，带着王濯缨径直向一个方向游。
　　王濯缨不知道到底游了多久，只知道每次自己感觉快窒息了，贺兰就解下一个皮囊，将皮囊口那个一指长可以弯折的管子塞进她嘴里让她呼吸。他自己却很少呼吸。大概她每呼吸三次，他才呼吸一次。
　　后来她知道他为何要这样省着用了，因为他们真的潜泳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其中有一段水路好像在地下，十分黑暗，所幸两壁不知被人嵌了何物，能于黑暗中发出暗淡光芒，让他俩勉强可以看清方向。
　　到最后王濯缨都快虚脱了，前方才终于看见亮光。
　　两人从一处河道旁爬上了岸，凤泉在不远处见了，忙过来将两人迎进附近临水的一处楼房内。
　　两人被分开，王濯缨先被灌了一碗热烫烫的姜汤，然后被送去沐浴，这般里外一夹击，很快便将水里带来的那点寒意给驱散了。
　　沐浴出来，换了干爽衣服，浑身上下都清爽舒坦，困意一阵阵地涌来，可是王濯缨不敢睡。
　　她出了房门便看到站在廊下的贺兰，他大约也刚沐浴过，一头长发半湿地披散着，侧颜水白清隽。
　　“元善，陆巽若是找不到我，很快便会去找你。此处、此处安全吗？”她担心地问。
　　贺兰看着她惊惶不安的眼神，再联想起初见她时她那果敢无畏的模样，心中一阵阵犯疼。
　　他摇摇头，拿出册子与笔写道：“不要担心，凤泉已经回去了，她会处理好的。”
　　“若是如此，我们为何不回去？要躲在这里？”王濯缨还是不能放心。
　　“男人热血上头容易冲动行事，为防万一，我得给他留出冷静下来的时间。只要他冷静下来，自会权衡利弊。”
　　“那凤泉会有危险吗？”
　　“她只是去传话的，最多受些皮肉之苦，性命应该无忧。”
　　王濯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直到现在，她都没有自己已经逃离了陆巽身边的觉悟，总觉得随时还是会被抓回去。
　　“濯缨，信我这次，别担心。”贺兰在册子上写。
　　王濯缨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目光温纯坚定。
　　她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贺兰牵着她回到屋里，用棉布掖干她的湿发。
　　他动作轻柔，王濯缨坐在椅子上，没一会儿就昏昏欲睡。
　　她强打精神，怕自己睡着了贺兰离开她不知道。
　　贺兰将她满头长发都仔仔细细地掖了一遍，然后在册子上写：“今天游了那么长时间，你也很累了，先睡会儿吧。”
　　“我不要睡。”王濯缨坚持道。
　　“好，那我们去那边坐会儿。”贺兰写完，指指放在窗下的罗汉床。
　　王濯缨跟着他来到罗汉床边坐下，问他：“为何计划突然变了，我今天看到你的时候吓了一跳。”
　　贺兰低眸在册子上写：“见你的第二天，我得到消息，说陆巽将牡丹园包下一日。我想着你与我约好了，肯定会想办法说服陆巽到牡丹节那天再去。陆巽心机深沉，而你又不善撒谎，他心中生疑必然会派手下去查。我与你定好的计划所需人手众多，备不住就会有人被他们收买，让他来个将计就计。所以我启用了备选方案。今日这条水路不到万不得已本是不想带你走的，太累又太危险了，实是时间仓促，来不及做更妥善的计划。”
　　王濯缨靠在他肩上，唯一能动的左臂挽着他的胳膊，道：“已经很好了，只要能离开他，再累再危险我都愿意去试。只是，他真的会放过我吗？”
　　“会的，至少现在会。因为失去你他不会死，但若失去权势，他会死的。他的政敌不会放过他，而屈居人下，会让他比死更难受。我抓了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用你换他，他会答应的。”
　　王濯缨抬头看他，嗫嚅道：“元善，你为了我这般得罪他，难道就不怕他报复你？”
　　贺兰微微一笑，纤长的睫毛垂下，写道：“怕，但若用我的性命可以换你永远自由，我愿意。”
　　王濯缨眼中泛起泪花，道：“我不愿意，你要活着与我在一起。”
　　贺兰抱住她，不再写字。
　　另一边，陆巽丢了王濯缨，带着大批人马怒气冲冲地杀到萱园。
　　凤泉独自在萱园门口等着他。
　　陆巽对她视若无睹，到了门口勒住缰绳，仰头看了眼大门上方的那块牌匾，拔出自己的腰刀掷了过去，正插在萱园两个字中间。
　　他冷冷地扫了凤泉一眼，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身后缇骑正要往园中冲，凤泉扬声道：“陆大人稍安勿躁，我家公子不在园中。”
　　陆巽动作一顿，贺兰不在，那就代表着王濯缨也不在，两个人躲起来了。这无疑更激怒了他。
　　“既然他摆出一副任人鱼肉的架势，那我也就鸡犬不留了！”
　　“陆大人！”不等他再次发号施令，凤泉大声道：“在你行动之前，何不先看看此物？”
　　她从袖中抽出一枚玉簪，扔给陆巽。
　　陆巽一把接住，低眸一看，眉头便是狠狠一皱。
　　这是一枚玉做的道簪，全天下独一无二，他之所以认识，那是因为，这是陛下赐给玄云道人的道簪。
　　而玄云，是他引荐给陛下的。

第 54 章
　　陆巽拿了那道簪,看了后面的傅宁一眼。
　　傅宁也是一副不知情的模样。
　　凤泉瞧他表情，道：“陆大人莫不是觉着，这簪子是我们偷的？”
　　陆巽知道,若能偷到这枚道簪,那对人做点什么,也不是什么难事。
　　“都退后！”他高声道。
　　缇骑们纷纷退后一段距离。
　　陆巽下了马，来到凤泉面前，举起那根道簪。
　　凤泉低声道：“陆大人放心，人没事,宫里人也没发现他的失踪,只以为他尚在闭关为圣上炼丹。”
　　陆巽不说话。
　　“陆大人若是不信，尽可派手下回去看一下,只是，请千万小心行事,别让东厂察觉玄云道长已经不见了。”
　　陆巽微微抬起下颌，道：“看不出来那个聋哑倒是有几分本事,手居然能伸到宫里去。他想做什么？用玄云跟我换王濯缨？在他眼中,王濯缨就值这个？”
　　凤泉道：“陆大人误会了，我家公子知道,近来玄云道长屡屡被白雨道长给比下去,在不得圣心的同时,自然也不大得陆大人的欢心了,如若不然，陆大人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洛阳不是么？我家公子想用致虚真君的下落,与陆大人交换王姑娘，没有婚约、自由身的王姑娘。”
　　陆巽瞳孔微缩眼神如冰，道：“我若不答应呢？”
　　“那公子可能会去请东厂的刘提督想想办法,同样的条件，他应该是会感兴趣……”
　　凤泉话还没说完，就让陆巽一把掐住了脖子，“敢威胁我？找死！说，王濯缨到底在哪儿？”
　　“玄云道长不是用来换王姑娘的，是用来换我的，陆大人若真不在意了，尽管下手。公子与王姑娘的下落我是绝对不会说的，陆大人不妨自己去找，在找的同时，也认真考虑一下我家公子的提议。”凤泉艰难道。
　　陆巽收紧五指，凤泉一张白净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这时傅宁忽来到陆巽身旁，对他附耳道：“大人，刚收到京城那边来的消息，玄云道长真的不见了，十天前就不见了。”
　　陆巽侧过脸横了他一眼。
　　傅宁又道：“因陛下夜梦盗汗身体欠佳，白雨道长闭关为陛下炼药，玄云道长不甘示弱，也闭关炼药。每日只有一个道童能出入他的居处为他送吃食，而这个道童直到昨日还在正常为他送饭，所以外头的人才一直没有发现他失踪。”
　　陆巽松开了凤泉。
　　凤泉捂着脖子咳嗽着退后两步。
　　陆巽看着她，在找到陛下倾心仰慕的致虚真君之前，玄云还是要保一下的。
　　但他也没立刻回答她，而是回身带着人离开了。
　　他还是决定先派人去找那个聋哑和王濯缨，这么短的时间，他不信他们能跑多远。
　　只有人在手里，才好谈交易！
　　王濯缨这一觉睡得温暖香甜舒适无比，醒来时发现自己侧躺在罗汉床上，身上盖着毯子。抬眼看看窗外，天都黑了。
　　她缓了缓神，忽的一惊，转过身来。
　　贺兰就坐在榻沿上看书，见她动作很大地翻身，以为她做了噩梦，忙伸手安抚性地按住她的肩，随后才看到她眼睛睁着。
　　王濯缨见他还在，松了口气，“什么时辰了？我怎么睡着了？”明明记得靠在他肩上与他说话来着。
　　贺兰微微一笑，眼神明亮，将她扶起来。
　　王濯缨很久没有这样长时间游过泳，只觉浑身肌肉酸痛，体质是大不如以前右臂没废之时了。
　　待她坐好了，贺兰才拿起册子写道：“大约是我说的话太无趣，把你听得睡着了。”
　　王濯缨失笑。
　　“戌时初了，饿不饿？”
　　王濯缨点点头。
　　贺兰俯身给她穿鞋。
　　王濯缨扯了下他肩上衣服，贺兰抬头看她。
　　“我自己来。”王濯缨道。
　　贺兰点点头，在册子上写：“那我先去准备饭菜。”
　　王濯缨穿好鞋，来到屋外，但见水银般的月华泄了满院子，左侧的小厅里亮着灯。
　　她伸手掐了掐自己的脸，些微的疼痛给她带来了一丝真实感。
　　她这是真的逃离陆巽身边了吗？
　　她忍不住看向不远处花木掩映下的院门，总是担心下一刻它就会被缇骑踹开，然后陆巽走进来再次将她带走。
　　她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会对另外一个人产生那样可怕的占有欲，可以不顾对方愿意与否痛苦与否将人强行禁锢在身边。
　　曾经当成哥哥一样的人，现在成了她恐惧的根源。
　　贺兰布置好了饭桌，来到小厅门前抬眸一看，见王濯缨站在房门前看着院门的方向不动，以为有人敲门，三两下跃上院墙朝前面一看，巷中并无异动。
　　他的动作让王濯缨回了神，她不解地看着他。
　　贺兰明白了她方才并非是因为听到什么异动而发呆，只怕是陆巽留给她的心理伤害太深，让她一时间走不出来，不能相信已经逃离陆巽身边的事实。
　　他轻盈地从院墙上下来，拿出册子写道：“今晚的夜市很热闹，吃完饭我们去夜市上逛逛可好？”
　　王濯缨瞪大眼睛：“去逛夜市？万一……万一被发现怎么办？”
　　“去年你说牡丹花节的时候要来洛阳找我，我就想着要带你逛夜市的。夜市上有很多好看好玩好吃的东西，我不想你错过。”
　　“可是……”
　　不等她可是个所以然出来，贺兰牵住她的手，轻轻地左右晃了晃，一双澄澈明眸眼巴巴地看着她。
　　王濯缨哭笑不得，他这是……在撒娇吗？
　　好吧，她对撒娇的贺兰毫无抵抗力。
　　“凤泉什么时候回来？”她问贺兰。
　　“见过陆巽，她就不会再回这里来了，陆巽会派人监视她。”
　　“那岂不是也不知道她此刻安全与否？”王濯缨忧心道。
　　贺兰摇摇头，并不回答她这个问题，拉着她在厅中饭桌旁坐下，将筷子递给她。
　　也不知他何时准备了这一桌子菜，还都是热的。只是王濯缨想到在牡丹园为着掩护她逃跑而被陆巽砍死的那几名妙龄少女，再想想如今的凤泉，心里总觉着沉重得喘不过气来。
　　若陆巽真的不肯放过她，为了不连累更多无辜，她和陆巽之间，也许真的必须死一个才行。
　　用过了饭，贺兰带着她回到房里，给她挽了发髻，添上一件披风，然后牵着她的右手往门外去。
　　他们白天刚从陆巽的眼皮子底下千辛万苦地逃出来，晚上居然就这般大摇大摆地去逛夜市，这在王濯缨看来就像最后的狂欢一般。
　　可若她只能在这世上再活一天，而这一天是与他一起度过的，她觉得自己不会感到遗憾。
　　出了门，王濯缨才注意到此处房屋稠密，巷道窄而短，四通八达的，她被贺兰牵着转过几个弯，便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了。
　　贺兰今晚似乎心情很好，脚步轻快，眼神里总带着明亮的笑意。
　　王濯缨受他情绪感染，心境渐渐也明朗起来。
　　两人七拐八绕半晌，耳边渐渐传来人语喧哗，再转过一个巷口，便见前面一片光华灿烂。
　　王濯缨看着满街的牡丹花灯，还有灯下走走停停打扮光鲜的行人，只觉一阵心旷神怡。
　　“元善，这好像京城的上元节啊！”她眼放光彩，整个人都好像从压抑的情绪中活了过来。
　　贺兰看着她，笑着点点头，拉着她的手混入人群之中。
　　今晚的夜市上果然有很多好吃好玩好看的东西，大部分都与牡丹有关。牡丹花灯，泥塑的牡丹摆件，各种牡丹花样的布料，还有做成牡丹花样的糖画。
　　王濯缨想买一只，贺兰却拉着她往前走。
　　王濯缨一步三回头，直到看不见那糖画摊子了才算作罢，气鼓鼓地乜着贺兰。
　　贺兰看她那小模样，无奈地笑笑，熟门熟路地带着她直接来到一间门面不起眼，却顾客盈门的店铺。
　　王濯缨见店里柜台后面都是一屉一屉的大柜子，还以为是药铺，可是里头的味道甜甜的，又不像。
　　店里人太多，贺兰也没去跟他们挤，进门就在左边门后找到一根不起眼的绳子，拉了一下。
　　柜台里头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响，里面便有一个伙计拿了个用彩绳捆好的盒子过来递给贺兰。
　　店里的其它顾客见状不依了，吵吵道：“诶诶？我们都排这半天队了，凭什么他能插队啊？长得好看就能插队？那你是嫌我长得丑吗？”
　　“就是啊，什么意思？你们这店开了这么多年办事一向地道公允，今晚怎么还许人插队了？”
　　那小二被逼问不过，忙团团作揖又伸指抵唇，道：“各位贵客小声点儿，方才那位是咱们掌柜的，他原本就嫌咱们这糖铺挣得不多，看在各位老顾客的面子上才勉强开着。这会儿要是大家伙儿因为他插个队闹起来，明儿他一生气关了这铺子……”
　　“哦，原来是掌柜的，那应该的应该的。”
　　“是啊，想不到你们这掌柜的这么年轻，人又生得这般风流倜傥相貌堂堂，不知是否婚配啊？”
　　“那肯定是有家室了，你没看人方才进来时，手里还牵着个漂亮姑娘吗？”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贺兰带着王濯缨一进去就出来了，可店铺里客人还在议论他，而所有的这些，他一转身便完全不知道了，倒是被王濯缨听了个头尾。
　　贺兰拉着王濯缨来到街道旁一棵稍微人少些的石榴树旁站定，解开彩绳打开盒子，王濯缨发现里面竟是一小格一小格的，每一格里面都放着形状颜色各不相同的糖果。
　　王濯缨抬起脸来看贺兰。
　　贺兰扫一眼糖果盒，又看看她，示意她尝尝。
　　王濯缨伸手拈起一颗只有花生米大小，却雕成牡丹花模样的，连花瓣颜色都深浅有度的糖果。这小东西精致得让人不忍吃它。
　　但她欣赏一番后还是将它放入口中。
　　清香甘甜，是她今日在牡丹园中闻到过的那种香味。
　　她觉得不错，就拿一颗递给贺兰，贺兰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含了，抬眸目光明媚地看着她。
　　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又来了。
　　王濯缨掩饰性地盖上糖盒的盖子，道：“我们回去再吃吧。”
　　贺兰点头，将盒子系好拎在手中。
　　两人继续逛夜市。
　　有卖折枝牡丹的摊子，贺兰买了一顶小朵牡丹编成的花环给王濯缨戴头上，王濯缨便拿一朵紫色牡丹给他插发髻上。
　　贺兰也任她胡闹，将花环与紫牡丹都买了下来。
　　有几盏牡丹花样的花灯做得特别好看，贺兰花重金拍下，让店家两日后送到萱园去。
　　两人逛了大约两刻时间，零零碎碎地买了不少东西。
　　王濯缨正口干舌燥，不远处传来牛乳的清香。
　　她拉着贺兰过去瞧，原来是卖乳酪的，为了应景，那雪白的乳酪上都用红色糖浆绘上了牡丹，为了绘好牡丹，那碗便特别大。
　　贺兰询问性地看王濯缨。
　　王濯缨为难道：“好大一碗，我吃不下。”
　　贺兰伸手指了指那摊位偏左的位置，王濯缨移目一瞧，却是一对小夫妻坐在那儿共吃一碗乳酪，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光看他俩的模样都要把人甜倒了。
　　王濯缨双颊微红，却还是点了点头。
　　都亲过那么多次了，合吃一碗乳酪又算什么？
　　贺兰在不大的摊位中找了个位置，买了一碗乳酪，用勺子挖了一勺递到王濯缨唇边。
　　王濯缨低头含了，细腻嫩滑新鲜醇香，十分好吃。
　　她立时便忘了羞涩，赶紧也挖一勺给贺兰尝尝。
　　两人刚吃了没两勺，王濯缨再喂贺兰吃时，便见他抬头望着街道上，眼神有些奇怪。
　　王濯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陆巽站在那儿铁青着脸看着他俩。一片欢声笑语的和乐气氛中，他一袭黑衣一身煞气，想叫人忽略都难。
　　王濯缨僵住了。
　　贺兰却是一笑，忽的拉着王濯缨站起身来，一脚将面前的矮桌向陆巽踢去，拉着王濯缨转身就跑。

第 55 章
　　贺兰带着她转身一跑,王濯缨才发现贺兰方才看着随意挑了个位子，可那位子恐怕真不是随意挑的，因为他们这一转身,几步就蹿进了一条巷子。
　　她的心砰砰直跳,陆巽会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偶然,定是布置在这里的探子发现了她与贺兰的踪迹汇报上去，他才会赶过来。
　　既如此，他就定然不会是独自赶来的。
　　她边跑边回头看了下，果然,不远处的屋脊上已然跃上十数条人影。
　　她着急地去看贺兰。
　　贺兰侧过脸来,安抚性地对她笑了笑。
　　他看起来似乎一点都不着急。
　　带着她跑过几条短短的巷道，他忽地闪入巷子中段的一户人家里。
　　王濯缨惊魂未定,一转身看到一名老妇就站在她与贺兰身后，唯恐老妇叫嚷起来,她将手中拎着的东西一扔上去就捂住了她的嘴。
　　贺兰愣了一下，随即竟笑了起来。
　　王濯缨还在紧张地到处看,担心这户人家的其他人。
　　贺兰上前,轻轻拉开王濯缨捂着那老妇嘴的手。那老妇才得以向贺兰行礼：“公子。”
　　王濯缨：“……”
　　老妇回身，去屋里牵出个四五岁的小女娃,就出门去了。
　　陆巽带着人刚追到这附近,就失去了贺兰王濯缨的踪迹,心中暗忖定是藏在了附近某户人家。
　　“陆大人,人不见了。”
　　陆巽：“给我挨家挨户搜！”
　　缇骑们刚下了屋顶，便见巷道中缓缓走来一老一少。
　　一名缇骑当即上前拦住两人,喝问：“有无看到一男一女奔逃而过？”
　　老妇看了眼他手中长刀，搂着小女孩一下子贴到了墙上，连连摇头,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
　　“真的没见过？”那缇骑手中刀一晃，小女孩便吓得大哭起来，奶声奶气道：“我见了我见了，不要杀我奶奶！”
　　“人在哪儿？”缇骑问。
　　小女孩回身，哭哭啼啼指向一个方向，正是方才贺兰王濯缨藏身进去的那间屋子。
　　缇骑们直扑那间屋子，陆巽却站在房顶上没动，只看着下头那一老一少。
　　十几名缇骑进去之后，半晌都没出来，也没传来任何动静。
　　陆巽心知不对，从屋顶一跃而下，想要去抓那一老一少。
　　可就在他跃下的同时，那老妇忽的手一扬，掌中露出一只盒子样的东西。
　　陆巽余光扫到，心中一惊，在半空硬生生地翻身躲避，同时将手中长刀向那老妇掷去。
　　长刀呛的一声插入墙壁石砖之中，老妇也因此番避让失了准头，盒中射出的钢针大多钉在了墙壁上，只有少数几根射中了陆巽左腿。
　　陆巽忙摸出一颗黄豆大小的药丸吃了。
　　这药丸是他随身必带，能解大部分市面上常见的麻药迷药，对一般的毒药也有抑制作用。上次他服了王濯缨的药粉却安然无事，便是靠得此药。
　　待他安然落地时，那老妇早就一把抱起小女孩，动作迅捷轻盈地逃之夭夭了。
　　他伸手拔下腿上四五根三寸来长的钢针。这样的钢针，若是射中要害，也是可以致命的。若是针上再带毒，便更万无一失了。
　　他想走过去将自己的刀从墙上拔下来，可刚走出两步，陡然觉得四肢发麻。
　　惊觉情况不对，他忙又摸出一粒药丸服下，可是无济于事，很快，他便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耳边传来轻微脚步声，他有些艰难地扭头一看，是贺兰与王濯缨手牵着手出现在缇骑们刚刚进去的那间屋子门前。
　　贺兰似乎想往这边来，王濯缨拉住了他。
　　贺兰侧过脸看王濯缨。
　　王濯缨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吧。”
　　贺兰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牵着她转身走了。
　　陆巽看着两人相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无力地握紧了发麻的双手，后脑磕在身后的墙壁上。第一次锥心刻骨地体会到有心无力，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两刻之后，那些刚冲入院子便被陡然爆开的迷烟迷晕的缇骑们才纷纷醒来，晕头晕脑地将院子搜查一遍，见空无一人，便出门想去向陆巽汇报情况，结果在巷子里发现了昏迷不醒的陆巽。这下众人吓得不轻，忙忙地抬着人回去了。
　　贺兰带着王濯缨回到他们先前出来的院中，打了水给她净了手脸，刚想把水盆端出去，王濯缨拉住了他。
　　“元善，你好不容易设计了陆巽，我却让你放过他，你……会不会生气？”王濯缨眼露歉意地看着他。
　　贺兰摇摇头，放下水盆，从怀中摸出册子写道：“我设计他并不是为了杀他，你不必多想。”他也不能让王濯缨杀了陆巽。王渊杀了陆谦，若是再让王濯缨杀了陆巽，以后一旦她得知真相，定会心生愧疚。
　　“那是为了什么？”王濯缨不解，“逼他解除与我的婚约？可是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是会受威逼利诱的人。”
　　贺兰依然摇头，低眸写道：“只是为了让你不再怕他。”
　　王濯缨一愣。
　　“今晚你看到了，他也只不过是个寻常人，会上当，会中招，会受伤，他并非无所不能。他之前之所以能那样伤害你，是利用了你的善良和你对他的信任，而待到你不再信任他时，已经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你才会觉得他不可战胜，你逃不出他的掌心。但这不是事实，濯缨。”
　　王濯缨看着册子上他好看的笔锋，眼眶湿润。
　　“我会保护你，直到你再次拥有能与他匹敌的实力。”
　　“我还能有这一天吗？”她不是很自信地仰着脸问贺兰。
　　贺兰眸光清亮而温柔地看着她微微一笑，笔走龙蛇，“一定能。”
　　王濯缨上前偎入他怀中，在他看不见的角度低声道：“元善，你真好。”
　　贺兰拿着册子回拥她。
　　两人静静地拥抱了片刻，王濯缨又抬起脸来对他道：“下次不要为了我做这样危险的事，万一被他发现的时候我们不是在吃乳酪，而是离那片很远，我们未必有这个机会跑到那里。”
　　贺兰摇摇头，从怀中摸出一张纸，递给王濯缨。
　　王濯缨接过，展开一看，上面都是线条，密密麻麻弯弯绕绕，跟蛛网一般。其中均匀分布了十几个黑点，这些点的范围几乎涵盖全图。
　　“这是……我们住的这片区域？”王濯缨问。
　　贺兰点头。
　　“那这些黑点，是今天我们躲进去的那种院子？”王濯缨不可置信地问。
　　贺兰再点头。
　　“其实不管我们在夜市的哪里遇到陆巽，你都可以带着我跑到最近的那间院子去？”
　　贺兰眸光闪动一下，低头写道：“你会不会觉着我心思过深心机过重？”
　　王濯缨摇头：“若我有你一半的聪敏，我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贺兰眼神柔和，写：“你不是不聪明，你只是不愿去害人。”
　　“你也不是在害人，你是在保护我。”王濯缨立即道。
　　贺兰笑了，点了点头。
　　“那我们现在留在这里会不会不安全了？以他的个性，定然会派人全面搜查这一片。”王濯缨担忧道。
　　贺兰写：“不会。他中了我为他独家研制的药，至少昏睡两天两夜，若能找到厉害的大夫，一天一夜还是要的。明日我们就回萱园。”
　　“为他独家研制？难道他体质有什么特殊吗？”王濯缨忽然想起他上次喝下她带去的药粉也没事。
　　贺兰笑，写道：“不是，只是他为人谨慎，身上必然携带可解麻药毒药的药丸。但这种药丸不过能解寻常的麻药毒药而已。我这味药，都是用海外的药石练就，不是见多识广又懂行的大夫，别说配解药，连他中了什么药都诊断不出来。”
　　王濯缨彻底放下心来，笑着打趣道：“那你必然就是那位见多识广又懂行的大夫了。”
　　贺兰下颌一抬眸光一转，面露得意之色。
　　虽说今晚应当无事，但这院子里只有他们二人，而贺兰又是个听不见的，自然是不放心让王濯缨一个人睡，说要守着她。
　　王濯缨哪里忍心让他枯守一夜？叫他蒙上双眼与她一起睡，如此她便不会不自在。
　　贺兰听话地用布带蒙着双眼，面朝上板板正正地睡在床的外侧。
　　王濯缨想着他连日筹谋，今天带着她从牡丹园潜泳出来，她睡觉时他也没睡，而是准备了一桌饭菜，后来又带她去夜市上玩，应是极累了。所以即便毫无睡意，她也没拉着他继续聊天，而是一个人默默地看着他戴在她右手腕上的那串手链。
　　那是一串唐三彩手链，一粒粒粉红色的陶瓷珠子，每三颗中间便有一朵小小的银制牡丹，一共十二颗，衬着她雪白的腕子可好看。
　　她心中有些感慨。
　　她这只手握过刀，戴过护腕，从未戴过这般别致好看的小东西。
　　自从这只手废了之后，常常给她一种多余的感觉，而今因为这串手链，她又觉着，留着戴戴这些漂亮饰物也是挺好的，毕竟以后她左手要练刀，不方便戴这些东西。
　　她觉得贺兰在买这串手链时，心中应当就是希望她这样想的。
　　念及此，她忍不住侧过脸去看向一旁的贺兰。
　　看着他蒙着眼睛安静地躺在那里，她忽然觉得有些残忍。
　　听不见又看不见，他心里会不会很不安？
　　她动作很轻地挪到他身边，侧着身子抬起左手想去揭他眼睛上的布带，目光不由的落到他脸上。
　　眼睛被蒙住了，可他的眉毛，鼻子和嘴唇还露在外面，这般近距离瞧着，好看得让人脸红心跳。
　　眼睛看不见时的她真是大胆啊，竟和他滚在床上将这张脸亲了个遍。
　　想到那一幕，王濯缨羞得回头将脸埋在了枕头里。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重新看向他。
　　大胆又如何呢？世事无常，与两情相悦之人在一起时若不能坦然面对自己的感受，谁又能保证，以后还有这样的机会？
　　她伸手，轻轻揭开贺兰眼睛上的布带。
　　贺兰睫毛轻颤两下，睁开眼睛，目光有片刻的不清醒，看来刚才的确睡着了。
　　但看到王濯缨，他瞬间就清醒了。
　　王濯缨目光清澈地看着他，坦诚而又难掩紧张道：“元善，我想亲你一下，可以吗？”

第 56 章
　　贺兰微微摇了摇头。
　　王濯缨没想到他会拒绝,一时间觉得自己像个女登徒子，双颊肉眼可见的泛红，却还是问道：“为何？”难道不发病的时候就不能亲？
　　贺兰侧过身向她这边侧卧,在她手心写道：“我不是神,不能每时每刻都保持冷静自持,不动如山。”
　　原来是怕自己控制不住。
　　王濯缨心中又羞又甜，故意逗他：“那我若定要亲你呢？”
　　贺兰无奈地看着她，随后闭上双眼，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王濯缨本来只是逗逗他,可是他这副玉人横卧的模样，真是令人难以自持。
　　她不知道别人是否也是这样,喜欢一个人，便会渴望抱他亲他,与他亲近。可即便别人都不这样，她也不想掩藏自己的欲望,因为这是她对他最真实的想法,她不想在他面前伪装自己。
　　但她最后还是没有亲他，她是看过避火图的女子,知道男女之事是怎么回事。既然他担心忍不住,她也不忍心让他煎熬。
　　不是不能任他予取予求,只是现在的确不行,必须先解除了她与陆巽的婚约。
　　她在他身边躺了下来，伸手牵住他的手。
　　贺兰睁开眼看他。
　　“元善,我喜欢你。”她眸光明艳地看着他道，“什么样的你我都喜欢。”
　　贺兰弯起唇角，在她与他交握的手背上写：“我亦如是。”
　　虽然没有亲到他,但最后王濯缨还是满腔幸福地睡着了。
　　次日一早，王濯缨醒来时，贺兰已不在床上。
　　她看看窗外天色，才蒙蒙亮而已。
　　自右臂被废后，她还不曾自己穿过衣裳，如今心情不一样了，纵然是这样简单的事情她也得一试再试，试了好几次才把衣裳穿好，腰带还系得不平整，但她心里也高兴。
　　她相信假以时日，自己能做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陆巽想用废了她右臂的方式毁掉她，休想！她会为了贺兰重新变回以前那个王濯缨。
　　穿好了衣裳，她去屏风后洗漱一番，来到屋里妆台前梳头时，发现妆台上放了一瓶新鲜的蔷薇，绿叶红花，淡淡清香充盈着妆台这方小小的天地。
　　王濯缨坐在窗台前梳了一会儿头后，无奈地意识到，挽发髻这种事情，她怕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单凭自己完成了。
　　贺兰从门外进来，便见秀美的少女披散着一头如瀑长发，手里捏着梳子，表情颓丧地坐在妆台前发呆。
　　他向她走去，还未靠近，她便已警觉地看了过来。
　　见到他，她心情又好了起来。
　　“元善，这么早你去哪儿了？”
　　这么多年，贺兰本来早已习惯听不到，不说话的日子，但随着与她相处日久，他又渐渐开始为自己的残缺感到遗憾起来。
　　譬如此刻，他多想听到她的声音，多想立刻就回答她，而不是看清她的唇形后，伸手去怀中摸册子与笔。
　　“我去做了早膳，吃过早膳，我们回萱园。”他写道。
　　王濯缨点点头。
　　贺兰遂走到她身后为她梳理长发。
　　他今天没有为她挽女子的发髻，而是将她一头长发用布带高高地束成一束，就如他初见她时一般。
　　难以否认，王濯缨还是最喜欢这样，简单利落。只是现如今，便是这样简单的发束，她自己也束不起来了。
　　她一低眉他便察觉她心中所虑，放下梳子拿起妆台上一只雕刻分外精致的玉盒给她。
　　她打开一看，“唇脂？”
　　贺兰含笑点头，打开妆台上一只小而狭长的竹匣，从里头拿出一支毛峰纯白的笔来，清亮双眸询问性地微微一睐。
　　王濯缨明白他是想给她涂唇脂，就仰起脸来。
　　贺兰动作优雅地用笔沾了些唇脂，欲往她唇上落笔时，却又微微顿住。
　　她的唇形饱满丰润，颜色是淡淡的绯色，注目久了，难免让人生出些旖旎的心思来。
　　可怜贺兰二十有四了，如今不过盯着心上人的嘴唇，玉白双颊竟泛起微霞色。
　　心猿意马之下，落笔难免不稳，力道太轻。
　　王濯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
　　贺兰笔锋一歪，一抹艳色滑出唇瓣，在她嘴角曳出一尾华丽的小尾巴。
　　知道自己坏了事，她目露歉意，轻声道：“痒。”
　　贺兰搁下手中笔，玉琢般的长指轻轻抬起她的下颌。
　　迎着他缠绵的目光，王濯缨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他一点一点俯下身来，每一次微不可察的停顿，都似心中挣扎，可情爱的力量显然更胜一分。
　　窗外天光渐亮，蔷薇开得繁盛热烈。
　　窗内妆镜前，明艳无双的少女仰着微红的脸，等着她心爱的男子给她一个吻。
　　他嫩红的唇落在她唇角，那条红艳艳的小尾巴上，原本抬着她下颌的指自然而然地抚过她光洁的脸颊，温热的指尖带起一阵敏感至战栗的鸡皮疙瘩，探至她耳垂后，捧住了她的脸。
　　王濯缨心尖发颤。
　　这是她眼睛复明后第一次与他亲吻，她清晰地看到他笔直英挺的双眉，他洁白的眼皮上那两排微微轻颤的睫毛，还有，他眼尾的小痣。
　　他温柔地含吮她的唇角，一点一点碾上她丰满的下唇。
　　唇瓣与唇瓣辗转厮磨，彼此都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述的麻痒，只能追逐本能去止痒，方法便是吻得更深入一些，更用力一些。
　　王濯缨很想主动，但当她丝毫没有抵抗地松开牙关，与贺兰真真切切地唇齿相依舌尖相抵地吻在一起时，她就像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心跳失序得让人惊慌，脑子里一阵阵发晕，左手托着的那枚小小的唇脂盒子都似重逾千斤，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无力地扯住了他的袖子，连承受他的索吻都稍显勉强。
　　贺兰的情况也不比她好多少，一经接触便迅速沉迷，力道虽不至于粗暴，可比起之前的吻来，这个吻无疑强势了很多。
　　他根本舍不得放开她。
　　原本捧着她脸蛋的手早已怕她逃脱般掌住了她的后颈，他无意识地往前施力，迫得她不得不腰肢弯折地向后靠在了妆台上，后脑勺堪堪就要碰上镜面。
　　一吻毕，两人额头相抵，气喘吁吁。
　　胸腔里的心仿佛都跳在了一处，吵得厉害。
　　不过是一个吻而已，就让王濯缨如被抽了骨头般软在他的臂弯里，心中似盛了一汪春水，涟漪丛生难以平静。
　　她被陆巽吻过好几次，原先觉着不过如此，只是有些羞羞的亲密罢了。
　　原来，同样的事情，与不爱的人做和与相爱的人做，竟有如此大的区别。
　　“濯、缨。”气息稍缓后，她听到他又在轻声叫她，声音缱绻低沉，听得人心中发酥。从开始到现在，她都只听过他说这两个字，仿佛他这一辈子就会说这两个字一般。
　　此刻的她就像饱饮了花蜜的蝴蝶，从内到外都充满甜蜜的满足与幸福。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他听不到，于是下颌微抬，将自己已经被他吻得麻热肿胀的双唇，主动送到了他好看的唇上。
　　刚在此事上捅破窗户纸的两人根本不知道节制为何物，你亲我我亲你的，待到用过早膳回萱园时，王濯缨的嘴唇都显而易见的肿胀红艳着。
　　她觉得很不好意思，拿帕子蒙住脸。
　　凤泉接到两人，见王濯缨如此，以为她只是怕被陆巽的眼线发现，也没在意。
　　另一头，陆巽在昏睡了两夜一天之后，终于在第三天的上午悠悠醒转。
　　在床侧守了他两夜一天的傅宁见他睁开眼，几乎要喜极而泣。
　　那晚少爷带人去捉王濯缨，昏着被人抬回来，请遍洛阳名医，却无人能诊出他到底为何会昏睡不醒。天知道这两夜一天他过得有多煎熬。
　　陆巽在傅宁的搀扶下坐起来身来，浑身还有些麻麻的无力感，显然体内药性还未完全褪去。
　　“我昏了多久？”他眼神幽冷面色平静，坐在床上问傅宁。
　　傅宁老实回答：“两夜一天。”
　　陆巽默了片刻，忽然短促地冷笑一声：“很好。”
　　他在风云诡谲的官场上都顺风顺水地从低到高坐上了如今这个位置，想不到会在此地，遇上这么个对手，确实很好。
　　那个聋哑的城府谋略，都不在他之下，手下的势力，也比他猜测的来得强大，此番是他轻敌，他认栽。
　　只不过，以他的身份，宁王居然能容忍他坐大到如今这地步，不是被掣肘便是有求于他，这倒是个极关键的问题，必须得调查清楚。
　　想起王濯缨此刻就跟那个聋哑在一起，他恨恨地一把掀开锦被，双腿挪下床，站直身子伸展一下四肢，又端过傅宁奉来的茶水喝了一口，道：“吩咐下面备马，午后去萱园。”

第 57 章
　　这一回,贺兰将王濯缨的房间安排在了他自己的院中。
　　他的房间坐北朝南，王濯缨的房间做东朝西，相隔一个转角,中间回廊相连。
　　庭中有一株高逾数丈枝干虬结的老梅,树冠无拘无束地向四周伸展开去,几乎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这梅树开花时定然十分壮观。”王濯缨站在树下惊叹道。
　　贺兰笑眼如月。
　　王濯缨上了台阶，推开房门，室内空间颇大，布置舒朗,并不过分华丽,只是素雅整洁，却给人简单舒适的感觉。
　　目光扫过床柜桌椅,王濯缨一转身，看到南墙下居然放着一大瓶白梅花。梅枝清瘦舒展,姿态昳丽，配上那三尺长的蓝色大陶罐,有种不媚于世俗的美。
　　“奇哉！都四月了,怎的还会有梅花？”王濯缨转过头问贺兰。
　　贺兰依旧只是看着她笑。
　　王濯缨觉着他这笑透着点无奈，回过头去仔细一瞧,这才发现,那陶罐是真陶罐,那梅却不是真梅,而是画在墙上的。
　　有人在墙上画了一枝白梅，再于梅下放一只陶罐,乍一眼看去，几可乱真。
　　“是你画的。”王濯缨这句话不是问句，而是肯定。
　　贺兰能看懂她说了什么,却不能分辨疑问与肯定的语气，他点了点头。
　　王濯缨灿然一笑，道：“我喜欢。”
　　贺兰牵着她的手往床榻走去。
　　王濯缨先是一愣，继而一羞。转念想想，以贺兰的为人，这光天化日的当也不会对她做什么，最多不过亲亲吧。
　　可是嘴巴还肿痛着呢……
　　到了床前，贺兰放了手，回身看王濯缨，却见她双颊微粉，长睫扑闪扑闪地微垂着小脸，似在等待什么。
　　他心中一动，倒是想如她所愿再亲亲她，可是看看她红得过分的樱唇，再亲怕是都要破皮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那点不合时宜地悸动，扯了扯她的衣袖。
　　王濯缨抬起脸来，贺兰伸手指向床尾。
　　王濯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一看，目瞪口呆地发现她的床尾竟然放了一排毛茸茸的小东西。
　　有通体雪白双眼晶红的小白兔，有毛色斑斓卷着尾巴的小猫咪，有头顶玉石做的犄角，眸子乌黑的梅花鹿，还有圆胖圆胖，身上毛皮是黑白二色的小动物。
　　这些都是用上等毛皮做成的玩偶，王濯缨看着梅花鹿头顶那对晶莹剔透的鹿角，暗忖这些玩偶身上充作五官的材料，怕也是价值不菲。
　　她抬头看向一旁的贺兰。
　　贺兰目光温柔似水，拿出册子写道：喜否？
　　怎会不喜。
　　王濯缨弯着眼睛点点头，思及刚才自己想歪，脸又是一红。
　　贺兰又写：可知哪只是貊？
　　毕竟是她从四川到洛阳抱了一路的东西，虽然那时候看不见，却也不会不认得。
　　她伸手就将那只圆胖圆胖，有着黑眼圈和半圆形黑耳朵，怪模怪样的玩偶抱了过来。
　　贺兰笑着伸手摸了摸她怀中貊的头。
　　王濯缨踮起脚就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贺兰一垂眸，正好看到她靡艳的双唇在他眼前闪过。
　　下一瞬王濯缨便被他推抵到了雕着花鸟与缠枝葡萄藤的床架子上。
　　他高高的身影背着光向她俯下来，炙热的吻落在她额上，鬓角，眼睑，鼻梁……
　　王濯缨被他亲得呼吸不稳，仰着脸闭着眼，循着他亲吻的轨迹去寻他的唇。
　　他却只在她脆弱的唇瓣上贴了贴，随后抽走她怀中的貊，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王濯缨脸埋在他颈窝处，呼吸着他身上温纯自然的气息，心中有种既空虚又满足的矛盾感。
　　原来情到浓处，便似此刻的她与他一般，片刻不想分离，也不想任何外人外物外事来打扰。
　　他对她如此用心，如此用情，让她都不再介意自己废去一臂是否配不上他。她只想解除与陆巽的婚约，嫁与他，与他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用过午饭后，贺兰带她去府中花园闲逛，权作消食。
　　王濯缨看到园中有许多仆役工匠在用竹竿竹帘等物在搭建建筑，问贺兰：“这是怎么回事？”
　　贺兰写给她看：“洛阳夏季多雨，是故每年夏季园中都设雨廊，以便仆役来往行走。”
　　王濯缨暗忖眼下不过春季，怎就搭起来了？又想或许工程浩大，需得搭两三个月也未可知。
　　园中遍植牡丹，此刻正是花期，景色宜人。王濯缨牵着贺兰的手徜徉其中，心情自是与昨日大不相同，四月的艳阳晒得人暖洋洋的，透过眼睛上薄薄的纱带往外看，四处一片柔和，仿佛连时间都变慢了。
　　走着走着，前方出现一条用各色卵石铺就的小径，看贺兰写赤足行走其上可按摩足底穴位，于身体有益，王濯缨便脱了绣鞋踩将上去，殊不料刚走两步便觉足底疼痛难忍。恐贺兰笑她，她又强撑着走了几步，终是忍不住停下来哎哎呼痛。
　　贺兰笑着过去将她一把打横抱起。
　　王濯缨气鼓鼓地问他：“你是不是唬我的？”
　　贺兰不能说话，也不想放下她拿册子写字辩解，便将鞋一蹬，抱着她在那条小径上来回走了一遍。
　　王濯缨瞪大眼睛：“你不疼？”
　　贺兰摇头。
　　王濯缨看他云淡风轻的表情，忽然想起凤泉说他发病时会伤害自己，那么疼痛于他，感觉是否会与别人不同？他是否喜欢疼痛，也比旁人更能忍耐疼痛？
　　王濯缨心中涩然，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两人正四目相对，凤泉过来禀道：“公子，陆巽来了。”
　　贺兰将王濯缨抱到卵石小径的起点，将她放下来穿鞋，同时掏出册子写道：你且回去休息，我去见他一见。
　　“我与你一道去。”王濯缨不太放心让贺兰独自对付陆巽。
　　贺兰摇头，安抚性地对她一笑，写道：放心，我能应付。
　　前院客厅，陆巽喝了一口茶，抬眸看向春光明媚的窗外。
　　这萱园地处偏僻，园中也没什么人语声，只有后院方向不间断地传来各种鸟鸣，空灵婉转，为这一方天地更添几分清幽。
　　听到仆役行礼的声音，他才转过脸来，看着贺兰从外头进来，脸上，是面对贺兰时从未有过的平静。
　　对于能做自己对手的人，他向来不缺耐心和尊重，在把对方踩在脚底下之前。
　　与贺兰同来的仆役将笔墨纸砚放在桌上后就退下了，并为两人将厅门带上。
　　贺兰刚刚坐下，陆巽却陡然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向他行礼道：“下官，见过宁王殿下。”行完礼，他抬头，对上贺兰沉静中泛着点冷意目光，笑着站直身子，刚作过揖的双手直接负到身后，道：“事已至此，你我之间，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了，是吧？”
　　知道对方不能言，他又自顾自地回转身子落座，对贺兰道：“不管怎样，濯缨始终只是一女子，且根本不知情，还请宁王殿下高抬贵手，放过她吧。”
　　贺兰执笔，“此言用在你身上正合适。”
　　“宁王殿下，我知道，生父被害，生母被囚，你本是凤子龙孙，高贵无匹，却被人鸠占鹊巢，改换人生，戕害五识。不仅要被软禁于此，甚至，还被迫以高贵之躯从事贱业，为仇人作嫁衣裳，此仇，的确是深了些。但是你不觉着，如此报复在一个无辜女子身上，也委实太残忍了些？”陆巽问。
　　贺兰冷眼看着他，不语。
　　“宁王殿下是聪明人，陆某自问也不笨，摆在眼前的事实，就不必再多费口舌了吧。其实有些事情，我也是后来才想通，尤其是在得知，当初派人告知我真相的幕后之人，便是殿下你之后。素闻殿下虽是不能闻，不能言，但善谋人心。当初你在我与濯缨大婚之前告知我真相，必是料定以我之性情，一旦得知真相，必会怀疑是王渊父女合谋欺我，意在利用。就算证明不是，我也必不会娶杀父仇人之女。而我也确如你所愿，激愤之下与她解除了婚约。
　　“濯缨赴杭州之后，身边怕是也少不了你的监视之人吧。你一面派人摸清她的生活规律，性格喜好，一面筹谋与她偶遇，投其所好，成功博得她青睐。与此同时，你明知我在调查她心悦之人，却将自己藏得雁过无痕，又送她草编的小玩意儿让我愈发怀疑景烁。她只恨我害了景家，殊不知，你在此事中，也是出力不小。
　　“再者，你有这个能力帮助她从我身边逃走，当初她与景烁流亡路上，你帮一把很难么？可是你却只派了寥寥几人尾随，这几人甚至连井叔都对付不了。只怕尾随的目的，也是监视大过保护吧。你坐视她失去一切，与我成仇，再以一副为护她周全甘愿放弃一切的深情模样出现她面前，让她觉得你是真的爱她，也是唯一一个能救她脱离苦海的人，进而将全部的感情与希望都投注在你身上。在这件事上，连我都在无形中成为了你谋夺她心的工具。殿下城府之深，手段之高，实在是令我自叹弗如。”

第 58 章
　　“所幸你陆巽还不是陛下驾前第一人,如若不然，光凭这份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本事，我大明危矣。”贺兰在纸上写道。
　　陆巽瞟了一眼,眉梢微微一挑,“殿下这是否认了？难不成殿下想说，这一切都是巧合而已？我怎么就没有这般运道,遇到这么多都于我有利的巧合？”
　　“闲话休说，我欲与你所议之事,前日里我的丫鬟已与你说过,不知这两日你考虑得如何？”贺兰笔走龙蛇。
　　“此事,我心中自是已有打算。但在真正做决定之前,我欲一见濯缨，将整件事前因后果悉数告知。毕竟，她虽已于我无意，我对她却依然有情，实不忍见她泥足深陷而不自知。若知道真相之后，她仍想与我解除婚约,与你在一起，那我便，如她所愿。”陆巽幽幽说完,不看贺兰蹙起的双眉,从容地端过茶杯喝了两口茶。
　　放下茶杯,他抬眸，见贺兰还双眉紧皱地盯视于他，好奇问道：“殿下何以这般看我？既然你说一切都是巧合，那你有何惧？还是……殿下怕她知道，横亘在你与她之间的最大障碍,从来都不是我陆巽，更不是那一纸婚约，而是她死而复生的亲生父亲──王渊。”
　　贺兰移开目光，修长的手搁在桌沿，并未去拿笔。
　　“殿下，你的所言与所行，前后矛盾了。你否认你与她的相识相恋都是你一手设计，也就等于说，你是真的爱她。爱她便当知晓，濯缨她重情重义又至纯至孝，而你与她父亲之间却是仇深似海势同水火，将来若她得知真相，你让她如何抉择？如何抉择，她才能不痛苦？就算你愿意为了她放弃杀父之仇，放弃认祖归宗，那你的母亲呢？你能为了她连母亲都不顾吗？若是让太妃知道你爱上王渊之女，她又会作何感想？殿下在爱情上表现得如此忠贞炽烈，实难让人相信你会在亲情上如此自私冷漠啊。所以，我左思右想，比起相信你是真的爱她，我更愿意相信我自己的判断。那便是，你根本不爱她，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诛一个人的心，诛王渊之心。”说到此处，陆巽眸光沉凝下来。
　　“殿下若真的问心无愧，请此刻就派人将她唤至此处。你我所议之事，都与她切身相关，我认为不该继续瞒着她。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贺兰搁在桌沿的手慢慢地紧握成了拳头。
　　陆巽垂下眼睫，一边伸手拨弄着桌上的杯盖一边慢条斯理道：“怎么？难不成殿下觉着有哪里不方便？在这件事中，你我都是受害者，而她是加害者的女儿，你怕什么？”
　　贺兰拿起笔来：你与她的婚约，换致虚真君的下落。我与你之间，唯有这笔交易可谈。陆大人若是不感兴趣，也不必继续顾左右而言他，请吧。
　　陆巽抬起下巴，道：“你笃定我重视权势胜过于她，但这一次，你算错了。若不是因为她，你我本该是同一阵营的人，毕竟我们同仇敌忾。但既然你这般一意孤行，一家女两家求，那便让她的父亲来做决断。王渊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就请等着再次领教吧。”
　　他站起身，双手一振衣襟，又瞥他一眼，冷笑道：“小心呐，我至今不告诉她真相，是怕她承受不住，毕竟以她那刚烈的性子，太容易香消玉殒了。但是王渊，那可是一位明知我废了她一臂，为了得到我的协助，仍然愿意将她嫁与我的父亲。我想，为了让她乖乖听话，他是可以不择手段的。也许，比我还下得去手呢。”
　　说完，他就打开厅门，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凤泉端着茶进来，看一眼仍坐在桌旁的贺兰，道：“他们根本不在乎王姑娘得知真相后会怎样，而公子你在乎，如此，你便落了下风了。”
　　贺兰提笔：“王渊，陆巽，只要这两人不再出现在她生命中，即便以后我不在，她也不会再遭受更多的苦难。”
　　“公子……”凤泉蹙眉。
　　“即日起，全园实行宵禁，每晚戌时开启府中所有机关，卯时关闭。每一进院落都派专人守住门廊与通道，严禁没有差事的仆役随意来往穿行。总而言之，不许不该出现在她面前的人接触她。”贺兰写道。
　　“公子，你什么都不让她知道，却又想杀了陆巽与王渊。且不说杀这两个人要面临多大的风险和困难，万一被她发现，很容易造成误会，得不偿失啊。”凤泉劝道。
　　“我一早知道王渊布这样大一个局，绝非他一人之事，也非一朝一夕之功，他是绝不可能为了濯缨而放弃全盘计划的。而濯缨，即便知道她父亲做下大逆不道天理不容之事，也不会下得了手亲手弑父。她唯一的解决之法，唯有了断自己的生命。就算让她恨我，也比让她死在我面前好接受得多，毕竟，恨，也是支撑人活下去的一大动力，不是吗？”
　　“是，恨能支撑人活下去，公子这些年，不就靠着恨活下来了吗？但是奴婢今日想问一句，公子喜欢这样活着吗？”凤泉问。
　　贺兰的笔悬在半空。
　　“这样的结局，只是对于公子来说比较好接受罢了，因为你唯一所求，便是她活着。可是你站在她的立场为她考虑过吗？她最爱之人，杀了她死而复生的父亲，在她不明真相的情况下，这难道不令她比死更难受？若公子呕心沥血历尽艰辛，最后不过换得她痛苦万端地活着，那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我该如何是好？”贺兰在纸上急急写道。
　　“关心则乱，公子眼下的心乱了，自然想不出解决之法。如今王姑娘就在公子身边，安全无忧，公子何妨慢慢去想呢？或者，编个类似的故事试探一下她的态度，看她到底会做出何等选择，公子再做决定也不迟。”凤泉提议。
　　贺兰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写道：“你说得有理，方才，是我急躁了。”他将所有写过字的纸都烧了，回到后院。
　　王濯缨正站在老梅树下，手里拿了一根树枝，似乎正在练习刀法招式。可那些招式她虽熟记于心，左手练起来与右手是截然相反的，一时之间哪能改得过来？改不过来，自是屡屡碰壁难以为继。
　　贺兰见她站在树下低着头面有颓色，便朝她走了过去。
　　王濯缨听到脚步声，扭头望去，看见贺兰，忙迎上来：“他走了？”
　　贺兰点头。
　　“他同意解除我与他的婚约了吗？”
　　贺兰摇头。
　　“我就知道他没这么好对付。”王濯缨顿了一下，又对贺兰道：“陆伯父对我没有坏心，他希望我嫁给陆巽，不过是因为知道陆巽废了我一臂，想补偿而已。只要我抵死不从，他不会逼迫我的。此事，就交给我来解决吧。”
　　贺兰看着她提到“陆伯父”时那满眼的信任，心中暗暗一叹，点了点头，低眸看她手中树枝，在册子上写道：“你在练习刀法？”
　　王濯缨颔首，表情一垮，道：“并不如想象的顺利。”
　　贺兰一笑，写道：“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待我为你寻一位擅使左手刀的师父，再练不迟。”
　　“那我现在可以做些什么？”
　　贺兰略一思索，“练字如何？”
　　他这一提，王濯缨才想起自己眼下用左手写的字确实不堪入目，她脸微微一红，点头。
　　贺兰牵了她的手去他的书房。
　　穿过挂满鸟笼的正房廊下，两人来到位于他卧房西侧的书房内。
　　进门是一方小小的朴实无华的厅堂，大约是用来会客用的，穿过博古架中间的月门，里头才是他的书房。
　　王濯缨一看那月门上挂着的帘子，当时就呆了。
　　那是一架用一枚枚核雕串成的门帘，打眼看去，怕不是有两三百颗。
　　贺兰熟视无睹，带着她穿过月门来到铺着席子的室内。
　　两人脱了鞋，踩着凉而不冰的席子来到书房里北墙下堪称巨大的书架前，贺兰找都不用找便从略靠上的位置拿下来一叠字帖，放在他的书桌上，然后在册子上写道：“这些都是我收藏的字帖，你可选你喜欢的拿去临摹。”
　　王濯缨抿唇，伸手去拿他手中小册子，道：“我不要别的，就要这个。”
　　贺兰微微一愣。
　　“我就喜欢你的字。”王濯缨道。
　　贺兰听她这样说，眸光温软，拿过她手中册子写道：“那我为你写个字帖。”
　　在贺兰写字帖时，王濯缨无所事事，在他偌大的书房里随处乱逛。
　　这书房里三个到顶的大书架，书放得密密麻麻的，王濯缨粗略估算一下，至少也得有个一千多本。
　　她随手抽了一些出来看，什么方面的都有。有些她看得懂，有些却似天书一般，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完全叫人不解其意。
　　她不免对自己的不学无术感到羞愧起来，暗自决定以后有时间也要多多读书。
　　逛了一圈又回到贺兰的书桌旁，书桌旁的画缸里放着二十来卷画轴。她一眼就看到了一卷尺寸比较小的画，因为二十来卷画中只有那副画有锦套，可见贺兰定然十分珍视这幅画。
　　他画技超群，被他所珍视的画，又不知是何等超凡脱俗？
　　好奇之下，她伸手拿出那卷画，刚准备打开看，冷不防那边贺兰突然站起，竟伸手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画。
　　王濯缨愕然抬眸，见他一张脸竟是涨得通红，反应过来后，忙道：“抱歉，我不该乱动你的东西。”

第 59 章
　　王濯缨觉得有些尴尬,道过歉之后便接着道：“要不我先出去吧。”
　　她匆匆转身，却被贺兰抓住手腕。
　　王濯缨回头，见他低眸看着手中画卷,神情似乎十分挣扎。
　　她晃了晃他的手,他抬头看来，她方道：“不必勉强,我不是一定要看，方才,也只是一时好奇而已。”
　　贺兰放了手,从锦套中抽出画卷,展开,递给王濯缨。
　　王濯缨低眸一看，这画中人不就是她吗？
　　画中她用红带束着高高的发束，手执长刀站在一处高台上，腰板挺直小脸微扬，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她不解地看了眼贺兰，就算是画了一幅她的画像,他们都已经在一起了，他为何要脸红至此？
　　不过这画像画得真好，她觉得比她本人都要好看,是否在他眼中,她就是这般好看？
　　画像右下角写有成画的日期。
　　“辛丑年二月初十……”
　　王濯缨将那日期念了一遍,便是一愣。
　　辛丑年，那是去年，二月初十？
　　她仔细看了看画中自己的穿着，确实是那件石青色的冬装。
　　“去年在杭州，不是你第一次见到我？”她惊奇地问贺兰。
　　贺兰摇头,微微移开目光，脸更红了。
　　王濯缨又看了看画，凑过身子去问他：“上次我问你是何时喜欢我的，你说是去年。其实你说的不是去年六月，而是，去年二月？”
　　贺兰假装没看到她说话，回身想去书桌那边继续写字帖。
　　“是不是？是不是？”王濯缨自觉发现了一个秘密，哪肯轻易放过他？扯住他的袖子一径追问。
　　贺兰被她缠得没法，最后胡乱将她抱住。
　　是，是啊。
　　可是他不敢承认，也愧于承认。因为在那之后，私心使然，他做了一件错事。
　　他告知了陆巽真相，为她之后所受的所有苦难埋下了祸根。
　　另一头，陆巽回去之后，便吩咐傅宁收拾东西准备回京。
　　“王姑娘呢？就这般不管她了？”傅宁问。旁人不知道陆巽有多喜欢王濯缨，他可是一清二楚的。
　　“那聋哑既然敢光明正大带她回萱园，必是已然做好应付我硬抢的准备。如今那边情况不明，不宜硬来。他在京城不是有个得力的干将么？”
　　“是，那人姓郑，因满脸麻子，外号便叫做郑麻子。”傅宁道。
　　“捕杀这个郑麻子的手下，但不要赶尽杀绝。待我回京，我要与他见面。”
　　傅宁领命。
　　他退下后，陆巽来到窗口，遥望萱园的方向，阴冷一笑，自语道：“朱见淳，你我之间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王濯缨做了个噩梦。
　　其实也算不上噩梦，她只是梦见了景嫣姐弟。
　　景嫣还是满脸愧疚地将景烁托付给她，她却怎么也看不见景烁在哪里，只听见他忽远忽近地叫她：“清清姐，清清姐。”
　　她满头大汗地自床上坐起来，稳了稳心神，就掀开被子下了床，出门去透气。
　　今晚没有月亮，却也不算太黑。
　　王濯缨不知道时辰，担心留在院中早晚会惊动旁人，便向院外走去。
　　殊不料院门处竟然有两名守卫，见王濯缨要出去，恭敬道：“公子吩咐了，没有他的陪同王姑娘不可独自出去。”
　　“我只是去后面花园里走走，很快便回。”王濯缨道。
　　两名守卫并不让步，只赔礼道：“请王姑娘见谅。”
　　那种被软禁的熟悉感觉浮上心头，王濯缨一阵气闷，转身就往卧房的方向走。
　　刚走出没两步，身后传来两声轻响，然后是人体倒地的声音。
　　她愕然回身，朦胧的夜色中，站在几步之遥的那人身形熟悉到令人心慌。
　　陆巽！
　　她转身就跑。
　　“濯缨，我不是来带你走的。”陆巽并未追上来。
　　王濯缨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闻到一股血腥味，不能分辨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还是从地上那两名守卫身上散发出来的。
　　“放心，他们没死。”陆巽道。
　　“那你来做什么？”王濯缨戒备地问道。
　　“明日我要回京了。”他从怀中摸出一个信封模样的东西，走过来递给王濯缨，
　　王濯缨往后退。
　　“这院中遍布机关，我体内药性未退，已然受伤。放心，以我现在的状态，是不可能把你强掳出去的。”陆巽苦笑。
　　他愈靠近，那血腥味便愈重，王濯缨由是知晓，血腥味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这里面只是一些银票与一份通关文牒，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他伸着手道。
　　王濯缨站在原地不动：“你给我这些做什么？”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但这两样东西你留着利大于弊。将来，万一你发现了他的真面目，有这两样东西，你便不至于寸步难行。”
　　“事到如今，你还想着离间！”王濯缨气愤道。
　　“事到如今，我离间还有用吗？”陆巽反问，“我只想给你留一条后路。若他一直是你眼中看到的那个人，那这条后路你便永远都用不着去走，你有何惧？”
　　“你若真想给我留一条后路，便还我自由身。”王濯缨道。
　　陆巽摇头，道：“濯缨，你不懂，若是没有这纸婚约，你便会发现，事实远比你想象的更残酷。我掩藏了一个真相，因为怕你再受重创。而贺兰，正在利用你逼我，逼那个人，来揭露这个真相。濯缨，我真的害怕，到那一天，你会承受不住。”
　　“我不会再信你了。”
　　“我知道，没关系，时间会证明一切。这个，你拿着。”陆巽固执地伸着手。
　　“我不要，我信他。”王濯缨道。
　　“所以，你连景烁也不顾了吗？”陆巽问。
　　王濯缨一怔，问：“你什么意思？”
　　“他也在全力搜寻景烁。”
　　“那又如何？”
　　“景烁不同于你，他是逃犯，贺兰若不想惹祸上身，就不能藏匿他，而他若是不收留景烁，一旦知道景烁的下落，你势必会为了照顾景烁而离开他。你说，他如此尽心尽力地去找景烁，为了什么？难道就为了让你离开他？”
　　“你说他是为了什么？”
　　“你是重诺之人，所以景烁，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让你离开他的人。这一点我看得清楚，他自然也想得明白。找到景烁，杀了他，并将罪责推在我身上，如此，你便永远也不会因为任何人而离开他。”
　　“他不是那样的人。”王濯缨一个字都不相信。
　　“在我主动向你吐露真相之前，在你眼中，我是那样的人吗？”陆巽问。
　　王濯缨无言以对。
　　“濯缨，你根本就不了解男人。”他向她走近，“这世上的男人，有些像我，不善隐忍，于是坏在表面。有些，就像他，善于隐忍，所以不管他背地里有多坏，展现在外人面前的，永远是善良美好的一面。你是否想说，他并未拿你当外人看待？那你就错了。”
　　说到此处，陆巽猛的抬手，向右侧掷出数枚暗器。
　　王濯缨惊诧地发现，原本看着空无一人的庭院里，竟被他这几枚暗器逼出数条人影来。
　　纵然是猝然被逼现身，这些人落地仍如轻羽一般，没有发出丝毫动静，显见是高手中的高手。
　　“看见没有？这些人明明一早就发现我了，只因你在与我说话，他们就暗中观察并不现身，这是对待自己人的方式？濯缨，你在我身边，尚有机会逃离，在这里，却是再无机会逃离了。”陆巽叹息道。
　　“你别说了，你走吧。”王濯缨侧过身子。
　　“就这般放他走，未免也太便宜他了吧。”凤泉不知何时出现在院中，一边向两人走来一边道。
　　见她出来，陆巽唇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蒙昧不清地融化在夜色中，无迹可寻。
　　“王姑娘，自公子得知陆巽废了你一臂之后，心心念念都是为你讨还公道，今日既然他送上门来，”凤泉将一把短刀塞入王濯缨左手，“不如你就自己把这仇给报了吧。”
　　王濯缨被迫握着那把短刀，抬眸看凤泉。
　　“王姑娘，他废你一臂，你也废他一臂，无论说到哪里，都是公平公正之事，你不会下不了手吧？”凤泉看陆巽一眼，继续道“府中机关上都涂有能让人浑身无力的药物，若他真的伤在机关上，那他此刻应是无力反抗的，你尽管下手便可。”
　　仿佛为了验证她的话一般，陆巽身形不稳地踉跄了两步，伸手扶住一旁的树干。
　　废他一臂。
　　王濯缨看着手中短刀。
　　身有残疾不能入仕，若是废他右臂，他便会如她一般，一身武功尽废，北镇抚司镇抚是决计当不成的了。陆伯父虽然位高权重，可他毕竟年纪大了，而陆巽在朝中政敌那么多，万一陆伯父有个力有不逮，那他们父子……
　　“我不能废他右臂。”王濯缨很快做了决定。
　　凤泉面色一冷，“王姑娘这是于心不忍，还是余情未了？”
　　“他虽对我不仁，但看在陆伯父的面子上，我不能对他不义。”王濯缨道。
　　“你可知公子花了多大的代价才把你从他手中救出来，如今你跟我讲仁义？”凤泉怒极反笑，“看来你俩不死一个，公子的麻烦将无穷无尽。来人！”
　　那些影子兔起鹘落地围过来。
　　“不许杀他！若是我留下对贺兰不利，我可以离开。”王濯缨拦在陆巽身前道。

第 60 章
　　“王濯缨,你怎能如此恩将仇报？”凤泉气急。
　　“不杀他，是我最后的底线。”王濯缨知道这样做很对不起贺兰，但是,她真的不能看着陆巽去死。
　　“我并未要求你杀他。”
　　“废他一臂,与杀他无……”
　　王濯缨话还没说完，在她身后的陆巽猛的一把将她搂了过去,劈手夺下她手中短刀，拉着她就跑。
　　王濯缨气个半死,一边挣扎一边骂道：“你这混账！你又骗我！”
　　“不骗你,离了此地就放开你。”陆巽边说边咳嗽了两声,声音听上去很虚弱的样子。
　　王濯缨迟疑了一下,遂不挣扎。
　　此处是贺兰的院子，凤泉唯恐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令那些高手继续回去看守院子，自己追着陆巽与王濯缨往院外掠去，到了前院才叫了一部分手下，如此一来,难免就耽搁了一些时间。
　　王濯缨看得出陆巽已然很小心，几乎一路都在飞檐走壁，很少踩踏地面,但这一路掠去,还是触动不少机关。
　　他本已有伤在身,还要保护王濯缨，自是伤上加伤。待到终于翻出院墙时，一个踉跄手撑住墙壁就喷出一口血来。
　　外头有傅宁等人接应。
　　“少爷！”王濯缨站在那儿不动，傅宁急急上来搀扶陆巽。
　　陆巽抬手拭一下唇角血迹，喘息道：“无碍,去抵挡一下。”
　　王濯缨眉头一皱，转身就要走。
　　“濯缨，我说过了，不会带你回去的，就说几句话。”陆巽叫住她道。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放过他，对不起景嫣姐弟，对不起贺兰，她是个自私的人。
　　王濯缨背对着他，难过地闭上双眼。
　　“其实我一早就后悔了，只是，大错已铸，再多的后悔也无用。我想着，就算留不住你的心，留住人也是好的。可是这次你出逃，让我明白了，如果留不住心，是不可能留住人的。我不会再将你强行禁锢在身边了，以后你不论去哪儿，不论做什么，不必顾忌我。”陆巽在她身后道。
　　王濯缨转过身来，望着他道：“既如此，为何不肯解除婚约？”
　　“即便我与你解除婚约，他也不会娶你的。”陆巽道。
　　“这跟他没关系。你若真的如你所言为你所做的一切感到后悔，那就解除婚约，还我自由。”
　　陆巽沉默。
　　少倾，他道：“半年为期，十月廿三是我爹寿辰，届时你来京都。若那时你依然信他，依然想解除与我的婚约，我成全你。”
　　“说话算数？”王濯缨问。
　　陆巽举起三根手指：“我对我过世的娘亲发誓。”
　　王濯缨稍稍松了口气。
　　“但是我有个条件。”陆巽忽又道。
　　王濯缨蹙眉。
　　陆巽将那信封递给她：“这个，你留着。”
　　“我不要。”
　　“自己想上街买个小东西也得问他拿银子，你喜欢这样？”陆巽走过来，将信封塞进她手中，“他不欠你，而我欠你的，你拿我的，比拿他的好。我这样伤你，你仍顾虑我的性命，在你心中，即便是恨我，也依然顾念那几分旧情吧。为了那几分旧情，我会替景家翻案。”
　　“我走了，你自己多保重。”他说完，并未多加逗留，打个呼哨，正在与凤泉等人交手的傅宁他们很快退了回来，与他一道离开。
　　凤泉追过来，看着站在道中的王濯缨，恨声道：“王濯缨，你究竟站在哪边？”
　　王濯缨此刻只觉无处可避身心俱疲，她什么话都不想说，更不想被质问，于是转身离开。
　　“你去哪里？”凤泉拦住她。
　　“贺兰也要软禁我吗？”王濯缨问她。
　　“公子只是担心你的安危，你别不识好歹。”王濯缨今晚明显偏袒陆巽的做法让凤泉十分气愤。
　　“陆巽不会再抓我回去了，我就在附近走走，明日自会回来。”
　　“为了救你出来，五个姐妹去了牡丹园就再也没能回来。她们最大的十九岁，最小的才十五岁。”
　　王濯缨脚步一顿。
　　“你要走要留，自己跟公子说，我做不了主。”凤泉面无表情道。
　　王濯缨最终又回到萱园，在床上坐了大半宿，刚有点睡意，又被近在咫尺此起彼伏的鸟鸣声吵醒。
　　她眼皮酸痛地侧卧在床上，心中一片茫然。
　　另一头，凤泉也没有向贺兰隐瞒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向他汇报了。
　　听到凤泉竟然逼王濯缨废陆巽一臂，贺兰眉头深深皱起，飞快地在纸上写道：“谁叫你如此自作主张？”
　　“公子，我只是在试探她的态度，结果很失望！她连陆巽都不忍伤害，将来面对王渊，她会如何选择，已是毋庸置疑！”凤泉道。
　　“我何曾说过要她在王渊与我之间做选择？”
　　“可是这一天根本无可避免，难不成公子能与王渊化干戈为玉帛？”
　　“人人都可以逼迫她做选择，独我不能！”
　　“为何？”
　　“因为我喜欢她。”
　　看到如斯答案，凤泉沉默。
　　“这院中任何人任何事你都可以做主，除了她。类似的事情若是再发生一次，我便将你调离萱园。”
　　凤泉猛然抬眸看着他，道：“公子，如今她不知王渊于陆巽有杀父之仇，尚且不忍心伤他，他日她若是知道了，陆巽再如昨夜一般曲意示弱，你就不担心他们旧情复燃？”
　　“若是如此，也必是我做得不好之故，不怨她。”
　　凤泉见他如此，实在无话可说，转身默默地出去了。
　　她走后，贺兰倒是怔怔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昨夜这院中发生这么多事，只因他听不见，所以竟是一无所知。这样的他，真的能护住她吗？
　　相较于残缺的他，她是不是应该拥有更好的选择？
　　辰时初，越罗来敲王濯缨的房门，服侍她起床更衣。
　　洗漱过后，王濯缨恹恹地坐在妆台前，低垂着脑袋左手拨弄着右手腕上那串唐三彩手链，不知道待会儿看见贺兰，要怎么跟他说昨晚的事。
　　她知道凤泉必然已经去告诉他了，只是她不伤陆巽这件事，很难跟他解释。
　　即便杀了陆巽，景嫣也不会再活过来，她的右臂也不会恢复如初，而陆伯伯却要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她不会原谅他，可是她也下不了手去杀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矛盾。
　　这些话也不是不能跟贺兰说，只是她一点都不想让他难过，更不想让他误会。
　　到底该怎么办呢？
　　王濯缨忧愁地叹了口气，缓缓抬起头来，一看镜中，愣住了。
　　也不知贺兰是何时过来的，取代了越罗正在给她梳头，而她方才想得太入神，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贺兰见她看见了他，在镜中对她微微一笑，笑容一如既往的干净明艳。
　　见他这样，王濯缨心中更愧疚了。
　　贺兰给她扎了个高发束，红色的发带衬着乌黑的长发，十分醒目。
　　王濯缨见头发都扎好了，也没什么可拖延的了，她转过身子想跟贺兰说昨晚的事，贺兰却拖了张凳子过来坐在她身边，一副要与她促膝长谈的模样。
　　王濯缨看着他，一时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贺兰提笔在册子上写字。
　　“昨夜之事我已知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必觉着为难。”
　　“可是，我拦住了凤泉他们，不让他们伤害陆巽，你……不生气吗？”虽然知道他听不见，王濯缨还是忍不住小声道。
　　贺兰笑而摇头，低眉写道：“我说过的，只要你是顺应自己的心意，不管何事，不管你作何决定，我都不会觉着你做错了，更不会生你的气。濯缨，你记住，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因为旁人旁事，生你的气。”
　　“为何？你怎么能永远不生气呢？是人都会生气啊。”王濯缨不能理解。
　　贺兰神色温柔，握着黛笔的手指洁白如玉，“这世间已迫你承受了那么多苦难和不公，理应也给你相等的理解与宽容。濯缨，你很善良，所以我敢给你这样的承诺。我希望你不管何时何地都不要忘了，这世间终有一人，永远信任你包容你，即便你真的做了错事，他也一定会原谅你。”
　　王濯缨鼻子发酸，她泪眼迷蒙地看着贺兰，问：“元善，你为何要对我这样好？”
　　“心悦一人，不就该如此吗？”
　　王濯缨眼睫一眨，在泪水决堤的同时身子向前，伏进他怀中，呜呜地哭了起来。
　　折磨了她一晚上的愧疚，惶恐，茫然无措，此刻都烟消云散了。
　　他信她，她无需解释。
　　他理解她，她无需解释。
　　她何德何能，今生能遇见这样一个人。
　　不行，她不能哭，她要笑着活下去，永远和他在一起，不离不弃。
　　想到此处，她自他怀中起身，眼眶红红地问他：“今天我们做什么？”
　　贺兰拿帕子给她轻掖了掖红红的眼角，写道：“你想做什么？”
　　王濯缨：“我不知道”
　　贺兰笑。
　　他略想了想，在册子上写：“我在城外有座农舍，依山傍水，能钓鱼能摘菜能做饭，去那儿消磨一日如何？”

第 61 章
　　王濯缨跟着贺兰骑马来到城外一处青翠欲滴的山林中,老远便看到一间竹园掩映在苍翠的林木中，墙壁屋顶爬满了开着红白两色五角形状花朵的藤蔓。
　　一名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老仆负责打理这间竹园，见主人来了,忙打开院门迎接。
　　贺兰说要带她来钓鱼的,这院中原本就有一根鱼竿，他又带了一根来,两人将马交给老仆后，贺兰就拿着鱼竿鱼篓以及短席等物,带着王濯缨来到离竹园不远的一泊深潭边上。
　　远处丝瀑如雪山花如火,近处绿树成荫水鸟成群。
　　王濯缨甚至看到有几头鹿瞪着乌溜溜地大眼睛,灵敏地转动着尖尖的耳朵来潭边饮水。
　　山间清新的微风带着绿草鲜花的清香迎面拂来,真真叫人心旷神怡。
　　“元善，这里真好，我喜欢。”
　　在潭边一棵长在石缝中的松树下坐下后，王濯缨转过脸高兴地对贺兰道。
　　贺兰在她身边坐下来，再次遗憾自己不能说话。她如此高兴的时候，他却没办法立刻回应她。
　　鱼饵是用面粉加油捏成的,贺兰给王濯缨与自己的鱼钩上都钩上鱼饵，两根鱼竿垂到水面上。
　　王濯缨本来还想跟贺兰说话，但见他一手握着鱼竿,只有一手闲着,想来也不方便写字,遂作罢。
　　两个人一安静下来，耳边便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山谷林空灵婉转的鸟鸣声。
　　有白色的的水鸟轻盈而敏捷地从水面掠过，飞到对面的树林中去了。王濯缨抬眸细看，才发现对面的林中停了许多这样白色的水鸟,远远看去，倒是开了一片白色的花一般。
　　这里就像个远避尘嚣的世外桃源。
　　被这样的山风吹拂着，被枝叶间透下来的斑驳阳光照耀着，就仿佛连时间都变慢了一般。
　　王濯缨忍不住转过脸去看一旁的贺兰，他鼻梁高高的，睫毛长长的，鬓角的形状一如既往的好看。
　　王濯缨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和自己深爱的人在这样远离世俗的山水之间垂钓，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好想就这样过一辈子。
　　她觉得自己很没有女子该有的矜持，和他在一起时，总是很想和他更亲密一些。
　　两人并排坐在贺兰铺好的短席上，彼此间大概有一拳的距离。
　　王濯缨挪过去和他贴在一起。
　　贺兰转过头看她。
　　王濯缨却头微微一侧，目光好奇地看向他另一边。
　　贺兰顺着她的视线扭头看去。
　　她赶紧倾过身去在他下颌亲了一下，然后端正坐好，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看着湖面，只是管不住嘴角高高地翘起。
　　贺兰失笑。
　　过了一会儿，王濯缨的情绪稍稍回落。
　　贺兰没有亲回她，这让她有些失落。
　　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太黏人了，左侧传来一声轻响。
　　她扭头一看，一颗小石子滚动在大石头上。
　　她一愣，回过头来，却差点撞到贺兰的脸。
　　很明显贺兰想学她方才那边偷亲一下，结果速度没她快，以至于被抓了个正着。
　　他有些赧然，玉面微红，想退回去。
　　王濯缨主动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然后也红了脸。
　　贺兰后退的动作顿住。
　　两人四目相接呼吸缠绵，贺兰侧过脸，慢慢地吻上她的唇。
　　王濯缨闭上眼，红唇微张，没一会儿便软了骨头。
　　贺兰伸手搂住她的后背不让她软倒，情难自禁地追逐着她软嫩的唇舌，就着一个姿势把王濯缨亲得心口发烫嘴唇发麻，一阵头晕目眩。
　　正难分难舍，王濯缨无力垂到地上的左手却察觉鱼竿猛的被什么东西拽着滑出一段距离，她下意识地一把攥住，转头去看。
　　贺兰微微喘息，眼神尚且迷离着，见她看湖面，跟着看去，才发现是她手中鱼竿动了。他忙伸手帮她将鱼竿往上撑，钓上来一尾活蹦乱跳的鳜鱼。
　　贺兰将鳜鱼从鱼钩上解下来，放进鱼篓中，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一抬眸，见王濯缨蒙着纱带的美目正看着他。
　　她咬了咬还有些麻酥酥的下唇，红着脸道：“我还要。”
　　贺兰收起鱼竿。
　　两人在潭边呆了大半个时辰，到最后也就得了那一尾鳜鱼。
　　手牵着手回到竹园时，发现厨房里有洗净的蔬菜，一只收拾干净的鸡，还有一小筐又白又香的槐花。
　　接下来便是贺兰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老仆不知去了哪里，王濯缨自告奋勇去烧火，坐在灶下抬头一看，便看到贺兰拿一方帕子将自己的脸蒙了起来，见她看来，朝她微微一抬下颌，眼神灵动，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王濯缨反应过来自己也曾在他面前做过相同的动作，不禁托着下巴笑了起来。
　　贺兰很会做菜，很快便做好了四菜一汤。
　　春笋焖鸡，清蒸鳜鱼，凉拌槐花，蕨菜炒菌子，丝瓜蛋汤。
　　这些菜都口味清淡，却最大程度地保证了它们原本的口感与味道，吃起来十分新鲜可口。
　　王濯缨不知不觉就吃撑了，春困食困，加上昨夜没睡好，往摆放在爬满茑萝花的窗下的竹制罗汉榻上一坐，她就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贺兰给她拿来散发着阳光与竹叶清香的枕头与薄毯。
　　王濯缨伸手抓住他的袖子，爱困地嘟囔道：“你也睡好吗？”
　　贺兰点头，陪着她在罗汉榻上躺下，王濯缨这才放松地睡着了。
　　这一觉直睡得夕阳西斜，王濯缨都没醒。
　　贺兰只眯了一小会儿，他听不见，虽然此处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她睡着了，他还是不敢过于放松警惕。
　　此刻他侧卧榻上，一手撑着额角，一手从窗口摘下一朵红色的茑萝，轻刮了刮王濯缨的额角。
　　王濯缨动了一下，没醒。
　　他又用柔嫩的花瓣刮刮她的脸颊。
　　她痒得伸手拂了一下，松散的发丝被拂开，露出一只白白嫩嫩的耳朵。
　　玲珑的耳垂上有一条浅浅的疤痕，是上次被他的飞刀所伤。
　　他注目于那条细看仍觉明显的疤痕，心觉歉疚，忍不住俯下身，轻吻了吻那只耳垂。
　　他凉滑的长发从肩头倾泻下来，落在了王濯缨脸上，这下她终于醒了过来。
　　甫一醒来便觉耳垂上一阵酥痒。
　　她敏感地一颤。
　　贺兰察觉，促狭地将她肉肉的耳垂整个含住。
　　王濯缨只觉四肢百骸似有电流窜过，浑身的寒毛都在一瞬间竖了起来。她伸手攥住贺兰的袖子，嘤咛一声，脸颊到脖子都粉红一片。
　　贺兰放开她可怜的小耳垂。
　　王濯缨转过脸来，面泛桃花双眸湿润地看着他。
　　贺兰眼神中有莫名的情愫在翻滚，他伸手想要抚摸她的脸，最后却还是隐忍地闭了闭眼，扶她起身。
　　王濯缨揉了揉眼睛，透过翠绿的花藤缝隙看向窗外，才发现已是傍晚。
　　她觉着很不好意思，本来是到这儿来玩的，结果时间全被她睡觉给睡过去了。
　　“要回去了吗？”她问。
　　贺兰点头，拿出册子写道：“再晚便要关城门了。”
　　王濯缨起床，贺兰帮她把头发梳好，两人一起下山往洛阳去。
　　回到萱园时，天已黑了。
　　穿过月门来到后院，却是一片华光璀璨。
　　到处都是花灯，树上，假山上，花丛里……最醒目的还是那条长长的雨廊，不过两日功夫，居然已经建好了。如今这雨廊两侧挂满了花灯，远远望去，仿佛一条金龙。
　　那日在街市上买的那两盏牡丹花灯就挂在雨廊起始处，而后面那些花灯，每一盏都不比那两盏差。
　　王濯缨目眩神迷地在雨廊里徜徉，左看看，右瞧瞧，如水的月华下，花与灯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贺兰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开心的模样，嘴角始终带着微笑。
　　今夜这萱园就像一个灯市，而这灯市只为她一人而开。
　　她回首望向贺兰，忽然想起那夜他买那两盏花灯好像花了近百两银子，而这满园的花灯……雀跃的心情为之一收，问道：“元善，只为我一个人，你布置下这满园的花灯，会不会靡费太甚了？”
　　贺兰拿出册子，刷刷几笔。
　　“我又不是君王，即便千金博一笑了，那又如何？”
　　王濯缨：“……”
　　贺兰一笑，复又写道：“你不必在意钱财，我经商这许多年，还是第一次花银子买原本买不到的东西。”
　　王濯缨仰头看看花灯，不解问道：“这里有什么东西是原本买不到的？”
　　“你的笑容带给我的幸福和愉悦。”

第 62 章
　　每旬的最后一天,是贺兰去和寿堂给那些看不起病的贫苦百姓家的孩子义诊的日子。若是他本人没空，会指派一名大夫代他前去义诊，以免城外乡里那些百姓好不容易来一趟却扑空。
　　四月的最后一天,贺兰亲自去义诊了,王濯缨自是如小尾巴一般跟着他。
　　和寿堂外早就支起了三四个供人休息喝茶的棚子，可能容下的人数不过是前来求医的三成差不多。
　　贺兰到了之后,凤泉和药铺里面略通医术的伙计出来，根据孩子病情轻重程度让他们排好队,一一进去给贺兰诊治。
　　来此求医的百姓大约早就听闻了这里的规矩,都老老实实地听他们安排,无人敢吵闹滋事。
　　王濯缨在一旁看着贺兰,他十分有耐心，即便孩子因为疼痛难受哭闹不休，他也总是面色温和地等他们的父母将他们安抚好了，再继续给他诊病。
　　有些孩子得了恶疮，脓血恶臭，有些孩子摔断了腿,伤口腐烂，他都能面不改色地亲手帮他们处理。
　　他不能说话，少不得要凤泉在一旁帮忙询问他们的病情抑或教他们如何配合治疗。
　　王濯缨捞了个给那些不识字的百姓读贺兰诊治过后写下来的叮嘱他们要注意的事项以及拿着药方带他们去柜上免费取药的差事。
　　从早上到晚上,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前来求医的孩子,并吩咐下人带那些因为城门已关而回不去的百姓去客栈休息后,贺兰才离开和寿堂。
　　“元善，你累不累？”马车里，王濯缨给他捶捶肩，捏捏手臂。
　　贺兰摇摇头，笑着抓下她的手,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颗绿色的糖，塞进王濯缨嘴里。
　　王濯缨含了含，口齿不清道：“薄荷？”
　　贺兰点点头，在册子上写道：“今天你说了一天的话，嗓子疼吧？”
　　“还好。元善，你对孩子好有耐心好温柔，以后肯定是位好爹爹！”王濯缨道。
　　贺兰低眉写道：“你对孩子也很有耐心很温柔，以后肯定是位好娘亲。”
　　王濯缨捶他一拳，红着脸扭过头去。
　　贺兰扯了扯她的衣袖。
　　她又回过头来。
　　“明日五月初一了，我们去摘苇叶吧。”
　　王濯缨不解：“摘苇叶做什么？”
　　“包粽子。”
　　“对哦，再过几天便是端午了。好啊好啊。”王濯缨发现，自从和他在一起后，自己都变得好吃了，最喜欢和他一起做吃食。
　　“你喜欢吃什么馅的？”
　　王濯缨看着他在册子上写字，马车里虽有灯，光线却不是太亮，她道：“回去再说。”
　　贺兰点头。
　　王濯缨左手挽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
　　回到萱园之后，两人一起用了晚饭，又来到贺兰的书房里。
　　“元善，我教你说话吧。”王濯缨忽然道。
　　贺兰一愣，随即摇头。
　　“不说给外人听，就说给我一个人听，如此你与我在一起时，便不用带笔和册子了。”王濯缨揪住他袖子。
　　贺兰依然摇头，写道：“难听。”
　　“不难听，你叫我名字就不难听，你的声音很好听。”
　　贺兰摇头。
　　王濯缨见他态度坚决，料想是他小时候听不见之后说话被人取笑受到的伤害太深，直到现在都难以释怀，便不再逼他，改口道：“那我要学唇语。”
　　贺兰疑惑，写：“为何？”
　　“你既看得懂唇语，曾经也会说话，那要模仿别人说话时的口型应该不难吧？你可以说话，但不发出声音，只要我学会了看唇语，便能知道你说了什么。”王濯缨觉着这个办法很好。
　　贺兰迟疑，似在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
　　“可以的可以的，你不想跟我说话吗？”王濯缨晃他的袖子。
　　贺兰看着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那祈求的神色，终是不忍心拒绝。
　　他点了点头。
　　王濯缨雀跃，问他：“当初你是如何学唇语的？”
　　贺兰写：“叫下人读书给我听。”
　　“读书？”王濯缨左右一顾，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本书来，翻开看了看，疑惑：“不对啊，你若看着书，便不能看下人的口型，你若不看书，又怎知下人在读什么？”
　　贺兰笑。
　　王濯缨脑子一转，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着他结巴道：“除、除非你把整本书都背下来，所以能不看书，却知道下人读到哪里，读的什么。”
　　贺兰颔首。
　　“你多大开始这样练习的？”
　　贺兰：“八岁。”
　　“你背了几本书？”
　　“用了多久？”
　　“一年。”
　　“所以你九岁的时候就已经能看懂唇语了。”
　　贺兰点头。
　　王濯缨：“……”
　　她转过身，默默地把书塞回书架，暗想：这个办法绝对不适合我。
　　贺兰见她面对着书架站在那儿半晌不动，走过来看她。
　　王濯缨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道：“我觉得我们之间不必这么麻烦，反正我只要能看懂你的唇语就行了。这样吧，你学我说话，我看你的口型，如此便能教学两不误。”
　　贺兰自然也是希望能与她沟通更顺畅些的。
　　王濯缨拉着他来到窗前，指着窗外一丛翠竹对他道：“竹子。”
　　贺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竹子。”他说话较正常人慢，虽然有意不发出声音，但他听不见，便控制不好，所以当他学她的口型时，嘴里还是发出很低很轻微的声音，咬字不是很准确清晰，但有助于王濯缨判断他说了什么，关键是，真的一点都不难听。
　　王濯缨很高兴，也不告诉他其实他发出了声音，继续教他：“月亮。”
　　他在模仿她说话的时候应当是有意控制喉咙那边不震动出声，所以那低低的声音听起来便像是在跟她说悄悄话一般，可爱得紧。
　　王濯缨忍不住笑了一下。
　　贺兰原本就有些紧张，见她笑，更不知所措起来。
　　王濯缨伸手牵住他的手，眉眼弯弯道：“元善，你说话的样子真可爱。”
　　贺兰漾着水光的黑亮双眸专注地看着她，仿佛在问：“真的吗？”
　　“真的。罢了，今天你忙了一天，想必也累了，不如早点休息，明天再学。”王濯缨道。
　　贺兰摇头。
　　“还想学？”
　　贺兰还是摇头，握住她两只手往自己身边拉。
　　王濯缨顺着他的动作贴到他胸前，仰着脸看着他小声问道：“还想与我在一起？”
　　贺兰目光缱绻，点头。
　　王濯缨双颊微红，左臂环住他的腰偎在他怀中，心中满满的都是快乐和幸福。
　　她原以为只有她是这样的，哪怕整个白天都在一起，晚上分开了回到自己房中，还是会想着他，恨不能十二个时辰一直在一起才好。
　　原来他也是这样啊。
　　十月廿三，她进京，一定要求陆伯父同意她和陆巽解除婚约，但愿陆巽这次真的没有骗她，说话算话。
　　次日上午，贺兰带着王濯缨坐马车来到城外不远处，就在官道旁边，有大片的芦苇荡。绿叶招展的芦苇迎风摇曳，婀娜多姿。
　　贺兰让车夫将马车赶到官道另一边的树林中去，不要挡道，他自己拎着一只竹篮，与王濯缨两人走到芦苇丛中。
　　时近端午，附近应当有好多人来这里采摘过苇叶了，芦苇丛中阡陌纵横。芦苇下面开满了矮矮的或黄或白或紫的野花。
　　体型小巧羽毛灰褐的苇莺在波浪似的苇叶中轻盈穿梭，发出青蛙一般的叫声。
　　被人踩出小径的地方，宽长的叶片都被采走了。贺兰和王濯缨一直走到芦苇丛深处，无路可走的地方，四周的芦苇才似没被人采摘过的模样。
　　贺兰将竹篮放在地上，两个人很快就采了一篮子苇叶。
　　王濯缨又在芦苇根下捉到几只花生米大小的小螃蟹，放在贺兰掌心爬得痒痒的。
　　王濯缨教贺兰说螃蟹，芦苇。
　　贺兰见王濯缨兴致勃勃的，便踩倒一小片芦苇，和她一起坐在上面，用苇叶编了只栩栩如生的蝈蝈给她。
　　“元善，我怎么感觉你什么都会啊。”王濯缨用手心托着那只蝈蝈，赞叹道。
　　贺兰微笑，向后倒在芦苇上，双手枕在脑后。
　　为什么什么都会？因为他听不见不能说，因为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因为，他经常心情焦虑夜不能寐。
　　所以他就比正常人多出很多很多的时间。这么多的时间，若不用来学习，看一些书或者做一些事来转移注意力，他还能做什么呢？
　　这原本是个痛苦的过程，但如今能将成果都展现给她并博得她的喜欢，他觉得过往的那些痛苦都值了。
　　王濯缨在他身边躺下，面对着他认真道：“我最后一次见陆巽，他答应我十月份陆伯伯过生辰时，若是我还想与他解除婚约，他便成全我。”说到这里，她蒙着青色透明纱带的眸中闪过一丝羞赧，但还是勇敢地问道：“到时候，你愿意娶我吗？”
　　贺兰早在她躺下时便换成了与她面对面的姿势，看她问出这个问题，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白皙的脸颊，一肘支起身子，俯过脸去吻住她丰润柔滑的唇瓣。
　　两人在一起这么久，贺兰其实很少主动与她亲吻。他一直很克制，王濯缨不知道他是顾虑她身负的婚约，还是他本性如此。因此，她十分珍惜他的每一次主动。
　　她抚摸他的脸颊，进而揽住他的脖颈热情地回应他。
　　两人正渐入佳境，王濯缨迷迷糊糊地听到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她反应了一会儿，伸手推开贺兰。
　　贺兰睁开烟水迷离的双眸，不解地看她。
　　王濯缨一边坐起身一边对他道：“有人来了。”
　　贺兰站起身来，右手指间夹着飞刀，拨开挡在面前的芦苇。
　　不远处戈金正低着头察看地上的痕迹，一抬眸看到露出半边身子的贺兰，他松了口气，面无表情道：“贺公子，王爷有请。”

第 63 章
　　贺兰与王濯缨出了芦苇荡,发现官道上浩浩荡荡地停了一长队人马。
　　被人众星拱月般围着的那人骑在一匹通体纯黑的骏马上，身穿一件织金福字蟒云肩通袖蟒襕妆花缎衬褶袍，头上戴着暗红色蟒纹珍珠抹额,瞧上去二十五六的模样,通体的富贵气派，想必就是宁王了。
　　贺兰不能说话,只站在马下向他行了个礼，王濯缨跟着行了礼。
　　宁王目光落在王濯缨身上。
　　上次贺兰带她去王府,她眼睛上蒙着布带,加上他那日事务繁多,没顾得上仔细瞧她。今日见她从那片芦苇荡中缓缓出来,身姿窈窕挺拔，肌肤赛雪欺霜，眼睛上蒙一条半透明的青色纱带，更添几分神秘。这样一名女子，被陆巽与贺兰两个人争来抢去的，想必是有些不同寻常的好处。
　　贺兰见宁王不发一语,却久久地打量王濯缨，心中已是十分不悦，只苦于无法开口说话。
　　王濯缨与他心意相通,被宁王看了一会儿便道：“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宁王回神,眼尾挑起几分笑意,道：“王姑娘眼睛大好了？”
　　王濯缨并未因他表情和善就放松警惕，仍谨慎道：“是，多谢王爷关心。”
　　宁王鞭子敲了敲掌心，复又看着贺兰道：“太妃记挂着你呢，说你生辰将近,很想见你一见。既然今日在此偶遇，不若这就跟本王一道回府吧。”
　　贺兰迟疑。
　　“不然，让王姑娘先回萱园，你随本王回府。”宁王道。
　　贺兰看身边的王濯缨。
　　王濯缨拎起地上的竹篮，对贺兰道：“你去吧，我回家等你。”
　　贺兰颔首。
　　宁王令人让了一匹马给贺兰。
　　王濯缨目送他们一行走远了，才上了贺兰的马车，尾随着宁王的队伍回城。
　　宁王策马悠悠地走在前头，对身边的戈金道：“王渊生了这么美貌的女儿，却宁愿便宜陆巽也不送给我，你说他什么意思？”
　　戈金道：“听闻这王氏性情凶悍，王大人想必也知道她不适合服侍王爷，这才没有将她献给王爷。”
　　“性情凶悍？看她方才跟在那聋哑身边的模样，与羔羊何异？”宁王回头瞥了眼跟在后头的贺兰，又道：“这聋哑才是真正的性情桀骜，这么多年，他表面对我顺从，实则从未真正屈服过。你去安排一下，把那王氏给我弄到王府里去。今天下午，我要看到她。”
　　“王爷，这王氏毕竟是王大人的女儿，又身负与陆巽的婚约，您若强要了她，怕是不妥。”戈金劝道。
　　“她在成都和陆巽一起住了几个月，如今又与这聋哑在一起住了大半个月，难不成还能是完璧之身？本王尚肯垂青是她的荣幸。事后给她个侍妾的名分，也算替王渊解决了一桩麻烦。”宁王道。
　　就这样，王濯缨的马车入城后没多久，就在一条宽巷中遭遇了埋伏。车夫虽然会武，但对方有二十多人，个个身手不俗，车夫一人哪里抵挡得了？王濯缨又是个右臂被废的，不过须臾便叫人掳了去。
　　另一头，贺兰来到王府后院。
　　后院中有座佛堂，为太妃而建，四周松柏环绕，清幽肃穆。
　　太妃正跪坐在蒲团上敲木鱼念经。
　　贺兰就跪在她身后，静静地等。
　　过了两刻，太妃终于念完了经，放下犍槌，起身来到贺兰跟前。
　　贺兰仰头看她。
　　“那人跟我说，你喜欢上一名女子，而那名女子，是王渊的亲生女儿。我不信，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太妃低眸看着他道。
　　贺兰收回目光，面露愧疚，却并未否认。
　　太妃观他神色，一颗心越来越沉，越来越冷，双手握拳都控制不住气得浑身发抖，她忽的扬起手，狠狠打了他一巴掌，怒道：“你怎么能做出这等事？”
　　这一巴掌她下了狠手，不长的指甲在他脸上刮出两道血痕来。太妃见了，心中一阵绞痛，可看他挨了打，仍只安安静静地跪着，并不拿出纸笔来解释或认错，她又怒从心头起，上去抓过他的左腕就撸他腕上那串无患子念珠。
　　贺兰大惊，忙伸手捂住，仰起脸目露乞求地看着太妃，不住摇头。
　　“二十四年前，你父亲为了救你葬身火海，而今，你却要去给你的杀父仇人当女婿，你还有什么脸面戴着这串念珠？你不配！你非但不配戴着这串念珠，你也不配来见我！今日便是你我母子最后一次见面，从今往后，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是死是活，也与你无关！你尽管追求你自己的幸福去罢！”
　　“哗啦”一声，念珠被生生扯断，黑色的珠子蹦跳着散了一地。
　　太妃的手指也被串念珠的线勒破，她垂着滴血的手，转过身背对他，仰头看向供奉在堂中的佛像，借以逼回眸中满溢的泪水。
　　少时，手指上传来温柔触感，她低眸一瞧，却是贺兰不知何时膝行至她身侧，正用帕子给她包扎受伤的手指。
　　她猛的一甩袖子，不要他包扎。
　　贺兰拿着染血的手帕怔了一会儿，朝着她伏下身去，额头点地。
　　太妃侧身见他如此，明知他听不见，却还是忍不住斥道：“你这是想做什么？难道还想逼我不成？”
　　贺兰听不见，自然是没反应的。
　　太妃强行将那几欲滔天的怒火压下去，蹲下身扶起他，却惊见他已满眼是泪。
　　她愣住了。
　　他不是在她身边长大的，那些人为了威胁她交出亲王的金册金宝，第一次将他带到她面前时，他已经十岁了。但从十岁到现在，她从未见他在她面前落过泪。
　　不管那些人如何逼迫如何折辱，他从来从来，就没有落过泪。
　　“你就这般喜欢她？你难道忘了，若不是他父亲，我们一家，岂会生离死别？你的人生，又怎会被他人窃夺？这些年你我母子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比囚犯还不如。这一切的一切，你难道就不恨吗？”太妃握着他的胳膊，看着他含泪的双眼痛心疾首道。
　　贺兰垂眸，从怀中拿出册子和笔，写下一句话。
　　“她让我想要活下去。”
　　太妃看着那行溅了他泪水的字，表情怔忪地放了手。
　　在王府后院的另一边，王濯缨被人用绸带结结实实地绑在了椅子上，套在头上的头套也被人拿开。
　　她喘着粗气四下一看，陌生的房间，最醒目的家具便是离她最近的那张大床。
　　床幔是石青色，上面的纹饰不像是女子喜欢的那种。
　　这是个男人的卧房！
　　她一转头，这才看到大床旁边立着个衣架子，上面挂了件红色的蟒袍。
　　蟒袍？难道，是宁王？
　　是了，陆巽不在，敢青天白日明目张胆地绑人的，也唯有他这洛阳之主了。
　　只是好端端的，他绑她做什么？难不成想用她来威胁贺兰做什么事？
　　这时外头进来四名丫鬟，其中一个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了只茶杯。
　　四人来到她面前，一名丫鬟端过那只茶杯就要喂她喝下去。
　　“王爷要杀我？”王濯缨问。
　　那丫鬟明显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愣了一下才道：“姑娘切莫误会，王爷并无此意。”
　　“那这杯子里是什么？”
　　“……只是甜酒，给姑娘解渴的而已。”丫鬟道。
　　“我不渴。”
　　“姑娘……”
　　“你敢强灌我就咬舌。”
　　四名丫鬟面面相觑，退到一旁小声交流一番，留下两人看着她，另外两人出去了。
　　王濯缨表面镇定，心急如焚。
　　她不想成为贺兰的软肋，即便不能保护他，她至少也应该能保护自己才对。练左手刀之事刻不容缓了，只是，眼下该如何脱困？
　　她冷静下来，决定先看看这宁王意欲何为。只有知道了对方的目的，才能更好的有的放矢。
　　等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宁王来了。
　　他换了衣服，一头长发松散地披着，好似刚在别处沐浴过。
　　见他进来，一直站在那里看着王濯缨的两名丫鬟向他行礼，他挥挥手示意她们出去。
　　王濯缨看他这副形容过来，心中便是咯噔一声。将她绑到卧房里，又这般仪容不整地与她独处，他将她绑来的目的，似乎不用多说了。
　　这是她始料未及的，她自认为自己并非什么绝色，而对方是个亲王，位高权重的，如他这等身份的人，难不成身边还会缺女人？
　　心中慌乱一瞬，她强自镇定下来。她心中很清楚，在洛阳，没人比他的地位更高，身份更尊贵，他若要对她用强，没人能救她，她必须自救。
　　她假装并未看穿他的意图，语气十分软弱地开口道：“王爷，今日你我不过初次见面，王爷这般作为，可是我有何得罪之处？请王爷明示。”
　　宁王笑了一声，伸手解开她眼睛上的纱带，伸手抬起王濯缨的下巴，仔仔细细地看着她那张脸，称赞道：“眉如剪柳眼若澄波，冰肌玉骨琼鼻樱唇，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坯子，难怪明知你移情别恋，陆巽仍旧不肯放手了。”
　　王濯缨并未挣开下巴处那令她厌恶反胃的手，只一脸不解地问：“王爷掳我，是为了陆巽？”

第 64 章
　　贺兰心情悒悒地回到萱园,凤泉急急迎上来，一见他脸上血痕，到口的话一顿,皱眉道：“公子,你的脸……”
　　贺兰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又看向王濯缨的房间，那边毫无动静。
　　他看向凤泉,眼珠微微一睐,在问王濯缨的情况。
　　凤泉迟疑。
　　他脸上的伤明显是被人掌掴时指甲划过所致,那就应该是个女人打的。什么女人能打他？答案不言而喻。而太妃为何会打他,似乎也不用多说。
　　纵他真心喜欢王濯缨，而王濯缨与他在一起时确实也让他前所未有的快乐，可那个女子与他在一起，于他而言，终究是弊大于利。
　　贺兰观她神情便知道事情不对。他跑到王濯缨房前，推门一看,里头没人。他又返回来，指着王濯缨的房间一脸焦急地瞪着凤泉。
　　凤泉闭了闭眼，道：“王姑娘在回来的途中被人劫走了。”
　　宁王府。
　　宁王听得王濯缨问,笑道：“他陆巽虽也算得位高权重,却也不至于到让本王都得为他办事的地步吧。”
　　“那王爷为何如此？”
　　“自是为了你。”宁王无耻地说。
　　王濯缨强自忍下一口气,道：“既是为了我，王爷为何如此待我？我被绑了一个多时辰，四肢都麻了。”
　　“听闻你会武，如此相待，不过是怕你自伤。”
　　“王爷只听闻我会武,却不曾听闻，我被陆巽废去一臂吗？我千方百计，不过是为了逃离他的魔掌，王爷若肯纡尊降贵庇护于我，我自是求之不得，又岂会自伤？”
　　宁王观察着王濯缨的表情，问：“此话当真？我还当你钟情贺兰那个聋哑。”这床帏间的乐事，若是两情相悦自是更好。
　　“我方才说了，我只求逃离陆巽魔掌。贺兰虽好，但他无法助我解除与陆巽的婚约，王爷若愿意帮忙，此事想必不难吧？”王濯缨问。
　　“那是自然。原本你也不该与陆巽和贺兰有什么纠缠。”王濯缨几次从陆巽身边出逃，宁王是知晓的，如今见她一门心思只想解除与陆巽的婚约，不疑有他，当即便松开了绑缚她的绸带。
　　王濯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
　　宁王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他之所以对她如此感兴趣，那是因为至今他的后院中尚无一个会武的姬妾。这王氏既会武，难得长得又不孔武粗犷，他便很想尝尝，这会武的女子在床上是否与那些柔弱娇媚的女子滋味有所不同。
　　王濯缨活动了四肢之后，竟不理他，而是四处打量起这间卧房来。
　　宁王瞧着她站在东墙下看着案上插花的青玉瓶，走到她身后伸手就去揽那让他垂涎了许久的看上去又细又韧的腰肢，口中问道：“可要沐浴……”
　　话未完，还未真正搂进怀中的女子却是突然转身，左边手肘以不容置疑的角度和力度砰的一声砸在他太阳穴上。
　　宁王虽是会武，可一来王濯缨被废了右臂，二来她是王渊的女儿，这两点让他放松了警惕，以至于被王濯缨一招得手，脑中嗡的一声便昏死过去。
　　王濯缨自然也瞧得出来他是练过武的，所以并无把握一招制敌，那一肘击出去，脚便跟着抬起来，想着他既然欲行不轨之事，那便先重创他那处再想办法脱身好了。
　　没想到一肘就把他给打昏了。
　　她看着昏死在地的男人，愣了一会儿之后，焦灼不安地原地徘徊起来。
　　人是打昏了，该怎样出去呢？
　　就这样抛下他独自出去肯定不行，院中侍卫必然起疑。
　　挟持他出去无疑是个好方法，可她现在只有一只手可用，根本不可能在他清醒的状态下用一只手制住他。
　　想了几条路，仿佛都行不通，她头疼地伸手捂额。从小到大，她都坚持能动手就绝不动口的处事原则，想计策什么的委实不是她的强项。
　　就在她无计可施的当口，地上的男人一声，竟是幽幽醒转过来。
　　王濯缨回身将花瓶中的花一拔，拎起那只因装了水而沉甸甸的细颈青玉瓶就要往宁王头上砸，忽又想到，万一真砸死了却又不好。
　　一来他罪不至死，二来，她也不想陪他同死。怎么办怎么办？
　　宁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伸手捂着疼痛的额角，目光阴狠地盯着王濯缨骂道：“好个不识抬举的贱人，竟敢对本王动手？来人！”
　　两名丫鬟应声而入，宁王没好气道：“去拿药来！”
　　王濯缨哐当一声在身后的桌案上敲碎了价值连城的青玉瓶，碎玉片和着水溅了一地，一片狼藉。
　　她手握着那截细细的瓶颈，将尖利的碎片抵到自己雪白的脖颈上，看着宁王表情平静道：“放我离开，如若不然，我便自尽于你跟前。”
　　“威胁本王？你有胆子划下去！”宁王眯眼道。
　　“有些人活着没有价值，死了却是价值连城，我便是这样的人。我父亲有救驾之功，我是当今陛下钦封的大明第一刀，虽然我眼下武功废了，也不再是锦衣卫，但若我这样的身份，今日在此被你致死……王爷便如此自信，自信到朝中无人会因此事而弹劾你么？当初我尚在京城时，便听闻有朝臣建议陛下削减亲王的护卫，王爷此举，当是能助陛下下定决心。”将生死置之度外之后，王濯缨发现自己的思绪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若不能清清白白地走出这王府，今日她必定血溅宁王府。她舍不得贺兰，因而也有些怕死，可对她来说，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你今日便是死在此地，谁又知道？”刚才王濯缨的一番话让宁王心中有些触动，但他并不想让王濯缨看出来。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而且王爷别忘了陆巽是做什么的。如今我还是他的未婚妻，你觉着他能不在洛阳安排眼线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吗？以王爷的身份，若执意要将我的死压下去，自然也不是办不到，只不过从今以后，我的死都将成为你的一个把柄，拿捏在陆巽手中罢了。”王濯缨道。
　　宁王细细地打量着她，忽的问道：“身为王渊之女，你真的不知我是何人？”
　　王濯缨眉头疑惑地一皱，怕他是故意扰乱她思绪，于是断喝道：“你休要顾左右而言他，究竟是同意，还是不同意？”说着，她握着瓶颈的手往自己脖颈上更抵一分，碎玉片割破雪嫩的肌肤，殷红的鲜血淌了下来。
　　“那你可知你父亲到底是何人？”宁王再问。
　　王濯缨抿着唇戒备地看着他，目光没有丝毫波动。
　　“原来是枚弃子。”没必要为了一枚弃子授人以柄。
　　宁王好似瞬间便对她失去了兴趣，挥挥手道：“你走吧。”
　　虽然他这般说了，王濯缨仍然不敢放松警惕，手执碎片抵着自己的脖颈，一步步退到宁王府的后门外，见无人追来，外面也不似有埋伏的模样，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拔腿就跑。
　　她不知道从宁王府去萱园该怎么走，也不知道同样被带到宁王府的贺兰回去没有。所幸萱园在当地似乎是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方，到了街市上，她随便问了个人便知道了萱园在哪个方向。
　　就在王濯缨从后门离开不久，还阴着脸在生闷气的宁王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砰砰的声音，这声音似曾相识极不寻常。
　　他迷瞪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声音后，腾的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冲出门问道：“哪里在打火铳？”
　　站在他门外的侍卫急忙向声音传来的王府大门外跑去，没一会儿气喘吁吁地回来禀道：“王爷，不知为何，大门外有十名手执火铳的王府护卫将那贺姓商人团团围住，一副要将他就地射杀的模样。”
　　宁王闻言，只觉头皮一炸。
　　火铳！这可是朝廷兵仗局管制之物，他一个亲王居然秘密制造了火铳，传将出去，与谋反何异？
　　当下他顾不得自己披头散发额角红肿，一边令人去驱散被火铳声吸引到附近的百姓一边冲出王府，站在阶上咬牙切齿地看着下面被那些“王府护卫”团团围住的贺兰。
　　察觉他出来，原本垂眸肃立的贺兰静静地抬头向他看来。
　　这一回，宁王讶异地看到他眼中那仿似终年不变的冷漠和平静终于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团幽深炽烈的黑火。
　　那种隐忍绵长，却又刻骨决绝的恨意，看得人遍体生寒。
　　贺兰一步步地向站在台阶上的男人走去。
　　阶下那十名王府护卫手执火铳随着他的身形移动不停变换着角度。
　　宁王身后的护卫开始拔刀，但面对十柄火铳，大多数人拔刀的手都是颤抖的。
　　待到贺兰终于走到宁王身前，与他面对面时，那十柄火铳既是对着他，也是对着宁王了。
　　宁王此刻是既气怒又心惊，气怒是因为这个聋哑竟然敢这样逼迫陷害他，心惊是明明这个聋哑一直生活在他的监视之下，他却完全不知他手里竟然有火铳。
　　定然是什么关键之处出了问题。
　　“怎么？为了一个女人，疯了不成？”他死盯着贺兰那张即便带了血痕，也透着股清绝出尘之感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往外蹦。
　　贺兰当然不会回答他，他只是略略抬手。
　　宁王陡然一阵惊慌，倏的抓住他那只想要抬起来的手，横眉怒目：“我已放她走了，刚从后门离开，不信你尽可派人去追。”
　　贺兰冷冰冰地看着他的眼睛，又扫了眼他高高肿起的额角，然后回转身，就这么一语不发地走了。
　　他走了，可他带来的那些“王府护卫”没走，而是将火铳一收，列队跑到宁王身边站好，仿佛真是他手下的护卫一般。
　　宁王胸口气血翻涌，转身回到府中，那十名护卫也跟着进入。
　　大门关上，宁王刚欲吩咐众护卫将这十人捆绑起来，以便日后献给朝廷自证清白，那十人却是不约而同地口吐黑血身体抽搐，不过须臾，便死了个精光，只留下那十柄火铳。
　　这下宁王真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厉喝道：“戈金！”
　　戈金沉默出列。
　　“你马上带人去萱园，给我把整个萱园一寸一寸翻个底朝天。还有，把凤泉那个贱人给我带回来！”
　　戈金领命，两刻之后，他带着两百王府护卫出了王府后门，向萱园驱驰而去。

第 65 章
　　贺兰很快就在街市上追上了王濯缨。
　　她人生地不熟,每到一个路口都要停下来问人萱园怎么走，自然是走得不快。
　　她脚步匆匆，大庭广众贺兰不好意思唤她,只得追上去扯她袖子。
　　王濯缨一惊,转身便要伤人，看到是贺兰,顿时转惊为喜，叫道：“元善！”瞥到他脸颊上的红肿与血痕,又是一愣。
　　贺兰也看到了她脖颈上的伤口,眉头紧皱地拿出手帕来给她捂住。
　　王濯缨道：“一点点小伤,没事的。”
　　贺兰显然不这么认为,他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一间医馆，却只让那坐堂大夫给配了些伤药，又买了些布带，然后带着她走到最近的一条小河边，在一棵结着青黄果子的枇杷树下坐下，亲手给她脖颈处的伤口上药。
　　王濯缨知道他心情不好,她心情也不好，因为他被人掌掴了。她不知道掌掴他的人是谁，但她很想为他掌掴回去。
　　他给她上药,她便也用指腹沾了点药罐中的药膏,在他脸上的血痕处轻轻抹了抹。
　　早上两人兴高采烈地出去采苇叶,如今却各自负伤地坐在这里互相涂药。
　　王濯缨觉得荒诞又可悲。
　　他们明明只是做了些无足轻重的小事，谁也没伤害，谁也没得罪，为何要落到如此地步？
　　贺兰给她包扎好伤口，沉默了好一会儿,从怀中拿出册子，写道：“濯缨，我在苏州府有一座园子，那里风景宜人，物阜民丰，你可愿去那里暂住？”
　　“你与我一起吗？”王濯缨问。
　　贺兰摇头。
　　“那我不去。”王濯缨撇开脸看向河面。
　　贺兰思虑片刻，还想写字，王濯缨忽的又扭过头来气咻咻地对他道：“你休想将我打发走，除非你说你不喜欢我了。”
　　贺兰放下册子，展臂抱住她，下颌贴在她额头上。
　　他怎么可能说得出这句话？一辈子都说不出啊。
　　可是，接下去他这边的形势必然严峻，让她跟着一起担惊受怕，也算是爱她的正确方式吗？
　　他其实只是舍不得，舍不得让她受他连累。
　　“也不知道苇叶还在不在？”王濯缨仰头对他道。
　　贺兰想在她手心写字，她攥紧拳头，双眸晶亮的看着他道：“我要你说。”
　　贺兰无奈，看一眼四周无人，才有些生涩地一个字一个字道：“若、不、在，明、日、我、们、再、去、摘。”练习了几回，即便听不见，他似乎也能更好的控制住自己尽量不发出声音了，这句话中就只有几个字他发出了很小很小的声音。
　　但王濯缨看懂了，她便很高兴，继续问道：“那到时候我们包什么馅的粽子呀？”
　　“常见的有八种，白米，咸肉，鲜肉，蛋黄，红豆，绿豆，红枣，八宝。”这句话贺兰仍是一个字一个字说的，王濯缨理解起来就没有方才那句话那般顺畅，她意识到没有前因后果可以分析的句子，光凭口型还是挺难理解正确的。
　　学唇语果然没那么简单。
　　不过她知道他说了有八种馅，便假装自己看懂了，问他：“那你最喜欢哪种馅？”
　　“白米。你呢？”
　　王濯缨只看懂一个“白米”，后面那个“你呢”没有看懂，因为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口型没变化。但他因为长久不说话，想表达什么意思难免就会表现在神态中，所以她能看出他在问她。
　　她很机灵地答道：“和你一样。”
　　贺兰心有七窍，怎会看不出她似懂非懂，但即便是这样的沟通，也比他写字强得多，对于以后与她交流，他也更有信心了。
　　两人依偎在一起，这样磕磕绊绊地说了一会儿话后，彼此心情都好了许多。
　　看着时辰不早，贺兰带王濯缨去饭馆吃了饭，两人才手牵手慢慢走回萱园。
　　一进萱园，王濯缨就呆了。
　　好好的一座园子，被人翻得一片狼藉，若不是看到宁王府的护卫还在里面，她还以为遭了土匪。
　　贺兰面色沉静，仿佛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遭。
　　戈金见他回来，过来问道：“凤泉呢？”
　　贺兰摇头。
　　戈金冷着脸道：“她跑不掉。”说完就带人离开了。
　　王濯缨跟着贺兰来到他的院子，叹道：“好在这梅树还在。”
　　贺兰看到，问：“你喜欢这梅树？”
　　这句话王濯缨看懂了，点头道：“是啊，在它不开花的时候，我们可以坐在它的枝干上看月亮数星星，在它开花的时候，我们可以坐在树下赏花喝酒。”
　　贺兰似乎被她描述的场景取悦到，晶莹明澈的眸中漾出笑意，牵着她的手去了他的书房。
　　有她在身边，不管遭遇了什么，都没有那么痛苦难熬了。今日连番打击，若是换做往常，他早就该犯病了，可至今他情绪仍十分稳定。
　　他知道都是因为有她在。
　　书房更为凌乱，书架上的书都被拨拉到地上，贺兰的那张书桌都被拆开了，显然这里是王府来的那帮人的重点搜查对象。
　　两名仆人正在收拾。
　　贺兰也没管面目全非的书房，带着王濯缨来到东窗下，撬开两块方方正正的地砖，从埋在地下的坛子里抱出一个更小的酒坛来。
　　王濯缨惊喜：“你自己酿的？”
　　贺兰点头。
　　两人当下出了院子，在花园里寻了个没遭到破坏的凉亭，坐在里头喝贺兰自己酿的甜米酒。
　　戈金回到府中，向宁王禀道：“王爷，萱园都搜遍了，并未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凤泉也不见了。”
　　宁王冷笑：“这个聋哑果然是有备而来。吩咐下去，全力搜捕凤泉这个贱婢！再派二十人去萱园做仆从，严密监视这个聋哑的一举一动。传令各大城门，没我的手令，凡是萱园之人，严禁出城。”
　　戈金领命。
　　他下去后，宁王忍不住低喃：“这太子病了也有段时日了，怎么还没消息传来？”
　　是夜，王濯缨沐浴过后，坐在收拾好不久的房间里，想起宁王对贺兰的压迫，走到盆架旁便用左手拎那只装满了清水的木桶。
　　她想过了，要练左手刀，首先她需得锻炼左手的力量，若是没有力量，招式练得再熟又有什么用？
　　这是只小木桶，她努力了几次便能将它超前平举，但只坚持了一会儿便手臂发抖热汗直冒。
　　她懂得循序渐进的道理，当即放下木桶掏出手帕来擦额上的汗。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她转身，看到站在窗内一身夜行衣的凤泉。
　　“凤泉？你不是走了吗？宁王府的人正在找你。”王濯缨有些惊诧道。
　　“我的确该离开洛阳，可是我思前想后，有些事情，还是让你知道为好。”凤泉看着她道，向来温润沉静的眸中，闪动着一种王濯缨看不懂的光彩。

第 66 章
　　王濯缨一时间有些紧张。
　　她知道陆巽隐瞒了一个与她有关的秘密,可能贺兰也知道，但她没想到连凤泉都知道。
　　该不会，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吧？
　　“怎么,不想知道？”凤泉见她目光游移,问道。
　　“想。”虽然从陆巽几次说起这个秘密，说起那些莫名其妙她听不懂的话时她逐渐明白这个秘密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可是既然与她有关,而且这个秘密至今还在影响着她身边之人，她觉得自己应该知道。
　　“我可以告诉你,但在我告诉你之前,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凤泉道。
　　“你说。”
　　“不管何时何地,不管何人何事,你永远都不能背叛和离开公子。”
　　王濯缨不假思索：“我能做到。”
　　“你确定？”
　　“确定。”
　　“那你起誓。”
　　王濯缨转过身，对着窗外的月亮发了个毒誓。
　　凤泉走过去关上窗，看着王濯缨，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之语。
　　“公子并非天生聋哑，也不是生病致聋。他的一双耳朵，是在他五岁时,被我亲手扎聋的。”
　　王濯缨吃惊地瞪圆眼睛，但她没想到，真正的打击还在后面。
　　“奉你父亲之命。”
　　王濯缨愣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背靠到关着的窗户上,问道：“为、为什么？”
　　“你叫了公子那么久的贺公子，其实你一直都叫错了。他本不姓贺，他姓朱，名见淳，他是真正的宁王,朱见淳。”
　　王濯缨僵立在那里。
　　凤泉不过才说了两件事情，可她觉着她已经有些接受不了了。
　　“为什么？”她发现此时此刻，自己会问的，能问的，似乎只有这三个字。
　　凤泉走到桌旁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又侧过脸来看她，道：“民间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说当年失踪的建文帝并没有死，不但没死，还有血脉留下。而最初保护他逃过成祖追杀的那些护卫，他们的后人也世世代代保护着建文帝的后人，并一直致力于夺回本该属于建文帝这一支皇室血脉的帝位。”
　　“难道，这传说是真的？”王濯缨不可思议地拧眉。
　　“是真的。你父亲，就是这一代建文帝后人的护卫统领。”
　　王濯缨呆了半晌，有些语无伦次道：“我不知……他从未……他、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并没有死。四年前那场大火烧死的是陆谦，活下来的，是王渊。”
　　王濯缨如遭雷击。
　　“你叫了这么多年的陆伯伯，其实是你的亲生父亲，王渊。现如今，你明白陆巽为何要那样对你了。”凤泉平静又残酷道。
　　王濯缨倚着墙瘫坐在地上。
　　凤泉看着她苍白一片的脸，没有催促她，静静地等她接受这个事实。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王濯缨并未消沉太多时间便又重新抬起头来，问她：“那元善是怎么回事？我……我爹为何要这样对他？”
　　“我方才说过了，他们一直在寻找各种机会夺位。今上子嗣艰难，到中年方得太子。太子虽然体弱，但想要调换太子难度太大，所以他们才将目光投向宁王这一脉。上一代宁王是今上唯一存活下来的亲兄弟，若是太子不测，宁王作为他的亲侄儿，被过继的可能性是最大的。二十四年前宁王府那场大火，便是你父亲的杰作。
　　“当时宁王妃刚刚诞下公子没多久，他们原本只打算留下宁王妃一人，可他们没想到作为先皇最宠爱的皇子，宁王府的实力强于他们所想象的。宁王在护卫的保护下本来已经逃出生天，可发现襁褓中的爱子还困于烈火之中，他竟不顾一己之身，和护卫一起折返去救，最终不幸死于大火之中。幸存的护卫带着公子逃离，没多久就被抓回。你父亲忌惮宁王府所展现出来的实力，想留着公子做饵，将那些忠于宁王并清楚王府火灾真相的人一网打尽。再加上王府遭逢巨变之时，宁王妃第一时间将代表亲王身份的金宝金册都藏了起来。你父亲他们掘地三尺也未能找到，对宁王妃百般拷问折磨也一无所获。宁王妃当时放话说只要公子出现意外，她便与之同死，到时候看假宁王无父无母又无金宝金册，如何证明自己的亲王身份。就这样，公子才勉强留下一条命来。”
　　“所以，宁王府的太妃，其实是元善的亲生母亲。”王濯缨想，她知道今天是谁掌掴了元善，又为何要掌掴他了。
　　凤泉点头。
　　“那他们为何要刺聋元善的双耳，为了逼太妃交出金册金宝？”想起那个场景，王濯缨几乎是颤抖地问道。
　　“这只是一方面原因。宁王府大火之后，假宁王和公子对调了身份，假宁王住进了宁王府，而公子则成了贺家之子。他们原本想将公子培养成贺家的下一代继承人，继续为他们经商敛财。可是公子他太聪慧了，他三岁能读，五岁能诵，不管什么字先生教一遍就会，千字文跟着先生读了两遍就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这样的聪慧让先生惊为天人，却让你父亲深感不安，于是他派了我过来。”凤泉的声音转为苦涩，“那是公子五岁那年的秋天，伺候他的婢女特意为他少穿了两件衣裳，他着凉病倒，痊愈之后就听不到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因为一场病聋了。”
　　“你怎么下得去手？他才五岁。”王濯缨忍不住落下泪来。
　　凤泉麻木道：“我们这些人，从生下来就不停地被大人反复叮嘱教导，要忠于主人，只要能让主人复辟成功，什么都可以牺牲，不要说良心和做人的准则，就是生命，也要在所不惜。”
　　“那你为什么又要背叛他们？”
　　凤泉仰头看着虚空，道：“我的母亲，与假宁王的母亲是嫡亲姊妹，我原以为，以这样的亲缘关系，就算要为大业牺牲，我们一家也必定是最后牺牲的。谁料……”她眨了眨含泪的双眼，将眼眶中的泪光硬生生逼回，语气冷漠道“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明白了，我们这些人的命，在他们眼里，如蝼蚁如草芥，根本不值一提。既如此，什么忠心，什么大业，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告诉了公子一切，帮助他联络上了逃散在外的宁王府旧人，时不时的提供一些线索来继续取得你父亲和假宁王的信任。原本一切都向着好的方面在发展，可就在这时候，公子遇见了你。”
　　凤泉紧盯着王濯缨：“你是他杀父仇人之女，可就因为你不知情，他竟然想要保护你，不惜一切地保护你。你说可笑不可笑？”
　　王濯缨低下了头。
　　“因为你，他得罪了陆巽。上次为了救你，他暴露了自己在京城的人脉，此番陆巽回京，必定会对他在京城的势力进行清剿。而今天你被假宁王掳走，他为了救你，又暴露了制造火铳的秘密，更暴露了我。我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而他，接下来必定会受到宁王府的严密监控。少了我这个能与外界联络的人，又被严密监控，王濯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濯缨咬唇，“我能为他做些什么？”
　　“取代我，做他与外界联系的眼睛，耳朵，嘴巴。你是王渊的女儿，只要你愿意，你能比我更容易得到他们的信任。所以在今夜之后，你必须保持对这一切依然一无所知的模样。只要王渊对你还有一分父女情分，他就不可能坐视你和公子在一起。他一定会来找你。”
　　王濯缨愣愣地坐在墙根下不说话。
　　凤泉起身走到她跟前，蹲下身子平视着她道：“公子心地善良，又恋慕着你，即便有机会，他也不一定会杀了你父亲。但一旦假宁王坐上太子之位，你父亲必然会杀了公子永绝后患。太子病重，这一天，或许已经不远了。你，想好该如何选择了吗？”
　　她并未等王濯缨回答，又或许，她知道王濯缨会怎样选择。
　　王濯缨在地上坐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擦一把脸上的泪痕，站了起来。
　　她出门找到值夜的仆从，让他们给她提了几桶热水过来。
　　她认认真真地沐浴一番，换了衣裳就吹灭屋里的灯烛，往贺兰的房间走去。
　　夜风微凉，她的心也是冰冷一片。
　　父亲没死，她本该高兴，可血淋淋的事实让她高兴不起来。她甚至忤逆地想着，情愿凤泉的到来只是她的一场梦，梦醒之后，父亲还是如她以为的那样死了，这一切都未曾发生。
　　可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她的心痛得那样真实。
　　得知真相后她最想做的事，是将自己给贺兰，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给他。哪怕他以后不娶她，甚至离开她都无所谓。在她父亲对他做了那样惨绝人寰的事之后，他还能这样一片赤诚地待她，这已是她付出同样的感情也不能回报的了。
　　她愿意为他付出自己所能付出的一切。
　　他的门并未上闩，他听不见，所以上闩对他来说并没有意义，只要睡着了，哪怕旁人踹破他的门，他也不会知道。
　　他的安全，全靠院中那些从来不露面的高手来守护。
　　他们，应当就是凤泉说的那些忠于宁王的王府旧人了。
　　那些人并未阻止王濯缨进入贺兰的房间。
　　王濯缨闩上门，绕过多宝阁来到贺兰的床前，借着窗外投射进来的月光看着床上面朝外侧侧躺的贺兰。
　　他的睡颜朦胧而美好。
　　若不是她父亲，他该拥有多么完美的人生，父母双全，身份尊贵，才貌过人……
　　想着想着，王濯缨眼前又开始模糊，她咬了咬唇，努力逼回眸中热泪，就在他床前一件件脱去身上衣裳，一丝-不挂地钻进了他的被窝。

第 67 章
　　王濯缨掀开被子之时,贺兰才被惊醒。醒来的瞬间出手便掐住了王濯缨的脖颈将她抵在了床柱上，随即反应过来，有外头那些暗卫在，能半夜摸进他房的,唯有王濯缨一人。因为他特意叮嘱过暗卫,不得限制王濯缨的行动自由。
　　这个念头一起,他倏然放手，彻底清醒过来,眼睛适应了房里的光线，借着淡淡月光,他看到王濯缨身上一片朦胧的洁白,曲线一览无遗。
　　她好像没穿衣服！
　　贺兰怔了怔,猛的转过脸去，心如鹿撞双颊涨红，可他此时手头没有纸笔,也没法说话，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濯缨也没给他多少纠结的时间。他听不见，也不看她,她便不说话，直接用行动告诉他自己想做什么。
　　她贴过去,左手攀上他的肩，仰着脸亲他的脸颊，耳朵，脖颈。
　　无法言喻的痒意从被她亲吻过的肌肤上升起，贺兰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一般，激得他脑中一片昏聩模糊，喉间却又焦渴难耐。
　　没有几个正常男人能抵受得住心上人这般主动地投怀送抱,贺兰几乎用尽了他所能调动起来的全部意志力来试图将她推开。
　　可手一伸过去，指腹掌心尽是柔滑娇嫩的少女肌肤。他烫着般松开手，刚凝聚起来的那点意志力也被冲得七零八散。
　　察觉他的抗拒之意，王濯缨像藤蔓一样的缠上去。
　　“元善，元善。”她近乎绝望一般低低地唤他。
　　原来她以为她与他之间的阻力只是陆巽，今夜方知，他们之间隔着的岂止是陆巽，那是穷尽一生可能都无法逾越的千山万水。
　　上午她在芦苇荡里问他会否娶她，他吻了她，她以为那就是他的回答。如今她明白了，那不是回答，那是回避。
　　在她父亲对他一家做下那等残酷之事后，他怎么能娶她？他母亲又怎么可能容忍他娶她？设身处地换做是她，她会同意杀了贺兰并害了她与贺兰的孩子一生的凶手的女儿做自己的儿媳吗？哪怕明知那个女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绝不！
　　她与贺兰不能成亲，她与贺兰没有未来。
　　这样绝望的认知让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将贺兰扑倒在床榻上，低头吻上他的唇。
　　贺兰听不见，自然听不到她声息哽咽，可他在她唇上尝到了她的泪水。
　　来自本能的欲望被硬生生压下，对她的担忧占了上风。
　　他想起身去点灯，问她到底怎么了？
　　可她死死按住他不让他起来。
　　她未穿衣服，他也不能就这样去推开她。
　　无奈之下，贺兰拿被子裹住她后背，连被子带人抱住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王濯缨只有左臂可用，在她不压着他的情况下，他要挣脱她自是很容易。
　　他用被子将她盖好，然后下床点亮灯烛。
　　待他拿着纸笔回到床前时，却见她连头都缩到被中去了，只露了一蓬乌黑的长发蜿蜒在枕上。
　　王濯缨一点都不想在他面前哭，可是她忍不住。察觉他似乎在想把被子从她头上拉下去，她还攥得更紧了些。
　　他并未用强，见她不欲把脸露出来，他便不再继续扯被沿了。
　　王濯缨呜咽了一会儿，自己慢慢冷静下来，只觉衾枕间都是他温淡清爽的气息，而她就这般光溜溜地躺在里面，身为女子的矜持和羞赧这时才后知后觉地爬上心头。
　　她双颊冒烟，在被中躲了好一会儿后，又觉气闷，自己将被沿往下扯了扯，露出一双哭得红通通的眼睛和薄汗微沁的额头，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床沿上的贺兰。
　　贺兰见她哭红了眼，心中更为不安，急急在纸上写道：“发生何事？”
　　王濯缨滞了一下，摇了摇头。
　　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已经知道了一切，哪怕悲剧发生时她尚未出生，但身为罪魁祸首的女儿，她依然觉得自己没法坦然地面对他。
　　“那为何……”写了三个字，贺兰没有继续写下去，只是忧虑地看着王濯缨。
　　王濯缨知道他问的是为何突然自荐枕席，又为何哭。
　　她只是乍闻真相情绪起伏太大，此时你若让她再来一次，她未必有这个勇气。
　　看着他双颊尚未完全消退的红晕，王濯缨知道他对她的大胆之举并非全无反应，可是他记挂着他不能娶她，所以，他也不想占有她。
　　她将被子又往下拉了一点，将整张脸都露了出来，对他道：“无事，只是……有些后怕。”
　　贺兰低眸，少倾，在纸上写道：“抱歉，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王濯缨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人用强，虽然方才说后怕自是借口，但她也不由的想，自己今日能够逃脱完全是侥幸。因为她是王渊的女儿，而那个假宁王，又与王渊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所以才放过了她。
　　可若不是这样的巧合，今日她不是被那假宁王玷污，便是死在那儿。
　　其实仔细想想，陆巽若非还有那么点骄傲在作祟，不愿强占她，她恐怕也早已失身于他。
　　失了右臂，她早已失了保护自己的能力。
　　默默无语中，她左手从被沿下面滑出去，轻扯了扯贺兰的袖子。
　　贺兰抬眸看她。
　　“你真的不要我吗？”世事无常，早上出门时她也没想过今天会被人明火执仗地掳了去欲行不轨，与其将来……她宁愿给自己心爱的人，哪怕无媒无聘，“你是否觉着没有娶我便不能如此？我不在意，真的。”
　　贺兰看着她，眼中怜惜多过
　　他伸手将她额上几缕散乱的细发轻轻捋顺了，缱绻地抚了抚她的眉眼，收回手写道：“纵然不在意礼教，但至少也需情之所至吧。你此刻眼中，唯有悲伤而已。”
　　王濯缨愧疚地垂下眼睑。
　　“是我不好，是我不能教你安心。”
　　王濯缨瞥到他写下的字，摇头，道：“是我不好，是我太脆弱了。”她拥着被子坐起身来。
　　贺兰忙过去吹熄蜡烛，拾起她脱在脚踏旁的衣裳帮她穿上。室内光线昏暗，王濯缨又恰好坐在勾起的床帐后面，虽是看不大清，但他帮她将右臂伸进衣袖时，难免要碰到她光裸的肩臂，两人都因这若有似无的碰触而面红耳赤。
　　少倾，灯烛再次亮起，王濯缨还坐在床上。
　　“元善，今晚我能睡在这里吗？”说她不知进退也好，寡廉鲜耻也罢，她只知道，她与贺兰相处的时日，过去一瞬便少一瞬，过去一日便少一日。
　　原先她有信心永远和他在一起，而如今她没这个自信了。旁的不说，若是太妃让她离开，她有这个颜面留下不走吗？今天太妃掌掴了贺兰，他左腕上那串从不离身的黑色念珠也不见了，王濯缨猜测着，也许这一日很快便会到来。
　　她知道她此刻这样黏着他，待到不得不走的那天，心中只会更难过。可是，若是人面对每件事都能保持绝对的理智和清醒，这世上，许是就不会有饮鸩止渴这个词了。
　　贺兰上了床，与她一同在被中躺下，将她抱在怀中。
　　王濯缨头枕在他臂上，额头抵着他下巴，身体已是亲密无间，却还是觉得相隔甚远，眼泪止不住地从眼角滑落。
　　贺兰不知她今夜为何突然这样伤心，他很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她，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以指作梳，温柔地抚揉着她的头顶与长发。
　　王濯缨自小独眠，从未有人在睡前这样温柔地抚摸她，她觉得甚是舒适，神经慢慢地放松下来，没多久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贺兰目光冰冷地望着床前的虚空，想着今日那厮将她掳去也不知对她做了什么，以致她心有余悸夜难成眠。
　　那十把火铳权当给他个教训，若再有下次，哪怕鱼死网破，他也绝不与他善罢甘休！
　　过了一会儿，王濯缨搭在他腰侧的手滑落下去。
　　他头稍稍往后退了些，垂眸看她，发现她已睡着，眉头依然微蹙，愁肠百转的模样。
　　他凑过去，唇贴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第 68 章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的时候，王濯缨照例被外头此起彼伏的鸟鸣声吵醒。
　　睁开有些酸胀的双眼，入目便是轮廓清俊的下巴，再往上便是厚薄适中形状优美的红唇。
　　王濯缨怔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昨夜的豪放之举。
　　哭了一场,又睡了一觉,她心情比昨夜平静多了，此刻看着眼前依然熟睡的贺兰,她心中幸福大过于悲伤。
　　对于景嫣的死，一开始因为难过,后来因为愧疚,她一直避免去回忆。可是此刻,她不知为何就想起了她临死前对她说过的话。她叫她想做又能做的事，一定要去做，能享的快乐,一定要去享，能抓住的幸福，一定要抓住。不要想以后,活在当下。就仿佛她知道她迟早会面临这样的困境，又或者,人生在世，这样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都会遇到。
　　事情已然发生，她再愧疚再难过也不会改变什么。如果说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与贺兰在一起，那是不是应该把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来过？最后一天，是要伤心地过还是开心地过，答案毋庸置疑吧。
　　听不见的贺兰大约是这院中唯一不会被鸟鸣声吵醒的人，王濯缨也不想吵醒他,她想起来练刀。
　　虽然贺兰说要练左手刀最好找个擅使左手刀的师父，但他这么多天也没能给她找来，证明这样的人实是很难找的，这也侧面证明了，并不是每个右臂或者右手被废的人，都能用左手振作起来。她不能无限期地等下去，她相信只要她肯用心，她会找到练左手刀的正确途径。
　　右臂不能动，她几乎像蠕动一下慢慢地往后面挪了一点点，就看到贺兰立马睁开了眼睛。
　　许是听不见的缘故，他似乎很容易被轻微的动作惊醒。
　　四目相对，他的眼神从惺忪到清醒，然后就把离开他一点点距离的王濯缨拖过去重新抱在怀中。
　　王濯缨忍不住想笑，左臂环住他的腰，在他怀中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又开始往后挪。
　　贺兰手臂一紧将她搂了过来。
　　王濯缨仰起脸，两人此刻姿势太过亲密，这么一仰脸就仿佛要亲上一般。她心中突突了一会儿，又把头也往后挪了挪，道：“我要起床了。”对于练武一事，她向来很有意志力。
　　贺兰明澈的双眸不解地轻轻一眨。
　　“起来练刀。”王濯缨解释道。
　　贺兰明了，但他没有放手，反而凑过来亲了她一下，然后又把她搂进怀中，一副要抱着她继续睡的模样。
　　王濯缨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
　　他将她抱得更紧些，脸还在她额上蹭了蹭。
　　王濯缨又享受了片刻温存，想想实在不成，即便练了左手刀也不过是匹夫之勇，可她还是需要这匹夫之勇。
　　她又试图挣开他的怀抱起床。
　　贺兰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
　　王濯缨猜测：“再抱一会儿？”
　　贺兰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静静抱着她。
　　过了一会儿，王濯缨又想起身，贺兰又伸出一根手指。
　　“一盏茶时间？”
　　“一顿饭功夫？”
　　“一、辈、子。”贺兰道。
　　天光未亮，帐中光线也昏暗，可他唇动时，一如既往发出低低的声音，所以王濯缨看懂也听懂了。
　　王濯缨怔在那儿，昨夜刚刚知晓的真相从心中呼啸而过，以至于她都不知该作何回应。
　　“我、想、娶、你。”他神色温柔地看着王濯缨的眼睛，每个字都说得缓慢而坚定。
　　王濯缨的眼眶不由自主地湿了，这次不用他搂她便主动钻进他怀中。
　　他说他想娶她，有可能吗？
　　事在人为，或许，她不应该那么早就放弃，她应该为之努力拼搏。虽然……虽然她父亲对他们一家做下了不可饶恕之事，可若能与贺兰在一起，她一定会对他好的，她愿意用一生的时间来补偿他。换做别的女子也能如此对他，可他喜欢她，这就让她成了不可替代，唯有她的陪伴才能让他获得最大愉悦不是吗？
　　她镇定一下情绪，抬起脸对他道：“若是你娶我，我们便生两个孩子。”他既然会小儿医，那他肯定喜欢孩子。
　　贺兰笑着点点头。
　　王濯缨双颊一红，复又躲入他怀中。这会儿她也不想起床练刀了，只想在他怀中赖到天长地久。
　　两人在床上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的到天光大亮才起身。
　　贺兰现在处于被时期，上午也没什么事，他带着王濯缨去后院新盖好的小厨房包粽子。
　　厨房的确很小，因为这个厨房只做贺兰与王濯缨两个人的饭，但是环境很好。此处位于萱园的最北边，临着一个大约两亩大的池塘，池塘边有石头砌成的台阶，可以走下去洗菜。塘中还长着荷花与菱角。
　　厨房四周长满了各色花草，前面有延伸出来的木台，昨日两人采摘的苇叶已经被清洗和煮过一遍，贺兰带着王濯缨坐在厨房前的木台上包粽子。
　　贺兰将两片苇叶交错着叠在一起，轻轻一折就成了个上圆下尖的锥形。
　　王濯缨左手拿着一柄木勺，面前放着八个瓷盆，专门负责往里头填料。
　　这其实是个很枯燥的活计，但因为是与贺兰在一起做，她便有些乐此不疲。
　　贺兰身边的竹编筲箕里，小巧玲珑的粽子像座小山似的堆起来。
　　煮粽子的时候不需要人看着，贺兰带着王濯缨到小厨房周围闲逛。
　　池塘边长了几株枇杷树，都有两人那么高，上面挂着累累枇杷果，有青有黄有半青不黄，大约有专人看顾，那看上去已经熟透的都没有被鸟雀吃掉。
　　贺兰攀上树，摘了几枚金黄色散发着浓郁果香的枇杷，到池塘边洗净了，将皮剥成一瓣一瓣的，递给王濯缨吃。
　　王濯缨瞧着他玉白的长指举着那黄澄澄的果肉，说不出的好看，低头轻咬一口，水润甘甜的滋味从舌尖一路漫延到心头。
　　她却蹙起眉头，道：“不好吃。”
　　贺兰疑惑地看着手中那颗被她咬了一口的枇杷，这园中的果树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优良品种，怎会不好吃？他也尝了一口，抬头看王濯缨。
　　王濯缨笑得眉眼弯弯，手指勾住他的衣袖，两人沿着池塘边慢慢地走。岸上水中，俪影成双。
　　吃过粽子，也不回前院，王濯缨折了一根树枝想练习刀法招式，又不欲贺兰旁观，便赶他回前院。
　　贺兰一步三回头，王濯缨站在果树下面含笑望着他。
　　好容易看他在小径岔路口一拐弯，被一丛开得繁盛热烈的月季给挡住了，王濯缨刚刚举起树枝，忽见贺兰在月季后一仰，露出半边身子偷看之。
　　王濯缨嗔怒跺脚，贺兰这才笑着走了。
　　王濯缨举起树枝，想着自己右手握刀时的姿势，而今左手握刀，不过是把出招的方向反过来而已。
　　她用树枝一招一式慢慢比划，一开始很不习惯，动作也生硬滞塞得很，但她在这方面颇有天赋，反复练过几遍之后，将每个招式生涩之处略作改动，动作便流畅连贯起来。
　　她练得兴起，熟练之后，动作难免越来越快，很快她便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她无法控制的右臂，在她动作加快之后，会不时的因为甩动而撞到树枝上，若换做真刀，右臂必然已被割伤。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右臂，怎么办？
　　将它绑在腰侧？可若与人对战，哪有时间让她慢慢将右臂绑起来？若一直绑着，一来奇怪不说，旁人也会第一时间发现她的右臂是她的缺陷，对战之时必然会先攻击她的右臂。
　　要练刀，这条右臂终究是不能留么？
　　她在树下坐了下来。
　　一直以来，她虽未花多少精力在打扮上，可是女子有几个不爱美？尤其是，遇见自己喜欢的男子之后，谁又会真的不在乎自己的外貌呢？如今她虽然右臂不能动，但至少完整，若是截断，留下残肢，多难看。
　　可若不截断，累赘不说，还会影响她练刀。
　　鱼与熊掌她都想要，可现实告诉她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她将左臂横在膝盖上，将脸埋到了臂弯里。
　　过了一会儿，耳边有脚步声传来，她收拾一下情绪，抬头一看，是贺兰来了。
　　“你怎么了？”贺兰有些担忧地写字问道。
　　“没事，练了一会儿有点累了，休息一下。”王濯缨打起精神，站起身，“你怎么又回来了？”
　　贺兰眼波明亮，牵着她的手就往他院子的方向走。
　　王濯缨不明所以地跟着他，来到院中，在客房里见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寒暄过后，她才知晓，此人曾是闻名遐迩的民间神医，因年事已高，本来已不再行医，此番受贺兰所托，特意从福建那边赶过来给她诊治右臂的。
　　王濯缨方才还在为右臂发愁，闻言自是十分配合。
　　老神医给她细细地切了脉，问她手能不能动，能动到什么程度，又用针扎了她臂上几处穴道，问她感受，最后还看了她右肩后的伤口。
　　“贺公子，王姑娘手指还能轻微移动，针刺穴道亦有感应，证明她右臂经脉并未完全断绝，还有医治的可能，只是要恢复如初，怕是不能够的。”老神医如是道。
　　纵是如此，也足够让王濯缨惊喜万分了，她不求能恢复如初，只要能不影响她练左手刀便可。
　　贺兰迅速地在纸上写道：“请闵大夫费神，需要准备什么，尽可与我说。”
　　老神医抬手，道：“我说她有医治的可能，不是说我能为她医治，这接骨续脉，纵是老朽年轻时也不敢轻易动手，更遑论如今老眼昏花了。贺公子若欲为这位姑娘医治右臂，需得去求致虚真君，天下间若还有一人能让这位姑娘的右臂恢复几分，那此人非他莫属。”
　　贺兰眉头微皱，面露不解之色。
　　老神医见了，笑道：“观公子这般情状，恐怕只知致虚真君是个善于炼丹的道士，却不知他在做道士之前，是个大夫吧。”
　　贺兰展眉，重重酬谢了老神医，令侍从送他出去。
　　王濯缨半喜半忧，对贺兰道：“我听过这个致虚真君的名头，听闻他架子极大又行踪诡秘，圣上几次要召他进宫都不能如愿。”
　　贺兰在纸上写：“我恰巧知道他的一处藏身之地，待我先派人过去询问一二，若他真的能治，我再带你过去求医。”

第 69 章
　　当日火铳事件众目睽睽,宁王根本不敢瞒而不报。
　　他将那十支火铳和十具尸体都交给了朝廷。
　　事关亲王，又涉及火器，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不能等闲视之。
　　太子从年前开始一病不起，此时宁王那里出了此事,众臣的神经都分外敏感,没人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皇帝只得在朝上问众臣对此事的看法。
　　王渊顶着皇帝心腹陆谦的壳子,自是不能站队的，但他可以指使手下党羽替他发表意见。
　　“皇上,臣以为，此事一经发生,宁王殿下便立即将火铳与刺客上交朝廷,足见此事与他并无关系,实乃受人陷害。”吏部尚书周泰道。
　　“此十人是否是刺客目前尚无定论，毕竟他们手持火铳，宁王府却未出现大规模伤亡,倒是他们死状相仿，甚是蹊跷。再者，若说是有人陷害宁王,那么什么人能一下子拿出十把火铳来陷害宁王？他又为何要这样做呢？”户部左侍郎郭若梅出列道。
　　“那依郭大人的意思，是宁王殿下在欺瞒皇上？”周泰问。
　　“周大人何必这般着急往我身上泼污水呢？我说了,此事尚无定论，事实究竟如何，自然要待皇上派可靠之人前去调查了才能知晓。”郭若梅道。
　　周泰还欲再为宁王分辩，皇帝却已开始嫌烦，他眯着眼往朝堂上扫了一眼，年轻俊朗又身姿挺拔的陆巽仿佛一株青松傲立于朽木之中。
　　皇帝：“陆巽。”
　　陆巽出列：“臣在。”
　　“你素能为朕分忧，此番这火铳案,便交由你去查办。”
　　“是。”
　　下了朝，众臣从宫门鱼贯而出。
　　“陆巽，你过来。”王渊将陆巽叫到避人处，冷着脸问道：“那郭若梅在朝上发言，是否为你指使。”
　　陆巽也不否认，坦然道：“是。”
　　王渊眉头深蹙，“你到底想做什么？”
　　“大半个月前，宁王将濯缨掳至王府，欲行禽兽事，所幸濯缨有急智，这才侥幸脱身。濯缨是我的未婚妻，我也想问一句，他到底想做什么？”陆巽面色平静，眼底却是一片冰雪之色。
　　“只是为了濯缨？她如今心不在你身上，人亦不在你身边，你这般纠结还有何意义？”王渊不信理由如此简单。
　　“若换做旁人这般欺负她，你也能这般轻描淡写吗？”陆巽不答反问。
　　王渊没有回答，只道：“我会尽快派人将她接回京城，洛阳那边，走个过场就行了。”
　　陆巽冷笑：“不必了，我既然要去查案，自会顺道将她带回。”说完他转身便走了。
　　王渊看着他的背影。
　　陆巽此人，城府极深心思诡谲，当他不知真相时，他是一件很好用的利器。而他知道了真相，他便成了一块最大的绊脚石。虽然他提出可以合作，但是与这样的人合作，时时要面临被他背叛的风险。
　　对王渊来说，此时的陆巽，已经成了一把名副其实的双刃剑。
　　他不能让这样的人成为影响他们成败的关键，是时候除掉他了。
　　要杀他，还不能让人，尤其是让皇帝知道是他杀了陆巽，需要一个周密严谨的计划。看他对濯缨似乎确有几分真心，或许，濯缨可以来做这个诱敌之饵。
　　洛阳萱园，一片暴风雨前的宁静。
　　宁王府派来的十名探子被院中的高手杀了，宁王察觉上次搜园搜得不彻底，很快便又派了大批人马来搜查。
　　贺兰不忍手下折损，令他们火速从后院小厨房之侧的池塘底暗道离开。
　　如今偌大的萱园除了几名留下来伺候的仆役，便只剩下贺兰与王濯缨两人。
　　王濯缨也没问贺兰自己为何不从暗道离开，她知道太妃在宁王手里，他是不会独自离开的。假宁王一方用这一招让他们母子互相牵制了二十余年。
　　她依然每天坚持练左手刀，虽然右臂还是会碍事，但因为知道右臂有医治的可能，她也就不在意它暂时碍事了。
　　这日上午，她拿着木刀刚准备去院中的老梅树下练刀，贺兰来了。
　　王濯缨见他手中拿着一只黑色的皮质护腕，还有一条同质地的腰带，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贺兰微笑，拉着王濯缨回到她房中，将她右手腕上的唐三彩手链摘下来，换上那沉甸甸可以包住半个手掌的护腕，又将她腰带解下，同样换成那条颇有分量的皮质腰带。
　　收拾妥当后，他牵着一头雾水的王濯缨来到院中的老梅树下，伸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王濯缨瞧他的意思是叫她向左转个圈，她就慢慢地向左转了一下。
　　贺兰摇摇头，手指快速地在空中画个圈。
　　要快？
　　王濯缨飞快的一个旋身，无力自主的右臂跟着向后甩，然后啪的一声，被固定在了她的后腰。准确来说，是她右手上的护腕粘在了她后腰的腰带上。
　　王濯缨愣了愣，故意又转了两圈，右臂并不会掉下来。
　　“是磁石？”她惊喜地看着贺兰。
　　贺兰点头。
　　这下右臂再也不会在她练刀的时候影响她了。
　　王濯缨高兴地扑到贺兰身上，握着木刀的左臂环着他的腰道：“你怎么这么聪明呀，我都没想到。”
　　贺兰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尖。
　　王濯缨放开他，退后两步，低头看看自己现在这姿势，得意地对贺兰道：“我现在这样像不像开场就让对方一只手？”
　　贺兰失笑，点了点头。
　　王濯缨看着阳光下他清隽无双的笑靥，又开始赶人：“你去忙你的吧。”
　　贺兰赖着不走。
　　“你在这里我会分心，快走快走。”王濯缨用木刀的刀尖戳戳他。
　　贺兰身子一躬，装作受伤不轻的模样，两人正笑闹，越罗匆匆而来，禀道：“公子，王府来人了。”
　　她话音还未落下，那边戈金已经走进了院中。
　　他扫了眼清冷的院子，将目光定在梅树下的两人身上，语调轻慢道：“贺公子，王爷有请。”
　　王濯缨抓住贺兰的袖子。
　　贺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挪开，然后从怀中拿出纸笔。
　　虽然王濯缨一直在教他说话，但从小习惯使然，他有事还是喜欢用纸笔写字，
　　“我去王府，你不必跟来，若是七天后我未归，你就去京城。”贺兰如是写道。
　　“我去京城，那你怎么办？”王濯缨问。
　　“不用为我担心，保护好你自己。”
　　戈金不耐烦起来，在一旁连连催促。
　　王濯缨知道现在萱园已经没有高手在，就她和贺兰两个人，假宁王若要硬来，他们也没有反抗之力，只得眼睁睁看着戈金将贺兰带走了。
　　越罗大约一早得了吩咐，见主人被带走，也没惊慌失措，反倒还有心情问王濯缨中午想吃什么。
　　贺兰都被带走了，王濯缨能有什么胃口？
　　“你自己做点饭菜吃吧，我去外头逛逛。”这些日子她和贺兰一直被王府的人看管着呆在萱园里面，两耳不闻窗外事，如今贺兰被带走，宁王府的人应当不会再看着她了，她想出去打听一下消息。
　　“王姑娘，公子吩咐了，要奴婢寸步不离你，将来你若去京城，奴婢也要护送你过去的。”越罗道。
　　王濯缨一早看出她也是个练过的，当下道：“那我们便一起出去走走吧。”
　　两人来到萱园门口，果然原先守住门庭的那些王府护卫都已撤走，两人顺利地出了门，出去没一会儿，便听得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说是北镇抚司镇抚陆巽已到洛阳，来调查宁王府火铳案。
　　“宁王府火铳案？怎么回事？你知道么？”王濯缨问越罗。
　　越罗迟疑了一下，道：“就是姑娘你被宁王掳去的那次，公子为救你出来，叫了十名死士带着十把火铳去了宁王府……”
　　王濯缨呆了，本能地问道：“他怎会有火铳？”问完之后又反应过来，忙道“不要再说了。”
　　火铳乃朝廷管制之物，若是私人拥有，那必是违禁制造。私造火器，这是足以杀头甚至灭族的重罪。
　　那么此番贺兰被带走，是否与陆巽前来查案有关？
　　陆巽原本就因为她与贺兰有仇，若让他知道火铳案与贺兰有关，定然不会放过他。
　　怎么办？
　　能怎么办？难不成她还能去求陆巽放过贺兰不成？
　　不能求他，更不能坐视贺兰蒙难而袖手旁观，王濯缨一时只觉进退两难，魂不守舍地带着越罗又回了萱园。
　　脑子里记挂着贺兰会不会已经落入陆巽手中？陆巽又会不会对他用刑？王濯缨如坐针毡地熬到天黑，终于熬不住了。
　　她要去求陆巽，北镇抚司审讯犯人的手段她知道，她不能让贺兰受那样的罪。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要保住贺兰。
　　她猜测陆巽此番来洛阳，应当还住在上次他买的那座宅院中，那宅院毗邻牡丹园，倒是不难找。可是待她找到那里时，却被告知陆巽不在，下人不知陆巽去了何处，纵然知道，他们也不会告诉王濯缨。
　　王濯缨在院中客厅等了两个时辰，夜深了，陆巽还未回来，直等到天快亮了，她趴在桌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睡着没多久，陆巽就出现在了客厅门口，一双黑眸沉沉地望着她，情绪不明。

第 70 章
　　王濯缨被丫鬟给她盖毯子的动静惊醒,醒来第一句话便问：“陆巽回来了吗？”
　　丫鬟恭敬答道：“大人尚未回来，姑娘稍等，奴婢去给姑娘拿早膳。”
　　王濯缨站起身,道：“不用了。”她不知道陆巽为何会一夜未归,但她同时也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陆巽故意在避着她。
　　若真是他借假宁王之手抓了贺兰,他就应当猜到她是为何而来,不出来见面,也就可以理解了。
　　王濯缨没再继续等候,回到萱园,得知贺兰果然还未回来,她洗漱一番，换了身衣裳,直接去了宁王府。
　　然而宁王并未让她进府,给出的理由是因为上次的误会,不方便单独招待她，她若想来王府作客，可与她的未婚夫陆巽一道过来。
　　王濯缨明白了,虽然火铳案与假宁王无关,可因为他是假的，他也不敢得罪陆巽。既如此,他又怎会许她去见贺兰呢？
　　他们沆瀣一气搅风弄雨，独她和贺兰，是孤立无援的。
　　这样的奔走根本无济于事，或许，她真的应该回京城去,假宁王若是没了她爹，还能成事吗？
　　可若没了她爹，陆巽岂不是一人坐大？若她死了，他会放过贺兰吗？
　　浑浑噩噩地回到萱园，下人给她送来了一盘鲜桃，是她初来萱园时住的那间院子里的桃树上结的，而今，已经成熟了。
　　她吃了一个桃，然后发泄似的在老梅树下练了一下午的刀法，待到停下来时，天都黑了。
　　她浑身冒汗双腿酸痛，左臂没有一丝力气，哪怕最简单的抬起动作，都抖得跟风中落叶一般。
　　始终紧绷的神经在这歇斯底里发泄过后的极度疲累中终于崩断，她半昏半睡地倒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既深又沉，什么梦都没做。
　　醒来时发现天光已大亮，王濯缨定了定神，倏的坐起身来。
　　这不是她在萱园的房间！
　　低头看看自己，衣裳已经被换过了，身上除了四肢和腰部有锻炼过度的酸痛外，别处并无不适。
　　她抬眸将这间房仔细打量一遍，忽觉摆设有些眼熟。她下了床，走到窗口往外一看，顿时就想起来了。
　　这是她在陆巽买的宅院里所住房间。
　　昨日她明明在萱园，怎么一觉醒来就到了这里？越罗她们呢？
　　王濯缨心中一揪，转身就想往外走。门口人影一闪，陆巽走了进来。
　　他穿一身青黑色的曳撒，身姿挺拔面色冷峻，抬眸看到王濯缨站在那里，表情便不知不觉柔和下来。
　　王濯缨看着他，心情十分复杂。
　　不知真相时，她心中对他只有恨和怨，如今知道是她爹杀了他爹还冒充他爹这许多年，她在愧疚之余，只怨他害了无辜的景嫣姐弟，却是无论如何都恨不起来了。
　　“你醒了。”他一双黑眸紧盯着王濯缨，即便昨晚已经这样看了她大半夜，但这个女人，他似乎永远都不会有看够的一天。
　　王濯缨点点头，有些迟疑地问道：“我为何会在这里？越罗她们……”
　　“她们没事，我只是将你带来了这里。”
　　王濯缨不说话。
　　“你知道了。”陆巽道。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王濯缨咬唇，再次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有顷，陆巽问：“那如今，你有何打算？”
　　王濯缨觉着在他面前，自己也没什么好掩饰的，直接问道：“贺兰如今是在你手中，还是宁王手中？”
　　陆巽越过她，负着手看着窗外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一切，便当明白，以他的身份，宁王又怎会让他轻易落入我手中？洛阳，毕竟是宁王的地盘。”
　　王濯缨握紧拳头。
　　“但是，我也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人，所以，”他转过身来，看着她道“还在谈。”
　　还在谈？谈什么？
　　“你要帮他？”王濯缨仰着头问。
　　“太子病重，内阁已向皇帝建议预备过继之事了。”
　　“可是你明知道他是假的！”
　　“我知道，可是谁能证明？太妃？还是贺兰？就算他们有证据能证明，你以为他们会有这个机会吗？”
　　“你不算他们的原班人马，难道不怕他继位之后，杀你灭口？”
　　“你知道太子为何病重吗？”陆巽忽然问道。
　　王濯缨一愣，摇头。
　　“因为他钟情景嫣。”
　　王濯缨倏然瞪圆双眸。
　　“只因为心上人横死，他便能重病至此，一个君王，这般感情用事，对我们这些臣下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而且，即便他继位了，我也不认为以他的身体状况能有继承人。既然早晚要过继，又何必多经他这一代？”陆巽淡漠道。
　　王濯缨觉着绝望，一旦假宁王继位，旁人不管如何，贺兰必死无疑。
　　“自然，皇室血脉众多，既是过继，只要是皇室宗亲，便都有资格，也不是非得过继宁王不可。”陆巽忽然话锋一转。
　　“在你父亲的操纵运作下，宁王是目前朝上呼声最高的过继人选，若要弃他而择旁人，就得将你父亲在朝上的势力彻底击溃，即便是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做到这一点。但，若你愿意嫁我，我愿一试。”陆巽道。
　　王濯缨呆住。
　　“濯缨，我与贺兰都是你父亲谋朝串位阴谋中的受害者，本不该为敌的。只要你离开他，回到我身边，我依然可以与他结盟，助他复位。”
　　“可、可是，你明知道……这对你不公平。”王濯缨低下头道。
　　“在明知不可能十全十美的情况下，人总是要做出选择的。我想要公平，但我更想要你。”
　　王濯缨无所适从地走到一旁。
　　她心里有些乱，一方面觉着若是自己这样做了，对贺兰与陆巽都不公平。一方面，她又委实想不到办法来扭转目前这局势，答应陆巽，似乎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若是你不答应，我会保住你的命，并且，无论如何不会让你有机会为他殉情。”
　　王濯缨猛然抬头看向他。
　　陆巽迎着她的目光道：“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据我所知，你父亲已经在派人抓你回京，就算我不干涉，你也不会有机会陪他走到最后一步。”
　　“我爹，杀了你爹，你不恨吗？”王濯缨问。
　　“身为人子，怎能不恨？”陆巽伸手抚向她右臂，却因为王濯缨下意识的避让而没能触碰到。
　　他也不在意，只道：“正因为当初刚知道真相时太过愤恨，恨得失去了理智，才会铸下大错，伤害了你。对你父亲，我是恨的，我怎样报复他都不为过。但是对于你，我只有愧和悔，我想补偿你，保护你。你父亲心中只有他那份所谓的大业，若是他知道你有碍他的大业，只怕他不会顾念父女之情。贺兰或许还有后手，但太妃与你之间，他只能选择一个。生死关头，若是还必须面对这样的选择，我若是他，我会选择自己去死。这想必也不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吧。”
　　“我想去见一见贺兰，可以吗？”王濯缨低下头道。
　　“可以。”陆巽道。
　　小半个时辰后，陆巽带着王濯缨来到宁王府。
　　王濯缨只想知道这两天贺兰有没有被用刑，以及，问明他今后的打算，可是，她并未能如愿地见到贺兰。
　　佛堂前，出来见她的是太妃。
　　“你便是王渊之女？”太妃站在门前的台阶上，面色冰冷地看着王濯缨。
　　在她冷漠而略带恨意的目光下，王濯缨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无地自容的窘迫感。
　　她点了点头。
　　“你知不知道你父亲与我们母子之间是何关系？”
　　“知道。”
　　“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要缠住他不放？你父亲害得我们还不够，你还要来让我们母子为你反目，让他成为一个无君无父不忠不孝之人？”
　　“不！我……我只想……”
　　“想什么？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你觉得呢？他在这里过得好不好？”太妃讽刺道。
　　王濯缨眸中一阵控制不住的酸热。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巽冷冽的声音传来：“来人，去把贺兰带出来。”
　　“我看你们谁敢？”太妃厉声道。
　　“太妃，本官奉皇命前来洛阳办案，虽则你贵为宁太妃，若是阻挠本官办案，本官迫不得已礼数不周，也在情理之中。”陆巽道。
　　“别，算了，我不见他了。我们走吧。”王濯缨拦住陆巽。
　　她说不见，陆巽自然也不会坚持让她见。
　　两人离开后，太妃回到佛堂后室，看着端坐在案后抄经的贺兰。
　　他安静而认真，对方才佛堂前发生之事一无所知。
　　陆巽根本就没想让王濯缨与贺兰见面，如若不然，他派来的人又怎会只在佛堂外通知？明知贺兰听不见。
　　那个女子，看着倒不像是狠毒的样子，但，她毕竟是王渊之女。
　　出了宁王府，王濯缨对陆巽道：“我想回萱园，你说的事，我会认真考虑的。”转身想走时，却被陆巽抓住了手腕。
　　“你现在呆在萱园不安全，贺兰固然喜欢你，但他手下的人，很可能为了确保他的安全而对你不利。这也是我昨晚将你带离萱园的原因。”

第 71 章
　　王濯缨最后还是回了萱园一趟,拿了那只绒偶貊，告诉越罗她决定跟陆巽一道回京，就不用她相送了。
　　她并未答应陆巽与他成亲,至少现在不行。
　　心中爱着一个男人,要嫁给另一个男人对她来说太难了，真的太难了。她决定先回京,看看是否有别的法子助贺兰脱困，毕竟设计这一切的,是她的亲生父亲。
　　临行前，她让陆巽派人递了张纸条给贺兰，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元善,我去京城了，保重，勿念。
　　这样一句话,便是陆巽在传递过程中偷看亦无妨。
　　但她没想到的是，贺兰收到的纸条上写的却不是这样一句话。
　　“贺兰,我走了,去做我该做之事。别再来找我,忘了我。王濯缨”
　　她左手刚开始练字,未成风格,易于模仿。可即便如此,贺兰看到这样一张纸条,敢不信吗？万一是真的呢？
　　去做该做之事？什么事是她该做之事？别去找她，忘了她,这又代表着什么？
　　太妃站在佛堂门口，看着贺兰不要命地往外闯。
　　看守的侍卫自然不可能让他闯出去，也不能砍伤他或者杀了他,所以他们拿棍子阻拦他。
　　他固然会武，可因为听不见，若是旁人从背后攻击他，他便不能察觉。
　　太妃看着他一次次被人从背后打趴下，又一次次地站起来继续反抗。
　　她自然知道他这般拼命想出去是为了谁，所以她才只站在这里看着。
　　他很快伤痕累累，向来一丝不乱的发髻散了，脸上全是尘土和血迹，狼狈不堪。
　　太妃闭上了眼，冰冷的麻木中生出侵肌裂骨的痛来。
　　走到今天这一步，错在他吗？
　　不，是他们做父母的没用，没能保住他啊！
　　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他泪痕斑驳地在纸上写──她让我想活下去。
　　她让他想活下去，难道她这个做母亲的，不想让他活下去吗？
　　太妃稳住轻颤的双手，忽的从站在一旁的侍卫腰间抽出刀来，利落地横在颈间，断喝一声：“住手！”
　　侍卫们抬头往这边一看，都被吓住。
　　贺兰脱力地向后踉跄了两步，见侍卫们都停了手，看向他身后，他后知后觉地转过身，然后，万念俱灰地跪了下来。
　　是的，太妃横刀，不是为了吓住那些侍卫，只是为了吓住他，让他停止这自虐式的行为。
　　贺兰只觉得极度痛苦，他担心濯缨，可他同样也不能不管他的母亲。她虽然没能亲自抚养他，可这么多年来，她几乎倾尽了她所有的智慧和勇气来保护和帮助他。
　　这种痛苦远胜过他上的痛苦，让他疲于承受却又无法解脱。最终他做了件十分有损形象的事情，让自己暂时地解脱了。
　　他忽的站起来，扯过离他最近的一名侍卫，一头撞在他头上。这不遗余力的一撞过后，两个人都晕了过去。
　　太妃噙着满眶的泪，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刀。
　　另一头，王濯缨已经跟着陆巽的队伍离开了洛阳。
　　如陆巽与宁王这样的身份，只要商谈达成一致，要给火铳案一个“真相”，自不是什么难事，所以陆巽此番来洛阳的时间很短。
　　王濯缨看着队伍囚车中的“主犯”，想必陆巽此番回京又要受封获赏了，欺上瞒下，轻而易举。
　　她略略抬眸，透过马车车窗看向远处，春末夏初，绿意如海花色如焰，正是一年中风景姝丽之时。
　　可是这种明快艳丽，此时此刻映入眼帘，却只加重了她心中的怅然和愁闷而已。
　　她担心贺兰，更想念贺兰，却又不知道，此番一别，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他。
　　夜里依然是宿在驿站，王濯缨知道真相之后，虽是对陆巽生了些愧疚之心，也不似以前恨他，但对他也无论如何无法像以前那样亲近的，自然也没什么话说。
　　她现在已经很习惯只有一只手可用的生活，除了挽发之外，许多事情她都已经可以独自解决。用过晚饭洗漱过后，她照例闩好门窗，抱着那只绒偶貊躺在床上。她有很多事要想，可就如前几日一样，一旦躺下，不到片刻，她便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很快便睡着了。
　　二更时分，门闩被刀尖挑起。
　　房中并未点灯，只有稀薄月光透过窗纸朦胧地洒在床帐上。
　　陆巽过去撩开床帐，迎接他的是一柄利剑。
　　他不躲不闪，任由那柄长剑顺利地搁上他的颈项，只眉梢略微一挑。
　　王濯缨一边用剑抵着他一边下了床，短暂的静默过后，她问：“你想干什么？”
　　“你以为呢？”陆巽不答反问，坦然得仿佛他不是擅入了别人的闺房，而是回自己的房间。
　　“前几晚也是你……我已经答应跟你回京了，你还想如何？”王濯缨皱眉问道。
　　“我想做什么？”陆巽猛然出手握住她的左臂，她只觉左臂手肘处一麻，长剑已当啷落地。
　　他一把将她拽进怀中，在她挣扎之前伸手握住她的后颈扣住她，附在她耳边道：“贺兰已经被打得半死了，虽然他人在宁王府中，可若我想趁他病要他命，也不是什么难事。”
　　王濯缨脑中一昏，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拼命地撕扯他推抵他，从他掌控中挣脱出来，双眸泪光盈然，问：“为什么？”
　　“为什么？拷打一个阶下之囚，需要理由吗？或许只是因为宁王看他不顺眼。”陆巽道。
　　王濯缨左手紧握成拳，心中知道眼泪无济于事，可是想到贺兰的惨状，她便心痛如绞，根本控制不住。
　　陆巽抬手拭去她颊上泪痕，轻声道：“你父亲，不过是宁王座下一条忠心的老狗。要救贺兰，你能指望的，唯有我而已。”
　　王濯缨仰脸看着他，房中昏暗，他又背着月光，只见他双眼寒光闪烁，如兽如魔。
　　她摇头，慢慢地向后退去，直到自己的脊背靠上床柱。
　　“我不信你。”她道。
　　“你别无选择。”
　　王濯缨垂眸，看着地上的长剑。
　　陆巽向她走去，伸手握住她的双肩，低头道：“濯缨，只要你能如以前一般对我，哪怕是假装的，我便助他脱困复位。这些时日下来，你应当明白，我要的不仅仅是你的人，我真正想要的，是与你在一起生活。我要你陪在我身边，不管你是把我当夫婿也好，当哥哥也罢，只要你陪在我身边。父亲，不是我父亲，陆府，也不再是我的家了。而今这世上，能给我一个家的，唯有你而已。”
　　“我想要的一切都掌握在你手中，我若反悔，你随时都可以夺走一切。如此，你还怕我承诺了你，却又欺骗你吗？”他道。
　　“以你的性情，你明知……明知我心系贺兰，又怎会那般容易放过他？”王濯缨还是不信。
　　陆巽道：“你心系他，他何尝不是心系你？你为了他留在我身边，他心里能不痛苦吗？所以，不要误解我的善意，我是个凡人，不是圣人，我让你做这个选择，于他而言，不过是在身心皆受折磨，与只在精神上受折磨二选其一罢了。当他成了宁王，再联想到这个王位是怎么来的，他对你用情越深，痛苦也就越深，杀人不如诛心，如此，我又何须再去对付他呢？”
　　他的话如刀如剑，将所有的后果都鲜血淋漓地剖开来摊放在王濯缨面前，避无可避的残酷和痛苦，却增加了他的可信度。
　　让他在身心皆受折磨，与只在精神上受折磨，二选其一。
　　怎么选？
　　王濯缨觉着自己现在已经不具备明辨是非的思考能力了，她所能做的，似乎只是凭本能去选择。
　　她的本能就是，想要贺兰活着。
　　不管怎样，她都希望他能活着，唯有活着，才有希望不是吗？
　　“若这真的是你想要的，我答应你。”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陆巽显而易见地情绪高涨起来，这是两人撕破脸之后，她第一次对他态度软化，虽然是为了另一个男人。但他陆巽做事，向来是为求目的不择手段。
　　“我会让你看到我的诚意。”他离开时，带走了她的绒偶貊。
　　王濯缨跌坐在床沿上，眼神涣散了半晌，又渐渐凝实起来。
　　如果对生活没有了期待，那就复仇吧。
　　她要杀了假宁王，不管付出何等代价。
　　宁王府，贺兰闹过了一场，没有再闹，养了两天伤，他便起床继续抄经，从清晨到深夜，不知疲倦日夜不休。
　　太妃就在一旁看着。
　　几日后的夜里，眼看着他抄完了一卷经书，机械地将纸页按顺序放好，又拿过空白的经卷来抄，太妃叹了口气，过去按住了他的手。
　　贺兰抬眸看她，眼中无喜无怒，只是一片平静，又或者说，死寂。
　　太妃起身，先是吹灭了堂中大半的灯烛，然后费力地将堂中一人高的佛像推到一旁，移开原先佛像底座下的石板，露出一个仅可供一人出入的洞口，回身迎着贺兰惊诧的目光，道：“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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