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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地府判官暗恋我 

 
作者: 又行 

 
简介: 　　林向南从小就有阴阳眼，能看到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一向对那些东西敬而远之，但却意外碰到了一个蛮不讲理的女鬼，一人一鬼激情对骂。
　　后来对方愤而叫来了家长。
　　面容清隽的男子一袭白衣，柔顺的长发垂到腰际，背脊挺得很直，乌黑纤长的眼睫微垂，看上去温和又安静。
　　男人一脸歉疚地望向林向南，声线干净清亮：“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
　　褚云闲是地府里公认最好看的判官，负责看管数百名滞留阴间的女鬼，明明待人和善有礼，脚上却总是锁着一副沉重的镣铐。
　　大家都说他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
　　有人问起他时，他便会好脾气地笑一笑，轻描淡写地道声“不记得了”。
　　地府流言四起，人们都说——他是为了他的心爱之人。
　　直到后来，林向南慢慢发现，褚云闲那个传说中的心爱之人……好像……就是自己？？？
　　——
　　“神明无心，我自业火中降临人世，伸手将他拉下神坛。”
　　“地狱有火，我从余烬中死而复生，前往救赎我的信徒。”
　　温柔安静佛系攻×嘴硬心软暴躁受 
 

一、激情对骂

　　人来人往的餐厅里，西装笔挺的主管一脸不满地斜瞥着站在角落发呆的男生，皱起眉把对讲机拿到嘴边：“林向南，去把厨房的垃圾倒了。”
　　男生如梦初醒一般，迅速把手上擦桌子的抹布收起，转身去了后厨。
　　“杨哥让我来倒垃圾。”林向南掀开后厨的帘子，下意识地扫了眼厨房，不出意料地再次看到了那个半张脸血淋淋的女人——她正趴在某个厨子的背上，一脸陶醉地闻着锅里传出来的肉香，而屋中众人好像都没有看到她一样，神情自若地各自忙碌着。
　　有人指了指墙角的垃圾桶：“倒那个吧。”
　　林向南快步上前，像是对这诡异的画面无动于衷一般，沉默地搬起沉重的垃圾桶离开了后厨。然而在他离开的下一秒，那个女人便从厨子的身上飘下，紧跟在林向南的后面出了餐厅。
　　餐厅的后面有条狭窄的过道，连着隔壁即将拆掉的居民楼，因为附近没什么人的缘故，附近的饭馆餐厅为了方便，就都把垃圾堆在这里，等着垃圾车来统一收走。
　　林向南把垃圾桶清空后，刚想转身回去，却不防直接撞上了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我靠！”林向南被她吓了一跳，险些摔进身后的垃圾堆里，见女人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他皱眉道：“你有病吧？”
　　话音刚落，女人尚算完好的半张脸立刻柳眉倒竖：“骂谁呢？你才有病！我就说你小子能看见我，合着之前天天跟我装瞎子呢？！”然而随着她的脸部动作，另外半张脸则慎人地往下滴着血，时不时还有腐肉掉落。
　　林向南恨不得把垃圾扔到她脸上。
　　“能不能看见关你屁事？”他有些烦躁地蹙起眉，语气很是不善：“别打扰我工作。”
　　女人穿着古代的衣裙，颜色红得刺眼，长长的袖摆原本垂在身侧，却在林向南说完话的下一秒腾空而起，作势要缠住他的脖子：“你什么态度？！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林向南无语地看着她：“鬼魂碰不到实体，你当我傻？”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女鬼的装束，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出嫁时死的？你一个嫁鬼，不缠着那些痴男怨女想方设法拆散他们，跑我们餐厅来干什么？还非要趴人身上，也不看看主厨最近被你的鬼气影响得憔悴成什么样了。”
　　女鬼气得跳脚：“吃不着还不让人闻了？！你管我怎么死的，谁要去看那些男男女女你侬我侬！我就愿意在这呆着，你管得着吗？”
　　对方尖利的声音几乎快要刺穿人的耳膜，再配上女鬼那张堪称惊悚的脸，搅得林向南心绪愈发烦乱。
　　自从儿时意识到自己可以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后，林向南始终秉持着“能躲则躲”的准则，对这些东西敬而远之，竭力假装自己是个普通人——但凡事总有例外。
　　这个女鬼是在一周前出现的，当时林向南正好再这个餐厅做暑期工，由于对方过于“出众”的外貌，他曾在见面之初不可避免地表露了一丝惊讶，没想到却让女鬼起了疑心，经常在餐厅员工吃饭的时候，瞪着那双滴着血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也亏得林向南心脏强大，才能在目睹女鬼脸上的腐肉在自己眼前掉落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夹菜吃饭。
　　既然自己有阴阳眼的事已经被发现，林向南索性不再遮掩，从衣兜里掏出一沓驱鬼的黄符举到女鬼面前：“想试试吗？”
　　女鬼简直快被他气晕过去，咬牙切齿地骂道：“找死！”只见她飞速后退了几步，身后的裙摆伴随着一阵忽然而起的森冷阴风飞舞起来，一股沉沉的黑气飘向了林向南。
　　然而像是有什么东西阻隔般，尽管黑气已经将林向南包裹得密不透风，却仍未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而林向南除了脸色白了些，也没有出现女鬼想象中痛苦得满地打滚的场景。
　　“不应该啊……”女鬼惊讶极了，兀自喃喃道：“这小子明明八字那么轻，为什么我的鬼气对他没用……”
　　林向南早已看出她的意图，当下举起符纸冷笑道：“再不走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女鬼气急败坏地咬牙道：“你给我等着！”
　　林向南本以为她会愤愤而去，却没想到对方非但没走，还神神秘秘地掏出了一张纸片，用鬼火点燃烧成了粉末。
　　他皱起眉——这要是干什么？
　　女鬼却没再说话，而是趾高气昂地扬起下巴，看向林向南的目光明晃晃地写着“你死定了”。
　　两人就这样在巷子中僵持着，还不到一分钟，林向南就发现自己的面前凭空升起了一团白雾，随着雾气渐浓，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也在雾中慢慢显现出来。
　　“老大！”对面的女鬼犹如见了靠山一般，立刻高呼着冲进了雾里，“快帮我教训这小子！”
　　林向南有些戒备地看着那个人影，紧张地绷紧了身子，余光则快速扫了一遍周围的环境，随时准备逃跑。
　　雾气散去，雾中人的样貌也逐渐清晰起来。
　　与林向南猜想的凶神恶煞不同，来者竟是个面容清隽的男子，身着一袭白衣，柔顺的长发垂到腰际，背脊挺得很直，乌黑纤长的眼睫微垂，看上去温和又安静。
　　迎上林向南惊讶的目光后，男人礼貌地对他笑了笑。
　　林向南有些呆愣地看着男人——饶是此刻情况紧急，他也不得不赞叹一声，这人当真是生得如画一般，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处浓密的睫毛盖在眼角的小痣上，使得眼角眉梢平添了些缱绻的意味。
　　女鬼尖利的声音在此时此刻突兀地响起：“他骂我！快帮我揍他一顿！”
　　林向南回过神，然后颇为无语地看向女鬼，出言讥讽道：“骂不过就叫人？幼儿园小孩都比你有骨气。”
　　女鬼张牙舞爪地要扑上来，却被那个男人伸手拦住，低声劝道：“阿红，别任性。”说着，他一脸歉疚地望向林向南，声线干净清亮：“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像是已经习惯了处理这种事。
　　阿红瞬间炸了锅：“什么叫别任性？什么叫给他添麻烦？我叫你来是让你帮我出气的！你给他道什么歉？褚云闲我告诉你……唔！唔唔唔！”
　　聒噪的声音终于从耳边消失，褚云闲放下手，迎上阿红控诉的目光后，好脾气地笑了笑，然后温声道：“你先冷静一下，回去我再帮你解开禁言术。”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林向南，一脸抱歉地对他道：“阿红性子急，脾气也不好，如果有哪里打扰到你的话，请你见谅，我现在就带她回去。”
　　“不过今天的事……”褚云闲看着林向南，眼神真诚：“希望你不要对别人提起。”
　　对方的态度这么好，林向南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摆手道：“知道了，我不说。快点带她走吧。”
　　两人离开后，林向南长舒了一口气，有些脱力地靠在了墙上。
　　刚刚那个叫褚云闲的男人虽然身份不明，但他能感觉到对方很强，也幸好这人是如此好说话的性子，若是真遇到一个不分青红皂白就开打的，林向南也不能保证自己是否还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思及此处，林向南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依照刚才的出场方式来看，这个褚云闲肯定不是普通的人类，而那个女鬼又叫他老大，看样子与他颇为熟悉……
　　难不成……他是地府的人？
　　“林向南！”主管催命似的声音传来：“快点回来干活！”
　　林向南叹了口气，不再探究这件事，打起精神扬声应道：“知道了！”
　　……
　　本以为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林向南却没想到自己着实低估了女人的记仇程度。
　　三天后，他在下班的夜路上再次遇到了阿红。
　　阿红还穿着那身张扬的红色嫁衣，背着光站在巷子里，气势汹汹地拦在了林向南的面前。
　　天已经黑透，因为老城区无人看管的缘故，巷子里只剩几盏生了锈的路灯还在苟延残喘地工作，昏黄的灯光一闪一闪地打在阿红狰狞的半张脸上，让林向南切身感受了一次恐怖片主角的刺激体验。
　　“总算让我逮到你了。”阿红笑容狰狞，猛地一挥手道：“姐妹们，上！”
　　林向南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阿红话音刚落，巷子里的黑暗处就飞快地窜出了十几个黑影，伴随着阴森慎人的哀叫声和的森森的鬼气，直奔他面门而来。
　　林向南：？！
　　得益于前二十一年日积月累的“躲鬼”经验，他反应极快地退了几步，然后从衣兜里掏出符纸来举到了自己面前，试图起到威慑对面的作用。
　　一个无头的鬼影停在了他的面前，像是被符纸威胁到了一般，鬼影的步伐变得犹豫起来。
　　林向南刚想松口气，却不防无头鬼影猛地一抬胳膊，将某个东西扔到了他的脚下。
　　“咯咯咯嘻嘻嘻……”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从下面传来，他僵着脖子低头看去，发现脚边正有个翻着白眼的女人头看着自己笑。
　　林向南：！！！
　　他下意识地抬腿去踢，脚却毫无障碍地从那颗头中间穿了过去，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小腿盘旋而上，刺激得林向南的脸又白了几分。
　　但此时的情况却不容他缓神，几乎是瞬息之间，林向南的面前就站满了奇形怪状的女鬼。
　　有没了胳膊的、有没了下半身的、有像阿红那样烂了脸的、还有拖着外露的肠子和脏器满地走的……
　　阿红这才不紧不慢地从后面走过来，抱着手臂耀武扬威地对林向南扬了扬下巴：“怎么样？怕了吧？我一个人骂不过你，她们这么多鬼我就不信还说不过你！”
　　脚边的女人头也跟着出声斥责：“你小子脸长得这么好看，脾气怎么这么臭？对着我这张如花似玉的脸蛋，你居然也下得了狠心抬脚踢我？”
　　“敢欺负阿红？活腻了吧你！”
　　“同样都是帅哥，看看我们老大脾气多好！”
　　女鬼们尖锐刺耳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杀伤力堪比有一百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嗡地飞，林向南痛苦地捂住了耳朵，心中无奈烦躁愤怒等数种情绪繁杂交织，搅得他头疼欲裂。
　　周围的鬼气浓重得有些令人无法呼吸，林向南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白，身子极不显眼地晃了晃，像是有些站不住脚。
　　对面的女鬼们对此毫不知情，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发泄着愤怒：“要不是碰不到实体，老娘非得把你按在地上打一顿不可！”
　　“便宜你小子了！”
　　……
　　“咚。”重物落地的声音。
　　众女鬼闻声看去，却见刚刚还气得青筋暴起的男人已经倒在了地上，双眼紧闭着，看样子是晕了过去。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众鬼声势渐弱：“他怎么晕了啊？”
　　“不知道啊，刚刚还好好的。”
　　“本来只是想吓吓他的……这可怎么办？”
　　话音未落，林向南倒在地上的身体却突然有了变化。
　　只见一个略有些透明的魂体从倒在地上的身体里缓缓坐起，与林向南一模一样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震惊。
　　他下意识地伸手撑地想要站起来，却冷不防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球体。
　　“啊！！！！”女人刺耳的尖叫声猛地响起，“谁摸我？！”
　　林向南低头看去，发现先前被扔到自己脚边的女人头此时正结结实实地被自己握在手里。
　　“艹！”他被吓了一跳，立刻扬手把头扔了出去。
　　被扔了头的女鬼骂骂咧咧地捡起头安在了脖子上，刚想叉腰和林向南争辩一番，却突然意识到身边的鬼姐妹们安静得有些过分。
　　女鬼锈住的大脑费力地转了转，然后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般，悚然瞪大了眼：“你魂魄离体了？！”
　　巷子中一片寂静，女鬼们刚刚放的狠话仿佛还有余音环绕。
　　——要不是碰不到实体，老娘非得把你按在地上打一顿不可！
　　林向南终于缓过了神，正活动着手腕从地上缓缓站起，眼中是仍未消退的怒火：“各位，来打一架吧。”
　　……
　　架最后还是没打起来。
　　因为刚刚发现阿红等人擅自离开地府的褚云闲顺着鬼气找来了这里。
　　场面一时变得有些尴尬。
　　偷跑出来还惹了大祸的众女鬼纷纷心虚地低下头，林向南单枪匹马地站在她们面前，本就剪得很短的头发此时仿佛因为愤怒而根根立起，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炸了刺的刺猬。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鬼气逼得离了魂。”林向南恶狠狠地磨着后槽牙，“禇先生，请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褚云闲看上去也颇为头疼，他叹了口气，然后真诚地道歉：“很抱歉，这位……”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林向南。
　　闷闷的声音还带着未消的余怒：“林向南。”
　　褚云闲顺利地接上刚才的话：“很抱歉林先生，这件事的确是因为我看管不利，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我们也会承担一切后果。至于魂魄离体之事……”说到这里，褚云闲一脸歉意看向他：“可能需要你和我去一趟地府。”

二、地府一游

　　在场众人除了褚云闲，都是没了实体的魂魄，所以将林向南倒在地上的身体送回家的任务，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褚云闲的头上。
　　好在是晚上，林向南的家也离得不远，不然以褚云闲这身怪异的打扮，一路不知要吸引多少人的目光。
　　而当他弯腰抱起林向南的身体时，长长的衣摆随着动作向上移了几寸，林向南这才发现，褚云闲的脚腕上竟锁着一副镣铐。
　　镣铐上的锁链很长，看上去丝毫不会限制走路，但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当褚云闲走到稍软些的地面时，地上都会被他踩出一个浅浅的印子来，锁链的重量由此可见一斑。
　　但褚云闲却像是丝毫不受影响似的，轻松自如地迈着步子，甚至还能控制着脚下的锁链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音来。
　　林向南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心中对这个男人的好奇愈发强烈。
　　将林向南的身体平安送回家后，褚云闲这才将视线投到了身后一众安静如鹌鹑的女鬼身上。
　　“我和你们强调过很多次，”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清朗的声线微沉：“不要影响凡世之人。”
　　众女鬼也知道自己犯了大错，面对着褚云闲也没有了往日的跋扈，先前大放厥词的无头鬼老老实实地抱着头站在角落，开膛破肚的女鬼被人踩了肠子也不敢出声，只能默默扯着肠子往肚子里塞……
　　事情的始作俑者阿红尴尬地站在最前面，弱弱地开口道：“老大，那个……能不能帮我们和阎王那老头子求求情，别罚得太狠？”
　　褚云闲颇为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我尽量。”
　　林向南幸灾乐祸地看着先前还嚣张跋扈的女鬼们此时的样子，心中的怒火总算是褪去了一些。
　　谈话间，褚云闲回头看向林向南，温声道：“林先生，得罪了。”
　　林向南刚要说话，手腕就突然被褚云闲握住，魂体骤然接触到对方温暖干燥的手掌，他立刻惊讶地睁大了眼——这人竟然能直接接触魂体？而且居然还有人的体温？
　　但林向南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些，就突然觉得眼前一黑，黑暗到来的瞬间，褚云闲身上淡淡的松香传来，竟让他没由来地觉得安心，下一秒，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林向南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睛时，他们正站在一座桥上。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鬼魂，浑身是血的情侣紧紧地抱在一起，哭声压抑且悲怆；穿着公主裙的小姑娘握着自己断掉的胳膊，四处问人有没有见到她的妈妈；年迈的夫妻互相搀扶着，神态平和坦然地走向桥的尽头……
　　桥的另一边倒是安静许多，有缠着发带的文雅书生驻足于桥头，任周围鬼魂来去，都只一心望着身后的石桥，像是在等什么人。他旁边有位面容慈祥的婆婆扎着围裙，正将手中的汤碗一个个递给身边的鬼魂。
　　有穿着西装的青年，有扎着马尾的少女，有虚弱佝偻的老人……喝下汤后，他们无一例外，目光皆变得懵懂空洞，缓步往深不见底的黑暗而去。
　　林向南喃喃道：“这是……奈何桥？”
　　“是的。”褚云闲小心避让着身边的鬼魂，示意林向南跟上他：“桥下就是忘川河，你小心些，不要掉下去。”
　　林向南试探着朝下看了看，待看到血红的河水和其中痛苦挣扎的鬼魂后，不由得退了几步。
　　“吓人吧？”阿红突然出现在林向南身后，幽幽地道：“我就是从这里爬上来的。”
　　林向南回头看她，神情有些复杂：“我记得忘川河中鬼魂需等上千年才可上岸投胎……”而阿红身上的大红嫁衣，明明是近朝才开始流行的样式，距今尚未千年。
　　阿红很是不满地哼了一声：“所以投不了胎，只能在滞留在地府，还处处受着限。”
　　“林先生。”褚云闲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请过来一下。”
　　林向南应声而去，与他一同站在了孟婆面前。
　　孟婆手上熟练地盛着汤，视线却落在林向南的脸上：“这位就是褚判官您说的生魂？”
　　此话一出，林向南立时恍然，原来褚云闲竟是地府的判官，难怪可以自由出入凡世与阴界。
　　“是。”褚云闲点点头，“麻烦给他做一碗还魂汤吧。”
　　“可以倒是可以。”话未说完，孟婆便把汤碗放到一旁，将手在腰间的围裙上擦了擦，又抬头将林向南仔细打量了一番，接着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但这孩子……怎么好像少了一魄？”
　　这下不止是林向南，就连褚云闲也有些惊讶：“他魂魄不全？”
　　孟婆也有些不确定，又凑近仔细看了看，抬头问林向南：“你可是自小体弱，有时还能看见鬼魂？”
　　林向南点点头。
　　孟婆这才笃定道：“是了，我整日与鬼魂打交道，对这些了解得很，他魂魄如此形态，定是缺了一魄。”
　　“有什么影响吗？”林向南皱眉问她：“会不会影响寿命？”
　　“多少会有些影响。”孟婆如实道：“而且你此番离魂，更是格外有损魂体，怕是会虚弱很长一段时间，届时定是需要家人照顾。”
　　林向南顿时如遭雷击。
　　他一个孤儿院长大的野小子，就连上大学的学费都要靠自己打工去攒，又哪儿来的人照顾自己？
　　一旁的褚云闲闻此消息，心中对他的愧疚感愈发强烈：“抱歉林先生，都是因为我看管不利，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让我来照顾您。”
　　独自一人生活惯了的林向南自然不肯，但当他喝下还魂汤魂魄归体后，却不得不采纳了褚云闲的提议。
　　原因无他，实在是这“虚弱”的程度有些过分，他就连想翻个身，都需要在床上兀自挣扎一番，此番境况若是再咬牙硬撑，他怕是会直接饿死在家里。
　　暑期工自然也不能再做了，林向南躺在床上给店长发了辞职的信息，然后开始盯着对方发来的五百元工资发愁。
　　他这个月还没干几天，餐厅肯给他发工资已经是仁至义尽，但想到还没交的水电费和物业费以及接下来的生活开支，林向南便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褚云闲虽可自由出入凡世，但之前大多数时间也都是呆在地府，如今要让他彻底留在凡世生活，还要照顾一个虚弱的病患，其中更是有诸多不适应。
　　但好在褚云闲学习能力很强，在几次险些炸掉林向南家的厨房后，他的手艺已经勉强可以让林向南不那么艰难地填饱肚子。但这些还远远不够，家中的财务危机始终像把锋利的刀，悬而未决地挂在两人的头顶。
　　地府的银钱自是不能拿到凡世来花，而以林向南如今的状态也根本没法出去赚钱，于是百般无奈之下，褚云闲——这位阎王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的地府判官，竟是在凡间做起了江湖道士们“招摇撞骗”的除鬼生意。
　　也亏得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人们见了他那身怪异的白袍和一头长发才没觉得“这人有病”，倒是生出了些“高人如此仙风道骨”的想法，再加上褚云闲本就有些真本事在身上，如此一番，倒也真让他做出了些名声来。
　　而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林向南和褚云闲也渐渐熟悉了起来。
　　“林先生。”到了晚饭时间，褚云闲准时拎着菜进了屋子，见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林向南后，温声笑道：“很快便能吃饭了。”
　　林向南现在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虚弱，听到褚云闲的声音后，他忙撑着沙发的靠背站起来，想去厨房帮些忙。但当他略显艰难地依靠着家具挪步过去后，发现褚云闲的晚餐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
　　“唉……”林向南叹气：“你好歹让我帮着洗个菜。”
　　褚云闲端起炒好的菜走到林向南身边，空出一只手来扶他：“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需要多休息，不宜做这些。”
　　林向南再度叹气：“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个废人。”
　　褚云闲被他的表情逗笑，漂亮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落座前，林向南低头随意一扫，突然发现这人向来洁净如新的白袍上多了些脏兮兮的泥点子，不由得开口询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褚云闲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不甚在意地道：“楼下的小孩子们弄的而已。”
　　林向南皱眉：“他们朝你扔泥巴？”
　　“嗯。”褚云闲好脾气地笑了笑：“或许是因为我穿着打扮颇为怪异的缘故吧。”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林向南也对褚云闲的性格有了大概的了解，闻言了然道：“你没教训他们吧？”
　　“没有。”褚云闲有些尴尬地咳了咳：“我向来不擅长这些。”
　　“岂有此理！”林向南颤巍巍地拍桌而起，像是恨不得马上冲到楼下教训那些熊孩子：“让林哥教他们做人！”
　　褚云闲忙伸手拦他：“算了，凡人不过须臾几十年，末了不过是奈何桥上一抹孤魂，何必与他们计较。”
　　“你倒是看得开。”林向南哭笑不得，感慨道：“也不知道你这种性格是怎么在地府那种地方平安活到现在的。”
　　褚云闲笑：“大家都很好。”
　　两人正闲谈着，放在桌上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林向南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手机递给了褚云闲：“你的。”
　　手机刚买不久，老古董褚云闲对于新时代智能机的诸多功能还不太了解，再加上厨房还有没端上的饭菜，无奈只得道：“能麻烦帮我接一下吗？”
　　林向南顺手接了电话，然后点开免提放在了桌上。
　　一个磁性好听的男声响起：“你好，请问是褚先生吗？我有件事想麻烦你。”
　　对方语调渐低，精神仿佛濒临崩溃的边缘：“我好像被鬼缠上了。”

三、神秘客人

　　褚云闲刚从厨房出来就听见了这句话。
　　他俯身凑近话筒，客客气气地道：“你好，我是。能麻烦您详细说说事情的经过吗？”
　　“好好好。”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男人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我最近遇到了很多怪事，最开始是发现家里的东西会莫名其妙地换位置，但我以为是自己平时太忙记错了，所以就没太当回事。”
　　“但是直到这几天，每到晚上睡觉时，我都能听到别人的呼吸声，严重时还会出现鬼压床的现象，不仅如此，平时在家休息时，我也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我！”
　　“后来听人说我应该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需要请高人驱鬼，四处打听之下这才找上了你。希望你能帮帮我，要多少钱都行，我只求能让我睡个安稳觉。”
　　男人近乎崩溃地道：“我已经快被这东西逼疯了！”
　　林向南闻言，对褚云闲做口型道：地缚鬼？
　　所谓地缚鬼，便是被束缚在某片地域的鬼魂。世间鬼魂千万，总有少数因强烈的恨意或怨念而选择滞留人间，而拒绝黑白无常的后果就是它们永远只能停留在死前的地域，无可言无可望，只能忍受着漫长而孤寂的折磨。
　　这种鬼常见于那些曾有人因意外而死亡的地方。
　　有些无良商家为了省钱，有时便会选择这样的地盘建楼，若是楼中住户多倒算幸运，充足的阳气足以压制地缚鬼的行动，若是楼中住户少些，那便常会闹出些“灵异事件”来。
　　男人所说的这些，倒的确是很像有地缚鬼在作怪。
　　褚云闲摇摇头，同样做口型回他：尚未能定论，需再看看才知道。
　　接着，他弯腰对电话那头道：“请问怎么称呼您？”
　　对面顿了顿，“我姓许。”
　　“许先生，现在依靠您的描述还不能做出判断，我需要去现场看看才行，我们约个时间在您家里见一面吧。方便告知一下您家中的地址吗？”
　　男人有些犹豫：“一定要来家里看吗？”
　　褚云闲温声道：“是的。”
　　“那好吧。”经过一番思想挣扎后，对面终于松了口：“我家在龙湾小区八号楼一单元601室，至于时间……我想快点解决这件事，你看后天行吗？”
　　褚云闲欣然答应：“好的，到时候我会联系您的。”
　　电话挂断后，林向南越想越觉得刚刚那个地址有些耳熟，待视线偶然扫到电视上的巧克力广告后，他恍然大悟，忙拍腿道：“我就说龙湾小区这名字耳熟，这不是我们市那个很出名的高档小区吗？！”
　　褚云闲不解地看他。
　　林向南给他解释：“这个小区刚建成不久，走的是高端风格，房价很高，有不少有钱人都在那买了房子，因为安保很严，所以有不少明星也住在那。”
　　“这可是个大客户。”他笑道：“你加油，没准我们就能一举‘脱贫致富’了。”
　　等到约好的那天，林向南已经可以靠自己勉强走路，在他“再躺下去就要四肢退化”的强烈抗议下，褚云闲只得带上他一同前往。
　　“真豪华。”好不容易到了约好的地点，林向南靠在路边的花坛上休息，抬头环顾四周，不由得感慨道：“有钱人的生活真好。”
　　“林先生放心。”褚云闲正色道：“我会尽力赚钱弥补阿红她们对你造成的损失。”
　　林向南摆手道：“别叫林先生了，听着怪别扭的，叫我小南就行。”
　　褚云闲面露难色：“这……会不会有些唐突？”
　　林向南很是无语地叹了口气：“你这人真是……”
　　就在此时，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不太确定的男声：“请问是褚先生吗？”
　　两人回头看去，就见一个高瘦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即便身处于夏天的烈日下，帽子口罩墨镜也一样不少，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
　　褚云闲点点头：“是我。”
　　男人将头转向林向南的方向，有些犹豫地问道：“那这位是……”
　　“我是他的助手。”林向南心知褚云闲不善说谎，于是便抢在他之前开了口。
　　对方闻言松了口气，颇为谨慎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对二人低声道：“二位跟我来吧。”
　　男人步子迈得很快，褚云闲的脚上虽锁着镣铐，但也能轻松跟上，只是苦了大病初愈的林向南，晃悠着两条面条样的腿走得满头大汗。
　　褚云闲见状，立刻放缓了步子去扶他，林向南有心拒绝，奈何腿上实在没了力气，只得任由褚云闲搀住自己的胳膊。
　　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居然沦落到走路都要让人扶的地步，再想到自己那莫名其妙缺少的一魄，林向南颇为烦躁地皱起眉：“我不会以后一直都是这样吧？”
　　褚云闲道：“我问过孟婆了，她说你现在如此虚弱的主要原因是魂魄不全，所以恢复时间要长一些。”
　　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接着道：“我最近正在调查这件事，或许可以帮你把那一魄找回来。”
　　林向南有些惊讶，他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尽管最初因为莫名其妙地离了魂还丢了工作等事对褚云闲有些怨气，但在褚云闲如此尽心的照顾下，那些怨气早就消得一干二净，有时甚至还会觉得这样麻烦他很是不好意思。
　　在林向南看来，对方肯照顾自己这么长时间已经算是仁至义尽，所以在听到褚云闲还打算帮自己寻找残魂时，他是实打实地觉得不可思议。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善良到如此地步？
　　他抬头看褚云闲，眼中尽是不解：“你为什么要帮我？”
　　褚云闲微微一愣，像是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疑问：“为什么会这么问？本就是我与我的属下们有错在先，更何况明知你身处困境，我又怎可能坐视不理？”
　　自小便见惯了人情冷暖的林向南沉默半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向往褚云闲纯粹坦荡的善良，却也畏惧世间复杂的人心。
　　“我们到了。”走在前面的男人终于停下了脚步，按开房门上的密码锁领着二人进了屋子。
　　直到房门再度关上，男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伸手摘下了脸上的墨镜和口罩。直到他终于将整张脸毫无遮挡地露出来后，林向南看着对方熟悉又陌生的脸，前几天他才刚刚在电视的巧克力广告里见过这张精致的俊脸——那位最近炙手可热的新晋男星，因其出众的外貌和优秀的演技而广受欢迎，拥有众多狂热粉丝。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是许自？！”
　　“是我。”许自摘下帽子，苦笑着点点头，原本阳光俊朗的脸已经因多日的睡眠不足而变得憔悴不堪：“麻烦你们了，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末了，他犹豫一番，恳求道：“还请你们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四、留宿一夜

　　褚云闲不认识许自，只能一脸茫然地听着两人的交谈，在发现自己听不懂他们你来我往打哑迷般的对话后，他索性抬起头开始打量整间屋子。
　　与小区的豪华装修不同，许自的家简约得有些冷清，不但家具少得可怜，而且还是灰白色系的装修风格，使得这里看上去像极了售楼处的样板房，再配上餐桌凌乱摆放着的外卖餐盒，倒是将居家单身汉的生活展现得淋漓尽致。
　　褚云闲闭上眼，试图找出在此处作怪的鬼魂，然而无论是屋子的哪一个角落，他都没有感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鬼气。
　　他微皱起眉，又将探寻的范围扩大了些，但所到之处却依然是干干净净。
　　旁边的许自和林向南注意到褚云闲的动作，纷纷自觉地消了音，以免打扰到他，等他终于睁眼后，许自忙期待地道：“怎么样？发现什么了吗？”
　　“并无。”褚云闲摇摇头，眼中似有困惑：“您家中气运一片清明，似有祥瑞之物保护，没有任何鬼魂存在的痕迹。”
　　“怎么会？”听闻家中没有鬼，许自看上去却并没有多开心，脸色反倒更白了些：“那我遇到的那些事怎么解释？你要不再看看，说不定是哪里出错了呢？”
　　见他如此笃定，褚云闲也开始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便俯身换上了拖鞋准备进屋查探。
　　弯腰换鞋时，他脚腕上的锁链便免不了露出些声响来，许自闻声看去，恰巧见到衣摆落下前那副黑沉沉的镣铐。
　　许自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刚想出声询问，却冷不防被身边的林向南撞了一下胳膊，他下意识地转头，待见到对方眼中的不赞同时，这才反应过来，忙将要出口的话重新咽回了肚子。
　　是他鲁莽了，普通人定是不会无聊到在自己的脚腕上锁镣铐，褚先生既然如此，应当是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他着实不该揭人伤疤。
　　见许自领悟了自己的意思，林向南这才松了口气。
　　自与褚云闲相识以来，尽管他对那副镣铐有千百般好奇，却始终未曾开口询问过它的由来。倒也不是他洗心革面立志做个温柔妥帖的暖男，只是越了解褚云闲的性格，林向南就越想象不出会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这个人戴上象征耻辱的镣铐，再加上他向来不喜欢探听人家的私事，便索性一直对镣铐视而不见。
　　褚云闲并未注意这边无声的交流，只是认真地观察着许自家中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到些鬼魂存在的蛛丝马迹。但即便如此，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得知这个消息后，许自有些崩溃地坐在沙发上抱头低喃道：“我该怎么办……”
　　“这样吧。”褚云闲提议道：“不如我今晚在此留宿一夜，看看情况如何？”
　　此话一出，许自的眼睛瞬间“咻”地亮了起来，起身激动地道：“真的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褚云闲摇头道：“不麻烦，若是能帮到您就再好不过了。”
　　留宿的事情就此敲定，但留宿人员……却是引发了一番讨论。
　　“我不回去。”了解到褚云闲想将自己送回家的想法后，林向南毫不犹豫地拒绝：“我要留在这。”
　　褚云闲不赞同地摇摇头：“若是发生危险怎么办？”
　　林向南看他：“什么危险？碰到鬼吗？你觉得我一个从小看鬼长大的人会害怕这个？”
　　“可……”
　　不等他说完，林向南又道：“再说了，你堂堂地府判官，还奈何不了区区一个鬼魂？”
　　“但……”
　　“啧，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磨叽？我好不容易出来透透气，你就不能让我多呆一会儿？”
　　褚云闲向来不善与人争辩，闻言苦思半晌，却始终未能想出什么威胁的话来，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道：“那千万要小心，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林向南满意地弯起嘴角，心情颇好地晃悠着两条长腿去厨房给许自帮忙。
　　三人气氛愉快地吃了顿晚饭，然而等到了收拾客房的环节时，林向南却有些坐不住了。
　　“你家只有一间客房？”
　　迎上林向南惊讶的目光，许自点头道：“嗯，因为是我自己一个人住，所以没准备太多房间。”
　　“那……”视线凝固在几乎占满整间客房的宽敞双人床上，林向南只得头疼地叹气道：“我睡沙发吧。”
　　“不可。”褚云闲却出乎意料地开了口，“太危险了。”
　　感受到对面两人疑惑的目光，褚云闲解释道：“到时我的注意力会全部集中在许先生的房间里，若是你离我太远，我便难以注意到你那边的情况，更无法及时保护你。”
　　说得也有道理。
　　林向南想了想，但还是觉得有点别扭，犹豫道：“可是两个大男人睡在一起也太奇怪了……”
　　“为何？”褚云闲不解，“我们只是在同一张床上睡觉而已。”
　　“话是这么说……”林向南被他这句话搞得哭笑不得，但一想本就是自己提出要留下，不该挑三拣四，便下定决心道：“算了，那就一起睡床吧。”
　　……
　　临睡前，许自紧握着褚云闲送他防身的符咒，向两人再三确认：“这样真的能行吗？”
　　褚云闲道：“若是当真有鬼魂作祟，符咒定可替您抵挡一二，我也会及时赶到，您不必担心。”
　　“好吧。”许自点了点头，终于下定决心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走后，安静宽敞的客房里就只剩林向南和褚云闲默默相对。
　　“我睡了。”林向南不自在地咳了咳，身体僵硬地挪到了床的边缘，末了又有些不放心地回头叮嘱道：“你……”
　　话说了一半，林向南却突然没了声音，只愣愣地看着褚云闲的方向。
　　男人已经解了束发的布带，柔顺的黑发随着他的动作垂在脸侧，衬着床头昏黄温暖的灯光，整个人看上去愈发温和无害。
　　褚云闲长得很好看——这是林向南一直都知道的事情。但比起出色的外貌，更吸引他的却是褚云闲身上那种特别的气质。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生活在阴暗的地府，自身实力也很强，按理应当是个自负多疑的性子，可偏偏这人脾气好得不行，连和卖菜的阿姨讲价时都会憋红了脸犹豫好半天，平日待人也总是客客气气，丝毫看不出一点盛气凌人的架子。
　　像是被黑暗污浊围绕的光明，褚云闲身上有他所渴望的一切善意。
　　发觉林向南话未说完，褚云闲依声回头看去：“怎么了？”
　　林向南这才回过神，磕磕巴巴地补充道：“你、你小心点。”
　　“好。”褚云闲点点头，而后认真道：“放心吧，我会保护好你的。”

五、关于睡姿

　　初见林向南睡前几乎快要缩到墙角的架势，褚云闲一度曾担心过他会不会掉下去，但很快，林向南便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担心纯属多余。
　　低头看着怀里拧成麻花还死死攥着自己衣襟不放的男人，褚云闲无奈地叹了口气——早该想到，以林先生这种不拘小节的性格，睡姿也定不会有所收敛。
　　担心吵醒林向南，在试图脱身无果后，褚云闲只得小心翼翼地伸长了胳膊将一旁的被子扯过来，轻轻地盖在他身上。
　　林向南睡得很不安稳，感受到身上增加的重量后，便微蹙着眉扬手将被子掀了回去，顺势又往褚云闲的怀里蹭了蹭。
　　短而硬的发茬贴上脖颈，像把细密的刷子勾得人心痒，褚云闲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却见到了一个与平日有些不同的林向南。
　　与褚云闲的精致俊秀不同，林向南的五官生得硬朗帅气，眉骨微微凸起，鼻梁笔直且高挺，淡色的薄唇总是不自觉地抿起，看上去平添了几分烦躁和疏离。
　　而此时，那双总是带着些不耐烦的眸子正紧紧闭着，平日里习惯性紧绷着的表情放松下来，看着倒是少了几分戾气，破天荒地显出些顺从和乖巧。
　　褚云闲看着他，总觉得他像极了一只露出柔软肚皮的刺猬。
　　下一秒，“刺猬”怕冷似的，又朝温暖的地方缩了缩身子。
　　许是夜色撩人，又或有月光漫上眉眼，那颗万年古井无波的心脏突然有了微不可见的起伏。从未与人有过如此亲密接触的褚云闲惊讶于自己的情绪变化，略显慌乱地再次扯过被子隔在两人中间。
　　隔壁许自的呼吸声放松且平缓，林向南终于不再乱动，心满意足地抱着被子继续熟睡，月光与窗影悄无声息地交织……思绪再次陷入安静深沉的夜里。
　　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早，许自就颇为激动地敲响了客房的房门，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褚先生，是你做了什么吗？我居然从昨晚顺利地一直睡到了早上！”
　　褚云闲很想告诉许自昨晚其实什么都没发生，但很显然，此时的情况并不允许他这样做。
　　“林先生，你冷静些，他应当……没有恶意。”
　　在激情澎湃的敲门声响起并吵醒林向南后，深知林向南起床气之可怕的褚云闲根本无暇顾及许自，而是一心一意地忙着安抚林向南，以免他因为太过愤怒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
　　林向南低着头坐在床上，掐着抱枕的手甚至因为太过用力而爆起了青筋，听到褚云闲的话后，他这才勉强找回了些理智，手上的青筋渐渐消失。
　　然而门外的声音不但没停，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架势：“褚先生！林先生！你们在吗？”
　　“能听到我说话吗？”
　　林向南：……
　　爹今天必须和这喇叭同归于尽。
　　亏得褚云闲眼疾手快，伸手将马上就要冲到门口的他拦腰截下，低声道一句“得罪了”，然后迅速用符咒让他重新睡了过去。
　　开门后，许自那张喜悦未消的脸出现在褚云闲眼前：“褚先生！”
　　褚云闲对他摇摇头，指了指床上的林向南向他示意。
　　许自这才反应过来，瞬间降低了音量，一脸歉疚地低声道：“不好意思，我太兴奋了，忘了你们可能还在睡觉……”
　　“无事。”褚云闲回身轻轻将房门带上，然后示意许自和自己去客厅交谈。
　　将昨夜无事发生的事情如实告知后，许自的心情霎时变得复杂起来：“意思就是……事情还没解决是吗？”
　　褚云闲思忖半晌，猜测道：“先前的事情有没有可能只是你因为疲惫产生的幻觉？”
　　“不可能。”许自斩钉截铁地道，“我确信那不是幻觉。”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沉默。
　　“那这样，”许自低头想了想，然后言辞恳切地对褚云闲道：“能不能请你们跟在我身边几天？”
　　见褚云闲面露犹豫，他又匆忙道：“我会支付双倍的酬金！拜托了！我真的很需要你们的帮助！”
　　褚云闲思及林向南最近的身体状况，又想起他颇为困窘的经济水平，两相衡量下，终于点头答应：“那好吧。”

六、判官之首

　　因为前不久刚刚结束了一部电视剧的拍摄，所以许自短时间内除了要拍一些杂志封面和广告，就再没有什么其他的安排，拍摄广告的日子恰好是今天，而在此期间，林向南和褚云闲需要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保护他。
　　借着这个机会，林向南算是深刻体会了一次“公众人物”的不易。
　　前往广告拍摄地的路上，林向南看着后视镜里终于消失的越野车，一路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些，而后忍不住回头向许自询问：“那些狗仔平时也这样追车？”
　　许自无奈点头：“常有的事，有好几次差点出了车祸。”
　　思及早上出小区时遇到的那几个许自的狂热粉丝，林向南感叹：“这前有粉丝后有狗仔的，一点私生活都不能有，你们可真不容易。”
　　一旁的经纪人满脸不忿地喋喋不休起来：“要我说，这帮人就是神经病！为了点娱乐新闻连命都不要了！还有那些私生，天天嘴上嚷嚷着爱他，结果也跟这帮狗仔一样，偷窥、跟踪、追车……什么事都干！”
　　眼看经纪人情绪越来越激动，许自忙出声安抚：“杨姐，没事的，我平时小心点就是。”
　　褚云闲默默听着众人讨论，待听到私生一词时，不禁疑惑发问：“私生是什么？”
　　林向南给他解释：“就是喜欢窥探干涉艺人私生活的粉丝，我们今天早上在小区门口遇到的那些人就是。”
　　想到早上那几个莫名其妙窜出来并试图伸手摸许自的女生，饶是褚云闲，也不禁有些排斥地皱起了眉，言语间是满满的不赞同：“她们非常不礼貌。”
　　“有礼貌就不叫私生了。”经纪人杨姐闻言叹气，说着看向褚云闲和林向南的脸，视线来回间，语气颇为感慨：“以你们两个的长相，哪天要是成了明星，私生也绝对不会少。”
　　说着，像是突然发现了商机，杨姐的眼睛亮了起来：“说起来，你们有没有进娱乐圈的打算？我们公司最近在招新的艺人，我可以……”
　　“杨姐……”许自无奈拦她：“人家有自己的工作。”
　　“算了吧。”林向南晃了晃有些僵硬的脖子，转头看向窗外：“就我这臭脾气，到时候说不准和别人打起来。”
　　听到他这么说，褚云闲不由得想起了初遇时林向南和阿红吵架的样子，想象着林向南炸起刺和私生对骂的场景，褚云闲不禁失笑。
　　谈话间，车子已经到了目的地，场地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粉丝，数十个身强体壮的保镖正展开双臂拦在粉丝身前，以免有人冲到许自面前做出什么事情来。
　　对于这种场面，许自早已经见怪不怪，他随手便从车上拿起一副墨镜戴在脸上，这才笑容满面地下了车，和蔼可亲地和周围的粉丝们打着招呼。刺眼的闪光灯交错着打在他的脸上，却连他嘴角微笑的弧度都未能撼动一丝一毫。
　　临下车前，林向南回头看了眼各方面都称得上是极其惹眼的褚云闲，再看看车外密密麻麻的照相设备，甚至觉得自己已经预见到了网友们掘地三尺寻找褚云闲的未来。
　　而当事人却一脸淡然，像是对自己即将面对的事情毫无察觉。
　　“褚云闲……”林向南低声唤他，摆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对方顺从地俯身凑近，却听到一句神神秘秘的话：“你想出名吗？”
　　褚云闲不明所以，却还是诚实摇头：“不想。”
　　“那就好。”林向南满意地打了个响指，从车后座拎起一件衣服，毫不犹豫地罩在了褚云闲的头上——清隽高雅的仙人被花花绿绿的外套遮住了头，看上去很是不伦不类。
　　“下车吧。”
　　本是个一时兴起的恶作剧，若是对方抗议他也不会为难，但林向南没想到的是，褚云闲只是微微一愣，而后竟是真的一声不吭地听从了他的话，毫无反抗情绪地跟在他身后下了车，温和安静，脾气好得像只绵羊。
　　林向南扯着他的衣角带路，心中竟有些莫名的感动。
　　说来可笑，他长这么大，褚云闲是对他最好的人了。照顾他起居、帮他赚钱、给他做饭、而且还能容忍他的臭脾气和偶尔的坏心思。
　　穿过粉丝的重重包围后，在进入摄影棚的前一刻，林向南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有些碍事的衣服被手指撑起，沉寂的黑暗下，林向南只看见双清亮澄澈的眼。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一方面，不过如果是说把衣服罩在我头上这件事的话，你是第一个。”
　　林向南微微一愣。
　　褚云闲扯下头上的外套，眼神虽有些无奈，但语气仍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判官之首承忠义明善，其上不担俗物。”
　　“阎王与我共事多年，尚未曾令我束发佩帽。”

七、灵异再现

　　林向南瞬间涨红了脸。
　　“不好意思啊……”他有些尴尬地揉了揉鼻尖：“我不知道这些。”
　　“无事。”褚云闲并未有为难他的想法，只是摇头道：“我知道你并非有意。”
　　许自那边的拍摄已经正式开始，摄影棚里的工作人员几乎忙得脚不沾地，林向南和褚云闲各端着一杯咖啡悠闲地站在角落，在这样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
　　褚云闲只抿了一小口咖啡，就将杯子放在一旁，皱眉得出了结论：“此物奇苦。”
　　看到林向南面不改色地喝着咖啡，褚云闲颇为惊讶：“林先生竟不觉得苦吗？”
　　杯中氤氲的热气升腾而起，林向南吹散雾气，略不满地斜瞥了一眼褚云闲：“都说了别叫我林先生，听着怪别扭的。”不等对方说话，他又道：“咖啡的糖是放得少了点，但也不至于苦得喝不下去吧。”
　　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林向南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看向褚云闲：“你该不会是怕苦吧？”
　　褚云闲耳根处泛起不起眼的薄红，略显尴尬地轻咳几声：“……是有一些。”
　　林向南正要笑他，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保安严厉的呵斥响起：“快点出去！不要打扰这里的工作！”
　　他闻声看去，就见几个女生正在和保安拉扯，看起来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我们就看看他！让我们进去吧！”
　　碍于对方是女生，动作多有不便，眼看着人高马大的保安就要被她们逼进墙角，许自的经纪人杨姐及时赶到，和周围的几位女工作人员拦住了她们。
　　杨姐拿出工作证，语气尽量和缓地请几人离开，其中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生却怒气冲冲地掏出了手机，飞快地拨了个电话。
　　众人不明所以，然而几秒后，放在摄影棚旁边桌子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林向南和褚云闲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讶——那是许自的手机。
　　同一时间，刚刚结束了一段拍摄任务的许自从摄影棚中走出，见自己的手机嗡嗡地震动个不停，便顺手接起了电话。
　　“喂？”
　　“许自哥……”故作娇柔的女声从大门处传来，与手机里不太真切的声音重合：“我们好想见你一面，能让我们进去吗？”
　　林向南瞬间吓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相比之下……”他朝着褚云闲的方向跨了一步，惊魂未定地感叹：“我突然觉得阿红是如此和蔼可亲。”
　　许自显然也吓得不轻，略显僵硬地举着手机，声音艰涩地问：“你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
　　女生笑了笑，隔着保安和一众工作人员与许自对视，声音甜腻，却能听出其中压抑的疯狂：“哥哥，我什么都知道哦。”
　　……
　　直到拍摄结束，许自才堪堪从惊吓中回过神来，而他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经纪人给自己换一个新的手机号，又将社交账号的密码统统改过一遍后，这才勉强放下心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林向南和褚云闲始终跟在许自身边，然而除了深入了解了“私生”的恐怖之处外，两人并未在许自身边发现任何关于鬼魂的痕迹。
　　而且奇迹般的，在此期间，许自的失眠也好了许多，先前“鬼压床”的症状也再没有出现过，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正轨。
　　于是一周后，两人决定离开。
　　“很抱歉许先生，我没能找出您失眠的原因，也没有发现任何与鬼魂有关的蛛丝马迹。”离开前，褚云闲找上了许自，认真地道：“所以酬金我们打算只收三分之一就好。”
　　“别这么说。”许自笑道：“你们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而且这一周你们也很辛苦，酬金自然是要照付的。”
　　褚云闲神色犹豫：“这……”
　　“好！”林向南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将手背在身后对褚云闲摆了几摆，而后笑容满面地拍了拍许自的肩膀：“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们就不客气了，你说呢？”
　　说着，他回头看向褚云闲，顺便给了他一个嫌弃的眼神。
　　有钱还不赚！
　　白教你了！
　　迫于威胁，褚判官被迫放弃了自己的职业道德：“嗯。”
　　于是林向南含泪赚了十万块。
　　……
　　然而银行卡里的钱还没捂热乎，许自就又找上了他们。
　　与前几天相比，许自的状态变得愈发不好，声音里满是憔悴，在电话里，他几近崩溃地告诉两人——灵异事件又出现了。

八、夜探真相

　　他们在时始终无事发生，刚离开就又出现了灵异事件，若说这是巧合，那着实有些令人难以相信。所以这次林向南留了个心眼，提前和许自约定好，等到深夜才和褚云闲去了他家。
　　按常规方式开门进房显然是行不通的，若是惊动了对方便得不偿失，正在林向南为此苦恼时，褚云闲却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他说：“我可以带你飞上去。”
　　林向南抬头看了看许自家远在十六层的窗口，又低头打量了一番褚云闲略显瘦弱的手臂，眼神尽是怀疑：“你确定能行？”
　　褚云闲无奈：“林……”
　　“嗯？”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面对对方威胁的目光，褚云闲只得改口：“小南……”见林向南神情终于满意，他这才接着道：“我好歹是个地府判官，只是带人上楼而已，不会出问题的。”
　　直到对方温热的手臂揽在自己的腰间，林向南这才相信褚云闲所言非虚。
　　男人看似瘦弱，但其实长袍下的手臂极为有力，腾空而起的瞬间，强烈的失重感和窒息感立刻将林向南包围，而他唯一的安全感，便是来自腰上那只紧紧揽住他的手臂。
　　夏夜的晚风随着高速的移动而变得不再柔和，打得林向南的脸生疼，为了缓解这种不适，他只得将脸埋进了褚云闲的怀里。
　　淡雅清冽的檀香立时盈满鼻腔，和其主人的形象分外契合，林向南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本想闻得再真切些，却不防褚云闲的身子忽然一僵，揽在他腰间的手臂也松了力，险些直接将他从高空扔下去。
　　“我艹！！！”林向南反应极快地抱住褚云闲的脖颈，整个人几乎快要挂在他身上，惊魂未定地怒吼：“你干什么呢？！”
　　褚云闲也吓了一跳，连忙就近停在了一户人家的阳台上，伸出双臂环紧了林向南的腰，确认他不会再掉下去后，这才一脸歉疚地和他解释：“抱歉……只是你刚刚突然在我怀里……”
　　他顿了顿，似是有些不知该如何形容，只得含糊略过：“那样……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事的确是林向南自己“挑事”在先，最初的愤怒过后，他也渐渐平复了心情，待发现两人此时略显怪异的姿势后，林向南瞬间尴尬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算了算了。”他火烧屁股般地催促道：“快走快走。”
　　……
　　一番折腾后，两人总算顺利到达了许自卧室的阳台，阳台的窗户落了锁，但也难不倒褚云闲，他伸出指尖轻点窗锁，一声清脆的落锁声便立刻响起。
　　几乎是同时，厨房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仓促的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聚焦在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的许自身上——许自是独居。
　　褚云闲反应极快地推开窗子翻身而入，直奔传出异响的厨房，林向南紧随其后，匆忙叫醒了床上熟睡的许自，又顺手从墙角抄起一根棒球棍塞进他手里：“给你防身。”
　　许自刚睁开睡意朦胧的眼，就见林向南突然从衣兜里掏出一沓符纸来，接着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向了门外。
　　还没从梦中清醒过来的许自低头看了眼手上的棒球棍，又转头看了眼敞开的阳台窗户，愣愣地想：……是梦吧？
　　相较于卧室这边，厨房那边的情况则略显混乱。
　　屋中的灯早已全部亮起，当林向南举着符纸冲进去时，本以为会迎面遇见一只恶鬼，却没想到灯光大亮的厨房里，只有褚云闲独自一人站在餐桌前，而且正满脸无奈地对着桌子下面说着什么。
　　林向南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就见垂下的桌布后露出了一点碎花裙边，还有一只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手。
　　多年撞鬼，林向南自是有分辨鬼魂的能力，几乎是瞬间，他便意识到桌子下面的并非先前想象的什么地缚鬼，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就在这时，终于清醒过来的许自握着棒球棍跑了进来，见到桌子下面躲着的人后，显然也吓了一跳，但此时屋里好歹有三个成年男子，对付一个人应当是绰绰有余，于是短暂的犹豫后，许自壮着胆子开了口：“你是谁？”
　　他话音未落，桌子下就传来了女人的哭声，紧接着，红色的指甲掀开桌布，露出一张属于年轻女孩的脸，她像是也被吓得不轻，整个人看上去很是狼狈，感觉到屋中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后，女生无助地望向许自，声音哽咽：“许自哥……”
　　直到这时，林向南才看清了女生的长相。
　　圆眼方脸，颧骨略高——赫然就是那天在拍摄现场给许自打电话的女生！

九、真相大白

　　许自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他震惊地睁大了眼，也顾不上什么礼貌问题，抬起手指着女生的脸一连串地质问道：“你怎么进来的？之前是不是你在搞鬼？！”
　　女生显然有些难以忍受许自这种充满敌意和戒备的态度，哭着伸出手试图去扯许自的裤脚：“我只是因为太喜欢你了……”
　　看样子是变相承认了之前的灵异事件的确是她所为。
　　像是怕碰到什么脏东西一般，许自迅速闪身避开了女生伸过来的手，又惊又怒地吼道：“因为喜欢我，就不经过我的允许，擅自跑到我家里来？！”
　　“你你你……”许自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女生的手指也抖得厉害。
　　“有病吧。”林向南在旁边替他说了未说出口的话，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女生，像是极其难以理解这种行为：“追星追得没脑子了？你这是犯法的知道吗？”
　　女生闻言，立刻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嘶——”林向南撸起袖子，“你……”
　　看到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女生不由得瑟缩着向后躲了躲。
　　好在褚云闲及时伸手拦住了他。
　　眼看林向南眼中已经快冒出愤怒的火星来，褚云闲忙附在他耳边低声安慰：“一抹孤魂罢了，你又何必在意。”
　　的确是一句充满了褚云闲特色的安慰。
　　林向南好气又好笑，被女生激起的怒火终于消了些，不再看对方花妆后鬼画符似的脸，转而回头用眼神询问身后的许自：现在怎么办？
　　许自正要说话，却没想到地上的女生突然站起身来，趁着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推开挡在她身前的林向南和褚云闲试图逃跑。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褚云闲非但没被推动，还反应极快地钳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逃跑计划扼杀在了摇篮里。
　　倒是苦了林向南，他的身体本就没完全恢复，经过刚刚一番折腾更是消耗了不少体力，如今又毫无防备被她推了一下，直接狼狈地摔倒在了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来。
　　“唔——”林向南闷哼一声，只觉得左手的手腕处撕心裂肺的疼，褚云闲见状，立刻将女生交给一旁的许自，自己则蹲下身仔细查看林向南的情况。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林向南已经开始红肿的手腕，瞬间得来一连串的呼痛：“疼疼疼疼疼！”
　　看样子是骨折了。
　　辛辛苦苦养了近一个月的人，眼看着就要恢复健康了，又突然被人弄成了骨折，饶是褚云闲脾气再好，一时也有些忍不住动了火。
　　小心翼翼地将林向南从地上扶起来后，他径直走向女生，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冷漠，袖袍下的手也紧紧攥着，似是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若是真对女生动了手，这事就难办了。来不及多想，林向南咬着牙迅速起身飞扑过去，用尚且完好的右臂抱住褚云闲的腰连声道：“一抹孤魂一抹孤魂！”
　　褚云闲不赞同地皱眉：“孤魂尚需明分善恶。”
　　林向南无法，只得使出苦肉计来转移他的注意力，把高高肿起的手举到褚云闲眼前：“先帮我处理一下，我可不想最后长歪了骨头。”
　　褚云闲见他伤处如此骇人，心中的懊恼愈发强烈——若是自己反应再快些，他也不会受伤。
　　经过这番打岔，褚云闲的注意力算是成功地移到了林向南的手腕上，他找来夹板和绷带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处后，动作轻柔地托起林向南的手臂：“我们去医院。”
　　自己的粉丝弄出了这样的事，许自十分过意不去，但碍于他身份的特殊性，和两人同去医院着实多有不便，无奈之下，他只得打电话给自己认识的医生，并嘱咐对方给林向南用最好的药品，确保他不会留下一点后遗症。
　　“不用在乎花多少钱，告诉他们用最贵的药，到时候我都会给你们付的。”在送两人出门前，许自如是说。
　　至于那个女生……
　　在医院简单处理完手腕后，林向南给许自打了个电话询问情况。
　　“我让她走了。”许自在电话那段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尽是无奈和疲惫：“要是闹到警局去，那些媒体和营销号肯定又要利用这件事做文章，麻烦得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已经警告她以后不许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想到那个女生眼中对许自近乎疯狂的痴迷，林向南举着电话沉默良久，终是叹息一声：“但愿如此吧。”
　　事实证明，能做出跑到别人家里偷窥这种事的人，是丝毫不会为自己的行为所感到羞愧的。许自给了女生机会，但对方显然并不领情，始终跃跃欲试着试图侵入他的生活，跟踪、骚扰……无所不用其极。
　　林向南虽有心帮忙，却也无奈不知该从何帮起，只得劝慰他几句作罢。
　　没过几天，褚云闲带着许久未见的阿红回了家。
　　林向南看着较之先前明显憔悴了不少的阿红，觉得对方从头到脚都透漏着萎靡：“这是……”
　　阿红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然而犹豫了好半天，又别别扭扭地低下头。
　　“她刚刚受完刑。”褚云闲替她解释：“来找你道歉。”
　　见终于有人起了话头，阿红忙紧接着他的话开了口，又因为有些放不下面子，声音细如蚊蝇：“对不起。”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林向南就算有再大的火气也早已消得差不多了，见阿红这样狼狈，显然这段时间过得并不轻松，闻言颇为大度地摆摆手：“其实也不算什么事，算了，这事翻篇吧。”
　　见他如此，阿红也松了口气，眼中终于恢复了些活力，语调也轻快了些：“你放心，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肯定帮你！”
　　林向南本想拒绝，但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到了嘴边的话又拐了个弯：“说起来，我还真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
　　“这个女生叫苏燕，今年刚大学毕业，现在正从事自媒体相关的职业，此前一直利用职业之便骚扰许自，平时性格比较孤僻，和同事的关系也不太好——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将调查到的资料详细告知后，林向南又将视线投向屋中站着的其他女鬼身上：“我听褚云闲说过，你们平时闲着没事总喜欢在晚上现身吓人玩，想必应该知道怎么做才能将人的恐惧扩散到最大。”
　　他将桌上的照片拿起，确保每个女鬼都能看清苏燕的长相：“从今天起，你们就负责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睡在她家里，看她的日常生活，让她切身感受一下被私生折磨的痛苦感觉。”

十、惩罚开始

　　苏燕最近很烦躁。
　　潜入偶像家里的事情败露了，没法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欣赏那张令她着迷的脸；那个该死的经纪人像防贼一样整天防着自己，害她只能远远看上他一眼；工资一如既往的少，已经难以支撑她用作追星的费用……
　　最诡异的是，她总觉得最近有人在盯着自己。
　　做饭时手边的菜会莫名其妙地失踪；工作时的电脑屏幕上会出现一晃而过的黑影；晚上睡觉时总会听见轻浅的呼吸声，但睁开眼睛时却又什么都看不到……
　　她去医院开了点舒缓神经和助眠的药，但类似的幻觉却仍未消失，她开始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觉，变得易怒且神经质，稍有些风吹草动都会让她无比警惕。
　　苏燕不堪其扰，连去骚扰许自的心思都淡了许多，整日奔波于各个医院，试图找到自己出现幻觉的原因。
　　医院去了无数次，药也吃了不少，然而这该死的幻觉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一次照镜子时，她居然看到了张陌生女人的脸，和她视线相对的瞬间，那张烂了大半的脸缓缓牵动，向她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苏燕想尖叫，但嗓子却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她惊慌失措地回过头，却发现身后除了熟悉的家具外再无其他。
　　仿佛刚刚只是她的幻觉。
　　苏燕吓出了一身的冷汗，身上也没了力气，她惊魂未定地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勉强挪动着发麻的手脚去接了杯水，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
　　在仰头喝水时，她无意间瞥见了厨房窗户上的倒影。
　　一个女人正站在她身后，脖颈处是利落平滑的断面，本该是头颅的地方则空空如也，苏燕艰难地移动着眼球向下看，正好见到那颗挂在腰间的、微笑着的、女人的头颅。
　　“啊！！！！！！！！！”
　　苏燕崩溃似的尖叫起来，头也不回地将手中的杯子扔向身后，玻璃杯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女人的身体，与瓷砖碰撞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这像是一个休止符，苏燕的尖叫声骤停，只见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嘴中不住喃喃着“幻觉幻觉”，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她缓缓挪动着僵硬的脖子回过头，而映入眼帘的……却是血管断面平滑的脖颈。
　　苏燕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
　　再醒来时，她已经被牢牢地绑在了椅子上。
　　一个女人正弯着腰从地上捡起肠子塞回身体，因为操作不当，她的手被不慎某根肠子缠住，只见女人有些不爽地“啧”了一声，而后毫不犹豫地扯断了那根肠子，末了，还回头冲着墙角道：“小双啊，你挂头的网在哪弄的？回头我也弄一个回来，要不这肠子拖来拖去的实在是不方便。”
　　而她讲话的对象，赫然就是先前站在苏燕身后的无头女鬼！
　　眼看苏燕又要两眼一翻晕过去，旁边的阿红连忙上前：“你先别晕！”
　　苏燕的眼睛已经开始失焦。
　　阿红威胁：“敢晕我就杀了你！”
　　溃散的意识被求生的本能拉回，苏燕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突然爆发出刺耳的尖叫来：“啊！！！！！”
　　“你们是谁？！”她在椅子上疯狂地挣扎着，试图从眼前荒诞的景象中脱离：“放了我！求求你们！让我做什么都行！别杀我！”
　　极度的恐惧已经让苏燕的大脑丧失了思考能力，说话也变开始得颠三倒四起来，眼看她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阿红适时开始发挥：“你别怕。”
　　“我们只是喜欢你。”
　　迎上苏燕震惊的目光，阿红强忍着恶心，继续按照林向南安排好的台词念：“因为太喜欢你了，所以我们才忍不住跟在你身边。”
　　想到自己之前的“幻觉”，苏燕不由得瞳孔骤缩：“之前那些事都是你们干的？！”
　　“是啊。”角落里的无头鬼语气坦然，像是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喜欢你才会做那些事。”
　　愤怒、震惊、恐惧……无数种情绪在胸前汇聚，苏燕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溺水的人在寻求最后一丝氧气，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的担惊受怕和受到的折磨后，她的愤怒终于压过了恐惧：“你们凭什么这么做？！”
　　“凭我们喜欢你啊。”又是同样的话。
　　屋中其他女鬼慢慢聚拢，一张张面目全非的脸逐渐在苏燕眼前放大，她们无一例外，都在重复着同一句话：“因为我们喜欢你。”
　　明明该是充满了美好与幸福的词语，此时却像极了恶毒的诅咒，包裹着阴森的鬼气，缓缓蚕食着苏燕的理智。
　　她疯了似地大喊：“滚开！我不要这样的喜欢！你们这和变态有什么区别？！离我远点！滚！都滚啊！！！”
　　“看来你也知道啊。”阿红突然冷了脸色：“这样叫变态。”
　　迎上苏燕惊疑不定的眼神，阿红冷笑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去纠缠别人呢？”
　　此话一出，苏燕霎时如遭雷击。
　　不顾她愈发苍白的脸色，阿红自顾自地继续着：“这次只是一个教训，如果再发现你去骚扰别人……”
　　阿红暗示性地将视线扫过身后的一众女鬼：“我们会再来找你的。”
　　……
　　“啊！！！”一声短促的尖叫过后，苏燕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浑身上下都冒着冷汗，身子也不住地颤抖着，但苏燕早已无暇顾及这些，情绪仍深陷于刚刚恐怖的情景之中。
　　是梦吗？
　　女鬼带着狞笑的威胁历历在目，只要稍加回想，便会觉得遍体生寒。
　　苏燕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天色已晚，客厅的灯却还亮着，她拖着虚弱疲软的身子起床，在路过厨房时，视线无意识地向里扫了扫，却一眼就看到了厨房瓷砖上碎成好几片的玻璃杯。
　　女鬼的声音仿佛仍在耳畔：“和他道歉，并承诺自己以后不会再犯。”
　　像是最后一根稻草，苏燕本就岌岌可危的神经彻底被压垮，她疯了似地跑出门，跌跌撞撞地跑向了许自家的方向。

十一、传家木镯

　　许自打来电话时，林向南正和众女鬼站在厨房围观褚云闲做菜。
　　“第一次见褚判官做饭诶！”无头鬼小双感叹。
　　阿长羡慕地揪着自己掉出来的肠子：“不愧是地府最想嫁的男人榜首啊……”
　　一片嘈杂中，林向南接起了电话。
　　“喂？”
　　“你们究竟做了什么？”电话那头，许自语气惊讶：“她昨晚突然跑来小区找我，看着精神状态很不对劲，保安吓得差点报警，我本来只是想出来看看情况，可没想到她一见到我，就直接跪在地上开始疯狂磕头，嘴里还嚷嚷着什么‘我错了’、‘再也不敢了’……之类的话。”
　　林向南开了免提，一旁的阿红自然也听见了这番话，闻言不由得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那就好。”林向南没理她，对着电话那头笑道：“看样子她以后应该不会再来找你了。”
　　“嗯。”许自心有余悸：“多亏了你们，不然我不知道要被她折磨成什么样子。”
　　“没事。”林向南笑了笑：“举手之劳而已。”
　　两人帮自己解决了这么大的麻烦，许自自然要有所表示，但单单是给钱的话，又似乎表达不出自己的感激之情，他犹豫半晌，最后终是下定决心道：“林先生，我有个东西想送给你和褚先生。”
　　……
　　很快，林向南就见到了许自的礼物。
　　是一个造型古朴的木镯。
　　“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许自小心翼翼地端着盛放木镯的盒子：“它有一个特点很神奇，就是无论怎么用火烧，都不会被点燃或熏黑。”
　　“听我爷爷说这镯子还可以驱鬼，做你们这行的应该免不了遇见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反正我拿着也没什么用，不如送给你们，或许有时能帮上些什么。”
　　的确是一件诚意满满且别出心裁的礼物。
　　在见到镯子的一瞬间，林向南便没由来地觉得亲切，恰好最近在褚判官的各种“地府特产”的滋补下，他手腕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便试着戴了下木镯，结果发现木镯竟与自己的手腕粗细分外契合。
　　许自笑了笑：“看来你们很有缘。”
　　林向南确实很喜欢这个镯子，回家便兴致勃勃地拿给褚云闲看：“许自送给我们的谢礼。”
　　“我能戴着吗？”他试探地问，“我挺喜欢这个的。”
　　褚云闲自然不会反对：“当然。本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谢礼也自然应当给你。”
　　林向南挺开心，低头摆弄起腕上的镯子来：“说起来这木镯真挺神奇的，我一戴上它就觉得身体没之前那么虚了。”
　　褚云闲动作一顿，不由得多看了木镯一眼，这回倒是看出了些蹊跷来，他轻轻皱起眉，问林向南道：“我能看看这只镯子吗？”
　　林向南利落地摘下来给他。
　　褚云闲接过木镯仔细端详了一番，又试探着将神识探入其中，待感知到镯内的东西后，他瞳孔骤缩，接着像是急于验证些什么一般，迅速转身拉过了林向南的手腕。
　　林向南被他吓了一跳：“诶？要干什么？”
　　然而往日温和守礼的男人此时却一反常态的严肃。
　　经过再三确认后，褚云闲终于放开了林向南的手腕，迎上林向南疑惑的目光，他神情复杂地举起了木镯：“如果我没感应错的话，这里面……有你的魂魄碎片。”
　　林向南没反应过来：“啊？”
　　“看样子事情和我们之前的想法有些出入。”褚云闲摩挲着木镯，神情凝重：“我刚刚在这木镯里感应到了你魂魄的气息，但气息很弱，看来你丢失的那一魄应当是因为某种原因分裂成了碎片。”
　　林向南拿过镯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也没觉得哪里有异样，但既然褚云闲如此说了，他自然是选择相信他：“所以……我之所以觉得这镯子亲切，是因为里面有我的魂魄？”
　　褚云闲点头：“应是如此。”
　　他话音未落，林向南就有些迫不及待将镯子塞进他的手里，一脸期待地问：“那你能把它取出来吗？”
　　“可以。”褚云闲将木镯握在手中，伸出骨节分明的食指轻轻点在林向南的额头处，而后温声道：“魂魄归体可能会有些不适，你暂且先忍着些。”
　　林向南正要应声，就觉得额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下一秒，难以言喻的燥热自灵魂中升腾而起，他的思绪仿佛被拖入深不见底的泥沼，周围的事物顷刻间被虚化为剪影，意识朦胧间，林向南下意识地扯住褚云闲的衣摆，脸颊因热意而浮起红晕，连眼角也泛起了薄红，拼着神志里的最后一丝清明，他颤巍巍地从嗓子里挤出问句来：“这叫……些许不适？”
　　褚云闲也没想到他的反应会如此之大，奈何魂魄碎片已经开始与本体融合，此时再阻止已经来不及，无奈之下，褚云闲只得半拖半揽着意识模糊的林向南，暂时将他安置在沙发上。
　　“唔……”后背一挨上沙发，林向南就颇为不适地蹙起眉，嫌热似的，抬手粗暴地试图扯开自己的衣领，奈何始终不得章法，反倒将衣服弄得凌乱不堪。
　　褚云闲正好去厕所拿浸了冷水毛巾回来，迎面便撞上这样一幕。
　　男人细直的锁骨明晃晃地露在外面，衣服的下摆也因为不停的蹭动而向上卷了几寸，显得他本就纤细白皙的腰愈发晃眼。像是热得不轻，衣服敞成这样他也仍不满足，反而颤抖着伸手在腰带上摸索着，看样子像是要连裤子也一并脱掉。
　　褚云闲手上还拿着本想用来给林向南降温的毛巾，然而见此情景，他脚腕上的镣铐却仿佛突然重逾千斤一般，步子无论如何也迈不出分毫。
　　对于他的万般纠结困窘，沙发上的林向南浑然不知，仍是努力地与自己的腰带作斗争，并且初见成效。眼看这人就要成功脱了裤子，褚云闲再也犹豫不得，匆忙上前按住林向南的手，一张白皙的俊脸涨得通红：“小南，你先忍忍，待融合过后就会好的。”
　　许是褚云闲体温偏低的缘故，林向南刚接触到他的手，便犹如终于得了解救一般，一把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凉快。”
　　显然是将褚云闲当做了降温冰袋。

十二、魂魄融合

　　见林向南难受成这副样子，自己又恰好能帮上些忙，褚云闲便任由他抓着，并且自觉地将另一只手也递给了他。
　　林向南这才消停了些。
　　然而魂体融合的排斥反应来势汹汹，很快，褚云闲的两只手便再也起不到什么作用，林向南又开始难耐地喘息起来，身子不停地扭动着，使得本就松垮的衣服愈发暴露。
　　褚云闲正要按住他作乱的手，视线却不经意扫到一抹浅红——霎时间，如同火山爆发一般，褚云闲的脸红了个透彻。
　　“小、小南……”向来从容的褚判官难得地慌乱起来，他伸手将林向南从沙发上扶起，本想将青年乱七八糟的衣服重新整理一番，却没想到对方竟是顺着他手上的力度，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褚云闲浑身僵硬地定在原地。
　　许是融合到了最后关头，林向南的身子烫得吓人，此时骤然跌进一个清凉的怀抱里，不由得舒服地叹喟了一声，将脸埋在褚云闲的颈窝处蹭了蹭，又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这才满意地停下了动作。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颈间，像诱人的禁果般，让谪仙般清冷的面容染上了凡间的七情六欲，褚云闲自觉难以承受这样的亲密，本想抬手将怀中人推开，然而想到对方此刻的情况时，却又心软地停了动作，一双手就这样直直地悬在了空中。
　　不知过了多久，林向南的魂魄碎片终于融合完毕，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本想动一动酸痛的身体，却冷不防听到了一声沙哑的闷哼。
　　他下意识地闻声低头看去，却发现自己此时正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势窝在褚云闲怀里。
　　林向南：……
　　林向南：？？？
　　林向南：！！！
　　随着意识渐渐回笼，模糊的记忆也渐渐清晰起来，发热的身体、冰凉的双手、清爽舒适的怀抱……
　　林向南瞬间崩溃——他都干了些什么？！
　　以此生最快的速度从褚云闲身上爬下来后，不等他开口，林向南便抢占先机快速道：“抱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时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麻烦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后，林向南因为缺氧头晕得厉害，然而还不等他缓过劲来，就猝不及防听见了一声清朗的笑。
　　他看到褚云闲笑弯了眼，温软的眉目中尽是纵容：“没关系，你没事就好。”
　　……
　　因为魂体长久的滋养，木镯已经有了些灵性，它的存在可以一定程度地安定林向南的魂体，所以即便其中的魂魄已经被抽出，褚云闲也仍是让林向南将其戴在手腕上。
　　腕上多了个古朴的木镯，林向南身上的暴戾气息也因此被中和了不少，再加上与褚云闲这样的温柔性子朝夕相处，他眉目间的暴躁也在不知不觉间磨平了许多，如今看上去倒是有了些潇洒恣意的江湖气。
　　几天后，在坚持宣称自己“身体已经恢复”的情况下，林向南终于获得了和褚云闲下楼买菜的资格。
　　菜市场的商户们早就记住了褚云闲这个整日穿着“奇装异服”来买菜的帅哥，也都知道他买菜不会砍价，好说话得很，见他来了纷纷热情洋溢地招呼起来：“小禇来啦？看看我家新进的鱼！”
　　“我家新到的菜，特新鲜！姨特意给你留着呢！”
　　林向南跟在他身边，表情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惊奇：“我以前来这买菜，他们可从来没这么热情过。”他视线扫过右前方笑容洋溢的阿姨，忍不住再次感慨：“上次我就多拿了她一根葱，她差点拿唾沫淹死我。”
　　褚云闲不解：“怎么会？我觉得他们都很和蔼。”
　　林向南看上去比他还不解：“我觉得一点都不。”
　　很快，两人就彻底明白了对方不解的原因。
　　买菜时——
　　老板：“五十八块六。”
　　褚云闲牢记林向南之前的叮嘱，尽管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出声讲价道：“五十八行吗？”
　　“行……”
　　“五十。”老板的话还没说完，林向南就突然在旁边插了一句。
　　“那不行。”老板摇摇头：“我们这是小本生意，抹不了这么多。”
　　林向南继续道：“五十一。”
　　老板继续摇头：“小伙子你别为难我了，这菜本来就是薄利多销，我……”
　　“五十二。”
　　老板心知遇到了高手，咬咬牙道：“五十六，不能再便宜了。”
　　林向南自信一笑，对老板砸下最后一锤：“五十三，再赠我们两个西红柿吧，如果不行我们就换一家，我刚才看墙角那家……”
　　“行行行！”老板迅速从摊位上挑出两个西红柿塞进塑料袋里，无奈道：“送你。”
　　菜摊前的刀光剑影间，向来淡定从容的褚判官头一次有了手足无措的感觉。
　　最后，两人被褚云闲眼中和蔼可亲的老板咬牙切齿地送了出去。
　　“这才叫砍价。”林向南美滋滋地和他传授经验：“你的方法太温柔了，省不下钱的。”
　　褚云闲显然受到了不小的冲击，闻言略显呆滞地点点头，然后在心里下定了要更加努力赚钱的决心。
　　不能再让小南活得如此辛苦了——他认真地想。
　　就在此时，远处的人群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路人惊声尖叫，扯着脖子发出惊悚刺耳的声音：“有人跳楼啦！！！”
　　如同烧开的沸水一般，周围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人天生有从众的本能，当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靠拢时，即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其他人也会下意识地选择跟从，于是不一会儿，出事的地点就被众人围得水泄不通。
　　林向南和褚云闲本不打算凑这个热闹，奈何离开的路已经被赶来围观的人堵死，无奈之下，两人只得被迫随着人流前进。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被挤到了围观群众的最前面。
　　林向南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趴在地上的女生。
　　她的手和腿正以一种不正常的姿势弯折着，额头微微凹进去，身下是一大滩血迹。
　　看上去应当是活不成了。

十三、跳楼奇事

　　“哎呀！”身后有人认出了女生：“这不是张希音吗？”
　　有人好奇：“你认识这人？”
　　“可不。”那人道：“她和我住一栋楼，今年刚上大三，小姑娘特优秀，品学兼优不说，性格也开朗得很，我前段时间见到她还和她聊了几句，她还说起自己刚获得了心仪公司的实习资格。”
　　说到这里，那人不由得惋惜道：“多好个小姑娘，怎么就突然想不开了呢……不应该啊……”
　　若是放在以前，林向南只会把这事当做一个普通的意外，但自从认识褚云闲后，他便免不了对这类事多了些关注。听到路人此番话后，他转头看向褚云闲，神色犹豫：“会不会……是恶鬼作祟？”
　　褚云闲将视线从张希音身上收回，点头道：“有可能。”
　　两人正说着，一个半透明的魂魄慢慢从张希音的身体里飘出，其形态与死状相同，四肢扭曲无力，嘴角还挂着鲜血。
　　与以往的鬼魂死后的歇斯底里不同，张希音的魂魄看上去甚至有些懵懂，她愣愣地蹲在自己的身体旁，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脸色苍白地躺在地上。
　　林向南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这是什么情况？”
　　褚云闲盯着张希音的魂魄观察半晌，最终定下结论：“她应当是被人施了咒。”
　　他微微蹙眉：“这方面的事我不太了解，需得通知黑白二人来看才行。”
　　林向南看他：“黑白无常？”
　　“嗯。”褚云闲没再看那边的魂魄，带着林向南从人群中开出一条路来：“我先送你回去，然后再去地府找他们。”
　　林向南只当他又在打发自己，闻言自是不肯：“我和你一起。”
　　“小南，”褚云闲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嘴角：“你如今是肉身凡体，如何去得了地府？”
　　林向南：……
　　竟然忘了这回事。
　　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傻话后，林向南有些尴尬地咳了咳，终是妥协道：“那行，我在家等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叫我。毕竟……”
　　似是有些羞耻，林向南的耳尖泛了红，声音低得几乎快要听不见：“你已经帮我那么多了，我总得表示一下。”
　　往常越是张扬强势的人，偶尔的弱势和害羞便越显得难得——像是刺猬乖乖收起尖刺露出的柔软肚皮，总要比兔子浑身的毛茸茸要更加令人着迷一些。
　　褚云闲看着他微红的耳尖，突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一把小刷子扫过一般，不轻不重地痒了几瞬。
　　“走吧。”他朝林向南靠近了些，用身体将他与拥挤的人潮分隔：“我们回去。”
　　……
　　林向南在家等到天黑，褚云闲才堪堪踩着饭点回来。
　　待林向南问起上午那件事时，他神情凝重起来，将从黑白无常那里得到的消息如实告知：“张希音死前被人下了咒，死后生前事尽忘，如今识海一片混沌，比喝了孟婆汤还不如。”
　　“此事怕有蹊跷，我已让黑白二人暂时将其魂魄留存，待查清后再将其投入轮回。”
　　林向南：“你想怎么查？”
　　褚云闲低头沉思片刻，决定道：“张希音是独居，那便可以先从她的居所入手，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她家现在应该已经被警方封锁起来了。”林向南想了想：“我们只能晚上偷偷去。”
　　我们？
　　褚云闲有些惊讶地看他。
　　迎上他的目光，林向南理直气壮道：“怎么？又不是地府，我不能和你一起去？你看你那副文文弱弱的样子，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带上我好歹还能多个帮手。”
　　褚云闲不甚赞同：“可你身体尚未痊愈……”
　　“你怎么翻来覆去总是这几句。”林向南失笑：“放心，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真的。”
　　褚云闲自是拗不过他，只得答应。
　　于是相隔不到半月，两人又一次在深夜潜进了别人家里。
　　这次还是个女生的家。
　　张希音走得突然，甚至屋中满满的生活气息还未消散——有新洗的衣服挂在阳台，床头摆着杯只喝了一半的水，毛茸茸的抱枕靠在枕头旁，仿佛还会有人回来抱着它追剧睡觉……
　　对于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来说，比起亲眼目睹的惨烈离别，以这种形式窥见对方的人生一角更能勾起人心中的触动。
　　林向南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尽管死后仍有魂魄可入轮回，但这个女孩子此生的一切喜怒哀乐，便到此戛然而止了。
　　褚云闲很快便注意到了他低落的情绪，放下手中正在查的东西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没事。”林向南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替她可惜。”
　　“人间万物更替是既定的规律，所谓生与死的界限，不过是生者与逝者的暂时分离。”褚云闲语气轻柔，清朗沉稳的声线很好地安抚了林向南的情绪：“若心中有人惦念，亡魂便将永存。”
　　清雅的檀香缓缓将林向南包围，将他从低落的情绪中拉了出来。
　　林向南甩了甩脑袋，打起精神道：“找线索吧。”
　　事情发生得匆忙，警方还没来得及对现场进行勘察，所以一些关键性的东西仍放在张希音的家中，两人不过找了一会儿，便从张希音的床底翻出了一沓厚厚的符纸。
　　暗黄陈旧的符纸上印着鲜明刺眼的红色朱砂，其上的字符潦草复杂，样子很是古怪，叫人一看便觉得浑身不舒服。而在符纸的附近，两人又陆续找到了不少奇怪的物件，比如烧焦的相框、纠缠的红线、沾满血迹的丝巾等一系列透着诡异的东西。
　　林向南伸出两根手指捏起地上的丝巾，发现丝巾的牌子有些眼熟，仔细思考片刻后，他恍然：这不是许自代言的牌子吗？！
　　之前他和褚云闲帮许自解决私生的事情后，为了感谢他们，许自送来了不少自己代言的高奢品牌的东西，其中就包括这个牌子的男装。
　　林向南依稀记得，这个品牌并不批量生产服装，而是按照年份和季节限量定制，其价格也因此水涨船高，是属于有钱人们用来撑场面的存在。
　　可张希音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看房间布置也很是朴素，怎么会有这样一条昂贵的丝巾？

十四、古怪物件

　　林向南把丝巾拍了照发给了许自，想让他帮自己查一下这条丝巾属于哪一批次，很快，那边就回了消息：“这个样式是十年前的秋季新款，现在早已经停产了。”
　　许自显然对两人的事十分上心：“你们遇到什么事了吗？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林向南回他：“一点小事而已。”
　　结束聊天后，林向南将自己从许自那得来的信息告知褚云闲，然后提出了自己的猜测：“我觉得这丝巾应该不是她的。”
　　十年前张希音才十岁出头，而这丝巾无论从颜色还是花样来说，都过于成熟了些，即便张希音家境殷实，也不会随便买这样一条丝巾给她。
　　既然丝巾不是张希音的，那它的主人是谁？又为何会沾满了血迹，破败不堪地出现在张希音的床底？
　　显然，他们找到的线索还不够多。林向南和褚云闲商量了几句，又快速分头翻找起来。
　　这次倒是收获颇丰。
　　林向南在张希音的抽匣里找到了一张照片，看样子是从先前那个相框上拿下来的。照片上的张希音面容稚嫩，身旁站着位优雅从容的妇人，她们亲密地将头靠在一起，看向镜头的目光满是幸福。
　　而引起林向南注意的，则是妇人颈间围着的那条丝巾——无论是花纹还是颜色，都和他们找到的这条一模一样！
　　照片的背面则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零九年秋，与母亲摄于北山公园。
　　“这是她妈妈。”林向南了然道，“那这样就说得通了，这条丝巾是她妈妈的。”
　　说着，他又有些困惑地皱起眉：“可她爸爸呢？我刚才翻了不少照片，始终没发现全家福之类的东西。”
　　“我也没有找到关于她爸爸的任何东西。”褚云闲道：“她父母可能感情不太好。”
　　“有可能。”林向南点头赞同：“说不准张希音是单亲家庭。”
　　“还有这个。”褚云闲又拿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一支毛笔，毛笔尖上并未带着黑墨，而是沾满了暗红粘稠的血液，因为长期暴露在空气中，血液已经有凝固的现象，毛笔尖脏污地凝成几缕，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上面是黑狗血。”褚云闲给林向南解释道，“这是一种凡间很常用的术法材料。”
　　林向南接过毛笔打量了一番，不由得皱起眉来：“张希音一个普通学生，家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褚云闲蹲在地上，仔细地翻看着先前找到的东西，两相对比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他突然站起身拿起丝巾仔细观察起来，果不其然，上面的血迹并非人血，而且还尚未完全凝固，看上去应当是与毛笔同时沾上的。
　　若是单单毛笔上有血，只能证明它曾被用来画过某些东西，而具体效用却难以确定。但若是有其他凡事之物同样沾染了黑狗血，那便只有一种可能——这件事需要以此物为媒介。
　　再思及最开始找到的符咒，褚云闲沉声道：“她想画阵。”
　　“嗯？”林向南不明所以：“她画阵干什么？”
　　褚云闲的视线停驻在红线上，脑中飞快地筛选着与其有关的阵法，试图找出张希音画阵的原因；见他在认真思考，林向南便不再出声打扰他，而是随手推开了厕所的门——下一秒，一股浓重的鬼气便扑面而来！
　　林向南猝不及防被鬼气包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
　　几乎是门开的瞬间，褚云闲就感觉到了这股鬼气，仿佛是刻入灵魂般的下意识动作一般，他闪身挡在林向南的面前。
　　这一举动像是触碰到了哪个开关，林向南愣愣地看着褚云闲宽阔挺拔的背影，脑海中有某个似曾相识的画面一闪而过。
　　好像曾经也有过类似的场景。林向南看到许多人，他们面目模糊，言辞激烈，像是恨不能将他吞噬殆尽。而铺天盖地的指责与谩骂中，始终有一个人挡在他面前，如同黑沉夜里的灯塔，沉默，坚定，像发着光。
　　晕过去之前，林向南想：最近身体确实变弱了好多，都出现幻觉了。
　　他苦笑——自己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哪里来的人保护？
　　再醒来时，林向南发现自己已经回了家。
　　想起晕过去之前发生的事，他顾不上还有些发软的腿脚，踉踉跄跄地扶着墙去找褚云闲，然而人还没找到，他就率先闻到了诱人的饭菜香气。
　　褚云闲正在厨房做饭。
　　厨房的油烟有些大，清俊挺拔的男人围着林向南家的小猪围裙，在一片呛人的烟雾中认真地翻炒着锅里的菜。
　　林向南伸长脖子看了看，发现锅里是他最爱吃的辣子鸡。
　　莫名的，自己晕倒前褚云闲惊慌失措的脸突然在脑海中浮现。他记得很清楚，在碰到冰冷的地面之前，有一双温热的手臂稳稳托住了自己。
　　这种感觉有点难以形容。
　　林向南以前养过一只流浪狗，叫欢欢。欢欢刚回家时瘦瘦小小的一坨，浑身是伤，身上都是跳蚤。许是自小便在外面流浪，欢欢的警惕心很强，林向南只要一靠近它，它就会夹着尾巴缩进沙发底下，有时逼急了还会对他呲牙。
　　难得有伴，林向南对欢欢的耐心很足。他给它买最好的狗粮，买来各种昂贵的宠物罐头放在它面前，用他这辈子从没有过的温柔语气告诉它：他会对它好。
　　也许是被他打动，欢欢最后终于吃了他买来的罐头，从小心翼翼的试探，一点点变成了最后的狼吞虎咽……林向南至今还记得欢欢那时看他的眼神，怯懦、感激、难以置信——它流浪了太久，哪怕只是零星的善意，也足以让它珍而重之。
　　林向南觉得，他或许体会到了欢欢当时的感觉。
　　可他不是欢欢，不能对褚云闲摇尾巴——他只能努力地吃完那盘辣子鸡，哪怕喉咙哽着泪意，在迎上那人关切的目光时，也会扬起微笑来。
　　“真好吃。”
　　明明已经吃过很多次褚云闲做的饭，可唯独这一次的味道最令人难忘。
　　“那就好。”对面那个安静清隽的男人满足地弯起眼睛，衬得眼尾那颗小痣愈发鲜明：“你若是喜欢，以后我便常给你做。”

十五、召唤亡灵

　　吃过饭后，褚云闲和林向南讲了他的推测：“我怀疑她曾试图画阵召唤亡灵，却不慎召来了恶鬼。若是当真被恶鬼缠身，那她突然寻死之事倒也算有了解释。”
　　“可她到底要召唤谁呢……”林向南若有所思地垂下头，余光恰巧看到了放在门口的丝巾——为了方便调查，褚云闲把那些古怪东西都带了回来。
　　脑中灵光一闪，林向南了然：“她妈妈！”
　　这事并不难联想，张希音冒着危险在家中布置了这么多东西，甚至还为此付出了性命，可见她想召唤的亡灵定然是对她极为重要的存在。而用来画阵的媒介又恰好是她母亲的丝巾，如此推测下来，张希音的目的自是不言而喻。
　　两人对视一眼——若猜测为真，那便说明张希音的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
　　褚云闲当机立断：“我去地府查生死簿。”
　　“别忘了那个恶鬼。”林向南补充道：“要是任由它四处乱窜，指不定又要出什么乱子。”
　　褚云闲点点头：“我已经让阿红她们去查了。你自己也要小心，若是有事……”
　　“知道知道。”眼看他又要开始喋喋不休起来，林向南颇为头疼地打断他，半真半假地抱怨起来：“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可没这么唠叨。”
　　褚云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还是坚持把防身的符咒统统塞给了林向南，亲眼确认他收好后，这才放心离开。
　　在他走之前，林向南特意和他打听了众女鬼的位置。尽管之前信誓旦旦地保证了自己不会乱来，但在褚云闲走后不久，林向南还是找去了阿红等鬼所在的地方。
　　他向来是个闲不住的人，在家安心静养这么多天已是极限，眼下总算有了出门放风的机会，林向南自然不会错过。
　　更何况此事事关重大，与恶鬼有关不说，还牵扯到了一个无辜女生的性命，所以于情于理，他都不会坐视不管。
　　……
　　虽然之前没见过地府之人捉鬼，但在林向南的想象中，其过程也应当是跌宕起伏且充满危险的，所以当他看到在废弃仓房里对坐着打牌的阿红等鬼时，着实有些反应不过来。
　　“小双！”众鬼此时还没发现林向南的到来，正玩得热火朝天，只见阿红毫不客气地一巴掌将身侧的脑袋拍飞，啐道：“臭不要脸！又偷看我的牌！”
　　小双的头委委屈屈地在地上滚了一圈：“你让我一局吧，我都快输死了。”
　　“没得商量。”阿红把手上的最后两张牌拍到桌子上，语调欢快地上扬：“你们输了，快给钱！”
　　于是林向南默默目睹了一场略显诡异的冥币交易。
　　直到这时，角落的阿长才终于看到了林向南，她眼睛一亮，抬手和他打招呼，语气甜得腻人：“哟，南南～”
　　林向南被她恶心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自从得知凡间的冥币可以在地府通用、并且价值不菲便随手给女鬼们烧了几摞冥币后，林向南在众女鬼心中的地位便一跃成为了仅次于褚云闲的存在，对他的态度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说来好笑，女鬼们虽在地府横行霸道，但财力甚至还不如刚入地府的新魂。
　　新魂入地府后，每逢重大节日，基本都会收到凡间的亲人烧来的纸钱，其数额足以让他们在投胎之前过得衣食无忧。但阿红她们都是死去近千年的鬼魂，凡世早已没了挂念的亲人，自然也不会有谁会给她们烧纸钱。褚云闲有时倒是会给她们一些，但他向来不太在乎这些身外之物，所以也不会给太多，仅能维持她们日常的开支。
　　如今冷不丁出现了个肯给她们烧纸钱，而且数额非常可观的“土豪”，此时的林向南在众女鬼眼中，简直浑身都散发着金灿灿的光。
　　抱紧这条大腿，月入过万不是梦！
　　见到林向南一副极其无语的样子，阿红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地将纸牌收起，然后故作冷淡地对他点点头：“来了？”
　　林向南：……
　　谢谢，有被敷衍到。
　　不过既然已经烧了纸钱，林向南也不在乎她们如何处理，于是便权当做没看见，善解人意地转移话题道：“我听褚云闲说你们在这里追捕恶鬼，所以特意来帮帮你们。”
　　“不过……”林向南将信将疑地扫了眼破仓房周围荒无人烟的景象，“你们确定这里能捉到它？”
　　“肯定不能啊。”阿红一脸理所当然：“那东西又不傻，这么明显的陷阱，它怎么可能上当？”
　　林向南愈发无语：“那你们在这干什么？”
　　小双抱着头过来，语气酸溜溜的：“还不是老大让我们过来的。他早猜到了你不会老老实实在家呆着，所以给了你一个假地址，顺便让我们跟在你身边保护你。”
　　即便此时的心情因为被欺骗而有些不爽，但林向南也不得不承认，褚云闲这人的细致和体贴已经刻在了骨子里，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他都会事无巨细地做好最周全的打算。
　　林向南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无非是觉得他身体尚未恢复，而鬼神之事又多有讲究，若是当真出了什么意外，那即便是褚云闲，也很有可能救不了他。
　　若是放在往常，如果有人敢这样骗自己，林向南早就怒发冲冠了，然而此时的他非但没有发火，甚至还觉得有丝莫名的感动。
　　不得不说，被人关心的感觉的确不赖。
　　不过心意是心意，尽管理解褚云闲的顾虑，但若是真的可以心安理得地坐视不理，林向南也就不是他了。
　　“带我去吧。”他说，“我不想当个累赘。”
　　阿红面露犹豫：“可……”
　　“一斤冥币。”
　　阿长伸出两根手指：“两斤。”
　　林向南毫不犹豫：“成交。”
　　见他如此痛快，阿长又有些犹豫起来。她回头看向自己的姐妹，开始进行眼神交流：是不是说少了？
　　小双：好像是有点少……
　　阿红：要不再多说点？
　　于是阿长理直气壮地坐地起价：“三斤。”
　　她话音未落，一个清朗的声音便接道：“十斤如何？”
　　众女鬼眼睛一亮：还有这等好事？
　　然而等她们回过头，却见一位身着白袍的温润男子正缓缓从虚空中踏出。
　　褚云闲视线扫过僵硬的众人，着重在阿红没藏好的纸牌上停驻了一瞬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过离开几个时辰，你们怎么就弄出这么多事来。”

十六、所谓亲情

　　交易现场被人撞破，林向南也有点尴尬：“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恰好今日黑白都在，我让他们帮我查了些。”褚云闲从怀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递给林向南：“这是张希音母亲的生死簿。”
　　这还是林向南第一次见到这东西，他有些好奇地接过那张纸，发现上面用毛笔详细地记录了张希音母亲的生平。
　　林向南一目十行，末了将视线停驻在最后一句上：陈莹洁，因遇车祸，卒于五十三年未时三刻。
　　后面打了个鲜艳的红勾。
　　寥寥几笔，便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他忽而有些出神，喃喃自语道：“我也有这东西吗？”
　　无论他健康与否、是否正当壮年、又是否有所牵挂，只要结局白纸黑字地写在了这上面，哪怕再不甘愿，也得变成奈何桥上一个懵懂无知的游魂。
　　林向南向来自我，即便从小生活在灵异鬼怪的世界里，也始终不相信那些所谓的命运。但眼下背离常识的存在就摆在眼前，饶是洒脱如他，也不禁生出了些无可奈何的疲惫来。
　　褚云闲却没直接回答他，而是反问道：“你可知这生死簿的来历？”
　　林向南诚实地摇摇头。
　　男人温声为他解释道：“生死簿乃是上古神书，与天书封神榜、地书大地胎膜一起并称天地人三书。而生死簿之所以被称为神书，便是因为它已超脱于三界之外，其上的众生生卒年月时辰并非既定，而是会随着事情的发展不断变化。”
　　“人类信念的力量是难以想象的，所以若是有人对于某件事情有足够的执念，那生死簿上的内容也会随之变化。”
　　一阵微风拂来，林向南抬头看他，尽管背景是破旧不堪的废弃仓房，但这人背着手站在那里，白袍轻扬，清隽绝尘，像一位落入凡尘的神祇。
　　他看到那人朝他伸出干净纤长的手，轻轻抚了下自己有些扎人的头发，语调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你的命运始终是由你自己决定的。”
　　心脏被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填满，林向南突然生出某种惋惜来——明明是这样耀眼的一个人，居然属于地府那种阴暗沉闷的地方。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明……他想，应当就是褚云闲的样子吧。
　　见紧张的气氛终于有所缓解，一旁的女鬼们这才试探着凑过来，开始七嘴八舌地向褚云闲表起忠心来：
　　“老大，我们之前只是骗他而已，其实根本没打算带他去恶鬼那边。”
　　“对对对，那只是一种阶段性战术而已，你可千万别当真。”
　　“区区几张纸钱而已，我们哪里那么容易就被收买了哈哈哈哈……”
　　说话的女鬼笑声渐弱。
　　无他，因为她看到了林向南瞬间锐利起来的眼神。
　　林向南：你钱没了。
　　女鬼：……
　　丢人丢面还丢钱，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褚云闲早已习惯她们的变脸速度，见状也没当回事，只是象征性地教育了她们一下：“以后不许再如此。”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尤其是赌牌。”
　　女鬼们忙点头。
　　开玩笑，这事要是让阎王那老头子知道了，她们最近的这点积蓄肯定被罚得渣都不剩。
　　趁着那边在进行思想教育，林向南又低头仔细看了一遍自己手中的生死簿，总算重新将话题拉回了正轨：“这上面写着张希音的妈妈很早就和她爸爸离了婚，独自一人扶养她长大……”
　　“没错。”褚云闲接上了他的话：“她们母女二人感情深厚，所以在陈莹洁死后，张希音始终难以接受母亲离世的事实，于是四处搜罗秘法传言，试图再见母亲一面。但没想到阵法出了差错，没见到陈莹洁不说，反倒让她丢了性命。”
　　“她也是个可怜人。”听到这里，林向南颇为惋惜地吁了口气，“明明还有大好的前程……”
　　“不过既然如此，”短暂的感慨后，他又重新打起精神来：“那我们得尽快抓到那只作恶的恶鬼，让它受到应有的惩罚。”
　　“已经在查了。”褚云闲微微颔首：“阎王很重视这件事，他已经下了令，若是捉到了那只恶鬼，便即刻将其除以极刑，且永世剥夺投胎转生的资格。”
　　林向南再次试探着开口：“需要我帮忙……”
　　“诶呀！”阿红突然打断他的话：“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老大都说了不让你管，明摆着就是担心你出事，结果你一个弱不禁风的人类，还总是不知死地往前冲。”
　　这话说得挺不客气，阿红说完也有些后悔，正当她以为林向南会和之前一样愤而反击之时，却没想到青年竟是破天荒地软了脾气，神情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只是担心而已……”
　　模样看着竟是有些可怜。
　　见他如此，褚云闲也不知该说什么，袖袍下的手指略显无措地搓了搓，一如主人乱麻似的心情。
　　“要不然……”他犹豫着道：“你和我们一起去？”
　　话音未落，林向南的眼睛便瞬间亮起。
　　“真的吗？！”
　　褚云闲的耳尖有些泛红，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见林向南仍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后，略显不自在地点了点头：“到时候我会尽量保护你。”
　　一旁看戏的女鬼们：……
　　男人可真是没有原则的生物啊。
　　……
　　恶鬼最后的踪迹出现在南城，距离林向南所在的岚山市有近一个小时的车程。女鬼们有瞬移法术在身，褚云闲也可瞬行千里，来往自是不费什么力气，而林向南身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只能选择最原始的交通方式——坐火车。
　　毕竟是自己坚持要去的，林向南也不打算让褚云闲他们因为自己而耽误了任务进程，所以在定下行程的第二天，他便自己买了车票，先众人一步出发去了南城。
　　但许是林向南最近命中犯煞，明明只是简单地坐一趟火车，任谁也没有想到，那个消失了许多天的恶鬼，竟然主动找上了他！

十七、火车女鬼

　　岚山市作为一线城市，人流量较之普通城市要大上许多，火车站更是人来人往，肩挨肩地挤得人透不过气来。当林向南好不容易拎着行李箱挤上了火车后，却发现褚云闲之前给他防身的符咒不知掉在了哪里。
　　思及走前褚云闲的叮嘱，林向南本想回去寻找，然而身后的人群正吵吵嚷嚷地向前簇集着，此起彼伏的声音搅得他头痛欲裂，此时返回去找显然已经不太现实，无奈之下他只得放弃，被人流携裹着继续向前。
　　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后，林向南这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许久没出过门，冷不丁见到这么多人，他着实有些难以适应。
　　“您好……”旁边突然响起一个弱弱的女声，“这里有人了。”
　　林向南以为是自己的邻座，下意识地闻声看去，这一看不要紧，他那颗养尊处优数日的心脏差点被吓得当场罢工。
　　旁边哪有什么人，只有个脖子翻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女鬼，正睁着那双翻了白的眼睛看着他！
　　林向南白着脸，兀自平复了许久狂跳的心脏，见周围无人注意这边后，他这才试探着仔细地看了看身边的女鬼。
　　女鬼死前应当是被人拧断了脖子，脖颈处明显使不上力气，只能软趴趴地把头搭在肩膀上，眼睛见不到瞳仁，眼白则泛着慎人的青灰色。
　　如此凄惨的死状，按理说应当是个暴戾的厉鬼，但偏偏这鬼的脾气出乎意料的好，林向南这样观察她也不生气，只是小声的、一遍遍地重复着“这里有人了”。
　　是个脑子不太清醒的鬼——林向南给她下了定论。
　　他本想置之不理，但架不住女鬼持之以恒的“声波攻击”，于是在第无数次试图入睡失败后，林向南终于忍无可忍地睁开了眼。
　　他咬牙切齿地低声道：“没人！我就是坐这的！”
　　女鬼眨了眨眼，一片死寂的眼中终于有了些变化，她有些茫然地看着林向南：“可阿文说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阿文？”总算从女鬼嘴里听到了新的内容，再加上旅途实在无聊，林向南索性和她聊了起来：“阿文是谁？”
　　此话一出，女鬼的脸竟浮现出可疑的红晕来，害羞似的，她支支吾吾地道：“他是……他是我的同学。”
　　林向南见她身上穿着民国时期的衣服，不禁有些好奇起来：“你喜欢他？”
　　女鬼忙慌乱地摆了摆手，头从左肩晃到了右肩，歪着脖子匆匆解释道：“他、他很优秀，大家都很喜欢他。我只不过是和大家一样而已……”
　　但即便是翻着看不出情绪的眼白，林向南也能轻易地从她的神态中看出些少女怀春的羞涩来。
　　“那阿文对你呢？他也喜欢你吗？”他又问。
　　女鬼再次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他很快就回来，”见周围已经有人朝自己投来了好奇的目光，林向南又将声音压低了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干什么去了？”
　　本以为只是闲聊，可女鬼却突然慌乱起来，语无伦次地道：“我、我不知道……他明明说很快就回来的，可我已经等了他好久好久。”
　　女鬼的声音渐渐弱下来，有担心，有焦灼，还有些微不可见的委屈：“他怎么还不回来呢？火车都要开了。”
　　鬼魂滞留人间，通常都是有未完成的心愿和执念，在愿望达成之前，他们一般都会在死亡的地方徘徊，毫无意义地重复着生前的事情。
　　从对话来看，这女鬼的执念应当就是那个叫“阿文”的男生。
　　见惯了阿红小双她们这样蛮不讲理的女鬼，如今难得见到这样客客气气的女鬼，林向南感动之余，也难得地生出了些帮忙的想法来。
　　“阿文的全名叫什么？”他问女鬼。
　　女鬼含羞带怯地道：“方陶文。”
　　于是林向南掏出手机，给褚云闲拨了个电话：“喂？在忙吗？”
　　“没有。”褚云闲温和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我们正准备去南城那边。”
　　林向南问他：“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
　　“可以。”对面的褚云闲欣然应允：“那人叫什么？”
　　“方陶文。”林向南侧头打量了一番女鬼的装束，补充道：“大概是民国时期的人。”
　　“好。”
　　先前为了调查张希音的事，褚云闲索性将生死簿带在了身边，查找信息很是方便，所以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他就给林向南回了电话：“找到了。”
　　“他原来是留洋深造的学生，回国后加入了青年组织，但没过多久，他就在一场暴乱中去世了。”
　　“暴乱？”林向南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女鬼弯折扭曲的脖颈：“什么暴乱？”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想来应当是在看相关的记录。
　　褚云闲很快就回答了他：“火车停站时，有暴徒劫持了火车上的乘客，方陶文原本是去下车买东西，却被拉来作为和官方谈判的人质，在与官方谈判破裂后，暴徒便杀了他，并且那节车厢的乘客也都惨遭不测。”
　　林向南听着，神情有些复杂。
　　一旁的女鬼对此无知无觉，低着头兀自念叨着：“阿文怎么还不回来呢？”
　　林向南视线偏移，余光看到女鬼凌乱的衣服下摆后，心下了然——穷凶极恶的暴徒遇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学生，想也知道会发生什么。
　　或许是生前受了太大的刺激，女鬼看上去已经忘了死前的经历，只是将“阿文”看做自己的执念，或许是在潜意识里期盼着……可以有人来救她。
　　但她不知道的是，无论她再等多久，阿文都不会再回来了。
　　林向南挂了电 椒ⒸⒶⓇⒶⓜⒺⓁ樘话，看着女鬼嘴唇犹豫地张合了几次——他这张嘴一向习惯损人和吵架，但却丝毫不擅长安慰人。本想告诉女鬼真相，可却还担心刺激到对方。
　　说也难，不说也难。
　　林向南思来想去半天，最后颇为头疼地叹了口气。
　　要是褚云闲在就好了。

十八、恶鬼现身

　　林向南刚要说话，就发现女鬼的表情突然变得惊恐起来，他心中刚升起疑惑，下一秒，整个人就猝不及防地被阴森的鬼气所包围。
　　脑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拉扯灵魂，恍惚间，有个粗砺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你该死！”
　　如同指甲划过黑板一般，喧闹混乱的轰鸣声仿佛要刺穿林向南的耳膜，然而那道声音却不依不饶，梦魇般如影随形：“身负罪孽之人，有何颜面存于世？！”
　　林向南紧闭着双眼靠在椅背上，整个后背几乎被冷汗浸湿。
　　他看到了连天的大火。
　　无穷无尽的热浪翻涌着，仿佛要将一切都燃烧殆尽。
　　蚀骨般的愧疚和罪恶感缠绕住了林向南的心脏，他看着烈火中痛苦挣扎的人们，目光空洞地朝着他们的方向缓缓挪动了脚步。
　　“你是要去找阿文吗？”
　　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冲破层层迷雾，将林向南拉回了现实。
　　他心中一惊，睁开眼后发现火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而自己则正站在铁轨的边缘，若是再往前踏一步，便会被后面飞驰而来的火车压成肉沫。
　　死里逃生。
　　林向南心有余悸地长舒了一口气，转身看向身边的女鬼——刚刚就是她出声救了他一命：“你怎么下来了？”
　　不是要在那里等阿文吗？
　　此时的女鬼难得地有了几分清明，她指了指火车的方向，做贼似的小声道：“刚刚里面有坏人。”
　　坏人？
　　林向南想起自己刚刚的可怕经历，再思及先前张希音的事情，心中悚然一惊：糟了！
　　肯定是那个失踪多日的恶鬼！
　　然而唯一能用来防身的符咒不知道被丢在了哪里，此时的林向南除了能看见对方以外，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必须马上离开。
　　但他所有的行李都在火车上，其中还有不少重要的东西，几番思量后，林向南还是转身上车回到了座位，用最快的速度收拾起了行李。
　　“阿文要回来了吗？”女鬼懵懵懂懂地跟着他后面，看着林向南动作飞快地装东西。
　　“没有。”林向南头也不抬地道：“是我有急事要走。”
　　“你也……”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抬眼见到女鬼的脸，林向南有些于心不忍地错开了目光：“别太执着，他要是一直不回来，你就别等了。”
　　女鬼却摇摇头，一片死白的眼中竟现出几许温情来：“要等的，他给我买的栗子，我还没吃到呢。”
　　林向南见说不动她，只得作罢，匆匆拎起行李起身道：“那我先走了。”
　　然而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林向南刚站起身来，先前那股鬼气又突然出现，顷刻间便充满了整个车厢。
　　车上的乘客神色如常，但林向南却看到无穷无尽的黑气正涌进他们的鼻子、嘴巴、耳朵——那东西正疯狂吸食着他们的阳气。很快，有不少身子较虚的乘客直接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林向南也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仿佛有什么在撕扯一般，使得他刚融合不久的灵魂再次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看样子它正依靠从乘客们身上得到的能量来对付他。
　　若是再这样下去，先前融合的那个魂魄碎片定会再次撕裂开来，并且对林向南的魂体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林向南脸色惨白地靠在墙上，靠着强大的意志力支撑，才没在这重压之下晕过去。
　　这样的场景显然刺激到了女鬼，她原本搭在肩膀上的头略显焦急地试图抬起，但无奈骨头已经撑不起重量，头最后还是颓然垂下。
　　她喃喃道：“不行的，这样不行的。”
　　“阿文还没回来呢。”
　　说着，她突然走到林向南身前，张开双臂挡在了那道缓缓现身的黑影面前。
　　一道沙哑艰涩的声音自黑影处响起：“滚开。”
　　女鬼执拗地伸着双臂：“他们要是死了，阿文回来会很伤心的。”
　　黑影没再和她废话，而是干脆利落地一挥手，女鬼便如烟沙般被打撒，待她再重聚为人形时，魂体的颜色已然变淡了许多。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放下高举的双臂。
　　如今的场景像是与记忆中的某个片段重合，恍惚间，女鬼仿佛回到了曾经的经历过的场景当中。对面站着的，不再是一团看不清五官的黑雾，而是脸上带着刀疤的、穷凶极恶的匪徒。
　　“你别过来！”她颤着声音喊：“放开他们！”
　　匪徒身后，那些被五花大绑的乘客里，有近一半穿着相同服饰的年轻人——他们都是她的同学。
　　然而往日那个最爱干净的漂亮女同学，此时正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身下是一摊令人作呕的秽物。
　　那个昔日调皮捣蛋的男同学，也一动不动地倒在了椅背上，胸口插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像是被触及到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她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想尖叫，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有双冰凉的、铁钳般的手掐住了她的脖颈，让她难以呼吸。
　　她觉得自己快死了。
　　然而许久过去，预想中的窒息感却始终没有出现，她仍好好地站在这里，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对了。她恍惚间想起，原来自己不用呼吸。
　　鬼是没有呼吸的。
　　混乱懵懂多年的大脑终于清醒，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和同学们一起，死在了那场暴乱里。
　　得益于女鬼拖延的几秒钟，林向南终于想出了办法，他试探着将手腕上的木镯靠近鬼气，果不其然，如同有着天然的隔断一般，鬼气纷纷绕开了木镯。
　　奏效了。林向南松了口气。
　　他记得褚云闲之前说过，这个木镯除了可以避火之外，还能一定程度上的阻挡鬼气。
　　想来那恶鬼迟迟不直接出手攻击他的原因，应当就是忌惮他手中的木镯。
　　暗自将求救信息发给褚云闲后，林向南便握紧了木镯，然后出其不意地将镯子塞入了那道黑影，在被鬼气包围的一瞬间，他也如愿以偿地听到了对方的惨叫。
　　先前积攒的怒气和憋闷终于发泄，林向南收回手，神色仍有些虚弱，但眉目间已尽是熟悉的张扬倨傲：“想弄死我？也不看看自己够不够格。”

十九、救兵赶到

　　林向南的举动显然激怒了黑影，它愤怒地咆哮着，身上的黑气顷刻之间浓郁了数倍，很快，车上的乘客接便一个接一个地晕了过去。
　　“你该死！！”黑影怒吼着扑向林向南，挡在前面的女鬼几乎毫无还手之力，魂体变得愈发透明。
　　林向南不知道这东西为何如此执着于杀死自己，但得益于先前对付阿红的经验，他灵活地于座椅之中闪避着，险而又险地避开了黑影的攻击。
　　女鬼见林向南身处困境，当年亲眼目睹同学死去的噩梦仿佛又重现在了眼前，许是为了弥补过去未完成的遗憾，她再次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用几近透明的魂体拦住了黑影。
　　强大的鬼气带着森冷的寒气渗入骨髓，意识模糊间，她的视线无意中扫过火车窗上的玻璃。
　　一个歪着脖子、翻着眼白，毫无美感可言的倒影赫然出现在了眼前。
　　这副鬼样子……可不能让阿文见到啊。
　　就在此时，一道清朗沉稳的声音突然出现：“神师杀伐，不避豪强，先杀恶鬼，后斩夜光。何神不伏，何鬼敢当？急急如律令。”
　　话音未落，只听那恶鬼发出一阵声嘶力竭的嘶吼，紧接着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化为绳索将其牢牢捆住。
　　阿红尖利的声音紧随其后地响起：“好你个小崽子！枉我们找了你这么多天，合着在着儿憋着坏水呢啊？”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林向南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待见到那自虚空之中缓缓踏出的人后，他一直紧绷着的神经骤然放松下来，死死捏着木镯的手也没了力气，脱力似地搭在了椅背上。
　　“总算来了。”他一脸疲惫地朝褚云闲笑了笑，状似无奈地抱怨着：“这下可好，又欠了你一个人情。”
　　褚云闲眉头微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抱歉，我来晚了。”
　　林向南摇摇头：“你能救我一命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更何况……本来就是我坚持要来的。”说着，他有些无奈地苦笑一声：“只是没想到我这么弱，不但没帮上忙，还差点把小命搭进去。”
　　两人正说着话，阿红那边就传来了一阵骚动。
　　想到之前那个竭尽全力帮自己拦住黑影的女鬼，林向南又挣扎着支撑起身子，走上前询问情况：“怎么了？”
　　众女鬼闻声，纷纷自觉地散开，将站在中间的女鬼露了出来。
　　这一眼看去，林向南险些没认出她来。
　　明明不久前还脸颊红红的和自己讨论心上人的女鬼，此时却脸色惨白，整个鬼透明得几乎快要消失。
　　“此况难入轮回。”褚云闲自身后而来，低声在林向南耳边道：“她的魂体太虚弱了，甚至连地府的阴气都承受不住。”
　　林向南皱起眉，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到那个女鬼小心翼翼的声音：“你们是黑白无常吗？”
　　褚云闲温声解释道：“吾乃地府判官。”
　　“人死后都归你管吗？”她试探着问。
　　这个形容多少有些不太准确，但具体解释起来又过于麻烦，褚云闲只能点头回她：“算是吧。”
　　“那……”女鬼有些紧张地眨了眨眼睛，“我可不可以问一问，我的同学们都去了哪里？还有……”
　　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出了最关心的那个问题：“方陶文，他怎么样了？”
　　褚云闲斟酌着道：“他们都入了轮回，如今应当正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时。”
　　语毕，他想了想，又轻声道：“方陶文一生顺遂，以九十六岁高龄寿终正寝。”
　　他向来不擅撒谎，这话刚一出口，耳根处就因羞愧而泛起了红。
　　女鬼却当他所言非虚，闻言松了口气：“那就好。”
　　感觉到自己越来越虚弱的魂体，她轻声问道：“我是不是快死了？”
　　褚云闲不想在这种事上骗她，只是微抿着唇不说话。
　　见他如此，女鬼也明白了这其中代表的意思，她有些恍惚地回过头，看向车窗上自己的身影，故作轻松地笑道：“这样也好，阿文就再也见不到我这副鬼样子了。”
　　“说起来，他活了那么久，可能早就忘了我这个人了吧。”
　　女鬼的声音渐弱，透明的魂体几乎马上就要消散于空气之中。
　　“他怎么还不回来啊？”许是太过虚弱产生了幻觉，女鬼的眼神又变得渐渐恍惚起来。车窗外有树木飞驰而过，昔日的瓦片平房竖成了高楼，曾经的好友已经有了新的人生，漫长的时光里，只有她始终等在原地，像是在执着于某个美好的梦。
　　“火车都要开了。”
　　随着一声轻叹，魂魄归于天地。
　　一段鲜血淋漓的往事，就此与故人消散在风里。
　　……
　　众人原本去南城本就是为了去寻找恶鬼的踪迹，然而还没到目的地，那恶鬼就自投罗网，很快就成功被阿红等鬼押送回了地府。
　　但既然已经买了车票就不能浪费，恰好林向南这几年的暑假一直忙着打工，始终没有时间出门旅游，所以两人商量一番后，决定去南城来个短期旅行。于是处理完火车上的事后，林向南便和褚云闲去了南城最有名的景点：南城寺。
　　许是自小便能见到鬼的缘故，林向南始终对寺庙之类的地方怀有敬畏之心，还没进寺院门，他就拖着褚云闲去边上买了几柱粗香，又慷慨地分了几根给褚云闲：“喏，进去拜一拜，这东西很灵的。”
　　褚云闲却没接，而是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林向南有些疑惑地回过头，待见到褚云闲身上的白袍后，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和寺庙里供奉着的那些佛像差不多，他身边这位……还是个实打实的判官来着。
　　要他去拜那些佛像，基本就等于去给自己的同事甚至小辈烧香祭拜，说起来实在是怪异得很。
　　意识到这点后，林向南也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于是摆摆手道：“算了算了，你就跟着我进去散散步。说不准到时候还能碰上几个你认识的。”

二十、古寺高僧

　　南城寺地处山林瀑布之上，环境清幽，来往香客络绎不绝，烟火缭绕间，颇有些安康祥和的气氛。
　　林向南和褚云闲拾级而上，避开了游客众多的主殿，转而寻了处僻静的小路。两人穿过山间的潺潺溪水，本想欣赏一下山间的景色，却在一片竹林之中见到了座简陋的庙宇。
　　与主殿的雄伟气派不同，这间庙宇的棚顶甚至还盖着遮雨用的稻草，门口破破烂烂地围着几根木头，俨然一副危房的架势。
　　“这间也是南城寺的？”林向南有些震惊地上下打量着，“他们应该不缺香火钱吧，这里怎么穷成这样？”
　　褚云闲却不这么认为，若是有擅风水八卦之人来到此处，便会发现这庙宇虽看似简陋，但实则暗藏玄机，甚至连门前石头的摆放都自有其用意。
　　“要进去看看吗？”林向南回头问他。
　　褚云闲点了点头，加快步伐走到林向南的前面，又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我觉得这里应当没那么简单，你小心些，跟在我身后不要乱走。”
　　经过先前火车上的事，林向南已经对自己的武力值有了充分的认识，即便觉得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躲在别人身后有些不耻，但为了不给褚云闲添麻烦，他也只得收敛了脾气，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缓缓靠近了那座庙宇，发现木板上面有用毛笔写着的几个大字：坎离殿。
　　与这庙宇破烂的形象不同，“坎离殿”三字笔锋锐气逼人，笔画弯折间尽是潇洒恣意，只一看，便叫人觉得胸前涌起无尽的豪情来。
　　“来上香？”一个苍老的声音自门后传出。
　　林向南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一句脏话刚要脱口而出，待想到这里是什么地方后，又强行把话憋了回去。
　　褚云闲上前一步，温声道：“是。我们恰好路过这里，想进去看一看。”
　　随着“吱呀”一声，破败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剃发的老僧自门后探出头来，待见到褚云闲后，他动作微顿，继而意味不明地看了两人一眼，侧身道：“进来吧。”
　　与破破烂烂的外表不同，这座庙宇的内部修缮得很是精美，正中央摆着实木制成的佛龛，里面没有本该供奉的佛像，而是放着一张画像，上面模糊地画着一个背影，看上去格外空荡。
　　与之相应的，佛龛下用来供奉的香炉虽被人擦得干干净净，但观其炉内冷寂的白灰，也不难看出——这里已经很久未有人来上过香了。
　　“许久没人来这里了。”老僧跟在他们后面，目光投向佛龛中那张画像，眼皮因衰老而微微下垂，遮住了混浊眼中满是遗憾的感叹：“坎离殿的香火已经断了很多年了。”
　　林向南盯着佛龛上的画像看了许久，待老僧说完话后，这才开口问道：“请问这里供奉的是哪位神官？”
　　老僧道：“坎离神官。”
　　见两人茫然的眼神，老僧倒也不觉得意外，轻咳两声后，缓缓开口为他们解释道：“你们没听过很正常，其实，如今这世上知道他存在的人也少得可怜。”
　　老僧苍老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庙宇中，仿佛轻易就能将人拉进故事里：“相传上古时期，众神各司其职，坎离神官负责掌管世间的水与火，深受百姓爱戴。后来人间遭了大灾，神官降世，这才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而我的祖先，便是被坎离神官所救。”
　　“为了报答他的恩情，我们一族便为他建了庙宇，并世代为僧供奉于他。”
　　“世代为僧……”褚云闲听到这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惊讶地看向老僧：“您是祝家后人？”
　　老人看上去也有些诧异：“你知道我们祝家？”
　　褚云闲在地府时，曾听其他人说过，凡间有个精通阵法八卦的祝家，而他们最显著的特点，便是世世代代都必出现一位僧人。
　　“嗯。”他点头道：“曾听人提起过，您家族中人很擅长阵法。”
　　说着，褚云闲突然想起张希音房间的那个召唤亡灵的阵法——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研究那个阵法，可无论怎么研究，都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奈何他并不精通阵法，已经为此苦恼了许久。
　　“或许……”他试探着开口：“能向您请教些关于阵法的事情吗？”
　　……
　　那边褚云闲与老僧讨论起了阵法，林向南见他们满嘴都是自己听不懂的专业名词，便识趣地离远了些，拿出先前在门口买的香走到佛龛旁，想给这位“坎离神官”上一柱香。
　　但离近了些，他的注意力便又被那副画吸引了过去。
　　刚刚从进殿起，林向南就一直在看那副画像，原因无他，只因每当他看向那个背影时，便会觉得有种强烈的熟悉感。
　　那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画者的绘画造诣极高，纸上寥寥几笔，甚至没有多余的色彩点缀，只用黑白二色，便轻而易举地将画中之人的潇洒恣意体现了出来。
　　可且不说这传说的真实性，即便“坎离神官”确有其人，以林向南的年纪和经历，也是决计不可能与其有所交集的——这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又是从何而来？
　　钻牛角尖始终不是林向南的风格，所以他只纠结了一会儿，便果断地将这事抛之脑后，将香点燃后插进了香炉里。
　　白烟缓缓升起，冷清的庙宇内终于有了些人气，林向南看向那副画像，佛龛上的香炉干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来，看上去远强过主殿那个灰扑扑脏兮兮的香炉。林向南的余光扫过正和褚云闲交流阵法的老僧，一时有些感慨。
　　主殿虽香火鼎盛，但来往行人大多有所图，若是有了更灵验的存在，他们大部分人定会转而供奉那位神官的庙宇。
　　而这里尽管庙宇简陋、信徒稀少，但仍有人愿意数十年如一日地守在这里，整日与古寺青灯为伴，只为了报答当年的恩情。
　　与慕名而来相比，休戚与共更来之不易。

二十一、阵法玄机

　　“这不对。”当褚云闲将张希音家中的阵法画给他看时，老僧果断地摇头否定：“此阵有数处纰漏，根本不可能成功召回魂魄。”
　　褚云闲试探着问：“或许是经验不足，有所欠缺呢？”
　　“不可能。”老僧语气笃定：“若是想召回其母亲，此阵当以西南坤卦为阵眼，可你画的这阵，却是以西北乾卦为眼，两者相互背离，效果谬以千里。阵法纵然千变万化，但其本源不会变，即便是从别处搜罗来的阵法，也不可能会在这种地方出现纰漏。”
　　张希音的阵法有问题。
　　林向南在一旁听着，想起先前那恶鬼不依不饶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件原本再普通不过的事渐渐变得有些难以捉摸起来。
　　这场悲剧究竟只是一场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与老僧告别后，天色已经黑沉，两人便临时找了家宾馆住下，待一切都安顿好后，见褚云闲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林向南终于忍不住问他：“怎么了？”
　　褚云闲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眉头微蹙：“我总觉得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
　　林向南对此表示赞同：“我也觉得。”
　　“原本我只当张希音思母心切，这才导致阵法出现纰漏，酿成了这场悲剧。”褚云闲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敛去了眼中的情绪：“可若是真如那祝家僧人所言，那张希音的死，便是有人刻意为之。”
　　“说起来……”林向南想了想，还是决定把之前的事告诉褚云闲：“今天遇到的那个鬼好像对我有很大的恶意，嘴里不停地嚷嚷着我该死，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它一直试图撕裂我刚融合好的魂魄。”
　　“本该是张希音召唤出来的恶鬼，却平白无故地想杀了我……”说到此处，林向南在脑中将所有事情串联在一起，然后竟是得出了一个格外骇人的结论：“有人想利用张希音来害我！”
　　虽然这个猜测听上去有些自作多情，但根据目前所有已知的信息来看，恰恰是这最离谱的想法，最能与这些事情完美契合。
　　“可他们为什么会想害你？”褚云闲薄唇微抿，眉间的纹路愈发深了些：“最重要的是，明明有那么多人可以利用，他们为何偏偏要选择张希音？”
　　“除非……”
　　两人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惊讶和恍然。
　　林向南无比肯定地道：“张希音有问题。”
　　褚云闲点点头：“幸好之前担心情况有变，我让黑白暂时留住了张希音的魂魄。我今晚便回地府一趟，仔细查探一下她的魂魄。”
　　……
　　褚云闲这次回来得很快，林向南才刚刚冲了个澡，他便带着满身地府特有的凉意走进了房间。
　　顺便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你的魂魄碎片又找到了一片。”看着身上还带着浴室未散去的热气的林向南，褚云闲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耳根又红了些许。
　　“嗯？”林向南正歪着头用毛巾擦拭着半湿的发梢，闻言惊讶地放下了毛巾：“在哪里找到的？”
　　褚云闲沉默了几秒，在林向南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终于哑声道：“在张希音的灵魂里。”
　　这话的份量不亚于一个炸弹，林向南满脸震惊地定在原地，就连手中的毛巾也掉在了地上。
　　“我的魂魄碎片……”他艰难地开口，像是一时有些难以理解这句话所代表的含义：“在张希音的灵魂里？！”
　　“没错。”褚云闲也有些难以消化这件诡异的事情，但显然比起当事人林向南来说，他的承受能力还是略高一筹：“我之前将注意力都放在了阵法上，因此无暇顾及张希音本身，所以一直没能发现这件事。直到我今日回去仔细探查了一番，这才在她的魂魄中发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你的魂魄碎片，就融合在她的七魄当中。”
　　说到这里，褚云闲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小心翼翼地递给了林向南：“我特意去问了阎王，他说取回碎片不会影响张希音日后的转世投胎，所以我便自作主张，将碎片给你取了回来。”
　　林向南接过瓷瓶，有些好奇地打开盖子看了看，却一眼看到了干干净净的瓶底。
　　“这样是看不到的。”褚云闲被他的表情逗笑，动作轻柔地接过林向南手中的瓷瓶，低声默念了一句咒语，然后将修长的手指探进瓶口，作势轻轻一扯，一个和林向南长得一模一样的半透明小人就被拉了出来。
　　“小林向南”只有褚云闲的指尖大小，骤然离开了封闭的瓷瓶，看上去有些没安全感，哆哆嗦嗦地缩成了一团。
　　然而褚云闲身上的气息仿佛格外吸引他，没过几秒，他便伸出小手紧紧抱住褚云闲的手指，最后甚至整个圆滚滚的身子也都亲昵地贴了上去。
　　林向南见状满脸震惊，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那个毫无男子气概可言的、缩小版的自己：“这是我？！”
　　褚云闲显然很喜欢这个缩小版的林向南，一脸纵容地伸直了手指任他抱着，听到林向南的话后，他抬起头来，眼中还带着未散去的笑意：“严格来说，是你的一部分。”
　　许是魂魄之间能够互相吸引的缘故，林向南离小人越近，越能感觉到自己的五感与其相通。比如现在——褚云闲宠溺地用指尖按了按小人的头，林向南便也觉得自己的头顶被人用温热的掌心轻轻抚摸了一下。
　　这种感觉格外神奇，却也足够羞耻。林向南默默红了耳根，欲盖弥彰地一把揪起褚云闲指尖上的小人塞进瓷瓶里，然后粗声粗气地催促道：“别玩了，快点帮我把它融合。”
　　褚云闲也不恼，闻言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笑，温声道：“那便开始吧。”
　　很快，林向南就发现自己忘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比起被摸头，魂魄融合时的排斥反应……才更让人觉得煎熬。

二十二、似曾相识

　　当熟悉的燥热自体内升起时，林向南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试图让自己的神志保持清醒，以免再发生像之前那样尴尬的事，然而还没坚持多久，他眼中褚云闲的面容便渐渐开始模糊起来，周遭的声音也变得嘈杂而遥远，如同陷进了深不见底的深海一般，林向南向前伸出手，求救般地胡乱挥舞着——直到牢牢抓住了一片衣角。
　　“放心睡吧。”失去意识前，他听见了褚云闲特有的清朗声线：“有我在。”
　　神奇的是，听到这句话后，如同吃了定心丸一般，林向南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瞬间便消失殆尽，原本燥热焦灼的灵魂也渐渐变得安定下来。
　　与上次的闹腾不同，这次魂魄融合时林向南显然安静了许多，褚云闲接住他时，发现青年正紧闭着双眼，看样子是已经熟睡了过去。
　　褚云闲本已经做好了任他抱着自己当作冰袋的准备，可眼见林向南睡得如此之沉，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却还生出些微不可见的失落来。
　　将人在酒店的床上妥帖安置好后，褚云闲又从旁边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之后本想离开去隔壁的房间取些东西过来，然而他脚下的镣铐却在移动时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声。
　　待目光扫过林向南微蹙的眉头后，褚云闲原本已经迈出去的步伐又收了回来。
　　罢了罢了。他想，就在此处等着他醒来吧。
　　林向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的内容断断续续，许多画面也看得不甚真切，但光怪陆离的梦境里，他所唯一熟悉的，只有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那人眼尾生了颗小痣，睫毛浓密且纤长，五官极其精致，既不过分锐利，也不过分柔美，抬眼看人时，总会有些缱绻温柔的意味。
　　那是褚云闲的脸。
　　但与林向南所熟知的不同，梦中的褚云闲待人接物虽依旧克制守礼，可行事作风却更为冷淡疏离，有的时候看上去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或者说，比起现在这个有血有肉的褚云闲，林向南梦中的那个人……更像是一个不懂感情为何物的存在。
　　而最令林向南感到惊讶的是，梦中的他与褚云闲，好像已经相识了许久一般，交谈相处都极为娴熟和亲昵。
　　“尊上！”林向南听到自己在喊他。
　　“何事？”背影是一片模糊的白光，林向南只能看见那个负手而立的男人闻声回过头，露出与褚云闲一模一样的脸后，有些无奈地叹气道：“你又出去惹事。”
　　这话说得太没有威慑力，林向南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理直气壮：“哪里是惹事？不过是不小心弄出了些小状况罢了。”
　　“你啊你……”见他这样，“褚云闲”愈发无奈地摇了摇头，“下次莫要再如此。”
　　“知晓了知晓了。”梦中的自己略显敷衍地点头答应，然后像是有些讨好似的，从手心中捏出一朵燃着火焰的花来：“喏，送给你。”
　　男人修长纤细的手指拈起那朵正在燃烧的花，黑亮的瞳孔中映出明亮的火光，原本清冷的眼神仿佛也带上了些温度。
　　“谢谢。”他轻声道：“我很喜欢。”
　　到此，回忆的画面便戛然而止。
　　直到从床上坐起时，林向南仍有些回不过神来。梦中的感觉实在是太过真实，每一幕都熟悉得仿佛他亲身经历过一般。
　　“感觉还好吗？”褚云闲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向南回头看他——明明是与梦境中一模一样的脸，可看上去却比那人多了些人气，丝毫没有梦境中那种与世俗格格不入的感觉。
　　“我们……”犹豫再三，林向南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他：“以前是不是认识？”
　　褚云闲明显一愣，依言仔细思索了一番，然后诚实地摇头道：“并未。我之前从未见过你。”
　　“怎么了？”他向林向南投来关切的目光：“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林向南匆忙摆手：“没没没。”因为梦境中的感觉实在过于真实，所以饶是再离谱，他也不禁生出了些“这些都可能是真的”的怀疑。不过看褚云闲的反应，梦中的画面应当只是偶然罢了。
　　自己这段时间的确有些睡眠不足。林向南揉了揉眉心，打算过几天抽空好好睡一觉。
　　第二天一早，林向南和褚云闲便启程回了岚山市。
　　不知不觉间，魂魄碎片已经找到了两片，他们本以为可以一鼓作气凑齐所有，但剩下的碎片却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丝毫线索可寻——两人的任务一时陷入了瓶颈。
　　不过联想到最近发生的这几件事，比如许自的木镯、和林向南住在同一小区的张希音……褚云闲提出了一个较为大胆的猜测——即林向南的魂魄碎片之间或许可以互相吸引，而剩下的魂魄碎片，可能会在不久之后自己出现在他的身边。
　　于是褚云闲便建议两人先按兵不动，静观事态发展，看看静等一段时间后，会不会再有魂魄碎片出现。
　　但还没等线索出现，林向南这边就出了事。
　　那天褚云闲刚从菜市场买菜回来，本以为会和往常一样，看到林向南早早地等在门口，然后满脸期待地问他“今天吃什么”。但没想到，迎接他的却是空荡荡的客厅。
　　林向南的拖鞋还乱七八糟地扔在地上，人却不见了踪影。
　　褚云闲面上不显，步伐却加快了些，甚至连手上的菜都忘了放下，匆匆进了屋子，然后一把推开了紧闭的卧室门。
　　待见到躺在床上的林向南后，他这才松了口气：“怎么在这里躺着？”
　　床上的人却没回他，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裹在了被子里，只露出小半个额头来。
　　褚云闲这才发现不对，上前一步扯下被子，发现林向南正紧闭着双眼，额头布满了冷汗，脸颊也因高温而泛起薄红来。
　　他试探着将手放在林向南的额前，入手是一阵灼人的热意——这人竟是发起了高烧。

二十三、重回地府

　　说来也怪，林向南明明生了张“身强体壮”的脸，性子也称得上直爽开朗，按理说应当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那种阳光肌肉男，但其实他体质差得惊人，若是往夸张点说，可能连楼下的流浪猫免疫力都要比他强。
　　最开始，褚云闲本以为林向南只是场普通的发热，但却没想到他这次发烧竟是连日不退，体温反反复复地在高烧与低烧之间徘徊，整个人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了下去。
　　医院跑了无数次，但除了吊水吃药外再没别的解决办法，眼看着林向南脸上刚养出的肉膘又迅速瘪了回去，褚云闲愁得几乎连饭都快要吃不下。
　　幸好有救星孟婆及时给出了专业的判断：“他这身子本就弱，承载先前那点残缺的魂魄都困难得很，更别提现在又融合了新的。器与物不相容，自然就会产生类似的不良影响。”
　　“要是再这样烧下去，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到时别说凑齐魂魄了，他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
　　褚云闲虚心求教：“那该如何？”
　　孟婆慢悠悠地盛了碗汤：“方法有二。其一为削弱魂魄，往后虽身体会虚弱于常人，但也算是可以顺利活到终老之时……”
　　褚云闲罕见地急了性子，神情言语间明显带了些焦灼：“其二呢？”
　　孟婆从未见过褚云闲这般模样，不由得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道：“其二便是炼体。”
　　她随之解释道：“他身体与魂魄不相容，无非就是因为身体不够强大，若是能通过某种方法淬炼他的肉身，那承载魂魄便也不会再是什么难事了。”
　　孟婆将事情的利与弊统统将与他听：“不过此法虽好，但风险也更高，若是中途出了什么差错，我也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况且炼体之事知之者甚少，你们也不一定就能顺利找到与炼体有关的信息。”
　　以林向南现在的身体状况，这样拖下去显然不是办法，无奈之下，在和林向南商量过后，褚云闲决定先带着他的魂魄回到地府，将其暂时安置在自己的居所里，自己则去寻找炼体的办法。
　　“这是我的通行令牌。”进入地府后，褚云闲将自己的牌子给了林向南：“除了阎王殿和六道轮回井，你都可以去。”
　　想了想，他又仔细地叮嘱道：“黄泉路的景色很美，你若是有空可以去看看，如果无聊了，便去找孟婆或者阿红她们聊聊天，她们平日里也都闲得很。地府还有集市，改日让阿红她们带你去看看，有时可以遇到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还有忘川河，那里面的鬼魂大多残忍蛮横，你平日里记着离远些，莫要靠近他们……”
　　若是初次见面时，有人告诉林向南，面前那个安静内敛的美人，未来会变成一个热衷于替自己操心、而且一嘱咐起来就没完没了的话痨，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然而如今事实就摆在眼前。看着曾经寡言少语的褚云闲此时站在自己面前，事无巨细地罗列着注意事项，林向南突然觉得有些后悔——他当初是不是不该鼓励褚云闲敞开内心、多些说话来表达自己的情感的？
　　好不容易熬到褚云闲离开，林向南这才终于得了些喘息的时间，在阿红的带领下开始逛起了地府。
　　时隔多日再次回到这里，林向南的感觉已经与当初完全不同。当时他怀着满腔愤怒而来，根本没心情仔细欣赏地府的景色，如今魂魄离了体，折磨他多日的高烧的不适感也随之消失，他的心情显然轻松了不少，再看地府中众景时，也终于品出了些不同的感觉。
　　不得不说，地府的景色很美，黄泉路两侧的彼岸花枝叶交缠，颜色奢靡且艳丽，交叠的花瓣蜷缩着向上伸展，形态各异的魂魄们在其中穿行，看上去格外有种颓废的美感。
　　孟婆仍站在奈何桥上熬汤，每递出去一碗，都代表着一个魂魄的新生，林向南过去和她打了招呼，而后视线不经意间往桥下一瞥，竟是见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张希音？”
　　只见猩红翻滚的忘川河里，在一众痛苦挣扎的鬼魂里，那个安安静静的女生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她的手臂有些不自然地弯折，额头微微凹陷，明明该是有些骇人的模样，但她却神态平静，目光温和，仿佛置身于这般狼狈糟糠之地也不甚在意。
　　周围的鬼魂像是都有些怕她，那边互相吞噬厮杀得厉害，她的身边却安静得不像话，偶尔有鬼魂路过，也会小心翼翼地避开她。
　　“是她自己主动提出要下去的。”像是看出了林向南眼中的疑惑，孟婆轻声道：“张希音想投胎去她母亲身边，不过她先前召出了恶鬼，虽是无心，但恶业却也因此而增加，即便是投胎也很难得偿所愿，所以她去找了褚判官，想在忘川河中洗清恶业，千年后再入轮回。”
　　说着，孟婆看了林向南一眼，压低声音道：“先前你的魂魄在她身上，若是贸然取出，张希音的残魂顷刻之间便会被下面的众鬼吞食殆尽。褚判官为了帮你，可是欠了她一个好大的人情。看见那些恶鬼了吗？”
　　她指了指张希音身边那些小心翼翼绕开的鬼魂：“这是褚判官用百年修为替她筑的屏障，能保她在忘川河中不受众鬼侵扰。”
　　说着，孟婆有些感慨：“褚判官平日虽为人和善，但其实却是最重规矩之人，此举已算是扰乱地府秩序，若在往常，他绝对不会如此，如今为了帮你，他当真是破了不少规矩。”
　　林向南愣愣地听着，想到褚云闲之前轻描淡写的几句形容，心情突然有些复杂起来：“他从未和我说过这些……”
　　“啧。”阿红在一旁感慨万分地摇了摇头，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老大这人就是这样，做了好事也都闷着不说，什么事都默默藏在心里。”
　　“不过……”阿红话锋一转，言语间欣慰颇多：“遇到你之后，他倒是比之前开朗了不少。”

二十四、三生石旁

　　阿红她们虽是地府的闲散人员，但身上也任务繁多，还没陪林向南走上一会儿，就被人叫走去别处处理事情。
　　临走前，阿红想起褚云闲临行前的嘱咐，一脸不放心地对林向南道：“你可千万别乱跑，要是出了什么事，老大肯定饶不了我。”
　　林向南无奈：“我一个成年男性，哪有你们想象得那么脆弱，还不至于你们一离开就出事。”
　　“话是这么说……”
　　见阿红犹犹豫豫的还想再说些什么，林向南忙不迭地打断她：“行了行了，你快走吧，我自己逛就行。”
　　阿红对他的态度很是不爽：“怎么？嫌我烦？要不是看着老大的面子上我才懒得管你！”
　　林向南自觉脾气已经较之先前好了许多，闻言只是无奈地顺着她的话道：“行行行，褚云闲面子大，辛苦你们看在他的份上来帮我。”
　　“你说话怎么这么阴阳怪气的？”阿红气得跳脚。
　　林向南这下算是彻底被她磨得没了脾气，脊背也垮了下来，苦着脸伸手对她做请离状：“祖宗，算我错了，办事要来不及了，你快走吧。”
　　阿红不情不愿地走了。
　　林向南松了口气，瞬间觉得无事一身轻，背着手开始在附近散起步来。
　　从某种意义来说，地府其实与凡间所差不多，滞留在此地的众多魂魄各有各的事情和生活，鬼来鬼往间，倒也有几分凡世的热闹。
　　林向南甚至看到有人在孟婆的望乡台旁布了摊子，上面摆了满地的铜币纸钱，身后一张布旗扯开，龙飞凤舞地写着五个大字——死后需尽欢。
　　竟是在地府开了个小型的赌摊。
　　路过奈何桥时，林向南发见忘川河畔有一处聚集了不少鬼魂，其中悲伤痛哭者有之、抚掌大笑者有之、面无表情者也有之……见此场景，他不由得也生出了些许好奇来，于是便也凑了过去。
　　待凑近后再看，林向南发现被众鬼魂所团团包围的，原来是一块青色的石头，上面印了四个血红的字——早登彼岸。
　　他小声询问身边的鬼魂：“这是什么？”
　　“这你都不知道，新来的吧？”那鬼魂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这是三生石。”
　　“三生石记载着这世间每个人的前世今生，鬼魂入地府之后，站于三生石前，便可看到自己的前世、今世、以及来生。”鬼魂指了指前面神色各异的鬼群：“地府之中无日月之分，日子过得格外枯燥无味，所以他们便经常来这三生石前，看自己的前世今生，看别人的悲欢离合。”
　　“那些哭得惨的都是新鬼。”林向南找的这位应当是个资历较深的老鬼，看上去对地府的诸多事情很是了解，他看着那些悲怆哀怨的鬼魂，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鬼魂刚从人间来的时候，都会经历这样一段适应期。”
　　“等你呆在这里的时间再久些，再看到这些时就不会觉得难受了。”
　　林向南把目光投向那些神态自若的鬼魂：“那他们……”
　　“他们都是地府的老人，早就习惯这些了。”鬼魂道：“之所以来这里，不过是把这当做消遣罢了。”
　　林向南听到“消遣”这两个字，心情突然变得有些复杂。
　　曾经切身体会的种种爱恨，某天将会成为自己用来打发无聊时光的消遣，其中万般牵挂不舍，最后都无法再牵动自己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
　　听上去着实有些可悲。
　　出于某种强烈的好奇，林向南朝着三生石走了几步，想看一看自己的过去，然而待他靠近后，三生石上血红的“早登彼岸”仍清晰地映在眼底，周围鬼魂的痛哭也仍在耳畔，他有些惊讶地看向身旁望着虚空落泪的鬼魂，再次确定自己根本看不到所谓的“前世今生”。
　　那鬼魂见林向南面色如常，一时也有些诧异：“你没感觉吗？”
　　“不是。”林向南摇摇头，“我看不到。”
　　“怎么可能……”那鬼魂表情很是惊讶，“地府无数魂魄，皆能从三生石上看到前缘，怎么偏偏你看不到？”
　　“可能是我魂魄不全吧。”林向南笑了笑，又道：“不过也好，若是看到了自己的以后，未来变成了既定的已知，那生活也就没什么可期待的了。”
　　“我想起来了。”那鬼魂思索了半天，猛然一拍手，恍然大悟道：“除了你，这地府还有一人，三生石也对他无用。”
　　林向南：“是谁？”
　　那鬼魂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压低了声音凑近他道：“你可知这地府有一白衣判官，名曰褚云闲？”
　　他语气轻得很，像是生怕被人听到一般。
　　林向南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想着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见见别人眼中的褚云闲，于是摇了摇头道：“不认识。”
　　“这位可是个奇人。”说到褚云闲，那鬼魂立马来了兴致，拉着林向南在旁边寻了处土堆坐下，清了清嗓子便滔滔不绝起来：“他就是我刚刚和你说的、那个三生石对他无用之人。据说他从数千年前开始就出现在了地府，连阎王都换了几次了，只有他一直没走。”
　　“说来也奇怪。”鬼魂又道：“这褚云闲性子极好，平日待人很是和善有礼，但脚上却总是锁着一副沉重的镣铐。”
　　褚云闲脚上有镣铐这件事，林向南从认识他的第一天就知道了，也不是不好奇，但这东西代表的含义毕竟比较特殊，因为担心会揭人伤疤，所以林向南始终对那副镣铐视而不见，未曾问过褚云闲原因。
　　眼下见这鬼魂像是知道些内情的样子，林向南不由得好奇地往前凑了凑：“他为什么要戴镣铐？”
　　鬼魂神神秘秘地将脑袋和他凑到一起，又尽可能地将声音压低了些：“他们都说……他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
　　林向南微微一愣。
　　想起褚云闲那张温和无害的脸，林向南实在是很难将这些字眼与那人联系起来。
　　他宁愿相信那个犯了大罪的人是自己，也绝不相信褚云闲会犯错。

二十五、判官府邸

　　即便难以置信，但褚云闲脚上锁有镣铐也的确是事实，林向南纠结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他犯了什么罪？”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鬼魂摇了摇头，“这件事众说纷纭，而且他也从来没正式回应过。”
　　林向南有些失望，但还是对鬼魂礼貌道谢：“多谢，我对地府了解不多，麻烦你了。”
　　“没事。”鬼魂拍了拍林向南的肩膀：“我看你年纪轻轻就来了这里，孤身一人也怪可怜的，以后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就是。”
　　“对了。”突然想起自己还没做自我介绍，鬼魂一拍脑袋，赶紧补充道：“我叫温舒，住在市集那边，你以后可以去那里找我。”
　　林向南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林向南。”
　　“我住在……”他顿了顿，想起自己刚刚扯的谎，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判官府。”
　　温舒点头：“我知道了，判官府是吧……判官府？！”
　　像是突然意识到林向南话所代表的意思，温舒悚然睁大了眼：“你住判官府？！”
　　“啊……”林向南不自在地咳了咳：“对，我和褚云闲是朋友。”
　　说着，他又莫名地觉得有些心虚——毕竟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说不定褚云闲心里，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需要帮助的“弱者”罢了。
　　这样想着，林向南的情绪不禁低落了些，又改口道：“其实也不算是朋友……只是认识而已。”
　　然而此时的温舒显然已经听不进去他的话了，他不停在原地踏着步，神情激动不已，嘴里兀自喋喋不休着 椒ⒸⒶⓇⒶⓜⒺⓁ樘：“你居然认识褚云闲？天哪！我今天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随便帮个人都能遇上这种好事！”
　　林向南有些不明所以。
　　他不过是认识褚云闲而已，为什么温舒看起来这么激动？
　　温舒一脸兴奋地抓住他的肩膀：“你可能不知道，褚云闲在这里的权力仅次于阎王，是地府说一不二的存在。不过这人虽然和善，但平时总是独来独往，我们想套近乎都找不到机会，更别提和他认识了。”
　　林向南回忆起自己和褚云闲认识的过程，不禁有些怀疑：“有那么夸张吗？”
　　温舒急得立起眉毛，立刻举例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我之前不小心掉进了忘川河里，褚云闲恰好路过救了我，还说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去判官府找他。”
　　听到这里，林向南倒是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这的确是褚云闲的作风。
　　“我以为这也算是和他认识了，结果不久后我去判官府找他，本来想请他吃顿饭答谢一下……”说到这里，温舒情不自禁地磨了磨后槽牙，语气无奈又悲愤：“结果人家压根就忘了我是谁！”
　　想起当年自己满怀期待地去找褚云闲，结果却只收获了一句客套疏离的“多谢，但您可能是找错人了，我并不记得我曾救过您”的婉拒后，温舒不禁悲从中来：“后来我才知道，他帮人的时候从来都不记长相！”
　　“不过既然你和他认识，他还肯让你住在他的判官府……”温舒话锋一转，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那就说明你在他心中的地位绝对不低。”
　　林向南有些呆愣，心跳竟然莫名其妙地变快了些。
　　是这样吗？
　　原来他在褚云闲心中……也是个值得相交的朋友吗？
　　“所以你以后……”温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能不能帮忙在褚云闲那里多提一提我？”
　　“要是和他认识了，我以后在地府横着走都没问题了。”
　　林向南不禁失笑，点头答应道：“好，等有机会就带你去见他。”
　　与温舒告别后，林向南按照褚云闲之前的描述顺利找到了判官府。
　　顺应了地府一贯的风格，褚云闲的居所是座阴暗古朴的宅子，院子正中生着一颗遮天蔽日的古树，地下堆积的层层枯叶间，有数株暗红的彼岸花枝叶交缠。
　　林向南站在院中，仿佛看到了褚云闲一身白袍立于树下的场景——那人一尘不染的白袍陷在暗红色的花瓣里，身后是大片铺展开来的枯叶，仿佛有无数只诱人堕落的触手从地府一成不变的黑沉夜色中伸出，极力想将那人身上干净和煦的气质染上欲念。
　　他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像位坠入凡间的神祇。
　　“诶？你已经到了啊？”阿红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将林向南四散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恍然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刚刚竟是完全陷进了幻想里。
　　“我还担心你找不到呢。”阿红挽了挽衣袖，随手抄起一旁的扫帚朝院子里走去：“老大很久没回来住了，判官府里也一直没什么人，得打扫一下才能住。”
　　她身后的阿长和小双紧随其后，见到林向南后，纷纷热情地和他招了招手。
　　林向南眼睁睁地看着阿长拖着肠子路过那片彼岸花海，连扯带压地将花糟蹋了个彻底，嘴角不由得抽了抽，本想出声阻止，却又不好意思辜负了人家的一番心意，只得把阻拦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回想起当初和众女鬼一言不合就互骂开打的快乐时光，林向南不禁无语凝噎——所以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和这群女鬼变熟？大家继续互相伤害该多好。
　　……
　　褚云闲这次外出的时间有些长，直到三天后——林向南几乎和温舒一起逛遍了地府，他这才风尘仆仆地回了判官府。
　　他回来时，林向南正在和阿红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着。
　　院中古树落的叶子着实是有些多，几天不扫就会厚厚地在地上铺上一层，左右林向南在这里闲来无事，于是便每天拎着扫把在院子里扫来扫去。
　　前不久地府还有谣言传出——判官府新来了一个扫院子的杂役。
　　林向南气得差点砍了古树，阿红及众女鬼拼死阻拦，古树才得以幸免于难。
　　但这些日子总免不了要因为这事争执一番。
　　看着院中吵吵嚷嚷的众人，褚云闲安静地站在院门边，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冷冷清清的判官府热闹了起来。
　　“小南。”他轻笑着出声：“我回来了。”

二十六、他的朋友

　　“嗯？”林向南闻声回头，待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不由得眼睛一亮：“你回来了！”
　　“嗯。”褚云闲笑着点点头，一边往院中走，一边举起手上拎着的药包：“我从外面给你带了不少稳固魂体的药，你得了空便吃一些。”
　　林向南接过药包，然后颇为骄傲地扬了扬下巴道：“看看我帮你打扫的院子。”
　　褚云闲环顾四周，待见到自己精心呵护的彼岸花萎靡不地倒在地上后，面色如常地移开了目光，温声夸赞道：“打扫得很干净，辛苦你了。”
　　两人自如地聊着天，气氛很是融洽，阿红小双等人见状，纷纷自觉地找了借口离开，给两人留出了独处的空间。
　　“我这几日在凡间四处寻找炼体之法。”两人在院中找了处石椅坐下，褚云闲只浅酌了一口杯中的温水，便开始和林向南分享这几天的收获：“事情已经有了些眉目，但事关你的性命，所以消息的真实性还需要仔细验证一番，应该还需要一些时日。”
　　林向南道：“我最近状态很好，你不用担心我，这次既然回来了，那就在地府多休息几天吧。”
　　“还是早些解决为好。”褚云闲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地府寒凉，拖久了对你的魂体伤害很大，我此次回来只是看看你是否安好，既然已经确定你无事，那我明日便走。”
　　林向南无奈叹气：“我整日在这里吃吃喝喝，你却在外面为了我的事情四处奔波……你让我怎么说好……”
　　迎上褚云闲坦荡清澈的目光，林向南苦笑：“我好像欠你越来越多了。”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那日温舒说过的话——“这人虽然和善，但平时总是独来独往，我们想套近乎都找不到机会，更别提和他认识了。”
　　以及那句咬牙切齿的“他帮人的时候从来都不记长相”。
　　“褚云闲……”林向南喉结上下滚动着，略显犹豫地开口道：“能问你个问题吗？”
　　褚云闲闻言，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认真地直视着林向南的眼睛：“但说无妨。”
　　“你……”林向南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转而死盯着地缝处钻出的绿色嫩芽：“有没有把我当成朋友？”
　　褚云闲很是惊讶，就连万年不变的语调都升高了些：“怎么会这么问？”
　　林向南难得地感到了些窘迫，视线几乎快要把那株嫩苗灼穿：“就是……问问。”
　　“自然是的。”褚云闲认真地看着林向南的眼睛，目光坦荡且真挚：“我将你当做朋友，所以才会帮你做这些事。”
　　“可……”林向南喉咙有些滞涩：“你对谁都很好。”
　　……
　　院中突然安静下来。
　　许久没有等到褚云闲的回答，林向南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试图缓解尴尬的气氛：“算了……”
　　“小南。”随着一声轻叹，林向南眼前突然被一片阴影所笼罩，他愣愣低抬起头，却见到褚云闲正站在自己面前微微弯下腰来，几乎没有瑕疵的俊脸在他面前无限放大，浅色的瞳仁里清晰地映出自己那张呆滞的脸。
　　他听到他说：“我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像是对林向南有这样的想法感到无奈，褚云闲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让对方彻底明白自己的想法：“我虽不吝善意，但也不会无缘无故去照顾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这么久、不会为他奔波数日去寻找残缺的魂魄，更不会时时刻刻惦念着他，生怕他出一点意外……”
　　男人语调一如既往的温和，但语气却格外肯定：“小南，我是真的将你当做朋友。”
　　林向南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嗫嚅半晌，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生来就没有父母，睡过大街、捡过垃圾、见过冻死街头的流浪汉、羡慕过牵着父母过马路的同学……在十六岁之前，他孤僻、敏感、热衷于自我逃避。
　　即便是上了大学，因为体质的特殊性，为了不被别人当成异类，他只能将自己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打工和学习上面，从不主动与人接触，更不会主动与人交朋友。而他所有的“不耐烦”和“坏脾气”，都是用来掩盖自己脆弱内心的伪装。
　　尽管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褚云闲的的确确……是林向南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千言万语在林向南的脑中来回盘旋组合，最后只化成了简短的两个字：“谢谢。”
　　褚云闲知道，他向来很少说谢字，一旦说了，便是真的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见自己终于让对方明白了自己的想法，褚云闲原本有些郁闷的心情也终于好了起来，他轻笑着拍了拍林向南的脑袋，短短的发茬刺得手心麻酥酥的痒：“不用谢我，我既然选择了你做朋友，那就说明你身上有让我欣赏的特质，小南，你要自信一点。”
　　这番谈话过后，林向南的心结算是彻底地被打开。对于自己终于有了人生中第一个朋友这件事，虽然嘴上不说，但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当天凌晨，林向南也没能顺利睡着。
　　褚云闲动作是一贯的迅速，昨天刚说要走，第二天林向南起床后，院子里果真就没了他的身影。林向南小小地失落了一会儿，待想起今日要做的事后，又打起精神出了门，直奔市集的方向而去。
　　他之前和温舒约好了，今天要去市集逛一逛。
　　与凡间一样，地府中鬼魂众多，采购各种生活必需品的摊位便也应运而生，渐渐形成了市集。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市集上的东西种类越来越多，交易的方式也愈发稀奇古怪。
　　比如林向南就曾见过一位卖安魂丸的摊主，那是只修成人形的美艳狐狸精，若是有人想买她的安魂丸，不需要拿钱，也不需要用珍奇异宝来换，她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陪她睡一晚，供她吸食鬼气，以此来维持美貌。
　　当然，长相怪异者、体有异味者、身量短小者皆会被拒绝，不过即便如此，地府中仍有许多鬼魂曾与她有过肌肤之亲。
　　林向南之前有一次就险些被她直接拉回家去。

二十七、地府市集

　　那是林向南第一次去市集，对其中诸多规则还不甚了解，听到那狐狸精将自己的安魂丸说得神乎其神，便忍不住上前询问了一番，却没想到被那只狐狸精看中了外貌，险些被人连哄带骗地拉回家去。
　　幸好温舒恰好路过，见情况不对，及时上前转移了狐狸精的注意力。
　　温舒生得清秀，虽然不及褚云闲和林向南这般出色，但比起地府那些缺胳膊少腿的魂魄来，却是好了不知多少倍，那狐狸精曾与他有过几次交易，见熟人来此，便也痛快地放过了林向南，转头去与温舒娇媚调笑去了。
　　事后从温舒那里得知自己险些遭遇什么后，林向南羞恼不已，往后再路过那狐狸精的摊位时，恨不得绕出八百米外才肯罢休。
　　今日与温舒来市集闲逛，林向南特意寻了处与那摊位相隔甚远的茶馆，本打算尝尝店里最近新出的“忘忧茶”，却不曾想在茶馆的角落里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苏红念？”
　　正是那个林向南避之不及的安魂丸摊主。
　　女人显然也发现了他们，却没和往常一样热情地迎上来，而是在阴影处遥遥朝他们举了举杯子，姿态是少有的放松：“好巧啊二位。”
　　林向南不自在地扯了扯嘴角，朝她点了下头当做招呼，而后本想拉着温舒离开，却没想到对方非但没走，还将他也拉了回来：“别急着走啊，茶还没喝呢。”
　　还不等林向南说话，温舒便笑眯眯地拉着他朝苏红念的方向走去。
　　“苏娘！”温舒径直走到苏红念身边坐下，抬手将她手边的茶杯斟满，语气娴熟自然地开始和她闲聊起来：“今日怎么有空来这里？”
　　苏红念那双缱绻潋滟的美目斜瞥了他一眼，轻笑着回道：“来尝尝这忘忧茶。”
　　“苏娘竟也有烦忧之事？”温舒语气惊讶，而后目光一转，待看到身旁坐立难安的林向南后，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不是一直很好奇褚云闲的过去吗？她知道不少关于褚云闲的事。”
　　此话一出，林向南原本蠢蠢欲动的脚又默默收了回来。
　　比起眼下这点微不足道的尴尬，显然还是褚云闲的事更重要一些。
　　“怎么没有？”苏红念没注意到两人这边的小动作，闻言笑道：“这地府魂魄万千，能有哪个没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这倒是。”温舒赞同地点了点头，“看来这忘忧茶如此受欢迎也不无道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了半晌，待聊到地府众人的过去时，温舒便顺理成章地将褚云闲引了出来：“说起来，关于褚判官的往事，苏娘可知道些内情？”
　　见他问起这个，林向南不由得将身子向前倾了倾。
　　苏红念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这不是好奇嘛。”温舒笑了笑：“我来这里的时间没有你长，对于这位了解不多，只知道他因罪戴了镣铐，却不知道究竟是犯了什么大错。”
　　“整日见他戴着锁链四处走，却从未听他提起过缘由，我们大家都好奇得很。”
　　苏红念拿起桌上的茶浅酌了一口，视线扫过林向南那张看似面无表情，实则隐隐带着些期待的脸，不由得了然一笑，涂着蔻丹的指甲轻点着自己的尖下巴，举手投足间皆是成熟又迷人的风情：“我看……是南南好奇吧？”
　　林向南冷不丁被点了名，慌乱之下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脸红脖子粗地咳了一阵后，抬头恼羞成怒道：“别叫我南南！”
　　“好好好。”苏红念笑眯眯地点点头，又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道：“其实告诉你也不是不行，只要你肯陪姐姐睡一觉……”
　　“苏娘！”眼看着林向南又要暴走，温舒连忙打断了苏红念的话，无奈道：“他面子薄得很，你别总逗他。”
　　“好吧。”苏红念红唇一瘪，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弃了挑逗林向南的想法，看着他恢复正色道：“你真的想听？”
　　林向南紧抿着唇，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想。”
　　他想了解他的过去，想知道他经历过的所有苦难与不公。
　　“啊……”苏红念长长的指甲有节奏地点着木桌的桌面，目光向侧面游移，看上去像是在回忆往事：“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褚云闲这人神秘得很，若是有人问起他时，他只会好脾气地笑一笑，然后轻描淡写地道声‘不记得了’。对于他的过往，可能连他本人都不太清楚。”
　　“但我最早来地府的那几年，也的确听见过不少关于他脚上镣铐的传言。”苏红念将声音放低了些：“其中传得最多的一个版本，就是他当年为了救他的心爱之人，不惜以身抵罪，以永生戴上象征耻辱的脚镣为代价，这才换回了他心爱之人的一条命。”
　　温舒在一旁听着，不禁啧啧称奇：“没想到这褚判官还是个痴情种。”
　　林向南听完后却神情复杂，再三犹豫后，他还是开口问道：“这事是真的吗？”
　　苏红念看了他一眼，“虽然不能确定全是真的，但真相也应当八九不离十，再不济，至少有一件事肯定是真的。”
　　“什么？”
　　“他曾有过一个爱人。”
　　她这话一出口，林向南便突然觉得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紧抿着唇沉默半晌后，这才哑声道：“我知道了，谢谢。”
　　原来褚云闲曾有过爱人。
　　而那副曾让他无比担忧对方的镣铐，原来是为了保护他的爱人所付出的代价。
　　莫名其妙的，林向南眼前浮现出褚云闲目光温柔地注视着自己时的模样，而一想到褚云闲也曾对着另一个人如此，甚至对比自己还要好、还要更加温柔体贴，他便觉得胸前闷闷的透不过气来。
　　这很正常不是吗？
　　林向南这样告诉自己。
　　褚云闲已经活了这么多年，有过爱人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他们只是朋友而已，褚云闲对他……已经足够好了。
　　可该死的！
　　林向南有些愤愤不平——褚云闲为对方付出了那么多，可那个所谓的爱人……为什么没有陪在他身边？

二十八、记忆缺失

　　直至最后，林向南把自己的愤怒归结于对褚云闲遭遇的同情，一想到那张写满了好脾气的脸，他便愈发觉得褚云闲是被人欺骗了感情。
　　后面的忘忧茶喝得索然无味，待林向南回过神来时，温舒已经和苏红念气氛暧昧地牵起了手，看上去若不是他在这里，两人便要寻一处去共度良宵了。
　　见这二人如此，林向南也没了闲逛的兴致，草草与温舒告别后，便独自一人回了判官府。
　　在院中枯坐半晌后，林向南又蓦地站起身，直奔阿红的居所而去。
　　“你来这干嘛？”见到气势汹汹地站在自家门口的林向南，阿红警惕地将院门合上了些：“我警告你啊，别以为老大走了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林向南一脚卡住阿红即将关闭的院门：“我就是想来问你点事。”
　　阿红打量着他满是戾气的脸，将信将疑地停下了关门的动作：“你要问什么？”
　　“我就是想问问……”上一秒还气势汹汹的青年突然哑了火，声音骤然降低了数倍，含糊不清地道：“你知不知道……褚云闲曾有位心爱之人？”
　　“啊。”阿红面色如常地点点头：“知道。”
　　这下轮到林向南惊讶了：“你也知道？”
　　阿红一脸的理所当然：“当然了。这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好吗？在这呆的时间久些的鬼魂基本都知道这事，之前甚至有几个痴恋他的女鬼听到这消息之后，悲愤欲绝地跳了忘川河。”
　　末了，她下了结论：“要不是因为这个，以老大的条件，早就有无数女鬼男鬼主动献身了。”
　　“那……”林向南皱起眉：“他的爱人去哪了？”
　　“好像死了吧。”阿红努力回忆了一番，然后放弃地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这种事情除了本人以外，具体的事谁也不知道，你要是实在好奇，直接去问老大就是。”
　　林向南的确很好奇。
　　这镣铐所涉及之事，显然不是什么无关痛痒的小事，其中定是无数有难以想象的坎坷与苦痛，平日里的褚云闲总是安静且温和的，他实在是很难想象出这个男人为了另一个人而情绪失控的模样。
　　无所事事地在地府等了一周后，林向南终于等到了外出归来的褚云闲。
　　这次男人终于带回来了一个好消息：“我找到炼体之法了。”
　　林向南见褚云闲白衣染尘，难得体贴地去后院给他烧了热水，闷头推着他往那边走：“先洗个澡吧，这几天辛苦你了。”
　　褚云闲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不对劲，立刻停住了脚步：“怎么了？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嗯？”林向南抬起头，若无其事地否认道：“没有，你平安回来我很开心，怎么会不高兴？”
　　褚云闲轻叹了口气，本想揽住他的肩膀，待想起自己一身灰尘后，伸到一半的手臂临时拐了个弯，轻轻地放在了林向南的头顶上。
　　林向南下意识地抬起头，却被手臂和宽大的袖袍挡住了视线，一片黑暗之中，他听到了褚云闲温柔的叹息：“小南，你瞒不住我的。”
　　发顶被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擦了几下，很好地安抚了林向南不安的情绪，他犹豫半晌，最后还是放弃了挣扎，抬头坦言道：“好吧，如果非要说的话，我的确是有一点不开心。”
　　“只有一点点。”他认真强调。
　　褚云闲闻言，声音又放柔了许多：“那我可以问问出了什么事吗？”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林向南终于后知后觉地觉出了些羞耻来，他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在意，然后故作轻松地道：“就是听他们说你以前有过爱人，但我作为你的朋友，却从没听你说过，觉得挺失落的。”
　　“爱人？”褚云闲的反应却比他想象中的更大一些：“我何时有过爱人？”
　　林向南也有些惊讶：“他们都这么说啊，还说你脚上的镣铐是为了救那个人才……”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林向南急忙住了嘴，慌忙解释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说这些的……”他神色有些慌乱，生怕自己刚刚的话戳到褚云闲的心中的伤疤。
　　“没事。”褚云闲摇了摇头，而后一脸认真地解释道：“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但我的确不记得自己曾有过爱人，至于脚上的镣铐……自我有记忆起它就存在了，我根本不知道它的来历。”
　　林向南这回是真的懵了：“过去的事你都不记得了？”
　　褚云闲点头：“我的记忆有缺失，至今已经许多年了。”
　　“你没有过爱人？”
　　“在我目前所有的记忆中，”褚云闲道，“的确没有。”
　　听到这句话后，林向南阴郁多日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当然，他顺理成章地把这归结于“褚云闲被人骗财骗色”的担忧没有成真的功劳。
　　“行了行了。”林向南勉强压下翘起的嘴角，重新推着褚云闲的后背往前走：“快去泡个热水澡休息一下吧。”
　　见他心情终于变好，褚云闲这才放下心来，放松了身子任他推，想起刚才的对话，到底还是忍不住轻笑出声：“没想到你竟是因为这个不开心。”
　　身后的人久久没有说话，褚云闲心知林向南是觉得刚刚的事情有些丢了面子，嘴角的弧度不由得又扩 椒ⒸⒶⓇⒶⓜⒺⓁ樘大了些。
　　“放心吧，”他柔声道：“若是我当真有了想共度一生之人，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谁在乎这个……”身后传来青年闷闷的声音：“你爱告诉谁就告诉谁，我可一点都不好奇。”
　　仿佛之前那个郁闷忐忑了数日的人不是他一般。
　　褚云闲听他这样说，也不揭穿他，脸上满是纵容地笑弯了眼睛，浓密的睫毛轻轻搭在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仿佛也随之而鲜活了起来。
　　“好好好。”他语气温柔得几乎快要陷进蜜罐里：“你不在乎这些，是我非想让你知道的。”

二十九、那繁离叶

　　趁着褚云闲洗澡的间隙，林向南又拿着扫帚把院子彻底地清扫了一遍。
　　倒也不是他勤劳得过分，只是若是不找点什么事情做的话，褚云闲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便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实在是有些叫人心烦意乱。
　　正当他看着眼前的一堆扫好的落叶发呆时，褚云闲缓缓自后院走了出来，见林向南坐在院中，本想上前说些什么，但见他那副专心致志的样子，又担心贸然出声会吓到他，褚云闲略一犹豫，便轻巧地收了脚步，安静地站在林向南身后等他回神。
　　青年的头发这些日子好像长长了些，原本硬短又不羁的发茬柔顺地垂下，看上去很是蓬松，就连他后脑的发旋也显出几分可爱来，整个人身上的气质都柔和了不少。
　　林向南发了多久的呆，褚云闲就盯着他的发旋看了多久。
　　终于收回停留在落叶堆的目光后，林向南这才发觉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见褚云闲还没出来，不由得低声嘀咕起来：“怎么洗这么久……”
　　“小南。”褚云闲见他回神，便在他身后唤了他一声。
　　“嗯？”林向南被他吓了一跳，待回头看见身后的人时，不由得惊讶道：“你什么时候洗完的？怎么不叫我一声？”
　　褚云闲笑了笑：“刚洗完没多久，见你想事想得入神，便没打扰你。”
　　发了半天呆也没把褚云闲的脸从脑海中驱逐的林向南：……
　　有丝羞愧。
　　“你现在有空吗？”褚云闲试探着问他：“我想和你说说关于炼体的事。”
　　“有有有！”这下总算是没心思去想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林向南反应极快地站起身来，飞速跑到院子的角落里拿了两把木椅，又折返回来放到自己和褚云闲的脚边：“来来来，坐下慢慢讲。”
　　在褚云闲细致的讲解下，林向南很容易就弄清了现在的情况。
　　因为炼体之法少有人尝试，所以褚云闲走遍凡世，也只找到了一个相对而言较为安全的法子——在北方的那繁山上，还未被人类探索的地方，生长着一种名为“离叶”的草药，在采摘下的半分钟内由魂体吸收，再以魂体为媒介改造肉身，能很好地起到安神固体的作用。
　　他们若是能找到离叶，林向南的魂魄便可以顺利归体，而由于离叶无法保存的特殊性，林向南需要和褚云闲一同前往那繁山。
　　“现在的问题是……”褚云闲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你的魂体无法单独离开地府太长时间，但采摘离叶之事又需从长计议，必不可能速战速决，这件事若是不解决，那后面的计划便都无法实现了。”
　　林向南低头想了想，提出了一个想法：“要是我先回到身体里再和你一起去呢？”
　　褚云闲不赞同地摇摇头：“不可。如今你魂体凡身本就不相容，若是强行归体，到时即便是离叶，也无法完全愈合所造成的伤害。”
娇 堂  団  怼 毒  嫁  蒸 黎　　林向南一时也被难住了，兀自沉吟了半晌，待视线扫到院中的古树时，眼睛突然一亮：“那要是附在什么东西上呢？”
　　褚云闲闻言转头看向他，用眼神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见提议或许可行，林向南也来了兴致，伸长了手臂比划着：“你不是说强行融合会对身体造成伤害吗？那如果我附在死物身上呢？比如枯树啊、衣服啊什么的，这些死物应该无所谓什么伤害吧。”
　　褚云闲眼睛亮了亮，似是有所启发，思索片刻后沉声道：“枯木和衣服类的死物无法承载魂灵，但是你的想法的确非常可行，不过需要找其他的东西作为载体。”
　　林向南好奇地看着他：“举个例子？”
　　“比如……”褚云闲视线扫过人来人往的地府，恰好看到一只猫的灵魂脚步轻巧地路过门口，毛茸茸的脑袋好奇地四处张望，像极了身后的青年。
　　他眼中生出了些笑意：“比如因意外离世的、猫的身体。”
　　……
　　离开地府前，林向南特意去了温舒家和他告别，奈何这人最近沉迷赌钱，整日都见不到人影，林向南只得给他留了字条，感谢了一番他最近这段时间的照顾，并且承诺有机会肯定介绍他和褚云闲认识。
　　褚云闲很少见到林向南对什么人这样上心，在他的印象里，青年向来都是独来独往，身边很少有什么关系密切的朋友，眼下见他蹲在这座简陋的草屋前认真地写着字条，犹豫再三后，还是忍不住询问道：“这人是你新交的朋友吗？”
　　“嗯……”林向南沉吟片刻，有些犹豫地道：“算是吧，你不在的时候我基本都和他呆在一起，他帮了我挺多忙的。”
　　“应该，”林向南有些不确定地看向褚云闲：“算是朋友吧？”
　　前不久还是林向南唯一朋友的褚云闲：……
　　迎上林向南期待的眼神，褚云闲抿了抿嘴唇，出于某种说不清的心理，他难得地做了回坏人。
　　“地府人心难测。”他温声道：“还是小心提防一些为好。”
　　许是第一次这样在背后说别人的坏话，褚云闲的耳尖有些泛红，往日温润稳重的男人此时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背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握紧，心中明明有些自责，但见到林向南信任的目光后，却又隐秘地生出几分欢喜来。
　　他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但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自己应当只是担心小南被骗吧。他如是想。
　　“说起来，”林向南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写字的手再次停下，回头看向褚云闲：“你知道苏红念吗？”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褚云闲着实愣了一下：“苏红念？”
　　像是想起了某些并不愉快的回忆，褚云闲皱起眉来，语气是难得的严肃：“你离她远一些，她……”
　　“我知道我知道。”眼看着某人又要开始长篇大论，林向南连忙打住：“我之前险些被她骗了，本来想提醒你一下，但既然你认识她，那就没什么提醒的必要了。”
　　褚云闲眉毛却仍未舒展：“你怎么会去她那里？”
　　“偶然路过。”林向南说，“幸好有温舒，不然……”
　　褚云闲：……
　　怎么又是温舒？

三十、附身黑猫

　　再度踏上凡世的土地时，林向南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习惯了地府暗无天日的黑暗，再见到热烈明媚的阳光，他几乎有种快要落泪的冲动。
　　林向南站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满足地叹喟一声：“还是上面好……”
　　“还好吗？有没有觉得不舒服？”褚云闲的声音突然自头顶响起，下一秒，林向南只觉得腹部一紧，整个人就一只大手捞起，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喵～”感觉还可以。
　　褚云闲低头看着怀中一脸幸福的黑猫，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在对方头顶揉了揉，声音也染上了笑意：“看上去应该还不错。”
　　这具黑猫的身体是褚云闲在路边找到的，看上去应当是误食了老鼠药，黑猫年纪正值壮年，虽说是流浪猫，但应当是有人长期喂养，皮毛柔顺发亮，体型也很是可观，若不是吃了老鼠药，最少也能再多活十几年。
　　也正因为如此，褚云闲便将其选作了林向南的魂体附身的对象。
　　不过唯一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因为猫不会说人话，所以林向南说的所有话都变成了各种语调不同的喵喵喵。
　　就比如现在。
　　“我们先去你家取木镯吧。”褚云闲道：“把镯子带在身边，能减缓你和这具身体之间的排斥反应。”
　　他又看了眼怀中热乎乎毛茸茸的黑猫，轻声询问道：“这样有些不方便，我可不可以把你放进衣服里？”
　　“喵。”可以。
　　褚云闲试图观察黑猫的表情，奈何从那张黑乎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来，只得试探着问他：“你这是同意了吗？”
　　“喵！喵！”同意了！快走！
　　这下褚云闲总算是看懂了他的意思，小心翼翼地托着黑猫软绵绵的肚子，将他塞进了自己的衣襟里。
　　平日里褚云闲的回头率就高得离谱，而今天尤甚。想必任何一个人在街上看到位俊朗清隽的长发男人穿着古代长袍、怀里还塞着一只毛茸茸的黑猫，都会忍不住回头看上一眼。
　　林向南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这种超高的回头率，惊奇之余，还有些微不可见的尴尬，原因无他，只是总有些路过的女生会一脸激动地跑到褚云闲面前，然后红着脸提出想摸一摸猫的请求。
　　不得不说，这着实是林向南此生异性缘最好的时刻，面对那些漂亮女生直白热切的注视，与异性鲜少有接触的林向南多少觉得有些不自在，但本着“爱护女性”的原则，他还是配合地把脑袋从褚云闲的怀里探了出来。
　　“喵……”摸吧摸吧。
　　本以为会感受到女生柔软的触碰，却没想到头顶突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罩住，他的眼前也随之变成了一片漆黑。
　　林向南：？
　　“不好意思。”褚云闲温润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它脾气不太好，容易抓伤你们，还是别摸了吧。”
　　林向南：？？？
　　“哦……好吧。”女生有些失望地点点头，继而又鼓起勇气道：“那、那能问一下你的微信吗？”
　　林向南费力地在褚云闲的手掌下挣扎着，刚勉强露出头来，就亲眼目睹了刚才还对自己眼冒红心的美女转眼就对着褚云闲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
　　莫名其妙地，林向南心中突然生起一股无名的火来。
　　怎么回事？刚刚不是还要摸他的吗？怎么转眼就去找褚云闲要微信了？
　　还有褚云闲！林向南恨恨地磨牙——居然敢说他脾气不好？那大家今天就都别想好过！
　　这边褚云闲刚要礼貌地拒绝对方，却没想到怀中的小东西突然炸了毛，毫不客气地对着女生露出了尖牙，嘴里还不停地哈着气。
　　“抱歉。”褚云闲用手掌轻轻挡住林向南，一脸歉疚地对着女生微微点了下头：“我家猫可能有点应激，我得赶紧带它回家了。”
　　女生仍不死心：“那微信……”
　　“我没有微信。”褚云闲一脸真诚地看着她，语气温和地道：“真的很抱歉。”
　　难得见到这样一个长得好脾气也好的极品帅哥，女生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没有过多纠缠，而是赶紧摆手道：“没关系没关系，是我打扰你了，你要是忙的话就先走吧。”
　　说着，女生看向褚云闲食指上已然陷进去的尖牙，犹犹豫豫地道：“你家猫咪看起来……情况不太好的样子。”
　　……
　　直到女生走远，褚云闲才低头看向自己已经渗出血丝的食指，一脸无奈地柔声道：“好了小南，我的骨头很硬的，小心硌到牙。”
　　这句话着实与“被人打了一巴掌还要担心对方的手疼不疼”的事情有异曲同工之妙，被他这样一弄，林向南竟是也忘了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生气，默默地将尖牙收了回来。
　　待感受到嘴里的血腥味后，再联想刚刚褚云闲对自己几乎算得上是纵容的态度，林向南突然觉得有些内疚，紧接着，许是出于动物本能的驱使，他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头……在褚云闲的伤口上舔了舔。
　　此举一出，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林向南略显呆滞地收回舌头，懊悔得恨不得杀了刚才的自己。
　　怎么回事？！
　　他林向南堂堂男子汉大丈夫！
　　刚刚居然……舔了别人的手指？！
　　极度的震惊下，林向南默默地将头缩回了褚云闲的衣服里，试图借此来逃避现实。
　　褚云闲也被他刚刚的举动惊到了，但到底是有数千年的阅历在，他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而后甚至还体贴地扯了扯衣领，以便让林向南藏得更顺利一些。
　　一直到去林向南家中取了木镯，他怀里的热源都始终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看样子还在为自己之前的举动尴尬着。
　　褚云闲本不打算出声扰他，只是取到木镯后，发现木镯的宽度对于林向南如今的身体来说有些过于大了，他考虑了片刻，还是轻轻拍了下怀中的黑猫：“小南，麻烦出来一下。”
　　林向南刚探出头，脖子上就猝不及防地被套上了一个有些眼熟的木圈。
　　褚云闲则满眼笑意地看着黑猫脖子上的木镯，温声称赞道：“很适合你。”

说一点事情

　　嗯……大家应该已经猜到啦，没错，判官这本书要上架啦～
　　相信有很多读者是从《杠精》那本书过来的，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肯定，也感谢你们愿意陪我一路走到现在，我知道收费后可能会有部分小可爱离开，但依然很感谢你们对我的陪伴，多亏有你们，我才能坚持到现在，希望咱们有缘再见～
　　说实话，判官这本书上架我是很开心的，因为这不仅是对我作品的肯定，而且也是督促我码字的新的动力，我最近真的超级忙，每天码字到凌晨，第二天还要早起去上课，所以可以码字赚钱这件事，真的会给我很多动力，就像我以前说过的，谁会不喜欢钱呢哈哈哈哈哈哈！
　　至于留下来的小可爱们，请相信我，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这本书我用了很久的时间写大纲，情节人设方面都花费了很多的心血，比如林向南和褚云闲的前世纠葛、暗中作梗的神秘人、林向南魂魄丢失的原因、祝家供奉的人究竟是谁……以及最重要的——两个人什么时候开始甜甜的恋爱，这些以后都会慢慢展开说的（在这里悄悄地说一句 这本不会像杠精那本那么清水 该有的车 它都会有！！！请把期待打在公屏上٩( 'ω' )و ）
　　上架后这本书会日更三千，大家可以看得更爽一些。章节我选了倒V，因为顺V要随时和编辑沟通，然而满课的我实在没有时间……不过没有倒几章啦，看过的小可爱们注意些别买重了哦～
　　好啦，也没什么要说的了，总之很开心遇到你们，希望大家可以继续陪我走下去！
　　比心！

三十一、那繁山下

　　或许是黑猫憨态可掬的外表太具有欺骗性，若是放在往常，褚云闲定是不会如此逗弄林向南，然而此时看着他戴着木镯一脸懵懂地望向自己，饶是守礼如褚云闲也忍不住生出了几分捉弄的心思来。
　　“真可爱。”他笑眯眯地夸赞道。
　　林·自认铁血真汉子·向南：……
　　老子一个铁骨铮铮的大老爷们儿你夸我可爱？！
　　眼看黑猫尖利的指甲已经从肉垫里伸了出来，褚云闲眼皮一跳，开始给这位大爷顺毛：“这木镯配你很好看，若是以这副模样出去，肯定会有更多女性找你合照的。”
　　林向南将信将疑地看向他。
　　“喵？”真的？
　　褚云闲看懂了他的意思，无比肯定地点点头：“真的。”
　　于是在“魅力可以大过褚云闲”的诱惑下，林向南欣然接受了脖颈上充当项圈的木镯。
　　那繁山距离岚山市有七百多公里，虽然褚云闲有瞬行千里之能，可以在瞬息之间到达目的地，但林向南如今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只黑猫，甚至连坐飞机都需要托运，两人显然不能选择这种方式，所以褚云闲临时去租了辆车，又雇了位司机开车带他们去那繁山。
　　司机很有专业素养，见褚云闲一身“奇装异服”又和一只猫乐此不疲地聊天也依旧淡定，一路上秉持着“不听不看不问”的基本原则，安全平稳地将两人送到了目的地。
　　那繁山位于中原南部的路江上游，以其险峻奇特的地貌和如临仙境般的美景而闻名，是当地最为出名、人流量最大的旅游景点。
　　两人到的时候正值傍晚，景区的大门已经关闭，那繁山下灯火通明，街上是各种各样的纪念品店和卖当地特产的摊位，街头则站了许多拿着牌子的人，若是有游客路过，便会举起牌子，扯着嗓子喊上一声：“有人要住旅店吗？本店二十四小时热水！景点接送包三餐！”
　　褚云闲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不由得多看了那边几眼，却恰好和其中的一人对上了视线。
　　“哟，这位帅哥！”穿着汗衫的男人热情地朝他挥了挥牌子：“住旅店吗？”
　　说着，他视线下移，待看到褚云闲怀中的黑猫后，又快速补充了一句：“本店允许带宠物哦。”
　　林向南从褚云闲的怀中探出头来，眯着眼睛看了看男人手中的牌子，待看到“单人间一百元”时，满意地用爪子拍了拍褚云闲。
　　“喵！”就他家了！
　　褚云闲知道，林向南是穷惯了的，出门总想着省些钱，但他自从接了除鬼生意后，银行卡里的积蓄已经非常可观，自是不想再让林向南像以前那样拮据。
　　“我订了景区旁边的酒店。”褚云闲压低声音对他道：“环境应当比这种小旅馆好很多。”
　　酒店？
　　林向南闻言，立刻用看冤大头一般的目光看向他。
　　他恨铁不成钢地教育他：“喵！喵喵！”知不知道景区旁边的酒店都贵得离谱，目的就是为了宰你这种人傻钱多的游客？
　　这段话着实有些复杂，褚云闲认真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他再说什么，但见他一副态度坚决的样子，于是试探着问：“是要我把酒店退掉吗？”
　　怀里那位大爷终于满意地磨了磨爪子。
　　赶紧退赶紧退。
　　“您好。”见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褚云闲便对那边的男人点了点头，上前询问道：“请问您家的旅店在何处？”
　　男人被他文绉绉的说话方式弄得一愣，回过神来后，赶紧指向身后不远处的几栋洋房：“就在那边。”
　　看上去倒是离景区不远，而且周围环境也颇为清净。
　　褚云闲温声道：“那能麻烦您带我去看看房间吗？”
　　“可以可以。”男人从旁边拖出一辆小电驴来，抬腿上车后回头对褚云闲招了招手：“上来吧，我带你过去。”
　　“不用了。”褚云闲礼貌地拒绝了他：“我自己走过去就可以。”
　　电瓶车需要跨坐，若是要坐上后座，必然会露出他脚上的镣铐，虽然不怎么在意别人异样的眼光，但出门在外，褚云闲着实不太想惹上什么多余的麻烦。
　　“哦。”以为对方是不习惯和别人挤在一起，男人理解地点点头，又从车上跳了下来：“那我推着车和你一起走吧。”
　　除了在林向南面前话多些外，在外人面前，褚云闲仍是安静寡言得很，一路上男人喋喋不休地介绍着自家旅店的优点，褚云闲就只是配合地点着头，偶尔发出几声真诚的称赞。
　　许是难得遇上这样给面子的游客，男人越说越开心，最后眼看到了旅店门口，他干脆大手一挥道：“难得遇到这么聊得来的，这样吧帅哥，你要是决定住我这里，房费我给你打五折！”
　　“不必……”想着对方挣钱也不容易，褚云闲正要婉拒，胸口却冷不防被人不轻不重地蹬了一下。
　　正是某位林扒皮。
　　迎上黑猫发着亮光的双眼，褚云闲嘴里拒绝的话被迫拐了个弯：“那便多谢了。”

三十二、似是故人

　　褚云闲本以为这样便宜的价钱住宿环境会很糟糕，却没想到旅店的装修和卫生出乎意料的好，房间虽小，但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而且床单被罩也都干净得很，被子上甚至还带着晒过阳光的味道。
　　“这家店是我和我老婆一起开的。”看房间时，男人站在褚云闲的身后笑道：“她这人爱干净，店里的东西都要亲手洗一遍才放心。”
　　“就这间吧。”褚云闲回过身，趁着林向南没注意这边，从包里掏出张一百元的钞票递给男人，温声道：“多谢。”
　　“说五折就五折。”男人又掏出张五十的还给褚云闲，颇为豪爽地挥了挥手：“不用跟我客气。”
　　看着男人一副“兄弟情谊大过天”的表情，不知怎的，褚云闲突然开始替他担心起了旅店的收入问题。
　　“杨泽维！”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女人的怒吼：“你是不是又乱降价！”
　　“诶诶诶！”男人慌忙回身，迎上自家老婆怒火中烧的脸，赶紧扯着对方的胳膊低声嘀咕起来：“你在外人面前好歹给我留点面子……而且这帅哥和我挺合得来的，给人家便宜一点也没什么……”
　　女人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作势要往屋里走：“我看看什么人……”
　　“您好。”褚云闲听到声音后就从房间走了出来，而后对着女人礼貌地点了点头：“若是不方便，我可以……”
　　“方便方便！”他还没说完，女人就迅速地改了口风：“既然你和我家老杨合得来，那便宜点也是应该的哈哈哈！”
　　“住得开心啊！”一口气说完后，女人便一把拉过杨泽维，火烧屁股般急匆匆地离开了。
　　一直走到了僻静无人的地方，女人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杨泽维酸溜溜地看着她：“怎么？之前不还怪我乱降价吗？咋一看见人家帅哥就改口了呢？”
　　女人咬牙切齿地给了他一个爆栗：“我是那种肤浅的女人？！”
　　杨泽维委屈得不行：“那你怎么突然就改口了……”
　　对面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家的人？”
　　杨泽维微微一愣。
　　“你也知道，我们秦家这么多年来始终没有离开过这里，就是因为先祖当年的一句承诺。”秦悠解释道：“每个秦家人在成年那天，都要去祠堂祭拜先祖，而先祖的牌位旁边，永远挂着一幅男人的画像。”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头发很长，眼角有颗小痣……”
　　“这不就是刚才那个帅哥吗？！”杨泽维大惊失色。
　　秦悠白了他一眼：“算你聪明。”
　　杨泽维觉得自己全身的鸡皮疙瘩都浮了起来：“这这这、这是闹鬼了？”
　　“呸呸呸。”秦悠轻轻拍了拍他的嘴，一副很是忌讳的模样：“说什么呢？那可是我们秦家的大恩人。”
　　“当年我们秦家先祖遭难，险些丧命，幸好有位高人及时出现，这才让先祖成功脱离险境。后来那位高人告诉先祖，多年后若是自己的转世来到这里，我们秦家人一定要尽全力帮助他——无论做任何事。”
　　“所以……”杨泽维费力地理解着妻子话中的意思：“那个帅哥，是你们秦家老祖宗的恩人的转世？”
　　秦悠点点头。
　　“这也太扯了吧。”杨泽维一脸难以置信：“先别说转世能和上辈子长得一模一样，问题是那人怎么就能确定自己以后一定会来这里？”
　　“这我怎么知道？”秦悠耸肩道：“这都多少年的事了，谁知道真的假的。”
　　杨泽维继续震惊：“那你还……”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秦悠拍了拍丈夫的肩膀：“总之如果他有什么要求的话，我们照做就是了，这都和谐社会了，他总不能让我们帮他杀人放火去吧。”
　　杨泽维一想觉得也有道理，很快便不再纠结这事，骑着自己的小电驴继续拉客去了。
　　结果到了第二天早上，听到褚云闲的打算后，夫妻俩双双瞪大了眼睛。
　　“你想进那繁山的无人区？！”

三十三、入那繁山

　　“嗯。”褚云闲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答道：“我想进去找些东西。”
　　杨泽维一脸复杂地看着他：“或许……你听过那繁山的传说吗？”
　　褚云闲诚实地摇了摇头——这他倒是从未了解过：“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忌讳吗？”
　　“倒也不是，”秦悠一脸无比纠结的表情，“就是……唉，算了。”她忽地站起身，转身示意褚云闲跟上自己：“我们带你去看吧。”
　　有这夫妻二人带路，褚云闲不但省了门票钱，而且还走了回“VIP”通道，三人一猫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过景区排得浩浩荡荡的长队，悠闲地从旁边的小道上了山。
　　进入景区内部后，再走几步就是上山的缆车索道，坐上缆车后，那繁山险峻的地形便在他们脚下变得一览无遗。
　　林向南扒着窗户往下看，发现与他印象中的山景不同，那繁山的深处并非林木茂盛、草木繁杂，反而有着大片大片光秃的石壁，其上几乎是寸草不生。
　　缆车越往上走，植被也随之越来越少，到山顶时，先前零星的绿意便彻底消失，整片山顶黄沙遍地地连着天边，看上去竟是有了几分肃穆的苍凉之感。
　　“吱呀。”随着机械摩擦的一声轻响，缆车也正式开到了终点。
　　他们来得早，再加上省去了排队的时间，所以此时的山顶除了三人以外，便再没有其他的游客。
　　褚云闲跟在秦悠和杨泽维的身后走下了缆车，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扑面而来的一阵热风吹得皱起了眉。
　　按理说海拔越高，吹来的山风便也应当越凉爽才是，可他们如今已经站在那繁山的最顶端，然而此处的温度甚至比山脚下还要再高上几分。
　　林向南从褚云闲的怀中跳下，本想在周围探查一番，然而肉垫刚一碰到地面，便瞬间如同火烧屁股一般飞弹而起，三步并作两步地扯着褚云闲的衣摆重新爬了回来。
　　“喵！喵喵！”他悲愤地对着褚云闲举起爪子，只见原本粉嫩的肉垫已经有些发红。
　　烫死老子了！！！
　　褚云闲俯身朝伤处吹了吹气，而后将他重新安置在怀里：“莫要乱跑，安心在我怀里呆着便是。”
　　“禇大帅哥！”已经走到远处的杨泽维扯着嗓子喊他：“来一下这边！”
　　褚云闲加快了步伐赶过去，正要询问杨泽维叫自己来这里的原因，待看到了男人身后那个一片漆黑望不到尽头的山洞后，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脑海中有无数似曾相识的杂乱片段一闪而过，褚云闲不由得抬手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
　　他的视线扫过那繁山顶的每一处角落，越看便越觉得心中那股诡异的熟悉感愈发强烈。
　　难道自己曾来过这里？褚云闲暗自皱眉思忖着。
　　可他为何没有一丝一毫的印象？
　　“我们进去吧。”秦悠的声音打断了褚云闲的思绪，她打开了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对着身后的两个男人摆摆手，紧接着便一马当先地走了进去。
　　接连经过几个拐弯后，众人眼前便突然有了光亮，褚云闲朝着光传来的方向看去，发现眼前是一片大小不亚于一个足球场的平地，上面则有个形状不规则的大洞，与外面直接连通，光就是从这洞中照下来的。
　　这里面竟是别有洞天。
　　虽说是平地，但也只是笼统的概括，事实上这里地势崎岖不平，石壁上偶尔还会有锋利的尖石探出，行人若是稍有不慎，就会被这些石头划伤。
　　和外面一样，这里的地面仿佛被经年的烈火烧过一般，没有丝毫生机可言，粗砺的沙土覆在嶙峋的石壁之上，目之所及尽是一片荒凉。
　　“这里对游客是封闭的。”秦悠介绍道：“也算是半个无人区了。”
　　林向南的视线扫过整个山洞，明明该是令人觉得压抑的景象，但他心中却无端地生出了几分莫名的亲切来。
　　秦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知道为什么那繁山有些地方不生长植物吗？因为很多很多年以前，这里曾经……”
　　“有业火常年不灭。”
　　“喵。”烧过很大的火。
　　几乎是同时，林向南和褚云闲不约而同地接上了她的话。不过因为仍在黑猫体内的原因，林向南的话再度变成了没有意义的“喵喵”声。
　　秦悠有些惊讶地看向褚云闲：“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褚云闲摇摇头，神情也颇为困惑：“只是听你这样说，大脑就自然而然地接上了这句话。”
　　这下轮到林向南惊讶了，因为他和褚云闲一样，在秦悠那句话还未说完之时，脑中就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个画面——原本光秃裸露的石壁上印着无数血色的手印，沙石上有熊熊烈火升腾而起，周遭的景物皆因过高的温度而在蒸汽中扭曲变形，一片朦胧之中，林向南仿佛看到有无数的生灵在烈火中痛苦地挣扎，还有不知名的生物被尖石刺穿了身体，暗红粘稠的鲜血顺着石头一点一点地汇成了溪流……
　　如同人间炼狱。
　　惊诧于这突然出现的画面，也讶于自己与褚云闲这神奇的默契，林向南将视线重新投到这里唯二知道内情的夫妻两人身上，忍不住催促道：“喵。”
　　继续说。
　　褚云闲听懂了他的意思，代为开口道：“请继续说吧。”
　　秦悠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传说上古有专用来惩罚大恶之人的南伐山，其上常年业火不灭，直至烧尽世间一切的肮脏和龃龉。而我们现在所在的那繁山，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南伐山。”
　　“当然了，”她又道：“传说的真实性有待考证，或许有大部分都是人类根据这里特殊的地貌臆想出来的，不过……”
　　秦悠顿了顿，“这里的确发生过很多科学难以解释的事情。”
　　“比如山林里会突然起火、比如守山人在夜里会听到深林中传出慎人的惨叫、比如那些不听指挥四处乱跑的游客会神秘失踪……”
　　“总之，那繁山上这些未经开发的区域都邪门得很，稍有不慎就会有生命危险。”秦悠看向褚云闲，眉头微蹙：“我希望你再好好想一想，年纪轻轻的，可别在这没了命。”
　　杨泽维终于找到空隙，插话道：“是啊，我们在这山脚下住了这么多年，平常也不敢贸然进山，你一个初来乍到的游客，万一进去之后出不来怎么办？”
　　“多谢提醒。”褚云闲语调温和，但却仍未改变自己的想法：“但我要找的东西很重要，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进去无人区看一看。”
　　见自己说不动他，秦悠只得摇了摇头，叹气道：“那好吧，你要是执意如此，我们也没有办法，但事先说好，到时候我们只能把你送到无人区的入口，要是再往里去……我们可就不能再帮你什么了。”
　　“请放心。”褚云闲道：“你们只需告诉我无人区的入口在哪里便可，后果皆由我一人承担。”
　　……
　　下山回去的路上，原本闹腾的黑猫一直安静地窝在褚云闲的怀里，若不是还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褚云闲几乎快要怀疑林向南的魂魄已经离了体。
　　回到旅店后，褚云闲轻轻托起黑猫放在了床上，见其仍是一副神色恹恹的样子，不由得担心地问道：“小南，你不舒服吗？”
　　黑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突然张开嘴叫了一声，声音与往常全然不同，听上去格外的……怪异。
　　褚云闲微愣，正要出声询问，下一秒，垂在身侧的手腕就被一条毛茸茸的尾巴轻轻缠住，他低头看去，就见黑猫有些焦躁地用爪子刨了刨床单，同时一个劲儿地把自己的脑袋往褚云闲的手里凑。
　　“小南？”褚云闲试探着把手往后挪了挪，却惹得对方的尾巴缠得更紧。
　　林向南从下山开始，身体就莫名地有些疲乏，他本以为是黑猫太胖，有些受不了这样的颠簸，想着睡一觉休息一会儿就会好了，但没想到一离开褚云闲的怀抱，这具身体的不适就变得更加明显起来，体内的燥热搅得他整个人心神不宁，仿佛只有紧贴着褚云闲的身体，那股莫名其妙的燥意才会暂时消退一些。
　　看到褚云闲作势要抽手离开，林向南忙用尾巴缠紧了男人的手腕：“喵喵喵！”
　　等会等会！
　　“喵呜——”先别动，让我贴一会儿。
　　褚云闲即便是再没经验，此时也看出了些端倪，他试着用手指在林向南的头顶轻轻揉了几下，对方的喉咙里马上便发出了舒服的“呼噜呼噜”的声音。
　　男人的神色凝重起来，他用空闲的手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找出搜索软件搜索了几个问题。
　　待看到搜索出的结果后，饶是冷静如褚云闲，也不禁僵硬在了原地。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手边蹭得正欢的黑猫，只觉得整张脸连同脖子都烧了起来。
　　“小南……”褚云闲声音滞涩：“这具身体可能……发情了。”

三十四、请信任我

　　在手指上蹭来蹭去的脑袋突然停住了。
　　如同被泼了盆凉水一般，林向南已经有些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过来，待理智渐渐回炉，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格外不对劲的状态。
　　他崩溃哀嚎：“喵！！！”
　　这怎么办？！
　　“别急。”褚云闲出言安抚：“等我查一查解决办法。”
　　林向南自觉丢脸，迅速地收回尾巴，然后把自己埋在了最角落的被子里，为了缓解欲望，索性在心中默背起了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
　　好热……
　　性相近，习相远。
　　褚云闲怎么还没查到办法？
　　苟不教，性乃迁……
　　啊啊啊这猫的身体怎么这么多破事？！
　　眼看身后的人半天都没找到办法，林向南终于彻底崩溃，只见一道黑色的影子闪过，黑猫从床上一跃而起，然后毫不犹豫地冲向了厕所。
　　“小南！”褚云闲吃了一惊，以为他已经被动物的本能所控制，刚要伸手去拦他，却见黑猫直接用爪子拍开了淋浴喷头，下一秒，猫咪原本蓬松的毛发瞬间被水浇湿，湿漉漉地贴在了身上，看上去好不狼狈。
　　体内的燥热总算消退了一些，林向南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丝寒意。
　　害怕惹男人担心，他强忍住打喷嚏的冲动，伸出爪子对褚云闲挥了挥：“喵！”
　　我好了！
　　褚云闲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从旁边拿了条厚实的毛巾，俯身将他严严实实地裹住后抱在了怀里。
　　“我刚想到一个解决办法，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他走到床边坐下，将湿透的黑猫放在了自己的膝上，轻柔地擦拭着它毛发上的水珠，语气颇为无奈：“若是将你的魂体从猫身上抽离，想必也是不会受发情期的影响的。”
　　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林向南：……
　　那你不早说！
　　许是感受到了林向南的怨念，褚云闲叹了口气——自从和林向南认识以来，他的叹气次数也以惊人的速度直线上涨着：“只是我没想到你动作居然那么快。”
　　……
　　林向南本以为冲了凉水便就此安然无事，却没想到他身上的水还没干透，先前那阵熟悉的燥热便又自小腹处缓缓浮现，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他再度伸出爪子拍了拍身边的褚云闲。
　　男人已经脱了外袍，正穿着单薄的里衣坐在床上打坐冥想，领口微敞着，隐隐能看见胸前结实紧致的肌肉和漂亮纤细的锁骨。
　　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力道，褚云闲缓缓睁开了眼，将视线投向身边那个圆滚滚的黑色毛球：“怎么了？”
　　他刚将灵力在体内运行了一周天，眼中灵力的光华还尚未来得及褪去，因为俯身看人的原因，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压下，星星点点的碎亮顺着睫毛的缝隙透出来，看上去有种朦胧且神秘的深情。
　　林向南愣了愣，目光扫过褚云闲的脸，不由得在心中再次感慨赞叹了一番男人这出众的外貌。
　　这人可真他娘的好看。
　　“小南？”久久不见回话，褚云闲有些疑惑地喊了他一声：“有什么事吗？”
　　林向南这才回过神来，匆忙伸出爪子指了指自己，紧接着又做了个“抽”的动作，示意褚云闲将自己的魂体从黑猫的身体中抽离出来。
　　如此反复几次后，褚云闲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发情还没消退吗？”
　　林向南点头。
　　“我知道了。”褚云闲抬起手掌轻轻按在林向南的头上：“闭眼。”
　　林向南依言闭上了眼睛，下一秒，他只觉得身体一轻，再睁眼时，体内的燥热终于消失不见，自己也已经恢复成了熟悉的人身。
　　感受着自己灵活自如的手指和可以自由开合的嘴唇，林向南感动得几乎快要落泪：“终于能正常说话了，这几天可憋死我了。”
　　“委屈你了。”褚云闲坐在旁边看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等我们找到离叶后，你就可以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了。”
　　说着，他开始认真盘算起来：“我已经想好了，我们明天动身，若是运气好的话，想来应当能快些找到离叶。”
　　听他这样说，林向南不由得想起今日秦悠和杨泽维夫妻二人说的话，连忙摆了摆手：“别别别，你可千万别莽撞，我现在情况特别好，一点都不着急，真的。”
　　担心褚云闲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林向南急于证明自己似的朝前凑了凑，一把抓起褚云闲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你捏捏，我的魂体强壮得很。”
　　感受到手掌下单薄温热的肩膀，褚云闲的身体微僵，他略有些局促地抽回了手，哑声道：“虽说如此……但离叶之事也耽误不得。”
　　“啧。”林向南有些不耐地啧了一声：“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呢？那两口子都说了无人区很危险，你就不能先仔细看看情况，等一等再去？”
　　“我可以等。”褚云闲抬起头直视着林向南的双眼，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但你不能等。”
　　林向南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会认真地将你的事情放在心上的人无疑是令人感动且富有魅力的，如同冬日里燃烧的篝火，能给人足以抵御严寒的安全感，若是遇到事事以你为主的人，心中那点无依无靠的空落感便会化为脚踏实地的信任，相信只要有这个人在，任何困难都不是问题，任何险阻都可以跨越。
　　“行吧行吧。”林向南掩饰般地摆摆手：“反正我也劝不动你，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你放心。”褚云闲的神色柔和下来，竖起三指认认真真地承诺道：“我保证，我们一定会安全出来的。”
　　林向南见他这副温顺的样子，不由得起了些逗弄的心思，便凑近了些故意为难他道：“那要是我们真的遇到了危险，在我们都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你会不会来救我？”
　　褚云闲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会。”
　　“为什么？”
　　林向南以为褚云闲会列出很多原因，比如他欠自己一个人情、比如他不能见死不救、比如他们两个是朋友……毕竟他印象中的褚云闲始终是这样一个理性克制的形象，所做的每一件事仿佛都自有打算。
　　但他却没想到这次褚云闲有了与他的猜想完全不同的答案。
　　“没有为什么。”褚云闲理所当然地回答道：“无论面临什么状况，我都会第一时间选择救你。”
　　林向南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兀自憋了半天，最后问了个废话一样的问题：“为什么？”
　　说完他就有些懊恼，紧接着，为了显示自己没有那么傻，他又匆匆忙忙地补上了一句：“人都是自私的，你怎么就能保证……”
　　“小南。”褚云闲难得地打断了他的话，伸手将林向南的身子掰正，确保他可以直视自己双眼：“世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也没有性格处事都一模一样的人，人类本就是复杂多变的存在，在我看来，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刻板的词语可以定义所有的人。”
　　“或许你曾经遇到的人大多自私、势利、以自我为中心，但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这个世界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糟糕。”
　　两人认识不久后，褚云闲就发现或许是缘于儿时坎坷的经历，林向南虽然表面上大大咧咧，但其实骨子里是个很不自信的人，在他的潜意识里，所有人接近自己都是带着目的，而在遇到危险时，他也总是会将自己默认为被抛弃的那一个。
　　他像个执拗的小孩，死死捂着身上的那道伤疤，不肯上药治疗，也从不肯让别人替自己触碰腐烂化脓的伤口。
　　哪怕再小的伤口也会留下疤痕，褚云闲自知无法切身感受林向南的种种经历，也不愿就此理所当然地替他释怀那段过往，他始终正视伤痕的存在，并且从始至终都在尽其所能地治愈它。
　　褚云闲俯身靠近了林向南，柔顺的黑发从肩头滑落，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空气中仿佛浸满了他身上淡雅的檀香，林向南愣愣地看着他，觉得自己几乎快要在这样粘稠的氛围里溺亡。
　　“你要对自己有点自信，不要总是觉得会被放弃。”褚云闲的声音近乎低喃，眼中的温柔多得几乎快要将人溺毙：“至少在我这里，你永远是最优先的选择。”
　　“你可以试着信任我。”褚云闲对林向南摊开手掌，轻轻托起他垂在身侧的手，结实挺拔的身影逆着光，宽阔的肩膀将林向南完全笼罩在了阴影里。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褚云闲嘴角微弯，紧接着，林向南就听到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地府判官褚云闲于地府工作数千余年，救助生灵上万，期间无违法犯罪行为，无恶意伤人记录，坊间信誉良好，根据综合评估来看，应当较为值得林先生信任。”
　　为了逗他开心，往日不善言辞的内敛之人，竟是破天荒地开起了玩笑。

三十五、别对我好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这是遇到褚云闲后，林向南时常在想的一个问题。
　　在与他羁绊未深之时，面对褚云闲的温润和善，林向南始终是抱着赞赏和羡慕的态度来看待的，他欣赏他的温暖与善良，并且发自内心地渴望成为这样的人。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当他与褚云闲的关系变得愈发亲密时，不知不觉间，他开始渐渐贪恋起了这种无微不至的体贴。
　　林向南向来很有自知之明，他暴躁、敏感、爱发脾气、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小毛病，除了他自己，好像没人能容忍这样的他。
　　但褚云闲是个例外。
　　他让林向南知道，原来不完美的小孩，也有资格得到糖果。
　　“褚云闲。”林向南搭在褚云闲掌心的手指蜷缩起来，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上了微不可见的哭腔：“你别对我这么好。”
　　好到让他觉得离开这个人，自己就没法再像之前那样将就着活下去。
　　……
　　在林向南的强烈要求下，进山的日子到底还是推迟了三天。
　　直到确认好所有的行进路线后，褚云闲才抱着重新回到黑猫身体的林向南去找了杨泽维夫妻二人。
　　“还是决定要去吗？”站在无人区的入口处，秦悠和他们再三确认。
　　褚云闲坚定地点了点头：“这些日子麻烦你们了。”
　　“唉……”秦悠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放在兜里的通讯器递给他：“拿着这个吧，如果遇到什么意外的话，及时联系我们。”
　　褚云闲接过通讯器，感激地对着秦悠笑了一下：“多谢。”
　　近距离看到如此美人的莞尔一笑，饶是已为人妻的秦悠也不自觉地恍惚了一瞬，直到身后传来自家男人醋意满满的抱怨：“帅吗？喜欢吗？是不是后悔和我结婚了？”
　　秦悠回过神，发现褚云闲抱着黑猫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层叠茂密的树林里。
　　这个男人身上仿佛有太多的秘密，他们与他相处多日，却也只窥探到了秘密的一角——或许这样的人，注定有与他们不同的、跌宕起伏的人生。
　　“说什么屁话？”秦悠回过身，毫不留情地给了杨泽维一拳，“要是后悔我当初都不会嫁给你！”
　　杨泽维故作夸张地揉着被她打的地方，然后傻兮兮地笑起来：“我就知道，我老婆还是最爱我的。”
　　秦悠白了他一眼：“就你话多。回家！”
　　杨泽维过去伸手想揽她的腰，被她推开也不恼，又锲而不舍地又将手探了过去，几番努力后，终于如愿以偿地将手搭在了妻子的腰上。
　　阳光照耀的树林里，夫妻俩嬉笑打闹的身影与清隽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两个世界泾渭分明，却也分外和谐。
　　……
　　走到树林深处后，褚云闲俯身将林向南放在了地上：“我们分头找吧，千万记得，不要离我太远。”
　　林向南对他挥了挥爪子：“喵！”
　　放心吧！
　　离叶本就罕见难寻，而且外表极具有欺骗性，除了一些细微的差别外，大体与树林中最常见的草叶没什么不同，所以每路过一株疑似“离叶”的植物时，两人都要凑近了仔细辨认一番才行。
　　林向南如今附身在猫的身体里，视角倒是能和草叶的高度完美重合，找起来倒也不算费力，只是苦了褚云闲，因为个子高时不时就会撞上树枝不说，找离叶时还要不停地弯下腰，以便确认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东西。
　　这着实不是件轻松的活计，没过多久，褚云闲的体力就正式告急。
　　他略显艰难地直起身子，转头寻找林向南的身影：“小南？”
　　林中一片寂静，并没人回答他的话。
　　褚云闲又喊了一声：“小南？”
　　仍是无人答话。
　　男人面色不变，脚上的速度却加快了许多，不再顾忌大声叫喊是否会引来山里的野兽，褚云闲提高了声音：“林向南？你在哪里？”
　　“喵！”远处终于传来一声微弱的回应。
　　褚云闲松了口气，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许，快步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
　　见到陷在树叶之间的黑色毛球后，褚云闲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伸手将它从土坑里拉了出来：“怎么掉进这里面了？”
　　林向南嫌弃地抖了抖身上的土和叶子：“喵，喵喵！”谁能想到树叶下面还藏了个坑！
　　“这样的高度……”褚云闲目测了一下坑的高度：“按理说猫应当是能跳上来的，你怎么……”
　　林向南悲愤欲绝：“喵呜！！！！！！”
　　都怪这猫吃太胖了！！！！！！
　　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见到黑猫气鼓鼓地炸起毛的样子，褚云闲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好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
　　林向南郁闷地刨了几下地，无意间见到地上鲜明的抓痕时，不由得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用爪子在泥地里划拉起来。
　　褚云闲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想法，蹲下身子认真看他写字。
　　——你找到了吗？
　　这是在问离叶的事。褚云闲如实摇头道：“还没有。”
　　黑猫点点头，又划拉起来。
　　——今晚住哪里？
　　这倒是个问题。褚云闲略一思索，倒是想到了一个好去处：“秦悠说这里面有几个废弃的木屋，是之前守山人住的地方，我们可以去那里看看。”
　　或许是因为终于可以说话的缘故，林向南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晚上吃什么？
　　“这山中有许多野味，你若是饿了，我便去给你捉只野鸡来。”
　　林向南划拉得有些累，甩了甩爪子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们要不要休息一下？
　　他找离叶找得眼睛都快瞎了。
　　褚云闲又抿唇笑了起来，柔声答应道：“好，那我们先去找守山人的木屋吧。”
　　说着，他弯下腰对林向南张开双臂：“来，我抱着你走。”
　　林向南动作飞快地顺着褚云闲的衣摆爬上来，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便趴着不动了。
　　陷在男人温暖且散发着檀香的怀抱里，林向南一脸满足地舒了口气——混吃等死什么的，可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住所不算难找，褚云闲抱着林向南走了还没多久，就见到了建在光裸空地上的小木屋。
　　这个木屋的位置很是安全，背靠着结实光滑的石壁，两侧则布满了尖锐锋利的山石，而且或许是因为远离树林的原因，这附近的小飞虫也比其他地方少了许多。
　　褚云闲抱着林向南向前，试探着敲了敲木屋的门，结果门竟然顺着他的力道朝里打开了一条缝隙。
　　“喵。”小心点。
　　林向南出声提醒他。
　　褚云闲把他往怀中揽了揽，轻轻推开了木门。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昏暗的室内被阳光照亮了些许，细小的灰尘被风吹起飘散在空气中，呛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褚云闲眉头微皱，抬手挥开面前的灰尘后，这才得以看清木屋的内部。
　　正如秦悠所说，无人区里的木屋已经荒废许久，屋中的家具都已经生了锈，房顶和角落里也挂满了蜘蛛网，偶尔甚至还能看到老鼠一闪而过的身影。
　　林向南本来没太在意老鼠的存在，却没想到自己附身的黑猫体内的本能却被瞬间唤醒，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就已经敏捷地从褚云闲的怀里窜了出去。
　　眼看着自己的爪尖数次险险擦过老鼠的后背，林向南吓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玩意不会抓到了还要往嘴里塞吧？！
　　不行！
　　绝对不行！
　　林向南艰难地控制着黑猫的身体，试图让它停止这荒唐的行为。
　　他在这边与猫的本能天人交战，一时苦不堪言。而褚云闲只当他是一时兴起想追一追老鼠，并未过分留意他那边，而是挽起有些过长的袖袍，开始清扫起了屋子。
　　当林向南终于满头大汗地克制住了黑猫的本能时，褚云闲也终于将木屋收拾成了勉强能住人的样子。
　　“玩够了吗？”此时已是暮色西沉，褚云闲早早便将从木屋中意外找到的蜡烛点燃，坐在木椅上制定着明天的计划，待见到门口那个狼狈的小小身影后，不由得弯了弯嘴角：“我方才去山林里捉了只山鸡，已经烤好放在桌子上了，应当还是热的，你抓紧着吃。”
　　林向南本来对褚云闲的说法很是不满意，本想强调一下自己没有玩，不过是被那该死的“本能”拖住了脚步，但在听到后几句时，临到嘴边的抱怨又咽了回去，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着的烧鸡的香味，他最终还是屈服于了自己饥肠辘辘的胃。
　　用爪子扒拉开抱着烧鸡的叶片，林向南用尖牙撕下了一条鸡肉尝了尝，待感受到舌尖上鲜香的味道时，他几乎快要热泪盈眶。
　　他回头去看褚云闲，待见到昏黄烛光下垂眸凝思的俊秀美人时，一时觉得神仙下凡也不过如此。
　　他简直想给褚云闲颁个奖杯。
　　太好吃了！
　　于是继长得帅、脾气好、性格温柔、处事周到等一系列优点以外，褚云闲在林向南心中的技能点又点亮了一项。
　　等回去了，绝对要让褚云闲多给自己烤几次烧鸡吃。林向南如是想。

三十六、隐藏阵法

　　等到林向南终于吃饱喝足后，屋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去，黑黝黝的森林里时不时传出古怪凄厉的风声，听上去格外慎人。夜晚是野兽活动的时间，为了安全起见，两人自是不能再出去寻找离叶，确认将门窗都锁好后，褚云闲俯身吹熄了蜡烛：“睡吧。”
　　只见黑猫动作矫健地跳上床，在他身侧找了个合适的地方窝了下来。
　　在猫的身体里呆久了，林向南也不免染上了一些动物的习性，就比如现在，若是放在往常，他定然不会主动凑到褚云闲身边紧挨着他睡觉，然而此时此刻，男人的体温和呼吸都近在咫尺，林向南却仍未觉得有丝毫不对。
　　褚云闲显然也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自然地伸出手在林向南的头顶揉了揉，又将他往自己的怀里揽了几许。
　　“晚安。”褚云闲柔声道。
　　怀里传来昏昏欲睡的声音：“喵……”
　　晚安。
　　……
　　山中的清晨湿气很重，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林向南就被空气中的水气裹得难受地睁开了眼睛。
　　褚云闲已经起了床，正坐在椅子上翻看地府送来的公文，见林向南醒了，便将手边的热茶递了过去：“喝些去去寒。”
　　林向南还有些没睡醒，迷迷糊糊地把脑袋埋进杯子里，然后瞬间被滚烫的开水驱散了所有的睡意。
　　“嗷！”
　　烫死我了！
　　褚云闲也没想到会出这种意外，连忙放下杯子赶到他身边，用宽大的袖袍替他擦拭着脑袋上的茶水：“怎么如此不小心？”
　　林向南尴尬地低着头不发一言，想想曾经同时打四份工还游刃有余的自己，再看看如今这个喝个水都能把自己烫到的傻子，心中觉得自己最近真是越来越像个四体不勤的废物。
　　见他不答话，褚云闲便顺着他换了个话题：“我今早出门看了，山的南面地处潮湿阴凉，生长植物较为茂盛，不如我们今日就去那里如何？”
　　林向南自是表示无条件赞同。
　　然而两人认真地找了整整一天，到最后甚至连体力出众的褚云闲都有些直不起腰来，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没有发现离叶的踪迹。
　　“怎么回事？！”晚上从黑猫的身体中出来后，林向南情绪颇为激动地拍起了桌子：“这都找了一整娇 堂  団  怼 毒  嫁  蒸 黎天了，离叶的影子都没看见一个！”
　　见到褚云闲少有的疲倦神色，林向南又有些心疼地放缓了语气：“你打听消息的那个人是不是框你的啊？这鬼地方真有那什么离叶？”
　　“不会出错的。”褚云闲揉了揉眉心，神色看上去很是疲惫：“应当是我们还没找到，明日再找找罢。”
　　见他这样说，林向南也泄了气，低头妥协道：“行，那就再找找。”
　　这一找，就是整整一个星期。
　　漫无目的的寻找实在是太过折磨人，整日面对着浅白的石壁和单调的绿色，林向南的精神已经快要到达极限，附身的黑猫的身体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
　　“没有没有没有还是没有！”又一个无功而返的晚上，林向南无头苍蝇似的背着手在木屋里走来走去，身上的烦躁几乎快要凝成实质：“离叶到底在哪啊？！”
　　“小南……”褚云闲无奈叹气：“你晃得我头晕。”
　　“哦。”林向南停住脚步，拽了另一张的椅子坐在他旁边：“我说真的，要不我们别找了，明天就走吧。”
　　他有些崩溃地抓了抓头发：“我感觉再这么找下去，我俩就彻底变成这山里的野人了。”
　　“可这是唯一的办法。”褚云闲看上去也同样不堪其忧，“如果不找到离叶……”
　　“凡事无绝对。”林向南试图说服他：“不可能只有这一种方法的，我们可以回去再好好找一找，万一就能找到什么新的方法呢？”
　　褚云闲神色犹豫：“可……”
　　“明天再找最后一天。”林向南对他竖起一根食指，语气近乎哀求：“如果还是找不到，我们就下山吧，行吗？”
　　“算我求你。”林向南愈发用力地扯起了自己的头发：“要是再在这里呆下去，我觉得我都不用等到肉身死亡的那一天，再过几天我就能顺理成章地进地府和你们做伴去了。”
　　褚云闲不赞同地皱起眉：“别说这种话。”
　　“好好好。”林向南举手投降，然后弯腰凑到他面前：“所以禇大判官，你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明天就走行不行？”
　　“既然你如此迫切要离开这里……”褚云闲叹气道：“那便听你的罢。”
　　于是第二天一早，两人就收拾好了木屋，打算再找几圈后就离开那繁山。
　　林向南本以为离开已是板上钉钉的事，甚至连找都有些心不在焉起来，但这世界有时往往就是那么奇妙——在经过某处时，他脖子上套着的木镯竟是破天荒地有了反应。
　　感受到脖颈上隐隐传来的拉扯感，林向南有些惊讶，他跑到不远处的水潭前，伸出脑袋照了照，发现脖子上的木镯竟然在疯狂地抖动着。
　　有事就找褚云闲。
　　牢记这一点的林向南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大声朝着那边的人喊了起来：“喵！喵喵！”
　　褚云闲！快来！
　　“怎么了？”褚云闲闻声赶来，待见到林向南脖颈上疯狂抖动着的木镯时，他也吃了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林向南用爪子比了下自己刚刚站的位置，又指了指脖子上的木镯，然后开始在地上划拉起来：
　　——我刚刚路过那里，木镯就突然自己动了。
　　褚云闲看清他的话后，立刻快步走到了他刚刚站着的位置，回头询问他道：“是这里吗？”
　　林向南点了点头。
　　这个地方很是偏僻，位于石壁下的死角不说，旁边还有个凸起的大石头，将这一小片空间挡得严严实实，若不是猫咪身体灵活又小巧，林向南属实也发现不了这一小片空间。
　　褚云闲弯下腰，伸出手在石壁上来回摸索敲打了一番，而后神色变得愈发凝重起来。
　　“怪不得……”
　　林向南在地上写字——发现什么了？
　　“这里被人布下了隐藏的阵法。”褚云闲伸手在空隙处探了几下，果不其然在空气中看见了些微不可见的扭曲。
　　“我们先前之所以一直找不到离叶，就是因为这个阵法。”
　　林向南闻言，不由得又想到了先前张希音的事情，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好像从那时起，就一直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找回丢失的魂魄。
　　可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为什么要在他身上下这么大的力气呢？
　　林向南暗自皱眉，用爪子再次写道——那你知道破阵的方法吗？
　　褚云闲垂眸看了眼地上的字，点头道：“我曾学过这阵的破阵之法，你退后些，稍等片刻就好。”
　　林向南依言后退，只见褚云闲将手放在石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紧接着身上的白袍便无风自动起来。
　　一秒。
　　两秒。
　　三秒。
　　正当林向南以为阵法将破之时，周围突然狂风大作，树林中的枯叶与地上的沙石随风而起，打得人脸颊生疼。
　　猫的体型在这种情形下显得有些不够用，感受到自己不断后退的身体，林向南被迫眯起眼睛，用爪子扣住了一旁的石缝。
　　他本想开口问问褚云闲还要多久才能结束，却没想到狂风愈演愈烈，甚至连张开嘴都成了一件无比困难的事。
　　正当林向南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劲时，褚云闲突然睁开了双眼，眼中有惊慌闪过：“小南！快走！这阵只是障眼法，它里面……”
　　他话还没说完，两人便同时感受到了空间的扭曲，紧接着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林向南和褚云闲同时失去了意识。
　　……
　　在睁开眼睛之前，林向南便闻到了一股熟悉的、乡间的泥土和麦穗混杂着的味道。
　　这是哪里？
　　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的是简陋的床帷和稻草搭的屋顶，他又将视线偏移些许，看到墙上挂了许多做农活的用具，旁边还摆着件古时候人穿的粗布衣裳。
　　混沌的大脑渐渐清醒过来，林向南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胳膊，然后看到了一双完全不属于自己的、瘦弱枯槁的手。
　　“三儿啊，该起喽，今儿天好，出去晒晒太阳，顺便帮你爹做做活。”
　　意识恍惚间，林向南听到了女人的声音。
　　他费力地扭头看去，只见一个盘着发髻的中年妇女掀开帘子进了屋，迎上林向南的目光后，颇为慈爱地笑了一下，又将手在粗布麻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拉他的手：“莫要赖床，你这身子，得多锻炼锻炼才好哩。”
　　林向南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女人的装扮，想以此推断一下这是历史上的哪个时期，然而她的衣袍样式过于古旧，林向南看不出具体的时间，只能判断出距现代至少有五千年的跨度。
　　他怎么会突然来到这里？
　　这是梦？还是现实？
　　想到自己失去意识之前的场景，林向南暗自皱眉。
　　最重要的是……褚云闲去了哪里？

三十七、阵法中界

　　被妇人从床上叫起来后，林向南站在铜镜前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如今的样子，发现这具身体的长相和现实中的自己一模一样，但是生得矮小瘦弱，皮肤白嫩得像个女生，细胳膊细腿的，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细看这家中的种种摆设，林向南觉得这户人家极有可能是村庄里的农户，以自家的田地为生，而据他了解，凡是涉及到这类的活计，其劳动量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然而生在这种家庭里，这具身子怎么会羸弱至此？
　　没过多久，他就知道了答案。
　　通过和妇人的交谈，林向南很快便顺利得知自己如今的身份是农户家的独子，名为“林真”，小名就是妇人之前叫过的“三儿”，因为出生时体弱多病，又是家中唯一的孩子，所以林真自小便在家中受尽宠爱，什么脏活累活基本都没碰过。
　　每到秋收时，村子里别家的孩子都要去地里帮忙，但林家夫妻心疼儿子，宁肯花钱去邻村雇人来，也不愿让林真在大日头下晒着。
　　长期缺乏锻炼，再加上自娘胎里就带的体弱，导致林真如今虽已近弱冠，却仍是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主。
　　直到最近这几天林真突然得了病，林母找了郎中来看，得知他是因为过于体虚气血不足后，这才总算有了些让林真锻炼的意识。
　　“再晚日头就毒啦。”林母推搡着林向南的后背：“快去找你爹。”
　　林向南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也从没有过这种与母亲相处的经历，感受到妇人热切又直白的关怀，他紧张之余，还有些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激动。
　　“知道了，”将嘴唇张成不甚熟悉的角度，舌头微微顶住上牙膛，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林向南对着她喊出了那个称呼：“娘。”
　　他几乎从未单独说过这个字，此时借着他人的身份明目张胆地说了一次，只觉得舌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充满了温情和缱绻。
　　“诶。”妇人满脸宠溺地应了他：“去了早些回，娘昨儿去市集买了肉，今晚给你炖了吃。”
　　林向南闻言沉默了一瞬，然后笑着点点头：“好。”
　　拎起除草的镰刀，林向南带着妇人给他装好的干粮出了门。
　　此时正值秋季，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麦穗在田里沉甸甸地坠着，林向南走在村庄的田埂上，一路上见到了好几个挥着麦秆互相追逐的小孩。
　　村里的人见了他，纷纷热情地和他打起了招呼：
　　“哟！林家娃子出来喽！干嘛去喽？”
　　“外头日头毒得很哩，你这细皮嫩肉的，小心晒伤喽！”
　　林向南朝他们举了举手中的镰刀：“我去帮我爹干活。”
　　旁边又有认问：“林家三儿，上次我家那个给你说的媒咋样咯？”
　　林向南还没答话，就有人替他说了回答：“还能咋样？我们林娃子长得多俊，咋可能随便说一门亲就立马成啊？”
　　最开始那人不乐意了：“人家姑娘是隔壁村的，漂亮得很哩！要不是那姑娘只喜欢林家三儿这样白白净净的，我家大壮又实在不合人家的眼，不然我说啥都得把这亲事安我家来。”
　　与城市的疏离拘谨不同，乡间的相处和交谈都要自在快活许多，林向南沉浸在这浓重的乡音里，听着这些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天，目之所及皆是灿烂耀眼的金黄，只觉得心情是从未有过的放松和愉悦。
　　来此不到一天，林向南就已经有些喜欢上了这个民风淳朴的村庄。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停，当林向南拎着镰刀走到自家地里时，地里的草几乎都已经被除干净了。
　　“爹！”看到地里弯腰忙碌的中年男人后，林向南张嘴喊了他一声。
　　惊讶于自己对这个称呼的适应性，林向南的舌尖在口腔里转动了一圈，又重新喊了一遍：“我来帮你了！爹！”
　　这回叫得愈发顺口。
　　林向南眼中浸了些笑意，待见到田间的男人回身对自己招手时，他也动作夸张地挥臂回应了几下，然后利落地蹲下身子，开始挽起了裤脚准备下田。
　　“莫下喽！”田里的男人朝他喊：“活干完了！”
　　林向南动作一顿，转头见到田埂上整齐摞放着的杂草时，不由得生出些愧疚来。
　　早知道快点走好了。
　　林父倒是不在意这些，见自己儿子来了，便立刻从地里走了出来，迎上林向南的视线后，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变得愈发明显：“走，我们回家吃饭。”
　　于是林向南刚拎着镰刀过来，又拎着镰刀走了回去。
　　这相隔时间极短的一来一回，路上也免不了遇到些村民们善意的玩笑：
　　“咋？林小子是去帮你爹看收成喽？”
　　“净胡说，明明是为了叫老林回家吃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田间骤然爆发出一阵快活的笑声来。林向南看着身旁哽着脖子喊“我家三儿身体不好少干点活什么了”的男人，突然觉得心像是被泡在了醋水里，酸胀得让人有点想哭。
　　他突然很羡慕林真。
　　羡慕他有所依靠，也羡慕他有人疼爱。
　　虽然沉浸在有自己终于有父母关怀的幸福之中，但林向南也没有忘了正事——和他一起来到这里的，还有褚云闲。
　　林向南对阵法一窍不通，所以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快些找到褚云闲，越早和他碰面，两人才能越早地商讨出破阵之法，打破幻境。
　　他早就发现除了自己所在的村庄以外，外面的其他地方都是雾蒙蒙的一片，但见村里人若无其事的样子，像是丝毫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对。这显然不是现实世界该有的逻辑，而再看林真这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林向南不难猜出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
　　是的，不是穿越，也不是夺舍，这里的一切……都是阵法的幻境。
　　既然褚云闲和他同时触发了幻境，想必应当与自己相隔不远，不出意外的话，褚云闲应该也和他在同一个村子里。
　　吃过午饭后，林向南借口出门散步，打算绕着村子走几圈，看看能不能找到褚云闲。
　　路过一间茅草屋时，他不经意间听到了里面传来的读书声。
　　听着孩童稚嫩的声音一本正经地念着道德伦常，林向南颇感兴趣地停下了脚步，本想凑到窗边看看古代的学堂长什么样子，却意外地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放堂罢，该回家吃饭了。”
　　清脆的童声紧接着齐齐响起：“先生再见！”
　　林向南忙从窗旁探头看去，意料之中地看到了褚云闲那张熟悉的俊脸。
　　或许是身为教书先生的缘故，与往常的形象不同，此时的褚云闲一头柔顺的黑发被发冠高高束起，一丝不苟地收进了帽子里，看上去少了几分平日的温和，多了几分利落的美感。
　　“先生！”林向南出声喊他：“您打算去哪吃啊？”
　　褚云闲转头，待看到窗边那个笑眯眯的青年后，脸上为人师的严肃散去，欣喜自眉梢落到嘴角，最后牵起一个宠溺的笑来：“尚未想好，不知公子是否有意邀我一起？”
　　清隽儒雅的男人手中还握着尚未放下的书卷，秋日正午的骄阳自窗边斜斜而下，纤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浓密的阴影，高挺的鼻梁透着微光，他就那样望着林向南，眼角眉梢尽是毫不掩饰的开心。
　　许是阳光炙热灼人，许是秋风尚有余温，平静的心湖突然起了涟漪，林向南愣愣地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脏正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速度飞快跳动着。
　　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感情经历的青年缓缓抚上心口，终于发现了自己这有些不同寻常的反应。
　　虽说之前没怎么交过朋友，但林向南也见过班里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男生们是如何相处的，无非是互相打趣揶揄，没事约着出去喝酒上网吧，还总想当彼此的爸爸。
　　他认真回想了一下自己和褚云闲的相处，发现两人的相处模式竟是与这些完全不沾边。
　　一见彼此就笑，拥抱牵手会觉得紧张，在对方面前连说话的语气都会不自觉地放缓……想到这些，林向南恍然惊觉——他们两人这样，怎么这么像那些热恋中的小情侣？！
　　过往的相处记忆被翻出一一仔细琢磨，那些之前从未的微小细节被逐一放大，最后脑中所有杂乱繁冗的思绪纷纷如潮水般褪去，只剩那张望向自己时，永远带着温柔笑意的脸。
　　对于自己未来的爱人，林向南从未有过具象的设想，他只是曾经从别人口中有关爱情的枝末细节里，大致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样子。
　　在他的想象中，那个人应该有一头漂亮的长发，笑起来很好看，待人温柔和善且富有爱心，愿意包容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小毛病，至于那个人的性别……他竟是真的从未想过。
　　想到这里，林向南不禁瞳孔微缩——难道自己喜欢褚云闲？！

三十八、她喜欢你

　　见林向南只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久久不答话，褚云闲只得抬手挥散了其余的学生，绕到草屋外面走到林向南眼前疑惑地挥了挥手：“怎么突然发起呆了？”
　　林向南回过神，乍一见到褚云闲近在咫尺的脸，不由得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啊、就、突然想起来我刚吃过了，要不……”
　　他本想找个借口推掉刚才的邀约，自己找个时间好好冷静一下，但迎上褚云闲微微失落的眼神后，到了嘴边的推拒又临时拐了个弯：“要不我请你去村里的面馆吃一顿吧。”
　　褚云闲眉眼弯了弯：“好。”
　　村子不算大，两人走了没几步就到了村里那家唯一的面馆，面馆老板是个热情好客的中年人，家中还有个娇俏可爱的女儿，和林向南差不多年纪，见褚云闲来了，她忙上前招呼道：“先生来吃面啦？快坐快坐，我爹今儿熬了新鲜的牛骨汤，做牛肉面香得很呢！”
　　褚云闲礼貌地对她点了点头：“那便来一碗牛肉面吧，麻烦了。”
　　林向南本来还在纠结自己究竟是不是喜欢褚云闲，但眼见少女对褚云闲态度那般热情殷切，进后厨时还是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心里不由得生出了些许不痛快来。
　　“她喜欢你。”林向南火药味十足地下了定论。
　　“是吗？”褚云闲有些惊讶地看向他：“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她都那么明显了。”林向南无语凝噎：“这你都看不出来？”
　　褚云闲好脾气地笑了笑：“许是方才我没注意看她吧。”
　　莫名其妙的，林向南的心情变好了一点。
　　两人刚撩起衣摆坐下，少女便端来了碗筷和汤面，笑眯眯地道：“我爹说您教书辛苦，这碗面就不要钱了。”
　　褚云闲摇摇头，指了指身边的林向南，温声道：“今日有他请我，不必如此客气。”
　　像是现在才看到他旁边的林向南，少女惊讶道：“呀！林三儿你也在？”
　　林向南：……
　　这名怎么这么难听？
　　“嗯。”尽管对“林三儿”这个称呼不甚满意，但出于礼貌，林向南还是对她点了点头，顺便从衣兜里掏出几文钱来：“今日我请他吃面，你下次再不收他钱吧。”
　　少女从他掌心数走了十文钱，撇撇嘴道：“那好吧。”说完又看了褚云闲一眼，见他只是低着头专心吃面，只得满脸失望地转身离开。
　　和外表看上去一样，褚云闲的吃相也颇为斯文，明明只是坐在普通的路边小摊上吃着牛肉面，但竟也能从他身上品出些贵公子的优雅来。林向南默默盯着他看了他半天，见他吃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问道：“我们现在是在阵法的幻境里，对吗？”
　　褚云闲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点点头道：“没错。我们现在的身份应当也都是幻境随机设定的。”
　　“我是农户家的独子，弱不禁风、文盲一个。”林向南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眼褚云闲：“而你则是村子里的教书先生，知识渊博、备受爱戴？”
　　他愤愤拍桌：“这幻境也忒不公平。”
　　褚云闲抿唇一笑：“我听说村子里的人说你父母待你很好，如此说来，倒也不算不公平。”
　　想起家中的林父林母，林向南的神色不禁放软了些：“这倒也是。说真的，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有父母关心的感觉。”
　　褚云闲看着他毛茸茸的脑袋，到底还是没忍住，抬手在上面轻轻揉了揉：“若是喜欢，便与他们好好相处，日后离了这里，也算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嗯。”林向南点点头，转眼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你知道破阵的方法吗？”
　　“不知道。”褚云闲叹了口气：“按理说这类的幻境应当都有强烈的指向性，比如发生了什么事必须要由我们去解决，又比如必须完成什么任务才能破阵……”
　　“重新设置身份的阵法我倒是也遇到过，只是时间跨度都很短，而且真实性也远不及这个幻境。”说着，褚云闲将目光缓缓扫过街上的行人——卖包子的青年、扛着锄头的男人、拎着菜篮子的妇女……一副极具生活气息的画面。
　　众人虽行色匆匆，却也都生动鲜活。
　　若不是村外那一片朦胧的白雾，想必任谁看了，都不会怀疑这是个真实存在的世界。
　　这个阵法的复杂程度显然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我们现在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褚云闲道：“等时机到了，破阵的契机应当就会自动出现了。”
　　林向南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滑动着，神色愈发凝重：“但是这阵法究竟是谁设的？是为了不让我们找到离叶，还是只是我们恰巧触发了那里的阵法？”
　　若是放在往常，林向南或许会偏向于后者，但经过先前的诸多怪事后，饶是再不愿多想，他也开始越来越觉得有人在针对自己。
　　那人究竟是谁，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应当是有人故意为之。”褚云闲的话证明了林向南的想法：“在解阵之前，我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隐藏阵法，但当我的神识靠近时，才发现其下隐藏着的真实幻阵，可惜发现得太晚，那时已来不及抽身。”
　　“我们最近小心点吧。”林向南叹气道：“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两人吃过午饭，便一同去了村外，打算探索一下白雾后面的世界，但当他们到了近处，却发现白雾之外有如隔了层屏障一般，无论他们如何变换方向，最后都会走回最开始出发的地方。
　　“或许这个村庄便是幻境的全部了。”褚云闲推测：“既然创造出的世界如此精细，想来在地域上便会受到些局限。”
　　林向南心不在焉地低头踢着田地上散落的麦秆，并没太注意褚云闲都说了些什么，自从意识到自己对褚云闲的感情有些不同寻常后，心中便如同钻进了数只蚂蚁一般，酥麻痒痛，搅得他心乱如麻。
　　“小南？”见林向南久久没有答话，褚云闲有些疑惑地唤他。
　　“啊？啊。”林向南回过神，“你说得对，可真是太难了。”
　　见他一本正经地答非所问，褚云闲不禁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刚刚在想什么？怎么这么入神？”
　　在想我是不是喜欢你。
　　林向南看着他眼中满满的宠溺，几乎就要将这句话脱口而出。
　　但好在他还有一丝理智，临到嘴边的话又被咽了回去：“没，我就是在想……晚上吃什么。”
　　……
　　褚云闲自然不会让他想太久。
　　天色将沉之时，他便拎着只已经褪毛洗净的鸡敲响了林向南家的院门。
　　“来了怎么不和我说一声？”看到自家门外站着的男人，林向南微微一愣，但还是很快便侧身让他进来，待瞥到他手上拎着的鸡时，颇为意外地睁大了眼：“你怎么还拎了只鸡来？”
　　“我家中无人，独自一人吃饭着实有些冷清。”褚云闲侧身进了院子，温声笑道：“想着你爱吃辣子鸡，便买了它来给你做。”
　　“你……”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如何称呼林向南如今的父母，“伯父伯母在家吗？”
　　“三儿！”茅草屋中远远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是谁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中年男人便走了过来，待见到褚云闲后，有些惊讶地道：“这不是禇先生嘛？”
　　褚云闲转头看了他一眼，心知这便是林向南在幻境中的父亲，随即将手中的鸡递给林向南，礼貌地对着男人行了一礼：“伯父好。”
　　“诶呦呦！”林父颇为慌张地摆摆手：“我粗人一个，可受不得你这大礼。”
　　像是生怕自己唐突了这村子里唯一的读书人，末了他又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努力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话听上去有文化一些：“不知褚先生、呃、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褚云闲看出了他的紧张，温和一笑道：“您不必如此客气，今日我出门吃面忘了带银两，恰好令郎路过，替我付了钱，所以我特来答谢一番。”
　　林向南看着原来连买菜砍价都会不好意思的男人此时面不改色地扯着谎，默默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带坏了褚云闲。
　　那边的褚云闲浑然不知林向南的想法，见自己的理由成功骗过了林父，这才松了口气，任由林父热情地将自己拉进屋去。
　　林母原本正在厨房准备做饭，听到外面的动静忙急匆匆地跑出来，刚见到褚云闲时的反应和林父如出一辙：“哎呀！褚先生怎么来啦？”
　　不过妇人到底是比男人心思细一些，见褚云闲孤身一人，林母立刻热情地招呼起来：“来得正好，婶子正要做饭，留下一起吃吧！”
　　余光瞥到后面的林向南，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她又热切拉过褚云闲，指着自家儿子道：“正好和我家三儿聊一聊，让这小子长长见识。”

三十九、我们再来

　　林向南试图反抗：“娘，我又不是没上过学堂。”
　　林母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轻轻拍了他一下：“你读的那点书，怎么能和褚先生比？平日里多和人家学学，将来好给娘娶个白净乖巧的儿媳妇回来。”
　　林向南撇嘴道：“这事可没个准儿，您可别对我抱太大期望。”
　　想起今日纠结了一天的事，他忍不住暗自嘀咕——说不准哪天我就娶个男人回来了。
　　“我们三儿长大喽。”林母笑着看向褚云闲，手却指着林向南的方向：“开始有自己的主意了。”
　　“褚先生坐吧。”说着，她拉开手边的木椅道：“我先去把肉炖了。”
　　褚云闲连忙伸手拦住她：“不用麻烦伯母了。”他指了指林向南手边的鸡：“我带了鸡来，晚饭就让我来做吧。”
　　“那咋行？”林母睁大了眼，满脸不赞同的表情：“你是客人，又是咱们村里唯一的读书人，手还要用来教那些娃娃们读书写字，金贵得很哩，哪里有让你干活的道理？”
　　林父也上前拉着褚云闲：“这种事让她们女人来做就行，来来来，快先坐下，我去把我珍藏的好酒拿出来。”
　　“我不……”喝酒。
　　褚云闲拒绝的话刚说了一半，林父就已经风风火火地转身去了后院。
　　于是空荡荡的桌子前只剩下了褚云闲和林向南两个人。
　　“怎么样？”林向南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他，“我这爹娘够热情吧？”
　　褚云闲还未从林父林母你拉我扯的热情中回过神，闻言略显呆滞地点了点头：“确实。”
　　“他们对我也挺好的。”林向南单手撑着脸，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子上划着圈：“我今天回来的时候，看到她正在给我洗衣服。”
　　青年眼睫微垂，习惯性紧绷着的脸部线条难得地柔和了许多，因为尚未及冠的缘故，长发高高地束在脑后，发尾则散落在他略显瘦弱的肩头，他垂眸看着地面，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温情：“你能想象出我当时的心情吗？我简直幸福得快要哭出来了。”
　　“小南……”褚云闲欲言又止地看向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诶呦……”林向南快速地抬手擦了擦眼角，眼眶泛红地对着褚云闲笑了一下：“没事，就是突然有点感慨。”
　　见褚云闲仍在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他只得背过身去，语气中尽是懊恼：“行了行了别看了，给我留点面子。”
　　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当着别人的面娘兮兮地哭算怎么回事儿？
　　林向南明明觉得丢脸，但鼻头却还是忍不住地发酸。
　　这种有父母疼爱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没过多久，林父就拎着他珍藏已久的“好酒”从后院走了回来。
　　“砰！”底部还粘着泥土的酒坛被重重放到了桌面上，四处飞扬的尘土逼得褚云闲半眯起了眼睛。只见林父动作颇为豪迈地将酒坛开了封，下一秒，一股醇香浓厚的酒香味便立刻蔓延开来。
　　没过多久，林母的饭菜也顺利出锅摆在了桌上。
　　秋日凉爽的夜里，众人齐齐围坐在院中的石椅上，面前是热气腾腾的饭菜，空荡荡的瓷碗里，有透明的酒液倾注而下。
　　林父率先端起一杯倒得满满的酒：“褚先生请！”
　　林向南知道褚云闲从不碰酒，立刻开口帮他解围道：“爹，人家禇先生是读书人，哪里像我们这些粗人一般整日喝酒，您若是想喝，我陪您喝就是了。”
　　说着，就要拿起另一碗酒来。
　　褚云闲却突然伸手拦住了他：“没关系的。”
　　在林向南惊讶的注视下，褚云闲面不改色地端起酒碗，对林父点头道：“多谢伯父款待。”说完，便仰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诶……”林向南本想伸手拦他，奈何褚云闲比他更快一步，他刚抬起手，这人便已经将空空如也的瓷碗放在了桌上。
　　“咳咳咳……”许是被酒辣到了喉咙，褚云闲捂着嘴颇为狼狈地咳了几声，白净的脖颈渐渐变成了粉红色，甚至因为咳得太厉害，连眼角也泛起了红。
　　经常喝酒的人都知道，陈年老酒味道醇香，需得浅酌细品才能品出其中滋味，而褚云闲从不碰酒，自是不知道该如何喝才好，只得依着记忆中旁人大口喝酒的模样，照葫芦画瓢地对着做了一番，本想在林父面前得个好印象，却不成想反倒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林父也被他“与众不同”的喝法惊了一下，但既然这斯斯文文的读书人喝起酒来都如此豪迈，在妻儿面前，他也不能落了下风，于是本想浅酌一口的打算只得放弃，林父紧随其后端起酒碗，放声大笑道：“哈哈哈！果真是人不可貌相！褚先生好酒量！”
　　话音未落，不等林母拦他，几口便将碗中的酒喝了个精光。
　　酒碗被翻转朝下，林父双眼发亮地看着褚云闲：“好酒！我们再来！”

四十、酒醉之后

　　林向南转头看见褚云闲已经开始泛红的脖颈和耳根，再次试图阻止林父：“爹，他不会喝酒……”
　　“我会喝。”褚云闲突然开口打断他，表情看上去格外认真：“喝酒而已，我会的。”
　　林向南将信将疑：“你确定？”
　　褚云闲不答，只是又拿起桌上的酒坛，自顾自地倒了一碗，又将它递给林父道：“伯父，我们再来。”
　　见场面有些难以控制，林向南本想向林母求助，却见妇人正满脸笑意地看着桌上推杯换盏的两人，一副颇为欣慰的样子。
　　“娘，不拦一拦我爹吗？”
　　“不拦啦。”林母笑眯眯的，“你爹从前最爱喝酒，你出生后身子弱，他为了赚钱给你治病就把酒戒了，一晃你都长这么大了，他也已经好多年没喝酒喽。”
　　“难得看他这么开心。”林母看着自家男人因兴奋而涨得通红的脸，眼中的笑意愈发明显起来：“就让他喝吧。”
　　林向南看两人丝毫没有停下的趋势，也只得叹气妥协道：“好吧。”
　　……
　　半个时辰后。
　　看着对面趴在石桌上鼾声如雷的林父，再看身边规矩乖巧地坐着吃菜的褚云闲，林向南觉得自己愁得头都大了一圈。
　　说好的嗜酒如命呢？！怎么这么容易就被褚云闲这个第一次喝酒的人给喝倒了？
　　再次试图叫醒林父无果后，无奈之下，林向南只得求助地看向林母——这怎么办？
　　“帮我把你爹扶回去吧。”林母起身搀扶住林父的左臂，“小心着些，莫摔喽。”
　　林向南依言起身，本以为褚云闲会和自己一起，但直到他和林母踉踉跄跄地扶着林父走出了数米，也不见褚云闲有所动作。
　　他不由得回头看向身后石桌旁依然稳坐的男人，心中莫名有些担心——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事实证明，有的人喝酒后虽然看起来神志清醒，但其实内里……早已经醉成了一摊烂泥。
　　将林父送回屋后，林母留在屋中照顾已经醉得神志不清的丈夫，林向南则重新回到了院里，本想问问褚云闲的情况，但没想到喊了对方好几声，那人却始终无动于衷，自始至终都在进行着夹菜、吃菜、再夹菜的机械性动作。
　　这明显不是正常的状态。
　　林向南皱起眉，伸手将他手上的筷子抽出，又将声调提高了些：“褚云闲！”
　　“嗯？”褚云闲仿佛才听到他的声音一般，略显迟钝地抬起头，待见到那张熟悉的脸时，眼睛不由得亮了一下：“小南？”
　　仔细打量了一番林向南后，他又皱起眉：“你怎么瘦了许多？”
　　林向南伸出三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是几？”
　　“是手指。”男人一脸认真。
　　林向南：……
　　“你能自己回家吗？”他试图挣扎。
　　“可以的。”褚云闲点点头，突然猛地站起身来，衣袍直接带翻了桌上的碗筷：“我走了，明天见。”
　　听着碗筷摔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林向南一时心疼不已，但此时他也没功夫去管这些，因为褚云闲起身后……竟然默默地走到了院子的角落里蹲了下去。
　　林向南生怕他再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匆忙跑上前：“怎么了这是？”
　　“小南？”褚云闲抬头看他，眼神格外震惊：“你怎么跟我一起回家了？”
　　林向南：……
　　他试图和对方讲清楚：“这是我家院子，你还没回家。”
　　“哦。”褚云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我为什么会在你家院子里？”
　　显然，醉鬼的世界里压根没有逻辑可言。
　　“算了算了。”林向南扶额道：“你别回去了，今天晚上就住这吧。”
　　说着，他便弯腰去扶褚云闲，对方倒也配合，几乎没让他费多大力气就成功将人带到了屋里。
　　林向南暂时将他安置在自己的床上，将烛火点燃后，他这才发现，褚云闲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已经泛起了醉态的薄红。
　　“怎么喝成这样……”林向南低声嘟囔着，刚想去厨房给他煮碗醒酒汤，衣角却猝不及 椒ⒸⒶⓇⒶⓜⒺⓁ樘防地被人拉住。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却见到往日温和稳重的男人此时却像个孩子一般，略显稚气地皱起眉抱怨：“小南，我有点难受。”

四十一、他喜欢他

　　难得见到他这样，林向南不禁失笑，哄孩子般地柔声道：“我去给你煮碗醒酒汤就不难受了。”
　　褚云闲乖巧地点头：“好。”
　　林向南：“……你先松手。”
　　男人疑惑眨眼：“你不是要煮汤吗？”
　　本就不多的耐心被彻底消耗殆尽，林向南额前青筋暴起：“你不放手我怎么去煮？！”
　　“为什么煮汤我要放手？”褚云闲皱眉：“那我不喝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讲理的醉鬼。林向南抿着唇盯了褚云闲半晌，见对方明明面色如常，行为举止却与往常大相径庭，一本正经地说着毫无逻辑的话，竟是诡异地觉出些可爱来。
　　“行。”他妥协道：“那就不喝了，明早要是难受可别怪我。”
　　他俯身吹熄了蜡烛，拉过被子往褚云闲身上一盖：“睡吧睡吧。”
　　一片黑暗中，唯有褚云闲映着月光的双眸闪着微光：“那你呢？”
　　屋中只有一张床，林向南视线环顾了一圈，最终叹气道：“我打地铺。”
　　若是放在以往，他说不定会为了省事选择和褚云闲挤一挤，但经过今日诸事后，他正处于“要弯不弯”的关键时期，对褚云闲的感情格外复杂，所以饶是心大如林向南，也做不到若无其事地再和这人睡在一张床上。
　　但褚云闲显然不这么想。
　　“不能睡地下。”他认真地教育林向南：“晚间地面寒凉，你身子本就比常人弱些，若是睡地上，会落下病根的。”
　　“你和我一起睡吧。”他掀开被子，颇为慷慨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身子热，你可以抱着我睡。”
　　林向南瞬间涨红了脸。
　　说什么呢这是？！
　　“不用了。”他试图把自己的衣角从褚云闲手中拯救出来，奈何这人虽然神志不清，但手劲儿却出奇的大，任他如何努力，那块布料就如同生了根似地被握在男人的手掌里。
　　褚云闲再次表明自己坚定的态度：“不能睡地下。”
　　“行行行。”林向南只得妥协，“我睡床，你快松手。”
　　紧握着衣角的手终于卸了力气，林向南松了口气，正要借机脱身，却不防床上的人突然掀开被子站了起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猝不及防地被人拦腰抱起。
　　“我艹！”林向南吓得惊呼一声：“褚云闲你干什么！”
　　褚云闲紧抿着嘴不答话，垂眸看了他一眼，纤长的睫毛像把小刷子，一下一下地扫在林向南的心上：“我就知道你会跑。”
　　紧接着，他动作轻柔地将林向南放在了床上，许是醉酒看不清东西的缘故，为了能看清林向南的表情，褚云闲弯腰凑近了些，近得鼻尖几乎都快要贴上青年的脸。
　　他原本清朗的声线染上了醉酒后特有的沙哑，因为弯着腰的缘故，还带了些闷闷的鼻音，不过即便如此，还是能从他上扬的语调中听出显而易见的开心来：“我抓住你，你就跑不掉了。”
　　林向南的脑袋“轰”地一声炸开了。
　　对方温热的吐息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褚云闲眼尾的小痣和脸上的每一处毛孔，以及他眼中……那个惊慌失措、满脸通红的自己。
　　男人带着凉意的长发恰好落在林向南的手边，他无意识地攥紧了那缕头发，感觉到自己心脏的跳动连着手腕处的脉搏一同失了控——他的指尖甚至已经开始发麻。
　　完了。
　　林向南绝望地想——这回他真的跑不掉了。
　　颤抖的呼吸、冰凉的指尖、发红的脸、狂跳的心脏……他身体的每一处仿佛都在疯狂叫嚣着，它们迫不及待地告诉他一个早就该被相信的真理。
　　他喜欢褚云闲。
　　褚云闲对于林向南的诸多情绪变化浑然未觉，事实上，他早已醉得神志不清，对于自己的种种行为毫无概念可言。见身下的人终于老老实实地躺下不再乱动，褚云闲这才心满意足地直起腰来，甚至还贴心地帮林向南盖好了被子，然后侧身躺在了他的身边。
　　见青年仍直愣愣地盯着自己，褚云闲伸出手去盖他的眼睛：“这回可以睡了。”
　　林向南怕他再有什么了不得的举动，忙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可他哪里还睡得着？
　　当了二十多年的直男一朝变弯不说，眼下还要和心上人睡在同一张床上，这事无论放在谁身上，都是种彻头彻尾的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身边传来的平稳的呼吸声，林向南小心翼翼地用右臂撑起上半身，借着窗外的月光仔细打量起了褚云闲。
　　不得不说，这个幻境的真实性和还原度确实很高，哪怕是这样近距离地观察，林向南也找不出任何与现实中的褚云闲不同的地方来，也正是因为如此，盯着对方那张毫无瑕疵的俊脸看了一会儿后，林向南又情不自禁地红了脸。
　　这人长得可真好看啊。
　　即便已经看惯了这张脸，但每次见到时，林向南还是会忍不住感慨一番。
　　然而看着看着，林向南的注意力就完全被男人的薄唇所吸引。
　　褚云闲的嘴唇形状很好看，唇峰清晰分明，嘴角自然地微微上翘，看着人时总会让对方生出些亲切感来。
　　林向南看了半晌，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好想亲一下。
　　不过这样会不会有点太趁人之危了？想到这里，林向南又有些退缩。
　　可是……
　　他有些不甘心地看了眼无知无觉地熟睡着的褚云闲。
　　还是好想亲。
　　林向南开始给自己洗脑——这里是幻境，他们用的都不是彼此真正的身体，发生的一切都不作数。何况自己只是偷偷亲一下，神不知鬼不觉的，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终于做好了自己的心理建设，林向南的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了一瞬，然后撑起身子，缓缓朝褚云闲的方向靠了过去。
　　嘴唇相碰的瞬间，林向南再次听到了自己如雷般的心跳声。
　　他愣愣地想：原来……人的嘴唇可以这么软。
　　心愿已经达成，林向南刚想抽身，却不料手臂因为撑身体撑了太久，突然没了力气，他手一软，整个人直接压在了褚云闲身上。
　　熟睡的褚云闲成功被他压醒，眼睛还未睁开，就感觉到了嘴唇上温热的柔软，他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然后隐约感觉到身上的人的身体突然变得僵硬起来。
　　他眯起眼睛，入目是一张熟悉的脸：“小南？”
　　……
　　林向南的大脑已经彻底死机了。
　　偷亲被发现不说，在此之前，他对亲吻的印象仅仅停留在嘴唇相碰，如今突然感受到唇上湿润温热的触感，他此时的心情简直无法形容。
　　“我我我我起夜上厕所！”感觉到褚云闲试图起身，林向南猛地一下弹起，下意识地伸手把人重新按回了床上：“刚刚不小心摔了一下，吵醒你了不好意思！你睡吧你睡吧！”
　　说完，不等褚云闲说话，他就如离弦的箭一般跑出了屋去，背影看上去颇为狼狈。
　　秋夜晚风寒凉，林向南混沌的大脑被风一吹，离家出走的理智这才慢慢回笼。
　　院中石桌上的饭碗还没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在月光下微微发着亮，像是在提醒林向南刚刚发生的事情。
　　脚步变得愈发沉重，明明身上已经因微凉的晚风微微发起了颤，可脸颊的温度却不降反升，他心中像有团热烈不灭的火，席卷着翻腾着，像是要将一切都燃烧殆尽。
　　想到褚云闲那张无知无觉的脸，林向南不禁苦笑——今晚是彻底睡不着了。
　　……
　　贪杯的后果就是——第二天清早，林家院外肩并肩地蹲了两个宿醉的男人。
　　“呕——”林父虚弱地扶着院墙，脸色苍白地干呕着。
　　“伯父。”褚云闲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但总归是比林父强些，他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男人，将手中的帕子递了过去：“还好吗？”
　　林父摆摆手，刚想开口说话示意自己并无大碍，脸色却骤然一变，一把推开了褚云闲：“呕！”
　　“造孽哟！”林母刚端着醒酒汤从院里出来，就见到自家男人这副狼狈的样子，忙将手上的汤碗交到林向南手里，上前扶住了林父：“这次且算了，下次可莫要再这样喝！”
　　林向南端着汤碗走到褚云闲身边，神色有些不自然地将醒酒汤递给他：“喝点这个，胃里应该会舒服点。”
　　褚云闲接过汤碗，碗沿刚抵到唇边，又被拿了下来，“我昨晚……”他神色复杂地看向林向南，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林向南抬头看他：“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嗯。”褚云闲揉了揉眉心，神情尽是懊恼：“我未曾料到自己喝醉竟会是这般样子，早知如此，昨晚便不那般放纵了。若是有什么失礼之处……”
　　“没有！”林向南光速否认：“你什么都没做！”
　　迎上褚云闲半信半疑的目光，他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昨晚你喝了酒就睡着了，什么都没做！”

四十二、意外突临

　　褚云闲确实什么都没做。
　　做了亏心事的是他自己。
　　林向南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快喝吧，一会儿凉了。”
　　褚云闲不疑有他，顺从地低头将碗中的醒酒汤喝光。
　　“伯父看上去很难受。”看到旁边呕吐不止的林父，褚云闲自责道：“是我不好，昨日做事过于没有分寸了……”
　　见他这副一无所知的样子，林向南心中的愧疚愈发强烈起来。
　　褚云闲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把他当成值得珍重的朋友，可自己呢？对人家心怀不轨不说，昨晚还鬼迷心窍地偷亲了对方……
　　他恨铁不成钢地骂自己：林向南，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许是因为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接下来的几天里，林向南一直有意无意地躲着褚云闲，两人偶尔碰面，他的视线也始终飘忽不定，说什么都不肯直视对方。
　　“小南。”就这样过了几天，饶是温和如褚云闲，也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焦躁来：“你最近为何总是躲着我？”
　　“我没有啊。”林向南低着头，状似专心地帮林父收着自家田里的麦子：“你想多了。”
　　见他仍是这副避而不谈的样子，褚云闲的态度难得的强硬起来，伸手夺过林向南手中的镰刀，扯着他到了僻静无人的角落。
　　林向南的手腕被他攥得有些疼，正要试图挣脱时，褚云闲却在他之前放开了手。
　　高高摞起的草堆下，俊秀挺拔的男人低着头站在阴影里，紧接着，林向南便听到了他闷闷不乐的声音：“若是我有哪里惹你不开心了，你可以告诉我，我会改。”
　　“但是小南……”褚云闲抬起头，掩在长睫下的双眼尽是不解和难过：“你别总躲着我。”
　　美人总是惹人心疼，楚楚可怜的美人的杀伤力更是加了倍，林向南看着他这副模样，恨不得把心肝统统掏出来给他看。
　　他哪里是讨厌他？！
　　他简直喜欢他喜欢得快要疯掉了！
　　“我……”林向南咬咬牙，猛地上前了一步：“其实……”
　　“不好啦！！！天上下火了！！”村民惊恐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林向南未说出口的话。
　　林向南和褚云闲同时循声看去，却见刚刚还一片金黄的麦地里突然起了火，带着仿佛要烧尽一切的气势飞速扩散着。而秋日原本晴朗的天空中，有无数巨大的火球滚滚而下，地上有村民躲闪不及，不幸被火球砸中，整个人在顷刻之间便燃烧了起来，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瞬间化为了灰烬。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我爹娘还在家里！”林向南一拍大腿，转身就往林家茅草屋的方向跑，褚云闲匆匆抬头看了眼仍在不断落火的天空，便紧跟着林向南而去。
　　这一路上，往日祥和安宁的村庄仿佛顷刻之间便化为了人间地狱——各家的房子被从天而降的火球点燃，昔日熟悉的景象皆不复存在，村民们惊恐地哭嚎着奔跑，试图寻找一个安全的栖身之所。
　　时不时有人被火球砸中，他们身边就是自己的至亲，可这些人甚至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消失在了世界上。
　　“啊！！！！！！”拼命奔跑着的林向南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爹啊！！！！！”
　　他匆匆回头看了一眼，只模糊地见到一个浅粉色的身影跪在地上。
　　是那个面馆老板的女儿。
　　“褚云闲！”林向南头也不回地喊：“快带她走！我去找我爹娘！我们山洞见！”
　　前不久，村外的白雾曾莫名其妙地散开了些，两人前去探查，恰巧发现了一个能容纳数十人的山洞，当时他们只觉得新奇，却没想到今天就派上了用场。
　　褚云闲瞬间便明白了林向南的打算，飞快地道了句“小心”，然后便当机立断地转身回去，拉起地上哭到脱力的少女，又伸手扶起路边摔倒的老翁，带领着沿途遇到的人往山洞的方向而去。
　　听到身后的脚步渐行渐远，林向南不由得松了口气。
　　对于褚云闲毫不犹豫就转身离开这件事，他并不觉得失望。相反，他很欣赏褚云闲这一点，遇事果断，分得清主次轻重，从不会啰啰嗦嗦地犹豫不决。
　　若是刚刚褚云闲真的不肯离开，“情深意重”地非要跟在自己身边，反而置他人的性命于不顾，那他便也不再是褚云闲了。

四十三、林父之死

　　林向南脚步不停，很快就跑到了自家的茅草屋前，他一把推开院门，发现院中的稻草已经烧了起来，茅草屋周围浓烟滚滚，早已看不出以往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站在门边大声喊道：“爹！娘！你们在哪？”
　　见院中始终无人应答，林向南用手捂住口鼻，险险躲过坠落的火球，不顾一切地朝里跑去。
　　“爹！”不顾浓烟呛人，林向南费力地扯着嗓子不停地喊着：“娘！你们听见我说话了吗？”
　　“三儿！”就在他濒临绝望之时，林母虚弱的声音自院后传来：“我们在这儿！”
　　林向南心下一松，忙顺着声音跑过去查看情况，然而当他看到眼前的场景时，脑袋却“嗡”地一下变成了空白。
　　许是被烈火烧断了衔接处，茅草屋的房梁整条砸了下来，恰好砸在林父的身上——那个今早还笨拙地关心着他身体如何的男人，此时却安静地趴在地上，原本健壮的背脊以一种诡异的弧度凹陷了下去，脸色青白，嘴角挂着鲜血，身子早已没了起伏。
　　林母的腿也被房梁死死压在了下面，整个人动弹不得，见到林向南后，她便再也忍不住悲意，放声痛哭了起来：“你爹他……他是为了救我啊！”
　　林向南双目猩红，颤抖着手去摸林父的脖颈，入手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旁边的林母哽咽道：“三儿，你莫管娘了！快跑吧！”
　　“让娘……”她闭了闭眼，像是有些说不下去：“让娘……在这陪着你爹吧。”
　　“黄泉路太长，你爹自己一个人走，娘怕他觉得孤单。”
　　林向南很想告诉她，黄泉路其实不长，路边还生着好看的彼岸花，地府的鬼魂也不少，望乡台旁新开了个赌摊，来来往往热闹得很，爹他一个人走，也不会觉得孤单。
　　还有你们最喜欢的褚先生，他其实就住在地府，爹哪日若是馋了酒，大可拎着酒坛去判官府找他，其他鬼魂要是知道他认识褚云闲，肯定都会高看他一眼，甚至抢着和他打好关系……
　　可思及自己如今身在何处，林向南的心又冷了下来。
　　这里并不是现实的世界。
　　即便他可以通畅无阻地进出地府，也永远不可能再见到这位慈祥的父亲了。
　　今日一别，即是永别。
　　“不行。”林向南狠狠擦了下眼睛，伸手去抬那根房梁：“我不可能扔下您。”
　　天上的火球越落越多，人间仿佛变成一片火海，耳边时不时传来或远或近的惨叫声，然而这一切这仿佛都由一层薄膜与林向南隔绝开来，他紧咬着牙关抬着房梁，指甲甚至因为太过用力而渗出了血丝。
　　“三儿！”林母哭着喊他：“别抬了！快跑啊！”
　　林向南却不答话，只埋着头一心与房梁较劲，哪怕视线被灰尘遮挡、肺部因吸入了大量的浓烟而涨得生疼，也死活不肯放开手。
　　他孤身一人生活二十余年，如今好不容易体会到了家的温暖，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幸福便要如此猝不及防地离他而去——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可林真的身子实在太过瘦弱，无论林向南如何努力，那根沉重的房梁也只是轻微地移动了些许，林母的脚仍牢牢地被压在下面。
　　正当林向南快要绝望之际，身后突然伸出双纤长白皙的手，和他一起抱住了房梁。
　　下一秒，一个林向南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用力。”
　　向来自诩坚强的林向南在听到这个声音后，鼻尖却瞬间泛起了酸。
　　“一、二、三！”
　　两人同时发力，沉重的房梁终于被成功抬起，林向南脱力似地瘫倒在地上，看着褚云闲从他身后走出，弯腰将虚弱的林母背在了身上。
　　“快走。”褚云闲空出一只手去拉他：“我已经将村民们安置在山洞那边了，那里现在很安全。”
　　林向南抬起头。
　　望不到尽头的荒野与烈火中，男人带着满身尘灰站在耀眼的火光里，空中飞舞着的黑色灰烬被风携着掠过脸颊，世界仿佛在刹那间归为寂静——他如同神明一般出现在他的面前，驱散了他所有的不安与无措。
　　林向南突然就落下泪来。
　　褚云闲……
　　他兀自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缠绕周旋，只觉得世间万般美好都汇在了这三个字里。
　　你叫我怎么能不喜欢你？

四十四、神弃之民

　　当三人有惊无险地到达山洞时，那些成功逃出来的村民们已经自发救治起了伤员。
　　说来也巧，前几日正好有位游医路过村庄，本打算在此暂住些时日，却没成想遇到了这天降之灾，有幸在村民们的帮助下逃出来后，他便自动承担起了救助伤员的任务。
　　游医那里人很多，林向南和褚云闲背着腿被砸伤的林母过去时，见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村口卖包子的小哥折了手臂，正抱着肩膀靠在山洞的石壁上虚弱地呻吟着；村里那个漂亮的寡妇被火烧了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捏着帕子落泪；学堂里那个爱捣蛋的男孩一反常态的安静，他穿梭在人群中，试图辨认这里每一张面目模糊的脸。
　　褚云闲路过时，恰好被他拉住了衣角：“先生，您看到我爹爹和娘亲了吗？”
　　男孩的身后有人对着褚云闲摇摇头，用口型告诉他：他爹娘都没活成。
　　“他们先走了。”褚云闲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揉了揉男孩的头顶，柔声道：“你爹娘走前要我告诉你，等你变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时候，他们就会回来找你了。”
　　男孩半信半疑：“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林向南的嗓子被烟呛得沙哑难听，甚至连出声都有些困难，但还是坚持着道：“你看，因为嫌我不够厉害，我爹也和你爹娘他们一起走了。”
　　“哈哈哈，林三儿哥，”男孩的眼中终于恢复了些神采，笑着拍了拍手道：“原来你也被你爹嫌弃了呀。”
　　“是啊。”林向南眼神黯了黯，但脸上仍带着笑意：“气得他连再见都没和我说一声就走了。”
　　“我爹娘也没和我告别呢。”男孩颇为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踮起脚尖拍了拍林向南的肩膀以示安慰：“以后一起努力吧。”
　　旁边的村民们看着这一幕，皆是忍不住默默擦起了眼泪 。
　　在天灾之前，村里共有三十九户人家，一百三十七位村民，经此天灾后，村庄仅剩下十八户人家，共计六十四位村民，而且其中父母双双在灾难中殒命的孤儿就有将近十个。
　　天色渐渐变得昏沉，可不断下坠的火球却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林向南趁着众人忙碌时，悄悄走出了山洞，然后发现萦绕多日的白雾竟然已经全部散开。
　　村庄外并非如他们先前所想的那般荒芜，林向南眯起眼睛，隐隐能看到远处许多个村落，与他们一样，那 椒ⒸⒶⓇⒶⓜⒺⓁ樘些村子也同样陷入了火海之中，周围树木枯黑，草叶化灰，凡是他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焦土。
　　紧接着，林向南余光便瞥到有许多人背着包袱，正自发地排成一个长队向北而去。
　　他们已经开始逃亡了。
　　察觉到他不在的褚云闲从山洞里出来找人，恰好也见到了这一幕，他背着手与林向南并肩而立，神情凝重：“其他地方……应当也同样如此。”
　　明明该是凉爽的秋夜，可褚云闲穿着短衫却仍觉得闷热，他心事重重地将视线投向远方，言语间甚多担忧：“气温若是再这样攀升下去，田地干裂，井水干涸，这片土地……怕是再没有人类的容身之处了。”
　　“这就是所谓的幻境吗？”林向南嗤笑，“拿所有人类的生命作为赌注，可真是心狠手辣。”
　　“这想必就是破阵的关键了。”褚云闲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身侧的青年：“我们要阻止这场灾难。”
　　……
　　两人回到山洞时，村民们正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讨着之后的打算。
　　“这火球看着吓人得很，我们等它熄了再出去吧。”
　　“可它会熄吗？”有人担忧地看向外面如同白昼般的夜晚：“这势头可足得很哩。”
　　“肯定会的，我还就不信了，这鬼东西能一直烧下去。”
　　直到此刻，村民们仍觉得这只是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虽然痛失亲人、家园被毁，但他们总还是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可他们等了许久，久到夜晚再次变成白昼，久到嘴唇因缺水而干裂起皮，久到村里的孩子饿得哇哇大哭，外面滚滚而下的火球也仍未有停歇的趋势。
　　“我们触怒了上天。”村里的老人闭着眼盘坐在山洞里，身上的烧伤因未被及时处理而溃烂发脓，他手上珠串滚动不停，苍老的声音如同一道蚀骨灼心的诅咒：“我们……被神放弃了。”
　　山洞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逐渐有隐忍的哭声响起。
　　沉重而绝望的氛围开始在山洞中蔓延开来，有人面色苍白地靠在石壁上，近乎放弃地闭上了双眼。
　　“与其在这等死，”林向南突然出声，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我们不如为自己搏条生路。”

四十五、逃亡开始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便都投向了林向南。
　　“我刚刚看到隔壁的村子都在往北方去。”林向南沉声道：“北边地势高，而且四季温差极大，如今已是秋季，若是我们能挺过这段时间，待到落雪之时，火势必定会有所延缓。”
　　他的目光扫过这里每一张熟悉的脸，语气中充满了令人信服的坚定：“只要我们还能走，就绝对不能放弃。”
　　“外面还在落火。”有妇人小声道：“如果我们出去了，会不会也被烧死？”
　　“这里没有水、没有粮食、没有任何可供生存的东西。”林向南看向妇人，“如果不走，我们只会死得更快。”
　　许是被他说动，村民们的神情都开始犹豫起来。
　　“要不……我们听林家娃子的？”
　　“是啊，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出去闯一闯。”
　　“我跟着林三儿走。”面馆老板的女儿突然开了口，因为仓促逃亡的缘故，少女原本白净的脸蛋此时尽是脏兮兮的黑灰，甚至有些看不清面容，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我爹死了，我一个人也没什么顾忌了，倒不如出去，替我爹多看一眼这人间。”
　　眼看被林向南说动的人越来越多，有少数拿不定主意的人将目光投到了褚云闲身上：“禇先生，您觉得呢？”
　　褚云闲是村子里最有文化的人，他说对的，便一定不会错到哪里去。
　　迎上众人求助的目光，褚云闲微微一笑，道：“我和林真的想法相同。”
　　“若是想活下去，我们只能冒一次险。”
　　于是经过近半个时辰的商讨后，最终山洞中的所有村民都决定离开此地，往北去寻找生路。
　　短暂的修整后，众人便一同上了路。村子里稍大些的孩子和女性们负责照顾年老者和伤者，青壮年们则负责去前面打探情况，寻找较为安全的行进路线。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众人竟也平安无事地走出了数百里地。
　　他们沿途遇到了许多流离失所的人，也见到了无数和他们同样遭遇的村庄，渐渐的，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他们北迁的队伍，绝境中的人们彼此搀扶依靠着，朝着那个林向南为他们构建出的美好的未来而去。
　　但前路究竟如何，其实林向南自己也不知道。
　　他所说的一切终究只是猜想，幻境中不定的因素太多，他根本无法保证冬季北方是否如他想象中的那样寒冷，也无法确定那里是否会落雪，更不知道冬季的降临会不会终止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
　　可如今北迁是他们唯一的希望，自那天已过了数日，烈火却如同没有尽头一般自天边倾泻而下，终日灼烧炙烤着这片早已千疮百孔的人间，也同样让人们的内心倍受煎熬。
　　出于某种自我逃避的态度，他们选择对林向南的话坚信不疑——比起要到达的目的地，这其实更像是众人心中的精神支柱。
　　所以无论如何，林向南都不能表现出哪怕一点的消极情绪来。
　　他像一根绷紧了的弦，而人们的信任则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沉重地压在了他的身上。
　　某个沿途休息的夜晚，众人吃着各自找到的被烈火烤熟的动物尸体，围坐在栖身的山洞前畅谈起了未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幻想着，气氛是难得的轻松和热烈。
　　趁着他们聊得热火朝天，林向南独自一人远离了人群，找到一处狭窄得只能容纳两三人的山洞坐了进去。
　　和数日前一样，夜晚仍然被烈火照得亮如白昼，林向南出神地盯着天际，眼底清晰地倒映出了远方明亮的火光。
　　有零星的火焰溅到近处，山洞前的草叶发出不堪重负的焦糊声，林向南习以为常地拿起放在手边的外衣，几下便扑灭了火。
　　紧接着，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衣，他又有些莫名的愣怔。
　　有多久了？
　　自从来到这个幻境后，他根本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便开始了整日疲于奔命的逃亡生活。说古语、行古礼、穿繁琐不便的衣服、梳理自出生起便未修剪过的头发、睡冰冷坚硬的石头、浑身上下都沾满了脏兮兮的灰尘……
　　他几乎快要忘了，自己曾是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
　　明明心中清楚地知晓这只是幻境，但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渐渐开始难以分清这里与现实的区别。无数个清晨睁开眼时意识朦胧的瞬间，林向南几乎快要产生一种错觉——自己本来就是生活在这里的人。
　　而褚云闲，则是唯一能将他从这种矛盾中解救出来的人。每次看到那张熟悉的、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时，他烦乱的心绪才会暂时得以缓解。
　　当遇到那些难以解决的事情时，褚云闲永远是他最坚实可靠的后盾，那人会有条不紊地将事情统统处理好，让林向南在众多压力之中得以喘息片刻。
　　思及自己始终未曾宣之于口的心意，林向南垂眸苦笑——若是天灾降临之前，他或许会有勇气和褚云闲坦白，成也好，败也罢，他都有足够的准备坦然接受。但如今的他却如同一个溺水的行人，只能紧紧抓住最后那根稻草，不敢冒哪怕一丝一毫的风险。
　　他已经……承担不起失败的后果了。
　　“怎么自己在这里？”眼前突然被一片阴影挡住，林向南下意识抬眸，恰好迎上了褚云闲关切的眼神。
　　“没事。”他收回目光，自觉地朝旁边挪了挪，以便让褚云闲进到山洞里：“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焦ོ

糖ོ

独ོ

家ོ

整ོ

理ོ　　褚云闲没再说话，而是坐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抬起头仰望天际，就当林向南以为两人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时，身边的人突然轻声道：“小南，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林向南微怔，下意识地转过头，恰好迎上褚云闲温柔的目光：“如果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和我说一说。”男人温热宽厚的手掌轻轻搭在青年的头顶揉了揉：“身为你的朋友，我觉得自己有必要帮你缓解一下心情。”
　　“不要总是把事情憋在心里。”他柔声道：“有我在你身边，你其实……可以试着依赖一下我。”
　　林向南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真的没事。”思绪在脑中转了千百回，最后还是懦弱地选择了逃避，林向南错开了视线，不肯再与褚云闲对视：“我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所以看上去没什么精神，我真的没什么事，你放心吧。”
　　褚云闲沉默了半晌，正当林向南以为他不会再追问自己时，对方却再次打破了宁静。
　　褚云闲将视线投向远方，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缓缓地道：“我认识的林向南，虽然脾气看起来有些暴躁，但其实是个柔软又善良的男生，他人很有趣，经常会有许多我意想不到的想法和点子。”
　　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回忆一般，他的眼中染上了笑意：“第一次见他是在一条狭窄逼仄的巷子里，那时他在和我那位最让人头疼的下属吵架，语速飞快且不落下风，眉眼间是我从未见过的鲜活与生动。”
　　“那时我就想，如果能后这样的人成为朋友，一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后来因为种种巧合，我们竟然再次有了交集，每次和他相处时，我都会感到从未有过的开心和轻松，所以我也尽我所能地对他好，希望能让这段友谊一直延续下去。”
　　“很快，我的努力有了成效，我们的关系开始变得越来越好，他也变得越来越开朗，然而当我觉得一切都不会再有问题时……”褚云闲将视线收回，转头看向身边已经完全愣住的林向南，语调染上了些微不可见的哀伤：“他却突然与我生疏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向来沉稳的男人此时脸上却难得地带上了些许无能为力的颓丧：“我想让他开心起来，可他却连话都不愿与我多说一句。”
　　自从认识褚云闲以来，这是林向南听过他说得最多的一次话。
　　但此时的他早已没心情去在意这些——其实早在褚云闲说第一句话时，他便已经有了泪意。
　　我到底在干什么？
　　林向南惊讶地想。
　　喜欢谁是他自己的事，褚云闲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可他却偏要让他也和自己一同体会这恼人的折磨，褚云闲明明什么都没做错，自始至终，他都在竭尽所能地迁就他、包容他、帮助他，可自己呢？
　　整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因为那点可笑至极的小心思而提心吊胆，生怕被别人发现一般，一次又一次地回避褚云闲的关心，丝毫不顾他这样的行为究竟有多伤人。
　　这完全和他最初的想法背道而驰。
　　“对不起。”林向南抬起头，认真地注视着褚云闲的双眼：“这件事的确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我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顿了顿，目光有一瞬的游移，但思及刚刚褚云闲的话，犹豫的眼神很快又变得坚定起来，林向南鼓起勇气，直视着褚云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因为我喜欢你。”

四十六、因为喜欢

　　因为喜欢你，所以我开始患得患失优柔寡断，变得不像我自己。
　　看到褚云闲震惊的眼神，林向南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继续说了下去：“其实自从发现我喜欢你的那天起，我就一直想把这件事告诉你，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至少我觉得这份心意要传达给你。”
　　“但后来突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就有点不太敢和你说了。”林向南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我怕你知道这件事后会疏远我——这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简直比死还难受。”
　　“所以，”褚云闲突然出声道：“因为担心被我疏远，你就便选择主动与我保持距离？”
　　林向南颓然地垂下头，显然是默认了褚云闲的说法。
　　“你啊你……”褚云闲又气又无奈，像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向来不擅长生气的温润男人犹豫了半天，最后只是极尽克制地在林向南头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我真是……”
　　他被林向南气得不轻，但又实在说不出什么重话，兀自憋了半天，却愣是没想出一个字来。
　　见他如此，林向南心中的内疚感愈发强烈，懊恼得脑袋几乎都快要垂进地里，待褚云闲情绪缓解些许后，他闷闷地出声道：“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我想引起你的注意，又害怕惹你厌烦。
　　我掌握不好分寸，也不会掩饰我的喜欢。
　　我明明想把一切都做到最好，但最后还是把所有事情都搞得一团糟。
　　光线昏暗的山洞里，张扬恣意的青年低着头坐在原地，像刺猬收起了满身的利刺，只对信任的人露出柔软的肚皮，当四周仅剩下火焰静默燃烧的声响时，一个近乎叹息的声音响起：“对不住啊，我这是第一次喜欢别人，没什么经验，只希望你不要讨厌我就好了。”
　　一片安静。
　　耳边听着那人平稳的呼吸声，林向南那颗原本狂跳的心脏突然就平静了下来。多日以来一直压在心上的大石头仿佛瞬间消失，林向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终于说出来了啊。
　　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呢。
　　不过……
　　“小南，其实……”
　　马上要被拒绝了吧。
　　“我也无法确定自己对你的感情。”
　　果然……嗯？
　　林向南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面前那个满脸纠结的男人。
　　这是什么意思？！
　　迎上林向南震惊的目光，褚云闲白皙的脖颈连带着耳根都红成了一片，他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了一瞬，略显艰难地继续道：“听到你说你喜欢我，我的确很惊讶，因为这是我之前从未想过的事情。”
　　听到这里，林向南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还是不行吗？
　　“但是，”男人咳了咳，脸上的红意愈发明显：“方才我仔细回想了一番，发现我对此事也并无排斥。”
　　短短几分钟内，林向南的心情就如同坐过山车一般跌宕起伏，他心脏最脆弱的地方仿佛被对面那人牢牢捏在手里，每一个举动都牵动着他的心神。
　　“那……”林向南也不自觉地红了脸，他抬头看向褚云闲，试探着小声嗫嚅道：“你这是答应了？”
　　“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褚云闲看着他，目光格外的真诚：“让我好好想一想。”
　　林向南微微一愣，待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后，匆忙点头道：“啊、哦哦哦，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你想考虑多久都行，不答应也没关系，我就是、我就是……”
　　大脑仿佛突然变成了一团浆糊，脑中想的与口中说的话渐渐无法同步，林向南磕磕巴巴地“就是”了半晌，最后放弃一般的沮丧地垂下了头：“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下。”
　　“嗯。”见到他这副样子，褚云闲不禁弯起眼睛，本想揉一揉林向南的发顶，待想起两人如今的情况后，又只得缩回了手，改为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的。”褚云闲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他仿佛只需站在那里，便能让人觉得安心不已：“我会好好考虑的。”

四十七、他是珍宝

　　这日过后，两人的关系仿佛又恢复到了之前的亲近，林向南不再躲着褚云闲，褚云闲也一如既往的待他好。
　　但又好像什么东西变得不同了。
　　他们总会不经意地对视，视线一触即分，两人各自怀揣着只有彼此知晓的隐秘心事，对方的一举一动在眼中都变得格外与众不同，偶尔的肢体接触也不再是件寻常的小事，两人之间的气氛看似融洽，却又处处透着怪异。
　　时间一长，甚至连林母都看出了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
　　“三儿啊。”某天夜里，林母费力地用木棍支撑着尚未痊愈的伤腿，坐到了靠在石壁旁休息的林向南身边：“娘想问你点事。”
　　林向南坐直了身子，端正道：“您说。”
　　“你和褚先生……”林母顿了顿，神情有些犹豫，兀自斟酌了半晌，末了开口询问道：“最近是不是闹啥矛盾咯？”
　　林向南微愣：“娘为何这样觉得？”
　　“我那天都看到了。”林母发愁地皱起眉：“你俩走在一起，手刚不小心碰了一下，人家褚先生还没说什么，你就被火烧似地弹开了。”
　　“三儿啊，”说着，林母轻轻拍了拍林向南的肩膀，忧心忡忡地道：“你可不能这样。”
　　“褚先生可是咱家的救命恩人，那天要是没有他，咱们娘俩怕是都得死在那儿。你爹生前就总说，希望你将来能做个有担当、懂得知恩图报的人，既然人家救了我们，我们就得时时刻刻念着人家的恩情。”
　　林向南哑然，张了张嘴试图辩驳：“我……”
　　“还有啊，”林母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显然心里是已经认定了自家儿子“薄情寡义”的事实：“就算不说救命之恩，单说人家褚先生这些日子对你的照顾，你也不该那么冷落人家。”
　　林母又拍了拍林向南，语重心长地道：“听娘的，和褚先生好好道个歉，平日里没事多念着人家点——你看，怕你吃不饱，人家晚饭还特意给你送了只兔子来，你也得想着给人家褚先生拿点什么。”
　　听完她这番话，林向南只觉得哭笑不得，甚至连解释的心思都淡了许多。
　　“娘，到底我是您亲儿子还是他是您亲儿子？”
　　“诶呦。”林母果断摆了摆手，视线投向山洞边上正和众人讨论下一步路线的褚云闲，语气颇为感慨：“娘一个乡野村妇，哪里生得出这么出色的孩子哦。”
　　林向南：……
　　谢谢，有被气到。
　　察觉到林向南的不快，林母不禁失笑，伸出手在他的脸上宠溺地摸了摸：“其实能生出我们三儿这么好的孩子，娘已经觉得很知足了。”
　　因为常年做农活，女人的手甚至比林向南的还要粗糙，而且指节粗大，皮肤上满是裂纹，触感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实在算不上舒服，但林向南却从中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安心。
　　林母继续柔声道：“褚先生再怎么好，那也是别人家的孩子，有人家自己的娘疼。但你不一样，你是娘怀胎十月，经历九死一生才生下的孩子，是与我血肉相连的存在，是上天赐给我和你爹最珍贵的宝物。”
　　说着说着，许是想起了去世的林父，林母的眼中也有了些泪光，她轻轻摩挲着林向南的脸，眼神中尽是为人母的慈爱与温情：“娘这辈子没什么别的追求，只要能看着你平安长大，看着你一生顺遂，和乐安康，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了。”
　　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向南有些难过地想。
　　他明明是最不爱哭的人，儿时在街上捡垃圾时，就算被人踢断了骨头，也能咬着牙一声不吭；为了攒钱上学同时打了四份工时，就算因为劳累过度晕倒在家里，在冰冷的地板上醒来后，他也只是默默地爬起来，然后平静地接受因无故旷工被扣除半月工资的结果；过年独自一人看着远处万家灯火时，除了心中些许怅然，他也从未有过落泪的冲动。
　　可自从认识了褚云闲，自从来到这个幻境里，平白多了这两位父母时，他便好像被人抽了骨换了筋，泪腺连着心尖上的一点软肉，别人轻轻一戳，他就觉得鼻酸。
　　前二十余年积攒的眼泪仿佛再也难以禁锢，它们急不可耐地寻找着每一个合适的契机，誓要把他身体里那些经年腐朽的苦楚发泄个精光。
　　林向南缓缓抬起胳膊，将这个瘦弱单薄的女人揽入怀中，他将脸埋进她温暖的颈间，鼻尖明明是有些刺鼻的烟尘味，可他却觉得没什么味道能比这更让他觉得安心。
　　“谢谢您。”明明尽力地忍了又忍，可林向南的声音还是带了些哽咽：“真的谢谢您。”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亲情的模样，将我所知晓的世间最美好的形容加诸于上，但直到此刻我才发现——它比我所想象的，要美好无数倍。

四十八、原地休整

　　天际流火未消，众人的北迁也仍在继续着，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的，能跟上队伍的人越来越少，时不时有人因为缺水或饥饿倒在路上，而在如今这种情况下，他们一旦倒下，便再没可能站起来了。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心中，到了晚间休整时，聊天的人变得越来越少，人们开始变得沉默，没有尽头的跋涉、身边亲人的逝去几乎快要将他们击垮，那个不确定的明天……已经给不了他们足够的安慰。
　　林向南和褚云闲试图寻找阻止天火的办法，却叹蚍蜉撼树无可奈何，眼看着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队伍之中人心惶惶，林向南既要安抚他们的情绪，又要费尽心思规划接下来的路线，在多方的压力之下，他渐渐有些力不从心起来，本就不算健壮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虚弱，双颊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陷了下去。
　　翻过了数不清第多少座山后，众人的眼前终于不再是嶙峋崎岖的山路，而是一望无际的焦土——他们终于到了平原。
　　林向南回头扫视了一眼身后，因为长久奔波的缘故，众人皆是一副灰头土脸的狼狈样子，嘴唇因干裂而翘起了白边，孩子们饿得两颊凹陷，少女们的原本漂亮的衣裙也早已破烂得不成样子，若是再细看些，便会发现有的人的眼神甚至已经开始溃散了。
　　行进至此，所有人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达了极限，此时若是再贸然前行，怕是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我们在这附近找一找吧，说不定能遇到活人。”林向南道：“如果这里有可供休息的地方，我们应当可以休息一段时间。”
　　人群中隐隐传出了欢呼声。
　　“人太多行走起来多有不便。”林向南提议道：“此处离北方已不算太远，不如我们就此别过，是继续北上还是停下休息，皆由你们自己决定。”他顿了顿，试探着看向众人：“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这便是要散伙了。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很快，各个村庄的人便自觉分好了队，结伴朝四面八方而去。
　　到了最后，林向南和褚云闲面前只剩下了那些曾经同村庄的人。
　　林向南粗略地数了数，发现人数竟是从一开始六十四人……变为了仅剩的十一个人。
　　除去他和林母还有褚云闲，还有之前那个父母一同死于天灾的小男孩、几个身强力壮的中年人、以及一对刚结婚不久的年轻夫妻——其中最令他感到惊讶的是，面馆老板那个娇滴滴的女儿竟然也活到了现在。
　　不过到底还是有什么东西不同了。饶是林向南之前没太注意过她，但也能明显地看出少女的变化——她身上那点被父母惯出来的娇气已被这重重变故磨得一干二净，转而蜕成了某些更为坚韧的东西。一张脸蛋虽早已不复当初的白嫩，但尘土掩盖之下，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林三儿。”她对林向南道：“你和褚先生带着我们走了这么久，一路有惊无险地走到这里，我们都信得过你们俩。”
　　“不管别人怎么想，”少女顿了顿，抬眸盯住林向南的双眼：“对于我来说，能活到现在，我已经很知足了。从现在开始，我的这条命就交到你手里了——也算是报答你先前的救命之恩。”
　　听到这里，林向南有些惊讶地回头看向褚云闲：“她不是……”
　　她不是被你救下的吗？怎么救命恩人的称号平白落到了我头上？
　　褚云闲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多说，趁着众人不注意，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解释道：“我之前和她说过，是你让我回去救她的。”
　　这是褚云闲惯有的方式，大到万物诸事，小到生活起居，他总是习惯替林向南铺好所有的路，每一个意想不到的枝末细节里，都能看到这个男人独有的温柔。
　　林向南心中一软，转头看到少女坚定的表情后，微微皱起了眉道：“我要你的命可没什么用，你自己留着吧。”
　　少女皱起眉：“可……”
　　明明年纪不大，但却偏要做出一副老成的样子来，林向南想起初见时少女娇俏明媚的神情，不由得无奈叹气道：“小小年纪别总板着脸，日子已经够苦了，没必要再这么苛待自己。”
　　女孩子天生该与玫瑰花相配。
　　忧愁和烦恼都是他们这些男人的事，她可以学着坚强，学着自立，但不应该将性命交到别人手里，如同穷途末路的赌徒。
　　“多笑一笑吧。”林向南艰难地从疲惫的脸上扯出一个微笑来：“既然想替你爹看看人间，总要活得再久一些。”
　　……
　　与大部队分别之后，林向南等人又继续向北走了近半个时辰，最后终于在一处峡谷里发现了躲灾的难民。
　　说来也巧，因为特殊的地理原因，峡谷上方恰好有一处平直伸出的陡坡，刚好可以阻挡绝大部分的天火，灾难刚发生时，附近的村民便躲在了此处，靠着峡谷中的果子和动物，竟是一直坚持到了现在。
　　见到林向南一行人后，峡谷里的人便纷纷围了上来，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如今上面的情况如何。
　　“自是不好。”林向南苦笑道：“田地干裂，河水干涸，凡人流离失所，痛不欲生。”
　　这里的人自天灾之初便藏匿于此，未曾见过人间饿殍遍野，如同炼狱般的场景，如今从林向南这里得知外面的情况后，眼中纷纷现出不忍的神色来。
　　“可怜哟！”有老妪走上前，满脸心疼地抱起褚云闲身边的小男孩：“这么小的孩子……”
　　枯槁的手虚虚地握着男孩瘦得几乎皮包骨头的胳膊，老妪混浊的眼睛微闭，几乎快要落下泪来。
　　“这贼老天！”她抽气似地怒骂着：“孩子何其无辜！”
　　“你叫什么名字？”老妪身后走出一个与男孩差不多大的小女孩，白净丰盈的脸与面色枯黄的男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眨着水汪汪的眼睛，脆生生地问他。
　　“我叫……”看着干干净净的小女孩，男孩自惭形愧地低下头闷声道：“我叫苏永。”
　　“我叫陶夭。”小女孩笑眯眯地去拉他的手，丝毫不嫌弃上面的泥垢和灰尘，她指了指抱着苏永的老人：“这是我外婆！”
　　陶夭看着是个极为外向的性子，见苏永孤身一人，又有些好奇地问：“你爹娘呢？”
　　苏永眼神一黯：“他们……”
　　褚云闲及时解决了男孩的困境，在一旁柔声道：“他们没和我们在一起，往别处去了。”
　　说着，他温柔地摸了摸女孩毛茸茸的发顶，看向那位老妪笑着夸赞道：“您外孙女倒是个难得的活泼性子。”
　　没有谁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被夸，老妪也不例外，听到褚云闲的夸奖后，她的嘴角便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但嘴上还坚持谦虚着：“诶呀，一个爱叽叽喳喳的黄毛丫头罢了。”
　　褚云闲又客客气气地道：“我们接下来可能会在此处休息几日，若是有什么打扰之处，还请您谅解一下。”
　　“都是遭难之人，”老妪摆了摆手，“谈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你们放心休息，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们就是。”
　　林向南的视线将整个谷底环顾了一圈，见随处都是各家用树干草叶搭起的简易住处，上前询问道：“请问还有没有地方可以住下我们这些人？”
　　“有的。”人群中又走出一个中年人来，对着众人自我介绍道：“我是这个村子的村长，我带你们过去吧。”
　　褚云闲礼貌地对他点点头：“多谢。”
　　苏永自是也要跟着他们一起走的，老妪弯腰将他放下，又有些心疼地拍了拍他的头道：“没事可以来找婆婆，我家小夭正好和你年岁相当，你们正好能做个玩伴。”
　　苏永本来是个活泼调皮的性子，若是放在以前，他肯定会笑嘻嘻地扯一扯陶夭的小辫子，惹得老妪怒而拎起扫帚时，再灵巧地转身跑走，并且边跑边回头喊：“婆婆，我肯定会常来的！”
　　但因为这段时间的种种经历，他早已没了之前肆意妄为的底气，听老妪这样说后，他只默默地低下了头，闷闷地道了一声“谢谢婆婆”。
　　褚云闲和林向南自是知道苏永曾经的性格，此时见他如此小心翼翼，不由得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有些担忧。
　　极端的环境往往是最容易使人改变的途径，在不知不觉间，如今的苏永、面馆老板的女儿、甚至是林向南自己，都或多或少地变得与曾经有所不同。
　　“记得来找我玩啊！”直到众人即将离开时，陶夭还在后面依依不舍地喊着：“你可别忘啦！”
　　在人心浮动不安的当下，陶夭的出现就如同一束明媚的光，将众人暂时从多日的阴影中带离，恍惚间，他们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个安静祥和的小村庄。
　　秋日稻草黄，亲人尚在身旁。

四十九、心意初显

　　说是住处，但实际上只是在空地上搭起的几个简陋草棚。草棚数量有限，经过一番商讨后，最终众人决定林母、苏永、少女和那对夫妻中的女人住一间，林向南、褚云闲和一个名叫孟州的男人住在一间，剩下的人则住在最后一间。
　　因为峡谷特殊的地理构造，阳光几乎照不到里面，所以太阳刚刚西沉，峡谷中的光线就已经暗得宛如黑夜。
　　不用再担心随时落下的火球，也不用提防凶猛的野兽，众人总算拥有了多日以来难得的清闲，林向南的脸上也难得地有了些轻松的笑意，见众人正围着篝火闲聊，他便拿着从村长那里得来的果子坐到了褚云闲的身边。
　　“喏。”他把手中的野果递给褚云闲：“村长给的，我觉得挺好吃，你尝尝。”
　　褚云闲笑着接过果子，正要开口说话，身后便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能给我一个吗？”
　　林向南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回头见到那张熟悉的脸时，不禁皱起眉瞪了她一眼：“常芸芸！”
　　常芸芸——也就是面馆老板的女儿扯了扯嘴角，指着林向南手中剩下的那个果子道：“让我尝尝？”
　　林向南将果子举起，翻了个面对着她，露出上面的牙印：“这个我咬过了。”
　　褚云闲低头看了眼刚刚林向南给他的果子，神情略有些犹豫，然而还没等他有所行动，常芸芸就突然伸手拿过了林向南手上的野果：“没事，我不在乎这些。”
　　说着，竟是真的丝毫不在意林向南咬过的痕迹，张嘴就要对着果子咬下去。
　　“诶诶诶！”林向南连忙拦她，一手抵住她的额头，一手把果子夺了回来：“你不在乎我在乎，你咬过了我还怎么吃？”
　　“而且……”像是觉出自己的发言过于“直男”，林向南补救似地说了一句：“你爹没教过你男女授受不亲吗？虽然眼下情况特殊，但这些东西也不能不顾忌，你说是吧？”
　　说完，林向南立刻将求救的眼神投向一旁的褚云闲，试图寻找一个可以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同伴。
　　然而褚云闲却没如他所料想的那般立刻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而是将视线在他和常芸芸之间来来回回扫了好几次，眼中情绪是他看不懂的复杂。
　　林向南被他看得有些不明所以，直到他忍不住要开口询问时，褚云闲这才缓缓开口道：“他说的没错，你既身为女子，且尚未婚嫁，的确当注意一下与男子的距离。”
　　常芸芸较之从前的确是变了不少，神情举止已无过去的娇弱扭捏，嘴唇微抿，眼神坚韧，身上淡粉色的长裙早已被换成利落的短衫，再加上被晒成小麦色的皮肤，整个人看上去倒是有了些潇洒利落的“女侠客”的风范。
　　她闻言也并未觉得羞恼，只是自然地收回了手，轻描淡写道：“那我嫁他便是。”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寂静。
　　林向南手一抖，险些把啃了一半的果子扔到面前的火堆里。
　　“你你你你说什么？！”他震惊地睁大了双眼，然后立刻板起脸严肃地斥责起她来：“这事是能随便开玩笑的吗？”
　　“我没开玩笑。”常芸芸表情异常淡定，丝毫看不出曾经那个见到褚云闲都要脸红心跳一番的样子。
　　紧接着，她又抛出一记重锤：“我真挺想嫁给你的。”
　　林向南崩溃地抓了抓头发——她之前不是一直喜欢褚云闲的吗？！怎么突然就对他感兴趣了呢？！
　　常芸芸却不管他如何想，而是自顾自地继续道：“都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恰好你救了我，我之前也说了，我这条命如今是属于你的。”
　　“而且……”常芸芸眼神毫不躲避地看向林向南：“我现在真的挺喜欢你的。”
　　如果说当初对褚云闲的喜欢是出自少女对温柔的成熟男性的懵懂心动，那么此时她对林向南的喜欢，便是经过长久相处了解后的欣赏与依赖。
　　自从今早听完林向南对她说的那番话后，常芸芸的心情便久久不能平静。她确实没有想到，往常那个脾气极差、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的林三儿，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会拥有那样温柔的神情，带给她如此多的安全感。
　　与褚云闲令人习以为常的体贴相比，林真偶尔的温柔显然更令她着迷。
　　林向南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张俊脸涨得通红，说话都开始变得结结巴巴起来：“别别别开玩笑了，我、我哪里值得你这样？”
　　“你哪里不值得？”常芸芸满脸疑惑地看着他，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否定自己：“既然我喜欢你，你就是最好的。”
　　这下林向南算是彻底说不出来话了，双手局促地在膝盖上搓来搓去，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整个人仿佛突然变成了一只乖顺的绵羊，往常的嚣张气焰消失了个彻底。
　　火焰的光影影绰绰地映在青年的眼底，褚云闲抿着嘴唇，看着林向南涨红的脸，突然觉得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些烦躁来。
　　直到手上传来一阵粘稠的湿意，褚云闲这才恍然回神，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发现那枚果子竟是被他不知不觉地捏成了一摊果泥。
　　褚云闲向来克制守礼，鲜少有情绪如此失控的时候，他惊讶于自己的失态，略显慌乱地将手上的残骸扔到了一旁，拿出帕子试图将汁液擦拭干净。而当他再抬起头时，常芸芸的身影已经消失了，林向南正坐在不远处盯着火堆发呆，耳根处的红意仍未消退。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站起身走向了林向南。

五十、所谓初吻

　　“小南。”他轻声唤他：“我能和你聊聊吗？”
　　林向南有些恍惚地抬起头，眼中潋滟的水光看得褚云闲心头一紧：“好啊，你想聊什么？”
　　褚云闲视线扫过旁边不时路过的村民，眉头微蹙，有些为难地道：“能不能……找一个人少些的地方？”
　　林向南自然不会拒绝他，闻言利落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道：“那走吧。”
　　他看向峡谷一处长满植物的角落，许是因为土质肥沃的原因，那处的草树都生得分外茁壮，若是有人站在里面，只能堪堪露出一个头顶。
　　“我们去那儿吧。”他指了指那处提议道。
　　褚云闲点点头，然后率先转身向角落走去。
　　林向南虽不知褚云闲为何突然提出要和自己聊一聊，但想到这些天两人之间怪异的气氛，又隐隐有了些预感。
　　望着褚云闲渐行渐远的背影，他有些紧张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汗，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直走到了草丛最深处，远处火堆的光已经彻底消失，四周除了风吹过草叶的声音外，便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前面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林向南一时刹车不及，险些一头撞到那人的背上。他心有余悸地朝后退了一步，刚想出声，却冷不防褚云闲突然开口道：“小南……”
　　他没有回身，始终用挺直的背对着林向南，似乎只有这样，那些难以启齿的话才能顺利说出口。
　　一片沉寂的黑暗里，林向南听到男人小心翼翼的声音：“我想问问你，你之前说的喜欢我……还作数吗？”
　　他微微一愣，待明白过来这话的意思后，心脏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狂跳着。
　　林向南觉得自己的脸烧得厉害，鼓膜处像多了把咚咚作响的小锤，连着浑身的血液一同沸腾起来。
　　“我……”他试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早已变得沙哑艰涩。
　　“作数的。”他费力地咽了咽口水，轻声道：“一直作数的。”
　　喜欢你这件事，我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褚云闲背在身后的手握了又松，然后终于转身面向林向南：“我之前一直都无法确定自己的感情。”
　　他说：“我以为我只是把你当成要好的朋友，所以才会忍不住地对你好，在你说喜欢我时，我还曾有过‘你只是一时冲动’的想法，但是直到今日……”
娇 堂  団  怼 毒  嫁  蒸 黎　　褚云闲闭了闭眼睛，声音尽是苦涩：“看到常芸芸大胆地和你表明心意，我居然无意识地捏烂了一枚果子，我才发现一直以来，那个不断逃避的人是我自己。”
　　幸好有黑暗遮掩，褚云闲通红的耳尖才没被林向南发现：“我明明是喜欢你的。”
　　许是沉寂的黑暗让欲念在角落里滋生，许是炙热的爱意让冲动在心中翻涌，几乎是话音落地的瞬间，林向南便凭着感觉伸出手，一把扯下了褚云闲的衣领，然后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因为未曾收力，两人的嘴唇狠狠地磕碰在了一起，血腥味迅速在唇齿间蔓延开来，林向南却丝毫不在意这些，只是近乎噬咬地撕扯着褚云闲的下唇。
　　褚云闲只是微微愣了一瞬，男人的本能便迅速支配了身体，他一只手搂住林向南的腰，另一只手则有力地托住了青年的后脑，很快便反客为主，舌尖长驱直入，近乎缠绵地舔吻着每一处软肉。
　　唇齿交缠间，仿佛有温热的液体落在了他的手指上。
　　褚云闲心头一跳，亲吻的攻势稍歇，伸手在林向南的眼角试探着碰了碰，待感觉到湿润后，他连忙退开了些许，因为太过匆忙，两人的唇间甚至拉出了一条暧昧的银丝。
　　褚云闲尚在喘息着，却立马神情紧张地捧起林向南的脸：“你怎么哭了？”

五十一、杀了我吧

　　褚云闲懊恼地皱起眉：“是我太粗鲁了吗？”
　　“对不起。”他匆忙向林向南道歉，撤回手拉开了和林向南的距离：“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林向南严重怀疑自己的泪腺出了问题，明明心里已经高兴得快要死掉了，可是当褚云闲主动回吻他的那一刻，眼泪却说什么也止不住了。
　　“没有。”他死活不肯在褚云闲面前丢了面子，拼命压着哽咽道：“我才没哭。”
　　褚云闲见他如此，心中的愧疚愈发强烈，只恨不得把先前优柔寡断的自己打一顿才好，望着林向南略显单薄的身影，他伸出手将林向南揽进怀里，轻轻吻了吻青年的发顶，尽可能地放柔了声音道：“那便是我看错了罢。”
　　林向南鼻尖萦绕着男人身上淡雅的檀香，起伏不定的心绪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手指则不自觉地攥紧了褚云闲的衣角，然后将头埋进他的怀里闷声道：“嗯，你看错了。”
　　说完，想起刚刚仓促结束的那个吻，林向南又默默地红了脸，不禁有些埋怨起了自己这不合时宜的眼泪来，犹豫再三后，他咬了咬嘴唇，终于下定决心道：“那能不能……再亲一次？”
　　褚云闲没想到他会这样说，闻言微微一愣：“再亲一次？”然后有些犹豫地问道：“你可以吗？”
　　这木头！这有什么可不可以的！林向南暗自咬牙——直接亲就是了，哪来那么多问题？
　　心声虽说得如此豪放，但到底还是刚与心上人互通心意的“纯情少年”，林向南抓着褚云闲衣角的手不禁又紧了紧，然后小幅度地点了点头道：“可以的。”
　　得到了林向南的许可，褚云闲便伸手轻轻地托起他的下巴，薄唇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他贴近。
　　时间与空间仿佛被拉成了具象化的细线，周围的一切都如潮水般褪去，林向南看不到其他的东西，也听不见其他的声音，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前只有那张越来越近的薄唇，耳边只能听见胸腔之中轰鸣的心跳。
　　嘴唇相碰的瞬间，林向南的视线突然变得清明，仿佛有烟花在眼前炸开，于是他看见了满天灿烂的星河，还有男人眼中溢满的宠溺爱意。
　　下一秒，他感觉到褚云闲轻轻含住了自己的下唇，大脑还未来得及思考，温热湿润的舌尖便在他的唇上轻轻地舔吻起来。
　　与先前那个满是占有欲、与褚云闲往日风格大相径庭的吻不同，这次的吻节奏格外舒缓，充满了褚云闲特有的温柔和缱绻，他的每一个动作仿佛都被放慢了数倍，足够缠绵，也足够磨人。
　　林向南感受着上颚轻轻搔刮着的舌尖，只觉得自己整个灵魂都在止不住地颤栗着。
　　自己的青涩反应与那人游刃有余的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许是见惯了往常褚云闲被自己逼得害羞无措的模样，直到此刻，先前并未太感觉得出来的年龄差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林向南这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褚云闲是个比他成熟了许多倍的、真正的成年男性。
　　不知道究竟吻了多久，直到林向南几乎腿软得站不住脚，褚云闲才终于结束了这个漫长的吻。
　　两人分开的瞬间，林向南腿一软，直接一头栽进了褚云闲的怀里。
　　这下，林向南本就红晕未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丢死人了！
　　紧靠着的胸腔开始明显地震动起来，林向南听到褚云闲发出几声轻笑，柔声问他道：“还好吗？”
　　林向南整个人红得仿佛一个煮熟的虾米，他匆匆直起身来，然后别扭地转开头道：“我就是没站稳。”
　　褚云闲早已习惯了他的口是心非，倒也不揭穿他，只是体贴地揽住他的腰道：“那我们先回去吧。”
　　林向南本想逞强，但奈何腿实在软得厉害，只得妥协般地半靠在了褚云闲的身上，在两人即将走出这片草丛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林向南瞬间从褚云闲身边弹开，其神情之慌乱，仿佛对方突然变成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褚云闲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娘还在外面！”林向南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要是被她看到就完了。”
　　褚云闲薄唇微抿：“伯母很喜欢我。”
　　“那是以前。”林向南忍着笑看他：“要是让她知道你把她儿子拐跑、让她心心念念抱孙子的事泡汤了，你看她打不打你。”
　　“好吧。”褚云闲微垂下头：“那我们的事便瞒着伯母吧。”
　　看他这副失落的样子，林向南又有些不忍，连忙凑上前讨好地亲了亲他的脸：“再等等再等等，等到合适的时机，我会告诉她的。”
　　褚云闲侧过脸看他：“那常芸芸……”
　　“我不喜欢她！”林向南忙竖起三根手指以表忠心：“你放心！我之前就已经跟她说清楚了！”
　　这下褚云闲眼中总算有了些笑意：“那就好。”
　　两人回到草棚时，和他们同住一屋的孟州已经睡下，身上盖着厚厚的稻草，正背对着他们鼾声如雷。
　　林向南看了眼自己与褚云闲相隔不到半米的草席，悄悄伸出手将两张草席拉近了些，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褚云闲突然从旁边走过来，伸出手光明正大地把草席并在了一起。
　　“不必害羞。”褚云闲轻声道：“你我本就曾睡在一起过，如今已是恋人，更不必拘泥于此。”
　　林向南没想到褚云闲竟是看得如此之开，张了张嘴，本想说些什么找回些面子，却始终做不到褚云闲那般坦然，几番犹豫后，倒是把自己憋成了个大红脸。
　　“该歇息了。”褚云闲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顶：“时候不早了。”
　　林向南没说话，默默地窝进了稻草堆里，然而孟州的鼾声实在是太过于有存在感，他兀自翻了好几回身也没能成功入睡，正当林向南不堪其扰时，一双温热的大手轻轻罩住了他的耳朵。
　　林向南感觉到自己被人轻柔地揽入怀中，褚云闲温柔的声音自指缝间传进他的耳中：“睡吧。”
　　他依言闭上了眼，没过多久，竟是真的睡了过去。
　　褚云闲见他睡熟，这才把已经有些发麻的手从他耳朵上撤下，又将林向南往自己怀中揽了揽，也随之闭上了眼睛。
　　然而这样安静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睡梦中的林向南便不安地皱起了眉。
　　他梦到自己站在一片火海当中，周围是被烈火烧干水分的树木和枯草，正当他不明所以之时，死去的林父却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三儿。”林父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眼角是林向南熟悉的皱纹：“想爹了吗？”
　　林向南眼中满是惊讶，然后毫不犹豫地走向他：“您怎么……”
　　他话还没说完，面前的男人却突然后退了一步，衣角沾上了身后的火焰，身上便立刻起了火，林父脸上的笑意瞬间变成了痛苦的表情，他痛苦的在地上打起了滚，挣扎着对林向南嘶吼道：“三儿，快跑！”
　　林向南怎么可能抛下他，他快步跑上前脱下外衣，试图用衣服扑灭林父身上的火，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烈火都如同生了根一般在林父身上熊熊燃烧着。
　　林向南眼眶通红，到后来甚至抛下了外衣，用手拼了命似地拍打着那些火焰，但他手掌丝毫未伤，林父却的声音却变得越来越弱。
　　“啊！！！”亲眼看着至亲在眼前受尽折磨，自己却无能为力，林向南几乎快要被这种无力感逼疯，他近乎悲鸣地嘶吼着，最后绝望地看着林父渐渐停止了挣扎，然后被火烧成了黑灰。
　　林向南颓然跪坐在地上，眼睛红得吓人。
　　“诶呦！”妇人焦急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地上凉，快起来！”
　　林向南猛地回过头，震惊地看向身后——林母正从远处朝他快步走来，几步便跨过了地上的焦土，眼看就要踩进两人之间的那道火墙里！
　　林向南瞳孔骤缩，飞速站起身来，试图阻止林母的动作：“别……”
　　然而已经迟了。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忧心儿子着凉林母便一脚踏进了火中，炙热的火舌攀着她的衣裙燃烧而上，几乎是瞬间，林母整个人就被熊熊的烈火包围。
　　与林父的反应如出一辙，林母在被火包围的瞬间，第一反应也是朝着跑来的林向南大喊：“别过来！快跑！”
　　眼看悲剧又要在眼前重演，林向南绝望得几乎快要将手骨捏碎，他拼了命地跑过去试图将林母从火中拉出来，但在他的手握住林母胳膊的一瞬间，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林母被火烧干的手臂竟是被他直接拉断！
　　这场景实在是出奇的荒诞，但足以逼疯此时的林向南，他呆滞地看了一眼手中的断臂，突然将火焰中已经烧焦的林母的身体抱出，试图将断臂重新安回去。
　　然而因为太过用力，断臂竟是在他手中直接断成了两截。
　　杀了我吧。
　　林向南想。

五十二、破阵之法

　　原来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是流不出眼泪的。
　　目之所及尽是灼眼的烈火，林向南缓缓站起身来，眼中是一片令人心惊的死寂。
　　他默默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它刚刚扯断了母亲的胳膊。
　　突然发了疯似的，林向南冲进火里，试图抓住那些飘忽不定的火焰。
　　烧死我吧，烧死我吧……烧死我吧！！
　　刚刚的画面在他脑中不停地回放，每一个瞬间都清晰无比，承载了太多的情绪的大脑翻滚绞痛着，“呕……”下一秒，林向南的动作骤停，突然弯下腰难以自控地干呕起来。
　　“这都是你的错。”突然，一个沙哑难听的声音在林向南头顶响起。
　　“若不是你未能察觉到不妥，及时解决灾祸，林父不会死，苏永的父母不会死、常芸芸的爹不会死……所有人，他们都不会死！”
　　那道声音突然拔高，宛如一道惊雷在林向南脑中炸响：“是你造成了这一切！凡人流离失所、亲人生死相隔、凡间宛如一片炼狱！”
　　“最该死的，明明是你！”
　　如同定论一般，林向南被它判了死刑。
　　是啊……
　　林向南恍惚地想，最该死的……明明是他啊。
　　天灾降临之前，他明明有那么多时间去准备，可却因为他的自负和愚蠢，最终害死了爹、害死了村子里的人、害死了那么多的人……
　　他本就是孤身一人，多亏命运垂怜给予他半分温暖，然而如今这最后的温暖，也被他自己亲手葬送。
　　那道声音如同催命符一般，在林向南耳边继续着：“只有你死了！这些亡魂才能安息！”
　　恍惚间，林父林母出现在林向南的眼前，夫妻二人互相搀扶着，焦黑的手颤抖着伸向他，紧接着，苏永的父母、面馆老板、村子里卖馒头的小哥相继出现在他的眼前，下一秒，无数嘈杂的声音充斥着林向南的耳膜：
　　“三儿，记得好好吃饭。”
　　“我女儿呢？我要见我女儿！”
　　“你害死了我们！”
　　“娘亲我好怕呜呜呜……”
　　到了最后，所有人纷纷向林向南靠拢，无数声音汇成一道令人振聋发聩的悲鸣：
　　“我们不能安息！”
　　……
　　“小南……”
　　正当林向南意识濒临溃散之时，一道熟悉的声音隐隐传进了他的耳朵。
　　他下意识地仔细聆听，那道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清晰：“快醒醒！”
　　清朗的声音带着少见的焦急，林向南混沌的大脑这才迟钝地转了转——这声音为何如此熟悉？
　　“快醒来！你入幻中境了！”
　　林向南仿佛突然被人一棍子敲醒，下一秒，他眼前的景象便如同流沙般飞速坍塌，也是直至此刻，林向南才在恍惚间想起了那熟悉的声音究竟是谁。
　　他并非孤身一人，无论发生了什么，自始至终，都有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坚定地站在他身后，给予他足够的信任和安全感……
　　“褚云闲！”随着一声近乎崩溃的呼喊，林向南终于睁开了眼睛。
　　“我在这。”褚云闲迅速将他搂进怀里，纤长有力的手指在林向南脑后轻轻揉梳着，不停地安抚他的情绪：“别怕，我在这。”
　　林向南早已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将头埋进褚云闲的怀里，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袍，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发着抖。
　　“我差点……”他哑着嗓子，连咬字都带着微不可见的轻颤：“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那些都是假的。”褚云闲轻轻吻了吻他满是冷汗的额头：“放松，小南，深呼吸。”
　　感受到林向南近乎痉挛的身体，褚云闲不停地按揉着他的手臂，尽量放柔声音引导他：“对，放松，不要去想梦里的东西，别怕，一切有我在。”
　　旁边的孟州依旧睡得香甜，震天的呼噜声和褚云闲轻柔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竟是奇迹般地成功让林向南慢慢放松了下来。
　　半个时辰之后，林向南终于彻底从幻境中脱离了出来，开始尽量平静地向褚云闲讲述幻中境里发生的事。
　　讲到最后，他毫不犹豫地下了定论：“幻境的真正目的是杀死我们。”
　　褚云闲眉头紧锁：“但我为何无事？”
　　“或许是因为你精神力比我强很多，所以受到催眠的人只有我自己。”林向南揉了揉仍有些胀痛的太阳穴，继续分析道：“幻中境里的那个声音几乎无所不能，但却唯独有一点——它不能伤害我。”
　　“我先前亲眼看着我爹娘……”林向南顿了顿，再次想起了那个让他崩溃的画面，一时有些说不下去，但幕后黑手的目的还没有找出，他们不能再耽误时间，于是他整理了心情继续道：“他们在我面前被烈火焚烧得痛苦不堪，但我将手伸进火中时，却无论如何都感觉不到任何疼痛，身上也没有任何烧焦的痕迹。”
　　“所以据我推测，”林向南皱眉道：“幻境之所以要让我自我了断，是因为受到某些限制无法直接杀死我。”
　　褚云闲仔细回忆了一番入幻境以来的种种经历，将往常未被注意过的细节串联到了一起，最后竟是得出的结论竟是与他们之前所想大相径庭：“如此说来，破阵的关键……便不是阻止这场天灾。”
　　林向南对这阵法之类的东西一窍不通，闻言有些困惑地问道：“为什么？”
　　褚云闲耐心地为他讲解：“幻境虽有千万种变化，但万变不离其宗，归根究底，破阵之法其实就是人与幻境的对抗，先前幻境并未对我们表现出恶意，所以阻止天灾尚可作为考虑的对象，但如今既然已经知晓了幻境的真正目的，那我们便需要依照这一点去寻找新的破阵之法。”
　　“人与幻境的对抗吗？”林向南微低下头思索着，“幻境想将我们置于死地，意思就是……”他眼睛一亮：“我们要活下来？”
　　“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褚云闲温声引导着林向南的思维方向：“如你所说，先前在幻中境里，那个声音一直试图引导你自我了断，而达成这一目的的前提，便是让你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褚云闲的目光看向睡得正香的孟州，又投向草棚外面各自酣睡的众人，沉声道：“也就是说，我们需要证明，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可这要如何去证明呢？
　　很快，阴谋败露的幻境索性也不再遮掩，将对林向南深深的恶意摆到了明面之上。
　　就在林向南和褚云闲为破阵之法冥思苦想之际，在一次睡梦中，林向南再次陷入了幻中境。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他与林父林母的处境被调换，林向南低下头环顾一圈，发现自己正站在火墙的边缘，林父则站在对面，满脸焦急地踱着步。
　　这次林向南总算有了些自我意识，知道眼下自己是又进入了那个所谓的幻中境，于是立刻警惕地后退了几步，与面前的“林父”拉开了距离。
　　“林父”显然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地朝他靠近：“别动！”
　　林向南却不为所动，转身迈开腿毫不犹豫地踏入了火里。“林父”见林向南如此决绝地退进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几乎快要肝胆俱裂：“不要！！！”
　　下一秒，他几乎想都没想，紧跟在林向南后面便跳进了火堆！
　　然而林向南不受烈火侵扰，“林父”却没有这样的好运，在他跳入火堆的瞬间，炙热的火苗便飞速将他身上的衣服点燃，不多时，“林父”就彻底变成了一个火人。
　　虽说心中清楚眼前的一切只是幻觉，但亲眼目睹这样惨烈的一幕，林向南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下意识地，他向前靠近了一步，试图将“林父”从火中推出去，然而他的手刚碰到“林父”的胳膊，原本惨叫连连的男人却突然恢复了力气，死死抓住了林向南的手。
　　寒光一闪而过，林向南心中悚然一惊，用尽全力挣脱开了对方的桎梏，险而又险地避过了那把朝他刺来的匕首。
　　先前还慈眉善目的“林父”仿佛突然变了一个人，挥舞着匕首表情狰狞地在林向南身后穷追不舍，像是拼了命地要置他于死地。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林向南根本无法确定匕首会不会对自己造成实际性的伤害，只能狼狈不堪地躲闪着，心中不停思索着对策。
　　“杀了他。”那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再一次出现，语气仿佛淬了毒的利刃，怨毒而阴森：“只有杀了他，你才能离开。”
　　就在此时，“林父”的身影已经尽在咫尺，闪着寒光的匕首被高高举起，眼看就要刺入林向南的心脏，情急之下，林向南只得伸手夺过“林父”手中的匕首，然后将刀尖反转，闭上眼将匕首狠狠刺入了对方的身体。
　　随着“林父”的惨叫，周围的场景瞬间破碎，林向南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草棚，腰上还环着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臂。
　　“褚云闲。”林向南把脑袋在男人怀里蹭了蹭，语气中浸满了沉沉的哀伤：“我好像……知道破阵的方法了。”

五十三、杀了他们

　　林向南知道那个声音想要告诉他什么。
　　如果他想出去，就要杀死其他人，以此来证明幻境的虚假；如果不杀，他们就只能无望地在天灾中挣扎，直到一同死去。
　　这是一道近乎无解的选择题。
　　幻境的恶意如此不加掩饰，但偏偏他却找不到能够反击的方法。
　　“怎么了？”褚云闲的声音还带着未睡醒的沙哑，待略有些混沌的大脑终于分析清楚林向南刚刚那段话的意思后，他这才彻底清醒过来：“什么方法？”
　　林向南看向不远处熟睡的孟州，声音艰涩：“我们要杀了他们。”
　　褚云闲震惊地睁大了眼，像是一时有些难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杀了他们？”
　　“对。”林向南苦笑：“只有杀了他们，才能证明幻境是虚假的。”
　　听他这样说，褚云闲瞬间明白过来：“你又被拉进幻中境里了？”
　　林向南点点头，缓缓把脸埋进褚云闲的怀里，闷声道：“我做不到。就算心里知道他们只是幻境创造出来的幻象，但我还是下不了手。”
　　褚云闲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别急，我们再想一想，总会有其他办法的。”
　　尽管有褚云闲的安抚，但这件事始终如哽在喉头的骨刺一般搅得林向南心神不宁，于是第二天一早，他便去找了林母。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休养，林母先前被房梁砸伤的腿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再加上她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便主动加入了妇人们采草编织衣物的队伍。
　　林向南找到她时，她正和那日的老妪聊得开心，苏永和陶夭则蹲在一旁，你一言我一语地认真探讨着草衣的编法，峡谷中尚有绿意，透过层层石壁的一缕阳光撒在那一隅之地，画面出奇的美好。
　　“娘 。”林向南轻声唤她，像是生怕惊扰了这幅美景。
　　林母抬起头，见到自家儿子那张熟悉的俊脸后，立刻笑弯了眼睛，高兴地朝他挥了挥手：“三儿来啦？快来看看娘给你织的草衣！”
　　林向南走上前，神色略有些犹豫：“我想和您说几句话。”
　　“是什么要紧的事吗？”林母有些为难地看着手中织了一半的草衣，“娘这里一时有些脱不开身。”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林向南挠了挠头，环顾一圈后，索性也坐到了一旁的石头上：“那我就在这里和您说吧。”
　　林母手上动作不停，闻言笑道：“说吧，娘听着呢。”
　　林向南抿了抿嘴唇，斟酌着道：“假如我想证明某件事，但必须要失去对自己而言最珍贵的东西，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做？”
　　“是很重要的事吗？”林母偏头看他。
　　“很重要。”林向南点点头：“这关乎我是否能活下来。”
　　旁边的老妪听了半晌，听到林向南这句话后，不由得摇头笑道：“你这孩子，终究是不懂为人母的心思。”
　　林向南不解：“为何这样说？”
　　自从昨晚发现幻境的真正目的后，他便辗转反侧一夜未眠，想就这样继续在幻境中耗着，又不忍将无辜的褚云闲牵扯进来；可若真让他按照幻境所要求的那样，将这些在他眼中活生生的人杀掉，他也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思来想去，他决定来找林母，倒也不是奢望从她这里得到什么解决的办法，不过是想知道她的想法，以此求个心理慰籍罢了。
　　老妪织草衣的手空出一只，拍了拍陶夭毛茸茸的小脑袋：“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哪有不希望孩子好的？”
　　她看向林向南，眼中是长者独属于的慈祥和睿智：“你娘肯定也是这样，别说失去对自己而言最珍贵的东西了，哪怕是自己舍出命去，也不愿意看到你受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害。”
　　“确实。”林母笑了笑，看向林向南的目光浸满了暖洋洋的柔和：“如果事关你的性命，娘自是甘愿舍弃一切的。”
　　林向南本是想来寻找些破阵的灵感，却没成想方法没找到，自己反倒是被林母的话感动得一塌糊涂。
　　“这个办法绝对行不通。”回去见到褚云闲后，林向南双手交握着坐在草席上，眉头紧锁地道：“要是让我亲手杀了他们，我宁愿永远被困在这里。”
　　“我明白的。”褚云闲默不作声地将刺眼的阳光挡住，低着头目光温和地看他：“你不是这种人。”
　　“可惜拖累了你。”林向南闷闷地低下头：“好像自从认识了我，你就没过上哪怕一天安静日子。”
　　愧疚和自责如同盘根错节的藤蔓，直拖着林向南的心陷入黑沉的深海里。看不到希望的未来和充满恶意的选项几乎快要将他拖垮，他看着褚云闲，仿佛在看着一个相爱不久就要忍痛分离的爱人。
　　褚云闲弯下腰，默默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温热宽大的掌心，“我甘愿的。”
　　见林向南抬头看向自己，褚云闲的视线扫过青年凌厉的眉眼、微抿的嘴唇，眸中的爱意蔓延到眼角的泪痣上，平添了几许缱绻的温情：“为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从未后悔过。”
　　林向南甚至觉得褚云闲是个擅长蛊惑人心的妖怪，表面上装出一副纯良温和的样子来，实则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带着精心设计好的圈套，他就像个晕头转向的羔羊，心脏砰砰乱跳着，一步步走入男人以温柔为名的陷阱之中。
　　真是奇怪。林向南摸着自己发热的脸，迷迷糊糊地想——明明不是什么精巧华丽的情话，可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让他心动。
　　林向南不想让林母失望，也不想拖累褚云闲，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除了吃饭睡觉，他都独自一人呆在那个僻静的角落里冥思苦想，将幻中境里的每一个细节掰碎揉开，从中提炼出些值得借鉴的东西，试图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如果要证明幻境的虚假，首先自己要坚信这一点。
　　想到此处，林向南这才惊觉，虽然嘴上说着这只是幻境，但实则在他心里，林父也好，林母也罢，早已成为了他认定的父母，不知不觉间，善良纯朴的村民、书声琅琅的草屋、泛着稻草香气的村庄，都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难以割舍的一部分。
　　可即便再不舍，也必须要离别。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开始不再和褚云闲以外的人接触交流，面对常芸芸送来的珍贵的水果，他权当做没看见，任其在峡谷闷热的空气中腐烂干瘪；当林母来找他时，他也谎称生病不便见面。
　　慢慢的，林母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这位母亲虽未曾上过学堂，但再某些方面却有种超乎常人的睿智和直觉，就这样，她以一种极度宽容的姿态，默不作声地退出了林向南的生活。
　　……
　　某天晚上，林向南偶然梦到自己从数万丈高的山崖上坠下，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扼住了他的心脏，情急之下，他竟是用意念凭空为自己造了双翅膀，在摔成肉泥前成功飞了起来。
　　再醒来时，想起梦境里发生的一切，林向南的眼睛亮得惊人。
　　在梦里，他是唯一的主导者。
　　他的意念，可以创造一切。
　　想明白这一点，林向南甚至连头发都没扎，披头散发地跑了出去，一把拿起村民们磨尖用来割草的石刀，默默盯着它看了半晌，然后将锋利的刀刃对准自己的手腕，毫不犹豫地割了下去！
　　紧随其后的褚云闲见到这一幕，心脏几乎快要骤停，他瞳孔骤缩，用近乎非人般的速度奔向林向南：“不要！”
　　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在他的指尖碰到林向南之前，锋利的刀刃已经深深陷进了青年的手腕里，铺天盖地的窒息感瞬间将褚云闲淹没，他颤抖着手去拉林向南，声音几乎都变了调子：“你……”
　　“成功了。”林向南却没事人一般地转头看他，双眼因兴奋而闪闪发亮，他对着褚云闲举起被割的那只手，明明该是血肉模糊的地方却依旧光滑平整，仿佛刚刚让褚云闲心跳骤停的一幕只是幻觉。
　　“幻境骗了我们。”他又将石刀在手上狠狠划了一下，然而原本坚硬锋利的石刀却如同柔软的草叶一般从手腕处滑开，根本无法割破他的皮肤，“除了去证明虚假之外，我们也可以从源头上否定它的真实。”
　　时隔多日，终于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林向南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我们可以出去了！”
　　然而褚云闲却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激动。
　　男人沉默着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长长的袖袍里，若是细看，便能发现布料正在微不可见地颤抖着，他定定地看着林向南，眼中情绪是难辨的复杂。
　　林向南这才发现他的不对劲，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怎么了？”
　　下一秒，他便猝不及防地落入了带着檀香的怀抱里，一只冰凉的手抚上后颈，褚云闲将头埋入他的颈间，极轻地叹息了一声，如同冬日化开的落雪：“你没事就好。”

五十四、离开幻境

　　再次站上熟悉的土地时，林向南看着周遭杂乱的枝叶碎石，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愣愣地低下头，待看到黑猫毛茸茸的爪子后，一时也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只是缓缓耷拉下耳朵，趴在沙地上不发一言。
　　褚云闲自昏迷中醒来，第一时间便看向了林向南的方向，待确认他安然无恙之后，这才长舒了口气，伸手将角落中现出本体的离叶摘了下来。
　　林向南还沉浸在之前的幻境中走不出来，一想到幻境坍塌前林母安静地望向自己的模样，他便止不住地鼻酸。
　　她应该早有察觉了吧。林向南有些难过地想。
　　自从他问她那个问题的时候，她应当就猜到了所谓的“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所以她才会和他说那样一番话，在他不声不响与她疏远之时，也只是平静地接受，从不曾问过他原因。
　　她是最普通的村妇，也是最伟大的母亲。
　　“小南……”褚云闲拿着离叶走来，神情复杂地弯下腰蹲在黑猫面前，缓缓举起手中那个林向南熟悉的、圆滚滚的、缩小版的……他自己。
　　林向南：！！！
　　看出黑猫眼中的震惊，褚云闲轻轻将那抹残魂收进瓷瓶里，然后将他抱进怀中，边走边解释道：“它附在离叶之上，想来是被离叶安神固体的功效吸引而来。”
　　说着，褚云闲脸上不禁有了些笑意：“本以为只是来寻药而已，没想到竟是误打误撞找到了它。”
　　下山路格外陡峭，他将瓷瓶与黑猫都向怀中拢了拢，语气是多日来难得的轻快：“待回去，我便将离叶和这碎片一并归还给你。”
　　林向南被他的情绪所感染，原本郁闷低落的心情终于有所缓解，他在褚云闲怀里翻了个身，用爪子扒着他的衣襟往上，一路爬到了肩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后，便蹲在上面不动了。
　　褚云闲也任他折腾，抬起左手虚虚地拖在肩侧，一副十足的纵容模样。
　　两人到了山下，先去找杨泽维夫妇报了平安，幻境中数月已过，现世不过短短一瞬，见褚云闲毫发无损地从山上下来，秦悠震惊之余，对当年家中传说的真实性又信了几分，再看褚云闲时，愈发觉得是个惹不得的人物，一听说他要离开此处，立刻找人将一切都安排得无比妥当，褚云闲几乎没费什么心思，就和林向南被顺顺当当地送回了家。
　　于是在阔别肉身近一个月后，林向南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身体，期间魂魄融合等诸多不适暂且不提，只当他神清气爽地醒来觉得自己单挑十个壮汉都不成问题时，向来健康的褚云闲……却突然晕倒了。
　　褚云闲晕得实在突然，上一秒还在关心林向南魂魄融合的情况，下一秒就仿佛突然被人按了暂停键一般，浑身无力地倒了下去。
　　林向南被他吓得不轻，将人连拖带拽地弄到了床上，又是掐人中又是心脏复苏，把自己累得只喘粗气，褚云闲却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
　　碍于身份特殊，他也不敢带褚云闲去医院，若是发生什么怪力乱神之类的事情，届时就算有十张嘴他也解释不清楚，无奈之下，林向南费尽心思联系上了阿红她们，又给她们烧了不少纸钱，试图让她们帮忙看看褚云闲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众多女鬼们聚在一起对着褚云闲嘁嘁喳喳了小半个时辰，倒是真看出了点心得来。
　　末了，众女鬼拍着胸脯和林向南保证：老大没事，就是晕了。
　　什么？你问为什么晕？
　　那我们怎么知道？
　　林向南咬牙切齿地把这群拿了钱不办事的女鬼挨个轰了出去，开始独自一人对着褚云闲的俊脸发愁。
　　他本来还想着自己身体恢复了，就能和褚云闲深入探讨些……成年人的事，可万万没想到他好了，褚云闲却倒了。
　　盯着男人比例完美的细腰宽肩，林向南深沉叹气——好不容易有了个男朋友，却看得见摸不着，他这日子过得这和单身有什么区别？
　　好在褚云闲向来体贴，连晕都不忍心让林向南担心太久，三日后，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此时的林向南恰好下楼买东西，完美地错过了褚云闲醒来的瞬间。
　　像是做了场很长的梦，褚云闲皱着眉揉了揉额角，眉眼间是往常从未有过的清冷寡情，若是林向南在这里，肯定会发现此时褚云闲的神态……与他梦境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这是何处？
　　褚云闲眉头紧锁，抬起头环顾四周，待见到床头摆着的林向南的照片时，神色这才软化下来，伸手去拿相框。
　　这是一张抓拍的照片，那天林向南正在路边喂流浪狗，恰好被买菜回来的褚云闲碰到，本来觉得夕阳正好，是个值得留念的瞬间，但奈何他始终对智能机操作不灵，等好不容易翻找到照相功能时，林向南已经发现了他，许是有些不好意思，整个人尴尬地蹲在原地，一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于是褚云闲按下照相键，将这一幕保留了下来。
　　指尖轻柔地抚过照片上林向南神情有些僵硬的脸，褚云闲不禁笑了起来，眼中的冷漠终于散了许多，渐渐染上几分真切的温柔：“还是这般别扭的性子。”

五十五、千年已过

　　相框被轻柔地放回床头，褚云闲微曲起修长的腿，本想翻身下床，却不慎牵动了脚上的镣铐，沉重的金属相互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声音，他低头看向掩在白袍下的锁链，缓缓伸手触上镣铐，冰凉的触感攀上指尖，顺着筋络一直延到心脏，似是想起了什么不甚愉快的往事，原本清亮的眼神倏而暗了下去。
　　褚云闲抬首环顾整个房间，待见到林向南放在桌上的木镯时，他视线凝滞了片刻，然后双眸微闭，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眨眼之间，竟已千年过去。
　　“咔嚓。”门外传来锁扣打开的声音，紧接着，林向南便拎着大大小小一堆菜艰难地挤进了屋子，直到此刻，本就岌岌可危的塑料袋终于再也坚持不住，“撕拉”一声漏开了个大口，里面装着的土豆西红柿瞬间滚了满地，林向南皱眉低骂一声，也只得认命似地弯下腰，把出逃的蔬菜一个个地往怀里捞。
　　“这都什么破事……”林向南正兀自郁闷着，斜刺里却冷不丁伸出一只冷白的手臂来，将地上的土豆递给他。那只手臂生得骨骼匀称，薄薄一层肌肉却不显瘦弱，其上淡色的青筋微凸，干净修长的手指衬着满是泥垢的土豆，显得格外突兀。
　　林向南呆愣了片刻，然后如同放了慢动作一般，视线缓缓顺着手臂向上，待见到那张熟悉的脸时，这才回过了神，猛地从地上站起身来，神情激动地握住褚云闲的手腕：“你醒了？！”
　　因为过于兴奋，林向南的手劲略使大了些，褚云闲被他握着的一圈皮肤都泛起了红，但男人却浑然不觉似的，面色如常地任他握着，视线则一直盯着他不放。
　　或者说，从林向南进门开始，褚云闲的目光便再也没离开过他。
　　这种眼神很难形容，像是怀念，像是眷恋，又像是无情无欲的神祇终于见到了足以牵动他心神之人，于是肌骨连着肺腑化成了滚烫粘稠的一滩——仿佛七情六欲皆因那一人而生。
　　“怎么了？”林向南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见温度正常，这才放心地放下胳膊，牵起褚云闲的手晃了晃：“怎么不说话？”
　　见到林向南毫不避讳的亲近，褚云闲这才恍然想起，他与他……如今已是那种关系。
　　是一种他之前从未想过的、更能抒发他心中无处发泄的爱意的、更加亲密的关系。
　　林向南许久没等到褚云闲的回答，正疑惑着，整个人就猝不及防被对方揽到怀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间，鼻尖充斥着好闻的檀香，林向南下意识地抓紧褚云闲的衣角，身子软得几乎快要站不住。
　　“太好了。”褚云闲轻声低喃着，手腕因激动而青筋凸起，却怕勒疼那人似的，仅克制地停在应有的距离，他身子轻颤，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太好了。”
　　还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饶是林向南再迟钝，此时也觉出了些不对劲来，他强撑着把自己从褚云闲温暖的怀里撕出，双手捧住男人的俊脸，神情严肃地道：“到底怎么回事？你昏迷的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褚云闲薄唇微抿，眉眼间有犹豫闪过，似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林向南的问题。
　　“快说。”林向南作势威胁道：“不说就亲你。”
　　此话一出，对面的男人原本犹豫的神情倏而消失不见，非但没如他所愿的坦白从宽，嘴唇反而合得更紧，隐在黑发间的耳尖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这威胁倒是很有效果。
　　见他这副模样，林向南只觉得心里又软又酸，本就是强装出来的凶狠几乎快要撑不住，迎上褚云闲隐隐带着期待的目光，他咬了咬牙，然后踮起脚尖，极轻地在褚云闲的鼻尖上吻了一下。
　　眉目张扬的青年涨红了脸，视线飘忽不定，明明眼中尽是水似的春意，却仍要强撑出一副疾言厉色的样子来：“说不说？”
　　褚云闲眸色微深，揽着林向南腰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声音有些发哑：“小南……”
　　模样显然有些情动。
　　林向南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他本就心悦于褚云闲，加之在对方昏迷的几天里，又心心念念了许久那档子事，眼下气氛如此之好，饶是心知有正事要办，也不禁生出了些“管他呢”的自暴自弃来。
　　“不行。”几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林向南才把自己从这种暧昧灼人的氛围中拉了出来，努力让混沌的大脑清醒过来：“你老实说，到底怎么回事？”

五十六、记忆恢复

　　褚云闲心知骗不过林向南，神色犹豫几许，最终到底还是妥协道：“我说便是。”
　　“这几日……”
　　“等一下。”林向南惦记着褚云闲的身体，扯着他坐到床沿：“你身体还没恢复，坐着说。”
　　褚云闲神色一软，握住林向南的手，坦白道：“我想起了以前的事。”
　　林向南惊讶地看着他：“你恢复记忆了？”
　　褚云闲记忆有缺失是林向南早就知道的事情，甚至先前还因为那个莫须有的“爱人”别扭了好一阵，如今听说褚云闲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无数个困扰他多时的问题纷纷涌了上来，林向南张了张嘴，一时竟是不知道先问哪个才好。
　　好在褚云闲向来善解人意，不等他发问，便自觉地道：“你可还记得地府那些关于我的传言？”
　　听闻此言，之前被林向南刻意忽略的回忆再次活跃起来，苏红念戏谑娇媚的声音恍惚间又在耳畔响起——“其中传得最多的一个版本，就是他当年为了救他的心爱之人，不惜以身抵罪，以永生戴上象征耻辱的脚镣为代价，这才换回了他心爱之人的一条命。”
　　心爱之人……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林向南看着褚云闲一如既往温润的模样，突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被褚云闲握住的手不停地冒着冷汗，视线死死地盯住那两瓣柔软的唇，生怕从中听到什么让他心碎的话。
　　男人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他们都说我曾有一个爱人，还说我的镣铐是因他而戴。”
　　林向南垂在身侧的手倏而握紧，腕侧青筋微凸——如同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他双眼微闭，绝望地准备迎接最终的判决。
　　“若非要如此说的话……”
　　褚云闲叹了口气，语气却带了些微不可见的笑意：“那个人便只能是你了。”
　　空气骤然安静了一瞬。
　　林向南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舌头突然被烫了似的，连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什、什么？”
　　褚云闲站起身来，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沉重冰凉的金属贴上林向南裸露在外的脚踝，激得他打了个颤栗。
　　温柔的低语如同柔软丝滑的轻纱，顺着他的脚腕蜿蜒而上，密不透风地缠绕住心脏，而后缓缓收紧：“我的镣铐……因你而戴。”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直敲得林向南头昏脑胀不知今夕是何夕，他手指机械似地屈伸了半晌，这次终于勉强从混沌的大脑里扒拉出来一点合乎逻辑的东西来：“你的意思是……我们以前认识？”
　　“不对啊……”理智渐渐回炉，林向南总算顺着这条线找出了点思考的方向，他迎上褚云闲的目光，眸中满是不解：“我才二十多岁，你这脚镣都不知戴上多少年了，时间对不上啊。”
　　“还是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缩道：“我们上辈子认识？！”
　　褚云闲抚了下林向南的头发，眼中说不清是慨叹还是悲伤：“确切来说，是你的上辈子，我的这辈子。”
　　这回不用林向南再追问，他便主动继续道：“数万年前，你我二人皆为天上的神官，你那时性子张扬得很，整日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得罪了不少人，也就只有我的话肯听上一听。”虽是无奈的语气，可讲到此处时，林向南仍是隐隐看到了他眼中的笑意。
　　没想到自己上辈子的身份竟如此了不得，林向南震惊之余，忍不住追问道：“后来呢？”
　　褚云闲眼神一黯：“后来你犯了大错，天道降下责罚，为保住你的性命，我便戴上了这镣铐，被抹去记忆流放凡间。”
　　替罪的过程被他三言两语地略了过去，显然是不想和他细说，但仅凭这只言片语，也足以窥见当时的艰难。
　　“不过我知道，你虽脾气暴躁了些，但平日处事却是极有分寸的，我始终觉得此事有蹊跷，所以便偷偷将记忆留在了南伐山，以便日后探寻真相。”
　　“我那时没抱什么希望。”褚云闲抬手将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来，珍而又珍地与林向南的前额贴在一起，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像是生怕他消失不见一般：“本以为一切只是徒劳，所幸上天垂怜，让我能再次遇到你。”
　　如今褚云闲记忆已经恢复，先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诸多疑点便也终于有了可串联的脉络，比如林向南莫名缺损的魂魄、离叶上明显想至他们于死地的幻境……两人本就不是什么愚钝之人，稍一猜想，便能看出其中暗藏的联系来——当年林向南被降天罚之事，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当年的事情褚云闲并未和林向南说太多，只是简单地挑了些重要的节点告诉了他，至于“大错”究竟是什么，两人那时又是什么关系，在林向南问起时，他皆是闭口不言。
　　“你这样搞得我更好奇了。”三番五次套话失败后，林向南满脸挫败地揉了揉鼻尖，突然探身凑到褚云闲面前，眼中隐隐有些期待：“你说我努力回忆回忆，能不能也和你一样恢复上辈子的记忆啊？”
　　褚云闲身子一僵，袖袍下的手指骤然蜷缩起来，近乎仓促地打断他道：“不要回忆。”
　　林向南微微一愣。
　　“那不是、不是什么好的回忆。”男人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起了波澜，他眉头紧锁着抓住林向南的手腕，力道难得地失了分寸：“统统忘了才好，千万别去回忆。”
　　“可我……”林向南愣愣地看着自己被褚云闲握出红印的手腕，自言自语似地低喃道：“不想忘记我们一起经历过的事情。”
　　悲伤也好、痛苦也罢，那些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不该只有褚云闲一人记得。
　　屋中陷入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褚云闲突然打破了沉默，他缓缓收回手，望着林向南的目光浸满了沉甸甸的悲伤：“如果证明不了那件事与你无关，你会受不了的。”
　　所以别去想，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由我一人记得就好。

五十七、我男朋友

　　往事既已经知晓，眼下最重要的事便只有两件，一是想办法拆掉褚云闲脚上的镣铐使其恢复神力，二则是帮助林向南找齐最后的魂魄碎片。
　　先前那繁山一行，两人得以知晓木镯可以感应魂魄碎片之事，他们本想便借此特性来寻找余下的那枚碎片，然而始终一无所获，无奈之下，他们只得暂时把目标转移到了褚云闲的镣铐之上。
　　“这鬼东西到底该怎么拿下去啊？”
　　林向南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一脸头疼地看着褚云闲脚腕上的镣铐，手上还拎着个嗡嗡作响的电钻，对着铁链来回换了好几个角度，因着担心伤到褚云闲，看了半天也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没用的。”褚云闲顺从地坐在沙发上任他折腾，见青年愁得眉毛都快要拧在一起，这才出声劝阻道：“此镣铐为神力所制，用普通的方法是打不开的。”
　　林向南抬头看他，愁绪几乎快要落到眼角眉梢去：“那怎么办？你总不能一辈子戴着它吧？”
　　若是放在过去，褚云闲或许当真会认为这没什么大不了，他向来不是什么计较之人，先前未恢复记忆时，对于这副凭空出现的镣铐，他也尚未生出什么抵触的情绪来，更何况的确是自己的人犯了错，他身为看护之人监管不力，理应受此惩罚。
　　但如今既已发现当年之事真相尚未能定论，而暗处还有股不知名的力量蠢蠢欲动，意图伤害林向南，他若是想保护好他，就必须除掉这副压制神力的镣铐。
　　褚云闲揉了揉林向南微硬的发茬，拇指顺着他额前滑下，轻柔地抚开青年紧皱的眉头：“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好在褚云闲在地府工作了这么多年，已经积攒下了不少人脉，听他问起这些事时，那些人或多或少都能给出些信息来，再加上阿红等众女鬼又发动“女人”之间强大的号召力，就这样多方打听之下，倒还真叫他们找到了方向。
　　世间生灵各有所长，既有善视者、善言者，自也有善听者，这类人往往乐于探听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并且以此作为交换，来和别人换取他们想要的东西，久而久之，便也渐渐形成了一种职业。
　　而业内最有名的存在，则是一只矮胖的乌龟精，外号万事通，没人知道他活了多久，也没人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事情，传说上至天界神官，下至平民百姓，大到上古秘闻，小到夫妻琐事……天上地下，仿佛没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但这乌龟精行踪难定，先前有代帝王听闻这乌龟精的存在后，为寻仙人一问，不惜出动无数人力物力，耗费数十年，直至临终之时，也仍未寻到万事通的踪迹。
　　不过跟与灵界全无接触的普通人不同，这乌龟精虽踪迹难寻，但灵界之人也能偶尔听到些关于他的消息——就比如最近几日，据说万事通为了追求地府的漂亮女鬼，甚至不惜将魂魄脱了壳，悄悄住进了地府的市集里。
　　得知万事通的住处后，褚云闲本想独自去找他询问镣铐之事，但偶然和林向南提起时，想起自己在地府许久未见的朋友温舒，林向南便开始嚷嚷着要和他一同去一趟地府。
　　褚云闲自是拗不过他，又见这些日子里林向南的魂体已经被离叶滋养得强壮许多，便也没再坚持，只稍微推拒了几句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这次再入地府，林向南已经比前几次熟练了很多，几乎是刚站上地府的土地，他便轻车熟路地绕过了周围熙熙攘攘的鬼魂，径直走向桥头的老妇人，见她看向自己，笑着扬手打了个招呼：“婆婆好久不见。”
　　孟婆盛汤的手不停，但视线却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而后惊讶道：“你魂体比先前强壮了不少。”
　　“是吧。”林向南嘴角又扯开了些，紧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如同急于炫耀自己的糖果的小孩一般，回身跑到正朝这边走的褚云闲身边，扯过他的手，十指相扣着举到孟婆面前：“多亏了我男朋友。”

五十八、鬼界痴汉

　　孟婆盛汤的手微微一抖，险些将汤碗扣进锅里去，由于过度震惊她，眼角的皱纹都被睁大的眼睛撑开了些许：“你说什么？！”
　　林向南自是极满意她的反应，握着褚云闲的手又紧了些，清了清嗓子笑眯眯地道：“我和你们褚判官在一起了。”
　　孟婆将震惊的目光投向褚云闲，见他正满眼宠溺地看着林向南，待迎上她的目光后，立刻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是的。”他轻声道：“我与小南……如今已是恋人关系。”
　　“啊啊啊！！！！”孟婆还没来得及说话，林向南身后便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叫声，他着实被吓了一跳，皱着眉正要回头呵斥，却没想到见到一张熟悉的脸：“……阿红？”
　　此时的阿红显然已经听不进去任何东西，她一双眼死死盯着两人交握的手，食指颤颤巍巍地指着林向南的脸，面上的腐肉都因过度激动的情绪而纷纷掉下：“你你你你你你！！！”
　　显然已经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林向南刚有些飞扬的心情倏而下落，毫不留情地一把拍开阿红的手，冷声反问道：“我怎么了？”
　　阿红气急败坏地狠狠跺脚，声嘶力竭地道：“你怎么能就这么把我们老大给拐走了？！！”
　　“我们老大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地府工作有稳定收入来源，性格更是百里挑一的好……”说着说着，阿红甚至有些悲从中来：“怎么就看上你了呢……”
　　“阿红，不许如此。”褚云闲不赞同地皱起眉，被林向南握住的那只手的拇指安慰性地抚了抚他的手背：“小南他很优秀，是我心中世上最好的人。”
　　“老大你别听她瞎说。”脚下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众人闻声看去，只见无头鬼小双的头一骨碌滚到了褚云闲脚边，乐呵呵地拆台道：“她们前几天刚在赌摊上花了不少钱，赌的就是你什么时候能有恋人。”
　　阿红狠狠磨牙：“小双！”
　　林向南蹲下身子看她：“她赌了多久？”
　　小双乐得见牙不见眼：“最少三千年。”
　　“噗。”即便很想板住脸显得严肃一点，但无奈此事太过搞笑，林向南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千年！”他站起身掰着手指看向褚云闲：“你手下是想让你孤寡一辈子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奈何桥上鬼来鬼往，这边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几乎每个鬼魂路过时都会好奇地朝这边看上一眼，而且自己共事的同事还站在旁边听着这场闹剧，饶是淡定如褚云闲，也不由得生出些窘迫感来：“小南……”
　　他轻轻扯了扯林向南的衣角，耳根处泛起了红：“别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对不起……”林向南强行将笑意憋了回去，又悄悄往阿红的方向偏了偏，好奇道：“你赌了多少钱？现在赌局还开着吗？我能不能也去押点东西？”
　　阿红额前青筋暴起：“没了！现在整个地府都知道你俩的事了，还有哪个傻子会赌这个！”
　　她话音未落，不知从哪又窜出来一个黑影，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时一把揽上了林向南的肩膀。
　　“你回来啦兄弟！”
　　林向南吓了一跳，待看清那人的脸后，眉头这才舒展开来，眼中也添了些真切的笑意：“温舒，好久不见。”
 椒ⒸⒶⓇⒶⓜⒺⓁ樘　　来者正是温舒，多日不见，他仍是那副老样子，与林向南也没有生疏之感，笑嘻嘻地与他打闹着，不过在见到一旁眉头微皱的褚云闲时，他那向来粗神经的脑子难得地清明的一瞬，福至心灵地将搭在林向南肩膀上的手撤了回来。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便看到那位被地府众人奉若天神的禇判官满意地舒展了眉梢，而后不露痕迹地将林向南朝自己的方向带了带，其神态举措，像极了那些凡世校园里十八九岁的、青涩且幼稚的青春期少年。
　　温舒微微一愣，突然觉得眼前的男人少了些不可逾越的疏离，多了几分人间世俗的烟火气。
　　与许久未见的众人攀谈许久后，林向南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来，于是匆匆和温舒等人告了别，而后与褚云闲一同往万事通的住处而去。
　　市集是地府中鬼魂最为密集也是最为混杂的地方，其内部构造也复杂难辨，胡同岔路数不胜数，新来的鬼魂若是没有熟悉地形的人带路，往往要在里面走上数日才能寻到出口。而万事通身为“非常规”进入地府的鬼魂，行事自然要小心谨慎些，住处更是掩藏在市集最深处的暗角中，饶是对市集路线了然于心的褚云闲，也被迫带着林向南在摊位中艰难穿梭许久仍不得其所。
　　而更令人头疼的是……
　　“是褚判官！！！！！”
　　“啊啊啊啊他好帅！！”
　　“褚判官我爱您！！！”
　　耳边始终充斥着褚云闲狂热粉丝的呐喊，林向南一脸崩溃地堵住耳朵，恨不得直接消失在原地。
　　褚云闲护着他艰难地在鬼魂之中穿行，一脸歉意地凑到他耳边低声解释道：“这里的鬼魂都在地府住了许多年，所以认得我的脸，再加上我平日不太来这里，今日来此，他们可能……稍微激动了些。”
　　余光瞥见某个悄悄伸手去拉褚云闲衣袍的男鬼，林向南猛然睁大了眼，正要开口，却见那男鬼倏而收了手，而后颇为陶醉地搓了搓刚碰过褚云闲的手指，将其放在鼻下深吸了一口。
　　林向南额前瞬间暴起青筋，恶狠狠地盯着男鬼的方向，气得后槽牙几乎快被咬碎。
　　怎么鬼界也有痴汉？？！！

五十九、遇万事通

　　那男鬼显然目的十分明确，不等林向南上前抓住他，便一个闪身消失在了人群当中。
　　“你大爷的！”林向南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视线扫过周围熙熙攘攘的鬼魂，只觉得心头一股无名火起，不等褚云闲反应过来，便拉着他冲出人群，闷头找了个胡同躲了进去。
　　“怎么了？”褚云闲浑然不知先前的事，猝不及防被林向南拖着跑了许久，心中很是困惑：“见到什么人了吗？”
　　这种事当然不好说出口，林向南犹豫了一瞬，到底只是长长地吐了口气，郁闷地摇头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人太多，头疼。”
　　“抱歉，是我思虑不周。”听他这样说，便立刻有修长的手指抚上了林向南的太阳穴，褚云闲眼睫微垂，食指轻柔地帮他按压起来，“待我做些伪装再出去吧。”
　　林向南闻言，抬头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目光从男人浓密卷翘的睫毛划向高挺的鼻梁，最后停驻在形状优美的薄唇上，而后幽幽地叹了口气道：“算了吧，就你这长相气质，伪装也没什么用，出去还是会被人认出来。”
　　褚云闲垂眸凝思片刻，提议道：“不如你在此处等我，我去找到万事通便回。”
　　林向南不赞同地皱起眉：“万一那些鬼再……”对你动手动脚怎么办？
　　这句话的醋意着实明显，显然不是自认纯爷们的林向南的风格，好在后半句被他及时咽了回去，别别扭扭地在肚子里绕了个圈，最后憋出一句颇为无理取闹的借口来：“反正就是不行！”
　　那该如何……
　　“你说你……”褚云闲正低头思索着办法，脸颊两侧便猝不及防被人轻轻捏住，他略惊讶地抬起头，就见林向南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眼神半是无奈半是喜爱。
　　下一秒，他便听见青年极轻的嘟囔声：“没事长这么好看做什么？”
　　褚云闲活了许多年，自是听过不少夸赞他外貌的话，其中比这句露骨热烈的言语比比皆是，但于他而言，那些话虽表面甜蜜缠绵，实则虚假空洞，他向来看重自身的实力所能带给地府工作的效益，因此外貌优秀与否、是否能吸引人关注，从来都不是他所看重的东西。
　　但此刻不同。
　　在他面前的是他如今的爱人，对方带给他未曾体验过的强烈悲喜，让他生出过无数从未有过的心绪，此时的他像个懵懂青涩的少年，只因着一点不长久的、毫无意义的东西，便在爱人的夸赞下隐秘地欢喜起来。
　　混沌的大脑再也无法如往常般冷静地处理事情，褚云闲认命似地放弃思考，只一心盯着林向南看——短茬茬的头发也好，硬朗分明的五官也好，明明是一副英气十足的模样，但在他眼中却凭空多出些难以形容的可爱来。
　　褚云闲突然伸出手把林向南揽进怀里，默不作声地将脸埋在了他的颈窝处。
　　林向南被他吓了一跳，却仍下意识地回抱住他的腰，尽量放缓了声音问道：“怎么了？”
　　肩膀上的脑袋轻轻摇了摇，微凉的长发顺势垂落在林向南的颈间，以一种眷恋的姿态停驻。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向来沉稳冷静的男人难得地失了态，褚云闲眼眶泛着红，缓缓地、缓缓地收紧了双臂。
　　会生气、会脸红、会皱着眉和他抱怨琐碎的小事……这样鲜活生动的青年，是他在世间踽踽独行数万年，想也不敢想的奇迹。
　　“我这儿是偏了点，但也不是没人经过啊！”不远处冷不丁传来一句无奈的叫喊，两人这才从刚刚旁若无人的氛围中抽身出来，同时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个狭窄得不能再狭窄的巷子口处，一扇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木门被人从里向外打开，有位略有些佝偻的男子正站在门前，满脸无奈地看着他们。
　　见他们看向自己，男子又絮絮叨叨地道：“旁边就有客栈，你们二位去那儿行不？别在我家门口搂搂抱抱了，我这儿正饱受单恋的痛苦呢，你们再让我看这个，多少有点不人道了是吧。”
　　按理此刻若是换成旁人，被男子这样说上一番，即便不会恼羞成怒，也会被臊得满脸通红，不过此时此刻，两位当事人却都没心思去在意那些，他们惊讶地看着男子微驼的背和他脸上与年轻的外表格格不入的长须，而后默默对视一眼，果不其然，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这样明显的特质，放眼整个地府，只有他们正在找的那只乌龟精——万事通才有。

六十、神明无心

　　“您好。”褚云闲率先反应过来，上前温声道：“请问您是万事通先生吗？”
　　男人身子一僵，佝偻的背有些不自然地挺直了些，眼神也飘忽不定起来：“什、什么万事通？你认错人了。”
　　显然是不打算承认自己的身份。
　　对此林向南早有准备，听他这样说，默默从衣兜里掏出厚厚一沓冥币来，在万事通面前晃了晃，状似遗憾地咂嘴道：“是吗？那太遗憾了，我们本来想花重金找万事通问些事情，既然你不是……”
　　“咳咳……”自打银钱被掏出来后，万事通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沓纸币，听到林向南这番话后，他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懊恼，慌忙咳了两声以止住两人离去的步伐，身子有些急切地凑近了些：“等等！”
　　林向南丝毫不意外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男人：“怎么了？”
　　万事通的神情写满了挣扎和犹豫，他兀自踌躇半晌，试探着询问道：“你们想找他问什么？”
　　“一些私事。”褚云闲的表情礼貌且疏离，看上去显然不想与他多说。
　　“你们……诶呦！”犹豫再三后，许是到底扛不住金钱的诱惑，万事通一拍大腿，终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咬牙喊道：“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迎上两人将信将疑的目光，万事通压低了声音道：“我是偷偷来这里的，生魂入地府本就不合规矩，躲着藏着不被人发现也就算了，要是让阎王判官他们知道了，我肯定免不了受些处罚。”
　　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看向褚云闲：“不过若是他们不追究我私入地府之事……我便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褚云闲心知他已经认出了自己，听出这乌龟精的言外之意后，很是配合地开口道：“放心，若是阎王怪罪下来，会有人替你求情的。”
　　能得到地府判官这样的承诺，万事通这事便也算彻底有了担保。
　　万事通这才松了口气，话锋一转道：“看你们如此心诚，我也就担了这风险，来吧。”万事通指了指打开的房门：“有什么事进来说。”
　　林向南和褚云闲跟着他进了屋子，房间虽小，但胜在干净整洁，其正中间摆了张长方形的矮桌，上面规整地摆了几个龟壳，林向南凑近看了看，发现上面写满了他看不懂的符号。
　　“可以问问这是干什么的吗？”他颇为好奇地指着龟壳回头询问。
　　“是我占卜用的龟壳。”万事通上前简单地整理了一番桌面，将刚泡好的茶水放在桌上，这才示意二人道：“坐吧。”
　　矮桌下面放了蒲团，但许是客人不多的缘故，蒲团只备了两个，万事通身为这间屋子的主人，自是需得坐上一个，剩下一个则被褚云闲无比自然地放到了林向南身下，见他坐好后，这才掀起白袍，席地而坐。
　　万事通一直在默默观察两人，见此情景，不由得啧啧感叹道：“虽是男子，你对他倒是比美娇娘还要仔细。”
　　褚云闲垂眸倒了杯茶水试了试温度，将其轻轻推到林向南手边后，这才抬头看向万事通，轻笑着道：“若是当真喜爱，便会自然而然注意到这些。”
　　林向南平时早已被褚云闲照顾习惯，如今听万事通这样一说，这才后知后觉地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他向来不善言辞，思来想去半晌，最后只得伸手勾住褚云闲垂在桌下的手，轻轻握了握。
　　褚云闲只愣了一瞬，便毫不犹豫地反握住他的手，宽厚干燥的掌心传来温暖的热意，林向南看向身旁的人熟悉的侧脸，眼角眉梢都不自觉地染了些笑意。
　　万事通把这两人的小动作看得分明，但看在银钱的份上，他权当做没看到，只是开口打岔道：“说吧，你们想问什么？”
　　事关褚云闲，林向南瞬间来了精神，他倾身掀开褚云闲的衣袍，指着那副沉重的镣铐给万事通看：“你有没有办法弄开这鬼东西？”
　　万事通瞳孔微缩，即便极力掩饰，但也仍难掩震惊，或许是没想到林向南竟这样直白，又或许是是没想到褚云闲心甘情愿地戴了这么多年镣铐，居然生出了将其摘掉的念头……
　　他兀自精神恍惚了许久，这才略显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试探着开口问道：“你……怎么突然有了这种想法？”
　　褚云闲坦言道：“我想去调查些事情，但碍于实力被镣铐压制无法实现，因此特来此一问。”
　　听到“实力被镣铐压制”这句话后，万事通震惊得几乎快要跳起来：“你你你！恢复记忆了？！”
　　褚云闲点点头，坦言道：“是最近才想起来的。”
　　看这乌龟精的反应，显然他对当年之事也有所了解，林向南本就对这事好奇得不行，见万事通这副震惊的模样，心中好奇更甚：“你也知道他原来的事？”
　　“只知道一点。”万事通擦了擦额上的汗，一副压力很大的样子：“那时候我才刚刚修炼成人形，没资格参与天宫中神官们的事。”
　　“那你以前见过他吗？”林向南指了指身旁的男人，眼中满是期待：“他那时候是什么样？”
　　万事通下意识地看向褚云闲——温润如玉的男人背脊挺直，墨发柔顺地垂在身侧，一双潋滟含情的眼微微弯着，看着青年的眸光尽是宠溺纵容，仿佛天上地下，唯有那一人能入他的眼。
　　“我只在天宫宴会上见过神官一面。”万事通坦言道，回忆恍惚间，那个温柔却无情的强大男人仿佛又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一字一顿地说：“禇神官俊美神武，斯文守礼，待人极为宽厚，是天界无数女神官所倾慕的对象，也是众多神官所钦佩尊敬之人。”
　　那天宴会上人很多，以他的修为根本接触不到诸位神官，但即便隔得很远，万事通也记得分明——那位俊美的神官面上虽温和有礼，但眼中却无哪怕一人身影。

六十一、眼光独特

　　见林向南兴致未减，万事通继续回忆道：“后来听说禇神官收留了个……”
　　“先生。”褚云闲突然出声打断他，面对万事通疑惑的目光，他只微微一笑，温声道：“当年之事，我不想让他知道太多。”
　　万事通神情一滞，视线缓缓移到林向南的脸上，震惊地瞪大了眼：“难道他就是那位？！”
　　褚云闲点点头，还不等他答话，林向南便崩溃地出声道：“哪位哪位又是哪位？你们在这打什么哑迷？我现在觉得全世界就剩我一个人不知道那些事了！”
　　“抱歉。”褚云闲一脸歉意地看向他，“我并非有意隐瞒，但当年之事确实不便告知于你。”
　　“没想到你们竟走到了一起。”万事通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眼中情绪格外复杂：“当真是世事难测。”
　　“打住打住。”实在是受不了这种被动且一无所知的感觉，林向南紧急叫停了这两位老男人对往事的追忆，重新把话题牵回了最初的方向：“先说说这镣铐到底怎么解开？”
　　“这……”万事通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求助似地看向褚云闲道：“您也知道，我得罪不起那位，若是让他知道……”
　　“放心。”褚云闲早早便猜到了他的顾虑，当即便承诺道：“我实力恢复后，保你不成问题。”
　　万事通苦着一张脸：“万一出什么事，我也得跟着您一块完蛋。”
　　“你正在追求地府里的某个女鬼吧？”林向南冷不丁出声问道。
　　“啊？”万事通一愣，待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后，立刻来了精神，两眼放光地点头道：“对对对，我就是为她才留在这的！”
　　“这里的女鬼基本都归他管。”林向南指了指身旁的男人，“你要是肯说，我们就让那女鬼和你约会一天。”
　　对于此等投机取巧的办法，行事磊落惯的褚云闲一时有些适应不了，正要开口劝阻，却不防对面的万事通眼睛一亮，竟是咬咬牙答应了下来：“行！说话算话！我告诉你们方法，你们让阿长和我约会！”
　　“没问题！”林向南毫不迟疑地点头，待反应过来对方话中所指的女鬼是谁后，瞬间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谁？！”
　　“阿长啊。”万事通理所当然地重复了一遍，说起自己心爱的姑娘，脸上甚至浮现出两片可疑的红晕来：“我追求她好久了，但是她总是忙来忙去的，根本没时间理我。”
　　脑中浮现出阿长拖着肠子满地乱窜的模样，林向南嘴角情不自禁地抽了抽，极为勉强地赞道：“你……眼光倒是独特。”
　　褚云闲也着实被这发展惊到了，但到底活得年岁久些，只恍惚了几秒，他便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顺便还抽空疏导了一下林向南：“阿长虽身体有些残缺，但胜在单纯善良，模样也生得清秀可爱，府中爱慕她的男鬼不少。”
　　回忆起阿长那张白白嫩嫩的圆脸和水汪汪的大眼睛，林向南这才勉强说服了自己，然而没过多久，某种身为“娘家人”的诡异不爽又涌了上来，他挑剔地将万事通从头到脚打量了几遍，越看越觉得对方配不上活泼可爱的阿长。
　　但毕竟此刻有求于人，他心中即便有再多不满，也只能强忍着憋了回去，青着一张脸许诺道：“回去我就和阿长说。”
　　思来想去还是不太放心，林向南又老父亲般地喋喋不休起来：“但事先说好，只是约会一天，期间不许动手动脚，一切要以阿长的意愿优先，她如果觉得不舒服了，约会就马上停止。”
　　万事通对此表示没问题：“放心吧，我喜欢她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让她不开心。”
　　“行吧。”林向南这才稍微放下心来，朝着褚云闲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这回可以说了吧，这东西到底怎么打开？”
　　“这镣铐乃九天玄铁所制，若想销毁……”说到这里，万事通顿了顿，然后神情复杂地看向褚云闲的方向，“唯有上古业火可为。”
　　这边话音刚落，在林向南看不到的地方，褚云闲的手指猛地一颤，而后默默攥紧了衣摆，力道之大使得骨节都泛了白。
　　竟是需要业火……若是如此，小南的身份便不能再瞒下去了。
　　即便褚云闲再不愿面对，也不得不承认，自从他们两人相遇的那一天起，那些尘封多年的往事便已经开始自沙土中渐渐显露，过去已成定局，他们置身其中，便再难以逃离。
　　万事通看出了他的犹豫，试探着询问道：“这样你还要继续吗？”
　　褚云闲闭了闭眼，犹豫再三后，桌子下的手终于认命似地卸了力气，徒留下白色衣袍上鲜明的褶皱。
　　“继续。”

六十二、天地灵物

　　对于褚云闲内心的诸多挣扎，林向南一概不知，他只知道困扰他们多日的事情终于有了转机，兴冲冲地转头看向褚云闲：“我们赶紧去找业火吧！”
　　“说起来，”最初的兴奋劲儿过去后，林向南这才反应过来，重新将目光投到万事通身上：“业火是什么东西？去哪能找到？”
　　万事通抿唇不答，只一味将视线投向褚云闲。
　　“小南。”褚云闲压下心头的苦涩，勉强朝他扯出一个微笑来：“业火在你身上。”
　　“我？”林向南微微一愣，然后满脸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的鼻尖重复道：“业火在我身上？”
　　先前闭口不言的万事通这才接话道：“或者说，是只有你才能使出来。”
　　事到如今，饶是林向南再迟钝，也能轻易猜出——此事必定和褚云闲瞒着他的那些事情有关。
　　“所以……”林向南再也受不了这人模棱两可的态度，决心不再由着对方，目光也毫不退让地直视褚云闲，近乎逼问似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看再也瞒不住他，褚云闲轻叹一声，只得缓缓将往事道来：“我曾告诉你，你和我一样，都是天上的神官。”说到这里，他看向林向南，目光恳切：“这并非是骗你。”
　　“不过与我不同的是，你是后来才成为的神官。在此之前，你的身份是于天地降生的一抹灵识。”
　　“还记得秦悠提到过的那个传说吗？”迎上林向南惊讶的目光，褚云闲轻挥了下衣摆，极有耐心地循循善诱着：“她说上古有专用来惩罚大恶之人的南伐山……”
　　怎么会不记得？那繁山顶所见到的人间炼狱的幻象至今还历历在目，被男人温润平缓的语调牵引着，林向南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秦悠的声音：
　　——传说上古有专用来惩罚大恶之人的南伐山，其上常年业火不灭，直至烧尽世间一切的肮脏和龃龉。而我们现在所在的那繁山，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南伐山。
　　联想到某种可能后，林向南悚然瞪大了眼——难道说……
　　“她说的传说是真的。”褚云闲的下一句话更是肯定了他的猜测：“南伐山常年业火不灭，而你，便是自业火中诞生的天地灵物。”
　　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
　　此话一出，先前许多令人捉摸不透的枝末细节便瞬间有了联系，比如他为什么会知道那繁山顶有过大火，为什么会觉得那里无端亲切，又为什么会看到那副可怕的幻象……
　　原来他自己……本就诞生于那里。
　　从万事通那里离开后，林向南一路神情恍惚地跟着褚云闲回到了判官府。
　　“我和阿红她们提前打好招呼了，府中收拾得很干净，她们没有要紧事也不会过来，你放心休息就是。至于阿长那边，我会去和她说的，你不用担心，若那万事通当真让她受了什么委屈，怕是我们还没来得及出手，阿红她们就已经冲上去了。”
　　“业火的事也不要着急，你如今魂魄不全，使不出业火也是情有可原，我们可以再想想办法……”
　　褚云闲一个人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生怕有哪些想得不周到的地方，但当他事无巨细地叮嘱完后，却发现身边的人兀自垂着头，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
　　“怎么了？”他俯身抚上他的脸，语气关切：“是哪里不舒服吗？”
　　人在心情低落的时候，是最受不了这样温柔的关怀的，几乎是褚云闲话音刚落，林向南就忍不住地眼眶发酸。
　　他默默伸出手臂环上爱人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腰际，放任整个人陷在干净淡雅的檀香里。
　　“好累啊。”他喃喃道。
　　自从先前在火车上被恶鬼的鬼气侵蚀后，林向南便时常会梦到火，那些梦境零碎且失序，有时只有连天的烈火，有时会梦到痛苦挣扎的人们，有时则是一片燃烧过后的灰烬。
　　其中唯一不变的，是他心中如影随形的、蚀骨般的愧疚和罪恶感。
　　先前他只觉得奇怪，时间久了，也会有些试探性的猜测，但今天得知了自己前世的真实身份后，再联想到那个褚云闲避而不谈的“大错”，林向南的心中越来越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好像已经背负了陈年的罪孽。

六十三、我是你的（♡）

　　“我以前是个坏人吗？”他突然闷声问。
　　“当然不是。”褚云闲隐约察觉到了他情绪低落的原因，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顶，道：“小南是个好孩子，一直都是。”
　　“可你们都说我犯了大错，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以前的我又为什么会做错事？”
　　褚云闲手上的动作微顿，而后缓缓抚上林向南的后颈，低声道：“别去想这些，交给我，我会去弄清楚的。”
　　……
　　这个男人仍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他始终相信他，保护他，照顾他，陪伴他，不辞辛劳地为他寻找真相……可万一没有所谓的真相呢？
　　万一曾经的林向南就是个张扬跋扈的混子，仗着褚云闲的身份四处招摇，不慎惹出事端最后还连累了他呢？
　　想到这里，林向南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强烈的不安定感，他下意识地抓紧褚云闲的衣服，手臂的力度也不自觉地重了些许，像是生怕人消失在自己眼前一样。
　　“魂体可以做吗？”像是被某种情绪支配着，林向南恍惚间听到自己这样问。
　　可以……做吗？
　　这句话简直像一颗炸弹，待明白过来其中的意思后，褚云闲的脑袋嗡地一声炸成了一片空白，身体渐渐变得僵硬起来，原本干燥温暖的手掌也沁出了湿热的汗，愣愣地停在空中，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林向南已然被热血充了头，手攀着他的白衣站起身来，抿着唇去寻他的，微微颤抖的睫毛如同几簇柔而锐的利剑，将褚云闲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在害怕。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能做到和众女鬼争吵而不落下风、肆意张扬的青年，此时正颤抖着身体，以一种近乎乞求的神态渴求他的吻。
　　褚云闲突然生出一种无力之感。
　　他向来自诩成熟，待人也足够礼貌周到，他可以让身边的人与他相处得当，可以处理好无数令其他人头疼的问题……可那个他本以为能保护好的人，正在他面前因害怕而颤抖着。
　　原本因那句问话而起的紧张和情动渐渐褪去，与心中的怜惜和自责相交织，流过他刺痛的心脏，化为一种无法言喻的浓烈情感。
　　褚云闲伸手扣住林向南的后脑，像是怕吓到他一样，无比轻柔地将唇印在他的唇瓣上，在林向南呆愣之际，极尽温柔地吮吸起来。
　　这个吻仿佛不含任何的情欲色彩，两人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厮磨都充满了柔情缱绻，紧密的呼吸交缠间，林向南近乎鲜明地感受到了褚云闲的怜惜与安抚。
　　他在竭尽所能地告诉自己，他很重要，至少对他而言……很重要。
　　可这些还不够。
　　神志恍惚间，林向南睁开泪意朦胧的眼，揽在褚云闲肩上的手臂缓缓收紧，将他的身体引向更贴近自己的方向。
　　他听到自己说：“我们做吧。”
　　身上的人身子微微一僵，但只是有片刻犹豫，下一秒，便有双温热的大手盖上林向南的肩头，缓慢而坚定地将他的上衣褪去。
　　那双手的温度烫得惊人，也或许是魂体较为敏感，掌心贴上肌肤的一瞬间，林向南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不舒服吗？”那道熟悉的清亮声音已经染上了几许喑哑，但身上的手仍保持着再轻柔不过的力道，林向南紧抿着嘴唇，闭着眼摇了摇头：“继续吧。”
　　之后的一切便都顺理成章。所幸褚云闲先前对此有过些了解，而且每一步都尽可能地做到轻柔，因此作为承受方，林向南并未遭受太大的痛苦，后期甚至渐渐得了些滋味，又羞于启齿，只得默默咬住下唇，将那些声音强行憋了回去。
　　快要结束的时候，林向南终于再也忍不住，上半身下意识地挺起，一口咬在褚云闲的肩颈处，睫毛被泪水打湿，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晕过去之前，他满足地想：
　　褚云闲，我是你的了。
　　……
　　善也好，恶也罢，请允许他自私一次，无论真相如何，他只想留在这个人身边。

六十四、第十八层

　　先前两人从万事通那里得知，若想毁掉褚云闲的镣铐，唯有上古业火可为。但林向南魂魄未齐，无法使出业火，事情一时陷入了死循环。
　　而就在此时，万事通又告诉了他们一个消息——前不久地府的第十八层传出了异动，有人在入口处看到了业火。
　　事情终于有了转机，按理说应当马不停蹄地前往，但在谁去的问题上，两人却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与常人的理解不同，地府中所谓的十八层地狱，并不是指空间上的层数，而是以受罪时间的长短与罪刑等级轻重而排列。每一地狱要比前一地狱增苦二十倍，增寿一倍。
　　由此不难想象，第十八层是何等的凶险。
　　而林向南魂魄不全，魂体虚弱，若是去了那里，即便有褚云闲保护，也极有可能魂飞魄散，因此无论林向南如何争取前往的机会，褚云闲也始终不肯松口同意。
　　……
　　“反正我不放心你自己去！”判官府的古树下，林向南颇为激动地拍桌而起。
　　褚云闲一脸习以为常，伸手替他摘去肩头的落叶，“同理，你去我也不会放心。”
　　“那就一起去啊！”林向南咬牙切齿：“你这人怎么这么固执？！”
　　“小南……”褚云闲叹了口气，“十八层凶险异常，里面关押的都是穷凶极恶的鬼魂，且不说其中恶劣的环境，单单是他们经年积累的怨气，就足够让你难受了。”
　　听到这里，林向南晃了晃手腕上的木镯——虽然他此刻是魂体，但由于木镯的特殊性，竟也成功地跟着他到了地府。
　　他把木镯举到褚云闲视线内，据理力争道：“有木镯在，怨气没那么容易影响我。”
　　褚云闲的眉毛皱得几乎快要拧成死结：“那也不行，那里太危险了，你……”
　　“我明白了。”林向南突然垂下头，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褚云闲话语稍顿，直觉有些不对，低头要去看林向南的表情，但还没等他看清，青年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声音再度响起：“说到底你不过是嫌我没用罢了。”
　　古树的叶子扑簌簌地落下，枯黄的叶停在林向南的肩膀上，又给他消瘦的身影添了几分凄凉落魄，褚云闲呼吸一滞，下意识地伸手要去碰他，却冷不防被对方侧身躲开。
　　林向南的脸隐在黑暗里，又缓缓哑声道：“我是个人，是个男人，不是易碎的瓷器，也不是温室里的花朵，我很骄傲我的爱人是个强大优秀的男人，所以我希望他也能为我骄傲。”
　　“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
　　青年的冷笑如同一把钝刀，缓慢而窒息地切割着褚云闲的心脏：“他只当我是个附属品。”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褚云闲面上所有的克制和冷静全部被打碎，儒雅斯文的男人失了分寸，神色慌张地想要抱住眼前的人。
　　“不是的……”褚云闲堪称笨拙地解释着：“我从未这样想过，小南，你相信我，我只是、我只是……”
　　林向南仍低着头，看着褚云闲这般方寸大乱的模样，心中一时心疼不已，但事已至此，戏还是要接着演下去，不然白费这一番折腾，于是只能继续抿着唇不说话，等着褚云闲松口。
　　“你若是实在想去就去吧，我不拦着你了。”
　　终于等到这一句！
　　林向南心中长舒了一口气，面上不留痕迹地软化下来：“你早该如此。”
　　褚云闲也终于松了口气，将他揽进怀里，手掌反复在他后背摩挲着，显然被他刚才的话刺激得不轻：“是我不好，只顾着要为你好，却忘了考虑你的想法，抱歉。”
　　林向南心里其实并未责怪褚云闲，毕竟他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他感动还来不及，哪里有怪罪的道理，刚刚的那番话不过是他借题发挥，以此来让褚云闲松口罢了。
　　见对方被自己吓得不轻，林向南也不由得愧疚起来，反手抱住男人的腰，放软了声音道：“我不是怪你，只是希望你别总想着自己承担一切。伴侣存在的意义就是陪伴，困难也好，坎坷也罢，我们都要一起面对才是。”

六十五、一帆风顺

　　“我明白了。”褚云闲轻吻了下他的发顶，认真承诺道：“我以后会注意的。”
　　这时，林向南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拍了拍褚云闲的后背示意他放开自己，抬头道：“你用不用去和阎王报备一声？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没有他的许可我们应该进不去第十八层吧？”
　　“说起来……”林向南微微皱起眉，“我来地府这么多次，竟然从来没见过阎王。怎么说他现在也是你的上司，我是不是该去见见他？”
　　褚云闲摇了摇头：“阎王性格孤僻，不爱见生人，我去和他说就好。放心，我在这地府呆了许多年，若是真论起来，阎王算是我的小辈，而且我们只是想去十八层而已，他会答应的。”
　　林向南妥协道：“那好吧。”
　　如今情况紧急，暗处的势力虎视眈眈，神力又无法恢复，两人已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耽搁，于是当天夜里，褚云闲就去了阎王殿，从阎王那里拿来了第十八层的钥匙。
　　“神官可是想起了当年之事？”拿钥匙时，阎王见褚云闲的神态，心下了然，又转身从柜中取出一株干花置于掌中，伸手递给了褚云闲，继而又道：“第十八层危机四伏，易有鬼怪迷惑人心，此乃回魂草，陷入幻境时只需点燃此香，便可唤回神智。”
　　正如褚云闲先前对林向南所说，这任阎王个性孤僻，平日虽对褚云闲礼让客气，但也无甚明显的亲近之意，更别提像现在这样，主动拿防身宝物送给他。而且看他的表情，应当是早就知道了褚云闲真正的身份。
　　迎上褚云闲有些疑惑的目光，阎王平静地解释道：“我曾听前任阎王说起过您的身份，不过了解不多。”
　　他顿了顿，又道：“天界诸事我等小神无权参与，更不奢求跃升上神，只希望您重回仙班之日，能念在这回魂草的份上，庇佑我地府万千生灵。”
　　阎王虽年岁不及褚云闲，但也并非阅历浅薄、鲁莽无知之辈。“戴罪多年”的神官突然恢复记忆，而且想起往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要除去镣铐恢复实力，再加上曾经从上一任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饶是阎王不知晓内情，也能隐隐感觉到某种“风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天界动乱，届时三界必然会大乱，他所能做的，便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寻求上界神官的庇护，以免地府日后受到波及。而与他共事多年、脾性温吞、此刻又有求于他的褚云闲，便是阎王最好的选择。
　　褚云闲何等聪明，阎王此话一出，他便明白了其中的奥义，于是伸手接过回魂草，笑道：“既然如此，吾便允诺于你。”
　　先前担心林向南不适应，因此恢复记忆以来，褚云闲始终维持着先前“褚判官”的神态，但到底是位地位尊贵的神官，他骨子里仍有身为神的淡漠和骄傲，此时离开了林向南的注视，面对自己的小辈，褚云闲身上独属于上神的威严这才毫无掩饰地释放了出来。
　　见他这般，阎王只觉得心中敬畏更盛，同时愈发庆幸自己所做的决定，当即弓腰行礼道：“小神预祝神官——此行一帆风顺。”

六十六、恶鬼苏醒

　　去第十八层时，阿红温舒等人特前来相送。
　　“老大一定一定要小心啊！”阿长泪水涟涟地叮嘱着，“万事通告诉我那里面都是残暴的恶鬼，你们可千万要保护好自己！”
　　小双也眼泪汪汪地抱着自己的头，又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沓冥币来塞到林向南怀里，“给！这是你之前烧给我们的，我舍不得花都存着了，你先拿着，万一遇到什么情况，看看能不能花钱让他们放你们一马。”
　　林向南是知道小双视财如命的，如今见她竟肯做出如此重大的“牺牲”，饶是知道这些冥币在里面起不了什么作用，也颇为感动地收下了钱：“谢谢！如果能平安回去，我会再多给你们烧点的。”
　　不远处的阿红踌躇半晌，终于犹犹豫豫地走过来，从怀中掏出一块石头递给林向南，然后闷声道：“这是我当年从忘川河里带出来的，承载了忘川河水千万年的怨气，对鬼魂有一定的震慑力。”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别别扭扭地继续道：“老大我自然是不必担心的，之所以把这东西给你，是让你进去以后别拖老大的后腿。”
　　阿红仅剩的半张完好的脸微微泛红，又粗着声音威胁道：“听没听见！要是我们老大出了什么意外，我肯定饶不了你！”
　　这一次，林向南破天荒地没和她吵，而是珍而又珍地将石头放进自己的衣兜里，眼中含笑道：“知道了。”
　　一旁的温舒也上前来，送了两人不少防身的东西，末了又捶了捶林向南的肩膀，认真道：“兄弟，我在这等你回来。”
　　“放心。”林向南笑眯眯地回了他一个拥抱：“我命硬着呢。”
　　褚云闲将第十八层的钥匙插向虚空，空中立时荡起了波纹，他回头看向忙着与众人告别的林向南，心中一时有些感慨。
　　不知不觉，那个原本孤单的青年……身边竟已经拥有了这么多朋友。
　　“小南。”他温声唤他，“我们该走了。”
　　“来了来了。”林向南闻言，连忙小跑着到褚云闲身边，与他十指相扣着站在第十八层的门前，望着不远处神态担忧的众人，冷硬的眉眼破天荒地软了下来，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语气轻松：“走了啊。”
　　褚云闲微微躬身，目光扫过地府中与自己共事多年的众人，眼中含笑，声音清朗：“多谢诸位相送，此情我定铭记在心。”
　　话音刚落，两人背后的空间扭曲得愈发强烈，紧接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执手相携的两人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过后，林向南按着疼痛不已的太阳穴睁开了眼。
　　饶是已经习惯了地府的黑暗，眼前的景象也仍令他难以置信地倒吸了口凉气——与他想象中的不同，这里与其说是牢狱，倒不如说是更像一个独立的世界。
　　他的视线扫过远处冒着岩浆的火山，扫过脚下焦黑的土壤，扫过遍地的白骨和废墟，最终定格在黑沉天空中的那轮血月之上。
　　这里怎么会有月亮？
　　“这是对亡魂的诅咒。”褚云闲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林向南下意识地回过头，却见褚云闲正盯着那轮红得诡异的月亮，神情凝重：“这是用来镇压极恶之人的咒印，每当有可以冲破封印的恶鬼出现时，血月便会出现，压制恶鬼的实力。”
　　林向南听着听着，突然觉得后背一凉：“你的意思是……”
　　“我们来的有点不是时候。”褚云闲苦笑，“小南，这里有危险的东西苏醒了。”

六十七、白骨复活

　　由于“门”的特殊性，因此进入第十八层的地点是随机的，褚云闲虽曾是神官，但也只是听说过这里，并未亲自来过，此时此刻，他看着眼前这片沉寂昏暗的荒野，只觉得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千万要小心。”褚云闲抓过林向南的手握住，叮嘱道：“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乱跑。”
　　“明白。”林向南立刻反握住他的手，“不用担心我。”
　　这边话音未落，远处便突然起了阵狂风，地上粗糙的沙砾打着旋飞起，刮得人脸颊生疼。林向南在风中艰难地睁开眼，却隐约看到地上的几副白骨仿佛在沙地中极不明显地动了几下。
　　但还没等他确认刚刚看到的景象是否是幻觉时，沙地中的白骨便再一次、极其明显地移动了起来。他本想叫褚云闲看，但奈何狂风未停，漫天的沙子堵得他根本张不开嘴，无奈之下，他只有略用力地握了几下褚云闲的手，示意他提高警惕。
　　几乎是瞬息之间，先前零散的白骨便在狂风中拼凑出了形状，褚云闲显然也注意到了异样，立刻将林向南拉到了自己的身后，空着的另一种手则于虚空之中结印挡在两人面前。
　　那阵狂风散去后，只剩几副不知名的生物骨架沉默地立在原地，空洞的眼眶中闪着诡异的蓝色鬼火。
　　紧接着，几乎没有任何的喘息时间，那些骨架便以惊人的速度朝两人飞奔而来，惨白的骨头相互摩擦着发出“咯啦咯啦”的怪响，直听得人毛骨悚然。
　　好在褚云闲结的印足够结实，统统将它们挡在了身前，但这些东西哪怕撞散架了骨头，也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飞速复原重组，然后再次拼了命似地冲撞，很快，褚云闲面前的盾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
　　“退后！”褚云闲咬牙喊道：“离我远些！”
　　林向南虽不知缘由，但仍是毫不犹豫地听从了他的指挥，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了身后一块凸起的岩石后，又顺手从地上抄起块尖锐的碎石来，目光紧紧跟随着褚云闲，随时准备冲上去帮忙。
　　确保他安全撤退后，褚云闲这才略微放下心来，将双手置于身前合拢，闭眼默念数秒后，掌心瞬间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白光，及腰的长发随风而起，地上的沙石也因这股突然爆发的力量四处飞溅，而他面前的几副白骨，则瞬间化为了齑粉。
　　本打算冲上去帮他的林向南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褚云闲战斗时的样子——白袍墨发的男人站在铺天盖地的尘烟之中，莹白色的光晕在他指尖跳动闪烁，恍惚间，林向南仿佛又看到了梦中那个强大又夺目的神明。
　　这样完美的人……本该由更加优秀的人站在他身边才是。
　　林向南这样想着，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因虚弱而愈发透明的魂体，心中隐隐有丝不甘升腾而起——他不该是这样、他不能是这样、他本该是！他本该是……
　　他本该是什么样？
　　林向南隐隐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但眼前的情况显然不允许他再细想下去，眼看那些粉末又有要再次复原的架势，褚云闲当机立断，回头对他喊道：“快跑！”
　　林向南不再细究，立刻起身跟上了褚云闲的步伐。
　　褚云闲虽恢复了记忆，但原本的实力尚被镣铐封印着，而且身边还跟着林向南，自是不敢冒险，当即便带着他找了处僻静的山洞藏匿进去。
　　第十八层昏暗无光，山洞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担心招来恶鬼，两人只得依靠着褚云闲施的术法——掌心升起的一团火做照明之用。
　　“这里不会也藏着什么东西吧？”林向南压低了声音，视线警惕地扫视着山洞中的每一个角落。
　　褚云闲习惯性地将他罩在身后，牵着他往山洞里面走去，“还是小心些为好。”褚云闲轻声道，影影绰绰的火光下，他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这第十八层，要比我想象得凶险许多。”

六十八、两人失散

　　好在他们的运气还不算太坏，两人一直走到山洞的尽头，也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在一番探查过后，褚云闲这才放心地让林向南呆在里面，独自一人去了洞口布置防御的阵法。
　　褚云闲俯身吻了吻林向南的额头：“等我回来。”
　　待他转身离开后，寂静的山洞中，一时只有铁链拖曳过石头的声响。
　　褚云闲一走，周围便又成了一片漆黑，林向南在黑暗中摸索着坐下，将手放在身侧冰凉的石头上后，便闭上眼睛不再动弹。
　　他试图梳理刚刚脑中突然涌出的记忆碎片。
　　那些画面零碎而复杂，时而是灼人刺目的火，时而是面目模糊的人，甚至在某个瞬间，林向南见到了自己跪在地上哀声哭嚎的画面——那种痛彻心扉的无力感和罪恶感再次出现，并且比先前的每一次都要来得强烈。
　　林向南的四肢开始发麻，甚至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他急促地喘息着，手指无知无觉地抠进地里，整个人都因痛苦而蜷缩成了一团。不知过了多久，心脏那股莫名的痛苦才渐渐消退，林向南满头大汗地睁开眼，四周仍是一片黑暗，周围也寂静得可怕。
　　他麻木的大脑转了转，这才渐渐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褚云闲怎么还没回来？
　　顾不上仍未恢复力气的身体，林向南强撑着站起身来，踉跄地朝洞口跑去，可当他到达洞口时，却发现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林向南瞳孔骤缩，此刻也顾不得什么恶鬼白骨，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但他环顾四周，却始终未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褚云闲不见了。
　　这个认知无比清晰地刻在林向南的大脑中，直叫他手脚冰凉。
　　山洞外的土地仍然平整，上面甚至还留着两人来时的脚印，看样子不像是发生过打斗的样子，可越是这样，林向南就越是心慌。若是褚云闲主动离开还好，可若是遇到什么能让他毫无还手之力的东西……比如那只可以冲破封印的恶鬼呢？
　　不不不！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林向南毫不犹豫地按了回去。
　　他是知道褚云闲的实力的，即便神力被镣铐压制着，但如果有什么东西威胁到他，他是决计不会没有还手之力的。
　　如果是这样，自己刚刚该在洞里听到什么声响才对。
　　兴许褚云闲是突然有什么事出去一趟呢？林向南这样安慰自己。但他心里清楚，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以褚云闲的性格，若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是绝对不可能这样一声不响便放任他独自留在山洞中离开的。
　　就在此时，他余光瞥见山洞旁边的岩石上仿佛有抹白色一闪而过，林向南迅速跑上前查看，发现果不其然，地上正静静躺着一小片白色的布料。
　　他俯身捡起，手中布料的纹路和材料格外熟悉——那是褚云闲最常穿的白袍的料子，上面还有灼烧的痕迹，隐约能看出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想来是褚云闲在仓促中留给他的话。
　　林向南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半晌，终于勉强看清了那几个字。
　　“小心……天界？”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褚云闲是被天界的人带走了？！
　　可是没道理啊，褚云闲已经在地府呆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天上的神官们有什么动静，怎么他们刚来这里，那些人就马不停蹄地来带走了褚云闲？
　　除非……林向南心头微震，是他们如今做的事情威胁到了天界？
　　想到这里，林向南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布料，如此说来，他先前和褚云闲的猜测便极有可能是对的——当年那件事，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洞外不宜久留，更何况此时没有褚云闲在身边，他更要保护好自己，于是在山洞周围寻找数圈未果后，林向南只得返回了山洞，在黑暗中开始思考接下来该干的事。
　　如今褚云闲去向不明，第十八层险境重重，他虽然曾做过天上的神官，但现在魂魄不全，魂体虚弱，根本无法自保，浑身上下除了一个略有些灵性的镯子以外便再无其他。
　　等等！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林向南伸手在怀里掏了掏，果不其然，摸到了几件硬硬的物件——那是临行前众人送给他防身的东西，褚云闲因为担心他的安全，将这些防身的法器统统交给他来保管。
　　林向南抿唇摩挲着阿红送他的石头，终于在死境中隐约窥见了一丝生机。
　　没有了褚云闲领路，他对这里一无所知，如何出去暂且不提，单说此行的目的——寻找业火，于林向南而言也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好在魂体不需要进食，这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他的负担，但坐以待毙显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于是在黑暗中短暂休整过后，林向南再次走出了山洞。
　　远处的火山岩浆温度极高，饶是身为魂体的林向南，走出一段路后，也被热得手脚发软，气喘吁吁地迈不动步子，但眼下四周寂静空旷，说不定又会从哪里跑出先前那种怪物来，于是林向南咬了咬牙，强撑着又走了一段路，直到见到一处怪石嶙峋的石滩后，这才终于松了口气，找了处凸起的尖石，弓起身子躲进了下面的空隙里。
　　事实证明，他这个决定堪称英明，几乎是他刚刚藏进阴影中，不远处便传来了碎石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令人头痛欲裂的、不似人声的嘶吼。
　　林向南屏住呼吸，悄悄从石头下探出头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待看清那个缓缓靠近的生物后，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着自己没发出声音来。
　　那是什么东西？！
　　因为拥有阴阳眼的缘故，林向南自小也算是见过各种死状凄惨的鬼魂，本身对这类东西已经有了足够强大的免疫力，但即便是这样，在见到眼前的这个东西时，林向南仍然感觉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恶心和恐惧——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它。
　　寻常惨死的鬼魂至多像阿长小双那样，虽看着有些吓人，但仍属于常规的人体范畴，而他眼前的这个东西，则像是从碎尸堆中随意挑选了几段人体结构拼凑而成的生物，它没有腿，只能靠着肌肉的收缩在地面上爬行，勉强算得上是背部的地方密密麻麻地长着人类的手指，一条大腿翻折着向上举起，脚心上则有枚凸起的眼球正滴溜溜地转着，像是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林向南只觉得头皮发麻，迅速把头缩了回来，强忍着胃部的不适继续屏息躲藏，同时心中祈祷着那只怪物尽早离开。
　　“咯……咯咯……”不远处传来怪物诡异的叫声，并且越来越近，林向南心中一惊，小心翼翼地探头看去，却看到那东西仿佛发现了他的所在地一般，正精准无误地朝他这里蠕动着！

六十九、我有点疼

　　林向南低声骂了一句，顾不得仍有些使不上力气的四肢，立刻从石头下起身往反方向跑去。
　　“嗬！嗬——”那怪物显然看到了他，立刻发出兴奋的嚎叫声，同时愈发努力地朝着这边蠕动起来，拼凑而成的身体不断地朝下掉落着，场面着实称得上惊悚。
　　好在这东西虽外貌吓人，但移动速度并不算快，待林向南跑出一段距离再回头看时，怪物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个微不可见的小黑点。
　　“呼……”见暂时脱离了危险，他这才放下心来，缓缓靠着身后的石壁坐了下去，回忆起刚刚那怪物的模样，不由得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什么鬼东西……”
　　他狠狠搓了搓胳膊，试图减轻那股挥之不去的恶心感。
　　但还没等他完全放下心来，身后靠着的石壁便传出了异样的响动。
　　林向南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跳了起来，死死盯着那块突然掉落碎石的岩壁，右手则不动声色地伸向侧面的衣兜，紧紧握住了那块阿红送给他的石头。
　　事实证明，在第十八层，没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林向南的预感并非毫无道理，很快，那片岩壁的周围便开始不规律地振动起来，地面也开始出现明显的震颤，摇晃得他只有靠着手边凸起的尖石才能勉强站稳。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闷响，让林向南本就饱受折磨的脆弱神经愈发紧绷，紧接着，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出现在飞扬的尘土之中，半人高的坚硬白骨在它脚下根本撑不过半秒，所过之处皆被夷为平地，流沙下隐藏的生物们纷纷被迫逃窜，人耳难以分辨的尖锐叫声与轰隆隆的巨响混杂在昏暗压抑的天空之下，隐约让人生出了些穷途末路的绝望之感。
　　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求生的本能使得林向南与众多生物一同开始奔逃，随着“它”的靠近，地面的晃动变得愈发剧烈，甚至出现了几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周围时不时有生物哀嚎着掉落下去，直至凄厉的声音被深渊彻底吞噬。
　　林向南早已听不见那些声音，心脏因为剧烈的运动几乎快要炸开，耳中只剩下尖而细的轰鸣，周遭的一切都化为虚无的光影，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快点！快点！再快点！！！
　　他不能死。
　　褚云闲还在等着他。
　　脸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有飞溅的碎石划过额头，如此生死攸关的时刻，这本是件不足为虑的小事，但当感受到眼角处的湿润时，林向南步伐一滞，险些摔倒在地。
　　流血了？！
　　魂体虽能感知疼痛，但无法像身体一样反映出真实的伤口，所以从某种意义来说，会因受伤程度而影响行动能力的躯体要比魂体脆弱得多。
　　而此时此刻，或许是因为第十八层的特殊性，又或许是因为别的原因，他的魂体显然发生了某种未知的变化，这也意味着……如果他不慎受伤导致移动困难，那么在这样一个危机四伏之地，就等于变相宣判了他的死刑。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林向南的下唇几乎快咬出了血，肺里的最后一丝氧气仿佛也被榨干，腿渐渐没了力气，身子也好像离地面越来越近，终于，随着地面再一次剧烈的晃动，他狼狈不堪地摔在了地上。
　　“咳、咳！”喉咙骤然涌上一片腥甜，林向南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最后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吐沫。
　　这下像是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林向南艰难地翻过身子仰躺在地上，身上诸多被碎石划过的伤口后知后觉地疼痛起来，如同无数只螳螂扒在他的身上，挥舞着锋利的前肢凌迟般地切割着他的每一寸皮肤。
　　明明是再混乱喧嚣不过的环境，可他却突然觉得这个世界都安静得可怕。
　　“怎么办啊褚云闲？”他扯着哑得不成样的嗓子开了口，终于在这片陌生荒唐的土地上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温热的液体划过脸颊，积成耳廓里微痒的一滩，“我不想死。”
　　“我想再看看你。”
　　“我有点疼。”青年睫毛微颤，声音有些微不可见的哽咽。
　　“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地面骤然开裂的声音。

七十、业火出现

　　疼。
　　好疼。
　　手完全使不上力气，胸上像压了块大石，鼻间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喉咙仿佛着了火，连最简单的气音都发不出来。
　　林向南费力地睁开被血糊住的眼，视线里便出现了模糊的暖色光影，他费力地抬起头试图看清，却不慎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
　　“嘶——”
　　剧痛彻底唤醒了神智，满身血迹的青年仰躺在地上，看着岩洞两侧明明灭灭的火光，极缓慢地眨了几下眼睛，好不容易清晰的视线便再度模糊了起来。
　　尽管会扯到脸上的伤，但林向南还是忍不住高高翘起了嘴角，他眉骨处跨过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脸上满是凝固的血迹，狼狈的外表下，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褚云闲，此时此刻，我死里逃生，理应有些爱意浓重的感慨，亲密地、毫无保留地将我对你的不舍与思念讲给你听。
　　但请原谅我天生词汇匮乏，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而且这些该死的伤口疼得恼人，让我本就缺乏浪漫的神经无限退化，所以虽然有点不合时宜，但我还是想说……
　　活着真好。
　　还能见到你，真好。
　　……
　　洞中时间流逝不清，林向南也不知自己究竟在地上躺了多久，身上才终于积攒了些力气。他艰难地撑着石壁站起身来，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林向南记得很清楚，在晕过去之前，他身下的土地已经因为那怪物的踩踏而开裂，自己是的的确确掉进了地裂缝之中，不过看眼下的情况，他应当是机缘巧合之下，恰好掉进了地下岩洞里。
　　与地面上那些粗糙冰冷的岩石不同，手掌下的岩石带着温热，想来是岩洞两侧燃着火的缘故，林向南不由得看向洞壁上无故自燃的火苗，心中不免有些困惑——为什么这里会有火？
　　几簇火苗静静燃烧着，偶尔会随着路过的风轻轻摇曳，暖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游移，如同俏皮的孩童，将青年映在石壁上的影子缓缓拉长。
　　鬼使神差般的，林向南试探性地伸出手凑近了火苗，然而随着指尖的靠近，想象中的灼烧感并未来临，反而如同伸进了温水里，让人从头到脚都泛起了暖意。
　　他不由得大胆了起来，又将手指凑近了许多，直至整个手掌都伸进了燃烧的火中，下一秒，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感涌上心头，林向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岩壁上的几簇火苗飞速合成了小小的一簇，而后亲昵地在他的指尖盘旋跳跃起来。
　　尽管有些匪夷所思，但他的确真切地感受到了火苗向他传递的、无比鲜明的情绪——是思念、是悲伤、是喜悦、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你……”林向南似有所悟，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道：“难道是业火？”
　　他话音刚落，火苗便跳得更欢。
　　竟然真的是它！
　　没想到业火竟然是有灵识的存在！
　　本以为自己要在这里寻找很长时间，没想到这么快便找到了业火，林向南一脸新奇地看着在自己掌心激动翻滚的火苗，试探着拿另一只手的指尖戳了戳它。
　　啪——
　　像个怕痒的小孩一般，业火原本饱满的形状随着他的指尖凹进去了一块，然后耍赖似地贴在他的掌心，瞧着竟是有些憨态可掬。
　　神奇的是，即便这样近距离的接触火，但林向南始终未曾感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烫，火苗经过的地方，只有让人舒适的暖意。
　　像是戳上了瘾，林向南又戳了戳它，乐此不疲地看着火苗在自己面前飞快地变换着形状，笑着发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本是随口一问，他也没指望一团火能回答自己的问题，但没想到业火竟像是听懂了一般，立时腾空而起，蹦跳着往岩洞的里面走了几米，又跳回来贴贴他的额头，一副要引路的架势。
　　林向南试探着问：“是要我跟着你吗？”
　　火苗上下跳了跳。
　　“好吧。”林向南点点头，随即苦笑道：“不过可能要慢一点。”他指了指自己一身的伤口，“我这个样子可走不快。”

七十一、魂魄碎片

　　显然对方听懂了他的话，立刻将速度降了下来，并且始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体贴地帮他照亮前面的路。
　　林向南伤得很重，几乎每走一步都要忍受难以形容的剧痛，即便是业火体谅他的情况移动得很慢，但没走多远，他还是脱力地摔在了地上。
　　“嘶——”手上的伤口狠狠擦过地面，身上的多处伤口也被牵扯得愈发疼痛，林向南呲牙咧嘴地坐起身来，抬起胳膊看了眼自己流血不止的手掌，不禁颓然道：“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业火的反应格外激烈，围着他上下翻飞，原本圆滚滚的火苗把自己扯成了细长的一条，无比努力地试图抱住他，末了，又悄悄分出一小段翘起来，小心翼翼地蹭了蹭林向南的侧脸。
　　安慰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林向南心中一暖，抓过暖呼呼的火苗握在手里，犹豫再三后，还是忍不住问道：“我上辈子真的是你的主人吗？”
　　火苗毫不犹豫地上下跳了跳。
　　“我那时候是不是很厉害？”
　　对面激动地继续跳。
　　林向南沉默片刻，嘴唇无意识地抿得发白，“那……”他下定决心似地开口：“现在的我，是不是和之前判若两人？”
　　怕业火听不明白，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和我的上辈子，是不是不太一样？比如性格啊、长相啊、实力啊……”
　　他顿了顿，一时有些说不下去。
　　这是林向南一直以来的心结。
　　周围的人都在和他说他前世的事，那个人犯错惹事也好，实力强大也罢，自始至终，他与“他”，都像是隔着层薄膜一般，前世的林向南，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更像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尽管知道这着实有些无病呻吟，但他还是会时不时生出“对方到底喜欢的是现在的他还是上辈子那个他”这样无理取闹的忧虑来。
　　业火显然也被这样高难度的问题难住了，兀自在空中愣了许久，先是左右横跳了几下，之后犹觉不够似的，又猛地腾空而起，飞到林向南脸上弹了弹他的额头，尽其所能地传递着希望他跟着自己走的急迫心情。
　　林向南似有所感：“你是要带我去找答案？”
　　火苗跳得几乎快要散架——林向南觉得自己甚至已经看到了它满头大汗的样子。
　　“好。”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忍着疼痛站起身来，踉跄着朝岩洞深处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仿佛身体里的血都要流干，在快要晕厥的边缘，面前狭窄的洞穴终于开阔起来，火苗散发的火光不知为何忽地强了许多，以至于林向南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看清面前的景象。
　　岩洞中怪石嶙峋，顶部布满了锋利的尖石，但遍地锋芒之中，却唯有正中一处摊着枚方圆的石头，其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个透亮的物件。
　　林向南走近去看，发现那竟是个古时男子佩戴的玉冠。
　　第十八层这种蛮荒之地，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不等他想明白，手腕上安静多日的木镯却突然疯狂抖动了起来，其状态与当初那繁山发现离叶时一模一样！
　　木镯只有感知到他的魂体时才会如此……
　　想到这里，林向南瞳孔骤缩，震惊地回头看向身后“手舞足蹈”的业火，声音中是满满的难以置信：“这玉冠里……有我的魂魄碎片？！”
　　不出意料的，林向南得到了业火肯定的回应。
　　他有些呆愣地将目光重新移回圆石之上，上面的玉冠很是玲珑精致，即便对玉石不甚了解，但从其剔透程度和光泽度来看，这玉冠定是价值不菲。
　　手腕上的木镯正极力地试图向那边靠近，甚至将林向南的手腕勒出了一条红痕，就这样被木镯牵引着，他缓缓向玉冠伸出了手，然而在指尖快要触碰到玉冠时，他却突然停住了动作。
　　林向南怔怔看着玉冠，只觉得心突然跳得厉害。
　　不知为何，他恍惚有种预感，面前仿佛有张无形的大网，那些盘根错节的往事、那些他为之苦苦纠结的答案尽数被网罗其中，只消轻轻一碰，所有他困惑的、不解的、犹豫的、怀疑的东西便会彻底水落石出。
　　他会变强吗？
　　会离开这里吗？
　　会恢复记忆吗？
　　会……变成另一个人吗？
　　林向南犹豫了。
　　伸出的指尖缓缓缩回，任木镯如何努力也不能再让青年的手抬起半分，业火的火光骤然黯淡下来，沮丧地从空中跌落。
　　浑身是伤的青年双手垂在身侧，垂首敛目地站在圆石旁，向来挺直的脊背被击垮般微微弯起，像只斗败的兽，呜咽着渴求困境中的出路。
　　岩洞中一时寂静无声。
　　“哈……”
　　不知过了多久，沉默许久的人突然笑了一声，再抬头时，先前眼中的怯懦和犹豫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烈火般熊熊燃烧的信念。
　　犹犹豫豫的算什么男人？！
　　林向南再次抬起手，毫不犹豫地伸向了玉冠。
　　褚云闲如今还身处危险之中，自己口口声声说爱他，却连和他并肩作战的能力都没有，眼下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自己却在这里犹豫不决，除了浪费时间，又能有什么作用？
　　来吧！

七十二、过往重现

　　“神官！您能不能管管这混小子！”
　　意识尚未清晰之前，林向南就听到了一声怒极的叫喊。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净到极致的白，若说有什么格格不入，那便是地上被五花大绑的、黑黢黢的一坨。
　　那人低着头，模样看不真切，但身量尚且单薄，应当是个半大少年，身上的衣服像是被火烧过似的，破破烂烂地卷起许多焦黑的边。
　　视线向上，那头黑发则更加离谱，乱得打了死结不说，发尾末端甚至还有着未熄的火苗，不过奇怪倒也在此，尽管那火苗跳跃得欢腾，却始终未能在那乱发上更进一步。
　　偶尔有火苗落下，在布衣上灼出洞来，落下的灰烬便尘土漫天地散在周围，轻飘飘地贴到身上，瞧着着实令人糟心。
　　若非要在这人身上找到什么与这里贴合的东西来，恐怕只有那唯一露在外的、白得晃眼的脖颈。
　　不过下一秒，那细白的脖子就被只粗砺的大手怒气冲冲地握住，然后狠狠地往下一压，直推得少年一个趔趄。
　　林向南视线顺着手移动到那咬牙切齿的男人身上，只见他一身武将打扮，腰间别着把长剑，那张硬朗方正的脸正扭曲着，一字一顿地道：“今日乾坤神官寿宴，您派他来贺宴，按理说初入天界的神官能被允许参加此盛会简直是天大的福分，若是常人，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可他！”
　　说着说着，像是又起了火气，男人又恨恨地将少年往下摁了摁，怒道：“不知在席间听到谁说了句您的不是，竟是当场掀桌而起，使他那混账业火将寿宴搅和得一塌糊涂！”
　　听到业火二字，林向南不由得一愣，再看那地上的少年时，便觉得有些眼熟起来。
　　“该搅该搅！”地上的少年突然出了声，清朗的少年音因愤怒带了几分哑意，他绷着劲儿抵着那只大手抬起头，露出张与林向南年少时一模一样的脸来。
　　“谁敢骂阿闲，老子定要将他打出屎来！”
　　“小南！莫要乱讲！”
　　不远处传来略显焦急的声音，林向南闻声看去，只见仙人一袭白衣匆匆而来，其神态模样，分明就是褚云闲无疑。
　　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林向南眼眶发酸，本想上前相认，但当他走到几人身边时，却发现他们仿佛完全看不到他一般，自顾自地交谈着。
　　他似有所感，将手伸向褚云闲，果不其然，手掌直接从他的身上穿了过去。
　　林向南愣愣地看着面前毫无察觉的三人，心中有些震惊。
　　自己这是……来到了过去的回忆里？
　　不容他多想，对面的争执还在继续，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只见褚云闲快步上前，将跪在地上的少年从男人手下救出，细心替他除了身上的绳索后，这才转身朝人鞠了一躬，诚恳道：“是我思虑不周，纵容惯坏了他，烦请转告乾坤，吾改日定亲自到他府上赔罪。”
　　男人神色一凛，忙弯腰回了一礼道：“小神何德何能受您一礼，神官快快请起。”
　　“只是这恶灵……”说着说着，他话音急转，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林向南道：“您着实该好好管教管教！否则放任下去，指不定再给您惹出什么麻烦来！”
　　“你骂谁恶灵？！”褚云闲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的少年又炸了锅，顶着张脏兮兮的脸尘土飞扬地扑上来，伸手就要往男人身上招呼：“老子天生地养的火灵，怎么到你嘴里就变了味？”
　　眼看又要打起来，褚云闲忙伸手去拦，仙术飞扬间，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林向南皱眉看着那如炮仗般一点就着的少年，尽管很不想承认，但其神态举止，的的确确与年少时的他一模一样。
　　对面的少年打得火热，一身破烂布衣碎得愈发彻底，林向南不忍直视地将视线移开，脸上尽是尴尬。
　　可真丢人啊……

七十三、不会丢脸

　　好不容易送走了怒气冲天的武神，素白的府邸才终于得了片刻的安静。
　　此时的少年已经冷静下来，默不作声地垂着脑袋站在院中，余光瞥见褚云闲独自坐在桌前喝茶的背影，这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了些歉意来。
　　“阿闲……”
　　犹犹豫豫地唤了他一声，见那人不应，少年抿了抿嘴唇，轻手轻脚地凑了过去，“今日是我冲动了，以后不会了。”
　　“叩。”
　　茶杯被人略用力地放回桌上，出尘清冷的仙人脸上难得地现出几许鲜明的情绪来：“我与你说过多少次……不要轻易与人生争执。”
　　“是他们先骂你的！”到底是少年心性，没说两句，他便又起了争辩的心思。
　　褚云闲见他这副心有不甘的样子，只得叹了口气，耐着性子道：“骂我什么？”
　　思及之前听到的话，少年不由得咬了咬牙，一副恨极的模样：“他们说乾坤才是神官之首，可你的声望却要高于他，于是他们便说你僭越，说你暗藏祸心，还骂了许多难听的话。”
　　褚云闲神色平静，显然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乾坤掌管天地，本就应是统领众神之人，岂会因这些琐事而改变，不过是他们心胸狭隘罢了。”
　　说着，他将视线移到少年脸上，见其神情还有未消的愤慨，本想再训斥几句，但转念一想，对方也是为自己打抱不平，这样一来，斥责的话便有些说不出口了。
　　褚云闲到底还是没忍心说他什么，只是长叹了一口气道：“明天随我去乾坤府上赔罪，下次莫要再如此了。”
　　忐忑不安的少年这才放下心来。
　　“去洗洗身子吧。”见他一身尘土，褚云闲又习惯性地替他操起心来，“水若凉了，记得用业火温一温，莫要再像上次那般，在冷水里睡了好几个时辰。”
　　“知道啦知道啦。”少年笑嘻嘻地应了，见眼下气氛缓和，又忍不住调侃道：“谁能想到，我们天界出了名清冷寡言的坎离神官，背地里其实是个啰啰嗦嗦的老头子！”
　　一旁的林向南默默将视线移到褚云闲那张清俊出尘的脸上，再看看“自己”那副得意洋洋的欠揍模样，只觉得痛心疾首。
　　美色当前，你小子不懂珍惜也就罢了，还在这儿得意个什么劲儿！
　　……
　　天界不分日月，坎离府门前的流云来了又去，林向南也不知自己究竟看了多久，只是瞧着那少年总是趾高气昂地迈出门去，末了再带着一身惹来的麻烦神清气爽地回家来。
　　等人家找上门来时，他便摆出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等着身后那位好脾气的仙人替他收拾残局——当然，事后总免不了受褚云闲一番训斥。
　　训着训着，少年清瘦的身材便抽了条，面上也褪了稚气，渐渐长成了青年的模样。
　　经过这么多年的贴身相伴，林向南早已与他脾性相通，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对方的性格也与如今的他越来越像，因此每当林向南看着那张脸时，总有种在照镜子般的错觉。
　　天上的日子虽过得平淡，但也算是舒心安宁。
　　林向南以旁观者的身份默默看了许多年，心知“自己”虽性格恣意不受拘束，但也并非不分轻重缓急之人，因此无论如何，他都难以想象自己究竟是如何犯下那足以令天道责罚的罪孽。
　　某日，天界依照传统，举办了关于众神官的试炼，胜者升位，败者降位，对于那些新入天界的小神来说，这是极好的晋升机会，若再幸运些，得到了乾坤神官的认可，往后仙途便也算是坦荡无忧了。
　　林向南作为刚入天界的小神，自然是要参加的。
　　比试那天，褚云闲为了替他讨个好彩头，破天荒地换了身红衣，清俊精致的眉眼在衣服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动人心魄，天界爱慕他的女神官本就不少，如今再瞧他这副打扮，更是纷纷羞红了脸，窃窃私语地讨论起来。
　　比试台上的青年见此情景，便扒着护栏探出身来，满脸笑意地调侃道：“阿闲今日当真好看，你瞧那些人，眼珠子都快粘在你身上了。”
　　褚云闲无奈地看他一眼，将双手揽到身前，拢在宽大的袖袍里，分明是颜色热烈的红衣，却让他穿出种禁欲斯文的模样来。
　　“过会儿好好打，别辜负了我这身红衣。”
　　“放心吧。”台上的青年微微昂首，长发在脑后高高扎起，清爽利落地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他自信张扬地抬起手臂，手心中的业火熊熊烧得老高：“肯定不会给你丢脸！”
　　业火之灵天生地养，生来便亲近天道，修炼一途定是较之旁人顺畅许多，更何况林向南天资聪颖，又有掌管世间水火的坎离神官于其身旁悉心指导，实力更是卓越拔群。
　　挑战者络绎不绝，但却始终无一人能撼动那站在台上的青年，往往比试台上还未过几招，胜负便已知晓。
　　于是毫无悬念的，青年得了比试的第一。
　　林向南站在他身边，视线扫过台下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他们望着他的目光有惊叹、有畏惧、有不忿、有探究、也有无法明说的嫉恨。
　　却唯独那抹亮眼的红安静地站在原地，神色恬淡，安定柔和的目光望向台上的青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慰与喜悦。
　　林向南突然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今日在此，我愿以业火之名起誓。”这一念头刚出，身旁的青年便与他心意相通似的，清清嗓子朗声道：“此生只追随褚云闲一人，任地崩河枯、山峰倾覆，此誓难消。”
　　他在向所有人宣告。
　　尽管心中对那人朦胧深重的感情尚未辨明，天地生养的一颗心却已经耐不住禁锢，像只得了猎物归来的小兽，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战利品”统统堆到那人面前，又无比殷切地将脑袋凑到对方手底下，恨不能使出全身解数来表示自己的依赖。
　　那一瞬间，林向南几乎觉得自己已经融进了身旁的那具身体里，脉搏随着他而跳动，心脏随着他而轰鸣，他们共同看向褚云闲的方向，耳边是青年有些得意的小声嘀咕：“阿闲你看，那些盯着你瞧的人，可统统都没我厉害呢。”
　　林向南微微一愣，静默半晌后，却又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原来从那时起，自己就已经喜欢上他了啊。

七十四、木镯由来

　　比试结束后，本就在天界小有名气的林向南算是彻底出了名，前来坎离府祝贺的人络绎不绝，没过几日，褚云闲的院子里就摆满了那些人送来的贺礼。
　　其中最贵重的一份礼，出自乾坤神官。
　　奈何收礼的人却不领情。
　　“卫谦宁送这东西来干什么？”青年坐在院中看着乾坤送来的贺礼，毫不避讳地直呼其名，脸上满是嫌弃：“一块破木头能做什么用？”
　　褚云闲闻声看去，只见他手上正拿着块已经有些腐朽的木头，只有掌心大小，灰扑扑的很是不起眼，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那木头的纹理之中竟隐隐藏着几丝金色。
　　“这是北浮海的沉金木。”他上前接过那块木头仔细端详了一番，更加验证了自己的想法，于是回头对青年解释道：“这木头极为耐火，而且能吸收周围的灵气，驱除邪祟，若是将其带在身边，对修炼大有裨益。”
　　说到这里，褚云闲不由得笑了笑，“你平日总爱业火着身，身上的配饰法器都难逃成灰的命运，这回有了这沉金木，我便能替你做件配饰带在身上了。”
　　“此物极为难寻，万里海域也难出一寸，乾坤这回的确是费心了。”他摩挲着手上的木头，沉吟道：“明天你便随我去他府上，好好答谢一番。”
　　青年胡乱点头应了，转而又对他话里的配饰起了兴趣：“阿闲要给我做什么配饰？”
　　褚云闲仔细思索了半晌，这才斟酌着询问道：“做个木镯如何？”
　　旁边的林向南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手腕上的木镯，举起与褚云闲手中的那块沉金木一对比，果不其然，除了颜色因时间久远而有些变化外，二者的纹路和材质都如出一辙。
　　他又想起许自把木镯送给他那天说的话：
　　——它有一个特点很神奇，就是无论怎么用火烧，都不会被点燃或熏黑。
　　——听我爷爷说这镯子还可以驱鬼。
　　原来如此。
　　他一时有些恍然，心中不免慨叹起这世间奇妙的因果轮回，没想到兜兜转转，这木镯竟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自然可以。”青年眼睛一亮，言语间颇为期待：“那你快些，我想早点戴在身上。”
　　褚云闲纵容一笑，纤长的睫毛轻轻搭在眼尾，身上独属于上神的淡漠顷刻间被冲淡许多，看上去愈发贴合林向南所熟识的那个褚判官。
　　“好，今日便做。”
　　……
　　第二天一早，焦ོ

糖ོ

独ོ

家ོ

整ོ

理ོ褚云闲便带着林向南去了乾坤神官卫谦宁府上。
　　与素净简朴的坎离府不同，乾坤府上下尽是夺目耀眼的亮金色，装修风格也颇为气势磅礴，单是一处偏门便延出了三丈有余，门上尽是精细奢华的金丝雕花。
　　几乎叫人一踏进这里，便能感觉到这里主人毫不掩饰的野心。
　　青年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见惯了自家素白的府邸，冷不丁再看到这快要晃瞎人眼睛的装潢，还是一时有些适应不过来。
　　身后的火苗有些不爽地冒出头来，被褚云闲眼疾手快地用衣袖扇灭，徒留下一股细细的黑烟，顽强地昭示着主人此刻烦躁的心情。
　　“你还想烧了这大殿不成？”褚云闲抬手轻点了下他的额头，眼中尽是无奈：“好歹控制着些，我们很快就走。”
　　青年这才敛了眉目，乖顺地低头跟在他身后一同进了屋去。
　　主殿居中的高位上，一位男子正坐在其中，面容俊朗，身穿黑色暗金外袍，头戴足金锻造的发冠，明明只是姿态散漫地靠在椅子上，却端端给人种透不过气来的压迫之感。
　　“见过乾坤神官。”褚云闲上前微躬身行了一礼，又转头示意身后的青年。
　　对方这才不情不愿地将手交叉在身前，行了个再敷衍不过的拜礼：“见过乾坤神官。”
　　“多日不见，向南实力似是又精进许多。”卫谦宁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颇为赞赏地打量了他许久，突然语出惊人道：“不知你可有想法来我这里？”
　　此话一出，在场的两人连着林向南这抹幽魂都齐齐一惊，难以置信地看向座上那个男人，却见他神色坦然，显然并非是在说笑。
　　平日就算再浑，也知道眼下不是自己能乱来的时候，青年侧身看了眼褚云闲，见他抿唇不言，兀自思忖几息后，突然上前一步道：“多谢神官抬爱，但我与阿闲相处多年，早已将他看做难以割舍的家人……”
　　他顿了顿，见卫谦宁神色尚安，又接着道：“想必您也听说了，比试那日我已在台上立下誓言，此生只追随褚云闲一人，任地崩河枯、山峰倾覆，此誓难消。”
　　这已算是完全不留余地的拒绝了。
　　听完他这番话，卫谦宁竟也没生气，只是抚掌大笑几声，赞道：“不愧是业火之灵，当真是比那些薄情寡义的神仙好了不知多少倍。”
　　“不过……”卫谦宁话锋一转，眼神也突然冷了下来：“此等忠心之人，吾也欣赏得很呢。”
　　“褚云闲，”他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冷声道：“你觉得呢？”
　　沉默许久的男人身子微微一动，向来温和的人竟是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语气甚至算得上强硬：“我自是要尊重小南的意愿，他若想留在我身边，那坎离府的大门便永远为他敞开。”
　　座上原本胸有成竹的卫谦宁瞬间哽住，他本以为以褚云闲的性格，为了避免争执，自是会同意他的要求，却着实没想到往日那个温润和善的坎离神官如今竟为了林向南……不惜与他作对。
　　只听“咔嚓”一声，男人掌下的座椅把手便随着他的发力化为齑粉，强横的威压瞬间压下，褚云闲和青年身子同时一僵，立刻调动起体内的灵力对抗，这才勉强站住了脚。而屋内侍奉的众人则立时惶恐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地不敢发出声音来。
　　“当年是吾将他带回来交由你教导！”被人当众驳了面子，卫谦宁索性不再假装，言语间对林向南的轻蔑之意尽显：“不过一不通人性的东西罢了，吾看上他的实力乃是他的荣幸，你竟敢为了他忤逆吾？！”
　　褚云闲抿唇不答，但身子却毫不退让挡在青年面前，态度已是再明显不过。
　　“好，好……好！”卫谦宁怒极反笑，“当真是好！”
　　“不愧是坎离神官，可真生了一副傲骨啊！”座上的男人咬着牙，本还算俊朗的五官此刻却因愤怒而扭曲，模样与地府中的厉鬼也不遑多让。
　　“那吾便看看，你们俩个能搞出什么名堂来！”
　　……
　　从乾坤府出来后，青年抬掌便拍断了身旁的一颗树，又扬手将其烧了个彻底，这才勉强呼出了胸口憋闷许久的那股浊气。
　　“早知道便不参加那劳什子比试了。”他咬牙切齿地骂道：“那卫谦宁好端端的发什么疯？仗着自己地位高就能为所欲为？”
　　褚云闲知道他心中有气，破天荒地没拦他这“破坏公物”的行为，只是叹气道：“他身居高位已久，又是天界顶尖的强者，自是容不得有人忤逆他。”
　　“今日既已经与他闹了不愉快，你日后躲着他些便是，他堂堂神官之首，想必不会太为难你一个小辈。”
　　“那你呢？阿闲？”青年终于发泄完毕，又满脸不忿地看向他：“明明你的实力并不逊色于他，只是因为‘天地为尊’这虚无缥缈的所谓天道，便任由他始终压你一头？”
　　褚云闲摇了摇头，抬手将青年肩头的灰尘掸去后，这才平静地开口道：“他坐在那里，并非完全是因为这些。刨除实力外，论领导力、号召力、组织力，他都比我强上许多，相比起我，他更适合这个位置。”
　　“小南，我没那么大的野心。”说着，他突然弯起嘴角，温柔地摸了摸青年乱蓬蓬的发顶，声音清朗柔和，带着股让人安定的味道：“只要你我能健康平安地相伴余生，我便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不过你放心。”褚云闲又道：“若乾坤当真要为难你，我定会护在你面前。”
　　林向南心头一软，只恨不得立刻化出实体来，抱着那人好好哭上一场。
　　青年显然也感动得很，上前一把抱住褚云闲，将脑袋埋进他怀里蹭了蹭，闷声道：“我不会去乱惹事，也不会跟他走的。”
　　说着说着，他似是有些害羞，耳根难得地泛起了薄红，小声嗫嚅道：“毕竟……你是我此生见过最好的人了。”
　　是啊。
　　林向南抱着肩膀看着两人，眼眶有些发酸——褚云闲真是他见过的……最好的人了。

七十五、风雨欲来

　　林向南本以为那日的争执很快便会在天界传开，却没想到接下来的几天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那天的事仿佛只是平淡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除了那棵被青年拦腰拍断的古树外，便再没留下什么痕迹，天界众人各自忙碌，像是完全未曾听闻这事。
　　褚云闲向来不爱擅自揣测他人，青年则生于天地，心思纯善，两人皆是未察觉到此事的反常之处，但林向南身为后世之人，又知道不少未来将发生的事，便不免对此起了些疑心。
　　但碍于如今身在“回忆”当中，他无法离开自己的身体太远，只得趁着每次出行时尽可能地收集信息，而后将线索拼拼凑凑，最后竟是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想——那日所有在乾坤府中目睹此事的仆从……或许都被那卫谦宁灭了口。
　　他隐隐察觉到了危险，但奈何如今所见之事皆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任他多心急如焚，事情也仍会按照历史轨迹继续进行下去。
　　院外风雨欲来，坎离府内却日子依旧。
　　白衣出尘的仙人每日坐在树下闲适饮茶，偶尔会被青年大呼小叫地喊过去，然后看着被烧了大半的厨房和一盘不知是什么的“黑炭”哭笑不得。
　　笑归笑，对面那位祖宗的面子可丢不得，别说是炒糊了的蔬菜，哪怕是仙鹅蛋炖酸灵果这样诡异的搭配，他也要面色如常地咽下肚去，然后“真心实意”地赞一声“美味”。
　　若是青年折腾累了，便会搬着张藤椅窝到他那里，耐着性子听他絮叨那些不知说过多少遍的礼节，被说得烦了，便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来，眉头皱得死紧，薄唇也抿成一条直线。
　　看着凶得很，手上却仍不忘用业火帮人温着茶。
　　……
　　生活琐碎，但也是冷清的天界中难得的人间烟火气。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林向南却隐隐有种预感——这样的日子，许是再没有几天了。
　　又过了几日，青年奉命外出办事，林向南仍是一如既往地跟在他身边，但不知为何，他总是觉得青年的状态有些奇怪。
　　果然没过多久，向来步伐稳健的青年便踉跄了几步，扶着额头坐在了路边，眉头紧锁，一副难受至极的模样。
　　许是这段回忆的影响格外强烈，林向南第一次有了与青年共通的感觉，他只觉得自己脑中仿佛有双大手在无情地翻搅拉扯，意识隐隐有些模糊，原本鲜明的记忆渐也渐蒙上了一层白雾……
　　就在这时，自身后缓缓走出一人，黑色的衣摆上绣着惹眼的金色花纹，随着步伐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轻柔地抚上青年的发顶，突然猛地一发力，毫不留情地扯着他抬起头来。
　　“让吾看看这是谁？”卫谦宁笑眯眯的看着他，眼神却冷得惊人，“这不是褚云闲那条忠心的狗吗？”
　　“你的主人呢？”男人语气轻柔，手上的力气却愈发狠厉，“你都这么难受了，他怎么还不来看看你？”

七十六、所谓真相

　　林向南痛苦地在地上蜷成一团，青年也疼得几乎脱了力，他挣扎着试图从男人的手中挣脱出来，奈何几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吾是要成就大业的人，这些年来，任何阻挡吾忤逆吾的东西，都已经不在这世上了，按理说你也该是如此……”
　　卫谦宁手上的力气愈发大了起来：“但吾怜惜你这一身神火，实在舍不得它就这样消失，没办法，那便只好委屈你一下了。”
　　他突然笑起来，语气轻快，像是想到了极好的法子：“恰巧吾会些控制心魂之法，你既不肯归顺，那便将你制作成傀儡，‘心甘情愿’地跟在吾身边好了。”
　　“放心，很快的。”卫谦宁手上松了些力气，安抚性地摸了摸青年的发顶：“往后你便不必再受七情六欲的折磨，无心无情，逍遥自在得很。”
　　“吾甚至都有些羡慕你呢。”
　　放屁！！！
　　若不是头疼得厉害，林向南恨不得立马跳起来拿剑将这人捅个对穿。
　　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实际上不就是为了自己那一己私欲？像他这种自私自利心思恶毒之人，有什么资格统领天界众神？！
　　可青年早已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失去了行动能力，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看上去已经毫无还手之力。
　　就连卫谦宁都忍不住弯起了嘴角，仿佛已经开始畅想自己日后利用业火之灵成就大业的美好前景。
　　可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只见青年身上骤然冒起明亮刺眼的火光，以他为中心迅速蔓延开来，卫谦宁虽为神体，但仍无法抵挡这来势汹汹的业火，只得匆忙收回手，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俨然已经成了“火人”的青年。
　　事态显然正在往难以控制的方向发展着，灼人的火球翻滚着坠落，穿过天界的滚滚云层落向凡间，尽管隔着几千丈云霄，仿佛也仍能听到凡人们痛苦的哀嚎。
　　“林向南！”他厉声道：“快停下！”
　　然而业火之灵生于天地，天性自由不受压迫，林向南体内的业火因他此举而被激发出来，如今已是再无转圜的余地，待卫谦宁好不容易用仙术压制住业火时，地上的青年俨然已经不省人事。
　　因为夺魂之法被迫中断，林向南也因此恢复了清醒，毫无遗漏地将事情的经过从头看到尾，待看到卫谦宁飞速抹灭掉自己施法的痕迹且毫无悔意时，他的心情已经无法用愤怒来形容了。
　　这便是那所谓的真相？！
　　明明是因他而起的灾祸，他怎么能这样若无其事，甚至最后还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别人身上？
　　想起当初向褚云闲问起这事时，他那浸满悲伤的神情，林向南只觉得心疼得厉害。
　　——如果证明不了那件事与你无关，你会受不了的。
　　是啊。
　　目光扫过云层之下已成一片火海的凡间，林向南苦笑，以他的性格，即便是知道事出有因，但那些在业火中丧生的生命……也仍会被他自主地归到自己头上。
　　处理完事情后，卫谦宁却没有走，只见他面无表情地停驻片刻，然后缓缓抬起手来，施法将地上昏迷不醒的青年送往了下界。

七十七、所谓因果

　　天界时间流速与凡间不同，待青年被送往下界时，业火已在人间肆虐数日，无数凡人流离失所，痛不欲生。
　　林向南背着手站在青年身后，眼前是被烈火席卷过的荒野，地上尽是焦秃的痕迹，周围弥漫着刺鼻的糊味，沉重而闷热的空气与呛人的烟灰一同压在身上，直叫人透不过气来。
　　这场景如此熟悉——简直与他曾在那繁山经历过的幻境如出一辙。
　　他这才恍然想起这二者的相似之处来，一样的天降业火、同样的连日不灭，凡人绝望奔逃，他置身其中，却毫无办法。
　　林父林母的音容笑貌还历历在目，幻境中所体会过的绝望和无措也仍刻骨铭心，那段经历只肯给他短暂的欢愉，又残忍地让他将一切都亲手葬送……
　　他本以为那些只是虚假的构想，可如今看来，幻境中的种种，竟皆是依照着曾经真实的背景所构建。
　　林向南仿佛已经听到了幕后之手充满讽刺的嘲笑。
　　——看看吧，无论是现实还是幻境，你都救不了他们。
　　天生神体有什么用？实力傲人又有什么用？无论如何，你都只能像幻境中一样，徒劳地看着凡人于苦海中挣扎。
　　绝望吗？
　　无助吗？
　　可这就是事实。
　　真相本就如此。
　　……
　　若直到此刻，林向南再猜不出那幕后黑手，他便是真的脑子有问题了。
　　知晓当年发生之事，又有足以让褚云闲察觉不出问题的实力，想方设法阻止他恢复记忆，懂得选择那样的幻境来击溃他的内心……满足这些条件的人，除了那乾坤神官卫谦宁，便不可能再有别人了。
　　可唯独有一点林向南想不明白，若想将当年的真相彻底埋葬，他区区一个凡人，卫谦宁为何不直接杀了他，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阻止他恢复记忆？
　　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不过在回忆发展到那一步之前，他的问题注定得不到解答，毕竟眼下于青年来说最为重要的，是如何挽救这场因业火而起的灾祸。
　　林向南看着青年四处奔走，一处处地施法将地上肆虐的业火收回体内，帮人挖被埋在烧塌房屋下的亲人，背着体力不支的小孩前往避难的山洞，替走不动路的老人抢救被烧毁的房屋……
　　时日一久，往日恣意潇洒的青年已是风光不再，他拼了命地救人，挖得十个手指见了骨头，跑得两只布靴露了脚底，身上的衣袍早已脏得分不清颜色，可即便如此，这场旷日持久的大灾，也并非是他一人蚍蜉撼树般的行为便能挽救的。
　　就这样不知疲倦地奔波了不知多久，有次路过某个被烧毁的村庄时，青年突然听到了几声微弱的呼救。
　　这一带受灾严重，业火肆虐多日，青年在此处寻找数日，也仍未找到几个活人，眼下突然听到久违的呼救声，不由得精神一振，立刻往声音传来的地方飞去。
　　这些人被困的地方像是一个卖画的铺子，周围七零八落地散着不少被烧毁的画卷，虽有些破烂，但也仍能看出那些画的传神精妙之处。
　　阿闲应当会喜欢这些吧。
　　青年一时有些晃神。
　　然而事态紧急，他只匆匆扫了几眼，便立刻挽起袖子道：“马上救你们出来。”
　　毕竟是有法力在身，不多时，这些人便被他从废墟下挖了出来，其中有老人也有幼童，看起来像是躲在此处避难，却不幸被倒塌的房屋困在了里面。
　　为首的人一副斯文的书生模样，方才呼救声便是来自于他，虽然已经虚弱得快要站不住，但他仍坚持着朝青年行了一拜礼，真心实意地道：“多谢恩人救命之恩。”
　　恩人？
　　青年不由得苦笑，他一个赎罪之人，哪里当得起这个称呼？
　　那人见他久不答话，又想起刚刚见他有挥手便移屋灭火之威能，小心翼翼道：“我见您周身气势不俗，想来定是位了不得的大人物，不知……可否有幸得知您的名讳？”
　　“如您所见，我是个画师。”见青年面露疑惑，男人指了指脚边散落的画卷，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解释道：“画技虽谈不上精妙绝伦，但也勉强卖得出去。此番得您帮助死里逃生，我也只有这门手艺能答谢一二。”
　　说着，只见他从地上捡起张尚未完全毁坏的纸来，随手拾了块木炭在纸上涂抹，不过寥寥几笔，一个容貌俊朗的青年便跃然纸上。
　　男人收起木炭，颇为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指，又道：“若是我有幸能活到灾祸结束那日，便将您的画像供奉起来，世代传承下去。所以我这才想问问您的名讳，以供后世称呼。”
　　青年沉默半晌，突然伸手将那人手中的画抹去，哑声道：“别画长相，画个背影便是。”
　　“至于称呼……”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青年许久不曾牵动的嘴角难得地弯了弯，目光也随之柔软下来，他视线扫过在场众人充满感激和敬畏的目光，一字一顿地道：“我乃天界坎离，因不忍人间遭此大灾，特下此界救尔等于水火之中。”
　　所谓因果，冥冥中总是自有定数。

七十八、审判之日

　　凡间轮转半载，天界只不过几日。
　　形销骨立的青年满身脏污的被捉回天界时，众神官无不难掩震惊。
　　自打业火之灵被乾坤从南伐山带回天界以来，众人对他的评价始终褒贬不一，或欣赏、或敬畏、或厌恶、或蔑视……但他们都不得不承认——这是个与死气沉沉的天界截然不同的、自由且热烈的灵魂。
　　他好像从来都是恣意的，不受束缚，不顺礼教，挺直颀长的背影如同大漠中野蛮生长的草，一身傲骨泡在了烈火里，仿佛除了那个叫褚云闲的男人外，便没人能再让他弯腰。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更何况……
　　想起乾坤几日前宣布的消息：业火之灵林向南修炼入魔，致使业火降世，危害人间，因惧天道责罚，已逃至下界不知所踪……众人便不由得困惑起来——他既然已逃至凡间，又何苦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审判当天，天界众神皆聚在了乾坤府，作为天道的追随者，一同见证乾坤神官对罪人林向南的处决。
　　他们本以为会见到那个犯下大错的青年，却不曾想来到乾坤殿时，只见到了卫谦宁一人。
　　座上的男人如是道：“林向南罪孽深重，吾已将他压入天牢等候发落。”
　　众人不疑有他，左右林向南业火侵世之事已成事实，他来与不来，对最终的结果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却唯独那一身白袍的男人走出人群，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此时尽是担忧，他面容憔悴，显然是已数日没好好休息过了。
　　只听他问道：“我听闻他回来时状态不佳，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卫谦宁冷笑一声：“尚好。”
　　接着，像是嫌不够似的，他又语气讽刺地补上了一句：“坎离神官可当真是有颗仁慈之心，此等罪无可恕冥顽不灵之人，竟也劳你如此牵挂。”
　　褚云闲薄唇紧抿，又开口道：“小南不是那样的人。”
　　“呵。你说不是便不是？”旁边有人接茬道：“坎离神官，我知道你向来惯着那小子，但眼下罪责已定，即便是你再纵容他，也不能空口无凭地瞎说吧？”
　　褚云闲头也不回，仿佛听不见这些闲言碎语，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卫谦宁：“不知乾坤神官打算如何处置他？”
　　卫谦宁正了神色，沉声道：“此次灾祸凡间死伤者众多，神官失职，天道责罚，唯有将其处死以慰亡灵，方能平息天道怒火。”
　　他身为天界众神之首，所说的话自是不容置疑的权威，所以此判决一出，众人虽有些惊讶，却也并未出声反对。
　　乾坤大殿内安静得过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聚集在了那抹清瘦挺直的背影上。
　　他会如何？
　　“既大错已成，”万众瞩目之下，那人终于开了口：“我也不再为他辩驳什么。”
　　“自他来天界开始，便一直是我在教导他，业火之灵生于天地，生性自由不羁，我本以为只要持之以恒，总能有教化他的一天，如今看来，倒是我想错了。”
　　见他如此，原本等着看好戏的人纷纷愣在了原地。
　　他们虽不指望着能看到褚云闲与卫谦宁大打出手，但也期待见到这位清冷的坎离神官为林向南而苦苦哀求的狼狈模样，却不曾想……他竟是这样一番说辞。
　　这林向南当真是如此冥顽不灵，居然令这般温和的坎离神官都对他失望透顶？
　　就在此时，褚云闲突然抬起手将头上的发冠取下，乌黑的发丝瞬间散开来，与他身上一尘不染的白衣相衬，格外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总归，是我看管不利。”他轻声道，“既然如此，我便也该受到惩罚。”
　　众人仍未反应过来之际，只见他突然抬起头来望向虚空，一字一句地朗声道：“坎离愿担其罪孽于我身，望天道垂怜，放林向南一条生路。”
　　话音刚落，天边便有清越之声传来，在场之人皆精神一振，修为竟是皆有所提升。
　　此乃天道之音。
　　天道竟是当真同意了褚云闲的请求。
　　卫谦宁也没想到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只得暗自咬住后槽牙，佯装无事地道：“既然天道应允了你的请求，那便照你说的来。”
　　他兀自思忖了半晌，这才冷冷地开口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吾将夺去林向南的神力，将其投入轮回，使其饱受轮回之苦，并永生不得再入天界。”
　　“至于坎离神官你……”他侧头看了眼下面站着的褚云闲，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眼中生出了些快意：“你将被削去神职、删去记忆，带上压制神力的镣铐流放凡间，负责引导凡间那些因业火而死亡的魂灵。”
　　“可有异议？”
　　白衣出尘的仙人微微俯身，一头墨发随之倾泻而下：“并无。”

七十九、及冠之礼

　　褚云闲前往地府那日，与他关系好的神官特意赶来相送。
　　一众神官当中有个身形清瘦的男人，薄唇微抿着，眉目间似是有散不开的愁绪，浅青的纱袍垂在云间，像是将要融进这寡淡的天色里。
　　这人名叫商兑，掌管世间川泽，他生性淡漠不善交谈，平日里也就只有褚云闲能与他搭上几句闲语，眼下这难得的意趣相投之人也要离开，饶是寡言如他，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慨叹来：“此一去，便不知何时能再见。”
　　褚云闲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仿佛被锁上镣铐遣入凡尘的人不是他一般。
　　“总会再见的。”他目光扫过前来相送的每一张脸，轻声道：“真相查明之日，便是我与诸位再见之时。”
　　他顿了顿，继而将声音压低了些：“说起来，还有些事要麻烦大家。”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个莹白的玉冠，嘴角染上一丝苦涩：“烦请诸位在小南入轮回前寻个机会，将此物交付给他。”
　　“火灵寿命悠长，按他们的算法来看，他过几日才刚刚及冠。”说到林向南，褚云闲的眼神便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语气似是抱怨，其中却带着些笑意：“说来也难相信，平日能耐得像是要掀翻了天界的混小子，实际上还是个半大孩子。”
　　他举起手中的玉冠，轻轻地摩挲着，眼中含着深切的眷恋：“这是我为他准备的贺礼，奈何造化弄人，还没来得及亲手送给他，我们二人便要分隔两界，此生再难相见。”
　　“放心吧。”商兑上前接过玉冠，珍而又珍地将其收在袖中，承诺道：“我定会将此物带给他。”
　　褚云闲展颜一笑：“多谢。”
　　说罢，他朝众人微微倾身，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诸位珍重。”
　　云层之上，数位宽袍秀逸的仙人齐齐拱手，朗声道：“神官珍重。”
　　褚云闲回过头，最后看了眼这飘渺肃穆的天界，思及那道鲜活灼目的身影，目光不由得黯淡下来，随着锁链摩擦的轻响，他缓步踏出了云层。
　　自此，过往千年皆成虚幻，所学之大义，所交之挚友，所念之亲眷，统统成了这世间虚无缥缈的风，既无人念，也无人识。
　　于是白袍与云雾交缠中，终有仙人堕入凡间。
　　……
　　而后，在众人忙于惋惜这名出色的神官的陨落之时，唯有商兑独自一人走到角落，缓缓从袖袍里掏出一片与玉冠颜色极为相近的碎玉来。
　　这是褚云闲刚刚随着玉冠一同给他的东西。
　　他虽不知缘由，但也按着褚云闲的意思，不动声色地收了这碎玉。
　　趁着四下无人，商兑端起碎玉仔细查看，发现上面隐隐有灵力流转，他立刻闭眼将神识探入其中，待看清里面的东西后，饶是冷静如他，也不由得心头大震。
　　这褚云闲……竟是生生将自己的神魂分出一块来存进了这碎玉里！
　　与后天飞升而来的神官不同，对于诸如乾坤坎离等这样天生便是神官的人来说，神魂是他们最为重要的东西。
　　这是天道赐予他们的宝物，他们所有的神力、对天道的感知能力，都倚仗于神魂，神魂越强大，他们的实力也会随之变得更强。
　　同样，若是神魂受到损伤，对他们造成的伤害也是极其致命的。
　　商兑曾有一次修炼出了岔子，神魂有些震荡，但好在并无损伤，但即便是这样，他仍是疼得出了一身的冷汗，又努力调息多日，才勉强将这伤暂时压了下去。
　　若是将神魂撕裂……
　　他只一想，便觉得骨头缝里都泛起了寒意——没想到平日那般温和儒雅的一个人，竟是能有这样可怕的魄力，对自己下如此重的狠手。
　　商兑正暗自心惊之时，碎玉上残存的神识感知到了他的气息，下一秒，褚云闲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在他的耳边响起：“劳烦商兄，将此物封存于南伐山，待我入山之日，便可重拾记忆。”
　　博弈尚未结束，最后的赢家……又有谁能猜出？

八十、后会有期

　　赶在林向南处决之前，商兑想尽办法，终于混进了关押他的天牢之中。
　　“这是坎离赠你的及冠礼。”时间紧迫，商兑并未与他寒暄，趁着四下无人之时，飞快地将藏在袖袍下的玉冠隔着栅栏递给了青年。
　　青年自打回天界以来就一直被关押在天牢，对外界的消息一无所知，见状忍不住问道：“他为何不来？”
　　商兑眸光一黯，哑声道：“他替你顶了罪，已经被乾坤夺去神力贬去了地府。”
　　“什么？！”青年瞳孔骤缩，猛地向前凑近，枯瘦的手指紧紧扒在围栏上，甚至骨节都用力得泛了白：“他做什么要替我顶罪？！”
　　商兑倒是冷静得很，抬手示意青年降低音量，又环顾四周确认这边的动静并未引起别人注意后，这才又开了口：“他的性子你应当比我了解，你与他素来感情亲厚，这般生死关头，他是万万不可能见死不救的。”
　　“事情并非你们看到的那样简单！”青年的情绪愈发激动起来，即便尽力压着嗓子，声音也几乎要变了调：“那日明明是……”
　　“林向南。”商兑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此事已成定局，你我势单力薄，多说无益。”他目光拢过四周，最后定在青年那张写满痛楚的脸上，顿了顿，像是猜到他心中所念一般，又道：“他未曾怪过你。”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彻底击垮了对方。
　　栅栏上的手颓然垂下，向来骄傲的青年痛苦地弯下脊背，滚烫的液体难以自抑地从眼角落下，他呜咽着，如同被拔掉爪牙的困兽：“是我连累了他……”
　　商兑看了看外面——他先前设下的障眼法已经快要失效。
　　“我呆不了多久了。”
　　他垂眸看着天牢中绝望的青年：“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给我的吗？”
　　青年低着头看向摊开的手掌，手心忽地燃起火来：“乾坤想要它。”
　　他突然冷笑起来，眼尾压成讽刺的弧度：“可我偏不让他如愿。”
　　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他缓缓闭上眼，下一秒，如同割骨剜肉般痛苦的神情出现在他脸上，使得本就憔悴没有血色的脸愈发苍白起来。
　　商兑安静地等他，看着那抹业火扭曲着膨胀，不停地拉伸变形，直到最后渐渐脱离青年的身体，凝结成空中小小的一团火焰。
　　脸上最后的一丝血色彻底消失，脸也瘦得几乎脱了相，衬着有些泛青的皮肤，青年那张原本俊朗的脸此时瞧着竟是有些可怖起来。
　　他以玉冠为托，将业火递到商兑手中，声音艰涩，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无论如何，业火都不能落到卫谦宁手里。”
　　“我今日便把它托付给你，请让它代替我……陪在阿闲身边。”
　　商兑看向手中的玉冠：“你不留着这个吗？”
　　青年苦笑：“我是要入轮回的。”
　　“苦乐喜悲尚且难忆，更何况它。”
　　……
　　林向南施刑当日，除去一众神官外，久不出府的乾坤也到了场，他仍穿着那身气派十足的黑袍，堪称闲适地摩挲着指间的玉扳指，与跪在地上的、狼狈不堪的青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片安静中，卫谦宁率先打破了沉默：“多日不见，可还安好？”
　　“托你的福，”青年缓缓开了口，声音格外的沙哑难听：“还勉强活着。”
　　“想必你已经听他们说过你的处罚了。”卫谦宁又道，目光扫过青年脏污不堪的脸，眼中隐隐有狠厉闪过：“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青年张了张嘴，明明心知此时已无转圜的可能，却仍不死心地想要开口刺他几句，即便伤不成他，也要让他喘上几口不痛快的气。
　　许是动作太大，牵动了嘴角因干渴而裂开的伤口，带着血腥味的刺痛传来，他舔了舔嘴唇，突然就没了回答的兴致。
　　凡间仍有业火未消，褚云闲被贬入地府，众神各怀鬼胎地暗中算计着，谁都不肯第一个站出来处理这些烂摊子，谁也不愿置疑这所谓“板上钉钉”的罪责。
　　天界虽看着一如既往，但实则内里早已腐朽不堪。
　　他实在恶心透了这里。
　　“没什么可说的。”青年笑了笑，鲜血顺着嘴角撕裂的伤口流下，暗红色蜿蜒在苍白的肌肤上，如同堕入地狱的妖魔。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卫谦宁，明明脸上还带着笑，但语气却冷得惊人：“后会有期。”

八十一、他就是他

　　林向南是带着一身冷汗惊醒的。
　　那股怨恨至极的情绪仍紧紧抓着他的心脏，不甘、愤怒、憎恶……他如同溺水之人，被牢牢地裹挟在这密不透风的负面情绪之中。
　　业火在他身旁焦急地跳动着，昏黄的光晕在洞中上下晃动，使得整个岩洞都陷入一种模糊昏暗的氛围里。
　　意识朦胧间，仿佛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他下意识地抬手拭去，然后缓缓朝那抹跳动的红伸出了手。
　　“谢谢你啊。”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帮我记得这些，还等了我这么多年。”
　　指尖的泪滴映出业火小心翼翼靠近他的模样，带着蓬勃的生命力，滚烫的热意几乎快要使空气也开始沸腾，终于，在泪被蒸干的那一刻，业火入体，他那分离已久的缺憾……终于得以圆满。
　　没关系的。
　　他仿佛听见了业火的声音——我们本就是一体。
　　是啊。
　　林向南低下头，有些愣怔地看着手心重新燃起的火。
　　回忆延伸到与褚云闲共赴云雨之日，再想起那时的心境，他甚至觉得有些难以想象——怎么会呢？骄傲如他，竟会有怀疑自己的一天。
　　未记起往事之前，他始终对过去的自己心存芥蒂，忌惮曾经的强大，嫉妒曾经的回忆，担忧曾经的真相……
　　思及自己之前那副患得患失优柔寡断的模样，林向南这才恍然惊觉，他竟是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那般犹豫怯懦的人。
　　可这百年恍惚而过，直到真相毫无保留地摊开在眼前，直到那倨傲恣意的青年在他面前被生生折了傲骨，他这才恍然，无论是千万年前恣意洒脱的业火之灵，还是如今为生计奔波的普通学生——他都始终是他。
　　孟婆汤灌了几碗，前尘往事皆牵肠挂肚地走了一遭，他赤条条地走了那么多次奈何桥，可还洗不掉骨子里根深蒂固的执拗和骄傲。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从没变过。
　　林向南在原地沉默半晌，业火安静于掌心燃烧许久，终于吐出长长的一口浊气来，而后蓦地抬起头，睫毛下掩映的是双极亮的眼。
　　乾坤因一己私欲让他和褚云闲平白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楚，又数次暗中作梗阻挠他恢复记忆，如今褚云闲又被他以不知名原因劫走，各种新仇旧恨加起来，将那卫谦宁杀上一百次也不为过。
　　眼下他实力已然恢复，且脱离了天界成为自由身，比上辈子那举步维艰的局面好了不知多少倍。若是再不去那天界与乾坤会上一会，属实是有些讲不通道理。
　　毕竟是上古时期便生于天地的灵物，林向南的全盛时期，连天界之首乾坤都要退让几分，如今虽刚刚恢复实力，但其威力仍不容小觑。
　　几乎没费多大力气，那先前在他眼中望不到出路的岩洞，便被他轻而易举地砸出了一个通顶的洞来，只见林向南纵身一跃，便再次站上了第十八层沙砾遍布的土地上。
　　天上的血月仍是那般不祥的红色，褚云闲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这是用来镇压极恶之人的咒印，每当有可以冲破封印的恶鬼出现时，血月便会出现，压制恶鬼的实力。”
　　恶鬼吗？
　　感受着那月亮对自己几乎是针对性的压制，林向南讽刺一笑。
　　区区雕虫小技，怎么可能拦得住他？

八十二、爬出来了

　　面目狰狞的怪物们闻声朝这边靠拢着，它们蠢蠢欲动地围成一个圈，却又碍于什么似的不肯上前，眼神忌惮地盯着站在中间的青年。
　　先前那个恶心的拼接怪物也在其中，脚心上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最后缓缓定格在林向南的身上。
　　眼睛极慢地眨了下，而后以一种极其粘腻诡异的目光缓缓弯起……
　　“噗呲。”
　　没人看清是到底怎么回事，只听一声轻响，那只眼睛便被石子干脆利落地击穿，暗红的血混杂着透明的黏液顺着脚心流下，背上密密麻麻的手指则因剧痛而飞快地蠕动起来，叫人只看上一眼便觉得头皮发麻。
　　林向南也不能免俗。
　　他厌恶地皱起眉，将手中剩下的石子用业火包住，然后毫不犹豫地朝那怪物的方向弹去。
　　那东西感受到危险的靠近，惊恐地想要躲开，奈何没有双腿，只靠肌肉的收缩又移动得太慢，还没等它挪动几厘米，沾之即燃的业火便已到了跟前，毫不留情地将它包裹在了其中。
　　火势随着激烈的挣扎蔓延开来，怪物们狼狈地四处逃窜着，再没余力去惦记他，剩下几个幸免于难的望向那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却仿佛见到了什么可怖的鬼怪一般，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跑。
　　几乎是顷刻之间，原本显得有些拥挤的地方甚至变得有些空旷起来，明明是凡人落入其中连骨头都剩不下的蛮荒之地，眼下却硬是显出了几分安宁寂静的意味。
　　林向南垂眸看向手心那团温顺的火焰，眸光晦暗不明。
　　业火于地狱沉睡千年，实力竟是更甚从前。
　　他抬头将目光重新投到那轮血月之上，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当年他亲手将业火与玉冠一同交予商兑，地府第十八层极阴极恶，而业火本就于大恶之中诞生，此处的环境对它成长很有帮助，再加之褚云闲也在地府，虽隔了数道不可逾越之门，但也算是让业火陪在了他身边……
　　依这种种看来，业火出现在这里无疑是商兑的选择。然而这咒印如此针对于他，显然不会也是商兑所为。
　　那便只可能是那人了……
　　可那人掌管天地，权力大得通天，先前的自己和褚云闲对他来说与路边随手便能捏死的蚂蚁没什么区别，他又何苦费尽心思地布置这些？
　　又为何要把褚云闲带走？
　　之前被独自一人留在此处的无措和惶恐又卷土重来，裹挟着炽热的业火在血管中沸腾，无法发泄的愤怒越积越多，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起，林向南抬头看向那轮血月，身侧的衣摆竟是无风自动起来。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他低声呢喃，熟练得像是已经说过了千万遍。
　　“灵宝符命，普告九天；乾罗怛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杀鬼万千。”
　　明明是小到不能再小的声音，甚至会被偶尔的风声盖过，可随着他口型的变化，原本安静的第十八层竟是突然开始摇晃起来，天空阴沉得愈发深重，月亮诡异的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甚至隐隐有暗色的裂纹浮现其上。
　　他神色不变，语速却越来越快：“中山神咒，元始玉文，持诵一遍，却病延年；按行五岳，八海知闻；魔王束手，侍卫我轩；凶秽消散，道炁常存。”
　　随着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下，仿佛终于支撑不住了似的，那轮血月如同破碎的碟盘般倏而开裂，化为黯淡无光的碎片从云层跌落而下。
　　咒印破了。
　　几乎是在咒印消失的瞬间，林向南身后的业火便瞬间高涨数倍，炽热的火舌翻滚着，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去搅翻了这天去。
　　“别急。”林向南站在原地，眼中映出熊熊火光：“我定要了他的狗命。”
　　与此同时，地府众人也感受到了异样。
　　“第十八层出事了！”阿红急匆匆地冲进阎王殿里，见那老头还在不紧不慢地练字，急得恨不得上去揪着他领子出来看一看：“那入口突然烧起火来，旁边的彼岸花都快被烧秃了！”
　　“先前也有过这情景。”阎王早已见怪不怪：“叫人扑灭了便是。”
　　阿红急得跺脚，正要继续催促，门口又连滚带爬地闯进来一个小鬼，连声惊叫道：“不好了！有个浑身冒火的恶鬼从第十八层爬出来了！！”

八十三、任他差遣

　　阎王捏着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毛笔匆匆赶到第十八层的入口时，火已经被扑灭，而看到眼前的景象后，阎王才意识到阿红先前火烧眉毛般的焦急究竟是为了哪般。
　　珍贵的彼岸花被彻底成了枯枝烂叶不说，旁边大片的土地也被烧成了“斑秃”，地上的石头变得如同豆-腐一般，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着碎屑。
　　路过此处却不慎被波及的鬼魂们哀声连连地躺在地上，身上不同程度地被火烧出了许多窟窿来。
　　视线再往远处探，便见到那在此处伫立千万年的、饱经沧桑的、俨然已经成为地府代表物的三生石……被烧黑了一小块。
　　而某个“浑身冒火的恶鬼”正垂手站在那片焦黑中，见他来了，有些心虚地抬起脚，踩灭了身侧最后的一点火星。
　　“抱歉。”倨傲的青年难得的敛了眉目，目光游移地道起歉来：“我刚恢复实力，还有些控制不好。”
　　阎王眼前一黑，险些直接晕过去。
　　旁边候着的鬼魂们忙不迭地凑上前去，递茶的递茶，捶腿的捶腿，咋咋呼呼地折腾了好一阵，才勉强让他振作起来。
　　“小神明白。”暗自深吸了一口气，阎王强扯着脸皮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神官莫要介怀。”
　　阿红站在他身后，默默盯着他手中断成两截的毛笔，忽然觉得背后似有寒风掠过。
　　似是不忍再看这一地狼籍，阎王转而看向林向南，见他周身气势端正，了然道：“想必神官已经想起了当年之事。”
　　“嗯。”林向南也不打算瞒他，想起第十八层之事，又懊恼道：“是我恢复得太晚，才叫他们抓走了阿闲。”
　　听他这样说，虽早有预感，但阎王仍是忍不住心中一惊，试探着问道：“他们是？”
　　林向南蓦地冷笑起来，毫不避讳地直呼其名：“自然是卫谦宁和他的走狗们。”
　　果不其然。
　　阎王心下明了——看来天界也并非世人想象中的那般清正圣洁，神官与神官之间同样存在见不得光的龃龉和争斗，当年许是褚云闲方势微，他们才落得如此下场。
　　然而世事无常，想必天上那位机关算尽，也没能阻止得了这二人的相遇与觉醒。
　　现如今，便应当是局势轮转之时了。
　　而地府到底该如何选择，是阎王早已决定好的事情。
　　只见他一招手，身后便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暗灰色的幽魂来，与往常见到的那些鲜活的魂魄不同，它们神色漠然，着装统一，明明只垂着手站在那里，便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恐怖的压迫感。
　　阿红她们这些年岁长些的“大鬼”还好，除了脸色有些泛白外，大体还能站得住脚。至于那些初入地府的新魂们，早在这些幽魂出现的瞬间，就已经瑟缩着躲进了角落里。
　　甚至连往日忘川河中青面獠牙的恶鬼们，此刻竟也破天荒地安静了许多，纷纷沉进了河底。
　　阎王神色不变，双手缓缓抚了抚衣袖，而后恭敬地对着林向南躬身道：“地府百万阴兵，均任神官差遣。”

八十四、于情于理

　　林向南确实没想到阎王会有这么一出。
　　他原本只是打算单枪匹马闯上天界救出褚云闲，然后再好好教训教训那个作恶多端的卫谦宁——左右他实力强悍，天界随便拎出任何一个也都打不过他。
　　但依眼前的情况来看，他的想法显然不大现实。
　　这已经不再是他们与卫谦宁的私人恩怨，从业火降世的那日开始，这场旷日持久的大灾便将三界都牵扯其中，其范围之广、影响之深，早已不再是私下便能解决的问题了。
　　心思百转千回间，他目光掠过阎王身后黑压压的幽魂，拇指无意识地抵住食指的关节，眸光蓦地沉下来：“你真的想好了？”
　　这场战斗一旦宣告开始，伤亡便必不可少，地府的阴兵虽数量上占了优势，但天界诸神倚仗天道，实力远超常人，以一敌百也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这么多年过去，趁着他与褚云闲失去记忆，卫谦宁定是早早便做好了准备，真正开战之时，天界有多少人会站在他们这边也未可知。
　　地府名义上虽受管于天界，但实际上早已自成一方天地，千万年来由历任阎王统领治理，其底蕴积蓄不可谓不深，一旦宣告与天界开战，胜了倒还好，若是败了……那这地府万年基业，便都将毁于一旦。
　　阎王自是听懂了他言下之意，闻言动作不变，抬头迎上林向南审视的目光，神情一如既往的沉稳安定：“于情，禇神官庇佑地府多年，算是有恩于我；于理，天界腐败沉朽，合该由新鲜血液替换取代……”
　　他顿了顿，“于情于理，我都该站在你们这边。”
　　林向南神情变得复杂起来，再次追问道：“可你怎么能确定，腐败沉朽的是他们而不是我们？”
　　阎王忽地笑了笑，语调竟是难得地有了丝轻松的意味：“对您我的确是算不上了解，可我相信禇神官。”
　　林向南闻言微微一愣，随即也忽地笑开了。
　　“你说得对。”他眸光温柔下来，语气中满是感慨：“要相信他。”
　　这事如果单独发生在林向南身上，旁人或许还会有些置疑，可若是稍微对褚云闲有些了解的人，便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以他那样的性格会无条件地包庇品行失格之人。
　　——无论世间如何龃龉纳垢，那位光风霁月的温柔神官，永远是世上最清雅无双的君子。
　　……
　　此事事关三界安危，若是决心攻打天界，定不能草草了事，好在阎王于地府任职多年，对诸多事宜的处理很是熟悉，因此林向南只需安静等待，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好就行。
　　众人紧锣密鼓地忙碌之时，林向南则被他们安置在了判官府中。
　　有阿红她们定期打扫，院中的枯叶倒是没积得太厚，彼岸花开得热烈，浓重的红于庭院中铺展开来，一步步直到脚下。
　　是与前世质朴净白的坎离府完全不同的模样。
　　他沉默着踏进枯叶，在咯吱轻响中抬手抚上那棵古树，饱经沧桑的纹路印在掌心，仿佛每一处都在诉说它陪伴着那人度过的千万年时光。
　　周遭蓦地静下来，只有偶尔掠过的风声，于生死边缘挣扎奔波数日，骤然陷进安静的氛围里，林向南才终于有时间整理这几日发生的诸多事情。
　　短短几天，他就从普通的大学生直接变成了上古的业火之灵，从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变成了有移海撼地之威的大能，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但这种不适应却也只占了一小部分，此刻静下心来，他脑中闪过最多的，还是那个人。
　　地府很好，大家都能和睦相处，生活也没什么压力，比那尔虞我诈的天界好上不止一点……
　　可他还是心疼。
　　心疼他这万年孤寂，心疼他背负罪孽于世间踽踽独行多年，心疼他本该立于云端，享万民敬仰，如今却堕入凡间，无人知，无人识。
　　明明是那样温柔夺目的人啊……
　　偌大的庭院里，青年将额头抵在古树的枝干上，眼睫轻合的瞬间，有清泪自眼角落下。

八十五、要去天界

　　统筹、布阵、练兵……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反倒是作为主力的林向南落得了一身清闲。
　　头两天倒还好，他先是煞有介事地将判官府从头到尾地收拾了一遍，尽量让其看上去向前世的坎离府靠拢些，而后又将留在凡世的肉身取回，认认真真地将业火在体内循环了数个周天，使肉身与业火的融合更加稳固，确保自己已经达到最佳状态。
　　地府不分日夜，数不清第多少次望着虚空发呆良久后，林向南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玉冠，终于按耐不住了似的，猛地站起身来，飞也似地夺门而出。
　　……
　　林向南找上门时，阿红正忙着在忘川河边扯着嗓子招募底下有意参战的鬼魂。
　　“这可是立功的大好机会！”阿红举着同她衣袍颜色如出一辙的大红色招募令，衬得烂掉的半边脸愈发瘆人：“若是打赢了，能抵你们五百年罪孽呢！”
　　见众鬼不为所动，阿红甩了甩举得发麻的胳膊，正要继续劝说，却冷不防被身后突然伸出的手吓了一个趔趄，险些掉进忘川河里去。
　　“神经……”她怒气冲冲地要回头开骂，待看清身后的人时，临到嘴边的脏话又被强行憋了回去。
　　“是你啊。”阿红尴尬地笑了笑，自打林向南的真实身份曝光后，眼睁睁看着往常与自己拌嘴吵架的毛头小子一跃成为高高在上的神官，说心里没有落差是不可能的。
　　有时候习惯性地想同他吵两句，但想起对方如今的身份，只能悻悻地哑了火，再不情不愿地垂首道一声“神官英明”。
　　阎王那老头子最重规矩，若是被他看到自己对这人不敬，非要剥了她一层皮不可。
　　“有空吗？”林向南选择性地忽略了阿红手上的招募令，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声音道：“我有点事想找你帮忙。”
　　阿红满脸警惕地后退了一步：“你要干嘛？”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林向南拉着她走到僻静处，轻描淡写地道：“我要去天界一趟，想让你帮我遮掩一下。”
　　“去天界……”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后，阿红瞬间瞪大了眼睛，靠着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才把将要出口的惊呼声强压回去，最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发出声来：“你要去天界？！”
　　林向南道：“你放心，我去去就回，保证不会惹出什么事端来。我也知道，大战当前私自行动不大妥当，但……”
　　想到某个人，他连声音都柔和下来：“我实在不放心阿闲。”
　　啧，这恋爱的酸臭味。
　　阿红颇为愤懑地皱了皱鼻子，又碍于这位大人的地位不敢乱来，只得不情不愿地道：“那、那你快去快回，我尽量帮你，不过若是当真被阎王那老头发现了，我也没办法。”
　　林向南朝她展颜一笑，“多谢。”他这些日子忙于修炼，没时间打理自己，再加上恢复神力的缘故，头发长长了不少，原本的短发如今已经长到腰际，被他用发带草草地束在脑后，额前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落在挺直的鼻骨上，当真有了几分古时潇洒侠客的模样。
　　饶是见惯了他这张脸的阿红，也不由得晃了晃神，心中默默感慨——若是论长相，这世上能与老大那天人之姿相配的，好像也就只有眼前这人了……也难怪老大会喜欢他。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阿红猛然回神，别别扭扭地道：“谢什么，别惹麻烦就行，赶紧走吧。”
　　林向南却没急着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不伦不类的现代装，又道：“能不能……再帮我找身长袍来？”
　　“要黑色的。”他又补充，手在空中比划着，“就你们穿的这种，最好宽松点，太紧了我穿着不舒服。”
　　阿红拼尽全力，才忍着没当场翻个白眼给他看。
　　赶紧把这位大爷伺候好走人算了！
　　强压着怒火把林向南要的衣服找来，阿红“面带微笑”地看着对方，咬牙切齿地道：“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林向南满意地看着自己这身与过去极为相似的打扮，丝毫没注意到阿红的不对劲，颇为愉悦地掸了掸袖口的灰尘，转身道：“没什么事了，我走了啊。”
　　“哦对。”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又回过头认真叮嘱：“阿闲的判官府也得定期清扫，麻烦你到时候帮忙扫一下了。”
　　说罢转身离去，徒留某女鬼在原地捶胸顿足，气得恨不得吐血三升。

八十六、故人相见

　　三界之所以为三界，便是因为其中有“界”，三界生灵皆不可随意往来，以免扰乱各界秩序。
　　按理来说，能自由出入三界的人少之又少，即便实力强大，也很难突破那层天道设定的界限。但林向南如今身份特殊，既有凡人之躯，又有天神之灵，再加上有业火指引，因此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他就混过了那道所谓的“界限”，成功登上了天界。
　　恍然已过万年，凡间朝代更迭变换，天界众神也难免更替，林向南在脸上施了简单的障眼法，抬头环顾四周，周围来来往往的尽是陌生的面孔，年轻的神官们阔步高谈，脸上写满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气风发。
　　脚底的青砖多年来磨得愈发光亮，神殿虽老旧，却也有新上任的神官负责修缮。过去的痕迹仿佛一直都在，但又好像在一点点地被新的东西替代。
　　他不禁有些恍惚。
　　像是急于证明什么似的，他随手抓过一人，试探着询问：“请问，你知道褚云闲吗？”
　　“褚云闲？”那年轻的神官皱着眉，一副茫然的模样，“是谁啊？”
　　到底是太久了啊。
　　久到……这里几乎没人知道他了。
　　林向南失落地松开了手：“没什么，打扰了。”
　　若不是因为那些事，想必褚云闲现在仍会是天界无人不晓的坎离神官，有无数的倾慕者和追随者——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就连在街上提起时，都无人知晓他的名字。
　　卫谦宁、卫谦宁，卫谦宁！
　　将这三个字在嘴里咬牙切齿地绕过一遍，林向南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拳头，袖袍下的手臂也因过于用力而暴起了青筋。
　　你且洗干净脖子等着，待开战之时，我定亲手将你碎尸万段！
　　卫谦宁心思缜密，若非他有如此手段，林向南和褚云闲也不会被迫分离这么多年。所以即便是因为真相将近使他有些乱了方寸，他也只在掳走褚云闲时露了些破绽，至于之后的关押监视则层层设防，没走漏半点风声。
　　自行寻找褚云闲的踪迹无果后，林向南倒也没觉得太丧气，因为他知道，天界有一个人，一定知道他的消息。
　　……
　　林向南找到那人时，男人正在院中沏茶。
　　余光无意间瞥见院中那道突然出现的身影后，男人神色一凛，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见对方虽模样陌生，但神态平和，并无攻击的意图，这才略微放下了些警惕，仔细打量起这位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便懒散地抱起胳膊，站在原地任他打量。
　　这神态作风，倒是像极了一位故人。
　　思及此处，男人动作一滞，然后满脸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目光仔仔细细地在对方身上过了一遍，仍是有些不确定地试探着开口：“林向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障眼法也随之消失，多年不见的故人出现在他的面前，青年微扬着脸，仍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但眼神中却多了许多曾经没有的东西。
　　是责任，是仇恨，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信念。
　　他笑着对他挥了挥手：“商兑，好久不见。”

八十七、我知道的

　　闲适安宁的庭院中，两人静坐于桌旁，简短地交流了一番这些年彼此的经历，听到林向南与褚云闲如今的关系时，商兑虽有些讶异，倒也并不觉得太过意外。
　　“我隐约猜到会有这么一天。”他难得地牵了牵嘴角，感慨道：“你们二人关系密切，当年可是整个天界都有所耳闻的事。”
　　而在林向南讲明来此的目的后，商兑浅酌了口茶，压低声音道：“我的确听到了些风声。”
　　“不过卫谦宁关押坎离的地方守卫森严，我几次试图潜入，都险些被人发现。”
　　他想了想，有些忧心地蹙起眉：“而且据我观察，卫谦宁几乎每隔几天就要去上一次，每次出来时都一脸怒容，我很担心坎离如今的状况。”
　　“能带我去看看吗？”林向南微微倾身上前，表面虽镇定，但握着杯子不停摩挲的手指早已暴露了主人如今焦躁不安的心情。
　　商兑犹豫了一下：“你确定吗？”
　　林向南点头：“当然。”
　　商兑长叹一声，将手中的茶杯放下，起身朝院外走去：“随我来吧。”
　　……
　　去的路上，林向南幻想了无数处关押褚云闲的地方，但当他跟着商兑到达目的地时，仍是实打实地被惊到了。
　　他站在隐蔽的角落里，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这座似曾相识却又和以前几乎完全不同的庭院——素白的外墙被人泼满污泥，从来都是光亮洁净的木门被拆得破破烂烂，明明曾是天界最清净安宁的地方，此时此刻外面却支起了炉灶，数十个看守之人席地而坐，高声谈论着那些粗俗不堪的话题。
　　这是……坎离府？！
　　眼看着自己曾认定为家的地方被糟蹋成这副鬼样子，林向南一时气血翻涌，体内的业火因愤怒而失序，横冲直撞着恨不得要破体而出，烧光这些闯入他家的污垢。
　　仅剩的最后一点理智堪堪将他从失控边缘拉了回来，林向南将声音压得极低，却仍难掩颤抖：“他将阿闲关在这里？！”
　　商兑没有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眼中无奈早已将答案明晃晃地摊开在他面前。
　　让褚云闲亲眼看着曾经温馨的居所被人践踏至此，自己则从曾经高高在上的坎离神官，沦落为狼狈不堪的阶下囚，而陷害自己的仇人却辉煌依旧，甚至整日在他面前趾高气昂地出现……
　　卫谦宁此举，着实怨毒至极。
　　商兑在他身后道：“此处外面看守看似松懈，实则内里机关遍布，我几次试图闯入，都没能在不惊动看守的情况下完美避开那些机关。”
　　“卫谦宁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我的御空之法在此处完全无法施展，而且就连半空中也都布满了机关和陷阱。”
　　“卫谦宁将关押阿闲的位置选在此处……”一直沉默的林向南突然开口：“本想激怒我，却没想到也给我提供了机会。”
　　商兑看向他。
　　“你要知道，”林向南指了指自己，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我当年热衷于出去打架，而阿闲又看我看得紧，为了顺利逃出去，我被迫摸清了整个坎离府的构造。”
　　“哪怕卫谦宁布置得再周密，也总会有疏漏的地方。”
　　事情果然不出林向南所料，他带着商兑绕到后院围墙，兀自对着围墙比划了半天，终于确定了一个地点后，指尖燃起业火，对着那处轻轻一点，只见原本平整坚硬的墙体凭空起了波纹，而后逐渐变得透明，最后露出一个不到半米高的洞来，从洞里望去，竟意料之外的不是园中景色，而是黑沉沉的一片。
　　他轻声道：“找到了。”
　　“这是……”商兑在一旁疑惑不解。
　　林向南解释道：“我为了偷跑出门设置的秘密通道，用了些空间折叠的小法术，这个障眼法只有业火能解除，因此到现在阿闲也不知道这地方的存在。”
　　“同样，”他笑了笑：“卫谦宁也不知道。”
　　“从这里钻进去，可以直接通向我的房间。”林向南转头对商兑叮嘱道：“我自己进去就好，你不必等我，先离开便是。”
　　他顿了顿，又道：“我和阿闲已经到了这般境地，不能再连累你了。”
　　“不必介怀这些。”商兑摇摇头，“这些都是我自愿而为，我与坎离难得意趣相投，比起自身利益得失，我更担心是否会失去这位挚友。”
　　他将手拢进袖中，纱袍浅淡，瘦削的身影立在围墙下，明明是有些寡淡的场景，却又意外地让人移不开眼。
　　“我在此处等你。”他道。
　　……
　　再次钻进自己曾走过无数遍的秘密通道时，林向南的心情是难以形容的复杂。
　　彼时从这里穿过时，他心中满是对外界的向往和对未来的期待，因为他知道，无论自己走的多远，这里都永远有一个温暖的家在等他。
　　那时的他曾天真的以为，自己会和褚云闲在一起生活很久很久。
　　谁又能想到，转眼万年过去，如今的他竟是要往这曾经的家、如今的牢笼中去看望被迫分离的爱人？
　　眼前光明大亮的瞬间，林向南周身下意识地燃起腾腾业火，做出防御的姿态，可当他看清眼前的一切后，瞬间僵在了原地。
　　熟悉又陌生的屋子里，桌椅板凳被清扫一空，房间之间的隔断被挨个敲碎，偌大的空地上，伫立着一个硕大无比的铁笼，其上时不时有电光闪过，即便远远看着，也能隐约感受到那电流极强的威力。
　　而在笼子的中央，正端坐着一个男子，未被束起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往日一尘不染的白袍早已尽是血污，明明该是再狼狈不过的模样，可迎上他沉静的目光后，却又恍惚间让人觉得这些于此人而言，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
　　毕竟有着多年的默契，目光相对的瞬间，便知道对方已经知晓了一切：关于那些被遗忘的时光，被分离的过往，以及……被掩盖的真相。
　　林向南眼眶一热，一时竟是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明明有很多话想说，比如“那件事不是我的错，你没有信错人”；比如“卫谦宁是个该死的混蛋”；比如“我已经和阎王商量好了要攻打天界，很快就能救你出来”；再比如……“我很想你”。
　　可嘴巴张了又合，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知道的。”最终还是褚云闲率先开了口，他温柔地注视着林向南，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将那句迟到了万年的话补给了他：“你不是那样的人。”
　　业火侵世至今已过了数万年，可直到此时此刻，两人才算是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对话，林向南不禁鼻子发酸，心中莫名涌上无尽的委屈，眼泪有些绷不住，却又不想在爱人面前丢了面子，只能梗着脖子佯装无事，殊不知颤抖的声线早已暴露了自己。
　　“我知道你会知道。”

八十八、他的救赎

　　隔着威力十足的铁笼，即两人再想念彼此，也只能保持着将近一米的安全距离。
　　“乾坤很害怕你。”褚云闲起身向笼边走来，脚腕上的镣铐叮当作响，他不露痕迹地用衣袖将身上的伤口盖住，开口道：“得知你的记忆一直在恢复，而他又碍于天道誓言无法直接将你杀死，因着担心当年的事情败露，乾坤便打算挟持我来威胁你，以免你为了复仇做出什么冲动之事来。”
　　林向南抿唇摇头道：“我不太懂，他在第十八层为什么不直接将我抓走关起来，明明那时我还没恢复实力和记忆，他抓我简直轻而易举。”
　　褚云闲笑了笑，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他的头，但手伸到半空中，感受到笼子上的电流后，又只得无奈地缩回来，柔声解释道：“这也是受天道誓言的限制，既然当年他免了你死罪，那么只要他对你做出任何可以被认为是‘危害生命’的事，他都会受到天道的惩罚。”
　　林向南微微一愣：“那他岂不是完全奈何不了我？”
　　“对。”褚云闲笑着点点头。
　　“所以他才抓了你。”林向南眉头紧锁，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漏洞：“虽然不能伤害我，可天道却并不会限制他伤害你……”
　　目光扫过褚云闲袖袍下若隐若现的伤口，他不由得攥紧了拳头，眼中尽是难掩的愤怒和不甘：“该死的东西！”
　　褚云闲摇摇头：“我没有大碍，你不必担心我。”
　　“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他不露痕迹地岔开话题，视线将林向南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目光中满是心疼：“脸都凹下去了些。”
　　“因为想你。”林向南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思念，若不是有笼子拦着，想必定是要上去亲个昏天黑地才是。
　　“阿闲你知道吗？”他情不自禁地握了握拳头，鼻子又有些发酸，“明明不久前才和你分开，可当我恢复记忆的那一刻，我却还是觉得有太久没见你了。”
　　他实在是太想他了。
　　心里有无数的话想说，那些无处倾诉的委屈，独自一人遭受的磨难，分别千万年的寂寥……它们交汇在一起，最终凝结为近乎要化成实体的刻骨思念，只恨不得立刻出现在那人身边，听他温柔的安慰，被他用纵容的目光注视着——自己所有的安全感和归属感……统统来自于眼前的这个人。
　　“我亦如此。”自打见面的那一刻起，褚云闲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林向南，他看着眼前的青年，眼中满是思念：“从与你分离的一天起，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真想抱抱你啊……”往日平静沉稳的神官眉目间罕见地染了丝愁绪，随着话音落下，只见他将袖袍下的双臂缓缓抬起，毫不犹豫地将其从铁笼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霎时间，威力惊人的电流自笼中各处聚向他的手臂，恐怖的“滋滋”声不绝于耳，可褚云闲却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神色如常，嘴角甚至还带着安抚性的笑。
　　“让我抱一抱可以吗？”
　　林向南后背的汗毛几乎都快要炸起来：“你疯了？！”
　　他连忙伸手试图将褚云闲的双臂重新塞回笼子，却没想到对方甚是巧妙地躲开了他所有的触碰，而后依然坚定地举在半空中，颇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态度。
　　他待人一向和蔼温柔，难得有这样固执的一面。
　　林向南生怕再坚持下去会对他身体造成什么不可逆的损伤，丝毫没有考虑过对方身上的电流会传到自己身上，神色慌张地快步上前，嘴里无意识地叨叨个不停：“抱抱抱你快抱！抱完赶紧退回去！褚云闲你真是疯了吧怎么这……”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对面那个男人只是将双臂虚虚地环在他身侧，在空中做了个拥抱的姿势。
　　褚云闲收回手，脸上笑意依旧：“抱到了。”
　　他怎么可能舍得他受伤。
　　林向南愣在原地。
　　心中的情绪太过复杂也太过激烈，导致他兀自傻站了许久，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真是……”他缺氧似的深吸了口气，万般澎湃与感动在体内交汇，最终化成一声叹息——叫我怎么能不爱你。
　　褚云闲的温柔，永远是他的救赎。
　　……
　　如今情况特殊，此处实在不宜久留，两人短暂地倾诉了对彼此的思念后，林向南这才想起了此行的目的。
　　他掌心朝上呈抓握状，业火自手中腾空而起：“我先帮你把镣铐烧开，可能有些烫，你忍着些。”
　　褚云闲闻言，顺从地撩起衣袍，将这伴随了他千万年的镣铐完完整整地暴露在空气中，“你放心烧便是。”
　　林向南便操纵着业火从笼子的缝隙当中穿过去，以火为刃，在脚腕处的镣环处小心翼翼地切割起来，也亏得业火威力惊人，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先前无论用什么办法都坚固如初的脚镣，竟是当真一点点地被业火熔断了。
　　直到另一边的镣环也被熔断的瞬间，在场的两人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
　　久违的力量在干涸多年的经脉中流转，甚至连刚刚胳膊上被伤得血肉模糊的皮肤都恢复如初，一身白袍掸尽脏污，褚云闲背脊直挺地站在原地，明明模样与先前无甚不同，可看上去却又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岁月轮转多年，堕入凡间的仙人于尘世中历尽困苦，所幸世间尚有光明，于是枷锁尽断，落败的神府中，那位温柔而强大的神明终于重回人间。

八十九、最终之战

　　再次回到坎离府时，林向南迎面便撞上了在院中焦急踱步的阿红。
　　“你回来啦？”见他身影，阿红眼睛刷地一亮，连忙迎上前连珠炮似的追问道：“如何？见到老大了吗？他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啊？”
　　“先前确实受了点伤。”林向南道：“不过我已经用业火将他身上的封印解除，神力归体时将他身上的伤治好了。”
　　阿红兴奋地睁大了眼睛：“既然老大实力恢复了，打败那个什么卫谦宁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了？”
　　“对付他当然容易。”林向南叹了口气：“难的是对付卫谦宁身后那些和他沆瀣一气的支持者们。”
　　“怕什么？”阿红满脸自信地拍拍他的肩膀，一时也忘了两人如今的身份差距，一副“大哥罩你”的模样安慰道：“我们地府的百万阴兵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在地府呆了上万年，经历了无数生死历练，身上怨气之浓重，即便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天神，怕是也吃不消这些！”
　　林向南看着阿红那张熟悉的狰狞恐怖的脸，终于难得地从中看出点亲切顺眼的感觉来，“这次多亏有你们。”他感慨道。
　　两人自从认识到现在，几乎就没有过和平相处的时候，每次见面不是在吵架，就是在吵架的边缘疯狂试探，而此时此刻这样平和的氛围，对他们两个而言还是第一次。
　　阿红眨眨眼，到底还是没忍住，把一直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我从阎王那里听说了你们当年的事。”
　　林向南把投向周围的视线重新拉回她的身上——从第十八层出来的那天，他便将当年的真相告知了阎王，一是觉得没必要隐瞒，二也是为了向旁人证明，褚云闲的选择并没有错。
　　阿红知道这事，倒也不算奇怪。
　　“我原来还骂过那个老大的爱人呢。”阿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那时总替老大感到惋惜，为了个负罪之人赔上自己大好的前途和人生，实在是太不值当了。”
　　“我确实没想到事情的真相是这样。”
　　“你那些痛苦的经历是我无法想象的，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你也确实比我想象中的强大许多。尽管我之前总说你配不上老大，但是现在我觉得，你俩是天上地下最般配的一对。”
　　说着，阿红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应当是极少这样讲话的缘故，向来蛮横嚣张的女人此时却略显局促地揪着衣角，结结巴巴地道：“所以，我想跟你说的是，就是、嗯……”
　　林向南难得的有耐心，安静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阿红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那句她觉得无比肉麻的话说了出来：“我想说，无论是你，还是老大，你们都辛苦了。”
　　被迫背负了那么多的误会和冤屈，一人受尽轮回之苦，一人神力尽失，孤身赎罪数万年，明明错的人不是他们，可在他们饱受苦楚之时，罪魁祸首却在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地位和权力带来的便利。
　　她实在是为他们感到不忿。
　　林向南闻言愣了一下，心中突然涌起某种难以形容的感受，他与褚云闲经历了这么多之后，甚至已经开始对自己曾经的遭遇感到麻木，可千万年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辛苦了。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三个字，可却几乎洗净了他一直以来的不甘和怨恨。
　　他突然意识到，有人肯相信他们，有人支持他们，有人为他们的经历而感到遗憾和不平，这就已经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数万年的时光里，他和褚云闲失去了对彼此的记忆，没有了朝夕相处的陪伴，可同样，他们也认识了新的朋友，见识了更多更广阔的天地，曾经那个狭小的两人世界，如今已经变成了更大、更好的世界。
　　无论身处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发生的事情顺利与否，那些经历过的时光总会给人馈赠，不过是早些晚些罢了。
　　……
　　开战之日。
　　林向南独自一人站在地府数万阴兵前，眯起眼睛看向那自己曾无数次仰望过的宏伟的天界大门，掌心业火升腾而起，而后化作一条火龙，毫不犹豫地缠向不远处的门柱。
　　天历巳年，业火之灵林向南率地府百万阴兵攻打天界，以火烧天门为号，正式与天界诸神宣战。
　　乾坤收到消息赶往战场时，天界的大门已经被林向南的业火烧塌了大半，守在门口的神官们各显神通，但无奈天界的舒坦日子过得太久，尽管他们实力要高于对方，却仍被训练有素的阴兵们攻击得狼狈不堪。
　　“林向南！”卫谦宁咬牙切齿地盯着正将某位当年说了褚云闲坏话的神官按在地上捶的青年，眼中恨不得喷出火光来：“你好大的胆子！”
　　林向南动作未停，又狠狠对着地上的人来了一拳，直到对方彻底翻着白眼晕死过去，这才缓缓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迎上那道恶狠狠的目光。
　　“你在害怕我。”他陈述般地开口道。
　　“开什么玩笑？”卫谦宁轻嗤一声，抬手便挥起数道风刃，几乎是瞬息之间，先前尚处于优势的地府阴兵便落了下风，有的直接被对手的神力打散了魂魄。
　　到底还是天界的统领，卫谦宁的实力的确不容小觑，他冷笑着道：“你们统统不是吾的对手，吾有何可怕？”
　　林向南却不答话，身后业火腾空数丈，密不透风地将战场圈了起来，以免卫谦宁再出手造成更大的伤亡。
　　“我的确打不过你。”他点点头，神色依然平静：“但阿闲可以。”
　　“褚云闲？”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般，卫谦宁先是一愣，而后忍不住大笑出声：“就他？不过是一个软弱可欺的废物罢了，整日在天界装出一副无欲无求的老好人样子来，倒也真让他忽悠到了几个追随者，当真是令人作呕。”
　　“乾坤。”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卫谦宁身形一滞，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待见到身后那个背手而立的男人时，瞬间瞪大了眼：“你怎么出来的？！”
　　不等褚云闲答话，他便意识到了什么，表情迅速冷了下来，“你解开了禁制？”
　　镣铐乃玄铁打造，寻常方法根本奈何不了它分毫，而唯独业火威力惊人，可熔万物……
　　意识到这一点，卫谦宁神色更冷，咬牙切齿般地断定：“你们居然瞒着我见了面！”
　　“你这话说的，”后头观战许久的阿红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俩见面难不成还要通知你一声？”
　　卫谦宁闻声，把视线投向后面那个并不起眼的女鬼身上，见到阿红那半张溃烂狰狞的脸时，不由得讥讽道：“你是什么东西？这般其貌不扬，也配和吾说话？”
　　说着，抬起胳膊便要对阿红出手。
　　几乎是同时，林向南和褚云闲默契地飞身而起，前者用业火在阿红面前竖起一道火墙，后者则闪身到乾坤身边打断了他的术法。
　　大战终于开始。

九十、不枉此生（结局）

　　一开始，卫谦宁尚且自信满满，但当与褚云闲对了两招之后，他神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他是知道褚云闲实力的，虽较寻常神官强上些许，可对上他时还是稍显逊色，可如今对方内力浑厚，招式灵活多变，俨然与他印象中判若两人。
　　若是此时再想不到褚云闲过去是在隐藏实力这事，卫谦宁这么多年神官之首便也算是白当了。
　　可眼下哪还有回旋的余地，即便心中再愤怒再不甘，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拼尽全力地对抗褚云闲和林向南的攻击。
　　然而莫说实力本就与他不相上下的褚云闲，单是林向南的业火，就足够让他叫苦不迭。不出一柱香的时间，乾坤便颓势渐显。
　　他的那些拥护者们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僵局，本想上前支援，奈何却被鬼魂们限制住了脚步。
　　有几个实力强些的神官好不容易摆脱了身后的阴兵，正要去帮卫谦宁，却冷不防感到一阵渗入骨髓的寒意，几人似有所感地回过头，就见十几个面目狰狞形态各异的女鬼正杀气腾腾地站在他身后，下一秒，只听那个一身红衣的女鬼一声令下：“姐妹们，给我上！”阴森的鬼气就伴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一片混乱之中，只听得见女人们尖锐刺耳的叫喊声。
　　“诶呀！谁踩我肠子啦？！”
　　“给我打！”
　　“我头呢？我看不见东西了！”
　　“狗东西，让你尝尝老娘的厉害！”
　　“还敢还手？看我不打死你！”
　　……
　　卫谦宁孤军作战，很快便耗尽了体力，终于，在褚云闲一记精准的劈斩下，男人终于狼狈不堪地跪倒在地，往日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杂乱地垂在两侧，足金的发冠歪在一旁，看着没了曾经的庄重，反倒是多了几分滑稽。
　　先前的激战耗费了太多体力，他双手撑地，正大口地喘着粗气时，一双绣着云纹的布鞋慢慢踱进了他的视线当中。
　　“怎么样？”对方弯下身，林向南的带着笑意的脸出现在他眼前：“请问我们高高在上的乾坤神官，被人逼到绝路的感觉如何？”
　　卫谦宁默不作声地垂下头，叫人看不清表情。
　　“我本来有不少话想和你说的。”林向南用膝盖撑着脸，懒懒散散地歪头道：“但是见了你，我又觉得那些人话说给畜牲听，实在是浪费时间。”
　　闻言，地上的手紧紧握起，其上青筋清晰可见。
　　“阿闲，”林向南又回头看向身后的褚云闲，指了指面前的人：“你还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吗？”
　　褚云闲摇了摇头。
　　“你看。”青年又重新将目光投在卫谦宁身上：“你耿耿于怀，担惊受怕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人家却根本没把你放在心上。”
　　他啧啧摇头：“多可悲啊。”
　　“你们不是恨透了我吗？”沉默许久的卫谦宁突然抬起头，原本还算得上俊朗的脸此刻扭曲得厉害：“受了这么多年的苦，被冤枉了那么多年，你们甘心就这样杀了我？！”
　　“来啊！”他嘶喊道：“有本事把你们经历过的痛苦，统统让我体验一遍啊！”
　　明明是近乎鱼死网破的挑衅，可在场之人却都看到了他眼中明晃晃的恐惧。
　　他在害怕。
　　他害怕死亡，害怕自己处心积虑经营多年，最后却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最为痛苦，却也是唯一能给自己争取一线生机的办法，那就是激怒两人，让他们为了日后的复仇，暂时留他一命。
　　林向南虽然猜到了他的心思，却也忍不住对这个建议动了心，正当他打算回头和褚云闲商量时，身后一直安静站着的人却突然上前，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干脆利落地击穿了卫谦宁的心脏。
　　卫谦宁的表情还停留在最开始的狰狞，他有些茫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大洞，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随之涌出的却是大片大片的鲜血。很快，他的瞳孔便慢慢扩散开来，脸色最终变成一片灰白。
　　尸体颓然倒地的瞬间，过往终于尘埃落定，那些难以释怀、无法遗忘的往事，仿佛也随着卫谦宁的死亡而彻底消散。
　　“别让自己沉浸在仇恨当中。”褚云闲将沾了血的手背在身后，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摸了摸林向南的发顶，轻声道：“都过去了。”
　　林向南站起身，敲了敲发麻的腿，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沉默着将脸埋在褚云闲的脖颈处，深吸着对方身上熟悉的味道，一声轻叹从喉间溢出：“终于结束了。”
　　这场因贪念而起的、长达数万年的恩怨纠葛中，有人为了利益否认正义，有人为了掩盖真相而机关算尽，但也有人将微小的恩情牢记至今，有人受尽磨难，却仍坚守本心。
　　世间总有不公，但好在正义尚存，兜兜转转于这尘世走了一遭，将苦乐悲欢体会了一遍，倒也算是不枉此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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