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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夫》作者：夙夜一刀
文案：
预警：虐身虐心/双性/生子

先婚后爱风流鬼畜帝王攻VS前痴傻后将军温润美受

我是你一块红豆糕就能骗走的小傻子
也会是你倾万里河山都换不回的大将军

一次救命之恩、一场荒谬的指腹为婚，让身为六王爷的霍临不得不下嫁给将军府的少公子明曦。

这少公子明曦鼻子是鼻子，嘴是嘴，模样是好模样，却是个人尽皆知的傻子。

这一桩颜面尽失的许婚，让万花从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王爷愤怒到了极致，因此他无法抑制将这愤怒嫁接到明曦身上，只有对其日夜折磨才能解了心头之恨。

可在这场无法收手的报复下，霍临却发现，他竟不知在何时，爱上了这个傻子。



第一章『风流』

　　骤雪初霁，站在皇城门上眺望，整座都城在冬雪覆盖下白茫茫一片，好似望不到尽头般。
　　
　　即便寒冬已至，城内却未失去新年的喜气，街巷内人群熙熙攘攘，人声鼎沸，若是撇了一地的白雪去，还会让人以为是春日将近。
　　
　　正当百姓都挤在一起挑选年货时，巷子那端突然传来官兵们的怒吼。
　　
　　“让开…！通通让开…！”
　　
　　紧接着，便是一阵狂躁不安的马蹄声。
　　
　　见马匹横冲直撞而来，百姓们立即闪身躲开，个个面上都带着惊惶。
　　
　　最终，那几匹马在平乐馆前停了下来。
　　
　　“哎呦我的亲娘啊…真是…真是颠死咱家了…”
　　
　　“刘公公您慢着点，当心着身子…！”
　　
　　只见一年轻侍卫蹲下身，满脸奉承的看向头顶的人:“您请着。”
　　
　　他虽恭敬，马背上的公公却是面色不善:“慢些慢些…咱家也想慢些，可再慢就要掉脑袋了…！”
　　
　　刘公公吊起嗓子，踩着侍卫的肩膀下马。
　　
　　“紧赶着，都进去跟咱家找人，今日若再没将六王爷劝进宫里去，咱家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侍卫们立刻站成一排高声回应。
　　
　　“是！”
　　
　　刘公公按揉自己的老腰，抬头去瞧平乐馆的牌匾。
　　
　　说起皇城内最出名的戏院，当属这前朝便红透半边天的平乐馆。
　　
　　平乐馆初建成时，只是不入流的乐馆，就在其面临关门卷铺盖走人时，淮南忽然来了几个唱戏老板，将它接手下来，改做皇城中最早的戏院。
　　
　　一时间戏曲名声大噪，再加上老板们个顶个的是出挑人物，生意便红火起来。
　　
　　近几年，平乐馆虽易主，却在六王爷霍临的恩宠下，更为风生水起。
　　
　　“哎，这祖宗，喜欢什么不好，偏生瞧上个唱戏的，真是作孽哟。”
　　
　　刘公公站在门口跺脚后，赶忙走进戏院。
　　
　　刚跨进门槛，一股浓重的脂粉味迎面而来，他眼前一闪，还未反应过来，身前便站了名小厮。
　　
　　“大人楼上请，这台上正唱醉香梅呐，好戏，您快上座…”
　　
　　刘公公沉着脸，将那些淫词艳曲屏蔽掉，推开小厮往楼上去。
　　
　　见他上楼，门外的侍卫也跟随进来。
　　
　　小厮一瞧势头不对，连忙绕进后台去寻老板。
　　
　　戏院的人原本都在听曲，正是醉生梦死之际，外面忽然闯进一群侍卫，阵势大的像是要吞人，许多人便抻着脖颈去瞧是怎么回事。
　　
　　就连戏台上的小花旦，也不觉停下动作，含水的眼眸略微担忧的看向二楼观台。
　　
　　刘公公憋着一口气直奔二楼，一眼便看到坐在屏风旁喝茶的人，那人身穿绣龙纹的黑袍，手持一白扇，眉目英气俊逸，端的是一副风流相貌。
　　
　　见楼下被侍卫团团围住，那人也不慌不忙，只神色淡然的看向戏台。
　　
　　“怎么不唱了？给爷继续。”
　　
　　即便这般远的瞧着他，刘公公的额头仍直冒虚汗，而戏台的小花旦听到命令，又轻抚云袖，接着唱起艳曲。
　　
　　刘云站了片刻，擦拭一下头上的汗，还是迈着碎步上前，在男人身旁站定:“霍爷，老爷让您回府一趟。”




第二章『风流.2』

　　霍临听到这话，也不作任何反应，只把玩着手中的折扇，神色淡然，瞧不出喜怒。
　　
　　刘云见状，抬手擦拭一下前额的冷汗，低声道:“王爷，您还是和老奴回去一趟罢。”
　　
　　“刘公公急甚？”霍临这才开口，又将瓜子小食向刘云所站的地方推过去。
　　
　　“不如先坐下来，和爷一块儿听听戏、乐一乐。”
　　
　　“哎呦我的六王爷哎，您可折煞老奴了…”
　　
　　刘云连忙跪地，苦苦哀求:“您若是再不回去一趟，皇上…皇上他怕是会掀翻整个皇宫了…”
　　
　　“是吗？”霍临睨他一眼，又露出玩味的笑容:“那便让他掀好了。”
　　
　　刘云听罢，只能在心底哀嚎这六王爷当真是被太后宠坏了。
　　
　　这么些年来，是什么人什么事都不放在眼里，就连早朝也没去过几趟，成日流连烟花柳巷，玩的是不亦乐乎，当今圣上也约束不了这位风流王爷，只盼其别闹事的好。
　　
　　正当刘云不知该如何应对，霍临却先开口问询:“父皇找我，什么事？”
　　
　　刘云立即露出谄媚的笑:“是…还是那明府少公子的事。”
　　
　　他话音刚落，霍临便猛的掀翻桌子。
　　
　　“给本王滚…！”
　　
　　刘云吓得直哆嗦，连忙跪地:“王爷恕罪…王爷恕罪…”
　　
　　他连连磕头，生怕下一秒这不好惹的主儿便会命人把自己拖出去乱棍打死。
　　
　　霍临弄出这么大动静，令周边看戏的人也吓了一跳，可看到身穿黄衣的侍卫时，无人敢出声。
　　
　　在皇城巷子里混的，谁人不知这六王爷是个多情种，不仅在南风馆玩的顺风顺水，就连平乐馆最冷面无情的楼老板，都拜倒在六王爷脚下。
　　
　　据说这楼老板起初还对六王爷不理不睬，可六王爷却放出话来，不出半月，他必会将人搞定，亲自送上门去。
　　
　　而半个月时间还未到，楼伶楼老板便对六王爷服服帖帖，形影不离，可见其手段有多高明。
　　
　　虽说美人在怀，正是春风得意之际，可霍临的心情却不大好。
　　
　　此时，他居高临下看着跪伏在地的刘云，沉声道:“你回去告诉父皇，让我下嫁到将军府，和那傻子在一处，想都不要想…！赶紧给爷滚，滚的远远的。”
　　
　　他说到气处，朝刘云左肩狠狠踹了一脚。
　　
　　刘云被他踹的身形一晃，连声讨饶。
　　
　　“王爷，您可就饶老奴一命罢，皇上有旨，今日若再不将您带回去，我们这些奴才，可都是要掉脑袋的啊…！”
　　
　　他吊着哭腔喊，令霍临又烦又厌。
　　
　　而身边几个对六王爷熟识的人见状，便小声讨论起来。
　　
　　“听说了没，霍爷要下嫁，还是嫁到将军府去…”
　　
　　“将军府？”
　　
　　有人疑惑的伸头:“将军府里…不是只有位痴傻如五岁孩童的少公子吗？”
　　
　　“啧，这是为何啊？皇上怎么会下这样的旨？”
　　
　　听到旁人的窃窃私语，霍临更是怒不可遏，对着他们怒吼:“都给本王住口！”
　　
　　那几人见状，连忙低头跪倒，不敢再多说一句。
　　
　　霍临见状，气没消一点，面色反倒更黑如锅底。
　　
　　眼下麟国是盛行男风，但自己那桩荒谬的婚事，被旁人在青天白日拿出来八卦，他自然是怒上加怒。
　　
　　回过目光来，看着低眉顺眼的刘云，霍临更是来气，便怒骂:“还愣着作甚？赶紧给爷滚…！”
　　
　　说罢，他又跺对方两脚，随后在花梨木凳间坐下。
　　
　　正在此刻，楼下忽然走近一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眉目间满是慌张神色。
　　
　　“霍爷…”
　　
　　没等这人开口，霍临便拿起茶盏，沉声道:“吕老板，把小伶儿叫出来给爷唱两嗓子。”
　　
　　他说着，深邃的双目扫过跪地的众人:“爷心情正不好，赶紧让他出来给爷解闷。”
　　
　　他口中的小伶儿，便是平乐馆的红角楼伶，亦是这里的老板之一。
　　
　　那中年男人听到这话，面上惊惶未退，只道:“霍爷，楼老板怕是唱不了了…”
　　
　　“怎么唱不了了？”霍临压着火气问。
　　
　　“楼老板…刚刚…被官兵们带走了…说是要…押到天牢去。”
　　
　　他话音刚落，便听“砰”的一声，再抬眼看去，竟是霍临徒手捏碎了茶杯，右手被碎片划破，正往外淌血。
　　
　　“哎呦我的小祖宗哎…您怎么能这样作践自己个儿…”
　　
　　刘云见他的手转瞬间血肉模糊，当即扯着嗓哀嚎。
　　
　　霍临不理会他，只冷声问吕老板:“什么时候的事？”
　　
　　“有…有一阵子了…”
　　
　　吕老板不敢看男人冰寒的双目，战战兢兢道:“要是现在去追，兴许…还见得上人…”
　　
　　似是被他的话提醒，霍临撂下折扇，绕开身前的刘云便向楼外冲去。
　　
　　刘云跪在地上半天，才反应过来霍临是真要去追，连忙跟在对方身后喊:“王爷…！王爷！可使不得啊…您手上受了伤，这冰天雪地的，怎么能去追啊…！”
　　
　　说着，他向身侧的侍卫怒吼:“还不快给咱家跟上…！”
　　
　　“是…是！”侍卫们立刻下楼去拦截，霍临却已走到马前。
　　
　　马匹旁的小侍卫瞧见他染血的手，惊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只下意识开口阻拦:“王爷…您可千万不能去…！”
　　
　　“滚！”霍临抬脚将其踹开，翻身上马，拿起马鞭，匆忙向天牢的方向赶。
　　
　　刘云扶着老腰下楼后，见到他绝尘而去的身影，顿时又惊又怕:“这可怎么办才好呐…”
　　
　　瞅着雪地里霍临留下的点点血迹，他才回过神来，尖声叫喊:“快…快扶咱家上马！”
　　
　　“让温太医在东萃宫里侯着，就说六王爷伤着了，多备伤药…！”
　　
　　“是！”侍卫迅速将他扶上马，一起向霍临消失的地方追去。
　　
　　霍临掌心的伤还在淌血，却依旧紧握马鞭，不顾冷风似刀般往面上刮，只紧盯着前方，不敢有一丝松懈。
　　
　　马蹄飞奔，踏过茫茫白雪，追到人迹罕至的街巷前，终于看到前方有一行人，正护送囚车向天牢行去。
　　
　　而囚车里，正是他宠爱至极的楼伶。




第三章『逼迫』

　　“给本王停下来！”
　　
　　霍临挥舞着马鞭，飞快冲过去，向那为首的人厉声命令。
　　
　　前方押送的队伍却并未停下，反而当他不存在一般。
　　
　　霍临气的咬牙切齿，加快速度拦在他们面前:“迟九重，本王在跟你说话，你没有听到吗？”
　　
　　他声音阴冷，配上那张尚在怒火中的脸，看上去煞是骇人。
　　
　　在囚车内的楼伶睁大眼睛，看到霍临时，期期艾艾的叫了一声公子，再无他话。
　　
　　他和霍临相识初，便知晓对方六王爷的身份，却一直唤他为公子，霍临就是爱极了他这副纯情劲，才恩宠他这么多时日，至今也没有厌弃。
　　
　　听到这声音，在马背上的霍临和他遥遥相望。
　　
　　只见楼伶衣衫单薄不整，想必是被抓时，与这些官兵拉扯所致，那张清秀的脸也被冻得惨白，瞧起来煞是惹人疼惜。
　　
　　“迟九重，把囚车给本王打开。”
　　
　　霍临收回目光，向眼前的人下令。
　　
　　同样骑在马匹上，身穿灰白貂绒披风的迟九重神态淡然，强压内心对这位草包王爷的厌恶，只拱手回应:“恕下官难以从命。”
　　
　　霍临看着他，眼底几乎喷出火来。
　　
　　迟九重的名声，即便他不怎么去上朝也曾听闻。
　　
　　此人弱冠之年＊便考取功名，顺风顺水的进入刑部。
　　
　　后来又凭借狠厉毒辣的手段，为朝廷斩除不少贪官污吏和前朝余孽，他所立下的功劳，怕是数到明日早晨，都数不完。
　　
　　而如今，迟九重更是他父皇身边的红人，未到而立之年＊，便将其亲封为刑司长，掌管着整座天牢。
　　
　　可霍临却对此人厌恶到了极点。
　　
　　不为别的，光是看他那张因常年不见日光，苍白诡谲的脸，他就一阵反胃，再靠近一些，或许还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息。
　　
　　想到这里，霍临就犯恶心。
　　
　　虽说这迟九重长得不错，可相比这种鬼魅薄凉的人，他还是喜欢沉溺在温软的柔情乡里。
　　
　　“你凭什么抓他？”霍临回过神，用马鞭指向囚车中的楼伶，扬声质问。
　　
　　迟九重微皱眉头，思索片刻后回话:“传圣上谕旨，平乐馆戏子楼伶，媚惑主上，以致王爷失德，其罪当诛，三日过后必要当众斩首，以正朝纲。”
　　
　　听完他的话，霍临气的直发抖，再向楼伶看去，便见他已吓瘫在囚车中，只默默流泪，无法开口说话。
　　
　　霍临心疼的不行，紧咬牙关:“好一个媚惑主上的罪名…”
　　
　　他怒视着迟九重，又重复一遍:“把囚车给本王打开。”
　　
　　迟九重还想开口拒绝，却听霍临狠声道:“你若不打开，我便砸了这囚车。”
　　
　　这个疯货还真能做出这事，迟九重眼底一寒，有些戒备的盯着他。
　　
　　早在多年前，他刚入刑部时，便听闻霍临将一位朝廷猛将打的血肉横飞，只因对方在暗地里说了句六王爷烂泥扶不上墙，只会玩兔儿爷。
　　
　　当日霍临得知后，直接冲去那猛将的府邸，将人拖到池塘里暴揍了一顿。
　　
　　这风流王爷别的没有，空有一身的蛮力和疯相，不是当面将人打的哭爹喊娘，便是背地里给对方使绊子。
　　
　　近些年，霍临更倚仗太后的宠爱变本加厉，旁人见到这位疯王爷，都要绕道走。
　　
　　然而现在，皇帝却突然下旨，要他下嫁到将军府去，而且是嫁给明府那位痴傻的少公子。
　　
　　这一个疯子，一个傻子，可当真般配。
　　
　　注:＊弱冠之年指男子二十岁
　　     ＊而立之年指男子三十岁




第四章『逼迫.2』

　　他低垂眼睑沉思片刻，便向护送卫兵摆手:“把囚车打开。”
　　
　　“是。”
　　
　　眼见囚车门开启，霍临连忙上前，一把将楼伶抱在怀里。
　　
　　楼伶吓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只哀叫着公子，再说不出任何话语。
　　
　　霍临四下一看，细细数过去，护送卫兵竟有近百十号人，再加上个棘手的迟九重，眼下若真劫囚车，带楼伶走，反倒会害了他。
　　
　　于是他抬手，捏住楼伶的下颌，让对方看着自己:“你听爷说，爷一定想办法，在这三日内救你…”
　　
　　他看着他含泪的眼:“你可信爷？”
　　
　　楼伶泪眼朦胧，抓紧他的衣袖不断点头:“我信…伶儿永远都相信公子。”
　　
　　“好。”
　　
　　霍临深吸一口气，见他衣着单薄，立刻脱掉自己的衣袍披在楼伶肩上，而他自己在这冰雪地儿的天，竟只穿一身袭衣。
　　
　　楼伶见状，更是感动不已，捧着他受伤的手啜泣:“公子要好生照顾自己…若伶儿真的…真的逃不过这一劫…伶儿只望公子平安喜乐。”
　　
　　说着，他抽噎一下，又扬起笑容。
　　
　　迟九重看到这一幕，心说这风流王爷果真是名不虚传。
　　
　　都到这个地界儿，还如此怜香惜玉，让一向冷情的楼老板时哭时笑，手段当真高明。
　　
　　听到楼伶的话，霍临双目有些阴郁，只紧握他的手:“别说傻话。”
　　
　　“我说会救你出去，便一定做到。”
　　
　　迟九重瞧他们腻腻歪歪的样子，内心十分不爽，于是开口催促:“时辰已到，来人，把囚车门关闭，即刻将罪犯楼伶押入天牢。”
　　
　　护送卫兵听到命令，起初都不敢靠近，随后六七个人联合，才将霍临和楼伶分开。
　　
　　“公子…！公子…我等你…我等你！”
　　
　　楼伶哭哑了嗓子，睁大双眼凝望着霍临。
　　
　　看着囚车被关闭，霍临却无能为力，只感到有一口浊气憋在胸口，令他喘不过气来。
　　
　　他张开手掌，想要握住些什么，却见囚车一点点远离视线。
　　
　　迟九重瞥他一眼，语调淡漠到极点:“六王爷，下官先行告退。”
　　
　　霍临注视着他，双目血红，声音森冷:“迟九重，你若伤他一分，本王必定掀翻你的府邸，将你碎尸万段。”
　　
　　此时迟九重已经调头正准备离开，听到这话，即便是多年身处天牢的他，也感到脊背发凉，手指僵硬。
　　
　　于是他不敢回头，只挥动马鞭，加快速度跟紧前方的押送队。
　　
　　霍临收回目光，翻身上马，直向皇宫杀去。
　　
　　一路上不顾侍卫阻拦，策马闯过无数个宫门，最终到达他父皇霍玄所在的乾宁宫门前。
　　
　　“给本王让开。”
　　
　　看着拦截在身前的侍卫，霍临暗暗握紧双拳。
　　
　　“六王爷，皇上正在午睡，还请王爷稍作等候，属下这便去通传。”
　　
　　听到侍卫的话，霍临更加火冒三丈。
　　
　　他和楼伶被整到这副境地，霍玄竟能睡得安稳，他愈想愈气，一把将身前的侍卫推开，怒声吼:“滚开，本王现在就要见父皇…！”




第五章『父子』

　　那侍卫被他推倒在地，正巧撞上石子路面，顿时头破血流哀嚎起来。
　　
　　听到外面的动静，在御前伺候的刘云立即低问:“皇上，六王爷来了，是否…是否要传进来？”
　　
　　从平乐馆回来，他的老腰还没好，便匆忙伺候霍玄就寝。
　　
　　现在听到侍卫惨痛的嚎叫，简直是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吓得是冷汗直冒，生怕霍临在御前惹出是非。
　　
　　懿渊帝霍玄正侧倚在软榻旁翻看经文，他虽已到不惑之年，却因保养得当，瞧上去只是三十出头的模样。
　　
　　早朝下来后，就更换衣物用膳就寝，此时鸦色长发未束未冠，更显得年轻几分。
　　
　　“不必。”霍玄淡声回了二字，青葱白玉似的手缓慢翻动纸张。
　　
　　“朕倒要看看，他能闹出个什么名堂。”
　　
　　“这…这…”
　　
　　刘云低垂着头，抬手拭汗。
　　
　　听殿外的惨叫声越来越近，想必不出片刻，霍临便会打到门前来。
　　
　　刘云纠结许久，再次转向霍玄:“皇上…依奴才看，还是让六王爷进来罢…”
　　
　　“指不定王爷想好好同皇上商讨明府少公子的婚事…”
　　
　　“皇上您…就给六王爷一个机会吧。”
　　
　　听他这样说，霍玄放下书，神色淡然，一言不发。
　　
　　刘云见状，还当是自己说错话，当即扇着巴掌跪倒在地。
　　
　　“是老奴多嘴…！该打！该打！”
　　
　　霍玄性情虽不像霍临般喜怒无常，却深不可测。
　　
　　十五岁即位，便将盘踞在麟国南边的蛮夷击退，令满朝文武心服口服，就连镇国将军明渡都要敬重三分，刘云这样的前朝老奴，自然是怕极了他。
　　
　　“够了。”霍玄瞥他一眼，又摆手:“让他进来罢。”
　　
　　“是…是！”刘云连忙起身去请霍临，刚出宫门走近一瞧，便见霍临抓着侍卫的衣领打骂，他面色惊变，快步上前阻拦。
　　
　　“王爷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见他出来，霍临松开手，满面怒容:“父皇肯见我了？”
　　
　　刘云看他将人打的血肉模糊，吓得要命，老脸却堆着笑:“是是是…王爷您快请…”
　　
　　霍临见状，扔下侍卫向乾宁宫“杀”进去，推门的力道像是要把整座宫拆了。
　　
　　而倚在榻旁的霍玄连眼都没抬，只漫不经心的翻书。
　　
　　“儿臣参见父皇。”
　　
　　霍临压着怒气，在对方面前跪下，没等霍玄回应，他便梗着脖颈道:“父皇的旨意，恕儿臣不能听命！”
　　
　　说着，他又重重磕头:“恳请父皇放过楼伶。”
　　
　　霍玄依旧没看他:“谕旨已下，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霍临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重复着:“恳请父皇放过楼伶。”
　　
　　“混账东西！”
　　
　　霍玄这才厉声训斥，狠狠将经书摔在他脸上:“朕看母后真是把你惯坏了，如今在朕面前也敢这般放肆。”
　　
　　“朕告诉你，你的婚事，是在娘胎里定下的，朕说不会改，便绝不更改。”
　　
　　他说着，又眯起双目:“至于那个楼伶，媚惑主上，朕要他死，他便留不得那条命。”




第六章『逼迫.3』

　　见他发怒，霍临面上并不惧怕，只血红着眼紧握双拳:“若父皇定要楼伶死的话，儿臣便同他一起去了，也好落个清净。”
　　
　　自从他“下嫁”到将军府的旨意一出，便成为满朝官员茶余饭后的闲谈。
　　
　　更有一些他曾揍过的人，将这桩婚事当做笑话看，不知在背地里有多开心。
　　
　　这令霍临愤怒到极点，却也感到无力。
　　
　　只因这荒谬的旨意，来自于他的父皇，他的亲爹。
　　
　　“混账！”霍玄听到此言怒不可遏，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我霍家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整日为一个戏子要死不活，搅得满城风雨不够，如今又说出这种混账话来…”
　　
　　他怒极，竟连朕都忘记自称，又狠踹霍临踹一脚，气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霍临一动不动的跪在地面，双目低垂，语气依旧坚定:“若是他死了，儿臣也不活了。”
　　
　　看着他那张脸，霍玄只觉得头晕目眩，扬声向门外喊:“来人，给朕把六王爷拖到宫前的池塘里去，他脑袋不清楚了，朕看是要让他清醒清醒。”
　　
　　门外侯着的刘云听到这话，心底暗叫不好，赶忙摆手叫来身旁的小公公。
　　
　　“你速去咸宁宫求见太后，便说…便说六王爷顶撞了皇上，正要被拖进池塘受罚。”
　　
　　那小公公低垂着眉眼听后，应了声是，便匆匆离去。
　　
　　眼瞅他走远，刘云看着面前的漫天飞雪，暗道这天儿若是被扔进池塘里，又有几个有命回的？只在心底祈祷皇上能够手下留情。
　　
　　几个侍卫听到命令，踏进宫门擒住霍临，直将人往外拖。
　　
　　而霍临竟一声不吭，没有半分服软，还叫嚷着让霍玄放了楼伶。
　　
　　刘云在旁边看的头痛，心道这六王爷倒是说句软话，兴许皇上还能转变主意，可直到被拖走，霍临都没有张口求饶。
　　
　　霍玄被气的伏在案旁，微阖双目按压眉心，刘云见状，立即上前:“皇上…六王爷他…”
　　
　　“你若替他求情，就同他一起给朕滚到池塘里去。”
　　
　　刘云话还未说出口，便被吓得一哆嗦，登时不敢多说，只期盼太后赶紧驾到，霍临莫出什么事才好。
　　
　　霍临一路被侍卫拖到池塘旁，四周冰天雪地，他又未穿外衣，一张脸被冻得惨白，被茶杯碎片扎穿的手掌还在淌血。
　　
　　绕是见惯血腥场面的侍卫都于心不忍:“六王爷，冒犯了…如果实在受不住…您就给属下说一声…”
　　
　　霍临看年轻侍卫一眼，唇角扯出一抹冷笑:“你们尽管动手便是。”
　　
　　侍卫们见状，只能硬着头皮靠近，抓住他后颈的衣襟，将人往池塘里按。
　　
　　刺骨寒凉的水冲进鼻翼，涌入口中，强烈的窒息感令霍临两眼发黑，几乎当场昏过去。
　　
　　可他还是一声不吭，血红的眼中满含倔强。
　　
　　即便浑身被冰水浸湿，整张脸毫无血色，两只有力的臂膀也低垂下来，他始终紧咬牙关，不肯说半点求饶的话。
　　
　　就在此刻，宫门前忽然传来刘云尖细的嗓音:“太皇太后驾到——”
　　
　　话音刚落，便见两名宫女搀扶着太后缓缓而来。
　　
　     “真是作孽啊…这般寒凉的天，你要人把他扔到池塘里去，是不是想让他死？”
　　
　　郦雍皇太后虽年过半百，但因身处高位，调养得当，看起来不过四十有二的模样。
　　
　　再配上她不怒自威的杏眼，更显年轻。
　　
　　这时她正指着当今皇帝，自家的儿子哀叫。
　　
　　“你若想让他死，不如把哀家也扔进那池塘里去！倒也落个痛快！”
　　
　　“母后，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若说天底下谁能管束住懿渊帝，当属其亲母妃郦雍。
　　
　　这会瞧见母后要死不活的样子，霍玄心底也有些犯怯，生怕将她气出个好歹。
　　
　　可思及不知悔改的霍临，他满腹怒火又升腾上来。
　　
　　“母后，你有所不知，霍临他屡教不改，成日沉溺烟花柳巷也就罢了，如今竟为一个戏子顶撞朕，方才他在朕面前说的那些混账话，若是您听了，也要气的背过气去。”
　　
　　郦雍根本不想听他这番说辞，只为在外受苦的皇孙揪心不已。
　　
　　正当她要斥责霍玄停手时，外面忽然传来刘云的禀报。
　　
　　“太后…！皇上！不不好…了…六王爷他…他昏过去了！”
　　
　　




第七章『明曦』

　　听到这声通传，郦雍险些昏厥，完全顾不得责怪霍玄，连忙唤一旁的宫女。
　　
　　“快…！快扶哀家过去瞧瞧…”
　　
　　刘云见状，立即道:“太后当心凤体，奴才已派人去传温太医，此时，正在东萃宫侯着呐。”
　　
　　“好好好…快…！都愣着做什么！”
　　
　　郦雍向身侧的侍卫低吼:“还不快将六王爷送过去。”
　　
　　侍卫们面面相觑，只因皇帝还未开口拿不定主意。
　　
　　霍玄见郦雍气成这样，不敢再怠慢，便冷声命令:“摆驾东萃宫。”
　　
　　随后他便同郦雍、外加几名随身侍奉的奴才，浩浩汤汤的前往东萃宫。
　　
　　这里是以往霍临还未建府邸时的寝宫，眼下年月渐长，它依旧保持着原先的风貌。
　　
　　即使无人居住，每日仍有太监宫女进去打扫，就算在大雪天，也燃着碳火，温暖如春。
　　
　　此时一个身着藏青官服的年轻男子，正坐在床榻旁为霍临诊脉，片刻后，他微皱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六王爷如何了？”
　　
　　郦雍走近急切询问，瞧着皇孙煞白的脸，心疼的不行。
　　
　　温朝远收回手，跪地回禀:“回皇上、太后的话，六王爷身体并无大碍，只是略感风寒，再加上伤口未及时处理，有些低烧…”
　　
　　“待微臣写好方子，抓药服下后，不出三日便会痊愈。”
　　
　　温朝远虽年纪不大，可短短两年就坐到太医院副院使的位子，因此他的话，郦雍还是信服的。
　　
　　见他这样说，霍玄也松了一口气，便在床榻旁坐下来，同郦雍一起守着霍临。
　　
　　“微臣这便去熬制汤药。”
　　
　　温朝远向二人叩首，转身退出宫门。
　　
　　轻触皇孙手掌心渗出血的棉纱，郦雍气恼的转向霍玄:“你真是…你何苦逼他？”
　　
　　“他不愿要那明府的少公子，你非将他逼到这个境地，这下可好，人什么时辰能醒都不知道。”
　　
　　“还怎么下嫁到明府去？”
　　
　　霍玄沉着脸:“朕不是逼迫他，只是近些年来，镇国将军明渡势力愈加强大，如今更是手握三万御林军…”
　　
　　“朕必须找个法子，牵制住他，才能与其抗衡…”
　　
　　说到此处，他垂下眼眸:“明家的少公子明曦，虽是个痴儿，但其体质与常人不同，若是能为霍临诞下世子，明渡的势力便会被削弱一半。”
　　
　　“你说的这些，哀家都懂。”
　　
　　郦雍无奈叹息:“只不过，你敢说让他入明府，当真只是为权利制衡，就没有半点私心吗？”
　　
　　看到儿子神情僵硬，她心下了然:“你为的，不过是心中那份执念，又何苦将霍临折磨成这样？”
　　
　　霍玄闻言紧握双拳，注视着昏迷中的霍临一言不发，眼底溢满复杂的情绪。
　　
　    刺骨寒风夹杂着雪花，不断席卷整个皇城，天幕沉沉下，整座城骤然被白雪所掩盖。
　　
　　距皇宫尚远的明府内，不起眼的后院被冰雪吞没，几棵梅树凝结着一层寒霜。
　　
　　眼下正值午后，该是小憩的时辰，破败的院落却不断传来打骂声。
　　
　　“我让你偷吃！让你偷吃…！”
　　
　　只见一个身着红绒衣的女子正手持竹棍，狠狠抽打着蹲坐在地的年轻男子:“现在就敢偷吃！将来六王爷入府后，你是不是要反了天了？！”
　　
　　女子下手极狠，所持的竹棍几近弯曲。
　　
　　年轻男子被打的无力反抗，只抱着头啜泣:“我没偷吃…我没有…没有偷吃…”
　　
　　明曦泪眼朦胧，口中断断续续的重复，身穿的衣袍破碎开裂，光洁的脊背早已血痕累累。
　　
　　“夫人…！夫人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小少爷就要被打死了！”
　　
　　眼见她越抽越狠，白雪地面滴落点点血迹，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妇从简陋的房间冲出，不顾一切的上前阻拦，挡在明曦身前。
　　
　　“你给我滚开！”
　　
　　年轻女子厉声喊到，手下动作未停:“现在我若不教训他！不知哪日便会爬到我头上来…！”
　　
　　“湘婆，你若再拦，我便连你一起打！”女子话音刚落，竹棍便抽在老妇的身上。
　　
　　而后便是一阵痛呼和哀求声。
　　
　　明曦原本被打的没有反抗之力，见背后的老妇被打，连忙撑着青紫的手起身。
　　
　　“二娘不要打湘婆婆…要打就打曦儿吧…别打湘婆婆…别打…”
　　
　　他浑身被雪和血水浸透，即便冻得发抖，却依然挡在沈湘身前。
　　
　　
　　




第八章『明曦.2』

　　明曦不断哭求，用残破的双手拽紧女子的衣襟:“二娘…我没有偷吃…没有…”
　　
　　年轻女子许是打累了，见他跪倒在自己脚边，一脸嫌恶的将人踢开:“若是再让我瞧见你这个怪物偷吃，我便告诉你爹，让他将你赶出明府…！”
　　
　　她说完，抬脚踩碎油纸中包裹的桂花糕，撇下染满血液的竹棍扬长而去。
　　
　　明曦被她踹倒在雪地里，本就冻得身体发僵，现下竟无法起身。
　　
　　沈湘连忙迈着一瘸一拐的步伐，上前将他抱进怀里:“小少爷…我的小少爷呐…”
　　
　　看着他不断渗血的伤口，她老泪纵横，脱下破旧的衣服将他裹起来。
　　
　　明曦觉得脑袋昏昏沉沉，飞扬的白雪也像是在眼前旋转。
　　
　　他强忍浑身疼痛，向沈湘伸出手:“湘婆婆…曦儿…曦儿没有…偷吃…”
　　
　　“那是…茗哥哥…叫人…给我的…”
　　
　　沈湘听着他气若游丝的声音，紧握住他的手，伏在他怀里痛哭。
　　
　　“老身知道…老身知道小少爷没有偷吃…”
　　
　　她说着，使尽浑身的力气才将明曦扶起来:“外面天太冷…老身带小少爷回房去…”
　　
　　“湘婆婆痛不痛？”
　　
　　明曦强撑僵硬的双腿，努力睁大双目，温声劝慰:“湘婆婆不要哭…曦儿不痛的…”
　　
　　他轻柔的声音，使沈湘的泪不断滑落。
　　
　　好不容易将明曦扶到床旁，她正欲去烧碳火时，却发现木炭已经用完了。
　　
　　外面正是大寒天，简陋的草屋四处透风，破旧的木桌覆盖着层层冰霜，竟同屋外一样寒冷。
　　
　　明曦受了伤，身上的血痕不断渗血，冻得瑟瑟发抖，沈湘无法，只能迈着瘸腿向门外走去。
　　
　    “湘婆婆…你去哪里？”
　　
　　明曦从潮湿的床榻坐起身，眼底含泪:“别丢下曦儿一个人…”
　　
　　沈湘连忙回过身:“小少爷不怕，老身只是到院里折些梅树枝，用来当柴火烧。”
　　
　　明曦伤的很重，若因没有碳火着凉，染上风寒，就算能挺过来，也怕是要丢去半条命。
　　
　　这样想着，沈湘加快脚步，到院落里折下十几根梅树枝，匆忙返回屋内。
　　
　　虽然仅是细树枝，倒是能添些温暖。
　　
　　沈湘拿起炭盆，把树枝放进去引燃，过了一阵，明曦的脸终于恢复几分血色。
　　
　　“湘婆婆…我们以后，可不可以别折梅树…曦儿…曦儿喜欢看梅花…”
　　
　　他注视着正在燃烧的树枝，张了张口:“茗哥哥…茗哥哥也最喜欢梅花…”
　　
　　沈湘看着他空洞的眼神，不断抹泪，连声答应:“好，好…往后我们不折梅树枝…不折了…”
　　
　　明曦头昏脑涨，眼前因失血过多发黑，听到这话，却露出一个笑容。
　　
　　“湘婆婆…你说…茗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曦儿…好想他…”
　　
　　见他的问询，沈湘擦泪的手停在半空:“钟将军…他…还在边疆驻守…今年…许是回不来了…”
　　
　　“是吗？”明曦轻声问:“那明年梅花开了，他会回来吗？”
　　
　　听着他的话，沈湘满面泪痕。
　　
　　明曦口中的茗哥哥，是这世间唯一会关怀他，将他当做人看待的钟府少公子，钟君茗。
　　
　　二人自幼相识，即使明曦是如同五岁的痴儿，钟君茗也将他当做亲弟看待，备至关怀。
　　
　　可早在一年前，钟君茗便因驻守边疆，与蛮夷搏斗，以身殉国，死在了悬崖下。
　　
　　整座皇城，也只有明曦一人不曾知晓。
　　
　　他天真的问询，使沈湘心疼不已，但也感到一丝庆幸，所幸明曦智力不足，她才能将很多事隐瞒起来。
　　
　　譬如战死沙场的钟君茗。
　　
　　譬如夫人踩碎的、明曦声称是茗哥哥托人送他的桂花糕。
　　
　　又譬如，院子里那些被冻死，再也不会开花的梅树。
　　
　　




第九章『身世』

　　“会回来的…钟将军他一定会回来的…”
　　
　　“湘婆婆…”明曦强忍身体的疼痛侧过身，双目殷切地看着她:“为什么二娘总打曦儿…”
　　
　　他抽泣着，泪水不断滑落:“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曦儿…曦儿没有做错事…没有不乖…”
　　
　　自他记事以来，就没人喜欢他。
　　
　　每个人见到他都躲着走，背地里还会向他扔石头。
　　
　　他没有干净像样的衣服，也没吃过一顿饱饭，身边只有湘婆婆肯照顾他，在二娘打骂的时候保护他。
　　
　　明曦曾问过很多次，为什么他会被这样对待，沈湘却只是摇头。
　　
　　他偶然在半夜醒来，却会看到她独自坐着流泪。
　　
　　他嘶哑的声音，令沈湘潸然泪下。
　　
　　明曦的生母因难产死后，老爷就十分憎恶他，心底始终认为发妻是因他而亡，再加上明曦特殊的体质，更是雪上加霜。
　　
　　生母离世、体质特殊、智力低弱…这些加在一起，他便成为明府里的“怪物”。
　　
　　自从老爷迎娶二夫人孟娉后，他的处境就更加糟糕。
　　
　　孟娉仗着老爷对明曦不闻不问，时常到后院找茬，动辄对他打骂施暴，还会吩咐后厨将他们本就清苦的饭菜换成剩饭剩菜。
　　
　　近些年来，为不让明曦吃那些残羹冷炙，沈湘只能在闲暇时偷偷做一些布鞋、衣物，托人送出去贩卖换钱。
　　
　　明曦是明府的少公子，这个称谓说出去风光，可谁也不知晓，他活的连下人都不如。
　　
　    沈湘一切美好的回忆，都停留在侍奉明曦生母、怀柔夫人的时候。
　　
　　夏怀柔性情温和，善解人意，哪怕是下人们犯错，都会温声细语，沈湘从未见到她发一点脾气。
　　
　　可那样纯善的人，却因难产而亡。
　　
　　沈湘曾厌弃过明曦，也认为是他害夫人丧命。
　　
　　但每每想起夏怀柔临终前的嘱托，她就对尚在襁褓中的明曦产生几分爱怜。
　　
　　尤其是明曦长大后，容貌出落的像极了夫人，虽说智力似五岁孩童，但他乖巧懂事，从来不会给沈湘添乱，更让她心爱疼惜。
　　
　　“没有…小少爷最乖了…小少爷没有不乖。”
　　
　　她回过神，抚摸明曦的头。
　　
　　“打小少爷的人才不乖，他们都是坏人，小少爷躲得远远的就是。”
　　
　　明曦委屈的闷哼，双手抓住被褥，轻声问:“湘婆婆可以给曦儿唱小曲吗？”
　　
　　他整张脸冻得发白，双肩不断抖动:“曦儿…听着小曲，就睡着了…”
　　
　　沈湘点头，伸手轻拍被褥，又哼起她给明曦从小唱到大的童歌。
　　
　　明曦的眼皮渐渐耷拉下来，像是已经入睡，又像昏迷过去。
　　
　　沈湘连忙去探他的鼻息，确定他无事后，看守一炷香的时辰，也略带疲倦昏睡过去。
　　
　　临近半夜，明曦忽然发起高烧，沈湘是被他叫喊的梦话惊醒的。
　　
　　“不要打曦儿…！不要…呜…”
　　
　　“娘…曦儿…没有不乖…”
　　
　　他凄哑地叫着娘亲，身体巨颤几乎痉挛。
　　
　　沈湘察觉到不对，轻碰他的额头后，才暗道不好。
　　
　　她抬手掀开被褥，只见明曦身上的伤渗出淤血，皮肤烧的发红，脸庞却惨白黯淡，嘴唇亦毫无血色。
　　
　　这样的大冷天，又身处简陋寒冷的房间，此时发高烧，等于是在夺他的命。




第十章『医治』

　　沈湘不敢再犹豫，从房间找出所有的破布衫，将明曦紧紧包裹起来，便匆忙前往老爷所在的庭院。
　　
　　外面正是鹅毛飞雪天，时辰临近半夜，更加天寒地冻。
　　
　　刚踏出破败的门，沈湘双手就被冻的发麻，她却不管不顾，只迈着艰难的步伐前进。
　　
　　寻常人片刻功夫就能到达，沈湘却用了半柱香的时辰。
　　
　　到达院门前，她眼含希望，刚要走近，两个侍卫却将她拦下来。
　　
　　“干什么的？”
　　
　　一名侍卫吊着嗓子询问，瞧见是个衣衫褴褛的老婆子，面带不屑的将她推开。
　　
　　“将军正在安寝，任何人都不见，有事明日再报。”
　　
　　沈湘一听便急了，连声哀求:“官爷……官爷行行好…麻烦您进去通传一声…”
　　
　　“老身…老身是后院伺候小少爷的老奴沈湘…小少爷受了伤又染上风寒，正发着高烧…求官爷禀告老爷一声…好歹…好歹也给小少爷抓些药…”
　　
　　她话音刚落，另一个侍卫便道:“小少爷？那个怪物？”
　　
　　他说完嗤笑一声，狠狠将沈湘推倒在地:“赶紧滚！别让老子沾上他的晦气。”
　　
　　沈湘猛然摔倒，浑身冻得僵硬发疼，仍强撑着起身，继续哀求:“求求你们了…官爷…救救小少爷吧…”
　　
　　“快滚！”那侍卫厉声咒骂，还想抬脚去踹。
　　
　　他身旁的小侍卫拦住他:“算了…是个瘸子。”
　　
　　听到这声劝，那侍卫才收起脚，面色阴沉的站回原地，
　　
　　沈湘感激地看小侍卫一眼，随后靠近他，从怀里取出仅剩的铜钱。
　　
　　“这位官爷，老身知道您心善…就麻烦您…进去帮老身通传一下…行吗？”
　　
　　她卑微的祈求，把铜钱硬塞进他手中。
　　
　　“你…你这…哎…算了，你在这里等等吧。”小侍卫瞥同伴一眼，转身走向庭院深处。
　　
　　他刚步入庭院，就撞到因吵闹声醒来的孟娉。
　　
　　“二夫人…”小侍卫连忙低下头，恭敬的低唤。
　　
　　“怎么回事？吵什么吵？”孟娉面色不善的问询，又怒瞪他一眼。
　　
　　“是…是后院伺候小少爷的老奴，说…说小少爷发了高烧…性命垂危…让我进去通报一声…”
　　
　　他话音刚落，孟娉便不耐道:“进什么进？通传什么？那个怪物，烧死算了。”
　　
　　“可是…”
　　
　　“可是什么，老爷正在安睡，若是吵醒了他，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快滚！”
　　
　　小侍卫双手抱成拳，像是还想说什么，却被她硬声打断。
　　
　　虽说对后院那位传闻中的怪物少爷没什么好感，但见孟娉这般态度，心下也有些不忿和无奈。
　　
　　可他只是个奴才，人微言轻，自然不敢再多言，向她弯腰一辑后，便退出庭院。
　　
　　沈湘在外将他们的话听的一清二楚，眼见最后的希望都要破灭，她不敢再犹豫，推开身前的侍卫冲进院落嘶喊。
　　
　　“老爷…！老身求您救救小少爷吧…！小少爷正发着高烧…就快没命了！”
　　
　　她叫喊着，跪倒在地不断磕头，一下比一下重，直至结霜的雪地沾满鲜血。
　　
　　瞧见她整片额头破裂淌血，还未进屋的孟娉吓的一惊。




第十一章『医治.2』

　　听到她的叫喊，孟娉气急，抬腿踢沈湘一脚:“你叫什么叫！若是把老爷吵醒了，不光是你，那个小怪物也得死！”
　　
　　沈湘却不理会她的威胁咒骂，只一声声哀嚎:“老爷…老奴求您…！小少爷病重啊老爷…”
　　
　　孟娉见状怒极，当即向两个侍卫道:“快点把这老不死的拖下去！莫打搅老爷安睡。”
　　
　　就在侍卫们要强行带走沈湘时，房内的灯突然亮了，随后便听到门扉被推开的响动。
　　
　　“何事在这里吵闹？成何体统。”
　　
　　屋内走出一个面容粗犷、眉眼英气的男人，他身披墨蓝色貂衣，正站在门前注视着沈湘。
　　
　　“老爷…老爷您救救小少爷吧，小少爷夜里突然发起高烧，正昏迷不醒…”
　　
　　“老身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来求老爷…”
　　
　　听见这话，明渡皱起眉，先是冷冷看孟娉一眼，随后开口:“就这点事，让二夫人叫大夫去看就是，何必在此大呼小叫。”
　　
　     果然，他对明曦的态度还像往常一样，不闻不问，连句话都不愿多说。
　　
　　沈湘看着孟娉瞬间得意的神色，心底一凉，急忙回话:“老身求过二夫人…可…可二夫人她…”
　　
　　“你不必多言了。”
　　
　　明渡不耐的打断她，转向两名侍卫:“你们去叫大夫，和这个老奴同去给明曦医治。”
　　
　　沈湘神情一滞，反应过来后连连叩头:“多谢老爷开恩…多谢老爷开恩…”
　　
　　“好了好了，快走吧。”
　　
　　侍卫们见明渡摆手，便将沈湘拉起身，陪同她前往后院。
　　
　　看他们远离，孟娉有些不满，走至明渡身前环住他的手臂。
　　
　　“老爷…做什么要这样大动干戈的嘛，指不定…指不定那老奴夸大其词，明曦并没有病重呢。”
　　
　　明渡面若寒霜，厌弃地甩开她的手。
　　
　　“六王爷快要来了，你最好收敛一点，平日里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眼下皇宫要来人，我劝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就将孟娉撂在身后，“砰”的一声闭紧房门。
　　
　　孟娉怔愣的僵在原地，看着房屋内的烛火熄灭，眼底不觉涌上一丝怨毒。
　　
　　她本是户部尚书孟易凡的掌上明珠，是孟府的千金。
　　
　　可嫁到明府后，明渡非但不碰他，还只给她一个二夫人的位置，直至今日，两人连圆房都不曾有过。
　　
　　明渡的房屋内，全是明曦生母夏怀柔的旧物，整日都怀抱她的画像入睡。
　　
　　这让她怎能不恨？
　　
　　为此，她只有把内心的怨毒发泄在明曦身上，才能感到一丝慰藉。
　　
　　每每瞧见那张和夏怀柔有八分相似的脸，她就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他的脸撕碎。
　　
　　可即便明渡对明曦没有任何宠爱，他毕竟是明府的少公子。
　　
　　现在皇帝又下旨赐婚，她明面上不敢做过火，只能背地里削减明曦的吃穿用度，偶尔到后院“教训”他两下。
　　
　　想到即将到来的霍临，还有或许会因赐婚一步登天的明曦。
　　
　　孟娉紧握起双拳，在原地跺脚后，不甘的返回卧房。




第十二章『医治.3』

　　沈湘赶回后院茅屋时，明曦已经烧的糊涂，声音也嘶哑难听，正躺在床上浑噩的低叫娘亲。
　　
　　看到他这样受苦，她连忙哀求身边的人:“徐大夫，您快救救小少爷吧…再这么烧下去…他会没命的…老身…求求您了…”
　　
　　她哭求着，又急切的跪倒在地。
　　
　　徐覆见状，立即抬手将她扶起。
　　
　　“湘婆不必担忧，医者仁心，我定会全力救治少公子，还请湘婆放心。”
　　
　　徐覆瞧上去不过三十有二的年纪，相貌端正，为人温和，总给人一种信赖之感。
　　
　　听到他的话，沈湘悬着的心暂缓，只退到一旁，静候徐覆的把脉结果。
　　
　　站在门前的两个侍卫向里面望，对着昏朦的灯光，小侍卫看清躺在床上的人后，无兀自嘀咕:“喂…那小少爷不是怪胎吗？怎么长得不像？”
　　
　　还有点好看…他在心底默默补充一句。
　　
　　“谁知道呢。”
　　
　　同伴瞥了一眼，随后摊手:“谁也没见过，都是听人传的…”
　　
　　他们在门外小声议论，房内的徐覆已诊脉完毕，看着明曦发白的脸沉思。
　　
　　按理说若只是风寒，不至于烧成这样，唯一的可能便是，病患身上有伤。
　　
　　于是没等沈湘反应，他就掀开被褥。
　　
　　“这…这是谁打的？！”
　　
　　看见明曦身上惨不忍睹的伤痕，徐覆又惊又怒。
　　
　　侍卫听见喊声，急忙冲进来。
　　
　　“徐大夫，怎…怎么了？”小侍卫问询着。
　　
　　徐覆心底一惊，赶忙将人包裹起来:“无事，小少爷没什么大碍，我这便开药方，一会就劳烦你们前去抓药了。”
　　
　　“哦…成，有劳徐大夫…”
　　
　　“有劳徐大夫…”
　　
　　两名侍卫异口同声回应，又退出门外。
　　
　　待他们离开后，徐覆才转向沈湘。
　　
　　“这些伤都是谁打的？”
　　
　　沈湘低头抹泪:“是…是二夫人…”
　　
　　徐覆性情向来温和，但见到明曦浑身血淤，却还是惊怒不已:“这种事，您难道没有禀报老爷吗？”
　　
　　他气愤至极，双目冒出火光来。
　　
　　沈湘只能无奈摇头:“小少爷自幼失去生母，老爷更因这个怨恨于他，又怎么会管…”
　　
　　徐覆听完便沉默了，半晌后，他取出枚锦盒递到沈湘手中。
　　
　　“这是先前太医院赐的伤药，药效很好，你每日三次，为小少爷涂抹在伤处，不出半月，便会痊愈。”
　　
　　沈湘捧着那贵重的锦盒，回过神后感激道:“老身替小少爷，谢过徐大夫了。”
　　
　　“不必。”
　　
　　徐覆向她摆手，转向昏迷中的明曦:“小少爷身世凄苦，但性情柔和懂事，湘婆您对我们这些下人一向很好…”
　　
　　“今后再有什么事，您便去找在下，徐覆定会竭尽全力相帮。”
　　
　　“多谢徐大夫…多谢徐大夫…”沈湘听到这话后，又跪倒在地，不断叩首。
　　
　　“湘婆万万不可…”
　　
　　徐覆将她扶起，眼底有些惆怅:“也不知六王爷入府后会是个什么光景…”
　　
　　“我听太医院的同窗传言，六王爷正极力反抗这门亲事，眼下也在宫里病着。”
　　
　　




第十三章『医治.4』

　　听到他的话，沈湘心间一寒，面上流露出几分无奈:“这…这可如何是好呐…”
　　
　　原本她内心还怀揣一丝期盼，盼望六王爷能早日入府，指不定能改变小少爷现下的处境。
　　
　　可如今，听闻霍临正极力反对婚事，她整个人如坠冰窖，看着明曦毫无血色的脸，心中一阵愁苦。
　　
　　徐覆坐在床旁，替明曦换掉前额的纱布后，又向她道:“湘婆…有些话，徐某不知当讲还是不当讲…”
　　
　　他微蹙眉头，神色有些为难。
　　
　　沈湘擦干净脸上的泪，颤声回应:“徐大夫但说无妨。”
　　
　　徐覆微微颔首，这才温声道:“眼下小少爷病成这样…你们二人一老一小，若是多出来个人照顾最好，可那六王爷…”
　　
　　他低叹一声，接着说:“那六王爷是皇城远近闻名的风流人物，拜倒在他脚下的美人数不胜数。”
　　
　　“徐某一早便听闻同窗提及，六王爷生性风流，脾气暴躁，因得郦雍太后盛宠，就连皇上也管教不住，封号多年来，更是连早朝都未去过几次…成日流连风月场所…”
　　
　　他停顿片刻，像是在斟酌词汇:“可见此人品行不端，若他不入府，倒也是好事。”
　　
　　沈湘被他一番话说的面色青白，半晌不知该如何回应。
　　
　　虽然她对六王爷的事早有听闻，却仅是三言两语，毫不知他竟是如此荒唐之人。
　　
　　“徐大夫所言甚是…只不过，这些事向来由不得人做主…只能…听天命了。”
　　
　　她说罢后，无奈的叹息一声。
　　
　　徐覆点头称是，随后站起身:“还请湘婆好生照料自己和小少爷，如有困难之处，便向徐某开口，徐某家中还有几位病患，就不多留了。”
　　
　　“好…好…老身谢过徐大夫。”
　　
　　沈湘一路将他送至院门前，望着远处白茫茫的大雪，在门前眺望片刻，才返回房屋内照料明曦。
　　
　　寒冬夜深，长灯摇曳，将整座东萃宫映照的一片通明。
　　
　　宫里不断有太监宫女进出，个个手持热水盆、碳火以及手炉等物件。
　　
　　刘云站在宫门前，不断挥舞着手中的拂尘指挥:“动作都快着点儿…！六王爷正发着烧，千万别再让爷着凉…！”
　　
　　他压低声音命令，时不时冲宫内张望两眼。
　　
        就在此时，内里的小太监忽然吊着嗓子通传:“六王爷醒了…！六王爷醒了…”
　　
　　听到这一声喊，不光刘云松了口气，就连来回伺候的宫女太监们都露出笑意。
　　
　　“终于醒了…可把我吓死了…”
　　
　　一名小宫女端起炭盆，模样心有余悸:“这次可把皇上气的不轻…”
　　
　　“是啊…若再不醒…指不定我们都得遭殃…”
　　
　　另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附和着，又赶忙去取红罗碳＊。
　　
　　一直守在外殿假寐的郦雍听到通传，立即起身:“快…快扶哀家过去瞧瞧…”
　　
　　“是…”
　　
　　她身旁的小宫女赶忙上前，瞧见郦雍神色焦灼，口中劝慰:“太皇太后莫忧，方才温太医已经看过，说王爷高烧已退，此时正命人煎药进补呢…”
　　
　　郦雍听了这话，高悬的一颗心暂且放下。
　　
　　走进内宫后，却听霍临正在吵闹着要见霍玄，还说什么不放人便不喝药的浑话，她又急又气的上前:“病的这般重，还不服药…你是不是要哀家的命？！”
　　
　　注＊红萝碳:引于《如懿传》，是由涿州、通州、蓟州、易州及顺天府所属的宛平、大兴等县用硬木烧成，烧以前先把硬木截成一段一段的，烧成炭以后装在荆条筐里，筐外头用红土刷成红色，故称为“红罗炭”。　




第十四章『祖孙』

　　“皇奶奶…”霍临满面病容，看上去煞是狼狈。
　　
　　瞧见郦雍时，却双目一亮，登时从床榻起身:“皇奶奶…你帮我劝劝父皇，让他…让他放了楼伶。”
　　
　　郦雍沉默不语，走近两步，在床榻边坐下来，目光掠过他裹着棉纱的手，摇头叹息。
　　
　　“你这又是何苦啊…”
　　
　　霍临自小无母，是她看着长大的，因而对其宠爱无度，什么事都由着他的性子来。
　　
　　他父皇霍玄本就是淡薄血亲之人，再加上生于皇家，性情便更薄凉。
　　
　　霍临性情顽劣、脾性暴躁，又不像其余皇子般会讨人欢心，因此对于他，霍玄向来是不闻不问的。
　　
　　这次赐婚明府，的确突兀。
　　
　　霍临见郦雍这样问询，心底顿时一凉:“难道…难道楼伶的事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么？”
　　
　　他说着就要起身:“我现在就去找父皇理论…！”
　　
　　郦雍连忙按住他:“我的小祖宗，你可给皇奶奶省些心吧…这冰天雪地的，你还没见到你父皇，怕是要被冻死在外面…”
　　
　　她声音微微发抖，紧攥霍临的衣袖:“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还让皇奶奶怎么活？”
　　
　　霍临神情一滞，眼底透出几分悲愤，他在外一向目中无人、桀骜不驯，唯有在郦雍面前，才会稍稍显露些薄弱。
　　
　　“我身为…身为麟国的瑞麟王爷，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下嫁到将军府去…还是…还是嫁给一个傻子。”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的说:“这叫我…叫我如何能忍…”
　　
　　霍临双目血红:“况且，父皇以楼伶的性命相逼…皇奶奶对孙儿最是了解…我怎会任人摆布！”
　　
　　霍玄膝下共四子一女，其余三个皇子还未得封号，也未修建府邸。
　　
　　只有霍临因郦雍太后盛宠，在十六岁时，便封号为瑞麟王，赐予府邸搬离宫内，普天之下，也只有他一人封号可用国号命名，足矣见其地位尊贵。
　　
　　“哀家知道…哀家看顾你这么多年…你的脾性，哀家自是一清二楚…”
　　
　　郦雍瞧着他满面病态，却依然怒火中烧的模样，煞是心疼。
　　
　　“可你父皇他，更是个倔强脾气，你愈是跟他对着干，愈要吃亏…”
　　
　　“你们父子二人这性子，倒是相像。”
　　
　　霍临一怔，紧握住她的手:“那皇奶奶告诉孙儿，我究竟该怎么办？”
　　
　　郦雍思索片刻，随后回:“你若真想保住那戏子的命，明日便去向你父皇赔罪，再答应下来这门亲事。”
　　
　　“至于那个戏子，哀家亲自替你去放。”
　　
　　“皇奶奶要我答应这门亲事…？”霍临声音艰涩，重复着她的话。
　　
　　“是。”郦雍定定的看着他，面带疲惫。
　　
　　“你还未醒来时，哀家便同你父皇商议，只要你答应，可以保那戏子一命…”
　　
　　她说着，不等霍临开口，又苦苦相劝:“瑞麟，你就听皇奶奶一句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大丈夫能屈能伸，眼下你答应了，往后时日还长，你入明府后，一切如常，哪个不长眼的也不会挡你的道，你若要接着宠那戏子，又有谁敢多说一句？”




第十五章『大寒』

　　听完郦雍的话，霍临心底愈加烦乱，他低头按压胀痛的眉心，哑声回话:“皇奶奶，我想一个人静静。”
　　
　　郦雍见他态度已经软化，也不再多说，向伺候的宫女们嘱咐两句，便摆驾返回寝宫。
　　
　　次日破晓，天刚蒙蒙亮，御天牢内便冲进一群侍卫。
　　
　　待他们在长廊两旁站定后，牢房大门外走进一个面色苍白，五官冷峻的男人。
　　
　　雪还未化，天牢处于地下，因而一片潮湿严寒，刚一踏入，刺骨的寒意便顺着脚踝攀爬上来。
　　
　　长廊两侧的烛火跳跃着，透出深深的诡谲和凄切。
　　
　　迟九重在牢门前站立，冷眼看着里面的人。
　　
　　“来人，把门打开。”他声音沙哑，像是染了风寒，却仍充斥着威严。
　　
　　“是。”身旁侍卫立即执行命令，把牢门打开后，侧身让到一旁。
　　
　　这时躺在草堆上的人才有了反应。
　　
　　他哆哆嗦嗦站起身，清澈的眼底满是激动:“是公子来救我了？我…我是不是可以活命了？”
　　
　　迟九重瞧着昔日无比风光的楼老板，眼下却衣衫褴褛、面带尘土，浑身散发着天牢内的腐臭，心底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退后半步，皱眉回应:“六王爷已应允亲事，你可以走了。”
　　
　　他话音刚落，楼伶眼中便一片死灰。
　　
　　“怎么会…”他惊慌的张口，回过神来，泪水自脸庞滑落:“都是我不好…连累了公子…是我不好…”
　　
　　他心中清楚霍临有多厌恶这桩婚事，而现今，为保他的性命，他却不得不答应。
　　
　　“都是我连累了他…”
　　
　　他凝视着幽黑的长廊，内心悲愤交加，恨不能一头撞死在门栏上。
　　
　　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迟九重转过身，冷声道:“他这样救你，你若自戕，便是辜负他一片心意。”
　　
　　说着，他在楼伶身上打量一番，十分不屑:“楼老板还是尽快离开，回去后好好唱戏，凭借您的名声，不出几日，平乐馆又该红遍皇城了。”
　　
　　说完后，他向一队侍卫摆手，匆匆离开天牢。
　　
　　听着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楼伶无力的瘫坐在地。
　　
　　透过天窗眺望外面的大雪，他只能用霍临的外衣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颤抖双腿，一步一步离开天牢。
　　
　　身为平乐馆最红的角儿，楼伶从来没有这般艰难过，在众目睽睽下，蓬头垢面，赤脚行走。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今后的日子，还怎么登台唱戏？又如何陪伴霍临？旁人还会不会尊称他一声“楼老板”。
　　
　　他悲切的想着，觉得回去的路无比漫长。
　　
　　正在此刻，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喊声。
　　
　　“楼老板——！楼老板留步…！”
　　
　　楼伶停下脚步循声看去，只见一眉目英气，穿着质朴的男子从马上跳下，随后递给他一个包袱。
　　
　　“楼老板，这是六王爷让属下给您的，您快穿上。”
　　
　　楼伶将包袱打开，入眼的是一双绣着银珠腾云的布鞋。
　　
　　他双目瞬间发亮，望向男子身后。
　　
　　“公子呢？公子怎么没来？”
　　




第十六章『大寒.2』

　　眼前这人楼伶识得，是经常跟在霍临身边的侍卫，周康。
　　
　　霍临每每到平乐馆时，都会带着此人，渐渐的楼伶也同他熟稔起来，将他当做霍临的亲信。
　　
　　见他焦急询问，周康略犹豫片刻，但仍是如实回答:“王爷他染了风寒，眼下正在宫里养病…”
　　
　　“都是因为我…”未等他说完，楼伶眼底又浮出泪。
　　
　　周康见状赶忙劝慰:“楼老板不必担忧，王爷的身体向来强健，修养几日便会无碍。”
　　
　　楼伶微微颔首:“那公子可还有其他话？”
　　
　　他殷切的看着周康，面带希翼。
　　
　　“王爷说，让楼老板好生照顾自己，往后时日还长。”
　　
　　楼伶听到这话，如同落水的人揪住一根稻草，心中瞬间燃起希望，他抬手擦拭眼旁的泪，随后向周康扬起笑容。
　　
　　“多谢周侍卫，还请您代我转告公子，楼伶会等他的。”
　　
　　周康对他抱拳一辑:“属下定会把话带到。”
　　
　　他边说边看向楼伶怀里的布鞋:“天气寒凉，楼老板尽快把鞋穿上，属下送您回平乐馆。”
　　
　　“有劳周侍卫了。”楼伶颔首，俯身将鞋穿好。
　　
　　不到片刻，被冻的麻木生疼的双脚就缓和许多。
　　
　　周康见状，这才将他拉上马，快马加鞭向平乐馆的方向奔去。
　　
　　大雪覆盖下，皇城中一片苍茫，平日里繁华拥挤街巷，竟显得有几分寥廓孤凄。
　　
　　明府上下萦绕着年节的喜气，长廊屋檐上红灯高悬，热闹非凡，与此截然相反的，是破败的后院。
　　
　　里面寂静无声，偶能听到急促的咳嗽与叫痛声。
　　
　　“咳…咳咳…湘婆婆…这药好苦…还有…还有曦儿身上痛…”
　　
　　明曦靠在墙旁，面色苍白，透出一丝羸弱。
　　
　　“我不要喝…好苦…好苦…”
　　
　　此刻他正盯着沈湘手里的药碗摇头。
　　
　　沈湘见他一脸抗拒，连忙开口哄劝:“小少爷要听话，要是不喝药，病怎么能好？”
　　
　　“我们小少爷最乖了…”她说着，又将碗递到他面前。
　　
　　明曦瞧着黑漆漆的汤药，孩子气的皱起眉:“如果曦儿好了，是不是能去找茗哥哥了？”
　　
　　沈湘神情一滞，强压内心的苦楚，向他扬起笑容:“没错，小少爷的病好了，钟将军就会回来的…”
　　
　　她话音未落，明曦就颤手取过瓷碗，一声不吭的把汤药全部喝完，随后露出欢喜的神情。
　　
　　“只要茗哥哥能回来，曦儿愿意做任何事。”
　　
　　沈湘注视着他的神情，心底只有哀痛，但依旧附和:“钟将军会回来的，一定会。”
　　
　　“小少爷要听婆婆的话，照顾好自己。”
　　
　　她放下药碗，用破旧的被褥将明曦裹起来，抬手去探他的额头。
　　
　    经过昨晚的医治，明曦高烧已退，但因屋内太阴寒，又引起了咳喘症，若是再着凉，怕是会有性命之忧。
　　
　　于是沈湘花费好一阵功夫，把人哄睡后，才走出房门，到院落折下些梅树枝烧火。
　　
　　她刚将火点燃，院落外忽然传来喊声:“瘸子，出来取饭。”
　　
　　沈湘不敢耽误，忙从随身的锦囊里取出几枚铜钱，推开门踏着风雪走过去。
　　
　　门前有个小厮模样的人，正提着陈旧的食盒等待，见沈湘走过来，将食盒递到她手里，拿到铜钱后掂量两下。
　　
　　“就这么点儿？”
　　
　　沈湘面上赔笑:“近日大雪，物件都卖不出去，待雪消融后，卖出去多少，我给官爷多少，您看成吗？”
　　
　　小厮睨她一眼，随后摆手:“行了行了，走罢。”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
　　
　　沈湘低头弯腰道谢，赶忙提着食盒返回草屋。
　　
　　




第十七章『初见』

　　回到房内，她刚打开食盒的木盖，便听睡梦中的明曦在叫喊着什么，像是喊痛，又像在唤娘亲。
　　
　　沈湘连忙将碗筷放下，走至床边轻拍他:“小少爷乖…老奴在这里…小少爷别怕…”
　　
　　她温声哄着，见明曦止住痛吟后，才放下心来。
　　
　　“湘婆婆…这是什么味道？好香…”明曦浑浑噩噩的睁开眼，眼角还带着泪痕。
　　
　　沈湘闻言，立即将边角破裂的碗递到他面前:“是粥，小少爷听话…喝过粥后，就不冷了。”
　　
　　“唔…”明曦听话的坐起身，张开干涸的唇，慢慢把粥咽入腹中。
　　
　　“好喝…”即使在疼痛中，他脸上也露出满足的神态。
　　
　　沈湘瞧着他惨白的脸，心底沉痛而酸涩。
　　
　　这在普通人眼里，是再寻常不过的白粥，而他却将其当做山珍海味，喝的小心翼翼。
　　
　　待明曦喝完，沈湘又扶他躺下。
　　
　　这时炭盆内的梅树枝早已燃尽，冷冽的风爬进简陋的茅草屋，令房屋里一片严寒冰冷。
　　
　　沈湘见状，加紧给明曦喂下治愈风寒的药，待他睡安稳，才拖着残疾的腿去折梅树枝。
　　
　　待冰雪消融、天朗气清，已是三日后。
　　
　　虽还带些冬日严寒，但皇城大街小巷已恢复往日的繁华，街巷内人声鼎沸，处处洋溢着叫卖声、乐曲声。
　　
　　平乐馆更是春意盎然、座无虚席。
　　
　　台上的小花旦媚眼横飞，正吟唱着艳曲，楼阁内脂粉香扑鼻，堪称皇城中最醉生梦死的地界儿。
　　
　　正在台下看客一片叫好声中，门缝间忽然闪过一个身影，仔细一看，那人衣衫褴褛，脸庞全是尘土，看不出原先样貌。
　　
　　明曦抻长脖颈想要看戏台上的人，却被身旁的黑须大汉推开，脚步踉跄，登时跌倒在地。
　　
　　他委屈地看着面前的人墙，还是不甘心，起身爬到那大汉前面，一动不动地盯着戏台上的人瞧。
　　
　　他曾听院子里的侍卫们说，这里有好看的戏，还有好看的人，因此趁湘婆婆出门卖杂物时，偷偷溜了出来，只想看一看什么是戏院。
　　
　　注视着小花旦，明曦又低头去看自己破旧的衣衫。
　　
　　他什么时候，也能像他们一样好看就好了。
　　
　　他失落的想着，就在此时，突然有人在他后背踹了一脚。
　　
　　“哪里来的叫花子！平乐馆也是你能进的地方？”
　　
　　“还不快滚…！”
　　
　　黑须大汉张口怒骂，令唱戏的花旦止住嗓，朝明曦所在的地方看去。
　　
　　周遭的人见身边不知何时混进来这么个叫花子，都厌弃的退后几步。
　　
　　“听不懂人话啊？”
　　
　　黑须大汉见明曦仍蹲坐在地，以为对方在无视自己，顿觉颜面扫地，抬手扯住他的衣襟怒骂:“又脏又臭的叫花子，快点滚…！再不滚，老子要你好看！”
　　
　　一旁的看客见状，也随声附和。
　　
　　“没错…！快滚！别妨碍爷听戏！”
　　
　　明曦自小没少受过欺辱，却没有面对过这样的阵仗，双目转瞬冒出泪水:“曦儿不是叫花子…不是叫花子…”
　　
　　他的病刚刚痊愈，开口的声音嘶哑难听，令众人更加厌弃，都纷纷叫嚷要将他驱赶出去。
　　
　　正在这个关口，楼阁间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够了，堂堂大男人，欺负个叫花子，算什么能耐。”
　　
　　听到这声音，再向开口之人所坐的位置看去，黑须大汉飞快松开手。
　　
　　“六…六王爷…”




第十八章『初见.2』

　　听见这称谓，周遭的看客都噤了声，方才对明曦打骂的黑须大汉也退到一旁，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站在楼栏处的霍临见状，不紧不慢的走下楼。
　　
　　而看客们都恭恭敬敬的，为其让出一条道来，随后，霍临便站在了明曦身前。
　　
　　明曦浑身发抖蹲坐在地，脸上的泪和灰尘混在一处，模样煞是狼狈难堪，霍临打量他片刻，而后递出手中的折扇。
　　
　　明曦抬头去看，直直对上他英气的眉眼。
　　
　　“起来吧，小叫花子。”
　　
　    明曦呆愣地凝视他，恍惚间以为自己见到了茗哥哥。
　　
　　茗哥哥…这个人好像他的茗哥哥，他怔怔的盯着霍临，布满污渍的脸黯淡无光，唯有那双眼眸明亮如星。
　　
　　“还不起来，想让六王爷扶你不成？”
　　
　　四周的看客眼带戏谑，不屑的打量着他。
　　
　　明曦回过神，缓缓抬起布满伤痕的手，握住那把折扇，紧接着，他便感到眼前的人微微施力，将他拉了起来。
　　
　　“走吧，小叫花子，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霍临说罢，转身就要回楼阁上去。
　　
　　明曦却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张了张口:“我不是…叫花子…”
　　
　　霍临闻言转过身，向身旁的周康扬微抬下颌:“给他些银两，送他出去。”
　　
　　“是。”
　　
　　周康拱手点头，递给明曦几枚银两，又冲墙边的侍卫摆手，明曦便在怔愣下被带出平乐馆。
　　
　　街巷中车水马龙，没有人在意他这个不起眼的“叫花子”，他紧握着手心中那银两，略带病态的脸浮现出一抹笑容。
　　
　　他知道这些银两很值钱很值钱，是湘婆婆要卖好多东西才能换来的。
　　
　　可一想到那双很像茗哥哥的眼睛，他就只想把它们藏起来，一点都舍不得花掉。
　　
　　返回明府的途中，明曦的脸稍稍恢复血色，他揣着几锭银两，好似拿着可取暖的碳火般，满脸都是欢喜的神色。
　　
　　偷偷从后院门溜进去，刚踏入破败的院落，就听到一声凄厉的哭喊。
　　
　　“老爷饶命…！都是老奴失职，没有看顾好小少爷…老爷饶命啊…！”
　　
　　熟悉的声音将明曦吓得一哆嗦，探出头去，就看到湘婆婆被两个侍卫按倒在地。
　　
　　侍卫们手持木棍，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打在湘婆婆身上。
　　
　　“不…不要打湘婆婆…”明曦双腿发抖，但还是扑过去，挡在沈湘身前。
　　
　　沈湘早已气若游丝，但看到明曦的一瞬，却露出安心的笑。
　　
　　“小少爷…您…您去哪儿了？老奴怎么找…都…都找不到你…”
　　
　　说着，她急促的咳喘两声，竟咳出缕缕血丝来。
　　
　　“曦儿想去看戏…就…就去看戏…”
　　
　　明曦断断续续的说着，紧紧抱住沈湘:“不要打湘婆婆…爹爹别打湘婆婆…”
　　
　　他哀求不远处的明渡，神色仓惶。
　　
　　明渡冷脸注视着这个儿子，还未开口，身旁便传来讥讽的声音。
　　
　　“真没想到啊…沈湘你身为下人，竟然教唆小少爷去戏院那种不干不净的地方…”
　　
　　孟娉说完，又转向明渡:“老爷，您定要严惩这老奴，若不给她教训，往后这老奴怕是会教小少爷骑到您的头上来…！”
　　
　　明曦的神智再不清楚，也能听懂孟娉的话外之音。
　　
　　他连忙将沈湘护在身后，含泪向明渡摇头:“不是…不是湘婆婆…是曦儿…是曦儿自己要去…”
　　
　　




第十九章『寒梅』

　    听过他的话后，奄奄一息的沈湘忽然爬起身，跪倒在地不停叩头。
　　
　　“老爷切莫责怪小少爷…是…是我教唆的…都是因为我…小少爷才会去那种地方…”
　　
　　“老爷要罚…只罚老奴便是…”
　　
　　明曦的病刚好，身上被孟娉打的伤还没痊愈，若是再经受严酷的惩罚，恐怕会保不住性命，而她，她只是个下人，她的命，是贱命，死不足惜。
　　
　　可小少爷…沈湘伸出颤巍巍的手，抚摸着他脏污的脸庞:“小少爷…小少爷要平平安安的…”
　　
　　活下去…她话还未说完，便重重的栽倒在地。
　　
　　“湘婆婆…！湘婆婆…”明曦哭喊着、呼唤着，不断摇晃她的身体。
　　
　　“不要…湘婆婆别丢下明曦一个人…”
　　
　　他虽痴傻，也不明白生死，可触碰到沈湘微冷的身体时，他知道他的湘婆婆就要离开他了。
　　
　　“好了，不必再打了。”
　　
　　明渡厌弃的看着倒地的沈湘，目光掠过满脸泪痕的明曦，朝身旁的侍卫吩咐:“去把徐覆叫过来。”
　　
　　“是。”侍卫立刻放下木棍，离开院落。
　　
　　明曦抱着沈湘，不断地落泪，一声又一声哀求。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忽然有双温暖的手覆在他肩旁。
　　
　　“小少爷，您先把手松开，草民才好为湘婆婆诊脉。”
　　
　　“救救湘婆婆…救救…她…”明曦嘶哑的低喊，随即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沈湘身旁。
　　
　　院门前的明渡看到这里，转身向管家陈久吩咐:“六王爷下月初便要入府，近日明曦的吃穿用度，都按寻常的来，你可明白意思？”
　　
　　陈久在明府多年，早就圆滑至极，自然懂得他的话，于是连忙回应:“老奴明白。”
　　
　　意思就是明面上的事儿，还得让人能看得过眼些。
　　
　　站在他们身旁的孟娉听到这番话，眼底一沉，透出歹毒的光。
　　
　　狭小潮湿的房间内，萦绕着浓重的药味，沈湘再次醒来时，入眼的是破旧的床帐，以及守在床边的明曦。
　　
　　“小…小少爷…”她微微挪动，发觉自己的腰背竟毫无知觉。
　　
　   “湘婆，您醒了…”正在此时，明曦身后走来一人，沈湘定眼一看，正是端着药碗的徐覆。
　　
　　“徐…徐大夫…小少爷他…可安好？”
　　
　　沈湘问着就要起身:“地上寒凉，不能让小少爷跪着…老奴怎么能躺小少爷的床…”
　　
　　徐覆见她艰难挣扎，立即放下药碗阻拦:“湘婆放心，小少爷跪的是蒲团，不凉的…况且你刚醒来，腰背伤势严重，切不可再妄动。”
　　
　　沈湘听罢，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昏睡的明曦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见沈湘醒过来，苍白的脸露出笑意。
　　
　　“湘婆婆你终于醒了…别不要曦儿…别丢下曦儿。”
　　
　　他小声啜泣，像是又要落下泪来。
　　
　　沈湘含泪摇头，握住他满是伤疤的手。
　　
　　“老奴断不会丢下小少爷一人…小少爷莫怕…”
　　
　　徐覆见他们主仆情深的模样，备感心酸，忙将药碗递到沈湘面前。
　　
　　“湘婆快服药罢，你腰间的伤，若再不悉心医治，只怕往后会变作废人。”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令沈湘瞬间怔住。
　　
　　她双腿已经残疾，若成了卧床不起、什么都做不了的废人，还怎么照顾小少爷。
　　
　　见她面如死灰，徐覆温声劝慰:“湘婆不必担忧，好在情形并不是太严重，近日您一定要好生修养，依照我开的方子服药，会没事的。”
　　
　　他话音刚落，明曦便点头:“曦儿不会让湘婆婆出事…不会…”
　　
　　看着他乖巧的容颜，沈湘满心宽慰，抬手抚摸他的长发，说不出话来。
　　
　　“湘婆婆快服药…服药后就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好…”沈湘点头，将药碗接过来，一口气喝完，又望向房屋外。
　　
　　“小少爷，老奴有些冷…您…您能不能到柴房去…要点干柴回来…”
　　
　　“曦儿这就去，拿了干柴回来…湘婆婆就不冷了。”明曦说罢，快步离开房屋。
　　
　　沈湘望着他的背影，泪从眼里滚落。
　　
　　“徐大夫，您不必瞒老奴，老奴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她转向徐覆，面带悲切:“老奴知道，这次的伤就算能医治好，我也时日不多了…”
　　




第二十章『寒梅.2』

　　“湘婆万不可这样说…”徐覆立即制止她的话:“湘婆要相信在下，定能将您的病医好。”
　　
　　沈湘苦笑着摇头:“老身不求自己能活多久…只是放心不下小少爷…”
　　
　　她说着，低头轻叹:“六王爷入府后，还不知会是个什么光景…”
　　
　　“老身只想恳求徐大夫，若老身离世，还请…还请徐大夫多多照应小少爷…”
　　
　　徐覆见她又落下两行清泪，心底苦涩不已，连忙应允:“湘婆放心，徐某定会将您的嘱托放在心上。”
　　
　　沈湘听后重重点头，满眼感激地紧握他的手，良久说不出话来。
　　
　　明曦走出房屋，就向平日里取干柴的院落去，刚一走进院子里，两个面相凶狠侍卫就把他拦了下来。
　　
　　“干什么的？”
　　
　　“哪来的叫花子…柴房也是你能进的？快滚…！”
　　
　　明曦被他们吓得脸发白，可想到还在受冻的沈湘，仍鼓起勇气支支吾吾道:“我…不是叫花子…”
　　
　　他眼巴巴瞧着侍卫们身后的干柴堆:“我是想拿一点干柴…回去…回去烧了…湘婆婆就不冷了…”
　　
　　湘婆婆？沈湘？两个侍卫互看一眼，这才想到面前的人是明府最不受待见的少公子，于是露出不屑的神情。
　　
　　“你想取柴？你有银子么？”
　　
　　“给了银子，我们就让你取。”
　　
　　听到侍卫的话，明曦根本没工夫想为何拿自家的东西还要给银子，他的心都在沈湘那里，生怕沈湘冻坏了会丢下他一个人。
　　
　　“银子…我…我有…”他颤抖着手，紧捏住在戏院得来的银两，眼带不舍。
　　
　　他并不明白钱财贵重，只知道这些银两是那个很像茗哥哥的人给的，就怎么也舍不得把它全给别人。
　　
　　侍卫们见他一脸犹豫，不耐烦的冲他摆手:“没有银子就快滚…！”
　　
　　“就是，别在这里碍老子的眼。”
　　
　　一个侍卫啐了一口，看向明曦的目光活像在看只怪物。
　　
　　“我有…我有…”明曦最终只偷偷在衣袖里留下一枚银两，其余的全部递到他手中。
　　
　　“这么多啊…今天真是赚大发了…”侍卫瞧见银两，眼底泛出精光。
　　
　　“是啊，一会儿上醉香楼喝酒去，我请。”
　　
　　见他们拿了银两，明曦又怯生生问:“我…我可以拿干柴了么？”
　　
　　侍卫回过眼，不耐烦的挥动手里的棍棒:“快点！拿完了快滚！”
　　
　　“唔…知…知道…”明曦瑟缩着脖颈，连忙走到柴火堆旁，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将干柴抱起来，在两个侍卫厌弃的目光下，迎着寒风返回破旧的院落。
　　
　　相比于破败院落里的清贫寒冷，此时的平乐馆却是一派春意盎然、纸醉金迷。
　　
　　一曲唱罢后，楼伶从全场的掌声和艳羡的目光中走下戏台，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至霍临身旁，轻唤一声公子后，就在对方脚边跪下来，为他揉捏大腿。
　　
　　“公子，刚刚那是什么人？”
　　
　　楼伶问着，手底下的动作十足柔和。
　　
　　“没什么人，一个叫花子罢了。”
　　
　　霍临拿起茶盏，喝下一口清茶后，见楼伶跪在地上，便皱起眉:“地上凉，跪着作甚？”
　　
　　他说着，用手将楼伶拉起来抱了个满怀:“坐到爷怀里来。”
　　
　　周遭全是看客，楼伶却早就习惯霍临这等大胆行径，只脸色发红的倚在他胸膛前。
　　




第二十一章『落梅』

　　楼伶凝视着他面无表情的脸，眉眼间有欢喜，却也透出隐隐担忧。
　　
　　再三犹豫下，他才开口:“近日…近日公子都在这平乐馆中，若皇上知晓了，会不会…”
　　
　　“啧…”
　　
　　他话没说完，霍临便不耐地打断:“小伶儿，爷来你这里是寻开心的。”
　　
　　他说着，轻抬起他的下颌:“爷以为你是个知趣儿的人，怎么尽提这些不开心的话？”
　　
　　楼伶连忙低下头:“是我不好…惹了公子不快…可是…”
　　
　　“可是什么？”霍临轻晃折扇，神态有几分慵懒。
　　
　　“可是三月初三后，楼伶不知，公子还会不会继续来这平乐馆，宠爱楼伶。”
　　
　　他语气怅然，带了些许伤感，霍临的面色却一沉。
　　
　　三月初三，是他入明府的日子，这事在他内心一直是个结，此刻被楼伶这么一提，就更觉得浑身不自在。
　　
　　但瞧见他泫然欲泣的表情，霍临还是轻拍他的脊背，放缓语调:“你放宽心，就算是爷进了他明府，普天之下，又有几个能管束住爷的？”
　　
　　他拿起手边的果脯递进楼伶口中:“爷想宠哪个，就宠哪个，旁人谁也管不着。”
　　
　　楼伶乖巧的将果脯咽下，听完他的话，心底顿时安稳许多，于是又靠进霍临怀间，不再多说令他心烦的话。
　　
　　“但愿天长地久，恩爱夫妻得到白头，比翼温情真自由。”＊
　　
　　戏台上唱着春意正浓的曲儿，楼伶仔细去听那幽幽转转的词句，伏在霍临胸膛前，露出一个满足又欢喜的笑容。
　　
　　明曦返回房屋时，徐覆已经离开，空荡破旧的房里只有沈湘佝偻的身影，他见状，立即放下手里的干柴，上前将沈湘扶起。
　　
　　“湘婆婆…曦儿取来了干柴…湘婆婆就不冷了…”
　　
　　沈湘看见他发紫的双手，顿时心疼不已，轻抚明曦的脸庞。
　　
　　“他们…有没有难为小少爷？”
　　
　　她原本让明曦去取柴，只为支开他同徐覆谈话，却没想到他当真拿来了柴火。
　　
　　一看他紫红的手，沈湘就知道那些下人定是刁难了他。
　　
　　“不…没…没有难为…”明曦生怕她担心，连连摇头:“他们…没有难为曦儿…”
　　
　　沈湘见他这般乖巧懂事，心底十分苦涩，握住他的手温声道:“三月初三，是六王爷入府的日子…有些话，老身要同小少爷讲…”
　　
　　六王爷？
　　
　　明曦疑惑的睁大双眸，觉得这称呼有些熟悉，可究竟在哪里听过，他却忘得一干二净。
　　
　　沈湘倒是没察觉到他的神情，只自顾自的说:“六王爷是太后最宠爱的皇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份尊贵…”
　　
　　“小少爷见到六王爷后，定要好好听从王爷的话…切莫惹王爷不快…知道吗？”
　　
　　她放缓声音问，目光殷切的看向明曦。
　　
　　明曦听后若有所思，沉默半晌，才回应:“曦儿若听话，六王爷就会对曦儿好么？”
　　
　　“会像湘婆婆和茗哥哥一样…对曦儿好么？”
　　
　　“当然会…”沈湘轻拍他的手:“我们小少爷相貌这样出众，性情又乖巧，六王爷…一定会对小少爷好的。”
　　
　　“唔…”
　　
　　明曦抬手擦自己脏污的脸庞，想起在戏台看到的人，又摇头:“曦儿不好看…曦儿没有…戏台上的人好看。”
　　
　　注:＊戏曲节选自《桃花扇》




第二十一章『落梅』

　　楼伶凝视着他面无表情的脸，眉眼间有欢喜，却也透出隐隐担忧。
　　
　　再三犹豫下，他才开口:“近日…近日公子都在这平乐馆中，若皇上知晓了，会不会…”
　　
　　“啧…”
　　
　　他话没说完，霍临便不耐地打断:“小伶儿，爷来你这里是寻开心的。”
　　
　　他说着，轻抬起他的下颌:“爷以为你是个知趣儿的人，怎么尽提这些不开心的话？”
　　
　　楼伶连忙低下头:“是我不好…惹了公子不快…可是…”
　　
　　“可是什么？”霍临轻晃折扇，神态有几分慵懒。
　　
　　“可是三月初三后，楼伶不知，公子还会不会继续来这平乐馆，宠爱楼伶。”
　　
　　他语气怅然，带了些许伤感，霍临的面色却一沉。
　　
　　三月初三，是他入明府的日子，这事在他内心一直是个结，此刻被楼伶这么一提，就更觉得浑身不自在。
　　
　　但瞧见他泫然欲泣的表情，霍临还是轻拍他的脊背，放缓语调:“你放宽心，就算是爷进了他明府，普天之下，又有几个能管束住爷的？”
　　
　　他拿起手边的果脯递进楼伶口中:“爷想宠哪个，就宠哪个，旁人谁也管不着。”
　　
　　楼伶乖巧的将果脯咽下，听完他的话，心底顿时安稳许多，于是又靠进霍临怀间，不再多说令他心烦的话。
　　
　　“但愿天长地久，恩爱夫妻得到白头，比翼温情真自由。”＊
　　
　　戏台上唱着春意正浓的曲儿，楼伶仔细去听那幽幽转转的词句，伏在霍临胸膛前，露出一个满足又欢喜的笑容。
　　
　　明曦返回房屋时，徐覆已经离开，空荡破旧的房里只有沈湘佝偻的身影，他见状，立即放下手里的干柴，上前将沈湘扶起。
　　
　　“湘婆婆…曦儿取来了干柴…湘婆婆就不冷了…”
　　
　　沈湘看见他发紫的双手，顿时心疼不已，轻抚明曦的脸庞。
　　
　　“他们…有没有难为小少爷？”
　　
　　她原本让明曦去取柴，只为支开他同徐覆谈话，却没想到他当真拿来了柴火。
　　
　　一看他紫红的手，沈湘就知道那些下人定是刁难了他。
　　
　　“不…没…没有难为…”明曦生怕她担心，连连摇头:“他们…没有难为曦儿…”
　　
　　沈湘见他这般乖巧懂事，心底十分苦涩，握住他的手温声道:“三月初三，是六王爷入府的日子…有些话，老身要同小少爷讲…”
　　
　　六王爷？
　　
　　明曦疑惑的睁大双眸，觉得这称呼有些熟悉，可究竟在哪里听过，他却忘得一干二净。
　　
　　沈湘倒是没察觉到他的神情，只自顾自的说:“六王爷是太后最宠爱的皇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份尊贵…”
　　
　　“小少爷见到六王爷后，定要好好听从王爷的话…切莫惹王爷不快…知道吗？”
　　
　　她放缓声音问，目光殷切的看向明曦。
　　
　　明曦听后若有所思，沉默半晌，才回应:“曦儿若听话，六王爷就会对曦儿好么？”
　　
　　“会像湘婆婆和茗哥哥一样…对曦儿好么？”
　　
　　“当然会…”沈湘轻拍他的手:“我们小少爷相貌这样出众，性情又乖巧，六王爷…一定会对小少爷好的。”
　　
　　“唔…”
　　
　　明曦抬手擦自己脏污的脸庞，想起在戏台看到的人，又摇头:“曦儿不好看…曦儿没有…戏台上的人好看。”
　　
　　注:＊戏曲节选自《桃花扇》




第二十三章『入府』

　　他双眸发亮地仰视梅树枝头，回想和钟君茗在一起的时候，茗哥哥给他买小糖人、茗哥哥带他爬树、茗哥哥走之前，让他一定要等他…
　　
　　明曦痴痴的笑着，当他浇完水，刚要起身时，身后忽然传来两道声音。
　　
　　“秦嬷嬷，这就是小少爷。”
　　
　　他回过头，看见管家陈久带着个年纪稍大、脂粉气浓重的嬷嬷正向自己走来。
　　
　　他不禁瑟缩一下，提着木桶呆呆站在原地。
　　
　　“这几日，小少爷就托秦嬷嬷教导了。”
　　
　　陈久带着那嬷嬷前来，端详着他。
　　
　　靠近明曦时，瞧见他脏兮兮的脸，秦蓉皱眉:“搞的这么脏，像个乞丐一样，六王爷会喜欢才怪。”她目光厌弃的退后半步。
　　
　　明曦有些委屈的低头，小声反驳一句:“曦儿不脏…”
　　
　　他话音刚落，秦蓉便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没规矩…！还敢顶嘴！这副模样还顶嘴，男人见了怎么会喜欢…！”
　　
　　明曦不懂他为什么一定要讨人喜欢，只捂住红肿的脸庞，不知所措的摇头:“我没有顶嘴…”
　　
　　“你还敢顶撞…！一会儿再教你什么是规矩。”
　　
　　秦蓉拧起眉毛，瞪他一眼后，问身边的陈久:“我瞧这小少爷当真是不识规矩，老爷可有吩咐该如何教导？”
　　
　　陈久听到这话，连忙回应:“怎么教都不碍事，只要能在六王爷面前懂事听话。”
　　
　　秦蓉一听，心底便有了谱。
　　
　　明府上下都传言小少爷不受宠，看看这破败的院落，再看明曦穿的破衣服，就知这传闻不假。
　　
　　不论她怎么“教”，只要不闹出人命来，怕是没人会管。
　　
　　想到这里，秦蓉对陈久笑道:“老奴明白了，多谢陈管家指点。”
　　
　　陈久回以她笑容，随后离开院落。
　　
　　他走后，秦蓉上前几步，转着圈打量明曦:“这副模样，还想伺候六王爷？”
　　
　　“唔…”明曦不懂伺候是什么意思，下意识看自己的手，上面布满茧子，带着脏污和泥土，还有他的鞋，破出好几个洞，露出冻得发紫的双脚。
　　
　　他知道他的模样不好看，根本比不上戏院里的人，但被这样讽刺，心里仍不是滋味。
　　
　　秦蓉见他一言不发，表情鄙夷:“我问话的时候，要回答是，小少爷可清楚？”
　　
　　明曦的脸庞还在火辣辣的疼，见她的口吻如此严厉，赶忙回答一声。
　　
　　秦蓉见状，满意的点头，目光瞥见他脚边的木桶:“小少爷拿着水桶做什么？”
　　
　　“我…给梅树…浇水…”明曦怯生生回应。
　　
　　紧接着他就感到头部一凉，整桶冰水浇满全身，冻得他止不住颤抖。
　　
　　“小少爷身上这么脏，老奴瞧着，应当用水好好洗洗。”
　　
　　将冷水倒在明曦身上后，秦蓉随手把木桶扔下，见明曦脸色惨白，心情愉快的轻拂衣袖。
　　
　　“今日老奴对小少爷的教导就这么多。”
　　
　　“小少爷只需记住，不准顶嘴，从明日起，每天午后，烦请小少爷独自到掌事房学规矩。”
　　
　　秦蓉说着，脸色阴沉下来:“若小少爷不来，老奴可不会像今日一样手下留情。”
　　
　　她说完不等明曦反应，抬脚将木桶踢开，便匆匆离开小院。
　　
　　明曦见她离开，惊惶地捡起木桶，细细看了一番，见木桶没有被摔破，才放心下来，紧抱着木桶落泪。
　　
　　




第二十四章『入府.2』

　　接下来的时日里，沈湘总会在明曦身上发现大大小小的伤痕。
　　
　　最严重的一次，竟是脸上也带着伤，她问起来，明曦却什么也不说，只颓丧的摇头。
　　
　　直到沈湘的腰伤恢复许多，可以下床行走时，明曦等她喝完药，才低声问:“湘婆婆…若是六王爷来了…我会不会和湘婆婆分开…”
　　
　　“曦儿不想和湘婆婆分开，也不想伺候六王爷，讨他的欢心…只要有湘婆婆和茗哥哥…就够了…”
　　
　　他的话让沈湘一怔，神情哀痛，却仍温声说:“六王爷来了，小少爷就可以住好房屋，不用受冻挨饿…还会有新衣裳穿…”
　　
　　“可是…湘婆婆怎么办？”
　　
　　即使痴傻，明曦也隐隐有预感，等那个六王爷入府后，湘婆婆就要和自己分开了。
　　
　　“老身年纪大了…”
　　
　　沈湘轻拍他的头:“没有精力再照顾小少爷…往后小少爷身边会有比老身更好的人，替我照看小少爷。”
　　
　　“不…”
　　
　　明曦慌张的摇头，紧紧抱住她:“没有人会像湘婆婆一样，对曦儿好…没有了…”
　　
　　就连他的茗哥哥，也不见了。
　　
　　沈湘见他整张脸惨白，连忙安慰:“小少爷可以回来看老身，不管什么时候，老身都在这院子里，等着小少爷。”
　　
　　明曦听后松开手，直视她的眼睛:“曦儿一定会来看湘婆婆的。”
　　
　　沈湘微微颔首，又提醒道:“到时候要听六王爷的话…”
　　
　　她说着，胸间骤然传来闷痛，止不住急咳一声。
　　
　　“湘婆婆快喝水…”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咳喘声，赶忙拿起茶杯递给沈湘。
　　
　　沈湘欣慰的瞧着他，眼带泪光。
　　
　　这么好的孩子，长相这样乖巧出众，怎么这命，就如此的薄…她边在心中咒骂老天无眼，边将明曦抱进怀中。
　　
　　明曦却像想起来什么似得，脸色通红的问:“湘婆婆…什么…什么是圆房？”
　　
　　听到他的话，沈湘有些讶然:“是谁告诉你这个的？”
　　
　　明曦似乎也知晓这话不能明说，于是羞赧的垂下眼，这才说出秦蓉对他的“教导”。
　　
　　“曦儿不懂…”
　　
　    沈湘心疼的看他身上的伤痕:“所以小少爷的伤，都是那个奴才打的？”
　　
　　见明曦点头，沈湘恨不能直接冲进掌事房，撕破秦蓉这个狗奴才的脸和嘴。
　　
　　可她这把老骨头，已经不如往常硬朗，若真要替明曦做主，很可能会牵连到他。
　　
　　“嬷嬷说，六王爷想怎么对曦儿，曦儿都不能顶嘴反抗…”
　　
　　沈湘听到这话急忙摇头，她轻握明曦的手:“别听那个狗奴才的话…”
　　
　　“老身告诉小少爷，圆房，是两个相互欢喜的人，才会做的事…”
　　
　 　“但曦儿连见都没见过六王爷…我不喜欢他。”明曦手足无措的站起身。
　　
　　沈湘听的一惊，立即劝到:“小少爷一定要记住，在六王爷面前，万万不能说这样的话。”
　　
　    见她如此郑重，明曦张了张口，不解的问:“为什么…”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他讨六王爷欢心，那个秦嬷嬷还为此打他，用木夹子夹他的手指，给他浇冷水。
　　
　　而现在，湘婆婆也这样说。
　　
　　他觉得委屈，松开沈湘的手后退半步:“曦儿不明白，为什么…”
　　




第二十五章『入府.3』

        沈湘满脸苦楚的摇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让她怎么说？难道要让她告诉明曦，只有讨好六王爷，他才能活下来？才能不受他人欺辱？
　　
　　堂堂明府少公子，竟然要依附旁人，才能活的像个人。
　　
　　这些话，无论如何沈湘都说不出口。
　　
　　“连湘婆婆都觉得…曦儿一定要讨六王爷的喜欢吗？”
　　
　　明曦不甘心的问，后退着摇头:“我讨厌那个六王爷…我讨厌他…讨厌他…”
　　
　　他说完，转身迈开步伐往门外跑，像是在逃离什么东西。
　　
　　沈湘看着他的背影，生怕他出什么事，便匆忙追赶，可奈何腿脚迟缓，追到院门前时，明曦早就消失了。
　　
　　明曦一路跑出明府，浑噩的在街巷间游走，脸庞残留未干的泪痕，旁人见他一脸脏污，身穿的衣衫又破又旧，纷纷躲着他走。
　　
　　而他却像失去感知，用黯淡的眼眸，注视热闹喧嚣的街巷，怔怔地蹲下身。
　　
　　他可以忍受下人们的打骂，也可以听秦嬷嬷的“教导”。
　　
　　可现在，就连湘婆婆都要他讨好那个六王爷…他心里仿若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嘁…小叫花子，来这里讨饭啊，没用，快滚…！”
　　
　　明曦正蜷缩着靠在墙边，身边忽然传来叫骂，而后他就感到肩旁一痛。
　　
　　“听见了么？别蹲在这里，坏了我们酒楼生意。”
　　
　　店小二扬起手，做了个打巴掌的动作。
　　
　　明曦眼神惊慌，赶忙站起身，将冻得发紫的手揣进破布衫内，快步离开。
　　
　　凝视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小贩的叫卖声，还有一旁阁楼传来的唱曲儿声。
　　
　　好像所有人都有归宿，就连路旁那只褐黄色的流浪狗，都有人喂它一小块馒头。
　　
　　他们都有人喜欢，可他什么都没有。
　　
　　不知不觉间，明曦走到了皇城尽头的寺院，他抬起红肿的眼，看见寺院前围满了人。
　　
　　男女老少们打扮的光鲜亮丽，正在挂满红绸的树下祈愿。
　　
　　明曦好奇地看了起来，见一个年岁不大的姑娘将一块红牌挂到枝头上，双手合十在念叨着什么，他靠近几步，才听到她口中念的是有情人。
　　
　　“有情人…”
　　
　　明曦怔忡的重复，眼底溢满疑惑。
　　
　　“傻子，不懂了罢？”
　　
　　身后蓦地传出嬉笑，明曦转过身，低头一瞧，手捏糖葫芦的小娃娃正冲他笑。
　　
　　“那个红牌子，叫姻缘签，是寺院里求来的，这姑娘心里，肯定有意中人了。”
　　
　　小娃娃眨眨眼睛，低头继续舔糖葫芦。
　　
　　“意中人？”明曦皱起眉，还是不懂。
　　
　　小娃娃瞪他一眼:“还真是个傻子啊。”
　　
　　明曦听后，有些自卑的低下头:“我…我不傻…”
　　
　　小娃娃迅速啃完剩余的糖果子，将竹签撇到一旁，拍了拍手:“意中人，就是你喜欢的人。”
　　
　　他从衣襟里摸出几块红牌，冲明曦神秘兮兮的笑:“才求来的，还热乎着呢…你要不要啊？”
　　
　　看他挤眉弄眼的模样，明曦后退一步:“我…没有银子…”
　　
　　小娃娃的脸一下变了:“没银子？没银子我跟你费什么话。”
　　
　　他说完就要收起姻缘签，可瞧见明曦眼巴巴的眸光，忽然又改变主意。




第二十六章『入府.4』

　　他转动一下眼珠，指向后院的枯树:“瞧见那树底下的叶子了么？”
　　
　　明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
　　
　　“你去把那些叶子都捡干净，我就给你一个姻缘签。”
　　
　    听到他这样说，明曦眼睛发亮，有些不确定的问:“真…真的吗？”
　　
　　小娃娃将手背到身后，眉毛一竖:“我说是就是。”
　　
　　明曦生怕他发火，连忙答应:“我…我这就去捡…”
　　
　　他在明府这么多年，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而捡树叶这种小事，根本没有任何难度，他走上前，弯下腰仔仔细细的捡了起来。
　　
　　小娃娃凝视着他的动作，露出浅笑。
　　
　　待明曦捡完树叶，再转过身，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人…人到哪里去了…”
　　
　　当他以为自己被骗，正颓丧的望着枯树发呆，忽地看到树底下，一块红牌在日光的折射下，散发出鎏金色的光，正是小娃娃方才拿的姻缘签。
　　
　　“原来他没骗我…没骗我…”
　　
　　明曦又惊又喜，一路跑到红绸树下，正要将姻缘签系在树枝上，却听身后传来急喊。
　　
　　“公子…你等等我…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明曦见有人来，立即藏进假山石里，探头看去。
　　
　　“我啊，急着把这什么姻缘签挂上去，回戏院听你唱戏。”
　　
　　这个熟悉的声音令明曦瞬间瞪大眼眸。
　　
　　是他…
　　
　　此时已过参拜的时辰，寺院内没有几个人，众人都挂好属于自己的姻缘签，心满意足的返回皇城。
　　
　　檀香渺渺，绿树环绕间，明曦看着那人一步步走近，遥望他英气的眉眼，竟是有些痴了。
　　
　　“这姻缘签要两人一起挂才是，你不等我，它就失灵了。”
　　
　　只见身穿青衣，眉清目秀的男子走到那人身旁，面带喜悦地看向古木。
　　
　　霍临听到这话，笑着捏楼伶的鼻尖:“若不是你，本王才不来这里。”
　　
　　他脸庞带着宠溺，令那青衣男子霎时间红了脸。
　　
　　明曦望着他们亲昵的动作，内心不知是什么滋味。
　　
　　酸胀、疼痛，还有苦涩，那种感觉，是遭下人打骂，被秦嬷嬷折磨时，也不曾有过的。
　　
　　“楼伶知道公子最好了。”
　　
　　青衣男子说着，将手心里的红牌递给那人:“快点挂上去吧。”
　　
　　他长得可真好看…明曦一双眼眨都不眨，定格在楼伶脸上，干净清澈的眉眼，再配上青色云纹的衣袍，好像下凡的谪仙。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被冻出血污的双脚，握着姻缘签的手，猛然颤抖起来。
　　
　　“挂好了，这下满意了？”
　　
　　霍临给楼伶指树枝上的红牌:“这个是你，这个是本王。”
　　
　　楼伶脸色绯红的点头，眼带欣喜。
　　
　　明曦再抬头时，青衣男子已偎在那人怀中，同他相携离开树下，渐渐消失在寺院内。
　　
　　他不知所措的捏住红牌，缓步靠近，去找方才那人挂的姻缘签。
　　
　　翻找一阵后，他看到了楼伶二字，而其旁边的名字是…
　　
　　“霍临…”
　　
　　他一字一顿的念着，那两块镶嵌鎏金色楷体的姻缘签，用红绸系在一起，相依相偎，让明曦眼底流露出深深的羡慕。
　　
　　他识字不多，爹爹没有给他请过教书先生，他会的字，都是湘婆婆教的，仅仅是学写自己的名字，就曾花费大半个月的功夫。
　　
　　他捡起小石块，在红牌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动作再谨小慎微，那字却还是歪歪扭扭。
　　
　　明曦拿起姻缘签端详片刻，觉得满意后，才将它挂在红绸上。
　　
　　
　　
　　
　　




第二十七章『入府.5』

　　他站在树下，这时有微风吹过，拂起满树的红绸，将明曦悬挂的红牌吹到了霍临的名字旁，他却丝毫未注意到，垂眼在想钟君茗。
　　
　　这姻缘签，要两人一起挂才算作数。
　　
　　可茗哥哥不在身边，他只挂了自己的名字，就当做祈福吧。
　　
　　明曦双手合十，唇角洋溢着满足的笑。
　　
　　原本他还想寻找方才的小娃娃，但想到湘婆婆或许在等他，明曦便不敢再逗留，神色匆匆的离开了寺院。
　　
　　他走之后，一个身披袈裟、慈眉善目的和尚走到树下，抬手翻看被风搅在一处的姻缘签，随后无奈的轻抚白须。
　　
　　“孽缘…孽缘呐…”
　　
　　“师父，什么是孽缘？”
　　
　　红袄小娃娃忽然出现，手里依旧拿着糖葫芦。
　　
　　老和尚听到他天真的问语，含笑摸摸他的头:“待你长大后便知道了。”
　　
　　小娃娃舔着亮晶晶的糖葫芦，若有所思。
　　
　　明曦返回府中，天色已晚，刚踏进破败的院落，就见沈湘站在房门外等他。
　　
　　看她苍老的脸冻得发白，他赶忙走上前。
　　
　　“湘婆婆…”快到对方身前，明曦怯生生的停住脚，生怕沈湘会因白日的事恼他。
　　
　　而沈湘看到他，却伸出手将他拉近些。
　　
　　“小少爷可算是回来了，老奴真担心您会出什么事…”
　　
　　看见她红肿的眼，明曦摇头:“是曦儿不好…不该丢下湘婆婆一个人…”
　　
　　“外面冷，快…快进屋吧…”沈湘拉着他走进房门，细细端详明曦片刻，用衣袖替他擦脸上的污渍:“小少爷一白天都上哪去了？”
　　
　　提起这个，明曦像是有了精神:“我去了寺院…”他眉眼处带笑:“有个小娃娃…给我姻缘签…”
　　
　　“是吗？”沈湘缩回手:“小少爷高兴就好。”
　　
　　她说完后，让明曦坐在木桌旁。
　　
　　此时明曦才注意到，桌面摆放着好多菜，全是他见都不曾见过的。
　　
　　“湘婆婆…这是什么…”他盯着色泽鲜亮的汤羹发问。
　　
　　闻起来好香…他从来都没有吃过这样的饭菜。
　　
　　沈湘在他身旁坐下来，用旧碗筷为他盛汤:“这是老身特意让人去皇城最好的酒楼买的，鲢喜五萃羹，是酒楼的招牌菜…”
　　
　　听到她这样说，明曦手指紧扣木桌:“那…那一定要不少钱吧？”
　　
　　“小少爷放心，老身有攒银子，够用。”沈湘将汤羹放在他手中:“快…趁热喝吧。”
　　
　　“唔…好喝…”明曦小心翼翼的、像对待珍宝般捧起碗，轻轻喝一口后，露出了笑容。
　　
　　沈湘含泪瞧着这一幕，想到即将和他分别，内心有千万般不舍。
　　
　　但分开后，明曦就能住好房屋，不用受苦受累受冻，想到此处，她的心才能稍微安稳。
　　
　　“真好喝…湘婆婆怎么不喝？”
　　
　　见沈湘不动，明曦也学着她的样子，盛一碗汤递给她:“湘婆婆和曦儿一起喝。”
　　
　　沈湘强忍泪水，向他颔首微笑:“好，一起喝…小少爷多喝点…”
　　
　　窗外冷风萧瑟，房屋内虽也一片冰寒，可不亚于血缘的温暖却在一老一少间涌动着，使这严酷的冬日变得稍稍好过了一些。
　　
　　次日清晨，天刚破晓，明曦就被屋外的叫喊声吵醒，随后三四个侍卫冲进房间，没等他反应，就拉扯住他的衣衫。
　　
　　“小少爷，老爷有吩咐，从今日起，您要搬离这里，去新院子了。”
　　
　    为首的人说着，向身旁的侍卫不耐摆手:“把人带走。”
　　
　　明曦下意识挣扎，望向站在桌边的沈湘:“不…我不要走…我要和湘婆婆在一起…我不要走。”
　　
　　他焦急的低喊，用力挣脱侍卫们的桎梏，慌乱地扑向沈湘。
　　
　　“为什么…湘婆婆不和曦儿一起走…”
　　
　　他说着又摇头:“我不要住什么新院…我不走…我不想走…”
　　
　　




第二十八章『入府.6』

　　沈湘见他闹得厉害，连忙握住他的手，温声劝慰:“小少爷听话…我们先前不是说好，小少爷住了大房子后，也可以回来看老身的，不是吗？”
　　
　　她抬手为明曦擦泪，强笑道:“小少爷就放心去吧，老身会照应好自己。”
　　
　　明曦止住哭泣，看着她苍老的脸庞，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湘婆婆放心…曦儿会讨六王爷的欢心…六王爷若是喜欢曦儿，曦儿就把湘婆婆接过去…”
　　
　　听到他的话，沈湘神情一滞，忍住泪意:“好…好，老身不求其他，但求小少爷能平平安安。”
　　
　　明曦没有回应，退后半步，猛然跪倒在地。
　　
　　“小少爷…！您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沈湘立即伸手，想扶他起身。
　　
　　明曦却轻轻推开她，在地面重重磕了三个头。
　　
　　沈湘豆蔻年华便被卖到明府，在下人中摸爬滚打吃过不少苦，为照顾他更是一生未嫁，这份恩情犹如生母，明曦再痴傻，也懂得感激二字。
　　
　　他没有银两，没有好的衣食，唯有这三声响头，来报答她的恩情。
　　
　　“湘婆婆…曦儿走了…”明曦站起身，不舍的回望她。
　　
　　沈湘含泪点头，缓步跟在他身后，直至将人送到院门前。
　　
　　“湘婆婆…你要帮曦儿，照看好这梅树…”
　　
　　只要梅树还在，他的茗哥哥就一定会回来。
　　
　　“老身一定，为小少爷好好照看。”
　　
　　明曦深深看那片梅林，最终在侍卫们的强迫下，不得不离开旧院。
　　
　　皇城中又飘起了雪，细细碎碎，在空中飞扬飘散，一切都如同被白雪覆盖的都城，充斥着未知与茫然。
　　
　　此时的明曦和沈湘还不曾知晓，这次的分离，竟会成诀别。
　　
　　三月初三将近，白雪皑皑中，明府处处悬挂红绸、红灯笼、红帖，显得格外喜气祥和。
　　
　　可即将入府的主角，却身处平乐馆醉生梦死，像是在渡过最后的狂欢。
　　
　　“公子…你不能再喝了…”
　　
　　楼伶跪在男人身旁，温声相劝:“这酒虽好，但喝多了伤身…楼伶真的不忍心见公子这样…”
　　
　　霍临醉眼朦胧，轻放下酒杯，抬起他的下颌，嗤笑一声:“小伶儿，你知道么？他们让我下嫁到明府…”
　　
　　“是下嫁…”
　　
　　他茫然的松开手，望向窗外飘落的雪:“本王的颜面，在这皇城中，满朝文武间，已经丢尽了。”
　　
　　他说着，面上又透出一丝狠:“本王在他们眼里，不过是饭后闲余的笑谈，父皇也从来没有把本王当作儿子…而不过是，他皇权下维稳的工具…”
　　
　　“公子…”
　　
　　楼伶见他如此难受，竟不知该说什么，只用手环抱他的膝盖，疼惜地仰望对方。
　　
　　霍临的脸因微醺而绯红，他低下头看楼伶半晌，扯出一个笑容:“只有我的小伶儿，眼里…心里…都是本王…”
　　
　　只有眼前这个人，会依附他、爱慕他，简简单单将他称作公子，陪他风花雪夜、寻欢作乐。
　　
　　“楼伶会一直陪着公子，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这里等公子。”
　　
　　楼伶说完后，便感到身体一轻，再回神来，已经被霍临抱到床榻上。
　　
　　烛火跳跃，光影交错中，床帐被白洁的手松散开来，遮挡住一室春光。
　　
　　透过门扉，平乐馆里的戏曲还在唱，隐隐约约听去，唱的正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一出婉转情深的牡丹亭＊。
　　
　　注＊牡丹亭：《牡丹亭还魂记》（简称《牡丹亭》，也称《还魂梦》或《牡丹亭梦》）是明代剧作家汤显祖创作的传奇（剧本），刊行于明万历四十五年（1617年）。
　　




第二十九章『“圆房”』

　　偌大的房间里，摆放红烛、张贴喜字。
　　
　　三月初三当日，明府四处都充斥着喜悦的氛围。
　　
　　只有明曦一人，战战兢兢在房内，看着身旁两个婢女，为他头发系上红绸，仔细穿上艷红如血，绣了金线的外袍。
　　
　　他忐忑地看着铜镜，攥住衣袖，紧张的双肩发抖。
　　
　　“小少爷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新来的两个丫鬟名叫苳磬和绯心，都刚及弱冠，相貌灵动可人，见明曦不像其他主子般总端着架子，便放的开许多，偶尔还会同他开玩笑。
　　
　　“没…没怎么…”
　　
　　明曦垂下眼，去瞧自己粗糙的手。
　　
　　果然不管他外衣穿的多好，常年受冻的手脚依然这样丑陋，甚至不如丫鬟的手细嫩。
　　
　　他这样怎能讨六王爷喜欢？王爷不喜欢他，他就没法将湘婆婆接过来。
　　
　　“什…什么时辰了？”
　　
　　明曦收回目光，低声问询。
　　
　　“宫里的人许是快到了…再有一炷香的时辰，六王爷就要入府了。”
　　
　　绯心边为他梳头，边应答。
　　
　　小丫鬟一张脸生的俏丽，声音也温柔好听，她用手轻抚掌心间的发丝，柔声称赞:“小少爷这头发真好看，乌黑发亮，梳起来也不打结，倒显得这木梳粗劣了呢。”
　　
　　“是吧？”
　　
　　身旁的苳磬听了，也随声附和:“头一日伺候小少爷我就发现了，这头发生的是真美。”
　　
　　见她们对自己“品头论足”，明曦倒也不恼，反而露出害羞的笑容。
　　
　　穿戴整齐后，苳磬和绯心齐齐躬身，为他穿好荷花流云的绣鞋。
　　
　　正在此时，房门忽然被侍卫推开，接着便见身穿官服，手持拂尘的公公走入。
　　
　　“明小公子，接旨罢。”
　　
　　见那公公冲自己笑，明曦赶忙站起身，恭敬的跪地。
　　
　　刘云站在门前，瞧着传闻中痴傻的少公子，心说这样貌还不错，虽然是个傻子，和霍临倒是相配。
　　
　　“咳咳…”
　　
　　发觉自己看入神后，刘云轻咳一声，收回目光，展开手中的圣旨，尖嗓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明府少公子明曦，雍和粹纯，性行温良，朕实赏之，今大喜之日，特赐玉如意、四喜如意、盘金如意、夜明珠、翡翠金镶玉…”
　　
　　伴随他的声音，就见侍卫们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鱼贯而入。
　　
　　很快，箱子就堆满整间房屋。
　　
　　两个小丫鬟看的目瞪口呆、连声惊叹，明曦却茫然地盯着地面。
　　
　　他不懂什么金银财宝，只知道今夜过后，他就不再是从前那个明曦了。
　　
　　以往的日子虽苦，但他活的简单，内心只有茗哥哥和湘婆婆。
　　
　　而现在，他要听秦嬷嬷的话，学着对人笑，给人下跪。
　　
　　“钦此。”
　　
　　待刘云念完，明曦回过神叩首，又伸出颤巍巍的手，将圣旨接过来。
　　
　　“诸位都好好准备吧，王爷就要到了。”
　　
　　刘云面带笑意，朝侍卫们摆手，迈着碎步退出房门。
　　
　　明曦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起身，刚刚站稳，便听门外的刘云惊呼:“哎呦我的爷…！您怎么现在就上后院来了…我的小祖宗呦，这不合规矩呐。”
　　
　　他话音未落，便听得一声马鸣，而后是一个低沉男声:“怎么？不是要圆房么？爷直接就骑马来了。”
　　
　　霍临说着，瞥刘云一眼:“规矩？本王就是规矩。”
　　




第三十章『“圆房”.2』

        明曦听到此处，正在想这六王爷究竟是何相貌，会不会生的五大三粗、面目可憎，这样想着，他两条腿都不住颤抖。
　　
　　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房门被踹开了。
　　
　    “王爷…！使不得！这…这这堂还没拜…茶也没敬…”
　　
　　“这这怎么能…万万使不得呐…”刘云慌张的阻拦。
　　
　　“给本王滚开。”霍临将他推倒，抬脚踹开房门，抬眼一看，却怔在原地。
　　
　　红绸乌发，眉眼静许。
　　
　　他向来喜欢美人，见过的男男女女也不少，不过这明府少公子，长得倒真有模有样的，单单站在那处，就能让四周生出光亮来。
　　
　　“王…王爷…眼下还没到入洞房的时辰…”
　　
　　绯心见他站在门前，一动不动紧盯明曦，目光像要将人生吞活剥，连忙出声提醒。
　　
　　霍临回过神，面容不耐，冲两个丫鬟摆手:“你们都给本王退下。”
　　
　　他说着又指向刘云:“还有你，快滚回宫里，别在这儿碍本王的眼。”
　　
　　刘云生怕这小祖宗又要发怒。
　　
　　大喜的日子，若是见了血啊搞出什么不吉利的事来，怕是要坏事，于是只能皱眉下令:“快快快…都退出去…！还给咱家愣着作甚！”
　　
　　“是。”
　　
　　丫鬟们立时退离，侍卫走前闭紧房门，这下房内便只剩明曦和霍临两人。
　　
　　原来是他…明曦怔怔地看他走来，还以为身在梦中。
　　
　　他竟会是六王爷…
　　
　　明曦脑海里闪过在寺院的情景，青衣男子依偎在六王爷怀里…他心底又泛起熟悉的酸涩。
　　
　　“愣着作甚？”霍临沉声斥责:“见到本王，还不下跪？底下没人教你规矩么？”
　　
　　明曦立刻跪倒在地，口中念着对秦蓉说过几百遍的话:“明曦…明曦给王爷请安。”
　　
　　霍临居高临下的审视着他，注意到他攥紧衣摆的手指，唇角显露玩味的笑容。
　　
　　他用手中的折扇，将明曦的下颌抬起:“看着本王的眼睛说话。”
　　
　　明曦哪里敢不听从，只能怯生生对上他的双目。
　　
　　“怎么？看呆了？是本王太丰神俊逸让你看入迷了？”
　　
　　霍临说着，在椅间坐了下来。
　　
　　他身着和明曦一样的红色喜袍，袖间覆着金线龙纹，蛟龙怒目圆睁，比起明曦身上的凤凰流云，少了精致秀美，显出几分皇家的霸气和威严。
　　
　　明曦不敢动，秦嬷嬷教导过他，王爷没有应允他起身，他就一定不能站起来。
　　
　　于是他就跪在霍临脚边，低声回:“没…没有…看呆…”
　　
　　“什么？”
　　
　　霍临放下茶盏，不爽的皱眉:“说话声音大些，难道要让本王趴到你脸边去听？”
　　
　　听到他的训斥，明曦双肩紧绷，垂眼回应:“曦儿，没有看呆。”
　　
　　这次声音倒比方才响亮些，霍临注视着他轻笑。
　　
　　“果真是个傻子。”他不紧不慢地摇晃折扇，心思一转，敲敲桌面:“给本王倒酒。”
　　
　　“是。”明曦颔首，顾不上想秦蓉说的什么“交杯酒”，迅速拿起桌面的青釉雕花酒壶。
　　
　　看着他的动作，霍临眉头一皱:“站起来倒，可别洒本王一身…”
　　
　　他还没说完，明曦就不慎将酒液倒在他的鞋面，还有一些，浸湿了他的衣摆。
　　

　　
　　
　　




第三十一章『“圆房”.3』

　　明曦心底大惊，急忙的放下酒壶，用衣袖为霍临擦拭。
　　
　　霍临却腾地站起身，怒拍桌面，故作恼火的神情:“你懂不懂怎么伺候人？”
　　
　　“笨手笨脚的…还想做本王的人？”
　　
　　明曦吓得脸发白，不断磕头:“王爷赎罪…王爷赎罪…”
　　
　　霍临冷眼盯他半晌，将折扇放在桌上，沉声命令:“站起身来。”
　　
　　“是…是。”
　　
　　明曦强撑发软的双腿站立，刚要后退半步，却不慎被桌角一绊，竟绊倒在霍临身上。
　　
　　霍临眼疾手快地扶稳他，才不至于和他栽倒在地。
　　
　　“你故意的是不是？你就这么想快点爬到本王身上来？”
　　
　　霍临冷声质问，眼底已有些愠怒，握住明曦的手不觉收紧几分。
　　
　　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能闻到他身上浅淡的酒气，于是明曦更害怕了:“我…我没有…”
　　
　　霍临冷哼一声，面带厌弃的放开他，抬手整理自己的衣袖:“你就给本王留在房里，哪都不准去。”
　　
　　明曦这才无措的抬眼:“可是秦嬷嬷说…要…要拜堂…”
　　
　　“呵…”听到他的话，霍临嗤笑:“你觉得本王会同一个傻子拜堂？”
　　
　　他走近两步，狠狠钳制住明曦的下颌:“本王告诉你，我能容忍你，已经是极限，你最好别再奢望不该想的东西。”
　　
　　他说完后，厌烦的松开手，打开房门扬长而去，只留明曦一人站在桌边，身形单薄而落寞。
　　
　　相比于洞房内的凄清，此刻明府的大厅堂中，却是高朋满座，喜气洋溢。
　　
　　明渡坐在上座，脸色虽冷，但对于同僚们的敬酒寒暄都作出回应，少了平日里的冷淡寡言。
　　
　　而他身边的孟娉也一改以往的盛气凌人，反倒拿起酒杯，回应着来客的话。
　　
　　她身穿紫红色衣裙，头戴金钗，觥筹交错间，倒真像个女主人。
　　
　　“恭喜明将军…贺喜明将军…”
　　
　　“是啊是啊…如此良缘，真让人艳羡不已…”
　　
　　听到周围祝贺赞美的言辞，孟娉面带笑容，内心却道朝廷的人还真是会装，皇城十几里，谁人不知明府少公子是个傻儿。
　　
　　这些人，明面是在祝贺道喜，实际都是来瞧笑话罢了。
　　
　　就连六王爷本人，不也觉得这桩婚事荒唐到了极点？
　　
　　她心中虽这般想，却不曾表露，甚至努力在明渡身侧做个合格的二夫人，不仅将明府装扮的像模像样，还把宾客们都照应周到。
　　
　　可即便做到这个地步，明渡仍是看都不看她，这使孟娉心下又愤又恨，但也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三皇子到——”
　　
　　听到这尖细的嗓音，方才举杯道贺的众人当即停下动作，纷纷跪倒在地。
　　
　　“臣等拜见殿下——”
　　
　　“恭祝殿下万安——”
　　
　　“好了好了，今日是六弟大喜的日子，你们就不必拘束，及时行乐吧。”
　　
　　众人刚起身，便见一名身穿玄色衣袍，眉目俊朗的男子在侍卫陪同下，步入明府厅堂。
　　
　　霍渊狭长的凤目掠过宴席，含笑问询:“怎么不见六弟？”




第三十二章『初春』

　　“该不会，六弟没颜面见人吧？”
　　
　　对于这个备受太后宠爱，又比他们几个皇兄早得封号的皇弟，霍渊向来不喜。
　　
　　如今他下嫁到明府来，他这个皇兄，自然是要来看热闹。
　　
　　他这话出口，在场众人皆神情一僵，下意识向明渡看去，见其并无恼怒，凝结的氛围才稍稍扭转。
　　
　　孟娉见状，连忙向身旁的小厮询问:“六王爷人…可已经入府了？”
　　
　　还未等那小厮回应，门外就传来轻佻的声音:“真没想到，二哥和五哥没来，倒是三哥这般着急喝我的喜酒？”
　　
　　霍临抬脚迈进厅堂，言语带笑，眼底却始终冰寒。
　　
　　他与霍渊向来不合，少时在撷芳殿念书时就互看不顺眼。
　　
　　如今他虽不参与朝政，也对皇位没什么兴趣，这个三皇兄仍是将他视为眼中钉。
　　
　　他对这位狡黠阴戾的三哥，也是厌烦到极点。
　　
　　尤其是眼下，他专程来看自己的笑话，霍临更恨不能将他盯穿。
　　
　　霍渊听到这话，又扬起笑容:“那是自然，皇弟大喜的日子，做皇兄的哪有不来的道理？只是…这怎么不见明少公子？”他抻头向门外张望。
　　
　　霍临负在身后的手握紧折扇:“洞房本王已经入过了，明曦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他缓步走到桌前，不紧不慢的倒了杯酒:“这酒，还是本王来同诸位喝吧。”
　　
　　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霍临全然不把周围的议论放在眼里，好似在这等场合开黄腔，如吃饭喝水般寻常。
　　
　　霍渊咬牙切齿的看着他，强压心底的妒意怒火。
　　
　　霍临也毫不畏惧的对视，两人的剑拔弩张，使气氛十足尴尬。
　　
　　不远处的礼部尚书率先反应过来，举起酒杯打圆场。
　　
　　“没想到这新婚燕尔，六王爷便如此疼惜明公子，真令人艳羡不已…！艳羡不已…老臣…老臣先敬王爷一杯…”
　　
　　“祝愿六王爷同明公子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他把酒一饮而尽，面上堆满笑意，令周遭的人回神，也忙向霍临敬酒。
　　
　　主持婚事的司仪见状，走到明渡面前:“明将军…这怕是不合规矩…六王爷他…”
　　
　　“六王爷向来我行我素惯了。”
　　
　　明渡打断他的话，浅饮茶水后又道:“回禀皇上时，就说堂已经拜过，茶也敬了，你可明白？”
　　
　　在他极度冰寒的眼神下，司仪抬手擦前额细汗:“明白…下官明白。”
　　
　　见明渡和霍临都是这等态度，他内心自然有数，谁都清楚明府少公子是个傻的，当然搬不上台面来。
　　
　　还有那个礼部尚书，也真是蠢，六王爷连堂都不愿同明公子拜，还称得上什么“疼惜”？真是笑话。
　　
　　觥筹交错间，殷红的绸缎、摇曳的烛光映进眼底，霍临眼中却没有半分喜悦，一杯接一杯的痛饮后，心里仅剩茫然和烦闷。
　　
　　“王爷…楼老板有事…”
　　
　　就在他醉酒跌回椅间，疲惫的按压眉心时，贴身侍卫周康忽然附在他耳旁。
　　
　　“病了？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听到楼伶高烧不退的消息，霍临稍稍清醒了些。
　　
　　“楼老板不肯服药，听吕老板说，吵着要见您。”
　　
　　周康微皱起眉:“王爷您要不…”去看看，这话刚说一半，他便觉得有些不妥。
　　
　　四下围满宾客，在这个节骨眼，王爷怎么能离场？




第三十三章『折梅』

　　霍临捏紧手里的酒杯，思索后才低声道:“请皇城最好的大夫去瞧，告诉他若再不快些好起来，病恹恹的怎么伺候本王？”
　　
　　周康连忙点头:“是，那属下这就前去。”
　　
　　“嗯…慢着！”
　　
　　霍临心不在焉的摇晃折扇，叫住周康，又取下腰际悬挂的璞玉:“把这个给他，让他好生修养，等着本王。”
　　
　　“是，属下告退。”
　　
　　周康谨慎地接过玉石，疾步离开明府，前往平乐馆。
　　
　　时辰将至子夜，平乐馆内却没有以往的纸醉金迷，反而是一片怨声。
　　
　　“吕老板，楼老板可是整整三天没出台亮嗓了，这…大家伙都等着呐…”
　　
　　“没错，今个儿必须有点说法，总不能做了六王爷的人，连戏都不给唱了吧？”
　　
　　见台下怨声载道，台上的小花旦不敢再唱，愣在原处，向吕老板投去求救般的目光。
　　
　　身形微胖的吕老板走上台，赔着笑脸，微微躬身:“各位爷…各位爷，实在是对不住…楼老板近日染上风寒，缠绵病榻…喉咙都哑了。”
　　
　　“实在是…实在是唱不得…”他伸手将小花旦拉扯两下:“这位啊，是我们平乐馆的新角儿，楼老板一手调教出来的，各位爷多担待…多捧场…”
　　
　　听到这话，前排桌边坐着的人发出嘘声。
　　
　　“吕老板这话就是在搪塞我们，谁不知道今个儿是六王爷的大婚日，我瞧楼老板是心病吧？”
　　
　　“这位爷心中清楚我是心病便好。”
　　
　　他刚嘲讽完，身穿白衣、满面病容的楼伶就从后台走出，回怼一句。
　　
　　“这…这你怎么出来了？还不快回后院歇着。”吕老板连忙走上前劝。
　　
　　“师哥，我没事。”
　　
　　楼伶向他摇头，随后转向看客:“楼伶的确如师哥所说，近日染上风寒，扫了各位爷的兴。”
　　
　　他说着又弯下腰:“我在此，给各位爷们陪个不是…咳咳…”
　　
　　见他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模样，台下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为首几人只道:“行了行了…待楼老板病愈后，定要给大伙好好补偿。”
　　
　　“就是，我这一天不听楼老板的戏，就浑身不自在…”
　　
　　楼伶正欲回应，却听门外传来马蹄声，他心底一跳，双目钉在门上，无比期盼推门而入的是霍临。
　　
　　看到周康的瞬间，他内心更燃起一丝希望，匆匆走上前。
　　
　　“周侍卫，是不是…是不是公子来了？”
　　
　　周康注视着他的神情，心下叹息，最终摇头:“是王爷让我来给楼老板递话。”
　　
　　楼伶眼底的光一下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窘迫和失落:“是吗…原来只是递话…”
　　
　　“王爷说，让楼老板好生照顾自己，早日恢复，才好时刻伺候。”
　　
　　周康说着，自怀间取出那块璞玉。
　　
　　“这是王爷的贴身物件，楼老板可要收好了。”
　　
　　楼伶捧着玉佩，又像活过来似得。
　　
　　“我知道了…你回去禀告公子，楼伶定会听他的话，好好修养，早日…早日伺候公子。”
　　
　　说到此处，楼伶脸色微红，令周遭的人看直了眼。
　　
　　周康回过神，微微颔首:“属下一定把话带到。”
　　
　　而后他同楼伶寒暄几句，才匆忙返回明府。
　　
　　他走后，戏院里顿时众说纷纭。
　　
　　“瞧见没有？看来明府少公子是真不受宠，这新婚夜，王爷还记挂着楼老板…”
　　
　　“这有什么？六王爷向来多情，你们真是没见过世面。”
　　
　　“呵…只能说楼老板手段高明，连明少公子都能比下去，真是高。”
　　
　　楼伶没把周围的谈论声听进耳里，他捧着那块玉，好似紧握着一颗心，透过明亮的烛灯，深深凝视它，全然陷入自己的世界里。
　　
　　
　　




第三十四章『折梅.2』

　　春寒料峭，入夜后的冷风更侵人肌骨，明曦独自坐在桌前，战战兢兢听着门外的动静，一动也不敢动。
　　
　　霍临是真喝的有些醉了，被人搀扶着，摇摇晃晃走进院落，双目迷蒙的望向燃着烛火，贴满喜字的房间。
　　
　　“都…给爷撒手…别…别碰我…”
　　
　　他一把将身旁的人推开，走到假山石旁，扶着石块稳住身形。
　　
　　“王爷，时辰不早了，该进房安歇了。”被他推倒的小厮连忙爬起来，轻声劝到。
　　
　　“对对对…明少公子还在等着王爷…王爷您这边请…”一旁的周康也出声提醒。
　　
　　“明少公子？”
　　
　　霍临低下头，默念这个称呼，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
　　
　　这场荒谬到极点的指婚，不仅将他当做一个维稳的工具，更是…更是将那个傻子的命同他栓到了一处。
　　
　　他尚且可以反抗，可以闹，但明曦…他有闹过、不甘心过吗？
　　
　　微冷的晚风吹过，使他头脑清醒了些。
　　
　　霍临明白，他恨的不是这桩婚事，更不是明曦，而是这掩埋在皇权下的牺牲。
　　
　　“为什么…为什么…”
　　
　　他张了张口，仰望漆黑的天幕，紧握双拳，浑身都在颤抖。
　　
　　他生性狂妄，向来目空一切，这样的性子若放在江湖武林当中，该是个潇洒磊落的豪杰，为何偏偏生在这帝王家，身不由己。
　　
　　“王爷…夜深了，真该进房了。”
　　
　　周康见自家主子双眼血红，手指掐进掌心的模样，虽心下不忍，但依旧劝说:“这新婚夜，您总不能在门外站一宿吧？”
　　
　　“若是传出去，指不定旁人怎么嚼舌根。”
　　
　　听到他的声音，霍临回过神，向他摆手:“你退下吧。”
　　
　　他说着又指向几个小厮:“还有你们，也给本王…滚！”
　　
　　霍临喜怒无常的性情是出了名的，即便是贴身侍卫，周康对他还是又敬又怕，此刻见其赶人，立即向小厮们挥手:“都退下。”
　　
　　“是。”
　　
　　待人都走后，他这才转向霍临叮嘱:“王爷进房门时可要当心。”
　　
　　“唔…嗯。”霍临不耐的回应，看周康离开院落后，又晃荡着来到房门前。
　　
　　在房内的明曦对着满桌的酒菜，正思索该不该稍稍尝一点，他犹豫许久，刚要伸出手，房门却咚的一声被人踹开。
　　
　　明曦定眼一看是霍临，吓得脸色发白，不觉站起身:“我…我没有偷吃…没有偷吃…”
　　
　　霍临的酒意已退去大半，这会面对着这傻子，还是烦厌的不行。
　　
　　他只觉得明曦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十分无趣，殊不知对方是因常年被殴打，条件反射罢了。
　　
　　“偷吃什么？”
　　
　　他皱起眉问，不等明曦回答便道:“给本王跪下。”
　　
　　“是…”明曦跪倒在地，忐忑的望着他:“我没有偷吃，求…求王爷不要打明曦…”
　　
　　霍临转身关门的瞬间，一个念头从心底升腾起来，再回过头去，见明曦双肩发抖，不知怎的，心底就涌上一股火来。
　　
　　都是因为他，他才会被束缚在这明府，就连楼伶病重，也无法脱身去探望。
　　
　　霍临愈想愈气，面上却没有丝毫表情，冷脸坐到桌边，审视着跪在脚旁的人。




第三十五章『折梅.3』

　　“你刚刚在做什么？”他扫一眼桌面，抬手倒了杯酒。
　　
　　明曦闻言眼巴巴地看向桌上的菜:“我…我在等王爷回来。”
　　
　　看到他的目光，霍临砰的将酒杯放下:“看着我说话。”
　　
　　明曦吓得一抖，立刻对上他的眼睛。
　　
　　“怎么？你以往没见过这些菜？”
　　
　　霍临沉声问，目光淡淡的掠过满桌酒菜，杏仁佛手、御膳豆黄、龙井竹荪…虽是些不常见的菜，不过身为明府少公子，也不至于没见识成这样吧？
　　
　　“没…没见过。”
　　
　　明曦老实的回答，他在旧院住时，哪里吃过一顿饱饭，因此才会盯着那菜，移不开目光。
　　
　　身为明府的少公子，该是锦衣玉食的，连这种菜都没见过吃过，霍临只当他是在撒谎，又怎么会信他。
　　
　　他用手轻敲折扇，打量明曦片刻:“我们玩个游戏，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若是令本王满意，本王就给你喂一口菜，要是不合本王心意，我便用这扇子抽你。”
　　
　　他说着，抬手扬起那把折扇，令明曦吓得瑟缩身体，胆怯的瞧着他。
　　
　　“怎么样？玩不玩？”
　　
　　霍临好整以暇的注视着他:“不玩的话，本王现在就让人把这桌菜撤了。”
　　
　　“不要…”明曦连忙出声阻止。
　　
　　他从清晨起来，就被拉扯到掌事房学“规矩”，紧接着就被丫鬟们围着梳洗穿衣，连杯水都没喝，就这么挨饿挨了一天。
　　
　　若这桌菜被撤走，他今晚怕是要饿死在喜床上。
　　
　　“好，这么说，你是要和本王玩了？”霍临收回手，唇角有一抹得逞的笑。
　　
　　“是…”看着他英气的眉眼，明曦脸庞微微发红。
　　
　　“第一个问题。”
　　
　　很快霍临就拿起片红豆糕，在他眼前晃了晃才问:“知道本王要入府时，是什么心情？”
　　
　　“……我不知道。”明曦不敢说实话，只能摇头。
　　
　　难道要他告诉霍临，他并不想住大房子，也不想有人伺候，只想和湘婆婆还有茗哥哥在一起吗？
　　
　　秦嬷嬷告诉过他，千万不能惹王爷生气。
　　
　　听到这个回答，霍临不满的皱眉，用折扇在他肩旁抽了一下。
　　
　　“唔…疼…”
　　
　　对方力道不重，但猝不及防的明曦仍感到火辣辣的疼痛，不禁叫喊出声。
　　
　　“你喊什么？”
　　
　　霍临居高临下看他:“想把所有人都喊来，围观你我的洞房花烛夜是不是？”
　　
　　明曦生性腼腆，性情温柔，即便以往不明白这些事，但在秦蓉的强逼下，还是懂了一些，现下听霍临这样说，脸红的快要滴出血来。
　　
　　“我…我没有…”他呐呐的回应。
　　
　　“重新说！得知本王要入府，是什么心情？”
　　
　　霍临继续追问，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抓住这个问题不放。
　　
　　他就是想，迫切的想，知道答案。
　　
　　明曦垂眸想了许久，最终低声答:“欢喜…知道王爷要来，明曦是…欢喜的…”
　　
　　这话虽不是出自本心，倒也有几分真，在得知这人就是六王爷时，他内心确实有过喜悦。
　　
　　“这还差不多。”霍临很满意，将红豆糕递到他面前。




第三十六章『折梅.4』

　　瞧着甜香的糕点，明曦眼底泛出光亮。
　　
　　可没有霍临的命令，他怎么敢张口，因而只能盯着红豆糕发怔。
　　
　　“愣着做什么？”霍临又没了耐心:“张嘴。”
　　
　　听到他不耐的声音，明曦连忙张口，将那片甜香的红豆糕咽入腹中，吃完了还不够，又像小动物般舔舔他的手指，露出餍足的笑容。
　　
　　他双手搭在霍临膝前，模样活像只刚被投喂完的小狗。
　　
　　霍临注视着他，眼底逐渐深沉，小腹间莫名窜起一股火来。
　　
　　“你故意勾引本王是不是？”他烦躁的抬起明曦下颌，冷声质问。
　　
　　明曦懵懂地回看他:“什么是…勾引？明曦不懂…”
　　
　　霍临简直要被这傻子逼疯，但很快他就收回手:“算了，下一个问题。”
　　
　　“唔…好。”
　　
　　明曦乖巧的颔首，渴求的看向桌面的菜。
　　
　　“喜欢本王么？”霍临沉思半晌，才问出这个问题。
　　
　　这下明曦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我…我…”连说两字后，他低下头去，神情无措。
　　
　　“怎么？你难道不喜欢本王？”
　　
　　霍临的脸色一下阴沉起来，身为皇城出名的风流人物，拜倒在他身下的美人数不胜数，对他念念不忘的更能排到城外去，而眼下，这傻子是什么表情？
　　
　　他也有资格嫌弃本王？霍临恨恨的想着，抬手在明曦肩旁狠狠抽打。
　　
　　“说！”
　　
　　在他的怒火和逼迫下，明曦完全没有思考的余地，只能含泪点头:“喜…喜欢…”
　　
　　霍临见他一脸言不由衷的样子，觉得忒没意思:“怎么？说喜欢本王就这么难？”
　　
　　“哭什么？我又不会生吃了你。”
　　
　　听到这话，明曦心底一惊，眼都不眨的看着霍临，好似在确认他究竟会不会吃人一样。
　　
　　霍临却是被这傻子气的够呛，收回目光，在桌面挑捡片刻，最终用竹筷夹一块虾仁递给他。
　　
　　“张嘴。”
　　
　　“唔…哦。”明曦将虾仁咽下，辣的脸庞发烫。
　　
　　“王爷，明曦想…喝水…”
　　
　　热热的辣意直入腹间，烧的他浑身发热，还是忍不住向霍临祈求。
　　
　　霍临脸色一变:“不许喝，这是对你的惩罚，你就给本王受着。”
　　
　　明曦不敢反驳，只能低头冒泪，祈祷这辣意快点过去。
　　
　　“还有，你叫我什么？”霍临往椅子里靠近，姿态有些慵懒。
　　
　　“王…王爷…”
　　
　　“不许叫王爷！”他打断明曦的话:“今日我就要教你些规矩。”
　　
　　“有旁人在时，要叫我王爷，若只有我们两人，要叫我家主，听明白了么？”
　　
　　明曦疑惑的看他:“家…家主？”
　　
　　“本王在你面前，就是一家之主，本王说往西，你就不能往东，本王让你跪，你就不能坐着。”
　　
　　霍临一字一句说完，停顿稍许又道:“若是还不明白，改日我便叫人给你拿些『女德』『女戒』的书来。”
　　
　　“让你好好学学，什么是以夫为纲。”
　　
　　听完他的话，明曦才察觉到对方将他当做了女子，犹豫过后还是回嘴:“明曦…明曦不是女子…”
　　
　　霍临当然知道他不是女子，会说这番话，不过是为羞辱他罢了。
　　




第三十七章『春寒』

　　“你还敢顶嘴？是不是觉得本王还教训的不够？”霍临满脸怒容，厉声问。
　　
　　“我…我没有…”
　　
　　分明是这人分不清他是男是女，他出言提醒，还要被他训斥，明曦觉得委屈极了，抬头无辜的凝视霍临。
　　
　　“住口。”
　　
　　霍临呵斥住他，见他吓得发抖，又命令:“把手伸出来。”
　　
　　“是…”明曦垂眼将手递过去。
　　
　　霍临扫了眼他满是薄茧、略显粗糙的手掌，十分嫌弃的皱眉:“你平日都在做什么？将手搞的这般难看，还是，这手天生就这样丑陋？”
　　
　　听见他的话，因为自卑，明曦不觉的张合手掌，紧接着手心便传来剧痛。
　　
　　“谁让你动的？”霍临眼底几乎喷出火焰。
　　
　　“从现在开始，我说一句，你说一句，若是敢说错，本王就抽你十下，听清楚没有？”
　　
　　明曦泪眼婆娑，但不敢反抗，连忙点头:“听…听清楚了…”
　　
　　“从今往后，明曦谨听家主教诲，家主说什么，我便做什么。”
　　
　　霍临说着，给了明曦一个眼神:“重复我的话。”
　　
　　待他磕磕绊绊说完，霍临才满意。
　　
　　“家主为一家之主，家主所言，定要遵从，如若有误，严惩不贷，明曦甘愿受罚。”
　　
　　“给本王重复。”
　　
　　“是…”明曦饿的前心贴后背，也没空隙想今后的惩罚，满心满眼都是桌上的饭菜，期盼着结束后霍临能让他吃一点。
　　
　　待他念完自己的话，霍临点头:“好了，站起身来。”
　　
　　明曦两腿跪的早已发麻，强撑着要站起身，却不慎跌倒在他怀里。
　　
　　“你怎么这样蠢？真是笨手笨脚…”
　　
　　霍临刚想开骂，忽然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生生止住了话头。
　　
　　明曦摔倒的瞬间，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因而两人现在的动作，就像霍临埋在对方胸前般。
　　
　　那股柔和的、干净的，恰似温暖日光的味道让他神情呆滞，竟半天骂不出口。
　　
　　“我…我不是故意的…”
　　
　　回过神的明曦赶忙退出男人的怀抱，慌乱中不慎踩了霍临的脚。
　　
　　霍临哪里顾得上被踩的疼痛，他盯着面前的人，阴沉的眼里，又多出一丝说不明的情绪。
　　
　　“家主…”
　　
　　明曦不敢直视他黑如锅底的脸，低唤一声，原地等待着家主处罚。
　　
　　尽管他特别饿，被霍临打过的地方也很疼，内心却没有半点反抗的想法。
　　
　　“好了。”霍临回过神，放下折扇:“坐下来吃菜。”
　　
　　明曦立时喜笑颜开，如画的眉眼明媚发亮，那种简单纯粹的欢快，让霍临看直了眼。
　　
　　这人…还好是个傻子。
　　
　　若不是傻子，怕是皇城所有美人的风头，都要被他抢了去。
　　
　　在风月场内游走多年，霍临见过各式各样的美人，他们有妖冶的，有会撩拨人心的，也有像楼伶一样端着的，可像明曦这种，单纯成这副模样、勾人还不自知的，倒是罕见。
　　
　　只不过这吃相，属实不怎么好看。
　　
　　明曦饿坏了也饿急了，几乎是夹到什么吃什么，还未等口中的咽下，就又塞进其他菜，吃的微红的脸庞鼓鼓涨涨，样子活像一个包子。
　　




第三十八章『春寒.2』

        霍临看的又气又好笑:“没人教给你用膳的规矩么？”
　　
　　“什…什么规矩？”明曦含糊不清的问，神情发僵的停下动作。
　　
　　霍临拿起竹筷敲打桌面:“本王还未动筷，你就吃成这副模样，是不是又想受罚？”
　　
　　明曦立即摇头:“不…不是…啊！”
　　
　　下一秒霍临就用筷子打在他手背上，冷声呵斥:“给本王一口一口的吃，这副吃相，若是到外面去，本王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光了。”
　　
　　“唔…是。”
　　
　　明曦忍痛低下头，眼含卑微，重新拿好筷子，动作小心的继续夹菜。
　　
　　霍临也不吃，就在旁边盯着他，偶尔喝几口酒，待明曦放下碗筷，他才命人将饭菜撤下。
　　
　　“过来，给本王更衣。”
　　
　　他向来不喜欢宫女太监的触碰，往日在宫里和府邸，都是自己脱衣洗漱，眼下有明曦这么个傻子，倒是可以用用。
　　
　　明曦见他站在床前，抻手等待服侍的样子，脸色发红的走上前，将霍临的衣带解开，轻声问:“家主…是不是要…要圆房…”
　　
　　霍临注视着他，觉得十分好笑，一个傻子，怎么懂得圆房，况且他们连堂都没拜，这傻子还真以为自己会碰他不成？
　　
　　“怎么？若本王说是的话，你怕不怕？”
　　
　　他勾起唇角，故意逗弄对方。
　　
　　明曦惊慌地后退半步，连连摇头:“明曦不敢…”
　　
　　霍临切了一声，心道这傻子可真无趣，若是楼伶，定会当即贴到他身上来，指不定怎么求他。
　　
　　而这傻子，像个木头不说，还这样胆怯，在他看来真是乏味的很。
　　
　　夜已经深了，他不想跟傻子再做纠缠，将外衣扔在地上，霍临指向地面:“你就给本王睡这里。”
　　
　    “……是。”
　　
　　“本王不准你到床榻上睡，你就一直睡这里，听懂了么？”
　　
　　“听懂了。”明曦低头去看地面，缓缓跪倒，蜷缩在床边。
　　
　　霍临见他如此顺从，倒不好再难为他，便熄灭烛火，在床榻间躺下。
　　
　　此时正处初春，夜间寒凉，虽说房屋内烧着碳火，但地面始终阴冷。
　　
　　明曦紧缩身体，瞪大眼睛看向床榻上的人。
　　
　　他浑身都疼，双脚也冻得僵硬，却不敢出声打搅霍临安睡，只能默默的忍受疼痛和寒冷。
　　
　　半睡半醒间，他看到旁边霍临脱下的外袍，再三犹豫后，缓慢伸出手，将外袍拽了过来。
　　
　　把衣袍裹在身上，才稍稍感到点温暖。
　　
　　他实在是累了，即便所躺的地方坚硬湿冷，硌的他脊背酸痛，明曦仍在后半夜昏睡过去。
　　
　　第二日霍临醒来时，看到的就是明曦抱紧他的衣物，睡得正香甜的模样。
　　
　　见这傻子如此舒坦，他自然很不满，起身在他腰际踹了两脚:“给本王起来。”
　　
　　“是谁准许你用本王的衣物当被褥的？”他严厉斥责，脚下微微使力。
　　
　　睡梦里的明曦转瞬惊醒，感受到腰部的疼痛，他才茫然的转向霍临:“家…家主…明曦没有犯错…”
　　
　　他会这么说，完全是下意识的回应，却让霍临气不打一处来。
　　
　　“还说没有犯错？”
　　
　　他一把将人拽起:“谁让你抱着本王的衣物睡的？”霍临看着那皱巴巴的外袍，不满的皱眉。




第三十九章『春寒.3』

　　看到他怒火中的脸庞，明曦瞬间清醒过来，跪伏在地连声解释:“我…我只是冷…并没有冒犯王…不…家主的意思…”
　　
　　“明曦知错，求家主不要生气…不要打明曦…”他慌忙磕头祈求着。
　　
　　霍临俯身从他手里扯过衣袍，冷斥:“今后没有本王的准许，不能碰我的东西，明白么？”
　　
　　“明白…”明曦颤声回话，脸色发白。
　　
　　霍临上下打量他，随后道:“伸出手来。”
　　
　　明曦双肩轻颤，即使昨夜被霍临打过的手心已经红肿，他还是伸出手，闭起眼等待下一顿惩罚。
　　
　　霍临盯着他肿胀的手，烦躁的皱眉:“怎么这样不经打？”
　　
　　明曦哪里敢接话，只胆战心惊的跪倒，一动也不敢动。
　　
　　就在他以为又要挨打时，手心忽然一凉，而后疼痛感也减轻不少。
　　
　　霍临用药膏在他手上胡乱涂抹一番，又将药盒扔给他:“自己涂，别带着一身伤，丢本王的脸。”
　　
　　“唔…是。”明曦捧着药盒，脸庞红扑扑的。
　　
　　“好了，起身给我穿衣。”
　　
　　“是。”明曦锤锤发麻的双腿，起身为他穿好外袍。
　　
　　他身高同霍临相仿，但因躬身为其系腰带，还是矮了半头。
　　
　　霍临审视着他鸦色的长睫，淡声问:“能识多少字？”
　　
　　眼下楼伶正病着，他去平乐馆是既寻不了欢，也作不了乐，看来今日，只能陪这傻子在府里玩玩了。
　　
　　“只识得一点。”明曦老实的回答，为他系好衣带后，不知所措的垂手站在原地。
　　
　　“好，那今日本王就看着你写字。”
　　
　　霍临说完，向门外唤了一声:“来人。”
　　
　　“王爷，属下在。”
　　
　　周康立刻推开门跪倒:“王爷可有事吩咐？”
　　
　　“给我取把匕首，再叫人拿些『女德』『女训』的书来。”
　　
　　“是。”
　　
　　周康的话向来不多，主子安排什么，他就做什么，起身将随身的匕首递给霍临，又去准备他要的东西。
　　
　　看着明晃晃的刀刃，明曦吓得后退两步。
　　
　　“家主…这是做什么…”
　　
　　眼看他持刀向自己走来，明曦双腿发软，不觉已后退到床边。
　　
　　霍临唇角展露笑容，在明曦惊骇的目光下，划破自己的手指，见血涌出，在明黄色的床榻上涂抹两下，才转向他:“给本王舔了。”
　　
　　明曦怕血怕的厉害，紧张的手掌全是汗。
　　
　　“动作快点。”
　　
　　可在霍临的强逼下，他不得不张口，将他受伤的手指含进嘴里。
　　
　　“若是掌事嬷嬷问起，你我有没有圆房，你该怎么回答？”感受着指尖的酥麻，霍临不紧不慢的问。
　　
　　“唔…明曦，没有同家主圆房…”
　　
　　“住口！”
　　
　　霍临厉声呵斥，指着绣了红云的明黄色床单，冷眼看上面的血迹:“你要是敢说本王没同你圆房，我现在就封住你的嘴。”
　　
　　笑话，要是让旁人知晓他在新婚夜没碰这个傻子，指不定会被传成什么样，原本他的颜面已荡然无存，这个傻子莫非还想雪上加霜？
　　
　　明曦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忽然像明白了什么，脸红的近乎滴血。
　　
　　“我…我知道了。”
　　
　　他低声回应，口中的血腥味在不断蔓延，使他心底发烫，神情慌乱起来。




第四十章『料峭』

　　霍临冷脸抽回手，向门外扬声喊:“来人。”
　　
　　“奴婢等拜见王爷…小少爷…”
　　
　　早就在门前等待的苳磬和绯心走进屋，跪地请安。
　　
　　霍临的目光扫过两个丫鬟，又在椅子间坐下来。
　　
　　“服侍他更衣梳头，动作快些。”他微抬下颌示意。
　　
　　“是。”丫鬟们互看一眼，起身替主子更衣。
　　
　　明曦在她们二人的帮衬下，换上色泽稍浅的喜服，其中绣着流云红纹，衬的他明眸皓齿，瞧上去煞是灵秀动人。
　　
　　而霍临却满眼不爽:“不准穿红色。”
　　
　　这傻子原本就长的不错，再穿成这副模样，是想勾引谁？
　　
　　他愈想愈气，沉声命令:“给本王脱了，穿最普通的白衣。”
　　
　　苳磬听到这话，连忙劝:“可按照惯例，新婚后是要穿红衣，图个彩头喜气的…”
　　
　　“什么惯例？！”
　　
　　霍临打断她的话:“本王就是惯例。”他说着走到明曦面前:“给本王脱。”
　　
　　明曦透过他身后的铜镜，注视着自己的身影。
　　
　　他没有霍临那些兜兜转转的心思，只觉得这两日穿的衣物，是他活了二十年来，穿过最好的。
　　
　　觉得可惜之余，却不敢违抗对方，于是抬手缓慢解开盘扣。
　　
　　丫鬟们早在霍临斥责时便跪下，生怕惹怒这阴晴不定的王爷，此刻见明曦自己脱衣，也不敢上前。
　　
　　“怎么？还舍不得脱了？”
　　
　　真是奇怪，这人明显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为何这时他的神情，会令他心底有些怜惜。
　　
　　他一定是被这傻子气昏了头，才会感觉他…有点可怜？
　　
　　如此一想，他就更烦，抬手将红衣撕破:“给本王快一点…！”他怒声催促，好像这样就能平息心中的负罪感。
　　
　　听到衣料撕碎的声音，绯心和苳磬心底微颤，纷纷低下头，齐声道:“王爷息怒——”
　　
　　与昨夜的闪躲不同，这次明曦直直地看向他，眼底噙泪。
　　
　　“你这是什么眼神？不服本王的管教是不是？”霍临紧攥破碎的衣料，强压心底莫名的情绪。
　　
　　“明曦不敢…请王爷息怒…”
　　
　　听傻子这样回应，霍临扔开手里的破衣料，重新坐下来。
　　
　　“脱完了就来给本王敬茶。”
　　
　　“是…”有绯心帮忙，明曦换好简朴的白衣，自苳磬手里接过茶盏，又在霍临脚旁跪下。
　　
　　“请王爷用茶。”
　　
　　这动作他在秦嬷嬷那里学了上百遍，次次都会烫伤手，直到被烫出血泡，秦嬷嬷才“好心”的放过他。
　　
　　霍临看他捧茶忍烫的样子，想起他红肿的手，也不好再难为他，便接过茶杯。
　　
　　“好了，传早膳。”
　　
　　将茶盏放下后，他并未让明曦起身，就支着下颌，审视他清俊的眉眼。
　　
　　待早膳备好，霍临才把竹筷塞给他:“给本王喂，喂不好可是要挨打的。”
　　
　　经过昨夜的教训，明曦已经稍微摸清楚他的脾性。
　　
　　听到这样的威胁，他不再说求饶的话，反而拿起碗筷，沉默地给霍临布菜。
　　
　　霍临看他如此顺从，又生出逗弄的心思。
　　
　　………
　　




第四十一章『料峭.2』

        “不必跪着了，站起身来伺候。”
　　
　　他用手支撑下颌，神态懒散。
　　
　　“是。”明曦点头答应，就在他端着汤碗要起身时，霍临忽然在他腰际狠掐一把。
　　
　　“啊！王爷…”
　　
　　明曦身形闪躲，惊慌下险些把碗摔落在地。
　　
　　被他触碰的地方像是燃起一团火，攀附脊椎直烧到进心里，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懵懂的看着霍临，神情又惊又怕。
　　
　　“你是本王的人，我还碰不得了？”
　　
　　霍临眯起眼眸，不满的询问，心说这傻子真是不识情趣，一点服侍人的手段都不会。
　　
　　若放在楼伶或是其他人身上，指不定已经爬到自己的腿上喊饶命求怜爱了，而这傻子，除去呆站着，他还会什么？
　　
　　“没…没有…”
　　
　　看到他阴郁的脸色，明曦急忙回话，怕惹他不满还要挨罚。
　　
　　“今后本王再碰你，你若还是这个反应，便从早跪到晚，一顿饭也不准吃，明白么？”霍临用折扇将他的下颌抬起，语气低沉。
　　
　　那我该是什么反应…明曦心底疑惑，但不敢反驳，更不敢问，只能迷茫的点头。
　　
　　正在此时，周康忽然从房门外走进，见霍临在“调教”人，赶忙低下头:“王爷，宫里面传来话，皇上让您入宫一趟。”
　　
　　霍临松开手，转向他问:“这个时候？”
　　
　　“是，属下还听闻，三殿下也去了。”
　　
　　霍临听后若有所思，向他摆手:“本王知道了。”
　　
　　“属下告退。”
　　
　　待周康躬身退出，霍临百无聊赖的拿起蜜饯，刚想放入口中，就看到明曦期盼的目光。
　　
　　“张嘴。”
　　
　　他手指一转，将蜜饯放在明曦唇边。
　　
　　“唔…”明曦吞下那蜜饯后，殷切仰视着他。
　　
　　“这个时候，父皇叫我去宫里做什么？还叫了霍渊…本王啊，看见这个霍渊就烦得很。”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说给明曦听。
　　
　　“几个兄弟里，本王最烦的就是这霍渊，我告诉你，往后你见了他，若是同他多说一句话，本王就…本王就把你关起来，天天折磨你，明白么？”
　　
　　他说完，又露出阴戾的神情，吓得明曦连连点头。
　　
　　“明曦…只同家主说话…”
　　
　　听到这个回答，霍临才展现笑容，竟用手环抱住他，赞了一声“真乖”。
　　
　　明曦垂着手，脸庞发红。
　　
　　“好了，你今日就给本王留在房里，好好抄写这两本书，遇到不识的字，便等本王回来教。”霍临的视线落在手边的两本书上。
　　
　　看着那两本『女德』『女戒』，明曦心中很困惑，可想到霍临的喜怒无常，就不敢再提出异议，只顺从的点头。
　　
　　“桌上这些，吃自己喜欢的，吃好后让人撤了。”
　　
　　随后霍临起身，朝他恐吓:“要是本王回府前，你还没抄完，晚膳便不必吃了。”
　　
　　“是。”
　　
　　明曦目送他离开，待他身影消失，才松了口气，颓然的坐倒。
　　
　　面对整桌从未见过的菜和甜点，他却毫无胃口。
　　
　　他心底还惦念在旧院挨饿受冻的沈湘，又怎能吃得下。
　　




第四十二章『再进宫』

        可想到若是抄不完书，夜里霍临就不让他吃饭，他还是拿起竹筷，食不知味的吃了一些。
　　
　　在丫鬟们把早膳撤走前，他悄悄藏下几块糯米糕，想到湘婆婆有东西吃，明曦不觉弯起唇角，心底终于能开怀点。
　　
　　他将糕点藏进怀里，直奔旧院的方向去，但刚走出院落，就被两个侍卫拦下来。
　　
　　“明公子，王爷有令，您必须待在院里，哪里都不能去。”
　　
　　“什么…”明曦无措的张口。
　　
　　“您要出去，都得经过王爷的准许。”
　　
　　侍卫冷着一张脸，口吻十分强硬。
　　
　　“可我只是去另一个院子…”怀间的糯米糕散发着热气，就像他想见沈湘的心，热腾腾的，却因侍卫的三言两语，瞬间坠入冰窖。
　　
　　“还请小少爷不要难为属下。”
　　
　　看着他们阻拦的动作，明曦内心清楚，若是放在从前，指不定他会挨打，哪里有人愿同他说这么多？
　　
　　这或许是他们最大的让步了，他这样想着，面上怅然若失:“我…我知道了…”
　　
　　返回房间的途中，他脚步又沉重许多，喉咙像堵着什么东西，令他喘不过气来。
　　
　　以前会挨打、会受冻、会挨饿，但不会失去自由。
　　
　　即使爹爹管束严格，他还是有出去的机会。
　　
　　可现在，明曦觉得自己像只被斩断双腿的鸟，想到不知何时才能相见的沈湘，更无所适从。
　　
　　手指触及到桌上的书，他只能开始抄写，期盼霍临能高兴，就会允许他去看湘婆婆。
　　
　　霍临进宫时，霍玄正在朝阳殿同几个大臣议事，听到刘云的通传，便挥退众人，只留了他和霍渊在大殿。
　　
　　“儿臣拜见父皇。”
　　
　　霍临得到准许，走进殿内跪倒在地，冷傲的眉眼扫过霍渊，又移开了目光。
　　
　　“起身吧。”霍玄的态度仍然冷淡，放下茶盏后，才向刘云摆手:“把字牌呈上来。”
　　
　　“是。”刘云躬身应答，赶忙走至殿外喊人。
　　
　　回来时，他身后跟着个手托银盘的小太监。
　　
　　霍临瞥过那银盘，见上面是刻着小楷的红牌，再看看霍渊得志的神色，当即就明白了霍玄让他进宫来的目的。
　　
　　接下来霍玄的话，更确定了他心中的想法。
　　
　　“今日让你到宫里来，是想让霍渊沾沾你的喜气。”
　　
　　霍玄走到小太监身前，抬手翻看牌子:“霍渊是你三哥，原本年岁就长…”
　　
　　“但这些年来，政务繁忙，朕一直未赐他封号，眼下你们都老大不小了，你也进了明府，朕看，该给霍渊另建府邸了。”
　　
　　他刚说完，霍渊就面露喜色，立刻跪地:“儿臣谢过父皇。”
　　
　　霍临眼底却一片冰寒，冷眼看他春风得意的样子，心下烦得很。
　　
　　“好了，你起身吧。”
　　
　　霍玄放下红牌，转头看霍临:“你六弟昨日大婚，朕看…就让他为你选个封字最合适。”
　　
　　不等霍渊反应，霍玄就冲霍临挥手。
　　
　　“你过来，为你三哥选个字。”
　　
　　霍渊这下可笑不出来了，腰背僵直的死盯霍临，恨得咬牙切齿。
　　
　　王爷的封号向来都是皇帝亲定，而现在，霍玄竟然将这等要事交给霍临，这让他怎能不气，又怎么会甘心？
　　
　　霍临走过去，随手拿起块木牌。
　　
　　“依皇弟看来，这个‘容’字最好。”
　　
　　霍玄坐回龙椅中，浅饮一口茶后问:“容字？可有含义？”
　　
　　“三哥年长，底下的皇弟皇妹若是给三哥添麻烦，或是做错什么事，惹了三哥不快，还请三哥多担待些。”
　　
　　他说完这番话，十分坦荡的对上霍渊愤恨的目光。
　　
　　霍渊暗暗握紧双拳，霍临这话，完全就是让他忍，选个容字，这不是故意用来恶心他的？
　　
　　他自小容忍到大，难道还没忍够吗？
　　
　　他生母宁淑妃出身卑微，是从宫女一步步爬到贵妃的位置。
　　
　　他们母子这些年来，忍下了多少白眼冷遇，纵使他拼命在霍玄面前表现，还抵不过这个草包霍临半分。
　　
　   就连现在，气的快呕血，还要含笑回应:“六弟这话言重了，身为兄长，以身作则，包容兄妹是应当的，哪里会不快，是六弟多心了。”
　　
　　“是吗？”霍临勾起唇角，将那块红牌塞进他手里:“那今后就劳烦三哥多多关照了。”
　　
　　“当然…当然。”
　　
　　霍渊捏紧木牌，指关节微微发白，怒瞪着他答应。
　　
　　“既然如此，便封霍渊为容亲王，下月初就搬离寝宫，到府邸去吧。”
　　
　　霍玄不动声色的看着他们，面上瞧不出喜怒。
　　
　　“儿臣谢过父皇。”霍渊再次跪地，深深叩首，把浑身怨气深埋在腹中。
　　
　　“好了，都退下吧，朕乏了。”
　　
　　“摆驾乾宁宫。”
　　
　　“是。”刘云的小眼在两位王爷身上打转，而后高喊:“起驾乾宁宫——”
　　
　　“儿臣恭送父皇——”
　　
　　目送霍玄回宫，霍临起身轻拂衣袖，面向霍渊:“皇弟我新婚燕尔，府内还有明公子等着，就不与三哥寒暄了。”
　　
　　“还请三哥别气坏了身体，告辞。”
　　
　　他说完，满面笑意的离开，仿若得封号的人是他一样，只留霍渊独自气的吹胡子瞪眼。
　　
　　霍临刚走出朝阳殿，眉眼的笑意瞬间消失，像是换了张脸。
　　
　　早在宫门处静候的周康见他出来，连忙迎过去:“王爷，皇上突然召见，可是有要事？”
　　
　　霍临翻身上马，面色十足的难看:“霍渊得了封号，容亲王。”
　　
　　“什么？”周康有些诧异:“这么快？”
　　
　　“是啊…以往料定他得封号，最早也得在二哥后面，没想到…这么快…”
　　
　　霍临心烦意乱的垂眼，手掌紧握缰绳。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周康见他神思这样凝重，心中惊疑不定，低声询问。
　　
　　“父皇这是在逼我，逼我现原形。”
　　
　　霍临侧头望向层层叠叠的宫门:“他越逼我，我就越不能称他的意。”
　　
　　“回瑞麟府，速叫秦思来见本王。”
　　
　　“是，属下这就去请秦大人到府上等候。”
　　
　　周康躬身回话，见霍临颔首，便迅速往秦府赶去。
　　
　　………………………………………………
　　
　　




第四十三章『谋权』

        他们所说的秦思秦大人，正是跟随霍临多年的谋士之一。
　　
　　秦思并非官宦子弟，也没什么远大的志向抱负，中了进士后，便留在翰林院供职，但近些年来，在霍临的“逼迫”下，倒是为其今后的大业出了不少力。
　　
　　王府内绿茵遍布，雪倾落在屋檐，寂静无声，偶然能听到内院的碳火在燃烧。
　　
　　视线穿过朱红色的门扉，只见霍临懒散的倚在软榻间，手拿酒盏，神情十分不满。
　　
　　“本王看这秦思是越发大胆了，竟敢让我等他等半柱香的时辰。”
　　
　　“待他来了，我非好好罚他。”
　　
　　“王爷你每回都这样说，但也没见你罚。”
　　
　　开口接他话的人跪坐在侧，声音清朗，眉清目秀，细细瞧去，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霍临皱眉，饮下口温酒又道:“本王这次一定要罚。”
　　
　　那少年听罢，嘻嘻笑了两声。
　　
　　“王爷这话，倒是吓得微臣不敢进门了。”
　　
　　正在此时，屋外忽然传来另一道声音，厚重的竹帘被掀开，发出闷响。
　　
　　“微臣参见王爷——”
　　
　　身穿官服的男子走进内室，跪倒在霍临脚边:“微臣赶来的路上，不慎撞到了街巷旁卖菜的阿婆，因而耽误了时辰，还请王爷恕罪——”
　　
　　未等霍临回应，方才说话的少年噗嗤一笑:“秦思哥哥，这个借口上月初都用过了…让我想想…”
　　
　　“还有那个什么撞到野猫，撞到被逼良为娼的女子…”
　　
　　少年掰着指头数起来:“这个撞见老婆婆啊，已经用八遍了。”
　　
　　秦思瞧着他，心道我谢谢你啊，转过眼来见霍临脸色冷淡，又赶忙叩首。
　　
　　“还请王爷赎罪——”
　　
　　霍临却一拍桌面，沉声斥责:“秦思，你太放肆了，本王看是把你宠坏了，现下竟敢让本王等你。”
　　
　　明眸皓齿的少年听到这话，不置可否的耸耸肩:“王爷，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谁让我们秦思哥哥是个路盲。”
　　
　　“长漓你给本王住口。”
　　
　　霍临又怒斥一句，吓得少年当即躲在秦思身后:“完了完了，王爷要发火了。”
　　
　　他说着又摇晃秦思的肩:“秦思哥哥，你快劝劝王爷，让他消消气。”
　　
　　长漓眨着一双大眼，面上虽有畏惧，但眼中却满含笑意。
　　
　　秦思低叹:“臣有罪…臣有错，看来为让我们王爷消气，我只能认罚了？”
　　
　　他原本相貌平平，顶多算得上端正，可这一笑，竟透出几分妖冶来。
　　
　　霍临注视着他的笑容，也说不出责怪的话，伸手将案台上的酒瓶扔给他:“罚你喝冷酒。”
　　
　　秦思接过青釉酒瓶点头:“依臣看来，这冬日里啊，就该喝冷酒，才痛快。”
　　
　　“昨日王爷的喜宴微臣没赶上，今日便以这罚的酒，祝愿王爷同明公子白头偕老。”
　　
　　他扬起脖颈，将瓶里的酒一饮而尽，动作痛快利落，看的霍临心底略不是滋味。
　　
　　“罢了，这陈年酿虽好，但也伤身，不能是这个喝法。”
　　
　　他开口说完，就将酒瓶夺了回来。
　　
　    秦思停下动作，低头轻笑:“王爷说的是，小酌怡情，痛饮伤身。”
　　
　　




第四十四章『谋权.2』

　　他掩去眼底的落寞，随后问:“王爷突然叫微臣前来，可是为了三殿下的事？”
　　
　　不等霍临回答，秦思便道:“我来瑞麟府前，可是听闻三殿下的寝宫门槛都快被踏烂了，一堆大臣上赶着去送礼道贺，场面可是十足的热闹。”
　　
　　“那又如何？”霍临手持木炭添火，摆放好酒盏后冷哼:“不过是个容亲王。”
　　
　　秦思注视着他，忽然问:“王爷和明少公子相处的如何？”
　　
　　“问这个做什么？”霍临的神情略有些不耐。
　　
　　“虽说现在三殿下得了封号，也要搬出宫去另建府邸，可怎么说，都是王爷您占了头筹，又何必如此烦恼伤神？”
　　
　　霍临面露奇色:“本王占头筹？”
　　
　　“明府手握三万大军，这难道不是筹码？”秦思反问他。
　　
　　霍临脸色却阴沉下来:“他是个傻子，不能为本王所用。”
　　
　　秦思听得笑弯了眉眼:“王爷，您先是顽固反抗这门婚事，再是激怒皇上，后来才不甘不愿的进了明府，在旁人看来，您是被强逼进去的…”
　　
　　“只不过，到底是不是被逼，明府可用或不可用，想必王爷心中比微臣清楚。”
　　
　　听到此处，霍临端起温酒:“秦思，本王对你真是又爱又恨，爱你的聪颖，也恨你这双慧眼。”
　　
　　起初他和明曦的婚事被霍玄一口敲定，还在朝堂下旨后，他是怒不可遏，也极力反对过。
　　
　　但明府的三万亲军，又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令他瞬间清醒过来。
　　
　　手握重权，比什么都重要。
　　
　　而眼下，霍渊已被封王，他如果再不有所行动，待阴狠毒辣的霍渊爬上去，岂还有他半点活路？
　　
　　身处帝王家，他就不得不去争、去抢。
　　
　　“王爷过奖了。”秦思面容平静，敛眼轻声问:“那现在…王爷还是不准备上朝参政？”
　　
　　霍临语气淡淡:“上什么朝？参什么政？本王瞧见那些迂腐的老不死，心里就厌的慌。”
　　
　　“没错没错。”在炉火前温酒的长漓拍手附和:“那些大臣身上个个掺着腐朽味，无趣极了。”
　　
　　他放下酒壶，趴到秦思身上:“再说了，有秦思哥哥在，朝中的动向，哪里能瞒得过王爷的眼睛？”
　　
　　秦思将他扯开，轻敲酒盏苦笑:“这话是没错，不过皇上特意挑选一向与您不合的三殿下封王，这用意，王爷应当清楚。”
　　
　　“父皇的手段高明，既想用我牵制明府，又想用霍渊来平衡我的势力。”
　　
　　“我和霍渊，还有明府，都是他手里的棋子罢了。”霍临说完，心底十分不爽。
　　
　　尤其是想到明曦那双干净的眼，就更不是滋味。
　　
　　朝野风云变幻，整座明府都在刀刃上。
　　
　　明渡纵然手握三万大军，可只要霍玄一句话，就能将兵符收回去。
　　
　　而明曦…一个傻子，却对这些动荡丝毫不觉，像块未沾染过尘世丑恶的璞玉，纯粹无暇。
　　
　　这样一想，他竟有些羡慕那傻子。
　　
　　“王爷？王爷？”长漓在他眼前晃手，轻声低唤。
　　




第四十五章『私心』

        “什么？！”霍临回过神来，轻咳着掩饰自己的走神，微皱眉头:“不准离本王这么近。”
　　
　　“哦…我知道了，王爷刚刚肯定在想明公子对不对？”
　　
　　霍临被他问的面色僵硬，但还是坦然回应:“是又如何。”
　　
　　正烤火的秦思听到这话，脸上略有些难堪，于是询问:“那明少公子，模样可生的好看？”
　　
　　他话语中带笑，整颗心却酸酸涨涨，不是滋味。
　　
　　霍临遥望窗外，想到明曦澄澈的眼，随口回了句:“是挺好看。”
　　
　　他很少夸赞人相貌，就连皇城闻名的楼老板，长相那样俊逸，霍临也没夸过半分。
　　
　　而现在竟会赞扬明公子的样貌，这让长漓不得不大呼奇怪，对明曦的样子更好奇了。
　　
　　“王爷王爷…你快跟我们说说，明公子到底长什么样啊？真的有那么好看？”
　　
　　被他这样追问，霍临脸色阴沉:“什么样？还能什么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
　　
　　虽然对那傻子没什么旁的想法，不过私心还是，不想让旁人觊觎自己的东西。
　　
　　“啧啧…王爷这像金屋藏娇一样，不给说就不给说嘛，这么凶…”长漓嘀咕着，对他退避三舍。
　　
　　霍临冷瞪他，目光飘忽不定，最终落在秦思身上:“说正事，上次本王让你查的几个人，查清楚了没？”
　　
　　秦思收起逐渐回温的双手，向他点头:“查清楚了，其中有几人已经向霍渊靠拢，还有两人，暂时不明立场。”
　　
　　“只不过同霍渊来往密切的人，手脚都不干净。”
　　
　　霍临听后颔首:“继续查下去，翻出他们的旧账，该清理的，清理掉，免得碍本王的眼。”
　　
　　“是。”秦思应答，如往常般认真严谨。
　　
　　“好了，眼下是在府里，你也不必拘束，这酒菜都温好了，我看你啊，就用过晚膳再回去吧。”
　　
　　霍临是挺喜爱秦思的处事风格，不过时日渐长，未免也有些腻，尤其在他面前，那总是放不开手脚的模样，偶尔也会让他感到烦躁。
　　
　　“是。”秦思努力放松些，接过长漓递来的竹筷。
　　
　　时辰临近深夜，三人窗边对坐温酒畅饮，配上皎皎月色，虽不胜平乐馆的欢快奢靡，倒也有几分情趣。
　　
　　这厢的明府里，明曦却在对眼前的书发愁。
　　
　　霍临给他的这两本书，很多字他的都不认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抄，只能攥紧手里的笔，挨饿期盼霍临回来。
　　
　　打也好、骂也好，他实在不想这么一个人坐着，望向漆黑的院落，明曦心底更有些发怵。
　　
　　他在旧院住惯了，有湘婆婆寸步不离的陪伴，现下偌大的院里空无一人，他竟会觉得有些害怕。
　　
　　他很想念钟君茗，两人初相识时，茗哥哥就说会保护他。
　　
　　想到他的笑颜和话语，明曦眉开眼笑，可笑过后，就是无尽的失落。
　　
　　他在心里默念着钟君茗，不知不觉，竟在纸张上写下一个又一个“茗”字。
　　
　　写着写着，他感到有点困倦，就手握毛笔，支起下颌在桌面昏睡过去。
　　
　　霍临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他没精打采的样子。
　　




第四十六章『私心.2』

　　霍临还没来得及发火，就瞥见纸张上的字。
　　
　　那上面尽数写着一个个茗字，分明是白纸黑字，霍临却觉得刺眼的不行。
　　
　　他目光冰冷，转向仍在昏睡的明曦，用折扇狠狠敲打桌面:“给本王起来…！”
　　
　　明曦正深陷梦境，被这样一扰，瞬间惊醒，在看清是霍临后，连忙跪地。
　　
　　“家主…你…你回来了。”
　　
　　霍临冷脸审视着他:“你还知道谁是你家主？”他扯过那张纸扔在明曦脸上:“你做了本王的人，心里还敢想其他人？”
　　
　　“告诉我，他是谁？”他怒不可遏的问。
　　
　　明曦摇头，急切回应:“他…他谁也不是…”看到霍临近乎吞人的眼神，他不觉用手攥紧衣摆。
　　
　　他有私心，他打从心底，不想让霍临知道茗哥哥的存在。
　　
　　钟君茗就如埋在旧院土壤里的梅树，深藏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仅仅是看着这个名字，他就有力气面对毒打、忍受饥饿寒冷，因为他始终相信，茗哥哥会回来，也会带他走。
　　
　　他答应过的。
　　
　　这样想着，明曦紧咬牙关:“他谁也不是…我只是在写字…”
　　
　　霍临能看出他在维护那个人，这使他更怒火中烧:“你不肯说是吧？好…”
　　
　　“好…”他连说两个‘好’字，一声比一声冷，转头向房屋外喊到:“来人——”
　　
　　“王爷，属下在。”
　　
　　周康早就听见屋内的动静，进门看到明曦正神色惊慌的跪在霍临脚边，便知这少公子今晚可能要受苦了，于是看向他的眼中不觉带了些怜悯。
　　
　　“让两个侍卫，把他给本王拖出去…”说到此处，霍临忽然止住话音，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周康不敢开口问，霍临向来喜怒无常，折磨人的法子也千奇百怪，恼到深处更狠。
　　
　　曾有一次在风月场，不识规矩的新人言语冲撞，霍临就命人将其绑在树上，打了八十个板子，直将那纤细的小新人打的血肉模糊，连连求饶才罢休。
　　
　　霍临这个人，怜香惜玉起来是情真意切，可发起火来，却是谁也压不住。
　　
　    “把他拖下去，跪在门外…不，跪在冰上。”
　　
　　霍临冷声命令，钳制住明曦的下颌:“明曦，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说，还是不说？”
　　
　　他这是怎么了？分明在做伤害对方的事，内心却没有一丝快意，有的仅是那股快要灼伤他的妒忌，还有深深的茫然。
　　
　　他是在嫉妒明曦心里的人吗？
　　
　　怎么可能，难道他对这傻子，动了情？
　　
　　霍临一遍遍问着自己，回过神来，就看到明曦无力的摇头:“我…明曦只是在写字…”
　　
　　直视他漆黑的双眸，霍临冷硬着脸，慢慢收回手，负手而立背对他。
　　
　　“拖出去。”
　　
　　“是。”周康前额渗出些许冷汗，向不远处的侍卫摆手:“来人，取冰。”
　　
　　腊八刚过，冰霜未解冻，稍微在池塘里打捞，就有一堆的冰碴子。
　　
　　两个侍卫的手被冰块冻得通红，却一声也不敢吭，迅速将冰块碾碎覆在地面上。
　　




第四十七章『妒忌』

　　霍临侧耳听身后的动静，心底还有一丝不忍。
　　
　　但见明曦还那么跪在地上，即使面色发白，眼底也有惧怕，却还是一言不发，像是已经做好了受惩的准备，他胸腹中便如同憋了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王爷…冰已备好…”
　　
　　周康瞧着明曦，还是希望这少公子能在紧要关头开腔。
　　
　　霍临脾气虽不好，但稍稍一服软、一求情，给个台阶下，还是能罢手的。
　　
　    可即便到这个地步，这明公子怎的还是不言不语？弄的他心底也七上八下的，杵在原地不敢动。
　　
　　霍临等了良久，见明曦半点服软的反应都没有，终是冷声道:“动手。”
　　
　　他话音刚落，两名侍卫就走上前，一左一右把明曦架起来，靠近那堆冰碴将人放下。
　　
　　就在此刻，不远处两个丫鬟胆战心惊的看着这情景，眼看明曦被迫跪在冰碴上，绯心不忍的拉扯苳磬的衣袖。
　　
　　“如此冷的天，王爷要这般折腾小少爷，这可怎么是好？”
　　
　　“要不…我们还是去请老爷吧？”她慌张的问。
　　
　　苳磬握住她的手摇头:“老爷对小少爷一向不闻不问，这样晚的天，贸然前去，说不定会牵连你我…”
　　
　　“那…那这可怎么办？”绯心急得直跺脚，甩开她的手:“我去求王爷…！”
　　
　　“你…别…！”苳磬还没来得及阻拦，绯心便快步上前噗通跪在霍临脚边。
　　
　　“王爷…小少爷他身体薄弱，眼下天寒地冻，若是跪的久了，会要命的啊…！奴婢求王爷开恩，饶了小少爷吧。”她连连叩头，前额渗出血丝。
　　
　　霍临一瞧，更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傻子心里有旁人不说，就连丫鬟都拼死为他求情，还哭成这副模样…他脸色阴沉，转向周康:“把她给本王拖下去，若再求情，就和他一起跪。”
　　
　　膝盖被冰碴扎的生疼，融化的冰水渗进皮肉那刻，明曦的意识已经开始恍惚。
　　
　　但绯心哀求霍临的瞬间，还是令他稍稍清醒。
　　
　　见小丫鬟前额出了血，他顾不及自己腿间的痛楚，只向她不断摇头。
　　
　　绯心见状，心中清楚她是个小奴婢，根本帮不上主子的忙，反而会令王爷更加恼怒，看着正在受苦的明曦，只能不断祈祷霍临快点消气。
　　
　　霍临却丝毫没有饶恕的意思，见明曦挺直腰跪着，反倒认为他是在顽固抵抗，故意气他。
　　
　　心间的嫉妒和不安来回冲撞，使他双眼血红。
　　
　　他扔下折扇，抬脚跨出门槛，定定站在明曦身前:“本王再问你最后一遍，他、是、谁？”
　　
　　明曦双唇苍白，凝视着地上那张白纸，看到上面的“茗”字，眼底竟流露出温柔的神色，再抬起头来，还是抿起唇角，不做回应。
　　
　　冰水不停融化，他的双膝已彻底失去知觉，就连膝盖下的小腿，都胀痛不已，好像有刀刃不断在骨骼上切割，疼的他渗出一身的冷汗。
　　
　　霍临居高临下审视他，俯身把纸张捡起。
　　
　　明曦看着他的动作，陡然察觉到他要干什么，剧痛下他哑声哀求。
　　
　　“不要…”
　　
　　可下一秒，那白纸就被霍临撕了个粉碎，飘散在明曦眼前，像极了这寒冬的初雪。




第四十八章『昏迷』

　   子夜渐至，院落内寂静昏黑，靠近朱红色的门扉，偶能听到烦躁的踱步声。
　　
　    再向门前看去，只见一人身穿白衣，双手被冻得通红，整张脸却惨白无比。
　　
　　细细瞧去，这人竟是跪在冷硬的冰碴上，双目失神，意识像已近溃散。
　　
　　霍临沉着脸，在椅间坐下来，紧捏手里的折扇，注视着门外的明曦。
　　
　　他原以为这个傻子必定会求饶，身为明府的少公子，又怎能吃的了这等苦，可没想到，他竟这般能忍。
　　
　　他哪里知晓明曦这是习惯了，疼惯了，往日忍下的打骂刑罚，不亚于跪在冰上疼和苦。
　　
　　他只认为，明曦是在跟自己犟，还有他心里的那个人，竟然值得让他做到这种地步。
　　
　　他愈想，心底的火愈是无法消散，可是怒火中，似乎还有其他的东西。
　　
　　看到明曦紫红的手，他又想到初见的那晚，他目光掠过对方的手，看到其掌心中的薄茧伤疤时，那种情绪，酸胀且疼，分明是…分明是怜惜。
　　
　　他不愿意认，才会开口骂傻子，说他双手生的丑陋。
　　
　　而明曦像是早就清楚，只低下头默不作声。
　　
　　那个瞬间，霍临生平第一次有些后悔。
　　
　　“王爷…王爷再这么跪下去小少爷会没命的…奴婢…奴婢求王爷开恩啊…！”
　　
　   “求王爷开恩…！再这么跪下去，小少爷会受不住的…”
　　
　　霍临陷入沉思，在想他究竟是怎么了，短短两三日，就对一个不相干的人，生出如此多的情绪，门外丫鬟的哀求忽然拉回了他的思绪。
　　
　　绯心知道她不该多事，可看到明曦的身体摇摇欲坠，双唇毫无血色时，她实在是忍不住，赶忙继续求情。
　　
　　方才还劝阻她的苳磬见此，也于心不忍，和她并肩跪地，祈求霍临能够开恩。
　　
　　就在这时，门前传来周康的急喊:“王爷…！不好了！明少公子昏过去了…！”
　　
　　“什么…！”霍临猛然起身，快步走向门外，看到伏在地面的明曦，惊怒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把人抬到房里去。”
　　
　　“是…”周康前额冷汗津津，还是头回见霍临急得脸色惊变，当即向身后的侍卫摆手:“快！把明公子抬进屋里去…”
　　
　　见两名侍卫磨磨蹭蹭，霍临终于放下架子，面带不耐:“罢了，本王自己来。”他将明曦打横抱起，朝周康命令:“去叫齐卿衡过来。”
　　
　　“是，属下这就去请齐太医。”周康躬身正欲离开，又听他强调。
　　
　　“要快。”
　　
　　“是。”
　　
　　应一声后，周康快步离开院落，心说这王爷未免太难琢磨，起初端着副把人往死里折腾的架势，可人昏过去了，他倒是比谁都急。
　　
　　还有请的这齐卿衡，也是太医院内堪称元老级、是伺候太后的国手。
　　
　　现下霍临竟会命他来为明曦医治，若说他对这明公子没存半点心思，周康是怎么都不信的。
　　
　　不过主子的想法，做下人的不好揣测，周康兀自在心中嘀咕半晌，策马飞快前往齐府。
　　
　　




第四十九章『冰冻』

　　溢满浓重药汤味的房内，偶尔听得有人在低声啜泣。
　　
　　两个丫鬟一左一右站在门前，眼眶微微红肿，向床榻上看去，满眼心疼。
　　
　　床边有位老者，他虽两鬓斑白，但双眼却充满精神，正仔细替明曦把脉，沉吟稍许才收回手，转身跪地。
　　
　　“人怎么样了？”霍临放下茶盏询问。
　　
　　齐卿衡拱手回话:“敢问王爷，明公子先前是否受过冻，一入冬便易患伤寒，腿脚可总会酸痛？”
　　
　　霍临被他问的愣住，下意识看向床上的人。
　　
　　“这…本王怎么知道？”
　　
　　“你先起身回话吧。”他朝身旁的周康吩咐:“赐座。”
　　
　　“老臣谢过王爷。”
　　
　　齐卿衡站起身，神色凝重:“依老臣看来，明公子以往经常受冻，身处的地方也过于寒凉，才会有这湿寒症，入冬后就更发作的厉害。”
　　
　　“湿寒症？”
　　
　　霍临有些发蒙，按理说明曦是明府骄矜的少公子，住着这样好的房屋，用的都是上等的红萝碳，怎么可能受冻患上湿寒。
　　
　　似是看出他的疑惑，齐卿衡又点头，笃定道:“是湿寒症，常年受冷，所处地方过于潮湿阴寒，才会患上这等病症。”
　　
　　“平日里不患风寒，便同寻常人无异，但稍微受冻受冷，就会后背酸痛，双腿疼痛，再严重些，还会高烧不退。”
　　
　　注意到霍临愈发难看的脸色，他不知该不该说下去，立时止住话音。
　　
　　“你继续说。”
　　
　　霍临走到床边，抬手去探明曦的额头，确定他没有发烧后，才收回手。
　　
　　“这湿寒症，可有医治的办法？”
　　
　　听到他问询，齐卿衡立即跪地。
　　
　　“王爷赎罪。”
　　
　　“这病症是多年积累下来，还没有医治的方法，眼下只能长期服药，避免受冷冻，还能…还能减轻些明公子的痛苦。”
　　
　　霍临听后，烦躁的按压眉心:“罢了，你先开方子给他煎药。”
　　
　　“是。”
　　
　　两个丫鬟见状，急忙给齐卿衡递纸笔，待药方写好，又跟随他去抓药。
　　
　　待他们离开，霍临在床旁坐下来，凝视着明曦苍白的脸。
　　
　　对方眉头紧锁，袭衣白洁的布料，衬得他更加羸弱。
　　
　　明公子这是湿寒症…常年身处阴寒的地方…
　　
　　这等病症…没有医治的方法…老臣唯有用药减轻他的痛苦…
　　
　　齐卿衡的话在耳旁回响，霍临陷入沉思。
　　
　　“冷…我好冷…”
　
　　“湘婆婆…茗哥哥…谁来…救救我…”
　　
　　床上的人忽然开始呓语，拉回了他的思绪，听见他喊的名字，霍临暗自握住拳，却还是用棉被将他裹紧:“本王在这里…在这里，别怕。”
　　
　　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面对明曦，他总是不经意会温柔起来，纵使玩过的美人不少，他还没有这样哄过谁。
　　
　　昏迷中的人惊喘着，攥紧霍临的衣袖，声音沙哑而压抑:“不要打曦儿…曦儿没有偷…没有偷吃…”
　　
　　霍临还当他是在新婚夜留下了阴影，于是低声回应:“本王知道你没偷吃，不会打你。”
　　
　　窝在他怀里的明曦像只困兽，手指抽搐，惊厥着、痛苦呻吟着，像是在经历噩梦。
　　
　　霍临看着他，内心仿佛压了块石头。
　　
　　“周康！”花费半柱香的时辰将人哄安静，霍临向门外低吼。
　　
　　“属下在。”
　　
　　“去给本王查，他口中的茗哥哥，究竟是谁。”他压低声音，脸色冷凝。




第五十章『病愈』

　　“是。”周康颔首回应，透过他向内室凝望:“王爷，明公子他…”
　　
　　“暂时无事。”霍临冲他摆手:“你退下吧。”
　　
　　“是。”周康躬身退后，离开时极有眼色的关上房门。
　　
　　屋外的严寒和房内彻底隔绝，听着炭盆里的噼啪声，霍临心中烦乱不安。
　　
　　他返回床榻旁，见明曦不再闹腾，回想他跪在冰上的倔样，心下怅然若失。
　　
　　“家…家主…”
　　
　　霍临刚把药端起来，准备将人晃醒时，明曦忽地睁开双眼，哑声轻唤他。
　　
　　“醒的正好。”
　　
　　霍临将药碗放在他眼前:“喝药。”
　　
　　闻着浓重的药味，明曦一阵恶心。
　　
　　他没用晚膳，腹间空落落的，这会虽是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惨白着脸，将药汤喝下。
　　
　　他不敢喊苦，在霍临的目光下，快速将药喝完，忽然很想念在旧院的时日。
　　
　　那时候他经常挨打，发烧受冻后也要喝药，药汤虽苦，但身边有湘婆婆。
　　
　　湘婆婆会温声劝哄他，然后给他块藏了许久的蜜饯。
　　
　　仅仅是吃着那蜜饯，明曦就觉得不太痛了。
　　
　　他很想念院里的梅树，它们…开花了么？湘婆婆是否安好？
　　
　　明曦神情恍惚，满是疤痕的手掌张合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霍临盯着他顺从的眉眼，静默半晌，从桌面取过早就备好的蜜饯。
　　
　　“吃了。”他将甜果塞进明曦手里，立即移开目光。
　　
　　明曦怔怔注视手心里的蜜饯，指尖哆嗦着，将其放进口中。
　　
　　真是奇怪，分明是甜的，他心里为什么这般苦？
　　
　　窗外是无尽的寒夜，明曦呆坐着，遥望良久，突然掀开棉被，挣扎着想要起身。
　　
　　“你做什么？！”察觉到他的动作，霍临惊怒道。
　　
　　“家主…明曦…明曦不敢睡床…”他张着惨白的唇，眼带仓惶:“我…我睡在地上…”
　　
　　即便如此，他还将霍临的话记在心中。
　　
　　“从今往后，没有本王的允许，你不准睡到床榻上来，清楚了么？”
　　
　　“家主，就是一家之主。”
　　
　　霍临凝视着他惊慌的神情，如鲠在喉，不知是何滋味。
　　
　　看他已经光脚站在地上，霍临终于开口。
　　
　　“够了。”
　　
　　他的呵斥显然吓到了明曦，一时间不敢动，垂眼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今夜你就睡在这里。”
　　
　　说完后，霍临抬脚离开，绕到外室的椅旁坐下来，心间的焦躁感没有减轻半分。
　　
　　他审视面前跳跃的烛火、窗柩张贴的猩红喜字，久久无法回神。
　　
　　霍临猜不透明曦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他连自己的事都想不通。
　　
　　一纸婚书，可笑而荒谬，让他和这傻子捆在一起，他惩也惩了，罚也罚过，内心却仍像缺失了东西，怎么也填补不上，空荡荡的。
　　
　　现如今，霍临甚至开始觉得，他是在折磨他自己。
　　
　　他抬起手，斟满一杯酒痛饮。
　　
　　他何曾有过这样的困惑？
　　
　　捏紧空酒盏，霍临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烛光。
　　
　　他想，他不能再同这傻子在一处了。
　　
　　这个傻子，会让他变得不像自己。




第五十一章『受难』

　　明曦浑身发酸疼痛，他仰望床帐，用青紫的手触碰后背，疼的连侧身都做不到。
　　
　　好在今夜霍临准许他睡在床上，他庆幸的想。
　　
　    这是明曦二十年来，头一回睡柔软的床，即便身体剧痛，他还是格外珍惜这晚，忍耐着、感激的进入梦乡。
　　
　　次日清晨，他醒来时，发觉绯心正守在床边。
　　
　　小丫鬟眼眶发黑，正昏昏欲睡。
　　
　　而房内却没有霍临的身影。
　　
　　明曦忽然觉得有点口渴，他爬到床边，想去拿桌上的茶水。
　　
　　眼看指尖即将摸到茶杯，双膝却陡然发软，使他踉跄跌回床上，杯盏也摔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绯心被吓睁开双眸惊呼:“小少爷，您终于醒了…”
　　
　　看到地面的碎片，她赶忙扶明曦坐起身:“您这是怎么了？”
　　
　　“水…”明曦微张干涸的唇，满眼疲惫。
　　
　　“奴婢这就给您倒水。”绯心转头倒了杯水，再次返回床旁。
　　
　　“王爷…王爷在哪里？”明曦喝过茶水，轻声问。
　　
　　绯心不敢告诉他霍临早就出门，说是要去平乐馆，于是只道:“宫里传来话，说太后惦念王爷，王爷一大早就进宫了。”
　　
　　听她这般说，明曦的心才放松下来。
　　
　　他有些害怕霍临，现下的霍临，和那个给自己银两，叫他小叫花子的人简直判若两人，回想起他昨夜的震怒，明曦仍然心有余悸。
　　
　　“是吗…”他回过神，急促的咳嗽两声。
　　
　　绯心见状，停下收拾碎片的动作，向屋外急喊:“苳磬，快把药端来。”
　　
　　“来了来了。”
　　
　　房门很快被推开，只见苳磬端着热气腾腾的汤药，上前问:“小少爷可有好些？”
　　
　　“太医院一早便将药送来了。”
　　
　　她把药碗递过去:“奴婢刚刚煎好。”
　　
　　“小少爷快喝下吧。”
　　
　　明曦垂下眼，难以张口。
　　
　　霍临在时，他是被迫喝药，现在他不在，他是真的不想喝。
　　
　　“小少爷，您还是快喝下吧。”
　　
　　似乎看出他的抗拒，绯心开口劝到:“王爷临走前，特意吩咐，让奴婢们定要看着您喝药。”
　　
　　“不然…不然奴婢们是要受罚的。”
　　
　　绯心颤巍巍跪倒在地，眼含泪水。
　　
　　明曦双肩轻颤，自然清楚这惩罚意味着什么，昨晚他刚经历过，直到这一刻，他的膝盖还是没有知觉。
　　
　　他甚至开始怀疑今后还能否走路，又怎么忍心，让两个姑娘经历这种痛苦。
　　
　　“我喝…我喝…”
　　
　　明曦在丫鬟们的注视下，拿过药碗一饮而尽，口中顿时溢满苦涩。
　　
　　他没有再皱眉，仿佛已然习惯。
　　
　　绯心瞧着他孱弱的脸，愧疚的低头:“小少爷…都是奴婢们不好，眼睁睁见您受难，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身后的苳磬听到此处，也凄然的看着明曦:“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不好…”
　　
　　明曦心智不全，却也明白她们的真情实意，只摇摇头:“不是你们的错…我不怪你们…”
　　
　　小少爷到六王爷面前，一定要听话，切不可惹王爷不快…
　　
　　回想沈湘的话，他回过神，脸庞浮现出笑容:“都怪我自己。”




第五十二章『独放』

　　绯心和苳磬听到这话，哭的更加厉害。
　　
　　明曦见她们眼睛红肿，无力摇头，撑着双手忍痛坐起身:“你们…快别哭了…快扶我起来…”
　　
　　“小少爷这是要去做什么？”
　　
　　绯心立即上前，和苳磬一并将他扶稳。
　　
　　“我还要去…给二娘敬茶…”
　　
　　明曦看一眼窗外:“现在怕是已过了时辰…”
　　
　　听过他的话，绯心才记起是有这个规矩。
　　
　　新婚大喜后，不仅要向后母敬茶，还要让后母满意，亲手为新人缝制荷包，讨个好彩头才行。
　　
　　“外面很冷，小少爷您还病着…这可怎么办才好？”绯心紧咬下唇，神色担忧。
　　
　　“我没事…”明曦忍痛在镜前坐下:“你们快些…帮我梳头，时辰不能耽误了…”
　　
　　苳磬看他如此坚持，转头示意绯心不要再劝，走上前拿起木梳。
　　
　　就在她们为明曦梳头时，院外忽然传来尖利的喊声，吓得绯心手指微微抖动，不慎拉扯到明曦的长发。
　　
　　“我看他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连茶都不来敬，以为王爷入府便有人护着他了？”
　　
　　“秦嬷嬷，今天你就给我好好教导明少爷！”
　　
　　听到这个声音，屋内三人皆是一惊。
　　
　　“是二夫人…”
　　
　　绯心走到窗前一看，慌张的返回:“二夫人正带着三四个嬷嬷过来，怕是来势汹汹…”
　　
　　她说完求救般的看向苳磬:“这可怎么办？”
　　
　　苳磬还没来得及回应，房门就被孟娉猛的推开。
　　
　　“夫人…给夫人请安…”
　　
　　看到她面孔中凶狠的恨意，绯心和苳磬战栗的跪地，恭敬的低唤。
　　
　　孟娉完全没将她们放在眼里，而是看向坐在镜前的明曦，她愈瞧，对那张脸就愈恨。
　　
　　“好啊，我说怎么没人来给我敬茶，原来小少爷是刚起身？”
　　
　　她走上前，言语间带着讽刺:“这做了王爷的人，还真是不一样…”
　　
　　“就连规矩，都不懂了吗？”
　　
　　她话音未落，明曦便感到头部巨痛，回过神才发觉自己的头发正被孟娉拉扯着，顷刻间就被她拽倒在地。
　　
　　“夫人！夫人小少爷不是有意的…！还望夫人开恩…”
　　
　　绯心见明曦乌黑的长发被那般糟蹋，连忙求情:“小少爷昨夜受冻患病，服药后一直昏迷，才会耽误敬茶的时辰，求夫人不要责怪小少爷…”
　　
　　“患病？”
　　
　　孟娉杏眸中透出阴狠:“那就让这四位嬷嬷，好好给明少爷治治。”
　　
　　她今日前来，早已听闻昨夜明曦受罚的事，得知这妖孽在六王爷面前也不受宠，她自然可以更变本加厉的报复。
　　
　　以秦蓉为首的嬷嬷们见此，纷纷上前:“老奴定会将明少爷教导好，还请夫人安心。”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做什么…”
　　
　　绯心看她们取出银针，吓得头皮发麻，想要上前阻止。
　　
　　“我们要干什么？”秦蓉向她露出诡笑:“当然是要给小少爷医病。”
　　
　　明曦来不及反抗，就被嬷嬷们按倒在地。
　　
　　脊背陡然传来尖锐的疼痛，银针戳进脊骨，血珠侵湿白衣，从皮肉里渗出来。
　　
　　他紧咬牙关，望向孟娉祈求:“是明曦的错，求二娘饶恕明曦…”
　　
　　“求二娘饶恕明曦…啊…！”
　　
　　他话还未说完，一根银针接踵而至，深深刺入脊梁，令他疼出一身的冷汗，才恢复些许血色的脸瞬间苍白如纸，只有一双冻得红肿的手，不断在空中乱抓，似乎在找人求救。
　　
　　“小少爷…小少爷…！”
　　
　　“求求夫人放过小少爷吧…小少爷还在病中，奴婢求您，别再折磨他了…他…他受不住的…”
　　
　　绯心和苳磬不忍再见他受苦，纷纷扑上前为他抵挡，哭的竟比浑身染血的明曦还要惨烈。
　　
　　孟娉听到她们求情的话，放下手里的茶盏:“这如何能叫折磨？本夫人不过是在替王爷教明少爷规矩而已…”
　　
　　说着，她话音一沉:“来人啊，把这两个碍眼的丫鬟给我拖出去！”
　　
　　“是。”
　　
　　绯心和苳磬身体瘦弱，根本挣脱不了嬷嬷们的拖拽，不论她们怎样哀求，坐在椅中的孟娉仍然毫无反应。
　　
　　“小少爷…！小少爷！”
　　
　　绯心声嘶力竭的叫喊，不停拍打紧闭的房门，回想起明曦死寂的眼神，眼泪不断掉落。
　　
　　苳磬低头去看自己沾血的手，双唇颤抖:“哭没有用…喊也没有用…”
　　
　　“老爷…府里的人，都不会管…”
　　
　　“那我们该怎么办？”
　　
　　听到房屋内的惨叫，绯心握住她的双肩:“我们该怎么办…怎么做，才能救小少爷…”
　　
　　“去找王爷。”苳磬话音微颤:“只有王爷能救小少爷…”
　　
　　“王爷…”绯心一愣:“可是王爷昨夜…”
　　
　　“别说了，你去找王爷…现在就去…”苳磬推开她:“不管怎么样，求王爷回来。”
　　
　　绯心凝望她的眼眸，眼底有挣扎的神色:“我明白，我这就去，但愿…但愿小少爷能撑得住…”
　　
　　“快走。”苳磬点头，目送她迎着寒风远离，捂紧双耳，不忍再听房屋内的叫声。
　　
　　明曦起初还有力气求饶哭喊，但当银针不间断刺进皮骨，全身布满针孔和血痕时，他却怎么也叫不出来了。
　　
　　而后他听到孟娉命令，让四个嬷嬷扒光他的衣物。
　　
　　他抬起无力的手，想推开她们，可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他在口中尝到了血腥味。
　　
　　好苦、好涩，比药汤还苦。
　　
　　明曦嘴角涌出血丝，他头昏脑涨中，忽然看到桌角边的白纸，于是伸出带血的手，将那张纸攥紧手心里。
　　
　　纸上的字，是他最熟悉的。
　　
　　或许是昨夜不慎掉落，让他今日，在这样的折磨下，还有一点慰藉。
　　
　　那其中是一个茗字，他唯一的念想，是历经整个寒冬，还在期盼的人。
　　
　　他耷拉着眼皮，满手血污，剧烈颤抖着，松开白纸。
　　
　　用血水一笔一划描摹着那个字，仅仅是看着它，好像就可以所有苦难咽进心里。
　　
　　茗哥哥…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曦儿，许是等不到…等不到了。
　　
　　绯心浑身惊颤，在街巷中慌乱奔跑，站在平乐馆门前时，她双颊冻得几近发紫，手脚也稍稍僵硬。
　　
　　她不曾来过风月场，心底有些忐忑，但想到正在受苦的明曦，绯心还是鼓足勇气，迈进门槛。




第五十三章『独放.2』

       “里面请…里面请…”
　　
　　门前的小厮正在迎人，满面堆笑，可待她走过去时，小厮的脸忽然沉下来:“这位姑娘，是听戏呐还是找人？”
　　
　　绯心拿着手绢，捂紧口鼻，将浓重的脂粉味挡在外面，伸头向戏院里张望，很是紧张。
　　
　　“我…我找人…”
　　
　　小厮可是见多了这等来捉奸的，为避免戏院被闹得天翻地覆，他赶忙回:“找人呐，我们这地界儿没有，姑娘还是请回吧。”
　　
　　“不，我…我真是来找人的…”
　　
　　“我们这里只有戏，没有人。”
　　
　　小厮冷脸摆手，随后上来两个人架住绯心的手，要把人往门外拉。
　　
　　绯心救主心切，立刻挣扎起来:“不！我真是来找人的…！王爷——王爷您可在里面——！”
　　
　　“小少爷…！小少爷有难啊王爷——”
　　
　　见她这样扯着嗓子喊，小厮登时慌了:“快快快…！把人弄出去！弄出去！”
　　
　　“王爷——！”绯心不甘的扒紧门扉，向里面嘶喊，在内心期盼霍临能够听见。
　　
　　架着她的人见其不要命的挣动，赶忙捂住她的嘴。
　　
　　“住口！六王爷也是你能喊的…！”
　　
　　“王爷正和楼公子快活着，识相点还是快滚吧。”
　　
　　听到他们二人的话，绯心眼底涌出泪来，撕心裂肺的大叫后，无力的垂下手。
　　
　　霍临在温暖的内室醉的一塌糊涂，外面的小花旦唱腔婉转动听，令他昏昏欲睡，彻底沉溺在这片温柔乡中。
　　
　　楼伶伏在他腿间，手底下正为其按摩双腿，双眸却痴迷望着男人英挺的眉目。
　　
　　“近日身体可好多了？”
　　
　　霍临未睁开眼，微哑的嗓音十足慵懒，和屋里的酒香混到一处，听的人耳根有些发痒。
　　
　　楼伶将酒杯端起，温声回话:“我只要想到公子，哪里有不痛快，便全好了。”
　　
　　金迷纸醉，酒香四溢，房外小花旦的艳词已唱到尾处，楼伶仰视着霍临冷峻的脸，手指不觉向对方胯间爬去。
　　
　　“欢情不过饮鸩止渴，一杯穿肠…尽欢这风月，痴者红尘万丈…”
　　
　　小花旦的声音如泣如诉，煞是撩人心弦，霍临跟着戏曲声，敲打手下的折扇，并未呵斥楼伶的动作。
　　
　　就在楼伶即将解开他的袭裤时，外面突然传来急喊声，唱曲戛然而止，唯有一句句凄烈的小少爷。
　　
　　霍临的酒劲登时清醒一半，挥开楼伶的手，阴沉脸色走下楼阁。
　　
　　刚在门前站定，绯心就扑倒在他脚旁。
　　
　　“王爷…求您…救救小少爷…他…他…”
　　
　　小丫鬟气息奄奄，已然说不出话来。
　　
　　“明曦，明曦如何了？”
　　
　　霍临紧握折扇，厉声追问:“他没有好好服药？还是又烧起来了？”
　　
　　绯心含泪摇头，刚要回他的问话，却骤然昏迷过去。
　　
　　“周康，瞧瞧她这是怎么了？”霍临向身旁的人命令。
　　
　　“是。”周康俯身查看过后，转身禀报:“王爷，这姑娘是惊吓过度，再加上太过疲累，昏死过去了。”
　　
　　霍临冷眼注视倒地的丫鬟，沉思后命令:“回府。”
　　
　　“公子…”楼伶期期艾艾的低唤，面带失落，杵在原地，凄然的看着他。
　　
　　霍临清楚他的心思，上前自他手里取过大氅，缓声嘱咐:“好好修养，本王得空时再来看你。”
　　
　　楼伶不敢有异议，生怕他会厌烦自己，唯有强笑道:“楼伶明白公子的心意，只在这里，等着公子。”
　　
　　霍临审视他片刻，系好大氅的系带后，在他前额轻吻一下，未说一言转身离开。
　　
　　他刚一走，楼伶便忍不住落泪。
　　
　　“师父，您莫伤心了，王爷也不是不再来了…”
　　
　　小花旦见状，走到他身旁相劝。
　　
　　楼伶摇头取过他递来的手帕:“我只是想，这情分不知还能维持多久…”
　　
　　“师父…”小花旦张张口，他未经历过情爱，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怔怔站在他身旁。
　　
　　“罢了，回去吧。”
　　
　　楼伶听着远去的马蹄声，低垂着眼眸，绞紧衣袖，和小花旦一并返回后台。
　　
　　霍临一路上脸色寒若冰霜，周康不敢多话，抱紧怀里的绯心和他策马狂奔，不到半柱香的时辰，就站在明府门前。
　　
　　“让侍卫都跟上。”霍临扔下马鞭，径直走进府中。
　　
　　看到霍临的瞬间，苳磬急忙迎上来。
　　
　　“王爷…王爷您可回来了…”
　　
　　“绯心！绯心这是怎么了？”她话没来得及说，便看向昏厥在周康怀里的人。
　　
　　“她没事，受到惊吓，昏过去而已。”周康回答道。
　　
　　霍临将他们甩在身后，听到房内的动静，一脚踹开房门，入眼的就是四个老妇在给明曦行刑。
　　
　　伏在地面的明曦像是没了气息，浑身青紫、白花花的身体布满针眼，指间全是血污。
　　
　　看到这一幕，霍临浑身的血都涌到头部，双眼猩红，眼底弥漫着滔天怒火。
　　
　　听到声响，秦蓉等人一惊，停下手看到来人是霍临，没有丝毫怯弱，反而道:“王爷，老奴…老奴等人是在帮…啊…！”
　　
　　“狗奴才，你他娘的活腻了——”
　　
　　不等她说完，霍临抬脚将其狠狠踹翻，拿起桌边的茶盏摔过去，直将秦蓉的老脸砸出血来。
　　
　　“来人啊…！把这几个狗奴才给本王拖到院里，扒去衣物，剁掉她们的手…！”
　　
　　“是。”门外周康听令，立即带领亲兵冲进房屋。
　　
　　“王爷…！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秦蓉全然没想到他会为明曦动怒，赶忙和其他人跪倒在地:“王爷开恩…开恩啊王爷…”
　　
　　霍临无心听她们的求饶，俯身将明曦捞进怀里，听着他气若游丝的喘息声，紧咬牙关。
　　
　　“只有本王能欺负你，只有本王能——”
　　
　　他身上携着寒风，气息冷冽严峻，令明曦不觉瑟缩一下，却还是环上他的脖颈。
　　
　　此刻亲兵们已将秦蓉等人捆绑起来，明晃晃的刀刃落地，血气四散，院里惨叫声不断，使人心惊肉跳。
　　
　　苳磬不忍看这血腥的情景，只好背过身去，绞紧手帕才能止住颤抖。
　　
　　将院外的凄惨全然忽视，霍临横抱起怀里的人，看到他的身体还因疼痛抽搐，当即向门外急喊:“周康，叫齐卿衡来。”
　　
　　
　　




第五十四章『新衣』

        “是，王爷。”
　　
　　周康仿佛就在等他这句话，飞快转身向两名亲兵道:“去请齐太医来。”
　　
　　“是。”
　　
　　待亲兵们离开，周康双眼瞥过血肉模糊的嬷嬷们，随后走进房间。
　　
　　“王爷，属下已经派人去请齐太医了。”
　　
　　霍临审视着明曦身上的伤痕，看到满是血迹的白衣时，又向他下令:“让两个丫鬟进来，备干净衣物和热水。”
　　
　　“王爷，她们就在门外侯着。”
　　
　　“都进来吧。”霍临应允。
　　
　　苳磬心思细腻，早就在柴房烧好热水，端着刚换下的炭盆进房，绯心走到床边，用白布巾为明曦擦拭血污，边擦边掉泪。
　　
　　霍临坐在旁边看她们的动作，冷盯着绯心碰触明曦的手，心底没由来一阵烦躁。
　　
　　“好了，你们出去，这里本王来。”
　　
　　绯心停住动作，无措的看向苳磬。
　　
　　苳磬极善察言观色，早就看出霍临不满，只冲她摇头，示意过后躬身:“奴婢等告退。”
　　
　　绯心只能把白布放下，垂眼告退又关闭房门。
　　
　　霍临站起身，拿出铜盆内的白布巾，正准备替明曦擦拭身体，又感到无从下手。
　　
　　他生来就含着金汤匙，何曾干过这等下人的活。
　　
　　“冷…曦儿冷…好冷…求求二娘…”
　　
　　昏迷中的明曦又微微抽搐，不断呓语。
　　
　　那声音像压抑的哭腔，听的霍临心尖犹如石子碾过。
　　
　    “不要打曦儿…”他惨白的唇翕动着，脸庞透出不正常的红晕。
　　
　　霍临捏紧手里的布巾，强压火气，坐回床榻边，轻擦明曦身上的针孔，白洁的布巾瞬间被血染红，刺目异常。
　　
　　起初明曦还十分安静，任凭他“摆布”，可就在霍临要褪去他袭裤，查验其腿间的伤势时，他却拼命挣扎起来，凄厉的低喊。
　　
　　“不要…不要打明曦…不要碰我…”
　　
　　“你们不要看…不要看…求求你…”明曦用紫红的手撕扯着棉被，哑声恳求。
　　
　　霍临呼吸一滞，狠狠把布巾摔在地上。
　　
　　“来人——”
　　
　　“属下在，王爷有何吩咐？”周康推开门躬身应答，那双眼始终盯着地面，不敢往床上瞧。
　　
　　“齐卿衡是死了么？怎么还不到？！”
　　
　　霍临怒斥:“本王再等半柱香的时辰，若还没到，他明日就不必出现在太医院了。”
　　
　　周康面带冷汗拱手:“是…是，属下这就派人去催促…”他说完后，立在原地不动。
　　
　　霍临扶住额头，疲倦的阖起眼:“还有何事？”
　　
　　“据…据四个老奴交代，此次她们会对明公子用刑，是…是受二夫人孟娉的指使…”
　　
　　话说到此处，周康不敢再多言，只垂头等待他定夺。
　　
　　“孟娉？”
　　
　　霍临睁开双目，眼底聚集起阴霾:“孟家？”
　　
　　“正是。”
　　
　　得到确切的回答，霍临把玩手中的折扇，面带思索。
　　
　    孟娉身后是孟府，是户部尚书孟易凡，此人老奸巨猾，手握财权，早年在江东一带治过水，反朝后，霍玄便亲指其女的婚事，做了明渡的二夫人。
　　
　　因这层关系，孟易凡近年来在朝堂内算得上如鱼得水，外加霍渊频频示好，这个老不死的背地里没少收好处、揽脏活。
　　
　　不过相比他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孟易凡这老狐狸还算知道轻重，即便纠集党羽，也未曾做到明面上来。
　　
　　孟府同明府的关系，也不过是皇权下的一盘散沙，风一吹就乱，起不了什么波澜。
　　
　　可棘手的是，如今秦思只把控着吏部和工部，兵部命脉在明府，暂时不必费神，可这吏部，却是迟迟翻不起风浪。
　　
　　“王爷…要不要…”
　　
　　“不要。”
　　
　　周康正欲问是否要教训孟娉，霍临却打断他的话。
　　
　　“眼下不是最好的时机。”
　　
　　他回头看明曦的脸:“秦思那里还没有准备好。”
　　
　　“如果本王没有记错的话，孟易凡应当还有一子？”霍临问询着，拿起茶盏淡啜一口。
　　
　　“是，是孟娉的弟弟，如今在户部就职，大有接替父职的意向。”周康快速回话。
　　
　　“接替父职？”霍临不禁冷笑:“他怕是没有机会了。”
　　
　　“孟易凡早年在江东干过不少龌龊事，本王现下不动手，为的就是将其连根拔起。”
　　
　　他眼底一片冰寒，又告诫道:“沉住气，至于孟娉那里，四个老奴的手不是已经砍了么？送过去吧。”
　　
　　听着他毫无感情的语调，周康的脊背发凉，努力维持镇定:“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走后，霍临返回床边，哼着曲儿替明曦脱掉血衣，看到对方白洁的脖颈，上下起伏的胸膛，他内心竟会涌出一股火来。
　　
　　这种感觉，霍临再熟悉不过了。
　　
　　冷眼看着明曦的身体，他觉得自己可笑，竟然真对这傻子生出了欲望，还是在这个时候。
　　
　　入府那刻，他曾下定决心，绝不会碰他。
　　
　　现在，他开始有些动摇了。
　　
　　“王爷，齐太医到了。”
　　
　　门外周康的通传声，打断了霍临的思绪，他俯下身，在明曦的伤口处吮了一口，尝到那股腥甜的血气后，扬起满意的笑容。
　　
　　“进来。”他沉声回应，将床帐放下，坐到床侧的椅间。
　　
　　“老臣叩见王爷——”
　　
　　齐卿衡被两个亲兵催促的满头大汗，马不停蹄奔向明府，折腾的骨头险些散架，这时在霍临面前却一点怨气都没有，满眼堆着笑。
　　
　　“起身吧。”霍临向他扬起下颌:“限你三日，将人医好。”
　　
　　“是、是。”齐辕擦着冷汗，赶忙上前，虽说隔着帐幔，房屋内的血腥气依旧浓重，他伸手为明曦诊着脉，面色比昨夜还要凝重。
　　
　　“明公子的外伤极重，想医治好，怕是要吃不少苦头。”收回手后，齐卿衡转向霍临。
　　
　　霍临太阳穴一跳，声音有些不耐:“不管用什么法子，三日后本王要看他醒来。”
　　
　　“若是醒不了，你的脑袋也别想要了。”
　　
　　齐卿衡听到这话，急忙跪地。
　　
　　“老臣明白王爷的意思，只是…只是这医治的法子，可能会使明公子此生都不能习武…老臣，老臣是想让王爷…”
　　
　　“三思而后行…”
　　




第五十五章『相迎』

　    “你说什么？”霍临面色巨变，硬声询问。
　　
　　“老臣…老臣是说，若要将明公子的病根彻底拔除…要…可能会…终生不得习武…”
　　
　　在他冷峻的目光下，齐卿衡战栗着回话，声音止不住哆嗦。
　　
　　霍临静默过后又问:“若不拔除病根，保他还能习武，会怎么样？”
　　
　　“会…往后湿寒症会更严重些…稍稍受寒，便会发作，可能要…吃不少苦头。”
　　
　　还会…折寿。
　　
　　齐卿衡惊疑不定的看向他，后半句不敢说，只望向床榻上的人。
　　
　　这明公子，已是个人尽皆知的傻子，霍临为何还要保他习武？正当他百思不解时，又听霍临低唤。
　　
　　“齐太医。”
　　
　　霍临在朝中向来为所欲为，何曾这般正经的叫过哪位臣子？
　　
　　齐卿衡心底大惊，赶忙回:“老臣在。”
　　
　　“你在皇祖母身边受宠多年，有些话，本王也不瞒你，就直说了。”霍临缓慢踱步，而后看向床上的明曦。
　　
　　“这个人，往后要为本王所用，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保他能习武。”
　　
　　齐卿衡不敢看他冷淡的双目，心底发寒。
　　
　　现在明曦的湿寒症还未侵入骨髓，若是连根拔除，今后便不必再受苦。
　　
　　而霍临的意思，则是让明公子终生受湿寒症状痛苦，也要保其能习武？
　　
　　为了用人，就该如此牺牲？
　　
　　更何况，是同床共枕的人。
　　
　　最是无情帝王心，以往他只当六王爷风流纨绔，是个搬不上台面的多情种。
　　
　　而此刻，齐卿衡才真正看清，霍临的身上，流的到底是皇室的血，霍家的血。
　　
　　他只能将所有的话咽下，点头答应。
　　
　　“老臣明白，老臣定当竭尽全力，保明公子能够习武。”
　　
　　“好。”霍临端起茶盏，淡声吩咐:“此事不大不小，不过本王还是想，只有你我两人知晓…”
　　
　　“老臣明白…明白。”未等他说完，齐卿衡便连连点头。
　　
　　“很好。”霍临审视着他，脸上展现出笑意:“近些日子，就劳烦齐太医多跑两趟，费费心思了。”
　　
　　“是。”齐卿衡点头，后又取出纸笔和毫针，走至床榻前，看着明曦的目光里有些许悲悯，却不得不抬手，将毫针嵌入对方的脉络。
　　
　　房屋内寂静无声，弥漫着浓重的药香，绯心和苳磬来回进出，不断换下炭盆、布巾以及染血的衣物。
　　
　　下人们也守在门前，个个面无表情，只期盼着主子能快些清醒，以免王爷迁怒。
　　
　　而没有人，会在意这样的冷冻，一个看似最平淡的傍晚，一个人的命运，就如此被轻易敲定。
　　
　　更深露重，透过朱墙红瓦，乾宁宫的灯火始终通明，作为皇帝的寝宫，这里像不断转动的滚轴，永无停歇的时刻。
　　
　　刘云手持拂尘，低头哈腰迈进宫殿门，绕过屏风，在书桌旁停下。
　　
　　“皇上，派去明府的掌事嬷嬷回来了。”
　　
　　霍玄正在批改奏章，听到这话，他放下朱砂笔，收回落在奏本间的目光。
　　
　　“让进来吧。”
　　
　　“是。”刘云应声，立即向殿外高喊:“传——”
　　
　　他话音落地，便见一位身穿冬袄的嬷嬷走进，站定后跪地道:“奴婢慈颐见过皇上。”
　　
　　慈颐原是郦雍皇太后身边的人，近些年因年事已高，便在内务府教导宫女规矩，这次霍临大婚，霍玄特派她前去打理事宜。
　　
　　“起身吧，明府这两日如何？”霍玄淡声问。
　　
        “回皇上的话，一切安好，不过今日明公子病了，听传信的说，齐太医已经前去。”
　　
　　“病了？”霍玄皱起眉:“这才成婚几日，就病了？”
　　
　　慈颐露出笑容:“许是刚刚圆房，经不起折腾，明公子身体向来虚弱，也是情有可原的事。”
　　
　　霍玄闻言若有所思，食指轻扣桌面，半晌后才问:“霍临在何处？”
　　
　　“六王爷正在府内照看明公子。”
　　
　　霍玄听着这话，心下疑惑:“这倒奇了，先前还抵死反抗…”
　　
　　霍临虽在朝中嚣张狂妄多年，可明府婚事却一波三折，如今倒是全然顺从，这是在做给谁看？
        
　　“奴婢也同皇上想的一样。”
　　
　　见他酌谋不定，慈颐温声道:“不过六王爷对明公子，还称得上用心。”
　　
　　“圆房次日，也是奴婢亲自验过的。”
　　
　　“罢了。”霍玄不再多想，向她摆手:“朕知道了，让内务府备金丝血燕盅、雪参，找些补身的送到明府去。”
　　
　　“你退下吧。”
　　
　　慈颐立即躬身:“奴婢这就去办。”
　　
　　待她走后，刘云便上前:“皇上，该是就寝的时辰了。”
　　
　　霍玄微阖眼眸，没有回应。
　　
　　刘云眼珠子一转，低声问:“皇上可还在为六王爷的事烦心？”
　　
　　霍玄这才睁开眼:“老三已到纳王妃的年纪，霍临那里，若再不出世子，朕还如何管束住他们？”
　　
　　刘云在他身边伺候多年，自然清楚主子的心思。
　　
　　“皇上所言极是，若是六王爷能有世子，对明府、对皇室，可都是大喜事。”
　　
　　他避重就轻的附和，内心却无比通透。
　　
　　三殿下容亲王同霍临向来不合，两人明里暗里，都掌控着不小的势力。
　　
　　现在的明府，正处不上不下的位置。
　　
　　即便霍临已身在明府，但兵权、兵部，依然把控在明渡手中。
　　
　　若能诞下世子，霍临就有拴住明府的机会，在朝中的势力就能更进一步。
　　
　　而霍玄，也能高高兴兴的给容亲王指婚，什么户部尚书的女儿、工部尚书的掌上明珠，任谁都行。
　　
　　只要能制衡住两个王爷，所有人事，不过是皇权下的牺牲品。
　　
　    “大喜事…的确是大喜事。”
　　
　　霍玄盯着跳跃的烛火，重复刘云的话。
　　
　　刘云静静立在旁边，等待着主子的吩咐。
　　
　　“这两日，送碗药过去吧。”
　　
　　沉寂良久，刘云才听到这么一句。
　　
　　当即他就明白了霍玄的意思，挤出谄媚的笑:“奴才清楚，奴才这就命内务府去办。”
　　
　　“退下罢，朕乏了。”
　　
　　霍玄面容疲惫，阖起双目靠进龙椅里。
　　
　　“奴才告退。”刘云赶忙迈着碎步退出宫殿。
　　
　　朱红色的高门缓慢闭合，在空阔的夜发出刺耳的声响，将一切黑暗和阴郁，都掩埋在繁华之下。




第五十六章『桃李』

　　齐卿衡这几日并不好过。
　　
　　在太医院和明府间来回奔波的疲累暂且不提，这对医者也算不上什么，只不过，为明曦针灸医病时，他后背总能被一个人的目光盯穿。
　　
　　这目光让他胆寒不已，却不敢有半分怨言，反而任劳任怨听其差遣。
　　
　　“人怎么样了？何时能醒？”
　　
　　听到这问话，齐卿衡惊出一身的冷汗，转身笑着回话:“回王爷的话，今日针灸过后，这人，兴许傍晚能醒。”
　　
　　霍临起初只当他是在搪塞，怕自己怪罪，也不再多言，可没想到，天色刚刚昏沉，昏迷两日的明曦便醒了过来。
　　
　　“小少爷醒了…小少爷醒了…”
　　
　　伴随着丫鬟的惊叫，房屋内的下人进进出出，手里都没闲着，不是添碳火，便是端碗布筷，人人面上都显露出轻松的笑容。
　　
　　明曦哪里经受过这种阵仗，双目呆滞的看向满屋的人，不知该如何应对。
　　
　　“小少爷，您感觉如何？”绯心站在床旁问:“身上可还疼痛？”
　　
　　明曦紧皱眉头，坐起身回答:“酸…痛…”
　　
　　刚开口，就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得怔住。
　　
　　“我的声音…”他抚摸脖颈，神色恐慌:“我的声音…是…怎么了…”
　　
　　听到那如同砂纸碾过桌面的声音，绯心也吓了一跳，连忙道:“小少爷莫急，奴婢这就去寻齐太医。”
　　
　　明曦目送她离开，颤巍巍站起身，凝望铜镜中的身影。
　　
　　衣襟散乱、身形消瘦，脸庞毫无血色，连以往乌黑的长发，都变得黯淡无光。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抬起手掌，还是那双熟悉的手，布满伤痕和薄茧。
　　
　　可镜中的这个人，真的是他吗？
　　
　　明曦忽然想起在旧院时，湘婆婆曾给他讲的故事，那经文中面目丑陋的人，人不像人样，鬼不像鬼样…会不会，说得就是他现在这样。
　　
　　想到此处，他面色苍白，下意识看向四周，寻找霍临的身影。
　　
　　他不能这样…他不能让六王爷瞧见自己难看的模样，这样他就不会被喜爱，不会受宠，更不会与湘婆婆再见。
　　
　　他要藏起来，藏到哪里去？
　　
　　明曦神色慌乱地看向四周，是床底吗？还是桌子下面？又或者是衣橱里？他甚至想将地面凿开，钻进地缝里去，这样六王爷就看不到他了。
　　
　　正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令他怕到极点的声音。
　　
　　“你终于醒了，本王还在等你一起用膳。”
　　
　　“家…家主…”明曦双肩发抖，僵硬着四肢，转身对上霍临探寻的双目。
　　
　　他还如同明曦在寺院里见到那样，眉目俊朗，衣冠齐楚，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总会透出令人生畏的气势。
　　
　　明曦看着他，不禁想起当日在寺院见到的另一人，那个偎在霍临身旁，面带笑容的年轻男子。
　　
　　那人生的俊美，声音温柔动听，双手也白嫩修长，与他的粗糙全然不同。
　　
　　六王爷他…一定很喜欢那个人，不然怎会对他露出那样温柔的神色。
　　
　　他本就不好看，如今声音也这样刺耳难听，更也不会被六王爷喜爱。
　　
　　“这声音是怎么了？”霍临在桌旁坐下，不满的命令:“马上让齐卿衡给本王滚过来。”
　　
　　“来了来了…老臣在，老臣在。”他刚喊完，绯心就带着齐卿衡匆忙进门。
　　
　　“老臣叩见——”
　　
　　“行了行了，快些看，他的声音怎么回事？”霍临焦虑的打断他的礼数，用折扇指向身旁的人。
　　
　　“是。”齐辕门擦拭前额的细汗，走上前道:“明公子，请将手腕伸出，老臣好替您把脉。”
　　
　　明曦眼含兢惧，可仍是伸出了手。
　　
　　齐卿衡见状，开始细细诊脉，不消片刻，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爷赎罪…王爷赎罪…”
　　
　　霍临正端着茶盏，被他这般动静所扰，手中的茶水尽数洒在身上，顿时怒道:“赎什么罪？！”
　　
　　齐卿衡伏在地面不住哆嗦:“明公子嗓音突变，是老臣…医治的法子…留下的…留下的遗症…”
　　
　　“还请王爷赎罪——”
　　
　　他大呼着跪伏在地，苍老的脸惊恐万状，生怕霍临心底不痛快，他就要掉脑袋。
　　
　　“这嗓音突生变化，还有得医治么？”霍临将茶盏放下，不咸不淡的问。
　　
　　齐卿衡见他并无怒意，这才缓声回到:“这…这许是和明公子的体质有关，今后，可能会恢复…”
　　
　　“这…这老臣也说不准…”
　　
　　“好了。”霍临冷声打断他:“你退下，领赏去吧。”
　　
　　 “是…是，老臣多谢王爷开恩…多谢王爷开恩…”做奴才的见主子不迁怒，已是天大的恩赐，齐卿衡不敢再多言，急忙躬身退出去。
　　
　　待他离开，霍临挥退下人，看向僵站着的明曦:“过来用膳。”
　　
　　“用完膳，服药。”他说着就开始布菜。
　　
　　明曦不敢违抗，拖着沉重的步伐靠近。
　　
　　“怎么不坐？”见他毫无动作，霍临有些烦躁。
　　
　　“家主…唔…”明曦刚开口，听到的便是自己难听至极的嗓音，登时不敢再说话，眼底渗出泪来。
　　
　　霍临彻底不耐烦了，将竹筷狠狠甩在桌上:“你还在本王面前摆起架子了？是让本王请你坐？”
　　
　　“明曦不敢…家…家主没说坐…我，不敢坐…”
　　
　　霍临凝视着他惨白的脸，呼吸发紧，态度终是软了下来:“现在本王让你坐。”
　　
　　“坐到我腿上来。”
　　
　　听到他的话，明曦脸庞浮现出一丝病态的红晕，看霍临敞开腿等待的模样，他手指几近掐入掌心。
　　
　　“动作快些。”霍临硬声催促。
　　
　　“是…”
　　
　　等他坐在到自己怀里，霍临才察觉到这人消瘦的厉害，抬手摸去，满是硌人的骨骼。
　　
　　身为明府的少公子，怎么连下人的体格都不如。
　　
　　他不满的皱眉，将鸡肉鱼肉一股脑夹到明曦的碗里:“给本王吃。”
　　
　　“吃不完你今夜就不必睡了。”
　　
　　明曦看着盘中堆积如山的菜，战栗的拿起竹筷，如同嚼蜡般咽进腹中，双目有些空洞。
　　
　　“怎么？不合胃口？”霍临注意到他的神情，哑声质问。
　　
　　这傻子大喜那日，分明对这些菜稀罕到不行，怎么现在这副难以下咽的样子？
　　
　　
　　
　　
　　




第五十七章『成溪』

　　听他这样问，明曦慌张的摇头:“没…没有…”他垂眼看满桌的山珍海味，心思却全在旧院。
　　
　　湘婆婆她是否还在受苦、挨饿受冻，她会惦念他吗？那片梅林，如今开花了么？
　　
　　他真的好想念以往的日子，他挨打时，湘婆婆始终会护着他，即便被打的浑身是血，过后只要湘婆婆给他一块糖，他就觉得那些疼痛，都消失了。
　　
　　可现在，分明有满桌的甜点、蜜饯，他的身上，为何还是这样疼、疼的他拿着竹筷的手，都在不停发抖。
　　
　　他很想哀求霍临，能让他去看湘婆婆一眼，哪怕是远远看着，只要看到她平安，他就心满意足了。
　　
　　“那是怎么了？”霍临皱起眉:“身上还在疼？”
　　
　　明曦单薄的身体颤抖一下，最终还是回:“明曦谢过家主…关怀…我…我没事…”
　　
　　霍临审视着他苍白的侧脸:“没事便好。”
　　
　　“用过晚膳后就服药。”他轻拍明曦的脊背，神态虽冷，但动作却有几分柔情:“齐卿衡说你这身体经不得冻，往后就在房内好好修养，不准出去。”
　　
　　将他的话听进耳中，明曦的脸更加发白。
　　
　　他觉得如鲠在喉，可仍是点头:“谨遵…家主命令。”
　　
　　霍临见他这样顺从，心情好了许多，于是拿起竹筷，同他一起用膳。
　　
　　清寂的院落内，偶有阵阵寒风吹过。
　　
　　透过张灯结彩的长廊，瑞麟王府的主院房门前，只见一身披雪白大氅的男子站在树下，静静注视周边的景色。
　　
　　他表情落寞，好似正在出神。
　　
　　就在此刻，模样清秀的少年忽地出现在他身后:“秦思哥哥，你在想王爷啊？”
　　
　　秦思被说中心事，有些窘迫:“是，近日来朝中有些乱。”
　　
　　“我在想王爷交代的事。”
　　
　　长漓听他这么说，嘻嘻轻笑，在长椅上坐下来:“你瞒的了王爷，可瞒不了我。”
　　
　　“这几日你天天在这里，还不就是在等王爷回来。”他低头把玩手炉:“秦思哥哥，你喜欢王爷吗？”
　　
　　秦思掩起眼，手指攥紧衣袖:“王爷人中龙凤，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将来…亦是圣帝明王，又有谁会不喜欢？”
　　
　　听他这样回答，长漓不满的撅起嘴:“我说的不是人人喜欢，我说的是，情爱的那种喜欢。”
　　
　　他清朗的声音像打进了秦思心中，让他神情转瞬僵硬起来:“身为臣子，怎能…”他止住话音，嘴角露出苦笑:“你还太小，不该问这个。”
　　
　　“我不小了…！”长漓扬声反驳他，脸色微红:“王爷说，来年春暖时，就给我定一门亲事…”
　　
　　“待来年春暖，本王看就该给你定亲事了，你看上哪家的大小姐…尽管说与本王听…”
　　
　　伴随着长漓的话，秦思回想起他刚跟霍临的那年。
　　
　　他生于江东参商大户，若不是家道中落，他根本不会有进京赶考的机会。
　　
　　十七岁那年，暴雨连绵，洪灾泛滥，原本富饶的江东因天灾面目全非，各大商户接连倒闭，饥荒一来，更遍地横尸，满目疮痍。
　　
　　秦家原本就一贫如洗，却还要在官府的逼迫下，捐出仅剩的余粮。
　　
　　他的父母，是活生生饿死的。
　　
　　满城的百姓饱受饥寒痛苦、和失去亲人的哀痛，他们满怀希望，期盼官府到达后是救人的。
　　
　　可没想到，以安抚使为首的孟易凡，不光在各大商户中搜刮，还掠夺民脂民膏，私吞赈灾钱。
　　
　　枯骨遍地，江东最负盛名的北淮河上却莺歌燕舞，日日游船，纸醉金迷。
　　
　　那不是天灾，是人祸。
　　
　　他携着母亲藏下的银两，没日没夜的赶路，最终抵达了盛京。
　　
　　盛京的奢靡更甚于江东，他握着那些染血的银钱，与这浮华格格不入。
　　
　　没有人知道，在最后的关头，母亲将银两吞入腹中，才让他有逃命的机会。
　　
　　瓢泼大雨下，他嚎啕大哭着，剥开生母的皮肉，取出那救命的银钱。
　　
　　他不能死啊。
　　
　　他要活着，哪怕是巨行尸走骨。
　　
　　他的骨血里灌满愁苦，只有拿起笔墨时，才觉得脱胎又换了骨。
　　
　　他选择入职翰林院，静默着、等待着、窥探着，他需要一个机会，去剥下孟易凡糜烂的皮囊。
　　
　　直至遇到了霍临，当那明黄色的衣角停在眼前时，秦思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霍临是朝中最纨绔不训的王爷，每日早朝，他都会听旁人在卩火示╳身后议论，那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空有一副好皮相，实则是个风流浪子。
　　
　　他听着那些话，觉得好笑。
　　
　　再后来，霍临用折扇抬起他的下颌，说他年纪不小了，要给他指婚。
　　
　　他回望他深邃的眼眸，在那时无比清楚的认识到，他可能爱上霍临了。
　　
　　这么些年来，他看着霍临在风月场游走，瞧着他醉生梦死，接下他一道道密令，为他披荆斩棘，扫除一个个绊脚石。
　　
　　他二十三岁那年，霍临赐给他了一盘棋，指着那棋盘告诉他，谁是黑子，谁是白子，他看着霍临毫无波澜的脸，整个人如梦初醒。
　　
　　他知道，他也在那盘棋上。
　　
　　“秦思哥哥，王爷有没有向你说过赐婚的事？”
　　
　　长漓稚嫩的声音使他回过神，静默良久，秦思回答:“说过。”
　　
　　霍临每年都会说，可到了来年，却不曾兑现。
　　
　　这让他总抱有一点希望，还会在内心揣测，霍临是不舍得让他婚配的。
　　
　　“那怎么还不见你成婚？”长漓又问。
　　
　    秦思听后失笑:“我要为王爷做事，不能成婚。”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霍临始终不会独属一人，他不敢奢望，只求能做他身后，站的最远的那个人。
　　
　　“好吧，那待我成婚，秦思哥哥要记得来。”长漓孩子气的叉腰:“可别错过我的喜酒。”
　　
　　“好。”秦思颔首，遥望眼前的风月，笑弯了眉眼:“我一定会去。”
　　
　　烛火跳跃，暖意涌动的房内，在霍临的监视下，明曦强忍身体的不适，吃完堆积如山的饭菜，再放下筷子时，浑身都是冷汗。
　　
　　他脸色通红，像是在忍耐什么，犹豫半晌，还是转过身哀求:“家主…我…我想小解…”
　　
　　他相貌好看，双眼纯粹无暇，说起这种话来，不仅不惹人厌烦，还让霍临觉得有些喜欢，但还是板着脸:“你求本王，本王就抱你去。”




第五十八章『红尘』

　　明曦听到这话，整张脸涨的通红。
　　
　　他心思单纯，哪里知道霍临是故意作弄他，只低垂眉眼，声如蚊呐:“求…求家主…让明曦小解…”
　　
　　霍临瞧着他含水的眉眼，里面一片潋滟，那声音好似羽毛，在他心尖不断地挠，让他感到有些燥热。
　　
　　下一秒，他就将人抱起来:“好，本王这就带你去。”
　　
　　被他猛然横抱，明曦惊慌地攥紧他衣襟，是下意识的举动，倒让霍临满意的扬起嘴角。
　　
　　“本王问你，宫里派来的掌事嬷嬷，有没有问过你什么？”带他去如厕的路上，霍临盘问着。
　　
　　“有…问的。”明曦不敢撒谎，如实回应。
　　
　　“都问什么了？”霍临脸色一沉。
　　
　　他神情骤变，令明曦心底打鼓，后背又渗出薄汗:“问的…家主…圆房的事。”
　　
　　霍临登时停下脚步:“那你怎么回答的？”
　　
　　明曦闭了闭眼，低声道:“我说…家主很好，待…待明曦格外温柔…”
　　
　　这话虽含蓄，倒也能明白其中的意思，霍临听了，十分满意:“本王看你倒不傻。”
　　
　　“若是一直这般乖巧下去，听本王的话…”
　　
　　“明曦会听话。”他话还没说完，明曦就匆忙接过话头，哀声重复:“明曦会听话的…明曦会听家主的话…”
　　
　　霍临面色僵硬，突然想起他前两日赶回来明府，明曦浑身是血，伏在地面，口中还断断续续的念叨着。
　　
　　念叨着什么来着？
　　
　　“求二娘不要打明曦…我会听话…不会再犯错…会听话的…会的…”
　　
　　听话
　　
　　这两个字像是混在他的骨血里，皮肉受到疼痛，就像打开闸门，只记得这一句。
　　
　　霍临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你怕本王打你？”
　　
　　听到那个字，明曦浑身僵直，十分惊恐，他哆嗦着双唇:“我…我怕…”
　　
　　皎皎月光，映衬的他脸庞更为惨白，那双布满伤疤的手垂在前胸，耷拉着，没有什么生气。
　　
　　“别怕。”霍临移开目光，冷声道:“今后若再有人敢碰你，你就差人找本王。”
　　
　　“我自会护你周全。”
　　
　　明曦把他的话听到耳中，双目懵懵懂懂。
　　
　　“相应的，宫里要是来人，问你什么话，什么事，你也要一五一十的告诉本王。”
　　
　　“听懂没有？”霍临见他久久不反应，有些烦躁。
　　
　　“听懂了。”他的手才回温，又被夜风吹的冰凉，明曦轻搓手指，小心翼翼的仰视他。
　　
　　“很好。”霍临点头，横抱起他去如厕，再将人带回房内。
　　
　　明曦感觉到他正抱着自己走向床榻，有些不安:“家主…我…不能睡床…”
　　
　　“这两日，直到病好，伤痊愈，你都睡床。”霍临将他放下，淡声叮嘱:“本王不会在这里过夜，有事的话，就吩咐两个丫鬟。”
　　
　　他说完后，转身快步离开内室。
　　
　　明曦听着屋外的动静，听到周康在说平乐馆，还有什么老板…霍临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他靠在床边，凝视着铜镜里的人，头脑昏沉有些乏困。
　　
　　六王爷果真不喜欢他…这样想着，他眼皮渐渐拢拉下来。
　　
　　夜色萧寂，平乐馆没有往日的靡靡之音，反而安宁静默。
　　
　　后台的梳妆镜前，一人在烛火旁呆坐，手捧银珠腾云的布鞋，眉眼里携着满足的笑。
　　
　　他手旁的梳妆台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珍宝，紫金镶玉镯、宝蓝点翠珠钗、银凤镂花长簪…他在淮南登台时，曾遇到过不少多财的恩客。
　　
　　可那些物件，远不及他眼前这双银珠腾云布鞋，来的珍贵。
　　
　　它是霍临在冰天雪地赐给他的，单是这种温暖，就足矣令他铭记一生。
　　
　　“师父，夜深了，您怎么还没就寝？”这时有人掀开幕帘，靠近他询问。
　　
　　是他的小徒弟，黛青。
　　
　　这两日接连替他上台的小花旦，到底是唱出了点名气，眼下稚嫩的脸上，都透出点名角儿才有的气息。
　　
　　楼伶没回他，放下布鞋，从桌面的金银珠宝里，捞出块璞玉，看了又看。
　　
　　“你说，王爷什么时候会来？”
　　
　　黛青哪能回答出个所以然，只立在原地，支支吾吾的看他:“王爷…可能…也就这两天…”
　　
　　“你说他…什么时候才会来？”
　　
　　黛青细看楼伶，才发觉他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还在抚摸那块玉，像痴魔了一样。
　　
　　他实在是不明白，楼伶何苦为六王爷这样。
　　
　　一个戏子，一个王爷，怎可能聚在一起。
　　
　　还这样不图名不图利的…他年龄虽小，但把这情爱的事看的通透。
　　
　　若换做他，他才不会像楼伶这样，整日失魂落魄。
　　
　　可也是因年纪小，小花旦还并不知道，那情那爱，没挨到自己身上，何来感同身受。
　　
　　“师父，您快四日没登台了，再这样下去，平乐馆的招牌都要砸了。”
　　
　　黛青坐下来劝:“师父莫怪徒弟多嘴，您这心思，是该收收了。”
　　
　　楼伶的眼发直，侧头轻问:“他不在，我唱给谁听？”
　　
　　黛青被他噎得没话，自讨没趣正要离开，平乐馆外忽然传来一声马鸣。
　　
　　“楼老板，开门，王爷来了。”
　　
　　熟悉的声音，让楼伶眼睛一亮，还当是在做梦。
　　
　　他连忙起身，飞奔到门前，心狂跳着。
　　
　　门被打开了，霍临携带一身寒风，进门就解开大氅递到他手中:“温酒，到你房里。”
　　
　　楼伶望着他冷峻的侧脸，心里憋了好多话想说，可还是扬起笑容:“公子你终于来了…”
　　
　　他鼻头微红，看起来要哭。
　　
　　霍临没回应他，径直走向二楼暖阁。
　　
　　“爷听你病痊愈了，便过来看看。”
　　
　　霍临粗鲁的推开房门，对这温柔乡没有半点怜惜，在椅间坐下来，这才施舍给楼伶一个眼神:“身体如何了？”
　　
　　从明府出来，他原本想回瑞麟王府，听周康在耳旁念叨，恰好有一身的欲火没处发，就在深夜赶了过来。
　　
　　楼伶急忙去拿酒，放在炭炉旁后，在他腿边跪下:“公子还记挂着我，我很欢喜。”
　　
　　不等霍临说话，他就开始为对方按腿。
　　
　　霍临刚和那傻子达成同盟，今夜心绪极佳，看着楼伶，也比往日来的顺眼。
　　
　　“爷近日忙。”
　　
　　




第五十九章『痴缠』

        他简短回应，是理所应当的口吻。
　　
　　随后抄起小酒壶痛饮一口，觉得浑身充斥暖意，冷硬的脸庞都缓和下来。
　　
　　“我知道公子忙。”楼伶硬挤出笑容，抬头道:“只要公子心中有我，我就知足了。”
　　
　　霍临一言不发的注视着他，半晌后勾勾手指:“坐到爷腿上，喝酒。”
　　
　　“是。”楼伶顺从的坐在他怀里，陪他饮酒。
　　
　　见他一杯接一杯的喝，楼伶迟疑片刻，还是问:“公子，那明府的少公子可好？”
　　
　　霍临放下酒杯，话中有话:“还算不错，爷喜欢听话的人，你是知道的。”
　　
　　楼伶端酒盏的手微僵，浅笑的点头:“嗯，楼伶是知道的。”
　　
　　正因为太清楚霍临的脾性，他才不敢闹、不敢恼，更不敢将满腔的委屈说出口，只能这么眼巴巴的期盼，哪一天他会来这平乐馆。
　　
　　“今冬天气寒凉，你也当心身体，别再轻易受冻，染上风寒，怎么伺候人？爷给你说就那个傻子…”
　　
　　霍临说到此处，突然止住话音。
　　
　　楼伶瞧着他:“公子可是在说明公子？”
　　
　　“嗯。”霍临闷头喝下口酒:“罢了，不提他。”
　　
　　“你的身体，可好利落了？”他缓慢拉开楼伶的衣带。
　　
　　因热酒的缘故，他的手掌极烫，火一样的温度传到楼伶腰际，让他的身体转瞬柔软下来。
　　
　　“好利落了。”他抿起唇角回话，面色绯红。
　　
　　“是吗？”霍临不紧不慢地将他抱起来，露出轻佻的笑意:“那爷今晚就…好好查探一番。”
　　
　　暖阁里烛光点点，被浪翻涌，偶尔传出声声低吟，戏台上红绸纷飞，旖旎到深处，可黑夜，又将这奢靡渐渐泯灭。
　　
　　陈旧的院子里，时不时传出急促的咳喘声，走近房屋，一个衣着简陋的老妇，正伏在床旁咳嗽，面容沧桑，甚至透出些死气。
　　
　　“湘婆，湘婆你如何了？”
　　
　　这时有位年轻男子端着碗，匆忙走到床边，将汤药递过去:“湘婆，该喝药了。”
　　
　　沈湘摇头苦笑:“徐大夫，我这身体，我自己清楚…”
　　
　　她注视着黑乎乎的汤药:“这药，喝与不喝，又有何分别…”
　　
　　“湘婆…”徐覆眼底泛出泪光，低下头:“都是我无用，没能替你给小少爷递进去话。”
　　
　　现在沈湘病入膏肓，他怎么敢告诉她，明曦刚受过孟娉的毒打，也在养伤受苦。
　　
　　“这不怪徐大夫…”沈湘拍拍他的手:“只要小少爷安好，老身就放心了。”
　　
　　徐覆连忙点头:“小少爷他很好，他真的很好…”
　　
　　“王爷脾气虽古怪，但待小少爷不错…”他紧握沈湘的手:“你可以放心的。”
　　
　　沈湘透过他，看向院外那片梅林:“老身还有…还有最后一件事，想求徐大夫…”
　　
　　“是什么事？”徐覆强忍泪意，垂头轻问。
　　
　　沈湘伸出苍老的手，在床榻下摸索一阵，最终把一只荷包递到他手中。
　　
　　“徐大夫…老身知道，小少爷一直有个心愿…”她转动浑浊的眼，颤声说:“他想让…想让梅树开花…”
　　
　　“可是那梅林，早就…早就冻死了…”沈湘强压喉咙里的腥甜:“这里面是，老身仅剩的银两…求徐大夫拿去…”
　　
　　“买来新种子，栽到这梅林里…来年…春暖…一定…一定会开花…”沈湘瞪大眼睛，眼带期盼。
　　
　　徐覆止不住泪，攥紧那只荷包，连连点头:“湘婆，徐某一定，一定替办到…”
　　
　　听他答应的坚决，沈湘终于露出笑容:“那就…劳烦徐大夫了…”
　　
　　“湘婆…湘婆你听我说…”徐覆见她要阖上双眼，立即低喊:“你再撑两日，我去找小少爷…我去找他，让他能来…见你最后一面…”
　　
　　他祈求的摇晃沈湘的手:“求你…一定要撑住…”
　　
　　沈湘的神智已经开始恍惚，听到他的话，还是不断点头、点头。
　　
　　徐覆立即把荷包收好，为她盖好棉褥，起身冲出房门，消失在漫漫黑夜里。
　　
　　次日清晨，绯心手持药碗，急匆匆走进房屋，到床榻边，见床帐低垂，便将药碗放下，走近两步轻唤:“小少爷…小少爷…该起身了。”
　　
　　明曦早就醒了，他浑身疼痛，没有办法安睡，只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待天亮。
　　
　　此刻绯心这么一叫，他撑起疲惫的身体坐起身，神态有些茫然。
　　
　　“王爷…王爷呢？”他低声问询。
　　
　　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是怕霍临在，还是怕他不在。
　　
　　绯心眼神躲闪:“王爷许是回瑞麟王府了…没有在府里…小少爷还是快喝药吧。”
　　
　　“唔…”明曦心底并不轻松，疲倦的接过碗，把药喝完。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苳磬的声音:“我看王爷对小少爷还是上心的，今儿一早就派周侍卫过来问小少爷的情况。”
　　
　　“是我回的话。”
　　
　　苳磬的声音由远到近，顷刻间人已走进房内，站在床榻旁。
　　
　　“是吗？我怎的不知道？”绯心有点疑惑。
　　
　　“你睡得一塌糊涂，自然不知道。”
　　
　　苳磬瞪她两眼，又转向明曦:“小少爷的身体可好些了？”
　　
　　“嗯…”明曦微微点头:“还好。”
　　
　　他不想大声说话，生怕听到自己刺耳难听的声音，只能低弱的应答。
　　
　　绯心和苳磬见此，都清楚主子心绪不佳，也就不再多话，赶忙伺候他更衣洗漱。
　　
　　时辰临近正午，院外忽然传来侍卫的叫喊。
　　
　　“宫里面来人了…宫里来人了…”
　　
　　听到叫喊，绯心和苳磬走出房门，上前迎接，帮衬着侍卫把箱子抬进房内。
　　
　　“小少爷，这些都是内务府送来的…”
　　
　　绯心将木箱打开，瞧着里面的雪参、冬虫夏草和鱼胶直咋舌:“这么多补药啊…这下可好了，小少爷若都服用了，身体肯定会硬朗起来。”
　　
　　明曦的目光在补物上掠过，脸庞没有半分喜悦，脑海里想的全是湘婆婆。
　　
　　他在这里被打、受伤，起码还有人照料，可湘婆婆身处旧院，连温饱都是问题，她该怎么办？
　　
　　她还好么？
　　
　　这样想着，明曦朝绯心投去哀求的眼神:“绯心…我…我能不能出去…就出去一下，到旧院，看一看…”
　　




第六十章『合卺酒』

　　 绯心有些为难的低下头:“小少爷…王爷有令，说您只能在房内养病，不能出去…奴婢…奴婢也帮不上忙……”
　　
　　虽然早就知道结果，明曦眼底仍有失望的神色:“我…我明白了…”
　　
　　他攥紧被褥，想了许久，又握住绯心的手:“我可不可以再托你一件事…”
　　
　　“小少爷，您这是什么话？”绯心向他露出笑容:“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与奴婢就是。”
　　
　　明曦感激的看着她，犹豫后才说:“我想知道…旧院的梅树好不好…你…能否帮我去瞧瞧？”
　　
　　丫鬟俏丽的小脸有不解，但还是点头:“奴婢知道了，若得空闲，一定会去。”
　　
　    明曦的手无力垂下来，怔怔看向窗外。
　　
　　“小少爷刚服了药，还是多休息吧，奴婢去取碳火。”绯心将药碗端起来，看一眼面色发白的主子，后迈着碎步离开房屋。
　　
　　她刚走出门，正要往柴房去，忽然听到院外有吵闹声，于是停下脚步，向门外靠近。
　　
　　只见四五个侍卫将一名年轻男子团团围住，不断拉扯打骂。
　　
　　“什么旧院人命关天的，赶紧滚…！”
　　
　　“王爷有吩咐，谁都不准进明公子的住处，快点滚！”
　　
　　侍卫们边打骂边驱赶着，可那年轻男子还是不放弃，继续哀求:“官爷…官爷们行行好，旧院的湘婆真的很惦念明少爷…她…她快不久于人世，还请官爷们通传一声…”
　　
　　“嘿，我说你这人听不懂人话是吗？”
　　
　　侍卫似是被扰烦了，抄起衣袖就要“教训”他。
　　
　　绯心立即走近阻拦:“等等！这是在做什么？！”
　　
　　“绯心姑娘…”侍卫们连忙停手，为首的侍卫走上前，脸带笑容解释:“绯心姑娘，这人在此处闹的不停，王爷有令，任何人都不准进来，我们是要把他赶回去…”
　　
　　绯心虽只是个丫鬟，却是明曦身边伺候的人，这些侍卫自然不敢怠慢，个个恭敬的低着头。
　　
　　“就算是这样，也不必打人吧？”
　　
　　“是…是…”侍卫们不甘心的回应着。
　　
　　绯心瞥过他们，双眸定格在年轻男子脸上:“好了，你们先下去，别在这里吵闹，叨扰小少爷休息。”
　　
　　“若是王爷知道了，你们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她吓唬着，侍卫们果然面露菜色，赶忙四散离开。
　　
　　待他们走后，绯心上前两步问:“你是旧院来的？”
　　
　    徐覆瞧她面善，便微微作辑:“姑娘，在下徐覆，是先前在旧院伺候小少爷的大夫。”
　　
　　“小少爷有病有伤，向来是在下医治。”
　　
　　“你叫我绯心便是。”绯心见这人相貌端正，温文有礼，心底有些好感，便接着听他说。
　　
　　“多谢绯心姑娘。”
　　
　　徐覆颔首，面带急切:“以往旧院照料小少爷的湘婆，同小少爷感情极深，现下她病入膏肓，只想再见小少爷最后一面…”
　　
　　“求…求绯心姑娘通传，帮帮湘婆…！”他说完，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将绯心吓得大惊。
　　
　　“徐大夫快快请起…你这是做什么呀…”她惊慌失色，想扶他起身。
　　
　　徐覆却推开她的手，眼神坚定:“绯心姑娘，你若不答应，徐某就一直跪在这里…直到…直到你答应为止…！”
　　
　　男儿膝下有黄金，这道理绯心怎么会不懂，如不是迫在眉睫的事，想必这人也不会如此哀求。
　　
　　绯心见他眼眶通红，于心不忍，思索后点头:“你先起身，我会想想办法，让你和小少爷见一面，说清楚湘婆的情况。”
　　
　　徐覆一看有望，这才站起身，十分感激:“那…绯心姑娘可要尽快…这两日，徐某怕湘婆会撑不住…”
　　
　　“我知道了。”绯心抿起唇角:“我会想办法。”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徐覆不断鞠躬道谢。
　　
　　绯心面色微红，移开眼眸:“徐大夫先回去照看湘婆吧，一有消息，我就去旧院知会你。”
　　
　　“好…好。”徐覆连连点头，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院落。
　　
　　绯心遥望他的背影，只在心底叹息，都是奴才命，互相帮衬，也算不上什么，只是那后院的湘婆，油尽灯枯，真是可怜。
　　
　　她站在院门前，凝视着地面的一片寒霜，随后捂一捂自己冻红的脸，转身返回柴房。
　　
　　时辰临近傍晚，明曦在床上躺了一天，身上还隐隐作痛，弄得他没什么精神，只能在丫鬟们的伺候下，如同傀儡般，用膳、服药、吃补物。
　　
        好不容易等丫鬟都退下，他强撑疲倦的身体，起身走到窗边，凝望着皎白的月光出神。
　　
　　“小少爷…小少爷！宫里来人了…”
　　
　　 门外忽然传来绯心的喊声，明曦回过神，就见一名公公，在宫女太监们的簇拥下，走进房间。
　　
　　刘云瞅着他一脸疲态，弯了弯嘴角:“奴才给明公子请安。”
　　
　　他身后的宫女太监也跪地齐声喊:“奴才给明公子请安——”
　　
　     不管过多久，明曦还是受不了这种阵仗，这个公公他也见过，是新婚当夜，过来传旨的。
　　
　　“公公快请起。”他轻声道。
　　
　　刘云闻言站起身，向身后的小宫女使眼色，小宫女会意，忙端上一碗汤药，放在明曦手边。
　　
　　“皇上听闻明公子自入冬以来，体质虚弱，时常患病…”刘云尖声说着，脸带笑意:“这是皇上命内务府亲赐的补药，有养身滋补的功效，往后每日，宫里面都会送来汤药…”
　　
　　“还请明公子按时服用。”
　　
　　他刚喊完，身后的宫女太监们也随声附和:“还请明公子按时服用——”
　　
　　“唔…”明曦有些受宠若惊，看一眼那殷红如血的汤药，而后点头:“明曦谢过皇上。”
　　
　　刘云看话已传过，药也送到，就朝身后的奴才摆手:“好了，都退下吧，别打搅主子安歇。”
　　
　　“明公子，奴才等告退…”
　　
　　“有…有劳公公了…”明曦愣愣点头，目送他们匆匆离开。
　　
　　绯心和苳磬也退出房屋，去送这些宫里来的“贵客。”
　　
　     房间里仅剩明曦一人，对着药碗发呆。
　　
　　 明晃晃的烛火下，做工精巧的药碗流光溢彩，配上红色的药汁，竟显出一丝诡谲。
　　
　　 他拿起药碗，又放下，来来回回好几次，回想起霍临对宫里的厌恶，不知是该喝，还是不该。
　　




第六十一章『黄粱』

　　就在他对着汤药发怔时，门外突然传来匆忙的脚步，接着便听绯心喊:“王爷回来了——”
　　
　　明曦心底一惊，下意识站起身来，再仔细一听，霍临正询问着身体如何、服药没有的话，绯心恭敬回应后，就听那脚步声愈来愈近。
　　
　　直到门被推开，明曦还呆愣的站在原地。
　　
　　霍临挥退所有人，走上前审视他的脸:“这是怎么了？”
　　
　　“才两日不见本王，就想傻了？”
　　
　　此话出口，霍临又觉得好笑，眼前的人原本就是傻子，傻不傻的，有什么分别？
　　
　　他坐下来，瞥一眼桌上的药碗。
　　
　　“又嫌药苦不肯喝？”他问着，竟直接端起药碗喝下一口，皱眉咂舌:“这次倒不苦，快些给本王喝完。”
　　
　　“不…那…那是…”明曦来不及阻止，眼看他把汤药咽下，内心在打鼓。
　　
　　“是什么？”霍临不耐烦的皱起眉，他今日心情不错，才回来看这傻子的病况，可他副支支吾吾的模样，实在是令人烦躁。
　　
　　明曦手指哆嗦，凝视他的脸，小声回话:“那…那是宫里送来的药…”
　　
　　“你说什么？”霍临以为自己幻听，紧咬牙关问。
　　
　　看见他阴戾的目光，明曦不觉后退半步:“那是…宫里才送来…说…说是内务府…的…”
　　
　　“砰——”
　　
　　还未等他说完，霍临抬手将碗摔碎，精贵的瓷片四分五裂，发出刺耳的声响。
　　
　　“家主…”明曦吓得扶住桌角，不知所措的低叫。
　　
　　霍临震怒，双眼血红的瞪着他，在体内涌起那股熟悉的燥热时，他就明白那药是什么。
　　
　　这个傻子…这个傻子…他在内心怒吼狂啸着，一种被背叛、被支配的卩火示╳愤怒令他心头火起，抓过明曦的衣襟，声音无比森冷:“你就这么想让本王上你，本王就成全你。”
　　
　　『①①①』
　　
　　 次日明曦醒来时，听到身边有人在小声啜泣，他浑身疼痛，下身更酸痛不已，坐起身后，感到一阵眩晕，又控制不住的跌回床榻上。
　　
　　这动静惊到身旁的人，还在抹眼泪的绯心急忙问:“小少爷…！小少爷您没事吧？”
　　
　　回想清晨进屋看到的情景，绯心忍不住落泪。
　　
　　她原本以为王爷回来，会体恤关怀小少爷的身体，可没想到，竟会将人折磨成这样，想起明曦身上的淤青，还有地面碎裂的药碗，她就觉得心有余悸。
　　
　　“我这是怎么了？”明曦挣扎着想要起身。
　　
　　“小少爷您可千万别动。”绯心脸色微红，低声劝:“您伤的很重，还是卧床休息吧。”
　　
　　明曦靠在床旁，昨夜的画面一一在脑海中闪过，他抿起唇角，低声问:“王…王爷在哪里？”
　　
　    绯心神情呆愣:“王爷一早就不见踪影，还…还撤走了院里的侍卫…”
　　
　　“小少爷…您和王爷，究竟是怎么了？”
　　
　    明曦听到此处，已稍稍明白，霍临这是，不想再护着他，是真正厌烦他了。
　　
　　“我今日…还没有去给二娘…敬茶…”
　　
　　他说着要起身，绯心见他身形摇晃，立即阻拦:“小少爷万万不可再折腾了…虽说王爷撤走了侍卫，但…但二夫人一时也是不敢来找麻烦的…”
　　
　　“您…您还是先休息吧…”
　　
　　她说完，想将明曦扶回去，对方却忽然倒下不省人事。
　　
　　绯心见此急忙叫喊:“来人啊…！来人啊！小少爷昏过去了…！”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在柴房打水的苳磬匆忙进门:“还不快去叫大夫。”
　　
　　“可是…王爷把侍卫们都撤走了…周侍卫也不在…”绯心为难的紧咬下唇:“就凭我们，怎么去请太医…”
　　
　　苳磬听了，也沉默下来。
　　
　　二人正一筹莫展，绯心突然想起什么，露出庆幸的神色:“我知道大夫在哪，我这就去寻。”
　　
　　“你照看好小少爷，我去去就来…！”
　　
　　“喂——你这是要上哪去？！”苳磬看她飞快离开，有些摸不着头脑，便先将热水放下，拧干布巾为明曦擦拭伤痕。
　　
　　待手指接触到明曦的脸庞，苳磬才发现主子浑身烫的要命，一瞧就是发高烧的症状，她担忧的叹气，默默祈祷绯心快点把大夫找来才好。
　　
        正午将至，天空蓦地下起小雨来，细雨漾漾，顷刻间布满整座皇城。
　　
　　平乐馆的暖阁内燃着暗香，霍临慵懒的倚在围栏旁，听着楼下传来的曲调，眺望被蒙蒙雨雾笼罩住的景色。
　　
　　楼伶坐在他身旁，不像往日般主动讨他欢喜，而是静坐着，眼神携满忧虑。
　　
　　霍临今日不对头。
　　
　　周康一大早来敲平乐馆的门，过后就见霍临脸色难看的走进。
　　
        楼伶不敢细问，陪同他上楼后，就在其身旁伺候，端酒布菜。
　　
　　从头到尾霍临没说一句话，看上去情绪不佳，可楼伶瞧着，他真像丢魂了一样。
　　
　　“楼伶。”
　　
　　就在楼伶垂眼夹菜时，霍临低唤他的名字。
　　
　　“公子，楼伶在这里。”他放下碗筷。
　　
　　霍临静默半晌才问:“你喜欢爷什么？”
　　
　　“没有名分，没有权势，你喜欢爷什么？”他重复一遍。
　　
　　楼伶站起身，面色认真看向他:“楼伶不要名分，也不要权势…不管公子是什么身份，我只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眼底有几分苦楚:“能陪伴公子左右，楼伶就心满意足了。”
　　
　　听了他的话，霍临十分茫然，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他一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身边追随的美人无数，可心里，为什么总是空落落的。
　　
　　他端起酒痛饮三杯，想到昨夜对明曦的折磨。
　　
　　他怎么能…怎么会真的要了他。
　　
　　他本来不想的…他将整个明府当做工具，他同它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过是为掩藏皇权下的糜烂。
　　
　　他努力在内心说服自己，想要忘记在明曦身上体会到的一切欢愉。
　　
　　可越想扫除那些记忆，就愈加清晰，它们甚至顺着他的感官，攀爬进他的血肉里。
　　
　　楼伶见他脸色难看，有些忐忑:“公子，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霍临回过神，抬手摸过他的长发，脑袋里却闪过明曦的眉眼。




第六十一章『黄粱』

　　就在他对着汤药发怔时，门外突然传来匆忙的脚步，接着便听绯心喊:“王爷回来了——”
　　
　　明曦心底一惊，下意识站起身来，再仔细一听，霍临正询问着身体如何、服药没有的话，绯心恭敬回应后，就听那脚步声愈来愈近。
　　
　　直到门被推开，明曦还呆愣的站在原地。
　　
　　霍临挥退所有人，走上前审视他的脸:“这是怎么了？”
　　
　　“才两日不见本王，就想傻了？”
　　
　　此话出口，霍临又觉得好笑，眼前的人原本就是傻子，傻不傻的，有什么分别？
　　
　　他坐下来，瞥一眼桌上的药碗。
　　
　　“又嫌药苦不肯喝？”他问着，竟直接端起药碗喝下一口，皱眉咂舌:“这次倒不苦，快些给本王喝完。”
　　
　　“不…那…那是…”明曦来不及阻止，眼看他把汤药咽下，内心在打鼓。
　　
　　“是什么？”霍临不耐烦的皱起眉，他今日心情不错，才回来看这傻子的病况，可他副支支吾吾的模样，实在是令人烦躁。
　　
　　明曦手指哆嗦，凝视他的脸，小声回话:“那…那是宫里送来的药…”
　　
　　“你说什么？”霍临以为自己幻听，紧咬牙关问。
　　
　　看见他阴戾的目光，明曦不觉后退半步:“那是…宫里才送来…说…说是内务府…的…”
　　
　　“砰——”
　　
　　还未等他说完，霍临抬手将碗摔碎，精贵的瓷片四分五裂，发出刺耳的声响。
　　
　　“家主…”明曦吓得扶住桌角，不知所措的低叫。
　　
　　霍临震怒，双眼血红的瞪着他，在体内涌起那股熟悉的燥热时，他就明白那药是什么。
　　
　　这个傻子…这个傻子…他在内心怒吼狂啸着，一种被背叛、被支配的愤怒令他心头火起，抓过明曦的衣襟，声音无比森冷:“你就这么想让本王上你，本王就成全你。”
　　
　　『①①①』
　　
　　 次日明曦醒来时，听到身边有人在小声啜泣，他浑身疼痛，下身更酸痛不已，坐起身后，感到一阵眩晕，又控制不住的跌回床榻上。
　　
　　这动静惊到身旁的人，还在抹眼泪的绯心急忙问:“小少爷…！小少爷您没事吧？”
　　
　　回想清晨进屋看到的情景，绯心忍不住落泪。
　　
　　她原本以为王爷回来，会体恤关怀小少爷的身体，可没想到，竟会将人折磨成这样，想起明曦身上的淤青，还有地面碎裂的药碗，她就觉得心有余悸。
　　
　　“我这是怎么了？”明曦挣扎着想要起身。
　　
　　“小少爷您可千万别动。”绯心脸色微红，低声劝:“您伤的很重，还是卧床休息吧。”
　　
　　明曦靠在床旁，昨夜的画面一一在脑海中闪过，他抿起唇角，低声问:“王…王爷在哪里？”
　　
　    绯心神情呆愣:“王爷一早就不见踪影，还…还撤走了院里的侍卫…”
　　
　　“小少爷…您和王爷，究竟是怎么了？”
　　
　    明曦听到此处，已稍稍明白，霍临这是，不想再护着他，是真正厌烦他了。
　　
　　“我今日…还没有去给二娘…敬茶…”
　　
　　他说着要起身，绯心见他身形摇晃，立即阻拦:“小少爷万万不可再折腾了…虽说王爷撤走了侍卫，但…但二夫人一时也是不敢来找麻烦的…”
　　
　　“您…您还是先休息吧…”
　　
　　她说完，想将明曦扶回去，对方却忽然倒下不省人事。
　　
　　绯心见此急忙叫喊:“来人啊…！来人啊！小少爷昏过去了…！”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在柴房打水的苳磬匆忙进门:“还不快去叫大夫。”
　　
　　“可是…王爷把侍卫们都撤走了…周侍卫也不在…”绯心为难的紧咬下唇:“就凭我们，怎么去请太医…”
　　
　　苳磬听了，也沉默下来。
　　
　　二人正一筹莫展，绯心突然想起什么，露出庆幸的神色:“我知道大夫在哪，我这就去寻。”
　　
　　“你照看好小少爷，我去去就来…！”
　　
　　“喂——你这是要上哪去？！”苳磬看她飞快离开，有些摸不着头脑，便先将热水放下，拧干布巾为明曦擦拭伤痕。
　　
　　待手指接触到明曦的脸庞，苳磬才发现主子浑身烫的要命，一瞧就是发高烧的症状，她担忧的叹气，默默祈祷绯心快点把大夫找来才好。
　　
        正午将至，天空蓦地下起小雨来，细雨漾漾，顷刻间布满整座皇城。
　　
　　平乐馆的暖阁内燃着暗香，霍临慵懒的倚在围栏旁，听着楼下传来的曲调，眺望被蒙蒙雨雾笼罩住的景色。
　　
　　楼伶坐在他身旁，不像往日般主动讨他欢喜，而是静坐着，眼神携满忧虑。
　　
　　霍临今日不对头。
　　
　　周康一大早来敲平乐馆的门，过后就见霍临脸色难看的走进。
　　
        楼伶不敢细问，陪同他上楼后，就在其身旁伺候，端酒布菜。
　　
　　从头到尾霍临没说一句话，看上去情绪不佳，可楼伶瞧着，他真像丢魂了一样。
　　
　　“楼伶。”
　　
　　就在楼伶垂眼夹菜时，霍临低唤他的名字。
　　
　　“公子，楼伶在这里。”他放下碗筷。
　　
　　霍临静默半晌才问:“你喜欢爷什么？”
　　
　　“没有名分，没有权势，你喜欢爷什么？”他重复一遍。
　　
　　楼伶站起身，面色认真看向他:“楼伶不要名分，也不要权势…不管公子是什么身份，我只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眼底有几分苦楚:“能陪伴公子左右，楼伶就心满意足了。”
　　
　　听了他的话，霍临十分茫然，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他一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身边追随的美人无数，可心里，为什么总是空落落的。
　　
　　他端起酒痛饮三杯，想到昨夜对明曦的折磨。
　　
　　他怎么能…怎么会真的要了他。
　　
　　他本来不想的…他将整个明府当做工具，他同它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过是为掩藏皇权下的糜烂。
　　
　　他努力在内心说服自己，想要忘记在明曦身上体会到的一切欢愉。
　　
　　可越想扫除那些记忆，就愈加清晰，它们甚至顺着他的感官，攀爬进他的血肉里。
　　
　　楼伶见他脸色难看，有些忐忑:“公子，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霍临回过神，抬手摸过他的长发，脑袋里却闪过明曦的眉眼。




第六十三章『浮图塔』

         明曦陡然像记起了什么，推开他往院外奔:“我知道了…我知道回去的路了…”
　　
　　他睁大眼眸，哆嗦的低喃:“有梅树的地方…就是我回去的路…”
　　
　　徐覆心底一惊，当即跟上他的脚步。
　　
　　他和绯心出来的匆忙，没有带任何雨具，这时只能脱下衣衫，挡在明曦头顶，为他遮挡住寒凉的雨水。
　　
　　好不容易挨到旧院，两人浑身都已湿透，但明曦像毫无知觉，不顾冻紫的手脚和浑身狼狈，径直向破败的房屋走去。
　　
　　外面风雨交加，房屋内也没好到哪里去，连陈旧的门板，都被风侵吞的剩下一半，正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像极了病弱人的呻吟。
　　
　　明曦在门槛前止住了脚步，注视着熟悉又陌生的房屋。
　　
　　豆大的雨水敲打在屋檐上，一滴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他看着桌面的那盏烛灯，眼底的泪霎时涌了上来。
　　
　　“湘婆婆…”他扶着木桌走近，跪倒在床边，低叫了一声。
　　
　　“湘婆婆…你醒醒…你睁开眼…看看曦儿，曦儿回来了…”
　　
　　“小少爷…”徐覆站在他身后，不忍的轻唤。
　　
　     在踏进房屋的瞬间，医者的直觉就告诉他，沈湘已经去了，而现在，看到她晦暗的脸庞，他颤抖着别开双目。
　　
　　你到底是，没等到见他最后一面…
　　
　　徐覆俯身，想将明曦扶起来，可对方忽然哀求:“徐大夫…你救救湘婆婆…我求求你，你救救她…”
　　
　　他抓紧徐覆的衣衫，像攥住救命稻草:“求求你…你不是大夫吗？你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徐覆俯下身，握住他的手:“小少爷，湘婆她，已经去了…”
　　
　　“不——！不会的…不会的…”明曦红着眼摇头，狠狠挥开他的手，转向床榻上的沈湘，紧拥她微冷的身体:“她只是睡着了…她不会不要我的…不会的…”
　　
　　他只剩下她了…她怎么会一个人走？
　　
　　明曦大声哭喊，沙哑的声音在房内回响，凄凉而绝望。
　　
　　“她不会的…不会的…”他伏在沈湘身上，脸色一变，猛然起身:“我去求王爷…我去求王爷救湘婆婆…”
　　
　　“王爷可以给湘婆婆请最好最好的大夫…”
　　
　　徐覆听他颠三倒四的念叨，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明曦夺门而出。
　　
　　天色愈加阴暗，倾盆雷雨还在继续，明曦昨夜受了重伤，这样折腾下来，不死也会脱层皮。
　　
　　“小少爷…！小少爷万万不能去…”他追上明曦的身影，嘶声叫喊他的名字:“小少爷…！湘婆她已经走了…！”
　　
　　明曦不顾他的阻拦，一股脑往院外冲，直直怼上取药回房的绯心。
　　
　　绯心手里的药被碰倒，刚想发火，抬眼看到是明曦，即将出口的话又咽下去:“小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下这么大的雨，您要上哪里去？”
　　
　    明曦双唇发抖:“王爷在哪里？”
　　
　　“你告诉我王爷在哪里…我要去找他…我要见他…”
　　
　　看着他惨白的脸，绯心无措的开口:“奴婢…奴婢也不知…”
　　
　　“听下人们说，王爷一早就走了…”
　　
　　明曦神智恍惚，只不停重复:“我要找到他…我要找到他…”
　　
　　绯心被吓得不轻，立即劝到:“小少爷，指不定晚些王爷就会回来，您…您还是回屋罢…”
　　
　　明曦一身白衣微微渗出血迹来，他浑身都在痛，像有利爪在撕扯他的皮肉，可这种痛苦，远不上要失去沈湘的恐惧。
　　
　　他努力去回想，究竟在哪里能找到霍临。
　　
　　他想起了初见时的戏院…他要去找…哪怕只有一点希望…
　　
　　“我要见王爷…”明曦绕开绯心，拖着沉重的身体，在滂沱大雨下行走，雨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衣服，淌在地上，隐隐能看出殷红的鲜血。
　　
　　“小少爷…！绯心姑娘…快！快帮我一起追小少爷…！”匆忙赶来的徐覆看到绯心，大声催促道。
　　
　　绯心回过神:“小少爷这是怎么了？！唉？！你慢点，我去取雨具。”她冲进房门，拿起两把纸伞后，快步追上他。
　　
　　“湘婆病逝了…”徐覆轻声回应:“小少爷无法接受事实，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懂生死…”
　　
　　“他要去找王爷，救湘婆…”
　　
　　他声音十分艰涩，令绯心的眼眶转瞬通红:“那…那我们快去找小少爷，这样冰寒的天，他的伤，再经不起折腾了…”
　　
　　“好…快走…”徐覆同她冲出明府大门，急追上脚步踉跄的明曦。
　　
　　雷雨来的突兀，街巷内只有稀稀散散几人，在屋檐下躲雨的百姓探出头，疑惑的对眼前的人指指点点。
　　
　　明曦惘然的看向四周，他的脚没有任何知觉，被僵直的腿拖着走。
　　
　　一步一步，雨滴混着血水，自他的衣摆坠落，他本人像没有任何感觉一般，不断地走、不断地走。
　　
　　萧条的风落在耳旁，不知过了多久，明曦终于站在平乐馆门前，他已然精疲力尽，却还是跪倒在地。
　　
　　“王爷…！求你出来…见明曦一面…！”
　　
　　“王爷…求求你，救救湘婆婆…！”
　　
　    他跪在寒凉的地面，失声嘶喊，身形摇摇欲坠。
　　
　　“求求王爷…见明曦一面！”
　　
　　“湘婆婆是明曦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求求王爷…！求王爷救救她…救救她…”
　　
　　周遭急遽而猛烈的风雨鞭挞在他身上，他直直的跪在那里，哀叫着，如同只濒死的小兽。
　　
　　可平乐馆内，毫无任何回应。
　　
　　“求求王爷…见明曦一面…！求求王爷…”他哑声重复，开始磕头，一下又一下，直到前额青紫，渗出淤血。
　　
　　这是秦蓉教他的，求情时，一定要叩首，还要将头磕响，这样王爷才不会怪罪。
　　
　　“求求王爷…救救…救救…她…”他什么都不懂，也不明白昨夜霍临为何会发怒。
　　
　　他只期盼能见霍临一面，让他救救沈湘。
　　
　　刺目的血水蜿蜒进水洼，他的神智已开始恍惚，眼前的一切都在反转，阵阵眩晕使他撑不起惨重的身体，却依然翕动沾染血色的双唇。
　　
　　“家主…求求您…救…救她…”
　　
　　家主…
　　
　　
　　
　　
　　
　　
　　
　　




第六十四章『梦偏冷』

　　暖阁里的霍临醉的一塌糊涂，耳旁只有雨声和艳曲交错，他睁大迷蒙的眼，看向窗外皱眉:“这雨…要下到何时？”
　　
　　他说着，又烦闷的向楼伶挥手:“快点…快点给爷倒酒。”
　　
　　伏在他膝旁的楼伶连忙起身，为他添酒，刚将酒杯递到霍临手里，门外忽然传来动静。
　　
　　“王爷，属下有要事禀报。”是周康的声音。
　　
　　楼外的大雨还在继续，冲刷着朱红色的窗柩，惊雷掠过，使暖阁内的烛火瑟瑟跳跃，霍临将酒一口灌下，随后扬声道:“进。”
　　
　　“王爷，您看看窗外，是…是明公子来了…”
　　
　　周康刚踏进门，就慌张的直奔话题。
　　
　　霍临明显愣了一下:“谁？”
　　
　　周康见他衣襟散乱，赶忙低下头:“回王爷的话，明公子正在平乐馆门外，求见王爷。”
　　
　　“他来做什么？”霍临这下听清楚了，面带愠怒:“让他滚，本王不想见他。”
　　
　　“可是…”
　　
　　“可是什么，你也滚出去…！”周康话还未说完，就被霍临呵斥住，眼看主子发怒，他自然不敢多言，面色有些发白:“是，属下告退。”
　　
　　他临走前，给楼伶递过去个眼神，便躬身退出暖阁。
　　
　　楼伶看霍临发这么大火，缓步走到窗前，向楼下瞧去，见一身影单薄的人正跪在雨水里，白衣上满是鲜血，在冰冷的地面流淌着。
　　
　　楼伶看的心惊，转过身犹豫稍许，还是开口:“公子，你还是看看吧…”
　　
　　听到他的话，霍临睁开双目，眼底有些怒意:“爷看那个傻子作甚？”
　　
　　他眯起眼眸，眼神透出危险:“你知不知道…你知道不知他伙同外人，给爷下套？”
　　
　　他醉醺醺的伏在桌面，语调渐渐变冷:“我不想看见他…不想看见他！”
　　
　　口中说着狠话，那股烦乱的情绪还是没有消散，反而更加强烈，霍临只想大醉一场，最好别清醒过来，不要听到那个名字。
　　
　　“公子…”想到门外跪的人，楼伶于心不忍，继续劝:“公子…外面雷雨交加，明公子在这个时候来，许是出了什么事…”
　　
　　“楼伶求您，就看一眼吧。”他跪倒在地，温声恳求:“实在不行，也该让周侍卫去问问话…”
　　
　    “你住口。”霍临厉声训斥:“谁准你为他求情的？”
　　
　　“楼伶，不要以为本王宠你，你就可以左右本王的事。”
　　
　　他语气骤然森冷，连带着那个称呼，使楼伶面色僵硬，眼底溢满失望。
　　
　　“公子…”
　　
　　他与霍临相识来，两人没有因身份产生过隔阂，他在他面前，也从不以王爷自称，而现在，那句本王就像一块石头，重重压在楼伶心口，像是在时刻提醒他，他不过是一个平凡低贱的戏子。
　　
　    “王爷——求求您——！”
　　
　　“见明曦一面——！求求您…求求您…”
　　
　　就在这时，窗外的骤雨渐歇，楼外痛苦的急喊慢慢清晰，似刀刃一样，戳在暖阁两人的耳中。
　　
　　听到一声声惨烈的叫喊，霍临脸色难看到极点，跪在他面前的楼伶低垂眼睑，不敢再多说。
　　
　　“周康…！”安静的暖阁里，回荡着明曦的苦求，霍临终于忍不住，扬声向外喊。
　　
　　“属下在。”周康迅速出现，像早就做好准备似得。
　　
　　“去，看那傻子，要做什么？”
　　
　　霍临心神不宁的按压太阳穴，前额几乎蹦出青筋，他搞不懂现下自己是什么心情，昨夜的怒火还未退散，这个傻子，偏偏要在这里找不痛快…
　　
　　“是。”周康回应过后，匆忙下楼。
　　
　　“小少爷…小少爷我们还是回去吧…”
　　
　　“王爷应该不在这里…您病着，经不起这样折腾…”绯心跪在明曦身旁哀求，见他跪着的地方渗出血液，不由的痛哭出声。
　　
　     在旁边撑伞的徐覆也蹲下身祈求:“小少爷…湘婆她，真的已经走了…”
　　
　　“您这样，她怎能走的安心？”看着明曦惨白的侧脸，他不觉红了眼眶。
　　
　　明曦慌乱的摇头:“不…她没有…王爷，我在这里求王爷…王爷一定能救她…一定能…”
　　
　　因被虐待受冻，他自小就落下湿寒症，如今在这雨里，脊背和双腿刺痛如刀割，却依然死死攥紧手指，忍耐着，期盼的看向眼前紧闭的门扉。
　　
　　“求求王爷…！明曦求求王爷…！见我一面…”
　　
　     平乐馆的门忽然被打开了。
　　
　　明曦努力直起身，用满是伤痕的手，擦掉脸庞的血迹，他怕自己的模样难看，会让霍临厌弃，于是手忙脚乱的去擦身上的血污。
　　
　　“明公子，是在下。”
　　
　　周康的视线自地面的血水移开，定格在他身上:“明公子，您有什么话，还是起身说吧…王爷…”
　　
　　“王爷在哪里…？”明曦茫然的轻问，又摇头:“没有见到王爷…我…我不会起来…”他说着，又俯身开始磕头，直到身前渗出新鲜的血液。
　　
　　这样的情景，绕是见过不少凄烈场面的周康都看的忐忑，赶忙面向身旁的绯心:“绯心姑娘，到底出什么事了？”
　　
　　绯心的脸被冻得通红，哆嗦着回应:“周侍卫，旧院的湘婆身去了，小少爷…没见到湘婆最后一面…”
　　
　　“他是想，让王爷想想办法，救救湘婆…”
　　
　     周康看她冷的浑身发颤，将人扶起后嘱咐:“你们照看明公子，我这就去向王爷通传。”
　　
　　“有劳…周侍卫了…”绯心抹掉泪水，目送他离开，紧张的捏住衣衫。
　　
　　“小少爷，您快披上徐某的衣物，雨后寒凉，万不可再受冻。”徐覆将仅剩的衣物脱下，披在明曦肩头，自己只留一件袭衣。
　　
　　明曦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对四周的一切毫无反应，他的魂魄都跟随周康进入楼阁，眼下跪着的，不过是一架躯壳。
　　
　　周康绕过坠满红绸的观台，疾步走上二楼，到达霍临面前时，浑身都是冷汗。
　　
　　“王爷…明公子他，在外求见…说是…求王爷救旧院的老奴…可是…”他迅速禀报，冷汗从前额滴落:“可经丫鬟绯心说，那老奴，已经身去了…”




第六十五章『残灯』

　　“已经身去？”霍临听完，不耐烦的皱眉:“人死不能复生，让他回去。”
　　
　　他用折扇抵住昏沉的脑袋，克制酒劲涌上的眩晕:“这里，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但明公子…明公子还想求见王爷…”周康低垂下头，断断续续说着。
　　
　　“本王不想见他。”霍临打断他的话:“让他走。”
　　
　　“是…是…”周康强忍心底的不平，最终退出房门，快步走向楼下。
　　
　　明曦见他走来，眼中涌出些期盼，但见周康摇头，他脸色骤然煞白。
　　
　　“明公子…王爷说，人死不能复生。”他不忍直视对方通红的双眼:“您…您还是回去吧。”
　　
　　绯心和徐覆见状，也缓声劝:“小少爷，我们…我们还是回去吧。”
　　
　　“若再这样下去，恐怕王爷…王爷会动怒的…”
　　
　　周康听绯心这样说，也点头附和:“明公子，实不相瞒，王爷正是烦心的时候…”
　　
　　“不…”不等他说完，明曦便摇头:“湘婆婆她没有死…我们要去救她…要去救她的。”
　　
　　他低喃着，跪着向前两步，哑声哀求:“求王爷见明曦一面…！”
　　
　　双膝下的血水因他的动作染红白衣。
　　
　　“求求王爷…见明曦一面！”
　　
　　他双肩发颤，浑身被雨水浸泡的一片冰凉，无力垂下的双手间，有缕缕血丝渗出，不知过了多久，身前忽然站立着一个人。
　　
　　明曦的视线已经模糊，他睁大沾血的双眼，耳旁嗡嗡作响，腰背毫无知觉。
　　
　　霍临居高临下的审视着他，冷声道:“明曦，抬起头来。”
　　
　　“王爷…王爷…你终于肯…咳咳——！”话说到一半，明曦突然剧烈咳喘起来，他连忙用手堵住嘴，怕咳出的血液弄脏霍临的衣袍。
　　
　　更怕他听到自己刺耳的声音，会转头离开。
　　
　　“王爷…求求您…救救湘婆…”他伸出青紫的手，想攥住霍临的衣摆，却又不敢，只能停在半空中:“明曦求您…救救她…”
　　
　　霍临看了他半晌，沉声道:“她已经死了。”
　　
　　听见那个字，明曦惊慌的否认:“不是的…不是的…她只是睡着了…湘婆婆没有死，她没有…”
　　
　　霍临不想再同他纠缠，面色阴郁的向周康下令:“让侍卫过来，把人带走。”
　　
　    周康跟随他多年，深知霍临的脾性，他愈冷静镇定，内心的火气就愈大愈烈。
　　
　　他唯有走到明曦身前劝慰:“明公子，雨后天寒，您还是听王爷的…回府邸吧…”
　　
　　明曦张一张口，凝视霍临冷峻的脸，有仓惶、无措，更多的是绝望。
　　
　　“你走吧，至于那个老奴，本王会命人好生安葬。”霍临说完，没有任何留恋的转身。
　　
　　“王爷…求求…”悬在半空中的手，终于重重砸在地面，溅起点点雨水。
　　
　　“小少爷…！小少爷！”见明曦晕倒，跪在他身旁的绯心率先反应过来，连忙和徐覆一起将人扶起来。
　　
　　正准备走进楼阁的霍临停住脚步，侧头看了一眼，见周康和亲兵们将明曦扶上马车，随后抬脚跨进门槛，朱红色的门扉缓慢关闭，将冷雨和一切都隔绝在外。
　　
　　灯火通明的院落内，传出细细碎碎的脚步声，丫鬟们纷纷端着水盆，将沾染血的白布巾清洗干净，反反复复，直到热水变得清亮。
　　
　　绯心站在床边，眼眸发红。
　　
　　自从平乐馆返回明府后，明曦就发起高烧，惊厥中不断叫喊着湘婆婆，虽说王爷已命太医前来瞧过，可这人始终没有醒过来。
　　
　　“小少爷…”绯心手持布绢，低低啜泣着。
　　
　　“好了，别再哭了。”她身旁的苳磬开口劝道:“小少爷正病着，你这样哭，不吉利…”
　　
　    绯心当即止住哭声，深吸一口气:“也不知道…小少爷的病何时能好…”
　　
　　听到此处，苳磬低叹:“你在这里守着，我去取些碳火…”
　　
　　“好。”绯心向她点头，待她离开，又将视线转到明曦身上。
　　
　　混混沌沌中，明曦梦到了沈湘，他从平乐馆返回后，就见沈湘站在旧院门前，向他挥手。
　　
　　他流泪上前，紧紧抱住她，看到她身后的梅树，已结出殷红的花骨朵。
　　
　　“湘婆婆…你没有死，对不对？”他抹掉泪水，紧握沈湘的手:“曦儿知道，你不会丢下曦儿一个人…”
　　
　　沈湘自始至终都没有回答他，只静静地看着他，像极了分离的那晚，坐在桌边看他吃菜喝汤的人。
　　
　　那眼底有欣慰、有满足、有盼望，还有些许惆怅悲戚。
　　
　　明曦想和她说说话，却见梅林深处走出几个侍卫，他们拉扯着沈湘，逼迫两人分开。
　　
　　“不…！湘婆婆…！不要夺走她…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明曦下意识跪地，颤声哀求。
　　
　　在这个时候，霍临出现了。
　　
　　他俯视着跪在地面的明曦，出口的话语一句比一句冷。
　　
　　“她已经死了。”
　　
　　“人死不能复生，你走吧。”
　　
　　“本王会命人好生安葬她。”
　　
　　霍临的话让他如坠冰窖，心死如灰。
　　
　    时辰临近半夜，明曦逐渐清醒过来，看到熟悉的床帐，他急忙坐起身，身上的伤口因动作拉扯，疼的他不觉哆嗦两下。
　　
　　“小少爷…小少爷您终于醒了。”
　　
　　听到动静，绯心走进内室，为明曦端上热茶茶:“小少爷，喝点水吧。”
　　
　　“湘婆婆她…”明曦看到漆黑的天色，轻声问，又止住声音。
　　
　　“湘婆那里，王爷…已经让人去安葬了…”绯心红着眼，柔声回应。
　　
　　“安葬…？”明曦重复着她的话:“安葬到…哪里去？”
　　
　     绯心低下头，思索过后道:“按照明府的规矩，湘婆多年前卖身为奴，身去后…该是用草席裹着，放去山林中的…”
　　
　　“不——”明曦听的头皮发麻，慌乱起身:“湘婆婆不能去山林里，她会害怕的…”
　　
　　绯心见他如此激动，慌张的解释:“不是的，小少爷，王爷没有让人把湘婆放到山里，而是派人到皇城郊外，买下一块地，用以埋葬湘婆。”
　　
　　明曦听完她的话，努力直起身，目光带着恳求:“绯心…我可不可以，去看看湘婆婆…我想…我想亲眼看她…”
　　




第六十六章『雨纷纷』

        他说到这里，停顿一下，声音艰涩无力:“我想亲眼看她…下葬。”
　　
　　“现在？”绯心惊呼一声，看向窗外的天色:“现在…现在怕是不行，这么晚了…”
　　
　　“我真的只想再见她一面…哪怕是远远的…给她磕个头也好…”明曦稳住身形，抿起苍白的唇角。
　　
　　绯心静默下来，望进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好，我去想办法…小少爷您在房里等着奴婢，我这就去想办法…”
　　
　　说完，她不等明曦回应，就跑出房屋，直奔后院的马房。
　　
　　雷雨过后的皇城郊外，处处透着彻骨的凉意，树叶随风耸动着，在漆黑的夜色中飘落。
　　
　　这时树下传来阵阵脚步声，只见几个侍卫抬着檀木棺材，在周康的命令下，缓缓将棺木落进尘土中。
　　
　　见侍卫们开始落土，周康擦拭一下前额的汗水，转身走到不远处的梧桐树下，躬身道:“王爷，棺木已入土，这墓碑上该刻什么字？”
　　
　　霍临刚醒酒，坐在一块石头上，抬眼望茫茫星海，沉思良久，向周康问:“和这老奴一同伺候明曦的人在哪？把他给本王叫过来。”
　　
　　周康心知他说的是徐覆，立即点头称是，去坟地旁寻找徐覆。
　　
　　“草民徐覆，拜见王爷——”
　　
　　虽说天色昏沉，但周康仍一眼看到墓碑前的徐覆，便赶忙将他叫到霍临面前。
　　
　　霍临俯视着脚边的人，把玩手里的折扇，不说起身，也没说其他的话，只定定的看着他，眼底酝酿起复杂的情绪。
　　
　　他记得，明曦到平乐馆时，身上披的就是这个奴才的衣服。
　　
　　想到此处，他原本冷峻的脸又阴沉不少。
　　
　　“你叫徐覆？”他淡漠的问，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几分威慑。
　　
　　“回王爷的话，是。”徐覆不卑不亢的回应。
　　
　　“很好…”霍临用折扇轻敲手心，不动声色的问:“你在明曦身边，是做什么的？”
　　
　　徐覆双目平视前方，继续回话:“草民本职是大夫，小少爷受伤染病时，草民便受湘婆嘱托，为小少爷看病医治。”
　　
　　这番话说的仔细，滴水不漏，可还是让霍临心生不满，他皱起眉，指向不远处的墓碑。
　　
　　“这么说，你和那老奴待明曦都不错？”
　　
　　徐覆抬眼，眼底有些许疑惑，像是不解他为何有此一问，斟酌后才回:“小少爷没有亲母照料，是湘婆看着长大的，至于草民，身为医者，对待病患自然要一视同仁。”
　　
　　“好一个医者。”霍临冷笑着颔首:“你这般清楚自己的身份，本王也就不多作提醒了。”
　　
　　在他阴狠的眼神下，徐覆身后微微渗出凉意，而后弯腰叩首:“草民谢王爷指点。”
　　
　　“本王没什么好指点你的。”
　　
　　霍临轻笑:“倒是想让你来说说，那老奴的墓碑上，该刻什么字？”
　　
　　他话音刚落，山林里就传来声急促的马鸣，随后就是焦急的女声:“小少爷…！小少爷您慢点！”
　　
　　“小少爷…等等奴婢…！”
　　
　　霍临不觉站起身，看向骤然跪倒在沈湘坟前的人，紧握折扇，语调阴冷:“他来做什么？！”
　　
　　他转向周康怒斥:“是谁准许他来的？”
　　
　　周康见他要发怒，赶忙道:“王爷…属下…属下不知…”
　　
　　霍临怒到极点，快步走上前将明曦一把拽起来:“是谁让你来的？”看着他单薄的衣衫， 不知道是气还是急。
　　
　　“王爷…”明曦的呼吸极其孱弱，哪怕被霍临攥住衣领，他双腿仍在打颤:“明曦想…想见湘婆婆最后一面…”
　　
　　“求王爷…成全…”
　　
　　成全？听到这两个字，他整颗心窜上来密密麻麻的疼，原本想掴明曦耳光的手，也停在半道。
　　
　　“王爷——王爷——是奴婢，是奴婢…奴婢经不住小少爷的哀求，在马房…偷了马匹…送小少爷来的…”
　　
　　绯心怕霍临震怒又要折磨主子，立即跪地祈求:“都是奴婢的错，还请王爷…不要责罚小少爷…”
　　
　　她凄厉的喊声在林中回荡，看到明曦瞬间担忧的神色，霍临心里刚灭掉的那团火，又烧了上来。
　　
　　“你还有闲工夫担心旁人？”他紧咬牙关，怒视明曦:“本王看你该想想自己…！”
　　
　　他蓦然松开手，不顾明曦倒地，掩去气急败坏的神情，面向周康:“让所有人都退下。”
　　
　　“是。”周康应声，命侍卫带徐覆和绯心退到十几米外，山林里就仅剩明曦和霍临两人。
　　
　　明曦怔忡的跪在墓碑前，不知所措的看着香炉和檀香，还有带着孔眼的纸钱。
　　
　　“愣着做什么？把香拿起来，放到香炉里去。”霍临不耐烦的低斥:“还想让本王帮你不成？”
　　
　     明曦伸出满是疮疤的手，取出三根檀香，用炉火引燃，在霍临近乎冻死人的眼神下，把它放到香炉里。
　　
　　“湘婆婆…”他哑声叫着，来前想好的话，此时竟说不出口。
　　
　　很快，他强忍泪意，露出一个笑容:“湘婆婆…王爷他，待我很好…”
　　
　　“很好…你不要再担心曦儿了…我真的很好…”
　　
　　 霍临站在他身边，看见他的笑，感到心间发堵。
　　
　　郑重磕完三个头后，明曦跪到霍临脚旁:“明曦…谢过家主…家主的恩德…我会永记在心…”
　　
　　“抬起头来，看着本王。”霍临俯身，用手钳制他的下颌:“你再敢哭一声，本王就把你扔在这林子里，同孤魂野鬼作伴。”
　　
　　明曦瞪大眼眸，止住哭腔，连连摇头:“明曦知错…求家主不要…不要把我扔下…”
　　
　　霍临端详他晦暗的脸庞，手下的力道加重:“你给我听好，本王此生最恨的有两种人。”
　　
　　“一种是对你好的人，一种是对你坏的人。”他说着，侧头看身边的墓地:“这个老奴已死，本王要你，从今往后，不准见徐覆。”
　　
　　“只要你敢同他见面，我就把他也埋在这里，和这老奴作伴，你，可听懂了？”
　　
　　徐覆是大活人，霍临却说要把他埋在这里…那岂不是活埋？
　　
　　明曦被他的话吓得脸发白:“明曦听懂了…求家主不要动怒…”




第六十七章『旧故里』

　　他根本不懂霍临为何会厌烦徐覆，而是下意识想保护无辜的人，只能不断点头，哀求的看他。
　　
　　霍临冷眼审视他的脸庞，突然将人从地上拽起来，一把按在身后的树干上，疯狂的撕咬明曦的双唇。
　　
　　“家…家主…”明曦瞪大眼，指尖掐进树木里，回想起那晚的经历，惊恐又无措。
　　
　　霍临的力道极狠，直到将他的嘴角咬出血来，才心满意足的放开他。
　　
　　“站起身来。”他沉声命令。
　　
　　明曦脸色绯红，强撑着打颤的双腿，战战兢兢的起身，低下头不敢看霍临的眼睛。
　　
　　“身体，可好些了？”见他这副样子，霍临也不恼，缓声询问。
　　
　　“回家主，明曦还好…”他浑身都在痛，但不敢在霍临面前表露，生怕他会厌烦，只能撒谎。
　　
　　霍临定定看他许久:“既然好了，今后就老老实实待在府里，伺候本王，哪里也不准去，知道吗？”
　　
　　他眯起眼眸，凝视着明曦的每一寸，衣衫、皮骨，还有澄澈的双目，挺直的鼻梁，沾染血迹的唇。
　　
　　这个人往后只剩自己了，他这样想着，觉得浑身的血液有些发烫。
　　
　　“知道…”明曦艰难的吐出二字，遥望霍临身后的墓碑。
　　
　　生前，他没能见湘婆婆最后一面，就连她死后，也不能随时来为她扫墓上香。
　　
　　他不舍的收回目光，将所有的愿望深深埋葬在心底。
　　
　　从红绸布满明府的那天起，从沈湘陪同他吃最后一顿饭时，他就该懂的，踏出旧院的门槛，他就不再是原本的明曦。
　　
　　他踏进了婆娑世界，找不到回去的路。
　　
　　“很好。”霍临满意的点头，拦过他的腰:“身体既然恢复好了，就还和本王骑马回去。”
　　
　　“至于那个私自带你出来的丫鬟，本王要罚她二十大板…”
　　
　　“家主…！”还没等霍临说完，明曦就想哀求。
　　
　　“住口。”霍临语气极冷:“你要是敢替她求情，本王就再加二十大板。”
　　
　　他手指在明曦腰际描摹，碾过他白洁的衣衫和腰线:“以那小丫鬟的身子骨，四十大板，可能会把她的腰，打折了。”
　　
　　说到此处，他在明曦的腰部重重按压一下，疼的明曦顷刻叫出声。
　　
　　“呃…家主…！”
　　
　　“不准叫！”他声音森冷的呵斥，透过月光，看到明曦仓惶的表情。
　　
　　他愈叫，愈哭，愈痛苦，他内心的火就烧的越旺，越想狠狠折磨他，看到他更多不安的样子。
　　
　　他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自然能瞧出来明曦伤病未愈，见他隐忍不发，就故意让他骑马回府，好好把人折腾一番，心中才痛快。
　　
　　霍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根本控制不住，只有狠狠欺负羞辱他，他心中的快意，才会安抚那些纷乱的情绪。
　　
　　明曦不敢再出声，他紧咬下唇，连动都不敢动，双手颓丧的垂在胸前，看上去有些虚弱。
　　
　　“好了，上马，回府。”霍临推开他，径直向树下走去，翻身上马俯视着明曦:“还不上来？你还真想在这野林子里过夜不成？”
　　
　　周边是萧瑟的风，携着山林里凄厉的鸟叫声，漆黑昏沉，画面诡异到了极点。
　　
　　明曦怕他真丢下自己，立刻上前，却不知道该怎么和霍临同骑一匹马。
　　
　    “真是个傻子。”霍临嗤笑嘲讽，最终向他伸出手:“快点上来，本王最烦等人。”
　　
　　明曦凝视着他的手，恍然想起初见霍临那日，他用折扇把自己拉起来，冷言冷语，眼中却带着调笑。
　　
　　“小叫花子，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是了，起初，他以为霍临是茗哥哥。
　　
　　成婚以来，明曦还不曾握过他的手，他第一次感受到霍临的温度，就是昨夜那场荒唐的情事，霍临一巴掌掴上来的时候，他被打的头脑里嗡嗡作响，全身没有任何知觉。
　　
　　现在，他哆嗦地伸出手，回握住那只手。
　　
　　没等明曦反应，霍临就提起气，一把将人拉到马背上，在他大腿处狠狠一掐:“给本王坐好。”
　　
　　明曦全身酸痛，根本无法稳住身形，尤其是腿间的伤，更使他冷汗淋淋。
　　
　　听到霍临这样训斥，他唯有抬起疲惫的眼，强忍不适，不发一言。
　　
　　坐在他身后的霍临像是有所察觉，没有松开手，反而用有力的手臂，固定住身前的人，另一只手挥动马鞭，稍稍减缓速度。
　　
　　即便有对方的“体恤”，到达明府后，明曦还是撑不住昏了过去，霍临皱着眉扔下马鞭，就扯着嗓子吼周康过来。
　　
　　这么来回一折腾，夜间明曦又发起高烧，年事已高的齐太医硬是在明府守了整宿，才顶着凌晨的风和黑眼眶回自己府上。
　　
　　次日早晨，苳磬端着药碗走进房内，见明曦已经起身，连忙走上前:“小少爷，该是用早膳的时辰了。”
　　
　　“奴婢伺候您喝完药，就去后厨准备。”
　　
　　明曦颔首，向她身后看:“苳磬，绯心她怎么样了？”
　　
　　苳磬神色复杂，答得生硬:“小少爷放心，绯心那里有奴婢照料，会没事的。”
　　
　　昨夜王爷回府，就命人把绯心拖下去打二十大板，等侍卫们将人拖回来时，绯心后背血肉模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把苳磬吓了个半死。
　　
　　好在周侍卫叫来大夫，替她医治，眼下还在昏迷。
　　
　　虽然大夫说已脱离危险，不过那伤势，怕是要在床榻躺个十天半月。
　　
　　“这些时日，就由奴婢来伺候小少爷。”苳磬将蜜饯递给明曦:“小少爷快服药吧。”
　　
　　“……我知道了。”明曦垂眼轻轻点头，心里还记挂着绯心。
　　
　　他得找个法子，到绯心那里去一趟。
　　
　　苳磬眼瞧着他喝完药，转身告退离开，刚一出门，就碰上个小厮打扮的人。
　　
　　“苳磬姑娘，二夫人叫你去一趟，说有要事吩咐。”
　　
　　苳磬急忙把他拉到房檐下:“你小点声，小少爷已经醒了。”
　　
　　小厮点了点头，笑眯眯道:“那就请苳磬姑娘移步吧。”
　　
　　“好，我这就去。”苳磬把空药碗塞到他怀里，没好气瞪他一眼，理一理衣裙，快速向孟娉所住的院落走去。
　　




第六十八章『斑驳』

　　偌大的庭院内，朝水榭观望，有花藤盘踞在假山石上，绕过朱红色的长廊，苳磬在门前站定，低唤一声夫人后，里面立即人应答。
　　
　　“进来吧。”
　　
　　“是。”她推门走进，抬眼看去，孟娉正拿着各式簪子挑挑捡捡。
　　
　　听到动静，她回过身。
　　
　　“来的正巧。”她纤细的手指抚过银盘:“这是刚从孟府送来的，你过来挑选几个。”
　　
　　“奴婢不敢。”苳磬登时下跪，低头哆嗦。
　　
　　“不敢？”孟娉站起身打量着她:“你还有不敢的时候？”
　　
　　“你自己细数数，我叫了你多少次？”
　　
　　孟娉指着她，尖声骂道:“你这个死丫鬟，不要以为到王爷和那个怪物身边伺候，就敢不认旧主。”
　　
　　她拿起一只金镶白玉的簪子，在苳磬手臂狠狠划过。
　　
　　“啊！夫…夫人…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衣袖瞬间被划破，布料下渗出点点血迹来，疼得苳磬连声讨饶。
　　
　　“不是奴婢不愿过来，也不是奴婢不把小姐放在眼里，是…是近些日子，小少爷总病着…身边…身边要有人伺候…”
　　
　　听过这话，孟娉坐回到椅子里，眼带不屑的冷瞪她，不紧不慢道:“苳磬，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拨弄着手边的碧玺花簪，眼光透出狠毒:“你的心思，都到王爷身上去了吧？”
　　
　　苳磬的脸瞬间煞白，手指掐进掌心:“奴婢…奴婢没有…”
　　
　　孟娉瞧着她艳丽的衣裙冷笑:“苳磬，不是我说你，你再这么不争气下去，哪能让王爷看你一眼？”
　　
　　“奴婢…奴婢不敢有此奢望…”苳磬摇头否认。
　　
　　孟娉站起身，将碧玺簪子插进小丫鬟乌黑的发际里，一寸寸端详她:“看看你，年轻貌美，心思又灵巧，你要是好好帮我做事，我不会亏待你。”
　　
　　“奴婢…多谢夫人…”苳磬颤声回应。
　　
　　“我也没让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不过是让你，注意王爷的近况。”
　　
　　孟娉抬脚在她周边踱步:“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停住脚步，用手抬起苳磬的下颌:“待你在王爷身边的时日长了，我倒是可以替你说说，给你个通房丫头来做。”
　　
　　苳磬连忙点头，眼底燃出一丝希望:“奴婢明白…奴婢明白。”
　　
　　“好了，你下去吧。”孟娉露出满意的笑。
　　
　　“是。”苳磬诚惶诚恐的应答，走出门时，手心里除了细密的汗水，还多出只精贵的簪子。
　　
　　见人走了，燃烧檀香的内室里走出一人，正是方才去唤苳磬的“小厮”。
　　
　　此刻他双目阴沉，看向端坐着的孟娉。
　　
　　“这个丫鬟，靠得住吗？”
　　
　　孟娉拿起茶盏，面色平静:“吴先生放心，三殿下…不…是容亲王的事，就是我们整个孟府的事，为王爷做事，我当然要谨慎。”
　　
　　她说着又扬起下颌:“那个苳磬，对六王爷的心思不一般，俗话说得好，关心则乱，利用她扳倒霍临，再合适不过了。”
　　
　　“再者她病重的母亲是孟府在赡养，如若东窗事发，她也不会将孟府抖出来。”
　　
　　孟娉胸有成竹的看向身旁的人:“吴先生您，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好好辅佐王爷才是。”
　　
　　吴戚听了她的话点头:“夫人所言极是，待来日王爷黄袍加身，我等皆可平步青云。”
　　
　　孟娉听完此言，含笑点头，同吴戚继续品茶，安静的院内，隐隐掠过风声，将两人的话语消匿在风中。
　　
　　苳磬回到房间时，明曦刚用完早膳，见她眼眶红肿，身上有伤，还没来得及问，院外就传来声音。
　　
　　“王爷回来了…！”
　　
　　是周康。
　　
　　苳磬慌乱的遮挡住手臂，退到墙角低下头。
　　
　　“怎么样，今日有没有好好服药，好好用膳？”霍临刚进门，就直奔床榻，一把将明曦捞起来细看。
　　
　　“王爷…”明曦垂下眼，闻到对方身上的脂粉味时，向后躲避了一点。
　　
　　“怎么还叫王爷？”霍临沉下脸，十分不满。
　　
　　明曦下意识看向苳磬，那意思是有外人在。
　　
　　霍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豁然明白，而后冷声命令:“你下去吧，这里不用你来伺候了。”
　　
　　苳磬紧咬下唇躬身，正要离开，霍临却叫住她。
　　
　　“等等，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苳磬停下脚步，身后生出寒意，随即强笑道:“是奴婢经过假山石，不慎被石块划破的…”
　　
　　霍临闻言有些不满:“平日里小心些，别弄得血肉模糊，惊扰到主子。”
　　
　　“是…是。”苳磬呆滞的回话，匆忙离开房间。
　　
　　“重新叫。”等她走后，霍临又拽住明曦，勾起他的下颌。
　　
　　“家主…”明曦怕他怕的厉害，忍不住往后躲。
　　
　　察觉到他的动作，霍临按住他的腰:“今日本王让周康去太医院，取了伤药。”他拿出一盒药膏:“把衣服脱了，本王亲手给你上药。”
　　
　　霍临打开药盒，床榻内霎时药香扑鼻，盒子里的药膏呈羊脂白玉色，一看就极其珍贵，让明曦很惶恐。
　　
　　“怎么还不脱？”看他半天不动，霍临不快的训斥:“你想让本王亲自动手？撕烂你的袭衣不成？”
　　
　　“不…”明曦的脸白了又红，用发抖的手褪去衣物，难为情的闭上眼睛。
　　
　　霍临看他这样，唇角扯出笑:“你浑身上下，还有哪里本王没碰过？”
　　
　　“现在知道羞，晚了吧？”他将明曦按倒在床榻间，用药膏覆过他的伤口:“这是太医院用雪参、珍珠半年碾磨一次，进贡给宫里的，再烂的伤疤，用这种药，也能恢复原样。”
　　
　　他俯下身，贴近明曦耳际:“养好伤，才能好好伺候本王，明白么？”
　　
　　明曦伏在软榻里，感受着他的手掌在脊背和腰际按揉，浑身烫的厉害，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将那种奇怪的感觉当做惧怕，闷头哑声回话:“明曦明白…谢家主体恤关怀…”
　　
　　“好了，转过身来，让本王看看。”为他涂抹好药膏后，霍临将他抱进怀里，神色淡淡的打量着他。
　　
　　
　　




第六十九章『累世』

       “那个老奴的墓碑，本王命人刻了湘婆二字，后带明曦追忆，你可满意？”
　　
　　听到他的话，明曦眼底发热，抬起眼轻声道:“我代湘婆婆，谢过…谢过王爷…”
　　
　　霍临见他眼带血丝的样子，将药盒收起来，声音放缓:“这几日要忌口，水里的、辛辣的，都不准吃。”
　　
　　“最好天天喝粥，一顿药也不能给我落下…”
　　
　　“王爷…王爷…！”他正在嘀咕，门外突然传来周康焦急的叫声。
　　
　　“进来。”霍临皱起眉:“什么事？”
　　
　　周康快步走进，见他陪明曦坐在床旁，立即低下头禀报:“王爷，秦大人有要事求见。”
　　
　　“秦思？”霍临伸手在明曦腰间的软肉上揉捏，沉声问:“人在哪里？”
　　
　　“就在明府门外。”
　　
　　“就在门外？”霍临眼带疑惑:“什么妖风能把他吹到这里来？”
　　
　　“这…属下不知…”
　　
　　“让他进来。”
　　
　　“是。”周康躬身退出，赶忙去通传。
　　
　　明曦眼看有人要来，红着脸想把袭衣穿好，霍临却按住他的手，故作出怒容:“谁准许你穿衣服的？”
　　
　　“本王让你脱，你才能脱，我想让你穿，你才能穿，知道么？”
　　
　　他靠近明曦，捏紧他的下颌，眼里燃烧着熊熊火光，吓得明曦双手僵硬，不敢再动。
　　
　　霍临看他老实了，便松开手，在他腰腹摸了几把，摸的明曦连声求饶，让他满意后，才命令对方穿好衣物。
　　
　　听见院外的脚步越来越近，霍临将床帐放下，冷声警告床榻上的人:“好好躺着，不准乱动。”
　　
　　明曦瑟缩着脖颈，连呼吸声都减弱不少，顶着一张红透的脸，看霍临走出房门。
　　
　　“到底是什么事？慌成这样？”
　　
　　刚走出卧房，就撞上脸色发青的秦思，霍临在门前站定，审视年轻谋士的眉眼。
　　
　　数日不见，秦思的模样有些虚弱和狼狈，活像个被霜打的茄子。
　　
　    “王爷…”秦思猛的跪地，仰视着他:“山舟…朴山舟，没了。”
　　
　　霍临的笑意停滞在面上:“你说什么？”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山舟没了…！王爷，朴山舟死了…！”秦思用手攥紧他的衣摆，嚎啕大哭起来。
　　
　　这哭声如同五雷轰顶，把霍临击的站不稳双脚，他身旁的周康见状，立刻上前扶住主子的手臂:“王爷，当心身体。”
　　
　　霍临回过神看向秦思，声音发抖，双目血红:“怎么…怎么死的？”
　　
　　“是自缢。”秦思脱力般的松开手:“朴府上下，已经乱了…”
　　
　　“宫里，父皇怎么说？”霍临推开周康的手，将秦思拉起来，反复问:“宫里怎么说？！朝廷怎么说？！”
　　
　　秦思悲戚的看着他，艰难开口:“皇上说按尚书官职厚葬，命内务府安置朴府的遗孀遗孤…”
　　
　　“还赐了谥号＊，为文清。”
　　
　　“文清…”霍临怔怔松开手冷笑:“好一个文清，好一个文清…！人都死了，还有谁…有谁在乎！”
　　
　　他早该想到，以朴山舟的性情，被孟易凡那个老贼当朝弹劾，落下滥用职权、以权谋私的贪污罪名，是万不能忍受的。
　　
　　朴山舟出身贫寒、作风简朴，即便是吏部侍郎，这样的三品官员，府里也清贫的如同乡下。
　　
　　处世性情淡然，不争不抢，总带着副文人的风骨，这也是霍临会垂青于他的原因之一。
　　
　　“自山舟降职以来，我每每见他，都看他郁郁寡欢，再加上朝中的犀利言辞，他的性格…”
　　
　　秦思说到这里，止住声音，眼睛通红:“他的性格，是断然承受不来的…”
　　
　　“本王知道了。”霍临疲惫的敛起眼眸:“周康，替本王，去一趟朴府，安顿…安顿朴山舟的后事。”
　　
　　“是。”周康应声，又躬身道:“还请王爷切莫太过悲痛…”
　　
　　霍临强忍住眩晕，挺直脊梁，眼底有痛惜、不甘，还有黯然:“本王累了…你们都，下去吧。”
　　
　　“王爷…”秦思擦干泪痕，看他满面疲乏，心中十分担忧:“王爷要多保重…”
　　
　　朴山舟已经没了，吏部痛失一员大将，若是霍临再撑不住…秦思根本不敢往下想。
　　
　　霍临转过身背对着他挥手，一直在重复:“本王没事…本王没事…”
　　
　　“你们都，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王爷…”秦思双唇发抖，还想上前劝慰，周康却将他拦下，冲他摇头。
　　
　　“有明公子在。”
　　
　　听到他的话，秦思抿起唇角，只能后退几步，眼看霍临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明曦起初听霍临的话，躺在床上丝毫不敢动，但听到外面的哭声后，他有些好奇，还有点害怕，就起身向窗外打量。
　　
　　可还没够到窗户，就见霍临脸色难看的走进内室。
　　
　　“家主，我是…我是想看看…出了什么…啊！”明曦慌乱解释，还没说完，霍临就把他抱到桌边。
　　
　　“别说话。”男人环住他的腰，眼底酝酿着复杂的情绪。
　　
　　明曦看不懂，任由霍临攥住他的手。
　　
　　“本王真的很羡慕你。”静默良久，霍临忽然开口:“我真的很羡慕你，明曦。”
　　
　　他语调里有一种哀痛，直直钻进明曦的心里，使他不自觉抚上霍临的脸，低唤那个最亲昵的称呼。
　　
　　“家主，今早苳磬说…内务府传来话，说…说还会送那种药来…”
　　
　　“我害怕…”
　　
　　霍临动作轻柔的触碰他前额，他想，若他也是个傻子就好了，那样就可以不加掩饰的说出自己的感受，可以肆意的哭，狂妄的笑，去他娘的朝廷、皇位、权势，还有人命。
　　
　　都可以滚…滚的远远的。
　　
　　“别怕。”他放缓声音，眼里凝聚着戾气:“他们送一碗，本王砸一碗。”
　　
　　“要是再来，我就把这明府掀翻，好不好？”
　　
　　他边说，边用指尖描摹明曦的唇角。
　　
　　“今天晚上，陪本王喝酒。”
　　
　　 霍临说完，看到他闪躲的眼神，恍然想起来，这人身上还带着伤。
　　
　　注＊谥号:古人死后依其生前行迹而为之所立的称号。帝王的谥号一般由礼官议上；臣下的谥号由朝廷赐予。
　　
　
　　
　　
　　




第七十章『草木深』

       “本王…本王气糊涂了…”他缓慢松开手，神色颓然:“罢了，这酒，我自己也能喝…”他说完后，又退离半步。
　　
　　“家主…”明曦心里那股热意没有消散，见他样子低迷，不知该如何劝解。
　　
　　这时房门外忽然传来苳磬的通传。
　　
　　“王爷，小少爷，内务府…内务府的人来送药了…”
　　
　　明曦身体僵直，下意识看向霍临。
　　
　　霍临正在气头上，满心满眼的火没处发，听到丫鬟的话，腾的一下起身，抬脚踹开房门，快步走到院门前，直怼上刘云和内务府的两个奴才。
　　
　　刘云万万没想到霍临在府内，待霍临上前掴他耳光，将他半边脸都打肿后，才想起来跪地求饶:“王爷恕罪！王爷恕罪…！”
　　
　　跟班的两个小太监见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伏在地面，端着药碗的手不停打颤。
　　
　　霍临俯视着他们，目光移向殷红的汤药。
　　
　　“这是什么药？！”
　　
　　他语气寒到极点，厉声质问。
　　
　　“奴才…奴才不知…”到底是皇帝身边伺候久的人，刘云很快便反应过来，仰脸冲霍临笑:“是…是内务府，送来给明公子补身的…啊——！”
　　
　　不等他笑完，霍临抬手给他一巴掌，直接掀翻银盘。
　　
　　精细的瓷碗碎裂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使丫鬟小厮们面如土色，跪地惊呼王爷息怒。
　　
　　“好一个补身。”霍临揪住刘云的衣领:“刘云，本王告诉你。”
　　
　　“你若再敢送这药到明府来…”他语调森冷，一脚把他踹翻在地:“本王就看着你喝了！给你也好好补补！”
　　
　　“王爷恕罪——王爷恕罪呐——！”
　　
　　霍临是学武出身，这一脚力道不轻，活将刘云踹的直不起身来，只吊着嗓子喊饶命。
　　
　　霍临心底清楚，这些狗奴才是奉命行事，跟他们纠缠，只会惹的卩火示╳更心烦，于是高声喊来周康，命其把他们清出去。
　　
　　在别院值守的周康听见动静，立即叫几名侍卫来，“浩浩荡荡”的将刘云等人扔出明府，院内才又恢复平静。
　　
　　看霍临气的目眦欲裂，周康赶忙劝慰:“王爷息怒，秦大人走时，很惦念您…”
　　
　　“本王知道了。”霍临抬手制止他的话:“你退下吧。”
　　
　　“是。”周康拱手躬身，转身退到院外。
　　
　　深夜渐至，院落里万籁俱寂，霍临坐在门外的石阶上，怀抱酒瓶，遥望着黯淡的天色。
　　
　　酒已喝下一半，他一手环住石柱，另一只手在夜幕来回比划，身影显得孤寂，隐隐绰绰同黑暗融为一体。
　　
　　“朴山舟…朴山舟。”默念这个名字，霍临皱起眉，阖上双目:“你让本王说你什么好…”
　　
　　“你怎么，就不信，就不能忍…哪怕再忍几日也好…”他靠近冰凉的石柱，将头贴上去，像是这样就能保持清醒。
　　
　　他睁开眼，怅然凝视手里的酒瓶:“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
　　
　　正在此刻，他的肩头忽然披上一件衣袍，霍临神情凝滞，转过眼去，对上明曦怯懦，又十足温顺的眼眸。
　　
　　“你…怎么出来了？你不准看本王…这样子…”
　　
　　想到自己这副狼狈模样，霍临沉声呵斥，略有些不满。
　　
　　明曦见他喝的酩酊大醉，说话磕磕绊绊，就靠近他坐下来。
　　
　　“家主…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霍临盯着他，盯直了眼睛。
　　
　　他原以为这傻子要说些什么，担心他、劝他别再喝、体恤身体类的话，可没想到对方一出口，却是自己害怕？
　　
　　果然，傻子就是傻子，还能说出什么招人喜欢的话来？
　　
　　霍临这样想着，又收回目光:“外面风凉，你给本王回去。”
　　
　　明曦低垂着头，没有回应，也没有要回房的意思。
　　
　　今日的霍临很古怪，用晚膳时也没像以往那样折腾他，等到就寝的时辰，给他涂抹好药膏后，就匆匆离开卧房。
　　
　　起初明曦当他去了平乐馆，或是回了瑞麟王府，困意侵袭，他没有余力深想，便昏昏沉沉睡到半夜。
　　
　　可半夜醒来，隐隐听到门外有动静，他克服住兢惧，点燃烛灯看见是霍临，狂跳的心才平复下来。
　　
　　见男人在寒风里喝烈酒，明曦犹豫半晌，还是拿起衣袍，走出门外。
　　
　　霍临猛灌一口酒，见他不回去，也不再斥责，反而注视着茫茫夜色，缓声道:“我第一次见朴山舟，是在淮南泛舟，他穿着带补丁的衣服…”
　　
　　“当时我就想，这人胆子真大，敢在王爷面前穿破烂衣裳，我就把他骂了一顿…”
　　
　　说到这里，霍临痴痴的笑起来:“他一声不吭，就用两个明亮的眼，看着我…”
　　
　　他抬手伸出两根指头，在眼前比划一下:“他的眼睛在告诉我，他并不怕我。”
　　
　　“后来…后来本王才知道，朴山舟这个蠢货…他…他一到淮南，就把所有的银钱，都给了受灾的平民老百姓…自身的衣服划破了…连…连换新的钱都没有…”
　　
　　“他真蠢啊…”霍临叹息着，把酒瓶放在地面，倚在石柱旁，眼里有一丝痛苦:“蠢到自己去缝衣服…”
　　
　　停顿许久，他醉醺醺的低喃:“明曦啊，本王、本王失去了一名爱将…”
　　
　　“家主…”对着月光，看到霍临发红的眼，明曦贴近他，在他眼角轻触一下。
　　
　　“你…”霍临怔愣住，意识到那是一个亲吻后，心下五味杂陈。
　　
　　他别开眼硬声道:“罢了，给你说，你也不懂。”
　　
　　明曦在口中尝到苦涩，带着点咸，密密麻麻遛进他的心坎，他知道那是霍临的眼泪。
　　
　　湘婆婆对他说过，人活的越苦，眼泪就越咸。
　　
　　为什么王爷有大房子住，有好衣裳穿，还有好多好多人伺候着。
　　
　　他的眼泪，怎么这样咸？
　　
　　“家主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和湘婆婆去了一样的地方？”
　　
　　他轻声问霍临，又露出笑容:“湘婆婆的衣裳也有补丁，他们肯定在一个地方…”
　　
　　“到那里后，就不用再穿旧衣服了，天天都是新的。”
　　
　　他温声说着，眼里有纯粹的光:“所以家主不要再伤心了，好不好？”
　　
　　
　　




第七十一章『情债』

　　霍临不知道这晚他是怎么回的卧房，只记得他正用手摸明曦的发际，意识忽然开始涣散，再清醒过来，日光已经晃在了脸上。
　　
　　弥漫檀香的房屋里，夹杂着一股甜味。
　　
　　待视线慢慢清晰，他才看伏在床边的人。
　　
　　他坐起身，走到桌前，凝视着桌面的醒酒汤，神情有些复杂。
　　
　　睡在地上的明曦听到动静，从梦中清醒，低叫了一声家主。
　　
　　“为什么不睡床？”霍临转过身问。
　　
　　明曦立即起身:“家主睡床，我…不敢…”
　　
　　看霍临端起瓷碗，他又上前两步:“这汤，是明曦做的…家主能不能尝一点…”
　　
　　“尝一点也好…”他眼底有期盼，脸庞微红，活像个等待夸奖的孩童。
　　
　　昨夜霍临喝醉后，他费尽浑身的力气，才将人送到床榻去。
　　
　　见对方醉的不省人事，明曦守了他大半夜，又到后厨做醒酒汤。
　　
　　以往在旧院，他只给湘婆婆煎过药，对于灶台这种东西，还是第一次接触。
　　
　　即便热汤灼伤手指手背，明曦也紧咬牙关，以煎药的方式，煮好一碗陈皮醒酒汤。
　　
　　霍临平视着手里的碗，正要埋头灌进嘴里，忽然注意到明曦手上的伤疤。
　　
　　鲜红的、粗陋的，蛰伏在白净的皮肉上。
　　
　　他喉间微哽，放下汤碗，定定地看着明曦:“为什么？”
　　
　　他分明对这个傻子又烦又厌，以羞辱他、折磨他为乐，甚至把他束缚在这院子里，剥夺他的一切自由。
　　
　　他为什么，还要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
　　
　　“什么…为什么？”明曦呐呐的问着，眼带懵懂，还有几分失落。
　　
　　王爷不喝他做的汤。
　　
　　这样想着，他垂眸掩去失望，手指紧张的攥住袖口。
　　
　　“你好好服药。”霍临心烦意乱的移开眼，绕过他迈出房门:“快些把身上的伤养好。”
　　
　　说完他便叫来周康，在其护送下离开院落。
　　
　　明曦遥望着他的背影，心口好似被浇了陈皮汤，酸酸木木的，有说不出的难受。
　　
　　走出明府，霍临在门前站定，眼里有宿醉的疲惫。
　　
　　过了片刻，他沉声问周康:“朴府…怎么样了？”
　　
　　周康摇头:“朴老夫人昨日就晕厥过去，尚未苏醒，朴夫人在灵堂跪了一宿，谁也不见，朴公子年幼…正由奶娘照看着。”
　　
　　“还没有醒过来？”
　　
　　霍临听的脸色微变，想到朴山舟的老母病弱，沉思片刻后道:“还是去朴府一趟吧。”
　　
　　“是。”周康闻言，立即将马绳递给霍临。
　　
　　霍临阴着脸翻身上马，低声呵斥，挥动马鞭向朴府的方向赶去。
　　
　　到达朴府门前时，天色突然变得阴沉，墨色的云层下，瑟瑟寒风刺骨。
　　
　　眼看一场大雨将至，霍临和周康赶忙跨进门槛，前往厅堂。
　　
　　朴山舟家中本就清贫，眼下他不在人世，连个迎人的小厮都没有。
　　
　　就连丫鬟们也三三两两的收拾细软离开，整座府邸因此显得萧条，空旷。
　　
　　走到大厅时，霍临看到墙壁上悬挂的诗词，还有几幅临摹图。
　　
　　这是他第二次到朴府。
　　
　　第一次来时，就见朴山舟在此处“舞文弄墨”的，说要赠一副字给他，当时他应了，还把对方夸赞了一通。
　　
　　现在人离世，空余下这些东西…霍临怎么也没想到，再来朴府，竟是给他送行。
　　
　　“把那幅画，取下来。”霍临指向墙壁中间。
　　
　　周康顺着他所指的地方看去，一眼就看到那幅墨竹图，他应一声是，小心翼翼的取过那幅画，呈到霍临眼前。
　　
　    “收起来吧。”端详着那幅画卷，霍临低声道:“人没了，留着旧物，偶尔瞧瞧。”
　　
　　“是。”周康刚将画轴卷起，就听灵堂那边传来刺耳的叫喊。
　　
　　“夫人——！夫人啊——！快来人！快来人呐——”
　　
　　“救命啊——！”
　　
　　听到这声音，霍临神色微凛，急忙向周康道:“快去…！”
　　
　　周康和他赶到灵堂，红棕色的棺木映进眼里。
　　
　　只见一个年岁不大的丫鬟，怀抱一名女子痛哭求救着，而那女子的前额满是鲜血，早已不省人事。
　　
　　“夫人——！夫人…你醒醒啊…你怎么能扔下小少爷一人…夫人…！”
　　
         “周康…”霍临注视这情景，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过去看看。”
　　
　　“是。”周康蹲下身，在女子脖颈处抚摸后，眼带不忍:“王爷，人…人早就去了。”
　　
　    听到这话，霍临身形踉跄一下，扶住手旁的棺木，漆黑的瞳仁不断颤抖。
　　
　　朴山舟生前，最钟爱的有两者，一是绿竹，二就是其夫人安莜溪。
　　
　　听闻两人自幼相识，是青梅竹马，安莜溪是商贾家的女子，但同朴山舟情谊深厚，到了该出嫁的年纪，还一直待字闺中，为的就是等朴山舟。
　　
　　朴山舟花费两年时间，考取功名后，就将安莜溪娶进门，二人和如琴瑟、举案齐眉，哪怕日子清苦，也过得有滋有味，令人艳羡不已。
　　
　　“山舟…朴山舟…”霍临僵直着腿，走到棺木旁，看到上面的血迹，声音发抖:“本王…我来晚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安莜溪会丢下尚在襁褓中的幼子，随同朴山舟自戕。
　　
　　“我来晚了…我来晚了…”听着小丫鬟凄厉的哭喊，霍临脸色发白。
　　
　　他的身上，又活活背了两条命。
　　
　　耳旁的哭声，像撕碎的风，灌进他脑袋里，他觉得眼前发黑，一片混沌。
　　
　　灵堂外突然掀起狂风骤雨，天边一道惊雷，将房屋内映的亮如白昼。
　　
　　“不好了——不好了——！快来人…！”在这瓢泼大雨里，后院传来急喊，拉回所有人的神智。
　　
　　“老夫人——！朴老夫人病逝了…！”
　　
        “老夫人…老夫人…”小丫鬟颤动双唇，惊惶的看向门外:“老夫人也走了…都死了…全都死了…”
　　
　　霍临浑身僵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失了魂魄。
　　
　　大雨停后，周康抱来一个婴孩，那哇哇啼哭声，使霍临回过神来。
　　
　　“这是…”他低下头，审视着婴孩的眉眼。
　　
　　“是朴小少爷，还没来得及取名，就…”周康眼睛发红，止住话音。
　　
　　 也是奇了，那婴孩原本哭啼不止，到霍临怀里后，就开始嘬小指，瞪着黑溜溜的眼，好奇的看向他。
　　
　　周康见状，开口道:“王爷，这孩子和您有缘，要不…您给他赐个名。”
　　
　　霍临伸手，捉住婴孩的大拇指把玩，深思良久，看向棺木里的朴山舟:“朴府落魄成这样，这孩子的父母，又是自戕而亡…”
　　
　　“这个孩子，不能被朝廷，被父皇知道…”他说着，阴戾的眼定格在那小丫鬟身上。
　　
　　小丫鬟已停住啜泣，赶忙磕头:“王爷…奴婢…奴婢不会说的…！奴婢一定不会说…！”
　　
　　“周康，动手。”霍临冷声命令。
　　
　　他话音刚落，棺木旁就溅起一道猩红的血液，再看去，小丫鬟已重重倒地，没了气息。
　　
　　在周康拔出长剑的瞬间，霍临拂袖遮住那婴孩的眼眸。
　　
　　待走出灵堂，霍临才放开手，向婴孩露出个罕见的笑容:“从今往后，他就姓顾，叫念舢，先带到明府去。”
　　
　　“再大一点，送到瑞麟王府，不论谁问起，都要说是大街上捡来的，本王要当做侍卫培养。”
　　
　　“听清楚本王的意思了么？”
　　
　　“属下明白。”周康躬身回应，看念舢在霍临怀间吃手，一向冷峻的脸庞也浮出笑意:“这下明公子，可有玩伴了。”
　　
　　“呵…”霍临嗤笑两声，听不出喜怒:“那个傻子…”接下来的话，周康没有听清，就被隐进寒风中。
　　
　　当天夜里，霍临没有回明府，送走念舢后，他独自一人，策马到平乐馆门前，站在门外听了半晌曲子，才迈进门槛。
　　
　　他脑海里全是朴府的画面，飞扬的尘土，败落的庭院，还有棕红棺木上的血。
　　
　　他迫切的需要烈酒，需要慰藉和释放，才能压制住那种绝望。
　　
　　楼阁里暖香四溢，霍临喝的烂醉，眼前的楼伶都变作两个，他抬手去抓，却什么都摸不到，陡然跌倒在地。
　　
　　“公子…公子你没事吧？”楼伶连忙扶起他:“公子…不能再喝了…”他担忧的劝说。
　　
　　霍临挥开他的手，撑着地面站起身，拿起酒瓶继续灌，神情茫然:“楼伶…小伶儿…爷只有在你这里…才能喘口气…”
　　
　　“别…别扫爷的兴。”
　　
　　楼伶的手瑟缩一下，最终收回:“好，我陪公子……一起喝。”
　　
　　接下来的几日，霍临整日留宿在平乐馆。
　　
　　每日除了喝酒，就是醉醺醺的听戏，再就是醉后说些“疯话”。
　　
　　楼伶寸步不离的陪伴他，他能看出来霍临心绪阴郁，也知道自己身份卑微，只用这样的方法，为霍临疏解烦闷。
　　
　　短短几天，霍临像被贬成了庶民，在平乐馆内，两耳不闻窗外事，彻底与世隔绝。
　　
　　每日泡在酒堆里，他整个人消瘦不少，很难再找回以往的风采。
　　
　　楼伶陪着他，眼看霍临一天比一天衰颓，便去找周康想办法。
　　
　　“朝廷刚传来消息，二殿下和五殿下都已封王，眼下王爷正心烦，还请楼老板……多多照料了。”
　　
　　周康向他抱拳，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吏部刚损失朴山舟，孟易凡的党羽立刻顶了上去，秦思近日也忙的焦头烂额，哪里还能顾及朝外的事。
　　
　　看到他无奈的眼神，楼伶面色黯然点头:“我知道了，有劳周侍卫了。”
　　
　　他低下头，上楼走进暖阁，看到伏在桌边萎靡不振的霍临时，楼伶没有立即靠近，而是走到铜镜前，仔细打量自己的眉眼。
　　
　　他拿起梳妆台上的黑油笔，勾勒出眼尾，又轻沾胭脂，在唇角留下一抹嫣红。
　　
　　楼伶透过朦胧的镜面，凝望着霍临，一个疯狂的念头自心尖爬了出来。
　　
　　惊蛰过后，天气转暖，春雷始鸣，虽偶有小雨，但冬日的寒凉已渐渐消散。
　　
　　平静的院落里，偶然传来婴孩的啼哭声，还有拨浪鼓的响动。
　　
　　“念舢、念舢…看这上面的糖人…”苳磬身着红裙，摇晃手里的拨浪鼓，逗弄着面前的婴孩。
　　
　    小婴孩睁大眼眸，吃着手，不断呜咽着，直往明曦怀里钻。
　　
　　明曦摸摸念舢的脸，神色温柔:“好了，回房吧，外面风冷…别冻着小宝…”
　　
　　“小少爷，他叫念舢，不叫小宝。”苳磬纠正道:“奴婢都说好多次了…”
　　
　　明曦脸色微滞，抿起唇角，带着念舢回房。
　　
　　起初周康把这孩子带来，交给他时，他手忙脚乱，完全不知道怎么抱，听着婴孩的阵阵哭喊，是慌乱又无措。
　　
　　他学了好些天，才学会抱婴孩的姿势，更整晚守在念舢身旁，生怕他半夜醒来哭闹。
　　
　　他知道这婴孩的名字，可就是不想叫，只想叫他小宝。
　　
　　白白嫩嫩、相貌可爱，自然是一块宝。
　　
　　况且，他是霍临带回来的。
　　
　　想到这里，明曦又有点忧愁，他好几日都没见霍临了，白天还好，有丫鬟小厮来往，可到了夜里，就只剩他和小宝两人。
　　
　　每每看见黑漆漆的夜色，他就止不住心头的畏惧，只好把心思都放在婴孩身上，逼迫自己不去想他。
　　
　　这段时日，他的生活好像变回在旧院的时候。
　　
　　虽说没有二娘的打骂，可饭菜、衣食，又变得简陋，甚至是寒酸起来。
　　
　　他问起苳磬，苳磬只支支吾吾一阵，说是府里的安排，她也不清楚。
　　
　　明曦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见小厮将红萝碳换成干柴，看到那些剩菜剩饭时，也不再多言，只沉默着吃完。
　　
　　这些冷遇对他来说，都算不上什么，他最担心的，还是年幼的小宝。
　　
　　自从小宝到这里，就不曾吃过母乳，明曦只能命苳磬到后厨去，捡一些剩米，给他熬米粥喝。
　　
　　现下房内没有碳火，干柴顶不了一整天，到了夜里又冷，就算每日怀抱小宝入睡，明曦还是怕小婴孩体弱，会撑不住。
　　
　　他思索很久，才取出成婚当日宫内的御赐物件，让苳磬拿去换银两，疏通柴房和后厨，还能买来点碳火，改善小宝的衣食。
　　
　　“小少爷，就剩这一点银钱了…”苳磬取出荷包，将仅剩的碎银倒出来，无助的低下头。
　　
　　明曦走近一看，温声开口:“再拿点东西去换吧。”
　　
　　“小宝不能成日喝米粥。”
　　
　　他说着走进内室，取出一个紫砂花瓶，交到苳磬手里:“再去换一点银钱，给多少都换。”
　　
　　苳磬握住那只奢美的花瓶，牙关在打颤:“可是…若是被别人知道，这样倒卖内务府的赏赐…是…是要砍头的…”
　　
　　
　　
　　
　　
　　
　　
　　
　　
　　
　　
　　
　　




第七十二章『负情』

　　“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明曦走到床前，见念舢已经熟睡，于是放轻声音，向苳磬叮嘱:“去换银两的时候，小心一点。”
　　
　    “是，奴婢知道了。”苳磬把花瓶藏进怀里，快步离开房间。
　　
　　走出院落，绕到另一处院子时，苳磬才整理好衣襟，掏出紫砂花瓶，大大方方的踏进门。
　　
　　“夫人，是我。”
　　
　　孟娉正在房内浇花，听到她的声音，含笑回:“怎么？又要进贡什么好货？”
　　
　　苳磬赶忙将花瓶放下来:“夫人瞧瞧是不是好货？”
　　
　　孟娉闻言，拿起花瓶看了眼，向她扬起下颌:“值钱，二十十两。”
　　
　　“二…才二十两…”苳磬有些傻眼，为难的揪住手帕:“那夫人，我的…”
　　
　　“你当然不止二十两。”孟娉打断她的话，从首饰匣中取出银票:“这些是给你的。”
　　
　　“苳磬啊，你年龄不小了，该多给自己攒些嫁妆…”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银票上的数目令苳磬眼睛发亮，立即跪地叩头。
　　
　　“好了好了，起来吧。”
　　
　　孟娉看她起身后，将银钱和银票放进苳磬手里:“你好好替我做事，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是，奴婢定当竭尽所能，为夫人排忧解难。”
　　
　　苳磬应答她，捏紧手心里那二十两:“可是夫人，这点钱，我回去该怎么和小少爷交代…”
　　
　　孟娉闻言，拿起手边的紫砂花瓶，用手指向瓶底:“这还不简单，这玩意是官家的东西，刻着官印。”
　　
　　“怎么可能卖到明面上去，你就告诉他，黑市只给这么一点。”
　　
　　她低头审视桌上的各类珍宝，轻扶头顶的金簪，神态十分满意。
　　
　　“有这把柄在手里，定他倒卖御赐物品的罪名，是再容易不过了。”
　　
　　“夫人…万万不可啊夫人…”
　　
　　苳磬立时吓得面如土色:“这…这些东西，都是奴婢拿出来的…若是传出去…奴婢，奴婢也是要掉脑袋的…”
　　
　　孟娉见她吓成这样，压下心底的不满，朝她摆手:“你放心，我当然不会害你…你可是我的左膀右臂…”
　　
　　她紧握住小丫鬟的手抚慰:“好了，快回去吧，要避人耳目。”
　　
　　苳磬听她这么一说，便把心放下，低头道过告退，躬身离开房内。
　　
　　孟娉见她离开，便走到窗前，紧盯她的背影，眼底浮现出狠毒。
　　
　　午后的日光映在菱形窗柩上，明曦伏在床旁，轻拍着念舢，神情有些恍惚。
　　
　　看着念舢白嫩的小脸，他突然想起，以往在旧院时，湘婆婆也是这样哄他入睡，还会轻哼童歌。
　　
　　那童歌曲调简单，沈湘总反反复复的哼唱，他并不觉得无趣，反而烂熟于心。
　　
　　而现在，他从听曲的人，变为唱曲的人，也变成了独自一人。
　　
　　待小婴孩熟睡后，他取出床榻下的锦盒，谨慎的放进怀里，随后起身匆匆离开房间。
　　
　　绕过破旧的院落，明曦在柴房门前站定，抬手轻敲木门:“绯心…绯心你还好么？”
　　
　　过了很久，里面才传出虚弱的女声:“小…小少爷…奴婢…还好…”
　　
　　明曦这才推门走进，破旧的门因他的动作发出刺耳的响声，尘土在空中飞扬，即便是午后，狭窄的房内还充斥着湿寒的气息。
　　
　　看到躺在草堆里的绯心，明曦急忙蹲下身，用手抚过她消瘦的脸。
　　
　　注视着她染血的衣裙，他眼眶通红:“绯心…你受苦了…”
　　
　　“小少爷…小少爷千万别这么说…”绯心苦笑着摇头:“如果不是您，奴婢…奴婢恐怕已经死了…”
　　
　　“不…别说那个字。”明曦颤声打断她的话:“别说那个字…”
　　
　　绯心轻握他的手，落下泪来:“好…奴婢不说…”
　　
　　“徐大夫他有没有来过？”明曦取出锦盒，放进她手里:“这是太医院的药膏…你腰上的伤很重，记得给自己涂药…”
　　
　    绯心苍白的唇发抖，攥紧掌心的锦盒。
　　
　　今日一早徐覆就来过，看过她腰上的伤后，说她下半生或许会残了，哪里还用的上这样金贵的药膏…
　　
　　可她不忍告诉明曦，只能掩起眼睑，露出笑容:“谢谢小少爷…还…记挂着奴婢…”
　　
　　“绯心…”明曦看着她憔悴的脸，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良久才问:“绯心…你会不会怪我…怨我…”
　　
　　他低下头，面带自责和歉疚:“都是因为我…要去见湘婆婆，才会…才会连累你受罚…”
　　
　　“不是的…不是的。”绯心急切的否认:“奴婢不怪小少爷…也不会怨您。”
　　
　　她注视着明曦，眼底散发着光芒:“小少爷是奴婢见过…最好的主子，您同湘婆…主仆情谊深厚…奴婢…”
　　
　　“奴婢很是羡慕…”绯心含笑抹掉泪水:“奴婢，也想像湘婆一样…做小少爷最最信任…最最喜欢的人…”
　　
　　她强压下口中的腥甜，柔声问:“小少爷，奴婢…做到了吗？”
　　
　　明曦哽咽着，回握她的手不断点头:“你做到了…做到了…”
　　
　　“那…奴婢就安心了…”绯心脸上有释然的微笑，柳眉杏目因这笑意灿若星辰，但很快就因身体的剧痛消失。
　　
　　她忍耐着痛楚，拍拍明曦的手:“小少爷快回去吧…若是让旁人发现您来这里，又会告诉二夫人…”
　　
　　“奴婢很好，小少爷不必牵挂…”
　　
　　听她劝慰，明曦犹豫的站起身，又不放心的嘱咐:“那…那你一定记得用药。”
　　
　　“奴婢会记住。”绯心向他点头，目送明曦走到门前，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叫住他。
　　
　　“小少爷等等…！”
　　
　　明曦立刻停下脚步，转身回看她。
　　
　　“徐大夫说，旧院的梅花开了，小少爷空闲时，记得去看看梅花。”
　　
　　明曦神思恍惚，不可置信问:“真…真的吗…”
　　
　　梅花。
　　
　　梅花开了……
　　
　　可他的茗哥哥，究竟身在何处？
　　
　　绯心急喘两声，轻轻点头:“是真的，奴婢…奴婢也想去瞧瞧呢。”
　　
　　“待你的伤好起来，我一定带你去。”明曦回过神，回应她的话。
　　
　　绯心面色发白，但仍笑弯了眉眼:“好，奴婢等着小少爷…带奴婢去看…”
　　
　　
　　
　　
　　
　　
　　
　　
　　
　　
　　
　　




第七十三章『殉情』

　　“你…你一定要好生照顾自己。”明曦抬脚走出门槛，转过头时，猛然觉得步伐有些沉重。
　　
　　绯心含笑点头:“奴婢知道…小少爷放心罢。”
　　
　　“我会常来看你。”
　　
　　“奴婢记住了…”
　　
　　绯心遥望他背影远离，眯起杏眼，感受着日光在身上流转，口中涌出缕鲜血，意识逐渐涣散。
　　
　　今日徐覆前来时，未等他开口，绯心就向他要了一味药。
　　
　　“徐大夫，我这身体，我自己清楚…它不会好了…”她紧握住徐覆的手，低声哀求:“我只想求您…给我开副药…”
　　
　　“能让我安宁的离世，就好…”
　　
　　就算这伤能好，她两条腿也瘸了。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以后的日子，她想都不敢想。
　　
　　她宁愿死了，也不想成一个残废。
　　
　　“徐大夫…奴婢求您了…奴婢给您磕头…！来世奴婢当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恩情…”
　　
　　“绯心姑娘…！万万不可…”
　　
　　徐覆不忍的注视着她，身为医者，他怎么能害人？
　　
　　可看到周边的环境，阴湿的地面，以及绯心蜡黄消瘦的脸，他内心明白，她能活下来，也仅剩皮肉躯壳在这世间受苦。
　　
　　最终他端着一碗药，走到绯心面前。
　　
　　“这是…葫蔓藤…喝下去后，可能会有些疼…”
　　
　　徐覆说着，白洁的手指不断发抖:“你…你别害怕…”
　　
　　绯心注视着那汤药，露出解脱的神情:“我不怕…徐大夫…奴婢不怕…”
　　
　　她说罢，就抬手接过药碗，将其一饮而尽。
　　
　　破落的柴房里，偶然有风吹过，绯心伏在稻草堆中，望着外面的阳光，她想，这天气可真好…若是能走出去、走出去看一看，就好了…
　　
　　阴暗的角落里，她平静的阖起双眸，眼角滑过泪水，渗进身下的枯草里。
　　
　　自此后，明曦再未见过绯心，他每每向苳磬问起，对方只说绯心的家里人，已将她接回去养伤。
　　
　　明曦信以为真，便将悬着的心放下来，把所有心思都用在小宝身上。
　　
　　好在念舢很好照顾，极少哭闹，让他十分省心。
　　
　　看到小家伙一天比一天白胖，眼前清苦的日子，于他而言，已算不上什么。
　　
　　两日后，皇城又下起连绵阴雨。
　　
　　霍临整日留在平乐馆，在其盛宠下，楼阁里座无虚席，戏台上更蓬荜生辉起来。
　　
　　对着镜面，楼伶用黑油笔勾勒出凤眼，指尖轻捻胭脂，覆在眼窝中。
　　
　　笔笔描绘下，妩媚风流的戏妆映入眼帘，他起身穿上白衣，迈开步伐走上二楼。
　　
　　推开房门时，见霍临正倚着桌椅小憩，他轻笑一声，跪倒在男人身前，为他按腿。
　　
　　“楼伶…”霍临今日没有喝酒，语调里却还有些醉意。
　　
　　他睁开眼，审视着膝前的人，瞧见他满面脂粉，又笑:“没让你粉墨登场，你就上妆…”
　　
　　楼伶听到这话，扬起脸回应:“公子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戏台。”
　　
　　霍临微愣，随后移开目光，注意到桌上的两杯酒:“这是什么…？”
　　
　    “爷可是一点都喝不下了。”他按按眉心，神色疲惫不堪。
　　
　　楼伶突然停下动作，眼神凄然的凝视着他:“公子，我们…我们殉情吧…”
　　
　　他牙关在打颤，红妆因惧怕略微扭曲。
　　
　　“你说什么？”霍临睁开眼，惊骇的看着他。
　　
　　“我说…我们殉情吧…公子…”
　　
　　楼伶颤声重复，攥紧他的衣袖:“楼伶，楼伶不忍看公子整日痛苦，也不愿公子这样折磨自己…！”
　　
　　说着大逆不道该诛九族的话，他面色却始终平静:“下辈子…楼伶只希望，能和公子生在寻常人家…”
　　
　　“做一对恩爱夫妻，白头偕老……”他端起两只酒杯:“这里面…是穿肠的鹤顶红…”
　　
　　“我问过药房的人，他们告诉我…不会痛的，最起码，不会比现在更疼…”
　　
　　霍临瞪大双眼，盯着杯酒一动不动:“你…你…你怎么能…”
　　
　　他震惊不已，却并没有恼怒，俯视着楼伶哀痛的脸，竟一时无话。
　　
       “公子别怕，不论到哪里，楼伶都会跟着你…陪着你…”
　　
　　楼伶靠近他，眼里涌出泪来:“楼伶不会丢下公子一人…”
　　
　　“只要喝下它，我们就不必再受苦…”
　　
　　他将酒杯递到霍临眼前:“难道公子不信我？”
　　
　　霍临漆黑的瞳孔瑟缩一下，眼前晃过破败的朴府、血红的棺木，还有凄烈的求救声。
　　
　　皇权斗争、人心险恶，这一路走来，他的双手沾满鲜血，即便用酒水麻痹，那些魂魄还会出现在梦中。
　　
　　他们哀嚎着，拼命把他往地狱里拖，可喝下这杯酒，他就能解脱了。
　　
　　霍临挺直腰背，脸色僵硬:“好，爷陪你喝…”
　　
　　“我这就陪你喝…！”他去端那杯酒，手止不住在发抖。
　　
　　看见他不断哆嗦的指尖，顷刻间，楼伶像是明白了什么，在霍临快喝下毒酒的关口，突然急喊:“等等…！”
　　
　　霍临的手停在半空中，表情瞬间松动。
　　
　　楼伶含泪冲他微笑:“公子，我们还没喝过交杯酒…不如你喝我这杯…我喝你的，好不好？”
　　
　　霍临喉间一哽，哑声应允:“好。”
　　
　　见他答得痛快，楼伶的神态无比满足。
　　
　　他扬起脖颈，将毒酒一饮而尽，不到片刻，腹间就传来崩裂剧痛。
　　
　　酒杯从手中滑落，口中涌出大量的血，将原本白洁的衣衫染的通红。
　　
　　他抬头看向霍临，擦干嘴角的血迹，张一张口，可最终只低叫了声:“王爷，”
　　
　　霍临动作停滞，眼前传来眩晕，楼伶的脸渐渐模糊起来。
　　
　　看到他倒在桌上，楼伶用尽浑身力气，站起身将霍临搂进怀中，手指描摹过他的眉目。
　　
　　两杯酒，一杯是毒，一杯是迷药，在最后关头，他将酒杯换了过来，他原本是想，亲眼送走霍临，再服毒自戕。
　　
　　在看见霍临刹那间的犹豫后，他就知道，他带不走他了。
　　
　　楼伶死了。
　　
　　他临死前，手里还紧握着霍临赠予的那块璞玉。
　　
　　握住那块玉，好似捧着一颗心，用尽浑身的温度，义无反顾的去呵护那颗心。
　　
　　
　　
　　
　　
　　
　　




第七十四章『新坟』

　　周康和秦思破门而入时，楼伶的衣衫下已淌满血液，脸庞与双手变得惨白。
　　
　　绯红的戏妆满布苍凉，和身下的红衣融为一体。
　　
　　秦思见霍临倒在桌边，立即上前摇晃他:“王爷！您醒一醒！王爷…！王爷…！”
　　
　　他嘶哑的叫喊，两条腿在打颤。
　　
　　“王爷…！王爷…”
　　
　　“秦大人别急，这里面，像是迷药。”
　　
　　就在秦思惊惶不已时，周康拿起酒杯，在鼻端嗅了嗅，再次笃定道:“是迷药。”
　　
　　他说着用手覆上霍临的脖颈，而后眼睛一亮:“王爷没事，只是昏迷过去了。”
　　
　　他说完后，又蹲下身，将楼伶的身体翻转过来，看到他手心那块玉时，周康的双眼猛然瑟缩，最终趋于平静。
　　
　　他取过那块染血的璞玉，眼眶微热。
　　
　    “这是王爷的贴身物件，楼老板可要收好了。”
　　
　　 他依稀记得，到平乐馆送玉那晚，楼伶期盼的望着他身后，面上写满等待。
　　
　　当他将玉拿出来，对方黯然的神情转瞬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足、欣悦还有希望。
　　
　　周康没有擦掉璞玉上的血，将其收到怀里后，起身对秦思道:“一杯是毒，一杯是迷药…”
　　
　　他不忍看地上的血水，声音发抖:“他何苦这样做？”
　　
　　“不…”秦思摇头，定定的看向他:“两杯都是毒酒。”
　　
　　周康浑身一震:“秦大人你说什么？”
　　
　　“我说…两杯都是毒酒。”秦思紧咬牙关重复，声音森冷。
　　
　     他心思细腻，在朝廷翻云覆雨多年，从进门来，确定霍临没事，听过周康的话后，就明白了一切。
　　
　　这个戏子，是要霍临记他一辈子。
　　
　　“王爷…王爷是要做大事的人，怎么能被这些儿女情长牵绊！”
　　
　　他眼眶发红，俯视着地上的楼伶:“周侍卫，你答应在下，无论如何，不能告诉王爷真相。”
　　
　　“若是王爷问起来，就说是侥幸，服下的毒不多，不足以致命…”
　　
　　“可是…楼老板他…！他就白…”
　　
　　“周侍卫！”秦思突然低吼，抓紧他的双肩:“答应我！答应我…”
　　
　　他目眦欲裂，脸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眸猩红似血。
　　
　　“我…”周康如鲠在喉，注视着昏迷的霍临，想说的话还是咽进了腹中。
　　
　　他收回目光，声音十足艰涩:“我答应您…”
　　
　　而怀里的那块璞玉，像是还在发烫。
　　
　　平乐馆出了这样毒害皇亲国戚的事，不仅震惊朝野，皇帝更怒不可遏。
　　
　　霍玄当天就下旨查封戏院，将所有人押进天牢严审，反抗者直接被就地处死。
　　
　　闹得皇城上下人心惶惶，平民百姓们都绕开戏院走，生怕沾染上晦气。
　　
　　曾红极一时的平乐馆，此刻只剩萧条落寞，只有旧时的红绸，还在戏台随风飞扬。
　　
　　朱红色的高门敞开，却再也没有高朋满座、人山人海的场面。
　　
　　霍临苏醒时，已经是两日后。
　　
　　看到熟悉的床帐，他长舒一口气，坐起身高喊:“来人…！人都死到哪去了？！周康！周康——！”
　　
　　“王爷！王爷您终于醒了…”
　　
　　“王爷，属下在。”
　　
　　他话音还没落地，周康和秦思就匆忙走进来，直奔到床榻前。
　　
　　“王爷，您终于醒过来了…”
　　
　　秦思跪倒在地，握住霍临的手，眼睛红肿的厉害:“微臣很担心您…”
　　
　　周康见状微微后退，抿起唇角不语。
　　
　　霍临皱起眉，转向床旁的侍卫:“本王这是怎么了？楼伶在哪里？”
　　
　　他掀开被褥起身，双脚触碰到地面时，露出惊疑不定的神情。
　　
　　“原来我…还没死？”
　　
　　秦思眼带血丝，哑声道:“王爷说的这是什么话？”
　
　　“这次幸亏您福大命大，才没有被那个戏子毒死。”
　　
　　“毒死…？”霍临重复这两个字，怔愣半晌又问:“楼伶在哪里？”
　　
　　“王爷，楼老板他…已经死了。”
　　
　　周康低下头回应，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死了？”霍临脱力般的坐下来，声音发抖。
　　
　    “是，平乐馆出这样的大事，皇上震怒，戏院的人，也死了一大半。”
　　
　　秦思跪在他膝前:“微臣知道，王爷定是受那戏子的蛊惑，才会喝毒酒。”
　　
　　“微臣已经禀明皇上，说王爷是被蒙蔽，所幸喝下的毒酒不多，又发现及时，被微臣和周侍卫所救。”
　　
　　他眼睛发亮，紧盯着霍临:“王爷，您对微臣的说法，可还满意？”
　　
　　霍临回过神，面无表情的审视着他:“是，你说的没错…本王是受楼伶迷惑，被冲昏了头脑。”
　　
　　“戏子无义，本王是被引诱的。”
　　
　    听到他阴戾的语调，周康怔在原地，手指死死掐进掌心:“王爷，属下出去值守，先告退了。”
　　
　　“去吧。”霍临疲倦的冲他摆手。
　　
　　看到周康离开，秦思心头紧绷的弦霎时松动下来，又温声问:“王爷可有卩火示╳感觉哪里不适？”
　　
　　“身上还疼吗？”他殷切的追问。
　　
　　“本王无事。”霍临抽回手，神色还有些恍惚:“我累了，你也退下吧。”
　　
　　见他态度冷淡，秦思不敢再多言，便转身退出了房间。
　　
　　周康一路跑出瑞麟王府，策马奔向皇城外，在山林里怒喊两声后，无力的跪倒在地。
　　
　　“你太傻了…楼老板…”他取出那块玉，死死捏在掌心:“你怎么能相信他…！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他痛苦的撕扯自己的头发，无助的低吼。
　　
　　璞玉表面的血迹已经干了，周康却舍不得擦掉它。
　　
　　白玉变作红玉，像极了楼伶热忱的心。
　　
　　周康在林子里跪了一天，直到月明星稀，才返回瑞麟王府。
　　
　　刚走进院门，就怼上一个人影，他定眼细看，竟然是霍临。
　　
　　“谁啊？敢挡本王的道？给我滚…”
　　
　　即便周康退后几步，都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
　　
　　“王爷…”他躬身抱拳，低唤一声。
　　
　　霍临这才反应过来:“是…是周康啊？”
　　
　　他瞪大眼，扔掉手里的空瓶，抓住眼前人的衣襟:“周康…周康你告诉本王…小伶儿…小伶儿被埋在哪里了？”
　　
　　“王爷，属下不知。”
　　
　　他沉声应答，看到霍临面上一闪而过的悲痛时，心里竟有一丝快意。
　　




第七十五章『倾塌』

　　听见他的话，霍临双眼发直，又露出苦笑:“不可能…你一定知道…周康…你告诉本王…！你告诉我…告诉我！”
　　
　　他摇晃着对方的臂膀，不断的嘶吼。
　　
　　周康一言不发，直视着眼前的人，正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急喊:“周康哥哥！你快拦住王爷…！他…他要去找楼老板！”
　　
　　是长漓的声音。
　　
　　“王爷，夜深天冷，您还是回房歇息吧。”见长漓匆忙追出来，周康跪倒在地，沉声恳求着。
　　
　　霍临仰望茫茫夜色，话音里含着落寞:“是啊…是该就寝了…”他说完便转过身，向卧房走去。
　　
　　长漓和周康跟在他身后，见他脚步踉跄，正想去搀扶，霍临却停住脚，蓦地呕出一口血来。
　　
　　“王爷…！王爷！”见他倒地昏迷，长漓和周康匆忙上前。
　　
　　“来人啊——！传太医——！去传太医！”
　　
　　“王爷昏过去了——！传太医！”
　　
　　两人手忙脚乱的将霍临抬回房内，经他们这几声叫喊，整座王府霎时灯火通明，丫鬟小厮在房间内来回穿梭，端盆换衣、添加碳火，忙的不可开交。
　　
　　“齐太医，王爷这是怎么了？”见齐卿衡诊完脉，周康走近低声询问。
　　
　　齐卿衡摇头站起身，走出内室叹息道:“是心病。”
　　
　　“心病？这是何意？”一旁的长漓疑惑的询问。
　　
　　“七情内伤，肝气郁结郁而化火，肝火上犯损伤胃络，迫血上行致吐血。”
　　
　　齐卿衡缓声解释:“再加上王爷嗜酒成性，这血呕的就更厉害。”
　　
　　“那齐太医可有医治的法子？”周康急切追问道。
　　
　　“有是有。”齐卿衡在桌旁坐下来，开始写药方:“呕血症状，好医。不过这心病，老臣没法子医治，还要靠王爷自己。”
　　
　　听过这话，长漓低下头，眼带忧虑。
　　
　　周康见状，向齐卿衡抱拳:“有劳齐太医了。”
　　
　　“周侍卫不必多礼。”齐卿衡将药方递给他:“让人尽快到太医院取药，每日服用三次即可。”
　　
　　“好。”周康收起纸张，又向长漓叮咛:“我去明府一趟，你在这里照顾好王爷。”
　　
　　“嗯，是！”长漓下意识答应，看周康走远才反应过来:“喂——你去明府做什么？！”
　　
　　周康背对着他挥手:“去救王爷。”
　　
　　瞧他走的匆促，长漓一头雾水:“什么救王爷…王爷不是在这里吗？”
　　
　    他揪紧眉头，苦思冥想一阵，想不出个所以然，便转身回去照看霍临。
　　
　　周康骑着马，一路上风驰电掣，抵达明府时，天破出晓，刚蒙蒙稍亮，他快步走进院内，走到房门前，敲门的手一顿，最终跪地。
　　
　　“明公子，周康求见。”
　　
　　“周康？”明曦的声音有些含糊，半晌后房里燃起烛火，门被打开了。
　　
　　看到周康时，明曦不觉望向他身后。
　　
　　“王…王爷呢？”
　　
　　“王爷他…病了…”周康低声回答。
　　
　　“病了…”明曦的睡意顿时消散:“他…他在哪里？”
　　
　　周康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怀里取出那块玉，递到他眼前:“明公子，楼老板死了。”
　　
　　“这块玉，曾是王爷赠予楼老板的…”
　　
　　楼老板？明曦努力回想着，眼前闪过寺院的情形，心里骤然剧痛。
　　
　　他伸手接过璞玉轻问:“王爷在哪里？”
　　
　　“王爷在府上，还正昏迷。”周康躬身，连连磕头:“明公子，王爷病的厉害…怕是他自己，都不想活了，属下实在是没有办法，才会来求您…”
　　
　　“想请您…去见见他…”
　　
　    “属下求您了…！”
　　
　　“周侍卫…”明曦紧捏住玉石:“我明白了，你回去吧。”
　　
　　 “明公子…”周康张张口，神情黯然:“您…您会去么？”
　　
　　“我不知道…”明曦后退几步，慌乱的关闭房门:“周侍卫，你先回去吧。”
　　
　　他迅速落锁紧靠门扉，整颗心狂跳着，掌心里全是汗水。
　　
　　“明公子…”面对紧闭的门，周康低叫一声，眼里有些失落，但仍是默然起身，离开了庭院。
　　
　　他走后，明曦张开手心，凝视着那块沾血的玉，疾步返回床榻边，见念舢睡得正熟，他便在床边跪下来。
　　
　　“小宝，我该去找他吗？”
　　
　　他用手指描摹过玉的轮廓，模样有些呆滞:“我想去…”
　　
　　“我是想去找他的。”明曦抿起唇角，眼眶发红:“可我怕他厌烦…”
　　
　　“我这个样子，比不上楼老板半分。”
　　
　　“哇呜——呜呜…”就在这时，念舢突然开始哭闹，明曦赶忙放下玉石，把他抱在怀里摇晃。
　　
　　“好了不哭了…不哭了…”他温声哄着小婴孩，哄到手臂发麻，念舢终于止住哭，打着嗝睡了过去。
　　
　　明曦擦干前额的汗，这才松一口气，想到小宝再醒来时会饿，又到厨房去找些剩米熬粥。
　　
　　黎明破晓，四处逐渐明亮。
　　
　　长漓把药端进房里，见霍临已经醒来，于是欣喜的上前:“王爷，你醒的正巧，快喝药吧。”
　　
　　霍临的脸惨白如纸，看不出丝毫人气，他目光掠过药碗，冷声怒斥:“本王不喝，拿走，给我滚出去。”
　　
　　长漓年纪尚小，因而性情开朗，跟随霍临多年，在他面前一向没大没小，但霍临却从不发火，眼下突然被这样斥责，被吓得双手发抖。
　　
　　“王爷…”他委屈的哀叫。
　　
　　“滚——”霍临直接抬手掀翻药碗:“本王现在，谁也不想见，都给我滚——！滚——！”
　　
　　药碗震裂的声响在房内回荡，长漓面如土色，颤巍巍站起身:“我…我这就下去。”
　　
　　他慌张离开，在门外撞到了周康。
　　
　　“周康哥哥！”一看是他，长漓眼睛发亮:“你终于回来了…”
　　
　　“我…我刚被王爷骂了…”他啜泣两声，开始啪嗒啪嗒掉泪:“他骂我滚…”
　　
　　“还…还不肯喝药…”他抽噎不止，又问:“周康哥哥，你找到…救…救王爷的办法了没有？”
　　
　　周康无奈叹气:“没有。”
　　
　　“那…那怎么办？”长漓焦急的问:“王爷连药都不愿喝，病怎么会好？”
　　
　　周康抬眼看向房内:“我，我再去想想办法。”
　　
　　“唔…那…那我去备午膳…”长漓按揉红肿的眼眶，转身绕到后厨去。
　　
　　周康垂下眼，在房外继续值守，就在此刻，房里忽然传来霍临的声音。
　　
　　“周康，是你在门外，对不对？”
　　
　　“回王爷的话，是属下。”
　　
　　“好…你就站在那里，本王…有话问你。”
　　
　　
　　
　　
　　
　　




第七十六章『年轮』

　　周康身形僵硬，直直立在门外，听霍临的声音从房内传出来。
　　
　　“本王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周康，你老实回话，当日…当日我喝的，究竟是什么？”
　　
　　霍临捏紧双拳，瞳孔不停地颤抖。
　　
　　说是服毒，还有侥幸捡回一条命…那剧毒鹤顶红，喝下去怎么可能不痛，但他一点感觉也没有，就像昏睡了一场。
　　
　　怎么可能？
　　
　　“告诉本王，我喝的究竟是什么？”霍临又重复一遍。
　　
　　周康紧咬牙关，内心天人交战。
　　
　　秦思一再叮嘱他，不可告诉霍临真相，为的是今后大业，而现在，对方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还如何搅进朝廷的血雨腥风中去。
　　
　　可是楼伶他何其无辜，一腔深情，怎能这样付之东流？
　　
　　周康脸色煞白，静站良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是迷药…”
　　
　　这清晰的三个字，让霍临心下轰的一声，跌坐在地上。
　　
　　“我们还没有喝过交杯酒…不如你喝我这杯…我喝你那杯…”
　　
　　“楼伶…会永远陪着公子…”
　　
　　他捏紧衣衫，双目猩红几近滴血，楼伶的话还在耳旁，不停翻滚、煎熬他的脊骨，让他脑袋里嗡嗡作响，听不见任何声音。
　　
　　“王爷…！王爷您还好吗？”
　　
　　周康见房内迟迟没有回应，正要抬脚进去查看，霍临却开口阻止:“别进来——”
　　
　　“本王…本王很好…很好…”
　　
　　“你退下吧。”
　　
　　听到他的命令，周康迟疑稍许，最终离开了院落。
　　
　　经官府连日的查封、抓捕，以往红透半边天的平乐馆面目全非，整条街巷人迹罕至，到了傍晚，更是连一个鬼影都摸不到。
　　
　　这时正处惊蛰后，倒春寒，入夜的天依旧寒凉。
　　
　　站在平乐馆的门前，窥探那布满红绸缎的戏台，仿佛隐隐能听到余音，令人心底发慌。
　　
　　明曦在大门前踌躇良久，最终推门走进去。
　　
　　门扉开启的颤声回荡在街巷内，听到这动静，他手指发抖，快步向戏台前进。
　　
　　踏着脚下血迹，绕过破碎的戏服、碧玉金钗还有水纱绢花，明曦在后台站定，眼前破裂的镜面，倒映出他的身影。
　　
　　这里早就被官兵打砸的支离破碎，满地狼藉中，有一凤冠静躺在地，上面还有干涸的血液。
　　
　　“快快快…快把这东西拾起来，卖到黑市去，指不定还能卖俩钱…”
　　
　　“是啊，这可是楼老板最好的家伙什，快…！快拿起来！”
　　
　　就在这时，一旁忽然传来两个人声，明曦抬眼一看，只见两名男子，怀抱着瑰丽的戏服，鬼鬼祟祟来回走动。
　　
　　明曦吓得一惊，赶忙躲进黑暗里，紧接着，就看到两人蹲下身，要将拿凤冠拿走。
　　
　　眼看楼伶的遗物被夺，他紧张的抿起唇角，最终站了出去。
　　
　　“你们…你们等等！”
　　
　　两名窃贼停下脚，面色慌张:“谁！谁在说话！”
　　
　　“你…你们不能拿走它们…不能…”明曦向前两步，站在昏蒙的光晕下。
　　
　　那两人起初还以为是官兵，吓得魂飞魄散，定眼一看是个衣衫破烂、话都说不清的穷酸鬼，顿时笑出声。
　　
　　“你谁啊？你管得着本大爷我吗？”
　　
　　其中一个男子狞笑着:“这平乐馆已经黄了，我们哥俩，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你这个穷鬼，快滚！”他呵斥着，向明曦扬起拳头。
　　
　　明曦畏惧的后退半步:“我…我…你们可不可以，把它们给我…”他伸出手恳求着。
　　
　　“给你？”窃贼大声讽笑:“我们哥俩拿这凤冠到黑市卖，再怎么着，也能卖个好价钱。”
　　
　　他上下打量着明曦:“给你个穷鬼，你有钱吗？”
　　
　　明曦一愣，手指哆嗦着去摸怀里的银两。
　　
　　“起来吧，小叫花子。”
　　
　　他记得男人向他递过折扇，稳稳的将他从地面拉起来，还有他侧头，唇角带着的笑意。
　　
　　“给他些银两，送他出去。”
　　
　　他仅剩的一枚银子，是霍临给的。
　　
　　他舍不得。
　　
　　“没钱？”窃贼瞪眼看他:“没钱就别挡哥俩的道，快滚开！”
　　
　　“不，你们不能拿走它…！不能…”看到他们要走，明曦立即上前阻止:“我求求你们…别拿走它…”
　　
　　他扑倒在窃贼腿边哑声哀求:“你们别拿走它…”
　　
　　“你给老子滚——！”窃贼烦躁的低骂，抬脚把明曦踹到一旁。
　　
　　“再敢挡老子的道，我弄死你！”
　　
　　明曦被这话吓得脸色发白，可仍是抓紧他的衣角:“我求你们…你们拿什么都可以，不要带走它们…不要——”
　　
　　“他妈的，你还来…！”
　　
　　窃贼双目怒瞪，刚要用手肘撞开他，身旁的人忽然道:“大哥，别急…你看这穷鬼手里…他有银子，有银子呐——”
　　
　　被唤作大哥的人停下动作，向明曦手心看去，目光一亮:“嘿，还真有？妈的不早说…”
　　
　　“快！老二，是锭大的，大银子，快给我抢！”
　　
　　名唤老二的人见状，俯身揪住明曦的头发:“穷鬼，你把银子给我们哥俩，我们就把这些东西还给你，怎么样？”
　　
　　明曦被他拉扯的生疼，眼底浮出水汽，但依然紧盯着凤冠:“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老二咧嘴一笑，诱哄道:“把银子给哥哥们，我们就还给你。”
　　
　　这样近的距离，在看清楚明曦的样貌后，老二又咂了咂舌:“大哥，这穷鬼长得可真好看。”
　　
　　“你过来看，比那什么楼老板还带劲啊…”
　　
　　“真的？”另一人听到这话，也靠了过来:“哎呦，我们哥俩今儿是撞大运了…”
　　
　　“不光有银子，还有人玩啊？”
　　
　　明曦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心思全在楼伶的遗物上，只盼着能把它们要回来。
　　
　　他含泪摇头，摊开掌心:“我…我给你们银子…求你们，把它给我。”
　　
　　“别急、别急…”老二奸笑着，从他手里拿过银两:“这东西我们哥俩会给你。”
　　
　　“你先陪我们好好玩玩…”
　　
　　他们蹲下身，把凤冠放在手边，开始撕扯明曦的衣衫:“等玩够了，我们就把它给你——！”
　　
　　“你们干什么…”明曦兢惧的瑟缩身体，躲避两人的动作。
　　
　　“银子我给你们了…我要回去了，我要回家…”
　　
　　他侧身抱住那顶凤冠，挣扎着想要起身。
　　
　　
　　
　　
　　




第七十七章『封存』

　　他濒死般的挣扎着，用沙哑的声音嘶喊，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
　　
　　白洁的手指被凤冠划出血来，一缕缕渗进地面，头顶是戏院泯灭的灯，喧闹的风里，好像有戏曲声在飘摇。
　　
　　衣衫被撕裂，光晕、尘埃在眼前荡漾，恍惚中，明曦耳边响起霍临的声音。
　　
　　男人居高临下的俯视他，还是那副冷淡的面容。
　　
　　“家主…救我…放开我…你们放开…”
　　
　　他哑声喊着，眼带期盼的看向霍临:“救救我…明曦求家主…救我——”
　　
　　霍临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明曦伸出消瘦的手，想抓住他的衣摆，就在触碰到衣角的瞬间，他听见霍临说:
　　
　　“你脏了。”
　　
　　“又丑又脏，声音这么难听，还想做本王的人？”霍临脸上有深深的厌弃。
　　
　　明曦的叫喊被这句话淹没，随后眼前一闪，他看到在寺院，霍临和楼伶相携离开，两人双手交握，难舍难分。
　　
　　而他，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羡慕的、期待的看着这一幕，在他们走后，才敢站出来，去翻姻缘签上的名字。
　　
　　“霍临…”
　　
　　起初他以为他的茗哥哥回来了，他在等的，一直再等。
　　
　　后来，在浑身是伤，环住霍临的脖颈时，在他递给自己蜜饯时，在他取出药膏，阴着脸叮嘱按时涂抹时，他内心酸酸涩涩的，备受煎熬。
　　
　　“家主…”他哀叫一声，眼角渗出的泪，滴在地面上。
　　
　　“快看…！没想到啊…这小美人还是个双儿…？”老二兴奋的瞪大眼，向另一个窃贼摆手:“大哥！你快来看！”
　　
　　“太稀奇了…！没想到扒了衣服，是这样的…”
　　
　　老大闻言凑过来，咧嘴一笑:“今儿个我们爷俩有福气了…”他狞笑着揉搓手掌。
　　
　　“不要…不要…”明曦气若游丝的摇头，神色绝望。
　　
　　眼看破碎的衣料要被撕开，他阖上眼睛，手指死死攥紧那顶凤冠。
　　
　　就在此时，两个窃贼的手突然停下，明曦感到面庞一热，他惊惶的睁开眼，抬手触碰到一片血迹。
　　
　　“你们这两个王八蛋，我…我师父的东西…你们也敢碰…！”
　　
　　明曦战栗的抬眸，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正手持花瓶，砸在两个窃贼头上。
　　
　　那两人没有防备，登时被砸的头破血流，昏死过去。
　　
　　“你…你…”明曦慌乱的退后，脸色惨白。
　　
　　“你没事吧？”少年放下花瓶，走上前见明曦浑身赤裸，连忙用戏服将他裹起。
　　
　　“我…没事…”明曦轻声回应，牙关在打颤。
　　
　　少年看他护着那凤冠，眼底一热:“你是谁？为什么要保护我师父的东西？”
　　
　　“你…师父…”明曦垂眼想一想，才回应:“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不能让他们…带走它…”
　　
　　听到这回答，少年不住落泪:“是，师父的遗物，怎么能让旁人玷污…”他上下打量着明曦:“我本以为，不会再有人来这里了…”
　　
　　“今夜过后，我也要去逃命…那凤冠…”
　　
　　他说到此处，看明曦满脸防备的抱紧凤冠，面露苦涩的笑容:“你放心…我不会跟你抢它。”
　　
　　“你的衣服都破了，不如，就穿着师父的戏服回去吧。”
　　
　　“现在夜还黑，也不会有人注意。”少年说着，用双手捧起那件细绣牡丹、带着翎羽的戏服:“我来帮你。”
　　
　　明曦凝视着殷红的戏服，眼底噙泪。
　　
　　“谢谢…谢谢你…”
　　
　　他在少年的帮衬下，擦干净身上的血，穿好楼伶的旧物，在昏蒙的烛火中，站立在铜镜前。
　　
　　少年看着他，眼睛变得红肿:“真像…”他拿起黑油笔，按住明曦的肩:“别动…还差一笔…”
　　
　　笔墨缓慢勾勒，黛眉如烟，水袖轻抚间，落花点点。
　　
　　“真像…”少年又重复一遍，放下笔墨后，一路将人送出戏院:“你快走吧，再晚点，被人发现就遭了。”
　　
　　“那…那你呢？”明曦怯生生的问他。
　　
　　“我…我也是要走的。”少年含笑回答，向他摆手:“你快走吧，保重。”
　　
　　“你也…保重…”明曦紧拥着凤冠点头，缓步离开。
　　
　　目送他的背影远去，少年转身回到戏院，自梳妆抽屉里取出一把匕首，刺进两个窃贼的胸膛。
　　
　　他痴笑着，扔下匕首，步伐踉跄，走向戏台，抓住那缕红绸啊…就像一片片漂泊的浮萍，终于抵达上岸。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少年哼唱着熟悉的戏曲，将红绸套进脖颈，遥望皎洁的月光，踢开了脚下的板凳。
　　
　　明曦一路走到瑞麟王府，他抱着凤冠的手，淌了一地的血，可他却像没有丝毫知觉，拖着戏服，在王府门前站定。
　　
　　长灯摇曳，朱红色的高门像一张血盆大口，仿佛顷刻间就能吞噬一切。
　　
　　“你脏了…真脏…”
　　
　　“又丑又脏…”
　　
　　耳旁回响着霍临的话，明曦眼眶发红，他知道他不配，在戏院发生那种事后，他更厌弃自己。
　　
　　“明公子…王爷病了…求求您…去见一见他…！”
　　
　　“属下求您了…！”
　　
　　明曦闭了闭眼，踌躇半晌，最终迈开脚步。
　　
　　他到院落时，霍临仍在喝酒，他屏退了众人，靠在柱子旁，醉的脸庞酡红，东倒西歪。
　　
　　明曦站在庭院里，身后一片昏黑，只有手里的凤冠，在灼灼发光，高簪珠翠、金羽摇曳，他的手哆嗦着，缓步靠近霍临。
　　
　　听到脚步声，霍临一怔，下意识抬起眼，在看清来人后，他不觉站起身，僵硬的张口，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明曦面向他，学着楼伶的模样低叫一声。
　　
　　“公子…”
　　
　　他强忍泪意，努力露出一个笑容。
　　
　　霍临浑身的血好似都停止流动:“你…”
　　
　　“小伶儿…”他骤然清醒，他知道眼前的人不是楼伶，但仍伸出手揽过明曦的肩，一声声低喊:“小伶儿…小伶儿…”
　　
　　“你是回来看爷了…是不是…”他轻问道，爱抚他的脸:“爷…爷真的…很想你…”
　　
　　明曦的泪落在他肩上，他僵直着身体点点头，把手里的璞玉交付出去:“我也很挂念公子…”
　　
　　
　　
　　




第七十八章『戏痴』

　   听到他叫的楼伶，明曦浑身发抖，双手一片冰寒，他将那块玉递给霍临，正要转身离开，霍临却紧拥住他:“别走…！别走…”
　　
　　他拥住明曦的双肩，声音微哑:“楼伶…楼伶…不要拒绝我…”
　　
　　“别拒绝我…好不好…”霍临埋头在他耳际，温热的气息落在他颈侧:“别走…爷想要你…”
　　
　　“只想要你…”
　　
　　“不…”明曦连连退后拒绝。
　　
　　他已经脏了，他被人脱掉衣物，那样侮辱后，还怎么有资格再接纳霍临。
　　
　　他不配…不配。
　　
　　“我，我该走了…”他转身想逃，霍临却伸手阻拦，不等他开口，对方就把他按在门板上。
　　
　　“唔…家…家主…”明曦躲避着他的亲吻，浑身战栗着。
　　
　　霍临不满的皱起眉:“叫我公子。”猛然将他打横抱起，抬脚跺开门，动作轻柔的把人放在床榻上。
　　
　　“楼伶…小伶儿…”解开戏服上的盘扣，霍临凝视身下的人:“爷欠你一个洞房花烛夜…”
　　
　　“我现在就，补给你…”
　　
　　听着他的话，明曦失神的看向床帐，房里灯火通明，仿佛回到了他和霍临成婚那日。
　　
　　他局促的站在原地，眼带盼望:“可是…秦嬷嬷说…是要拜堂的…”
　　
　　当时霍临嗤笑一声，面色不屑:“你以为本王会同一个傻子拜堂？”
　　
　　“我告诉你，本王能容忍你，已经是极限，你最好别奢望不该想的东西。”
　　
　　感受着他的动作，明曦阖起眼眸不再挣扎。
　　
　　这晚霍临十足的温柔，在他耳旁一遍又一遍叫着楼伶，他知道这份柔情不属于自己，但依然把它珍藏在心底。
　　
　　次日清晨，明曦是被疼醒的，近日倒春寒，他的湿寒症总反复发作，在明府最严重的一次，险些疼晕过去。
　　
　　先前太医院的药早就喝完了，他没有办法，只能让苳磬用银两换干柴，忍受着烟熏烤火，还能稍稍缓解一些身体的疼痛。
　　
　　仰视布满龙纹的床顶，明曦神情呆滞的坐起身。
　　
　　霍临早就没了身影，回想到昨夜的荒唐，他垂下眼，忍耐住鼻间的酸涩。
　　
　　“嘿，你终于醒了…”
　　
　　房屋外忽然走进一个少年，只见他端着银盘，眉开眼笑的:“醒的好，快把药喝了吧。”
　　
　　“你是…？”明曦轻问道。
　　
　　少年见状放下盘子，走上前来:“我叫长漓，是…是王爷的小侍卫…”
　　
　　“我应该叫你…叫你王妃？”他抚摸下颌思索着。
　　
　　“不…”明曦脸色微红，刚要说自己不是女子，门外突然传来冷淡的声音。
　　
　　“他还不够格做本王的王妃。”
　　
　　听到这话，明曦身体一颤，见霍临一步步走到眼前，立即起身跪地:“王爷…”
　　
　　旁边长漓见状，也急忙跪地请安，经过那通骂，他现在是怕极了霍临，生怕他一个不对劲，就把自己赶出王府。
　　
　　霍临目光扫过药碗，在桌边坐下来，向长漓扬起下颌:“你先下去。”
　　
　　“是…”长漓松了一口气，获救般的离开房间。
　　
　　待他走后，霍临看向跪在地上的人，双目阴沉。
　　
　　手旁还放置着那顶凤冠，昨夜的一切都历历在目，霍临想起来就觉得无比懊恼。
　　
　　他竟然再一次，栽倒在这个傻子身上。
　　
　　“家主…”似乎感受到他的厌弃，明曦怯怯地低叫。
　　
　　霍临满腔怨气没处发，只质问:“谁让你来的？”
　　
　　“本王有没有说过，未经我的准许，你不准走出房门一步？”
　　
　　“有…说过…”明曦低下头，脸色发白。
　　
　　“那你是将我的话，当做耳旁风？！”霍临怒斥着，手里的折扇重重扣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明曦…明曦不敢…”跪在地面的人不断摇头，眼带惧怕。
　　
　　霍临阴着脸:“告诉本王，你是不是受了谁的指使？”
　　
　　一想到自己的狼狈、不堪，还有窘迫都被这傻子看去，霍临就心烦意乱，恨不能让他立刻消失。
　　
　　“我没有…家主…我没有…”明曦不懂什么是指使，却也听出来是不好的事，连忙摇头否认。
　　
　　他跪在冰冷的地面，浑身发疼头昏脑涨，尤其是两腿间的地方，疼的打颤，身上也在发烫，令他脑袋很沉，视线渐渐模糊。
　　
　　他抬起疲惫的眼，祈求般的看向霍临。
　　
　　“家主…我…我好疼…”
　　
　    连带胸腔里那颗心，疼的让他发怵。
　　
　　“王爷…王爷…秦大人求见…！”这时门外传来周康的通报，霍临瞥明曦一眼，没让他起身，而是扬声回:“让他进来。”
　　
　　秦思走进时，看明曦跪在地面，也拍拂衣袖，跪下来道:“微臣给王爷、明公子请安。”
　　
　　明曦疼的浑身是汗，根本无法做出回应，只向他无力颔首。
　　
　　霍临拿起茶盏，看他一眼:“有什么事？”
　　
　　秦思见他一改原来的颓丧，恢复了以往的镇静，内心顿时大喜。
　　
　　“回王爷，是二殿下封王的事，您之前提过，要登门拜访的…”
　　
　　经他这么一说，霍临才想起来:“封号是什么？”
　　
　　“回王爷，是恭亲王。”
　　
　　“恭亲王…”默念这三个字，霍临用手指敲打着桌面:“贺礼都备好了？”
　　
　　“都备好了。”秦思点头道。
　　
　　“好。”霍临站起身:“正巧本王今日得空，就去趟恭亲王府。”他指向明曦命令:“你站起来，替本王更衣。”
　　
　　“是…”明曦含混的回答，强忍身体的不适，跟在他身后。
　　
　　跪在原地的秦思见状，脸色有些难看。
　　
　　前几日王爷还要死不活的，可这明公子一来，怎么就像灵丹妙药一样？
　　
　　还是说，霍临真动心了不成？
　　
　　明曦站在铜镜前，为霍临穿上外袍，系好衣带，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他整个人犹如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前额满是汗水。
　　
　　他脱力般后退一步，以为自己终于能休息了，可霍临却道:“把药喝了，和本王一起去。”
　　
　　“什么…”明曦烧的已有些糊涂，直愣愣的看着他。
　　
　　“动作快点。”霍临不耐的皱眉:“我没有耐性等你。”
　　
　　怕他厌烦，明曦不敢再喊疼，只回应一声是，便抬起麻木的手，穿上一件件衣物。
　　
　　




第七十九章『寻玉』

        对于这些繁杂的衣物，他一直不熟练，往日在明府，身边有苳磬帮衬，可现在，只剩他自己整理衣衫，再加上身体的疼痛，动作更是缓慢。
　　
　　霍临冷眼瞧着他，沉声斥责:“怎么慢成这样？！快点。”
　　
　　“是…”明曦双腿在打颤，好不容易系好盘扣，背部已满是湿汗。
　　
　　“周康，去备马车。”霍临将他甩在身后，随同秦思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明曦捏紧衣带，匆忙跟上前去，待抵达恭亲王府时，他的脸色变得惨白，却仍一言不发跟在霍临身后。
　　
　　快走到前厅时，霍临忽然停住脚步，指着脚下的石路，向明曦道:“你就在这里等本王。”
　　
　　环顾周围的花草，明曦低下头应答一声，就定在原地。
　　
　　霍临对他的顺从还算满意，便转身离开。
　　
　　“明公子，微臣告退——”
　　
　　秦思见霍临走远，赶忙向明曦一辑，不等他回应，也疾步走进前厅。
　　
　　于是偌大的庭院里，就只剩明曦一人。
　　
　　起初他一动也不敢动，但看到花丛里的蝴蝶时，还是忍不住挪动身体。
　　
　　他曾在幼时，和茗哥哥捕过蝴蝶。
　　
　　从前在破败的旧院里，没有好看的花草，蝴蝶都不愿造访，还是钟君茗带来种子，为旧院增添了斑斓的花丛。
　　
　　现如今看到蝴蝶煽动翅膀，明曦觉得身上好像不那么疼了。
　　
　　他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明艳的花圃。
　　
　　刚伸手去触碰花瓣，天空蓦然落下一滴雨，正中他手背，过了没多久，院里就飘起细雨。
　　
　　没有霍临的准许，明曦无法去躲雨，只能在雨中发怔。
　　
　　氤氲的水汽在眼前蔓延，那只蝴蝶早就不知飞到了哪去，只留下花丛，还在风雨里摇曳。
　　
　　他怀念的不只是钟君茗，而是他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喂…下雨了…快快快！快躲起来…”
　　
　　“你等等我啊——不然我们回去找王爷吧。”
　　
　　视线穿过雨水，明曦望着不远处的长廊，有两个身着蓝衣的少年正在避雨。
　　
　　他们开始还并肩而立，在屋檐下看雨景，后来竟争吵起来。
　　
　　“不成，王爷正和恭亲王，还有瑞麟王谈事，我们不能去打搅…！”
　　
　　其中一个面容秀美的少年高声说道，他身旁眉眼英气的少年听后，有些不满。
　　
　　“王爷把玉给了你，你有璞玉玩，我什么都没有，你还不让我去找王爷，掷青，你就是想霸占王爷！”
　　
　　玉…璞玉…
　　
　　听到这三个字，明曦不由迈开步伐，走上前两步。
　　
　　“我就是想霸占王爷，你管得着吗？”名唤掷青的少年大声嚷嚷着:“王爷分明最宠幸我…我自然要霸占…”
　　
　　“你…你气死我了…！我要去找王爷评理。”
　　
　　“哎？喂——这是恭亲王府，不是我们的王府，你不要去烦王爷…”
　　
　　掷青见鸿尹转身要走，匆忙挡在他面前阻拦。
　　
　　“我不管…！我要去找王爷！”鸿尹挥开他的手。
　　
　　“你们…那块玉…”就在这时，身后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那块玉…可不可以给我看看…”明曦瞧着那璞玉，低声恳求道。
　　
　　那块玉，和霍临给楼伶的璞玉十分相似，连其中的纹路、轮廓都一模一样。
　　
　　他看向白洁的璞玉，眼中有渴求。
　　
　　“你？你是什么人？！”掷青戒备的退后，扬声质问。
　　
　　“我，我不知道…”明曦摇头，他双肩满是雨水，浑身被浸泡湿透，再加上高烧，神思混沌，根本无法回答他的话。
　　
　　掷青和鸿尹互看一眼，随后拒绝:“这是我们王爷的东西，不能给外人。”
　　
　　“没错。”鸿尹点头附和。
　　
　　“可是，我只是想看看…”明曦靠近他:“哪怕看一眼也行…”
　　
　　掷青抿起唇角，转向鸿尹:“这人有点不对劲，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鸿尹来回打量着明曦，又压低声音:“说不准是，不然我们试试？”
　　
　　听过他的话，掷青玩心大起，在明曦眼前摇晃玉石:“你想看啊，就上来抢，抢到我就给你。”
　　
　　说着，他冲鸿尹眨眼，把玉扔了过去。
　　
　　鸿尹抬脚一跳，接住玉石，摊开掌心给明曦展示:“想要还不快来抢？”他说完，又将玉抛给掷青。
　　
　　明曦的眼紧跟被丢来丢去的玉石，心脏都提了起来。
　　
　　不能…不能这样。
　　
　　那是霍临最喜欢的东西。
　　
　　他拖着沉重的身体，想去抢过璞玉，可两个少年身形轻盈，很快就避开他的动作。
　　
　　明曦被他们戏耍着，双唇毫无血色，眉目间溢满疲惫。
　　
　　“快来抢啊…！”
　　
　　“果真是个傻子…鸿尹，快接住……！”
　　
　　“喂——！小心，玉要掉进水里了！”
　　
　　少年们嬉笑着，笑声和惊慌失措的喊声忽近忽远，在耳旁轰鸣，使明曦的神智愈加涣散。
　　
　　他努力抬手，想接住空中的玉石，脚下却一绊，直直跌进长廊旁的池塘里。
　　
　　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冷水从四面八方侵入肺腑，明曦瞪大双眸，在水里挣扎两下，在捏紧璞玉后，神情微微松动，逐渐沉进水里。
　　
　　看到他落水，两个少年吓得不轻，惊慌的高喊:“来人啊——来人呐——！”
　　
　　“有人落水了！快…快救命啊…！”
　　
　     见水面趋于平静，掷青吓得脸发青:“该不会…人，人被淹死了吧？”
　　
　     “不会的…！”鸿尹否定他的话，颤声大叫:“来人啊…！快来人啊！”
　　
　　在听到呼救声前，前厅里的气氛充斥着诡异。
　　
　　霍临怎么也没想到，刚进门就会撞上他最烦的霍渊。
　　
　　霍渊还是那副阴测的模样，一见来人是霍临，便明里暗里讽刺起来。
　　
　　“前些日子，听闻六弟糟歹人毒害，我还担心了好一阵子，现在看你无事，皇兄真是倍感欣慰。”
　　
　　听完他的话，霍临在椅间坐下，端起茶盏，神情似笑非笑:“有劳皇兄挂心了。”
　　
　　“皇弟我啊，福大命大，没甚大事，在府里躺上两天，就全好了。”
　　
　　霍渊冷冷的盯着他，而后露出笑容。
　　
　　“幸亏六弟无事，若你真被歹人所害，我们这做哥哥的，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第八十章『寻玉.2』

　    他又转向恭亲王霍瑜:“二哥，你说是吧？”
　　
　　霍瑜性情温吞，被夹在这二人中间煞是尴尬，只能强笑点头:“没错，还好六弟没事。”
　　
　　他说完后，看霍渊还不依不饶，便轻咳着转移话题:“三弟，你那两个小侍从呢？怎么转眼就不见了身影？”
　　
　　霍渊闻言淡笑:“他们两个，刚要了我的生辰石，眼下不知跑哪里玩去了。”
　　
　   “原来如此。”霍瑜点头，见他们不再互相针对，才端起茶盏淡啜。
　　
　　“三哥还真是大方，皇祖母亲赐的生辰石，都能轻易给侍从。”
　　
　　霍临刚被他讥讽完，这下逮住机会，立刻就要嘲回去。
　　
　　“哪里哪里…”霍渊狭长的眼角带笑:“说起大方，我看该是六弟最大方。”
　　
　　“三哥此言何意？”霍临捏紧折扇，不动声色道。
　　
　　“我那两名小侍从，是府邸的人，算是亲信，让他们拿生辰石去玩玩，也没有什么。”
　　
　　“倒是六弟你，连这等重要的物件都能给一个戏子，比起大方，我倒真是比不过你。”
　　
　　霍渊不紧不慢的回答，看霍临脸黑如锅底，内心十足的痛快。
　　
　　“三哥的消息还真是灵通。”霍临冷盯着他。
　　
　　“彼此彼此…”霍渊皮笑肉不笑。
　　
　　“来人啊——！出人命了…！快救人啊——！”
　　
　　就在前厅氛围诡异时，门外传来的急喊，令三人都站起身。
　　
　　“三弟，这怎么听着…像你那小侍从的声音？”霍瑜看霍渊一眼，快步走出前厅。
　　
　　“像是。”霍渊面色凝重，和霍临紧跟他身后。
　　
　　“王爷…！王爷您终于来了…！”
　　
　　刚走进长廊，两个侍从就扑倒在霍渊脚边:“有人…有人掉到水里去了…！”
　　
　　“什么人？”
　　
　　“什么人落水了？”
　　
　　霍渊等人一同看向平静无波的湖面，搜寻着人的身影。
　　
　　掷青手抖动一下:“是，是个傻子…穿，穿一身白衣服…”
　　
　　霍渊同霍瑜听的一头雾水，霍临却最先反应过来，当即扬声喊:“周康…！”
　　
　　“王爷，属下在。”他话音未落，面前便闪过一个人，纵身跳进湖里。
　　
　　看着周康消失，霍临握紧双拳，牙关在颤抖。
　　
　　“王爷…！找到了！找到明公子了！”
　　
　　“明公子？”霍渊惊疑不定的上前:“明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霍临没功夫搭理他，踱步到岸边，伸手将已经昏迷的明曦拉进怀中。
　　
　　“快…！快去传太医！”霍瑜眼看府里要出大事，急切的向侍卫下令。
　　
　　“是。”侍卫抱拳一辑，转身快步离开。
　　
　　“这…这就是明公子？”看着明曦的眉眼，霍渊登时愣在原地。
　　
　　他本以为对方是个平平无奇的傻子，没想到他的样貌会这样出众，就连他收的两个小侍从，号称皇城双美的掷青和鸿尹，在这明曦面前也黯然失色。
　　
　　“明曦…！醒醒！”霍临摇晃着怀里的人，脸上满布阴云，尤其是身后霍渊的眼神，让他恨不能将他的眼珠子挖出来。
　　
　　“明曦…！明曦！”
　　
　　他竟会觉得后悔，怎么就把这傻子一个人放在这里？！
　　
　　“你快点给本王醒过来…！快点醒过来！”他不停按压明曦的人中和胸膛，可对方依旧毫无反应，浑身一片冰冷。
　　
　　“六弟，人不是你这么救的，再急也没用。”
　　
　　见霍临动作焦急粗暴，霍瑜温声劝解:“还是先把人抱到房里去，这地上湿寒，又下着雨，这样耽误，情况只会更糟。”
　　
　　听到他的话，霍临才如梦初醒:“是…二哥说的没错…到房里去，明曦…我们到房里去…”
　　
　　他拦腰将人抱起，直冲后院的内室。
　　
　　房间内檀香袅袅，床榻上的白色人影，在缥缈的燃香中，显得又孱弱不少，霍临坐在床边，握住明曦的手，眼底泛着血丝。
　　
　　被从水里捞出来时，这傻子的手心里，还死死攥着那块玉。
　　
　　“那不是本王的玉，你这个蠢货。”
　　
　　霍临用手指描摹过他的眼角，看到他的泪痕后，心下五味杂陈。
　　
　　“咳…！唔…咳——”昏迷中的人突然急咳两声，微微睁开双眼。
　　
　　“明曦？明曦？！”霍临站起身，向外室低吼:“齐卿衡，快给本王滚进来——！”
　　
　　“老臣在！老臣在…！”齐卿衡抱着药箱奔至床前。
　　
　　看到明曦吐出积水，他在内心松了口气，转向霍临道:“王爷请宽心，明公子已无大碍，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霍临皱起眉:“有话就快说。”
　　
　　齐卿衡宽胖的身体抖动一下，颤巍巍回应:“只不过…只不过明公子正在高烧，又不慎落水，这湿寒症，往日还会…更严重些…”
　　
　　他低下头，不敢看霍临如刀般的目光。
　　
　　“本王知道了，你下去吧。”静默许久，霍临烦躁的摆手。
　　
　　“是，老臣这便去煎药…”齐卿衡躬身，苍老的脸上有一丝怜悯，默然的退出内室。
　　
　　“茗哥哥…”明曦睁大眼眸，神情呆滞的哀叫。
　　
　　听到动静，霍临附耳在他唇边:“怎么了？是要什么？”
　　
　　“还是哪里疼？”他压低声音问询。
　　
　　明曦阖上眼，神智昏蒙，不清不楚的呓语。
　　
　　他好冷…水下面好冰…比在旧院时还要冷。
　　
　　他呼喊求救，叫着心底的那个名字，浑身撕裂般的疼，他的脚底下好像有无数双手，拖着他，要把他拉到湖底下去。
　　
　　茗哥哥…为什么没有人来救他…
　　
　　霍临贴近他，在听清楚那个茗字后，脸色骤然巨变。
　　
　　“来人…！周康…！”
　　
　　“属下在。”周康匆忙进屋，跪倒在地。
　　
　　“上次我让你查的人，你可查清楚了？”霍临语气森然，令人心底发慌。
　　
　　周康垂眼思索稍许:“王爷说的可是钟君茗？”
　　
　　“钟、君、茗？”霍临脸色阴郁，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眼底猩红似血。
　　
　　周康不敢看他，只低头称是。
　　
　　“他怎么会和钟君茗结识？”霍临隐在衣袖里的手握成拳，哑声质问。
　　　　
　　“据属下多方打听，钟将军和明公子是自幼相识，钟将军待明公子如亲弟，两人感情深厚，如同…如同…”
　　
　　周康微微抬眼，斟酌一下词句:“如同青梅竹马。”




第八十一章『踏雪』

　　他话刚说完，就见霍临抬手打翻了茶盏:“好一个青梅竹马…好…好的很…”
　　
　　茶杯碎裂在脚旁，周康面如土色退后半步。
　　
　　霍临静站着，转身面向床榻间的人，冲周康下令:“你先下去吧。”
　　
　　“是。”
　　
　　听脚步声远去，他返回床榻旁坐下，审视着明曦苍白的眉目。
　　
　　目光掠过他紧攥的手心，霍临抬起手，将其掌心掰开。
　　
　　那块玉静躺在明曦手中，他正要取过玉石，对方的手指却猛的缩紧。
　　
　　“别…不要…玉…别拿走…”
　　
　　霍临迟疑许久，把自己腰间的璞玉摘下来，换到他手里后，明曦这才安静下来。
　　
　　“钟君茗…”虽身不在朝堂中，但这个名字，于霍临而言还是有几分熟稔的。
　　
　　他还未封王前，就听霍玄念叨过这个人，训斥他们这些皇子皇女不好好念书时，也提及过这个名字。
　　
　　钟君茗生前，是麟国、是霍玄手下最得力的大将之一，此人年仅二十一，便立下无数汗马功劳。
　　
　　虽是武夫出身，可其才华横溢，相貌也似书生，早些年在皇城，曾被称为盛京最耀眼的少年。
　　
　　往日听人提起，霍临全然没放在心上，可如今，知道有这么个人在明曦心里盘踞多年，突然让他内心泛起涟漪。
　　
　　静坐半晌，他用手执起明曦的下颌，附在他耳旁冷声道:“钟君茗已经死了…”
　　
　　“他早就战死沙场…连尸骸，都不知到哪里去了…”
　　
　　明曦身处昏迷中，虽听不见他的话，可仍是紧皱眉头，不安的颤抖着身体。
　　
　　霍临不理会他究竟能否听到，只一遍遍的重复，缥缈的檀香中，两人的身影逐渐模糊，隐进流转的日光里。
　　
　　此刻的王府前厅内，掷青和鸿尹正跪倒在地，不断求饶:“王爷…王爷我们错了…我们知道错了…”
　　
　　掷青受宠，因此敢抱着霍渊的大腿哭求:“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霍渊瞧他们哭的可怜兮兮，心里一阵烦躁，俯视着掷青沉声命令:“去把玉给本王要回来，我就饶了你们两个。”
　　
　　掷青听到此言，和鸿尹互看一眼:“王爷…那玉…在六王爷手里…我们…我们不敢…”
　　
　　霍渊冷眼审视他，脑子里满是一个白色身影在盘旋，他阖上眼，按压眉心沉着气:“本王要你们有何用？！啊？！”
　　
　　“除了惹是生非，你们还会什么？”
　　
　　他一脚将掷青踢开，面带怒容。
　　
　　“三弟，气大伤身，先喝口茶，消消气。”
　　
　　身旁的霍瑜开口劝慰，给霍渊递去一盏茶。
　　
　　霍渊接过茶杯，看向门外的蒙蒙烟雨，心好像飞到了后院内室，焦躁的要命。
　　
　　就在这时，迎面突然抛来一块璞玉，霍渊反应极快，抬手接过，正对上一双阴沉的眼眸。
　　
　　“三哥往后还是别这么大方，把这样贵重的东西遗失，可就不好了。”霍临双手负在身后，跨进门槛，朗声说道。
　　
　　霍渊闻言站起身:“六弟提醒的不错，明公子可还好？人可醒了？我正想让这两个奴才过去赔罪…”他指向跪地的掷青和鸿尹，面露笑容。
　　
　　霍临没有回应，只定定的看着他，随后迈开步伐，径直走到霍渊面前，一把抓住对方的衣襟。
　　
　　“六弟…这…这是做什么？”
　　
　　霍临是学武出身，被他这么一桎梏，霍渊憋的脸庞通红，一时不敢再动，眼里已经有几分忌惮。
　　
　　霍临勾起唇角，面上有嗜血的笑意:“没什么，就是想告诫三哥，不该觊觎的东西，不要妄想。”
　　
　　他声音极轻，落在霍渊心头，令他汗毛倒立，出了一身的冷汗。
　　
　　“好了好了…我说你们弟兄两个，从小就是这样，一见面就掐…今天是在我府上，你们做皇弟的，怎么也得给我这皇兄留点脸面…”
　　
　　“来来来，六弟快松手…”
　　
　　身旁的霍瑜见气氛不对，立即上前阻拦霍临的动作。
　　
　　霍临盯着霍渊，猛的松开了手，轻抚衣袖，在椅子间坐下来。
　　
　　“二哥说的也是，本是向你道贺的日子，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事。”
　　
　　“这里若是有酒，我该自罚三杯才是。”
　　
　　霍瑜听后，给霍渊递一个眼色，拉着人坐下来，才转向霍临笑道:“酒？酒当然是有的，外面正下着雨，你们回去也有诸多不便…”
　　
　　“不如就在我府里用晚膳，我们兄弟三人好好畅饮一番。”
　　
　　霍瑜说着，回看霍渊一眼:“三弟觉得如何？”
　　
　　“当然是好。”霍渊狠狠瞪霍临半晌，才从牙关挤出四个字来。
　　
　　“好，那就这么定下了。”霍瑜一拍桌子，挥手叫来下人吩咐。
　　
　　待下人走后，霍瑜一拍脑袋:“对了，你们看我这记性，明公子可好？”他询问霍临。
　　
　　霍渊正望着门外出神，听到这话，瞥了霍临一眼。
　　
　　“齐卿衡说没甚大事。”霍临淡声回应:“原本就是个傻子，再怎么折腾，也无大碍。”
　　
　　霍瑜听过他冷淡的话，眉宇微皱，但仍然点头:“六弟这话也是。”
　　
　　三人说话的空闲，丫鬟小厮们已布好菜，斟满了酒，霍瑜见状，向两个皇弟道:“菜好了，你们俩不必拘束，快快入座。”
　　
　　傍晚渐至，院里偶然传来酒杯碰撞的声音。
　　
　　酒过三巡，三人都有些醉意，霍渊手持酒杯，同身边的两个侍从戏耍着，玩的不亦乐乎。
　　
　　“王爷…王爷慢些喝…”掷青向来大胆，见霍临微醺，便贴近对方，温声细语的劝着。
　　
　　霍临倒也未恼，看霍渊没什么动静，就将小侍从拉进怀里。
　　
　　“叫什么名？”他放下酒杯问道。
　　
　　掷青躲在他怀里，羞怯地看一眼霍渊。
　　
　　霍渊见状低笑:“怕什么？没出息…快回六王爷的话。”
　　
　　掷青这才敢开口:“回王爷的话，我…我叫掷青。”
　　
　　“掷、青、”霍临颔首，勾起他的下颌，给少年灌一口酒:“名字不错。”
　　
　　霍瑜在旁边支着脑袋，看到这一幕，含笑摇头:“你们两个，喝多了吧？”
　　
　　霍渊伏在桌面，满眼惺忪的看向他，手指胡乱比划着:“可惜…可惜明小公子不在此处，不然…也能同我们一起消遣消遣…啊！唉？六弟…六弟怎么了…？”
　　




第八十一章『踏雪』

　　他话刚说完，就见霍临抬手打翻了茶盏:“好一个青梅竹马…好…好的很…”
　　
　　茶杯碎裂在脚旁，周康面如土色退后半步。
　　
　　霍临静站着，转身面向床榻间的人，冲周康下令:“你先下去吧。”
　　
　　“是。”
　　
　　听脚步声远去，他返回床榻旁坐下，审视着明曦苍白的眉目。
　　
　　目光掠过他紧攥的手心，霍临抬起手，将其掌心掰开。
　　
　　那块玉静躺在明曦手中，他正要取过玉石，对方的手指却猛的缩紧。
　　
　　“别…不要…玉…别拿走…”
　　
　　霍临迟疑许久，把自己腰间的璞玉摘下来，换到他手里后，明曦这才安静下来。
　　
　　“钟君茗…”虽身不在朝堂中，但这个名字，于霍临而言还是有几分熟稔的。
　　
　　他还未封王前，就听霍玄念叨过这个人，训斥他们这些皇子皇女不好好念书时，也提及过这个名字。
　　
　　钟君茗生前，是麟国、是霍玄手下最得力的大将之一，此人年仅二十一，便立下无数汗马功劳。
　　
　　虽是武夫出身，可其才华横溢，相貌也似书生，早些年在皇城，曾被称为盛京最耀眼的少年。
　　
　　往日听人提起，霍临全然没放在心上，可如今，知道有这么个人在明曦心里盘踞多年，突然让他内心泛起涟漪。
　　
　　静坐半晌，他用手执起明曦的下颌，附在他耳旁冷声道:“钟君茗已经死了…”
　　
　　“他早就战死沙场…连尸骸，都不知到哪里去了…”
　　
　　明曦身处昏迷中，虽听不见他的话，可仍是紧皱眉头，不安的颤抖着身体。
　　
　　霍临不理会他究竟能否听到，只一遍遍的重复，缥缈的檀香中，两人的身影逐渐模糊，隐进流转的日光里。
　　
　　此刻的王府前厅内，掷青和鸿尹正跪倒在地，不断求饶:“王爷…王爷我们错了…我们知道错了…”
　　
　　掷青受宠，因此敢抱着霍渊的大腿哭求:“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霍渊瞧他们哭的可怜兮兮，心里一阵烦躁，俯视着掷青沉声命令:“去把玉给本王要回来，我就饶了你们两个。”
　　
　　掷青听到此言，和鸿尹互看一眼:“王爷…那玉…在六王爷手里…我们…我们不敢…”
　　
　　霍渊冷眼审视他，脑子里满是一个白色身影在盘旋，他阖上眼，按压眉心沉着气:“本王要你们有何用？！啊？！”
　　
　　“除了惹是生非，你们还会什么？”
　　
　　他一脚将掷青踢开，面带怒容。
　　
　　“三弟，气大伤身，先喝口茶，消消气。”
　　
　　身旁的霍瑜开口劝慰，给霍渊递去一盏茶。
　　
　　霍渊接过茶杯，看向门外的蒙蒙烟雨，心好像飞到了后院内室，焦躁的要命。
　　
　　就在这时，迎面突然抛来一块璞玉，霍渊反应极快，抬手接过，正对上一双阴沉的眼眸。
　　
　　“三哥往后还是别这么大方，把这样贵重的东西遗失，可就不好了。”霍临双手负在身后，跨进门槛，朗声说道。
　　
　　霍渊闻言站起身:“六弟提醒的不错，明公子可还好？人可醒了？我正想让这两个奴才过去赔罪…”他指向跪地的掷青和鸿尹，面露笑容。
　　
　　霍临没有回应，只定定的看着他，随后迈开步伐，径直走到霍渊面前，一把抓住对方的衣襟。
　　
　　“六弟…这…这是做什么？”
　　
　　霍临是学武出身，被他这么一桎梏，霍渊憋的脸庞通红，一时不敢再动，眼里已经有几分忌惮。
　　
　　霍临勾起唇角，面上有嗜血的笑意:“没什么，就是想告诫三哥，不该觊觎的东西，不要妄想。”
　　
　　他声音极轻，落在霍渊心头，令他汗毛倒立，出了一身的冷汗。
　　
　　“好了好了…我说你们弟兄两个，从小就是这样，一见面就掐…今天是在我府上，你们做皇弟的，怎么也得给我这皇兄留点脸面…”
　　
　　“来来来，六弟快松手…”
　　
　　身旁的霍瑜见气氛不对，立即上前阻拦霍临的动作。
　　
　　霍临盯着霍渊，猛的松开了手，轻抚衣袖，在椅子间坐下来。
　　
　　“二哥说的也是，本是向你道贺的日子，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事。”
　　
　　“这里若是有酒，我该自罚三杯才是。”
　　
　　霍瑜听后，给霍渊递一个眼色，拉着人坐下来，才转向霍临笑道:“酒？酒当然是有的，外面正下着雨，你们回去也有诸多不便…”
　　
　　“不如就在我府里用晚膳，我们兄弟三人好好畅饮一番。”
　　
　　霍瑜说着，回看霍渊一眼:“三弟觉得如何？”
　　
　　“当然是好。”霍渊狠狠瞪霍临半晌，才从牙关挤出四个字来。
　　
　　“好，那就这么定下了。”霍瑜一拍桌子，挥手叫来下人吩咐。
　　
　　待下人走后，霍瑜一拍脑袋:“对了，你们看我这记性，明公子可好？”他询问霍临。
　　
　　霍渊正望着门外出神，听到这话，瞥了霍临一眼。
　　
　　“齐卿衡说没甚大事。”霍临淡声回应:“原本就是个傻子，再怎么折腾，也无大碍。”
　　
　　霍瑜听过他冷淡的话，眉宇微皱，但仍然点头:“六弟这话也是。”
　　
　　三人说话的空闲，丫鬟小厮们已布好菜，斟满了酒，霍瑜见状，向两个皇弟道:“菜好了，你们俩不必拘束，快快入座。”
　　
　　傍晚渐至，院里偶然传来酒杯碰撞的声音。
　　
　　酒过三巡，三人都有些醉意，霍渊手持酒杯，同身边的两个侍从戏耍着，玩的不亦乐乎。
　　
　　“王爷…王爷慢些喝…”掷青向来大胆，见霍临微醺，便贴近对方，温声细语的劝着。
　　
　　霍临倒也未恼，看霍渊没什么动静，就将小侍从拉进怀里。
　　
　　“叫什么名？”他放下酒杯问道。
　　
　　掷青躲在他怀里，羞怯地看一眼霍渊。
　　
　　霍渊见状低笑:“怕什么？没出息…快回六王爷的话。”
　　
　　掷青这才敢开口:“回王爷的话，我…我叫掷青。”
　　
　　“掷、青、”霍临颔首，勾起他的下颌，给少年灌一口酒:“名字不错。”
　　
　　霍瑜在旁边支着脑袋，看到这一幕，含笑摇头:“你们两个，喝多了吧？”
　　
　　霍渊伏在桌面，满眼惺忪的看向他，手指胡乱比划着:“可惜…可惜明小公子不在此处，不然…也能同我们一起消遣消遣…啊！唉？六弟…六弟怎么了…？”
　　




第八十三章『燃梅』

　　迟九重闻言，漠然回话:“内务府突然前来禀报，微臣也是没有办法。”
　　
　　他看向霍临身后的人:“还请明公子同微臣走一趟了。”
　　
　　在他阴寒的眼神下，明曦不觉退后半步，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人影突然扑倒在他脚旁。
　　
　　“小少爷…！奴婢…奴婢对不起您…！奴婢对不起您…”
　　
　　明曦低头一看，正是被打的浑身染血的苳磬。
　　
　　“苳…苳磬…？”他有些不敢认。
　　
　　“是奴婢…小少爷…都是奴婢不好…奴婢拿御赐物品换银钱时…被…被人发现…”
　　
　　苳磬大喊着，声音颤抖:“都是奴婢连累了小少爷…！”
　　
　　“苳磬…他们打你了吗？”明曦凝视着她，轻声问询。
　　
　　苳磬动作一顿，眼泪落了下来。
　　
　　“小…小少爷…”她原本以为自己能狠下心来，可看到明曦单纯的眼眸后，挣扎和歉疚又涌上心头，不停地折磨她。
　　
　　“人证物证俱在，明公子可还有什么话说？”
　　
　　迟九重忽然开口，指向身旁的中年男子:“这个人，就是帮丫鬟苳磬将御赐物品流到黑市上的贩子。”
　　
　　“大人饶命！饶命呐…草民…草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要知道那是宫里的物件…草民怎么也不敢！不敢拿去卖啊…”
　　
　　中年男子连连磕头，哭嚎求饶着，而这人怀里抱着的东西，正是他给苳磬的那件紫砂细雕花瓶。
　　
　　明曦整张脸煞白，刚要坦白，霍临却将他揽到身后:“他是本王的人，又是将军府的少公子，仅凭这两个人的一面之词，你就来抓人，未免太过草率。”
　　
　　“家主…”明曦看着眼前人的双肩，低叫了一声。
　　
　　他想告诉霍临，迫于无奈，他的确是拿皇宫的赏赐去换银钱，可一想到霍临说他丢尽了他的脸面，只能将话咽回去。
　　
　　“内务府已禀明圣上，这人，微臣是不得不抓。”
　　
　　迟九重说完，不顾霍临黑如锅底的脸色，冲黄衣军摆手:“将人带走。”
　　
　　“你敢。”霍临定定立在明曦身前，冷声吐出二字。
　　
　　气氛瞬间僵化，黄衣军见状，都面面相觑，一时不敢有任何动作。
　　
　　“王爷，依属下看来，明公子应该是受什么人指使，被人蒙蔽，才会做出这等事。”
　　
　　站立在霍临身旁的周康向前两步，出声打破僵局:“还请迟大人仔细调查，莫冤枉了明公子…”
　　
　　“没错，明小少爷正是受草民指使。”
　　
　　周康刚说完辩解的话，不远处就传来一个声音，紧接着便看徐覆缓步走来，面色平静的跪地:“他是受草民蛊惑，才会犯下这等大错。”
　　
　　“大人要抓人，就把草民带走吧。”
　　
　    “徐…徐大夫…”见到徐覆，明曦不觉走上前，他身旁的霍临看见这情形，负在身后的手悄然紧握。
　　
　　明晃晃的火光里，徐覆遥望明曦一眼:“草民利用小少爷的痴病，蒙骗他…”
　　
　　听着他的话，明曦不住摇头。
　　
　　“蒙骗他倒卖御赐物品，换取银钱…”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明曦眼底含泪，想去澄清，可霍临紧扣他的手腕，不准他接近半步。
　　
　　“草民见利忘义，贪图钱财…”徐覆平视地面，一字一顿的说着。
　　
　　“不…不是…不是这样…”明曦低喃着，熊熊火光映照着他的脸，显现出他所有的疲惫和不安。
　　
　　他没有想到会把徐覆牵扯其中，他想阻止他的话，想大声承认是自己的错。
　　
　　霍临像是能看穿他的想法，桎梏住他的手低声道:“你再为他流一滴眼泪，本王明日就让人砍了他的脑袋。”
　　
　　明曦赶忙噤声，哀求的看着他。
　　
　　周遭众人并未察觉到他们的动作，迟九重见有人顶罪，心底虽不满，但有台阶下，还是命令道:“来人，把这个人押进天牢。”
　　
　　“还有丫鬟苳磬，和这个贩子，一并带走。”
　　
　　“小少爷…！小少爷您要救奴婢啊…！奴婢不想死啊……！小少爷…！”苳磬被官兵架着拖走，脚底在地面拉出一道血痕。
　　
　　“徐大夫…！苳磬…”看他们被抓捕，明曦忍不住大声呼唤，他声音沙哑无力，被撕碎在夜风中。
　　
　　听见这声叫喊，徐覆抬起头，看到他的泪痕后，隐隐露出笑容:“小少爷…草民…”
　　
　　“草民不负湘婆的嘱托…”
　　
　　“后院的梅花…已经开了…”徐覆略微挣扎一下，推开黄衣军的手，大喊道:“小少爷一定要去看瞧瞧…一定要…！”
　　
　　“徐大夫…！徐大夫…！”明曦眼睁睁看他被带走，立刻跪倒向霍临哀求:“王爷…你救救他…他没有错…”
　　
　　“是我…那些东西…是我…”
　　
　　“住口！”霍临满脸怒容呵止住他的话，内心的那股妒意在燃烧。
　　
　　一旁的周康看到这里，在内心暗叹这不是火上浇油么，见主子怒不可遏，他也低头不语。
　　
　　霍临俯视着脚边的人，强压怒火:“你再为他求情，就跪在这里，跪到天亮。”
　　
　　“可…可徐大夫他…他没有错…”
　　
　　看着他微红的眼睛，霍临觉得有股气憋在胸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好，你还要为他求情是吧？”他沉着声音低斥:“你就在这里，给本王跪到明日。”
　　
　　“王爷，明公子尚在病中，齐太医也叮嘱过…这样，是否不妥…”周康跟上霍临的脚步，还想再劝阻两句。
　　
　　“你再多言，就和他一起跪。”霍临停下脚步，看他一眼后走入房间。
　　
　　周康站在原地，看一眼明曦，又看看霍临的背影，只无奈的摇头。
　　
　　待迟九重带着众黄衣军离开，院落里的人也各自散去，明曦还跪在地上，望着徐覆离开的方向。
　　
　　霍临走进房内，回想起徐覆满脸坚定站出来的样子，恨不能将房屋里的东西都砸了粉碎，才能抑制住内心的怒气。
　　
　　就在此刻，耳旁忽然传来婴孩的啼哭声，让他一下回过神。
　　
　　他走进内室，靠近床榻，便看见正在啼哭念舢。
　　
　　霍临内心正烦乱不安，听到他无休止的哭声，更觉得焦虑，于是按压着太阳穴朝门外低喊:“周康…！”
　




第八十四章『燃梅.2』

　　“属下在。”周康连忙进门。
　　
　　霍临坐下来，指向哭闹的婴孩:“去，瞧瞧他到底是怎么了，哭个没完。”
　　
　　“是。”周康闻言走上前，将念舢抱在怀里，仔细查看一下，看到婴孩消瘦泛黄的脸，转向霍临道:“王爷，他许是饿了，我去后厨看看，应当喂些米粥什么的…”
　　
　　“去吧。”霍临阖着眼摆手。
　　
　　周康点头，放下念舢后离开房间，不到片刻又匆忙返回。
　　
　　“王爷，厨房里…柴房里…什么都没有…”看着主子阴沉的脸色，周康的声音有些艰涩。
　　
　　“什么都没有…？”霍临重复他的话，面带沉思。
　　
　　“是，或许是因为这样，明公子才会拿御赐物品去换银钱…”周康低下头继续说:“有念舢在…他还是婴孩…”
　　
　　听着他的话，霍临心底泛起一股酸涩，接踵而至的就是如针扎般的疼痛。
　　
　　“到瑞麟王府，找人过来伺候。”沉默半晌，他开口命令。
　　
　　“是，属下这就去。”周康躬身，立即派人去请厨子和奶娘。
　　
　　长夜漫漫，院落的树枝头凝结着一层寒霜，明曦跪在昏暗的角落，看着自己的掌心发呆。
　　
　　周边很黑，若放在以往，他一定怕的要命，可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徐覆被带走的情景，根本无法想其他事。
　　
　　“旧院的梅花开了…”
　　
　　“小少爷定要去瞧瞧…”
　　
　　耳旁回响着徐覆的话，不知不觉中，他竟已站起身，走进了破败的院落。
　　
　　月光渺渺，流转在梅树枝头，远远望去，红梅似火，随风飘摇，在眼前的微光里延伸。
　　
　　明曦不敢置信的上前两步，哆嗦着双手，去触碰梅花骨朵，可刚一碰到，他就惊惶的缩回手。
　　
　　“原来它真的会开…”他鼻间发酸，潸然泪下。
　　
　　“原来你真的会开花…”
　　
　　“他们都没骗我…可是…为什么你没有回来…”
　　
　　明曦垂下眼，想到了钟君茗还在的那一年，红梅展露，花发冷艳，带来满院的幽香。
　　
　　那是他和钟君茗、还有沈湘初次在一起过年，茗哥哥带来了烟花，湘婆婆在小厨房里做饭，看见他和茗哥哥放烟花，露出慈祥的笑容。
　　
　　再后来，一纸诏书，钟君茗奔赴战场，再也没了音信。
　　
　　透过梅花，明曦仿若看到沈湘站在门前，正慈爱的笑着朝他招手，他满心欢喜的奔跑过去，她的身影却骤然消失。
　　
　　他看着破旧的房间，布满蜘蛛网的桌椅，还有满是补丁的被褥，抬脚走进去。
　　
　　“小少爷…到六王爷身边一定要听话…”
　　
　　“老奴没事…快去吧…不必担心老奴…”
　　
　　他记得他走那天，沈湘牵住他的手，千万般嘱咐下，那双眼睛里是深深的不舍。
　　
　　“湘婆婆…”明曦像往常一样，在床边蹲坐下来，抱紧自己的膝盖:“你告诉曦儿，我该怎么做…该怎么做才能救徐大夫…”
　　
　　他沙哑的声音在空寂的房中回荡，可是再无人能回答他。
　　
　　他转过头，用手指描摹棉被上的补丁，视线逐渐模糊。
　　
　　湘婆婆没有太多东西，就连下葬时，也只烧了两件衣物，这房间里除去回忆，再没有什么能留给他。
　　
　　明曦抬手去翻看薄被，其中忽然掉出一个荷包，他赶忙捡起来，细细端详。
　　
　　荷包样式很简单，布面也有些粗糙，但针线却十分细密，绣着一朵朵梅花。
　　
　　他看着看着，将荷包翻转过来，只见后面刺绣着两个字。
　　
　　“平安。”
　　
　　“湘婆婆…”明曦小心翼翼的将它收起来，忍住眼泪，扬起一个笑容:“你也希望茗哥哥能平安吗？”
　　
　　“谢谢你…谢谢你…湘婆婆…”他低喃着，攥紧那只荷包。
　　
　　正当他要离开旧院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响声。
　　
　　“快快快…！明公子不见了！”
　　
　　“都快点找人…！王爷正发着火…”
　　
　　听到此处，明曦心底一惊，立即走出房间，就看到一群侍卫在旧院内穿梭。
　　
　　“王爷…王爷！找到了…！”
　　
　　为首的侍卫看到他，面露喜色的大喊，随后便见霍临从院门前走来。
　　
　　看到他阴鸷的目光，明曦下意识后退一步，轻唤了声王爷。
　　
　　霍临原本以为他还在跪着，待周康找来奶娘，将念舢哄入睡后，审视着婴孩娇嫩的小脸，不知怎的，他的心就软了下来，想让周康去把明曦带回来。
　　
　　“王爷…明…明公子不在院子里…”
　　
　    听见这话，霍临刚消的怒气又涌了上来:“给本王找！今夜找不到人，全都拉出去砍了。”
　　
　    于是侍卫们便在寒夜里不停穿梭，直至在旧院找到明曦。
　　
　　四周的侍卫手持火把，围成一圈，立在那里犹如雕像，冰冷而诡谲。
　　
　　霍临的视线从一棵棵梅树掠过，最终定格在明曦身上。
　　
　　“是谁准许你到这里来的？”他冷着脸开口，眼底倒映出烈火的光，像极他此刻的妒忌、愤怒还有疯狂。
　　
　　“王爷…我…”明曦犹豫的跪地:“我求求你…救救徐大夫，他没有错…没有罪…”
　　
　　“明公子…你…”周康听见此言，忍不住想开口阻止，可霍临却打断他的话。
　　
　　“来人，给本王，把这些梅树全烧了…！”
　　
　　“王爷！”周康惊叫一声。
　　
　　明曦的手停在空中，双唇颤抖:“不要…王爷不要…”
　　
　    他整张脸煞白，眼眸间满是苦求。
　　
　　“还愣着做什么！都死了么？！”霍临见侍卫们一动不动，沉着气怒吼:“给本王动手…！”
　　
　　“不要…王爷…不要烧了它们…”明曦惊惶的望向梅树，绝望的低喊。
　　
　　那是他唯一的念想，心底最深处的盼望。
　　
　　可霍临…霍临却要烧了它们…
　　
　　没有梅花…茗哥哥怎么回来…？徐大夫怎么办？他还如何与湘婆婆相见…？
　　
　　“王爷…”他摇晃着霍临的衣摆，摇头哀求“不要…不要…”
　　
　    “王爷，这…这是否不妥…”周康拱手劝慰，期望霍临能够动摇。
　　
　　霍临面无表情地审视明曦的泪眼，声音冷淡:“动手。”
　　
　    “这…这…是。”周康无奈下，只有向侍卫们命令:“动手。”
　　
　　
　　
　　
　　
　　
　　
　　
　　
　　
　　




第八十五章『长夜』

　    火把落地，将绯色梅花映照的一片凄白，灼灼火焰所到之处，柔软的花瓣被吞噬殆尽，遍天灰烬洒落，映在明曦的眼底。
　　
　　“不…不要…”他想冲上前阻拦，身旁的两名侍卫牢牢架住他双臂，令他无法移动半分，只能眼看着梅花被焚烧。
　　
　　火海横流下，明曦哭求着，直到再也喊不出声。
　　
　　嫣红的梅树被大火吞没，像有一把刀，在他心上绞杀。
　　
　　 “家主…不要…别…别烧了它…”他神智不清，在极度的痛苦下，仍旧喊出最依赖的那个称呼。
　　
　　不知过了多久，红梅碎裂在地，烈火侵吞一切，唯有几片花瓣，还在空中飘摇。
　　
　　明曦的头低垂着，好似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
　　
　　“王爷…不好了！明公子…明公子昏过去了…！”
　　
　　  夜深人静，房间内隐隐传来人的走动声，头戴发钗，身穿罗裙的小丫鬟靠近内室，拿起白手帕，为床榻间的人擦拭脏污的脸庞。
　　
　　昏迷中的人呓语着，在她的动作下睁开双眼。
　　
　　“明公子，您醒了…”
　　
　　“你…是谁？”明曦转过头询问。
　　
　　“奴婢是瑞麟王府前来伺候主子的，名唤宁霜。”
　　
　　 听完她的话，明曦突然像想起什么一样，挣扎着起身。
　　
　　“明公子…！明公子您这是要去哪…？”见他要走出房门，宁霜赶忙低叫道。
　　
　　“梅花…梅花…”明曦浑身颤抖，他还不信…不信它们已经被烧了…不信…
　　
　　他一定要去看看…一定要去…
　　
　　刚要跨出门，身后猛然传来婴孩的啼哭声。
　　
　　“呀…是小公子在哭…这怎么又开始哭了…”
　　
　　明曦停住脚步，转过身靠近窗下的摇篮。
　　
　　“明公子…”宁霜捏住手帕，紧盯他的动作。
　　
　　“是小宝…”明曦瞧小婴孩哭的满脸通红，立刻将其抱起来。
　　
　　“不哭…不哭…”他动作轻柔的摇晃着念舢，眉眼里有一股温情。
　　
　　念舢啃着手指头，瞪大眼睛看他，终于止住哭声。
　　
　　霍临刚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王爷…”听到动静，宁霜回过头，轻唤一声。
　　
　　“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下去吧。”霍临的脸色依旧阴沉，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是，奴婢告退。”
　　
　　宁霜离开前，将房门关闭，偌大的房间里一片沉寂，明曦紧抱念舢，不敢回头看霍临。
　　
　　他紧张的手心冒汗，双腿都在打颤，不管怎么努力，还是无法把令他兢惧的回忆摒弃，更不知道如何面对霍临的疯狂。
　　
　　他焚烧的不止是梅花，而是贯穿他身体和灵魂的那条线。
　　
　　“见了本王，怎么不说话？”
　　
　　霍临走近他，看他对念舢一脸疼惜的样子，附在他耳旁压低声音:“你这么喜欢他，什么时候也生个自己的孩子？”
　　
　　他声音里有一丝狠，还带着一种欲。
　　
　　明曦双肩不住发抖，登时跪地轻叫:“家主…”
　　
　　看到他空洞的眼神，霍临知道他还在想那个徐覆，还有旧院里那些该死的梅花。
　　
　　他抬手抱起念舢，扬声喊来周康。
　　
　　“王爷有何吩咐？”周康立即闪身走进内室。
　　
　　“把他送回王府去。”霍临把小婴孩塞进他怀里。
　　
　　“是。”周康抱住念舢，匆忙转身离开。
　　
　　这下明曦才抬头:“家主…别送走他…”
　　
　　他身边，只剩下小宝了…霍临竟还要夺走他。
　　
　　“王爷，我求求你，不要带走他…”
　　
　　霍临不为所动的俯视着他，伸手抬起他的下颌:“明曦，本王告诉你，从今以后，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准在你心里有分量。”
　　
　　“你的身、你的心，只能属于本王。”
　　
　　他漆黑的瞳孔，倒映出明曦苍白的面容，和他懵懂凄艳的眼眸。
　　
　　“还有钟君茗，他已经死了，早在前年，就死在了战场上，现在，怕是连尸骸都找不到…”
　　
　　“不可能！不会的…”明曦颤声否认，打断他的话:“他不会死的…他没有死…”
　　
　　“他会回来的，湘婆婆说过…他会回来…”他神色慌张，连声反驳。
　　
　　起初还唯唯诺诺的人，一提及钟君茗就激动成这样，霍临心里的火霎时又窜了上来。
　　
　　“好，你不信是吧？”他一把将明曦扯起来:“本王今日就让你信。”
　　
　　说着，他便拖住对方的衣襟，把人拉扯到门外。
　　
　　“王爷，这…这是怎么了？”周康刚把念舢送给下人，看他这样折腾明曦，连忙开口询问。
　　
　　霍临阴着脸:“备马，本王要去城外。”
　　
　　周康心底一惊:“这么晚了…您…还要带明公子去…？”
　　
　　“快去。”霍临冷声呵斥。
　　
　　“是，是。”周康不敢耽误，匆忙去马房牵来了马。
　　
　　夜色昏黑，四周涌动着寒风，墨色乌云遮挡住明月，预兆着一场骤雨即将来临。
　　
　　明曦被霍临拽上马，马匹一路奔驰，抵达城外，惊雷坠落，风在耳旁嘶吼着，压抑到极致。
　　
　　到达城墙旁，茫茫雨线已笼罩了整座城。
　　
　　“你不是不信么？本王就让你看看…让你看看他到底有没有死！”霍临将明曦扯下来，按住他的头，强迫他看墙壁上的讣文。
　　
　　“不，不会的…他没有…他不会死的…”
　　
　　不是说好…梅花开后，你就会回来的吗？
　　
　    开始还在挣扎的明曦在看清楚讣文后，瞬间落下泪来。
　　
　　“看！给本王看清楚！他早就死了…！”霍临在他身后低吼，一字一句，似是在切割他的心脏。
　　
　　“麟国肆佰陆拾壹年间，钟将军，字君茗，受命出征边塞，处株洲高楼寨遭蛮夷埋伏，钟家军殁，将领钟君茗亡。”
　　
　　“不会的…我不信…我不信…”磅礴大雨下，那张白纸，还有上面那个亡字，映进明曦眼底。
　　
　　“这怎么可能…”雨水将他淋得湿透，他神情仓惶，无助的捏紧那张讣文。
　　
　　湘婆婆怎么会骗他，怎么会…？
　　
　　霍临冷眼看着他，猛然抓住他双肩，狠狠堵住他惨白的唇。
　　
　　“不要…”明曦躲避着他的动作，眼里有痛苦和抗拒。
　　
　　霍临气急，心里那股憋闷在反复啃噬着他。
　　
　　他抬起手，不顾冷雨，一把撕碎明曦的衣衫前襟:“你没有拒绝本王的权利。”
　　




第八十六章『长夜.2』

　　滂沱大雨在寒夜肆虐，空荡的客栈大厅，唯有烛火在不断晃动。
　　
　　店小二正倚着柜台昏昏入睡，一声惊雷突然落下，接着客栈大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谁…！谁！”店小二猛然惊醒，眯眼向门外看去，只见一身形高大的男人，横抱着身穿白衣的人。
　　
　　两个人身上皆被雨水浸透，而他怀里的白衣人，似是已昏迷过去。
　　
　　“是谁…！是干什么的！”店小二惊慌的询问，但在看到男人阴鸷的眼神后，立即缩了缩脖颈:“客…客官…我们已经打烊了…”
　　
　　霍临完全不予理会，走上前将银两扔给他:“动作快。”
　　
　　看到堪比手掌大的银锭，店小二眼睛发亮，连忙道:“没有打烊…！没有打烊！还有上好的客房，您这边请，这边请…”
　　
　　他匆忙把人带上楼，端茶倒水，备好热水布巾，点头哈腰的离开房间。
　　
　　霍临将明曦放在床榻上，瞥见他破碎的衣襟，还有双腿间的伤痕，烦躁的皱起眉，再次将店小二喊了上来。
　　
　　“客…客官，有…有什么吩咐…”店小二低下头，不敢看他深沉的脸色。
　　
　　“去拿干净衣物来。”把银两扔出去，霍临头也不回的命令。
　　
　　“可是…这深更半夜的…上…上哪里找衣服去…”门外的小二有些为难。
　　
　　霍临走到床榻旁，冷声回应:“明天一早，我要看到衣物准备好。”
　　
　　店小二吓得一哆嗦，只能硬着头皮道:“是…是。”
　　
　　待他走后，霍临褪下自己的湿衣。
　　
　　微微灯火下，在墙壁间映出他的身影，雨水从冷峻的下颌滑落，到精壮的胸膛，他审视着床榻内的明曦，眼底跳跃着火光。
　　
　　①①①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明曦就从噩梦中惊醒，梦里霍临一直在逼迫他，在他耳边不停重复钟君茗战死的消息。
　　
　　他不愿相信，可白纸黑字，皇城的讣文，岂能有假…
　　
　　明曦回过神，感到腿间一片黏腻，看到身旁赤裸的霍临，再看看自己身上的伤痕，他这才记起，昨晚在城墙发生的一切。
　　
　　他颤抖着手想要起身，却险些跌落床榻。
　　
　　“要干什么去？”方才还在沉睡的人此刻已经醒来，正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明曦双肩发抖，眼里流露出一丝痛苦，他抓紧手旁破烂的衣襟，窘迫的低下头:“我…我不知道…”
　　
　　梅花被毁、茗哥哥也不会再回来了…一夜之间，他好像摔进了地狱，而霍临，就是那个亲手将他推进去的人。
　　
　　“愣着做什么？还不起身给本王更衣。”霍临沉声斥责，打断了明曦的思绪。
　　
　　他只能颤巍巍的起身，忍耐疼痛，为霍临整理衣襟。
　　
　　好不容易替对方系好衣带，他前额已浮出一层冷汗，身形摇晃几近昏厥。
　　
　　瞧出他的不对，霍临抬起手，触及到他滚烫的前额后，面色僵硬:“你发烧了。”
　　
　　他将明曦按倒在床上:“在这里等着本王，我马上回来。”
　　
　　明曦望着他的背影伸出手，惨白的唇微张，看对方远离后，停在空中的手又无力落下。
　　
　　人声鼎沸的街巷里，来往间皆是小商小贩，还有个个忙碌的百姓穿过街道，在他们其中，只见一个身形单薄的人，拖动微跛的腿行走。
　　
　　明曦没有在客栈等霍临回来，他一路向城外走，面带急迫。
　　
　　他还是不信，不信钟君茗战死沙场的消息。
　　
　　他要去确定…他一定要去…
　　
　　他模样狼狈、疲惫不堪，整张脸毫无血色，再加上正在高烧，更显得薄弱，令周边的百姓都频频回头，看向他这个奇怪的人。
　　
　　明曦强忍着浑身疼痛，一步一步，缓慢挪动身体，城门就在眼前，他抿起唇角，紧咬牙关，继续前行。
　　
　　就在此时，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还有官兵的呵斥。
　　
　　“都让开…！快让开！王爷要出城…！”
　　
　　“快快快！不想死的都给我让开！”
　　
　 　听到那两个字眼，明曦艰难转身，想躲避开军队，可奈何对方速度太快，眼看就要直撞他而来。
　　
　　“停…！王爷说停下来…！”
　　
　　“快停下——！”
　　
　　只听一声尖锐的马鸣，熹微的日光下，明曦微阖双眸，抬手抵挡强烈的光线。
　　
　　“明公子…”
　　
　　随后他听到有人这样唤他。
　　
　　明曦一愣，看向从马背上下来的人:“你…你是？”
　　
　　霍渊靠近他，端详他许久后叹息:“真没想到，我这个三哥，竟会这样和你见面。”
　　
　　“那次你落水，我还担心了好一阵，好在有六弟照料，我也就放心了。”
　　
　　三哥…六弟…明曦呆愣的注视着他，脑海里回响起霍临的话。
　　
　　“本王最厌烦的就是那个霍渊…”
　　
　　最厌烦的…明曦脸色一白，不觉后退半步，和霍渊保持着距离。
　　
　　“你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霍渊跟进一步，满脸关怀的询问。
　　
　　“我…我没事…”
　　
　　“额头烫成这样，还说没事？”霍渊趁他不备，抬手抚摸他前额，表情顿时惊慌起来:“你还是跟我回府上去吧，我那里有大夫。”
　　
　　“不…不必了…”明曦躲避开他的动作，浑身发抖。
　　
　　若是让霍临知道了…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他越想越惧怕，推开霍渊转身就走。
　　
　　霍渊看着他的背影，眼神略有阴郁。
　　
　　“王爷…要不要跟上？”他身边的侍卫长陆青低声请示道。
　　
　　“跟上，今日猎不打了，去给二哥和五弟说一声，本王有事，过不去。”霍渊转向他吩咐着，抬脚跟上不远处的明曦。
　　
　　“明公子，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带着队，有车有马，不如送你一程？”很快他便绕到明曦身前，接着追问。
　　
　　明曦停下动作，茫然的遥望前方:“我…我也不知道…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他想再去看看，又不敢去，怕就怕，最后的一点希望，也被掐的粉碎。
　　
　　霍渊见状扶住他的肩:“明公子，你生着病，这路上万一昏过去，出什么事…我怎么向六弟交代，怎么向明府交代…”
　　
　　“不如，你还是先随我回去，再从长计议吧。”
　　
　　他温声相劝，凝视着明曦的眼眸。
　　
　　
　　




第八十七章『如故』

　　明曦看着眼前的人，觉得霍渊并不像个王爷，他没有像霍临一样自称本王，说话也没有凶狠的样子…
　　
　　可是霍临不喜欢霍渊，他就不能和他在一起。
　　
　　他不想再牵连无辜的人了。
　　
　　于是他闪躲着霍渊的动作:“不用了…多谢三王爷…我要走了…”
　　
　　“喂…！小心！”眼看他要跌倒，霍渊立刻握住他的手腕，又扬声叫来陆青:“快把马车赶过来。”
　　
　　“是。”陆青向身后挥手，便见小厮架着马车而来，停在他们身旁。
　　
　　“不行…我…我不能跟你走…”
　　
　　明曦依旧拒绝着，他神智昏蒙，头昏脑涨，努力睁着眼，才能看清霍渊的模样。
　　
　　“你烧成这个样子，不跟我走，还能到哪里去？”
　　
　　霍渊态度坚持，故作思索后又道:“你放心，我府里有大夫，待大夫说你没事后，我自会让人去告知六弟…哎？你怎么样了？”
　　
　　“明公子？明公子？”
　　
　　他话还未说完，明曦便因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王爷，快上马车吧。”陆青双目闪烁，拉开马车的布帘:“王爷，请。”
　　
　　“叫人备些水来。”霍渊看一眼明曦干涸带血的双唇，扭头吩咐后将他抱上马车。
　　
　　清润的水缓解了干渴，明曦醒来时，正见霍渊手拿瓷碗，面带关切的看着他。
　　
　　“你醒了？”见他苏醒，霍渊像松了口气:“可把我吓坏了，你要是有个什么好歹，我可就苦恼了…”
　　
　　明曦环顾周边，察觉到马车在不断前行，便急问:“这是要去哪里…？”
　　
　　“去我府里，你忘记了？”
　　
　　霍渊将碗递出去，柔声抚慰他:“就在前面，很快就到，不用担心。”
　　
　　明曦刚要拒绝，却听外面的侍卫道:“王爷，到了。”
　　
　　“看吧，我没骗你。”霍渊眨一眨眼，向明曦伸出手:“别怕，跟我走就是。”
　　
　　“…谢谢。”明曦垂下眼，没握他的手，而是自己走下马车。
　　
　　霍渊狼狈的收回手，眼底有些阴戾，但仍跟在明曦身后，唇角含笑。
　　
　　“王爷，属下已命人去请大夫，您和明公子这边请。”陆青站在府邸门前，躬身引领两人走进庭院。
　　
　　“还是陆青细心。”霍渊迈进内室门槛，满意的点头:“这里是客房，平日没什么人住，还请明公子别介意才是。”
　　
　　明曦局促的站在原地，看着四下的布置，内心有点忐忑。
　　
　　“不…不会…”他无措的摇头，不知该怎么表达心底的情绪。
　　
　　霍渊见此，又贴近他:“我扶你坐下吧。”
　　
　　一旁的陆青看了，也连忙倒茶，递到明曦手边:“明公子请用茶。”
　　
　　对于他们两人的热情周到，明曦有些不适应:“多谢三王爷…其实…不必这样的，我没事…”
　　
　　“身上的伤，也是小伤…”
　　
　　以往在旧院，他受过的伤比这些要严重许多，很多时候，不请大夫也没事的…
　　
　　总会挺过去的…这样想着，明曦敛起眉眼:“我…我该走了…”
　　
　　“不不不…”霍渊按住他双肩，急得直跺脚:“这怎么能是小伤？再烧下去就会出事的…”
　　
　　“不管你怎么说，今日我一定不能让你走。”
　　
　　听到他的话，明曦为难的抿起唇角，就在气氛略微尴尬时，陆青忽然到道:“王爷，刘大夫来了。”
　　
　　霍渊闻言向门外看去，只见一白须老者正手提药箱，匆忙赶来。
　　
　　“大夫来了。”他喜上眉梢，冲明曦道:“这下我就更不能让你走了。”
　　
　　他话音刚落，老者便走到门前跪地请安:“老臣叩见王爷——”
　　
　　“刘大夫快快请起，快来给明公子瞧病。”霍渊朝老者摆手。
　　
　　“是。”刘盛立刻起身，打开药箱，靠近桌旁的明曦。
　　
　　看到药盒里的针灸，明曦条件反射般的瑟缩一下，眼底透出些畏惧。
　　
　　霍渊见状，俯身安慰:“别怕，刘大夫原先在太医院供职，经常为我和皇弟们瞧病，致事＊后虽家中颐养天年，可近些年的本事可是一点没变。”　
　　
　　“你不用担心。”
　　
　　明曦听后，强压住对银针的恐惧，微微点头。
　　
　　“明公子，老臣要请脉，请递出右手来。”刘盛抬眼看他，躬身说道。
　　
　　以往他就听闻过这明府的少公子，听说是个痴儿，同六王爷成婚后，就再没什么消息，此刻怎么会在容亲王府？
　　
　　他左思右想，倍感疑惑，不过这些都是主子们的事，他一个老臣，还是先好生瞧病吧。
　　
　　“刘大夫，如何了？”看他收回手，霍渊靠近两步问。
　　
　　刘盛面容凝重，站起身应答:“容亲王，可否借一步说话？”
　　
　　“好，刘大夫这边请。”霍渊给陆青递去一个眼神，便和刘盛走出门外。
　　
　　“明公子的痴病，老臣暂且不论…”同霍渊走到长廊，刘盛才缓慢道:“因为明公子眼下最大的病症，并非痴病…”
　　
　　“不是痴病，那是什么？”霍渊停住脚步。
　　
　　“是湿寒症，该是老早就有，一直未得到医治，耽误了…”
　　
　　“湿寒症？”霍渊皱起眉头:“那是什么病？”
　　
　　“所谓湿寒症，是常年身处阴冷潮湿的地方，受伤后又无法得到医治，久而久之，潮气侵入骨髓，严重的就会像明公子这样…”
　　
　　“一受冻，就会高烧不退，反复伤寒，更有甚者，还会折寿。”
　　
　   听完他的话，霍渊身体僵直，内心竟泛起一股密密麻麻的疼痛。
　　
　　“那这病，可还能治？”
　　
　　刘盛摇头:“早已错过根治的机会，现在只有服药，让高烧尽快退下去。”
　　
　　“本王知道了，那就有劳刘大夫了。”霍渊注视着池塘里的荷叶，眼里酝酿着莫名的情绪。
　　
　　“那老臣先行告退。”刘盛低头作辑，转身离开了长廊。
　　
　　他刚一走，霍渊身后便站立一人。
　　
　　“王爷，接下来要怎么办？”这人剑眉星目，一身黑色劲装，正是陆青。
　　
　　霍渊负手而立，淡声下令:“先不要走漏他在这里的消息。”
　　
　　“我倒是要看看，霍临找不到人，会怎么做？”
　　
　　“六王爷，怕是会把皇城翻个底朝天…”陆青垂眼回应。
　　
　　“翻吧…翻吧，本王还愁没好戏看。”霍渊轻哼起小曲，抬脚返回房间。
　　
　    注＊致事:为古代官员退休的别称。
　　
　　
　　
　　
　　
　　
　　




第八十八章『如故.2』

　　昨夜雷雨刚休，空气里仍弥漫着腥湿味，而此时的瑞麟王府，被笼罩阴沉的氛围中。
　　
　　“王爷，城外找过了…没有…”
　　
　　“王爷…各个酒楼戏院也找过了…没有明公子的消息…”
　　
　　“够了！”茶盏碎裂的声音在前厅中响起，惊的众侍卫立即噤声，不敢再报。
　　
　　“连个人都找不到，你们还能干什么？！一群废物！”
　　
　　霍临站起身，满面怒容，声音冷到极处:“今日傍晚，若再找不到，你们所有人的脑袋就不必要了！”
　　
　　“王爷…属下在距城外不远的街巷，打听到消息，说…说明公子在那附近出现过…”
　　
　　在霍临盛怒下，周遭鸦雀无声，任谁也不敢多言，唯有周康站出来，如实汇报着。
　　
　　“那还愣着做什么？！”霍临哑声质问，又摔碎一个茶杯:“还不快找…！”
　　
　　“是…是…”周康颔首，擦去前额的冷汗，赶忙命人继续寻找。
　　
　　“六弟…！六弟——！这是怎么了？发这样大的火气？”
　　
　　就在此刻，王府门前传来清亮的叫喊，紧接着，就见一身穿青色劲装的男子快步走来。
　　
　　“王爷，是律亲王。”周康抬眼一看，向霍临禀报道。
　　
　　“五哥？”霍临微皱眉头，放下折扇走出前厅。
　　
　　“你这火发的可够大的啊…我在门外可看到小侍卫们连滚带爬出去了，这是怎么了？”
　　
　　来人正是律亲王霍晗，因其母妃早年仙逝，他一直被养在性情温和的宁贵妃膝下。
　　
　　或许是受养母的影响，霍晗的性格向来开朗，再加上长着一张娃娃脸，更是讨喜，倒是比排行最小的霍临还像弟弟。
　　
　　“没什么，丢了个人，正在找。”
　　
　　见到是他，霍临脸色稍缓，瞧他穿了一身骑马装，便询问:“穿成这样，是做什么去？”
　　
　　“嗨，甭提了。”
　　
　　霍晗无奈挥手，自顾自坐下来，没好气道:“和二哥三哥约好了，去城外打猎，结果呢…他们两个放我鸽子！”
　　
　　“一个说有要事，一个说要去翰林院抄经文。”他说着又烦躁地挠头:“我太没意思了，只能来找六弟你了。”
　　
　　“是么…你们倒是有闲情逸致。”霍渊也坐在他身旁，端起茶盏淡饮。
　　
　　“平日里没甚消遣的，只好自己找找乐子了…对了，六弟，你刚不是说找人吗？”
　　
　　霍晗瞅瞅四周，压低声音:“找什么人啊？”
　　
　　“不是什么重要的人。”霍临神色一僵，放下茶盏。
　　
　　“哦…”霍晗点头:“没出什么大事就好。”
　　
　　“王爷…！王爷不好了…！出事了…大事…！”
　　
　　霍晗刚放松心神，突然见一名侍卫冲进府邸，口中大叫着，令他不由自主的站起来。
　　
　　“这这…这是怎么了？”
　　
　　霍临瞧着侍卫爬进门，紧皱眉头:“何事慌成这样？！”
　　
　　“王爷…不好了…”
　　
　　侍卫喘着气，扶稳地面，大声回应:“株洲蛮夷进犯，皇上…皇上命您尽快进宫…明将军已经去了！”
　　
　　“什么？！”霍晗和霍临脸色皆是一变。
　　
　　“株洲一带，自从钟君茗战死后，便和大邺蛮兵递交过盟约，八年内不再开战，如今怎么会突然进犯？”霍晗低声问道。
　　
　　“具体情形，属下也无法得知。”侍卫看向霍临:“还请王爷速速进宫吧。”
　　
　　“你退下吧，本王知道了。”霍临烦躁的扶额。
　　
　　“是。”侍卫拱手转身，快速退离。
　　
　　“六弟，难道这是…要开战了么？”霍晗担忧的轻问。
　　
　　“我不知道…”霍临心乱如麻，扶住手边的木桌，按压眉心摇头。
　　
　　“那…我随你一同进宫吧。”霍晗提议着。
　　
　　“也好。”霍临睁开双目，转向周康:“你就留在府里，接着给我找，本王应付完宫里的事便回来。”
　　
　　“是。”周康目送他们离开，迅速前去找人。
　　
　　相较于瑞麟王府的风起云涌，容亲王府内却是平静安定。
　　
　    霍渊返回内室，瞧见明曦望着院外的树木发呆，便含笑走近:“明公子，在想什么？”
　　
　　明曦回过神，神情略有些不安:“没，没有什么…”
　　
　　“你忽然要到城外去，可是要找什么人？”霍渊俯身，试探般的问询。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霍渊朗声大笑:“我可是王爷，这皇城里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他说完，定眼看着明曦苍白的脸:“你想救的人，被关在天牢里，我暂时没办法救他出来…”
　　
　　“不过我可以安排你们见一面。”
　　
　　“真…真的么？”明曦眼底微亮:“你知道徐大夫的事？”他轻问着，心间还有一丝犹疑。
　　
　　“当然。”霍渊胸有成竹的许诺:“等你服过药，身体恢复些，我就带你去见他。”
　　
　　“可是，你为什么要帮我…”
　　
　　看到他不解的模样，霍渊漆黑的瞳孔愈发阴沉:“因为我知道，徐覆是无辜的。”
　　
　    “是，他没有错…是我不好…”听到这话，明曦瞬间激动的站起来。
　　
　　“你先别急，别急。”霍渊打断他的话:“你现在应当好好修养，其他的事…”
　　
　　“王爷，有要事。”他们说话的空隙，陆青飞速自门外跑进，覆在霍渊耳旁说了些什么。
　　
　　霍渊听后，神情似笑非笑:“不枉本王等这么久，他终于动手了。”
　　
　    “是。”陆青亦是面带喜色，拱手作辑:“属下先恭贺王爷。”
　　
　　“好了，你留在这里，照看好明公子，我要进宫去。”
　　
　　霍渊吩咐完毕，又面向明曦:“明公子，你且放宽心在府内修养，等我回来，我们就去探视徐覆，你看这样如何？”
　　
　　他的殷勤令明曦浑身不自在，只能避开他的视线点头。
　　
　　“多谢三王爷…”
　　
　　待霍渊出府后，内室就涌进一群丫鬟小厮，为他备午膳、添菜，梳洗换衣。
　　
　　明曦原本想独自离开，但思及天牢里的徐覆，还是强撑着留了下来。
　　
　　傍晚临近，乾宁宫里充斥着压抑的气息，霍玄坐在龙椅中，垂头扶额，神态焦灼。
　　
　　“父皇，儿臣愿领兵前往株洲，击退蛮夷，为父皇排忧解难。”
　　
　　注视着眼前的版图，霍晗率先站了出来，而他身后的霍临与霍渊，则神情各异一言不发。




第八十九章『沉沙』

　　未等霍玄回应，明渡便开口阻拦:“皇上，依臣看来，让律亲王独自出战不妥。”
　　
　　他站在昏蒙的光晕中，凝视着版图，神情淡然。
　　
　　霍玄拿起手边的佛珠，手指轻扣龙椅扶手:“明将军还有何提议，说来听听。”
　　
　　“是。”
　　
　　明渡上前一步，指向株洲的交界处。
　　
　　“自从前年钟少将战亡，麟国便已和大邺递交盟约，八年内不再开战…”
　　
　　“可眼下蛮兵所处的胶洲连年干旱，土壤寸草不生，旱灾饥荒已长达两年，这次蛮兵会突然进军我株洲，为的就是干粮和水土…”
　　
　　“这场仗，若皇上想平，自然可以平，但若皇上想打，臣定当鞠躬尽瘁，竭尽全力。”
　　
　　明渡说着，话锋又是一转:“只不过，律亲王没有带兵行军的经验，臣以为，让容亲王跟大军先行，较为保险。”
　　
　　“容亲王？”
　　
　　霍玄目光掠过霍渊，端起茶盏淡啜一口，才问:“霍渊，你有什么想法？”
　　
　　霍渊赶忙站出来，躬身拱手:“儿臣愿意为父皇分忧，为麟寻解难。”
　　
　　他这话一出口，霍临和霍晗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此番前去株洲虽然凶险，可这场仗若能收复大邺，将蛮兵击退，一旦打赢，就是平定了这天下。
　　
　　这等重任高功，怎能让霍渊一人独揽。
　　
　　霍玄把玩着佛珠，眉目闪烁，又问霍临:“瑞麟，你有何看法？”
　　
　　霍临原本不愿揽这个烂摊子，可霍渊一出头，他还怎么能坐的住？
　　
　　况且霍玄并未否认明渡的话，谁知道他心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这些年来，他早就把霍玄的性情摸得通透，他越跟这父皇反着来，对方就越不顺他的意。
　　
　　于是他站出两步，面色严峻。
　　
　　“儿臣认为，让三哥和五哥一并出战，定能大获全胜，保株洲安宁。”
　　
　　听过他的话，霍玄面无表情，啪的一声将佛珠扔在桌面:“霍临和霍晗接旨。”
　　
　　他话音刚落，刘云就手持玉轴快步走来。
　　
　　霍临一怔，回过神后和霍晗跪地叩头。
　　
　　刘云瞧了两个主子一眼，轻咳一声，打开玉轴，尖声念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邺蛮兵来犯，株洲战事在即，朕特命将军明渡率大军先行，皇五子霍晗、皇六子霍临随行，即日领兵十万，代朕击退蛮夷，保麟国江山，钦此——”
　　
　　霍渊在一旁呆站着听完，藏匿在衣袖中的拳头捏紧，眼底浮起血丝。
　　
　　看这情形，霍玄应当是在他们没来前就拟好了圣旨，还故意试探一番，摆明就是给他难堪。
　　
　　他愈想愈气，唯有低垂着头，才能掩藏住内心的妒与恨。
　　
　　刘云念完后，笑眯眯的把玉轴递进霍临手中:“六王爷，谢恩吧。”
　　
　　霍临抬手握住圣旨，朗声道:“儿臣谢父皇隆恩。”
　　
　　他身旁的霍晗也连忙叩首附和:“儿臣谢父皇隆恩——”
　　
　　“好了，都平身吧。”
　　
　　看到低着头的霍渊，霍玄缓声道:“朕考量许久，也该让你这两个弟弟出去磨练磨练，麟国的江山，是祖先骑在马背上打下来的。”
　　
　　“身为皇子皇孙，连战场都没去过，岂能让满朝文武、让百姓心服口服？”
　　
　　听到这话，霍渊抬起头，面上已经换了笑容:“儿臣明白父皇的一片苦心。”
　　
　　他说着，侧身向霍临拱手:“我这做皇兄的，就祝两位皇弟大获全胜了。”
　　
　　“多谢三哥。”霍临不动声色的颔首，而霍晗则抿起唇不语。
　　
　　“好了，你们都退下，明将军留下，朕有话吩咐。”霍玄命刘云收起版图，向他们三人挥手。
　　
　　“是，儿臣告退。”三人躬身，各怀心思离开。
　　
　　从灯影绰绰的乾宁宫走出来，霍渊紧跟霍临的步伐:“六弟这是卩火示╳怎么了？接下带兵出征这等美差，怎么瞧上去还心不在焉的样子？”
　　
　　“莫非是在…找什么人？”
　　
　　霍临停住脚步，转过身冷眼看他:“三哥如何知道我在找人？”
　　
　　“我猜的。”霍渊狭长的眼携满笑意，在月色的映衬下，透出一丝诡谲。
　　
　　“三哥，你别再给六弟添堵了。”霍晗高声劝:“他今日在王府发了好大的火呢…”
　　
　　“是吗？”霍渊眼间的笑又浓重不少:“那就祝六弟早日找到了。”他绕过霍临，不等其发怒，便踏着月光迅速离开。
　　
　　遥望着他的背影，霍临脸色铁青，双眼猩红。
　　
　　他身边的霍晗见状吓了一跳:“六弟，你别和三哥一般见识，他那个人就这样…”
　　
　　“我同他计较什么？”霍临冷笑一声，将圣旨塞进他怀里:“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唉？喂——喂——！”霍晗眼看人走远，苦恼的挠头:“这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忙…”
　　
　　“真让人摸不着头脑…”他轻声抱怨，身影也逐渐消失在夜色里。
　　
　　霍临一路骑马狂奔，不消片刻就抵达府邸，他下马时，周康正在府门前等待，见他回来，立即迎上前。
　　
　　“王爷…”
　　
　　“怎么样？人找到没有？！”霍临呼出一口寒气，面带烦躁。
　　
　　“还…还没有…”周康垂头，不敢看主子的眼睛。
　　
　　霍临攥紧缰绳，强压住怒火:“继续找，告诉下面的人，本王最后的期限，是明天。”
　　
　　“是…是…”周康抱拳回应，微微抬眼，见霍临神态复杂，便低声问:“王爷，宫里的事…如何了？”
　　
　　“可是有什么大事？”
　　
　　“要打仗了。”霍临把缰绳递给他:“明渡先行，本王和霍晗七天后随行。”
　　
　　“什么？！”周康讶然的低叫:“怎么会这样突然？”
　　
　　霍临轻拍衣袖，扯出一个笑容:“战事、祸乱，这些烂事，哪里有什么早晚之说。”
　　
　　“一向都是说来就来，没个头。”他负手迈进王府门槛:“这两日的事搅在一起，让本王心里烦的很。”
　　
　　他注视着满院的草木、假山石，还有灯火通明的房屋，恍然想起那日明曦身穿戏服，向他走来的模样。
　　
　　那个瞬间，他心间所有的焦虑都消散了。
　　
　　如今他为何这样燥、厌，这样毫无头绪？
　　
　　是因为他的定心丸不在身边。




第九十章『折戟』

　　夜色融融，空荡的街巷内，时不时传来巡夜人的打更声，敲锣音在寂静的夜空响起，回荡在整座皇城内。
　　
　　霍渊走下马车，站立在府邸门前。
　　
　　抬头看一眼牌匾，瞧见“容亲王府”四字，他暗自握紧拳，收回目光，向身边的人询问:“明府孟娉那里，安排好了没有？”
　　
　　身穿黑衣的陆青几乎隐在黑暗中，只有双目不断闪烁:“已安排妥当，还请王爷放心。”
　　
　　“很好。”霍渊微微颔首，抬脚迈进门槛:“那齿木香无色无味，毒性缓慢，放在酒水里不易被察觉…”
　　
　　他停顿片刻，又握紧双拳:“我要看着他死在战场上。”
　　
　　陆青急忙拱手回应:“属下先恭贺王爷…”
　　
　　“现在道贺，未免太早。”
　　
　　霍渊打断他的话:“原本和蛮夷那边说好，这次起军我定会前往，没想到…父皇竟会派霍临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去…”
　　
　　“还好本王留了后路，也不至于被他压死。”
　　
　　“是。”陆青含笑点头:“王爷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不提这个了，明公子今日可好？”霍渊慢步绕过水榭，遥望着灯火涌动的内室。
　　
        “明公子很好，服了药，午后睡得还算安稳。”
　　
　　“那便好。”听完陆青的话，霍渊加快步伐:“随本王一同去看看。”
　　
　　“是。”
　　
　　沉浸在对话中的两人完全没有察觉，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后，亭台处的假山石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明曦起初在房里，待用过晚膳后，见霍渊迟迟没有回来，辗转许久，看到门外无人看守，就打算独自离开。
　　
　　可没想到，竟会让他听见这番话。
　　
　　“我要让他死在战场上…”
　　
　　“死在战场上…”
　　
　　他手扶一旁的石块，脸色煞白，久久才回过神。
　　
　　他不清楚霍渊要对霍临做什么，只知道霍临要上战场，再就是零星听到，齿木香、酒水、毒性这些话。
　　
　　“不行…不能这样…”他攥紧衣袖低喃着。
　　
　　他不能让霍临被害，他不要霍临死在战场，他要回去…回去找他…回去告诉他…
　　
　　他浑浑噩噩的想着，神情惊慌。
　　
　　“明公子，你怎么在这里？”当他迈开沉重的腿，要走出凉亭时，忽然有人叫住了他。
　　
　　明曦后背发直，他转过身，正对上陆青探寻的双眼，还有站立在他身后的霍渊。
　　
　　分明是两张温和到极致的脸，可此时，他却觉得无比惧怕。
　　
　　他努力稳住自己的身形，轻声回答:“我…我的头有点晕…出来…走走…”
　　
　　“原来是这样。”陆青恍然大悟，连忙拱手请罪:“是属下照顾不周，还请王爷责罚。”
　　
　　“不，不是的…”明曦立即出声否认:“是我有些不舒服…不关陆侍卫的事…”
　　
　　霍渊听过这话，神色柔和的走近他:“明公子没事就好，既然觉得头昏，不如回房休息片刻？”
　　
　　他注视着明曦的脸，再加一句:“待休息好了，我们就去天牢探视徐覆，你觉得如何？”
　　
　　听见这个名字，明曦心底一沉，他方才只顾及霍临的安危，竟把徐大夫忘得一干二净。
　　
　　他垂下眼，强忍不安和身体的疼痛，向霍渊颔首:“多谢三王爷…”
　　
　　“同我就不必客气了。”霍渊露出笑容，暗中给侍卫一个眼神，身边的陆青立刻躬身。
　　
　　“明公子请。”
　　
　　“好…”明曦自始至终低着头，将所有情绪都隐匿起来。
　　
　　更深露重，明府的院落里寂静无声，月光逐渐被阴云遮挡。
　　
　　阴暗的光线下，只见一身影瘦弱的女子，神情慌张的在长廊内穿梭，看到前方不远处的人后，赶忙迎上前去。
　　
　　“姐姐。”年轻女子轻唤一声，便见身前的人转过身，抬手取下面纱，露出妩媚的容颜。
　　
　　“事情办的怎么样？”孟娉瞥年轻女子一眼，压低声音。
　　
　　“妥当了。”宁霜张望一下四周，快速回话:“王爷说的没错，这种香和檀香混在一起，果然没有一点味道，任谁也察觉不来…”
　　
　　她说着将手摊开，只见三四根齿木香躺在其掌心间，在昏蒙的夜里，流转着诡异的光。
　　
　　“那就好。”孟娉长舒一口气:“宫里的旨意已经下达，这次战役，王爷没有得到机会…”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霍临有去无回。”
　　
　　“没错…”孟宁霜握住她的手:“待王爷黄袍加身，我们皆可一步登天，享尽荣华富贵。”
　　
　　孟娉看着这个自小离家的妹妹，眼带疼惜触碰她的脸颊:“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为王爷、为父亲、为姐姐做事，宁霜不觉得辛苦，更不委屈。”孟宁霜轻轻摇头，面带坚定。
　　
　　孟娉闻言，拉住她的手叹息:“待王爷登基，定要先封你一个皇后才是。”
　　
　　听到此处，孟宁霜羞怯的低头:“姐姐你乱说什么啊…”
　　
　　孟娉瞧见她含羞的姿态，轻笑两声，又像想起来什么一般:“对了，酒水里，也不能忘。”
　　
　　“这齿木香毒性缓慢，我们要潜移默化才行。”
　　
　　“妹妹知道。”孟宁霜拉着她的手摇晃两下，依依不舍道:“那姐姐…我回去了。”
　　
　　“好，快去吧。”孟娉目送她离开，侧身看向满池塘的荷叶，在皎皎月光下，将面纱扔进水里。
　　
　　白纱在空中飘摇，覆在水面，被池水缓慢浸泡，最终沉进水底，不见踪影。
　　
　　到了后半夜，廖廓的皇城内再次响起打更声，一下一下，像惊雷般砸进人的心底。
　　
　　茫茫薄雾里，但见一辆马车缓缓而来，最终停在御天牢门前。
　　
　　“明公子当心脚下。”陆青率先走下马车，蹲下身来，待主子踩着自己脊骨站稳，而后做出请的手势。
　　
　　“王爷，明公子，请。”
　　
　　伴随他的话音，明曦望向藏匿在寒夜中的天牢大门，浑身一阵发怵。
　　
　　那扇门好像一张血盆大口，在无尽的黑夜里，要吞人皮骨，噬人血肉。
　　
　　“怎么了？头又晕了？”看他良久没有动作，霍渊关怀的问。
　　
　　“没有…我没事…”
　　
　　明曦跟在他后面，走进牢门。
　　
　　




第九十一章『折戟.2』

　　刚一进去，周遭就传来尖利的嘶吼，还有凄惨的痛叫声，走廊两边烛火摇曳，将他的脸映的惨白。
　　
　　“救命啊…！大人！冤枉啊——！冤枉呐…”
　　
　　“冤枉啊——”
　　
　　他们走了一路，每个牢门前都会传来喊冤的话，余音绕梁，听的人头皮发麻。
　　
　　越过幽深的长廊，明曦出了一身冷汗，步伐稍稍虚浮。
　　
　　就在此时，前面的霍渊在一间牢房前站定，向狱卒微抬下颌:“把门打开。”
　　
　　“是。”狱卒拱手回应，转身取出钥匙，扭开铁锁后，为他们让开道路。
　　
　　“明公子，徐覆就在里面。”霍渊向明曦示意，看他面色难看，便温和问询:“需不需要我陪你进去？”
　　
　　“不…不必了…”明曦朝阴暗的地牢张望一眼，迈进门槛。
　　
　　“小…小少爷…？”徐覆原本靠在墙角，听见门前的动静，他强撑着被打断的手站起身。
　　
　　看到明曦走来，他还当是在做梦，又不确定的叫一声:“小少爷…？”
　　
　　“徐大夫，是我。”
　　
　　若非这熟悉的声音，他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浑身血污，蓬头垢面的人，就是往日亲近温和的徐大夫。
　　
　　“徐大夫…他们…他们怎么把你打成了这样？”
　　
　　明曦伸出手，想去触碰他面上的血痂，徐覆却笑着避开他。
　　
　　“小少爷…草民没事…只是皮肉小伤…”
　　
　　“这里脏…你摸不得…”他边说，边退后两步，隐在乱发间的那双眼中，却隐隐泛着泪光。
　　
　　明曦鼻间一酸，赶忙否认:“不，你不脏…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是我…”
　　
　   “小少爷…！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徐覆颤声打断他的话:“你不该来——！”
　　
　　“徐大夫…你…”明曦身形僵硬，两条腿像被钉住，怎么都无法移动。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徐覆，在他印象里，徐覆向来有礼、斯文，甚至没大声说过一句话，可现在，他尖锐的声音令他有些害怕，还很陌生。
　　
　　“徐大夫，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你是被冤枉的…你没有罪…没有…”回过神来，明曦不断的重复。
　　
　　徐覆退回暗处，凝视沾染污渍、斑驳的墙面:“不必了…草民只是贱命一条…小少爷不用为我花费心思…”
　　
　　他躲在角落，仰视着明曦的容颜，眼角渗出泪来。
　　
　　刚被关进天牢时，他也害怕，更觉得无助，尤其是被逼供，被木棍敲断手脚，被烙铁烫伤，生不如死的时候，他却不怕了。
　　
　　一想到小少爷不用遭受这种折磨，他就什么都不怕了，他反而觉得庆幸，好在他站出来的及时，才保全了明曦。
　　
　　他遇见明曦的那一年，正满二十二岁。
　　
　　他出身于医药世家，父亲原在太医院供职，是先皇和郦雍皇太后御前的红人，极受恩宠。
　　
　　先皇过了而立之年，渐渐年迈衰老，误听信谗言，命整座太医院炼制丹药，寻求长生不老的方法。
　　
　　父亲见先皇愈加痴魔，便大肆抨击长生不死的谬论，而正是那寥寥几句话，令徐家满门，都遭受到灭顶灾难。
　　
　　家族灭亡后，母亲带他隐姓埋名，以给人医病谋生。
　　
　　他自小就恨透自己的身世，因为这身份，他不能考取功名，更没有办法像其他同窗一样，风光入职太医院，在朝堂为官。
　　
　　他唯有像蝼蚁般，苟延残喘的活着。
　　
　　直到他遇到明曦。
　　
　　当日明曦被孟娉打的只剩下一口气，湘婆冒着雷雨，一家接一家的敲门，哀求着救命。
　　
　　可没有人愿意给她开门，也不想沾染上麻烦，更有人躲在门后，冷眼看她在雨里孤苦伶仃的哭嚎。
　　
　　徐覆打开了门，看见老者怀里浑身是血的青年，只那一眼，他就明白，他想护他一辈子。
　　
　　彼时的他因命运、家世颓丧不已。
　　
　　相依为命的母亲死后，他更对任何人事都冷漠到极点。
　　
　　而明曦的单纯，还有湘婆的质朴，成为了他在这人世间唯一的救赎。
　　
　　那梅花…那梅花里，藏着他内心最深的秘密。
　　
　　“小少爷…”徐覆用头抵着墙面，扬起沾血的唇角:“旧院的梅花…你可有去看？”
　　
　　明曦呼吸一滞，泪浮上眼底:“我有去看。”他轻声道。
　　
　　“那…好看吗？”
　　
　　“好看。”明曦的泪在流淌，仍然露出笑容:“很好看…”
　　
　　“好，这便好…”徐覆缓慢点头:“小少爷快走吧…漫漫长夜…您，要保重…”
　　
　　“王爷，时辰到了，里面的人，该出来了。”
　　
　　“被迟大人发现，我们就难做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狱卒的话语，随后霍渊走进来，劝他该离开了。
　　
　　明曦顾不上多言，只一句句道:“徐大夫…你相信我…我一定救你出去…徐大夫…！”
　　
　　牢门被关闭落锁，他的喊声回荡在整座天牢里，凄厉而无助。
　　
　　“明公子…明公子你还好么？”把人带出来后，霍渊担忧的问。
　　
　　“我没事…”自从听到他和陆青的话，明曦便对眼前这人充满戒备，现下单独相处，更一句话都不愿再多说。
　　
　　霍渊看他态度疏离，也不气恼，只心有余悸的叹息:“你没事就好，免得我没法和六弟交代。”
　　
　　“三哥要和本王交代什么？”
　　
　　他话音未落，走廊那端就传来一个冷到极致的声音。
　　
　　明曦双肩一抖，循声看去。
　　
　　只见霍临身披墨色大氅，站在摇曳不定的烛火下。
　　
　　他的五官本就冷峻，这时在凄寂的天牢里，更显出些许锐利，再加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使人看着就一阵战栗。
　　
　　“真没想到，这深更半夜的，天牢里竟热闹成这番景象。”霍临一步步走至两人面前，语带嘲讽。
　　
　　“王爷…”明曦低唤道，可下一秒，就是霍临迎面而来的一个耳光。
　　
　　霍临抬手的瞬间没有丝毫犹豫，在看到这个傻子，竟敢和霍渊在一处时，他浑身的血都倒流至头部，心里积攒的怒更叫嚣着、喷薄欲出。
　　
　　明曦唇边霎时涌出血丝，霍临这一掌的力道很重，他能感受到，是前所未有的重，疼的他半边脸近乎麻木，耳旁嗡嗡作响，无法发出一点声音。
　　
　　不仅把他打的神智恍惚，还像在踩踏他的心脏。
　　
　　
　　
　　
　　
　　




第九十二章『迷迭』

　　看到这情景，霍渊立即拦在明曦身前:“六弟，你怎么能随便打人？！”他质问着，脸色很难看。
　　
　　霍临睨他一眼，淡声回应:“本王管教自己的人，还轮不到外人来插嘴。”
　　
　　说着，他转头命令身后的周康:“把人带走。”
　　
　　“是。”周康看一眼垂头不语的明曦，内心在打鼓，但仍然上前:“明公子，您请吧。”
　　
　　霍渊原本想阻拦，可身后的陆青忽然拽住他的衣袖，令他猛然想起投毒的丑事，于是只眼睁睁看明曦被带走，双拳悄然紧握。
　　
　　“霍临，你给我等着…迟早有一天…他会是我的。”他退后一步，眼里泛起阴鸷的光。
　　
　　明曦一路被霍临扯出天牢，刚进马车，霍临就撕碎了他的衣襟。
　　
　　“本王有没有告诉你后果？！”霍临气的双目血红，手指在发抖:“我有没有说过，不、允、许你和霍渊在一起？！”
　　
　　“还是你勾引本王不成，就想去向他献媚？！”他完全气疯了，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话，只想…只想将怒火尽数倾泻在明曦身上。
　　
　　“我没有…没有…”明曦慌张的摇头，只觉得此刻的他，竟比那日雨夜中的人还要可怖万分。
　　
　　他的眼，他震颤的心跳，每一次，每一下，都像要生吞活剥了他。
　　
　　明曦并不明白什么是勾引、献媚，只无助的摇头，下意识否认。
　　
　　霍临粗喘低吼，俯身一口咬住明曦的脖颈，直到咬出血来:“本王再也不会相信你这个贱人的话。”
　　
　　“再也不会相信——！”
　　
　　他如同一只被人侵犯领地的公兽，叫嚣着、愤怒着，要将一切都碾碎在脚下。
　　
　　“呃…疼…不…不要…”明曦双眼空洞的睁大，身体的疼痛于他而言，早就算不上什么。
　　
　　但霍临的话却使他痛入骨髓，他的辱骂，把他仅剩的自尊都碾碎。
　　
　　在他犹如狂风骤雨般的动作下，他看到了那片梅花，沈湘在冲他招手。
　　
　　“那六王爷会对曦儿好吗？”
　　
　　“我们小少爷相貌这样出众，性情又乖巧，六王爷…一定会对小少爷好的。”
　　
　　湘婆婆…你为什么要骗曦儿…为什么…他们都要骗他。
　　
　　梅花不会再开了…
　　
　　六王爷…霍临也没有对他好…
　　
　　梅树是他…亲手烧的，不管他怎么哀求，他都没有听…
　　
　　身体的疼已经麻木，明曦微张双唇，眼角渗出泪，沿着脸庞滑落，消匿在发际里。
　　
　　看到人昏死过去，霍临骤然清醒，他伸手轻碰，在明曦身下摸到了一片粘稠。
　　
　　对着月光，看清是血迹后，他才真正慌了。
　　
　　“周康——！快…！快回府！叫齐卿衡过来！快点让他给本王过来——！”
　　
　　“是，属下这就命人前去。”
　　
　　晨光映射在六棱窗柩上，宁霜端着早膳走进内室时，明曦刚刚醒来。
　　
　　“小少爷，您可千万别乱动。”看他要下地，宁霜连忙放下碗筷阻拦。
　　
　　“…为什么？”明曦轻问道。
　　
　　身体好疼，两条腿间更像被什么东西刺穿般，疼的他脸色瞬间煞白。
　　
　　宁霜红着脸低头:“因为…因为齐太医说，您的身子再经不起折腾了…昨晚王爷…”
　　
　　说到这里，她止住声音，不敢再多言。
　　
　　明曦垂下眼，昨夜的记忆，伴随下身的痛感涌上来，他微微移动一下，登时疼的双手发颤。
　　
　　“小少爷…！小少爷您没事吧？”
　　
　　宁霜担心的询问，又将瓷碗递到他眼前:“您昏迷到这个时辰，一定饿了，快喝些粥吧。”
　　
　　明曦却避开她的动作摇头:“我不喝。”
　　
　　“可是…您不喝的话，王爷会怪罪奴婢的…”宁霜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神情不安。
　　
　　可明曦仍然不为所动，只沉静的看向一旁。
　　
　　“醒的挺快，感觉如何了？”听见身后的声音，宁霜赶忙转身跪地:“王爷…”
　　
　　瞧小丫鬟端着碗，再看一眼床榻间的人，霍临淡声问:“这是怎么了？”
　　
　　“回王爷的话…明公子他…不肯用早膳。”宁霜举着碗，面带难色。
　　
　　“好了，你先下去吧。”霍临听后，绕过她命令。
　　
　　“是。”
　　
　　“为什么不肯吃饭？”霍临走到床边，冷声质问。
　　
　　“……”明曦紧抿唇角，不予理会。
　　
　　想到他受的伤，霍临强压心头的怒火，抬手钳制住明曦的下颌:“看着本王回话，为什么不吃饭？”
　　
　　“我不想吃…”声音虽不大，可没有以往的怯懦，反倒十分平静，甚至透出死寂。
　　
　　霍临的手僵住了，久久才回过神来。
　　
　　他气恼的将碗端起，动作粗暴的放在明曦嘴边:“给本王吃…！”
　　
　　“……”明曦别过头，眼带抗拒。
　　
　　“我再问一遍，你是吃，还是不吃？”怒意在爆发的边缘，霍临捏紧瓷碗，沉声问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何一面对这个傻子，总是控制不住内心的情绪，对他有火、有欲、有厌，还有更多他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吃…”明曦偏过头，颤声回应。
　　
　　他拒绝的话刚出口，霍临就砰的一声摔碎瓷碗，抬起手掌。
　　
　　在刺耳的碎响中，明曦闭上眼，等待着霍临的巴掌。
　　
　　“周康——！”霍临的手掌张合几下，最终放下来。
　　
　　“王爷。”周康快步走来，拱手跪地:“王爷有何吩咐？”
　　
　　霍临冷眼盯着明曦，扬声道:“明公子不肯用膳，一定是后厨的饭菜不合胃口。”
　　
　　“你去，把备膳的人都叫到院子里来，一个接一个的，给本王砍掉他们的手指。”
　　
　　“王爷…”周康听的头皮发麻，不可置信的抬头，看见对方的神色后，他才知道，霍临是动真格的。
　　
　　“等明公子什么时候愿意用膳了，再停下来，若他一直不肯吃，就给本王一直砍。”
　　
　　霍临斩钉截铁道:“砍到他肯吃为止。”
　　
　　“不要…”明曦心底一惊，全然没有想到霍临会疯到这种地步，他低喃着摇头:“不要，他们…他们都是无辜的…”
　　
　　“你不能这样做…你不能这样…”他拉住男人的衣袖，声音发抖:“王爷…明曦求你…不要…”
　　
　　“周康！”霍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厉声下令:“还愣着做什么，给本王动手！”
　　
　　
　　
　　
　　
　　




第九十二章『迷迭』

　　看到这情景，霍渊立即拦在明曦身前:“六弟，你怎么能随便打人？！”他质问着，脸色很难看。
　　
　　霍临睨他一眼，淡声回应:“本王管教自己的人，还轮不到外人来插嘴。”
　　
　　说着，他转头命令身后的周康:“把人带走。”
　　
　　“是。”周康看一眼垂头不语的明曦，内心在打鼓，但仍然上前:“明公子，您请吧。”
　　
　　霍渊原本想阻拦，可身后的陆青忽然拽住他的衣袖，令他猛然想起投毒的丑事，于是只眼睁睁看明曦被带走，双拳悄然紧握。
　　
　　“霍临，你给我等着…迟早有一天…他会是我的。”他退后一步，眼里泛起阴鸷的光。
　　
　　明曦一路被霍临扯出天牢，刚进马车，霍临就撕碎了他的衣襟。
　　
　　“本王有没有告诉你后果？！”霍临气的双目血红，手指在发抖:“我有没有说过，不、允、许你和霍渊在一起？！”
　　
　　“还是你勾引本王不成，就想去向他献媚？！”他完全气疯了，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话，只想…只想将怒火尽数倾泻在明曦身上。
　　
　　“我没有…没有…”明曦慌张的摇头，只觉得此刻的他，竟比那日雨夜中的人还要可怖万分。
　　
　　他的眼，他震颤的心跳，每一次，每一下，都像要生吞活剥了他。
　　
　　明曦并不明白什么是勾引、献媚，只无助的摇头，下意识否认。
　　
　　霍临粗喘低吼，俯身一口咬住明曦的脖颈，直到咬出血来:“本王再也不会相信你这个贱人的话。”
　　
　　“再也不会相信——！”
　　
　　他如同一只被人侵犯领地的公兽，叫嚣着、愤怒着，要将一切都碾碎在脚下。
　　
　　“呃…疼…不…不要…”明曦双眼空洞的睁大，身体的疼痛于他而言，早就算不上什么。
　　
　　但霍临的话却使他痛入骨髓，他的辱骂，把他仅剩的自尊都碾碎。
　　
　　在他犹如狂风骤雨般的动作下，他看到了那片梅花，沈湘在冲他招手。
　　
　　“那六王爷会对曦儿好吗？”
　　
　　“我们小少爷相貌这样出众，性情又乖巧，六王爷…一定会对小少爷好的。”
　　
　　湘婆婆…你为什么要骗曦儿…为什么…他们都要骗他。
　　
　　梅花不会再开了…
　　
　　六王爷…霍临也没有对他好…
　　
　　梅树是他…亲手烧的，不管他怎么哀求，他都没有听…
　　
　　身体的疼已经麻木，明曦微张双唇，眼角渗出泪，沿着脸庞滑落，消匿在发际里。
　　
　　看到人昏死过去，霍临骤然清醒，他伸手轻碰，在明曦身下摸到了一片粘稠。
　　
　　对着月光，看清是血迹后，他才真正慌了。
　　
　　“周康——！快…！快回府！叫齐卿衡过来！快点让他给本王过来——！”
　　
　　“是，属下这就命人前去。”
　　
　　晨光映射在六棱窗柩上，宁霜端着早膳走进内室时，明曦刚刚醒来。
　　
　　“小少爷，您可千万别乱动。”看他要下地，宁霜连忙放下碗筷阻拦。
　　
　　“…为什么？”明曦轻问道。
　　
　　身体好疼，两条腿间更像被什么东西刺穿般，疼的他脸色瞬间煞白。
　　
　　宁霜红着脸低头:“因为…因为齐太医说，您的身子再经不起折腾了…昨晚王爷…”
　　
　　说到这里，她止住声音，不敢再多言。
　　
　　明曦垂下眼，昨夜的记忆，伴随下身的痛感涌上来，他微微移动一下，登时疼的双手发颤。
　　
　　“小少爷…！小少爷您没事吧？”
　　
　　宁霜担心的询问，又将瓷碗递到他眼前:“您昏迷到这个时辰，一定饿了，快喝些粥吧。”
　　
　　明曦却避开她的动作摇头:“我不喝。”
　　
　　“可是…您不喝的话，王爷会怪罪奴婢的…”宁霜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神情不安。
　　
　　可明曦仍然不为所动，只沉静的看向一旁。
　　
　　“醒的挺快，感觉如何了？”听见身后的声音，宁霜赶忙转身跪地:“王爷…”
　　
　　瞧小丫鬟端着碗，再看一眼床榻间的人，霍临淡声问:“这是怎么了？”
　　
　　“回王爷的话…明公子他…不肯用早膳。”宁霜举着碗，面带难色。
　　
　　“好了，你先下去吧。”霍临听后，绕过她命令。
　　
　　“是。”
　　
　　“为什么不肯吃饭？”霍临走到床边，冷声质问。
　　
　　“……”明曦紧抿唇角，不予理会。
　　
　　想到他受的伤，霍临强压心头的怒火，抬手钳制住明曦的下颌:“看着本王回话，为什么不吃饭？”
　　
　　“我不想吃…”声音虽不大，可没有以往的怯懦，反倒十分平静，甚至透出死寂。
　　
　　霍临的手僵住了，久久才回过神来。
　　
　　他气恼的将碗端起，动作粗暴的放在明曦嘴边:“给本王吃…！”
　　
　　“……”明曦别过头，眼带抗拒。
　　
　　“我再问一遍，你是吃，还是不吃？”怒意在爆发的边缘，霍临捏紧瓷碗，沉声问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何一面对这个傻子，总是控制不住内心的情绪，对他有火、有欲、有厌，还有更多他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吃…”明曦偏过头，颤声回应。
　　
　　他拒绝的话刚出口，霍临就砰的一声摔碎瓷碗，抬起手掌。
　　
　　在刺耳的碎响中，明曦闭上眼，等待着霍临的巴掌。
　　
　　“周康——！”霍临的手掌张合几下，最终放下来。
　　
　　“王爷。”周康快步走来，拱手跪地:“王爷有何吩咐？”
　　
　　霍临冷眼盯着明曦，扬声道:“明公子不肯用膳，一定是后厨的饭菜不合胃口。”
　　
　　“你去，把备膳的人都叫到院子里来，一个接一个的，给本王砍掉他们的手指。”
　　
　　“王爷…”周康听的头皮发麻，不可置信的抬头，看见对方的神色后，他才知道，霍临是动真格的。
　　
　　“等明公子什么时候愿意用膳了，再停下来，若他一直不肯吃，就给本王一直砍。”
　　
　　霍临斩钉截铁道:“砍到他肯吃为止。”
　　
　　“不要…”明曦心底一惊，全然没有想到霍临会疯到这种地步，他低喃着摇头:“不要，他们…他们都是无辜的…”
　　
　　“你不能这样做…你不能这样…”他拉住男人的衣袖，声音发抖:“王爷…明曦求你…不要…”
　　
　　“周康！”霍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厉声下令:“还愣着做什么，给本王动手！”
　　
　　
　　
　　
　　
　　




第九十四章『落尽』

　　霍临自水榭回到卧房，掀开眼前的帐幔，入眼的便是明曦微阖双眸，躺在床榻间的模样。
　　
　　他的病还未愈，身着白色袭衣，看来有些孱弱。
　　
　　霍临在床边坐下来，端详他一阵，才沉声道:“本王知道你没睡。”
　　
　　听到他的声音，明曦下意识就要睁开眼。
　　
　　“不准动，更不许睁眼。”霍临立刻抬手挡在他双目前。
　　
　　他不愿看到这傻子的眼睛，尤其是现在，他怕自己会克制不住。
　　
　　明曦呼吸一滞，闻到他衣袖间的味道，脸色涨红。
　　
　　“本王听下人说，后日是你的生辰。”
　　
　　“给你一天时间想想，想要什么。”霍临缓声说完，撤回了手，见明曦慌张的闭紧眼眸，觉得好笑，还有些无奈。
　　
　　看见对方裸露出来的锁骨，他轻咳一声，移开目光，又站起身快步离开。
　　
　　听到房门关闭的动静，明曦坐起身，从被褥里伸出手，抚摸着手心里的玉，神色恍惚。
　　
　　生辰…
　　
　　他抿起唇角，将玉石藏进枕头下，而后整理好衣襟，走出房间绕到后厨。
　　
　　“那齿木香无色无味，毒性缓慢，放在酒水里不易被察觉…”
　　
　　“不易被察觉…”
　　
　　细看水缸里的水，还有手边整罐酒浆，明曦擦掉前额的冷汗，手指微微发抖。
　　
　　他必须换掉这些酒水…齿木香无色无味，他根本不能判别它们是否被放毒，又如何告诉霍临…
　　
　　他浑身僵硬，在昏暗中站立许久，忽然想起了旧院。
　　
　　旧院的井水，是最为干净的。
　　
　　他同湘婆婆饮了十几年，都不曾有过问题。
　　
　　如今的情形，他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趁着天黑，将这些水换掉，以确保霍临不会中毒。
　　
　　明曦走到窗前看一眼天色，瞧见天边已蒙蒙亮，他不敢再犹豫，连忙倒掉后厨所有的酒水，踏着星辰前往旧院。
　　
　　这一次，没有梅花。
　　
　　他走进去，望向一棵棵灰黑的梅树，似乎还能闻到那股红梅被焚的味道。
　　
　　“……湘婆婆。”明曦低下头，忍住泪，轻声开口:“曦儿知道…你已经不在这里了…”
　　
　　“原谅曦儿，今夜前来…不是专程来看你的…”
　　
　　他抬脚走上前，到破败的房屋里取出水桶，那是他和沈湘在此处生活时，唯一的打水工具，因而他万分珍惜。
　　
　　“好在…还有你…”他抱紧水桶，面对着周边的安寂，话语哽咽:“湘婆婆…六王爷他…”
　　
　　“他对曦儿很好…他会像你一样，记得曦儿的生辰…你不必牵挂曦儿…”
　　
　　“曦儿从前不懂…什么是欢喜…”他说着，潸然泪下:“现在曦儿明白了…”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走到井旁，一下下拉动井绳，直到手掌被磨破，才将整个桶装满。
　　
　　他身上的伤还在疼，被磨出水泡，红肿的手心也在渗血，而他像丝毫没有感觉，迅速提起水桶回到后厨。
　　
　　旧院和后厨相隔较远，这样来来回回三四次，他的双腿早已肿胀，步伐也虚浮摇晃，可依然强忍浑身的痛楚，一点点将井水换进水缸内。
　　
　　 待黎明破晓，水缸里的水终于被换干净，因怕被人发现，明曦不敢休息，匆忙抱着水桶返回。
　　
　　刚一踏进旧院，他便直直倒在了梅树下。
　　
　　他太累了。
　　
　　他整张脸因失血苍白如纸，全身像被马车碾压过一般，酸痛脱力，神智也逐渐恍惚。
　　
　　“小少爷…”
　　
　　天旋地转中，他好像看到了沈湘，她朝他伸出手，面带慈祥的笑容:“小少爷快回去吧…天冷…睡在地上怎么行？”
　　
　　“湘婆婆…”明曦骤然清醒，坐起身后，周遭却空无一人。
　　
　　他凝视着怀里的水桶，眼角渗出一滴泪。
　　
　　“谢谢你…谢谢你…”扶稳树干站起身，明曦擦干净脸庞的泥渍，拖着疲累的步伐离开。
　　
　　接下来的两日，他每晚都会趁霍渊入睡后，偷偷去后厨换水，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愈加虚弱，病情甚至更严重起来。
　　
　　“咳…咳——咳——”
　　
　　偌大的房间里，只见一人伏在床榻旁，剧烈的咳喘着。
　　
　　这人身形消瘦，瞧上去十分单薄，好似顷刻间就会消失一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齐卿衡这个废物…！究竟是怎么瞧病的？！”
　　
　　霍临怒吼着质问，扬声向门外道:“周康——！周康…！”
　　
　　“属下在。”
　　
　　“你去，让齐卿衡快点给本王滚回来…！”霍临冷声命令，脸色黑如锅底。
　　
　　“可是，王爷…齐太医…刚刚才走…”周康有些为难的回话。
　　
　　霍临抬手砸碎一个茶盏，碎片划过周康的脸，霎时溢出血来。
　　
　　“本王不管，让他马上给我滚过来。”他一字一顿道，满面怒容。
　　
　　就在这时，床榻的人忽然低叫一声:“王爷…”
　　
　    听到这声音，霍临立刻回过头，靠近床上的人:“你该服药了。”
　　
　　“王爷…我…没事…”明曦向他摇头:“我只是…太累了…”
　　
　　“您别…迁怒于…齐太医。”他哀求的看向霍临。
　　
　　霍临沉默不言，烦躁的冲周康道:“你先下去。”
　　
　　“是。”周康长舒一口气，飞快逃离房内。
　　
　　“王爷，药煎好了，明公子该服药了。”宁霜走进内室，将药碗递给霍临，又转身在香炉里，放置几根燃香。
　　
　　“好了，你下去吧。”霍临翻搅着汤药，舀起一勺放在明曦嘴边。
　　
　　“张嘴，喝药。”
　　
　　“嗯…”明曦眼里有害羞的神色，怕被霍临看到，他只能敛起眼，僵硬的吞药汤。
　　
　　“先前提过，你的生辰，有什么想要的？”霍临伸手抹掉他唇旁的药渣，漫不经心的问。
　　
　　“想要什么…都可以吗？”明曦唯唯诺诺的开口，攥紧手心。
　　
　　“什么都可以。”霍临回了一句，又奇道:“怎么？你还想要天上的星星月亮不成？”
　　
　　“不…我不是…”明曦红了脸，低声道:“家主…”
　　
　　“嗯。”若是放到旁人，敢在他面前这般吞吞吐吐，早就不知会被拉下去杖责几百遍了，可对这个傻子，他竟会有无限的耐心。
　　
　　想到此处，霍临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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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旧命』

　     他手持药碗，眼带兴味看向床榻间的人:“说吧，想要什么？”
　　
　 　“王爷…”明曦忽然起身跪地，垂下眼眸道:“我想求王爷，救救徐大夫…他是无辜的…”
　　
　　“他是为我顶罪，明曦…不能弃他于不顾…”他抓紧霍临的衣摆，哑声哀求:“我求求王爷…救救他…”
　　
　　霍临脸色骤然一变，猛的将汤勺摔进碗里:“你说什么？再给本王说一遍。”
　　
　　因低着头，明曦并未看到男人瞬间阴戾的神情，只急切的恳求:“我说…我想求王爷，救…徐大夫…！”
　　
　　霍临紧咬牙关，攥住汤碗的手不停发颤，他俯视着跪在脚边的人，一字一句问:“这就是你想要的生辰礼？”
　　
　　明曦抬眸，看见他阴沉的双目后，才察觉到不对，可依旧硬着头皮回答:“…是。”
　　
　　他话音刚落地，瓷碗的碎裂声便在房内响起，再向霍临手掌处看去，竟是一片血红。
　　
　　“王爷…”看他徒手捏碎药碗，明曦吓得脸色煞白，连忙伸出手，想去看他的伤势。
　　
　　“你给本王滚…！”霍临一脚将他踹开，把受伤的手隐在袖中:“明曦…你好…好的很…”
　　
　　他连说两个“好”字，深吸一口气，语气森冷到了极点:“那个徐覆，非死不可。”
　　
　　“不要…不要…”
　　
　　明曦被他踹倒在地，手心被磨出的血泡顷刻破裂，剧烈的刺痛令他五官微微扭曲，却仍爬过去，抱住霍临的腿:“他是……咳…徐大夫他是…无辜的…”
　　
　　他颠三倒四的重复着，强忍喉中的腥甜，手指死死掐进掌心。
　　
　　“王爷，你答应过的…明曦，明曦不敢有其他心愿，徐大夫…我只想救他出来…”
　　
　　“你给我住口——！”霍临气的浑身发抖，低吼着打断他的话:“本王说了，徐覆…必须死。”
　　
　　“不…不要…”明曦慌乱的摇头，伏在他脚旁，哀声祈求。
　　
　　湘婆婆不在了，茗哥哥不会回来了，绯心也杳无音信，就连念舢…念舢也被带走了…
　　
　　他已经不能再面对失去了，他不想牵连任何无辜的人。
　　
　　“你就是个扫把星…丧门星…！”
　　
　　“他们…他们都是被你害死的！”
　　
　    那个梦，那些人反复在他脑海里翻腾，满院的血映入眼底，使他手脚冰冷麻木。
　　
　　如今面对着霍临，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仰视着他冷峻的脸，凄声道:“若王爷…不肯救徐…大夫，明曦…便长跪不起…咳…”
　　
　　霍临握紧双拳，眼底猩红，终于控制不住怒火，抬手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见人倒地，他厌弃的缓步退后:“你要跪，就一直跪着。”
　　
　　“即便是你跪到老，跪到死，本王还是这句话。”
　　
　　“徐覆，非死不可。”
　　
　　明曦嘴角登时溢出血丝，耳旁除了嗡鸣，就是霍临冷漠的话音。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明曦抬起手，沾满血污的手掌在空中张合两下，最终砸落在地。
　　
　　霍临一路冲出院落，走到前厅时，恰好撞到正在布置生辰礼的周康。
　　
　　“王爷，东西都备好了，这是福云楼的雪参…这个是翠珍馆的如意、金镶玉枕…还有您先前提过的衣物，也都做好了…”
　　
　　瞧见霍临面色不对，周康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仅试探般的轻唤一声:“王爷…？”
　　
　    霍临走上前，目光从满桌的礼盒掠过，直接抬手掀翻了桌面。
　　
　　“王爷…！”周康心底一惊，看到地面的血迹，顾不得被摔碎的奇珍异宝，只惊呼道:“王爷，您受伤了…！”他说着，便欲查看霍临的伤势。
　　
　　“本王没事。”霍临挥开他的手，眼带血丝:“他心里，谁都可以有…谁都能装的下…”
　　
　　“就连…就连一个齐卿衡…都能让他开口求本王…”说到此处，霍临嗤笑一声:“只有本王…呵…”
　　
　　他勾起唇角，捂住双眼，神色疲惫至极:“好了，你下去吧。”
　　
　　“那这些东西…？”周康轻声问。
　　
　　“让下人们，都收拾干净。”霍临在椅间坐下来，阖起眼向他吩咐。
　　
　　“…是。”周康犹豫半晌，才转身离开。
　　
　　暮色逐渐模糊，疏影落在池水旁，漾出一道清浅的月色。
　　
　　安寂的房间内，偶尔传出两声压抑的咳喘，袅袅檀香间，可见一人跪伏在床边，整张脸苍白，前额坠满虚汗。
　　
　　明曦抬手擦掉嘴边干涸的血迹，看到天色渐暗，他赶忙起身，拖着疲乏的身体绕进后厨，继续换水。
　　
　　“咳…咳…唔…”好不容易将一桶水提进门，又险些因头昏而栽倒。
　　
　　看到近在咫尺的水缸，他摇一摇头，赶走那阵眩晕，一步又一步抬脚靠近，终于将井水倒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后，明曦整个人犹如从水里捞出来般，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但俯视着澄澈的井水，他还是露出了一个笑容。
　　
　　把水桶藏回旧院时，黑夜已笼罩了整座明府，明曦回到房间，虚脱般的倒在桌旁，意识慢慢涣散。
　　
　　“明公子…！明公子醒醒，您怎么能睡在地上…地上凉…”
　　
　　“明公子…！明公子…！您发烧了…快醒醒…”
　　
　    就在他昏昏沉沉之际，耳边陡然传来呼唤。
　　
　　明曦睁开双眸，视线清晰后，周康的脸映进眼底。
　　
　　“周康…啊——”他直起身，后背的酸疼令他痛呼出声，周康见状，立刻询问:“明公子…明公子您怎么了？”
　　
　　“我…没事…”明曦摇头，哑声道:“王爷…王爷在哪里？”
　　
　　听到他的问话，周康神色黯淡:“王爷…心绪不佳…此时，怕是正在水榭那边饮酒…”
　　
　　“你说什么…？”明曦颤声道。
　　
　　“属下…属下也劝不住王爷…”
　　
　　看到他惊骇的神情，周康愧疚的低头:“属下说，王爷心绪不佳…唉？明公子…！明公子您发着烧…您要去哪里！明公子…！”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明曦不顾一切的夺门而出，快步走向长廊另一端。
　　
　　“那齿木香…无色无味…放在酒水中不易被察觉…”
　　
　　“我要看着他…死在战场上…”
　　
　　穿过亭台楼阁，明曦走向不远处的凉亭，快接近水榭时，已然是在奔跑。
　　
　　这一路，是他觉得最漫长、最为煎熬的一路。




第九十六章『断情』

　　水榭楼阁内，灯火通天，疏影摇曳，夜风卷起绯色珠帘，酒香化作满天云烟。
　　
　　霍临倚在凉亭旁，审视身边正翩翩起舞的宁霜，分明唇角含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细细看来，还有同月色揉进一处的孤寂。
　　
　　“王爷…您怎么不喝？”
　　
　　宁霜香肩半露，眼带媚色，神情十足的委屈:“还是奴婢跳的舞，入不了王爷的法眼，令您无法解开愁绪，痛饮几杯？”
　　
　　听到这番话，霍临端起酒杯，轻笑一声:“本王不必苦苦求醉，光是看你这舞，就如痴如醉了。”
　　
　　宁霜凝视着他硬朗的眉眼，脸颊羞红，轻叫一句王爷，又低下头去。
　　
　　晚风寒凉，明曦来的路上，暮色中骤然漫起了雨，雨滴落在池塘里，震开一串串碎音。
　　
　　他慌张地掀开珠帘，看到的便是霍临手持酒盏，要将酒灌进口中的情景。
　　
　　“不要…！”顾不及身旁的宁霜，他赶忙上前，抬手打翻对方手中的杯盏。
　　
　　“明曦？”霍临霎时清醒，站起身来:“你到这里做什么？”
　　
　　“你不是告诉本王，要一直跪着？”
　　
　　他语带讥讽，继续说道:“还是你终于想通了？想明白了那徐覆不过是贱命一条，不值得为他求情了？”
　　
　　明曦不断摇头，心思都在桌面的酒上。
　　
　　“你有没有喝？！”
　　
　　他抓住霍临的衣襟，哑声质问:“你有没有喝…！到底有没有喝？！”
　　
　　 一边的宁霜脸色雪白，立即跪地道:“明公子恕罪…！是奴婢不好…是奴婢的错。”
　　
　　“奴婢见王爷心绪不宁，便取来酒水，想…想让王爷能开怀些…”
　　
　     听见此言，明曦不知从何来的力气，一把掀翻手旁的木桌:“你给我住口…！”
　　
　　“啊…！明公子恕罪——！”
　　
　　 银盘瓷碗碎裂，汤食酒水飞溅在宁霜的衣裙上，她惊骇的看向明曦，仿若第一天认识他。
　　
　　明曦双眼通红，紧盯着霍临:“你快告诉我…你有没有喝…？”
　　
　　“到底…有，还是没有…？”
　　
　　话到尾处，他嗓音已经沙哑，像只被施绞刑的困兽，在做最后的嘶鸣。
　　
　　霍临直视他的眼，抬手一寸、又一寸的，掰开他的手指，漠然吐出二字:“没有。”
　　
　　仅轻飘飘两个字，却使明曦高悬的心落了下来。
　　
　　他身形踉跄，后退两步:“没有…就好…”
　　
　　那毫无血色的唇微张，又重复一遍:“没有…就好…”
　　
　　霍临冷眼看着他:“本王喝与不喝，还轮不到你来管。”
　　
　　他说罢，转身坐下来，向宁霜命令:“给本王倒酒。”
　　
　　“不…！我不准你喝——！”
　　
　　“我不许你喝…！”明曦浑身发抖，面带虚汗，眼看酒杯被斟满，他像疯了似得，夺过霍临手中的杯子，狠狠砸碎在地。
　　
　　他性情温柔，敏感自卑，这搏命般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毕生的勇气。
　　
　　酒水洒落，杯盏震裂，血珠自手掌坠落，在地面缀出一片殷红。
　　
　　“明曦，你太放肆了…！”霍临却真的怒了，怒声斥责:“你在发什么疯！”
　　
　　“王爷息怒…！明公子息怒…！”
　　
　　宁霜颤巍巍的跪地呼喊:“王爷，明公子定是体恤您的身体，再加上…未…未尝过酒的好处…因而…不懂酒水能解千愁…”
　　
　　“今日都是奴婢不好…求王爷不要迁怒于明公子…”
　　
　　听完她的话，霍临一张脸寒若冰霜，沉声道:“你去，再取一碗酒来。”
　　
　　宁霜一愣，眼含诧异。
　　
　　“去。”霍临的神情已有些不耐。
　　
　　“是…”宁霜急忙理好罗裙，转身退出水榭，不到半晌便端来了雕翠青瓷碗。
　　
　　明曦看着那酒水，如见到蛇蝎一般:“这酒…今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喝…”他双唇翕动，话音坚定。
　　
　　好像下一秒，就要上前再摔碎那瓷碗。
　　
　　霍临气的胸口发闷，连连点头:“好…好…”
　　
　　“本王可以不喝…”他停顿一下，指向宁霜手里的碗:“只要你喝完它。”
　　
　　方才还吵闹不止的人顿时安静下来，一动不动，注视着那碗酒。
　　
　　本王可以不喝…只要你喝完它…
　　
　    明曦伸出手，指尖在发抖。
　　
　　“王爷，万万不可…！”
　　
　　追出来的周康拱手跪地:“王爷，明公子有重病在身…还发…”
　　
　　“住口。”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霍临打断。
　　
　　“王爷…！”周康不甘的低叫一声。
　　
　　“本王让你住口。”霍临始终盯着明曦，眼里没有一丝情绪。
　　
　　 明曦停在半空中的手，再次动了起来。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不再争辩，不再“发疯”。
　　
　　他那身白衣，单薄的身体，像是和蒙蒙细雨融在了一起。
　　
　　直到拿起那只碗，他才抬起头，看霍临一眼。
　　
　　这一眼里，悲凉到了深处，也平静到了深处。
　　
　　他知道自己要面临什么，还是毫不犹疑的，端起那碗，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
　　
　　“湘婆婆…什么是死？人死后，会去什么地方？”
　　
　　寂静寒夜里，一个老仆牵住孩童的手，站在梅树旁，听见孩童的问话，露出安详的笑容。
　　
　　“人死后，就会变作天上的星星…在天空，可以看见地上的一切…”
　　
　　“那湘婆婆也会变成星星吗？”
　　
　　孩童捏紧老仆的手:“我不愿湘婆婆成星星，那样…曦儿就找不到婆婆了…”
　　
　　明曦放下碗，转过身想走，可在刹那，又停住脚步。
　　
　　他取出怀里的那个荷包，深深看一眼，再次回头，握住霍临的手，把它递进对方手心。
　　
　　霍临摊开手掌，低头细看，平安两个字映入眼底。
　　
　　其中绣着的梅花，像极了那夜的焚梅。
　　
　　布料粗糙的荷包，藏匿着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那里面有纯善，有执念，还有尘世万物的虚假与浮华褪色后，惴惴袒露的一颗真心。
　　
　　明曦不敢有其他心愿，唯愿家主平安。
　　
　　来的路上，他早有意识，或许是说，很久以前，在霍临向他递出折扇的一瞬，他便清楚。
　　
　　“小叫花子…起来吧。”
　　
　　为了那个眼神，他心甘情愿。
　　
　　世间的真情不过如此，是面对，也是解脱。
　　
　　他把被掏出的、血淋淋的心吞咽回去，尝遍心酸苦楚后，安然赴死。
　　
　　
　　
　　
　　
　　
　　
　　
　　




第九十七章『焚心』

　　看到明曦走进雨中，宁霜快速跪地恳求:“王爷…今日的事，都是奴婢该死…求王爷不要迁怒于明公子…”
　　
　　她双肩发抖，语气十分急迫。
　　
　　霍临捏紧那只荷包，视线定格在空荡荡的瓷碗中。
　　
　　“周康…”
　　
　　“王爷，属下在。”
　　
　　“你去…”停顿片刻，霍临神情颓丧的坐下来:“你去，跟着他。”
　　
　　周康漆黑的瞳孔一颤，最终恢复平静。
　　
　　“是，属下这就去。”
　　
　　他转过身，迈开沉重的步伐，跟上明曦的身影。
　　
　　他自幼跟随霍临，虽称不上十分了解，但对于他的脾性，还是有所掌握的。
　　
　　即便是他，从小被当做亲信培养，在霍临身边伺候多年，也无法获取对方的全部信任。
　　
　　遥望明曦单薄的背影，秦思的话陡然在耳旁回响。
　　
　　“王爷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怎能为这些儿女情长所牵绊…！”
　　
　　在明曦端起碗的一瞬，他看见了霍临眼里的怀疑。
　　
　　天子的爱，总是带着无穷无尽的试探。
　　
　　那一刻，明公子他…
　　
　　周康闭了闭眼，掩去眼底的悲凉。
　　
　    自明曦从霍渊府邸返回后，或许，霍临的心，那颗帝王的心，就套上了一层枷锁。
　　
　　而明公子，看穿了他的心，但他依然坦荡而纯良。
　　
　　那酒里，有毒吗？
　　
　　谁也说不清。
　　
　　周康只知道，若是有，那毒也在霍临的心头。
　　
　　“王爷…”细雨渐停，薄雾散去，小丫鬟仍跪在地面，抬眼凝视霍临，杏眸间有几分可怜。
　　
　　霍临反复端详着梅花荷包，面色疲惫的朝她挥手:“罢了，你下去吧。”
　　
　　“本王想一个人…静坐一会…”
　　
　　宁霜眉目闪烁，应一声是后，捞起衣裙起身离开。
　　
　　长夜黯淡，明府被寒凉的月色笼罩，忽明渐暗的长廊内，可见两个纤细的女子并肩站立，似是在交谈着什么。
　　
　　“你说什么？那个祸害喝了毒酒？”孟娉讶然惊叫着。
　　
　　“姐姐…”宁霜慌张的望向四周:“你小点声…！”
　　
　　孟娉赶忙捂住嘴，深吸一口气:“可…可…他怎么会知晓？”
　　
　　宁霜闻言握住她的手:“姐姐莫慌，或许是无意的？你也知道，他身患痴病…”
　　
　　“方才我瞧着，倒是像在发疯…”
　　
　　听她这般说，孟娉松懈下来:“可是…”
　　
　　她皱起眉，继续道:“三王爷那里…毒害明曦…这…并非王爷的命令，我们…”
　　
　　宁霜抬眸，杏眼中的楚楚动人早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刻到骨子里的狠毒:“姐姐，此事一不做二不休，明曦…早晚也是要除的…”
　　
　　“我们便不要禀告容亲王了，一个痴傻的人…王爷哪里会放在心上…”
　　
　　“你说的也是…”孟娉思索片刻，抿起唇角又叮嘱:“房间里的齿木香，你记得要控制用量…”
　　
　　“一定要让霍临，撑到去战场后。”她说着，瞪大眼眸:“明白了么？”
　　
　　“我知道了。”宁霜四下张望着，抬手带好面纱:“那姐姐…我先回去了…”
　　
　　“快走吧。”孟娉退后一步，将自己隐进暗处，注视着她匆忙远去，攥紧了手中的丝帕。
　　
　　黎明破晓，淡淡的白光逐渐淹没夜色，周康在门前站定，犹豫半晌后，轻扣门扉:“王爷…该起身了…”
　　
　　“进来吧，本王没睡。”房间内传出霍临的声音，周康神情一滞，随后推门而入。
　　
　　“王爷。”周康抱拳沉声禀告:“昨晚…属下依照您的吩咐，跟紧明公子…”
　　
　　“说。”霍临哑声命令，神色淡淡，瞧不出喜怒。
　　
　　昨夜在水榭坐够后，他就返回别院，在屋内独坐一整晚，直到凌晨时，宁霜端来了水盆和早膳，他才回过神来。
　　
　　“明公子离开后，就…去了旧院…还有，后厨。”
　　
　　听到这里，霍临拿起白帕的手一停:“他去后厨做什么？”
　　
　　“看起来…像是…”周康有些迟疑，但还是如实回答:“像是在换水…”
　　
　　“换水？”霍临神色一僵，扔下手帕冷声命令:“接着查。”
　　
　　“是。”
　　
　　周康俯身作揖，又提醒道:“王爷，今晚皇上要在宫中设行军宴…您的衣物，都备好了。”
　　
　　“本王知道。”霍临烦躁敛起眉眼:“你退下吧。”
　　
　　“是。”
　　
　　听着房门关闭的响声，霍临的手指轻叩桌面，想到这场将要开始的战役，便莫名的十分焦虑。
　　
　　近日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蛰伏在他脑袋里，不停地啃噬，侵吞他的神智。
　　
　　他侧身伸出手，想去拿碗旁的竹筷，可眼前突然传来一阵眩晕，让他猛的跌倒在地，一时动弹不得。
　　
　　“王爷…！王爷您怎么了…？王爷…！”
　　
　　周康听见响动，立时冲进屋内，使出浑身力气把他扶起后，急切的询问。
　　
　　霍临摊开掌心，不可置信的轻喘着:“本王这是…怎么了？”
　　
　　他是学武出身，打小身体强健，鲜少有病痛，可现在，竟连双筷子也拿不稳？
　　
　　这究竟是…
　　
　　“王爷…要不要请齐太医前来…？”周康轻问道。
　　
　　“不，不必了…”霍临按住前额，压下那股眩晕:“时间紧，在行军宴开始前，本王要…回一趟王府…”
　　
　　他挣扎着，推开周康的手:“你去，把秦思叫到府上。”
　　
　　“本王有要事，要吩咐他。”
　　
　　“是。”周康听令，迅速回瑞麟王府准备。
　　
　　昨夜细雨停歇，此刻皇城被淡雾覆盖，处处弥漫着氤氲的水汽。
　　
　　通往城外的路上，只见一人手持冥纸，跪在墓前，在缥缈的烟雾里，静静凝望着石碑。
　　
　　“湘婆婆…曦儿自知，活不了多久…”
　　
　　“在这世上，除去他，我再没有什么牵挂了…”他用布满伤疤的手，将白纸扬在空中:“唯一的心愿，就是来这里…”
　　
　　“再…再看看你…”他说着，眼角滑落一滴泪，俯身重重叩头:“湘婆婆…曦儿不孝…曦儿对不起你…”
　　
　　“你生前，曦儿未能见最后一面…”他用指尖触摸过冰冷的墓碑:“茗哥哥的事…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曦儿不怪湘婆婆骗我…真的不怪…”
　　
　　他拭去泪痕，露出笑容:“现在，我们三个人…终于，可以团聚了…”
　　
　　“明曦…无怨无悔…”
　　
　　仅剩的遗憾，只是不知另一边，还有没有梅花。
　　
　　“不重要了…不重要了…”明曦摇摇头，低声重复。
　　
　　他阖起眼眸伸出手，抱紧冰冷的墓碑，像在寻求最后的温暖:“只要我们能团聚…什么事，都不重要了…”
　　
　　
　　
　　
　　
　　




第九十八章『命陨』

　　
　    举目远望，青翠的山林内一片空寂，只有一人跪在墓碑前，消瘦的身形跪伏在地，被缥缈的烟雾和漫天冥纸所覆盖。
　　
　　“王爷，当心脚下。”天色黯淡，只见一队人策马奔驰，在朱红色的宫门前停住。
　　
　　周康下马后，赶忙扶稳身旁的霍临，眼带忧虑:“王爷，您没事吧？”
　　
　　“没事。”霍临推开他的站定。
　　
　　深深的暮色下，他的脸庞略带苍白，褪去不少往日凌厉的气势。
　　
　　“来时秦大人劝，让您坐轿子来，您偏不听。”周康叹气:“非要折腾自己…”
　　
　　“时间紧，本王怕耽误时辰。”霍临快步走进宫门，淡声回应。
　　
　　周康闻言，也不再多话，只默默跟在他身后。
　　
　　自前朝来，花萼庭便是宫中设宴的地方，眼下夜色渐暗，宫庭内鸣钟击磬，声色俱全。
　　
　　身穿绯裙的宫女在殿内穿梭，台基上点起的檀香，正缭绕烟雾，和酒桌间的玉盘珍馐交纵在一起。
　　
　　看霍临携着侍卫前来，霍渊连忙站起身:“六弟怎么来的这般晚？今日这行军宴，你可是主角。”
　　
　　霍临抿起唇角，目光从在座的官僚身上一一掠过，坦然应对:“哪里，这行军盛宴，是为众将士送行，鼓舞士气，怎么到三哥口中，本王倒成了主角？”
　　
　　他说着，又拿起酒杯，向众人示意:“不过今日确是府上繁忙，来晚一步，本王自罚三杯，以表对众将士的敬意。”
　　
　　众人见状，立即起身回敬。
　　
　　“哪里哪里…王爷事务繁忙，情理之中…”
　　
　　“是是是…没错…朱大人这话没错…王爷辛苦…辛苦…”
　　
　　看到这一幕，霍渊剩下的嘲讽登时噎在肚里，冷眼瞪向霍临，一言不发的坐下喝酒。
　　
　    “三哥这是怎么了？”
　　
　　他身旁的霍晗眨动双眼，奇道:“我同六弟隔日就要上战场了，你该说些振奋人心的话，鼓励一下弟弟。”
　　
　　他性格单纯，平日里大大咧咧惯了，哪里能看出霍渊的不满，仍没心没肺的吃着酒。
　　
　　听见这话，霍渊扯了下脸皮，皮笑肉不笑:“那我就在此，期盼你们二人得胜回朝了。”
　　
　　“哎，这才是。”霍晗嘻嘻一笑:“真是我的好三哥。”
　　
　　就在文武百官相互敬酒寒暄时，殿内忽然传来刘云的尖喊。
　　
　　“皇上驾到——太皇太后驾到——”
　　
　　殿内群臣立刻放下酒杯，拂袖跪地高喊:“臣等，恭祝吾皇万岁万岁——”
　　
　　“太皇太后圣安——”
　　
　　呼喊声回荡紫柱金梁内久久不散，霍临微微抬眼，便见霍玄手扶郦雍走来，待她坐定后，才缓声道:“众卿平身。”
　　
　　郦雍一双杏眸在众臣面上看过，最终定格在他身上。
　　
　　“瑞麟，快，靠近些，让哀家瞧瞧…”
　　
　　霍临扬起笑容，躬身一揖后走近，在她眼前站定，轻叫一声。
　　
　　“皇奶奶…”
　　
　　“哎。”郦雍笑弯了眉眼，握住他的手细细端详:“这成婚后，是稳重了许多…”
　　
　　“不过这脸色，怎的这般难看？”
　　
　　她说着，又皱起眉:“瞧上去像大病未愈一样。”
　　
　　她话音刚落，不远处的霍渊便站起身道:“皇祖母说的极是，方才六弟刚来时，我就瞧他精神不济，还想劝他少喝几杯。”
　　
　　“没错，小三说的对，你是该少喝点。”郦雍瞪眼看着霍临。
　　
　　霍临压下胸腹间的闷痛，勾起唇角回话:“皇奶奶，我没事，许是太过劳累，多休整几天就好。”
　　
　　“你啊…不管多大，都让人不省心…”
　　
　　郦雍不紧不慢拍着他的手，眼里有泪在闪烁:“此次去打仗，凡事…可都要当心…”
　　
　　面对最疼爱的祖孙，这个历经皇宫斗争、摸爬滚打，堪堪存活的女人不再是雍容华贵的太后，仅是一个普通平凡，会为儿孙担忧的长者。
　　
　　霍临动作停滞，垂下眼，声音艰涩:“瑞麟定会将皇奶奶的话记在心中。”
　　
　　“好…好…”郦雍掩去眼底的泪，欣慰的笑:“去吧，再同你的哥哥弟弟们说说话…”
　　
　　“是。”霍临颔首，躬身退开。
　　
　　“母后，朕看您就是太宠霍临了，才会把他惯的长不大。”
　　
　　霍玄望着他的背影，把玩着佛珠，沉声道:“朕十几岁就在战场奔波，也没见您担心成这样。”
　　
　　“今时不同往日。”郦雍端起茶盏摇头:“现下株洲动乱四起，蛮夷不知要闹到何时，淮南又水灾连绵…”
　　
　　“瑞麟是头一回上战场，这等棘手情形…”
　　
　　说到此处，郦雍忍不住叹息:“还有他这个性子，哀家是真放心不下…”
　　
　　“比你还倔。”她伸出手，指一指霍玄的鼻端。
　　
　　霍玄听后淡笑，看她忧心忡忡的样子，只得温声宽慰:“母后便把心放在肚子里，此次明渡大军先行，不会出岔子。”
　　
　　“明渡…”默念着这个名字，郦雍又哀叹:“但愿这场仗，能尽快了结。”
　　
　     听他们二人说着话，霍临慢步返回宴席间，他端起酒杯，正要坐下来，眼前又袭来那阵熟悉的眩晕。
　　
　　“王爷…！王爷您怎么了？！”
　　
　　“六弟？六弟？”
　　
　　“快…快扶六弟坐下来！”
　　
　　耳边传来四面八方的呼唤，霍临疲惫的睁大眼，视线渐渐模糊。
　　
　　“不好了…！王爷昏过去了！快来人——！”
　　
　　“快请太医…！”
　　
　　 伴随着这声急喊，茶盏碎裂，郦雍迅速起身，眼里满是惊慌。
　　
　　“快…！快扶哀家去瞧瞧——！”
　　
　　“母后莫急。”霍玄亦是站起身，神色惊怒:“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太医！”
　　
　　看花萼庭间乱成一团，刘云率先反应过来，冲身旁的小太监斥责:“快…！将太医院的全都叫过来…！”
　　
　　“动作快些！敢慢一步可是要掉脑袋的！”
　　
　　“是，是，公公。”小太监们当即转身，四散开来。
　　
　　看他们瞬间消失，刘云回头向霍玄禀告:“皇上，奴才们已速去请太医前来，是否…是否先摆驾东翠宫？”
　　
　　未等霍玄应允，郦雍便急忙道:“对对…快快…！快将瑞麟移往东萃宫，若是受了风寒，更严重些，便不好了…”
　　
　　“听太后的，移驾东萃宫。”霍玄皱起眉，冷声命令。
　　
　　
　　




第九十九章『齿木』

　　踏过白玉铺造的地面，向东萃宫深处走去，可见明黄色的床榻间躺着一人。
　　
　　这人眉眼硬朗，五官英气十足，可略微苍白的脸色，却显出一丝孱弱来。
　　
　　而以齐卿衡为首的太医们正围绕在床旁，面带焦虑来回踱步。
　　
　　“皇上驾到——”
　　
　　“太皇太后到——”
　　
　　听门外传来喊声，齐卿衡等人赶忙跪地。
　　
　　“臣等恭请皇上圣安——太皇太后圣安——”
　　
　　“好了好了…都快起来，瑞麟如何了？”
　　
　　郦雍在宫女的搀扶下快步走来，神情焦急:“瑞麟到底怎么样了？”
　　
　　齐卿衡与同僚们互看一眼，随后叩首高呼:“皇上恕罪——太皇太后恕罪——”
　　
　　听见这喊声，郦雍脸色惊变:“你们这是何意？莫非…莫非瑞麟没救了？！”
　　
　　霍玄听到这话，也忍不住问:“齐卿衡，你老实告诉朕，霍临到底是怎么了？”
　　
　　齐卿衡跪伏在地，双手哆嗦着，用衣袖擦过前额的冷汗:“回…回皇上…太皇太后的话…”
　　
　　“六王爷的脉…脉象…是…是中毒…”
　　
　　“什么？！”郦雍听的心惊肉跳，眼前一晕，几乎站不稳双脚，好在身旁的小宫女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她。
　　
　　“你说什么？中毒？”霍玄皱起眉，冷斥道:“花萼庭设宴，是谁有这般大的胆子…敢给霍临投毒？！”
　　
　    看着他怒不可遏的神情，齐卿衡又高呼恕罪，而后才道:“这…王爷所中的毒…名唤…齿木香。”
　　
　　“这种毒药…不仅可放置在酒水中，无色无味不易被人察觉，还可…还可燃在檀香里，时日一长…毒性累积…就会…就会发作…”
　　
　　“齐卿衡，你可确定？”
　　
　　霍临听后面色凝重:“你可知这中毒的定论，有何后果么？”
　　
　　“老臣不敢妄言…！”齐卿衡当即回应:“这…王爷乃是万金之躯，臣等诊脉时，不敢有任何差池…”
　　
　　他身边的同僚见状，也连连点头:“皇上，齐太医所言无半点虚假，方才老臣与诸位同僚连番诊脉…王爷…王爷确是中了齿木香毒。”
　　
　　“这种香，起初流传于西域，属慢性毒药，中毒之人会体乏身虚，头晕目眩，久而久之，还会五官出血，神志不清…”
　　
　　霍玄定眼一看，见说话的人是太医院总使傅显，便沉声问询:“那霍临，可还有救？”
　　
　    郦雍听罢，也将期盼的目光投到傅显身上。
　　
　　“有救。”傅显拱手禀报:“所幸王爷身体健壮，这毒发作的较早，经微臣等医治便能恢复…若是再晚点…”
　　
　　他停顿一下，斟酌着词句摇头:“若是再晚些…王爷可能…”
　　
　　见霍玄面容震怒，他急忙止住声音，不敢再多言。
　　
　　“好好好…有救就好…有救便好…”郦雍顿时松了口气，在座椅中坐下。
　　
　　霍临的脸色却始终难看，转过身向刘云吩咐:“传朕的指令，彻查花萼庭宴席，还有御膳房、内务府，将近些日子的供香、酒水、御膳，全给朕查的一清二楚。”
　　
　　“是。”刘云敛着眼应声，带领几个小公公迅速离开。
　　
　　他们去搜查档口，这厢傅显等人亦忙的焦头烂额，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沓沓药方便从宫女手里送出，变作一碗碗汤药，端进东萃宫内。
　　
　　“动作都快些…！快给咱家搜…！”
　　
　　“搜的越细越好…若是耽误了大事，咱家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刘云手持拂尘，站在内务府门前，吊着嗓子尖喊，时不时手扶自个儿的老腰，动作有些僵硬。
　　
　　而他眼前的内务府早就乱做一团，到处都是打砸声，还有公公们的叫喊呵斥，全然不复往日的肃穆庄严。
　　
　　“刘公公，这是怎么了？”就在刘云闭眼假寐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令他骤然清醒。
　　
　　“哎？是…是陆侍卫？”
　　
　　刘云定眼一瞧，显出谄媚的笑来:“陆侍卫怎么没同容亲王在一处？”
　　
　　陆青听罢，担忧的摇头:“王爷还在东萃宫偏殿等候，生怕六王爷出事，眼下…怕是已等了三个时辰了…”
　　
　　刘云听完他的话，嘿了一声，压低嗓音:“六王爷没什么大碍，是中毒…有人投毒，咱家瞧着，这投毒的人，可是要倒了大霉了…”
　　
　　“什么？！投毒？”陆青故作出震惊的神色:“是…是谁这般大胆？”
　　
　　刘云撇嘴摇头:“谁知道呢？这不，皇上命奴才们来搜查，听傅总使说，那毒是什么…齿…齿什么香来着…”
　　
　　刘云边说，边挥动拂尘指挥小太监们:“你们都动作快点…！快点！”
　　
　　“原来是这样…”陆青回过神，向他拱手:“既然六王爷无事，我这就去禀告王爷，让他安心…有劳刘公公了…”
　　
　　“嗨…陆侍卫客气…慢走呐您馁…”
　　
　　刘云目送他离开，又把视线移到内务府中。
　　
　　原本暗潮汹涌的皇宫，因六王爷在花萼庭中毒一事，霎时风起云涌，暗藏危机，而坐落在盛京皇城中的明府，也被笼罩在深深的阴霾之下。
　　
　　“姐姐…！姐姐不好了…！”孟宁霜长发散乱，匆忙跑进孟娉的房里，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慌张。
　　
　　“这是怎么了？大半夜的…你要吓死我！”孟娉放下木梳，轻声责备一句。
　　
　　“姐姐，不好了…”孟宁霜转身关闭房门，低声道:“宫里出事了，霍临出事了…！”
　　
　　“什么？啊——！”孟娉对着铜镜，手持发簪，细看自己的眉眼，眼前的镜面却莫名出现一道裂痕，吓得两人不禁惊叫出声。
　　
　　“铜镜…这镜子…怎么会，怎么会莫名奇妙碎了…”孟宁霜抓紧衣裙，双腿不住颤抖着。
　　
　　孟娉率先反应过来，站起身道:“不祥之兆，要死人了。”
　　
　　“你刚刚说…宫里怎么了？”
　　
　　“宫里…陆青叫人过来递话…”孟宁霜不敢再看那镜面一眼，只紧盯着孟娉:“霍临齿木香的毒…发作了…！”
　　
　　“什么？！”孟娉攥紧花簪:“这怎么可能…？！”
　　
　　“我不是说了，让你掌控好用药分寸的吗？！”她急得来回踱步:“怎么偏偏是现在！”
　　
　　“妹妹…妹妹不知，那酒他没喝，按理说…只剩下燃香，我哪里知道…会在这时…”
　　
　　孟宁霜抬手抹泪，样子极其委屈。
　　




第一百章『天命』

　　“好了…！”孟娉抬手制止她的话:“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走近前，抓住宁霜的肩:“陆侍卫那里，怎么交待？”
　　
　　“陆青说宫里彻查了内务府和御膳房…很快，便会查到明府，和瑞麟王府…”
　　
　　宁霜用手指绞住衣襟，神情焦虑不安:“递话的人说，不论如何，让我们在天亮前，解决此事。”
　　
　　“务必不能露出马脚啊姐姐…！”看到孟娉颓然坐倒在椅中，宁霜连忙握住她的手，祈求的望向她:“姐姐…我们该怎么办？”
　　
　　孟娉紧皱眉头，声音哆嗦:“该怎么办…怎么办…”
　　
　　“先别急…让我…让我想想…”她双眸闪烁，思索许久，忽然问:“当日你说，是那祸害喝了毒酒？”
　　
　　宁霜一怔，低声应答:“是…”她停顿一下，又问:“可这同明公子，又有何干系？”
　　
　　“宁霜，那齿木香，可还有剩余的？”孟娉没有回答，只紧握住她的手，眼带急切的反问。
　　
　　“……有，是有。”孟宁霜直视着她的眼，瞬间明白其中所传达的东西:“姐姐，你是想…”
　　
　　“你是想让我去放香栽赃…？”她瞪大眼眸，轻问道。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孟娉面色一凛，透出几分阴毒:“那祸害已经喝下毒酒，命不长了。”
　　
　　“让他做替死鬼，又有什么关系？”她伸手把宁霜从地面拽起来:“你快去，现在就去。”
　　
　　宁霜双手发着抖，连说两声可是后，又道:“姐姐，这样做…倘若，倘若被发现了，又该怎么办？”
　　
　　“你放心。”孟娉轻抚她的脊背，柔声道:“我叫你这么做，自然会替你扫除一切障碍。”
　　
　　“你难道还不相信姐姐吗？”她压低声音，眼里显露出贪婪的光芒:“这事若是成了，容亲王那里，自会重重有赏。”
　　
　　“来日，我们便可享尽荣华富贵。”孟娉完全沉溺在自己所编织的幻想中，快速将宁霜推到门前:“快去——！一定要快…！”
　　
　　“荣华富贵…荣华富贵…”孟宁霜默念着这四个字，像丢了魂的伥鬼，模样呆滞的回看她一眼。
　　
　　“快去…！快去——！”孟娉朝她挥手。
　　
　　宁霜紧揪的手指松开，不再犹豫，转身走进夜色深处。
　　
　     晚风潇潇，月色映射在檐角蜿蜒的宫殿内，东萃宫里灯火跳跃，浓重的药味在不断蔓延。
　　
　　“皇上…奴才回来了。”刘云迈进门槛，匆匆走进殿内，跪地叩首道。
　　
　　坐在书桌前的霍玄睁开眼，沉声问:“查的如何？”
　　
　　“启禀皇上，奴才们把内务府，还有御膳房…凡是六王爷去过的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还是一无所获…”
　　
　　看到他发黑的脸色，刘云赶忙低头，尖声喊:“奴才无能…！奴才们该死…！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够了。”霍玄冷斥一声，摆弄着指尖缠绕的佛珠，沉思后又道:“派人去明府，瑞麟王府，继续搜查。”
　　
　　“一个角落都不能剩下，你可明白？”
　　
　　“奴才这就去…这就去。”听到命令，刘云当即起身，飞快离开大殿。
　　
　　凝视着他的背影，霍玄放下手里的佛珠串，收回目光，烦闷地按压眉心。
　　
　　眼下子时已过，皇城郊外的路上，一个身影正手持木棍，拖着疲惫的身形，缓步行走。
　　
　　走过气势恢宏的城墙，这人突然停住脚步，在墙角边站定。
　　
　　盛京这些日子严施宵禁，大街小巷空无一人，唯有凛冽的风声，在耳旁低迷回荡。
　　
　　明曦抬起手，把墙壁上所贴的讣告撕下来，放在眼前一遍又一遍的看。
　　
　　“他已经死了…死在了战场上…！连尸体都找不到…！”
　　
　　“你不信，本王就让你信…！”
　　
　　那个雨夜的记忆又攀爬上来，明曦闭了闭眼，泪滴落在白纸间，形成一点水渍。
　　
　　他仔细地收起那张纸，放进怀里，拿起靠在墙旁的木棍，用手扶稳，接着向前走。
　　
　　从沈湘墓前返回时，他不慎扭伤了左脚，还好路途中捡到这根木棍，才勉强走到这里。
　　
　　不知怎的，今夜的一切都好奇怪。
　　
　　这一路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挡他回明府。
　　
　　先是受伤，后又迷路，撕掉讣告的那一刻，似是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叮嘱，不要回去。
　　
　　那声音很温柔，使他呆愣几秒，甚至真的产生了不回去的念头，但思绪回笼，他还是选择站在明府门前，
　　
　　霍临要去打仗、要上战场，他怎么能…不亲自送送他？
　　
　　明曦敛起眼眸，在府门前站立许久，最终推开了大门。
　　
　　“他回来了…！明公子回来了…！”
　　
　　“来人，立即将投毒之人给我拿下——！”
　　
　　是迟九重的喊声，尽管只见过一面，他对此人的印象却十分深刻。
　　
　　冷白色的脸，一身诡谲阴寒的气息，就算是现在，站在通天烈火下，都无法温暖他冰寒的容颜。
　　
　　“你们…说什么？下毒？”明曦来不及辩解，就被两个侍卫按倒在地。
　　
　　原本扭伤的脚腕经这番动作，疼的他低叫出声，前额渗出些许冷汗来。
　　
　　“明公子，事到如今，您还不肯承认吗？”
　　
　　迟九重走到明曦身前，对着他摊开掌心:“这件东西，您很熟悉吧？”
　　
　　看到他手里的香料和灰烬，明曦无措的摇头:“这是…这是什么？”
　　
　　迟九重闻言淡笑一声:“明公子，下官提醒你一句，这，可是从你房中，搜出来的燃香。”
　　
　　“对于它，您比我们在场的人，可要熟稔多了。”
　　
　　他拉长语调，捏紧齿木香，在明曦眼前一点点洒落:“您还要故作不知吗？或者说，这次，您又是受了何人指使？”
　　
　　“我不懂，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明曦的话音有些艰涩，下意识在人群里搜寻一番:“王爷呢…？”
　　
　　“王爷他…在何处？”
　　
　　不等迟九重开口，站在长廊边的宁霜便哭嚎着跪地:“公子…明公子…王爷，王爷在行军宴上，中毒了。”
　　
　　这一句犹如五雷轰顶，令明曦僵在原地。
　　
　　这怎么可能…酒是他喝的，水也换了，怎么会，怎么会…！明曦慌乱的摇头，猛然看到了地面的香屑。
　　




第一百零一章『香屑』

　　“既然明公子一副不知所谓的样子，下官就来提醒您。”
　　
　　迟九重说着，指向地面的香屑。
　　
　　“这种毒物，名为齿木香，流传自西域。”
　　
　　“此毒可放在酒水里，亦可燃在香炉内，致人中毒。”
　　
　　“香炉…？”明曦抬眼，看到瑟瑟后退的宁霜，骤然明白了一切。
　　
　　“王爷…王爷他现在如何了？”他哑声道，面容惨白。
　　
　　“经太医诊脉，王爷精神不济，头晕目眩，突然倒地不起，正是中了齿木香毒的症状，所幸发现及时，才保住性命。”
　　
　　迟九重俯视跪地的明曦，缓声问:“明公子，您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没有…没有…”明曦不断摇头:“我怎么可能…”
　　
　　害他两字始终说不出口，他垂下眼，满腹委屈，还有酸涩在心底蔓延。
　　
　　“迟大人…我求求你…让我见王爷一面。”
　　
　　他苦苦哀求，怀揣最后一丝希望。
　　
　　“让我见见他…我没有做，没有做，我要解释清楚…”
　　
　　他不怕死，只怕霍临会恨他。
　　
　　家主…？
　　
　　家主就是一家之主，从今日起，在外要叫我王爷，你我两人时，要唤家主，听懂了么？
　　
　　自成婚当夜，霍临这样向他命令，他便将对方的话镌刻在心，未曾有一日忘记。
　　
　　他忍耐住身体的疼痛，摸索着那块玉，它尚且躺在怀间，温热至极，使他能直面所有的冷遇。
　　
　　他不敢忘怀，不能忘怀。
　　
　　见他言语混乱的否认，迟九重皱起眉。
　　
　　“明公子，王爷身在东萃宫，尚处昏迷中，下官劝您还是莫再多费口舌了。”
　　
　　冷眼看明曦绝望的神色，他冲卫兵们摆手:“来人，将人犯押进天牢。”
　　
　　“且慢。”
　　
　　就在这时，一人忽然走进明府，脚步匆忙，站在迟九重身前，耳语两三句。
　　
　　“下官明白了。”迟九重听完后颔首，向来人躬身一揖。
　　
　　“既是宫中有令，下官便在此等候。”
　　
　　“劳烦迟大人了。”身穿宦官服的人应答一句，而后仓促离开。
　　
　　烛光流转的东萃宫内，小宫女们来回穿梭走动，端出一个个空碗，俏丽的小脸上，皆含着愁苦。
　　
　　而偏殿内，身穿玄色衣袍的人坐在窗前，透过昏蒙的光线，窥探着殿里的情形。
　　
　　“王爷…王爷…！属下回来了。”
　　
　　陆青走进门，拱手低叫一声。
　　
　　“怎么样？”霍渊靠近他:“明府的事…”
　　
　　“明府的事…”陆青接过他的话，面带犹豫:“王爷…明公子被抓了。”
　　
　　“什么？！”霍渊一愣，五官有些扭曲:“你说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孟夫人和宁霜…她们没有办法，才会把齿木香，放在明公子房里…”
　　
　　看霍渊颓然坐倒，陆青低唤道:“王爷…”
　　
　　“不，不能这样…他…”霍渊双眼血红:“他不会有半点活路…！”
　　
　　“本王要去阻止…！本王要去——”他挣扎着起身，却被陆青一把拦住。
　　
　　“王爷——！万万不可啊——！”陆青低吼着，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您…您若前去，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功亏一篑！还有孟府…我等的身家性命，尽数在王爷一人身上…！”
　　
　　陆青拽紧他的衣摆，深深叩首。
　　
　　“属下请王爷以大局为重。”
　　
　　霍渊浑身颤抖，再次跌坐回椅间。
　　
　　江山社稷，位高权重，这八个字压在肩头，可明曦…初见一眼，如清风皓月，令他神魂颠错，即便如今，在这一刻，他还有为其抛弃所有的冲动。
　　
　　“大局…”霍渊哑然轻笑，重复一遍:“大局…”
　　
　　皇权霸业，只在一谋。
　　
　　陆青瞧着他的笑脸，感到脊背发凉。
　　
　　“王爷，明公子是将军之后，这等投毒罪行，不会被立即斩首，我们还能想办法…还能想办法的……”
　　
　　他清楚霍渊需要一个台阶，他伪善的面目下，渴求着更多的借口。
　　
　　再多的倾心，皆比不上江山真重。
　　
　　“好，好。”霍渊回过神，朝他摆手。
　　
　　“我明白了…本王…明白了。”
　　
　　“陆青啊…”
　　
　　“属下在。”
　　
　　“你出去吧。”
　　
　　“……是。”陆青后退两步，刚退出门槛，就听得东萃宫里传出叫喊。
　　
　　“王爷醒了…！六王爷醒了…”
　　
　　“启禀皇上、太皇太后…王爷醒了！”
　　
　　窗下人影攒动，喜悦的喊声响彻整座皇宫，倚在软榻边的郦雍骤然惊醒，迅速起身。
　　
　　“快，快扶哀家去…！快！”
　　
　　“太后当心。”小宫女搀扶她走进殿内，来到床旁。
　　
　　“瑞麟啊…瑞麟…”看见皇孙苍白的脸，郦雍忍不住痛哭出声。
　　
　　“皇奶奶。”霍临回握住她的手。
　　
　　“觉得如何了？”郦雍拭去眼泪，见宫女们在擦地面的血，惊叫道:“怎么有这么多血？！”
　　
　　“回太后的话，太医说，六王爷把毒血咳出后，就平安无事了。”小宫女娇声回到。
　　
　　听到这回答，郦雍松了口气。
　　
　　“吓死哀家了。”她烦闷的闭了闭眼:“快些收拾干净，不吉祥。”
　　
　　“是——”
　　
　　“皇奶奶，我这是…怎么了？”霍临拿起手帕，又呕出口血。
　　
　　“这，这怎么还在咳血？！快端水来。”这次未等郦雍发话，她身边的宫女便命令道。
　　
　　“是。”眼疾手快的小宫女赶忙端茶递上前。
　　
　　“瑞麟…”郦雍手持茶盏，半晌后回应:“就算哀家不告诉你，你迟早是要知道的…”
　　
　　“这话何意？”霍临接过茶杯，浅饮一口，抬眼发问。
　　
　　“你是，中毒了。”郦雍紧咬牙关，终于说出口。
　　
　　“您说什么？”霍临浑身僵直，冷声问。
　　
　　“还是让太医们过来吧。”郦雍转身向宫女吩咐。
　　
　　“是，奴婢这就去请。”
　　
　　“皇奶奶，这究竟是怎么了？周康呢？周康可在？”霍临接着问。
　　
　　“去，叫周康进来。”
　　
　　“是。”
　　
　　郦雍轻拍霍临的手，柔声安抚。
　　
　　“你别急，他就在门外。”
　　
　　“王爷…！王爷您终于醒了…”祖孙两人话刚说完，周康便疾步走来，含泪跪倒。
　　
　　“王爷…好在您没事…”
　　
　　“周康，告诉你的主子，是谁投毒暗害。”
　　
　　“太后…”看郦雍满面怒容，周康略有踌躇。
　　
　　“皇奶奶，孙儿想单独同周康问话。”
　　
　     
　　
　　
　　
　　




第一百零二章『零落』

　　“好…”郦雍回过神，站起身来。
　　
　　“哀家先去外殿坐坐。”
　　
　　“皇奶奶当心。”看她在宫女的搀扶下离去，霍临叮嘱一句后，把目光投向周康。
　　
　　“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何本王会在行军宴上昏倒？”
　　
　　“王爷恕罪——”周康当即跪地:“是属下无能，未能保护好王爷…使您遭人投毒暗害…”
　　
　    “投毒…”霍临反复咀嚼着这两字，捏紧茶盏。
　　
　　“是…什么人，可查清了？”
　　
　　问到这里，周康声音一哽，重重叩首。
　　
　　“王爷恕罪——！”
　　
　　霍临放下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冷峻的脸十分僵硬。
　　
　　“快说…本王究竟是…”
　　
　　“王爷所中的毒，名唤齿木香，此毒物可慢性致死…宫里…皇上派人查…查过…”周康打断他的话，最终硬声道:“在明府…明公子的卧房里…发现大量的，齿木香料…”
　　
　　他刚交代清楚，就听天边传过一阵雷鸣，将整座宫殿映的亮如白昼，而霍临拿着的茶杯，不知何时碎落在地，他本人僵坐着，一动不动。
　　
　　“去明府…现在就去…！”
　　
　　惊雷滚落，暮色间夹杂沉沉云雨，自夜幕飞落，在外小憩的郦雍见霍临快步走来，立即惊慌的站起身。
　　
　　“瑞麟，这是要干什么…！”
　　
　　“外面下着雨，你病还未愈，这是要去哪…？！”
　　
　　“皇奶奶，您别拦我。”霍临攥紧双拳，哑然道:“我要去明府…我要去问个清楚…”
　　
　　“这…这怎么能行？！”郦雍惊骇不已，怒斥周康。
　　
　　“你是怎么做奴才的，如何照看主子的？！怎么不劝一劝…劝一劝啊…”
　　
　　“太后息怒…”
　　
　　“皇奶奶，不关他的事。”霍临拦下话头，面色坚定:“即便他不说，我也要去。”
　　
　     说完，他便抬脚迅速走出东萃宫。
　　
　　“瑞麟…！瑞麟！”郦雍知道拦他不住，赶忙向身旁的太监吩咐。
　　
　　“快…！快去取披风，备轿，跟紧瑞麟。”
　　
　　“是，奴才这就去。”
　　
　　看人走远，郦雍颓然坐倒，凄厉的雨声黯淡寂寥，在心尖不停搅动，令她烦乱不安，唯有拿起香炉旁的佛珠，才稍稍安宁。
　　
　　刀刃似冰寒的夜雨冲刷过地面，明府大院内，一人被两名卫兵羁押着，直挺挺跪在院门前。
　　
　　倾盆大雨浸湿他的衣襟，昏蒙的光线里，他整张脸苍白如纸，正慌张的摇头，否认着什么。
　　
　　“迟大人，我没有投毒暗害王爷…”
　　
　　“我求求你，求求你让我见他一面…求你…”
　　
　　明曦挣扎着，想摆脱卫兵的桎梏，他手脚被冻的发紫，在雨水里不断打颤，只有眼眸始终清醒。
　　
　　“迟大人，我求求你…求求你…”
　　
　　迟九重听着他嘶哑的嗓音，犹豫半晌，后上前道:“明公子，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这些话，留到进天牢后再说吧…”
　　
　　“王爷驾到——”
　　
　　他话音未落，府门外便传来一句高喊。
　　
　　明曦的眼底霎时燃起光亮，推开卫兵的手爬了过去。
　　
　　“王爷…王爷…家主…”最后这个称呼，他压低声音，双唇翕动着。
　　
　　他抬起头，看到了霍临。
　　
　　“王爷，当心脚下…”周康不忍的看明曦一眼，注意到对方手指的血迹，他连忙别开双目。
　　
　　“明公子…”
　　
　　“王爷…你…”明曦想伸手去抓霍临的衣摆，可看到自己脏污的手掌后，又停了动作。
　　
　　“王爷…你可安好…？”
　　
　　家主，你可安好？
　　
　　心中最想说的话，却怎么也无法开口，他呜咽两声，垂下头去。
　　
　　“下官参见王爷。”迟九重走近一步，俯身作揖。
　　
　　霍临却俯视着明曦，张一张口:“抬起头来。”
　　
　　“王爷…”明曦被冻得双肩发抖，迎着冷雨仰视他。
　　
　　“迟九重，你说他投毒，可有证据？”霍临站在屋檐下，轻声问。
　　
　　在东萃宫，他呕出不少血，又经车马颠簸，眼下神态看来煞是疲惫，可英气的眼里，依旧携着威严。
　　
　　“回王爷的话，这是自明公子房里，搜查出的齿木香。”
　　
　　“不…！我没有…我没有投毒…为什么，你们不信…”
　　
　　明曦低叫着反驳，手指在地面划出一道血痕。
　　
　　迟九重抿起唇角，接着禀报:“不光有物证，还有人证。”
　　
　　他说着，向身后的侍卫挥手。
　　
　　“来人，把人带上来。”
　　
　　只见两名老妇在侍卫的带领下，匆匆走来。
　　
　　“草民叩见王爷——”
　　
　　待她们跪地，迟九重再次道:“这两个人，是后厨的厨娘，她们皆亲眼所见，明公子在夜里到厨房换水。”
　　
　　说到这里，迟九重询问明曦:“明公子，确有其事吧？”
　　
　　“不，不是的…我换水…是为了，是为王爷不被毒害…”明曦摇头，紧盯霍临:“王爷，你相信我…我没有做…”
　　
　　霍临审视着他，如鲠在喉。
　　
　　换水的事，周康曾提到过，若非他是自己的亲信，他还会当这两个老妇在串供。
　　
　　可现在…
　　
　　“你…为什么…？”他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
　　
　　“据太医诊断，王爷体内的齿木香毒，之所以会发作如此快速，正是因水里、燃香内都被投毒，所以，您才会在行军宴昏倒。”
　　
　　迟九重边说，边指向明曦:“皇上已下令彻查此事，这一次，还望王爷不要像先前一样，难为下官。”
　　
　　“还有这木桶，明公子，您应该很是熟稔了。”
　　
　　“经仵作验过，这桶内的残渣，就是齿木香灰。”
　　
　　明曦抬眼，看到侍卫怀抱的木桶，骤然落泪。
　　
　　霍临后退两步，双眼血红，身形踉跄眼看就要跌倒。
　　
　　“王爷小心…！”周康握住他手臂，眼带担忧。
　　
　　他的退步，犹如碾在明曦心头，在这瞬间，他像懂得了一切。
　　
　　不论他怎么说，霍临都不会信了。
　　
　　他低头，雨水和泪混在一处。
　　
　　他不该期待，也不配期待，他对着迟九重，缓慢伸出手，直到镣铐束缚住手腕。
　　
　　明曦曾有过很多喜欢的东西，他喜欢沈湘的笑容，喜欢钟君铭的温柔，还有殷红清秀的梅花，但最爱的，还是失去了。
　　
　　茕茕孑立，他像极一粒尘埃，只要一点无情，就能揉碎压垮他。
　　
　　那夜，痛饮下那碗酒时，他就不该再奢求。
　　
　　
　　
　　
　　
　　
　　
　　
　　
　　
　　
　　




第一百零三章『情错』

　　寒铁镣铐覆在手腕的瞬间，明曦没有再看霍临一眼。
　　
　　周围的冷雨打在他脸庞，他惨白着脸，被卫兵从地面拖起来，手指尖的血，如同不曾间断的雨线，流淌蜿蜒在水洼中。
　　
　　缘起于红烛绮筵的一纸情错，终在雷霆雨骤的帝心难测。
　　
　　他跛着脚，眼看就要和霍临擦肩而过，他忽然停住动作。
　　
　　凝视眼前的高门，夜色中风凉刻骨，他张口，声音嘶哑到模糊。
　　
　　“不要恨我…”
　　
　　求求你，别恨我。
　　
　     听见那个字眼，霍临脚底一晃，捏紧周康的衣袖，才勉强站稳。
　　
　　 倾盆大雨和雷鸣交错，两人分明近在咫尺，却像黄粱一梦天涯隔海。
　　
　　“明公子，快走吧。”迟九重催促着，冷眼看他的背影。
　　
　　明曦转过头，直挺着脊梁，再没有半点留恋，缓步走进了囚车。
　　
　　待马蹄喧嚣声远离，霍临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周康…周康…”
　　
　　他皱起眉，心口好像被人挖空一般。
　　
　　“王爷…属下…在…”
　　
　　周康回应他，没有以往的精神抖擞，声音无比低迷。
　　
　　“你那晚说，他换水的事…可全是实情？”
　　
　　听见他这样问，周康当即跪地:“王爷，属下所言，不敢有半句虚假。”
　　
　　“够了，够了…”霍临混乱的低喃，不愿再听。
　　
　　“王爷，雨下的太大…属下…陪同您回宫吧…”周康扶起他，缓声劝:“再不回去，太后怕是…”
　　
　　“不，回房…回房去…”霍临摇头推开他，径直往院里走。
　　
　　“王爷…！王爷当心…”周康心底一惊，连忙靠近为他披上外衣。
　　
　　“王爷，您身体刚才恢复，万不可再染了风寒…”
　　
　　“周康。”就在他絮絮叨叨时，霍临突然打断他的话。
　　
　　周康无措的站在原地:“王爷…有何吩咐？”
　　
　　“没什么，本王累了，你回宫里去。”霍临反复端详手里的荷包:“你回去…告诉皇奶奶，本王今日，歇在明府。”
　　
　　“明日一早，就去给她请安。”
　　
　　“王爷，这…属下不敢让王爷独处…”就算再迟钝，周康也能看出主子的不对头，哪里敢走？
　　
　　“去，这是命令。”霍临冷斥一句:“现在连你，也敢不听本王的话了么？”
　　
　　“属下不敢——！”周康吓得赶忙回应。
　　
　　“宫里，有任何消息，先来禀告本王。”
　　
　　“可是…”周康犹豫不定，他想问霍临，明公子该怎么办？什么时候去替其求情？可对着霍临佝偻的背影，他如何都说不出口，只能收回手。
　　
　　“属下明白，我这就回去。”
　　
　　“还请王爷，保重身体。”
　　
　　霍临背对他应答一声，屹立在房门前，像尊被腐化的石像，消融在廖廓的深夜。
　　
　    “快点…！动作快些！别耽误老子睡觉的功夫。”
　　
　　御天牢门前，白衣人在官兵的谩骂声中，拖着跛脚，艰难的向前移动。
　　
　　周遭阴寒潮冷，星星烛火跳动下，倒映出他明澈的眼眸。
　　
　　“快些…！再不走，老子可就使鞭子了！”
　　
　     即使明曦用尽浑身力气，努力向前，身后的官兵仍不依不饶，高声威胁着。
　　
　　明曦双肩一抖，紧咬牙关，忍住左脚的剧痛，加快速度，好不容易走到牢房门前，他整张脸已毫无血色。
　　
　　“快点…！给老子进去…！”官兵打开牢门，不耐烦的低吼。
　　
　　“官…官爷…能不能…给我些纸…”明曦神情惊慌的哀求:“不，是一张纸…一根笔…”
　　
　　官兵站在门前，打量他一眼，不禁冷笑:“你以为这是哪里？”
　　
　　“这是御天牢！”他说着，敲打一下墙壁，整座牢房响起刺耳的回音:“是关重犯，死囚的地方。”
　　
　　“不是你，明公子的家，懂吗？”
　　
　　“还想要纸笔？”他嗤笑两声:“我看你啊，还是想想还能活多久吧？”
　　
　     官兵停顿片刻，又伸出头压低嗓音:“这里面关的…不光有人，还有魂…你要纸笔做什么？”
　　
　　“难不成，还想让这里面的鬼魂帮你申冤？”
　　
　　他语调阴测，一张脸狰狞可怖，在鬼魅的光线下，活像阎王身侧的厉鬼，令明曦兢惧不已，缩回暗处，抱紧双腿不停发抖。
　　
　　“不…我没有……没有…我快死了…我什么都没做…我知道我快死了…我知道的…”
　　
　　听他颠倒错乱的话，官兵冷哼一声:“果真是个傻子。”他收起牢门钥匙，转身哼着小调离开。
　　
　　明曦躲在草堆里，眼底噙泪全身颤抖，犹如风里飘零的枯枝。
　　
　　“我没有…我没有…”他不停重复，将脸埋在手掌中，蜷缩在角落。
　　
　　“明…小少爷…？”
　　
　　这时，对面牢房忽然传来轻唤，明曦抬起眼眸，嘶声问:“徐…徐大夫？”
　　
　　“是草民…！小少爷…！是草民…”镣铐碰撞的响声过后，明曦看到了趴在牢门旁的人。
　　
　　“徐…徐大夫…”他擦掉泪痕，向亮处爬过去。
　　
　　“徐大夫…”
　　
　　“草民在，草民在的…”徐覆哆嗦着应答，看到他湿透沾血的衣物，又问:“小少爷为何会在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明曦不知该怎样回答。
　　
　　“徐大夫…我想要纸和笔…”他哽咽着，遥望他的脸:“有没有办法…？”
　　
　　“小少爷别急，草民替您想办法…您别急。”徐覆摇晃的站起来，不问明曦缘由，便朝牢外大喊:“有人么——！有没有人在？”
　　
　　“谁他娘的在吵…！妈的…吵死了！”守夜的官兵怒骂着:“再吵就拖出去乱棍打死——！”
　　
　　“官爷…官爷您行行好，我们…我们只想要纸笔，求求您…！求求您！我给您跪下了…”
　　
　　徐覆连声恳求，伏地叩首。
　　
　　“草民给官爷磕头了…求求您——”
　　
　　“你他娘的，大半夜瞎叫唤什么？！”牢外的官兵终于忍不住，冲进门对着徐覆便是猛烈的拳打脚踢。
　　
　　“徐大夫…！徐大夫…！住手…别打他…！不要再打了…”明曦见状，紧贴牢门喑哑低喊着。
　　
　　“不要再打了…不要…”
　　
　　“妈的，再喊连你一起揍——！”那官兵冲明曦吐唾沫，面带鄙夷:“一个快死的人，要什么纸笔？可笑。”
　　
　　“小…少爷…”徐覆满面血污的爬起来，看到明曦的泪后，扯出个笑容。
　　
　　“草民…没事…您，别哭…”
　　
　　
　　




第一百零四章『血书』

　　他五官满是血迹，伏在地面，手指攥紧稻草，忍耐着官兵的拳头，一下下落在伤口处，眼珠渗出鲜血来。
　　
　　“不要再打了…不要…”
　　
　　明曦竭力呼喊着，无助的摇晃牢门，手掌印下斑驳的血痕。
　　
　　终于，那官兵停下动作，狠踢在徐覆腹间:“妈的，再闹，老子打死你…”
　　
　　“求求…求求…”
　　
　　哪怕神志不清，徐覆依然抓住他的衣摆，口吐血丝，低声哀求着。
　　
　　“不要…不要，徐大夫…不要再说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们不要纸笔了…求官爷别再打了…”他断断续续低喊，强压住眼泪。
　　
　　“识相的，都给老子安分点…！”官兵狞着脸，在牢门前踹一脚后，匆匆离开。
　　
　　“徐大夫…！你怎么样了…？！徐大夫…？”
　　
　　明曦将头伸进牢门的缝隙中，努力瞪大眼，去看徐覆的情况。
　　
　　他双手青紫、淤血遍布，耷拉在身体两侧，脸庞因失血惨白至极，像极了风中残烛，轻轻一吹就会泯灭。
　　
　　徐覆的脖颈抽搐一下，强撑着抬头:“小…少爷…草民没事…没事…”
　　
　　他抬眼，青黑的脸带笑容:“还好…小少爷没事…”
　　
　　“不，是我不好…徐大夫，你是为了我，为我顶罪…我一定会救你出去，一定会…”
　　
　　听着他的话，眼前的一切都在倾倒，昏黑的视线里，徐覆伸手想抓住什么，最终因强烈的眩晕，昏迷过去。
　　
　　“徐大夫…！徐大夫——！”明曦痛叫着他的名字，但对方已不省人事，无法应答。
　　
　　“徐大夫…你别怕…我一定，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身陷囹圄，哪怕只有一步之遥，他也不能查看徐覆的状况。
　　
　　可看到他还在起伏的脊梁后，明曦眼前一亮，深深吸气后，用僵硬的手β方火曰共氺林示区撕扯下的衣襟，仓惶的向四周环视，终于找到一块尖利的石头。
　　
　　“我一定…是要救你出去的…”
　　
　　锐利的石块划破手指，殷红的鲜血淅淅沥沥渗出，明曦紧咬牙关，忍住疼痛，把头靠在墙面，抵挡住眼前的眩晕，一笔一划的写。
　　
　　刚写下家主二字，便潸然泪下。
　　
　　“识字吗？”
　　
　　“我看该教你些「女德」「女戒」来念…”
　　
　　“明曦…明曦不是女子…”
　　
　　“就在这里给本王抄，抄不好，本王可是要罚的…”
　　
　　往事在心上翻腾，如炼火噬骨，焠在他五脏六腑，竟使浑身的剧痛都缓解不少。
　　
　　他浑身哆嗦着，青紫的脚趾蜷缩在一起，泪滴打湿碎布。
　　
　　“家主，明曦自知…命不久已…”
　　
　　“家主身侧，危机四伏…明曦望…”
　　
　　望…写到此处，他动作停下来，神情无措，痛苦的皱眉，捏紧残破不堪的手指。
　　
　　“明曦望家主…慎切…孟氏及三殿下…”
　　
　　还有太多的话、太多的话…泪模糊视线，他抬起头，仰望窗外映射的一缕光芒，最后，满腹的言语，只化作两字。
　　
　　“珍重。”
　　
　　他阖起双眸，把血书收进怀间，缓慢爬到牢门前:“官爷…罪犯…求见——求见迟大人…！”
　　
　　“他娘的，又开始闹…！”打人的官兵返回牢房，冲他低吼质问:“你想见迟大人，要做什么？！”
　　
　　“迟大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
　　
　　明曦将头迈进草堆里，声音发颤:“罪犯要…认罪…”
　　
　　那官兵愣在原地，看一眼对面牢房的徐覆，再转过身来:“真是怪人，这还没严刑拷打，就要全招？”
　　
　　“罪犯要…认罪…”
　　
　　“行，你等着。”官兵不再多言，哼起小调离开牢房。
　　
　　雷雨过后，天刚破晓，淡青色的空中还残余几颗疏星，绿檐朱瓦廊腰缦回的宫殿里，凝聚着深深的廖廓。
　　
　　“皇上，太后来了…”刘云跨进门槛，躬身禀报。
　　
　　霍玄一夜未眠，眼底透出点淤紫，闻言后他睁开眼:“快把太后请进来。”
　　
　　“是。”
　　
　　刘云赶忙返回门外，不到片刻，郦雍就缓缓而来。
　　
　　“玄儿…”
　　
　　听见这个称呼，霍玄站起身，扶她坐下来，面色沉重。
　　
　　郦雍鲜少这般称呼他，两人虽为母子，但因他年少便在战场奔波，相聚甚少，即位后就更显疏远，因而，不论在臣前，还是背后，郦雍都唤他为皇帝。
　　
　　这幼名一出口，就算不说，霍玄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哀家一宿没睡…”
　　
　　“母后，朕知道…”霍玄疲惫的垂眼，注视着桌面那顶琉璃香炉，眼底的情绪十分复杂。
　　
　　“瑞麟这次的事，哀家，哀家觉得古怪…”
　　
　　郦雍虽手持佛珠，心神却始终稳定不下。
　　
　　“连母后都能看出来的事，朕岂会不知？”
　　
　　“那…你打算如何？”郦雍绞紧手下的玉珠:“难道，要定明曦的罪？”
　　
　　霍玄沉默半晌，掀开香炉盖子:“要定。”
　　
　　“可是…可是明渡已经奔赴战场…现在对其子…是否不妥？”
　　
　　“太后，朕别无选择。”霍玄将香灰挑出来，望向郦雍:“明曦一动，霍临便能安稳。”
　　
　　“此话何意？”
　　
　　“这次投毒，他们做的天衣无缝，人证物证俱在，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把矛头指向明曦…”
　　
　　“母后难道看不出，是霍临身边人所为？”
　　
　　郦雍听到此言，神色大惊:“你，你是说…是瑞麟熟识的人…”
　　
　　“正是。”霍玄眯起眼眸:“投毒事小，阻拦军情事大，母后别忘了，霍临这次，可是要去战场的。”
　　
　　郦雍瞧着他严峻的脸庞，只觉得身后袭来一阵寒意:“这…这是…要…瑞麟…死在战场上…？”
　　
　　她艰难开口，手飞速转动佛珠，惊骇而起，连连踱步:“你准备…作何处置？”
　　
　    “朕…”
　　
　　“皇上，御天牢迟九重迟大人传回消息…”
　　
　　霍玄刚想回话，殿外忽然响起刘云的尖喊。
　　
　　郦雍屏住呼吸坐下来，霎时恢复往日端庄威仪的太后容姿。
　　
　　“进来。”霍玄沉声命令。
　　
　　“是。”刘云走进跪地，拱手启禀:“皇上，迟大人传来消息，明…明公子全招了…”
　　
　　“还有先前倒卖御赐物品罪名，与…与那庶民…徐覆无关…皆是明公子一人所为…”
　　
　　“全部招了？”霍玄和郦雍互看一眼，心底同时咯噔一声。
　　
　　
　　




第一百零五章『华发』

　　 午时渐至，日头高升，遣散去昨夜的阴雨，使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皇城街市内，快马穿过人群密集的窄巷，停在明府大门前。
　　
　　只见一人飞身下马，动作迅速穿越曲折游廊，踏过满院的蓼花苇叶，在卧房门前驻足。
　　
　　“王爷…宫里有消息了…”周康轻敲两下房门，语调有些急迫。
　　
　　“王爷…？王爷？”
　　
　　“进。”
　　
　　待他叫了几声，屋内的人终于有所反应，周康不敢耽误，连忙推门走进。
　　
　　“王爷，宫里…皇上下旨了…”
　　
　　霍临背对着他，坐在窗前，手持一物件正在端详，熹微的日光下，他的身形略显模糊。
　　
　　“什么旨？”他轻问。
　　
　　“明公子，认罪了…”周康的喉结滚动，声音艰涩:“皇上下的旨，是…流放长宁塔…”
　　
　　“王爷——！您一定要救救明公子！”
　　
　　周康陡然跪地，哀声叫喊:“长宁塔地偏荒凉，处在蛮夷和中原交界，气候严寒…”
　　
　　“莫说…莫说是到达长宁塔，以明公子的身体，怕是没到，就…就会…被折磨死了…”
　　
　　他说着，又朝霍临重重磕头:“王爷…！王爷…属下求您，救救明公子吧…！”
　　
　　“流放…？”霍临站起身，默念这两个字，而后抬眼:“他认的…是什么罪？”
　　
　　周康怔在原地，牙关不停打颤:“明公子…”
　　
　　“他招供了投毒…和先前倒卖御赐物品的罪…”
　　
　　说到这里，周康哽咽不止:“王爷，属下明白，因明将军的缘故，这流刑已是皇上格外开恩…可是明公子…”
　　
　　“明公子向来孱弱，这样…这样等于是送他去死啊王爷…！属下实在不忍…求王爷…求求王爷…”
　　
　　听着他的话，霍临攥紧掌心里的荷包。
　　
　　“他这是想替徐覆顶罪…呵…”
　　
　　他嗤嗤冷笑，重复一句:“他想救徐覆…为了一个徐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
　　
　　“王爷…”周康伏在地面，见他双眼血红，笑容诡谲，心底蓦地一凉:“王爷，明公子…我们该怎么办…？”
　　
　　“出去。”霍临将手负在身后，冷斥一声。
　　
　　“可是王爷…”
　　
　　“本王让你出去！”霍临抬手抽出剑架中的长剑，狠狠劈开面前的木桌:“滚出去…！”
　　
　　桌面碎裂倾塌，在房里发出刺耳的巨响，周康吓得脸色惊变，立即躬身退出。
　　
　　“属下明白，请王爷息怒——王爷息怒…”
　　
　　他退出后，赶忙关闭房门，像是将兢惧和恐慌都关在了里面。
　　
　　他刚一走，霍临就再也控制不住，凝视着剑端，疯狂的砍断花瓶、木凳、案台…以及眼前的一切。
　　
　　“混账东西——混账东西…！”
　　
　　他憋着一口气，指尖不住颤抖，毫无章法的动作下，连自己的手掌被划破都浑然不觉。
　　
　　“混账…混账…”
　　
　　剑被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霍临望向破裂的镜面，注视血水从指缝里涌出，面无表情的捏住那只荷包。
　　
　　乾宁宫门外，郦雍站在长廊间，遥望宫苑红墙，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太后，皇上下早朝回来了。”
　　
　　她心事重重，杏眸里满含疲惫，显然是操劳过度的征兆，听见小宫女禀报，郦雍回过神，终于恢复些以往的仪态。
　　
　　“皇帝。”
　　
　　看儿子缓慢走来，她赶忙迎上前去。
　　
　　“太后。”霍玄应答过后，向刘云命令:“还愣着做什么，快把太后扶进殿内。”
　　
　　“是。”刘云向小宫女使眼色，紧跟在主子的身后。
　　
　　“早朝情形如何？”郦雍被搀扶住跨进门槛，随霍玄坐在桌旁，担忧的问询。
　　
　　“你们都退下。”霍玄转头朝宫婢们摆手，待他们离开，才回应:“明曦这一认罪，非同小可。”
　　
　　“朝堂上下，说什么的都有。”霍玄烦闷的叹息:“朕只能下旨…”
　　
　　“哀家听到消息了，所以，才会如此担心。”
　　
　　郦雍靠近他，纤眉微皱:“以瑞麟的脾性，哀家怕…怕他会闹起来…”
　　
　　霍玄沉思良久，摇一摇头:“母后，你还当霍临，是原先的霍临的么？”
　　
　　“这话是什么意思？”
　　
　　霍玄端起茶盏，摆弄着茶盖，面色复杂:“霍临不再是那个…会为戏子要死不活的六王爷了。”
　　
　　“你…这话…”郦雍绞紧佛珠细线，颤声问:“你是说，他不会来求情？”
　　
　　“他若想来，昨夜就会回宫。”霍玄没喝那茶，而是放回到桌面:“母后的双眼，应当比朕看的清。”
　　
　　“哀家…哀家…”郦雍低垂眼睑，止不住哀叹:“瑞麟长大了…越来越像你，有时候，甚至胜过你…”
　　
　　霍玄闻言露出苦笑:“母后，不是霍临像朕，而是生在帝王家的人，皆生性多疑、城府深沉。”
　　
　　“太后和朕能看出来的事，他怎么会一无所知？”
　　
　　“你的意思是…瑞麟知道…？”郦雍神态震惊，手指的力道又加重许多。
　　
　　“是，但至于他能想明白多少，朕也不能确定。”
　　
　　霍玄轻叹:“朕下这个旨，不取明曦性命，怕的就是将来，他会后悔。”
　　
　     “你…”听到此处，郦雍不禁站起身，盯着儿子平静的眼眸:“霍玄，如果可以，哀家真的…真的不想让瑞麟坐上这个位子。”
　　
　　“一想到他今后会变作另一个你，哀家就觉得遍体生寒…”
　　
　　为了保全，为堵朝臣众口悠悠，一个人的性命，的确微不足道算不上什么，可明曦…霍临对他，当真的半分情意都没有么？
　　
　　“太后，他没得选，朕也没得选。”霍玄斩钉截铁的回应，站起身直视郦雍的双眸。
　　
　　“流放长宁塔，若明曦命大，得以存活，今后明家，还有位将军，能为霍临效力。”
　　
　　“哀家懂了…”白洁的指尖焦灼地捻紧佛珠，郦雍点头，转身擦去泪痕:“你和你父皇，真像…”
　　
　　“母后…”
　　
　　“不用再说了，嘶——”郦雍叫停他的话，却因太过使力，掐断了佛珠细线。
　　
　　圆润的玉珠顷刻洒落，崩裂在地。
　　
　　“母后！母后您没事吧？快让朕瞧瞧…”见郦雍右手渗血，霍玄立即冲门外低吼:“来人，宣太医…！”
　　
　　“不，哀家没事…”郦雍抽回手，看向满地狼藉，瞳仁抖动:“这缘分，算是没了。”
　　
　　
　　
　　
　　
　　
　　
　　




第一百零六章『流放』

　　“母后…这话是何意？”霍玄搀扶住她，又温声相劝:“还是等太医过来，替您包扎一下吧。”
　　
　　“不必了。”郦雍淡声拒绝，走至宫门前，忽然停住脚步:“哀家回宫歇了。”
　　
　　“母后当心身体。”霍玄望着她的背影，目光有些复杂。
　　
　　“好。”郦雍搭上身旁小宫女的手，缓慢离开。
　　
　　“太后，您的手…”走在水榭中，清俊的宫女出声问:“可要请太医在寝宫等待？”
　　
　　“不必，哀家现在谁也不想见。”
　　
　　“那六王爷若来请安…？”
　　
　　“也不见。”郦雍轻笑着摇头。
　　
　　小宫女见状，再三犹豫，还是小心翼翼的问:“太后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郦雍沉默许久，在楼阁旁驻足:“也没甚大事，哀家是觉得，自己老了…”
　　
　　她话还没说完，小宫女便惊慌跪地:“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都是奴婢多嘴，害太后伤心…求太后不要责罚奴婢…”唯恐受罚，她即刻便扇自己耳光。
　　
　　瞧她哭的梨花带雨，郦雍忍不住叹息:“好了，起来吧。”
　　
　　“不关你的事，是哀家看这春景渐逝，有感而发罢了。”
　　
　　“奴婢…奴婢谢太后开恩。”
　　
　　得到宽恕，小宫女连忙擦掉眼泪站起身。
　　
　　郦雍的眼神落在她稚嫩娇俏的脸上:“最伤害人心的，往往并非言语，而是无情。”
　　
　　“太后…”小宫女愣在原地，脸蛋还带着红痕，模样可怜兮兮:“奴婢不懂，太后是什么意思…”
　　
　　“不懂好啊…”郦雍笑着点头:“不懂好，不懂的人，便是幸运。”
　　
　　欺瞒他、利用他、舍弃他…
　　
　　霍临啊，哀家盼你永远不会后悔，却怕你这一生都不会懂。
　　
　　“太后，外面风大，奴婢陪您回宫吧？”小宫女柔声问询。
　　
　　“好，回宫。”郦雍应允后，随她走进宫门。
　　
　　阴寒的天牢里，墙壁间的烛火煽动，在昏暗中发出微亮，蜷缩在地的人双肩抽搐两下，缓慢爬起身来。
　　
　　“小少爷…！小少爷您怎么样？！”徐覆刚苏醒，便趴在牢门旁去看明曦的情况。
　　
　　“徐大夫…你醒了…你没事吧？”
　　
　　听到对面牢房传来的声音，徐覆赶忙问:“小少爷，他们打您了么？”
　　
　　“草民没事，不过是一点…皮肉伤。”
　　
　　他握紧双拳，向明曦扬起笑容。
　　
　　而他埋在草堆里的双腿，早就失去知觉，此时正慢慢渗血，使地面的草堆一片猩红。
　　
　　“没有，徐大夫…我有件事，想求求你。”明曦哑声回应，抓紧牢门，期盼的看着他。
　　
　　“小少爷，您有什么吩咐，只管告诉草民就是…”
　　
　　“呦，你们两个，还聊起来了？”明曦刚取出血书，走廊突然传来官兵的脚步声。
　　
　　紧接着，昨夜的官兵就站在牢门前，鄙夷的看他和徐覆两眼:“这隔着两道门，还能聊的这样情深意切…”
　　
　　他咂一咂舌，意味深长的一笑。
　　
　　“你住口！我等主仆关系，岂容旁人玷污…！”徐覆看见官兵眼底淫邪的光，不知怎的，下意识怒声驳斥他的话。
　　
　　官兵面色巨变:“你这个死囚犯，是不是还想出去前，让老子好好教训你一顿？！”
　　
　　他说完，就取出身后的鞭子，在手里挥舞几下，怒瞪满脸是血的徐覆。
　　
　　“你这书生一样的身板，老子再打下去，恐怕你今日是走不出去了。”
　　
　　听到那两个字，徐覆不可置信的瞪大眼:“你说什么？我…我可以出去了？”
　　
　　话到末尾，他的声音在发颤:“我可以…出去了？”
　　
　　“没错没错。”官兵蹲下身，指向后方的牢房:“你应该感谢，你有个好主子…”
　　
　　他怕打徐覆的脸，迅速打开牢门:“好了，快滚出来。”
　　
　　徐覆仓惶的看着明曦:“小少爷…你…为什么？”
　　
　　“徐大夫…”明曦看他爬到眼前:“徐大夫…你的腿？”
　　
　　“小少爷，你到底经历了何事？你给他们说什么了？为什么，他们会放了我？”徐覆连声询问，神情急切。
　　
　　明曦没有回答，他捏紧那片碎布，递到徐覆眼前:“徐大夫，我要求你的事…就是这个…”
　　
　　“请你，务必将它交到…交到六王爷那里…”
　　
　　这样，我死也瞑目了。
　　
　　最后一句，他不敢说，只用恳求的眼神凝视徐覆。
　　
　　“小少爷，你…”注意到他青紫、布满伤痕的手，徐覆不禁落泪:“是不是把这个给六王爷，他就会救小少爷出去？”
　　
　　他眼底满怀希翼，那抹光亮，是明曦也曾有过的。
　　
　　“是…是的…”明曦垂眼掩泪，朝他微笑，握住他的手，轻声说:“只要徐大夫把它给王爷…他会来的…”
　　
　　徐覆攥住那片破布，犹如攥着自身的性命:“小少爷放心，草民会送到的…一定…”
　　
　　“好了，你们两个再婆婆妈妈下去，老子可就不放人了。”
　　
　　官兵等的不耐烦了，走近拖起他的腿:“快点！快点给老子滚出去！”
　　
　　“小少爷…！草民一定…！一定会…”徐覆被官兵强行拽开前，依然大喊着承诺。
　　
　　眼睁睁看他被带走，身体在地面拖出道血痕，明曦伸出手，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才止住哭声。
　　
　　暮色苍茫，天色逐渐黯淡，瑞麟王府门前，秦思踩着侍从的后背走下马车，仰视高悬的牌匾。
　　
　　“大人，小的是否在此等待？”
　　
　　“在这等着吧。”秦思吩咐完毕，深深吸气，理清头绪后，迈进王府的门槛。
　　
　　“王爷…！秦思哥哥来了…！王爷…”
　　
　　他刚穿过庭院，就听闻卧房里传来喊声，听见这清亮的嗓音，秦思勾起唇角，推门走进去:“长漓，都快上战场了，还这般不稳重。”
　　
　　“如此，怎能令王爷安心？”
　　
　　“哎呀，秦思哥哥，你别一来就说我。”
　　
　　长漓扑进他怀里，嬉笑着抬眼:“你总说我干嘛啊…你快去看看王爷，这两日，他心情不好。”
　　
　　秦思向床榻间看去，笑颜缓缓消失:“我知道了。”
　　
　　他拍拍长漓的头:“你先出去吧。”
　　
　　“好，那秦思哥哥要照顾好王爷。”
　　
　　长漓乖巧应答，一步三回头，略带不舍的走出房间。
　　
　　




第一百零七章『卷二·万里长歌 千秋逐鹿』

　　 等房门关闭，秦思才缓步靠近床旁。
　　
　　“王爷…”他跪倒在地轻唤:“微臣给王爷请安。”
　　
　     “抬起头来跟本王说话。”眼前的床帐忽然被拉开，秦思顺从的抬眼，脸庞瞬间涨红。
　　
　　霍临手持兵书，侧倚在床边，而他上半身竟未着寸缕，肆无忌惮的裸露出强健的胸膛和双臂。
　　
　　“王爷…”秦思不敢再看，只把视线移到那兵书上。
　　
　　“王爷的身体，可好些了？”
　　
　　他轻声问，又慌忙补充:“前日行军宴，把臣吓坏了…”
　　
　　“无碍。”霍临淡然回应，不紧不慢翻动纸张:“这次过来，要做什么？”
　　
　　“微臣…微臣想随王爷奔赴战场…求王爷应允！”秦思俯身叩首，眼皮近乎同地面贴在一处。
　　
　　霍临放下书，神情变得凝重:“你是文官出身，沙场马革裹尸、兵刃相见，不适合你。”
　　
　　他说完，又拿起书本，翻看起来。
　　
　　秦思跪在地面，沉默良久，猛然爬上前抓紧他的手:“王爷…微臣求您，带臣去吧…”
　　
　　“臣知道，明公子的事…”
　　
　　“住口。”霍临的脸骤然冷下来:“不准在本王面前提。”
　　
　　秦思动作一僵，继续恳求:“微臣明白…可臣只想…想告诉王爷，不论何时…臣都会陪在王爷身边…”
　　
　　公子，不管发生什么…楼伶都会陪着公子…
　　
　　刹那间，印象中的那张脸，和眼前的人重合在一起，使霍临双眼发直、心神巨颤，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够了，起身吧。”
　　
　　他回过神，微微抬手:“你要跟我去，父皇可知道？”
　　
　　“王爷，这话何意？”秦思不禁绞住衣摆，呼吸开始沉重。
　　
　　霍临盯着他，好似在他神态里寻找什么，静默过后，他嗤笑着伸出手，勾起秦思的下颌。
　　
　　“一个替本王饮毒，一个给本王投毒。”
　　
　　他用指腹描摹过对方的下唇:“而你，秦思…你最好清楚你是谁的人。”
　　
　    “微臣不敢。”
　　
　　秦思当即低头:“自跟随王爷以来，臣早就将身家性命置之度外，臣…碧血丹心，请王爷明鉴。”
　　
　　“好了，回去整顿行囊，明早出发。”
　　
　　霍临沉着脸收回手指，掩去眉眼里的阴郁，再次拾起书籍。
　　
　　秦思眼前一亮，连连磕头:“臣多谢王爷…”
　　
　　“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秦思缩回手，躬身后退匆忙离去。
　　
　　 次日拂晓，日头掀开黑夜，吐出残烈的凌晨。
　　
　　瑞麟王府门前，有一人手持拐杖，在同看守的侍卫理论着什么。
　　
　　“官爷，我求您通传一下…求求您了…”徐覆抱住侍卫的手，苦苦哀求着。
　　
　　那侍卫却毫不理会，粗鲁的甩开他:“快滚，六王爷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我告诉你，今天是王爷出征日子，闲杂人等，一律不见。”
　　
　　他硬声说完，抽出腰间佩剑:“你再靠近一步，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不不，官爷，草民…草民真的有要事禀报，求您帮帮我…帮帮我…”
　　
　　听到霍临即将离开皇城，徐覆更焦灼万分，竟猛然跪地，抓住侍卫的衣物摇晃:“求求官爷…求求您…”
　　
　　“你…你给我滚远点！莫在此处扰乱王府清净。”侍卫抽出长剑，厉声呵斥:“再不滚，我就动手了！”
　　
　　“且慢！”就在他们对峙不下时，身后突然传来阻止声:“光天化日下，和良民百姓动手，军营就是这样训教你们的吗？”
　　
　　“你，你是什么人？”侍卫没有收起刀刃，质问面前身穿劲装的男子。
　　
　　“快起来。”陆青扶住徐覆的手臂，冷眼瞪他:“我是什么人，你还不配知道。”
　　
　　他停顿片刻，面向徐覆压低声音:“我可以帮你。”
　　
　　“你是？”徐覆戒备的问。
　　
　　“在下是六王爷的贴身侍卫，雁青。”看他满脸疑惑，陆青亮出令牌解释。
　　
　　“原来是雁侍卫。”
　　
　　“正是。”陆青点头，又故作疑问:“您是？”
　　
　　徐覆扔开拐杖作揖:“草民徐覆，是明府少公子身边伺候的大夫…雁侍卫，您定要帮帮草民…我有要事，想告知王爷…”
　　
　　“哦？”陆青面带疑虑:“王爷出战在即，还有何事，比折戟沙场还要紧？”
　　
　　他将手背在身后:“眼下王爷要奔赴战场，恐怕没时间见徐大夫…”
　　
　　“此事关乎王爷和明公子的性命…草民求雁侍卫了…”
　　
　　“竟有这般严重？”陆青稳住心神，眼底一暗。
　　
　　“是。”徐覆颔首:“草民今日，务必要见到王爷。”
　　
　　“徐大夫，不是在下不肯帮你…只是…”
　　
　　陆青为难的皱眉:“今早王爷才发过火，下令不见任何人…我实在是怕王爷迁怒…”
　　
　　“若你信得过在下，不妨将事情告诉我，由我来转告。”
　　
　　他话音刚落，徐覆就不住摇头。
　　
　　“怎么？徐大夫是不相信在下？”
　　
　　“不，草民不敢，只是事关重大，这…这…”徐覆有些迟疑。
　　
　　在明府，他见识过霍临的雷霆手段，现在要是硬闯，小少爷的消息，怕是会传不进去，而眼前这人，能拿出侍卫长的令牌，如果他可以递话…
　　
　　他捻紧破碎的布料，最终把它交给陆青:“那就…有劳雁侍卫了。”
　　
　　“徐大夫不必客气，我等都是为王爷办事，替主子效劳，何谈麻烦一说。”
　　
　　敏锐察觉到布料间的血腥味，陆青没有打开就收进怀里，朝他扬出笑容:“外面烈日当空，徐大夫身负重伤，还是尽早回去休息吧。”
　　
　　“这件事，就交给在下。”
　　
　　“有劳，有劳。”徐覆在他的帮衬下拿起拐杖，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街巷里。
　　
　　“明曦…他为何会知道？”
　　
　　容亲王府邸，霍渊用手抵住桌面，瞥过手边的血书，转身揪住陆青的衣领:“他究竟是怎么得知孟家，还有投毒的事…？！”
　　
　　“王爷，您冷静一下，如今，就算明公子知情，也开不了口。”
　　
　　“你什么意思？”霍渊加重手掌的力气，诘问道。
　　
　　“属下的意思是，斩草除根。”
　　
　　陆青神色淡然:“徐覆，我会派人处理，请王爷放心。”
　　
　　“那明曦…明曦怎么办？”霍渊的心彻底乱了，他松开手，颓然坐倒在椅子里，扶额低问。
　　
　　
　　




第一百零八章『风沙』

　　“王爷…”陆青跪在他脚边，放缓语调:“属下知道，您不愿伤害明公子…”
　　
　　“陆青…”霍渊抓紧他的衣袖，四目相对间，皆能看出彼此所想。
　　
　　“可是属下仍要说，一时的仁慈和情意，会断送我们全部的根基，蛮夷那里，自会有人替我们取霍临的命。”
　　
　　“而明公子，万万留不得啊，王爷…！”
　　
　　霍渊漆黑的瞳孔在颤抖:“陆青…陆青你听本王说，现下明曦要被流放，不论怎样，不要害他的性命…”
　　
　　“你把他毒哑了、弄聋了、打断双腿和手臂…或是折磨的神志不清也好…”
　　
　　他松开手，直直跪倒在陆青面前，神色疯狂激昂:“只要不杀他，怎么都行，好不好？”
　　
　　“留他一条命，行吗？”
　　
　　陆青注视着他，不觉生出一身的冷汗。
　　
　　霍家的人，果真都是疯子…
　　
　　“王爷快快请起——”
　　
　　他立时扶起霍渊:“您…您这是在折煞属下呐王爷…”
　　
　　“不…！本王不起来。”
　　
　　霍渊挥开他的手，言语生硬:“你答应我…陆青，你答应我…你不答应，我就不起身…”
　　
　　“王爷——！”陆青捏紧他的衣袖，僵直地站立许久，才颤声回应:“属下…遵命。”
　　
　　“好…好。”霍渊低喃着点头:“这就好，这就好…你退下吧。”
　　
　　“是。”
　　
　　待陆青离开，他转过身，拿起那块沾染血迹的破布，放在鼻端深深吸气，眼底泛起浓重的恨和欲望。
　　
　　“霍临，本王得不到的人…你也别想得到。”
　　
　　他手持血书，靠近燃动的烛火，看碎布被焚成灰烬，又肆意大笑起来。
　　
　    明曦自御天牢走出时，日光还浮游在头顶，他仰望熹微的光芒，不禁眯起眼眸。
　　
　　在牢里数十日，他面容脏污，手脚发紫，白洁的衣物沾满血迹，看起来，与街巷角落的流民十分相像。
　　
　　“嘿…！你们快看，那就是明府的…”
　　
　　“就是他，听说他投毒暗害六王爷…”
　　
　　“真的假的？六王爷可是要上战场的，他竟敢谋害将领…其心可诛！快！砸他…！”
　　
　　“砸他…！砸他！”
　　
　　霎时间，百姓们都拿起手边的东西，抛向明曦，整座囚车被扔的脏污不堪，他那身原本带血的白衣，更沾染不少泔水污渍。
　　
　　“不是的…我没有…没有害他…”
　　
　　明曦根本来不及躲避，唯有瑟缩在角落，用布满伤痕的手抱紧头部，堪堪抵挡众人的攻击。
　　
　　“住手…！你们住手！”
　　
　　囚车正向城门外行驶，街边突然出现一人，拨开层层人群，挡在车门前大吼:“他是冤枉的…！他是冤枉的！他怎么可能毒害六王爷！”
　　
　　“徐…徐大夫…”明曦手握车门木柱，期盼的凝望他:“那东西，你有没有…有没有交给王爷？”
　　
　　徐覆无暇顾及迎面而来的丢弃物，只转向他应答:“交到了…小少爷，草民交到了…”
　　
　　明曦听后双手一松，眼里的光渐渐黯淡。
　　
　　“我明白了，徐大夫，谢谢你…”
　　
　　 囚车抵达城墙角下，皇城内倏忽扬起蒙蒙细雨，围观的百姓见天色生变，都四散开来，各自归家。
　　
　　斜风寒雨里，只剩徐覆手持拐杖，看明曦从囚车中走出。
　　
　　“小少爷…”
　　
　　他眼眶发热，泪和雨混在一起，想靠近两步，再多加叮嘱，却被侍卫拦住:“朝廷有令，此乃重刑流犯，任何人不能靠近。”
　　
　　“小少爷——！”徐覆卒然跪倒，朝明曦重重叩头:“小少爷…草民…有违湘婆嘱托，未能…未能照顾好您…”
　　
　　“草民愧对于您…！愧对湘婆！”
　　
　　“徐大夫…你快起来…快起来啊…！”见他双腿渗出血水，明曦连忙低喊:“徐大夫…！”
　　
　　“徐大夫…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见…”
　　
　　明曦没有流泪，那张全无血色的脸上，带着刻骨的眷恋。
　　
　　“我只有一事相求…求徐大夫，能常去墓前看望湘婆婆…奉于血食＊，替明曦尽孝…”
　　
　　两人隔微茫雨帘相望，徐覆擦干脸庞的泪和冷雨，将他的话记下，伏在地面:“小少爷…草民定不负您的托付…”
　　
　　“好了，快走！”羁押的官兵挥扬马鞭，不耐的催促。
　　
　　“徐大夫，明曦…走了。”
　　
　　他惨白的唇张合两下，单薄的身影融进细雨里。
　　
　　离开皇城这年，他正满二十一岁。
　　
　　他回望身后的盛世烟华，最终，没能等到那个想见的人，焚尽红梅，未见白花，天下很大，心却再无归所，他不愿再等了。
　　
　　家主…
　　
　　明曦阖起眼眸，携满身风雨，一步步远离生存数十年的地方。
　　
　　霜蹄骏马、大漠飞沙。
　　
　　前往长宁塔的路途中，要穿越灼热的沙漠、翻越险峻群山，还要挨过边境极寒的气候。
　　
　　通常情形下，流犯刚进大漠，就会因缺水死在沙漠，自古至今，能到长宁塔的人寥寥无几。
　　
　　即便是有命到，因长途跋涉、风餐露宿，也只剩下半口气。
　　
　　暮色昏蒙，落日紧贴沙漠的曲线，热浪涌动、漫天沙尘里，一人被两名官兵用铁链拖着，向最北方行走。
　　
　　“快给老子走…！快…！”
　　
　　“动作快点…！”
　　
　　在官兵的逼迫下，明曦被抽打的浑身是伤，他双唇干涸，光着淌血的脚，踩在炎热的沙粒上，拉出刺目的痕迹。
　　
　　“官爷…我…我走不动了…”明曦拽紧滚烫的镣铐:“我真的，走不动了…”
　　
　　“你他娘的，还敢喊…！老子们还在这陪着呢！快！快给我走！”
　　
　　反观那两个官兵，亦是面容狼狈、衣衫褴褛。
　　
　     要穿过大漠还需七天，而他们携带的干粮清水，早就所剩无几。
　　
　　“我真的…不行了…”明曦身形踉跄，猛然跌倒在地。
　　
　　“快…！别他娘的装死！快点！”
　　
　　官兵冲上前，对着他的脊背狠踹两脚:“快给我起来。”
　　
　　“我…我…”攥住从怀里掉落的玉石，看着沙堆下的尸骨，明曦哑声道:“我…不行了…”
　　
　　“快给老子站起来！”
　　
　　他身侧的官兵正要殴打，另一人却拦住他:“等等！你看，这流犯怀里，揣着宝贝呐…”
　　
　　“宝贝？什么宝贝？”
　　
　　官兵好奇的俯身，看到那块玉后，两眼发直:“这，这可是王爷们的贴身物件…要是卖出去，值不少钱吧？”
　　
　　注＊血食:古时祭祀的贡品。
　　
　　
　　




第一百零九章『苍鹰』

　　“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抢！”
　　
　　官兵目露凶光，将明曦踹翻后，便开始抢夺他手里的玉。
　　
　　“不…别拿走它…我求求官爷…不要拿走它…”
　　
　　明曦死死捏住玉石，不肯松手。
　　
　　他手掌的血泡被黄沙烫破，正不断淌血，却依然扣紧沙粒，紧护着那块玉。
　　
　　“他娘的，你还发愣！快过来帮忙！”
　　
　　官兵见他不肯屈服，气喘吁吁的朝同伴喊:“快！掰开他的手，或者用刀剐烂他的手。”
　　
　　“这就来。”另一个人拔出匕首，靠近明曦，用刀刃拍打他的脸:“你要是再不放手，别怪我们不留情面了。”
　　
　　“不要…官爷，我求你们…”
　　
　　明曦双眼噙泪，哑声乞求:“不要…不要…”
　　
　　眼看他用刀割自己的手指，他疼的双肩发抖，血水自指缝间漫延出来，渗进滚烫的黄沙里。
　　
　　“不要…求求你们…”
　　
　　持刀的官兵加重力道，刀锋不停碾磨他的伤口，血淋淋的指节处，可见森森白骨。
　　
　　在强烈的痛楚下，明曦终于忍不住摊开手掌。
　　
　　疼…太疼了…他的手指，是不是被割断了。
　　
　　他浑浑噩噩的想着，手指蜷缩，整张脸因失血过多惨白发青。
　　
　　“快看，这可是真宝贝啊…”
　　
　　官兵迫不及待地捡起玉石，擦掉鲜红的血迹，对准日光细看，连声赞叹。
　　
　　“是啊…是好东西。”
　　
　　同伴收起刀，和他并肩站立:“只不过，眼下我们身处荒漠，要这东西有什么用？”
　　
　　“从古至今，能到长宁塔的没几个人…”
　　
　　听过他的话，官兵沉思半晌，俯视倒地的明曦:“不如，把他杀了，没这个拖累，咱们兄弟就能走出去。”
　　
　　“出去后，有这块玉，你我还愁吃喝吗？”
　　
　　“说的没错…那就快点动手…！”
　　
　　两人狞笑着靠近明曦，刚要对其进行谋害，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长啸。
　　
　　“什么！什么东西？！”
　　
　　官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阴影从天而降，冲他的双眼袭来。
　　
　　“啊…！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手里的玉被那东西叼走，方才还狂妄叫嚣的人顿时捂住左眼，伏地打滚痛嚎。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怎么了…！”
　　
　　他哀叫连连，抓住同伴不停质问:“我的眼睛去哪里了…去哪里了？”
　　
　　瞧见他两眼血肉模糊，只剩两个血窟窿，另一人吓得魂飞魄散，赶忙起身想要逃离。
　　
　　苍鹰猛啸，再度向他侵袭。
　　
　　长空翱翔、遮天蔽日，只见它挥动强劲的双翅，凌厉的鹰眼寒光乍现、锋芒毕露，凌天而来。
　　
　　一声鸣啸过后，想逃命的官兵噗通倒地，双目怒瞪，含着深深的恐惧。
　　
　　仔细一看，那苍鹰竟是啄碎他的头颅，叼走了血红的脑仁。
　　
　　“你是…什么人…”
　　
　　浓烈的血腥味令人几欲作呕，明曦忍住恶心感，睁开眼低声询问。
　　
　　“罗刹，快回来，中原人的脑袋，有什么好吃的。”
　　
　　沉稳的声线在耳边响起，明曦爬起身，等眩晕退去，视线缓缓清晰，才看清对方的面容。
　　
　　鹰啼叫两声，飞回男人的手臂上。
　　
　　他同那苍鹰一样锐利狂放，生的风目剑眉，鬓如刀裁，即便衣不蔽体，浑身血污狼狈不堪，也难掩其威严凛冽的气质。
　　
　　“我？我是谁重要么？反正不是你们中原人。”
　　
　　他冷声回答，又反问:“你是谁？”
　　
　　问完，不等明曦说话，看一眼身死的官兵，再看看他手腕的枷锁，男人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是囚犯。”
　　
　　“我叫，明曦。”
　　
　　明曦垂下头，轻声回到。
　　
　　“耶律铎。”
　　
　　男人抚摸苍鹰的羽毛，拔出怀里的短刀。
　　
　　“你可别会错意，我不是要救你，只是我的鹰，没食吃罢了。”
　　
　　“我最讨厌的就是中原人，你们这些人…个个狡猾奸诈，最会迷惑人…简直坏透了。”
　　
　　听着他的话，明曦十分无措，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耶律铎见状，走近两步，正欲砍断他的铁链，明曦忽然惊叫:“小心！”
　　
　　“我杀了你…！还我眼睛！还给我！”
　　
　　身后传来怒吼，被挖眼的官兵举起刀，朝他们的方向砍来。
　　
　　“快躲开…！”
　　
　　明曦急忙推开耶律铎，用自己的左肩抵挡。
　　
　　“呃…啊…”血液倾涌流出，半边白衣瞬间殷红。
　　
　　耶律铎没有丝毫犹豫，提刀刺进官兵的胸口，闪身接住明曦坠落的身体。
　　
　　“喂——你怎么样了？你没事吧？！”
　　
　　他扔下刀，伸手去解他的衣衫。
　　
　　“你…做什么…”
　　
　　“别动，帮你止血。”
　　
　　耶律铎从衣袖里拿出药瓶，把药沫洒在刀伤上，语气慌张:“你忍忍…很快就好了。”
　　
　　“你…刚刚还说，你讨厌…中原人…”明曦揪住他的衣领，露出笑容。
　　
　　耶律铎呼吸一滞:“我，我…你救了我，你不同。”
　　
　　“我从不欠人情分。”他硬声补充一句。
　　
　　所幸那官兵失明，一招一式都是乱砍，伤口不深，很快血就被止住了。
　　
　　“好点了么？”
　　
　　注意到他布满血痕的手脚，耶律铎沉着脸问:“你犯了什么罪，他们要这样折磨你？”
　　
　　明曦摇头不语，静默过后向他恳求:“你可不可以，把那块玉…还给我…？”
　　
　　“你是说它？”耶律铎拿着玉在他眼前晃两下。
　　
　　“正是。”
　　
　　明曦眉目一亮，想取过玉石，耶律铎却收回手。
　　
　　“不行。”
　　
　　他把玉塞回怀里:“现在我还不能把它给你。”
　　
　　“为什么…”明曦茫然的问。
　　
　　“没有为什么，我不想还，就这么简单。”看他对这玉视若珍宝的样子，耶律铎就很烦躁。
　　
　　“可它是我的东西…”
　　
　　“嘶——”
　　
　　明曦刚要和他争辩，耶律铎猛然按住手臂，神情痛苦。
　　
　　“你怎么了？是受伤了么？”明曦贴近他:“让我看看。”
　　
　　耶律铎没有拒绝，任由他拉开自己的衣袖。
　　
　　看到他的伤后，明曦呆滞良久。
　　
　　“你…这是什么？”
　　
　　 那是头似狼的野兽，盘踞在强健的手臂间，锋利的獠牙，凶狠的目光，刻画的栩栩如生，像是要把一切都侵吞绞杀。
　　
　　可旁边冒血的伤痕，却使它的狂狷和邪气削弱不少。
　　
　　“图腾。”耶律铎淡声回答:“我们大邺子民，以狼为尊。”
　　
　　
　　




第一百一十章『相逢』

　　“你是…蛮夷…？”
　　
　　明曦神色有些复杂，但还是打开药瓶，想帮他止血。
　　
　　“我的伤没事，这药，留给你。”耶律铎却拦住他的动作。
　　
　　“为什么…”
　　
　　“你怎么总爱问为什么？你是傻子么？”耶律铎抱怨道。
　　
　　“我…”明曦低下头，姿态卑微:“我的确…不聪明…”
　　
　　“有趣，我还是头一回听人承认自己傻的…”耶律铎眼带好奇:“你犯的什么事？他们要把你押到哪里？”
　　
　　明曦不回答他，迅速撕开衣襟，用布条把他伤口的血污清理掉，再小心包裹起来。
　　
　　“你会医术？”耶律铎疑惑的发问。
　　
　　“我幼时受伤，湘…不，我婆婆经常这样替我包扎…”
　　
　　“经常？”耶律铎贴近他:“你经常受伤吗？”
　　
　　明曦手指停在半空，眼眶微热。
　　
　　“不…没有…”他收回手，声音发颤。
　　
　　耶律铎不再问了，他擒住明曦的手腕:“你伤的很重，好在我带的金疮药够用。”
　　
　　“不然，你这两只手，就要废了。”
　　
　　他说完，就把剩余的药全敷在他手上。
　　
　　做完这一切，耶律铎站起身，在两个官兵怀里来回搜索，找到两把匕首、一盒药膏后，就将两人踹到一边。
　　
　　“忍着。”他返回来，手起刀落。
　　
　　“锵”的一声脆响后，镣铐断裂落地。
　　
　　“你自由了。”
　　
　　明曦鼻间发酸，强忍泪水。
　　
　    很久以后，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要去哪？”
　　
　　耶律铎收起短刀，遥望无边无际的大漠:“要走出去，需要很多天。”
　　
　　“我，不知道要去哪…”明曦迷茫的摇头。
　　
　　“你的腿，还有脚，我看是走不远。”
　　
　　耶律铎蹲下身，查看他的左腿:“好像骨折了。”
　　
　　“忍着点，我要替你正位。”他叮嘱完，右手猛然施力。
　　
　　“啊——呃…”明曦瞬间疼出一身冷汗。
　　
　　“没事了…没事了。”
　　
　　看到他惨白晦暗的脸，耶律铎放柔声音:“只不过短时间内，不能再走路了。”
　　
　　他取出清水，擦拭明曦脚底的血，又拿出搜刮来的药盒:“这药闻起来清凉，应该是止血化瘀的…忍一忍。”
　　
　　冰凉的药膏涂在脚底，不光缓解了灼热，连疼痛都减轻许多。
　　
　　“谢谢…”
　　
　　耶律铎抬眼，把水壶扔给他:“不用道谢，大邺的人，有恩当场就报。”
　　
　　明曦接过水壶，张开干涸的唇痛饮，急促的喘息着。
　　
　　“它叫罗刹？”他看向那只苍鹰。
　　
　　“是。”耶律铎爽朗大笑:“这孩子，打小就跟我出生入死，这次也不例外。”
　　
　　他说着，忽地拦腰把明曦抱起来。
　　
　　“你要做什么？！”明曦惊呼，险些把水壶掉落在地。
　　
　　“找水。”耶律铎掂量一下他:“太轻了，骨头硌手。”
　　
　　“找不到水就会渴死，难道你要在这里等死？”
　　
　　“我…”明曦双手交错在胸前，踌躇半晌后开口:“你还是把我…放下来吧…”
　　
　　除去霍临，他不曾和其他男人这样亲密接触过，自然不太习惯。
　　
　　“不成，你没有鞋，沙子会把你的脚烫坏。”
　　
　　耶律铎硬声拒绝:“等找到水源，我再放手。”
　　
　　烈阳当空，连绵起伏的荒漠里，风沙骤扬，他怀抱明曦行走着，直到日头西落。
　　
　　就在口渴难耐，快精疲力尽时，不远处忽然传来水声。
　　
　　肩头的罗刹长啸啼鸣，扑腾着翅膀，在天际盘旋。
　　
　　“喂，醒醒…明曦…！快醒醒，我们找到水了…找到水了…”耶律铎惊喜万分，轻唤昏迷中的人。
　　
　　“耶律铎…”明曦睁开眼，看到清浅的湖水后，扬起唇角:“是水…水…”
　　
　　“没错，是水。”
　　
　　耶律铎将他放下来，一头扎进水里，扑腾两下，兴奋地埋进水面，急躁的畅饮起来。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下来啊…！”他朝明曦挥手:“快来喝水…！”
　　
　　而明曦只缓慢靠近湖边，把破旧的布料浸湿，去擦脸庞的脏污。
　　
　　这时暮色浅柔，他面对澄澈的湖水，一点点抹去血渍，那张清俊的脸渐渐显露在月色下。
　　
　　“你…”耶律铎看呆了。
　　
　　比起自身的粗鄙，眼前的人好似刚从画卷里走出，文雅到了极点。
　　
　　“怎么了？”明曦缩回手轻问。
　　
　　“不…没什么…”耶律铎喉结滚动一下，别开双目。
　　
　　“没事就好。”
　　
　　“你手上有伤，我来帮你吧。”耶律铎来到他面前取过破布，清洗干净后，靠近他的脸轻擦。
　　
　　“……谢谢。”
　　
　　明曦微阖眼眸，还没等耶律铎反应，就因体力不支，昏倒在对方怀里。
　　
　　“明曦…！明曦…？”探过他的鼻息，耶律铎才放下心来:“还好…你没事…”
　　
　　苍凉的夜晚降临，举目四望，星辉在天际蔓延，驱逐掉白日的炎热，带来一丝凉意。
　　
　　明曦醒来，看到身披的外衣时，下意识寻找耶律铎的身影。
　　
　　环视四周，终于在不远处的流沙旁找到他。
　　
　　“耶律铎…？耶律铎？”
　　
　　明曦俯身低唤，看他纹丝不动，犹疑一阵，还是伸出手，在他怀里摸索。
　　
　　静月似雾，笼罩在荒蛮的大漠里。
　　
　　摸到坚硬的玉石时，明曦眼眸发亮，轻手轻脚的将其取出来，收回衣袖里。
　　
　　“我…对不起…”
　　
　　看见耶律铎安稳的睡颜，他竟感到有些愧疚。
　　
　　“谢谢你，带我走了这么远…”
　　
　　“其实在路上，我想告诉你…我…咳…我活不了多久了…”
　　
　　他掩住双唇轻咳，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我…你带着我…会走不出去的…”
　　
　　他直起身，缓慢后退。
　　
　　“我知道…你是好人…”
　　
　　留下这句话，明曦不再停留，孤身一人走进大漠深处。
　　
　　而刚刚还熟睡的人，在他离开后陡然睁开眼，望着浩渺沙海出神。
　　
　　“罗刹，这人肯定是个傻子…”
　　
　　耶律铎逗弄着苍鹰轻问:“你说我们要不要救一个傻子？”
　　
　　罗刹唳叫两声，扑腾双翅在他身边飞旋，像是在应答主人的话。
　　
　　“行行行…我这就去救他，成了吧？”
　　
　　耶律铎长叹一口气:“我也想知道，在他身上，到底有什么样的故事。”
　　
　　苍鹰展翅，抖动自身的羽毛，连唳两声，随他消失在月光下。
　　
　　
　　
　　
　　
　　




第一百一十一章『流年』

　　霍临领兵出战当日，皇城中乌云密布，狂风作响下旌旗猎猎，天际似是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他身披盔甲，站在皇城门上，用剑指向战旗。
　　
　　“众将士听令。”
　　
　　鼓声鸣响，铁蹄萧萧。
　　
　　霍临持剑站立，在风雨飘摇间岿然不动:“今蛮兵来犯我株洲，大肆杀戮屠城，伤无辜子民，犯我大汉国威。”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今所志未遂，蛮兵未灭，奈何死乎！”
　　
　　“本王定与众将士同生共死，替天行道，灭蛮兵、平天下——！”
　　
　　“灭蛮兵！平天下！”
　　
　　“灭蛮兵！平天下！”
　　
　　城墙旁的军队振臂高呼，重复着他的话，群情激昂，气势如破山河，吞云月同九天而立。
　　
　　长剑回鞘，霍临转身面向霍玄跪倒:“儿臣此番前去，定不负父皇所托，不负天下人所望。”
　　
　　“好…好…”霍玄颔首，轻拍他的肩膀:“不愧是朕的儿子。”
　　
　　“果然…果然有朕的胆识气魄。”
　　
　　“皇上，该饮行军酒了。”刘云呈上银盘，细声提醒。
　　
　　“好。”霍玄拿起酒盏一饮而尽:“朕祝瑞麟凯旋。”
　　
　　“父皇…你…”
　　
　　霍临微愣，定定地凝视他。
　　
　　这是霍玄第一次叫他的幼名。
　　
　　“父皇…保重。”他回过神，痛饮完烈酒，猛然砸碎杯盏。
　　
　　摔杯为号，鼓鸣为令。
　　
　　“出发…！”
　　
　　他翻身策马，回看城墙楼阁，分明有千军万马在侧，心却无所适从，犹如孤灯过寒冬。
　　
　　低头拿出怀里的荷包，用手挡住冷雨，细看那朵朵梅花，霍临闭起双眼，怅然若失。
　　
　　“王爷…王爷您还好么？”周康骑马奔来，眼含担忧。
　　
　　“本王没事。”霍临用发抖的手将荷包塞进心口处，冷视前方:“到达株洲后，保护好秦思。”
　　
　　“他是文官。”
　　
　　“属下明白。”周康拱手听令。
　　
　　“好，快走吧。”霍临朝大军摆手，驭马奔向前方。
　　
　　大街小巷因这场雷雨空空如也，就在面铺掌柜要收摊归家时，门前忽然冲进一个人。
　　
　　这人面容狼狈，浑身是伤，抱紧他的手臂哀求:“掌柜的，救救我…！救救我！”
　　
　　张掌柜定眼细看，十分惊讶:“徐大夫？您这是怎么了？”
　　
　　见是熟人，他连忙关门，压低声音:“是谁在追你？还把你打成这样？”
　　
　　“我…我也不知道…”徐覆有气无力的回应。
　　
　　“在这里！快！我刚刚看见！他跑进去了！”
　　
　　“快…！给我搜！”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喊声，张掌柜面色微变:“是他们在追你？”
　　
　　“是…您一定要…帮帮我…”
　　
　　“你快随我来。”张掌柜把他从地面拉起来，绕到后院掀开水缸木盖:“快！快躲进去…！”
　　
　　“谢谢，谢谢…”徐覆屏住气，把头埋进水里。
　　
　　张掌柜刚盖住木板，就听店门被砰的踹开。
　　
　　他深深吸气，调整好表情迎出去:“各位英雄…小店打烊了…不…不接客了…”
　　
　　看到十几个人持刀包围面铺，个个凶神恶煞，他生出一掌心的冷汗，话都说不利索。
　　
　　“打烊？这么早就打烊？”
　　
　　正当他浑身哆嗦，站不稳脚时，陆青从人群里走出，冷眼环视店面:“你有没有看见一个人进来？”
　　
　　“没有，我一直在收拾摊位，什么…什么都没看到…”张掌柜慌张的摇头。
　　
　　躲在水缸里的徐覆听见这个声音，将木板抬起一条缝隙，在看清陆青的脸后，心底大惊。
　　
　　怎么会是雁侍卫…？
　　
　　他不敢出声，侧耳细听。
　　
　　“我们要抓的人，是冒犯三王爷的逃犯，你敢窝藏罪犯？”
　　
　　陆青抓住张掌柜的衣襟，大声质问:“说！他逃到哪去了？！”
　　
　　三王爷…？徐覆瞪大双目，手脚发颤。
　　
　　雁侍卫…怎么会是三王爷的人？
　　
　　“大人！大人！小民万万不敢啊大人…”
　　
　　张掌柜惊叫着跪地:“小民…小民看见他…他往北边的巷子去了…”
　　
　　“陆大人，北街的弟兄来报，说发现了可疑人员。”一名小兵冲进面铺，拱手禀报道。
　　
　　陆青放开手，阴郁的双眼掠过水缸，缓慢靠近。
　　
　　这一秒，徐覆的呼吸骤停，他捏紧拳头，身体僵直，在内心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
　　
　　“陆大人…！北巷有动乱！”
　　
　　听到这声通传，陆青的手停在木盖边缘，转头下令:“往北巷追。”
　　
　　“是。”
　　
　　待他们浩浩荡荡远离，张掌柜立即将徐覆拖出来:“徐大夫，你没事吧？你…你怎么会冲撞到三王爷…？”
　　
　　“掌柜，这事说来话长，我就不多说了。”
　　
　　徐覆朝他躬身:“多谢掌柜救命之恩。”
　　
　　“别别别…乡亲邻里，何谈谢字。”
　　
　　“好…大恩不言谢…我得走了，以免牵连掌柜。”
　　
　　“徐大夫千万小心。”
　　
　　“在下记住了…”徐覆用手拧干衣物，同他挥手作别:“掌柜保重。”
　　
　　他冲出面铺，一路躲躲闪闪返回家里，换过衣服，收拾出行囊后，仓促离开皇城。
　　
　　大军还未远离，现在去追，应当来得及。
　　
　　他怎么也没想到，雁侍卫是三王爷的人…那封血书…他竟然亲手交到了敌人面前。
　　
　　在这世上，或许只剩他知晓真相…不曾停歇的追杀，都在今日得到答案。
　　
　　“小少爷…草民对不起您…就连您最后嘱托，都未能送到…”
　　
　　他赶到沈湘墓前，三跪三叩首。
　　
　　“湘婆，徐覆在您坟前立誓，必定要把真相告知王爷…”
　　
　　他点燃香火，郑重放在香炉中。
　　
　　“还望湘婆保佑小少爷…待我…将消息告诉王爷…再以死谢罪…”
　　
　　祭奠完毕，徐覆背起行囊，深切望墓碑一眼，踏雨迎风转身离开。
　　
　　广袤的大漠里，明曦赤脚缓慢行走，偶尔停下步伐，抬手擦汗，滚烫的烈阳就在头顶，几乎灼伤他苍白的肌肤。
　　
　　“水…水在哪里？”
　　
　　恍惚中，他好像出现了幻觉。
　　
　　给本王站起来…！看看你…脏成这样…还想做本王的人？
　　
　　只有本王能欺负你…只有本王能——
　　
　　本王觉得，他像白梅一般…
　　
　　他厌弃的神态、英气的眉眼，还有举手抬足间的狂傲…关于霍临的全部，都刻在他脑海里。
　　
　　“家主，你在哪里…？”
　　
　　“你…是否安好？”
　　
　　他抚摸剔透的玉石，泪沿着脸庞滑落。
　　
　　
　　
　　
　　
　　




第一百一十二章『韶华』

　     远方天际骤然出现一片灰，自缥缈沙海里扩大延伸，见沙砾随风飘荡，耶律铎用手挡在额前眺望半晌，在心底暗叫不好。
　　
　　他肩头的罗刹也鸣啸起来，狂躁不安的扑腾翅膀。
　　
　　“不好，沙尘暴要来了…”耶律铎立即加快脚步，四处寻找。
　　
　　“明曦…！你在哪？！”
　　
　　“明曦…！”
　　
　　滚滚风沙遮盖住苍穹，烈风凶猛的侵蚀飞沙，远处的沙尘如黄龙腾起，如闷雷滚动，卷起白衣人单薄的身体。
　　
　　“我…我在…”明曦艰难的回头，气息奄奄的应答。
　　
　　刀刃般的风暴肆虐，将他手指捆绑的布条掀开，显露出森白的指骨。
　　
　　“呃…啊——！”明曦用发抖的手，紧扣沙海，抵挡着铺天盖地的飞沙。
　　
　　“明曦…！明曦！”耶律铎不停嘶喊他的名字，迈开沉重的步伐，缓慢靠近:“快…！把手给我！”
　　
　　“耶律铎…”
　　
　　看到他从风暴里奔向自己，明曦眼眶微热:“你别管我…你再过来，会…会被…”
　　
　　“不要说话，把手给我。”耶律的双目始终坚定，他趴下身一寸寸前进:“快啊…！”
　　
　　“你…”
　　
　　为什么要舍命相救…
　　
　　“快…！相信我…把手递给我！”耶律铎全然不顾手臂伤口崩裂的疼痛，在残酷的沙暴下，紧抓住他的衣袖。
　　
　　“耶律铎…”
　　
　　明曦凝望他的脸，那张脸被烈日侵灼的满是烫疤，深邃的眼里却满含坚毅…还有他的手，分明血肉模糊，被沙砾碾磨的不成样子，仍牢牢抓紧自己。
　　
　　“谢谢…谢谢你…”
　　
　　耶律铎舍命相救，他怎能放弃？
　　
　　他强撑身体，忍住剧痛，不知何处来的勇气，一点点爬向对方。
　　
　　“明曦…对，没错，就是这样…把手给我…”
　　
　　耶律铎注视他苍白的脸，鼻间发酸:“相信我…再靠近一点…”
　　
　　风沙漫天下，两只伤痕累累的手终于交握。
　　
　　“太好了…”耶律铎将他拉到怀里，飞快脱掉外衣，把他包裹起来。
　　
　　“太好了，你没事…”
　　
　　他心脏狂跳，为明曦抵御住沙尘。
　　
　　“咳…咳咳…你不该…来的…”明曦抬眼看他:“更不该…咳——拼命救我…”
　　
　　“为什么不辞而别？”耶律铎盯着他，紧咬牙关:“你偷拿玉石，这两笔账，我还没和你算。”
　　
　　“你怎么能一走了之？”
　　
　　经他提醒，明曦表情凝滞，下意识去摸怀里的玉。
　　
　　“我的玉…它不见了…！”他惊慌的起身:“怎么会不见的…”
　　
　　“什么？”耶律铎皱眉，见他要往风暴里冲，当即拦住他:“你不要命了…！一块破玉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它就是我的命…！”明曦哑声反驳:“你快放开我…我要去找它…还来得及…”
　　
　　“不行。”耶律铎扼住他的手腕:“我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你要去送死？”
　　
　　他深吸口气，声音冷硬:“绝对不行。”
　　
　　“我求你…放开我…我要去找它…”明曦挣扎着，颤声哀求:“我要去找它…”
　　
　　“你…！”耶律铎看他落泪，内心憋闷，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但仍没有放开手:“不行…我绝对不会让你去送死…”
　　
　　“耶律铎…求求你…我不能没有它…”
　　
　　那块玉…那块玉是他活下来唯一的依靠，他的灵魂、他的血液，还有他的回忆，都埋在那玉石里，他不能丢弃…无法丢弃。
　　
　　“我求求你…”
　　
　　看沙暴渐渐褪去，明曦瘫坐在地，双眼空洞:“没了…没有了…”
　　
　　他声音喑哑而绝望:“一定被…被卷走了…”
　　
　　没有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耶律铎一言不发的看着他，随后走向沙尘覆盖的地方。
　　
　　他蹲下身，一分一厘的挖，直至指甲碎裂，指尖出血，手指沾满淤血，手掌被滚烫的沙粒灼伤。
　　
　　“耶律铎…你…”明曦回过神，爬到他身边:“你的手…你快住手…不要再挖了…！”
　　
　　“快停下，快住手…！”他慌乱的摇头，想去阻止。
　　
　　在身边盘旋的罗刹亦低鸣着，冷锐的眼底倒映出主人刚毅的脸庞。
　　
　　“再挖下去，你的手就要废了…”明曦抱紧耶律铎的手臂，阻挡他的动作。
　　
　　耶律铎抿起唇，神态倔强:“你说它是你的命，我就为你把命找回来。”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这样执拗，这样坚持，这样固执…视线被泪模糊，明曦缩回手，浑身发抖。
　　
　　“找到了…！我找到了…！”耶律铎惊喜的叫喊，刨开沙子，拿起埋在深处的玉。
　　
　　“明曦，你看，我找到了。”他朗声大笑，残破的手捏紧玉石，在明曦眼前摇晃。
　　
　　“耶律铎…你是个傻子…是个傻子…”明曦泣不成声，哆嗦着重复。
　　
　　耶律铎把玉递进他手里，转过头不看他:“有些人，心甘情愿犯傻。”
　　
　　看着他的后脑勺，明曦整颗心震颤不已，他缄默的低头，收好玉佩，刚想告知他自己身中剧毒的事，沙海另一端忽地出现一支军队。
　　
　　“快…！他们在那里…！快追…！”
　　
　　“陛下有令，活抓二殿下…！一定要活的！活的…！”
　　
　　“快跑。”耶律铎率先反应过来，拉住他的手，纵身翻越沙丘，疾步狂奔。
　　
　　可奈何他们身负重伤，只能靠双脚逃命，一晃眼的功夫，就被军队团团包围。
　　
　　“二殿下，别来无恙啊…”
　　
　　为首的人翻身下骆驼，朝耶律铎拱手:“臣呼延勋，恭迎二殿下回营。”
　　
　　“二殿下？”明曦疑惑的蹙眉:“你是…”
　　
　　耶律铎把他护在身后，冷漠的眼掠过士兵携带的弓箭长刀:“你们就是这样迎接主子的？”
　　
　　呼延勋闻言低笑，抬手命手下撤剑:“是臣冒犯，还望二殿下恕罪，陛下还在大营等待，请殿下速速返回。”
　　
　　“陛下？”耶律铎再次冷笑:“弑父杀君的陛下，我这位皇兄，可真有本事。”
　　
　　“请殿下慎言。”
　　
　　“我若是不回去呢？”耶律铎不动声色的后退:“你们又待如何？”
　　
　　“那臣只能听从陛下命令，强行带走您了。”呼延勋面无表情的回到。
　　
　　“是吗…？”耶律铎边和他周璇，边背着手朝明曦暗示。
　　
　　“来人，把耶律铎给我拿下！”呼延勋看出端倪，厉声命令。
　　
　　
　　




第一百一十三章『北水』

　　间不容发，明曦回过身，使出浑身力气踹翻一名士兵，从他手里夺过短刀笔直刺出，而后拽紧骆驼缰绳。
　　
　　耶律铎双眼发亮，翻身骑上骆驼，冲他伸出手。
　　
　　“快上来…！”
　　
　　明曦回握他的手，脚底凌空，转瞬坐到他身前。
　　
　　“抓紧我。”耶律铎在他耳旁叮嘱，冲骆驼呵斥一声。
　　
　　骆驼受到惊吓，急速狂奔，把敌人远远甩在身后。
　　
　　“快…再跑快点…！”
　　
　　明曦回过头，见呼延勋等人狼狈追赶的样子，不禁笑出声。
　　
　　“你…你笑了…？”耶律铎紧盯着他，久久不能回神。　
　　
　　“小骆驼快点跑…！快…！甩开他们…！”明曦从他手里抢过缰绳，兴奋地驾驭骆驼，眼底光彩流转，十分神气。
　　
　　“好，快…！快跑…！”耶律铎附和他的话，不禁扬起唇角，露出爽朗的笑容。
　　
　　两人躲过追杀，藏身在沙丘里，皆气喘吁吁，眼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穿过这片沙漠，就是北水。”
　　
　　耶律铎取出水壶，递给明曦:“我们要先出去。”
　　
　　“你…到底是什么人？”明曦轻声问:“他们为什么叫你二殿下？”
　　
　　“我大哥…不…那个畜生，就是大邺的王。”
　　
　　“你这样辱骂自己的大哥…？”明曦浅饮一口水，微微愣神。
　　
　　“我不光要骂他，还想宰了他。”耶律铎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为什么…？现在株洲大战，你不应该去…”去帮大邺吗？
　　
　　他话没说完，就被耶律铎沉声打断:“他弑父杀君，早就不是我大哥了。”
　　
　　说到这里，他眼带惘然:“他已经变了，他被权利冲昏了头…他想杀了我。”
　　
　　霎时间，两个人都沉默了。
　　
　　“……我不该问。”明曦见他神态落寞，便把水壶还给他:“快…喝点水吧。”
　　
　　“我没事。”耶律铎不在意的笑笑，看着他的手:“你刚刚的动作不对，哪有那样杀人的？”
　　
　　“万一他提刀反杀，你躲避不及怎么办？”
　　
　　明曦听到这话，眼神很迷茫:“我…我不会用兵器…也…不懂…”
　　
　　回想方才的打斗，那股紧张和躁动又涌上心头。
　　
　　“我不敢杀人的…”
　　
　　“不敢？”耶律铎轻敲他的额头:“这种乱世，竟还有你这样的傻子…”
　　
　　“我…不杀人就是傻子么？”明曦忍不住反驳:“我只是不想残害别人的性命…”
　　
　　耶律铎闻言，脸沉了下来:“那我问你，如果有朝一日，你不得不上战场，面对敌人，你该怎么办？”
　　
　　“难道要等他们杀你？”
　　
　　“我…我不知道…”
　　
　　明曦摇头，避开他的双目:“况且，我这辈子，应该没机会去战场了…”
　　
　　耶律铎看他一阵，又轻拍他的肩:“站起来。”
　　
　　“做什么…？”
　　
　　明曦起身，见他拿出匕首，有点惧怕的问:“你干什么？”
　　
　　耶律铎不说话，他走近两步，把匕首塞给明曦，再站到他身后:“看清楚我的动作。”
　　
　　温热的呼吸散落在耳际，明曦在怔愣中被他握住手。
　　
　　对方双脚一侧，手臂施力，刀刃出鞘横扫过沙丘，动作起落间，势如破竹扬起漫天飞沙。
　　
　　“你…这是…”在他的引领下，明曦手持匕首，变换着各种招式。
　　
　　“我知道你傻。”
　　
　　刀刃回鞘，耶律铎收回手，目光阴沉:“但要学会保全自己。”
　　
　　“世道太乱，如今烽烟四起，没有抵挡的本事，怎么能行？”
　　
　　“这把刀，送你了。”
　　
　　明曦立在原地，凝视掌心的黄铜匕首，心底五味杂陈。
　　
　　“谢谢…”
　　
　　耶律铎两手叉腰，远眺辽阔的沙海:“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我们要早点找地方落脚。”
　　
　　“走吧。”他回头朝明曦挥手，肩头的罗刹也长啸一声，展翅飞往天际。
　　
　　“好…”明曦点头，跟紧他的步伐。
　　
　　雷雨交加下，天猛然转寒，自麟国北上同大邺开战，便阴雨不歇。
　　
　　距株洲百里的军营里，接连响起鼓鸣，霍临在城防巡视完毕，返回大营的途中，恰巧撞见正寻找他的秦思。
　　
　　“不在营帐里，跑出来做什么？”
　　
　　看他浑身雨水，霍临不满的斥责:“你是军师，落魄成这副样子，如何稳军心？”
　　
　　“王爷恕罪…”
　　
　　秦思拱手回话:“臣来找您，是因将领们巡防时，抓到几名蛮兵，故臣特意前来，请王爷定夺…”
　　
　　“蛮兵？”霍临眉头紧皱:“明渡在哪里？”
　　
　　“明将军昨夜前往北边探查敌情，还…没有归来。”
　　
　　“全部绞杀。”霍临淡声下令。
　　
　　“可是…可是这些蛮兵已经投降…按麟国律法…不杀俘虏…这…是否不妥…”秦思劝到。
　　
　　霍临停下脚步，转身直视他，眼神冰寒:“秦思，不要忤逆本王。”
　　
　　“可是…！”
　　
　　“秦大人，别再说了。”秦思还欲争辩，身后忽然有人阻拦住他。
　　
　　“周侍卫…”看霍临离去，他侧头低叹:“周侍卫…王爷他…”
　　
　　“秦大人再劝，王爷只会迁怒。”周康看他半晌，又问:“你可知王爷恨皇上？”
　　
　　秦思神色微变:“还请周侍卫慎言。”
　　
　　“这里就你我两人，慎言二字，未免太重。”
　　
　　周康轻笑着，在石头边坐下来:“秦大人知道四殿下么？”
　　
　　“四殿下？”秦思神思一转:“是四皇子，霍清？”
　　
　　“是。”周康点头。
　　
　　“四殿下的事，天下谁人不知。”秦思也坐到他身边，遥看簇簇烟火:“渡过北水，就是易城，当年，四殿下就是在易城自刎…”
　　
　　“你错了…四殿下并非自刎。”周康否认他的话。
　　
　　“并非自刎？”
　　
　　“我自小跟随王爷，深知他的脾性…你知道，在一众皇子里，王爷和谁的关系最融洽么？”周康反问他。
　　
　　“难道不是…五殿下霍晗？”
　　
　　“是四殿下。”周康撑开雨具，为秦思挡住冷雨:“但四殿下的性情，却和王爷截然相反。”
　　
　　“他们两人，一个是水，一个是火，可两者相融，却能拯救黎民苍生。”
　　
　　他转头看进秦思的眼:“楼老板死后，秦大人说的不错。”
　　
　　“王爷，的确是成大事的人，但他内心，缺少一种东西。”
　　
　　“缺少…什么东西？”
　　
　　“慈悲。”
　　
　　
　　
　　
　　




第一百一十四章『往事』

　　“慈悲…吗？”
　　
　　秦思默念这两字，清俊的脸在雨里略微模糊:“上位者，很少有人懂它。”
　　
　　“四殿下死的时候，只有十九岁…”
　　
　　周康低头回想:“那一年，他跟随皇上领兵北战，打到易城时，原已夺下城池胜利在望…可没想到蛮兵竟联合内应、趁夜突袭…”
　　
　　“四殿下为送皇上离开、斩断蛮兵后路，坚守易城，直到易城…沦为一座死城…”
　　
　　“那后来呢？”秦思静静地听，又轻问:“四殿下他…”
　　
　　“他被蛮兵杀了…是最残忍的死法，凌迟。”
　　
　　“什么？”秦思大骇:“周侍卫，此话不可乱讲…”
　　
　　“我没有胡言。”周康敛起眼眸，面色黯然:“当晚，蛮兵抓到四殿下后，便同皇上谈判，要求麟国割出株洲十三座城池，换四殿下的命…”
　　
　　“皇上他…没有答应，是吗？”秦思捏住衣摆，声音发抖。
　　
　　“是。”周康看他一眼，哑声回应:“王爷在皇上的寝宫外跪了三天，求皇上让他出兵，援救四殿下…”
　　
　　“皇上亦没有准许。”
　　
　　天际猛然传过惊心雷鸣，秦思指尖发抖，不觉抱紧双臂，往他身边靠近。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周康摇头:“蛮兵把四殿下押到城墙上，面对千万百姓…用利刀，一刀一刀，剐掉他的皮肉，到最后，把他的心挖出来，送到了皇上和王爷面前…”
　　
　　“什么…”听着他的话，秦思脸庞惨白:“他们…怎么敢…？”
　　
　　“那颗血淋淋的心脏…即便路途遥远，送到皇城，到皇宫时还在滴血…”
　　
　　“世人皆知四殿下是壮烈自刎，是因皇上认为，他的死有损皇家颜面，至今…连陵墓都未曾修建…”
　　
　　“四殿下…霍清的尸骨，永远留在了易城…”
　　
　　周康遥望北方，神色平静:“从那时候，王爷再没有参与过朝政…他的内心，其实比谁都痛苦…”
　　
　　“我不知多久，没见他真心笑过了…最近一次，是他让我找白梅种子…”
　　
　　“白梅…明公子？”秦思低喃着。
　　
　　“他是王爷仅剩的人性和温柔。”周康用手擦去脸庞的冷雨，声音压抑:“王爷恨蛮兵，更恨透了皇上。”
　　
　　说到此处，他扯出一抹苦笑:“可到头来，他却成了和皇上一样的人。”
　　
　　“我的话说完了，秦大人想做谁的人、该做谁的人、要做谁的人…”周康起身，把雨具递给秦思:“还是好好想想吧。”
　　
　　“我…”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雨中，秦思悄然紧握纸伞。
　　
　　白日的炙热消退，夜色下的沙海，荒芜而寂凉。
　　
　　明曦脚底的烫伤未愈，还不能走远，好在有只骆驼，能带他和耶律铎前行，两人一路向北，终于看到一间客栈。
　　
　　“你看，那是什么？”明曦指向远处的楼阁问。
　　
　　“该不会是…海市蜃楼吧？”耶律铎舔过干涸的唇，语气微带疲惫。
　　
　　“海市蜃楼？”
　　
　　看他表情疑惑，耶律铎闷笑:“海市蜃楼的意思就是，在沙漠里，你会看见最想要的东西…还有人。”
　　
　　“但那些都是虚幻的…根本不存在…”
　　
　　“虚幻…”明曦重复他的话:“难怪，我会看到他…”
　　
　　“什么？”
　　
　　“没什么…我说，这房子好像不是幻觉…”
　　
　　就在他们说话间，楼阁里陡然亮起灯火。
　　
　　“还真是。”耶律铎朗声大笑，驾驭骆驼，缓慢接近客栈。
　　
　　栓好骆驼，他们并肩走进去。
　　
　　耶律铎在店里环视一周:“有人么？”
　　
　　周边静谧无声，无人应答。
　　
　　“耶律铎…”明曦抬脚，想靠近柜台，耶律铎突然拦下他:“别动…！这里…有点诡异…”
　　
　　他伸出手去触碰桌面的茶盏:“温的，人不是刚走，就是还在这里。”
　　
　　“那…怎么办？”
　　
　　“慢慢后退。”耶律铎护住他，将匕首取出来。
　　
　　“好…”
　　
　　明曦跟他退回门槛，眼看快要退出客栈，楼上传出巨响，三个黑衣人忽然出现，手持弓箭，对准他们。
　　
　　“小心！快趴下…！”
　　
　　耶律铎抱紧明曦，将他护在身下，刚卧倒在地，冷箭就从头顶掠过。
　　
　　“混账！谁让你们放箭的！陆大人有令，要抓活的…！”
　　
　　“陆大人…”听见这个称呼，明曦心底发寒。
　　
　　“怎么？你认识他们？”耶律铎迅速翻身，带他躲进门板后。
　　
　　“我不知道…”
　　
　　“不管怎样，他们来势汹汹，还拿弓持剑…先跑再说…！”
　　
　　耶律铎透过门缝，紧盯黑衣人的动向:“听我说…一会儿我数到三，你就冲出去，骑上骆驼跑。”
　　
　　“记住，不要回头。”
　　
　　明曦扣紧木板:“那…那你呢？”
　　
　　耶律铎咧嘴轻笑:“我？我自然是跟在你身后。”
　　
　　“准备好了吗？”
　　
　　“好。”明曦担忧的看着他:“你，一定要跟上…”
　　
　　“放心吧。”耶律铎眼露精光，压低声音:“我开始数了…”
　　
　　“一、二、三——！”
　　
　　尾音刚落，明曦立即冲出去，狂奔向骆驼。
　　
　　“快…！快给我上！抓活的！一定要抓活的…！”黑衣人嘶喊着，跃过楼栏持刀追杀。
　　
　　“喂——你们的对手，可是我。”耶律铎挡在他们身前，掀翻木桌砸向为首的人。
　　
　　桌面震裂，油灯落地，在干燥的草堆蔓延，转瞬燃烧起来。
　　
　　“耶律铎…！”明曦本已逃离，回望客栈，发现里面火势通天，当即疾步返回:“耶律铎…！耶律铎你在哪里？！”
　　
　　耶律铎正同黑衣人缠斗，听到他的声音，不禁叹息:“这个傻子…”
　　
　　“耶律铎…！耶律铎你回答我…！你在哪…？！”
　　
　　四周的火越烧越旺，头顶的房梁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随时会倒塌，耶律铎见状，不敢再耽误，抬脚踹开黑衣人，拔出匕首，拼命搏斗。
　　
　　“我在这里——！”
　　
　　他刚应答明曦的叫喊，身后就倒下名黑衣人。
　　
　　耶律铎回头，正对上明曦惊慌的眼眸。
　　
　　“我…我杀人了…”
　　
　　他面色青白，手腕发抖，掌心里的刀刃上，沾满了鲜血。
　　
　　“他…他要用箭射你…我…我没有办法…”
　　
　　火海里，他的泪簌簌滚落。
　　
　　
　　
　　
　　
　　
　　
　　
　　
　　
　　
　　




第一百一十五章『易城』

　　“这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看见他的泪，耶律铎走上前，握住他的手:“不要自责…”
　　
　　明曦的手指慢慢松开，血水延指缝滴落。
　　
　　见匕首要掉落，耶律铎手掌施力，阻拦他:“你不能放下刀。”
　　
　　“你可以不用它，但不能彻底放开它。”
　　
　　“不…”明曦眼底噙泪摇头:“我不想…”
　　
　　沙漠里风势旋转，客栈很快被大火侵吞，火舌扩散到房梁上，迅速蔓延开来。
　　
　　听到头顶的响动，耶律铎急忙拉住他的手:“别说了，快逃。”
　　
　　“房梁要断了…！”
　　
　　话刚说完，上空的木桩骤然断裂，冲他们所站的位置砸来。
　　
　　“小心…！快躲开…！”他转身把明曦护在怀里，用后背挡住滚烫的燃木。
　　
　　“耶律铎…！你怎么样了…？！”
　　
　　滚滚火焰映在明曦眼里，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他不再迟疑，用力推开滚烫的木板，牢牢抓住耶律铎的手。
　　
　　“快…！这边…！”
　　
　　“好…快走…”耶律铎的背部被大火烧的血肉模糊，可这时注视着明曦的背影，浑身却充满力气。
　　
　　他们跨出房门的瞬间，身后的楼阁霎时倾塌，冲天火光，照亮了整片大漠。
　　
　　刚闻到苍凉的空气，明曦就忍不住呕吐起来，他吐的撕心裂肺，声音喑哑，到最后，竟蓦地呕出口血来。
　　
　　“明曦…！”耶律铎大惊失色，顾不及自身的伤，接住他跌倒的身体:“明曦…明曦你怎么了？”
　　
　　“耶律铎…你…”
　　
　　明曦伸出手，触碰到他背上的血后，瞪大双眼:“你快走吧…他们要抓的人…是我…很快，他们就会追来…”
　　
　　他攥住耶律铎的衣袖:“你快走，我不想…连累你…”
　　
　　“不，我不走…我不走…”
　　
　　看他口中不停涌血，耶律铎惊慌失措:“为什么？为什么这血止不住…”
　　
　　“明曦，明曦你怎么了？你回答我…回答我！”
　　
　　他低吼着，用手捧起明曦的脸:“你告诉我…你怎么了？”
　　
　　“我…活不了多久了，你带着我…没用的…”明曦轻拍他的手，紧皱眉头，神色痛苦:“我喝过…毒酒…”
　　
　　从离开皇城，他就清楚自己的命运。
　　
　　死亡，不过是早与晚的事情。
　　
　　只是，能遇到眼前的人…却在意料之外。
　　
　　“耶律铎，你知道吗？”他仰望天际的星海:“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我，我从来都没有…朋友…”
　　
　　他猛烈咳喘几声，眼神恍惚:“我婆婆说…人死后…会变作星星…”
　　
　　“不，不要说了。”
　　
　　耶律铎扶住他的肩，用刀割破自己的手腕，把伤口递到明曦唇边:“你不会有事的…”
　　
　　“快喝了它…喝了它就没事了…”
　　
　　明曦神智恍惚，因干渴下意识张开嘴，慢慢吮吸他的血液。
　　
　　“对…就是这样…别怕，你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有事…”
　　
　　伴随着越来越重的血腥气，耶律铎的脸色愈加惨白，待明曦昏过去，他亦因体力不支，倒在对方身侧。
　　
　　株洲连绵阴雨，北水薄凉，放眼眺望，浓雾萦绕群山，令十三座城池的轮廓稍稍斑驳。
　　
　　“报——王爷，大雨不断，山洪暴发，明将军被困山路途中……”
　　
　　“报——天气严寒，军中疫情频发…驻守城防的将士病倒了一半，药物、粮草所剩无几…还请王爷定夺…”
　　
　　“报——”
　　
　　“住口…！”
　　
　　霍临伏在案旁，焦躁的按压眉心。
　　
　　“王…王爷…”小兵受到惊吓，顿时不敢再报。
　　
　　“出去，叫秦思过来。”霍临朝他摆手。
　　
　　“是。”小兵抱拳躬身，赶忙去找军师。
　　
　　秦思接到通传，急忙前往营帐，掀开布帘跪地:“臣叩见王爷…”
　　
　　霍临睁开眼，看到他恭敬的模样，面色复杂:“什么时候，你和本王也生分成这样了？”
　　
　　“臣不敢。”秦思低下头:“君臣有别，眼下更身处大营，臣应当恪守礼节，为将领们做出表率。”
　　
　　“好一个表率。”霍临淡漠看着他:“起身吧。”
　　
　　“谢王爷。”
　　
　　“明渡被山洪困在北边，一时半刻不能返回，蛮兵很可能在此时，突袭我军大营，这个时候，你认为本王该怎么办？”霍临翻开桌面的地图，沉声问。
　　
　　“臣来的路上看到，布防的将士削减了一半…这么下去，若蛮兵攻过来，怕是…怕是不足抵御。”
　　
　　听过他的话，霍临颔首:“那你觉得，该北上和明渡汇合，还是按兵不动？”
　　
　　“臣…臣以为…两者都不妥…”
　　
　　“秦大人有什么高见，还是直说。”
　　
　　秦思抬起眼眸:“臣以为，该举兵迁往易城。”
　　
　　霍临的手停在半空:“你说什么？”
　　
　　秦思走近他身旁，指着地图重复。
　　
　　“易城。”
　　
　　霍临的脸色难看到极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王爷，我们别无选择。”秦思登时拂袖跪地:“城有里军需，还有大夫…最近的…就是它…”
　　
　　“够了。”霍临用手扶额:“本王知道了。”
　　
　　“王爷…”他疲惫的语气，令秦思心底发颤，面露哀痛。
　　
　　“王爷…节哀…”
　　
　　“当年…本王没机会…去那里…”霍临掩目轻笑:“如今，却是不得不去…”
　　
　　“后来，本王才知道…父皇离开易城的时候，就没打算再回头…”
　　
　　“他其实，早就决定，要舍弃四哥…”
　　
　　“可四哥…临死前，还在…还在孤军奋战…”霍临深吸口气，强压胸间的悲恸:“传本王命令，整肃军队，即刻前往易城。”
　　
　　“是。”
　　
　　人分明就在眼前，秦思却觉得他无比遥远:“山寒水冷，还请王爷千万保重身体。”
　　
　　“本王知道，你退下吧。”
　　
　　“臣，告退。”
　　
　　沙漠的夜十分漫长，明曦醒来时，四周依然昏黑，他擦掉脸庞的沙粒，看见埋头在沙堆里的耶律铎，连忙把人捞起来。
　　
　　“耶律铎…！耶律铎…！”他拍打对方的脸，触及到他的右手，记忆渐渐回笼。
　　
　　耶律铎给他…喂了自己的血。
　　
　　“耶律铎，一定要坚持住…”
　　
　　明曦扯开衣衫，手忙脚乱地捆住他的伤口。
　　
　　“怎么会…怎么会止不住…”
　　
　　见血水仍在流淌，他颤声低唤他的名字:“耶律铎，你醒醒…你快醒过来…”
　　
　　“快告诉我…怎么才能救你…”




第一百一十六章『人间』

　　“咳…水…”在他的呼唤中，耶律铎有气无力的张口，布满血污的手在半空挥动两下。
　　
　　“水…有水，还有水。”明曦在沙砾里摸索，把水壶放在他嘴边:“快…快喝水…”
　　
　　看他六神无主的样子，耶律铎不禁轻笑:“你怕什么？”
　　
　　即使口干舌燥，喉咙里似有火在燃烧，接过水壶后，他也只浅饮了两口。
　　
　　“你还笑的出来？！”明曦紧张的捏紧衣摆。
　　
　　“为什么不笑？”耶律铎查看手腕的伤口，喟叹着:“看到你没事就好，我这是放心的笑。”
　　
　　“而且，你为我哭了。”他抬眼，审视明曦的脸庞:“有没有人告诉你，不要轻易哭。”
　　
　　“没有…”明曦无措的摇头。
　　
　　耶律铎心口紧绷，不知是该喜还是忧。
　　
　　“那我现在告诉你，别随便哭。”
　　
　　哭的这么美，鲜少有人能不起歹心…他咽下即将出口的话，又询问道:“感觉身体好点了么？”
　　
　　“唔…好多了…”明曦疑惑的看他:“为什么…要喂我，喝你的血…？”
　　
　　耶律铎擦掉脸庞的血渍，凑近他耳边:“我的血里，有药性，虽然不知道你中的什么毒，但我自小喝过很多药，情急之下，只能用这招，以毒攻毒了。”
　　
　　“但这种方法，只能缓解，不能根除。”他站起身，望着明曦干净的眼眸，又来了力气:“我会带你去军营，找巫医。”
　　
　　“巫医？”
　　
　　“没错，我们大邺最好的大夫，他肯定有办法，医治你的病。”耶律铎说完，又在四周转圈寻找:“骆驼怎么不见了？”
　　
　　经他这么提醒，明曦才想起来，慌忙返回客栈时，骆驼…
　　
　　“骆驼好像…被我弄丢了…”他焦急的起身:“我这就去找…！”
　　
　　“等等。”耶律铎拉住他:“你用这双脚去找？还没找到，就要被渴死在沙漠里。”
　　
　　“那…那该怎么办？”明曦愧疚的低头:“都是我不好…”
　　
　　“我会背你走出这里。”耶律铎摇晃着水壶侧耳倾听:“这些水，应该能撑三天…”
　　
　　“可是你大哥要杀你，去战场，等于送死…”明曦担忧的看他:“我不能让你去…我是将死之人，你不必…”
　　
　　“我愿意为你冒险。”耶律铎截住他的话，在他面前蹲下:“省省力气，上来吧。”
　　
　　“你…”
　　
　　他说的轻松，明曦却明白前路有多少危险和杀机。
　　
　　“你还是走吧。”他别开眼，硬声相劝。
　　
　　“你不上来，我怎么走？”耶律铎勾起唇角，笑颜依然爽朗。
　　
　　“耶律铎…”明曦鼻间发酸，掩住双眸，才不至于落下泪来。
　　
　　“相信我，我会带你走出去。”
　　
　　看着他坚毅的背影，明曦心底泛起层层涟漪。
　　
　　原来被人真心相待，就是这种感觉么？
　　
　　“怎么了？快上来，趁我还有力气。”耶律铎温声催促。
　　
　　“……谢谢。”明曦伸手搭上他的肩。
　　
　　“扶稳了。”耶律铎咬牙忍耐浑身的疼痛，牢牢环抱他的腰身。
　　
　　“好。”
　　
　　夜风骤起，身旁的黄沙肆虐侵袭，他直迎烈风，背着明曦在沙海里行走。
　　
　　他们走了整夜，直到日头东升，耶律铎终于撑不住，跌倒在地。
　　
　　他摔倒时，不忘转头抱紧明曦，避免他磕在沙丘上。
　　
　　“耶律铎…！耶律铎你怎么样了？”明曦打开水壶，给他喂水，看见沙砾侵染的血时，立即去看耶律铎的割伤。
　　
　　“我们没有食物…水…也快没了…”耶律铎按住他的手，微弱的喘息:“在这之前，必须先找到水源。”
　　
　　看到明曦消瘦的脸、和干裂的唇，他把视线定格在罗刹身上。
　　
　　“我不喝，你快喝。”他拒绝了明曦喂水的动作，扶稳沙石站立，轻吹口哨呼唤苍鹰。
　　
　　见他拔出匕首，明曦急问:“你要做什么？”
　　
　　耶律铎擒住罗刹的翅膀，不顾苍鹰拼死挣动，艰难的回答:“杀了它，当做食物…”
　　
　　罗刹低鸣长啸着，锐利的瞳仁映出惊恐。
　　
　　“不行…！”明曦慌乱地扑过去，从他手里夺过罗刹紧护在怀里:“你怎么能杀它…！”
　　
　　千难万险，一路走来，他早就把苍鹰当做同伴，听它鸣啸，看它振翅高飞，抚摸它的翎羽，和它在沙堆里蹦跳…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不能容忍它的生命被剥夺。
　　
　　“我没有办法…”耶律铎脸色发白:“我们要补充体力，否则…会活不下去…我不能让你死…”
　　
　　他握住刀刃的手在发颤。
　　
　　“父王，它叫什么名字？”
　　
　　“它叫罗刹。”
　　
　　“罗刹？好威风的名字…”
　　
　　“是啊，铎儿要记住，我们大邺的人，以狼为尊，以鹰为天，要好好对待它…”
　　
　　罗刹，是父王送给他的八岁生辰礼，它自小跟在他身侧，从稚嫩的雏鹰，变为飞苍走黄、驰骋杀敌的好伙伴。
　　
　　而如今，罗刹是他唯一的亲人。
　　
　　“不，我不会允许你杀它。”明曦把罗刹护在怀里，连连后退。
　　
　　“生命都是平等的，我们的命，不比它高贵多少…”他轻触苍鹰的灰羽:“况且，它于我有救命之恩。”
　　
　　“我绝对不允许。”
　　
　　他坚决的目光，令耶律铎心间震颤。
　　
　　“明曦…你…”他最终放下了刀。
　　
　　罗刹躲在明曦衣襟里，瑟瑟发抖，长啸两声，有几分凄厉。
　　
　　“对不起…对不起…”匕首落地，耶律铎走近他们，轻摸罗刹的头，热泪洒落，不停地道歉。
　　
　　“耶律铎…”
　　
　　历经艰险，身负重伤，性命垂危的关头，男人也不曾流泪，可现在，竟哭的悲恸至极。
　　
　　“别哭…我们会有办法的…”明曦把罗刹放在他怀里，为他擦泪。
　　
　　“你不是说，让我相信你吗？”
　　
　　“好。”耶律铎紧抱住罗刹，见它用嘴报复般的啄自己，才破涕为笑:“我们会走出去，乖…一定会的…”
　　
　　明曦看着他们相偎，眼底有柔善的光。
　　
　　安抚完罗刹，两人重新包扎好伤口，整顿行囊，接着往北行走。
　　
　　救罗刹时，明曦根本没有思考，只是下意识的阻拦。
　　
　　再次踏上路途，在炙阳下行走，他和耶律铎口渴到近乎昏厥，此刻头顶传来鸣叫，他睁开眼，就见苍鹰叼着水壶，在给他喂水。
　　
　　万事有因必有果，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第一百一十七章『人间.2』

　　“耶律铎…！罗刹找到水了！”他爬起身，朝耶律铎轻喊。
　　
　　苍鹰浑身沙尘，羽翼沾血，不知是绕过多少地方，才寻来的清水。
　　
　　耶律铎躺在沙海里，肆意大笑着:“好，有水了…有水就好…”
　　
　　他挺直腰板坐起身，看见明曦捧着玉佩端详，喝了口水后问:“那块玉…对你很重要？”
　　
　　明曦用手把玉石表面的污渍擦干净，动作十分小心谨慎。
　　
　　“很重要。”他点点头，眼底满含眷恋。
　　
　　“它的主人呢？”耶律铎放下水壶，酸胀的情绪在心底翻涌。
　　
　　“他…在战场上。”明曦收起玉佩，眺望着北边:“他会平安的…”
　　
　　“战场？株洲？”
　　
　　“是。”
　　
　　耶律铎的神色有些复杂:“她对你…很好么？”让你能这样牵挂…
　　
　　“他脾气很怪…”明曦摇头:“我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只是一个人的时候，总会想起他。”
　　
　　“你…你别想了。”耶律铎冷哼两声:“看你现在这样子，她对你肯定不好，倘若喜欢一个人，怎么忍心他受伤。”
　　
　　“喜欢一个人，怎么忍心他受伤…？”明曦默念他的话，唇角闪过苦笑。
　　
　　“我看你啊，还是别等了。”耶律铎起身拍拍身上的沙尘:“这场仗，麟国肯定会输…”
　　
　　“为什么…？”明曦不解的望着他的背影。
　　
　　“我大哥耶律炽…他为和麟国的容亲王勾结，杀害了我父王，麟军中有奸细，蛮兵会趁机烧毁麟军的粮草，再从多方突袭，待军队土崩瓦解，容亲王就会兵变逼宫。”
　　
　　“他和耶律炽达成协定，一旦登基，会把株洲十三座城池相让…到时候，就算将军明渡有心力返回皇城支援…恐怕也要改朝换代了…”
　　
　　明曦听的脸色惊变:“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是。”耶律铎转身，伸出三根手指:“我对天起誓，我说的话，没有半分虚假。”
　　
　　他走向明曦，掀开衣袖道:“你以为我这伤怎么来的？就是听到我大哥和容亲王的亲信密谋，被他砍伤的…”
　　
　　“他怕我走漏消息，就派人追杀…所以我说啊，我大哥是个畜生…中原人也坏的很…当然…你不同…”
　　
　　他话还没说完，明曦就匆忙爬起来。
　　
　　“喂…你干什么。”耶律铎见他要走，绕到他身前:“这才休息半刻…你还能走么？”
　　
　　“我要去找他…我要去告诉他…”明曦脚步踉跄，来不及站稳，便狠狠跌倒。
　　
　　“你疯了！你现在自身都难保，还能去救谁？”耶律铎按住他的双肩。
　　
　　“我求求你…耶律铎，我要找到他…”明曦在他脚边跪下:“我只想在临死前，再见他一面…”
　　
　　“你…！”耶律铎气结:“你乱说什么…！我不会让你死。”
　　
　　“耶律铎…我求你…求求你…”明曦眼泛泪光:“只有你…能帮我…”
　　
　　看他手掌的伤裂开，血水淌在沙尘里，耶律铎百感交集:“我看你是假傻真痴。”
　　
　　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才会令他疯魔成这样子，他忿忿不平的想，心里酸疼不已。
　　
　　“走出沙漠，到北水，我会送你…”他的声音无比艰涩:“我会送你去。”
　　
　　明曦脱力般的垂下手:“谢谢你…”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耶律铎直视着他。
　　
　　“什么事？”明曦怕他反悔，急切的问。
　　
　　耶律铎撕开衣衫，握住他的手，为他细细包扎伤口。
　　
　　“好好活下去。”他哑声恳求道。
　　
　　明曦潸然泪下，干涸的唇翕动着:“你…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自从喝下那碗酒，踏进这片沙漠，他就没有想过生死，再后来遇到耶律铎，哪怕他对方以命相救，明曦也隐隐感到，他或许撑不住了。
　　
　　他不舍得让耶律铎残杀罗刹，也是怕自己死后，会没有人陪伴他。
　　
　　看见耶律铎祈求的眼神，他不忍心如实告知。
　　
　　他的双眼已逐渐模糊，可能再过一天、又或者是两天，就再也看不到他的笑了。
　　
　　“我答应你…”明曦轻握住他的手。
　　
　　耶律铎凝视着他，目光如炬:“明曦，你生得真好看，你的眼睛，像夜晚最明亮的光。”
　　
　　明曦止住眼底的泪，避开他的双目:“我们快走吧。”
　　
　　“……好。”耶律铎沉默的转头，把后背给他:“我背你，快上来。”
　　
　　明曦刚要拒绝，可看到自己残破的双脚，还是伸出手，搭上他的肩。
　　
　　边塞仍在落雨，被阴霾所笼罩的军营里，烟尘疏落，亮起晦暗的灯火，麟军连夜整顿，在凌晨十分冒着大雨出发。
　　
　　一名年轻男子悄无声息的跟在兵队后，不停张望着，像在寻找什么。
　　
　　“喂…！干什么的！”走在后方的将领见他鬼鬼祟祟，立即将其抓了出来。
　　
　　“官爷…我…我想找六王爷…”徐覆压低声音回话。
　　
　　“王爷？王爷也是你能见的？”将领来回打量他，见他衣衫褴褛，鞋子破烂，不禁更加怀疑:“更何况你身份不明，若是探子该怎么办？！”
　　
　　他拽住徐覆的衣袖，朝士兵们大喊:“来人啊，这人来路不清，先把他关起来…！”
　　
　　“是。”
　　
　　眼见要被士兵包围，徐覆急切的哀求:“官爷…我真的有要事，求见王爷…求您行行好…让我见见王爷…”
　　
　　“快，把人带下去。”那将领却不愿听他多说，向士兵们烦躁挥手:“快点，带走。”
　　
　　听到命令，四个人强行抓住徐覆的肩，将他带离军队。
　　
　　“官爷…！官爷…！我求求你们…！”徐覆瞪大眼，不停嘶喊，却阻拦不住他们的动作，只能被迫关押进囚车。
　　
　　“蛮兵的奸细千变万化，大家定要小心。”将领收回视线，转向众人嘱咐。
　　
　　“下官等明白。”士兵们齐声应答。
　　
　　“好了，继续前进。”
　　
　　见前方的队伍愈加遥远，被锁在囚车内的徐覆焦急万分。
　　
　　他要出去，要见到六王爷…唯有这样，才能洗清小少爷的冤屈。
　　
　　紧握住手边的木桩，徐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在心底筹划该如何脱身。




第一百一十八章『人间.3』

         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头顶的烈日逐渐退去灼热，明曦伏在耶律铎肩旁，在血色的暮光下，注视他带汗的脸庞。
　　
　　“耶律铎，你还是把我放下来吧…”他在男人耳旁温声劝:“我可以自己走…你的伤还在流血…”
　　
　　“不成。”耶律铎固执的摇头:“你的脚再走就废了，我没事，再支撑一会儿，说不定就能找到休息的地方…”
　　
　　明曦抿起唇角，他的脸因灼伤布满血丝，被萧瑟的风沙一吹，像被寒刀剐过，蛰的生疼。
　　
　　看到耶律铎干涸的唇，他取出水壶，递到男人脸侧:“喝口水吧…”
　　
　　“不，剩的不多，留给你。”耶律铎急喘着擦掉前额的汗水，淡声拒绝。
　　
　　听过他的话，明曦也不喝，而是把水壶收进怀中。
　　
　　透过耶律铎宽阔的肩，看到他一脚深一脚浅的在沙海里行走，明曦睁大眼，视线逐渐开始模糊，眼前的事物在不停旋转，强压眩晕带来的呕吐感。
　　
　　“明曦？明曦你怎么了？”耶律铎察觉到他的不对，立即侧头急问。
　　
　　“我…我的头好疼…”明曦的手原本环在他肩旁，此时却因头昏无力的耷拉下来。
　　
　　闻到血腥味，耶律铎才停下脚步:“明曦？！明曦你怎么了？你回答我…！快回答我…！”他急切的呼唤，蹲下身想将人放下来。
　　
　　“不，别停下来…”明曦蓦地呕出口血:“耶律铎…不要回头，不要回头看我…”
　　
　　“我求你，别回头…我们快点走好不好？”他用破碎的衣襟擦掉血水，眼带期盼:“再不快点的话…我怕…我好怕见不到他…”
　　
　　“你…”
　　
　　耶律铎不敢回头，他怕这一回头，看见他的样子，他就没办法再往下走。
　　
　　“好，我们快走…”他重新背起明曦，双脚在沙尘里留下一个个染血的印迹。
　　
　　耶律铎知道，那是身后的人呕出的血，正沿着他的衣摆，淌在沙砾中。
　　
　　“你要坚持住，知道么？”他忍住酸涩和不甘:“她一定也在等你…”
　　
　　“是吗…？”明曦怕他发现自己在咳血，忙用衣袖堵住嘴，稳住声线点头:“我知道的…耶律铎，我没事…”
　　
　　他两眼发黑，耳边的声音忽近忽远。
　　
　　“我明白，我明白…”听到他虚弱的喘息，耶律铎连忙点头:“我会带你见到她…我们再走快点…再走快一点，好不好？”
　　
　　周边荒凉静默，只能听得罗刹在煽动翅膀，还有它偶尔发出的长啸。
　　
　　明曦努力侧耳倾听，在听见苍鹰的鸣叫时，紧皱的眉头略有舒展。
　　
　　“耶律铎，我可能…快不行了…”静默良久，他才低声说。
　　
　　“不，不会的…”分明清楚他流失了多少血，耶律铎仍摇头道:“你不会有事的…”
　　
　　“你还没来的及见到她，也没有好好看过人间，怎么能离开…我不准…！我不准…！”他绝望的嘶吼，像疯了一样奔跑。
　　
　　“我们很快就会到的…很快…”
　　
　　“人间？”明曦轻念这两个字。
　　
　　“是，人间…”耶律铎含泪点头。
　　
　　“那是什么？”明曦轻问。
　　
　　自记事来，他身边只有湘婆婆，年月渐长，与钟君茗相识后，他就在等，等梅花绽放，等他终有一天会回来带他走。
　　
　　再后来呢…？霍临来到身边，他又开始等，等他回府、等他回头看自己、等他像初见时，那样亲近的叫自己小傻子。
　　
　　他这一生等的太久了，没有余力去看人间。
　　
　　“是，人间。”耶律铎强笑着，哑声回:“人间有很多好玩的东西…我告诉你，我们大邺的都城可气派了，每逢年节，老百姓们就会点祈天灯…放爆竹…”
　　
　　“还有大邺的米酒，很香甜很香甜，我幼时，父王常会带我出宫，去看祈天灯、尝米酒…”
　　
　　“漫天的灯火，可以点亮整个夜晚…”耶律铎兴奋的诉说着:“我们回去后，你一定要和我去看看…”
　　
　　听完他的形容，明曦脸上露出浅笑:“大邺一定是很美的地方…”
　　
　　“是，它很美很美…”耶律铎柔声附和。
　　
　　两人穿越过沙丘，谁都没有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明曦忽然张口。
　　
　　“耶律铎，我好像看不见了…”
　　
　　耶律铎漆黑的瞳孔发颤:“你不想和我去看天灯、吃米酒，你就直说，何必…何必说这种话来放我鸽子…”说话间，他的泪已经涌出眼眶。
　　
　　“我不会骗人。”明曦摇头:“从小就不会…”
　　
　　“小时候我婆婆怕我挨饿，就到后厨去偷东西给我吃…她怕被人发现，就教我说…要是别人问起来，咳咳…就说是我爹赏赐的饭菜…”
　　
　　“可我还来不及解释，就被下人们拖去打骂…”他捂住嘴，血丝自指缝渗出来。
　　
　　“我知道你不会骗人…”耶律铎重重地点头:“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不会骗人，更不会骗我这个蛮鞑子…”
　　
　　“可是他不知道…”明曦垂下眼:“他…他不知道…”他低声重复，面带伤色。
　　
　　“她…？她就是你想去见的人？”耶律铎追问着，背后的人却没有了反应。
　　
　　“明曦…明曦…！”他立刻把人轻放在沙面，去探他的鼻息，感到明曦尚有衰弱的呼吸，他慌忙取出水壶，把清水渡进他口中。
　　
　　“坚持住…明曦…别死…”他跪倒在地，无望的看向苍茫的沙海。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明曦两手挣动，像是在低喃什么。
　　
　　耶律铎覆在他唇边听，隐隐听到那两个字是…
　　
　　家主…
　　
　　一声声哀叫，仿佛这个称谓刻在了骨血里。
　　
　　他回过神，匆忙把明曦抱起来，用衣带紧缚在身后。
　　
　　“我带你走…我们这就走…”
　　
　　稀疏的月色下，大漠的风沙仍在扩散，他强撑疲惫的身体，带着身后的人不停前行。
　　
　　皇城三月，清明渐至，虽是三月春好杨柳处，却不复冬日年节的热闹，晨昏蒙影，株洲战役突发，令这繁华的盛京，亦笼罩在阴霾下。
　　
　　“王爷…！王爷…！”陆青跨过层层门槛，走进容亲王府主院，瞧见在屋檐下逗鸟的霍渊，赶忙走近禀报:“王爷，徐覆跑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怨语』

　　霍渊抽回手，身边的侍从连忙向他递去白帕。
　　
　　“跑了？”他缓慢擦拭手指，神态平静:“派去沙漠的人如何了？”
　　
　　“还…还暂时没有音信。”陆青低下头，拱手回话。
　　
　　“没有音信？”霍渊打量他两眼:“你还能干什么？”
　　
　　“王爷恕罪…”陆青急忙跪地。
　　
　　自皇城变天后，霍渊的性情就愈发令人猜不透，很多时候陆青会看见他独自坐着，垂眼低语，不知在念叨什么。
　　
　　偶有一次，他走近去听，才听见霍渊是在叫明公子的名字。
　　
　　“好了，起来吧。”霍渊扔开白帕:“那霍临呢？株洲如何了？”
　　
　　“株洲冷雨不断，军中多发疫病，听我们的人说，六王爷正起兵前往易城。”
　　
　　“易城？”
　　
　　霍渊微微发愣，回过神来又道:“这倒是有趣…本王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踏足易城。”
　　
　　他面带讽笑:“这次去，不知他是去打仗，还是给故人烧香…”
　　
　　陆青听过他的话，不禁皱眉:“可是王爷…我们当年做的事…这次六王爷前去…会不会…”
　　
　　霍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霍清的事除去你我，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你怕什么？”
　　
　　“况且有耶律炽在，他能否安稳归朝都是问题。”
　　
　　他眯起眼，紧盯在鸟笼里扑腾的金丝雀:“本王做过的事很多，只不过最后悔的一件，当属四弟…”
　　
　　“可惜了我那好四弟…”他略带惋惜的摇头，轻哼起小曲，提起鸟笼，缓步离开长廊。
　　
　　陆青注视着他的背影，目光又转向湖泊的倒影。
　　
　　大漠曲折北去，日近黄昏下，耶律铎疲乏的停住脚，擦掉脸庞的血痂，眺望北边的城池。
　　
　　“明曦…醒醒…！我们就快到了…”他侧头轻唤。
　　
　　“我们…到了么？”明曦睁开眼，里面一片死寂，只有伸头去听，能听见风掠过的声音。
　　
　　“我们…到哪里了？是株洲吗…？”他贴近耶律铎的肩轻问。
　　
　　“是株洲，是北水…”耶律铎激动的点头:“北水的山就在眼前，再过一日…不…半日，我们就到了…！”
　　
　　他说话间，忽地感到脸庞微凉，扭头一看，是明曦的手在轻碰他的脸颊。
　　
　　“既然快到了…就停下来休息吧…”他用衣袖帮他擦汗，动作轻柔。
　　
　　“我没事…我打小身体就很好…”耶律铎咧嘴笑着:“就算是从军打仗，我也没生过病。”
　　
　　他说完又取出水壶，把仅剩的水给明曦:“倒是你…快喝点吧…”
　　
　　“谢谢…”明曦微抿一点，不舍得再喝。
　　
　　耶律铎看他摸索着扣紧壶盖，眼睛酸涩:“明曦…”
　　
　　“什么？”明曦似乎早就适应了黑暗，他的样子很安定，除去那张煞白的脸，全然看不出他是身中剧毒的人。
　　
　　“没什么…”耶律铎抹掉眼角的泪，朝他笑:“就是想说…走出去后，你见到想见的人…可不可以，再和我回去…”
　　
　　“等我们找到巫医，你会好起来的…”他随手握住沙砾，努力使自己的语调听上去轻松点。
　　
　　明曦没有立即回答他，他空洞的眼眨两下:“耶律铎…”
　　
　　“其实这样也好…”他浅笑着摇头:“我原本还怕一看见他，我连话都不会说了…”
　　
　　“这下，看不见他…我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还是怕霍临，怕他那双怀疑的眼神，怕他见到自己就要一走了之。
　　
　　他不愿看他的背影。
　　
　　如今瞎了，他反而有了勇气。
　　
　　“她对你不好，你还要这样？！”耶律铎捏紧沙子，忍不住质问:“她究竟有哪里好了？！”
　　
　　“我不知道…”明曦茫然的张口:“我不知道他是好是坏…可他对我好时，我会当真…”
　　
　　快喝药，再不喝本王就罚你…
　　
　　要吃蜜饯？快张嘴…
　　
　　你是本王的人，心里只能想着本王…他的脸好像又出现在眼前，跋扈霸道，根本不容他反抗辩白。
　　
　　他还不知道，自己早就心有所属。
　　
　　在寺院的相逢，红绸翻飞，拿起姻缘签的那刻。
　　
　　他踹门而入，红烛绮筵，四目相对中，他的心狂烈震颤。
　　
　　他忘不了，他会当真，哪怕只是一点好。
　　
　　“明曦…明曦你别难受…”耶律铎见他发怔，急急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好…说错了话…我该骂，我该打…”他边说边扇自己的嘴。
　　
　　“没有…”明曦按住他的手:“你别这样…还是，还是说说你的事吧…”
　　
　　耶律铎停下手:“我的事？你想听什么？”
　　
　　“说什么都好…大邺、战场…我都很想听…”
　　
　　“好，那我就说给你听。”耶律铎靠近他身边:“父王在我幼时就经常说…大邺的男儿铮铮铁骨，都是善战的勇士…所以在很小，我就跟他在战场奔波…”
　　
　　他眼里有回忆，还有股愁绪:“从第一次杀人的恶心、惧怕…再到后来的麻木…”
　　
　　“你知道么？一开始我很享受那种浴血杀敌的快感…抱着要荡平中原的心上战场…”
　　
　　“你很讨厌中原人吗？”明曦截住他的话。
　　
　　“是。”耶律铎坦然的点头:“自小家国的灌输就告诉我，中原人是敌人。”
　　
　　“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明曦十分好奇。
　　
　　耶律铎缄默许久，才接着说:“只不过中原有一位我很敬佩的人。”注意到明曦疑惑的表情，他又低笑:“不是你，你是我喜欢的人。”
　　
　　“唔…谢谢…”明曦当他所说是朋友间的喜爱，于是呐呐道谢。
　　
　　“不客气。”耶律铎心底有些无奈，却也不作解释。
　　
　　“那个人，是我见过最英勇的中原人。”他慢慢描述起来:“他在战场上，几乎所向披靡，堪以用兵如神四个字形容，我第一次见他时，觉得他不该生在中原。”
　　
　　“他要是我们大邺的人，就是只乘风破浪的雄鹰…我很欣赏他。”
　　
　　听完他的话，明曦眼含向往:“是吗？有这样的人？”
　　
　　“有，尤其是他的眼睛。”耶律铎指着自己的双目:“我没见那样的眼睛。”
　　
　　“即使在杀人，还是很干净、透彻，还有悲悯…”他停顿半晌，沉声评价:“他的眼神和你很像。”
　　
　　
　　
　　




第一百二十章『无妄』

　　“只不过…”他停顿稍许，眉目透出些遗憾。
　　
　　“只不过…什么？”明曦不觉直起身，仔细去听他的话。
　　
　　“他死了。”耶律铎又坐下来，瞭望起伏的沙海:“就在一年前，我跟大军前往株洲高楼寨，大军先行，擒获了很多高楼寨的百姓…”
　　
　　“当时耶律炽放出消息，要杀光高楼寨所有人，他明明知道是陷阱，可还是来了…”
　　
　　听着他的话，明曦脸色发白，指尖在发抖:“他…他是怎么死的…？”
　　
　　“为救寨中的百姓，他带兵冲进高楼寨，在悬崖边，遭到了埋伏…”耶律铎低头去看自己的掌心:“我杀了他。”
　　
　　“从他的眼神我能看出来，他选择了最有尊严的方式，落到耶律炽的手里，会更受折磨。”
　　
　　“我杀了他。”他重复着，未曾察觉到明曦的不对。
　　
　　这个瞬间，明曦整颗心像被灌进了冷铅，全身麻木，所有的感知都消失了。
　　
　　“到最后，他有没有…有没有说什么话？”他的呼吸短促而痉挛，忍住泪轻问。
　　
　　耶律铎垂眼思索许久，扬起手里的沙子:“如果我没有记错，他念了梅花两个字…”
　　
　　“梅花，是你们中原才有的花？”他好奇的问:“梅花是什么样子？”
　　
　　明曦没有回答他，他还怀揣着最后的希望:“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会忘记他的名字。”耶律铎眼底微沉:“他是我最敬重的英雄。”
　　
　　“他叫钟君茗。”
　　
　　他叫钟君茗……
　　
　　钟君茗……
　　
　　明曦感到自己的头崩裂般剧痛，脸孔因心脏的紧缩而变得惨白。
　　
　　“钟君茗…”他的泪滚落，双肩在发抖。
　　
　　“我用剑刺穿他的胸膛时，听的很清楚，他说梅花，还有小溪…”耶律铎回想着:“我想，那一定是他最割舍不下的东西…”
　　
　　“不要再说了…！”明曦捂住头，陡然站起身，干涸的唇翕动着:“不要再说了…”
　　
　　“明曦？”耶律铎这才发现他满脸是冷汗，急忙拉住他:“明曦你怎么了？是不是体内的毒又发作了？”他慌张的递去水壶问着。
　　
　　“不…我不喝…”明曦挥开他的手，眼神涣散。
　　
　　耶律铎僵在他身边，样子十分无措:“那你还是坐下来休息吧。”
　　
　　明曦闭了闭眼:“好，既然快到了…我们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吧。”
　　
　　“听你的。”虽觉得他有点奇怪，耶律铎仍是爽朗的答应:“沙漠夜里风凉，你披上我的衣服。”他迅速脱下衣袍，抓起明曦的手，塞进他手心里。
　　
　　“这样你就不会冷了。”
　　
　　明曦揪住那件破旧的外衣，紧紧闭起双唇，克制住即将从喉咙里发出的哀叫。
　　
　　“谢谢…耶律铎…谢谢你…”
　　
　　耶律铎靠近他，目光中有关怀:“对我还这么客气？头痛的话就过来睡一阵。”他用手轻拍沙丘:“我会陪着你。”
　　
　　“……好。”明曦点点头:“明日我们就该到了…”
　　
　　“是，放心吧。”耶律铎收起匕首:“我会送你去。”
　　
　　蜿蜒的沙海里，子夜降临，听见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明曦睁开双眼，在沙子里慢慢摸索。
　　
　　终于，他摸到了耶律铎曾赠予他的匕首。
　　
　　铜色的刀鞘掉落在地，刀刃在月色下泛出冷锐的光，明曦哆嗦着拿稳它，缓慢走近睡梦中的耶律铎。
　　
　　是我杀了他。
　　
　　我用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的话历历在目，明曦握紧匕首，泪从眼里流出，他两眼发疼，在月光下，眼角渐渐涌出血水。
　　
　　他浑然不觉，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他张口，失音般的问:“为什么会是你…”
　　
　　他想为钟君茗报仇，却下不了手。
　　
　　立在沙丘上的罗刹看向他，在原地蹦跳着，轻轻低鸣两声。
　　
　　刀刃再近一寸，就能刺穿耶律铎的心脏。
　　
　　你还没有好好看过人间，怎么能死？
　　
　　我不会让你死的，坚持住…好好活下去。
　　
　　北水千里相送之情，怎敢相忘？
　　
　　明曦扔下匕首，跪伏着后退，抬手去擦脸上的血，毒性还在吞噬他的身体，他抱紧双膝，小声呜咽起来。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血泪流干，他才捡起匕首爬起身。
　　
　　“耶律铎…再见了…”他把那件外衣披在耶律铎身上，聆听周边的风声，身影逐渐消失在沙漠里。
　　
　　一路北行，鼓声响彻整座易城，经过三日，霍临所带领的大军终于抵达易城，城门打开的刹那，骑在马上的他神色凝滞，仰望着城墙发怔。
　　
　　“王爷…王爷该走了…”
　　
　　“六弟，将领们还在等着呢。”
　　
　　经秦思和霍晗的提醒，霍临才回过神，捏紧缰绳:“好，走吧。”
　　
　　军队放慢速度进城，街巷两边的百姓纷纷跪地，眼带期盼的看向他们。
　　
　　“他们这是怎么了？”看见衣衫褴褛、面容脏污的人们，霍晗皱起眉询问。
　　
　　“株洲连年打仗…北水一带的难民都到这里避难…”秦思轻声回答，不忍再看。
　　
　　“这让我想起了多年前的江东，也是这般情形，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在前方的霍临听见这话，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脸色淡漠的回过头去。
　　
　　霍晗骑马缓行到秦思身边:“我差点忘了，秦大人是从江东走出来的…”
　　
　　“臣不是走出来的…”秦思冲他浅笑:“臣是逃出来的。”
　　
　　霍晗呆了呆，轻咳两声:“是，当年江东水灾，死了不少人…”
　　
　　“娘…！我好饿…！好饿…”此刻街巷里突然传出呻吟，声音稚嫩又虚弱。
　　
　　“千万别喊…！”头发散乱、全身血污的女子急忙捂住女儿的嘴，瑟缩在角落，惊慌的看着军队:“不能让王爷听到…！”
　　
　　秦思见到这一幕，眼眶微热。
　　
　　“看来这易城是白来了。”霍晗无奈摇头:“到处都是灾民，哪里有补给、有大夫？怕是蛮兵还没来，我们就要被饿死。”
　　
　　他刚说完，就撞到了周康的马上。
　　
　　“唉？怎么回事？”霍晗连忙停下。
　　
　　“王爷命我去给孩子送吃的。”周康拿出两个馒头，径直向那女子走去。
　　
　　“六弟？”
　　
　　霍临性子向来冷漠，怎会在这个关头大发善心？
　　
　　“四殿下死在易城。”秦思遥望着霍临的背影:“这是四殿下用命守的城。”
　　
　　
　　
　　
　　
　　
　　
　　
　　
　　
　　
　　
　　
　　




第一百二十一章『清霜』

　　“是啊…是四哥守的城…”霍晗远眺山下的城镇，那里有破败的青瓦在群山中绵延。
　　
　　听见身边难民的低泣，他神态稍显复杂:“这场仗，真不知道是天灾，还是人祸…”
　　
　　“不论是天灾还是人祸，受苦的都只有百姓。”秦思策马低吓两声，跟在霍临身后。
　　
　　“快，快吃吧…”女子伸手接过馒头，小块小块的掰开，递进孩童的口中。
　　
　　周康收回目光，跟上军队。
　　
　　“这只能帮他们一时，帮不了一世。”秦思紧盯他，待他从身边走过时，忍不住开口。
　　
　　周康没有回应，只缄默的拉紧马绳，接着前行。
　　
　　军队最后方的囚车里，徐覆蜷缩着身体，面对眼前的木桩发呆，就在这时，走在他身边的士兵突然倒地，不停呕吐起来。
　　
　　“将军…！出事了！有人昏过去了…！”
　　
　　“什么？！”队伍前的将领立即冲过来，蹲下身查看士兵的情况。
　　
　　“快去找大夫…！”将领向身旁急吼。
　　
　　“可是…可是城里都是难民…现在上哪里找大夫？”士兵不知所措的低头。
　　
　　“我是大夫。”徐覆见状，立刻上前抓住木桩:“我可以救他。”
　　
　　将领回看他一眼，面色质疑:“你？”
　　
　　“我，我是大夫。”徐覆轻拍胸脯保证:“我真的可以救他。”
　　
　　“甄将军，要不就让他试试吧，今早他还治好了小人的肠澼*，他说的草药很有效。”囚车边的士兵突然劝说。
　　
　　“是吗？”甄沥沉思半晌，这才下令:“把车门打开。”
　　
　　“是。”
　　
　　有出去的机会，徐覆眼底立时充满希望。
　　
　　“好好治，患疫病的士兵还有很多。”甄沥握剑打量着他:“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招…我就…”
　　
　　“快取一点水来。”不等他说完，徐覆急声打断，从怀里取出草药，揉搓两下，敷在士兵额头前。
　　
　　“你…！你竟敢不听本将军说话…！”甄沥气的面红耳赤，正要发怒，身侧的小兵忽地叫喊:“唉？人醒了！将军，人醒了！”
　　
　　甄沥走近一看，方才昏迷的士兵果真已经清醒。
　　
　　“没想到…还真有两下子…”再看徐覆时，他的表情已微微有了变化。
　　
　　徐覆紧张的擦汗，所幸他在路途上采摘过草药，才能及时就这名士兵的性命，待人好转，他站起身叫住甄沥。
　　
　　“将军…敢问我可以去见王爷吗？”
　　
　　“不行。”甄沥很快拒绝:“先把军中的疫病治好。”
　　
　　“可是将军…”徐覆不甘的低喊。
　　
　　“可是什么！”甄沥虎目怒睁:“我等要保护王爷周全，岂是你说见就见的？！”
　　
　　“给我回去！把人治好，王爷自会见你。”
　　
　　徐覆看他态度这般坚决，生怕自己再辩驳两句，就又要被关进囚车，只能点头返回队伍。
　　
　　天边泛起鱼肚白，微红的日光，和在沙漠里行走的人相融，将他那身白衣映的鲜红。
　　
　　明曦在沙漠里走了整晚，他怕耶律铎醒来会追上，于是不敢放松的接着走，他双眼无法视物，只能侧耳听北方的风，往那个方向走。
　　
　　他的喉咙很干渴，像有把火在燃烧，黎明褪去的很快，正午十分，烈阳的光线愈加强烈，烧的他浑身发烫，脚底的烫伤被撕裂，在沙面残留下血迹。
　　
　　四周的热风在翻涌，明曦停住脚，捏紧手里的玉。
　　
　　他想，他可能真的走不到了。
　　
　　“喂…！你们看！那边有个人！”远方忽然有人在叫喊。
　　
　　明曦慌张的瞪大眼，生怕是追捕的官兵。
　　
　　他想躲，但周边无处可藏。
　　
　　他的头部嗡嗡作响，没来得及跑开，就栽倒在地。
　　
　　“真的是个人…！他受伤了…看上去像难民…”士兵蹲下身，查看明曦的情况。
　　
　　“那快带回城里吧…周侍卫说了，能救一个是一个…”
　　
　　“没错。”士兵们点头附和，取出水喂到明曦嘴边:“来，快喝点水，我们带你走…”
　　
　　“周侍卫…”明曦本想挣扎，在听见这个名字后，他来不及喝水，便昏厥过去。
　　
　　王爷带兵在易城驻扎的消息一传出，各方的难民都集中在这里，更有甚者，不辞千里，也要到易城求救。
　　
　　一座民穷财尽的城池，转瞬变作哀鸿遍野的炼狱。
　　
　　“徐大夫…！徐大夫快来…！这儿有孩子病倒了…！”
　　
　　“哎，这就来……！”徐覆背起药箱，在百姓中穿梭，奔向街巷。
　　
　　伸手搭上孩童的脉搏，他沉吟稍许，才面向士兵:“这孩子烧的很厉害…你快取些冰块来…”
　　
　　“是。”小兵应声，急冲冲的离开。
　　
　　“徐大夫…我…我会死吗？”病重的孩童轻问着，用拇指揪住徐覆的手。
　　
　　徐覆的心似是被什么东西钳住，他哑声摇头:“不会的…乖…你不会死的…”
　　
　　那双眼睛太清澈、太单纯，仿若寒冬腊月盛放的梅花，令他的心骤然闷痛。
　　
　　“谢谢徐大夫…”孩童煞白的唇翕动两下，又陷入昏睡中。
　　
　　“徐大夫…！你快来！有人吐血了…！”
　　
　　“徐大夫…！你在哪儿…！”
　　
　　徐覆满头大汗，在难民群里不停走动。
　　
　　自救治了士兵后，他便成了易城的神医。
　　
　　他曾无比向往太医院的钟鸣鼎食，也艳羡那些同窗，羡慕他们能为达官显贵瞧病，瞧得好了，就可一步登天，享尽荣华富贵。
　　
　　直至今日，他才明白，真正的病痛，在这天下，在人心。
　　
　　“多谢徐大夫…多谢徐大夫…”见孙子的高烧消退，靠在墙角的老妇跪地道谢。
　　
　　“不不不…快快请起…”徐覆连忙拉她起身。
　　
　　明曦是在这一声声徐大夫中被喊醒的，他被放在难民堆里，官兵给他塞了一碗水，便匆匆走开。
　　
　　徐大夫…？他扶稳墙面站起来，险些被绊倒。
　　
　　“没事了，按时服药，要记得别受冻…”
　　
　　熟悉的声音越来越近，明曦张了张口。
　　
　　他想叫，他的腿在痛苦抽搐着。
　　
　　在这瞬间，徐覆却和他擦肩而过。
　　
　　恐慌如潮水般淹没了他，明曦这才想起，他满脸血污，不成人样，就连眼睛也瞎了。
　　
　　徐覆认不出他了。
　　
　　注*肠澼，中医古病证名:痢疾、现代所说的拉肚子。
　　
　　
　　
　　
　　
　　
　　
　　




第一百二十二章『断雁』

　　“好在我们有徐大夫...若没有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错没错...”
　　
　　把众人的话听进耳中，徐覆转头向他们微笑时，忽然在难民群中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身影消瘦而单薄，像随时都会被风吹倒，他刚要靠近去看，脚下的老翁突然拉住他衣袖。
　　
　　“徐大夫…我的头好疼…救救我…”
　　
　　徐覆赶忙低头去查看，也就在这刹那间，再抬起头，那白衣人已经消失在街巷。
　　
　　“没事的，你这是伤寒，服过药便会无碍…”
　　
　　明曦蜷缩在墙角，用瘦弱的手攥紧衣襟，心乱的犹如一团麻绳。
　　
　　听徐覆在不远处走动，还有他对难民的轻言温语，他鼻间止不住一股酸涩。
　　
　　他很想走过去和徐覆相认，只要他开口，对方就一定能认出他，但他身中剧毒命不久矣，又这般狼狈不堪...他不敢，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徐大夫，该到吃饭的时候了…！”
　　
　　一名小兵从城墙上跑下来，朝徐覆挥手。
　　
　　“这就来…”徐覆收拾好药箱，快步走向他。
　　
　　明曦在角落里听他和士兵畅谈，神色黯淡，身体在剧烈发抖。
　　
　　他果然不该上前，徐覆的声音听上去很爽朗、自在，和在皇城里为他担心的人不一样，现在的他，充斥着活力，还很开怀。
　　
　　他贸然前去相认，只会伤害到徐覆，令他难过。
　　
　　“张将士，在下托您的事，您...在下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王爷？”
　　
　　“办好了！客气什么，都说了别叫我将士，叫我张兄就好，今夜我轮值，你换上我的衣服去王爷营帐...”
　　
　　明曦正要走，猛然听到徐覆和士兵的对话，他打颤的腿立时钉在原地，眼前一片昏黑。
　　
　　王爷...是他吗？
　　
　　他也在这里...？
　　
　　“多谢张兄，待见过六王爷，在下定请你吃酒去。”
　　
　　“哎，徐大夫别客套了，你可救过我的命...”
　　
　　他们的对话仍在继续，明曦抬手按住前额，头痛的几乎炸裂，使他的脸毫无血色。
　　
　　“好，那快去吃饭吧…兄弟们都在呢…”
　　
　　“好，张兄请。”
　　
　　眼看徐覆要走，明曦强忍住疼痛，跟在两人身后。
　　
　　他不敢靠近，一路躲闪，抻着头去寻找他们的方位，最终跟到了营帐前。
　　
　　士兵刚掀开布帘，明曦便听到营帐里其他人迎接徐覆的话，从他们的语气能知晓，徐覆在军营里很受欢迎。
　　
　　明曦瑟缩着脖颈，在帐外蹲下身。
　　
　　株洲连日阴雨，气候异常寒凉，整座易城也涌动着萧瑟的风。
　　
　　他不由的裹紧衣衫，揉搓自己被冻伤的手和脚。
　　
　　“徐大夫，你们来时后面好像跟了个人…”
　　
　　“是吗？在下前去看看…”帐内传出徐覆和士兵的对话，很快，就听有脚步声向他而来。
　　
　　明曦怕被认出，惊惶的别开脸，蜷起痉挛的双腿。
　　
　　“你在这儿做什么？你的家人呢？”徐覆贴近他轻问。
　　
　　明曦不敢张口说话，只急切的摇头，闪躲他的目光。
　　
　　“城里这样的难民多了去了，徐大夫，你帮不完的…还是回来和我们吃酒吧…！”
　　
　　营帐中的催促中止了徐覆的思绪，他抽回手，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在心底翻腾。
　　
　　“你等等…我去拿东西给你吃…”他说完便匆忙回营帐，取来个馒头递给明曦。
　　
　　明曦颤手接过馒头，堵住自己的嘴，才能将呜咽声堵在喉中。
　　
　　“眼下天寒，你还是快回家吧…”徐覆注视着他的举动，眼带怜悯的转身离去。
　　
　　家…明曦捏住那块馒头，两只手像被锉刀割开，疼到了他的心脏。
　　
　　他没有家了…沈湘、钟君茗、绯心、梅花，走出旧院的那天，他就没有家了。
　　
　　他们都不在了，又有何处是家？
　　
　　霁雨飘落，很快打湿明曦的白衣，他的泪和雨混在一起，手心里的馒头被冷雨泡的鼓胀，他却仍一口又一口的把它咽下去。
　　
　　他在营外等到天黑，营帐里终于有了动静。
　　
　　“没问题，徐大夫，你放心去。”小兵把徐覆送出来，拍拍他的肩:“况且你找王爷，是为禀报军中疫情的事，王爷不会怪罪你的…”
　　
　　“多谢张兄。”徐覆换上盔甲，朝他躬身作揖后，踏着月色匆忙远去。
　　
　　明曦见状，立即爬起来跟上他。
　　
　　他十分忐忑，一想要和霍临相见，兴奋和不安便如决堤的潮水，层层蔓延到他的心坎。
　　
　　他在徐覆后方，努力摸索着前行，听他绕过楼宇，跨过门槛，最终在主营帐外停下。
　　
　　“干什么的…！”徐覆刚靠近，士兵就怒吼一声。
　　
　　“这位兄弟，我是轮值的。”徐覆取出令牌，向他示意。
　　
　　士兵看过令牌后才放心，又交代:“好，后半夜交给你了。”而后便打着哈欠，缓步走出大营。
　　
　　夜已经深了，霍临所在的营帐依然灯火通明，徐覆迟疑半晌，鼓起勇气踏进去。
　　
　　“王爷…！草民徐覆，叩见王爷…！”
　　
　　他哆嗦着拱手，不敢抬头。
　　
　　“徐…覆…？”霍临正坐在灯下翻阅军情书，他陡然闯入，对方面上却并没有震惊的神态。
　　
　　“本王还在想，这城中盛传的徐神医究竟是何方神圣？”霍临合上书册:“原来是你。”
　　
　　仅是听着他低沉的声音，徐覆便冒出一额头的冷汗。
　　
　　“草民深夜擅闯王爷的营帐，罪该万死，请王爷恕罪——”他当即磕头，伏地认错。
　　
　　霍临的指尖敲打着桌面，响声在绰绰灯影下，教人心口发慌。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徐覆:“现下易城大夫短缺，你知道本王不会治你的罪。”
　　
　　“草民谢过王爷。”徐覆虽跪倒在地，模样却不卑不亢。
　　
　　和在沈湘墓前一样，霍临并未应允他起身:“你不枉千里，到株洲来，就是打算和本王这般一坐一跪，直到天明？”
　　
　　“不…王爷，草民是…是为小少爷的事而来。”徐覆面容坚定，掷地有声:“小少爷…小少爷他是被冤枉的…！”
　　
　　听见此言，霍临脸色有了变化，他不觉握紧扶手，眼神霎时冷了下来。
　　
　　在帐外的明曦两眼发直，屏住呼吸听徐覆的话，疼痛纷迭而出，焠的他一颗心生疼。
　　
　　那封血书早已交付，为何霍临还不肯信他？
　　
　　这一路满身风雨，他只想要个答案。
　　
　　
　　
　　
　　
　　




第一百二十三章『星移』

　　红澄灯影下，徐覆的身形略微佝偻，话音却始终坚决:“王爷，小少爷是被冤枉的，所谓毒害，皆是三殿下和孟家所为…”
　　
　　“在天牢，小少爷曾给您留下血书，恳求王爷提防，后来草民不慎把血书遗失在奸人手中，被人追杀，死里逃生之际才得知，这幕后的主使，就是三殿下…！”
　　
　　他跪伏在地，悲泣着深深叩首。
　　
　　“一纸血书，含了小少爷所有的血泪，声声啼血啊王爷…”
　　
　　“草民不远千里，追随到此，为的就是替小少爷申冤…他性情温良、仁善柔和，怎会…怎会做出投毒的事…！”
　　
　　想到不知身在何处的明曦，他不由悲恸的痛哭。
　　
　　霍临死死盯着他，衣袖里的手紧握成拳，内心像有什么东西在吞噬他，寻找着一个出口。
　　
　　过了许久，他才嗤笑:“你说的这些，你以为本王全然不知？”
　　
　　痛和悔中，他进退两难，可身为上位者，又岂能认错？
　　
　　他曾有过怀疑，但仍选择了摒弃，当晚明曦被迟九重带走，他在房里，注视着满窗喜帖静坐一夜。
　　
　　一夜过后，他忍下了所有的冲动。
　　
　　冷雨围剿着营帐，掀起满地风霜。
　　
　　在营帐外凝听的明曦面无血色，他的脚在淌血，温热的血气，给这冷寂的夜带来一丝温度。
　　
　　如同有人在抽离他的魂魄，把他的血水搅拌开来。
　　
　　徐覆踌躇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王爷…你说什么…？”
　　
　　“徐覆。”霍临叫了他的名字。
　　
　　“王爷…”徐覆惶恐的应答，僵在原地。
　　
　　“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很多时候，需要舍弃一些东西。”只见霍临拍了拍座椅扶手，他漆黑的眼底倒映出火光，阴鸷而沉痛。
　　
　　“草民…草民不明白王爷的意思…”
　　
　　霍临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这天下，在本王眼里不过是一副棋盘。”
　　
　　他用折扇指向案台上的棋局:“废子，可弃。”
　　
　　真是该死，分明想故作镇静，他的手为何会忍不住发颤，心下亦崩裂般撕痛，尤甚他在行军宴昏迷的时候。
　　
　　徐覆的唇蠕动两下:“您是说…小少爷…是被废掉的…棋子…？”
　　
　　他声音艰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还有霍渊、孟家和你…等棋局结束，终究要消失。”
　　
　　霍临硬声回应:“霍渊狼行虎顾，他的野心并非一两天，本王怎会不知？”
　　
　　“他想阴谋夺权，还没这么简单，所幸他下手早，让本王在宫中能有准备…”
　　
　　“为了权势…你就能枉顾小少爷的性命？”徐覆打断他的话，低吼着质问:“这就是你爱人的方式？”
　　
　　“有恃无恐，变本加厉的伤害他…占有他，把他变作维稳的工具，达到目的时，再丢弃他…？！”他忍不住冲上前，攥紧霍临的衣领大喊。
　　
　　“爱…？”霍临变了脸色。
　　
　　这个字眼令他利刃加身，仿若万剑穿心。
　　
　　“本王从没有爱过他。”他本该刀枪不入，此刻怎会连站都站不稳。
　　
　　他不要承认…
　　
　　像在认可自己的话一般，霍临又重复:“从来没有…”
　　
　　帐外的明曦面孔雪白，霍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如晴天霹雳，在焚烧他仅剩的残躯。
　　
　　“原来是这样…呵…原来是这样…”营帐里是徐覆颠三倒四的声音:“牺牲掉他，便能使三殿下放松警惕…原来如此…”
　　
　　千里迢迢，他在血海深渊中行走，揭开的竟是这等残忍的谜底。
　　
　　“王爷，草民不能就这么回去…”
　　
　　他不甘心…！不甘心！
　　
　　霍临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徐覆自怀里取出匕首，猛然刺向他。
　　
　　千钧一发之际，空中袭来一块石子，正中徐覆手腕，转瞬将匕首打落在地。
　　
　　“徐覆，你疯了…！你竟敢对王爷动手…！”周康冲上前，钳制住他的手腕。
　　
　　“你放开我…我要杀了他！为小少爷报仇…我要杀了他…！”徐覆泪流满面，拼死挣扎。
　　
　　周康听的微愣:“明公子？”
　　
　　这个称呼一下打开封存的记忆，令霍临的神色无比晦暗，他转过身，向周康命令:“好了，放开他吧。”
　　
　　“可是王爷...他要...”周康仍有疑虑。
　　
　　“本王说放他走。”
　　
　　“这...是。”
　　
　　徐覆的腿在发抖，他注视着霍临的背影，忽然肆声大笑:“霍临...你是个可怜虫...你是个懦夫，你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徐覆，休得在王爷面前无礼！”周康怒斥住他。
　　
　　徐覆似是在笑，神态却有股悲戚，他冷看周康一眼，掀开帐布快速远离。
　　
　　明曦拖着麻木的腿在街巷里走，他没有再听下去，他不愿再听了。
　　
　　他不该来的，这一刻，他甚至希望葬身于沙漠，便不会这样绝望。
　　
　　夜风薄凉，明曦的身体开始大幅度颤抖，前方的难民堆中灯火寥寥，他走过去，蹲坐在墙角，规避凛冽的寒风。
　　
　　他浑身疲累，却毫无睡意，只静靠着墙壁发怔。
　　
　　身边的人们和他一样，遥望漫长孤寂的夜，面容陈旧又哀痛。
　　
　　他们在想这座城，在思念死去的家人。
　　
　　而他呢？他早就没什么可想的了，唯一的念想，也被霍临斩断了...只剩清晰的疼，在粉碎他的神智。
　　
　　“喂！这是老子的地盘，你们都快给我闪开…！”昏暗的光线下，一个人驱赶着民众，打破了静谧的月夜。
　　
　　“刘钊回来了，大家快走…”百姓们互相传递消息，纷纷不敢再逗留。
　　
　　“快走，快走…”每个人的样子都很慌张，对那人避之若浼。
　　
　　明曦正要走，突然听见一声啼哭，接着就是孩童的叫喊。
　　
　　“你放开我弟弟…！你放手！你凭什么说这是你的地方…！”
　　
　　“他娘的，小娃娃，老子的名号你没听过？”
　　
　　名唤刘钊的男子破口大骂:“易城没来皇兵时，老子就是这里的一霸，你快点给老子滚开…！”
　　
　　婴孩的哭闹在街巷乍然响起，凄烈又无助。
　　
　　“他娘的，怎的这般烦，干脆摔死算了…”刘钊烦闷的低斥，抬手就要把婴孩摔在地面。
　　
　　“不，你放开他！你快放手！”孩童大惊失色，想扑上去抢夺，可奈何他身形弱小，根本没有力气和刘钊抗衡，转眼间就被对方推倒在地。
　　
　　感到兄长受了欺辱，襁褓里的婴孩更嚎哭不止，稚嫩的哭声在整条街回荡。
　　
　　“妈的…老子摔死你！”
　　
　　刘钊将婴孩举到头顶，看四周无人敢阻拦，狰狞的面目间有一丝得意。
　　
　　“住手…！”
　　
　　他正欲动手，身后忽地传来怒斥，随后刘钊便感到手掌一空。
　　
　　明曦目不能视物，也正因如此，才能判断出婴孩的具体方位，他飞快抢过孩子，护在怀中。
　　
　　“小弟…！”被打翻在地的孩童见状，赶忙爬起来查看幼弟的情况。
　　
　　“他没事…或许是饿了…”明曦轻声哄着小婴孩。
　　
　　那双柔嫩的小手，使他想起了念舢。
　　
　　小宝…不知他现在何处？好不好？还有没有再挨饿受冻？
　　
　　“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打哪来的？敢管老子的事？”刘钊见有人反抗，登时面红耳赤的大骂。
　　
　　明曦回过神，无畏的面向他:“现下战乱四起，你欺负两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空有大丈夫的皮囊，却把武力用在本族人身上，你该感到羞惭。”
　　
　　听完他的话，刘钊脸涨得通红:“你…就凭你也敢教训老子？”
　　
　　他捞起衣袖，直奔明曦而来:“我他娘的非要揍你不可…！”
　　
　　“快跑…！”孩童急忙拉住明曦的手，带他在街巷内穿梭。
　　
　　明曦没有鞋，唯有耐住剧痛和他奔跑。
　　
　　“他娘的…你有种别跑！”刘钊立即追上来。
　　
　　“快，躲在这儿！”孩童扒开稻草堆，捂住婴孩的脸，同他躲进去。
　　
　　时辰正处子夜，四下一团漆黑，因此追赶来的刘钊没有发现三人的踪迹，在草堆边焦躁的打转后，就准备离开。
　　
　　可这时，怀抱的婴孩忽然打了个嗝，像是要哭，孩童心底大惊，不知所措地去堵幼弟的嘴。
　　
　　明曦听到动静，朝他伸出手，压低嗓音:“把他给我吧…”
　　
　　“唔…好…”阿满看着身边的大哥哥，他们虽素不相识，但他莫名觉得这人好生熟悉，那眉眼处的柔善，很难不教人产生信任感。
　　
　　明曦抱住婴孩，轻柔摇晃下，小婴儿竟在他臂弯熟睡过去。
　　
　　“大哥哥…你的眼睛…？”阿满贴近他，疑惑的问:“你受伤了吗？”
　　
　　“算是吧。”明曦温声回答，又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满，多亏有大哥哥在，不然我家小弟就没命了...”阿满庆幸的叹息:“大哥哥叫什么？”
　　
　　“明曦。”
　　
　　“明大哥。”阿满打心底想与他亲近，张口就唤大哥。
　　
　　听到他的叫法，明曦也不作声，仍静默的安抚婴孩。
　　
　　“明大哥，你伤的这样严重，你…你快跟我回家吧…！”闻到他身上血腥气，阿满立刻急劝。
　　
　　“我没事…”明曦摇头:“你的家人在哪？”
　　
　　“我婆婆出去捡菜叶了，我和小弟在街边，是为了等她回来。”阿满仰望着天空:“明大哥，你说这仗要打到哪天？”
　




第一百二十四章『临风』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希望不会太久…”
　　
　　至少让他在临死前，能看到天下太平。
　　
　　明曦轻拍着婴孩的脊背，脸庞的轮廓在暗澹的夜中格外柔和，在沉寂下，他敏锐的捕捉到小婴儿吮手的声响，不禁浮出笑意。
　　
　　阿满呆望着他的眼:“明大哥，你是一个人吗？你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易城人。”
　　
　　尽管对方脸带脏污，可从他温浅的眉梢、还有沉静的气质，阿满可以判断出，他一定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而来。
　　
　　“是。”明曦把婴孩还到他怀间:“我该走了…”
　　
　　阿满一听便急了，立即抓住他的衣袖:“明大哥，你不能走…！你是我和小弟的救命恩人，你跟我回去…最起码…最起码我要给你找一双鞋…”
　　
　　“你的脚再这么走下去，会废掉的…！”阿满担忧的看着他，语气很急躁。
　　
　　“不必了…我这个样子…”明曦贴着墙壁起身:“我这个样子，没什么区别的…”
　　
　　阿满见劝不住他，急得挝耳挠腮:“不成…你走了，我和小弟怎么办？我说什么也不许你走。”
　　
　　听见他的话，明曦要迈开的脚步忽然停下:“什么…怎么办？”
　　
　　“那个人若是再来找我和小弟该怎么办？”阿满看他犹豫，心底一喜，又补充两句:“他会不会来报复我们？明大哥，我害怕…”
　　
　　明曦倒是没想到这层，听阿满苦苦哀求，他终究心软，自他手中抱过婴孩:“那…我送你们回去吧。”
　　
　　“明大哥你真好。”阿满双目发亮，登时拽紧他的衣袖，带他往右边走。
　　
　　明曦抿起唇角跟着他的脚步，跨过一个个门槛，在一处破败的小院停住。
　　
　　“这是什么味道？”他闻到了一种绵软的香气，在鼻端飘扬、分离又消散。
　　
　　“是桂花。”阿满扶着他走近树下，兴致勃勃的指向花树:“我爹娘还活着时，最喜欢酿桂花酒…以前…易城还没打仗…”
　　
　　“桂花…”明曦伸出指尖，一片花瓣飘进他掌心，那种微弱的触感，好像随时会被寒夜融化。
　　
　　“我还没见过桂花，它是什么颜色？”他问阿满。
　　
　　抱住幼弟玩耍的阿满这才想起来，眼前的人，是看不见东西的。
　　
　　“它是浅黄色。”他连忙回答:“像夕阳快落下时，最后的一缕光。”
　　
　　“是吗…”明曦弯起眉眼收回手:“你们安全了，我要走了。”
　　
　　“别…！明大哥，都到家里了，你快进来…”阿满拉紧他，大步迈向草屋。
　　
　　他这样执拗热情，明曦不想令他失望，只能被他按在木凳上，一动不动。
　　
　　“明大哥快喝水。”阿满放下幼弟，给他端茶倒水后，又跑到柜子里翻找一阵。
　　
　　“啊…找到了！”
　　
　　他欢喜的话音刚落，明曦就感到手里被塞了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他摸索着轻问。
　　
　　“是布鞋。”阿满不好意思的挠头:“是我婆婆亲手缝的…原本是给我爹穿的…可是，可是我爹他…”说到此处，他突然大哭起来:“我爹他…我爹他死在了战场上…”
　　
　　明曦轻抚那双布鞋，在上面摸到了绣花纹理，内心一片苦涩。
　　
　　“我也有个婆婆，她的针线活也很好，会缝小老虎、手帕、荷包…”
　　
　　阿满止住哭声，抽噎着问:“那…那她在哪里？为什么没和你在一起？”
　　
　　他稚嫩的言语，使明曦眼底发热。
　　
　　“她…不在了…”他垂下眼，将布鞋环抱在心口处，压抑着呜咽:“我想…我想她可能和你爹娘去了同一个地方…”
　　
　　“明大哥…”阿满擦泪的手僵在半空:“你别难过…你还有我和小弟…”
　　
　　明曦闻言摇头:“我不能留在你们身边…我会害了你们…”
　　
　　“为什么？！”阿满无措又不解的抱住他的腿:“我不要你走…！”
　　
　　“我保护不了你们。”明曦的声音微颤，以往的噩梦涌上脑海，他陡然站起来:“我真的要走了。”
　　
　　在他身边的人，都会被噩运牵连，他不愿再害人了。
　　
　　“不…不不，明大哥，你别这样说…是你救了我们…！”阿满急切否认β方火曰共氺林示区他的话:“你从那个人手里抢回了小弟，你很勇敢…你怎么会害我们…！”
　　
　　明曦来不及回应他的话，便感到头部剧痛，像有一把镰刀在切割他的经脉，使他身形微晃，险些栽倒在地。
　　
　　“明大哥！明大哥你怎么了？！”阿满看他呼吸急促，前额布满汗水的模样，立时扶他坐下来。
　　
　　“明大哥，你没事吧？”他慌乱的蜷起手，心急如焚的问。
　　
　　“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明曦淡声安慰他:“别怕…”
　　
　　“明大哥…”仿佛可以感知到他的痛苦，阿满又开始抽泣。
　　
　　“别怕…不论什么时候，都别怕…”明曦眼底闪过一丝惘然:“我以前也很害怕，不过我遇到了一个人…”
　　
　　阿满握起拳擦掉眼泪，用心的听他说。
　　
　　“他告诉我，要无畏和顽强，才能保护别人…”明曦思忖稍许，才继续道:“他教会我很多…”
　　
　　“那他肯定是个很英勇的人。”阿满的眼神十分向往。
　　
　　“是。”明曦敛起眼，想到耶律铎，他又有些怅然:“他很勇敢，是足够改变别人的那种勇敢。”
　　
　　阿满赞同的点头，稚气的脸颊有几分害羞:“明大哥，说了这么久，你肯定饿了吧？”他俯身在桌下拿出个包裹，取出块糕点塞给明曦:“快吃点东西吧…”
　　
　　“这是…？”熟悉的甜香，明曦的表情起了变化。
　　
　　“是红豆糕。”阿满用手捧着脸，眼神期待的看他:“快吃吧，我偷偷藏下的…”
　　
　　红豆糕…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得知本王要入府，是什么心情？
　　
　　喜欢本王么？
　　
　　霍临桀骜的姿态、轻佻的口吻…那块红豆糕的甜腻，他记了很久很久…让他用尽全力，不顾鲜血淋漓，也想见他最后一面。
　　
　　“明大哥，你为何不吃？”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阿满奇怪的问。
　　
　　可话刚说完，就见明曦落下泪来，泪痕打湿布鞋表面，分明仅是水渍，却叫人触目惊心。
　　
　　“我舍不得吃…”他捏紧红豆糕，低声回答。
　　
　　
　　
　　
　　
　　
　　




第一百二十五章『相见』

　　“明大哥…你…”阿满正想替他擦泪，院外忽然走进一白发老人。
　　
　　“施小满…！小满…”她的声音带了点浑浊，还有些饱经风霜的沧桑。
　　
　　“是婆婆回来了。”听见这呼唤，阿满眼睛一亮，把布巾塞进明曦手里:“明大哥，你先坐着，我去接婆婆。”
　　
　　他说完刚要抬脚走，老者已站在了门外。
　　
　　“婆婆，你回来了…！”阿满兴冲冲的扑上前，怀抱住老人。
　　
　　体会到孩童欢快的情绪，明曦心底塞满了苦涩，却也格外欣慰，他扶着桌面站起来:“我该走了…”
　　
　　施婆这才瞧见屋内还有另一人，脸色登时变得难看:“施小满，你怎么又带陌生人回来？”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许你带外人回家的吗？”她将阿满护进怀里，戒备的看向明曦。
　　
　　“不…婆婆，明大哥他是好人，他救了…”
　　
　　“什么好人坏人！”施婆遑急的低喊:“家里没有粮食了，再多一个人，你和弟弟吃什么？”
　　
　　在阿满委屈的表情下，她把菜篮子放在桌面:“婆婆我每日在菜市，要捡菜叶子到凌晨才能够咱们活下去…”
　　
　　“可是！可是明大哥真的很好…他救了小弟…！”阿满愤懑的叫喊。
　　
　　听着他们的争执，明曦疲倦的垂眼:“我该走了，阿满…谢谢你…”
　　
　　杂乱的争吵声霎时停了下来，施婆揽住孙子的肩，侧身给他让开道路。
　　
　　阿满看明曦跨出门槛，立刻想要阻拦:“明大哥…！明大哥你别走…！”
　　
　　“小满…让他走！”
　　
　　他挣扎的厉害，施婆用尽全身力气才稳住他。
　　
　　“不…！明大哥身受重伤，连眼睛…眼睛都看不到了…”施小满哭肿了眼眶，一把挥开施婆的手:“婆婆，你太狠心了！”他说着便擦掉眼泪，匆匆追上明曦的身影。
　　
　　“小满！施小满！”怕孙子出事，施婆急忙追在他身后。
　　
　　明曦摸索着门径，缓步离开小院，站在街巷边拿出那块红豆糕，手指微微蜷缩着，把甜香的糕点捧在鼻端。
　　
　　“大爷…行行好吧…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救救我…”脚边猛的有人抱住他的腿，哑声哀求着。
　　
　　明曦侧耳去听，这人气若游丝，像位风烛残年的老者。
　　
　　他犹豫稍许，还是俯身把红豆糕递给了他。
　　
　　“吃吧…”
　　
　　“多谢大爷…多谢…”
　　
　　追来的阿满望见这一幕，气喘吁吁的擦掉汗水。
　　
　　“为什么…方才明大哥还说他舍不得吃…”
　　
　　“这样的人可真是傻，宁愿舍弃自身，也不忍见旁人受苦…”施婆站在他身后，注视着明曦单薄的身形，早已凋敝的记忆又涌进脑海。
　　
　　真像…连唇角间那股倔强，都像到了极点。
　　
　　“婆婆，你怎么哭了…？”阿满扭过头，发现她泪流满面，急忙询问。
　　
　　施婆含泪摇头:“没事…”她缓声安慰孙子，又拉起他的手:“走，我们去带他回家。”
　　
　　“真的吗？！”阿满激动的跳起来。
　　
　　“真的。”施婆点点头，和他一起走上前。
　　
　　“你随老身回家吧。”
　　
　　这种熟悉的语调，使明曦热泪盈眶。
　　
　　“婆婆…？”他哑声叫道。
　　
　　“哎，孩子…好孩子…”施婆握住他的手:“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太好了明大哥，你有家了…我们就是你的家…还有小弟…”阿满雀跃的呼喊:“我们回家喽…！回家喽…！”
　　
　　“这孩子…”低头看他又蹦又跳，施婆淡笑:“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长大，真教人放心不下…”
　　
　　明曦被他们带领着返回，再踏进小院时，天色已稍稍转亮。
　　
　　“明大哥，快把鞋换上吧。”阿满手舞足蹈的围在他身侧，又把布鞋塞给他。
　　
　　“好…”明曦轻轻颔首，在他的帮衬下擦拭脚底的血水。
　　
　　正欲做饭的施婆看到他的伤，匆忙放下手里的活计，靠近他细看。
　　
　　骇心动目的伤蛰伏在手臂、脖颈还有腿上，尤其是他的双脚，像是被什么碾磨过一般，几乎不成样子，稍稍一碰，就会淌出一滩血来。
　　
　　施婆看的痛心不已，当即坐下来问:“孩子…你这是经历了什么？怎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明曦忍住疼痛，浅笑着抚慰她:“婆婆…我没事…这是在沙漠…迷路了…”
　　
　　“婆婆，明大哥还在流血，这可怎么办？”阿满俯身去看他的伤口，冲施婆急喊。
　　
　　“不怕，我这就去找药。”施婆起身走到屋外，在田地里拔下一株株草叶，而后快步回到他们身边。
　　
　　“小满，把这些药捣碎，敷在他伤口上。”
　　
　　“婆婆，这是？”阿满捏住草叶轻问。
　　
　　“是你爹以前种的，这种药可以止血…”提到离世的儿子，施婆神色略有哀伤。
　　
　　“哦，我知道了，我这就去。”阿满慌张的答应，跑进厨房便开始捣药。
　　
　　“孩子，是不是疼的厉害？”施婆温声问。
　　
　　“没事的，婆婆…”明曦下意识的应答。
　　
　　施婆哀痛的叹气，倒杯水递给他:“孩子，适才的事，你别怪老身…我也是有苦衷…株洲连年打仗，前年干旱刚过，今年阴雨不绝，洪灾又来…”
　　
　　“这城里、家中，是一点口粮都没有…有的时候，连喝水都是问题…”她面容沉痛，压低话音:“小满的母亲，就是被活活饿死的…老身…老身至今不敢告诉他…”
　　
　　“婆婆，我明白的…你放心，天亮了我就走…”明曦放下茶杯:“我其实也不愿牵累你们…”
　　
　　“不不不…”施婆急切的晃手:“老身万不是这个意思。”
　　
　　“你且安心在此处养伤，我虽是一把老骨头，但多个人，多口饭，还能支撑的住。”
　　
　　“可是…”
　　
　　“别可是了，明大哥。”捣好药的阿满走过来，笑容灿烂:“婆婆答应的事，绝对不会变卦。”
　　
　　“那…我便等等再走…”明曦思忖许久，最终答应了他们。
　　
　　“好了明大哥，你别再想要走的事了，我帮你上药。”阿满无奈的劝，低下头包扎他的烫伤。
　　
　　“谢谢阿满…”感受到他柔缓的动作，明曦轻声道谢。
　　
　　“明大哥放心，有我和婆婆在，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阿满充满自信的保证。
　　
　　
　　
　　
　　
　　
　　
　　
　　
　　
　　
　　
　　




第一百二十五章『相见』

　　“明大哥…你…”阿满正想替他擦泪，院外忽然走进一白发老人。
　　
　　“施小满…！小满…”她的声音带了点浑浊，还有些饱经风霜的沧桑。
　　
　　“是婆婆回来了。”听见这呼唤，阿满眼睛一亮，把布巾塞进明曦手里:“明大哥，你先坐着，我去接婆婆。”
　　
　　他说完刚要抬脚走，老者已站在了门外。
　　
　　“婆婆，你回来了…！”阿满兴冲冲的扑上前，怀抱住老人。
　　
　　体会到孩童欢快的情绪，明曦心底塞满了苦涩，却也格外欣慰，他扶着桌面站起来:“我该走了…”
　　
　　施婆这才瞧见屋内还有另一人，脸色登时变得难看:“施小满，你怎么又带陌生人回来？”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许你带外人回家的吗？”她将阿满护进怀里，戒备的看向明曦。
　　
　　“不…婆婆，明大哥他是好人，他救了…”
　　
　　“什么好人坏人！”施婆遑急的低喊:“家里没有粮食了，再多一个人，你和弟弟吃什么？”
　　
　　在阿满委屈的表情下，她把菜篮子放在桌面:“婆婆我每日在菜市，要捡菜叶子到凌晨才能够咱们活下去…”
　　
　　“可是！可是明大哥真的很好…他救了小弟…！”阿满愤懑的叫喊。
　　
　　听着他们的争执，明曦疲倦的垂眼:“我该走了，阿满…谢谢你…”
　　
　　杂乱的争吵声霎时停了下来，施婆揽住孙子的肩，侧身给他让开道路。
　　
　　阿满看明曦跨出门槛，立刻想要阻拦:“明大哥…！明大哥你别走…！”
　　
　　“小满…让他走！”
　　
　　他挣扎的厉害，施婆用尽全身力气才稳住他。
　　
　　“不…！明大哥身受重伤，连眼睛…眼睛都看不到了…”施小满哭肿了眼眶，一把挥开施婆的手:“婆婆，你太狠心了！”他说着便擦掉眼泪，匆匆追上明曦的身影。
　　
　　“小满！施小满！”怕孙子出事，施婆急忙追在他身后。
　　
　　明曦摸索着门径，缓步离开小院，站在街巷边拿出那块红豆糕，手指微微蜷缩着，把甜香的糕点捧在鼻端。
　　
　　“大爷…行行好吧…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救救我…”脚边猛的有人抱住他的腿，哑声哀求着。
　　
　　明曦侧耳去听，这人气若游丝，像位风烛残年的老者。
　　
　　他犹豫稍许，还是俯身把红豆糕递给了他。
　　
　　“吃吧…”
　　
　　“多谢大爷…多谢…”
　　
　　追来的阿满望见这一幕，气喘吁吁的擦掉汗水。
　　
　　“为什么…方才明大哥还说他舍不得吃…”
　　
　　“这样的人可真是傻，宁愿舍弃自身，也不忍见旁人受苦…”施婆站在他身后，注视着明曦单薄的身形，早已凋敝的记忆又涌进脑海。
　　
　　真像…连唇角间那股倔强，都像到了极点。
　　
　　“婆婆，你怎么哭了…？”阿满扭过头，发现她泪流满面，急忙询问。
　　
　　施婆含泪摇头:“没事…”她缓声安慰孙子，又拉起他的手:“走，我们去带他回家。”
　　
　　“真的吗？！”阿满激动的跳起来。
　　
　　“真的。”施婆点点头，和他一起走上前。
　　
　　“你随老身回家吧。”
　　
　　这种熟悉的语调，使明曦热泪盈眶。
　　
　　“婆婆…？”他哑声叫道。
　　
　　“哎，孩子…好孩子…”施婆握住他的手:“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太好了明大哥，你有家了…我们就是你的家…还有小弟…”阿满雀跃的呼喊:“我们回家喽…！回家喽…！”
　　
　　“这孩子…”低头看他又蹦又跳，施婆淡笑:“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长大，真教人放心不下…”
　　
　　明曦被他们带领着返回，再踏进小院时，天色已稍稍转亮。
　　
　　“明大哥，快把鞋换上吧。”阿满手舞足蹈的围在他身侧，又把布鞋塞给他。
　　
　　“好…”明曦轻轻颔首，在他的帮衬下擦拭脚底的血水。
　　
　　正欲做饭的施婆看到他的伤，匆忙放下手里的活计，靠近他细看。
　　
　　骇心动目的伤蛰伏在手臂、脖颈还有腿上，尤其是他的双脚，像是被什么碾磨过一般，几乎不成样子，稍稍一碰，就会淌出一滩血来。
　　
　　施婆看的痛心不已，当即坐下来问:“孩子…你这是经历了什么？怎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明曦忍住疼痛，浅笑着抚慰她:“婆婆…我没事…这是在沙漠…迷路了…”
　　
　　“婆婆，明大哥还在流血，这可怎么办？”阿满俯身去看他的伤口，冲施婆急喊。
　　
　　“不怕，我这就去找药。”施婆起身走到屋外，在田地里拔下一株株草叶，而后快步回到他们身边。
　　
　　“小满，把这些药捣碎，敷在他伤口上。”
　　
　　“婆婆，这是？”阿满捏住草叶轻问。
　　
　　“是你爹以前种的，这种药可以止血…”提到离世的儿子，施婆神色略有哀伤。
　　
　　“哦，我知道了，我这就去。”阿满慌张的答应，跑进厨房便开始捣药。
　　
　　“孩子，是不是疼的厉害？”施婆温声问。
　　
　　“没事的，婆婆…”明曦下意识的应答。
　　
　　施婆哀痛的叹气，倒杯水递给他:“孩子，适才的事，你别怪老身…我也是有苦衷…株洲连年打仗，前年干旱刚过，今年阴雨不绝，洪灾又来…”
　　
　　“这城里、家中，是一点口粮都没有…有的时候，连喝水都是问题…”她面容沉痛，压低话音:“小满的母亲，就是被活活饿死的…老身…老身至今不敢告诉他…”
　　
　　“婆婆，我明白的…你放心，天亮了我就走…”明曦放下茶杯:“我其实也不愿牵累你们…”
　　
　　“不不不…”施婆急切的晃手:“老身万不是这个意思。”
　　
　　“你且安心在此处养伤，我虽是一把老骨头，但多个人，多口饭，还能支撑的住。”
　　
　　“可是…”
　　
　　“别可是了，明大哥。”捣好药的阿满走过来，笑容灿烂:“婆婆答应的事，绝对不会变卦。”
　　
　　“那…我便等等再走…”明曦思忖许久，最终答应了他们。
　　
　　“好了明大哥，你别再想要走的事了，我帮你上药。”阿满无奈的劝，低下头包扎他的烫伤。
　　
　　“谢谢阿满…”感受到他柔缓的动作，明曦轻声道谢。
　　
　　“明大哥放心，有我和婆婆在，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阿满充满自信的保证。
　　
　　
　　
　　
　　
　　
　　
　　
　　
　　
　　
　　
　　




第一百二十七章『相见.2』

　　“从沙漠里来…？”霍临不敢问那个名字，这一刻，他浑身的锐气似乎都褪尽了，只剩下那把火在作怪，让他觉得难以支撑。
　　
　　“是，他告诉我，他在沙漠迷路了…”施婆提起菜篮，悲戚的轻叹:“多好的孩子啊…可惜…”
　　
　　她没有再说下去，霍临随她站起身，脚底踉跄两下。
　　
　　“甄沥…！甄沥给本王过来…”看老妇的身影渐远，霍临立即向城墙上命令。
　　
　　“王爷！王爷，臣在。”甄沥迅速跑来。
　　
　　“你去…跟紧那老妇…”霍临扶住墙壁，维持住自己的身形，哑声道:“看看她都去了哪里…”
　　
　　直面敌兵，他足够杀伐果决、亦能一马当先，但绞紧他心脏的那条线，却在此刻，让他连迈出腿的勇气都没有。
　　
　　“是。”甄沥拱手应答:“臣这就前去。”
　　
　　霍临垂下眼，朝他挥了挥手。
　　
　　甄沥见状不敢再耽误，匆忙跟上施婆。
　　
　　施婆回到小院时，见明曦房内的灯还未熄，便在桂花树下站了半晌，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谁？是施婆么？”坐在桌边的明曦微微侧耳，轻问着。
　　
　　“是。”施婆温声答应，将捡来的菜归置好后，也坐在他身边。
　　
　　“今夜真是奇怪，我回来的路上，总感觉有什么人跟着似得…”
　　
　　“有人跟着？”明曦不禁抬眸，脸色微沉:“不会是刘钊来寻仇…？”
　　
　　“不像是。”施婆苦思许久又道:“他要真来寻仇，早就该来了…罢了，这事不想了。”她说着轻拍明曦的手，到木柜前取出个包袱，放在桌上打开。
　　
　　那里面是一件青白色的衣袍，袖间绣着精细的流云，在烛光下漾出浅柔。
　　
　　“孩子，来摸摸这个。”施婆轻握住明曦的手腕，带他一起触碰衣物。
　　
　　“这是…衣服？”摸到细软的布料，明曦指尖不由瑟缩一下。
　　
　　“是老身亲手缝的。”施婆笑眯眯的颔首:“当年四殿下死活不肯收，还说什么…什么廉者，民之表也…”
　　
　　“他在易城时，哪怕军队的粮食没了，也不会搜刮半分百姓的田地…”
　　
　　她哀伤的倾吐旧事，自漫长的时代回过神来，又把衣袍披在明曦身上。
　　
　　“来，快穿上，让婆婆瞧瞧。”
　　
　　“施婆，这太贵重了…”明曦惊慌的挣动一下:“这不成的…”
　　
　　除去和霍临大婚那日，他再也没有穿过这般好的衣服，现下突然被赠送珍贵的衣袍，使他略微恐慌。
　　
　　“听话，快穿上。”施婆按住他的手:“就当做婆婆送你的见面礼。”
　　
　　“可是…”
　　
　　“别动，转过身来…”
　　
　　在施婆的坚持下，明曦系好了衣带。
　　
　　他站在烛灯旁，空寂的眼底映出火光，青衫染枯香，俊逸的眉眼似铅水般澄澈，教人全然移不开目光。
　　
　　“好…老身就知道，这身衣服一定适合你。”施婆连连夸赞，抬手悄悄抹泪。
　　
　　从明曦手足无措的举动，她能瞧出来他定是受了不少苦，心疼之余，还感到一丝庆幸。
　　
　　“我真的能穿它么？”明曦轻问。
　　
　　“能，当然能，真好看…”施婆脸上浮出宽慰的笑，后又叮嘱:“夜深了，你早点歇吧…我去陪小满。”
　　
　　“谢谢施婆…”明曦捏住衣角，神态带了点害羞。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快歇息吧…”施婆走至门前，回望他一眼，便缓慢离开房间。
　　
　　听她的脚步远去，明曦贴近窗边，怀抱起衣物，又在灯下静坐了很久、很久。
　　
　　霍临在城墙上等到半夜，终于见甄沥匆匆返回，没等他靠近，霍临便走下城墙:“怎么样？那老妇去了哪里？”
　　
　　“回禀王爷，她先去过菜市，又回了北巷的一个小院，就再没有出来。”
　　
　　“北巷？”霍临听后又急问:“哪一户？是左还是右？”
　　
　　“那里只有一处院子，看上去很破旧…许是不太有人往来。”甄沥汇报完毕，察觉到他脸色微变，又请示道:“王爷，可是要派人过去…？”
　　
　　“不，不必了。”霍临抬掌制止他的话:“你退下吧。”
　　
　　“是。”甄沥垂头作揖，缓步退离。
　　
　　霍临紧靠城墙坐下来，两眼直勾勾的看向掌心，进而死死握住那个荷包，心间起伏不定。
　　
　　黎明渐近，几缕薄雾弥漫了整座易城。
　　
　　待小院有了亮光，明曦推开房门，像往常一般去井边打水，他拎起水桶，轻车熟路的接近石井，捞起衣袖拉动井绳，聆听到潺潺水声，他嘴角上扬出一个弧度。
　　
　　他喜欢这里的井水，清澈又甘甜，会让他觉得仍身处旧院。
　　
　　打好一桶水后，明曦放下衣袖，正想回房，蓦地听身后有一声低喊。
　　
　　“明…曦…”
　　
　　这声音沙哑艰涩，使他如五雷轰顶，怔愣在原地。
　　
　　“明曦…你…你的眼睛…”看见那双死寂的眼眸，霍临胸中横生一股闷痛。
　　
　　“你的眼睛…怎么了？”他接近两步，体内的火再次疯狂灼烧，像是要烤化他的五脏六腑。
　　
　　成婚那日，他揣着一腔的愤懑，本以为明曦不过是个登不上台面的傻子，在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却陷进了一双明眸里，再也不能自拔。
　　
　　“你的眼睛怎么了？你告诉我…？告诉我…”他睁大眼，痛不欲生的低吼:“你告诉我…！告诉我…！它怎么了？！”
　　
　　“不…不要过来…”明曦双手一松，水桶砰的一声落地，在清寂的院子发出刺耳的脆响。
　　
　　水洒落一地，映出惨白的破晓。
　　
　　“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他头痛欲裂，狂乱的摇头:“别碰我…不要…”
　　
　　他不断地后退，痛苦的抱住头颅:“你是谁…！不要…不要…”
　　
　　他神智颠错，无助的呜咽着，像是从梦中惊醒，转瞬间泪如雨下。
　　
　　眼见他要跌落到井里，霍临立即上前攥住他的肩:“我是霍…不…我是钟君茗，我是钟君茗啊…你看看我…我回来了…”
　　
　　他板正明曦发抖的身体，急切的应答，妄图证实着什么。
　　
　　方才还惊惶错乱的人陡然清醒，眼底迸发出强烈的伤与恨:“不…你不是他…”
　　
　　明曦一把挥开他的手:“他已经死了…他早就死了，是你…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烽火』

　　霍临猝不及防，脚底踉跄，被他推到了一旁。
　　
　　“明曦…你…”
　　
　　他脸色卒然一变，整个人似乎苍老了许多，仿若有只无形的手，碾碎了他镇定坚硬的外壳。
　　
　　会温软地称他为家主的人，冲他露出腼腆笑容的人，在府邸彻夜等他的人…怎么会？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明曦，你告诉本王…告诉本王你的眼睛…它究竟是怎么了？”他不甘的攥紧明曦的衣袖，嘶哑的怒吼:“究竟是谁…！是谁伤了你…？！”
　　
　　他一双眼腥红，漆黑的瞳孔里是明曦痛苦的神情。
　　
　　听过他的质问，明曦消瘦的手张合两下，无力的张口:“是你…是你…”
　　
　　他缓慢退步，惧怕的瑟缩身体:“我不要见到你…不要…”
　　
　　凝望着他萧寂的眼，霍临目呲欲裂，像被什么东西深深刺痛。
　　
　　“不，不…”他惊慌的抓紧明曦的手:“你跟本王回去…本王一定要治好你的眼睛，你跟我回去…跟我回去…”他语无伦次的说着，话音被撕碎在残破的风中。
　　
　　“不…！不要碰我…”明曦躲避开他的动作:“它好不了了…它再也好不了了…”
　　
　　“王爷…放过我吧…”他哑声低喃:“明曦…明曦身上…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您了…”
　　
　　“放了我吧…”
　　
　　他现在真的很好，有施婆和阿满陪伴、有满园的蔬果、有清甜的井水…除去在夜里还会害怕、孤单，不会再有任何事可以伤害到他。
　　
　　“你叫我什么…？”霍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强烈的疼痛涌进他的心口，使他如一头困兽，踟蹰不前，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家主？
　　
　　家主便是一家之主，从此往后，本王往西，你就不能往东，本王命你跪着，你就不能站着…
　　
　　记住，你是本王的人…
　　
　　旧言旧事历历在目，现下他却像行走在雾霭中，丧失了所有感知。
　　
　　明曦苍白的双唇翕动一下:“王爷，请回吧…”
　　
　　“不…这不可能…”霍身体轻晃，几乎难以支撑。
　　
　　那般乖巧温顺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在内心反复的问，反复的想，仍然不愿松开手。
　　
　　“你是谁…！不许你欺负明大哥…！”正在此时，一个六七岁的孩童突然挡在他身前，满脸戒备的盯着他。
　　
　　“我不准你欺负他…！”
　　
　　“阿满…”明曦连忙把他揽在身后:“阿满乖…快回房里去…”
　　
　　“不，我不走…！我要保护明大哥…！”施小满拉住他的衣袖，坚定的低喊着。
　　
　　这稚嫩的童声，好似千刃剐心，让霍临险些栽倒。
　　
　　他的人，何时能轮到旁人来保护？
　　
　　“阿满…！快听话…快回去…！”明曦生怕牵连到他，低头急切催促着，面容十分担忧。
　　
　　霍临看着他，凝视着他的每一寸，把他对自己忌惮的样子也收入眼中。
　　
　　是了，还是那个明曦，是那个柔善、温良，肯为旁人受苦受难的人…但褪去了以往的胆怯，多出了果敢。
　　
　　连带着那种懵懂的情愫，也一并消失了。
　　
　　“明大哥…你为什么凶我…”阿满是头一次被他这样呵斥，一时格外委屈，竟钻到他怀里啜泣起来。
　　
　　明曦顿时心慌意乱，赶忙轻拍他的头安抚:“阿满别哭…我不是要凶你…”他柔声回答，表情很是无措。
　　
　　看见这一幕，霍临再也忍耐不住，声音霎时冷了下来:“明曦，跟本王回去。”
　　
　　他焦急的上前，不顾阿满的挣扎，粗暴的将两人分开。
　　
　　“我不准你欺负明大哥…！你住手…！你是坏人…你不要碰明大哥…！”阿满恨恨的大叫着，在他手臂上狠咬一口。
　　
　　“你给本王滚开…！”霍临暴戾的甩开他，幼小的阿满被撞在了石井边。
　　
　　听到孩童的惨叫，明曦的脸色一片惨白，立即蹲下身去摸索他。
　　
　　“阿满…阿满你怎么样了…？阿满…快回应我…”他手指发抖，声音哆嗦着。
　　
　　“小满…！小满你怎么了？”
　　
　　在房内的施婆听见动静，也飞快冲出来，看到孙子满头是血的倒在井边，她险些昏厥过去。
　　
　　阿满尚有一丝气息，他睁大眼，捏了捏明曦的手指:“明大哥…我没事…”
　　
　　“婆婆别哭…阿满不痛的…真的不痛…”
　　
　　听到此处，明曦再也止不住泪，起身面向霍临。
　　
　　“明曦…跟我走…跟我走…”对方像丢了魂魄般，一直重复着。
　　
　　“王爷，你走吧。”明曦取出匕首，拔出刀刃抵在脖颈处:“若不愿明曦以死相逼…还请王爷…走吧…”他艰难的开口，眼带决绝。
　　
　　方才的怒和妒一并窜上来，令霍临双目通红，全然失去了理智。
　　
　　眼下那明晃晃的刀子，有如一盆冷水直泼头顶，让他骤然清醒。
　　
　　“不要…！你千万别动…”霍临立刻急声阻止:“我走…我走就是了…”
　　
　　明曦眨了眨空洞的眼，眼角的泪被风干，蛰的他生疼。
　　
　　“我这就走…这就走…”
　　
　　霍临缓步后退，渐渐迈出门槛。
　　
　　听他的脚步声远离，明曦右手一松，短刀坠地，发出尖锐的响声，他脱力般的坐倒在地，久久无法回神。
　　
　　“小满…！你醒一醒…看看婆婆…”
　　
　　施婆的哭喊在耳旁惊起，明曦回过头急忙扯下衣料，为阿满扎紧伤口止血。
　　
　　“施婆，快把阿满抱回房里。”他紧张的催促道。
　　
　　施婆反应过来，当即抱起孙子冲进屋。
　　
　　明曦紧随她身后，和她一起为阿满上药，经一刻钟的时辰，阿满额前的血终于止住了。
　　
　　“施婆…是我不好…没有照看好阿满…”细听到孩童平稳的呼吸声，明曦才放下心来，神色愧疚的转向施婆。
　　
　　“孩子，这不怪你…”施婆疲惫的摇头:“那人老身识得，我前日在城墙祭奠四殿下时，同他说过两句话…”
　　
　　“没成想…没成想会发生这等事…”她哀叹一声，又忧虑的低下头。
　　
　　“施婆，我不愿连累你们…”明曦覆上她的手缓声道:“待阿满无事了，我就走。”
　　
　　“万万不可…！”施婆惊诧万分:“你的伤还没好，孤身一人怎么行？”
　　
　　“我们三个在一处，总是能相互照应。”她的态度异常坚决:“老身说什么也不会让你走。”
　　
　　
　　
　　
　　
　　




第一百二十九章『御龙』

　　明曦的神态有些为难:“施婆，我清楚他的脾性…我不能留下了，那样会害了你和阿满…”
　　
　　“不成。”听了他的话，施婆仍抓紧他不放:“你要是这么走了，老身会歉疚一辈子。”
　　
　　“可是...”
　　
　　“孩子，我只问你，那人究竟是谁？”
　　
　　不等明曦拒绝，施婆便打断他的话询问。
　　
　　“他是...”明曦静默半晌，自衣袖中取出了那块玉:“他是这块玉的主人...”
　　
　　看清玉佩上的腾龙花纹，施婆面容一沉，紧张的手心直冒冷汗:“他是...王爷？”
　　
　　“您怎会知道？”明曦一怔，讶异的问。
　　
　　“老身曾在四殿下身上见过这块玉，后来偶然得知，这是王爷们的生辰石…”
　　
　　她话说完后，两个人都缄默下来，房内突然陷入一片沉寂。
　　
　　“施婆…”
　　
　　“孩子，你听老身说。”施婆蓦地握住他的手:“他是王爷，不是我等平民百姓能开罪起的人...老身这就去收拾细软，我们明早就走。”
　　
　　明曦的手微微挣动一下，他心如乱丝，想到霍临哀恸的声音，他好似被铁链束缚着，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怎么了？你不愿走？”施婆又问了一遍。
　　
　　“不...不是...”明曦缩回手，脸带苦笑:“只是阿满也受伤了，再带上我这个瞎子，我怕会...”
　　
　　“怕会拖累我们？”施婆接过他的话，又缓声劝慰:“你不必担心小满，这孩子打小就皮实，不会有事。”
　　
　　“倒是你，老身说了，我们三个要走就一起走，要留便一起留。”
　　
　　“这...”明曦把她的话听在耳中，思虑许久才应允:“那便听您的...明日就走。”
　　
　　“好...好。”施婆仿佛就在等他这句话，匆忙前去卧房整理行囊。
　　
　　明曦听见房里的响动，手指轻抚过玉石，黯然的阖起眼眸。
　　
　　霍临跨出门槛时，天边的熹光遽然变暗，有细密的冷雨落在他脸上，他右手捏紧那个荷包，心底传来一股摧心折骨的痛，使他艰于呼吸。
　　
　　他侧头回望破败的小院，瞳孔收缩两下，最终趋于平静，向大营的方向走去。
　　
　　“王爷…！王爷您终于回来了…”
　　
　　在营帐前驻守的甄沥远远地瞧见他，连忙迎上前:“王爷一宿未归，臣担心坏了…”
　　
　　“本王没事。”霍临掀开帐布:“急成这样，是军情有变？”
　　
　　“是，明将军回营途中遭蛮兵突围，被...被困在了魏城。”
　　
　　“魏城？”霍临随手翻开地图，看了两眼后道:“魏城距易城不远，调兵过去，支援明渡。”
　　
　　“是…”甄沥躬身作揖，面上略带犹豫。
　　
　　“还有何事？”霍临烦闷的询问。
　　
　　“还有…还有军中粮草短缺，现今又阴雨不断…若蛮兵攻打过来，兵粮不足…易城…易城怕是会失守…”
　　
　　“给本王住口…！”
　　
　　甄沥的话未说完，就听砰的一声，接下来便感到头部一痛，抬手一摸，竟渗出几缕血来。
　　
　　“王爷恕罪！”瞥见地上带血的竹简，他赶忙跪地请罪。
　　
　　霍临按压着眉心，沉住腹间的怒火:“你去，派一队兵到昨夜你去过的院子，给本王严加看守，里面的人有任何动向，立刻向本王禀报。”
　　
　　“昨夜的…院子？”甄沥完全懵了，他的思绪在霍临的震怒下，已被尽数扯散，更不知怎么就从战事上跳到了严守小院。
　　
　　“还不快去。”霍临的眼底已透出一股阴鸷。
　　
　　“是…是…！臣这便命人前往。”甄沥正欲转身，霍临又叫住他。
　　
　　“等等。”
　　
　　“王爷还有何吩咐...”在他冰寒的眼神下，甄沥全身冷汗淋淋，直对着地面，不敢抬头。
　　
　　“再送些治伤的药…干净衣物，还有食粮。”霍临用指腹描摹过荷包布面，淡声下令。
　　
　　“是。”甄沥起初还当那院里的人是奸细，但见他这般慎重，登时疑惑万千，却不敢多言，只低问道:“王爷，可再有其他…吩咐？”
　　
　　“去把秦思叫过来。”
　　
　　“是。”甄沥心下一松，立即退离营帐。
　　
　　这日午后，明曦正在替阿满换药，猛然听院外传来了施婆的叫喊。
　　
　　“孩子，不好了…出事了…！”
　　
　　“怎么了？施婆…”明曦放下手里的巾帕，不明所以的走出门。
　　
　　“来了一队兵…！”施婆惊悸的低喊:“他们就围在院外…这可怎么办？”
　　
　　她的话令明曦霎时脸色苍白:“就在门外？”
　　
　　“是...这该如何是好？”施婆急得在原地直打转。
　　
　　“我去看看。”明曦缓慢靠近院门，就在他即将迈出门槛时，忽地听到刀鞘的撞击声。
　　
　　“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此院。”
　　
　　挡在他身前的士兵正颜厉色，语调极其生硬。
　　
　　“任何人不得出入？”明曦两手紧握，抬起眼眸质问:“这是私宅，里面的人是庶民，为何不得出入？”
　　
　　听到他的质疑，士兵僵着脸:“不行就是不行。”
　　
　　“你…！”明曦气的双肩发抖，还欲同他理论，施婆却猛的拉住他。
　　
　　“孩子，你跟这些兵怎么能讲得通？他们也是受人指令…”她手指绞在一处，面容很是无奈。
　　
　　就在他们相持不下之际，门外忽地走进一身穿盔甲、手持长剑的将军。
　　
　　四下打量过小院后，甄沥的虎目停在明曦身上。
　　
　　“来人，把东西抬进来。”
　　
　　他大手一挥下，便见士兵们抬着一个个箱子走进门，一下把原本不大的院落塞的满满当当。
　　
　　“这、这是要做什么？”看到木箱里的衣物和米粮，施婆惊诧的急问。
　　
　　“咳，这是王爷赏你们的，还不快谢恩？”甄沥轻咳一声，以一种傲慢的腔调应答道。
　　
　　“王爷？！”施婆表情惊变，当即开始赶人:“你们都给我出去…！出去…！”
　　
　　她厉声呵斥着，拾起脚旁的扫帚在空中挥舞，如在驱赶蚊蝇。
　　
　　甄沥见状怒不可遏:“你这老妇，王爷的赏赐，你不谢恩，还敢这般放肆…！来人，把这老婆子给我拿下…！”
　　
　　“是…！”
　　
　　士兵放下木箱，正要上前抓捕施婆，有人却定定地挡在他们面前。
　　
　　“这些东西，我们收…”明曦强压心底的酸涩，声调在颤抖:“我们收便是了。”
　　
　　
　　
　　
　　
　　
　　
　　




第一百三十章『御龙.2』

　　“这怎么能行？”施婆闻言脸色发青，拉过他压低声音道:“孩子，我们不能收。”
　　
　　身为事外人，她看的最是清楚，这些东西一旦收下，便要和官家扯上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先前商量离开的事，岂不是要化作泡影。
　　
　　听见她的话，明曦轻握她的手，温声回答:“您且安心，这些衣物食粮我们一点也不会碰，也不会吃…”
　　
　　施婆紧捏住他的手:“那…那你为何还要收下？”
　　
　　“现下战事吃紧，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中，易城里更有许多啼饥号寒的难民，我们将这些东西都分发给老百姓。”
　　
　　明曦俯身去触碰木箱，唇角浮现出笑意:“施婆，我摸到了甜瓜、还有…还有稻米…”
　　
　　“你…你这孩子，你真是…”施婆眼眶发红，不知该作何言语，唯有用衣袖去拭泪。
　　
　　明曦收回手，转向甄沥:“将军，东西我便收下了，不过我要用它们接济百姓，不知您可否通融一下，让我在院外搭建粥棚。”
　　
　　他语气虽柔和，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坚持，令常年在战场厮杀的甄沥微微一怔。
　　
　　“这…这…”他犹豫的皱起眉:“这我得请示王爷…”
　　
　　“将军。”他还没说完，便被明曦接过话头:“指挥战役本就不易，这种小事，我想就不必劳王爷挂心了。”
　　
　　“可是…”甄沥心下已经有些动摇。
　　
　　“将军！不好了！街巷里有难民动乱，打起来了！”正在此刻，门外忽地冲进一小兵，匆促跪地回禀道。
　　
　　“什么？！”甄沥眼神一凛，质问那小兵:“为何会有动乱？”
　　
　　“难民…城中难民越来越多，我们的军粮不够了…分发食物有限…”
　　
　　听他说到此处，甄沥突然抬手示意他不必再报，小兵立刻低头禁声。
　　
　　甄沥再次看向明曦:“你的要求，我可以答应，就先平息动乱吧。”
　　
　　“多谢将军。”明曦眉眼微亮，朝他露出浅笑。
　　
　　甄沥愣在原地，直到对方从他身边走过，他还未缓过神来。
　　
　　这人分明是个瞎子，怎会一笑起来，眼眸比寻常人还澄澈灼烁。
　　
　　他百思不解的挠头，转身看明曦单薄的背影，又向两个小兵下令:“去，帮他把粥棚搭起来。”
　　
　　“是。”小兵们拱手接令，立即去取竹竿，抬木桌，不消片刻，便搭起一个略微简陋的竹棚。
　　
　　施婆把这一幕幕看在眼中，轻叹两声后，回到后厨拿出煮粥的器皿，又走上前帮忙。
　　
　　院前建粥棚的消息一经传出，在街巷大闹的难民当即蜂拥而上，将院门堵的水泄不通。
　　
　　明曦双目不能视物，好在有施婆帮衬，才在半柱香的功夫间把米粥熬好。
　　
　　“这是衣物，还有些果蔬、衣物，大家都别抢，不要慌、不要急。”施婆在竹棚下高喊着，有条不紊的发放物品。
　　
　　“施婆，您还是休息一阵，去看看阿满吧…”明曦放下空碗，脸色略带疲惫。
　　
　　“不成，你一个人应付不了…”施婆瞧见他苍白的脸庞，停下手里的动作:“我看该去休息的人应该是你。”
　　
　　“我没事。”明曦缓慢递出去两碗粥，侧头安慰她。
　　
　　在院门前看守的甄沥见此，摆手叫来身边的小兵:“你，过去帮忙。”
　　
　　“是。”小兵点头，又直起身附在他耳旁。
　　
　　“王爷找我？怎么不早说？”甄沥不满的皱眉低斥。
　　
　　“小人…小人也是看将军方才在忙…”
　　
　　“好了，不用说了，我这就去。”甄沥大手一挥，撇下他直奔军营。
　　
　　他大步流星的迈进营帐时，霍临正坐在案台前书写着什么，表情透出几分凝重。
　　
　　“王爷，您找臣…”
　　
　　“来了。”霍临收起笔墨，扔给他一个竹筒:“明渡和调遣的援兵已经汇合，本王同秦思商议，命明渡不必返回了，接着领军北上癸城，清剿蛮兵。”
　　
　　“快马加鞭，传递消息。”
　　
　　甄沥慌忙接过竹筒，站直了回话:“是。”
　　
　　霍临端起茶盏，漫不经心的问:“本王叫你去送的东西，如何了？”
　　
　　“回…王爷的话…那家人不肯收…”瞥见霍临刹时冷下来的脸，他喉结滚动一下:“他们…那个瞎子，他建了粥棚，救济难民…”
　　
　　“是吗？”霍临的目光像是要吞人。
　　
　　“是…是…”甄沥全身冷汗淋淋，又俯身作揖:“是臣无能。”
　　
　　霍临砰的一声放下茶盏，憋着胸口那股气闷，眼底闪过痛楚。
　　
　　大婚当夜，明曦卧在自己脚边，满眼期待的望着整桌饭菜的模样犹在眼前，可如今，他就在身边，却不再是那个渴盼的傻子。
　　
　　“随本王去看看。”压下内心的酸涩，霍临起身掀开营帐，快步走出大营。
　　
　　甄沥不敢耽搁，立时跟在他身后。
　　
　　霍临来到小院时，天蒙蒙飘下细雨，携起了一地轻尘，他站在不远处，一眼便看到在竹棚下的人。
　　
　　那身青白色的衣袍，在淅淅雨中显得明洁温浅，纵然有多少沉渣和腐草，也不能掩去它的澄彻。
　　
　　“大家都别急，每个人都有粥喝，有甜瓜吃…”明曦捞起衣袖，小雨落在他干净的手腕上，滴进瓷碗边沿。
　　
　　霍临就这么立在那里看着他，初相识起，他就清楚这个人的样貌有多招人，而现在，他从未有这一刻，如此迫切、渴望的想要他。
　　
　　“本王从前怎么就没发现…”他哑然低喃，胸口的闷痛快要撕碎整颗心脏。
　　
　　“王爷，您怎么了？”看他面目发白，甄沥讶异的急问。
　　
　　“本王无事。”霍临的唇角在微微抖动:“回去吧。”
　　
　　“这…是。”甄沥正欲和他回营，粥棚那边却传来谩骂声。
　　
　　“他娘的，老子等了多久…！这粥还没好？！”
　　
　　“别急，大家都有…”是明曦的劝慰声。
　　
　　“老子不等了！现在就掀翻你这粥棚…！”刘钊刚要抬手，定眼一瞧:“嘿，又是你这瞎子？前日的账，老子还没和你算呢…！”
　　
　　他高声叫骂，冲上前打碎了明曦手里的碗。
　　
　　“呃啊…”瓷碗震裂，滚烫的米粥尽数溅在明曦手背上，他不由地发出一声痛吟。
　　
　　
　　
　　
　　
　　
　　
　　




第一百三十一章『御龙.3』

         看明曦被烫伤，施婆急忙将他护在身后，怒视刘钊道:“他已经把粥给你了，你还要不依不饶？”
　　
　　刘钊不耐烦的推开她:“给老子滚开，你个老婆子，敢挡老子的道，我告诉你，今日我非整死这个瞎子不可…！”他低吼着上前，想要掀翻滚烫的铜镬＊。
　　
　　街旁值守的士兵见此，立刻上前阻拦。
　　
　　“干什么的？！敢在这里闹事！”
　　
　　“快，把他给我拿下。”
　　
　　两名士兵劈头迎向刘钊，手肘一截，眼看便要将人掀翻在地，刘钊拼命反抗，抄起手边的铜勺在空中挥舞，恐吓着士兵们。
　　
　　滚热的铜勺在空中散发炙热的红光，吓得士兵纷纷退后，一时不敢动作。
　　
　　“来啊！过来啊？！”刘钊狞笑着，面目丑陋而狞恶，还夹杂着一丝逞意。
　　
　　百姓们见事态不妙，都分分后退，唯恐伤及自身，起初想镇压的士兵亦面面相看、束手无策。
　　
　　刘钊看无人敢阻拦，立时更嚣张猖狂。
　　
　　他背过身，凶横的转向明曦:“没想到啊…你这瞎子长得倒是不错，不知道老子用这玩意，在你的小脸皮上…烫上那么一烫…”
　　
　　“会是个什么光景？”他咧嘴大笑，慢步逼近。
　　
　　“你住手，你这个杂碎…败类…”施婆兢惧的瞪大眼，护紧明曦。
　　
　　“死老婆子，给老子让开…！”刘钊一脚踹开她，扯过明曦的衣襟就要上手。
　　
　    施婆撞在墙上，猝然倒地发出痛呼。
　　
　　“施婆…！施婆你怎么样了？！”明曦立即挥开刘钊的手，想去查看她的情形。
　　
　　“你他娘的还敢反抗？！”刘钊大肆咆哮着，抬手揽过明曦的肩，要继续动手。
　　
　　明曦扼住他的手腕，身形微侧，脚底施力，避开他的袭击。
　　
　　你记住了，这是我们大邺才有的招式…如果有人压制你的肩，你要这样…侧身…横手阻截他的手臂…
　　
　　耶律铎的话犹在耳畔，那时他还未失明，才会把他的教授记在心中，眼下的举动，只是下意识的行为。
　　
　　刘钊避闪不及，脚底踉跄，险些因此而跌倒。
　　
　　他不可思议地看向身前的瞎子:“你…你…！老子非宰了你不可。”
　　
　　明曦立在原处，相比于刘钊的疾言厉色，他澄澈的眉目十分镇定，就在刘钊手持铁勺冲上来的瞬间，一个冷峻的声音乍然在耳旁响起。
　　
　　“你要宰了谁？”
　　
　　听见这个男声，明曦怔愣在原地。
　　
　　“你…你他娘的是谁？快…快放开老子…！他娘的…疼…疼死我了…”刘钊龇牙咧嘴的叫嚎，一张脸涨的通红。
　　
　　“大胆！在王爷眼前也敢放肆…！”甄沥抬脚走近怒斥道。
　　
　　“王…王爷？！”刘钊心底一惊，顾不得手腕的疼痛，连忙求饶:“王爷饶命…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霍临捏住他的手，微微施力，只听咔嚓一声响，接着便是刘钊惊天动地的哭喊。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甄沥常年游走于战场，听到那声脆响后，便知霍临是将刘钊的骨头捏碎了。
　　
　　在瞧见其眼底的暴戾时，他更确定了心底的想法。
　　
　　“把他带下去，砍断双手，充军。”霍临淡漠的命令，缓慢收回手。
　　
　　刘钊早就因剧烈的疼痛不省人事，听闻到霍临的命令，连讨饶的力气都没有，只带着满脸虚汗，被士兵们拖走。
　　
　　霍临收回眼，甄沥当即递过去手帕。
　　
　　“甄将军，你手底下养的都是些什么废物？”霍临慢条斯理的擦拭手指:“连平民百姓都保护不了，朝廷的俸禄都是白给的吗？”
　　
　　他话音虽风轻云淡，却依然使甄沥大惊。
　　
　　“王爷恕罪…！是臣…是臣失职，还请王爷降罪…！”
　　
　　霍临擦完手，甩开白帕扔在地上:“本王现在没空降你的罪，去取烫伤的膏药来。”
　　
　　“是…是…！”甄沥胆战心惊的起身，匆匆前去找药。
　　
　　霍临转过头，走近在墙边站立的人。
　　
　　“明曦。”
　　
　　明曦没有应答，静默的垂下眼。
　　
　　霍临凝视着他，表情略微复杂。
　　
　　适才明曦的那一招一式，他看的一清二楚，若是以往的他，定会当是自己眼花。
　　
　　可如今，他整个人就如同被雷劈一般，好像和所有与明曦的事，都产生了难以弥补的断裂。
　　
　　那样的空隙、鸿沟，令他内心杂乱不已，胸腔间不断震颤。
　　
　　“手怎么样了？给本王看看。”他强行握住明曦的手腕，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这人的手本就消瘦，其中满是密密麻麻的疤痕，再加上新增的烫伤，霍临眼底不禁流露出深重的疼惜。
　　
　　“疼得厉害？”他问。
　　
　　明曦飞快缩回手:“王爷请回吧。”他的肩还止不住在发抖，他想克制住，但被纷杂的情绪撕的粉碎不堪。
　　
　　“你…”霍临满腹的话哽在喉中，他手掌抽搐一下，停在半空中。
　　
　　“王爷…！王爷臣找来药膏了…”
　　
　　甄沥的及时赶来，弥补了这难堪的局面。
　　
　　“王爷？”看霍临在愣神，他又低唤一声。
　　
　　“给本…不，给这位公子。”霍临原想说交给他，转念一想，明曦已拒他千里之外，因而只能改口。
　　
　　“是。”甄沥性情朴直，倒也不傻，霍临对这位公子有多上心，怕是一条街的难民都瞧得出来，他自然也不敢冒犯，低下头用双手呈上药盒。
　　
　　“公子，请。”
　　
　　明曦拉下衣袖，把伤痕隐在袖中:“多谢将军好意…我…不需要…”
　　
　　甄沥顿时僵在一旁，不知该如何是好。
　　
　　霍临瞧着他白净的脖颈、以及下颌裸露出的倔强，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他靠近前两步，在明曦耳旁压低嗓音。
　　
　　“那个老妇也摔得头破血淋，你当真不要？”
　　
　　明曦瑟缩一下身体，眉头微蹙。
　　
　　“明曦，你不要逼本王…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听到此处，明曦才抬头，寂寥的眼间浮出一缕清明。
　　
　　是了，这才是真正的霍临。
　　
　　恩威并施、唯我独尊，像他心中的一根刺，轻而易举就能挑起他的痛感，在他心口搏杀。
　　
　　注＊铜镬:意为古代煮饭用的铜锅
　　
　　
　　
　　




第一百三十二章『顺水』

　　明曦没有直面他，而是从甄沥手上取过药膏，淡然退后两步:“这药，我收…”
　　
　　“王爷和将军，请回吧。”他蹲下身扶起施婆，脸色带了些惨白，还有更多摸不透的心绪。
　　
　　霍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内心的酸涩已爆发至顶峰，他紧握起双拳，又颓然松开。
　　
　　“王爷…？王爷您还…好么？”甄沥悄声询问道。
　　
　　“本王好的很。”霍临移开眼，牙关微颤:“方才那队兵，每个人到大营领三十军棍，不要问本王为什么。”
　　
　　“是…是…”甄沥心知他正在气头上，是要出那口恶气，自然不敢有异议，只在心底为那些小兵大呼冤枉。
　　
　　“回营。”霍临冷声下令，负手离开街巷。
　　
　　甄沥远看他的背影，心下微松之际，又感到一丝纷杂。
　　
　　王爷的身形分明高大有力，如今却透出了孤寂。
　　
　　他揉一揉眼，看向街旁的兵队:“你们都在这儿，给我看好了，尤其是这院子，一刻都不得放松…！”
　　
　　“是…！”士兵列成一排，高声应答。
　　
　　甄沥来回踱步两圈，见无人闹事，才放心离开。
　　
　　施婆擦去前额的血迹，重新拿起稻米煮粥，随后拉过身边的明曦:“孩子，把守的兵越来越多…这…我们该怎么办…？”
　　
　　明曦听到她有此问，便知霍临已经离去，蓦地放下心来。
　　
　　霍临令他很焦虑，即便现今他目不能视，但只要对方一接近，他还会像往常般惊惶。
　　
　　“我们…”他迟疑稍许，温声回应:“这里人太多，我们还是夜里回去再谈…”
　　
　　“也好…”施婆闻言叹息，将米粥递给难民，再添进一些干柴，瞭望着满地星火发怔:“也不知这场仗，何日才是个头…”
　　
　　听闻她的话，明曦手底下一停，面部的轮廓在轻薄的白雾下，略显出几许模糊。
　　
　　傍晚悄至，弦月临空，街巷的百姓都各自散去，仅剩下他们两人相互帮衬，返回静寂的小院。
　　
　　绰绰烛灯下，明曦坐在桌边，渺渺灯火映出他的眸色，沉寂的灰中，夹杂几分深褐。
　　
　　“孩子，细软我都收拾妥当，明日…”施婆推开门扉，缓慢走进来。
　　
　　“明日我们就走。”明曦轻声回她，语调比上次要坚定许多。
　　
　　施婆一愣，在他身旁坐下:“这就好…就好…”
　　
　　明曦回以她一个宽慰的笑:“有您和阿满…我们还能找个僻静的院落…不会有纷争…不会被人像囚犯般看管…”
　　
　　“没错。”施婆把他的话听在耳中，大感轻松许多，一时像拉开话匣，柔声倾诉:“孩子，你是瞧不见，今日那个王爷对那恶霸下手有多重…”
　　
　　“老身可是清楚地听那恶霸的骨头都碎了…硬生生的碎了…”她扶住额头，又长叹:“那种眼神，可真不是一般人…”
　　
　　“心狠果决，还是皇亲国戚，这等人物，我们惹不起…”
　　
　　“施婆，我明白…”明曦神色迟滞，隐隐透出恻然。
　　
　　霍临的手段，他岂会不知？他不但了解，更早就亲身领会，铭记在心。
　　
　　“不过好在…我们要走了…”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轻拍施婆的手背。
　　
　　“是，是…”施婆注视他孱弱的脸庞，小心的用手擦泪:“你早些休息，老身回去了…”
　　
　　“好。”明曦颔首，待房门关闭，才熄去室内的烛火。
　　
　　风寂潇潇，夜里的军营处处显出冷落，营帐在风中猎猎作响，其间还夹杂着人的怒斥声。
　　
　　“王爷…依臣看来，那小院里的人定是奸细，不然…不然他们怎会商议要逃？”
　　
　　甄沥俯身拱手，大声请命:“臣看…臣看就该把他们捉回来，按军法…军法处置…”
　　
　　“混账东西…！”霍临抬脚踢翻案台，怒斥住他的话。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甄沥立时跪地，拳头在发颤。
　　
　　“今夜卯时＊，去把那老妇，还有那个孩子，一并带回营中扣押。”霍临的手在发抖，无法克制的抖，他按住身边的剑架，才抑制住这种暴怒和不安。
　　
　　他要跑，他要逃…这六个字在他脑袋里不停回旋，在冲刷着他仅剩的理智。
　　
　　“明曦…是你逼本王的…不要怪本王…”他捏紧剑鞘，喃喃自语。
　　
　　“王爷…？可若是…若是强行抓人…那公子以命相逼，臣等…该如何是好？”甄沥被他阴戾的模样吓得不轻，颤声询问道。
　　
　　霍临俯视着他，唇角微扬，带了刻在骨血中的倨傲:“他不会以旁人的性命做赌注，他会妥协。”
　　
　　他停顿半晌，抬眸望向营帐外:“本王等着他，等他亲自来。”
　　
　　不论何时，他都有绝对的自信，去掌控他、逼迫他。
　　
　　而这一切，都源于他对明曦的了然，这是他的筹码，也是他残存的傲慢。
　　
　　“这…臣，臣这就去…”甄沥缓缓起身，瞥见霍临眼底的痴狂后，又赶忙低下头去。
　　
　　“告诉他，本王会在这里等他。”霍临收回手，已然平定下来。
　　
　　他像一面刚毅锋芒的盔甲，还没有谁，足够击穿他。
　　
　　“是，臣告退。”甄沥躬身作揖，仓促走出营帐。
　　
　　昏黑的夜覆盖整个小院，平寂寥寥，而街巷内兵队的脚步声，却打破了这份安然。
　　
　　“搜，将那老妇，还有孩子带走。”甄沥跨进门槛，扬声下令。
　　
　　士兵们立即四散开来，打开所有房门搜查。
　　
　　尚在睡梦中的明曦陡然惊醒，手边的玉佩掉落在地，发出一声环旋的脆响。
　　
　　“施婆…？阿满？”
　　
　　一片岑寂下，没有人回应他。
　　
　　明曦翻身下床，在床底摸索一番，触及到玉块的刹那，院外忽地传来惊喊。
　　
　　“婆婆…！明大哥…！救我……！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是阿满的叫声。
　　
　　明曦心间一慌，拾起玉石冲出门外，灼热的火光，使他的脸侧在发烫。
　　
　　这个时刻，他像魂归旧院，红梅燃尽那一夜。
　　
　　“明大哥，救我…！”阿满的伤未愈，高烧刚过，此时嗓音沙哑的不成样子，听上去极其撕心。
　　
　　“阿满…”他循声走过去，一字一句的问:“将军，你为何要抓人？”
　　
　　注＊卯时:北京时间05时至07时
　　
　　
　　
　　
　　
　　
　　
　　
　　




第一百三十三章『青子吟』

　　甄沥凝视着他澄清的眼，竟会感到有点心虚，于是轻咳两下，才硬声回答:“王爷有令，要扣押院里的老妇和孩童。”
　　
　　“不配合的人，一律按照军法处置。”
　　
　　“军法…”明曦哑声重复他的话:“军法便可肆意抓捕平民？敢问将军，这是谁定下的军法？”
　　
　　“这…这自然是王爷定下的。”甄沥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有气势点，但望进那双眼中时，仍是弱了三分。
　　
　　“明大哥…救我…！我不要被他们抓走…！”阿满还在挣扎呼唤着。
　　
　　“你们放开…放开我孙儿…！”房门被粗暴的踹开，施婆被两名士兵拉到院内，看阿满被捕，前额的伤口正在淌血，登时惊惶的叫出声。
　　
　　听到他们的喊声，明曦心间一紧，立刻想靠近阻拦，却被甄沥挡了下来。
　　
　　“公子还是不必再反抗了，王爷的命令，我等定要执行。”
　　
　　刀鞘撞击的声响在空寂下格外清晰，明曦脸色微白，低声问:“你们究竟要如何？”
　　
　　他后退半步追问:“他就不怕我以死相挟？”
　　
　　甄沥仿若早就知晓他会这么说，虎目微横应答:“王爷会在大营，等公子亲自前去。”
　　
　　“至于这两个人，我便带走了。”他说着又朝士兵们挥手:“来人，带走。”
　　
　　“等等…！”匕首铜鞘落地，在月影映射下流转出凛冽的光，锐利的刀锋逼近脖颈，漾出一道冷茫。
　　
　　“将军，你若执意要带走他们，我便…自戕。”明曦的右手在发颤，话语却十足决绝。
　　
　　甄沥两脚定在地面，远看他惨白的脸，心绪竟开始动摇。
　　
　　“公子，王爷有命，我不得不从。”他定下心神，上前两步道:“你真要自戕，这老妇和孩童的性命又该如何？”
　　
　　他审视着明曦的神情，将手负在身后笃定道:“王爷说，您不会用他人的命做赌注…”他拉长语调，刻意反问:“是吗？”
　　
　　明曦手指一松，终是将刀刃放了下来。
　　
　　被钳制住的施婆见状，当即大喊道:“孩子…！快走…！不要管我们…你快走…快走啊…！”
　　
　　“施婆…我…我做不到…”明曦的眼眸黯淡下来，像被人抽去了神魄。
　　
　　“你知道的，我做不到…弃你们不顾…”他无力的低喃，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我会去…见他…求他，放了你们…”
　　
　　“明大哥…你不要求他们…！那个王爷，他就是坏人…！坏人…！”好似能感知到他的痛苦，阿满亦不平的叫嚷着。
　　
　　“阿满，照看好施婆，等我…”明曦不愿再多言，只向院外走去。
　　
　　他的步伐在昏黑的夜中异常艰难。
　　
　　甄沥盯着他的动作，冲身边的小兵命令:“你，过去帮他。”
　　
　　“是。”小兵赶忙迎上前，欲扶稳明曦虚晃的身体，却被他躲闪开。
　　
　　“不必了，我会自己走。”
　　
　　明曦跨出门槛，在四处摸索，靠紧墙角缓慢行走，将其余人的话都抛在耳后。
　　
　　他此生走过三条路，是他感到最艰难、最漫长的路。
　　
　　灯火通天的长廊、疏星伴寒风，是他饮下毒酒那夜。
　　
　　身陷囹圄，一纸血书，十里长街喧嚣怒骂，寒雨沉阁、薄衾孤枕，是他走下囚车，未等到霍临那天。
　　
　　而此刻，他压住胸口的那口腥甜，手被冰冷的墙壁剐破，血溅落在地，却再也感受不到疼痛，仅剩下绝望和惶恐。
　　
　　他一步又一步，随烈风声、号角鸣响，走到了大营。
　　
　　霍临正如甄沥所言，在营帐中等他。
　　
　　这一路无人阻拦、无人咒骂，他仍走的遍体鳞伤。
　　
　　“王爷…求王爷…放了施婆和阿满…”他跪倒在地，模糊的眼前，隐隐有一个身影。
　　
　　他来时，霍临刚理好株洲十三城的关塞节点，见他这般前来，便放下纸笔，走至他身前。
　　
　　“你终于来了。”他负手而立，神态犹然成竹在胸:“本王还以为要等到天明。”
　　
　　“求王爷，放过施婆和阿满。”明曦僵着身体，手不禁握住衣袖。
　　
　　霍临俯视着他，以一种掌控者的姿态，眼底有痴迷、占有、欲望，却没有一分怜惜。
　　
　　“站起来。”他冷声低斥，看明曦不动，他又嗤笑:“你不要再与本王玩跪地不起的把戏，你要知道，我有的是手段。”
　　
　　他冷峻的嗓音使明曦一怔，半晌后，他撑着地面起身，立在原处，面容毫无血色。
　　
　　霍临的双目掠过他的每一寸，妄图抓紧他一切情绪，终于在他空洞的眼间定格。
　　
　　“你知不知道本王这些日子，有多想你？”他的眸光陡然变得狠戾:“本王恨不能把你捆起来、锁起来。”
　　
　　他炙热的气息挥散在耳畔，令明曦仓惶退后半步。
　　
　　霍临伸手拽住他的衣襟:“怎么？你还想逃？”
　　
　　明曦一言不发，任由他在自己身上施加暴怒，他神色格外平定，像在面对一块石头。
　　
　　这显然激怒了霍临，他忍无可忍的撕开他的衣衫，他腹中的火在灼烧、延伸，可在看见对方身上的伤疤后，又蓦然清醒。
　　
　　“王爷要如何，明曦都会…服从…”前襟被撕裂的刹那，明曦闭上眼眸，垂下双手，仿佛在静待一场献祭。
　　
　　“本王现在不会要你。”霍临忽地松开手，将下颌抵在明曦肩旁:“本王要医好你的眼睛，让你亲眼看着，我再次得到你。”
　　
　　他的话让明曦浑身惊颤，瘦弱的胸膛起伏不定，脸色灰败，似被利刃搅的翻腾血海。
　　
　　阿满说的没错，这个人多坏啊…可以轻易摒弃，再用伪善去拼凑裂痕，消磨他的勇气，最终，还要以羞辱的方式，侵占他的全部。
　　
　　他从不曾改变一丝一毫。
　　
　　“明曦已听从王爷的话…前…前来…”他低下头哑声道:“恳请…王爷…放了他们…”
　　
　　“他们？”霍临刚消匿的火翻涌而上:“明曦，本王不明白…为何谁都能在你心中留有余地，偏偏…偏偏本王不行？”
　　
　　他钳住明曦的下颌，嘶声质问。
　　
　　“回答我。”
　　
　　明曦没有回应，他的眼寂寥、晦暗，许久，他才深深吸气直对霍临:“王爷，不论何时，明曦要你记住，是你…先不要我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浅酒』

　　他的话好似一记重锤，令霍临脸色骤变，那份镇定蓦然坍塌，显出一丝裂痕。
　　
　　“明曦，你…”他眼中神绪一沉，缄默的拉过明曦的手。
　　
　　“你的手…”
　　
　　大婚那夜，他曾鄙夷过这双手，说它生的粗糙丑陋，如今这手旧痕未愈，又增新伤，瞧起来倒是比以往更难看了些。
　　
　　刚被他触碰，明曦便不觉的缩回手。
　　
　　“还请王爷…自重…”他的声音几不可闻，带了往常的卑微，还有丝隐默的怨恨。
　　
　　“本王…你在街巷忙了一天，该休息了。”霍临原想问他被流放的经历，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出不了口。
　　
　　“谢王爷关怀。”明曦仍是不痛不痒的回应，孱弱的脸异常苍白。
　　
　　“天快亮了，你同本王一并用膳后，便在营帐内就寝。”
　　
　　明曦没有答应他，在凄静的空气中，霍临类似于弥补的举动，更透出一丝狼狈。
　　
　　“怎么不说话？是对本王的安排不满？”霍临皱起眉，尽力放缓语气。
　　
　　“明曦不敢…谢王爷。”
　　
　　天恩雷霆，好与坏，又有何分别，既是他所言所赐，旁人就只有收受的权利。
　　
　　“那便好。”霍临冷看他的眉眼，向帐外扬声道:“来人，传膳。”
　　
　　“是。”值守的小兵匆匆前往伙房＊，不消片刻，两名士兵快步前来，将早膳摆放在案台上。
　　
　　“都退下吧，帐外不必看守了。”霍临下令后，率先坐下来，注视着站立的人:“还愣着做什么？吃饭。”
　　
　　他拿起碗筷盛汤，看似不经意的举动，却带了些细致。
　　
　　“军中条件有限，没有好的饭菜，比不得在王府…”话说到此处，霍临突然止住声音。
　　
　　他望向面前消瘦的人，恍惚想起，哪怕是在将军府，又或是王府，这人也不曾吃过一顿安生的饭。
　　
　　“好了，坐下。”他不敢再说，怕自己的情绪会全然崩盘，摔得粉身碎骨。
　　
　　明曦顺从的坐在他身旁，像跟脱线的木偶，静默的令人发怵。
　　
　　霍临把瓷碗放在他唇边，执起勺子低声道:“本王喂你，像…像从前一样。”
　　
　　明曦眼眶发酸，下意识想避开，可又听他低声问:“你喜欢吃甜的？”
　　
　　红烛筵席，碧霞罗染那夜，这人跪卧在他脚边，浅吞红豆糕的样子犹在眼前。
　　
　　那个时候，他怎么就没有察觉…失去太多的人，总会要的更少。
　　
　　满桌宴席，他却只想要一块红豆糕。
　　
　　“这是红豆汤，尝尝？”霍临捏住瓷勺的手在发颤，他的喉结不觉滚动一下，模样煞是紧张。
　　
　　明曦犹豫良久，终是微微张口。
　　
　　“如何？好喝么？”霍临旋转着勺子，哑声询问。
　　
　　“……谢王爷。”
　　
　　他不说好，亦不说不好，僵默的言语中，只有疏远和鸿沟。
　　
　　霍临不再问，空荡的营帐里，仅剩勺子敲打瓷碗的声响。
　　
　　“王爷…！报——！城防驻守士兵探查到敌情有变，还请王爷移步城墙城防。”
　　
　　破晓初露，小兵焦急的喊声打破了寂静。
　　
　　“本王这就去。”霍临压住胸口的烦闷，手持的汤羹见底后，这才勉强扬起唇角。
　　
　　“喝的不错。”他放下碗筷，贴近明曦耳际叮嘱:“在营里等本王回来。”
　　
　　明曦并不答话，直到霍临强行揽过他的肩。
　　
　　“快回答我，说你会等我。”
　　
　　在他炽热的眼神下，明曦别开眼:“……我会等王爷…回来。”
　　
　　“好，好…”霍临如同吃下了定心丸，展露出罕见的温柔，他轻碰明曦的下唇，喟叹般的低喃:“你若是，若是一直这么听话，便好了…”
　　
　　他收回手，隐去全部的心绪，再起身时，仍是那个杀伐果决、从容不迫的六王爷。
　　
　　“你们在此严守，任何人不得进入营帐，违抗者，格杀勿论。”他迈出营帐，淡声命令。
　　
　　“是。”士兵们不敢怠慢，立即组成兵队，驻守在营帐外。
　　
　　听到他远去的脚步声，明曦再也忍耐不住，蓦地呕出一口血来，他哆嗦着手，用衣袖堵住口鼻，才阻止了血水滴落在桌上。
　　
　　血气漫溢在地面，形成一滩割裂的血泊。
　　
　　他压抑的咳喘着，伸手撕开衣袖，将染血的布料点燃。
　　
　　闻到微腥的焚灰气时，明曦才停下手，伏在案旁低哑喘息。
　　
　　他的时间不多了，体内的毒还在扩散，起初只是咳血，现下已变作不停出血…在这之前，他要救出施婆和阿满。
　　
　　“等我…你们要等我…”明曦摸过桌面，触碰到笔墨后，在纸张上落下一字。
　　
　　他不敢想霍临是否会命徐覆前来医治他的眼睛，可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把白纸四下折叠，他擦掉手掌里黏稠的血迹，才将纸张收进衣袖里。
　　
　　天色大亮，延绵阴雨未曾停歇，霍临立在城墙上，眺望环绕的群山，面带一分凝重。
　　
　　“王爷，这邪门的雨再这么下下去…株洲十三城，恐怕会遭灭顶洪灾，眼下…眼下第一座城池已被大水蔓延，眼看就要…就要吞并第二座城…”
　　
　　“这怕是…蛮兵还未打进奎城，其余城池便要…便要全军覆没了…”
　　
　　甄沥站在他身后，拱手禀报着军情。
　　
　　霍临用两手撑住墙面，不发一言。
　　
　　“王爷？”
　　
　　“本王知道了。”霍临的指尖稍稍收紧，思索后道:“调明渡过去，尽量转移其余都城的百姓，都聚往易城…”
　　
　　“至于蛮兵，接着清剿。”
　　
　　“转移？”甄沥面露迷惑:“为何…要全部聚集在易城？”
　　
　　霍临收回目光，冷声答道:“因为本王要保他们的命，能救一个是一个。”
　　
　　甄沥闻言心间已有几分揣测，不由大惊:“王爷…王爷是要，放水淹城？”
　　
　　十三座城池，上万条性命，他竟会…竟会有这等打算…甄沥紧跟在霍临身后，惊恐万状。
　　
　　“王爷，这…这万不能行啊王爷…臣在株洲防守多年…十三座城池…每一条命…都附加在臣身上…”
　　
　　见霍临阔步向前，甄沥猛的跪地，拽住他的衣摆低吼:“王爷这么做，就不怕永载史册、受万人唾骂吗？”
　　
　　
　　
　　
　　
　　
　　
　　
　　
　　
　　
　　
　　




第一百三十五章『火连营』

　　“永载史册？万人唾骂…”
　　
　　霍临冷笑一声，抬手擒住他的衣领:“甄将军，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吗？”
　　
　　他面带一股怒意，哑声斥责:“株洲一旦失守，整个中原便危在旦夕，蛮兵大举进犯，盛京如今暗潮涌动，甄将军，你，是想改朝换代么？！”
　　
　　“臣不敢，臣罪该万死…！”甄沥慌乱的跪地，大声呼嚎道。
　　
　　霍临冷看他，将手收进衣袖，负手而立。
　　
　　“本王不得不这么做，哪怕搭上几万人的性命，也要保麟家江山安稳。”他紧绷着面容，侧身看向远处的缥缈白雾。
　　
　　“甄沥。”
　　
　　“王爷，臣在。”甄沥伏地应答道。
　　
　　“坐在龙椅上的人，看似有的选，实则没得选。”霍临敛起眼，他的声线微哑:“大取大舍，谁能轻易权衡？”
　　
　　“可总有些时刻，要面临。”
　　
　　“王爷…”甄沥神色一怔，忐忑不安道:“是臣…无能…”
　　
　　“你想救人，便调兵去转移百姓，还有时间。”霍临抬起脚步，身影渐行渐远。
　　
　　甄沥跪在地上，眼眶发红遥看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掀开身前的帐幔，霍临在床榻旁坐下，审视着明曦的睡脸。
　　
　　他消瘦了很多，白洁手腕上的骨骼十分明显。
　　
　　“明曦…”霍临轻念他的名字，抬手想触摸他的脸。
　　
　　“家…主…”睡梦中的人微蹙眉头低喃着，微微翻身。
　　
　　听清那两个字后，霍临如鲠在喉，胸中的酸楚和哀恸同时涌出来，击的他头晕目眩，不知该作何动作。
　　
　　“咳…咳…唔…”明曦骤然开始低咳，霍临立即扶起他，轻拍他的脊背为其顺气。
　　
　　他原以为对方是受了冷风刺激，才会咳喘不止，但当明曦口中渗出血丝时，他才察觉到事态不对。
　　
　　“明曦…？！你怎么了？”
　　
　　明曦微张开眼眸，侧头闷咳两声。
　　
　　“我…咳…”他气若游丝，几乎答不了霍临的话。
　　
　　“来人…！”霍临朝帐外急喊:“去把徐覆带过来，蒙上他的眼睛。”
　　
　　“是，小人这就去。”
　　
　　营外的小兵匆忙跑开，前去城防处寻徐覆。
　　
　　“徐大夫…也在此处？”怕霍临生疑牵连到徐覆，明曦刻意询问道。
　　
　　“他在。”霍临揽过他的肩，钳住他白洁的下颌:“待他过来，本王不许你说话。”
　　
　　“更不得和他相认，明白么？”
　　
　　明曦暗自捏住衣角，口中的腥甜还在扩散，他低垂下头，半晌后回答:“明曦…明白…”
　　
　　霍临盯着他灰暗的脸，拿起桌面的白帕擦拭他嘴角的血迹。
　　
　　士兵穿过层层营帐，最终在距伙房不远的大营停下脚。
　　
　　“徐大夫…！徐大夫…！”他抬腿走进帐内，敲打着巨大的囚笼。
　　
　　“徐大夫？！是我，张兄。”
　　
　　卧在笼内的人身体一动，迅速起身。
　　
　　“张兄，你怎会来这里？”徐覆抓紧囚笼铁栏，模样格外激动。
　　
　　“是王爷传唤你。”小兵取出一块布条，在他面前晃晃。
　　
　　“不过嘛…要蒙住眼。”他说着便打开牢门，向徐覆挥手:“徐大夫，出来吧。”
　　
　　“多谢…”徐覆不清楚霍临为何会突然召见，因而也不再多问，任由小兵在他眼前裹上黑布。
　　
　　“徐大夫…你说你…好好瞧病便是，怎么要冲撞王爷…王爷那是主子…”
　　
　　“主子的话，咱们只剩听从的份…”小兵裹好黑布，拍过他的肩:“见你被关的这几日，咱们弟兄也有点不痛快…”
　　
　　他拽住徐覆的手，将人往营帐外带:“不过好在王爷召见，这次你好生表现，兴许还能保住小命…”
　　
　　“多谢张兄提点…”
　　
　　两人说话的空档，不觉已抵达主营前。
　　
　　“好了，进去吧。”小兵松开了手。
　　
　　“多谢张兄…”徐覆踌躇稍许，才走入营帐。
　　
　　帐内有股浓重的血腥气，即便燃着龙涎香，都不足以遮挡那抹血味。
　　
　　“徐大夫，这边请。”
　　
　　正当徐覆犹疑不定时，身边乍然响起一道声音，接着他便在旁人的引领下，靠近案台。
　　
　　“是…有人受伤了么？”他两眼昏黑，不由得轻问道。
　　
　　“徐大夫请坐，病人就在您面前。”身旁的小兵压住他的肩，迫使他蹲下身来。
　　
　　“病人？”徐覆嘴角微动，缓缓伸出手。
　　
　　在他触及到自己手腕的一瞬，明曦的牙关巨颤，双肩在止不住发抖。
　　
　　他用右手死掐入掌心，方能摒弃脱口低叫的冲动。
　　
　　霍临怀抱着他，桎梏住他的腰侧，冷眼看着他们的举动。
　　
　　“敢问这位病人，近日来，是否总恶寒重、头痛，时常呕血…？以及浑身疼痛？”
　　
　　明曦不敢答他的话，营帐内充斥着死寂。
　　
　　“他才呕过血。”霍临淡声应和。
　　
　　“王爷？！”听闻他的声音，徐覆异常惊讶，他以为仅有病患，不成想霍临就在此处。
　　
　　“他究竟是得了什么病？”霍临扣住明曦的腰，阻止他发出一字一句。
　　
　　“呜呃…”明曦紧抿唇角，抑制住呻吟。
　　
　　徐覆更觉怪异，他微缩手指，又问:“病患为何不说话？”
　　
　　“看你的病，其余话不准多言。”没等霍临开口，一旁的士兵便怒斥道。
　　
　　徐覆前额渗出点汗水，再次搭上病人的脉搏。
　　
　　“这脉象…脉象像…”他兀自低语，思量许久才道:“这脉象，似是伤寒所致。”
　　
　　听清他的话语，明曦心口微松，又贴近霍临的胸膛前，在桌下递过去纸张。
　　
　　“伤寒？”霍临惊异不定，低声追问:“伤寒岂会呕血不止？还有失明？”
　　
　　“失明？！”和明曦手指相碰的刹那，徐覆已隐去了一切情绪，可听见他失明的消息，仍是忍不住惊呼出声。
　　
　　自他前来，搭上那脉搏的一刻，便知此人是他的小少爷。
　　
　　他为明曦诊了七年的脉，怎会不知？
　　
　　从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湘婆敲开门的第一眼…他的脉搏、他身上的伤…每一次鲜活的跳动，每一道惨烈的伤疤，他皆镌刻在心，不敢忘怀。
　　
　　小少爷…您还活着…
　　
　　热泪浸湿黑布，徐覆心下倾圯般剧痛。
　　
　　“病患…确是久患伤寒…服下药，会好转…”
　　
　　




第一百三十六章『迷途』

　　“是么？”霍临眼带疑虑，继而问询:“那失明又是因何？”
　　
　　“这…许是外伤…头部撞击所致…病患无法开口，草民…草民也不知…”徐覆心中惴惴不安，唯有硬着头皮回他的话。
　　
　　霍临冷眼盯他半晌，忽然向士兵道:“把他带下去取药。”
　　
　　“是。”小兵拱手点头，拉起徐覆:“快走。”
　　
　　“慢着。”就在他起身的瞬间，霍临的声线陡然森冷下来。
　　
　　“徐覆，你如果敢在本王面前耍花招，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徐覆两腿一僵，背对着他哑声道:“草民…不敢…”
　　
　　他收紧手指，掌心的汗滴落在地。
　　
　　霍临收回眼眸，摆了摆手:“下去吧。”
　　
　　“是。”小兵钳住徐覆的左肩，将人带出帐外。
　　
　　待他们走后，霍临松开右手，注视着身前的人:“你的眼睛，可曾受过伤？”
　　
　　明曦静默良久，才颔首作答:“……是。”
　　
　　霍临沉着脸，端详他一阵，用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明曦，不要骗我。”
　　
　　听到他毫无波澜的声音，明曦后背发寒，强自镇静道:“我…不敢欺瞒王爷。”
　　
　　“那便好。”霍临收敛了浑身的气息，放缓声调:“本王还有军事要处理，你服药后便在此安寝，有任何事，命士兵前去寻本王。”
　　
　　感受到他撤回了那股寒意，明曦刹那间松懈下来。
　　
　　“明曦…谨记王爷吩咐。”他的眼静寂而深邃，似是把一切苦怨都隐匿其中。
　　
　　霍临不再多加嘱咐，而是贴近他，在他唇齿间轻碰一下。
　　
　　“记住，你还是本王的…还在本王身边…”
　　
　　这话宛若一架镣铐，自大婚那日就束缚住他，使他喘不过气来。
　　
　　他双手冰凉，止不住的发抖。
　　
　　他可以逃，亦能够反抗，但霍临轻如鸿毛的一句话，就能打破他心底的防线。
　　
　　“等我回来。”霍临抚过他的脊背后，起身走出营帐。
　　
　　“你们在此严守，除本王派的人以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小人遵命。”
　　
　　听到霍临对士兵的指令，明曦早就习以为常，只当做没听见，摸索着为自己倒一杯茶，迅速饮下后，才冲散了烦乱的思绪。
　　
　　他在等，等徐覆来，等一个能救施婆和阿满的机会。
　　
　　徐覆跨出营帐时，被外面的烈风一吹，头脑更清醒不少。
　　
　　他捏紧染血的纸张，跟在士兵身后，整个人像一根紧绷的弦。
　　
　　“快点，这边…”士兵将他带到一间草屋前，做出请的手势:“徐大夫，这里想必您比我等熟悉，请吧。”
　　
　　徐覆抬眼看过屋顶的牌匾，此处是军中存放草药的地点，外观煞是简陋，不过近些天在城中大夫们的帮衬下，倒存放了不少药草。
　　
　　“是，两位…官爷…草民突然想起，我的药箱落在被关押的地方…不知…不知可否让我去取…”
　　
　　想回去找明曦，他必定要支开这两名士兵。
　　
　　“药箱？什么药箱？”士兵略带不耐烦的问。
　　
　　徐覆稳住气息，低声应答:“药箱中有针灸、铁罐、草药…”
　　
　　“行了行了，不必再说了。”士兵听的不耐烦，朝同伴挥手:“你，跟他去取药箱。”
　　
　　另一人显然不乐意，微撇嘴角后道:“还愣着做什么？走吧。”
　　
　　“有劳，有劳。”徐覆和他一并返回被关押的营帐，路途中他盯住士兵的脚，脑袋里一片杂乱。
　　
　　“到了，快去找。”士兵顿住脚，徐覆不慎撞在他身上，才回过神来。
　　
　　“是，草民这就去找…”他躬身一辑，立即走进营帐。
　　
　　侧耳听营内翻箱倒柜的声响，士兵怀抱长剑，在营外站定，放松下来。
　　
　　徐覆在营内弄出动静，拿起手边的医书，来回翻找着什么东西。
　　
　　“喂？！找到了没？”士兵在外面催促着。
　　
　　徐覆顾不得回答他，脸庞贴近医书，瞪大眼细看上面的文字。
　　
　　适才诊脉，第一次搭上明曦的脉搏，他便已确认其是中毒。
　　
　　齿木香…按明曦被流放的日子算来…再耽搁下去，怕是回天乏术。
　　
　　“喂——怎么还没找到？！”士兵已经开始怒吼，掀开帐幔步入。
　　
　　徐覆将医书翻了个遍，终于在桌子最下角，找到了一本陈旧的医策。
　　
　　瞧见上面的文字，他两眼一亮，面露喜色。
　　
　　“执采录…没错，就是你…执采…”他默念这三个字，慎重的收起医书。
　　
　　“找个药箱真他娘的慢…！”士兵抓住他的衣领，烦躁的抱怨道。
　　
　　“找到了…找到了…”徐覆不断点头，拾起脚边的药箱道:“有劳官爷…有劳。”
　　
　　士兵打量他一眼:“找到就快走…！”
　　
　　面对他的催促，徐覆煞是沉静，他侧过身，一手握紧药箱，另一只手悄然拿起烛灯。
　　
　　“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呃啊…！”
　　
　　士兵转身正欲离开，颈部遽然一痛，接着便倒地昏迷过去。
　　
　　徐覆手持灯盏，俯看着士兵的后脑勺，他满脸是汗，两腿不停在战栗。
　　
　　他不曾伤害过任何人，可现今，却不得不这么做。
　　
　　“兵兄弟…对不住…我，我不想这么做…”
　　
　　“你…你别怪我…”
　　
　　他战抖着身体，轻轻放下铜制灯盏，火速把医书装进药箱内，打理好包袱，跨过士兵的身体慌张的离去。
　　
　　他遮掩住自己的脸，飞快靠近明曦所在的营帐。
　　
　　“干什么的？！给我拦下…！”驻守的士兵长刀一横，将他拦在帐外。
　　
　　“回官爷的话，草民是王爷派来…为里面的人瞧病的…”徐覆俯首躬身，沉着的答话。
　　
　　“瞧病？”将士在他身旁打转，看到他背的药箱时，抬手命士兵们撤剑:“放他进去。”
　　
　　“是。”
　　
　　“多谢将军…多谢。”徐覆立刻作揖，退步走入营帐。
　　
　　“徐大夫…？”明曦不确定的低唤。
　　
　　再次听闻他的声音，徐覆悲恸至极，泪夺眶而出，步伐踉跄的走上前。
　　
　　“小少爷…草民来带您走，我们现在就走…！”
　　
　　“草民一定…一定会医好您的眼睛…”
　　
　　听清他磕绊的话音，明曦不由地站起来:“徐大夫…”
　　
　　“我不能走。”
　　
　　
　　
　　
　　
　　
　　
　　
　　
　　
　　
　　
　　
　　
　　




第一百三十七章『幽窗』

　　“小少爷，您听草民说，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听他拒绝，徐覆疾步上前低喊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若走，便会害了所有人。”明曦接过他的话，放轻声音:“徐大夫，我让你来不是为了带我走，而是有事托付。”
　　
　　徐覆怔愣地看他的眼:“小少爷…你的眼睛…”
　　
　　他握紧药箱背带，卒然跪地道:“是草民无能…愧对湘婆的嘱托…！草民…该死…！”
　　
　　“徐大夫，快快请起…”
　　
　　明曦鼻间一酸，蓦地想起离京那日，徐覆拖着一身血水，十里长街跟随，为他抵挡流言蜚语的样子。
　　
　　他将徐覆扶起身，别开双眸颤声道:“徐大夫，我有一事相求。”
　　
　　“小少爷请讲，草民定当赴汤蹈火。”徐覆擦干眼泪，急切的应答。
　　
　　“我要救两个人，他们叫施婆、阿满…是我除你以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明曦郑重地握住他的手:“军中老妇和孩童不多见，你四下打听，总会有结果的…”
　　
　　徐覆深思须臾，继而回应:“草民明白…”他停顿一下又道:“待草民救出他们，我们一起走。”
　　
　　“这…”明曦踯躅良久，才应允:“还请徐大夫务必保他们平安…”
　　
　　“草民一定会找到他们。”徐覆紧握起双拳颔首。
　　
　　“还有，城中北街巷子，左转最深处，有一户小院，你如能脱身，去那里看看是否有一名婴孩…”明曦微蹙眉头:“如婴孩还在，要将他安置妥当。”
　　
　　“婴孩…”徐覆慎重的将这讯息记下，又低问:“那小少爷…您体内的毒…”
　　
　　“是齿木香。”
　　
　　这个答案令他如五雷轰顶，头晕脑胀，脚底不由地摇晃两下。
　　
　　他本还怀揣一丝期望，但明曦亲口说出，仍使他大为震惊。
　　
　　“是在盛京…就有的毒…？”徐覆迫切的追问道。
　　
　　“是…”明曦显然不愿多言。
　　
　　“小少爷别怕，有草民在…草民得知一种草药，名唤执采，能与齿木香毒所抗衡…”
　　
　　徐覆笨拙的取出医书，不顾明曦目不能视，在他眼前轻晃:“就是这本书…它叫做《执采录》，一定能行的…一定能行…”
　　
　　即使在说未知的话，他还努力展现出笑容，似乎在宽慰对方。
　　
　　“我不怕…徐大夫…”能感受到他的急迫，明曦的神态很是从容。
　　
　　“我早就…什么都不怕了。”他眨一眨干涩的眼，朝徐覆俯身拱手:“只求徐大夫，照看好施婆一家…”
　　
　　见他行如此大礼，徐覆心底大惊:“小少爷…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明曦被他扶住双臂，空洞的眼远望帐外。
　　
　　“她很像湘婆婆，真的好像…”他伸出消瘦的手描画道:“她做的针线活…和湘婆婆一模一样…”他的话音十分嘶哑，指尖在不停哆嗦:“我摸过的…很像…”
　　
　　徐覆的泪水横流，连声应答:“草民知道…草民知道…”
　　
　　明曦缩回手，煞白的脸恢复了些许血色:“那就拜托徐大夫了。”
　　
　　“好，草民先留下止血的药，待弄清执采的药理后，会回来找小少爷。”
　　
　　“我等你。”留下简单的三字，明曦缓退了半步。
　　
　　“草民，告退…”徐覆如以往一般，眼含敬重，行礼后躬身退离。
　　
　　天色愈晚，薄凉的气息在大营中四处徘徊，在夕阳渐沉前，营中士兵们点燃火把，站立在各自的地点值守。
　　
　　墨色云层碾压过天际，难民集中的易城内，亦和大营里的氛围相似，阴暗、诡谲而沉重。
　　
　　耶律铎跨过一条条脏污的腿，四下寻找着明曦的身影。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这么高的年轻男子…？”他焦急的比划，向周遭的百姓打探。
　　
　　“没有…没有…”
　　
　　“没见过…”
　　
　　难民们有气无力的摇手，每一句答复，都让耶律铎心间的失望更多一分。
　　
　　他在沙漠醒来后，便一直向北，见株洲的难民都逃往这里，便来此打探明曦的下落。
　　
　　他一定要弄清楚，为何他要不辞而别，要是他答不上来，他就要好好教训他…
　　
　　可在城中苦苦找寻三天后，当初的那股执念，已化为了担忧和不安。
　　
　　“喂，听说了没，王爷营帐里藏了个病秧子…叫了城里好些大夫过去，都瞧不好…”
　　
　　“是吗？什么怪病啊？”
　　
　　正当耶律铎失落无比，想靠墙坐下时，却被途径士兵的话吸引了注意。
　　
　　“谁知道啊…听值守的兄弟说…每日都有血腥味…”士兵咋咋舌，听上去是想夸大其词。
　　
　　“有人说…王爷养了个妖孽…专吸男人精血…所以整日都是血味…”
　　
　　“是吗？！”另一人惊诧的叫喊:“那…那我不敢过去了…”
　　
　　“嘿，瞧你那怂样…”同伴鄙夷的瞥他两眼，拿起长剑大步走远:“你还是快些吧，去晚了王爷怪罪下来，看你有几条小命请罪…”
　　
　　“喂——等等我…！”士兵扶稳头盔，匆促的跑过去。
　　
　　不知怎的，耶律铎无法证实他们所说之人是明曦，但直觉告诉他，这个所谓王爷豢养起来的人，定非等闲之辈。
　　
　　看士兵们走远，他不在犹豫，当即跟近前去。
　　
　　他们走到一处营帐外，谁也不敢向帐内看，只低垂着头，驻守在营外纹丝不动。
　　
　　耶律铎绕过他们，轻手轻脚的迈近帐幔后方，掀起一角帐布，屏住呼吸向里面窥探。
　　
　　然而营里却是他意想不到的画面。
　　
　　随风摇曳的烛灯下，两个人影前后交叠，前方的人脸色苍白，压抑的吐露不知是愉悦还是痛苦的呻吟。
　　
　　「此处被我藏起来了」 
　　「没错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耶律铎看着这一幕，浑身的血都倒流至脚底。
　　
　　他怎么也不曾想到，明曦心心念念的人，竟会…竟会是个男人。
　　
　　这个事实，他亲眼所见的情景…在沙漠中早已平息的酸楚、不甘、妒忌，在猖獗的奔涌，疯狂的叫嚣。
　　
　　不会的…他一定是被强迫…
　　
　　这个念头一旦涌上来，就不可收拾。
　　
　　冲进去带走他的想法，在脑袋里不停盘旋，甚至生了根。
　　
　　
　　
　　
　　
　　
　　
　　
　　
　　
　　
　　




第一百三十八章『执采录』

　　徐覆返回被囚的营帐时，士兵们正在四处搜寻他的下落。
　　
　　眼见傍晚临至，更有人要去禀报他失踪的消息。
　　
　　“这个徐覆…他竟敢打晕我们兄弟…待找到他，老子定要他好看…！”
　　
　　听士兵这般咒骂，站在营外的徐覆心下“突”的一跳，深吸一口气后急忙走入。
　　
　　“官爷…”
　　
　　“嘿，这小子还敢回来…！”其中一名士兵瞧见他，快步上来抓住他的衣襟:“你他娘的…到底在玩什么花招…？！”
　　
　　他怒吼着指向昏厥的小兵质问:“他是不是你打晕的？！”
　　
　　“官爷息怒…息怒…”徐覆举起两手，镇定的解释:“在下被王爷突然召见，去药房抓药…至于这位兵兄弟…烦请官爷松手，让我替他瞧瞧…”
　　
　　“一派胡言…！”士兵扬起拳头恐吓道:“你再不说实话，兄弟们就扒了你的皮…！”
　　
　　徐覆立即摊开手掌，朝他展示手间的草药:“官爷，在下所言，句句属实…我…我确是才从药房出来…”
　　
　　士兵垂眼扫过他掌心的药草，手底下力度松了一些。
　　
　　“你再敢玩手段，别怪兄弟们不客气…”他撒开手，哑声命令:“快给我兄弟瞧病。”
　　
　　“是…”见蒙骗过去，徐覆放松下来，俯身去查看被他砸晕的小兵。
　　
　　“这位官爷没有大碍，该是太过疲劳所致…”他象征性的翻看过小兵的眼白，一本正经道:“待服下药，休息一宿便无事了。”
　　
　　“真的？”其余士兵狐疑的审视着他。
　　
　　“真的。”徐覆将手掩进衣袖中点头。
　　
　　看他一脸诚挚，士兵们不再多言，联合起来抬走小兵，便锁上囚笼，扔下他一人在营帐内。
　　
　　听他们走远，徐覆赶忙摊开医书，悉心揣摩上面的文字。
　　
　　执采一药，只长于冬寒的北方，且生在悬崖峭壁间不好摘采，一年生草本，直立或在基部下倾，药叶呈齿状，闻之有异香。
　　
　　“世间唯有此药，可与齿木香毒抗衡…”
　　
　　读到此处，徐覆脸色微白。
　　
　　“抗衡…？为何仅是抗衡？”他慌乱的翻动纸张，字里行间寻找三遍，却未找到解毒二字。
　　
　　“为什么…”他对着烛灯皱起眉:“为什么没有解毒之法…？”
　　
　　苦思一阵，他取出自药房翻找来的执采叶子，放在鼻端轻嗅，绰绰灯影下，药叶浓重的气味和灯油融在一起，使人头脑略微昏晕。
　　
　　仅是草叶，就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如是根茎，岂不是会让人丧失意志？
　　
　　而接下来看到的小楷，令徐覆面如土色。
　　
　　执采，苦辛，性平…三分药性…七分毒理…服药之人，此生必靠此药延命…时日渐长…记忆便会消退…
　　
　　“记忆会…消退…？”徐覆捏住纸张，嘴唇翕动着，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小少爷…”他低念这三个字，双目通红。
　　
　　这意味着，服药保命的代价是…是摒弃前半生的回忆…痛苦的、不堪的、欢快的…药性抵达一个节点时，它们都会消失。
　　
　　徐覆飞快的合上书，他的眼皮在抖，牙关在抖，连带上半身都如风中残灯。
　　
　　已这般接近希望，却被硬生生碾碎…
　　
　　他睁大干涸的眼，收好执采的药叶。
　　
　　他知道，这个选择，或许是明曦此生唯一能做的选择。
　　
　　“呃啊…！呃…”营帐中的低叫渐渐停歇，明曦气息奄奄的伏在桌上，下身近乎失去知觉，那双修长的腿，在无意识的抽搐着。
　　
　　他忍住酸胀和痛楚，屈辱的阖上眼，任由霍临为他擦拭身体的痕迹。
　　
　　“明曦…明曦…”适才得到满足的男人此刻柔情到了极致，在他耳畔哑叫着。
　　
　　如未曾强迫，此番情景，一眼看去还会当他们是亲密无间的爱人。
　　
　　“王爷大动干戈…抓捕施婆和阿满，就是为了这个？”明曦两手扣住桌边，脸庞有病态的红晕。
　　
　　他忍不住要拿话激他，即使刺痛的人会是他自己。
　　
　　霍临手底下一停，并未发怒:“你是本王的人，你我有婚约在身，这等事与旁人有何干系？”
　　
　　“婚约…”听闻这个词，明曦胸口里像千刀万剐，面上却没有丝毫表情。
　　
　　“明曦没有记错的话…”
　　
　　“我同王爷，未拜过堂，未饮过合卺酒…未曾有一日同床共枕…”
　　
　　他的嗓音无比沙哑，这讽刺的话是刀、是剑，他想用它们刺穿霍临的心窝，但说出口，反倒令自己千疮百孔。
　　
　　“何来婚？又何来的约？”他颤声问。
　　
　　他约定过的人事，早就不在人间了。
　　
　　霍临的手彻底停下了，他急迫的扳过明曦的肩，连声承诺:“这些本王都能补给你…只要你还在…你还活着…”
　　
　　“你留在本王身边，好好治病…我们…我们回盛京后，本王补给你，你要在哪里拜堂…想喝哪种合卺酒，我…我寻遍天下…都会给你…”
　　
　　霍临语无伦次的说着，稚拙的像个孩童。
　　
　　听见他仓惶的声音，明曦内心没有半分快意。
　　
　　太迟了…太迟了…
　　
　　冬日的凉扇、夏节的炉火，最是多余轻贱，除去在他心头斩一刀，割的他血肉模糊，别无他用。
　　
　　“王爷…我累了…”他努力忽视身体的疼痛，侧头低喃道。
　　
　　伏在他肩旁的霍临回过神，呆愣的看他。
　　
　　“累了…？累了便睡…本王会，会陪着你…”
　　
　　明曦扯出苦笑，没有理会他的话，侧身躺下来，聆听帐外的风声发怔。
　　
　　“报——王爷…！秦大人求见…！”临近后半夜，听营外传来小兵的喊声，霍临直起身，看身边的人正在熟睡，便沉声下令。
　　
　　“命他在城防等本王。”
　　
　　“是。”
　　
　　望一眼天色，霍临拿起衣袍，迅速理好衣襟后，弯腰在明曦额侧轻碰。
　　
　　“等我。”
　　
　　不管他能否听见，霍临还是想叮咛。
　　
　　“本王走了…”为明曦掖好被角，他才匆匆离开营帐。
　　
　　他的身形方才消失，睡梦中的人便睁开眼。
　　
　　明曦手持那块玉佩，轻触它的轮廓，它精细的花纹…强烈的酸楚充斥在五脏六腑，昏蒙的光下，他眼角溢出几缕血来。
　　
　　
　　
　　
　　
　　
　　
　　
　　
　　
　　
　　




第一百三十九章『马蹄令』

　　闻到浓烈的血腥气时，明曦连忙拿起布巾擦掉血水。
　　
　　空荡的营帐中，腥甜的血味久久挥散不去。
　　
　　他披上外衣，站起身轻捻一块檀香，在桌面摸索着香炉。
　　
　　“分明是在此处…怎么会…”他在桌上寻找半晌，还不慎碰到了手骨。
　　
　　“嘶…”白洁的手瑟缩一下，明曦露出吃痛的神情。
　　
　　耶律铎本僵在帐外，看到他艰难的动作后，不禁上前把香炉推到他手边。
　　
　　“原来在这里…”引燃香料，闻到清幽的香气后，明曦面上显现出些许轻松。
　　
　　夜色薄凉，感到帐外的寒风涌入，明曦下意识拉紧衣襟，正欲坐回床榻，身侧忽地有一个声音。
　　
　　“明曦…”
　　
　　“谁？！”他不由戒备的呵斥，脚尖向外，显然是准备攻击的举动。
　　
　　“……是我。”耶律铎艰涩的应答:“耶律铎。”
　　
　　“耶律铎…？”明曦微微张口，眼底是深重的寂然。
　　
　　“你怎么会来…？”他轻问道。
　　
　　“我…我…”哪怕知晓他目不能视，耶律铎仍不敢直视他通透的眼眸，他整张脸涨得通红，两手上下摆动着。
　　
　　“我来带你走…！”似是鼓足了勇气，这话一出口，便停不下来:“我知道你定是被迫的…那个王爷一瞧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越说越急切，竟直接握住明曦的手:“我带你走…我们还像在沙漠里一样，好不好？”
　　
　　“不论有多苦，我都会陪着你，保护你…”
　　
　　明曦静站在原处，澄澈的眼平对他的脸庞。
　　
　　他不说走，亦未说留，而是缓慢地抽回手。
　　
　　“明曦…你不愿走？！”耶律铎睁大两眼:“难道…难道你和他…是…心甘情愿？”
　　
　　听他这般问，明曦脸上浮现出浅笑。
　　
　　“是…是我自愿的。”他摊开手掌，那块璞玉静躺在他掌心间。
　　
　　“他，便是这块玉的主人。”他语调平淡，缓慢摩挲玉石表面:“他就是我的命…”
　　
　　“你走吧，耶律铎。”明曦背过身，在微弱的烛火下，他的背影十分消瘦单薄。
　　
　　“明曦，你说的…可都是真的…？”耶律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像失音般，张一张口追问:“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对么？”
　　
　　他不甘的绕到明曦身前，不觉提高声音:“你是不是受他威胁？他欺负你了，是不是？”
　　
　　明曦侧头躲避他的视线，指尖死死掐进掌心，脑袋里在嗡嗡作响。
　　
　　“你快走吧，他很快就会回来。”他不正面回答，只淡声催促道。
　　
　　耶律铎望着他惨白的侧脸，突然抓住他的肩吼叫着:“不，我不相信…！你是被逼的对不对？”他攥住明曦的手，语气生硬:“我一定要带你走。”
　　
　　“耶律铎！”明曦甩开他的手，神态一敛，哑声道:“我中的毒，便是为了他。”
　　
　　“你说什么？”耶律铎的瞳孔骤缩，整颗心似被栓了块巨石，一点点下沉。
　　
　　“你快走吧。”明曦阖上双眸，收拢手中的玉，声线沙哑而呆板:“我不会走的。”
　　
　　耶律铎不由向后跌了一步，方才他仅是不相信，可现下却是不可置信。
　　
　　“明曦…你忘了么…？我们说好的…要去看人间…”
　　
　　他强笑着，话语被凛风撕裂:“我们…我还要请你喝米酒，为你医病…待你病愈…我们一起去看天灯…”
　　
　　“这些，你都忘了么…？”
　　
　　他不明白，为何再相见，明曦就像换了个人般，没有以往的亲切和坦荡，而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寡淡。
　　
　　这到底是…怎么了？
　　
　　“是…我不记得了。”听闻他的话，明曦挺直脊骨，双眼泛起血丝，裹藏进衣袍中的身体在发颤。
　　
　　“我的病，它好不了了。”他的话中掺杂着深重的绝望。
　　
　　“忘了我吧，耶律铎。”
　　
　　轻飘飘的话，宛如一记重锤，敲打在耶律铎心口，连带覆盖心脏的那块顽石，都被击的粉碎。
　　
　　那一瞬间，他好像失去了整个世界。
　　
　　“这不可能…我们说好的…说好的…”
　　
　　“你说过…我是你唯一的朋友…”
　　
　　他倒退两步，语调卑微到了极点。
　　
　　这个时刻，他变作了在暗涌潮流下挣扎的人，这些话是他的救卩火示╳命稻草，他紧握住它们，在寻求最后的认同。
　　
　　明曦默然回过身，朝他的方向走近。
　　
　　“明曦…”耶律铎注视着他的脸，心魄在震颤。
　　
　　不论情境如何，他的眼一如既往的干净、明澈，总涌现出宁静的温柔。
　　
　　在他的目光下，明曦取出了那把黄铜匕首。
　　
　　“明曦，你要做什么？”生怕他要自戕，耶律铎匆忙出声阻拦:“你千万别犯傻…”
　　
　　明曦挥开他的手，锵的一声拔出匕首，拽过他的衣袖，手腕毫不留情的翻转，接着耶律铎听到了衣帛破碎的声响。
　　
　　“现在…我们不是了…”
　　
　　眼前的人手持碎布，面带决绝。
　　
　　割袍断义、割袍断义…耶律铎心下倾塌般巨痛，他愣愣的望着明曦，想把他每个神态、每分情绪、每次呼吸都印进心中。
　　
　　他割断的不是衣袍，是他连日来的苦寻、他内心的向往、他最深的坚持，还有那份未曾说出口的情愫。
　　
　　“明曦…”耶律铎哑叫他的名字，他俯下身，用抖动的手拾起破布。
　　
　　“走吧。”明曦放下匕首，上身略微佝偻，他的神魂早就被抽走了，只剩躯壳在徘徊不定。
　　
　　“……好，我走。”耶律铎小心的收好碎布，把它们塞进前襟，试图堵住心口缺失的血肉。
　　
　　“我这就走…”他擦掉脸上的泪，温声嘱咐:“你要…保重。”
　　
　　明曦没有回应，待他远去后，他再也控制不住，跪伏在地悲恸的痛哭。
　　
　　“耶律铎…”他失声轻唤，满眼血泪。
　　
　　我不会让你有事…相信我，明曦。
　　
　　人间…我还未看过人间…你先给我讲讲？
　　
　　千里迢迢，他攀附在男人脊梁上，与他在大漠行走的情形仿佛在昨日。
　　
　　他的字字句句，都在他心里生了根。
　　
　　“耶律铎，我不想害了你…”摸到残破的衣角时，明曦睁大眼，沉痛的低喃。
　　
　　“倘若…你从未去过高楼寨…该有…该有多好…”
　　
　　
　　
　　
　　
　　
　　
　　
　　
　　
　　




第一百四十章『秋水溟』

　　一面是如兄如父的钟君茗，一面是患难与共的挚友。
　　
　　忠与义，他哪个都无法割舍，唯有逼迫耶律铎走，让他远离这些纷争，才能保住其性命。
　　
　　“不要怪我…”明曦扣紧玉佩，跪坐在地发怔。
　　
　　“不要怪你什么？”身后忽地传来一股力量，扣紧他的腰，将他抱了起来。
　　
　　听见这个声音，明曦微微侧头，隐去脸上的神情。
　　
　　霍临怀抱着他，审视他的眉眼，抬手擦过他的泪痕。
　　
　　“本王总是见你哭…最多的样子，是哭的时候…”
　　
　　他漆黑的瞳孔在烛火下显得异常幽深，话音极低，像是在喟叹。
　　
　　“我…没有…”明曦低声否认，双手无措的垂下来。
　　
　　“眼睛都红了，还说没有…？”霍临的嗓音沾染着沙哑，混进了些许欲望。
　　
　　他抱起明曦，将人放在软榻上，握住他的手柔声问:“今日有没有呕血？”
　　
　　“没有，多谢王爷关怀…”
　　
　　尽管他答得生分，霍临仍没有气恼，反倒挨近他鼻尖:“为什么哭？”他追问道。
　　
　　“……没有什么。”明曦摇头应答:“是有点想念盛京的…日子…”
　　
　　他说没说真话，霍临一眼便能瞧出来。
　　
　　“真的？”他轻吻明曦发红的鼻尖，面容带着宠溺。
　　
　　“是…”明曦避无可避，只能放任他触碰自己。
　　
　　霍临埋头在他前胸，放慢语气:“这场仗结束后，我们便回盛京…回你那个小院…或是回王府也好…”
　　
　　先前种下的白梅，应当快开花了…他凝视着明曦的眼，终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开花又有何用…？
　　
　　这人的眼睛早就看不见了…
　　
　　静默半晌，他执起明曦的手，在他手背上轻碰:“往后徐覆每日都会来此送药，你安心治病就是。”
　　
　　“这双眼睛，便是求遍天下名医，不惜一切代价，本王也要将它治好。”
　　
　　他的话清晰落在明曦耳中，令他肩膀微颤，面容微僵。
　　
　　“明曦…谢过王爷…”
　　
　　盯着他温浅的神态，霍临猛的抱紧他，那急迫的动作不像在抱人，倒似在对待一个心爱的物件。
　　
　　“明曦…明曦…”他哑唤着对方的名字，胸膛里的火种还在扩散。
　　
　　眼前的人经受过不少苦难，模样比往常老成、沧桑，手指、皮肤、脸庞都带着伤疤，乃至他的性情，亦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霍临心中明了，他对这个人的欲望和爱，更甚从前。
　　
　　明曦似乎知晓他的所思所想，他起初没有动，在感受到霍临的气息时，才伸出手一点点解开衣襟，顺从而恭敬。
　　
　　这一系列的举动太露骨，他的喉结紧张的滚动着，白皙的脖颈在不停起伏，似一只献祭的羔羊。
　　
　　“除了这个，明曦…再没有什么…能给王爷的了…”他闭紧眼，强忍屈辱与不甘，清润的声色里饱含痛苦。
　　
　　“明曦…你…在做什么…？！”霍临对他的举止大为震惊，立刻用衣袍裹住他的身体。
　　
　　“你…好生治病…”他掩饰性的低咳:“你的身体，还要好好调养…”
　　
　　他将人按倒在地，扯过棉被轻声命令:“快睡，三更天了。”
　　
　　“谢王爷体恤…”
　　
　　明曦转过头，轻回一声是后，默然阖上了双眸。
　　
　   夜过三更，风与云在大营内翻涌，静谧之下，笼罩着白茫茫的光。
　　
　　徐覆蜷缩在囚笼里，侧耳去听帐外士兵们的谈话声，整个人昏昏欲睡。
　　
　　“徐大夫…！徐大夫…”此时耳边传来低喊，让他陡然醒来。
　　
　　“是…张兄…？”他揉一揉眼，站起身。
　　
　　“正是。”来人答应道，进而凑上前，自怀里取出块烧饼递给他。
　　
　　“还是热的，徐大夫快吃…”
　　
　　看着他质朴的脸，徐覆眼眶微热:“多谢张兄…”
　　
　　“嘿，谢什么…”张兄摆手:“你我是兄弟，就算你不慎得罪了王爷…我们还是兄弟…快吃吧。”
　　
　　“哎…好。”徐覆捏住烧饼，大口啃咬开来。
　　
　　“对了…张兄…我想向你打听两个人…”吃到一半，他忽地停下。
　　
　　“什么人？”小兵靠在铁笼旁问询。
　　
　　“是…一个老妇和一名孩童…不知张兄是否见过？”
　　
　　“老妇…”小兵摸着下颌思忖稍许，突然两手一合:“是有这么俩人…！上面说…说是重犯…”
　　
　　“重犯？”徐覆抓紧牢门，不可思议的问:“为何是重犯？”
　　
　　“这个小弟也不知，只听人说要严加看管，他们应是关在最后的营帐里，那里整日有重兵看守…很严格…”
　　
　　小兵说完，见徐覆脸色难看，有点疑惑的问:“怎么？徐大夫认识他们？”
　　
　　“不…没有…”徐覆强笑一下。
　　
　　“那还是快吃吧，我得去城墙上守夜了。”小兵打着哈欠，朝他挥手。
　　
　　“张兄慢走…”徐覆心不在焉的啃饼，低声回道，垂下眼陷入沉思。
　　
　　凌晨破晓，第一缕光自天际延伸，遮盖住几颗残星，一人迈着踉跄的脚步奔向城门，最终在城墙根下跪倒。
　　
　　耶律铎掏出怀中的破布，眼底一片猩红。
　　
　　立在不远处的苍鹰盘旋两下，飞回到主人肩头。
　　
　　“罗刹，他肯定是骗我的…对不对…？”男人的手抽搐着，望着空荡的街巷发呆。
　　
　　“他是骗我的…对么？”他抚过苍鹰的羽毛，痴痴的笑着:“我们不要轻易上当…好不好？”
　　
　　罗刹冰锐的眼映出他的脸，它轻啄主人的手背，没有发出鸣叫。
　　
　　“好，我们留下来…保护他…”耶律铎从地上爬起来，刚站稳身体，就听后方响起喊声。
　　
　　“喂…！什么人！鬼鬼祟祟在干什么？！”
　　
　　是一个年轻的士兵，携带着一把短剑。
　　
　　耶律铎侧过身，未等士兵碰到自己，便抬掌掀翻他的身体，封喉一剑止住小兵的嘶喊，把人拉到昏暗处。
　　
　　再一转眼，他身穿盔甲手持剑鞘，已然变作了麟军的一员。
　　
　　苍鹰在他脚边蹦跳两下，随他消失在昏夜中。
　　
　　浩渺烟波笼在株洲上空，在城防镇守的甄沥眺望远处，忽见一支军队在团团灯火下，向易城而来。
　　
　　他耐住困乏，还未看清军队的旗帜，身旁乍然传来惊喊。
　　
　　“将军…！不好了！是蛮兵…！蛮兵来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血祭』

　　听闻这声呼嚎，靠在墙角昏睡的秦思骤然惊醒，腾地起身踱步到甄沥身侧。
　　
　　“甄将军，发生了何事？”
　　
　　甄沥手握刀鞘，面带焦虑:“是蛮兵…”
　　
　　“报——将军，一队蛮兵正自北方赶来…马上…马上便要兵临城下了…”他话还未说完，就被匆忙跑来的小兵所打断。
　　
　　“为首的人是谁？”甄沥颤抖着话音，抓起他的衣领质问。
　　
　　“是…是耶律炽…”小兵慌张的应答。
　　
　　“耶律炽？”秦思脸色惊变，哑声道:“明将军仍在前线奎城，耶律炽怎会突然来袭？”
　　
　　“还是说…明将军…战败了…？”
　　
　　“这…这小人也不知…”小兵摇摆两手，一张脸憋的紫红。
　　
　　“耶律炽带兵攻城，只有两种可能…”甄沥撒开手，神态煞是凝重。
　　
　　“两种…可能…？”秦思捏紧衣袖，静候他接下来的话。
　　
　　“其一，明渡已经战亡。”甄沥眺望淡青色的天际，指向远处的城池:“第二种可能，是耶律炽兵分两路，易城…有他的内应。”
　　
　　听他此言，秦思豁然大悟，走上前两步接过他的话:“阴雨绵绵，军中将士、粮草、医药皆短缺，耶律炽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北上攻城…”
　　
　　他停顿半晌，眸光与甄沥相接:“定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是。”甄沥面色一凛，在他耳旁压低话音:“秦大人，此事非同小可，烦请您去禀报王爷，我等会在此守候…”
　　
　　“一旦耶律炽攻城，臣会拼尽全力，守易城平定，保王爷、百姓安稳。”
　　
　　看着他坚毅的虎目，秦思心下微颤，俯身作揖:“将军放心，我这便去禀告。”
　　
　　甄沥见状朝他回礼，目送其远去后，挥手叫来士兵。
　　
　　“来人…！”
　　
　　“小人在，将军有何吩咐？”士兵跪伏在地，双手抱拳等候着命令。
　　
　　“传我指令，迅速转移粮草，调兵前往城防，勿惊动百姓，以防扰乱民心。”
　　
　　“是。”士兵点头应下，赶忙下去传令。
　　
　　听见号角吹响、城边鼓声嘶鸣，秦思几乎是飞奔到营帐前。
　　
　　“秦大人…？”值守的兵瞧见是他，立即打起精神:“大人，王爷正在安寝…”
　　
　　“我有军情禀告，让开。”秦思的神色是前所未见的严厉。
　　
　　小兵听罢心生疑虑，却还是劝道:“秦大人，这…这不合规矩，您还是等候片刻…容小人通传…”
　　
　　“快让开！”秦思挥开他的手:“延误了军情，你有几个脑袋都担不起…！”
　　
　　“秦大人…”
　　
　　“吵什么？！”
　　
　　两人正在对峙，身后倏然传来呵斥。
　　
　　“王…王爷…”小兵当即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说。
　　
　　“发生了何事？”霍临身披大氅，眼底下有浅淡的淤青，看上去像整宿未眠，疲累所致。
　　
　　“王爷…城防处发现蛮兵自北部前来，领兵的人…正是…耶律炽。”秦思顾不得其他，快速回禀道。
　　
　　“耶律炽？”霍临的脸沉了下来:“明渡可有消息？”
　　
　　“没…没有…”
　　
　　“没有消息…”霍临思虑稍许，抬眼遥望远山。
　　
　　绵密冷雨未曾停歇，薄雾依然在城池间漂泊。
　　
　　“传令下去，命甄沥严守城防，耶律炽如突击，便让他按原计划执行，不得有误。”肃立良久，霍临才哑声道。
　　
　　“原计划…？”秦思握拳立在原地，疑惑的问:“王爷所指的是…？”
　　
　　“耶律炽敢前来攻城，他后方的蛮兵必定已有所准备。”
　　
　　霍临瞥他一眼，声线没有丝毫情感:“本王所指，是放水淹城，用十二座城池给蛮兵送葬。”
　　
　　“什么？！”秦思直瞪瞪看着他，话音艰难:“王爷…您说什么？”
　　
　　霍临冷着脸，一言不发。
　　
　　“王爷，您说什么…？”秦思倏地跪地，拽住他的衣摆，重复问道。
　　
　　“秦思，你是从淮南出来的，此事，本王从一开始，便没打算告诉你。”霍临俯视着他，深邃的黑眸冷的令人脊骨发凉。
　　
　　“淮南…当年洪灾泛滥…遍野尸横…”说话间，秦思已泪流满脸:“臣…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臣求求王爷…收回成命…”他哑叫一声，浑身惊厥着。
　　
　　“求王爷，收回成命…！”他仰望着霍临，像面临一樽神祇:“十二座城池…上万条性命，仅是为了逼退蛮兵…”
　　
　　“王爷…！”
　　
　　秦思嘶喊着这个称谓，眼眶血红:“麟家江山…究竟何为君？！何为民？！还是…先君后民？！”
　　
　　“你放肆…！”他话尾刚落，霍临猛然抽出衣摆踹开他。
　　
　　“王爷…！王爷…臣求您了，您不能…不能这么做…”秦思的指甲掐进地面，顿时鲜血淋漓。
　　
　　他伏倒在地悲恸的痛哭:“那些人…皆是我麟国子民…他们身上，流的是汉室的血！大汉的血…”
　　
　　“住口——！”霍临厉声呵止他的话，扳过他的下颌，直视他猩红的眼。
　　
　　“秦思，这里是株洲，不是淮南…！”
　　
　　“本王看你的魂丢在了淮南，失在了乱葬岗里，眼下才会…才会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他一把扯住秦思的头发，逼迫他看向四周。
　　
　　“你给本王看看，好生看看你周围的一切！”
　　
　　“株洲一旦失守，中原便会被蛮賊收进囊中，汉室，大汉？麟家江山？”他下手极重，使秦思不得不扬起脖颈，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这些尽数会被蛮賊倾覆。”霍临收回手，转身走近营帐。
　　
　　秦思无声的落泪，他喉间发出悲鸣，似一头濒死的幼兽。
　　
　　“秦思，退下吧。”
　　
　　秦思两肩抽搦一下，最终趋于平静。
　　
　　“臣明白了...”他侧头看霍临的背影:“臣，明白了...”他爬起身，眼中含恨带怨，亦夹杂着沉痛。
　　
　　“臣...告退。”
　　
　　他对着霍临拱手作揖，疾步逃离大营。
　　
　　霍临长出一口气，伸手掀开布帐，正对上一张煞白的脸。
　　
　　“你是个疯子。”明曦牙关抖动着，羸弱的面孔满含兢惧。
　　
　　“明曦...”霍临想环抱住他，却被明曦嫌恶的推开。
　　
　　“我本以为，王爷不过是不懂...感情...”
　　
　　“但我没想到...”他痛苦的皱眉，红着眼扬声控诉:“你根本没有心...”
　　
　　
　　
　　
　　
　　
　　




第一百四十二章『血祭.2』

　　看到他陌生的神情，霍临脸色骤变，眼中涌现出一丝悲恸。
　　
　　千古骂名、永载史册甚至是遗臭万年，他统统都不在乎，但唯有这人的三言两语，便能将他的躯壳击个粉碎。
　　
　　“明曦…”他急迫的低唤，想握住对方的手。
　　
　　“不要碰我…！”明曦避开他的触碰，面容惊惶。
　　
　　“别碰我…你让我很害怕…”他两眼分明不能视物，可那眼神却像在看一条毒蛇。
　　
　　“你听本王说…”见他后退，霍临跟近一步缓声道:“放水淹城是不得已之举，如蛮兵攻破株洲，中原便会有灭顶之灾。”
　　
　　“麟家江山…”
　　
　　“什么江山！”他话未说完，明曦便哑声打断。
　　
　　“什么江山？”他颤声重复的问，两手紧握成拳:“没有百姓，何来的江山？”
　　
　　他提高嗓音，狠狠揪住霍临的衣襟:“这不过是你伪善的借口！都是借口！江山…你心中的江山，没有民生，没有国政，更没有仁善！”
　　
　　“你眼里的江山，不过是那个冷冰冰的皇位…”
　　
　　“你给本王住口…！”霍临眼底爆发出强烈的怒火，他抬手给了明曦一耳光，制止住他未说完的话。
　　
　　“你懂什么？！”他低吼着扯过明曦的衣衫:“这是千载难逢，将蛮兵一举灭亡的机会…只要有战争，就会有流血牺牲…”
　　
　　“本王要的是天下统一，光复大汉。”他的语调激昂，夹杂着疯狂:“哪怕是搭上十二座城池，数万人的性命，本王也在所不惜。”
　　
　　明曦静立在他身前，眼眸死寂，嘴角涌出一道血水。
　　
　　“明曦…？明曦你怎么了？”看到他不停的咳血，霍临如梦初醒，急忙将人抱到软榻上。
　　
　　“来人，叫徐覆过来…！”他朝帐外急喊，伸手去擦他殷红的血迹。
　　
　　“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明曦侧过头，被打过的左脸微微肿胀，看上去狼狈而凄楚。
　　
　　“我…本王不该打你…是我不好…明曦…”霍临语无伦次的道歉，捏紧染血的手帕。
　　
　　“我让你出去。”明曦疲惫的阖上眼，不想再看他。
　　
　　他从不曾反抗过霍临，以往是不敢、不愿，现下却是绝望和心死。
　　
　　霍临松开手帕，注视着自己的掌心，心如数万只冷箭横穿而过。
　　
　　他怎么能又打了他…？
　　
　　“是，本王是该…该好好冷静…”他魂不守舍的低喃着，扶住手边的案台站起身。
　　
　　俯视着明曦单薄的身形，他双脚似被灌了铅水般沉重，竟难以迈开步伐。
　　
　　“徐覆…很快就会来，本王下过令，他身边会有重兵看守。”
　　
　　“记住，不准同他相认。”
　　
　　明曦背对着他，静默良久后冷声吐出二字。
　　
　　“出去。”
　　
　　霍临不敢在帐内待下去了，再逗留片刻，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疯事。
　　
　　他掀开帐幔，一路走到城防处，自甄沥手里接过剑鞘时，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复。
　　
　　“王爷…您的脸怎么这样白？还是…还是回营休息吧，此处有臣在便是…”甄沥看他一脸病态，立刻缓声劝道。
　　
　　“本王无碍。”霍临瞭望在山路间行走的军队，哑声命令道:“调出两队兵马，一队拦路探查敌情，另一队驻守易城后方。”
　　
　　“耶律炽狡猾多端，突然率大军袭来，该是早有攻城之意，眼下我们要防的…便是蛮兵前后围攻。”
　　
　　“臣明白。”甄沥接到指令，拱手点头:“臣这便去下令。”
　　
　　霍临冷着脸负手而立，俊朗的轮廓在细雨下稍显模糊。
　　
　　“快走…！动作快点…！”昏暗的囚笼中，两名士兵钳制住一人的肩膀，蒙住其双目后，大声催促着。
　　
　　“官爷，这是要去哪儿？”徐覆诚惶诚恐的问询着，在士兵的带领下走出营帐。
　　
　　“别废话…！快走！”他身边的小兵不耐烦的低骂:“真他娘的倒霉，蛮兵都要攻上门了，我们还要在这里做送人的差事…”
　　
　　“嗨，甭提了…城里的老百姓早就乱了…”
　　
　　听到此处，徐覆突然停住脚步。
　　
　　“两位官爷，城中…是出了什么事吗？”他疑惑的问道。
　　
　　士兵们互看一眼，随后应答他:“罢了，反正都是快死的人，告诉你也无妨…”
　　
　　右侧的小兵扯着嗓子道:“耶律炽、蛮兵来攻城了，以蛮兵的数量，很快，易城就会被攻破…”
　　
　　“什么？！”忽地听闻这消息，徐覆伸手便欲去掉眼前的黑布。
　　
　　“喂喂喂…！干什么？！”小兵桎梏住他的手，扬声呵斥:“你再乱动，哥俩个就对你不客气了啊…”
　　
　　徐覆顾不上和他多言，抬腿扫过另一人的脚底，将其掀翻后，不等小兵反抗，便迅速出拳把他打倒在地。
　　
　　“你…！你他娘的敢打我…！”
　　
　　“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士兵们高喊着爬起身，拔出长剑追赶徐覆。
　　
　　徐覆飞快狂奔，绕过一个又一个营帐，俯身挖一捧土，胡乱涂抹在脸部，直到看不出原先的相貌。
　　
　　“在那边…！快追…！”
　　
　　他两手抄进衣袖里，和士兵擦肩而过。
　　
　　“不好了…！蛮兵从城后攻进来了…！报——报——！”徐覆刚抵达明曦所在的营帐，忽听不远处传来嘶喊，接着便是令人恐慌的厮杀声。
　　
　　“小少爷…！”生怕耽搁了脱身的时间，他赶忙迈入营帐，冲上前低喊道。
　　
　　“徐…大夫？”
　　
　　“是，正是草民。”瞧见他嘴边的血和红肿的脸庞，徐覆惊疑不定的问:“小少爷，这是怎么了？您又呕血了？”
　　
　　依他开的方子服药，短时期内并不会再有呕血之兆，此时怎会复发？
　　
　　“我没事…”明曦用袖口擦掉血痕，急声问他:“徐大夫，施婆和阿满他们如何了？”
　　
　　徐覆不敢再迟疑，他急切的撕开衣衫，把桌面的水壶、干粮和药膏包裹起来，向明曦道:“小少爷，易城已经乱了，我们快走，现在就走…！”
　　
　　“你说…什么？”被他拉起来时，明曦尚处惶惶然中，不解的低问着。
　　
　　“蛮兵攻城了，一场血战在所难免，小少爷，草民现在就带你去找施婆和阿满。”
　　
　　“我们一起走。”
　　
　　
　　
　　
　　
　　
　　
　　
　　
　　
　　
　　
　　
　　
　　
　　
　　
　　
　　
　　
　　
　　
　　




第一百四十三章『血祭.3』

　　“一起走…”明曦轻念着他的话，听到他打理包袱的响声，顿时心乱如丝。
　　
　　“没错。”徐覆擦掉前额的汗水，抓住他的衣袖:“小少爷务必要跟在草民身后…不论如何，草民都会护您周全。”他说着便将人往营帐外拉。
　　
　　“徐大夫…”明曦却立在原地不动。
　　
　　“小少爷，您这是怎么了？”徐覆急得在他身边打转:“您还要留在这里，等蛮兵来不成？”
　　
　　“不是…”明曦立刻否认:“我想和你去救施婆和阿满，也想和你们走，可我的眼睛…”
　　
　　“它会成为你们的拖累…”他松开手，空洞的眼底映出徐覆焦急的脸庞。
　　
　　“不，小少爷，您听我说…”徐覆慌张的翻出医书，也不顾他能否看见，就将书捧到他眼前。
　　
　　“这本书…此书名为执采录，其中记载着一种名唤执采的药草…”
　　
　　“执采？”明曦抬手去摸书策，脸带疑惑:“那是什么？”
　　
　　“是唯一能和齿木香抗衡的药…”徐覆停顿稍许，语气变得沉重:“小少爷…草民从书中得知，执采能够化解齿木香的毒性…却不可彻底根除。”
　　
　　“这话的意思是…”明曦缩回手，低问道:“意思是齿木香无药可解？”
　　
　　“是，也不是。”徐覆收好医书，缓声解释:“如要延续性命，必要终身服用此药。”
　　
　　他自怀中取出药叶，眸光掠过叶子边缘:“此药可保命，但代价是…”
　　
　　“代价是…什么？”明曦已隐隐猜测出几分，因而他的话音略含艰涩。
　　
　　徐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声呼嚎:“小少爷…草民对不起您…！”
　　
　　“徐大夫，你这是做什么？！”明曦心下一颤，急忙拽住他的衣袖。
　　
　　“一旦服用执采，便会记忆消退，前尘往事，皆成云烟。”
　　
　　徐覆仰看着他的脸，凄切的低语。
　　
　　明曦的手僵在半空中，久久无话。
　　
　　“小少爷…”徐覆低下头，痛惜地看向手里的药叶:“它是…它是唯一能救您性命的药…”
　　
　　“草民知道，过去二十年，您未曾有一日为自己而活…这次…这次的选择…”
　　
　　他抬起头，强扯出一抹笑容:“不论您怎么选，草民都会一直陪着您…站在您身后。”
　　
　　“徐大夫…你先起来。”他的话令明曦深深撼动，心底酸楚不已。
　　
　　为压制住热泪，只能立刻将他扶起身。
　　
　　“我不知道该怎么选…”明曦垂下眼眸，无措的低喃。
　　
　　他不愿忘记，亦不能忘记。
　　
　　这条路走的漫长，荆棘横生，将他刺的血肉模糊，但这是他仅剩的过往，它们时刻提醒着他，他还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
　　
　　霍临…霍临他会怎么想？
　　
　　思及这个名字，他胸腔内翻腾起一股震裂般的疼痛，挤压着他浑身的脏器，使他喘不过气来。
　　
　　“不好了！蛮兵从城后攻进来了…！快来人啊…！”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的孙儿…！救救他…！”
　　
　　此时大营外猛然传来呼救声，通天火光刹那间弥漫开来，铁骑奔腾下，士兵和难民们惊惶的逃离，尖锐的惨叫响彻了整座大营。
　　
　　“小少爷…”徐覆哀恸地望着他轻唤道。
　　
　　明曦双目微红，唇边露出一丝苦笑:“徐大夫，我若服药，是不是…也会忘记你？”
　　
　　徐覆心头巨震，转瞬间泪如雨下。
　　
　　“是…”他轻声应答:“还有小少爷的眼睛，也会慢慢好起来…”
　　
　　“是吗…”明曦淡然点头，从他手间取过药草。
　　
　　“小少爷…您…”徐覆怔忡的看着他的动作。
　　
　　“这药，我先收下了。”明曦冲他扬起笑容。
　　
　　他的笑颜一如既往的干净与温和，徐覆呆看着他，泪不停掉落。
　　
　　此刻他似是回到了多年前那个雨夜，只第一眼，便对眼前的人弥足深陷。
　　
　　“小少爷放心…”他胡乱擦去眼泪，声音坚定不移:“即便您会忘记草民，草民也会一直一直守护着您。”
　　
　　明曦站在原地，没有回应。
　　
　　就在徐覆要开口时，他忽然伸出手，轻拥住他。
　　
　　“小少爷…您…”徐覆睁大眼，尚处于震惊中。
　　
　　小少爷主动抱了他…？
　　
　　这是个不带任何情欲意味的拥抱。
　　
　　似亲友、似君臣、似主仆，唯独没有分毫爱意。
　　
　　可即使如此，依然让徐覆泣不成声。
　　
　　他想冲到帐外嚎啕大哭一场，却更想回拥住明曦单薄的身体。
　　
　　他的手指在发抖。
　　
　　怀里的人，是他的心目中不可冒犯的神祇。
　　
　　最终，他回抱住了他。
　　
　　“徐大夫，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明曦在他耳旁轻声道，沉吟半晌，唯留下两字。
　　
　　“珍重。”
　　
　　“小少爷？您…呃啊…！”徐覆还未反应过来，便感到颈后一痛，慢慢失去了知觉。
　　
　　明曦缓放下他的身体，捏紧执采疾步走出帐外。
　　
　　“施婆…！阿满…！”
　　
　　他不会认错，方才的声音定是施婆。
　　
　　朝夕相处近百日，他不会认错的。
　　
　　不远处飘来一阵浓重的血腥味，号角声大作，骑兵的厮杀声萦绕在耳旁，听进耳中让人心底发慌。
　　
　　明曦毫无头绪的奔走在各个营帐前，呼唤着施婆和阿满。
　　
　　“快逃…！快撤…！到城墙上去…”士兵们在他身侧穿梭着，急惶惶的奔向城墙。
　　
　　“这位官爷…你有没有见到过一个老妇，还有个这么高的孩子…”明曦随手拉过一名小兵询问道。
　　
　　“没有没有…！”对方甩开他的手，匆忙逃窜。
　　
　　“官爷请留步…！你可曾见到过…”
　　
　　“见什么？！军中大把的囚犯都被蛮兵抓走了！”
　　
　　这次不等他问完，脸庞黝黑的士兵便急声答道:“蛮兵突袭大营抓了囚犯和百姓，要逼迫王爷和将军打开城门…”
　　
　　“你要救人，去城防处吧。”
　　
　　“被蛮兵…抓走了…？”明曦喉间一哽，无意识的撤回手。
　　
　　他在巨大的恐慌和惊骇下挣扎良久，脑海里忽而响起阿满的笑声。
　　
　　明大哥…你真好…
　　
　　等我们离开这儿，再找个安静的小院，我还教你种甜瓜…
　　
　　明曦握紧手掌，几乎将那株药草碾碎。
　　
　　
　　
　　
　　
　　
　　
　　
　　




第一百四十四章『血祭.4』

        蛮兵善于铁骑，因而突袭的速度极快，所到之处皆血流成河、哀嚎遍地。
　　
　　天逐渐阴沉，漫漫灰蒙凝聚在易城上空，沉闷的喊杀声和箭雨下，人群疯狂逃窜着。
　　
　　“让开！快让开…！”
　　
　　“别挡老子的道…！”
　　
　　站在街边的明曦被来回推搡，疯狂的杀戮下，他的脸沾上了残血。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走上的城墙，在听到城外百姓的痛叫声时，他的神魂几近泯灭。
　　
　　“明公子…？”
　　
　　在城墙处击鼓的秦思瞪大眼，不可置信的凝望着他。
　　
　　“明公子…您怎么会…”
　　
　　“公子！秦大人！快趴下…！”他话没说完，空中便飞来冷锐的箭矢，身旁的甄沥立即扑上前，用铁盾为他们挡住冷箭。
　　
　　利箭自耳边呼啸而过，明曦的脸霎时苍白如纸。
　　
　　“将军，王爷在何处？”明曦伏在地上低问。
　　
　　“王爷在城外和耶律炽对峙。”甄沥撤开盾牌，沉声回答他。
　　
　　“对峙…？”
　　
　　“是。”甄沥将秦思拉起身，又朝他伸出手:“耶律炽抓了大量的难民百姓，他要逼王爷开城门…”
　　
　　明曦未回握他的手掌，而是僵坐在地，抬起眼眸问:“那王爷他…”
　　
　　“王爷不会开城门，更不可能把易城拱手让人。”不等甄沥开口，秦思便接过他们的话头。
　　
　　“秦大人何出此言？”甄沥低声询问，似是要确认什么:“还是说，王爷早有旨意？”
　　
　　秦思淡然看他一眼:“王爷并无旨意。”
　　
　　他瞥过明曦的脸，语气笃定:“我会这么说，是因为…我了解他。”
　　
　　听闻他的话，明曦两肩发颤，喉间又涌上一股腥甜。
　　
　　“可城中百姓的命是命，被耶律炽抓走的那些人，又何其无辜？！”甄沥拽紧秦思的衣襟大吼:“他们就该做这场仗的牺牲品吗？！”
　　
　　秦思冷眼看他，露出悲恸的神情:“他会为了中原平定…淹十二座城池，便也会为易城…牺牲那些平民俘虏…”
　　
　　他哑声说着，狠狠地掰开甄沥的手。
　　
　　“他有多狠，你我…”秦思的双眸定格在明曦脸上:“还有他，我们都知道。”
　　
　　甄沥颓丧的坐倒在地，望向灰蒙蒙的城墙下。
　　
　　霍临就在那里，他身后是四万大军、数十万的百姓、难民…而他对面，则是耶律炽的八万铁骑军。
　　
　　他们个个面孔狰狞，手持长矛与投枪，正对这座破败不堪的城虎视眈眈…如若蛮兵攻占下易城，麟军便彻底败了。
　　
　　“来人…！”他高喊一声，摇晃的起身。
　　
　　“将军…小人在！”手握号角士兵连忙应道。
　　
　　“调两队兵马，守住城后，堵截蛮兵。”甄沥艰涩的下令:“两军对峙，我们必须要守住后方。”
　　
　　“是，小人明白。”士兵俯身拱手，转头去集结其他人。
　　
　　明曦侧耳去听，阵阵萧瑟的风中，他听到了百姓们的求救声。
　　
　　施婆…阿满…他们就在城外，在他的眼皮底下。
　　
　　分明这般近，却像遥遥万里。
　　
　　“我要去救他们…”他手扶墙壁，咽下喉咙里的腥甜，贴近墙面站起来。
　　
　　“明公子…”秦思惊诧的看向他，当即抓住他的衣袖。
　　
　　“明公子，你不能去…”
　　
　　明曦轻轻避开他的手，面带决然。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被蛮兵残杀…”他迈开步伐，快步走下城墙。
　　
　　“明公子…！明公子你不能去…！”秦思追赶在他的身后，试图在城门处阻拦住他。
　　
　　蛮军就在对面，他们逼迫平民跪在军队前方，每个被俘的百姓身后，都立着一个手持长刀的士兵。
　　
　　他们在向霍临示威，犹如当年以霍清的心脏，去折磨霍家皇室一致。
　　
　　“六…王爷，这该是你和孤初次见面？”
　　
　　为首的耶律炽生了双阴鸷的鹰眸，相比于层层武装的士兵而言，他未穿盔甲，反倒是一身黑衣，洁简又倨傲。
　　
　　似乎身前的千军万马便是他的剑、他的盾。
　　
　　“不知孤为王爷备的这份大礼，王爷可满意？”耶律炽抽出长剑，指向大军前的平民。
　　
　　霍临面色难看到了极点，握住缰绳的手青筋毕现，眼中透出一股强烈的杀意。
　　
　　“王爷怎么不说话？”耶律炽咂了咂舌，仍在挑衅:“不愧是兄弟，连表情都一模一样…”
　　
　　听他说到此处，霍临猛然取出短刀，飞速抬手掷向他，刀刃夹带冷凝的气息，顷刻间刺破了耶律炽的左脸。
　　
　　“你还不配提他。”
　　
　　见耶律炽被袭击，蛮兵军队立时靠近一步，似是时刻准备攻城略地。
　　
　　霍临身侧的麟军见状，亦上前一步。
　　
　　两军还未开战，城池下已是黑云压城，浓烟滚滚。
　　
　　“都退后。”耶律炽抹掉脸侧的血，向士兵们命令着，随后又扬起笑容。
　　
　　“王爷的手法很准。”他看一眼掌中的血，伸出手比划两下:“这一刀再偏一点，哪怕就那么一点点…”
　　
　　“刺中的，可就是孤的心脏了。”
　　
　　霍临策马靠近两步，微抬下颌，脸带鄙夷:“弑父杀君的人，也配称孤？”
　　
　　耶律炽原本云淡风轻，听到这句话时，他神态骤然崩裂，但很快，他便冷静下来。
　　
　　“王爷此话严重了，身处王室，哪一个不是踩着旁人的脊骨血肉上位？”他镇定地看向霍临，将目光转到跪地的百姓中间。
　　
　　“这些人…不就是王爷走上权位的铺路石吗？”
　　
　　“王爷…！救救小人…！”
　　
　　“小人不想死啊…王爷——”
　　
　　被俘的百姓听到这里，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恐慌，高声呼救，听上去无比惨烈。
　　
　　霍临的瞳孔颤动着，连带鼻息声都沉重起来。
　　
　　“六王爷可听到了？”耶律炽翻身下马，接过士兵手里的长刀，缓步靠近那个平民。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年轻男子，他如牲畜般被蛮兵捆住手脚，消瘦的身体在长刀下哆嗦着。
　　
　　“他在求救…王爷，你听到了么？”用刀刃拍打着男子的脸，耶律炽眼里浮现出一丝杀戮的快意。
　　
　　“孤记得那一年，四殿下也跪在地上…被孤扒光了衣服，割去皮肉，挖出心脏…”
　　
　　“那颗心脏跳的好快、好快…它就躺在孤的手心上，不停地抖啊、抖啊…”
　　
　　
　　
　　
　　




第一百四十四章『血祭.4』

        蛮兵善于铁骑，因而突袭的速度极快，所到之处皆血流成河、哀嚎遍地。
　　
　　天逐渐阴沉，漫漫灰蒙凝聚在易城上空，沉闷的喊杀声和箭雨下，人群疯狂逃窜着。
　　
　　“让开！快让开…！”
　　
　　“别挡老子的道…！”
　　
　　站在街边的明曦被来回推搡，疯狂的杀戮下，他的脸沾上了残血。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走上的城墙，在听到城外百姓的痛叫声时，他的神魂几近泯灭。
　　
　　“明公子…？”
　　
　　在城墙处击鼓的秦思瞪大眼，不可置信的凝望着他。
　　
　　“明公子…您怎么会…”
　　
　　“公子！秦大人！快趴下…！”他话没说完，空中便飞来冷锐的箭矢，身旁的甄沥立即扑上前，用铁盾为他们挡住冷箭。
　　
　　利箭自耳边呼啸而过，明曦的脸霎时苍白如纸。
　　
　　“将军，王爷在何处？”明曦伏在地上低问。
　　
　　“王爷在城外和耶律炽对峙。”甄沥撤开盾牌，沉声回答他。
　　
　　“对峙…？”
　　
　　“是。”甄沥将秦思拉起身，又朝他伸出手:“耶律炽抓了大量的难民百姓，他要逼王爷开城门…”
　　
　　明曦未回握他的手掌，而是僵坐在地，抬起眼眸问:“那王爷他…”
　　
　　“王爷不会开城门，更不可能把易城拱手让人。”不等甄沥开口，秦思便接过他们的话头。
　　
　　“秦大人何出此言？”甄沥低声询问，似是要确认什么:“还是说，王爷早有旨意？”
　　
　　秦思淡然看他一眼:“王爷并无旨意。”
　　
　　他瞥过明曦的脸，语气笃定:“我会这么说，是因为…我了解他。”
　　
　　听闻他的话，明曦两肩发颤，喉间又涌上一股腥甜。
　　
　　“可城中百姓的命是命，被耶律炽抓走的那些人，又何其无辜？！”甄沥拽紧秦思的衣襟大吼:“他们就该做这场仗的牺牲品吗？！”
　　
　　秦思冷眼看他，露出悲恸的神情:“他会为了中原平定…淹十二座城池，便也会为易城…牺牲那些平民俘虏…”
　　
　　他哑声说着，狠狠地掰开甄沥的手。
　　
　　“他有多狠，你我…”秦思的双眸定格在明曦脸上:“还有他，我们都知道。”
　　
　　甄沥颓丧的坐倒在地，望向灰蒙蒙的城墙下。
　　
　　霍临就在那里，他身后是四万大军、数十万的百姓、难民…而他对面，则是耶律炽的八万铁骑军。
　　
　　他们个个面孔狰狞，手持长矛与投枪，正对这座破败不堪的城虎视眈眈…如若蛮兵攻占下易城，麟军便彻底败了。
　　
　　“来人…！”他高喊一声，摇晃的起身。
　　
　　“将军…小人在！”手握号角士兵连忙应道。
　　
　　“调两队兵马，守住城后，堵截蛮兵。”甄沥艰涩的下令:“两军对峙，我们必须要守住后方。”
　　
　　“是，小人明白。”士兵俯身拱手，转头去集结其他人。
　　
　　明曦侧耳去听，阵阵萧瑟的风中，他听到了百姓们的求救声。
　　
　　施婆…阿满…他们就在城外，在他的眼皮底下。
　　
　　分明这般近，却像遥遥万里。
　　
　　“我要去救他们…”他手扶墙壁，咽下喉咙里的腥甜，贴近墙面站起来。
　　
　　“明公子…”秦思惊诧的看向他，当即抓住他的衣袖。
　　
　　“明公子，你不能去…”
　　
　　明曦轻轻避开他的手，面带决然。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被蛮兵残杀…”他迈开步伐，快步走下城墙。
　　
　　“明公子…！明公子你不能去…！”秦思追赶在他的身后，试图在城门处阻拦住他。
　　
　　蛮军就在对面，他们逼迫平民跪在军队前方，每个被俘的百姓身后，都立着一个手持长刀的士兵。
　　
　　他们在向霍临示威，犹如当年以霍清的心脏，去折磨霍家皇室一致。
　　
　　“六…王爷，这该是你和孤初次见面？”
　　
　　为首的耶律炽生了双阴鸷的鹰眸，相比于层层武装的士兵而言，他未穿盔甲，反倒是一身黑衣，洁简又倨傲。
　　
　　似乎身前的千军万马便是他的剑、他的盾。
　　
　　“不知孤为王爷备的这份大礼，王爷可满意？”耶律炽抽出长剑，指向大军前的平民。
　　
　　霍临面色难看到了极点，握住缰绳的手青筋毕现，眼中透出一股强烈的杀意。
　　
　　“王爷怎么不说话？”耶律炽咂了咂舌，仍在挑衅:“不愧是兄弟，连表情都一模一样…”
　　
　　听他说到此处，霍临猛然取出短刀，飞速抬手掷向他，刀刃夹带冷凝的气息，顷刻间刺破了耶律炽的左脸。
　　
　　“你还不配提他。”
　　
　　见耶律炽被袭击，蛮兵军队立时靠近一步，似是时刻准备攻城略地。
　　
　　霍临身侧的麟军见状，亦上前一步。
　　
　　两军还未开战，城池下已是黑云压城，浓烟滚滚。
　　
　　“都退后。”耶律炽抹掉脸侧的血，向士兵们命令着，随后又扬起笑容。
　　
　　“王爷的手法很准。”他看一眼掌中的血，伸出手比划两下:“这一刀再偏一点，哪怕就那么一点点…”
　　
　　“刺中的，可就是孤的心脏了。”
　　
　　霍临策马靠近两步，微抬下颌，脸带鄙夷:“弑父杀君的人，也配称孤？”
　　
　　耶律炽原本云淡风轻，听到这句话时，他神态骤然崩裂，但很快，他便冷静下来。
　　
　　“王爷此话严重了，身处王室，哪一个不是踩着旁人的脊骨血肉上位？”他镇定地看向霍临，将目光转到跪地的百姓中间。
　　
　　“这些人…不就是王爷走上权位的铺路石吗？”
　　
　　“王爷…！救救小人…！”
　　
　　“小人不想死啊…王爷——”
　　
　　被俘的百姓听到这里，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恐慌，高声呼救，听上去无比惨烈。
　　
　　霍临的瞳孔颤动着，连带鼻息声都沉重起来。
　　
　　“六王爷可听到了？”耶律炽翻身下马，接过士兵手里的长刀，缓步靠近那个平民。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年轻男子，他如牲畜般被蛮兵捆住手脚，消瘦的身体在长刀下哆嗦着。
　　
　　“他在求救…王爷，你听到了么？”用刀刃拍打着男子的脸，耶律炽眼里浮现出一丝杀戮的快意。
　　
　　“孤记得那一年，四殿下也跪在地上…被孤扒光了衣服，割去皮肉，挖出心脏…”
　　
　　“那颗心脏跳的好快、好快…它就躺在孤的手心上，不停地抖啊、抖啊…”
　　
　　
　　
　　
　　




第一百四十六章『玉碎.2』

　　“耶律铎，竟然是你。”看到他的刹那，耶律炽面色微变，咬牙切齿道。
　　
　　“是我。”耶律铎冷眼看他:“我还没死，你很失望吧？皇兄。”
　　
　　听见这个称呼，耶律炽一怔，随即大笑起来。
　　
　　“孤的好二弟，快回到孤的身边来。”
　　
　　他指向对面的麟军，微抬起下颌道:“现在，你的皇兄，大邺的王，正要拿下易城一举踏平中原，你，为何要站在敌人的阵营里？”
　　
　　“你别忘了，你身上流的是大邺的血…！”
　　
　　耶律铎未移动分毫，他语调冰冷到了极点:“皇兄误会了，这场仗，我不会站在任何一方。”
　　
　　他边说，边握住明曦的手，声音慷锵有力:“我只站在他身后。”
　　
　　“耶律铎…你…”明曦万没有想到他会在生死攸关说出这话来，一时怔忡又忐忑。
　　
　　“他是何人？！”
　　
　　“明曦，回到本王身边来。”
　　
　　两道声线同时响起，耶律炽是惊，霍临是怒。
　　
　　早在他们出现的瞬间，霍临镇定的神情便陡然崩塌，看到明曦被耶律铎护在怀中的情景，他整个人如被炉火淬炼，痛心入骨。
　　
　　直至现今，他才明白自己究竟错过了多少。
　　
　　“明曦，回到本王身边来。”他哑声重复一遍，双目赤红。
　　
　　明曦空洞的眼微眨两下，他捏紧弓箭，抬起了左脚。
　　
　　“明曦，我不许你去。”耶律铎立即伸手去拦。
　　
　　明曦忽然朝他扬起笑容，轻轻挣脱开他的手:“我会回来的，我还要救人，你忘了吗？”
　　
　　耶律铎被他问的哑口无言，唯有撤回手，看他一步步走近霍临。
　　
　　骑在马上的霍临见状如释重负，他的眼底已显出有恃无恐的逞意。
　　
　　“明曦…把手给本王。”
　　
　　见人走到身侧，霍临向他递出手，他的神态和举动，和埋葬沈湘那晚十分相像。
　　
　　明曦并未回握他的手，他抬起头，分明是在仰视霍临，却没了以往的怯懦和卑微。
　　
　　那种惴惴不安的爱慕，更消失的无影无踪。
　　
　　看他迟迟不动，霍临心底倍觉煎熬，不禁催促道:“你还愣着做什么？快把手给我。”
　　
　　“王爷…”明曦张口低唤，原本温润的嗓音现下无比沙哑。
　　
　　“本王在这里…就在你眼前…快，把手给我…”霍临急声应答他，似是晚一秒，就怕他会陡然消失。
　　
　　“王爷，再没有任何人和事，足矣威胁到我了。”明曦轻声说着，他的脸异常苍白，冷雨坠在孱弱的肩侧，使他的身形看起来愈发单薄。
　　
　　霍临面色急剧变化，手僵悬在半空中。
　　
　　“明曦…”他头昏脑胀，几乎从马背上跌落。
　　
　　这就是你爱人的方式？
　　
　　有恃无恐，变本加厉的伤害他…占有他，以旁人的性命威胁他…把他变作维稳的工具，达到目的时，再丢弃他…？！
　　
　　霍临，你是个可怜虫。
　　
　　徐覆的怒骂仍在耳旁回荡，霍临按住眉心，强压下那阵眩晕后，便见明曦转身要走。
　　
　　“不…明曦，你给本王回来…”他急切的翻身下马，紧拽对方的衣袖:“你是本王的，我不准，不准你离开…”
　　
　　这话如尖刀挑开皮肉，令明曦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他抬起哆嗦的手，重重地挥开他:“王爷错了…明曦是人，不是死物，永远不会独属于任何人。”
　　
　　他厉声说完，用尽全力推开霍临。
　　
　　“不…这不可能…”霍临踉跄的退步，模样狼狈至极。
　　
　　他目呲欲裂，憎恶地看向耶律铎:“一定是他…！是他蛊惑了你，对不对？”
　　
　　“你告诉本王，还是你和他…真的发生了什么…？”
　　
　　明曦本面若寒霜，在听见这话后，忽而露出笑意。
　　
　　“我和他在沙漠相遇，朝夕相处，共四十二天…这期间，王爷觉得，会发生什么？”
　　
　　他反问霍临，尾音消弭在风中。
　　
　　“这不可能…”霍临不可置信地抓过他的肩，疯了般的嘶吼:“这不可能…！”
　　
　　“你在骗我对不对？你故意的…要本王难过…是不是？”
　　
　　他的五官微微扭曲，神智亦临近崩塌的边缘。
　　
　　明曦用空荡荡的眼直对着他，缓声道:“王爷，放手吧。”
　　
　　失明时他曾痛不欲生，可现今一刻，他却感到庆幸。
　　
　　正因看不见对方的脸，他才能这般决绝。
　　
　　“不，本王不放…”霍临如一个痛失爱物的孩童，哑声低叫:“明曦，你跟本王回去好不好？”
　　
　　“回去盛京后，我还要为你医治眼睛…待你能看见了，我带你去瞧梅花…我不准你走…不准！”
　　
　　他死死捏住明曦的衣襟，不愿松开手。
　　
　　梅花。
　　
　　“梅花…”明曦轻念着，淡然的望向远方，蓦地呕出口血来。
　　
　　体内肺腑传来灼烫般的疼痛，他头痛欲裂，眼看便要栽倒在地。
　　
　　“明曦…！”霍临正欲拉住他的手臂，空中突然穿过一只长箭，毫不偏移的刺进他的胸膛。
　　
　　锋利的箭头扎穿了脊骨，血水顿时倾涌而出。
　　
　　手持弓箭的耶律炽狞声大笑:“孤只是试试手罢了，没想到会这么准…”
　　
　　“王爷…！”城墙上的秦思和甄沥看到这幕，匆忙奔下城楼。
　　
　　“保护王爷…！快…！”
　　
　　听到命令，麟军当即反应过来，手持铁盾冲上前，在前方围成一堵人墙。
　　
　　“明曦…”见眼前的人即将倒地，霍临撑起手臂，挣扎着去接。
　　
　　就在他快碰到那白色衣角时，另一双手却稳稳抱住了明曦的身体。
　　
　　“明曦…！你怎么样了？！”耶律铎焦急询问。
　　
　　明曦口中仍在不停渗血，他拉住男人的袖口，瞪大眼眸道:“耶律铎…帮我…救人…”
　　
　　“那个孩子…救…他…”
　　
　　他自身已在生死垂危之际，却还将他人的性命放在首位，听的耶律铎是既心痛又无奈。
　　
　　“好，好…我答应你…我一定救他…”他眼含热泪，不断的点头允诺。
　　
　　“带我走…”明曦阖上眼，颤声道:“我不要死在这里。”
　　
　　“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耶律铎横抱起他，出口的话和在大漠中一样，坚毅而笃定。
　　
　　“明大哥…！明大哥你怎么了…！”被蛮兵挟制的阿满看到他呕血，不停挣扎低喊着。
　　
　　
　　
　　
　　




第一百四十七章『玉碎.3』

　　“阿满…”听闻这声撕心裂肺的呼嚎，明曦猝然清醒，挣扎着直起身，面向阿满所跪的地方。
　　
　　“阿满…别怕…我这就来救你…”
　　
　　“啧…孤是真没想到，这场戏是越来越精彩了…”耶律炽兴味十足地看向他们，再次抬手示意士兵:“把铡刀放下来。”
　　
　　士兵闻声立刻抬起刀刃，抵在阿满的颈间。
　　
　　“明大哥…救救我…”孩童气息奄奄的低叫，声音透出绝望。
　　
　　“小满…！你们放开我孙儿…！求求你们…”施婆伏在地面疾呼，佝偻的爬向阿满。
　　
　　“给孤动手。”耶律炽不耐烦的下令。
　　
　　“且慢…！”眼看利刀要切断阿满的咽喉，耶律铎立刻开口阻拦。
　　
　　“二弟，你还有什么话要说？”耶律炽叫停士兵，扬起下颌询问。
　　
　　耶律铎看蛮兵停下动作，顿时松了口气，直视着他的鹰目:“耶律炽，做个交换吧。”
　　
　　“交换？”听到这词，耶律炽脸上的笑意扩大许多:“你有什么筹码，来和孤谈条件？”
　　
　　“我自己，就是筹码。”耶律铎哑声应答他。
　　
　　耶律炽的笑容忽然消失了，他把玩着匕首，面孔变得扭曲。
　　
　　“皇兄的王位是如何得来的，你我心知肚明。”
　　
　　耶律铎见他不言，接着说下去:“你需要一个人，为你堵住悠悠众口，为你掩盖所犯下的罪行，让那些老臣心服口服…”
　　
　　“而这个人，只能是我，你的血亲。”
　　
　　他的话令耶律炽呼吸一滞，双眼露出寒光。
　　
　　“好好好…不愧是孤的好二弟…”他扔开匕首，左右踱步，兴奋的肆笑鼓掌。
　　
　　耶律铎定眼望着他，他像个身处赌局、穷途末路的赌棍，在用仅剩的尊严去下注。
　　
　　“那么二弟，你的条件是什么？”
　　
　　当耶律炽问出此话时，耶律铎的双肩骤然轻松下来。
　　
　　“我的条件是放了这些人…还有，救他。”他俯看怀里的明曦，深邃的眼底满含疼惜。
　　
　　“耶律铎…你不能…”听清他和耶律炽的谈判，明曦不断地摇头:“他会…他会杀了你…”
　　
　　耶律铎却温声宽慰他:“别担心，我会治好你的病…”
　　
　　“你…咳唔…！”胸间猛的传来一股灼热，明曦来不及说话，便侧头咳出大口血丝。
　　
　　“明曦…！”看他情形愈加糟糕，耶律铎不敢再犹豫，他朝耶律炽走近两步，急声道:“我要大邺最好的巫医来救他。”
　　
　　“真没想到…”耶律炽早就察觉到端倪，现下瞧他对那瞎子这般紧张，不禁露出讽笑:“没想到我的好二弟，还是个情种。”
　　
　　耶律铎抿起唇角不语。
　　
　　他在等耶律炽妥协，这过程漫长又煎熬，尤其是感到怀中人的呼吸愈加微弱时，他恨不能直接冲进蛮军中抓出巫医。
　　
　　“二弟，你可知你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耶律炽突然开口:“你为了个瞎子，就要辅佐孤，助一个弑父杀君的乱臣贼子登上王位…”
　　
　　“你就不怕后世诟病，背负千古骂名，被天下人耻笑唾骂吗？”
　　
　　他怒吼着质问，眼底布满血丝。
　　
　　耶律铎淡然地看着他，迈上前一步:“为了他，我愿与天下人为敌。”
　　
　　“耶律铎…”听到他的话，明曦紧闭双眸，泪融进冷雨里。
　　
　　“好…好。”耶律炽脸色大变，连连点头:“孤佩服你的勇气…”
　　
　　他嗤笑两声，而后道:“但很可惜，被孤放在铡刀上的人，必须死。”
　　
　　他话音刚落，士兵便松开了手。
　　
　　那一瞬，一切都被放慢了。
　　
　　阿满未出口的叫喊、迸溅的血水、寒冷如冰的雨，还有铡刀的响声。
　　
　　“小满…！我的孙儿…”施婆挣脱蛮兵的压制，爬过去抱起阿满的尸体。
　　
　　满手的血被雨水冲刷着，延展到地面的水洼中。
　　
　　阿满睁着眼，稚嫩的瞳孔倒映出灰蒙蒙的天际。
　　
　　“阿满…阿满…”明曦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伸出手胡乱去抓，急迫的问耶律铎:“阿满呢？他怎么了？你快告诉我…他怎么了！”
　　
　　耶律铎避开眼，不忍去看孩童的死状。
　　
　　“他被杀了…”他艰涩的回答，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你说什么…？”冷寂的风中，只有明曦虚弱至极的低喃:“不可能的…耶律铎，你在骗我…对吗？”
　　
　　他抓紧对方的衣襟，厉声吼叫:“你在骗我是不是！你说啊…你说话啊…”
　　
　　“他…被杀了…”耶律铎沉痛的低下头:“我没能…救得了他…”
　　
　　“小满…！你醒一醒…看看阿婆…”施婆尖锐的呼唤响彻城外，犹如一把烈火，焚烧着明曦的心脏。
　　
　　“小满…”他指尖掐进手心，向耶律铎哀求:“带我去…带我去看看他…”
　　
　　“……好。”耶律铎迟疑许久后才抬起脚。
　　
　　“明曦…别走…”
　　
　　就在此刻，忽而有只手攥住了明曦的白衣。
　　
　　“别走…”霍临用染血的手紧攥布料。
　　
　　他两眼涣散，显然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王爷，放手吧。”明曦垂下眼，使尽全力去推他的手。
　　
　　阿满就惨死在不远处，他内心的恨和痛，尤甚当日离京。
　　
　　“不…别走…”霍临恐慌的低喊，遽然呕出大口的血。
　　
　　“王爷…！王爷您怎么样了？”秦思扶稳霍临的身体，让他靠近自己怀中，慌张的询问着。
　　
　　身旁的甄沥亦急得满头大汗，他迅速撕下衣衫，将霍临的伤口包裹起来。
　　
　　粗糙的布料刚接触到箭伤，便被殷红的血水浸湿。
　　
　　“不成…血太多了，止不住…”甄沥焦灼的低喊:“快来人…快去取药…！”
　　
　　“秦大人，快，帮我按住王爷的伤口，这箭要拔出来…否则血会越流越多…”
　　
　　“王爷？！王爷…！”注视着霍临惨白的脸，秦思伸手堵住他的伤处，急切的呼唤道。
　　
　　霍临却似失去了知觉般，只死死攥住明曦的衣袖。
　　
　　“别走，别走…”他机械的重复这两字，手掌在抽搐着。
　　
　　“明公子，王爷快不行了…微臣求你…求你留下来…”秦思崩溃的大喊，痛声恳求着。
　　
　　他从没见过这么多的血，更未见过伤成这样的霍临。
　　
　　
　　
　　
　　
　　




第一百四十八章『玉碎.4』

　　明曦紧闭干涩的眼，感到手掌碰到了一片黏稠。
　　
　    意识到那是霍临的血，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别走…”霍临贴近他，哑声唤他的名字。
　　
　　“明曦…”
　　
　　明曦死寂的眼底映出他惨白的脸。
　　
　　他觉得好冷，他看不见他。
　　
　　横穿霍临胸膛的箭仿若一根刺直嵌入他心脏，亦扎的他生疼。
　　
　　“霍临，放手吧…”他轻声开口。
　　
　　霍临睁大眼，像要牢记什么似得仔细的端详着他。
　　
　　他鸦色的长发，不知何时两鬓竟已有了白丝。
　　
　　那双明澈的眼眸，以往总会用怯生生的目光看他。
　　
　　“明曦，这是你…第一次叫本王的名字…”淅沥的雨水打在脸上，霍临眼眶通红的凝望他:“别走…”
　　
　　明曦的嘴唇无声的张合着:“霍临，放过我吧…”
　　
　　他用尽全力掰开那只沾满血水的手，没有犹豫的转身。
　　
　　霍临模糊的记起最后那晚，明曦把荷包递进他手中的触感…以及那个萧寂单薄的背影。
　　
　　“别走…留下来…”他用哆嗦的手取出荷包，捧在掌心细看。
　　
　　“本王还留着…我还留着它…”他匍匐着上前，将荷包塞进明曦手里。
　　
　　“你看…明曦…你看看它，我还留着的…”他眼带血丝，急迫的诉说:“本王想起你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看…”
　　
　　绮绣梅花中，平安二字早被磨得泛白，粗糙的布料也破烂开来，可他依然像献宝般塞给明曦。
　　
　　摸到荷包的瞬间，明曦的神情一阵恍惚。
　　
　　“霍临…”
　　
　　“我在这里…就在你面前…”霍临立即应答，殷切的看着他。
　　
　　“我走出盛京那天，也下着这么大的雨…”明曦缩回手，缓声低语。
　　
　　“霍临，那个时候，我是不想走的。”
　　
　　听着他的话，霍临的面孔逐渐扭曲。
　　
　　“我等了好久…我就在想，这么多人都来看我、骂我、打我…怎么偏偏不见他…”明曦消薄的肩在发颤，但很快，他便平静下来。
　　
　　“放手吧…”
　　
　　霍临的手垂了下来，血水自掌心滴落，他盯着明曦的衣袖，细密冷雨下，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明曦…不要走…”他不甘的睁眼，却仅能看到一团血雾。
　　
　　“王爷…！”秦思跪倒在地，用力扶稳他的手臂。
　　
　　明曦没有回头，一如当日在盛京走的那般决然。
　　
　　在他远离的刹那，白衣袖中忽地掉出一块东西，落地发出凄清的脆响，蓦然碎裂开来。
　　
　　那是块玉佩，干净剔透，雕刻的花纹栩栩如生，仿若染过星辉。
　　
　　霍临俯看那块玉，心口传来崩裂般的剧痛。
　　
　　“家主…”
　　
　　明曦曾期盼的望着那玉，欲言又止。
　　
　　“给你了。”当日他满不在乎的回应。
　　
　　“多谢家主…”
　　
　　那人捧着玉佩的样子，好似在对待稀世珍宝。
　　
　　霍临呆滞地跪在原处，猛然痛哭出声。
　　
　　他双拳紧握，眼底近乎溢出血水。
　　
　　正在此刻，一只手狠狠抓住他的衣襟，迫使他抬头。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为你做了什么。”耶律铎的目光掠过那块碎玉，咬牙切齿道:“你不配。”
　　
　　他说完后，神色颓丧的松开手，回头跟紧明曦的脚步。
　　
　　寒雨浸湿了衣襟，霍临本高大的身形在雨中伛偻而单薄。
　　
　　“秦大人，药取来了…快来帮忙…！”甄沥高喊着疾奔而来，和秦思慌乱的为霍临止血。
　　
　　“王爷，臣…臣要帮您把箭拔出来…您忍忍…”甄沥说着便抬手施力。
　　
　　这样深的箭伤，放在寻常人身上，不死也要痛晕过去，可霍临却像没了知觉般，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遥望着远处。
　　
　　“阿满…阿满他怎么样了…”所幸有耶律铎带领，明曦才极快的找到了施婆。
　　
　　施婆两眼空洞地抱紧阿满，没有回应他的话。
　　
　　阿满横躺在血泊里，那张充满生气的小脸早已灰败。
　　
　　“施婆…是我连累了你们…”
　　
　　“是我…害死了阿满…”明曦悲恸的低喃着，想去摸索阿满的小手。
　　
　　“孩子，老身有一事相求…”
　　
　　此时，施婆突然开口。
　　
　　她紧贴阿满的前额，神态温柔而镇静。
　　
　　“施婆…”明曦怔怔的低唤，指尖瑟缩两下。
　　
　　“小满的弟弟，还没取名…”施婆缓慢放下孙子，轻声道:“找到他，给他取个名吧。”
　　
　　明曦还没来得及答应，便听到刀剑出鞘的响声。
　　
　　“我跟你们拼了…还我孙儿的命来…！”施婆拔出耶律铎腰间的刀刃，横冲向耶律炽。
　　
　　“不要…！”耶律铎起身要拦，却还是迟了一步，眼看施婆被蛮兵割破了咽喉。
　　
　　“施婆…！”闻到浓烈的血腥味，明曦惊恐的低叫。
　　
　　“施婆她怎么了？耶律铎…你在哪里…”他两手在半空挥动，无助的寻找着。
　　
　　“她死了，不自量力的老东西。”对面传过耶律炽的冷笑:“我的好二弟，这场戏可当真精彩…”
　　
　　“要说是精彩绝伦也不为过。”
　　
　　听清那个字眼，明曦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刺骨的风扑面而来，使他站不稳双腿。
　　
　　“来人，把这老东西拖下去…”耶律炽沉声命令道。
　　
　　“是。”蛮兵抬起施婆的尸首，像对待牲畜般，扔到了明曦脚边。
　　
　　明曦大口的吸气，他想压住喉头的那股腥甜，却在碰到施婆左手时，不由的咳出血来。
　　
　　“明曦…！”耶律铎急忙扶住他的肩。
　　
　　“我还不知道他们长得什么样…”明曦用手覆上施婆的脸，面带悲凉。
　　
　　“他们是鼻子、眼睛…还有嘴…”他摸过她的脸，颤声道:“我想记住他们…耶律铎，我想记住他们的样子…”
　　
　　“我知道…我知道的…”耶律铎悲切的应答，不停地点头。
　　
　　“是我的错…”明曦深深吸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如果没有遇到我…他们不会死…”
　　
　　“不…不是…”耶律铎想劝慰他，想告诉他不是他的错。
　　
　　可这一瞬，他才发现任何话在生死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二弟，这戏，孤看到头了…”
　　
　　看到他们相偎的情景，耶律炽烦躁的踱步:“孤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究竟要不要回到孤的身边？”




第一百四十九章『宫倾』

　　“耶律炽…你太残忍了…”耶律铎捏紧双拳，用血红的眼望向他:“有你这样的王，会是整个大邺的灾难。”
　　
　　这话使耶律炽原本阴沉的脸色更加难看，他停下脚步，猛然一挥剑:“好…看来你是不愿回来了。”
　　
　　“不过没关系，待孤荡平这座城池，一举拿下中原，孤有的是办法让你回来。”
　　
　　他翻身上马，低吼着命令身侧的军队:“开始进攻，给孤拿下易城。”
　　
　　与此同时，激进的号角声响彻城外，蛮兵手持长刀肆意呼嚎着，阴风列列下，铁骑军正要冲上前，忽听远处传过一声惊喊。
　　
　　“陛下…！不好了…！不好了…”
　　
　　听到尖锐的叫声，耶律炽面色微变，看着脸沾血迹的小兵爬到身前。
　　
　　“何事惊慌成这样？”他怒声质问。
　　
　　“报——”
　　
　　“麟军突入株洲十二城，在奎城西边百里处筑堤蓄水，放水将…将城池淹没…我军…我军死伤惨重…恐在…恐在城溃兵殁之际啊陛下…！”
　　
　　“什么？！”听闻这番话，耶律炽震惊不已:“你说麟军，放水…淹城？”
　　
　　“是…还有…明渡已率四万大军在返回的路上…我军难以抵挡…还请陛下定夺…！”小兵气喘吁吁的禀报，神态惊惶万分。
　　
　　跪地的霍临听见此言，突然露出笑容，他捏住手中的剑，眼里带了邪肆的痴狂。
　　
　　“他，本王要，天下，我也要。”
　　
　　他捂住伤口起身，厉声下令:“甄沥，率两万骑兵迎明渡回城，其余三万麟军，给本王乘胜追击，剿灭蛮兵。”
　　
　　“是。”甄沥抱拳听令，立即骑上汗血马，高举旌旗，带领众多士兵疾奔向北路。
　　
　　“秦思，去城防击鼓传令。”
　　
　　伴随着血液的流失，霍临的脸越发惨白，他双眉目却始终从容不迫，好似面对的不是百万雄师，而是一群轻而易举便能踩死的蝼蚁。
　　
　　秦思微怔半晌，难免担忧的蹙眉:“可是王爷…您的伤…”
　　
　　“本王没事。”霍临扔开剑鞘，抬脚上前。
　　
　　“本王今日要亲手杀了他。”他目现寒光，带着浓烈的杀气。
　　
　　耶律炽看他走近，猛的感到一股凉意翻涌而上。
　　
　　“真没想到…”他审视着霍临的脸:“孤原以为自己才是天底下最疯最狠的人，没想到，王爷倒是更胜一筹。”
　　
　　十二座城池…能将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弃之不顾，当真是心狠手辣。
　　
　　“王爷难道就不怕夜里做梦时，十万冤魂来向你讨命吗？”
　　
　　“讨命？”霍临听后冷笑一声:“本王不信命，更不信天，若真有孤魂野鬼，你早该被凌迟掏心，万劫不复了。”
　　
　　耶律炽脸色一白，握住长刀的手在发颤。
　　
　　“都给孤上…！荡平易城，给我把他拿下。”
　　
　　他怒吼着号令，面孔逐渐扭曲。
　　
　　霍临面色镇定，抬手擦掉眼角的血，撕开衣衫裹紧伤处，身披铠甲提剑上马，直冲在前。
　　
　　硝烟袅袅中，飞扬起千万层尘土，咆哮嘶吼声中，刀光剑影、惊魂动魄。
　　
　　“明曦…快走，两军开始交战了…！”看到远方浴血奋战的士兵，耶律铎神情一凛，立刻抓紧明曦的手臂低喊道。
　　
　　“不…我不走…”明曦抱起阿满弱小的身体，声音极轻:“我要埋葬他们，看着他们入土…”
　　
　　“你…！”眼看战场上尸首遍野，满是断肢残躯，耶律铎急得浑身是汗。
　　
　　“再耽搁下去，你会没命的…！”他拽住明曦的衣袖:“不论你说什么，我现在就要带你走。”
　　
　　“耶律铎。”明曦转过头，直对他的眼眸:“你走吧。”
　　
　　“明曦…”耶律铎惊异的蹲下身:“你的…你的眼睛…？”
　　
　　漫漫硝烟中，起初空寂的瞳孔竟在此刻泛起了微光。
　　
　　“我做出了选择。”明曦微微张口，苍白的唇有一抹弧度，好似有什么要从他眼角滑落，却终究没有。
　　
　　“你在说什么？”耶律铎惊疑不定地抓住他的肩，急迫的问询:“做了什么决定？明曦，你告诉我…你说话啊…”
　　
　　“我帮你埋葬他们好不好？之后我们就走…”
　　
　　明曦蜷缩着右手，一株被折断的药草自他手里掉落。
　　
　　他面对着耶律铎，抿起唇角，轻声开口:“你的脸好脏…比我第一次见你时还脏…”
　　
　　耶律铎凝视他的脸，热泪夺眶而出。
　　
　　那日他颠沛流离，几度以为自己会死在大漠中，不曾想会救了个中原人，更没想到，会爱上他。
　　
　　他记得很清楚，他们逃亡一天一夜，找到水源时，他的粗鄙在明曦的温雅下暴露无遗。
　　
　　仅是看他擦脸那一瞬，他的眼里就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我带你走…答应我，让我带你走…”他握住明曦的手哑声道。
　　
　　“耶律铎…”
　　
　　尽管十分模糊，明曦还是看清了他的泪痕。
　　
　　“谢谢你。”他伸出手，想为耶律铎拭泪，却在碰到其脸庞时卒然倒地。
　　
　　“明曦…！明曦你怎么了？！”耶律铎措手不及的大喊，见大量的血从明曦嘴里涌出，他慌张地揽过对方的肩。
　　
　　“耶律铎。”明曦张开手掌，咽下口中的血:“我还想活下去…我好怕…”
　　
　　“我知道…我知道…”耶律铎回握他的手:“我这就带你去找巫医，我们走…走到哪里都好…我会用后半生来照顾你…”
　　
　　听清他的话，明曦扬起唇角:“耶律铎，回大邺去吧，我…我已经没有选择了…可是你…你还有的选…”
　　
　　“不…”耶律铎将头埋在他肩侧，泣不成声道:“我不走，我要治好你的病…我要我们一起走。”
　　
　　“大邺的百姓，他们需要你…他们该拥有的…是仁善的…明君，而不是…一个杀人成性的刽子手…”明曦轻拍他的脊背，仰视着灰暗的天空，漆黑的瞳仁慢慢扩大。
　　
　　“不…不，明曦…明曦你看看我…你再坚持一下…”耶律铎横抱起他，正欲奔向蛮兵大军，身后猛然传来厉喊。
　　
　　“你不能带他走…！他会没命的…”
　　
　　闻声，耶律铎僵硬的回头，直对上徐覆凛然的眉眼。
　　
　　
　　
　　
　　
　　




第一百五十章『宫倾.2』

　　“你说什么？”耶律铎的双脚钉在了原地:“我是要救他。”
　　
　　“那你可知他所中是何毒？”徐覆走近两步，沉声问询。
　　
　　“我…大邺有最好的巫医，一定可以救他。”耶律铎提高声音应答他。
　　
　　徐覆听到此言，低下头缓声道:“有一种药草，名唤执采，碧绿通透，药叶呈齿状，闻之有异香…”
　　
　　“此药只长在寒冷的北方，一年生草本，普天之下，仅有执采可与齿木香毒抗衡。”
　　
　　“所以，你不能带走他。”他抬眼直视耶律铎惊骇的面容:“你想救他，只能送他走。”
　　
　　送他回盛京…回到霍临的身边。
　　
　　“你说…他体内的毒，是齿木香？”耶律铎的话音有些艰涩。
　　
　　“是。”徐覆点头道:“确切无疑。”
　　
　　“怎么会这样…”听到这个答案，耶律铎眼前一黑，步伐踉跄几乎倒地。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齿木香的厉害，他的母妃，大邺的伽庆皇后，便是被这种毒所害。
　　
　　那时他虽年幼，却将生母的惨死记得一清二楚。
　　
　　西域流传的毒物，唯有齿木香毒最是狠绝，它会缓慢侵吞人的神智，中毒的人会时常呕血，渐渐变得虚弱，最终会七窍流血，精神错乱而死。
　　
　　最可怕之处就在于，中毒的人到临死都是副疯癫的模样，他们甚至感觉不到死亡和疼痛。
　　
　　母妃在知道自己身中齿木香后，不忍承受剧毒带来的痛苦，便在寝宫悬梁自尽了。
　　
　　耶律铎清晰的记得那一夜，雷雨交加下，削薄的窗纸映出了母妃的死状。
　　
　　他的印象中，她流了好多血，血水一直淌到门外，和现下明曦的情形别无二致。
　　
　　“怎么会…这样…”耶律铎颓然跪地，紧拥住怀中的人不肯放手。
　　
　　“咳…咳…”昏迷中的明曦急咳不止，像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见他口鼻皆开始出血，徐覆匆忙靠近搭上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我不准你碰他…！”耶律铎双眼通红，试图挥开他的手。
　　
　　“我是大夫。”徐覆冷静的吸气:“我为他诊了近十年的脉。”
　　
　　看到他眼里的光芒，耶律铎怔愣地松开了手。
　　
　　没有他的阻拦，徐覆拉过明曦的右臂，在看到被折断的执采时，他面色卒然惊变。
　　
　　“小少爷…”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徐覆猛的落下泪来。
　　
　　“是草民无能…无能…”他捶胸顿足，恨不能当场自戕谢罪。
　　
　　耶律铎看他这副模样，疑惑的低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徐覆抬起头，用红肿的眼看他:“小少爷他…不会死了…”
　　
　　“此话当真？”耶律铎双眼发亮，还带着一股疑虑，似乎是在他脸上找寻着什么。
　　
　　“是…”徐覆紧咬牙关，面容僵硬，说不清是喜是悲。
　　
　　“他会平安的，是不是？”耶律铎追问道。
　　
　　徐覆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他迟疑稍许才答:“是。”
　　
　　这声音干涩无比，透露出的情绪已让耶律铎明白了几分。
　　
　　“他一定会好好活下去，对么？”他轻抚明曦的脸，爱惜、痛惜、怜惜…所有的情绪交叠在一起，令他如风中枯枝，茫然又无力。
　　
　　徐覆凝视着他，艰涩的回答:“我会看着他好好活下去…”
　　
　　他的喉结忍不住蠕动一下，不等耶律铎回话，他便跪伏在地，哀恸的痛哭出声。
　　
　　“他会忘记你，也会忘记我…”他濒死般的恸哭着，直对耶律铎通红的眼:“这对他而言，何尝…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耶律铎闭起眼，脖颈的青筋紧绷，泪不觉的自他眼角滑落。
　　
　　“我明白了…”他点了点头，慢慢抽回手，把明曦交付到徐覆怀中。
　　
　　二十多年来，他不曾有一刻像现在这般艰难。
　　
　　“不要害怕，好好活着。”他在明曦耳旁低喃，有泪滴落在了那张惨白的脸上。
　　
　　“谢谢…”徐覆轻声开口道。
　　
　　耶律铎悬空的手一顿，他看上去像头受伤的孤狼，眼底惨杂着伤痛，还有更多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我这就带他回去…临走…临走前，你还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徐覆低问着。
　　
　　最后，耶律铎什么都没有说。
　　
　　他取出黄铜色的匕首，放在明曦的胸膛前。
　　
　　“我…不杀人就是傻子么？”
　　
　　“那我问你，如果有朝一日，你不得不上战场面对敌人，你该怎么办？难道要等他们杀你？”
　　
　　“我…我不知道…”
　　
        “况且，我这辈子，应该没机会去战场了…”
　　
　　耶律铎俯看他苍白的脸，哭着哭着，却忽地笑了。
　　
　　这个小傻子，他爱的小傻子…单纯执拗、仁善温良…的傻子。
　　
　　“你走吧，快走。”他转身背对徐覆，哑声催促:“再不走的话，我会反悔。”
　　
　　身后的人站起身，他的每个动作，还有他怀里那人的每次呼吸，都十足的清晰。
　　
　　即使耶律铎不去看不去听，依然心如刀绞。
　　
　　他不停地在内心告诉自己，他是对的，只有这样，明曦才会得救。
　　
　　他努力说服自己，强迫自己去面对，可听到徐覆的脚步声渐远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看着他们走向霍临。
　　
　　“来人，去迎徐大夫回城。”霍临镇定的下令。
　　
　　此刻，这个刚历经厮杀的人依旧冷静的掌控全局。
　　
　　耶律铎立在原处等，他想知道霍临的反应，他要亲眼看他和他一样痛苦。
　　
　　“王爷…”徐覆平静地跪在霍临脚边，他眼角的泪早已干涸，这时看起来仅是带了点狼狈。
　　
　　霍临接过明曦，急切的审视他的眉眼。
　　
　　“他怎么样了？他如何了？”他连问两声，语调发颤。
　　
　　抬眸看到他慌张的神态，徐覆心中陡然泛起强烈的快意。
　　
　　“王爷，草民无能…”他轻回一句，而后深深叩首。
　　
　　“此话何意，明曦究竟如何了？！”霍临急问道，煞白的脸显现出焦灼。
　　
　　“小少爷所中之毒，乃是西域奇毒齿木香。”徐覆面无表情的回话:“他中毒已久，毒性扩散至五脏六腑…草民回天乏术，还请王爷恕罪。”
　　
　　
　　
　　
　　
　　




第一百五十一章『宫倾.3』

　　“你是说…齿木香？”霍临面如土色，整个人似浸入冰水中，牙关咯咯作响，说不出话来。
　　
　　“是齿木香。”相比于他的惊骇，徐覆显得格外镇静，他不疾不徐的重复，冷眼看向霍临。
　　
　　“这不可能…！”
　　
　　即便心中已有了答案，霍临仍赤红着眼，不敢置信的盯着他，近乎癫狂的低喊:“不可能…！这不可能！他怎么会中齿木香毒…！你在骗我…你一定在骗我…！”
　　
　　他惊怒万状，冲身旁的士兵怒吼:“徐覆欺瞒主上，将他给我拿下！”
　　
　　听到此处，徐覆忽地扬起笑容，望向他的眼神中有一丝怜悯。
　　
　　“霍临，时至今日，你还是这样自负、狂妄…”
　　
　　“都别碰我…！”他推开士兵们的手，挣扎着起身。
　　
　　“他是被你亲自送上绝路的。”他用手指向明曦，一字一顿道:“王爷该好好想想，是不是你逼死了他…！”
　　
　　他锐利的目光像一只冷箭，彻底刺穿了霍临的胸腔。
　　
　　“救他…！本王…不…我求你救他…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能答应…”他紧紧攥住明曦的衣衫，剧烈的喘息着。
　　
　　通天灯火、雨浥轻尘，霍临清醒的想起了那一晚。
　　
　　“你快告诉我…你有没有喝…？”
　　
　　“到底…有，还是没有…？”
　　
　　明曦头一遭在他面前那般放肆，澄澈的眼底是他从未见过的恐慌。
　　
　　那个时候，他还不曾察觉到里面所裹藏的东西。
　　
　　“你的心里可以有任何人，为何偏偏没有本王！”他曾嘶吼着质问，可明曦却安然的凝视着他，似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霍临捏住掌心里的荷包，热泪打在手背上。
　　
　　“明曦…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他抱紧怀里的人，绝望的低唤。
　　
　　原来…原来对方早就把最宝贵的情愫交付，只是他从来都没有珍惜过。
　　
　　徐覆的面容中有快意和悲悯，审视着霍临扭曲的五官，他缓缓蹲下身。
　　
　　“王爷，凡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听闻这句，霍临猛然抬头。
　　
　　“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覆平视着他的眼眸，忽然轻问:“王爷可曾想过有一日，他会忘记你？”
　　
　　“忘记我…？”霍临不禁低头去看明曦晦暗的脸，神情愕然。
　　
　　“是，忘记你，忘了所有的事。”徐覆摊开手心，将执采递到霍临面前。
　　
　　“你要他活，必然要接受这个事实。”
　　
　　霍临浑身一震，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药草的茎叶，“这是…什么？”他哑声问，自徐覆手中取过执采。
　　
　　“此药名唤执采，若服下它解齿木香毒，便会记忆全失，且此生都要与其相伴，直到生命结束。”徐覆定眼看着他，在等待他的答案。
　　
　　“记忆全失…”霍临咀嚼这四字，神色黯淡无光，他抓紧那药叶，如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不…一定还有其他办法…”他嘴角抽搐着，极力掩饰自己的情绪。
　　
　　下一秒，他便亲手碾碎了药叶。
　　
　　“不，他不能忘记…！本王不许…不准…！”
　　
　　徐覆面容一僵，两行清泪缓缓滚落。
　　
　　小少爷，你终究是选错了人。
　　
　　“王爷宁愿他死，也不要他忘记你，当真是好狠、好毒的心。”他冷笑一声，神色淡淡的低喃:“可惜…晚了…”
　　
　　“太迟了…”此时他像被抽去了魂魄，只反复道:“太迟了…太迟了…”
　　
　　“你说什么？什么太迟了？”霍临慌张的询问，被压在心口最深处的痛苦跌宕而起，使他看上去苍老了不少。
　　
　　徐覆张一张口，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远处传来人的急喊。
　　
　　“王爷…！盛京出事了…！”在城防领兵的秦思疾奔而来，大口的喘气，整张脸通红。
　　
　　不等霍临问，他便噗通跪地，抱拳作揖:“盛京…盛京的消息…皇上…身受重伤，正处弥留之际…！”
　　
　　“你说什么…？”霍临脑袋里轰的一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周侍卫命人传信，昨夜霍渊率四万亲军逼宫，周侍卫等将领背水一战，打进寝宫时，两军对战…皇上被霍渊刺杀…身负重伤…”
　　
　　说到此，秦思重重磕头高呼道:“还请王爷领兵回朝定夺——！”
　　
　　“父皇他…”霍临呆滞的瞪大眼，泛白的脸庞显现出强烈的悲恸。
　　
　　“王爷…现今九州烟起天下动荡，盛京暗涌浮动，叛贼霍渊不知所踪，朝堂上群臣无首，还请王爷以天下、以大局为重，早日班师回朝、登庸纳揆…！”秦思大喊出声，复又狠狠叩头。
　　
　　周边的士兵听到此言，亦纷纷跪地，扬声高喊:“还请王爷以天下、以大局为重，早日班师回朝、登庸纳揆——！”
　　
　　霍临抚摸过明曦冰冷的手，心脏在胸膛里震颤。
　　
　　面对这接踵而至的变故，他坚硬的双肩仿佛被巨石碾压着，让他喘不过气来。
　　
　　“本王…该怎么办…”他像是在问明曦，又似是说给自己。
　　
　　“王爷…！现在回朝…或许还能…再见皇上最后一面…”秦思低声啜泣着，悲切的望着他。
　　
　　霍临直勾勾的看他，他通红的眼环视四周，掠过千疮百孔的城池、兵微将寡的军队，还有烽烟弥漫、哀嚎遍野的株洲…
　　
　　“明曦…本王带你回家…我们回盛京…”
　　
　　“我带你去看梅花…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他低声问，手掌忽地触及到一点水痕。
　　
　　低头看清从明曦眼角滑落的泪后，霍临卒然失声恸哭起来。
　　
　　“王爷…”秦思震惊的看向他，低叫一声。
　　
　　原来他也会流泪。
　　
　　“传本王命令，迎明渡大军即刻回朝…其他三万麟军驻守易城，继续追捕耶律炽。”
　　
　　“是！微臣听命。”秦思拱手应答道。
　　
　　很快，霍临便恢复如常，他横抱起明曦，传令之后正欲迈开脚步，身前有一人却挡住了他的去路。
　　
　　“霍临。”
　　
　　面前的人直呼他的名讳，话音里掺杂着极度的恨。
　　
　　“是你…”看到耶律铎时，霍临眉目一敛，紧咬牙关:“你还敢站在本王面前。”
　　




第一百五十二章『建安』

　　耶律铎不再看他，而是凝望着他怀中的人。
　　
　　察觉到他的视线，霍临下意识将明曦抱紧，现在的他如惊弓之鸟，稍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令他心惊胆战。
　　
　　“霍临，他从来不属于任何人。”
　　
　　正当他要下令捉拿耶律铎时，对方忽然开口，面若寒霜的看向他。
　　
　　“不…他只是不属于你。”想到这个人同明曦间千丝万缕的关系，霍临便忍不住心底那股强烈的恨和妒。
　　
　　他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
　　
　　耶律铎的神态却格外冷静，众目睽睽下，他缓慢取出了匕首。
　　
　　“保护王爷…！”秦思见状立即大喊道。
　　
　　在他一声令下，士兵们很快把耶律铎团团围住。
　　
　　耶律铎却全然忽视周遭的人，他面向霍临伸出手，用匕首狠狠划过手掌。
　　
　　“霍临你听好了，我耶律铎在此以血立誓，倘若你敢伤他半分，即便是粉身碎骨、遗臭万年，我也会倾举国之力护他周全。”
　　
　　殷红的血滴落在地，形成一泊血水，映出他坚毅的眼眸。
　　
　　望着他的眼，霍临浑身一震，竟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大邺子民信奉神明，而血誓，则是最庄重狠毒的誓言。
　　
　　他曾听人提及，立下血誓的大邺人，如若不遵守誓言，死后灵魂便会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轮回。
　　
　　这一刻，在耶律铎的面前，他所谓的爱，还有挽留，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拿下耶律铎…！”秦思哑声呵斥着。
　　
　　“是…！”
　　
　　“都住手。”
　　
　　士兵正要一哄而上，霍临却突然叫停。
　　
　　“王爷…”秦思不解的注视着他。
　　
　　眼下耶律炽大败落荒而逃，大邺仅剩耶律铎一人，要在此时一举剿灭蛮军，拔断大邺数百年的根基，简直是易如反掌。
　　
　　可是霍临，竟要在这个关头停下来。
　　
　　“为什么…王爷…”秦思微张嘴唇，不解地看向他的背影。
　　
　　“耶律铎，本王给你这个机会，留你一条命。”霍临直视着耶律铎的眼，神色间有一种孤高:“纵然他记忆全失，也不会爱上你。”
　　
　　他的手在衣袖中隐隐颤抖，面上却不表露出任何恐慌。
　　
　　听闻这话，耶律铎猛然嗤笑一声，微抬起下颌毫不示弱道:“不要忘了你今日的话，霍临。”
　　
　　说罢，他便收起匕首转身离开。
　　
　　“王爷，不能就这么放过他…”秦思急忙劝阻:“这是放虎归山！待其返朝继位，将后患无穷啊…臣恳请王爷三思…”
　　
　　“你不必多言了。”霍临绕过他，语调淡漠:“大邺是在四分五裂，群龙无首之际，但盛京亦处风雨飘摇中。”
　　
　　“麟军此次死伤惨重，本王没有精力再耗费到此处。”
　　
　　他将明曦抱上马车，转头遥望被战役倾覆的城池。
　　
　　“汉室已在这里流了太多的血，现在，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秦思被他这番话训斥的哑口无言，唯有躬身作揖:“臣，听命。”
　　
　　麟国肆佰陆拾叁年，蛮兵大败于株洲十三洲，耶律炽逃窜不知何踪，瑞麟王初战得胜，携明渡率五万余麟军回朝。
　　
　　而此刻的盛京，还有另一场风暴在等待着所有人。
　　
　　“父皇…父皇——！”朱红色的高门开启，在静谧的宫中发出刺耳的声响，霍临一路呼唤着，领兵冲进宫门。
　　
　　空荡的大殿之上，仅剩风起绡动、满地的血腥气在飘荡，紫柱金梁间似乎能听到兵刃碰撞的凄烈余音。
　　
　　霍临和明渡等人快速跨过层层门槛，最终在乾宁宫停下了脚步。
　　
　　在门前值守的刘云瞧见他们，还当自己是身在梦中，这位花甲老奴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才高呼道:“王爷回来了…！明将军回来了…！”
　　
　　高喊声到一半，他不由的跪伏在地，泪流满面的哭嚎:“王爷…皇上和太后…他们…”
　　
　　看到霍临苍白的脸庞，他不敢再往下说，只伏倒在地恸哭着。
　　
　　“父皇…父皇他如何了？”霍临抬起手覆在门板上。
　　
　　他不敢推门走进去。
　　
　　以往他分明能任性妄为的破门而入，可现在，他像被钉在了地面，动弹不得。
　　
　　霍玄，在他眼里心里一向是最强大的存在，这个名讳代表了至尊无上的皇权、父权…可眼下霍临却感到恐慌，仿佛他生来坚信的东西在一夜间倾塌了。
　　
　　“老奴…老奴不敢妄言…”刘云啜泣着摇头。
　　
　　站在他们身后的明渡却走近一步，慢慢推开了门。
　　
　　“王爷，请。”
　　
　　盛京连日阴雨，天色昏沉，但这一瞬，霍临仍是看清了明渡眼底的痛苦。
　　
　　他不懂那份痛苦是否与自己相同，但他可以确信的是，明渡心中也在挣扎。
　　
　　“父皇…”
　　
　　“臣等叩见王爷——”
　　
　　寝宫中的情景和霍临所想不大相同，龙榻旁跪满太医和朝廷要员，他们个个面带悲切，注视着床榻间的人。
　　
　　再靠近一点，他看清了霍玄的样子。
　　
　　他胸口处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起来是被人从正面刺杀，避闪不及所致。
　　
　　那张脸白的可怕，在黯淡的光线下近乎透明，他薄弱的呼吸着，和死神做最后的争斗。
　　
　　太医院总使傅显正在为其把脉，看霍临到来，他刚要起身叩拜，却被其拦下。
　　
　　“父皇怎么样了？”他问。
　　
　　傅显面露悲恸之色，卒然跪倒:“王爷，恕老臣无能…！”
　　
　    霍临未来得及发怒，便听身后群臣一致高呼:“请王爷恕臣等无能——！”
　　
　　“你…你们…”他紧咬牙关，指向众臣怒斥:“本王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都要让父皇平安无事，否则，你们所有人…所有人都要被满门抄斩…！”
　　
　　跪在地上的群臣听到此言，登时大惊失色，为首的礼部侍郎更是拽住霍临的衣摆急呼:“王爷…！请王爷恕罪！”
　　
　　“自叛贼霍渊逼宫已有七日之久，皇上重伤，臣等在此日夜守候…太医院倾尽全力，用了近百年来的藏药…但仍无力回天…”
　　
　　“臣等请王爷早做打算，顺应天命、登庸纳揆…！”
　　
　　“你，你竟敢说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霍临被他气的头脑发昏，一脚将其踹开后痛斥:“父皇就在那里，还活生生的躺在那里，你们…！你们竟敢…”
　　
　　“还请王爷顺应天命、登庸纳揆——”
　　
　　众臣不等他骂完，便齐声高呼。
　　
　　
　　
　　




第一百五十三章『建安.2』

　　看着他们匍匐在地异口同声的样子，霍临气的双眼血红，向寝殿门外怒吼:“来人…！周康！把这些乱臣贼子给本王拉出去斩了…！”
　　
　　“瑞麟…”
　　
　　他话音还未落，耳边便传来熟悉的低唤。
　　
　　“父皇…！”他冲上前，一把握住霍玄的手，声音在颤抖:“父皇，您怎么样了？”
　　
　　“你回来了，朕就心安了。”或许是因重伤的缘故，霍玄始终微皱眉头，神态煞是疲惫。
　　
　　“父皇且放心，就算寻遍天下名医，倾举国之力，儿臣也会…也会保您平安…”霍临攥紧他的手掌，急迫的允诺着。
　　
　　“不…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霍玄一如往常般镇定，眉目淡然，这让他看上去像一把尘封已久的利刃。
　　
　　霍临半跪在地仰视着他，不知怎的，忽然有种嚎啕大哭的冲动。
　　
　　但他必须忍耐，他用指尖掐进掌心，直到血肉模糊，才阻止了这种剐心摧骨般的疼痛。
　　
　　他从不会在霍临面前哭，幼时是不敢，如今是不服不愿。
　　
　　“朕在等你…除明渡外…其余的人，退下…”霍玄向跪地的大臣们摆手。
　　
　　“是…臣等告退——”众臣眼看躲过一劫，纷纷迅速起身走出寝宫，半晌后，偌大的乾宁宫便仅剩三人。
　　
　　“株洲的事，朕都知道了…”霍玄在靠在床榻旁，凝视着霍临的脸庞，眼底猛然带了一丝痛惜。
　　
　　“朕明白你的选择…这原本就是一条…一条不能回头的独路…”
　　
　　他哑声低语，轻拍霍临的手背:“老大早夭，朕五个儿子中，唯独你，最像朕…”
　　
　　霍临怔愣的凝视他，艰难地张开嘴:“父皇，儿臣…儿臣终于去了易城…”
　　
　　“易城…”霍玄心中陡然一痛，神色变得晦暗:“当年，朕说什么也不让你去…是因为…是因为朕知道结果…”
　　
　　闻言，霍临脸色“唰”的一下转为惨白:“父皇这话是什么意思？”
　　
　　霍玄悲恸的望进他的眼，低声道:“早在清儿身亡前晚，朕就命明渡前去营救，那时蛮兵已有准备…其一，是用…清儿的性命换城池…其二，就是以他做诱饵…”
　　
　　“朕已经失去了他，又如何舍得再失去你…咳…咳——！”他急咳两声，吐出大口的血液。
　　
　　“父皇…！”霍临慌乱地扶住他双肩，冲宫门大喊:“传太医…！快传太医！”
　　
　　“不必…瑞麟，朕…朕只想再…多和你们…说说话…”霍玄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他看一眼立在身侧的明渡，不觉的扬起唇角。
　　
　　“瑞麟，朕问你…明曦…还…活着…是不是？”
　　
　　听他有此问，霍临轻轻点头。
　　
　　“那就好…就好…”霍玄露出满足的笑容，他环视四周，将金顶红门、缥缈烛火，还有这份浓重的孤寂牢牢记在心底。
　　
　　他眼带怅然:“朕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便是你四哥…”
　　
　　“还有一个人…”他的眼眸突然定格在明渡身上:“我们争斗了一辈子…现在，明渡，你输给朕了…”
　　
　　“朕要…先一步…去见她了…”他的胸膛缓慢起伏着，气息逐渐微弱。
　　
　　“玄儿…”明渡哀恸地握住他的手，泪落在那惨白的手背上。
　　
　　霍玄忽地瞪大眼，捏住他的衣袖:“你叫我…什么…？”
　　
　　“玄儿…玄儿…”明渡泣不成声的重复道。
　　
　　“明大哥…”霍玄轻声应答他，眼神稍显空洞。
　　
　　搁浅多年的记忆，在这一刻漫长的开启，彼时的他们曾亲密无间，相互追逐倾慕。
　　
　　直到夏怀柔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臣同夏家小女怀柔情投意合，还请皇上成全…！”
　　
　　当日情形，而今历历在目。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和朕抢她？明明先遇到她的人是朕…！”他惊怒不已，曾一度想杀了明渡解心头之恨。
　　
　　直到他看见了和明渡在一起的夏怀柔，是那样明媚、开怀、欢心而喜悦，那个瞬间霍玄似失去了所有。
　　
　　深宫大院，配不上她这样纯善的人。
　　
　　他放手了。
　　
　　“朕祝两位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自此后，他和明渡渐行渐远，总角之交、两小无猜，终化作泡影，消逝在回忆中。
　　
　　“玄儿…”明渡紧握他的手，提高声线:“当你质问我，问我分明是你先遇到的怀柔，凭什么要将她让给我时…我的内心，在想什么吗？”
　　
　　霍玄仰看着他，眨了眨眼:“什么…”
　　
　　“先遇到你的人明明是我，为何你会爱上她？”明渡一字一句的问。
　　
　　霍玄怔住了，就连霍临也处于惊骇中，久久不能回神。
　　
　　“明渡…你…你在说什么…？”霍玄用手臂撑起身体，讶然的注视着他。
　　
　　明渡轻捧住他的手:“她是我这辈子最愧对的人，而你，是我此生挚爱。”
　　
　　“我被嫉妒冲昏了头，我不能眼睁睁看你们在一起，我只能娶她…哪怕你会恨我…”
　　
　　“怀柔离世后，我每日都会在房中祭奠她的画像…也许只有这样，才能减轻我心底的愧疚和折磨…”
　　
　　“原来是这样…”霍玄苍白的唇蠕动着:“怎么会是这样…？”
　　
　　他们三人的命线早就缠在了一处，只是他到现在才发现。
　　
　　怀柔在世时偶尔会向他抱怨明渡的冷淡，每日朝堂中必会有灼热的视线黏在他身上，还有明渡为何不喜明曦…这一切都找到了答案。
　　
　　“我会替你…去…赎罪…”霍玄昂起头，急促的喘息着:“但…我要你答应…”
　　
　　他觉得好累，眼前模糊不清，好似有一个人影在远处等待他。
　　
　　“什么？”
　　
　　“玄儿，你要我答应你什么？”明渡轻晃他的肩，迫切的急问。
　　
　　“我要你答应…”霍玄抬起疲累的眼:“照顾好那孩子…怀柔的孩子…求你…明大哥…”
　　
　　看他在弥留之际仍对夏怀柔念念不忘，明渡终究是明白了。
　　
　　这些年来，原来只是他一人深陷其中、执迷不悟。
　　
　　他辜负了两个人。
　　
　　“我答应你…答应你…”
　　
　　得到确切的答复，霍玄才阖起了眼眸。
　　
　　“父皇…！父皇…”看到他的手自明渡掌中滑落，霍临不由的哀哭出声。
　　
　　“他去找怀柔了…”明渡轻抚霍玄的发丝，柔声道:“这些年，他背负了太多。”
　　
　　“也该到休息的时候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建安.3』

　　他握住霍玄的手，在其手背轻吻一下，低声叹息道:“我这辈子都没有真正靠近过你…现在，终归是能好好看看你了。”
　　
　　萧然的寝宫中，钟鸣声在远山寺院响起，声声沉厚肃穆，在盛京回荡萦绕。
　　
　　红墙绿瓦交相辉映下，倾盆大雨悄然而至，预示着寒冬即将来临。
　　
　　麟国肆佰陆拾叁年八月，帝崩于乾宁宫，时年四十二岁。
　　
　　同年九月，其六子瑞麟王霍临继位称帝，改国号*为魏，以建安纪年*，史称临帝，后追加懿渊帝萧玄谥号为明文皇帝，葬于昭华帝陵。
　　
　　建安肆佰陆拾叁年九月下旬，翰林院学士秦思于朝堂弹劾户部尚书孟易凡贪污受贿、枉法取私，伙同逆贼霍渊弑君谋反等数十状罪名，桩桩直逼孟易凡命脉。
　　
　　临帝震怒彻查孟府，缉拿叛贼孟易凡，下令将其满门抄斩，清剿以孟氏为首党羽数百名官员。
　　
　　一夜之间，昔日峻宇雕墙的孟府转瞬萧条凄凉，皑皑白骨，皆被掩埋在这场储君的争斗之下。
　　
　　威严的高门缓慢开启，明渡背对日光走进天牢，穿过幽深的长廊，在其中一间牢门前停住了脚步。
　　
　　“明将军，您请。”他身旁的迟九重看向牢房中的人，眉目依然同往常般寡淡，带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有劳迟大人了。”瞥过他的脸，明渡自他手中接过银盘，迈进门槛。
　　
　　“明…渡？”蜷缩在角落的女子蓬头垢面，见他走近，她沙哑的低唤道。
　　
　　明渡俯视着她，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那是什么眼神？”看到他手持的银盘时，孟娉狠声的质问道。
　　
　　“我原本不打算来见你。”明渡轻抚衣袖，缓声道:“但霍渊的下落只有你知道…”
　　
　　“孟府一百七十多口人，今日午时，已在城外归天了，这其中包括你的父亲，孟易凡。”
　　
　　听他说到此处，孟娉的手在不断哆嗦。
　　
　　“留你一条命，是我向皇上所提，只不过，现在他没什么耐心了。”明渡蹲下身，凝视着她脏污的脸。
　　
　　“你和孟宁霜对曦儿所做的事，皇上会加倍还给你们。”
　　
　　朕要他们生不如死。
　　
　　霍临的话猛然在脑海里回响，想到其阴鸷的眼眸，还有那股浓重残暴的杀意，即便是驰骋疆场多年的他也备感心惊。
　　
　　“曦儿？”孟娉讽刺的低笑:“那个贱人生的贱种…！他就该死在株洲！呜呜…”
　　
　　不等她说完污言秽语，明渡就将毒酒灌进了她口中。
　　
　　“咳…！咳唔…！你给我喝了什么？你给我喝了什么！”她惊恐的大叫，摆动着骨瘦嶙峋的双手。
　　
　　明渡扔开酒杯，冷着脸站起身。
　　
　　“齿木香。”
　　
　　他话音刚落，孟娉便凄厉的尖叫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她们精心谋划，眼看霍玄被刺，只要再近一步，就能逼迫他立下诏书，匡扶霍渊登基。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霍临早在盛京埋下千万兵马，为的便是等他们自投罗网。
　　
　　霍渊看大势已去，带仅剩的亲兵仓皇逃离，将孟家丢弃在盛京。
　　
　　“分明只差一点…就差一点…”她错乱的低喃，指尖掐进地面。
　　
　　荣华富贵近在眼前，却陡然消逝，这让她怎能心甘？！
　　
　　“成王败寇，自古以来皆是如此。”明渡的语气十分淡漠，似在面对着一件死物。
　　
　　“安心上路吧。”他负手转身，正欲离开，孟娉却突然叫住他。
　　
　　“等等…！”她匍匐着爬向明渡，拽住他的衣摆。
　　
　　“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只问…你究竟有没有…有没有对我…”
　　
　　“没有。”明渡抬手抽回衣摆，斩钉截铁的回答。
　　
　　听到他冰冷的声音，孟娉松开手，唇角渗出一缕血丝。
　　
　　“…我明白了。”
　　
　　“明渡，我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听从父亲的命令…在新婚当夜…杀了你…”孟娉露出凄哀的笑容，神智逐渐涣散。
　　
　　明渡的脚步一停，而后伸手推开牢门走出。
　　
　　“明将军。”迟九重正在外等待，见他走近，立即上前抱拳道:“接下来的事，便交给下官吧。”
　　
　　明渡审视着他苍白的脸，不禁皱起眉:“皇上打算如何处置叛贼？”
　　
　　听他此问，迟九重沉默许久，才俯身作揖:“恕下官无可奉告，请将军体谅。”
　　
　　明渡神情微滞，下意识回望昏暗的牢房。
　　
　　“既是这样，我便先行一步了。”
　　
　　“恕下官不能远送。”迟九点应答的很是迅速。
　　
　　“告辞。”明渡自随行的小厮手中接过大氅，穿戴整齐后沿长廊缓步离开。
　　
　　迟九重目送他远去后，才朝旁侧的士兵下令:“砍断她的手脚，今夜前送出城外，流放长宁塔，动作快点。”
　　
　　“是。”士兵们急声答话，匆匆走入牢房执行军令。
　　
　　昏黑的御天牢内，仅能听到人骨被切断的响动，伴随着凄烈的痛喊声，消匿在诡谲可怖的烛火中。
　　
　　三年后。
　　
　　阳春三月，绿柳拂风，三月初三日，絮扑窗纱燕拂檐，盛京外的皇家猎场迎来了寒冬后的第一场春蒐*。
　　
　　骏马疾驰，穿越层层林荫，在一棵参天古木旁停下，策马之人眉眼如画，澄澈的眼底闪烁着明媚的光采。
　　
　　看到不远处正在吃草的母鹿，明曦微伏下身，缓慢拉开弓箭，瞄准那母鹿的左腿。
　　
　　就在松弦的瞬间，草丛间忽然传过软糯的低鸣。
　　
　　明曦仔细一看，母鹿腿边的绿丛里探出一只幼鹿，正抻头舔舐着母亲的腹部，似是在吃奶。
　　
　　他慢慢放下弓箭，眼底涌出温浅的笑意。
　　
　　“明大哥…？！明大哥你怎么不动手啊…！”就在此刻，身后策马而来的女子急切的低喊，拉开弓箭直对那母鹿:“这样大好的时机，岂能错过？”
　　
　　“蓉儿且慢。”明曦立即呵斥住她。
　　
　　“怎么了嘛？！”甄蓉不满的撇嘴，手上却稍稍松了力道。
　　
　　“你看，那只小鹿正在吃奶。”明曦指向幼鹿，压低嗓音道:“你若射杀母鹿，它就没有母亲了。”
　　
　　甄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恍然大悟。
　　
　　注*国号:国家称号，朝代名称，霍临统治时期为魏国。
　　     纪年:人们给年代起名的方法，霍临统治时期为建安（建安463年—489年 在位长达26年）
　　     春蒐:指古代天子或王侯在春季围猎。
　　
　　
　　
　　
　　
　　
　　
　　
　　
　　
　　
　　
　　
　　
　　
　　
　　
　　
　　




第一百五十五章『建安.4』

　　“明大哥，我看你就是太仁善了。”
　　
　　话虽这么说，甄蓉还是缓慢收起手中的弓箭，她轻抬下颌，俊俏的脸上带着股女儿家的朝气。
　　
　　“它还很小，要是没了母亲会很难生存下去。”明曦凝视着那只浅褐色的幼鹿，眼含温柔之色。
　　
　　甄蓉却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世道这样乱，你还这么善良，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才好。”
　　
　　听闻她的话，明曦微蹙起眉头:“这些话都是谁教你的，要是让旁人听到，传到皇上那里就不好了。”
　　
　　“我爹说的。”甄蓉笑嘻嘻的回他。
　　
　　“甄将军？”明曦听罢，更觉得不妥。
　　
　　“没错。”甄蓉理一理自己的衣袖，接着朗声道:“他如果真是仁圣明君，怎会在三年前放水淹城，弃上万百姓的性命于不顾。”
　　
　　“我看他就不是什么好皇帝。”她轻飘飘地说完，心不在焉地环视四周的丛林。
　　
　　听过这番话，明曦沉吟稍许才回应:“话是这样没错，但蓉儿你要记得，不可在外人面前谈及此事…以免给甄将军招致灾祸。”
　　
　　“嗯…我也就是只和你说说嘛…”甄蓉朝他吐舌，古灵精怪十足。
　　
　　看她这般无畏的模样，明曦长舒一口气，将箭羽收在箭囊中。
　　
　　甄蓉看着他的动作，轻抿唇角询问:“明大哥，以前的事，你是真不记得了吗？”
　　
　　明曦手底下一顿，半晌后摇头:“不记得了…我醒来时，父亲只说我是在战场上受伤，撞坏了脑袋…”
　　
　　“原来如此。”见他神色黯淡，似是还沉浸在伤感中，甄蓉急忙道:“不记得也罢，你就别想了，我们快快打猎，把他们都比下去。”
　　
　　瞧她一脸急切，在林中四处搜寻的样子，明曦不禁失笑道:“你就这么喜欢和他们比？”
　　
　　他口中的“他们”，便是那些朝廷官员家的公子哥。
　　
　　“那是自然，我是将军之女，一定要比过所有人才行。”甄蓉十分骄傲的抬头应答。
　　
　　她虽自小被寄养在淮南的姑母家中，但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因此言谈间总带着其他女子没有的傲气。
　　
　　因父亲甄沥在株洲的职位调动，她便告别姑母家，来到了盛京。
　　
　　明甄两家交好，她和明曦又年岁相当，于是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好好…比是可以，但别伤到自己。”明曦无奈的叹息道。
　　
　　甄蓉轻哼一声:“我才不会呢。”
　　
　　“你啊，我真是不知道说你什么好…”明曦扬起马鞭，低呵两声，骑马缓慢穿过绿荫。
　　
　　“走吧，再到周边找找野兔之类的…”
　　
　　“好。”甄蓉跟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抱怨道:“那些世家子弟我就是看不惯，没什么本事，还没血性。”
　　
　　“那将来你要婚配该怎么办？”明曦回眸看她一眼，而后继续前进。
　　
　　“我…我才不婚配呢…！”甄蓉不满的撇嘴:“我只和明大哥你玩。”
　　
　　明曦听后露出淡笑:“这些是迟早的事…”
　　
　　“什么迟早的事，我就是不婚配，不婚…！”甄蓉反驳着他的话。
　　
　　“我不和你说了，我还是和小六说的来。”明曦故意逗弄她。
　　
　　听到这个名字，甄蓉瞪大丹凤眼低喃道:“小六小六又是小六…”
　　
　　她恨恨地甩着马鞭，十分不服气。
　　
　　明曦不理会她，眉目中携着一丝笑意。
　　
　　甄蓉见状，只能凑上前问:“明大哥，我经常听你提起这个小六小六的…耳朵都生茧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长得什么样？”
　　
　　明曦听她有此问，忽然停在原地。
　　
　　“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更没见过他的样子…他每次出现都会带半张面具。”他轻声回应道。
　　
　　“那你还这样信任他。”甄蓉既疑惑又好奇:“这种来路不明的人，你理他做什么？”
　　
　　“小六对我很好。”明曦放缓声音道:“我觉得他是朋友。”
　　
　　“你就是太单纯，小心被他利用。”甄蓉略带不悦的提醒他。
　　
　　“我被利用…？”明曦思忖良久:“我有什么可让人利用的？”
　　
　　“你是镇国将军的独子，除去这个身份不谈…”
　　
　　甄蓉围着他打转，细细打量他:“你还长得好看，你小心啊…这些图谋不轨的人…”
　　
　　她拉长语调，眼里闪烁着隐秘的光采。
　　
　　明曦听后更觉好笑，不由得笑出声:“蓉儿你啊…你的小脑袋里一天都在想些什么？”
　　
　　皇城乃至整个魏国是盛行男风，但以他的性情和一身本领，还无人敢将主意打到他的头上来。
　　
　　外加将军府少公子的这层身份，旁人对他避而远之都来不及，怎么会…
　　
　　“说不来啊…说不来…”甄蓉漫不经心道:“不然那个叫小六的为何会黏着你不放。”
　　
　　“我…”
　　
　　“曦儿。”
　　
　　明曦刚要回她的话，忽听远处传来熟悉的呼唤，只见一身穿官服的男子骑马而来，正冲他摆手。
　　
　　明曦见此立即上前，甄蓉也紧随其后。
　　
　　“父亲。”
　　
　　“明伯父。”
　　
　　“好。”明渡在他们二人间看两眼后，才沉声道:“狩猎队伍已在主营集结，我来带你们回去。”
　　
　　“这么快？”甄蓉有些讶然。
　　
　　“大邺突然来了使臣，春蒐或许要提早结束了。”明渡看向她，又像想起什么般道:“蓉儿，你爹在找你。”
　　
　　“啊？！什么时候？在哪里？”甄蓉当即慌张起来。
　　
　　“正午，大概有两个时辰了。”
　　
　　“我这就去。”甄蓉急忙拍拍马背:“快快…马儿快走，再不走的话爹爹要发飙了…！”她急惶惶的低喃，身影转瞬消失。
　　
　　“明伯父，明大哥，我先走一步了啊！”
　　
　　直到她冲出去很远，其声音仍在林中回荡。
　　
　　“这个蓉儿…”看她匆忙跑走，明曦大笑不止。
　　
　　明渡侧头看他的脸庞，随后问:“适才皇上派人来问话，你今日可有好好服药？”
　　
　　听见此言，明曦的笑容渐渐褪去:今早便服了…”
　　
　　他低声答完话，又忍不住道:“皇上怎么总喜欢管我们家的事？”
　　
　　“我不喜欢他。”
　　
　　明渡立刻勒马，哑声训斥:“曦儿慎言。”
　　
　　注*释见我有话说。
　　
　　
　　
　　
　　
　　




第一百五十六章『春秋』

　　“是，父亲。”明曦当即止住话头，不再多言。
　　
　　自他醒来，身边就只有明渡和一名姓徐的大夫。
　　
　　被告知是在战场受伤，撞击到头部导致记忆丧失后，他并未多想，便接受了现在的生活。
　　
　　父亲待他虽偶有严厉，却会在细微处对他备至关怀。
　　
　　譬如会教他习武练剑，托人为他打造最好的兵器，会亲手给他做箭羽，还会记住他的各种喜好…
　　
　　明渡不善言辞，但他还是能感受到那种恰到好处的血缘温情。
　　
　　在被其教训时，明曦自然是恭敬听从，不愿让明渡动怒。
　　
　　父子两人前后越过林荫，春蒐主营渐渐出现在视线中，看到一众随行的朝廷官员时，明曦稳住心神，下马和明渡一同走近。
　　
　　“明将军，别来无恙啊…”
　　
　　“明将军近日可好？”
　　
　　他们刚才走近，便有几名官员迎上前问候，大多是三年前科举选拔出的新人。
　　
　　听闻当年新帝继位，曾因谋逆斩杀了一大批官宦，其中涵盖了多少血腥凄惨，谁也不得而知。
　　
　　只是过了这么久，明曦仍不太适应朝堂中的尔虞我诈，在面对各类官僚们，他总觉得有点不自在。
　　
　　似是看出了他的不适，明渡转头沉声道:“徐覆在那边的营帐等你，诊完脉后到木兰围场参见皇上。”
　　
　　“是，父亲。”
　　
　　一看可以脱身，明曦立即应道，冲官员们颔首回礼后，便向营帐内走去。
　　
　　“明公子还和往常般要日日服药？”看他走远，其中一名官员眼怀关切面向明渡。
　　
　　明渡定眼一看，问话的人是翰林院新进学士穆虞世，此人自三年前科举殿试一举成名，是霍临亲选出的探花郎。
　　
　　除秦思外，他便是圣上眼跟前的红人。
　　
　　穆虞世年岁二十有六，样貌清秀，讲话温吞，乍一看有些柔弱，但交谈起来，倒是会有股文人的傲气和风骨。
　　
　　虽说在朝堂共事近三年，但对于此人是敌是友，或是中立，明渡却不甚了解。
　　
　　“多谢穆学士关怀，犬子自从株洲一役，便留下了病根，需每日用药服药才行。”他淡声回应道。
　　
　　“原来如此。”穆虞世若有所思的点头:“不过明公子能文能武、箭术高超，在场的人，哪一个不知其有百步穿杨之能*。”
　　
　　“如将军不提，哪里能看得出明公子有旧疾缠身。”
　　
　　“是啊是啊…虎父无犬子，这话当真是不假。”
　　
　　他的话立刻引来其余人的赞同，围在旁侧的官员皆点头附和道。
　　
　　明渡闻声平静的摇头:“各位谬赞、谬赞了…”
　　
　　他应付着各大官员，双目却凝视着远处的营帐，隐隐浮现出一丝担忧。
　　
　　明曦径直走入营帐，刚一抬头就看到了熟识的人。
　　
　　“徐大夫。”他卸下箭囊，大步上前轻唤道。
　　
　　“小少爷。”徐覆朝他微笑，抬手示意:“小少爷快坐。”
　　
　　看到明曦前额有细汗，他急忙拿起茶壶为其倒水。
　　
　　“小少爷，快喝些水。”
　　
　　“多谢。”明曦接过茶杯浅饮，又将手腕递给他:“我来求医。”
　　
　　“好，好。”见他如此开朗无忧的模样，徐覆压下心底的苦涩，缓慢搭上他的手。
　　
　　“怎么样？徐大夫，我的病是不是好多了？”明曦好奇的问。
　　
　　“是好多了。”徐覆收起脉枕，含笑应答。
　　
　　“那我何时才能不服药？”明曦皱眉道:“那药好苦。”
　　
　　他难得展现出点稚气，徐覆哑然失笑:“不成，这药不能中断。”
　　
　　即使早就知晓答案，明曦还是有点失落。
　　
　　“小少爷不必烦心，看看这是什么？”徐覆神秘一笑，自袖间取出枚锦盒递给他。
　　
　　“是什么？”明曦新奇的问。
　　
　　“您打开看看。”
　　
　　“唔…是…蜜饯？”明曦打开锦盒，盒中放置着一颗颗浑圆的果子，清甜的香气霎时涌入鼻端。
　　
　　“这可不是普通的蜜饯。”徐覆温声解释道:“这是臣在太医院用玉竹、百合和金桔配制而成，味道香甜不腻，有润燥止渴，滋补身体的功效。”
　　
　　“这是…特意为我做的？”明曦怔愣地拿着锦盒，不知所措道。
　　
　　“那是自然。”徐覆点头道:“夏季将至，您每日所服的汤药太过干燥，臣就特意配制这蜜饯，用以辅助。”
　　
　　“多谢…”明曦收好锦盒，不知怎的，心口忽然袭来轻微的闷痛，他轻抿唇角，努力压制住这种感觉。
　　
　　“小少爷，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看他神态有异，徐覆立即问道。
　　
　　“我没事。”明曦轻声答一句后，忍不住问:“徐大夫，他们都叫我明公子，为什么只有你会叫我小少爷？”
　　
　　“这…”徐覆的动作一滞，整颗心狂跳不止。
　　
　　“因为臣与您相识之初，便一直如此称呼。”平复心绪后，他不动声色的说道。
　　
　　“这么说来，很久以前，我们就认识？”
　　
　　“是。”
　　
　　话说到这里，明曦更困惑了:“那…我往日是什么样的人。”
　　
　　“和现在一样，性情温润，仁善纯良。”徐覆答得坚定。
　　
　　“是吗…”被人这样夸赞，明曦脸色微红，垂下眼眸不语。
　　
　　好像自他醒来，听到的就是这些赞美的言辞。
　　
　　将军之子、文韬武略、怀瑾握瑜*……诸如此类的话数不胜数，但没有人会告诉他曾经的事。
　　
　　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他不得而知的事，偶然想起时，还会一阵心悸。
　　
　　“是。”徐覆收起药盒，缓声道:“小少爷且安心，您值得这些称赞。”
　　
　　“多谢徐大夫…不，应该是徐太医。”明曦拿过手边的弓箭起身道。
　　
　　“小少爷，您还是叫臣大夫吧，这个太医太医的，臣着实是不习惯…”徐覆无奈的叹气。
　　
　　“好好…徐大夫。”明曦抿嘴浅笑，自箭囊中取出一朵杜鹃花放进他手中:“方才打猎时捡到的，替我带给守诺，等春蒐结束后，我就去看他。”
　　
　　徐覆一怔，之后应答:“好，守诺前不久会开口说话了。”
　　
　　“真的？”明曦十分惊喜道:“他说了什么？叫了爹爹还是娘亲？”
　　
　　“叫了义父。”徐覆含笑回答他。
　　
　　注*百步穿杨之能:比喻善射者，也形容箭法或枪法十分高明
　　    *怀瑾握瑜:瑾、瑜本指美玉，比喻人具有纯洁优美的品德
　　
　　
　　
　　
　　
　　
　　
　　
　　
　　
　　




第一百五十七章『临帝』

　　“义父…”明曦轻念这二字，柔声道:“他这是想我了。”
　　
　　他捏紧衣袖，眼底闪烁着喜悦的光采:“我恨不得现在就回去看他，他近期可好？夜里还会不会惊醒哭闹？”
　　
　　见他面露急切，徐覆立即摇头道:“他被奶娘照料的很好。”
　　
　　“那便好。”明曦听罢放下心来，整理好箭囊便向徐覆告别。
　　
　　“父亲说要在围场集结，我先走了。”
　　
　　“好，小少爷慢走。”
　　
　　徐覆凝望他的背影，鼻间微微酸涩。
　　
　　“罢了…罢了…”他低喃着整理手边的针灸器具:“只要您能安好…其他的事又算得了什么。”
　　
　　丰沛的阳光映入营帐，折射在木桌左侧，朦胧的光晕下，徐覆将一株株执采放进药箱后，缓慢的合上木盖。
　　
　　明曦一路直奔围场，在场外不远处停下脚步，他四处张望许久，见士兵们将擂台放在围场正中心，不禁有些疑惑。
　　
　　皇家围场，突然大摆擂台是做什么？
　　
　　“唉？这不是明公子？”就在他陷入沉思时，猛然被身旁人的喊声打断。
　　
　　“穆大人。”看到穆虞世时，明曦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虽说穆虞世待人彬彬有礼，但他的目光总令明曦极不自在，似是总被盯着一般。
　　
　　“明公子怎么不进围场？可是身体不适？”穆虞世对他的疏远仿佛并不放在心上，反而关切的询问道。
　　
　　“不，只是看到他们在搭擂台，一时有些奇怪…”明曦缓声回应道。
　　
　　“明公子还不知道？”穆虞世露出讶然的神色。
　　
　　“知道什么…？”
　　
　　“大邺来了使臣，送了两名武艺超凡的高手给皇上，皇上不好直接拒绝，便命这朝中的官宦子弟和这两名高手比试。”
　　
　　“若是我们的人赢了，便将两名高手送回去，如果输了，就会收下他们。”穆虞世朗声解释道。
　　
　　“大邺…”明曦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自株洲一战后，大邺和魏国死伤惨重，后逆贼耶律炽下落不明，其二弟耶律铎率兵返朝，拥护不足十岁的新君登基重整朝纲。
　　
　　新君虽频频向大魏示好，但临帝始终没有和其交好之意，现在大邺使臣突然造访，是为了什么？
　　
　　“是，自株洲停战，两国便鲜有往来，这次的事，恐怕会是个突破口。”穆虞世思忖着，而后向他做出请的手势。
　　
　　“明公子，您先请。”
　　
　　明曦回过神来，回以他一个浅淡的笑:“穆大人客气，请。”
　　
　　两人刚走进围场融入人群中，便听到声尖细的叫喊。
　　
　　“皇上驾到——”
　　
　　但见一身穿紫绸缎服的公公出现在擂台旁，他手持拂尘微微一扬，吊起嗓子通传道。
　　
　　在场众臣立刻跪地，纷纷高呼万岁。
　　
　　明曦也跪在地面，垂眸静候皇帝的到来。
　　
　　他与临帝所见次数不多，一来是因他在朝中没有职位，不必上朝，二来便是他不喜这位新帝，能躲就躲。
　　
　　三年前霍临放水淹城，损伤数十万性命，不论是朝堂还是民间，对这位新帝皆是褒贬不一。
　　
　　在继位后，他更是将暴戾和狠绝的性情暴露无遗，如今能在庙堂上风生水起的朝臣，多半是霍临亲选出的人。
　　
　　譬如秦思、穆虞世等…
　　
　　明曦在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着。
　　
　　“明公子…？！明公子该起身了…”耳边的低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明曦抬眸，尚处于茫然中。
　　
　　“皇上说了，众卿平身。”穆虞世似笑非笑的提醒他。
　　
　　明曦这才惊觉周边的人都站立起来，唯有他还跪在原地。
　　
　　“多谢穆大人。”他脸色微红，立刻起身。
　　
　　刚刚站稳，便对上了一双深沉如水的双目。
　　
　　霍临身穿玄色龙纹衣袍，头戴帝冕，气态威严而冷峻，透过十二排鎏金色的旒*，可见其凛冽的剑眉，英挺的侧颜和无可挑剔的轮廓。
　　
　　他一出现，整个围场立时充斥着威压的气氛。
　　
　　明曦不自在的别开眼，在围场里搜寻着明渡和甄蓉的身影，似是在掩饰着什么。
　　
　　“皇上，大邺使臣正在场外等候…”刘云见霍临就座，便靠近低声询问。
　　
　　“宣。”霍临淡声开口道。
　　
　　“是。”刘云微躬脊背，扬起脖颈高喊:“宣大邺使臣觐见——”
　　
　　他嗓音刚落，就见两个异族装束的男子走入围场，在擂台下站定。
　　
　　“在下左丘驰。”
　　
　　“在下左丘束。”
　　
　　“拜见大魏皇帝，愿陛下圣体康泰，大魏国运昌盛，两国情谊绵长。”
　　
　　两名男子俯身做揖，行了魏国的礼数。
　　
　　霍临目光平淡的审视他们少顷，才沉声道:“平身。”
　　
　　“谢陛下。”
　　
　　“朕听闻你们此番前来，是要送人给朕？”霍临慵懒地倚在龙椅间，开门见山地问。
　　
　　“正是。”左丘驰哑声回应，转身向后方摆手:“把人带上来。”
　　
　　众人沿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两个身形高壮的大汉快步走来，在擂台前跪倒。
　　
　　“草民拜见陛下。”
　　
　　这两人面留黑须，体型阔大壮实，面容粗犷，带着浓重的异域之感，看上去十分魁梧有力。
　　
　　“平身。”霍临看着他们，不动声色的抬手。
　　
　　“谢陛下。”两名高手正欲起身，霍临身边的刘云突然厉声斥责。
　　
　　“大胆…！拜见皇上竟敢不报名姓…！是谁教给你们礼数！”
　　
　　听到此言，其中一人立刻拱手回应:“回禀陛下，我们二人无名无姓，若有幸得陛下赏识，还请陛下赐予名姓。”
　　
　　刘云被这话堵的哑口无言，只能缩着脖子站回去。
　　
　　霍临看着这二人，眼底渐渐显出几分兴味。
　　
　　“陛下，这两名高手来自于西域，大邺向来推崇武学，新帝继位后，便特意举行武试，意图选拔出惊世的武学奇才…”
　　
　　“而陛下面前的两人，不仅在武试中脱颖而出，迄今为止，还不曾有人能胜过他们，因而我等前来觐见时，才会向陛下献上二人。”
　　
　　看氛围有些凝重，左丘驰上前一步缓声解释道。
　　
　　此话说完，在场众臣顿时议论纷纷。
　　
　　“这究竟是献人，还是示/威？”
　　
　　“西域高手，有何了不起，我们大魏何时缺过文韬武略之人？就连皇上都是武将出身…”
　　
　　左丘驰将众人的话听进耳中，面上带着高深莫测的笑意。
　　
　　注*旒:帝冕前的珠子（详情图见评论）
　　
　　
　　
　　
　　
　　
　　
　　




第一百五十八章『故纵』

　　“陛下，在下听闻大魏人才济济、卧虎藏龙，不如选出些高手，同我身后这两人切磋一二。”
　　
　　“这一来是为春蒐助兴，二来也是为证明他们的实力，不知您意下如何？”他朗声说完，看向御座间的霍临。
　　
　　听过此话，众臣转瞬安静下来，等待着霍临的定夺。
　　
　　“很好。”霍临本冷峻的脸上忽地露出笑意，他用手支起下颌，淡声道·“朕准了。”
　　
　　“你们在场有谁愿意和两个西域高手比试的，不必拘束，直接上来。”
　　
　　他话音刚落，擂台下便走上一人。
　　
　　“皇上，臣愿请两位高手赐教。”
　　
　　朝臣们仔细一看，站出来的人正是三年前武举选拔出的武状元杨成。
　　
　　杨成虽为庶民，但论其骑射、策略及兵法远在官宦子弟之上，在兵部任职侍郎后，一直备受霍临青睐。
　　
　　此刻他头一个站出来，并不令人惊讶。
　　
　　“杨成…”在台下的甄蓉见状，不禁皱起了眉头。
　　
　　“蓉儿。”此时有人轻拽她的衣角。
　　
　　“明大哥…！”甄蓉回头一看，立刻笑逐颜开。
　　
　　“嘘，小声点…”明曦压低嗓音道。
　　
　　他可不想在这个关头被推出去，更不想和人比武抢风头…
　　
　　还是回营中和徐大夫谈天说地最有趣…也不知守诺怎么样了…
　　
　　他胡思乱想着，再回过神来，便见杨成已和西域人打斗起来。
　　
　　杨成善于骑射和摔跤，在三年前武举就因武力一举成名，面对两个魁梧的西域人，他是毫不逊色。
　　
　　起初打的是很轻松，但显然后劲不足，破绽显露后，非常容易让人趁虚而入。
　　
　　再一次被对手摔倒在地后，杨成捂住胸口起身，捏紧双拳身形一侧，用力出招猛然出拳，眼看便要贴近其中一人的脸庞。
　　
　　明曦盯着他的双脚，不由得低声叹息。
　　
　　这招出的太仓促，注定是输。
　　
　　结果并不出他所料，未等杨成接近，西域人脚底快速施力，左手挡格反手出拳，转眼就将他打翻在地。
　　
　　“臣技不如人，还请皇上赐罪…”杨成吐出口血爬起身，跪伏在地硬声道。
　　
　　从其苍白的脸庞看来，他所受的内伤定然不轻。
　　
　　两名高手停下动作，向霍临俯身做揖，沉默的退至一旁。
　　
　　左丘驰见此，亦摇头轻笑:“看来大魏所传的武状元郎，也不过尔尔…”
　　
　　一时间，围场中的气氛煞是紧张，任谁也不知临帝是否会动怒。
　　
　　“皇上，依臣看来，以一对二，于杨侍郎不公。”
　　
　　朝臣们闻声看去，说话的人正是平南将军甄沥。
　　
　　甄蓉看父亲开口，亦憋不住心下那口气，扬声直言道:“爹爹说的没错！两个打一个，算什么英雄好汉！”
　　
　　“有本事就跟明大哥较量一下，定能打的你们满地找牙…！”
　　
　　明大哥…
　　
　　群臣听见这熟悉的姓氏，立刻把目光转移到明曦身上。
　　
　　注意到他们的眼神，明曦如芒在背。
　　
　　更有一个视线，好似要将他拆吃入腹一样。
　　
　　“我…”
　　
　　蓉儿，你是要把我坑惨了…
　　
　　明曦凝视着甄蓉，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甄蓉却不以为意，拉过明曦的手上前半步。
　　
　　“怎么样？你们怕了？我告诉你们，明大哥可是惊世的武学奇才，这里的人，论箭法、骑术、格斗，还没一个人能比过他…！”她抬起下颌，神情十足的骄傲。
　　
　　“蓉儿，圣上面前不得无礼。”看到霍临的面色越来越黑，甄沥连忙提醒道:“还不快回去。”
　　
　　被他斥责的甄蓉很是委屈:“爹爹，我哪里说错了…”
　　
　　“明大哥，你说是吧？”她回眸望向明曦。
　　
　　霍临根本不听周遭的议论，他满心满眼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这个该死的女人…
　　
　　他隐在衣袖里的手掐进掌心，滔天的怒意在腹中盘旋着，叫嚣着一个出口。
　　
　　“皇上…”明曦忽然轻唤道。
　　
　　温润的声音犹如一盆凉水，直接浇灭了霍临内心的火气。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自己，但眼下，那双眼里的懵懂更令他心猿意马。
　　
　　看到明曦松开甄蓉的手，他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皇上，草民请两位西域高手赐教。”明曦拱手跪地，清俊的脸在熹微的日光下格外明洁动人。
　　
　　站立在朝臣间的明渡瞧见这一幕，略微担忧的攥住衣袖。
　　
　　“果真是将门无犬子，明公子谈吐气质，真是世间少有…”
　　
　　“是啊，怎么老夫家的儿子就那般不成器…”
　　
　　听到身旁人的夸赞，明渡心中的紧张并未削减，反倒更加担心。
　　
　　很多时候，锋芒毕露并非是好事。
　　
　　尤其是…在霍临眼皮底下。
　　
　　“准，你们点到为止便是。”霍临沉声答应，声线比方才喑哑不少。
　　
　　“谢皇上。”明曦不敢抬头看他，起身后直对两个西域人。
　　
　　“明大哥当心…”即便对他信心十足，甄蓉依然温声叮嘱道。
　　
　　明曦回以她一个安心的神情，而后走到西域人的身前。
　　
　　相比于高壮的对手，明曦修长的身形和温浅的气态，瞧上去倒像个涉世不深的书生。
　　
　　“还请两位不吝赐教。”
　　
　    彼此行礼后，他微微侧身，做出防备的手势。
　　
　　“他们还两个打一个，这有失公允！”看他孤立无援，甄蓉当即不满的低叫道。
　　
　　“蓉儿，不必担心。”明曦柔声劝慰她，镇定的转向对手:“习武所用不光是蛮力，两位出招吧。”
　　
　　两名高手互看一眼，立刻冲上前来，其中一人横纵两步，意图抓住明曦的双肩，另一人闪电般的踢出抬起左腿，直冲他而来。
　　
　　他们二人动作极快，一看便是欲一招制敌。
　　
　　明曦不慌不忙地后退两步，腾空跃起，动作如行云流水，敏捷中带着轻巧，手腕翻转间，迅速避开一人的桎梏。
　　
　　不待另一人反应，明曦脚底施力，飞快扼住他的手腕，手臂合并，顷刻间将其锁在双臂间，右手用力下，只听噗通的两声，两个西域人皆被扔出了擂台。
　　
　　“好…！好——！”
　　
　　“明大哥好样的…！”
　　
　　围场中安静少顷，接着就传来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明曦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掌，胸腔中蓦地涌上一阵刺痛。
　　
　　“你…！你为何会用我们大邺的招式…？！”在一片欢呼声中，左丘驰大声的控诉道。
　　
　　
　　
　　
　　
　　
　　
　　




第一百五十九章『故纵.2』

　　“这分明是我们大邺有的招式…你究竟是什么人！”左丘束亦随声附和道。
　　
　　周围的朝臣听到这声质问，登时停止了喝彩，个个面色略带凝重。
　　
　　大邺独有的招式，作为将军明渡之子的少公子是如何学会的？还是说其与大邺有所渊源？
　　
　　两个使臣的话太过暧昧，让人禁不住会往更深处去想。
　　
　　“我…”明曦无措的张口，刚要出声解释，头部突然传来剧痛。
　　
　　“呃…”强烈的痛感使他不由地跪倒在地，脸瞬间变得惨白。
　　
　　“明大哥…！明大哥你怎么了？！”甄蓉立即上前扶住他的肩，担忧的问询。
　　
　　御座中的霍临强压住冲过去的念头，死死捏紧双拳。
　　
　　“我…我没事…”明曦向她摇头，面对霍临俯身做揖。
　　
　　“皇上，草民适才是情急下…”他话音变得有些急促。
　　
　　“爱卿平身。”
　　
　　明曦还未解释完，一只有力的手便托住他的左臂。
　　
　　“皇上…”他神情一滞，视线沿着那手上的翡翠扳指，定格在霍临脸上。
　　
　　他近在咫尺，其衣袖中的龙涎香迎面而来，令明曦僵在原处。
　　
　　站在擂台下的明渡见此，眼底的情绪莫名沉重不少。
　　
　　“恭喜明将军，贺喜明将军了…”身旁的同僚向他低声道贺。
　　
　　“李大人此话怎讲？敢问喜从何来？”明渡不解的问。
　　
　　“令公子在朝堂尚且无官职，皇上便以爱卿相称，想来是对令公子青睐有加，我看飞黄腾达是近在眼前了…”
　　
　　“是啊，提前恭贺明将军了…”
　　
　　听过他们的话，明渡并不做回应，只微微颔首示意，将目光放在明曦身上。
　　
　　明曦仰视着身前的人，眼底显出一丝困惑。
　　
　　这种感觉好熟悉，好像在很久前就有这么一个人，让他跪下、让他低头、让他妥协…
　　
　　“爱卿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霍临没有松开手，反而贴近半步。
　　
　　“不…没有…”明曦脸色微红，想避开他的手。
　　
　　他叫他爱卿…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称谓，但此刻听来，却充斥着一种别样旖旎。
　　
　　“草民谢皇上关怀。”在霍临触碰到他手背的一瞬，明曦像被烫伤般缩回手，十分不自在的移开眼眸。
　　
　　霍临紧盯着他，双目渐沉:“你怕朕？”
　　
　　“不…草民不敢，只是…不大习惯…”明曦握住手腕回应他。
　　
　　霍临站立良久，最终撤回手朗声道:“下意识的招数罢了，依朕看也说明不了什么。”
　　
　　“倒是大邺的使臣，这般咄咄逼人是意欲何为？”
　　
　　“这…”左丘驰和左丘束对视一眼，立刻拱手道:“是我等鲁莽，还望陛下勿要见怪…”
　　
　　霍临不紧不慢地坐回龙椅中，手指轻扣扶手:“罢了，本就是比试的小事，有所争执是常事…”
　　
　　“只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冷了几分:“两个西域高手比不过朕的人，这份‘大礼’，朕便退回大邺了。”
　　
　　明曦呆呆地望着他，心跳的极快。
　　
　　他说什么…朕的人？
　　
　　是要赏给他一官半职，还是另有他意？
　　
　　“明大哥？”甄蓉在他脸前摇晃手掌，低叫他的名字。
　　
　　“什么…？”明曦惊觉到自己的失态，急忙低下头去。
　　
　　“没什么，就是看你在发愣，担心你啊。”甄蓉直率的回答他，又皱眉道:“我怎么觉得皇上很关心你？他好像总往这边看…”
　　
　　“是…是吗…”明曦有点语无伦次。
　　
　　“是啊。”甄蓉将手背在身后，笑容带了点莫测。
　　
　　“曦儿。”
　　
　　明曦正在沉思中，明渡突然走近站在他身侧。
　　
　　“父亲…”
　　
　　“集结收场后随我回营帐，我有话要和你谈。”明渡淡声留下一句，而后转身离开。
　　
　　明曦远看他的背影，内心浮上隐隐的忧虑。
　　
　　“明大哥，怎么了？伯父说了什么？”甄蓉凑过来问他。
　　
　　“没事，可能是因为我太招摇了…”明曦盯着自己的掌心，轻声叹息道。
　　
　　“什么招摇啊…你本来就很强的，这里谁不知道啊…”甄蓉理直气壮的回应他:“不论明伯父说什么，你别放在心上就好。”
　　
　　听过她的话，明曦浅笑着颔首:“我没事的。”
　　
　　“呼…你别不开心就好。”甄蓉将手背在身后，向擂台上看去。
　　
　　“谢陛下宽恕。”左丘驰和左丘束一并躬身行礼，虽说脸色不怎么好看，不过还是顺着霍临给的杆儿往下爬。
　　
　　“谢陛下宽恕，是我等技不如人。”两个西域人亦抱拳行礼，后又转向明曦示意。
　　
　　被他们这样看着，明曦如芒在背，只能含笑点头回礼。
　　
　　霍临依旧神态自若，只侧倚在龙椅中沉声道:“大邺的心意朕领了。”
　　
　　“刘云，吩咐下去，让内务府给两个使臣安顿别馆，近来春日渐暖，万物复苏，趁春蒐之际，你们便随行一同围猎闲游。”
　　
　　“是，奴才听命。”刘云赶忙应答道。
　　
　　听完他的话，左丘驰和左丘束立刻鞠躬谢恩。
　　
　　“多谢陛下——”
　　
　　“好了，都退下吧。”霍临起身下令，向刘云交代了些什么，便返回了营帐。
　　
　　“臣等恭送皇上——”群臣掩袖伏地高呼道。
　　
　　直到霍临的身影消失，围场中凝重的气氛才稍有好转。
　　
　　“恭喜明公子，今日这对决当真是给我大魏扬眉吐气…”
　　
　　“是啊，依老夫看来，不出三日，明公子必会被圣上提携…”
　　
　　“多谢大人。”对于他们的恭维明曦并未放在心上，而是在人群里寻找明渡，直至看到一角蓝衣。
　　
　　“父亲…”告别甄蓉，他匆匆上前，跟在明渡身旁。
　　
　　明渡看他一眼，一言不发的掀开帐幔走入营帐。
　　
　　明曦内心格外忐忑，他还不曾见过这样沉重的明渡。
　　
　　刚刚那个眼神，好像他犯了天大的错误一般。
　　
　　“曦儿，你可知这三年来，为父为何一直不许你进朝堂供职？”明渡突然问道。
　　
　　“朝中险恶，父亲的苦心…孩儿清楚。”明曦言简意赅的答到。
　　
　　“不止如此。”明渡抬手倒了杯茶递给他。
　　
　　“不止如此？那是为何？”明曦接过茶盏，疑惑的询问。
　　
　　“明将军——”父子俩话说到一半，帐外忽地传来尖细的嗓音，接着便见刘云迈着碎步走进。
　　
　　
　　
　　
　　
　　
　　
　　
　　
　　
　　
　　




第一百六十章『故纵.3』

         “刘公公。”明渡缓步上前迎道:“不知公公突然到访，是有何事？”
　　
　　虽说刘云是前朝遗留下的官宦，理应卸职回乡，但因其忠心耿耿、办事老辣又不失分寸，霍临便将他留在了身边。
　　
　　而眼下，刘云更是御座前的红人。
　　
　　对于这位年事已高、圆滑世故的公公，不得不提防，也不可轻易怠慢。
　　
　　“明将军。”刘云的一双细眼笑成了缝，给他行礼后便看向明曦。
　　
　　“奴才是奉皇上的旨意，来给明公子送药的。”
　　
　　“送药？”明曦不解的蹙眉。
　　
　　“没错。”刘云两手一拍，冲营外道:“把东西呈上来。”
　　
　　他话音刚落，就有名小太监手托银盘匆忙走入。
　　
　　明曦定眼细看，才发觉银盘中放置着一盒药膏。
　　
　　“明公子，皇上说了，伤到筋骨要谨记上药，若是落下遗症便不好了。”刘云缓声说完，等待着他的反应。
　　
　　“你伤了筋骨？”先开口的却是明渡。
　　
　　明曦面色微红，轻握住自己的手腕点头。
　　
　　“是和西域人比试时，不慎扭到了…”
　　
　　真是奇怪，他没有流露出半点吃痛的神情，为何会被霍临察觉？
　　
　　似是瞧出他的疑虑，刘云走近半步，笑的谄媚:“明公子不必多想，皇上对于上心的人一向如此，您只管用药养伤便是。”他压低声音在明曦耳边道。
　　
　　上心的人…吗？
　　
　　他连这位圣上的面都未见过几次，为何独独对他上心？
　　
　　“既是皇上亲赐的药，曦儿你还不快谢恩。”明渡轻咳两声提醒道。
　　
　　“这…是。”明曦立即躬身接过药盒，指尖在不由自主的轻颤。
　　
　　“草民谢皇上赏赐。”直到将药盒捏在手心，他的心还狂跳不止。
　　
　　刘云的笑意又扩大不少:“药咱家已经送到，还请明公子好生修养，奴才就不叨扰了。”他俯身行礼后，挥动拂尘快步离去。
　　
　　“公公慢走。”明渡目送他走出营帐，这才转向明曦道:“这下你该明白为父的话了吧？”
　　
　　明曦轻抿唇角，思忖半晌后道:“皇上对我们家太过关注了，只是父亲一人，这样的‘隆恩’便难以承受…”
　　
　　“如今加上我…”他打开药盒，凝视着羊脂玉般的药膏，哑声低喃:“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自重伤脱险后，他便一直在明府修养，父亲给他请了教书先生、武师，身边还有徐大夫和守诺。
　　
　　一开始，他的生活很平静简单，白日习字练武，傍晚用膳完毕后会在徐覆的督促下服药，他曾一度威胁他，不好好吃药就不能见守诺。
　　
　　明曦无法，唯有按时辰服药，一天都不敢耽误。
　　
　　他很喜欢守诺，虽说守诺与他毫无血缘干系，但第一次见到那孩子时，他就莫名感到熟稔。
　　
　　尽管他只有三岁，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只会咿咿呀呀的哭叫，但每每抱着他的时候，会觉得心口有一处空缺被填满了。
　　
　　好像在很久之前，自己也这么抱过一个婴孩，温柔而眷恋的。
　　
　　而这一切是何时被打破的？
　　
　　他反复的想，在看到药盒上的花纹后，忽然有了头绪。
　　
　　小六…他记得小六总带着一块玉。
　　
　　那玉石间满是裂痕，应当是被摔碎后又拼凑起来的，其中的花纹，和这药盒很是相似。
　　
　　他来回踱步，心底焦躁不已。
　　
　　“曦儿，你怎么了？”明渡忧虑的询问。
　　
　　明曦停住脚步，沉默不语。
　　
　　除去甄蓉，他从未向旁人提及过小六。
　　
　　现在听明渡问，他才意识到，他竟不想和任何人分享小六。
　　
　　他不愿其他人知道小六的存在。
　　
　　可自打小六出现，皇帝对明家的“关怀”比以往更多了。
　　
　　内务府的人在记录他服药的次数和日子。
　　
　　这是他前两个月发现的事。
　　
　　明曦清楚的记得那天，他刚从校场回府，就怼上了两个生面孔，以及站在他们身后的徐覆。
　　
　　“徐大夫…”那两人身穿的红袍，头戴蓝翎羽帽，一瞧便是内务府的官员。
　　
　　徐覆怎会和他们在一处？
　　
　　他还没来得及问，就见一名官员的衣袖里掉出了两张纸。
　　
　　“这是什么？”他抢先一步捡起纸张，看到了徐覆的字迹。
　　
　　“明公子…！明公子快快还给下官吧…！”
　　
　　“明公子，此事千万千万不能让皇上知晓，否则…否则奴才们是要被砍头的…”
　　
　　两个官员煞是惊惶，徐覆亦大惊失色，连声替他们求情。
　　
　　最终，这事被明曦压在了内心深处。
　　
　　“父亲，今日的事，都是孩儿的错…”明曦合上药盖，神态透出疲惫。
　　
　　“原本您在朝堂中已朝不保夕，我还给您添乱…我…我真是该死…”
　　
　　株洲战役结束后，作为镇国将军的明渡在朝中便更受尊崇。
　　
　　明府手握五万兵马，私下已经有不少人在言传明家功高盖主，预谋着改朝换代。
　　
　　霍临这样的监视、试探，会不会就来源于此。
　　
　　“曦儿，这不全怪你。”明渡拍拍他的肩，缓声道:“你还年少，显露出一点锋芒，这没有什么…只不过，你要记住。”
　　
　　“不能对皇上产生旁的心思。”
　　
　　听到这话，明曦心下咯噔一声。
　　
　　“父…父亲此言何意？”他的声音微哑，手在不断哆嗦。
　　
　　“这是为父的忠告，切忌。”明渡并不打算言明，说完这句后，便话锋一转。
　　
　　“前些日子我在校场得了把不错的匕首，想来你缺件像样的防身物，它就送你了。”
　　
　　说话间，匕首已放在了明曦眼前。
　　
　　那短刀通体呈黄铜色，刀鞘上是他看不懂的花纹。
　　
　　“试试？”明渡轻声道。
　　
　　明曦拿过匕首，利落的拔出刀刃。
　　
　　这个瞬间，他像被什么击中一样。
　　
　　“这感觉…”
　　
　　好熟悉，好像这动作他曾做过数百次。
　　
　　“顺手么？”明渡又问。
　　
　　“顺手，谢谢父亲。”即使心中疑虑，明曦还是展现出笑容。
　　
　　“趁手便好，该到晚膳的时辰了，你随为父一同用膳吧。”明渡不再多言，扬声向帐外的侍从吩咐传膳。
　　
　　“是，父亲。”明曦注视着那匕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今夜小六会来么？他们有将近半月不曾见面了，得到这样称心的兵器，他还真想给他炫耀一番。
　　
　　
　　
　　
　　
　　
　　
　　
　　
　　
　　
　　
　　
　　




第一百六十一章『小六』

　　晚膳过后，天色愈加浓重，围猎场中一片清寂，偶然会传出几声鹰鹃的鸣叫。
　　
　　明曦掀开帐幔，见远处月光皎皎，想到白日狩猎没什么收获，他便背上箭囊，踏着月色向深山走去。
　　
　　山中林影绰绰，再往深处走，还能听到流水瀑布的隆隆声。
　　
　　他在瀑布旁站定，抬头看明月在流水间穿梭，不禁有些出神。
　　
　　就在此刻，背后突然有淅淅索索的响声。
　　
　　“谁？！”明曦立即拉开弓箭，昏蒙的光晕下，箭端正对的…那是…一只赤狐。
　　
　　明大哥，你瞧我都没有好看的披风了…我不管，这次春蒐，你要给我打下只貂还是狐狸什么的…我也要做特别神气的大氅…
　　
　　好，如果有幸碰到，我定会打给你。
　　
　　来围场前和甄蓉的对话犹在耳旁，这让他十分紧张，拉弓的姿势稍稍扭曲。
　　
　　赤狐蜷缩在草丛中，火红的尾巴来回摇晃，似乎还未发觉危险即将降临。
　　
　　明曦缓步上前，努力忽视周边混杂的水声。
　　
　　他微抬起左肩，身体前倾，放在弦上的手慢慢放松。
　　
　　尖锐的箭羽在出鞘之际，眼看就要射中赤狐。
　　
　　可刹那间，他头部又袭来那阵熟悉的疼痛，使他脚底踉跄，身形倾斜，根本顾不得慌乱逃窜的狐狸。
　　
　　“呃啊…”明曦按住前额不断后退，左脚已踏在山崖边，再进一步，就会掉落到瀑布中。
　　
　　“明曦…！”
　　
　　正当他脚底打滑，快要跌倒时，一双手自身后环住他的腰，将他带离崖边。
　　
　　“小六…”
　　
　　“是我。”
　　
　　小六还和往常一样，身穿黑衣，带着半片乌金面具，黑发随性的束起，和暗夜融为一体。
　　
　　“你怎么会在这里…”被他带到树下后，明曦轻声询问道。
　　
　　此处是皇家猎场，他是如何在重兵把守的情况下进入的？
　　
　　“我想见你，就来了，这天底下还没有能难倒朕…不…是我的事。”小六轻拍衣袖哑声回道。
　　
　　“唔…”明曦捏住弓箭，脸庞微红。
　　
　　“那你来了多久？”他问。
　　
　　“从你走出营帐，就跟着你。”
　　
　　注意到明曦探寻的目光，小六有点不自在的摸摸鼻子:“那个…月亮挺好看的，到上面坐坐？”他指向树枝头。
　　
　　“好。”明曦刚点头答应，就感到脚下一空，再反应过来，竟是被小六抱到了树上。
　　
　　他的手很温暖有力，被他碰过的地方，好似燃起了火焰。
　　
　　两人并肩坐在树枝头上，气氛一阵暧昧。
　　
　　“你…”
　　
　　“我…”
　　
　　“唔…你先说吧…”明曦攥住衣袖，眼神闪躲。
　　
　　小六轻咳两声，像是在平复情绪。
　　
　　“最近…你有没有想我？”犹豫良久，他仍是问出了最想说的话。
　　
　　“有。”明曦答得很快，不加丝毫掩饰。
　　
　　小六是他醒来后的第一个朋友，虽说他身份不明、行踪不定，但他从未伤害过他，还救了他的性命。
　　
　　回想起初见的情形，明曦至今心有余悸。
　　
　　自从把守诺认为义子，他时常会前往寺院为守诺祈福，久而久之，耳濡目染下，便对佛法起了兴趣。
　　
　　一日他参拜过后，恰巧听到住持和弟子们的谈话，正因如此，他动了秘密进宫的心思。
　　
　　“师父，听说皇宫的内正殿藏了百年经文，这究竟是真是假？”
　　
　　“是啊，整个盛京的人都在传言，说那经文价值连城，如画卷般精美绝伦…”
　　
　　南安寺的住持年过半百，模样慈祥宁静，他微阖双目，手持佛珠，沉声回答弟子们的疑问。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出家人不打诳语，百年经文藏于内正殿，确有其事。”
　　
　　“师父可曾见过这经文？”小弟子追问道。
　　
　　“老衲没有见过。”
　　
　　住持抚须摇头，继续说道:“但先帝在世时，曾在一次夜宴中赏赐朝臣们参拜那经文。”
　　
　　“老衲有幸听友人讲述，经文上不仅镌刻着往生咒、六字真言…还有…”
　　
　　“还有什么？”小弟子们急问着，站在石柱后的明曦亦急切的蹙眉。
　　
　　“有一位貌美倾国的女子。”住持缓声道来，仿佛在揭开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女子？经文里为什么会有女子的画像？”
　　
　　“起初老衲也不得而知，在多年后才知晓，那是先帝此生最爱的女子，为祭奠她的离世，先帝特意命盛京最好的画师，给她画像，祈祷往生…”
　　
　　“原来如此…”弟子们恍然大悟地点头。
　　
　　先帝霍玄，于世人心中向来是最强大的存在，然而这样的人，也有藏在心底最柔软、最想守护的东西吗？
　　
　　明曦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这种和煦明朗的日子里，他竟会有鼻间发酸的感觉。
　　
　　“那师父师父，这位女子可有名姓？”
　　
　　“老衲只记得，她姓夏。”
　　
　　走出寺院时，碧空万里、风和日暖，明曦遥望着皇宫的方向，头一次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
　　
　　他想看看那百年经文，一睹夏姓女子的芳容。
　　
　　他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使先帝如此追忆。
　　
　　当晚，他就踹着长剑，身穿黑衣潜进了皇宫。
　　
　　这是他初次“进宫”，并没有想象中的容易，兜兜转转绕了好半天，终于摸到了内正殿的大门。
　　
　　他趴在房檐上，刚要掀开砖瓦跳进殿内，却不慎碰到了怀里的剑。
　　
　　清脆的响声，在夜晚格外清晰。
　　
　　“什么人…！有刺客！抓刺客啊…！”
　　
　　“快来人…！来人抓刺客…”
　　
　　四面八方的叫喊声响起，犹如一道道催命符，他不敢再逗留，急忙脚踏屋檐，开启了逃亡之旅。
　　
　　“在那边…！快追…！”
　　
　　侍卫们吼得很大声，但怎么往相反的地方追？
　　
　　明曦站在房顶看他们，不禁无奈的叹息。
　　
　　如此护卫，皇帝尚且能安睡，也是心大…
　　
　　“你是什么人？！”当他松懈下来，意图再次进殿时，身后忽地出现一人。
　　
　　这人和他很像，黑衣黑发蒙面怀抱长剑，不同的是，他带着半片乌金面具。
　　
　　“我…”
　　
　　“快看！他们在上面，放箭——！”
　　
　　“快放箭——！”
　　
　　明曦没来得及回答，黑衣人便握住他的手腾空跃起，带他跳下屋檐，往皇宫深处狂奔。
　　
　　
　　
　　
　　
　　
　　
　　
　　
　　
　　
　　
　　
　　
　　
　　
　　




第一百六十二章『小六.2』

　　“等等…我…跑不动了…”
　　
　　跑到一座宫殿门前时，明曦终于支撑不住，喘息着挣脱开他的手。
　　
　　“快…！他们在那里…！追！”侍卫队还在不停地搜查，并且越来越近。
　　
　　“怎么办？再不躲起来的话…”
　　
　　抬头细看宫殿匾额，乾宁宫三字映进眼底。
　　
　　“这是…皇上的寝宫…”明曦下意识后退半步。
　　
　　“只能躲进去了，跟紧我。”黑衣人十分镇定，他再次握住明曦的手，迅速跨进宫殿关闭门扉。
　　
　　“你疯了…这里是皇帝的寝宫，倘若被发现的话…是要掉脑袋的…”明曦压低嗓音，站在原地不敢移动脚步。
　　
　　“跟我来。”黑衣人不顾他的挣扎，紧扣他的手腕，一把将人推进宫中。
　　
　　“快搜…！快——！”
　　
　　透过朱红色的高门，可窥探到侍卫们手持火把，在长廊间来回穿梭。
　　
　　最终，他们停在了寝宫门前。
　　
　　“你们有谁看见刺客进去了？”为首的宿卫长厉声问道。
　　
　　他生着张黝黑粗犷的凶脸，瞧起来便使人生畏。
　　
　　底下的人不敢怠慢，立即站出来拱手道:“禀告高大人，适才小人的确看有人冲进了乾宁宫。”
　　
　　高肃冷眼看着他:“你可确定？”
　　
　　他指向身后的宫殿，面色格外凝重:“这是皇上的寝宫，我等如贸然闯进，要是抓到了刺客，那是头功。”
　　
　　“若抓不到，可是要掉脑袋的。”
　　
　　“这…这…”说话的小侍卫止住声音，犹豫地垂下头。
　　
　　就在他摇摆不定时，另一名侍卫走近两步，亦大声附和道:“大人，小人确定，小人亲眼所见，刺客闯入了乾宁宫…！”
　　
　　和黑衣人躲在暗处的明曦听到这话，条件反射般地抓紧手边的东西。
　　
　　“怎么办？他们要进来了…”他焦虑的低喃着。
　　
　　擅闯皇宫、藏匿在皇帝寝宫、刺客…这三个词连在一起，足矣让明府陷入万丈深渊。
　　
　　他不敢想…如果连累了父亲…
　　
　　伴随着他的动作，黑衣人闷哼一声，视线缓慢下移:“你…先放开手…”
　　
　　明曦微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竟摸到了一手鲜血。
　　
　　“怎么会有血？你受伤了？”他抬起眼眸急问。
　　
　　“刚刚躲箭，没有大碍。”黑衣人贴近他，缓声应答道。
　　
　　“流了这么多血，还说没有大碍？”明曦讶异的看他。
　　
　　和他对视之间，黑衣人忽然沉默了。
　　
　　“皇上，臣是宫禁宿卫高肃，据侍卫们禀报，方才宫中闯入刺客，直奔乾宁宫，怕是要对皇上不利…”
　　
　　“还请皇上准许下官进宫搜查，确保您平安无事。”
　　
　　高肃跪在殿外，话音清晰的回响在宫殿中。
　　
　　“怎么办？皇上不在这里，如何能回答他？”明曦急得脸色发红:“万一他们进来搜…阿呃…你做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黑衣人直接拽进龙榻中。
　　
　　帐幔翻飞中，明曦所带的面纱猛然掉落。
　　
　　“你要做什么…？！”他诧异地看向黑衣人。
　　
　　“嘘，别说话。”对方伏在他肩窝，声线略带沙哑。
　　
　　候在门外的高肃见里面没有任何回应，顿时慌了心神。
　　
　　“大人，皇上该不会是…”
　　
　　“闭嘴！”他怒斥一声，贴到门上去听，仍听不到一点声响。
　　
　　“大人，不然，我们快进去吧…万一…”小侍卫哑声提议道。
　　
　　“住口，你个乌鸦嘴，要是让周大人听见，非扒了你小子的皮…！”高肃回头抽了他一耳光。
　　
　　“小人知错…小人知错…”小侍卫捂住脸连连磕头，不敢再多言。
　　
　　高肃深吸两口气，起身紧握佩剑。
　　
　　“你们给我拿好兵器， 听我口令，给我冲进去保护皇上…！”
　　
　　“是——！”侍卫们齐声答道。
　　
　　“好…”高肃抬起脚，紧咬着牙关喊:“一、二、三…！冲…！”
　　
　　他一声令下，数十名侍卫破门而入，直冲进乾宁宫内殿。
　　
　　“抓刺客——保护皇上——！”
　　
　　他们振臂高呼、慷慨激昂，却在看到内殿情形的瞬间僵在了原地。
　　
　　被浪翻滚、拨云撩雨，明黄色的床榻中两个身影正紧密相缠，令殿内的檀香味覆上一层旖旎。
　　
　　“皇…皇上…下官该死…！”
　　
　　高肃赶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下去。
　　
　　“唔…嗯…你…干什么…”
　　
　　榻中人的低叫在偌大的内殿里异常清楚，听得侍卫队一干人等面红耳赤、满脸羞愧。
　　
　　霍临紧护着身下的人，眼神开始变得危险。
　　
　　“滚出去。”他冷斥一句。
　　
　　虽未被砍头，却似面临九死一生。
　　
　　高肃登时吓得面如土色:“是下官失职…！下官该死…下官这就滚…这里滚…”
　　
　　他哆嗦着说完，快步后退。
　　
　　“可是大人，刺客…”不知死活的小侍卫还在追问。
　　
　　“刺客你娘的头，还不快滚出去…！”高肃怒吼着，一脚给他踹出了宫门。
　　
　　刚退出寝殿，便对上双深沉的双目。
　　
　　“高大人，这么晚了，怎么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周康身穿黑色劲装，正负手而立审视着他。
　　
　　“周…周大人…”高肃顷刻间像泄了气的球，立刻躬身叫人。
　　
　　每每碰见这位堪称圣上左膀右臂的人，高肃都吓得不轻。
　　
　　听闻周康自幼便跟随霍临，深受其信赖，而三年前盛京的平乱战役，不仅让霍临君临天下，他身边的心腹周侍卫也步步高升，坐上了禁军统领的位置。
　　
　　“皇上宫中可安好？”周康淡声问道，好似对刺客的事全然不知。
　　
　　“安好…安好…”高肃前额冷汗淋淋，哑声应答道。
　　
　　“好，你们都下去吧。”周康挥手下令。
　　
　　“是。”侍卫们列成一队，迅速离开宫门前。
　　
　　“周大人，那下官…”高肃僵笑着，不知该何去何从。
　　
　　周康看着他，唇角忽地显出笑意:“高大人，今后不该看的事，千万别看。”
　　
　　他用指尖轻点高肃的胸口:“以免丢了脑袋。”
　　
　　“下官明白…下官该死…”高肃的舌头仿佛打了结，话音颤抖着。
　　
　　“去吧。”周康淡漠的移开眼，注视着寝宫内的烛火，眼中的光阴郁不少。
　　
　　“是，下官告退。”高肃不再逗留，转身匆忙离开。
　　
　　
　　
　　
　　
　　
　　
　　
　　
　　
　　
　　




第一百六十三章『经文』

         灯火通明的寝宫中，直到侍卫队离去，床榻间的两人还维持着一上一下的姿势。
　　
　　“喂…你放开我…”明曦不满的轻斥。
　　
　　霍临不做反应，只静看着他的面容。
　　
　　“你…把面纱还我…”明曦这才察觉到自己的样貌已经暴露，登时方寸大乱。
　　
　　“若我不还…”霍临话未说完，便感到脖颈处微寒。
　　
　　低头看去，一根锐利的箭羽正抵在他咽喉间，而箭的另一端，正在明曦手中。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为何他们会听你的差遣，还有…皇上在何处？该不会是被你…”说到此处，明曦止住话音，神情充满戒备。
　　
　　面对初次见面就能将他桎梏住的人，明曦心下有些紧张，他紧握长箭，时刻防范着黑衣人的突袭。
　　
　　“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霍临双眸闪烁，眼神微沉。
　　
　　“救命恩人？”明曦皱起眉，对他的话无动于衷。
　　
　　“没错。”霍临抬起右手，趁他不备飞快用两指夹住箭羽，左手按住明曦的手腕，分分钟把人再次压制在身下。
　　
　　“你…！”明曦气急败坏地瞪眼:“你究竟要干什么…！”
　　
　　“放心，我无意伤你。”霍临勾起唇角，放慢语速:“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明曦哑声问道。
　　
　　“只不过这个归我了。”霍临将面纱收进怀里，冲他眨眼:“算是你给我的见面礼。”
　　
　　这人真是好生不要脸。
　　
　　明曦从不骂人，此刻却忍不住暗诽着。
　　
　　黑衣人盯着他，神色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我叫小六，你叫什么名字？”他朝明曦伸出手。
　　
　　明曦怔怔地望着他，终是回握住他的手。
　　
　　“我叫…明曦…”
　　
　　理智告诉他，他不该轻易泄露自己的身份，但小六的眼底好似有一股深重的情愫，令他无法拒绝。
　　
　　像是在很久以前，宿雨沾襟、半生风雪，他们之间曾有廖廖数言。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因何而来，又是因何失去，他只感到莫名的熟悉、信赖。
　　
　　“你姓明…”小六的表情有些复杂:“你是将军府的…？”
　　
　　“是。”明曦轻声应答他，不等他追问，他便撑着手臂直起身:“我来宫中，是想看一篇经文…藏于内正殿的百年经文。”
　　
　　注意到他神态的变化，明曦立即追加道:“我绝不是要偷它…！我只是…好奇…”
　　
　　“我来，也是为了那经文。”小六定眼看他，漆黑的眼里映出那张清俊的脸庞。
　　
　　“那…你见到它了么？”眼前的人问。
　　
　　“没有。”霍临沉声回答:“内正殿机关重重，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
　　
　　“机关？”明曦狐疑地看着他:“宫中向来有禁军严守，为何内正殿中会设有机关？”
　　
　　“你…该不会在唬我吧？”
　　
　　瞧见他满脸困惑，歪着脑袋的模样，霍临脸上不觉浮现出一丝宠溺。
　　
　　“这是我来宫中的第二次。”他拉开衣襟，袒露出胸膛。
　　
　　“喂…你脱衣服干什么…”明曦不自在的别开眼，视线飘忽不定。
　　
　　“第一次，伤的比这次还重。”霍临缓声说着。
　　
　　明曦这才注意到他胸口上有道醒目的伤疤，即便已经愈合，可从其狰狞的长度来看，不难想象他曾遭受过怎样的重创。
　　
　　“这下相信了？”
　　
　　听到他询问，明曦含糊的应了一声。
　　
　　“对了，你手臂上的伤…快让我看看。”
　　
　　闻到浅淡的血腥气，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快速抓住小六的手，掀起他的衣袖。
　　
　　“还好只是擦伤…”看见伤口的瞬间，明曦顿时松了口气，扯下袖口的布料，替他包扎止血。
　　
　　“你回去后记得上药。”将布条一圈圈缠在他的手臂上，明曦淡声叮嘱道。
　　
　　霍临凝视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中五味杂陈，那布条仿佛缠上了他的心坎，彻底捆住他整个人。
　　
　　“明曦。”他轻唤他的名字。
　　
　　“好了。”明曦的手法很利落，片刻间便处理好了伤口。
　　
　　“记住，三天内不能碰水。”他拍拍手，跳下床榻，走到窗前查看殿外的情景。
　　
　　“已经子时了，皇帝却不在寝宫，这太奇怪了…”他趴在窗边嘀咕着。
　　
　　霍临瞧着他的背影，缓步接近他。
　　
　　“怎么？你还想铤而走险，再去一次？”
　　
　　“唔…小六，你吓到我了…”他蓦地靠近，将陷入沉思的明曦吓了一跳，他如受惊的兔子般跳起来，唇角恰巧擦过霍临的脸侧。
　　
　　“你…！我刚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明曦脸色通红。
　　
　　霍临亦十分惊诧，他捂住左脸，声线微哑:“你好像…”
　　
　　亲了我…
　　
　　这一刻他无比庆幸自己带的是半片面具，不然错过这等好事，他该捶胸顿足了。
　　
　　“不准说。”明曦打断他的话。
　　
　　“好，我不说…不过你我都是男人，这也…”
　　
　　“我让你不准说。”
　　
　　看他急红了眼，霍临当即噤声。
　　
　　“你，为什么那些侍卫会听你的？”明曦迅速转移话题。
　　
　　“那种情景，我假扮一下皇帝，他们怎么敢来查证？”霍临反问道。
　　
　　他两手环抱在胸前，看起来像极了在江湖中摸爬滚打多年的侠客。
　　
　　明曦上下打量着他，暂且相信了他的说辞。
　　
　　“嗯…我该走了。”思及侍卫队不会这样善罢甘休，明曦不敢再停留。
　　
　　他推开朱窗观望良久，才压低嗓音问霍临:“你还不走？”
　　
　　霍临眼含笑意的看他:“你先走，我们两个一起走的话，太惹人注目。”
　　
　　明曦思忖着他的话，而后点头赞同:“你说的有理。”
　　
　　“那…告辞。”
　　
　　“好。”
　　
　　轩榥＊碰撞，于静夜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再抬眼望，明曦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目送他远走后，霍临取下面具，眸光渐沉。
　　
　　“周康。”
　　
　　“皇上，属下在。”
　　
　　他背后忽地出现一个人影。
　　
　　“去找盛京…不…天底下最好的画师，送去南安寺，把他的样子留在最珍贵的经文上。”
　　
　　“朕要日日夜夜看到他。”
　　
　　霍临细致端详着手中的黑纱，声音微含喑哑。
　　
　　“是。”周康拱手回到。
　　
　    注＊轩榥:古时指窗户
　　
　　
　　
　　
　　
　　
　　




第一百六十四章『百年』

　　“你下去吧。”霍临阖上眼，恢复了帝王的深沉和淡漠。
　　
　　“是，属下告退。”浅浅烛灯下，人影缓步远离，和昏黑的夜色融为一体。
　　
　　瀑布飞溅，水珠在月色间似玉如银，明曦环抱住膝盖，和身旁的人交谈着。
　　
　　“我以为你以后都不来了…”
　　
　　“怎么会。”小六习惯性地摸摸鼻子，缓缓贴近他。
　　
　　“看看这是什么。”他自衣袖里取出个纸包，放在明曦眼前摇晃着。
　　
　　“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霍临将纸包塞给他。
　　
　　“唔…好。”明曦听话的点头，用手拨开牛皮纸。
　　
　　清甜的香味迎面而来，皎白的月光下，红润的糕点映入眼帘。
　　
　　“这是…红豆糕？”明曦惊喜的低叫出声:“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我猜的。”霍临支着下颌看他，满满的宠溺几乎溢出双眼。
　　
　　“尝尝看怎么样？”
　　
　　“好。”明曦拿起一块糕点，动作不加丝毫掩饰，堪称狼吞虎咽。
　　
　　霍临瞧着他吃的满嘴都是，不禁摇头暗笑。
　　
　　“好吃么？”他问。
　　
　　“唔…好次…”明曦含含糊糊的答。
　　
　　“甜么？”
　　
　　“嗯…甜。”
　　
　　霍临伸手板正他的肩，趁他风卷残云之际，摩挲过他的脸庞，粘下他嘴角的糕点。
　　
　　“那我也尝尝。”他紧盯着明曦的脸，缓慢舔舐过指尖，声音忽然变得β方火曰共氺林示区低沉:“是很甜。”
　　
　　明曦呆愣住，手握着纸包，半天才回过神来。
　　
　　“小六…你要吃的话还有很多，做什么…要…”
　　
　　要吃他嘴边的…他红透了整张脸，不知所措地低下头。
　　
　　霍临却不回答他，他放下手指咂舌，似乎还在回味。
　　
　　“不如你甜。”
　　
　　“你说什么…？”明曦吃的专注，完全没听到他嘀咕的话。
　　
　　“没什么。”霍临揽过他的肩轻拍两下:“我说你吃相难看，好歹也是将军府的少公子，吃起东西来怎么如此不雅。”
　　
　　明曦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眸光变得晦暗。
　　
　　“你嫌弃我？”他捏紧红豆糕，莫名觉得委屈。
　　
　　“不…我怎么会…”看他神情沮丧，面露伤色的模样，霍临直想抽自己两耳光。
　　
　　“我怎会嫌弃你。”他强迫明曦抬眼，温柔的审视他:“你在我面前这般无所顾忌，我高兴还来不及。”
　　
　　“真的？”明曦怀疑的瞪他:“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不准骗我…”
　　
　　和他清澈的眼对视，霍临一阵心虚，唯有硬着头皮答:“没有骗你。”
　　
　　得到确切的答案，明曦轻哼一声，继续吃了起来。
　　
　　霍临看着他形状漂亮的唇，白皙的脖颈、以及吞咽时喉结滚动的弧度，内心陡然涌上一股焦灼。
　　
　　“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明曦忽然开口道。
　　
　　霍临面上一惊，立即移开双眼。
　　
　　“什么…怪怪的…”
　　
　　“刚才…你说我吃相的时候…”明曦低声回应他:“过去我们是不是认识？”
　　
　　“不，不认识。”这次霍临答得决断。
　　
　　明曦将他冷硬的声音听入耳中，觉得如鲠在喉。
　　
　　“那…我不问了，可能是我多想了…”他转过身背对着霍临，从远处看去，活像是小两口在怄气。
　　
　　霍临等待良久，不见身后有任何动静，立刻急了。
　　
　　“明曦…”
　　
　　“嗯？”
　　
　　“我语气重了些，你别恼我…”
　　
　　明曦这才回头，坦然的直视着他:“我不是恼你，最近…我总头疼…还会想起一些奇怪的事…”
　　
　　他沉吟半晌又柔声道:“小六，你对我好我知道，但我只是怕…怕所有的事都是假的…”
　　
　　“怎么会是假的？”霍临急切的打断他，猛的抓紧他的手:“我就在你身边，不会是假的。”
　　
　　明曦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的面红耳赤:“小六…你的手好烫…你是不是发烧了？”
　　
　　他的迟钝和单纯常常让霍临无可奈何。
　　
　　想接近他，又怕会吓到他。
　　
　　“没有，我一见到你就这样。”他冷静的回答。
　　
　　“你没事就好。”明曦思绪转的很快，根本没有深思霍临话中的含义，只问他:“你那块玉，可以给我看看么？”
　　
　　“你说的是这个？”霍临自腰间取下玉佩递给他。
　　
　　“是。”明曦下意识地捧住玉石，表情透出几分凝重。
　　
　　“它有什么特殊的？”见他愣神，霍临心下难免有些紧张。
　　
　　“上面的花纹，我在宫中送来的药盒上见过…”明曦纠结半天，还是如实告诉他。
　　
　　“怎么可能？”霍临的双肩瞬间紧绷，他哑声道:“是不是你看错了。”
　　
　　“不知道…”明曦困惑的敛起眼，把玉石还给他。
　　
　　“它为什么是碎的？”他放松下来，再次抱紧双膝。
　　
　　霍临描摹着玉佩的纹络，忽然沉默了。
　　
　　“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
　　
　　“它是被我喜欢的人摔碎的。”霍临扬起笑容，面具下的脸不经意闪过一丝痛楚。
　　
　　“你喜欢的人…？”明曦重复着他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虽然他明白他们都是男人，是朋友，但当小六真正提起这些事时，他竟会感到无比失落。
　　
　　“是。”霍临收起玉石应答道。
　　
　　“她现在何处？你们，在一起了么？”明曦声音闷闷的。
　　
　　“没有。”霍临在草地里躺倒，望向满天星月。
　　
　　“我对他不好，总打骂他，当他是个傻子…到头来…”他的嗓音格外沉闷:“到头来发现傻的人，其实是我。”
　　
　　“我失去他了。”
　　
　　明曦注视着他，心口的闷痛在不停扩散。
　　
　　原来小六心中有这般重要的人…
　　
　　他说不上来是嫉妒还是羡慕。
　　
　　每个人都有过去、回忆和挚爱，只有他一无所有。
　　
　　“你怎么了？眼睛怎么红了？”察觉到他的不对，霍临连忙起身攥住他的手急问。
　　
　　“没有…听你说起她，觉得有点伤感而已。”明曦温声道。
　　
　　霍临却猛然抱住他。
　　
　　“唉？小六，你干什么…”明曦的手僵在半空中。
　　
　　“伤口疼，就想抱抱你。”霍临收紧手臂，故作吃痛的嘶了一声。
　　
　　“伤口？你的伤还没好？”明曦诧异的问。
　　
　　“快好了…”霍临含混的答到。
　　
　　再让他多抱一会儿，甭管多深多重的伤都能好利索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相思』

　　心知他或许是在骗人，明曦却没有反抗，而是抬手轻拍霍临的脊背。
　　
　　“伤没好还到处乱跑…”他低声说着，心中难免会担忧。
　　
　　“我想见你，无论怎样都会来见你。”霍临埋头在他颈侧，近乎饥渴的寻求着他身上的温度。
　　
　　“小六，你抱的太紧了，我要喘不过气来了…”明曦轻轻抱怨一句。
　　
　　“好，那我轻点…”霍临闻言后微松手臂，抬眼看他:“这样好多了？”
　　
　　“嗯…”明曦仿佛根本感受不到眼下的气氛有多暧昧，只望着远方的瀑布发怔。
　　
　　“你这么晚出来是要做什么？就不怕又被当做刺客？”霍临询问道。
　　
　　“我出来是想弥补白天的损失。”明曦把玩着弓箭，缓声答他。
　　
　　“白天的损失？”
　　
　　“是。”明曦略微害羞的垂眸:“白天狩猎时我碰上了一头鹿，但我没有下手…”
　　
　　“让我猜猜…”霍临贴近他耳际，思索稍许后道:“那应该是头母鹿。”
　　
　　“你怎么知道？”明曦侧头看他，双目间满含惊讶。
　　
　　“你不忍心对它下手，因为它身边还有幼鹿。”霍临继续说着。
　　
　　“我就和蓉儿说了，只有你最懂我。”明曦喜悦的扬起嘴角，心底像填满了蜜糖，鼓鼓胀胀的。
　　
　　“蓉儿？”霍临敏锐的问出声。
　　
　　“是甄蓉，甄将军的独女。”明曦温声说道，旋转着手上的长箭:“来春蒐前我答应她，要给她打一件貂来着…可惜白天没有遇到…”
　　
　　“所以你就夜里出来找？”霍临的脸色突然变得阴郁。
　　
　　“嗯，我想给她个惊喜。”明曦浅笑着点头。
　　
　　“你很喜欢她？”霍临放开双手，冷声问。
　　
　　明曦一愣，回眸看他，带着理所当然的神情:“蓉儿性情爽朗，待人温和，很难不让人喜欢。”
　　
　　霍临的脸更阴了，话音不自觉带上一股怒意:“那你是想娶她了？”
　　
　　“什么…？”明曦无措的张口。
　　
　　“你这般喜欢她，将她的事时时放在心上，难道不是想娶她？”霍临紧握双拳，哑声质问道。
　　
　　“我没有…”明曦立刻避开他探寻的双眼，低声否认着。
　　
　　“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没有吗？”霍临烦躁的皱眉，气氛倏然压抑起来。
　　
　　“小六…你怎么了…”他的逼问使明曦下意识拉开两人的距离，脸色有些发白。
　　
　　发觉他眼底的不安，霍临立即清醒了不少。
　　
　　“我…”他按压着眉心，面露疲态:“对不起…我太在乎了…”
　　
　　明曦静看他许久，而后低头收好弓箭。
　　
　　“我们的婚事向来由父母做主…我没有想过这些…”他说着站起身，将箭囊背在身后。
　　
　　“小六，今天很晚了…你回去吧…”
　　
　　“你赶我走？”霍临睁大眼，不可置信的盯着他。
　　
　　“不是，只是我累了…”明曦捏住箭囊背带，迈开腿绕过他:“况且，再不回去的话，被父亲发现就不好了。”
　　
　　“明曦…！”
　　
　　擦肩而过的刹那，霍临抓住了他的手腕。
　　
　　明曦没有挣脱，只站在他身旁等待。
　　
　　“我问你…在你心里是甄蓉重要，还是我重要？”
　　
　　瞧着他严肃的表情，明曦不禁暗笑:“你…小六，你怎么像小孩子一样…”
　　
　　“你如实回答我。”霍临憋着口气，揪住他不放。
　　
　　“都很重要，成了吧？”明曦低声叹息道。
　　
　　“成。”虽说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想到自己在他内心的地位和甄蓉相同，霍临暂且松了口气。
　　
　　“对了，我有件东西要给你看。”明曦抽回手，从怀中取出匕首递给霍临，眼睛发亮:“好看么？”
　　
　　看清那把短刀时，霍临神色骤然惊变。
　　
　　“这是谁给你的？！”他自明曦手里夺过匕首，冷声质问。
　　
　　“是父亲…喂，小六你要干什么？！”明曦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见霍临抬起手对准瀑布。
　　
　　他显然是要把匕首扔下去。
　　
　　“小六，你住手…！”他上前阻拦着，试图抢过匕首。
　　
　　“我要扔了它，我不准你留着它。”霍临沉着一张脸，方才的温柔全然消失。
　　
　　“为什么…”明曦拽紧他的衣袖，情急之下低喊道:“你若是将它扔了，今后都不要来见我…！”
　　
　　“你说什么？”霍临停下动作，心口袭过一阵剧痛。
　　
　　望着他阴沉的眉目，明曦内心异常烦乱，只能哑声重复:“我说你要是扔了它，以后都不要来见我。”
　　
　　他的话清晰的落入耳中，心口的疼痛更猛烈了许多，令霍临站不稳双脚。
　　
　　“这把匕首…不论如何…”他紧盯着手掌中的短刀，双目血红，凝聚着刻骨的恨意:“我都不会让你留着它！”
　　
　　他话刚说完，明曦便觉得手腕一松，接着有什么东西被扔了出去，掉落进水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六，你太过分了…”他难以相信的直视着霍临，缓步后退，眼底满是失望之色。
　　
　　“明曦，我…我只是…”火气发完了，匕首也扔了，清醒后的霍临看上去十足笨拙，他语无伦次，想解释或是挽回什么。
　　
　　“你别过来，我现在不想看到你。”明曦转身背对着他:“你走吧。”
　　
　　“我…”凝望他在夜色下单薄的背影，霍临心底懊悔不已。
　　
　　他知道他冲动了、过激了。
　　
　　可那匕首…匕首的主人，是那个该死的、他在梦中痛杀一千一万遍的耶律铎。
　　
　　他怎能不妒，如何不恨？
　　
　　他的母国背负着大魏和四哥的血债，而他本人，占据着明曦最重要的时光，侵占了他那颗原独属于他的心。
　　
　　耶律铎…他如同一个噩梦，始终盘踞在他们上空。
　　
　　“我下次来给你带更好的，好不好？”霍临放慢语调柔声问询，不愿就这么离开。
　　
　　明曦没有理会他。
　　
　　“我…今晚是我不好。”
　　
　　霍临窘迫的垂下手，兀自低喃着:“你可以生我的气，但别气坏了自己…你身体不好…夜深寒凉…还是快回大营吧…”
　　
　　听到此处，明曦的瞳仁微微颤抖，却依然不搭理他。
　　
　　霍临自知无趣，便徐徐退步低声道:“那我先走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落水』

　　“……”明曦一言不发，没有任何要挽留的意思。
　　
　　霍临静看他半晌，而后转过身，正欲抬脚离开，忽然听身后噗通一声。
　　
　　“明曦！”他急忙转身，却见明曦已跳进了瀑布中。
　　
　　夜色沉寂，飞瀑翻滚着白色浪花，自山崖间奔腾而下，水流凶险湍急，这样跳下去，简直是不要命了。
　　
　　霍临在心中暗骂着，亦毫不犹豫的纵身一跃，紧跟着跳入水流中。
　　
　　“明曦…！明曦！”他呼唤着对方的名字，在狂颠的水中寻找。
　　
　　昏蒙的光线下，只见不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银白色的月光下异常明显。
　　
　　霍临擦去脸上的水，向那明晃晃的事物靠近。
　　
　　“找到了…！我找到了…”未等他接近，便有一双白洁的手捧起那东西，惊喜的叫喊着。
　　
　　看清楚那人的眉眼后，霍临松了口气，随之而来的是满腔怒火。
　　
　　他缓慢游过去，刚要开口训斥，却见明曦面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身形也变得迟钝许多，而他身后，正是翻滚咆哮的漩涡。
　　
　　“小心…！快拉住我的手。”霍临快速接近，朝他递出手。
　　
　　明曦神情间掠过一丝犹豫。
　　
　　“快…！再不把手给我，你会被卷进去。”霍临急切的低喊着。
　　
　　听着他焦急的声音，明曦终是握住了他的手。
　　
　　在他回握的瞬间，霍临手臂施力，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这么高的悬崖你都跳，你不要命了…！”他怒斥着，看到怀中人微白的脸庞，顿时心疼不已。
　　
　　明曦扶着他的肩，直对他的目光，哑声喘息着:“你把它扔了，我就要把它找回来。”
　　
　　他坚定的话音令霍临浑身一震，再看那匕首，只觉得五味杂陈。
　　
　　一把匕首能让他做到如此地步，霍临不敢想，他曾用多少精力去保护那块玉，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将它摔碎。
　　
　　时至今日，他才明白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成婚时，他厌烦他的怯懦、卑微，肆无忌惮的践踏他的自尊和感情，这一刻才清楚的意识到，真正懦弱的人，原来是他自己。
　　
　　“你怎么这么犟…这样执拗…不顾一切…”霍临凝视着明曦的脸，怜爱地抚过他的湿发。
　　
　　明曦抿起唇角， 抬眸看他:“你不也是，不然为何要跟我跳下来？”
　　
　　霍临被他问的无言以对，只捧起他冰冷手揉搓着。
　　
　　“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他低问道。
　　
　　明曦没有回答他，收起匕首后拍打他的肩膀。
　　
　　“都湿透了…”
　　
　　“这样回去，若是被父亲发现了，免不了又是一顿训斥。”他苦恼的低叹道。
　　
　　“那边有个山洞，可以暂时落脚，等衣物烤干后再回去。”霍临四处环视着，双目定格在瀑布边的洞口处。
　　
　　“好主意。”明曦眼睛一亮，推开他的手，向山洞处游去。
　　
　　“你替我烤干衣服，我就不生气了。”见霍临还在原地发呆，他回头补充一句。
　　
　　霍临盯着他被水浸湿的后背，喉结不自觉滚动两下。
　　
　　“咳…好…我这就过来…”他轻咳两下，急忙跟上明曦的身影。
　　
　　走进山洞，穿过蒙蒙水汽，月色从山洞上空倾泻而下，使周遭的岩石的弧度逐渐清晰，虽处初秋，但山洞中并不寒冷，待两人找来干柴点燃火堆后，更是洋溢着阵阵暖风。
　　
　　“还冷么？”霍临将干柴放进火堆，温声询问身边的人。
　　
　　“不冷了。”明曦摇头应答。
　　
　　“那…把衣服脱了。”霍临贴近他沉声道。
　　
　　“为什么要…脱衣服…”身处这样温暖的环境下，明曦早已昏昏欲睡，无法判断他说了什么。
　　
　　瞧着他睡眼惺忪的模样，霍临不禁扬起唇角，但仍然严肃的提醒:“你浑身湿透，这么睡会染风寒。”
　　
　　“我…我累了…”明曦恍惚的眨眼，竟直接倒在了他怀里。
　　
　　“明曦？明曦？”霍临低唤两声，摇了摇他的肩，发现他没有任何反应后，霎时心神不定起来。
　　
　　这个傻子…
　　
　　这般没有防备的倒入陌生人的怀里，就不怕…不怕会被吃干抹净么？
　　
　　“傻子…朕的小傻子…不管长多大都这样傻兮兮的…朕真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他附在明曦耳边无奈的抱怨，眼底充斥着疼惜。
　　
　　明曦却睡得很安稳，白洁的脖颈微微起伏，手掌抵在胸口，圆润的指尖泛起柔红色，看上去十分恬静，又带着一种难言的性感。
　　
　　霍临紧盯着他，漆黑的瞳仁愈发深沉，像着魔般接近他的唇。
　　
　　他睡得很沉，现在要做什么简直是易如反掌。
　　
　　但他很相信你、依赖你，你不能…不能打破这份信任。
　　
　　他内心在天人交战，不知不觉中，已经碰到了明曦的下唇。
　　
　　“小六…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怎么舍得…生你的气…”
　　
　　就在此刻，睡梦中的明曦低喃两句，彻底浇灭了霍临浑身的火。
　　
　　“唔…累…”明曦嘀咕完，又抱住他的手臂，慵懒的翻身，再次陷入沉睡中。
　　
　　霍临的手在发颤，他描摹着怀中人的眉眼，眼底浮出血丝。
　　
　　曾几何时，触碰他、爱抚他，都成了一种奢望？
　　
　　他紧咬牙关，狠狠攥紧双拳，将那股快要吞噬他的情绪压下去。
　　
　　“好，只要你不生气就好…”他轻轻托起明曦的肩，为他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不带任何欲念的脱下其外衣，放在火堆旁的木架上烘烤。
　　
　　“我会陪着你。”做完这一切，霍临也阖起眼，靠近岩石墙壁渐渐入睡。
　　
　　明曦醒来时，天刚破晓，朝晖穿过瀑布，映射进山洞中。
　　
　　“小六？”
　　
　　“小六你在哪里？”
　　
　　火堆已然熄灭，木柴燃尽的噼啪声在洞中回响，他找了一圈，却不见小六的踪影。
　　
　　不知为何，竟有点失落。
　　
　　明曦拿起被烤干的衣衫正欲穿好，衣襟里忽地掉出一张纸。
　　
　　“这是…什么？”
　　
　　他捡起那张纸，对着光线展开细看，雄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底。
　　
　　“昨夜是我不好，下次相见，再以心向你赔罪，小六。”
　　
　　“小六…”轻念这两个字，明曦眼露笑意，满含温柔之色。
　　
　　
　　
　　
　　
　　
　　
　　
　　
　　
　　
　　
　　




第一百六十七章『阿铎』

　　“暂且原谅你。”他低声叹息后，将纸张收进怀里。
　　
　　走出山洞，发现朝阳升起，想到明渡会发现自己擅自外出，明曦立即拿起弓箭，往大营的方向赶。
　　
　　昨夜走的匆忙，他未带马匹， 只能靠两只脚在林中穿梭，快要抵达大营时，日光已倾泻在整个丛林中。
　　
　　明曦背着箭囊，踏过青苔绿荫，一步步行走着。
　　
　　此刻远处丛林里忽然传来响动，使他停下了脚步。
　　
　　“谁…？！谁在那里？”他下意识取出弓箭，戒备的退后半步。
　　
　　这时有风拂过，掀起了细密的草丛，一根火红的狐尾出现在眼前。
　　
　　“原来是你…”明曦讶异的低喃，看那红狐在草丛里翻滚的模样，眉梢透出一丝欢喜。
　　
　　“昨晚放跑了…今天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他拉开弓箭，挺直脊背，眯起眼眸将箭头对准红狐的左腿。
　　
　　手中的长箭随时会穿透树荫，钉在那红狐身上…明曦深吸一口气，放缓动作，上前一步正欲放箭，却听脚底下传来“锵”的一声，接着就是剧烈的疼痛。
　　
　　“什么…”
　　
　　猛烈的痛感从脚腕蔓延，令他瞬间满头冷汗，放下弓箭坐倒在地。
　　
　　他伸手去摸，触及到一片血液和冰冷的铁夹后，才察觉到自己是撞到了陷阱。
　　
　　春蒐期间，很多王公贵族为打到更多的猎物，往往会在偏僻的猎场布置陷阱，这其中有绳索、铁链、机关，以及猎物稍一触碰就会被困住的铁钳。
　　
　　“怎么每次碰到你，倒霉的都是我？”明曦望向逃之夭夭的红狐，忍不住满腹的怨言。
　　
　　凝视着“咬”在脚腕上的铁夹，他紧咬牙关，刚要用手去掰开，突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别动。”
　　
　　“你是…什么人？”沿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明曦的目光定格在来人的脸上。
　　
　　眼前的人灰头土脸，背着竹筐，像风尘仆仆的赶路人，但仔细再看，其五官硬朗十足，带着股威严的气势，并非等闲之辈。
　　
　　“我是附近的村民，你可以叫我阿铎。”
　　
　　阿铎说着便蹲下身，轻抬起明曦的右脚。
　　
　　看到草堆里的血迹时，他褐色的瞳孔瑟缩了一下。
　　
　　“你流了很多血…疼的厉害么？”他轻声问。
　　
　　“疼…可现在…觉得有点发麻…”明曦用双手支撑住身体，如实的回答道。
　　
　　虽说这名叫阿铎的人来的突然，但看起来并没有恶意，况且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他还真听甄蓉提过，有人曾被这铁钳夹断了腿。
　　
　　“你忍忍…我马上帮你取下来。”阿铎从袖中取出一枚药瓶，将药粉撒在他的伤口上。
　　
　　注视着他慌乱的动作，明曦感到有些熟稔，还有种莫名的信任。
　　
　　“这是什么药？”他微动脚腕，发现痛感减轻不少后，好奇的问道。
　　
　　“是止血药。”阿铎把药瓶递给他:“但愿以后你不会有用到它的机会。”
　　
　　明曦抬眸看他一眼，终是接过了那药瓶。
　　
　　“谢谢…”
　　
　　如此近的距离，使阿铎的相貌更加清楚，他的眉目很粗犷，剑眉入鬓、眸似星辰，是很刚毅的长相，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忍着点…”待血止住后，阿铎缓缓握住铁钳，十分小心的掰开钳口。
　　
　　“疼吗？”他问。
　　
　　“还…好…”明曦喘息着，抬手擦去前额的汗水。
　　
　　看他强忍疼痛的模样，阿铎一阵恍惚。
　　
　　“你…快点…”明曦哑声催促着，手指掐进掌心。
　　
　　“抱歉…你再忍忍…”阿铎回过神，手上施力，赶忙将铁钳取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两人皆满头大汗，明曦是被疼的，而阿铎是太过紧张。
　　
　　“你还好么？”他侧头看明曦苍白的脸庞。
　　
　　明曦没有力气回应，只微微颔首。
　　
　　阿铎见状，自竹筐中取出水壶塞给他。
　　
　　“你先休息一下，我替你包扎伤口。”
　　
　　“唔…”看他取出棉纱，明曦不禁探头去瞧那竹筐。
　　
　　筐里不光有大小药瓶，还有布巾棉纱、干粮，还有各式各样的药草香囊，堪称行走的百宝筐。
　　
　　他一时更加疑惑，微蹙眉头问道:“此处是皇家围场，戒备森严，你是怎么进来的？”
　　
　　听闻他的问话，耶律铎手下一停顿，而后淡声答到:“这里虽然是围猎的地方，但地势偏僻，鲜少有人迹，我们这些村民偶尔会过来采草药。”
　　
　　“可如果被人发现，是冒犯皇上的大罪…会株连九族的…”明曦压低声音道。
　　
　　“你在担心我吗？”阿铎眼带笑意凝视着他。
　　
　　明曦对他话中的暧昧丝毫未觉，仍坦荡的点头:“是，因为你方才帮了我。”
　　
　　他直视着阿铎，澄澈的双眼中没有半分杂念，干净的让人无所遁形。
　　
　　“咳…那…你还能走么？”阿铎窘迫的别开眼，沉声问道。
　　
　　“我可以试试。”明曦撑起手，依靠着树干缓慢起身。
　　
　　阿铎站在他左侧，见他身形摇晃，正欲扶住他的手臂，明曦却出声阻拦。
　　
　　“你快走吧，若是被巡逻的侍卫发现，恐怕会…”他微抿唇角，眼中流露出一抹担忧。
　　
　　“你…”看着他发白的脸，阿铎悄然握紧双拳。
　　
　　他总是这样，向来把旁人的性命看的比自己重，哪怕这种纯善曾带给他无数伤害，他依然坚守着，不曾改变。
　　
　　“你总赶我走…”阿铎苦笑着低喃。
　　
　　“你说…什么？”明曦迈开腿，他的嗓音有些发颤。
　　
　　“没什么…你这样回去，不知要走到什么时候…”阿铎蹲在他身前，温声道:“我背你。”
　　
　　看到他宽阔的肩、微微弯曲的脊梁，明曦怔住了。
　　
　　“呃啊…”撕裂的痛感在脑袋里炸开，他按住眉心，眼前陡然闪过一个画面。
　　
　　无垠的大漠、黄沙和灼灼烈日，模糊的画面中，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他身前，为他挡住漫天风沙。
　　
　　可怖的沙暴下，两只手紧紧交握着。
　　
　　我会保护你。
　　
　　明曦，把手给我…！
　　
　　我背你走，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坚持住…
　　
　　明曦感到眼前一片昏黑，画面随即消失了。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他不断后退，嘶哑的低问着。
　　
　　
　　
　　
　　
　　
　　
　　
　　
　　
　　




第一百六十八章『滥滥』

　　“你怎么了？我是阿铎，你冷静点，看着我…！”阿铎抓住他的肩轻晃，试图平复他狂乱的情绪。
　　
　　“阿铎…”明曦的脸苍白如纸，眼神逐渐变得清醒。
　　
　　“抱歉…”他哑声低喃，无力的摇头:“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看他恢复平静，阿铎如释重负地放下手。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他缓声问:“我该怎么称呼你？”
　　
　　“明曦。”
　　
　　明曦转过头对上他深褐色的眼:“你叫我明曦便是。”
　　
　　凝望着他温浅的眼眸，阿铎鼻间微酸，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漫无边际的大漠，从罗刹鸣叫的瞬间、他递出手的那刻，就注定了他要与他一生相缠。
　　
　　“好…明曦…你伤的很重，还是我来背你吧。”他目光闪躲，再次俯下身来。
　　
　　这次明曦没有拒绝，缓慢攀上他的肩，阖起了眼眸。
　　
　　“好在那铁钳上没有毒，今后再打猎时要当心陷阱，知道么？”耶律铎背着他走过林荫，踏着青石板前行。
　　
　　“我只顾着看那狐狸…疏忽了脚下…”听着他的提醒，明曦立刻把埋在心底的怨气说出来:“那只红狐，我一遇见它准没好事…”
　　
　　“红狐？”
　　
　　“是，昨晚在瀑布边放跑了它，今天为抓它夹到了脚，你说离奇不离奇？”明曦与他交谈着，宛如多年未见的好友。
　　
　　听着他的话，阿铎心情愉悦的勾起唇角。
　　
　　“那还真是巧。”
　　
　　“确实很巧…但俗话说的好，事不过三，下次再遇到它，我一定要逮着它。”明曦握紧拳头，略微孩子气的宣告着。
　　
　　看到他在自己面前如此放松的姿态，阿铎脸上的笑意更大了。
　　
　　“你为何会对一只狐狸这样执着？”他好奇的询问。
　　
　　“为了我的朋友，蓉儿。”明曦并不避讳，主动向他提起了甄蓉。
　　
　　“蓉儿？”阿铎猛然停下脚步。
　　
　　“她是将军之女，心高气傲，什么事都要和人比一比，我便想打来只罕见的红狐，送给她做大氅。”明曦自顾自的说着，完全没注意到阿铎愈加深沉的脸色。
　　
　　“你怎么不走了？”说完甄蓉的事，明曦才发觉他停在了半道上。
　　
　　“看得出来，你很喜欢她…”阿铎哑声说着，重新迈开右腿。
　　
　　“不…我只是…”
　　
　　明曦面色微沉，眉目中含着一丝纠结。
　　
　　怎么每个人都认为他喜欢甄蓉，小六是，今天遇到的阿铎也是。
　　
　　“我只把她当做妹妹看待。”他垂下眼轻声道。
　　
　　“真的么？”阿铎侧头看他，面露喜色。
　　
　　“真的。”面对他突然转变的情绪，明曦有些疑惑，却仍缓声道:“蓉儿人很好，一会儿若是能碰上她，一定介绍你们认识。”
　　
　　“你这般信任我，是为什么？”阿铎压制住内心的喜悦，不动声色的问道。
　　
　　“我不知道…”明曦无措的回应。
　　
　　林中清寂静谧，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中。
　　
　　“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
　　
　　正当阿铎不知所措时，身后忽地传来温润的声音。
　　
　　“三年前我在战场受过伤，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有父亲和一名大夫陪着我…再之后，蓉儿出现了，她是我第一个朋友…”明曦轻声诉说着，神情怅然。
　　
　　“我不喜欢那些王公贵族，所以没什么朋友…我时常会想…如果我有一个好友，他会是什么样子…”
　　
　　说到此处，他伸出手轻拍阿铎的肩膀。
　　
　　“我想他或许和你一样。”
　　
　　热忱、赤诚，简单又直白。
　　
　　耶律铎眼眶一热，避开他的视线。
　　
　　茫茫大漠中，他的语气也如现在般平静、孤寂。
　　
　　耶律铎，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他还不知道，曾有无数次，他都想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告诉他。
　　
　　他不仅仅只想做他的朋友。
　　
　　他有多想保护他、爱他，守着他一生一世。
　　
　　“阿铎，你怎么了？”感到有什么东西滴落在手背上，明曦诧异的问到。
　　
　　“没…没什么…”耶律铎颤声回他。
　　
　　“没事就好…”明曦只当是错觉，并没有太在意。
　　
　　“我该走了。”看到不远处的营帐，耶律铎将他放了下来。
　　
　　“接下来的路，你一个人可以么？”他不放心的问。
　　
　　“谢谢…我还能走。”明曦望着大营的方向，缓慢移动着。
　　
　　“当心点…”耶律铎叮嘱道。
　　
　　“你…守卫不多，其实你可以…”
　　
　　“不，我就在这里看着你走。”
　　
　　明曦正想说他可以留下来休息一阵再走的话，却被耶律铎打断。
　　
　　“那…后会有期…”明曦转过头走向营帐，心中竟有一些不舍。
　　
　　“后会有期。”耶律铎静看着他，此刻他仿若一个最忠诚的守卫，岿然不动，坚定至极，一如三年前他将明曦交给徐覆时。
　　
　　从那时起，他就把自己的心也交付了出去。
　　
　　大邺有烟花、米酒、过往的记忆，是他所知和向往的人间，可他的心始终停留在这里。
　　
　　“小少爷…！小少爷您到哪里去了？整个围场找您都快找疯了…！”明曦走入围栏，靠近营帐的瞬间，一人慌张的冲上前，在看到他后松了口气。
　　
　　“明公子…！明公子没事就好…”
　　
　　搜寻的侍卫纷纷返回，见他安然无恙，众人皆露出轻松的笑容。
　　
　　“徐大夫…”感受到他们的关怀，明曦狼狈的低头:“抱歉…给大家添乱了…”
　　
　　“您没事就好，明将军都快急疯了。”徐覆朝他眨眼，似是在提示着什么。
　　
　　“父亲…父亲是不是发火了？”明曦忐忑的问道。
　　
　　“可不是。”徐覆压低嗓音道:“好在您没事…您的脚怎么了？！”
　　
　　因距离很近，他敏锐的闻到股浅淡的血腥气，再向下一看，看到明曦包裹着棉纱的脚腕，顿时脸色惊变。
　　
　　“小少爷，您受伤了？”
　　
　　“是踩到了陷阱…没事的…”明曦冲他扬起笑容:“好在路上遇到了位朋友，是他替我包扎又送我回来…”
　　
　　“不然我真要被困住了…”他说着回头指向绿林:“你看，他就在…”
　　
　　“人呢？怎么不见了…”
　　
　　“什么人？”徐覆困惑的遥望着树林。
　　
　　
　　
　　
　　
　　
　　
　　
　　
　　
　　
　　
　　




第一百六十九章『故人事』

　　“是送我回来的人。”明曦收回目光，有些遗憾道:“还想好好谢谢他，介绍给你们认识…没想到他走了…”
　　
　　看到他微白的脸庞，徐覆立即道:“若是有缘还会再见，倒是小少爷您的脚…还是快回营让下官看看…”
　　
　　“好，趁父亲不在，我们快回去。”
　　
　　听到此言，明曦微微颔首，在他的搀扶下走入营帐。
　　
　　“皇上，明公子回来了。”周康快步走进主营，俯身向霍临禀报道。
　　
　　霍临正在案台前翻阅奏折，听到他的回禀，他放下朱砂笔，抬起眼道:“回来便好，收兵吧。”
　　
　　“是。”周康拱手应答，却站在原地不动。
　　
　　“还有何事？”霍临沉声问道。
　　
　　“明公子，受伤了…”周康低声回话。
　　
　　“受伤了？为何不早说。”他皱眉斥责着站起身:“快随朕去看看。”
　　
　　周康忙跟在他身后解释:“属下是看皇上一宿未睡，因而不敢禀告，怕您太过劳累伤神…”
　　
　　“皇上放心，明公子的伤并无大碍，下面的人来报，说是碰上了陷阱，不慎被铁钳伤到了脚腕…”
　　
　　“陷阱？”霍临停住脚，面带怒容:“即刻传朕的命令，清出围场中所有的狩猎布置，还有…”
　　
　　他一把抓住周康的衣襟:“被铁钳伤到岂能无大碍，快让徐覆给朕滚过来。”
　　
　　一想到明曦被困在林中，脚腕让铁钳夹得血肉模糊的样子，霍临的心都在发颤。
　　
　　那人生来体质薄弱，虽说近些年因调养得当恢复不少，但其体内依然有齿木香之毒，让他如何能不心疼自责？
　　
　　周康被他吓得不轻，急忙道:“是…是属下失言…”
　　
　　他低下头，心说霍临未免也太紧张了，恐怕明公子手指长个肉刺什么的，都能使这位深沉自持的帝王惊慌失措。
　　
　　霍临似是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移开双目收回手，冷声道:“朕看就该让你也尝尝被铁钳夹到的滋味，看是不是无大碍。”
　　
　　他们主仆二人自小相识，情谊深厚，若说满朝上下最懂霍临的人是谁，当属身为亲信的周康。
　　
　　一听到此言，周康便知他是半开玩笑的气话，于是含笑呼嚎着皇上饶命。
　　
　　“罢了。”霍临瞥他一眼，缓声道:“吩咐随行的厨子，午膳炖些汤送到他那里去。”
　　
　　“是，属下明白。”周康接下指令，立刻前往各处吩咐。
　　
　　霍临走进营帐时，明曦正倚在床榻旁翻看书籍，听见动静，他还当是取药返回的徐覆，因此连眼都没抬。
　　
　　“徐大夫，我瞧见这兵书上写啊，前朝有君臣不相疑的故事，说的是父亲和懿渊帝的事情…”
　　
　　“这世上当真有纯粹的君臣之情吗？”
　　
　　他温声询问，如画的眉眼中满含好奇。
　　
　　“自然有。”霍临站着看他许久，沉声回答道。
　　
　　听到他的声音，明曦讶异的抬眸，立即要起身行礼。
　　
　　“皇上恕罪…！草民…草民不知是皇上前来…”
　　
　　见他像只受惊的兔子般，霍临感到十分好笑。
　　
　　“爱卿不必多礼。”他疾步上前将明曦按进床榻间，温柔地凝视着他的脸庞。
　　
　　“你受了伤，就不必多礼了。”
　　
　　“皇上…”明曦呆愣地瞧着他，一时竟忘记言语。
　　
　　“可是疼的厉害？”霍临坐下来，把视线转到他脚腕上。
　　
　　“回皇上的话，草民没事…”
　　
　　“在朕面前就这样拘束？”霍临故作不满的神情:“你是将军之子，总以草民自称不妥，今后在朕面前以‘我’自称，明白么？”
　　
　　他沉声嘱咐道，抬手刮一下明曦的鼻尖。
　　
　　“草民不敢…”明曦惶恐的低头，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现下只有你和朕两人，你有何不敢的？”面对他的疏离，霍临倍觉无奈。
　　
　　“我…我…”明曦话音磕绊，不知该如何是好，唯有在内心祈祷徐覆快点回来。
　　
　　“很好，改口改的挺快。”霍临哑声赞扬，趁明曦毫无防备下抬起他的腿。
　　
　　“皇上…！”
　　
　　明曦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正欲挣扎，霍临却柔声道:““别动，让朕看看你的伤。”
　　
　　他语气虽柔和，却带着不可反抗的强硬，明曦只能放松身体，任由他褪下自己的鞋袜。
　　
　　“伤的这样重，还在看兵书？”看到他脚腕上的夹伤时，霍临心疼的不行，哑声问他:“怎么不好好休息？”
　　
　　“草…不…谢皇上关怀，我…我真的没事…”
　　
　　最敏感的部位被天子捧在手心，令明曦紧张不已，心间更像有薄羽扫过，令他脸庞通红，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个徐覆，你伤成这样，他竟不在身边伺候，待他来了，朕定要好好惩治他…”
　　
　　“不，皇上，您莫怪徐大夫，是我让他先回去休息的…”一听他要治徐覆的罪，明曦立刻慌了。
　　
　　看他一脸担忧的神态，霍临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妥协:“只要你这脚上不留疤，朕就放过他。”
　　
　　“皇上这话就不对了，明曦是男儿，身上有点伤疤算得了什么？”明曦放下兵书，随口就反驳他。
　　
　　霍临紧盯着他，眼神深沉如水。
　　
　　“我…皇上恕罪，是我失言了。”意识到自己的无礼，明曦当即认错。
　　
　　“不，是朕…”
　　
　　霍临说到此处又停下来，斟酌一下措辞才接着道:“是朕太担心。”
　　
　　“皇上不生我的气就好。”明曦抿住唇角，心下微松。
　　
　　“朕怎么会生你的气，你可是朕的宝，是大魏的宝。”霍临轻放下他的右脚，淡声回应。
　　
　　“我？”明曦莫名地瞧着他。
　　
　　“你打倒了两个西域高手，给朕长脸，为大魏争光，怎能不是宝？”霍临反问他。
　　
　　“不是…我只是侥幸胜出…”在他的审视下，明曦坐如针毡，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很喜爱兵法？”霍临的视线落在他怀里的书册上。
　　
　　“是，原是父亲非让我读，后来真正读起来，倒觉得格外有趣。”说起这个明曦来了兴致，开始侃侃而谈。
　　
　　“我近来正在读嘉裕年间的则北战役，听闻这场仗是收复边疆最重要的战争之一，赵将军弃车保帅之举，倒是像…”
　　
　　他突然止住话头，捏紧书册。
　　
　　“像什么？”霍临追问道。
　　
　　
　　
　　




第一百七十章『夜探』

　　“像…我不敢说了。”明曦的声音很小，躲避着他的目光。
　　
　　“你是不是想说，赵子寒弃车保帅之举，像朕当年大弃株洲十二座城池？”霍临直接问出口。
　　
　　“明曦不敢…！”明曦心中大惊，当即就要起身叩首谢罪。
　　
　　“别动。”霍临按住他的手，指尖摩挲过他的手背，目光深沉。
　　
　　他看着那双温浅的眼，静默一阵，哑声问道:“在你看来，朕是对，还是错？”
　　
　　“这…”明曦被他问的心乱如麻，镇定下来温声道:“自古以来，不论是多出类拔萃的将军英雄，在战场上亦要面临大小抉择…”
　　
　　“常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而功过也属常事，若真要评判孰对孰错，那前朝、大前朝、前前朝的王侯将相无一能幸免…”
　　
　　“至于皇上所问的话，错与对，源于皇上的内心，您如此问我，我却想问皇上，您心中是歉疚多一分，还是击退蛮兵的喜悦多一分？”
　　
　　霍临瞧着他清俊的眼，看他薄唇微启，巧妙应答的模样，竟看的入了迷，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朕心中…”
　　
　　“皇上不必回答我，这个答案，留在您心里便是。”
　　
　　霍临审视他一阵，猛然收回了手。
　　
　　“你很聪明。”他低声叹息:“你所说的话，都是朕想听的，而不是你心里所想的。”
　　
　　“皇上过奖…”明曦敛起眼眸轻声道。
　　
　　“朕确实有歉疚，却不是于株洲十二城，也不是于天下…”霍临拿起兵书缓缓翻动着，英气的眉目间有几分怅然。
　　
　　“若要朕认，朕只愧对他一人。”
　　
　　“一人？”明曦不解的望着他。
　　
　　霍临细看兵书每页旁的红色字迹，忽然问他:“这是你写的？”
　　
　　“是，我看书时偶尔会以笔墨注释…为的是再翻开来能看懂…让皇上见笑了。”
　　
　　猛的被天子发现自己的一些小习惯和小秘密，令明曦颇为不好意思，清俊的脸庞浮出一丝窘迫。
　　
　　“喜读兵书是好事，待返朝后，朕的藏书阁随时对你打开，你想什么时候看，便什么时候看。”霍临轻放下书册，注视着他的脸。
　　
　　“真的么？”明曦大感意外，内心惊喜交集。
　　
　　“朕说的话，岂能有假？”霍临抬手捏他的脸:“敢质疑朕，爱卿太放肆了。”
　　
　　这话虽严厉，他面上却无半分恼怒，反倒十足的轻松。
　　
　　“你这般喜爱钻研用兵之道，为何不入朝为官，也好为朕分忧。”
　　
　　“我…”
　　
　　“小少爷，药煎好了，来来来…您快趁热喝…！”
　　
　　明曦正欲回答他，徐覆突然从帐外钻进来，端着药碗只直奔明曦而来。
　　
　　“徐大夫，皇上在…”明曦看他随性的样子，连忙出声提醒。
　　
　　“皇上…？”看清他身边的人后，徐覆立刻跪倒在地:“臣徐覆叩见皇上——”
　　
　　霍临方才的笑意已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严峻深沉。
　　
　　“平身。”
　　
　　“谢皇上…”徐覆站起来，端着那药碗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什么药？”霍临沉声问询。
　　
　　“回皇上的话，是消肿止痛的药…”徐覆走近两步，躬身回答道。
　　
　　霍临听了点头，抬手拿过药碗转向明曦。
　　
　　“朕来喂你。”
　　
　　见他靠近明曦，徐覆的表情出现了一道裂痕。
　　
　　明曦似乎也觉得不妥，侧头避开霍临递来的汤匙。
　　
　　“皇上，君臣有别，这样…恐怕不合礼数，还是我自己来吧。”
　　
　　霍临两手停在半空，气氛转眼间透出凝重。
　　
　　“……也是。”静默半晌，他放下药碗，轻拂衣袖道:“那爱卿好好休息，保重身体，朕有空闲时再来看你。”
　　
　　见他要走，跪在地上的徐覆当即高呼:“臣恭送皇上——”
　　
　　霍临冷眼看他，几乎把他整个人盯穿。
　　
　　明曦看着他们二人，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却还是向霍临俯身谢恩。
　　
　　待人走后，他把徐覆拉到身前。
　　
　　“徐大夫，你是不是在宫里犯了什么错？”
　　
　　徐覆无奈地看着他:“小少爷，您还有心思操心我的事啊？下官看您还是先把自己个儿的伤养好…”
　　
　　“不然那人可有机会趁虚而入了…”他恨恨的咬牙低喃着。
　　
　　“你说什么？”明曦困惑的蹙眉:“什么人？什么趁虚而入？”
　　
　　“没…没什么…”徐覆心虚的摸摸鼻子，把药碗塞给他:“下官是说，您再不好好喝药，老爷要发火了…”
　　
　　“父亲，父亲在何处？”和霍临聊的太畅快，明曦这时才想起了亲爹，抓住他的衣袖急问。
　　
　　“老爷在和甄将军用膳，我看不出一刻钟，甄小姐就要来了。”徐覆含笑回答他。
　　
　　“蓉儿？”
　　
　　“明大哥…！明大哥你怎么样了？我听说你掉进了陷阱…！你没事吧？快让我瞧瞧…”他们话刚说完，就见甄蓉提着衣裙匆忙奔入。
　　
　　“这丫头，何时才能稳重些…”看到她散乱的长发，明曦哑然失笑。
　　
　　“明大哥…！你没事吧？”甄蓉一头扎进他怀里，眼带泪光轻问。
　　
　　“没事，只是小伤，你急成这样做什么？”明曦用手理顺她的发丝:“倒是你，跑成这副模样，不怕被那些公子哥笑话？”
　　
　　“我才不理他们。”甄蓉冷哼一声，姣好的面容红扑扑的，显然是被气的。
　　
　　“我早就想来看你，可爹爹和外面的守卫都不许，说什么皇上和你在一起。”
　　
　　“我就纳闷了，你一来不在朝堂为官，二来不是皇亲国戚，皇上干嘛拦着不准旁人探望？”她气鼓鼓的抱怨:“他凭什么独占你？”
　　
　　听她此话出口，明曦的神色僵住了。
　　
　　“什么独占…蓉儿你愈发会胡言乱语了…”
　　
　　瞧出他表情略有变化，甄蓉以为他在生气，急忙拉住他的手道歉:“是我口不择言，明大哥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看到她皱巴巴的脸，明曦哪里还生的起来气，只回握住她的手道:“在我面前怎么说都没关系，但记住在外人面前要谨言慎行，以免…”
　　
　　“以免给自己和甄将军招致祸患。”甄蓉接过他的话，笑嘻嘻道:“明大哥，你这番话听的我都能背下来啦…”
　　
　　“你啊…你知道就好。”
　　
　　
　　
　　
　　
　　
　　




第一百七十一章『夜探.2』

　　明曦伸手轻点她前额，对她天真单纯的样子无计可施。
　　
　　“对了明大哥，皇上和你在一起都说什么了啊？说了这么久，还让人家等这么久…”甄蓉用手支撑住下颌，好奇的问道。
　　
　　“皇上…皇上说回宫以后准许我随意出入藏书阁，再就是…说了些战场上的事。”明曦端起药碗，如实回答她。
　　
　　“什么？！”甄蓉瞪大眼眸，疑惑的皱眉:“皇上为何突然对你这么好？”
　　
　　站在他们身边的徐覆听到此话，也看向明曦，等待着他的回应。
　　
　　“我…你们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明曦将汤药一饮而尽，脸皱的活像个苦瓜。
　　
　　甄蓉和徐覆眼神交接，之后撅着嘴回他:“我们就是觉得皇上很奇怪，会不会对你另有所图罢了。”
　　
　　“没错没错…”徐覆捧着医书赞同。
　　
　　“徐大夫，连你也和蓉儿一起胡闹。”明曦不满的瞧他，指指自己的脸:“我被苦成这样，你还不拿蜜饯过来？”
　　
　　“是是…”徐覆抿嘴窃笑，给他递上盛满蜜饯的瓷盘:“小少爷请用。”
　　
　　“这还差不多…”明曦拿起颗蜜饯放入口中，感到汤药的苦涩味消散，他神情又严肃下来。
　　
　　“你们就不用揣测皇上的心思了…总之，我听父亲的，不入朝为官，方能明哲保身。”
　　
　　“说的也是。”甄蓉扬起笑容，赞成地点头。
　　
　　听过他的话，徐覆也放下心来，继续同他们谈天说地。
　　
　　入夜，白日的喧闹逐渐平歇，待甄蓉和徐覆相继离开后，明曦翻看一阵书籍，感到困倦时，抬手将案台上的灯盏熄灭。
　　
　　夜风寂寂，帐外猛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透过昏蒙的月光，帐幔倒映出一个鬼祟的身影。
　　
　　躺在床榻中的明曦阖上双眸，假装在熟睡，手底下却悄然握紧短刀。
　　
　　伴随越来越近的人影，明曦迅速起身，身形一转，把短刀夹在那人的脖颈间。
　　
　　“什么人…？！”他惊疑不定的质问。
　　
　　“明曦，是我。”
　　
　　“小六？”明曦讶然的低唤。
　　
　　黑衣人握住他的手，放缓声音答道:“是我。”
　　
　　两人靠的很近，温热的呼吸落在彼此的耳畔，明曦瞧着他英气的眉目，一时心跳如雷。
　　
　　“你怎么…你来怎么不提前告知，你知不知道我差点伤到你…”他低声责备着，眼底却充满喜悦。
　　
　　“我听说你受伤了，想偷偷来探望你…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霍临从他手里抽出匕首，扶住他的肩，让人靠在软榻上。
　　
　　“你消息倒是很灵通。”感受到他温柔的举动，明曦抬眸看他，眼中多出一分别样的情愫。
　　
　　“我担心你。”霍临哑声道:“时时刻刻都在想你。”
　　
　　“小六…你…”明曦微抿下唇，因他近乎告白的话红了脸。
　　
　　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暧昧，霍临窘迫的低咳两声，接着掩饰道:“你不是说了，我们是朋友，我记挂朋友…也…也没什么不妥…”
　　
　　“好好…反正我向来说不过你。”明曦拉住他的手轻晃。
　　
　　在父亲面前他是循规蹈矩的独子，在徐覆面前他是仁慈宽厚的主上，在甄蓉面前他是无所不能的明大哥…唯有在小六面前，他才是会展现出稚气的明曦。
　　
　　“你是怎么知道我受伤的？”
　　
　　两人谁也没有点燃烛灯，就在这清幽的月色下交谈着。
　　
　　“你是将军的独子，你受伤的事自然会传遍整个围场。”
　　
　　“原来如此…”出于对他的信任，明曦完全没有多想，只了然的颔首。
　　
　　“只要我想打探，必然能得知你的消息。”霍临皱着眉去看他的伤:“倒是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看到那渗出血迹的棉纱，他眼中满是懊悔:“都怪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若是昨夜就将你送回来，你也不会伤到…”
　　
　　见他这样自责，明曦不在意的摇头:“不怪你，是我不当心，不过好在遇到了阿铎，是他背我回营的。”
　　
　　“阿铎？”霍临太阳穴一跳，不由得抓紧他的手腕:“什么阿铎？”
　　
　　“嘶…你弄疼我了…”猛的被扼住手腕，在挣扎之下不慎牵扯到伤口，强烈的痛感令明曦开口低斥道。
　　
　　“我…抱歉…”霍临立即松开手，目光闪躲:“我只是…我担心你被图谋不轨的人欺骗…”
　　
　　“不会的，阿铎只是附近的村民。”明曦活动一下右手，耐心的解释道:“他采药途中恰好遇到我，当时我被铁钳伤到，他若真有心害我，早就动手了…”
　　
　　“不过他没有，反而冒着危险把我送回来…”
　　
　　“是，是吗…”听着他的叙述，霍临暗自握紧双拳。
　　
　　“小六？小六你怎么了？”看他发怔，明曦贴近他低问道。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晚的小六很奇怪，尤其是那双眼睛，好像隐藏了很多东西。
　　
　　“没什么…”霍临再看向他时，阴鸷的眼神已然转变:“我很担心你。”
　　
　　“我真的没事…我身边有父亲，有徐大夫…这次遇到陷阱只是意外…唔…”
　　
　　明曦正说着话，忽然感到前额一凉。
　　
　　“小六…你…”
　　
　　察觉到那是小六的亲吻时，他整张脸红的快要滴血。
　　
　　“小六，你怎么能…我们都是男人…”他不禁抱起被褥，向后缩了缩。
　　
　　“我知道，但我早就想这么做了。”霍临凝视着他，声线变得沙哑。
　　
　　“你身边是有很多人，但我只想让你依靠我。”
　　
　　“不…这样…这样是不对的…”明曦慌乱的急喘，像只受惊的幼兽。
　　
　　“有何不对？”霍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将人压倒在床榻上，神色陡然变得危险。
　　
　　“你敢说，你对我没有任何感觉么？”他伏在明曦耳际低声道:“如果你能说出口，从今以后，我们就只是朋友。”
　　
　　“我…”明曦被他按在身下，脑袋里乱的一塌糊涂。
　　
　　小六这是怎么了？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胸膛剧烈起伏着，急切的回应霍临的话。
　　
　　两人紧贴在一处，狂乱的心跳声在对方胸腔中回响。
　　
　　
　　
　　
　　
　　
　　
　　
　　
　　




第一百七十二章『回朝』

　　“罢了，我不逼你了…”看他眉头紧皱、脸色微白的样子，霍临只有以进为退，缓慢放开了手。
　　
　　“我该走了。”
　　
　　“这么快？”被他握过的地方有些发烫，明曦讶然的问道。
　　
　　“是，已经很晚了，你早些安寝。”霍临转过身正要走，明曦却拉住他的手。
　　
　　“小六，你等等…！”
　　
　　“怎么了？”虽没有立刻回头，但霍临的语气仍显出极大的耐心。
　　
　　“我…”明曦垂下眼，面上闪过挣扎的神情，白洁的手指瑟缩着，终于伸出手，从背后环抱住他的腰。
　　
　　感受到他的动作，霍临整颗心狂跳不止，唯有握紧双拳才能压制住强烈的冲动。
　　
　　“你问我的话，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明曦茫然地张口:“近来我心里很乱…因为没有过往的记忆，我一直很害怕…”
　　
　　霍临闻言，胸腔中骤然钻上一股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握住明曦环在自己腰际的手，转身凝视他的眼眸:“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
　　
　　“你没生气就好…”看到他平静的神色，明曦心口的巨石缓缓落地。
　　
　　“我只是不想我们现在的关系改变。”他轻声解释道。
　　
　　“我明白…我都明白…”霍临轻抚他的脸，声音沙哑而深沉:“别怕，不管你心里对我如何，我都会陪着你。”
　　
　　“你好好休息，不要多想，好么？”他再次轻扶住明曦的肩，帮其靠入床榻中。
　　
　　“好…”明曦直视着他的眉眼，莫名感到十足的安心。
　　
　　“那我走了。”霍临低声告别。
　　
　　“一切小心。”明曦捏捏他的手指，柔声叮嘱道。
　　
　　“我会的。”霍临深深看他一眼，身形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走出营帐，他的双目转瞬间阴沉下来。
　　
　　“皇上。”这时有人影出现在霍临身旁，紧跟着他的脚步。
　　
　　“耶律铎一行人已经进京了。”霍临取下面具，脸色格外凝重。
　　
　　“属下这就派人去打探他们的下落。”周康拱手回应道。
　　
　　“别打草惊蛇。”霍临淡然嘱咐着。
　　
　　“是，属下明白。”
　　
　　“还有，传朕的旨意，明日午后结束春蒐，即刻回朝。”
　　
　　“……是。”虽不解霍临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急躁，周康依然恭敬的接下命令。
　　
　　“皇上可还有其他吩咐？”静立半晌，他低声询问。
　　
　　“回朝后，再加派些禁卫军，严守明府。”
　　
　　听到此处，周康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好奇:“明府？皇上，可是明公子出了什么事？”
　　
　　“朕要封他做翰林院的编修。”
　　
　　听他此话出口，周康愣在了原地。
　　
　　“怎会…这般突然？”
　　
　　霍临的眼神忽然冷了下来:“你是在质疑朕的决策？”
　　
　　“属下不敢。”周康立刻急声解释:“属下只是怕…怕明将军会阻拦…”
　　
　　听他提及这个称谓，霍临不觉的捏紧面具。
　　
　　“朕等不了了，他身边有太多的危险，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朕不能再承担一次失去他的后果，唯一的办法…”他停顿许久，审视着手里的乌金面具:“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束缚在朕的身边。”
　　
　　“无论明渡会不会阻止，朕都要这么做，不惜一切代价。”
　　
　     看到他眼中执拗疯狂的光芒，周康的前额浮出点点冷汗，只能躬身听令。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传旨。”
　　
　　霍临放下面具，向他缓慢摆手。
　　
　　周康走后，偌大的主营内只剩霍临一人，空寂的帐幔里，噼啪的碳火声在耳边回响，坐在龙椅上的人盯着那炉烟火，眼底流露出深深的疲惫。
　　
　　次日午后，甄蓉急匆匆的用完午膳，就直奔明曦所在的营帐。
　　
　　她来时，明曦正在整理返朝的行囊。
　　
　　“明大哥…！”瞧他专心的模样，甄蓉跳上前，拍打他的肩膀，大大咧咧的打着招呼。
　　
　　“蓉儿，你怎么不回去收拾行李？马上就要回去了。”明曦抬眸冲她扬起笑容。
　　
　　甄蓉百无聊赖的捧着脸，不满的撇嘴:“我不想回去。”
　　
　　“为何？”明曦停下手里的动作。
　　
　　静默半晌，才听甄蓉气鼓鼓的抱怨:“皇上怎么这样啊，说风就是雨的，按历来的规矩春蒐要满四十九天才行，如今二十天不到，就要回朝，真没劲…”
　　
　　听过她这番话，明曦轻声叹息:“你这张嘴啊…”
　　
　　看到他万般无奈的神情，甄蓉顿时急了:“我…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担心我？”
　　
　　“是啊。”甄蓉拿起手边的书胡乱翻动着，脸色发红:“你脚上的伤没好，不能骑马，这…这要怎么回去啊…”
　　
　　“这点伤不算…”
　　
　　“明公子，刘公公来了。”
　　
　　明曦正要安慰她，帐外忽然响起侍卫的声音，两人皆是一怔。
　　
　　“快请公公进来。”回过神后，明曦扬声回应道。
　　
　　“是。”侍卫刚应答，刘云就迈着碎步走了进来。
　　
　　“刘公公。”明曦起身迎他。
　　
　　“明公子、甄小姐。”见甄蓉在场，刘云立即跪地行礼。
　　
　　“公公不必多礼，此刻前来，可有要事？”明曦将他扶起来，疑惑的问道。
　　
　　“老奴是来传皇上的旨意，皇上听闻公子重伤未愈，特准许公子伴随銮驾回朝。”
　　
　　“伴随銮驾？”甄蓉惊叫出声。
　　
　　“没错，就是和皇上同乘龙辇回去。”刘云笑眯眯的解释，之后转向明曦:“明公子，谢恩吧。”
　　
　　“这…这是否不妥…”明曦依旧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接旨。
　　
　　刘云也不急不躁，只含笑问:“敢问明公子是觉得哪里不妥？”
　　
　　明曦和甄蓉对视一眼，继而缓声应答:“按照大魏的律法，只有皇后、妃嫔方能与皇上同承龙辇，以便贴身侍奉。”
　　
　　“而草民…草民既无官职，更不是皇室之人，却要承如此隆恩，因而惶恐…”
　　
　　听完他的话，刘云神色不变，手握圣旨走近两步:“明公子多虑了。”
　　
　　“您在围场受伤，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皇上此举不仅是体恤您和明府，也是向文武百官以示爱慕贤才之情。”
　　
　　他说着把圣旨塞进明曦手中，笑容又扩大许多:“奴才相信明公子也能体谅皇上的心情。”
　　
　　
　　
　　
　　
　　
　　
　　
　　




第一百七十三章『回朝.2』

　　“这…也罢…草民叩谢皇上隆恩…”
　　
　　手里的明黄色卷轴异常烫手，在刘云别有深意的目光下，明曦缓缓跪地行礼。
　　
　　“明公子您还有伤在身，快请起。”刘云连忙扶住他的手臂。
　　
　　“奴才已传达过圣意，就不在此叨扰两位了。”待明曦坐下来后，他后退两步，携着拂尘缓缓离开。
　　
　　“刘公公慢走…”甄蓉将人送到帐外，之后折回营帐内。
　　
　　“你这样瞧着我做什么？”见她直愣愣的盯着自己，明曦把圣旨收好，侧头询问道。
　　
　　“我就是觉得皇上太太太太…太奇怪了！”甄蓉憋着嘴感叹着。
　　
　　“此话从何说起？”
　　
　　“他很在意你。”
　　
　　听到她简短的回答，明曦思忖半晌才道:“或许是因为我打倒了西域高手，所以会被皇上另眼相待…”
　　
　　“不不不…”甄蓉摇晃着手指:“绝不是这样简单。”
　　
　　“不是这样简单…那会是什么？”明曦困惑的问。
　　
　　“我也不知道。”甄蓉无辜的眨眼，在他身边来回踱步:“自古以来，为朝廷卖命的官员多了去了，我也没见谁这般吸引皇上的注意力…”
　　
　　“总而言之，明大哥你还是小心为好。”
　　
　　听到她委婉的提醒，明曦温和的笑笑:“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唔…”甄蓉把玩着自己的长发，一脸古灵精怪:“不如…不如你随皇上同乘龙辇时就问他，问他为何会青睐于你？”
　　
　　“我可问不出口。”明曦忽然红了脸，哑声拒绝道。
　　
　　这个鬼丫头，想的都是什么鬼主意？
　　
　　“为什么不能问？”甄蓉停住脚，趴倒在桌面看他。
　　
　　“明大哥，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生病了？”还没等明曦回答，她便伸手探其额头，急切的问道。
　　
　　“没有…”明曦眼眸闪烁，像隐藏了很多东西。
　　
　　“我有点怕他…”
　　
　　“谁？”甄蓉惊奇的追问。
　　
　　明曦注视她一阵，低声回应二字:“皇上。”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和他独处的时候，我会很紧张、无措，还有…畏惧…”
　　
　　“这很正常啊。”甄蓉展现出理解的表情:“我爹也怕皇上，满朝文武，有哪个不怕皇上的？”
　　
　　“不…我所说的不是那种怕，而是…”明曦攥紧衣襟，不知该如何表述。
　　
　　甄蓉看他心慌意乱的样子，赶忙拉过他的手安抚道:“你别多想啦，都怪我，不该说这些，害得你心神不宁。”
　　
　　“伯父不是说过，只要你不做官就不会有事吗？皇上有再大的权势，总不能把你绑进宫里，强迫你做官吧？”
　　
　　“说的也是…”明曦若有所思道。
　　
　　“好啦好啦，那我来帮你整书啦。”
　　
　　“唉？这是什么？好香啊…！”甄蓉自他手里抢过包裹，突然发现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香囊。”看着她把玩布料的动作，明曦十分紧张。
　　
　　“这是给我做的吗？”甄蓉兴奋的低叫着。
　　
　　“是给小六的。”明曦含笑回答她。
　　
　　“什么？！”甄蓉恨恨地瞪眼:“凭什么啊？我嫉妒死那个小六了！”她气愤的说完，把香囊塞回明曦手里。
　　
　　“你啊…等回去后我给你做，好不好？”见她气的脸颊通红，明曦连声安慰着。
　　
　　“哼，你干嘛对那个什么小六这么好。”甄蓉抱住双膝，大声抱怨道:“竟然亲手做香囊给他！我不理你啦…不理你啦！”
　　
　　听到她的话，明曦也不气恼，只轻抚着香囊的布料，温声解释道:“我只是想为小六做点什么。”
　　
　　“一直以来，都是他陪伴我、照顾我，我却没什么东西能给他…这香囊里是徐大夫给的安神草，小六说过他经常会做噩梦…或许有了这个，他就能睡得安稳点…”
　　
　　“我不知道他以往经历过什么，能为他做的只有这些。”
　　
　　“明大哥…”看到他眼中的伤感，甄蓉连忙道歉:“明大哥是我不好，我不该乱发脾气…”
　　
　　“不怪你，是我考虑不周，等回府后一定给你也做一个，好么？”明曦轻拍她的肩承诺道。
　　
　　“好，一言为定！明大哥你要是说话不算数，就变成小猪…！”甄蓉靠进他怀里笑嘻嘻的“诅咒”着。
　　
　　“好…真拿你没辙。”
　　
　　他们两人本是闲谈，却没想到待返朝后，入朝为官的事竟会一语成谶，不过这便也是后话了。
　　
　　正午十分刚过，随行狩猎的大军已整顿完毕，等待着回朝的指令。
　　
　　“明公子，请吧。”刘云站在帐外躬身低唤道。
　　
　　明曦掀开帐幔，在徐覆的搀扶下缓慢走出营帐。
　　
　　他身穿白衣，一双清俊的眼眸环视四周，最终在明黄色的龙辇上停下来。
　　
　　“徐大夫，我自己过去就好。”他侧头向徐覆低声道，松开了对方的手。
　　
　　“是，小少爷当心。”徐覆缩回手，恭敬的退步。
　　
　　在众人的目光下，明曦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到龙辇前。
　　
　　“草民拜见皇上…”
　　
　　他正欲跪地叩首，轿子中突然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他的手臂。
　　
　　“爱卿有重伤在身，不必多礼。”
　　
　　文武百官见状，皆露出各异的神情。
　　
　　皇帝忽然如此看重明府，如今两权分立的形势下，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所谓两权，则指朝堂以将军明渡和甄沥为首的武官，还有以吏部尚书孙志主导的文官。
　　
　　明渡和甄沥用不着多言，他们二人是助皇上打下半壁江山的功臣，孙志则是早年民间谋士、一呼百应的书生，如今入朝为官，手下多的是对其敬仰的学生。
　　
　　外加之建安开年，新学新礼＊逐渐散播开来，因此孙志在朝堂中享有极高的威望。
　　
　　虽说无兵将实权，但文官的嘴亦能颠覆庙堂局势。
　　
　　“这次回朝，恐怕有不少人要以皇上宠幸明公子做文章喽…”
　　
　　“是啊…不知这回又是谁要被当靶子使了…”
　　
　　听到身后官员们的议论，明渡一张脸黑的犹如锅底。
　　
　　立在他身边的甄沥见状，在他耳旁压低嗓音:“依下官看来，将军还是要做打算吧。”
　　
　　明渡沉默半晌，冲他微微颔首。
　　
　　“谢…谢皇上…”感受到周遭诡异的氛围，明曦慌张地抽回手，走进了轿中。
　　




第一百七十四章『香囊』

　　待宫女们放下龙辇帐幔后，刘云扬起笑容，右手甩开拂尘，扬声命令道:“起轿——”
　　
　　为首的官兵手持旌旗，在他一声令下，带领着军队浩浩荡荡向盛京出发。
　　
　　相比于外界的嘈杂，龙辇中要安静许多。
　　
　　从坐在霍临身边的那一刻，明曦就低着头一言不发。
　　
　　看见他攥着衣袖的手指，霍临靠近了点。
　　
　　“爱卿？”
　　
　　明曦在神游天外。
　　
　　“爱卿？”霍临又叫了一声。
　　
　　“嗯？啊…皇…皇上…”明曦猛的抬眼，眉目中满含焦虑。
　　
　　这一眼带着懵懂和惊惶，看的霍临心里如同小鹿乱撞，霎时间涌出强烈的疼惜之情。
　　
　　“和朕在一起就怕成这样？”霍临打开折扇，为他驱赶着热风。
　　
　　“草民…我…我不敢…”在极度焦灼下，明曦根本没察觉到天子正在给自己扇风，只支吾的回应着。
　　
　　霍临凝视着他，似乎又回到三年前那个夜晚。
　　
　　小傻子仓惶无措的表情，他窝在自己腿边，傻兮兮的瞧着他，伸出微红的舌尖，小心翼翼地舔过他手里的糕点。
　　
　　“伤口还疼么？”掩去眼里的情绪，霍临柔声询问。
　　
　　“不疼了…谢皇上关怀。”明曦轻声回答。
　　
　　“这是什么？”看到他腰际悬挂着的香囊，霍临向他伸出手:“可否给朕看看？”
　　
　　“当然…”明曦取下香囊递给他，适才还紧绷的双肩突然放松下来，温声解释道:“这个是我做的香囊，里面装了安神的药草。”
　　
　　霍临用手摩挲过柔软的布料，双目微微闪烁，沉声赞叹道:“爱卿真是心灵手巧。”
　　
　　明曦不好意思的摇头:“其实我学了很久…还是背着父亲偷偷学的。”
　　
　　“偷学？”
　　
　　“没错。”明曦揪住手指轻声叹气:“如果被父亲发现我在做这些闲事，免不了就是一顿训斥…”
　　
　　“冒着被训斥的风险也要做，是为什么？”霍临疑惑的皱眉。
　　
　　“为了我的一个朋友。”明曦凝视着那只靛青色的荷包，眼里有一丝温柔。
　　
　　“朋友？”霍临下意识捏紧香囊，脸色微沉。
　　
　　“是一个救过我的人。”明曦似是不愿再透露，之后止住了话音。
　　
　　朋友、救过…这两个词连在一起，令霍临不觉的想到一个人，一个人他痛恨至极的人。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见他面色阴沉，明曦低唤道。
　　
　　“没什么。”霍临轻咳两声，合起手掌:“朕是觉得这香囊很好看，忍不住要夺人之美了。”
　　
　　说着他看向明曦，眼中带着点探寻:“爱卿可愿把它赠与朕？”
　　
　　“这…可是…”可是那是给小六的…明曦在内心大叫着，神情十分为难。
　　
　　“怎么？爱卿不愿？”霍临的脸色更黑了一些。
　　
　　“不…”明曦立刻低声否认道。
　　
　　“如此，朕就收下这香囊了。”霍临完全不给他反应的时机，直接把香囊收进衣袖中。
　　
　　明曦无法，只有干瞪眼，看着皇帝像个无赖似的霸占自己的东西。
　　
　　“救命啊…！救命啊——”
　　
　　霍临刚放好香囊，便听轿外有一声尖利的叫喊。
　　
　　“护驾——！护驾——！”
　　
　　接着就是刘云惊慌的喊声。
　　
　　明曦神色一凛，掀开帐幔查看外面的情况。
　　
　　烈烈日光下，正有只凶神恶煞的黑虎正疯狂追逐着一名女子，那女子浑身是伤，面色煞白，看上去像失血过多。
　　
　　即便如此，她依旧提起衣裙，拼命奔跑惊叫着。
　　
　　前方的队伍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人仰马翻，人人惊慌失措，躲避着迎面而来的黑虎。
　　
　　明曦瞧见这情形，立即向轿外的刘云道:“刘公公，快把弓箭给我。”
　　
　　“是…是！”刘云被吓得面如土色，急忙把小兵随身携带的弓箭递给他。
　　
　　“明…明公子请…”
　　
　　“多谢。”明曦镇定的取过弓箭走出龙辇，将箭羽放置在弦上，炎热的光芒下，那双澄澈的眼眸显出一丝锐利，箭羽直对正疾奔的黑虎。
　　
　　他修长的手指松开，只听“锵”的一声，那黑虎陡然倒地，在地面挣扎两下，最终平静下来。
　　
　　“素闻明公子箭法高明，今日得见，果然非同凡响…”立在他身边的刘云看那牲畜倒地而亡，不禁高声赞叹道。
　　
　　“明大哥最厉害了…！”军队后方的甄蓉也跳下马，兴奋的鼓掌。
　　
　　“多谢…多谢明公子相救…”被黑虎追逐的女子向明曦行礼，仍惊魂未定。
　　
　　“姑娘不必多礼。”
　　
　　“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时龙辇中传出霍临冰冷的声音。
　　
　　“臣等护驾不周，罪该万死——”众臣立即跪地呼嚎，深深叩首。
　　
　　“民女惊扰了圣驾，罪该万死。”那女子也匆忙跪地，慌张的求饶。
　　
　　“请皇上恕罪——”
　　
　　霍临负手而立，先是上下打量明曦两眼，确定他平安无事后，才转向那女子沉声道:“抬起头来。”
　　
　　女子闻言战战兢兢的抬眸，直对上霍临深沉的双目。
　　
　　只这一眼，霍临如遭雷击，怔愣在原地。
　　
　　“楼老板？”轿旁的周康顿时惊叫出声。
　　
　　细看之后，刘云的老脸也白了。
　　
　　那双含着几许柔媚的凤目，清秀的小脸，直挺挺的鼻梁，就连唇角上扬的弧度，都像极了那个曾在盛京红极一时的人。
　　
　　“你…你叫什么名字？”
　　
　　霍临走近两步，仔细的审视着她。
　　
　　看着他的背影，明曦头部猛然一痛，他将手指掐进掌心，试图保持清醒，以抵挡疼痛带来的眩晕。
　　
　　“民女…”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女子没来得及回答，队伍中忽然跳出一人，慌张的跪倒在霍临脚边。
　　
　　“孙大人？”霍临定眼一瞧，这人正是吏部尚书孙志。
　　
　　“皇上，小女年幼无知，不慎冲撞了圣驾，还请您看在老臣的面上，饶恕她吧…！”
　　
　　这时女子忽然柔声道:“民女宋琳琅，拜见皇上——”
　　
　　“爹爹，是我不听您的劝要贪玩，才会撞到猛兽…皇上若要惩罚，罚我便是…此事与爹爹无关…”
　　
　　宋琳琅此话出口，倒让霍临略感诧异。
　　
　　这丫头片子看似柔弱，没成想还有点担当。
　　
　　




第一百七十五章『相会』

　　“罢了，你们都起身吧。”他微抬折扇，神色淡然道。
　　
　　“民女叩谢皇上——”宋琳琅轻拂衣袖站了起来。
　　
　　“你姓宋？为何不随父姓？”霍临的眼底带着一丝探寻。
　　
　　“回皇上的话，因爹爹入京为官，民女早年一直随娘亲生活在苏北，因而从母姓，前年娘亲病逝后，民女才到盛京来寻亲。”宋琳琅脸色平静的回答道。
　　
　　带她解释完，在场百官皆露出了然的神情。
　　
　　“好了，此次意外，好在有明爱卿贴身护驾，传朕旨意，赏明府白银万两，绫罗绸缎千匹。”
　　
　　“至于宋琳琅惊扰圣驾，朕此次不予追究，但你记住，下不为例。”
　　
　　“民女谢过皇上。”宋琳琅伏在地面轻声应答着。
　　
　　“明公子？还不快快谢恩呐…”杵在明曦身边的刘云提醒道。
　　
　　“是…草民叩谢…”明曦如梦初醒，正欲跪倒，霍临却握住他的手臂。
　　
　　“你还有伤，别再乱动。”
　　
　　不知为什么，看到他关切的表情，明曦便感到心底涌起一股暖流，头部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
　　
　　“谢皇上…”
　　
　　“明公子，快上轿吧。”刘云掀开车帘，谄媚的笑着。
　　
　　“多谢公公。”明曦向他颔首，被霍临带进了龙辇。
　　
　　轿外的宋琳琅立刻为龙辇让开道路，在刘云的一声起驾中，兵队又重整出发，渐渐将她甩在后方。
　　
　　眺望着渐行渐远的龙辇，宋琳琅妩媚的眼眸刹那间冷了下来。
　　
　　“宋姑娘，老夫命人准备了金疮药，您且随老夫来。”方才还称其为女儿的孙志突然改口，靠近她轻声道。
　　
　　“有劳孙大人了。”宋琳琅轻抚身上的伤口，和他消失在兵队中。
　　
　　安静的龙辇里，明曦还像鸵鸟般低着头，紧盯自己的脚尖发怔。
　　
　　霍临见他这样，提着气轻咳两下后问:“爱卿觉得那宋琳琅怎么样？”
　　
　　“宋姑娘是孙大人的独女，我不好妄下定论。”明曦幽幽的看着他:“皇上觉得她如何？”
　　
　　“朕…在朕眼里，对众臣的子女自然是一视同仁。”在他专注的眼神下，霍临有些心虚的回道。
　　
　　一视同仁？也包括他么？
　　
　　明曦想问，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待兵队走了很远，他再三纠结下，终于低声道:“明曦心中一直有疑问，此时不知当讲不当讲…”
　　
　　自霍临登基以来，文武百官皆在明里暗里示意龙嗣之事。
　　
　　更有文官写出长篇大论，什么“多子多孙是江山社稷之幸、百姓之福”诸如此类的话。
　　
　　他曾听甄蓉笑谈，也不知哪里得来的小道消息，说宫里那些进言皇帝纳妃立后的奏折快要堆成了山。
　　
　　可三年来，霍临不是以天下尚未统一为由，就是用贪官污吏、前朝余孽的事搪塞，有的时候还会在朝堂上痛批进谏的人。
　　
　　今个儿张大人说，皇上如今正值壮年，应当纳妃立后，开枝散叶了…
　　
　　第二日霍临就找出了张姓大人的陈年旧账，将其官职降为了六品。
　　
　　张大人的下场:脱了鞋连滚带爬的被拉出金銮殿，猝。
　　
　　明个儿赵大人义正言辞说，皇上！建安开年以来虽国泰民安，但国不可一日无主母，还请皇上深思熟虑…
　　
　　次日霍临翻出了赵姓大人在地方做官时的履历。
　　
　　霍临:赵大人地方官做的不错，回去接着做吧。
　　
　　赵大人的下场:抱着一堆奏折，灰头土脸的回了乡县。
　　
　　如此反复，现下朝堂里已鲜少有人敢提后宫的事，生怕给自个儿招致祸患。
　　
　　民间坊间的说法就离谱了，有说霍临因株洲一役而背负数万条卩火示╳性命，是天煞孤星，若要立后，就会招致更大的祸患。
　　
　　也有说他是什么金童子转世，不能近女色。
　　
　　还有便是传闻最多的——皇帝有隐疾，不能人道。
　　
　　孙志在御驾前搞的这出，倒显得别有深意起来。
　　
　　思及此，明曦的双目下移，盯着霍临某地方陷入了沉思。
　　
　　“爱卿在看什么？”霍临顺着他的视线向下，不禁勾起唇角，脸上有几分邪肆:“爱卿有话不妨直说。”
　　
　　小动作被人发现，明曦整张脸红的要滴血。
　　
　　“我…我只是好奇，皇上为什么没有…选秀纳妃，朝中上下…多的是宋姑娘那样出彩的女子…”
　　
　　听到他的疑问，霍临也不恼怒，而是反问他:“那爱卿以为原因是什么？”
　　
　　“这…”明曦不自觉的又看向某地方。
　　
　　男女之事，以往的他对此一无所知，自从在书房偶然翻到此类书籍后，才渐开初萌。
　　
　　现在霍临这样问，他忍不住又往奇怪的地方想。
　　
　　“我不知道。”他憋红了脸，还是答不出来。
　　
　　瞧着他慌乱的样子，霍临心底直发痒，面上却正色道:“这件事，朕告诉你也无妨。”
　　
　　他取下腰间的玉佩，仔细审视着。
　　
　　“朕发过誓，此生非他不娶。”
　　
　　“她？”明曦凝视着那块玉:“她是这玉的主人么？”
　　
　　“算是吧。”霍临轻声叹息，眼中有几许怀念:朕等他很久了。”
　　
　　“您是皇上，全天下的子民都是您的，您大可直接降旨，风风光光的把她娶进宫中，何必还要等？”听他这样说，明曦更好奇了。
　　
　　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让冷若冰霜的大魏皇帝露出这般患得患失的表情？
　　
　　想到此处，他心底竟会袭来股酸意。
　　
　　“但他不喜欢朕，朕怎能强人所难？”霍临捏住玉佩，面色十分凝重。
　　
　　“可您是皇上。”明曦皱起眉头:“怎会有不喜欢皇上的人？”
　　
　　“那朕问你，你喜欢朕么？”霍临抬眼看他，沉声询问。
　　
　　“我…我…”明曦被他问的哑口无言。
　　
　　霍临轻笑一声，似是已经知道答案。
　　
　　见他脸色霎时转为晦暗，明曦捏紧双拳，思忖许久，之后扬声答道:“喜欢…”
　　
　　“你说什么？”霍临的神态有些惊讶，像在判断他话中有几分真情。
　　
　　“爱卿在朕眼里可不是阿谀奉承之人。”
　　
　　明曦直勾勾的看着他:“我所说的话，皆是出自本心，没有半点虚假。”
　　
　　“我不会骗人，从来都不会。”
　　
　　“你…”
　　
　　看着那双干净的眉眼，霍临如鲠在喉。
　　
　　
　　
　　
　　
　　




第一百七十六章『相会.2』

        “以往…我确实不喜欢皇上。”
　　
　　霍临正处于飘飘然中，明曦的话又将他从云端拉了回来。
　　
　　“以前，我总觉得您不近人情，还…还总喜欢管束我。”
　　
　　听见此言，霍临在内心大喊冤枉。
　　
　　本就是朕的人，朕还管不得了？
　　
　　“之后，我发现…您也有温柔的一面…是旁人看不见的一面…”明曦凝视着他手中的玉佩，眼里有几分羡慕。
　　
　　哪怕位高权重、再心如铁石的人，心底始终有一块柔软的地方。
　　
　　他羡慕那个被霍临爱的人，也羡慕霍临。
　　
　　他们都有爱的能力，可是他呢？
　　
　　他的感情伴随着记忆的丧失被斩断了。
　　
　　“是我不懂的一面。”明曦头靠轿帷旁，低垂着眼眸缓声道。
　　
　　由于受伤，昨夜又因小六没怎么安寝，此刻身处清净的轿子里，一股困意猛然涌了上来，令他昏昏欲睡，眼皮在打架。
　　
　　不久后，竟真的头靠轿帷睡了过去。
　　
　　“明曦？明曦…？”霍临轻唤他的名字。
　　
　　但人早就沉入了梦乡，怎么都叫不醒。
　　
　　霍临瞧着他的睡颜，既疼惜又感到好笑，思索良久，他伸手将人揽入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旁。
　　
　　或许因为有他这个“人形枕头”，明曦这一路睡得极其安稳，期间还轻轻打了两声鼾，那模样活像只还没断奶的小兽。
　　
　　“落轿——”
　　
　　直至轿外传来刘云的叫喊，明曦才清醒过来。
　　
　　“皇上…皇上…！”他揉揉迷蒙的眼睛，意识到自己靠在霍临怀中，立刻手忙脚乱起来。
　　
　　“皇上恕罪…我…我不是有意要睡着的…”
　　
　　同乘龙辇已是天大的恩赐，而他竟会在天子面前睡得一塌糊涂，若霍临真要追究，整个明府都要遭殃。
　　
　　深知其中利害，他当即脸色大变，就要跪地求饶。
　　
　　“爱卿不过是在朕眼前打个盹，朕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还能吃了你不成？”霍临拦住他的动作，眼底带了些笑意。
　　
　　“谢…谢皇上饶恕…”明曦抬手摸脸，心中忐忑又羞窘。
　　
　　不知道他睡着时有没有说什么怪话？有没有打呼？磨牙、流口水什么的？
　　
　　诸多问题在心里盘旋，扰的他很是烦闷。
　　
　　此刻霍临却忽然凑近他，用手轻点他的前额。
　　
　　“爱卿睡得很好、很可爱。”
　　
　　可爱…闻到他衣袖间那股龙涎香的气息，明曦红了脸。
　　
　　他说他可爱…
　　
　　为什么，他们明明都是男人，为什么他会因这样稚嫩的夸赞而雀跃不已。
　　
　　“皇上…”他捂住额头低叫一声。
　　
　　霍临含笑掀开车帘:“爱卿该回府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明渡和一众家仆已在府前等待，想来是先到一步，特意恭迎圣驾。
　　
　　走出龙辇，抬头看到明府龙飞凤舞牌匾，明曦忽然回眸道:“皇上…眼下正值春日，明府的桃花渐盛…”
　　
　　“皇上如不弃，可以和我一同进府…我…我的手艺虽不怎么好，但桃花羹做的还不错…”
　　
　　轿中的霍临听到此言，整颗心拧在一起，跳的飞快。
　　
　　明曦站在那里，神情中含着羞怯，清亮的双眼顾盼生辉，英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纯柔。
　　
　　不说十里桃花，即便是百里千里，怎能比的上这人半分？
　　
　　如不是身份所碍，他会毫不犹豫的答应。
　　
　　只不过…
　　
　　“爱卿的好意朕心领了，只不过宫中还有要事待朕处置，这碗桃花羹的约定，朕记下了。”
　　
　　他的拒绝虽在意料之中，明曦心底仍不是滋味。
　　
　　但很快，他就后退半步拱手道:“明曦恭送皇上。”
　　
　　那份坦荡和真实让霍临呼吸一滞，久久才回过神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黏在他身边的小傻子长大了，真正长成了能屈能伸的大丈夫。
　　
　　为情爱所困的那个人，终究只剩他自己。
　　
　　“好，爱卿保重身体。”他嘱咐过后，看向刘云命令:“回宫。”
　　
　　“是。”刘云连忙躬身应道，高喊着起驾，紧跟兵队往皇宫的方向行去。
　　
　　子夜降临，皇宫中灯火通明，红墙绿瓦被渲染成墨，处处透出寂寥和清寂。
　　
　　充斥着沉郁的大殿内，偶然有纸张翻动的声响。
　　
　　周康带领禁卫军巡查完毕后，缓缓走入乾宁宫。
　　
　　“皇上，宫中一切安好。”
　　
　　他走进寝宫时，霍临正在桌前审视着一卷经文。
　　
　　就算不去看，周康也知道他所持的是镌刻了明公子画像的经文。
　　
　　霍临每晚都会将它拿出来看很多遍，今天也不例外。
　　
　　“很好，你退下吧。”把经文收进卷轴中，霍临淡声道。
　　
　　周康却站在原处不动。
　　
　　“还有什么事？”霍临看他一眼。
　　
　　“属下想知道…对于宋姑娘，皇上怎么看？”周康垂着眼，手不自觉捏紧了佩剑。
　　
　　霍临沉默了很久，就在周康要跪地请罪时，他却突然开口。
　　
　　“这世上只有一个楼伶，也只有一个明曦，旁的人再像，岂能匹及半分。”
　　
　　听到这个回答，周康陡然松了一口气。
　　
　　“皇上说的没错，宋姑娘乍一瞧是有七分相似，可神韵确不及楼老板丝毫。”说到此，他抬起头，再次怔住了。
　　
　　霍临负手而立，凝视着桌上的灯盏，燃燃的烛火映进他眼底，周康竟在那双眼里捕捉到了一丝神伤。
　　
　　即便那很微小、浅淡，也是天下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
　　
　　如此看去，他眼底似是有泪。
　　
　　压抑、肃穆，是帝王的眼泪。
　　
　　“属下该死，属下妄言妄语，让皇上想起了不快的事…请皇上责罚…！”他噗通一声跪倒，急切的高呼道。
　　
　　“你起身吧。”霍临闭了闭眼，拿起手旁的乌金面具。
　　
　　“朕现在没工夫罚任何人。”
　　
　　“属下谢皇上不惩之恩。”
　　
　　看清那面具后，周康忽地一笑。
　　
　　“皇上是要去找明公子？”
　　
　　“朕不想让他等太久。”霍临带上面具，走到他身前。
　　
　　“属下恭送皇上。”看他换了夜行衣，周康低头窃笑。
　　
　　“今天这身怎么样？”正欲迈开脚步的霍临陡然停下来，转身问他。
　　
　　“很好，非常好，特别好。”
　　
　　这和前几晚穿的有什么不一样吗？口中在奉承，周康内心却嘀咕着。
　　
　　“那便好。”霍临满意的点头，纵身离开大殿。
　　
　　
　　
　　
　　
　　
　　
　　
　　公 众 号 红 柚 推 文
　　
　　
　　
　　
　　
　　
　　
　　
　　
　　
　　




第一百七十七章『相会.3』

        世人只知临帝冷血无情，手段专横霸道，又有谁能知道他也有如此柔情和谨慎的一面。
　　
　　目送他的背影，周康暗自叹息，之后手持佩剑，走出大殿接着守夜。
　　
　　空寂的明府中，幽窗微凉，庭院里三三两两点着灯笼，月色光晕下，湖泊中倒映出水榭的弧度。
　　
　　明曦坐在水榭旁，望着眼前的粼粼湖面出神。
　　
　　此处是明府最为僻静的旧院，听闻先前住着一个老仆，那老仆逝世后，这里就空寂了下来，莫说夜里，就算是大白天也鲜少有人前来，因而十分隐蔽。
　　
　　自和小六相识以来，他们就经常在这里相见。
　　
　　看见云雾遮挡住月光，夜色更加深沉，明曦收回双目，缓缓起身。
　　
　　看来今夜他不会来了。
　　
　　他收回目光，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
　　
　　“明曦。”
　　
　　他转过头，透过皎皎月光看清来人的相貌时，顿时眼底一亮。
　　
　　“小六，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他扶住长椅要起身。
　　
　　霍临立即上前环住他的腰:“你脚伤未愈，别乱动。”
　　
　　“嗯。”明曦抬眸看着他关切的表情，心中有百般滋味在翻腾。
　　
　　两人在长椅上坐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时常见面，对彼此亦十分熟稔，但这一刻，霍临还是会焦虑。
　　
　　“回盛京的路途遥远，你的伤没什么大碍吧？”他紧张兮兮的看着明曦。
　　
　　“没事。”明曦活动一下脚腕，冲他浅笑:“皇上特意下旨，让我和他同乘龙辇回京，所以没什么事。”
　　
　　“听起来，皇上对你不错？”霍临故作不知的问。
　　
　　“是，此番接触后，我发现他并不像别人口中那样…其实，他也很孤独吧。”明曦摇晃着左腿，是副全然放松的姿态。
　　
　　“孤独…”咀嚼着这两个字，霍临眼底微暗。
　　
　　“不过他抢走了我的香囊，我真是有口难言、哭笑不得。”
　　
　　“香囊，那是什么？”霍临有点心虚的别开双目，沉声问着。
　　
　　“是我给你准备的，里面放了安神的香草…”明曦耐心的回答他:“你还记得么？你曾提过你总会梦魇无法安寝…所以我想把它送给你。”
　　
　　“可是没想到，竟被皇上抢去了…”
　　
　　听完他的话，霍临先是怔愣，之后露出释然的笑容。
　　
　　搞了半天，他在吃自己的醋。
　　
　　看到明曦白净的侧脸，他心口像被填满了糖霜，直发涨。
　　
　　“你笑什么？”明曦困惑的看着他。
　　
　　“没什么…”霍临摸摸鼻子，大言不惭道:“我是觉得那皇帝有点幼稚，怎么还抢臣子的东西。”
　　
　　听过他的话，明曦用手撑住下颌思索着:“你说的也是，想来他是皇帝，要什么金银珠宝没有，偏偏瞧上了一个朴素的小香囊…”
　　
　　注视着他迟钝单纯的样子，霍临内心喜忧参半，但还是“撒泼打滚”道:“不成，你要给我重做一个，我要一模一样的。”
　　
　　听闻他这番稚气的话，明曦失笑:“小六，你怎么和蓉儿一样幼稚。”
　　
　　“蓉儿蓉儿，又是蓉儿，我不准你提她的名字。”霍临靠近他，扳过他的双肩咬牙切齿道。
　　
　　看见他认真的神情，明曦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有点急促。
　　
　　“你…我真拿你们两个没办法…”
　　
　　“你就再给我做一个，好不好…？”眼看来硬的不行，霍临的态度立即软了下来:“我昨夜又一宿没睡…”
　　
　　听到他低迷的语气，明曦不再“捉弄”他，只静默的从衣袖里取出只东西，递到他眼前。
　　
　　“你看这是什么。”
　　
　　霍临定眼细看，静躺在那只白皙手掌中的，正是缝制了一半的香囊。
　　
　　“你…”他面容微僵，猛然记起了这人饮下毒酒那日。
　　
　　他转身要走，却停住脚步，小心翼翼的将荷包放入他手心。
　　
　　“明曦不敢有其他愿望，唯愿家主平安。”
　　
　　此刻，凝视着那只绣了一半的香囊，霍临眼眶发热，脑袋像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疼到了骨血里。
　　
　　“你的事我自然会放在心上…我回府后就一直在房里缝它…怕被父亲发现，我便借口在房中读书…没用晚膳…唔…小六…”
　　
　　明曦话还没说完，霍临却忽然抱住了他。
　　
　　“小…小六…”他抱的很紧，明曦虽感到呼吸有点困难，但并没有说拒绝的话。
　　
　　“怎么能不用晚膳？嗯？”男人温柔的话音散落在耳际，使明曦产生了一种错觉——好似他正被小六深爱着、宠溺着。
　　
　　“本来就瘦成这样，还不好好吃饭…”霍临在他腰上掐一把，无奈的叹气:“我是真想时刻陪在你身边，天天监督着你吃饭、安寝…”
　　
　　“如果你不听话的话，我就罚你。”
　　
　　“唔…只是晚膳没吃，算不上什么…”明曦闷在他怀里低声道。
　　
　　霍临放开手，严肃的瞧着他:“今后再让我知道你不好好用膳，我就不出现，只在背地里偷偷看你，让你怎么找，也找不到…”
　　
　　“别…！”听见这话，明曦立刻慌了:“你怎么能说不出现就不出现…！”
　　
　　怎么能，只丢下他一个人？
　　
　　看到他转瞬苍白的脸色，霍临马上认错。
　　
　　“别急…别急…”他轻拍明曦的脊背，温声抚慰道:“我瞎说的，你还当真…小傻子…”
　　
　　“你混账，你吓唬我…我不想理你了。”明曦把香囊塞给他，气冲冲的要走。
　　
　　霍临赶忙握住他的手腕，把人拉了回来。
　　
　　“我认错，我认错…是我胡言乱语，是我不好…”他连声道歉，就差没给自己俩耳光。
　　
　　“你以后不许在乱说。”明曦的视线落在平静的湖面上，他眉头微皱，看起来仍有几分气恼。
　　
　　“好…好，都听你的…”霍临哑声答应他，用指尖摩挲着他的手掌。
　　
　　这种劝哄意味浓重的动作果然奏效，很快，明曦就不再气闷，和他说起了春蒐时的趣事。
　　
　　两人相谈正欢，远处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明晃晃的灯火。
　　
　　“老爷…！贼人就在那里！”
　　
　　明曦侧耳去听，竟是他院里奴仆阿周的声音。
　　
　　
　　
　　
　　
　　
　　
　　
　　
　　
　　
　　
　　
　　
　　
　　
　　
　　
　　
　　
　　




第一百七十八章『相会.4』

         遥望远处的亭台，正见阿周带着明渡和一队侍卫匆忙赶来。
　　
　　看到明渡的身影，明曦攥住身边人的衣袖起身:“小六，是父亲他们…你快走吧。”
　　
　　霍临面色一凛，正要纵身离开，在看到明曦慌张的神情时，却停下了动作:“那你怎么办？”
　　
　　这样深的夜，还在外“晃荡”，若让明渡发现，或许又是一顿教训。
　　
　　“我没事…”即使心中没谱，明曦仍然温声抚慰他:“你快走，我被发现顶多就是关关紧闭，但你不同…”
　　
　　“小六，我不想你出事。”
　　
　　注视着他澄澈的双眼，霍临哪里忍心就这么走。
　　
　　“但我不想丢下你一个人。”他抬手抚摸明曦的脸庞，眼里溢满了怜惜。
　　
　　“小六…”
　　
　　“老爷，贼人就在那里，快，把他们包围住！”在阿周的高声叫喊下，七八名侍卫迅速上前，把水榭围堵起来。
　　
　　瞧见这阵仗，霍临在明曦耳边轻叹。
　　
　　“这下就算是我想走，也走不了了。”
　　
　　此时明渡快步上前，沉声质问道:“你们究竟是何人！来明府有何目的？！”
　　
　　听到他的声音，明曦自昏暗中走出，温声道:“父亲，是我。”
　　
　　“怎么…怎么会是明公子？”阿周惊讶的低叫道。
　　
　　“曦儿？”明渡诧异的皱眉，转头斥责阿周:“你作为贴身侍从，连主子的行踪都一无所知，要你有何用？！”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老爷饶命…！”
　　
　　阿周立刻跪地惊呼饶命，他今夜在院里巡视，见旧院有两个陌生的身影，便急忙去禀报，本以为能立个捉捕贼人的头功，可没想到这人竟是少公子。
　　
　　明渡不理会他的求饶，只靠近两步，冷眼看着明曦身后的人。
　　
　　“他是什么人？！”
　　
　　“父亲，小六是我的朋友，他绝非什么贼人刺客。”明曦立即挡在霍临身前，急声解释道。
　　
　　“朋友？”明渡的眉头紧皱，上下打量着一身黑衣的霍临:“此人来路不明，怎能以一句朋友就能说清身份？”
　　
　　“曦儿，你忘记为父曾教导过你什么了吗？”
　　
　　“我…”明曦被他问的哑口无言，不知该怎样让小六全身而退。
　　
　　曦儿，记住为父的话，切忌不要和身份不明的人交往，方能保全自己。
　　
　　明渡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使他手心微微渗出薄汗来。
　　
　　见他答不上来，明渡当场下令:“来人，把少公子身后的人抓起来。”
　　
　　“是…！”
　　
　　“父亲不可…！”看到侍卫们举着火把前来，明曦坚定的护住霍临。
　　
　　“小六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我断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他。”
　　
　　听过他的话，明渡心下惊诧又焦急，忍不住斥责道:“曦儿，你要为了这个贼人忤逆为父？”
　　
　　明曦的脚步没有挪动半分，只轻声回应:“小六他…不是贼人。”
　　
　　站在他身后的霍临看着他的背影，凝视着他单薄的双肩，没由来的一阵心疼。
　　
　　“明曦…”
　　
　　“小六你快走。”明曦侧头低喊着。
　　
　　“可是你…”
　　
　　“你别管我，你快走。”
　　
　　霍临正要问你怎么办，在这个瞬间，他甚至想拿下面具，大大方方的表明身份，带他一起走。
　　
　　但想到这人受伤的神情，他唯有压下所有的冲动，止住了话音。
　　
　　“走？！今夜谁也别想走。”明渡的脸更黑了，他抬手示意侍卫，下达命令:“保护少公子，给我抓住那个贼人。”
　　
　　“是——！”侍卫立即蹲下身来，手持弯弓，长箭直指明曦身后的霍临。
　　
　　明曦见状心中大惊，连忙劝道:“父亲，小六他不是…”
　　
　　“放箭…！”明渡打断他的话冷声道。
　　
　　跪在最前方的侍卫手指微松，只听一声弦响，一只长箭飞速刺向霍临，眼看即将没入他的胸膛，一只白洁的手陡然握住箭身，在半空中将其拦了下来。
　　
　　“父亲…！我不能让您伤害他。”明曦稳稳截住箭羽，恳求的看向明渡。
　　
　　“曦儿…你！”明渡气的头昏，刚要接着下令，管家却神色惶惶的走入庭院。
　　
　　“老爷，宫里来人了…！是周侍卫，说皇上有要事召见…”
　　
　　他话才说完，就见周康率领着禁卫军快步走来。
　　
　　“周侍卫。”明渡迎上前，缓声问询:“这么晚了，不知周侍卫突然前来，可是宫中有何要事？”
　　
　　周康看了眼在水榭中的人，之后面向他道:“是皇上急召，具体事宜，在下也不清楚。”
　　
　　“原来是这样…”明渡听后若有所思。
　　
　　“明将军如没有急事的话，轿辇就在外候着…”周康含笑提醒着。
　　
　　明渡见此，只好把贼人的事搁置一旁，冲侍卫吩咐几句看守好水榭，随周康匆匆离去。
　　
　　他走之后，明曦霎时松了口气。
　　
　　“小六，趁现在侍卫少，你快走吧。”
　　
　　霍临心知周康是来救场的，也就不再多逗留，低头轻捏他的手掌:“那我先走了，我…过两日再来看你。”
　　
　　“好。”明曦回握他的手，用指尖轻点他的掌心:“快走吧。”
　　
　　这种缠绵悱恻的小动作让霍临心口发紧，真真是迈不开双腿。
　　
　　“怎么还不走？”明曦放开手，轻斥道。
　　
　　“舍不得。”
　　
　　听见这回答，少公子红了脸。
　　
　　“下次再来，我会把它绣好。”他冲霍临扬起手，展示着手里的香囊。
　　
　　霍临喉间一哽，依旧强笑道:“好，等我来向你讨。”
　　
　　“嗯。”明曦垂下眼眸，声音很轻。
　　
　　侍卫们察觉到霍临要逃，当即高呼道:“快把他拦下！放箭…！放箭——！”
　　
　　霍临腾空跃起，脚踏屋檐躲避着箭羽，纵身跳下红墙，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看他安然离开，明曦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我等你…”他低喃着，把香囊收回衣袖中。
　　
　　这边明渡刚坐上轿辇，外街忽然传过一阵嘈杂的马蹄声。
　　
　　“明大人…！明大人等等…！”
　　
　　是刘云的喊声。
　　
　　听清这熟悉的嗓音，周康莞尔一笑，从马背上跳下来，向抬轿的奴才们道:“先停下来。”
　　
　　轿辇落地，明渡掀开轿帘，莫名的看着刘云连滚带爬前来。
　　
　　“刘公公，是何事急成这样？”
　　
　　
　　
　　
　　
　　
　　
　　
　　




第一百七十九章『入朝』

　　“是…是宫里的事…”刘云抚稳帽子，急促喘息道:“皇上突染风寒，已经听太医的话安寝了，奴才特来传旨，皇上说改日宣将军进宫…”
　　
　　“皇上突染风寒？”明渡疑虑的皱眉，转身去看周康。
　　
　　周康开始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扯谎:“下官离宫时，皇上确实脸色不大好看，想来是劳累过度，近来夜里寒凉，才会突然病倒。”
　　
　　虽说事发突然，但对他这番说辞，明渡心中还是信了几分。
　　
　　自建安开年来，霍临的勤勉满朝皆知。
　　
　　宫中人亦是传言，每逢政务繁忙时，皇帝时常会在理政殿就寝，如此疲惫下，若是忽然病倒，也情有可原。
　　
　　“既是这样，我就不进宫打搅了，望皇上安心修养，保重龙体才是。”
　　
　　“将军的话，下官一定会传达给皇上。”周康俯身做揖，恭敬的回应着。
　　
　　“那老夫就先走一步了。”
　　
　　“将军慢走。”
　　
　　目送他上轿返回明府，周康低声问身边的刘云:“皇上已经回宫了？”
　　
　　“回周侍卫的话，一切安好。”刘云虚着眼，轻抚拂尘应道。
　　
　　“那便好。”周康扬起笑容，翻身上马:“刘公公请。”他把过马车的小道让给刘云。
　　
　　“咱家就不和周侍卫客气了。”刘云走入轿中，尖着嗓下令:“起轿——”
　　
　　烟雾缥缈的盛京小巷中，只见一队人马缓缓行入宫门，消失在街坊中。
　　
　　明渡走进府门，见侍卫们个个面色难看、伏在地面的样子，已经猜测到贼人兴许是被放走了。
　　
　　看到水榭中只留明曦一人时，他压制住火气，冷声斥责身边的侍卫。
　　
　　“一群没用的东西…连个人都看不住，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老爷息怒…老爷息怒…”侍卫们的头更低了，几乎是贴在地面向主子讨饶。
　　
　　明曦心下不忍，立刻跪地道:“父亲，是我放走了小六，和他们无关，您要罚，罚我一人就是。”
　　
　　明渡看他许久，凝视着那张和亡妻十分相似的面容，耳旁回响起霍玄的叮嘱。
　　
　　很多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保护这个儿子。
　　
　　他曾无数次想告诉他过往的事，却怕那些记忆会刺伤他。
　　
　　但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下去，就能一世平安么？
　　
　　最终，他狠下心来哑声命令:“来人，把少公子关到柴房去，严加看管，府中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侍卫们闻言走近明曦:“少公子，奴才得罪了…”
　　
　　一名侍卫刚触碰到他的手臂，明曦却轻轻避开。
　　
　　“不必了，我自己到柴房便是。”
　　
　　他走出水榭，在明渡身侧停下步伐。
　　
　　“还望父亲切莫气坏了身体…”
　　
　　明渡捏紧衣袖，双目紧盯着府邸的亭台楼阁，没有回应他的话。
　　
　　明曦低垂着眼睑，面上有一丝失落，终是静默着离开院子，走入后院的柴房。
　　
　　“皇上…不好了…！”
　　
　　乾宁宫，五更天。
　　
　　刘云迈着匆促的碎步，正要走入寝宫，却被周康拦了下来。
　　
　　“公公，皇上刚刚安寝，有什么事还是明日再报吧。”
　　
　　刘云急得直跳脚:“是明公子的事…！”
　　
　　“明公子？”周康低叫道。
　　
　　这仨字刚出口，寝宫中便传来了沉稳的男声:“周康，让他进来。”
　　
　　霍临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疲累，想来是还未安睡。
　　
　　“是。”注视着宫中的烛火，周康点头应是，立即给刘云让开道路。
　　
　　“多谢周侍卫。”刘云躬身迈入宫门，急惶惶的走到内殿。
　　
　　“明府有何事？”
　　
　　到了龙榻旁，只见霍临身披亵衣，正坐在床旁按压眉心，神态有几分疲倦。
　　
　　“回皇上的话，奴才在明府安排的人刚刚来报，说…说明公子被关了禁闭。”刘云单膝跪地，急声禀报道。
　　
　　“关了禁闭？”霍临停下动作，问:“可是因为今夜的事？”
　　
　　“是…来禀报的奴才说，是因明公子放走了贼…不，呸！奴才该死，是因明公子放走了您，明将军才会迁怒……”刘云往自个儿脸上扇一巴掌，伏在地面等候着霍临的旨意。
　　
　　霍临拿起枕边香囊，仔细端详许久后才道:“朕原本不想这么快就把他接到宫里，眼下看来…耽误不得了。”
　　
　　“皇上的意思是？”刘云低着头，眼珠直打转，飞快揣测着主子话中的含义。
　　
　　“拟旨，封明曦为翰林院编修，做朕的随身侍从，主诰敕起草、编修史书。”
　　
　　“是。”刘云立即应道。
　　
　　“后日宣明渡进宫，朕要亲自降旨给他。”霍临沉声吩咐道。
　　
　　“是…奴才这就去办。”
　　
　　“退下吧。”霍临放下香囊，语气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奴才告退。”刘云快步退出寝宫，待关闭宫门后，才看向值守的周康。
　　
　　“刘公公，明府究竟出了何事？”
　　
　　俩人将脑袋挤一处，小声谈论着。
　　
　　刘云压低嗓音，凑近他耳边:“这盛京的天儿，怕是要变了。”
　　
　　“此话何意？”周康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疑虑。
　　
　　“皇上要接明公子入宫。”
　　
　　“嗨，我还当是什么事，这不早就预料到的事？”
　　
　　瞧见他不以为然的样子，刘云咂舌:“周侍卫，平日瞧着您挺精明一人，怎么关键时候还和咱家逗闷子？”
　　
　　周康听罢不解地摸脑门:“还请公公指点一二。”
　　
　　“你想…明公子进了宫，皇上会甘心他只做个编修？”刘云冲他勾勾手指，比了个手势:“皇上是要他做这个。”
　　
　　看到他的比划，周康张了张口，呆道:“还是公公看的透彻，在下自愧不如。”
　　
　　刘云嘘着眼，唉了一声:“咱们的主子是什么人，咱家心里还不清楚嘛。”
　　
　　“你想，若明公子真坐上那个位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明府手握四万兵马，这朝堂上，可不是要乱上那么一乱。”
　　
　　瞅着浓重的夜色，他叹息着补充:“真到了那一步，孙志那帮子老顽固还不得以死明鉴啊？”
　　
　　听了他的话，周康的面色微微凝重:“公公说的不错…此次春蒐返朝，孙志安排其女半路拦龙辇之事，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
　　
　　“如今明府捷足先登，恐怕有很多人要坐不住了。”
　　
　　
　　
　　
　　
　　
　　
　　
　　




第一百八十章『入朝.2』

　　听完他的一番话，周康摇头叹气:“看来这血雨腥风还在后面…”
　　
　　刘云点头赞同道:“那可不，做奴才的向来朝不保夕…依我看啊，主子指哪儿，咱们就打哪儿，保住小命才最重要。”
　　
　　“公公说的是。”
　　
　　俩人正闲谈的欢快，寝宫里忽然响起霍临的声音。
　　
　　“周康，朕有话要吩咐。”
　　
　　“是。”周康立刻噤声，瞧了刘云一眼，疾步走进内殿。
　　
　　现在过了五更天，该是上朝的时辰，霍临早已换上龙袍，正站在桌前翻看着奏折。
　　
　　“属下叩见皇上。”
　　
　　“平身吧。”霍临放下朱砂笔，抬眼问他:“近来可有霍渊的消息？”
　　
　　听到这个名字，周康怔愣半晌才拱手回话:“回皇上的话，叛贼依旧杳无音信…”
　　
　　“不过，属下这两日已命人前往大邺追查…如有消息，他们会迅速传信到京城。”
　　
　　“你做的很好。”霍临缓慢踱步至他身侧，接着吩咐道:“那孙府的宋琳琅如何？”
　　
　　“回皇上，自回京后，宋琳琅便深居简出，在孙府外暗守的禁卫军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很好，盯紧她。”
　　
　　“是。”周康应答之后，望着窗外的天色:“皇上，该是上朝的时辰了。”
　　
　　“随朕一同去吧。”霍临淡声命令道。
　　
　　“是。”
　　
　　明府大院中，明曦在后院的柴房前停下了脚步。
　　
　　“少公子，请。”身边的侍卫立即打开柴门，躬身等候着。
　　
　　陈旧的木门发出吱吱的响声，在安静的院里显得有些诡异。
　　
　　明曦看一眼微亮的天色，只在内心感叹好歹天快亮了。
　　
　　他怕黑，尤其身处黑暗狭小的地方，这种环境会让他格外焦虑不安，甚至是恐惧。
　　
　　很多时候，他曾梦到过一片黑暗，好像是很遥远的事，又像才发生不久。
　　
　　我的眼睛…好像看不见了…
　　
　　明曦无法分辨那是谁的声音，但他可以断定，那一定和自己有关。
　　
　　因此他的卧房一向点着灯，即使灯火通明，他偶尔也会难以入睡。
　　
　　“少公子，请吧。”侍卫的催促截断了他的思绪。
　　
　　看着昏暗的柴房，明曦唯有硬着头皮走进去。
　　
　　“少公子，得罪了。”
　　
　　他两脚刚踏进柴房里，门就被砰的一声关闭，接着是迅速落锁的声响——好似怕他会逃跑一样。
　　
　　明曦闭上双眸，克制住内心的恐慌，在墙角旁蹲坐下来。
　　
　　柴房除去一些干柴、稻草，几乎没有其他东西，这里位置偏僻，极少会有人前来，待日光通过木门缝隙钻进来时，他早已进入了浅眠中。
　　
　　虽说是被关禁闭，但明渡并没有罚他不能吃饭。
　　
　　一觉睡醒后，身前的地面正放置着一个食盒。
　　
　　明曦犹豫许久，想到小六的叮嘱，还是打开食盒，取出里面的饭菜慢慢吃了起来。
　　
　　他的心情不是很好，在看到窗外越发昏沉的天色时，他食不知味的放下碗筷，蜷缩在角落。
　　
　　夜晚来的很快，此时的明曦像被逼退到危墙下的一只小兽，怀着茫然的恐惧，竖起耳朵去听房外的一切动静。
　　
　　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他的手和脚就会猛然抽搐一下。
　　
　　“谁？谁在哪里…？！”
　　
　　门外突然有一声尖锐的响动，明曦浑身颤动，身上不自觉泛起一阵寒噤。
　　
　　“嘶——喵——”
　　
　　木门缝隙闪过一个黑影，看到那阴影时，他心口像被缰绳箍紧，脸色十分苍白。
　　
　　“不…你别过来…不要过来…！”
　　
　　“好黑…”
　　
　　这里好黑，谁来…谁能来救救他…他的眼睛怎么了…为什么…他什么都看不见？！
　　
　　“明曦…！明曦！”
　　
　　正当他被惊疑缠绕，喉舌干结发不出一点声音时，房檐上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小…小六…”
　　
　　“是我，别怕。”
　　
　　只见小六掀开房瓦，如天神降临般跳到他面前。
　　
　　明曦呆呆的瞧着他，下一秒，就靠进他温暖坚实的怀抱中。
　　
　　“小六…你…怎么会…”
　　
　　“别怕…有我在。”把他揽入怀里的瞬间，霍临觉得一头小鹿撞进了心窝，在他心尖上轻踏小蹄子，扰的他心慌意乱。
　　
　　“我不放心你，就来看看。”
　　
　　他伸手帮明曦擦去冷汗，却不笑话他，只道:“外面是只猫，吓成这样？”
　　
　　明曦的手蜷起又松开，他退出霍临的拥抱，看着他，心潮翻腾，胸膛里扑通扑通的响个不停。
　　
　　“我怕黑。”他呐呐道，羞赧的低下了头。
　　
　　“我陪你。”霍临从背后取出一包东西，在他面前晃晃:“看看，这是什么。”
　　
　　看到熟悉的油纸，明曦扬起笑容:“是红豆糕。”
　　
　　“答对了。”看见他欢喜的眉眼，霍临也勾起唇角:“奖励你把它们全吃完。”
　　
　　“唔…”
　　
　　“甜么？”
　　
　　“嗯。”
　　
　　接着两人就在草堆中坐了下来，等待着天明。
　　
　　吃到一半，明曦忽然停下动作。
　　
　　“怎么了？”霍临侧头看他。
　　
　　“小六…”
　　
　　身边的人迟疑半晌，轻声道:“小六，今后…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你说什么？”躺在草堆中的霍临陡然起身，脸色微变。
　　
　　“我说…我们今后别再见面了。”明曦哑声重复道。
　　
　　“为什么？”
　　
　　霍临紧盯着眼前的人，看着他低落的神情，他立刻放缓了语气:“为什么不能再见？”
　　
　　明曦手捧红豆糕，耷拉着脑袋，不安的收紧手指:“我…我不想你出事。”
　　
　　“这次父亲会放过你是侥幸，可下一次，我不知道还能不能保你平安。”
　　
　　“只要…只要你平安无事，就算我们不见面，我心里也是欢喜的。”
　　
　　他唇角含笑，那笑容中却有几分苦涩，在说这话之前，他便预料到小六一定会生气，所以他做好了准备。
　　
　　他不断宽慰自己，就算男人会一气之下离开，他也认了。
　　
　　“你这小傻子…”
　　
　　静默许久，霍临抱住他，在他耳边叹息。
　　
　　“小六…？”
　　
　　“明明一脸怕的要死的样子，还要赶我走？”
　　
　　“我没有…”明曦闷声回应，不知所措开口。
　　
　　“我不会走的。”
　　
　　“那被发现了怎么办？再被抓到了又该怎么办？”明曦连声发问。




第一百八十一章『入朝.3』

　　“我会小心，更会保护好你。”霍临轻拍他的脊背:“倒是你，该担心一下自己。”
　　
　　“我？”明曦心里咚咚直跳:“我怎么了？”
　　
　　“看看你眼底下的淤青。”霍临扳过他的下颌，端详着他的脸:“多久没有好好睡觉了？嗯？”
　　
　　“唔…”明曦在脑袋里回想一下，自从春蒐回来，他是没睡过一顿安稳觉。
　　
　　“脚还疼么？”霍临又问。
　　
　　“有点。”明曦点点头。
　　
　　“躺下，睡觉。”
　　
　　霍临脱去外衣铺在草堆上，把他按倒在里面，接着抬起他的腿，去脱他的鞋袜。
　　
　　“喂…！小六，你脱我的鞋做什么…”明曦撑起身体急问道，脸色通红的看着他。
　　
　　“给你换药，快睡。”霍临沉声命令着。
　　
　　明曦凝视着他，一张脸憋的通红。
　　
　　突然之间，小六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强势又霸道，让他连拒绝的话都来不及说…
　　
　　只不过，涂抹在伤口处的药膏是很清凉，他温柔的按摩手法，令明曦有点昏昏欲睡。
　　
　　四周安宁平静，在霍临的陪伴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就迅速进入了睡梦中。
　　
　　次日，尚在昏睡的明曦被房外的响动吵醒，睁开双眼后，只见柴房的门被缓缓打开。
　　
　　“少公子，老爷在外面等您。”一个侍卫僵着声音道。
　　
　　明曦眯起眼眸，待眼睛适应强烈的日光后，四处寻找小六的身影，见他已经离去，他稍稍放下心来。
　　
　　如不是怀中剩下的红豆糕，他还会将昨晚一切当作梦境。
　　
　　“少公子，请。”侍卫们为他让开道路。
　　
　　明曦站起身，缓慢走出柴房。
　　
　　明渡正在院落里等他，他身穿墨蓝色的衣袍，负手而立，面上的神情一如既往的严肃，仍是那个“严父”的模样。
　　
　　“父亲…”明曦心中忐忑，走上前低叫道。
　　
　　明渡转过头看他良久，才问:“你可知道错了？”
　　
　　明曦立即跪倒在地，注视着地面的尘埃:“父亲，明曦知错…只是，小六确实救过我的性命…我不得不保他周全。”
　　
　　他眸光灼灼，依然和昨夜一样坚定。
　　
　　明渡看着他，直在心底叹气。
　　
　　这孩子性情是柔善纯良，可若是较起真来、执拗起来，倒和他母亲十分相似。
　　
　　“罢了。”他扶住儿子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你起身吧…”
　　
　　“父亲…”明曦凝视着他，目光掠过他斑白的鬓发，心里猛然泛起股酸意。
　　
　　两人的关系表面看上去虽若即若离，但明渡对他的关怀并不亚于寻常父子，明曦心知他不善言辞，从不会因明渡严厉而怨恨于他。
　　
　　“为父命后厨做了些你喜欢的菜，你随我一同去用膳吧。”
　　
　　明渡收回手，眼神柔和下来。
　　
　　“是…”
　　
　　“老爷，宫里传来话，说皇上有要事和您商谈，此刻轿子已经在府外侯着了。”
　　
　　明曦刚答应下来，就见管家匆忙走进庭院，跪地通传道。
　　
　　明渡沉吟稍许，又转向明曦:“看来这顿饭我们父子是吃不成了。”
　　
　　他以往不会说这样的话，令明曦不解的同时，亦感到疑惑。
　　
　　他走上前两步，只轻声道:“父亲，孩儿此时也不饿，我等您回来便是。”
　　
　　明渡本眉头紧锁，听了他这话后，眉峰忽然舒展开来，走近些轻拍他的肩。
　　
　　“曦儿，你长大了，也懂事了…”
　　
　　通过这张清俊的脸，他仿佛看到了亡妻。
　　
　　那时怀柔刚生下这孩子，她依靠在床旁，整张脸煞白，纤弱的手臂紧紧环住婴儿娇嫩的身体，昔日灵秀动人的眼眸噙着泪，将婴孩递进稳婆手中。
　　
　　“明曦…他就叫明曦，好不好？”
　　
　　“明眸皓齿、顾盼生曦…”
　　
　　“明渡，答应我…照顾好他…他是我们，”
　　
　　话说到此处，怀柔的声音突然停止，那双手慢慢坠落，明媚的双目渐渐失去了光彩。
　　
　　“明渡…明大哥…答应我，照顾他、保护他…那是怀柔的孩子…”
　　
　　萧玄紧攥他的手指，一遍遍哀求着。
　　
　　怀柔啊，他已经长大了…
　　
　　他知道怀柔最后的话，那是他们的孩子，不论上辈的纠缠如何，孩子是无辜的。
　　
　　聪慧如她，或许早就看出了丈夫内心的执念，可最终，她仍不舍得责怪。
　　
　　“父亲…？您怎么了？”见明渡出神，明曦担忧的问道。
　　
　　“没事。”明渡头一次冲他露出笑容，抬手为他整理着散乱的衣襟:“为父先进宫了，你用过午膳后好好温书，累了就休息，知道么？”
　　
　　明曦觉得今日的父亲格外奇怪，却不敢多问，只乖巧的点头:“我知道了，父亲。”
　　
　　“很好。”明渡眼里有赞许的光，接着转身携管家离去。
　　
　　“我等父亲回来。”
　　
　　望着他的背影，明曦扬声喊了一句。
　　
　　走在水榭中的明渡脚步稍停，但没有回头。
　　
　　只是这一刻，父子两人没有预料，这次分离，竟会是最后一面。
　　
　　“明将军，请。”轿辇穿过深深红墙，在午门西侧停了下来。
　　
　　来迎的人是刘云，看轿子落地，他赶忙招呼身边的小太监上前。
　　
　　“快去，迎明将军下轿。”
　　
　　“是，公公。”
　　
　　小太监在轿辇前躬身，等候着明渡走下轿子。
　　
　　“有劳刘公公了。”明渡踩着小太监的左肩下轿，站立在地面，抬头看房檐上的琉璃瓦。
　　
　　“将军，您请。”刘云虚着眼，一路把人带到乾宁宫前:“皇上正在宫中，将军请进吧。”
　　
　　“有劳。”明渡自左侧跨进宫门，缓步走入。
　　
　　“臣叩见皇上…”
　　
　　“明将军快请起。”
　　
　　他话还未落，就见霍临从龙椅旁走下来，扶住他的手臂，阻止住他跪地的动作。
　　
　　霍临刚刚退朝，此刻只穿了一身便服，使他身上那股深沉严峻的气息褪去不少。
　　
　　明渡看着他微微躬身:“前夜忽闻皇上染了风寒，不知皇上现下圣躬安否？”
　　
　　听他这么问，霍临脸色微僵，又强笑道:“朕无碍，只是偶感风寒，休息两日便好了许多。”
　　
　　“建安开年诸事繁多，皇上定要保重龙体，方为江山、社稷之福。”
　　
　　“近来春寒料峭，将军也要多多保重。”霍临回应着他的话，转向刘云道:“赐座。”
　　
　　
　　
　　
　　
　　
　　
　　




第一百八十二章『入朝.4』

　　“是。”刘云立即应声，不到半晌，两个小太监便抬上了一把椅子。
　　
　　“将军请坐。”霍临踱步回到龙椅前，抬手示意道。
　　
　　“臣谢皇上恩典。”明渡俯身作揖，在椅中坐了下来。
　　
　　“近来校场可好？”霍临端起茶盏，淡啜清茶后询问。
　　
　　“劳皇上挂心，校场一切安稳，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虽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军中的事，但明渡依然如实回答道。
　　
　　霍临听了放心的点头:“多亏明将军整肃有方，朕肩上的担子轻松了不少。”
　　
　　“皇上过誉了。”明渡双目平视地面，缓声回他:“尽忠职守，是臣分内的事，理应好好治兵振旅，方能保江山、社稷平安。”
　　
　　“明将军此言有理。”霍临放下茶盏，脸色渐沉:“如今春蒐刚过，大邺的使臣仍在京中停留，是应当整肃军纪，多加防范才是。”
　　
　　“是，臣明白皇上的意思。”
　　
　　明渡拱手应答道，心底揣测着霍临此番召见的意图。
　　
　　自建安以来，霍临在官员上花费了不少功夫，废除前朝老臣不说，更是举行春试、秋试为朝廷换了不少“新血”。
　　
　　只不过，军中的事情他倒是不怎么过问。
　　
　　今日突然提起，让明渡心中不得不猜忌。
　　
　　莫非是叛贼霍渊有了什么动向？让他对兵权起了兴趣？
　　
　　“明将军？明将军…？”
　　
　　明渡正在内心揣测着，猛然被霍临的呼唤打断了思绪。
　　
　　“皇上，臣在。”
　　
　　“朕方才问你，近来翰林院诰敕起草、史书纂修等诸事繁忙，翰林院总使前夜还跟朕哀呼人才难觅…”
　　
　　“将军可有哪家的从文子弟推荐？也好给翰林院分担些文书。”
　　
　　听他这么问，明渡整颗心立刻攥紧。
　　
　　他稳住心神，淡笑着看向霍临:“回皇上的话，臣是武夫出身，不擅文学，若要让臣推荐，这…恐怕臣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霍临听罢了然一笑，静默半晌才道:“将军说不出没关系，不过倒是有人向朕举荐明公子。”
　　
　　听清那个称呼，明渡脸色骤然惊变，立刻跪倒在地推辞:“皇上，犬子和臣皆是武夫出身，以文官入朝，这是否不妥…”
　　
　　“刘云，宣旨。”
　　
　　不等他的话说完，霍临便沉声打断，接着向刘云摆手。
　　
　　“是。”刘云温声连忙上前一步，含笑打开手中的明黄色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明府少公子明曦，天惠聪颖，出类拔萃，有博学之才，朕实赏之，特封翰林编修之职，即日起入宫觐见，钦此。”
　　
　　高声念完圣旨后，他迈着小步走近明渡:“明将军，谢恩吧。”
　　
　　明渡微微抬眼，看向龙椅上的人。
　　
　　这个瞬间，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周边的红墙碧瓦似乎在不停旋转。
　　
　　等那阵眩晕过去，他缓缓伸出手，接过圣旨，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臣，谢主隆恩。”
　　
　　明府大院内，侍从阿周匆忙走入庭院，疾步穿过重重水榭，这时天色渐沉，月明星稀下，院落里一片昏黑沉寂。
　　
　　“少公子…！少公子…！”
　　
　　他高叫着，急切的敲打着面前的门扉。
　　
　　明曦刚要就寝，忽听的这一阵动静，立刻被扰的睡意全无。
　　
　　他起身打开房门，看到是阿周时便问:“可是父亲回来了？”
　　
　　阿周手拿着包袱，脸色格外难看:“少公子，快跟奴才走…！”
　　
　　明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到了走廊上。
　　
　　“阿周…！阿周！”前方的人像中邪似的，头也不回的直往后门奔，惊疑之下，明曦只能甩开他的手:“阿周，这是怎么了？”
　　
　　“这包袱里装的是什么？我为何要走？”
　　
　　见他站在原地不动，阿周急得满脸通红。
　　
　　“少公子，这是老爷的意思，你还是别问了，马车就在外面等着！您…您快和奴才走吧！”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听完此话，明曦的脸色变了:“阿周，是不是父亲出事了？为什么这样匆促就要送我走？”
　　
　　他捏紧手里的包裹，神色十分凝重。
　　
　　阿周的喉结滚动一下，眉眼里满是焦急:“少公子，老爷说了，不论你问什么，都不让奴才回答。”
　　
　　“只…只吩咐奴才快送您走。”他四下张望着，突然噗通跪地:“少公子，奴才求您了，就快走吧。”
　　
　　看他的样子如此急迫，明曦才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
　　
　　“好了，你快起来吧，我可以跟你走，但你要告诉我，父亲怎么样了？他是否安好？”他跟上阿周的脚步，担忧的询问道。
　　
　　“少公子放心，据宫里传话的人说，老爷一切都好。”
　　
　　“那便好。”明曦抿起唇角，回望灯火通明的府邸，一颗心惴惴不安的狂跳着。
　　
　　他走之后，小六怎么办？
　　
　　想到他找不到自己，会急得抓耳挠腮的模样，明曦心里猛然泛起一股酸胀。
　　
　　这是他生活多年的地方，突然要走，他内心有千万般不舍，却不敢表露。
　　
　　印象中，他好像一直在走…走了很远。
　　
　　斑驳的城墙，望不到尽头的路，街巷两边的百姓在叫嚣着、谩骂着，他挡住脸，可阻挡不了那些声音传入耳中。
　　
　　就是他，听说他投毒暗害六王爷…
　　
　　真的假的？六王爷可是要上战场的，他竟敢谋害将领…其心可诛！快！砸他…！
　　
　　打他…！打他…！
　　
　　注视着漫无边际的灯火，明曦眼前猛的闪过很多陌生的画面。
　　
　　“少公子，快走吧。”
　　
　　再回过神来，阿周为他打开了宅院后门，轻声催促道。
　　
　　凝望空荡的街巷，他心底骤然一痛。
　　
　　此番别离，前路漫漫，何以为家？
　　
　　“阿周…帮我照顾好父亲…”明曦握住小侍从的手，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少公子…”阿周低下头，小声啜泣着:“您放心，奴才就算是死，都会护主子周全。”
　　
　　“那…我走了…”
　　
　　明曦回眸去看府邸，像是要把一草一木刻在心里。
　　
　　“奴才…恭送少公子——”
　　
　　阿周后退半步，跪地向他叩首。
　　
　　“还有，徐大夫若是来，你记得告诉他…我给守诺做了好些衣裳，都在卧房的箱子里…”
　　
　　“是…奴才…奴才谨记少公子的吩咐。”
　　
　　阿周伏在地面，早已泣不成声。
　　
　　
　　
　　
　　
　　
　　
　　
　　
　　
　　
　　
　　
　　




第一百八十三章『凤舆』

　　听着他的哭声，明曦觉得夜风似是钻进了他心里，变成了一把把尖刀，在他心窝子里捣来捣去。
　　
　　“我…我走了。”他站了很久，移开目光迅速走上马车。
　　
　　“少公子保重…！千万——保重…！”阿周又一次深深叩首，听马蹄远去，他抬手抹去眼泪，依旧在地面跪伏着。
　　
　　一路上，明曦抱紧怀里的包袱，手指紧攥住布料，侧耳去听周边的声音，整颗心蜷在一起，双手和嘴唇轻颤着。
　　
　　极其煎熬的一路走下来，他的手心已满布细汗。
　　
　　“少公子，马上就要出城了。”
　　
　　此时，马车外的车夫忽然提醒着:“城外的路有些陡，您当心坐稳了。”
　　
　　“…好。”明曦应答之后，伸出发抖的手掀开车帘，遥望着外面的街巷。
　　
　　街道两边弥漫着深夜的薄雾，瑟瑟凉风直钻脊骨，他看了一阵，缓缓收回手，靠在帐幔旁发怔。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下来了。
　　
　　“少公子…！少公子，城门外…好像有官兵…”车夫急切的低喊着，令刚有点困意的明曦骤然清醒。
　　
　　“官兵？”
　　
　　听到这两个字，他想拉开车帘去看，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调头…我们回去…”沉吟半晌，明曦低声命令道。
　　
　　“可是少公子，出城的路只有这一条…”车夫的声音很是犹豫。
　　
　　“不…一定…一定还有其他出路…”明曦哑声回他:“先调头。”
　　
　　“是…是…！”车夫的语气微微发颤，他拉过缰绳，吁了一声调转着方向，很快马车便向城门的反方向驶离。
　　
　　听见马蹄声踏过路面的声响，明曦这才松懈下来，闭了闭眼，松开了紧握的双拳。
　　
　　然而就在此刻，车外忽然传过一道熟悉的男声。
　　
　　“明公子，这夜黑风高的，您是要上哪儿去啊？”
　　
　　“少…少公子…是宫…宫里的人…”车夫哆嗦的说着，惊恐的眼底倒映出熊熊火光。
　　
　　在看到周康的一瞬，明曦知道这次他逃不掉了。
　　
　　“周侍卫…”
　　
　　他手指一松，包袱从手掌中滑落。
　　
　　士兵手举的火把正在燃烧着，跳跃的火焰使整条街一片通明。
　　
　　不等周康开口，明曦就上前两步。
　　
　　“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是，你要告诉我…我父亲他…”
　　
　　“明公子放心，明将军就在宫里，一切安好。”
　　
　　宫里…
　　
　　自上午召见直到深夜，如何能“一切安好”？
　　
　　明曦漆黑的瞳孔瑟缩一下，垂着眼点头:“好…我跟你们走…”
　　
　　“少公子…！”看他穿过兵队走向周康，车夫不甘心的低喊道:“少公子…！您不能走…！不能走啊…！”
　　
　　“老爷…老爷吩咐过奴才…”
　　
　　“阿广，父亲若是回来，你替我转告他…”明曦侧头打断他的话，沉声道:“转告他，一切安好。”
　　
　　“少公子…！少公子…！”阿广瞪大眼睛，想去阻拦他的脚步，却被身后的士兵拉住手臂，只能眼睁睁看着明曦进入了轿辇，渐渐消失在眼前。
　　
　　轿辇走了半柱香的功夫，到月色明亮处，明曦才发现这顶轿子的不同。
　　
　　“周侍卫，这是…”
　　
　　金黄轿顶、明黄轿帏，轿子内铺满红色凤纹，轿帷之上绣有龙飞凤舞的金线，在昏暗的光线中夺夺生灿，轿子两侧各坠着十二颗夜明珠…
　　
　　这分明是，帝后大婚时皇后所乘的凤舆。
　　
　　而周康下面的话，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是凤辇。”
　　
　　听清楚他的话，明曦面色巨变，当即就要下车。
　　
　　霍临把他当做什么？
　　
　　女人？还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此时身处这轿辇中，他感到了一股强烈的羞辱，回想起明渡对他入朝为官的态度，还有霍临的种种行为，他觉得眼前好像有双手，正为他拨开那团盘旋在脑袋上的迷雾。
　　
　　他究竟要做什么…？
　　
　　“周侍卫，我要下车。”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还有股说不出的坚定。
　　
　　周康面色一僵，并没有让凤辇停下，而是沉声回应:“明公子，今夜的事都是皇上的安排，还请明公子不要难为在下…”
　　
　　“这样，对您、我，还有明将军都好。”
　　
　　明曦捏住帐帏，气的浑身发抖。
　　
　　“周侍卫，你这是在用父亲威胁我么…？”他抬起眼眸一字一句的问，那眼中的温顺顷刻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遍体生寒的凌厉。
　　
　　“在下不敢…”
　　
　　在这种眼神下，即便是周康也会败下阵来，他目光闪躲，谨慎的回话:“在下知道公子心中一定有疑虑、不解，更可能有愤懑…但公子的困惑，在下也无从解答…”
　　
　　“待公子见到皇上后，自会得知自己想知道的事。”
　　
　　听完这话，明曦静静地看了他半晌，似是在他脸上寻找着什么。
　　
　　“好…”他眯起眼眸，松开紧握帐帏的手:“多谢周侍卫提点。”
　　
　　“明公子言重了。”
　　
　　两人相隔不过一米的距离，但周康却能察觉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冷意，帐幔缓慢放下，那道冷凝的视线却不曾消失。
　　
　　事已至此，他唯有在内心为自家主子祈祷。
　　
　　今非往日，如今的明公子，可不是当日那位将军府的痴儿，仅是那双清澈中夹杂着锐利的眼睛，就能化作一根利箭把人射穿。
　　
　　若想蒙蔽这样一个人，恐怕是难上加难。
　　
　　凤辇穿过青瓦，绕开层层红墙，在朱红色的高门前停了下来。
　　
　　“明公子，请下轿。”
　　
　　明曦走出轿辇，环视四周的夜色，宫禁深深，偌大的皇宫中寂静无声，积水沿琉璃瓦滑落，在长阶上晕开一道细密的涟漪。
　　
　　这是他第一次进宫，第一次这样清楚的看到皇宫里的情景。
　　
　　霍临他…就一直在这样孤独的地方生活着么？
　　
　　“明公子，该走了。”周康在他身后提醒道。
　　
　　“……走吧。”他迈上长阶，一步步接近烛火摇曳的宫殿。
　　
　　在寝宫前值守的刘云老远就瞅见了他的身影，立即清醒过来，走入宫里通传。
　　
　　“皇上，明公子来了。”
　　
　　龙椅中的霍临睁开双目，缓声说了一个字后，只见朱漆大门慢慢打开，凌月高悬，照出门外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明公子，请吧。”
　　
　　刘云虚着眼，躬身迎接着来人。
　　
　　
　　
　　
　　
　　
　　
　　




第一百八十四章『砚墨』

　　“有劳公公。”明曦看他一眼，沉下气缓步走进寝宫。
　　
　　刚跨过门槛，身后的朱漆门便缓慢关闭，在清寂的夜发出沉闷的响声，令人心底格外忐忑。
　　
　　明曦走近两步，绕过朱红色的石柱，一股桃花味道携着檀香扑面而来。
　　
　　沿着香味走过去，只见檀木桌上摆放着瓷碗，里面是浅红色的汤羹，其中漂浮了几片桃花，在盈盈烛火下散发出殷红的色泽。
　　
　　那是他最熟悉的，桃花羹。
　　
　　“爱卿到了？”
　　
　　正当他对着汤羹发怔时，内殿忽然走出一个身影。
　　
　　“皇上…”
　　
　　这次明曦没有跪，亦没有往日的诚惶诚恐。
　　
　　他看着霍临走来，凝视着他气定神闲的表情，悄然握紧了双拳。
　　
　　“自从上次你提过桃花羹，朕每晚都会让御膳房做一碗…”霍临拿起瓷碗浅饮一口汤羹，接着把碗递给了他。
　　
　　“尝尝？”
　　
　　与天子同食，普天之下并无几人有这样的待遇，倘若放在旁人身上，那是光宗耀祖的恩赐，谢恩都来不及，哪里还敢拒绝。
　　
　　明曦却不动，只平静的站在原地，视线自霍临的脸，转移到那碗桃花羹上。
　　
　　“怎么？爱卿怕朕放了什么？还是说…爱卿以为朕会放什么进去？”
　　
　　“明曦不敢。”
　　
　　对视半晌，明曦才接过他手中的碗，在他探寻的目光下把汤羹一饮而尽。
　　
　　“甜么？”霍临问。
　　
　　这人总是这样，只要吃到甜的，哪怕是天大的事，那紧皱的眉头也会立刻舒展开来。
　　
　　明曦低着头，静默着把碗放回原处，等了许久，他猛然跪地，伏在地面颤声哀求:“皇上…求皇上放过我父亲…！”
　　
　　霍临负手而立，俯视着他不发一言。
　　
　　见他不回应，明曦再次叩首:“求皇上…放过我父亲…”
　　
　　这一次，霍临的神情有了变化，他审视着跪地的人，在他面前来回踱步，最后像是确定了什么般停住脚步。
　　
　　“明曦，抬起头来。”他沉声命令。
　　
　　“是…”明曦不敢不顺从，立刻抬头仰视着他。
　　
　　“朕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霍临伸手捏住他的下颌，仔细审视着他。
　　
　　“皇上…”
　　
　　“别动。”霍临手下的力道加重了许多:“让朕好好看看你…再好好看看你…”
　　
　　两人对视着，明曦白洁的手紧攥衣摆，黝黑的瞳仁不停抖动着，今夜他穿了一身白衣，这时匍匐在地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待宰的、任人欺凌的羔羊。
　　
　　“皇上…您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他轻问出口，毫不畏惧的直对霍临阴郁的眼眸。
　　
　　霍临没有回答，明曦却能从他的眼神看出答案。
　　
　　那双眼里充满占有和偏执，还有快把他焚烧殆尽的欲望。
　　
　　“爱卿，朕知道你很聪明…”
　　
　　看到他开始发抖的双肩，霍临慢条斯理的抽回手。
　　
　　“明将军，朕没有动他，也从来没有…动他的意思…只是…”
　　
　　“只是这些，都建立在你是否服从之上。”
　　
　　服从。
　　
　　听到这个词，明曦勾起了唇角，这个“服从”意味着什么，他内心再清楚不过了。
　　
　　它意味着，霍临要他入朝为官，他就要变成他手中的利剑，做一个为他扫清障碍的工具。
　　
　　霍临根本不需要操纵明府的千军万马，只要有他这个“筹码”，他永远都能压制住明渡的一举一动。
　　
　　甚至是，他需要女人、后妃，他明曦就要变成一个女人，在他身下承欢，满足他的所有要求。
　　
　　这“服从”的背后，不仅仅是他一人，而是整个明府。
　　
　　时至今日，他真正明白了父亲的所思所想。
　　
　　霍临疑心太重，和他强烈疯狂的疑心并重的，是他执拗的掌控欲，他要把一切牢牢握在手里，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失控。
　　
　　那双看向自己的眼中有情愫么？
　　
　　有。
　　
　　但即便有，也只是三分。
　　
　　明曦拔出匕首的动作很快，那一瞬间，霍临睁大了双目，用尽浑身的力气去阻止他。
　　
　　“明曦，你疯了…！”他怒吼着，狠狠扼住明曦的手腕，一张脸气的铁青。
　　
　　“皇上如不信任明家…我…我只有以死明鉴…”明曦被他按倒在地，急促的喘息着，眼底浮出浓重的血丝，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怨恨。
　　
　　“你非要和朕这样剑拔弩张的么？”霍临将他压在身下，他收紧手指，面容接近扭曲。
　　
　　“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他的声线逐渐变得喑哑，一寸一寸的端详着明曦的眉眼。
　　
　　这双眼睛裹藏了太多东西，愤恨的、埋怨的、纯粹的、倔强的…太诱人了，尤其是在这种情形下。
　　
　　“我会忍不住…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在看到明曦想用匕首自戕时，他已经濒临爆发的边缘，现在，他脑袋里有最后一道防线，他并不想冲破它。
　　
　　“明曦，不要再逼我…不要再来激我…”
　　
　　他哑声低喃着，慢慢放开了手。
　　
　　他用了“我”，而不是“朕”。
　　
　　明曦的手指蜷紧了，之后又松开，掌心的匕首滑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响声。
　　
　　“皇上…”他仰躺在地，胸膛剧烈起伏着，仰望着身上的霍临。
　　
　　霍临很快便冷静了下来，他深深吸气后，按住明曦的手腕，俯身附在他耳边，放缓了语调。
　　
　　“朕已经拟旨，命你做翰林院的编修，只要你听话…陪在朕身边，朕可以保证…保证明渡安养天年…”
　　
　　“只要你听话…只要你听话，好不好？”
　　
　　一个帝王，面对一个朝臣之子说出这样的话来，明曦岂能看不出他的心思？如今他已深陷深宫，如能保父亲和明府平安，仅是被他束缚在身边，又有何妨？
　　
　　他闭了闭眼，渐渐卸下身上的力气。
　　
　　“……明曦，愿陪在皇上左右，尽心…侍奉…”
　　
　　“好，好…”霍临连连点头，眼中的激昂逐渐消散，他收回手，在看到明曦被握的发红的手腕时，立即把人抱了起来。
　　
　　“朕下手太重了…疼么？”将人放在龙椅中，霍临低声问着。
　　
　　明曦的眼眸瞥过桌上的一沓沓奏折，冲他摇头:“回皇上的话，不疼。”
　
　　
　　




第一百八十五章『砚墨.2』

         霍临捧着他的手一顿，低叹道:“你还要和朕这样疏远？嗯？”
　　
　　轻抚过明曦耳边的发丝，他放缓了声音:“等着，朕去取药。”
　　
　　“谢皇上…”听着他柔和的语气，明曦一阵恍惚，仿佛方才两人的对峙仅是黄粱一梦，都是他幻想出来的而已。
　　
　　注视着眼前的桌面，他忽然发现砚台中的墨早已干涸，犹豫许久后，他便挽起衣袖，拿过墨条，在砚台中慢慢碾磨起来。
　　
　　霍临取药返回时，看见的正是他在磨墨的样子。
　　
　　明曦的神色很专注、宁静，桔黄色的灯火映出他清俊的脸庞，宛如一叶孤舟，轻荡云烟，从容潇洒，却带着深深的孤寂。
　　
　　“有清水么？”
　　
　　就在他看入迷时，明曦放下了墨条，抬眼低问道。
　　
　　“咳…有，有。”霍临躲开他的眼神，向宫外命令:“刘云，拿清水来。”
　　
　　在殿外睡得东倒西歪的刘云听闻这声喊，瞬间一激灵，扬起下颌向身边的小太监道:“主子要清水，听见了没…！还不快去！”
　　
　　“是，公公。”小太监匆忙去取了水，快步走进寝宫中。
　　
　　明曦把清水融进砚台里，看着墨汁和水融合后，才拿起墨条，反复研磨起来。
　　
　　“为何要放水？”霍临凑近他，疑惑的问道。
　　
　　他自小含着金汤匙长大，当然没亲手碰过这东西，做了皇帝后，平日政务繁忙，这些小事更不用他来经手。
　　
　　只要往龙椅里那么一坐，就有人递来笔墨纸砚，因此，对于这砚墨中的玄机，他是一窍不通。
　　
　　明曦抬眸看他一眼，眼里含了笑意，温声解释道:“此种方法能让墨色细润，磨墨也有窍门…正确的磨墨方法很重要…”
　　
　　他说着，又往砚台中加了点水:“倒水要适量，不可太多…墨研时讲究细微无声，还要保持墨条不干燥…”
　　
　　霍临瞧着他的手，心神飘忽不定，觉得他不是在磨墨，而是在磨他的心。
　　
　　“皇上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明曦已经磨好了墨汁，正手持墨条凝视着他。
　　
　　“没…没什么…”霍临拉过他的手，用手帕擦去他掌心的墨迹。
　　
　　“今后这种事，就交给奴才们去做…”
　　
　　“在家做惯了…”明曦轻声回应他。
　　
　　擦干净他手上的墨迹，霍临放下了手帕，来回翻看他的手。
　　
　　那双手上有大大小小的伤疤，却很干净、洁白，单看这双消瘦的手，怎么也想不到这人有百步穿杨的才能。
　　
　　他取出药盒，为明曦红肿的手腕上药。
　　
　　“疼就告诉朕…”
　　
　　看着他严肃的面容，明曦耳廓微红，手掌张合了两下。
　　
　　“不…不痛的…”
　　
　　他心如小鹿在砰砰乱撞，只有转移视线，去看桌上的纸张。
　　
　　在看到纸上所画的地图，标注出的大邺、蛮兵等字样时，明曦不由得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起来。
　　
　　“皇上…还在为大邺的事…”
　　
　　“是。”霍临抬眸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涂药。
　　
　　“朕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剿灭蛮兵，统一天下，海晏河清。”
　　
　　“海晏河清…”听着他的话，明曦沉默了下来。
　　
　　他捏住那张纸，眉眼中饱含着复杂的情绪。
　　
　　“好了。”霍临收起药盒，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今夜太晚了，你就歇在偏殿吧。”
　　
　　“皇上，这恐怕…”
　　
　　“听话，别拒绝朕。”
　　
　　明曦刚想说这恐怕于理不合，却被他沉声打断。
　　
　　“…是。”
　　
　　“刘云，带明公子去偏殿。”见他不再反驳，霍临扬声冲殿外命令。
　　
　　“奴才遵旨。”
　　
　　刘云早就在等主子的吩咐，这时听到命令，立刻进殿带明曦离开。
　　
　　“明公子，请吧。”
　　
　　“有劳公公了…”
　　
　　明曦跟上他的步伐，缓慢走进宫殿。
　　
　　次日清晨，处于浅睡中的明曦被急促的脚步声所惊醒，他坐起身，透过帐幔看到了在内殿穿梭的身影。
　　
　　“听说了么？今儿上朝的时候，皇上又发火了…！发了好大的火…”
　　
　　“听说了，听说了…请柬皇上纳妃的赵大人当场被革职了…”
　　
　　两三个小宫女围在石柱后，窃窃私议着。
　　
　　明曦攥住被角，他不愿往太深处想，但总感到霍临不纳妃…或许和自己有关。
　　
　　“都说什么呐？不想要脑袋了？”
　　
　　宫女们正在议论，刘云忽然从门外走了进来。
　　
　　“刘公公…！”宫女们吓得面无人色，立刻跪地求饶:“奴婢们多嘴…！奴婢们多嘴！”
　　
　　刘云皱着鼻子瞥她们一眼:“皇上快要回宫了，还不赶紧伺候着…！”
　　
　　“是…！”
　　
　　宫女们一哄而散，内殿转瞬间清净下来。
　　
　　刘云站在原地，朝床榻上瞅了瞅，见明曦还在睡梦中，才放轻了脚步匆匆离去。
　　
　　走出殿外，正见霍临带着周康从远处的水榭走来，他连忙扶稳帽檐，迎上前去。
　　
　　“皇上…”
　　
　　“他如何了？”霍临看他走来，立刻问道。
　　
　　“回皇上的话，明公子尚在安寝。”刘云低眉顺眼的答。
　　
　　“好，随朕一同去看看。”霍临淡声吩咐道。
　　
　　“是。”
　　
　　三人刚绕过亭台，就听长廊上有人在争执着什么。
　　
　　小太监推拒着对面的人手里的荷包，面色十分为难。
　　
　　“李副将，这真不行，真使不得…明公子现在是皇上眼跟前的红人，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安公公通融一下，我家小姐说了，只要一炷香的功夫…”
　　
　　“皇上，那是奴才身边的小安子…”
　　
　　眼尖的刘云瞅了，当即禀报道，而小安子对面的人，是甄沥府上的副将，李云骑。
　　
　　“甄府的李将军，他怎么在这儿？”周康亦困惑的皱起眉。
　　
　　听到甄府两个字，霍临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刘云瞧主子面色难看，于是重重的咳了一声。
　　
　　“小安子…！”
　　
　　在和李云骑纠缠的小安子听见这声，赶忙扑倒在地:“奴才该死…！”
　　
　　“臣李云骑拜见皇上。”李云骑立刻把荷包塞进袖子里。
　　
　　霍临走近他们，脸色越来越冷。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他将手负在身后，冷声质问道。
　　
　　“奴才…奴才…”小安子哆嗦着，不敢答。
　　
　　李云骑犹豫良久，直接开口:“皇上，我们家小姐想见明公子一面。”
　　
　　
　　
　　
　　
　　
　　
　　
　　




第一百八十六章『赐婚』

         下朝后，明渡一路沉着气踏过长阶，走出宫门，把身后的议论声全然忽视，他跨出朱漆门槛，眼看就要上轿，却被一双手拦了下来。
　　
　　“明大人留步…！明大人呦…”
　　
　　“孙大人。”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吏部尚书孙志。
　　
　　此刻他正笑眯眯的瞧着明渡，俨然是副笑面虎的模样。
　　
　　“孙大人半路拦截，不知有何指教？”明渡开门见山的问。
　　
　　孙志轻抚胡须，眼珠转动两下，贴近他耳边:“老朽是要恭喜明将军，贺喜明将军啊…”
　　
　　“敢问孙大人，喜从何来？”明渡抄着手，神态依旧淡然。
　　
　　“昨夜皇上召见明公子，今日朝堂可是传遍了…明将军，真没想到啊…你是武夫，也能调教出这等会讨主子欢心的…”
　　
　　说到此处，他意味深长的一笑:“指不定来日…老朽就要叫您一声国公了…”
　　
　　“孙大人慎言。”明渡沉着脸打断他的话，冲他拱手:“老夫还有要事，就不同孙大人长谈了，告辞。”
　　
　　说完他转向身边的侍从:“阿武，我们走。”
　　
　　“是，起轿。”
　　
　　看轿辇渐行渐远，孙志脸上的笑容早就褪的干干净净，反倒透出一股愤恨来。
　　
　　“明渡、明府…老朽倒要看看你能嚣张到何时…！”
　　
　　他收回目光，坐上轿辇，冲侍从摆手:“到宋姑娘那里。”
　　
　　“是——”
　　
　　幽长的深巷，两顶轿辇背道而行，最终消失在街巷中。
　　
　　“小姐，你说明将军他怎么还不回来啊？我们都等了两炷香的功夫了…”
　　
　　“你急什么？我还在这里等着呢…！”
　　
　　此刻明府门外，正见一名容貌秀丽的小丫鬟在来回打转，和身边衣着华贵的女子抱怨道。
　　
　　待明渡所乘的轿辇出现在巷子里时，小丫鬟立刻叫道:“小姐！是明将军！明将军回来了。”
　　
　　蹲在地上的甄蓉伸头细看，确认是明渡后，匆忙迎了上去。
　　
　　“明伯伯…！明伯伯！我是蓉儿…！”她紧跟轿辇低喊道。
　　
　　“停轿。”
　　
　　明渡掀开轿帏，冲侍从吩咐道。
　　
　　“是。”
　　
　　“蓉儿，你怎么会来这里？”等轿子落地，明渡自里面走出，面向她询问道。
　　
　　“明伯伯…我…我想见明大哥…”甄蓉眼眶红肿，一瞧就是哭出来的。
　　
　　见她满脸伤色，明渡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
　　
　　“曦儿他…”
　　
　　“明伯伯，皇上他为什么要明大哥连夜入宫，您知道如今满朝文武是怎么议论的吗？他们说，他们说明大哥是皇上的禁脔！”
　　
　　不等明渡开口，甄蓉便厉声质问道:“明伯伯，你告诉我…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还是说…”她停顿一下，眼底蓄满了泪水，颤声问:“还是说…明大哥是自愿入宫的…？”
　　
　　“一派胡言…！”极度的怒火下，明渡终于忍耐不住，沉声呵斥道。
　　
　　甄蓉止住啜泣，捏紧手帕担忧的看着他。
　　
　　明渡阖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接着放慢语调:“蓉儿…”
　　
　　“明伯伯…”甄蓉被他吓得不轻。
　　
　　“你记住，不论你听到什么，都不要相信…”
　　
　　明渡轻拍她的肩，温声解释道:“曦儿他，是奉皇上旨意，入职翰林院做编修…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你明白么？”
　　
　　“明…明白…”甄蓉哽咽着，揪紧了手帕。
　　
　　“好…那就好…”明渡的神色有点恍惚，他放下手，抬脚迈进府邸。
　　
　　“既然明白…就快回去吧。”
　　
　　“明伯伯…”凝望他苍老不少的背影，甄蓉呆滞在原地，心下五味杂陈。
　　
　　“小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丫鬟馥湘低声问道:“难道…就让明公子不清不楚的蒙受满朝的羞辱吗？”
　　
　　“不…”甄蓉回过神，轻声应答她:“我一定要见到他…当面，问清楚。”
　　
　　正午将至，皇宫上下被笼罩在鎏金色的日光中，角楼钟声响起，在清幽的宫殿内回荡，一切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霍临俯视着眼前的两人，面上忽地展露出笑容:“你们家小姐？”
　　
　　“李将军，告诉朕，你家小姐是何人？”
　　
　　周康听见此问，整颗心骤然紧缩。
　　
　　霍临这样明知故问，显然是恼到了极点，如果这李云骑还不知好歹，继续胡言乱语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回…皇上的话，臣擅闯宫闱，罪该万死，还请皇上…恕罪…”
　　
　　许是看出了霍临的怒意，李云骑立即改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听他这么说，周康高悬的心落在了腹中。
　　
　　霍临打量他许久，面沉如水:“李副将起身吧。”
　　
　　“春日正好，尤其是这宫中的春色更引人入胜，副将擅闯宫闱，朕就不多追究了。”
　　
　　“谢…谢皇上。”李云骑双手抱拳，在他深沉的目光下，这位年轻将领的脑门已汗水淋淋。
　　
　　“好了，你们都退下吧。”
　　
　　霍临淡声吩咐着，向四人摆手。
　　
　　“是…皇上，那乾宁宫的御膳…还传么？”刘云低着头细声问。
　　
　　“传到御书房去。”霍临远望着乾宁宫:“随朕过去吧。”
　　
　　刘云面容一僵:“那…皇上是不去瞧明公子了…？”
　　
　　“怎么？还要朕在重复一遍？”霍临的神情格外沉郁，脑袋上似乎盘旋着一团阴云。
　　
　　“是，是…奴才这就去安排。”刘云不敢再多说，赶紧携小安子离开了长廊。
　　
　　“皇上，那微臣告退…”李云骑躬身行礼，正欲转身离去，霍临却叫住了他。
　　
　　“李副将，年岁几何？”
　　
　　李云骑一怔，虽心有疑惑，却如实回答道:“回皇上的话，臣今年二十有三。”
　　
　　“可曾婚配？”霍临又问。
　　
　　“……不曾。”
　　
　　“好了，你下去吧。”
　　
　　“是，微臣告退。”
　　
　　待人消失在长廊上，周康走上前:“皇上，为何突然问他这个？”
　　
　　“甄府要办喜事了。”霍临冷声答他，口中说着喜事，眼里却没有任何喜悦之情。
　　
　　“皇上您的意思是…？”周康皱着眉苦思半晌，最终反应过来:“皇上是要给李云骑和甄蓉赐婚？”
　　
　　霍临凝望着碧绿的湖水，淡漠的颔首。
　　
　　“男未婚，女未嫁，正是一桩好姻缘。”
　　
　　
　　
　　
　　
　　
　　




第一百八十七章『赐婚.2』

　　“可是…这样做，甄府会不会…”听了他的话，周康忧虑的皱眉:“甄沥若是反对…？”
　　
　　“他不会反对。”
　　
　　霍临倚着水榭的栏杆，笃定的回应:“李云骑救过他的命，正因比如，他才在短短一年时间，就把李云骑推上了副将的位置。”
　　
　　“原来是这样…皇上圣明。”
　　
　　注视着他阴鸷的双目，周康直为甄府捏了把汗。
　　
　　平日里霍临看似不关心朝臣间的远近亲疏，但实际上，他在暗地里掌握着每一个官员的信息，他如同一个正和天下对弈的棋手，掌控着错综复杂的关系，随时，就能予以己用。
　　
　　这样的人，当真是可怕到了极点。
　　
　　“好了，随朕去御书房吧，还有几件军情要处理。”霍临淡声命令道，转身离开长廊。
　　
　　“是。”周康紧跟他的脚步，面色有些复杂。
　　
　　明曦在寝宫里等了一早，没见到霍临，倒是等来了不少伺候的小宫女。
　　
　　“明公子，奴婢为您更衣…”
　　
　　“明公子，午膳备好了…”
　　
　　他在明府穿衣吃饭向来是亲力亲为，身边突然围了这么些人，觉得十分不习惯。
　　
　　“你们…你们都先退下吧，我自己来就是。”
　　
　　“是…”宫女们互看几眼，行礼后应答:“奴婢等告退…”
　　
　　看她们缓缓退出内殿，明曦紧绷的双肩终于放松下来，他刚要起身整理衣襟，忽然见石柱后显露出一角碧绿色的衣裙。
　　
　　“有什么事出来说吧，我已经看到你了。”他放下手中的亵衣温声道。
　　
　　“明…明公子…”只见朱漆石柱后走出个容貌清秀的小宫女，用手绞住衣袖，神情忐忑不安。
　　
　　“你是什么人？”明曦面带温润的笑容，轻声问道。
　　
　　“回明公子的话…奴婢，奴婢是蓉姑娘派来的…”小宫女怯声回答着。
　　
　　“蓉儿？”明曦双眼发亮，走上前急问:“蓉儿她近日可好？”
　　
　　“公子且放心，蓉姑娘很好…”
　　
　　“只是，她想见您一面…”小宫女塞给他一张字条:“上面有时辰地点…奴婢先告退了，公子万事小心。”
　　
　　她慌张的说完，不等明曦回应就提着衣裙匆忙离去。
　　
　　明曦摊开手掌，将那张被汗水侵染的字条展开。
　　
　　“明日正午，玄天侧门，东。”
　　
　　确定是甄蓉的字迹之后，他走到桌边点燃烛台，把字条放进灯盏中，看着它焚烧成灰，又疲惫的阖上双眸。
　　
　　入夜，新月初露，在高墙内洒下一道朦胧昏黄的光，寝宫中森然寂静，花梨木墙上投射出寂寥的人影。
　　
　　明曦在乾宁宫待了一天，期间有小太监送来翰林院的文书，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就标注整理好了所有书册，然后就既闲又闷，无所事事。
　　
　　宫女太监们瞧上去都很忙碌，一整天下来，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此刻看着萧寂的大殿，明曦觉得他好似变作了一只麻雀，被囚困在这座孤冷的牢笼中。
　　
　　他用手支撑住下颌，毫无睡意。
　　
　　这一刻，他格外想念小六，想他带着稀奇古怪的东西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红豆糕、糖葫芦、小花灯、皮影戏…都是他在明府见不到的小玩意。
　　
　　想着想着，他唇角的笑意消失了。
　　
　　若小六去明府找他，见不到他，会不会…也像现在的他一样失落…？
　　
　　“皇上驾到——”
　　
　　就在他入神之际，寝宫外突然响起刘云的高喊。
　　
　　明曦立刻站起身跪地恭迎:“臣拜见皇上…”
　　
　　“爱卿不必多礼，这里只有我们两个。”霍临命人关闭朱漆门，扶住他的手臂缓声道。
　　
　　“皇上…”明曦抬眼看他，眼中的情绪尚未褪去。
　　
　　“爱卿怎么了？心情不好？”霍临走到桌前，抬手倒一杯茶，动作很是随性。
　　
　　“不，没什么…只是有点想家。”明曦收起方才怅然的表情，急声回答他。
　　
　　“今日都做了什么？”霍临翻看着桌上的文书，浅饮着清茶，淡然问道。
　　
　　他的姿态沉稳、随意，像一个正要问询奴隶的主人，牢牢的掌控着一切。
　　
　　明曦知道，就算他不答，也要有人把他的一举一动告诉霍临，于是他只有如实回话。
　　
　　“翰林院送来了礼部的文书…还有一些祭祀记载文册，需要重新…唔…皇上…”
　　
　　就在他低着头禀报时，霍临忽然揽过他的腰，把他拉到身边。
　　
　　这样的距离，很近，从远处看去，他整个人像坐在霍临的腿上，紧贴着他的胸膛一样。
　　
　　“皇上…”明曦的声音开始发颤:“皇上，君臣有别…您…”
　　
　　“看这里。”霍临却神色平平，对这般亲密的举动不以为然，他轻掐明曦的腰，指向桌上的文书:“有错字。”
　　
　　“今后再让朕发现，朕可是要罚的。”
　　
　　他抬头审视着明曦，语调很柔和，却显出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更深的，还有那双漆黑瞳孔中的占有、锐利和欲念。
　　
　　明曦看的心如鹿撞，不知该如何躲避，唯有捏住手指，低声应答:“臣…臣知错…”
　　
　　听他认错，霍临眼角浮现出一抹笑意，却并没有放过他。
　　
　　“朕还没说怎么罚…你抖得这么厉害做什么？”
　　
　　他哑声问着，唇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我…”
　　
　　他放在腰部的手掌异常灼热，使明曦心乱如麻，死死绞住手指方能止住身体的颤抖。
　　
　　他宛如受惊幼兔的模样显然取悦了霍临，盯了他半晌，身侧的帝王终于松开了手。
　　
　　“看见这是什么了么？”霍临取出块长木板，在他面前晃晃:“再写错字，落错页，朕就用这个提醒爱卿。”
　　
　　看到那根比手臂长的木板，明曦太阳穴的青筋跳动了两下，抓紧袖口的布料道:“臣…臣一定谨记在心…”
　　
　　“啪——”
　　
　　哪知他话音刚落，霍临就用长板在桌边狠狠抽了一下。
　　
　　“皇上…”明曦惴惴地瞧着他。
　　
　　“朕有没有说过，在朕面前以什么自称？”霍临敲打着桌面，脸色严峻:“重新说。”
　　
　　“我…我一定谨记在心…”明曦立刻改口。
　　
　　“很好。”霍临满意的点头。
　　
　　看他把那块长板收进木匣中，明曦狂跳的心才平复下来。
　　
　　
　　
　　




第一百八十八章『纳妃』

　     端详着他微白的脸色，霍临有些无奈:“怎么？就这样怕朕？”
　　
　　“不…没有。”明曦急忙否认道。
　　
　　“那好，随朕瞧瞧今日的奏折。”霍临说着又向殿外吩咐:“刘云，命人去御书房把奏折搬来，还有，传膳。”
　　
　　“是——”刘云忙向小太监们摆手，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小太监们就从殿外鱼贯而入，将奏折和御膳放在了桌上。
　　
　　明曦大致看了眼，还是他熟悉的桃花羹和清茶。
　　
　　“明公子，请坐。”
　　
　　在他恍神的瞬间，刘云命小太监搬上了座椅，放在霍临身侧，细声唤他就坐。
　　
　　普天之下，有几个臣子胆敢和帝王平起平坐，看着那张檀木椅，明曦感到有些不妥。
　　
　　“公公，这…”
　　
　　“还愣着做什么？坐下来， 给朕磨墨，整理奏折。”
　　
　　他刚要拒绝，却听霍临沉声命令道。
　　
　　刘云笑眯眯的瞧着他:“明公子，坐吧。”
　　
　　明曦侧头看霍临一眼，见他神思专注，正手持奏折细看，于是不敢打扰，便顺从的坐了下来。
　　
　　“皇上，奴才告退…”
　　
　　安排好殿内的一切事宜，极有眼力见的刘云连忙领着一帮小太监退出，殿内很快恢复了安静，只能听到笔墨划过纸张的沙沙响声。
　　
　　霍临摊开一本奏折，在看到上面的内容时，面容转瞬沉了下来。
　　
　　“这个吏部尚书孙志，平日里进言献策没他，谈起来这些个纳妃立后倒是有不少的歪邪言论，可笑。”
　　
　　他面带怒容地把奏折摔在地上，疲惫的按压着眉心。
　　
　　见他动怒，明曦俯身捡起那奏折，不经意瞥见了其中的文字。
　　
　　“今国泰民安四海皆平…春蒐刚过…臣携一家老小前往南安寺…偶遇一禅师…”
　　
　　“禅师所言，无不指国无主母横生灾祸之事…臣恐大魏因此起祸患…还望皇上三思…”
　　
　　“你瞧瞧，他一个文官，写的这是什么玩意？”
　　
　　霍临睁开双目，看明曦拿着奏折出神，忍不住接着骂:“什么灾祸？劫难？”
　　
　　“朕看就该治他个妖言惑众之罪，让他孙志先试试什么叫祸从口出。”
　　
　　听闻他此言，明曦微抬眼眸，把奏折放回桌面，神色显出点凝重。
　　
　　“但是…孙大人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你说什么…？”
　　
　　霍临手扶龙椅，直起上半身，哑声问他。
　　
　　他的眼神已然带上几分危险，可低垂着双眸的明曦却没有察觉。
　　
　　他喉结微微滚动，继续道:“我说…他所言，不无道理…大魏虽处在昌盛太平，可外有蛮夷…内…内有叛军之患…”
　　
　　“混账东西…！”他话还没说完，霍临便砸碎了手里的茶盏，冷声怒斥道。
　　
　　尖锐的碎裂声在殿内回荡，令人心乱如麻。
　　
　　“皇上息怒——！”明曦止住话音，立即跪倒在地。
　　
　　霍临冷眼盯着他，半晌之后，自龙椅中起身，紧握住被碎片割破的手掌:“你的意思是，你也想让朕纳妃？”
　　
　　“是吗？明爱卿…？”
　　
　　这句爱卿没有了往日的温情，充斥着深深的冷意，听的明曦脊骨发寒。
　　
　　但就这个问题，他不愿敷衍霍临。
　　
　　他微抬眼眸，仰视着身前的帝王，颤声道:“是…”
　　
　　“好…明曦…你好的很…”霍临气的眼前发黑，眼底溢满了血丝，在他面前来回踱步。
　　
　　此时，明曦才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他向地面看去，看见破裂瓷片上浸染的血迹后，顿时反应了过来。
　　
　　“皇上…皇上你的手…”他不顾霍临仍在恼怒中，立刻站起来试图去看他的伤口。
　　
　　“你给朕滚开…！”
　　
　　在他靠近的一瞬，霍临猛然推开他，将他狠狠推倒在地。
　　
　　明曦脚腕伤势未愈，被他这样粗鲁的推搡，直接撞在了桌角边，伤口被坚硬的檀木撞击，令明曦不由的低叫出声。
　　
　　听见他嘶哑的痛叫，再看他脚腕处渗出血迹的布料，霍临顷刻间清醒过来，赶忙蹲下身查看他的情况。
　　
　　“明曦…！明曦你怎么样了？疼的厉害？”
　　
　　“怎么不说话？快告诉朕，是不是疼的厉害？”
　　
　　他伸手按住明曦的伤口，急迫的询问着。
　　
　　凝视着他急切的表情，明曦内心忽地涌上股异常熟悉的感觉。
　　
　　他为自己着急的模样，好像…好像他心里的那个人。
　　
　　小六…
　　
　　明曦定定地瞧着他，心软的一塌糊涂。
　　
　　“是朕不好，朕不该对你发火…是朕的错…”
　　
　　霍临仍在语无伦次的道歉，或许只有在他眼前，这个深沉内敛的帝王才会有如此孩子气的举动。
　　
　　“皇上，我没事。”
　　
　　明曦轻声叹息，视线移到他的手上:“你的手，还在流血…药箱在哪里？”
　　
　　霍临紧盯着他脚边殷红的布料，哑声回应:“在窗边的软榻下面…”
　　
　　待他冷静下来，明曦放缓语气:“我这就过去取药，皇上等着我，好么？”
　　
　　“好…”
　　
　　霍临僵坐在地上，低头去看自己手上的鲜血，活像个犯错的孩子。
　　
　　明曦往软榻旁走过去，几乎是一走三回头，生怕喜怒无常的帝王再次自残。
　　
　　好在霍临的疯病仅是一阵，直到明曦走到软榻旁，回头看时，他还乖乖的坐在地上，瞅着自己的手发怔、发呆。
　　
　　明曦打开柜子，很快在最下层找到了药箱，刚要把箱子取出来，突然发现药箱旁放置着一幅画卷。
　　
　　准确的说，那是幅镌刻着画像的经文。
　　
　　直觉告诉他，不应该去碰那幅画，但回过神时，他已将经文的卷轴握在了手中。
　　
　　“这是…”他慢慢展开画布，里面的人像逐渐显现在烛火下。
　　
　　画中人身穿淡蓝色的衣物，手持弓箭站在悬崖旁，清俊的眉眼瞭望着远处，面容安然宁静，宛如春日湖上碧浮，有飘零之感，翩若惊鸿之姿。
　　
　　明曦瞪大了双眼，捏住画卷的手在发抖。
　　
　　“现在你该明白，为何朕不愿纳妃，为何满朝文武中，朕唯独青睐于你…”
　　
　　霍临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后，他捂住不断渗血的手掌，低声喘息着，话音执拗又坦荡:“因为在朕心里，你是朕…唯一的皇后。”
　　
　　
　　
　　
　　
　　
　　
　　
　　
　　
　　
　　




第一百八十九章『牵绊』

　　“不…”明曦攥紧那幅画卷，无法抑制声线的颤抖:“这是…这是不对的…”
　　
　　“有何不对？”霍临蹲下身，急切地抓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直视自己的双目。
　　
　　“你说过，普天之下，所有子民都是朕的，朕想要娶谁，大可风风光光的迎他入宫。”
　　
　　“现在，朕做到了。”
　　
　　看着他英气的眉目，明曦心慌意乱，猛的推开他的手，连连后退:“不…我当日所言，仅是…仅是为皇上分忧…”
　　
　　“明曦不是女子，怎能…”
　　
　　怎能不顾文武百官的弹劾、不顾后世史书的记载，以这样的身份侍奉在他身侧？
　　
　　话说到此处，戛然而止，他转过头，不愿再看霍临的脸:“还请皇上…不要再逼我…”
　　
　　他双眼通红，夹杂着沉重的情绪，还有心底那股屈辱在不断蔓延。
　　
　　虽然早有预料，可当霍临真正把心思摊开在他眼前，他却感到格外恐慌。
　　
　　看到他疏离的动作，霍临眼里闪过一抹受伤。
　　
　　他伸出手，想握住明曦的手腕，但在看到自己满手血污时，手掌却瑟缩了回去。
　　
　　“好…朕不逼你…你的伤，朕替你换药…”他匆忙打开药箱，即将触碰那正在渗血的脚腕时，眼前的人突然避开了他的手。
　　
　　“不必了，皇上…君臣有别，我…还是自己来吧…”
　　
　　明曦没有看他，语调中有生疏、淡漠，还有一丝小心翼翼。
　　
　　霍临愣在了原地，半晌才收回手。
　　
　　“也好…朕也怕…弄疼了你…”他的神情有些窘迫，全然不像一个掌控全局的帝王。
　　
　　他能够算准一切，唯独算不了他的心。
　　
　　“夜深了，你好生安寝…若是饿了，就命人传些点心…”
　　
　　霍临站起身，缓声嘱咐着。
　　
　　明曦没有应答，他手持棉纱，蜷缩着双腿，凝视着地面发怔。
　　
　　霍临不敢再逗留下去，再僵持几秒，他或许会做出更疯狂的事。
　　
　　“朕会让人随时在殿外待命…”朦胧的灯火下，他的脸色发白，步伐踉跄，像受了巨大的打击。
　　
　　“朕先走了…”
　　
　　他迈出门槛，匆促的关闭朱漆门，好似要把心里的失落尽数隔绝。
　　
　　“皇上…！皇上您受伤了？！”
　　
　　他刚走出去，殿外就传来周康焦急的喊声。
　　
　　“哎呦我的万岁爷呐，这手是怎么了？奴才这就去传太医，传太医——”刘云惊慌的叫道，急得直跺脚。
　　
　　霍临瞭望着空寂的夜色，推开他们的手，沉声道:“朕没事。”
　　
　　“可是皇上…”
　　
　　“你们就在这里，伺候明公子。”霍临直直的望向宫门:“朕要…朕要独自静一会儿，谁也…不准打扰。”
　　
　　“是…”周康和刘云对视一眼，不再上前劝阻。
　　
　　明曦靠在软榻旁，双眼掠过地面上的血迹时，他的瞳孔瑟缩了一下。
　　
　　血迹自脚边延伸，直到朱漆门前，可见霍临的伤还没止住血，就这么匆匆离开了寝宫。
　　
　　明曦疲惫地阖上眼，止不住心底的那股担忧。
　　
　　“刘公公可在外面？”静了半晌，他扬声问道。
　　
　　“奴才在…！”刘云连忙走进内殿，向他弯了弯身:“明公子有何吩咐？”
　　
　　明曦抬起头，把药箱递到他手中。
　　
　　“找到皇上，替他包扎伤口…”
　　
　　“可是…皇上他不许…”
　　
　　“让周侍卫去。”明曦打断了他的话。
　　
　　“这…是。”刘云迟疑一阵，自他手里接过了药箱。
　　
　　慌忙走出内殿，怼上站在门外的周康后，他把药箱塞进年轻侍卫的手里。
　　
　　“公公，这是…？”周康莫名的瞅着他。
　　
　　刘云冲他努努嘴，虚着眼答:“小主子吩咐的，让去给大主子送药，周侍卫，劳烦您呐…”
　　
　　看看手里的药箱，周康心领神会:“我这就去…寝宫这边，有劳公公了。”
　　
　　刘云唉了一声，看他快步离开，直咂舌叹息:“这一个两个的，当真是别扭…别扭…！”
　　
　　夜色更寂，宫门缓慢闭合，将他的抱怨声隐在宫墙之下。
　　
　　霍临一路走到御书房门前，他脸色阴沉，手指尖还在滴血，像不知从何处来的鬼怪，把守夜的小宫女吓得花容失色。
　　
　　“皇…皇上…！”
　　
　　待看清他的面貌，小宫女跪地轻唤道。
　　
　　对于她的大不敬，霍临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冷声命令:“去拿酒来。”
　　
　　“是…皇上，可是您的手…”
　　
　　“快去…！”霍临不耐的低斥道。
　　
　　“是，奴婢这就去…”小宫女颤声应答，急忙去备酒。
　　
　　周康来御书房时，霍临正靠着书桌，一杯接一杯的给自己灌酒，他蹲坐在地，衣襟散乱，模样有些狼狈，和往日那个深沉自持的帝王判若两人。
　　
　　周康站在门前，远远地看着他，觉得这一刻，他好像回到了瑞麟王府，霍临也变回了那个桀骜不驯的六王爷。
　　
　　这一路，他们都走的太久了。
　　
　　“周…周康…？”
　　
　　看见他后，霍临眨着微醺的双目，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唇边，神色迷蒙的冲他摆手。
　　
　　“周康…过…过来陪本王喝两杯…”
　　
　　“就像，从前一样…”
　　
　　听清他的自称，周康双眼发热，眼眶瞬间红成一片。
　　
　　“王爷…”
　　
　　“坐…坐…！”霍临拍打着身边的地面，痛苦的皱起眉。
　　
　　周康压下鼻间的酸涩，扬起笑容走上前，把药箱放在地面。
　　
　　“王爷，明公子派属下来…给您送药…”
　　
　　霍临顺着他的视线凝视着那药箱，表情恍惚而茫然。
　　
　　“明公子…”他轻轻笑了两声，低下头去。
　　
　　透过浅桔色的光晕，周康隐隐发现，不知何时，在他心目中那个手眼通天、不可一世的主子，竟苍老了不少，连两鬓的发丝，都显出一缕浅白来。
　　
　　“王爷，您手上有伤，还是少喝些吧。”他低声劝道，语气有些哽咽。
　　
　　霍临没有回应，仅是用手拍拍他的肩，默了半晌，才哑声道:“要么和本王一起喝，要么就别废话…”
　　
　　“属下…”周康犹豫良久，终是端起了酒杯:“属下陪您一起喝…”
　　
　　他说着，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好…好…！”霍临痴痴的笑着，他凝视着杯中清酒，醉乎乎地靠近书桌的一角，眼底带了清晰的痛楚。
　　
　　“周康，你知道么…本王有时候觉得…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在三年前，死在了战场上…”
　　
　　
　　
　　
　　
　　
　　
　　
　　
　　
　　
　　
　　
　　




第一百九十章『心念』

　　“王爷…”周康心中不忍，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劝慰。
　　
　　霍临摇晃着酒壶，仰头把里面的酒一饮而尽。
　　
　　“这酒…倒是很久都没喝了…”他扔开酒壶，哑声低喃着。
　　
　　听他这么说，周康才猛然想起，自从三年前返回盛京，霍临就滴酒不沾，哪怕是在宫中设宴，他也不会和朝臣们把酒言欢，纵情笙歌。
　　
　　“周康…每个夜晚，我都会梦见他，梦到他以前的样子，傻乎乎的…就那么…那么看着我…”
　　
　　“我要走，要去平乐馆，他不拦我，反倒站在门前，冲我笑…说，家主，你早点回来，夜里我会害怕…”
　　
　　霍临伸出手，将手握成拳，指尖掐入手心，他手掌的伤又渗出不少血来。
　　
　　“这三年，本王不敢醉…不敢喝酒…我怕，我怕自己喝多了，会在梦里又伤了他…”
　　
　　他靠在桌边，面色晦暗的颤声道:“现在看着他，本王觉得，自己死在了三年前…”
　　
　　“只有我一个人，在过去徘徊。”
　　
　　那双正滴血的手张合着，像是想要握紧什么，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王爷…属下陪您喝…”听着他的话，周康眼底的泪渐渐滑落，他捏住拳头，高声向书房外吼道:“来人…！再拿酒来…！”
　　
　　霍临盯着他，突然攥紧了他的衣袖。
　　
　　“周康，你告诉本王…告诉本王你有没有回去过？”
　　
　　“回去…？”周康怔愣着直对他的双目。
　　
　　“本王回去过，无数次，回过瑞麟王府…”
　　
　　霍临捂住脸，有晶莹的东西从他指缝中滚落，他双目空洞，好似穿过了清寂的皇宫在看着什么。
　　
　　“那里的白梅开了…”
　　
　　“很美…本王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的花…”
　　
　　“好像，本王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他的声线异常嘶哑，转瞬之间，昔日傲睨万物的帝王，此刻哭的像个痛失所爱的孩童。
　　
　　“皇上，酒备好了…”
　　
　　书房外传来小宫女的声音，听到里面的动静，她不敢进去，站在门外的样子略显踌躇。
　　
　　周康闻声，立即走出去接过她手中的酒壶。
　　
　　“王爷，酒来了，属下陪您喝…今夜我们不醉不休…好不好？”
　　
　　挥退宫女后，他返回书房，把酒递到霍临面前。
　　
　　周康很清醒，也知道对方的手上有伤，可他更清楚，霍临需要痛痛快快的醉一场，只有这样，才能排解他心底的痛苦，避免他继续折磨自己。
　　
　　“好…好…”霍临轻声应答，紧盯那酒壶，目光渐沉。
　　
　　两人并肩而坐，畅快痛饮，就像民间最普通的一对兄弟，喝到最后，霍临倒在地上，怔愣地仰望头顶的灯火。
　　
　　“小傻子…本王的小傻子…”他摇晃着爬起来，在书桌上不停地翻找，扔开一本又一本的奏折。
　　
　　“王爷…王爷您怎么了？”看到他淌血的手掌，周康正要上前阻止，霍临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小心谨慎的推开最后一沓奏折，自最下面取出了什么东西，视若珍宝般捧在手心里，微微阖上了双目。
　　
　　不等周康反应，他便因醉酒昏睡了过去。
　　
　　“王爷…？王爷…”
　　
　　他伸手掰开霍临的手掌，只见一只荷包躺在他手心里，上面细绣着梅花。
　　
　　它看起来有些陈旧，可霍临却像得到了价值连城的宝物，将它死死攥在手里，不论周康怎么取，都取不出来。
　　
　　“王爷…？皇上…？”他低唤着，轻晃眼前人的双肩，猛然发现霍临脸上有病态的红晕。
　　
　　周康抬手去探他的前额，摸到一片滚烫时，立刻清醒了过来，冲殿外大喊:“来人——！”
　　
　　“快传太医…！快——！”
　　
　　“是，奴婢这就去…！”门外守夜的小宫女被他的喊声惊醒，匆忙前往太医院叫人。
　　
　　子时之后，盛京忽然下起了雷雨，巨大的雷声如同山崩地裂，雨倾泻在青瓦红墙上，接连不断的冲刷着深宫的每个角落。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宫女和小太监们来来往往，一个个儿面色凝重，端出染血的水盆，端进去热气腾腾的汤药。
　　
　　“傅大人，皇上如何了？”
　　
　　待龙榻旁的太医院副使傅显诊完脉，周康立即走上前急问道。
　　
　　“皇上这是积郁成疾啊…”傅显轻抚胡须，翻看了眼霍临手上的伤口，缓声道:“周侍卫，恕老臣直言，这酒，无论如何是不能再喝了…”
　　
　　“早年，皇上因齿木香毒伤了五脏六腑，三年前在战场，又中了那么深的一箭，当日情景，老臣可是至今铭记在心…”
　　
　　“五六个太医合力，救治三天两夜，才把皇上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听到他的话，周康低下头，目光渐沉。
　　
　　傅显说的是没错，自三年前从株洲返回盛京，霍临就因胸口的箭伤极度虚弱，外加先皇仙逝，国葬刚刚结束，霍临在剧烈的打击下陷入了昏迷。
　　
　　从那时起，他胸口的箭伤就埋下了隐疾，每逢阴雨天，便会反复疼痛，严重时，要依靠太医院研制的麻痹散来止痛。
　　
　　细细想来，三年里的每一天，霍临所承受的东西，远比他失去的要多的多。
　　
　　“周侍卫，你可得好好劝劝皇上…”傅显无奈的叹气。
　　
　　这话，他说了不下几百回了，每说一次，心就更沉重一分。
　　
　　“傅太医，在下明白…”周康喉间哽塞，神情格外黯淡。
　　
　　“好…血止住了，老臣再开些调养的方子…”傅显颤巍巍的起身，低垂着眼走到桌边，拿起笔墨，缓缓在纸上书写药方。
　　
　　周康注视着霍临苍白的脸，双拳紧握，又慢慢松开，收回视线直奔乾宁宫而去。
　　
　　“好了，周侍卫你快命人去…唉？周侍卫？周侍卫？”
　　
　　傅显写完药方，刚抬起头，书房里却没了周康的身影。
　　
　　“人？人呢？”花甲之年的老太医眨眨眼，困惑的皱眉:“这来去无声的，莫非是神仙不成？”
　　
　　他嘀咕着，走出书房把药方塞给小宫女。
　　
　　“快去抓药，要快…！”傅显催促着，心情如同外面的雷雨一样，急躁难安。
　　
　　“是。”小宫女赶紧应了，提起衣裙冲进大雨里，快步奔往太医院的方向。
　　
　　
　　
　　
　　
　　
　　
　　
　　
　　
　　
　　




第一百九十一章『喂药』

　　霍临这一觉睡得很沉，自三年前从鬼门关游走回来，他已经很久没睡的这么沉了，一来是因繁琐的政务，二来是总缠绕着他的梦魇。
　　
　　他会梦到株洲的战场，梦见明曦跟随耶律铎离开的背影。
　　
　　不论他怎么哀求，对方连一个眼神都不舍得给他。
　　
　　但今夜不同，虽然发梦，可梦里全是亲昵的面孔。
　　
　　父皇、皇奶奶、四哥…他们仍是在世时的样子。
　　
　　瑞麟，怎么又不好生照顾自己？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快快，快给哀家叫太医来…！
　　
　　郦雍紧握他的手，那双和煦的眼里，似是有笑，又似有泪。
　　
　　霍临，朕警告你，赶紧把你那副散漫的样子给朕收起来。
　　
　　霍玄将弹劾他的奏折扔到他身上，恨铁不成钢的斥责着。
　　
　　还有四哥…他的样子，永远停留在离京的那一天。
　　
　　临走前，霍清拉着他的手，明亮的眼里充满期待和坚决。
　　
　　六弟，四哥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清剿蛮夷，统一天下，还给百姓们海晏河清…
　　
　　半梦半醒间，霍临感到前额有些冰凉，他睁开沉重的双目，看向床榻边的人。
　　
　　“皇上，明公子来了…正在殿外为您煎药…”
　　
　　周康关切地瞧着他，放轻了声音。
　　
　　霍临仰视着明黄色的帐幔，急促的咳喘两声。
　　
　　“朕…朕这是怎么了？”他微张干涸的唇，神色茫然。
　　
　　周康见状急忙把水递上前:“皇上是旧伤复发，外加手掌的伤，有些发热…傅太医来瞧过了，说是要调养些日子…”
　　
　　霍临接过茶杯，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干燥的喉咙顿时缓解不少。
　　
　　“他…他在外面…？”不知怎的，他竟会有点紧张。
　　
　　“是。”周康沉声回应:“明公子，昨夜就来了…一直在书房守着。”
　　
　　昨夜…霍临抬头看了眼天色，见天边微微发白，才反应过来自己昏睡了多久。
　　
　　“今日的早朝，都安排妥当了么？”霍临收回视线，淡声询问道。
　　
　　他双目微沉，锐利的瞳孔不断闪烁，语调不紧不慢，冷静而沉和，听起来有股令人甘愿臣服的压迫感感。
　　
　　周康看着他，知道以往那个沉着自持的帝王又回来了。
　　
　　“回皇上的话，您说的那几个折子，都安排好了…”他轻声答道。
　　
　　前些日子有几个地方县令的折子一齐送到了盛京，原不是什么大事，仅是弹劾贪官、粮食收成之类的民事，只不过近来，倒是让秦思发现了端倪。
　　
　　只因这些矛头，都指向吏部尚书孙志。
　　
　　“皇上…秦大人…也在偏殿等了一夜…”细瞅他的脸色，周康小心的禀报道。
　　
　　“朕知道了。”霍临按压着眉心，思忖半晌后道:“你去，告诉他朕没事了，让他先回去。”
　　
　　“是…”周康踌躇了一阵，接着道:“还有…还有明公子的事…”
　　
　　“什么事？”霍临这才睁开了眼。
　　
　　“据东萃宫的宫女来禀报…说是，甄蓉约见明公子，就在今日午时…”周康说完后退了半步，一时不敢看主子阴郁的神情。
　　
　　“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霍临阖上眼，声线喑哑，听起来格外疲惫。
　　
　　“是。”
　　
　　周康前脚刚走，书房里就弥漫开一股药香。
　　
　　明曦端着药碗，望向床榻上熟睡的人，立即放慢了步伐。
　　
　　“皇上…？”
　　
　　他低唤两声，见霍临毫无反应，就大着胆子坐在了床边。
　　
　　看到男人掌心里染血的棉纱，明曦翻搅着汤药，眼底有一丝不忍。
　　
　　他不是草木，自然是会心疼的。
　　
　　“明…爱卿…别走…”就在他盯着人发愣的档口，昏睡中的霍临忽然开始呓语。
　　
　　他眉头紧皱，似是在经历巨大的痛苦，又像在克制着什么。
　　
　　明曦听的心尖发颤，凑近他耳边，听到爱卿二字时，他一张脸瞬间红的快要滴血。
　　
　　这人，为何在梦里也叫着他的名字？
　　
　　“皇上，该服药了…”他抿起唇，低低地叫了声。
　　
　　“明…爱卿…？”霍临眼看装的差不多了，便睁开眼，用懵懂的眼神看他。
　　
　　“您终于醒了…”见他清醒，明曦松了口气。
　　
　　昨夜周康匆忙找来，告知他霍临大病时，他立刻赶到御书房，守了一整夜，连口水都没顾得及喝，就这么等到天明。
　　
　　现在看霍临安然无恙，卡在胸腔里的那股浊气终是缓缓散了去。
　　
　　“你…一宿没睡？为了朕？”看到他眼下的淤青，霍临眼眸渐沉，哑声问着。
　　
　　“是…”他说话时紧盯着自己，如渊似海般双眼藏匿着很多情绪，像疼惜、像爱慕，使明曦的心跳倏然加快。
　　
　　他不自在的摆弄着汤匙，重复一遍:“皇上，该服药了…”
　　
　　“朕很高兴。”霍临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明曦抬眼看他，在看到他眼底的盈盈笑意时，脸皮滚烫的要命。
　　
　　“爱卿喂朕，好不好？”
　　
　　霍临不疾不徐的开口，话音里没有任何命令的成分，却教明曦完全没有余力招架。
　　
　　大魏最尊贵的天子，一个严酷狠戾的帝王，如今用这样依赖的目光看他…他无法拒绝。
　　
　　真正喂起来时，比想象中要流畅很多，除去霍临会不停地喊苦，其他一切都很顺利。
　　
　　“苦…这药太苦了…”霍临眉宇紧皱，低哑的斥责:“真该让他们太医院的人自己个儿尝尝，看这做出来的药是什么东西…！朕瞧这不是治病的，倒像是要毒死人的药。”
　　
　　他话刚说完，明曦忽地笑出了声。
　　
　　分明是一代君王，使性子的模样却像个孩童。
　　
　　嘴里说出来的话，简直是既混账又毒辣好笑。
　　
　　“你…你笑了？”霍临呆呆地凝视他的笑颜，心窝子里软成一片。
　　
　　打从他强迫明曦入宫，对方还没露出过笑容，此刻这笑容，就宛如昙花一现般珍贵。
　　
　　“皇上别这样看着我…”他直白的眼神令明曦心发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良药苦口利于病…”他闷声嘀咕着，猛然瞧见桌上的蜜饯，于是抓过来就塞进了霍临的口中。
　　
　　“唔…很甜…”霍临张口吃蜜饯时，不经意碰到了他的手指。
　　
　　“皇上…！”明曦惊慌地抽回手，像被燃烧的火种烫到似的。
　　
　　
　　
　　
　　
　　
　　
　　
　　
　　
　　
　　
　　




第一百九十二章『宫柳』

　　“好了，朕不和你闹了。”生怕他又说什么君臣有别的长篇大论，霍临忙抽回手，轻拍床榻:“爱卿就在这里陪着朕，好么？”
　　
　　明曦的指尖瑟缩一下，平复着内心纷乱的情绪，缓缓放下药碗后，点头道:“好。”
　　
　　因明公子和皇上独处，稍微有点眼力见儿的都不敢到御书房打扰。
　　
　　即便天色渐亮，书房内仍然安宁静谧如夜晚。
　　
　　书桌上的香炉正燃着安神香，烟雾袅袅下，彻夜未眠的明曦忽然感到有些困倦。
　　
　　可面前是龙榻，为人臣子，他万不能和帝王同枕，因此只能用手支撑住下颌，靠在床边抵挡困意。
　　
　　瞧着他逞强的模样，霍临也不拆穿，他手持书册，看似在研读书籍，眼神却时不时往床边的人身上瞟，像个静候猎物倦怠下来的猎人。
　　
　　“明曦…明爱卿？可是乏了？”
　　
　　终于，在一炷香的功夫后，明曦靠在床边，微阖上了双眸。
　　
　　他入睡时，宛如一只卸下所有防备的幼鹿，口中还哼哼唧唧低喃着什么。
　　
　　霍临凑上去细听，只听他还念叨着什么“良药苦口…”“皇上快服药”之类的话。
　　
　　“明爱卿，到床上来睡好不好？”他贴近明曦耳际，压低了嗓音。
　　
　　“皇上…我…”明曦强撑起在打架的眼皮，他想开口拒绝，可怎么也张不开嘴，双手更像是被人扼住般，丝毫动弹不得。
　　
　　“朕知道爱卿累了。”霍临揽过他的肩，将人平稳的放在床榻中，平日里冷冽如寒潭的眼中此刻溢满笑意:“就在这里睡，朕会守着你。”
　　
　　明曦失神的望着他，脑海里猛然闪过另一个人的身影。
　　
　　“小六…”他含糊不清的低语，右手不觉的攥住了霍临的衣袖。
　　
　　听到这个称呼，霍临目光一缩，堪堪避开他的视线，心中五味杂陈。
　　
　　“朕…朕不是小六…”他哑声否认，喉咙里却似塞了太医院所有的苦药，不上不下的，堵的他说不出话来。
　　
　　明曦是累极了，并未听清他的话，就沉沉昏睡过去。
　　
　　霍临再次抬眼，端详他清润的脸庞，用手指描摹着他的眉峰、鼻尖、嘴唇的弧度…看着看着，深沉冷睿的帝王陡然红了眼眶。
　　
　　“明曦…”
　　
　　他伏在对方肩窝，似一只漂泊许久的船，在看见岸上星微的渔火时，跌跌撞撞地跑回去，终是回了家。
　　
　　书房里静的落针可闻，日光流转，风也停了下来，唯能听到交错的、平稳的呼吸声。
　　
　　安神香的作用太强，明曦自梦里醒来，坐起身来想了大半天，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看一眼桌上的沙漏，再看窗外烈火般的日头，和甄蓉的约定突然涌进脑袋里。
　　
　　他心神一慌，急忙跳下床榻。
　　
　　刚要走，却被身后的人拽住了衣袖。
　　
　　“爱卿要去哪里？”霍临的眼神有几分危险，他侧着身，不动声色的凝视着明曦。
　　
　　“皇上…我…我去趟御膳房，这时辰，您该用膳了。”明曦轻声回答道。
　　
　　他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自然一些，但他忘了，他打小就不会骗人，在霍临面前，那些伪装更是无所遁形，分分钟便会土崩瓦解。
　　
　　霍临审视着他，似是要在他脸上寻找什么。
　　
　　“别走，好不好？”
　　
　　说着挽留的话，男人却松开了手，瞳孔里的光变得很淡。
　　
　　“皇上不记得了？我说过要做桃花羹让您尝尝…”明曦的身形瞬间僵硬，他后退两步，温声道:“我很快就回来。”
　　
　　霍临没有回应，只淡淡的盯着他。
　　
　　明曦紧握双拳，手心渗出了汗水，巨大的压迫感几乎要淹没了他，就在他以为霍临会强迫他留下来时，他听到了男人低沉的声音。
　　
　　“快去快回。”
　　
　　“是…”这话如同恩赦，令明曦高悬的心落了下来。
　　
　　他匆匆走出书房，绕过御膳房，往玄天侧门的方向渐行渐远。
　　
　　他走之后，周康飞快跑进书房，跪地向霍临禀报道:“皇上…明公子往后宫门的方向去了…”
　　
　　霍临倚在床榻边，疲倦地按揉眉心。
　　
　　“朕知道…”
　　
　　他声线无力，像只被敌人围剿、穷途末路的野兽。
　　
　　“皇上…您…您要保重龙体，切不可再动怒了…”周康颤声劝慰着。
　　
　　“朕知道了，你去…派人保护他。”霍临淡声吩咐道。
　　
　　“是…可是…倘若明公子离宫，要…要…”
　　
　　“暗中保护。”
　　
　　周康还没问完要抓回来么，霍临便打断了他的话。
　　
　　“是。”
　　
　　周康抬眼看他，在帝王的眼底捕捉到一丝清晰的沉痛。
　　
　　“请皇上，珍重…”
　　
　　“退下吧。”
　　
　　周康退离御书房，立即调遣出手下的暗卫，紧跟上明曦的身影。
　　
　　时辰正值午后，春日下万里无云，碧空如洗，哪怕昨夜刚下过雨，也未曾影响宫中一片春意盎然的美景。
　　
　　明曦走过水榭，红墙绿柳下，正见一辆马车停在玄天门左侧，看见那一抹紫红色的衣裙，他加快脚步，径直走上前去。
　　
　　“蓉儿…”
　　
　　半月未见，甄蓉的模样变了许多，容貌中没了往日的活泼灵气，反倒多出一股隐匿的愁绪来。
　　
　　“明大哥。”
　　
　　两人深深凝视对方，熟悉又陌生。
　　
　　“明大哥…你…你在宫里还好么…？”话没说两三句，甄蓉就红了眼睛。
　　
　　“还好，你呢？父亲如何？甄将军近来可好？”明曦询问着，面上带了点焦虑。
　　
　　“他们…都很好…”甄蓉忍住鼻间的酸楚，强颜欢笑着。
　　
　　看她像兔子般红肿的眼睛，明曦沉默了。
　　
　　“你不好，是么？”他轻问道。
　　
　　“明大哥…我要…我要嫁人了…”甄蓉双唇翕动着，脸色有些发白。
　　
　　“嫁人…怎么会如此突然？”明曦不解的发问:“是哪家的良婿，我可曾见过？”
　　
　　“是李副将，你见过的…”甄蓉用手帕拭泪，轻声道:“他救过我爹的命。”
　　
　　“这是你嫁给他的理由？”明曦倍觉不可思议，李副将虽相貌堂堂，是忠良仁义之才，可他常年在校场，和甄蓉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怎会生出情愫来？
　　
　　听闻此言，甄蓉猛然抬头，定定地看着他。
　　
　　“不，是爹爹让我嫁给他，父命难违。”
　　




第一百九十三章『寒蝉』

　　“父命难违么…？”咀嚼着这五个字，明曦的面容黯淡了几分。
　　
　　“是…爹爹的意思，我不得不遵从…可是…”
　　
　　甄蓉敛起眼，掩起眼眸中的伤感，手指不断捏绞紧手帕:“可是，我并不爱他。”
　　
　　直至这句话出口，她仿佛凝聚起浑身的勇气，抬头凝视明曦的双眼:“明大哥，你带我走吧…！”
　　
　　“蓉儿…”明曦微怔，手足无措的看着她。
　　
　　“我们离开这里，离开盛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哪里都好…你还是我的明大哥，好不好？”甄蓉急促的喘息着，孱弱的脸上带着浅淡的哀求。
　　
　　她慌张的神情映入明曦眼底，使他脑袋里一片空白。
　　
　　此处没有禁卫军、没有看守，若想逃走，确实是唯一的机会，但不知为什么，想到这些时，他眼前总会浮现出霍临惶然的表情。
　　
　　别走…
　　
　　他握住他的手，那种温度滚烫、炙热，还带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伤痛和怜惜。
　　
　　为什么…
　　
　　霍临的眼里总会装着许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想到这里，想到要和他分开，他的心，竟会有种心脏被人剐了一刀的感觉。
　　
　　“不…蓉儿…”他回过神，看甄蓉脸上满是泪痕，心口仍在隐隐作痛。
　　
　　“我不能…父亲他，他还在皇上的掌控之中…”
　　
　　是的，一定是因为父亲，他只能留在霍临身边。
　　
　　只有这样，才能确保父亲不会受到伤害…明曦在心底反复告诫着自己，一定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才会甘愿留下来。
　　
　　“明大哥…”甄蓉眼里的光转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绝望:“我…我明白了。”
　　
　　她抹去脸上的泪水，强笑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向来不是我们能做主的事…对吗？”
　　
　　“其实…李云骑他挺好的，除了人蠢了点…其实，我还蛮喜欢他的…”
　　
　　她容颜带着笑意，瞧起来却比哭还难看。
　　
　　“明大哥…你在宫里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嗯…之前你还说要给我做香囊来着，你可不能忘了啊…唔…明大哥…”
　　
　　她话没说完，明曦便猛的抱紧她，力气大的像是要将她融入骨血中。
　　
　　“明大哥…”甄蓉的泪不停滚落，沾湿了他的衣襟，她伸出颤巍巍的手，牢牢环住他的肩。
　　
　　记得有一次，她去校场找甄沥，因是头一回以女儿身踏入校场，险些被几个有眼无珠的小兵欺辱，明曦找到她后，将小兵们狠狠教训了一通，之后就这样抱着她，温声安慰她。
　　
　　这个人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的怀抱有多温厚、踏实，还有他身上浅浅的香味，那是种和日光糅在一起的味道，很纯粹，干净又和煦。
　　
　　如果可以，她真想像从前那样，在他怀里，被他一直这样抱着。
　　
　　“蓉儿，你知道的，我最不擅长的就是离别…”明曦轻拍她的后背，沉声道:“珍重自己，好么？”
　　
　　他环望周围的城池，分明是雕梁画栋、琼楼玉宇，可在他眼里却似一个巨大的囚笼，把他们都困在了里面。
　　
　　“明大哥，你放心…我会好好的。”甄蓉挣开他的怀抱，又展露出笑颜:“我等你的香囊…！”
　　
　　“好。”明曦点头，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掐入掌心，生疼。
　　
　　“那明大哥我走了…”甄蓉蹦跳着后退:“再不回府的话，爹爹又要训我了…”
　　
　　“好。”
　　
　　“明大哥，保重…”
　　
　　“好。”
　　
　　目送她一步步接近轿辇，明曦的呼吸颤动着，待她上了轿子后，他眼眶骤然泛红，有泪在眼底闪烁。
　　
　　“小姐…明明是皇上赐婚，您为何要告诉明公子是老爷的命令…？”丫鬟紧跟在轿旁，不解的问道。
　　
　　坐在轿里的甄蓉轻阖上眼，泪如雨下。
　　
　　“他不愿带我走，那一刻…我已经明白了…既然事已成定局，我何必再说出真相，让他和皇上之间再生间隙…”
　　
　　“小姐…”听到主子嘶哑的哭声，轿外的小丫鬟也忍不住啜泣起来。
　　
　　“小姐，您…您恨皇上吗？”
　　
　　“恨。”甄蓉斩钉截铁的回答着，眉目中夹杂着浓重的哀伤:“但比起恨他，我只想保护我爱的人不受伤害…这是我甄蓉，爱的方式。”
　　
　　“至于霍临，能让他最痛苦的人，又回到他身边了…我又何须再恨？”
　　
　　小丫鬟捏住手帕，虽不明白主子的意思，却不敢再多问，只匆忙跟上轿辇，快步离开宫中。
　　
　　明曦返回御书房时，霍临刚和几个大臣议完政事，见他回来，刘云立刻挥退了书房内的所有人，为他和霍临留下足够的空间。
　　
　　“爱卿回来了？”霍临正坐在龙椅中，看明曦走近，他放下奏折，气定神闲的看着他。
　　
　　“皇上…病还未愈，不该太过操劳，还是到榻上休息吧。”明曦低着头，哑声劝道。
　　
　　这是在…关心他？
　　
　　霍临眉峰一挑，负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眼睛为什么这么红？”他用手抬起明曦的下颌，淡声问道。
　　
　　“没什么…是在御膳房，被炉火熏到了…没事…”明曦疲惫的解释着，刚想低下头去，却被霍临捏紧下颌。
　　
　　“别动，让朕看看。”他贴近明曦的脸，温声道:“把眼睛睁大，朕给你吹吹。”
　　
　　伴随着他的声音，明曦感到眼里传来股凉意，眼睛边缘的肿痛感立即褪去不少。
　　
　　“皇上…你…”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他五脏六腑翻腾着复杂的情绪。
　　
　　那双似水墨勾勒出的眼眸一动不动的盯着他，好像早就看破了他的谎言，却暗地里掌控着一切，不屑于拆穿他。
　　
　　“去御膳房，有见到什么人么？朕等你的桃花羹可是等了很久…”
　　
　　这样的对视中，霍临忽然抽出手，走近桌边倒了杯茶。
　　
　　“皇上，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明曦打断了他的话。
　　
　　霍临修长的手指勾住杯沿，淡啜着清茶，神情中有些许孤高。
　　
　　“爱卿认为，朕应该知道什么？”
　　
　　“还是说，不该知道什么？”
　　
　　如此淡然地问着，他的心跳声却逐渐慌乱，甚至不敢直视那人的脸。
　　
　　
　　
　　
　　
　　
　　
　　
　　
　　
　　
　　




第一百九十三章『寒蝉』

　　“父命难违么…？”咀嚼着这五个字，明曦的面容黯淡了几分。
　　
　　“是…爹爹的意思，我不得不遵从…可是…”
　　
　　甄蓉敛起眼，掩起眼眸中的伤感，手指不断捏绞紧手帕:“可是，我并不爱他。”
　　
　　直至这句话出口，她仿佛凝聚起浑身的勇气，抬头凝视明曦的双眼:“明大哥，你带我走吧…！”
　　
　　“蓉儿…”明曦微怔，手足无措的看着她。
　　
　　“我们离开这里，离开盛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哪里都好…你还是我的明大哥，好不好？”甄蓉急促的喘息着，孱弱的脸上带着浅淡的哀求。
　　
　　她慌张的神情映入明曦眼底，使他脑袋里一片空白。
　　
　　此处没有禁卫军、没有看守，若想逃走，确实是唯一的机会，但不知为什么，想到这些时，他眼前总会浮现出霍临惶然的表情。
　　
　　别走…
　　
　　他握住他的手，那种温度滚烫、炙热，还带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伤痛和怜惜。
　　
　　为什么…
　　
　　霍临的眼里总会装着许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想到这里，想到要和他分开，他的心，竟会有种心脏被人剐了一刀的感觉。
　　
　　“不…蓉儿…”他回过神，看甄蓉脸上满是泪痕，心口仍在隐隐作痛。
　　
　　“我不能…父亲他，他还在皇上的掌控之中…”
　　
　　是的，一定是因为父亲，他只能留在霍临身边。
　　
　　只有这样，才能确保父亲不会受到伤害…明曦在心底反复告诫着自己，一定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才会甘愿留下来。
　　
　　“明大哥…”甄蓉眼里的光转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绝望:“我…我明白了。”
　　
　　她抹去脸上的泪水，强笑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向来不是我们能做主的事…对吗？”
　　
　　“其实…李云骑他挺好的，除了人蠢了点…其实，我还蛮喜欢他的…”
　　
　　她容颜带着笑意，瞧起来却比哭还难看。
　　
　　“明大哥…你在宫里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嗯…之前你还说要给我做香囊来着，你可不能忘了啊…唔…明大哥…”
　　
　　她话没说完，明曦便猛的抱紧她，力气大的像是要将她融入骨血中。
　　
　　“明大哥…”甄蓉的泪不停滚落，沾湿了他的衣襟，她伸出颤巍巍的手，牢牢环住他的肩。
　　
　　记得有一次，她去校场找甄沥，因是头一回以女儿身踏入校场，险些被几个有眼无珠的小兵欺辱，明曦找到她后，将小兵们狠狠教训了一通，之后就这样抱着她，温声安慰她。
　　
　　这个人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的怀抱有多温厚、踏实，还有他身上浅浅的香味，那是种和日光糅在一起的味道，很纯粹，干净又和煦。
　　
　　如果可以，她真想像从前那样，在他怀里，被他一直这样抱着。
　　
　　“蓉儿，你知道的，我最不擅长的就是离别…”明曦轻拍她的后背，沉声道:“珍重自己，好么？”
　　
　　他环望周围的城池，分明是雕梁画栋、琼楼玉宇，可在他眼里却似一个巨大的囚笼，把他们都困在了里面。
　　
　　“明大哥，你放心…我会好好的。”甄蓉挣开他的怀抱，又展露出笑颜:“我等你的香囊…！”
　　
　　“好。”明曦点头，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掐入掌心，生疼。
　　
　　“那明大哥我走了…”甄蓉蹦跳着后退:“再不回府的话，爹爹又要训我了…”
　　
　　“好。”
　　
　　“明大哥，保重…”
　　
　　“好。”
　　
　　目送她一步步接近轿辇，明曦的呼吸颤动着，待她上了轿子后，他眼眶骤然泛红，有泪在眼底闪烁。
　　
　　“小姐…明明是皇上赐婚，您为何要告诉明公子是老爷的命令…？”丫鬟紧跟在轿旁，不解的问道。
　　
　　坐在轿里的甄蓉轻阖上眼，泪如雨下。
　　
　　“他不愿带我走，那一刻…我已经明白了…既然事已成定局，我何必再说出真相，让他和皇上之间再生间隙…”
　　
　　“小姐…”听到主子嘶哑的哭声，轿外的小丫鬟也忍不住啜泣起来。
　　
　　“小姐，您…您恨皇上吗？”
　　
　　“恨。”甄蓉斩钉截铁的回答着，眉目中夹杂着浓重的哀伤:“但比起恨他，我只想保护我爱的人不受伤害…这是我甄蓉，爱的方式。”
　　
　　“至于霍临，能让他最痛苦的人，又回到他身边了…我又何须再恨？”
　　
　　小丫鬟捏住手帕，虽不明白主子的意思，却不敢再多问，只匆忙跟上轿辇，快步离开宫中。
　　
　　明曦返回御书房时，霍临刚和几个大臣议完政事，见他回来，刘云立刻挥退了书房内的所有人，为他和霍临留下足够的空间。
　　
　　“爱卿回来了？”霍临正坐在龙椅中，看明曦走近，他放下奏折，气定神闲的看着他。
　　
　　“皇上…病还未愈，不该太过操劳，还是到榻上休息吧。”明曦低着头，哑声劝道。
　　
　　这是在…关心他？
　　
　　霍临眉峰一挑，负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眼睛为什么这么红？”他用手抬起明曦的下颌，淡声问道。
　　
　　“没什么…是在御膳房，被炉火熏到了…没事…”明曦疲惫的解释着，刚想低下头去，却被霍临捏紧下颌。
　　
　　“别动，让朕看看。”他贴近明曦的脸，温声道:“把眼睛睁大，朕给你吹吹。”
　　
　　伴随着他的声音，明曦感到眼里传来股凉意，眼睛边缘的肿痛感立即褪去不少。
　　
　　“皇上…你…”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他五脏六腑翻腾着复杂的情绪。
　　
　　那双似水墨勾勒出的眼眸一动不动的盯着他，好像早就看破了他的谎言，却暗地里掌控着一切，不屑于拆穿他。
　　
　　“去御膳房，有见到什么人么？朕等你的桃花羹可是等了很久…”
　　
　　这样的对视中，霍临忽然抽出手，走近桌边倒了杯茶。
　　
　　“皇上，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明曦打断了他的话。
　　
　　霍临修长的手指勾住杯沿，淡啜着清茶，神情中有些许孤高。
　　
　　“爱卿认为，朕应该知道什么？”
　　
　　“还是说，不该知道什么？”
　　
　　如此淡然地问着，他的心跳声却逐渐慌乱，甚至不敢直视那人的脸。
　　
　　
　　
　　
　　
　　
　　
　　
　　
　　
　　
　　




第一百九十五章『望明台.2』

　　“很好…”霍临抽回手，缓声道:“朕想，我们…都该好好冷静一下…”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书桌上的奏折:“有几本文册，需要爱卿到翰林院去取，刘云会陪着你。”
　　
　　他话音刚落，刘云便自门外走进来，他挥一挥手中的拂尘，虚着眼细声道:“明公子，请随属下来吧。”
　　
　　明曦擦去匕首上的血迹，抬眸看霍临一眼，起身跟刘云一并离开。
　　
　　两人走后，周康从朱漆石柱后走出，遥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长舒了一口气。
　　
　　“好在明公子…没有动手…”他拍拍胸膛，面上是心有余悸的神色。
　　
　　“让你的人都退下吧。”霍临走到软榻旁，淡声命令道。
　　
　　“是。”周康微微颔首，抬手在空中打了个响指，周遭沉重的氛围转瞬变为平静。
　　
　　霍临抬眸看他，取出药箱里的棉纱，将白洁的布料一圈圈缠绕在手上。
　　
　　“朕不相信他会动手，但他有杀朕的念头，朕只能在第一次，就断他这个念头。”
　　
　　他语调云淡风轻，听入周康耳中却无比心惊。
　　
　　早在明曦回来的瞬间，御书房内就布下了所有暗卫，倘若他真的对霍临动手，只要霍临一声令下，暗卫们将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主人。
　　
　　这不光是断念那般简单，换种方式来说，他是在试探。
　　
　　霍临在试，用自己的性命试探着明曦。
　　
　　“皇上…请让属下为您包扎伤口吧…”周康轻声开口，声音带着颤抖。
　　
　　面前的帝王最令人恐惧的一点不在于他缜密的心思，而在于他的心狠，他能够凌驾于任何情感上的决绝。
　　
　　“不必。”霍临褪去衣物，袒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用棉纱擦去上面干涸的血液。
　　
　　“望明台的事，准备的如何了？”他扔开染血的棉纱，漫不经心的问。
　　
　　“回皇上，工期尚有半月，近些日子工部的官员都废寝忘食，一刻也不敢耽误，想必，很快便能完工。”周康迅速的回应道。
　　
　　“很好。”霍临抬眸看他一眼:“记住朕的话，要和先前的明府庭院别无二致，朕要那里种满梅树，明白么？”
　　
　　“属下明白。”
　　
　　包扎完毕，霍临放下药膏，仍有些不放心道:“罢了，晚些和朕一同去那里看看。”
　　
　　“是。”周康站的笔直，面容上却有几分犹豫，轻咳两下禀报道:“还有…皇上，秦大人来了，就在偏殿…”
　　
　　“来做什么？”霍临系上衣带，没什么情绪的问，若忽略掉那苍白的面色，全然看不出他方才受了伤。
　　
　　“这…属下也不知道…刘公公拦了，但秦大人说，今日一定要见到您…”周康小声的说着，生怕那句不对又惹恼了主子。
　　
　　霍临沉吟半晌，向他摆手:“叫人进来吧。”
　　
　　“是。”周康应声，急忙冲殿外喊:“宣秦思觐见。”
　　
　　御书房的朱漆门被值守的侍卫推开，只见秦思眼眸低垂，信步走来，撩开青色官服的衣摆跪地。
　　
　　“微臣拜见…皇上，您受伤了？”
　　
　　话没来得及说完，秦思便注意到地上染血的棉纱，闻到浅淡的血腥味时，他惊诧的抬眼:“是谁伤了您？”
　　
　　霍临神色淡然，似是不准备回答他的话。
　　
　　站在软榻旁的周康见状，清了清嗓子道:“秦大人，是明公子…”
　　
　　闻言，秦思眼底闪过一缕黯然，他跪着上前几步，仰视着霍临冷峻的脸。
　　
　　“臣听闻皇上昨夜染了风寒，今日又伤成这样…臣恳请，为皇上把脉…”
　　
　　他说着低下头去，抿起的唇角带了丝倔强。
　　
　　霍临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这才淡声道:“朕若不准许，你就不能安心，是么？”
　　
　　“是。”秦思斩钉截铁的应答。
　　
　　霍临不说准，亦没说不准，只是挽起衣袖，把手腕递到他眼前。
　　
　　看到他的动作，秦思眼里似又恢复了神采，立即搭上霍临的手腕，为他仔细诊脉。
　　
　　“皇上近来可时常会感到疲惫…？”他敛起眼，感受着手下脉搏的跳动，清俊的面容间格外宁静，不觉会使人感到股温和的力量。
　　
　　“是有些…”
　　
　　“那夜里可还会梦魇？”
　　
　　“……会。”
　　
　　此刻，明曦刚同刘云自翰林院返回，走到御书房门前，恰巧看到这幕。
　　
　　“说起这秦大人，对皇上可当真是上心…自打三年前皇上在株洲重伤，秦大人便特意去学了医…”
　　
　　“平日里皇上有个头痛脑热的…那一张口就是叫秦大人过来…”
　　
　　刘云抻着脖颈，瞅见秦思在为霍临把脉，便向明曦解释道。
　　
　　明曦远望着里面的情景，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是么？”
　　
　　“那可不…”刘云丝毫没有察觉到小主子的情绪波动，仍在感叹:“如若满朝文武有一半能像秦大人这样，那皇上该有多省心呐…”
　　
　　“唉？明公子？您做什么去？”
　　
　　未等他赞叹完，明曦就从他手里夺过一沓书册，径直走进御书房。
　　
　　“明…明公子…您回来了…”盯着地面发怔的周康听到动静，立刻打了声招呼。
　　
　　明曦绕过他，直直地走向霍临。
　　
　　这时秦思刚诊完脉，他收回手指，缓声嘱咐:“皇上日夜操劳，本有旧伤在身，外加受伤，气血…明公子…？”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听身后有脚步声，接着侧头去看，就见明曦已站在他身旁。
　　
　　明曦温浅的眉眼掠过他的脸，捕捉到了他眼底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情愫。
　　
　　淡淡一眼，没有搭理。
　　
　　“爱卿回来…”
　　
　　“皇上病好得差不多了吧？”
　　
　　霍临正准备问他在翰林院的见闻，明曦陡然打断他的话。
　　
　　“朕…”
　　
　　“我看皇上的病是好得差不多了。”明曦瞥过地上的棉纱，唇角上扬:“有秦太医在此，皇上的病和伤，自然恢复的很快…”
　　
　　“明公子，臣不是太医…”
　　
　　“不是太医却比太医的医术还要高明，秦大人何必如此谦虚？”
　　
　　“我…！臣…”
　　
　　秦思被他夹带私货的话问的发蒙，身体僵直不知该做何反应。
　　
　　明曦抬起手，把取来的书册递到霍临眼前。
　　
　　“既然皇上无恙，倒不如快些处理政务，臣还要帮皇上磨墨执笔呢。”
　　
　　他说完，手掌微松，书册劈头盖脸地砸在霍临身上。




第一百九十六章『望明台.3』

　　见他如此大的火气，刘云赶忙上前道:“明公子，皇上面前不可…”
　　
　　无礼…
　　
　　“罢了。”他提点的话还没说完，霍临便抬手制止，定定地凝视着明曦:“朕看是天干气躁，易使人血气上涌，命御膳房做些冰酸梅汤送来。”
　　
　　说着他拿起书册，淡然扫了眼，接着转向明曦:“朕的病是好的差不多了，见到你，有再大的病痛，也可瞬间痊愈。”
　　
　　听闻此言，刘云眼珠子转了转，再看小主子红了白、白了又红的脸色，心中恍然大悟。
　　
　　这都哪跟哪啊，亏他暗自心惊多时，搞了半天这是吃味了？还喝什么酸梅汤呐？不喝都得酸死。
　　
　　当真是可怜那跪在地上的秦大人了喽！
　　
　　他腹诽着，面上却道:“奴才这就去安排。”
　　
　　“嗯…你们都下去吧。”霍临翻开书册，沉声挥退他们。
　　
　　“是…”
　　
　　跟着刘云混了三年之久，周康也历练出不少经验，瞧公公给自己使眼色，他立即扶起跪地的秦思:“秦大人，属下随您去太医院为皇上抓药…”
　　
　　秦思面色晦暗，视线始终黏在霍临身上，静默半晌后躬身道:“皇上，微臣先行告退…”
　　
　　听到朱漆门关闭的声响，霍临镇令静地坐在床旁，似笑非笑地审视着面前的人。
　　
　　“爱卿可是在吃味？”
　　
　　明曦别开头，不看他的脸:“皇上多虑了，臣只是以为，为人臣子，应当提醒皇上勤政才是。”
　　
　　霍临被他噎的说不出话来，心道以前分明是个乖顺的小傻子，如今怎的都是刺？
　　
　　“咳，是…眼下大邺形势未定，朝中贪官污吏未除，朕是该勤政。”
　　
　　“朕今夜就批一夜的奏折，好向爱卿证明朕的勤勉之心。”
　　
　　明曦闻声，这才转过头来仔细端详他，见他脸色苍白如纸，还要说些逞强的话，内心一时既气又急。
　　
　　但碍于颜面，他根本说不出劝阻的话，只能故作赞成的颔首。
　　
　　“皇上，您要的酸梅汤制好了……”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书房门外忽而传来小宫女的声音。
　　
　　“进来吧。”
　　
　　霍临扬起唇角，看小宫女迈着碎步走来，再看明曦僵立着的模样，神色淡淡地吩咐:“这是朕特意赏明公子的酸梅汤，好为他消消体内的火气，呈上来。”
　　
　　听见他的话，明曦脸色涨得通红，眼看小宫女手捧银盘，把瓷碗递到他眼皮子底下。
　　
　　“明公子，这是淮南的黄雨梅，新鲜酸甜，制成汤汁用冰保存，很是消暑解热…”
　　
　　小宫女轻声解释，眨着眼睛看他。
　　
　　低头看那清亮的汤汁，明曦并没有接过碗的打算。
　　
　　“怎么？不合爱卿的胃口？”霍临含笑问道。
　　
　　“奴婢该死…！”小宫女吓得赶忙跪地，生怕主子因厌弃一碗汤迁怒于自己。
　　
　　明曦抿起唇，不答他的话。
　　
　　“好了，你下去吧。”霍临站起身取过汤碗，冲小宫女摆手。
　　
　　“是…奴婢告退。”小宫女如释重负，匆匆退出了书房。
　　
　　“爱卿不愿喝，可是要朕来喂？”霍临手持汤匙搅动着汤汁，不急不躁地问道。
　　
　　明曦瞥他一眼，见他真作势要喂，也不顾君臣之礼，直接从他手里抢过汤碗。
　　
　　“不必了，臣谢皇上赏赐。”
　　
　　看他“乖巧”的喝起汤来，霍临很是满意，忽地又似想到什么般。
　　
　　“朕还有政务要去处理，爱卿就在此避暑消火，夜里还要劳烦爱卿执笔磨墨，现下就好好休息吧。”
　　
　　说完之后，他唤着周康的名，负手信步走出了书房。
　　
　　紧盯他的背影，明曦砰的一声放下汤碗，清亮的眼底有几分羞赧。
　　
　　“喝什么汤…越喝越酸…！”
　　
　　在内心暗骂着某个混蛋，他坐倒在椅中，顿时心乱如麻。
　　
　　霍临和周康一路走出长廊，绕过水榭，凝视着眼前的楼阁，帝王面上展现出无奈的浅笑。
　　
　　“朕看把他交给明渡养了三年，养的这脾气是愈来愈大了…”
　　
　　周康跟在他身后，一脸窃笑地嘀咕:“属下看不是明将军的错，倒是您惯出来的脾气。”
　　
　　明白他言指小六，霍临停下脚步，眉目中有宠溺和释然:“也罢，他能在朕眼前使些性子，也是好事…”
　　
　　“是啊，明公子心思细腻，性情纯柔仁善，遇事总藏在心里，偶有点任性发泄出来，倒能减少点他的不安。”
　　
　　周康点头附和着他的话，看到不远处的亭台时，缓声道:“皇上，望明台到了。”
　　
　　霍临抬头瞭望，视线穿过满地浮萍，定格在紫金色的琉璃瓦上，两重楼阁被碧水环绕，流水潺潺间，整个宫殿如一座岛屿，镶嵌在碧绿而明净湖水中。
　　
　　“皇上随属下来。”周康引领他踏过青石板，推开殿门指向窗棂:“您看，从这里瞧过去，一眼就能看到您的寝宫，乾宁宫。”
　　
　　“相反，若人在乾宁宫，亦能看到望明台的景致，两座宫殿虽相隔数千米，但只要推开窗，便可相望。”
　　
　　在他的声音下，霍临走近木窗，漆黑的瞳孔微微发颤。
　　
　　“皇上，可是有哪里不满？”见他不发一言，周康略有忐忑地问道。
　　
　　“很好…”霍临回过神，他环视着这座和明府卧房极其相似的寝宫，宛如回到了从前，大婚那夜，他踹开房门的瞬间。
　　
　　“很好…”
　　
　　他神色黯然的重复道，心中的感情呼之欲出，像喜悦，也像忧虑。
　　
　　“周康，你说…他会喜欢么？”他哑声问道。
　　
　　周康呼吸一滞，垂下头回应:“属下…不知。”
　　
　　即便很想安慰身前的帝王，他却不知该从何开口。
　　
　　“回去吧…”霍临关上木窗，沉声道:“朕知道你向来嘴笨。”
　　
　　周康抿起嘴角，紧跟在他身边。
　　
　　“皇上，还有……秦大人走之前，说在城中的驿站，发现了耶律铎一行人的踪迹…”他迟疑良久，还是选择如实禀报。
　　
　　“你说什么？”霍临的神情突然变得危险起来。
　　
　　“据派去的探子说，自春蒐以来，耶律铎等人就在城里未曾离开…”
　　
　　被他阴鸷的表情吓退半步，周康的声线有些不稳。
　　
　　
　　
　　
　　
　　
　　
　　
　　
　　




第一百九十七章『痴慕』

　　听到此处，霍临的脸转瞬沉了下来，他思忖半晌，冷声命令:“把他给朕盯死了，一有动向，立即前来禀报。”
　　
　　“是…！”
　　
　　“好了，回去吧。”霍临敛起眉眼，缓步走出水榭。
　　
　　初夏清和，正午时分的日头有些热烈。
　　
　　待华贵的轿辇落地，小丫鬟连忙撑开油纸伞，为自家小姐遮挡住刺目的日光。
　　
　　“这个时辰，也不知爹爹回府了没有…”
　　
　　甄蓉自轿辇中走出来，正要和丫鬟一并迈进府门，忽然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这人身穿暗金色黑袍，头部被黑帽遮挡着，根本看不清其样貌，神秘又透出些诡谲。
　　
　　“放肆，你是什么人！竟然挡我家小姐的路…！”
　　
　　小丫鬟挡在甄蓉面前，扬声怒斥道:“还不快让开…！”
　　
　　她叫嚷的声音虽严厉，黑衣人却纹丝不动，只静等着甄蓉的回应。
　　
　　“素尘，不必理他，我们走吧。”对于眼前突然出现的神秘人，甄蓉并不打算过多理会，随口命令着小丫鬟，绕开他径直走向府邸。
　　
　　“甄小姐，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三年前，在明公子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吗？”
　　
　　黑衣人凝望她的背影，沉声询问道。
　　
　　听见那个称谓，甄蓉即将迈进门槛的脚猛然停住，她回过眼眸，脸色微冷:“你到底是什么人？”
　　
　　黑衣人低垂着眼睑，抬手缓缓褪去黑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三年前的…故人。”
　　
　　明曦原以为霍临说的是一时气话，但到夜里，当对方真拖着病体开始处理政务时，他心下却稍稍焦虑起来。
　　
　　他坐在龙椅旁，瞪着眼，看着霍临凝神翻看一本本奏折的模样，想劝解，但不知该如何开口。
　　
　　“皇上，已经三更天了，您该就寝了。”
　　
　　最后，当瞧见霍临泛白的双唇时，明曦终于忍不住了。
　　
　　“朕不累，爱卿若是倦了，就在软榻那边安寝吧。”男人回应着他，连眼皮子都没抬。
　　
　　故意的，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明曦捏住双拳，压下心头的愤懑接着道:“皇上有伤在身，不该太过劳累，臣恳请皇上就寝安歇。”
　　
　　霍临这下才从一堆奏折里抬头:“爱卿不是说，朕的病和伤都好了么？”
　　
　　看他故作无辜的神色，明曦抿起唇角，双目近乎喷出火来。
　　
　　“好…既然皇上如此勤勉，臣就不必再劝了，还请皇上，多多保重…！”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软榻旁，一头将自己扎进被褥里，大有一种你爱睡不睡，不睡拉倒，反正我是要好好睡了的气势。
　　
　　霍临盯着他略带稚气的动作，唇角上扬，显出一抹宠溺的弧度。
　　
　　真是…可爱。
　　
　　他收回目光，再次把视线转到书册奏折上。
　　
　　明曦闷在被子里，烦躁的用手绞住被单，侧耳去听外面的动静。
　　
　　在听到朱砂笔划过纸张的声响时，忽地感到四肢涌上一股困倦感。
　　
　　书房里静谧安宁，更使他不觉地阖上双目，渐渐入梦。
　　
　　霍临放下笔墨，站起身走近软榻旁，轻轻拉开被褥，明曦的睡颜就映入了眼底。
　　
　　他皮肤本就白皙，此时在灯火的映衬下，仿佛披上了一层柔光，鸦羽般的睫毛微颤，神情安稳的如初生的婴孩。
　　
　　他坐下来，握住明曦的手指，哑声抱怨:“还真睡了…朕还疼着，你就睡得这么香…”
　　
　　虽是在埋怨，可他声音极轻，像怕惊醒梦中人般，一举一动都带着柔和。
　　
　　“唔…”明曦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仍在沉睡中。
　　
　　霍临看了他很久，才返回书桌旁继续处理政务。
　　
　　时辰临近卯，听到鼓楼传来的钟声，向来睡眠较浅的明曦睁开眼眸，御书房里却不见霍临的身影。
　　
　　他拿过外衣，推开门走出书房，四下寻找着，忽然看到站在城墙旁的人。
　　
　　霍临身披一件玄色衣袍，微凉的夜风吹拂起他的衣摆，在月色照耀下，他冷峻的侧脸柔和不少。
　　
　　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眸中，依旧有帝王的沉静和冰冷。
　　
　　他站在那里，眺望着整座皇城。
　　
　　明曦沉思少顷，走上前轻唤:“皇上…”
　　
　　“朕时常会站在这里向下看。”霍临低声道，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寂寥。
　　
　　远方的街巷灯火阑珊，残星环绕中，低枝小树开尽了满城芳繁。
　　
　　“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看？”明曦疑惑地看向他，双唇微动。
　　
　　“因为这样能看的更久一点。”遥望着城门的方向，霍临淡声道:“有一个人，他离开盛京的那天，朕没有去见他最后一面…”
　　
　　“之后，他和朕形同陌路，即便朕就在他眼前，在他身边，他也不再看朕一眼。”
　　
　　“离开…盛京那天…？”明曦眉头紧锁，熟悉的痛感似是又要涌进头部。
　　
　　“爱卿怎么了？”看他脸色巨变，霍临立刻握住他的手，关切的问道。
　　
　　“没事…”明曦强忍不适，摇了摇头。
　　
　　“朕送你回去。”看到他忍耐痛苦的模样，霍临弯下腰，正准备将他抱起来，明曦却躲开他的手。
　　
　　“不，我不想回去。”他眼神闪躲，向后退步。
　　
　　霍临沉默下来，寂然不动地凝视着他。
　　
　　明曦别开眼，隐去眼中的嗔怨。
　　
　　“我一个人…御书房那么大，又黑，我…我会害怕。”
　　
　　听闻这话，霍临深邃的瞳孔陡然颤抖起来。
　　
　　家主，你早点回来…这院子太大…我一个人，会怕。
　　
　　他回过神，伸手理顺明曦被夜风吹乱的发丝，眼里有显而易见的怜爱。
　　
　　“好，怕的话，就陪朕在这里看风景。”他脱下披风，搭在明曦肩上。
　　
　　“还记不记得，朕和你提过，朕此生的心愿？”他轻问道。
　　
　　“清剿蛮夷，统一天下，还百姓河清海晏。”明曦抬眼回答道。
　　
　　“是，每当朕站在这里，看着每一条街巷、每一盏灯火时，那种感受就会更强烈…”
　　
　　“但皇上所期盼的一切，都凌驾于战争和鲜血之上，正如三年前，十三座城池，无数牺牲的百姓…还有…！我…”
　　
　　“失去了记忆的我…”明曦的眼底一片清明:“这些，都是代价。”
　　
　　




第一百九十八章『大婚』

　　看到他凝重的神色，霍临苦笑道:“说到底，你心里和他们一样，都认为朕是个残酷不仁的暴君…”
　　
　　“你也怪朕，是不是？”
　　
　　“我…”明曦移开视线，右手紧握城墙白砖的边缘:“我不喜欢你所做的事，但…我曾经试着去理解，我只是…不愿看战乱四起、生灵涂炭。”
　　
　　霍临凝眸看他半晌，转过头沉声道:“明曦，朕的这个位置，朕无从选择。”
　　
　　“换做任何一个人，只要他成为朕，他就失去了选择的能力，只能不惜一切代价，去做他该做的事。”
　　
　　听到此处，明曦上前两步，直视着他墨色的瞳孔质问:“失去选择的能力，那是不是也失去了爱的能力？”
　　
　　“十三座城池，上万条性命，他们…！他们都是无辜的…你所做的决定，毁掉了他们的全部…”
　　
　　看到他夹杂着怒意的双眸，霍临面容镇定地回应:“有毁灭，才会有新生，统一天下，鲜血和牺牲，这是条必经的路，哪怕…只有朕一个人去走。”
　　
　　明曦微微摇头，不可置信地凝望着他。
　　
　　“你所说的牺牲里，也包括最爱最重要的人，是么？”
　　
　　“是。”
　　
　　听他答的如此果断，明曦眼中的光采消失了，他扯开肩上的披风，塞进霍临手里。
　　
　　“臣明白了。”他的声线含着哽咽，在这凄寂的夜里格外明显。
　　
　　和甄蓉辩驳时，他心底尚存一丝希望，他以为，霍临是迫不得已，但如今看来，在眼前的帝王内心深处，竟是无半点悔意。
　　
　　感到失望的同时，更有股满腹的委屈。
　　
　　他一言不发，转身要离开。
　　
　　“明曦…！”霍临攥紧手中的披风，哑声叫他的名字。
　　
　　“皇上无从选择，您的想法，臣也无从改变，因此，我们之间，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臣唯有劝皇上，保重龙体，还是快回宫安寝吧。”
　　
　　气闷地说完后，明曦迈开步伐。
　　
　　“明曦，总有一天你会真正理解，世上无一人不想站在这里，站在权利的中心，天下皆战场，这就是现实。”霍临的语调异常沉重，还带着几分冷意。
　　
　　明曦抬起的脚悬在半空，他澄澈如水的双目越过重重暗夜，遥望着笼罩在月纱中的盛京。
　　
　　“天下皆战场…可我却只想看人间。”他侧头低语，清俊的容颜如同当年初见时，明柔、纯善和温良。
　　
　　“走了。”他向霍临挥手，潇洒中带了股稚气，身影渐渐消失在城墙上。
　　
　　“人间…”默念这两个字，霍临垂下眼，用手指抚过披风里层的香囊，眼底浮现出深深的孤寂。
　　
　　“朕又何尝不想。”
　　
　　自打这晚两人争吵过后，霍临便发觉明曦一直在躲着他。
　　
　　例如趁他上朝时，明曦会赶到御书房，在他回来之前磨好墨，整理好书册，当他回来，书房里却空无一人，只有纸张被风吹动的声响。
　　
　　与此同时，在吏部尚书孙志的煽动下，朝堂里弹劾明曦入宫为官的人愈来愈多，大有不可控制之势。
　　
　　近些日子，更是连什么“清君侧”媚惑主上”的言论都出来了。
　　
　　为此霍临大发雷霆，当众革了几名大臣的官职，本以为这等杀鸡儆猴会使那些个老顽固消停几天，可没成想，越是打压，这些人的气焰就越嚣张。
　　
　　正如今日，谏言都谏到他寝宫门外了。
　　
　　算算时辰，几个大臣已经跪了四个时辰。
　　
　　“皇上…这…再跪下去，怕是要跪到夜里了…”刘云迈着碎步，走入寝宫提醒道。
　　
　　霍临翻看着书册，浅饮清茶，语调平平:“他们喜欢跪，就一直跪着吧。”
　　
　　“这…是。”看他面色阴沉，刘云不敢再多言，虚着眼退出了寝宫。
　　
　　他走之后，霍临扔开书册，疲惫地按揉眉心。
　　
　　满朝上下都在谏言他纳妃、清君侧…可那个人，却像无事发生般，每日泡在翰林院看书编修不说，还故意躲着他。
　　
　　“周康…”他低叫道。
　　
　　“皇上，属下在。”寝宫里忽然闪现出一个人影。
　　
　　“这几日，他还好么？”分明相隔几座宫殿而已，他却觉得两人间像有山河海川，遥不可及。
　　
　　“回皇上的话，明公子很好。”
　　
　　“他…除了看书外…还在做什么？”霍临捏住龙椅扶手，两眼飘忽不定。
　　
　　周康垂眸思索少顷，拱手回道:“明公子，前两日向内务府要了红布和针线。”
　　
　　“红布和针线？”
　　
　　“是，属下派人去看过，明公子应当是在缝制香囊…”
　　
　　“做香囊…”霍临若有所思。
　　
　　“甄府快大婚了，想来，明公子该是为甄小姐做的。”周康皱着眉头揣测着。
　　
　　听到甄府，霍临脸色一沉:“他倒真有闲情。”
　　
　　周康抬眼仔细看他的脸，确定他没有要发火的征兆，这才道:“皇上，近期…明公子的药，快服完了。”
　　
　　“命徐覆进宫一趟，一个时辰，不准多留。”霍临阖上眼，烦闷的命令道。
　　
　　“是，属下告退。”周康拱手退步，走出了寝宫。
　　
　　“周侍卫留步。”
　　
　　他刚要往侍卫队去，身后忽然有人叫住了他。
　　
　　这熟悉的声音…周康转身，恭敬地唤道:“明公子。”
　　
　　“周侍卫不必多礼。”明曦默了一阵，之后询问:“徐大夫的事，皇上同意了么？”
　　
　　“同意了，不过…只有一个时辰。”周康如实回他。
　　
　　“一个时辰…”明曦神情未变，只淡然点头:“一个时辰足够了，多谢周侍卫相助。”
　　
　　“明公子言重了，这是属下的分内之事，还望公子保重身体才是。”
　　
　　“我会的，多谢。”
　　
　　“那属下就先行告退了。”周康冲他抱拳，匆匆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明曦捏紧衣袖里的香囊，双目微沉。
　　
　　现在，他和外界唯一联系的桥梁，就只有徐覆了。
　　
　　建安肆佰陆拾肆年，初夏，甄府大婚。
　　
　　红妆十里，长街人声鼎沸，百姓们皆观望着这场隆重的婚礼，直到一身红衣的姑爷策马停在府邸门前。
　　
　　“小姐，时辰到了…”素尘为主子带上凤冠，眼眶变得通红。

　　
　　
　　
　　




第一百九十九章『自刎』

　　甄蓉通过铜镜凝视着自己的脸，轻声道:“素尘…你哭什么？你家小姐要出嫁了…你该…高兴才是。”
　　
　　“小姐…”素尘眼鼻通红，泪不停地掉落。
　　
　　甄蓉拿起紫檀木梳，仔细地梳过肩后的黑发，梳着梳着，她清亮的眉目忽而晦暗下来。
　　
　　“你说，明大哥被指婚，在府邸等霍临的那天，是不是…也和我的心境相似？”
　　
　　“好在他那个时候啊…是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就那么稀里糊涂的被命运拖着走…”
　　
　　素尘看她流泪，连忙劝道:“小姐，您别哭了…这么哭下去，再美的妆容都遮挡不住了…”
　　
　　“我不哭。”甄蓉放下木梳，轻抚凤冠上的珍珠，低喃道:“这人呐…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最好。”
　　
　　“什么都不懂，就不会伤心、难过…”
　　
　　她说着站起身，披上宛如天边赤霞的嫁衣，凤冠珠翠微摇，似呈着一团红云，自滚滚红尘中走来。
　　
　　“时辰到——”
　　
　　门外的礼官高声唱着，房门被推开前，甄蓉趁素尘未察觉，将一把匕首悄然隐藏在衣袖里。
　　
　　“明曦的体内有齿木香的残毒，这正是他无法离京的原因…”
　　
　　“他忘记了一切，也包括，霍临曾经的所作所为…”
　　
　　“如今他被逼入宫，三年前我曾立誓，如他有难，我愿倾尽全力相助…！”
　　
　　“甄蓉，我们要唤醒他…”
　　
　　她迈出门槛，每走一步，耶律铎的话就在耳旁回响一次，直到她提着衣裙，走进轿辇中。
　　
　　听着轿外喧闹的奏乐声，甄蓉低下头，注视着手里的刀刃，泪如雨下。
　　
　　“答应我，好好活着…”
　　
　　“蓉儿，你知道的，我最不擅长的，就是离别…”
　　
　　“珍重自己，好么？”
　　
　　回想起他温润如玉的脸庞，还有他担忧急迫的神情，甄蓉唇角扬起浅笑。
　　
　　明大哥，蓉儿答应你的事，怕是办不到了。
　　
　　“我们都有选择的权利，可你没有…”
　　
　　她喃喃低语:“倘若…一定要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那我宁愿去死…”
　　
　　她双唇颤抖着，紧握的刀刃缓慢贴近手腕。
　　
　　傍晚临至，徐覆在刘云的引领下，缓步走到乾宁宫门前。
　　
　　“徐太医，请吧。”刘云扬起拂尘，细声道。
　　
　　“有劳公公。”徐覆抬头看向朱漆门上的牌匾，背好身后的药箱，跨进门槛。
　　
　　他走入内殿时，明曦正坐在窗前，对着手里的香囊发怔，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迎上前来。
　　
　　“徐大夫…”
　　
　　看到熟悉的脸庞，他心底五味杂陈，喉咙好似堵着什么东西，只轻叫一声，就没了下文。
　　
　　“小少爷…您，还好么？”徐覆的嗓音有点干哑，自从明曦被逼入宫，他日日悬着颗心，每晚都不得安睡，如今看见明曦消瘦不少的脸，他更心疼不已。
　　
　　“小少爷，您瘦了…”
　　
　　“我没事…”明曦敛起眼，强笑道:“父亲怎么样了？守诺还好么？”
　　
　　“老爷…自打您入宫，老爷再没有去上过朝…皇上，对于此事也没有过问…”
　　
　　明曦何等的聪睿，听他这么说，便知明渡是无颜面对朝中的流言蜚语，因此不愿上朝。
　　
　　“是我不好，连累了父亲。”他无措的攥住手掌，双肩微微颤抖着。
　　
　　“不，小少爷，这不是你的错。”
　　
　　徐覆拉着他坐下来，压低声音道:“若不是您，老爷…明府上下，恐怕早就没命了。”
　　
　　见他神色黯然，徐覆温声道:“您放心，守诺也很好…您看看我给您带了什么。”
　　
　　他迅速打开药箱，把一张纸递到明曦面前，眼含期待:“您看看。”
　　
　　提起养子，明曦的神采恢复不少，他展开纸张，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映入眼里。
　　
　　“明爹爹…”
　　
　　“守诺…他会写字了？”明曦双目发亮，声线开始发颤。
　　
　　“是，想来这孩子真是聪慧，也得益于您以往总在他面前念叨，说长大后要好好念书…好好识字之类的话…”徐覆含笑回应他。
　　
　　明曦捧着那张纸，如获至宝。
　　
　　“守诺…我好想他…”他轻声说着，眼底隐隐有光在闪烁。
　　
　　“小少爷…您且放心，我会照顾好他。”
　　
　　明曦点点头，小心的把纸张放进怀里，两人默了一阵，他忽然道:“徐大夫，今日…是甄府大婚的日子…”
　　
　　“是啊…”
　　
　　徐覆呼吸一滞，面上有一缕忧愁。
　　
　　“转眼间，甄小姐竟也要嫁人了…”
　　
　　明曦望着他，唇角扬起苦笑:徐大夫，其实…一直以来，我的心愿都很小…”
　　
　　“我只希望父亲、你、蓉儿还有守诺，这些我所在乎的人平安…所以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小少爷…”徐覆呆滞地回望他，声音有些艰涩:“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怎么每个人都会问我这样的问题？”明曦反问他，浅笑着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
　　
　　听到他的回答，徐覆在内心松了口气。
　　
　　“这个…你帮我交给蓉儿…”明曦取出早已缝制好的香囊，递入徐覆的手里。
　　
　　“这是…”
　　
　　“这个丫头，一直在闹着要我给她做香囊，眼下，我身在宫中，不能为她送上贺礼…这香囊，就当做我送她的新婚礼吧。”
　　
　　明曦看向宫门外，思绪似乎随着昏暗的傍晚飘到了甄府。
　　
　　“好，我会送到甄小姐手中。”
　　
　　徐覆小心的收好香囊，接着沉声问:“小少爷，我听刘公公说，您的药服完了，近日您可有哪里不适？”
　　
　　听他这么问，明曦猛然记起那种剐心的头痛，却仍是道:“我没事。”
　　
　　“那便好…”
　　
　　“明公子，皇上召见——”
　　
　　徐覆刚从药箱里取出执采，就听门外传来刘云的喊声。
　　
　　“天色不早了，皇上怎么会在这时召见…”
　　
　　两人对视良久，明曦扬声回应门外的人:“都在外侯着，我马上就来。”
　　
　　说完后他握住徐覆的手，温声叮嘱道:“徐大夫，记得转告父亲，我很好，还有…如今朝廷形势动荡不安，让父亲早做打算。”
　　
　　他的这句“打算”，徐覆自然知晓是何含义。
　　
　　“可是，小少爷，我们走了，您该怎么办？”




第二百章『启齿』

         明曦松开手，向他扬起安慰的笑容:“皇上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徐覆轻抿唇角，掩去眼底的担忧，沉声道:“我明白了，我晚些会去明府一趟，把您的话转告给将军。”
　　
　　“好。”明曦帮他整理好药箱，起身送他走出宫门。
　　
　　“小少爷，那我走了…”徐覆不舍地回望他，双目在月色照射下有隐隐的光。
　　
　　明曦看他踏上长阶，不觉地走近两步，突然叫道:“徐大夫…！”
　　
　　徐覆立刻停下脚步，用衣袖擦掉两眼的泪后，才敢回头看他:“小少爷…”
　　
　　“徐大夫，你记住，只要你和父亲、蓉儿、守诺平安，我便无所畏惧。”
　　
　　“你们，是我的软肋。”
　　
　　听清他的话，徐覆呆滞了半晌，之后抱紧双拳弯下腰来回应:“徐某明白。”
　　
　　他的声音虽柔和，但这四个字像是种承诺，听起来无比的沉重。
　　
　　明曦目送他远去，自怀里取出那张书写着稚嫩字体的白纸，看着那白纸，他面上有一丝浅笑，似欣慰，又有些苦涩。
　　
　　“明公子，还请换上衣物，随奴才走吧。”凝视着他的背影，刘云走上前细声道。
　　
　　他话刚说完，就见不远处的长廊走来两名宫女，在明曦身前站定。
　　
　　“奴婢请伺候明公子更衣——”
　　
　　她们手中托着银盘，里面放置着一件绣有龙纹的青白色衣袍。
　　
　　“更衣？”明曦微微皱起眉，转向刘云:“为何要更衣？皇上还召见了旁人？”
　　
　　“回明公子的话，奴才不知。”刘云虚着眼，毕恭毕敬的答道。
　　
　　听他此言，明曦更感到疑惑。
　　
　　没有外人？仅是单独召见为何会有这么多繁杂的礼数？
　　
　　“明公子，奴婢们也是奉旨行事，还请明公子莫要难为奴婢。”
　　
　　见他面带疑虑，小宫女连忙跪地轻声道:“请奴婢们为您更衣吧。”
　　
　　“不必了，我自己来就是，你们在外侯着。”明曦自她手里接过那件衣袍，转身走入寝宫。
　　
　　“是——”
　　
　　瞧见刘云的眼色，小宫女们顺从地退后半步。
　　
　　明曦手持白衣，绕过宫殿内的屏风，走到铜镜前审视着自己的眉眼。
　　
　　他展开衣袍在身上比划两下，一些纷乱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画面里，那个人好像也穿着青白色的衣服，只不过样式比他手中的这件要简单许多，再加上那衣摆处沾染的鲜血，使他看起来格外的狼狈。
　　
　　他所站的地方，好像是…
　　
　　“战场。”
　　
　　场景变换中，他走进了一个街巷，那里遍地是逃亡的难民，还搭建着救济难民的粥棚。
　　
　　“都别急…慢慢来，都会有粥喝的…”
　　
　　听见这声音，他面色微变，迅速靠近几步，仔细地看向粥棚里的人。
　　
　　那人身穿青白色的衣裳，手捧瓷碗，双目空洞…赫然，赫然就是他自己。
　　
　　“怎么会…”
　　
　　为什么他会看到这些，还有霍临，竟在画面里紧握住他的手。
　　
　　“呃啊…！不要…不要…”头部像遭到重击，疼的明曦跌坐在地，兢惧地望着镜面。
　　
　　“明公子…！明公子您这是怎么了！”
　　
　　在门外守着的刘云听见动静，立刻和小宫女破门而入，看明曦倒在地上，他大惊失色，急声喊道:“快…！快去把明公子的药拿来！”
　　
　　“是…！”小宫女吓得面无血色，急忙去取药。
　　
　　“明公子？明公子您能听到奴才的声音吗？”刘云细声问着。
　　
　　明曦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一张脸苍白如纸，他攥紧手里的衣物，指尖在不停地抖动。
　　
　　“公公，药煎好了…！”小宫女端着药碗，疾步走到两人面前。
　　
　　“明公子，快服药吧。”刘云低声道。
　　
　　垂眼看着那红褐色的汤药，明曦怔愣许久，推开了小宫女的手。
　　
　　“不…我不喝…”
　　
　　“我要去找他…问个清楚…”他低喃着，扶住地面缓慢站起身。
　　
　　“可是明公子…”
　　
　　“都给我退下…！”明曦面对铜镜，沉声命令道。
　　
　　刘云还是头回见到他这般严厉的神情，一时吓得不敢多言，只应了声是就和小宫女迅速离开。
　　
　　他在门外侯了半晌，很快，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明曦迈过门槛，瞭望被渲染成墨的宫殿楼阁，眼底一片死寂。
　　
　　“刘公公，走吧。”他收回视线，回看着刘云的脸。
　　
　　“是…”刘云低下头，引领着他穿过长廊:“明公子，这边请…”
　　
　　看到陌生的亭台时，明曦的步伐变得缓慢很多。
　　
　　“这不是去御书房的路。”他站在水榭中间，远望着庞大的宫殿。
　　
　　“明公子，皇上就在殿内。”听到他的质疑，刘云并不多说，依然向前行走着。
　　
　　周遭是凄寂的夜色，明曦迟疑片刻，才跟上他的身影。
　　
　　走到宫殿前，只见一个面貌清秀的小宫女守在宫门前，看见他们到来，她端着手里的酒，走至明曦面前。
　　
　　“明公子，皇上有令，要您务必喝下这杯酒。”
　　
　　宫女的语气十分僵硬，她直直地盯着前方，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这是什么酒？”看着杯中殷红色的酒水，明曦双目逐渐冷了下来。
　　
　　不等小宫女开口，刘云就缓声回答道:“明公子且安心，这是甄府送来的喜酒。”
　　
　　“甄府…”
　　
　　明曦轻念这二字，再看向那酒杯时，眼里的戒备和烦闷已然褪去不少。
　　
　　“她的喜酒，我自是要喝的…”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后，淡声问:“现在我可以进去了么？”
　　
　　“明公子请。”
　　
　　刘云和小宫女为他推开朱漆门，齐声恭迎道。
　　
　　明曦刚迈进宫殿，身后的门就被紧紧关闭，他环视着四周，双眼掠过殿内燃动的烛火，用檀木制成的桌椅、床榻，还有窗棂下的案台…这种感觉，就像是回到了明府。
　　
　　“怎么样？喜欢这里么？”
　　
　　正当他看的入神，宫殿后方猛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明曦走过去，看到那站在龙椅旁，身穿黑衣负手而立的人时，忍不住低叫出声。
　　
　　“小六，你怎么在这儿？”他走近那人，声线沙哑又焦急:“你擅闯皇宫，被发现的话，可是死罪…！”




第二百零一章『荒芜』

　　熟悉的夜行衣、乌金面具、喑哑的嗓音…眼前的人，分明近在咫尺，但这一刻，明曦却觉得无比陌生。
　　
　　他面色凝重地走近两步，重复地问:“小六…你怎么会在这里？”
　　
　　站在龙椅旁的男人没有回答他的话，只缓慢伸出手，在他惊诧的目光中，摘下了乌金面具。
　　
　　这个瞬间，周边的事物仿佛静止了，烛火停止了摇曳，风拍打木窗的声响也消失了，整个大殿静谧的可怕，似乎稍稍轻动，有什么东西就会被瞬间打碎。
　　
　　明曦看着他，头脑一片空白。
　　
　　“小六…”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你不是小六…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你对他做了什么…？！”他沙哑的质问，双目通红几乎滴出血来。
　　
　　霍临镇定地凝望着他，沉声道:“我就是他…”
　　
　　说到此处，他的声线变得很低。
　　
　　“明曦…”他轻唤对方的名字，并不意外的在他脸上看到兢惧的神情。
　　
　　“这怎么…可能？”这种熟稔的叫法，使明曦连连后退，不可置信地望向他:“不会的…你不可能是他…你怎么会是他…！”
　　
　　话到最后，已然是在嘶吼。
　　
　　他握紧双拳，满眼血丝，被欺骗、背叛还有耻辱感一并涌上心头，似掏骨剥皮，疼的他浑身发抖。
　　
　　我是真想时刻陪在你身边，天天监督着你吃饭、安寝…
　　
　　小六，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我担心你，时时刻刻都在想你…
　　
　　往日那些真情流露的关怀，只能对他倾诉的心事…那些东西，分明是最珍贵的记忆，但在此刻，却显得格外苍白无力，甚至让他感到讽刺、恶心。
　　
　　“你骗我…”
　　
　　明曦的泪夺眶而出，他曾真心相待，恨不能把一整颗心捧在手里给他…
　　
　　他心疼夜里无法安寝的小六、喜欢总是在危急关头从天而降的小六，这样的小六，是他心中最秘密的存在，占据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你告诉我，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他紧盯着霍临，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你把他藏起来了，对不对？”
　　
　　“你不是他…你不可能是他…”
　　
　　霍临凝视着他痛苦的神情，心下虽不忍，却依然回应道:“我是…”
　　
　　“从一开始，你的身边就只有我。”
　　
　　这话如同一击重拳，狠狠地砸在了明曦心口，他攥紧衣袖捂住胸口，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抵御那种快要把他撕裂的痛楚。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骗我？”
　　
　　霍临看着他，抬脚走到他面前，直视他布满血丝的眼眸:“明曦，小六对你是真心的，朕亦然。”
　　
　　“你可以接受他，为何容不下朕？”他不甘的质问。
　　
　　听到他的话，明曦唇角扬起嘲讽的笑意:“容不下…？”
　　
　　他默念这三个字，面容微微扭曲，怒声道:“我容不下的是欺骗和逼迫…！你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用父亲和蓉儿来威胁我，将明府和甄府数百人的性命视为筹码，这…就是你所谓的真心？！”
　　
　　“这样的你，只会让我感到恶心。”
　　
　　他说完后转过头，不愿看多看霍临一眼。
　　
　　那两个字显然刺伤了眼前的男人，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危险，阴郁的眉目下，隐隐夹杂着怒火。
　　
　　“恶心？你说恶心…？”他一把扼住明曦的双手，动作凶狠的将人按压在门板上，忍无可忍地低吼:“那你来告诉朕，如果不这么做，朕该怎么样才能重新得到你！”
　　
　　（消音——消音——）
　　
　　昏过去后，明曦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父亲、徐大夫、蓉儿、守诺，却唯独没有霍临。
　　
　　他们几个人坐在明府的前厅，他抱紧守诺，和幼小的孩童玩着“举高高”的游戏，父亲正在和甄将军饮酒，畅谈天下国事…而蓉儿则挽起发丝，面露浅笑，和徐大夫一同布菜倒酒。
　　
　　他站在大厅中间，欣慰地看着这一幕。
　　
　　可突然之间，画面倒转，满天火光吞噬着明府，蓉儿坐在轿辇里，血顺着轿子边沿慢慢流淌，侵染了整片土地。
　　
　　父亲、徐大夫、守诺…他们都不见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火海里打转。
　　
　　“皇上，明府百余口人，都死于走水。”
　　
　　“很好，回宫吧。”
　　
　　火海外，隐隐有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在命令着什么。
　　
　　明曦两眼被熏得生疼，他睁开眼去看，看到了霍临冰冷的脸庞。
　　
　　“霍临…”
　　
　　他为什么要烧了明府…
　　
　　明曦头痛欲裂，努力去想，陡然想到了刚刚发生的事。
　　
　　没错，霍临他疯了…他不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小六，而是一个疯狂至极的暴君。
　　
　　疼…好疼……
　　
　　“皇上，明公子有旧疾在身，需要好生调养，这…这房事，还是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太频繁…”
　　
　　“臣会开些调养的方子…”
　　
　　是谁在说话…？昏迷下的明曦皱起眉，手指微动。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
　　
　　傅显把冰过的白帕搭在明曦额前后，躬身退出了宫殿。
　　
　　感受到额头上的凉意，明曦微微睁开眼，仰望着明黄色的床帐发怔。
　　
　　“我这是…在哪里…”
　　
　　床边的人见他苏醒，赶忙走上前。
　　
　　“你醒了…感觉身体怎么样？还…还疼么？”霍临眼含关切，低声问道。
　　
　　只要看见他，那股强烈的畏惧、怨恨就翻涌上来，明曦别过头，不愿理会他。
　　
　　霍临的面色转瞬僵硬，眼里有一缕歉疚。
　　
　　“朕知道，你还在生朕的气…”
　　
　　“但不论是小六，还是身为皇帝的霍临，对你的心，从未变过…”
　　
　　他兀自低语着，坐在床边手足无措的样子活像个犯错的幼童。
　　
　　“在这一点上，朕没有骗过你。”
　　
　　“自从三年前…你说朕卑鄙也好、无耻下作也罢，朕只想你…成为朕的人。”
　　
　　听到这里，明曦双肩微动，却依旧没有转过头来。
　　
　　凝望着他消瘦的背影，昨夜的冲动此刻都化作了自责和疼惜，霍临低下头，想了许久又叮嘱:“你发着高烧，太医院正在煎药…服药前，朕命御膳房备了早膳…你怕苦…蜜饯也备好了…”
　　
　　听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明曦眼里有了一丝/波动。
　　
　　




第二百零二章『饮冰』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忽然侧过头，面色复杂地凝视着霍临。
　　
　　“什…什么？”床榻旁的男人微愣。
　　
　　“皇上对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明曦哑声轻问。
　　
　　面对他澄澈的双眼，霍临有些紧张地攥住衣袖:“从三年前，在战场上…也可能，更早…朕…”
　　
　　昨夜他分明能把所有感情倾诉出口，但眼下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令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三年前…”明曦阖上眼眸，掩去双眸中的无措。
　　
　　难怪他的记忆里会有那些画面，也难怪父亲说什么都不愿他入朝为官…很多事情，或许在明白之后，就已经晚了。
　　
　　“你知道么…曾经，我好喜欢好喜欢小六…虽然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可只要看见他的身影…听到他的声音，我就会觉得…”
　　
　　“会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孤单…”
　　
　　明曦紧闭眼眸，微红的眼尾处沾染着泪痕，他微白的双唇翕动着，喉音变得嘶哑:“可是你…你毁了这一切…”
　　
　　“如今想来，我宁愿…小六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霍临看着他苍白的脸，想开口，想紧紧抱住他，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没有丝毫知觉。
　　
　　“明曦…朕只想知道…你对小六，当真毫无半点…”
　　
　　“有，有过。”
　　
　　霍临正要问他对小六的感情，明曦却打断了他的话，笃定的回答道。
　　
　　“只是那份感情…被欺骗，磨得一干二净，再也剩不下什么了。”
　　
　　明曦答完后，转身背对着他，显然是不愿再多说的模样。
　　
　　“好…好，朕知道你心中有气、有怨…朕不问了，不问就是。”
　　
　　霍临站起身后退两步，他的样子看上去苍老了不少:“你好好修养身体，朕先走了…”
　　
　　明曦紧盯着床帐，鼻间有一股酸涩激的他整颗心都在发疼。
　　
　　听霍临的脚步声远去，他才转过头看向殿外，看到朱漆门在昏沉的夜色下关闭，他猛然感到一种刻骨的冷意弥漫在心头，只能把头埋在被褥里，驱散着惧怕和身体的不适。
　　
　　“明公子…明公子可是已经安寝了？”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刘云的声音。
　　
　　明曦迟疑半晌，之后扬声回他:“公公请进。”
　　
　　“是——”刘云急忙应声，似乎又对身边的人轻斥了什么。
　　
　　“还愣着作甚？！快把汤端进去。”
　　
　　伴随着他的话，只见一名小宫女端上汤药，款款走到床边跪地道:“明公子请用膳。”
　　
　　“这是…”
　　
　　“回主子的话，这天儿刚下过雨，皇上知道您畏寒，便在临走前特意吩咐御膳房煮了参汤。”不等他问，刘云就极有眼力见的回道。
　　
　　明曦瞧着那碗汤，眼神痴痴的，不知在想什么。
　　
　　“明公子？您怎么了？”见他面色不对，刘云忙询问道。
　　
　　“没什么…”明曦坐起身，忍耐着浑身的酸痛，伸手取过汤碗。
　　
　　清亮的参汤正热气升腾，仅是捧在手心里，就能感受到使人舒畅的暖意。
　　
　　说起来…不知在什么时候，小六对他的了解，竟比他自己都多。
　　
　　小六知道他怕冷、怕黑，知道他喜爱甜食，尤其是街坊里卖的红豆糕，还知道他身体有旧疾…能看出他每个表情下要袒露的小心思…
　　
　　那种温柔相待，令他每每回想起来，就横生出心悸的感觉。
　　
　　可一旦将小六和能够生杀予夺、只手遮天的霍临对等，他就不能跳脱出心底的恐惧。
　　
　　如果这是爱，那么它未免太过沉重。
　　
　　待冰冷的双手逐渐回温，他才抬头环视着这座宫殿。
　　
　　除去明黄色的床榻，这里的布置，花瓶、窗棂、还有檀木椅的样式，包括它们摆放的位置，都像极了…以往的明府。
　　
　　“刘公公，这是哪里？”他忍不住问询道。
　　
　　“回明公子的话，此处是望明台。”刘云立在床旁，含笑回答道。
　　
　　“是哪几个字？”
　　
　　“两两相望的望，明月的明，亭台的台。”
　　
　　“望、明、台…”明曦咀嚼着这个名称，掀开被褥缓步走到窗棂前。
　　
　　“为何…要取这样的名字…？”
　　
　　刘云跟在他身后，细声解释道:“此处皇上三年前就开始命人建造，起初是当做皇后的寝宫来建，可到了后面，不知为何改变了心意…忽然说要建成寻常府邸那样…”
　　
　　“还让种梅树啊，花啊草啊什么的…”
　　
　　他砸吧着嘴，压低嗓音道:“这可把工部给为难坏了…但没办法，皇上说的就是最大，于是就又拆了建、建了拆…直到皇上满意为止。”
　　
　　听着他的话，明曦打开窗子，一眼便望到了灯火通明的乾宁宫。
　　
　　观察着他的神色，刘云又虚着眼道:“明公子，您瞧，站在窗前就能看到皇上的寝宫…这地方啊，金贵着呢…”
　　
　　微凉的夜风席卷月色而来，吹拂起明曦白色亵衣的一角，朦胧的视线中，仿佛也有人在乾宁宫里瞭望着他。
　　
　　朕对你…三年前就开始…
　　
　　你说朕卑鄙也好，无耻也罢…朕只想要你。
　　
　　炙热的眼神，仅是被他看着，就宛如坠入炼狱，被无尽的火焚烧，如火如荼。
　　
　　原来早在三年前，他就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月影环绕下，明曦紧闭上木窗，脸庞呈现出一抹病态的红晕。
　　
　　“刘公公，我累了。”
　　
　　刘云微愣，反应过来连忙道:“明公子好生安歇，奴才们就在门外，随时听候您差遣…”
　　
　　“奴才告退…”
　　
　　他抬起双目瞅了小主子一眼，缓慢退出了宫殿。
　　
　　“怎么样？刘公公，明公子是什么反应？”他刚迈出宫殿关上房门，周康就出现在他身后。
　　
　　“哎呦喂，周侍卫，您可吓死咱家了…”刘云轻拍胸脯，压低了嗓:“这神出鬼没的，吓死个人…”
　　
　　周康见状，焦急的把他拉到一边儿问:“到底怎么样？您快说说，我还急着给皇上回话呢。”
　　
　　“汤是喝了…但没说几句话。”
　　
　　刘云眯起眼，把玩着手里的拂尘:“依咱家看来，要明公子敞开心扉，恐怕皇上有得厮磨了…”
　　
　　
　　
　　




第二百零三章『死讯』

　　周康听了此话，望着浮沉的夜色长叹:“公公说的有理…如此，我去向皇上禀报了。”
　　
　　“周侍卫走好。”刘云目送他离开，左手轻甩拂尘，转身往御膳房走去。
　　
　　乾宁宫内，周康刚跨进门槛，便见霍临手持着经文在仔细端详，他看了一眼，忙底下头去。
　　
　　“皇上…”
　　
　　听到他的声音，霍临没有抬眼，只淡声询问:“他那里…怎么样？”
　　
　　听出他语气中的疲惫，周康立刻回禀道:“皇上，明公子一切安好，方才，还喝了参汤…”
　　
　　“是么？”霍临有些诧异抬头:“还肯用膳？”
　　
　　“是。”周康点点头，缓声道:“明公子看上去孱弱，骨子里的性情却是倔强的很，这次…还能用膳，的确出乎意料…”
　　
　　霍临放下手中的经文，沉吟半晌，有些紧张地问面前的侍卫:“你说…朕该不该去…看看他？”
　　
　　他手指紧扣木桌边沿，眼里有一丝挣扎。
　　
　　“皇上…”见一向运筹帷幄的帝王露出这般无措的神情，周康沉思良久，之后拱手回应:“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您若是想去看明公子…还是等他安寝后再过去吧…”
　　
　　听见他的话，霍临面色微滞，缓缓坐倒在龙椅中。
　　
　　“你说的对…说的对…”
　　
　　“去告诉刘云，待他入睡后，要立刻前来禀报朕。”
　　
　　他哑声命令着，冷峻的脸庞在灼灼燃灯下显出点忐忑。
　　
　　“是…！”
　　
　　“皇上不好了…！不好了…！”
　　
　　周康刚应答完，就听寝宫外传来焦急的叫喊声，他循声看去，只见常跟在刘云身边的小太监邹青连滚带爬的跑入寝宫。
　　
　　“发生了何事？三更半夜的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周康厉声呵斥道。
　　
　　邹青战战兢兢瞅着他，噗通一下跪倒在地，连连叩首:“皇上，甄小姐，没了——！”
　　
　　小太监的嗓音本就尖细，此刻在空寂的寝店中格外刺耳，拉长的尾音犹如一道惊雷，轰的一声落在霍临耳边。
　　
　　“你说什么？”周康盯着小太监，压低声音:“邹公公，今夜是甄小姐大喜的日子，皇上面前，话可不能乱讲。”
　　
　　“奴才万不敢胡言乱语！”小邹子不停地叩头，尖声重复道:“甄小姐没了…没了——！”
　　
　　“什…什么时候的事？”霍临摇晃着站起身，颤声问，整颗心好像被拴了块巨石似地直沉下去。
　　
　　“前两个时辰，是…是自戕，据前来禀报的礼官说…喜轿落地时，人的血都流干了…”小太监满脸的涕泪混在一起，像惊，又似恐惧。
　　
　　霍临扶着木桌，好像失音了一般，大半天才有了动静:“甄府怎么说？李云骑在何处？”
　　
　　“明府…明府可知晓此事？”
　　
　　“回皇上的话，事情发生后，甄将军当场昏厥过去，至今未醒，李副将知道消息后不知所踪…”
　　
　　“明府那边，还没有音信…”小太监趴伏在地，颤声禀告道。
　　
　　听了他的话，霍临紧握双拳，两眼发直的望向沉沉夜色。
　　
　　“皇上…皇上您还好么？”周康上前两步，轻声唤道。
　　
　　“去…传朕的旨意，厚葬甄蓉，即刻派禁卫军前去甄府，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提及此事，尤其是在明曦面前，一旦发现……格杀勿论。”
　　
　　摇曳的烛火下，霍临面色惨白，双眼里含有一种被震慑的恐惧情绪。
　　
　　“是，属下明白。”周康立刻抱拳回应道。
　　
　　“周康…朕，朕没想过要她死…”霍临抬手按住紧绷的前额，眼前猛然传来一阵眩晕。
　　
　　“朕只是…只是想断了她的念头…”他头痛欲裂，颓丧的后退两步，整个人抖得厉害。
　　
　　“皇上…甄小姐死的蹊跷突然…依属下看来，应当仔细调查之后，再做判断。”周康沉着脸，提醒着眼前的帝王。
　　
　　听了此言，霍临的双眼一下子清明过来。
　　
　　“对…你说的没错，立即派出暗卫，去查…查她临行前都见过什么人…待甄沥醒来，朕总要给甄府一个交代。”
　　
　　“是。”
　　
　　“好了，你们都退下吧…”
　　
　　“奴才遵命…”小邹子不安地瞅周康两眼，快步退离了寝宫。
　　
　　时辰接近清晨，窗外突然下起了雷雨，盛京里一片寂静，街巷廊坊里皆空荡寂寥，只有甄府门前被众多士兵包围着，时不时传来巡逻的脚步声。
　　
　　容貌俊秀的小厮趴在墙边看了稍许，擦去脸上的雨水，迅速返回明府。
　　
　　“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他冲进府邸，带着一身水汽往院子里狂奔，奔跑中，被雨水浸湿的衣物在地面甩出无数的水滴，迸溅在昏暗的夜里。
　　
　　“什么事大呼小叫的？”
　　
　　在明渡院里看守的小厮听见喊声，打开房门揉了揉眼睛。
　　
　　“阿俊，什么事啊？”
　　
　　“不好了，快去禀报老爷，甄府…甄府被禁卫军围起来了！”名叫阿俊的小厮急声催促着。
　　
　　“什么？！甄府今日大婚，为何会被禁卫军围堵？”看守的小厮瞬间清醒，把人迎进了门。
　　
　　“不知道，我在府门前看了好久，也没见有人从里面出来，更没瞧见谁进去…想得到更多的消息，怕是难上青天！”阿俊跟在他身后，来到明渡的房门前。
　　
　　“老爷……”
　　
　　“进来吧，我都听到了。”
　　
　　房里的烛灯亮了，轻薄的窗纸上倒映出了明渡的身影。
　　
　　两个小厮见状，急忙推门走入。
　　
　　“老爷，甄府怕是出事了…我们要不要听小少爷的，早做打算…？”阿俊站在桌边，低声问道。
　　
　　“阿俊，你在说什么？我们走了，小少爷独自一人该怎么办？”他身边的小厮立刻反驳道。
　　
　　“可是现在不走，之后就走不了了！虽然不清楚皇上为什么突然对甄府下手，但甄将军手下有四万兵马，皇上竟…竟如此堂而皇之派禁卫军围堵其府邸…”
　　
　　“倘若下一个是明府，又该如何？！”
　　
　　“这……”小厮听过他的话，忽然沉默了。
　　
　　“够了，你们两个不必再争了。”明渡身披亵衣，神色镇定道:“在尚未查清甄府出了什么事前，我们不可轻举妄动。”
　　
　　
　　
　　
　　
　　
　　
　　
　　
　　
　　




第二百零四章『行宫』

　　他语气坚定，又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两个小厮顿时不敢再多说，都沉默下来。
　　
　　“但是老爷…如今甄府被围堵，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们又该如何探知消息？”
　　
　　明渡蹙眉思忖良久，接着哑声下令:“阿俊，你去请徐覆过来，记住，要避开府门前的探子和暗卫。”
　　
　　“是。”小厮郑重的点头。
　　
　　“阿武。”明渡又看向另一人。
　　
　　“老爷请吩咐。”阿武抱着拳上前道。
　　
　　“你找两个人，扮做甄蓉在淮南的姑母一家，试着到甄府打探消息。”
　　
　　“小的明白。”
　　
　　“切忌，如果甄府门前的禁卫军有所怀疑，一定要迅速回来，以免打草惊蛇。”明渡自衣袖里取出虎符，放在掌心缓慢摩挲，眉目里含着一丝凝重。
　　
　　瞧见那虎符，阿俊心底微颤，压低声音问:“老爷…您这是打算…动用兵马？”
　　
　　明渡沉吟半晌，缓声道:“倘若甄府真的出了大事，我们…就不得不行动了。”
　　
　　私动兵马，可是谋逆的大罪，一旦失败，整个明府都会被牵连…
　　
　　听了他的话，两个小厮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好了，你们都快去吧，速去速回。”明渡捏紧虎符，向他们摆了摆手。
　　
　　“是——！”阿俊和阿武应了声是，连忙走出卧房，消失在茫茫月色中。
　　
　　东方泛白，天已微亮，原是该上早朝的时辰，但金銮殿却始终没有出现皇帝的身影。
　　
　　就在群臣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时，刘云手持拂尘走入殿内，在文武百官身上环视一圈，才高声唱道:“昨夜皇上偶染风寒，今日朝议取消，诸位大人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他话音未落，大殿里就议论纷纷。
　　
　　“刘公公，皇上当真是偶染风寒么？自从这明家公子入宫，皇上便三天两头罢朝…这，这也太不符常理了！”
　　
　　“是啊，自打明公子进宫，皇上的病他就没断过…”
　　
　　朝臣们面带怀疑的目光，接连附和道。
　　
　　听着那些个“狐狸精”、“妖孽”、“媚惑主上”的风言风语，刘云虚着眼不屑地笑。
　　
　　再往人群里那么一瞧，果然，吏部尚书孙志孙大人还是那副淡然处之的姿态，仿佛周遭的谈论与他毫无干系一般。
　　
　　“咳咳…！各位大人，奴才在此提醒一句，妄议主上，可是要杀头的。”
　　
　　听闻这话，大殿里转瞬安静了下来，官员们个个面带菜色，低下头去不敢再多说。
　　
　　“看来各位大人们没甚要事，那便退朝吧。”刘云瞥众人几眼，手持拂尘快步离开了殿内。
　　
　　他一路走到望明台，挥退跟在身边的几个小太监后，才抬脚迈进寝宫。
　　
　　明曦不喜被奴才们围着转，因此偌大的寝殿里，只有两个小宫女在门前守候。
　　
　　刘云没有通报，径直走到床榻边，就见霍临正握住明曦的手小憩。
　　
　　“皇上，奴才回来了。”
　　
　　霍临本在假寐，听见他的声音，一宿没睡的帝王睁开了疲惫的双目:“朝中情形如何？”
　　
　　“回皇上的话，您猜的没错，关于明公子是妖孽的传言……多是几个平日里和孙志来往密切的官员所提及，但孙志本人，却是一言不发…”
　　
　　霍临凝视着床榻上熟睡的人，伸手轻抚他的前额，感受到明曦的肌肤不再滚烫，他才放下心来。
　　
　　“朕知道了。”
　　
　　“那皇上…此事该怎么处置？”刘云低声问道。
　　
　　“眼下甄府的事尚未平息，孙志…朕就先留他一条命，看他能掀起什么风浪。”
　　
　　“奴才明白，只是…现在盛京中对明公子的谣传越来越多，甄府，又出了那样的事，奴才以为，暂且让明公子远离这些纷争较为妥当。”刘云低着头，谨慎地说道。
　　
　　“远离…？”霍临微微一怔。
　　
　　“没错，如今盛夏渐至，大魏皇室向来有皇上前往行宫避暑的先例…”
　　
　　“皇城百里外的浔山依山傍水、清凉降暑，还有紫金寺可以休养生息…对明公子来说，正是调养身体的好去处……”
　　
　　话说到这里，看主子面带沉思，刘云便识趣的止住了话头。
　　
　　霍临想了许久，审视着明曦微白的脸庞，终是点头:“你说的在理。”
　　
　　“谢皇上…”
　　
　　“传朕旨意下去，三日后，率领两万禁卫军前往浔山，命太医院副使傅显，翰林院几个文官随行，你再到内务府挑些顺眼的奴才，一并同行。”
　　
　　“是，奴才领旨。”刘云弯下腰应答道。
　　
　　“去把药给朕端来。”霍临轻捏明曦的手心，淡声命令道。
　　
　　“是。”
　　
　　刘云连忙走到桌边端来药碗:“皇上请。”
　　
　　霍临刚要从他手里接过药碗，就见正在昏睡的人慢慢睁开了眼。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霍临立刻贴近明曦问道。
　　
　　明曦动了动右手，见自己的手被他牢牢抓住，只能放弃了挣扎。
　　
　　“我…咳咳…”连夜的高烧使他喉咙干哑，全然说不出话来。
　　
　　“刘云，快！快取水来。”霍临急声催促道。
　　
　　“来了来了…！”极有眼力见的老公公立即把茶盏递进主子的手里。
　　
　　霍临端着茶，将床上的人扶起身，让他靠在自己肩旁，温声道:“明曦，乖…张口，喝些水再说话。”
　　
　　明曦烧的一塌糊涂，愣愣地抬眸看他，问:“你…你到底是霍临，还是我的小六？”
　　
　　看到他痴痴的目光，霍临心下闷痛，忍不住紧拥着他消瘦的肩，低头去吻他的前额。
　　
　　“我是小六，是你的小六…乖，听话，先喝点水，好不好？”
　　
　　见气氛逐渐变得微妙，刘云冲看守的宫女们使着眼色，带着她们迅速走出了寝宫。
　　
　　如此，寝宫里就只剩霍临和明曦两人。
　　
　　听着男人温和的话语，仍在病中的明曦一阵怨恨委屈，苍白的双唇微微翕动，泪不停往下掉。
　　
　　“你骗我…你…你不是小六，小六他不会骗我，更不会强迫我…”
　　
　　“我没有骗你，没有骗你…”霍临亲吻着他的前额，满心的怜惜快要从眼中溢出来:“如果你愿意，我会一直做你的小六。”




第二百零五章『浔山』

　　明曦整个人因高烧昏昏沉沉，听他这么说，只不停地重复:“你骗我…骗子…”
　　
　　看他如受伤的小兽般依靠着自己，霍临心软的不行，连忙俯身给他喂水，在他唇边轻啄一下:“难受的话先好好休息，朕会在这里陪着你。”
　　
　　明曦神情恍惚地阖上眼眸，哑声道:“小六…你是个骗子，我…讨厌你…恨你一辈子…”
　　
　　见他脸色发红，胸膛剧烈起伏的样子，霍临立刻附和他的话:“是，我是骗子，我混账，我该死，是我不好…”
　　
　　他扶稳怀里人的肩膀，将他轻放在床榻上，温声道:“你好好休息，朕叫太医来给你诊脉，好不好？”
　　
　　明曦别过脸，不理会他。
　　
　　“只要你能快点好起来，想怎么骂朕都行。”霍临攥住他的手，轻吻着他的手背。
　　
　　时辰刚过午后，此刻的阳光奉陪鲜盈，通过窗棂照射在寝殿里，宫里静谧安宁，偶有下人们轻盈脚步声传入耳际。
　　
　　明曦躺在床榻中，感觉自己好似坠入了深海，身体微沉，睁不开惺忪的双眼，他身上忽冷忽热，下意识去摸索身边人的手。
　　
　　“冷…”
　　
　　听见他的呢喃，霍临急忙把手递给他。
　　
　　抓到男人的手之后，明曦露出了餍足的表情，他翻个身，半晌后又昏睡了过去。
　　
　　“皇上…傅太医来了。”刘云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小主子抱住大主子的手臂，睡得正熟的模样。
　　
　　他心底暗笑，忙低下头去。
　　
　　霍临任由明曦拽住自己的龙袍，把口水糊在明黄色的衣袖上。
　　
　　平日严酷冷峻的帝王，此时就像变了副模样，面上是足矣让人溺毙的温柔。
　　
　　“宣他进来。”他压低嗓音回道。
　　
　　“是。”
　　
　　霍临话刚说完，傅显就提着药箱，轻手轻脚的从门外走了进来。
　　
　　“老臣拜见皇上…”
　　
　　“不必多礼了，快些来瞧瞧人怎么样了。”霍临不耐的摆手，催促道。
　　
　　“是。”傅显上前两步，用细线系住明曦的手腕，为其诊脉。
　　
　　“怎么样了？”看他面容严峻，霍临紧张的皱起眉。
　　
　　“回皇上的话…”傅显收起细线，拱手跪地道:“明公子早年有湿寒症，耽搁了医治，就此落下了病根…如今他所服用的执采，亦是生长在严寒之地，对身体的损伤可是不小…”
　　
　　听闻他一番话，霍临心急如焚:“给朕说重点！”
　　
　　“是…是！”傅显吓得胡须抖了抖，颤声道:“经老臣诊脉看来，明公子体内的寒气积郁多年，因此他的身体才会这般虚弱…
　　
　　“恐怕一时，难以痊愈…”
　　
　　霍临冷冷地盯了他一阵，沉声道:“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把他的身体给朕调养好。”
　　
　　“是，老臣定当竭尽全力，还请皇上放心。”
　　
　　傅显从药箱里取出银针，缓声道:“现在老臣要用施针的法子，为明公子驱除体内的寒气…”
　　
　　“可能会有些痛，皇上一定要配合老臣，按住明公子，切不可让他挣动。”
　　
　　“朕知道了。”霍临握紧明曦的手腕，眉目里充斥着一股焦虑。
　　
　　傅显走近床榻边，找准穴位后，手持银针慢慢刺入明曦白皙的手臂间。
　　
　　起初昏睡中的人并没有感觉到痛楚，但在第三根银针扎进去时，明曦突然发出一声低叫，接着便在刺骨的痛感下睁开了双目。
　　
　　“疼…不要…小六…我好疼…”他推拒着霍临的手，下意识叫喊着小六的名字。
　　
　　看到他长睫上沾染的水汽，霍临立即柔声哄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别怕…乖，再忍一忍…”
　　
　　他抱紧怀里的人，轻抚他的脊背:“你体内有寒气…只能依靠针灸驱除…很快就不疼了。”
　　
　　“呃…疼…”明曦怕针怕的厉害，尤其是在毫无防备下因巨大的刺痛醒来，顿时使他脸色发白，冷汗淋淋。
　　
　　“不要，霍临…我求求你，让他出去…我不要治什么病…不要…”他哑声呜咽着，疼的眼前一片模糊，浑身止不住在发抖。
　　
　　“听话，你的病不及时医治的话，会有性命之忧，别怕，朕陪着你…”霍临攥紧他湿汗的手，心疼的像刀刃在体内翻搅。
　　
　　如果他知道有一天这该死的湿寒症会让明曦痛苦如斯，在那时，他就该想尽一切办法为他医治。
　　
　　如果……
　　
　　“是朕不好…”他眼眶发热，声线沙哑的低喃着。
　　
　　当温热的液体打在手背上，明曦转头去看身后的男人。
　　
　　“皇上…你…”
　　
　　看清他的泪，明曦心尖一颤，几乎忘记了被针扎的恐惧和痛楚。
　　
　　“傅显，动作快点。”霍临移开血红的双目，躲避着他的视线，厉声低吼道。
　　
　　“是——！”傅显哪里敢抬头，在这样的强压下，他亦是满头大汗，只能专注的施针，连口气儿都不敢出。
　　
　　“明公子，最…最后两针了，您且忍耐一下…”他擦去前额的汗水，低声禀报道。
　　
　　“……好。”明曦抿起唇角，像鼓足了全身的力气，埋头在霍临胸膛前。
　　
　　“别怕…朕在，小六也在…”霍临用手蒙住他的眼眸，温声道。
　　
　　明曦贴近他的胸口，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心下五味杂陈。
　　
　　最后一根针埋进皮肉里，傅显颤巍巍的收回手:“皇上，老臣已为明公子施针完毕，稍后服下药，想必这高烧很快就会消退了…”
　　
　　“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霍临沉声问。
　　
　　傅显看一眼面容苍白的明曦，站起身道:“还请皇上借一步说话…”
　　
　　霍临思索少顷，才命令道:“你到殿外等朕。”
　　
　　“是，老臣告退。”
　　
　　看他走出寝宫，明曦从霍临怀里退出来，躲避着他的视线，问:“皇上为何要…哭…”
　　
　　最后那个字问的极轻，像是怕侵犯到帝王的尊严。
　　
　　霍临看着他惨白的双唇，回想起过往的种种，用掌心包裹住他的手:“明曦，你是朕的心头血。”
　　
　　闻言，明曦的瞳孔震颤，张了张口，却不知该怎么回应男人的话。
　　
　　那一刻，霍临的痛惜、担忧，还有热泪，宛如烙印，炙热、滚烫的刻在了他的心上。
　　
　　
　　
　　
　　




第二百零六章『浔山.2』

　　“刘云。”霍临移开眼，沉声向殿外喊道。
　　
　　“皇上，奴才在。”刘云匆匆带着两个宫女走来。
　　
　　“去备干净的亵衣，给明公子更衣，在这里好生伺候。”
　　
　　霍临松开手，让明曦靠在床榻边沿:“你先休息，朕出去一会儿，很快回来。”
　　
　　他吩咐完后，起身迅速走出内殿。
　　
　　明曦望着他高大的背影，不知该怎么形容心里的感觉——那种隐隐的疼，还有悸动。
　　
　　霍临刚走到外殿，正在等待的傅显便迎上前来:“皇上…”
　　
　　“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霍临端起茶盏，在檀木椅上坐了下来。
　　
　　“是。”傅显低着头，缓声道:“虽说明公子眼下高烧已退，但他体内的湿寒，并非一两日就能化解，旧疾在身，外加体寒虚弱…恐怕，今后要日日施针才行……”
　　
　　听了他的话，霍临脸色骤变:“你的意思是每日都要行针？”
　　
　　“正是…”
　　
　　“混账东西…！”霍临砰的一声放下茶盏，怒斥道:“仅是刚刚，他便疼成了那副样子，你让朕如何忍心…”
　　
　　“皇上息怒！”傅显赶忙跪地大呼，深深叩首道:“如今处盛夏，是驱除体内寒气的好时节…如皇上不愿见明公子因施针受苦，老臣倒是还有一个法子…”
　　
　　“快说。”霍临不耐地皱眉。
　　
　　“是。”傅显微抬起头，拱手道:“浔山一带山灵水秀，山中有温泉瀑布，可谓是得天独厚的养身之地，只要明公子每日用药浴驱寒，想必冬日来临时，他的湿寒症就不会频繁发作…”
　　
　　“看来…这浔山避暑，还真是非去不可了。”霍临敛起双目，沉着脸思索着。
　　
　　“只是这药浴的法子虽好，但要清心寡欲，不可再行房事，以免再损伤到身体……”看着皇帝阴郁的脸色，傅显小声补充道。
　　
　　瞧见太医意味深长的眼神，霍临轻咳两声作为掩饰:“朕知道了，你回太医院准备，即日便随军出发，前往浔山。”
　　
　　“是，老臣告退——”
　　
　　他离去后，霍临转身回了内殿，看明曦已换上干净的亵衣，便抬脚走上前去。
　　
　　“还疼么？”
　　
　　明曦迟疑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有点…”
　　
　　霍临的神色霎时温柔下来，坐在床边细看他的手臂。
　　
　　“朕问了太医，要想去除你的旧疾，需要每日行针……”
　　
　　“我不要。”明曦立刻打断他的话，瑟缩着身体，眼底有深深的惧怕。
　　
　　他的言行虽大不敬，霍临却不恼，反倒靠近他，哑声道:“去年冬日，你房里烧了那么多碳火，还冻得脚抽筋、脸发紫，明曦，朕不愿你再受那样的苦…”
　　
　　明曦一愣，抬眸看着他。
　　
　　“那个时候…你还是小六…”他低喃道。
　　
　　他和小六因一卷经文，相识于去年的初秋，一同度过了深冬。
　　
　　三年前从战场捡回一条命后，他不光失去了记忆，还十分畏寒。
　　
　　每逢冬日，就会冷的上下不接下气，只有待在房中靠碳火保命。
　　
　　每当他冷的难受时，小六就会突然出现，钻进他的被褥里，给他暖手暖脚…
　　
　　“是，我现在依然是。”霍临凝视着他，神态认真的宣告:“我们要离开宫中一段时间，去浔山。”
　　
　　明曦不问缘由，只轻问道:“只有…我们？”
　　
　　“除禁卫军，傅显和几个文官外，只有我们。”霍临应道。
　　
　　“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
　　
　　“好。”明曦答得格外干脆，倒令霍临极其惊讶。
　　
　　“但走之前，我要写封信给徐大夫，要他亲手交给父亲。”
　　
　　“好。”
　　
　　“我要以文官的身份去。”明曦又要求道。
　　
　　“好。”
　　
　　“到了浔山，我要独居。”
　　
　　“都依你。”霍临答应的更快。
　　
　　明曦怔愣半晌，微张双唇:“为什么…”这样顺着他，听他的话…？
　　
　　是出于欺骗他的愧疚，还是其他的原因？
　　
　　霍临审视着他，淡声道:“明曦，你记住，作为皇帝的霍临，或许会面对很多难题，不能事事向着你，保护你…”
　　
　　“但小六的心，始终以你为主。”
　　
　　把他的话听入耳中，明曦的脸泛起了一抹红晕。
　　
　　“我…我累了，想睡了。”他急声说着，躺下来把自己蒙进被褥里，心跳的飞快。
　　
　　霍临就那么坐在床边瞧着他，看到他如此稚嫩的举动，只在心底叹息。
　　
　　分明有了那样亲密的关系，但这人不论过了多久，都这样纯情…
　　
　　“临行前，朕还有些政务要处理，晚些时候再过来陪你。”
　　
　　他抬手为明曦掖好被角，又叫宫女取来纸笔，才匆匆前往御书房。
　　
　　他走之后，明曦掀开被子的一角，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发怔。
　　
　　“明公子，笔墨纸砚都备好了。”小宫女凑近床边，低声唤道。
　　
　　见闷在被子里的明曦一动不动，她又补充道:“公子，皇上已经走远了。”
　　
　　被褥里的人这才有了动静，从床榻间起身。
　　
　　“公子，纸笔在这里。”小宫女忙把手中的东西递给他。
　　
　　“多谢。”明曦对她扬起微笑，接过狼毫笔。
　　
　　“公子，皇上让御膳房准备了点心，写完信后，您就该用膳了。”
　　
　　小宫女站在一边瞧他写字，看着那清隽灵气的字体，不禁赞叹:“公子写的字真好看…”
　　
　　“谢谢…”明曦写下近日在宫里的情况，又提及几句去浔山的事，在信的末尾，落下一切安好四字，便用蜡将信纸封了起来。
　　
　　“公子可是写好了？”看他停下笔，小宫女柔声询问道。
　　
　　“写好了。”明曦思虑少顷，又问她:“这信该如何送出宫去？”
　　
　　“回公子的话，皇上早就吩咐好了，说让禁军统领周大人送出去。”
　　
　　“周康？”
　　
　　“正是，周大人已经在门外等候了。”小宫女点头。
　　
　　即便心里早就猜测出几分，明曦面上却仍不动声色，把信递给了她。
　　
　　“那便有劳周侍卫了。”
　　
　　“奴婢这就送出去。”小宫女接过信封，匆忙去往寝殿门外。
　　
　　明曦低头看着桌上的几张白纸，闭了闭眼，面色间含着一缕疲惫。
　　
　　“皇上，明公子的信，是直接送出去还是…您先过目？”
　　
　　御书房内，取信归来的周康轻声问道。




第二百零七章『遇刺』

　　正提笔落字的霍临手下一停，淡声道:“不必了，直接送到徐覆那里便是。”
　　
　　“皇上？！”周康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诧异地望向他。
　　
　　霍临不以为意，抬眼望向窗外的盛夏光景，只听得几声蝉鸣，混着一阵温热的风吹进书房。
　　
　　他眯起双目，审视着窗棂下的微光，好似想到了什么。
　　
　　“有时候，朕也想学着…去相信他。”
　　
　　周康站在原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鼻间隐隐有股酸涩感。
　　
　　“属下知道了，属下这就去徐覆府上。”他把信封揣进怀里，匆忙离开了书房。
　　
　　天空悬着如火球般炙热的太阳，偌大的庭院里，因有层层绿茵庇护，因此格外清凉。
　　
　　溢满荷叶的池塘旁，一名女子正站在岸边乘凉，她拿着鱼食，喂鱼的姿态十分惬意闲适。
　　
　　“小姐，宫里来消息了…！”
　　
　　此时对岸有一声叫喊，很快就见一个小丫头快速跑到女子身边。
　　
　　宋琳琅捧着鱼食的手一颤，转过身问她:“什么消息？”
　　
　　小丫鬟附在她耳边，压低嗓音禀报着。
　　
　　“皇上要去浔山避暑？”听完她的话，宋琳琅脸上惊疑不定:“消息可确切？”
　　
　　“确切，是跟在刘云身边的小邹公公告诉奴婢的…”小丫鬟笃定地回答道。
　　
　　看着池塘里来回游荡的锦鲤，宋琳琅洒了两把鱼食后，朱唇扬起一个诡谲的弧度。
　　
　　“浔山，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喃喃低语着，默了半晌又命令道:“你去收拾行囊，我们明日就前往浔山。”
　　
　　“什么？小姐，此事，是不是要给王爷汇报之后，再做打算？”听了她的话，小丫鬟犹豫不决地问道。
　　
　　宋琳琅面色一僵，眉目间有些不耐烦:“你一会儿去传信给他。”
　　
　　“是。”
　　
　　“还有，明府近日有什么动向？”
　　
　　“明府，现在并无动静，想来，甄府的事，应该还没有传到明渡那里。”小丫鬟低下头回禀道。
　　
　　“很好。”宋琳琅轻拍手掌，抚去手心残留的鱼食，冷声道:“之前让你找的，临摹字迹的师傅，找的怎么样了？”
　　
　　“回小姐，奴婢已经把他安排在驿站了。”
　　
　　“这人可靠么？”宋琳琅皱起眉，面带怀疑道。
　　
　　“小姐放心，此人孑然一身，没有亲朋好友，等事情了结后，让他消失，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小丫鬟娇声回应着，她画了盛京中最受欢迎的桃花妆，在这青天白日下，那张俏丽的面孔却令人胆战心惊。
　　
　　“不错，你做事越来越像我了。”宋琳琅漫不经心的夸赞道。
　　
　　“小姐过奖了，奴婢还听说…这次皇上会突然前往浔山避暑，是…为了给明公子调养身体…”小丫鬟观察着她的脸色，缓声说道。
　　
　　“明公子…”念着这个名字，宋琳琅眼里夹杂着一抹怨毒:“等明渡被扣上谋逆的帽子，我看他还怎么嚣张…！”
　　
　　她眼底发红，手掌死死攥紧，指尖狠狠掐进掌心，似乎是在扼着谁的咽喉。
　　
　　“小姐…”哪怕是心思狠毒的小丫鬟，见到她这副模样，也不禁吓得退后两步。
　　
　　“王爷那里怎么说？”宋琳琅忍住喉咙里的那股浊气，低声问道。
　　
　　“王爷说，行刺一事倘若失败，就要靠小姐的了。”
　　
　　“行了，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
　　
　　宋琳琅在石桌旁坐下来，挥退小丫鬟后，她抬手倒了杯酒，神态逐渐恢复了起初的平静。

　　入夜后，望明台的楼阁灯火阑珊，熠熠生光的烛火下，窗外的湖泊上层烟斜雾横，被月色轻晃，整座寝宫看上去宛如天宫。
　　
　　霍临站在长廊中，远远地瞧着那寝宫，是上前不是，不上前也不是，只有在原地来回打转。
　　
　　“周康，你说，一会儿朕见了他，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年轻的帝王在朱漆走廊里不停踱步，表情很是焦躁。
　　
　　周康瞥了眼身边的刘云，往他端的银盘里瞅一眼，轻声回应:“皇上就说…这些是明日启程时要穿的衣物，让明公子…换衣服…”
　　
　　霍临停下步伐:“就这些？”
　　
　　“咳。”周康的头更低了:“还可以说…御膳房备了解热的酸梅汤、红豆糕…什么的…”
　　
　　“还有呢？”霍临又问。
　　
　　周康和刘云对视一眼，心说这都造了什么孽，大半夜的不能睡觉也就罢了，还得陪主子在湖边喂蚊子，当真是苦命呐…
　　
　　“皇上还可以问明公子，今晚…您，能否在…咳…嗯咳，在望明台就寝。”见周康苦着张脸，刘云只有硬着头皮答道。
　　
　　这句话，却是一下说到了霍临的心坎里。
　　
　　“要是他拒绝，朕该如何…？”
　　
　　听见这问话，周康暗地撇嘴，挠了下被蚊子叮出来的红包，温声道:“皇上，属下看这天儿像是快下暴雨了，想来，明公子是不会拒绝的。”
　　
　　“没错儿。”刘云虚着眼笑，追加道:“要是公子真拒绝呀，奴才就让人在外殿给您打个地铺，这不也等于俩人睡在一个寝宫嘛…”
　　
　　“刘公公，不可无礼！”听到他的馊主意，周康立即出声提醒道。
　　
　　“奴才该死…！”意识到自己的口无遮拦，刘云一时吓个半死，急忙要开口求饶。
　　
　　但霍临却出乎意料的没发火，反倒摸着下颌，像是在思索这方法的可行性。
　　
　　“你说的也是，睡在床上是睡，睡在地上也是睡。”他颔首表示赞成:“只要和他在一间房里，睡哪里又有何区别。”
　　
　　周康和刘云听闻此言，面上有一点呆滞。
　　
　　如若放在以前，霍临指不定要发多大的火，甚至可能叫人来打烂刘云的嘴。
　　
　　但现在，一个喜怒无常的帝王居然会如此大度的接受这“馊主意”，让他们两人倍感震惊时，也难免在内心感叹明公子果然不一样。
　　
　　主仆三人正在说话的档口，天边就传来一声惊雷，还不等人反应，夏时雷雨就急匆匆的降临了。
　　
　　一时间，湖面水雾升腾，酷热瞬间消散，凉爽的雨水漂泊着，倒令人觉得有些寒凉。
　　
　
　　
　　
　　

　　
　
　　




第二百零八章『遇刺.2』

　    “皇上，天要凉了，您还是快回宫吧。”磅礴大雨下，刘云急喊着。
　　
　　霍临瞪着俩眼，瞭望长廊那端的寝宫，心底迟疑不定。
　　
　　“皇上，刘公公说的没错，这雨太大了，再在外面待下去，怕是会生病，您要保重龙体才是。”周康躲避着从屋檐坠下的雨水，也焦急的劝道。
　　
　　此时，长廊那头忽然走来一个人，身披外衣，手持油纸伞站在他们面前。
　　
　　“明…明公子？”刘云赶忙和周康退到一边儿，给两个主子留出空间。
　　
　　“你怎么出来了？雨下的这么大，若是着凉了该怎么办？”霍临说着埋怨的话，手底下却脱掉外衣，快速裹在明曦身上。
　　
　　明曦看了眼身披的衣袍，撑开油纸伞道:“夜寒了，皇上还是回宫安寝吧。”
　　
　　“回…哪个宫？”霍临下意识问道。
　　
　　明曦没有回答，只披着他的衣服往自己的寝宫走。
　　
　　刘云瞧了，当即反应过来冲霍临眨眼:“皇上，您快去呀…！”
　　
　　“皇上您先请，属下和刘公公跟在您后面。”周康也急得直跺脚。
　　
　　霍临瞅他们两眼，双手环在胸前，抵挡着夜里不停侵袭的冷风。
　　
　　“你们啊，给朕跟紧了。”他沉声命令着，匆匆追上明曦的脚步。
　　
　　到达寝宫，霍临浑身沾了不少雨水，看起来有些狼狈。
　　
　　“还愣着做什么？快给皇上更衣…！要是病着了，咱家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刘云迈入寝宫，忙对小宫女们喊道。
　　
　　“是，公公。”
　　
　　眼下虽是三更天，但宫女们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倦意，立即取来干净的衣物，递到了霍临面前。
　　
　　“好了，你们都先退下吧。”见明曦走进内殿，霍临放低声音命令道。
　　
　　“是。”
　　
　　刘云让御膳房端来了姜汤，熄灭外殿的灯盏，和周康一并退出了寝宫。
　　
　　霍临拿起姜汤喝了两口，迟疑半晌，之后走到床榻前。
　　
　　此刻，明曦正背对着他，听到他微沉的呼吸声，床上的人才转过身来。
　　
　　“皇上喝完姜汤后，就上来就寝吧。”说完，他就迅速阖上双眸，脸庞泛起一抹薄红。
　　
　　霍临瞧着他，喉结不觉的滚动两下:“你的意思是…朕可以…睡在这里？”
　　
　　明曦紧闭着眼，并不回答，只稍稍挪动身体，让出半边空位给他。
　　
　　看见他的动作，霍临大喜过望，急忙喝下碗里的姜汤，褪去被雨浸湿的衣物，飞快躺在了明曦身旁。
　　
　　他原以为今夜注定要睡在外殿，但没想到，这人竟还愿意和他同床…
　　
　　突如其来的惊喜，令镇定自若的帝王像被冲昏了头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两人贴的很近，明黄色的帐幔里，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心跳。
　　
　　感受着霍临传来的热度，明曦怀抱着被褥，和身边的人拉开一点距离，脸色依然绯红。
　　
　　察觉到他往墙里缩，霍临还当他是冷，于是也跟着移动身体，又贴上了他的脊背。
　　
　　窗外夜雨重重，寝宫内却并不寒凉，反而有点燥热。
　　
　　只要明曦往里面挪动一寸，霍临就贴过去一点，终于，将人逼到了墙角。
　　
　　明曦憋着口气儿转过头，自暴自弃般的撒开被褥，胸膛剧烈起伏着，配上那张布满红晕的脸，俨然是副忍无可忍的模样。
　　
　　他摊开身体，眼眸微阖，仰着头，颤声道:“皇上想要…直接来就是…”
　　
　　听了这话，霍临险些涌出鼻血来。
　　
　　“要…要什么？”他慌乱地摸了摸鼻子，问。
　　
　　明曦陡然睁开眼，急促喘息着，哑声道:“要什么…皇上心知肚明…”
　　
　　“不，朕只是…怕你冷…”生怕等下自己要控制不住，霍临匆忙后退，沉声解释道。
　　
　　明曦紧盯他一阵，之后放松了身体。
　　
　　“你…你身上还疼么？”霍临眼神乱瞟，心虚的问。
　　
　　“……疼。”明曦侧过头，闷声回答他。
　　
　　“那…朕给你…揉揉？”霍临试探性地伸出手。
　　
　　明曦没有同意，也不开口拒绝。
　　
　　霍临见此，便将右手覆在他腰际按揉起来。
　　
　　“呃…嗯。”
　　
　　按到某一处，明曦突然低叫一声，听起来有些痛苦。
　　
　　“怎么了？”霍临吓得登时停住了手。
　　
　　“轻…轻一点。”明曦张了张微白的双唇，小声道。
　　
　　他眼底像含了粼粼水光，还夹杂一丝怨气，看的霍临似丢了三魂七魄。
　　
　　“好，朕…朕轻点…”他紧张地答应，小心翼翼的放慢动作。
　　
　　天际骤雨出歇，宫中上下一片寂静，望明台的烛火微弱下来，殿内的两人手掌交握着，先后沉入睡梦中。
　　
　　次日凌晨，正午门外，禁卫军已整顿完毕，等候着皇帝的到来。
　　
　　急雨刚过，夏犹清和，皇城中传来三声钟鸣，就见龙辇在大军的簇拥下，缓慢自午门出发。
　　
　　霍临坐在轿子里，掀开车帘看向前方骑马的人，既无奈又担忧。
　　
　　“刘云。”他摆手叫来身边的人。
　　
　　“皇上，奴才在。”刘云赶紧走到轿子旁听候差遣。
　　
　　“你去，问问他身体可有不适…”霍临有点别扭的吩咐道。
　　
　　“是，奴才这就去。”
　　
　　看他向明曦跑了过去，霍临烦躁的合上车帘。
　　
　　这人一大早起来，也不知闹得什么脾气，不愿乘轿子，偏要骑马…搞得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怕把他累出什么毛病来。
　　
　　“你身体还未恢复，昨夜还喊疼，逞什么强就要骑马去？朕不准。”
　　
　　“皇上是君，我是臣，我乘轿辇，是对皇上大不敬，我不要。”
　　
　　“你…！明曦你太放肆了，朕这是旨意、命令，你不从朕就…”
　　
　　“皇上要怎么样？我是因为谁才浑身疼，皇上是忘记了么？”
　　
　　向来软软糯糯的人伶牙俐齿起来，分分钟让霍临哑口无言。
　　
　　说不过、辩不得，更是不能骂不能打，他唯有依了那人骑马的要求，如今，只能在轿子里盲目担心。
　　
　　“皇上，明公子说…说骑马很好，还能看风景，他要骑一路。”刘云很快返回来，凑近他耳际细声道。
　　
　　听完他的传话，霍临几乎能想象出来那人说话时的小嚣张劲。
　　
　　他沉着脸，终是压不住了，于是冷声道:“去，给朕牵一匹马过来。”
　　
　　
　　




第二百零九章『遇刺.3』

　　“可是皇上…外面天儿热，路途还远…您骑马的话，恐怕会…”
　　
　　“别废话，快去。”
　　
　　刘云刚要说恐怕会累坏了身体，霍临却沉声打断他的话，催促道。
　　
　　“是。”见他如此坚持，刘云立即命人牵来了汗血马。
　　
　　明曦正骑着马，在日光的照耀下慢悠悠的跟着军队前行，此刻后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下子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禁卫军们纷纷转过头去，伸长脖颈回望着身后。
　　
　　看到他们专注的模样，明曦也好奇的回眸，向后方望去。
　　
　　赤日炎炎下，只见霍临身穿黑色劲装，手持马鞭正策马而来，骏马四蹄翻腾，长鬃飞扬，席卷起一地的尘土。
　　
　　因是出行避暑，霍临未穿龙袍，亦没有佩戴帝冕，黑发未冠，只束在身后，使他冷峻严酷的气息因此消退不少，多出几分江湖侠客般的风流潇洒，瞧得在场的宫女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天颜。
　　
　　明曦看着他骑着马到自己身边，脸庞微红:“天气如此炎热，皇上为何不乘轿辇…？”
　　
　　霍临甩动着马鞭，勾起唇角，露出个略带邪肆的笑容:“朕听闻爱卿说，骑着马能看到好风景…”
　　
　　“这样的夏日美景，岂能让爱卿独享？”
　　
　　明曦被他说的脸更红了，别开头，只道:“美景虽好，但酷暑难耐…依臣看来，为避免中暑，皇上还是回轿辇里乘凉较为妥当。”
　　
　　霍临听见此言，唇角的笑意扩大了几分。
　　
　　“爱卿别忘了，朕是武将出身，幕天席地、风餐露宿，朕也经历过…所以，这种小热天，于朕来说还算不上什么。”
　　
　　经他这么一说，明曦才想起来这人体壮如牛，况且，他是亲身领略过的…想到此处，他一张脸满是羞赧的神色，手下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
　　
　　“好，既然皇上有这等雅兴，不如和臣来比试一下？”他回过眼眸，略带挑衅地看着霍临。
　　
　　霍临面上的表情一滞，原想说要他保持体力不许胡闹，但依对方那倔强的脾性，倘若把体恤的话说出口，指不定会适得其反。
　　
　　于是霍临唯有点头应允:“爱卿想怎么比试？”
　　
　　明曦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悄然拉住缰绳，双脚微动，沉斥一声催促着身下的马。
　　
　　“驾…！快跑…！”在他的喝令下，骏马立刻向前方的森林中奔驰而去。
　　
　　明曦回过眼眸，见霍临在原地不动，便扬声喊道:“就来比试，谁先到那边的树下，就算谁赢——！”
　　
　　眼看着他骑马飞快奔跑，和自己拉开一大段距离，霍临不禁摇头失笑:还有这样耍赖的？
　　
　　“好，你等着，等着输吧…！”他高声回应，一手甩开马鞭，另一只手挽起缰绳，迅速往明曦的方向奔去。
　　
　　“哎呦喂，这俩祖宗，这么烈的日头还这般折腾…”看他们俩人前后追赶的样子，刘云忙叫来身边的侍卫:“快…！给咱家跟上，保护主子们的安全…！”
　　
　　“是。”
　　
　　几个侍卫正要追过去，刘云却拦住他们，细声提醒道:“保持距离…！别扫了主子们的雅兴。”
　　
　　侍卫们先是一愣，看到他透出点暧昧的眼神，顿时反应过来:“公公放心，属下明白了。”
　　
　　“快去吧。”刘云虚着眼，冲他们挥手道。
　　
　　“是。”侍卫们拱手硬声，匆忙追上霍临的身影。
　　
　　明曦策马疾驰，时不时回头望向身后，瞧见霍临紧追不舍，他立刻加快速度，被身下的骏马带着冲进了茂密的绿林之中。
　　
　　通体雪白的骏马跨过垂落在地的树枝，向森林身处行去。
　　
　　走着走着，绿茵渐深，密集的绿叶覆盖在上空，使整座绿林变得昏暗。
　　
　　“皇上？”明曦用缰绳拉住骏马，迟疑半晌之后，自马背上跳到了地面。
　　
　　四周没有任何回应，似死水般寂静，显得异常诡谲。
　　
　　“霍临…？”再次出声呼唤时，明曦的嗓音已带了点颤抖。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周边有人在窥探着自己，那种充满杀气、狠戾，还有冰冷如毒蛇般的目光…
　　
　　明曦手掌微微张合着，下意识寻找弓箭，却记起这是去避暑的路途，他根本没机会带兵器。
　　
　　他缓慢退后，刚走到骏马的身侧，就听树林里传过一道清脆的响声，因为周遭的安寂，那声音十分清晰。
　　
　　是人踩在树枝上的声响。
　　
　　明曦双目微亮，正欲走上前去，繁茂的丛林里突然走出一个黑影。
　　
　　“小六…？”他面对着那人，有点不确定的问。
　　
　　“真没想到，竟会在这里见到明公子。”那人声线嘶哑，说起话来的语调极慢，像是咽喉受过很严重的创伤。
　　
　　“你是什么人？”看他缓慢逼近，明曦紧皱眉头，戒备地问道。
　　
　　黑衣人掀开披风，露出一张布满伤疤的脸:“明少公子，别急…等他来了，你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了。”
　　
　　“他是…呃——唔…”明曦话还没问完，就感到脖颈后袭来剧痛，接着他眼前发黑，突然昏了过去。
　　
　　“陆大人，要怎么处理他？”待明曦倒地，在他身后突袭的男子放下木棍，沉声问对面脸带伤疤的人。
　　
　　“带到那边丛林，等。”陆青用黑布把脸遮挡起来，淡声命令道。
　　
　　“是。”男子颔首应是，将昏迷过去的明曦打横抱起，迅速闪身进一旁的林子里。
　　
　　“爱卿？明曦？”霍临策马进入绿林时，天色愈发深沉起来，笔直高大的树木遮住了日光，使林间弥漫起一股阴冷。
　　
　　“马还在这里…”看见明曦所骑的白马时，霍临翻身下马，走过去摸了一把马毛。
　　
　　“你的主人去哪了？”他轻声问道。
　　
　　白马闷闷地打了声鸣，像是在应答他的话。
　　
　　霍临环望四周，蹲下身看了眼地面的脚印，面色逐渐凝重。
　　
　　看到凌乱的脚印，他快速起身，神情已有些慌乱。
　　
　　“明曦…！明曦你在哪里？！回答朕…！”
　　
　　林子里除去几声兢惧的鸟鸣，再没有其他回答。
　　
　　“皇上终于来了，在下可是在此恭候多时了…”
　　
　　这时，身旁的古木后忽然走出一人，站在了霍临的身前。
　　
　　
　　
　　
　　
　　
　　
　　
　　
　　




第二百一十章『下跪』

　　“你是什么人？”他取出随身带着的匕首，警觉的后退几步。
　　
　　陆青闻言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满是伤疤的脸:“如今在下变成了这样，想必就算告诉皇上我的身份，您也不会相信吧？”
　　
　　他的颧骨高高耸起，眼窝因伤疤深陷着，瞧上去煞是狰狞，如同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霍临冷眼盯了他一阵，之后沉声问:“霍渊在哪里？”
　　
　　听到他的问话，陆青陡然放声肆笑起来:“皇上认为在下会告诉你么？”
　　
　　他走近两步，嘶哑的声线带着些许激动:“如果这么容易就让你查出王爷的下落，那这场游戏，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在他如蛇蝎般令人作呕的目光下，霍临的面容依然镇定，只是负在身后的手，紧握的双拳出卖了他的情绪。
　　
　　“明曦在何处？”他冷声问着，双目中有一丝杀意。
　　
　　“皇上说的是明公子？”陆青在他身边打转，漫不经心的四处张望:“他刚刚我身边，怎么这会儿消失了？”
　　
　　听见消失二字，霍临前额的青筋暴起，他伸出手死死扼住陆青的脖颈，眼底一片猩红:“告诉朕，他、在、哪、里？”
　　
　　他哑声问着，加重了手底下的力道:“朕再用力一点，你的脖子就断了。”
　　
　　看到他眼里的狠戾血气，陆青忽然轻笑出声。
　　
　　因呼吸不畅，他微张惨白的双唇，急促地喘息着:“真没想到…向来冷静自持的临帝，也会急成这副模样…”
　　
　　他歪了歪头，唇角上扬出一个得意的弧度:“他就被我藏在这里…咳咳…！”
　　
　　霍临脸色一变，猛然松开手，四下呼唤着。
　　
　　“明曦…！你在哪里？！能听到的话，就回答朕…！”
　　
　　“咳唔…！咳——！”凝视着他的背影，陆青低笑两声:“皇上不必再白费功夫了…他在我的人手里。”
　　
　　说着，他轻拍两下手掌:“出来吧，钊洺。”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旁的丛林里传出沙沙的声响，霍临循声看去，只见一个黑衣人用刀架在明曦脖颈上，带着他缓步自林中走出。
　　
　　“霍临…”明曦的脸庞格外苍白，眉目间也有着浅淡的虚弱，他双臂无力的低垂着，像是被人折断了一般。
　　
　　“明曦…你对他做了什么？！”霍临两眼血红，紧咬的牙关咯咯作响，宛如一只被怒火冲昏头脑的凶兽。
　　
　　“没有陆大人的命令，小的还不敢对明公子做什么，只不过，为防止他逃跑，卸掉了他的手臂罢了…”钊洺面无表情的回答他。
　　
　　“皇上…我没事…你…不要担心…”明曦轻启毫无血色的嘴唇，轻声道。
　　
　　霍临凝望着他的脸，感到胸腔似是被什么人撕裂了，空荡荡的，剧烈的疼痛使他整张脸扭曲了起来。
　　
　　“怎么？这就心疼了？”陆青不紧不慢的踱步到明曦身边，自钊洺手里取过匕首，在他脸上比划两下。
　　
　　“明公子，你说…我要是把你这张脸剐花…他…还会对你痴迷成这样么？”
　　
　　明曦淡然地看着他，即便手臂痛到了极点，他眉峰中仍有股凌厉的气势。
　　
　　“你到底要怎么样？”他质问道。
　　
　　“在下不想怎么样，只想，讨回容亲王府的上百条性命，还有！”陆青面向霍临，声音突然尖锐许多:“今日的一切，都是拜你、霍临所赐…！”
　　
　　“起初，我们的计划里没有明公子，只不过，我临时改变了主意…”
　　
　　“皇上…看着你为他痛，为他着急发疯的样子，真是很有趣了…”
　　
　　霍临的脸紧绷着，深邃的瞳孔中好似凝聚了一场残酷的风暴。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语气冰寒，沉声道:“你若敢伤他半分，朕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是吗？”陆青哂笑着，猛然抽出匕首抵在明曦脸侧:“那我倒要看看，皇上会怎么做。”
　　
　　锐利的刀锋贴近脸庞，瞬间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道红痕，冰冷的触感使明曦不觉地皱起了眉头。
　　
　　“皇上，我再用力一点…稍稍一点…就能刺穿他的脸…还有脖颈…”陆青扬声宣告着，手里的刀刃不断逼近明曦的咽喉。
　　
　　“不要——！”霍临的声线开始发抖，他崩溃般的大喊，哑声阻拦道:“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不要伤害他…朕不许你伤害他…！”
　　
　　“都可以…给我？”陆青唇角的笑意更深，眼里涌现出几分阴毒。
　　
　　“是，只要你放了他…”霍临一双眼直直地望向他，一动不动，像只被猎人钉在原地的野兽。
　　
　　看到他惶恐的神态，明曦心底泛起一阵疼。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霍临，仿佛被人攥住了软肋，丢在砧板上，等待着一场虐杀。
　　
　　他的帝王，向来傲慢、目空一切、运筹帷幄杀伐果决，何时会有如此软弱的一面？
　　
　　“明曦，你是朕的心头血…”
　　
　　那夜，男人的喟叹、染满愁绪的眼，似乎犹在耳边、眼前。
　　
　　“不要…霍临，别管我…！”明曦回过神，向他低吼着:“你快走！走！”
　　
　　听见他的喊声，陆青狠狠钳制住他断掉的手臂，呵斥道:“住口！”
　　
　　“嘶…呃！”明曦因他粗暴的动作哑叫一声，额头上霎时浮出了卩火示╳冷汗，但瞥见霍临担忧的目光时，他仍然摇头，用眼神示意他快走。
　　
　　“住手——！不要碰他…！”看到他惨白如纸的脸，霍临不由地上前两步，急声喊道。
　　
　　“疼…小六…你轻一点…”
　　
　　那人软糯的哀求尚在脑袋里回响，一遍又一遍，搅的他整颗心生疼。
　　
　　分明怕疼怕成那样，为了不让他担心，此刻还要强装出没事的样子。
　　
　　这个傻子……
　　
　　“陆青，你究竟要干什么…”
　　
　　“我要你跪下——！”霍临话未出口，陆青便癫狂地嘶吼道:“我要你给王爷下跪…！给容亲王府的数白冤魂下跪——！”
　　
　　听清他的话时，明曦先是一怔，接着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你疯了…！你这个叛贼党羽…呃啊…！”
　　
　　不等他说完，陆青又抬起手，用力掰开了他左肩的骨骼。
　　
　　
　　
　　
　　
　　
　　
　　




第二百一十一章『下跪.2』

　　“明公子，在下奉劝您，还是少说两句为好…”他附在明曦耳边，声音阴冷至极:“不然…我可不敢保证，自己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听着他的话，明曦全身止不住地抖动着。
　　
　　被折断的手根本不能承受这样残暴的对待，此刻，他就像一个失语的玩偶，只能任人宰割。
　　
　　“别碰他——！陆青，放了他，朕饶你不死。”听见那骨骼被掰开的声响，霍临的脸上像覆了一层寒霜。
　　
　　“好，我可以放了他。”陆青撤回手掌，语气淡然道:“只要皇上跪下来求我。”
　　
　　听了他的话，霍临的面色更沉了，他漆黑的眼里闪烁一下，似在酝酿着什么。
　　
　　“怎么？不愿跪？”陆青在明曦身边打转，审视着近乎疼昏厥过去的人:“看来皇上对明公子的感情，也不过如此…”
　　
　　话说到此处，低垂着头的明曦忽然抬眸，面向霍临不停地摇头。
　　
　　“皇上…快…走…！”
　　
　　他气若游丝，最后一个字却十分有力，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凝望着他的双眼，霍临心底一震。
　　
　　“朕，跪。”他哑声吐出这两字，心头如压了块巨石般沉重。
　　
　　“不要…不要…”明曦苍白的双唇翕动着，双目一片通红。
　　
　　看见他眼里隐隐的泪，霍临心上的那块石头仿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横生出的执念和勇气。
　　
　　陆青紧盯着他，似是在期待他接下来的动作。
　　
　　“很好，皇上可要快一点，再犹豫下去，在下就不能保证明公子的安危了。”他开口催促道。
　　
　　霍临始终直视着明曦，他迈上前一步，抬手掀起了衣摆。
　　
　　“不要——！”明曦的喊声骤然拔高，他挣扎两下，被折断的手在宽大的衣袖中摇晃，远看去，像是失去了两臂。
　　
　　“霍临——！不要——！不要…跪…！”看到男人平静的神情，周边微凉的风好似变作了刀刃，撕剐着他的心口，使他整个人失去了知觉。
　　
　　“明曦，没事的…朕说过，会保护你…”霍临张了张口，痴痴地看向他，似乎忘记了一切。
　　
　　这个瞬间，他左膝落地，重重地砸在地面，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响。
　　
　　明曦睁着眼，五脏六腑似被碾碎在地，周遭的全部事物像消逝了一般，空白的、虚晃的，疼的他泪如泉涌。
　　
　　“霍临……”
　　
　　“没想到啊…没想到…霍家的人果然都是情种…”陆青兴奋地拍着手，声线嘶哑的赞叹道:“看来帝王的尊严，也算不上什么。”
　　
　　霍临单膝跪倒在地，冷眼盯着他:“放了他。”
　　
　　听见他命令的口吻，陆青脸色微变，面上笑容渐渐消失:“如果皇上能把另一只腿也放下来的话，我会慎重考虑一下。”
　　
　　霍临一言不发的注视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深沉的眼中没有一丝情绪。
　　
　　他缓缓地，准备放下右膝。
　　
　　“不要…！不要——！”
　　
　　就在此刻，明曦突然发难，他双手不能动，唯有用头部凶狠地撞在了陆青头上，抬起左腿飞快的将其踹开。
　　
　　“啊呃…！你…”陆青伸手触碰自己的脸，摸到殷红的鲜血时，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钊洺，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抓住他…！”他尖叫着，用手捂住不断流血的伤口。
　　
　　钊洺全然没想到一个被卸了胳膊的人还如此能打，正在原地发怔，就被陆青的叫声所惊醒。
　　
　　他立刻抽出匕首，往明曦所站的地方刺了过去。
　　
　　“明曦…！小心！”看见明晃晃的刀子直逼明曦的心口，霍临神情惊变，急忙冲上前试图阻挡钊洺的动作。
　　
　　明曦一双眼血红，显然是怒火临近极点的征兆，他侧身避开钊洺手里的刀刃，身型一转，抬脚踢向对方的下颌。
　　
　　“啊呃——！”钊洺躲避不及，顿时被这一脚踹的皮开肉绽、鲜血横流，向地面倒去。
　　
　　看他倒地，明曦仍不肯罢休，他好似杀红了眼，像只凶兽般冲钊洺扑了过去，用脚凶狠地踩踏着他的腹部、手臂还有双腿。
　　
　　看着他虐杀般的举动，霍临的双腿似是被灌了铅，无法移动。
　　
　　他确信，倘若明曦的双手完好，钊洺恐怕早就被他扒地皮开肉绽，只剩下骨头了。
　　
　　躲在树下的陆青惊恐地看着这一幕，瞳孔剧烈收缩，牙关微微颤抖。
　　
　　不到半柱香的时辰，人高马大的钊洺已面孔肿胀、遍体鳞伤，完全失去了呼救的力气。
　　
　　明曦眼中凝结着狂暴，带了一股冷锐的寒意，就在他要用牙撕咬钊洺的尸体时，霍临立即上前抱住了他的腰。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们——！”
　　
　　“放开我——！”
　　
　　滔天/怒火在体内翻腾，夹杂着隐痛，使明曦眼眶血红，喑哑的低吼着。
　　
　　霍临牢牢环住他的腰，压制住他的双手，焦急地低喊:“明曦，是朕…！霍临…你回头看看朕…”
　　
　　“霍…临…”明曦茫然的低语着，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眸:“霍…临？”
　　
　　他不确定的问。
　　
　　“是朕…是我…你的小六…”霍临握住他染血的手，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你冷静下来…乖，好好看看我…我就在你面前…”
　　
　　听着他熟悉的声音，明曦潸然泪下。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跪…！”他眉头紧锁控诉着，声音里裹藏了深深的委屈:“我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霍临瞧着他通红的眼，猛然把人拥进怀中。
　　
　　“你把朕吓坏了…”
　　
　　“为什么…为什么…”明曦伏在他胸膛前，微阖双眸，哑声轻问着。
　　
　　霍临侧头去吻他的前额，叹息道:“保护你，是朕和小六的本能，其他的…不重要。”
　　
　　好一个轻描淡写的不重要，好像方才下跪的不是他，抛弃帝王尊严的也不是他……明曦紧抿唇角，恨得咬牙切齿。
　　
　　“公公，找到了！皇上在这边——！”
　　
　　两人紧拥时，林子里忽然传来侍卫的喊声，之后便听到禁卫大军迅速赶来的脚步声。
　　
　　“皇上…！皇上微臣等救驾来迟，还请…”
　　
　　“别废话了，快给朕追，抓活的。”霍临看向树林另一头，厉声命令道。
　　




第二百一十二章『紫金寺』

　　瞧见主子怒成这样，禁卫军不敢怠慢，连忙冲进绿林寻找刺客。
　　
　　“哎呦喂，我的小主子，这…这是怎么了？”跟在禁卫军后面的刘云看见明曦倒在霍临怀里，立即高声叫喊:“快…！快传太医——！”
　　
　　霍临用手掌抬起明曦的下颌，端详着他的脸庞，看到他愈发晦暗的肤色时，声音有些急促:“来不及了，必须马上给他接骨。”
　　
　　他撕开自己的衣袖，转头命令刘云:“你去，让傅显备好伤药，等着朕。”
　　
　　刘云愣住，半晌之后不禁惊叫一声:“皇上，此处没有麻沸散，这要是直接接骨，明公子…明公子的身子能受得了吗？”
　　
　　他颤巍巍地询问着，心说这小主子可真遭罪。
　　
　　没等霍临回应，靠在他怀里的明曦便轻声道:“我没事，还…撑得住…”
　　
　　瞅着他淡然的神色，刘云不由地感叹，不愧是将军之子，平日再怎么金贵，骨子里仍是顽强的很。
　　
　　看大小主子已准备要接骨，他不再多说，急忙返回大军的驻扎地去喊傅显。
　　
　　“真的撑得住？”霍临轻抚明曦的脊背，沉声问他。
　　
　　“嗯…”明曦阖上眼，不愿看被接骨的过程。
　　
　　霍临用撕破的布料固定住他的肩膀，犹豫一阵，附在他耳边低声道:“疼的话，就打朕…”
　　
　　他说着，沉吟半晌又道:“咬朕也行。”
　　
　　明曦睁开双眸看他一眼，而后扭过头，脸颊发红的闭上眼。
　　
　　霍临心知自己说了不正经的话，于是咳了两声:“那…你忍忍…”
　　
　　“嗯…”明曦的胸膛微微起伏，应了一下。
　　
　　“好…那朕…动手了…”霍临伸出手，气息有点紊乱。
　　
　　比起断了手臂的明曦，他倒像正在经受疼痛的那个人，整张脸紧绷着，表情格外严峻。
　　
　　明曦看他这般难以下手，便催促:“皇上若不想我再疼下去的话，就…快动手吧…”
　　
　　“好…”不忍看他痛苦的表情，霍临心一横，双手握住他低垂的手臂，用力推动骨骼，将错位的肩骨复位。
　　
　　“啊呃…！”明曦的前额瞬间渗出汗水，手指无助的蜷缩着，疼的近乎失去意识。
　　
　　“明曦…！”霍临连忙抱紧他，阻止他的挣扎。
　　
　　“你忍一忍，等一下…再等一下就好了…”他柔声安慰，为明曦理顺被汗水浸湿的发丝。
　　
　　“还有…这边…”明曦侧头看向右臂，颤声道:“这边还没有接上…”
　　
　　“朕…我…你疼的厉害，再等等…好不好…？”霍临语无伦次地回应道。
　　
　　他疼的浑身发抖，缩在自己怀里的样子活像只濒死的小兽，叫他怎能下得去手？！
　　
　　“不…你快点…趁我，还清醒着…”明曦摇了摇头，埋头在他胸膛前，咬住了他的衣襟。
　　
　　他这样坚持，霍临无法，只能再次拖住他的右臂，猛然施力，用最快的速度把被折断的骨骼合拢。
　　
　　“嗯——！”明曦呜咽着含住他的衣襟，泪沾湿了鸦色的睫羽。
　　
　　“没事了…没事了…”霍临抬手轻抚他的脊背，温声重复着。
　　
　　明曦微张双唇，松开了咬在口中的衣襟，他浑身湿汗，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般，狼狈，却带了些难以言喻的性感。
　　
　　霍临凝视着他，试探性的轻碰他的下唇。
　　
　　明曦抬起温润的眼眸，回吻了他。
　　
　　“唔…你…”霍临根本没想到这个吻会得到回应，一时有点无措，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回去吧，我没事了。”明曦缓声说着，环住了他的脖颈，埋首在他肩窝之间。
　　
　　“好…”霍临觉得自个儿的脸有些烫，回想到那一跪，再看怀里人如此依赖自己的模样…
　　
　　值了。
　　
　　他在心底大叫着这两字，立即把明曦打横抱了起来。
　　
　　“皇上！刺客抓到了…！但是…已经死了…”去往森林深处的禁卫军疾步走来，跪地回禀道。
　　
　　“死了？你确定？”霍临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陆青原本是霍渊身边的第一侍卫，武功超群，虽说经历了那场大火毁了容貌，但还不至于弱到这种地步。
　　
　　“回皇上的话。刺客的脸看不清楚，但确是没了气息。”
　　
　　听了禁卫军的话，霍临沉声命令:“让周康过去查看，把尸首带回来。”
　　
　　“是。”禁卫军拱手应声，忙去喊周康。
　　
　　霍临低下头去看怀中的人，冷峻的目光一下子柔和起来，两人的视线交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裂变、震颤。
　　
　　“那尸体…一定不是他。”明曦看向远处的丛林:“既然他提到了霍渊，那些叛贼，肯定就在附近…接应他…”
　　
　　他话音虽然虚弱，但眼神依旧凌厉，警觉的环望着四周。
　　
　　“你好好休息，有朕在。”霍临审视他，忍不住又低下头，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明曦回过眼眸，面容中有几分埋怨:“皇上下次，不能再这样了…”
　　
　　“不能再怎么样？偷吻你？”霍临抱着他，往大军驻扎的方向走。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明曦不满的蹙眉:“不要再为我冒险…为我…”
　　
　　说到此处，他声音抖的不成样子。
　　
　　“不可能。”霍临不带半点犹豫的否了他的话。
　　
　　“你——！”明曦脸憋的涨红:“皇上放我下来吧，快和大家汇合了，这样…不太好…”
　　
　　“不行。”霍临沉着脸，手底下抱的更紧:“你知不知道你伤的有多重？”
　　
　　明曦被他问的哑口无言，只能顺从地窝在他怀里。
　　
　　“皇上…！明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奴才还以为半道上又出了什么事…”
　　
　　老远瞅见俩主子，刘云立刻带着傅显赶上前:“傅太医，您快给明公子瞧瞧…”
　　
　　“有朕在这儿，还能出什么事？”霍临冷冷的瞪他一眼。
　　
　　“哎呦…是奴才失言，奴才该死…”刘云赶忙躲到一边儿抽自个儿巴掌。
　　
　　霍临带明曦走进营帐，傅显匆忙跟上，仔细查看明曦的手臂后，他心有余悸道:“皇上，明公子无大碍，好在您处理的及时…这胳膊算是保住了…”
　　
　　听了他的诊断，霍临很是不满:“没事？没事人还会疼成这样？”
　　
　　“庸医。”他斥责道。




第二百一十三章『紫金寺.2』

　　傅显憋屈的皱起眉，不敢吭声。
　　
　　见霍临脸黑如锅底，明曦拉住他的衣袖，轻轻地扯了两下，那意思像是在说“不要发火”。
　　
　　周遭的众人瞧见这一幕，纷纷把头扭到一旁，该看天儿地看天儿，该挠头地挠头…反正就是不敢看俩主子间的小动作。
　　
　　霍临盯着怀里人的脸，阴郁的神色中又带点烦闷，那模样像是在说“我能不发火么”。
　　
　　“咳咳…！”傅显皱着眉毛，打断了两人的眉来眼去，轻咳了两下。
　　
　　“皇上…老臣无能，但眼下这情形，您还是尽快带明公子到马车里休息…以免，着凉…”
　　
　　他说完后，又快速低下头去。
　　
　　霍临冷冷地瞪他一眼，锐利的眼神如刀，不偏不倚的扎在傅显心上，之后他便把怀里的人打横抱起，走入了轿辇里。
　　
　　“要你多事。”
　　
　　跪在地上的傅显拍拍胸脯，领略到皇上那眼刀中的含义后，紧张地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刺客风波暂时平息后，军队整肃完毕，又重新往浔山出发。
　　
　　细密幽深的绿林里，一双阴戾的眼眸在窥探着远方的队伍，人影隐匿在丛林下，缓慢收回手掌，看向身边淡妆素服的女子。
　　
　　宋琳琅朱红色的唇微微上扬，略施粉黛的脸上有一丝不屑。
　　
　　“真没用，看来还得我亲自出马。”
　　
　　看到她鄙夷的神情，陆青低笑出声，他的嗓音依然嘶哑，听上去像亘长绵延的古咒。
　　
　　“你真的以为，王爷此行的目的是行刺？”
　　
　　“不是行刺，还能是什么？”宋琳琅转过身，疑惑地问道。
　　
　　陆青贴近她俏丽柔媚的脸庞，轻飘飘道:“宋小姐，你有没有听说过，不聪明的女人，会很讨人喜欢。”
　　
　　宋琳琅淡漠地看着他，微弯起眉眼，充满媚色的眼尾带了丝尖锐，蛇蝎般的，像是顷刻就能将人吞进腹中。
　　
　　“我哪里比得上王爷和陆侍卫，要怪，就只能怪你们的心思非常人所能及喽。”她毫不客气的讽刺道。
　　
　　听了她的话，陆青并不恼怒，反倒闷声笑了起来:“我今日所做的事，只是为了在霍临心里埋下一根刺，这是王爷的意思。”
　　
　　“刺…？”宋琳琅绞紧手帕，眼底倒映出陆青面目全非的脸。
　　
　　“霍临生性多疑，你以为，像他这种人，真的有爱人的能力么？”那张布满伤疤的脸带着狞笑，在隐蔽的树荫下，显出点古怪。
　　
　　宋琳琅的神态很浅淡，她移开眼眸，没有回应。
　　
　　“还有第二根刺。”陆青摊开手掌，他的手心里有被烫伤的褶皱，像只正在吐信子的毒蛇，慢慢褪下来的皮骨。
　　
　　宋琳琅低头去看，强忍腹中的那股恶心感，伸手把他掌心里的那根刺取了出来。
　　
　　“第二根？刺…”
　　
　　她对着昏蒙的日光，审视着指尖里的刺，声音变得很低:“第二根刺…是明府。”
　　
　　孟夏*，盛京，明府。
　　
　　大雨滂沱，冲刷着府邸的红墙青瓦，雨线疯狂的从天幕陨落，把天地连成一片。
　　
　　明渡坐在窗边，望着自窗外迸溅进来的雨水，面色有些凝重。
　　
　　今年的夏日不同以往，阑风长雨下，恐怕淮南又该遭水灾了。
　　
　　如此想着，他拿起手帕，擦去竹简上的雨滴。
　　
　　“老爷…！我回来了…！”阿武踏着雨，面色慌张的携着暴雨冲进房屋。
　　
　　明渡不由得站起身，扔开沾了水的手帕，走上前两步。
　　
　　“怎么样？甄府…”
　　
　　他还没来得及问，阿武就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到了他的眼前。
　　
　　冥纸，惨白的颜色，被水浸泡出了裂纹，边缘染了黑灰，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带了一股深重的死气。
　　
　　“老爷，甄府死人了…”阿武抹去脸上的雨水，颤声道:“奴才今早在外蹲守，他们打开门，迎御医进门时，从府里面，吹出了…这个…”
　　
　　“虽然不知道，死的是谁…可是…”
　　
　　“你不必再说了…”明渡抬起手，僵直着上半身，在椅子里坐了下来。
　　
　　“老爷，我们…该怎么办？”阿武捏紧那张稀薄的纸，小声问着。
　　
　　“阿俊呢…？回来没有？”明渡默了好一阵，紧盯外面敲打着窗棂的大雨。
　　
　　雨顺着屋檐落地，瘫在青石板上，倒映出鲜红的墙，宛如一滩血水。
　　
　　“老爷——！我回来了…！徐大夫…！徐大夫也来了…！”
　　
　　沉寂下，小厮清亮的叫喊声揉进雨声里，明渡的视线上移，定格来人被雨打湿的衣襟间。
　　
　　“老爷，我是来送信的。”徐覆取出袖子里的信封，递上前去:“是小少爷的信。”
　　
　　明渡的双眼一下子亮了起来，他迅速拆开信封，仔细去读上面的文字。
　　
　　“老爷，怎么样？小少爷都说了什么？”阿武急得脸庞发红，像有人堵住了他的喉咙，从刚才进门，他就是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读完信，明渡把纸张折叠起来，面容平静:“他说，他在宫里很好。”
　　
　　说完这句，他又看向徐覆:“这信，是何时到你手中的？”
　　
　　“昨天傍晚，是周康亲自送来的。”徐覆立即回话道。
　　
　　“看来…甄府的事，他应该一无所知。”明渡把信封扣在桌面，叹息道。
　　
　　“甄府？”徐覆心底微颤，像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甄府出事了。”明渡用手指敲击着桌面，沉声道:“即便皇上前往浔山，依旧没有撤离在甄府门前驻守的禁军，尽凭这一点，足矣说明……”
　　
　　“甄沥他…恐怕是凶多吉少。”
　　
　　听闻此言，徐覆哑声道:“将军，不如我去试试…？看能不能打探出一些…”
　　
　　“你们谁去都没用。”此时，门外忽地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只见一个人出现在冷雨里，他身穿黑袍，裹挟着满天的寒气而来。
　　
　　“你是什么人？”明渡走出房屋，厉声问道。
　　
　　那人掀开黑帽，硬朗的五官在雨里渐渐模糊。
　　
　　“明将军，好久不见。”
　　
　　明渡尚未认出来人，站在他身旁的徐覆却靠近了两步。
　　
　　“耶律铎，怎么会是你？”
　　
　　耶律铎看他一眼，迈开沉稳的步伐。
　　
　　“明将军，甄府没有死人。”
　　
　　注*孟夏，指农历四月。
　　
　　




第二百一十四章『夜话』

　　天际传过一声沉闷的惊雷，刺目的雷电，霎时照亮了昏暗的前厅。
　　
　　“耶律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徐覆上前一步，面容严肃的质问道。
　　
　　耶律铎没有回应，他侧身站到一旁，在大片模糊的视线下，似是为谁让出一条路来。
　　
　　“明伯伯…！”银线般的雨水下，身披红色衣袍的女子疾步奔跑而来，布帛鞋踏过积水，漾起浅薄的水汽。
　　
　　“甄小姐？”徐覆惊诧地瞪着眼，不由上前几步:“甄府不是被封锁了么…？您怎么会？”
　　
　　“蓉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何会和蛮夷在一起？”
　　
　　明渡的视线定格在耶律铎身上，锐利又冰冷。
　　
　　“明伯伯，甄府‘死’的人…是我…”甄蓉轻声解释着:“是耶律铎救了我。”
　　
　　“霍临之所以封锁甄府，是为了阻止我的死讯传出去…”
　　
　　她凝视着明渡的脸，神色逐渐沉重:“我原本…是想一死了之，但始终放心不下明大哥…”
　　
　　“明伯伯，您真的愿意，明大哥一辈子被困在宫里，受人非议，被后世诟病，身死后还要留个媚惑主上、以色侍君的名声吗？”
　　
　　她的声音不大，在这种仿佛要撕裂天地的暴雨中，听起来有点含糊，但那字句，却似刀子般笔直的插在了明渡的心上。
　　
　　听到她的话，明渡脸色骤变。
　　
　　他的手掌不停地发抖，躺在手心里的那张冥纸，破烂的、快要被雨水浸泡的碎散开来。
　　
　　“更何况…霍临从前伤他至深，如今，明大哥是忘记了过去。”
　　
　　甄蓉低下头，轻声问:“但是，如果有一天，他全都记起来了…他能承受吗？”
　　
　　明渡心底一震，胸腔内好像滚进了一颗尖锐的石头，沿着他的血脉，碾压、滚动到最深处。
　　
　　他颓然地坐倒在椅子里，望着那张冥纸出神。
　　
　　甄蓉见他不为所动，急切地在原地打转:“明伯伯，您还不明白吗？霍临他会害死明大哥的！”
　　
　　明渡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顺着她被浸湿的衣摆，爬到那张娇俏的脸上。
　　
　　伴君如伴虎，他怎么会不知道？
　　
　　昨日的恩，转眼间就能化作今日的惩。
　　
　　“霍临是什么样的人？他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惜代价放水淹十三座城的恶魔！”甄蓉尖利的嗓音在厅堂里回荡。
　　
　　如无休止的雨，淹没着每个人的神魄。
　　
　　“明将军，在下知道…您对蛮夷、大邺向来痛恨，家国血仇…我亦无法忘怀…”
　　
　　看到明渡迟迟不言语，耶律铎走近两步，拱手道:“只是，在下和您的心一样，和甄小姐的心也一样。”
　　
　　“我们都不忍看明曦再受伤害，三年前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他停顿一下，话音哽咽:“大到迄今为止，在下仍会在梦里，看见明曦拖着几乎残废的双脚，浑身带血的走在大漠里…！”
　　
　　“他本来是有选择的…”耶律铎紧握双拳，颤声道:“不论爱与不爱，他都有选择的权利。”
　　
　　“他是人，不是一件物品、花瓶，更不是随随便便能被囚困的动物…”
　　
　　“倘若…霍临没有以明府相要挟，逼迫他进宫，在下今日，决计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话，像一道尖锐的雷声，在雾蒙蒙的雨里，撕开了一个裂口，狂烈的风顺着那个口子，吹的人手脚冰凉，近乎麻木。
　　
　　“耶律铎…”甄蓉凝望着他，双肩微微发抖。
　　
　　“带他走吧，明将军。”耶律铎低声道:“在他尚未想起所有的事之前。”
　　
　　“耶律铎，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沉寂许久，明渡缓声开口:“此时，我若动兵，走，就是谋逆。”
　　
　　“明某一生光明磊落，如和你联手，就是大逆不道通敌叛国，我明渡就是算死了，也无颜面对明家的列祖列宗——！”
　　
　　燥郁的空气中，只听得“砰”的一声，他拿起手边的茶盏，重重地摔落在地，似是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口。
　　
　　所有人静止般地站着，谁也不敢先出声。
　　
　　“明将军…”
　　
　　“你走吧。”明渡站起身负手而立，慢慢阖上双目:“今日，你我就当从未见过。”
　　
　　耶律铎默然低下头，注视着地面上的茶渍，冲他抱拳道:“明将军的话，在下记住了。”
　　
　　“但也请明将军记得，对待明曦，耶律铎从未有过私心，只愿他平安、无忧。”
　　
　　他说完后，快步迈入冷雨里，高大的身形消失在白渺渺的雾里。
　　
　　“明伯伯，耶律铎他…”甄蓉微张嘴唇，呼吸有些紊乱。
　　
　　“蓉儿，你不必多说了。”明渡打断他的话，接着是一声长叹:“你的话，他的话，我都明白。”
　　
　　“没有谁，比我这个一无所有的父亲，更想护曦儿周全…”
　　
　　“此次他从浔山回来后，我会求皇上，去见他一面。”
　　
　　他沉声说着，面容苍老了不少:“如今你没了身份，就先在明府住下，之后再做打算。”
　　
　　“我知道了…多谢明伯伯。”甄蓉攥住衣袖，镇定地点头。
　　
　　明渡抬起脚迈出门槛，正要离开时，她却叫住他。
　　
　　“明伯伯…！”
　　
　　明渡回过眼看她。
　　
　　甄蓉俊俏的脸有了一丝微笑:“我也算经历生死关头的人了，这次过后，我感觉自己好像长大了。”
　　
　　“我总会想起来，三年前，从盛京走进大漠的明大哥，或许也是这样长大的。”
　　
　　没体会过爱的人，总是在被迫成长。
　　
　　他们像被碾进泥土里的花，没有见过阳光、饮过清水，不知道什么是呵护…
　　
　　就像多年前，被关在旧院，坐在梅树下抱紧膝盖的那个孩子。
　　
　　他永远不知道，那是一棵被冻死的树。
　　
　　还期待着，它的枝头能发芽，野蛮肆意的生出花来。
　　
　　还会傻兮兮的，在冰天雪地里去浇灌它。
　　
　　爱人也是如此，一旦投入，就奋不顾身，粉身碎骨了还要捧着那颗血淋淋的心，塞进别人手里。
　　
　　看见她的笑，明渡的喉咙里像被灌了冰，在体内回游着，堵的他说不出话来。
　　
　　“如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会拼死守护他。”甄蓉收起笑容，泪水里有坚定的光。
　　
　　
　　
　　
　　
　　
　　
　　
　　




第二百一十五章『夜话.2』

　　盛京的雨并未延伸到浔山，但一路走来，倒是凉爽了许多。
　　
　　明曦的双手尚未恢复，只能坐在轿辇里，顺从地张开嘴，喝下霍临递来的汤药。
　　
　　瓷勺碰撞着银碗，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人原先还沉默着，等明曦喝完了药，他们忽然同时开口。
　　
　　“那个…”
　　
　　“霍临…我…”
　　
　　目光交织碰撞下，明曦感觉自己的脸皮发烫，轻咳一小下:“你…先说…”
　　
　　霍临把药碗递出去，也有点无措。
　　
　　真是奇了，同床共枕不知多少次，亲昵的触碰也经历了数回，怎么现在却怯的不像话。
　　
　　“这次是朕大意，没有保护好你。”他沉下脸，郑重的承诺道:“不会有下次了。”
　　
　　“我是想说，是我要赛马…才误入刺客的陷阱…”明曦抬头看他一眼，像个认错的孩子。
　　
　　“还知道自己有多调皮？朕看你就是欠管教。”霍临伸手刮他的鼻梁，含笑轻斥道。
　　
　　明曦看着他柔和下来的轮廓，忍不住叫了声小六。
　　
　　“还疼么？”霍临自然的应答他，又问。
　　
　　明曦不说话，阖上双眸，埋进他怀里。
　　
　　霍临的身体因他这般亲密的举动一僵，但之后就揽住他的肩，轻拍他的脊背，安抚着。
　　
　　这是明曦害怕时才有的动作，只有小六知道。
　　
　　以往去明府找他，到了夜里，他就怕黑又怕鬼，每逢那时，霍临就会拥他入怀，无声地拍拍他的肩背。
　　
　　这人外表足够强势，功夫也不弱，但心思还是单纯的不行。
　　
　　稍微吓唬一下，就怕的要命。
　　
　　“那些人，他们还会再来…今日是用我逼皇上下跪，明日他们就会做出更穷凶恶极的事…”
　　
　　明曦闭了闭眼，哑声道:“臣…我不是担心自己安危…”
　　
　　“嘘…”霍临用指腹抵住他的唇，阻止住他下面的话。
　　
　　他当然明白，也清楚他想说什么。
　　
　　“你眼下要发愁的不是这个，而是你这小胳膊小腿的…”霍临按揉着他的肩骨，淡声道:“其他的事，朕会解决。”
　　
　　“你要做的，就是好好睡一觉，听话，别逼朕管教你。”他附在明曦耳边，温热的、裹藏着檀香味道的气息散落在那片微红的肌肤上。
　　
　　明曦的皮肤很白，这是两人成婚时，霍临对小傻子的第一印象。
　　
　　后来圆房，他稀里糊涂地扒光对方的衣物，那白洁的光几乎晃晕他的眼。
　　
　　像眼前这耳朵，拥有好看的轮廓，对着烈日看过去，上面有细密的小绒毛，如幼兽般，能惹起人心底深处的爱怜。
　　
　　明曦的脖颈缩了一下，想躲，躲不开。
　　
　　他想问霍临要怎么管教他，却抵不过身体里袭来的那股倦意，想来那汤药应有安眠的作用，就这么睡倒在霍临怀里。
　　
　　“皇上…紫金寺到了…”
　　
　　时辰将近傍晚，轿外传来了刘云的声音，许是知道小主子在安歇，他特意压低了嗓音。
　　
　　“落轿。”
　　
　　霍临沉声命令道，待轿子停下来，便怀抱明曦走了出来。
　　
　　紫金寺修建于建国时期，自前朝就是皇家避暑、祭天的圣地。
　　
　　花木繁茂间，古寺隐于崇山峻岭中，周边深山万物没有其他声响，只有钟磬的余音，在萦旋回荡。
　　
　　皇帝亲临，寺院里自然全体出动，在大门前站成一排，等候着皇上的到来。
　　
　　紫金寺的方丈法号为延明，前朝便开始主理寺院里的事务，如今已年过半百，满面白须。
　　
　　见霍临远远地抱着人走来，延明急忙带弟子们迎上前来。
　　
　　他身披紫金色的袈裟，手持一串白玉菩提佛珠，将双手合十，恭敬地俯身道:“老衲拜见皇上。”
　　
　　他身后的弟子正要跟着师父一起参见，却看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必多礼了，朕此次出行意在避暑，修身养性，不用搞出多大的名堂来。”
　　
　　延明看了眼他怀中的明曦，顿时像悟到了什么，转身向一名弟子道:“快请皇上到备好的主院，以便明公子休息。”
　　
　　听闻此言，霍临并不讶异，看一眼身边的人精儿刘云，就知晓是怎么回事。
　　
　　“是，师父。”小和尚立刻点头，让出道路来:“皇上，您请。”
　　
　　霍临低头去看怀里的人，见明曦贴着自己的胸膛睡得正香，便放慢脚步，跨进寺院的门槛。
　　
　　穿过大殿、长廊和水榭的这一路，所有人都放轻声音，生怕打搅到明公子安歇。
　　
　　到达主院，走入房屋时，把明曦安顿好后，霍临才开口问:“延明方丈，念舢近来可好？”
　　
　　延明似是早就知道他会有此问，立即向屋外道:“快把殿下抱过来。”
　　
　　他话刚说完，就见小和尚抱着一名幼童走进来。
　　
　　那孩子身穿小袈裟，瞧上去三四岁的样子，他生了双铜铃般大的眼睛，小脸圆滚滚的，皮肤又白，活像个软软糯糯的白团子。
　　
　　“念舢…还认不认得我？”看到小幼童，周康急忙凑上前，不知打哪儿摸出个虎头枕，在念舢眼跟前晃荡。
　　
　　“……唔咦…唔。”幼童不理他，而是透过他冲霍临伸手。
　　
　　“……爹，哈…爹爹…？！”念舢张开白藕似的小胳膊，对着他晃脑袋。
　　
　　霍临见状，迅速走过去，拥住幼童软软的身体。
　　
　　“嘁，果然小宝只喜欢皇上。”周康不服气地撇嘴，泄气的把虎头枕撂在桌子上。
　　
　　“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宝哟…！”他哼哼一声:“亏我那么疼你。”
　　
　　“咦唔…”念舢肉肉的下巴垫在霍临肩膀上，用圆溜溜的眼看他，无辜的很。
　　
　　瞅见自家侍卫憋屈的表情，霍临淡笑，又道:“他长胖了，沉了不少。”
　　
　　“延明方丈养的好。”听到他的话，周康夸赞道。
　　
　　“不敢当，不敢当…”延明浅笑着，念了声阿弥陀佛。
　　
　　“走，来看看你另一个爹爹。”
　　
　　霍临抱着念舢走到床边，把他放在明曦身旁。
　　
　　也是奇怪，过去只要他撒手，这孩子必然要闹个天翻地覆，但此刻看到明曦，念舢没有哭闹，只哼唧着爬了过去。
　　
　　“咦…唔…爹，爹爹…”他用小胖手扯明曦的衣襟。
　　
　　明曦醒过来时，看见的就是一个糯米团子，在他眼皮子底下打滚。
　　
　　
　　
　　
　　




第二百一十六章『嘉夜』

         一大一小两个白团子，偎在一起的画面既和谐又赏心悦目。
　　
　　明曦睁开惺忪的黑眸，看见小团子时，瞬间清醒。
　　
　　“哪…哪里来的孩子？”
　　
　　霍临托住念舢的小身体，瞧见他慌乱的神情后，存了逗弄他的心思。
　　
　　“你生的。”他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明曦睡昏了头，听了这话，竟茫然的去摸自己的小腹。
　　
　　“我生的…？”他以为是在做梦。
　　
　　“爹…唔呐…抱…”念舢稚嫩地叫着，撒娇，冲他张开手。
　　
　　看见他白/嫩的小圆脸，明曦莫名感到十分熟悉，他接过幼童的小身子，整理了一下他因翻滚而弄乱的小袈裟。
　　
　　“皇上骗我。”他轻拍念舢的后背，让幼童偎在自己怀里安睡:“他叫什么名字…？”他压低声音问着。
　　
　　虽说是亲手把念舢递到这人怀里的，但瞧见他对这孩子如此喜爱的样子，霍临内心难免有些不爽。
　　
　　在他少年时，曾在御花园捡到一只兔子，那兔子白白胖胖，眼睛微红，瞧起来让人心疼的紧。
　　
　　想到霍清喜欢小动物，他便献宝似得找到四哥，把兔子塞他手里。
　　
　　“四哥，你看这兔子漂不漂亮，可不可爱？”
　　
　　他等着那人夸他，没成想霍清就敷衍了两句，之后整日抱着那兔子，一刻也不撒手。
　　
　　给他气的呀…看见白兔在霍清怀里拱来拱去的样子，他恨不得把它捞过来烤了。
　　
　　过了很久，霍临才搞明白那种滋味。
　　
　　它叫妒忌、占有和不安。
　　
　　更清楚的是，这些情绪总像黑暗中的野兽，蛰伏在他心里，不管他怎么驱赶都没法摆脱。
　　
　　后来，那只兔子死了，霍清抱着它的尸体，蹲在槐花树下大哭，霍临站在远处看他把兔子埋葬，面无表情。
　　
　　回到寝宫里，面对铜镜，他发现自个儿嘴角竟噙着一抹笑时，他险些把自己磕死在镜子上。
　　
　　咚咚咚的声音，像狂烈的心跳。
　　
　　看到四哥伤心，他不仅不觉得难过，反而窃喜。
　　
　　太好了，没有什么东西能抢走四哥。
　　
　　——是这样想的。
　　
　　“霍临，你是个变态，你有病…有病…”
　　
　　不知又多久，那只兔子变成了梅树，大片大片的火，焚烧着殷红的梅花，映在眼底，瞳孔像是出血了一样，凄寂。
　　
　　俯视着跪在脚边的人，他哭求的脸、残破不堪的词句…他把全部的占有和爱恨都发泄在明曦身上，一切都失控了。
　　
　　“皇上…？你怎么了？”面前的人察觉到他的不对，低声问道。
　　
　　“朕…”霍临回过神，凝视着在明曦臂弯熟睡的念舢，尽量让自己的表情自然点:“朕没事，他叫念舢，小名是…小宝。”
　　
　　那仿佛是始于远古时代的记忆，沉重悠远的令人喘不过气来。
　　
　　他记得，身穿白衣的人坐在床边，按揉着婴孩的脊背，一遍遍地叫着小宝。
　　
　　那个时候，霍临觉得这名字傻得不行，在他离开以后，却愚蠢地提起笔，坐在书桌前一整晚，写下霍临、明曦、小宝这几个字。
　　
　　三个名字紧贴在一起，没有身份和其他字，看起来像最最普通的一家人。
　　
　　“小宝？这名字真好听。”明曦举起小幼童，仔细端详着:“他好乖…这么快就睡着了。”
　　
　　看见他的笑容，霍临如鲠在喉，移开双目道:“是你哄得好。”
　　
　　明曦瞅他一眼，眯起眼眸:“皇上还不打算告诉我，他是谁家的孩子的么？”
　　
　　听了他的问话，霍临伸手托住念舢的小脑袋，把幼童放进床榻里。
　　
　　“你可曾听说过前朝的礼吏部侍郎，朴山舟？”
　　
　　“他是，朴大人的遗孤？”明曦惊愕不已:“可是，当年朴府因孟易凡的弹劾…”
　　
　　家破人亡。这四个字，他不敢说出口。
　　
　　怕一张口，就会在嘴里尝到血腥味。
　　
　　“朕留下了他。”霍临用手指轻戳念舢的小脸蛋:“朕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朕而死，朕唯一能为朴山舟做的，就是保住他的血脉。”
　　
　　明曦的神色起初极其凝重，听到此处时，他覆上霍临的手背:“我曾听徐大夫说，朴大人是不堪忍受孟易凡的压迫，在家中自刎。”
　　
　　“我曾看过他的文章，以他那样的才情，定然有文人的风骨，想来，若是他决意的事，谁也阻止不了…皇上还是不要太自责了。”
　　
　　霍临的眸光转到他身上，不由的赞叹一句:“贤臣难得。”
　　
　　“我么？”明曦指着自己，脸红了。
　　
　　“这里除了你还有其他人么？”霍临反问道，见他面色绯红，又道:“只不过，比起贤臣，朕更想要贤妻。”
　　
　　“什么…什么贤妻啊…”明曦脸红的如煮熟的虾子，翻身躲进被褥里。
　　
　　“我…臣累了，想休息了，皇上请回吧。”闷闷的声音，从棉被里发出来。
　　
　　“回？朕回哪儿去？”霍临含笑问他。
　　
　　“随…随便哪儿都行。”明曦抱住小宝，胡乱答了一句。
　　
　　“好…那朕，就走了。”霍临没有犹豫的站起身，抬脚走出了房间，临走前还带上了房门。
　　
　　捂在被子里的明曦，憋了个半死，听到外面的动静，他受不了似得钻出来，大口大口的吸气。
　　
　　在房里看了一圈，发现霍临真的走了后，明曦烦躁地捏紧被褥，面上的神态，是不安。
　　
　　“小宝…小宝…”他侧身倚在床榻上，用手支撑住下颌，审视着熟睡的孩子。
　　
　　“你说…我对他，究竟是…”
　　
　　话说到一半，明曦眼神微滞，像是有人拧着他的心，他想摆脱，却疼的要命，怎么都动弹不了。
　　
　　夕阳渐沉，余晖绕在古寺中，让生长的万物都静谧下来。
　　
　　霍临走出房间，缓步绕到了大殿，他正要拿起檀香参拜，却听身后传来娇嫩的女声。
　　
　　“民女宋琳琅，见过皇上。”
　　
　　回过头，就看宋琳琅身穿青色袈裟，头戴僧帽向他走来。
　　
　　“你…”看她剃光了头发，霍临有些诧异:“你怎么会在这里？”
　　
　　宋琳琅双手合十，虔诚地仰视着佛像，轻声道:“让皇上见笑了，自从春蒐结束，淮南便一直传来水患的消息，民女思及受灾的百姓，心中倍感煎熬…”
　　
　　“因此，半月前就来紫金寺削发修行，为百姓们祈福…”
　　
　　
　　
　　
　　
　　
　　
　　
　　
　　




第二百一十七章『浮说』

　　听到她此言，霍临眉峰微凝，淡声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身为女子，这削发祈福的勇气着实可嘉。”
　　
　　“皇上过奖了。”宋琳琅唇角浮上浅笑，虔诚地望向佛像:“爹爹自小便告诉民女，说淮南多水患。”
　　
　　“每思及百姓们尚在受苦，民女内心如同刀割，恨不能变作男子去救灾救民，如今，仅是剃去点青丝，这又算的了什么…”
　　
　　她说着跪倒在地，面对佛像深深叩首。
　　
　　看到她眼角的泪，霍临并没有动，他手握折扇轻扣手掌，眉目间带了一股思忖。
　　
　　这女子的长相是像极了楼伶，不过眼里的东西，却没楼伶那般干净。
　　
　　看到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宋琳琅眼眸闪烁了一下。
　　
　　她直起身，刚要站起来，却按住眉心，身形摇摇欲坠，柔弱的，微风似得跌倒在霍临身上。
　　
　　“宋琳琅，你…”浓郁的脂粉味迎面而来，熏得霍临有些发昏。
　　
　　他立即侧开身，正要推开怀里的人，宋琳琅却很快撤出他的怀抱。
　　
　　“民女该死…！”她惊慌失措地跪下来，急声道:“民女不是有意冒犯皇上的…只是…”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她话没来得及说完，就见延明方丈自大殿后走来，虚着双眼，向霍临躬身行礼。
　　
　　“延明大师…”宋琳琅也低下头来，双手合十作礼。
　　
　　“皇上千万别怪罪宋姑娘，这些日子，她为百姓祈福的诚心，老衲日日看在眼里，从削发修行那日起，她便只饮甘露，不肯用斋饭…”
　　
　　延明看宋琳琅一眼，抚须道:“想来她会突然跌倒，冒犯圣体，应当是体力不支的缘故。”
　　
　　听他说到此处，宋琳琅立刻娇声道:“是民女不好，惊扰了皇上，民女罪该万死。”她微白的唇张合着，看起来有些虚弱。
　　
　　“无妨。”俯视着她的脸，霍临面色浅淡，瞧不出喜怒:“你有这份心，是淮南百姓之福，朕不会加罪于你。”
　　
　　得到他的认可，宋琳琅喜上眉梢，含笑道:“民女谢过皇上。”
　　
　　“你起身吧。”
　　
　　“是。”宋琳琅提起衣摆，站起身时，眸光忽地瞥见了大殿后的一角白衣，她唇边的弧度骤然放大了。
　　
　　霍临倒是没察觉到异常，看一眼殿外后道:“好了，天色已晚，你们都回去安寝吧。”
　　
　　“皇上，是否需要老衲派人护送您回房？”延明沉声询问道。
　　
　　自打听闻霍临在路途中遇刺的事，他便时刻堤防，哪怕眼下到了寺院里，仍是格外警惕。
　　
　　“不必了，朕想一个人祭奠一下列祖列宗，谁也不准来打扰。”霍临平静的冲他摆手。
　　
　　“是，老衲告退。”
　　
　　“民女告退…”
　　
　　延明和宋琳琅对视一眼，并肩离开了大殿。
　　
　　待他们走后，霍临拿起三柱香，缓缓放在香炉里。
　　
　　檀香渺渺，在空气中升腾弥漫，栩栩如生的佛像发出紫金色的光芒，两眼似张似和，静看着人间。
　　
　　霍临祭奠完毕，抬头凝视着一块块牌位，竟会感到一丝寂寥。
　　
　　先祖父、祖父、父皇…将来有一日，他也会被后人如此祭拜。
　　
　　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人许江山百年，许社稷百年，到头来也只是块牌位。
　　
　　百年，怎能够？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怎么都不够。
　　
　　他正盯着那燃香出神，却听殿外传来急喊。
　　
　　“皇上——！不好了——！”是刘云的嗓音。
　　
　　“不好了…！明公子——明公子他…！”只见老公公手持拂尘，从门外跳了进来。
　　
　　“明曦…明曦怎么了？”霍临反应过来，冷声质问。
　　
　　“他…他要…削发…！”刘云吐出口气，急得直翻白眼。
　　
　　“什么？！”霍临十分诧异，撂下折扇便道:“快随朕过去看看。”
　　
　　“是…！”刘云深吸一口气，忙带领他往后院奔。
　　
　　他们的身影远去后，空荡的大殿内多出一名女子。
　　
　　她面带浅笑，眼尾上挑，勾勒出一个歹毒的弧线，灯影绰绰下，红光映出了她的脸，正是本该和延明离去的宋琳琅。
　　
　　且说明曦这边，把霍临“赶走”后，怀里的念舢似是有心灵感应般，睁开眼就开始哭闹，任他怎么哄都不行。
　　
　　万般无奈下，明曦只有叫来小宫女。
　　
　　“公子，小殿下一准儿是想皇上了，您还是带他去找皇上吧。”
　　
　　“可是…”可是他刚把人家赶出去来着，眼下去找，岂不是…很羞很难堪？
　　
　　看见他为难的表情，机灵的宫女当即给出了个理由:“小殿下只要见到皇上就不哭了。”
　　
　　“真的？”明曦将信将疑。
　　
　　“真的，奴婢听刘公公说的…！”
　　
　　听完她的话，明曦只得忍耐住双臂的微痛，把念舢抱起来，走出了房门。
　　
　　去大殿的路上，他还瞧见了一汪祈愿池，想许愿，但身上没有铜钱，唯有作罢。
　　
　　“等找到你父皇了，问他要铜板，给你许愿，好不好？”看着怀里的幼童，他悠然问道。
　　
　　不知是不是环境太过安宁的缘故，身在寺院里，明曦比以往轻松了许多，说话举止都带着孩子气。
　　
　　小宝窝在他胸前，吃指头，用黝黑的眼睛看他，圆脸两侧出现了小梨涡。
　　
　　“唔咦…”
　　
　　“唔咦——”明曦拉住他的小手，学他的声音，轻笑着。
　　
　　走入大殿里，看到宋琳琅倒在霍临怀间，他脸上的笑却消失了。
　　
　　你有这份心，是淮南百姓之福，朕不会加罪于你…
　　
　　听着男人的话，细看他的眉目，明曦的脑袋像是被人击打般，心在颤抖。
　　
　　明明是不一样的，应该是不一样…这种纵容和温柔的语气，分明是属于他的。
　　
　　不，他有什么立场…？摒弃小六这个身份，霍临在他面前，仅是他的帝王、他的君主，他要服从、保护甚至是付出生命的…主子。
　　
　　你为什么…身体经不住的簌簌发抖，心底的那阵感觉，比任何伤口都疼。
　　
　　他从未体会过这种滋味，浑身的血液凝重的好像不再流动，回想起男人为他下跪的情景，既甜蜜又疼痛。
　　
　　如今，拿起剪子靠近长发的这一刻，他才惶惶然明白过来。
　　
　　这样的心绪，叫…嫉妒。
　　
　　
　　
　　
　　




第二百一十八章『月圆』

　　紫檀的桌面上，小幼童正噙着手瞧他，还发出“噫呜呜噫”的声音，似是在劝“爹爹别动手…不要剪头发…”
　　
　　明曦攥住一撮青丝，拿起长剪，心口的那股酸胀感又化作苦涩。
　　
　　“皇上…皇上您当心脚下…！慢些慢些…！”刘云疾步跟在霍临身后，细声提醒道。
　　
　　霍临迈进房里，瞧见的便是明曦手持剪子，正要削发的情景。
　　
　　“明曦，你干什么…！”他心中大骇，立即上前自他手里夺过长剪，怒声呵斥道:“你的伤还没痊愈，现在又这般乱来，是不是疯了！”
　　
　　明曦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直视着霍临的双目，沉声道:“皇上急什么？旁人心系百姓，能削发祈福，我为何不能？”
　　
　　他说着又迅速抬手，意图从霍临手里抢回长剪。
　　
　　小念舢在桌面吃手，哼唧了一声侧过头，似是不愿看他们争吵的模样。
　　
　　刘云赶忙把在桌上爬来爬去的小幼童抱起来，说了声奴才告退，便匆忙走出了房间。
　　
　　霍临也是被气糊涂了，听见这话，仍哑声斥责:“什么旁人？你在胡说些什么？”
　　
　　明曦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颗心窝在胸腔里，砰砰砰跳个不停:“我在说什么，皇上自己心里清楚。”
　　
　　霍临怔在原地，猛然想起方才在大殿内和宋琳琅的对话，对于这人反常的行为，一下子明白过来。
　　
　　“明曦…你告诉朕，你是不是…吃醋了？”试探的问。
　　
　　明曦手腕一哆嗦，屏住呼吸移开了视线，犟道:“什么吃醋，我听不懂。”
　　
　　摇摇烛火下，浅映出他微红的耳尖，那片肌肤像被浸染了胭脂，美的惊心动魄。
　　
　　霍临松开右手，长剪砸落在地，发出声清脆的响，他敛起面上的神色，负手走向明曦，连步伐里都带着股笃定的劲头。
　　
　　“你要…做什么？”明曦缓缓退后，眸光闪躲着。
　　
　　“霍临…！”伴随着这声惊喊，霍临一把环住他的腰，将他拖起来，抵在身后的墙上，定定地瞧着他。
　　
　　“你放我下去…”明曦微弱地叫了一声，这样的姿势太过亲密，又太理所当然，让他惊慌不已，心跳的飞快。
　　
　　“你听见了是不是？”霍临抬眼看他，唇角上扬出一个得意的弧度。
　　
　　“听见什么。”故作不知的语气。
　　
　　“朕和宋…”
　　
　　“不许叫她的名字。”明曦回过眼来，想用手捂住他的嘴。
　　
　　“朕若偏要提呢？”霍临握住他的手，淡声问。
　　
　　面前这人不会耍一些调情的手段，更不会伪装，向来直白又坦荡，因此，眼下他表现出如此在意的心绪，他便忍不住要逗弄他一下。
　　
　　“臣也要削发为民祈福，还请皇上准许，了却了臣的心事。”明曦在他的怀抱里挣扎着，双腿乱蹬，就要去捡不远处的长剪。
　　
　　他的体格和霍临相比虽有些清瘦，但因常年习武，力气却不小，真正挣动起来，霍临险些没拦住。
　　
　　“你给朕回来…！”他扣紧明曦的手腕，抱住他的腰不撒手:“小祖宗，朕平日里连你一根汗毛都舍不得碰，你要真削了这一头青丝，是想让朕心疼死？”
　　
　　他贴近明曦耳际，心有余悸的语调中，含了深深的宠溺。
　　
　　明曦哽了一下，喉咙里堵着口气，憋的脸通红。
　　
　　“她怎么会在寺院？”他闷声问。
　　
　　见他松懈下来，霍临稍稍松了力道:“你为这个吃醋？”
　　
　　“我不是吃醋。”毫无说服力的声音。
　　
　　“好好好…不是吃醋，不是…是生气，总可以了吧？”生怕他气坏身体，霍临温声附和道。
　　
　　“嗯…”明曦微抬下颌，算是认可。
　　
　　“她是半月前自行到紫金寺修行，在此之前，朕也不知晓她在此处。”
　　
　　淡定的解释完，他伸手轻捏明曦的鼻尖:“你在想什么？以为是朕准许她来的？”
　　
　　看他不答话，霍临又道:“你若不喜欢，朕明日便派周康送她回京。”
　　
　　“不必了。”这次明曦才急声阻拦，在男人炽热的眼神下，他敛起眉眼道:“她来此为淮南百姓祈福，也是好事，再者，我没有立场…赶她走。”
　　
　　审视着他强装镇定的面容，霍临在内心暗笑，心说这人心底分明软的不行，嘴却是真硬。
　　
　　思及此，他神态冷了下来，正色道:“你有立场，只要你开口，朕就会去做。”
　　
　　“我…”明曦用指尖牢牢抓住衣袖，指尖被布料磨得发红。
　　
　　他发现，自己越想躲避这种感觉，它就会止不住的在脑袋里跳动，灼热的快要麻痹掉所有的力气。
　　
　　没等到他的回应，霍临眼底涌现出一股失望之情，但依然清明。
　　
　　他慢慢撤回手，轻咳了两声:“朕回来路上，看到外院有一座许愿池，听说很灵验，原本打算和你一同前去…现下想来，还是罢了…”
　　
　　“你有旧疾在身，还是好好安寝吧。”他说完就往门外走，脚步格外坚定，全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明曦望着他的身形，喉咙里拧着那口气。
　　
　　又一次，看到的是他的背影…
　　
　　不知道是为什么，像是很久远的记忆，他总是这样空落落地站在原地，等霍临一次又一次的远离。
　　
　　这种感觉，仿佛是想要痛哭出声，却早已忘了该怎么哭，只有猛烈的疼绞住他的心，不断的凝聚，蒸腾着。
　　
　　“你给我站住！”他急切地低吼，冲上前扯住霍临的衣摆。
　　
　　霍临愣住了，但仅是片刻。
　　
　　印象中，除了为别人求情担忧，这小傻子还未曾对他表露出急躁的情绪。
　　
　　他定住双脚，等待着:“要说什么？”
　　
　　许是觉得冒犯，明曦手微松了一下，之后又攥紧。
　　
　　“我跟你去…”超小声。
　　
　　“什么？”霍临转过身，皱眉问他。
　　
　　“我说，我跟你去许愿…”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便补充道:“我跟小六去…许愿。”
　　
　　知道他脸皮儿薄，霍临也不拆穿，点了点头:“好，跟小六去就小六吧。”
　　
　　他说着还伸手拍打自己的胸膛，念叨:“小六快出来，有人要约你去许愿。”
　　
　　
　　
　　
　　
　　
　　
　




第二百一十九章『平安符』

　　看他这般幼稚的样子，明曦垂着双目，将手背在身后，率先走了出去。
　　
　　“我不等你了。”带点别扭的声音。
　　
　　“这个傻子…”霍临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捏住手心里的东西，淡然失笑。

　　日暮西斜，寺院里竹林掩映禅房，穿过走廊，拨开茂密的林荫，便见一座池塘坐落在竹林里。
　　
　　池水里有一樽青铜雕刻、镀上金光的金麒麟，它在荡漾的碧水里，瞪大栩栩如生的眼眸，迎接着四面八方的修行客。
　
　　明曦站在池塘边，向水底看了一眼。
　　
　　澄澈的清水间，水底面的铜钱在暮光的照耀下散发出鎏金色的光芒，看起来如繁星坠落般，金灿灿一片。
　　
　　他刚找出铜钱，准备抛向水池，霍临却从身后拦住他。
　　
　　“等等。”他握住明曦的手腕。
　　
　　“做什么？”怀里的人闷闷地问。
　　
　　“我问了方丈，这愿望要两个人一起许，才算作数。”霍临往他手心里塞了枚铜板。
　　
　　“真的？”明曦狐疑地看着他。
　　
　　“真的。”霍临诚恳地点头，又道:“不仅如此，要是闭着眼睛，能投到那个麒麟的身上，就会更灵验。”
　　
　　“不然我们试试？”见明曦尚在犹豫，他催促道。
　　
　　“嗯…试试就试试。”明曦窝在他怀里，脸色微红:“那你先闭上眼睛。”
　　
　　“好。”霍临顺从地阖上双目。
　　
　　明曦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晃，确信他看不到后，也阖起眼眸。
　　
　　“准备好了么？”他听见霍临在问。
　　
　　男人的胸膛紧贴他的后背，温热的、充满生命力的起伏着。
　　
　　“准…准备好了…”明曦轻声答道。
　　
　　“好，那朕数一二三，我们一起抛出去？”
　　
　　“唔…好。”明曦的声音透出些紧张。
　　
　　“一、二…三…！”伴随着温和的倒数声，两人一同抛出了手里的铜钱，铜钱在空中划出悠长的弧度，叮的一声落进池塘里。
　　
　　最先睁开眼的是明曦，他匆忙走上前，去查看铜板有没有落在金麒麟的身上。
　　
　　月光流转下，池水宛如清灵的丝绸，倒映出星月的涟漪，既真实又虚幻。
　　
　　“好像…没有投到它身上…”明曦围绕那只金麒麟转了一圈，也没找到铜钱的踪迹。
　　
　　他收回放在金麒麟身上的手，难免有些失落。
　　
　　“是吗？那还真是不碰巧…”霍临负手而立，凝视着他，问:“你许的什么愿望？”
　　
　　明曦侧过身，抿起唇角，不答他:“说出来的话，就不会灵验了。”
　　
　　“朕许了关于你的愿望。”霍临倒是面色坦然自若，直接说出了口。
　　
　　站在池塘旁的人身形微颤，月影投射在他眉眼间，将其鸦色的长睫晕出一片浅影。
　　
　　“什…什么愿望？”他轻问道。
　　
　　“朕希望你平安无忧。”霍临转过眼眸，遥遥看着他，又淡声嗤笑:“真是的…朕向来高傲自负，目空一切…”
　　
　　“也从来都认为，自己有能力护你一世无忧，可是，在面对这种迷信时，还是忍不住，去相信它，相信它真的能保护你。”他哑声说着，攥住手里的东西，神情带了点挣扎。
　　
　　“皇上…”明曦怔愣地看着他，一时竟默然无语。
　　
　　霍临迟疑半晌，缓步走近他，把手中的东西塞进他手心里。
　　
　　“这个，是刚到寺院时，朕…朕向延明要来的…他说，这是能化灾避难的平安符。”他的表情不太自然，甚至有些笨拙地撤回手，掩饰般地退回到金麒麟旁边。
　　
　　“朕不信这个，真不信…”
　　
　　“但为了你，只要是关于你，朕…愿意去相信。”
　　
　　明曦摊开手掌，低头去看手心里那明黄色的符袋，它通体被画满了符咒，用一根碧绿色的细线穿起，尾部带着两枚白玉菩提子，能让人时刻带在身边。
　　
　　“咳，那个…喜欢么？”他听到霍临的询问。
　　
　　明曦给他的回应是把符袋挂在了腰际。
　　
　　“谢皇上…我会好好保管。”他摩挲着符袋的缎面布料，展现出温浅的笑容。
　　
　　“这下可以告诉朕，你许了关于谁的愿望么？”这样问起来，竟然会感到不好意思。
　　
　　“两个人。”明曦伸出两根手指，微微摇晃两下。
　　
　　“两个人？”霍临不满地皱眉:“你心里总喜欢装那么多人。”
　　
　　一想到这小傻子总牵挂这个、念叨那个的样子，他内心便异常烦闷，似是被无穷无尽的冰雪冻结，坚硬又冰冷。
　　
　　恨不得把他关起来，囚起来，抹去所有人在他心底的痕迹。
　　
　　只留他霍临一人。
　　
　　但明曦接下来的话，却使他整颗心瞬间复苏过来。
　　
　　“是，我心里装了身为一国之君的霍临，还有只属于我的小六。”
　　
　　眼前的人弯起眉眼，唇边染上抹狡黠的味道:“是太多人了，这么多的人…你说，我是该把霍临踢出去，还是要赶走小六？”
　　
　　他故作困惑地蹙眉，疑虑地缠问。
　　
　　霍临悄无声息的自衣袖里取出枚铜钱，轻拍那金麒麟的头，念了声阿弥陀佛，学着延明的模样道:“施主此言差矣，方才这金麒麟告诉我，哪个都不能赶走，赶走的话，就不灵了。”
　　
　　他粗声粗气的，使明曦忍俊不禁。
　　
　　“那金麒麟还告诉你什么了？”姣柔的月色下，他背着手，孩子气地问。
　　
　　“它还告诉我，刚刚那枚铜钱投到了它的嘴里，不论许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趁他不注意，霍临把铜钱塞进麒麟的嘴里，敏捷地抽回右手，神色严肃道。
　　
　　“真的？”明曦诧异，走过去看那金麒麟，接着笃定的否认:“不可能，我刚翻找那么久，都没在它身上找到铜钱。”
　　
　　霍临闻言挑起眉毛:“不信你自己看。”
　　
　　说罢，他侧开身，让明曦靠近麒麟。
　　
　　“自己看便自己看。”明曦捞起衣袖，紧挨池塘，正要伸手到金麒麟口中摸索，霍临却拦下他:“等等——”
　　
　　“做什么？”明曦的手停在麒麟的胡须旁。
　　
　　“打个赌。”霍临眼底酝酿着一股邪光，把他瞧得浑身发毛。
　　
　　“什…什么赌？”明曦的喉结滚动了两下。
　　
　　“赌，如若铜钱不在它嘴里，朕允诺你一件事。”
　　
　　“要是在的话，你到大殿抄写佛经三百遍，如何？敢赌么？”
　　
　　
　　
　　
　　
　　
　　




第二百二十章『青黛』

　　明曦的手微微挣动两下，回看他傲然的眸光，语调有些倔强:“赌便赌，谁怕谁？”
　　
　　“好。”霍临松开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么明公子请查验。”
　　
　　明曦在池塘旁坐下来，侧身在金麒麟口中摸索着。
　　
　　这时夜色愈昏，天上星河像流沙般，蜿蜒进清澈的池水里，他坐在石台上，两脚轻晃，眼尾被月光勾勒出浅影，动作稚气又清美，宛如天宫的谪仙。
　　
　　“怎么样，摸到了没有？”霍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认输。
　　
　　明曦刚想反驳他说没有找到，指尖却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这是…”他取出那枚铜钱，有点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
　　
　　他激动地蹲下身，抱住金麒麟的脑袋上下打量:“分明…我第一次找的时候分明没有。”
　　
　　注视着他充满稚气的背影，霍临心情大好:“愿赌服输，可不准抵赖。”
　　
　　“我…！”明曦想问是不是你在背地里动手脚，但如此一问，倒会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于是便将手环抱在胸前，许诺道:“好，抄就抄，我现在就去抄。”
　　
　　“你给朕回来。”霍临赶忙拉住他，神色淡然道:“你两个手臂刚接好，朕可舍不得让你再受累，明晚、后晚，只要不是今晚，都依你。”
　　
　　听着他的话，明曦垂眸想了半晌，捏住掌心里的铜钱:“明晚便明晚，我先去找延明方丈取经文。”
　　
　　他挣脱开霍临的手，涨红着脸，快步往大殿的方向走。
　　
　　见他这样急切，霍临立即跟上他的步伐:“你慢些，这夜黑风高的…当心脚下！”
　　
　　明曦仍急匆匆地走，不搭理他:“皇上先回去安寝吧，我一人去就是。”
　　
　　“那朕怎么放心的下？万一有什么洪水猛兽的…盯上了你，该如何是好？”霍临还跟他斗嘴。
　　
　　前方的人这才转过头来，羞恼地望向他:“你就是洪水猛兽…！”
　　
　　他站在竹林间，脚底下是沾染了山中湿气的青石板，遍布碧绿的青苔，极易打滑。
　　
　　“大胆…！竟敢说朕是祸害，看朕怎么罚你。”
　　
　　趁他不备，霍临斥责着冲上前，试图把他揽进怀里挠痒，明曦本就没站稳，被他这么一闹，差点栽倒在地。
　　
　　“当心…！”霍临表情立刻严峻下来，环住他的腰，用手托稳他的后脑勺，以防他撞到路边的石凳上面。
　　
　　他冲过来的刹那间，明曦下意识勾住他的脖颈，两双眼眸交缠中，旖旎的气息似潮汐涌动，心窝里像被横生掏空一块，填进了彼此的情愫。
　　
　　“这样真好…”明曦低头去瞧腰间的护身符，轻声感叹道。
　　
　　他非君，我非臣，可以像民间孩童般打闹、逗趣，不必忧虑世人会怎么看，朝堂又是怎样的风云变幻。
　　
　　“是，这样真好。”他满头的青丝自霍临的指缝间滑落，让素来镇定的帝王一阵僵硬。
　　
　　“那一起去取经文吧。”明曦撤出他的怀抱，接着往前走。
　　
　　“好，一起去。”霍临定在原地，自衣袖里翻出那只老旧的荷包，怅然若失。
　　
　　“看谁先到，后来者受罚。”明曦在前面朝他摆手。
　　
　　霍临捏住那绣着梅花的荷包，闭了闭眼，追上他的身影。
　　
　　待他们渐行渐远后，茂密的林荫里走出两个人影，在幽深的阴影下并肩站立。
　　
　　“小姐，我们什么时候动手？”头带玳瑁发簪的小丫鬟低声问道。
　　
　　“都准备好了么？”她身边的女子披着袈裟，手指转动着一串白玉菩提子。
　　
　　“准备好了，那石头是从淮南运来的，刻字的人已经处理了。”
　　
　　宋琳琅闻言回过头去:“王爷处理的？”
　　
　　“是。”丫鬟没什么情绪的应答道，她秀丽的脸掩映在竹叶里，看起来晦暗不明。
　　
　　“他倒是手快。”宋琳琅冷笑一声，沉着气道:“就在明晚动手吧，别留祸患，烧的越旺越好。”
　　
　　“是，奴婢明白了。”丫鬟颔首回应。
　　
　　“回去吧。”宋琳琅困倦地摆手:“今个儿早些休息，明日还有好戏要看。”
　　
　　“是。”丫鬟从她手里接过白玉菩提子，扶住她的手，缓步返回卧房。
　　
　　子夜，紫金寺的全貌在深夜里模糊起来，庙廓绿树环抱，簇拥成一团乌黑的阴影。
　　
　　绕过曲径来到禅房，只见两个人依靠窗棂对坐，面前摆放着盘下了一半的棋局。
　　
　　房间里静默无声，偶然能听见低沉的交谈声。
　　
　　霍临执起一颗黑子，漆黑的双目在棋盘上扫了眼，随即淡定的落子。
　　
　　坐在他对面的和尚身穿白色袈裟，面带胡须，衣摆在夜风吹拂下浮动着，似是要腾空而去，道骨仙风。
　　
　　“延明，该你了。”比起和尚的淡然自若，霍临倒显得随性很多，他把手搭在腿上，全然没有半点帝王的威严，反而像流落世间的浪荡子。
　　
　　和尚睁大眼，瞧了眼那盘棋，念了声阿弥陀佛后又道:“老衲输了。”
　　
　　听他这么说，霍临奇道:“这棋还未收尾，你怎的先认输？”
　　
　　延明笑而不答，只把眼神转向不远处床榻上的人，双手合十道:“皇上的心思不在棋局里，作为对局之人，老衲自然是输了。”
　　
　　听闻他的话，霍临把玩着棋子，嗤笑两声:“你这是个什么理？未下先输？”
　　
　　“老衲不敢赢皇上，这便是理由，不如趁早收手，以免皇上怪罪。”延明岿然不动，淡视着那盘棋。
　　
　　霍临却是脸色微变，侧头去看正在床上昏睡的人。
　　
　　“延明你此话何意？”
　　
　　“善哉，善哉…”延明虚起双眼，轻声道:“自从皇上大胜于株洲，归朝登基，大赦于天下，想来已有四年。”
　　
　　“是啊，四年了…”霍临抬眼望天，不知从何而来的愁绪萦绕在心头，令他有些透不过气。
　　
　　“这四年来，皇上铲除异己、手腕风行雷厉，因此蛮夷不敢来犯，四海得以太平。”延明低语着，伸手捣乱了棋局。
　　
　　“延明，你究竟要说什么？”听到此处，霍临忍不住开门见山地问。
　　
　　“贫僧想告诉皇上，这世间的一切，不是山河黎民会一直被您掌控，您有没有想过，倘若有一天，他恢复了记忆，您该怎么办？”
　　
　　
　　
　　
　　
　　




第二百二十一章『火烧紫金寺』

　    霍临执棋的手一顿，棱角分明的脸庞在烛灯下有些朦胧。
　　
　　“延明，这四年来，你是唯一敢问朕这话的人…”他把玩着手里的棋子，含笑低叹:“也只有在你这里，朕才能听到实话。”
　　
　　延明布满皱纹的眼尾低垂，轻声道:“这世上最难的事是放下，最容易的事亦是放下…老衲既期望皇上先放下，又希望明公子能放下…”
　　
　　“这心情，倒是矛盾的很…”
　　
　　听见这如同打哑谜般的话，霍临收敛起笑意，右手紧捏黑子，郑重道:“朕不会放手。”
　　
　　延明的神态也严肃下来，他直视着帝王冷峻的双目，问:“即便他记起过往，要夺皇上的性命，您也不愿放手么？”
　　
　　“不放。”掷地有声的语调。
　　
　　延明的呼吸仿若停滞了半晌，接着无奈叹息:“孽缘、孽缘…”
　　
　　“唔，嗯…皇…皇上…？”此刻，床榻里昏睡的人忽然醒来，坐起身用迷蒙的眼眸瞧着他们:“你下完棋了么？”
　　
　　“我怎么会睡过去了…”分明是来向延明要经文的，他却霸占了人家的床，还睡得一塌糊涂…
　　
　　这样一想，明曦脸庞泛起了羞窘的红晕。
　　
　　“许是白日里路途劳顿，太累了。”霍临倒是面色如常，走上前将他抱进怀里，顺带把他身边的小崽子提起来。
　　
　　“你抱着他，朕抱着你。”他说着，把小宝放在明曦的胸膛前。
　　
　　幼童睡得正香，察觉到有人在抱他，那白胖的小手攥住一旁的衣襟，发出呵呵的小呼噜声。
　　
　　延明见状，也走近两步，自衣袖里取出一本金刚经，递到明曦眼前。
　　
　　“老衲听闻明公子此番前来浔山，是为修生养息，这金刚经可平心静气，对您来说是再适合不过了。”
　　
　　明曦从他手里接过经书，微微颔首道:“多谢大师。”
　　
　　“修身养性，平心定气。”延明看着霍临又说了一遍，似乎是意有所指。
　　
　　在这别有深意的眼神下，明曦脸色涨红，抓紧手里的经书，被霍临抱出了卧房。
　　
　　“夜深了，朕回去了，延明你不必送了。”
　　
　　撂下这句话后，他便带着怀里的一大一小离开了庭院。
　　
　　明曦抱紧念舢，抬眸瞧他:“皇上刚下的什么棋？我方才可是瞧见那棋局都被打乱了。”
　　
　　霍临凝视着前方，答他:“盲棋，乱下。”
　　
　　“骗人。”明曦捏紧经书的一角，反驳他。
　　
　　霍临面色平静，没有还嘴。
　　
　　“皇…小六，你是不是有心事？”和旁人不同，这人偏生古怪的很，越是镇定，心窝子里便越藏着大事。
　　
　　霍临听了勾起唇角，伸手敲打他捧着的经书:“你还有空担心朕，朕看你该发愁你自己。”
　　
　　“这金刚经虽说不厚，但也不少，三百遍…朕看你一天一夜都抄不完。”
　　
　　他说的正经，明曦却不以为然，他打从心底相信霍临准儿会心疼他，便有恃无恐，不把这赌局放心上。
　　
　　“我若是安然无恙的抄完了，就当作为淮南百姓祈福…”
　　
　　“好，你要是抄完，朕就让延明把你抄好的佛经供奉起来，让僧人们日日跪拜祷告。”霍临允诺道。
　　
　　“好，一言为定。”
　　
　　次日，初晨微蒙，晨光还未蔓延到庙宇的屋檐上，明曦就踏着稀微的月色来到大殿。
　　
　　他摊开手里的经书，捞起衣袖，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纸张，跪倒在地开始抄写。
　　
　　昨夜霍临将他送回卧房后，就匆忙离去。
　　
　　他第一次主动开口挽留，不成想霍临竟以“天热，分房睡。”为由，拒绝了他。
　　
　　这让他一宿都没睡踏实。
　　
　　虽然他并不在意分房还是合房，即便睡在一起也不会发生什么…但霍临以往从不会这般冷淡他。
　　
　　“该死…为何总想起他…”意识到手下的墨迹晕湿了白纸，明曦懊恼的蹙眉。
　　
　　他掏出手帕，沾掉纸上多余的墨汁，清理好地面的黑墨后，在自己手臂上拧了一下。
　　
　　“清醒一点…”他小声嘀咕着，眼看窗外天色渐亮，连忙提起笔，开始抄写金刚经。
　　
　　他是有点心神不宁，但手里的经文倒真像有魔力般，能驱散心中的烦乱。
　　
　　慢慢的，他抄写的入了神，把所有的事都抛至脑后。
　　
　　“明公子…您在里面吗？”这时，大殿外忽然传来小宫女的轻唤。
　　
　　“进来吧。”明曦跪在蒲团上，日光钻进窗棂缝隙，流转在他清俊的身影上，白衣乌发，显得极其圣洁和虔诚。
　　
　　手提食盒的小宫女看呆住了。
　　
　　“有何事？”听到身后的人没了动静，明曦这才转过头来，轻问道。
　　
　　“啊…！哦…那个，明公子，该用午膳了…”小宫女用手拍打着羞红的脸，低声道。
　　
　　经她提醒，明曦才察觉窗外的天已然大亮，燥热涌动、蝉鸣声切，俨然是过了正午。
　　
　　“奴婢是奉皇上命令前来…给您送午膳的…”
　　
　　“你放在这里便是。”明曦停下笔，疲倦的按揉着眉心。
　　
　　小宫女看他面现疲色，难免心疼，于是温声劝道:“明公子，不然…您给皇上服个软吧…”
　　
　　“不成。”明曦偏要出这口气。
　　
　　怎的宋琳琅就可以削发明志，他连抄佛经祈福这点事都办不到，往后在霍临跟前怎么抬得起头来？
　　
　　“但是…您这样抄，太辛苦了…”小宫女紧咬下唇，神色纠结。
　　
　　“我没事，你退下吧。”明曦淡然摆手道。
　　
　　“这…是，那奴婢告退…”
　　
　　“等等。”
　　
　　“奴婢在。”
　　
　　小宫女刚要推门走出去，却被明曦叫住。
　　
　　“你去告诉他，今夜子时，我定能抄完。”
　　
　　“子时？”小宫女讶然的张大嘴巴，低头去看满地的白纸:“公子，您肯定吗？”
　　
　　“肯定。”
　　
　　“那…那奴婢去回话。”看到他坚毅的黑眸，小宫女的脸更红了。
　　
　　“去吧。”明曦没碰手边的食盒，接着埋头到经文里。
　　
　　绿茵葱茏，吸纳着烈火般的日光，紫金寺依山傍水，随处坐下来，便可享尽清凉。
　　
　　小宫女回来时，霍临正在凉亭和周康商议京中政事，见她来了，便放下书，问:“他还在大殿？”
　　
　　
　　
　　
　　




第二百二十二章『火烧紫金寺.2』

　　“回皇上的话，明公子抄的都忘记时辰了。”小宫女抿起唇，浅笑着。
　　
　　“他是在逼朕服软。”霍临端起茶盏，摇头暗笑。
　　
　　“皇上就当真不心疼？”周康轻咳两声，背着手嘟囔:“若是将人折腾出个好歹，心疼的还是您。”
　　
　　“啧。”霍临不满地咋舌:“周康，你是越来越放肆了。”
　　
　　“属下知错。”周康面向池塘，笑着吐舌。
　　
　　“这人…恐怕还在生昨夜的气…”霍临沉吟半晌，兀自揣测道。
　　
　　“依属下看来也是。”周康摸着下颌点头:“明公子性情虽温润，但还是带了点矜傲的，人家把话说到那个份上…实属不易…”
　　
　　“皇上你还让人独守空房，非要跟属下挤…唉，我真是搞不懂哟…”
　　
　　听见他的话，霍临有几分不淡定了。
　　
　　昨晚他是想留在那人的房里，可刚把人放在床上，明曦的衣襟前端便因他的动作松散开来，袒露出瓷白的胸膛。
　　
　　霍临只看了一眼，默念三遍色即是空，才压制住体内的火气。
　　
　　他得忍。他在心里重复了一千一万遍。
　　
　　“皇上要走？”强忍下，那人用不解的眼神看他。
　　
　　“天气炎热，你和念舢睡。”他慌乱的留下这句，飞一般地夺门而出。
　　
　　哪怕现在坐在林荫下面，还能回味起那股滋味来。
　　
　　“咳，他还说什么了？”霍临清了下嗓子，又问道。
　　
　　“明公子还说，今夜子时前，他定能抄完。”小宫女一字不差的回禀道。
　　
　　“子时…”霍临听罢，放下茶盏道:“他倒是把自己逼得紧，犟脾气…”
　　
　　小宫女观察着他的脸色，见他没有怒意，便劝:“皇上，奴婢刚过去时，瞧见公子的脸有有些白，您看这么热的天儿，若是因累生病就不好了…”
　　
　　“罢了，朕服软了。”霍临无可奈何地摆手:“你们随朕到后厨来。”
　　
　　“后厨？”周康疑惑地揪起眉:“皇上要去后厨作甚？”
　　
　　霍临站起身，径直走向厨房去。
　　
　　“还能做什么，给他做酸梅汤。”
　　
　　“哦——”周康和小宫女一同拉长语调，笑的比狐狸还精:“属下（奴婢）这就来。”
　　
　　霍临差点把后厨给烧了，他自小含着金汤匙、养尊处优，两双手连墨都没磨过，哪里碰过那些锅碗瓢盆的。
　　
　　“哎呦我的万岁爷…！您可当心点，这不是剑，是刀，刀不是这么用的…！”瞧见他正提着刀切薄荷叶，周康吓出了一身冷汗，急忙从他手里夺过菜刀。
　　
　　“手要贴到这里，拿稳刀把…”他给满脸是灰的帝王示范了下，又向小宫女叫喊:“快…！给皇上端盆水来擦脸。”
　　
　　“是…！”小宫女刚扑灭炉子里冒出来的火，便赶忙去端水。
　　
　　闻着一厨房的灰烬味，霍临颓丧地坐倒在地，扶额道:“不就是个酸梅汤，怎的这般难搞？”
　　
　　他抬手擦去前额的细汗，懊恼的皱眉，扯着衣袖为自己扇风。
　　
　　周康往炉子里添木柴，嘴边扬起窃笑，他跟随霍临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见他被什么事难住，一时倍感新奇。
　　
　　“这酸梅汤是简单，只不过对皇上来说，倒是难事。”
　　
　　“笑话，这世上还没什么事能难倒朕。”听他这么说，霍临又来了精神，站起身接着煮汤。
　　
　　“简单的事，碰上重要的人，就会变复杂。”周康帮衬着他把陈皮和乌梅入锅，缓慢搅动汤汁。
　　
　　“皇上越是想做好，心就越急，这汤便难以做成…”
　　
　　“嘶——”
　　
　　他话音刚落，就听霍临倒吸一口气，面带吃痛的神情。
　　
　　“皇上，怎么了？”他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急问道。
　　
　　“没事…”霍临不在意地甩手:“被烫到了。”
　　
　　“快让属下瞧瞧…！”周康擦了下手，立即取来冰块，敷在霍临的手背上。
　　
　　锅里的温度极高，汤汁迸溅到手上，瞬间把皮肤烫出了血红的水泡，蜿蜒又可怖。
　　
　　“朕没事…”霍临自他手里取过冰块，心不在焉的敷了下。
　　
　　瞅见主子的神情，周康霎时明白他或许是又想起以前了，也就不再多说，缄默着将汤汁盛到碗里。
　　
　　“皇上，做好了。”他把汤碗递到霍临眼前，展示着。
　　
　　此刻山光西落，竹叶上的露水滴落在池塘里，发出清灵的脆响，后厨里的烟火渐歇，弥漫着清甜醇香的乌梅味道，闻起来煞是清新。
　　
　　暮色悄临，四周格外幽静。
　　
　　霍临手捧那碗酸梅汤，盯着殷红的汤汁，声音极轻:“原来，这就是给人做东西的滋味…”
　　
　　他从未体会过这等心情，内心空落落的，像失去了什么，但想到那个人，便像塞了几百颗乌梅，酸胀的发疼。
　　
　　霍临恍然记起他醉酒那晚，次日小傻子为他煮了醒酒汤，忐忑不安地绞紧衣襟，期待地看着他。
　　
　　家主，您尝一点…一点也行…
　　
　　原来喜欢一个人，就会怕成那样么？
　　
　　他当日的心情，也和现在的自己的一样吗？
　　
　　那时他不懂，待他真正懂得了，却永远失去了。
　　
　　“皇上，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的厉害，不然属下还是去叫傅显过来吧…”见他面色黯然，周康急切地问道。
　　
　　“不必了。”霍临端起那碗汤就走:“朕去送汤。”
　　
　　周康不放心的跟他走出后厨小院，看他往大殿去了，才转身返回。
　　
　　“哎？周大人，皇上呢？”打好水的小宫女回到后厨，没见霍临，便奇怪地问道。
　　
　　周康挠挠头，望向远处。
　　
　　“皇上去大殿了…这一去，怕是要失了魂…”
　　
　　“周大人您说什么呢…”小宫女听他嘀咕，更加困惑了。
　　
　　“哎，一个傻一个痴，当真是般配…般配。”周康没回她，背着手消失在小院里。
　　
　　檀烟缥缈，暗香浮动月黄昏。
　　
　　霍临端着冰镇过的瓷碗到达大殿门前时，指尖被冰的有点麻木，他轻敲两下门，匆忙把被烫伤的手藏进衣袖里。
　　
　　“谁？”里面传来了温润的嗓音。
　　
　　“是朕。”
　　
　　“…进来吧。”
　　
　　霍临的手迟疑稍许，之后推门走入。
　　
　　暮色白芒，香烛摇曳中，只见明曦跪伏在蒲团上，充满男性美感的腰线随呼吸起伏着，淹没进灯影里。
　　
　　霍临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第二百二十三章『火烧紫金寺.3』

　　他将手里的汤碗放到案台上，倒退两步，根本不敢靠近蒲团上跪着的人。
　　
　　“皇上怎么会来？”明曦拿着笔杆子，头也没抬，正专心致志的抄佛经。
　　
　　“宫女们做了酸梅汤，朕想着天气炎热，便给你送来。”霍临踌躇半晌，没说实话。
　　
　　明曦手底下微停，侧过身去瞧那碗殷红的汤汁，之后温声道:“这抄佛经要精诚所至，方能奏效，抄写途中要诚心，不得进食饮水，这酸梅汤，还是皇上自己喝了吧。”
　　
　　听他这么拒绝，霍临面色涨红，两个鼻孔几近冒出火气。
　　
　　搞了大半天，竟是给自己挖坑，自讨苦吃。
　　
　　“你真不喝？”他哑声问道，身形在橘黄色的光晕下僵直着。
　　
　　明曦尚未察觉到他的不对，依然回应:“不喝。”
　　
　　霍临瞅着他清俊的背影，一股闷气哽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憋的难受。
　　
　　他想发火，想指着那碗汤大吼，那是他花费一下午的功夫，险些切断手指、把后厨烧了才做出来的。
　　
　　可刹那间，他突然想起那个手捧醒酒汤，神态卑微又无措的小傻子。
　　
　　再大的委屈，也如同夏日里淌在手心的冰块，会被强烈的日光所融化吞没。
　　
　　“好，朕喝…待你抄完了，朕再给你…不，朕再让人去做。”
　　
　　说着他走上前两步，刚要端起来那汤碗，却听身边的人问。
　　
　　“你的手怎么了？”
　　
　　转过头去，恰巧对上明曦澄澈的眸光。
　　
　　霍临在心底暗叫不好，正想用衣袖遮住双手，那人却把他拉了过去，握住他的手腕仔细打量着。
　　
　　“你的手怎么了？”话重复一遍，带了往日不曾有的深沉和严肃。
　　
　　“没什么，朕…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了。”霍临抬头望向天花板，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笑话，就算打死他，他也不想承认自己蠢得差点拆了厨房——还仅仅是做个简单的酸梅汤。
　　
　　明曦眯起了眼眸，神情中透出一抹危险。
　　
　　指腹上细密新鲜的刀伤，还有手背间血红狰狞的烫伤。
　　
　　这是不小心碰到了？若是去骗鬼，鬼都不信。
　　
　　“这汤，莫非是皇上亲手做的？”问出口后，明曦黝黑的眸子璨若星辰，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不等霍临给出答案，他就端起汤碗，把酸梅汁一饮而尽，清凉的口感，酸中带点柔甜，搭配沁人心脾的薄荷叶，使人的头脑清醒不少。
　　
　　“很好喝…”他低声赞叹，眯起眼尾，那模样活像只餍足的小猫。
　　
　　霍临的喉结猛然滚动一下，有些艰难的移开目光。
　　
　　“你最近怎的这般嗜酸？”为掩藏自身的窘迫，他急忙扯开话题，视线下移盯着明曦的小腹。
　　
　　“该不会是有了吧？”他淡声揶揄道。
　　
　　明曦起初不懂他在说什么，顺着他的双眼看去，才明白过来。
　　
　　他含笑放下汤碗，也起了逗弄的心思，贴近霍临耳旁，声线微哑:“我有没有，还得看皇上的本事才行…”
　　
　　他尾音拖得极长，糅杂着一种挑衅的意味，温热的轻叹落在耳畔，使霍临强装镇定的面容顷刻间坍塌了。
　　
　　“好啊…你敢调侃朕…”他翻身把明曦按倒在蒲团上，双目渐沉:“朕今日就让你瞧瞧朕的本事。”
　　
　　身下的人没有挣扎，他乌黑如瀑的长发倾泻在地面，清明的瞳孔倒映出金色的佛像，白衣微敞，却丝毫不淫邪，反倒显得圣洁且庄严。
　　
　　霍临看的呆滞几秒，便去挠他痒痒。
　　
　　“叫你敢嘲笑朕，服不服？服不服？”他加重力道，在明曦腰际乱挠。
　　
　　“别…别别…哈哈…霍临…霍小六，你住手…”明曦痒得直打滚，哀哀求饶，眼角渗出了泪花。
　　
　　“你快住手…哈哈哈…饶命…饶命…！”
　　
　　霍临忽地停下手，细细端详着他的眉眼。
　　
　　俯视他浮出红晕的脸庞，霍临的声音变得喑哑:“明曦，朕想要你。”
　　
　　“现在？”那人神态大惊，连忙起身整理好衣襟，左右看了看，脸红的像要滴血:“现在不行，这是大殿，佛祖都看着呢…不成…”
　　
　　“你快出去，我还要抄佛经…”语无伦次地说完，明曦就开始赶人。
　　
　　“但是朕…”霍临握紧拳头，脸色沉了下来。
　　
　　朕就是想要他们看着，要这天地间，只有我能入得了你的眼，要这些神佛，皆明白我意，即便是孽缘不得善终，我也认了。
　　
　　“但是什么啊…”明曦拽住他的手，把他往门外推:“你快回去，别扰我抄经文，马上快子时了，再不抄的话就来不及了…”
　　
　　他自顾自地说着，打开大门，将霍临推了出去。
　　
　　合上朱漆门，明曦靠在门扉间，急促的喘息着，待心跳声平稳，他正要返回佛像前抄佛经，却听霍临在门外低喊。
　　
　　“明曦…朕手疼…”
　　
　　“什么…？”明曦小声接了句，又赶忙捂住自己的嘴。
　　
　　“朕为了给你做汤，弄的满手是伤，这会儿流血了…”男人的语气竟带着撒娇的味道。
　　
　　“什么？！”听到血字，明曦顾不上多想，立刻打开了房门。
　　
　　“快让我瞧瞧…严重么？要不要请…唔嗯…！霍临，你干什么…！”既惊又怒的声音。
　　
　　他刚想问要不要请太医过来，谁知外面的人如狼似虎般扑了上来，一把将他按倒在地。
　　
　　“朕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霍临咧了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撕咬开他的衣襟。
　　
　　（消音——消音——）
　　
　　寺院隐在碧绿林荫里，被皎洁的月色笼罩着，肃穆庄重的庙宇里香烟缭绕，云雨初歇，除了低低的喘息，便是雨水自屋檐跌落的嘀嗒声。
　　
　　这场雷雨来的急，去的也急，明曦裹紧身上的外袍，被身边的男人拥在臂弯里，一刻也没被松开。
　　
　　“你…”他刚一开口，就被自己如砂纸磨过般的嗓音吓了一跳。
　　
　　“朕怎么了？”霍临伸手捏住他的下颌，眉眼带着得逞的笑意。
　　
　　明曦羞赧地阖上眼，不敢看头顶的佛像:“都怨你，害得我未在子时前抄完佛经。”
　　
　　“行，怪朕。”霍临轻抚他的脊背，附和道。
　　
　　“那你走，莫要再来扰我…”困意袭来，明曦又开始赶人。
　　
　　“好，我走，待你睡着了我就走。”这纯属瞎话，仅是瞅着这人在睡梦里的样子，便没有一个男人能挪的动脚。
　　
　　“唔…累。”明曦被折腾的厉害，和浑身的疲累斗争许久，最终抵不过倦意，昏睡过去。
　　
　　原以为这一觉铁定要睡到天明，但一睁开眼，却是满天的火光，以及空气里扑面而来的灼烧味道。
　　
　　“这是怎么了…”明曦睁大惺忪的眼睛，在火舌侵吞房梁，即将烧断支撑庙宇的柱子时，骤然清醒过来。
　　
　　“霍临…！咳…！霍临——！”火海里，他不停叫喊着霍临的名字，闪身抵挡从头顶塌陷的砖瓦。
　　
　　被焚烧通红的砖瓦砸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响声。
　　
　　熊熊烈火像只失控的猛兽，用它的爪牙撕扯着庙宇里的一切。
　　
　　此刻正值凌晨，被火势惊醒的僧人们慌乱逃窜，门外传过他们惊惶的叫声。
　　
　　“走水了……！快来人啊——！大殿走水了…！”
　　
　　“咳…！咳咳——”明曦刚张开口想叫人，便被飘摇的灰烬呛的说不出话来。
　　
　　四周冒着滚烫的浓烟，大火肆无忌惮的吞噬着桌椅、供奉台上的香炉、贡品…在火光冲天下，明曦紧紧捂住怀里的纸张，躲避着周身蔓延的烈火。
　　
　　他蜷缩进角落，抬手捂住口鼻，堪堪抵挡着令人头昏脑涨的浓烟。
　　
　　他该不会…要死在这里吧？
　　
　　明曦浑浑噩噩的想着，沾满灰烬的脸上扯出一丝苦笑。
　　
　　“明曦…！你在哪里？！回答朕——！”
　　
　　“快回答朕——！”
　　
　　就在他奄奄一息之际，大殿里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喊声。
　　
　　“皇上…！您不能进去啊皇上——！这火烧的太凶了哎皇上…！”
　　
　　刘云在门外扯着嗓门高喊道，之后像是被人推开，咚的一下撞到了柱子上。
　　
　　“都给朕滚开…！”霍临拎着一桶水把自己淋湿，捞起衣袖冲进火海里。
　　
　　他濒死般的怒吼、呼唤着，大殿里却仅有木块燃烧的噼啪声，四处的火变作了利刃，把他整颗心捅的血淋淋的。
　　
　　若是…若是知道会走水，他怎么也不会离开他。
　　
　　守着明曦入睡后，天空忽降雷雨，温度也转寒不少。
　　
　　因明曦体质畏寒，霍临怕他在大殿里睡出风寒来，但看他睡得香甜，便不好打扰，于是就返回卧房取薄毯。
　　
　　没想到，再回来时，大殿已变作了一片火海。
　　
　　“你在哪…你究竟在哪里…？”他用拳狠狠砸向身边的木柱，双目间溢满血丝，绝望的低叫道。
　　
　　“你若死了，朕也不会独活…”
　　
　　霍临茫然地望向四周，像个断了线的木偶。
　　
　　“皇上…！皇上您快出来啊皇上…！”殿外的人仍在喊，他们跪伏在地肆声哭嚎着。
　　
　　他们担忧的是一个帝王。
　　
　　忧心的是一个失去帝王的王朝。
　　
　　恐惧的是没了皇帝后，他们的将来。
　　
　　所有人都在叫喊霍临时，只有霍临在呼唤明曦。
　　
　　也只有明曦，在想小六是否安然无恙。
　　
　　
　　
　　
　　
　　
　　
　　




第二百二十四章『离心』

　　“你等着，明曦，朕这就来陪你…陪你…”他疯癫般的低语着，抬脚走向火海。
　　
　　“霍临——！”这时，身后忽然有人抱住了他，猛然将他拉了回去。
　　
　　“霍临你疯了…！你往火里走什么？！”明曦惊惶的质问着，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他用红肿的眼直视着男人的脸，牙关在颤抖。
　　
　　“明曦…？”霍临用手贴近他的脸，感受到他的温度时，怔怔道:“你还活着…”
　　
　　明曦刚要回应他的话，房梁上却传来轰隆的响声，烈火肆虐席卷着木桩，眼看头顶的木块就要砸落下来。
　　
　　“先别说，快走…！”他握紧霍临的手，冲向大殿后方。
　　
　　霍临凝视着他沾染了灰尘的手指，体内横生出一腔孤勇:“你会没事的，朕不会让你有事…不会让你有事…”
　　
　　他低喃着脱掉湿透的外衣，不顾明曦的抵挡裹在他身上，用后背为他抵御着身后的大火。
　　
　　“霍临…”明曦惊愕地看向他，看见他完好的脊背被烈火燎出血泡，瞳孔骤然收缩一下。
　　
　　“你不要命了…！”他失声般的怒吼。
　　
　　“你就是朕的命——！”霍临攥紧他的手指，拉着他躲进佛像后。
　　
　　注视着男人沾满血迹的后背，明曦轻闭眼眸，伸出发抖的指尖去触摸那未干涸的血。
　　
　　“快蹲下来，这样能少吸入点灰烬。”霍临没有察觉到他的动作，兀自拽住他的衣袖，和他蹲坐在地。
　　
　　明曦把沾了血液的手放在唇边，轻舔一下，澄澈的眼底有一丝痛楚。
　　
　　苦的，掺杂着汗水的咸味，还有些黏腻。
　　
　　他想，他要把这味道记在心上，一刻也不忘记。
　　
　　“我醒来后发现你不见了，你知道我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他环住霍临的脖颈，轻声问道。
　　
　　“是什么？”困在火海里，霍临亦狼狈不堪，嗓音被浓烟熏得变了调，他扶住手旁的柱子，抵挡着眼前的眩晕。
　　
　　“是…还好你不在。”明曦贴近他干涸的唇，轻啄一下。
　　
　　“朕半夜醒来…看你睡得沉，便回房里拿薄毯，哪知这大殿里会燃起火…咳咳…”霍临扯着嗓子解释道。
　　
　　“既然走了，为何要回来？”明曦稍稍侧头，凝望他漆黑的双目。
　　
　　面临生死选择，并不是人人都会舍弃自身保全他人，更何况是身为帝王的霍临，他肩上不仅有江山，还有满朝文武，大魏的未来。
　　
　　冲进来的那一刻，竟是没有丝毫犹豫吗？
　　
　　“因为你还在里面。”霍临沉声回答他。
　　
　　环抱住他的人忽然笑了，笑的好大声，糅合着烈火的燃烧声，既开怀又有点悲切。
　　
　　仅是这句话，即便今夜死在这大殿里，又有何惧？
　　
　　霍临回望他的黑眸，看清他眼中的那丝情绪后，也跟着他纵情大笑起来。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这世间最可怕的事不是孤独的死去，而是孤独的活着，倘若能支撑你活下去的人消失了，那么生和死，还有意义么？
　　
　　“皇上——！明公子——！咳…你们在哪里？”两人肆声大笑时，猛然听大殿后方的门外传来急喊声。
　　
　　“是周康！”霍临晦暗的面色一亮，立刻扬声回道:“我们在佛像后面…！”
　　
　　他刚喊完，就听宝殿后门传过轰隆的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坍塌般，震耳欲聋。
　　
　　漫天飞散的尘土钻进鼻间，猛烈的大火里，周康披着湿衣冲到霍临面前:“皇上，后门有出路，快跟属下走！”他高声叫喊催促道。
　　
　　霍临和明曦对视一眼，两颗狂跳的心终于平复下来。
　　
　　“快走…！”弥天大火中，两只交握的手始终没有分开，直到冲出宝殿，看到身后的大殿倾塌时，明曦才缓慢松开了手。
　　
　　“还好，它没被烧毁…”他自怀里取出佛经，捧在手上细看，心底感到庆幸。
　　
　　霍临知晓那佛经对他的重要性，一时不做言语，只轻拍他的肩，无声的安慰着。
　　
　　“皇上，您受伤了…！”薄雾暗涌的夜色下，周康惊叫道，打破了凌晨的清寂。
　　
　　“是吗…”霍临淡然的回应着，扭头去看背上的烧伤。
　　
　　方才在宝殿里他只在意明曦安危，根本顾不得自身，因此被木桩烫伤时并没有太大感觉。
　　
　　此刻回过神来，痛觉逐渐传达到脑海，令他脸色略有点发白。
　　
　　“快去传傅太医，让宫女在房里备盆热水，还有棉纱、止血散…”见他面露痛意，明曦连忙收好佛经，扶住霍临的手臂，向周康吩咐道。
　　
　　“是…！”看主子伤的如此重，周康不敢怠慢，急忙去后院找傅显。
　　
　　“等等。”霍临叫住他，眉目间有一丝阴郁:“连夜彻查此次宝殿起火的事，一有消息，立即来禀报于我。”
　　
　　“是…皇上还有…”
　　
　　“陛下…！陛下请留步…”
　　
　　周康正要问霍临还有其他什么命令，却看延明身披袈裟匆忙走来，他只有退后两步，给老方丈让出位置来。
　　
　　“延明，可有要事？”看他神情凝重，霍临冥冥中察觉到了一丝诡谲，率先开口问道。
　　
　　这场大火来的蹊跷，按理说夜间有雨，空气该潮湿阴寒，不易突燃大火才是。
　　
　　但骤雨停歇，他前脚刚走出宝殿大门，后脚这火就烧了起来，着实古怪至极，由不得人往深处想。
　　
　　延明的眸光在明曦身上微转，之后念了声佛，命身边的弟子抬上来一件东西。
　　
　　“陛下且看这块石头。”他抬手示意弟子们把岩石放在地面，转向霍临道。
　　
　　“这石头…与那些山间的石块有何不同？”起初霍临并没有在意，待小和尚将岩石翻过来时，他的表情才阴沉下来。
　　
　　“皇上，上面有字…！”周康蹲下身，用手抚过石面的字迹，惊呼道。
　　
　　“不错，据救火的弟子们所言，是在宝殿角落里发现…上面本该有四个字，但因火势太急，被烧的仅剩三字。”
　　
　　延明双手合十，垂着眼轻捻佛珠，话音戛然而止。
　　
　　周康闻言，立即用衣袖擦拭石头上的黑灰。
　　
　　“皇上…这三个字…！”话说到一半，他不敢再接下去，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霍临的神态极冷，他居高临下地瞧着那块岩石，手掌紧握成拳。
　　
　　明曦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那块沾满灰烬的石头上。
　　
　　所刻的字是——明、府、反。
　　
　　




第二百二十五章『离心.2』

　　他的脸庞沾满了尘埃，一时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掐进掌心的手指，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身后庙宇里的火已经被扑灭，此刻遍地残灰，还能闻到股腥湿的焦炭味，救火的僧人们缓慢放下水桶，面带一丝疲倦。
　　
　　“皇上，据贫僧所判定，这石块上被烧掉的那个字....”
　　
　　“延明，你知道朕不信这些。”
　　
　　不等延明的话说完，霍临便沉声打断他。
　　
　　明曦心底微颤，抬头凝望着男人的侧脸，双肩被夜风冻得瑟瑟发抖。
　　
　　延明面容微僵，呼吸似是停滞了半分，他定定地看着霍临的双眼，像个泥塑木雕的人。
　　
　　霍临亦用冷静自若的目光回看他，年轻帝王的神态间，甚至带上了一丝杀机。
　　
　　“罢了....”延明阖上双目，淡声道:“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陛下和明公子，要多多保重才是。”
　　
　　他说完，便抬起下颌示意身边的僧人:“将这石头沉入山下的湖底，任何人不得再宣扬散布此事。”
　　
　　僧人们眼观鼻，鼻观心，个个心底通透，没有人敢出声反驳，便在他的指令下搬动巨石，渐渐远去了。
　　
　　“延明，多谢。”霍临揽住明曦的肩膀，在和老方丈擦身而过时，轻声说了一句。
　　
　　延明直立在原地，满面风霜，眼底失去了往日明睿的神采。
　　
　　就在霍临和明曦即将走出院落时，身后突然传来小和尚的惊喊。
　　
　　“不好了——！快来人啊！方丈圆寂了——”
　　
　　“方丈圆寂了——！”
　　
　　一瞬间，明曦的手像筛糠似的乱颤起来，他和霍临转过身，看到延明在凄寂的月色下，逐渐倒地，那串佛珠自他手里坠落，砸到地面的积水中，溅起一串串涟漪。
　　
　　大火、圆寂、断线，漫天的红光仿佛仍在眼前。
　　
　　“霍临....”明曦惨白着脸，在失去意识前轻唤了声男人的名字。
　　
　　“明曦....！明曦....！”对于延明的圆寂，霍临内心早有预感，在他欲言又止时，他就察觉到了不对。
　　
　　延明自前朝就被霍玄亲指为国寺方丈，从麟国到大魏，看过了几度风雨飘摇，江山动荡，如今，也是时候驾鹤西别了。
　　
　　虽说心底清楚人固然有一死，即便是这样普渡众生的高僧，也有离世的一天。
　　
　　但想来，还是会觉得有些寂寞。
　　
　　“周康，快命傅显到房里侯着。”霍临回过眼，收敛起伤感的情绪，将明曦打横抱起来，匆匆赶往后院。
　　
　　“是，属下这就去。”殿前的僧人们虽为方丈的圆寂震惊不已，但很快便冷静下来，合力将师父的圣体移至禅房。
　　
　　周康收回定格在他们身上的视线，仰头看向沉郁的天际。
　　
　　“真是黑云压城城欲摧啊....”他低叹着，甩了甩脑袋，挺拔的身形逐渐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卧房时，明曦已然清醒了几分，房间里涌动着汤药味，熏得人一阵阵犯晕。
　　
　　“皇上，我们需要谈谈....”待傅显把完脉退出房间后，明曦坐起身靠在床榻旁，紧盯着男人英气的眉目。
　　
　　霍临换了干净的亵衣，在床旁坐下来，握住他的手:“有什么事，都等喝了药再说。”
　　
　　明曦闻言只得把他递来的药一饮而尽。
　　
　　喝了药，他张口欲言，霍临却又按压着自己的眉心，一脸疲累:“朕有点不舒服，还是早些就寝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说完想走，但明曦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沉声道:“霍临，逃避不是办法。”
　　
　　霍临的脸亦沉了下来，回望着那双清俊的眼，他的双脚像被钉在了地面。
　　
　　“逃，朕的命数里，从没有过这个字。”他握住明曦的手腕，声线冷冽又低沉:“朕只是不想现在说这些。”
　　
　　“皇上有没有想过，被烧去的那个字是什么？”明曦不顾他的闪躲，自顾自的说道:“是明府必反，还是明府要反，还是明府谋反....”
　　
　　“够了！”
　　
　　不等他把话说完，霍临便厉声打断，他深邃的眼底浮现出两道寒光，脸上怒气隐现。
　　
　　“皇上从来就不曾疑心过吗？”放在旁人面前，许是会被帝王之怒吓得魂飞魄散，明曦却不怕他，只轻问:“我想知道，您从来不曾对父亲疑心过吗？”
　　
　　霍临喉间微哽，用手蒙住双眼，一时说不出话来。
　　
　　若说没有，怎么可能？
　　
　　满朝上下，除了跟他从株洲回京的甄沥外，数掌管兵部的明渡势力最为强大，明渡正值壮年，久经沙场手握重权，霍玄在世时，他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如今改朝换代，没了霍玄的压制，外加朝堂吏部和兵部平分秋色，明渡难免会起二心。
　　
　　吏部尚书孙志向来不忠，但霍临却迟迟不动他，甚至任由他在自己眼皮下弄权施诈，为的就是牵制明渡。
　　
　　若两者间的平衡被打破，于兵部、吏部来说，都不是好事。
　　
　　“疑过。”他稳住心神，终是说了实话。
　　
　　听见这话，明曦的神色未变，依旧坦然自若，似乎这回答在他意料之中。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庙宇里颠鸾倒凤的爱侣，也不是池塘边许愿玩乐的孩童。
　　
　　霍临是君，是生杀予夺的帝王，掩藏在那副情深似海的皮囊之下，骨血却是掌控一切的统治者。
　　
　　自从被逼进宫的第一天起，明曦便明白自己的位置，如若霍临不真心相待，要用手段逼迫他，他也没有反抗和选择的权利。
　　
　　他做好了被统治、被支配的准备，但意外的是，他动了真情。
　　
　　不仅是对小六，更对身为君主的霍临，动了真情。
　　
　　“霍临，你说....一个人，能重复去爱另一个人几次？”他忽然问起来无关的话。
　　
　　霍临僵直着身体，不知该如何作答。
　　
　　“三次。”见他不说话，明曦接着说:“只有三次。”
　　
　　“第一次，是在他懵懂无知的时候，第二次，是遍体鳞伤等那人回头的时候....”
　　
　　“还有一次....是两情相悦、互相信任，不分彼此的时候。”
　　
　　嫣红的烛灯散发着微光，将他如画的眉目映出片浅影，清雅又柔和。
　　
　　“霍临，你信我吗？”他轻声问着。
　　
　　
　　
　　
　　




第二百二十六章『追查』

　　霍临回看他清亮的黑眸，漆黑的眼底倒映出他期盼的神情。
　　
　　这一刻，周遭的事物好像凝固了，仅有他们两人的呼吸声，落在彼此的耳畔。
　　
　　“我信。”
　　
　　不知过了多久，霍临哑声回应道。
　　
　　听了他的话，明曦的手松动下来，他半张着微白的唇，用祈求的口吻急声道:“皇上既然相信我，那么此事，就交给我去查....行吗？”
　　
　　霍临的思绪转了又转，在明曦以为自己要被拒绝时，眼前的人终于妥协了。
　　
　　“这件事，即便你不提，我也会让周康去查。”
　　
　　他牵住眼前人微凉的手，在床榻旁坐下来:“这场火来的蹊跷，那块石头更是针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有人故意为之。”
　　
　　明曦轻捏他温热的手掌，眼神逐渐平和:“皇上和我想的一样，我原以为放火之人是要取人性命，待那石头被搬出来后，我才知道，他们不仅是取人性命，还要毁人清白。”
　　
　　“是在毁明府的清白。”他抿起唇角，指尖不受控制般的抽动着。
　　
　　霍临看得出来，他这是气到了极点。
　　
　　往日里这人是温顺柔和，骨血里却继承了将军之后那股子刚烈的劲，想到岩石上意有所指的三个字，霍临的双目微暗。
　　
　　“交给我去查，好不好....？”见他迟迟不应允，明曦拽住他的衣袖轻声道。
　　
　　他微抬起头，仰视着男人冷峻的侧脸，语调里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好。”在他如幼鹿般纯粹的眸光下，霍临最终败下阵来，他伸手去捏明曦的鼻尖，哑声叮嘱:“朕可以准许你去查，但你要保证，保护好自己。”
　　
　　“我明白。”明曦用鼻尖触碰他的手，耳垂有些发红。
　　
　　霍临瞧他像个猫似得赖在自己掌心里，便轻咳两声道:“你再这么撒痴，今夜就不必睡了。”
　　
　　听出他的话里的弦外之音，明曦立即撤回手:“天不早了，皇上还是回去安寝吧。”
　　
　　霍临抬眸看向窗外，见天际微泛起鱼肚白，再看床榻上的人已经面带疲色，便不再逗弄他，只低声道:“朕看着你睡，待你睡着了，朕再回去。”
　　
　　明曦心底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虽然很想让对方陪着，但看见霍临疲惫的神态，他故意作出忿忿不平的语气道:“我又不是三岁孩童，睡觉还要人看守....皇上还是快走吧。”
　　
　　“你啊，不论多大，在朕眼前都像个孩子，傻瓜。”霍临把他按倒在床榻上，为他掖好被角，沉下嗓音命令:“快睡。”
　　
　　明曦反抗不过他，只能羞怯地阖上眼眸，强迫自己快速入睡。
　　
　　霍临坐在床旁注视着他，待他的呼吸平稳后，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卧房。
　　
　　天刚破晓，黎明微浅中，月色变得黯然，他转身关闭了房门，走到水榭尽头，才沉声唤道:“周康。”
　　
　　“皇上，属下在。”房檐瞬间落下一个身影，踏过池塘边缘，瞬间站立在霍临面前。
　　
　　“宝殿里可有什么发现？”看到他衣摆间沾染的灰烬，霍临冷声问着。
　　
　　周康局促的低着头，小声道:“回皇上的话，没有任何人的踪迹....连火是如何烧起来的，都....没能查出来。”
　　
　　说到此处，他停顿稍许，怕主子动怒，立即补充上一句:“是属下无能。”
　　
　　听完他的禀告，霍临不仅没有发火，反倒异常平静。
　　
　　“宋琳琅近日来在做什么？”他问了个和调查失火无关的问题。
　　
　　“宋琳琅....近日在跟随延明方丈的女弟子，哲圆大师修行，我去宝殿探查时，听几个女弟子说她昨夜染了风寒，一直不曾踏出房门。”周康仔细的禀告道。
　　
　　“朕知道了，明日让傅显去瞧瞧，看人病到了什么程度。”霍临坐在水榭的长椅间，漫不经心的吩咐道。
　　
　　“是....皇上，难道是怀疑....”周康刚应完声，抬头看见霍临阴戾的脸色，整颗心顿时一咯噔:“是宋琳琅？”
　　
　　听到他发颤的话音，霍临依旧镇定自若:“无凭无证，还不能确定是什么人放的火，但此事，和她脱不了干系。”
　　
　　周康垂眼沉思半晌，随即淡声附和:“皇上所言不错，此次浔山紫金寺一行，的确古怪，先是您和明公子在路上遇刺，如今又是宝殿起火....”
　　
　　霍临侧头望向池塘，泅洇池水在黎明下升腾着氤氲的湿气，整座寺院因此显得朦胧不少。
　　
　　“周康。”他打断了侍卫的话。
　　
　　“属下在。”周康赶忙止住话头。
　　
　　“你觉得朕，究竟该不该查明府？”霍临抬手摘下一片竹叶，眉目里有股浓重的愁绪。
　　
　　“朕今日不查，他们便会搞出刺杀、纵火这等穷凶恶极的事来，明曦能逃过这次，是万幸。”
　　
　　“可若是还有第三次、第四次，又该如何？”年轻的帝王紧握拳头，神态焦虑至极，几乎要把手里的竹叶碾碎。
　　
　　“方才他问朕，问朕信不信他？”霍临摇头低笑，笑容里满含苦涩。
　　
　　“朕多想回答，朕信任你。”他揉碎了那片竹叶，碧绿的叶片自指缝间滑落，像天外的疏星，安静的随风飘散。
　　
　　“但是朕做不到....朕只能说，我相信你。”
　　
　　一个我字，所站的角度是和明曦两情相悦的小六，而不是肩负着江山社稷的帝王霍临。
　　
　　“皇上....”周康无措的张口，清楚他内心的挣扎，却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能郑重地拱手道:“请皇上放心，属下定会拼尽全力保护明公子。”
　　
　　听见此言后，霍临淡然点头，冲他摆手:“好了，你退下吧。”
　　
　　“是。”周康俯身作揖，快步离开了水榭。
　　
　　深夜渐退，一名头戴斗笠的女子匆匆走进房间，小心翼翼的关上房门，确定门外无人后，才转身走入内室。
　　
　　“小姐，事成了。”她掀开斗笠，语调里有一丝喜悦。
　　
　　宋琳琅正跪在地面敲打木鱼诵经，听清她的话后，木鱼的闷响声戛然而止。
　　
　　“人还活着？”她细声问道。
　　
　　“活着。”
　　
　　虽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却仍然不甘心。
　　
　　“罢了，反正这次目的也不是取他性命，有霍临在，他若真被烧死了，才是怪事。”宋琳琅抱怨着，脸色有些难看。
　　
　　
　　
　　




第二百二十七章『诬陷』

　　小丫鬟听闻她的话，冷笑着放下斗笠:“小姐急什么？紫金寺失火，天降邪石预示明府作乱的消息一旦传入盛京....”
　　
　　“霍临就是想保明府，也堵不住众口悠悠....”
　　
　　她在宋琳琅身边来回踱步，如玉般莹润的小脸堆满笑意:“我和王爷倒是很好奇，明府会不会变作一枚弃子。”
　　
　　宋琳琅听罢，唇角微微上扬，轻抚裙摆站起身，杏眸里透出股狠戾的情绪。
　　
　　“这有什么好奇的，像霍临那样的人，看上去....是会弃江山要美人的人？”
　　
　　她不紧不慢的反问道，伸手拿起檀木桌上的燃香。
　　
　　“待紫金寺的事传回盛京，明府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接下来，就看孙志的了。”
　　
　　将檀香引燃放置在香炉中后，她仰头凝视眼前的三世佛，双手缓慢合十，严谨的躬身祭拜。
　　
　　此刻日光熹微，原是到了正午寺院参拜的时刻，但因宝殿失火，僧人们只有在殿外诵经祈福。
　　
　　阵阵暖风洋溢，吹散了云雾，待他们离去后，明曦身披亵衣，自竹林中走了出来。
　　
　　虽说外面烈日炎炎，但踏入被废弃的宝殿时，他仍感到了一丝阴冷。
　　
　　大火烧断了房梁、木柱，将宝殿里的罗汉像烧成了灰黑色，漆黑中带着一些狰狞，看上去甚是骇人。
　　
　　即便不去细看，明曦亦能回想起昨夜的情景。
　　
　　肆虐妄为的火苗，伴随火势传入耳际的呼啸声，直至此刻，浓烟与灼热好似还在眼前。
　　
　　他往殿内走了几步，正要蹲下身查看地面的脚印，却听罗汉像后面传出木块砸落在地的声响。
　　
　　明曦心底一惊，立即防范起来:“谁在那里？！出来....！”
　　
　　罗汉像后忽然平寂了下来，方才的声音，像是他幻想出来的一样。
　　
　　“再不出来的话，我就要动手了。”明曦走近两步，语调微冷。
　　
　　“别....！我，我出来就是....”躲在暗处的人轻声喊道，举起双手走了出来。
　　
　　听见这软糯的嗓音，明曦神色微怔，对着昏沉光线细看，才发现身前的人是个小和尚。
　　
　　小和尚年岁不大，瞧着有十一二岁的模样，一张圆脸白白胖胖，用黑曜石般的大眼怯懦地看向他:“您是....明公子吗？”
　　
　　“你是？你认得我？”
　　
　　“当然识得！”小和尚立即应声:“这紫金寺里，谁不知道您是皇上最信赖和喜欢的人。”
　　
　　信赖....和喜欢吗？
　　
　　听着他的话，明曦心底翻腾着一种既苦涩又甜蜜的滋味。
　　
　　小和尚见他不言语，便小声道:“我叫弥乐，是为宝殿的油灯添香油的弟子。”
　　
　　他介绍完自己的身份，又躲进石柱后。
　　
　　看起来，他挺怕生。
　　
　　“你不用怕，我只是来这里看看....”瞧着他的动作，明曦失笑的解释道。
　　
　　“唔....明公子是为了昨夜宝殿起火的事吗？”弥乐歪了下脑袋，好奇的问道。
　　
　　“你为何会知道？”明曦眉目间有点诧异，这孩子瞧着年岁不大，心思却如此玲珑通透，莫非，这就是出家人经常说的天生慧根？
　　
　　“您刚进来时，就一直往地面上看，方才靠近罗汉像，还特意查看了被烧毁的油灯....”弥乐停顿半晌，又低声问他:“所以明公子是认为，昨夜的大火，是自燃吗？”
　　
　　“这....”明曦微微蹙眉，他不好直接判断，只能道:“没有找到证据，我也无法下定论。”
　　
　　弥乐环抱石柱，用清澈的大眼睛看他:“不是自燃。”他笃定道。
　　
　　“你为何这般肯定？”明曦忍不住追问道。
　　
　　“因为昨夜，我就在场。”
　　
　　把他的话听入耳中，明曦面色微变。
　　
　　“每晚寅时，我都会来宝殿为油灯添香油....昨晚我正要走进宝殿，却见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的在油灯前徘徊....”弥乐低垂着眼睑，缓声讲述道。
　　
　　“那个人影看不清相貌，但个头不高，身形纤细，像个女子....”
　　
　　明曦越听越心惊，寅时....算一下时辰，该是霍临离开宝殿，前往卧房拿薄毯的时候。
　　
　　“女子？你当真看见是女子？”明曦的脸庞苍白不少。
　　
　　“是。”弥乐神色严肃的颔首:“我跟着她，一路跟到寺院里女弟子所住的禅房里，再回到宝殿时，殿内已经燃起了大火。”
　　
　　听完他的话，明曦觉得自己陷入到了一个湍急的漩涡中，周边涌动着混沌汹涌的海水，裹住他的身体，拖着他往未知的海域走。
　　
　　“你跟着她，为何没有跟到底？”他尝试着在昏黑中，寻找最后一丝线索。
　　
　　“我原本跟的很紧，但经过禅房那道红墙时，就....把人跟丢了。”弥乐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道。
　　
　　虽然没得到有利的线索和证据，明曦仍向他道了谢。
　　
　　“明公子，我告诉您的事，您可千万别告诉旁人....这场大火一看就是早有预谋，我....我年龄还小，怕惹祸上身。”弥乐怯怯地说着，哀求地看向他。
　　
　　“你放心吧，此事只有我们两人知晓。”明曦对他允诺道。
　　
　　得到他的承诺，弥乐紧张的神态稍稍缓和下来。
　　
　　“您要多加小心。”他怯懦的叮嘱道。
　　
　　“好。”明曦对他扬起浅笑，转身走出了宝殿。
　　
　　刚走到长廊上，就怼到了神色慌张的周康。
　　
　　“周侍卫？”面对这从天而降的侍卫大人，明曦有点莫名。
　　
　　他环望四周，见庭院里并没有其他人，就问:“周侍卫是在等人么？”
　　
　　周康哪里敢说是在等他，他接到的命令是，秘密保护明公子，且不得扰乱其的生活作息，更不能让其发现。
　　
　　看明曦面露狐疑之色，他只能回答:“是皇上，皇上昨夜的烧伤复发了，都低烧一上午了，明....明公子还是去瞧瞧吧。”
　　
　　“什么？！”明曦听了他的话后既惊又恼:“烧了一上午，为何现在才来说？”
　　
　　他顾不得多说，匆忙迈开脚步，前往后院找霍临。
　　
　　周康跟在他身后，赔着笑脸解释:“皇上怕您还在睡，特意让我等不准去打扰....”
　　
　　
　　
　　
　　
　　
　　




第二百二十八章『乞巧节』

　　深知那人说一不二的性子，明曦也不好再责怪他，于是放缓了声音:“太医可去瞧过？严重么？”
　　
　　看到他惴惴不安的神色，周康眉头一揪，连忙回道:“严重啊，严重的很....”
　　
　　“皇上本来就有那个....旧疾，这下再一烧伤，傅太医说了，要躺上十天半个月才行呢....”他淡定地说着，好像完全没有在夸大其词。
　　
　　“真这般严重？”明曦拉紧了肩上的亵衣，步伐又加快不少。
　　
　　周康瞅着他的背影，在内心暗叹自己真是机智。
　　
　　跟随霍临很久的人，包括刘云在内，他们私下得出个结论，只要皇上受伤，哪怕是被竹简刮出来的小伤，搁明公子面前都要添油加醋一番，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引起对方的重视。
　　
　　相反，但凡是明公子受伤，在皇上跟前一定要熟背三句话，第一句是明公子无大碍，第二是太医立马去瞧了，第三就是皇上息怒皇上饶命。
　　
　　如此一来，方可在雷霆之怒下保住小命。
　　
　　“是，没错，可严重了！”周康接着道:“皇上发烧昏迷时，喊的都是您的名字，一声又一声的....叫的小宫女们都流泪了....”
　　
　　明曦性情本就单纯柔善，听了此话也没怀疑，只感到有点脸红。
　　
　　说话间，他们两人已经走到霍临所在的卧房。
　　
　　刚接近门槛时，卧房里确是飘来了一阵药香。
　　
　　但再靠近几步，却听房里传来了女儿家娇俏的笑声。
　　
　　“皇上，您看，这姻缘结就该这么缠....”
　　
　　听见这娇柔的嗓音，明曦的脸色微微一沉。
　　
　　杵在旁边的周康见状，面容亦有些变化。
　　
　　宽敞明亮的卧房内，只见霍临慵懒地倚在床榻旁，眼底带了点不同以往的轻佻，正支撑着下颌，淡淡地瞧着眼前的女子。
　　
　　宋琳琅跪在地面，细嫩的手上缠绕着一根根红绳，微抬眼眸仰视着他的脸，眼尾处有一缕妩媚的风情。
　　
　　周康浑身僵直，忍不住大声的咳嗽两下。
　　
　　听到这声提示，霍临的视线转了过来，那双漆黑的眼眸，和明曦双目相触的瞬间，似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深处，砰地撞了一下。
　　
　　哪怕那力道很轻，仍能听清崩裂的声响。
　　
　　分明是大夏天，明曦却觉得周身寒凉，如坠入了冰窖。
　　
　　“周康，这就是你说的，皇上病重....？”他不紧不慢地问身边的侍卫。
　　
　　周康咚的一声跪倒在地:“属下该死！”
　　
　　宋琳琅察觉出不对，立即起身对霍临作揖:“皇上，民女今日还未去拜见师父，这就告退了....”
　　
　　霍临未做任何反应，依然和门前的人对视着。
　　
　　宋琳琅自知无趣，立刻放下手里的红线，快步退出卧房。
　　
　　“明公子，天干气燥，小心火烛。”经过明曦身旁时，她压低声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擦肩而过的一瞬，明曦瞪大了眼眸，手指在衣袖里紧握成拳。
　　
　　是她....
　　
　　他想放声指认，怒斥住她的脚步，问她为何要这么做，让她把自己的罪行公之于众....
　　
　　但证据呢？无凭无证，仅凭一张嘴，如何能证明宋琳琅就是纵火之人。
　　
　　直到她的身形远去，明曦依旧像樽被冻结的雕像，一动不动地立在门前。
　　
　　“明曦，朕....你别误会，眼下乞巧节将至，她不过是受寺院的僧人所托，来送姻缘结，来讨个好彩头....”
　　
　　看见他煞白的脸色，霍临的神态慌张不已，急忙拿起桌面上的红线，走近他解释道。
　　
　　明曦紧盯着他，莫名的委屈在胸膛里汹涌翻腾。
　　
　　霍临心性狂傲，最恨旁人看见他最脆弱的一面，往日在宫里染病受伤时，哪怕难受的厉害，也独自一人扛下来，从不叫宫女们在榻前伺候。
　　
　　这样的脾性，让他怎能放心？
　　
　　他来的路上，满心想的都是这人。
　　
　　然而这股子担忧劲，在看见对方和宋琳琅紧密相贴时，如一盆冷水直浇到头上，就此熄灭了。
　　
　　“明曦....？”看他神情有异，霍临命令周康退下后，想上前握住他的手。
　　
　　明曦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动作，哑声道:“臣听闻周侍卫说皇上龙体欠安，因此特意前来探望，现下瞧来，皇上倒一点不像欠安的样子。”
　　
　　“是微臣叨扰了，臣这就告退。”他平静无波澜的说完，转身离开卧房。
　　
　　霍临眼见他要走，焦急之下突然心生一计，赶忙堵在门前挡住明曦的去路。
　　
　　“明曦！朕知道你是气急了，但你不能不听朕解释....”他伸出手，试图拽住他的衣袖。
　　
　　明曦不理会他，狠狠甩开他的手:“还请皇上自重。”
　　
　　霍临的反应很快，迅速捂住自己的胸口，面露痛苦之色:“嘶——明曦，朕的伤....疼，疼的厉害....”
　　
　　他沿着房门蹲下身，两脚一横，脸色发白，那表情倒真像是疼的不行了。
　　
　　“皇上若真疼的紧，还是快些回床上休息吧。”明曦不为所动道。
　　
　　说完，他跨过霍临的腿，走出卧房。
　　
　　霍临远望着他的背影，心说这人软软的时候是比谁都好欺负，可一旦冷硬起来，八头牛都拽不回来。
　　
　　明曦表面虽是副不在乎的模样，心底却止不住那股担忧之情，刚走入长廊，就竖起耳朵去听身后的动静。
　　
　　见卧房那厢没了声音，他整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该不会....真疼晕过去了吧？
　　
　　如此想来，他的心又开始狂跳不止。
　　
　　倘若真疼昏过去了，疼出一身汗，没人照料，被风一吹，万一受了凉，岂不是要染风寒？
　　
　　明曦在脑海里作着各种假设，用无数的理由说服自己....此时，卧房那边猛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听着，像是人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他不再犹豫，立时迈开焦急的步伐返回卧房。
　　
　　刚一踏进门槛，就见霍临面色苍白的倒在地面。
　　
　　“霍临！霍临你怎么样了！”明曦吓得双手发颤，把男人抱进怀里时，他触碰到了一片温热的液体。
　　
　　
　　
　　
　　
　　
　　
　　
　　
　　
　　




第二百二十九章『乞巧节.2』

　　殷红的血液，骤然沾染了他整只手掌。
　　
　　“霍临....！你听得到么？！”明曦扳过他的脖颈不停摇晃，急声呼喊着。
　　
　　那双漆黑的眼底，倒映出男人苍白如纸的脸庞，不论他怎么叫喊，霍临都没有任何反应。
　　
　　眼见血越流越多，明曦立即撕扯下衣襟，为他包裹住背部裂开的伤口，之后扬声向门外喊:“快来人——！皇上昏倒了！周康——！”
　　
　　他语调发颤，指尖不住的抖动着。
　　
　　“霍临....你撑住，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他沙哑的嗓音在房中回荡，凄厉又绝望。
　　
　　“周康——！来人——！快来人——！”明曦把脸贴近霍临的前额，一遍又一遍的喊，直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康哪里敢进去，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闯入，霍临兴许会扒了他一层皮。
　　
　　自打被主子挥退时，他就看出了霍临的意图，于是乎就躲在院子里的假山石后，静静地瞧霍临施计。
　　
　　起初他以为明曦不会轻易上当，没想到啊，竟是这般容易就栽进了霍临怀里。
　　
　　“喂！你说皇上这样吓明公子真的好吗？你瞧那把人吓得....”他轻拍身边人的肩膀，小声问道。
　　
　　杵在他身旁的刘云虚着眼，把玩手上的拂尘，细声道:“周侍卫，不是咱家说您，您怎么就是个榆木脑袋？”
　　
　　“我？我怎的就榆木脑袋了？”周康无辜地眨眼。
　　
　　刘云抬头瞅他，把手指对成对，笑眯眯道:“这叫主子间的情趣！情趣懂吗？”
　　
　　周康以侍卫的身份活了二十多年，哪来的功夫接触这等情爱之事，因此听刘云这么说，还是不懂，只能呆呆地望天。
　　
　　那厢，卧房里的明曦心急如焚，为霍临简单的止血后便要去寻太医前来。
　　
　　“咳...咳！明曦，别丢下我....”
　　
　　在他即将站起来的一瞬，怀里的人忽然抓紧他的衣袖，期期艾艾地望着他。
　　
　　见人醒了过来，明曦大喜，连忙俯身环住他的肩，轻声问:“你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疼的厉害？”
　　
　　“是....”霍临眉头紧皱，有气无力的回答着，顺着杆儿往下爬。
　　
　　“那你等等，我这就去叫太医。”明曦轻拍他的肩，安慰道。
　　
　　“朕不让你走....”霍临侧着头，又咳了两声。
　　
　　明曦想走，却被他扯着衣袖，一时无法脱身，无奈之下，他只有哄道:“你先把手放开，我很快就回来。”
　　
　　“不放。”霍临抓的更牢了。
　　
　　他神色虽带了点虚弱，但出口的话却是坚定的不行，仔细一听，还挺有力度。
　　
　　若放在平常，明曦定能看出来他是装出来的难受，但一瞧见血，他就关心则乱，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有把对方当作小孩子哄。
　　
　　“霍临....你听话，你流了很多血，不叫太医来怎么行？你快把手松开....”他握住霍临的手，一点点掰开对方的手指。
　　
　　霍临仰躺在地面，满脸不依:“不....朕不要你走，别走。”
　　
　　“我不去叫太医，你的伤怎么办？”明曦看他脸色愈发难看，于是反问:“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手？”
　　
　　霍临的面容虽有些晦暗，那双深邃的眼却明亮如星:“你靠近点，我就告诉你。”
　　
　　明曦不疑有他，立刻挨近了点。
　　
　　“再近点...朕想跟你说悄悄话。”
　　
　　“....好。”完全没有多想，明曦把耳朵贴近他唇边。
　　
　　霍临瞅着那近在咫尺的白皙耳廓，强忍住胸腔里的闷笑，飞快亲吻了一下他的耳垂。
　　
　　“霍临！你！”敏感处感受到温热的触碰，明曦大惊，刚要伸手捂住耳朵，霍临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将人按倒在地亲了一下。
　　
　　“你！你....！”明曦气恼地瞪着他:“你是装的。”
　　
　　霍临抱住他，在他怀里蹭蹭:“不是，是真疼....你又不听朕解释，朕只能出此下策。”
　　
　　“下策？你还知道是下策！”低头看着他的脑袋，明曦气的不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我差点以为....以为！”
　　
　　话说一半，他哽住了。
　　
　　看见他发红的眼圈，霍临耐住身上的疼痛，连忙坐起身认错:“是朕不好，朕不该骗你，嘶——”
　　
　　急切的动作拉扯到后背的伤，疼的他龇牙咧嘴，却还是忍耐着道:“朕发誓，不会再有下次了....”
　　
　　明曦避开他的视线，紧抱双膝把脸转到一旁，语气冷硬:“今后我再也不管你了。”
　　
　　注视着他气哄哄的背影，霍临自怀间取出红绳，又挨近一点儿，试探性的把红绳套在他的手腕上。
　　
　　套好后，再把另一端拴在自己手上。
　　
　　明曦悄然瞥过他笨拙的举动，暗自用指尖缠绕住那根红绳，心底酸酸胀胀的。
　　
　　霍临也用手指绕过红绳，伴随着两个人的动作，红绳被缠在了手上，两只手越来越贴近，最终紧密相合。
　　
　　“明曦，陪朕过乞巧节，好不好？”霍临眼睛发亮地看向他。
　　
　　两人手指相缠，不分彼此，另明曦红透了脸。
　　
　　“缠好了，就是朕的人了，一辈子都跑不了。”霍临举起手，得意地笑着。
　　
　　瞧着他稚气的神态，明曦别开双眸，轻轻点头:“好，一辈子就一辈子。”
　　
　　说完，他伸头去看霍临的脊背:“不过你还是乖乖听话，先治伤。”
　　
　　“好，听你的。”霍临淡定地点头。
　　
　　明曦盯着他，觉得奇怪，这人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何觉得他背后长出了一条尾巴，正冲自己晃啊晃的，有点阴谋兮兮的感觉。
　　
　　“那你随我回床上去？”霍临冲他眨眼，扬起缠满红绳的手掌。
　　
　　明曦瞪着他，心说自己这是被赖上了。
　　
　　“好，那皇上要当心脚下，别摔着。”他粗鲁的站起来，扯着红绳把人往床上拽。
　　
　　这么闹一闹，方才因宋琳琅带来的不快排解了不少，两人靠在床榻边，等待着傅显过来诊治。
　　
　　“霍临，今日早晨我在...”明曦刚想把遇到弥乐的事告诉他，却感到左肩一沉。
　　
　　侧头看去，刚刚还在玩闹的人已经昏睡过去，紧偎他的肩，平稳的呼吸着。
　　
　　
　　
　　
　　
　　
　　




第二百三十章『京变』

　　哪怕是天之骄子、一国帝王，亦是血肉之躯，总有疲倦的时候。
　　
　　虽然他不说，但明曦能看出来，周康是奉霍临的命令在保护他。
　　
　　单是瞧他眼底下的淤青，就知道这人或许也一宿未睡，和他一样为宝殿大火的事忧心。
　　
　　这样想来，明曦更不忍心叫醒他，静静凝视霍临半晌之后，也微微侧头，和对方偎在一处小憩。
　　
　　门外的周康和刘云看见这一幕，既露出窃笑，又轻声叹息。
　　
　　“瞧见没？咱家说什么？这情爱一事啊，您周侍卫还欠了点....”
　　
　　“嗨，今后还得刘公公多指教，多指教....”
　　
　　他们两人窃窃私语着，逐渐远离卧房，把这一小片天地留给两位主子。
　　
　　窗外夏意浓、花正香，该走的走，该留的留，正是人间好风光。
　　
　　炎夏，盛京秦府，云似火烧，蝉鸣一声声回响在院里，给人凭添出不少烦躁。
　　
　　面容稚嫩的小厮穿过林荫，走到一间卧房前，擦去前额的汗水后，伸着头向屋内轻声道:“公子，迟大人又来了....”
　　
　　靠在案台旁边的秦思听了，不耐地皱起眉:“又来做什么？”
　　
　　细算一下，这已经是本月，作为天牢刑司长的迟九重迟大人的第五次拜访了。
　　
　　虽然不清楚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秦思还是对他这种“炮轰式”的交往方式感到头疼。
　　
　　身为文官，他向来不喜和这些染了血腥气的人打交道，往日更连话都不多说几句。
　　
　　那迟九重，不知怎么就缠上了自己，甩也甩不掉。
　　
　　此月恰逢霍临前往浔山避暑，他心思本就郁结，再加上此人的频频“骚扰”，秦思是有苦说不出，闷得慌。
　　
　　“听着....像是朝廷里的事儿，具体情形，小的也不敢多问。”
　　
　　秦思刚要回他说不见，却听门外传来个沙哑的声音。
　　
　　“怎么？秦大人不欢迎我？”
　　
　　说话间，就看迟九重背着手，迈入了门槛。
　　
　　眼下是大热天，他的脸色却依然苍白如纸，携着股从地下涌出的阴冷感，定定地站在秦思面前。
　　
　　哪怕内心有一千一万个不情愿，秦思也不好直接表露，很快他就坐直身体，淡声道:“迟大人此话严重了，你我是同僚，我岂有不欢迎的道理？”
　　
　　“只是天干气躁，我怕迟大人中暑罢了。”
　　
　　迟九重盯着他，眼神掠过桌上的酸梅汤，唇角有狡黠的弧度。
　　
　　他在秦思诧异的神情下端起碗，把汤汁一饮而尽，哑声道:“有秦大人为我备的解暑良药，我怎会中暑？”
　　
　　秦思怔怔地看他把自己喝了一半的汤喝光，脸有点发烫。
　　
　　“咳...！迟大人突然前来，是有什么事吗？”他轻咳两声，转过眼避开迟九重的视线。
　　
　　迟九重倒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他身边，问:“朝中的传闻，秦大人可有耳闻？”
　　
　　“什....什么传闻？”秦思一怔。
　　
　　他这十几日一直在府邸，深居简出，还真没听过什么传闻。
　　
　　看到他困惑的神色，迟九重不急不躁地伸出手，沾了茶水，在桌面写下两个字。
　　
　　“明府。”
　　
　　“明府？明府怎么了？”
　　
　　“明府要反，朝廷上下，兴许只有秦大人对此一无所知吧？”迟九重敲打着桌子，漫不经心道。
　　
　　“什么？！”秦思面色惊变，太过震惊之下，他声音冷了下来:“迟大人，无凭无据的话，不可妄言，当心闪了舌头！”
　　
　　瞧着他一副正经的模样，迟九重眼底暗了暗:“消息是从浔山传来的，据说，前日紫金寺宝殿走水，大火被扑灭后，僧人们抬出一块巨石....”
　　
　　他淡声讲述，饶有兴味的观察着秦思的表情:“那块石头上....刻了字。”
　　
　　“大火？！皇上可否安好？”秦思急声询问。
　　
　　迟九重闻言后脸色一沉，冷声回他:“皇上有禁军保护，自是平安无事。”
　　
　　秦思听了，紧张的神态稍缓。
　　
　　看他为霍临急的脸庞通红，迟九重不满地皱眉:“秦大人就不想知道那块石头上刻了什么吗？”
　　
　　似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秦思立即端起茶盏，饮茶掩饰着:“什...什么字？”
　　
　　“现下盛京已经传遍了，街上的孩童们都会唱：天降神石、明府要反。”
　　
　　“迟大人慎言。”秦思神态凝重的放下茶盏，低斥道。
　　
　　迟九重将手搭在桌边，淡然地盯着他:“秦大人，朝廷的局面，要颠覆了。”
　　
　　“以孙志为首的那帮老家伙，这次是下了血本要除掉明府，待皇上从浔山回来，吏部就要出折子弹劾明渡。”
　　
　　秦思的双肩微微发抖，澄澈的瞳孔里倒映出他阴郁的脸:“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听到他干哑的嗓音，迟九重先是怔住，之后拂袖叹气:“为什么？难道如今形势，秦大人不比迟某更清楚？”
　　
　　“皇上独宠明公子，不知引起朝廷多少人不满，又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明府？”
　　
　　听他反问，秦思缄默少顷:“他们想怎么样？”
　　
　　“据我的探子来报，皇上要面临的是两个选择，其一、明渡交出虎符，万事大吉，其二、纳妃册封，堵悠悠众口。”
　　
　　“不可能。”秦思陡然站起身，声线又沉了几分:“这两条路，单说第一条....以明将军忠烈的性情，怎可受这等侮辱！”
　　
　　他捏紧衣衫前襟，在迟九重身前踱步，神态焦虑难安:“他一定不会交出虎符的。”
　　
　　“秦大人。”迟九重注视着他白洁的衣摆，冷声道:“今日我来你府上，只有一个目的。”
　　
　　“目的？”秦思停下步伐，怯生生地瞧着他。
　　
　　迟九重掌管天牢多年，哪怕如今坐到了高位，不必再干一些审讯犯人的血腥事，那身上却仍侵染着一股狠戾，还有令人胆颤的强势。
　　
　　对于他，秦思既是怕，又想逃，一望见那阴鸷的双目，他便心跳加速浑身发寒。
　　
　　迟九重审视他半晌，突然攥紧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秦思面上大惊，想要躲开，却被男人拉近了许多。
　　
　　“我的目的是，告诫秦大人，独善其身，别趟这趟浑水。”
　　
　　
　　
　　
　　
　　
　　
　　
　　
　　




第二百三十一章『慰情』

　　人终于走了，秦思僵直着坐在桌旁，手指紧握成拳，前额布满了冷汗。
　　
　　门外的小厮听房里没了动静，连忙进来查看，看见主子脸色难看，跪坐在地一动不动的模样，他立即上前问：“公子，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秦思回过神，原本布满焦虑的黑眸平静下来。
　　
　　“不淌这趟浑水？迟大人的意思，在下不懂。”
　　
　　“不懂？”迟九重的话回荡在耳边：“迟某只知道，为了皇上和大魏的安危，秦大人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是啊...秦思捏紧手掌，默然在心底回答他的话，只要能保霍临周全，他的确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公子？公子您怎么了？”小厮弯下身，微皱眉头看着他。
　　
　　“没什么。”秦思抬头望向院外万木葱茏的景致，随手翻开一本书册，缓声叹息：“只是觉得，分明还未到秋季，怎么就变成了多事之秋...”
　　
　　小厮瞧他面容古怪，眉目间凝聚了浓重的愁绪，此刻也不敢再多问，只按照他的吩咐去后厨煮酸梅汤。
　　
　　迟九重刚走出秦府，在府邸门前等待的人便迎了上来。
　　
　　“主人。”来人是名男子，他的肤色苍白黯淡，五官却有一丝剔透灵秀的气质，不似迟九重的阴沉，反倒有种惹人怜惜的病态。
　　
　　他在迟九重身前站定，轻声问：“他怎么说？”
　　
　　迟九重回眸看一眼秦府的匾额，气息不稳道：“还能怎么说，只要事关霍临，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管....”他拂动衣袖，懊恼地蹙眉：“倔的像头牛，谁也劝不住。”
　　
　　他面前的人听了此言，目光微沉：“所以...待皇上回京后，这个劝明渡上缴虎符的恶人，必然是秦大人了？”
　　
　　迟九重睨他一眼：“除他之外，还有更合适的人选么？指不定霍临还没开口，他就会火急火燎地跑去明府，哭天喊地的求明渡顾全大局交出虎符。”
　　
　　“到那时....”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声音，神色里覆上了浅淡的哀伤。
　　
　　“到那时，秦大人是两边都不讨好，既会被皇上厌烦，更会让明将军难做...但结果却是两边相安无事，只有秦思，会被所有人憎恨...”
　　
　　“孤绸，你说，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傻的人？”迟九重拧着眉，略显粗糙的手指掐入掌心，生生掐出红痕来。
　　
　　名叫孤绸的男子粲然一笑，声线在粘稠的热风下格外清朗：“这世上就有一种人，宁教天下人负我，不教我负天下人，秦思和明公子，都是这样的人。”
　　
　　“他是真的，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沉默许久，迟九重命下人牵来马匹，攥紧手里的缰绳，低声说着。
　　
　　他以往沉郁又看不出丝毫情绪的脸庞，此时，却像骤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是啊，那么多年的事，谁还记得呢？”孤绸拉住他的手，轻轻摇晃两下：“他已经不是那个从淮南难民营里，逃到盛京的小可怜了。”
　　
　　“是么。”迟九重痴痴地笑，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随他一同上马，缓缓离开秦府。
　　
　　山光西落，池月东上，寺院里的气温逐渐凉爽下来，竹林摇动间，细密的凉风挥洒进卧房里。
　　
　　偌大的房间里，只见两个人披散着头发，如孩童般仰躺在床榻上，发丝交缠，轻声细语说着话。
　　
　　霍临睡够了，揽过枕边人的手，放在眼跟前仔细端详，不由沉声赞叹：“你这双手生的真好看...朕第一次见它的时候，就想像这样，把它紧紧包裹在掌心里，一刻也不松开....”
　　
　　他张开五指，握住明曦的左手，把玩着他手上的红绳。
　　
　　那只手白洁如玉，骨骼分明，看上去柔弱纤细，但舞刀弄枪、拿起弓箭的时候，却充满男性的美感和力量，即便现在，缠着如此暧昧的红绳，亦给人一股子禁欲又强悍的味道。
　　
　　“大男人的手，好看什么...还有很多伤疤...”明曦半眯着眼眸嘀咕道，姿态慵懒十足，像总趴在皇宫红墙角下的那只猫。
　　
　　“朕不管，就是好看...朕不光想抓住不放，还想亲。”霍临侧过身，在他纤长的指尖上啄了一下。
　　
　　“别闹...痒。”明曦低低的斥他，声音却带着细微的满足感。
　　
　　霍临亲完了，将他手上的红绳解开后来回翻转，不出意外地瞧见了上面的伤痕。
　　
　　有冻疮痊愈后的疤痕、烫伤的、握弓箭时磨出的茧子、深深的刀疤、指骨被折断的痕迹....有太多太多，他曾经看不到的地方，他受过的伤。
　　
　　看了一阵，霍临的眼眶红了。
　　
　　“还会疼么？”他问。
　　
　　明曦困倦的阖上眼眸，窝到他怀里，含混不清的回答：“哪里疼？”
　　
　　霍临深吸一口气，僵硬地仰视着床帐，不愿眼底正在闪烁的东西被人瞧见。
　　
　　“就是，手上的旧伤。”他哑声道。
　　
　　“不疼...父亲告诉我说，这些伤都是在战场上落下的，男儿驰骋沙场，难免会受伤...这不算什么。”明曦的嗓音既平静又柔和。
　　
　　“是吗。”霍临怔愣了半晌，继而释怀，只要这样的说法能减轻这人的痛苦，真假与否，已经不重要了。
　　
　　“朕发誓，今后不会让这只手有受伤的机会...”他低下头，又在明曦手背啄了一下。
　　
　　“那怎么行。”明曦猛然坐起身，义正辞严道：“我是将门之子，生来就属于战场，只要身处战场，怎能不受伤？”
　　
　　说到这里，他眼神渐渐温柔下来：“以后父亲老了，他就在府邸颐养天年，倘若蛮夷来犯，我就去战场为你分忧...你就在盛京等我凯旋，好不好？”
　　
　　霍临的脸突然沉了下来：“不好。”
　　
　　“小六...”看到他仿佛凝结着寒霜的眼眸，明曦露出畏怯的神色。
　　
　　“朕不许你去战场，朕要把你关起来，绑在身边，时刻盯着你。”说着他话锋一转，又扬起邪肆的笑容：“你知道乞巧节要做什么吗？”
　　
　　“做什么...？”明曦轻咬着下唇，问。
　　
　　“要求子。”霍临翻身压倒他：“与其在战场上为朕分忧，不如帮朕开枝散叶，先解了朕的燃眉之急。”
　　
　　
　　
　　
　　
　　
　　




第二百三十二章『反顾』

　　明曦被他乱来的动作弄措手不及，连忙轻拍他的肩：“你身上还有伤，别闹...”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说着他的神色逐渐严肃下来。
　　
　　霍临咬着他的衣带，闷声回答：“朕在听。”
　　
　　明曦环住他的脖颈，低头去查看他背部的烧伤，见伤口没有出血，便轻声道：“今日清晨，我一个人去了宝殿...”
　　
　　霍临啃咬他亵衣带子的动作停了下来，立即抬头问:“你一个人去那里做什么？有没有受伤？”说着他用手扳过明曦的下颌，仔细打量着他的眉眼。
　　
　　看到他一脸关切的模样，明曦觉得脸有些发烫。
　　
　　“没有，没你伤的重。”他嗔怪地拍掉霍临的手，起身披上亵衣，走到桌边拿起药箱，又返回到床边。
　　
　　霍临趴在床榻上，眯起眼眸凝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神态有点惬意。
　　
　　“转过去。”明曦打开药箱，取出棉纱和药膏，命令道。
　　
　　那语气虽然霸道，却含着一股柔情，听得霍临耳根子发软。
　　
　　“快点，你这伤再不换药，夜里又烧起来该怎么办？”明曦捏了他一下，伸手就要去扒他的衣服。
　　
　　“嘶——朕看你是要谋杀亲夫...”霍临龇牙咧嘴地嚷嚷，故作出疼痛的样子。
　　
　　“我...我哪里有？我是要帮你上药！”明曦脸色通红的反驳他，接着扒他的外衣。
　　
　　“上药？啧，上药有这么粗鲁的么？”霍临用手支撑着下颌，面带邪笑瞧着他：“还是说，你是等不及要帮为夫解燃眉之急了？”
　　
　　明曦不理会他：“这次你再怎么喊疼，我都不会停下来。”
　　
　　他说完，迅速扒光了霍临的上衣。
　　
　　“嘶，真疼...是真疼。”霍临抱住软枕，哀嚎一声。
　　
　　明曦捏住手里的衣物，好笑地盯着他:“皇上可听过狼来了的故事？”
　　
　　霍临起初不解他为何问这个，待感受到他略带粗暴的上药动作时，终于体会到其中深意。
　　
　　“自然听过，幼时皇祖母总给朕说这个故事听。”他扯出一抹不羁的笑容，掏了掏耳朵:“听得朕耳里都生茧了。”
　　
　　明曦闻言后放下药盒，用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轻笑:“那皇上应该知道，第一次时，被骗的人会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霍临仰望着他澄清的眸色，喉结不由得滚动了一下。
　　
　　这人因幼时痴傻，并不是娇惯出来的，但学起世家公子哥撩人的那套，反倒是气场十足，没有半点违和感，教人根本生不出反抗的心思。
　　
　　“第二次第三次，可就不怎么奏效了。”明曦压低身子，温浅的气息挥散在他耳际。
　　
　　“只不过啊.....我和旁人不一样，看见你受伤了，哪怕是假的，不论多少次，我都会方寸大乱。”
　　
　　用平淡的语气说完这番直白的话后，明曦猛然抽回手，转过身去收拾药箱。
　　
　　“.......朕，朕不会是在做梦吧？”霍临僵直着身体，窝在绵软的被褥里，尚未从惊喜和惊讶里回过魂来。
　　
　　“那我再掐皇上两下，您便知晓是不是在做梦了。”明曦扑倒在他身上，正欲动手，霍临又嚎起了“谋杀亲夫”的言辞，听的他是既气又笑，跟着他玩闹了一阵。
　　
　　床帐被凉风掀起一角，星月登空，房内的笑声逐渐平歇，月色辉芒下，只见霍临枕在明曦鸦色的长发上，将他的发丝卷起来，轻巧地把玩。
　　
　　“那今早，你可有什么发现？”戏耍之后，两人皆正经下来，谈论着宝殿失火的怪事。
　　
　　明曦低低喘息着，回他:“我遇到了一个小和尚，他叫弥乐，他告诉我，宝殿失火当晚，他就在殿内。”
　　
　　“他的话可信么？”霍临的神情陡然严肃下来，棱角分明的脸庞，浮上一层独属于帝王的冰寒杀机。
　　
　　“依我看来，他没有撒谎，不...应该说，他没有撒谎的理由...”明曦把弥乐的话给他复述一遍，侧过身凝视着他的眼睛:“比起他的话，皇上的内心，其实早就开始怀疑那位了吧？”
　　
　　他拉过霍临的手，在男人掌心写下一个宋字。
　　
　　感觉着掌心的酥麻，霍临凑过去，轻咬他的耳垂，沉声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爱卿...只是眼下无凭无证，朕不希望打草惊蛇。”
　　
　　“我明白。”明曦的嗓音微哑，像被揉进了寂静的夜色中。
　　
　　霍临打量他许久，又叹息般的问:“明曦，后悔做朕的人么？”
　　
　　他话音刚落，明曦就以一种“你又发烧了？”的表情瞅他。
　　
　　“你是将相之子，同为男子，做朕的人，你要承受无穷无尽的非议，哪怕你有踔绝之能、堂堂正正的继承你父亲的位置，旁人也会说，你是蛊惑朕的妖孽...说你名不正言不顺...”
　　
　　听着他的话，明曦的面色始终淡然如常。
　　
　　“这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是你会遭受各种各样，朕想象不到的危险...”霍临的声线渐沉，眼底镌刻着一丝恐慌。
　　
　　“你...后悔么？”
　　
　　话说到这个地步，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怕明曦再遭遇不测，还是怕他口中的答案。
　　
　　霍临就那么期艾的盯着他，漫长的等待。
　　
　　杀伐果决、傲睨万物的一国之君，此刻却像只被主人遗弃的伤兽，满眼哀色地望着他。
　　
　　心既疼又软，如被塞进去一樽火炉，驱散了浑身的冷意，烫伤他、融化他，那样炙热的温度，仿佛那晚深陷火海，看见霍临冲过来的一瞬间。
　　
　　“明曦从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事。”他哑声回道，气息坚定有力。
　　
　　呆滞仅是几秒钟，很快霍临便埋头在他怀里，像个真正的孩童般，对他撒痴打滚。
　　
　　明曦无法，只有抱住怀中的那颗脑袋，任由清风明月，散落至满身。
　　
　　房门外，一个娇小的身影一闪而过，迈着慌乱的步伐离开院子，往女僧人所住的院落匆忙行去。
　　
　　第二日一大早，霍临还未清醒，就听院外传来周康急切的叫喊声。
　　
　　“皇上！出事了！寺院里死.....死人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回京』

　　人未到，声已近，最先被惊醒的是明曦，听见那个“死”字时，他猛然坐起身，轻晃了一下身边的人。
　　
　　“周侍卫，出什么事了？念舢呢？念舢可好？”见霍临有苏醒的迹象，他连忙披上亵衣，走至房门前急声询问。
　　
　　听他问起念舢，跪倒在地的周康一怔，立即回应道:“明公子放心，小少爷无事，出事的是寺院里的小僧人...”
　　
　　“小僧人...？”清醒后的霍临走上前，和明曦眼神交接下，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是弥乐...他们要杀人灭口！”明曦的脸色惊变，顾不得披上外衣，推开房门立刻赶往出事的地方。
　　
　　“明曦！当心脚下！”见他如此惊慌，霍临来不及多想，也匆忙跟上他的脚步。
　　
　　他们赶到出事的院落时，刚踏进院门，就见许多僧人在围在一口井前，似是在打捞什么东西。
　　
　　听到人群中隐隐的啜泣声，明曦感到双腿一阵发软，竟是移动不了分毫。
　　
　　巨大的疼痛和悲愤涌上心头，令他在这炎炎夏日之中，通体发寒，浑身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还只是个孩子...他只有十二岁...”他紧咬牙关，哑声低喃着。
　　
　　“明曦...”霍临不忍地看着他，正想揽过他的肩膀，明曦却疾步走近那口井，推开一众僧人低唤着弥乐的名字。
　　
　　从井水里打捞上来的孩子面色青紫，浑身被水泡的发涨，已然看不清容貌。
　　
　　明曦握住他的小指头，话音哽咽:“弥乐，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你还这么小...”
　　
　　他低下头，强烈的愧疚感几乎压垮了他。
　　
　　“弥乐？”正当他悲恸不已时，身边面带胡须的高僧却道:“弥乐不是到后厨去了么？”
　　
　　“什么...？”明曦尚未反应过来，就听院门前传过一声叫喊。
　　
　　“明哥哥！你怎么来了？”
　　
　　明曦回眸去看，只见矮胖的小和尚怀抱着一盆水果，眼睛微红地瞧着他。
　　
　　“弥乐？”明曦愣了半晌，下一秒就是冲上前，死死抱住小和尚。
　　
　　“你还活着...还活着...”他捧住弥乐的小脑袋，上下打量他，摸到那温热的脸蛋时，他心底万分庆幸。
　　
　　在寺院僧人的解释下，霍临等人才得知，死去的小僧人是因偷喝藏酒，喝醉后不幸坠井身亡，并非有人刻意谋杀。
　　
　　即便如此，明曦仍然悬着一颗心，不论走到哪里，都要把念舢和弥乐带在身边，一刻也不敢松懈。
　　
　　霍临看他成日紧绷着神经的样子，既心疼又无奈，于是找到寺院的主持协商，先将弥乐带到盛京暂住，待此事平歇后，再派人把他送回来。
　　
　　事关人命，寺院主持亦不敢怠慢，便赞同了他的提议。
　　
　　夜里，等明曦把两个孩子哄睡着后，在房外等待许久的霍临推开门扉，放缓脚步走了进去。
　　
　　来到床榻旁，就看明曦侧躺在床边，满眼温柔地凝视着两个熟睡的孩童。
　　
　　原是想吃醋的，但瞧见那人神情中的疲惫之色，还是靠近一些，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喂，你做什么？”明曦拍打着他的肩，悄声问。
　　
　　“带你去泡温泉，安寝。”霍临皱着眉头，沉声道:“你看你这几日，为了孩子的事瘦了不少...”
　　
　　“倒是越来越有做娘亲的样子了。”他勾起唇角，赞叹一句。
　　
　　“什么娘亲？！”明曦攥紧衣衫前襟，斥他。
　　
　　“你不信啊？到时真有娃儿抱住你的腿喊娘亲，可别怪朕没提醒你。”霍临抱着他走过长廊，轻笑道。
　　
　　“你快放我下来，两个孩子有危险该怎么办？”明曦被他说的脸发红，急忙转移话题。
　　
　　“朕让周康去守着了。”霍临给他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呼——”听他这样说，明曦的手放松了下来。
　　
　　“你哄完孩子，该哄朕了。”吃醋这等事，再怎么压制，还是忍不住的。
　　
　　“皇上这么大的人了，又不是孩童...”明曦没好气地看他一眼。
　　
　　霍临把人抱进浴池，徒手开始解他的衣衫。
　　
　　“若是能引起你的关注，朕愿当一辈子孩童。”
　　
　　明曦用手抵住下颌，痴痴地瞧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霍临，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霍临正在解他衣扣的手停了下来，默然注视着他。
　　
　　“迟早是要回去的。”明曦伸出指尖轻点水面，清澈的池水因他的动作泛起一层涟漪。
　　
　　“不论盛京形势如何，朕都会保护你。”霍临揪住他的手指，温声道。
　　
　　明曦揽过他宽阔的肩，定定地看着他。
　　
　　他的眼底倒映出潺潺池水，宛如天上星辰，灿然生辉。
　　
　　“皇上，答应我，保护好明府和父亲。”他握住霍临的手腕，把他的手掌抵在自己的胸口处。
　　
　　“明曦浑身都是坚不可摧的盔甲，只有所在意之人，是我的软肋。”
　　
　　“倘若这些软肋断了，我便活不下去了。”
　　
　　通过手掌和胸膛的贴合，能感受到那一声声强有力的心跳。
　　
　　霍临觉得掌心有些发热，他回看那双眼眸，久久不语。
　　
　　“答应我。”明曦硬着声音重复道。
　　
　　“朕答应你。”
　　
　　一句“皇上”，似有千斤般沉重，每一次呼吸都会因此发痛。
　　
　　在这一刻，霍临还未意识到这句请求里的裹藏了什么，待兵戎相见、物是人非时，他才明白这句话隐藏的，是最深最重的绝望。
　　
　　“明曦，给朕生个孩子吧。”他的面色忽然严肃下来，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庄重。
　　
　　“生个孩子后，朕努力不吃他的醋，培养他、教导他，和他一起保护你，好不好？”
　　
　　明曦没有回答，只埋头在他脖颈旁，依赖的阖上了双眸。
　　
　　建安肆佰陆拾肆年，立秋，临帝率两万禁卫军回朝，因天气烈热，道路受阻，返朝路途长达半月，此刻的朝堂，正因群龙无首，处暗流汹涌、危机四伏之中。
　　
　　“弥乐...！弥乐——！”返朝队伍在一座山脚停下来，侍卫们在周康的带领下，不断寻找着失踪的孩童。
　　
　　“这孩子，究竟跑哪里去了？”明曦靠在树木旁，脸色有些苍白。
　　
　　
　　




第二百三十四章『谋杀』

　　自河边返回的霍临见他面色难看，立即走上前，将水壶递给他:“怎么了？一大早就看你样子不对，哪里不舒服？”
　　
　　说着他伸手将明曦散落的发丝抚至耳后，面含关切地看着他。
　　
　　“没事，可能是天太热...”明曦摇头回应他，掩去眉目中的疲倦。
　　
　　“要不让傅显过来瞧瞧？”霍临揽住他的肩，把人搂进怀里，沉声问。
　　
　　“别...你快松手，到处都是人！”明曦小声斥他。
　　
　　周边的侍卫宫女太监们见状，纷纷把脸转到一旁，望天的望天、该看花草的看花草，还有不慎栽进河里的，可谓是好不精彩。
　　
　　“有人又如何？”霍临盯着他喝完水，接过空水壶后淡然道:“这里谁不知晓你是朕的人，哪个敢嚼舌根，朕杀了他。”
　　
　　到底是脸皮薄，明曦偎在他怀里，阖上温润的眼眸，缓声道:“你就是脾气太差，成日喊打喊杀，瞧把他们吓成什么样了...”
　　
　　霍临毫不在意地瞥了随从们一眼，悄声道:“朕只对你好脾气。”
　　
　　明曦刚要嗔他没个正形，却听山崖那头传来一声尖叫。
　　
　　“不好了！出事了——！”
　　
　　两人神情惊变，立即在禁军的保护下赶了过去。
　　
　　到达山崖下时，几名侍卫正在抬什么东西。
　　
　　看见凌乱的布鞋和石块上的血迹时，明曦已经察觉到古怪，直到禁军将一个小身躯抬出来，他双腿发软，险些栽倒在地。
　　
　　“别看！”霍临立刻捂住他的眼。
　　
　　“不...不会的，不会是弥乐...”即便透过人群缝隙看见了那棕褐色的布衣，明曦仍不愿相信。
　　
　　为什么...？为什么？！
　　
　　“不是他，你告诉我...不是他。”他捏紧霍临的衣袖，凄声低喃着。
　　
　　霍临刚要开口，在崖下指挥禁军的周康走了过来，拱手禀报道:“皇上，是弥乐，从地面的痕迹来看，应该是坠崖身亡...”
　　
　　“他为何要去悬崖上？”霍临惊怒地问询道。
　　
　　好好的人，从紫金寺带出来时还活蹦乱跳，眼下却变为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个，属下也不明原因。”周康犹豫半晌，垂下双目道:“只不过，在山崖的后方，发现了一大片兰花...”
　　
　　“兰花...？”听到他的话，明曦双膝发软，几乎稳不住身形。
　　
　　今日一早，行军队伍刚经过山路，他便看弥乐掀开车帘，神态向往地遥望着山峰。
　　
　　“明哥哥，你看那边有好多兰花！好漂亮。”
　　
　　明曦顺着他的眸光瞧去，蜿蜒的山坡上，碧绿的青草簇拥着漫山的兰花，蕊如明珠、小巧细嫩的花瓣盛放，就算不去看，也能闻见清浅的香气。
　　
　　望了一阵，弥乐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弥乐，怎么了？到这边来。”明曦赶忙把他胖乎乎的小身体抱过来，柔声问道。
　　
　　“我...我想我娘了...明哥哥，我好想我娘！”
　　
　　在他的哭泣声中，明曦才知晓，弥乐的娘亲最喜爱兰花，她在世时，时常会带弥乐一同为兰花浇水。
　　
　　直到病重，在弥留之际，才把小小的弥乐托付给高僧送进寺院。
　　
　　“我要去看他...”明曦迈着虚晃的脚步走近，眼角发红。
　　
　　“明曦！”看着他如风中枯枝般的身形，霍临急忙斥责周康:“还不快跟上！”
　　
　　“是...是！”
　　
　　两人跟紧明曦的步伐，看见了躺在草席中的小弥乐。
　　
　　“他是想娘亲了，才忍不住到这里看兰花...”明曦轻抚弥乐头部的伤口，蹲下身摘了一朵兰花。
　　
　　“这样子，你是不是就能和娘亲团聚了？”他红着眼眶，掰开孩童的手，刚要把小花瓣放入他手里，却摸到了一块碎布。
　　
　　明曦一怔，身体瞬间僵硬下来。
　　
　　“公子？您怎么了？”发现不对劲，周康立刻询问道。
　　
　　明曦抽出弥乐手心里的布料，飞快地藏进衣袖，对他摇头:“没事，我想一个人安静会儿。”
　　
　　“可是...！”看他神态恍惚的样子，周康根本无法放心。
　　
　　“周康，让他独自待着吧。”霍临按住他的肩，脸色颓然地离开。
　　
　　“皇上...”见主子转身离去，周康张了张口，有点无措，但仍是快速跟了过去。
　　
　　看着禁军们把弥乐埋葬，明曦坐在山崖下，缓缓展开手中的碎布。
　　
　　布料是浅蓝色的，沾染了点血液，想来是弥乐为给他留下证据，在挣扎中扯下来的。
　　
　　“弥乐...”想到孩童稚嫩的小脸，明曦悲恸不已。
　　
　　此时，不远处河边忽地出现一个纤细的身影，那影子有些鬼祟，似是在抛弃什么东西。
　　
　　宋琳琅？她在河边蹑手蹑脚的做什么？
　　
　　明曦收好碎步，走上前去。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女子的姿态有些慌张。
　　
　　“站住。”明曦审视着她，眼神刹那间冰寒彻骨。
　　
　　“明公子...”慌乱只是一时，很快面前的女子就冷静下来，向他躬身行礼。
　　
　　她分明看见了自己，为何急于跑开？还有，她在河里捞什么？
　　
　　明曦心底有无数疑问，上下打量她的衣物:“你在干什么？”
　　
　　他眼尾虽有些红肿，气势却依旧和往常一般沉稳，令宋琳琅背后渗出了一层冷汗。
　　
　　“我...回公子的话，民女是在...洗手。”
　　
　　“洗手？”明曦的眼眸流转到她手上:“只是洗手，何需追着水流走？还是说，水里藏了什么？！”
　　
　　话到尾处，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厉声质问道。
　　
　　“民女...民女真的是在洗手！”宋琳琅抓住衣摆，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他们两人的争执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当霍临的眸光投过来时，宋琳琅陡然哭泣起来。
　　
　　“明曦！出什么事了？”
　　
　　霍临立即率禁军赶过来，站在明曦身旁。
　　
　　“明公子，您不能冤枉民女呐！自从扎营后，我便一直在河边...”宋琳琅委屈地啜泣着。
　　
　　“究竟是何事？”霍临紧皱着眉头，冷声责问。
　　
　　明曦侧头看他，如画般的眼底一片通红。
　　
　　“弥乐并非不慎坠崖，他是被人害死的。”
　　
　　
　　
　　
　　
　　




第二百三十五章『信任』

　　一旁的周康见宋琳琅哭成了泪人，又看了眼她身后的河水，沉声问:“宋姑娘，你今日可曾见过弥乐小僧人？”
　　
　　宋琳琅啜泣着摇头:“不曾...”
　　
　　“好一个不曾。”明曦温浅的黑眸忽然锐利几分。
　　
　　“明公子...此话是何意？”宋琳琅绞紧手帕，可怜兮兮地问道。
　　
　　她那张和楼伶极其相似的脸，做出这般娇柔的神情，却有股诡异和阴险。
　　
　　霍临拉过明曦的手，附在他耳畔柔声道:“究竟是怎么了？”
　　
　　“皇上信我吗？”明曦靠近他，轻声问。
　　
　　“自然。”淡淡两个字，落入了他的心底。
　　
　　“弥乐的死，和她脱不了干系。”得到男人准确的回答，明曦伸出手指向宋琳琅，眼含冷光。
　　
　　宋琳琅被他冷峻的眼神吓得倒退两步，抖着嗓音:“明...明公子，说话...可是要讲求证据的！”
　　
　　明曦面色一凛，收回手对周康道:“周侍卫，劳烦你带几个人去河边查看一下。”
　　
　　周康闻声，抬眼望向霍临，算是给主子请示，之后带领几名禁军跑向河边。
　　
　　注视着他们在河水里打捞的身影，明曦攥紧衣袖，掌心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烈日当空，他的脸色却冷白如雪。
　　
　　站在他对面的宋琳琅始终低着头，看似十分镇定，但摆弄手帕这样细微的动作，依然出卖了她的紧张。
　　
　　“回禀皇上、明公子，我等在河边并未发现异常。”搜查返回的周康拱手禀告道。
　　
　　听见他的话，在场的人反应各有不同。
　　
　　宋琳琅像是松了口气，侧头去看泛着粼粼金光河面。
　　
　　明曦的指尖抽搐一下，最终将那块碎布隐进衣袖更深处。
　　
　　“好了，你们都退下吧。”事情没有结果，霍临内心难免烦躁，摆手挥退了众人。
　　
　　“是。”周康赶忙带着禁军离去。
　　
　　“民女告退...”宋琳琅的神态原本胆怯，但眸光掠过明曦时，忽地多出一丝挑衅。
　　
　　明曦正在思索弥乐遇害的细节，因此错过了她的神态。
　　
　　“你如何确定是她？”看人都走远了，霍临才拉着他的手走近岸边。
　　
　　“我...”明曦想把那块碎布交给他，但瞧见茫茫无边的河水，却犹豫了。
　　
　　刚刚宋琳琅行为鬼祟，倘若弥乐真是被她、或是她的人所害，她应该是在水里藏了被弥乐扯碎的衣裙。
　　
　　现下那衣物早就被湍急的河水冲走，就算告知霍临，空口无凭，又有何用？
　　
　　如此一想，明曦敛起清浅的眸:“我可能是，有点累了...”
　　
　　“你从早上就开始犯恶心，朕看许是中暑了。”霍临轻摸他的额头，缓声道:“也许是你想太多了，她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朕眼皮子底下杀人。”
　　
　　“瞧你这精神恍惚的样子...”
　　
　　“皇上是觉得我冤枉她了？”不等他说完，明曦就甩开他的手，急促喘息着。
　　
　　霍临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手掌尴尬的悬在半空中。
　　
　　这人性情一直沉稳温柔，哪怕要使性子，不过是撒娇吃味，可现在，他却觉得明曦身上好似裹了一层刺。
　　
　　——见谁扎谁的那种刺。
　　
　　注意到他变化的表情，明曦心底懊恼的很。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自从踏上返京的路途，他身心俱疲不说，每晚还会觉得异常燥热，一日三餐也难以下咽，总犯恶心。
　　
　　不仅是这些，明曦能感觉到，他脾气也越来越差，譬如眼下，看到霍临疑惑的模样，他心里就憋闷的不行。
　　
　　“明曦，朕不是那个意思...”
　　
　　他不想再听了，转身就走。
　　
　　“你给朕站住。”霍临沉声斥责，命令的语调，凶狠又霸道。
　　
　　明曦下意识停住脚步，钉在地面，背对着他，眼圈却红了。
　　
　　“皇上还有何事？”他硬着声音问。
　　
　　看着他清瘦的背影，霍临一下便察觉到自己态度不好，立刻想把人拉回来哄。
　　
　　明曦却道:“若没什么事，臣告退了。”
　　
　　一句君、一声臣，短短两步距离，两人的关系顷刻间疏远许多。
　　
　　明曦走的飞快，走回简单搭建的营帐旁边，突然撞到了一个人。
　　
　　“明...明公子？”白发白须，一双布满细纹的眼却清明如水，正是太医院总使傅显。
　　
　　“傅太医。”简短打了声招呼，明曦想躲开，但被老者拉住了手。
　　
　　“明公子，老臣看你气色不大好，天气这般炎热，为防中暑，还是让老臣为您诊一下脉吧。”
　　
　　明曦迟疑半晌，跟着老者走入了营帐。
　　
　　从走进来、坐下来，傅显的表情一直很沉重，他拉过明曦的两只手，左摸摸、右摸摸，沉吟许久，终是跪地道:“明公子，近日可会腹痛？”
　　
　　明曦一怔，答他:“夜里会有...”
　　
　　“是了、是了。”傅显垂下双手，低喃道。
　　
　　“敢问傅太医，是什么了？”明曦凝眉看他。
　　
　　“明公子，这个孩子留不得呐，您早年身子受寒，后又遭受重创，若执意留下他，恐怕...恐怕会丧命啊！”
　　
　　看到身前的老者堪堪跪地，明曦茫然地触碰自己的小腹，觉得双眼一阵昏黑。
　　
　　明曦，给朕生个孩子吧...
　　
　　你莫不信，到时候有娃儿抱住你的大腿叫娘亲，莫怪朕没提醒你。
　　
　　那人庄重的、打趣的样子尚在眼前，声音游弋在脑袋里，纷扰杂乱。
　　
　　明曦按住太阳穴，黯然地低下头。
　　
　　“明公子...此事，是否该禀明皇上...”
　　
　　“不要——！”
　　
　　傅显的话没说完，明曦便惶然的打断:“千万不能告诉皇上...”他身形轻晃，无力地跪倒在地。
　　
　　“明公子！明公子您这是做什么！”傅显见状，惊吓地跪在他对面。
　　
　　“傅太医，明曦此生没有求过旁人什么，只这一件事，我求您替我隐瞒...”明曦一双眼通红，面色却有股决绝。
　　
　　傅显伸出手，想去搀扶他，却被他挥开。
　　
　　“您不答应，我就长跪不起。”
　　
　　望着他清俊的脸，傅显哀哀一叹，不禁想到了和他相似的那张脸。
　　
　　“傅老，您答应我！答应我！怀柔求您了！”
　　
　　明家的人，似乎是生来就这么倔。
　　
　　
　　
　　
　　
　　
　　




第二百三十六章『信任.2』

　　他抬手轻拍明曦的肩，长叹道:“你这个孩子，真是和你娘一样倔。”
　　
　　听闻他的话，明曦眉目发亮，眼底的光如天际星寰坠落。
　　
　　“傅太医，你认得我娘？”他激动的询问。
　　
　　“你娘是先帝最爱的女子，当年轰动盛京的第一美人，天下谁人不识？”傅显反问着，托住他的手臂，将他扶到座椅中。
　　
　　那日夏怀柔难产之际，明将军和皇上一致要保大人，霍玄甚至下了死令，如有差池就要整个太医院陪葬，只有她攥住自己的衣袖，凄切的哀求。
　　
　　傅老，我求求你...救孩子！救他！
　　
　　外人都说明公子脾性似明将军，但在傅显看来，这孩子的性子，倒是更像娘亲。
　　
　　“公子，你这是何苦啊？”从亘长的记忆里回过神，面对那双如画的眉目，傅显无奈地摇头。
　　
　　明曦按住腹部，唇色微白:“这个孩子来之不易，如若出了什么岔子...”
　　
　　他停顿半晌，神态黯然:“我只是不想让皇上承担拥有过又失去的痛苦，这样的苦，我一人背负就是。”
　　
　　傅显闻言，苍老的面容出现一丝伤感，沉吟许久，方道:“此事老臣可以先为公子隐瞒下来，不过...您必须答应老臣，保全自身。”
　　
　　明曦没有回答，只站起身来，对眼前的老人拱手作揖:“多谢傅太医。”
　　
　　之后傅显又给他一些养身的药，叮嘱他要谨防中暑之类的话，便匆匆退去了。
　　
　　霍临走入营帐时，十分敏锐的察觉到一股药香，看见明曦在床边昏睡，他放慢步伐，走上前去。
　　
　　听见动静，明曦恍惚地睁开眼。
　　
　　“傅显来瞧过了？”霍临低声问他。
　　
　　明曦在睡梦里下意识护住自己的小腹，此刻霍临突然近身，他有点不自然的松开手，应他:“来过。”
　　
　　“怎么样？还不舒服？”
　　
　　“没什么大碍。”
　　
　　霍临刚想伸手揽过他的肩，明曦却飞快避开他的手。
　　
　　男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错开了视线，声线有些干哑:“怎么？如今朕还碰不得了？”
　　
　　明曦的神态很羞窘:“皇上，今日臣身体不适，您...还是回去吧。”
　　
　　霍临负手盯着他，注视着那张绯红的脸，他皱眉问道:“你还在为宋琳琅的事恼朕？”
　　
　　明曦的表情一愕，抿住微白的唇角，堪堪转过头去:“不是，是臣真的...不适。”
　　
　　他语调很浅，落入霍临心底却刺痛的不行。
　　
　　明曦看他一动不动，又避开了点:“皇上回去...唔！霍临你干什么！”
　　
　　他的逐客令还没下完，霍临便一把将桌上的东西扫到地面，扼住明曦的双手，粗暴的把他按在身下。
　　
　　帝王漆黑的双目中，酝酿着一股阴郁的火气。
　　
　　“为什么躲着朕？为什么不让朕碰你？”连声质问下，霍临收紧了手上的力道。
　　
　　在寺院里，这人还十分依赖自己，为何现在会对他避而远之。
　　
　　“霍临！你快松手！”担心撞伤小腹，明曦厉声呵斥他，眉眼里燃起了愠怒之色。
　　
　　细细看来，还潜藏着兢惧和恐慌。
　　
　　“明曦你...”被他严厉的神色所震慑，霍临怔住了，不由得撤回了手。
　　
　　“你怕朕？”看着明曦摇晃地从桌面起身，他眼神一暗，无措地垂下双手。
　　
　　忍住腹间针扎般的疼痛，明曦回避着他的目光。
　　
　　“皇上多虑了，臣只是疲累，想安寝了。”他重复道，转身背对着霍临。
　　
　　“好...”霍临握住手掌，连连点头:“那你便好生休息吧！”
　　
　　这话一听就是带着气的，明曦还来不及去细细体会，就听身后人恼怒的掀开营帐，疾步离去。
　　
　　“呼...”他走之后，明曦扶着桌椅坐下来，从衣袖里取出药丸，手忙脚乱的吞服下去。
　　
　　不到一刻，腹中的疼痛便减缓许多。
　　
　　他轻拍小腹，低声叹气，柔浅的眼尾有一抹平和的笑意。
　　
　　“你说他这性子，还怎么好好教导你？”
　　
　　“待你出来了，爹爹看今后是要哄两个孩子了...”
　　
　　说着期盼的言语，明曦面上的神情却不轻松，想到潜伏在周边的危机、阴险多变的宋琳琅，他眼底的柔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决然。
　　
　　“你放心，爹爹会保护好你和你父皇，谁都不能伤你们半分。”
　　
　　初秋黄昏，山林虫鸣鸟叫声渐渐平寂下来，殷红色的朝霞，宛如半碗血泼洒在天边。
　　
　　侍卫们挖好了墓地，手持铁铲让出一条路来。
　　
　　伴随着飞扬的尘土，小弥乐被永远留在了那座开遍兰花的山上。
　　
　　霍临抱着酒壶，默默看着这一幕。
　　
　　薄凉的风，刮过营帐，带来烈烈的声响，像是在弹奏哀曲。
　　
　　“皇上，您一天都没用膳了...还是多少吃点吧？”周康手提食盒，站在他身边劝道。
　　
　　霍临咽下口中的酒液，沉声问:“他怎么样？”
　　
　　“明公子很好，听宫女说，不怎么犯恶心了。”周康低声回答。
　　
　　“那就好。”霍临冷着脸，从他手里接过食盒，翻出一块酥饼啃了起来。
　　
　　看到他粗鲁的动作，周康捏住手指，在内心叹气。
　　
　　明公子不吃，皇上就不吃。
　　
　　皇上不吃，他们这些奴才哪个敢动？
　　
　　两个主子置气，倒是把大家伙折腾的够呛。
　　
　　“皇上.....那这食盒，属下就放这儿了？”周康小声请示道。
　　
　　霍临没应，只冲他摆手。
　　
　　“是，属下告退.....”周康前脚刚走，就见一个纤瘦娇小的身形缓慢靠近霍临。
　　
　　“皇上，民女和丫鬟们摘了些果子，您尝尝？”宋琳琅跳到霍临身边，扬起纯真的笑容。
　　
　　周康瞅了一眼，又回看大营那边，瞧见明曦站在营帐前，冷眼望向他们。
　　
　　完了.....这是他心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
　　
　　霍临心里燥的很，本不打算理会面前的女子，但注意到不远处的白衣人时，他还是沉着脸，接过了宋琳琅手里的红果。
　　
　　哎呦喂我的爷，你怎么能接呢？！周康在心底大叫，顺道把宋琳琅骂了个祖宗十八代。
　　
　　“皇上心情不好？”娇俏的女子微转眼眸，不等霍临准许，就坐在了他旁边。
　　
　　
　　
　　




第二百三十七章『冷战』

　　看见女子紧挨着霍临的画面，明曦冷下脸，转身回了营帐。
　　
　　他在桌子旁来回踱步，气的头昏脑涨。
　　
　　想到离世的小弥乐，他内心悲伤又委屈，忍不住抬手掀翻了木桌。
　　
　　“就待在外面吃你的嘎杂烂果子去吧！”
　　
　　明曦怒气冲冲的吼完，无力地蹲坐在地，看着一地的狼藉，他用手环住双膝，疲倦地阖上眼。
　　
　　在营外守候的周康听见动静，心说机会来了，连忙扯着嗓子喊:“明公子！明公子您怎么了？！是不是摔着了啊——？！”
　　
　　听了他的喊声，霍临立刻把目光投向营帐。
　　
　　在帐里的明曦一怔，哑声回他:“别进来，我没事。”
　　
　　“嗳属下知道了...明公子，这天气炎热，您可要当心啊。”周康眼珠子一转，接着喊。
　　
　　说话间，霍临已经放下果子，快步来到营帐外。
　　
　　“里面怎么了？”他询问着，深沉的语气里有轻微的紧张。
　　
　　“回皇上，属下也不知道。”周康拱手低下头，抿起嘴角窃笑。
　　
　　“要不.....您还是进去瞧瞧？”他提议道。
　　
　　营帐里的明曦听到此处，站起身缓步靠近入口，等待霍临走进来。
　　
　　只要他一进来，自己就会撞进他怀里。
　　
　　霍临盯着那摇曳的帐幔，沉吟许久，刚要抬脚上前，却听身后响起一声尖叫。
　　
　　“啊...！有蛇！皇上救命呐——！”
　　
　　宋琳琅的求救声似乎是掐准了时机。
　　
　　“蛇？！蛇在哪里！”周边的禁军听了，立刻上前去捕蛇。
　　
　　瞅着距离走入营帐还有半步的主子，周康脸色发黑。
　　
　　听闻这惊慌的叫喊声，霍临担心真有蛇会伤到明曦，见周康愣着不动，自个儿先捞起衣袖，斥责他:“还站着做什么？！一起抓蛇。”
　　
　　说完，年轻的帝王便加入了捕蛇大队，忙的不可开交。
　　
　　周康远望着他矫健的身影，无语的用手蒙住双眼。
　　
　　主子，属下只能帮您到这里了。
　　
　　他哀叹，匆匆上前去抓蛇。
　　
　　听着外面的动静，营帐后的明曦松开了攥紧衣襟的手，脸上有失落的神色。
　　
　　他轻轻按揉微红的眼眶，摇了摇头，把内心那股酸涩劲赶出去，又回到软蹋上发怔。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彻底消失，山野里陷入寂寥潮冷的夜。
　　
　　山下捕蛇大队的喧闹暂时平息，明曦裹紧身上的披风，手持一壶酒，往埋葬小弥乐的山坡走去。
　　
　　看到立在泥土里的墓碑，他走上前，静默地站了一阵，之后打开酒壶，将酒水洒落在土壤里。
　　
　　月光下，他眼角处有一道薄红，细看来，双眼还有点红肿。
　　
　　“小弥乐，明大哥知道你是修行之人，不能饮酒.....但我也不知道该找什么东西来给你送行，只能.....只能用它，过来祭奠你.....”
　　
　　他的嗓音微微哽咽，在平寂的夜晚，有一丝凄然。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酒水尽数洒落在泥土里，明曦松开手指，酒壶砸在了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脸埋在臂弯，失音的啜泣声揉进了风里。
　　
　　白日有太多人，他心底还记挂着害死弥乐的凶手，于是不愿表露，只能趁夜里无人过来。
　　
　　此刻，忽然有一双手环住他的肩，温柔的在他发际间落下亲吻。
　　
　　明曦呆滞住，抬起双眸，对上了霍临的眼睛。
　　
　　霍临赤/裸着上身，精壮的胸膛前有几滴水珠，像是刚在水里打过滚儿。
　　
　　皎白的月色下，他拢起被水浸湿的发丝，动作野性又充满男性气息，看的明曦心脏狂跳。
　　
　　“你...你怎么来了？”他赶忙别过头擦泪，不想让男人看见自己脆弱的样子。
　　
　　瞧见他兔子似的眼睛，霍临心里揪着疼。
　　
　　“白天你没哭没闹，朕知道你的性子，一准儿要哭鼻子。”
　　
　　他低声回应，抬手扳过明曦的脸:“别憋着，哭出来能好受点。”
　　
　　他和禁军们抓完蛇后，便独自一人到河边洗澡，夜黑下来，就听山坡上有隐隐的哭声。
　　
　　他立即扔掉衣物赶了过来，果然见这人背着自己哭。
　　
　　“不要你管。”明曦拍掉他的手，皱眉躲到一旁。
　　
　　霍临见状，又凑了过去:“别气了，好不好？”
　　
　　明曦坐在石头上，抱住双膝不说话。
　　
　　“好，你若是还气，朕就在这里陪你一整晚，陪到你不气为止。”霍临见状，也坐了下来。
　　
　　他没穿上衣，被晚风吹的直打喷嚏，外加背后的烧伤未愈，那张冷峻的脸微微发白。
　　
　　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明曦就忍不住道:“你回去，我要一个人待着。”
　　
　　“不成，万一有毒蛇猛兽该怎么办？”霍临严肃的拒绝了他。
　　
　　明曦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怨气冲天。
　　
　　“白天在营里，是朕不好...朕不该强迫你...”
　　
　　周围安静下来，霍临开始认错:“今后你若不想要，朕绝不会逼你...等你想要了，朕再...”
　　
　　听清他的话，明曦一下子面红耳赤，想到肚里的孩子也能听到，他急声打断:“什么想要不想要，你快住口。”
　　
　　这样的父皇，满嘴胡言乱语，还如何给孩子做表率？
　　
　　他郁闷的很，气的起身要走。
　　
　　“明曦！”霍临匆忙追上他，抓住他的衣袖:“朕饿了.....”
　　
　　明曦转身瞪他一眼，恼得很:“吃你的嘎杂烂果子去。”
　　
　　说完，他掀开营帐，头也不回地走入，把男人甩在帐外。
　　
　　霍临两手空空，光着上半身在风中发抖。
　　
　　这时营帐里又扔出来一张薄毯，蒙在了他头顶。
　　
　　取下头上的毯子，霍临痴痴淡笑，暗自轻叹....到底还是心软。
　　
　　虽说俩主子仍在冷战中，但在周康看来，两人的关系缓和了不少。
　　
　　常言道，小吵怡情，因此霍临并未把这次的争吵放在心上，一路上就这么磕磕绊绊的返回了盛京。
　　
　　直到抵达皇城，远远看见五哥霍晗在城门外迎接时，霍临才察觉到，一场风暴正在朝堂上空降临。
　　
　　“臣拜见皇上——”霍晗率领着一众亲兵，上前迎接军队。
　　
　　“律亲王平身。”霍临翻身下马，抬手命令道。
　　
　　霍晗瞥过他身后的马车，小声道:“皇上，您要做好准备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冷战.2』

　　他前往浔山避暑这些时日，一直是霍晗在掌理朝中事务，若非出了什么大事，他不会如此庄重的在城外相迎。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明曦掀开了车帘，望向站在城下的两人。
　　
　　“皇上，明公子可还好？”霍晗靠近霍临，小声的问道。
　　
　　霍临被这句问的一头雾水，却仍淡然点头:“他很好。”
　　
　　霍晗闻声低叹，隐晦的提醒:“皇上恐怕不知，紫金寺的事已经传到了盛京，如今....许是人尽皆知了。”
　　
　　他话刚说完，就听不远处街坊楼阁传来一阵说书声。
　　
　　“话说这紫金寺天降邪石，上面刻了三字，直指明府要反！如今皇上封锁明府....”
　　
　　听了这话，霍晗脸色大变，立刻向身边的亲军呵斥:“快去！把这些胡言乱语的贼人给本王抓起来！”
　　
　　“是——”有皇上在面前，亲军不敢怠慢，急忙赶过去抓人。
　　
　　正听书的士子们看到官兵前来，立即大声嚎叫起来:“快跑啊！朝廷又来抓人了！”
　　
　　转瞬间，人群四处逃窜，百姓们个个面容惊惶，逃跑中有人不慎撞倒了摊铺，只听一声声惊喊，混杂着小贩的哭嚎声，原本平静有序的街巷乱作一团。
　　
　　霍晗无奈的看向这情景，转身向霍临禀告:“自从紫金寺的事传出来，盛京和朝廷就变了风向....臣每日都要带着亲兵在街上巡逻，抓捕扩散流言的人....”
　　
　　“只是，这人是越抓越多，谣言却未曾停止，如今的大理寺，怕是快被塞满了。”
　　
　　看到动乱的百姓，霍临捏紧双拳，第一个念头就是去看马车里的人。
　　
　　“明曦！”他飞奔到马车旁，掀开车帘查看。
　　
　　“快！快给朕找人！”看见空荡荡的车厢，霍临脑袋里轰的一声，紧咬牙关命令道。
　　
　　霍晗见状，连忙斥责身边的禁军:“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连个人都看不住！”
　　
　　他额头上青筋暴跳，怒火不亚于焦急中的霍临。
　　
　　禁军们顾不上乱糟糟的百姓，赶忙四处寻找明曦的身影。
　　
　　正当场面混乱不堪时，街边突然传来孩童嘶哑的哭声。
　　
　　“娘——！我要我娘！”
　　
　　“别怕，我这就带你去找你娘...”明曦柔声安抚着面前的女童，在人喧马嘶中把她护在怀里。
　　
　　“明曦！”听见这平滑清润的声线，霍临很快找到了他的位置，把他抱进怀里。
　　
　　“你吓死朕了...吓死朕了...”
　　
　　他心有余悸的低喃，又握住他的肩膀斥责:“为何要乱跑！你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现在明府成了众矢之的，知不知道你和明渡是天下人口中的乱臣贼子！
　　
　　他想怒吼出声，但看见那双平静的明眸时，霍临止住了话头。
　　
　　“媛媛！快到娘身边来！”一名妇人冲明曦怀里的女童张开手臂，神情有些畏惧。
　　
　　“她的额头被碰伤了，回去后记得涂药...”
　　
　　明曦叮嘱过后，轻轻地松开手，把孩子交还给了她的母亲。
　　
　　“民女谢过皇上——！多谢明公子——！”
　　
　　女子把孩童紧紧抱在怀里，哑声哭泣着。
　　
　　这时禁军们已经镇压了暴乱的士子，将他们押制在地面，听候着霍临的发落。
　　
　　趁乱传谣闹事的百姓也被抓捕，和士子们并肩跪着，一同惶惶然的高呼皇上饶命。
　　
　　霍临满腹的火气没地放发，听到他们的求饶声，更是怒不可遏，指着一片狼藉的街坊痛斥。
　　
　　“饶命？你们这些士子，成日游手好闲，不知所谓，当中有几个是为国、为君、为民的有志之人？”
　　
　　“造反？朕看要反的是你们！”他负手而立，俯视着伏在地上打颤的士子，深邃的瞳孔里翻涌着滔天/怒意。
　　
　　“来人，将这些人给朕即刻羁押大理寺，秋后问斩，以儆效尤。”
　　
　　“皇上！皇上饶命啊...！草民乃是受人蒙蔽，一时糊涂，求皇上开恩！开恩呐！”
　　
　　士子们大声哭喊着，吓得双腿发软，被禁军驾起来拖着走。
　　
　　“霍临不可！”明曦见此，连忙阻拦道。
　　
　　“明曦，你...！”看到这人跪地求情的瞬间，霍临面色铁青。
　　
　　他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这小傻子，为了不相干的人，当真是把他气的够呛。
　　
　　每每看他为旁人求情，霍临内心就忍不住把他扔到床上去，好好惩罚一番，堵住他的嘴，让他吃尽苦头尝尝教训，让他不敢再忤逆他。
　　
　　但明曦的执拗，总能超乎他的想象。
　　
　　“皇上，臣相信他们是受人指使，传谣生事并非本心，只要稍作引导就能迷途知返...”
　　
　　“再者，臣受父亲教导，生来要忠于皇上和朝廷，未曾有一日敢忘记，臣和明府光明磊落，从不畏人言。”
　　
　　最后一声慷锵有力，令在场众人全部噤声。
　　
　　明曦平视着男人的玄色衣摆，清俊的容颜异常夺目，美中带着凛然，使人心悸。
　　
　　在场士子有近百人，倘若全部被斩首，霍临定会受后世唾骂，落下千古罪名。
　　
　　他可以受人非议，遭人谩骂，但他不能让他的男人、他的君主受辱。
　　
　　看着他，霍晗终于明白六弟为何会对此人梦牵魂萦，这般出尘的人物，能有几人不动心？
　　
　　似被他的话所震慑，霍临退后两步，回过神来哑声道:“明曦，朕知你性子怀柔，你和朕的政见向来不同，往日朕可以纵你，但今天不行。”
　　
　　他语调微冷，眼底凝聚着一缕杀意。
　　
　　论起执拗，霍临是比不上明曦。
　　
　　但若说强势，他的专制和霸道还是更胜一筹。
　　
　　“把人给朕带走！”他冷声呵斥着。
　　
　　霎时间，士子们的哀嚎声又响彻整个街巷。
　　
　　霍临转过身，烦闷的阖上双目，不予理会那声声嚎叫，但就在此时，周康慌乱的叫声却传入了耳畔。
　　
　　“皇上！皇上明公子晕过去了！”
　　
　　“快传傅显。”霍临急声吩咐着，匆忙把人抱进了马车里。
　　
　　“是！”
　　
　　厚重的车帘阻隔住外面的喧嚣，审视着怀里人孱弱的面容，年轻帝王的眼神瞬间柔情下来。
　　
　　
　　




第二百三十九章『逼问』

　　霍临伸出手，轻轻捏住明曦红通通的鼻尖，不禁傻笑了两声。
　　
　　这人的性格犟，两个眼睛倒是诚实，一伤心就红眼圈，眼圈红了那鼻子也得红，看上去软糯又好欺负。
　　
　　想到因那些士子所发生的矛盾，他微微俯身，在明曦泛红的鼻梁落下亲吻。
　　
　　哪怕受尽非议，也不愿让自己受人诟病，他的心思他怎能不知？
　　
　　“皇上，傅太医来了。”周康挨近马车，轻声道。
　　
　　“让他进来。”
　　
　　“是.....”
　　
　　“还有，方才押送大理寺的那些人，告诉迟九重，给朕好好审，把散布流言的源头给朕审出来，若有主动交代的，可减免死罪。”
　　
　　听到主子略显沉闷的语气，周康先是惊讶，随即又抿唇浅笑。
　　
　　说是不能再纵容明公子，心底却还是动摇了。
　　
　　那些士子个个胆小怕事，指不定没等迟九重审问就全招了，霍临这番话，相当于留了他们一条性命。
　　
　　看来.....不论临帝的心有多硬，被明公子稍稍那么一缠，也能顷刻间柔下来。
　　
　　“属下遵命！”周康目送傅显走进马车，翻身上马前往大理寺。
　　
　　看见昏迷中的病患，傅显的脸色要比以往沉重许多。
　　
　　他取出一枚药丸，喂入明曦口中，见其苍白的脸恢复点血色，才转向霍临:“皇上，近来酷暑难耐，明公子的脾气许是不大好.....老臣想说，您还是多依着他点吧.....”
　　
　　“他究竟是怎么了？”霍临从这话里觉出了一丝古怪，便皱眉问道。
　　
　　傅显捏住衣袖，沉吟许久，刚要如实回他的话，脑海里却闪过明曦哀求的脸庞。
　　
　　年迈的太医抱住药箱，长叹一声，垂着眼道:“明公子身体薄弱，比常人更易中暑染风寒，稍加调理，会好转的。”
　　
　　“你所说可是实话？”霍临的面容很冷静，深邃的眼底却有阴鸷的探寻:“傅显，若你有半句假话，你知道后果。”
　　
　　烈日当空，在他溢满杀气的视线下，傅显出了一身的冷汗。
　　
　　“那是.....自.....自然。”
　　
　　他说罢，瞧着尚在昏睡的明曦，心虚地移开了眼。
　　
　　“好了，你下去吧。”霍临把明曦抱在自己膝上，用湿了水的手帕为他擦汗，神态十分宠溺。
　　
　　傅显见状，悬着的心暂且平息，立即躬身退了出去。
　　
　　他走之后，霍临摊开手掌，一枚小巧的银瓶正躺在他掌心中。
　　
　　他取出一颗药丸收好，把银瓶放回明曦的衣襟里，再沉着脸为他系好衣带。
　　
　　“你这个小傻子，到底又瞒了朕什么？”
　　
　　他哑声低喃着，英气的眉宇里有股浅淡的焦虑。
　　
　　火烧云漫天，涌动着热风的傍晚悄至，明曦再度清醒时，发觉已经身在望明台。
　　
　　刚从昏迷中苏醒，他却并不感到口渴，双唇反倒有些湿润，想来应该是在昏睡下，霍临给自己喂了水的缘故。
　　
　　只是...他的双手为何动弹不得？
　　
　　明曦转头向后看去，只见自己的手腕被一根红绸捆绑着，束缚的力道不轻不重，却无法挣脱。
　　
　　“霍临！霍临......”慌乱莫名中，他扬声叫喊道。
　　
　　眼前的帐幔忽然散开了，夕阳余晖，鎏金色的光晕刺入眼帘，使明曦不自觉的闪躲了一下。
　　
　　床边放置着一把太师椅，霍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审视着他。
　　
　　他身穿黑色衣袍，庄严的颜色，衬得那张冷峻的脸硬朗十足，虽不在朝堂上，但属于帝王的气势却丝毫不减。
　　
　　注视着他深沉的眼，明曦的喉结滚动一下，有点紧张。
　　
　　“你.....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话说到一半，就看霍临取出枚药丸，递到了他眼前。
　　
　　“你没有话想跟朕说么？”男人沉声问道。
　　
　　云彩的嫣红穿破窗棂，折射进寝殿里，为一切事物增添了些朦胧感。
　　
　　“我.....我.....”看着那红色药丸，明曦红了脸。
　　
　　明公子，此药是由人参、白术、黄芩等草药所制，每日服一颗，可减缓腹痛，去燥安胎.....
　　
　　想起傅显的话，他眸光闪躲，堪堪张口道:“没什么，就是调养的药.....你，你还给我。”
　　
　　“调养？”霍临收回药丸，两手支撑住膝盖，沉着脸看他。
　　
　　这动作带了试探，还有种上位者的霸道傲然。
　　
　　加之他低哑的嗓音，令明曦心如鹿撞，砰砰直跳。
　　
　　“调养什么的药？为何傅显没有禀报给朕？”他连声发问，表情严肃。
　　
　　听见此言，明曦又气又急，这样被绑着，还像审犯人一样审他.....
　　
　　最恼的是他还给这人怀了种，他越想越怒，当即就斥责:“霍临，我不是你的脔宠，不必事事都向你禀告！”
　　
　　“你.....你快把我松开！”气急攻心，牵扯到腹间的疼痛，明曦的脸白了几分。
　　
　　听闻这话，霍临心里憋着的火又窜了上来。
　　
　　“脔宠？在你心里眼里，朕就只把你当做脔宠？”
　　
　　“霍临你！”那字眼刺耳的不行，明曦恼的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皇上！皇上...吏部尚书孙志带了批人，正跪在午门前，说要为被羁押到大理寺的士子们求情...”
　　
　　还要...讨伐造反作乱的明府...
　　
　　匆匆赶来的刘云往内殿瞅着，最后一句没敢说。
　　
　　听见他尖细的声音，霍临的脸冷了下来:“求情？他们是不是也想跟那些个士子一样，秋后问斩？”
　　
　　暴怒当中，他从内殿扔出件花瓶，砰得一声砸碎在地。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碎片砸到脚边，刘云两腿直打哆嗦。
　　
　　被绑在床榻上的明曦见此，适才的恼意消退一大半，只抬眸凝望着男人。
　　
　　“霍临...”他轻唤一声。
　　
　　霍临回过头，对上他清澈的眼睛，瞬间收敛起狰狞的怒容。
　　
　　“听话，在这里等着朕。”他伸出手，解开了明曦身后的红绸。
　　
　　“我...”见男人转身离去，有那么一瞬间，明曦想叫住他，想把那个喜讯告诉他，却开不了口。
　　
　　直至霍临消失在寝宫门前，他缓缓低下头，活动着僵硬的手腕，眼底掉落了湿润的泪珠，打在手背上。
　　




第二百四十章『选秀』

　　身穿蓝裙的宫女端着银盘，穿过外殿，在屏风前站定，轻声道:“公子，该用膳了。”
　　
　　听见脚步声，明曦忙收敛起面上的伤色。
　　
　　“听说公子近来胃口不大好，皇上特意吩咐御膳房做些清淡的，虽说天气炎热，但您多少还是用点吧.....”
　　
　　她将汤碗摆上桌，站在桌边静候着主子用膳。
　　
　　注视着满桌的饭菜，明曦刚拿起竹筷，忽然瞥见了宫女浅蓝色的衣裳。
　　
　　“公子，您怎么了？”宫女低下头，不安地问道。
　　
　　“没什么。”
　　
　　明曦转开澄澈的眼眸，低头浅饮一口参汤，漫不经心道:“只是天热，看见你这件青蓝衣裳，觉得能凉爽点。”
　　
　　年少的宫女听他这么说，立即红了脸:“奴婢谢公子夸赞。”
　　
　　她张开细嫩的手臂，轻轻舞动下衣袖，温声道:“说起来.....这是当初奴婢在孙府时，府上赏赐的。”
　　
　　“孙府？”明曦放下汤碗，神情格外淡定。
　　
　　“没错，奴婢听说这种绸缎来自淮南，不好染色，一年只产一批，金贵的很，当时还是皇上命内务府赏去孙府的呢。”
　　
　　听完她的话，明曦淡笑颔首:“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话多了，宫女小脸通红，连忙向他躬身行礼:“公子有吩咐的话便叫奴婢，奴婢告退...”
　　
　　“好。”目送她离开，明曦面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一丝凝重覆上了他清秀的眉眼。
　　
　　他自衣袖里取出那块碎布，于桌面上展开，在脑海里仔细对比，眼底闪现过冷冷的杀意。
　　
　　入夜，宫墙寰宇下，萧瑟的秋风扫落树上的枝叶，雷霆乍惊，远远听去，宫车慢慢驶出了午门。
　　
　　“皇上，李大人、赵大人，还有许大人都抬回府邸了...”周康走入御书房，低声汇报道。
　　
　　霍临翻动着手底下的奏折，淡声命令:“都厚葬了吧。”
　　
　　“...是。”
　　
　　吏部尚书孙志带领众臣在午门觐见，最终以三人撞死在宫墙上告终。
　　
　　皇上！明府不除，妖孽不死，我大魏便无一日安宁呐皇上——！
　　
　　皇上，今日老臣就要以死明鉴...
　　
　　远方一道惊雷乍现，映出帝王冷峻深沉的脸庞，他用手支撑着前额，暗影下的身形，显出些许疲惫。
　　
　　正在整理奏折的霍晗见状，停下动作，轻声道:“皇上，明府的事.....”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霍临陡然打断他的话，睁开英气的双目。
　　
　　霍晗呆愣地看着他，抿起了唇角。
　　
　　虽是最小的皇子，但六弟自小就比他们几个弟兄聪慧。
　　
　　尽管四哥霍清死在易城后，霍临身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世人皆说他风流、烂泥扶不上墙，可霍晗看的却是通透。
　　
　　所谓纨绔、放浪，不过是为掩藏自身的工具，其实，霍临才是他们当中最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他这个六弟，手段比谁都狠，心比谁都硬。
　　
　　但这一次，霍晗竟在他眼中察觉到了犹豫。
　　
　　“朕不能逼明渡交出虎符。”霍临捏紧双拳，眼带血色:“朕逼他，无异于是逼明曦。”
　　
　　他扔开手中的折子，漆黑的瞳孔里有烛火在跳跃。
　　
　　“律亲王，你去，吩咐下去，让内务府把今年和往年的秀女画像递上来。”
　　
　　听见他的命令，霍晗浑身一震，声音艰涩沙哑:“所以，皇上打算逼自己？”
　　
　　他走上前两步，又追问:“明府的事，当真是纳妃就能解决的么？”
　　
　　只要明渡手握重权一日，以孙志为首的官员便不会罢休。
　　
　　“只有这样，朕才能暂时保住明府。”霍临站起身，踱步到书房门前，神态充满着寂寥。
　　
　　眸光穿过云月，他像在遥望着什么。
　　
　　“待此事彻查，平息下来，朕会送明渡离开。”
　　
　　“可是，若要选秀纳妃，明公子那边...”霍晗迟疑的问。
　　
　　霍临轻抚掌心里的荷包，没有回答。
　　
　　“皇上，秦大人求见...”
　　
　　陷入一片沉静时，周康迈进门槛，拱手禀报道。
　　
　　“让他回去，不见。”霍临冷声回应，面上难掩烦躁。
　　
　　“是。”周康匆匆转身去回话。
　　
　　“等等！”
　　
　　“皇上还有何吩咐？”
　　
　　“拿酒来，朕今夜要和律亲王一醉方休。”
　　
　　霍临走到书桌旁，缓缓撕了弹劾明府的奏折，沉声下令。
　　
　　周康偷偷看霍晗一眼，赶忙应是。
　　
　　雷雨声落，冰寒的雨敲打着窗棂，发出焦躁的声响。
　　
　　摇曳的窗下，两人持酒对坐。
　　
　　霍临收回定格在望明台的视线，哑声道:“就算不见，朕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霍晗为他倒了杯酒，淡淡点头:“以秦思的性格，一定是不顾一切要劝明渡交出虎符。”
　　
　　霍临接过他手里的酒盏，一饮而尽后道:“没错，他那个性子，朕太了解了...所以朕啊，懒得听他那些陈词滥调。”
　　
　　霍晗连喝了五杯，摇晃着坐下来，笑眯眯的朗声道:“不...不听也罢，赶明儿，赶明就选秀！纳妃！”
　　
　　或许是被帝王的无奈感染，他也有些醉了。
　　
　　霍临从他手里抢过酒壶，仰头豪饮，眼前的景致开始倾倒。
　　
　　“孙志...闹出来这么多的事，不就是...想、想把他的女儿送进宫...朕，就如了他的意...”
　　
　　“朕倒是要看看，他还能搅出什么...风浪来！”
　　
　　他扬起脖颈，醉醺醺的仰望书房内的灯火，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霍晗倒下时，霍临依然清醒。
　　
　　待骤雨停歇，内务府的人趁着夜色，送来了一堆秀女的画像。
　　
　　霍临百无聊赖的翻看着那些画像，不停地喝酒。
　　
　　“五哥！醒醒...律亲王...来，帮朕看看，选哪个...”他用脚踹霍晗。
　　
　　霍晗醉的厉害，动也不动。
　　
　　霍临瞧着他的醉态，痴痴地笑:“还是以前好点，你和四哥都在的时候，朕没这么烦过...”
　　
　　长夜漫漫，偌大的书房传出一声叹息，消逝在夜风里。
　　
　　明曦等了一整晚，未见霍临的身影，问起宫女，才得知皇上和律亲王大醉在书房。
　　
　　
　　
　　
　　
　　




第二百四十一章『胜无』

　　昨夜雷奔云谲，他又怀揣心事，一宿未合眼，今日听到霍临醉酒，急得不行。
　　
　　“皇上的伤势未愈，怎能饮酒？”他放下汤匙，顿时没了用膳的心思。
　　
　　宫女惶恐的跪地，轻声道:“公子息怒，具体情况奴婢也不知晓.....只不过，今儿一大早，听午门值守的小顺子说，昨天在午门，死了三位大人.....”
　　
　　死了三个人.....明曦的话音一下哽在了喉咙里。
　　
　　他垂着眼静坐良久，之后挥退宫女，面对着铜镜，平复着自己烦闷的思绪。
　　
　　可能是因怀胎的缘故，他总觉得自己近来有些胖了，以往清俊小巧的下颌变圆润了许多，仔细瞧上去，还不大习惯。
　　
　　目光触及到小腹，明曦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霍临，我想告诉你...你快做父皇了...”
　　
　　他一字一句练习着，努力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些，但话说出口，脸还是红了。
　　
　　“不成，这样说太害羞了...”
　　
　　他低下头，闷闷的嘀咕道，再抬起头来，又换了副表情。
　　
　　“皇上都是要做爹爹的人了，还不成熟点。”
　　
　　铜镜中的人眉峰上挑，神态里有几分高傲。
　　
　　“不行不行...”
　　
　　练习了好多遍，还是会踌躇、害羞和不安，明曦轻拍着发烫的脸，取出衣襟里那块染血的布，最终决定还是先把宋琳琅的事告知霍临。
　　
　　晨光镌烙在朱红色的窗棂上，驱逐了雷雨带来的凉意，柔柔的散在地面。
　　
　　往御书房去的路上，明曦做好了准备，如若霍临要再像昨日一般逼迫他，他就实话实说。
　　
　　虽有点羞赧，但想到男人露出惊喜的神情，还是会很满足。
　　
　　可到了御书房，他却看见醉倒在一堆画像里的霍临。
　　
　　书房里仅有他一人，煞是清寂。
　　
　　年轻的帝王毫无形象的伏在桌面，手边摆放着醒酒汤，还有被汤汁浸湿的奏折。
　　
　　明曦走近两步，伸出手翻看着那些画像，面上的笑意逐渐褪去了。
　　
　　放下画卷，他站在原地，审视着霍临疲乏的脸。
　　
　　他准备了好多话，但这一刻，那些画像就像刀刃，抵着他的脖颈，让他怎么也无法开口。
　　
　　明曦转过身，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
　　
　　刚迈开脚步要走，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再回过神，已经被霍临抱在了怀里。
　　
　　“来了怎么不叫朕？”男人亲吻着他的耳廓，声音还带了余醉后的沙哑。
　　
　　明曦平视着桌面，轻声问:“皇上要纳妃？”
　　
　　沉默一刻，霍临没有回答，只是温声反问:“明曦，你相信朕吗？”
　　
　　明曦下意识转过头去，和他沉俊的双目对视。
　　
　　在宋琳琅面前，他问男人，皇上信我吗？
　　
　　霍临注视着他，仿佛天帝间只有他一人。
　　
　　那句“自然”，亦无比自然坚定。
　　
　　斑驳的光晕映射在他的睫羽上，默然对视一阵，明曦偎在男人肩旁，点了点头:“自然。”
　　
　　霍临原本高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抬手抚摸他柔软的发丝。
　　
　　“待事情结束后，朕就送明渡离京，你先前不是提过，明府在江北置办了府邸，朕会安顿好他。”
　　
　　“江北美景如画，是出了名的长寿乡，在那里颐养天年，最是适合...”
　　
　　听着他的话，明曦内心既酸楚又庆幸，用手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挂在男人身上，全然是副依赖的姿态。
　　
　　霍临轻捏他的鼻尖，闷笑道:“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明曦在他怀里乱蹭，抬眸看他:“你一早就为父亲想好了出路，是不是？”
　　
　　霍临怔了怔，唇角勾起笑容:“是。”
　　
　　“做你明公子的男人，当然要面面俱到。”
　　
　　“皇上又在乱说...”明曦垂下黑眸，挣扎着就要从他怀里脱身。
　　
　　“别动，若是动出来火，朕看你怎么办。”霍临按住他不老实的腰，低斥道。
　　
　　“那...那你快点撒手。”明曦拍打着他的手背。
　　
　　“不放，跟朕一同瞧瞧这些画像。”霍临故意捉弄他。
　　
　　果不其然，怀里的人冷了脸:“不看，要看皇上自己看。”
　　
　　气愤下，他胸膛上下起伏，脸红脖子粗。
　　
　　霍临哑然失笑，连忙道:“好好好，不看，朕也不看了，最美的人就在朕面前，朕看旁人作甚。”
　　
　　“只不过，这不看的话，朕哪里知道选谁？”
　　
　　明曦依然发着闷气，冷声回他:“选谁都行，只有宋家女儿不行。”
　　
　　霍临愣住，好半天才张口问:“为何只有她不行？”
　　
　　瞥见男人不解的眼光，想到弥乐的惨死，明曦烦躁地推开他:“不行就是不行。”
　　
　　看着他的背影，霍临慢慢敛起了笑意。
　　
　　书房里陷入了死寂般的缄默，明曦背对着他捏紧衣袖，眼底有一丝挣扎。
　　
　　似是觉出自己的骄纵，他自嘲般的笑了笑:“也是...皇上选秀纳妃，岂是我一个臣子有资格过问的...”
　　
　　“是臣不知天高地厚，冲撞了皇上...”
　　
　　分明心里很疼，还要说着伤害自己的话。
　　
　　看到他清瘦的背影，霍临心底涌上了强烈的怜惜。
　　
　　他猛然站起身抱紧明曦，贴近他耳旁，沉声道:“你明知道在朕心里，你是独一无二的人，还要说这番话气朕、气自己。”
　　
　　“朕的任何事，你都有权过问，即便你在朕面前撕了这些画像，朕也不会责怪你半分。”
　　
　　霍临汲取着他身上的香味，收紧了手臂的力道。
　　
　　明曦依靠着他，轻声重复:“姓宋的，不行。”
　　
　　虽然知道男人是逢场作戏，但他就是不能接受。
　　
　　霍临埋在他肩上，闷声笑:“明曦，朕很高兴...”
　　
　　“高兴什么？混蛋...”明曦抽了一下鼻子。
　　
　　“第一次见你吃醋，吃成这样...”霍临哑声低喃:“明公子吃醋的样子，真好看。”
　　
　　“好像...还有点胖了？”他说罢，又好奇的摸明曦的腰。
　　
　　“唔...快住手，不许乱摸。”明曦抓住他的手腕，轻斥道。
　　
　　“好好...朕不摸，不摸。”看他脸红的要滴血，霍临连忙收回手。
　　
　　怎么总觉得，这人最近又多了股说不出的味道。
　　
　　
　　
　　
　　
　　




第二百四十二章『融雪』

　　手是松开了，心底的担忧却是半分未减，看到明曦闪躲的样子，他缓声问:“近日来，你真的没事？”
　　
　　“若是有哪里不舒服，不许硬撑，一定要告诉朕，知道么？”
　　
　　“真的.....没事。”
　　
　　明曦小声回答他，心底难免有些虚，因此急声提醒道:“你还有闲情管我，先把醒酒汤喝了，让太医来瞧瞧旧伤吧。”
　　
　　“好，都听你的。”霍临点点头，应的很快。
　　
　　“都听我的？”明曦神思一转，轻声道:“我想和父亲见一面。”
　　
　　霍临的脸忽然沉了下来，他翻动着手中的奏折，漫不经心道:“明府正处于风口浪尖，现在还不是时机.....”
　　
　　“但朕答应你，待事态平息，会安排你和明渡相见。”
　　
　　他面色庄重，话音铿锵有力，让人全然没有反驳的余地。
　　
　　明曦心里清楚现下的情形是即鹿无虞，但仍是有点落寞，只闷声道:“我要回寝宫去了。”
　　
　　“好。”霍临负手而立，竟没有一丝要挽留的意思。
　　
　　“你.....你不说点什么？”明曦倒是奇了，在心底直打鼓。
　　
　　以往这人黏自己黏的厉害，现在他说要走，男人却没有缠上来，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朕想说.....”霍临眯起深邃的眼眸，唇角含笑贴近他嫣红的耳垂:“好好用膳，朕喜欢你圆润的样子，夜里.....等着朕。”
　　
　　暧昧的吐息挥散在耳旁，明曦两腿发软，险些站不稳脚。
　　
　　“你.....！”就知道他嘴里不会说出什么正经的话来，他对这人的厚脸皮当真是无奈。
　　
　　“夜里不会给你开门的，睡在外面去吧。”
　　
　　明曦拂动衣袖，冷哼一声，离去的步伐格外慌张。
　　
　　他走之后，御书房突然多出一道黑影，恭敬的跪在了地上。
　　
　　霍临侧过身，原本软化下来的轮廓骤然冷凝。
　　
　　“要宋琳琅进宫的事，办的如何了？”
　　
　　“回皇上，内务府已经拟好圣旨，送去孙志府上了。”周康颔首答道。
　　
　　“起身吧。”霍临端起茶盏，靠在书桌旁浅饮，姿态有几分慵懒。
　　
　　“皇上，要纳她为妃的事.....终究还是瞒不住的.....”周康哑声开口，表情很是犹豫。
　　
　　“您这样.....对明公子来说，是欺骗.....”纠结许久，他低下头，还是说出了口。
　　
　　霍临停下饮茶的动作，也不恼他的无礼，过了一刻才叹息:“能瞒多久，便瞒多久吧。”
　　
　　“可纸是包不住火的！”周康忿忿不平道。
　　
　　霍临怔了几秒，倒是头一次见自己的贴身侍卫激动成这样。
　　
　　看他沉着脸不语，周康后背发寒，连忙抱拳跪地:“皇上息怒，是属下口不择言.....”
　　
　　“不，你说的没错。”霍临放下茶盏，瞭望着窗外随风飘零的枯叶。
　　
　　“皇上.....”
　　
　　“既是要演戏，不如演出个全套。”他握紧双拳，眼底一片阴鸷:“你去，传令下去，命迟九重全面封锁明府，任何人不得出入。”
　　
　　“这.....是，属下这就去。”
　　
　　听见这个命令，周康神情惊变，赶忙拱手接令。
　　
　　看来这一次，霍临真的对朝中以孙志为首的势力起了杀心。
　　
　　用明府做筹码，便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等等。”
　　
　　他刚要离开，霍临却沉声叫住他。
　　
　　“先前，朕给你的那枚药丸，可查出什么了？”
　　
　　周康愣神半晌，才缓声回禀:“属下将那药丸拿去太医院问了，太医们说，那药里的成分有些复杂，要研磨清楚，还需时间.....”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霍临坐进龙椅中，疲倦地阖上双眼。
　　
　　“是。”周康耷拉着眼皮，立即退出书房。
　　
　　宫清寒寂，黄昏的光泼洒在琉璃瓦上，使深宫大院更多出一丝孤寂。
　　
　　“徐太医，到了。”宫女在宫门前站定，恭请道。
　　
　　“有劳。”徐覆向她拱手，刚迈进门槛，就听寝宫里传出温润的声音。
　　
　　“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迷路了。”明曦快步迎出来，上下打量着他。
　　
　　“小少爷说笑了，这望明台乃是宫里第二大的寝殿，怎会迷路。”
　　
　　徐覆站在原地，夕阳余晖的金光镀在他身上。
　　
　　两人遥遥相看，像是隔了千山万水般那么远。
　　
　　“终于来了.....”明曦哑声重复道，把他拉进了门。
　　
　　“小少爷好像胖了。”徐覆任由他拉着，仔细端详他的身形。
　　
　　明曦脸庞微红，直到拉着他坐下来，才小声问:“当真胖的很明显？”
　　
　　徐覆摸了摸下巴，严肃地点头:“是很明显。”
　　
　　明曦不敢告诉他实情，只轻声道:“许是在宫里吃的太好了。”
　　
　　“看来皇上待小少爷不错？”徐覆试探性的问。
　　
　　这次浔山归来，一些事他也有所耳闻，明府要反的事闹得天下皆知，霍临却迟迟没有大动作，想来还是在照顾明曦的心情。
　　
　　“皇上他.....并非不明事理之人。”明曦为他倒了杯茶，淡声道:“明府的事，我相信他会妥善处理。”
　　
　　听了他的话，徐覆的面容忽然有些僵硬。
　　
　　“只是父亲那里.....还要劳烦徐大夫多多照看。”
　　
　　想到性情刚烈的明渡被卷入谋逆的风浪中，明曦心中担忧不减，瞬间愁容满面。
　　
　　“小少爷放心，老爷那里我会看顾。”
　　
　　近日他一直在太医院研习医术，也是时候该出宫去，回府照料守诺，再去拜访一下明渡了。
　　
　　“这封信要托你带给父亲。”明曦从衣袖里翻出信封，交到他手中。
　　
　　“我和皇上商议，待盛京动乱平息，就把父亲送往江北颐养天年。”
　　
　　“江北？”徐覆把信件收好，点头赞同:“是个好地方，看来您和皇上已有万全之策了。”
　　
　　“只不过，小少爷可有听闻甄小姐.....”
　　
　　“公子，午门快要关闭了。”
　　
　　徐覆的话刚问一半，门外忽地传来宫女的提醒。
　　
　　明曦看了眼天色，如再耽搁半刻，恐怕徐覆就出不去宫了。
　　
　　“徐大夫，你刚说蓉儿怎么了？”他站起身，送徐覆迈出殿门。
　　
　　注视着他纯净的眼眸，徐覆静默少顷，摇头道:“没什么，徐某想问，如今小少爷和皇上，是.....情投意合了么？”
　　
　　




第二百四十三章『融雪.2』

　　虽说和霍临的关系已亲密如斯，但徐覆问的这样直白，明曦还是有点羞窘。
　　
　　缄默之后，他点头承认:“是，我有愧于父亲和你.....父亲以往教导我，要远离朝廷和皇上，可我不仅没有做到.....还.....爱上了他.....”
　　
　　“此次明府的祸事，也是因我而起，我.....愧对父亲和明府。”
　　
　　他一双明眸里闪烁着歉疚，上前轻握住徐覆的手:“还请徐大夫帮我转告父亲，明曦不孝.....”
　　
　　这话说的重之又重，徐覆面上大惊，连忙道:“小少爷万万不可自责！”
　　
　　“徐大夫.....”暮色薄光中，明曦的眼眶微红。
　　
　　“皇上是一国之君，您在他身边，从一开始，明府就做好了和这些鬼蜮伎俩斗到底的准备。”
　　
　　“情之一字，难以自控，最是悦人，亦最伤人，徐某希望，不论如何，小少爷要护自己周全。”
　　
　　徐覆轻轻松开他的手，在灿灿光影下，对他躬身作揖。
　　
　　明曦怔了半晌，也轻拂衣袖，向他行了个俯身的礼数。
　　
　　“徐大夫，你的话我会谨记在心。”
　　
　　浩渺烟岚和黄昏一同到来，皇宫内偶然传来几声风掠过楼宇的声啸。
　　
　　两人相望许久，徐覆缓缓收回手道:“小少爷，徐某告辞了。”
　　
　　明曦深深地看他一眼，含笑颔首。
　　
　　“公子，徐太医已经走远了，奴婢扶您回宫吧。”
　　
　　瞧那纤细的背影愈发朦胧，身边的宫女轻声提醒道。
　　
　　明曦回过神，转身往寝宫内走，他迈进朱红色门槛，又轻声问:“皇上在做什么？”
　　
　　宫女垂眸沉思一阵，娇声回应道:“这个时辰，皇上该是还在御书房理政.....”
　　
　　“公子想皇上了么？要不要奴婢去周侍卫那里说一声.....”
　　
　　听她这么问，明曦倒是奇了:“你怎么知道我想他？我躲他还来不及呢。”
　　
　　宫女听见此言，抿起娇红的唇浅笑:“公子的心事都写脸上了，就是想皇上了。”
　　
　　明曦在桌边坐下来，抬手拍自己的脸:“真这么明显？”
　　
　　宫女掩袖娇笑:“明显！明显的很.....”
　　
　　“嘶.....”闻言后明曦低低叹息，伸手蒙住自己的脸:“看来这赶明儿该带个面具，免得让人看出来了.....”
　　
　　宫女被他说法逗笑了，笑声如银铃般传遍了整座寝宫。
　　
　　暮色染染，琉璃瓦上被涂了层胭脂红，惊风落霞微动，御书房有朱砂笔描摹过纸张的声响。
　　
　　“他见了徐覆？那甄府的事.....”霍临放下笔墨，神态微微凝重。
　　
　　“属下问了宫女，徐覆.....似是并未提及甄府，他走之后，寝宫里还传出明公子的笑声，听上去应该是心情不错.....”
　　
　　周康禀报完毕，又小声问:“皇上，明公子给徐覆的信，我们需要拦截么？”
　　
　　“不必。”
　　
　　“属下明白了。”
　　
　　周康站起身，缓步退出了书房。
　　
　　夜色沉融，宫里尚且处在平静下，宫外的孙府，却酝酿着一场阴谋。
　　
　　“小姐，三日后便该入宫了.....这圣旨可是要一并带去？”
　　
　　“不必了。”倚在池塘旁喂鱼的宋琳琅摆手道:“烧了吧。”
　　
　　“烧.....烧了？”丫鬟惊诧的瞪大眼。
　　
　　“不过是个圣旨罢了。”宋琳琅不屑的凝眉:“霍临以为，我入宫之后，便能保明府安稳.....倒是天真。”
　　
　　丫鬟把圣旨收入怀中，忐忑地瞧着她。
　　
　　“那小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看红白色的鲤鱼在水中跳跃畅游，宋琳琅掐住自己的指尖，冷声道:“临行之前，我还要给明府送一份大礼。”
　　
　　立秋，明府，暑去凉来，月明风清。
　　
　　阿武翻墙送走了徐覆，赶忙端着药碗返回前厅。
　　
　　“老爷，徐大夫回去了。”他躬身放下药碗，轻声道。
　　
　　前厅传出几下咳嗽声，明堂堂的灯光下，明渡的脸色略显苍白。
　　
　　“老爷，徐大夫说这药得按时服用，才能起效，您还是趁热喝吧.....”阿武温声劝道。
　　
　　“无妨。”明渡擦拭着手中的长剑，神态淡然道。
　　
　　阿武瞅着主子消瘦的脸庞，只在心底叹气。
　　
　　自立秋来，不知是朝堂上的动乱，还是天气寒凉，明渡染上了风寒，因年事已高，久病不愈，身体大不如从前。
　　
　　现在，连动作亦有些迟缓了。
　　
　　加之外界的风言风语，将军像苍老了几十岁.....虽然皇上只是暂时封锁明府，可这种局面，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如此想着，阿武愁容满面。
　　
　　这时，昏黄的烛灯摇曳两下，寒风微动。
　　
　　明渡的虎目一凛，手指停在了长剑顶端。
　　
　　“既然来了，就现身说话吧。”他沉声开口，右手微动，剑气震荡起满地尘埃。
　　
　　“什.....什么....”阿武在原地张着嘴，不知所措道。
　　
　　“明将军好身手。”
　　
　　在他愣神时，房梁上跳下一名身穿红衣的女子，直直地站在大厅中央。
　　
　　“你.....你是什么人！”阿武急忙退后，伸手挡在明渡身后。
　　
　　“明将军，孙大人让我向您问好。”宋琳琅对他不予理会，依然直视着明渡。
　　
　　“孙志。”明渡站起身，缓声命令阿武:“你先下去。”
　　
　　“可是老爷.....”
　　
　　“没事，区区一个黄毛丫头，还不能把老夫怎么样。”
　　
　　听闻这话，宋琳琅唇边的笑意更浓。
　　
　　“是，奴才告退。”阿武低着头走出前厅，却留了个心眼，翻身上屋檐窃听。
　　
　　“老夫见过你。”明渡坐回到椅子里，打量着面前的女子。
　　
　　春蒐一面，他便觉出了这女子的诡谲。
　　
　　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药香，宋琳琅眨了眨眼:“看来明将军近日身体不适？”
　　
　　明渡抽出剑鞘中的长剑，端详着锐利的剑光。
　　
　　“宋姑娘，有话还是直说吧。”
　　
　　“明将军南征北战多年，手握几万大军，自是不会把我这样的小女子放在眼里。”
　　
　　宋琳琅熟络地坐下来，轻捏手帕:“只不过，有一封书信，我想让明将军看看.....”
　　
　　她说罢，自衣袖里取出信件，放在桌上，话语恭敬十足:“明将军，您请。”
　　
　　
　　




第二百四十四章『反目』

　　明渡冷淡地瞥过女子娇俏的容颜，缓慢展开信封后，起初还沉静的脸色却骤然惊变。
　　
　　信上是他最熟悉的字迹，可内容，却是通敌叛国的言辞。
　　
　　“你敢造伪信？！”明渡放下纸张，沉声质问道。
　　
　　他猛然扼住宋琳琅的脖颈，语气极冷，透出浓重的杀意。
　　
　　宋琳琅整张脸憋的通红，那妩媚骄横的眼中却有一丝得意。
　　
　　“为了扳倒.....明府.....孙府.....咳咳呃！什么都敢做.....”
　　
　　她断断续续的回答明渡的话，唇色渐渐发紫。
　　
　　明渡眯起一双虎目，加重了手掌的力道:“你就不怕老夫杀了你？”
　　
　　“咳咳.....”宋琳琅握住他的手腕，急促的喘息着，紫涨的脸庞浮出一个笑容:“如果我.....不能活着回去.....这些信.....很快就会交到霍临.....手上...”
　　
　　明渡审视着她青紫的脸，像在揣摩她的话有几分真假。
　　
　　“你以为，仅凭这些信，皇上就会相信明府要造反？”
　　
　　他冷哼一声，面容淡然:“你和孙府，未免太天真了。”
　　
　　宋琳琅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她轻笑着摇头，笑声诡谲凄厉:“明将军，霍临生性多疑，这点您应当比我清楚.....这些信传出去.....朝堂上，谁又会.....在乎是真，还是假呢？”
　　
　　她歪了下脑袋，面孔逐渐扭曲:“霍临现在迟迟不对明府动手，您觉得是为了什么？”
　　
　　“有没有可能，就是在等这些信，亦或是.....明府露出什么马脚呢？”
　　
　　瞥过桌上的信封，明渡黝黑的瞳仁微微发颤。
　　
　　过了一刻钟，窗外闪过一道惊雷，将大厅映的亮如白昼，也映出他沉思的神情。
　　
　　“你究竟想怎么样？”他收回手，转过身凝视着惊雷落雨。
　　
　　“此事，其实很简单.....”宋琳琅不紧不慢地取出一枚瓷瓶，轻轻放在桌上，话音覆上层阴毒。
　　
　　“只是看，明将军愿不愿意用一条命，来换整个明府平安了。”
　　
　　惨白的雷雨下，那枚瓷瓶散发出幽暗的浅光，使整个大厅的氛围转瞬凝重。
　　
　　“小女可以给明将军三天时间，倘若您服了这毒◣药，那些信，就不会送到皇上面前，明府的事亦可就此平息.....”
　　
　　天际的乌云聚拢，黑压压的一片，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黑黝鬼魂，雨声如崩裂的碎块，震的人头皮发麻。
　　
　　明渡握紧手里的剑，冷声质问:“我如何相信你说的话？”
　　
　　他神态淡定，没有半分面临生死时的恐惧。
　　
　　宋琳琅轻拂衣袖，摊手道:“现在，明府还有别的选择么？”
　　
　　“恐怕明将军心中，早就想好了这条路吧。”
　　
　　明渡深邃的眼底一震，握紧剑鞘的手青筋毕露，像在隐忍着什么。
　　
　　“趁我的剑还没出鞘，快滚！”
　　
　　在他的呵斥下，宋琳琅惊慌地站起身，匆匆走到门槛旁，又回望着他，轻声提醒:“明将军，记得三日为期。”
　　
　　狂风咆哮中，门扉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冷雨迸溅落地，在转过眼眸，大厅内已然没了红衣女子的身影。
　　
　　明渡拿起那枚瓷瓶，放在掌心仔细端详，耳旁忽然响起徐覆的话。
　　
　　老爷，小少爷在宫里一切安好，今日我去看时，发觉他有些胖了.....想来是皇上照顾的好.....
　　
　　还有.....这封信，小少爷让我务必交到您手中.....
　　
　　“父亲，我求过皇上.....待盛京事态平息，便送您去江北颐养天年.....江北，您喜欢吗？”
　　
　　单是看那清秀的字迹，就能想象出那孩子喜悦的表情.....
　　
　　平息.....这一切真的能平息吗？
　　
　　“老爷！老爷万万不可！”
　　
　　在房梁上偷听的阿武见他拿起药瓶，立刻跳下来阻止。
　　
　　“阿武？”明渡怔了半晌，长叹一声，坐回到太师椅中。
　　
　　“老爷，那些贼人，他们是要逼您自戕！你若服了这药，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
　　
　　阿武跪在地面，泪流满面道:“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我去找小少爷！只要小少爷求皇上，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语无伦次的大喊着，站起身便要往门外冲。
　　
　　“站住！”明渡制止住他，面色格外沉重。
　　
　　“老爷.....”阿武用衣袖擦泪，呆愣在原地。
　　
　　“不能再牵连曦儿了.....”
　　
　　他无奈的叹息，让阿武的泪忍不住往下掉。
　　
　　“老爷，难道您真的要.....”他张着口，哑声啜泣道。
　　
　　明渡把那枚瓷瓶收好，走上前轻拍他的肩，一向淡漠的脸庞竟显出缕笑容。
　　
　　“你放心。”他遥望门外的瓢泼大雨，淡声道:“曦儿的后路，我还没为他寻好，怎么会轻易赴死。”
　　
　　“老爷.....您这话的意思是...”阿武跟在他身后，神色困惑。
　　
　　“传信给耶律铎，告诉他，老夫有要事和他商议。”
　　
　　明渡冲他摆手，迈着蹒跚的步伐走进书房。
　　
　　黑云翻墨，白雨跳珠入深宫，靠近宁静的望明台，有几声嘶哑的叫喊，明黄色的床榻上，昏睡的人满头冷汗，像在经历一场噩梦。
　　
　　“父亲.....父亲别生曦儿的气！”
　　
　　明曦惶恐的惊醒，胸膛剧烈起伏，鸦色长睫上布满汗水。
　　
　　坐在床边的人见状，把他揽进怀里。
　　
　　“怎么？又做噩梦了？”霍临低声问。
　　
　　被抱住的那一刻，明曦的身体抖了一下。
　　
　　“皇上来了.....”他抓紧霍临的衣襟，嗓音异常沙哑:“何时来的？来了怎么不叫醒我？”
　　
　　“你最近嗜睡的很，这天打雷下雨都叫不醒，朕哪来的本事弄醒你？”
　　
　　注视着他清俊的脸，霍临调侃道。
　　
　　明曦望窗外一看，才知下了暴雨。
　　
　　“做什么梦了？”身旁的男人好奇的问。
　　
　　“我.....梦见父亲他.....”明曦擦掉额头的汗，回想起梦里的情景，哑然失声。
　　
　　“好了好了，别去想了。”霍临安抚着他:“梦是反的，不会有事。”
　　
　　“呼.....”明曦长出一口气，抬眸问他:“皇上不是日理万机在处理政事，怎么会来看臣睡觉？”
　　
　　
　　
　　




第二百四十五章『反目.2』

　　霍临捏住他的手指，含笑回答:“因为你睡着的样子好看，朕忍不住要来看。”
　　
　　“胡说.....”明曦用嗔怨的眼神瞥他。
　　
　　霍临凑近他耳边，压低了嗓音，话音间有股闷笑:“真的.....”
　　
　　明曦移开双目，望着明黄色的床帐，故作出不在意的样子问:“选秀的事，皇上准备的如何了？”
　　
　　这句话一出口，霍临就知晓他仍是在吃味，他伸出指尖，缠绕住明曦的发丝，哑声反问:“怎么？还在吃醋？”
　　
　　“谁吃醋。”明曦抬手捞过床榻上的亵衣，白了他一眼:“我是怕秀女太多，皇上看的眼花！”
　　
　　用亵衣把自己裹严实后，他往后退了一些，和男人拉开了距离。
　　
　　“啧。”听见他这番醋意滔天的话，霍临低笑起来:“朕的眼里谁都没有，只有你一个。”
　　
　　这一次，明曦倒不问他的话是真是假了，只静默地盯着他，神态专注，像要把他的样子牢牢刻在心底。
　　
　　霍临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严肃。
　　
　　“朕会处理好的，相信朕。”他握住明曦的手，直视他温润如玉的黑眸。
　　
　　“嗯。”明曦点点头，轻声道:“我信。”
　　
　　不知为何，两人分明近在咫尺，伸手便能触碰到对方，但他总觉得，他和霍临之间好像隔了万丈沟壑，遥不可及。
　　
　　“裹这么严实做什么？今晚还是不给朕碰？”
　　
　　霍临轻轻拽他身上的亵衣，口吻带了调笑。
　　
　　“唔.....我.....我身体不适。”心慌意乱下，明曦胡乱编造了个借口。
　　
　　“不适？那叫太医来看看？”
　　
　　“别——！真的.....不用。”
　　
　　明曦的过激反应超乎霍临的意料，这使他停下了手里面的动作，面容微沉:“明曦，你真的没有事瞒着朕？”
　　
　　明曦神色起了变化:“那皇上呢？皇上有没有事瞒我？”
　　
　　霍临忽然缄默了，袅袅薄烟笼罩住偌大的宫殿，令青瓦浮窗显得模糊许多，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拉过明曦的手，淡声回答两个字。
　　
　　“没有。”
　　
　　明曦胸膛内似憋着一口气，只有等到他确切的回应，那股挤压着脏器的浊气才尽数退散。
　　
　　他弯起唇角，回握住霍临的手:“我也没有。”
　　
　　这时，望明台中显得超凡的安静，两个人拉上帐幔，呼吸在床榻间交叠，虽然什么都没做，但仅仅是这样安宁的言语、对视，便弥足珍贵。
　　
　　子夜，廖落的宅院内，小厮匆匆穿过长廊，在祠堂门前停下来。
　　
　　“老爷，耶律铎来了。”阿武轻声道。
　　
　　他的话音刚落，祠堂中便传出一个沙哑的男声。
　　
　　“让他进来。”
　　
　　“是。”
　　
　　门被推开了，挟着夜间的寒意，层层涌进不大不小的房屋里。
　　
　　“明将军。”深夜下，明渡身后那人身穿一袭蓑衣，头戴草帽手持长剑，蓑衣尾处还在不断落水，想来该是才避过雨的缘故。
　　
　　明渡转过身，一双虎目静望着他。
　　
　　“上次你说会护明曦周全，可还算数？”
　　
　　耶律铎面色一怔，摘下了头顶带雨的草帽，颔首应答:“作数。”
　　
　　“哪怕要你赌上性命，搭上整个大吏王朝，也作数？”
　　
　　“作数。”
　　
　　耶律铎答得很快，几乎没有一分犹豫。
　　
　　看着他，明渡缓缓坐了下来，神态苍老不少。
　　
　　“这世间，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傻子.....”
　　
　　见他面色有异，模样萎靡不振，耶律铎心生疑惑，不禁走近两步问道:“明将军，究竟发生了什么？”
　　
　　明渡捏紧手里的药瓶，闭了闭眼，沉声道:“老夫要你发誓，不论如何，都会保明曦周全.....”
　　
　　“皇天在上，我耶律铎发誓，不论如何，都会保明曦周全，如违此誓，便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不等明渡的话说完，耶律铎便伸出两根手指，在明家的列祖列宗前，立下了誓言。
　　
　　明渡怔了许久，终是垂下双目，连连点头:“好.....好.....如此，老夫就能放心了。”
　　
　　“明将军，近日盛京的谣传我已有耳闻，是不是.....有人以此要挟明府？”
　　
　　从踏进门的第一步，耶律铎便感到了气氛的诡异，现在看来，明渡的样子，就像在交代后事一般.....
　　
　　这么一想，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明渡双肩一震，没想到他会一语中的，沉默半晌后才道:“这是明家的事，老夫自会处置。”
　　
　　“夜深了，二殿下请回吧。”
　　
　　“可是.....”
　　
　　“二殿下，请记得您的诺言。”
　　
　　明渡提醒着，又扬声道:“阿武，送客。”
　　
　　看他态度如此决然，耶律铎不好再追问，便行了个礼，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他走之后，明渡点燃三根香，面对祖宗牌位静站很久，当眼神移到最左边时，目光突然温柔下来。
　　
　　“怀柔.....”
　　
　　牌位上所刻的字，正是已故之妻夏怀柔灵位。
　　
　　他抬起手，用颤抖的手指摩挲过那上面的字，声线嘶哑。
　　
　　“明渡此生，上敬天子下斩敌军，征战数十载，自问从未亏欠过任何人。”
　　
　　“只有你们.....你和曦儿.....往日，我厌他生来痴傻，不曾有半分关怀，从未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如今，也该是我为孩儿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倘若能以明渡一命，换取曦儿平安无忧.....明渡，死而无憾。”
　　
　　燃香缓缓落进香炉中，牌位静立在手边，上面镌刻的字，在烟雾缥缈下，显得朦胧起来。
　　
　　“霍玄、怀柔，明渡来还你们的情债。”
　　
　　朱红色的门扉缓慢闭合，凄白月光穿过重重云雾，在漆黑的地面映出雪白的斑点，吱呀的响动，于黑夜中有些刺耳，漫漫长夜，又掩盖住一切蹉跎的往事。
　　
　　次日清晨，趁明曦还未醒来，霍临轻手轻脚的起身，压低嗓音唤来了周康。
　　
　　“皇上，属下在。”
　　
　　霍临回头瞧床上的人一眼，之后小声命令:“你去御书房，把笔墨纸砚、玉玺给朕取来。”
　　
　　“皇上是要.....拟圣旨？”
　　
　　“宋琳琅明日进宫，遣送明渡去江北的旨，也该拟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反目.3』

　　霍临慵懒的点头回应，又道:“把圣旨送到秦思府上，这圣旨只有他去传，朕才放心。”
　　
　　“是，属下明白。”周康接了旨意，忙命人去宫外送旨。
　　
　　繁树飞花，入秋的皇宫格外平寂，偌大的御书房里，明曦翻看着近日的奏折，清逸的眉头微皱。
　　
　　“公子，可是有什么事？”见他停下动作，宫女连忙问道。
　　
　　明曦轻捏手底下的朱砂笔，温声回她:“没墨了。”
　　
　　宫女立刻反应过来，忙躬身道:“奴婢该死，奴婢这就去取墨。”
　　
　　“去吧。”
　　
　　明曦含笑点头，视线回到奏折上，想起今日清晨那人求自己帮忙理政的样子，有些好笑。
　　
　　今日一大早，听闻校场在整兵急训，霍临不得不抽开身，随兵部的人到校场鼓舞士气，这打理政事的活儿，自然落到了他头上。
　　
　　“好明曦.....乖明曦，你就帮帮朕吧.....你看看朕，后背的伤势未愈，还被这些个奏折压的喘不过气来。”
　　
　　“你帮帮朕，朕回来时.....给你带红豆糕。”
　　
　　他不是败给了红豆糕，而是受不了男人的甜言蜜语，只能点头应允。
　　
　　“公子，墨取来了。”宫女很快返回书房，呈上一盒墨锭，递到他眼前。
　　
　　“好，交给我便是。”
　　
　　明曦接过她手里的墨盒，细细研磨之后又执起笔，在纸张上书写开来。
　　
　　他眉眼如画，身姿如清风流云，不论做什么都有股温润娴静之态，让宫女看的脸红。
　　
　　批改完奏折，明曦帮霍临理好书籍分类，布置好木雕笔架，又将墨盒摆放整齐。
　　
　　那谨慎的动作，就像是刚入私塾里读书的学生，宫女看进眼里，不禁感叹道:“公子真是心细如发。”
　　
　　“政事繁多，皇上又勤勉，这些小事.....总该是有人帮着打理的。”
　　
　　明曦收回手，眼底有一抹笑意。
　　
　　“公子忙了一上午，也该饿了，奴婢叫御膳房备了午膳，您和奴婢回宫用膳歇息吧。”宫女见他面露疲色，温声提醒道。
　　
　　明曦抬眼望向书房外，看到初秋微黄的落叶，想到腹中的孩子，眼带柔光。
　　
　　待来年这个时候，这孩子恐怕已经会走路了。
　　
　　“也好，先回去吧。”
　　
　　他站起身拂去衣袖上的折痕，随宫女一同返回望明台。
　　
　　因炎夏那股燥热已经退散，两人走的并不快，穿过幽长的走廊，经过午门时，忽然看内务府的小太监们抬了顶轿子，匆忙往宫外去。
　　
　　明曦停住双脚，静望着这一幕。
　　
　　“公子？”
　　
　　跟在他身后的宫女疑惑的皱眉，顺着他的眸光看去。
　　
　　“那应该是接新妃入宫的轿子。”她轻声为主子解释道。
　　
　　“是吗.....”明曦双眸一沉，瞥过地面泛黄的树叶:“时间过得还真快。”
　　
　　宫女注视着他白皙的侧脸，总觉得那张清俊的脸藏着说不出的哀伤。
　　
　　“公子，您还好么？”她绞住双手，小声问。
　　
　　“没事了，我们走吧。”明曦转过身，快步离开长廊。
　　
　　秋意笼罩的盛京，红墙之外，一卷圣旨递进了秦府。
　　
　　秦思展开那圣旨反复看了两遍，终是松了一口气。
　　
　　“江北，确实是个好去处.....”
　　
　　他扬起淡笑，轻抚手底下的卷轴:“如此一来，明府和皇上，就都不会β方火曰共氺林示区被威胁了。”
　　
　　“大人，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您怎么这样高兴？”
　　
　　前来端茶的小厮见他满脸堆笑，挠着脑袋询问。
　　
　　秦思飞快的把圣旨收好，朗声回答:“你家大人我啊，放下了心头一件大事.....唉给你说你也不懂。”
　　
　　“快快快！快去备轿，我要去明府一趟。”
　　
　　“是，小的这就去！”
　　
　　小厮放下手里的布巾，连忙去唤轿夫。
　　
　　午时三刻，望明台的熏香燃尽了，明曦推开眼前的汤碗，连连摇头:“不吃了不吃了.....撑的我头都痛了。”
　　
　　这霍临在搞什么，满桌的饭菜，就差没把整个御膳房搬来，是把他当猪喂么？
　　
　　“头痛了？那朕来给你揉揉？”
　　
　　他刚逃离木桌旁，就听门外传来低沉的男声。
　　
　　“皇上万安——”
　　
　　寝宫内的宫女忙躬身行礼，又在周康的指示下退了出去。
　　
　　“你怎么回来了？”明曦没想到他回的这么早，便揪住他的衣袖左看右看:“红豆糕呢？”
　　
　　霍临冲他摊手:“卖红豆糕的铺子关门了，听说一早就卖完了，老板回家哄孩子去了。”
　　
　　“是么。”听见这回答，明曦眼底有点失落。
　　
　　见他一脸失望的样子，霍临在内心偷笑，从袖子里取出件东西，放在他眼皮底下。
　　
　　“骗你的，瞧瞧这是什么？”
　　
　　“好啊.....你敢骗我！”打开小包裹，看到糕点时，明曦抬手锤他，力道不轻不重。
　　
　　“揍你.....让你骗我！大骗子.....”
　　
　　霍临的脸色却骤然认真下来，他握住明曦的手腕，哑声问:“如果.....如果朕真的骗了你，你会恨朕吗？”
　　
　　明曦停下动作，直视着他漆黑的瞳孔。
　　
　　“那.....那要看是什么事。”他抽回自己的手，咬了口红豆糕，闷声回答道。
　　
　　“比如说.....什么事？会让你恨朕？”霍临的声音变得很艰涩。
　　
　　“你今日是怎么了？为何突然这样问？”明曦把糕点放到桌上，莫名地看着他。
　　
　　“没有.....朕是.....朕是看你刚才的反应那么激烈，所以.....才忍不住问问。”
　　
　　霍临移开双目，不敢面对他那双单纯的明眸。
　　
　　“大概是.....人命关天的事吧。”明曦沉思片刻，淡声回他。
　　
　　“人命关天.....”重复这四个字，霍临像脱力般坐倒在椅子里。
　　
　　见他满脸颓然，明曦还当是自己的话说重了，便伸手轻拍他的脸:“霍临.....你今天好奇怪.....”
　　
　　霍临却一把攥住他的手，把他拉进怀里，紧紧拥抱，像要将人融到骨血里。
　　
　　“明曦.....别恨朕，不要恨朕.....不要.....”
　　
　　这个字太过沉重，宛如一根染血的长剑直捣心窝，会把人刺的遍体鳞伤。
　　
　　看他露出如此哀恸的表情，明曦莫名其妙，但还是温声道:“即便有一天，你骗了我，我只会怨你、揍你、狠狠地打你.....又怎会恨你？”
　　
　　
　　
　　




第二百四十七章『反目.4』

　　察觉到霍临在发抖，明曦疑惑之余更觉得稀奇，便揽过对方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像哄小孩似得，淡声开口:“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还是.....明府和父亲的事，让你太为难了？”明曦轻声问道。
　　
　　这时怀里的男人停止了颤抖，他便低下头，用温和的目光看着对方的眼睛。
　　
　　“其实，只要我去开口，劝一劝父亲，他定是会交出虎符的。”
　　
　　听见他的话，霍临面色惊变。
　　
　　“明曦，你.....”
　　
　　明曦温柔地捧起他的脸，长叹一声:“这件事，想必父亲早有打算，也想交出虎符，只是少了个台阶下.....”
　　
　　“他那个人，南征北战多年又立下功勋无数，骨子里傲的很，若是不清不楚的交出兵权，他定然是接受不了.....”
　　
　　他轻捏霍临的脸庞，放缓声音:“但如果我去求求他，一定是能行的。”
　　
　　看着那双温润的眼睛，霍临猛然攥住他的手，声音嘶哑如沙砾磨过纸张:“明曦，让你受委屈了.....”
　　
　　“好了，别想太多了。”明曦轻轻抽回手，看他唇色发白，便转过身去想给他倒水。
　　
　　“别走——！不要走.....明曦.....”
　　
　　可没想到还未迈开脚步，身后的男人就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唔.....霍临，轻一点.....”怕伤到腹中的孩子，明曦拍打着他的手背，失笑道:“你这人.....怎么小孩子心性越来越重了.....”
　　
　　“你别走.....”霍临把脸埋在他的白衣里，闷声道。
　　
　　“我不走，我只是要给你倒杯水。”明曦怔愣半晌，之后蓦地笑出了声。
　　
　　霍临闻言，这才慢慢地松开了手。
　　
　　“公子，御膳房把皇上汤羹熬好了，是不是现在就呈上来？”
　　
　　此时宫女迈进寝宫门槛，柔声请示道。
　　
　　“汤色好么？可有咸腥味？皇上的旧伤没好，里面的药材一定要用到.....”明曦放下茶壶，接连问着。
　　
　　看着他的背影，霍临眼底骤然一暗，心尖钻进密密麻麻的疼。
　　
　　这样的明曦，不像是手握千军万马的将军之子，也没有和他对峙争吵时的决然，倒像一个家中主母，正悉心的考虑夫君的饮食用度。
　　
　　寻常又平淡，如忽略掉这座奢美的宫殿，他或许会以为自己生在了普通百姓家，娶了个聪慧温柔的夫人。
　　
　　但明曦并非平凡人，他更是身处帝王家.....他们都没得选。
　　
　　“来，张嘴，把药汤喝了。”
　　
　　不知何时，明曦已经把药膳端到了他面前。
　　
　　看到那碗澄亮的汤，霍临轻声问:“这是什么？”
　　
　　“是我让御膳房做的药膳汤，你后背有烧伤，前些日子又醉酒，只能好好补补了.....快，张嘴。”
　　
　　明曦温声解释着，眉眼带笑。
　　
　　盯着那只瓷碗，霍临一下子红了眼眶，他艰难地张开口，唇角止不住的发颤，就着明曦手持的汤匙喝了一口。
　　
　　“你那是什么表情？是太感动了？还是被难喝的想哭？”
　　
　　这回明曦可不像往常那般好说话了，他把碗放在桌上，在霍临身边坐下来，打量着他。
　　
　　“我不管，今日不论怎样，你都要把这汤给我喝完，光是找药材就用了两日时间，御膳房可是炖了八个时辰呢.....唔.....”
　　
　　他一箩筐抱怨的话还没说完，霍临就凑过来，在他唇边落下个浅吻。
　　
　　“朕感动的眼里进沙子了，行不行？”
　　
　　明曦用手轻抚他的双眼，低低的笑着:“当然行.....”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照进寝宫，金色的阴影残缺了一片，宫内的两个人偎在一起低语着，偶会传出浅浅的轻笑声。
　　
　　傍晚将至，在寝宫里闹够了，霍临便回了御书房，明曦闲来无事，就带着宫女前去内正殿找两本书看。
　　
　　去往内正殿的路上，夕阳逐渐沉落，天色忽然变得有些阴沉，周边萧瑟凛冽的风，飞速刮掉枝头上的枯叶。
　　
　　身边的小宫女见了，忙挡在明曦身前道:“公子，看这天色像要下暴雨，我们还是回去吧.....”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午门旁的凉亭内，离内正殿有些远，倘若执意过去，恐怕会淋雨.....
　　
　　如是以往，明曦定然不以为意，但现在多出个小家伙，是要多加小心了。
　　
　　“也好，淋了雨再染风寒，又是麻烦事.....”
　　
　　他点头赞同宫女的话，就和她走出凉亭，返回望明台。
　　
　　刚走出去两步，就听皇宫里的钟响了。
　　
　　第一声极短，匆忙的回荡在楼阁长廊中，第二声却很长，拉出了刺耳的尾音。
　　
　　听见这钟声，宫女往午门的方向望了过去。
　　
　　“这钟一响，便是午门要开了，许是新妃已经入宫了.....”
　　
　　“原来如此。”明曦遥遥看着那朱红色的高门，眼底最后一缕笑意消逝了。
　　
　　“过去看看。”分明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要在意，但就是管不住双腿。
　　
　　“嗳？公子！”宫女反应过来，急忙追上他的身影。
　　
　　坐落着麒麟石狮子的午门前，褐红色的轿子缓缓下落，伴随着一阵银铃的响动，停在了明曦面前。
　　
　　抛去那轿顶上的镶金饰物，整个轿子红的像血，异常跋扈刺目。
　　
　　不知是谁家的女儿，还未册封，便敢用这等狂妄的颜色。
　　
　　“明公子，您怎么来了？”
　　
　　内务府的公公瞧见明曦，立刻迎上前来，躬身问安。
　　
　　明曦回过神，微扬起浅笑:“没什么，只不过是途经此处罢了。”
　　
　　“原来是明公子.....还真是巧。”
　　
　　公公正欲问眼前的主子有何吩咐，轿子里忽然传出娇嫩的女声，截住了他的话。
　　
　　听到这个声音，明曦眼神微变，一动不动的立在原地，紧盯着那顶轿子。
　　
　　在他凌厉的目光下，宋琳琅掀开挡布，缓慢下轿，站在了他面前。
　　
　　“明公子，好久不见。”
　　
　　她身穿红衣，头戴碧玉龙凤钗，本是一张娇玉嫩秀的脸，却因眼里阴毒的气息显得晦暗。
　　
　　看着她，明曦握住的拳渐渐收紧，心脏抽搐着疼。
　　
　　“是你.....”
　　
　　谁都可以，唯独宋家的女儿不行...！
　　
　　答应我，霍临。
　　
　　他将十根手指悄然掐进掌心，以为这是个用疼痛就能打破的梦境，但直到手掌通红出血，却依旧醒不过来。
　　
　　“是我。”宋琳琅扬起了朱红色的唇，娇笑着回应。
　　
　　
　　
　　
　　
　　
　　




第二百四十八章『断指』

　　面前的女子见他沉默不语，便靠近两步，轻笑着问:“明公子怎么不好奇，民女为何会在这里？”
　　
　　此刻皇城上空的天逐渐黑沉，黑压压一片，像是顷刻间便要坍塌下来。
　　
　　转眼间风声转为一片轰鸣，天幕像裂开了无数道口子，大雨将至。
　　
　　明曦冷眼看着她，沉声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狂风烈烈，掀起了宋琳琅血红色的衣摆，嫣红的裙纱，如滩在地面的血水，她走近两步，围着明曦踱步。
　　
　　“明公子，你真的以为，皇上会放过明府么？”
　　
　　听见她的询问，明曦的神色依然镇定。
　　
　　“此事是我和皇上的家事，还轮不到外人来指点。”
　　
　　“好一个家事.....”宋琳琅停住身形，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了:“若是家事，皇上为何一直不许明公子和明将军相见呢？”
　　
　　“皇上已经允诺，命父亲前往江北颐养天年，出发前他自会安排我与父亲相见，我想此事，亦和宋姑娘无关。”
　　
　　明曦沉声回应着，清明的眼眸间闪烁出一丝强烈的杀意。
　　
　　“是吗？”宋琳琅故作出惊讶的神情，又拿起手帕掩唇轻笑:“那明府可有回应？”
　　
　　“圣旨未到......”锋芒毕露的话到此处，明曦的声音微微不稳。
　　
　　“民女倒是想提点一下公子.....”
　　
　　宋琳琅靠近他耳旁，压低嗓音:“你有没有想过，自你从紫金寺回京，数日以来明府杳无音信。”
　　
　　“有没有可能.....他们都死了呢？”
　　
　　她娇媚的眼角，猛然展露出一丝戾气。
　　
　　天更暗了许多，积云乌黑，冷冽的风如刺刀般扎在皮肉上，刺痛感直达心底。
　　
　　“你说.....什么？”明曦微张苍白的唇，哑声问道。
　　
　　“我说，有没有可能.....他们都死啊——！”
　　
　　宋琳琅完整的话未说完，明曦便抬手给了她一耳光。
　　
　　“你...！你敢打我！”
　　
　　她妖艳的面孔爆发出深深的恨意，但看见明曦孱弱的眉目，忽地又笑出声。
　　
　　“明公子，民女在午门外给你备了快马，明府究竟怎么样了，你还是.....眼见为实的好。”
　　
　　她放下捂住脸蛋的手掌，眸光轻飘飘的转向巍峨的宫门外。
　　
　　见明曦僵在原地不动，宋琳琅走至他身后，语调有轻淡的嘲讽。
　　
　　“怎么？明公子不敢去？是怕知道真相？还是怕面对真相呢.....？”
　　
　　雨，不知在何时已经悄然飘落，明曦的视线沿层层水雾，向皇宫外的方向看去。
　　
　　在宋琳琅如蛇蝎般的眼眸下，他握紧双拳，迈开了惊惶的步伐。
　　
　　“公子！您不能去.....皇上他.....公子！公子！”
　　
　　宫女看主子神态迷离，刚开口要劝说，却见明曦疾速冲出午门，翻身策马，踏氤氲的水汽飞快消失在视线里。
　　
　　皇宫外，大雨突降，幽静的街巷近乎死寂，一位身着紫裙、头戴草帽的女子迅速跳到屋檐下，她粗鲁的动作，使脚底漾起了一束水花。
　　
　　“这该死的天气！刚还晴空万里，怎么又下雨.....”
　　
　　她仰头抱怨着，护好手中的药包。
　　
　　“小姐！等等我！”
　　
　　“哎呀你快一点啦，再晚点啊，明伯伯的药会被淋坏的！”
　　
　　甄蓉转过头，看着小丫鬟笨手笨脚的在水洼里乱踩，抿起唇又笑。
　　
　　“小姐放心，再过一条街，就到明府啦。”
　　
　　小丫鬟跳到她身边，伸出手指向不远处的府门。
　　
　　“呼，那就好.....今天不知是怎么了，一大早就被明伯伯打发出来买药，还说什么傍晚之前不许回去.....”
　　
　　“真是奇怪，上次的药分明没吃完，这下又催人家买药.....”
　　
　　甄蓉怀抱着散发药香的包裹，表情有些困惑。
　　
　　“小姐别多想，许是明将军瞧您近来心绪不佳，就找了个买药的借口，实则是让您出来走走，放松一下心情.....”
　　
　　小丫鬟眨着灵动的杏眸，头头是道的分析着。
　　
　　“唔......你说的也有道理。”甄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诶......小姐！你快看，那.....那不是秦思秦大人吗？他怎么会去明府？”
　　
　　主仆两人正挤在屋檐下躲雨说话，小丫鬟突然低叫一声，拉着甄蓉的衣袖询问道。
　　
　　淅淅沥沥的雨中，甄蓉瞪大眼睛，看清府邸前那个白色身影时，面上的浅笑化作了凝重。
　　
　　“秦思.....他怎么会带兵前来？！”
　　
　　“小姐，不然我们去看看吧.....”
　　
　　小丫鬟刚踏出右脚，就被甄蓉拦了下来。
　　
　　“先藏起来看看情况......”这一次，甄蓉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镇定。
　　
　　“秦思是霍临的人，我们贸然过去，不仅会暴露我假死的消息，还会牵连到明伯伯。”
　　
　　她后退两步，和小丫鬟隐藏在门店招牌后，轻声道:“静观其变。”
　　
　　小丫鬟闻言也镇定了下来，和她一起观察着明府门前的动静。
　　
　　秦思前来明府时，路途中雷雨忽降，因此耽搁了时辰，带领禁军们抵达府邸门前，他走出轿子，握紧了手中的圣旨。
　　
　　抬头去望庄严肃穆的牌匾，再看一眼手中的金绢布卷轴，他唇角抿起一个淡笑。
　　
　　“也不知.....要从盛京搬到江北去，明将军会不会适应.....”
　　
　　他身旁的小厮听了，忙低声回答道:“大人，小的可听说江北很是富庶，安宁稳妥，想必明将军定会喜欢的......”
　　
　　“但愿吧.....”秦思轻拂衣袖，在雨伞下给周边的禁军下令。
　　
　　“你们听好了，此次皇上派给你们的任务，是要安然无恙的把明将军送到江北，倘若出了什么差池，本官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听清楚了吗？”他提高嗓音，冷冷斥道。
　　
　　冰冷的雨线，和他皎皎白衣相融，阴郁的气氛下，一切显得格外凄蒙。
　　
　　“是——！”禁军们列成两队，扬声答道。
　　
　　注视着空荡荡的府门，疑虑在内心稍纵即逝。
　　
　　像明府这样的盛京大家，又是身居高位的将军府，为何今日，无人在府门前把守？
　　
　　秦思微眯起双目，心想许是雨天的缘故.....
　　
　　“好了，进去吧.....切记，不可吓到府里的人。”
　　
　　
　　
　　




第二百四十九章『断指.2』

　　他微抬起手掌，命令着身旁的禁军。
　　
　　禁军们整肃完毕，银色铠甲在雨线中显得格外刺目，雷鸣声形成一片霹雳，上空的天际闪过一道惊心动魄的寒光，霎时照亮了周边的景色。
　　
　　一队人马正要迈进府邸，突然听府内传来一声叫喊。
　　
　　“秦大人！不.....不好了！出.....出事了！”
　　
　　最初进去禀报的小兵匆忙跑回来，惊恐的大叫道。
　　
　　“怎么了？”秦思手中的油纸伞抖了一下，不禁跟着他走上前两步。
　　
　　“明.....明府.....没了。”小兵伸手擦去脸上的雨水，嘶哑的嗓音在发颤。
　　
　　霎时间，像有千万道惊雷在耳边炸开，秦思顾不得多想，也来不及多问.....不，亦或是说，他根本问不出口。
　　
　　“快.....！快跟我进去！”他扬声命令着，立刻冲进府邸。
　　
　　“小姐.....他们怎么突然闯了进去？该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小丫鬟攥住甄蓉的衣袖，紧张兮兮的问着。
　　
　　“要不我们去看看吧？”她小心翼翼的征求着主子的意见。
　　
　　“不行.....再等等。”甄蓉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暴雨风啸下，秦思的脸色一片惨白，他抬脚走近庭院，在看见地上歪曲的尸体时，整颗心不由的揪了起来。
　　
　　怎么会.....明府上下一百多口人，怎么会在顷刻之间，都变作了死人？
　　
　　“秦大人！这是明将军的剑！土壤里.....似乎还有鲜血.....”此刻一名小兵突然叫喊道。
　　
　　顺着小兵所在的地方看去，庭院右边有一片梅树，个头不高枝丫很新，想必是前年才种下的。
　　
　　梅树的枝干横斜错落，似愁似病，在暴雨的击打中，显得脆弱又无助。
　　
　　秦思的双唇颤抖着，他缓步走过去，蹲下身轻抚那把嵌在土里的剑，沾染了一手的血。
　　
　　那满手血腥，很快又被凉雨冲散开来。
　　
　　“秦大人，依属下看来，明将军.....应该就埋在这土底下.....”
　　
　　站在他身旁的禁军颤声禀报，犹豫一刻又问:“我们该不该.....挖出来？”
　　
　　“不....不！”秦思快速收回手，又带着仓皇的面容站起身:“快回宫，回宫禀告皇上。”
　　
　　惊雷滚滚，黑云翻墨未遮山，一队禁军像疯了似得狂奔出府邸，匆匆返回皇宫。
　　
　　躲藏在街巷里的甄蓉见了，疑虑更上心头。
　　
　　“他们走的这么急做什么？”她抿起唇角，冲小丫鬟摆手:“我们走，回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是。”小丫鬟跟在她身后，踏着雨中寒意，快步接近明府。
　　
　　风夜来雨，空寂的街道上，午门一张一合，像只吃人的血盆大口，和漩涡中的狂风骤雨，一同淹没着飘摇的盛京。
　　
　　急雨中，一匹白色骏马在官道上飞驰，马蹄声翻扬起滚滚白珠。
　　
　　明曦策马飞驰，冰冷的雨水淋湿了他的脸的衣物，那双漆黑空洞的眸，始终紧盯着前方，一刻也不敢放松。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他在内心不停的祈祷、呐喊，身下的马匹像是有感应般，撕心裂肺的马嘶响彻皇城。
　　
　　停在明府门前时，明曦很敏锐的察觉到了血腥味。
　　
　　他几乎是从马背上栽下来的，注视着熟悉的门槛、牌匾，他眼前一阵模糊，他恍然地松开缰绳，向前走了一步，踉跄的像要摔倒。
　　
　　父亲.....父亲，等等我.....求您了.....
　　
　　他定了定虚晃的步伐，擦去眼前的雨水，双腿抖得厉害。
　　
　　冷风里，好像有股凄凉的寒意，还有.....深深的死气。
　　
　　明曦跨入门槛的一瞬，听到府邸里传来了歇斯底里的哭声。
　　
　　“明伯伯！明伯伯——！是谁害了你.....到底是谁害了你！”
　　
　　这是.....甄蓉的声音？不会的.....不可能的！明曦颤巍巍地摇头，急促地喘息着。
　　
　　朕会处理好的，相信朕.....
　　
　　待此事结束，朕会命人送明渡前往江北，那里依山傍水，是颐养天年的好地方.....
　　
　　“皇上.....不，霍临怎么会骗他？”明曦哆嗦着，握紧了手掌。
　　
　　“明.....明大哥？”冷雨之中，甄蓉跪在地上，整张脸染满污渍，哭的面目全非。
　　
　　透过淅淅沥沥的雨水，她望了过来，却又不确定的叫了一声。
　　
　　“明大哥！是你吗？真的.....是你么？”
　　
　　明曦冲进院子里，一眼便望见了梅树下的那把剑，他摇晃着走过去，慌乱之中，又不慎被脚下的水洼绊倒，扑通一声跌在了地上。。
　　
　　“明大哥——！”甄蓉和丫鬟见状，连忙奔跑过来扶住他的身体。
　　
　　“不.....别碰我.....都别，碰我.....”明曦遥望着那把屹立在土壤和风雨中的剑，心疼的面容微微扭曲。
　　
　　血和雨中，他一寸寸地爬了过去。
　　
　　“父亲.....父亲.....你在哪里？”他握住那淡青色的剑柄，凄声问着。
　　
　　“明大哥....！明家.....一百余人，全都.....”甄蓉紧咬下唇，不忍看他惨白的脸庞。
　　
　　“我和丫鬟去为明伯伯买药.....才.....躲过一劫。”
　　
　　她把地下的土捏进手中，声音十分艰难:“这土里.....有血.....想必.....想必明伯伯....就被埋在了这里.....”
　　
　　“我不信.....我不信.....”明曦狂乱地摇头，清浅的眼眸里浮出浓重的血丝:“我不信——！”
　　
　　他拔出长剑，推开甄蓉，像疯了一样跪伏在土壤里，拼尽全力挖掘着黄土。
　　
　　“我不信...！不信...”他凄哀的低叫，脸上不知是泪还是雨水，疯狂肆虐地淌进了地面。
　　
　　“明.....大哥.....”甄蓉怔愣地坐倒在地，望着他，双肩微微发抖。
　　
　　被雨水浸泡过的土壤潮湿粘稠，里面夹杂着大量的碎石，轻而易举便能刺破人的皮肉。
　　
　　明曦刚挖了一点，指尖便渗出了血水，但他却像失去知觉般，不断地挖、不停地挖......
　　
　　指甲因过激的动作断裂开来，他紧盯着面前的黄土，任由指缝里塞满泥污，血仍在淌.....不知何时变成了红黑色。
　　
　　“不要....明大哥，你不能再挖下去了！你的手.....你的手会废了的！”
　　
　　甄蓉从身后抱紧他，尖叫着劝阻。
　　
　　
　　
　　
　　




第二百五十章『断指.3』

　　她的话音刚落，便听土壤里传来一声骨头碎裂的声响。
　　
　　“蓉儿....让开....！”明曦挥开她的手，像失了魂般继续在土壤里挖掘，血水和尘土糅合，蜿蜒到一旁的水洼里，整片地面顷刻间变成了血红色。
　　
　　又是“咔嚓”一声，明曦右手的拇指断了，碎裂的沙砾刺进了他的骨头里，原本白洁如瓷的手指，在冷风中耷拉着。
　　
　　你这双手生的真好看.....朕第一次见它的时候，就想像这样，把它紧紧包裹在掌心里，一刻也不松开.....
　　
　　朕发誓，今后不会让这只手有受伤的机会.....
　　
　　男人温柔的话语尚在耳边，两只手相扣的温热触感，还停留在心间，明曦呜咽了两声，像只濒死的小兽。
　　
　　他骗他.....他骗他.....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狠狠的抽噎着，接着挖，直到土壤的颜色越来越浅，他的另一根手指，又断裂开来。
　　
　　伴着清脆的骨折声，他修长的无名指染满了血，一眼看去好似暴风骤雨下的枯树枝，啪的一声就会碎裂。
　　
　　“明大哥....！你不能再挖了！别再挖了！”
　　
　　甄蓉拉住他的衣袖，看到他血肉模糊的手掌，喑哑的哭喊着。
　　
　　凄凄沥沥的雨，使土壤里一片鲜血淋淋。
　　
　　明曦对她的劝阻充耳不闻，对手上的痛恍若未觉，他十根手指尽数断裂，那痛感，却抵不上内心的伤和悔。
　　
　　“不要....！明大哥！不要....！”甄蓉被他甩在雨水中，看着那血越流越多，她几乎失去了叫喊的力气。
　　
　　“他为什么要....骗我？”明曦低下头，展开双手，凝视着手上的血和断指，颤声嘶喊。
　　
　　他曾下了很大的决心，他曾不顾父亲的劝阻....这一次，他为了他，甚至站在了明府的对立面。
　　
　　为什么....？他失声低喃。
　　
　　“明大哥，不要再挖了....我帮你！我帮你好不好？”甄蓉扑上前，用手帕裹住他的手指，一遍遍哀求道。
　　
　　十指连心，而明曦的手已经全部断了，她无法想象，此刻眼前的人，究竟有多痛。
　　
　　不知挖了多久，也不知流了多少血，直到他看见了埋在泥土里的那张脸，明曦抓起一把土，任沙砾尘埃从指缝里滑落。
　　
　　“父亲....”他颤着嗓音低叫道。
　　
　　混合着血液的泥水里，明渡的脸惨白如纸，他紧阖双目，看上去就像安然睡去了一般。
　　
　　明曦的动作很轻柔，似面对一件稀世珍宝，他用指尖摩挲过明渡的眉眼、鼻梁、唇角.....这一刻，他才发现，父亲的两鬓已有了白霜。
　　
　　他紧蹙眉头回想着，似乎记忆中，他从来没有如此认真的看过明渡。
　　
　　明渡对他很严厉，父子俩都不善言辞，每每在一起，所谈论的不过是武学功课。
　　
　　其实有很多次，他都想和明渡说点别的。
　　
　　比如逝世的娘亲有多美、父亲喜欢吃什么、打仗时会不会想家....诸如此类，听上去无关痛痒的家常。
　　
　　如今，却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蓉儿，告诉我，究竟是谁....害死了他们？”他低声问道，身形在风雨中摇晃。
　　
　　“明大哥....”甄蓉攥住湿透了的衣摆，不敢开口。
　　
　　“告诉我，是谁...？”指缝里的血被雨水冲刷掉，又冒了新的血珠，对寻常人而言撕心裂肺的痛楚，在明曦身上，似是失去了作用。
　　
　　“我....我....”
　　
　　“我和小姐，亲眼所见！秦大人，带领一队禁军前来明府！”
　　
　　“丫鬟！住口！”
　　
　　甄蓉怕明曦为报仇丧命，因此不敢直言，却被身旁的丫鬟抢了声。
　　
　　“小姐.....可是秦大人，为何会在那时出现？”
　　
　　小丫鬟一句无心之问，令明曦消瘦的身体猛然抖了一下。
　　
　　“接着说.....”他眼底溢满哀恸的血丝，轻声道。
　　
　　“我.....我问小姐，要不要进府看看，但秦大人他们阵势浩大，我俩不敢，便等....等秦大人带队离去，才返回府里，谁知....谁知....”
　　
　　说到此处，丫鬟小声啜泣了起来。
　　
　　“好....好....”明曦瞪大红肿的眼眶，点了点头。
　　
　　他断掉的手指瑟缩了一下，视线下移，定格在明渡冷白色的脸上。
　　
　　“父亲.....明曦不孝。”他跪倒在明渡身边，狠狠地磕了三个头，哑声道:“是我.....牵连了明府，待一切了结，明曦自会前来，给明府一百三十余冤魂谢罪！”
　　
　　他不顾断掉的手，不去擦脸庞的血泪，只慢慢站起身，自黑红色的土壤里，抽出那把锋锐的长剑。
　　
　　“明大哥！你要到哪里去？！明大哥你还在流血！”
　　
　　甄蓉见他提剑翻身上马，惊恐的急喊道。
　　
　　“蓉儿，替我守好明府。”马背上的明曦淡然望向她，策马疾驰出府门。
　　
　　风驱急雨，云压轻雷声滚滚，天际的闪电把盛京的景物映的一片通亮。
　　
　　御书房内，霍临抬起手执笔，正要落字，远方忽降下一道惊雷，令檀木书桌稍稍抖动。
　　
　　再向纸张上看去，朱砂笔划出了一缕红痕。
　　
　　那墨极重，落在帝王的眼底，像迸溅出来的血液。
　　
　　“啧....这笔当真是不好使了。”他沉声抱怨道，用手扶住前额。
　　
　　“皇上，可是又头疼了？”站在龙椅旁的周康见了，小声询问。
　　
　　“无事。”霍临扔开手里的笔，淡声道:“这朱砂笔不好使了，扔了吧。”
　　
　　“是，属下这就让内务府换新的来。”周康低头接过笔，刚要叫小太监来，却听门外响起刘云的惊喊。
　　
　　“皇上！皇上不好了——！”喊声落入耳中，连滚带爬进来的人，却是该送明渡去江北的秦思。
　　
　　霍临执政多年，还是第一次见秦思爬进御书房。
　　
　　“秦？秦大人....！这....这成何体统啊？”周康看的一愣，轻咳两声提醒道。
　　
　　秦思已顾不得什么体统不体统了，他发丝凌乱，神态狼狈仓惶，手指里沾满泥污，痛叫道:“皇上.....明府！明府没了——！”
　　
　　他凄切的声音，绕梁回荡，直直打在了霍临心上。
　　
　　
　　
　　
　　




第二百五十一章『后悔』

　　书房桌面上的那张纸，殷红的墨色侵染了明黄色的桌布，像刚从身体里淌出来的血，不断扩散着。
　　
　　“你说明府...怎么了？”霍临缓慢站起身，这个动作十分漫长，看在秦思眼里，有股未曾感受到的狼狈和不安。
　　
　　“臣赶到明府时，明将军...已经...已经薨了！”
　　
　　秦思把脸埋在地面，颤抖着取出圣旨——那封没来得及递出的圣旨。
　　
　　“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霍临跌跌撞撞的走到他面前，哑声质问。
　　
　　“这...臣也不清楚，只是...种种迹象看来，明将军像是...自戕。”秦思捏紧手中的明黄色绢布，颤声回应。
　　
　　霍临正欲开口责问，刘云突然从门外爬了进来，扶正帽子后大叫:“皇上——！明...明公子来了！”
　　
　　“明曦...？”霍临的声音异常干哑，他的视线穿过刘云，遥看向书房外:“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皇上冷静，明公子...已经去过明府了，现今，正提着剑指名要找...找...”
　　
　　刘云抬头瞧一眼秦思，惶然停顿片刻，低声道:“指名要找秦大人...眼下的时辰，恐怕已经踏过午门了！”
　　
　　“还有...”
　　
　　“还有什么？”霍临面色灰暗，几欲跌倒。
　　
　　“皇上...！”身边的周康见状，忙扶住他的手臂。
　　
　　“明公子...自断十根手指，外面大雨倾盆，奴才担心他...他会撑不住。”刘云白着脸说完之后，也伏在了地面。
　　
　　自断...十根手指？霍临眼前一片眩晕，耳旁似乎有重锤砸落，震得他五脏六腑生疼。
　　
　　“皇上，臣愿意当面和明公子对峙，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秦思爬上前攥住霍临的衣摆，凄声低喊道。
　　
　　“不...是朕骗了他，才会有明府的惨剧，倘若朕...能早一点，再早一点送走明渡...”
　　
　　霍临紧握的双拳砸落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和宫外的雨水惨杂交织，让人心惊胆战。
　　
　　“皇上...”秦思张了张惨白的唇，缄默地看了他许久，又毅然决然的站起身，沉声道:“是臣办事不利，臣这就去向明公子谢罪。”
　　
　　他转过身，刚要迈出门槛，却见把守午门的禁军匆忙前来。
　　
　　“报——皇上，宫外...宫外明公子和禁军打起来了！不.....”
　　
　　与其说是打斗，倒不如说是明曦单方面的厮杀。
　　
　　侍卫摇了摇头停顿一下，接着道：
　　
　　“明公子一人策马前来，眼看.....眼看就要冲进宫里了！”
　　
　　听了这番话，秦思神色呆滞，刹那间白了脸。
　　
　　“皇上，我去拦下明公子，一定能解释的！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周康握住手中的剑，抬脚走向门外。
　　
　　“站住....”霍临低唤道，他的声线沙哑格外沙哑、疲惫，像被砂纸磨过般沉重。
　　
　　“他要来，没人能拦得住。”他按压着眉心，驱赶走眼前的一片眩晕，面向秦思缓声道:“你们....都和朕一同出去，等他。”
　　
　　“是....皇上，您当心脚下。”看到他万念俱灰的表情，周康心底巨颤，赶忙稳住他的身体。
　　
　　“别发愣了，快去雨具来。”秦思回过神，转头对刘云吩咐道。
　　
　　“是...是！”刘云被吓得不轻，经他这么一吼，才寻来油纸伞，紧跟在主子身后。
　　
　　外边下着倾盆大雨，雷声不间断的在云端震颤，乌黑如墨般的乌云遮天蔽日，映着盛京的红墙，宛如血墨一样可怖。
　　
　　云起风啸中，明曦策马携剑，从宫外的官道，一路杀进了午门。
　　
　　他手指断裂，双目血红，像只断魂的玩偶，仅凭心中那股强烈的恨和意志，狂奔向宫殿。
　　
　　“皇上有令——！放人——！放人——！”
　　
　　面对一地的血水，城墙上的禁军嘶吼着，让其他人迅速撤退。
　　
　　注意到侍卫们散开，明曦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他下手虽狠，却没有真正伤害禁军的性命，只是刺伤对方的手脚，让他们无法行动。
　　
　　这时忽然听到那句“皇上有令”，明曦面色骤然冷了下来。
　　
　　“皇上...皇上在哪里？！”他嘶声询问，那语调间裹藏的杀意，似是从万丈地狱而来。
　　
　　“回...回明公子的话，皇上在...在御书房...！”禁军连连后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他再次翻身上马，不顾一身血衣，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下，飞奔向御书房。
　　
　　雨仍未停，一声突如其来的雷鸣，像要将整座明府吞没。
　　
　　“小姐！小姐您怎么样了？”丫鬟拖着一身湿衣，在甄蓉面前摇晃手指。
　　
　　甄蓉用手碾过地面的血液，低声问:“明大哥呢？明大哥在哪里？”
　　
　　“明公子他...往皇宫的方向去了。”丫鬟小声回话，烈烈暴雨，让她的面容微微扭曲。
　　
　　“皇宫...”甄蓉怔愣半晌，猛然推开丫鬟:“你怎么不拦住他！为什么不拦住他！他现在去，一定会出事的...一定会出事！”
　　
　　她尖声咆哮着，惊慌失措的环望四周:“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小姐！小姐您别急！还有办法的！我派人去拦，这就派人去拦！”丫鬟提起衣裙，刚要站起来，甄蓉却拉住了她。
　　
　　“不.....不，快去找耶律铎！快去驿站找他！”雨水肆意冲刷着她的红妆，她睁大眼眸，整张脸有些狰狞。
　　
　　“是.....奴婢这就去！”丫鬟抹掉脸上的雨水，急忙跑出府邸，骑马向城外的驿站行去。
　　
　　密密麻麻的雨滴，似成千上万支利箭从天际降落，转眼间，明曦已拖着一身血水，站立在金銮殿的长阶上。
　　
　　明渡自尽而亡，明公子自断十根手指，闯入午门直杀进皇宫主殿，震惊了满朝文武。
　　
　　此刻，百官皆站立在金銮殿前，遥遥看着这一幕，高呼明公子留步。
　　
　　“留步？”明曦冷眼凝视着他们，手中尖锐的长剑泛起骇人的寒光。
　　
　　再看他那双血肉模糊，露出白骨的手，更使人胆寒。
　　
　　“谁敢上前一步，我便杀谁。”




第二百五十二章『后悔.2』

　　他一身殷红，整个人似从地狱中爬上的艳鬼，凄美决然间，带了一种冰寒彻骨的杀意。
　　
　　满朝文武近八百人，竟无一人敢上前。
　　
　　“秦思在何处？”明曦扬起手中的剑，锋芒毕露的剑端，刺碎了冷雨。
　　
　　“明.....明公子，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误会，你.....你先把剑放下，进朝面圣，是不许....不许携剑的.....”
　　
　　在场的臣子们惊吓之余，谁也不敢先开口，只有礼部尚书颤颤巍巍的站出来，缓声劝道。
　　
　　“是啊....明公子，倘若出了什么事，这....这可是要按刺杀皇上论处....搞不好，搞不好还要砍头的啊！”
　　
　　“砍头？”冰如雪的寒雨下，明曦稍稍侧头，任雨水冲刷着自己满身的血液。
　　
　　“那便让霍临来砍我的头好了...！”他厉声低吼着回应，手中的剑在空中扬起一个冷锐的弧度。
　　
　　一身血衣，漫风萧索下，他唇角上扬，清俊的脸庞含着讽刺的卩火示╳笑意:“我倒想看看，他杀我时，会不会像杀别人一样干脆利落.....！”
　　
　　他抬脚上前几步，又沉声问:“秦思在哪里？让他滚出来见我。”
　　
　　众人接连后退，心惊胆战中，相顾默默无语。
　　
　　“明公子！明公子臣在这里....明公子，这一定是误会，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这时人群当中突然冲出一个清瘦的身影，在飘零的寒风里，挡住他的去路。
　　
　　视线穿过长睫上的血水，明曦空洞的双目中倒映出秦思的脸，刹那间，他全部的力气回笼，用尖锐的剑锋抵在秦思的胸口。
　　
　　“为什么要逼死我爹？！为什么——！”
　　
　　他一头青丝滑落，拔剑四顾，独自站立的身影消瘦又孤寂，既令人恐惧，又有种难明的孤寂。
　　
　　雷声滚动，冷雨击打着脚下的石板，本该平静的皇宫内，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长剑指在心口，秦思的双腿有些发软，他紧抱住怀间的圣旨，连连摇头:“明公子，不是...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狂躁的暴雨中，他的含混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明曦的耳中。
　　
　　“臣赶到明府时...明将军他...他已经薨了，臣...臣不知...发生了何事，便速回宫中...禀明皇上...臣绝无！绝无半点害明将军之心！”
　　
　　他扬声大喊，凄厉的雨使他的面容格外模糊。
　　
　　明曦面无表情听着他的话，长剑又向前了半寸，冷声质问:“你觉得我会信么？”
　　
　　“我又凭什么相信你的话？”他表情冷漠，加重了手中的力道。
　　
　　剑锋刺入皮肉，秦思的白衣上瞬间晕出浓重的血痕。
　　
　　就在此刻，一只手突然握住了长剑顶端，阻隔住了明曦的视线。
　　
　　“是朕让他去的明府。”那只手的主人，身穿明黄色龙袍，原本深沉冷峻的双目，正痴痴地望着他。
　　
　　明曦双肩一颤，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霍临.....”若不是一身的疼痛和血，他还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皇上！皇上您的手流血了！皇上.....快松手呐！”
　　
　　匆忙赶来的刘云看见霍临正在流血，立刻甩着拂尘高呼道。
　　
　　“明曦，你看一眼这圣旨....只要看一眼，朕求你看一眼！朕没有....没有要对明府下手。”
　　
　　霍临没有松手，他僵站在雨里，从秦思怀里取过圣旨，面带恳求地递到明曦的眼前。
　　
　　看那明黄色的玉轴递到眼前，明曦的身形未动，他断裂的手指颤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只看一眼，朕求你看一眼.....！你是相信朕的，你信朕的.....对么？”
　　
　　比起他死寂的模样，霍临更加癫狂，他眼底血红、牙关发颤，高举着那一卷绸布，用渴盼地眼神看着明曦。
　　
　　雨中的群臣，无不对这一幕惊愕万状，在他们眼中，临帝向来冷血残酷，何曾有如此不堪一击的一面......
　　
　　况且，这将军府的少公子还直言皇上的名讳，这般大逆不道之举，皇上竟没有半分怨言？！
　　
　　“信任.....？”明曦哑然低笑，他冷眼看向那明黄色的卷轴，面对一脸期盼的霍临，抬手就用锋锐的剑挑起圣旨，没有任何犹豫，将其在空中撕的粉碎。
　　
　　腥雨弥漫，碎裂的绢布在眼前飞舞，他眼含厌弃和仇恨，声音也像是同那圣旨一起被撕破了。
　　
　　“从你让姓宋的进宫那一刻起，你我之间，再无半点信任可言。”
　　
　　“明公子！你太放肆了——！”见他用剑撕碎了圣旨，身旁的臣子再也忍耐不住，高喊出声:“来人啊！把这乱臣贼子拿下！”
　　
　　“全都住手。”没等禁军靠近，霍临便沉声斥道:“谁敢碰他，朕便杀谁。”
　　
　　明曦依旧站立在原地，漂泊的雨中，他像一点游离的浮萍，身形无声地摇曳着。
　　
　　他立在那里不动，似乎笃定了没人能伤害他。
　　
　　是了，明府没了，父亲死了，还有谁.....还有谁能伤他？
　　
　　他用淡漠的双眼掠过霍临的脸，将明渡的剑收入怀里，像珍宝似得捧着。
　　
　　“父亲.....曦儿带您回家，我们.....回家。”
　　
　　他转过身，迈开沉重的步伐。
　　
　　凝望着他的背影，霍临推开身边的众人，急切的追上两步，在雨中嘶吼:“明曦.....你说过你不会后悔的——！”
　　
　　你明明说过，不后悔做朕的人.....！
　　
　　他嘶吼着，又迅速捡起地上撕裂的圣旨，哪怕上面的墨迹已经模糊不清，霍临仍然将它展开放在手里。
　　
　　他在期盼、等待着那个人回头。
　　
　　明曦的脚步停顿了一下，这时，暴雨稍停，狂风却肆虐地掀起他单薄的衣摆。
　　
　　“霍临.....有三件事，我很后悔.....”
　　
　　他的声音很低:“第一件事，是早知有今日....我该多陪伴父亲，以尽孝道....”
　　
　　“第二件事，是选择相信你。”
　　
　　他凄清的声线停顿半晌，又淡声道:“最后一件事，就是爱上了小六。”
　　
　　听闻这句话，霍临的双脚一踉跄，几乎栽倒在地。
　　
　　
　　
　　
　　
　　
　　
　　




第二百五十三章『后悔.3』

　　这轻飘飘的三句话，却像滚烫的火涌进耳中，烧的霍临脑袋一片混乱。
　　
　　他微张惨白的双唇，死死盯着明曦的背影，又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嘶哑的低吼:“把他给朕拦住.....！”
　　
　　“拦住——！”
　　
　　此刻几千号人的禁军才如梦初醒，连忙持刀上前，将明曦团团围住。
　　
　　“不许伤了他！谁敢碰他一根汗毛，朕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见禁军用刀枪对着那单薄的身影，霍临立刻命令道，又抬手按住疼痛不已的头。
　　
　　“皇上.....！”秦思忙扶住他的肩膀，低低唤了一声。
　　
　　霍临转过头，用抖到不成调的声线道:“去....去看着他们，不准伤了他....！”
　　
　　听着他颤抖的声音，秦思压下内心的慌乱，连忙点头:“是.....是，臣这就去！这就去。”
　　
　　“周侍卫，你留在此处照看皇上。”他向身后的周康叮嘱后，急忙踏过溢满雨水和血的长阶，向明曦奔了过去。
　　
　　“明曦——！把手给我！”
　　
　　天边团团乌云含着浓重的雨意，昏蒙的视线下，雷光将整座皇宫照映的一片血红。
　　
　　被围堵的明曦抬眸，恰好对上耶律铎的眼眸。
　　
　　“阿铎.....你怎么会在这里？”滔天红光中，男人棱角分明的脸格外清晰，一点又一点嚣张突兀地冲入明曦眼中。
　　
　　“我来带你走！把手递给我！”耶律铎凝望着他，褐色的双眼明亮如星。
　　
　　没有任何犹豫，明曦冲出重围，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
　　
　　“阿铎.....”
　　
　　这一眼，分明是第二次遇见，可他却觉得两人好像相识了很久，无比亲切和熟悉。
　　
　　正当秦思要赶上前阻拦禁军，突然见一人骑着马，冲过重重宫门，疾奔向明曦，电光火石中，那人朝明曦伸出了手。
　　
　　透过阴冷雨水看清那人的眉眼后，秦思心底大惊，立刻呼喊道:“拦下他——拦下那个人！要抓活的.....！活的！”
　　
　　他陡然的激动令霍临一惊，不由往骑马那人的方向看去。
　　
　　“皇.....皇上，是.....是耶律铎！”
　　
　　他身边的周康抖着嘴皮子，忐忑的禀报道。
　　
　　霍临双目发黑，险些晕过去:“耶律铎.....”
　　
　　从牙关挤出这个名字，他气的瞳孔血红，像只处在狂暴中的野兽。
　　
　　“来人！把弓箭给朕拿过来！”
　　
　　他猛地推开周康，对禁军怒吼道。
　　
　　“是！”身边的小兵很快递来了弓箭:“皇上...请.....”
　　
　　他哆哆嗦嗦地低着头，不敢看处于暴怒中的帝王。
　　
　　“老子三年前就该宰了他。”霍临从小兵手中拿过箭，对准骑马奔来的耶律铎，咬牙切齿的怒骂。
　　
　　箭在弦上，眼看就要脱弦而出，穿过细密的雨水，刺入耶律铎的胸膛。
　　
　　千钧一发之际，周康突然扑上来，连声大叫:“皇上，皇上不可！”
　　
　　“周康——！”霍临气的发疯，抬手给他了一拳:“连你也要忤逆朕不成？”
　　
　　“皇上！属下不敢！只是这箭若是射偏了，射中了明公子，您会后悔一辈子！”
　　
　　周康跪倒在他脚边，抱紧他的腿叫喊道。
　　
　　这话让霍临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死死捏住手里的弓箭，额头上青筋暴跳，强忍着那股快要撕裂他的愤怒和嫉妒。
　　
　　“够了.....你起身吧。”
　　
　　怔愣半晌之后，他扔下弓箭，拽住周康的衣袖命令他起身。
　　
　　“那人是蛮夷的探子！不能放过他啊皇上！”
　　
　　急雨潇潇中，只见宋琳琅率领着一队禁军匆忙赶来，用手指着马背上的耶律铎大喊道。
　　
　　这话出口后，在场的文武大臣面色大变。
　　
　　“琳琅，你怎么在这里？！还不快回后宫去！”孙志见“自家女儿”在这等关头冲出来，不禁沉声呵斥道。
　　
　　看到她眼中的阴郁时，他更是心惊。
　　
　　他本以为宋琳琅和那位王爷谋划良久，是为了将明渡撤职，把明曦从宫中赶过去，何曾想会闹到家破人亡的地步。
　　
　　这个节骨眼上，她冲出来给明曦扣上私通蛮夷的罪名，无异于要赶尽杀绝.....
　　
　　宋琳琅凶狠地瞪他一眼，没有回应而是跪倒在霍临身前。
　　
　　“皇上，明公子和蛮夷探子勾奸，擅闯皇宫、刺杀圣上，种种罪名加起来，理当论斩，还请皇上呃啊——！”
　　
　　她的话还没说完，隔空突然刺来一只锋利的箭，不偏不倚，正中她的胸膛，刺穿了她的心脏。
　　
　　“琳琅.....！”盯着在她衣裙下蔓延开的褐红色血水，孙志吓得差点昏厥过去。
　　
　　血溅三尺，猩红惨烈，所有人睁大双目，因这从天而降的变故惊悚不已。
　　
　　顺着那长箭射来的方向看去，明曦正骑在马上，神色淡漠地拿起弯弓直对众人。
　　
　　世闻明公子有百步穿杨之能，所射之箭百不失一，要想取人性命，乃是易如反掌。
　　
　　“琳琅.....！”看到“女儿”呕血身亡，孙志连忙扑上前，抓住她的双肩大幅度摇晃。
　　
　　“皇上当心！”注意到明曦没有收弓，周康立即挡在霍临面前，扬声提醒道。
　　
　　“朕没事.....”霍临淡淡的推开他:“他想杀朕，朕不仅不会躲，还想把刀递给他。”
　　
　　“皇上.....”周康愣愣地回望他，注视着男人青黑色的眼底，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一样，对明曦所在的方向大喊:“明公子！不论以前怎么样.....明将军的事，皇上真的没有骗你——！真的没有——！”
　　
　　听到他声嘶力竭的叫喊，明曦断裂的双手猛然一痛，墨色瞳孔急剧瑟缩了一下。
　　
　　“明曦.....”骑着马的耶律铎转身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明曦咬紧牙关，硬生生压下那股痛意，慢慢地收回了弓箭。
　　
　　“阿铎.....我们走。”
　　
　　耶律铎一怔，扬起马鞭应声:“好，这就走！”
　　
　　“皇上....他们....走了。”周康低垂着头，哑声禀报道。
　　
　　“皇上！皇上您没事吧？”秦思带领禁军从宫门前返回，跪倒在霍临脚旁。
　　
　　霍临擦去脸上的雨水，手臂在发抖:“下令关闭所有城门，给朕追.....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人给朕追回来。”
　　
　　
　　
　　
　　




第二百五十四章『决裂』

　　禁军们听见命令，立刻列队冲出宫外去寻人。
　　
　　孙志见状，怀抱住宋琳琅的尸体，痛声哀嚎道:“皇上！皇上你要为琳琅做主呐.....明公子勾结蛮夷，御前杀人.....这.....”
　　
　　“如若不加以严惩，我大魏岂有国法？”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大叫，倒是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霍临冷冷的俯视着他:“来人，把宋琳琅的尸体给朕拖下去，厚葬。”
　　
　　“是！”
　　
　　“皇上！这恐怕不妥.....小女的冤屈还未洗清.....”
　　
　　“孙大人，你放心，今日所有事的来龙去脉，朕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霍临俯下身，盯着他浑浊的双目，忽然像想到了什么:“只不过，倘若朕从宋琳琅身上挖出点什么东西，你这颗项上人头可就难保了。”
　　
　　“老臣....老臣不敢....”和他阴鸷的眼眸对视，孙志吓出了一身的冷汗，急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慌乱。
　　
　　“够了，你们几个带孙大人回府，没有朕的命令，孙府上下不得允许任何人出入，如有抗命者，斩立决。”
　　
　　冷雨下，霍临直起身，雨水沿着他俊朗的侧脸滑落，使他棱角分明的脸更加冰冷，令人望之胆寒。
　　
　　“是。”周康用眸光瞥过倒在地的孙志，命令禁军把人拖走后，又紧随霍临身后回了御书房。
　　
　　寒雨消散，大街小巷内充斥着蚀骨的冷意，耶律铎扬起马鞭，疾速穿过弯弯绕绕的巷子，直奔明府而去。
　　
　　感受到放在自己腰间那双手微微放松，他不禁转头看向身后那人:“明曦？明曦你还好么？”
　　
　　坐在他身后的明曦脸白如纸，眼神因失血过多逐渐空洞，听闻他的呼唤声，却仍是扯了扯他的衣襟:“阿铎，你怎么会突然.....出现？”
　　
　　听到他微弱的声音，耶律铎的心口直发痛:“明将军.....生前，嘱托我一定要照顾好你.....”
　　
　　“是吗.....父亲.....”明曦的神智有点恍惚，半晌又扬起笑容:“阿铎，我疼.....”
　　
　　听见他喊疼，耶律铎心如刀绞，眼底忍不住冲上一股泪意，模糊了视线。
　　
　　曾经，这人很少喊疼。
　　
　　就算孤行在万里沙漠，双脚被沙砾磨出了血泡，血淌个没完没了，他也不喊疼。
　　
　　他只会抓住自己的衣袖轻轻摇晃，期待又忐忑的问他。
　　
　　耶律铎.....还有多久.....还有多久才能到易城，我想见他.....
　　
　　此时此刻，正是他最想见、最依赖的那个人，将他伤的体无完肤，痛不欲生！
　　
　　耶律铎憋住鼻间的酸意，哑声安慰:“明曦，别怕.....等回了府里，我给你请大夫，再坚持一会儿.....好不好？”
　　
　　明曦因巨大的疼痛出现了短暂的失聪，听着他忽近忽远的声音，他轻声低喃:“阿铎.....为什么我总有一种感觉......觉得....我们认识了很久.....”
　　
　　他的话音还未落，便支撑不住虚晃的身体，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明曦！”耶律铎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摸到了满手的鲜血。
　　
　　他整颗心一震，颤声道:“明曦.....你听话，别说话了好不好？我这就带你回府，我们回家.....回家。”
　　
　　“唔咳——”明曦趴在他背上，把脸埋在他坚实的肩窝，意识变得混沌。
　　
　　马匹冲出小巷，终于在明府门前停了下来。
　　
　　在府门外等待的甄蓉看见他们，立刻迎上前帮忙。
　　
　　“明大哥！这.....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
　　
　　待耶律铎把昏迷的人抱下来，看清马鞍上的血水后，甄蓉下意识看向明曦的双腿和脚底，惊慌失措的大叫:“耶律铎，快——！快去找大夫！”
　　
　　她和耶律铎对视一眼，隐约读懂了对方眼中传递的讯息，耶律铎抹去脸上的雨水，没有回应便转身上马，去挨家挨户的寻大夫。
　　
　　“绫素，快.....快去打几盆热水！”
　　
　　甄蓉和小丫鬟合力将明曦抬到床榻上，急声吩咐道。
　　
　　“是.....”她随身的小丫鬟是未出阁的姑娘，何曾见过这般多的血，惊吓和慌乱中，忙躲到了后厨烧水。
　　
　　她走之后，甄蓉抬手探了明曦的鼻息，见人尚有虚弱的呼吸，她红肿的眼再次掉下了眼泪。
　　
　　“明大哥.....你要撑住，一定要撑住...”
　　
　　她握住明曦的手，低声啜泣:“明伯父，还在等你为他洗刷冤屈.....”
　　
　　想到突遭变故的明府、含恨而死的明渡，再看眼前这近乎濒死的人，痛心之下，她只有把脸埋进明曦的掌心间，小声的哭泣起来。
　　
　　暴雨过后，皇宫很快恢复了平静，若不是长阶上残留的血迹，和文武百官凝重的脸色，明府的事倒像从未发生过。
　　
　　御书房内，霍临坐在书桌旁，面色微微晦暗，正手握着一根断裂的箭出神。
　　
　　那是刺穿宋琳琅胸口的箭，要是在来一支，也能不偏不倚的射入他的心脏.....
　　
　　“皇上.....禁军搜遍了全城，还是没有一点音信.....”
　　
　　周康走进书房，站在他身前轻声禀报。
　　
　　霍临呆滞了半晌，双目渐冷。
　　
　　“一群废物.....废物！”他捏紧那支箭，眼白中布满血丝:“耶律铎，他就在朕眼皮底下带走了他！”
　　
　　他踉跄地站起身，抬手掀翻了书桌:“朕要一刀一刀剐了他！”
　　
　　桌面的砚台笔架摔碎在地，刺耳的声音在书房内回响，震颤着人的耳膜。
　　
　　“皇上息怒——！依属下之见.....他们.....他们可能回了明府。”
　　
　　周康面带犹豫的开口:“明公子的伤势过重，属下以为，眼下他们最需要找到休息的地方.....”
　　
　　霍临一怔，面色哀痛的闭上双眼:“他身子弱.....淋雨受寒不说，又断了手.....伤成那样，还愿意跟那个蛮夷贼子走...”
　　
　　“周康，他说他后悔.....后悔爱上小六。”
　　
　　“这一次.....他彻底不要朕了.....”
　　
　　霍临紧攥住双拳，声线沉痛，眼角有晶莹的光在闪烁。
　　
　　“皇上.....”看到他虚白的面孔，周康不忍的低下了头。
　　
　　“去找.....找到他。”霍临深吸一口气，转身背对着他下令。
　　
　　




第二百五十五章『忆沙』

　　周康闻声，对着他的背影拱手应是，又沉声提醒:“皇上，秦大人和迟大人已经在门外侯很久了。”
　　
　　霍临回过神，冲他摆手:“让他们进来。”
　　
　　“是。”周康身形一转，忙去书房外请人。
　　
　　不到一刻，秦思和迟九重便站在了霍临面前。
　　
　　努力忽视掉书房内的一片狼藉，秦思低垂着眼睑，颤声道:“皇上，此次的事是臣办事不周，还请皇上......”
　　
　　“皇上，臣的手下日前在护城河内发现了一具面目全非的男尸。”
　　
　　“经臣查实，这尸体的主人是淮南籍人士，平日靠临摹字迹字帖为生，在淮南一带十分有名。”
　　
　　不等秦思揽下罪责，他身旁的迟九重便沉声禀报道。
　　
　　秦思听得一愣:“迟大人，你所说之事和明府有何干系？”
　　
　　迟九重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接着道:“据臣听闻，宋琳琅所谓的‘姑母’家，就在淮南。”
　　
　　听了这话，一直阖着双目，面容烦躁的霍临睁开了眼。
　　
　　“以临摹字迹为生？”他缓声重复这句话，总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了。
　　
　　“没错，听探子来报，被害之人在淮南并无亲朋好友，一向孑然一身，已在淮南居住了近二十年。”
　　
　　“那么此刻，他又为何突然来了盛京？”
　　
　　迟九重直视着霍临的黑眸，不疾不徐地问道。
　　
　　霍临用手指敲打着龙椅，皱眉沉思，恍然间想起了被送去明府的信。
　　
　　“字迹.....和信。”
　　
　　还有明渡的突然死亡，这三者之间，究竟有何关联？
　　
　　“周康，你速去给朕查，明曦在宫中所写的信，到底有没有送到明府，有没有亲手送给明渡，所有信，都要一个不落的给朕查。”
　　
　　思索半晌，霍临紧握双拳，冷声下令，一张苍白的脸上满覆阴霾。
　　
　　“是。”周康闻声，立刻命人去查探消息。
　　
　　看着他的背影缓缓离去，迟九重又拱手道:“皇上，虽然眼下没有确凿的证据，但臣猜测，那些信件一定是被替换了。”
　　
　　“至于其中写的内容，臣想....定然和紫金寺天降邪石，明府意欲造反有关，只不过....是谁想要借皇上的手逼死明将军，臣还不敢妄下定论。”
　　
　　把他的话听入耳中，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一切，霍临的双眼愈发冰冷嗜血。
　　
　　“此事用不着再猜，朕今天谁最先冲上来说明渡有罪，谁便脱不了干系。”
　　
　　想到堪堪站立在冷雨中，浑身是血的明曦，他狠狠把手指掐入了掌心，渗出了血也浑然不觉。
　　
　　“谁先说.....明渡有罪.....”默念着这一句，秦思感到遍体发寒:“是孙府.....孙志。”
　　
　　“皇上，望明台的小宫女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这时门外忽地响起刘云的声音，打破了书房的清寂。
　　
　　“传。”霍临收起眼眸中的情绪，冷声回道。
　　
　　“是——传宫女娅芝。”刘云喊了一嗓子后，小宫女便战战兢兢的走进了书房。
　　
　　“奴婢见过皇上。”她匆匆跪地，面色有些不安。
　　
　　霍临审视着她，淡声道:“抬起头来。”
　　
　　“是。”娅芝抬起一张小脸，眉眼间微含畏惧，轻声答道。
　　
　　“你是贴身伺候明曦的？”霍临又问道。
　　
　　“是，奴婢没有保护好主子，奴婢罪该万死！还请皇上恕罪！”娅芝急忙叩头，颤声应道。
　　
　　“罢了，你有何事要禀报？”霍临烦闷的按揉眉心，耐着性子问。
　　
　　“奴婢有一样东西想呈给皇上，是一块浅蓝色的碎布....”
　　
　　娅芝从衣袖里取出染血的布料，怯怯的答道。
　　
　　刘云见此，赶忙把她手中的那块布呈给霍临:“皇上，您请瞧，这看上去像是淮南产的料子。”
　　
　　他站在霍临身边，细声说道。
　　
　　“没错，明公子一直很看重这块儿破布，奴婢有件衣裳，用的也是这块布，当时是在孙府，老爷赏赐给下人的....”
　　
　　娅芝的双手紧张的交握在一起，慢慢回忆:“有一次明公子在用膳，还夸了奴婢那件衣裳好看。”
　　
　　“奴婢便告诉明公子，这是皇上命内务府赏给孙府的料子，一年产一次，只有孙府有。”
　　
　　“明公子平日就寝时，会把这块布放在床边，像生怕被谁拿走似的.....有天夜里，奴婢听见他在说梦话，喊的名字，像是.....像是弥乐。”
　　
　　听着她的话，再看向掌心中带血的布料，霍临闭了闭眼，心底涌上一股悔意。
　　
　　是她杀起了弥乐，她就是凶手！
　　
　　霍临，你相信我么？
　　
　　他捏住那片浅蓝布料，胸腔中的疼痛好像蔓延到了骨血中。
　　
　　朕相信你.....明曦，朕信了，是朕糊涂.....如果朕早早就杀了她，你便不会.....
　　
　　可是这些话，却已经晚了。
　　
　　“迟九重，接着给朕查，查清楚送到明府的.....到底是信，还是催命符，朕要给明家....还有他，一个交代。”
　　
　　霍临将那块布放在桌上，声音无比沙哑。
　　
　　“是，皇上....臣还有一事相求。”迟九重应声后，看了身旁的秦思一眼。
　　
　　“秦大人算的上是目击明将军身死的第一人，这次的案子，臣想和秦大人一并调查。”
　　
　　“什么....？！”
　　
　　“准了，你们退下吧。”
　　
　　秦思还没来得及否决，霍临便淡声应允道。
　　
　　“迟大人，你....！”瞥见男人得意的笑容，秦思感到头部胀痛的很，却没有办法，只能躬身领命。
　　
　　“还有伺候明曦的宫女，去内务府领赏吧，都下去。”
　　
　　霍临阖上眼，依靠进宽大的龙椅中，脸色沉倦。
　　
　　“奴婢谢皇上恩赐。”虽说有点不明真相，但娅芝清秀的脸仍是亮了亮，忙跟着刘云出去领赏。
　　
　　众人走出御书房后，面上的表情各不相同，尤其是秦思，俊逸的脸直发黑。
　　
　　“案子的事，就有劳秦大人了，为配合查案，还请秦大人到下官府上一聚。”
　　
　　“最好是，能详细给下官说说，你到明府的时候，瞧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也好方便下官办案。”
　　
　　迟九重表情淡定的说完，伸手抓住了秦思的衣袖。
　　
　　
　　
　　
　　
　　
　　




第二百五十六章『忆沙.2』

　　这样亲密的举动让秦思的脸旁发烫，好在四下无人，不然他真的无地自容了。
　　
　　“迟大人平日里就是这样审犯人的么？”他抽回自己的衣袖，沉声问道。
　　
　　迟九重笑的一脸狡黠:“当然不是，下官只对秦大人如此，并且，我可没有把秦大人当作犯人，请你到府上，不过是小聚罢了。”
　　
　　“你....”秦思被他一番话说的哑口无言，面色嫣红，只能无奈的叹息道:“好....我跟你去便是。”
　　
　　迟九重注视着他白皙的脸，忽然开口问:“刚刚在皇上面前，为何要揽下罪责？”
　　
　　“明府的事根本...”根本就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
　　
　　迟九重一番话没来得及出口，就被秦思颤声打断:“是我去迟了一步，不能揪出杀害明将军的真凶，倘若皇上怪罪下来，我也心甘情愿担罪。”
　　
　　“你...！”迟九重握紧拳头，冷眼看他:“你就不怕皇上杀了你！”
　　
　　秦思沉默良久，闭了闭眼，哑声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好...好啊你，你想死可以...”迟九重被他气的够呛，抓过他被雨水浸湿的衣衫:“你死之前，先把那碗牢饭还给我。”
　　
　　秦思清隽的眉眼一愣，薄雨下的眼有些朦胧:“你...你还记得....”
　　
　　他从江东的死人堆爬出来后，便一路来到盛京，刚进了城门，就被官兵误当作闹事的难民，押进了天牢。
　　
　　那时迟九重不过二十五六的年龄，就坐上了刑司长的位置，掌管着整座天牢。
　　
　　两人在牢中相遇，说起来血腥的很，但迟九重对他却不同，见他饿的面黄肌瘦，给了馒头不说，还命家奴每日前来送饭。
　　
　　直到后来，先皇生辰大赦天下，秦思侥幸被放出来，几经磨难在翰林院入了职，他们却早已“相见不相识。”
　　
　　他不是不想认，只是当初迟九重是先皇的人，而他则把性命交付给了霍临。
　　
　　各为其主，如何相认？因此每每碰到一起，秦思便躲他远远的，生怕又惹了人情债。
　　
　　“那个时候你，可不会轻易把死挂在嘴边。”
　　
　　凝视着他孱弱的明眸，迟九重上前一步，取出手帕擦去他发丝的水渍。
　　
　　秦思回望着他狭长冷凝的双目，神思有点飘忽。
　　
　　是啊....从炼狱出来后，他一心想的都是为父母报仇，为江东含恨而死的老百姓报仇，大仇未报，他岂敢言死。
　　
　　“我记得很清楚，你这一双眼.....正是看见你这双眼睛里的恨和痛，我才把手中的馒头给了你.....”
　　
　　迟九重的动作很温柔，完全没有刑司长面对犯人时那股阴寒之气。
　　
　　“你靠在牢门前，告诉我，你要活着....”
　　
　　“别说了！”
　　
　　秦思听得心尖发颤，一把挥开他的手:“那都是过去了...如今孟易凡已死，江东之仇已报，秦思在这世上，已了无牵挂...”
　　
　　“至于那一两个馒头、几碗饭的人情债，我还你便是。”
　　
　　“不，你不是了无牵挂，只是在逃避...！逃避你内心真正的感情。”
　　
　　迟九重牢牢攥住他的手，指向自己的心:“你欠我的不是人情债，而是情债。”
　　
　　“迟九重...你...”秦思睁大黑眸，映出了他执着的神情。
　　
　　雨中，他们的眼仿佛淋上了一层湿意。
　　
　　秦思清秀明媚的桃花眼微红，就那么凝望着迟九重的脸。
　　
　　见他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迟九重很是无奈:“罢了，我不逼你，这情债等案子结束后，我自会一笔笔向你讨要。”
　　
　　他神色淡然的松开手，负手走向宫门外，看秦思站在原地不动，便又道:“秦大人，还不快走，耽误了下官办案，下官可要在皇上那里告你上一告。”
　　
　　秦思用手拭去眼尾的泪痕，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雨余庭院，风冷萧萧中，明府的大门被封锁起来，徒留一地的枯叶和狼藉。
　　
　　走过宽阔的走廊，后门的街巷拐弯处有一座破败的小屋，此刻，房屋里正隐隐传出哭声。
　　
　　“大夫，病人怎么样了？”
　　
　　面带胡须的老者搭了脉，又抽回手，看着帘帐后隐约的身影，道:“若老夫没搞错的话，这位夫人已有了足月的身孕....只不过....”
　　
　　这话在意料之中，甄蓉面上并没有惊讶之情，便忙追问道:“不过什么？”
　　
　　“不过夫人有旧疾在身，身子薄弱，这孩子.....恐怕是难以保住。”
　　
　　老者遗憾的摇头，沉声回应道。
　　
　　甄蓉听的心中一颤，立刻哀求道:“大夫，你千万要保住这孩子，他可是我唯一的侄儿，我求求您....求求您了！”
　　
　　虽说这孩子身上流血宫里那人的血，可他仍然是明家唯一的血脉。
　　
　　明将军已经仙逝，如果再经历丧子之痛，她不敢想明曦会怎么样。
　　
　　“这...老夫只能尽力而为....”老者呆滞半晌，又无奈叹息道。
　　
　　“大夫....我求求您....”
　　
　　“蓉儿，让大夫回去吧....”
　　
　　这时床帐中忽然响起了清哑的声音，仔细听来，不像夫人，倒像是男子的声线。
　　
　　“明大...明夫人，你终于醒了...”甄蓉正刚要开口叫明大哥，突然想到此时他们正掩藏着身份，便急忙改了口。
　　
　　“蓉儿，我没什么事，让大夫留下些止血接骨的药，便回去吧....”床帐内的明曦压低嗓音，轻声道。
　　
　　老者一愣，不由得站起身道:“这位夫人，老夫方才看过你的手指，拇指和无名指断了几处，恐怕往后难以再拿重物....近日要好生调养才行....”
　　
　　靠在枕旁的明曦愣了一刻，眼眶微微发红。
　　
　　“有劳大夫了，蓉儿，送客。”
　　
　　甄蓉听了，立即站起来道:“大夫，这边请吧。”
　　
　　老者站立许久，又从衣袖里取出一瓶药膏:“夫人，你身怀六甲，却要住在这等阴寒简陋的地方.....老朽看着，着实是不忍心......”
　　
　　“这是老朽多年研制的金疮药，效用和那太医院的差不了多少...你就收下吧。”
　　
　　
　　
　　
　　
　　
　　




第二百五十七章『慰灵』

　　他说完后，正要提起药箱离开，一直紧掩住的床帐却拉开了。
　　
　　“大夫请留步....”床榻上的人轻声唤住了他。
　　
　　老者回过头一看，看清楚他的面貌时，不禁有些讶然，眼前的人身穿白衣，容貌俊美出尘，即便脸色微白憔悴，也掩不住他如画的眉目。
　　
　　只是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夫人...
　　
　　“大夫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家父有训诫，在外莫欠旁人的情分...这块玉，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物件，大夫便收下吧。”
　　
　　明曦说罢，自衣袖里取出霍临曾给他的玉，温声道。
　　
　　“这...这如何能使得？！”那玉成色清亮，雕工栩栩如生，一瞧就是价值连城的东西，老者连连推拒，不敢收下。
　　
　　“大夫，我是落难逃命之人，这些身外物已经不重要了，这玉虽然金贵，但你那金疮药也不是寻常东西...”
　　
　　“你便收下它吧。”明曦说着，把那块玉塞进了他手中。
　　
　　“这...”
　　
　　“大夫，我家大哥让你收下，您便收了吧。”
　　
　　看明曦如此坚持，甄蓉也开口劝道，语调隐隐有抹哭腔。
　　
　　“那...老夫就从命了。”老者收好那块玉，又把药箱留下来，才匆匆走出了小院。
　　
　　他走之后，明曦撑着身体坐起来，面色沉着冷静:“蓉儿，阿铎在哪里？”
　　
　　“我一直在门外守着你。”没等甄蓉回应，耶律铎便从门外走了进来。
　　
　　“阿铎...”看见他被雨水打湿的脸，明曦扬起一个温浅的笑容:“我有话要对你说...”
　　
　　耶律铎连忙过去扶住他的肩，让人靠在自己怀中。
　　
　　“你伤的很重，还是少说话的好。”他沉声劝了一句。
　　
　　明曦抬眼看他，唇角弯起的弧度没有消退:“可是有些话，不得不说。”
　　
　　“阿铎，我想求你替我办两件事。”他拽了拽耶律铎的衣袖，双眸微亮。
　　
　　“好，你说。”只要你说，我就一定会全力以赴。
　　
　　“第一件事，是帮我在明府的祠堂里...设一个灵位，咳咳...灵位主人的名字是...弥乐...和我父亲的灵位放在一起...”
　　
　　“第二件事，是找到太医院的徐覆徐大夫，我担心霍临会对他下手。”
　　
　　明曦一口气说完之后，低低咳嗽两声，面色又白了几分。
　　
　　“好，我这就去办。”耶律铎轻拍他的脊背，柔声道:“你的身体，还有...孩子，你如何打算？”
　　
　　“孩子...”明曦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眉目中掠过一丝茫然:“我不知道，眼下的情况，能活一天便是一天吧...”
　　
　　他四处打量着破败的房屋，又道:“此地不宜久留，待找到徐大夫后，我们就快快离开...”
　　
　　“为什么呀明大哥，你的手指刚接上，伤还没好，岂能再经得起路途奔波？”
　　
　　站在床旁的甄蓉听了他的话，极其不赞同。
　　
　　明曦无奈的摇头，又拿起方才老者留下的药瓶，低叹道:“那个大夫，是宫里的人。”
　　
　　“什么？！”甄蓉惊呼一声，回过神后立刻道:“我这就去追，不能让他泄露我们的藏身之处。”
　　
　　“不必了。”明曦哑声叫住她，握紧手中的药瓶:“我给他那块玉，便是暗地嘱托他，尽量为我们拖延时间...他肯收下，就说明他愿意帮我们...”
　　
　　“你就不用再追了。”
　　
　　“原来是这样。”甄蓉心底惊疑不定，又坐下来道:“明大哥，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以我对霍临的了解，他很快就会封锁城门，在盛京放出消息通缉我们...”
　　
　　明曦垂眸细想一阵:“现在城中一定处处严防，我们就先做好离开的准备吧，马车、干粮、药草...这些东西，便要托蓉儿你去搜集了。”
　　
　　“好，明大哥你放心，我会快去快回的。”甄蓉闻言后取出钱袋，匆忙前去备车马干粮。
　　
　　望着她的背影离去，明曦抿起微白的双唇，神态犹豫。
　　
　　“你有话要给我交代，是么？”见到他支开甄蓉，耶律铎一眼便猜穿了他的心思。
　　
　　“你...”明曦愣愣地看着他，又轻笑:“我们明明仅有一面之缘，但你很懂我，给我的感觉，像是多年旧友....”
　　
　　“能让你如此信任，我很荣幸，明曦。”耶律铎握住他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一吻，硬朗的双目灿若星辰。
　　
　　“阿铎，你听着，这一次我同霍，不...是明家和皇上彻底决裂，已到了无法挽回的余地...”
　　
　　明曦紧扣住他的手指，低声道:“虽然我们逃出来了，但我总觉得不踏实...如果我真的走不了，我想拜托你...照顾好蓉儿，带她走。”
　　
　　“我明白，你不愿牵连无辜的人。”
　　
　　经历重重艰险，耶律铎早已不是三年前在沙漠那个横冲直撞的小子了，若是三年前，他铁定会说什么“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的傻话。
　　
　　但此刻，他比任何人都理解、懂得眼前这人。
　　
　　他愿意守护他的善良和坚持。
　　
　　听着他的话，明曦眼眶一热，痴痴的注视着他:“阿铎，我们前世是不是见过？”
　　
　　“是，前世见过。”耶律铎爽朗的大笑:“前世只见过一面，我对你一见钟情、魂牵梦萦，便追到了今生。”
　　
　　明曦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听了这番话，他眼中的泪止不住往下落，他分明没这般脆弱。
　　
　　“谢谢...”他回握住耶律铎温热的手，又哑声道:“只是今生我配不上你，说不定，下一世我会去追你。”
　　
　　“是吗？那我就等着。”耶律铎拍拍他的肩，脸上的神情不再是三年前的执拗，而是一种洒脱。
　　
　　这世上的情感，了解和懂得比爱难得多。
　　
　　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就过了热烈如火的爱慕，反倒像一坛尘封多年的老酒，刚入喉时烈的人心底发慌，再之后，却淡泊绵长。
　　
　　“你先好好休息，我去隔壁的客栈端碗鸡汤来。”
　　
　　耶律铎把人轻放在床榻上，视线移到他的小腹:“饿着谁，都不能饿了我的小侄子。”
　　
　　
　　
　　
　　
　　




第二百五十八章『慰灵.2』

　　看到他期待的表情，明曦暗自浅笑，又问:“你怎么那般确定是侄儿而不是侄女？”
　　
　　耶律铎被他问的愣住，半晌又不好意思的挠头:“不管是侄儿还是侄女，我都喜欢。”
　　
　　明曦听了，唇角浅浅上扬，经历了如此大的变故，只有在谈及腹中的孩子，他才会有一点笑容。
　　
　　“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让他认你做义父，好不好？”他轻声问道。
　　
　　“真的？”耶律铎心中大喜，有点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的小腹:“我真的可以....做....做他的义父？”
　　
　　明曦轻轻点头:“真的。”
　　
　　凝视着他如画的容貌，耶律铎的脸开始发烫:“可是我....我不过是山间的粗鄙野夫，你真的愿意让孩子有这样一个义父？”
　　
　　他试探性的问道。
　　
　　“愿意。”明曦注视着他，深邃的明眸中有信任的光亮:“你能冲出重围、不畏生死到宫中救我，我便知道你并非普通人。”
　　
　　“明曦，我....”
　　
　　“你不必向我坦白身份，也无需对我解释。”
　　
　　耶律铎刚要说自己不是大魏子民，明曦却柔声打断了他的话:“我只知道，你对我好，将来也会对这个孩子好，便够了。”
　　
　　听了他一番话，耶律铎忍不住在内心感慨他的玲珑心思，当真是无人能及。
　　
　　他释然的笑了笑，又对着明曦的小腹道:“好，小家伙，等着义父去给端鸡汤。”
　　
　　甄蓉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耶律铎坐在床前，正给明曦喂鸡汤的情景。
　　
　　他的动作和眼神一样温柔，时不时还会说笑话给明曦听，两人间的气氛很轻松温馨，就像最平凡的一家人。
　　
　　分明是两个男人，却会给人一种“家”的感觉，她靠在门框旁看了一阵，看的出神，竟不忍心去打破这样美好的场景。
　　
　　“蓉儿回来了。”直到明曦叫她的名字，才拉回了她的思绪。
　　
　　“明大哥，我回来了。”甄蓉连忙走过去，给他说着外面的情况。
　　
　　“正如你所说，各个城门都封锁了，不光如此，京中还施行了宵禁，城墙上的禁军人数也变多了....”
　　
　　“眼下的情况，想要出去恐怕不容易。”
　　
　　听完她的话，明曦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
　　
　　“我倒是有一个法子，可以安全出城。”耶律铎忽然淡声道:“只是这两日，我们要避避风头。”
　　
　　“什么法子？”甄蓉揪住自己的衣裙，焦急的问。
　　
　　“我有几位朋友在城南的驿站接应，他们会些易容术，我们只要稍稍改变样貌，便可瞒过守城禁军的眼睛。”耶律铎沉声回答着她。
　　
　　“这法子好！”甄蓉听得杏眸一亮:“如此一来，就能安稳出城了，明大哥，你说呢？”
　　
　　明曦垂眸沉思半晌，之后点头道:“那便听阿铎的。”
　　
　　入夜微冷，破财的小屋四面透风，使屋内一片寒凉，耶律铎半夜醒来，就见明曦蜷缩着双腿，两手怀抱住前胸，一张脸冻得发白。
　　
　　“明曦，你冷么？”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把人抱进怀中。
　　
　　“是有些冷...”明曦对他扬起一缕孱弱的笑，又有些痛苦的闭了闭眼。
　　
　　“阿铎，我不是一个好爹爹...”他轻抚自己的小腹，颤声道:“这孩子还未出世，便要随我颠沛流离，每每想起来....我宁愿他，从未来过。”
　　
　　“别说傻话。”耶律铎皱起眉轻斥一声，又道:“这是你们父子的缘，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
　　
　　他望着明曦清亮的眼，面上有几分憧憬:“等他出生后，我们找个安定平静的地方，山林里也好、草原也好...我教他骑马，你教他射箭，要是个女娃娃，就让甄小姐教她刺绣、念书....”
　　
　　他停顿了一下，又认真道:“明曦，只要离开盛京，我们可以在任何地方生活...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听着他的话，明曦黝黑的瞳孔中亦有几许期盼。
　　
　　“离开这里....”他默念着这句话，心底不可避免的想到了那个男人。
　　
　　想到在雨中的最后一面，他声嘶力竭的大吼，说，让他相信他...
　　
　　“明曦，你怎么了？”看他一言不发，耶律铎沉声询问道。
　　
　　“没什么...”明曦忍住鼻间的酸意，淡声道:“有点担心徐大夫。”
　　
　　“你放心，我明天就去找他。”耶律铎为他盖好棉被:“你就快睡吧，不然我的小侄子闹腾起来，看你还怎么睡。”
　　
　　有他在身边，明曦冰凉的手回温很多，听他这般开玩笑，他便阖上眼眸准备入睡。
　　
　　虽然有夜风的侵袭，但小屋内始终很安宁，三个人和衣而睡，慢慢等候着天明。
　　
　　皇宫，御书房偶然传出笔尖磨过纸张的声响，灯火幽幽下，忽然闪过一个黑影，让桌边的年轻帝王停下了动作。
　　
　　“皇上，属下已派人包围了徐府，据徐覆的话来看，耶律铎等人还未去找他。”
　　
　　周康跪在地面，低声禀报道。
　　
　　“朕知道了...今日可有他的消息？”霍临靠在龙椅中，英气的眉目覆着一点疲倦。
　　
　　“回皇上...暂时没有。”周康摇了摇头。
　　
　　“罢了。”霍临疲惫的摆手:“去严守徐府，一旦有耶律铎或蛮人出现，便给朕拿下。”
　　
　　“属下明白。”周康抱拳回应后，又问:“皇上，您的脸色不大好，是否...让太医前来诊脉？”
　　
　　“不必。”霍临低下头，注视着纸张上的字迹，面色沉痛。
　　
　　“前两个时辰迟九重来过。”他抬手捏住那几张纸，声音沙哑:“明曦寄去明府的信，确实被调换了，至于换了什么内容，以至于逼死了明渡，还要再查....”
　　
　　“属下觉得，定是些通敌叛国，牵连明公子的话...”周康想了片刻，又抬头回答道。
　　
　　“也是。”霍临突然自嘲般的笑了笑:“如今查与不查，还有何区别？就算朕能查出个所以然，他也不会回来了。”
　　
　　“不，皇上万不可这样说。”见他神色颓丧，周康连忙道:“此事事关明将军的清白，事关明府的生存，事关后世天下如何记载明家。”
　
　　
　　
　　




第二百五十九章『忘茗台』

　　他停顿良久，又加重的声音:“皇上，您难道忍心让明将军和明公子背负上后世的骂名么？”
　　
　　霍临被他问的一怔，望向书房中那扇窗棂出神。
　　
　　周康看在眼里，又在心底叹息。
　　
　　自从那一天起，霍临就像丢了魂魄，每晚到了这个时辰，他便看着望明台的方向不言不语，面貌好像比以往更疲惫许多。
　　
　　“皇上....”
　　
　　“查，一定要查的水落石出，昭告天下...为明渡沉冤昭雪。”霍临捏住双手，忽然沉声道。
　　
　　注视着他黯淡的双眼，周康躬身作揖后，默默走出了书房。
　　
　　不同于宫中凝重的氛围，这一晚明曦睡得很是安宁，只是有些疲累和饥饿，他醒来时，恰好闻到一股甜腻的味道。
　　
　　“你醒了？”坐在床边的耶律铎对他笑了笑，把手中的油纸包塞给他。
　　
　　“这是....？”
　　
　　“红豆糕。”耶律铎挠着头，不大好意思:“早上我和甄小姐去买早点，她说你喜欢这个，我便买了回来...”
　　
　　“你那哪里是买回来，你就差没把那小摊搬回来了。”
　　
　　他的话刚说完，甄蓉就从门外走进来，调侃道。
　　
　　明曦听了便打开厚重的油纸包，瞧见堆成山的红豆糕，他忍不住笑了:“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耶律铎更羞赧了:“因为...因为你喜欢吃...”
　　
　　打从第一眼见面，明曦便看出了他不善言辞，见他神情为难，也就不再追问，而是轻握住他宽大的手掌，柔声道:“谢谢你，阿铎...”
　　
　　“好啦，你们两个就别再腻歪了。”看他们这样亲密，甄蓉既欣慰又吃醋，连忙把手中的鸡汤端了过去:“光吃红豆糕怎么行？明大哥，快喝点汤....”
　　
　　“千万别饿到我的小侄子。”她盯着明曦的小腹，含笑道。
　　
　　“你们俩倒好，抢着认侄子，也不问问我答不答应。”
　　
　　明曦接过汤碗，调侃着面前的两个人。
　　
　　“我才不管，谁让他抢先占了义父的名号，这个姑姑啊，必须我来当！而且我是这小家伙唯一的姑姑！”甄蓉用手插着腰，开始宣誓主权。
　　
　　明曦被她孩子气的模样逗笑了，抿着唇点头:“好好好，唯一的姑姑...唯一的...”
　　
　　感受到他心情不错，甄蓉和耶律铎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明将军被谋害后，她还担心明曦会因此一蹶不振，想不开而自杀，可如今看到他这般坚强，她和耶律铎悬着的心，终究是放下来了。
　　
　　“明大哥，你不便用手拿，还是让阿铎喂你吧。”
　　
　　甄蓉说着，又用手肘怼了一下呆坐着的耶律铎。
　　
　　“啊？哦！是是...我来喂你。”耶律铎反应过来，赶忙拿起红豆糕，抢过明曦手中的碗，给他喂了起来。
　　
　　明曦一双手几乎失去知觉，被他这么一碰，疼的直发颤。
　　
　　“呃！嘶....”他低吟一声，前额浮出了冷汗。
　　
　　“明大哥！你没事吧？！”甄蓉见他痛苦万分，立刻上前捧过他包裹着白布的手，颤声问道。
　　
　　“都怪你，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明曦来不及说话，她就转向耶律铎，怒声责怪道。
　　
　　“别...别怪他。”明曦紧咬牙关，接骨后的剧痛让他的面容稍稍扭曲，不到一刻，那张脸就失去了血色。
　　
　　“是我这手...这双手，恐怕要废了...”他凝视着耶律铎的脸庞，有些遗憾道:“这孩子出生后，我兴许....不能教他练箭了。”
　　
　　“明曦....”看着他雪白色的脸，耶律铎红了双眼。
　　
　　“明大哥...你别这么说，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甄蓉小心翼翼捧着他的手，揭开上面染血的纱布，看见那伤痕累累的手指，隐隐可见的白骨，她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明大哥，你是不是....是不是很疼？都怪我....怪我...”
　　
　　她啜泣着，抬手扇了自己两巴掌:“若不是我没拦住你，你的手不会伤成这样....”
　　
　　“蓉儿！”明曦立即制止住她的动作，哑声道:“我不疼...不疼....”
　　
　　紧盯着他面目全非的手掌，甄蓉默然的流泪，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心中的痛。
　　
　　十指断裂，每一根手指都连着心，怎会不痛？！
　　
　　“我只是觉得....自己有些发烧，还有点累....”明曦疲倦的眨了眨眼，轻声道。
　　
　　甄蓉闻言，连忙用手去探他的额头，摸到他炙热的肌肤时，她忍不住惊叫:“怎么会烫成这样？！”
　　
　　“明大哥，你等着，我这就去抓煎药...阿铎，你照看好明大哥。”
　　
　　她叮嘱两句后，匆匆冲出了房屋。
　　
　　“咳咳....”看见她如此慌张，明曦无奈的摇头:“她这性子，总这般急躁，我是真担心她....”
　　
　　耶律铎吹去鸡汤的滚滚热气，递到他唇边，沉声道:“甄小姐的心胸宽，注定是富贵命，倒是你，发烧了怎么不说？”
　　
　　“万一耽搁了病该怎么办？”他低叹着责备，面上却充满宠溺。
　　
　　明曦咽下他喂来的汤，轻声道:“我不想让你们...担心。”
　　
　　听见这话，耶律铎怔了一下，面前这人向来性情坚毅，哪怕在大漠时流了那么多血，趴在他背上的时候还一声不吭，让人心疼又心酸。
　　
　　“阿铎，好在有你们...”喝了热汤后，明曦的脸逐渐恢复了血色。
　　
　　“好了，别说傻话了。”耶律铎喂完了汤，又沉声道:“快好好休息，别累着我的宝贝义子。”
　　
　　“好，我这就休息。”明曦拿他这副严肃的样子没办法，便闭上双目，乖乖入睡。
　　
　　等他睡熟了，耶律铎便绕到小院的后厨，此时甄蓉刚煎好药，正被药罐烫的跳来跳去。
　　
　　“大小姐，哪有你这么端药罐的？要垫块儿布才行。”耶律铎见了，连忙走上前笑道。
　　
　　“咦，我哪里知道它这么烫嘛。”甄蓉搓了搓耳朵，又抬眸看着他，看见他腰间的短刀时，便开口问:“你要去找徐大夫了么？”
　　
　　“是。”耶律铎点头，又转身看了眼小柴屋:“他睡着了，你照看好他。”
　　
　　“嗯...”甄蓉盯着他看了半晌，猛然上前抱住他，压低声音道:“一路小心。”
　　
　　她刚说完，就红了眼眶。
　　
　　经过这些时日，她已然从内心把耶律铎当做自己的大哥，此时看对方要去冒险，甄蓉心底担忧的厉害。
　　
　　耶律铎被她抱的一愣，接着又拍拍她的肩安慰道:“放心吧丫头，不会有事。”
　　
　　甄蓉自他怀中抬头，深深凝望着他。
　　
　　“一定要小心。”
　　
　　“好。”
　　
　　耶律铎和她告别后，便匆忙离开了小院。
　　
　　盛京这几日的天色总异常阴沉，好似随时要落雨，昏暗的御书房中，宫女小心的点燃灯盏，又快步离去，生怕惹怒了阴晴不定的帝王。
　　
　　“皇上，最新消息，太医院已经致事＊的陈大人有要事求见。”
　　
　　周康疾步走入书房，抱拳禀报道。
　　
　　“何事？”霍临阖着眼，按压着眉心。
　　
　　“他说....他说他曾见过明公子。”
　　
　　听到此言，霍临立刻睁开双目:“快请。”
　　
　　不到一刻，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便站在了霍临面前。
　　
　　“老臣见到明公子时，他正住在距明府后院不远处，巷子里的一间柴房....”
　　
　　“周康，快！派人过去找。”
　　
　　“是。”周康急忙到门前调动禁军。
　　
　　霍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近两步又问:“他可好？”
　　
　　陈晏连忙跪倒在地，回忆道:“明公子的伤势....很重，但好在他身边有个女子照料...不会有太大危险...”
　　
　　“危险？这意思...是他有性命之忧？你为何不早说！”听到一半，霍临狠狠抓过他的衣领，面带怒容的斥责道。
　　
　　“老臣！老臣一开始不敢确定...！”陈晏捏住藏在衣袖里的玉佩，双腿抖得像筛子。
　　
　　霍临冷冷地看了他片刻，缓慢松开手。
　　
　　“罢了，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去，和周康一起找人，若是找不到，你便提头来见朕。”
　　
　　“这...这...是。”陈晏自致事后就闲赋在家，他本就是个不愿招惹是非的性子，眼下摊上这等大事，为保小命，他在心中纠结良久，还是帮明曦隐瞒了身孕之事。
　　
　　“好了，陈太医，且随在下走一趟吧。”从门外返回的周康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陈晏离开了书房。
　　
　　破旧的房屋里，偶然响起几声轻咳。
　　
　　耶律铎这个人形火炉不在，明曦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没到三个时辰，便咳着醒了过来。
　　
　　“明大哥！你醒了。”甄蓉立刻把药端了过去:“正好趁热喝药吧。”
　　
　　明曦摇了摇头，在屋子里看了一圈:“阿铎呢？”他微蹙眉头，轻声问道。
　　
　　“阿铎去找徐大夫了，你放心，他会没事的。”甄蓉冲他安抚的一笑。
　　
　　明曦的表情却变了:“蓉儿，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什么？”他一醒来就说走，让甄蓉格外诧异。
　　
　　“我们先去街边的客栈落脚，等阿铎回来。”
　　
　　
　
　　
　　
　　




第二百六十章『忘茗台.2』

　　见他这样坚持，甄蓉只能顺从:“好，我这就收拾一下细软，我们去客栈。”
　　
　　她说着，便取出包袱开始整理衣衫、钱袋还有药包。
　　
　　待回过头要搀扶明曦起身时，对方却忽然道:“蓉儿，你取一块石头来，在桌上刻一个‘各’字。”
　　
　　甄蓉怔愣半晌:“为什么呀？”她不解的眨了眨眼。
　　
　　明曦没有立刻解释，只道:“你去找石头就是，到了客栈我自会告诉你。”
　　
　　“哦...好。”明曦的心思向来机敏，他这么说定有自己的原因，因此甄蓉不再多问，便出门寻来一块石子，在桌子上不怎么显眼的地方刻字。
　　
　　做完这一切，俩人又乔装遮挡住面孔，匆匆离开破院，来到了客栈。
　　
　　走进客房，甄蓉连忙把头上的布巾取下来，张大口深呼吸道:“哎呀，当真是憋死我了...”
　　
　　她急促喘息着，给自己倒了杯茶，又问明曦:“明大哥，那个‘各’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呀？”
　　
　　明曦沾了点茶水，在桌面写下一个“客”字，含笑看着她。
　　
　　“那个各字有两层含义，其一，客栈的客下面是各字，是告诉阿铎我们在客栈等他，其二，如若遇到什么危险，便各走一方。”
　　
　　听过他的解释，甄蓉眼睛发亮，连忙放下茶杯夸赞:“明大哥，你真聪明嗳，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好了，你就别忙着夸我了，快去门前窗前看看...有没有什么人跟来。”
　　
　　“唔...知道啦。”甄蓉放好包袱，立即去查看周边的环境。
　　
　　傍晚暮沉后，一众黑衣人集结在徐府门前，观察着里面的动向。
　　
　　街巷边的府邸缓缓亮起长灯，门前空荡荡的，看上去十分静谧。
　　
　　“大哥，看来禁军还没到这里，我们要不要直接进去？”
　　
　　一名蒙着脸的男子转过身，询问着耶律铎。
　　
　　“不能打草惊蛇。”耶律铎抬手制止住大家的动作，盯着府门前那左右摇曳的灯笼，又沉声道:“你们先绕到后门，我去探路，一旦接到徐覆，不许恋战，迅速撤退。”
　　
　　“是...！”几名黑衣人捏住手中的刀剑，小声应答道，气氛格外凝重。
　　
　　看他们隐藏身影靠近后院，耶律铎定了定心神，快速冲出去，翻墙跳入徐府。
　　
　　此时夜幕降临，府邸内却未点灯，只有幽幽的月光攀爬在墙上，为来人照亮幽深的小路。
　　
　　耶律铎一路摸到了前厅，他冷锐的视线在四周打转，防备的躬身行走，看起来像一只夜间行走的孤狼。
　　
　　“徐大夫？徐大夫...？谁——？！”他压低嗓音，沿前厅的角落慢步，就在刹那间，一只手突然拽住他，把他拉进了黑暗的角落。
　　
　　耶律铎心底一震，掌心里的匕首陡然出鞘，精准的抵住那人的脖颈，冷声质问道。
　　
　　“是我...！”昏黑的光线中，徐覆用手压住他的唇，轻声道。
　　
　　“徐大夫？快跟我走！”看见是他，耶律铎大喜过望，立刻拉住他的衣袖，把他往光亮的地方带。
　　
　　徐覆却按住了他的手，沉声道:“我走不了了。”
　　
　　“你说什么？”耶律铎回头看他。
　　
　　徐覆推开了他的手:“我知道一定是小少爷让你来找我的，对不对？他...还好么？”
　　
　　“他很好。”耶律铎回应着他，又急声道:“徐大夫，我们还是出去再说吧。”
　　
　　“不——耶律铎，徐府已经被禁军包围了。”
　　
　　徐覆神色淡然的看着他:“前门、后门、各个墙角...甚至是狗洞，都有人把守。”
　　
　　“可是...方才我进来时没有发现他们？！”耶律铎面色一变，攥紧了手中的匕首。
　　
　　“那是因为他们在等你入瓮，只要你带我走，禁军就会倾巢出动。”
　　
　　他停顿半晌，又道:“你知道这整条街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吗....？”
　　
　　仅此一句，瞬间惊醒了耶律铎。
　　
　　自从他和驿站的手下来到这里，守了近四个时辰，的确没有一个百姓经过....
　　
　　原来霍临早就命人把这条街围堵了起来，如果一动，哪怕是只苍蝇，都飞不出这陷阱。
　　
　　“大哥！禁军来了——！快走...！”
　　
　　正在他脑袋里电光火石交错之际，后院突然传来手下的喊声，耶律铎和徐覆听的心惊。
　　
　　“你还带了其他人？”徐覆沉声问。
　　
　　“是我的手下，一共三十多号人。”耶律铎沉着脸，扣住他的手，坚定道:“徐大夫，我们赌一把，总能出去的。”
　　
　　“耶律铎，我赌不起。”徐覆对他的话不为所动，抽回手哑声道:“你还记得三年前战场上那个孩子吗？阿满...他的亲弟，还在宫里，在霍临手上....”
　　
　　“我要是走了，他会杀了那孩子。”
　　
　　月光下，徐覆的脸色镇静自若:“我不能违背小少爷的嘱托。”
　　
　　“可是他让我来带你走！”耶律铎彻底慌了，怒声呵斥道。
　　
　　“耶律铎，你听我一句，快带着你的手下走！保护好小少爷。”
　　
　　徐覆拉着他，快步走向后院，绕到一座假山石后，指着地面的洞口道:“从这里出去，就是长街，这样的距离，足够甩掉禁军了....”
　　
　　“你...！”看到掩盖在草丛中的洞口，耶律铎喉咙里微哽，双目中闪烁着挣扎的痛苦。
　　
　　“我从搬进这府邸，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徐覆对他笑了笑，笑容间是对生死的淡漠:“耶律铎，你回去后，告诉小少爷，我在太医院很好，守诺，他的义子也很好，这儿的日子太好了，徐覆舍不得走！”
　　
　　“你告诉他，徐覆是个贪图富贵的小人，不配做他的大夫。”
　　
　　“徐覆....你....你这又是何苦？”
　　
　　皎白的月下，徐覆早就泪流满面，整个人如同苍老了十岁。
　　
　　“你要是不这么说，他怎能安心和你走？”
　　
　　他反问耶律铎，又递给他一个包袱:“里面是小少爷会用到的药，还有守诺写给他的字...就劳烦你，交给他了...”
　　
　　耶律铎被他问的哑口无言，手中的包袱，像火球一般烫手。
　　
　　他深深凝视着徐覆，忽然单膝跪地，对他行了大邺的君臣礼。
　　
　　“耶律铎，你这是做什么？！”徐覆大惊失色，急忙想扶他起身。
　　
　　“徐覆，我敬重你，你对他的爱，从未输给任何人。”耶律铎把手埋在心口，郑重道:“倘若有一天我死了，在死之间，我定会把他托付给你，才能瞑目。”
　　
　　他说完之后，转身对被禁军逼退的手下挥手:“快走！这里有路——！”
　　
　　虽说有手下的掩护，耶律铎仍不慎被刺伤了肩膀。
　　
　　“大哥！快——！快走...！”为首的侍卫护着他冲出包围，迅速跳进地下通道，踏着夜色逃离了徐府。
　　
　　子夜将近，看见客栈大门被老板关闭，甄蓉百无聊赖的返回房屋，点燃一盏烛灯，坐在桌边守夜。
　　
　　她用手撑着头，正犯迷糊，猛然听到有人在敲打窗户。
　　
　　“谁？！耶律铎...？”打开窗子，见耶律铎带着血翻窗落地，她惊呼出声。
　　
　　“嘘——”耶律铎冲她比划一个手势，瞥了眼床榻。
　　
　　“你放心，明大哥睡了....”甄蓉小声的回应他，拉着他坐下来。
　　
　　“怎么伤成这样？徐大夫呢？他没和你一起回来吗？”
　　
　　甄蓉翻出止血的药，连声问道。
　　
　　“是阿铎回来了么？”床帐内，明曦的声音很清醒，完全没有一点困意。
　　
　　耶律铎怔了下，就看他拉开帐幔，披着亵衣注视着自己。
　　
　　“是...回来了，只是...”他紧握双拳，内心挣扎许久，突然用拳狠狠锤在桌上:“徐覆！他就是个小人——！”
　　
　　甄蓉的手因他大幅度的动作一颤，停了下来。
　　
　　“到底出什么事了...？”她颤声问着。
　　
　　“徐覆贪图富贵，和霍临串通好引我进陷阱，我手下三十几个兄弟，死了五个才冲出来，保住了命。”耶律铎紧咬牙关，心口钻上强烈的疼痛。
　　
　　“什么？！徐大夫竟然背叛明大哥？这不可能...不可能的！”甄蓉脸颊发白，低声呢喃道。
　　
　　艷红的烛火下，明曦静默地盯着他们，终于开口道:“怎么不可能？”
　　
　　“明大哥...”甄蓉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明曦站起身，走到桌边轻抚耶律铎的伤口，语气寡淡:“人都是会变的。”
　　
　　“阿铎为救他伤成这样，不是中了埋伏又是什么？”
　　
　　闻到他身上的淡香，耶律铎的神色有些僵硬。
　　
　　回来的路上他反复的想、反复纠结，该怎么骗过明曦，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坦然的接受了徐覆的背叛，还平静至此....
　　
　　这未免太古怪，也太不可思议了...
　　
　　“可是明大哥，徐大夫他...！”
　　
　　“蓉儿，你去休息吧，我来帮阿铎上药。”
　　
　　甄蓉面带不甘，似是还想说什么，却被明曦淡声打断。
　　
　　“我...！去休息就休息！我不管你们了！”她捏紧衣袖，气哄哄的打开房门，一股脑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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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忘茗台.3』

　　她走之后，房间里再度陷入一片死寂，跳动的烛火下，耶律铎的脸色有些发白。
　　
　　明曦正要拿起纱布为他包扎，耶律铎却猛然握住他的手。
　　
　　“明曦，你真的...相信我的话么？”他低声询问着，声音有些艰涩。
　　
　　明曦怔愣半晌，忽而展现出了笑容:“你为救我独闯皇宫，险些丢了性命，我怎会不相信你？”
　　
　　他反问道，面带一缕柔情。
　　
　　耶律铎神色微僵，生硬的松开了手。
　　
　　“那我们....”
　　
　　“我们明日就走。”
　　
　　他正要问明曦什么时候走，对方却斩钉截铁的回答了他。
　　
　　听到他的话，耶律铎眼睛一亮，不由得站起身，面色惊讶:“明曦，你说的是真的？”
　　
　　明曦点点头，轻声回应他:“真的。”
　　
　　“离开盛京后，去哪里都好...就像你说的那样，山川、草原、河畔边...不论在哪里，我们和蓉儿都可以有一个家...”
　　
　　他凝视着眼前的烛火，眼底一片光亮，像是在幻想，又有几分期盼:“我们可以一起生活。”
　　
　　“太好了...！我还以为...”
　　
　　听着他的话，耶律铎的眉眼闪烁着，有同样的光芒，他揽过明曦的肩，忍不住把他紧拥在怀里，话音哽咽。
　　
　　“你以为什么？”明曦靠在他的肩旁，清润的黑眸中却掠过哀伤。
　　
　　“耶律铎，你抱的太紧了，我快喘不过气了...”
　　
　　耶律铎闻声连忙松开手，忐忑地看着他:“我以为...知道徐覆的事后，你会不愿意走...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好了，别想太多了。”明曦轻声安抚他，又微蹙眉道:“为在这等你我都困了，还不让人睡呐？”
　　
　　“你一直在等我？”听到他的抱怨，耶律铎面带惊喜，有些激动道。
　　
　　“你不回来，我总睡不踏实。”明曦走到床旁，伸了个懒腰，模样闲适又懒散，来不及等耶律铎回应，就倒在了床榻上，沉沉睡去。
　　
　　看着他白皙的侧脸，耶律铎捂住伤口，缓步走上前，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
　　
　　即便是三年前在大漠，他也未曾骗过明曦半句话，现在却对他撒了这么大的谎...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很想坦白，告诉他徐覆不愿走的真相，可刚一张口，脑袋里就闪过徐覆坚定的神情....
　　
　　他不能辜负了他的一片赤诚之心，只能把事情隐瞒下去。
　　
　　黑黢黢的房屋里，一点烛火灼灼燃烧，耶律铎静静凝视着那点火苗，守在床边沉沉睡去。
　　
　　床榻上的明曦始终睁着眼，望着床顶出神。
　　
　　第二天，两人起身后，便见甄蓉拿着行囊推门走入，或许是因徐覆的事，她的神情很是复杂，没有了往日的笑颜。
　　
　　明曦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只对耶律铎叮咛了几句。
　　
　　“放心吧，我那些兄弟马上就来，易容之后，他们先出城探路，我们随后。”
　　
　　知道他心底尚存忧虑，耶律铎面容严峻的保证道。
　　
　　“好，一定要最快的马。”明曦沉默一阵，又加重了语气。
　　
　　“早已安排妥当，是日行千里的汗血马。”
　　
　　此刻耶律铎并未觉出他这话中的深义，只当他是心绪不安，便立刻回应，好让他安心。
　　
　　“日行千里...”明曦怔怔地瞭望窗外的浮云，低喃道:“千里好...走了就莫要再回头。”
　　
　　“大哥！大哥你在么？”
　　
　　耶律铎刚扔掉沾血的纱布，就听手下在门外喊他。
　　
　　甄蓉见状，连忙上前开门，待人走进房屋，又在门前观望许久，才快速关上门。
　　
　　“大哥，我和兄弟几个去探过路，正午十分，恰巧是城防兵换岗的时候，防守最是薄弱，我们就在这时趁机出去。”
　　
　　前来的蛮兵低声汇报着，又补充道:“若是真有什么变数，我们就跟禁军拼了！”
　　
　　“好，你去帮他们两个易容，过后我们便出发。”
　　
　　坐在桌边的耶律铎握住拳头，沉声命令。
　　
　　“是——！”小蛮兵急忙取出面具和衣衫，帮明曦和甄蓉乔装打扮起来。
　　
　　时辰将近正午，日头渐盛，四个人匆忙离开客栈，走上马车赶向城外。
　　
　　在巷子外盯梢的禁军见状，立即摆手招呼着小兵。
　　
　　“快！他们往北城门去了，快去禀报周大人！”
　　
　　躲在角落的小兵闻声，立刻来了精神，骑上马冲向皇宫。
　　
　　“皇上，果然如您所料，耶律铎一行人已经出发，正去往北城门的方向。”
　　
　　御书房里，周康跪倒在地，拱手禀告道。
　　
　　坐在龙椅中的霍临闻言，面上却没有太大的变化，反而是思虑半晌后问:“北城门有多少禁军驻守？”
　　
　　“回皇上的话，约八百人。”
　　
　　“撤回一半，从东城门出去，在城郊驿站等他们。”
　　
　　霍临盯着面前的地图，哑声道:“有人在驿站接应他们。”
　　
　　“是。”知晓他是要将耶律铎等蛮夷一网打尽，周康并不多言，立即离开书房去下令。
　　
　　他走之后，霍临沉思许久，又唤来了刘云。
　　
　　“给朕备一匹马，朕要出宫。”
　　
　　“皇上...您的头痛还没好，太医说了....”
　　
　　“住口，快去。”
　　
　　刘云刚要劝说主子，就被霍临冷声打断。
　　
　　看见他阴郁的面色，老公公不敢再多讲，急忙命小太监去备马。
　　
　　十里长街上，人声鼎沸，马车穿过弯弯绕绕的街巷，在城墙角停了下来。
　　
　　“阿铎这兄弟说的不假，这些禁军果真在换岗耶。”
　　
　　甄蓉掀开马车围帘，看到不远处的兵排成队列，迅速离开城门，不由的夸赞了一句。
　　
　　“蓉儿，不可掉以轻心。”坐在一旁的明曦握住她的手，低声提醒道。
　　
　　“好嘛...搞得这么紧张做什么，反正从这儿一出去，我们就自由了。”甄蓉悻悻地缩回手，小声嘀咕道。
　　
　　明曦清楚她还在为徐覆的事生气，便不再多言，只将车帘拉开一条缝隙，观望着外面的情景。
　　
　　马车缓慢行驶着，看上去没什么异常。
　　
　　“干什么的？！”就在马匹即将跨过栅栏时，一名拿着画像的小兵突然冲过来，盘问道。
　　
　　甄蓉面色紧绷，下意识握住了手中的短刀。
　　
　　“这位官爷，我们是带家里夫人回乡养病的，您行行好，通融一下吧。”
　　
　　耶律铎说着，从怀中取出几两银子，塞进那小兵手中。
　　
　　“夫人？”小兵瞅了眼面带病态的明曦。
　　
　　此刻他已易容成一名衣衫简朴、相貌平平的女子，外加那一身浓重的汤药味，并不会令人起疑。
　　
　　“行了，走吧。”小兵对比过画像，收好银两，摆摆手道。
　　
　　马车再次缓慢行驶，直到出了城门，甄蓉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叹道:“方才好险....”
　　
　　“是啊，不过总算是出来了。”耶律铎随声附和道。
　　
　　明曦却一言不发，凝望着郊外的绿林出神。
　　
　　这一切，都顺利的有些蹊跷。
　　
　　“明大哥，你在想什么？”甄蓉好奇地询问他。
　
　　“没什么。”明曦摇头轻声道，又问耶律铎:“此处距你说的驿站还有多远？”
　　
　　“大概有两里路，天黑前一准儿能到。”耶律铎和手下赶着马车，转头回答他。
　　
　　“那便好，这里山路重重，不知会不会有埋伏，还是尽快赶路吧。”
　　
　　看见猛然暗下来的天色，明曦的神态凝重了几分。
　　
　　“明大哥，你就放心啦，万一出了什么事，阿铎的人会来接应我们的！”
　　
　　甄蓉细声安慰他:“你就好好休息吧。”
　　
　　“好。”明曦摘掉脸上的面具，靠在车厢的木板旁，微阖双眸强迫自己小睡。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听见一声急促的马鸣，他才从小憩中惊醒。
　　
　　“蓉儿！阿铎？！”睁开双眼，却不见了身边人的踪影，明曦抿起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手掀开了车帘。
　　
　　“明大哥！我们在这里——！”听到他的呼唤，在河边打水的甄蓉立即对他摆手道。
　　
　　看见她的笑颜，明曦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马车停在树下，绿林旁边有一座简陋的客栈，想来就是阿铎所说的驿站。
　　
　　“眼看这天像是要下雨，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一晚吧。”
　　
　　打好了谁，耶律铎返回马车，把水袋递给他，面容如往常般沉着。
　　
　　明曦接过水袋，眉目间忽然一滞，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我想下车走走。”他喝了几口清水，声音带点睡醒后的朦胧。
　　
　　“需要我陪你么？”耶律铎扶住他的手臂，把人带下马车。
　　
　　“不用，我就在附近转转，不会走远。”明曦浅笑着婉拒他。
　　
　　知道他在马车里待的憋闷，又想到周围有自己的手下，耶律铎没有阻拦，便道:“那你当心点，有什么事的话就大声叫我。”
　　
　　“好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明曦回以他笑容，让他安心。
　　
　　“你不是小孩子，但肚子里可有一个，千万不能大意。”耶律铎指着他的小腹，沉声提醒道。
　　
　　明曦面色一红，连忙躲避着他的视线，慢步走向茂密的树林。
　　
　　“好了，我要去那边看看有没有野果、野菇之类的食物，你不准跟来啊...”
　　
　　
　　
　　
　　
　　
　　
　　
　　
　　
　　




第二百六十二章『回眸』

　　听到他这样强调，耶律铎淡然一笑，连连点头:“好，我不跟，我就在这里等你。”
　　
　　看他真的站在原地不动，明曦这才迈开脚步，缓缓走入绿林中。
　　
　　城郊外人烟稀少，山中更静谧无声，他走了几步，忽然感到脸庞微湿，抬起头来一看，原来是天际落了小雨，凄凄凉凉的洒在身上，
　　
　　怕感染风寒冻坏了腹中的孩子，明曦裹紧衣衫，正要返回马车上，却无意间瞥见了一块墓碑。
　　
　　“这样的荒山，会有谁在此处埋葬亲人？”
　　
　　他轻声低喃着，注视着那块破旧的墓碑，像有什么东西指引似的，忍不住抬起双脚，走了过去。
　　
　　萧瑟的风卷碎地面的枯叶，沙沙的声音在林中回荡。
　　
　　明曦踏过破碎的树叶，来到那墓碑前，先是弯下腰行礼，哑声道:“明某途径此地，本无冲撞打搅之意，只是看阁下孤苦，不由得想来祭奠一下...”
　　
　　他躬身行礼后，抬眼轻声读出墓碑上的字。
　　
　　“明家奴仆...”
　　
　　读出这四字时，明曦的双眸陡然瞪大，呼吸霎时变得薄弱起来。
　　
　　“明家奴仆...沈湘之墓...”他的喉咙里像被堵住什么东西，声线嘶哑，如一架破碎的风箱。
　　
　　“怎么会...？”明家仆人的墓为何会落在这里？
　　
　　他后退两步，脸色有些苍白。
　　
　　绿林间的光线愈发昏沉，天际的雨突兀的变大，洗涤着树枝上的尘埃，墓碑上的字，因此更加清晰许多。
　　
　　“明家奴仆...沈湘之墓，明...明曦立之。”
　　
　　读出立碑人的名字，明曦身形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沈湘...沈湘。”他究竟是什么人？是男是女？年方几何？同他又有何关系？
　　
　　为什么？！为什么立碑的人会是他？
　　
　　明曦按住前额，头痛欲裂，一张脸惨白，重重地跪倒在地。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冷雨沿他清隽的轮廓下滑，他伸出发颤的手，跪爬过去，小心翼翼的抚摸墓碑上的字。
　　
　　粗沥的触感中，他闭了闭眼，脑海里突然传来一段又一段的画面。
　　
　　白雪枯梅，一个浑身是伤的人蜷缩在梅树下，盯着片片雪花发呆。
　　
　　湘婆婆，只要曦儿听话，六王爷便会对曦儿好么？
　　
　　曦儿乖...我们曦儿相貌这般好看，又如此乖巧，六王爷一定会喜欢的。
　　
　　老妇把他揽进怀里，露出慈祥又伤感的笑容。
　　
　　湘婆婆，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呀？
　　
　　他带着一身血痕，气若游丝的躺在床上，紧握老妇人的手，天真的问道。
　　
　　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就不会疼、不会冷，也不会挨饿了....老妇拖着残废的腿，走进破财的小院折下梅树枝，返回房屋为他生火、煎药，给他讲故事....
　　
　　沈湘....沈湘....沈湘——！
　　
　　明曦抱住几乎炸开的头，发出濒死般嘶哑的声音。
　　
　　“湘婆婆....曦儿不孝....”
　　
　　喊出这一句时，他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湘婆婆，曦儿不孝！曦儿...曦儿来看您了...”
　　
　　他跪伏在地，一下又一下的磕头，泪滴砸落在水洼中。
　　
　　他全都记起来了...全部，寒梅落尽、沈湘病逝、钟君茗战死沙场、绯心为他而死...十里长街的冷雨下，他离开盛京，赤着一双血肉模糊的脚走入沙漠....
　　
　　一切的痛和伤，他掏出真心捧在霍临面前...他却从未看过一眼...
　　
　　望明台...忘茗台，他是想要他永远忘记钟君茗，忘掉发生过的痛苦...
　　
　　明曦断裂的手抖动着，血从纱布中缓慢淌出，他低垂着头，哭声犹像痴傻的那个孩子，凄厉又无助。
　　
　　“傻孩子...你来这儿做什么啊？”
　　
　　就在这时，头顶忽地传来一道和煦的声音。
　　
　　明曦双肩一震，慢慢抬起头，便看沈湘站在墓碑前，慈爱地看着他。
　　
　　“傻孩子...”
　　
　　“湘婆婆...”明曦伸出残破不堪的手指，想去触碰她的脸:“湘婆婆，曦儿好想你....好想你。”
　　
　　“父亲死了，明府没了，曦儿在这世上已没有亲人...是我害死了父亲，是我害死了他们....”
　　
　　他哀恸落泪，颤声低喃着。
　　
　　“曦儿别怕。”沈湘的容颜一如在世时那样慈祥，她轻拍明曦的脊背，轻声道:“不论今后的路你要怎么走，婆婆会一直看着你、守护你。”
　　
　　“都是要当爹爹的人了，曦儿要坚强。”她注视着明曦的小腹，眼神满怀期待。
　　
　　“记住，不要怕，不要悔。”
　　
　　“婆婆...湘婆婆...！”
　　
　　林荫递来一点光晕，照射在墓碑上，沈湘的身影渐渐变淡，消失在明曦的视线中，他握紧悬在半空中的手，却只握住了一缕日光。
　　
　　“不要怕、不要悔...”明曦默念这六个字，跪在地上久久未曾回神。
　　
　　“明曦....”这时有人站在他的身后，轻唤着他的名字。
　　
　　明曦眉眼一动，哑声道:“不是说好了，你不跟，会在外面等我吗？”
　　
　　他摇晃着站起来，转身对上那人的褐瞳。
　　
　　“耶律...铎。”
　　
　　回望着他干净纯粹的双眸，耶律铎紧张的握住拳头:“你真的都...想起来了？”
　　
　　风吹拂着明曦柔白的衣摆，让他的身形显出几分单薄。
　　
　　他凝视着眼前的男人，反问:“北水千里相送之情，岂敢相忘？”
　　
　　“明曦....”耶律铎鼻子一酸，几欲落下泪来。
　　
　　明曦低头看着那块墓碑:“不知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得到安宁，她生前，为我吃过太多的苦...”
　　
　　“在我们大邺有一种传说，传闻死去的人尚存一丝执念在人间，唯有在了却夙愿，见到想见的人后，才会安心离开人世....”
　　
　　耶律铎走上前，对着沈湘墓拜了三拜，又安稳身旁的明曦:“现在她见到你，完成了心愿，一定去了更好的地方...”
　　
　　听着他的话，明曦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黑眸一暗，猛然昏了过去。
　　
　　
　　
　　
　　
　　
　　
　　
　　
　　




第二百六十三章『回眸.2』

　　“明曦...！”耶律铎立刻接住他的身体，将他打横抱起来。
　　
　　用手轻叹他的鼻息，看他呼吸微弱，耶律铎不敢再耽误下去，连忙抱着他返回驿站。
　　
　　甄蓉在林子里采完野果，刚拨开丛林，就见他抱着明曦匆忙走进驿站，她急忙跟上前去:“阿铎，明大哥这是怎么了？！”
　　
　　“可能是体力不支。”耶律铎回应着她，快速把明曦放在床榻上，又叫来懂医术的手下。
　　
　　“快，看看他是怎么了？”
　　
　　身边的人不敢怠慢，倒茶递水，备药清洗纱布，很快就忙做了一团。
　　
　　“大哥放心，明公子是太过劳累，又有些失血，才昏了过去，等为他包扎好伤口，再喂点热鱼汤，会很快醒过来的。”
　　
　　为明曦诊脉的小兵收回手，小声禀报道。
　　
　　听他这么说，耶律铎和甄蓉都放下心来，挥退众人后，并肩坐在床边守着明曦。
　　
　　等手底下的人都退出房屋，甄蓉才站起身，绕着耶律铎对他进行一番说教。
　　
　　“阿铎你也真是的，你知不知道明大哥现在很危...！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去找食物？！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我的小侄子又怎么办....”
　　
　　“好了，蓉儿，你就别再...责怪他了...”
　　
　　她正滔滔不绝的说着，床上的明曦忽然睁开双眸，低声打断了他的话。
　　
　　“明曦，你醒了...”耶律铎上前握住他的手，神情温柔。
　　
　　“嗯，我没事...”明曦张着微白的唇，摇头道。
　　
　　“哼，明大哥，你就知道护着阿铎！气死我啦！”
　　
　　甄蓉恨恨地跺脚，在他们身边打转，抱怨道。
　　
　　看她这样，明曦向耶律铎投去无奈的眼神:“蓉儿，阿铎这次为救我们，做了很多事，你不该那样说他....”
　　
　　“哼！”甄蓉双手环在胸前，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她盯着面前两人交握的手，蓦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之前明曦和耶律铎的举止还没这般亲昵过，眼下看上去，就像失而复得的珍宝....真是奇怪...
　　
　　她皱了皱眉，正想问他们之前去了哪里，一名小蛮兵却冲进房屋，气喘吁吁的大叫:“大哥，不好了！放哨的弟兄传来消息，后面追来了一支队伍，看起来....看起来像是大魏皇帝亲自带兵来追！”
　　
　　“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什么？！霍临亲自追过来了？”甄蓉面上一惊，抓住那小兵问:“他们可看清楚了？”
　　
　　“确信无疑。”小兵点头称是。
　　
　　“明大哥，阿铎，我们该怎么办？”看着虚弱至极的明曦，甄蓉在房中来回踱步。
　　
　　明曦有伤病在身，还带着腹中的孩子，如若继续赶路，怕是还没等到出事，就会被禁军先行抓获...
　　
　　耶律铎沉吟良久，起身对小兵命令:“你带他们先走，我和兄弟们断后，记住，走的越远越好。”
　　
　　“可是大哥...”
　　
　　“不必说了，快行动。”耶律铎沉声喝斥道。
　　
　　“大哥，此次大魏皇帝表面是追捕明公子，实则是要取您的性命，您若有个三长两短，大邺，还有小皇帝又该怎么办？！”小兵紧皱眉头，样子异常急迫。
　　
　　“顾不了那么多了....明曦你！你这是做什么，快放手。”
　　
　　耶律铎正要让他带人快走，床榻上的人却拽住了他的衣袖。
　　
　　明曦苍白的双唇微动，眸中凝聚着坚定的光:“要走一起走。”
　　
　　三年前，漫漫黄沙中你未曾抛弃过我，此刻我怎能忍心丢下你不管？
　　
　　两人默然对视着，幽深的眼底里，那片像海水一样无边的记忆涌入脑海，刻在彼此的心上。
　　
　　“阿铎，明大哥说的没错，要走一起走，要死便一起死。”
　　
　　沉默在身旁的甄蓉忽然开口，眼眶红成一片。
　　
　　“你们两个...我真是拿你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深知他们都是一样倔强的脾气，耶律铎只能擦去眼角的泪，把明曦打横抱起来，重新命令道:“快通知下去，所有人从树林里走。”
　　
　　“是。”小兵闻声后立刻去赶马车，在驿站外接应他们。
　　
　　三人上马后，其他人围作一团，掩护着马车进入繁茂的丛林。
　　
　　林子里的路遍布石块，使快速行驶的马车有些颠簸，注意到明曦面上疼痛的神色，耶律铎连忙让他靠在自己肩旁。
　　
　　“是不是伤口在疼？”他轻声问道。
　　
　　“没事....”明曦抬眸对他粲然一笑，双唇发抖:“还是说说你的事吧...这三年来，你都在做什么？”
　　
　　“大邺的米酒，味道还和以前...一样吗？”
　　
　　听见他微弱的声线，耶律铎鼻间一酸，强笑道:“一样的，米酒的味道和我年幼时一模一样，这一次终于有机会...带你去尝尝了。”
　　
　　“是吗...”听着他的话，明曦眉眼间有一丝向往，他轻咳两声后又道:“你出去一下，我有话单独对蓉儿说。”
　　
　　“....好。”耶律铎为他裹紧衣襟，深深看他一眼，便走出了车厢。
　　
　　“明大哥，你伤的这么重，还是别说太多话了。”
　　
　　看明曦咳得厉害，甄蓉立即轻拍他的脊背，柔声劝道。
　　
　　“蓉儿，你可知阿铎是什么人？”明曦握住她的手，默了一阵，低声询问道。
　　
　　“初识之时，阿铎就对我坦诚过身份。”甄蓉轻答。
　　
　　“那他在你心中，可是顶天立地又坦荡的人？”明曦再问。
　　
　　“是...”答道这里，甄蓉的话音有点犹豫了，她轻眨明眸，不解道:“明大哥，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明曦端详着她温婉的容颜:“蓉儿，阿铎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话说到此，甄蓉已然明白了几分，她红着脸松开明曦的手，结巴道:“明大哥...我对阿铎和对你是一样的，你们在我眼里都是兄长...你...你可别乱点鸳鸯谱啊。”
　　
　　她一双杏眸轻转，又道:“再说了，阿铎心目中的人是谁，明大哥你心知肚明。”
　　
　　凝视着她，明曦抿起唇角，眉目变得严峻许多:“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不能再耽误他。”
　　
　　
　　
　　
　　
　　
　　
　　
　　
　　




第二百六十四章『回眸.3』

　　看见他变暗的双眼，甄蓉急忙轻拍他的手道:“明大哥，你就别多想了，也别说这些丧气话。”
　　
　　她说着又抬手掀开车帘，环望着沿路的风景道:“待离开大魏，我们可以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一处农家小院，平静的生活在那里....”
　　
　　甄蓉的语气很轻柔，带着浓浓的憧憬。
　　
　　听着她的话，明曦脸上掠过一丝哀伤。
　　
　　“蓉儿，我有些累了，想独自休息一会儿，你出去帮阿铎赶马车，也好看看风景。”
　　
　　他遥看从路边闪过的树林阴翳，又叹道:“彼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还是多看几眼吧。”
　　
　　闻言甄蓉攥紧车帘，有点疑惑道:“明大哥，你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就好像...”好像在告别一样。
　　
　　“你记住我的话就好，还有一句...”明曦和她深深对视，沉声道:“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回头。”
　　
　　“明大哥，你....！”
　　
　　“大哥，不好了，我们被几队禁军包围了？！前面的山路已经被堵死了！”
　　
　　就在此刻，耶律铎手下的小兵策马狂奔过来，高喊着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被堵死了？那就另找别的出路...”耶律铎刚开口命令，就听身后传出甄蓉的尖叫声。
　　
　　“明曦...？”
　　
　　“明大哥！你干什么呀...！”
　　
　　他回头一看，正撞上明曦深邃的黑眸，快马疾驰下，只见明曦强忍疼痛，手持匕首，一点点割破了维系车厢和马匹的缰绳。
　　
　　“明大哥，不要...！”甄蓉想扑上去阻拦，却被明曦狠狠推到耶律铎的怀中。
　　
　　“阿铎，快让马停下来！停下来...！”眼看车厢离自己越来越远，甄蓉声嘶力竭的大叫着，可身下的马却受了惊，跑的愈发飞快。
　　
　　“明曦...！吁——吁——”情急之下，耶律铎抓紧缰绳，想强迫骏马停下来，但直到磨破了手掌，马匹却仍一路飞驰，越跑越远。
　　
　　“明大哥——！明大哥...！”眼看明曦的身影愈来愈遥远，甄蓉泪流不止，视线逐渐模糊。
　　
　　停留在原地的明曦深深凝望他们，唇齿轻张，声音撕碎在烈风中。
　　
　　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回头。
　　
　　一行人冲出重重丛林，不知跑了多远，受惊的马最终在山崖旁停下来，嗬嗬打着马鸣，审视着“劫后余生”的几个人。
　　
　　耶律铎回过神后，翻身下马，身形踉跄的低喃:“我要回去找他——我要回去找他——”
　　
　　他哑声重复着，神态慌张、话语混乱，尚未从刚刚突发的意外中醒来。
　　
　　“大哥！大哥万万不可！现在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阿九说的没错，大哥，明公子宁愿留在那里，也要为我等争取时机，助我们逃脱，您...您不能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呐！”
　　
　　“不，你们放开我！放开我——！”耶律铎咬紧牙关嘶吼着，像一头失去主人的困兽。
　　
　　他死死盯着山下的树林，双目一片血红:“让我去找他——我要找他——”
　　
　　小兵们看到他神志不清的模样，几个人合并环抱住他的手臂，才勉强将人拉住。
　　
　　“甄姑娘...！你快劝劝大哥，大魏皇帝布下了天罗地网，此刻回去定然被其抓获，我们不能眼睁睁看大哥去送死啊——！”
　　
　　小兵内心清楚这样牵制不了耶律铎多久，便转向身边的甄蓉，低声呼唤道。
　　
　　蹲坐在地的甄蓉闻声，用染泪的杏眸凝望着耶律铎，颤声道:“阿铎，你还不明白么...从一开始，明大哥就没有打算和我们走...”
　　
　　这话犹如一盆冷水浇到耶律铎的头上，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甄蓉双肩发抖，不断抽噎道:“他只是想...只是想送我们走，只有看我们平安离去，他才能回去救徐覆。”
　　
　　耶律铎浑身一震，渐渐放弃了挣扎。
　　
　　他血红的瞳孔抖动两下:“所以，自那晚我从徐大夫的府上回来，他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自始至终，他都知道我是骗他的...”
　　
　　他兀自低语，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魂魄。
　　
　　“我和他们一样，不会让你回去。”甄蓉捏住拳头，忽然间来了力气:“我不能让明大哥的心意白费。”
　　
　　耶律铎默了半晌，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际，喉咙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可他一个人...！我们把他一个人丢在了那里...！”
　　
　　不是说好了，要走一起走的么？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听着他绝望的声音，甄蓉环抱住自己的双膝，黯然落泪。
　　
　　忽然之间，耶律铎像想起什么似的，扑上前抓住甄蓉的肩膀，急声问:“他有没有说什么？”
　　
　　“最后，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面目有些扭曲，眼底含了一点微光。
　　
　　甄蓉直视着他褐色的眼眸，轻声道:“他说，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耶律铎胸口蓦然一痛，转身想站起来，却突兀的呕出一口鲜血。
　　
　　“大哥！”
　　
　　“阿铎——！”
　　
　　看到地上的血水，甄蓉和小兵连忙冲过去，牢牢扶住他倒下的身体。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耶律铎神色低迷，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每一个字都似镰刀，在他心口上下穿刺，剐过他千疮百孔的心脏。
　　
　　“阿铎...”甄蓉轻唤着他的名字，泣不成声:“肯定还有机会的...还有机会的。”
　　
　　“你要振作起来，明大哥还在等着你...等着我们。”
　　
　　几名小兵也随声点头，红了眼眶。
　　
　　耶律铎怔愣良久，缓慢挥开众人的手，撑着沉重的双腿站起来，面色僵硬的命令:“我们走，为防止禁军追杀，要在天黑之前走出去。”
　　
　　看他重振旗鼓，甄蓉擦去脸颊上的泪水，点头附和道:“这里地势我熟悉，大家伙跟着我便是。”
　　
　　蛮兵们不再犹疑，立刻重整队伍准备出发。
　　
　　耶律铎站在悬崖前，瞭望着如墨般的深山，哑声问:“我还会再见到他的，是么？”
　　
　　站在他身旁的甄蓉沉吟片刻，轻轻点头。
　　
　　“会的，总会有重逢的那一天。”
　　
　　
　　
　　




第二百六十五章『等你』

　　安谧的林荫里，寒风肆虐吹过，枯黄的落叶漂浮在车厢上，让周边的景致黯然失色。
　　
　　明曦望着快马远去的方向，疲倦的阖上了双眸。
　　
　　此时四周的林子忽然传来淅索的响声，只见几队禁军匆忙前来，将车厢包围的密不透风。
　　
　　掠过耳际的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皇上，他们....他们好像跑了！”统领队伍的禁军看到孤零零的车厢，对来人禀报着。
　　
　　“一群废物，给朕追...”
　　
　　“不必追了。”
　　
　　霍临的话音还未落，就听马车里传出一缕清润的嗓音。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年轻帝王的脸色大变，双脚像被钉在了地面，动弹不得。
　　
　　“明曦....”他喃喃张口，凝望着那人掀开车帘，走下马车。
　　
　　他的脸犹像当日在皇宫中一样惨白，那双眼依然澄清透亮，宛如璞玉。
　　
　　凝望着他，霍临哑声开口:“明曦，跟朕回去，朕已经命人去查明渡被害的真相，朕会还你、还明府和明渡一个公道，你相信朕...朕....”
　　
　　他话音急促，神情焦灼，明曦却始终神色淡然。
　　
　　他低头去看地上的落叶，忽然弯下腰，捡起来一片，放在鲜血淋漓的掌心。
　　
　　“皇上。”他打断了霍临的话，注视着手中的枯叶，缓声道:“这世间有很多事，就如同这叶子一般，碾碎了，就再也拼凑不回来了。”
　　
　　枯萎的生命，岂有起死回生之法？
　　
　　明曦说完后，用手掌轻轻碾碎那片枯叶，任它的碎片从指缝中滑落。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走。”他在树下慢慢踱步，双目凝望着远方。
　　
　　耶律铎，这辈子我对你不住，只有保你平安无恙，才能解去我心中的愧疚...
　　
　　霍临死死盯着他，看到他凄冷的眼神，他眼眶发红，忍无可忍的快步上前，一把扼住明曦的手腕。
　　
　　“你还在想他是不是？！你爱上他了，是不是...？”
　　
　　此刻的他就像一个被侵占领地的野兽，双眼猩红，泛着不安又恼怒的光芒，在几近失智的边缘。
　　
　　明曦抬眼审视着他的脸，话音平淡的反问:“是又如何？不是又....唔！霍临——！”
　　
　　不等他把话说完，霍临就凶狠的衔住了他的唇，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唇齿厮磨，在他强硬的动作下，明曦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浅淡的，却又夹杂着刻骨铭心的疼痛。
　　
　　“霍临....你放手——！”他面上出现一抹病态的红，猛然挣脱开男人的钳制。
　　
　　禁军队伍早已躲得八丈远，将繁茂的林荫留给了两人。
　　
　　挣脱开霍临的手后，明曦眼前忽地一阵眩晕，险些跌倒在地。
　　
　　“明曦...！”霍临环住他的肩，刚低下头就看到了他血肉模糊的手掌。
　　
　　“霍临，撤兵，放他一条生路....”明曦凝望着他冷峻的脸，用残破的手牢牢攥住他的衣襟。
　　
　　霍临眼底蓦地一暗，哑声问:“你就是为了这个才留下来的？”
　　
　　明曦喉咙间哽咽一下，眼眶先红了，又重复道:“我要你撤兵。”
　　
　　“倘若朕说不呢？！”霍临咬紧牙关，面色异常难看，出口的话却像个闹别扭的孩子。
　　
　　“朕如果一定要杀了他，你又该如何？”
　　
　　明曦不再看他，只把眸光转向延绵的远山:“蛮兵早就在关外等候，你若再追捕下去，只会是两败俱伤，血流成河的惨状....”
　　
　　“霍临，撤兵吧....”他绝望的阖起双眸:“你满手的杀孽，已经够重了。”
　　
　　这话像周遭清冷的寒风，一下钻进霍临心口，给他的胸膛掏出一个洞来，正呼啸着，贯穿他的血肉。
　　
　　他把脸埋在明曦的颈窝，不知是和种表情，只是声线微微发抖。
　　
　　“朕撤兵....你就随朕回去，对么？”
　　
　　他妥协了，不论发生什么，他永远不可能拿明曦的性命做赌注。
　　
　　他清楚自己输不起，明曦亦心如明镜。
　　
　　他们太了解对方了，更知该如何拿捏彼此的心思，以至于互相伤害时，就像两只困兽，咬住对手的咽喉，一个鲜血纵流，另一个遍体鳞伤。
　　
　　“是。”明曦定定地看着他，哑声作答。
　　
　　霍临收回目光，看向树枝上的片片枯叶，连连颔首道:“好...朕答应你，答应你....”
　　
　　他转过头，不再看怀中人苍白的脸，扬声命令:“来人！传朕旨意下去，撤兵回京。”
　　
　　“皇上....！可是....”前方的禁军已追捕到最关键的时刻，可霍临却要在此时收手，让禁军统领分外不解。
　　
　　“没有可是，朕说....撤兵。”霍临冷眼看着他，最后两个字，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潜藏着不甘的怒火。
　　
　　“这....是！”禁军统领不敢再有异议，立刻转身前去传令。
　　
　　得到了准确的答案，明曦的双目逐渐空洞，缓缓松开了手指。
　　
　　“明曦？明曦....！”看见衣袖上大片的血迹，霍临立刻低吼道:“来人！快——让太医滚过来！”
　　
　　禁军队伍闻声，立即赶来马车，迅速把重伤的明曦安顿在车厢里。
　　
　　随军的太医匆忙跑上前，看到明曦淌血的手掌，他面色十分凝重。
　　
　　“人怎么样了？”霍临颤声发问。
　　
　　老太医手忙脚乱的为明曦止住血，擦去前额的冷汗，沉声劝道:“皇上，还是尽快回宫吧....此处是深山，天晚之后气温寒凉，恐怕会加重公子的伤势....”
　　
　　霍临听的心中一惊，反应过来后急忙道:“回宫，这就回宫....所有人停止抓捕，放耶律铎等人走！”
　　
　　伴着萧瑟的风声，禁军队伍随马车一并返程，迅速赶回盛京。
　　
　　明曦再醒来时觉得有些头晕，视线还没清晰，就感觉有人轻抚着他的右手。
　　
　　他睁开眼转头一看，入眼的是只稚嫩的小手，还有黑乎乎的小脑袋。
　　
　　“明爹爹！”三岁孩童吱唔的叫了一声，对他眨了眨眼。
　　
　　“守...守诺....”瞧见那和阿满有八分相似的五官，明曦心下骤痛。
　　
　　“明爹爹....抱！”守诺朝他伸出胖乎乎的手，祈求着他的拥抱。
　　
　　明曦刚想伸手抱他，身后却传来一个温雅的声音。
　　
　　“守诺，你明爹爹伤的厉害，抱不动你...莫撒娇...”
　　
　　接着就有一双干净的手，把小孩抱了起来。
　　
　　听见这个声音，明曦浑身轻松了不少。
　　
　　“徐大夫...”他冲来人笑了笑，眼眶发红，面前的画面由清晰到模糊。
　　
　　“小少爷，你终于醒了，你把守诺都吓坏了。”徐覆轻声抱怨道。
　　
　　明曦注视着他俊逸端正的脸庞，笑了笑，不说话。
　　
　　徐覆向来如此，他不会问自己为何不走，更不会问他怎么伤成这样...
　　
　　这个人，只有在自己做出任何决定时，沉默的站在他身后，生怕他跌倒。
　　
　　“感觉怎么样？”徐覆轻声问。
　　
　　“头晕，恶心，还有点想吐。”明曦老实的回答。
　　
　　“你是失血过多....”徐覆温声下结论，又想起了什么，忙对门外喊道:“来人，快把粥和药端上来。”
　　
　　“来了——”在门外侯着的娅芝听见喊声，赶忙端着碗筷走入，脚步轻盈的走到床旁。
　　
　　看到明曦苏醒，小宫女松了一口气:“公子您总算是醒了，小守诺可在这儿等了一天了....”
　　
　　“是么？”明曦听后抚摸着守诺的头，眼神温柔下来:“守诺真乖....”
　　
　　“你别忙活着夸他，还是尽快把药喝了吧。”徐覆无奈的笑道。
　　
　　明曦往银盘里瞥一眼，问:“是什么药？”
　　
　　“还能是什么药，执采汤啊。”徐覆端起药碗，吹去药汤的热气:“你的病不可断药，一天都不行，来，我喂小少爷....”
　　
　　明曦却没有张口，他坐起身，转向娅芝道:“你退下吧，我有话单独和徐大夫说。”
　　
　　“是，奴婢告退。”娅芝听话的走出寝宫，又关上了大门。
　　
　　她走之后，明曦才回过眼眸，注视着那碗药汤:“徐大夫，这药先前断不得，但是现在，却是非断不可了。”
　　
　　“小少爷，您此话是何意？”徐覆愣了半晌，不知所措的举着那碗药。
　　
　　明曦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揉了几下守诺的小脸蛋:“守诺要有弟弟了。”
　　
　　“什么？！”徐覆震惊的后退两步，脸色格外沉重。
　　
　　“弟弟...有弟弟...”守诺用小手点着明曦的手背，咿咿学语。
　　
　　“小少爷，您....”徐覆眼睛下移，看着他的小腹，双肩抖得厉害。
　　
　　“是你想的那样。”明曦坦然的面对着他。
　　
　　听了他的话，徐覆整个人如遭重击，在床边来回踱步，又焦虑的坐了下来。
　　
　　“此事非同小可，小少爷，您体内还有....”
　　
　　“还有齿木香的毒，对吗？”明曦轻轻打断他的话。
　　
　　徐覆彻底震惊了:“您...您怎么会知道？！”
　　
　　明曦面上掠过一缕怅然:“徐大夫，我在逃走的路上，看到了湘婆婆的墓。”
　　
　　
　　
　　
　　
　　
　　
　　
　　
　　
　　




第二百二十六章『等你.2』

　　惊骇中徐覆不由自主的站起身，险些把手中的药碗摔在地上:“您....您全部想起来了？”他颤声问道。
　　
　　明曦攥住衣襟，和他沉默对视半晌，才点了点头。
　　
　　得到确切的回应，徐覆霎时间心乱如麻，他脚步踉跄的走到桌边，抖着手放下药碗，声音干涩的问:“那小少爷留下来，也和....这个有关？”
　　
　　“算是吧。”明曦微微颔首:“还有....父亲的冤屈没有彻查，怎能让我走的安心。”
　　
　　徐覆听罢，又回到床榻前，蹲下身仰视着他发白的脸。
　　
　　记忆里初见明曦时，他满身雨水，气息奄奄地窝在沈湘怀中，那孱弱的模样，好似轻轻一碰，就会破碎开来。
　　
　　但如今，那明亮的双目里的稚嫩、脆弱尽数褪去了，剩下的只有坚毅、镇定....可那头鸦色的长发，不知何时却染上了几缕白。
　　
　　一路走来，他们都变了，他变得更不显山不露水，不论在太医院，亦或是朝堂之上都游刃有余。
　　
　　而明曦，漫漫时光给他留下了更多的伤痕。
　　
　　“徐大夫，做什么这样看着我？”见他神色专注，明曦轻声问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小少爷长大了很多。”
　　
　　徐覆轻拍他的手背，哑声道:“想当初，徐某第一次见您时，您不过是个半大孩子，现在，竟也是要当爹爹的人了。”
　　
　　听他提及此，明曦亦有些伤感，只是轻轻回握他的手，不说话，但那眼中的情绪，却足够说明一切。
　　
　　“小少爷，你可知不服药的话，会是什么后果？”徐覆突然问。
　　
　　“知道。”明曦面色淡然的点头。
　
　　徐覆深知他性情倔强，一旦认定的事绝不回头，便含笑道:“您还记得三年前，在战场上，在下寻得执采可解齿木香之毒的法子后，对您说过什么吗？”
　　
　　明曦闻言，也扬起轻浅的笑容:“你说，不论我做什么样的决定，都会支持我，站在我身后。”
　　
　　“现在亦然。”徐覆坚定地望着他:“过去、现在、将来，不管多少次，徐某的答案都会如初。”
　　
　　“徐大夫....”明曦凝视着他清澈的双目，张了张口:“我有点累了，借你的肩膀靠一靠。”
　　
　　说罢，他便依靠在了徐覆的肩头，缓缓阖上眼眸。
　　
　　“我这一生，为爱一个人，辜负了太多人，钟君茗、耶律铎、湘婆婆、蓉儿、父亲还有你....我伸出手指来，都数不清楚....”
　　
　　“小少爷....”徐覆轻唤着他，声音微微发抖。
　　
　　“若不记起来还好，但那些回忆，偏偏像是在脑袋里扎了根，忘也忘不掉....如今看到霍临，我便会想起我们手上沾过多少血腥....”
　　
　　“这些孽债，恐怕要来世再还了。”
　　
　　“小少爷不要乱说。”徐覆急忙喝止住他的话，柔声安慰道:“那不是你的错，你不该一直活在自责中....”
　　
　　霍临来到望明台门前时，看到的正是徐覆抱着明曦，两人相偎的情形。
　　
　　“皇上，您不进去吗？”
　　
　　娅芝端着补血的汤羹，小声问道。
　　
　　霍临转过身，注视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陡然觉得有一盆冷水淋在了自己的头上，浑身的气力，都随着那冷水消散了。
　　
　　“朕....朕就不进去了，你端进去，定要看着他喝完这汤....”
　　
　　“是。”
　　
　　娅芝细声应了，刚要迈开脚步，却听霍临道:“等等——”
　　
　　“奴婢谨遵皇上吩咐。”她赶忙停下来，垂眼等待着帝王的指令。
　　
　　“他...他的手受伤很重，夜里一定会疼，你要....你要守着他，寸步不离....如果他疼的厉害，就取些麻痹散来。”霍临断断续续的说着，面容一片晦暗。
　　
　　“奴婢明白，奴婢定会守到天亮，一步也不离开。”娅芝严肃的承诺道。
　　
　　“好，你....你去吧。”
　　
　　霍临僵着脸，刚挥了挥手，又道:“再等等——”
　　
　　娅芝仿佛已经知道他会这么说，站在原地，根本没动。
　　
　　“他最怕....最怕疼了，你用麻痹散时，要轻一点....莫弄疼了他....还有，凌晨的时候，他的脚会抽筋，你要用汤媪＊给他暖脚....切记不能烫到他...”
　　
　　低着头听这一番话，娅芝正欲说皇上既是这般担心，为何不亲自进去，陪明公子度过寒夜？
　　
　　可抬起头，却发觉年轻帝王的眼眶渐红，声音也变得哽咽。
　　
　　她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
　　
　　“好了....朕就不进去了，朕怕他见了朕，会恨得吃不下饭....”
　　
　　絮絮叨叨一刻钟后，霍临背过身，双肩紧绷着催促:“快去吧。”
　　
　　“是。”凝视着他有点佝偻的背影，娅芝心中有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虽是进宫不久，但早就听闻临帝是个冷血无情的脾性，可眼前的男人，分明像个正在为发妻担忧的普通男子，既神情又无奈，教人看了伤感。
　　
　　她端着盘子，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宫殿内。
　　
　　“明公子，该用膳了。”娅芝摆放好碗筷，冲床榻那厢轻唤道。
　　
　　明曦擦去脸上的泪痕，对徐覆笑道:“好了，不提以往那些事了，你好容易进宫一趟，陪我吃点饭吧。”
　　
　　“好。”徐覆颔首应允，搀扶着他起身走到桌前。
　　
　　明曦在桌上大致看了一眼，摆放着的菜色大多清淡，只有那汤碗中，不知是何物，竟呈现出刺目的殷红。
　　
　　“这是什么？”他坐下来，询问娅芝。
　　
　　娅芝连忙给他盛汤，柔声解释着:“回明公子的话，这是皇上命太医院特制的补血汤，里面有红枣、银耳、枸杞，还有莲子，很补的...您快尝尝。”
　　
　　“皇上怕您嫌腥，叫人磨了红豆糖霜放进去，奴婢闻了闻，很是香甜，一定也不腥苦...”
　　
　　她把碗放在明曦眼前，明曦却没有动作。
　　
　　徐覆的神态，也异常紧张。
　　
　　娅芝这才反应过来，当下捂住嘴:“奴婢该死，是奴婢话多了！”
　　
　　注＊汤媪:又称汤婆子，取暖用具，充满热水后放置被窝以提高温度，有铜质、锡质、陶瓷等多种材质。
　　
　　
　　
　　




第二百六十七章『头七』

　　见明曦依旧缄默不语，她心下更加惶恐，跪倒在地小声道:“明公子，您若不喝，奴婢怕是要挨罚的....”
　　
　　娅芝可怜兮兮地眨眼，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明曦。
　　
　　闻着那汤羹散发出的甜香，明曦端起汤碗，淡然道:“喝，这是皇上特意为我准备的，我怎能不喝？”
　　
　　说罢，他就慢慢喝起了那汤羹。
　　
　　徐覆见状，也松了一口气，本以为提及霍临明曦会十分抵触，没想到对方反是这样淡然。
　　
　　喝了两口汤羹后，明曦展现出笑颜，点头道:“很甜。”
　　
　　他虽然在笑，眉宇间却有说不出的哀恸，看得人心生怜惜，不知该如何劝慰。
　　
　　娅芝见他肯用膳，便轻声道:“公子，奴婢去御膳房的路上，听说皇上已经抓出了陷害明将军的真凶，奴婢相信明将军很快就能沉冤昭雪的！”
　　
　　“您也要相信皇上，对吗？”她眨着眼，天真的问道。
　　
　　“相信....？”好熟悉又陌生的词，明曦的神色一阵恍惚，终是点头轻笑道:“相信，我除了相信他，还有别的法子么？”
　　
　　见他这样反问，娅芝俊俏的脸庞一亮，又起身为他盛汤:“公子多喝点，好好补补身子。”
　　
　　明曦注视着她的动作，半晌之后又道:“娅芝，你到皇上那里，帮我递个话。”
　　
　　“公子有什么话尽管吩咐奴婢。”娅芝柔声答应道。
　　
　　“我一个人在宫里寂寞，想让徐大夫和其义子在望明台陪我，望皇上能准许。”
　　
　　安静的书房内，霍临闻言后放下笔墨，神色认真的看着小宫女:“他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娅芝含笑回话道:“明公子还说，补血汤很好喝，是皇上特意准备的，他更要喝。”
　　
　　霍临听了，微蹙眉头，心下又有些不安，自打三年前，他心窝里就像装了个炸弹，最希望看到明曦乖巧安稳的一面，也最怕见他过于平静。
　　
　　对方的性情看似柔和，骨子里却是个倔强脾气，这样的人，一旦心死往往不会表露，反倒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这般想来，霍临的面色又凝重下来，便叮嘱娅芝:“你回去告诉他，徐覆和其义子守诺想在望明台待多久，就待多久。”
　　
　　“是。”娅芝连声答应，又笑道:“皇上真疼明公子....”
　　
　　“这几天，尤其是晚上，不能让他有独处的机会。”霍临抚摸着下颌，思索许久，接着吩咐:“寝宫里面，像剪刀、短刀什么绳子之类的东西，统统给朕扔了....还有！”
　　
　　“彻查每个出入望明台的人，但凡带了利器的，一缕不准进入。”
　　
　　听完他这么些弯弯绕绕的话，娅芝才明白过来:“皇上，这是怕明公子会自戕？”
　　
　　她的话刚出口，霍临的面容就阴沉几分。
　　
　　“唔！奴婢说错话了，奴婢该死——！”娅芝赶忙低下头，战战兢兢道。
　　
　　沉吟半晌，霍临摇头道:“你没说错，朕怕他会出事，你便吩咐宫里的人，留意望明台，入夜后轮流值守。”
　　
　　“奴婢明白。”见他没有责怪自己，娅芝紧绷的小脸松弛下来，郑重的答应之后，便寻了守诺保回望明台去。
　　
　　她返回时，明曦和徐覆恰好刚用完膳，看她抱着小婴孩走来，明曦急忙伸出手:“快让我抱抱。”
　　
　　“你的手还没痊愈，还是让我来吧。”看见他缠绕着纱布的手指，徐覆无奈的叹气，从娅芝手中接过守诺。
　　
　　看白白胖胖的婴孩窝进他怀里，明曦一阵失落，又瘪嘴抱怨:“我这做义父的好不容易见见守诺，你又不许我抱，真是要急死我....”
　　
　　徐覆用手指逗弄着小婴孩，转头回嘴道:“你要是想抱他，就快快养好了手....到时你想抱几天都成。”
　　
　　说着他又开始玩守诺胖乎乎的手指:“是不是呀....小守诺。”
　　
　　明曦听了，惆怅地盯着自己的手掌:“这伤还不知几时能养好，到那时你和守诺早就回府去了。”
　　
　　听他这么埋怨，正在倒茶的娅芝先笑了:“明公子放心，方才在御书房，皇上说了，徐太医和徐小公子想留多久就留多久，就算是夜里陪您睡一起都不成问题。”
　　
　　说完后，她刚把茶盏放在明曦眼前，就听殿外响起周康的声音。
　　
　　“快些，把东西搬进去，动作快点儿。”
　　
　　对方在门外来回踱步，正指挥着一众太监搬东西。
　　
　　明曦不由自主地站起来，看他们把婴孩的棉衣、棉裤、拨浪鼓还有虎头枕头一股脑的摆到桌上，不禁问:“这是做什么？眼下是秋天，为何要备冬日的棉衣？”
　　
　　娅芝见状，立刻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您不在宫里的这段儿时间，皇上一直在照料徐小公子。”
　　
　　“这婴儿体弱怕寒，皇上就命内务府备了好多棉衣，就怕把小公子冻得吃不下奶。”
　　
　　说着她拿起那虎头枕在守诺眼前晃晃:“还有这些小玩意儿呀，小公子一天见不着就会哭闹，这不，皇上就命人赶紧送过来了。”
　　
　　瞧见那虎头枕，起初还苦着脸的守诺立即乐呵起来，伸出小手指，玩耍着小虎头，又咿咿呀呀的叫唤:“皇爹爹....皇爹爹！”
　　
　　徐覆一听，神情瞬间沮丧，既气又好笑:“这孩子，才几天没见我，就管别人叫爹了！”
　　
　　他捏着守诺的脸蛋，“威胁”道:“小子，太让爹爹伤心了....！”
　　
　　明曦却是看的五味杂陈，他轻抚手底下的拨浪鼓，哑声道:“看来皇上把守诺照顾的不错....”
　　
　　“那是自然。”娅芝弯起眉眼，附和着他的话:“岂止是不错，皇上是把徐小公子当做亲儿子一样看待....”
　　
　　说到此处她又偷笑:“批改奏折时也抱着，连被守诺尿在身上了都不知道....这还是刘云公公说的！皇上是真喜欢小孩子....”
　　
　　“是啊。”明曦静静地听她的话，注视着守诺白胖的脸，手掌不由得搭上自己的小腹。
　　
　　他或许，会是一个好父皇。
　　
　　
　　




第二百六十八章『头七.2』

　　这晚徐覆和守诺都留在了望明台，父子俩一个睡在偏殿，一个睡在了明曦怀里，夜里过得算是安稳。
　　
　　次日一大早，明曦就被殿外的喧闹声吵醒了，他坐起身披上衣衫，刚走出殿外，就看几名太监在外布置着什么，他们手捧白色布绸、白花，将白色的灯笼挂在屋檐上。
　　
　　眨眼之间的功夫，一座座宫殿便变作了白色。
　　
　　明曦看的有些困惑，便唤来一名小太监问话。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他拿过对方手里的白布，轻声问道。
　　
　　小太监的脸色很严峻认真，低着头道:“回公子的话，今儿是明将军头七的日子，皇上有旨，举国哀悼一天，宫中禁宴乐十五日，以示悲痛祭奠之情。”
　　
　　听了这番话，明曦完完全全愣住了，在他的认知和大魏国法里，只有帝王驾崩、太后嫔妃薨后，或是皇亲国戚才有资格举行国丧....
　　
　　但是现在，霍临竟要为父亲举行国丧...这让他既惊骇又不是滋味。
　　
　　“皇....皇上在哪里？”回过神，他哑声问小太监。
　　
　　“皇上和礼部的几位大人吵了一上午，这会儿，恐怕是在御书房休息....”
　　
　　对方说的简单，明曦听得却是心疼。
　　
　　霍临做出如此决定，定会引起礼部的不满，规矩二字，自古至今，便贯穿着整个大魏的血脉，礼规制度，更是一个王朝不变的脊骨。
　　
　　现下霍临为一名自戕的老将军做到这个地步，天下人更不知会如何编排他....
　　
　　明曦赶去御书房的路上，一颗心不停狂跳着，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男人那张冷峻的脸，又该怎样劝说他？
　　
　　踏过悠长的走廊，他刚在御书房的侧门站定，就看礼部尚书领着一群人吹胡子瞪眼的离开，临走前，还面目沉郁的嘀咕。
　　
　　“老臣看皇上是得了痴心疯！这....一个将军要搞国丈的礼数，这这...这不是乱来么！”
　　
　　“嘘，季大人您可小点声吧！叫皇上听了去可是要杀头的....”
　　
　　见他们窃窃低语着走远，明曦抿起唇角，缓步靠近御书房，还没来得及进去，里面就砸出一个花瓶，哐当一声响，直接砸碎在他脚边。
　　
　　书房里，霍临充斥着怒气的声音传出:“一群老不死的东西，迂腐....！无能！”
　　
　　“朕给明渡国丈之礼有何不对？有何不妥？！”
　　
　　“朕就是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明渡的儿子，明氏明曦，字子宁，他就是朕的皇后是朕的人——！”
　　
　　猛然听闻这一句，明曦瞳孔微颤，张了张口，脸红成一片朝霞。
　　
　　之后是周康的劝慰声，带着点惶恐，又煞是无奈。
　　
　　“皇上，您消消气...俗话说的好，规矩都是人定的，就算礼部有任何异议，这旨意也要执行下去，必须执行下去....！”
　　
　　霍临扶着檀木书桌，面色极冷，听了他的话后点头:“你说的对....说的对，你这就去，让内务府加紧办，越快越好，朕倒要看看，谁能拦得住朕。”
　　
　　“不知我可否拦得住皇上？”
　　
　　他的话语刚落，就听书房门外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
　　
　　“明....明曦。”霍临喉咙中一哽，痴看着那走来的人，双腿像被钉在地面，无法挪动丝毫。
　　
　　明曦刚起身，一头鸦色发丝披散在身后，衬得那俊秀的脸庞有些微白，肩披亵衣，虽说是衣衫不整，但落在他身上，却有种慵懒闲适的风韵。
　　
　　周康见他缓步走来，不等霍临命令，便直接抱拳道:“属下先告退了。”
　　
　　霍临全然没回答的空隙，就只那么呆怔地看着明曦。
　　
　　很快御书房内就剩下他们二人，看到男人痴迷的神情，明曦浅咳两声:“我来的路上，遇到了礼部的几位大人....”
　　
　　“什么？他们有没有难为你？还是说了什么让你难堪的话....”霍临闻言，立即走上前握住明曦的肩，端详着他的眉眼，咬牙切齿道:“这群老不死的东西，是当真想让朕宰了他们。”
　　
　　他声线冷凝，深邃如渊的双目中闪现过重重杀意。
　　
　　“皇上误会了，礼部的大人们并未说什么，只是，明曦以为，皇上为父亲举行国丧，属实不妥....”明曦脸色平静的回答着，感受到男人手掌传来的热度，胸腔中又是一阵心悸。
　　
　　听他这么说，霍临松开了手，神情阴沉:“你怎也和那些老迂腐一样？”
　　
　　他拂袖转身，背对着明曦道:“莫说你是朕的人，单论明渡一生戎马，保家卫国，就理应给予他国丧之礼，朕不禁要大办特办，还要请紫金寺的和尚们前来超度，让明渡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说此话时，他交握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看在明曦眼中，有股别样的苦涩滋味。
　　
　　明渡的死已经彻查，宋琳琅也被自己亲手所杀，孙府更是在一夜之间被株连九族....
　　
　　但父亲含冤离世，始终是两人心里的一道坎。
　　
　　他为此日夜难受，可他清楚，霍临也不好过，单看男人稍稍佝偻的背影，微白的两鬓，还有言语间的痛惜，就足矣证明。
　　
　　霍临心中的疼，不亚于他。
　　
　　只因他是帝王，是一国之君，根本不能表露，此刻也就只能像个孩子一样，和人争论辩驳，一根筋、执拗的想去弥补犯下的错，还有遗憾。
　　
　　尽管懂对方心底的痛，明曦却仍是摇头:“那皇上有没有想过，一场国丧，需耗费多少人力、财力、物力？”
　　
　　“亦有没有想过，若父亲知晓，会不会让皇上这样做？他会因此开心吗？还是像礼部的大人们一样失望？”
　　
　　听着他的话，霍临攥紧双手，黝黑的眼底有一丝动摇。
　　
　　“父亲已经不在了....”明曦颤着声音，道出蚀骨剐心的事实:“我想他已找到真正的安宁，还请皇上收回成命吧。”
　　
　　霍临缄默着站在原地，听身后的脚步声离去，眼眶发红，背影在斑驳的日光下渐渐模糊。
　　




第二百六十九章『头七.3』

　　日头东升，望明台的光线愈加明亮，四处摆放的花瓶、笔架、桌椅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光。
　　
　　徐覆刚从偏殿走过来，就看娅芝抱着守诺在哄，见状他向殿内看去，小声问:“小少爷还没起身？”
　　
　　娅芝轻拍着守诺的脊背，在殿里左右踱步，回应道:“一早就起来了，好像是去寻皇上了....”
　　
　　“皇上？”徐覆往殿外瞧一眼，瞥见屋檐上的白绸，顿时有些茫然道:“宫中要举行国丧？”
　　
　　“像是皇上要为明将军举办国丧，公子觉得不妥，已经去劝了....嗳！公子您回来了！”
　　
　　娅芝的话刚回答一半，就看明曦迈进了寝宫，向他们走来。
　　
　　看他眼眶有些发红，徐覆急忙迎上前去:“小少爷，您没事吧？”
　　
　　明曦摇了摇头，从娅芝怀里接过守诺:“没事，就是劝了皇上两句....”
　　
　　说着，他伸手包裹住小守诺的手指，轻声道:“小守诺，要不要学识字？明爹爹教你好不好？”
　　
　　听他这么问，徐覆扬起无奈的笑容，那张清俊端正的脸却依然温和:“他才这么大一点儿，你就要教他学写字啊？你也太心急了....”
　　
　　明曦才不理会他，抱着守诺直往书桌走:“我就是心急，我啊....恨不能把一身的本事都教给他。”想有再多一点、多一点的时间陪着他....
　　
　　看他拿起狼毫笔塞进小守诺的手中，徐覆只当他是孩子气又犯了，未曾仔细体会他话中的深意。
　　
　　小守诺先在明曦怀里打了个滚，又趴在纸张上，用小胖手去拿墨盒，不一会儿便沾了满手的墨汁。
　　
　　“这小子....像他哥哥一样皮....”明曦含笑低斥一句，眼前恍然闪过阿满的小脸。
　　
　　娅芝在旁边看的有趣，也和明曦学起写字来，眼见快到晌午，怕主子饿着，她连忙跑去御膳房传膳。
　　
　　走到寝宫门外，才发觉天忽降了大雨，又不得不回去拿油纸伞。
　　
　　“这雨来的真是蹊跷，电闪雷鸣....怪吓人的人。”
　　
　　取了伞后，她轻声抱怨两句，便冲进了淅沥的雨水里。
　　
　　伴着潇潇风雨，偌大的寝宫内逐渐变得安宁，见风携雨水吹开了木窗，怕明曦和小守诺着凉，徐覆赶忙过去关窗，刚走到窗边，就看到娅芝匆忙返回的身影。
　　
　　“公子，不好了....”小宫女甩去伞上的水珠，颤声道:“周大人命我来向您通报，皇上不见了....！”
　　
　　“什么？”明曦手下一颤，笔墨在白纸上剐出一个狰狞的弧度:“早上人还在书房，怎么会突然不见？”
　　
　　他站起身，神色凝重的询问。
　　
　　娅芝的小脸被风吹打败，低声道:“奴婢也不知....只是，周大人说，皇上消失之前，曾对内务府下令，要取消国丧，只是宫中保持祭奠明将军的原样....”
　　
　　说罢，她咬着嘴唇，焦急的打转:“公子，你说皇上会到那里去？”
　　
　　明曦把守诺交还给徐覆，脸色十分难看，声线微哑的低斥:“这个人，真是越发任性了....”
　　
　　他在脑海里反复想今早霍临的模样，还有他说的每一字、每一句....想着想着，内心猛然生出一种可能。
　　
　　“你去问周康，有没有到明府....父亲的幕前找过？”
　　
　　“明公子，方才属下已经派人去找了，皇上确是在明府....可是....”
　　
　　明曦的话方说一半，周康便神情惶惶的走入寝宫，跪地禀报道。
　　
　　“可是什么？”明曦捏紧手下书桌的边沿，沉声问道。
　　
　　“皇上说....今日是明将军的头七，既然您不愿宫中铺张浪费，他便...便亲自去祭奠明将军，可是外面恰逢雷雨，天寒地冻的....皇上在明将军的墓前长跪不起....”
　　
　　“不论太监、宫女，还是禁军怎么劝，都....都不起半点作用。”
　　
　　周康抹去脸上的雨水，焦急道:“属下恳请明公子前去劝劝皇上....国不可一日无君，属下担心....担心....”
　　
　　说到这里，周康止住了话语，双目微微发红，不敢再接着说下去。
　　
　　明曦怔怔地遥望远方的雨线，神思忽地疲倦，坐倒在椅子中。
　　
　　“公子....！”
　　
　　“小少爷！”
　　
　　看他面色微白，徐覆立即走上前道:“可是有哪里不适？”
　　
　　“.....”明曦默然摇头，指甲把手掌刺的生疼，回过神来，又向周康道:“周侍卫先回去吧，望明台还需我照料，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开的。”
　　
　　他话刚说完，天边就闪过一道雷光，轰的巨响，砸落在每个人耳旁。
　　
　　幼小的守诺经不住这等惊吓，陡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明曦见此，忙把哭嚎的小婴孩抱进怀里，捂住他的小耳朵，柔声安慰着。
　　
　　徐覆看到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给周康递去一个眼神，两人双双走出了寝宫。
　　
　　“周大人，老爷刚刚离逝，小少爷他的心绪，其实一向不稳....听娅芝说，昨夜人就没怎么安寝。”
　　
　　徐覆把周康送出门外，轻声道:“他的脾性你也知道，内心越苦，嘴上却不说，这次老爷的事，皇上是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
　　
　　“小少爷一时不能原谅，也在情理之中。”
　　
　　听了他的一番话，周康郑重地点头，不由的长叹道:“明公子和皇上之间有太多误会，常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们这些旁观者，也帮不上什么忙....”
　　
　　看他满脸忧愁，徐覆的面容沉了几分，迟疑良久，终是说了心里话:“话说到此，徐某也就不瞒周侍卫了。”
　　
　　“自耶律铎来京后，我便打从心底想他能带小少爷远走高飞。”
　　
　　忽闻此言，周康神色一变:“徐太医，这话若让皇上听见了，恐怕您的脑袋就不保了。”
　　
　　徐覆却没有丝毫畏惧，反倒直视着周康的双目:“我想周侍卫是个明白人，应该能懂徐某得心思。”
　　
　　“自三年前，我未曾保护好小少爷，便一直愧疚在心，直到今日，徐某对皇上的恨意，仍未消散。”
　　
　　
　　
　　
　　
　　
　　
　　




第二百七十章『病重』

　　听着他沉重的话语，周康颓然垂下眼:“我明白徐太医的心思，只是....”
　　
　　“只是小少爷如今选择了回来，不论是否有苦衷，还是心甘情愿，我都愿意相信他、陪伴他，因此，我能暂且放下仇恨。”
　　
　　徐覆接过他的话，清明的眉目里一片淡然:“放心吧，我会好好劝劝他的。”
　　
　　他抬手拍了拍周康的肩，之后在朦胧的薄雾里，转身返回寝殿。
　　
　　望他的背影远离，周康僵在原地，张了张口，不知怎就有种落泪的冲动，他用手揉了揉发红的眼角，这才转身迈进了蒙蒙细雨中。
　　
　　徐覆回到寝殿，转身关闭殿门，回过头就看明曦在哄守诺入睡。
　　
　　因外面下了雨，殿内点燃着三两烛火，柔和的光影映在他清隽的脸上，像为他的眉目覆上一层丝绸。
　　
　　守诺胆子小，向来听不得雷声，明曦便捂住他的耳朵，把幼童放进床榻，落下床帐，好容易才渐渐睡去。
　　
　　“小少爷....真的不打算去明府....劝劝？”见守诺睡熟了，徐覆压低声音询问道。
　　
　　明曦面色平静，抬手拿过软枕，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才道:“这暴雨虽大，想来也不会下多久，不会有什么事，与其出去受寒受冻，我倒不如在殿里午睡。”
　　
　　他这番话说的淡定，眉眼当中的忧虑却不曾减少，若非徐覆了解他的性情，还会真以为他一点都不担心。
　　
　　“也是，不过是豆大的雨罢了，又淋不死人，要我看周侍卫也是小题大做了....”
　　
　　他退后两步，走到书桌旁边坐下来，随手翻开一本书册，缓声道:“既然小少爷要安寝，我便在此守着您和守诺。”
　　
　　他抬手倒了杯茶，又望向床榻上的明曦:“有什么吩咐，您尽管交代便是。”
　　
　　他面容轻松自在，明曦却似是被看出心事一般，连忙转过脸，把自己埋进柔软的被褥里。
　　
　　寝殿内愈安宁，便显得殿外的雷雨格外惊心，惊雷自灰蒙蒙的天际滚滚降落，将皇宫的红墙碧瓦照射的一片凄白。
　　
　　听着巨大的雷声，床榻上的明曦根本无法安睡。
　　
　　他辗转反侧，只要一闭上眼睛，看到的便是霍临跪在冷雨里，浑身是血的样子。
　　
　　听着他逐渐沉重的呼吸，徐覆仍坐在桌边不动，仅是阖上了眼眸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记惊雷炸响，狂风暴雨冲撞着木窗，发出刺耳的声音时，床榻上的人终于起身了。
　　
　　明曦掀开床帐，见坐在桌边的徐覆撑住前额睡去，便轻手轻脚地拿起衣衫，缓缓起身，先把脚尖落在地上，再披上外袍....
　　
　　尽管一切的动作都轻到了极点，但在他走近殿门，正要出去时，身后忽地响起温和的男声:“小少爷这是要去哪里？”
　　
　　突兀的问话，让明曦双肩一僵，但很快他便转过身来，极力让自己的神态平静。
　　
　　“我思念父亲，想回明府一趟。”
　　
　　话刚说完，他就紧咬住了下唇。
　　
　　这分明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哦，原来如此。”徐覆闻声点了点头，放慢语气:“听闻皇上命工部重修了明府，还有明将军的墓，是该回去看看....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明曦抬眸瞧他，表情十分窘迫。
　　
　　嘴硬的是他、变卦的也是他，自然是不好意思面对徐覆正经的脸庞。
　　
　　“只不过，外面雨大，要备雨具、坐马车去。”说话间，徐覆忽然从身后取出一把油纸伞，递到了明曦手中。
　　
　　“马车我已经让娅芝备好了，就在后宫门外，小少爷，一路当心。”
　　
　　说完后，他缓慢后退两步，又笑道:“至于守诺这个小家伙，有我照料，您放心吧。”
　　
　　“徐大夫，你....”捧着那把伞，明曦眼底微热，不知该说什么好。
　　
　　对方准备的如此充分，想来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定是会去。
　　
　　“小少爷当然会去。”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徐覆温声道:“您自小性情柔软、仁善，不说那风雨里跪的是皇上，就算是条阿猫阿狗，您也会去。”
　　
　　“小少爷重情重义，在徐眸眼里是顶天立地的人，倘若不去，那才是怪了。”
　　
　　听了他的话，明曦眼眶依然发红，张了张口，终是把那把油纸伞紧握在手中。
　　
　　“多谢。”
　　
　　“明公子，车马备好了，我们快走吧。”
　　
　　这时殿门外传来娅芝轻柔的喊声，明曦听了，连忙抬手打开殿门，随她一同走入凄迷的冷雨里。
　　
　　因是雷雨天，外加车上的人身份尊贵，赶车的车夫不敢耽搁时辰，一路疾走，很快便到了明府门前。
　　
　　明曦在娅芝的搀扶下走出马车，抬眼望向明府的牌匾。
　　
　　这里和皇宫中一样，都布置上了白色的绸布和挽联，冰寒的雨水不停冲刷着大门、门槛、石柱，还有门外那两头石狮子，在空气中漾出淡泊的水雾。
　　
　　“公子，外面风大，我们快进去吧。”娅芝为明曦撑着伞，急声说道。
　　
　　“好。”明曦点头应允，主仆二人刚踏进门槛，就看周康的身影匆忙前来。
　　
　　“明公子！您总算是来了！属下就知道您一定会来！”他擦去脸庞的雨水，面露喜色道。
　　
　　明曦抿起唇角，又朝他身后看去:“话不多说了，皇上人呢？”
　　
　　“您快随属下来。”听他这样问，周康立刻指了指后院，在前方带路道:“十几个人，硬是劝不住皇上....属下实在是没办法了，想等皇上体力不支昏过去后再把人抬回房里，可是....”
　　
　　“可是皇上已经跪了三个时辰，还是在坚持....公子也知道，他的脾性....依属下看，他是在撑着最后一口气，倘若这口气没了，那人也就....”
　　
　　听到此处，明曦心底一惊，忍不住哑声喝斥:“胡言乱语！快、再走快一些。”
　　
　　“是！”看他面容雪白，周康不敢再说了，忙领着人走到新修的墓园前。
　　
　　“明公子....皇上人，人就在里面...”他低着头，怯生生道:“进去劝的都被打出来了，属下是不敢去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病重.2』

　　看他一脸惊恐的模样，明曦始终神色淡定，他自娅芝手中接过油纸伞，声线温润:“你们在此等候，我过去。”
　　
　　“那....那公子可要当心呐。”周康担忧的提醒着他，眼中的尚存一丝惊惧。
　　
　　见他这样，明曦便知准是霍临又发火了。

　　那人性子倔强又唯我独尊，认定的事向来要做到底，眼下宫女太监们一波又一波的去劝，定是惹了霍临不小的火气，显然，周康也是不幸“中镖”的一位。
　　
　　他轻轻点头表示知晓了，便迈开步伐走进后院。
　　
　　果然刚一进去，就看宫女太监们被赶到了长廊上，正焦急地望着霍临，不知该如何是好。
　　
　　凄冷的雨线里，明曦清隽的容颜被冲刷的有些模糊，雨水迸溅在油纸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听的人心上难免发慌。
　　
　　他握紧伞的木柄，缓慢走上前，用手搭上了霍临湿透的肩膀。
　　
　　跪了许久的霍临根本不知来人是他，连头也不回，便沉声喝斥:“都给朕滚！谁若再敢来劝说一句，朕便命人打他五百杖，打到他说不出话为止！”
　　
　　男人暴戾的话语，即便在风雨下，仍然格外清晰明朗，那声线似天际的惊雷，狠狠敲在人的心窝上，吓得宫女太监们又面面相觑起来。
　　
　　明曦听的一愣，半晌才问道:“你连我也要打不成？”
　　
　　听见这熟悉温润的嗓音，霍临双肩微震，那一刻竟不敢回头看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身后的人，尤其是在明渡的坟前。
　　
　　明曦凝视着他，看到他像个犯错的孩童，蜷缩着两只手掌，神态无措的模样，内心猛然泛起一股酸涩。
　　
　　尽管心疼如斯，他依然沉着脸，以臣子的口吻哑声道:“明将军已然与世长辞，死者已矣，不能复生。”
　　
　　“江山社稷寄皇上于一身，只有皇上保重龙体，才是万民之福，皇上岂能任性至此？”
　　
　　听着他教训般的话语，霍临眼神发暗，紧握的双拳一直在颤抖，跪地的背影却始终坚毅笔直。
　　
　　明曦批完了一通，抬手解开身披的白色貂绒大氅，拂去点点雨水，将其裹在霍临身上，声线微哑:“跟我回房。”
　　
　　他突如其来的强硬态度让霍临愣住了，他跪的双膝冰冻发寒，此刻被明曦这样拥抱，不由自主的便倒在了对方怀里。
　　
　　“皇上！”四周的宫女太监们急忙一拥而上，为两个主子遮挡着风雨，送两人走出后院进入卧房。
　　
　　“去宫中请徐太医来为皇上看诊，告诉他今日我和皇上歇在明府，让他莫忘记带药箱。”
　　
　　把霍临扶到床榻上，明曦向身边的小宫女交代着。
　　
　　“是，奴婢这就去。”宫女眨着机灵的杏眼，连忙回宫去请徐覆。
　　
　　“你去后厨烧些热水，再添点干柴，皇上淋过雨，经不起冻了，若染下风寒便麻烦了。”
　　
　　看小宫女远去，明曦又转向两名眉清目秀的小太监，接着吩咐:“再去熬些姜汤来。”
　　
　　“喳——”宫女太监们接到命令，皆不敢怠慢，赶忙按主子的吩咐去准备。
　　
　　霍临白着脸靠在床边，看着明曦有条不紊的下达命令，再看到他眉眼间的忧虑，内心突然五味杂陈。
　　
　　曾经在他面前说两句话都会脸红的小傻子，经过这么多伤害、蹉跎，已经长成了能谋善断的明少将。
　　
　　他们之间的距离，因这种成长，如隔了座愈拉愈长的鸿沟，更加遥远。
　　
　　很多时候，明曦在霍临眼中会变得模糊，他想触摸他、拥抱他、亲吻他，明明人就在自己身边，他却总感到空落落的。
　　
　　像一场又一场的大雨，清洗着他们的心上的痕迹。
　　
　　“皇上还冷么？”明曦手持白帕，为他擦去面上的冷雨水，低声问道。
　　
　　“明曦，你恨朕吗？”霍临动作极慢的伸出手，指尖刚碰到他的手背，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
　　
　　明曦没有作答，只是抬手挽起衣袖，将白色布帕在热水中浸湿，把它盖在霍临前额上。
　　
　　“皇上淋雨太久，受冻厉害，还是少说话，好生休息吧。”
　　
　　霍临仰视着他清俊的脸，眼眶发红:“明曦，原谅我。”
　　
　　他话音低迷，有说不出的无措和卑微，听得明曦心口剧烈颤抖，忍不住移开眼，憋下鼻间的那股酸涩。
　　
　　霍临说的是原谅我，而不是原谅朕。
　　
　　他深知男人仍在为明渡的事悲痛、愧疚，正因他们的悲喜是交织互通的，霍临越痛，他便越痛。
　　
　　明曦转过脸，用手掌胡乱擦掉眼底的泪痕，又淡声道:“这雨下的实在是大，臣脸上也淋了不少水....”
　　
　　他说着话，躺在榻上的人却没有回应，明曦心下一慌，顾不得脸庞还挂着泪，急忙回头查看霍临的情形。
　　
　　“皇上？！霍临....！”他急促的呼唤两声，俯身趴在男人的胸口，听到他胸腔里震动的声响时，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霍临、霍小六....你担心死我了，知道么？”
　　
　　他用手深深环住霍临的肩膀，热泪沾湿了男人的衣襟:“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倘若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要怎么办？”
　　
　　他默然流着泪，忽地又笑了:“让我想一想，你肯定会气的要命，砸光御书房所有的东西....还会怒气冲冲的喝斥周康，让他派全部兵力去找我，对不对？”
　　
　　“你这个笨蛋昏君，你把军队都用去找我，如果有敌人来犯，你该怎么办？”
　　
　　他抬起眸，沉静的注视着霍临的脸，蓦然咳出一口鲜血。
　　
　　“明公子！”跨进门槛来送汤的宫女见他咳血，匆忙放下汤碗，急声道:“明公子您怎么咳血了？奴婢这就去寻太医....”
　　
　　“站住！”
　　
　　话言罢，她正欲跑出房门，却被明曦喝止住脚步。
　　
　　“明....明公子....”小宫女胆怯地望着他，绞紧手指轻叫道。
　　
　　明曦的面色透出一丝惨白，他直起身取出手帕，轻缓的擦去唇角的血迹，低声嘱咐:“今日我咳血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徐太医。”
　　
　　“若走漏了此事，你知道后果。”他严词警告着，清明的眼底掠过几分伤痛。
　　
　　他平日性子向来随和温柔，此刻露出这等严峻的表情，吓得小宫女立刻跪地，委屈的啜泣:“奴婢不敢！奴婢会听公子的话....可是，公子咳血的病....”
　　
　　看到温和的主子头一次因隐瞒病情发怒，她口里像含了块黄连，异常苦涩。
　　
　　“我没事。”明曦低垂着一双明眸，孱弱的呼吸在房内十分清晰。
　　
　　“你去....给皇上找件干净衣裳，这件染过血的，便扔了吧。”
　　
　　看到自己在霍临胸前留下的血迹，他阖上双眸，轻声吩咐道。
　　
　　“是。”小宫女找来衣物后，与他一同为霍临换下衣衫，之后又拿着那件带血的衣袍不知所措道:“明公子....这衣服，该扔到哪里去？”
　　
　　凝视着她手里的衣袍，明曦怔愣良久，终究还是舍不得，缓声道:“给我便是，你退下吧。”
　　
　　“是，奴婢告退。”
　　
　　看着她关闭房门，明曦把手上的衣物展开，像要记住什么一样，仔细端详，用手指触碰其中的每一个花纹、勾边、图案....说起来，他还不曾收藏过霍临的东西呢。
　　
　　他咳过血的衣裳，本是不吉利该扔了的，但他就是压不下那点小心思。
　　
　　“霍临，就算有一天，你和我再也不能相见，我留下这衣服，也算给自己留了念想....”
　　
　　他俯下身，在男人刚毅的下颌轻蹭两下:“你不会生气的，对吧？”
　　
　　明曦眯起黑亮的眼睛，笑的像个得逞的孩子。
　　
　　他们所在的院子，恰是当年成婚时的后院，如今寒梅落尽，只剩下枯树黄叶遍地凄凉，早已物是人非。
　　
　　但不知怎的，明曦却从中体会到丝丝甜蜜。
　　
　　兜兜转转，他和霍临又回到了这里。
　　
　　手持衣物贴近胸口，明曦环视着这间房子，仿佛看到那年红烛筵席、对镜梳洗迟，他和男人身穿喜服的模样。
　　
　　“家主....”泪划过微白的脸庞，他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浑身止不住颤抖着，竟不知心上是何滋味。
　　
　　明曦悉心的叠好那衣袍，刚放置在衣橱内，就听门外传来动静。
　　
　　“公子，徐太医来了。”小宫女小声禀报道。
　　
　　“快请他进来。”听闻此言，明曦立即关上衣柜，胡乱地抹干净泪水，哑声回应道。
　　
　　他的话音刚落，就看徐覆推开房门，带着一身寒衣匆促走进来:“皇上的情形如何？”
　　
　　问完这句，他才顾得及抬头，便看到明曦红肿的眼眶。
　　
　　“小少爷哭了？”徐覆手底下停顿少顷，沉声问着。
　　
　　明曦对他扬起浅笑:“我这颗心在他面前就是团棉花，他最知往哪里打，才能打的最痛。”
　　
　　这话一听，就是心疼的狠了。
　　
　　“小少爷放心，有我在，皇上不会有事，倒是您....看起来气色怎的不大好？”徐覆迅速为霍临把脉，又细看着他的脸色问道。
　　
　　
　　
　　
　　
　　
　　
　　
　　




第二百七十二章『病重.3』

　　听到他担忧的问话，明曦立刻弯起唇角，哑声道:“没什么大碍，许是昨夜没休息好。”
　　
　　说罢他又错开话题:“皇上如何了？”
　　
　　徐覆缓缓抽回把脉的手，面色沉重:“烧的有些厉害....今晚若能退烧便无大碍，倘若退不了....”
　　
　　“退不了会怎样？”明曦咬住微白的下唇，神态异常忧虑。
　　
　　“退不了，自然就昏迷不醒喽。”徐覆眼角含笑，看起来像在故意逗他。
　　
　　明曦从他话中听出了音儿，立刻哑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徐大夫，你就莫要再胡言乱语，让我担心了。”
　　
　　徐覆闻声挑起俊朗的眉峰，抬手从药箱里取出针灸:“国不可一日无君，我瞧啊....是您不可一日无他吧。”
　　
　　“徐大夫，你....”明曦被他说的脸直发烫，半晌不知该怎么反驳，眼前这人向来正经严肃，鲜少有如此轻松调侃的模样，这般看来，霍临应当没什么大碍。
　　
　　“公子....！”他正细细思索着，便听门外响起了娅芝的呼唤。
　　
　　“娅芝怎么也来了？她来这里，守诺谁来照顾？”惊讶之余，明曦打开房门，转身询问徐覆。
　　
　　徐覆对他淡定的浅笑:“是我让她来的，这样的冷雨天，不送些手炉、汤婆子来，把您冻坏了该怎么办？”
　　
　　他不紧不慢的为霍临施针，又道:“守诺有其他小宫女看守，他啊....可比您和皇上省心多了，您就莫要担心了。”
　　
　　说话的空隙，娅芝已经走了进来，看到明曦发白的脸，她连忙把抱住的东西塞到他怀里:“公子快暖暖，别冻着了。”
　　
　　明曦抱紧那热烘烘的手炉，脸庞恢复了一点血色。
　　
　　在宫女太监们的一阵忙乱下，卧房内燃烧起碳火，瞬间驱散了房外的冷雨严寒。
　　
　　徐覆给霍临施针之后，又写下几个方子，才到隔壁的房中休息。
　　
　　忙了一宿未睡，娅芝那双明媚的眼老早就在打架，现下更是靠在墙角都能入睡。
　　
　　房内很静，静的像是落下一根针，都能捕捉到那声音。
　　
　　明曦枕着霍临的肩膀，倾听着男人平稳的呼吸，竟也有点昏昏欲睡。
　　
　　这种感觉，让他记起了霍临刚到明府的那段日子。
　　
　　记忆里那也是个大寒天，似乎刚下过白茫茫的雪，他因没有及时起身给孟娉奉茶，被对方叫的的一众嬷嬷殴打羞辱。
　　
　　匆忙赶回来的霍临看见那一幕，像疯了似的，命令侍卫们砍了嬷嬷们的手，又紧紧抱着他，一遍遍重复着，他是他的，谁也不能欺负。
　　
　　当时他还傻着，吓得全身发抖抽搐，夜里还连续发噩梦，霍临就扳过他的肩膀，让自己靠在他胸膛前。
　　
　　“本王会保护你....会一直保护你。”
　　
　　听见男人断断续续的安抚声，明曦哭的一塌糊涂，不知道是因为身上的疼，还是因他庄重的承诺。
　　
　　“你这个骗子，大骗子....”他伸手环住年轻帝王的脖颈，神情依赖:“你说过要保护我，你是怎么保护的？”
　　
　　“王八蛋....霍临你混蛋！”明曦口中叫骂着，两只眼睛像兔子一样红。
　　
　　“你就是这么保护的？你躺在这里怎么保护？！你说话...！说话啊——！”
　　
　　他急促的喘息着，眼尾又溢出了点点水光，话语里已经有几分哭音。
　　
　　深爱一个人或许就是这样，气得发疯、恨得发疯，恨不得扒对方的筋，饮他的血，可只要他毫无生气的躺在眼前，那种清晰的疼痛，能在顷刻间冲垮所有的仇恨怨念。
　　
　　“公子....公子，户部尚书曹大人有要事求见您，人已经在府外恭候多时了。”
　　
　　这时，守门的小宫女忽然来禀报，拉回了明曦思绪。
　　
　　“曹大人？”明曦直起身，披上外衣后，神情带着困惑。
　　
　　如今正处深秋，该是民间秋收的时节，户部掌管着举国上下的土地和赋税，这样忙碌的节骨眼上，户部尚书怎么有空到明府拜访？还指名要见他？
　　
　　“公子，奴婢陪您一同过去吧。”外室的娅芝听到动静，连忙走近几步为明曦穿鞋靴。
　　
　　“也好。”明曦应了一声，又对门外的宫女吩咐:“让曹大人在前厅稍等。”
　　
　　“是。”门外的人轻声答应，身影远去了。
　　
　　娅芝伺候着主子穿好衣物，看到明曦疲倦的面色，忍不住低声抱怨:“这些大人真是烦人，这样寒的天儿，看折腾不了皇上，就来折腾您....当真讨厌。”
　　
　　听着她的埋怨声，明曦抱紧手炉，淡淡笑道:“先去瞧瞧吧，若真有什么急事呢？”
　　
　　“公子说的也是，只是现在皇上还病着，往后您身上的担子可要重了。”
　　
　　娅芝推开房门，迎他出去，又跺了跺脚:“真是心疼死我啦。”
　　
　　见她一张小脸绯红，明曦不明所以道:“我在朝中不过是一个少帅，论起来连三品都未到，怎么皇上要管的事，就能落在我头上了？”
　　
　　听他说的轻巧，娅芝低低叹息道:“公子啊你有所不知，皇上独宠您一人，明里暗里都以皇后相待，这不论是后宫，还是朝廷，都知晓您才能左右皇上的决定....”
　　
　　“有一些人呐，已经在暗地里称您为皇后了。”
　　
　　娅芝扶着他，摇头晃脑道:“刚开始我还挺高兴的，因为来来往往的这些奴婢当中，就我伺候的人最金贵....可是，”
　　
　　“可是什么？”明曦好奇的问。
　　
　　以往若是谁在他跟前用什么“皇后”、“以色侍君”、“祸水”来称作他，他定会发火，可自从明渡离逝后，他已想明白许多。
　　
　　旁人愈是嫉恨、误解、批判，他愈要稳稳当当的走下去。
　　
　　娅芝停下脚步，沉静的凝视着他:“正因只有公子才能扭转皇上的所思所想，朝堂上的政事，有人劝不动皇上，便会来求您。”
　　
　　“不信您看，这户部尚书突然来访，定是有难办的事要求您。”
　　
　　这一番话说的通透，明曦当即就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他们想让我给霍临吹枕边风？”
　　




第二百七十三章『秋收』

　　见他把话说的这样直白，娅芝的眼睛瞪的像铜铃，脸也红通通的:“公子，您怎么能对着未出阁的姑娘家说这话....”
　　
　　“这可是你先说的。”明曦不置可否的撇嘴。
　　
　　“明明是公子不怕羞，哼。”娅芝同他半起嘴来。
　　
　　听她气哼哼的反驳自己，明曦也不恼，就有一搭没一搭的还嘴。
　　
　　在他眼中，娅芝和甄蓉年岁相仿，又是活泼的年龄，如同另一个妹妹，与她开玩笑，已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只是，若要让霍临知道了，恐怕又要说他什么，不把尊卑放在眼里的话了。
　　
　　说话间，俩人已经抵达了前厅，刚迈进门槛，厅堂内就迎出来一位面貌端正，身穿紫金色官服的男子。
　　
　　“明少将，微臣在此恭候多时了。”
　　
　　明曦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他匆匆跪地，给自己行了个大礼。
　　
　　“曹大人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一个户部尚书二品官员，岂能给他这连三品都算不上的翰林编修，或是少将行这等大礼？
　　
　　这倒是把明曦吓了一跳，回想娅芝方才的话，看来她所言不虚。
　　
　　看他神态惊惶，曹平先是怔愣半晌，后又连忙起身道:“是在下唐突了，公子快请坐....请坐。”
　　
　　“曹大人客气了。”明曦含笑回应他，和他一并在厅堂就坐。
　　
　　明渡在世时，他曾在春蒐见过这位曹大人，虽说仅是一面之缘，对方却仍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作为掌理户部的最高官员，曹平不似其他朝臣般喜好攀谈交流，更多的时候，他总是静默的垂着眼，或是一动不动，又或是面对黄土地发呆。
　　
　　有一次明曦随明渡狩猎回去，还听他在对其他人讲解怎样播种地瓜，讲的是有板有眼，可在场的臣子们却不以为然，说挖土种地都是小老百姓的事，与他们有何干系？
　　
　　一群人听了半截子，就各自离去，只留曹平一人对着黄土发呆。
　　
　　那时明曦瞧得有趣，刚生出想去和他打招呼的心思，却被明渡叫了回去。
　　
　　虽然未曾和曹平交谈半句，但他下意识觉得，这个看起来有点木讷的年轻人，是个为民为国的好官。
　　
　　“曹大人暴雨天突然来访，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待娅芝为他们斟上热茶后，明曦轻声问道。
　　
　　听到他的疑问，望着细雨出神的曹平立即反应过来，拱手作礼道:“微臣此番前来，是想托明公子一件事。”
　　
　　“一件事？”明曦和娅芝莫名的互看一眼，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此事说来惭愧....”曹平停顿少顷，面色有些狼狈:“是关于秋收赋税的事，为了这事，臣实在是羞于对皇上开口。”
　　
　　听他提及秋收，明曦这才有了印象，按照往年惯例，现下正处金秋时节，该是民间收获稻谷、 玉米、棉花的时候。
　　
　　穷苦人家盼望一年，恐怕最期待的便是春夏辛勤耕耘后，秋收冬藏。
　　
　　与此同时，也是朝廷向黎民百姓征收赋税的田赋*的季节。
　　
　　前些阵子他曾听过，户部花费了大半个月的功夫，还没把田赋的事办稳妥，这背后的症结，是否就出在曹平身上？
　　
　　“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事，曹大人但说无妨。”明曦抿起唇角，神情严峻的承诺道。
　　
　　曹平立刻起身跪地，脸色发白:“明公子，曹某在这儿先给您磕头了！”
　　
　　“曹大人万不可行此等大礼。”明曦赶忙让娅芝把他扶起身，认真倾听他的话。
　　
　　经过对方的娓娓道来，他这才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就在今年初，淮南的旱灾刚刚平歇，老百姓还未缓过劲来，就遇上夏收田赋。
　　
　　因大魏赋税立法相当严格，许多百姓恐惹上官司或杀头之罪，只有拿出多年积攒的积蓄应对官府强征，听说当时还死了不少人。
　　
　　如此一来，淮南又闹起了饥荒，户部为平息此事，不得不调用盛京的余粮，以救助正忍受疾苦的淮南百姓。
　　
　　因此，今年盛京百姓所要面临的田赋，是往年的三四倍。
　　
　　这似套环般的效应，自然会引起老百姓的不满，甚至有人在京成立什么“变革组”，喊着口号要讨伐户部，修改大魏赋税律法。
　　
　　“所以，这就是户部迟迟收不上税的原因？”
　　
　　听完曹平的讲述后，明曦的神态有些凝重。
　　
　　“正是....”曹平满脸愧色，眼眶发红道:“其中缘由，微臣尚未禀明皇上....臣，臣该死！”
　　
　　他跪在明曦身前，颤声哀求:“微臣是死不足惜，可死之前，定要解除此时的困局，方对得起皇上，对得起黎民百姓。”
　　
　　“臣素闻明公子聪慧仁善，又深受皇上信赖，求您给臣指一条明路吧！”
　　
　　听着他凄然的声音，明曦缄默了。
　　
　　倘若真像曹平所言，京中已经因赋税起了动乱，霍临知晓后，定会派兵镇压，到时又是一副血流成河、民不聊生的景象。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霍临不以武力镇压，也会拉出几个领头人，杀鸡给猴看，无法从根本上解除赋税的问题。
　　
　　要得民心，此事必要怀柔。
　　
　　曹平是个聪明人，也许他内心早有答案，可他所处地位，正是此事的导火索，非但劝不住霍临，反倒会搭上自己的性命。
　　
　　因而，他才会孤注一掷来求自己。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再过几日，便是秋祭了？”
　　
　　注视着他清明的黑眸，明曦忽然问了句牛马风不相及的话。
　　
　　曹平一愣，急忙颔首回应:“正是。”
　　
　　秋祭即为秋天祭祀，是百年来传承的规矩，意在登高望远，祭奠祖宗先人，祈祷来年风调雨顺的活动。
　　
　　通常这时，天子会微服出巡，体察民情，之后返回皇宫举办宫宴，钟鼓奏乐，向臣子们叙述在民间的所见所闻。
　　
　　“这次秋祭，是个好机会。”明曦弯起眉眼，含笑轻声道:“还请曹大人安排好几亩良田，我会和皇上一起秋收，体会百姓耕作之苦、乐。”
　　
　　注*田赋:是古代封建社会对土地征收的税
　　
　　
　　




第二百七十四章『烟火』

　　听闻他的话，曹平双目一亮，连忙点头道:“微臣明白公子的意思了，臣这就去办...！”
　　
　　慌张之下，他迅速起身，匆匆走出厅堂，竟是连雨伞都忘了带。
　　
　　“有劳曹大人了。”明曦跟在他身后，目送人走远，才摇头轻笑:“没想到往日看上去那般稳重的人，也有如此慌张的一面，倒是稀奇...”
　　
　　他嘀咕两句，才返回桌边，端起茶盏浅饮温茶。
　　
　　娅芝却不满地撇了撇嘴:“您瞧，我就说了吧，他们就是吃准了皇上听您的，拿您做挡箭牌！”
　　
　　明曦闻声，缓缓放下青瓷茶碗，淡然道:“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若是多出些像曹平这样心系百姓的好官，我便放心了。”
　　
　　“放心？”听见这两个字，娅芝心底莫名有股说不出的伤感，这种语气和口吻，就像在交代什么事似的。
　　
　　“明公子，徐太医那边让奴婢来传话，说皇上醒了！”
　　
　　明曦扶着桌边的手一颤，刚要匆忙向卧房赶过去，可踏出厅堂，却瞬间犹豫了。
　　
　　“公子，皇上醒来是好事，您这是怎么了？”
　　
　　见他面带迟疑，跟在其后的娅芝轻声问道。
　　
　　“我...我就不过去了。”明曦纠结良久，轻蹙眉头，又返回厅堂坐了下来，沉声吩咐道:“你去后厨备些清淡的晚膳，给皇上送过去，我...今夜便歇在客来的厢房。”
　　
　　听闻这话，娅芝可急坏了，连忙跑到他身边，焦急道:“公子，皇上醒过来最想见的人定然是您，您怎么能不去呢？”
　　
　　相较于她的一脸焦灼，明曦却异常淡定，他拿起茶盏，浅饮一口茶水后道:“他愈是想见我，我便愈不能让他见。”
　　
　　他手中的茶盖滑过釉质杯沿，在水中漾出一抹温色。
　　
　　“他刚醒过来，正是心绪不稳的时候，我此刻过去，若是吵起来，又是一通麻烦事，索性不去，落得清净。”
　　
　　明曦含笑解释完毕，又对娅芝扬起下颌:“快去伺候皇上吧。”
　　
　　娅芝能瞧出他眉目中的纠结，便坏笑道:“好，公子不心疼皇上，多的是旁人心疼我呀....这就去！”
　　
　　她俏皮的眨了眨眼，连忙往卧房赶去。
　　
　　凝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远去，明曦抬手紧扣桌沿，心中莫名有股难受的滋味。
　　
　　白露*的干燥刚过，又迎来这场急雨，天色渐晚，府邸里愈发寒凉起来，怕主子受冻，几个随身伺候的宫女忙抬上炭盆，烧起无烟的木炭。
　　
　　融融暖意下，一股浓重的汤药味在室内弥漫。
　　
　　听到霍临清醒的消息，在府门外值守的周康立即返回后院，刚到院子里，就看到了娅芝独自一人，端着药碗站在门外，不知所措的模样。
　　
　　“周大人。”听见脚步声，娅芝循声看去，轻唤道。
　　
　　“皇上怎么样了？”周康压低声音问道。
　　
　　娅芝捧着药碗摇头:“药是喝了，可人还是没什么精神。”
　　
　　“怎么不见明公子？”他左右张望，疑惑的问道。
　　
　　“公子....公子他有心事，在厅堂，不肯来。”娅芝简短的回答着，遥望着枯树枝叹气。
　　
　　闻声周康若有所思，点头道:“这样也好，他们俩人之间的隔阂太重，皇上方才醒来，这么快见面，倒是不好。”
　　
　　“唔....周大人，你说的话和明公子差不多。”娅芝弯起杏眼，又好奇的问他:“你跟随皇上这么久，一定很了解他们。”
　　
　　“是啊....”周康环视着四周的景致，神色带着一缕怀念。
　　
　　昔日的阶柳庭花已变作枯木断桥，映入眼底的，是和这秋色一样凄凉的旧院。
　　
　　“当初，皇上和公子，就是在这个院子成婚的。”
　　
　　他在布满青苔的台阶上坐下来，轻声说着。
　　
　　“是吗？！”娅芝听了很是兴奋，也坐在他身边，拽住他的衣袖摇晃:“周大人，你快跟我讲讲。”
　　
　　还未入宫前，她就听人说过，说皇上因为一纸婚约进了明府，因此才和明公子纠缠至今，那时她只是道听途说，根本没当真。
　　
　　此时周康的话，却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民间那些传言，都是真的。”周康用手指着红墙旁的拱门，哑声道:“他们成婚当日，我就是从那个门里....把皇上送进来的。”
　　
　　“皇上喝的酩酊大醉，完全找不到方向....拉着我就是一通诉苦，说不想整日面对一个傻子....”
　　
　　说到这儿，他又哽咽了。
　　
　　“可是，谁能想到呢...明公子动了真心。”
　　
　　“所以明公子才会被流放？”娅芝接过他的话，歪着头瞧他。
　　
　　周康话音哽住，艰难的点头:“是....这世上的情爱可能就是这样，失去之后，方知真情。”
　　
　　他停顿半晌，又道:“只可惜，皇上消磨完了那颗真心，自从三年前，他就不再是那个追逐爱慕着皇上的明公子了。”
　　
　　“不是那样的！”娅芝很快反驳他的话，她甚至激动地站了起来。
　　
　　“娅芝....？”周康困惑地仰视着她。
　　
　　“明公子对皇上的心从未消失过。”娅芝面色笃定，话语里却有些怅然:“虽然我侍奉公子的时日不长，可我能看出来，公子有自己苦衷....”
　　
　　“周大人，你有没有想到，也许公子早就想起了所有事，只是他....他迈不过内心的那道坎。”
　　
　　忽然听到此话，周康身形微晃，不由地抓住娅芝的手，颤声问道:“你这话是何意？！你的意思是，公子他恢复了记忆？”
　　
　　“哎呀！”突然被粗暴的握紧手腕，娅芝痛的低呼一声，急忙道:“我...我怎么会知道嘛！我也是瞎猜的，哎呀周大人你抓疼我了....”
　　
　　周康正要说抱歉，却听内室传出了哐当的声响。
　　
　　“皇上....！”他和娅芝赶忙冲进卧房，迈入门槛，就见霍临站在窗前，正捧着一张窗花出神，而他的脚边，是他在摸索中不慎打翻的茶盏。
　　
　　“皇上....？”周康走近两步细看，发现过霍临手拿的窗花，恰是那年明府大婚，为烘托喜气所剪的囍字。
　




第二百七十五章『烟火.2』

　    经风吹雨打后，它有些褪色，却依然能感受到一丝当初的喜悦。
　　
　　“皇上，您怎么了？”看霍临对着那窗花出神，周康小声唤道。
　　
　　霍临的高烧才退，神态有些疲倦，那张艷红的窗花，更衬的他面容十分苍白。
　　
　　“没什么，只是看到这东西，有些怀念罢了。”他对周康摇头轻笑，似是通过那窗花看到了某个人。
　　
　　“皇上...”被这莫名的哀伤所感染，周康握住双拳，哑声道:“属下...属下这就去请明公子过来。”
　　
　　说着，他就要走出卧房，直奔厅堂去请人。
　　
　　“回来。”霍临小心翼翼的把窗花贴在窗上，沉声喝斥住他的动作。
　　
　　“朕还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他扶着桌椅转身走到床榻边，幽深的黑眸里有一丝怅然:“命人把这里收拾干净，你再去找些止血的药来，朕累了。”
　　
　　“止血的药？”听到他的话，周康低头一看，才发现被打碎的茶盏上染着血。
　　
　　“皇上，您受伤了？”他心底大惊，急忙询问道。
　　
　　霍临的右手一直掩藏在衣袖里，听他这么问，年轻的帝王满不在乎道:“没事，只是小伤。”
　　
　　周康清楚主子心里不好受，也不敢再多说，便按照霍临的吩咐去取药。
　　
　　“周大人，皇上怎么样了？”他方才踏出房门，就看娅芝红着眼圈，手捧碎瓷渣，神色忐忑地看着他。
　　
　　“不大好，人没什么精神，手还受伤了。”周康指了指自己的手掌，示意道。
　　
　　“啊？！这可怎么办呀....”娅芝皱起眉，眉眼里有化不开的忧愁。
　　
　　“我...我这就去说与明公子听，让他快快来看望皇上...”她抱住碎瓷片，脚步略显慌乱。
　　
　　“别！”周康急忙追上前，攥住她的衣袖，将她拦了下来。
　　
　　“周大人，你这是...？”见他阻拦自己，娅芝很是困惑。
　　
　　宫里的下人谁不知晓，若是在以往，皇上受了伤，第一个就要告诉明公子，好来上一场苦肉计，消磨俩人之间的隔阂，但今日，周康的阻止却教她看不懂了。
　　
　　“皇上的心情也不大好，要是明公子来了，我怕...怕他们会吵起来。”周康缓缓松开手，哑声道:“还是先为皇上包扎伤口吧。”
　　
　　听了这话，娅芝转动一下明眸，沉思少顷后点头:“这样也好，我这就去取药。”
　　
　　傍晚临至，白日里静谧无声的明府燃上明灯，层层叠叠照亮长廊、拱门和偌大的厅堂。
　　
　　影影绰绰的烛火下，明曦正用手支撑着额头，面色困倦昏沉欲睡。
　　
　　他在厅堂坐了许久，这一下午宫女太监们送来了晚膳、炭盆、热水，个个行色匆忙，却没有一人提及醒来的霍临。
　　
　　这让他更不好意思开口问，也就只能硬下心，准备在此处过夜。
　　
　　看到窗外一片漆黑的景象，他走到门前，正要关了门就寝，院子外面忽然走过一个人影。
　　
　　“什么人？”看到那人隐秘的步伐，明曦立刻追了过去，跟着黑影走到墙角下，抬手握住对方的肩膀。
　　
　　“啊！公...公子！是我。”经他这样喝斥，娅芝吓得面如土色，立即出声回应道。
　　
　　“娅芝...？”明曦冰寒的神情顷刻褪去，透过柔白的月光凝视着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他审视的视线下，娅芝急忙把双手藏到身后，语气慌乱:“没...公子，没...没什么事。”
　　
　　“手里拿的什么？”见她满脸愧色，明曦眼神渐暗，声线有些严肃。
　　
　　“没...没什么...啊！公子！”娅芝刚要往后躲避，却被明曦抓住双肩转了过去。
　　
　　“这是...？怎么会有这么多血？”看到她用手攥紧那带血的纱布，明曦双目一暗，颤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待下人向来宽容大度，很少有这样冷峻深沉的时候，一下就给娅芝吓得不轻，连声回答道:“公子不是奴婢不想说是皇上和周大人都不让奴婢说，奴婢只是路过这儿...”
　　
　　“霍临不许你说？”明曦眯起双眼，眼中的沉冷未曾退散。
　　
　　“是...是。”娅芝咬紧嘴唇，紧张的答道。
　　
　　见她神态游离支支吾吾的样子，明曦忽然松开了手，淡声道:“好，不说也罢。”
　　
　　“夜深了，我该就寝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他轻拂衣袖，说罢就抛下娅芝一人，缓步返回暖意融融的厅堂。
　　
　　娅芝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傻眼了。
　　
　　她来这院子前，周康特意交代过，说不论明公子问皇上什么事儿都别说，光把染血的纱布让对方看了就成，看着周大人闪烁着精光的眼睛，聪明如她，一下就知道这是要施展苦肉计。
　　
　　可现在，明曦头也不回的走了，干巴巴留她一个人在原地，还苦什么肉什么计啊？
　　
　　她跺了跺脚，赶忙跟上明曦的脚步，在他要关门前挤了进去。
　　
　　“公子公子...！您等等！”娅芝用手挡住即将闭合的门缝，扬声叫唤着。
　　
　　“还有何事？”明曦似是预料到她会追上来，便站在门前不动。
　　
　　“那个...其实是...是皇上受伤了，奴婢能说的只有这么多，奴婢要去后厨煎药了！”
　　
　　娅芝用最快的语速说完，对他吐了吐舌头，提起衣裙就跑。
　　
　　凝视着她的身影远去，明曦的右手紧扣色泽斑驳的门框，迟疑许久，还是慢慢关上了门。
　　
　　他走到木椅旁坐下来，出神地盯着烧了半截的红烛，神思显出几分凝重。
　　
　　娅芝跑出小院，又神秘兮兮地躲在假山石旁边，遥看着厅堂内的灯光。
　　
　　“喂，周大人，你说公子要忍到什么时候才去看皇上啊？”她小声发问，抬头看身边的黑衣男子。
　　
　　周康亦目不转睛地盯着厅堂的木窗，摸着下巴道:“这个还真不知道...兴许今晚上没戏了...”
　　
　　“啊？那皇上可怎么办呀？你看他，像丢了魂似的...”
　　
　　“嘘，房里面好像有动静了！”
　　
　　她正说着话，就被周康捂住嘴，一同往房里看去。
　　
　　昏蒙的月色里，房檐的灯笼轻摇两下，紧闭的门又被打开了。
　　
　　只见明曦身披青色外袍走了出来，他先看了眼空荡的小院，这才踏着明月匆忙前往后院。
　　
　　“看，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公子心中有皇上，你还不信...”瞧他的身影离去，娅芝得意地弯起唇角，用手肘撞了一下周康。
　　
　　“嘶....！”周康疼的倒抽一口凉气，不禁翻了个白眼，又叹气道:“但愿俩人别吵起来就好！”
　　
　　从厅堂到后院的距离并不远，明曦一路却走的很快，原本他是不想来的，他也尝试着闭眼入睡，可一闭上眼睛，看到的就是霍临流着血，委屈巴巴望着他的眼神，让他骤然惊醒。
　　
　　“只去看一眼，看一眼就走...”他在卧房门前停下来，张望着里面的情景。
　　
　　卧房里偶然传出木炭燃烧的响声，落在明曦的耳畔。
　　
　　他扶住门框，轻咬薄唇，低头沉思半晌，长呼一口气，才鼓起浑身的劲，抬脚走了进去。
　　
　　刚迈入房间，他便看到了放在桌上的囍字窗花。
　　
　　那喜庆的艷红色，让明曦的神情一怔，双手瞬间僵硬起来。
　　
　　他不敢到这间房屋，一来是因为霍临，二来，便是不敢面对过去。
　　
　　“小少爷的头发真好看...小少爷，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可别哭呀...哭花了脸，六王爷见了就不高兴了...”
　　
　　恍惚间，明曦仿佛看到两个丫鬟正站在铜镜旁边，为一个身穿喜服的男子梳头，时不时还要夸赞两句。
　　
　　在她们的赞叹声下，眉目俊秀的男子红着脸，不安地抓住衣摆，害羞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他活了二十年来，第一次住这么大的房子，还有人帮他梳洗、更衣...夸他好看。
　　
　　“你就是爷要娶的那个傻子？啧，笨手笨脚的，怎么做我的人，给我滚开...！”
　　
　　画面转动，霍临神态微醺地坐在桌边，不满的打量着他，沉声喝斥着。
　　
　　他跪在男人脚边，不明所以的仰望对方，好像他是自己唯一的救赎，全部的信仰，迷途许久才找寻到的神祇。
　　
　　“疼...”莫名的疼痛坠入心口，明曦攥紧前胸的衣襟，慌乱的闭起眼，想要把那些画面赶走。
　　
　　“明曦....”此刻床榻上响起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肩头微颤，胡乱擦去眼角的泪痕，缓慢走到了床边。
　　
　　“明曦...”昏迷中的霍临面孔苍白，哑声呓语着。
　　
　　“皇上...？霍临？”明曦试探性的呼唤两声，男人却还是没有反应，只皱着眉，不断地叫他的名字。
　　
　　见他气息微弱，明曦俯下身，轻吻了他的唇，附在他耳边小声道:“我在这里...在你面前，你这个笨蛋、蠢货...”
　　
　　他是真想抬手给霍临两耳光，好发泄出满心的怨和恨，但举起手掌后，却落在了男人胸口。
　　
　　“伤口还会疼么？”明曦掀开他的衣衫，凝视着他胸膛的那道伤痕。
　　
　　





第二百七十六章『出塞』

         三年前，战场上耶律炽射出的那一箭，横穿霍临的胸膛，险些要了他的命。
　　
　　他记得自己刚进望明台时，周康曾提到过皇上的旧伤一到阴雨天便痛，索性就取消了雨天早朝。
　　
　　当时他还暗自笑霍临，怎么比甄蓉还娇气....现在想来，他们之间，真是错过了太多太多的东西，多到根本无从弥补。
　
　　“明曦...”好像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霍临不知在何时醒了过来，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看到他深沉的目光，明曦羞窘的移开眼，颤声道:“皇...皇上醒了....”
　　
　　他内心紧张，说话避不了有些磕绊，看在霍临眼中却是满满的心疼。
　　
　　“朕又让你担心了？”他低声询问着，嗓音嘶哑又艰涩。
　　
　　明曦这下才转过头来，直视着他漆黑的瞳孔:“我怕皇上夜里没人照看，就...就来看一眼，我这就该走....呜！”
　　
　　那个“走”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霍临就紧握住他的手，把人带到了床榻上。
　　
　　明曦的身体就像风中零落的叶子，转眼间被他按倒在身下，攥住了手腕无法挣脱。
　　
　　两双黑眸对视着，他想要挣扎，却从霍临的眼底看到一丝清楚的悔恨。
　　
　　“皇上...”明曦红着脸和眼，低低地叫了一声。
　　
　　霍临俯身亲吻他的手背、手心和手指，一寸又一寸，那个吻似乎在他心尖上游离，留下炙热的温度。
　　
　　“在这个地方，还要叫我皇上？”他凑近明曦的耳际，叹息的语调里充斥着伤感。
　　
　　耳廓旁的温热使明曦双肩微颤，急忙挣脱开霍临的手掌，哑声道:“我该走了。”
　　
　　说着他就要起身返回厅堂，床榻上的人却环住他的腰，沉声道:“别走。”
　　
　　听着霍临哀求的语气，明曦的双手僵在半空中，刚想开口斥责对方，却感觉到男人圈紧手臂，似是在服软撒娇。
　　
　　“明曦，我渴了....”
　　
　　他怔了一下，用手拍打霍临的手背:“你先放开我，我去倒水。”
　　
　　“不行...放开了，你跑掉了该怎么办？”霍临怕是烧的糊涂了，眼下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明曦紧咬牙关，耐着性子轻声安抚他:“我只是去给你倒水，不会跑掉。”
　　
　　“真的？”埋在他肩旁的霍临闷闷道。
　　
　　“真的。”明曦侧着头，温声应答。
　　
　　这下男人才撒开双手，眼巴巴地看着他走到桌边，直到他倒了杯茶，递到自己手里，霍临紧绷的脸色才舒缓下来。
　　
　　“水你已经喝了，那...我要回去了。”明曦低垂着眼睑，又站起来想走。
　　
　　“不成。”霍临抓过他的手腕，把他拉进了怀中:“外面天色晚了，你怕黑怕的厉害，还想走到哪里去。”
　　
　　他抬起手指，用指腹描摹着明曦的下唇:“留下来陪朕，好不好？”
　　
　　经不住他的百般厮磨，明曦吹灭了灯盏，默然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他合拢衣衫，月色下的眉目看似很镇定，心跳还是因身后的男人变得微微狂乱。
　　
　　“明曦，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看着他有点“冷硬”的后脑勺，霍临不甘心地问道。
　　
　　明曦闭起眼睛，把脸深埋进被褥里，不愿让他听见自己紊乱的呼吸声。
　
　　仔细想一想，这三年来他们其实很少同床共枕，最初成婚的那段日子，即便是躺在一张床上，霍临的心思也不在他身上，后来....流放、战场奔波、心死如灰，他更是觉得对方无比遥远。
　　
　　现今睡在一起，他觉得很紧张又羞窘。
　　
　　看他毫无反应，霍临泄气的很，转身凝视着床帐，自言自语道:“好，你不说...那听我说，好不好？”
　　
　　“.....”昏暗中，明曦睁着明亮的双目，倾听着男人低沉微哑的嗓音。
　　
　　霍临像是陷进了自己的世界里，自顾自地说着:“我想给你讲一个故事，一个王爷，和一个小傻子的故事....”
　　
　　听着他的话，明曦手指巨颤，忍不住抓紧了手边的软枕。
　　
　　“很久前，有一个整日花天酒地、傲睨自若、不知所谓的王爷，他的脾气很烂，烂到周围所有人都怕他，但碍于身份，没有人敢忤逆他，他总觉得自己能掌握一切....”
　　
　　“他玩弄人心，权术，什么事都难不倒他....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小傻子，这个傻子很傻很傻，明明知道王爷不喜欢他，甚至厌恶他、憎恨他，可他还像飞蛾扑火似的，心甘情愿救王爷的性命，牺牲自己。”
　　
　　此刻明月自云雾中探头，柔光倾泻在床榻上，明曦眼圈发红，屏住呼吸，悉心听着男人的每一字、每一句。
　　
　　霍临停顿半晌，又痴痴笑道:“有一天王爷回到家里，还没进门就看到小傻子坐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剪刀，在丫鬟的指点下，笨拙的剪着窗花....他剪的很认真，还不小心划伤了手....”
　　
　　“王爷总嫌弃他的手很丑，满是疤痕，又粗糙，后来他才发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小傻子吃了很多苦，受过很多累....”
　　
　　“直到今天，看见那张囍字窗花时，他忽然明白了，原来王爷一直爱着小傻子....从最开始、第一眼....”
　　
　　“只是他被太多东西蒙蔽了双眼，看不清楚自己的心。”
　　
　　霍临哑声说完，又悄然摸到明曦的手指，摩挲着他曾被剪子划破的手指，那里有个月牙型的伤疤，横穿指缝沿伸到了掌心。
　　
　　他忘不掉那个场景，许是趁他不在府里，明曦偷偷穿上红色的喜服，和丫鬟一同笑着闹着，剪出一张张歪歪扭扭的窗花。
　　
　　不慎戳破了手指，大量的血涌出肌肤，分明很疼，他却憋住泪水，对担忧不已的丫鬟摇头，嘴上说不痛的，恳求她继续教自己。
　　
　　这个人，曾经是那样努力、拼命的爱着他啊。
　　
　　“明曦？你睡了么....？”霍临揽过明曦消瘦的肩膀，让他靠进自己怀里，听着那匀称的呼吸声，又无奈的勾起唇角。
　　
　　“果然睡过去了，小懒虫。”
　　
　　
　　
　　
　　
　　
　　
　　
　　
　　
　　
　　




第二百七十八章『出塞.2』

　　他端详着明曦的睡颜，轻轻触碰他的眼睑、鼻尖和下唇，声音沙哑:“睡过去也好，如果可以，我宁愿你永远都不会想起过去的事，那些好的坏的....就让我一个人记住。”
　　
　　“然后用一生一世，向你偿还。”凝望着那干净纯美的睡颜，霍临在他前额落下亲吻，又紧拥着他阖上双目。
　　
　　待他呼吸声平稳后，在霍临看不见的地方，枕边的明曦却红了眼角，一滴泪默然渗进软枕里，消匿在黯淡的夜色下。
　　
　　第二日，明曦一大早便醒了过来，见身边的人还在昏睡，他轻眨眼睛，在霍临脸侧捏了一下，便起身到院子里唤周康前来。
　　
　　“公子，昨晚睡得可好呀？”他刚打房里出来，便撞上了到后厨煎药的娅芝。
　　
　　瞧她笑的一脸意味深长，明曦慵懒的打了个哈欠，点头回道:“还不错。”
　　
　　“嘁，公子一点都不激动的样子，还起得这么早，昨晚定然无事发生...”娅芝皱皱眉，有点失落的嘀咕道。
　　
　　明曦听的清楚，便无奈笑道:“皇上正病着，还能做什么？”
　　
　　说着他又轻戳娅芝光洁的额头，笑道:“你这小丫头，脑袋里不知都装的什么。”
　　
　　“唔...我这不是担心公子和皇上嘛。”见他心情不错，娅芝噘嘴撒娇道。
　　
　　他们二人正在院里打趣，周康急匆匆自院外走来，跪倒在明曦面前:“明公子，您找我？”
　　
　　“周侍卫快起身吧。”看到他时，明曦的神色变得严峻，淡声道:“有些事想交代于你。”
　　
　　他挥退身边的娅芝，和周康前后迈入悠长的走廊，凝望着红墙树下的落叶，思绪有转瞬的惶然。
　　
　　“公子可是遇上了难解的事？”看到他晦暗的面色，周康轻声问道。
　　
　　“是...有点难。”明曦回过神，注视着被风碾碎的枯叶，缓声道:“眼下秋祭在即，此次秋日祭祀，我和曹大人商议，想要皇上一同前往郊外秋收，体察民情，只是....”
　　
　　“只是我不想让皇上觉得，我在干政。”
　　
　　明曦轻咬下唇，神态中有一丝纠结:“你也知道他的性子，朝廷的事，他嘴上不说，内心定不愿让我来插手...所以，我想让周侍卫来旁敲侧击。”
　　
　　“这...”听过他的话，周康沉思少顷，又道:“皇上在政事上虽然独断专行，但公子您在他心目中地位不同，只是秋收赋税这等事，应该不会令皇上不快....”
　　
　　“公子心思一向敏感，属下觉得您是多虑了。”
　　
　　“并非如此。”明曦摇头否认他的话:“曹大人说过，赋税这事闹了许久，霍临原本肯定想再度施压，将此事进行到底...我若明着插手，他会觉得我胳膊肘往外拐，和曹平联手反抗他。”
　　
　　“到那时，非但不能阻止强压在百姓身上的赋税和刑法，还会牵连曹大人....”
　　
　　听着他温润儒雅的声线，周康陷入了沉思。
　　
　　他虽说身在盛京，但也知道淮南连年干旱的惨状，此事如果不能妥当解决， 恐怕会后患无穷。
　　
　　如今明渡离逝不久，明曦却仍冒着惹怒霍临的风险为百姓谋求生路，这等气节和魄力，当朝无人能及。
　　
　　思索之后，周康立刻抱拳跪地道:“公子一心为国为民，属下万分钦佩，如您有任何吩咐，周康定万死不辞。”
　　
　　“周侍卫快请起。”明曦扶着他站起来，浅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今日午膳时，周侍卫在皇上跟前旁敲侧击两句...就说秋祭快到了，问问皇上的意思。”
　　
　　“属下明白。”周康郑重的点头。
　　
　　“还有，你去帮我找些蔬菜瓜果的种子。”明曦又轻声吩咐道。
　　
　　“是。”周康知晓他心思玲珑聪慧，也不多问，连忙依照他的话去办事。
　　
　　秋日的午后，天依然薄凉，即便有日头在天上顶着，府邸四处仍弥漫着一种萧瑟气息。
　　
　　霍临起身走出卧房，正看到站在院子中间的明曦。
　　
　　瞧见他单薄的穿着，年轻的帝王很快回房取了件白色披风，缓步走到明曦身后。
　　
　　直到靠近他，霍临才发现他手掌堆了些种子，正不紧不慢地往土壤里抛撒，周遭是遍地黄花，明曦的唇角却含着笑意，眼神也有细微的期盼。
　　
　　秋季如此萧瑟，分明不是播种的时节，他却这般认真，充满期待的洒下种子，这是为何？
　　
　　霍临有些想不通，便抬手把披风搭在他肩上，打破了这份沉寂。
　　
　　感受到肩膀传来的温度，明曦手掌轻颤，侧过头凝视着霍临，容颜恬静至极。
　　
　　“这是丝瓜种子。”他摊开掌心，给男人展示着手里的种子，浅笑道。
　　
　　霍临把两只手放在他腰侧，凝视着他清净的美目，一时竟有点紧张，嗓音微哑着问:“我...我可以抱你吗？”
　　
　　明曦一怔，弯起唇角对他笑:“当然。”
　　
　　他们两个，何曾有这样生分的时候？
　　
　　得到他的准许，霍临立刻用手臂紧拥明曦的腰，把下巴垫在他肩上，话音含混不清:“为何要种丝瓜？现在可是秋天....”
　　
　　“我想吃，想吃就种。”明曦偎着他温热的胸膛，声音清朗，带点撒娇感。
　　
　　“你想吃，大可直接让宫女太监们去买，去做，何必自己来种，就算能种好，也得到来年才能吃上。”霍临沉声说着，伸手轻抚他的手背。
　　
　　“可我就想自己种嘛。”明曦温声反驳他:“你不陪我一起种就算了，还说教我，真烦。”
　　
　　“好好好...朕陪你一起种，朕这就陪你种。”难得看他撒痴，霍临赶忙取过他手里的种子，悉心的往土里洒去，眼底凝聚着宠溺的光彩。
　　
　　明曦靠在他怀里，俯看着那潮湿的土壤，面上掠过一分惆怅。
　　
　　“皇上，周大人来了。”
　　
　　霍临刚洒完种子，就看娅芝带着周康从院外走来。
　　
　　看到他们来了，想到俩人暧昧亲昵的姿势，明曦急忙想推开霍临，却被男人牢牢抱住，动弹不得。
　　
　　“属下参见皇上。”对于他们的亲密，周康似是早就习以为常，表情平淡地跪地请安道。
　　
　　倒是娅芝特别害羞，连忙回后厨去帮衬着做饭。
　　
　　“平身吧。”霍临声线淡然，却隐约能听出点病态。
　　
　　“近日来朝中情形如何？”他拉住明曦的手，带领着人在水榭旁坐下来，便转向周康问道。
　　
　　“回皇上的话，朝中一切安好，只是...”周康答着话，和明曦交换一个眼神后，温声道:“只是秋祭即将来临，不知皇上有何打算？”
　　
　　“秋祭....”霍临环住明曦的腰，略微思索片刻后道:“以往秋祭不过是祭天、围猎...没什么别的花样，今年...就按以前的来吧。”
　　
　　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周康连忙接话道:“皇上，属下听闻，今年盛京郊外的村镇收获颇丰，不仅风景优美，且家家户户稻谷飘香，若是围猎祭天，属下以为郊外定然是个好去处。”
　　
　　听了他的一番话，霍临心下有些疑虑。
　　
　　往日秋祭围猎，不过是在盛京的寺庙和宫里走个过场，怎么现在提出要到郊外？
　　
　　想到很可能是朝中哪个老顽固想出来的麻烦法子，他的面色忽然沉冷下来。
　　
　　明曦见状，连忙抬手圈住霍临的脖颈，附在他耳边。
　　
　　“我想去郊外吃丝瓜。”他笑意盈盈道。
　　
　　霍临和他对视着，被他那双温浅的眸子迷的神魂颠倒，很快便妥协了。
　　
　　“你啊....到哪里吃丝瓜不好，非要去京外，单是摘采就要耗费大半天功夫。”
　　
　　尽管嘴上在抱怨，他还是转向周康命令道:“就按你说的，这几日不回宫了，待秋祭一到，便去京外围猎祭天。”
　　
　　“是。”周康登时喜上眉梢，赶紧答应道。
　　
　　“还有，此次秋祭，不易搞出太大的动静，便带上两三个大臣，几名宫女太监前去。”
　
　　“府里的丧事，好生操办。”
　　
　　霍临深思许久，又沉声下令道。
　　
　　听着他的话，明曦和周康愣了神。
　　
　　霍临会时刻记挂着一切从简，会如此快速答应去京外秋祭，更深的缘故，便是因明渡离世不久。
　　
　　“抱歉，朕本想等你回房后再说的....”注意到明曦微变的神色，他心疼地捧起对方的脸庞，颤声道歉。
　　
　　明曦眼睛微红，握住男人有点粗糙的手掌，慢慢摇头，没有言语。
　　
　　见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周康便悄无声息的退下。
　　
　　风动云轻，端详着明曦白皙的脸，霍临语气发颤:“朕可以...吻你么？”
　　
　　“嗯...”明曦红着脸低下头，心怦怦的跳。
　　
　　霍临先吻了他的脸颊，又满意的眯起黑眸。
　　
　　“你真的要和朕同去秋祭？朕担心你的身体...你最近看起来，总没什么精神，朕怕你经受不住奔波。”
　　
　　“我没事！”明曦急忙抬头，凝眸回应道:“我真的没事。”
　　
　　看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霍临只能妥协:“好，朕知道你近来心情不好...出去散散心，也是好事。”
　　
　　说着他吻上明曦的唇，哑声道:“朕什么都依你。”
　　
　　
　　
　　
　　
　　
　　
　　
　　
　　




第二百七十九章『出塞.3』

　　偎在他胸前，明曦眼中映出了一片秋色，和这萧条的秋景融为一体，眉态有说不出的落寞。
　　
　　也许他能帮霍临的，只有这么多了。
　　
　　“皇上，公子，药煎好了，皇上快趁热喝吧...哎呀！奴婢可什么都没看见！”
　　
　　两人正在相拥着看景色，熬好药的娅芝忽然端着碗走过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看到主子俩亲密的举动。
　　
　　年纪尚小的宫女立刻红了脸，看见霍临不满的眼神，她低下头支支吾吾:“奴婢...奴婢先回后厨去了...”
　　
　　“好了，把药端过来吧。”看着她一副羞怯的样子，明曦含笑摆手，又催促霍临回房喝药。
　　
　　“好，朕都听你的。”凝视着他白皙的脸庞，霍临心底一阵抽痛，此次在明府醒来，他总觉得明曦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这人分明离自己很近，还会撒娇、给他喂药，说些温软的话语，可不知为何，他却觉得对方很遥远，远到仿佛他一眨眼，这人就会从他眼前消失。
　　
　　“都听我的还愣什么，外面风凉，快回房。”明曦拉住他的手，和他相携迈进卧房。
　　
　　跨入门槛的一瞬，霍临的神情有点恍惚。
　　
　　双目掠过木窗上的囍字窗花，他似是回到了三年前那个初春。
　　
　　策马飞扬，他揣着一腔怒火踹开房门，对上一道清澈明净的视线。
　　
　　王爷...明曦不敢了，呜...我再也不敢偷吃了...！
　　
　　小傻子跪在他脚边，用依赖的眼神看着他，声线甜软还带点委屈。
　　
　　霍临捂住双眼，肩膀微微发颤，喉咙里有说不出的苦涩。
　　
　　“皇上怎么了？”察觉到他疲倦的面色，明曦捧住他的脸，低声询问道。
　　
　　“没什么...朕只是想，去京外秋祭前，我们好好在府里住一段时日，可好？”
　　
　　这话说完，霍临捏紧了衣袖，一股苦涩的味道沿着嗓子眼直达心脏，让他身体变得格外僵硬。
　　
　　他是怎么了，是要弥补什么吗...？但如今明府早就不是当初的明府，他和明曦，也不再是王爷和小傻子...当真能弥补得了吗？
　　
　　“当然好。”
　　
　　就在霍临内心忐忑恐慌，不敢面对身边人的目光时，明曦忽然坐下来倒了杯茶，表情自然又柔和:“你的伤还没好，我们自然是要在明府休养生息。”
　　
　　见他应允，霍临在心底长舒一口气，已经开始在脑海里勾勒两人不被外界打扰，安稳生活的情景。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果真像世间最平凡的夫妇一样，偶尔到水榭饮茶看景，或是在长亭对坐，下棋打趣。
　　
　　霍临的棋艺高超，总会把明曦手下的棋子“杀”得片甲不留，每到要输的时候，他就会抓住男人的手臂撒痴，让他再赖一子。
　　
　　见他苦苦哀求，可怜吧唧的模样，霍临自然是无法抵抗，莫说让他一枚棋子，瞧着明曦那张天真单纯的脸，他恨不得把整个天下都给他。
　　
　　玩闹清闲下，日子很快便到了秋祭的时候，天也变得更寒，娅芝怕明曦经不住京外的寒冷，悄悄的带了好些衣物。
　　
　　离开明府的那天，看着塞不下的马车，明曦不禁失笑，调侃她是要把整座府邸搬到盛京外去。
　　
　　“奴婢是担心公子得风寒，哼，好心当做驴肝肺。”小宫女朝他吐舌头，一溜烟地钻进了马车里。
　　
　　凝视着她活跃的背影，明曦摇头淡笑，又抬眸仰望明府的牌匾，眼中有一丝眷恋。
　　
　　此次走后，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他喜欢这里，又害怕回到这里，这座府邸承载了太多的东西，他厚重的情感、往日斑驳的记忆...还有和霍临在一起的一点一滴...
　　
　　“怎么了？在看什么？”当明曦对着门楣出神时，霍临忽然骑马走来，在马背上注视着他，温声问道。
　　
　　看着他扬鞭策马的样子，明曦扬起唇角:“在看你，看你怎么如此英明神武、玉树临风，让人移不开目光！”
　　
　　“看朕？”听到他的一番夸赞，霍临十分惊讶。
　　
　　这人的性子向来害羞内敛，倒不怎么会说这类的情话，现在脸色红扑扑、嘴上夸他的样子，落在他眼中十足的可爱。
　　
　　“当然，这儿除了你还有谁？难道我会去夸一头石狮子不成？”明曦抿起唇，斜眼瞅着身旁的石狮子，反问他。
　　
　　霍临用深沉的双目瞧他半晌，又冲他伸出手:“把手给朕。”
　　
　　“做什么？”明曦故意把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面打转，就是不听他的。
　　
　　这副可可爱爱的姿态让霍临的心软成一片，声线顿时变得沙哑又温柔:“和朕同骑一匹马，好不好？”
　　
　　在他深邃又爱慕的眼神下，明曦红了脸，他抓紧衣衫，双眸左顾右盼，轻声道:“那怎么行？一路上那么多老百姓，让人家瞧见了多不好啊...”
　　
　　霍临却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此番秋祭朕是微服出巡，又不会暴露身份，你就答应朕，让朕抱着你，好吗？”
　　
　　他宽大的手掌停在半空，随时迎接着小傻子的同意。
　　
　　“那...倘若有奇奇怪怪的人看，你就...放我下来。”明曦轻咬下唇，率先提出条件。
　　
　　“好，朕答应你。”霍临才不管他说什么，先把人骗上马再说。
　　
　　得到他的承诺，明曦稍稍抬起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男人拉上了马，猛然抱在身前。
　
　　“霍临你...！你吓死我了！”他惊呼一声，连忙抓住霍临的手，堪堪稳住摇晃的身体。
　　
　　“驾…！”不给他思虑的余地，霍临立刻圈住他的腰，肆声纵笑道:“驰骋沙场的明少将也会害怕？朕看你是在撒娇。”
　　
　　听闻他的话，明曦气鼓鼓的皱眉，手掌覆上了小腹，心说我倒是不怕颠簸，可你的崽子还在我肚皮里，我能不怕吗？
　　
　　“不成，你慢一点...我，我难受。”想到腹中的小家伙，他转过头哑声哀求着霍临。
　　
　　“真难受了？”感觉到他发颤的嗓音，霍临放慢了速度，神情关切道:“不然我们暂时停下来，到客栈休息一会儿？”
　　
　　“嗯...就是有一点，没什么大碍。”明曦淡然回应，又暗诽这人可真够昏的，还没走多久就说休息，若按照这个休息法，何时才能赶到京外？
　　
　　霍临看他面容平定的模样，微转眼珠，又摸着下巴道:“啧，朕怎么听见好像有人在骂朕昏君？”
　　
　　他凑近明曦的耳边，哑声问道。
　　
　　明曦浑身一哆嗦，直起身子瞪他:“快点赶路，我饿了，要去京外吃丝瓜。”
　　
　　“好好...朕听命！”霍临笑嘻嘻的回应他，幼稚的像个得到心爱珍宝的孩子。
　　
　　普天之下，也就只有怀里这个人敢这样对他撒娇了。
　　
　　“皇上和公子就知道打情骂俏，哎...可苦了我们。”坐在马车里的娅芝听的面红耳赤，又为主子感到欢喜。
　　
　　“哈哈，他们呀一直这样，一个跑，另一个追，天天斗嘴，像俩小孩似得。”望着两人在马背上相拥的身影，驾马车的周康心情大好，扬声回着她。
　　
　　天净秋高，一行人就在这欢悦的气氛下前往盛京郊外。
　　
　　秋景有些萧瑟，马车远离京城，便驶进了萧条的丛林里，周边寂静无声，偶然传来几声凄切的鸟鸣，眼见天色愈发昏暗，周康便在前方的小道旁停了下来。
　　
　　“皇上，天快黑了，依属下看，我们还是找个地方休息一晚，待明日天亮，再接着赶路吧。”
　　
　　他跳下马车，跪倒在霍临身前提议道。
　　
　　环顾周边衰落的景致，思及明曦受不得奔波劳累，霍临便点头应允:“也好，找一找附近有没有村庄，驿站什么的，先养精蓄锐，再做其他打算。”
　　
　　他淡声回应周康的话，冷峻的双目只顾着查探四周的情景，却忽略了对方和明曦视线交织的那一瞬。
　　
　　“那边，好像有一个村落。”此刻坐在他身前的明曦忽然开口，抬手指向林荫前的村庄。
　　
　　周康赶忙跳上马车，观望一阵，面色兴奋的向霍临道:“皇上，正如公子所说，前面确是一个村子。”
　　
　　听着他的话，霍临满意的点头，又拥住明曦的肩膀:“看来今晚我们是有着落了。”
　　
　　明曦连连点头，眼尾带着点笑意:“你可是九五之尊，真要住村子里去？”
　　
　　说着他又掩唇轻笑:“你要是吃不了苦该怎么办？”
　　
　　霍临策马带着他向村口前进，不在意的撇嘴道:“朕在战场上吃的苦不必这个少，三年前...”
　　
　　他正要说三年前风餐露宿不是还好好活着么，可刹那间，又像想起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明曦的身体只僵硬了一刻，收起笑容后就问他:“三年前怎么了？”
　　
　　“没...没什么。”霍临前额浮出点点汗水，哑声回答道。
　　
　　“唔...知道你是大英雄，能吃苦耐劳，行了吧？”看出他的手足无措，明曦柔声安抚着他。
　　
　　霍临默然亲吻他的鬓发，声音逐渐平和:“如果可以，朕只想做你一个人的大英雄。”
　　
　　
　　
　　
　　
　　
　　
　　
　　
　　
　　
　　
　　




第二百八十章『烟火.3』

　　回头望着他无比郑重的脸色，明曦闷声笑了笑，自他手里取过缰绳:“那这位大英雄，现在我肚子饿了，你快变出些山珍海味给我吃。”
　　
　　说着他驾了一声，策马缓慢向前行。
　　
　　霍临环抱着他的双肩，含笑道:“等到了村子，看霍爷给你露一手。”
　　
　　“真的？”明曦顿时眉开眼笑，明眸眯起的模样，活像一只餍足的小猫。
　　
　　“当然。”霍临胸有成竹的回应，随他一同前往暮色下的村庄。
　　
　　到了村子，他才发现自己的做菜功夫根本无用武之地，只因天色已晚，村庄的每家每户都吃了晚饭，正要闭门各自歇息。
　　
　　尽管如此，村长仍是对一行人的到来表示莫大的欢迎。
　　
　　看到霍临骑的马，再看他们随行的马车，一瞧便是非富即贵的身份，年迈的村长自然不敢怠慢，连忙举着灯盏，把他们迎进了村子。
　　
　　夕阳低坠，无边无际的墨色云朵在天边徘徊，视线穿过灰蒙蒙的暮光，霍临发觉整个村子异常安静，静的像一滩死水。
　　
　　若不是刚从盛京出来，他都要怀疑这里是不是京外，为何与热闹喧嚣的盛京有天壤之别。
　　
　　姓张的村长把他们带到一座宅院前，向四人介绍道:“此处是老祖宗留下的院子，虽说不大，但清净整洁...各位里面请。”
　　
　　他佝偻着身子，抬手推开宅院的门，迎身后的人进去。
　　
　　“有劳村长。”明曦对白须老人道谢后，和霍临并肩走入小院。
　　
　　迈进院门后，果真如张村长所说，里面的桌椅板凳虽然有些陈旧，但十分干净敞亮。
　　
　　周康和娅芝跟紧主子的脚步，匆忙整理行囊，端茶倒水，不一会儿的功夫，小宅院便亮起了暖融融的烛光。
　　
　　待他们安置妥当，张村长不知从哪里取来了食盒，在娅芝的帮衬下，把饭菜摆上了桌。
　　
　　那食盒很简陋，其中的菜色却像模像样、色香俱全。
　　
　　双目扫过桌上的鱼肉和虾仁，再看老村长微带局促的神态，霍临心底莫名涌上一种苦涩的滋味。
　　
　　此地分明离盛京不足百里，但却处处透出一股贫瘠之感，就连这桌看似“能拿得出手”的饭菜，也像是各家各户拼凑来的。
　　
　　“公子怎么了？可是这些菜不合您的胃口？”
　　
　　见他迟迟不动筷，张村长的表情变得惶恐，拉扯着自己的衣襟小声问道。
　　
　　经他如此一问，周康和娅芝都停下手里的活计，转身看向霍临。
　
　　“没什么，只是...我们只不过是借宿一晚，不必这样费心招待。”面对老人的疑问，霍临回过神，声音干涩的回答道。
　　
　　明曦闻声，立刻对张村长道:“老人家，时辰这般晚了，你还给我们备了这等丰盛的晚饭，我家哥哥这是心中过意不去了，不然你也坐下来，随我们一起吃？”
　　
　　“万万不可，不可...”听闻他的邀请，张村长连忙摆手婉拒。
　　
　　看他坚持不与他们同桌，霍临便命周康取出几辆银钱给他，只当做一点谢意。
　　
　　起初张村长还连声拒绝，可在几人的坚持下，最终不得不收了银两。
　　
　　用完晚膳，已到了三更天，月光攀附着屋檐映入宅院，为原本安宁的小院盖上一层柔白色的薄纱，使周边的景致格外朦胧。
　　
　　通过弯弯绕绕的小径，只听隐约传来两人的说话声。
　　
　　“你刚刚叫朕什么？”霍临揽过身前那人的腰，和他站在引凤树*下，透过皎白的月光瞧着那张清隽的脸庞。
　　
　　明曦拉住他的手摇晃，低声回答道:“哥哥，叫你哥哥怎么了？你本来就比我大。”
　　
　　霍临唇边的笑意更深:“没怎么，就是觉得好听。”
　　
　　说着他在院子里环望一圈，又沉声问道:“你不觉得这个村子有点....有点说不上来的古怪？”
　　
　　明曦清亮的瞳孔动了动，又点头道:“确是有些过于荒凉，还有点...贫乏。”
　　
　　“是这个感觉。”霍临拉着他走进卧室，点燃烛灯坐下来后，又叹息道:“朕即位三年了，这三年来，朕做了不少事，好的坏的都做过....每逢上朝，听到的不外乎是些夸赞奉承之词....”
　　
　　“其实朕心中明白，三年前在邺城，从泄洪淹城的那一刻起，朕就注定是天下苍生眼里的暴君，兴许死了之后，要被史书狠狠记下一笔血债...”
　　
　　微动的烛火照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那双向来沉冷的黑眸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哀伤。
　　
　　听着霍临低沉喑哑的声音，明曦走过去，坐在他怀里，轻拍他的脊梁，以示安慰。
　　
　　他本该是最恨他的人，却情愿当最懂他的人。
　　
　　只有他明白，这个男人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他每每面临的抉择有多痛，他承受了多少，又失去了多少。
　　
　　霍临曾经毁了他，更是毁掉了他自己。
　　
　　他们一起掉进了万丈深渊，在暗流汹涌的深海相望，在彼此的身上寻求着解脱和救赎。
　　
　　“朕不伤心...朕也不难过，你用那种表情看着朕做什么？”看到明曦眸中的怜悯，霍临失笑道，脸庞莫名发烫，像一个被戳中伤心事的孩子。
　　
　　明曦不说话，轻抚着他的脸庞，和他对视着。
　　
　　“朕还以为，执政三年来，当真如他们每日给朕说的，什么国泰民安、蒸蒸日上....”
　　
　　注视着破旧的木窗，霍临冷笑:“朕看该让那些个大臣都到这村子里来看一看，这就是他们说的民安？”
　　
　　“这样冷的天儿，连窗子都是破的，安什么安？！”他义愤填膺的拍打一下桌面，发出砰的响声，在房里久久回荡。
　　
　　凝视着他吐槽的样子，明曦忍不住笑了，急忙握住他的手，像哄孩童似的，放在嘴边吹吹:“好了好了，别气别气，吹吹就不痛了。”
　　
　　看到他孩子气的举动，霍临腹中的火散去一大半。
　　
　　“朕不气，朕只是觉得惭愧。”他紧皱眉头，面色郑重道。
　　
　　明曦的手微微一停，便柔声道:“既然已经来了，就当体察民情，我们便在村子里多住几天，好不好？”
　　
　　霍临思虑半晌，便颔首应允:“也好，朕也想看看，这个村子究竟古怪在哪里。”
　　
　　次日一早，朝阳破空而出，天刚大亮，张村长便和昨日一样，带着丰盛的饭菜在宅院等待，听说四个客人要多停留几日，老人家很高兴，匆忙又到后厨准备了点汤羹。
　　
　　看见他独自忙碌，又如此盛情款待，明曦立刻会意周康和娅芝去帮忙，自己也和霍临做起了择菜、打水的活儿。
　　
　　怕他受累，全程霍临都小心翼翼的和他抢活儿干，忙的一头大汗。
　　
　　他砍柴烧水，明曦便坐在院子里看他，瞧着一代君王干起这些粗糙的活计，他既觉得新奇，又有点心疼，便时不时的为霍临擦去汗水。
　　
　　从门外望进宅院，他们俩人倒真像普通农户家的兄弟，亲昵又默契。
　　
　　将砍的柴添进炉子里，霍临正要生火，却听外面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是武将出身，对地上的动静最为敏锐，从这地面的响声听来，应该是一大批人从门前经过的声音。
　　
　　明曦也有所感知，便放下手帕道:“我们出去看看？”
　　
　　“好。”霍临打开院门，就见一群年岁不大的孩童，携着锄头和镰刀等农作工具匆匆赶往田地。
　　
　　“这些孩子瞧着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正是要读书的年纪，怎么大清早的不去学堂，偏往地里赶？”
　　
　　他和明曦看得稀奇又疑惑，忍不住跟了过去。
　　
　　到了农田，霍临才真正被眼前的情景震撼了。
　　
　　漫漫无边的田野里，满是半大的孩童，他们个个头戴草帽，挥动着比自己还高的镰刀收割麦子，神态庄重中又有几分疲累。
　　
　　“他们...这村子里是没大人么？怎能让孩童做这等重活？！”他沉声喝斥着，英挺的眉目藏匿着一缕怒意。
　　
　　“公子！两位公子，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真是....真是让两位见笑了。”
　　
　　张村长不知何时追了出来，满头大汗的僵笑着。
　　
　　“老人家，这些孩子为什么....”明曦望着金灿灿的麦田，眼含不解之色。
　　
　　“两位公子有所不知，唉....”张村长叹了口气，两眼发红道:“自从去年淮南发了水灾，连遭灾荒，盛京周边的各个村庄就没安稳过....种来的粮食，尽数被充盈国库，拿去救灾了....”
　　
　　村长轻抚胡须，摇头道:“淮南已经度过劫难，可我们这些村子，却是遭了殃...”
　　
　　“此话是从何说起？”霍临沉声问道。
　　
　　“村子家家户户早就没了余粮，眼下是秋收的日子，按照大魏的赋税，每家每户要拿出将近一百担的粮食，这若放在以往，难不倒我们村子的父老乡亲，可如今....”
　　
　　“如今各家粮绝，怎么拿出来一百担？”
　　
　　张村长苍老的双眼含泪，颤声道:“拿不出粮食，就要按照律法处置，这些孩子的父母，都被抓去盛京做苦力了...”
　　
　
　　*引凤树:又名梧桐树。
　　
　　
　
　　
　　
　　




第二百八十一章『烟火.4』

　　听完这一连串的话语，霍临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立刻沉声反驳:“什么狗屁律法，交不上田赋便要去充当苦力，这是谁定的法？简直是罔顾人的性命，胡闹！”
　　
　　见他怒火冲天的模样，张村长颤颤巍巍，一时不敢吭声。
　　
　　明曦却忍不住暗笑，心说这人真是气糊涂了，连自己曾经下过的命令，颁布过的旨意都忘得一干二净。
　　
　　“哥哥消消气，你把村长都吓坏了....”看见张村长迎风打颤的身形，他连忙走到霍临身边，抬手轻拍他的脊背，柔声劝慰道。
　　
　　霍临按住青筋暴跳的前额，闭了闭眼，低吼道:“周康！周康何在？！”
　　
　　“在在！公子有何吩咐？”听见他的喊声，周康急忙拨开麦草，从麦田地里冲了出来。
　　
　　“你速回盛京一趟，把这些孩子的父母都带回来，还有，让户部尚书曹平给朕滚过来，朕要问问他，究竟是收田赋，还是要取人性命！”
　　
　　“是，属下遵....”
　　
　　“皇上，微臣就在这里。”
　　
　　周康刚要应答，却听一旁的农家小道上传来铃铛声，清脆的响声在田野间回荡，漫漫秋色下，使周边的意境变得悠闲深幽。
　　
　　“曹平，你怎么会在此地？”看到骑驴悠走，身穿紫青色官服，霍临走上前两步，神色严峻的问道。
　　
　　“皇上，臣罪该万死！”曹平没有回答他的话，竟直接跪倒在地，匍匐着高呼道。
　　
　　霍临看了眼身边的明曦，再看仰头观天的周康，顿时反应过来了其中的缘由。
　　
　　自打进了这个村子，他便感到有一丝古怪。
　　
　　为何时辰那般晚，村长仍在村外等待？还有家家户户紧闭的门扉、像是东拼西凑来的晚膳....原来一切早就有所准备，只等今天这么一出。
　　
　　“你们费尽心思，便是要朕来到此处，亲眼看看因大魏赋税律法，百姓所受之苦？”
　　
　　霍临审视着曹平，回想起往日在朝堂上的争执，他又沉声道:“曹平，你是要逼朕修法减税吗？”
　　
　　“臣万万不敢！”曹平急忙否认，颤声解释:“臣自知当日朝议时，为修法减税一事，言辞过激冲撞了皇上，可...可臣实在不忍看百姓因过重的田赋颠沛流离，妻离子散...”
　　
　　“皇上，请您看看，看看这几亩田地间的孩子们...他们本该是读书识字的年纪，却因家中交不上田赋，被迫失去父母双亲，忍受分离之苦尚要劳作...”
　　
　　说着他抬起头，直视着霍临溢满怒火的双目:“皇上，古有诗云，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微臣请皇上三思呐。”
　　
　　听完他的苦诉，霍临紧盯着金灿灿的麦田，眼中是一片深邃的鎏金色，看不清藏匿的情绪。
　　
　　“曹平，你就不怕朕一怒之下，降罪于你？”他忽然冷声问。
　　
　　曹平挺直了脊梁，哑声道:“若臣的死能换来百姓安康福祉，臣死又何妨。”
　　
　　霍临闻声，颔首道:“好，你倒是把好人全做了，就给朕留下个残害忠臣，狠戾暴君的名声....”
　　
　　“既是如此，朕便成全你！”他沉着脸转身，冷声命令:“周康，自即日起革去户部尚书曹平的职位，押入大理寺，听候发落....”
　　
　　“皇上不可！”
　　
　　不等他下完令，明曦便急声阻止，撩起衣摆跪倒在地，轻声道:“皇上，此次到盛京外秋收，引你来此，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和曹大人无关。”
　　
　　“曹大人一心为国为民，其心日月可鉴，皇上万不能如此武断，迫害忠良。”
　　
　　听到他的话，霍临差点没气的背过气去，他稳住呼吸，凝视着明曦温润如玉的眉眼，一字一句道:“明曦，你伙同外人设计朕，此刻还要替他求情？”
　　
　　明曦知晓他不喜自己干政，内心有气，却仍平静的回应道:“在我看来，为大魏百姓谋求福祉的人，并非外人。”
　　
　　“你...！”霍临被他怼的哑口无言，眼前直冒金星。
　　
　　明曦伸手抓住他的衣摆，哀求道:“皇上，你已经看见了，为何还不愿认？”
　　
　　跟了他这么多年，他当然最清楚这个人的脾性。
　　
　　其实看到孩童们在田野里劳作的一瞬，霍临已经知错了，但曹平的出现，还有他的算计，无异于强逼他认错。
　　
　　霍临是什么人？堂堂天子，九五至尊，怎能忍受心爱之人这般指责？更艰难的是，这错误背后的代价，是百姓的血和泪，是无数个支离破碎的家。
　　
　　“认？你要朕认什么？”霍临深吸一口气，声线干涩道:“你要朕向全天下人赎罪吗？”
　　
　　他暗自掐住手指，心上却在感受着更深的疼痛。
　　
　　“明曦，不要让朕真的开始厌你。”霍临深深看明曦一眼，牵过曹平骑来的毛驴，撇下众人远离了田地。
　　
　　望着男人有些孤寂的身影远去，明曦终于支撑不住，面色苍白的倒在了地上。
　　
　　“皇上！明公子！公子您怎么样了？！”周康刚要去追，看到突然倒地的明曦，他立刻停下脚步返回，把人扶了起来。
　　
　　“我...我没事。”明曦微蹙眉头，眼中的光黯淡如幽夜。
　　
　　“周康...你听到了么？他说，说他厌我....”他攥住周康的袖口，忍着腹中的微痛，嗓音低迷发哑。
　　
　　周康赶忙用手摩挲他的后背，为他顺气，又劝道:“公子，皇上那是一时气话，你莫放在心上....”
　　
　　明曦摇了摇头:“他哪句是气话，哪句是真话，我还是分得清的...”
　　
　　他黑眸蓄出了点点湿意，手指直发抖:“他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即便是...”
　　
　　即便是他还呆傻时，也没有过，那时的霍临，只嫌弃他蠢笨黏人，却从没有说过真正厌他。
　　
　　“明公子，今天的事，是微臣考虑不周，让公子受委屈了。”
　　
　　事情未曾解决，还拖累了明曦，让曹平内心十分过意不去，便躬身叩首，以示歉意。
　　
　　“不，不关曹大人的事。”明曦站起身，清隽的容颜有些晦暗:“修法减税乃是大事，我了解皇上，给他点时间吧，他会想通的。”
　　
　　




第二百八十二章『认错』

　　听着他的话，曹平心底依然愧疚忐忑，不敢抬眼，此刻一只莹白如玉的手却扶住了他，用不轻不重，却极有分量的力道把他拉了起来
　　
　　凝视着那双干净透亮的黑眸，曹平半晌说不出话来，起初他孤注一掷到明府恳求明曦时，早就在内心做了最坏的打算。
　　
　　明将军刚因逆臣谋害逝世，皇上和明公子之间又有诸多间隙，眼下让明公子干涉朝政，定然会引起皇上更大的不满....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兴许霍临真恼怒起来，会降罪于明曦。
　　
　　当明曦毫不犹疑的答应自己时，曹平还当他是不好明面拒绝，只是做做样子，给他这个户部尚书一个台阶下。
　　
　　可他却低估了明曦的勇，更看轻了他的忠。
　　
　　这位朝廷谣传的逆臣之子，旁人嘴里以色侍君的脔臣，心中有他根本不能匹及的仁善和大义。
　　
　　“公子宅心仁厚，微臣钦佩不已，只是....此事让公子和皇上有了隔阂，臣实在是...实在是担忧又惭愧....”
　　
　　垂眼瞧着那双干净的手，曹平紧咬牙关，沉声说道。
　　
　　明曦神态微怔，接着摇头道:“事已至此，我倒是想通了，如今皇上心里对我自是有怨怼，他心性高傲，还不知道要与我置气到何时....”
　　
　　“不过，此事能让我看明曹大人的赤诚之心，倒也不亏。”
　　
　　说着，他微弯起眉眼，澄清雅致的秋色仿佛填进了那眼中，看得人心跳漏了数十拍。
　　
　　听见他的坦荡之言，曹平更觉得汗颜，只低着头一个劲的喊惭愧惭愧。
　　
　　明曦见状，缓声道:“曹大人不必妄自菲薄，明君身前要有忠臣，这往后的日子，还要你率领户部，尽心辅佐皇上才是。”
　　
　　此话说的不卑不亢，却无比真诚自然，让曹平顿时肃然起敬，连忙应答:“公子言重了，臣定会尽心竭力陪伴在皇上左右。”
　　
　　“有曹大人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呃咳咳！”明曦的话还未说完，便感到胸口涌上阵阵闷痛，再一开口，竟是咳出了几缕血来。
　　
　　“公子！”
　　
　　“明公子！公子您怎么了？”
　　
　　看到他指缝中的血水，周康和曹平大惊失色，急忙去赶来马车，把他扶到了车厢里。
　　
　　“公子，您病的这么重，属下还是把皇上找回来吧！”
　　
　　听着明曦孱弱的呼吸，再看其惨白的面色，周康急得一塌糊涂，转头就要去寻霍临，却被明曦拦了下来。
　
　　“等等！咳咳...”他紧蹙眉头，哑声道:“周侍卫，此事不可...不可告诉皇上。”
　　
　　听见他对自己的称呼，周康有些疑惑的皱起了眉，自从明曦入宫后，就鲜少喊自己侍卫，只有点生分的唤他为周大人。
　　
　　周侍卫这样的称谓，倒是三年前，那个憨傻单纯的明府少公子才会叫的。
　　
　　“咳...我这病只是受凉，秋冬就会犯病，已经好些年了，不必惊扰皇上....我们...咳，先回宅院去....”
　　
　　明曦身上正闷疼的难受，便没有在意周康疑虑的眼神，只咳喘着下令，耗费了浑身的力气稳住自己的身体，才不至于两眼发黑栽倒在地。
　　
　　“周大人，明公子还在病中，我们还是回宅院请个大夫，等皇上回来吧。”
　　
　　曹平取出随身的手帕，为明曦擦去唇边的血迹，急声唤着周康。
　　
　　“哦...哦！好，公子别急，我们这就回去。”
　　
　　周康猛然回过神，用手匆忙拉下马车的围帘，拿起马鞭飞速返回小宅院。
　　
　　凉丝丝的秋风在山野中回荡，悠然的吹拂着天际的烟云，使明媚的暮色染上一层朦胧，柔和的笼罩住漫山的秋叶。
　　
　　霍临骑着黑毛驴在林荫里前行，望着远方的湖泊，他百无聊赖的甩动鞭子，心中已经有几分后悔。
　　
　　他不该那么草率的和明曦置气，更不该抛下他一个人....可身为帝王，他与生俱来的傲慢气总在作祟，一不留神就会伤害到对方的心。
　　
　　“怪朕....朕想克制，但面对你的时候，不知为何总会失控....”
　　
　　为自己的莽撞和霸道叹息一声，霍临用小鞭子抽打着毛驴，口中低喃着哨子，想驱赶身下的畜生返回村子。
　　
　　可那毛驴却喷出一口气，完全不搭理他，就顺着小道一直走。
　　
　　“啧，真是奇怪了，连你一个畜生都要跟朕作对？快回去，听见了没有？”
　　
　　霍临气的想笑，又用鞭子抽驴子。
　　
　　小毛驴嗷叫两声，扭头看着他，俩鼻孔直冒热气，好似在嘲讽他是一个铁憨憨。
　　
　　霍临更来气了，便加重手底下的力道，“嘶嘶”两下抽在小毛驴的耳朵上:“你回不回去？不回去我就把你一驴扔到荒山野岭，看你找谁哭去？”
　　
　　小毛驴对他的威胁充耳不闻，反倒一直往前走，走到村口才停下来。
　　
　　霍临被他莫名其妙的带到村口，只能抬头望天，十分无奈的想，恐怕大魏有史以来会被一头驴耍的团团转的皇帝，只有他一个。
　　
　　这时日头西落，村子却不似昨晚那样沉寂，只见村头张灯结彩，人来人往，路边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小摊，有卖糕点的、吆喝卖胭脂水粉的，还有舞狮子的....像在举办什么盛会。
　　
　　霍临看的有趣，便拉着小毛驴上去围观。
　　
　　“这位小兄弟，听说村子今年的收成不是很好，怎么还如此热闹？”
　　
　　他随手拉来一个跳大绳的小孩，好奇的问道。
　　
　　“公子一瞧便是外来人，还不知道我们这儿的集会吧？”
　　
　　小孩脸上涂抹着油彩，笑起来的样子很喜庆，热情的给他解释道:“每年到这一天，周边村庄的人们就会举行集会，拿出自家的东西卖、舞狮跳大绳、放烟火....
　　
　　“今年啊，虽然收成不好，朝廷还逼着收税，不过嘛苦中作乐，也挺有意思的...”
　　
　　说着他塞给霍临几只烟花，笑嘻嘻道:“公子也跟我们一起热闹热闹吧。”
　　
　　凝视着小孩喜悦的笑容，霍临转动了一下手中的烟花棒，转身轻拍小毛驴的耳朵，嗓音怅然道:“看来....朕是真的错了。”
　　
　　小毛驴抬起两只前蹄，偎近他的肩头，像在宽慰霍临一样。
　　
　　“好了，和朕回去吧。”男人收起面上的不堪，刚要拉着它走，却听集市上传来了争吵声。
　　
　　“书呆子，你到底什么时候娶我？！你还想不想娶我了...？”人群里响起一个骄横的女声，冲破喧闹的烟花声，落在人们耳中。
　　
　　“我....娴儿，我当然想娶你，可是....我家里的钱，都给我进京赶考去了...你相信我，这次我肯定能高中，等我高中回乡，我第一件事就是来娶你！”
　　
　　接着是一个微微柔弱的男声，带了点急切和不安。
　　
　　霍临仔细听来，这像是俩小情儿在吵架。
　　
　　最初他没兴趣凑这种热闹，可听见那女子的哭声后，他却动了点恻隐之心。
　　
　　“陆小凡，你骗我，你都考了三次了！整整三次！连个探花都没够上，你拿什么娶我？！”
　　
　　“你要我等你一辈子吗？”
　　
　　眉清目秀的女子全然不顾周遭人们的指指点点，扬声质问道。
　　
　　一辈子么....？听了这三个字，霍临有点恍惚，不由得感慨两人还是太年少，一辈子有多长、一辈子又有多短，岂是眼下便能说清楚的？
　　
　　为了看得更清楚，他推开身旁的村民，走上前两步。
　　
　　霍临在心中猜测，男子被心上人这样贬低，定会勃然大怒拂袖离开，但令人意外的是，名唤陆小凡的男子仅是涨红了脸，踌躇了半晌，才又温声道:“娴儿，我对你是真心的....”
　　
　　此言出口，那女子骤然红了眼眶，尖锐的嗓音也戛然而止，只是静静地望着陆小凡的脸，泪涟涟滑落。
　　
　　近看到女子的哭态，不知怎么，霍临脑袋里猛的闪过明曦的脸。
　　
　　一样绝望的哭颜，连眼眸里夹杂的哀恸都那样相似。
　　
　　“娴儿，你...你别哭啊...”见心上人哭的伤心欲绝，陆小凡手足无措，杵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
　　
　　“陆小凡！你这个穷酸书生，真是应了你的名字，一辈子平庸无能！”
　　
　　瞧着他慌张的神色，女子的气力又回来了，指着男子的鼻尖大骂道，骂完便提着衣裙匆匆逃离，没给他半点追上去的机会。
　　
　　“娴儿...！”陆小凡站在花灯下，遥看着女子携一身红裙远走，面目变得晦暗。
　　
　　“不成！我不能就这么轻易放弃...娴儿！你等等我！”
　　
　　正当村民们四散离去，霍临觉得这场分别要结束时，陆小凡突然像想起了什么，抬脚便往女子消失的方向追去。
　　
　　把这一幕收进眼里，霍临吹了声哨，骑驴跟在他身后。
　　
　　陆小凡追出村庄，夜幕小道早就没了女子的身影，他累的气喘吁吁，只能先找到一块石头坐下来歇息。
　　
　　“你为什么追她？”
　　
　　就在他捞起衣袖，平复身体的疲累时，身边忽然响起一个低沉微哑的男声，吓得陆小凡双腿直打颤。
　　
　　
　　
　　
　　
　　
　　
　　
　　
　　
　　




第二百八十三章『烟火.5』

　　若不是那头活生生的毛驴，恐怕他真的会把霍临当做一只野鬼。
　　
　　“这这...这位兄台，你差点要吓死陆某了！”陆小凡抬手擦掉额头上的汗，心有余悸道。
　　
　　霍临在他身边蹲了下来，用黑亮的眼睛盯着他，又重复问道:“你为什么追她？她当众给你难堪，你不厌烦她，还要追她？为什么？”
　　
　　 听闻他一连串的发问，陆小凡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男子是百姓中围观的一员，便放松下紧绷的神经，轻咳两声道:“她是我喜欢的人，我当然要追她喽。”
　　
　　说着他抄起双手，抬头望月，眼中有几分无奈。
　　
　　霍临冷着脸，道:“可她让你很没面子，还骂你是穷酸书生。”
　　
　　陆小凡听了这话，面上却没有半点恼意，反倒哑声道:“娴儿说的不错，我就是不够好，像我这样一穷二白的书生，她等了我三年，想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喂！你怎么就这样没出息。”瞅他自暴自弃的样子，霍临忍不住照着他脑袋锤了一下:“你一个堂堂大男人，被心上人呼来喝去的，不觉得没面子，倒是替她说起话来了。”
　　
　　他上下打量着陆小凡，撇嘴道:“软弱。”
　　
　　陆小凡却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淡定反驳道:“兄台此言差矣。”
　　
　　“两个人在一起，总有争吵不休的时候，作为男人，要有肚量，更要爱护自己的心上人。”
　　
　　“我和娴儿相识相知多年，内心早就把她当做发妻了。”
　　
　　他揣着手，仰望着深沉的夜色与霍临絮叨:“她为我吃了不少苦，受过不少罪，我丢点面子，被人嘲笑两句，和她受过的苦累想比，又算得了什么。”
　　
　　霍临被他一番话说的哑口无言，半晌又干巴巴道:“可...可你若是一国之君又该如何？他当众忤逆你，逼着你认错，还不给你台阶下....”
　　
　　“那就认错呗。”不等他说完，陆小凡便哂笑道:“倘若我是一国之君，就更要呵护她了。”
　　
　　“为何？”霍临不解的皱起眉问道。
　　
　　“如果是皇帝的话，就要照顾黎民百姓，还要分出一些心思给满朝文武，一个人的心就只有那么一颗。”
　　
　　陆小凡伸手在胸口比划着，轻声道:“她全心全意的对你，可你是皇帝，心要分成好几瓣，原本就对她不公平....”
　　
　　“所以，就要加倍爱惜她了。”
　　
　　注视着他严肃的神情，霍临完全怔住了。
　　
　　“一个人的心只有一颗，他全心全意对朕，朕却....”他哑声低喃着，恍然大悟的同时，心头却在隐隐作痛。
　　
　　“兄台，你叫什么名儿啊？怎么就想着拿皇帝作比喻，咱可不是一国之君，还是平平淡淡和发妻过日子吧。”
　　
　　看到霍临若有所思的模样，陆小凡拍打着他的肩膀，连声哀叹道。
　　
　　“我叫霍小六。”
　　
　　就在他当男人哑巴了，霍临忽然开口道。
　　
　　“原来是霍兄....”经过刚刚的攀谈，陆小凡已经对他有些熟稔，便问道:“人家都和爱妻逛集会，你怎么一个人在此地？莫不是和她吵架了？”
　　
　　“……是。”霍临声音干哑的回道。
　　
　　“嗨，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啊....”陆小凡感叹一句，又劝他:“你还是快回去吧，如今你还有和爱妻吵架的机会，真是教人艳羡....像我，今后兴许见不到她了。”
　　
　　霍临浑身一震，转头盯着他，沉声问:“为何？她不是说过会等你？”
　　
　　陆小凡的眼里有泪痕，在昏黑的月下十分明亮。
　　
　　“我带她来集会前，在她家门外等她时，听见了她爹正和媒人说她的婚事....婚书和聘礼都说好了，下月初八....是个吉祥的日子。”
　　
　　他说着话，眼神逐渐空洞，唇角却扬起一抹苦笑:“每每吵闹后，她总等我追上她，可这一次，我不追了....她定然觉得我是个负心汉。”
　　
　　远望着夜深人静的村落，陆小凡止住话音，突然把头埋在腿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听着他沙哑的哭声，霍临的头一阵闷疼，周边的月色愈发夺目，宛如白瓷的光，一环又一环荡漾在秋叶的边缘上，勾勒出两个人的影子。
　　
　　死寂又黯淡。
　　
　　“把她抢回来。”霍临忽然开口道。
　　
　　“什么？”陆小凡从手掌中抬头，眼圈发红的看他。
　　
　　霍临从袖子里取出一袋银两:“要么用这银子上门提亲，要么就带她走，你自己选一个。”
　　
　　说完话，他便把银两扔到陆小凡怀中，在对方震惊的表情下，翻身骑上小毛驴。
　　
　　“等等！兄台....！兄台你家住何处？来日我好给你还钱！”陆小凡掂着那袋银子，慌慌张张起身，追上霍临的身影。
　　
　　霍临却没有回应他，只是飞快驱赶着毛驴，疾奔向灯火阑珊的村庄。
　　
　　“兄台！兄台你....你说话啊....！”陆小凡撵的上气不接下气，捂住肚子蹲坐在地，仍不肯放弃的嘶吼道。
　　
　　前方的人影陡然停了少顷，接着他便听男人回道:“爷没有家，四海为家！”
　　
　　“那兄台！我们何日才能再见啊——？”陆小凡又扬声问道。
　　
　　皎皎月光下，霍临转过身，冷峻的眼中有一丝笑意:“待你考取功名后，我们自会相见！”
　　
　　言罢，不等陆小凡回过神来，他的身影便在密林下匆匆隐去，只留了一弯清月，和陆小凡坐倒在地的狼狈相。
　　
　　“啧，今天还真是遇上贵人了....”陆小凡拍打着衣摆的尘土站起身，轻声嘀咕着，也急忙赶回村子寻自己的心上人。
　　
　　霍临回到小宅院时，时辰已然到了子夜，宅院的小木门虚掩着，从里面倾泻出殷红的烛火。
　　
　　他的步伐起初很镇定有力，可看见朦胧的灯火时，却僵直着身体，踌躇在门外，一时不敢上前。
　　
　　“霍临，你真是愈发没出息了...怎么连一个书生都不如？”
　　
　　想到他对情爱之事竟比不上一个小书生通透，霍临直想抬手抽自己个耳光，好把他浑身的勇气打出来，立刻去给房里的人认错。
　　
　　“皇上...？您总算是回来了！明公子他....”
　　
　　“嘘，小声些。”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周康突然从左侧的卧房走了出来，身披外衫走上前，轻声唤着他。
　　
　　霍临生怕吵醒房里的明曦，便抬手示意他噤声。
　　
　　“皇上....明公子病了，娅芝刚煎好药端了进去，人喝没喝还不知道...”周康连忙压低嗓音凑近他身边说道。
　　
　　“什么？！病了？”霍临立马慌了，也顾不得心头仅剩的那点羞窘，抬脚便冲进了卧房。
　　
　　周康看他像阵风似的从眼前闪过，先是愣怔半晌，又极有眼色的把房门关闭，站在门前听了会儿墙角，才悄无声息的离开。
　　
　　霍临冲进卧房时，明曦刚端起药碗，两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一刹那的心酸、委屈、怨气、羞赧都暴露无遗，异常分明。
　　
　　“你...明曦，你病了为何不告诉朕？”霍临绕着小圆桌，刚要靠近桌边的人，却被明曦闪身躲了过去。
　　
　　“皇上不是厌了微臣，还回来做什么？”明曦微蹙眉头，错开双目哑声道。
　　
　　被周康和曹平搀扶回宅院后，他便一直腹痛难忍，不得已只好让娅芝请了大夫，带些止痛安胎的药回来。
　　
　   但看见霍临的一瞬，他身上的疼痛却忽地消退了，仅剩下满腹的怨和委屈，怎么也不想喝药了。
　　
　　霍临担忧他的身体，匆忙赶回来，听到这一番冷言冷语，却没有丝毫恼怒，只温声道:“朕知道是朕不好，可你不能因为和朕置气，就罔顾自己的身体...”
　　
　　“待喝完药后，你想打朕、骂朕，怎么着都行，好不好？”
　　
　　明曦心知他有多高傲，白日的事又让他有多恼，此刻用这么低三下四的语气恳求，已实属不易。
　　
　　可霍临说厌他时的神态，仍像一根针，深深的刺在他的心坎里，偏偏要搅动出更多的痛楚和间隙。
　　
　　“皇上这话言重了，微臣怎敢打您骂您？您是一国之君，您要臣做什么，臣岂敢不从？区区一碗药，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明曦站在原地，声线清冷，眼眶有点发红，眉态中也有一丝疲惫。
　　
　　这敬称在霍临听来十分刺耳，但看见明曦苍白的面色，他却怎么都发不出火来，只剩满腔的怜意。
　　
　　“明曦，小六知错了，朕也知错了，你眼下不想喝药，便听听我今日都去了哪里，好不好？”
　　
　　他走到明曦身边，把桌上的药碗推到一边，柔声问:“你就一点都不担心我？”
　　
　　明曦抿起下唇，不理他。
　　
　　他身披柔白色的亵衣，烛灯下的眼眸明净如清溪，那姿态虽清冷淡漠，依然会让人心猿意马，看的入迷。
　　
　　见他不做声，霍临又试探的抬起手臂，轻轻拥住他，低声道:“朕撞见了集会，是好些个村子的人聚集在一起的集会...
　　
　　“有烟花爆竹、面具玩偶，还有糖人小吃....只不过朕没了银钱，只带回来两支旁人送的小烟花。”
　　
　　
　　
　　
　　
　　
　　
　　
　
　　
　　
　　
　　
　　
　　




第二百八十四章『认错』

　     听到他说银钱没了，明曦这才转过身，仔细的打量着他:“银钱哪里去了？莫不是被人偷了？”
　　
　　终于得到他的回应，霍临欣喜若狂的在他身边打转，又轻咳两声道:“敢偷朕的银子，除非他是不想要脑袋了。”
　　
　　说着他神秘的笑道:“朕是在路上遇到了一个穷书生，便把银两给了他，让他好考取功名，追到夫人。”
　　
　　明曦闻声挑起眉，用怀疑的眼神看他。
　　
　　霍临被他那双清俊的眸瞧得心猿意马，忍不住哀叹道:“旁人倒是追上夫人了，可朕的夫人却不理朕，你说让朕怎么办才好？”
　　
　　说罢，他用手挠了挠头，故作出懊恼的模样。
　　
　　明曦听得脸红，立刻错开视线，不看霍临那副可怜吧唧的表情。
　　
　　看着他心神微乱的样子，霍临身后差点翘起了尾巴，这个关头，若是乘胜追击，眼前这单纯的人定会二话不说，便要任自己为所欲为了。
　　
　　可他却没有做出撩拨的举动，仅是把几根烟花放在明曦脸前摇晃。
　　
　　“我给你放烟花看好不好？”他沉声问。
　　
　　明曦背对着他，哑声道:“不好，不看。”
　　
　　这话说的虽然决断，细听却有一股撒娇嗔怨的味道，让霍临的心立刻软了下来。
　　
　　“你真的不看？你不看朕就烧了它，唉...这样好看的烟花，真是可惜了....”他把手中的烟花转了一圈，直对着灯盏，作势要焚了烟花棒。
　　
　　明曦侧耳听着身后的响声，听见他挪动烛灯的声音，心底骤然一惊，连忙转身阻拦他。
　　
　　“霍临你疯了！快松开手，烫伤了怎么办？！”
　　
　　他刚转过头，就看霍临手里的烟花冒出了火星，在莹润的灯火下，迸溅出如星寰般夺目的光芒，映入了两人的眼中。
　　
　　“怎么样？朕没骗你吧？好不好看....嘶…！疼——”
　　
　　霍临挑起英气的眉峰，正要向明曦好生嘚瑟两下，却不想手拿的烟花越烧越旺，明艳的火星竟飞到他的衣袖上，烫伤了他左右摇晃的手臂。
　　
　　“当心...！”明曦黑眸里的怨气刚刚消退，就被他张牙舞爪，躲避火焰的模样逗笑了。
　　
　　“你怎么这样傻....”眼看霍临被烫的不行，他连忙拿起桌上的布巾，沾了些水，帮男人把烟花扑灭。
　　
　　“哪有你这么在屋里就放烟花的，不烫你烫谁？傻瓜....”明曦哑声抱怨一句，把手帕向霍临扔了过去。
　　
　　霍临眼疾手快地接住那白手帕，凝视着他像朝露般明净的双目，心口猛然传来剧烈的跳动。
　　
　　“你...你原谅朕了？”他不顾前额浮出的汗，还有手背上的烫伤，痴痴地看着眼前的人，轻问道。
　　
　　明曦没有回答他，只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似在看天底下最笨的人，有嗔怪、羞赧、还有几分缠绵。
　　
　　“你还在生气？”霍临靠近他，正想把人捞进怀里，明曦却灵巧的向后一躲，和他拉开了距离，转身便离开了桌边。
　　
　　看见他生疏淡漠的背影，霍临十分失落的垂下头，狼狈兮兮的样子，活像一只被配偶抛弃的丧家犬。
　　
　　就在他垂头丧气，杵在木桌旁手足无措时，被烫伤的地方却有抹清爽的凉意。
　　
　　霍临神情微震，抬头一看，正是明曦手持药膏，在为自己上药。
　　
　　“方才不是说要给我讲有趣的事，这会儿怎么不吭声？哑巴了？”
　　
　　他如瀑的鸦色发丝被束在身后，更衬得那张脸温润如玉，举手抬足的慵懒闲适，活像个世家望族的娇憨小少爷。
　　
　　“我....朕，朕见到了好些往日在盛京见不到的东西，你知道吗，这些村民还会舞狮子、传花鼓、跳大绳....很热闹。”
　　
　　霍临先是结巴了一下，又急忙道:“朕瞧热闹的时候，就在想，倘若身边有你便好了。”
　　
　　“虽然你不怎么喜欢吵闹，但朕就是想有你在身边....”
　　
　　听他说这话，明曦擦药的动作停了半刻钟，眉眼又漾出了点点笑意。
　　
　　“你怎么和小孩子一样？”他挑起眉，好笑地看着霍临。
　　
　　霍临也不知道自己是生出了什么毛病，今晚的他，光是瞅着明曦那沉静的瞳孔，他过往的气势就荡然无存，只剩垂着双手，傻兮兮的“胡言乱语”。
　　
　　他不知所措的柔情却让明曦很是受用，看惯了他睥睨天下的霸态，再瞧这副面对自己时，小心翼翼、爱惜体贴的样子，总觉得新奇的不行。
　　
　　“好了，药涂好了，这三天不许碰水。”把药膏涂抹均匀后，他收起药罐子，淡声叮嘱道。
　　
　　“你...你一直随身带着烧伤药？”凝望着他纤细的身形，霍临轻声问道。
　　
　　明曦停下脚步，缄默半晌后，低声应答他的话:“那次你背上烧的很严重，我怕你哪天再被烫伤....”
　　
　　听闻他的话，霍临喉咙里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
　　
　　自从紫金寺失火，他们两人死里逃生，明曦修养了几日，为他上了几次药后，就没有再将那场火放在心上，那时霍临还怨他不够体恤自己，冲他发过数次的火。
　　
　　可眼下看见明曦小心翼翼地抱着药罐子的身影，他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明曦，我错了...”霍临微张了张口，沉声说道。
　　
　　明曦放好药罐，回眸看他:“皇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修法减税一事....”
　　
　　“朕说的不是这个。”霍临焦急的打断他的话，冲过去环住他的腰，把人死死抱在怀里:“我说的是，小六知错了...他辜负了你的心意，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他是个混蛋。”
　　
　　“你哪里难受，便打他骂他，然后把药喝了，好不好？”
　　
　　明曦被他用双臂紧紧拥着，差点喘不上来气。
　　
　　“好，我喝...我喝，唔、霍临，你先把手撒开。”
　　
　　他喘了一口气，清冷的声音发颤:“你弄疼我了。”
　　
　　在他的语调里捕捉到了痛楚，霍临立即松开手，上下打量他，忧虑道:“你怎么越来越不经抱了，我还没用多大劲。”
　　
　　




第二百八十五章『原谅』

　　听到他这样抱怨，明曦差点没当场翻个白眼，心道这抱两个人和抱一个它能一样吗？要不是肚子里揣的这个，他也不会又重又虚弱。
　　
　　但他还不想让霍临发现端倪，只能淡声道:“你抱的那么紧，是个人都会痛。”
　　
　　看着他清亮的黑眸，霍临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便拉着他坐下来，又拿起药碗温声道:“朕喂你喝药好不好？”
　　
　　“唔....”明曦暗自用手摸过自己的小腹，感受到小东西已经平和下来，才闷闷的应答一声。
　　
　　霍临端着那药碗闻了闻，发现药味又浓又苦，便忍不住问:“这当真是治风寒的药？怎么苦成这样？”
　　
　　说着他拿起汤匙尝了一口，被苦的直皱眉。
　　
　　明曦却早就习以为常，淡然道:“你忘记你说的了？良药苦口。”
　　
　　他抬手捏了把霍临的俊脸，又问道:“下一句是什么？”
　　
　　霍临抓住他的手，漆黑的双目里满含温柔之色:“忠言逆耳。”
　　
　　“你知道就好，那回朝后就修法减税，好么？”明曦微垂清冷的眼尾，像小兔子似的在霍临手指上啄了一下。
　　
　　霍临愣愣的凝视着他，不禁在内心感慨当真是色令智昏，此刻莫说要他修法减税，就是让他把大魏给出去也心甘情愿。
　　
　　只不过曹平这个人精，他却是不能轻易放过。
　　
　　“减税的事朕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想好，此事一旦施行，定会引起朝廷部分党派不满，朕想....先把曹平的官职降下一品，待修法完善，再替他复位，你认为如何？”
　　
　　他沉声说完，对明曦眨了眨眼，征求他的意见。
　　
　　明曦哪里瞧不出来他是“以公报私”，曹平害得霍临在自己眼前犯了错、丢了脸面，他自是要把对方敲打一下，以好挽回一点帝王的颜面。
　　
　　他深知这人的脾性，外加朝中有一半势力仍支持严法重税，因此霍临的考量，也有顾虑全局之处。
　　
　　这样想来，明曦便不打算再为曹平求情，也就顺着他道:“都听你的。”
　　
　　他的语调说的平淡，听进霍临耳朵里却是别的味道。
　　
　　“怎么？你就这么在意那个曹平，怕朕降罪于他，你对朕都没有对旁人那样关心....”
　　
　　他放下药碗，像弃狗似的可怜吧唧的撒娇。
　　
　　明曦听了简直要笑出声，不知他都是哪里来的滔天醋劲，便故作恼怒，沉着脸反问他:“皇上觉得微臣这么做是为了谁？臣是怕您和曹大人之间因此事生了间隙，若有隔阂，就算明君忠臣，也会顷刻分崩离析。”
　　
　　听了此言，霍临心中剧震，又哑声问:“那你呢？你和朕....是不是已经貌合神离了？”
　　
　　明曦闻声讶异地看他，皱眉道:“皇上为何会这样想？”
　　
　　霍临不敢看他那双清俊的眼眸，低下头沉声道:“父亲因我而死，我对他不住。”
　　
　　听见那个称谓，明曦心下一紧，酸楚和疼痛又反复漫延上来，使他的眼圈微微发红。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霍临第一次叫明渡父亲，这个男人正站在和他相同的位置上，和他共同面对往日的缺憾。
　　
　　“过去的事...我不愿再想了。”明曦抬手轻按眼角，勉强维持着平静。
　　
　　“父亲的死，你我都没有预料到，奸臣已除，我又亲手杀了宋琳琅，你已经为父亲正名，这便够了。”
　　
　　听着他的每字每句，霍临用手抬起他的下颌，端详着他的眉眼，为他擦去眼尾的浅泪，面上闪过一丝愧疚:“是我不好。”
　　
　　“别哭，我会心疼。”
　　
　　明曦唇角上扬，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哭。”
　　
　　看到他那极淡的笑容，霍临整颗心像被刀剐了似的疼。
　　
　　“朕不知道是怎么了，总觉得你有心事，过去的你，想做什么、说什么，朕一眼就能猜透，这时日待的久了，朕倒是越来越不懂你了。”
　　
　　他放缓语气，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明曦正想反驳是他胡思乱想，窗外却传来巨大的响声，震动了摇曳的木窗。
　　
　　“什么东西？！”他吓得发颤，连忙躲进了霍临怀里，两眼抬上一道缝隙，窥探着房外的情形。
　　
　　霍临也从惊骇下反应过来，抬起眼便看到了天边绽放的烟火，明丽的色泽如迟暮朝霞，使整片夜空亮如白昼，璨似星辰。
　　
　　“别怕，是烟花....”见明曦像受惊的小兽趴在自己怀里，霍临拍拍他的后脑勺，轻声说道。
　　
　　“烟...花？”明曦懵懵地睁开眼，为自己片刻的胆小感到脸红。
　　
　　“没错，五颜六色的，坐稳了，朕抱着你，你就能看得更清楚。”霍临打了一下他的屁股，不等他反应，就把人抱到了窗棂旁。
　　
　　“你怎么像抱小孩一样....快、快放开我。”明曦被他的举动搞红了脸，双腿无力的乱踢了几下。
　　
　　霍临却不依他，竟不顾他的害羞挣扎，又给他屁股了两巴掌，沉声道:“别乱动，掉下去摔倒了怎么办？”
　　
　　“唔....霍小六，你讨厌，你松开....”明曦越是害羞，叫的就越厉害，脸也红的像蒸熟的虾子。
　　
　　霍临努力保持着镇定，轻扳过他的脸道:“不许撒娇，陪朕看烟花。”
　　
　　明曦拿他没有办法，只好停下了挣动，把精力全放在看烟花上。
　　
　　“好看么？”他在看绚烂夺目的烟花，霍临却用手支撑着下颌看他，瞧着明曦满脸专注的神色，他勾起唇角轻声问道。
　　
　　“好看。”那烟花像秋日的繁星，照进了明曦深邃的眼中，他的神情先是惊喜，之后又有几分失落。
　　
　　“最好的东西，总是稍纵即逝。”他握紧木窗的边缘，低声叹息道。
　　
　　看见他欢喜的表情渐渐褪去，霍临心道这人今日怎么如此多愁善感，仅是观赏烟花，就会生出哀伤之情来？
　　
　　“咳咳....！”
　　
　　正当他感到奇怪时，明曦猛然咳喘几声，面色也变白了很多。
　　
　　“明曦！”看到他要从自己的双膝上跌倒，霍临急忙托住他的腰，把人抱回到床榻上，又赶忙拿了杯水给人喂下。
　　
　　“好多了么？”望着明曦发白的脸庞，他焦急的问道:“还是请村里的大夫来瞧瞧吧？”
　　
　　
　　
　　
　　
　　
　　
　　
　　
　　




第二百八十六章『红线』

　　说着霍临拉过手边的棉被，裹在明曦肩上后，便飞快地站起身，扬声要喊周康。
　　
　　“别！不必...只是着凉罢了...这么晚了，要到哪里去找大夫？”明曦伸手圈住他的手臂，低声劝道。
　　
　　“可是你的病...”霍临皱了皱眉，心下有些迟疑。
　　
　　“真的只是着凉，你躺下来，陪我说会儿话好不好？”明曦用脸蹭了蹭他的衣袖，眼中满含着依赖。
　　
　　“你...真是让朕没有办法。”听着他的软言软语，霍临无奈的勾起唇角，也就牵住他的手，和他并肩躺在床榻上。
　　
　　若说没有起旖旎的心思，那是不可能的，没有一个男人能抵御这样柔情的心上人，除去冷戾帝王的身份，霍临说到底不过是个普通男人，自然会对撒痴的爱人心猿意马。
　　
　　只不过明曦微白的脸庞，还有他急促的气息，都在提醒着他，不可在此刻做出“禽兽”行径。
　　
　　霍临便闭了闭眼，强自稳住心神，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
　　
　　“霍临，你怎么了？也着凉了？”看见他古怪的模样，明曦轻咳一声，困惑的问道。
　　
　　“没！朕没有...！”怕被他看出端倪，霍临差点没从床上蹦起来，急忙紧张的反驳道。
　　
　　“唔...你的脸怎么好红？”奇怪，霍临看起来有点怪，像是正忍耐什么似的....明曦在内心嘀咕着，凑到男人的肩旁，审视着他的表情。
　　
　　“朕只是觉得...有点热罢了！你身上很热...”霍临难得慌张地推开他，嘴里支支吾吾的辩解道。
　　
　　“热？我身上分明很凉啊...我怕冷....你不记得了？”明曦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和胸膛，觉得更奇怪了。
　　
　　“要是你觉得热的话，那我把衣裳脱了吧....”见霍临面色通红，他抬起手，缓缓地解开了衣襟。
　　
　　“不行...！你乖乖躺着，朕、我...我就不热了。”
　　
　　在明曦瓷白的脖颈即将敞露的一瞬，霍临猛然按住他的手，神色慌乱的制止道。
　　
　　他手掌传来的温度极其炽热，让明曦的双肩颤了一下。
　　
　　“霍临，你这么烫，该不会也病了吧？”他眯起眼眸，眉眼中浮上了担忧。
　　
　　摸到他微凉的肌肤，霍临匆忙抽回手，转身把床帏拉下来，哑声回答道:“朕、朕怎么可能生病！”
　　
　　他懊恼的审视着自己的手掌，又道:“朕这是为了你着急上火，才会...才会热成这样....”
　　
　　“所以你要听话，不许乱动，快点躺下来。”
　　
　　说着，霍临便带着点强硬把明曦按在床榻上。
　　
　　他的动作虽然有些不容反抗的意味，可眼神和语气都温柔到了极点，因此并未让明曦感到丝毫惧怕。
　　
　　心尖隐隐流动的，还有浅浅的暖意。
　　
　　“你今天真的好怪....”伴随四周宁静的氛围，他窝进被褥里，眼中渐渐变得困倦。
　　
　　看着他犯困的娇憨姿态，霍临的神情认真了许多。
　　
　　“明曦....”刹那间，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人离自己很遥远，似乎轻轻一碰，明曦就会从他身边消失。
　　
　　“能和你一起看烟花，真的很好。”明曦阖上了双眼，把满心的孤寂都藏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这是他自三年前就期盼的事情，和霍临在乡野田间，悠然自在的度日，夜里看过繁星点点，再这么相拥谁去。
　　
　　 以往还在明府时，他独自一人怕的要命，每晚都不敢熄灯，只有依靠在床边，在等待霍临回府的时光里忐忑入睡...之后，他耗尽了生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换回了这一天。
　　
　　说恨吗？自然是有的，当站在沈湘的坟墓前，记起一切前尘往事时，心里滔天的恨意险些剥夺了他的性命。
　　
　　但是不甘心的爱呢？却原比憎恨来的更多更多。
　　
　　命运的红线一旦断了，就再也无法连结上了。
　　
　　也许当他喝下齿木香的毒药，走出明府的那个晚上，他和霍临之间的姻缘便已经断了，只是他心中的执念一直在作祟，才苟延残喘的活下来，又一次回到了霍临的身边。
　　
　　如今这样慰藉的时光，他却舍不得放手了。
　　
　　“原来你喜欢烟花，看你刚才心不在焉的表情，朕还以为....”
　　
　　霍临淡声叹息着，话没来得及说完，就听到了明曦匀称的呼吸声。
　　
　　“累成这样？连朕的话都没听完...”他嘴上有点委屈的抱怨道，却仍为明曦盖好了棉被，以防他着凉。
　　
　　“不过....你能在朕身边安心的睡着，倒也是好事。”
　　
　　专注地盯着他的睡颜，霍临扬起嘴角，也安然的阖上了双目。
　　
　　第二日一早，霍临便被宅院外的喧闹声吵醒了。
　　
　　“什么声音？”听起来像是孩童的吵闹声....他皱了皱眉，按压着紧绷的眉心自床榻上坐了起来。
　　
　　“你醒了？”眼前忽地大亮，便看到了明曦温润的笑容。
　　
　　霍临看了眼他身上的衣物，发现明曦早就换掉去亵衣，穿好了朴素的布衣。
　　
　　“怎么穿成这样？”他困惑的询问道。
　　
　　“你忘记了，今天我们该离开村子，秋祭之后，便要回宫了。”明曦蹙眉瞧着他，又有点不满道:“怎么？我穿成这样很难看吗？”
　　
　　“当然不是....”霍临连忙开口否认，又转开视线，沉声道:“不论什么时候，你在朕眼中都是最好看的。”
　　
　　“霍临，你...一大早就讲这种话...”明曦红着脸，急忙把备好的衣物扔给他，掩饰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你的身体，如何了？”霍临还沉浸在昨晚的温柔乡中，此刻看到明曦这样有活力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虚幻。
　　
　　“已经好多了....”明曦轻声回答，走到木窗旁边，确定闻不到空气中的药味后，才将桌上燃烧的檀香捻灭。
　　
　　“这个时候为何要点香？”霍临系好衣带，凑过来注视着桌上的香灰，疑虑的皱起眉问道。
　　
　　“是周侍卫说，你最近太累了，为了让你睡得安稳，只有燃熏香了。”明曦不动声色的倒掉香灰，含笑回应道。
　　
　　
　　
　　
　　
　　
　　




第二百八十七章『疆场』

        秋色渐深，宅院门外的喧闹声，伴着飘落的枫叶，蔓延进门扉，传入宁静的房屋里。
　　
　　“这是什么声音？”霍临举目望向窗子外，盯着火红色的树叶在空中起舞、飘悬，回过神后问道。
　　
　　明曦闻声放下手里的行囊，声线依旧柔和:“许是村里的孩子们，知道了朝廷要减税修法，是来感谢我们的....”
　
　　“什么？”霍临的面色有些讶然:“那这么一来，他们不就知道了我们的身份...”
　　
　　“放心吧，我来之前特意嘱咐张村长，让他一定不要走漏风声...那些孩子们，只把你当做盛京来的大官员，不会有事的....”
　　
　　凝视着他的背影，霍临心底颤了颤，又忍不住走上前抱紧明曦，哑声道:“你变了好多。”
　　
　　明曦游弋在桌上的手指微动，侧着头反问他:“哪里变了？”
　　
　　霍临埋头在他温暖的肩旁，低声道:“虽然过去的你也是这么温柔体贴，可是如今...好像事事都在为朕考虑、着想...”
　　
　　这种感觉，就像在交代后事一样，让他心中有说不出的惶恐。
　　
　　“眼下和以往不同。”明曦轻拍他的脊背，沉声道:“自打我参与了田赋一事，便等同于涉入了朝堂...朝廷里不知有多少人要借此做文章，我自是要更加小心的维护你...”
　　
　　他神色平静的解释道，把手中的包袱递给霍临，姣好的唇形划出一个弧度:“走吧。”
　　
　　听完他这一番解释，霍临内心不再起疑，便揣着那沉甸甸的行囊，随他前后迈出卧房。
　　
　　刚走出宅院，就感到外界的喧嚣愈发清晰。
　　
　　“皇上，公子，马车已经备好了，即刻便可启程。”
　　
　　正在门外守候的周康看见他们，面目瞬间一亮，冲他们摆手喊道。
　　
　　“周侍卫，外面的村民和孩子还没走吗？”明曦看了眼布满枯黄藤蔓的墙壁，轻声问道。
　　
　　“没有，我和娅芝劝了，可他们偏要等着见为修法减税出力的‘大官’，怎么劝都不走。”周康无奈的摊手，又把喜悦的眼神定格在霍临身上。
　　
　　“大官？”霍临靠近院门前，伸手指着自己:“你是在说朕？”
　　
　　“还有明公子。”周康把手背在身后，眼珠子机灵的转悠着。
　　
　　霍临闻言和明曦对视一眼，心下还觉得挺有意思，长久以来，他早就习惯了众星捧月，受人敬仰敬畏的滋味，现下被百姓当做为民请愿的官员，一时感到有几分新奇。
　　
　　“好了，该走了。”明曦贴近几步，为他理好衣襟，恬淡的笑道。
　　
　　听着他的话，周康便抬手打开了棕红色的大门。
　　
　　在门咿呀开启的刹那，无数声音和期盼的笑脸闯进了霍临的世界里。
　　
　　“大人！明大人...！”昨日在田里辛劳耕作的孩童们此刻攀在父母的肩上，双眼发亮的瞧着他和明曦。
　　
　　深秋的薄凉很重，但孩子们生机勃勃的模样，使人仿佛置身于初春。
　　
　　“公子，你们终于出来了...！”坐在马车上的娅芝连忙跳下来，和百姓们簇拥在霍临和明曦的身边。
　　
　　这时霍临忽然察觉到，孩子们的手上拿着红色绢布，上面绣着金色的字，在熹微的日光下挥洒着圣洁的光芒。
　　
　　“这是...？”他从一名女童手里接过红布，轻声问道。
　　
　　“这是爹和娘亲连夜到城外的寺庙请的平安符，名叫红线绸。”
　　
　　女童眨了眨黑亮的双眸，用稚嫩的嗓音说道:“爹娘说，霍哥哥和明哥哥要去祭祀，我们也要把祝愿送给你们。”
　　
　　听着她的话，明曦走近两步，自霍临手里取过那根红色绸缎，摊在掌心里看了许久。
　　
　　“霍大人，明大人，你们就收下吧。”此时张村长忽然站了出来，用眼神示意孩子们把红绸递上去，又缓声道:“这是我们几个村子共同的心意，也算作是一种习俗....”
　　
　　说到此处，他稍作停顿，抚摸着胡须，面容有几分歉疚:“村子里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我们便在昨夜的集会结束后，连夜前往寺院祈福，求来这保平安、结姻缘的红线绸，希望它们能护佑两位。”
　　
　　“姻缘吗....？”明曦握紧那柔软的绸缎，把它慢慢缠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又面向村长和百姓们道:“你们的心愿，我都收下了...”
　　
　　站立在一旁的周康见状，连忙把孩子们手中的红绸接了过来。
　　
　　艷红的绸缎，长长的在风中舞动，宛如暮色天边的霞光，蜿蜒出一道道温婉的曲线，祥和又明媚。
　　
　　注视着眼前的一幕，霍临朝明曦伸出了手。
　　
　　“我们该启程了。”他漆黑的瞳孔有一缕暖意，在斑驳的光线下格外夺目。
　　
　　明曦回望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把缠在手腕上的红线绸递了过去。
　　
　　霍临自然而然的回握住那块儿红布，迈开稳健的步伐，把他带上了马车。
　　
　　从后面看来，他们的背影就像一对即将步入洞房花烛的新人，喜气的氛围里，却有一种细水长流的宁静。
　　
　　“霍哥哥...！明哥哥再见——霍哥哥！明哥哥！”
　　
　　孩童们和父母仍站在宅院门外，目送着他们进入马车，不舍的喊声伴着微凉的风，一路掀开马车围帘，传入明曦和霍临的耳中。
　　
　　周康和娅芝并肩坐着驾驭马车，偶尔回眸看乡村田野里的风光，朝孩子们深深挥手作别。
　　
　　明曦掀开车厢的窗帘，用手支撑着下颌，墨色的眉目中有深深的欣慰。
　　
　　“这样的感觉真好。”他仰头看向蔚蓝浩瀚的天际，轻声感叹道。
　　
　　“什么感觉？”霍临还攥着那根红绸缎不愿放手。
　　
　　“看你被人爱戴，得到爱的感觉。”明曦轻轻的笑道。
　　
　　“朕....朕才不需要这种感觉，不过是修法减税....有什么大不了的。”霍临脸色发红，把双手怀抱在胸前，哑声反驳道。
　　
　　在他自小所受的教导和认知中，一个帝王，不被允许有任何多余的情感，父皇更是告诫他，宁可让天下人怕他、敬他，都不要爱他。
　　
　　皇权之路，本就该充满了怨和血，恨与畏。
　　
　　在霍临眼中，爱从来都是应当被废弃的东西。




第二百八十八章『疆场.2』

　　只是这一刻，牵着手中绵软的红绸，凝望着身边人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他的胸腔深处，竟会像被暖阳温情的铺展过，汇入令人欲醉的轻巧暖流。
　　
　　这样的感觉，便是被爱戴和憧憬么？
　　
　　霍临紧紧的盯着明曦，声线有些发颤:“为什么...要告诉朕这些？”
　　
　　此时他闻到了一抹幽远的淡香，就像他在三年前，带着浑身的怒气，刚踏入明府，踹开明曦卧房的门扉时...那样的味道，温暖又细腻，更单纯干净的如冰雪消融后的湖泊。
　　
　　是了...这是他身上的味道，他一向给人的感觉。
　　
　　仿佛稍稍一触碰，就能让人感到如沐春风。
　　
　　听见他的问话，明曦用手捧住他的脸，屏息凝神地看着他，温声道:“因为你很孤独。”
　　
　　不论是他恢复记忆还是失忆时，都很少见到霍临发自真心的笑过，他和自己一样，都在汹涌的暗流里徘徊着....
　　
　　被他这样温柔的触摸着，霍临红了脸，急忙避开了漆黑的双眼。
　　
　　“谢谢....”
　　
　　他有些别扭地靠在马车窗边，哑声吐出这两个字来。
　
　　看到他红通通的耳朵，明曦暗笑着转过身，又忍不住调侃:“你害羞了？”
　　
　　“哪有...朕没有...！”
　　
　　“霍临，你就是在害羞...”胸有成竹的语语气。
　　
　　“朕....朕没有...”话音当中的气力已然削弱了不少。
　　
　　车厢外的周康和娅芝听到他们的对话，极有默契的相视一笑。
　　
　　“不管过多久，皇上在明公子面前都像个孩子似的.....”周康压低嗓音，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重了。
　　
　　“是啊。”娅芝舒展开清秀的眉目，轻声道:“哪怕是再强横霸道的男人，在心上人眼前，也会变得幼稚起来....”
　　
　　“虽说很少见到皇上这样，只不过，真是很有趣呢。”
　　
　　说完这话，她抬手甩动马鞭，瞭望着远方碧绿宁柔的山色，加快驾驭马车的速度，与带起的微凉秋风和落叶逐渐消失在乡村小道上。
　　
　　此次的祭祀虽是皇家一年一度的庆典，但因明渡的逝世，所有事宜都按照最简朴的法子举办。
　　
　　尽管少了宫廷的奢靡和隆重，可有了村子里的百姓们的祈愿和红绸，仍是让祭祀的仪式多出不少的烟火气，因此进行的十分顺利。
　　
　　祭祀结束后，霍临携明家少公子明曦回朝，返回朝堂后，临帝力排众议、修法减税，不仅废除了奴役制收税，更削减了贫瘠困苦之郡、县的附加税。
　　
　　此事为大魏建安史上一等大事，被后世载入史书，史称“元丰修法”。
　　
　　元意为开元盛世，丰字意为丰收之年，自此之后，临帝在位的第四年，迎来了大魏安生乐业、政通人和的一个鼎峰时期。
　　
　　但就在此时，北水战事突发，蛮兵又一次攻上株洲，却打破了盛京的平定。
　　
　　初冬渐至，暮色消沉，每到夕阳即将落下的前半个钟头，皇宫上下总被笼罩在一片寂然里。
　　
　　走进繁复华美的宫殿，霍临扔下手里沉重的龙袍，越过书房中央的鼎炉，走到了书桌旁边。
　　
　　檀木桌上堆积着笔墨纸砚，更惹人瞩目的是那张画满符号和标记的地图，其中十三座城紧密相连，如同深不见底的悬崖。
　　
　　霍临伸出手，用指尖抵住大邺*所在的方向，眼中暗流涌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上...！前方将领来报，说...说蛮兵已经抵达奎城，再放任其下去...恐怕是....不到足月，便会靠近易城！”
　　
　　这时周康陡然闯入书房，面色焦灼的禀报道。
　　
　　易城？！霍临心中大震，猛然抽回了手，双眼里闪过了锋锐的痛苦。
　　
　　从株洲返回盛京的那段日子，他曾强迫自己不去想水淹十三城的惨状。
　　
　　但在睡梦里，还是能听到黎民苍生的控诉和血泪....被废弃的那座城池，被四哥霍清用性命保护过的那座城池，至今是霍临心上的隐痛。
　　
　　单单听到那两个字，他的五脏六腑就像被谁抽离出身体似的。
　　
　　“皇上...我们该怎么办？”跪在地上的周康抬起头，无措地望着他。
　　
　　霍临紧握住双拳，脑海里闪过耶律铎的脸，这一瞬间，弥天的怒火又涌上了他的双目，使那双深沉的眼变得血红。
　　
　　“这次朕一定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这不仅是为霍清报仇的憎恶，更是无从宣泄的妒火和恐慌。
　　
　　他迄今不能忘怀，这个大邺的蛮夷货色，是怎样占据、割裂了明曦的心....
　　
　　那颗心原本应当完完整整属于他一个人！
　　
　　“皇上....”看到霍临阴鸷可怕的面目，周康的双唇抖了抖。
　　
　　“按兵不动。”年轻的帝王忽然回应他。
　　
　　“什...什么？！”周康惊讶的险些从地上跳起来。
　　
　　霍临缓慢伸出手，把地图捏进自己的手心，哑声道:“这场仗，总要有人来打...朕会找到最合适的人....”
　　
　　“你退下吧。”说着他转过身，扬起手里的地图，将其扔进正在燃烧的火盆中，负手站立在龙椅旁，凝视着鎏金色的壁画发怔。
　　
　　注视着他的背影，周康心间猛然泛起一股强烈的失望。
　　
　　他不知这样的失落感从何而来，只是为眼下的情境伤感不已。
　　
　　也为霍临那个孤独冷峻的背影在惋惜。
　　
　　“那皇上...属下告退...”
　　
　　周康轻拂衣摆站起身，心神不定地走出御书房，忽地撞上了一个人。
　　
　　“周侍卫。”明净的美目，洁白如玉的衣衫，正是自望明台而来的明曦。
　　
　　“明...明公子，您...你怎么在这里？”
　　
　　该死！周康在心底暗骂一句，冷汗已经布满整个额头。
　　
　　他不知道明曦在门外站了多久，但从对方的面色看来，他定然把自己和霍临的话听去了不少。
　　
　　这个节骨眼上...这个节骨眼上，大邺、耶律铎、战乱...不论哪一个，随便拉出来，都像一枚火炮，能在明曦和霍临之间燃起熊熊烈火。
　　
　　注*邺城:大邺（蛮夷）的帝都，耶律铎的家乡。
　　
　　
　　
　　
　　
　　
　　
　　
　　
　　




第二百八十九章『决心』

　　这该如何是好？倘若明曦问起来，他又该怎样答复？接着隐瞒吗...
　　
　　他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着，却没察觉到眼前人那双无比澄澈，像能看穿一切的眼眸。
　　
　　“我来看看皇上，顺便带了御膳房做的点心给他。”
　　
　　明曦淡声说着，把手上的食盒递给周康，又微蹙眉头问道:“怎么？没事我就不能来找他吗？”
　　
　　“不不不——属下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周康接过食盒，急忙手舞足蹈的否认:“只是...”
　　
　　“只是什么？”明曦静静地站在那里，不急于闯进书房，也没有转身就走，他像绽放在庭院中的梅花，清冽淡然中，有一种令人安稳的力量。
　　
　　“只是...近日来皇上因朝堂的事，心绪不佳，公子您...还是别进去了，免得...你们吵起来....就、就不好了....”
　　
　　周康心怀忐忑，越说越小声，并且有点心虚的低下了头，心思慌乱的如一只在绳子上蹦跶的蚂蚱。
　　
　　其实倘若明曦不顾他的劝阻，执意要进书房，他也没有什么法子了，可接下来，对方的退让却在他的意料之外。
　　
　　“既是皇上心情不好，我便不进去了....”明曦的语调依然平淡，他看了眼紧闭的红棕门，又轻声叮咛道:“皇上的性子急，若是朝堂里出了什么棘手的事，还劳烦周侍卫多开解他....”
　　
　　周康闻声愣住，捏紧手里的食盒，颤声道:“那是...自然。”
　　
　　他明面上答得风平浪静，内心却觉得对方有些古怪。
　　
　　想到了这几日宫中上下都向他禀报，说明曦经常游走在御膳房、内务府、藏书阁等地，交代一些和皇上相关的事。
　　
　　譬如霍临喜欢什么菜色、爱好看什么书、叮嘱内务府秋冬要备好厚实的衣裳，不得让霍临着凉....听藏书阁的小太监来通传，光是收拾整理书籍，明曦便花费了一天半的功夫。
　　
　　这样用心良苦，不知究竟为何。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过了，足矣。”瞧见他紧绷的面色，明曦敛起鸦色的眉目，掩唇淡笑:“我该回去了。”
　　
　　周康立即后退两步，躬身道:“请明公子放心，属下会把公子的心意传达给皇上。”
　　
　　明曦轻轻点头，转身离开了书房门外。
　　
　　“你说这是他送来的？他为何...不进来见朕？”
　　
　　目送明曦的身影在红墙绿瓦下消失，周康扭头回到书房，把食盒呈给了霍临。
　　
　　“明公子说....天色暗了，再晚点回去，夜里恐怕会凉....”
　　
　　周康杵在地面，胡乱的诌了两句，用手指摩挲着衣摆，缓解自己的紧张。
　　
　　“他完全可以睡在朕这里....”霍临失神的靠在龙椅里，哑声低喃道:“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消息...蛮兵的或是耶....”
　　
　　“皇上！属下觉得，您应当相信明公子！”
　　
　　不等霍临说完一整句话，周康就扬声高喊道。
　　
　　他激动的声音在书房里久久回荡，让白色纸罩中的灯摇晃的愈发剧烈。
　　
　　霍临的脸色微变，用手攥住龙椅的扶手，没有说话。
　　
　　周康立刻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便急声道:“皇上，是属下逾越了，属下该死...！”
　　
　　盯着那工艺精细的食盒，霍临的面色有些黯然，缄默良久后，冲他摆了摆手道:“罢了，你下去吧，朕要一个人想些事情...”
　　
　　听出他话语中的疲惫，周康不敢再多说，便拱手作揖，轻手轻脚的离开了书房。
　　
　　暮色幽僻，皇宫变得一片乌黑，像谁往空中泼了墨似的，使每个角落空寂晦暗下来。
　　
　　风声吹打着树上的枝叶，清灵的池水在夜色下荡漾，泠泠作响。
　　
　　此时后宫门外停下一趟轿子，融融火光里，响起了焦急的声音。
　　
　　“我听说小少爷要上战场去？”徐覆匆忙走出轿撵，向身边的娅芝询问道。
　　
　　“是...徐太医，您可算来了，公子已经在收拾行囊了...奴婢怎么劝都不行...”娅芝领着他一路向东，直奔明曦所在的望明台，精致的脸蛋上有急躁的红晕。
　　
　　“简直是胡闹！”徐复整张脸都黑了，捏紧衣袖怒斥道。
　　
　　明曦随霍临秋祭的这段时日，他仍像往常一样在太医院供职，每日无非是给官员们瞧瞧病，闲暇时为明曦的病情琢磨些药草，日子还算过得清闲。
　　
　　可没成想，还没闲下来两天，刚刚自秋祭回来的明曦便会给他当头一棒。
　　
　　“他现在的身体能上战场？娅芝姑娘为何不去告诉皇上？”
　　
　　徐覆急得两手合十，气喘吁吁道:“难道就由着小少爷的性子胡来？你知不知道他如今是....”
　　
　　话说一半，思及对明曦的承诺，他陡然停止了声音，不愿再多言。
　　
　　紧跟着他的娅芝看到他发白的脸色，有点困惑道:“徐太医，公子如今怎么了？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皇上？”
　　
　　听她这般发问，徐覆的身体一僵，立即摇头否认:“没什么，我等身为奴才，小少爷和皇上之间的事，还是不要过多议论的好。”
　　
　　“哦...唔！公子，您怎么出来了？夜里风凉。”
　　
　　他们俩人说话的功夫，转眼已经走到了望明台的宫门外，娅芝刚抬起眼，就看到明曦身披靛蓝色的外袍，手持灯盏站在门前等他们。
　　
　　如水的月色在他身上流转，那双黝黑的眼眸宛如山中清泉。
　　
　　“小...小少爷。”徐覆停下步伐，神色逐渐变得严峻。
　　
　　明曦面上却挂着笑意，温声回应娅芝道:“我见你去接徐大夫迟迟不回，便到宫外迎你们。”
　　
　　娅芝闻言，连忙暗地给徐覆递了个眼色，又走近两步扶住明曦的手臂:“公子，外面风大，奴婢扶您回殿里吧。”
　　
　　明曦立在原地没有动，只定定地看着徐覆，轻声道:“你先退下吧，我有话要和徐大夫说...我们边走边谈。”
　　
　　“这...是。”领会到他的意思，娅芝轻柔的抽回手，向他和徐覆躬身行礼后，便退出了宫门外。
　　
　　眼看她走远了，徐覆微沉下去的脸色又变得激动不已:“小少爷，您怎能如此任性妄为！”
　　
　　
　　
　　




第二百九十章『决心.2』

　　一半的月光镀在明曦温润的面容上，他始终冷静平定，似乎对徐覆激烈的言辞早有预料。
　　
　　明曦和他对视许久，待星月隐入淡薄的云层里，宫门外的光暗了下来，他才轻声道:“徐大夫，我必须去。”
　　
　　听着他坚定的语气，徐覆险些从地面跳了起来，他走上前两次，难以置信的凝视着眼前的人:“为什么？小少爷，您告诉在下您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几乎是在怒吼，紧紧握住明曦的双肩，眼中有深刻的疼惜、自责和不解。
　　
　　明曦微微怔住了，神色有一丝恍然，在他的记忆里，似乎从未见过徐覆有这样激动鲜活的神情。
　　
　　在他眼里，徐大夫总是温和内敛，就算遭受不公正的境遇，也鲜少和旁人闹红脸。
　　
　　只有三年前身陷囹圄，想方设法为自己正名，含着血泪送他离开盛京的那个徐覆，才会露出这等绝望、愤懑又不甘的表情。
　　
　　这个人所有激昂和沮丧的情绪，都是为了他。
　　
　　可这一次，他又要像三年前那样，辜负徐覆的一片赤诚之心。
　　
　　“为了耶律铎。”明曦缓缓抬起手，把手掌轻轻地搭在他的手背上，眼神依旧坚定。
　　
　　“为了他...您就能不顾性命，不顾腹中的...”
　　
　　“他救过我的命。”没等徐覆提及孩子的事，明曦便颤声打断了他的话，墨色的瞳孔微动:“且不止一次。”
　　
　　“可是皇上那里，您又要如何交代？”徐覆后退一步，脸上的震惊和不安仍未褪去。
　　
　　听到他尖锐的质问，明曦的面目变得黯然，他紧握住双手，唇齿密切的咬合着，仿佛在作此生最艰难，也是最痛苦的决定。
　　
　　“自古忠义两难全，徐大夫，若我不去株洲，霍临定会御驾亲征，再次血洗十三座城池...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三年前的一切再度发生...更不能、不能让他杀了耶律铎。”
　　
　　“小少爷，徐某知晓您宅心仁厚，不愿看到更多的流血和牺牲，但是战乱...又岂是仅凭您一人便能阻止的？！”
　　
　　徐覆猛然抓住他的手腕，苦苦哀求道:“小少爷....就算你不顾虑自己的性命，也要为腹中的子嗣着想！徐某求您了...”
　　
　　他重重地跪倒在地，眼中的哀恸骤然刺疼了明曦的心。
　　
　　“要是您有个万一，待徐某死后，到了黄泉路上，又该如何向湘婆和老爷交代？！”
　　
　　明曦闻声身体巨震，黑眸中溢出了浓重的哀伤。
　　
　　他慢慢挣开徐覆的手，轻声反问:“徐大夫，你忘了施婆和阿满了么？”
　　
　　“莫非你要我看到更多的施婆和阿满因战乱而死？如果放任不管，待百年之后，我又怎么向他们交代？”
　　
　　昏沉的云月下，他的面色有些发白，句句质问如同锋芒毕露的利刃，沾染着血和泪。
　　
　　“小少爷....”徐覆闭上双眼，攥紧了手掌，又沉默的松开。
　　
　　“不管您说什么...我都不会眼看您以身涉险。”
　　
　　他的声线变得喑哑，却铿锵有力:“且徐某相信，皇上不会再放您离开他的身边。”
　　
　　听见他提起霍临，明曦深不见底的瞳孔有了缕缕光亮。
　　
　　“要想终止霍临心里的仇恨，阻止又一场血腥残酷的战乱，我就必须去。”
　　
　　他低声重复道，似是在告诉徐覆，又像是说给自己。
　　
　　“小少爷.....”徐覆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单薄的双肩，却被明曦轻轻躲开。
　　
　　“徐大夫，你回去吧，你就当...是我任性、是我自作主张...倘若，我比你先一步见到湘婆婆和父亲，我自会向他们交代....”
　　
　　“小少爷....你....”惨白的月色下，徐覆早就泪流满面，心痛怜惜地看着他:“你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做什么！”
　　
　　明曦避开他的视线，遥遥地望向灯火通明的御书房，果断道:“我意已决，心亦如磐石，不可转也。”
　　
　　他气息平静，全然没有丝毫畏惧和迟疑，让徐覆如鲠在喉，胸腔里传来剧烈的撕痛，像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吞噬着他的血肉。
　　
　　“徐某....明白了....”千言万语，终究化作这句话。
　　
　　徐覆面目庄重的跪行两步，紧挨着明曦洁白的衣摆，仰望着他清俊的背影。
　　
　　“徐某一生寥落，弱冠之年便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幸而、幸而遇到了小少爷，才让徐某早已腐朽的心活了过来，徐某的心愿不多，但求小少爷能够平安喜乐....”
　　
　　“能让我就这么看着您便好....”
　　
　　说着，他从衣袖里取出一个作工精细的瓷瓶，颤声道:“早在三年前，徐某就说过，不论小少爷怎么选，我永远会站在您的身后。”
　　
　　“今日，徐覆依然是三年前的那个徐覆。”
　　
　　“徐大夫....”明曦转过身来，凝视着他端正的脸庞，泪不停在眼眶中打转，眼前的情景渐渐变得模糊。
　　
　　涟涟热泪下，徐覆将那瓶子塞进了他的手手心里。
　　
　　“这是什么...？”明曦用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瓷瓶，轻声问道。
　　
　　徐覆仰视着他的泪眼，哑声反问:“小少爷，您相信徐某吗？”
　　
　　明曦一怔，颔首作答:“自然。”
　　
　　“那您听徐某一句，这瓶子里的药，在危机关头可以延长七天的性命，这七天....足够您保住腹中的孩儿。”
　　
　　“徐大夫，你....”明曦指尖巨震，和他久久的对视着，看清了彼此的心意。
　　
　　“这世上，你是最懂我的人。”在徐覆哀痛的眼神中，明曦把小小的药瓶收了起来，没有问那到底是什么药，更没有问保住了孩子，自己还能否活下去。
　　
　　他只眸光沉静的注视着徐覆的脸，把他每一个神态记在心底。
　　
　　徐覆胡乱擦去脸上的泪，面对他深深叩首道:“小少爷，此番一去，凶险万分，还请您多多保重。”
　　
　　“徐大夫的话，我记下了。”明曦闭上眼眸，郑重的允诺道。
　　
　　跪在地上的徐覆身体一颤，低着头站立起来，又道:“徐某...告退。”
　　
　　
　　
　　
　　
　　
　　
　　
　　
　　
　　
　　
　　
　　




第二百九十一章『重逢』

　　听到他的脚步声远去，明曦睁开了发红的双眼。
　　
　　在遥遥明月下，他面对徐覆的背影躬身作揖，在原地停留了许久，待墨色的云雾遮挡住星月，这才踏着那一弯月色返回望明台。
　　
　　“公子您可算是回来了！”刚走近寝殿门外，就听到了娅芝惊喜的叫喊声。
　　
　　“娅芝，你怎么还不.....嗳，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明曦正要应答她，却被她拉住右手，急匆匆的带进了内殿里。
　　
　　“公子您看！奴婢把您上战场的包袱都收拾妥当了。”
　　
　　娅芝拉着他站在桌边，把桌上的行囊打开，笑着介绍道:“您看，这是您最喜爱的披风、您用的最趁手的弓箭....您最喜欢吃的果脯....还有、还有您最爱看的书....”
　　
　　“战场太乱，奴婢也不知道您能不能看得进去，可是，奴婢希望公子在那边也能过得像在家里一样....”
　　
　　她说到这里，忽然红了眼眶，接着便嚎啕大哭起来。
　　
　　“娅芝.....你别哭。”明曦伸出手，缓缓抚摸过包袱里的物件，颤抖着把娅芝抱进怀里，轻拍她的后背安抚道。
　　
　　“公....公子....”娅芝诧异地眨了眨眼，似是完全没有想到明曦会抱她，更没有想到他会表露出这样脆弱的神情。
　　
　　在她心中，公子虽然温文尔雅，性子却十分坚韧，仿佛再艰难再痛苦的事，在他面前不过是过眼云烟。
　　
　　一个人若是太坚强，旁人就会忽略掉他也是个普普通通，有七情六欲的人。
　　
　　皇上他....能明白公子的心意吗？
　　
　　“公子...你哭了？”感觉到肩上的湿意，娅芝颤声问道。
　　
　　“....没有。”明曦仍抱紧她不撒手，闷闷的回答道。
　　
　　能够感知到他的哀伤，娅芝不再乱动，任由他这么抱着自己，无声的哭着。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夜雨，轻轻摇晃下，灯花渐暗，遮掩了两人模糊的身影。
　　
　　听见凌乱的雨声，伏在书桌上浅睡的霍临忽然醒来，盯着水花般的灯盏发怔。
　　
　　“周康....周康！”他按了按紧绷的额头，扬声唤道。
　　
　　“皇上，属下在。”在门外小憩的周康听到动静，立刻跑进了书房。
　　
　　“几更天了？望明台那边...可好？”犹豫半刻钟，霍临还是问出了口。
　　
　　“回皇上的话，三更天了。”周康停顿片刻，又道:“明公子没什么消息，不过听宫人说，傍晚时徐太医去过公子那里。”
　　
　　“徐覆？”霍临皱了皱眉，面色有几分猜忌。
　　
　　“是，具体是什么事，属下也不知道。”周康规矩的应答道。
　　
　　霍临沉默了一阵，声音逐渐低沉:“周康，如果四哥泉下有知，他会怪朕吗？”
　　
　　他的身体沉入龙椅里，一双英气的眼眸深不见底，裹含着愧疚和哀恸。
　　
　　周康闻言后愣了愣，心中不解霍临所指是何事，只能在内心揣测和三年前放水淹城的战事有关，便小声道:“皇上....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是吗。”霍临用空洞的双眼看着他，之后摆手道:“你退下吧。”
　　
　　“是.....”周康心下有千万句疑问，却不忍在这时追问，便听从他的话，离开了书房。
　　
　　阖着眼听脚步声远去，霍临打开桌上的行军策，伸出颤抖的右手提起朱砂笔，待墨迹滴到纸张上后，才回过神来，用笔尖勾画出一个名字。
　　
　　眠月如钩，手边的灯花漾出斑驳的影子。
　　
　　待他放下笔墨后，纸张上的字慢慢清晰，为“明曦”二字。
　　
　　次日，明曦头一次赖床到日上三竿，直到娅芝从议政殿跑回来，他才慢悠悠的起身穿衣。
　　
　　“公子！不好啦....！不好啦您快起来！”她冲进内殿，惊慌的叫喊道。
　　
　　“真是好久都没睡过这样的安稳觉了....”明曦坐在床上伸了个懒腰，睡眼惺忪的看向娅芝:“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皇上...皇上在议政殿召集文武百官...！”娅芝喘了口气:“要选人去打仗。”
　　
　　明曦正在系衣带的手停了下:“这不是好事么？多几个将士，就能多出几分力。”
　　
　　“可是皇上说他要御驾亲征！”娅芝跺了跺脚，急声道:“这么一来，耶律大哥就危险了。”
　　
　　听了她的话，明曦的面容严肃起来，他迅速跳下床，套好鞋袜后沉声道:“我这就去...”
　　
　　不管霍临有何打算，他一定要阻止他和耶律铎在战场上相见。
　　
　　“公子当心！当心啊....！”看到他踉跄的步伐，娅芝赶忙把他搀扶到殿外，目送他匆匆前往议政殿，又在门外呆了很久。
　　
　　“你们当中，有谁愿率领八万禁军，前去株洲剿灭蛮夷，守大魏平定安宁？”
　　
　　此刻的议政殿上，充斥着庄严凝重的氛围，霍临负手站在龙椅旁，沉声问道。
　　
　　下面的群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答话。
　　
　　早在战事爆发之际，他们其中便有人得到消息，这次战役，大邺的小皇帝是铁了心要侵占十三座城池，因此还派出了率领大邺铁骑兵的摄政王耶律铎。
　　
　　传说这耶律铎骁勇善战，徒手就能捏死一只狼，在大邺可是有“战神”之称....谁敢在这个节骨眼去送命？
　　
　　再加叛臣霍渊正在南边的鸿洲起兵造反，如今的大魏，说是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也不为过...
　　
　　这场仗，若是打的好，便能一统中原，成就千秋大业，但要是打的不好，可是会有性命之忧啊。
　　
　　“朕再问一次，你们有谁，愿率领八万禁军前去战场，攻退蛮兵？”
　　
　　俯看着众臣唯唯诺诺的模样，霍临又重复了一遍。
　　
　　底下依旧无人敢应，一片寂静。
　　
　　“好、好的很，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忠心，你们成日挂在嘴边的赤胆——？！”
　　
　　鸦雀无声下，霍临陡然暴怒，抬手掀翻了身边的书桌。
　　
　　“皇上息怒——！”
　　
　　“轰”的一声巨响在大殿回荡，吓得众人急忙跪倒在地，埋头哀嚎道。
　　
　　霍临冷眼看着他们，克制着心底的火气。
　　
　　
　　
　　
　　
　　
　　
　　
　　
　　
　　
　　
　　
　　




第二百九十二章『重逢.2』

　　正当这时，周康忽然飞快的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皇上，明公子来了....”
　　
　　“明曦...？”霍临深邃的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明少将！您不能进去...！明少将！”
　　
　　就在他低喃着那个名字时，殿外忽地传来了侍卫的惊喊声。
　　
　　“让开。”明曦神色平静的推开侍卫，语气淡漠道:“既然你说了我是明少将，那么上战场杀敌，为皇上分忧的事，便非我不可，你给我让开！”
　　
　　“可是明少将！哎呦...！明少将！刀剑无眼，您要...要要当心呐！”
　　
　　侍卫还想阻拦，明曦却一把抽出他腰间的佩剑，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锋芒毕露的利剑折射出寒光顿时让侍卫失了声音。
　　
　　“让开。”明曦的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是...是。”
　　
　　侍卫咽了口唾沫，颤抖着躲到了一边儿，就在前三个月，眼前这位明少将也像今日一样，提着一把剑横穿层层宫门，一路杀到了朝堂上，不光吓得群臣胆战心惊，还刺伤了皇上。
　　
　　回想起那个场面，他还心有余悸，眼下怎么敢再拦？
　　
　　只有在心里默念皇上饶命，便把明曦放了进去。
　　
　　时辰临近正午，日光折射出了碧瓦飞甍的暗影，如虹光似的流转在议政殿上，静谧的犹如一滩潭水。
　　
　　听到周康的禀报，霍临下意识往殿外看去，还没来得及制止，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臣愿出征株洲，剿灭蛮兵，替皇上分忧。”
　　
　　大殿上回荡着明曦清晰有力的话语，像苍鹰击破长空，在风雪下翱翔千万里，振聋发聩，使在场众臣的面色皆产生了巨变。
　　
　　霍临的右手紧紧扣住了龙椅，他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那个身影，胸口好似被万刃穿心，疼的他做不出任何动作。
　　
　　明曦抬起头望着他，平静的目光仿佛裹含着千言万语，却什么都没说。
　　
　　“皇上，臣以为不可！”就在两人遥遥对视之际，兵部尚书站了出来。
　　
　　他拱手上前两步，又扬声道:“皇上，若微臣没有记错的话，就在三个月前，明叛...哦不！明少将从明府提着剑，一路杀进了皇宫，杀到了陛下您的面前...！”
　　
　　他原本想把明曦称作叛党，可看到霍临充满杀意的眼神，便立刻改了口。
　　
　　“虽然此事经过查证，证实了明府的清白，但是臣！当日却是看的清清楚楚。”
　　
　　兵部尚书稍稍躬身后又道:“就在禁军要拦下明少将时，那大邺曾经的二皇子、如今的摄政王耶律铎，可是跟随明少将身后，无视于我大魏国法，无视于皇上的帝威，直接把人带跑了？！”
　　
　　说着他抬手拂袖，面向身后的文武百官扬声道:“敢问在场同僚，凡是见过那一幕的，有哪位胆敢拍着胸脯说，明少将与那大邺蛮子没有半点干系？！”
　　
　　他的话音停顿少顷，又拔高了嗓门:“臣再问，此次让明少将率兵出征，又有多少人能真正信服——？”
　　
　　“尚书大人此言有理，要让明...少将统领禁军，恐怕...不能服众。”
　　
　　“臣附议——”
　　
　　“臣...附议！”
　　
　　听了兵部尚书的话，短短半刻钟之内，起初沉默不言的众臣纷纷站出来，一个挨一个的附和道。
　　
　　冷眼盯着他们表情各异的面孔，霍临缓慢站起身，突然从周康的腰上拔出佩剑，右手一荡，隔空刺向了挤在一堆的大臣们。
　　
　　“都给朕住口——！”剑气凌空飞旋，凶狠的嵌进地面，发出暴戾的震荡声，使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那把长剑横穿人群，划破了兵部尚书的脸，直直的扎在地面上，吓得他顾不得脸上的伤，连忙伏地嚎叫道。
　　
　　看见他的丑态，霍临的面色又阴郁几分:“一群废物。”
　　
　　“今日的事到此为止，今后若是朕在听到你们妄议明将军，格杀勿论。”
　　
　　“明...明将军？”有几名官员白了脸，惶恐地看向他。
　　
　　“周康，宣旨。”霍临沉吟许久，转过头避开了明曦的视线。
　　
　　“.....是。”周康有些不情愿的站出来，看了明曦一眼后，便打开手中的圣旨。
　　
　　“少将明曦接旨。”
　　
　　“臣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蛮兵于株洲北境来犯，朕亲封明少将为熙宁将军，率领精兵八万，代朕出征，剿灭蛮兵，守江山社稷之安宁，钦此——”
　　
　　周康微带哽咽的念完，低着头走到明曦身边，颤声道:“公子...领旨吧。”
　　
　　“多谢。”明曦对他扬起笑容，伸手接过那张鎏金色的丝绸绢布，眼中有了然，更有解脱。
　　
　　“公子....”周康鼻头一酸，抬手擦掉眼泪，凝视着他向霍临弯腰叩首。
　　
　　“臣谢主隆恩。”
　　
　　留下这句话后，明曦没有再看霍临，亦没有等他开口便直接起身，快步离开了议政殿。
　　
　　“皇...皇上！这成何体统...？”
　　
　　“够了！”
　　
　　“皇上息怒....”
　　
　　眼看明曦目无旁人的走出殿门，一名官员正要开口斥责，却被霍临怒声喝止，登时吓得不敢再说下去。
　　
　　霍临两眼冰冷的扫过众人，神态多出了一丝疲惫。
　　
　　周康宣旨过后，他仿佛像苍老了十岁，尽管眉宇中依然有帝王的冷峻和庄严，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似是藏了什么东西。
　　
　　“今日的事到此为止，退朝。”
　　
　　看出主子的心不在焉，周康急忙轻咳两声，高声唱了退朝。
　　
　　下面的百官见状，谁也不敢在皇上盛怒之时当出头鸟，便一个个噤若寒蝉的退出了大殿。
　　
　　“皇上...明公子那里...您要不要去望明台一趟？”
　　
　　站在霍临身边大半天，周康支吾两下，终于憋出了这句问话。
　　
　　“周康，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霍临没有应他的话，反倒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周康脸色白了白，摇头道:“属下不知皇上在说什么....”
　　
　　“朕问的是，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朕已下定决心派明曦去株洲？”霍临沉声追问道。
　　
　　对着他黑沉沉的双目，周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道:“属下...我...在明公子送来点心的那天，属下就知道了！”
　　
　　在压迫感极强的逼问下，周康双眼一闭，心一横，终于把埋藏在内心深处的话说了出来。
　　
　　听到他的回答，霍临神情一滞，先是呆愣地看向空荡的大殿，之后唇角扯出了苦笑。
　　
　　“原来...就连你都能猜到的事...他怎么会不知？哈哈.....朕真是傻.....朕太自负了.....太自负.....”
　　
　　他扬起头肆意狂笑着，是在笑自己的自傲无知，更是在驱散心中的悔恨。
　　
　　“皇上...您的意思是、是明公子他....”周康握紧双拳靠近他，哑声道:“他早就预料到了，您会让他出征？”
　　
　　“徐太医！您不能进去！徐太医...！”
　　
　　不等霍临回答，殿门外忽然响起了小太监急惶惶的声音。
　　
　　“福禄公公，今天徐某必须要见到皇上！”
　　
　　徐覆绕过挡在身前的人，语气坚定道。　
　　
　　他一向如此，哪怕有十万火急的事，也会恭敬守礼，不与人添丝毫麻烦。
　　
　　这样的尊重和体谅无比高尚，却会在某些时刻害了他。
　　
　　“徐覆？皇上，徐覆在殿外。”听闻外面的动静，周康立即出声提醒道。
　　
　　他打心底不愿让明曦到战场涉险，即便有八万精兵，哪怕耶律铎不会对他下狠手，可战场的艰苦，其中有多少磨难....以他的身体，又岂能撑得住？
　　
　　皇上怎么能忍心？每想到这里，周康就不由得为明曦鸣不平。
　　
　　为了大魏和霍临的帝位，他已抱着一副残躯挣扎了太久太久....难道要自己眼睁睁看着明公子死在战场上吗？
　　
　　周康只能祈祷战事还有一丝扭转的余地，期盼徐覆能带来不同的消息。
　　
　　“徐太医！真的不行！没有皇上的传召您不能....”
　　
　　“福禄，放徐覆进来。”
　　
　　就在殿外的两人争执之际，霍临突然沉声命令道。
　　
　　他话音一落，便见徐覆匆忙跨过门槛，迎面冲了进来。
　　
　　“霍临！霍临你简直是疯了！”他面色煞白，神情却激动不已，上来就指着年轻帝王的鼻尖怒斥:“为什么要准许他上战场？！为什么——！”
　　
　   “徐卿，皇上面前不得无礼。”虽然打心眼里和徐覆在同一战线上，但碍于霍临的颜面，周康仍轻咳一下，高声提醒道。
　　
　　但此刻的徐覆如同一根架在弦上的箭，完全阻拦不住。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扬声回应周康，又急吼道:“天底下，没有任何事比得上小少爷性命重要！”
　　
　　他的话犹如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霍临心上，让他的身形猛然踉跄，几乎站不稳双脚。
　　
　　“霍临，倘若你不收回成命，你一定会后悔的！”徐覆冷冷地望着他，墨色的瞳孔中蕴含着怒火。
　　
　　霍临攥住了衣袖，哑声道:“成命已下，便绝无收回的可能。”
　　
　　
　　
　　
　　
　　
　　
　　
　　
　　
　　
　　
　　
　　
　　
　　
　　
　　
　　




第二百九十三章『重逢.3』

　　听见他这句话，徐覆两眼发黑，几乎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想要冲上前去狠狠给霍临一拳，最好能把他打到清醒。
　　
　　他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大夫了，面对明曦的性命，他已经做好了放弃所有的准备。
　　
　　“不论你有什么打算，和耶律铎、大邺有何恩怨，你都不该把明曦牵扯进来！”
　　
　　他快步近霍临，一把抓住了男人的衣襟，双目血红，浑身都在发抖:“你会害死他的！你会害死他——！”
　　
　　“徐覆！”周康来不及阻拦，便见徐覆扼住了霍临的脖颈，整个人像疯了似的，全然失去了神智。
　　
　　令他更惊诧的是，霍临根本没有回击，只是目光平淡地看着他，神态冰冷又深沉。
　　
　　“徐覆快放手！你要谋害主上吗？！”
　　
　　“只有他才能杀了耶律铎。”
　　
　　就在周康厉声质问时，霍临忽然抬起手，制止了他的话，冷声吐出了一句话。
　　
　　“你说...什么？”徐覆布满血丝的眼颤抖两下，低声问道。
　　
　　霍临扼住他的手，直视着他血红的双眼:“朕说，只有他才能杀了耶律铎，若他心里还有朕，有大魏，他应该不顾一切杀了他。”
　　
　　看到他眼中的狠戾之色，徐覆浑身一震，攥紧他衣襟的手松了一点力道。
　　
　　“皇上的意思是...您要把这场仗，当做对小少爷的试炼？当做你们之间感情的试炼....？！”
　　
　　徐覆忽然改了称谓，可那语气，在这样的情景下却无比讽刺。
　　
　　霍临慢慢掰开他的手，冷声道:“朕不会忘记当年四哥的仇，更不会忘了...大邺的二皇子，如今的摄政王，在三年前，是怎样从朕身边夺走了明曦....”
　　
　　“只有他！只有这份恨意朕绝不能放下....朕要他死在最爱的人的剑下，已经是最大的恩赐。”
　　
　　“恩赐？”徐覆颤着声音后退两步，嘴角扬起嘲讽的笑:“我真没想到...哈哈哈....我怎么也想不到....你竟会歹毒狠心到这种程度！”
　　
　　他手指哆嗦着指向霍临:“你知不知道小少爷他....！”
　　
　　“他已经有了你的骨肉”这句话还没出口，徐覆心中蓦然涌上了前所未有的歹念。
　　
　　他要让眼前的这个人到死都活在痛苦和悔恨中。
　　
　　他要让霍临尝到拥有万里河山，却无一人陪伴的孤独。
　　
　　那个秘密，他答应过小少爷的，它会被他封存在最深亦是最柔软的角落，直到他走到末路的那天，他都不会说出口。
　　
　　“你要说什么？告诉朕...！你要说什么！”似是从他的表情里发现了端倪，霍临陡然抓住他的衣衫，哑声质问道。
　　
　　徐覆注视着他沉郁的黑眸，忽地笑了。
　　
　　那笑声听起来有一丝逞意，却无比苍凉。
　　
　　他摇了摇头，肩膀忽然松懈下来，一字一句道:“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重复完这句话后，他神色淡然的挣脱开霍临的手:“霍临，你记住，不是耶律铎抢走了小少爷，而是你，亲手把小少爷推给了他。”
　　
　　“三年前是如此，今天亦然。”
　　
　　徐覆迈下脚边的鎏金台阶，转身走向殿外，那道萧条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大殿上。
　　
　　“徐大夫....”远看着他寂然的背影，周康张了张口，胸口一阵苦涩。
　　
　　“属下也请皇上收回成命！”他最终还是压不下那股苦楚，突然跪地哀求道。
　　
　　“周康...”霍临睁开双目，黝黑的瞳孔里倒映出了他哀恸的脸。
　　
　　“就连你...也觉得朕错了，是么？”沉默片刻，他哑声问道。
　　
　　“属下...属下不知道皇上是对是错，我只知道，我的职责是保护明公子平安。”
　　
　　听清他的话，霍临垂在身侧的手猛的抖动一下，脸上变得一片晦暗。
　　
　　“你退下吧，朕累了。”
　　
　　“是....”周康回望他一眼，低下头默默地走出了议政殿。
　　
　　秋色枯寒，整座庭院的草木一片零落，宫中弥漫着几缕肃杀之气，望明台里，却是檀香袅袅，充斥着一股暖意。
　　
　　明曦提起笔墨，艷红的墨滴淌在宣纸上，晕成了朵朵花瓣。
　　
　　“他真这么说？”听完徐覆的转述，他手下稍停，轻声问道。
　　
　　“徐某何曾骗过小少爷。”徐覆咬紧牙关，面上仍有一丝怒火。
　　
　　明曦静默半晌，接着在纸上作画，眉色淡淡，像边缘晕开的水墨。
　　
　　“他心中的恨太强烈，看来即便是我，也不能化解。”
　　
　　笔下细描，轻轻勾勒出梅树的轮廓，再点一点笔尖，沾染几滴红墨，花蕾如血，浓淡相融，疏影横斜，中间留白，一幅雪下红梅图便完成了。
　　
　　“小少爷，既是如此，您为何还要去？”徐覆气的头脑发涨，忍不住靠近他，怒声质问道。
　　
　　明曦放下笔墨，把那张梅花图摊开在徐覆眼前，声音温柔的问他:“好看么？”
　　
　　徐覆卡在嗓子眼的话又被堵了回去，只能闷闷的回答:“好看。”
　　
　　“...不管小少爷做什么，都是最好看的。”默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
　　
　　明曦浅浅的笑了，他把画卷了起来，塞进徐覆怀里，有些惆怅道:“画出来的，怎么也比不得真的好看...今年的冬日红梅，我许是看不到了。”
　　
　　“小少爷....”徐覆抱紧那幅画，呆滞地看着他。
　　
　　“这是我对他最后的试探。”明曦的面色骤然一凛，声音逐渐沙哑。
　　
　　“小少爷这话是...？”徐覆捏紧了画卷，紧皱眉头道。
　　
　　“若他能放下，我便永远是三年前那个失去了记忆，一无所知的明曦，我也甘愿当那个只识得小六的明曦....”
　　
　　“只是他从来都没有真正放下...罢了。”
　　
　　明曦摇了摇头，止住了话语。
　　
　　他清澈的双眼忽然变得雾蒙蒙的，像是含了滴滴零零的细雨，有几分生离死别的愁绪。
　　
　　“小少爷，这幅画....”徐覆用双手捧着那红梅图，眼中溢满了虔诚和不舍。
　　
　　“送给你的，可要替我好好保管。”明曦柔声回应他，望着窗外萧瑟的秋景，面上多出了一点期盼。
　　
　　终于到即将重逢的时候了，耶律铎、蓉儿你们可好？
　　
　　“公子，您要的东西都备好了。”正在出神之际，殿外突然响起娅芝娇俏的声音。
　　
　　明曦回过头，便看到她拿了一堆胭脂水粉跑了进来，口中还奇怪道:“您要上战场，带这么多女儿家用的东西做什么呀？”
　　
　　娅芝气喘吁吁的把包袱放在桌上，擦去汗水，困惑地看着主子。
　　
　　明曦闻声，走过去拿起精致小巧的脂粉盒，和徐覆互看一眼，不由得弯了弯唇角。
　　
　　“有人会喜欢的...她呀，最爱涂涂抹抹的了...”
　　
　　娅芝挠了挠脑袋，虽然不知道明曦说的是谁，但从他喜悦的神情来看，那一定是对公子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真是怪了，她从内务府回来的路上，人人都小声议论，说公子此去凶多吉少，怕是回不来了....
　　
　　可是明曦本人却没有半点害怕的样子，反而看起来很轻松....像是一个卸下了多年重担的人。
　　
　　“小少爷真是有心，看到这些...甄小姐一定会很开心。”
　　
　　徐太医也在笑，可是那笑容里，却充满了无尽的苦涩，还有许多娅芝看不懂的东西。
　　
　　在百年之后，她才明白徐覆的那个笑容。
　　
　　那是局促炙热的爱慕，是埋藏在心底最深情的秘密，更是一种纯粹的谅解和不渝的追随。
　　
　　一切的情愫，都在那小心翼翼的笑意里了。
　　
　　“是吗？她不跟我闹脾气就谢天谢地了....”
　　
　　明曦把玩着胭脂盒，温和的回应道。
　　
　　这一日过得很长，让娅芝觉得是她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天。
　　
　　暮色过后，她和公子，还有徐太医用了晚膳，在空荡荡的庭院内看星星，等月光。
　　
　　这一日也很快，快到初阳没来得及从天边升起，她的主子、明府的少帅，皇上亲封的熙宁将军就要奔赴战场，为他的君主平定天下。
　　
　　建安肆佰柒拾年，明曦率领八万精兵赶往株洲战场，这一年，是大魏史上最动荡不安的一年，却也是天下局势大变的一年，因此史记载写为，明景之年。
　　
　　北水向北，风沙四起，沙丘层峦叠嶂，方圆百里寂无人烟。
　　
　　自战役开始，蛮兵已在奎城布防多日，等候着大魏的铁骑精兵反击。
　　
　　“哎呀，可困死我了，守了好几日，连个鸟都没有，喂！我说，大魏皇帝是不是要放弃这十三城了？”
　　
　　“一个人都没有，这还打个毛啊！”
　　
　　一名小兵怀抱着佩剑，窝在城墙上昏昏欲睡，嘴里不停的嘀咕着。
　　
　　“闭嘴！”身边的同伴立刻照他头上打了一锤:“好好守城！要是让王爷发现我们在偷懒，非剥了你和我的皮！”
　　
　　“啧....”听到他的话，小兵立马挺起胸膛，趴在墙边四下相望，做出戒备的模样。
　　
　　“嘿，我听说这次大魏派出了什么熙宁将军，听说特别厉害...到了战场，咱可要小心喽。”
　　
　　瞅着他满脸紧张的样子，同伴低声八卦道。
　　
　　
　　
　　
　　
　　
　　




第二百九十四章『结盟』

　　熙宁将军...？听着他的话，小兵皱起眉，眨巴着眼睛道:“他还能有咱们王爷厉害？”
　　
　　听了他的疑问，同伴摸着下巴望天，低声道:“谁知道呢...总觉得王爷的心思不在打仗上，你晓得不，前天晚上我去上茅房，还看见王爷坐在屋檐上发呆呢....”
　　
　　“是不？真的假的啊？”小兵撇了撇嘴，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
　　
　　“真的，我跟你说啊...听说王爷喜欢的人在大魏盛京呢...还有....”
　　
　　“咳咳咳！咳——！”不等同伴说完，小兵就拍打着胸脯咳嗽起来，似是在提醒他什么。
　　
　　同伴却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不觉，仍滔滔不绝:“还有啊...小王上就是因为王爷喜欢的人在大魏，才要打这场仗....”
　　
　　“你们两个....！不好好守城，竟敢在这里嚼舌根....看我不拔了你们的舌头！”
　　
　　正当他说的津津有味时，背后猛然传来一丝凉意，吓得小兵和同伴一哆嗦，急忙跪在了地上。
　　
　　“甄...甄姑娘！您可千万别告诉王爷！我们再也不敢啦——！”
　　
　　看着眼前女子娇艳的容颜，他们两个连声哀嚎道，生怕甄蓉转头去禀报耶律铎。
　　
　　说起这甄姑娘，乃是半年前耶律铎从大魏盛京救回来的，听闻她家中的老父也是将军，不过因为得罪了皇帝，搞得是家破人亡。
　　
　　许是看她可怜，又或者是有共同的仇人，因此耶律铎便时刻带着她，连打仗也不例外。
　　
　　蛮兵个个都知道她的地位不同，自然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再加之其性情豪爽大方，反倒很受大家的欢迎。
　　
　　“放心，我还没那么大舌头。”甄蓉朝他们扬起笑容，又蹲下身来，加入到这场‘八卦’中:“你们刚在讲什么？”
　　
　　小兵和同伴对视一眼，便开始叽咕:“俺们刚说大魏的那个熙宁将军呢！欸，甄姑娘，你是那边的人，你可听说过熙宁将军？”
　　
　　“熙宁将军....”甄蓉疑惑的皱眉:“我在大魏长了二十多年，怎么从不知道有这号人物....？”
　　
　　“啧，连你也不知道？”小兵咂吧着嘴，手舞足蹈道:“那就应该不是啥厉害角色了。”
　　
　　“不不不....”在他身边的同伴听了，摇头道:“前方传来战报，说这个熙宁将军，能以一挡百，使得一手好弓，几乎是百发百中....”
　　
　　听着他的话，甄蓉心下一紧，一股寒意自背后升了上来。
　　
　　能把弓箭用的出神入化、百发百中....这样的人，除了明曦，还能有谁？
　　
　　不，不会的，明大哥病的严重，腹中又怀有龙嗣，霍临怎能舍得他来战场....？
　　
　　正在思虑之际，城墙下陡然传来一声急喊，瞬间打乱了甄蓉的思绪。
　　
　　“报——王爷！我等在三里外发现了大魏骑兵的踪迹！还....还有这封战书！”
　　
　　只见一名身穿盔甲的将领骑马冲进城里，直奔向耶律铎所在的营帐。
　　
　　“什么战书？”没等他闯入，营帐里便走出了一个身披墨色氅衣，眉目英挺俊朗的男子。
　　
　　“王爷！”将领立刻跪了下来，用双手呈上一封书信，声音急促道:“小将也不知道，但是这封信，是一只箭隔空射过来的，差点射中了我的马...！”
　　
　　听闻他的话，甄蓉急忙从城墙上跑到耶律铎身边，口中催促道:“你快打开看！快打开呀....！”
　　
　　她握紧双手，面色发红，神情紧张的注视着那封信，好似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你今日是怎么了？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耶律铎莫名地看着她，缓缓展开了信封，相处半年之久，两人早已熟稔，开起彼此的玩笑时也毫不吝啬。
　　
　　可是这一次，甄蓉的表情却很凝重。
　　
　　“怎么样？信上写了什么？耶律铎你快说！快说呀！”
　　
　　她抓住自己的裙摆，心跳声如雷，紧张地盯着男人的脸庞。
　　
　　“只有一句话。”耶律铎把纸张在她面前摊开，念道:“率所有兵力在城门前等我，熙宁。”
　　
　　“嗬，这么狂妄啊？”一旁的小兵听了，把双手怀抱在胸前，不知所谓的吐槽:“他以为他是谁啊，敢和我们王爷这么说话，真是活腻了.....”
　　
　　“气势是很嚣张，不过这字嘛...是真的丑。”仔细端详着纸上的笔迹，耶律铎感叹了一声。
　　
　　甄蓉却没闲工夫和他们掰扯，她从耶律铎手中夺过那封书信，只看了一眼便道:“是他....真的是他....”
　　
　　“什么？”耶律铎停下动作，莫名地望着她。
　　
　　“是明大哥！熙宁将军就是明大哥啊！”甄蓉激动地抓住他的手，眼含热泪低喊道。
　　
　　耶律铎为她的话一怔，但很快便反应过来，痴痴笑道:“怎么可能....这么丑的字，不会是他....”
　　
　　“再说了，他的身体怎能上战场....”
　　
　　“不！一定是他！”甄蓉捏紧了手里的纸张，颤声打断他的话。
　　
　　“我和他在一起相处三年之久，自然了解他的脾性，他故意把字写的这么丑，就是要给我们一个惊喜...耶律铎，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点召集兵马到城门去迎他啊！”
　　
　　甄蓉清秀的双眸霎时蓄满了泪水，急声喊道。
　　
　　耶律铎回过神，沉吟片刻，立刻对身边的蛮兵下令:“听本王的命令，让城里所有精兵前往城外，等候大魏的熙宁将军。”
　　
　　“是...”小兵先是应了一声，犹豫半晌又问:“王爷，小的觉得不妥，是否该先禀明王上？万一这其中有诈，是大魏的调虎离山之计又该如何？”
　　
　　“什么调虎离山之计！倘若来的人是明大哥，这场仗还怎么打下去！”
　　
　　没等耶律铎开口，甄蓉便厉声呵斥道。
　　
　　“这...这这...”小兵被她吓得愣住，吞吞吐吐似乎还有话要说。
　　
　　“够了，听蓉儿的。”耶律铎制止了他们的争吵，自甄蓉手上取回那封信，英气的眉目中藏着浅淡的倾慕。
　　
　　低头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他胸膛中的巨跳仍未停歇。
　　
　　明曦....真的是你吗？如果是你，为何要在这么危机的关头出现？
　　
　　




第二百九十五章『结盟.2』

　　他不知所措的想着，脑袋里闪过了无数过往的回忆。
　　
　　从第一次相见，北水相送，易城动荡，盛京再会...多少次的危急，他们都并肩作战，挺了过来，但是这一次，面对这样卩火示╳纷乱的战场，过去的诸多牵绊，还有大邺的重重阻力，他该怎么办？
　　
　　“耶律铎....你怎么了？知道明大哥要来，你不高兴吗？”
　　
　　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甄蓉强笑一声，故作轻松的问道。
　　
　　“不，我只是怕....”耶律铎紧皱着眉头，哑声道:“我只怕自己不能保护好他。”
　　
　　甄蓉一愣，娇俏容颜上的笑意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和他相似的沉重。
　　
　　此次战役，是大邺的小皇帝得知了耶律铎与明曦的往事，才会借机发动战争，就算他们据理力争，都不能阻拦他的决心。
　　
　　说起这小皇帝，当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小皇帝名唤耶律穆情，是耶律铎的父王曾在宫外抱回来的孩子，对于这个“来路不明”的子嗣，起初大邺朝堂上是众说纷纭，将其当做野种看待。
　　
　　自打耶律炽叛乱，耶律穆情的处境才有了一丝转变。
　　
　　接下父王的遗诏之后，耶律铎便收起所有心思，为小皇帝排除异己，拨乱反正，大邺王朝的风雨就此平定了下来。
　　
　　而耶律穆情模糊的身世，便再没有人敢提及。
　　
　　薄冥的夜色渐至，远处弥漫着白茫茫的烟，和漫天黄沙交织在一起，望着大邺的方向，耶律铎取出怀中的卷轴，神情若有所思。
　　
　　这便是父王的遗诏，里面交代了耶律穆情的身世。
　　
　　全天下只有他一人知晓的身世。
　　
　　耶律穆情并非父王在宫外的子嗣，而是他早年出巡，险些被刺杀时，一个青楼女子为他挡下一剑，濒死时生下的孩子。
　　
　　父王见她可怜，又念及她是救命恩人，便把那孩子，也就是耶律穆情留了下来。
　　
　　为掩人耳目，保护恩人的血脉，父王将尚在襁褓中的婴孩送往大邺第一宗师的门下，嘱托其把耶律穆情抚养成人。
　　
　　之后父王回到宫中，让暗卫们彻底掩埋了这件事。
　　
　　十六年弹指一挥间，本是天涯各自一方，但没想到宗师门下生变，仇家杀上门来，整个师门死的死、伤的伤，只有年仅十六岁的耶律穆情侥幸逃了出来。
　　
　　父王立刻派人把他接回宫里，开始只不过想给耶律穆情一个名分，让他做个闲散王爷，也好保他一生平安。
　　
　　但令老皇帝没想到的是，年纪不及弱冠的耶律穆情，竟在政事上展现出了举世无双的才华。
　　
　　大邺皇室人丁单薄，耶律炽虽然文武双全，但其心胸狭隘，阴险歹毒，并非皇储的最佳人选，后来的叛变，足矣看出此人的狠戾。
　　
　　耶律铎足智多谋，领兵打仗不在话下，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太过仁善，不愿让自己的双手沾满血腥。
　　
　　这样纯良之人，自然不是帝位的最佳人选。
　　
　　老皇帝看得通透，便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耶律穆情身上。
　　
　　耶律穆情虽说年幼，性情也有些少年的娇纵傲慢，待人处事时有几分狠辣雷霆，却懂得进退，识时务，有谋略。
　　
　　最重要的是，他的弱点是耶律铎。
　　
　　不论发生什么变故，他都不会对这个名义上的兄长使狠手。
　　
　　当看出耶律穆情对耶律铎的情义后，老皇帝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并连夜拟了这封诏书，要耶律铎尽心辅佐小皇帝。
　　
　　“尔等结合，必能使大邺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
　　
　　父王的字迹，就像刻在了耶律铎心中，每当看见耶律穆情那双乞怜的眼睛，他就感到一阵头痛。
　　
　　风沙伴着夜愈发浓重，当他发呆时，远方猛然传来一阵鹰啸声，击破了漫无边际的长空。
　　
　　“罗刹？耶律铎，是罗刹回来了。”看到在空中盘旋的苍鹰，甄蓉兴奋的呼唤道。
　　
　　“是吗....”耶律铎闻声后伸出手，让爱宠落在自己的手臂上。
　　
　　罗刹扑腾着雄壮的翅膀，在他身边绕了两圈，才乖巧地停在他的手上。
　　
　　“怎么了？今天兴奋成这样？”感受到爱宠激昂的情绪，耶律铎伸出指尖，逗弄了它一下。
　　
　　罗刹锐利的眼泛起亮光，仰头长啸一声，似是在诉说着什么。
　　
　　此刻，树梢上被涂了一层墨色，戒备森严的城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那声音清脆又轻盈，一下又一下，好像踏在了人的心坎上。
　　
　　“喂！干什么的！已经宵禁了，不准通行！”
　　
　　守门的小兵远远地看有人策马而来，便走上前两步，将人拦了下来。
　　
　　阴郁的夜色下，只见骑马的人身披一件墨蓝色的斗篷，手持宽大的卷轴，身姿修长清雅，像穿越风沙，降临人世的谪仙，只是那张脸用白纱遮挡着，看不清样貌。
　　
　　“宵禁....”听到小兵的话，他白纱下的眉头微蹙，又轻声道:“我不是说了，要他等我的吗？”
　　
　　“什么什么？！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呐？”小兵扬起头，不耐烦的挥手:“赶紧走，再不走有你好看的！”
　　
　　听了他的威胁，坐在马背上的人纹丝不动，反倒冷声命令道:“把城门打开。”
　　
　　他的声音很温润，却有一种不可反驳的清冽气势，听的小兵愣住。
　　
　　待回过神后，他才发现自己竟被对方吓得后退了两步。
　　
　　“说了不准通行！你...你你听不懂人话是吗？！”恼羞成怒的小兵举起手中的长矛，刚要刺向眼前的人，头顶突然响起尖锐的鹰啸。
　　
　　“什么？！怎么回事！啊啊啊——！救命啊！王爷救我！将军救我！罗刹吃人啦！啊啊啊——！”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罗刹就将他扑倒，利箭似的冲向了马匹上的人。
　　
　　“罗刹！喂，你没事吧？”循声赶来的耶律铎扶起地上的小兵，沉声问道。
　　
　　“没...！王、王爷，罗刹怎么会认识这个怪人！”小兵踉跄地站起身，哆嗦着指向马上的人。
　　
　　“罗刹？回来！”担忧爱宠会伤及无辜，耶律铎立即冷声喝斥道。
　　
　　苍鹰却不理会他，而是紧贴着那神秘人的肩膀，亲昵地蹭他的脸。
　　
　　
　　
　　
　　
　　
　　
　　
　　
　　
　　




第二百九十六章『结盟.3』

　　罗刹的性情一向猛烈，对外人更是凶悍冷淡，此刻怎会停在一个陌生人的肩上，还亲密成这样？
　　
　　耶律铎看的疑惑，便靠近那人几步，对其抱拳道:“这位阁下，城门已经封锁，不可再放行，你还是绕道而行吧。”
　　
　　骑马的人默了半晌，接着沉声回道:“若我偏偏要从这里走呢？”
　　
　　“你....！明曦....”听到这个声音，耶律铎面色一变，睁大了双眼，不敢相信地望着他。
　　
　　这时远方忽地吹来一阵风沙，掀起神秘人所戴的面纱，露出了他本来的样貌。
　　
　　黄沙和月色交错下，他的脸庞白的几乎透明，好似即将乘风归去的谪仙。
　　
　　“明大哥！真的是明大哥....！”没等耶律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甄蓉便提着衣裙，从城墙上冲了下来。
　　
　　“蓉儿！”看见她跌跌撞撞的样子，明曦连忙翻身下马，上前两步握住她的手。
　　
　　“明大哥...我、我没有想到你真的来了！”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甄蓉立刻红了眼眶，睁大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明大哥，这半年来你怎么样？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前往战场？”来来回回β方火曰共氺林示区看了好几遍还是不够，甄蓉便在明曦身边绕了一圈，急切的问道。
　　
　　看清楚他隆起的小腹，她加重了语气:“一定是霍临那个王八蛋强迫你来，是不是？！”
　　
   　“蓉儿，是我执意要来，和旁人无关。”明曦闻言后摇了摇头，视线一直定在耶律铎身上。
　　
　　“明大哥....”察觉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哀伤，甄蓉连忙捂住嘴，不敢再提更多令他伤心的话。
　　
　　“耶律铎，见到我，就呆呆地站着，没我话要对我说么？”明曦抬手把罗刹递给眼前的男人，淡声问道。
　　
　　“我...我...”注视着他明锐的眼眸，耶律铎顿时变得结巴起来，全然没了平日里摄政王雷厉风行的气势。
　　
　　他踌躇了半天，终是深吸一口气，放缓声线，温声道:“你独自到这里，已经算通敌叛国...若是有盛京的眼线....”
　　
　　“我既然敢来，就不怕他们会给我扣上罪名。”听了他略带迟疑的话，明曦淡然一笑，明净的眼底闪烁着坚定的微光。
　　
　　“明大哥说的没错，来都来了，怕他们做什么？！耶律铎，你还不快点请明大哥进城！”
　　
　　见耶律铎面带犹疑之色，甄蓉急得跺脚，赶忙给他使了个眼色。
　　
　　“也罢，我只是担心，你会被他误解。”耶律铎回过神，神情多了几分不自在。
　　
　　明曦沉静地看着他，没有答话。
　　
　　这个“他”是谁，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就算不戳破，也懂得彼此的担忧和顾忌。
　　
　　“那.....那就快进城吧，这一路走来，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瞥见明曦沾满风沙的鞋靴，耶律铎立即转过头，命令守卫的士兵开城门。
　　
　　寂寥的子夜，墨色重云涌动之中，城门开启的吱呀声响彻了整片大漠。
　　
　　凝望着孤城上的明月，明曦含笑摇头:“想到能和你们相见，受再多的累，也是值得的。”
　　
　　“明大哥...”甄蓉的话音染上了哭腔，却不愿在他面前落泪，而是强笑道:“外面风冷，大家快进城吧。”
　　
　　“你受累了，这马我来牵吧。”耶律铎也向他伸出手，温声道。
　　
　　“也好。”明曦颔首应了，把马绳递给他后，抬脚走进了城门。
　　
　　因连日的战乱和宵禁，城里看起来格外安寂，空无一人的街巷中，只有绣着“邺”字的幡子在飘摇，更显悲凉与空旷。
　　
　　“明大哥，你一定冷了吧？我这就去给你倒茶喝。”把明曦带进营帐里，看到他欲言又止的神情，甄蓉立刻站起身走了出去，把偌大的帐篷留给他和耶律铎两人。
　　
　　“你把蓉儿照料的很好。”凝望着她活泼的背影，明曦转向耶律铎扬起了笑容。
　　
　　“其实刚来的时候，她还有些不习惯....夜里还偷偷哭鼻子呢....”耶律铎含笑调侃道，神态却有几分局促。
　　
　　“是吗....”明曦垂下眼，眸光扫过桌上的行军册，眉目中的笑意逐渐消散了。
　　
　　“耶律铎，你当真要打这场仗？”他抬起眼，忽然这么问道。
　　
　　耶律铎怔了半刻钟，直视着他幽深的眸:“军命在身，不得不从。”
　　
　　亮光光的灯火下，他剑眉下的一双眼睛漆黑如墨，又潜藏着深重的愁绪，似乎还有更多的苦衷。
　　
　　明曦静默良久，缓缓展开了手中的卷轴，哑声道:“阿铎.....”
　　
　　耶律铎身体一颤，轻轻的应他:“我在。”
　　
　　“我们都有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可最后一次，我想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这便是我来此的理由。”
　　
　　明曦把手下的地图摊在他眼前，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这是...？”耶律铎俯看着那张沾染了黄沙的图纸，疑惑地看向他。
　　
　　“此地是我们所在的株洲，易城。”明曦给他指出连结株洲的十三座城池:“这里的百姓有数十万人。”
　　
　　“是。”耶律铎坐了下来，认真地听他的话。
　　
　　“这场仗若要打起来，最少会死伤三万百姓。”
　　
　　明曦的手指缓慢上移，白皙的指尖停在了株洲以南的鸿洲:“而这里，霍渊正在领兵谋反，鸿洲有两万人口，距离株洲十三座城池，不过百里，三日之内便可到达。”
　　
　　“是。”耶律铎沉吟少顷，点头认同他的话。
　　
　　“倘若大魏和大邺在株洲打的不可开交，损伤惨重，那么霍渊便会一路南下，待你我气数尽了的时候，坐收渔翁之利，一举吞并株洲十三座城池。”
　　
　　明曦皱起眉，接着道:“到那个时候，他能够聚集起十万兵力，而我们所在的地方将会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可战争不会停止，霍渊的野心极大，等他养足兵力，气势大涨，再返回大魏篡位夺权，又或者是直接北上，进攻大邺，这....不是没有可能。”
　　
　　话说到一半，他猛然握住了耶律铎的手，哑声道:“阿铎，我不会跟你打。”
　　
　　
　　
　　
　　
　　
　　




第二百九十七章『对峙』

　　“就算...就算你执意要打，我也不会跟你打。”他抿起双唇，面上闪过一丝挣扎。
　　
　　“你不打的话，便是通敌叛国，忤逆圣命的罪名，你不怕么？”耶律铎深深的凝视着他，缄默半晌，又追问道:“也算是，背叛了他。”
　　
　　“不怕其实是假的。”明曦回望着他，唇角扬起一缕苦笑:“但这件事，必须我来做。”
　　
　　“耶律铎...五年前，我的兄长，钟君茗死在了这里，永远的留在黄沙之中。”
　　
　　“我想倘若他在世，一定不愿看到这里再次变作人间炼狱。”
　　
　　耶律铎双肩一震，深邃的瞳孔骤然变暗:“明曦，钟将军的事...我对你不住。”
　　
　　“这场仗，我也不会打，要我对你动手，除非我死了。”
　　
　　他回握住明曦的手，神情坚定的承诺道:“我也希望，如此能告慰钟将军的在天之灵。”
　　
　　“真是情深意切，为了一个汉人，你要违抗圣命吗？耶律铎。”
　　
　　两人的话音刚落，营帐外便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夜月的寂寥。
　　
　　只见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年掀开帐帘，双目微冷地看着他们。
　　
　　四周的灯盏上燃动着火焰，一抹赤色倒映进他的眼中，使他原本清隽的五官有些阴戾。
　　
　　“王上...你怎么会来....？”看见耶律穆情的一瞬，耶律铎怔了良久，面上又闪过震惊的神情。
　　
　　可细细想来，明曦刚到易城，耶律穆情便得知消息赶来，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暗中派人监视着自己。
　　
　　想到这个可能，耶律铎的面色陡然冷了许多。
　　
　　耶律穆情轻拂衣摆，抖落衣袍上的黄沙，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静默地盯着明曦。
　　
　　“原来这就是摄政王日思夜想的人，今日一见，果真非同凡响...”
　　
　　“穆情，你我之间的事和他无关，有什么话，我们单独说。”
　　
　　察觉到他眼中的危险，耶律铎立即上前一步，挡在了明曦面前，做出了保护的姿态。
　　
　　耶律穆情深褐色的眼珠一颤，双目紧锁着他护着明曦的手臂，藏在衣袖下面的指尖几乎把掌心抓烂。
　　
　　“王爷要和孤说什么？”他挑起眉眼，哑声问:“是要对孤说，这场仗你不想打了？还是要说...这个摄政王你不想做了？”
　　
　　“穆情！”耶律铎像是被他激烈的言辞刺疼了一样，带了些怒气吼出他的名字。
　　
　　耶律穆情脸逐渐变得惨白，那双深透的眼中有一丝受伤。
　　
　　“孤有说错么？”他眼角发红，狠狠地瞪着眼前的男人，伸手指着明曦，厉声道:“今日你要是听他的，不打这场仗，你便犯了叛国欺君，足矣株连九族的大罪！孤现在就可以让人把你拖出去，脱了你的铠甲，卸了你的佩剑！”
　　
　　听见这番话，耶律铎压着的火又窜了上来，他怒极反笑，抬脚靠近耶律穆情，冷笑道:“好啊，你倒是株我的九族啊？”
　　
　　“若王上窒息要株我九族，那就先株了你自己！”
　　
　　“耶律铎你放肆！”乍一听他的话，耶律穆情气的头昏脑涨，却不甘示弱，立刻尖声呵斥道。
　　
　　两个人的眸光撞击在一处，眼里迸溅出锋利的火花，让原本凝结的空气中充斥着浓浓的火药味。
　　
　　耶律铎不明白为何耶律穆情对明曦的敌意一向那么大，眼下的情形，他只想保护好身后的人，让他不会受到伤害，因此却轻易忽略了耶律穆情眼里的情愫。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明曦却在他们之间看出了些许端倪。
　　
　　“阿铎，我擅闯你们大邺的军营，本就不妥，你不必这样维护我。”他绕过耶律铎，在耶律穆情面前站定，唇角微微上扬，弯下腰躬身道:“大魏使臣明曦，见过王上。”
　　
　　听到他的自称，耶律穆情完全愣住了。
　　
　　还在大邺的时候，他便听耶律铎身边的随从有意无意的提及这位大魏的明少将。
　　
　　起初他稳坐皇权，朝中又有耶律铎为他把控，政事上他还没花费过太多的心思，可唯独大魏的这个人，犹如一根针似的，深深碾在他的心窝里。
　　
　　起因便是耶律铎在一次醉酒后，浑浑噩噩的低喃着那个名字。
　　
　　明曦...明月的明，晨曦的曦，一听便是个清风皓月、温文尔雅的好名字。
　　
　　在耶律铎的口中，它更是被赋予了更温柔的色彩，令他妒忌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他是我的人，是大邺的摄政王，应该是我王座旁最忠心的臣子，他不能喜欢别人、不可以看任何人，绝对不允许他背叛我，离开我！
　　
　　耶律穆情搞不懂自己是怎么了，他经常对着耶律铎的背影患得患失，好像他是男人呵护在羽翼下的一只幼雀，早已离不开对方了。
　　
　　为此他恨过，懊恼过，也想过要摆脱，可最终还是舍不得断去那一点念头。
　　
　　他不敢再看耶律铎的脸，时常为了一点小事和对方大吵大闹，直至这次的爆发。
　　
　　耶律穆情很清楚，能让耶律铎魂牵梦萦的人，一定非池中之物。
　　
　　可明曦一张口便自称使臣，把自己的身份地位降到如此地步，着实让他始料未及。
　　
　　眼下的他，就像攒着一股劲，想和对手决一死战，却发现坚硬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那股郁闷和挫败，简直丢尽了他大邺王上的脸。
　　
　　“你就是明曦？你可知你擅闯大邺军营，孤可以随时斩了你？”耶律穆情僵着脸，冷声质问。
　　
　　“耶律穆情，你不要太过....”
　　
　　“阿铎，王上此言有理。”
　　
　　一听明曦的性命遭受威胁，耶律铎当即变了脸，正欲呵止住耶律穆情的话，明曦却抬手拦下了他。
　　
　　“明曦你...！”耶律铎不解地看向身边的人。
　　
　　“王上说的不错，身为大魏的人，我的确不该这么轻易的和敌军来往....”
　　
　　明曦的神态依旧平静，似是从未受到过半点威胁，眼中凝聚着从容不迫的光芒，接着说道:“只不过我大魏是礼仪之邦，作为挚友，在战役即将到来前，我理应前来问候、拜访旧友。”
　　
　　
　　
　　
　　




第二百九十八章『结盟.4』

　    他这几句话说的周密细致，既维护了耶律铎，又点明两人的关系，怼的耶律穆情一阵失声，竟不知该如何反击。
　　
　　 “挚友？”沉默少许，他挑起雪亮的双眸，冷然笑问:“恐怕不止是友人那样简单吧？”
　　
　　“穆情，你不要太过分了！”听出他言语中的讽刺，耶律铎面色一沉，哑声道。
　　
　　“孤过分？”耶律穆情直视着他的眼睛，心中的酸楚又扩散了几分:“孤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和你又有何关系，且按照军法，便能将他当做大魏来的探子，关押进天牢听候孤的发落。”
　　
　　“更不要提他还在此说一些蛊惑人心，迷惑王爷的话！”
　　
　　说完这番话，他突然扬声命令:“来人，把他给孤带下去，押入天牢。”
　　
　　“是——！”帐外的士兵们早就被里面的“火药味”熏得够呛，听闻耶律穆情含着怒气的声音，他们立刻冲了进来，准备执行命令。
　　
　　“谁敢动他，就先从本王的尸体上踏过去。”
　　
　　正当蛮兵要将明曦带走时，耶律铎再次护在了他的前方。
　　
　　“耶律铎...你真的要孤现在就杀了他吗？！”
　　
　　耶律穆情气的浑身发抖，紧咬的牙关咯咯作响，双眼发红，那模样像是要把明曦生吞活剥了似的。
　　
　　但在明曦看来，这时的大邺王上，和一个得不到糖果就使性子、闹脾气的孩童差不多。
　　
　　“阿铎，你放心，王上是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他平静地推开耶律铎，温声道:“我跟这些士兵走便是...不过在此之前，在下有两句话要对王上说。”
　　
　　说罢他走近耶律穆情，在少年的身侧站定，压低了嗓音:“王上若一意孤行要引发这场战争，只会让阿铎离你越来越遥远....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心中怀揣着多少仁善，他有多爱大邺的子民，想必王上比我更清楚。”
　　
　　“你....”耶律穆情咬住下唇，清俊的面容掠过一丝挣扎。
　　
　　看到他僵硬的表情，明曦停顿半晌，微抬起下颌，面向蛮兵们淡声道:“在下的话说完了，你们可以带我走了。”
　　
　　“明曦...！”耶律铎岂能眼睁睁看他被关进天牢，立即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正欲架在耶律穆情的脖颈上逼迫他放人，明曦却制止了他。
　　
　　“阿铎！放心吧，我相信王上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他递给耶律铎一个安抚的眼神后，抬脚与士兵们走出了营帐。
　　
　　“明...！”眼看事态无法回旋，耶律铎握紧双拳，几乎把耶律穆情的脸盯出一个洞来。
　　
　　“皇兄，你这样看着孤是为何？为了一个外人，你竟要和我刀剑相向吗？”
　　
　　明曦一走，耶律穆情突然换了副脸色，他凤目含泪地望着面前的人，哀声道:“皇兄，你一向最疼我的，不是么？”
　　
　　说着话，他的泪水已夺眶而出。
　　
　　他端着一副少年的俊逸样貌，哭起来鼻尖发红，脸带怯懦，竟比梨花带雨的绝色女子还要美上三分。
　　
　　“穆情...”看见他的眼泪，耶律铎又头疼又无奈，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他。
　　
　　“皇兄，你告诉我，在你心里，究竟是大邺重要，还是我重要？”见他的态度缓和不少，耶律穆情壮着胆子，亲昵的握住了他的手，放软语气问道。
　　
　　“一样重要。”提及这个问题，耶律铎严肃了起来。

　　听到他的回答，耶律穆情心底窃喜不已，又圈住他的手臂:“你当真如那个明曦所说，不愿打这场仗？”
　　
　　“……是。”回想起明曦的话，耶律铎喉咙一哽，哑声道:“即便他不来，我也不会和他交战。”
　　
　　“穆情，大邺和你的安危，是父皇的遗训，也是我眼中最重要的事，一旦这场仗打起来，就会像明曦所说，鸿洲的霍渊会趁虚而入，到那时，我无暇保你平安。”
　　
　　耶律铎缓缓抬起手，轻握住耶律穆情的肩膀，沉声道:“穆情，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再如此任性，今晚你便歇在我的营帐里，待明日天亮后，我会派人护送你回邺都。”
　　
　　“什么？”耶律穆情方才平定下来的脸色骤然一变:“你要赶我走？”
　　
　　“穆情、本王....”
　　
　　“我为了见到你，一路千辛万苦，风餐露宿赶到此处，你竟要赶我走，皇兄，你好狠的心....”
　　
　　耶律穆情又红了眼眶，声线发抖:“我知道了...你赶我走，是因为那个叫明曦的....对不对？！”
　　
　　“耶律穆情！本王说了，我们之间的事，和他无关。”一听他提起明曦，耶律铎的声音渐渐严厉起来。
　　
　　“你为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斥责孤，你口口声声说孤是你最重要的人，可心里面，却时时刻刻念着他....”
　　
　　耶律穆情狠狠的挥开耶律铎的手，抬手擦去泪痕，怒瞪着他:“孤今天便告诉你，孤和他之间，你必须要选一个！否则，不是孤杀了他，便是你来杀了孤！”
　　
　　撂下这番话后，少年不顾耶律铎的呼唤，红着双眼掀开帐布，匆匆消失在了昏茫的夜色中。
　　
　　“穆情——！穆情....！”耶律铎匆忙追出去，城中却早已没了耶律穆情的身影，只有周边的火堆，挥散着寥寥星火，使夜空一片死寂。
　　
　　“来人！快....快派人跟在王上身边，快去！”尽管被气的头昏脑涨，耶律铎依然召集来多名士兵，沉声下达着命令:“但凡找到王上，本王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务必把他带回来！”
　　
　　“是，属下明白。”接到指令的蛮兵四散开来，急忙在城中搜寻起耶律穆情的下落。
　　
　　“耶律铎...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明大哥出了什么事？”搜寻的队伍刚刚离去，便见甄蓉捧着热茶快步走来。
　　
　　回头看了眼手持火把的兵队，她捏紧茶盘，紧张的问道。
　　
　　“明、哎....此事说来话长。”耶律铎烦闷的叹息一声，想到还在天牢受苦的明曦，他顾不上同甄蓉解释，连忙招来一名小兵，把钥匙递给了对方:“快去军营的大牢里，把入城的那位公子放出来，请他到我的营帐来。”
　　
　　小兵灰溜溜的眼转了一圈，赶忙接过钥匙应声:“是、王爷，小的这就去。”
　　
　　“耶律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明大哥为何忽然被关进了天牢？”目送小兵离开，甄蓉更困惑了。
　　
　　耶律铎躲避着她的目光，轻咳一声:“王上来了，就在一刻钟前。”
　　
　　听闻这个称谓，甄蓉的脸色顿时大变。
　　
　　她受耶律铎照顾的这半年来，没少听说过耶律穆情的事，据传这位少年天子血统不正，还没称帝时就被人戳脊梁骨，因此性情暴戾多变，娇纵又目中无人，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在大邺王朝，唯一能治住他的，也只有耶律铎，他名义上的皇兄。
　　
　　也许在旁人看来，他们的关系忽远忽近，很是陌生，但甄蓉却能看得出来，耶律铎一直在躲着耶律穆情，至于是什么原因，她没有深思过。
　　
　　可眼下，牵扯到明曦，她就不得不多想了。
　　
　　耶律穆情对耶律铎暧昧的态度，不得不让人感到心惊。
　　
　　“他要对明大哥做什么？”甄蓉冷下脸，冷声问道。
　　
　　看她面色沉凝，耶律铎压下心底的烦闷，立刻道:“你放心，等天一大亮，我便亲自送明曦回去，我发誓自己不会再让他受到半点伤害。”
　　
　　凝视着他坚定的神情，甄蓉心下虽有疑虑，但仍是点了点头:“如今明大哥身边只剩我们了......不论怎样，我们要保护好他....”
　　
　　“王爷！王爷不好啦——！人、人....！”
　　
　　她的话音未落，就听到天牢的方向传来一声急喊，显然是方才那小兵的声音。
　　
　　“不好，是明大哥！”甄蓉和耶律铎对视一眼，惊呼着冲向天牢。
　　
　　“发生了什么事？！”看到敞开的牢门，耶律铎心间一紧，抓过身边的士兵厉声呵斥道:“人到哪里去了？！回答本王！”
　　
　　“是....王爷饶命！”小兵扶正落在脸上的头盔，颤声道:“是...是王上！王上带走了那位公子...！”
　　
　　“什么——！”甄蓉瞪大眼睛，焦急的在原地踱步。
　　
　　“怎么办？明大哥身患旧疾，还带着胎儿....耶律铎，我们该怎么办！”
　　
　　质问到此，她攥紧耶律铎的衣袖，几乎是低吼出声:“耶律穆情要对明大哥做什么？他要做什么——？！”
　　
　　耶律铎面目发僵，黝黑的瞳孔有些空洞，像被人抽去了魂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回过神来，看到甄蓉在自己眼中放大的焦急神态，他的声线逐渐无力沙哑。
　　
　　“我问你，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甄蓉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转身斥问着小兵。
　　
　　“往...像是往城外去了....”小兵缩着脖子，畏惧的答道。
　　
　　听见他的回答，甄蓉双眸一亮，立即转向身边的男人:“耶律铎，你听我说，他们没有骑马，是走不远的，我们现在就去追，现在就去！”
　　
　　
　　
　　
　　
　　
　　




第二百九十九章『冰释』

　　“去追....好，我们这就去，务必要在天亮前找到他们。”
　　
　　耶律铎被她的叫喊声拉回了思绪，立刻牵来两匹马，交代给小兵几句话后，便随甄蓉策马冲出了城外。
　　
　　时辰已经过了寅时，幽僻的山林小道上，只见一辆马车飞速的穿梭着，在茂密的林荫中若隐若现。
　　
　　明曦靠在车窗旁，侧耳听着急促的马蹄声，即便被蒙住双眼，他的神态依然十分平静。
　　
　　“王上这是要带我去哪儿？”他抿唇沉思半晌，淡声问道。
　　
　　“少废话。”正在赶马车的耶律穆情冷声呵斥道，回头望了他一眼:“孤会送你到你该去的地方。”
　　
　　听着他清朗的声音，明曦暗地勾起唇角，又淡定的问:“王上不杀了我么？”
　　
　　耶律穆情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片刻后冷声回他:“倘若孤是要把你送到地方，再杀了你呢？”
　　
　　他沉吟少顷，追问道:“你不怕么？”
　　
　　本以为这么恐吓，马车里的人定然吓得魂飞魄散，可明曦的反应却出乎耶律穆情的意料。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车厢里的人似乎轻笑了两声，又悠闲的哼起歌来。
　　
　　聆听着他的歌声，耶律穆情怔了一下，回过神时不仅没有恼怒，反而沉声道:“你这个人还真是有点意思，难怪他会那么喜欢你.....”
　　
　　听出他语气里的醋意，明曦忽然止住了声音:“王上一定很喜欢耶律铎吧？”
　　
　　“吁——！”耶律穆情突然拉紧缰绳，使飞驰的骏马停了下来。
　　
　　“谁说孤喜欢他的？他在孤眼中不过是个奴才。”
　　
　　他一把掀开车帘，面色通红的反驳明曦。
　　
　　“哦？是吗.....”车厢里被黑布蒙住眼的人歪了歪头，故意气他道:“既然只是奴才，那王上就把这个奴才让给我，如何？”
　　
　　“你做梦——！”耶律穆情连想都没想，便大吼道:“他是孤的人！这辈子就只能是孤的人....不论是奴才，还是忠臣....他都是孤的！”
　　
　　“这辈子么....”听完他气势汹汹的宣告，明曦轻叹一声，脑海中骤然闪过霍临的面容。
　　
　　哪怕眼前一片漆黑，但他仿佛能看到耶律穆情的神态。
　　
　　那是他曾在霍临脸上看过无数次，面对心爱之人时一样霸道、无措又痛苦挣扎的表情。
　　
　　明曦的心口不由得一酸，接着转过头去，哑声道:“耶律铎是一个外强内柔的人，若王上要用激烈的法子打压他，他和你之间，必定会越来越远。”
　　
　　“你住口！”听闻他的话，耶律穆情的脸又涨红了:“你没有资格谈论孤和他的事。”
　　
　　“……”还真是个任性的孩子，明曦无奈的低下头，不与他再做争辩。
　　
　　见他一言不发，耶律穆情抬起手，有些粗暴的扯掉了他眼前的黑布。
　　
　　“你可以走了。”他转过头，不再看明曦的脸。
　　
　　一缕清越的月光穿过马车狭窄的木窗，映照在两人的脸上，使他们的轮廓看起来有些模糊。
　　
　　“王上真的要放我走？”明曦低头凝视着手中的黑布条，轻声问道。
　　
　　耶律穆情闭了闭双眼，焦躁的回应他:“动作快点，别等孤后悔。”
　　
　　“……不管王上怎么想，我还有一句话要说。”明曦掀开车帘，凝望着凄茫的夜色，温声道:“我待阿铎为生死之交，除此之外，没有半点暧昧不定。”
　　
　　耶律穆情的身体一颤，下意识看向他的背影。
　　
　　“你走吧，快走！”他抓紧自己的衣摆，烦躁的催促道。
　　
　　伴随着他的话音，马车发出一阵轻响，风声过后，月夜恢复了方才的寂静。
　　
　　本以为明曦会当机立断的离开，但令耶律穆情没想到的是，当他拉开车帘的一瞬，对方却挡在了他的身前。
　　
　　“王上，别出来。”明曦的声线突然变得严肃，令耶律穆情僵在了车厢内。
　　
　　“什么.....是耶律铎来了么？”他心下一紧，忐忑的问道。
　　
　　想到要被心上人看见他如同妒妇，要置明曦于死地，却又后悔的窘迫样，耶律穆情当真想挖个洞钻进去。
　　
　　可没等明曦回答，车厢外就传来一个阴鸷陌生的男声。
　　
　　“明曦，好久不见.....”
　　
　　这声音听起来像熟稔之人的开场白，却又有一股让人浑身发寒的杀机，听得耶律穆情脊背发凉，忍不住把窗帘掀起一条缝隙，窥探着外面的情景。
　　
　　“我倒不怎么想和你相见，霍渊。”
　　
　　只见明曦站在马车前，正手持匕首，与什么人对峙着，那人站在昏黑的林荫下，一张脸模糊不清，除去他诡谲的声音外，根本辨别不出他的年纪、样貌。
　　
　　可从明曦冰冷的声音听来，此人定是来者不善。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霍渊。”他握住刀刃的手腕翻转了一下，扬声问道。
　　
　　月光像流水似的溅在那利刃上，发出使人不寒而栗的幽幽冷光。
　　
　　原来他有兵器.....可在自己绑他走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挣扎？耶律穆情不解的想着，双目有点失神。
　　
　　“我会出现在这里，当然是为了你。”林子里的男人回应着明曦的话，在他戒备的神态下，缓步走出丛林，停在了有月光的地方。
　　
　　这次耶律穆情看清了霍渊的相貌，他长了张棱角分明的俊脸，那双黝黑的眼睛如同墨染，原本是举世无双的好容貌，可他眉峰间的阴戾却让人如临深渊，把一眼看去的好感都毁了个七七八八。
　　
　　“为了我....”明曦沉思片刻，又反问他:“是为了杀了我么？”
　　
　　他和霍渊继续着谈话，一双清亮的眼眸环顾四周，仔细听周边的风声，眉头逐渐涌上一抹凝重。
　　
　　霍渊会出现在此地，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在蛮兵的军队中安插了探子，时刻监视着耶律铎的一举一动，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自己会只身前往易城来找耶律铎，在得到耶律穆情将自己带走的消息后，他才会一路追来，一举拿下他和耶律穆情。
　　
　　还有另一种可能，便是他刚离开大魏的军队，就已经被霍渊知晓了.....
　　
　　
　　
　　
　　
　　
　　
　　
　　
　　
　　
　　
　　
　　
　　
　　
　　




第三百章『冰释.2』

　　这两种猜测，不论是哪一种，都让明曦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自从恢复记忆以来，他没少打探霍渊的消息，起初只听闻他反叛后元气大伤，便在鸿洲养精蓄锐。
　　
　　本以为他不会那么快就有所行动，但没想到对方的势力竟已渗透到了株洲.....
　　
　　“霍渊，你和霍临之间的事，我曾听说过，只不过那与我无关，现在的我，不过是个失去记忆，脑袋里一片空白的工具，你何必在我身上白费力气。”
　　
　　深思许久后，明曦缓缓开口道。
　　
　　光听风中树林的沙沙响动，他根本无法判断霍渊带了多少人马，倘若他和耶律穆情一并落到对方手上，将会使株洲和大邺的局势大乱....他一定要保住耶律穆情，不能让霍渊有机会以此来胁迫耶律铎。
　　
　　尽管明曦不确定霍渊想干什么，可他手上尚有筹码。
　　
　　这个筹码便是，曾经霍渊想要将他占为己有，那一颗疯狂又肮脏的心。
　　
　　他恢复记忆的事，除去徐覆、耶律铎和甄蓉三人，再无人知晓。
　　
　　若要确保耶律穆情平安离开，眼下唯一的机会，就只有假意屈服。
　　
　　“你果真忘记了三年前的事？”
　　
　　霍渊的双目一沉，凝视着他的眸光已经有了变化:“那你为何会知道，站在你眼前的人，便是本王？”
　　
　　“你乃叛乱逆臣，有什么资格自称为王？”明曦冷笑一声，接着道:“这些年来，你的画像和故事早已传遍了整个大魏，认出你并非什么难事。”
　　
　　说着他退后一步，哑声道:“霍渊，如今束手就擒还来得及。”
　　
　　“哈哈哈——”听完他的话，霍渊陡然大笑起来，昏沉的光线下，他眼中凝聚起了杀意:“本王觉得，眼下要束手待毙的人，应该是你，明曦.....”
　　
　  最后两个字出口时，他的嗓音忽然变得很轻，仔细听来，其中还有几分隐秘的欲/望和恨意。
　　
　　霍渊的话音刚落，便有无数蒙面人从林子里走了出来，把明曦和他身后的马车团团围住。
　　
　　躲在马车内的耶律穆情此刻心乱如麻，这个叫霍渊的人他早就有所耳闻，听说他在鸿洲盘踞了自己的势力，自称什么“救世军”，却做尽了烧杀抢掠的恶事。
　　
　　耶律铎也曾再三叮嘱他，绝对不能落在此人手中.....
　　
　　“明曦，本王不管你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你的人，本王要定了。”
　　
　　霍渊漆黑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赤光，沉声宣告道。
　　
　　环顾着四周的黑衣人，明曦面色微变，可念及耶律穆情，他掐住了自己的手心，努力镇静下来。
　　
　　“霍渊，我早就想一走了之了。”默了半刻钟，他五指一松，手里的刀刃砸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再抬起头时，明曦眼底已经蓄了泪水。
　　
　　“霍临为逼我就范，杀了我爹....如今也只把我当做一颗棋子.....”
　　
　　他迈开脚步，缓缓走向霍渊，在他身前停下脚步，顿时眼尾通红，泪水涟涟，令人心生百般怜意。
　　
　　“在大魏没有人在乎我....霍临只是在强迫我，我来大邺，本是计划和耶律铎一起逃走，但让我没想到的是....他竟也背叛我！”
　　
　　明曦伸手攥住霍渊的衣袖，用哀求的眼神望着他:“带我走吧，霍渊。”
　　
　　清月皎皎，皓影初朦，他身穿着白衣，温润发红的双目仿若施了粉黛，英气的眉宇轻皱，裹含着哀怜和伤感。
　　
　　没有任何男人能抵挡住这等蛊惑，尤其是曾对他求而不得的，几乎到病态地步的霍渊。
　　
　　“你.....还是呆傻一点的时候更好看。”他失神了半晌，哑声说道。
　　
　　下一秒，明曦却忽然抱住了他。
　　
　　“我不知道自己过去发生了什么，回去之后，你慢慢告诉我，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子，好么？”
　　
　　他把自己埋进霍渊的胸膛里，用颤抖的声线问着。
　　
　　正在偷窥的耶律穆情看见这一幕，下巴险些惊掉了下来。
　　
　　方才还清清冷冷的人，一转眼就变作了娇嗔痴怨的美人，简直令人瞠目结舌，即便是他，也不禁暗叹明曦对付男人当真有几把刷子。
　　
　　这戏演的，要不是知道他和耶律铎在军营里谋划了什么，自己也会被他蒙骗过去了....
　　
　　“明曦你....”霍渊的声音干哑了不少，他慢慢抬起手，正欲回拥明曦的身体，马车旁却响起一声急喊。
　　
　　“主子，您不能上了他的当！这马车里还藏了一个小的！”
　　
　　一名黑衣人不知在何时掀开了车帘，发现里面藏着的耶律穆情后，立即冲霍渊叫喊道。
　　
　　“你放开我——！放手....！”
　　
　　这一瞬，在看到耶律穆情被黑衣人拽下马车时，明曦的双眸一寒，悄然握紧了双拳。
　　
　　“主子，这个人的眼珠子是褐色，有大邺的血统，绝对不能放过他！”
　　
　　那黑衣人看到耶律穆情的长相后，有些急促的吼叫道。
　　
　　“明曦，他是谁？”听见死士的话后，霍渊本想拥抱明曦的手悬在了半空中，转过视线质问着他。
　　
　　“他是我在易城捡到的奴隶，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罢了。”明曦神态平平，眉目间夹杂着一丝冷。
　　
　　“真的么？你的表现....怎么看，都像是在保护他。”此刻霍渊用手挑起他的下颌，眯起眼眸打量着他。
　　
　　从他鸦色如瀑的发丝、明彻的双眼、微张的双唇，到他白皙如玉的脖颈....一个看似温润无害的人，加害旁人时，往往是最致命的。
　　
　　如今的明曦不是三年前那个懵懂的小傻子了，他的笑中带着冷，眼里藏了刀，稍微一不留神，就能被他隐匿在柔情中的利箭割的遍体鳞伤。
　　
　　“哈哈哈....不过如此....”明曦忽地笑了，他轻拂衣袖，和霍渊拉开了距离，用鄙夷的目光看他:“霍渊，我本以为你不是畏首畏尾的人，现在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明知他是在用激将法，可面对这张脸时，霍渊依旧克制不住心底的冲动，他强忍着腹中的怒火，哑声道:“此话何意？”
　　
　　明曦睨了他一眼，缓声道:“连一个无名无姓的大邺奴隶，都会让你怕成这样...这等气魄和胆量，难怪你会输给霍临....”
　　
　　他拉长了语调，突然厉声道:“你们兄弟二人，都是孬种！”
　　
　　“大胆！竟敢在主子面前口出狂言，来人！把他给我等拿下！”
　　
　　不等霍渊发怒，一名黑衣人便怒声喝斥他人，将明曦团团围住。
　　
　　“且慢。”霍渊却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
　　
　　“主子....此人留不得.....”领头的黑衣人踱步到霍渊身边，压低声音提醒道。
　　
　　“退下。”霍渊神色淡然地摆了摆手。
　　
　　“……是。”黑衣人狠狠瞪了明曦一眼，只能带领其余人退到了一旁。
　　
　　“区区大邺的奴隶，竟会说汉文，看来他并非是普通的‘奴隶’。”待手下们退离之后，霍渊走近两步，上下审视了耶律穆情一番，又回头看向明曦:“你说对么，明曦。”
　　
　　明曦抿起唇角，和耶律穆情遥遥对视着，用眼神示意他不必惊慌。
　　
　　“此人说的那两句汉文，只是我在路上教他的。”他坦然的解释道。
　　
　　听了他的话，霍渊又扬起了唇角，他返回明曦身边，用充满掠夺的眸光凝视着他，过了片刻后，才点头道:“你这张嘴还真是伶俐...难怪我那六弟爱你爱的死去活来。”
　　
　　见他提起霍临，明曦露出不屑的神情:“爱...？你们霍家皇室的人，也配说这个字，可笑。”
　　
　　他面色通红的啐了霍渊一口，面上满带厌弃的表情:“还不快点让那个奴隶滚！”
　　
　　“好...好、好，本王还就喜欢你这个性子。”霍渊擦去脸上的口水，放在嘴边尝了一下，阴鸷的眼中掠过嗜血的兴味。
　　
　　“明曦，你的味道很甜....”他凑近明曦的耳畔，哑声低喃道。
　　
　　明曦双肩巨颤，身后浮出了一层寒意。
　　
　　“本王可以放了那个‘奴隶’，只不过....不是现在。”
　　
　　霍渊放慢了声音:“待查清他的真实身份，确保他不会对本王构成威胁后，我自会放了他。”
　　
　　听闻这番话，明曦一直高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最初他认为霍渊是派了探子，在监视着大邺的军队，因此才会这么‘巧’的遇上他和耶律穆情，但现下的情形看来，对方并不认识耶律穆情，只是在暗中追踪他一人而已。
　　
　　如此一来，等耶律穆情脱身后，军中没有奸细，一切安稳，耶律铎就可以放开手脚，与霍渊交战了。
　　
　　思及此，明曦对霍渊扬起笑容，故作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已经落入了你的手里，自然是你说的算了，不过是个奴隶，随你怎么处置便是。”
　　
　　看着他在月光下单薄的身影，那张脸上似怨似痴的神态映进眼里，霍渊忍不住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冰冷阴沉的瞳孔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识时务者为俊杰，本王喜欢这样的人。”
　　
　　
　　
　　
　　
　　
　　
　　
　　
　　
　　
　　
　　
　　
　　
　　
　　
　　
　　
　　
　　
　　
　　




第三百零一章『冰释.3』

　　说罢，他抬手示意几名黑衣人把耶律穆情和明曦押进了马车，之后便翻身上马，率领一众死士离开山林。
　　
　　“王上，你还好么？他们有没有伤到你？”刚入车厢，明曦便握住耶律穆情的手，哑声问道。
　　
　　耶律穆情静静地盯了他一阵，脸忽然红了:“为什么....要保护孤？”
　　
　　问完这句，他急忙把脸转到一旁，加重了语气:“孤打从心底讨厌你，憎恨你和耶律铎的关系，你为什么还要.....为了孤，丢掉自尊求那个霍渊？”
　　
　　“嘘——”注视着他少年感十足的俊颜，明曦弯起唇角，眼尾多出了柔和的笑意。
　　
　　“正因如此，我更要保护王上....”说着他凑到耶律穆情耳边，温声问:“王上可有听说过‘爱屋及乌’？”
　　
　　“爱屋及乌....什么意思？”耶律穆情操着一口不大流利的汉文问着。
　　
　　“意思就是说，因为爱一个人，连带爱他屋上的乌鸦，这个就叫做，爱屋及乌喽。”明曦眯起眼眸，温声解释道。
　　
　　“咦，连乌鸦也爱？”耶律穆情露出嫌弃的表情，完全忽略了明曦所指的爱是在爱谁，只皱着脸道:“在大邺乌鸦是不祥的象征，我才不要爱乌鸦呢！”
　　
　　“噗——哈哈.....”看到他一脸认真的模样，明曦终于忍不住掩唇轻笑起来。
　　
　　他黑亮的双眸轻轻颤动，带了耀眼的神采，水波欲流，撩人心弦，让耶律穆情的脸更红了。
　　
　　这等容貌出尘之人，难怪耶律铎会动心至此....他在心中不甘愿的想着，却已有几分释然。
　　
　　“王上很喜欢阿铎吧？”笑够了，明曦忽然问道。
　　
　　“啊？唔....嗯。”耶律穆情把脸埋在膝盖上，话音有点闷:“孤受人非议，遭人欺辱时，只有他肯陪在孤身边.....我爱他。”
　　
　　说罢，他的眼眶忽然红了，里面涌动着点点泪光，使他看上去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
　　
　　明曦的心口有点发痛，他不清楚将来耶律穆情和耶律铎会面对什么，以他们的身份地位，谈及“爱”这个词，恐怕已经如临深渊。
　　
　　可这一刻，当耶律穆情如此坦然的说出那个字，他的灵魂似乎震了一下，疼痛又苦涩。
　　
　　“那么王上....愿意相信我么？”待那阵痛楚褪去，明曦轻声问道。
　　
　　耶律穆情抬头瞧着他，扁起嘴道:“说实话.....有些不信。”
　　
　　“但我相信王上。”明曦掀开窗帘，看了眼马车外的山路，眼神逐渐坚定:“王上，你听我说....我们快要过山关了，一旦顺利过关，到了鸿洲，你我便再无逃出去的机会。”
　　
　　听了他这番话，耶律穆情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咬紧牙关，暗地握紧双拳后，又颤声道:“不然就和他们拼了！孤是大邺的王，绝不能被他们这些乱臣贼子欺辱！”
　　
　　“且慢。”明曦陡然握住了他的手腕，声线仍旧冷静自若:“王上请听我说，驶进山关后，马车会经过一条山路，我会假装与你争执，然后把你一脚踹下去....”
　　
　　“什么？！你要踹孤....我——！”
　　
　　“里面的人，嘀嘀咕咕做什么！快给老子闭嘴！”
　　
　　耶律穆情正要训斥明曦，紧跟着马车的黑衣人突然吼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语。
　　
　　“嘘.....”明曦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可是你怎么办？”耶律穆情已经由方才的担心自己，转变为了忧虑对方。
　　
　　听见他的疑问，明曦又笑了。
　　
　　“在下说了，我相信王上....”他伸出手，为耶律穆情整理着散乱的衣襟:“你走之后，快回营找耶律铎，他一定很着急.....”
　　
　　“你....！”耶律穆情深深凝视着他，又飞快的转过头去:“你就不怕孤回去后，告诉他你已经被杀了么？又或是，孤根本不想救你呢？”
　　
　　闻声后明曦停下了手中动作，沉静地看着他，又重复道:“在下相信王上。”
　　
　　“可是....！”
　　
　　“车里的人坐稳了啊——！要转弯了！驾！”
　　
　　就是现在！听到黑衣人的吼声，明曦双目骤亮，不顾耶律穆情还在叫喊，抬腿便踹了他一脚。
　　
　　“你这个蠢笨的奴隶，快给我滚！”
　　
　　随着他的怒斥声，耶律穆情“砰”的一声从马车里飞了出去。
　　
　　他们途径的地方是山关，这一脚下去，正巧把他踹到了山坡下面，只见耶律穆情的身体自上而下的滚到了山下面，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什么事？！”这么大的声响很快就惊动走在前面的霍渊，他立即调转马头，到马车身边质问守卫的黑衣人。
　　
　　“主子，他....他把那个大邺奴隶给踹到山下去了.....”黑衣人看了眼凶险陡峭的山峰，哆嗦着回答道。
　　
　　“山下面.....”霍渊转头望向深不见底的悬崖，皱起了眉头。
　　
　　“不过是一个奴隶罢了，霍渊，你不会介意吧？”正当他要派人下去追时，马车内忽地传来了明曦的声音。
　　
　　接着便看车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来，那张清隽的脸庞再次倒映进霍渊的眼底。
　　
　　明曦定定地瞧着他，明显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霍渊沉思了片刻，之后回应道:“你说的不错，只不过是个奴隶而已，有你在身边，旁人还有甚重要？”
　　
　　“可是主子.....”听他这么说，身旁的黑衣人有点忍不住了。
　　
　　“好了，继续前行。”霍渊打断了他的话。
　　
　　“是.....”黑衣人应承一句，看着明曦坐回车厢内，又急忙走到他身边道:“主子，那个奴隶，要不要.....”
　　
　　说着他将手架到脖颈上，做了个杀头的动作。
　　
　　霍渊神色平平的阖上眼:“一旦找到，格杀勿论。”
　　
　　“……是！”黑衣人立刻抱拳听令，率一众死士下山去搜寻。
　　
　　这厢霍渊一行人已经重新启程，另一边掉落山崖的耶律穆情可是摔了个半死。
　　
　　“咳咳！咳....！”茂密的草丛里，一只沾满灰尘的手突然伸了出来，在空中乱抓几下，又冒出来个人头。
　　
　　“这个明曦....真狠啊，这是要把孤往死里踹....咳咳！”耶律穆情急咳了两声，从后腰取出一块软枕扔在地上，深吸了口气:“多亏马车上有孤小憩时用的枕头，不然这腰都得被你踹断.....”
　　
　　“快搜——！你们去那边！”
　　
　　就在他小声抱怨时，山崖另一端突然响起阵阵脚步声。
　　
　　耶律穆情骤然惊坐起来，连忙把软枕扔进水中，藏身在山洞里。
　　
　　“那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
　　
　　死士们个个举着火把在山崖下穿梭，飞快的搜寻着每个角落。
　　
　　“主子说了，一旦找到他，直接砍了！”
　　
　　听见为首那名黑衣人的喊声，耶律穆情的面色渐渐冰寒。
　　
　　这个霍渊，果真如传闻所言心性歹毒，这种人，又怎配得到明曦的青睐.....
　　
　　等等....想到此，耶律穆情的脸有点红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开始关心起明曦了....
　　
　　那个昨日还令他恨得牙痒痒的“情敌”，此刻却让他无比牵挂。
　　
　　虽说明曦聪慧灵敏，可落在霍渊那种人手中，依旧让他十分担忧，更何况....他是为了救自己，才肯与霍渊虚以委蛇.....
　　
　　他要活着走出去，去找耶律铎，只有他能救明曦。
　　
　　“这里搜过了，只剩下这个山洞了！”
　　
　　听闻山洞外死士的叫声，耶律穆情脸色大变，立刻躲在岩石缝隙后方，窥探着外界的情形。
　　
　　幽幽火光愈来愈近，只见两三名黑衣人走进了山洞，正四下打量着洞穴。
　　
　　耶律穆情屏住呼吸，缓缓蹲下身，拾起了脚边的一块石头。
　　
　　最前面的黑衣人正要靠近，他突然从岩石后跑了出来，将手里的石头一股脑的砸了过去。
　　
　　“啊——！血....！血！他在那里！快追！”
　　
　　石子击中了黑衣人的眼睛，他身体踉跄了一下，赶忙握紧火把，召集着身后的同伴。
　　
　　“追——！千万别让他跑了——！”
　　
　　跑....！跑！跑——！在熊熊燃烧的火光下，耶律穆情像疯了似的，拔腿便往山洞外跑。
　　
　　慌乱的逃跑中，洞穴里的旧石子划破了他的鞋靴，带出了殷红的血水，他却对脚下的疼痛浑然不觉，只顾着大步逃离，摆脱后方的追兵。
　　
　　“外面的人，拦住他——！”
　　
　　在耶律穆情快要跑出洞穴的瞬间，守在山洞外的死士突然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包围住，接着一名死士便用麻绳束缚了他的手腕。
　　
　　“跑，还想跑哪里去？”看见耶律穆情被困住，追上来的黑衣人首领审视他一番，用手攥住了他的长发，狠狠打了他一耳光。
　　
　　“咳咳——！”耶律穆情剧烈的咳喘两声，唇边溢出了一缕血丝。
　　
　　“你们信么？一个奴隶，会长这么漂亮的眼睛？”那首领捏住他的下颌，仔细凝视着他浅褐色的瞳孔。
　　
　　
　　
　　
　　
　　
　　
　　
　　
　　
　　




第三百零一章『冰释.3』

　　说罢，他抬手示意几名黑衣人把耶律穆情和明曦押进了马车，之后便翻身上马，率领一众死士离开山林。
　　
　　“王上，你还好么？他们有没有伤到你？”刚入车厢，明曦便握住耶律穆情的手，哑声问道。
　　
　　耶律穆情静静地盯了他一阵，脸忽然红了:“为什么....要保护孤？”
　　
　　问完这句，他急忙把脸转到一旁，加重了语气:“孤打从心底讨厌你，憎恨你和耶律铎的关系，你为什么还要.....为了孤，丢掉自尊求那个霍渊？”
　　
　　“嘘——”注视着他少年感十足的俊颜，明曦弯起唇角，眼尾多出了柔和的笑意。
　　
　　“正因如此，我更要保护王上....”说着他凑到耶律穆情耳边，温声问:“王上可有听说过‘爱屋及乌’？”
　　
　　“爱屋及乌....什么意思？”耶律穆情操着一口不大流利的汉文问着。
　　
　　“意思就是说，因为爱一个人，连带爱他屋上的乌鸦，这个就叫做，爱屋及乌喽。”明曦眯起眼眸，温声解释道。
　　
　　“咦，连乌鸦也爱？”耶律穆情露出嫌弃的表情，完全忽略了明曦所指的爱是在爱谁，只皱着脸道:“在大邺乌鸦是不祥的象征，我才不要爱乌鸦呢！”
　　
　　“噗——哈哈.....”看到他一脸认真的模样，明曦终于忍不住掩唇轻笑起来。
　　
　　他黑亮的双眸轻轻颤动，带了耀眼的神采，水波欲流，撩人心弦，让耶律穆情的脸更红了。
　　
　　这等容貌出尘之人，难怪耶律铎会动心至此....他在心中不甘愿的想着，却已有几分释然。
　　
　　“王上很喜欢阿铎吧？”笑够了，明曦忽然问道。
　　
　　“啊？唔....嗯。”耶律穆情把脸埋在膝盖上，话音有点闷:“孤受人非议，遭人欺辱时，只有他肯陪在孤身边.....我爱他。”
　　
　　说罢，他的眼眶忽然红了，里面涌动着点点泪光，使他看上去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
　　
　　明曦的心口有点发痛，他不清楚将来耶律穆情和耶律铎会面对什么，以他们的身份地位，谈及“爱”这个词，恐怕已经如临深渊。
　　
　　可这一刻，当耶律穆情如此坦然的说出那个字，他的灵魂似乎震了一下，疼痛又苦涩。
　　
　　“那么王上....愿意相信我么？”待那阵痛楚褪去，明曦轻声问道。
　　
　　耶律穆情抬头瞧着他，扁起嘴道:“说实话.....有些不信。”
　　
　　“但我相信王上。”明曦掀开窗帘，看了眼马车外的山路，眼神逐渐坚定:“王上，你听我说....我们快要过山关了，一旦顺利过关，到了鸿洲，你我便再无逃出去的机会。”
　　
　　听了他这番话，耶律穆情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咬紧牙关，暗地握紧双拳后，又颤声道:“不然就和他们拼了！孤是大邺的王，绝不能被他们这些乱臣贼子欺辱！”
　　
　　“且慢。”明曦陡然握住了他的手腕，声线仍旧冷静自若:“王上请听我说，驶进山关后，马车会经过一条山路，我会假装与你争执，然后把你一脚踹下去....”
　　
　　“什么？！你要踹孤....我——！”
　　
　　“里面的人，嘀嘀咕咕做什么！快给老子闭嘴！”
　　
　　耶律穆情正要训斥明曦，紧跟着马车的黑衣人突然吼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语。
　　
　　“嘘.....”明曦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可是你怎么办？”耶律穆情已经由方才的担心自己，转变为了忧虑对方。
　　
　　听见他的疑问，明曦又笑了。
　　
　　“在下说了，我相信王上....”他伸出手，为耶律穆情整理着散乱的衣襟:“你走之后，快回营找耶律铎，他一定很着急.....”
　　
　　“你....！”耶律穆情深深凝视着他，又飞快的转过头去:“你就不怕孤回去后，告诉他你已经被杀了么？又或是，孤根本不想救你呢？”
　　
　　闻声后明曦停下了手中动作，沉静地看着他，又重复道:“在下相信王上。”
　　
　　“可是....！”
　　
　　“车里的人坐稳了啊——！要转弯了！驾！”
　　
　　就是现在！听到黑衣人的吼声，明曦双目骤亮，不顾耶律穆情还在叫喊，抬腿便踹了他一脚。
　　
　　“你这个蠢笨的奴隶，快给我滚！”
　　
　　随着他的怒斥声，耶律穆情“砰”的一声从马车里飞了出去。
　　
　　他们途径的地方是山关，这一脚下去，正巧把他踹到了山坡下面，只见耶律穆情的身体自上而下的滚到了山下面，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什么事？！”这么大的声响很快就惊动走在前面的霍渊，他立即调转马头，到马车身边质问守卫的黑衣人。
　　
　　“主子，他....他把那个大邺奴隶给踹到山下去了.....”黑衣人看了眼凶险陡峭的山峰，哆嗦着回答道。
　　
　　“山下面.....”霍渊转头望向深不见底的悬崖，皱起了眉头。
　　
　　“不过是一个奴隶罢了，霍渊，你不会介意吧？”正当他要派人下去追时，马车内忽地传来了明曦的声音。
　　
　　接着便看车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来，那张清隽的脸庞再次倒映进霍渊的眼底。
　　
　　明曦定定地瞧着他，明显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霍渊沉思了片刻，之后回应道:“你说的不错，只不过是个奴隶而已，有你在身边，旁人还有甚重要？”
　　
　　“可是主子.....”听他这么说，身旁的黑衣人有点忍不住了。
　　
　　“好了，继续前行。”霍渊打断了他的话。
　　
　　“是.....”黑衣人应承一句，看着明曦坐回车厢内，又急忙走到他身边道:“主子，那个奴隶，要不要.....”
　　
　　说着他将手架到脖颈上，做了个杀头的动作。
　　
　　霍渊神色平平的阖上眼:“一旦找到，格杀勿论。”
　　
　　“……是！”黑衣人立刻抱拳听令，率一众死士下山去搜寻。
　　
　　这厢霍渊一行人已经重新启程，另一边掉落山崖的耶律穆情可是摔了个半死。
　　
　　“咳咳！咳....！”茂密的草丛里，一只沾满灰尘的手突然伸了出来，在空中乱抓几下，又冒出来个人头。
　　
　　“这个明曦....真狠啊，这是要把孤往死里踹....咳咳！”耶律穆情急咳了两声，从后腰取出一块软枕扔在地上，深吸了口气:“多亏马车上有孤小憩时用的枕头，不然这腰都得被你踹断.....”
　　
　　“快搜——！你们去那边！”
　　
　　就在他小声抱怨时，山崖另一端突然响起阵阵脚步声。
　　
　　耶律穆情骤然惊坐起来，连忙把软枕扔进水中，藏身在山洞里。
　　
　　“那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
　　
　　死士们个个举着火把在山崖下穿梭，飞快的搜寻着每个角落。
　　
　　“主子说了，一旦找到他，直接砍了！”
　　
　　听见为首那名黑衣人的喊声，耶律穆情的面色渐渐冰寒。
　　
　　这个霍渊，果真如传闻所言心性歹毒，这种人，又怎配得到明曦的青睐.....
　　
　　等等....想到此，耶律穆情的脸有点红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开始关心起明曦了....
　　
　　那个昨日还令他恨得牙痒痒的“情敌”，此刻却让他无比牵挂。
　　
　　虽说明曦聪慧灵敏，可落在霍渊那种人手中，依旧让他十分担忧，更何况....他是为了救自己，才肯与霍渊虚以委蛇.....
　　
　　他要活着走出去，去找耶律铎，只有他能救明曦。
　　
　　“这里搜过了，只剩下这个山洞了！”
　　
　　听闻山洞外死士的叫声，耶律穆情脸色大变，立刻躲在岩石缝隙后方，窥探着外界的情形。
　　
　　幽幽火光愈来愈近，只见两三名黑衣人走进了山洞，正四下打量着洞穴。
　　
　　耶律穆情屏住呼吸，缓缓蹲下身，拾起了脚边的一块石头。
　　
　　最前面的黑衣人正要靠近，他突然从岩石后跑了出来，将手里的石头一股脑的砸了过去。
　　
　　“啊——！血....！血！他在那里！快追！”
　　
　　石子击中了黑衣人的眼睛，他身体踉跄了一下，赶忙握紧火把，召集着身后的同伴。
　　
　　“追——！千万别让他跑了——！”
　　
　　跑....！跑！跑——！在熊熊燃烧的火光下，耶律穆情像疯了似的，拔腿便往山洞外跑。
　　
　　慌乱的逃跑中，洞穴里的旧石子划破了他的鞋靴，带出了殷红的血水，他却对脚下的疼痛浑然不觉，只顾着大步逃离，摆脱后方的追兵。
　　
　　“外面的人，拦住他——！”
　　
　　在耶律穆情快要跑出洞穴的瞬间，守在山洞外的死士突然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包围住，接着一名死士便用麻绳束缚了他的手腕。
　　
　　“跑，还想跑哪里去？”看见耶律穆情被困住，追上来的黑衣人首领审视他一番，用手攥住了他的长发，狠狠打了他一耳光。
　　
　　“咳咳——！”耶律穆情剧烈的咳喘两声，唇边溢出了一缕血丝。
　　
　　“你们信么？一个奴隶，会长这么漂亮的眼睛？”那首领捏住他的下颌，仔细凝视着他浅褐色的瞳孔。
　　
　　
　　
　　
　　
　　
　　
　　
　　
　　
　　




第三百零三章『天机』

　　他伸手捏住明曦的下颌，面目阴沉地凝视着他:“只要你乖乖随本王回鸿洲，那个奴隶的事，自然是一笔勾销。”
　　
　　听闻此言，明曦的面色波澜不惊:“此话当真？”问完之后他又嗔怨的移开眼:“你若是骗我又该如何？”
　　
　　看着他那双清俊的黑眸，霍渊又扯出了笑容:“果然不似以前那样好骗了.....只不过，在这件事上，一个小小奴隶，还起不了什么风浪，是死是活，随他去吧。”
　　
　　“重要的是，从此之后，你便是本王的人。”
　　
　　他抬手撩开明曦肩上的长发，端详着他清丽的容貌:“明曦，本王会亲手替你宰了你的杀父仇人，也会....亲手夺回本王所失去的一切！”
　　
　　霍渊面对着他，哑声宣告道，阴鸷的眼中凝聚起刻骨的仇恨。
　　
　　明曦听的心惊，却仍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苍茫的晨暮下，他注视着霍渊那张因仇恨微微扭曲的脸，缓慢勾起了唇角。
　　
　　林子里的光越来越亮了，一辆马车在山路上驰骋，惊起了整座林荫的飞鸟。
　　
　　“明曦.....！明曦！抓紧我的手！不要放手——”
　　
　　车厢里时不时传出沙哑的惊叫，只听得一声尖叫，尚在昏睡的耶律穆情陡然坐起身，面色呆滞地看向眼前的人。
　　
　　“王上？您没事吧？”在他身边守夜的甄蓉被他惊醒，连忙起身察看他的情况。
　　
　　“耶律铎呢？快让他去救明曦！明曦有危险.....”耶律穆情满头大汗，似乎还处在梦境的惊惧中。
　　
　　“怎么了？伤口还痛不痛？”这时马车的帘子忽然被掀开了，待耶律铎英气的眉目在眼前放大，耶律穆情才回过神来。
　　
　　“耶律铎，你快去救明曦！在梦里，孤梦到他流了好多血....好多血！”他抓紧男人的衣袖，哑声叫喊道。
　　
　　看到他一脸惊惶的模样，耶律铎伸手环住他的肩，把他拉进自己怀中，温声安慰:“你放心，我们正在前往鸿洲的路上，王上请往窗外看。”
　　
　　听着他的话，耶律穆情抬手掀开窗帘，看到了紧跟着马车的军队。
　　
　“王上，您终于醒了....！”大邺的铁骑将军听见动静，连忙凑上前，用关怀的目光注视着他:“王上的身体可安否？”
　　
　　“孤没事.....”熟悉的马蹄声在耳畔奔腾，耶律穆情紧紧依偎着耶律铎的胸膛，觉得这一刻无比的安心。
　　
　　“这么多士兵.....耶律铎，你是打算....？”他收回视线，转到男人的脸上，已然猜测出几分对方的想法。
　　
　　耶律铎脸色郑重的点头:“正如王上所想，我们一举南下，到鸿洲和霍渊开战。”
　　
　　“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我担心霍渊那个疯子他会对明曦....倘若明曦有任何危机，孤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耶律穆情闻言，有些忧虑的抓住了自己的衣摆，颤声道。
　　
　　“王上且放心，明大哥很聪慧的，不会轻易被霍渊那个王八蛋怎么样！”不等耶律铎回应，甄蓉便胸有成竹道。
　　
　　“你.....你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他身上流着和霍临一样病态的血，不得到明大哥的心，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甄蓉说的不错。”耶律铎颔首表示赞成，思虑一阵又道:“也是时候....给盛京传去音信了。”
　　
　　“我这就去办。”甄蓉很快明白了他的话，立即走下马车，把空间留给了他和耶律穆情。
　　
　　“耶律铎，你不恨我吗？”
　　
　　她离开之后，靠在耶律铎肩膀上的耶律穆情忽然问道。
　　
　　“我为何要恨你？”耶律铎轻抚着他的发丝，气氛逐渐变得温情又暧昧。
　　
　　“若不是我，霍渊不会有带走明曦的机会，要不是我，他根本不可能到如此危险的境地！”耶律穆情的眼眶一片血红，瞪大双眸低吼道。
　　
　　“明曦不会怪你，我更不会怪王上。”耶律铎为他擦掉眼泪，抱紧他温软的身体:“倒是王上，为什么突然对明曦转了态度？”
　　
　　“他告诉我，有个词叫爱屋及乌.....虽然我不懂....唔.....”
　　
　　后面的话，尽数被隐匿在了一个深情的吻中。
　　
　　正在驱赶骏马的甄蓉听见车厢里的声响后，心情愉悦的扬起马鞭，继续往鸿洲前行。
　　
　　千里之外，盛京。
　　
　　临至初冬，天变得又干又凉，杵在御书房门外守夜的周康因此流了好几次鼻血，接二连三的往太医院跑，最后还是徐覆调制的一碗陈皮梨子汤给他治好了这杂症。
　　
　　天大亮后，他正靠在门外昏昏欲睡，忽然听得宫外传来了急喊。
　　
　　“报——！周大人——！株洲....株洲有消息了！”
　　
　　“大人，不好了啊！不好了！”
　　
　　在城墙上驻守的小兵连滚带爬的进了宫，一头扎到周康的脚边，急惶惶的大喊道。
　　
　　“株洲.....”听见这个地名，周康瞬间惊醒，连忙抓住他质问:“株洲怎么了？！”
　　
　　御书房的龙涎香散了，日光穿透窗棂，照在宽大的书桌上，勾勒出年轻帝王的轮廓。
　　
　　又是一夜未眠，盯着桌上摆放的笔墨纸砚，霍临有些疲惫的按了一下前额。
　　
　　不知怎的，近日他不敢闭上双眼，只要一闭眼，脑海中就会闪过那个人的容颜。
　　
　　皇上，墨要干了.....再等下去茶也要凉了。
　　
　　霍小六，这字我看不懂，你来教我.....！
　　
　　“明曦....”忽然之间，那人仿佛站在了他的身边，正低头浅笑，为他磨墨。
　　
　　“明曦！别走....！”霍临连忙伸出手去抓，却只抓到了随风飞起的纸张。
　　
　　“皇上，不好了！株洲传来消息，说....说熙宁将军失踪了！”
　　
　　正当这时，耳边突然响起周康的惊呼，使霍临立即站起了身，面色转瞬阴沉，苍白如纸。
　　
　　“你说什么？你说谁失踪了？！”他的手指紧扣书桌边沿，咬紧牙关质问道。
　　
　　周康急忙跪地回应:“明公子！明公子失踪了！”
　　
　　
　　
　　
　　
　　




第三百零四章『天机.2』

　　他的话犹如当头一棒，几乎让霍临站不稳双脚，他快步走下鎏金色御阶，身形虚晃地站在了周康身前。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为何会失踪？那些暗卫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保护的？！告诉朕！告诉朕——！”
　　
　　霍临一把抓起跪倒的周康，一字一句的怒吼道。
　　
　　“皇上，属下....具体情形属下不得而知，只听暗卫们禀报，明公子深夜独自前去易城，至今未归，还请、请皇上定夺....是否....攻城？”
　　
　　易城....听见这两个字，霍临头部疼的近乎炸开，原本漆黑的瞳孔也翻起了猩红血色。
　　
　　易城...又是易城！十多年前他在这个鬼地方失去了四哥，莫非今日....又要失去明曦不可？
　　
　　“报——皇上！军中传来急迅，是....是甄蓉小姐的信。”
　　
　　正当书房陷入一片沉寂时，门外突然急步走进一名小太监，用双手呈上了一封信件。
　　
　　“皇上....信里面，说了什么？”看着霍临打开信件，原本发白的脸变作铁青色，他有些忐忑的问道。
　　
　　“霍渊....明曦他、落入了霍渊手里.....”霍临死死捏住手里的纸，像被人抽干了浑身的力气，陡然跌倒在龙椅上。
　　
　　“皇上....！”周康面色惊变，立刻跪地抱拳道:“皇上，听闻霍渊在鸿洲逃亡的这几年来，干尽了烧杀抢掠的恶事，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个诡计多端的恭亲王，而是比当年更残暴不仁.....”
　　
　　“明公子落进他手中定然凶多吉少，属下认为，我们.....”
　　
　　话说一半，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犹豫。
　　
　　霍临回过神，双目发红地望着他:“说下去，我们该做什么？”
　　
　　仰视着他冷峻的脸庞，周康的前额浮出了汗水，他弯下腰，头紧贴地面，咬紧牙关，终于把未完的话吐了出来:“我们应该和耶律铎联手！救回明公子！”
　　
　　“一派胡言！”他的话音刚落，霍临便抬手打翻了桌上的瓷瓶。
　　
　　脆弱的花瓶砸在地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响声，还有几道碎片，隔空划破了周康的右脸。
　　
　　“你要朕和一个恨之入骨的仇人联手.....？”霍临捏住手心里的碎片，血水顺着他的指缝流淌下来，浸湿了明黄色的衣袖。
　　
　　“若朕与耶律铎、大邺讲和，到百年之后，黄泉路上，朕如何向四哥交代？”
　　
　　他激动的质问着周康，用血肉模糊的手抓紧对方的衣领，几近癫狂地低吼:“你告诉朕....周康，你告诉朕，朕怎么对四哥交代？！”
　　
　　“难道说.....他，就白死了吗？”
　　
　　凝视着他失魂落魄的双目，周康起初晦暗的面容忽然消失了，他平静地盯着霍临，哑声道:“皇上，倘若您无法放下过去的仇恨.....您这一生，都不会得到真正的感情和快乐。”
　　
　　把他的话听入耳中，霍临的五官有些扭曲:“周康....你好大的胆子....”
　　
　　“如果四殿下泉下有知，他一定不会看到...皇上活在反复失去所爱的痛苦中....”
　　
　　周康无惧于他阴沉的面容，接着说道。
　　
　　“住口！住口——！”他的话像锋利的刀刃，毫不留情的捅进霍临的心窝里，牵引着他的血脉和脏器。
　　
　　尤其是头部突如其来的剧痛，令他左腿一软，不自觉地跌在了地上。
　　
　　“皇上！难道活人，真的就比不过死人吗？”
　　
　　“你给朕住口——！”
　　
　　刹那间，在剧烈的疼痛下，霍临猛然起身给了周康一拳。
　　
　　整座御书房安静了，只有血滴在鎏金色地砖上的“啪嗒”声。
　　
　　“冷静下来...冷静....”霍临紧闭上双眼，默念着这四个字，之后抬手搭上周康的肩膀:“就算不和蛮夷联合，朕也能救出明曦....”
　　
　　察觉到他阴戾中裹含坚定的眼神，周康不由得在内心长叹。
　　
　　即便是明公子，也不能消除皇上内心的仇恨么....
　　
　　这股恨意，已然强烈到胜于一切，包括霍临的命，以及所有人的命。
　　
　　“朕问你...盛京还有多少兵力？”
　　
　　“回皇上的话，尚有三万禁军。”
　　
　　听见他的回答，霍临沉思良久后，表情淡然的颔首:“此去不得打草惊蛇，你从三万人当中挑选数千人，到了鸿洲便分散开来，各自打探消息。”
　　
　　“皇上的意思是，您要亲自去....”周康愣了半晌，才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是。”霍临紧握着拳头，黝黑的瞳孔在不停的抖动:“除此之外，朕没有别的办法，霍渊那个畜生，他从三年前便觊觎着明曦....明曦是朕的人....是朕的！”
　　
　　他用手支撑住前额，哑声低喃道。
　　
　　只要一想到明曦会面临的种种折磨，他的胸口就如同石子碾过一样。
　　
　　“皇上....”
　　
　　“按照朕的吩咐去办，其余禁军死守盛京，以防霍渊会使诈攻上皇城。”
　　
　　“属下.....明白了。”
　　
　　眼见霍临坚定如斯，周康便不敢多言，连忙按照他的命令前去校场选人。
　　
　　天寒冰冻，去往鸿洲的路上黄沙漫天，凉薄又冷冽的风呼啸着，不知何时，飞沙中已经有了点点白雪。
　　
　　“主子，走过山关，便到我们的城了。”
　　
　　沙尘路途中，黑衣人从马上跳了下来，走到为首的男人面前禀报道。
　　
　　“他怎么样了？”霍渊无心听他的话，一双眼始终钉在身后的马车上，不曾挪动半分。
　　
　　“回主子，人还病着，吐的厉害。”听他问起车厢里的明曦，黑衣人有些不满的皱眉道。
　　
　　这几日他们披星戴月的赶路，多少弟兄饥一顿饱一顿，饿的像条死狗，为的就是把最好的食物给那个什么明曦吃....
　　
　　可他倒好，不是吐就是昏迷不醒....
　　
　　主子就更离谱了，竟事事惯着那明曦，就算他会吐，或是不吃，也要他们这些手下把最好的给他。
　　
　　当真是色令智昏！色令智昏——！




第三百零五章『反水』

　　一听明曦的病还未痊愈，霍渊不满的皱起眉，又沉声命令:“通知所有人，加快脚程，务必要在天黑前赶到城里，把城中最好的大夫叫来，给他医病。”
　　
　　“可是....”黑衣人一听，险些当场吐血昏过去。
　　
　　此地距城里还有好几十里的路，加之天气严寒，莫说天黑之前赶回城里，恐怕夕阳西落后，他们就要冻死在此地。
　　
　　“可是什么，还不快去！”霍渊沉下脸，扬起马鞭睨了他一眼。
　　
　　“……是。”无奈之下，黑衣人只好答应，连忙赶去传话。
　　
　　“什么？主子莫不是患了失心疯？！为了一个男宠，连我们的命都不顾了....！”
　　
　　仅剩的黑衣人们躲在林子下，围成团窃窃私语着。
　　
　　“依我看，那个男宠会不会是妖孽变的？不如我们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他！”
　　
　　“朱彦大哥说得不错，若是带此人回了城，怕是会后患无穷....”另一名死士小声附和道。
　　
　　“我有一计，你们且听我的.....”名唤朱彦的黑衣人转动眼珠，用手揽过其他人的肩膀，沉声道。
　　
　　暮色降临，密林上下的阴霾逐渐变得厚重，几个人围在一起，压低声音密切商讨着。
　　
　　“朱彦大哥的意思是，你以找大夫看病为由，把那个妖孽单独带出去，然后.....”
　　
　　团团乌云下，一个黑影做出了砍头的动作，其余人纷纷点头，预示着一场阴谋的开始。
　　
　　“主子，眼看天色要变，属下怕天黑前无法到达都城，但那位公子的情形，似乎不大乐观.....”
　　
　　返回霍渊身边后，朱彦略带试探的轻声道。
　　
　　听到明曦的情形不容乐观，霍渊面色一沉，立即下马走到马车旁。
　　
　　“明曦....？明曦！”把人从马车里抱出来，看到对方病态发红的脸庞，霍渊有些慌乱的轻呼道。
　　
　　明曦一动不动的靠在他的怀里，没有任何回应，似乎只有那孱弱的呼吸声，才能证明他的存在。
　　
　　“主子，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朱彦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的两人，哑声道:“属下知道距此地不远的几里路，有一名大夫在山中隐居，听闻他医术精湛，兴许....能救这位公子一命.....”
　　
　　“大夫？”听了他的话，霍渊双目一亮，又沉声喝斥:“为何不早说？这消息可靠么？”
　　
　　朱彦闻声立刻点头，面容坚定道:“主上放心，一旦找到那名大夫，公子必定会得救。”
　　
　　霍渊沉思了半晌，又把视线转向明曦:“明曦....？你能听得到本王说话么？”
　　
　　“霍.....”明曦在昏昏沉沉中睁开眼眸，只吐出了一个字，便再没有了声音。
　　
　　霍渊和霍临的长相极其相似，但因其气质阴冷，那原本英挺的眉宇中总掺杂着一丝奸诈，过去他从不会认错，但这一刻，他心下却有些恍惚了。
　　
　　霍临....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内心深处，仍渴望是最依赖爱慕的那个人，在自己的身边.....
　　
　　“我在。”霍渊牢牢地握住他的手，眉眼里竟有难以诉说的深情。
　　
　　“你听本王说，这方圆几里有大夫隐居，本王这就带你去医病。”
　　
　　明曦凝视着他的脸，张了张口，没有回应。
　　
　　霍渊见状，立刻把他打横抱起来，转身对朱彦下令:“命令全部人去找那大夫的下落！”
　　
　　“是！只是.....”朱彦高声应答，又有些犹豫的站在原地。
　　
　　“只是什么？”霍渊不耐烦的问道。
　　
　　“只是这名大夫生性孤僻，不喜见到陌生人.....”
　　
　　“不瞒主子，属下曾与他有过来往，若是主子信得过属下，不妨把公子交给属下，由我带他前往那大夫的隐居之地，这样便不会延误了公子的治疗。”
　　
　　说完这番话，他黝黑的双目上抬，暗地观察着霍渊的神情。
　　
　　“朱彦，你跟随本王已久，本王自是信得过你....只不过，若你手下的人耍什么花招的话，我定不会轻饶。”
　　
　　见怀中的明曦气息愈发虚弱，霍渊只能暂且同意朱彦的提议，把人交给了他。
　　
　　看着他眼中阴郁的光芒，朱彦额头上渗出了片片冷汗，却仍强装镇定道:“请主子放心，有属下在，公子不会有事。”
　　
　　说罢，他便在霍渊的注视下，背起了昏迷中的明曦，匆匆走进深林之中。
　　
　　看到他的背影渐行渐远，霍渊缓缓站起身，抬手召来了两名死士:“你们跟上朱彦，一一但他有什么异动，立即回来禀报本王。”
　　
　　“是！”
　　
　　死士的眼里聚集起杀意，飞快的跟上了朱彦的身影。
　　
　　“呼——呼.....该死！怎么还没有走出去！”
　　
　　暗影涌动的林荫下，朱彦背着肩上的人一路狂奔，试图在霍渊未发现异常前冲出这片幽闭的、见鬼的树林。
　　
　　“待出去后，便是你的死期.....”他侧头看向背后的明曦，满头大汗、咬牙切齿道。
　　
　　“是吗....那你要怎么杀我？是用刀剑，还是徒手掐死我？又或者说，要把我从山崖上推下去？”
　　
　　正当朱彦低声咒骂时，身后忽然响起了清冷平静的声音，令他双腿一颤，差点跪在地上。
　　
　　“你....你什么时候醒来的？！”他连忙扔下背后的明曦，大惊失色地看着对方。
　　
　　此刻的明曦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澄澈的瞳孔里溢满了沉沉杀气，那目光如同锋芒毕露的冷箭，刺的人浑身寒栗。
　　
　　如不是他稍显苍白的脸色，朱彦几乎要以为眼前的人是地狱来的罗刹。
　　
　　“在你说要杀了我的时候。”明曦轻咳两声，按压着胸口，冷淡地看着他。
　　
　　“我....你....我这就替主子杀了你！”起初朱彦只当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之流，但这一刻，他却觉得再迟疑下去，早晚会死在这个人手里。
　　
　　想来也是，能让霍渊神魂颠倒的人，定非等闲之辈。
　　
　　这一次，是他太大意了。
　　
　　“你不要动。”
　　
　　就在他抽出短刀，正要上前的刹那，明曦忽然淡声道。
　　
　　“你信不信，就算是我现在这个样子，也能轻而易举的捏碎你的脖子。”
　　
　　
　　


　　
　　




第三百零六章『反水.2』

　　尽管知道明曦有旧疾在身，况且一路奔波，也消耗了不少体力，但面对他那双明锐的眼眸时，朱彦仍然觉得有点胆颤。
　　
　　“咳咳——”就在此时，眼前的明曦忽然捂住嘴，剧烈的咳喘了两声。
　　
　　看见从他指缝中涌出血丝，朱彦双目一亮，提起手中的刀大吼道:“你....！你不过是在虚张声势！我没什么好怕的！”
　　
　　明曦因胸口里的剧痛后退了两步，慢慢扶住手边的树干，凝视着手掌上的鲜血若有所思。
　　
　　“就算你不杀我，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清隽的月色下，他一身白衣胜雪，手中的血迹如片片落红，美得惊心动魄，又有淡淡的凄哀。
　　
　　明曦这话原本是自言自语，说给自己听，但到了朱彦耳中，却像在对他求饶。
　　
　　看着他煞白的脸庞，朱彦握紧了刀柄，哑声道:“我.....我既然已经把你带到了这里，便不会给你机会，让你回去报信！”
　　
　　他深吸一口气，面带凶色地抬脚走上前，正欲刺向明曦的脖颈，却听对方轻声道:“你真的以为，霍渊会信任你到如此地步吗？”
　　
　　闻声后朱彦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盯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明曦背靠树干，缓慢地坐了下来，气定神闲道:“若我说，不到一刻钟，霍渊派来跟踪你的人，便会潜伏在这片林子中，窥探着你的一举一动.....你可相信？”
　　
　　听他这么说，朱彦连忙转过身，四下打量着繁茂的树林，面色渐渐难看起来。
　　
　　林中很静，幽僻、昏暗、阴冷.....这样诡谲的气氛，令他的双腿有些发软。
　　
　　“我、我不信！”他吞下一口唾沫，大声的回应着明曦。
　　
　　“呵...”明曦冷哼一声，淡淡地看着他:“霍渊生性多疑，除了他自己，他谁都不会相信，更何况你只是一个为他卖命的死士，可有可无.....”
　　
　　“你住嘴！”朱彦回过头，又怒又恨地看着他，颤声道:“我跟随主子多年，比你了解他！就算我真的杀了你，他也不会把我怎么样！我是他的心腹.....”
　　
　　“你错了。”明曦轻声打断他的话，仰头望着云层中的一轮月色:“霍渊只不过是在借刀杀人。”
　　
　　“他想杀了我，而你，便是那把刀。”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注视着他那双通透的眼睛，朱彦突然觉得脊背涌上了一丝寒意。
　　
　　“从你带我走的那一刻，他就在心里考量，要杀了我，还是不杀....如果他要杀我，便会命其他死士晚点到这里，等你杀了我之后，再故作愤怒杀了你。”
　　
　　“可他若不打算杀我，便会立刻赶到，抓住你这个欺瞒主上的贼子，然后处死。”
　　
　　“要是我死了，霍渊会少一个弱点，倘若你死了，便是除去了一个“叛贼”，说到底，还是他占尽了便宜。”
　　
　　明曦停顿了一刻，眯起眼眸，看着朱彦笑了:“不如你来猜一猜，他准备杀一个，还是杀两个？”
　　
　　看清楚他风轻云淡的表情，朱彦浑身地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握刀的手开始发抖，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就不怕死么？”
　　
　　明曦好笑地看着他:“横竖都是死，我为何要怕？”
　　
　　他用衣摆擦掉手上的血水，捡起一颗石子，又扬声问朱彦:“傻大个，你叫什么名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朱彦已经在心底相信了他的话，却仍不愿面对遭到主子抛弃的事实。
　　
　　“怎么？黄泉路上，我们作伴，我也要知道你的名字才行啊。”明曦依旧在笑，他长了清秀的眼眸，这样笑起来，活像一只餍足慵懒的小猫，灵动中又带着几分煞气。
　　
　　“朱彦。”朱彦缓缓放下刀，闷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朱彦！你不是告诉本王，你会带他去找山野大夫医治的么？”
　　
　　当他话音刚落，背后猛然响起一个阴冷的男声，让身穿黑衣的年轻死士面色惊变，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一道阴鸷的目光。
　　
　　“主、主子.....”
　　
　　看见霍渊的瞬间，明曦也有些惊讶。
　　
　　他料到了这个人定会带人前来，却没有想到，他们会来的这么快。
　　
　　方才自己和朱彦的对话，也不知被听去了没有。
　　
　　但可以确定的一点便是，霍渊还不打算杀他，之所以会这么快赶来，是为了将“欺瞒主上”的朱彦抓个现形。
　　
　　“这就是你所谓的医治？”看到朱彦握在掌心里的冷刀，霍渊沉下脸，略带嘲讽的问道。
　　
　　“这、这.....这都是您逼我的！”朱彦连连后退，突然崩溃似的大吼一声，伸手抓过靠在树旁的明曦，把锋利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朱彦！”霍渊神色大惊，死死盯着那把刀，哑声怒吼道:“你把刀放下！不要伤害他——！”
　　
　　他的表情虽然焦急，但并没有命令周边的黑衣人动手阻拦，那模样架势，像是在等待什么一样。
　　
　　远远看到他眼底积蓄的冷意，朱彦先是一愣，之后耳边又回响起明曦的话。
　　
　　霍渊不过是在借刀杀人罢了.....
　　
　　我是他的弱点，他真正想杀的人，其实是我.....而你不过，是那把刀.....
　　
　　他是那把刀、他才是那把刀.....！
　　
　　朱彦不由得看向被他桎梏在怀里的明曦。
　　
　　对方仍是处变不惊的样子，只是那张清俊的脸上，有了丝笑意，似嘲讽、似哀恸，又有一点点眷恋。
　　
　　朱彦看得心惊，手上的力道松懈缓缓松懈了下来。
　　
　　“你听着，我不杀你。”他贴近明曦耳旁，轻声说道:“做我的人质，助我离开....”
　　
　　“不要杀我——！呃啊！”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怀里的人陡然急喊一声，痛苦的皱起眉来。
　　
　　明曦抬手捂住脖颈，用藏在手心的石子划烂自己的皮肉，声音凄厉的大叫:“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王爷会替我报仇的....！他会替我报仇的！”
　　
　　说完他眼神哀伤地望向霍渊:“王爷，你一定会替我报仇的，对么？”
　　
　　转眼看他“流”了一脖颈的血，霍渊、朱彦和在场众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朱彦，更惊叹于他出神入化的演技。
　　
　　
　　
　　
　　
　　
　　
　　
　　
　　
　　
　　




第三百零七章『传信』

　　即便是远远望着明曦那双清透的眼睛，霍渊便感到心中发寒。
　　
　　这个人的瞳孔太亮了，仿佛能看穿一切，好像天地万物，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他真想杀了他，却又舍不得动手，一旦杀了明曦，便等同于杀死他自己的心。
　　
　　那颗，爱慕、痴恋，想要疯狂占有他，几乎到了变态地步的心。
　　
　　霍渊轻轻捏紧了衣袖，隐藏着几乎被自己掐烂的手掌，回应着明曦话:“没错，朱彦，你跟随本王多年，最清楚本王的手段，若他有任何闪失，本王不会放过你！”
　　
　　朱彦闻声，面容突然闪过一丝悲凉。
　　
　　“多年....好一个多年....”
　　
　　他眼神凄切地看着霍渊:“这些年来，属下跟着主子您出生入死....若说鞠躬尽瘁也不为过！可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
　　
　　听了他的话，霍渊皱起眉:“要是你放了他，本王可以留你一条生路。”
　　
　　说着，他抬手示意其他死士围上去。
　　
　　“都别过来——！”朱彦怨恨地望着所有人，声线发抖的低吼道。
　　
　　听着他绝望的声音，明曦轻轻靠入他的怀中，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见的声音问:“朱彦，你还想不想活下去？”
　　
　　这样的话，对于一个走投无路的将死之人而言，无异于坠涯前伸出的一双手。
　　
　　朱彦愣了愣，哑声道:“想、我想活...我要报仇.....我要过下去....”
　　
　　听见他的回答，明曦在心下长舒一口气，又小声道:“你听我说，一会儿你挟持着我到那边的树林里，我会引开他们，你趁乱逃走....我要你去找一个人，只要找到他，你就能活下来。”
　　
　　“你....为什么要帮我？”朱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紧张又困惑的看着他。
　　
　　“因为我也想活。”明曦弯起明锐的眼眸，出口的话却有几分哀伤:“可我活不下去了，只想把更多的机会，留给我相信的人。”
　　
　　凝望着他笑中带伤的容颜，朱彦喉咙一哽，错开目光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你认识的，他叫耶律铎。”明曦暗中扯下自己衣袖上破掉的布料，把它塞进朱彦手里:“找到他，告诉他，我决心与霍渊同归于尽，让他提早做好准备吧！”
　　
　　“你……！”朱彦闻声面色大惊，该没来得及做出回应，便被明曦用手肘怼进了树林里。
　　
　　接着他就听到耳边响起对方的急喊声。
　　
　　“来人啊——！他跑了！快抓住他——！”
　　
　　林子里一片昏黑，众人只见一道身影冲破茂盛的林荫，匆匆消失在如血的弯月下。
　　
　　“明曦！来人，给本王追！一旦捉到叛贼朱彦，格杀勿论！”意识到明曦已经脱困，霍渊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对明曦有欲念，有情爱，但更多的是求而不得的恨，还有被对方牵制的无奈和被动。
　　
　　不可否认，比起以往那个天真单纯，只有无双美貌的白痴，他更爱如今这个出其不意、心思玲珑多变的人.....
　　
　　只是这样的明曦，恰恰会变作一把黑暗中的刀，不经意就能捅穿他的心脏。
　　
　　他很矛盾。
　　
　　如果明曦想起了三年前的事，或者他根本不曾忘记那些事，那么他霍渊，因为皇位之争，就是毁了明曦一生的人，其中之一。
　　
　　“王爷.....”凝视着霍渊黑沉的双眼，明曦抬手捂住脖颈，不动声色的轻唤了一声。
　　
　　霍渊猛然回过神，用手揽过他的双肩:“本王在这里。”
　　
　　“本王这就带你回城，为你找御医疗伤。”
　　
　　他怀着异样的心思把人抱进怀里，又沉声道:“明曦，只要你是一心一意想跟随本王，我不会负你。”
　　
　　靠在他胸口前的明曦双眸一震，眼底又浮上层层阴霾。
　　
　　果然如他所料，霍渊自始至终都无法对自己动手，这样一来，他便能安心的开始自己的计划了。
　
　　眼看深冬已至，距鸿洲千里之外的山川，已悄然落了白雪，寒冬凛冽，群山环绕间，上下浮游着大片大片的飞雪，幻化成浅白的光晕。

　　“皇上，翻过这座山，便是鸿洲境内了.....”
　　
　　雪山下，一名身穿灰色绒袄的男子牵着匹马，向身后的人禀报道。
　　
　　“鸿洲.....”霍临抬眼望着苍茫的雪山，神情有些黯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咳咳——”飞雪扑面，他突然急促的咳了两声。
　　
　　“皇上！”
　　
　　“皇上您怎么样了？！”
　　
　　周康和身边的士兵们大惊，连忙围上前查看他的情况。
　　
　　霍临的面色有些发白，还透着一缕病态的红晕，看起来像积疾已久的病患。
　　
　　“皇上，此处离鸿洲不远，我等连夜赶路，气候又严寒，这样您的身体会吃不消的....依属下看来，我们还是暂时找地方休息，再做打算吧。”
　　
　　周康扶着他的手臂，神色焦虑的劝道。
　　
　　“不....接着赶路....”霍临疲倦地摇头:“务必要在一天之内，到达鸿洲城.....”
　　
　　“明曦在他手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一次，是朕失策，倘若朕知道他会独自面对这些....朕、朕一定不会....”
　　
　　说着，他止住了声音，眼里掠过悔恨的光芒。
　　
　　“皇上....”看着他发白的脸庞，周康心下五味杂陈。
　　
　　三年前霍渊为夺取皇位，派孟娉等人暗害霍临，致使明公子遭人陷害，与霍临分道扬镳，在北水荒漠险些丢了性命....
　　
　　今日，却变作霍临将朝堂皇城弃之脑后，不远千里奔赴鸿洲寻找明曦。
　　
　　这究竟是因果报应，还是今世注定的姻缘，谁也说不清。
　　
　　但周康心中清楚，这两个同样遍体鳞伤的人，恐怕再也经受不起任何的变故和风雨了。
　　
　　此刻他只有在内心祈祷明曦平安，期盼两人早日相见。
　　
　　“咳——继续....继续赶路。”霍临拉紧手里的缰绳，哑声命令道。
　　
　　因山里风雪太大，山峰高又险峻，他们的队伍无法骑马，只能把马牵在手中，等越过风雪再加快脚程。
　　
　　这么一来，体力的消耗便加剧了许多。
　　
　　

　　
　　




第三百零八章『传信.2』

　　这一路走来，不光是病重的霍临，就算他们这些原本强壮下属，都已被冻得眼前发黑，两腿发软。
　　
　　此刻支撑着霍临的，不是冰冻僵硬的躯体，也更不是刻骨的仇恨，而是想要和明曦相见的那一丝期盼。
　　
　　凝望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周康捏紧了马绳，死死咬住牙关，催促着其他人尽快跟上。
　　
　　寒栗的风像刀刃，剐在霍临发白的脸庞上，牵着马走过山峰，他的眼神已经逐渐空洞。
　　
　　“皇上？！”察觉到他灰蒙蒙的瞳色，周康立刻上前，用后背稳稳的接住了霍临倒下的身体。
　　
　　“周大人，那边有家客栈！”见霍临昏厥过去，随行的士兵连忙四下张望，通过昏沉的光看到山下明晃晃的客栈后，他面容大喜，急忙向周康禀报道。
　　
　　周康瞪大双目，视线穿过漫天飞沙，果然见山脚下有一间客栈。
　　
　　他大喜过望，连忙把霍临扶到马背上，又向众人命令:“今晚我们先借宿一宿，待皇上醒来后，再赶往鸿洲。”
　　
　　“是——！”士兵们立即翻身上马，在前方引路，赶往亮着明灯的客栈。
　　
　　走入幽深的林荫，四下万籁俱寂，只能听到乌鸦凄厉的叫声。
　　
　　一行队伍缓缓靠近客栈，在门外停了下来。
　　
　　“你们两个随我过来。”看着客栈里的燃燃灯火，周康叫来两名士兵，走上前去敲门。
　　
　　“店家——？！有人么？”
　　
　　“店家....？”
　　
　　他接连唤了两声，门后依旧无人回应。
　　
　　跟在周康身边的小兵们见状，正要踹门而入，有些破旧的木门，却吱吱呀呀从里面打开了。
　　
　　“谁啊？！这三更半夜的，打烊了！打烊了！不接客！”
　　
　　只见一名面色发黄，打扮像小二的男子从门缝探出头来，神情不满的嚷嚷着。
　　
　　看到他这副态度，周康也不恼火，只凑近了一些，轻声求道:“这位小哥，我们兄弟几个是途径此地的商贩，我家大哥正巧病了，您看……能否让我们借宿一晚.....”
　　
　　“不借不借！”还没等他说完，店小二便咧着嘴大叫:“我们家掌柜说了，打烊了不接客！这兵荒马乱的，你们爱上哪上哪儿去！”
　　
　　说着，不顾周康伸手阻拦，他便要关上木门。
　　
　　“等等！这位小哥，我家大哥还病着...你.....”
　　
　　回头望向马背上奄奄一息的霍临，周康顿时焦急不已，连忙用手掰开门缝，试图和店小二讲理。
　　
　　“病着也和我们无关！你们爱上哪便上哪儿！”
　　
　　看见他伸手阻拦，小二面带惊慌，留下这句话后，便迅速关上了房门。
　　
　　“你....！”眼看大门紧紧关闭，客栈里熄了灯火，周康面色铁青，僵在门外皱起了眉头。
　　
　　“周大人，皇上病的太重，这荒郊野岭的....若在外面睡一宿，只怕会更严重，不如....我们操起家伙杀进去！”
　　
　　这时他身边的士兵突然紧握刀鞘，盯着客栈的门沉声道。
　　
　　“不可。”闻声后周康摇了摇头，哑声道:“如今我们身在鸿洲边境，这是叛贼霍渊的地盘，倘若杀了人，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那...那我等该如何是好啊？小兵把拔出来的剑收回去，面色茫然又焦灼地看向他。
　　
　　“这.....”周康垂下眼，紧咬牙关沉思着。
　　
　　“不好了！皇上——！皇上您怎么样了？！”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身后突然响起了士兵的惊喊声，周康抬头一看，便见霍临脸色惨白地摔下了马。
　　
　　“皇上！不好了，周大人，皇上烧的越来越厉害了！”众人急忙冲上前查看，触碰到霍临滚烫的前额后，一名士兵慌张地喊道。
　　
　　周康蹲下身仔细一看，病中的霍临果真烧的眼眶发青，脸色煞白。
　　
　　“周大人，这可怎么办？我们从盛京走的匆忙，没有军医，皇上他.....”看着昏迷不醒的主子，有人已经轻轻啜泣起来。
　　
　　“明....明曦....”这时神志不清的霍临忽然开口，用沙哑模糊的声音说着什么。
　　
　　“周大人，皇上....皇上好像在叫明公子....”士兵俯身细听后，又抬起头小心翼翼的说道。
　　
　　“明公子....明公子还没找到，皇上却一病不醒，莫非、莫非当真是天要亡我大魏？！”处在这样的困境中，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流下了眼泪，低声哀哭道。
　　
　　“闭嘴！”周康沉下脸，牢牢攥住霍临的衣袖，呵斥住他们的哭声。
　　
　　“周大人？”小兵红着眼望向他。
　　
　　“听我的，你们两个，去附近找水，干柴，另外三个人能够藏身的山洞，其他人，留在此地随我一同保护皇上，一但有所发现，速速回来禀报！”
　　
　　周康的双目同样发红肿胀，可那双黝黑的瞳孔里，却汇聚着坚定的光芒。
　　
　　“听我说，明公子下落不明，皇上正在生死攸关，我们一定要齐心协力，助皇上渡过难关，明白了么？！”
　　
　　“明白——！”听了他的话，士兵们很快擦干眼泪，各自散开去找能够藏身的地方。
　　
　　“周大人，那边有个山洞！”很快，便有两名士兵面带惊喜的返回来，指着林子另一端大叫道。
　　
　　山洞坐落在山脚下，被一片繁茂的绿林遮掩着，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好，即刻命所有人在山洞里汇合。”周康大喜过望，立即命令众人牵上马匹，匆匆赶往山下。
　　
　　一行人刚进入洞穴，外面便下起了倾盆大雨，雨水冲刷着漫天黄沙，卷着腥湿的气息涌进鼻间。
　　
　　所幸山洞里并不像周康想象中的潮湿阴冷，外加找来的干柴，这让他们能度过一个稍稍温暖的夜晚。
　　
　　“皇上怎么样了？”把被雨淋湿的衣物架在火堆旁，周康压低嗓音，小声问看守的士兵。
　　
　　“回周大人的话，皇上的脸色好多了，只是.....他一直在喊明公子。”靠在墙边的小兵低声回禀道。
　　
　　周康听了，神色十分黯然。
　　
　　“想当初，不论皇上是病了，还是喝醉酒，我都会去求明公子，让他看皇上一眼....”
　　
　　话说半截子，他又抿起唇，哀愁地低下头:“你别看明公子表面那么强势，其实他啊....心软着呢，只要一听皇上出事，我再求上那么一两句，他就会火急火燎的赶来。”
　　
　　“可如今，就连求，我都不知道该上哪儿求了。”
　　

　　
　　
　　
　　
　　
　　
　　
　　
　　
　　
　　
　　
　　
　　
　　
　　
　　
　　
　　
　　
　　
　　
　　
　　
　　




第三百零九章『传信.3』

　　小兵听后默默地缩着脖子，又眨着眼问:“周大人，皇上和明公子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他不懂，如果皇上爱惨了明公子，又怎么舍得他到战场上冒险呢？
　　
　　听到他困惑的发问，周康无奈的叹息:“有些人和事，恐怕只有失去了以后，才会懂得珍惜吧。”
　　
　　说完，他拍了拍小兵的肩:“你睡吧，后半夜我来守着皇上。”
　　
　　“哦....是....！”小兵不明所以的点头，抱紧怀里的佩剑，翻身睡了过去。
　　
　　次日一大早，昨夜的骤雨已然停歇，山中弥漫着腥湿的草木味道，冲散了干燥的黄沙气息。
　　
　　经过作夜的高烧，刚刚醒来的霍临有些恍惚，他拿掉额头上的布巾，缓慢坐起身，环顾四周，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地。
　　
　　“皇上....！皇上您醒了。”正在此刻，身边忽然传来惊喜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周康，朕.....朕这是怎么了？”看见熟悉的属下，霍临抿起苍白的唇角，沉声问道。
　　
　　许是因为高烧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如同在刀尖上磨过的砂纸，异常嘶哑。
　　
　　看着他茫然的双目，周康眼眶一红，连忙颤抖着低下头:“皇上，我们如今在鸿洲郊外，很快....就能见到明公子了.....！”
　　
　　说完这话，他立刻抬起头，用希翼的眼神凝视着霍临。
　　
　　“是....你说的对，咳咳——朕要找他，找到他....见到他.....”周康的话骤然点醒了尚在惘然中的霍临，他扶稳身后的岩石，挣扎着站了起来。
　　
　　“皇上，不好了....！小的刚刚前去鸿洲附近打探消息，见到城外有重兵把守，只许进不许出！恐怕现在动身前往城里，会有危险.....”
　　
　　就在众人准备收拾行囊，继续出发时，自鸿洲城外返回的士兵忽然带来了噩耗。
　　
　　“什么？消息可准确？”周康听的面容惊变，讶然的问道。
　　
　　“小人所说字字属实，听城外的百姓说，是叛贼霍渊的军中出了奸细，因此才会突然封城派兵，确保不会遭遇突袭.....”小兵一脸紧张的回应他的话，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下遭了....”周康沉吟良久，又压低声音道:“霍渊突然封城布防，必定有诈....也许是皇上到鸿洲的消息走漏了也不一定....”
　　
　　这时的情形，若是强行进城，或许会被霍渊一举拿下。
　　
　　“皇上，小人有个法子，不知当说不当说。”
　　
　　看到周康凝重的神情，跪在地上的小兵犹豫的开口道。
　　
　　“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不等霍临准许，周康便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方才在城外的一番打探，小人发现有些难民身上虽然又脏又臭，却能轻而易举的躲过士兵们的搜查....眼下，要想顺利进城，只有....”
　　
　　“放肆！你的意思是要皇上假扮难民吗？”周康闻言后怒火中烧，立即沉声呵止了他的话。
　　
　　莫说如今霍临是一国之君，就算其是个“闲散”王爷时，因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半分委屈都没受过，衣物更是换的比饮水吃饭都勤，眼下怎么能在敌人的地盘上扮作乞丐？难民？
　　
　　“小人不敢！”看到周康满脸怒色，小兵惶惶然的跪倒，不敢再说下去。
　　
　　“够了。”缄默了许久，霍临哑声制止了他们的话，又面向小兵下令:“你，去找些难民的衣物来。”
　　
　　“什么？”
　　
　　“皇上——？”
　　
　　周康闻声后大吃一惊，依旧想要阻止。
　　
　　“你不必多说了，现下进城找到明曦才是当务之急.....如果没了他，朕这个皇帝将毫无意义。”
　　
　　“快去。”霍临打断他的话后，闭了闭黝黑深邃的双目，轻咳了几声，抬手挥退了小兵。
　　
　　“……是。”小兵的眼睛有点发红，但不愿在大家面前表露，赶忙擦了擦眼眶去城外找衣物。
　　
　　天寒渐冻，眨眼已到了深冬，株洲十三洲却因漫天的飞沙，干涸的像无边的沙漠。
　　
　　人来人往的鸿洲城内，处处是因战役流离失所的百姓，只有依靠军营的几座楼阁，偶尔传出令人昏昏欲睡的靡靡之音。
　　
　　自从霍渊带领叛军进驻鸿洲之后，这里就变作了叛贼的“宫殿”，几处楼阁亭台，被流转的日光一照，矗立在黄沙之中，奢靡又腐烂。
　　
　　被带入城里后，明曦就被霍渊以“医病”的名义囚禁在这里，说是让他休养生息，实则是变相的软禁。
　　
　　偌大的楼阁里，除去两个看门的士兵，还有一个哑巴老仆人，就只剩满室的金银珠宝，连城玉器。
　　
　　虽然这地方偏僻，不过明曦也乐得清净，在耶律铎没有找到他之前，待在此处是最好的选择。
　　
　　“混账东西——！你们是怎么打的仗？！”
　　
　　“为何还没过邺城边境，就几乎淹死了一半的人——？！”
　　
　　来到这儿的第三日，明曦发现阁楼的二层，恰巧连接着霍渊所在的“寝宫”，于是他便找了个隐秘的位置，挖了一个眼珠子大小的洞口，时不时就能听到关于前方战役的事。
　　
　　这几日霍渊来看（实际上是监视）他的时辰越来越短，更多的时候，他都在“寝宫”里为了和蛮军的战事大发雷霆。
　　
　　从他和士兵的对话听来，似乎耶律铎那边连连告捷，把霍渊的叛军逼得退无可退了。
　　
　　想来也是，蛮兵善于骑射，只要驻扎在高山上，就足以形成一道易守难攻的防线。
　　
　　从山脉攻不过去，霍渊的叛军只有走水路。
　　
　　但水路情况多变，又有部分蛮兵在岸上埋伏，全军覆没，也是迟早的事.....难怪霍渊会急得六神无主。
　　
　　听了一阵，时辰已临近傍晚，想到霍渊夜里会到自己的楼阁里，明曦连忙用纸块堵上洞口，又匆匆返回床榻上，神色平静地翻看书籍。
　　
　　正当他有些心不在焉时，一旁的窗棂突然响起了敲打声。
　　
　　“谁——？！”明曦心下微惊，立即起身到窗边查看。
　　
　　
　　
　　
　　
　　
　　




第三百一十章『告捷』

　　听到他焦灼的问话声，窗户外的人也不慌，只压低嗓子答应道:“明曦，是我。”
　　
　　这声音低沉浑厚，带了点大邺的口音，正是千里迢迢追踪到此的耶律铎。
　　
　　“耶律铎....！”明曦立即推开窗子，把人拉进房里，仔细端详着他英气的眉目，看了好一阵，才弯起唇角，笑的像个单纯的孩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相逢的喜悦很短暂，眨眼间明曦便皱起眉头，担忧的问道。
　　
　　“是朱彦带我来的。”耶律铎悄悄指了指窗户外:“他在外面为我们把风。”
　　
　　“原来如此，没想到你们已经见面了.....”听闻他的话，明曦心下稍安。
　　
　　“明曦，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了！我今晚就是来接你的，车马我在城外安排好了....”
　　
　　耶律铎用漆黑的双目盯着他，猛地握住他的手，哑声哀求道:“你跟我走吧！”
　　
　　明曦平静地看了他良久，轻轻后退了半步:“阿铎，你在来之前，便应当知晓我的答案了。”
　　
　　听到这话，耶律铎的手掌抽搐了一下。
　　
　　不待他开口，明曦便温声问:“阿铎，你还记得施婆和小满么？”
　　
　　这声问话仿佛一个尘封已久的机关，瞬间扣动了两人心底最柔软也是最疼的地方。
　　
　　那两张质朴纯净的笑颜，掩藏在易城的血泪，还有甘甜飘散的桂花香......一切有生机的、能从土壤中生根发芽的，还没来得及接受日光的洗礼，就被扼杀埋葬了。
　　
　　“当然.....记得。”耶律铎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
　　
　　明曦走到窗前，凝视着黑漆漆的夜:“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看到百里之外，散布着星月光辉的河流和山脉，两个人都沉默了。
　　
　　“耶律铎，下一场仗，我要你输给霍渊。”
　　
　　死寂般的空气中，明曦突然开口道。
　　
　　“什么？！”耶律铎有些差异，他转过身直对上明曦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瞳孔暗暗的，显然还未从方才的悲恸中缓过神来。
　　
　　“大邺的骑军很快就会发起强攻，占领水路，将霍渊的军队一举拿下，这个关头，你让我败给他？！我又如何向耶律穆情交代——？”
　　
　　男人低吼着发问，难以置信地看着明曦。
　　
　　“之后呢？”明曦的目光很柔和，就像被潭水洗涤过一般，清澈而冷静。
　　
　　“之后.....”
　　
　　“我是在问你，打败霍渊之后，又该如何？”明曦注视着他，再一次问道。
　　
　　“我.....”耶律铎无法回答，因为他清楚，杀了霍渊，下一个便是盛京、霍临，还有.....他最最心爱的人，眼前的....这个人。
　　
　　“阿铎，和霍渊之间的仇恨，我要亲手了结。”见他望着自己发怔，明曦上前一步，眼神逐渐坚定:“结束这一切吧，结束无休止的战争杀戮和流血，我才能彻底斩断....霍临心中的怨恨。”
　　
　　问听此言，耶律铎的瞳孔微震。
　　
　　真是奇怪，在来的路上，他铁了心、打定主意，甚至告诉自己，今天就算是绑，也要把眼前的人带走。
　　
　　也立下毒誓，说自此之后，就让明曦远离这些纷争、屠杀，他要他还像曾经那样，做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傻子，快活的活下去.....　
　　
　　可是他们都明白，回不去了。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明曦伸手搭上他的肩，扬起唇角:“好像我下一刻就要战死沙场了似的。”
　　
　　看见他调皮的笑容，耶律铎摇了摇头:“如今的明曦变了。”
　　
　　“什么？”明曦不禁撇了下嘴。
　　
　　“第一次见到的明曦，眼里只有玉，心里只有那个人。”
　　
　　耶律铎用低沉微哑的嗓音缓声道:“后来的明曦心里有很多人，有施婆、小满、甄蓉、徐覆....好多好多人，甚至是天下苍生。”
　　
　　“噗....”明曦听出来他是在夸自己，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可别把我说的这么伟大，我会骄傲的。”
　　
　　说这话时，他眼底隐约有粼粼的水光，眼角眉梢在红烛灯下，竟有种以往的娇憨味道。
　　
　　“只不过，有一点是从来都没变。”耶律铎不和他打趣，又补充道。
　　
　　“夸我的话还有呢？”明曦抿起唇，站在原地乖乖地等他说完。
　　
　　耶律铎伸出手指，对准他的心口:“你的心里，从来都没有自己。”
　　
　　听着他的话，明曦脸上的笑意褪去了，他无措地低下头，反复纠着自己的手指。
　　
　　“我不是你口中的大英雄，我只是不想，再有更多的施婆和小满出现了.....”
　　
　　他这一生只闻过一次桂花香，倘若那香味注定要沾染上血腥，那他宁愿一辈子都没到过那个地方，没有遇见那祖孙俩人。
　　
　　“你要我怎么做？怎么做....才能帮到你？”俯看着明曦发白的脸庞，耶律铎握紧双拳，又一次妥协了。
　　
　　他是无论如何都拒绝不了这个人的。
　　
　　“霍渊在水路被打的节节败退，接下来，我会引他在夜袭上起心思。”
　　
　　明曦霎时间像换了个人般，他压低声线，靠近耶律铎的耳际:“你要做的便是备一批粮草，我会告诉他粮草的位置，引其入瓮，让他夜袭蛮军。”
　　
　　“我会假意答应他，为他‘打赢’这场仗，因此，我要霍渊对我有足够的信任，霍渊好大喜功，扳回一局后，他定会放松警惕，这个时候，便是我下手的好时机.....耶律铎，我要你帮我演好这场戏。”
　　
　　听完他的话，耶律铎的神色更凝重了:“明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内心清楚，哪怕是在演戏、布局，一旦明曦站到了霍渊的阵营里，他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身为霍临亲封的熙宁将军，会在一夜之间成为大魏的叛徒、判党，受万人唾骂误解，将来载入史册，也会遗臭万年。
　　
　　最重要的是.....霍临，他会恨透了明曦。
　　
　　“我知道。”明曦淡然的一笑。
　　
　　“知道你还做？！”耶律铎忍无可忍的抬手，紧紧捏住他的双肩:“明曦，你给我听好了，我绝对不允许你这么胡来，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赌！”
　　
　　“你若执意要做这个‘叛徒’，霍临会杀了你，黎民百姓会恨死你！将来....百年之后，人们不会知晓真相，他们只会说，你是一个背信弃义的叛徒！”
　　
　　他用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的低斥着，手背上的青筋，暴露了他的不安和恐慌。
　　
　　凝视着男人惊惶的脸，明曦缓缓抬手，在耶律铎的手背上拍打两下，随即开口问:“耶律铎啊，我问你，人能活过百年么？”
　　
　　“什么....？！”忽听他这么问，耶律铎呆滞半晌后才答:“自然不能。”
　　
　　“那就对咯，既然活不过百年，我为何要去在意百年之后别人怎么说。”明曦轻轻拉开他的手，云淡风轻道。
　　
　　“你....！你这是什么歪理！”耶律铎被他气的两眼发黑，当即握紧他的手腕:“我不管你怎么狡辩，总之我今晚定要带你走....”
　　
　　“耶律铎你....”
　　
　　“王上驾到——”
　　
　　正当两人争执之际，门外猛然传来侍从的叫唱，接着便有脚步声逐渐靠近寝宫。
　　
　　“不好，是霍渊。”明曦眉头紧蹙，立刻拉住耶律铎的手，将他推到了窗边:“阿铎，你快走吧，记住我说的话。”
　　
　　“明曦，我....”见他从容镇定地打开窗棂，耶律铎喉咙一哽，眼中有了泪痕，似乎千言万语还未出口。
　　
　　“我没事的。”看他露出如此苦涩的表情，明曦压下内心的酸楚，又浅笑:“快走，我会照顾好自己。”
　　
　　“王上，当心脚下.....”侍从小心而谄媚的提醒道。
　　
　　“这么晚了，里面怎么还未熄灯？”霍渊的话语里，有丝丝含着欲念的醉意。
　　
　　听门外的话音愈发接近，耶律铎死死扣住窗沿，唯有应允了明曦的要求。
　　
　　“我走了，三日之后，你引霍渊的军队到玢河旁的山下便是。”
　　
　　“好，我记住了。”明曦收回手，同时在心下松了口气。
　　
　　目送耶律铎迅速隐匿于深夜中，他的眉目忽然变得有些飘忽。
　　
　　薄凉夜风掀开皎白如月的单衣，月光勾勒出衣摆的边缘，这一刻的明曦，宛如乘风欲去的谪仙。
　　
　　霍渊推开房门，入眼的便是这一幕。
　　
　　“这么晚了，明公子还没就寝，莫非....是在等孤？”
　　
　　听见脚步声，明曦没有回头，直到男人紧贴着他的后背，将他禁/锢在胸膛内，月色下的人才勾起一个冰冷的笑意。
　　
　　“如果我回答是，王上会不会高兴几分？”
　　
　　明曦反问霍渊。
　　
　　他自对方的身上闻到了一丝酒味，这让他更清醒的意识到，他身处敌营，随时会沦为霍渊的玩物，只有表明自己尚有利用的价值，才能短暂的稳住霍渊，为耶律铎和霍临争取时机。
　　
　　听闻那个称呼，霍渊先是一怔，随后又闷声笑了:“孤喜欢听你直呼孤的名字。”
　　
　　说着他伸出手，在明曦雪白的衣襟前缓慢游离，用指腹挑起他的衣带。
　　
　　“还像以前那样，叫孤霍渊，好不好？”
　　
　　
　　
　　
　　
　　
　　
　　
　　
　　
　　
　　
　　
　　




第三百一十一章『“报复”』

　　男人的动作十分轻柔，可在明曦眼中却如蛇蝎般黏腻恶心，他忍耐着被触碰的不适，抬起下颌，眉目沉静的像樽不可侵犯的神祇。
　　“霍渊，我能帮你打赢这场仗。”
　　平静的语调，就像一盆冷水，使霍渊渴求的举动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霍渊眨了眨眼，瞳孔里还存着几分醉意。
　　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面前这人分明已经唾手可得，可为什么，他只能装醉，才会生出一丝触碰他的勇气。
　　霍渊忍不住在内心骂自己是个胆小鬼，可悲的、躲躲藏藏的胆小鬼。
　　“我会帮你打赢这场仗，前提是，在这之前，你不能碰我。”
　　明曦转过身抬起手，在霍渊半醉的视线下，用手抓过他的衣襟:“霍渊，只有我才能帮你赢。”
　　冷白色的月光里，他们两人缄默的对视着，身后是黑漆漆的群山连绵，可却如同万丈深渊，仿佛眨眼便能将他们吞噬。
　　“我.....孤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霍渊阴鸷的眼中浮现出一缕清醒，他用掌心包裹住明曦的手，像只盯上猎物的猎人似的，用探寻又狡黠的眼神盯着他。
　　明曦的神色十分平静，在霍渊的压制下，他的身体已探出窗外，摇摇的悬在寒夜中，可他却没有后退半分:“就凭霍临杀了我爹。”
　　“我要他血债血偿.....！”
　　看到明曦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不知怎的，霍渊莫名感到从脚到头涌上了一股寒气。
　　半晌之后，他勾起唇角，猛然把明曦从窗外拉了回来:“这倒真是个不错的理由。”
　　凝视着他莫测的笑容，明曦的心沉了半分。
　　他不确定霍渊是否会相信自己，此刻的他只有赌，赌在霍渊内心，究竟是皇权之路更重要，还是对自己那份病态执拗的感情最重要。
　　若霍渊的野心胜过了感情，那么他一定不会放弃利用自己的机会。
　　“很好.....你想怎么做？”
　　当听到这句话时，明曦顿时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他赌赢了。
　　霍家的人果然都一样，不论什么，都不及权力和天下重要。
　　想到这里，明曦的眼前恍然闪过一张脸，那张熟悉的冷峻面孔，让他的心陡然一疼，竟然无法发出声音。
　　霍临.....
　　“我会助你打败蛮兵。”明曦回过神，缓缓踱步到桌旁，不紧不慢地坐下来，定定的注视着霍渊:“蛮兵善于骑射，他们有全天下最优良的骑兵，只要打败了他们，赢得他们的骑军和兵器，我们便可以最快的速度，攻上盛京，取霍临的项上人头。”
　　说这话时，他的语调很平淡，甚至有一种寒到骨髓中的冷漠，好似腥风血雨的杀戮，都与他无关。
　　“好——！好啊！”
　　“真没想到....明公子狠起来，还是如此迷人。”看着他，霍渊猛喝一声，又愉悦的鼓起掌来。
　　明曦静坐在他身前，纹丝不动，微白的薄唇，上扬着一道倔强和硬气。
　　“明曦，你知道么，你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恨。”霍渊猛的扳过他的下颌，对着稀散的光，一把扯开了明曦的衣衫:“要是你的眼中有一点恨，兴许我....便会相信了。”
　　听到棉帛撕裂的声响，明曦的指尖一颤，险些要抬手给他一巴掌。
　　可他忍住了，面对霍渊略显狰狞的面容，他突然间笑了。
　　那笑声带着一抹讥讽，冰凉又张狂。
　　霍渊没有打断他，亦没有放手，他俯视着明曦，一言不发地看他笑。
　　“霍渊，你就这么心急吗？”肆意笑完之后，明曦不急不躁的问:“让我来猜一猜，现在的你心里定是矛盾极了.....对吗？明曦、这个名字，就像一根刺.....深深的扎在你这里.....你时常在想，到底该怎么把这根刺拔出来....对不对？”
　　说着他伸出手，轻捻霍渊的胸膛，声线里忽然多出了一丝魅惑:“你想要我，又想杀我.....那倒不如，等用完了我，再拔掉它也不迟。”
　　他温热的指尖，犹如一根羽毛，挠的霍渊心猿意马，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可在如此艳色前，他却止住了动作。
　　“好，很好......”霍渊松开手，用轻佻的动作为明曦穿好衣物:“孤倒真想看看，你要怎么赢。”
　　“我有三个要求。”明曦蹙眉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动作。
　　霍渊的手窘迫地悬在半空，但很快他就冷笑一声:“孤洗耳恭听。”
　　“第一，在突围蛮军的这几日，你的兵要听从我的调遣，随叫随到。”
　　“好。”霍渊答应的很痛快。
　　“第二，撤掉你在暗中监视我的人.....”
　　明曦停顿片刻，接着道:“第三，开战之前，我要举行祭祀大典，昭告天下，我会帮你打赢这场仗。”
　　霍渊用难以捉摸的眼神打量着他:“明曦，你比孤想象中的更聪明。”
　　这三个条件分开看是没什么端倪，但若是放在一起，便能察觉到，这是既分离了他的兵权，又借他的手在给某些人传递消息，待宣告开战后，他所在的鸿洲将会成为众矢之的。
　　不过霍渊并不在意对方的这些“小动作”，如多年前一样，他没有摒弃生性里的自负，仍认为自己掌控着一切。
　　在他眼里，如今盛京气数已尽，只有大邺蛮兵还在纠缠，倘若能用明曦投诚来刺痛那个耶律铎，对扭转战局，想必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最重要的是，他很喜欢看明曦费劲一切心思、在自己所设下的囚笼里苦苦挣扎，最终绝望的样子......
　　“只不过这第二条，我不能全部答应你，那些人是在暗中保护你.....明曦，你应该明白孤的心意。”
　　看着眼前人白皙的颈侧，霍渊的呼吸有些紊乱:“好不容易得到了你，孤怎能轻易让你溜走？”
　　明曦早就知晓他不会善罢甘休，他垂下眼帘，想了想，又道:“那便撤去一部分的人手，总被人盯着，让我很不爽。”
　　“好，孤统统答应你。”霍渊贴近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第三百一十二章 『“报复”.2』

　　听见他的话，明曦感到腹中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内心的厌恶，闭上眼道:“我累了，请王上回去吧。”
　　霍渊闻声面色一变，但很快就恢复那副“深情款款”的样子:“好，那你好生歇息，孤有空便来看你。”
　　明曦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霍渊自知无趣，便沉着脸，拂袖转身离开了寝宫。
　　等房门关闭的声响传入耳际，明曦紧绷的双肩这才松懈下来。
　　他用发白的手紧握着窗棂，一阵刺痛翻涌而上，他却没有松手，而是用愈发明亮的双眸，定定地望着墨一般的夜。
　　他心下清楚，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加清醒、更加狠厉，才有可能一举扳倒霍渊。
　　这晚明曦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星芒暗淡，天边勾出朝阳的色彩、直到他的肩头传来一阵凉意，似是露水又或是山中的湿气打在了衣衫上。
　　他也想了很久。
　　过去他只觉得，这世上除去霍临，再无人能动摇自己的心，但此刻，他忽然发现，多年前那些懵懂和胆怯，都化作了孤注一掷的勇气和力量。
　　他不再是被禁闭在明府的、任由旁人主宰命运的那个人了。
　　那个幼小怯懦的身影，恍然间变得很模糊、很模糊......
　　没有什么可以动摇他了。
　　他将所向披靡、向死而生。
　　祭祀大典当日，霍渊一大早就命人送来了衣物和发冠。
　　鸿洲地处大魏和大邺的交界，虽说城中多是些因战争流亡失所的百姓，但在此等稳定民心之际，祭神求胜的仪式仍是重中之重，作为主角的明曦，自然要华服加身，以表对天神的敬畏。
　　“明大人请更衣。”婢女手捧钩织着青羽的白衣，跪在铜镜前，低下头轻声道。
　　俯视着她微微抖动的肩，明曦停下梳发的动作，淡声问她:“你很怕我么？”
　　“奴婢不敢！”婢女连忙否认道，可她的肩却抖得更厉害了。
　　在来之前，她早就知道眼前的人是大魏最英勇善战的明少将，听闻此人备受大魏皇帝器重，俩人的关系.......甚至还有些微妙，她想不通，这么一个本可享尽荣华富贵的人，为何会突然叛变，投靠了霍渊.....？
　　这等叛逆之举，外界早已经骂疯了，但这个关头，对方却仍坚持举行祭祀大典......难道他就当真不怕死吗？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莫名让人感到心惊，外加霍渊的人警告过她，不得怠慢明大人，不得在其面前多嘴，倘若令他不快，自己是要被拔舌砍头的，于是她就更紧张无措了。
　　明曦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瞧见小婢女那张红俏的脸，恍然想到了绯心。
　　那是除沈湘之外，第一个待他好的女子，如果她还在身边，该是出嫁的年纪了......
　　“若她还在世，也该有你这般大了。”想着想着，他不由得脱口而出。
　　“明大人说什么......？”婢女用怯懦的声调问道。
　　明曦的眼眶有点酸疼，他摇了摇头，浅笑着继续梳发:“没什么.....”湘婆婆、绯心，也许、我们很快就能团聚了。
　　“明大人.....？”婢女有些好奇地抬头，恰巧看见了明曦展开笑颜的一幕。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喜悦，有的只是孤寂和释怀。
　　“好了，走吧。”
　　她看的呆住，回过神来，才发觉明曦已经穿戴齐整，正漠然地望着铜镜。
　　他像换了个人似的，浑身充满了不可冒犯的冷戾，白衣青冠，一双墨色的眉目像融进了画卷里，有几分朦胧和清幽。
　　祭祀的轿撵早已备好，直到明曦坐上轿撵，霍渊自始至终没有露面，但他心下清楚，对方一定在某个角落窥探着自己，此刻霍渊看他的眼神，兴许就像在看一个落入圈套的祭品......
　　想到此处，明曦扬起唇角，双眸却更冷了。
　　“起——轿——”
　　这时身旁传来了士兵喊声，伴随着一道道急促的击鼓声，士兵们纷纷动身，抬起轿子向城头的宗庙行去。
　　此刻的城楼之上，有双漆黑阴沉的眼睛，正紧盯着明曦远去的背影。
　　“主子，这样放明大人去宗庙.....您就不怕他中途逃了么？”一名黑衣人凌空出现，站在霍渊身后沉声问道。
　　霍渊自侍从的手里接过一杯羊血，不紧不慢地倒在地上:“他不会逃的。”
　　他慢悠悠的回答着黑衣人的话。
　　“.....主子，为何如此确信？”看着血水渗进砖瓦里，黑衣人的瞳孔颤了颤。
　　霍渊没有回答他，而是反问起霍临的踪迹。
　　“回主子，我等在距宗庙不远处的南林发现了一行可疑的踪迹，不知是否是霍临.....”
　　“还愣着干什么，立刻随孤前去抓人。”
　　不等黑衣人说完，霍渊便扔下酒盏，打断他的话匆忙离去。
　　按照鸿洲历来的祭祀规矩，战前祭祀十分繁琐，往往要耗费一天的时间。
　　抵达宗庙前，则需百姓供奉新鲜的牛羊，士兵负责宰杀，主祭祀之人便要一手持奉碑，另一只手握盛满血水的酒盏，在宗庙前三叩九跪，以表达对凯旋的渴望和对神灵的敬畏。
　　队伍刚到达城中，明曦便闻到了一阵血腥气，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他遏制住喉咙里的恶心，皱了皱眉。
　　“让开——！都给我让开！明大人来了——”
　　“明大人.....是他.....！快、快跪下.....！”
　　在士兵们的驱赶怒吼中，百姓们纷纷面目惊慌地跪在了街巷两旁，等待着祭祀大队穿过。
　　往日车水马龙的街道此时异常安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唯恐引火上身。
　　明曦的视线自百姓身上掠过，他们的神态不同，或惶恐、或麻木、或敢怒不敢言，但唯一相同的，是触及到自己眼神时的愤恨厌恶。
　　“叛徒——！这个人是叛徒！大魏的叛徒——！”
　　“一个叛徒，岂有颜面摆出这等高高在上的样子！”




第三百一十三章 『两两相望』

　　正当众人惶恐不安之际，人群里突然冲出一名身穿布衣、面目脏污的男子，指着轿撵上的明曦破口大骂道。
　　“大胆！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冒犯明大人，来人，把他给我抓住.....！”随行的侍从见状又惊又怒，立即向士兵们下令道。
　　“抓住他！给咱家掌他的嘴！”
　　“是。”士兵们连忙将男子包围了起来。
　　“放开我……！呸！什么明大人……？！他就是叛徒，狗贼！死不足惜——！！”很快男子就被人数众多的士兵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
　　可即便如此，他仍脸庞涨红，咬牙切齿地望向明曦，似乎下一刻就要冲上前将人撕碎。
　　“你这狂徒，还敢出言不逊，看咱家扇烂你的嘴！”见他如此蛮横，不等明曦下令，侍从便上前掴了男子两耳光。
　　“够了。”
　　轿撵四周是薄如羽翼的青纱，因此明曦将这一幕看的十分清楚，在看到男子嘴角涌出鲜血时，他皱了皱眉，喝止了侍从的举动。
　　“可是明大人，此人对您.....”侍从有些不服气，仍站在原地不肯退后。
　　“我说够了，你听不懂吗？”明曦的脸骤然沉了下来。
　　“这.....是。”侍从稍稍瘪嘴，只好作罢。
　　待他退到一边，明曦这才掀开纱帘，仔细打量着满脸血腥的男子。
　　看见那双白皙如玉的手，方才还在叫嚷的男子顿时说不出话了。
　　明曦身穿柔白色的衣衫，衣摆在轿子上拖出一个清艳的弧度，他头戴天青色金镶玉的发冠，脸色清冷沉静，有一股不可冒犯的神圣之姿。
　　百姓们的神态亦由惊惶变为了惊艳和困惑。
　　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个相貌如书生般秀美的人，竟会沦落成一个叛贼？
　　“把他放了。”凝视着男子身上破旧的大魏服饰，明曦的瞳孔忽的一颤。
　　此时此刻，他是真的被当做卖辱求荣的叛徒了，事态也依照他所计划的那样......或是霍临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一定会恨死他了吧......
　　“可是，王上有吩咐，去宗庙的路上，一切可疑闲杂人等都要带进大牢审讯，明大人，这是否不妥？”
　　听闻他的命令，士兵立刻抱拳反驳道。
　　明曦眯起眼眸，掩藏着眼底的伤痕，冷声斥责他:“你既称我一声明大人，还要违抗大人的命令吗？”
　　“小的不敢.....”听着他冷漠的声线，小兵有些心虚了。
　　明曦扫了他一眼，又接着道:“今天是祭祀的大日子，我们不必在百姓当中自寻麻烦，至于霍渊那里，我会向他交代。”
　　“小的明白......”看他气势凛然态度坚决，士兵不敢再违抗指令，只有抬手示意下属放人。
　　街巷一旁的客栈门前，拥挤的人堆里，正有几名头戴斗笠的人注视着这一切。
　　看到霍渊的兵马当真听从了明曦的话放人，周康脸上不禁露出诧异的神情。
　　“......为何霍渊的人会对明公子言听计从？”
　　困惑之际，他不由得问出了声。
　　“明曦.....真的是他......”
　　站在他身边的黑衣男人神色憔悴、面容邋遢，正是久病多日的霍临。
　　“皇上......”周康猛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朕、朕要去找他......！”紧盯着那道温润如玉的身影，霍临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他一把推开身边的暗卫，用沙哑的声音低吼道。
　　“皇上！皇上不可....！”周康急忙挡在他面前:“眼下明公子四周都是霍渊的人，说不定.....对方早已设下埋伏，皇上若贸然前去，只会暴露身份招致祸患，我们是费尽功夫才趁乱进了城......还请皇上三思！”
　　“可是明曦他.....朕要问清楚！”遥望着明曦清隽的侧颜，霍临的面色一片苍白，心底泛起了崩裂般的剧痛。
　　明曦为何会突然站在霍渊的阵营中？
　　究竟发生了什么？
　　莫非是霍渊在胁迫他.....？
　　他反反复复的想着，想了无数种可能，唯一不敢想的便是.....明曦是自愿的。
　　“不.....他不会背叛朕的、他不会的....！”
　　“皇上.....”
　　看到他惨白如纸的脸，周康担忧的皱起眉，却仍不肯放他上前。
　　“周康，你让朕过去.....过去问他，为什么、为什么.....？”霍临抬手抓住周康的衣襟，用颤到不成调的声音问道。
　　见他这般失魂落魄，周康的喉咙一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喂！那边的人！干什么的？！见了明大人还不下跪！”
　　就在两人拉扯争执的关头，在街巷上巡视的小兵忽然指着他们大叫道。
　　周康心下一咯噔，赶忙用黑漆漆的帽檐遮住双眼。
　　“大人.....我们....我们这就跪.....”说着，他暗暗扯了下霍临的衣袖。
　　可此时的霍临却动也不动，只用两只发红的眼盯着轿撵上的人。
　　明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向他所站的地方望了过来。
　　两双眼眸交汇的瞬间，仿佛所有的人和景都静止了。
　　遥遥的，霍临张了张口，无声的叫出了那个令他辗转难眠、魂牵梦萦的名字。
　　明曦亦是呆住，但很快，他眼中只闪过了一缕哀恸的柔情，之后便恢复了冰寒的漠然。
　　“你，看什么看！还不跪下！”这时小兵又抄起佩剑叫嚣道。
　　霍临没有丝毫反应，他像一具被风干的枯槁残像，僵站在萧瑟的风中。
　　“好了，时辰不早了，启程吧，莫要耽误了祭祀。”
　　见士兵揪住霍临一行人不放，明曦淡淡的移开眸光，沉声下令道。
　　他看似平静如水，可紧握的双拳却还是出卖了他的慌乱无措。
　　“......是，算你们走运！”听闻命令，小兵瞪了霍临一眼，就骂骂咧咧的离去。
　　“呼....”看见祭祀的队伍走远，周康拍着胸脯，神色庆幸道:“还好有明公子解围....”
　　“周康，你说....他有没有发现朕？他知不知道。朕就在他眼前....？”
　　“皇上.....”看着他满怀期盼的双目，周康抿起唇，不知该如何作答。
　　为躲避霍渊的追捕和眼线，他们已乔装成难民数日，也许刚刚明曦根本就没有认出他们，仅是不愿纠缠罢了....但这样的事实，皇上会受不住的。
　　“呵....周康，你是不是觉得，朕很傻....？”
　　霍临低下头，哑声问道。
　　到头来，他竟变成了最患得患失、没有出息的那个人。
　　“不.....！”周康急忙反驳他的话:“皇上不过是太想念明公子了....”
　　“咳咳....！”正当他纠结该如何劝慰霍临时，对方的身体突然一晃，痛苦的咳喘起来。
　　“皇上！”周康和几名暗卫顿时慌了，立即扶着他退到人群后面。
　　霍临压下胸口的闷痛，急声道:“朕要去找他，朕要见到他....”
　　此刻的他眼前时而模糊，时而晦暗，却仍不肯随周康等人离开。
　　“周大人....不然，我们就带皇上跟着明公子吧，兴许，还有见面的机会....”
　　看着霍临望眼欲穿的样子，几个暗卫面面相觑后，低声劝道。
　　“这.....”周康捏紧手指，犹豫片刻后，只有冒着巨大的风险再度妥协。
　　“也好，总归是要见上一面的。”他轻声低喃过后，便命众人追上祭祀的队伍。
　　行出长街，天猛然变得昏暗，四周狂风骤起，席卷着铺天盖地的黄沙冲向一行人。
　　“噗——咳咳！好大的风....”
　　士兵们被风沙吹的睁不开双眼，连连咳嗽哀叫道。
　　望着黑沉沉的天际，明曦轻蹙眉头，努力忽视那道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淡声道:“许是有风沙和暴雨，再前行下去，恐怕会有危险。”
　　说着，他环顾四周，看见一片繁茂的林荫后，便道:“先到那边的树林躲避一下，等风暴停歇后再做打算。”
　　“是！寸步难行的士兵们听到命令当即松了口气，匆忙将轿撵抬进树林中，避开肆虐的风沙。
　　众人聚集在茂密的丛林下， 看见茂密的树林抵御住了黄沙，纷纷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放松了警惕，开始整顿衣物、饮水补充体力。
　　明曦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每个人的动向，忽然垂眸咳嗽了两声。
　　“咳.....嗯咳咳！”
　　“明大人？！明大人快饮些水吧！”这时侍从才发觉自个儿怠慢了主子，忙取出水囊递上前去。
　　“多谢。”明曦接过水囊，却没有像他人一样饮水休息，而是走下轿撵，趁众人不备，面色镇定捡起一枚石块，向另一边的丛林抛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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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四章 『我一直在等你』

　　“什么人在那里！快！保护明大人——！”
　　
　　石块击落了一大片干枯的树叶，很快引来士兵们的注意，他们迅速站起身，戒备的四下环视。
　　
　　“大家不必紧张，可能是途径的野兽之类东西。”见他们如惊弓之鸟般跳起来，明曦清亮的眼眸流转着，淡然说道。
　　
　　“大人此言差矣，这风暴来的蹊跷，万一有蛮兵或是大邺的人在此地埋伏该当如何？我等不可掉以轻心呐！”侍从紧张地擦了擦汗水，哑声道。
　　
　　明曦闻言暗暗勾起唇角，装作若有所思的神情道:“也是，那么便派人去查看一番，如有可疑之人，立刻抓捕回来。”
　　
　　“小人明白！”侍从连连点头，转身对四周的士兵下令:“你们给咱家往那边去！其他人往另一边儿去！”
　　
　　“属下遵命——”
　　
　　瞧见他颐指气使的模样，士兵们心中虽有些不忿，却仍不敢怠慢，忙四散开来，进行搜查。
　　
　　注视着他们分散离去，明曦冲侍从招了招手，将水囊扔给他:“你去，到河边给我打些水来，我要洗手。”
　　
　　“啊？可是.....”
　　
　　“可是什么？还不快去，这黄沙黄土脏死了，我的手都黑了。”
　　
　　侍从正要把霍渊的指令搬出来，说不可离开他半步，明曦却一脸不耐的打断他的话。
　　
　　“这......”即便明曦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侍从仍不肯轻易离开。
　　
　　“怎么？”看着他踌躇的表情，明曦冷笑道:“你还怕我跑了不成？还是说，你想怠慢主子吗？倘若我在霍渊面前提及此事，不知他会有何反应....”
　　
　　“小人不敢！”侍从闻言惶恐地低下头，连忙捏住水囊走向河边。
　　
　　这么一来，静谧的林荫里便只剩下明曦一人。
　　
　　听到众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紧绷的肩膀渐渐松懈下来，露出了沧桑疲倦的神色。
　　
　　仰头望着眼前的参天大树，明曦双眸一暗，心下一阵惶然。
　　
　　回想起还未恢复记忆、和霍临在一起的那些时日，他阖上双眸，眼角微微发红。
　　
　　霍临，你不会知道，其实，如能与你长久厮守，我宁肯做一个忘记一切、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明曦....”
　　
　　潇潇的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吹过明曦凄白的衣袍。
　　
　　就在他手脚发冷、神态疲惫之际，身后猛然响起一个沙哑的嗓音，让他的手掌剧烈颤抖起来。
　　
　　这声音低沉喑哑，饱含了深深的思念和痛楚，好像一把锋利的刀，把明曦心头的血都剐了出来。
　　
　　他踌躇很久，用尽浑身的力气转过头，僵站着望向来人。
　　
　　“明曦，朕终于找到你了....”
　　
　　霍临张开发白的嘴唇，眼中迸发出激动的光晕。
　　
　　他胡子拉碴、形态狼狈，却仍遮盖不了独属于帝王的那份孤寒傲然。
　　
　　明曦僵站着与他对视，整颗心摇摇欲坠。
　　
　　“是啊，没想到能在此处见到皇上，微臣也是倍感意外。”
　　
　　很快，他便回过神来，面对霍临勾起唇角。
　　
　　听闻他对自己陌生的称谓，霍临神情一滞，有些不可置信道:“明曦，你叫我....什么？”
　　
　　他一字一句的问着，每从口中说出一个字，胸腔里似乎都有千刀万刃，把他活生生撕碎。
　　
　　他的明曦，他的小傻子，曾对他万般依赖、满心满眼都是爱慕的人，为何此刻会这样生疏、冷漠....？
　　
　　“皇上不远万里到鸿洲来，该不会就是要问微臣这个吧？”明曦轻拂衣袖，淡淡的回应他。
　　
　　他看起来冷漠镇定，但在霍临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手指掐进肉里，磨出了猩红的血痕。
　　
　　明明一直在等他，支开侍从和士兵，也只是为了见他一面，可真正见到，却要忍住心疼，说这些伤透他心的话。
　　
　　这种折磨，仿佛从身体内部把自己剖开，痛不欲生。
　　
　　“不是....！朕....朕是来接你回盛京的，明曦，朕知道你有苦衷，明曦，你是有苦衷的，对不对？”
　　
　　霍临手足无措的问着，说到激动之处，他忍不住走上前，直愣愣地看着明曦。
　　
　　“你不要过来！”看到男人一步步走向自己，明曦紧张地瞪大眼眸，颤声呵斥着他。
　　
　　霍临却没有停下脚步，他眼底闪动着殷切的光芒，慢慢靠近明曦，哑声道:“明曦....朕很想你，我很....想你，这一路上，朕反复的想、反复的念，想着见到你....要说什么....会是什么情景....”
　　
　　他每靠近一点，明曦便退后一步，直到被男人逼迫到树干旁边，退无可退。
　　
　　注视着那张充满期望的脸庞，明曦的喉咙一阵发苦。
　　
　　沉默半晌，他别开目光，硬声道:“你现在见到了，又如何？”
　　
　　顿了顿，他又冷声道:“霍渊的人马就在附近，你还是快走吧。”
　　
　　“不，这一次朕不会再离开你了。”看他要赶自己走，霍临表情一变，语无伦次道:“明曦，你跟我走好不好？朕，不，我带你回盛京，回紫金寺、回山野乡村.....回哪里都好！”
　　
　　“什么战乱、皇位权势，还有报仇，朕通通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只要你一人！天下之大，总归....总归有你我容身的地方，我们可以隐姓埋名，做普通的人，过平凡的日子....我永远都是你的小六，你一个人的霍小六。”
　　
　　他哑声倾诉着内心深藏已久的话，忍不住冲上前去，抬起双手牢牢握住明曦的肩头:“我们一起走，只有你和我....”
　　
　　明曦的肩被他握的生疼，却没有发出半点痛吟，他静静地看着男人饱经风霜、黝黑许多的脸庞，轻声问:““霍渊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要怎么走？又能走到哪里去？”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明曦，就算搭上这条命，我也要带你走。”霍临满含希翼地看着他，坚定的回答道。
　　
　　明曦心下一震，怔怔地张开口，颤声问:“霍临，你说的....可都是真的吗？”
　　
　　他等这句话，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抱抱我』

　　从那年满府红烛喜帖，他毫无顾忌的骑马冲进来，趾高气昂地望着他，他就在等。
　　从他轻佻地抬起他的下颌，含笑叫他小傻子时，他就在等。
　　从千里北水、命悬一线，双目失明，他还在等.....
　　“霍临.....”此刻凝视着男人溢满期许的双目，明曦感到一阵鼻酸，他咽下喉咙里的酸苦之意，对霍临扬起浅笑，温声道:“霍临，抱抱我。”
　　看着他苍白苦涩的笑容，霍临一愣，心像被什么东西猛的凿了一下。
　　“明曦....”他有些惘然地抬起手，轻轻的，像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般，拥抱住明曦单薄消瘦的身体。
　　两人紧密相贴的一刻，霍临清楚地听到了明曦的心跳声，那声音像春日落在房檐上细密的清雨，孤冷又缠绵。
　　这个瞬间他恍惚的明白，江山社稷、名垂青史，竟不如此时的这个怀抱。
　　这样温情、柔软、干净.....像一泓清泉，温柔的驱散了他所有的焦虑、恐慌、愤怒和怨恨。
　　他像一个迷途、跌跌撞撞的流亡之人，只有紧紧抱着眼前的人，才像真正踏上了归路。
　　“明曦.....”霍临轻唤一声，颤声道:“你的味道还像过去一样.....”
　　说出这句话后，他眼眶一红，竟有种嚎啕大哭的冲动。
　　明曦的身上，总是弥漫着澄净明朗的皂香，还有温浅的书卷香。
　　这是明曦的味道....
　　是一直独属于自己的味道。
　　可这时的霍临无比清楚，他们回不到过去了。
　　“霍临，你真的肯为我放弃一切么....？”听着他的话，明曦把头靠在男人的肩上，享受着这眨眼即逝的温情，低声问道。
　　他的姿态依然是那么亲密、依恋，若从远处看去，只会以为他们是久别重逢的伴侣，正互诉衷肠，难舍难分。
　　霍临漆黑的眼眸一震，牢牢抱住他，像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朕，不....！我愿意，明曦，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你....”
　　“.....你呢？你愿意就这么跟朕走么？”
　　“霍临！别放手，就这样，多抱我一会儿....我好冷。”
　　见明曦没有反应，霍临正要松开手去看他的表情，对方却像只受惊的小鹿，紧紧的依偎着他，不肯放手。
　　“.....好，我不放开。”看霍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用沙哑的嗓音回应道。
　　“霍临，我也很想你.....”我和我们的孩儿，都很想你....
　　明曦的话说一半，声线微微哽咽。
　　这句话，恐怕他永远没机会说出口了。
　　只有在这个人身边，他才能卸下所有的防备和不安，他才不再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熙宁将军.....
　　他只是他的明曦。
　　这是他最熟悉的怀抱，也是他最不舍的怀抱。
　　“你的手好冰....”摸到他冰凉的指尖，霍临喟叹着，揉搓着他的手心，几近哀求道:“明曦，跟我走，好不好.....”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明曦却将手伸进衣袖里，悄然换了副脸色。
　　“你这是....做什么？！”
　　霍临的话还没说完，便感到脖颈旁传来一抹凉意，睁开双眼，他才发现明曦手握着一把匕首，而那布满冷光的兵器，正对着他的最脆弱的咽喉。
　　“做什么？自然是杀了你。”明曦沉下脸色，死死攥住匕首，强忍肺腑深处的疼痛，作出厌恶至极的表情。
　　“为什么....？明曦，是朕、是我，我是你的小六，你看看我....”霍临眼里掠过一丝受伤，他抓住明曦的手腕，急切地看着他。
　　明曦用冰冷的刀刃抵住他的咽喉，哑声道：“霍临，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你追到这里，我便真的会跟你走吗？”
　　他含着讽刺意味的话语令霍临彻底懵了，他僵着脸看向明曦，不明白方才还柔情蜜意的人，为何突然对自己露出这等憎恨的神情。
　　“为什么...？”
　　“明曦，突然之间，你这是怎么了？”霍临的手悬在半空中，不解地望着他。
　　“别动。”明曦冷斥一声，蹙眉道:“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杀....我？”这两个字像一击重拳，锤的霍临两眼发黑，几乎站不稳双脚。
　　他怔愣片刻，极力扬起一个惨白的笑容，语无伦次道:“怎么会、你怎么可能要杀朕....？你怎么能....舍得杀我？”
　　他瞪大通红的双目，颤声道:“明曦，你有苦衷对不对？是不是霍渊逼你的？你别怕....朕会保护你，朕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你住口——！”
　　明曦骤然打断他的话，加重了手底下的力道，把刀尖压进了霍临的皮肉里。
　　“没有任何人逼迫我，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他直视着男人晦暗的脸，冷声嗤笑道:“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
　　“呵....当真是笑话。”他低笑一声，一字一句道:“霍临，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伤我至深的人，从来都只有你一个。”
　　他毫无顾忌的说着最能刺疼对方的话，脸上的神情似悲、似怒，还有难以察觉的哀恸和留恋。
　　“你该不会忘了吧，我爹就是因你而死，是你害死了他....！”
　　明曦深吸一口气，声音异常冷漠:“若我现在就杀了你，不但能为他报仇，告慰他的在天之灵，还能成为霍渊眼前最大的功臣....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在等着我....我凭什么，要随你一个亡国之君走？”
　　说着，他上下打量着形色狼狈的霍临，冷然道:“还是你觉得，你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吗？”
　　“不.....这不可能.....不会的....明曦，你骗我、你骗我！”
　　听见他的话，霍临黝黑的瞳孔剧烈的颤抖起来，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从五脏六腑里发出绝望的嘶鸣。
　　看见他受伤的眼神，明曦心间一疼，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第三百一十六章 把他还给我

　　霍临红着眼，像受了极大的打击，他不顾还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刃，挣扎着攥紧明曦的手:“你在骗朕，你在骗我....对不对？”
　　
　　他死死抓住明曦的衣衫，不断搜寻他脸上每一丝神情，想要从中找到真实的答案。
　　
　　可明曦仍用冰冷的眸光看着他，好似在看一个厌恶多年的仇敌。
　　
　　“霍临，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动手了。”
　　
　　“皇上！明公子.....！住手——！”
　　
　　他哑声宣告着，正要用刀割破霍临的颈侧，此刻空中突然飞来一块石子，砰的一声弹开了明曦手握的刀刃。
　　
　　听到这个声音，明曦紧紧悬着的心蓦然一松，眼中掠过一丝解脱。
　　
　　终于来了.....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收起所有的情绪，转身看向来人，勾起唇角道:“周大人，你可真会打搅旁人的好事....”
　　
　　远看着明曦清冽冷峻的容颜，周康的面目一变，内心突然涌上了浓浓的陌生。
　　
　　想起当年，他跟随霍临进明府时，明曦还是个懵懂无知、如五岁孩童般的小少爷，任凭霍临怎样欺凌、折磨，他都会用期盼又爱慕的眼神注视着对方。
　　
　　他一直追在霍临身后，那样渺小、简单、纯净.....
　　
　　此刻面前的这个人，依然拥有那双澄净如水的黑眸，只是那眼眸深处，仅剩下如临深渊般的冷。
　　
　　这时周康才发现，一直活在过去，沉溺于往日种种的人不仅是霍临，还有他、他们每个人。
　　
　　真正走出来，一路荆棘单枪匹马杀出重围的人，只有明曦.....
　　
　　没有人能陪在他身旁边，他只有跌跌撞撞、头破血流的走上了这条路。
　　
　　“明公子，您怎么，怎么能如此对待.....皇上....”
　　
　　周康哽咽了一下，颤声开口:“皇上为了找您，险些，险些丢了性命.....”
　　
　　明曦后退了两步，漠然审视着他，只面色淡淡道:“是吗？那我真该庆幸他没丢了命，不然，我就没办法到霍渊那里领赏了.....”
　　
　　顿了顿，他俯身把被打落的匕首捡起来，又慢悠悠地走向霍临:“霍临，你不是说，要永远与我在一起吗？你还说，为了我，你做什么都可以，是么？”
　　
　　明曦用白皙的指尖缓缓磨过尖锐的刀锋，不紧不慢的问道。
　　
　　他样貌清雅柔美，看上去总是副温润无害的模样，可一旦露出冰寒的笑容，便多出了一丝邪妄媚惑，令人心猿意马，被勾去了三魂七魄。
　　
　　霍临看的入迷，几乎忘记了方才他要杀了自己。
　　
　　“明曦，只要你跟朕走.....你要朕做什么....朕都答应你。”他着魔似的哑声低喃道。
　　
　　凝望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明曦的心揪着发疼。
　　
　　“是吗，倘若我要你的命，也可以吗？”
　　
　　他把刀尖抵在霍临胸口，轻轻抚摸着男人的脸，温声问道。
　　
　　“....当然，可以。”
　　
　　“皇上！你快清醒过来，他不是明公子！他要杀了你....！明公子怎么会用刀对着你——！”
　　
　　在一旁的周康红了眼睛，焦急的呐喊着，试图唤醒霍临的神智。
　　
　　“明曦...不....”
　　
　　霍临因他的叫喊声陡然惊醒，惘然地看着眼前的人，一双眼红的几乎要滴血。
　　
　　“对...他说的没错，你不是明曦....不是，朕的明曦...朕的小傻子怎么舍得拿刀对着朕....”
　　
　　他眼眶充血，神色惶然无措地指着明曦:“说！告诉朕....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为什么冒充朕的明曦.....你把，把我的明曦还给我.....还给我，求求你....把他还给我....”
　　
　　话音未落，霍临的声线里竟含了一丝哭腔。
　　
　　原来人到了伤心至极处，竟是连自己都会欺骗的。
　　
　　他忍不住想，当年明曦流落北水、几度濒死、双眼失明之际，是不是也这样骗过他自己。
　　
　　只要怀着一丝憧憬，就能拼了命活下去。
　　
　　活下去，只是为了见他一面。
　　
　　听着霍临绝望的声音，明曦眼里酸疼不已，他抿起唇，极力维持着冰冷决绝的面容。
　　
　　“还给你.....？”他轻笑一声，哑声道:“霍临，你该不会忘了吧？是你亲手把他推进了地狱。”
　　
　　“咳....咳咳——！”听闻这句话，霍临猛然咳出了一口血。
　　
　　“皇上——！皇上！您怎么样了？！”见此情景周康大惊失色，连忙冲上扶住霍临虚晃的身体。
　　
　　“朕....朕不相信.....不相信.....”霍临直愣愣地望着明曦，惨白着脸重复道。
　　
　　“明公子....皇上本就病重，您怎能这样对待他....？！”周康红着眼，带着哭腔道:“就算您真的恨他，也该顾及往日几分旧情....为何要如此决绝？”
　　
　　看着霍临气若游丝的模样，他声嘶力竭的控诉道。
　　
　　他不明白，为什么两个彼此牵挂的人，再见面会是刀剑相向....
　　
　　“旧情？”听到这两个字，明曦的神态忽然变得茫然，接着他无声的轻笑:“我与他之间，只有恨，没有情，我恨不得他立刻就死。”
　　
　　“咳呃.....咳咳——”他的话令霍临两眼一黑，又呕出一大口刺目的鲜血。
　　
　　“皇上——！”
　　
　　“皇上！周大人，不好了，霍渊....霍渊带人追过来了....！”
　　
　　就在三人僵持的关头，树林另一边突然传来焦急的低喊，很快便见一名身穿黑衣的暗卫出现在霍临身边，低声催促:“皇上，我们该走了....！”
　　
　　“不....朕不走....”遭受巨大的打击之后，霍临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就垂下双手呆站在原地，痴痴地望着明曦。
　　
　　“皇上，霍渊的兵马已经要赶到了.....”看到他浑浑噩噩的表情，暗卫立刻急了。
　　
　　他站起身，心急如焚的低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第三百一十七章 周康遇险

　　周康心知眼下的霍临已经失去了神智，根本不会轻易随他们离开。
　　眼看霍渊的人就要赶过来，他只能把心一横，绕到霍临身后，哑声道:“皇上，属下得罪了.....！”
　　“什、什么.....？呃！”霍临还未反应过来，便感到后颈一痛，陡然昏了过去。
　　“周大人！您这是.....？”旁边的暗卫见状，连忙和周康一并拖住霍临的身体。
　　“没办法了，只有这样才能带皇上离开.....”周康颤声解释着，又用悲恸的眼神看向明曦，看到对方似乎无意阻拦他们，他心口一紧，便神色黯然道:“明公子....周康知道，您不会跟我们走的.....”
　　“您多保重。”
　　明曦沉静地望着他，望着他怀里昏迷过去的霍临，眼中流露出了一丝淡淡的伤色。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冷冽的面容:“这次算你们走运，周康，你记住，永远都不要让霍临有和我单独相处的机会，我一定会杀了他。”
　　冷脸说出这句话后，明曦收起手中的刀，转身离开了树林。
　　“明公子.....”凝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周康的内心很不是滋味。
　　刚刚的一刹那，他分明在明曦眼底看到了隐秘的情愫，可为什么，对方又要做出这般伤害霍临的事...？
　　周康心下困惑又纠结，但此刻的他来不及多想，只能带着霍临尽快远离这是非之地。
　　他们走后，明曦才返回繁茂的林子。
　　目送霍临一行人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霍临....命运的红线一旦断了，就彻底衔接不上了.....”
　　他微微低下头，凝视着掌心里的血迹，轻轻阖上了眼眸，等待着霍渊的人马赶来。
　　风沙褪去，收到消息的霍渊很快追到了山林。
　　周康等人对鸿洲的地势不甚熟稔，因此走了半柱香的功夫，还没有彻底离开树林。
　　“周大人，那边好像有动静....”
　　就在他们举目四望时，丛林里忽然传出了沙沙的响声。
　　周康心头一震，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主上，他们在这里——！”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霍渊的人便冲出草丛，向他们杀了过来。
　　“周大人，是追兵！”见对方人数众多，几名暗卫睁大双眼，急吼道。
　　“抓住他们！要活的！”霍渊的兵马越来越近，眨眼间就把他们团团围住。
　　“周大人，我们，该怎么办？！皇上还在昏迷....”暗卫见状拔出腰间的刀，咬紧牙关道。
　　“....该死。”周康看了眼背后的霍临，几番权衡后，只好沉声道:“你们快带皇上走！我来断后。”
　　“可是....”看他把霍临交给自己，暗卫有些犹豫。
　　“没有可是了！快走！”
　　“....周，周康....”
　　正当这时，昏迷的霍临忽然微微睁开了双眼，低唤着周康的名字。
　　他嘶哑的声音让周康瞳孔一颤，鼻间泛起了酸意。
　　他心中清楚，霍渊的人手众多，此次和霍临分别，恐怕是凶多吉少....但只有这样，才能保对方不落入敌手....
　　“皇上....”注视着霍临苍白沾血的脸庞，周康扬起一个苦涩的笑容。
　　“王爷....属下不在的时候，您，要多多保重....”
　　听清楚他对自己的称呼，霍临的神色一僵，下意识用手抓住周康的衣袖。
　　“周康....要走，一起走！”
　　周康不忍再看他灰暗的脸庞，他转过头，推开了霍临的手。
　　“请皇上千万....珍重！”说着，他一把推开身边的暗卫，面向霍渊的追兵冲了上去:“快走——”
　　“周，周大人....！”
　　见他拔出长剑，和追兵厮杀在一起，暗卫们纷纷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周....康....朕，不走....”霍临哑声低喃，不肯丢下他一人离开。
　　“皇上，快走吧！”
　　“是啊，皇上，快走吧！您，您不能辜负了周大人的一片苦心啊....！”
　　暗卫们红着眼眶，嘶声哀吼着，将还在挣扎的霍临硬生生拖走。
　　“走！快——走——”
　　周康从厮杀中回过头，看到他们的身影已经远离，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之后，又与霍渊的人手缠斗到一处。
　　在没有人察觉到的地方，一个在拉扯中不慎坠落的荷包正静静地躺在地上。
　　过了半晌，一只手捡起了那荷包，将其狠狠捏进掌心里。
　　“人呢？你们把人给孤追到哪了？”霍渊沉着脸，用愠怒的声线问道。
　　“回.....回主上的话，小的不慎，让，让霍临等人给跑了.....啊！”
　　“一群废物！”
　　士兵刚刚开口，霍渊便一脚踹了过去，厉声怒骂道。
　　“主上息怒——！主上，虽，虽说霍临跑了，可小的们抓了他，他身边的人！”士兵狼狈的摔倒在地泥地里，却急忙指向身后被铁链套住手脚的周康，颤声禀报:“主上，您看！”
　　“他是...周康？”霍渊原本怒在心头，可看见周康的一刹那，他眉目里的怒气蓦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诡谲的笑容。
　　“没想到，竟然是你....周侍卫，别来无恙啊。”
　　他走上前，半蹲下来，盯着倒在血泊中的周康哑声道。
　　“霍....渊...你这个，叛贼....不得好死，咳呃——”
　　周康捂住胸口，艰难的吐息怒骂道。
　　“不得好死？”霍渊重复着他的话，脸色微变。
　　他伸出手，用指头按压着周康肩上的刀伤，阴鸷的笑道:“周侍卫，现在看来，快要死的人可不是孤啊....”
　　“呃啊——”周康的肩膀伤的极重，被他这样粗鲁的对待，顿时涌出了大量的血水。
　　“霍渊....你，要杀，要剐....就快一点...”他强忍疼痛，大口大口的呼吸着，颤声怒骂:“逆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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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章 他的死活与我何干

　　看着他充斥着火光的瞳孔，霍渊的眼底泛起一缕幽光。
　　忽而，他低下头，盯着那只带血的荷包笑了笑。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周康的面色一白。
　　那荷包....是明公子曾赠予皇上的随身之物...怎会落入叛贼的手中？
　　“霍渊，你究竟要干什么？！”
　　听着他的怒问霍渊轻笑了笑，哑声回应:“你放心，孤不会杀你，也不会剐你....孤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什.....霍渊，那是皇上的东西，岂能容你这样践踏！”
　　周康还未反应过来，便见霍渊将荷包扔在地上，放在脚下踩踏。
　　“呵...他很快就不再是皇上了。”霍渊对他的叫喊充耳不闻，阴戾的嘲讽道。
　　“不，你住手....你这个该死的叛贼...”周康怒声斥道，想起明曦雪白的身影，他拼尽浑身的力气挣扎着冲过去，从他脚下夺过那只荷包。
　　“这是明公子给皇上的...不能弄脏了，不能....”他将那荷包放进掌心，断断续续的说道。
　　霍渊的眼神里燃烧着一股妒忌的火焰，他站起身，冷声命令:“来人啊，把他的手给孤砍下来。”
　　“小的遵命——”士兵闻声立即拔出长刀走上前，对准周康紧握荷包的手，狠狠落下了刀。
　　“啊——啊啊啊——呃——！”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叫喊，周康的手臂顿时血水横流，将腥黄的土壤染成了鲜红，而他本人亦因剧烈的痛楚昏了过去。
　　“主子，他还不肯放手....”
　　士兵蹲下来去拽周康手里的荷包，却发现对方即便昏厥过去，仍抓住那东西不放，他连忙向霍渊禀告道。
　　“罢了，把那断臂放到盒子里去，孤要用它好好试试我们的明大人。”
　　“主上的意思是....？”小兵不明所以，双目闪烁道。
　　霍渊眯起阴沉的双目:“孤很想看看，当知道这断臂是霍临的，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又会有什么行动.....”
　　听了这话，小兵恍然大悟，连忙抱拳道:“原来如此，主上高明——！”
　　“好了，把周康押入大牢，等候孤的发落....集结山林里所有人马，即刻回城。”
　　“是！”
　　两名士兵把周康从地面拖起来，粗暴的扔到了囚车里，便随队伍匆忙离去。
　　在他们没有发觉的地方，朱彦从树林后探出身，面色冷凝地看着这一切，之后施展轻功飞速离去。
　　黄沙褪去，天际一片昏蒙，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沙尘。
　　眼看霍临越来越虚弱，暗卫举目四望，见一旁的山峰有个洞穴，便和其他人合力，将霍临抬了进去。
　　“咳.....呃，朕，这是在哪里...？”
　　霍临自高烧病痛中清醒，孱弱的问道。
　　“皇上！皇上放心，我等已经甩开了追兵，眼下，正在山洞里藏身.....”
　　“是吗....周，周康呢？”霍临深沉的双目一一从他们脸上看过去，看到暗卫凝重的神色，他内心忽然升起一股哀恸之情。
　　“周康在哪里？你们告诉朕，他，他怎么样了？”看暗卫们一声不吭，霍临挣扎着起身，嗓音微微打颤。
　　周康自小就跟着他，从未离开过他身边，为他无数次卖过命....在他眼里，对方早已是他最信任的人，是他的兄弟。
　　他岂能抛下他，就这么苟延残喘的逃走？
　　“朕，要，去，找，他——”
　　霍临的性情本就倔强冷傲，在暗卫们的口中得不到答案，他骤然沉下脸，摇晃着站起身就要往山洞外走。
　　“皇上...！万万不可！”
　　暗卫们连忙从身后拖住他，制止他的动作。
　　“放手——！”霍临怒斥道。
　　“皇上，叛贼霍渊此刻定已设下了天罗地网，您这样前去，就是送死啊！”情急之下，暗卫也顾不得言语措辞，只抱住他低吼道。
　　“死....？”霍临英挺的眉目中有一刹那的怔愣，他的手指颤了颤，又哑声道:“不论你说什么，朕不能弃周康不顾.....”
　　“可是明公子怎么办？！”暗卫突然打断他的话。
　　这一次霍临彻底停下了挣扎，唇角露出一抹苦笑。
　　“明曦....他，他想要朕的命，”
　　话说一半，心口又泛起了巨疼。
　　“皇上....”为首的暗卫缓缓松开手，低下头道:“明公子....一定有他的苦衷，但他不能在您面前表露.....”
　　停顿一下，他脸上又浮现充满希翼的光:“说不定.......说不定此时此刻，他还牵挂着皇上，想着皇上.....”
　　霍临听罢，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缕血色。
　　“你说的，是真的么？”
　　回忆起明曦的愤恨冷漠，他的手掌紧握成拳，又无力的松开。
　　“皇上，他说的没错，您眼下要做的，就是养好伤.......我们从头计议，去营救明公子和周大人。”看到霍临终于冷静下来，另一名暗卫走上前，抱拳道。
　　“.....好，朕答应你们，”沉默良久，霍临疲惫的阖上双眼，靠在山洞的石壁上沉沉入睡。
　　接下来的几日，因追兵仍未散去，霍临一行人只有暂时在山洞内躲避，渴了便喝山水，饥饿时就以野果、鱼虾果腹，几天下来，原本重伤的霍临又消瘦了一大圈。
　　尽管如此，他仍打起最大的精神，像不知疲倦似的，和暗卫们一起探路、熟悉地势，打听消息，每日直到子夜才肯入睡。
　　众人看在眼里，担忧在心。
　　只因此刻的霍临就像吊着根绳子的人偶，一旦那根救命的绳索断裂，他便会摔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就在他们忧心忡忡时，山外的村落忽然有了明曦率兵火烧大邺粮草，为霍渊取得初胜的消息。
　　初听到这个消息的那晚，霍临在山东外僵坐了一晚，彻夜未眠。
　　从山林见到明曦的那一天，他根本不信对方会帮霍渊夺权，可眼下，他却是不得不信了。
　　在他未曾察觉的时候，那个人忽然离自己很遥远，远的仿佛他一伸出手，就会消失不见。
　　明曦，朕从来都是运筹帷幄、十拿九稳，将一切都牢牢掌控在手里，可这一次，朕竟不知道该如何挽留你......
　　就连后悔，都无从说出口。
　　夜色渐深，山洞的火光慢慢熄灭，只留一个孤独佝偻的背影，和苍茫的夜色融为一体。
　　————————————————————————————————————————————————————
　　明曦率领叛军攻打蛮兵的战事告捷后，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鸿洲。
　　霍渊大喜过望，他似乎完全沉浸在得胜的喜悦中，不仅赏赐了参战的军队，还在自设的宫殿内大摆宴席，为明曦庆贺初次的胜利。
　　如此一来，大魏的熙宁将军叛变的消息，便是坐实了。
　　与他不同，明曦依旧是往常那般冷脸寡言的模样，仿佛这场战役他从一开始就没放在眼里。
　　他的傲慢和清冷就像一颗充满艳丽神秘的药引，牵动着、蛊惑着霍渊心中蛰伏已久的欲望。
　　“好了，都给孤停下来....！孤有一份大礼，要送给我们的大功臣，明将军！”
　　酒过三巡，霍渊已然微醺，连走路的姿势都微微摇晃，看上去有几分可笑。
　　明曦端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看着他的“表演。”
　　“快——快把东西.....给孤呈，呈上来！”
　　霍渊把酒盏扔到一旁，拍了拍手掌，兴奋的命令道。
　　“小的遵旨.....！”
　　在他的一声令下，侍从很快便呈上来一个墨色盒子，摆在了宫殿正中央。
　　“明曦，你，你肯定想不到....这里面装了什么.....”
　　挥退侍从后，霍渊醉醺醺的扑倒在明曦脚边，用迷蒙的眼紧盯着他，吐出浓重的酒气。
　　他的接近让明曦厌恶的皱眉，却仍不动声色的瞥了眼那盒子。
　　看到他的视线，霍渊满意的勾起唇角，哑声笑着:“你.....你还不知道吧？孤，孤砍下了.....霍，霍临的手.....”
　　霍临.....？！明曦闻声心下大惊，掩进衣袖里的手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
　　怎么可能.......那日他分明亲眼看霍临被周康等人带走，霍渊是怎么找到他的？
　　他内心惊疑烦乱，却只能故作平静，等待着霍渊下面的话。
　　“来啊，把那....那盒子，打，打开！”
　　霍渊一边扬声下令，一边端详着明曦静雅的眉目，似是想从对方脸上抓到一些端倪。
　　可让他失望的是，在听见霍临被砍断手时，明曦连眼都没眨。
　　霍渊怎么也搞不明白，曾经那个一碰就发抖，看起来怯懦畏缩的人，竟会变成这副冷情冷心的样子。
　　若只是做戏，他的一举一动也太过逼真了。
　　这样的明曦，莫名让人感到恐惧。
　　“主子，明大人，请过目....”
　　这时侍从打开了盒子，将里面的东西呈现在两人眼前。
　　奢靡的烛灯和笙箫下，一只血淋淋的手臂死气沉沉地躺在黑匣子里，上面布满了疮疤还有触目惊心的烫伤、刀割伤。
　　“明曦，你看到了吗？这是孤送你的礼物....”霍渊用手举起那残破的手臂，笑的狰狞诡异。
　　看他举着手臂，左摇右摆的样子，明曦的胃里一阵翻滚。
　　他忍住体内的不适，冷冷的勾起唇角:“霍渊，你这是在敷衍我么？”
　　霍渊闻言一愣:“此话何意？”
　　“用一只不知哪里来的断臂，便告诉我你砍下了他的手.....”明曦挑起眉，嗤笑道:“霍渊，你还当我是五岁的孩童吗？”
　　说罢，他将酒盏砰的一声摔在桌子上，清冽的眉目之间，已浮上一层怒色。
　　霍渊似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他双目迷蒙地倒在桌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诡笑。
　　“孤，孤就知道你不信....还好，孤带了，这个....”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物件，放在明曦眼前:“这个，你....你应该很熟悉吧？”
　　看到他手里沾染血迹的荷包，明曦的呼吸一滞，浑身的血液瞬间涌到了头部。
　　月色被肆虐的黑紧密包裹着，使“宫殿”内的情景格外诡异。
　　霍临和两名暗卫穿过幽深的走廊，悄声走进大殿，正看见霍渊和明曦在烛下饮酒的一幕。
　　“那是....明公子？”
　　看清楚那张清隽的容颜后，暗卫煞是激动:“皇上，明公子一定知道周大人的下落！只要我们见到他，就能救出周大人了....！”
　　霍临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用血红的眼紧盯着霍渊手中的断臂。
　　“那是....是周大人的衣裳....怎么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暗卫心底一惊，颤声低叫道。
　　挂在残臂上的布料，正是周康所穿的夜行衣。
　　莫非....莫非周大人已经被叛贼霍渊害死了么？
　　想到这里，暗卫的眼眶涌上了一层深深的悲怆。
　　宫殿内，霍渊的声音仍在继续。
　　“孤命人砍他的手时....他还，死死的....握着，这玩意....”
　　看见明曦眼底一闪而逝的惊诧，霍渊笑的得意，半晌，他又试探道:“难道你就不好奇，霍临此刻是死是活吗？”
　　明曦清冽的黑眸一颤，这个瞬间，他的心疼的快要撕裂了，可面对霍渊的试探，他依旧要做出毫不在意的样子。
　　“他是死还是活与我何干？”
　　他冷漠的声音在大殿回荡，清晰的传入了霍临耳中。
　　他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我和他之间，只有恨，没有情.....
　　当然是要杀了你——！
　　一句句绝情的话如同淬了火的刀子，狠狠的挖开他的心脏，把它一点点剥离、搅碎。
　　铺天盖地的疼痛从胸口崩裂开来，霍临紧紧捂住嘴，猛然闷咳了两声。
　　“咳....呃——！”
　　“皇上——！”




第三百一十九章 我答应了

　　看到他手指缝隙里渗出的血水，暗卫大惊失色，立即扶住他的肩。
　　“他不要朕了....如今，他竟是，连朕的死活都不顾了....”霍临浑身颤抖地盯着坐在高位上的明曦，露出一个晦暗的笑容:“是朕，还抱着一丝妄想....”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一张脸惨白如纸，整个人像是脱去了骨血，被风一吹就会四分五裂。
　　“皇上！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周大人.....皇上，您要振作....”暗卫含泪低下头，努力止住哭声道。
　　听着他的话，霍临陡然回过神，低声道:“是....你说的没错....周康生死未卜....朕怎么能就这么倒下....”
　　他擦去嘴角的血水，努力不去想脑海里那个决然的面孔，狠狠掐断最后一点盼望。
　　“我们....我们走。”
　　他轻声开口，无比艰难的转过身，一身如墨般的黑衣消失在月色里，看起来格外孤独与落寞。
　　在他身后，笙箫萦绕的宫殿内，时不时传出肆意张狂的笑声，让冷寂黑暗的夜晚更多出一丝诡谲。
　　就在霍渊笑的猖狂之际，殿外忽然走入了一名侍从，在他耳边小声汇报了什么。
　　“好，孤知道了，孤这就去会会他们。”霍渊的脸色一变，匆忙起身。
　　“明曦，有几只‘苍蝇’要孤去处置，你就待在此处等孤，孤很快就回来.....”说罢，他又向一旁的侍从摆手:“来啊，把这断手拿下去。”
　　“是！”
　　侍从会意，连忙抱住黑盒子，和霍渊一并离开。
　　他走之后，明曦神色冷凝地坐在大殿上，冷眼俯视着一众翩翩起舞的歌姬，心却飞到了殿外，回想着那只断裂的右手和沾满血水的荷包。
　　它是当年他被发落到北水前，留给霍临的一件信物。
　　当他饮下那杯毒酒，安然赴死之际，他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霍临了。
　　那信物于他们两人而言，是无法说出的爱和恨，是最隐秘的深痛，亦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霍临怎会轻易让它落进霍渊手中？
　　一想到他兴许真的被霍渊抓住，正经受着折磨和屈辱，他就心如刀割。
　　就在他苦思该如何确认那断臂主人的身份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好了！不好了——偏殿起火了——”
　　守夜的侍从们惊声尖叫道，提着水桶在月下慌乱的穿梭。
　　机会来了.....明曦心中一动，正要趁乱离开宫殿，到天牢一探究竟，身后却突然传来一股力道，将他拉进了黑暗的角落。
　　“呃你.....”什么人？！
　　“别动，是我。”
　　就在明曦要转身给那人一掌之际，耳边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阿....铎？”
　　“是我。”
　　“你怎么会在这里？”
　　明曦的双肩顿时放松下来，他转过身，对上耶律铎深邃的眼，又惊又喜的问道。
　　“嘘.....”耶律铎向弥漫着火光的殿外看了一眼，之后压低声音道:“我来是要告诉你，被霍渊抓住的人不是霍临，而是周康.....”
　　听见他的话，明曦的面容一滞，泪水从眼眶里惶然滑落。
　　所有的担忧、痛苦和煎熬，在得到这个消息的一瞬，仿佛都不算什么了.....
　　“你怎么会知道？”他压下哭腔，颤声问道。
　　听着他喑哑的嗓音，耶律铎的内心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如今对方已顺利打入敌营，成败在此一举。
　　可一想到这样的胜利，是明曦用屈辱和痛苦换来的，他就恨不能直接冲到这里，杀了霍渊。
　　“是朱彦亲眼看见的，霍渊砍下了周康的手臂，又让人传出假消息，说被捕的人是霍临....今晚他的行动，是故意引你上钩，看你会作何反应....”
　　缄默半晌，耶律铎压低声音:“如果你真的去天牢救人，不但会彻底暴露自己，也会害死周康的....”
　　“也就是说，霍渊在用假消息....试探我？”想到自己险些落入对方的陷阱，明曦一阵心惊。
　　“是。”耶律铎抬手为他整理散乱的衣襟，面色忽然变得温柔:“你放心，周康那里，我会想办法救他出来....你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理，好吗？”
　　听着他温柔的嗓音，明曦眼眶一热，像个狠狠摔了一跤、又很快受到安慰的孩子般吸了吸鼻子。
　　“可是，我....我还想见一见周康，我，有话想对他说。”默了一阵，他又轻声道。
　　凝望着他寂寥的神色，耶律铎心里明白，他不只是有话对周康说，而是想对周康身后的那个人说。
　　他垂着眼思索片刻，又柔声道:“以你现在的身份，去审问几个死囚，应当不是什么难题.....”
　　“今晚过后，霍渊会抓捕几个大邺的士兵，你以审讯他们为由进入大牢，趁机和周康见面。”
　　“告诉他，三日之后，会有人给他送一碗白饭，那里面是假死的药，我们会在他“死”后，派人在乱葬岗接应他。”
　　“如此便可瞒天过海，把人安然救出来。”
　　认真地听过他的计划，明曦的眼底又重新闪烁起光亮。
　　“阿铎....你要保重。”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耶律铎肩上的灰烬，轻声道:“穆情还好吗？”
　　忽听他提及耶律穆情，耶律铎一愣，面上又几分害羞:“他好的很，每天能吃能睡的....还胖了，说他胖他还不乐意呢....”
　　他用懊恼的口吻抱怨着，脸上却洋溢着如新婚丈夫般的喜悦之情。
　　明曦既觉得有趣，心下又感慨万千。
　　如今的阿铎，不再是北水大漠中那个孑然一身的人了。
　　“真好。”他叹息一声，双眸微微凝着泪光。
　　“他也很记挂你。”耶律铎突然正色道:“穆情说，待胜利之后，他要邀你到大邺赛马....”
　　赛马....听闻大邺的草原辽阔无垠，充满了无限的生机....不论是何等身份，到了草原上，就只有赢家和输家。
　　那样单纯的日子，是他永久的向往。
　　听着他的话，明曦弯起眉眼，浅笑道:“那你回去转告他，我答应了。”
　
　　
　　
　　
　　
　
　　
　　
　




第三百二十章『审讯』

　　“好。”见他应的爽快，耶律铎也笑了:“他知道后，一定会很高兴的。”
　　说完这番话，他们又都沉默了，四周很静，两人就在昏暗的光线下对视着，将对方的情谊收入眼中。
　　那里面有酸楚、苦涩、无奈，还有刻骨铭心的不舍。
　　“快！抓住那些刺客——放箭！放箭！”
　　此刻殿外突然传来惊叫声，拉回了耶律铎的思绪。
　　“我安排的人马上就会被‘捕’了.....明曦，我该走了。”
　　明曦抿起唇，一言不发的后退一步，对他做了无声的告别。
　　耶律铎深深地看他一眼，随后用黑布蒙住脸庞，纵身一跃，离开了混乱的大殿。
　　他走之后，明曦在原地站了片刻，抬手将发丝拢到耳后，又取出匕首，在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后，才缓步走了出去。
　　“明，明大人！原来您在这里.....主上正在找您.....”
　　刚走出宫殿，一名士兵便扑通跪倒在他脚边，大声叫道。
　　“发生了什么事？”明曦神色平静的问。
　　“回明大人的话，有几名蛮夷刺客冒充奴仆混入宫里，在偏殿放了火.....不过请明大人放心，眼下刺客已被抓捕，火已经扑灭了！”士兵立即回禀道。
　　“.....那便好。”
　　“明曦....！原来你在这儿，让孤好找.....”
　　就在明曦垂眸思虑之际，霍渊忽然带着一队人马从殿外赶来，看到他时，男人的眼神微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外面起了火，我不在这里，还能去哪儿？”看着他的表情，明曦淡声回道:“还是说，王上想让我去什么地方？”
　　听见他的反问，霍渊面目一窘，立即走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揽住他的肩，放缓语气:“怎么会，看到你就在原地等孤，孤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还有其他什么想法？”
　　说着，他上下打量明曦两眼，忽然发现对方的衣袖里有淡淡的血迹。
　　“明曦，你受伤了，快让孤瞧瞧.....”
　　闻到血腥味，霍渊的脸顿时一沉，立即挽起那白洁的衣襟查看。
　　“呃.....”明曦皱眉躲了一下，只道:“没什么，兴许是刚刚不小心撞到的，过两日就好了.....”
　　“胡说。”霍渊打断他的话，转头让侍从去找大夫。
　　“流了这么多血，不上药包扎怎么行？留下伤疤怎么办？！”
　　“快，孤扶你坐下来.....”
　　说罢，他忙牵着明曦坐进椅子里。
　　明曦目光平淡地看着他，看到霍渊那满脸的关切和心疼，他心头不由得涌上一丝凉意。
　　这个人太善于伪装，很多时候，连他都分不清对方的情绪是真是假.....如果今日没有耶律铎，后果将不堪设想......
　　“主子，大夫来了.....”
　　当明曦深思之际，手臂上忽然传来一抹凉意，他回过神，便看到霍渊在为自己的伤口涂药。
　　“王上且放心，这是上好的金疮药，连续涂抹数日，即可消炎止痛，去腐生肌，不会留下伤疤的.....”
　　一名郎中打扮的老翁站在旁边，拱手向霍渊汇报道。
　　“很好，孤正想说.....这样漂亮的手，万万不可留疤.....”
　　注视着那如玉般明洁的肌肤，霍渊着了迷似的，用不深不浅的力道揉弄着明曦的手腕。
　　“你下去领赏吧。”
　　“是......”
　　“等等。”
　　他刚开口挥退大夫，强忍恶心的明曦便淡声开口。
　　“敢问大人还有何吩咐.....？”郎中一愣，拱手问询道。
　　此刻霍渊也抬起头来，用探究的眼神望着他。
　　“咳咳....嗯咳！”面对两人异样的目光，明曦猛然咳了两声，又十分痛苦的皱起眉。
　　“明曦！你，你这是怎么了？！”霍渊有些惊讶道。
　　“王上....近来我总觉得胸口发闷，没甚力气，又难以入眠.....敢问大夫，可有良方能医治我这疲累的病症？”明曦白着脸，轻声道。
　　“这.....这.....”
　　那郎中听了此言，半晌不知该如何作答，只两眼飘忽不定地看向霍渊，似是在做无声的请示。
　　“你看着孤做什么！明大人在问你话，还不快回话。”霍渊故作出怒容道。
　　“是，是是.....”郎中接到他的暗示，立刻从药箱取出一只药瓶，将其递给明曦，道:“明大人的脸色有些泛白，气色不大好，听您方才所言，兴许是失血外加之过度劳累导致，这药丸有补血养身的功效，您每日服用便能缓解症状。”
　　“多谢。”明曦淡然地接过那药瓶，紧绷的神经逐渐松懈下来。
　　在鸿洲的这些日子，霍渊对他的监视和掌控从未停止过，不论是吃穿用度还是出行，都有人去向他报备，他若用什么药，哪怕是驱蝇虫的青草膏，都得经过霍渊的准许。
　　此刻能这般轻易的要来伤药和补血丸，已是不易。
　　想到正处在重伤中的周康，他无比急切，却又不能表露。
　　“主子，那几个蛮夷刺客还是不肯招！请主子定夺！”
　　郎中退下后，一名小兵匆匆走进宫殿，跪地禀报道。
　　霍渊闻声面色一沉:“没用的废物.....！”
　　“主子息怒.....！”小兵连忙低下头解释:“主子，这个真不怪小的们，是，是那些蛮夷人说的话，我等，我等实在是听不懂呐！”
　　“孤不管，明日之前，你们必须撬开他们嘴，让他们供出幕后主使，若做不到的话......就陪同他们一起掉脑袋吧。”霍渊捏紧手掌斥责，下达着最后的命令。
　　“可，可是.....”小兵皱着脸，神色十分为难。
　　“王上，我曾在大邺做过俘虏，对他们的口音有所了解，不如让我带几个人去审问，也许能从他们嘴里得知些消息。”
　　就在这时，明曦忽然开口了。
　　“明曦.....”霍渊听罢，阴戾的眉眼里有丝怀疑，片刻间他便反应过来，只道:“这主意好是好，不过那大牢潮湿脏污，你身上还有伤，孤怕你受不住那严寒.....”
　　
　　
　
　
　　
　　
　　
　　




第三百二十一章 『审讯.2』

　　“明曦谢王上关心，只不过为王上做事，又岂能怕苦怕累？”明曦定定地看着他，面容平淡道:“若王上不放心的话，多派几个人随身保护我便是。”
　　他故意将‘保护’二字咬的极重，似是在暗暗嘲讽对方的虚伪和多疑。
　　分明是践踏尊严的监视，偏偏要说什么保护，当真是可笑.....
　　霍渊听到此言，脸上闪过了窘迫的神情。
　　“咳.....也，也好。”
　　他思忖片刻，便向一旁的小兵吩咐:“天亮之后，就由你挑选几个人，随明大人一同前往大牢审问刺客。”
　　“是.....”
　　“你给孤听好了，若是再出什么岔子，孤唯你是问。”霍渊又冷冷的提醒道。
　　“......是，小的遵命。”
　　听着他们的对话，明曦暗自握紧了手里的药瓶，心跳的极快。
　　这一夜，他彻夜未眠，直到侍从取来干净的衣物，他才发觉天已微亮。
　　大牢距他所在的“寝宫”有段距离，需乘轿撵过去。
　　一路上明曦都在想，此刻周康怎么样了？他断掉的手臂有没有发炎脓肿？他遭受了什么？他会不会恨自己......？
　　如果不是他，周康本不会出现在那片山林，更不会被霍渊抓捕.....
　　愧疚、担忧、悲恸.....种种情绪在内心翻涌，让明曦仿佛陷入了漩涡。
　　“明大人，我们到了。”
　　这时，轿子突然停了下来。
　　明曦回过神，抬起头来，便看到了黑漆漆、正透着阴风的牢门。
　　他不动声色的敛起眼，便走下轿撵，跟着一众士兵走了进去。
　　“明大人，您请.....这牢里不比外面，地上可湿滑的很，您当心脚下。”
　　引路的士兵一边说，一边在一间牢房外停下脚步。
　　“到了，明大人请。”
　　明曦四下一看，发现身边的牢房都是空的，像是有意要和其他的房子隔开。
　　“听闻前些日子抓捕了大魏的人，是否也关在此地？”他收回目光，淡淡的问道。
　　“这，这....小的可不能说啊.....”士兵朝四周瞅了瞅，挤眉弄眼道。
　　明曦心下了然，故意从衣袖里丢出一只金玉镯，踢到小兵的脚边。
　　那是前几日霍渊“赏赐”给他的，当日他还觉得俗不可耐，没想到此时竟排上了用场。
　　听见清脆的响声，小兵连忙低下头把那镯子踩在脚底，再抬起头来，他已然换了副脸色。
　　“明大人要想见那个大魏囚犯，容易.....”他凑近明曦，压低嗓音:“等审完了这些蛮夷人，小的就带您去见他，只不过，只有半柱香的时辰。”
　　明曦听罢，微微勾起唇角道:“足够了。”
　　说完，他便看向被架在刑具上的蛮兵，看到对方被抽打到外翻的皮肉，他故作不适的取出手帕，捂住口鼻，冷声问:“这是谁行的刑？”
　　“回大人，是小人。”一旁的狱卒急忙抱拳上前道。
　　“混账东西。”明曦面带怒容的呵斥一声，又道:“把人打成这副样子，话都说不出来，让他怎么招？！”
　　停顿片刻，他眯起眼眸接着道:“这些蛮夷刺客的嘴里可是有不少军机秘密，要是把人打死了，你担待的起吗？还是说，你有一百个脑袋可掉？！”
　　“大人息怒！”听完他的话，狱卒神色惶恐地跪了下来，连声求饶道。
　　“去，把人放下来，再盛碗热粥来。”明曦淡淡的命令道。
　　“是。”狱卒立即搬来桌椅，把半昏迷的大邺士兵架进椅子里，把粥喂给他。
　　“呜咳咳.....呃.....”
　　几口粥咽进腹中，那蛮兵终于有了反应。
　　“你们.....要杀，就痛快点！别耽误了老子变，苍鹰......下一世，啄死你们.....咳咳！”
　　他吊着肿胀的眼睛，用大邺话怒骂道。
　　狱卒听的一头雾水，忙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明曦。
　　“明大人，您，您也瞧见了....不是小的们不好好审，而是.....是这蛮夷人说的话，俺们听不懂呐.....！”
　　听着他的哀嚎声，明曦不紧不慢地坐下来道:“他是说，让你们好吃好喝的伺候他，三日后，他就会把大邺下一步的作战计划告诉我们。”
　　“真，真的？！”狱卒诧异地瞪大眼珠。
　　明曦面不改色的扯谎，脸沉下来道:“怎么，你不信我的话？”
　　“不敢！小的当然不敢！”狱卒赶忙否认道。
　　就算他整日泡在这大牢里，却也知道眼前这位大人刚刚帮霍渊打了胜仗，打跑蛮兵，又烧了他们的粮草。
　　他哪里敢在这等人物面前造次.....
　　“可是.....小的该怎么给主子那边交代？”犹豫半晌，狱卒又小声嘀咕道。
　　明曦这才记起霍渊下了死令......今日要再审不出个所以然，恐怕他会直接杀了这些蛮兵.....
　　这是耶律铎为救周康安排进来的人，不论如何，他都要先保住他们.....
　　思忖许久，明曦再次抬起头，用大邺话道:“我劝你还是快点交代清楚主谋，否则，会有更严酷的刑法等着你。”
　　听闻这番流利的大邺语，蛮兵愣了一下，脸登时涨得通红，就在他要发怒之际，明曦暗中抓过他的手，在他掌心里写下了一个“铎”字。
　　蛮兵愣住，很快又反应过来，说出了耶律铎事先告诉过他的话。
　　“我们还有人马埋伏在城里，很快就会制造第二次混乱。”
　　“是么，他们都藏身在哪里？”明曦假意追问道。
　　昏沉沉的光线里，蛮兵的眼珠亮如白昼:“到处都是，能不能抓到，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明曦闻声，暗叹耶律铎真是好计策。
　　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却能引起人的警惕，对于心思多疑的霍渊来说，轻而易举就能让其方寸大乱。
　　想到这儿，他弯起唇角，给狱卒转述道:“他说，大邺安排很多蛮兵潜伏了进来，这几日，他们会在城里制造混乱，耗费我们的兵力。”




第三百二十一章 『审讯.2』

　　“明曦谢王上关心，只不过为王上做事，又岂能怕苦怕累？”明曦定定地看着他，面容平淡道:“若王上不放心的话，多派几个人随身保护我便是。”
　　他故意将‘保护’二字咬的极重，似是在暗暗嘲讽对方的虚伪和多疑。
　　分明是践踏尊严的监视，偏偏要说什么保护，当真是可笑.....
　　霍渊听到此言，脸上闪过了窘迫的神情。
　　“咳.....也，也好。”
　　他思忖片刻，便向一旁的小兵吩咐:“天亮之后，就由你挑选几个人，随明大人一同前往大牢审问刺客。”
　　“是.....”
　　“你给孤听好了，若是再出什么岔子，孤唯你是问。”霍渊又冷冷的提醒道。
　　“......是，小的遵命。”
　　听着他们的对话，明曦暗自握紧了手里的药瓶，心跳的极快。
　　这一夜，他彻夜未眠，直到侍从取来干净的衣物，他才发觉天已微亮。
　　大牢距他所在的“寝宫”有段距离，需乘轿撵过去。
　　一路上明曦都在想，此刻周康怎么样了？他断掉的手臂有没有发炎脓肿？他遭受了什么？他会不会恨自己......？
　　如果不是他，周康本不会出现在那片山林，更不会被霍渊抓捕.....
　　愧疚、担忧、悲恸.....种种情绪在内心翻涌，让明曦仿佛陷入了漩涡。
　　“明大人，我们到了。”
　　这时，轿子突然停了下来。
　　明曦回过神，抬起头来，便看到了黑漆漆、正透着阴风的牢门。
　　他不动声色的敛起眼，便走下轿撵，跟着一众士兵走了进去。
　　“明大人，您请.....这牢里不比外面，地上可湿滑的很，您当心脚下。”
　　引路的士兵一边说，一边在一间牢房外停下脚步。
　　“到了，明大人请。”
　　明曦四下一看，发现身边的牢房都是空的，像是有意要和其他的房子隔开。
　　“听闻前些日子抓捕了大魏的人，是否也关在此地？”他收回目光，淡淡的问道。
　　“这，这....小的可不能说啊.....”士兵朝四周瞅了瞅，挤眉弄眼道。
　　明曦心下了然，故意从衣袖里丢出一只金玉镯，踢到小兵的脚边。
　　那是前几日霍渊“赏赐”给他的，当日他还觉得俗不可耐，没想到此时竟排上了用场。
　　听见清脆的响声，小兵连忙低下头把那镯子踩在脚底，再抬起头来，他已然换了副脸色。
　　“明大人要想见那个大魏囚犯，容易.....”他凑近明曦，压低嗓音:“等审完了这些蛮夷人，小的就带您去见他，只不过，只有半柱香的时辰。”
　　明曦听罢，微微勾起唇角道:“足够了。”
　　说完，他便看向被架在刑具上的蛮兵，看到对方被抽打到外翻的皮肉，他故作不适的取出手帕，捂住口鼻，冷声问:“这是谁行的刑？”
　　“回大人，是小人。”一旁的狱卒急忙抱拳上前道。
　　“混账东西。”明曦面带怒容的呵斥一声，又道:“把人打成这副样子，话都说不出来，让他怎么招？！”
　　停顿片刻，他眯起眼眸接着道:“这些蛮夷刺客的嘴里可是有不少军机秘密，要是把人打死了，你担待的起吗？还是说，你有一百个脑袋可掉？！”
　　“大人息怒！”听完他的话，狱卒神色惶恐地跪了下来，连声求饶道。
　　“去，把人放下来，再盛碗热粥来。”明曦淡淡的命令道。
　　“是。”狱卒立即搬来桌椅，把半昏迷的大邺士兵架进椅子里，把粥喂给他。
　　“呜咳咳.....呃.....”
　　几口粥咽进腹中，那蛮兵终于有了反应。
　　“你们.....要杀，就痛快点！别耽误了老子变，苍鹰......下一世，啄死你们.....咳咳！”
　　他吊着肿胀的眼睛，用大邺话怒骂道。
　　狱卒听的一头雾水，忙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明曦。
　　“明大人，您，您也瞧见了....不是小的们不好好审，而是.....是这蛮夷人说的话，俺们听不懂呐.....！”
　　听着他的哀嚎声，明曦不紧不慢地坐下来道:“他是说，让你们好吃好喝的伺候他，三日后，他就会把大邺下一步的作战计划告诉我们。”
　　“真，真的？！”狱卒诧异地瞪大眼珠。
　　明曦面不改色的扯谎，脸沉下来道:“怎么，你不信我的话？”
　　“不敢！小的当然不敢！”狱卒赶忙否认道。
　　就算他整日泡在这大牢里，却也知道眼前这位大人刚刚帮霍渊打了胜仗，打跑蛮兵，又烧了他们的粮草。
　　他哪里敢在这等人物面前造次.....
　　“可是.....小的该怎么给主子那边交代？”犹豫半晌，狱卒又小声嘀咕道。
　　明曦这才记起霍渊下了死令......今日要再审不出个所以然，恐怕他会直接杀了这些蛮兵.....
　　这是耶律铎为救周康安排进来的人，不论如何，他都要先保住他们.....
　　思忖许久，明曦再次抬起头，用大邺话道:“我劝你还是快点交代清楚主谋，否则，会有更严酷的刑法等着你。”
　　听闻这番流利的大邺语，蛮兵愣了一下，脸登时涨得通红，就在他要发怒之际，明曦暗中抓过他的手，在他掌心里写下了一个“铎”字。
　　蛮兵愣住，很快又反应过来，说出了耶律铎事先告诉过他的话。
　　“我们还有人马埋伏在城里，很快就会制造第二次混乱。”
　　“是么，他们都藏身在哪里？”明曦假意追问道。
　　昏沉沉的光线里，蛮兵的眼珠亮如白昼:“到处都是，能不能抓到，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明曦闻声，暗叹耶律铎真是好计策。
　　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却能引起人的警惕，对于心思多疑的霍渊来说，轻而易举就能让其方寸大乱。
　　想到这儿，他弯起唇角，给狱卒转述道:“他说，大邺安排很多蛮兵潜伏了进来，这几日，他们会在城里制造混乱，耗费我们的兵力。”




第三百二十三章『中箭.2』

　　看着他布满伤口的手，暗卫刚想反驳他的话，却被另一名同伴拦了下来。
　　“我，属下去外面放风.....”
　　他把头偏到一旁，不忍再看霍临苍白的脸庞。
　　“你们都留下来，朕有话要对你们说。”霍临忽然开口道。
　　“皇上.....”
　　“明晚，朕要亲自去救周康。”
　　“可皇上您伤的.....”
　　“你们不必多说了。”霍临抬手制止众人话，又平静地站起身，缓步走到桌前，将自己连夜削好的箭羽拿起来，哑声道:“你们放心，为了周康，朕不会手下留情，就算再见到他，朕也不会失去理智。”
　　他的声线十分平静，可深邃的眉目里，却有着深深的挣扎和无奈。
　　“皇上......”看着他弯曲的脊梁，暗卫们内心很不是滋味。
　　“把去大牢的路线图给朕。”霍临冲其中一名暗卫伸出手。
　　“......是。”
　　“虽然路线朕早就记下了，但我们不能擅闯。”
　　霍临展开图纸，哑声道:“你们两个，打昏守夜的狱卒，换上他们的衣物潜伏进大牢，确定周康的位置后，便给朕和外面的其他人发信号......”
　　说着，他轻轻敲打着弓箭，道:“若有危险，朕会放箭掩护你们。”
　　此时的霍临头脑清醒、话音坚定，似乎又变回了过去那个运筹帷幄，冷静深沉的帝王，可这样的他，莫名的让人感到担忧。
　　“都清楚计划了么？”他微微抬眼，审视着面面相觑的暗卫们。
　　“我等明白！”
　　尽管知晓如今的霍临是在硬撑，但营救周康要紧，因此众人只好忍下忧虑，抱拳听令。
　　第三日傍晚，阴云遮盖了月光，霍渊所在的宫里依然歌舞升平、奢靡欲流。
　　看见他醉倒在桌子上，明曦放下酒盏，吩咐婢女们照料好王上后，便匆忙返回寝宫。
　　换好夜行衣，趁着夜色正黑，明曦攀上房檐，猫着身体在屋顶行走。
　　为不惊动下面巡夜的兵队，他捂住腹部，走的十分小心，待走出皇宫时，他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时辰要到了.....”
　　看了眼天色，很快要到耶律铎约定救人的时辰，明曦来不及擦汗，立即穿过几条街巷，在大牢外的一角等待。
　　半柱香过后，果真见几名蛮兵打扮的男子向大牢里放入迷烟，闻到味道，值守的狱卒纷纷倒地睡了过去。
　　“皇上.....！您快看，怎么，怎么还有一队人？”
　　看见这一幕，早就埋伏在房檐上的暗卫立即低喊道。
　　“是蛮夷的人。”看到那些人异域的五官，霍临皱起眉道。
　　“莫非，他们的人也被霍渊抓了？”一名暗卫轻声揣测着，迟疑半晌，他又捏紧拳头道:“皇上，不如派属下前去问问？！”
　　“不，先不要打草惊蛇。”霍临用眼神制止他:“再等等，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怕会连累周康，暗卫们不敢有异议，便伏在房檐上等。
　　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这么一等，却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皇上，是明公子.....”
　　“他要带周大人上哪里去？”
　　看见明曦从蛮兵手里接过重伤，像是已经昏迷的周康时，暗卫们下意识紧张起来。
　　“皇上，周大人的手......周大人的手臂没有了！”
　　凄冷的夜风里，有人注意到了周康空荡荡的衣袖，不禁低声喊道。
　　这喊声就像一颗石子，在霍临心底激起一阵狂烈的动荡。
　　前两日明公子去了大牢，听说是.....亲自审问了周大人.....
　　明公子，似乎在帮霍渊审问那些“囚犯”.....
　　这瞬间，暗卫说过的话就像沾满毒刺的毒蜂，不停的在耳边嗡嗡作响，在他两耳和头顶扎出一个又一个血窟窿。
　　“皇上！他们要走了！”
　　身边的暗卫急切地摇晃着他，霍临回过神，便见明曦正与蛮兵合力将周康抬进一辆马车里。
　　“皇上，再不制止就来不及了.....！”
　　眼看人要被带走，暗卫彻底急了，立即拉开弓箭，对准了行动中的明曦一行人。
　　“不....别动手。”
　　就在他要开弓的关头，霍临突然按住了他的手。
　　“皇上！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周大人再一次落入敌手吗？”
　　暗卫红了眼眶，颤声激动道:“就算是冒犯君上，要被杀头，今天这话属下也要说！不论您肯认，还是不肯认，明公子.....已经不值得我们信任了——！”
　　听见他的话，另一名暗卫大惊，立刻起身踹了他一脚，怒斥道:“阿许，在陛下面前不得胡言！”
　　说罢，他暗地观察着霍临的神色，心下十分忐忑。
　　这个节骨眼，霍临哪能受得了这样的刺、激，偏偏这心直口快的阿许要跟着一起发疯。
　　“属下就是要说，皇上，您醒一醒吧！明公子他恨我们，恨您，恨着属于大魏的一切.....！”阿许被踹翻在地，却还是爬起来不甘的怒吼:“他不会再回来了......！”
　　“阿许，快住口！”一旁的暗卫听不下去了，用手死死堵住他的嘴，斥责道。
　　阿许满腔的怨、怒和哀无处发泄，便和他扭打在一起。
　　“.....他说的没错。”
　　两人脸色涨红，打的不可开交时，霍临忽然开口道。
　　“皇上.....？！”阿许和同伴当即停下动作，忧虑地望着他。
　　“你说的没错，远走的人，再怎么样都回不来了.....”霍临低着头轻声道。
　　连日的奔波和疲惫，使他原本高大的身形在此刻显得格外消瘦。
　　他凝视着眼前一片柔白色的月光，握紧拳，哑声道:“早在三年前，他就走了。”
　　“朕记得，他从盛京走的那一天，还下着雨，是很细密又很冷的雨.....”
　　“朕不知道当时他淋了多少雨，但朕知道，那个时候，他一定很想朕，那时的他很依赖朕.....”
　　说到这，霍临的双唇抖了抖:“若能重回到那一天，朕宁愿死，都不会让他走。”




第三百二十四章『吻』

　　在一片忧心忡忡的目光下，霍临缓缓拉开了弓箭，却迟迟没有射出那一箭。
　　他紧咬牙关，直到在嘴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也没有松手。
　　“皇上，还是让属下......”
　　“这一箭，必须由朕亲自来。”
　　注视着他苍白的面容，身旁的暗卫十分不忍，刚要说还是属下来吧，却被霍临哑声打断。
　　明曦，你爱朕也好，恨朕也罢，朕都不会把你的性命交给其他人......
　　夜风冷的像冰，阴云慢慢吞噬着清冷皎白的月，使周边的一切更狭窄、幽深。
　　正当此刻，昏迷的周康忽然悠悠转醒，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恰是明曦柔和的轮廓。
　　“明公子......”他有气无力的低唤一声，就想起身行礼。
　　明曦急忙按住他，柔声道:“别动，你伤的很重，我这就带你出城。”
　　听着那熟悉柔和的语气，周康两眼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果然，他没有猜错，明公子没有背叛皇上.....他的心里，自始至终都牵挂着皇上、惦念着他们.....
　　“好.....属下听，您的话。”
　　他含泪点头，正要躺回去，突然看到不远处的房檐上闪过一道冷光。
　　周康做侍卫多年，又是朝中数一数二的高手，自是知晓只有冷箭，才会折射出那样的光.....
　　不好！有人偷袭......！
　　“明公子.....小心！”
　　他低喊一声，想推开明曦为他抵挡，却看那寒冷锐利的箭已经隔空飞到了眼前，正中明曦的左肩，
　　“呃啊.......！”
　　瞬间，眼前的人像只坠落的蝴蝶一般，轻飘飘的落在了马车旁。
　　“明公子！”
　　“公子！”
　　周康和众蛮兵震惊不已，立刻上前围住他，以防偷袭之人再下痛手。
　　“他们在那里！抓住他们——！”
　　周康用惊惶的视线在屋檐上左右搜索，很快就看到了霍临一行人的身影。
　　“皇上，周大人发现我们了！”
　　暗卫握紧双拳，面色激动道。
　　霍临白着脸回过神，用微微颤抖的声音道:“所有人听朕命令，下去将周大人带回来，务必确保他的安全。”
　　“是！”暗卫们立刻起身行动，顺着房檐翩然落地，趁几个蛮兵不备，将他们快速击晕，抢过了马车。
　　“皇、皇上.....？！”
　　看清楚他们的身影，周康十分吃惊。
　　“周大人，我等前来救您了！”暗卫握住他的手哑声道。
　　电光火石之间，周康终于反应过来，急忙直起身解释:“皇上.....！皇上您误会明公子了.....”
　　听着他虚弱却又坚定的嗓音，霍临表情一滞。
　　此刻的明曦在剧痛下苏醒，抬起眼，正对上了他黝黑的瞳孔。
　　他捂着单薄染血的肩，墨画般的眼里有一缕凄怆。
　　“明曦，你......”看着他的衣衫被血水一点点浸湿，霍临忍不住上前环住了他的肩，咽喉里一阵苦涩。
　　不论如何，这个人总是让自己有种着魔般的冲动，就算背叛、仇恨，都不能消磨这种发自内心的爱怜和占有。
　　“给孤拦下他们！活捉劫狱的刺客——”
　　正当这时，不知怎么得到消息的霍渊突然带着人马赶到，将他们死死包围在巷子里。
　　夜渐深，看见他带来的士兵用火把将黑天照亮，明曦心下一紧，连忙用布巾遮住自己的脸。
　　“皇上，我们该怎么办？”眼看人越来越多，暗卫急切的问道。
　　霍临猛然回过神，此刻他才发觉，自己看明曦竟看的入迷了。
　　“咳....先把所有受伤的人抬进马车，其余人随朕一起杀出重围。”
　　他匆匆转移视线，涨红着脸下令道。
　　“是——！”一声令下，暗卫们迅速开始行动，把昏迷的蛮兵抬进车厢里。
　　“明公子，您和我们一起走吧......您受了伤，若是让霍渊知晓今晚的事，他一定不会放过您的.....”
　　看到霍临僵硬的神情，周康心下明了，便抓紧明曦的手，哑声恳求道。
　　明曦闻声眨了眨眼，眼中仍一片清明。
　　昏黑的寒夜，比月更白的是他失血的面庞。
　　侧头看着正从指缝中渗出的血水，明曦皱了皱眉。
　　周康说的不错，一旦霍渊知晓劫狱的人是他，他就无法再伪装下去，所有的计划也会被打乱......他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霍临，我跟你走，你要确保我不被霍渊发现......”他凝视着身边人的脸，冷声道。
　　他眼底有坚韧、淡然还有不能言说的伤感，看的霍临愣住。
　　当年那个总追着他跑的小傻子，如今竟敢面不改色的对他下达命令，他却没有半分恼怒之情，反倒.....反倒十分喜悦，心口又像是被羽毛扫过，泛起了涟漪。
　　“皇上！皇上.....眼下不是发呆的时候，霍渊的追兵就快追上来了！”
　　直到暗卫出声提醒，霍临才发现明曦早就进了马车，而他正握着缰绳发愣。
　　“驾——驾——！”
　　“不必惊慌，下一个巷子口，放烟雾甩开他们。”
　　他压下心口乱跳的感觉，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驱赶着马匹，神态沉稳的指示道。
　　“属下明白.....！”
　　“分出几个人到临街的房檐上，放箭阻拦追兵。”霍临回望了一眼霍渊的兵队，沉声补充道。
　　看着男人突然挺拔起来的背影，暗卫们既欣慰，又感到心酸。
　　只要有明公子在身边，皇上就像活过来了一样.....
　　几个人踏上房檐，在墨染的夜下放出一根又一根冷箭，射中了追兵的马匹。
　　夜太黑了，他们占据高地，很快就把身后的队伍搞得人仰马翻，四散奔逃。
　　“追！在前面的巷子给孤堵住他们......！”
　　霍渊却不肯放弃，仍穷追不舍。
　　“呃啊.....嘶，”剧烈颠簸的马车使明曦的脸色愈发苍白，他攥紧衣襟，前额渗出了冷汗。
　　觉出他的不适，周康立刻冲马车外的霍临急喊:“皇上....！明公子伤的很重，恐怕经受不住这样的颠簸......我们得想办法尽快脱身！”
　　听闻他的话，霍临亦急出了一头的汗。
　　“明曦，撑着点......朕这就带你走。”
　　他转头掀开车帘，直对着明曦的双眸哑声道。
　　看到他汗津津的脸，明曦微怔，心尖像是涌过了一股暖流，让伤口的疼痛都缓解不少。
　　可这份欣喜和宽慰却不能表露，他只好抿起唇，漠然扭过头:“没什么，只是小伤.....死不了人。”
　　听了这话，霍临脸色有点黑，可仍是僵着脸，补充道:“朕不会让你再受伤的。”
　　说罢，他把缰绳递给了身旁的暗卫，接着就从行囊里取出几颗烟雾火弹。
　　“皇上，您这是做什么.....？”暗卫惊讶的问。
　　霍临拿起手边的佩剑，沉声道:“朕去引开追兵，你们快带他走。”
　　“不可！”
　　“皇上请三思！”
　　听到他的话，众人当即出声反对。
　　“没时间了，快走。”霍临皱了皱眉，没有因他们的话动摇。
　　“霍临......”此时车厢内的明曦忽然轻唤了一声。
　　霍临的双肩一震，最终忍下了回头看他的冲动。
　　“皇上，属下怎能眼睁睁看您涉险....”
　　“没错，要当诱饵，也是我们去......！”
　　“轰隆——”
　　正在他们争执不休之际，天际突然传来沉闷的雷声，眨眼间，豆大的雨珠便从乌黑的云里疯狂坠落。
　　周围顿时狂风大作，寒冷如冬。
　　“追——你们为何不动！快给孤追——”
　　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冲灭了追兵手持的火把，飞扬的尘土、雨水、残枝枯叶，像一道紧密的幕帘挡在道路中央。
　　霎时间，追兵们被困在黑漆漆的雨里，受惊的马纠缠在一起，无法追踪霍临一行人的位置。
　　霍渊擦了把脸上的雨水，急切的吼叫道。
　　“皇上，您看，这么点雨，他们就人仰马翻了......哈哈......”
　　远看到追兵们狼狈的模样，暗卫擦了把脸，嬉笑道。
　　“眼下不是笑话他们的时候，都坐稳了。”霍临凝视着前方陡峭的山峰，哑声提醒道。
　　“皇上您看，山那边有座破庙！”
　　马车剧烈的抖了一下，像箭似的穿过幽暗的山林，只见一座破败的庙宇正在风雨中飘摇。
　　“只有先进去躲一躲了......”
　　众人在茂密丛林的掩护下纷纷走进寺庙，将大门关闭后，暗卫们紧张的神色才松懈下来。
　　为防止追兵发现，他们没有点燃火堆，一片寂静下，只能听到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呃......嗬。”正当气氛十分紧张之际，重伤的明曦捂住双肩，靠着墙壁，面容虚弱地坐了下来。
　　他轻阖着双眸，压下因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身体抖得像风中落叶。
　　“明公子.....！您快把伤处理一下吧。”周康急忙取出没用完的止血药散，慌乱地递给他。




第三百二十五章『吻.2』

　　“多谢......”明曦扬起笑容，接过了药膏。
　　听到他们二人的对话声，霍临的肩膀一震，像只狼似的竖起了耳朵。
　　察觉到那道缠在自己身上、热烈又矛盾的视线，明曦淡淡的勾起唇，故意不看他，就抬起手直接解开了衣带。
　　“明公子.....！咳咳——要，要不要属下，帮忙？”
　　黑暗里，一切事物都没有轮廓，因此显得明曦那白皙如玉的肌肤更加惹眼，明晃晃的仿若一块稀世美玉，周康只看了一眼，就赶忙转过头去，大声问道，像是在提醒什么人似的。
　　明曦扫了眼墙边的霍临，见对方绷直了脊背，他垂眸暗笑，嘴上轻声回应:“不必了.......没什么大碍。”
　　“是.......是。”在霍临快要杀人的眼神下，周康连忙冲身边的暗卫们道:“大家都出去一下，明公子.....咳咳，和皇上有话要单独说。”
　　这个“单独”里面包含着太多深意，让在场众人的脸皮儿都有些发烫。
　　“啊，是，没错，外面还有追兵呢，属下们得出去守夜......”
　　“就是，皇上和明公子且安心就寝，有我们在......”
　　几名暗卫擦去脸上的汗水和雨水，纷纷走出了庙宇，到一旁的小祠堂去“避风头”。
　　听他们走了，明曦就更不避讳，竟当着霍临的面，把整件衣衫脱了下来。
　　“明曦，你......！你在做什么？！”霍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白皙的脊背，喉咙一阵阵发烫。
　　“皇上那一箭快要把臣射死了，臣在换药，皇上看不出来么？”明曦淡淡地瞥他一眼，回答道。
　　这话说的暧昧，听得霍临脸庞一红，急忙避开眼，沉声道:“朕只想知道，你究竟有没有帮霍渊做事？还有周康的伤，又是怎么一回事？”
　　明曦闻声，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故意绕到他身前，直对上霍临深邃的双眼，反问:
　　“那么我想知道，皇上在射出那一箭的时候，有犹豫吗？”
　　顿了顿，他又轻声道:“哪怕有一丝犹豫，告诉我......”
　　皎白的月色下，他轻抿薄唇，白洁的肌骨几乎透明，又朦胧的像是隐了一层雾。
　　那双眼里含着缄默的情愫，还有坚韧和狠戾，看得霍临一整颗心怦怦狂跳，险些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只有下意识回答:“朕，当然会犹豫。”
　　听见确切的答案，明曦展颜一笑，那笑容里有欣喜，亦有几分酸楚。
　　“你还没回答朕的......”
　　“呃啊，好痛......！”
　　霍临正要追问，明曦忽然面带痛楚地捂住肩膀，弯曲着身体低叫道。
　　“明曦！”他连忙伸手环住对方的腰，扶他坐下来。
　　“你怎么样了？”
　　明曦咬了咬牙:“不怎么样，你，你还不快帮我敷药包扎？”
　　看他疼的满头大汗，霍临立即撕开衣袖，拿过药膏替他清理伤口，迷蒙的光线下，他的动作格外焦急，连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水。
　　他在悉心上药，明曦在专注地看着他。
　　男人的神色无比焦急慌张，好像比他自个儿受伤还要着急。
　　明曦看的一阵心酸，他冰冷的身体却因霍临的体贴柔情渐渐热了起来。
　　“好了，但今晚你不准乱动.....嗯唔——”将止血的布条系好后，霍临刚抬起头要明曦不许动，却被对方扳过头，用唇堵住了微出口的话。
　　“明曦......！你——唔嗯.......”霍临诧异地瞪大眼眸，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喘息声霎时粗重起来。
　　明曦的吻法柔和青涩，可动作却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霸道娇横，他纤细的手指紧扣住男人的后脑勺，像小兽一样舔舐着对方的唇，隐隐发出难以自禁的喘息。
　　“霍临......”他是真的忍不了了，他的思绪燥乱，心中悸动不已，和霍临在这样的雨夜重逢，尽管两人各自怀揣着心事，但只要对方一个心疼怜惜的眼神看过来，他便会瞬间破防，忍不住要给他回应。
　　寺庙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鸣，照出两人纠缠的身影，照亮了整座寺庙。
　　“明曦，朕让你不准乱动......”
　　一个亲吻结束，霍临紧紧地盯着他，声音已经沙哑的不像话。
　　“我......唔！霍临......！”明曦气喘吁吁的移开目光，刚要找着借口说自己是一时失控，可话没出口，就被霍临一把环住腰，又抱紧怀里亲了起来。
　　霍临的亲吻与他不同，他总是强势、急切又热烈，这种令人难以招架的亲吻就像外面的暴雨，似乎要把明曦整个人从头到脚洗礼一遍。
　　“唔嗯——够......够了。”明曦被吻得两腿发软，立刻推开了男人。
　　他抬手挡住双唇，忽然觉得自己孟浪。
　　他腹中还怀着这个人的骨血，怎能当着孩儿的“面”干这种事？
　　霍临用一双深邃的黑眸盯着他，默了半晌，他才哑声问:“明曦，你心里还有朕，为何不肯跟朕回去？”
　　明曦肩膀一颤，立刻避开他的目光:“霍临，你恐怕是会错意了。”
　　“明曦.......”
　　“如今站在你眼前的这个人，是一个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的人，谁能保全我的性命，我便替谁做事.....”
　　“明曦，你相信朕，朕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明曦的话音刚落，霍临便神色激动地握住他的双肩，哑声道。
　　“只要你肯跟朕走.......”
　　听着他微微颤抖的声音，明曦的瞳孔一震，眼里涌上了一股热意。
　　“保护？”
　　他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男人:“霍临，眼下你已经自身难保了，又拿什么来保护我？你迟早是霍渊的手下败将。”
　　嘴上说着伤人的话，他的眼神却充满深深的眷恋。
　　他内心清楚，不论这场仗是输还是赢，只要随霍临回到盛京，他就会成为万人唾骂的叛国罪人，即便霍临极力保他，能堵住众口悠悠，那些骂声也会跟着他一辈子......
　　可他在乎的，却不是自己要承受的屈辱，而是面前的这个人。
　　他怎么忍心让霍临也承担这一切？
　　霍临啊，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明曦，你说的.....可都是心里话......？”他尖锐冷漠的话一下刺疼了霍临的心，他面容呆滞地松开手，轻声问道。
　　“是。”明曦拧着脖颈，硬声答道。
　　霍临闻言，瞬间像受了巨大的打击一般，猛然后退了两步。
　　看着他失落的模样，明曦的内心一阵酸楚。
　　“霍渊很快就会发现我失踪了，我要尽快回去......”
　　“明曦.....不要走！”
　　他穿好衣物，系上衣带，准备趁骤雨暂歇之际离开，这时身后的霍临却抓住了他的手腕，用一种近乎哀苦的声音求道。
　　“.........！”感受着手腕上的热意，明曦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沉默许久，他轻轻挣开男人的手:“霍临，放手吧......”
　　放手吧.....早在三年前，他就该说这句话的，倘若没有后来的辗转纠缠，也不会有今时今日的绝望决绝。
　　“明曦！”
　　在他打开门迈出去的一瞬，霍临的声音突然变大。
　　在细雨里，又沉痛，又清晰。
　　明曦的脚步停顿了半刻。
　　“如果朕能打败霍渊，你会不会回心转意——？！霍临对着他的背影嘶吼道。
　　“......也许吧。”明曦侧头回应了一声，便转身消失在茫茫雨水里。
　　盯着他离开的方向，霍临站了许久，直到觉得双腿有些发麻，他才颓然地坐倒在地上。
　　“皇上.......”
　　这时周康走了进来，看到男人空洞的双眼，他张了张口，问:“明公子，已经走了吗？”
　　“......嗯，走了。”霍临沉默片刻，捏住自己的手指，轻声回应道。
　　“周康，你告诉朕，在大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曦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那里......？”
　　听着男人的问话，周康按住受伤的手臂，也缓缓坐了下来。
　　“说实话，属下也不知道......在牢里见到明公子时，他很受霍渊的人敬重，我听到，他们叫他‘明大人’，再之后，明公子暗暗给属下塞了治伤的药，我才明白，他真的有苦衷......”
　　顺着他停顿一下，面色忽然变得凝重:“不论如何，我想告诉皇上，明公子眼下的处境十分危险。”
　　“朕知道了。”霍临低着头，用指腹碰了碰自己的下唇，回想着方才那个急躁的吻，心里又是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走吧，跟朕去大邺的军营。”再抬起头，他忽然沉声道。
　　“大邺？”周康惊讶的起身，已经隐约猜出了男人的想法:“皇上是打算......”
　　“没错，朕去求和。”霍临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面容平静道:“朕要让明曦知道，为了他，朕可以做任何事。”




第三百二十六章『求和』

　　夜越来越深，街巷上的士兵们举着火把来回穿梭，没有放掉任何一个角落。
　　“找，给孤找——！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孤找回来！”
　　看着地上的雨水和血迹，霍渊捏紧双手，牙关咯咯作响，阴鸷的面容上布满怒火和恨意。
　　这个霍临分明已是强弩之末，竟还有胆子闯进死牢救人，究竟是谁给他的胆子和勇气？！
　　如此想着，霍渊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人影。
　　那人身穿白衣，形如皎月，举手抬足之间满是清冷如雪的气息，似乎一个眼神，就能令人胆颤又沉溺。
　　明曦......是你吗？若让孤知道你在暗中帮助霍临，孤一定会杀了你......
　　“主子，雨太大了，冲落了山上的石头和泥沙，我们的人被困在悬崖中间，一时......一时无法追踪到霍临的下落......”就在霍渊面对着空荡的街巷发愣时，几名士兵突然从巷子另一头赶来，跪地禀报道。
　　“没用的废物——！”听着他的话，霍渊勃然大怒，抬手便给了领头的士兵一巴掌。
　　“啊——！属下等该死！”士兵被打的身体一晃，连忙抱拳道:“不过......不过明大人已经平安回来了！”
　　“什么？！”霍渊面色一变，神色中既有惊喜，又带着一抹阴鸷的惊疑。
　　“他何时回来的？”他抓过那士兵的衣领斥问道。
　　“回主上，据宫外的侍女禀报，明公子是三个时辰前回来的。”士兵连忙回应道。
　　三个时辰前......？那正是霍临救周康逃走的时候......霍渊的面色一沉，内心已有深深的疑虑。
　　“走，都随孤回去看看。”
　　“是。”
　　看着他翻身上马，在城里城外搜捕了大半夜的士兵们立刻集结起来，跟随他返回叛军建造的据点。
　　此刻天色沉沉，空气中满是硝烟熄灭的腥湿气息，霍渊带人一路穿过大营，沉着脸推开殿门，就见明曦坐在桌边，正垂眸看着桌上的地图。
　　不知为何，在看到他的一瞬，心里那种怀疑之感就像外面的烟雾一样，忽的随风飘散了。
　　“王上回来了。”听到脚步声，明曦抬起眼轻声道。
　　“今夜城里不太平，孤本来打算绞死几只老鼠，但很可惜，让他们给跑了。”
　　霍渊没有应他的话，而是一步步走上前，用冷鸷的眼神打量着他。
　　“是吗，那的确可惜。”明曦淡淡的和他对视着，轻飘飘道。
　　“明曦，三个时辰前，你人在哪里？”
　　霍渊突然从他手里夺过地图，狠声问道。
　　“........”明曦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的脸和嘴唇怎么这般苍白......”霍渊微微抬手按住他的下唇，用一种几近痴迷的神态低声道。
　　明曦眼里掠过一丝厌恶，却还是忍了下来，任由他触碰着自己。
　　“孤在问你话——！！告诉孤，三个时辰前，你在哪里——？！”
　　面前的男人阴着脸，猛然握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倒在桌上。
　　好疼......明曦的脸瞬间失了血色。
　　从寺庙回来后，因时间紧迫怕旁人察觉，他只草草包扎了霍临留下的箭伤，就换了身衣服，等待着霍渊前来盘问。
　　此时此刻，隐在衣衫和纱布下的伤口兴许已经在渗血了，若是再耽搁下去，恐怕霍渊会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明曦，你的脸色很难看.......是哪里不舒服吗？嗯？！”霍渊缓缓贴近他，整个人伏在他身上，哑声询问道:“还是，你身上有孤不知道的东西......？”
　　说着他抬起手，意图扯下明曦的衣襟。
　　“后山的粮草库。”
　　就在他的手即将挑开衣领的瞬间，明曦忽然开口道。
　　他墨色的瞳孔微微颤抖，顺着明晃晃的烛火，散发出锐利又坚定的光芒。
　　那种冷静尖锐的眼神，仿佛下一刻就会和他面前的人鱼死网破似的。
　　霍渊的手突然停住了，他牢牢地按住明曦的肩，像是知晓他伤口的位置一样，故意用手掌左右碾磨，折磨着正静静隐忍的人。
　　明曦不知道自己花费多大的力气，才忍住濒死般的疼痛，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肩膀被掏出了一个洞，血水止不住的流了出来。
　　“三个时辰前，我在后山粮草库的路上，发现了这个.......”
　　他强忍着挤在喉咙里的痛叫，把一早就准备好的东西递到了霍渊眼前。
　　“这是.......黑火硫？”
　　接过他手里的东西，霍渊猛然松开了手，从他身上退了下来。
　　盯着手里的黑匣子，他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黑火硫是蛮兵常用的一种燃烧药剂，以大邺盛产的硫磺、硝石烧制而成，完工后会将它们放进黑色的匣子里，设下机关埋进土里，只要有人踩到这黑匣子，里面的硫磺就会当场爆破，连烧几里地，杀伤力极强，不可小觑。
　　“这是蛮兵埋在去往粮草库路上的，他们不仅要炸毁我们运输的路，还要炸死一部分我们的人......嗬啊！好疼.......！”
　　明曦用手扶着桌角，刚要起身，身体的疼痛却让他摔了回去。
　　“明曦！”
　　霍渊面色一变，立刻放下黑火硫，接住他的身体。
　　“拜见王上......”
　　“明公子！明公子您的伤怎么样了？！奴婢把热水打来了......！您快用热水敷一敷......”
　　就在这时，不等明曦开口，去打水的侍女端着铜盆匆匆返回，在两人身边跪了下来。
　　“伤？明曦，你当真受伤了？伤在哪里快让孤看......”
　　“王上既然信不过我，又何必用我。”
　　听见侍女的话，霍渊打量着眼前的人，正焦急的询问着，却被明曦冷冷的打断话语。
　　“明曦......”
　　“别碰我。”
　　即便热脸碰了冷屁股，霍渊倒没有半点恼怒，反倒陪着笑脸道:“明曦，孤的明将军，让孤瞧瞧你的伤，好不好？”
　　看着他讨好的样子，明曦抿起唇，慢慢抬起脚腕，道:“夜里突然下了雨，后山道路湿滑，我崴到了脚而已。”
　　霍渊闻言立刻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在看到明曦高高肿起的脚踝后，他又拿起铜盆里的热毛巾，搭在那红肿的地方。
　　“是不是很疼？是孤不好，孤不知道......”
　　“所幸有这场雨，我才能发现蛮兵埋的黑硫火，霍渊，我们要尽快查出这些黑硫火的数量，还有埋葬的位置，否则开战后，它们会更棘手。”
　　霍渊正欲赔罪道歉，明曦却淡声打断了他的话。
　　昏黄交错的灯火下，他清秀的脸庞忽明渐暗，宛如沉进池中的娇嫩花瓣，一缕晕红的病弱之态中，美得不可方物，令人万分着迷。
　　“那你告诉孤......该怎么办？怎么找？”霍渊已经有几分痴了，便顺着明曦的话追问。
　　听着他的话，明曦心下一喜，面上却故作凝重的表情:“蛮兵太过奸诈，我们无从得知他们埋了多少黑硫火，若是盲挖......恐怕会消耗更多的兵力......”
　　“什么人——！抓住她——！”
　　“有刺客——快来人呐！！”
　　他话音刚落，宫殿外便传来一阵骚动。
　　听到守卫们的喊声，霍渊脸色一沉，立刻扬声斥道:“吵什么！出了什么事？！”
　　“报——王上，小的们抓到了一名刺客。”
　　在他的暴喝声中，一名侍卫快步走进殿内，拱手禀报道。
　　“刺客？现在还会有刺客么？”霍渊冷笑着反问，又看了一眼身边的明曦，似乎话有所指。
　　周康被他折磨的半死，霍临刚把人救走，岂有再回来的道理？这突然冒出来的刺客，会是何人？
　　“有意思.....带上来瞧瞧。”霍渊阴着脸道。
　　“是。”守卫抱了抱拳，将一名戴着头套的黑衣人押了上来。
　　此刻的明曦亦惊疑不定，猜测着那刺客的身份。
　　是耶律铎单独行动了吗？为何没有告诉他？
　　他胡乱的想着，而后便听霍渊道：
　　“居然是个女的，把头套摘下来。”
　　“是——！”
　　在守卫掀开刺客头顶的布套瞬间，明曦的瞳孔骤然一震，不可置信道：
　　“蓉......蓉儿？”
　　“是我。”眼前手脚被缚，面容略显苍白的女子，正是本该在耶律铎身边的甄蓉。
　　明曦大感意外，还未反应过来，甄蓉便面向霍渊勾起唇角:“霍渊，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手上有你想要的东西。”
　　闻言，霍渊眼中立刻闪过一道寒光，他微微挑起眉，敕令守卫们把人放了，便在甄蓉身边来回踱步。
　　“那孤倒想听听，你有什么东西？”
　　“耶律铎的蛮兵在鸿洲境内埋了很多黑硫火，我能帮你找到它们。”
　　面对他高傲的质疑，甄蓉微微扬起下颌，冷冷的回答道。
　　黑硫火？这还真是想什么，便来什么.....霍渊有意识地回头看了明曦一眼，见这人露出诧异的神情，他心下了然。
　　看来.....如此聪颖的明曦也没料到，甄蓉会主动向他投诚。
　　




第三百二十七章『交易』

　　“那么，你要什么？”霍渊神思一转，继而问道。
　　“我要霍临的命。”甄蓉一字一句的答道。
　　惊闻此话，明曦的脸色一变，唯有咬紧牙关才能遏制住内心的惊愕之情。
　　“有趣.....当真是有趣.....”听了甄蓉的话，霍渊意味深长地看了明曦一眼，又放慢语调:“看来，蓉姑娘是对他恨之入骨了。”
　　“呵.....他害我家破人亡、不得不流离到蛮营，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我岂能不恨？！”甄蓉冷笑一声，反问道。
　　“孤如何信你？”她话音刚落，霍渊便厉声问道。
　　甄蓉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逼问，她并不急于回应，只从怀里把取出一张地图，递到霍渊眼前：
　　“这上面详注了黑硫火的位置，你可以让你的人去挖一挖。”
　　霍渊飞快地接过图纸，神态惊疑不定地看了许久，眼里蒙上了一层阴鸷的光。
　　“孤暂且相信你，明日一早，孤就会派人去挖这些雷，倘若是真的，孤自会遵守诺言与你联手，但要是假的，便别怪孤不留情面了。”
　　“一言为定。”看着他阴沉的脸，甄蓉从容镇定的应对道。
　　“好啊，来人，把蓉姑娘带下去休息，好生伺候。”霍渊收好图纸，扬声下令道。
　　“属下遵命——！蓉姑娘，请。”
　　几名守卫很快应声，给甄蓉让开一条离开的路。
　　直到这时，看似波澜不惊的黑衣女子才看了明曦一眼，那眼神中有不舍，有执念，更多的是欣慰和欢喜。
　　明大哥......我终于能陪在你身边了。
　　“那就多谢王上了.....！”察觉到明曦欲言又止的神情，甄蓉立刻移开眼，冲霍渊抱了抱拳，便转身离开了寝殿。
　　蓉儿.....凝望着她娇小却挺拔的背影，明曦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来的人会是甄蓉？耶律铎到底在干什么？！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可面临的只有无尽的夜色和张狂的彷徨感。
　　三个时辰前——
　　蛮军大营内燃着篝火，地面弥漫着冷冽的硝烟湿气，笼罩住黑鸦鸦的子夜。
　　几名蛮兵正抱着酒肉，守在大营最前方。
　　“嘿，那边.....！那边好像有人！老大，快醒醒！”
　　就在有人喝的东倒西歪时，耳边突然响起了急促的喊声。
　　士兵们骤然清醒，揉了揉眼睛，朝远处看去。
　　萧瑟的夜风中，只看一个身穿夜行衣的男人正带着一只小队伍，向他们走来。
　　“是大魏的人.....！戒备！戒备！”
　　看到男人的样貌后，蛮兵们立刻拿起兵器冲了上去。
　　“耶律铎——！朕要见耶律铎——！”对方来势汹汹，霍临却丝毫不怕，只在原地停下脚步，扬声喊道。
　　“你是什么人？！竟敢直呼摄政王的名字！”蛮兵面面相觑，怒声问着。
　　周康见状只好站出来一步:“在我身后的人是大魏的皇帝，我们，是来......求和的。”
　　“求和？哈哈哈.....他说，求和？！”他话音刚落，一名蛮兵就爆发出激昂的笑声。
　　其余人虽然听不懂，但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如果是大魏的皇帝，那我就是神！”
　　那蛮兵指着霍临的鼻子，肆声嘲笑道。
　　“不得对皇上无礼！”
　　“周康，住手。”
　　听着他们刺耳的大笑，周康一把抓过那蛮兵的衣领，刚要用头去撞对方的鼻子，霍临却制止了他。
　　“可是皇上......”
　　“我们来这里不是闹事的。”
　　霍临十分冷静的开口，又走上前，盯着蛮兵的脸道:“朕说，朕要见耶律铎。”
　　看着他漆黑深沉的双眼，蛮兵一愣，竟觉得后背有些发寒。
　　这男的是什么人？为什么他的眼睛.....那么像传闻中能够号令乌鸦的死神？看的人脚底都在冒凉气......
　　他内心已有几分惧怕，可他身后的士兵们却借着酒劲，狠狠推了周康一把，用大邺话骂道:“大魏的孬种.....快滚！”
　　这一推搡，彻底激怒了站在霍临身后的暗卫们，他们立刻拔出刀剑，怒斥道:“保护皇上，教训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蛮种！”
　　“他们敢骂大邺人！打死他们！”
　　蛮兵亦不甘示弱，立即蜂蛹而上，和暗卫们展开了搏斗。
　　“住手.....！都停手！”
　　一片混乱中，霍临厉声制止着两方的人，但蛮兵和暗卫们都打红了眼，根本听不进他的话，甚至刺伤了他的手臂。
　　“呃啊！嘶.....”剧烈的刺痛令霍临眼前一黑，赶忙用手堵住撕裂的伤口。
　　“皇上.....！皇上您怎么样了？！”
　　闻见血腥味，周康连忙停下动作，向霍临扑了过去。
　　“你们再打，老子就杀了他！”此刻最前方的蛮兵突然爆发出了尖锐的吼声。
　　众人抬头一看，就看到他正抓着一名暗卫的头发，冲他们威胁道。
　　“皇上，不要管我.....杀，杀了他们....！”被刀抵住脖颈的暗卫哑声求道。
　　“来之前，朕给你们交代过.....什么？啊？”看着他，霍临松开手，大片的血从他的指缝、衣袖淌了下来。
　　“我们，是来.....求和的。”他白着脸，又重复了一句。
　　注视着他失血惨白的面容，挟持着暗卫的蛮兵忽而笑了:“求和？哈哈哈.....好啊，你跪下来，我们就让你见王爷。怎么样？”
　　“你们别欺人太甚.....！”周康怒不可遏道。
　　“周康，不要和他们....起争执.....”霍临闭了闭眼，低声说道。
　　他必须要忍，为了明曦能早一刻脱离危险，他就要多忍耐一分......
　　“快跪！”
　　这时，他身后的蛮兵突然对着他的膝盖踹了一脚，逼迫他跪下来。
　　“咳，呃！”
　　霍临陡然栽倒在地，他用一只腿支撑着自己摇晃的身体，极力保持着清醒。
　　“皇上！您....”
　　“都别动.....！朕，没事......”
　　霍临擦去手上的血迹，哑声道。
　　“你们在干什么——？！”正当蛮兵得意忘形之际，迎面传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
　　“王爷.....王爷，大魏的人擅闯我方.....”
　　“都住嘴。”蛮兵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耶律铎瞪了一眼:“是谁准许你们放哨时饮酒的？”
　　嗅到空气里浓重的酒味，他紧皱眉头，冷声质问道。
　　“我......小的该死！”蛮兵们闻声，立即跪地讨饶:“请王爷恕罪！”
　　看见这一幕，一旁的霍临眼底闪烁了两下，又恢复平静。
　　“可是，他们是敌人——！”
　　蛮兵一边求饶，一边用充满戾气的目光射向霍临等人。
　　耶律铎负手而立，面色淡然道:“如今大魏大邺两军并未开战，算不得敌对，来者是客，你们不得无礼。”
　　这一番话说出来，让在场的人都傻眼了。
　　大魏和大邺之间分明有血海深仇，摄政王怎么跟没事人似的？
　　但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耶律铎和霍临对视之间，二人眼里都迸发出了嫌恶的情绪。
　　“怎么？看到是朕，很惊讶？”见他盯着自己不语，霍临率先说道。
　　耶律铎冷哼一声:“就算你不来找本王，本王也会去找你。”
　　“是吗。”霍临挑了挑眉，嗤笑道:“朕在这里喊了你半天，你都不出现，朕还以为你见不得人呢。”
　　“霍临，你最好认清你此刻身在何处。”耶律铎已经开始咬牙。
　　听着他俩一来一回的斗嘴，旁边的士兵暗卫们一头雾水。
　　这俩人，怎么吵上了？像幼稚的小孩一样.....
　　“朕有话要单独跟你谈。”霍临的脸白了黑，黑了又青，煞是精彩。
　　“好啊，谈。”
　　“跟我走。”耶律铎咬紧牙点头，带着他往大营内部走。
　　“霍临，你还敢来这里？！你是当真不怕被杀么！”
　　刚踏进营帐里，他便伸出手，想要扼住霍临的脖颈，却被男人灵敏地躲开。
　　霍临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拉进他与自己的距离:“耶律铎，朕不是来跟你斗殴的。”
　　耶律铎的双目一沉:“霍临，你究竟要干什么？”
　　“朕要和你做场交易。”霍临用深邃的黑眸看着他，缓缓松开了手。
　　“交易？”耶律铎闻言不可置信的冷笑一声:“你我，大魏和大邺之间有血债，而你现在说要和本王做交易？霍临，你觉得本王会信你的话么？”
　　听到他的质问，霍临不怒也不恼，反而异常平静。
　　他擦去脸上的血迹，一言不发地看向身边的矮桌。
　　“为了明曦。”他死死盯着桌上的地图，忽然哑声道。
　　“你说什么？！”耶律铎立刻追问道。
　　“明曦希望朕打赢这场仗，而眼下，只有大魏和大邺联手，才能一举剿灭霍渊的残党.......”
　　霍临抿起发白的唇角，跳动的烛火下，他的神情有些恍惚，像是带着笑，又有一丝悲凉。




第三百二十八章 为了他放下

　　注视着他苍白的侧脸，耶律铎皱起眉，忽然道:“你受伤了。”
　　霍临闻声看了眼自己的手臂，摇头回应:“只是小伤。”
　　耶律铎移开视线，又把手边的药箱扔给他:“他不在这里，你惩罚自己给谁看？想失血过多而死的话，也别死在本王面前。”
　　说完，他就在宽大的案台前坐了下来，伸手摊开地图后，又沉声道:“快点包扎，然后跟本王一起想对策。”
　　听到他的话，霍临微微讶异。
　　在闯进蛮兵大营前，他知晓这一趟兴许会遭受屈辱和刁难，更有可能直接在蛮营丧命，但耶律铎这般坦然的态度，却在他意料之外。
　　“朕不会死的，朕还要保护明曦。”他回过神，简单地系好纱布，沉声反驳着对方的话。
　　“是啊，你要是死了，今后明曦就得在本王身边，依靠着本王了。”耶律铎冷哼一声，想到当年在北水时落魄濒死的明曦，他又忍不住讽刺着眼前的男人。
　　霍临闻声气息一滞，脸有些黑，可仍是握紧双拳忍了下来。
　　“这场仗过后，朕会好好补偿明曦，不会让你有半点机会。”
　　默了一阵，他直视着耶律铎的双眼，语气坚定道。
　　“呵......倒是挺会放狠话。”耶律铎嗤笑一声，把手里的图纸推给他，淡声道:“那就请临帝看看这个吧。”
　　“这是.......黑硫火？”霍临接过图纸，看到上面绘制的黑色铁管图案后，他微微诧异。
　　“是。”耶律铎用手支撑着下颌，眼神一暗:“为了造这玩意，可耗费了本王军营里不少兵力，如今蛮兵的数量.....已不足两万。”
　　黑硫火虽是威力极强、爆破速度飞快的火器，它的制作过程却极其艰难，仅是一颗黑硫火，就需要几吨硫磺和几十个士兵。
　　士兵们要先打出形状相同的黑铁，而后把它们放进熔炉中焚烧成管状，才能放入机关和硫磺。
　　单是焚烧黑铁这道工序，便要耗费极大的体力，就算是最强壮的兵，也只能在熔炉前坚持几个时辰，因此要不断的换人，方可保证黑硫火的完工。
　　听完他的话，霍临放下图纸，自怀里取出一块雕刻着龙纹的物件，放在了耶律铎眼前。
　　“朕在株洲还有六万兵马，他们，可任你调遣。”
　　耶律铎低头一看，那正是对于帝王而言最重要的东西——虎符。
　　他万万没有想到，霍临竟会做到这个地步。
　　“你......霍临，你就不怕本王此刻就杀了你，而后夺走大魏的兵马，吞并盛京吗？”耶律铎迟疑稍许，用干哑的嗓音问道。
　　“你不会，也不敢的。”霍临笃定地看着他，又沉声道:“还是说说有什么计策吧。”
　　“呵......好啊，既然临帝有如此‘诚意’，那本王就不兜圈子了。”耶律铎握紧手里的虎符，眼神忽然有些伤感。
　　明曦，若你能看到就好了，曾经那个抛弃你、利用你的绝情之人，此时此刻，为了你不惜舍弃权势和自尊甚至是他所拥有的一切......
　　只是，这份倾尽所有的补偿，还来得及吗......？
　　“这东西本王会好好保管，只不过，临帝单单给我兵马还不够，这个计策，还需你带兵完成。”他收好虎符，面目严肃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其实黑硫火一事，是本王和明曦早就计划好的。”
　　“这段日子，我命蛮兵在霍渊的大营四周埋了很多黑硫火，为的就是引他去挖。”
　　“埋了却让他挖？是想消耗他的兵力么？”霍临沉思片刻，又哑声问道。
　　话刚出口，他便觉得不对，牺牲那么多蛮兵造黑硫火，只为消耗霍渊的兵力也太亏了......
　　“那只是其一。”耶律铎眼里掠过一道精光，继续说道:“本王是要引霍渊在大战那一日，上这条路。”
　　说罢，他指向了鸿洲南边的关山小道。
　　“此处遍布悬崖，是我们奇袭的绝佳地点。”
　　“你如何得知他定会走关山小道？”霍临皱起墨色眉宇，神色中尚有疑虑。
　　“因为只有这条路本王没有让人埋下黑硫火，以霍渊多疑自傲的性情，他是一定会走这条路。”耶律铎用手指轻叩桌面，表情确信道。
　　霍临闻言，眼中多出了几分思虑，当霍渊发现唯独关山小道没有埋下黑硫火时，他定会把这当做是耶律铎在扰乱他的行军计划，故意为之。
　　只因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稳妥的地方。
　　“若他没有中招呢？”霍临追问道。
　　“本王会与你联手，就是要做两手准备。”耶律铎面色淡淡的回应他:“我会率一部分兵在关山小道埋伏霍渊，消耗他的兵力，逼他逃往易城，此时你便乘胜追击，将他和叛军一举歼灭。”
　　说罢，他又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或许霍渊做梦都不会想到，你我竟会联手。”
　　霍临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朕也没想到。”
　　“只不过......如今谁来向霍渊传递埋黑硫火的地图，引他上钩，倒成了难事。”耶律铎摩挲着手里的图纸，压低话音道:
　　“起初本王和明曦已经商议过，这地图就由他给霍渊，但眼下他为救周康险些暴露身份......这个关头，若他拿出地图，引起了霍渊的怀疑，只怕会有更大的危险。”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瞪了霍临一眼，目光里满是怒火和责怪。
　　如果不是你，明曦就不会身陷此等险境！
　　听完他的话，霍临就开始思考谁才是送地图的最佳人选，因而并未注意到耶律铎燃烧的视线。
　　“去送这份地图的人，一定要是和霍渊熟悉的，有过照面，又没什么威胁，易控制的人......”到哪里找这样的人呢？他喃喃低语道。
　　耶律铎摇了摇头:“恐怕蛮军营里没有这样的人。”
　　“谁说没有？！”
　　他的话刚说完，营帐外便响起一个清亮的女声。
　　“蓉儿姑娘.....你，你都听到了？”
　　看着眼前相貌清秀的女子，耶律铎愣了一刻，又哑声问道。
　　“是。”甄蓉望着他，眉眼中有些许不满:“原来你和明大哥瞒了我那么多事。”
　　“我们，这.....”
　　“我要去送这份地图。”
　　听见甄蓉的质问，耶律铎正百口莫辩，就被对方打断了话语。
　　“不可以！”
　　“朕不允许。”




第三百二十九章 牺牲

　　难得有这般默契的时刻，竟是耶律铎和霍临一同否决她。
　　“为何不可？”甄蓉冷冷地看了霍临一眼，又转向耶律铎:“在这大营里，除了我，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吗？我是从大魏逃出来的，更与霍临有血海深仇......”
　　说到此处，她微微讽刺地扬起唇角:“若我告诉霍渊，我要为死去的父亲报仇，他一定会信我，不是吗？”
　　“这......”听过她的话，耶律铎犹豫了。
　　霍临站在忽明渐暗的烛火下，脸色有些复杂。
　　“我走了。”耶律铎迟疑之际，甄蓉抓起桌上的图纸就走。
　　“等等！”这时，霍临突然挡在了她面前。
　　“甄蓉，这不是逞强的时候，你会为此送命的.....”他紧皱着眉头，哑声道。
　　听着他的话，甄蓉漆黑的瞳孔一动，嗤笑一声后道:
　　“霍临，我这么做不是在逞强，而是要告诉你，在这个世上，不止你一人能为明大哥舍弃性命，我和耶律铎对他的情，不比你少一丝一毫！”
　　“我们之所以输给你，是因为明大哥选择了你，而你却轻视他的爱，利用他、抛弃他，我要让你知道，你一辈子都补偿不了对他的亏欠，现在的你肯来这里，来向耶律铎求和，只是在赎你自己的罪！至于今后，明大哥能不能接受你，我甄蓉管不着，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甄姑娘，皇上面前不得放肆......”
　　“周康，她说的没错。”
　　听完她这番不敬的话，周康脸色一变，刚要出声斥责，霍临却抬手制止了他。
　　“皇上......”
　　“甄蓉，你说的对，朕下决心来这里之前，已经想好了，待战事结束后，朕便退位让贤，离开盛京，把下半辈子赔给明曦.......他去哪里，朕就去哪里，再也不离开。”
　　霍临深深地看着眼前的女子，沉声说道。
　　乍听见他这话，甄蓉眼中闪过一点惊讶，很快她就转过头，冷哼一声:“但愿皇上能说到做到。”
　　抛下这句话后，她就迈着匆忙的步伐，踏进了茫茫夜色里。
　　第二日，霍渊便派出几队人马，依照地图所指的位置前去挖黑硫火。
　　“报——启禀王上，属下等已将蛮兵所埋藏的火石尽数挖出，还请王上定夺。”
　　时至晌午，霍渊正在宫殿中饮酒作乐，忽听士兵的禀报，他阴冷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好.....好啊，如此一来，孤便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他捏紧酒杯，眼底涌着兴奋的光芒，对即将到来的战役充满期待。
　　“王上心情不错，看来今早的事很顺利。”
　　此刻，身穿绛紫色衣裙的甄蓉自宫殿后方走来，站在了霍渊面前，轻笑道。
　　“来人，赐座。”
　　“是.....！”
　　霍渊正沉浸在得胜的幻想中，看见是她，他立即命人搬来椅子，又走上前，为甄蓉倒了杯酒，道:“蓉姑娘，请。”
　　甄蓉不紧不慢地坐下来，审视着那杯酒:“我答应王上的事已办妥，不知我的事....”
　　“你且放心。”不等她说完，霍渊便打断了她的话：“孤会遵守诺言，让你亲自取霍临的头，去祭奠你的父亲。”
　　“好，本姑娘果真没有看错人，王上，请。”听了他的话，甄蓉满意的扬起唇角，端起酒杯，爽快的将酒水一饮而尽。
　　“痛快！”霍渊见状拍了拍手，唤上几名舞姬，朗声道：“今日孤就和蓉姑娘在此，不醉不归......！”
　　日暮渐深，听着宫殿里传出的乐曲声，站在门外的明曦面无表情。
　　“让甄蓉出来，我有话对她说。”他面向守卫，冷声道。
　　看来者不善，守卫不敢多说，便进去通传，不到片刻，甄蓉就迈着微醺的步调，从绰约的灯火下走了出来。
　　“蓉儿.....！”看到她的身影，明曦心中一喜，连忙迎上前，低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是耶律铎让你来的吗？”
　　“.....腿长在我身上，是我自己要来的。”甄蓉漫不经心的回应着。
　　“你怎能这般糊涂，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将自己置入险境！”她这么一说，明曦更焦急了：“我会尽快想办法送你离开。”
　　“明大人，只准你为自己找生路，就不准我投靠王上了吗？！”这时，甄蓉陡然提高嗓音，大声道:“只有投靠了霍渊，我才有生路，不是吗？”
　　“蓉儿，你，你这是怎么了？”凝视着她的脸，明曦紧蹙眉头，不可置信道。
　　甄蓉嗤笑一声，道:“我怎么了？明大人最清楚不过了吧？霍临害死了我爹，大魏盛京已没有我的容身之地，倘若我能助霍渊登上皇位，他自会保我安稳，给我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啊呃！”
　　“住口。”不等她把话说完，明曦抬手就给了她一耳光:“甄蓉，你给我清醒一点。”
　　“......你打我？”甄蓉捂住脸颊，惊怒道。
　　“明大人这是怕小女跟你抢功吗？呵.....只许你捆着弟弟，又绑着哥哥，就不准旁人为自己留后路了吗？”她的声音发颤，眼神却格外平静：
　　“你我心里都清楚，这场仗不论怎么打，霍渊和霍临都得死一个！但不论谁输谁赢，他们都不会对你动手，你自是可以高枕无忧.....所以，旁人的死活，我的死活，自然与你无关！你也就能顶着一张道貌岸然的脸，来教训我了。”
　　她这一番话听在明曦耳中，既刺痛，又让他感到茫然。
　　他发白的唇抖动两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甄蓉，你说的.....都是真心话么？”
　　甄蓉没有回答他，仅上前一步，在他耳边低声道:“总归是有人要牺牲的，不是吗？”
　　说罢，不等明曦反应，她便微扬裙摆:“小女还有要事和王上汇报，就不奉陪明大人了，告辞。”
　　“蓉儿.....”望着她的背影，明曦的心口像落下一块石头，无比沉重。
　　夜愈发漫长，飘扬着浓烈酒气的宫殿里，霍渊倚在书桌旁，冷眼看着桌上的酒水。
　　“他们都说了什么？”他突然开口，问身边的士兵。
　　“回主子，甄姑娘好像....和明大人吵起来了。”
　　“吵起来了？”霍渊闻言，立即来了兴趣:“都吵了些什么？”
　　“属下听着，蓉姑娘说什么只需明大人找靠山，不给旁人留活路之类的话.....”
　　“是吗？呵....有意思。”霍渊喝下一口酒，又问:“那明曦是什么反应？”
　　“明大人，瞧上去.....很生气。”士兵想了想，又低声问:“主子，大战在即，我们行军的路要选哪条？要不要问问明大人的意思.....”
　　“不必了。”霍渊摊开甄蓉带来的地图，指着未挖出黑硫火的关山小道:“就走这一条路。”
　　“......是。”
　　临行的前一日，株洲下了一场十多年未见的雷雨，带来了充斥着腥湿气的雾霭。
　　此刻方圆百里外的山崖上，一行人正手持兵器，蹲在打磨好的巨石后方，等待着霍渊的军队出现。
　　“耶律铎，下面的雾好大，待会儿打起来了，若是伤到明曦该怎么办？”
　　这时，趴在耶律铎身旁，头戴面纱的俊美少年咬了咬下唇，担忧的说道。
　　耶律铎把他抱进怀里，用宽阔的双肩为他抵御着冷风，而后扬声道:
　　“所有人听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是——”
　　“王爷，他们来了.....！”
　　男人的话音刚落，便见高举着叛军旗帜的队伍浩浩荡荡的进入了峡谷。
　　“怎么不见霍渊？”耶律铎闻声，立即举起手边的千里镜，向狭窄的关道望了过去。
　　灰暗的雾霭里，只见叛军们拥护着一顶轿撵，正戒备的环望四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莫非霍渊换了行军的路？明曦又在哪里？
　　种种疑问涌上心头，让耶律铎一时有些犹豫。
　　“耶律铎，他们越走越近了.....！”耶律穆情伏在石头后面，有些紧张的低呼道：“再不动手的话，就要错过时机了.....”
　　听闻他的呼声，耶律铎咬了咬牙，便低声命令:“一半人跟我下去，其他人原地待命！”
　　“是.....！”
　　“耶律铎，当心——”
　　耶律穆情紧皱眉头，尚未说完叮嘱的话，就见男人提刀率领一众蛮兵冲了下去。
　　“有埋伏——！保护主子——！”
　　正在前行的队伍听见动静，立刻将轿子护在身后，拔出佩剑，和蛮兵厮杀在一处。
　　不到片刻，随着阵阵杀戮的吼声，空气里蔓延着浓重的血腥味，残杀的血水，像流不尽的小溪般，淌成刺目的血洼，飞溅到尚有一息的人的脸上。
　　那顶轿子里，究竟有什么.....？！看他们慌乱的举动，耶律铎心中的疑虑只增不减。
　　“耶律铎，我替你掩护！快去看轿子里究竟是什么人——？！”
　　与此同时，山崖上的耶律穆情也拉开弓箭，对准正要刺杀耶律铎的叛军，放出了一箭。
　　“好.....！”耶律铎陡然回过神，立刻抄起手中的剑，杀出了一条血路，来到轿撵前，用刀划开了布帘。
　　在看清里面的人后，他瞬间呆住了。
　　“甄蓉，你怎么会在这儿？！”
　　“报——前方探子来报，陛下，有大批叛军往易城去了！”
　　耶律穆情刚放下长弓，便见一名士兵冲上前，慌张的禀报道。
　　“什么.....？！”他看向下方杀红眼的叛军们，心头蒙上了一丝寒意。
　　莫非，霍渊走了两条路？
　　原来这只是一部分叛军而已....
　　中计了！
　　当看见耶律铎将甄蓉从轿撵里救出来时，耶律穆情抓紧箭羽，飞快地冲了下去。
　　“明曦呢？明曦在哪里？”他焦急的问道。
　　“明大哥....他，”甄蓉吐出嘴里塞的布巾，颤声道:“他被霍渊带走了！霍渊.....他根本没有出鸿洲城，这些叛军，不过是他放的饵而已，真正的大军队，已经攻上易城了！”
　　忽闻她的话，众人都变了脸色。
　　刹那之间，去救明曦，还是回易城支援霍临，成了两难抉择的事.....
　　“耶律铎，你去吧。”
　　死水一样的静默中，耶律穆情突然轻声道。
　　“陛下.....”耶律铎瞳孔一震，望着少年俊美的侧脸，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去救明曦，把他平安的带回来。”耶律穆情冲他笑了笑，又道:“至于霍临那边，孤会竭尽全力.....呃，耶律铎？”
　　话还没说完，耶律铎就猛然抱住了他。
　　“不要拼命.....”男人的嗓音颤抖着，一字一句道:“遇到危险就跑，不许冲到最前面，知道吗？”
　　耶律穆情听得心尖一颤:“摄政王这是要让孤做逃兵吗？”
　　耶律铎没有反驳他，只是严肃道:“听话。”
　　“......嗯，我知道了。”闷闷的回答。
　　话虽说完了，但耶律穆情迟迟没有动，他靠着男人强壮的胸膛，在内心积蓄着勇气。
　　他们都明白，此番分别，或许是凶多吉少.....
　　“走了。”
　　在士兵们的瞩目下，耶律铎也不避讳，抱了一阵，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沉声道。
　　“保重。”耶律穆情深深看了他一眼，也翻身上马，带领蛮兵奔赴易城。
　　滚滚黑云盘旋在鸿洲城上，压的人透不过气来，明曦是被下半身的撕痛疼醒的。
　　睁开眼时，他正躺在冰冷的地上，腹部的束带不知何时被解开了，袒露出圆润凸出的小腹。
　　好冷.....好疼，好像是胎儿要降生了.....明曦忍住疼，抓过手边的外衣裹住身体，片刻间，他竟已大汗淋漓。
　　“孤没有想到，你的身体竟会这般.....美妙。”
　　就在明曦感到头晕目眩时，身边突然响起一个阴沉沙哑的男声。
　　霍渊.....！明曦睁大氤氲的眼眸，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第三百三十章 别离开我们

　　顺着昏暗的视线看去，只见霍渊倚靠着身后的案台，紧盯着他隆起的腹部，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怎么会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明曦皱了皱眉，极力回想着昏迷之前的事。
　　今日一早，得知霍渊要分散两路行军的消息后，他便着手写信，想把消息尽快传递给耶律铎，可就在他写好信后，突然觉得两眼一黑，便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就躺在这冰寒刺骨的地上。
　　“孤没有出鸿洲城，你还在孤为你打造的寝宫里。”
　　“为什么.....我怎么会......”晕过去的？
　　“你的住处，孤让人点了迷香，为的就是能轻松的把你带到这儿。”
　　望着明曦微白的脸，霍渊低笑一声，又拿起手边的麻绳，慢慢靠近对方。
　　“你要.....干什么？”或许是迷香的药力尚未消退，明曦整个人瘫在地上，挺着腹部的模样看上去十分吃力。
　　“别怕，孤会帮你把这个孽种弄出来.....”
　　“报——主子，前方士兵来报，说.....蛮兵埋伏在关山路上，我军死伤.....惨重！”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探子紧张的话音，让霍渊的脸色更难看了。
　　“易城情形如何？”他飞快站起身，走到门前斥问道。
　　“易城.....”探子迟疑一下，方才道:“回主子的话，易城竟是霍临在守，属下不知道他和耶律铎之间有什么......”
　　霍临.....听见这个熟悉到让人心痛的名字，明曦轻阖上微微酸痛的双眸，眼角浮现出一丝湿润。
　　“够了，孤知道了，你退下吧。”霍渊哑声打断探子的话，眼底崩裂出层层血丝。
　　“真没想到.....霍临竟会和那个蛮种联手.......”他回过身，笑得一卩火示╳脸嘲讽:“为了你，他们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看来他们和孤一样的疯！”
　　说着，他顿了顿话音，又嗤笑道:“只可惜，他们根本想不到，孤从最开始.....最开始的目的，就只有你一个。”
　　“你说.....什么？”明曦眨了眨眼，低声道。
　　“有你在孤手上，就算孤输了，他们又敢对孤做什么？”霍渊轻飘飘的回应道。
　　什么.....！明曦闻声心中一凛，恍然明白了霍渊话里的深意。
　　只要他这个“筹码”握在对方手里，霍临和耶律铎就不敢对其下死手......想到自己会成为这场战役的累赘，明曦突然间来了力气，拼命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没用的.....”看出他的意图，霍渊的神色一沉，猛然扑上前，用麻绳栓住他的手，面容癫狂道:“明曦，孤说过的吧？！我说过.....只要你敢背叛、背叛我！我就会拉着你一起，一起下地狱——！”
　　“啊——！呃——！”
　　隆起的腹部再次翻涌着强烈的痛楚，让明曦双眼一黑，发出急促的喘息。
　　“呵.....哈哈。”
　　片刻之后，他姣好的双唇间又泄出一丝轻笑。
　　只不过，那两个人居然会合作.....是谁先低头呢？想到那张冷峻淡漠的脸，明曦忽而笑了，一定不是他先服软吧，他那么骄傲不可一世的人，怎么会.....忍下报仇的血泪和仇敌合作呢？肯定是耶律铎先低头的.....
　　“你笑什么.......？啊——？！”霍渊厉声质问，面容变得扭曲。
　　“......我从未归顺过你，又何来背叛？”默了默，明曦语气淡淡的反问道。
　　他平躺在脏污的地上，扬唇浅笑，神态镇定淡然，仿佛在接受一场心甘情愿的献祭似的。
　　而这句话，却像尖锐的刺，凶狠地刺进霍渊的心脏，让他仅存的自负高傲已临近崩塌的边缘。
　　他本以为，这是背叛，可在这个人....这个人眼前，他根本不配......不配！
　　“不——”他怒吼一声，发疯一样抓过明曦的衣襟，用手掌狠狠挤压着他的腹部，怒骂道:
　　“你这个贱&人，顶着大肚子来勾引欺骗孤，孤真想现在就宠幸了你，再把这个孽种弄死.....”
　　“啊......！！！霍渊，你这个疯子......不要，别碰我！”被对方用如此暴戾的手法击打腹部，明曦疼得浑身颤抖，连声音都变了调子:“你是真的疯了......你真的完全疯了......呃！啊——！”
　　拳头如同锋利的石块，对准最脆弱的小腹一次又一次的重击，顷刻之间，明曦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气息奄奄。
　　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察觉到双腿间粘稠的触感时，他清楚，再这样下去，他和胎儿都要死在这里......
　　他要逃，想办法......想办法......！
　　他忍住剧痛，望向四周，寻找着能救自己的东西，一阵天旋地转中，看到了明晃晃的烛台后，明曦便悄然靠近，顺着黑暗的影子，将其握进手里，冲霍渊的头飞快地砸了过去。
　　“霍.....渊......”
　　“明曦，你是孤的，你是我的——啊啊——！嗬咳！”
　　正在霍渊肆意叫嚣时，只听“哐当”一声巨响，沾血的铜色烛台砸落在地，倒映出霍渊惊愕的脸。
　　他怎么也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明曦还在反抗。
　　“你，是在为了.....那个孽种，对孤动手吗？”他抹掉额头上的血，阴冷的质问道。
　　明曦蜷缩着沉重的身体，一步步向后退，戒备地盯着他，没有回应。
　　黑暗中，只能听到急促吃力的喘息，伴随着浮动的尘埃，缓慢的钻进鼻翼。
　　不管怎样，他要先逃出去，在这样狭窄昏黑的地方，完全没法展开手脚。
　　“明曦，你逃不掉的....啊——逃不掉的......”
　　看出他的意图，霍渊猛然冲上前，抬手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按在身后的门扉上。
　　明曦厌恶地皱眉，迅速抬起腿，身形一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霍渊腿上踹了一脚。
　　“啊——呃！”霍渊吃痛地弯下腰，还未来得及喘息，就被明曦一拳打倒在地。
　　拼死搏斗中，两人双双倒在地上，挣扎翻滚着撞开了身后的门。
　　“呃......呜.....”
　　刺眼的光涌入眼底，明曦下意识翻身遮挡，待视线清明后，便见一群叛军朝他们跑了过来。
　　回头一看，原来他此刻被困在了城墙的阁楼上。
　　霍渊这个疯子，他把自己囚在这里.....是想等霍临来时，当着他的面折磨自己吗？
　　思及此，明曦撑着身体爬起来，快步冲向其中一名叛军，抬脚将人踹翻在地上，抬手夺来对方的佩剑，将其架在霍渊的脖颈上。
　　他一头鸦色的发丝流泻在腰际，含了水般的眸里凝结着一缕冷意，白衣染血，却不显半点脏污，只有漠然，让人内心陡然升起一股敬畏和恐惧之感。
　　“你以为，你能杀了孤吗？你杀了孤，也逃不出去的.....哈哈.....”感受着脖颈间的凉意，霍渊咧嘴一笑，问道。
　　“我没想过要走出去。”明曦的回答却使他后背发凉。
　　“抓住他.....给孤抓住他！！”
　　听着他平静的声线，霍渊终于感到了一丝慌乱，像只疯狗似的挣扎起来。
　　“霍渊.....你不是要带我一起，下地狱吗？我成全你。”明曦缓慢开口，一手举起冰寒刺骨的剑，对准自己的心口，另一只手狠狠扼住身后的霍渊，想刺穿自己的身体，进而杀死身后的人。
　　他知道，这一剑下去意味着什么，他为此几乎抛下了一切......！
　　“明曦......不要！！！”
　　就在他要刺下去的一瞬，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心痛至极的呼喊声。
　　“耶律铎......”看到城墙下的男人，明曦呆了半刻钟。
　　他闭了闭眼，寻找着另一个期望的身影，但怎么也找不到。
　　霍临，你终究是.....没赶到啊......
　　他慢慢张开嘴唇，想问，却又制止住了那股强烈的想念。
　　不能问，无法问，一旦出口就全是留恋，那么他就没办法落下这手里的刀了。
　　“明曦，霍临他正在易城为你战斗着——！不要走！不.....不要离开.....我们！”
　　远望着他苍白的脸，耶律铎心如刀割，喊出来的声音已然抖得不像话。
　　听见他的话，明曦一愣，垂眸片刻，又轻叹了一声。
　　“明曦，你走神了.....！”
　　就在他思念那个人的一刹，霍渊突然发难，用&力撞击着他脆弱的腹部，将他撞倒在城墙旁。
　　“啊....呃啊.....”明曦发出痛苦的喘息，眼前一片空白。
　　孩子.....腹中的孩子.....已经等不及了.....
　　“明曦——不要！”眼看他倒在霍渊脚边，耶律铎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部，他拔出随身的弯刀，发狂似的砍杀着面前的叛军，往城楼上狂奔。




第三百三十一章 梅花开时再相见

　　“为什么.....孤和霍临有何不同？！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为什么你的眼里只有他？明曦.....孤才是，才是能给你天下的人.....！”霍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地的明曦，神情狰狞的吼叫道。
　　“不.....他和你，不.....一样.....”明曦微张苍白的双唇，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霍渊，你的所作所为.....从来都是残虐、侵占和背弃，所以.....你换回的，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恨.....”
　　说着，他摇了摇头，声线变得低沉:“我有时真可怜你，你生在这世上，没有一个能够信任的人，亦无人爱你.....”
　　“够了——！不要再说了....！”霍渊咬紧牙关，在嘴里尝到了浓烈的血腥气，他红着眼，面目狰狞，道:“是.....是啊，霍临再好又如何，他一样抛弃了你，不是吗？”
　　“他可以做一个明君、他对得起天下人，可唯独，对不起你，辜负了你，这样的人.....这样的懦夫，又有什么值得你爱？！我哪点不如他——？！”
　　听着他的话，明曦的双目有些空洞，他直视着霍渊的脸，面色如霜，一字一句道:“正因如此，我才会爱他，放不下他，正因如此，我才会心甘情愿，带着这副残躯，为他.....站在这里！”
　　“你.....”霍渊喉咙一哽，居然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毁了你.....！是他毁了你——”沉默一阵，他猛然像想到了什么，厉声道:“是他，把你和明渡逼上了绝路！”
　　“是.....你说的不错。”明曦的瞳孔一沉，似乎陷进了久远的回忆里:“如果没有霍临，我至今还是明府的傻子少爷.....虽然饥一顿、饱一顿，过着狼狈的日子，但不会有其他的苦痛了......”
　　“你....！明曦，你是什么时候.....”
　　“呵......我早就想起来了。”
　　听闻他的话，霍渊震惊地睁大双目，正欲问眼前的人是何时恢复记忆的，明曦却冷然打断了他的话。
　　“但你别忘了，霍渊，当年孟娉的那杯毒酒，是你.....亲手递到我手里的。”他沉下气息，一字一句道。
　　“你.....不，明曦，孤当时，当时不知道.....如果知道喝下那杯酒的人是你，孤怎么都不会.....”听到他的话，霍渊瞬间变得慌乱，他极力解释，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
　　“所以，你一开始.....接近孤，就抱着必死的心，对么？！”
　　他止住话音，用血红的眼望向明曦，似乎还在期盼什么。
　　“.......”明曦和他对视着，微张双唇，无声的说出了两个字，便拾起手边的断剑，冲他刺了过去。
　　“抓住刺客——！放箭！保护王上——”
　　霍渊被锋利的刀刃逼到城墙上，正手足无措之际，另一边突然传来叛军的脚步声。
　　他回头望去，便看一行人手持弓箭，对准了摇摇晃晃的明曦。
　　“不要.....”
　　“放箭——”
　　制止的话还未出口，叛军手里的箭羽就像闪电一样飞出，凶狠地刺中了明曦的左肩。
　　血一下迸溅到霍渊的脸上，让他原本扭曲的面目多出一分惊悚，那双惊惶的瞳孔里，倒映出明曦惨白的容颜。
　　他犹如一块凝结的雪花，洁白的身影慢慢消逝在风中。
　　“不.....明曦，毁了你的，不止我一个人.....难道，霍临，霍临他就是无辜的吗——？！是他践踏了你.....践踏了你的心.....”霍渊手忙脚乱地擦着身上的血，仿佛在和什么事撇清关系一样。
　　“霍临.....至于霍临，我给他的惩罚，已经.....足够了。”听着他狼狈的喘息，明曦粲然一笑，猛的向后倒了下去。
　　而他身后，正是城墙上即将坍塌的壁垒，一旦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头破血流。
　　可他的表情却安详宁静，似是等到了来之不易的解脱。
　　“明曦！不要——”
　　就在明曦半边身体坠落的一瞬，霍渊发疯般扑上去，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孤不要你死，不要.....”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想将悬空的人拉上去。
　　“霍渊.....下辈子，不要再见了......”仰望着他因用力憋的发红的脸，明曦轻声说着，唇边缓缓淌出几缕血丝。
　　留下这句话后，他便伸出另一只手，死死握住霍渊的手腕，用尽全力把对方拉了下来。
　　“明曦——！！”
　　耶律铎踏上城楼时，看到的正是明曦拽着霍渊的手，和其双双坠楼的情景。
　　城楼高三尺，下面布满了防守用的铁刺和战车，两人的身影就像轻飘飘的落叶，却在砸在地上的一刹，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一片死寂里，霍渊的身躯重重地砸在了地面的铁刺上，锋利的铁器眨眼刺穿了他的胸口，血水迸溅之际，他远远地看了一眼同样浑身是血的明曦，有些不甘地张了张口，但最终，只流露出一抹惨笑，便慢慢阖上了双眼。
　　“明曦！明曦......！”
　　血从白色衣衫渗入黄土里，犹如在天地间绽放出的一株鲜红的睡莲，耶律铎赶到明曦身边时，他已然气若游丝、神智模糊。
　　“明曦......不要，你再等等，霍临马上就来了！他会来的.....他在易城，他正在易城为你而战......你再等一等啊，明曦......”
　　耶律铎紧紧抓住他的手，就像在大漠初遇时那样，想把浑身的温度都给他，但明曦的手却越来越冷，呼吸亦愈发微弱。
　　听着他的话，明曦染满血迹的唇勾出一抹浅笑，他仰望着天际，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轻声道:“不等了......”
　　“明曦.....”
　　“不等了。”他忍住伤口带来的剧烈痛楚，声音抽噎了一下:“从好久以前，我就在等他......等太久了，阿铎，等一个人太久的话，是会累的......咳咳.....！”
　　“你告诉他.....狠下心来.....告诉他，不必给他留......半分念想，告诉他....明曦，已经死了.....就连死，都不愿.....死在他面前！从今往后，他尽可坐拥江山.....社稷，他可以，咳呃.....没有任何顾虑的.....去、去做一个好君主......”
　　“明曦.....就忘了吧。”
　　他的薄唇被血染的鲜红，吐出的字眼，有着无尽的凄凉和难舍。
　　霍临啊，我对你，还是恨的吧，只是在最后一刻，我不甘愿就这么带着恨走.....想想，还是爱要多一分，多好几分.....
　　他说着话，又咳出几缕血水，那血落在素净洁白的衣衫上，好似点点晕开的梅花，凄凉又触目惊心。
　　“明曦，我该怎么办？怎么做才能救你......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办.....”感受到怀抱中的人生命在慢慢流逝，耶律铎彻底崩溃了，他失声痛哭，无助的问着。
　　“阿铎......”明曦把目光移到他的脸上，眼神里含着温柔的笑意:“什么都不要......做，这一次，咳呃——也该换他，等等我啦......”
　　“不，不.....明曦你好狠的心，你让我怎么舍得看着你死！怎么舍得啊——？！”耶律铎的泪不断滑落，对着他嘶吼道。
　　“别哭......”明曦反握住他的手，提起最后一丝力气道:“阿铎，我有一件事......要求你，你把我的肚子剖，剖开......求你救救这个，孩子......让他活下来。”
　　“我不要，不要......”耶律铎语无伦次的拒绝着，哭得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
　　听着他的哭声，明曦又弯起了眉目:“阿铎......从一开始，我便，做好了为这场仗.....牺牲的准备，我不会跟你打那场仗.....更不会，伤害你.....北水千里相送之情，岂敢......相忘？”
　　“明曦会永远记得......你的恩情。”
　　不要......耶律铎近乎癫狂地摇头，他不要什么见鬼的恩情！不要任何回报，他只要眼前这个人不再有伤，不再有痛！
　　他紧紧拥住明曦单薄的身躯，为他擦去脸上、手上的血水，可他却发现，那些血越来越多，他想用手去堵，那血却从他的手指缝隙涌了出来。
　　“阿铎，好冷......”明曦忽然低声呢喃道。
　　“有我在......明曦，不怕，我在这里.....”耶律铎连忙脱下自己的披风，裹住他的身体。
　　就在此时，他突然发现明曦的双眼一直僵望着易城的方向，一动也不动。
　　“阿铎，带我.....回家，我，咳呃！我好想念盛京的梅花......”
　　还有.....家主.....
　　最后四个字还未来得及出口，他的眼眸骤然变得晦暗，手掌自耶律铎的手里慢慢滑落，狠狠地砸进了血水凝成的水洼里。
　　曾经，还是明府那个小傻子时，他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在沈湘离开后，他才知道，他的湘婆婆再也回不来了......
　　今时今日，面对死亡的人变作了他，他并不害怕，只是心痛。
　　霍临.....他会思念他么？
　　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他还想，还想再看一眼的.....
　　霍临，我终究是要离开你了......
　　百里外，易城，浓重的硝烟退去，显现出大雨过后的城墙楼阁，雷鸣声渐远，只留下遍地疯狂的厮杀声。
　　“杀呀——杀啊——”
　　蛮兵们个个骑着战马，飞快的在沙场上穿梭，与叛军缠斗在一起。
　　血水横流，斩杀了几名叛军后，霍临擦去脸上的血迹，这时，有残留的雨滴忽然落在他的脸上，他正要提起刀，继续厮杀，可耳边蓦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霍临......
　　“明曦.....啊、呃——”霍临刚张开双唇，就感到心口一阵撕裂般的疼，让他顿时失去神智，僵着身体跪在了地上。
　　那声音......那是什么？他仓惶地看向四周，耳边嗡嗡作响，眼前布满一片血色。
　　“皇上......”看到他的身躯像山崩般倒地，周康心底一惊，连忙冲上去为他挡住杀戮的叛军，扶住男人摇摇欲坠的身体:“皇上！皇上您振作一点.....！”
　　听到他的呼唤，霍临瞳孔一动，声音微微颤抖:
　　“周康.....朕，朕突然觉得心里很疼，像有人把朕的心剖开了一样.....是明曦，明曦出了什么事吗？”
　　“不会的，皇上，明公子聪明果敢，他一定不会有事的。”听见他的话，周康立即否认道:“我们当务之急，是为明公子守住这座城，缉拿叛军，给耶律铎大人争取时机.....！”
　　“没错，你说的.....没错。”霍临深深吸了一口气，遥望着断壁残垣的城池。
　　他曾为了夺回这座城池付出了一切，可如今，他甘愿抛下它，也想要换取明曦的平安。
　　蓦然，过往的画面就像走马灯似的，从他的脑海里一一掠过，明曦在府邸等他、明曦为了旁人求他、明曦喝下了毒酒、明曦离开盛京的背影.....霍临恍然明白，如果，如果那个人不在了，那么自己要万里河山、皇权霸业又有什么用？
　　“守住他，守住他.....”默念着这三个字，他瞬间又有了力气，想从充斥着腥气的血洼里站起身，却猛的咳出一口血。
　　“咳.....咳咳......”
　　“皇上！”
　　“周康，明曦他......”




第三百三十二章 衣冠冢

　　望着他僵直的背影，周康停下了斩杀敌人的动作，只怔怔的问:“明公子.....皇上，明公子究竟怎么了？”
　　“明曦......”霍临的声音哑的不成调子，好似一头正在悲鸣的野兽。
　　“明曦他.....”他要离开我了.....
　　这一次，是真的要.....离开我了。
　　他颤抖的说出三个字，身体突然前倾，骤然摔在了血洼里。
　　“皇上——！皇上您醒醒.....皇上！”
　　霍临发不出任何声音，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只看到了冷白色的天、灰蒙蒙的雾，还有一道站在梅树下，正向他招手的身影。
　　他走近几步，想看清那个人的容貌，而对方却像一缕青烟似的，慕然消失了。
　　“明曦——！”
　　明曦！！！！！！
　　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四月的盛京正罕见的下着雪，冷的让人骨头都在发颤。
　　霍临侧耳去听，仿佛能听到雪落在屋檐上的声音，他忽然想到，明曦应该又会怕冷了，他的身子骨，是经不得冻的，一受冻就会痛的厉害......
　　是他害的，倘若当时，他肯为他好好医治的话......
　　“皇上.....皇上您终于醒了！”
　　周康巡逻回来，刚踏进寝宫的门，就看霍临呆呆地坐在床边发怔。
　　“今天，是耶律铎大人带明公子回京的日子......”他走上前，小声禀报道。
　　“是.....是啊，今天是明曦回来的日子。”霍临因他的话陡然惊醒，又露出笑容:“你快去，命御膳房多做些桂花糕，明曦最喜欢吃甜了......”
　　“皇上.....明公子他......”望着他激动急切的神情，周康的眉目里有一丝痛惜和无措。
　　熙宁将军的死讯，是三个月前传入盛京的，那时的霍临受了重伤，旧疾复发，几度垂死。
　　当日叛军已降，却迟迟没有鸿洲、明公子的音讯，周康和大军没有办法，只好先率兵回朝，等候消息。
　　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他们会等来一折白信。
　　等来......熙宁将军的死讯。
　　人在最悲痛时，会被撕成零落的碎片，兴许是过度伤痛，霍临始终不愿面对明公子逝世的消息，数月以来，他一直在等，还会反复提及待明曦回来了，要带他去骑马射箭、游湖放灯.....可除了他，所有人都知晓，明公子不会再回来了.....
　　此刻的霍临，从表面看去，他仍是那个勤勉、冷静自持又合格的帝王，可褪去这层皮囊，他整个人早已千疮百孔了吧。
　　周康欲言又止，不忍再一次刺痛年轻帝王濒临崩溃的神经。
　　“皇上，耶律铎已经到宫门外了。”
　　这时，刘云手持拂尘，轻手轻脚地走进寝宫，细声道。
　　“是么？！”霍临闻声眼中一亮，连外衣和鞋子都没穿就夺门而出。
　　“皇上！皇上外面还下着雪.....！皇上.....”看到他急惶惶的背影，周康一惊，连忙拿起衣裳和鞋靴追了出去。
　　雪很大，使朱红色的宫门看上去格外苍凉诡谲，一行人穿着白色的衣裳，抬着什么东西，遥远的，向深不见底的宫闱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许久不见的耶律铎，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神情却比以往沧桑了许多。
　　“明曦在哪里.....这是什么？”霍临停下脚步，望着他身后的队伍，哑声问道。
　　他踩着冰寒彻骨的雪，脚底已渗出一缕红色的痕迹。
　　耶律铎沉默不语，只颔首命令士兵们把东西抬上前。
　　墨色的木棺放在地上，像重锤一样，落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皇上！”
　　这时，周康也赶了过来，看到他焦灼的样子，再看一眼神智涣散的霍临，耶律铎心下了然。
　　原来这人还未从巨大的悲痛中清醒过来啊.....他记得，消息刚传到盛京的那天，他便收到了周康的回信，对方在信中说，霍临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医术再高明的太医都对他的病症束手无策，有时候，他就像一个被抽去魂魄的木偶，坐在龙椅上，对着明曦用过的东西、穿过的衣裳发呆。
　　起初，耶律铎觉得这些都不够，眼前的这个男人再痛，都痛不过浑身是血的明曦，他所经受的这些，与明曦受过的苦、遭过的罪相比，又算得上什么？
　　但此刻，他忽然明白，原来孤独，竟会是这世间最大的刑罚.....
　　至于霍临，我给他的惩罚，已经足够了.....我的死，便是给他最痛的刑法，今后每一个夜晚，盛京的灯火有多明亮，他的心便会有多晦暗，花草树木开的有多盛，他的魂魄便会有多腐朽，长夜有多深，他就会有多难眠.....只要他活在这世间一刻，他的疼就会如毒蚀髓，日夜不停，难以休止！因为我对他的爱意，是他永久还不完的债。
　　“明曦啊.....这里面躺的人，是.....明曦吗？”霍临盯着黑色棺材，喃喃低语。
　　“明曦，朕命人做了你最喜欢的菜和点心.....这一次，你不用再偷吃了......”
　　他说着，又靠近一点，小心翼翼地推开棺材木板。
　　“皇上！”
　　周康想要阻止，却还是晚了一步。
　　雪花在眼前坠落，使棺木里的血衣显得格外殷红，除去一件破碎的衣裳，再无他物。
　　霍临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明曦呢？！”他抬起眼，猛然抓住耶律铎的衣领，颤声问:“明曦呢.....？明曦怎么没有回来？你们把他藏哪里了？你们不能藏着他.....天这么冷，他会冻坏的.....”
　　他断断续续的说着，又慌张的四下寻找。
　　“明曦不会回来了。”缄默良久，耶律铎突然开口道。
　　闻声，霍临的身体一僵，痴痴地望向那件残损的血衣，将它抱起来，放进怀里，用冰冷的脸庞轻贴着那衣裳，眼中聚起痛苦的光芒。
　　“你答应过朕！你会保护他，你答应过朕的！！！你怎么能眼睁睁看他送死？你害死他了！耶律铎，朕要杀了你！朕要杀了你——啊啊啊......！”
　　就在所有人静默无声时，霍临突然抬手给了耶律铎一拳，疯狂的嚎叫道。
　　他的声音像被刀片磨过似的，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耶律铎偏过头，慢慢擦去唇角的血丝，而后狠狠地回了霍临一拳。
　　“真正害死他的人是你！”
　　“咳....呃，呃呃！”
　　数日滴水未进的男人被重拳击倒在地，陡然咳出几口血。
　　“害死他，让他死无全尸的人是你！”耶律铎用发红的眼盯着他，忽而冷笑道:“在你命他出征前，他便恢复了记忆，可他还是去了，去为你送死，他连死都不愿见你。”
　　“你.....你说，什么？”霍临面目呆滞的问。
　　“他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可他还是.....呵，明曦，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傻子....”耶律铎露出一抹惨笑，蓦的止住了话音。
　　“他有没有说什么，最后一刻，告诉朕.....他走什么话，留给我？”带着最后一丝希翼，霍临颤声问道。
　　耶律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说，下辈子，不要再见了。”
　　话音一落，霍临脸上的皮肉开始剧烈颤抖，他紧咬牙关，连瞳孔都在哆嗦，他攥紧双拳，从地上爬起来。
　　“明曦，我.....我带你回家去，我们去看梅花，你知道吗.....明府的梅花开了，朕每日都会给那棵梅树浇水的.....”
　　霍临轻柔地抚摸着手里的衣裳，抱着它，踩着满脚血水，快步往明府的方向走。
　　“皇上.....”
　　周康刘云等人见状，匆忙跟了过去。
　　明府的高门大敞着，里面却空无一人，不复昔日的热闹繁华。
　　霍临捧着血衣走进去，摇摇晃晃地栽倒在梅树下。
　　下辈子，不要再见了.....
　　他死的时候，腹中已经有了七月大的胎儿，那是一个死胎.....
　　他从城楼上摔下来，面目全非，手脚都断了。
　　耶律铎的话就像一道诅咒，死死地箍在他崩溃的神经上。
　　“明曦.....你回来告诉我，他是在骗我的，好不好.....？”
　　“你看，梅花开了。”
　　“朕种了好久，养了好久，它终于开了.....”
　　望着嫣红的花瓣，霍临又哭又笑，最终嚎啕大哭起来。
　　空旷的府邸里，霎时间只剩下哀恸凄厉的哭声。
　　周康赶来时，霍临整个人已经冻得发青发紫，他大惊失色，连忙冲上前，把外衣披在男人身上。
　　“皇上.....”
　　“他那么怕疼的一个人，往日，朕打他的手心，他都会冒泪花的.....”霍临将脸埋进血衣里，低声道:“朕想象不出，临走前.....他会疼成什么样子？”
　　有没有哭？有没有喊疼？
　　他的小傻子，这是硬生生从他身上割下了一块肉。




第三百三十三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

　　此刻，他却要带着血淋淋的伤口，亲手埋葬那块肉。
　　“皇上，人死不能复生，我们......”我们应该把明公子的遗物埋葬.....让他入土为安。
　　“住口——！！！”不等周康把话说完，霍临便激动凶狠的打断他:“他没有死，他没有死.....他还在朕怀里躺着呢.....你看啊，他就在朕的怀里......”
　　看着他癫狂绝望的神态，周康默然低下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让开！我要见霍临那个疯子、杂种！！你们都给我让开！”
　　此时，府邸外忽然传来了几声怒骂，接着便听到侍卫们拔出佩剑的响声。
　　“什么人.....徐，徐大夫？”周康抬头一望，正在门外和侍卫撕扯的人，正是面容狼狈、身形佝偻的徐覆。
　　“让，他.....进来。”
　　听着徐覆的骂声，霍临呆滞的双眼一动，忽然命令道。
　　“.....是。”周康闻言，连忙走上前挥退侍卫。
　　“徐大夫.....徐覆！不得对皇上无礼.....”待侍卫们退出府邸，他刚要转向徐覆，却见对方红着眼冲进去，抓起霍临的衣襟，迎头给了男人一拳。
　　“畜生.....是你害死的——是你害死的！”
　　将霍临打趴下后，徐覆从喉咙里发出悲痛至极的呜咽声。
　　“徐覆！你也疯了吗？！”周康脸色一变，赶忙上前拽住他，怒斥道。
　　“我没有疯。”徐覆的面容忽而变得平静。
　　“我呐，我是.....来给皇上送东西的。”看着霍临，他忽然露出笑容。
　　“明曦临上战场前，送给了我一幅画.....徐某，想请皇上一同欣赏这幅画。”
　　说罢，徐覆从衣袖里取出画卷，递到霍临的眼前。
　　看见那幅画后，霍临的瞳孔一暗，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悲鸣。
　　那张画上，勾勒着红艳的梅花树，有雪、有景、有云，还有两个人影，相依相偎，并肩站在瑰丽的梅树下，眺望着远处的美景。
　　他们看起来是那样平静、与世无争.....和情深。
　　原来明曦，他都记得.....楼伶和沈湘、钟君铭、火烧梅林....那些折磨、苦痛和悲伤，他统统都记得！
　　他便是这样，带着一颗血泪淋漓的心，走上了战场，走向了死路.....
　　“把它给朕.....给朕，不要.....”霍临怔怔地伸出手，哽咽着，想把画从徐覆手中夺过来。
　　可就在他摸到画卷边角的瞬间，徐覆忽然直起身，抬手将那幅画撕的粉碎。
　　“不，不不....不要....不要，还给朕.....还，还给.....”
　　望着漫天飞舞的纸张，霍临语无伦次的低喊着，他趴在地上，慌乱地捡起那些碎纸，把它们放在眼前拼凑，可怎么拼....再怎么拼，都拼不回原状.....
　　“不，不要，还给....周康，帮帮朕，不要碎....”情急之下，他将祈求的目光投向周康。
　　“皇上.....”眼见昔日意气风发的男人变成这样，周康侧过头，不忍再看。
　　天际又下起了雪，很快把霍临的脸、手掌都冻成了青紫色。
　　紧盯着男人枯槁惨白的脸，徐覆的唇角勾起了一抹讽笑:“霍临，当日，你焚烧这些梅树时，可曾想过有今天......？”
　　“你可要好好活在这世间，每日每夜每时每刻.....承受这蚀骨蚀髓之痛！”
　　霍临颤巍巍地抓紧手里的碎纸，蓦然从口中呕出几口血水。
　　殷红的血迸溅在梅花图上，在闭上双眼的刹那，他仿佛看到了一双清澈如泉的眼眸。
　　那双眼睛起初流着泪，后来变作了血泪。
　　家主....不要烧它们.....求求你，不要烧.....
　　听着那凄厉悲苦的哭声，霍临身体一倾，重重地倒在了雪地里。
　　建安472年，熙宁将军明曦战死沙场，享年二十四岁，因其击退叛军、功勋显赫，临帝特追封其为明亲王，厚葬于皇陵。
　　之后，临帝大病一场、昏迷数月不醒，正当朝中乱作一团之际，临帝忽然苏醒康复，一如往日般勤勉勤政，他依然高高在上，冰冷淡漠，就像是.....从未有人走进过他的心一样，那颗心，仍坚硬似铁，如坠地狱。
　　五年后——
　　盛京仍然热闹喧嚣，在青山之外，白云深处，隐约坐落着一处寂静的村庄，村子里炊烟袅袅，正逢午饭的时候。
　　此刻，一个身穿青色布衣、面容俊秀的男子正站在狭小的后厨，往炉子里添柴火、清洗粳米烧饭，很快，厨房里就弥漫起腾腾烟雾，逐渐有了热意。
　　男子擦去前额的汗水，将银色的长发挽起来，长出一口气后，又走出厨房，在院子里四下搜寻呼唤：
　　“念临.....！该吃饭了，念临.....这孩子，又跑到哪里去了......”
　　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男子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便在门前坐下来，稍作休息。
　　饭菜的香气愈发浓重，却迟迟不见归家的人。
　　乡村小径上，几名大孩童正围堵着一个圆脸蛋、大眼睛的幼童，叽叽咕咕的说着什么。
　　“他爹爹是个怪人，他的头发颜色都跟我们不一样......”
　　“就是！而且他还没有娘，我们不和没娘的人玩。”
　　“我又娘。”听着他们的话，幼童瞪大眼睛，软糯糯的回击道:“爹爹所，我娘在盛京呢！她长得可美可美了......”
　　“嘁，我们才不信呢！骗子！”
　　“我每骗你们，我才不是骗子！你再说我爹爹的坏话，我就揍你啦！”
　　虽说大孩子们每个都身强力壮的，幼童却压根不怕，反倒挥舞着拳头，作势要揍他们。
　　炊烟散去，远方传来了不疾不徐的马蹄声，接着，就看有人骑着马，走近了村落。
　　“义父！”望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幼童眼睛一亮，立刻跑上前去。
　　“嗳！小念临，小家伙，怎么，又要跟小伙伴干仗了？”耶律铎抱起他，宠溺的问道。
　　“是他们欺负我！”名叫念临的幼童鼓着脸，不满的控诉道。
　　“那你告诉义父，他们怎么欺负你了？义父帮你出气。”耶律铎挑了挑眉，问道。
　　看着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庞，小念临眼眶一红，猛的把脸埋在大人的颈窝里，沉默不语。
　　察觉到绵软小团子低落委屈的情绪，耶律铎的气息一滞，刚要说什么，却听念临道:
　　“他们所爹爹是怪人.....说念临是没娘的小孩。”
　　听到这话，耶律铎面容一沉，立即把幼童横抱在胸前，轻问道:“这些话，你有没有对爹爹说过？”
　　小念临摇了摇头:“额从不给爹爹所这些....”
　　他睁着黝黑的大圆眼，脸蛋白白、嫩嫩，小鼻头因哭泣变得微红，那模样就像缩小版的明曦，看得耶律铎心口发软，又有点酸意。
　　“乖，义父知道念临是最乖的小孩.....”
　　“嗯。”
　　“义父就这样抱念临回家好不好？”
　　“嗯嗯。”
　　山林里的风很轻，一大一小就这么慢悠悠地走着。
　　直到走了一段路，在一片缄默中，耶律铎才开口道:
　　“念临。”
　　“嗯？”
　　“义父有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你爹爹....其实是镇守一方的大将军。”
　　“镇的吗？”幼童惊讶的低呼道。
　　“真的。”耶律铎点点头，又道:“他是上过战场的大英雄，打过很多很多胜仗，但他不喜欢钱财，也不喜欢被别人崇拜，就藏在这深山里过日子。”
　　“念临，你爹爹保护了天下，也保护了你，往后的日子，我们要守护他，知道吗？”
　　“念临知道了。”
　　听着男人低沉的声音，那时的念临并不清楚这番话意味着什么，待他长大成人，登上帝位后，才知晓，这一声“守护”的分量有多么重。
　　“爹爹，是义父！义父来看我们啦！”
　　两人说着话，不觉便回到了乡村小院里，瞧见坐在门前的青衣男子，念临立刻跑过去，一头扎进对方的怀里。
　　“念临.....”摸着他的小脑袋，明曦眼神骤然柔和下来，嘴上却责怪道:
　　“你又让义父抱了一路？你这孩子，真不听话，吃饭的时辰胡跑什么？”
　　“爹爹.....”念临从他胸前抬头，用水汪汪的眼睛瞅着生父，要哭了。
　　“别怪他了，是我要抱的。”耶律铎见状连忙靠近两人，含笑道:“这么可爱的小家伙，义父当然要多抱一抱。”
　　“你呀.....就知道惯着他。”凝视着他俊朗的脸庞，明曦叹了一口气。
　　话虽这么说，可转向儿子时，他还是放缓了语气:“快和义父一起洗手，吃饭吧。”
　　“嗯嗯。”小念临乖巧地点头，又团团地跑去洗手。
　　目送白团子跑入后厨，耶律铎走上前两步，看着白发苍苍的人，问:“近来，身体好吗？”
　　当年在易城，所幸明曦服过徐覆给的保命药，才挺到了耶律穆情带着巫医到来，重伤之下产子，让他原本孱弱的身子又受到重创，昏迷了近半年的时日，待再次醒来，他的一头青丝，已变成了苍冷的白发，从背影看去，就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




第三百三十四章 回家

　　这五年来，他表面看上去和常人无异，可身子骨早就枯竭了，若非耶律铎用巫医的丹药替他维系全身的经脉脏器，他恐怕活不过而立之年。
　　“还好，你在朝中忙碌，就不用总来看我们父子俩.....我没事的。”
　　“咳嗯，那.....我有事要对你说呢？”耶律铎反问他。
　　明曦疑惑地看他:“有什么事？”
　　“爹爹！念临饿啦....念临要次....饭！”
　　就在这时，洗好手的念临又抱住明曦的腿，迷糊道。
　　他正是长牙的年龄，有点口齿不清，但顶着那张圆脸，倒莫名的软糯可爱。
　　瞧着儿子乖乖的脸蛋，明曦一阵恍惚，脑海里陡然闪过一张冷傲的脸。
　　到时候，有小娃娃抱住你的腿叫爹爹，你可别不认....
　　他今日是怎么了？为何总想起和那个人有关的事。
　　“好，我们去吃饭.....阿铎，你还没说是什么事？”回过神，明曦拉住小念临的手，道。
　　“啊....没什么，还是先吃饭吧，我也饿了。”看到父子俩温馨的画面，耶律铎把到嘴边的话暂时咽了下去，进屋和他们一起吃午饭。
　　乡村的房屋不大不小，里面却收拾的十分整洁，此时配着桌上色泽鲜亮的菜肴，更显得平静祥和。
　　“饿了就多吃点，后厨还有。”明曦给眼前的一大一小添上米饭，用温柔的目光看着他们。
　　“你的手艺是越来越精湛了，都赶上宫里的厨子了.....”尝了一口菜后，耶律铎忍不住夸赞道。
　　“宫里？爹爹，辣似甚么地方？”小念临眨巴着圆眼，好奇的问。
　　“很远的地方。”明曦轻声回答他。
　　“哦....”
　　听着父子俩的对话，耶律铎默了片刻，终是开口道：“盛京传来消息，说....他，连日呕血，消瘦异常，兴许.....也就这几日的功夫了。”
　　明曦正在给念临夹菜，听见这话，他的动作瞬间僵硬了。
　　耶律铎看在眼里，皱了皱眉，又哑声道：“你还是回去，看看他吧，至少，让他见念临一眼，念临.....是你们两个的骨血....”
　　“别说了，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没等他说完，明曦就哑声催促道，打断了男人的话。
　　他的声音听上去平静，手指却在止不住的发抖。
　　“爹爹，我们要回哪儿去？”
　　念临扒着碗里的饭，圆溜溜的眼在两个大人身上打转。
　　注视着他稚嫩的脸，耶律铎强笑一下，又赶忙拿起筷子:“念临，听爹爹的话，吃饭，多吃点才能长得快。”
　　“唔，念临知道了。”
　　这顿饭，就在各怀心事的纠结下吃完了。
　　饭后，把犯困的小家伙哄睡后，耶律铎起身走出木屋，来到后厨，看向那个在水井前忙碌的身影。
　　“我来吧，你快歇一歇。”
　　看了一会儿，他走上前，从明曦纤细的手中拿过碗碟，认真地洗了起来。
　　注视着他熟练的动作，明曦站在原地，问：“你怎么还不走？”
　　耶律铎舀了一瓢水，接着洗：“你这是在赶我走？”
　　“嗯。”明曦点点头，并不否认。
　　堂堂大邺的摄政王，怎么能在穷乡僻壤里洗碗呢？
　　“好啊....我们的明公子，小曦儿，翅膀硬了，竟然赶我走。”耶律铎丢下洗了一半的碗，面容一沉，故作出恼怒的样子。
　　见他这样，明曦在心底叹了口气：“生气了吗？”
　　耶律铎梗着脖子，不答话。
　　“抱歉，是我不好.....唔，耶律铎，你干什么.....？！”
　　迟疑半晌，明曦正欲向对方道歉，却看男人掬起一捧清水，朝自己洒了过来。
　　乡下的泉水凉凉的，洒在衣衫上，缓解了浑身的燥热和焦虑。
　　“别说抱歉。”耶律铎望着他：“从过去到现在，你没有做错过任何事，亦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所以....不要说抱歉。”
　　说着，他站起身，抬手理了理明曦前额的发丝：“至于你要不要回盛京，愿不愿意让念临见他.....我都听你的，尊重你的意愿。”
　　男人用那双异域深邃的眼凝视着他，一如多年前在北水时，那样包容、深切又爱护，让明曦的鼻间隐隐有点发酸。
　　“....我知道了。”他弯起唇角，哑声道谢：“谢谢阿铎。”
　　“不过，你什么时候走？”
　　“哇，你怎么又赶我走？”
　　“那当然，你可是王爷，你不在朝中，留穆情一个人怎么办？”
　　听他提起宫里的那个小祖宗，耶律铎满头黑线，又哀求道：“明曦，那个....今晚我能不能留宿啊？”
　　“不能。”
　　“就一晚。”好歹让我先避避风头....
　　“......”
　　尽管嘴上吵闹着，但当暮色袭来、月明星稀后，耶律铎还是留在了小院，和小念临睡在了木屋左侧的软榻上。
　　夜深后，听着另一张床榻上匀称的呼吸声，明曦便轻手轻脚地起身，点燃小烛灯，取出几块精细的布料和针线，在桌边坐了下来，开始缝制衣裳。
　　“爹爹.....你在做甚麽？”
　　烛灯燃烧半截，耳边忽然响起了迷糊软糯的声音，明曦转头一看，只见念临正站在地上，揉着眼睛，好奇地看着自己。
　　“念临.....怎么醒了？”
　　明曦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压低声音问道。
　　“我要和爹爹一起睡。”念临鼓着小圆脸，突然趴在了明曦的膝盖上。
　　“唔，可是，爹爹要给你逢新衣裳，还不能睡。”明曦轻抚着他的后脑勺，温声说道。
　　“新衣裳？真的吗？我有新衣裳穿了....！”
　　听到他的话，小念临立即看向桌上崭新的布料，小圆脸变得红扑扑的，如同刚出炉的小包子。
　　印象中，只有过年过节的时候，爹爹才会让他换上新衣服，然后带他放炮竹、买玩具，吃好吃的....此时，爹爹忽然准备新衣服，是又要过节了吗？
　　注视着他天真喜悦的样子，明曦唇角的笑意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苦涩和无奈。
　　这个孩子身上流着帝王之家的血，他原本能够享尽荣华富贵，不愁吃、不愁穿，可现在，他却要跟自己隐居偏僻的乡村，过着简朴又隐姓埋名的日子....
　　霍临，若他知晓这个孩子的存在，恐怕，会气疯吧？也会怨恨自己吧.....想到远在盛京深宫中，正孤独面对着死亡的男人，明曦心头又是一阵剐血剔骨般的疼。
　　“念临，爹爹问你，假如.....假如在这世上，你还有除爹爹以外的亲人，你，想去找他吗？”
　　回过神，他摸了摸幼童的脸，轻声问道。
　　“不想。”小念临和明曦对视着，斩钉截铁道。
　　明曦一愣，继而又问:“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老害爹爹哭。”小念临垂着眼，难过地瘪起嘴巴：“有很多次，我起床嘘嘘，都听到爹爹在哭.....”
　　“念临.....是爹爹不好。”明曦面上流露出一丝歉意。
　　“可素，如果见到那个人，就能让爹爹不哭的话，念临，会见他的。”这时，小团子又仰起头，哑声道：“等见到他，额要问问他，为什么害爹爹哭....”
　　说着，他龇了龇牙，恨声道：“如果他不所，我就奏他。”
　　听了这话，明曦有些忧虑，又哭笑不得：“你这孩子，怎么整日想着打架？爹爹好不容易给你缝的新衣裳，你打坏了怎么办？”
　　他扳起脸，沉声教训着儿子，双手却举起新衣裳，在念临身上比划了两下。
　　“那念临不打，念临乖。”瞅着新衣服，幼童的眼亮晶晶的。
　　“乖宝贝。”明曦摸着他的小脸蛋，又小声道：“好了，快去睡吧，待会儿把义父吵醒就不好了。”
　　“嗯，念临最爱爹爹了.....”小团子张着嘴巴，又迷糊起来。
　　看着幼童半睡半醒的憨态，明曦无奈，只好熄灭烛灯，再把他抱上床。
　　黑暗中，耶律铎面对着墙壁，听着父子俩的对话心酸不已，默然落下眼泪。
　　第二天早晨，为了不让人看出自己两眼红肿的一面，耶律铎就起了个大早，跑到镇上买了一匹马回来。
　　明曦起身走出木屋时，就看他在院子里洗马。
　　“怎么又多出一匹马？”看着白色的骏马，他困惑的问道。
　　耶律铎笑而不语，过了片刻，才把冲洗干净的马儿牵到他面前，温声道：“这是送你和念临上盛京的马。”
　　忽闻此话，明曦觉得心口涌上了一丝钝痛。
　　“谁说我要去盛京的？这马你还是带走吧，我早就不会骑马了。”
　　清醒过来，他沉声反驳着耶律铎的话。
　　看着他凝重的神情，耶律铎只默默的把缰绳塞进了他的手心里：“你可是名震天下的明将军，怎么可能不会骑马？”
　　“再说了，你要让我们念临走着路去？他那么小，会把他累坏的。”
　　“我.....”盯着手里的缰绳，明曦的眼眸发红，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三百三十五章 誓言

　　看着他微白的侧脸，耶律铎缓缓握住他的手，像要把全身的力量传送给他:“不要怕，我会陪你一起去。”
　　明曦闭上双眸，摇头道:“我不会见他。”
　　“你......”
　　“但我会让念临见他。”在耶律铎不解之际，他又继续说道:“念临跟着我，吃了很多苦，他还小，虽然嘴上不说，但我能看出来，得知世上还有除我以外的亲人时，他很高兴。”
　　“是啊，我们的小宝贝很懂事，很乖。”耶律铎轻声说着，眼中布满了温柔的神色。
　　“明天就出发吧。”
　　通过打开的小窗望着在软榻上呼呼大睡的幼童，明曦轻叹一声，忽然道。
　　“好。”耶律铎笑了笑，转过头接着洗刷马匹。
　　明明是如此宁静惬意的画面，却因两人之间忧愁的氛围显出一丝哀伤。
　　盛京，空旷的宫闱里一片静悄悄，贴近帝王所在的寝宫，隐约能听到男人痛苦剧烈的咳嗽声，再靠近一点，便可嗅到一股混着血腥气的药味。
　　此时，一名身穿锦衣、腰带佩刀的男子走进宫殿，把汤药放在了桌上。
　　听着脚步声，靠在床边的霍临侧了侧耳，忽而问道:“周康.....外面是，下雨了么？”
　　周康在床边站定，看了眼门外的艳阳天，话音十分苦涩:“回皇上的话，外面.....是晴天。”
　　“是吗.....”听了他的回答，霍临并不意外，而是低头审视着自己发白的双手，沉默不言。
　　随着全身的病状加重，这些日子他经常会幻听，不是听见雨声，就是战场上的鼓声，再便是，明曦站在远方冲他招手。
　　此刻想来，那兴许是另一个世界对他的召唤.....明曦会不会在等他呢？
　　不，他那么恨他，怎么会甘愿忍受忘川疾苦，在那里等？
　　“朕就觉得......奇怪，今天早上听见明曦.....在叫朕，原来是.....大梦一场啊。”
　　霍临合上手掌，嘴角划过一丝苦笑。
　　周康见状，只好端起温热的药碗，低声劝道:“皇上，该喝药了。”
　　其实早在五年前回宫时，太医就为身受重伤的霍临诊过脉，尽管男人的旧疾复发，损伤了经脉和五脏，但因其早年习武，内息深厚，如若按时服药，好生调养，还是有望恢复成过去的样子.....只是，后来的霍临一心求死，不仅不服药，还起早贪黑的处理朝政，损耗着身体，如今，就算医术再精妙的太医，也无法挽回他几近枯竭的生命.....
　　随着昏迷咳血的时日变长，霍临心中清楚，自己已时日不多了。
　　“.....不喝了，还是把奏折拿过来让朕瞧瞧吧，朕昏睡的这几日，应该落下了不少事。”
　　“是。”周康心知拗不过他，只能把堆积如山的奏折抱到了对方面前。
　　“好了，你退下吧。”霍临用雪白的手帕捂住嘴，哑声命令道。
　　“是。”周康临走前看了一眼男人手中的布巾，看到那布料又被染上了新鲜的血水，他默然低下头，身体僵直的离开了宫殿。
　　算起来，耶律铎已经离京七天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这样想着，周康抬头望一眼碧蓝色的天，感到有点寂寥。
　　战役结束、霍渊的叛军被降服后，霍临便换了一大批朝中的臣子，这些人或是王公贵族的子弟，或是上京考取功名的书生.....他们的出身家世各不相同，才貌也不相同，要说相似的，便是他们都对过往的事知之甚少，甚至，有更多的人并不知道，平定天下的熙宁将军，就是明府曾经的小傻子......
　　这段伤痛的往事，就像被风干的石块，彻底尘封在了世人看不见的角落。
　　因此，当周康想找人回顾往事，倾诉悲痛时，竟只能找偶尔来盛京扫墓的耶律铎。
　　谁又能想到，过去最痛恨的敌人，此刻，却成了唯一能谈心的对象？
　　“周大人，耶律铎带了一个打大邺来的大夫，说是能瞧皇上的病.....”
　　就在周康站在门口发呆时，不远处突然跑来一名小太监，急声禀报道。
　　“他们人在哪里？”周康闻言很是惊喜，连忙追问道。
　　虽说霍临一向很抗拒医病服药，但周康从未放弃过寻找各种名医，只为能减轻一点主子的痛苦。
　　“就在宫外等着呢。”
　　听完小太监的话，周康立即动身前往宫门的方向。
　　天上飘着浅淡的白云，日光熹微，照耀在朱红色的宫门上，拖出一道很长很长的影子。
　　“爹爹你看，那朵云好像村口的狗勾......”
　　高门之下，只看一名相貌可爱的幼童握住一个银发男人的手，正兴冲冲地说着什么。
　　而那个男人蒙着面纱，看不大清他的表情，但从他的举止看来，他很疼爱身边的幼童。
　　周康走上前，正想问怎么让人瞧病还带着孩子，耶律铎却先一步开口:“这孩子是打下手的。”
　　打下手？
　　看着幼童弱小的身板，周康觉得疑惑，但近些年他见过比这更奇怪的神医、圣手，也就没有多问，便和耶律铎闲聊着，把人带进了宫。
　　“最近.....他怎么样？”
　　一路上，耶律铎有意无意的问着霍临的近况，似是故意为谁问的一样。
　　“耶律大人，您不是才见过吗.....皇上，还是老样子，废寝忘食的处理朝政，就像.....像要把所有的事都在一天之内解决似的。”
　　周康哀叹一声，哑声回应他。
　　跟在他们身后的明曦听到这话，不禁握紧了小念临的手，像是这样他才会有一丝勇气。
　　“到了，大夫请吧。”
　　说话间，三大一小已经走到了寝宫门前。
　　“有劳。”望着昏沉沉的寝殿，耶律铎对周康抱了抱拳，又道:“本王身后的这大夫不喜有人看着，劳烦周侍卫把门外的兵都撤了吧。”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他在周康眼里已然是值得信任的人，他既开口，自己就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周康点了点头，便和士兵们一起撤到几米之外。
　　见周康走远，明曦这才蹲下＆身，摸着儿子圆滚滚的小脸蛋，轻声道:“念临，你记住，待会儿进去了，不要多话，也不要乱动东西，给里面的人倒一杯茶后，再磕三个响头就出来.....知道吗？”
　　望着爹爹认真的脸，念临点点头:“滋到了。”
　　“乖，去吧。”
　　“嗯。”
　　明曦松开手，目送他小小的身影走入偌大的宫殿，眼底满是爱护和酸楚。
　　唔.....好大的地方。
　　小念临自打出生就长在小乡村里，哪里见过这等金碧辉煌的建筑，刚迈进门，就差点被绊住脚，他连忙用小手撑住身体，才避免了变成团子直接滚进去。
　　好险......想到爹爹说不能乱碰，他赶忙收回手，略微紧张地抓了抓手心，接着往前走。
　　走到大殿深处，他看到了一张宽大的鎏金色书桌，桌上摆放着纸和笔，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东西。
　　“谁.....在哪里？”
　　就在小念临东张西望时，书桌后的床榻上忽然传来一道喑哑的男声，把幼童吓得赶忙捂住眼睛。
　　这是爹爹教他的，害怕的时候，要捂住眼睛......
　　不一会儿，念临就闻到了一股药味。
　　他透过小手的缝隙一看，就看一个穿着明黄色衣裳的男人向他走来。
　　男人很高大，比爹爹还要高出半个头来，可他的步伐虚弱，形色＆狼狈，倒比爹爹看上去还要辛苦和可怜。
　　“小家伙，你是.....咳咳——呃咳咳！”
　　看到闯入寝宫的是个孩子，霍临刚要开口问话，却猛然咳嗽起来。
　　小念临见状，连忙拿起桌上的水壶，倒好一杯水后，举到霍临面前。
　　“叔叔，喝水。”
　　听着他脆生生的叫声，霍临心头一颤，莫名感到一阵熟悉的疼痛。
　　“桌上有点心，你拿去吃吧。”他从幼童手里接过水，温声道。
　　自从五年前痛失明曦和其腹中的孩儿后，霍临便对孩子极其宽容，平常有宦官家的小孩被带到宫中，在宫里乱跑迷路，他都会给些糖果吃食，哄上一哄，再命宫人把孩子送回去。
　　这时，俯视着圆乎乎的小念临，霍临还当是哪个府上的小孩又瞎跑，竟跑到了他的寝宫里。
　　只不过，这孩子的眉眼.....为何那么像初见时的明曦？
　　他看得有点出神，又在内心暗笑自己的病真是愈发严重了，现在连眼睛都花了。
　　“偶不吃，偶要回家辣。”
　　仰头看着眼前的大人，小念临虽然羞怯，但还是依照爹爹的吩咐，扑通一声跪下来，朝霍临磕了三个响头。
　　这小圆团子，长得呆呆又白＆嫩的，倒是很懂礼数，不知是那个府邸调＆教出来的.....
　　见小家伙突然下跪磕头，霍临怔了怔，立刻把他从地上抱起来，问：
　　“你是哪家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爹爹不让他多说话的.....小念临犹豫片刻，可感受到男人宽厚的手掌，还是乖巧的答道：“偶叫念临，额今年五岁啦。”
　　五岁.....霍临双眸一沉，内心涌动着酸痛的滋味。
　　如果明曦还在世的话，他们的孩儿，也该有这么大了.....想到这儿，霍临痛苦的低下头，然而下一刻，幼童的话却令他面容大变，心脏狂跳。
　　“念临.....哪两个字？”
　　“唔，爹爹说素、说是，想念的念，临帝的临，我叫明念临。”
　　我叫明念临.....
　　叫明念临.....念临.....
　　刹那间，霍临的脑袋嗡嗡作响，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爹....你爹姓明？他在哪里？在哪里？！”
　　他紧紧抱住幼痛小小的身躯，声音颤抖，泪如泉涌。
　　“爹爹就在外面呀....！”小念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软糯糯的回答着。
　　下一瞬，他就被男人抱到了椅子上:“念临先留在这儿吃点心，朕.....不，我去叫你爹爹一起来吃。”
　　“唔....呐，点心，要次。”
　　听爹爹也会来吃好吃的，小念临很高兴，便听话地坐在桌前等。
　　安顿好幼童后，霍临几乎是跑出了寝宫，他拖着消瘦的身体迈出宫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明曦正站在外面等儿子出来，听到动静，他下意识回头，就撞上了霍临难以置信的面容。
　　男人被病痛折磨已久，此刻身型枯槁，面目苍白，使那宽大的龙袍看上去格外空荡。
　　对视良久，想到自己还戴着面纱，霍临一时是认不出来的，明曦当下转身就走。
　　看着他的背影，霍临强撑着无力的双腿，立刻去追。
　　“念临——！！！”
　　他冲那个纤细的背影吼叫道，声音悲恸而悔恨。
　　“念临.....明念临.....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
　　既然想念，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回来找朕？
　　说到此处，霍临的声音哽咽，将手指死死掐入掌心。
　　听见男人痛彻心扉的喊声，明曦的脚步停了片刻，之后，再次加快了步伐。
　　“不....不要！明曦，别走！”
　　霍临心下一惊，连忙继续追赶。
　　“明曦，别走.....求求你，回头看朕，看看我.....再看我一眼.....呃嗬，咳咳——”他慌乱地呼唤着，眼前却陡然一阵眩晕，不慎栽倒在宫苑的长阶上，瞬间撞的头破血流，咳喘不止。
　　“皇上——！”
　　“霍临.....霍临你怎么样了？快起来。”
　　听见身后的巨响，明咬紧了牙关，心神大乱，连两条腿都在发颤。
　　与此同时，在宫门外的周康和耶律铎听见响声，立即冲进来，看到霍临趴在台阶上的模样，两人面色一变，忙上前搀扶他。
　　“朕....没事。”霍临擦掉眼前的血水，痴痴地看着那道白影，摇头道:“都别碰朕，朕....就算是爬，也要爬到他身边去。”
　　说着，他推开两人的手，用瘦骨嶙峋的手抓住台阶，一点一点挪动着身体，向明曦所站的方向趴了过去。
　　他原本重病缠身，这样狠狠一摔，伤到了脏器，顷刻间呕出了几口血，将黄袍染成了红色，从远处看去，他就像一个被脱去皮骨的血人，可怖惊悚中，又有一种令人惊骇的悲凉。
　　见到这一幕，周康和耶律铎都呆住了。
　　“明曦.....我一直在等.....等你，你没死，朕很高兴，就算，你还恨朕，恨霍临，恨霍小六，起码.....在我快要死时，看我，看我一眼......”霍临撑着血肉模糊的手在地上移动，长长的台阶上被拖出一道刺眼的血痕。
　　“我，我只想听一听你的声音。”
　　只想再听一听你的声音.....
　　就在霍临气若游丝时，一双朴素的鞋靴忽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他颤巍巍地抬头，便看明曦取下面纱和斗笠，站在自己血淋淋的手边。
　　那张魂牵梦萦、曾让他厌弃焦躁，又痴迷情钟的脸庞一如从前，还是那般明媚秀雅，只是，不知为何，成婚那日的一头如瀑的黑发，已变成了沧桑哀凉的白发。
　　“见到了，又能怎样呢？”
　　遥遥的，仿佛是从天际传来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落在霍临耳边，让他的心如遭重锤，蓦然恸哭起来。
　　“霍临啊，我在问你，见到了，又能怎样？”
　　“明曦.....别，别走.....”霍临伸出消瘦的手，紧紧拽着明曦雪白的衣襟，哀声恳求道。
　　明曦默然看着他，眼神间有一丝难解的哀伤:
　　“霍临，其实....你的明曦，早在多年前就死在了北水，那个明曦，那个傻兮兮，肯为你豁出性命的明曦，早就不在了。”
　　“后来的人，不过是你亲封的熙宁将军而已，而此刻，站在你眼前的人，头发白了，容颜衰老，也不是明曦了。”
　　“他死了，你为何，还要这般执着呢？”
　　“不是的，我的明曦，他一直.....没有变过，没有改变，他在我心中，一直是第一眼见到时，那样的好.....”霍临流着泪，颤声道:“改变得人，该死的人，是我才对.....”
　　说着，他缓缓松开手，又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我见到他了，知道他....没有孤零零一个人，在黄泉路上等我，我便，便安心了。”
　　“他，是我此生最爱之人，若能换他后半生，安稳、平静，衣食无忧，身体康健，我霍临，愿死后坠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听闻他的话，明曦心头大震，闭了闭眼，眼角亦滑落了晶莹的泪水。
　　“霍临.....你真是，一个可恶的混账东西。”
　　临了临了，还要让我为你心痛流泪。
　　“明曦.....”霍临就那么哀哀地望着他，像要把他永远刻在自己的心间，而后他的手指微动，呕出一口鲜血后，倏然阖上了眼睛。
　　“皇上——皇上——”
　　“霍临.....！霍临你醒醒.....霍临！”
　　看到男人的头颅缓缓垂下来，明曦连忙蹲下＆身接住他的身体，摇晃着他的肩膀。
　　“皇上.....！明公子，您怎么会.....”看着眼前的白发男子，周康双唇抖动，话音哽咽。
　　明曦却顾不得和他解释，而是和耶律铎一同把霍临扶起来:“周康，快去找太医，送皇上回宫。”
　　“是......是——！”周康立刻擦掉眼泪，急忙去寻太医。
　　“爹爹......”在寝殿的小念临迟迟等不来人，便跳下座椅去找爹爹。
　　刚一迈出殿门，就见明曦和耶律铎拖着那个给他点心的人走进寝宫。
　　“念临.....乖，先坐在那里等爹爹，好不好？”
　　看见儿子不安的表情，明曦连忙蹲下来抱了抱他。
　　小念临能感觉到爹爹在发抖，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记得有一次，他在村子险些走丢，爹爹找到他时，也是这副吓坏了的样子.....想着想着，他看了眼满身是血的霍临。
　　他是谁？为什么爹爹这么害怕.....？
　　“嗯，念临等爹爹。”小团子递给明曦一块手帕，又乖乖地坐回到椅子上。
　　“小宝贝，真乖。”明曦用儿子给的手帕帮霍临擦去嘴角的血，心疼的几乎要窒息。
　　念临还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他的另一个生父.....他们见面才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就要天人永隔。
　　“明曦.....”正在此时，昏迷的人忽然转醒，望着明曦苍凉的白发，扯出一丝笑容道:
　　“明曦.....跟我，说说话吧.....说点什么都好，说说你....说说我们的念临。”
　　“好。”注视着他在弥留之际的容颜，明曦捏紧手帕，眨了眨酸涩的眼，强笑道:“我们的孩儿，叫念临，你是知道的.....出生的时候，很小很虚弱，想来.....应该是我在战场上饥一顿，饱一顿的后果.....”
　　“念临从小身体就弱，可性格倒是像你。”
　　“是.....是吗？”听到这话，霍临双目一亮，隐隐有自豪满意的神色。
　　“是。”明曦笑了笑，又温声道:“他很要强，只要受半点委屈，他都会挥着小拳头打回去.....他是个很坚强的孩子。”
　　“那应该.....是像你。”霍临闻声，露出感激的笑容:“明曦.....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朕念临，朕和你的孩子.....念临。”
　　轻念着这个名字，他双眼通红，再次哽咽了。
　　明曦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擦掉泪水，又强笑道:“念临，他和我一样....喜欢吃甜的，每次到镇上，都会站在点心铺子走不动路.....”
　　“是啊，方才....朕给他点心时，那小家伙....眼睛都亮了，还说，要和你一起吃。”回想起小念临稚嫩的举动，霍临满足的叹息:“你把他教的很好....很好。”




第三百三十六章 大结局

　　只是，就算我们的念临很好很好，我也放心不下、割舍不下，因为你在我眼里，还是那个温柔仁善的小傻子，往后的日子，你受欺了，该怎么办？天寒怕冷了，该怎么办？一个人流泪的时候，又该怎么办.....霍临闭了闭干涩的眼，未出口的话，哽在了喉咙间。
　　我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说，可我更想听你说，再多听一听你的声音.....
　　四周很静，只有明曦忽近忽远的讲述。
　　“被大邺的巫医从鬼门关拉回来后，我昏迷了半年，醒来时，念临已经七个月大了，这小家伙，兴许是知道爹爹病着，所以也不哭不闹.....就用那双圆眼瞅着我。”
　　那些苦楚酸涩的回忆，他却能用平静又柔和的口吻讲出来.....正因如此，霍临的心才更疼痛。
　　“霍临啊，原本.....我是不想活了，可看到念临，我竟舍不得.....我知道，即便我去了，他跟着耶律铎也不会受委屈，可我，就是.....舍不得。”
　　停顿稍许，明曦的眼中闪烁着泪光：
　　“我真的舍不得，就像.....此刻舍不得你一样。”
　　“你想听，我就继续说给你听，念临在一岁半时，长了第一颗乳牙，还学会了叫爹爹......有天夜里他睡醒后摸黑找爹爹，差点撞破了脑袋，可把我吓坏了.....”
　　“明公子，皇上.....已经驾崩了。”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的人已经不再回应，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变得一片灰暗，没有半点生的气息，感受着他的手一点点变冷，听到周康的话，明曦的瞳孔一震，泪水顷刻间流了满脸。
　　“霍临.....霍临！！！”他大张着双唇，从胸腔、咽喉挤出了痛不欲生的哀叫。
　　这一次，回答他的只有远处帝王驾崩时的丧钟，还有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
　　这一瞬很短，可脑海里的画面，却像走马灯那么长，明曦撑着僵硬的双手，把男人冷冰冰的躯体抱进怀里，无声的流泪。
　　他抱紧他，像抱着水中留不住的落叶。
　　他抚＆摸着他的脸庞，像触摸着风里的被吹散的草絮。
　　“霍临.....你还没有，听，念临叫你一声父皇呢.....咳呃，咳咳——”
　　“明公子！明公子——！！”
　　明曦的容颜有些模糊，他的话未说完，猛然从口里呕出几口血，倒在了霍临身旁。
　　周康连忙上前查看他的情形，这时，他发现，明曦的手始终握着霍临的手，十指交＆缠，相依相偎，很久、很久都没有分开。
　　三月后——
　　八月，夏季的小雨刚过，为静谧的村庄带来一丝凉爽，吹着清风的山野上，一个身穿布衣的银发男子拉着一名幼童，穿过碧绿的草丛。
　　“爹爹，那个黄宫叔叔在跟着我们诶.....”小念临被男子牵着手，时不时回头看向不远处的另一个男人，小声嘀咕道。
　　“别理他。”明曦继续往前走，连头都没回。
　　“哦......”小念临鼓起圆脸，正想说那个叔叔看起来好累的样子，但怕惹爹爹更生气，他只好乖乖不说话。
　　明曦抓紧儿子的小手，感受到身后那个小心翼翼的步伐，他心里一阵烦闷，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三个月前，大魏临帝于皇宫驾崩，未留下只言片语，便在昏迷中离开了人世，之后，群臣无首，满朝哀哭，整个皇城陷入了悲恸之中，国丧七日，雷雨不断，明曦不知道自己当日是怎么挺过来的，当眼睁睁看着霍临下葬，他的魂魄好像随着那棺木一同被埋葬了。
　　短短三日，他瘦的像脱了一层皮。
　　可就在他带着念临离开盛京，回到平静的小村庄后，那个本该葬在皇陵的人，竟然又出现在了眼前。
　　明曦本以为是他自己疯了，一时产生的幻觉，但当那个人活生生站在日光下，冲他流泪倾诉时，他觉得十分混乱和惊愕。
　　后来明曦才从耶律铎那里得知，他回盛京那一天，霍临原本是要自戕的，在梦见自己后，男人翻出了五年前徐覆给他的毒＆药，悄无声息地吞服下去，等待着死亡。
　　然而霍临不知道的是，徐覆虽对他恨之入骨，却早就放下了杀他的念头——他要他活着，只有他活着，才能接受日日夜夜如剖皮去骨、噬髓噬心的痛苦....所以，他早已将那颗毒＆药，换成了假死的丹药，只等着看霍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惨状.....
　　因而，在下棺入皇陵的当天，霍临才突然“起死回生”，吓坏了周康等人。
　　国丧已办，临帝驾崩已成定局，他索性真的把自己变成一个“死人”，丢下皇位金蝉脱壳，又在耶律铎的透露下，一路追到了这个僻静的村庄。
　　八月是采摘银杏的好时节，银杏，形似扇叶，气味芳香，有解毒去痛、延年益寿的功效，最是适合身患旧疾的人。
　　“念临，爹爹上去摘树叶，你待在这里接树叶，好不好？”走到银杏树下，明曦把背着的箩筐递给小团子，柔声道。
　　“嗯！”念临抱住箩筐，点点头。
　　明曦这下才放心，提着一口气爬上树枝头，慢慢采摘手边的叶子。
　　远看着他纤细飘逸的身影，霍临忍了忍，终是压下了想上前帮忙的冲动。
　　现在的他.....不配在他身边。
　　“哇——好多叶子，爹爹好厉害！”
　　很快，在小团子钦慕的目光下，明曦就摘满了一箩筐的银杏叶。
　　看着幼童圆圆的笑脸，明曦擦去额头上的细汗，扶着树干，也扬起笑容。
　　“念临乖，爹爹这就下来。”
　　“好.....嗯，咳咳——！咳，呕！咳咳！”小团子刚要答应，却忽然剧烈的咳喘起来。
　　“念临！念临你怎么了？！”看到幼童憋红了脸，明曦面容一变，顿时慌了手脚。
　　“爹爹.....咳呃！”
　　此刻，在偷窥的霍临也察觉到了异常，看到小团子倒在地上，他立刻拨开草丛狂奔过去，将念临抱在怀里。
　　“念临？小家伙，怎么了？”男人焦急的问着，转瞬就出了一身的冷汗。
　　“咳....黄宫叔叔，上不，来.....气咳咳.....！”小团子指着自己的喉咙，小脸憋的发紫。
　　这下霍临才发觉，小家伙的嘴边有蒲公英的花絮，想来是刚刚不注意时吸入的。
　　“别怕，用＆力咳出来.....”霍临沉声安慰着小团子，而后把他的身体翻转过来，迅速拍打他的脊背，挤压他的小肚子。
　　“咳咳——嗬咳！”在他的救治下，小念临红着眼睛猛咳几下，呕出了塞在咽喉里的异物，脸色慢慢恢复如常。
　　“好点了吗？”霍临轻柔地抱着他，问道。
　　“唔，嗯！谢....谢，黄宫叔叔。”念临躺在他怀里，用圆眼瞅着他，神态中有一丝依赖。
　　这小家伙，不哭也不闹，倒真是坚强，像他和明曦的种。
　　这样一想，霍临心中既骄傲又酸涩。
　　“念临！”正从树上下地的明曦急得白了一张脸，不慎踩空了树枝。
　　“明曦——！当心！”
　　眼看他要从树上掉下来，霍临来不及多想，只毫不犹豫地扑上前，以身做肉盾，让明曦摔在了自己身上。
　　“爹爹——！”听到人砸落的巨响，念临赶忙爬起来，跑到两个大人身边。
　　只见明曦被男人紧紧护在怀里，毫发无损。
　　而护着他的霍临，额头和手臂都被石块划破，正淌着殷红的血水。
　　“你.....”望着他担忧的面容，明曦一时语塞。
　　“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和他对视着，霍临苍白的唇抖了抖，低声道。
　　明曦愣了片刻，又抬手将人推开。
　　“念临，我们走。”说罢，他捡起地上的箩筐，拉住小团子的手手，带着他转身就走。
　　“可是.....黄宫叔叔还在那里.....”念临有点不舍地看向草地上的霍临。
　　“别理他。”明曦淡淡回了一句，加快脚步返回小村庄。
　　傍晚，风静月明，小木屋的上空笼罩着炊烟和暮色，显得祥和又宁静，屋内，父子俩正对坐于桌边，一起吃饭。
　　“爹爹，为什么.....念临不可以理黄宫叔叔？”
　　小团子趴在碗边，扒着碗里的米饭，困惑的发问。
　　“为什么想理他？”明曦给他夹菜的手停了下来，问道。
　　“因为他看起来很可怜。”
　　“他有什么可怜的？”
　　念临抱住碗，垂下眼睛道：“他看爹爹的眼神，很....可怜。”
　　“......”明曦没有再说话，只默默吃饭。
　　自从那天起，小念临发现，不论做什么样的饭，哪怕是再朴素的粥、汤，爹爹都会单独盛上一碗饭，煮上一壶银杏水，而后放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每到第二天，那碗和茶壶就会被洗的干干净净送回来。
　　起初他觉得疑惑——饭怎么会不翼而飞？直到再次受同村大孩子欺负时，黄宫叔叔突然出现，他才明白，原来对方没有走。
　　他很想告诉爹爹，那个人三言两语就把大孩子们吓得屁滚尿流，他保护了自己，可他却不让自己说......还说爹爹会生气的。
　　念临不敢惹爹爹生气，只好把两人的秘密都憋在心底。
　　秋去冬来，眨眼又过了一季。
　　二月风雪天，村民们都知道，村里来了一个疯子，这个疯子什么也不干，只种树，还要种娇贵的梅树。
　　小村庄地势偏远，气候严寒，每逢秋冬土地便极其干旱，莫说等梅花开放，就是撒种子，覆盖土壤都是件难事。
　　可那疯子却执拗而执着，非得在不适宜的土里种梅树，累了就睡在雪里，喝了就凿冰饮水，用手刨土，挖的满手疮疤也不罢休.....
　　所有人都笃定，疯子这事成不了。
　　然而临近年关，僻静的小院子却长出了一棵棵红艳的梅树。
　　“爹爹！爹爹你快粗来看呀....花花！”瞧着头顶飘落的花瓣，穿着小棉袄的念欢地跳起来。
　　明曦正在屋内缝衣裳，听到他稚嫩的叫声，他默然放下了手里的布衣。
　　那个人向来是养尊处优的，岂会看上这粗糙的衣料？
　　说起来，这些天好像没见到他了，就连单独留下的饭菜也没动.....
　　想到这儿，明曦便推开了房门。
　　走出去第一眼，就看白乎乎的小团子顶着花瓣，在院里玩耍。
　　梅树林立，淡雅的香气迎面扑来，让他直接呆滞在原地。
　　家主.....别烧了它们....求求你！不要——
　　明曦，朕在明府，种下了好多梅树，它们.....开花了。
　　你再给朕一次机会，好不好？
　　尘封的记忆如血流般冲进脑海，霍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如这眼前鲜活的花瓣，飞进了心间。
　　“爹爹喜欢花花吗？”小团子抱住明曦的腿，软糯的问。
　　“这是.....什么时候.....”明曦走上前，轻抚着梅树纤弱的躯干，在看见树皮上的血迹后，他的心猛然一阵绞痛。
　　小念临不说话了，只反复念叨着叔叔两个字。
　　“他在哪里？”明曦心头一震，连忙蹲下＆身问小宝贝。
　　念临摇摇头：“叔叔只所，爹爹爱花花，爹爹看到后会，高兴哒，他去真上啦。”
　　明曦想了想，才知道他是在说霍临去镇上了。
　　这样冰冻的大雪天，寒雪封山，他去镇上做什么？
　　是不是.....还给自己这梅林之后，就走了呢？
　　明曦乱七八糟的想着，心中横生出一种想去找人的念头，但看到脚边的小团子，他还是将那念想压了下去。
　　再等等吧.....就算真的走了，也好。
　　接下来的几天，明曦整个人都处在惊惶和担忧之中，尤其在听到村民们说，去往镇子的山路遇到了雪崩，死了好些人，他就更心神不宁，恐慌不已。
　　这天下午，将小团子哄睡后，他穿上厚实的衣物鞋靴，带上御寒的绒毯，离开了小院子。
　　山路崎岖不平，遇上雪崩更是危机重重，每走一步，看到一旁深不见底的悬崖，明曦的心就更沉一分。
　　“霍临——！霍临你在哪里......？”
　　凛冽的风刮过，使呼出的气都变成了冷白色。
　　他扶着冰冷的石块，沿着苍白的山路寻找。
　　“霍临.....你到底在哪儿——！到底在哪儿？！！”
　　“你能听到的话，给我一点回应.....一点回应也好......”他痛声喊着，几乎是从胸腔里发出嘶吼，在看到地上隐隐的血迹时，明曦觉得心口似乎结了层冰，又狠狠地被摔在谷底。
　　“你回答我......回答我啊！你又想耍那些假死的把戏吗？你这个混账.....王....八蛋——！”想到男人会因雪崩身首异处，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沾染上一丝哭腔：“我不能.....不能没有你，我认了.....我认了啊——！！”
　　早在多年前，这个名字就是毒＆药，天下至毒的药，已经嵌入他的血脉、骨骼和魂魄，抽皮去骨，痛不欲生，却让他死去又活来。
　　“明.....曦。”
　　就在他彻底绝望之际，身边的松树林里，忽然传来虚弱的男声。
　　“霍临.....！”他神情一惊，立刻循声跑了过去。
　　松树下，只见男人的半截身子被掩埋在冰雪里，惨白的脸上毫无生气，虚弱到了极点。
　　看着他血淋淋的手和半张脸，明曦的眼眸陡然红了。
　　“为什么，我还当.....”我还当你已经走了。
　　他想张口说话，却发出了悲恸的呜咽声。
　　“明曦.....别哭。”
　　雪下的太大，天太冷，泪一流出眼眶就瞬间结成了冰。
　　看到他泪湿面颊，霍临心疼的皱起眉，却无力为他擦去冰霜。
　　“那些梅花....我看到了，你不该在这里的......”明曦低下头，用手挖开男人身边的雪，含着哭意道：“雪停了，就走吧。”
　　感受着他温热的余息，霍临缄默许久，忽然提起全身的气力，深深握住他的手，哽咽道：
　　“明曦，我这.....一生，前半辈子，都是在为仇恨、皇权和自己而活，现在，我只想用余下的时日，为你和念临而活.....”
　　“我不求你的原谅，也不敢奢望你原谅，我只求能看见你和念临，待在你们身边，寸步不离的守护你们，就足够了.....！”
　　男人白着脸，凝视着他，哑声倾诉道。
　　明曦掩去眼底的伤色，用毯子把他裹起来，神色平静道:“先回去吧，地方虽然简陋，但多一双筷子、多一块床褥的地方还是有的。”
　　“明曦！”
　　听闻这话，霍临又惊又喜，他顾不得被冻伤的痛苦，激动地露出笑容：“你这是.....答应我了吗？”
　　明曦没有回应，只说了声“回去吧”，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是.....你方才还说需要我，离不开我来着......”瞅着他的背影，霍临懊恼地嘀咕一句，又匆忙裹好毯子，跟上对方的身影。
　　就这样，他终于从睡在野外的无家可归之人，住到了小院另一间木屋里。
　　虽说明曦没有准许他踏进主屋，但此刻能和对方靠近一点，于霍临而言就够了。
　　..........
　　深夜，待把小团子哄睡着后，明曦正要回床榻上入睡，却听门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声，打开房门，就看霍临所住的房里还亮着灯。
　　还没睡吗？是不是因为手上的重伤才难以入睡？想到前几日男人虚弱的模样，明曦思索一下，便走出房门，来到了霍临的房前。
　　“霍临....？”他抬手敲了敲门，过了半晌，里面却没有人回应。
　　“我进来了，霍临，这是....什么？”犹豫片刻，明曦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而抬起头第一眼，他就因眼前的情景愣在原地。
　　暖暖的烛灯和炉火下，只看房屋里贴满了红色的“囍”字，床榻上挂满红绸，换了崭新喜庆的红被褥，就连圆桌上，都摆放着莲子、红枣和桂圆这些象征着圆满的东西。
　　小小一间房屋，在这寒寂的夜晚，俨然变为了一间春意盎然的婚房。
　　明曦看得呆愣良久，而后走上前，轻轻抚＆摸着桌上的姻缘签，忆起多年前，他怀着忐忑的心，在明府等待与霍临成婚的那一天，忽然之间，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他是自己，从第一眼就深爱至今的人.....
　　“明曦.....？”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低沉熟悉的声音，明曦转过身，恰看到霍临抱着一坛子酒，带着满身的风霜迈进了门槛。
　　“你怎么会来，念临，睡着了么？”看到自己时，男人显得有些紧张。
　　明曦放下手里的红签，点了点头。
　　“我，我上院子里取酒去了.....”
　　“这些，都是什么？”凝视着男人黑黢黢的眼眸，明曦轻声问道。
　　“........我，我，本来是想，等等再告诉你的。”环顾着喜气的房间，霍临的脸有些发烫，支支吾吾半天，才哑声继续道：
　　“明曦，九年前的今天，是我们成婚的日子。”
　　听到这话，明曦心头巨震，所有的言语都哽咽在又苦又涩的喉咙里。
　　望着他鸦色的眉睫，霍临的眼神温柔如水：“那时候，是我混账，是我对你不住，让你在新婚夜，还受了那样的委屈.....明曦，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来、来弥补.......？”
　　问出这句话后，男人的眼眶蓦然红了，回想起初见时坐在铜镜前、流泻着一头鸦色发丝的明曦，他心如刀割，在唇齿间尝到了一抹血腥味。
　　那时的明曦，是何等的纯真烂漫，他的眼中就像坠着繁星，永远那样明亮动人，可如今....那双眼眸虽仍秀美澄澈，却覆盖着一缕忧伤和苍凉。
　　他的明曦，再也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傻子了.....
　　“所以....这就是你冒着雪崩的风险，也要到镇上的原因？”听过他的话，明曦从桌上拿起一颗桂圆，淡笑着问。
　　霍临沉默半晌，竟直接跪了下来。
　　“明曦，往后的日子，让我来照顾你和念临吧。”
　　说着，他小心翼翼的从怀里取出一只陈旧的荷包，递到了明曦的眼前。
　　凝视着那只荷包，看到上面缝缝补补的痕迹，明曦神色一滞，喉咙里翻涌着难忍的酸楚，让他的视线瞬间模糊起来。
　　“这只荷包，我，一直戴在身上，它破了，我便学着补，只是，我的手艺不好，补出来，反倒.....反倒比补之前还旧。”
　　男人跪在地上，用手摩挲着小小的荷包，表情有些无措。
　　他的笨拙和坚定，看在明曦眼里，心下既酸楚又痛惜。
　　“不旧。”他接过那只荷包，捧在手心里来回翻看，哑声重复道：“一点也不旧。”
　　“你，不嫌弃就好。”看到他的泪眼，霍临低下头，耷拉着眼皮，像个做错事的大狼狗似的。
　　“......你起身吧，地上凉。”明曦深吸一口气，飞快地擦掉眼角的泪水，低声道。
　　霍临心下一震，连忙抬起头:“这么说，你同意了吗？明曦，你答应了么？”
　　他期盼地看着明曦，微白的面容上溢满狂喜之情。
　　明曦深深地注视着他，从冷峻的眉峰，到深邃的双眼，再到挺直的鼻梁和微薄的唇。
　　他爱了半生的人，似乎还是初见时那样。
　　还是那时，与楼伶相携去往寺庙，系姻缘绳、挂姻缘签的那个人.....剑眉星目、气宇轩昂，让他从第一眼，就觉得是能保护自己的人。
　　“霍临。”
　　“我在....明曦，我在。”
　　从今往后，不论何时何地，只要你叫我的名字，我都在。
　　“其实，从很久很久以前.....明曦就已经答应你了。”
　　犹记得，在男人和楼伶相偎离去后，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傻子从角落走出来，仰望着大树上的姻缘签，眼含羡慕和憧憬，最终，他吃力地写下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明曦.....明曦.....明曦！”和他温润的眼眸对视着，霍临连连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几度哽咽，泪如雨下。
　　“霍临.....今后，不要再分开了。”
　　看到他痛哭流涕的样子，明曦笑了笑，忽然道。
　　听闻这话，霍临赶忙咽下满腔的哭意，迅速从地上站起来。
　　“好，不会再分开了.....不会。”他快步走到桌边，抬手斟了两杯酒，举到明曦面前：
　　“明曦，我们，还没.....喝过合卺酒呢。”
　　“是啊，我们还没喝过合卺酒.....”望着男人通红的眼眶，明曦接过酒杯，眼尾的泪终于滑落。
　　年少相遇，因一纸婚约将两人的宿命紧紧捆绑，他们之间有爱、有恨、有悔，亦有不甘和痛苦，可当站在彼此眼前时才恍然大悟，他们已错过了太多、太多。
　　“有梅花的香气.....”
　　嗅到酒液的香味，明曦张开双唇，忽而露齿笑了。
　　看着他纯粹明媚的笑颜，霍临的心怦怦直跳，连呼吸都停滞了半分。
　　“我，在梅树下埋，埋得。”他紧张的解释道。
　　明曦没有再说话，只缓缓靠近他，用手勾住他端着酒杯的手掌，低下头，将杯中的酒饮进腹中。
　　霍临呆呆地看着他，想凑近一点，亲一亲他的下唇。
　　“爹爹——爹爹你在呐里....叔叔，爹爹.....！呜呜哇，念临要爹爹.....不要丢下念临......”
　　就在两人的唇慢慢贴近之际，一旁的木屋突然响起软糯的哭声。
　　听到幼童，明曦陡然一惊。
　　“是念临，定是醒来不见我又害怕了，我得快些回去.....！”
　　他忘记了，小团子睡觉是离不开人的。
　　说罢，不等霍临有所反应，他就放下酒杯，急匆匆的离开，返回房屋。
　　“明曦.....你！”
　　拿起桌上空荡荡的酒杯，再看另一间房屋亮起了灯，霍临长叹一声，心说这个小家伙，可真会挑时辰，可是没办法，自己生的崽，怎么也得宠着、惯着。
　　看来，想补齐这新婚夜，还要走好长一段路啊......
　　“爹爹去干什么啦.....？”
　　“爹爹去看那个人了。”
　　“那个人？是黄宫叔叔！那让黄宫叔叔也陪念临睡吧，这样爹爹就不用出去啦.....”
　　“唔.....不行，我们的床不够大，睡不下的.....”
　　男人拿起明曦喝过的酒杯，走到窗前，深望着一旁灯火通明的木屋，听着里面父子俩传出的对话，他的眼角漾出一缕发自内心的笑意。
　　万里河山、皇图霸业，都不及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和身边这两个一大一小的人儿。
　　月色空明清幽，小雪仍在纷纷落下，天微冷，可那屋内的融融烛光、稚嫩的话语，和明曦温柔的回答声，却是他穷尽一生，心之所向的温暖之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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