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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鲸鱼杀手》作者：Barrett
　　简介
　　我们做两头鲸鱼不行么，让捕鲸手玩儿蛋去。
　　池衍X向其非]
　　向其非性格好，长得甜，下垂眼，自然卷，几乎人见人爱。唯独在池衍那儿是例外。
　　向其非人生的前二十年，家庭和睦，学业顺利，前途光明。认识池衍之后，好像就突然激活了困难模式，总是卡关。
　　比如，池衍嫌他吵，嫌他烦，嫌他管太多。
　　比如，池衍难以捉摸，又常常神出鬼没。
　　但最重要的，池衍死过一个完美的前男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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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点忧郁有点偏执的摇滚乐手x试图拯救偶像的神烦甜豆
　　是一段你教我发现世界，我带你走出桎梏的庸俗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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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
　　1、主要是恋爱故事，乐队只是背景，没有到地上过，不会大红大紫，小乐队没有夏天。
　　2、前期受追攻，后期攻黏受黏到不太正常。
　　3、攻有点脆弱有点偏执，受有时候确实有点烦人，但是攻还挺吃这一套的。
　　4、所有角色都不太完美
　　5、不是一个很舒坦很开心的故事，可以斟酌一下再看。
    标签：年上 HE 乐队


第1章 室内滂沱
　　向其非正坐在通向二楼的台阶上，手里捏一张演出票根。Livehouse里光线很差，人却不少，除去台上昏暗的蓝光和几张不时被手机映亮的脸，也就只有挂在吧台的酒水单格外闪耀。他借着手机的光把票根看了很多遍，角角落落每个字都快要会背，甚至包括最下面的一小行投诉热线。
　　但还是开场时间记得最清楚，2014年6月27号的晚上8点。现在已经超出四十多分钟，暖场小乐队早就演完所有曲目，主唱下台前操一口京片子解释，各位，再耐心等等，滂沱那边好像有点儿状况，我们这真尽力了，本来就只发过半张碟，两首刚写的歌儿也全给你们演了，实在挤不出货，对不住对不住。
　　台下稀稀拉拉几声倒彩。
　　前两个月没日没夜复习的时候，向其非跟前桌讨论考完去哪儿看世界杯。钱惠来就总说，你们没点儿别的事儿能做了么？于是向其非就也老想，今年的6月，熬过高考，还真有个事儿比世界杯更重要。
　　去北京看滂沱的专场，兑现池衍答应过的签名。提心吊胆等待一年，向其非心里也没谱对方还能记得多少。
　　去年6月底，也是在这家livehouse。
　　那天傍晚下了很大的雨，太阳执意要证明自己能和雷暴共存，迟迟不肯沉进地平线去。结果就是把人都搞得又湿又燥。向其非背着包拖着行李，没带伞，从秦皇岛一路赶来，又摸索着转两趟地铁，一上地面就劈头盖脸被浇了个透，只能冒雨冲进超市买把十块钱的塑料伞应付一下。结果还被刚在首都参加工作的表哥放了鸽子。
　　他拖着箱子找到那个又小又矮的平房，入口只比招牌宽一点儿，并排过俩人都够呛，往里面看也是黑的，像个洞，正冲外界倾倒源源不断的嘈杂与反抗。总之跟想象中大都市纸醉金迷的夜生活简直天差地别，跟表哥口中不来绝对后悔的风水宝地更是沾不上边儿。学校只放了三个礼拜的假，向其非婉拒同学攒的云南游，从存着买PS4的钱里抽出一百块购置往返车票，路上和邻座小学生斗了四个小时的五子棋，下车前强行交换了qq号，被迫结识一位忘年交。要是最后就是来看这小破房子，怎么想都觉得不值当。
　　得亏是后来认识阿闹，不然向其非大概率原地转身，怎么来就怎么回去。
　　当时阿闹正坐在门槛儿上拧着眉毛点烟，黑长发黑裙子黑马丁，只有贴上去的劣质指甲盖儿红得格格不入。她的腿伸得很长，裙边湿了一圈，紧紧箍在惨白的皮肤上。
　　向其非自认人缘尚可，认识的女孩子不少，阿闹这样的也见过，普遍又酷又难相处，方圆五米的空气里密密麻麻写满生人勿进，您有多远就滚多远吧。
　　向其非多看两眼，没敢说话。“你要进吗？”阿闹倒是立刻站了起来，拧着裙子上的水，一开口感觉就不一样了，“我是不是挡路了，给你挪地儿。”
　　“下雨才坐这儿，”阿闹又说，似乎天性就是能随时跟不认识的人打上交道，“我平常都上外面抽烟。”
　　人姑娘把路让出来了，向其非也只能提起箱子，一边道谢一边硬着头皮跨进门，找到地方兑了票，又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了，去有人表演的里屋晃悠一会儿，吉他一扫又被震了出来。
　　他拐回去问还在门口抽烟的阿闹：“姐姐，这地儿不是喝酒的吗？”
　　“傻·逼才专程来这儿喝酒，”阿闹把烟头随手扔在水坑里，“又贵又水。”
　　向其非没想到对方答得这么直白，几秒之后呆滞地“哦”了一声。
　　阿闹看着向其非的傻样直乐，“第一次来啊？”
　　向其非点头，倒也没觉得丢人。
　　于是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阿闹姐姐顺势当起向其非的临时导游。行李托人存好，又领他坐在二楼台阶上，一人抱一瓶儿啤俯瞰下方人群涌动。除了有点吵，向其非想，好像也还行，跟在动物园看猴儿没什么区别。
　　那天的演出是个拼盘，四个乐队，向其非逮着旁边有个懂的，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什么都好奇，俩人连吼带叫地交流，中途向其非按耐不住还下去蹦了两分钟，最后又上气不接下气地挤出来，五脏六腑都被撞得翻涌。
　　前三个乐队演完，台上空了很久，下面不停有人在催，期间阿闹摁掉好几个电话，最后索性直接关机，又去吧台拿新的啤酒。一瓶递进向其非手里，滂沱的成员才陆续出现。三个人的编制，鼓和键盘，池衍一人负责吉他和主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少，舞台空出一块，好像缺点什么。
　　向其非现在还能回想起来，那天池衍穿一件印了三腿狗的短袖，还背了一把很好看的吉他，漆白的琴身上嵌块儿金色板子，跟他本人气质并不太搭。
　　滂沱的出现像是在台上放了一块磁铁，散在角落休息的观众瞬间聚拢了，吹口哨的，喊牛·逼的，还有起哄让池衍脱衣服的。没人回应，声音就逐渐淡了，不过也依然站在原地，伸长脖子等。三人窸窸窣窣试音，没有交流，直到池衍对着话筒低声报了乐队的名字，世界才像被连接上了。
　　“滂沱。”
　　这是向其非第一次从池衍嘴里听到的两个音节。
　　他抱着膝盖想起曾在钱惠来的闲书里瞥见一篇小说，还没看过内容，单觉得名字够美。和一个题目短暂的邂逅像宿命一样又被提到眼前。巧合让生活充满诗意，正如此刻。
　　外面的暴雨还没停，室内却也是滂沱。
　　在此之前，向其非从没认真听过音乐，总是上下学路上播周杰伦陈奕迅，或者动画片的主题曲，写作业的时候听钱惠来分享的古典乐歌单，偶尔失眠就放会儿白噪。音乐总是一个背景动作，一定要和另一件事一起做，才不会觉得时间在浪费。
　　但滂沱的演出，向其非却能认真地听，专注到几乎没有工夫眨眼。忘记是唱完第三首还是第四首，池衍握着麦叹了口气，眯眼向人堆看了一圈，视线就直直朝向其非这钉了过来。
　　向其非眼睛睁大，脑子疯狂打转，心想难道是什么传说中的幸运观众环节？
　　确定好位置，池衍便拎起立麦摆在自己更近的地方，目光仍朝着向其非没变过，像是下一秒就要讲话给他听一样。
　　台下有人顺着主唱的视线回头看，黑暗之中，是少年因毫无防备而涨红的脸。
　　池衍开口却说：“谁要是看见阿闹，麻烦让她回来，下面几首演以前的歌，没她真的不行。”
　　乐迷口哨吹得震天响，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等身边的黑衣女孩儿在整齐的呼喊中起身，向其非这才反应过来，舞台不是站不满，是池衍给人留了位置。而滂沱任性出走的贝斯手，就坐在自己旁边，当了他两个小时的知心姐姐，啤酒介绍人，以及迪厅百科全书。
　　贝斯手撇下她的新朋友回归乐队，留下几个空掉的啤酒瓶和一地劣质的假指甲，向其非看着她一片一片往下揭，其实根本就没怎么贴牢。
　　阿闹加入之后，池衍的吉他也换了一把，前后风格连向其非也能听出不同来。这些歌实在算不上他能理解的那种悦耳，它们阴郁、粗糙、愤怒又复杂，情绪却饱满强烈，铺天盖地而来。池衍声音低沉，又有点抽多了烟的沙哑，正传递某种17岁小孩还不能理解的气质。
　　该怎么形容呢，像突如其来的暴雨，使世界瞬间变得潮湿、泥泞、甚至有些危险，但是迷人。
　　同样迷人的还有池衍本身。
　　他实在是长了一张让人印象深刻的脸。隔着人群和散不完的干冰，向其非独自托着下巴，看他像在看一团雾。等节奏快了，彩灯从池衍身上频繁扫过，骨骼因此变得明显，鼻梁和眉骨的影子顺应光束方向而改变轮廓，稍长的头发让汗浸湿，几束黏在下颌骨，试图打散那里漂亮的线条。但凌乱也是好看的。
　　乐迷之中，冲着秦之默来的也不少。他那天状态不佳，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整张脸，键盘弹得心不在焉，结束后一秒钟没有多留，直接转身回了后台。台下哭嚎挽留，通通无济于事。池衍紧跟着离场，阿闹同观众挥手再见。向其非还没从演出结束的贤者时间里清醒，台上就只剩下鼓手慢吞吞地起身。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阿闹来找他去后台拿箱子，向其非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雀跃。
　　“那我是不是还能要个签名？”他说：“你们主唱也太帅了。”
　　“谁买专辑都能要签名，”阿闹说，“但是池衍他们马上就撤，你少说两句走快点儿吧。”
　　后台和向其非想象里也不太一样。是一个过于普通的休息室，收拾得还算整齐，一圈沙发围住一张矮小的木头方桌，面儿上压了块儿同样大小的玻璃，夹缝间码着各种贴纸合照，屋里到处是空的啤酒罐和满的烟灰缸。
　　向其非进门，池衍嘴里咬一颗刚点上的烟，已经收好自己的两把琴，一把背着，一把放在墙边的架子上，正握着秦之默的手腕打算走。秦之默帽子拿掉，攥在手心里，急着离开。向其非近距离看清这两个人，堵在门口才开始觉得紧张，支支吾吾讲自己对乐队的喜爱，怎么也说不到点儿上，听得秦之默有些不耐烦，推着池衍催他快走。
　　“急什么啊？就你有弟弟？”阿闹把自己扔进沙发，一只脚伸上茶几，踢开桌面上零碎烟头，“让姓池的给我弟签个名再走。”
　　什么弟弟？自己怎么就真多了个姐？向其非全然状况外。
　　秦之默甩手就想走人，池衍牵着他没松，回头看阿闹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了下来。
　　向其非夹在中间无比尴尬，而池衍的处境显然也不比自己好多少。他还在心里琢磨着说点什么给大家都找个台阶下，是池衍先开了口。
　　“下次吧，今天来不及了，”他闭了闭眼，抬手揉两下眉心，再睁开就去找向其非对视，“你下次来直接找我，签几个都行，成吗？”
　　向其非短短十几年的人生里，打过交道的除了老师家长，就是一批始终保持同样生长速度的萝卜头，从没接触过什么歌手演员，更别说是摇滚乐手。单是今天就和池衍对视上两回，一双眼睛直直看进另一双眼睛里，那个当下，短短的一秒钟，总觉得不管池衍要求什么，向其非都会立刻把头点得像只小狗。
　　他冲准备转身的池衍说，“那你可千万千万别忘了！”
　　从记忆里回神，有人撞过向其非的肩膀走下楼梯，坐在地上的也陆续站起，刚才说挤不出货的小主唱重新拿起话筒，这次站在台子下面，正说到出口会有工作人员给大家安排退票。
　　向其非听着这半截话愣神儿，票根在手心捏出汗，又紧了紧肩膀上的背带，包里装了滂沱发过的一张专辑一张EP，还有一个摘抄本，上面认真誊写过卡夫卡那篇《室内滂沱》。
　　当时池衍说的签几个都行，他也不客气，就把能带的全带来了。
　　等待这么久，没人对退票处理满意。乐迷难以安抚，向其非也被连带着推搡下楼，挤在人堆里。他把背包拽到身前，生怕里面的东西变形，小心把票根塞好，不知所措地听耳边此起彼伏吆喝着“为什么啊？”“合着等了一个钟头就是为了被你们耍？”“总得给个说法吧？”
　　向其非的脸快要挤着前面大哥的后脑勺，一呼一吸能闻见对方头皮渗出的汗和头油味儿，闷得他喘不过气，主动向两个身位外的瘦高个儿女生那凑了凑，空气稍稍清新，才算活了过来。
　　看来今天的演出是凉了。向其非有点遗憾地想，但很快又打起精神，这次不行下次再来。反正他志愿填了北京的大学，只要乐队不解散，演出总是能看到的。
　　没容他的乐观主义作祟太久，前面的瘦高女生突然转身抱住同伴，哇哇开始大哭，总感觉下一秒就会背过气儿去。手机攥在手心里，用了很大的力，关节都屈起来，屏幕是黑暗人群中唯一的光源，带着使命，亮得扎眼。
　　身后又是一波推挤，向其非踉跄两步，被刚被自己嫌弃过的大哥条件反射捞了一把，再抬头，鼻尖几乎就要贴上那一小块儿散发着刺眼白光的玻璃。
　　上面是一张点开的微信截图，来自某个滂沱乐迷讨论组，手机在他眼前停滞几秒，向其非只看清了最下面的两行。
　　“真的死了。”
　　“我刚和朋友确认过。”
　　Barrett
　　现在的livehouse几乎都不出实体票了 作为一个票根收集癖这是我永远的痛


第2章 黛博拉
　　这酒吧开在鼓楼西大街附近弯弯绕绕的胡同堆里，挨着两家咖啡馆和一个小剧院，包围在民用房之间，安静又不起眼。
　　向其非是被钱惠来硬拽着来的，说实话这种地方也只有他这样的人能找到，出租都不往里开，下了车一路七拐八拐，走迷宫似的，很难让人不去思考附近的店铺到底如何生存。12月底，干冷，向其非已经喝了一轮，他酒量不怎么好，随便喝点就晕晕乎乎，风一刮脑袋生生跳疼。他冻得要死，手不愿意从口袋里掏出来，靠钱惠来开导航左三圈右三圈地转，才终于找到那个过分隐蔽的入口。巷子很窄，墙边停一辆结了蛛网的二八大杠，左右都是绵延的石围墙。一盏黄澄澄的灯箱杵在小门外面，同时负责吸引几乎不存在的客人和还没冻死的飞虫。
　　向其非看着箱子数了一会儿，虫有三只，门口就他们两人。
　　“虫子赢了。”他得出结论。
　　钱惠来却问：“你到底喝了多少？”
　　“Deborah”几个字母镂空刻上灯箱的塑料外壳，向其非在出租车里还和钱惠来聊这名字到底是不是跟着《美国往事》里詹妮弗·康纳利起的。进了门是四处飘浮的二手烟，人比向想象中要多，但也比想像中朴素。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或者在吧台选要喝什么，还有几个戴着厚重镜片的聚在一起聊马拉美和魏尔伦。入眼除了烟雾与酒桶，是一条从天花板垂到地上的藤黄纱幔，把空间割成两块。外边摆满给客人坐的桌椅，后方架着投影，一根连接线悄然伸进幔子，里边有张枣红色的木台，差不多齐腰高，安置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枚玻璃烟灰缸。
　　而背景音乐否定了两个人先前的猜想，黛博拉，实际上出自正在小声播放的《Disco 2000》。
　　立在吧台后的音响里，Jarvis Cocker正对他的Deborah唱，我说，让我们在2000年见上一面吧。虽然比起歌词时间超出快17个春夏秋冬，但这实在是一首非常适合跨年夜的歌，约定和新世纪都在音乐里被假装期待着。
　　也不知道Jarvis和他的Deborah后来见到没有，向其非走神，希望是见到了吧。
　　前年大一刚入学没多久，向其非在吉他社师兄提起的唱片店里买到过这首单曲。小小一张，七寸的黑胶唱片，摆在挂着“老板推荐”的货架上。虽然向其非的琴只玩了个把月就荒废掉，烧火棍也送给第二年的新生，但这家店至今还是会去，此后他就几乎只依赖这一个货架听歌，上面不时更换的唱片总特别合口味，有闲钱就买，没闲钱就照着抄下来，对他而言比各类音乐软件的算法要靠谱得多。
　　屋子里暖气很足，透过二手烟还能隐隐闻到啤酒花的香气。向其非拽下毛线帽子，抓抓压得有点变形的头发，脱了棉衣和围巾挂在胳膊上，包又背回去。钱惠来点了啤酒，向其非要的是热柠檬红茶，又找到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靠着墙他就想合眼。当时听钱惠来提，他就对这个活动百思不得其解，也根本不想来。跨年夜常规备选项，放灯放烟花，市区都不让干，那也能去小西天连着看几场电影看到天亮，再不济约朋友吃吃喝喝聊一宿，想不明白谁会专程绕八百圈来看人现场写诗。但钱惠来的需求大概率摆在向其非首位，毕竟他只有这一个发小。于是，向其非把回家的车票从今晚改到明早，又应邀和室友在KTV唱了一下午，掐着时间准时准点打车绕到钱惠来学校门口接人。
　　对此，钱惠来表示：“你少交点朋友，就不至于这么忙了。”
　　向其非在车里打哈欠，怀里抱着包，脑袋枕上玻璃补觉，顺便漫不经心回他：“你多交点朋友还不用强拉着我了呢。”
　　钱惠来没接话，玩儿起了手机，不置可否。
　　座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满，来晚的人就端着酒杯找各自找地方站着。灯火缓慢黯淡，投影嗡嗡开始工作，打在对面的白墙上，是空白一片的word文档。
　　投影范围大，墙倒是略小，画面落在拐角方柱上有曲折的美感。接着有两个人前后脚进了纱幔，一个在电脑前坐下，另一个拎着把箱琴，挨在墙边调弦。液晶屏莹莹发光，乐手就偏要坐在那一轮光线之外。向其非稍稍打起精神，多看了几眼，隔着层层障碍和一颗不大清醒的头脑，也只能看清模糊的一个轮廓。
　　但心脏不知为何猛烈跳动起来。
　　文字逐个敲打在墙上，黑色的字，一枚一枚蝌蚪一样，有时拼凑某些宏大的主题，人生或是宇宙，有时又很小，很琐碎，讲秋天烂在叶子堆里发臭的银杏果，讲宿醉醒来洗脸时挤出的肥皂泡。钱惠来看得认真，墙上的图像把他映得亮堂堂。向其非却注意力涣散，总侧过头往幔子里面望。他无心看那些文绉绉的诗句，精力全拿来听伴奏。在社团混了两年，乐器虽然没学会，但歌没少听，还是能听出一些门道，比如现在正演奏的这把琴，六弦降了调，音色变得更厚重，拨起来会打品，不和谐的声响在独奏里恰到好处地变成某种打击感，滂沱早期前奏里的惯用伎俩。
　　诗人前后轮换过三四个，乐手只有一人，始终没变。调子主动契合诗的氛围，速度不快，但细节很多，每个装饰音都漂亮。也不是一直在弹，等到了整点，店里的古钟会敲响，音乐就停下，让人把钟声听完，乐手也会点起烟休息一会儿。一粒火星随着呼吸起伏，向其非抿几口饮料，趁机盯得更紧，想那粒小小的橘色能再亮一点，好让他看清是不是自己希望的人。
　　这时酒吧便出奇安静，能听见敲打着的键盘，投影仪的震动，燃烧的烟卷，和杯子里不断爆裂的啤酒泡。
　　会是池衍吗？
　　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盲买票去看演出的时候，或者音乐节碰上没听过的新乐队，时不时就会觉得有吉他手像池衍，仔细看又完全不一样。事后向其非坐在地板或者草皮上懊恼，心想怎么可能有人如此轻易就和池衍一样？
　　他跟钱惠来发短信，钱惠来说，要不是网上能搜着，我都怀疑这乐队是你意·淫出来的。一开始还因为这个吵过架，次数多了就也自我怀疑起来。
　　向其非拍拍脸，把一颗躁动的心脏往下压一压，强迫自己转头继续看墙上的那些银杏和人生，看了两句又禁不住想，在这样的环境里，藏匿一位消失的摇滚乐手的可能性是多少？
　　有迟到的人推门进来，同时放进一阵冷风。向其非打了个哆嗦，就听见鞋跟笃笃敲着地板，一点儿也不客气地问吧台要碟花生米，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嚼。有人皱眉往噪音源的方向看，拄着脑袋的皮衣女孩忙把手里的一小把花生扔回去，拍拍手比了抱歉，场地重新安静下来。
　　向其非也跟着看，一眼过去便醒了酒。
　　噪音源本人的头发剪短了，人也比前两年瘦一些，但向其非觉得自己没看错。
　　可阿闹来这儿干什么？他想不明白一个开朗任性的贝斯手如何对酸溜溜的文艺活动产生兴趣。
　　除非她来等人。
　　疑惑就此打通。向其非两只手捂在嘴巴上偷偷开心，防止自己笑出声，或是直接搂过钱惠来的脑袋亲上一口。
　　所以在这样的环境里，藏匿一位消失的摇滚乐手的可能性是多少？
　　也许接近百分之百。
　　活动持续了三个小时左右。
　　钟声敲满十二下，彻底打破此前的平静。最后一句诗同时敲下句号，钱惠来看得要热泪盈眶，向其非愣是一个字儿也没留在脑子里。先前关掉的灯逐个打开，陌生的朋友们像从梦里惊醒，在明亮的新世界重逢，相互道着新年快乐。向其非谁也没理，第一时间冲进帘子后面，乐手已经不见踪影。再往吧台看过去，阿闹也没了。
　　钱惠来穿好衣服，准备叫车。向其非耷拉着脑袋慢慢套上棉袄，又用指肚碾了碾太阳穴，沮丧道：“我到底喝了多少？”
　　“什么？”钱惠来专心输入目的地。
　　“都喝出幻觉来了，”向其非对着窗户整整帽子：“我刚才看见了滂沱的贝斯手。”
　　钱惠来对此早就习以为常，没当回事儿，“你晚上去哪？”
　　向其非打了个哈欠：“去车站附近开个房，我早上六点半的车票。”
　　钱惠来叫完车，又不放心：“我回学校，咱俩不顺路了，你自己打车能行吗？不然就一块儿走，先送你。”
　　向其非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两圈，塞得严丝合缝，正要点头答应，就看见调酒师从吧台的胡桃木桌面上收起半碟没吃完的花生米，准备往垃圾桶里倒。
　　Barrett
　　酒吧是我编的 但是这种活动是真的有


第3章 千万千万别忘
　　“清醒着呢，”向其非把才戴好的围巾帽子统统摘掉，又坐回原位，双眼放光，钱惠来的顺位理所当然地延后：“一会儿自己走就成。”
　　钱惠来懒得理他：“在这儿等田螺啊？”
　　“别胡扯，”向其非怒冲冲敲两下桌子，纠正道：“是滂沱。”
　　钱惠来接起司机的电话，随口道：“他们能出现的概率也不必田螺姑娘高多少。”
　　向其非听了就来气，冲钱惠来离开的背影呸了几声。
　　人群连着撤退，店里最后只剩三桌客人。向其非逮着调酒师问个不停，今天弹琴的是谁呀？他们人怎么不见了？对了，刚刚在这儿吃花生米的是不是阿闹啊？会弹贝斯的那个。
　　调酒师皮笑肉不笑地回他，不认识，不清楚，不知道，还有您到底点不点酒？
　　意识到自己好像是过分了，向其非才稍微冷静了点儿，心虚地点了杯贵的，不敢喝，怕晕也怕上厕所，捏着吸管在杯子里搅了三百圈，店里又走两桌客人，调酒师看不下去，提醒向其非说，都这么晚了，应该早就走了，您就别等了。
　　“别骗我，”向其非又来劲：“琴还在那儿放着没拿呢。”
　　调酒师隔着吧台把杯子擦得吱吱响：“那估计也是老板请客吃饭去了，他们喝上酒，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向其非听不进去：“我能等。”
　　调酒师说：“那你还能等一宿？”
　　向其非看表，算了算自己到车站的距离：“我能等到五点半。”
　　调酒师叹气：“跟您透个底儿吧，今天弹琴那个，我们老板交代过，他们的事儿不让多说，来找的能拦就拦，说是之前在别地儿有人闹，传得可邪乎了，又是砸店又是带着砍刀什么的......”
　　向其非站起来把背包打开给对方看，里面只塞了一套换洗衣服，“我没刀，我就是普通歌迷，要个签名就走。”
　　“就是看你人不坏才说这么多的，”调酒师弯腰把擦干净的杯子放回去，又开始收拾台面，“也不是我不让你等，老板一会儿回来了，看见你这样，我就麻烦了，您行行好？”
　　人家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饶是向其非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继续赖着。他自己其实也说不太清楚，怎么就对池衍的一句话能有这么深的执念，好像一到这上面他就总是一根筋，特别轴，谁劝都不行，虽然滂沱的事儿他只跟钱惠来说过，但每次聊，似乎总要以吵架收尾。他觉得跟钱惠来说不明白，钱惠来觉得他犯毛病。
　　真要深究，向其非自己把原因总结为之前的人生都太顺了，运气也一直不错，好像没什么要做的事儿是努努力做不成的。他家里和和睦睦，只有自己一个独子，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起码小康，父母到这个年纪还非常恩爱，且始终保持着对生活的热情，具体体现在俩人经常撇下向其非到处旅游。后来读书，向其非成绩不错，高考也算顺利。他天生外向，也主动，朋友多，不缺女孩儿喜欢，大学谈了两次恋爱，觉得也就那么回事儿，都是他先提分手，没闹得太难看，是至今还能在朋友圈相互点赞留言的关系。
　　他的人生路上还没摔过，唯一一跤绊在了池衍这里。向其非头一回追星，不知道是不是别人追起来也这样。
　　向其非从黛博拉出来，没了钱惠来，自己瞎绕半个小时，终于成功蹲在了胡同口。
　　离开之前他还是把一整杯鸡尾酒喝光了，里面的碎冰搅化了七七八八，酒精味被冲得很淡。他在路边捡了根枯树枝，现在就着路灯戳地上石砖的缝，戳了半天，树枝断了两次，连只蚂蚁都没戳出来。
　　路上一辆出租车也没有。
　　他又戳了一会儿，把断掉的尖儿在地上磨平，还是没车。凌晨更冷了，风能把关节全都吹僵，向其非终于放弃这项“等来出租前没准能先等来池衍”的实验，认命地掏出手机叫车。
　　软件转了一会儿，刚接上单，师傅离他三公里远，显示过来大概五分钟。向其非站起来稍微活动两下，胡同口就正巧有两人晃出来，高跟鞋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近，然后就停住了，一个女的正喋喋不休地讲话，听声音也没少喝：“......那说好了啊......下礼拜天，诶，礼拜六还是礼拜天来着......我看看，对，礼拜天，七点半......在东四那老山胡同，你自己准点来，别忘了，谁也联系不上你......妈的，见你一面可太难了。”
　　向其非应声回头。
　　“知道了，忘不了。”他看到池衍说。
　　池衍看起来和过去没什么明显的不同，头发还是一样长，他穿了很厚的茶色毛衣外套，背上背一把琴，脖子里挂着耳机，没带任何配饰，相比之下阿闹身上的铆钉耳坠全在路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池衍只是夹着烟，另一只手揣进兜里。
　　虽然他的确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对向其非来说，朋友自杀这种事情过于遥远，不太能想象，在这种先入为主的影响之下，他怎么看都觉得池衍憔悴了不少。
　　哪怕借着酒劲儿，他也没敢莽撞地上来就抓着人不放，还是下决心曲线救国，从阿闹入手，谨慎且嘹亮地先喊了一声，“姐！”
　　阿闹也不知是心情太好还是太差，转头瞥了向其非一眼，“谁是你姐？”
　　“......我们之前见过的啊，13年夏天，”阿闹忘了，让向其非一下子慌乱起来。酒精临时起作用，脑子晕，但胆子也变大：“你当时在后台让池......池哥帮我签名，但是后来他们有事先走，就没签成。”
　　阿闹皱着眉头努力回忆，一辆黑色大众从东边开过来，精准停在向其非身前，司机摁了两下喇叭示意他上车。
　　向其非手扣着车门把手，没使劲，看着他们俩等个答复，贝斯手思考了两分钟，最终抱歉道：“不好意思啊。”
　　池衍站在一旁，烟抽下去半根，没接话，但也没走，一脸看戏的模样。
　　路边司机又摁摁喇叭，勾着脑袋吆喝：“是你们叫的车不？还走不走？”
　　“我不走了，”向其非转头弯下腰对司机说，一只手扶着包，语速极快，生怕自己话没说完身后的俩人就跑了，“您正常开，车费该怎么算怎么算，钱我从软件上付。”
　　“得，您自个儿取消好吧，”司机不耐烦，大手一挥带上车窗，最后一句话从玻璃缝里往外钻，同时挤进三个人耳朵里：“以后商量好再叫，大半夜折腾人，神经病吧！”
　　向其非再转身，脖子到脑门全红透了，只希望没人能看出来。
　　“我不是神经病，”向其非解释，酒精熏得他眼框也泛红：“也没骗人，我们真见过。”
　　两次跟池衍对话，都要经历这么一个尴尬的场面。放在以前，他可能就想要不然算了，签个名而已，也不是非得今天，反正还有下次。可对象换成池衍，向其非是真的没那么肯定还有下次。而且那两个人也全然没有糊弄他的打算，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一点儿都不带装的。
　　池衍伸手出去掸掉烟灰，低头笑了一声。向其非看他笑，如同得到鼓励，索性破罐破摔，不要脸道：“你们要不然就骗骗我也行，不费什么事儿的。”
　　阿闹听乐了，还没点头答应，便被一直杵在旁边没动静的人打断。
　　“可是我记得啊。”池衍抽掉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
　　向其非没料到竟然是池衍如此配合：“......谢，谢谢？”
　　“不是骗你，”池衍双手插进外套口袋，似乎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事儿，让向其非的这些混乱的情绪在一瞬间变得多余，“我记得你那会儿还说让我千万、千万别忘。”


第4章 醒酒糖
　　在新开胡同口的路灯底下，池衍说得两个“千万”加了重音，语气倒像是在笑话他。但无所谓，他没忘就行。可等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跟向其非索要纸笔的那一刻，向其非开始觉得自己脑子在冒泡。
　　只计划回家两天，估计还会花掉一半时间跟爸妈煞有介事地去下个馆子，再搞个小型出游，带上家里养的两只大傻狗，找个野海滩撒撒欢儿。剩下的一天有个还没定下来的同学聚会，总之绝不会花在学习上，所以他的身上现在连跟铅芯儿都没有。他的宝贝CD，还有他的摘抄本，也都放在宿舍的书架，单独占着一格。
　　与此同时向其非的胃里开始冒泡，像装了壶开水，不停翻滚，后知后觉地要烧起来。
　　酒精，柠檬，薄荷，一肚子水，还有下午在一食堂吃的馅饼，这会儿全混在一起晃荡，闷在肚子里面发酵。他抱着路灯好让自己别往下蹲，抬起头，忍着呕吐感，又后悔没把要签的东西随身带着，语无伦次地解释起来：“我包里只有衣服.....想签的碟和本子现在也放在学校，但是我那天全都带齐了！就我高考完......六月底，你们取消演出那次......”
　　话尾没落地，向其非便感到糟糕。
　　那天大概是个禁忌。
　　秦之默自杀的日子，演出也因此取消掉了。显然没有哪个当事人会愿意回忆起这件事。
　　“......或者找个全家，跟店员借下笔，签在衣服上也行。”他低头抱紧路灯，食指抠上面没撕干净的小广告，努力把话题又扯回签名本身。
　　阿闹不笑了，打了个哈欠，“我记得前面就有。”
　　之后倒比想象中顺利，谁也没再展开说那天的事。他们从店员那借了笔，阿闹先在向其非递来的白卫衣上随手画了个大大的“N”，池衍接过衣服在桌上铺开，用黑水笔写自己的名字上去。他的字意料之中的潦草，但比起阿闹的签名还是像样得多。衣服加了绒，笔又太细，在上面写起来断断续续连不成道，向其非数着，他勾“池”字那个竖弯钩的时候总共绊了三次。
　　他的胃还在翻腾，手里捏着竹签，用饭盒盖垫着戳一团魔芋，也不往嘴里送。阿闹问他怎么不吃啊？向其非就站起来说我想去买瓶水。
　　他从冰柜里抽了一瓶农夫山泉，去收银台结账，过了两点，店员昏昏欲睡，握着扫描枪半天对不准价格。
　　阿闹的脾气来得快消得也快，她刚才买了一大碗关东煮，坐在凳子上要给向其非分，俩人聊聊乐队的歌，无外乎喜欢哪首讨厌哪首，这个结论趋同，好像其他事情就都能过去。所以向其非也就顺着她说。但池衍没再说过话，路上又背着风点了一支烟，抽得很慢，像在想事情。向其非曾经听很多人传过，说滂沱的主唱和键盘似乎是一对儿，这种话他总听一半信一半，但也足以证明这两人的关系特殊，最起码是非常非常好的朋友。
　　“两块，”店员终于扫上价钱，“算在一块儿吗？”
　　向其非回神，池衍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收银台上多了一包中南海和一盒醒酒糖。
　　“算一块儿，我付。”池衍说，夹着一张二十和一张十块的递过去，找回一把硬币，他如数倒进钱包，转身只拿了烟走，水和糖都留在原处。
　　是忘拿了吗？还是要送给我？不管，反正现在在我手里，那就是我的了。向其非又高兴起来，拆开糖盒，剥了一块儿往嘴里塞，不太甜，有点药草味儿，也不是很好吃，但胃里的开水终于不滚了。池衍才是灵药。
　　吃饱喝足，阿闹已经趴在便利店巨大的玻璃橱窗边睡着了。池衍叫醒她，又把签好名的衣服扔给向其非。阿闹揉眼睛，推着玻璃门的时候看了眼时间，对池衍说，都这么晚了，我们要不然送送他吧。
　　于是现在，向其非坐在后座，旁边放着池衍的琴包，舌尖在口腔里来回滚着一块儿带草药味的糖。他抓着池衍签过名的卫衣，不敢往包里塞，怕上面脆弱的字迹给磨掉了，就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车是阿闹的，黄色科迈罗，扎眼，大黄蜂那样的，但车主自己却歪在副驾驶，枕着车窗睡得天昏地暗，车夫交给池衍当。
　　有人在睡觉，车里音乐放得很小声。向其非气儿也不敢多喘，全身心感受当下，告诫自己别总破坏气氛。毕竟偶像给自己做司机，这种待遇可不是天天都有。
　　尤其是在自己多嘴提了不该提的日子之后。
　　一颗糖在嘴里快化完了，向其非看着手机导航，脑子里早过掉了无数话题。他一学新闻的，面对池衍，上过的采访课就全忘干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眼看一公里又一公里，车子正飞速向北京站靠近，一会儿就只剩下三个路口。他叹气，暗自吐槽为什么晚上不堵车？就应该再多建些livehouse。
　　下个路口千万得是红灯啊，向其非正想。车就真的在红灯前停了下来。
　　“你不用开这么快，”他开始得意忘形，又塞了块儿糖进嘴里继续滚着：“安全第一。”
　　池衍没往下接，倒是换了别的话题，映在后视镜里的眉毛也微微蹙起来：“......你之前说有个本子想给我签。”
　　“嗯嗯嗯！”向其非忙把脑袋点得像捣蒜。
　　“为什么还有本子，”池衍道，抬了眼从后视镜里和他对视：“衣服和CD不够吗？”
　　哪怕隔着镜子，突如其来的视线也让向其非兴奋，也为池衍能捕捉并在意这种细节而惊奇。
　　“是我的摘抄本，”他眼睛亮晶晶，提起这个有源源不断的话能讲。怕吵醒阿闹，向其非就往前趴，手扒着驾驶位的椅背，几乎凑在池衍耳边，压着声音，神神秘秘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我在上面抄过一篇小说。”
　　信号灯由红变绿，池衍踩油门，车速却缓了一些，“一整篇？”
　　“很短的一篇，”后视镜照不到他了，向其非就明目张胆盯着人三分之一的侧脸看，手机里导航的箭头正平稳前进。他看到池衍的右耳朵后面，靠下一点的位置，一颗小小的痣潜伏着，不知道有没有被别人发现过。
　　“是讲下雨的故事，外面下大雨，但是屋子里面却在积水，停不下来，也挡不住，就很像......我第一次看你们演出，外面也下了好大的雨，但总觉得屋子里才是要淹了......很神奇，又搞不清楚为什么。”他继续说。
　　黄色的雪佛兰在下一个路口停住，前面闪着绿灯，整条空旷的路上只有寥寥几辆车。
　　“你学校远吗？”池衍问。
　　向其非不明所以，老实回答，“有点吧，要过东五环了。”
　　池衍又看了下时间：“你是几点的车？”
　　“六点半。”向其非一脸不敢相信，眼看着池衍的方向盘要打到底，“要现在去？”
　　池衍只说“来得及”，重新踩了油门，准备调头便往东边开。
　　来得及吗？向其非老实坐回去，被大拐弯儿死死压在车座上。他自己向来是要把时间留足的类型，上课会早到，看演出会早到，看电影也会早到，更别说是赶火车或者赶飞机。但池衍说来得及，向其非便觉得来得及。或者来不及也无所谓。
　　阿闹脑袋磕上玻璃，迷迷糊糊睁开眼：“这是要去哪儿？”
　　“去东边。”池衍回。
　　“去东边干什么？”她打完哈欠又歪回去。
　　池衍恢复了原本的速度，车窗没开，向其非也能感受到整个世界都在朝身后疯狂地疾驰而过，风变得可视，夜晚没有尽头。
　　“因为突然想去。”池衍这么说，不想过多解释的样子，语气也是淡漠的。
　　队友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留下一句把我送到家再叫醒我，就又昏睡过去。
　　车里很暖和，向其非的手心出了汗，糖盒也捏扁了，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就这样发展了，也看不出池衍在想什么，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期待。
　　大黄蜂大概飞了四十分钟，一路畅行无阻，红灯都很少见，向其非指挥池衍把车停在了西门口，自己跑回宿舍楼。室友都没在，他摸黑打着手电，拿自己的东西，心脏却突突敲起来，每次都要敲在喉咙口。他顺利找到摘抄本和CD，抱在怀里，走之前还从别人的笔筒里顺了根正红色的记号笔。
　　拿了东西往回跑，向其非一路都觉得自己在做梦，自打今天踏进胡同里的酒吧，一切都太离奇也太不可思议。等远远看见池衍坐在雪佛兰的车前盖儿上抽烟，这种不真实感就更重了。他呆了两秒，又咧着嘴傻笑起来，自己也爬上去，大胆地坐在偶像身边，把自己的宝贝全塞进他手里。
　　池衍看着他毛茸茸的头发：“时间够，也不用跑这么急。”
　　向其非这才发下帽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屁股还没坐热，立刻跳下来，跑到倒车镜哪儿，两只手都拿来压那些因干燥而起了静电的头发。
　　“是被风吹的，平时不会这样炸起来！”向其非急忙解释。他的头发细软，又天然带一点点卷，到了秋冬天，雨下得少，风一刮就容易乱糟糟的。
　　池衍弯腰就着车灯，把白色封皮的本子翻开，向其非才发觉出害臊，他扒拉完头发又坐回去，手伸进兜里掏出那根红笔反复开合笔帽。
　　咔哒。咔哒。像在计时。
　　小说的篇幅不长，抄下来也就一页多一点，读完很快。池衍翻页过去，向其非的心也跟着一紧，两张红的票根用几条透明胶贴在右边，上面的信息磨掉七七八八。当时第二场没看上，向其非不想退票，还是拿回去和第一张贴在了一块儿。
　　好在池衍没太在意，合上本子，从向其非手里拿过笔，分别在两张CD上签了名，这次显然顺畅得多，竖弯钩也画得更潇洒。卫衣一会儿就能安心塞回书包了，向其非想。
　　他等着池衍在摘抄本也签上一个，对方却合了笔，最后一声咔哒。计时结束。
　　他的偶像对他说：“这个送给我成么？”
　　“啊？”向其非纳闷儿：“你要它干什么啊？”
　　“因为喜欢。”池衍看着向其非，似乎有点认真，又像在逗小孩儿，“我用你吃了两块儿的那盒糖换。”
　　这境况让人有点扛不住，向其非又要捂脸，险些当场暴毙，心想，我看你是想我拿命换。


第5章 黄昏黎明
　　向其非或许度过了人生中最魂不守舍的两天假期。
　　一日三餐在家解决，同学聚会没去，家庭小型出游他也推了，除去遛狗，自己在房间整整闷了两天。今年的供暖又出奇的热，脑子烘成一团浆糊，要开窗吹吹冷风才能思考。他实在是不明白池衍怎么想。他那晚坐在车前盖上说喜欢，似乎是真的只针对那篇文章。毕竟最后他就留了一页，本子和票根都原封还回来。可明明用手机也能找来看，为什么就非得执着于一张纸？
　　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互相换过礼物的关系了吧？更别说大半夜疯疯癫癫来回飚四十公里的车，之前向其非跟谁也没一块儿这么干过。按照他的社交经验，这样绝对是再见面会互相打招呼的朋友了，或者偶尔还能一起吃个饭。可那天池衍把他送到车站，向其非熬了一宿，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还沉浸在那句“因为喜欢”里没出来，扒着车窗满心期待的问，那我以后还能去找你吗？
　　池衍却说，我觉得结束在这儿就挺好，路上小心。
　　他把这事儿跟钱惠来讲，钱惠来说，人都这么说了，你就结束了呗，我也觉得挺好。
　　向其非说，那不可能。
　　钱惠来问，你还想怎么着？
　　嘿嘿，向其非说着又嘚瑟起来，礼拜天他们要去老山胡同，我线索还没断呢！
　　反正他就又来了。
　　北京城里大大小小的演出场地，向其非虽然不至于每个都去过，但也知道个大概。老山胡同里有家黄昏黎明，和之前滂沱总演的愚公移山也没多远，他那天听阿闹提，心里基本就对上号了。也不知道这些Livehouse怎么就扎堆儿开在皇城脚下，或许格格阿哥也有蹦迪需求。
　　他提前做了功课，演出是新乐队的翻唱场，免门票，但要消费酒水，乐队名字叫Blue dot，中文是蓝点，别的资料就查不到了，但看宣传海报模糊的合照，也能一眼认出站在中间的就是阿闹本人。
　　向其非早早地来了，戴顶新的帽子，人不算多，但地方小，倒也显得满满当当。他到吧台去，买了一瓶朝日，握着棕色银签的玻璃瓶坐下，桌边还有三四人，喝什么的都有。周围没有池衍。
　　他想要不然去后台找找看吧，才一个礼拜过去，阿闹总不会再把他忘了。刚一起身，乐队就带着乐器，呼呼啦啦上场，闯后台的计划就只能顺延，演出结束再执行。鼓手瘦瘦小小，看着眼熟，上来先缓慢敲了一段，节奏一来，就有人跟着摇头晃脑，再逐渐加速，阿闹在军鼓的反复敲击中登场，挎一把五弦贝斯，明黄色的Dingwall NG3，成为了这支新乐队的主唱。
　　节目单早就公开，来看演出的人里，除了乐手的朋友们，大多冲着主题有备而来，图的是一场ktv唱不到的怀旧大合唱。
　　换阿闹拿麦，乐队就比滂沱时期活泼得多，总先唱几首，然后和大家聊几句。阿闹自来熟，人又直率，在台上玩得很开，如此反复，来看演出的人对乐队印象也好，气氛相当热闹。
　　今晚的主题，重返九十年代。那是油渍摇滚发迹于西雅图并迅速风靡的时代。向其非在社团放的纪录片里看过，这是一座终年潮湿，曾经兼容了低薪工业和大学城的雅痞城市，年轻人无事可做，便纷纷拿起琴，自娱自乐又相互影响，使得硬摇滚和朋克在这片区域碰撞，融合，新的流派就此诞生，最后幻灭于科特·柯本的死亡。
　　阿闹穿一件到处开洞的针织衫，牛仔裤还有大皮靴，浓重的眼线铺满整个眼眶。乐队翻了几首Pearl Jam和Nirvana，又借着女主唱的优势来了几首Hole，最后唱了Joan Jett一首少有的慢板抒情曲作为整个夜晚的收束。
　　I watch my generation die. 她闭着眼睛慢慢地唱，偶尔也不那么浮躁，像个有故事还没来得及讲出口的忧郁女孩。有人跟着合，跟上两句，又记不得词，总断断续续，但也听得认真。
　　“虽然今天是个翻唱场，”阿闹在下场前说，“但是我们还有一首额外的，跟主题没什么关系，顺便唱给一个朋友听，拜托了各位。”
　　有人带头鼓了掌，向其非机械地跟着拍，视线滑过一张张面孔，最后一无所获。
　　乐队唯一的一首原创曲，还没定好名字，歌词听得模糊，似乎是讲更早的日子，讲三个人在漏水的排练室分一盒焖面，讲并排躺在脆弱的木头床板上听同一张打口磁带。但又像在规劝，她唱，想念你啊，男孩儿，别再假装看不见，过去的太阳融不掉现在的冰，要早早清理路上的雪。
　　池衍一定是在的，向其非想，顺着阿闹的眼睛，看到有人从自己身后掠过，推门离场。他凭直觉跟出去，外面有盏昏暗的灯，池衍刚套好灰色的呢大衣，站在垃圾桶边点烟。
　　对方垂着眼皮，打火机点了三次，全都被风吹灭，最后索性连着烟一块儿扔向垃圾桶，转身往胡同外走。铁块儿砸在铁皮边缘，弹出来掉在地上，他没去捡。
　　向其非把打火机捡了起来，是很旧的样式，但很漂亮，镶了金色的边，有点像池衍那把白吉他，但又都是划痕，看样子用了很多年。这种天气里池衍残存在上面的温度很快就消失，铁块儿握在手里像冰。向其非小心翼翼跟在后面，盯池衍匆忙穿起的外套，帽子扭在身后，又在想他只穿大衣到底冷不冷啊？池衍停了脚步，回头对他伸出手：“给我。”
　　他就乖乖把那块儿冰递回池衍手心。
　　池衍把打火机装回口袋，继续向前走。
　　“为什么扔了啊？”向其非就跟在后面问。
　　“不想要了，”池衍说：“又后悔了。”
　　“你怎么先走啦？”向其非继续问。
　　池衍没答，反问道：“你怎么找来的？阿闹说的？”
　　“不是，”向其非说，后半句声音就小了：“我自己听见的......”
　　“别再来了，”池衍打断他：“也别一直跟着我。”
　　“别人都能来，”向其非着急为自己辩解，“我也可以。”
　　池衍又停下，回头对上向其非委屈巴巴的眼，他的眼尾略微向下垂着，如果皱起眉头，看起来就总是很可怜。面对这样一双眼睛，池衍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别人是来看演出的，你不是，就别来了。”
　　“我来看你，”向其非也不否认，“又不耽误看演出。”
　　池衍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向其非跟上：“我差点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池衍说：“我答应过就会来。”
　　“可是你先走了。”向其非跟在后面倒腾着脚试图和池衍的步伐一致，路口有情侣搂在一起，向其非看看他们，又去看池衍的背影：“我觉得最后那首歌还挺好的，你不喜欢吗？”
　　池衍停下等红灯，“跟你没关系。”
　　向其非也跟着停下，自顾自道：“你是我偶像啊，怎么会没关系？”
　　“嗯。”池衍瞥他一眼，懒得和他兜圈，人行道对面的指示灯绿了：“那你就该听偶像的话，他说让你站在这儿，别再跟着他了。”
　　向其非也的确站了一会儿，看池衍跟自己拉开五米远，马上又要变灯。心一横小跑着跟上去，还是隔着两步远的距离。
　　“你上次就让我跟着。”向其非委屈。
　　“上次是欠你的，”池衍说：“今天不是。”
　　向其非抓到漏洞：“带我回学校，要我的本子，送我糖，这些都不是欠我的。”
　　虽然这么算起来这些好像全都扯平了。做到了几年前答应过的事，又用一种不太值钱的小东西换了另一种不太值钱的小东西。不过那盒糖吃掉两个之后，就被向其非后知后觉收了起来，这么一直放着，等将来池衍火了，就值钱了。虽然值钱了他也不会卖。
　　池衍显然被他烦得头疼：“你就非要抬杠是吗？”
　　向其非从一肚子弯弯绕绕里回神，又委屈了：“你之前还没这么冷淡呢。”
　　“你那天是个怂兮兮的小孩儿，一心只想要个签名，”池衍差点被向其非气笑：“你今天是只小赖皮狗，知道吗？”
　　被池衍说是小狗，向其非也没生气，反而觉得他衍好说话了一些。向其非把两步的距离缩成一步，伸手整理好池衍大衣后面歪掉的帽子，笑嘻嘻道：“那是因为我觉得我们是朋友了啊。”
　　“向其非。”池衍再次停下，叹了口气：“没人会一直在屁股后面跟着自己的朋友。”
　　而向其非却挑了别的重点：“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本子上写的。”池衍解释：“今天就到这儿了，行么，你该回学校了。”
　　没套出下回的地点，他当然不打算就此放弃，向其非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追个星像在做间谍。不过现在的情况其实看起来也不差，池衍推门出来时的坏心情，似乎靠自己扫荡了七成。作为歌迷，他起码能算得上一个挺有用的歌迷了。但他当然更想做池衍的朋友，交换一下手机号，再顺便加个微信，就不至于说完再见眼前这人就彻底失踪。
　　之前在全家吃关东煮，跟阿闹加微信，就听她提过一嘴，池衍这几年换了号码，只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社交范围，留着个别演出场地或者录音室主理人的联系方式，方便接活儿，其他人谁要是想找他，就得凭直觉蹲点儿，蹲得着蹲不着，看造化。
　　于是向其非问池衍：“你信造化这回事儿吗？”
　　“不愿意信。”池衍说：“问这个干什么？”
　　“那我就要跟着你，”向其非弯了眼睛，跨出一步和池衍并排：“因为我也不愿意看造化。”


第6章 果儿
　　向其非一路跟着池衍两公里，进到一家延吉冷面店。
　　店很小，有些年头的样子，空调打得暖烘烘，进屋的瞬间，闻见后厨溢过来的饭香，才意识到确实有点饿了。店里两两并排摆着六张桌子，墙上广告叠广告，边角渍得油腻，望过去满眼花里胡哨的。老板和池衍很熟，原本正收拾桌子，准备关门，见他们来就放下抹布招呼着点菜了。向其非跟着池衍坐下，从小筒里撕两截纸擦还沾着水渍的桌子。他一路猜池衍要去哪儿做什么事儿，或者会不会直接回家，没想到会被带来吃饭。
　　虽然更有可能是他自己饿了。一半开心一半失望吧。
　　池衍要了份石锅拌饭，老板冲后厨喊一嗓子，随即感慨到：“你们不来，我这门儿都关得早喽。”
　　池衍隔了一会儿才回，“是我们那时候总耽误你们休息。”
　　“不会，”老板忙冲他摆手，“那会儿可比现在热闹！”
　　向其非还仰着脸看墙上的菜单，听池衍不再回话，便插空问：“来冷面店为什么不吃冷面啊？”
　　“你想吃可以点啊。”池衍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向其非，一脸我什么也不管，你想翻天都随便。
　　“我还想吃炒年糕。”向其非说。
　　“点。”老板已经回后厨帮忙，池衍自己去柜台拎了一壶热水， “不用每句都问我。”
　　向其非又伸着脑袋冲后厨喊着加一份年糕，看池衍坐回来，摆好两只杯子，“你跟老板关系好好啊，你们是朋友吗？”
　　“算吧，”池衍想了想：“以前在附近演出完了会来。”
　　向其非接过池衍手里的热水壶，倒开水烫杯子：“我也想跟你做朋友。”
　　池衍眯着眼睛看他：“你自己不是说已经是了么？”
　　“我说的只能算一半吧，”向其非把废水倒进垃圾桶，烫好的瓷杯推回池衍面前，又满上新的水：“还有一半得你说了算啊。”
　　池衍放着杯子没动：“我们做不成朋友。”
　　向其非不信：“不试试怎么知道？我跟谁都能做朋友。”
　　三份食物端上桌，池衍握着勺柄在石碗里来回翻着：“所以我们做不成朋友。”
　　向其非不管，不想听的话就假装没听见，看着自己碗里的两个冰块，又听着外面呼啸的风，终于懂了在冷面店为什么不点冷面。
　　跟了池衍一个多小时，还莫名其妙一起吃了顿饭，虽然点的冷面只夹两筷子就先放在一边，但那一大份炒年糕吃得干干净净，还意外的和池衍共享了同一只碗。向其非总觉得池衍多少是对自己有点没办法的。比如刚才没吃饱，他中途从池衍的碗里捞了两勺饭吃，对方也没说什么，还给他加了一份泡菜饼，最后两人一起把那份放回室温的冷面分着吃了，因为池衍不想浪费食物。这顿吃得很饱，也很开心，结账时向其非抢着要付钱，掏手机解锁开软件扫二维码的空当，池衍就已经把现金数好递给老板了。
　　出了门，向其非和池衍在马路上走并排，掏出手机看时间，回学校的末班地铁马上就要停运。他一回生二回熟，直白大胆问池衍要手机号。他算是有了经验，面对池衍，三十六计都是虚的，就死不要脸最好使。
　　池衍也由他拽着袖子，无奈道：“你再跟着我报警了。”
　　向其非看他样子不算生气，尤其这种天气，讲话嘴里还往外呵白烟，说什么都不会太严肃。于是继续贯彻自己的不要脸战术：“你报吧，大不了一块儿进局子，一块儿录口供，没准还能块儿呆一晚上呢！”
　　结果池衍就真掏手机出来摁110就要拨。
　　这是向其非第一次看见池衍用手机，其他时间走在路上，比起屏幕他更喜欢看周围的人，然后想事情。跟着池衍的时候，向其非自己的手机使用率也断崖式暴跌，他要么看池衍，要么看池衍在看什么，从蓝点的演出出来还剩13%的电，到现在也没跳第二次低电量提醒。
　　池衍用的还是翻盖的老式诺基亚，不知道什么型号，但肯定早就停产了，除了接电话发短信，几乎就是块儿小小的砖头，但站在深夜的胡同巷子里意外的和谐。
　　不对，好像是因为拿在池衍手里才显得和谐。在他身上是某种排外，淡漠的味道，像本不愿被人看见的旧书。
　　但与此同时，更重要的，向其非有点儿慌，手松开了，可心还没死，池衍每往前走一步，还是跟一步，战战兢兢的，不知是怕还是冷，稍微打着哆嗦。
　　于是眼前的摇滚乐手叹了口气，手机收回口袋，“你是真的很烦人。”
　　向其非放心了，就不长记性，又去抓池衍的胳膊：“电话也好地址也好，我一定得知道一个再走，反正你总不能不回家吧？”
　　池衍乐了，就地坐在手边卷闸门前砖头垒成的台阶上，用之前丢弃失败的打火机点上烟。身后还有那么一两家店铺，仍在营业，包括刚刚吃过的冷面店，在窄小的胡同里溢着光。
　　池衍呼了口雾，隔在两人中间。
　　“这可没准。”他说。
　　去他妈的末班车吧。向其非挨着池衍坐下，铁了心要跟他耗。横竖已经厚着脸皮到这儿了，总不能差这临门一脚的时候收回去。
　　他看着池衍抽完一整根中南海，期间阿闹发微信问他跟没跟池衍在一块儿，向其非只回了是，没给具体位置，笃定池衍不想被找到，也可能是他自己不想池衍被找到，于是绕了话题，试图了解一下池衍的经济状况，就问阿闹，池哥现在工作多吗？ 阿闹字里行间没好气，你直接问他自己啊，我知道的不见得比你多呢。
　　向其非锁了屏幕，对池衍说：“要不然我把饭钱兑给你吧......我身上现在没有现金。”
　　对方在地上灭了烟头跟他说：“我不用支付宝。”
　　向其非一拍大腿，别说，还真没想到这一招！
　　“别费劲了，”池衍说：“我的号码连阿闹都不知道。”
　　向其非这才闭嘴，手机锁上屏握在手里，微信提醒不断，阿闹又催他发定位，收不到回应，最后直接打了语音通话过来。
　　“你就跟姐姐说实话，” 对面半开玩笑的质问他，“你是不是个果儿，小孩儿？”
　　向其非的脸一瞬间就红透了，还没来得及把手机贴上耳朵，周围过于安静，听筒传来的每个字儿池衍都听得一清二楚。他把手机从向其非手里抽走：“是又怎么了？我还不能有个果儿了？”
　　“我不是啊，”向其非眼睛瞪圆， “我超级正经一歌迷，一点儿有的没的都没想过！”
　　“嗯。”池衍瞥他一眼，耐着性子听阿闹又讲了几句，对着话筒说：“别瞎扯，我当然不可能睡他。”
　　向其非听得来劲，脸烫得像碳炉，也有点不服气，心想我那么差吗怎么就能这么肯定不会睡我？
　　池衍敷衍着说了再见，挂掉电话顺手关机，看了几秒向其非印着卡通柯基的手机壳，最后塞进他手里，便不再接任何话。
　　凌晨很冷，向其非冻得一个劲儿的往手心呵气，有点熬不住，眼皮子轮番打架，可池衍抽掉半盒烟，看起来丝毫不困的样子。一直到天都泛白，向其非揉眼睛，控制不住想往对方的肩膀上歪，眼睛盯着鞋尖儿，有只蚂蚁顺着石头缝往上爬。向其非就指着那只蚂蚁给池衍看，“这蚂蚁不过冬，跟我一样，”他意识有点迷离，已经控制不了自己在胡说什么，尾音也拖得长了些：“我不怕冷啊……”
　　池衍由他倚着，看他垂在自己膝盖上冻得发红的手和同样发红的鼻尖，问道：“你为什么就非得跟着我？”
　　“你丢过一回啊，”向其非精神了一下，答得理直气壮， “那好不容易找着了......就不能再丢了吧。”
　　话没说完，他的眼皮又控制不住耷拉回去，睡着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池衍的肩膀怎么也这么凉啊？
　　等光从狭小的窗户刺进眼皮，醒来也看不出是什么时间。手机关机了一整晚，没有起床铃和消息提醒吵闹，这一觉睡得过分舒适。无端翘了早课，开机就收到室友幸灾乐祸发来的：“今天点名啦！”
　　向其非猛地坐起，屏幕上显示已经下午三点。
　　房间里只有他一人，看房型是快捷酒店，八成睡熟了之后被扛过来的。他下意识喊了两声，没人回应，便倒回床上，心想自己怎么能睡得这么死啊，一边盯着天花板给钱惠来打电话。
　　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钱惠来把声音压得很低：“我图书馆呢，你什么事儿说快点。”
　　“我最后一条线索也没了，”向其非说，觉得眼睛酸：“很完蛋。”
　　钱惠来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听声音像是去找能讲话的地方打算好好陪他聊：“......你哭啦？”
　　向其非揉眼睛，翻了个身侧着躺，被子乱糟糟堆成一坨，“……没有。”
　　“唉，”钱惠来叹气，“值当吗？看不懂你到底是追星还是追......”
　　话没说完就突然断线，向其非对着话筒喂了两声，没有回应，拿下来看，手机放了一晚上，没电自动关了机。他暴躁地锤了两下枕头，什么当你想做一件事的时候全世界都会帮你？狗屎，全世界都会和你作对。
　　他把手机放上床头柜，起身从椅背上捞外套，不急着穿，屋子里空调打到三十度，吹得他喉咙里干得要冒火，才看见桌子上放着杯水。摸起来有点不太明显的温热。
　　可向其非没工夫喝水。因为杯子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
　　隔过玻璃能看到一行小字。他的心脏又跳起来，挪开杯子，把纸条捏在手里，反复数了十几遍上面的数字。正正好十一个，不多也不少。
　　向其非仰回床上，从这一头滚到另一头，头发滚得乱七八糟，起静电，毛毛地粘在被子和脸上，纸条攥在手心，号码就已经背了下来，好像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一串。
　　池衍真是全宇宙第一心软。他想。
　　Barrett
　　久等了！我回来继续了！以及池衍确实是拿小向这样的类型没有办法，不过他没有小向想的那么穷。


第7章 秦之默
　　终于躺回自己的旧床垫，池衍才松了口气。他开车回程的路上一直想，自己是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人了？两年，三年，或者更久，甚至可能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么执着的，盲目的，往难听了说，不太懂分寸感，或者是不知道在被什么驱动着的人。当然，也可能是自己以往根本没注意过。
　　把号码留给向其非，多少还是有点儿冲动。池衍眉头皱着，睡不着，又头疼，连带着那只不太好的耳朵也在隐隐叫唤。从抽屉里翻了粒布洛芬，就着昨天剩在杯子里的水咽了，又从身后的墙上把向其非那页纸取下来，原本钉在sonic youth《EVOL》那张碟片的随赠海报上。
　　还是这样，池衍想，只凭本能，冲动，一瞬间的肾上腺素做决定，有试着改，现在看来应该是毫无长进。像兜里那个打火机，扔了多少年，扔不掉，每次都会再找回来。但每经过一个红灯，他也的确犹豫过是否要就此掉头，回宾馆去，趁那小孩儿还没睡醒把纸条扔掉。可同时也会想到他冻红的手，从被子下面探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抓住自己的衣角。
　　也抓不紧，拍拍他的手背，再掰几下指头，他就自己松开了，又蜷回被窝，半张脸都缩在里面，头发卷在一起，像小动物。
　　两次见他，都几乎全副武装，围巾帽子棉衣一样不少，手摸起来也冰得要死。真不怕冷吗？池衍随手帮他开了空调，绝对是在胡扯。
　　可一路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也没机会转弯儿，小破车就直直开了回来。
　　池衍把那篇故事放到一旁，药效起了作用，脑袋里的紧绷感变得舒缓，困意也跟着钻进来，他蜷在床垫上，准备睡一会儿，醒了要把车给老板送回去，也能拐去物流捎一波货，顺路还要记得把秦筝的钱汇了。
　　这么想着，眼睛还没闭紧，就有消息震进来。手机在外套口袋里，池衍不想看，打算睡醒再说，结果从此短信就没停过，接连不断地嗡嗡响。
　　他从兜里把手机摸出来，是没存过的号码，连着发了十几条感叹号，只有最新的一条写了字。
　　“我真的爱死你了！！！偶像！！”
　　池衍看着这行字，拇指悬在空气里，之后便回过神，把那些感叹号清干净，可向其非的短信清不完，还在源源不断冒新的。他就摁了关机，世界终于清净。
　　躺回床上，却睡不着了。
　　爱，或者死，池衍想，两件沉重的事，被向其非组在一起，反而是这么轻松的话。他盯回天花板，四周铺满各种海报，这是整间屋子仅剩的一块儿白墙。
　　向其非蹲在酒店大厅的硬质沙发上，等手机上电。他这辈子都没觉得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漫长。房钱又是池衍付的，还退了他一百多块的押金。向其非食指敲着膝盖，又在想池衍的穷或许有情可原，乐队没有了，只在各种酒吧串场子，还要做给人伴奏的活，怎么看也不像能赚很多的样子，自己还总蹭吃蹭喝蹭睡，谁能保证池衍回去不是吃一个礼拜的泡面？
　　越想越觉得自己推测正确，钱一定要找个机会还给池衍，他不用支付宝，那就只能见面给了。
　　手机屏幕终于亮起来，开机第一秒，向其非只剩瞎激动，在短信页面输池衍的号码，想不清要讲什么，就先发一堆感叹号过去，接着就是些不过脑子的胡言乱语。
　　期间还把池衍的备注存成了“宇宙心最软”，向其非左右等了一会儿，没收到任何回复，忍不住电话打过去，对方已经关机。
　　前台那个温温柔柔的马尾姐姐不介意他多坐一会儿，向其非自己先呆不住了，电充到30%，就拔了充电器还回去，就近找地铁站回学校，路上又给池衍发短信说见面还钱的事，没人回，打过去还是关机。
　　他就接着发“你给我的号码不会是假的吧[大哭]”，发完不确定池衍的手机能不能看到emoji，又补，“最后那个是哭的表情。”
　　一直到晚上八点，池衍才终于回了。向其非听见声，从游戏里抬头，扔下室友去摸手机，不出五秒，游戏角色就被爆头倒地。
　　池衍破天荒连着回了三条。号码是真的，这是其一。其二是银行卡号，后面接上一句，钱非要还的话就转到这张卡上。
　　“户主姓名是秦之默。”这是第三条。
　　快到十点，向其非约着陈澄逛唱片店。
　　他们俩是大二在社团认识，陈澄就是那类典型的小女孩儿，披肩发薄刘海儿，喜欢唱歌，声音也挺甜，大部分时间沉迷粉红色和蝴蝶结，熟到一定程度才能听见她吐脏话，可一蹦起迪就硬装朋克酷女孩。两人谈过一段时间的恋爱，八字不合，迅速和平分手。向其非的烧火棍当年就卖给了她，结果后来人在校园歌手大赛赢了奖金，加上自己攒的一些，立刻换了一把雅马哈的全单。
　　陈澄曾经也迷过滂沱，尤其迷秦之默。恋爱的时候向其非没少从陈澄那儿听他们的八卦，每每提起她自己还要伤心一会儿，键盘手和主唱，那些舞台上的眉目传情，舞台下的勾肩搭背什么的，陈澄总能把这些鸡毛蒜皮讲得天花乱坠。向其非不信，说你们腐女行不行？就整天污蔑我们男性间纯洁的革命友谊。陈澄就瞪着眼锤他两下，大骂向其非愚蠢直男眼睛这么不好使戳了得了，省得待在脑袋上挤占公共面积。
　　结果刚刚收到池衍的短信，向其非立刻就想起这茬来，钱没继续转，心里怪怪的，像突然别了一块石子儿在那儿，摸不着，又硌得慌，可能是理解不了，池衍为什么要让他给一个已经没了的人打钱。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他反复开关了微信五六次，最后给陈澄发了条消息，我可能真的眼瞎。
　　陈澄秒回：“先说好！我有男朋友了！你有什么话想好再说！”
　　向其非想不好了，这话该怎么问？秦之默和池衍的事儿，当年不想听，总不让陈澄继续往下聊，一聊就要吵架，现在倒好，上赶着哄姑奶奶开口，陈澄倒是潇洒，“你那盘池衍签过名的CD给我怎样？”
　　向其非回：“那不行，别的碟，送你三盘，随便挑，如何？”
　　结果就是，陈澄现在抱着两张比约克，又从老板推荐的货架上拿走菅野洋子做给攻壳机动队的ost，美滋滋趴在柜台上等向其非结账，边跟他讲：“我当时都跟你说他们俩在一块儿了，虽然没公开，但不管谁问起来也没否定过，你偏不信，那还能怎么办？”
　　店又小又挤，瘦长的一条，门外看过去像谁家的玄关敞在马路上。碟片摞得颤颤巍巍，但也从来没见它们倒过。向其非付完钱，手里托着两杯刚排队买来的奶茶，心里愈发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推荐货架上最后一张唱片进了陈澄的口袋，他顺着别的货架一排一排往下看，还没看到底，一辆破破烂烂的小型货车就停在门口。
　　应声往外看，一男一女先后下来，正从后备箱里一箱一箱往外扛货。
　　阿闹进门看见向其非，两人还没来得及开口，陈澄率先激动，从向其非手里把两杯饮料接过放上柜台，猛推他一把，“愣着干嘛？快去帮忙！”
　　向其非便直愣愣往后车厢走，池衍正把两箱货垒在一起准备往里面搬，看见他也不怎么吃惊的样子。虽然理论上说，好像也就没见过池衍吃惊。向其非自己也拽了一箱来，那两个女孩儿坐在门边碍事儿，一人一杯地吸饮料，跟老板唠嗑，顺便看他俩干活儿，阿闹还隔着几米距离逗向其非：“能耐啊小向，这儿也能找得到，你是不是在池衍身上装了定位追踪？”
　　我倒是想。向其非心说。
　　阿闹没完，瞥了眼陈澄，胳膊搭在人家肩膀上笑得贱嗖嗖：“还带了个蜜？”
　　陈澄当即要撇清关系。向其非看池衍，对方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一点动静没有。他抿上嘴，少有的不想接话。
　　池衍把两箱货放回屋里，向其非跟在后面，箱子里大概是各类唱片，比想象中重。池衍回身要把货从他手里接走，“你是客人，活儿用不着你干。”
　　向其非不松手：“我乐意干！”
　　见识过向其非的烦人，池衍也不打算拦他，横竖只剩下最后两箱，一人一箱抱进去算完。池衍跟老板对了货单，便去给推荐货架补唱片。一张一张排上去，有新的，也有一些高价收的绝版旧碟。摇滚乐居多，黑旗，黑豹，声音花园，还有早期的科恩和克里姆森国王，也有些向其非没听过没见过的。旁边两个女孩儿已经顺利聊上天，阿闹还跟老板唠了几句新乐队的事儿，向其非静静站着看池衍上货，好像在人群里第一次被孤立。
　　等池衍整理完货架，趁着人多，天冷，老板决意今天早点关门，请大家吃点暖的，又打了通电话，连带邀了既不沾亲也不带故的向其非和陈澄一起。
　　看着老板拉闸上锁，来这儿买了几年的唱片，向其非也是第一次认真观察起这个挤满碟片的小屋子，还有那个可能一直以来由池衍整理的推荐货架，以及小店的门头，黑底，白字儿，细瘦的，被挤在两家琴行之间——
　　城市之光。
　　向其非又去找池衍。对方的眼睛空荡荡的，也在看那灭了灯的字，左手夹着小半截烟，没抽，就由它燃烧，静默于黑透的夜晚，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不在场的人，向其非收回视线。
　　那石子儿别得他更难受了。


第8章 嫉妒
　　整锅羊蝎子正咕嘟冒泡。
　　池衍也在叫城市之光的唱片店里干活儿，不常出面，负责帮老板订货，加上轮换推荐货架上的唱片。换句话讲，向其非平时听哪些音乐，几乎都先由池衍先筛过，如果说暧昧些，感觉有点像是养成。但如果在收到秦之默的卡号之前得知这件事，他也许能高兴得没边儿，借着这个再轰炸池衍三百条，可现在，他的脑子如同这锅羊肉，咕嘟咕嘟滚着，除非直接熄火，不然永远也停不下来。
　　向其非挨着窗户坐，斜对面是池衍。吃到半截，陈澄跟大家混得熟了，正对整桌讲向其非曾经的智障往事，结果报应很快就来了，她期末作业临时出问题，被导师急电召回。向其非在锅里扒骨头，埋头啃得认真，心里感恩前女友终于撤退，再不走怕是要给他掀个底儿掉，穿什么码的内裤都要说出去。却看斜对面那人不动筷子，盘子里干干净净，没沾过肉汤，仿佛抽烟喝酒能管饱。向其非吸完一根骨髓，莫名和池衍对上一秒，对方没挪开，反倒向其非扔了骨头，脑袋瞥向窗户，伸出一根手指沾着水汽在玻璃上画圈儿。
　　阿闹把最后的肉捞进池衍盘子，又在铜锅里丢两块儿饼，同向其非描述肉汁儿里滚过的饼子何其人间美味，末了招呼服务员加水涮菜。向其非应着，画圈儿的手也没停下，池衍喊他回头，递来两盘冻豆腐和海带结，说这边放不下了，要挪几盘放在里面。
　　他接过来，盘底磕上桌面，黎小久才慌忙赶到，规规矩矩的蘑菇头让外面的风给吹散，露出饱满的脑门，一言不发地摘着围巾，乍一看形象跟乐队毫不沾边，要不是还记得CD壳上成员介绍，向其非也无法确认这就是滂沱曾经的鼓手。黎小久绕了半圈要坐里面，阿闹挤着池衍给他腾位置，于是池衍又离向其非远了一点。
　　面前的肉仍然没动。池衍说不饿，连着盘子一块儿给了黎小久，老板用打火机别开两瓶大绿棒子，不住感慨道：“都多久没凑在一起吃饭了？上一回阿默还在呢。”
　　这么说来，自己此刻是在顶秦之默的座儿。向其非的注意力条件反射似得钉回池衍那儿，却听见阿闹尴尬地笑，“二哥，也就您还敢在他面前提这个。”
　　二哥摆手：“总不提，这事儿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池衍耷着眼皮，看似漫不经心。向其非和他又隔着雾，总是隔着雾，烟，干冰，锅里滚出的水汽，始终不能一眼就明明白白地把这个人看清楚。“小向呢，”池衍开口试图把话题引向别处，“今天怎么不说话？都不像你了。“
　　阿闹放下筷子，对池衍生硬的转折表示无话可说，让羊肉卷在锅里滚动，碎成好几块，没人捞，桌上各自沉默着。
　　“过不去，也别拉别人来垫背。”黎小久说。
　　“我过去了，”池衍他闭了闭眼，无名指拄在太阳穴上，而后又自暴自弃，“能不聊这个了么？”
　　“真过去了吗？”向其非没看任何人，低头在自己的碗里戳一块碎鸭血，没什么底气地说：“那我说还你钱，你让我把钱打进他的卡里是为什么？明明已经没人在用了……”
　　“什么卡？”阿闹插话。
　　“有人用。”池衍没理，对向其非说：“会有人用的。”
　　“谁会用呢？”向其非抬头，好像憋到现在，就是在等这个机会，“他不会再用了。”
　　隔着一个对角线的距离，他看见池衍把眉心挤出印儿来，对方叹了口气，再睁开眼睛满是藏不住的疲惫，手里的烟快要燃到头，火星几乎蹭着指尖，池衍没管，由着那一小节东西烧，他抬眼冲着向其非道：“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向其非词穷，他知道池衍的电话号码，可能是整张饭桌唯一知道的。但他没敢让这句话从嘴里蹦出来。
　　“行了。“二哥拍拍向其非肩膀，把两瓶啤酒给五个人分了，“是我不该提，二哥道个歉，好好吃饭，聊聊别的，小久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成，”黎小久说，“忙了点。”
　　阿闹调笑：“可不是，算上蓝点要串四个乐队，全北京怕不是就他一人会抡鼓棒！”
　　气氛又轻松起来，一切回到聊起秦之默之前，那段插曲如同被谁整段摘除，整桌就只有池衍一个人还记得。
　　向其非不想看他这样，说痛苦，倒是过了，但疲惫是显而易见的，呆不住，浑身上下写着想走，又耗了十分钟，他也的确这么做了。池衍起身的时候，向其非抬头跟他说对不起，池衍回，没事，就是困了，回去睡会儿。
　　刚才那些话，怎么想都觉得有点刻薄。向其非头埋得更低了，他从没觉得自己是能跟刻薄这两个字儿沾上边儿的，可这整个晚上，几乎小心眼儿到了极点。为什么就不能稍微喜欢一点秦之默呢？他在自己喜欢的乐队里，又被自己崇拜的人爱过，或者爱着，他是个好乐手，也为滂沱写出过一些好歌，哪怕自己不了解，也不太想去了解他，但也不至于讨厌的。
　　可就是做不到，不知道要怎么控制，如果说陈澄会把一切美好的词用来形容秦之默，如果所有人都把他的死冠以忧郁天才的自我毁灭，如果对池衍来讲更是如此，那么此刻，他就希望那些形容都是假的，那些升华都是假的，希望秦之默没有那么完美，希望他是个糟糕的人。
　　希望他不值得被爱，尤其不值得被池衍如此爱着。
　　然而事实上，自己才糟糕得多，跟一个已经去世的人较劲，太糟了，他甚至能想到池衍眼里，自己幼稚到好笑的样子，凭着耍无赖要到一点特权，站在局外人的位置口无遮拦，能证明什么呢？只能证明自己脸皮够厚。
　　他摸到那粒石子了。嵌在心里，嵌在喉咙口，嵌在每一件和秦之默有关的事上。
　　是嫉妒。
　　再回学校，进入考试周，顺水推舟地，向其非连着两个星期没跟池衍联系，单方面的也没有。他忙复习，忙着让自己集中精力，忙着少想一些别的事。仿佛回归正轨，顺利混过期末，变回没什么烦恼的男大学生，从未认识过那些别的世界的人。
　　期间钱惠来和家里吵架，他法学院高材生，非要偷摸再修一个文学学位，打电话时说漏嘴，亲妈立马火冒三丈，指责他总把精力浪费在没用的东西上，让钱惠来下学期开始就找律所实习，没得商量。钱惠来不愿意，连带着抗拒回老家，放假前赖在向其非宿舍里喝大酒。其他室友们该潇洒的潇洒，该回家的回家，独剩两个失意人，坐在地板上骂骂咧咧。
　　“让考哪儿就考哪儿，让读什么就读什么，”钱惠来一口下去半瓶雪花闯天涯：“现在又说在我身上投入太多回报太少，是他妈人话吗？”
　　向其非无奈，小声道：“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你妈……”
　　“吵累了，”钱惠来歪在地板上，脑袋下面垫着向其非的枕头：“还不如第一天认识她，你家还缺儿子吗？”
　　“我家缺闺女，”向其非说：“我爸想要个女孩儿。”
　　“我妈也想要个女孩儿，打直接嫁进豪门的算盘，连带着全家能少奋斗三十年。”钱惠来翻了个身，看向其非也歪下来，脸被酒精熏得涨红，两人并排躺着。
　　“我以前觉得，我结婚之后，可能会想要个男孩儿。”向其非说，“就觉得我不太会跟女孩儿相处吧，有时候不太懂她们想什么，谈恋爱总不是那个劲儿。”
　　“现在不想了？”
　　向其非侧身支着脑袋，撑不稳，又躺回去，摸了手机出来，点着池衍的号码，备注早就改回来，只有规规矩矩的名字，“现在觉得，有些男孩儿更难相处。”
　　“对了，上回就想问你，”钱惠来凑过去瞅了眼他的屏幕：“你这到底是追星还是追人啊？”
　　“追，追星吧……？”
　　“你见过追星的吗，观察过陈澄没有，哪儿有你这样的，你像打算直接挤进人家的人生。”钱惠来打了个哈欠。
　　“……那我也不知道。”向其非直接被问住，又好像间接打通了什么，他觉得热，从地上爬起来关空调，开窗户，冷风扑在脸上，也没能如愿带来清醒。
　　钱惠来换了个说法：“那我这么问你，要给你个机会，你那摇滚乐手，就是求着你跟他谈恋爱，你会答应吗？”
　　“池衍才不会求着别人恋爱呢。”
　　“假设啊，”钱惠来说：“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假设？”
　　“那当然会吧，”向其非几乎想也不想，“这么好的事，干嘛不答应？”
　　钱惠来耸肩，“我就不会答应，我又不喜欢男的。”
　　“我也不喜欢男的啊，但池衍不一样吧，”向其非倚在窗口，仍坚持自己的选择顺理成章：“要是你那些偶像，波拉尼奥或者卡尔维诺之类的，你还能不答应吗？”
　　“一般来讲都不会答应吧，”钱惠来一脸答案简直显而易见，摇摇晃晃爬上床准备睡觉，“崇拜是一回事，喜欢是另一回事啊……”
　　向其非仰了半截身子在窗户外面，不知道怎么反驳才能为自己找到合理性，索性不再接话，放任钱惠来赶紧睡着。
　　钱惠来也的确困了，呼吸逐渐沉重。向其非摁下通话键，急不可耐要跟池衍说些什么，他仰脸在天上数星星，听筒里是忙音，一直响，没人接，他就等，到那边响提示，自动挂掉，然后再打一个新的过去。池衍可能在睡觉，他想，也许会吵醒他。但他的心逐渐顺了，这些天来，所有的莫名其妙，所有的沮丧，所有的计较都有了解释，事实上答案的确显而易见。
　　能和嫉妒对上位，似乎只有喜欢是合理的。
　　打到第三通的末尾，终于有人接了起来，池衍好像在练琴，还能听到他放下吉他时手指蹭到弦的声音。
　　“我以为你放弃了。”池衍久违的声音传过来，贴着耳朵。
　　“想都别想。”向其非傻笑，小小地撒了谎，“忙着考试，我的人生也不全是你。”
　　池衍也跟着笑了几声。
　　“你生我气了吗？”向其非抱着手机小心翼翼地问：“我那天说话没过脑子，我管得太多了。”
　　“没有，”池衍说：“不是什么大事，大家都会这样。”
　　“我不一样啊，”又一次借着酒劲儿，向其非清清嗓子，但开口还是打了磕巴，“我，我跟大家不一样。”
　　“喝酒了？”池衍显然没当真，“去洗个脸，你该睡觉了。”
　　“我没喝多，”向其非反倒被激起斗志：“从现在开始，我有一件天大的事要做。池衍，你听明白了吗？你得做好准备。”
　　我想追你。我要追你。向其非差点就要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池衍道：“我要准备什么？”
　　向其非吸吸鼻子：“不知道，那是你该考虑的事情。”
　　“别闹了，向其非，真的。”池衍显然不傻，这样的对话也不算难猜，他的语气开始由温和转向严肃，“你知道有些事是不可能的。”
　　明知道对方一定会拒绝。但向其非还是觉得舒服多了，那些石子还在，但起码每个都好像有了解释。事情或许就简单了，他又可以坦荡荡地去撞南墙，并且坚信早晚有一天，池衍的墙会为他倒塌。
　　“你别小看我，我很厉害的，”向其非说，“我会超级超级努力，没有我搞不定的事情。”
　　楼下有路过的人冲着他的方向吹口哨。对面，池衍已经挂了电话。
　　Barrett
　　圣诞快乐~最近更新太不稳定了，我会尽快稳定一下的Orz


第9章 新年快乐
　　海港今年全面禁燃烟花爆竹，小区里,孩子们还是能找来呲花玩儿。向其非在门口买了一箱杏仁露和一箱干货，等爹妈把车开到前门，左右不来，他闲得无聊，蹲在门口给疯跑的小孩儿们拍照片。连摁了几张，就有俩小姑娘拉手跑到他身边伸着脑袋要看，向其非好脾气的给她们翻。小姑娘们也不怕生，指着一张说好看，从小书包里掏手机，让向其非把照片传给她。好像总莫名其妙招小孩儿喜欢，向其非至今已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QQ列表甚至单辟出一个分组，来安置这些忘年交们。两个小姑娘收到照片，又红着脸非要给向其非也拍几张。
　　刚打算婉拒，向其非手里就被塞进半包没点完的呲花，其中一个女孩儿扯着嗓子喊，妈妈来帮忙给哥哥点火呀。那位年轻的妈妈就笑盈盈走来，向其非尴尬得很，像跟人闺女抢玩具被现场抓包。他礼貌道谢，还是接了火来自己点上一根。火苗在顶端的包装纸上平静几秒，碰到火药，瞬间喷出星星点点的火花来，尴尬也忘在脑后了，老老小小围在一块儿笑得开心。
　　小姑娘如约给他拍了照片，那半包呲花送给向其非做新年礼物。下楼前他从客厅果盘里抓的一把巧克力，原本打算路上吃，结果提前在这儿派上用场。
　　他爸终于把车从地库开上来，向其非将两箱东西塞进车后备，一家子出发去姥爷家吃年夜饭。他倚在后座把刚刚捏着呲花傻乐的照片发给池衍，没人回。
　　自打上回池衍挂了电话，再打过去就没人接。第二天睡醒想起前一晚的豪言壮语，向其非害臊到差点把自己闷在被子里捂死。钱惠来送他去车站的路上，向其非一路抱怨对方睡得太早，怎么就不拦着点儿？钱惠来问，那你后悔吗？
　　向其非想了想，好像也没有。
　　毕竟说的每个字也的的确确都是真心。
　　所以电话打不通，那就继续发短信呗，好在池衍没拉黑，变也算相默许他的轰炸。于是大到要不要一起看年后的哪场演出，小到家里的金毛又吃胖了，都一股脑的发，几乎把池衍的信箱当树洞，或者只对他一人开放的朋友圈，发得越多，也就越无所谓起来，反正没人回，或许对面的石头某天会被哪句话打动也没准。
　　往好处想，池衍起码是块儿心软的石头。
　　路上收到陈澄发来的新年好，一放假她就跟现男友直飞京都。她这两年被北京乐队伤得身心俱疲，打滂沱开始，追一个散一个，于是转头追起了日本乐团，专挑老牌又亲民的，完了跟向其非哭，真的，建议你看看日本人吧，没见过这么积极营业的，我爱哥哥们。向其非不以为然，瞎嘚瑟，都是假的，你还能搞到野田洋次郎的手机号来？陈澄反驳，那也得亏是池衍现在不红，往前倒两年，你这样的还没被当成私生揍死都是命大。
　　人生的第21个年夜饭吃得相当形式主义，向其非是全家公认的乖小孩，一桌七大姑子八大姨能挨个问好，掐肩捶腿端茶倒水。在他的认知里，想多拿压岁钱，苦点累点都是应该的，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也不是谁都能有本事招全家亲戚喜欢。一圈儿伺候完，向其非就跟表哥蹲在沙发上组队打游戏，中央一套当背景音乐，就等着十二点的钟敲完，分掉人生中的倒数第二轮压岁钱，再跟池衍说声新年快乐，就倒头睡觉去。
　　结果连着三把，表哥落地成盒，向其非愤愤收了手机，把包里的半袋呲花掏出来问他，吃鸡对你来说超纲了，要不玩点儿你能驾驭的吧。表哥没理向其非，自己再单开一把，反嘲讽道：“你几岁了，咋还玩儿这个？”
　　“我还没到21，”向其非吐血:“咋不能玩儿这个？”
　　最后横竖也没放成，向其非被他妈喊去包饺子。这是向其非在厨房里唯一能干的事儿，刚围着围裙捏了大半盘，半个小时前给池衍发年夜饭的照片竟然意外有了回复，他用沾着面粉的指头划拉手机，池衍那边干净利落四个字。
　　“新年快乐。”
　　“还没到新年。”向其非艰难打字，“十二点的时候能不能接电话啊，我亲口说比较有诚意。”
　　本以为对方不会再回了，向其非把手机装回围裙兜里，洗了手打算接着包，结果池衍的电话打了进来。
　　他手忙脚乱地接了，沾水的手在衣服上擦了两道，毛毛躁躁差点把手机摔了，才成功划到接听键，池衍那边很安静，有不大明显的背景音乐，在唱什么汽水喷泉。
　　于是向其非问：“听的什么？”
　　“巨石糖果山，”池衍答，“有小学生在店里写作业，听不了太重的。”
　　“你现在还在店里？”向其非钻进客房，仰在床上来回晃着小腿，也不管面粉会不会沾上新铺的床单，“二哥全名是不是叫周扒皮？”
　　“我自己要来的，”池衍说：“十二点应该在回家路上，你想说的现在说吧，到时候困了也能直接睡觉。”
　　“是在关心我？”向其非问，眼睛眯起来，开心是藏不住的。
　　池衍无奈：“你要非这么理解的话。”
　　向其非兴奋起来：“那我改主意了。”
　　“改什么主意？”
　　向其非托着下巴，觉得人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蹬鼻子上脸的，“我想当面跟你说新年快乐。”
　　从厨房翻出老爷年初住院时买的保温饭盒，向其非把自己辛苦包的一盘饺子煮了，盛出满满一碗，合上盖子，软磨硬泡跟他爹要来了车钥匙，装得有情有义，说是钱惠来一人在北京过年太可怜了，作为玩儿同一把泥巴长大的发小，他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出门前他妈拎着他的毛衣领子问：“你压岁钱不要了啊？”
　　向其非一咬牙，冲动碾压理性占了上风，一脸大义凛然：“我觉得还是钱惠来的幸福要紧。”
　　虽然电话里，池衍明确告诉他别来，向其非还是开开心心上了京哈高速，一路给池衍汇报行程。他当时跟池衍说，你要是不想让我来，就不该打这个电话。池衍被他说得没脾气，顺手就又挂了机。
　　说不过就挂电话。向其非想，池衍真是个纸老虎。
　　他开车经验不多，上路也不敢太放肆，除夕的高速总是堵，他怕困，出门前灌了几杯浓茶，放了水，车里还备着红牛，分不清起作用的到底是饮料还是池衍，精精神神在凌晨到了北京。好在市内车少，很快上了三环，但拐进这条路的时候也提心吊胆，生怕池衍没等他，早就收拾东西走人。
　　看见整条街上唯一亮着灯的铺子，向其非才确定一切值得。没完没了的短信值得，放弃的压岁钱值得，开几个小时的车，在高速上堵到崩溃也值得。
　　他隔着玻璃看池衍，对方在柜台上驾着一台midi键盘编歌儿，向其非扭开盖子往饭盒里面瞅，路程耗时太长，饺子保温着也凉了大半，坨在一块儿。向其非正沮丧，池衍不知什么时候摘了耳机来给他开门。
　　“原本没这么丑的。”向其非把饭盒举给池衍看，委屈巴巴。
　　“说了不让你来，”池衍收起键盘，从向其非手里接来饭盒，拉开抽屉拿了两双二哥平时点外卖攒的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向其非，“这个点儿上高速，你就真不怕出事儿？”
　　不让来你还等我？向其非被训也是开心的，别的不说，他起码能看出池衍现在没生气，搬了凳子挤在他旁边，嬉皮笑脸道，“可是你高兴啊。”向其非说，“我来找你，你是高兴的。”
　　“我没有，”池衍否认，“你别得寸进尺。”
　　“嘿嘿，”向其非也不打算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新年快乐！”
　　接着两个人一起吃掉那桶破破烂烂的饺子，像那天一块儿吃冷面一样，虽然向其非吃了几个就放下。他一肚子还没消化干净的年夜饭，觉得凉饺子不合胃口，但池衍没说什么，把从三百公里外远道而来的食物全都吃光，然后去店后面的小屋里洗碗。
　　向其非本想趁机趴在柜台上眯上一会儿，等池衍出来，跟他说个再见，再就近找家酒店开个房睡上一觉。目的已经达到，睡醒了顺便去探望一眼钱惠来，就该打道回府。如果要让他知道，自己费这么大劲，就为了和池衍一块儿吃顿饺子，大概率会被姓钱的说没出息，要换成陈澄，则更是会指着他的鼻子嘲他说向其非没想到啊你也有今天。
　　我也没想到啊，向其非把桌子上的东西腾开，我竟然还能跟池衍一块儿过个年。
　　还没趴下，倒看见柜台边上有本摊开的小学生寒假作业，上面压着一个白色的铁皮铅笔盒，盖子上贴着一张《攻壳机动队》里塔奇克马的贴画。随手翻了翻，六年级的数学题，向其非纳闷儿，心说难道真有小孩儿来这儿写作业？怎么看也不觉得池衍是会收留小学生的那类人。翻着翻着看见错题，向其非那多管闲事的劲儿又上来，顺手帮着改了起来。
　　改着改着，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个人，以为池衍洗碗归来，向其非便开口道：“你这儿寒假还开训练班？做音乐的还能教数学题啊？”
　　结果一回头，货真价实一只小萝卜丁，向其非把作业本翻到第一页，姓名栏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秦筝。
　　Barrett
　　修改了一下


第10章 仙女棒
　　不知这会儿是几点，门外仍昏沉沉的，店里没挂表，也没谁想起要看一眼手机。池衍甩着饭盒上残余的水珠，指尖让凉水冲得泛红，掀开挂在小门上的棉布帘出来，把碗还给向其非，抽了两张纸擦手。 “醒了？”他说，显然是对着秦筝：“回家吗？”
　　意识到今晚可能让小朋友也在等自己，向其非多少过意不去。秦筝看起来个子小小的，在六年级的男孩子里算不上高，但表情一直很严肃，眉毛睫毛都浓密，眼睛也黑到透亮。他不说话，浑身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平静，从向其非手里拿走自己的作业和文具盒，钻进里屋穿羽绒服，又背上书包，出来站在玻璃门口等着。
　　是不会说话，还是不爱说话？向其非疑惑，也不敢问。
　　“阿默的弟弟。”池衍解释，更多的也不提。他收起电脑和midi键盘，让向其非把桌子上的钥匙递来，“我去热车，你带小筝玩一会儿，等下送你去酒店。”
　　池衍交付的任务，正对口向其非的长项，他自信点头，急忙炫耀：“我还带了半包呲花！”
　　“火机给你，”池衍随口道，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厚实的白色铁块，递进向其非手心，又揉了一把他的后脖梗，“今天谢谢了。”
　　池衍有着每个玩弦乐的人都会拥有的一双手，好看，也够直够长，但没那么纤细，每个骨节都有重量。向其非今天没戴帽子，又软又卷的头发蹭起来手感很好。会下意识做出这种动作，池衍自己也有些意外。他的手还是冰的，接触对方的皮肤，反觉得那块儿肉烫得吓人，可被捏的人缩起脖子，甚至舒服地快要眯上眼。他很少对秦之默这样，或许刚认识的时候有过，但秦之默讨厌这些，突如其来的，无意义的接触，下意识就会把他打开。池衍回神，收了手，转身走出店门找车，看向其非低头把碗擦干，装进背包，领着秦筝到外面去，就地坐在台阶上捂脸。
　　虽然任谁都很难不喜欢向其非对此的反应，但下次决不能再这样了。池衍拧钥匙的时候想。
　　而此刻，正在伪装鸵鸟的人觉得自己脸皮分明够厚，可池衍只捏捏他的脖子，就能轻而易举让他脸红。
　　秦筝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打开书包撕一张草稿纸，垫在台阶上，挨着向其非坐下。向其非把脑袋从手心里抬起来，强装镇定，翻出呲花分一根在秦筝眼前晃，一开口话还说不太利索，“要，要不要玩？”
　　一大一小两个人面面相觑，秦筝的黑眼睛看得向其非发怵。是觉得仙女棒幼稚？向其非犹豫着撤销提议，甚至有一瞬间，觉得秦筝才像他们俩之间更年长的那个。好在最后对方还是接过那只小小的细棍，把需要引燃的一段伸到向其非面前，请他帮忙点着火。
　　小孩果然还是小孩啊，哪怕秦筝确实没他列表里那些忘/年/交们活泼好动。向其非托起下吧，护着火苗给他送过去，火苗被刮得左右摇摆但仍顽强挣扎。秦筝小心地捏着那枚花火，他过分安静，不跑也不闹，但还是愿意认真观看一场短暂地燃烧，闪烁的橘色亮点倒映在他眼睛里跳跃，又熄灭，手里还握着黑乎乎的小棍，不打算把残骸扔掉。
　　“还要吗？”向其非又抽出一根。秦筝小幅度地点头，抿着嘴，从向其非手里接过一支新的。
　　第二支也绽放于昏沉的夜里，在无光的街道上，像捧着一颗星星在手心，秦筝又一次安静地看完，把两支燃尽的花火棍握在一起，看着东边池衍的小破车终于亮起车灯。
　　“那是我哥哥的打火机。”他说。
　　啊，这样啊，也难怪池衍会舍不得扔。向其非瞬间从脑袋冷静到脚底板，口袋里贴着火机的手掏出来，搭在膝盖上。
　　池衍开车过来，那车太旧了，保险杠松垮垮挂在那儿，动起来像要散架。之前听说是二哥用来拉货的车，大部分时间是池衍在用，不太方便，牌照只能分时段进三环，好在池衍并不是很常来。池衍摇下玻璃问向其非晚上住哪儿，向其非掏出手机就近查宾馆，秦筝却握住他，强硬地拉他坐上后座。
　　“你跟我们一起。”秦筝拽着向其非的三根指头，但话是说给池衍听的。向其非本想解释自己另找地方就好，可眼看池衍似乎不打算反对，于是他本着池衍的家，有机会能去当然要珍惜，便心安理得顺遂秦筝的意。
　　虽说多少有些介意，自己死乞白赖求不来的地址，秦之默的弟弟只用一句话就解决了。但也可能是今天的池衍本就不太一样，会给他打电话，会耗着几个小时等他，也会捏着他的脖子说谢谢。秦筝也似乎莫名其妙的喜欢自己，比如上车之后，那三根指头始终没松开过，抓得他右手酸麻，好像一放手，向其非就会丢了似的。
　　“轻点儿，轻点儿，”向其非动了动指头，呲牙咧嘴，“手麻了。”
　　秦筝呆了会儿，松开手，扭过身子扒着车窗檐儿，然后又跟向其非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这回换向其非接不上话。
　　池衍在前排敲着方向盘，等红灯的当口儿让秦筝把窗户关上。“天冷，”他说，“你又不愿意去医院，感冒了不好办。”
　　北京风刮得大，车停着不动也能隐约听见来自远方的嚎叫，猛兽在几乎空无一人的马路上穿梭。秦筝是从不接池衍话的，但也选择性地听，他吃力地转把手，窗户严丝合缝地关上了，他就规规矩矩扶着膝盖，好像不知道手还应该往哪儿放。向其非无奈，把三个指头并齐了伸过去，秦筝回看他一眼，抿着嘴，伸出小手又抓上了。
　　“我要怎么叫你？”秦筝问。
　　这么近的距离听，向其非才察觉他声音有点儿怪，卡在童音和少年音之间，不尴不尬，六年级就开始变声，会不会早了点？但不得不承认，秦筝声音很亮，和池衍完全相反。或许是有一副好嗓子，也有可能是祖传的好嗓子。秦之默在滂沱很少唱歌，听说是觉得影响弹琴，但有那么一两首，在池衍音域外的歌曲，秦之默也是唱过的，录音室版本的可圈可点，现场没机会听，不好评价。
　　“都行，”向其非答，“我名字里就三个字儿，方向的向，其他的其，非，就，不对的那个非。”
　　秦筝点头：“非非哥哥。”
　　向其非跟着心尖儿一暖，对秦筝最后一点身份上的隔阂也被击溃，被小甜心们喊哥哥，这种体验他多了去了，换个冷着脸不说话的，还是头一回，他仰在后座捂胸口，差点没把住嘴，想张口对池衍说，你看看，我到底有没有本事融掉块儿冰？
　　前排，池衍掏了根烟，叼进嘴里，没点。向其非想起打火机在自己口袋，要递过去，池衍摇头，“小孩儿在车上。”
　　所以他今天的不太一样，是因为有秦筝在？向其非好像懂了点儿，可秦筝明明连话都不跟池衍讲。他们仨之间绕了个环儿，向其非追着池衍，池衍顺着秦筝，秦筝却跟刚认识的向其非更亲一些，非要说，怎么各个都贱嗖嗖的，他们仨要绑一块儿，没准儿堪比黄油面包和猫。
　　这一路上，向其非都试着记住往池衍家的路怎么走，但没记上，好像被池衍直接带到朝阳哪面的外围，黑咕隆咚，路灯都没多少，下车才想起看眼定位，已经过去双桥，跟着池衍往前走，天气也显示成通州的，体感温度在零度上下，这地儿又是个风口，向其非帮秦筝把羽绒服的帽子罩上脑袋，走两步就让迎面的风给兜掉，他蹲下把小孩的拉链送到顶，紧了紧帽子两边的抽绳。秦筝被包得像俄罗斯套娃，只有五官勉强露在外面。
　　向其非吸吸鼻子，看着秦筝觉得好玩，还没笑够，前面池衍折回来，把他连在外套上的帽子也罩上了。他外套大，帽子也大，扣上能挡住半张脸。向其非不笑了，也没给池衍机会帮他紧抽绳，自己抓着领口，把风挡在外面，但源源不断的心跳全捂进了耳朵。
　　那颗烟，池衍叼到家门口也没点，他停在一栋斜顶水泥房前面，挨着零散几个廉租公寓。这地方与其称作家，实际上是二哥用来存货的小型仓库，说是千禧年初从一朋克乐队手里盘下来的，以前是他们的排练厅，后来乐队签了唱片公司，再后来大火，嫌这儿条件差设备也不好，更重要是太偏，就着急忙慌地转让。
　　但这也发生在他06年认识二哥之前，真假难说，按照二哥的性格，吹水嫌疑多些，比如整个北京，哪有大火的朋克乐队？
　　开了门，把向其非和秦筝让进来。向其非这人，看什么都是新的，对着一箱又一箱的唱片嗷嗷叫。对他来说，这种地方首先是酷，其次才是穷。池衍放他自己参观，上二楼去给秦筝铺床。秦筝今天也一句话没跟他说过，说对方讨厌自己都是轻的，恨他才是真的。秦之默出事儿之后，秦筝就是个烫手山芋，秦家谁也不想接手。起初在各个亲戚家里辗转，总住不了几天又要被赶出来。要不是最后想不出别的办法，他自己也不愿意跟池衍过日子。于是两人心照不宣，秦筝主动要求上寄宿学校，能不回来就不回来，今年也是拖到除夕中午，最后一位留校的本地老师要回家过年，才打电话让池衍把人接走。
　　他在二楼摆了张小床，还有几件简单的家具，已经半年没人用过，上次还是秦筝放暑假，他不想去学校组织的夏令营，就勉强回来住了一个多月，开学就逃回去，一刻也不想多呆。而向其非在，秦筝好像能缓和一点，不这么排斥和自己共处一室。
　　塑料防尘布上积了层灰，池衍把布扯下来，从柜子里找出一套四件套铺好，图样是去年初七，秦筝返校之前带他在宜家选的。他把防尘布团起来带下楼，看见向其非和秦筝又在门口点仙女棒，那半包快被两人挥霍干净。天快亮了，风往屋里灌，没人困，也没人嫌冷。秦筝侧身蹲着，手里已经抓了一把烧完的棍子，嘴巴抿得紧紧的。向其非歪着头，帮他一支接一支的点，火光映得他整个人黄澄澄。
　　秦筝显然是喜欢向其非的，他高兴的时候总会抿嘴。池衍把嘴里的烟卷拿掉，连着防尘布投进楼梯下面的垃圾桶，然后坐回台阶上，静静看着两个人玩闹，没去打扰。
　　他想起秦筝床头摆着的唯一一张照片，几乎是同样的视角，那时的秦筝要更小一些，同秦之默并排坐着，手心抓着花火，外面是纷飞白雪。
　　而北京，已经很多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第11章 分床
　　池衍是讨厌冬天的，也讨厌下雪，但唯独喜欢过年。起源是零六年的三十儿晚上，他没地方去，在街上晃悠过那么几天，从火车站一路走到鼓楼，兜里只有五十块钱，天黑了就近找公园长椅凑合一晚。当时没导航，花五毛在报刊亭买张地图，边问边走，绕很多远路，可目的地是哪儿呢？不知道，用指甲在天安门那儿掐了印儿，来一回北京，哪怕要饿死、冻死在这儿，好赖总得看一眼吧。到了之后呢？该干嘛，没想过，他天生也不是会为以后打算的性子。
　　走到了，站在广场中央，看旗子颓颓飘着。可也就如此，人生没因此顿悟，也没转折，长安街上干干净净，没有给他这样的人落脚的地儿。站在首都正中央，甚至连个方向也没有，东西南北，全是路，往哪儿走都行，也都没什么意义。
　　但还是要走，走起来稍微暖和点儿，不知道拐了多少弯，反正全凭感觉，莫名其妙又回了鼓楼，钱只剩一点，不用算也知道撑不过几天。要在必须得翻垃圾之前找到活干，池衍想，但且不说年龄问题，年底还坚持开门的地方都很少，饱腹都随缘。他走到星星在天上冒泡，最后停在二哥的店门外，因为不远处的垃圾堆里，有把琴行扔出来的破吉他。磕破了共鸣箱，弦也断了两根，拨不出什么好声音，但也算是他新年的礼物，抱着玩儿了一宿，不会调音，也摸不出哆来咪怎么摁，但不困了，好像饿也不太明显，直到隔天早上被想起来店里关闸的二哥捡回家。
　　在他的一生里，掰着指头查，捡到这把琴，还有认识二哥，都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好事。连带让他觉得过年就等同于会有好事发生的。他坐上床垫，想抽烟，打火机还在向其非那儿，然后不了了之，似乎也不是非抽不可。他把烟塞回盒子，拔下屋里的小太阳搬到楼上给那一大一小两个人用。秦筝还好，冬天牵他手，手心儿总暖烘烘像个火炉，但向其非好像很怕冷。
　　有人能陪着过年，是好事儿吗？应该是好事儿吧，似乎比自己期待的还要好，好到不用靠烟也能挨过一天。
　　是秦筝非要和向其非一块儿睡的。
　　池衍这儿是旧了点儿，但向其非进门还是被满屋的存货震惊到，此前他从未想过有谁能把家里堆成唱片行。前两年他也曾考虑在家里安个架子，被他妈以“掰着指头算算你每年能回来几天还不都是我跟你爸打扫”为由拒绝，而池衍这儿，直接让他那小小愿望翻了几翻儿。再往里面瞅，有间小屋，密室一样，红漆木门，门鼻儿上挂把铁锁，但没扣死，兴许是平常不大有别的人来。门上糊Layne Staley的海报，那就八成能确定是池衍睡觉的屋子。以前听陈澄讲过所谓滂沱1.0，被部分乐迷戏称为前秦之默时代，当时歌还不多，撑不起一个钟头一场的演出，结尾总会翻爱丽丝囚徒的《Rooster》，一首六分钟，能抵别的歌两趟。
　　刚伺候秦筝玩儿呲花的时候，向其非蹲大门口琢磨，还是把进池衍屋里看看的想法咽回肚子，怕真有什么他不想让人知道的，到头来得不偿失，反正地址记住了，房子总跑不了。
　　剩的半包全烧完，天刚要亮，向其非撑不住了，直说困，秦筝也有样学样伸个懒腰，又一言不发抱着向其非胳膊。池衍不管，让向其非本人决定，他好像从来也不太管，基本秦筝想做什么都由他来，说不上是民主还是不负责。向其非倒主动揽下保姆的活儿，催秦筝去刷牙洗脸，儿童牙具在柜子里落灰，他打了热水冲冲烫烫，挤好牙膏塞秦筝嘴里，给他计三分钟的时，然后凑到门边，再跟池衍讨把新的牙刷自己用，悄摸问他：“要是小筝不提跟我睡，这床原本怎么分啊？”
　　池衍翻箱倒柜给他找牙刷，向其非嘴上打哈欠，心里其实算盘拨得响，要能跟池衍睡一晚，秦筝的需求或许可以往后捎捎。结果池衍找来东西塞他手里，接着一指墙根，“那儿还有张沙发。”
　　手里的牙刷比成年人用的短一截，刷头也小一圈，后头还装了个大嘴猴的脑袋。“没别的了，”池衍说，“这是买给小筝备用的。”
　　向其非撇嘴，老实刷牙，洗漱完帮秦筝擦把脸，恋恋不舍领着小孩儿上楼去了。
　　往二楼去的水泥楼梯一侧贴着墙，另一边没有扶手，光秃秃的，勉强能称之为工业风，出现在这个房子里也不奇怪，还突显出几分粗犷，但由着小孩子跑，怎么看都不会太安全。秦筝人小心大，蹬蹬蹬向上踩，向其非跟在后面怕他摔了，抬手拢着，觉得自己跟护崽的老母鸡也没什么两样。
　　上了楼，秦筝把扣在床头柜上的照片立起来，向其非看见也就心下了然，怎么秦筝就对自己格外自来熟。可被当成那人来填补缺失，他总觉得不太舒服，但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孩讲，尤其是一个像秦筝这样的小孩儿。秦筝自己脱了外衣，叠得整整齐齐，在板凳上放好。穿着闪电侠的秋衣秋裤，整个人红彤彤的，跑着过来往被窝钻。
　　羽绒服穿灰的，里面倒是鲜艳，文具盒买纯白的，但要在上面贴个傻不拉几的塔奇克马。向其非看着秦筝想笑，也提不起脾气计较，帮他盖好被子，听秦筝一本正经解释，“今年是我的本命年。”
　　嗯，属猴，牙刷也对上了。
　　池衍抬小太阳上来，位置调整地离床刚好，不近也不远，问向其非要几档。向其非总觉得，池衍看起来不太像是会干这种事的人，但好像自己又常常受对方这样的照顾。当然，这也可能是在照顾秦筝，可被窝里的小男孩儿，胳膊腿一直往被子外面伸，分明就像个天然暖宝宝。
　　那就只能自恋了。向其非也躲进被子里偷笑。
　　“别光笑，”池衍说，“放这儿行么？”
　　向其非点头。还是笑。
　　池衍再懒得管，给他定上时，怕屋里被烤干，又端来一盆水放在墙角。
　　“在北京过冬，你得买个加湿器才行。”向其非伸出脑袋跟要下楼的池衍讲，“或者明年，你跟我回秦皇岛，我们那儿天气可好了。”
　　对方没回头，只留下一句：“闭嘴，睡觉。”
　　池衍走了，向其非对秦筝说：“你池衍哥哥今天心情很好。”
　　“他不是我哥哥，”秦筝原本对着墙，翻了个身滚进向其非怀里，脑袋顶着他胸口：“他每次过年都会比平常心情好，初七还会带我去买衣服。”
　　二楼床小，向其非睡起来要稍微蜷着腿，池衍搬来的小太阳现在正暖烘烘烤着他的背。向其非摸着秦筝的脑袋问：“你管我叫哥哥，不管池衍叫哥哥？”
　　秦筝没答。
　　向其非说：“他对你也蛮好的。”
　　秦筝仍是没动静，向其非眯着眼睛快要睡着。
　　“只有我哥哥才对我好，” 秦筝默默从他怀里翻出去，对着墙，像说给自己听，“我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他跟你一样帮我改作业，带我放烟花……”
　　彼时向其非已经昏过去，秦筝开始掰着指头念叨秦之默的种种优点，他半梦半醒间还在想，可他死了啊，或许他才是对你最不好的那个。
　　“秦之默？他好个蛋，”来自阿闹的对话框里，连头顶的正在输入也显得义愤填膺，“我就没见过这个世界上有谁能像他那么难搞。”
　　又一个下午三点，向其非是被电钻声吵醒的，仨人里属他醒最晚，跟池衍呆在一块儿几乎等同于必然昼夜颠倒，不对，或者说是整个人都颠倒。秦筝趴在窗户边戴着耳机写作业，向其非下去洗漱，在楼梯遇上池衍。他在初一的一大早，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套焊接工具，电钻，还有长长短短的铁条，正给光秃秃的水泥楼梯上一道护栏。向其非甚至一度怀疑他根本不用睡觉。
　　那是双弹琴的手，也的确不常干这种事。池衍怕能穿的衣服烧坏，找了一件脱线的土黄毛衣，身边支个凳子，电脑摆在上面，偶尔还要现场学习，脱掉手套划拉点什么。向其非没事儿干，另外俩人都忙自己的，他就乖乖抱一碗炒肝，衔只包子，坐一边儿看池衍磕磕绊绊焊铁棍，顺手也帮他递点东西。
　　饭是正中午买的，原意是当早饭吃，怕凉，在向其非醒之前拿袋子包严，泡在热水里，现在摸着塑料碗还有点余温。包子咽了两口，阿闹那边来问新年好，逗他说给姐姐拜个年给你发红包。向其非以为几十块的事儿，图个吉利，也就没脸没皮的拜了，点开才惊得叫唤出声，八百八十八块八毛八。池衍瞥他手机屏幕，说：“给你就收着吧，她这几年在三环开起来三家纹身店，标准土大款，富得流油。”
　　不明觉厉点了头，向其非听池衍的话，钱就心安理得的收了，右手捏着勺子往嘴里擓炒肝，左手点屏幕，“谢谢姐，晚上我带小筝吃点儿好的。”
　　这么回其实挺贱的，炫耀的心占了百分之一百二，对面是谁倒不重要，就觉得自己跟池衍一块儿过了个年的事儿，还是想让人知道。
　　对付向其非这样的，阿闹也不缺对策，“八百八买姓池的一个地址怎样？”
　　向其非回：“我错了姐，钱现在还你。”
　　“算求，”阿闹道：“带那俩白眼儿狼吃点儿好的。”
　　向其非收了尾巴，不再显摆，顺水推舟聊起秦筝和他哥，之前谈这个，或是还不够熟，或是池衍在场，今天兴许时间正合适，吃饱年饭，身舒坦了，心还欠点儿，阿闹怨气憋不住，骂起秦之默像机关枪，全方位无死角扫射。
　　“自恋，自大，自命不凡，你说他独裁都不过分！”贝斯手愤愤道，“人都死了”这种中国式宽容在她身上不适用，同生命的存在状态无关，爱憎就只单纯是爱憎。
　　“老子能把贝斯弹出花儿来，他一来，凭什么就嫌我空有技巧？什么时候一个贝斯手有技巧也是罪了？所有乐器编排都要为他的键盘服务，我在台上唯一作用是崩几声根音，当年乐队形势好，演出爆满，录新专辑谈合同，把我当外聘乐手，不分点，说要按件儿计费？闹呢？池衍也跟被下了蛊似的，满脑子就只有‘听阿默的’。”
　　向其非应着，扮个捧哏，但情不自禁就把自己跟阿闹划成一个战线，等对方骂舒坦，池衍那边扶手也快焊好，说实话挺丑的，杆与杆之间对不齐，但好在用料足，看着就结实。发觉池衍带护目镜的样子好看，满身灰也让人原意往他身上跳，向其非努力忍住，抬手想给他拍照片，在摁快门的同时阿闹的两个消息窗口接连往外蹦，手一抖，没拍上，镜头再对准，池衍的护目镜已经摘了。
　　阿闹说：“秦筝也因为他死的事儿怨池衍。”
　　“不过客观地讲，虽然我不喜欢他，他活着的时候的确算是挺好的哥哥。”
　　Barrett
　　提前新年快乐~


第12章 虎鲸
　　抹了白天，时间跑得加急，转眼就又天黑。向其非陪着秦筝写完半本数学，早该走了，但还赖着，当然没人催他，眼见再不提走，回鼓楼的最后一趟地铁就没了，才磨蹭着下楼问池衍：“我是不是该撤了？”
　　池衍坐在沙发那儿，挂着耳机，地上堆一摞透明壳demo，加起来有二三十张，连着机子逐张听，正换碟当口，听见向其非问，扒掉耳机回看他，“晚上走不安全吧，以为你要再住一夜。”
　　就是现在走，也不会直接回秦皇岛。先去店里取了车，中间还隔一道钱惠来，大概率会在他那儿凑合一晚，最好是能劝他回家，也算有始有终，撒谎撒全套的。
　　事实上是，向其非包往边儿上一扔，几乎没做任何思想斗争：“那就再住一晚。”
　　哪怕并不是阻拦，甚至其中的挽留意味也极可能是自己过度解读，但从池衍这儿听到这话，别的顾虑理应自动让道。向其非歪进沙发里，让池衍开功放，跟着一块儿听，大多是新乐队，技术配合都稚嫩，但有得是热情，一首歌儿里表达塞得太满，像是穷尽此生所有思考。听了十几二十来首，俩小时瞬间没影。池衍问他如何，向其非跪在碟堆里，拎了几张出来说，这几个能听，又拎了几张说，但觉得这几个能火。
　　池衍笑：“你还挺有见地。”
　　向其非害臊，觉得自己班门弄斧，坐回沙发：“也就凭感觉瞎掰。”
　　好在池衍觉得他感觉得不赖，把向其非挑的那几张如数拎出来，又从中再选定两张，剩下的收进不用的纸箱里。
　　晚上在附近唯一开门的饭店吃顿大盘鸡，从来到走，就他们一桌，吃到底，就着汁儿拌二两面皮。回来路上给秦筝买了一排哇哈哈，搂着他在沙发上看了几集齐木南雄，结果半个钟头秦筝就睡着。池衍盘着腿，在稿纸上写写画画，偶尔抬头看一眼，而后把秦筝抱上楼，独剩向其非自己看得精神。
　　关平板的时候已经午夜，这日子过得，恍惚像成了家。手机定八点的闹钟，睡到七点冒尖儿被亲妈一个铃叫醒，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向其非？21啦？能耐啦？敢撒谎骗你老妈啦？早上遇见你钱叔叔，人儿子三十儿晚上就回来了！你着急忙慌不过年往北京跑到底是去干啥？”
　　向其非从床上翻下来，单手穿鞋袜，连蹦带跳地找包找围巾，支吾着应付亲妈说，来看朋友来看朋友，他妈问啥朋友这么见不得人还得编小钱来糊弄我？向其非头疼，那边接上，算了，你现在回来，我们当面儿再说。
　　东西找齐，他又出门寻台ATM机，取了一千，回来蹑手蹑脚塞秦筝书包里，八百是阿闹给的，余一百多当是还池衍，凑活凑活给秦筝包个红包，比起二十多的，十二岁显然更应该有压岁钱。
　　临走在大厅转了两圈，还是按捺不住敲池衍的屋子，对方刚刚睡醒，套了毛衣长裤出来，少有的遵循人类作息，向其非把这也揽成是自己在的功劳。趁木门开的一瞬间，好奇着能看多少看多少。池衍屋里到处贴海报，然后就是吉他，音箱，满地的效果器，钉在墙上的各种谱，成堆的线走墙走地缠得像蜘蛛巢穴，乍一看甚至怀疑某根或许连着炸药。不过还是没看全，没找着床，在正对的墙角里倒是瞥见了一只空荡荡的鸟笼。
　　“要走了，”看向其非收拾好全身家当，池衍问，“送送你？”
　　“不了吧，”向其非把包背上，“小筝还睡呢，你送我谁看他，我还一个事儿，干完就走。”
　　“什么事儿？”
　　向其非拇指掐两下手心，眼一闭心一横，踮脚侧身在池衍脸颊上啵儿一口，偷完就跑，脚底抹油，边溜边喊：“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我走啦！”转身关门之前悄悄回头看，池衍站原地不动，没笑，也没皱眉头。
　　在地铁上才终于收到反馈，向其非开手机，池衍发来四个字，别这样了。
　　向其非回，噢，心里想，四个字发半个钟头，说明他犹豫了，那就还有余地。池衍像能读心，这次回得长了些，真听进去了？别应付我。
　　不想回，把手机揣回兜里，磕着个硬邦邦的，拿出来看，是秦之默的打火机。
　　回了家，没经历想象中的狂风骤雨，路上买几根漆笔，边听爸妈叨叨，边应着好好好是是是，边在那白面的打火机上画画儿，一心三用。饶是钱惠来跟家里三天一吵的频率，也没隔夜的仇，年前夸下海口，不还是要老实回来过年，还意外把自己给卖了。但也亏是钱惠来给他支招，说你就实话实说呗，去找对象了，年轻人放开了手自由恋爱，你妈不就鼓吹这个？
　　跟池衍，那就更没有隔夜的仇，短信照常发，池衍用手机的频率很低，通常每天某个时段会挑一些统一回，要正好白天，偶尔实时聊几句，如果是晚上，那就赶不上这个趟。发现聊到歌儿，池衍会回得多些，向其非的日记改成小作文，定时定量聊今天听了什么，他非音乐科班出身，观点描述只能趋向意识流，形容词，和五花八门的比喻。池衍也顺着他讨论，偶尔科普些必要的乐理，但不过分，没到给人上课的程度，顺便还会推荐他听些新的。向其非想起池衍门上的海报，主动提爱丽丝囚徒，说听他们，感觉和听滂沱很像，总会想到下雨，但他们就是下在屋外的暴雨，下在田野上，下在干涸的土地里，更汹涌，更暴戾，但也温柔过，温柔起来能把人淹死。
　　池衍回他，你知道他们有首歌叫《Rain when I die》吧，说是Staley死的时候，西雅图的确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
　　顿了一会儿，他又说，也可能不是为他，只是西雅图原本就常常下雨。
　　中间也打过一次电话，阿闹在城市之光蹲到了人，聊起蓝点打算元宵节发EP。她不缺钱，乐队签给小厂牌，求一个高自由度。录歌的费用都她自己掏，推广文案换了几个，不满意，发愁招不来合适的，池衍就问向其非想不想试试
　　向其非有点儿虚：“我有个朋友可能更适合干这个。”
　　“你小作文发得挺好，”池衍说，“而且阿闹给钱大方。”
　　向其非抱着电话：“那我就试试？”
　　池衍却问：“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向其非捏着手机手心出汗，想问你是想我了吗？然而池衍连着一条：“我打火机还在你那儿吧。”
　　他把想了一半的话憋回去，改问，“用别的火机就不能抽烟了吗？”
　　池衍避掉他的问题，只说：“回来的时候记得带着。”
　　向其非看着桌上那枚焕然一新的铁疙瘩，上面趴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虎鲸，他照着百度百科描的，也不大像，不细看其实更像一块儿奶牛花纹，但背面蓝色的海浪多少会起到点联想作用吧。
　　想扔，又舍不得，那就用新的样子盖过原本的，向其非想，希望池衍看到不要生气。
　　于一天后收到了阿闹寄来的试听唱片，加急快件，EP名字已经定下，叫《行星际日常暴力事件》，三首歌，和早期的滂沱一样玩Grunge，那天演出最后的原创曲借了一部科幻片的名字，定名《Back to the Future》。整体的主题太确定，并不多义，向其非写得顺，赶在初五晚上，先打电话给池衍念了，根据他的意见做些删改，再给阿闹发过去，雇主本人相当满意，也反应大家都挺喜欢，于是该聊最后一道，“给你多少钱合适？”
　　向其非本是新手试水，此刻翘着二郎腿为自己的首战告捷嘚瑟，钱倒是小，成就感已经够他喝一壶，“姐你随便给吧，意思意思就行。”
　　阿闹直接转了两千过来。向其非惊呼：“散财童女！”
　　“滚蛋，”阿闹说：“挣了钱就是要花的，花不完给朋友花，难不成留着等死了带进土里？”
　　阿闹说合作愉快，有机会给你介绍新客户，于是这事暂且告停，向其非就开始盘算提前返校，图的是初七人能在北京。他跟家里打过招呼，买完车票，才先斩后奏打电话给池衍说：“我明天的高铁回去，后天能陪小筝一起去买新衣服。”
　　“几点的票？”池衍积极得出乎他的意料：“我带小筝去接你。”
　　Barrett
　　我终于如愿写了一个喜欢Alice in chains的角色！Layne Staley是这个乐队的主唱。


第13章 心脏
　　秦皇岛到北京南，高铁两个小时出头。票来不及提前买，硬座早没了，勉强弄到一张时段凑合的站票，向其非以往没一路站回北京过，想高铁怎么也得比普快松散。然而低估社畜返京潮，仍是被挤在过道里，顽强独守一角，坐箱子上，想去趟厕所要翻山越岭，堪比红军长征。
　　但心是雀跃的，两个小时出头，一百二十五分钟，七千五百秒。池衍说来接他，这些数字就有了意义。路上想和他聊天， 信号也是断断续续，发出去一条，失败，复制了重发，又失败，最后自暴自弃，怒敲一串“破手机气死我了！！！！”，送达的圈儿转了几秒，发送成功。不是微信，没法撤回，但对面没动静，上一条还停留在十点多，取完票拍下来发给他，附加向其非常走的出站口，一样没回。倒是勉强在朋友圈刷着他爹的动态，喜气洋洋呲着一口好牙，背后大片花田，配文，天儿好，趁小拖油瓶子不在，跟孩儿他妈一块儿上花棚里转转。
　　向其非不忿，拖油瓶就拖油瓶吧，反正小筝喜欢我，照这个进度，我看我男神也快了，人一会儿还专程来接呢。
　　家里种花这事儿，向上倒，往大了吹也算个家族企业。向其非姥爷曾是普通花农，勤恳一辈子，一滴汗换一口饭。等他爹妈结了婚，就不种不养了，改做批发商，别处进货，加价一成，再供给门店，钱也有得赚，但一直不大成规模。13年运气好，赶上趟了，电商潮，他妈就想试试，一狠心，用房产抵押贷款在昌黎县包了两百亩地。他姥爷懂行，亲力亲为选第一批花种，又招工人，渐渐就养起来，又摸索着开网店，自产自销。只苦了一年，形势就收不住了。鲜切花产业发展迅速，摇身一变成了当下极有潜力的快消品，现在成本变低，单价变高，加上物流逐年发达，生意越做越大，举家盆满钵满。贷款还完，还余钱在海港置了新房。
　　可偏偏向其非，从小就是个花粉过敏的。他三岁那年，有次仓库出问题，一批货没地儿放，在家屯过一阵，整得他脸上胳膊上长了一个礼拜的荨麻疹，高烧不断。吓得此后二老在家，别说做生意，谈生意都很少，家里唯一的绿植是两盆发财树。生意也不指望向其非接手，任他愿对什么感兴趣，就对什么感兴趣。结果选择太多，反起了倒忙。高二听钱惠来叨逼一年将来要做大文豪，那会儿听着光觉得帅，有梦想真他妈了不起，糊里糊涂受到怂恿弃理从文，结果丫在亲妈淫威之下去读法律，向其非头懵，最后卡着分报了新闻。
　　这学期结束，混到大四，马上该考虑实习，他现在也没个方向，适合做什么，或者想做什么。真要问，就想跟池衍和秦筝窝沙发上看齐木南雄，看到天荒地老，看到海枯石裂。
　　也不行，俩人里面还得有个能赚钱的主，他也不想总花家里的。池衍看起来常年大门不出，手机都买不起，车子破，房子没有，指望不上，那还是他努力点赚钱，力保池衍全心搞创作，有朝一日成为中国的Staley。又不行，Staley死太早了，还是中国的麦卡特尼吧，婚姻生活也相对稳定。
　　想啥呢，想啥呢，向其非拍脸，八字没撇，还开始脑补婚姻生活，太不冷静了，不可取。
　　也不知阿闹说介绍客户是真是假，何时落实。昨天赚的两千，让向其非提到了一张不常用的卡里，凭本事挣的，花起来总要谨慎些。那天临走揩油，自己嘴巴干得起皮。明天逛商场顺带看看小家电，起码先买两台加湿器，秦筝屋里一台，池衍屋里一台。
　　那边火车开始减速，信号也趋于稳定。向其非提起箱子往门口挤，挨着玻璃往外看，北京外围的天竟然蓝着，云很低，地上还有没晒干的水洼，兴是趁他不在那几天偷偷下过雨。他把手机镜头贴在玻璃上拍，车子前进，景像模糊了，天上的蓝和白揉在一起，像画儿。他发朋友圈，写，回来就放晴，我可能是太阳神转世。
　　他爸点赞，评论道，回？回哪儿？你回家叫回来，上北京，那叫往出去。
　　向其非糊弄，行行行，往出去往出去。
　　车将将停稳开门，向其非就拽着箱子往下跑，轮儿在地上撵，什么石子儿也绊不住他。第一个跑到出站口，远远见池衍在外面站着，咬根没点的烟，头发垂下来遮三分一的脸，闭眼靠在立柱上。
　　向其非恨不能把闸机过成跨栏，也就二十米的距离，还是想他，只几天不见就想，比以前几年没见的时候想，比刚刚在车上那会儿还想。非要说，是有点真实的期待。但也忐忑，一会儿他见了我会说什么？我又该说什么？嗨，算，我在池衍心里的脸皮厚度，说出什么都不过分。
　　出了闸机往外冲，像颗加农炮，要往池衍身上撞，撞出火花，撞出爆炸。池衍在向其非离他四五米的时候，恰时缓慢抬起眼，摘掉嘴里的烟，伸出手臂接他，由他撞进怀里。
　　也太像一个拥抱了。向其非想，刹不住车，扽着池衍往前半步，抓对方的手臂，隔好几层衣服，能感受到为了弹好琴练出的小臂肌肉。我好想你啊，下一句就说这个，我好想你。
　　池衍扶他站稳，抢先开了口，等待已久，但似乎也不想显得过于急切——
　　“我的东西......”
　　向其非熄了火，没炸，是个哑炮。抬头，才注意到池衍眼睛下面的乌青。
　　“你几天没睡了？”他问。
　　“断断续续睡过。”池衍答得模糊。
　　“骗人。”
　　对方眉毛稍稍蹙着，“东西你带了吗？”
　　那铁块就在他的背包夹层里放着，找出来花不过三十秒，向其非站着没动，嫉妒，也委屈。“没带。”他说，提起箱子要往外走。
　　池衍握着他的胳膊不松，拉他回来，“你答应了会带的。”
　　妈的，期待了一路，池衍来接他就为了要个破火机，那火机不在身边真就烟也不点，觉也不睡了。“没带，没带，我说了没带，”向其非气到眼眶泛红，口气把不住要发泄，池衍不想听什么就偏说什么：“我半路反悔顺着窗户扔出去了！可能扔到天津、扔到唐山、扔到廊坊！你再也别想找到了！”
　　池衍要生气了，向其非想，那就让他生气吧，互相伤害，还能落个相爱想杀。
　　而池衍反应过分平静，还是那副疲惫的表情，他把车钥匙往向其非手里递，“没事，”他说，“北门出去，车停在幸福四巷那个路口，小筝在车里等你，先带他回去，麻烦你了。”
　　他要去干什么？哪怕池衍没明说，他也看明白了。妈的，他要顺着铁路回去。向其非突然有点绝望，少说全程三百公里，池衍疯了吗，真打算顺着铁路找回去，为了秦之默的那个打火机？他蹲在地上，没接钥匙，慢吞吞取下包，从夹层里把火机翻出来，防止上面的画儿被剐蹭掉，他还在外面包了一层塑料薄膜。
　　高铁窗户打不开啊。池衍甚至连这个也不考虑。
　　再抬头，向其非红着眼，抄起铁疙瘩朝池衍砸过去，砸得很准，先正中左胸口，然后摔回自己身前，或许是天意。他看着池衍肉眼可辨地松了气，在自己面前弯下腰，几乎带着虔诚，从地上把东西捡起来。
　　像捡回一颗失而复得的心脏。
　　向其非觉得头晕。他怎么能天真的认为秦之默是个石子儿呢？从来都不，他甚至也不是一枚铁块儿。
　　秦之默是一座山。
　　可无论如何，池衍今天这个状态，来的路上没出事都是万幸，向其非怎么也不会放心让他开车。池衍在坐上副驾驶的那一刻就睡着了，向其非认命，帮他系安全带，他手里的火机没攥紧，滑到车座缝隙里。不是宝贝得很么，怎么也抓不牢？向其非要气笑，帮他捡起来放回口袋。秦筝在后座看漫画，抬起头来问：“你们两个吵架了吗？”
　　向其非叹气，“说不上吧。”
　　“我们俩今天也吵架了。”
　　向其非乐了，“你俩都不说话，还能吵架？”
　　“他让我把钱还给你，我不想还，”后视镜里的秦筝低着头，“我想给自己买个礼物，当做你送给我的。”
　　“不用还给我，”向其非说，“你想要什么礼物我也可以送给你。”
　　向其非背包放在后座，秦筝把叠了两折的一千块掏出来，放回向其非包里。“还是应该还给你。”秦筝小声说，“他说你不是我哥哥，你是客人，不能随便拿客人这么多钱。”
　　送两个人回去，池衍下了车就径直把自己锁进屋里补觉。向其非就打算走了，秦筝小心翼翼问他，明天还会带我去买新衣服吗？
　　向其非心累得慌，只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不是姐浇你冷水，”阿闹字打得飞快，似乎对向其非的境遇早有准备，“你要是那个打算，根本没戏。池衍谁啊，圈儿里出名的痴情种，认了哪个人，那就是一辈子的，想破可太难了。别不信，当年也是果儿排队要上他的床，什么招儿都用尽了，最后一个也没成。他认识秦之默之前，连他妈恋爱都没谈过。劝你就趁早掐了苗头，少点痛苦，你这个年纪，长得不赖，性格也好，要什么样的没有？”
　　向其非坐在地铁上垂头丧气，盯着对话框看半天，回上个“噢”。
　　“而且说实话，”阿闹继续，“我看池衍也没啥好的。”
　　“他挺好的。”向其非条件反射就想反驳，除了有个去世的前男友，哪儿都挺好的，就连他前男友的弟弟都挺好的。最后觉得没劲，又悻悻删除，手机收回兜里，看地铁上的人步履匆匆，来来回回，换了一拨又一拨。
　　可活着不就是这样吗？你自己守着一趟地铁，就是会有人在不同的站下车，换批新的上来，重新认识，或者不用认识，然后送他们从别处离开。到终点，可能才发现会有那么几个人还在。他早早就知道，从秦之默的阴影下出来，对池衍来说有可能很难，但总不能因为一个人提早下车，就再也不让车往前开了吧？也或许，在池衍看来，是他以为能一起到终点的人提前下了车。可万一下一站遇到别人了呢，真正能陪他到终点的。当然，向其非还没想那么远，他也就是死乞白赖扒着车门在往池衍的地铁里挤罢了。
　　Barrett
　　池衍此时还没意识到，这几天里小向和火机是同时不在身边的。


第14章 第一反应
　　昨天下午到学校，整个校园没人气儿，宿舍更是只向其非一人。失眠会传染，今早辗转一宿刚刚入梦。梦里回曾经的秦皇岛，十二岁，秦筝的年龄，忘了哪个野海滩，正带着小狗蹲岸上挖沙坑，海里浮起一只半死的水鸟，嘶嘶叫着，跟他对视，想起万青唱过的某句孤独海怪。救还是不救？没想通，手机先响铃，他翻身起来要接，以为池衍睡醒，打来跟他和好。等看清屏幕，发现是之前定的闹钟没关。
　　合了手机，睡意又没了。天刚开始亮，窗外清清泠泠，昨日的蓝在今天试图顽强延续。能看见一点儿太阳，雾蒙蒙，不刺眼。我是跟谁生气呢？向其非心想，人没偷没抢没骗，明明白白有个前任，虽说他对外装豁达，可全世界都知道他忘不了。硬要说，还是自己偏向虎山行。他再翻腾两圈，愈发通透，阿Q精神，自我安慰能力一流。东边，太阳缓慢钓上来，圆圆一块摊饼。饿了，向其非想，熬到八点校门口渔粉开门就起床。我还会饿，我还能喘气儿，还能喘气儿就说明赢在起跑线上。
　　他两条腿搭在床边给池衍打电话，只响半声就通了，池衍从没接这么快过，倒像守在那边等他拨号，向其非没准备，想提带秦筝逛商场的事儿，还没组织语言，听筒里能透来池衍沉稳的呼吸。向其非索性不出气儿，静静听着，池衍不挂，他就也不挂，相对沉默，看谁先尴尬。
　　以往没这样过，向其非能叨叨，能何时何地抢话茬子，他想说的永远没完。又过半晌，还是呼吸，池衍反常地率先破冰：“秦筝说......还是想你陪他去买新衣服。”
　　找秦筝当借口未免太蹩脚。“哦，”向其非有点小开心，又想使坏，假装怀疑：“他亲口跟你说的？”
　　“嗯，他不怎么主动跟我说话，本来想给你打，你先打来了，”池衍略停一秒，“你要是不想，那我跟他说不行。”
　　“别，别，我去，我才不做坏人，”合着小学生还真能为这事儿向池衍低头，向其非仰回床上，翻身把电话压耳朵下面，打个哈欠：“几点在哪儿？”
　　“下午吧，”池衍连那一声困顿也捕捉到了，“你困就再睡会儿。”
　　眼见对话要结束，向其非条件反射往下接：“哎，那什么，你呢？睡饱了吗？”
　　池衍语气轻松，的确睡了一个好觉：“睡了有十四个钟头。”
　　秦之默的火机真他妈奇效。向其非怪自己瞎操心，听见答案酸个没完，改口又问：“那个那个，上面的画儿，画儿你看见了吗？”
　　听对面适时点上烟，开盖儿，搓火轮，纸卷燃烧，再扣回去，铛的一声，金属相撞，能直撞进人天灵盖。向其非隔着听筒像能闻见味儿，跟池衍同享一口尼古丁。“看见了，”池衍说：“挺好看，不知道你还有这个本事”
　　“也不算本事，”向其非不好意思，“那你以后......”说到一半又打住。
　　“以后怎么？”
　　“你以后，”向其非在上铺抓耳挠腮，“就是，那什么，你以后再抽烟的时候，也能想想我吗？就，也不用想太多，想百分之十就行，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你还是可以用来想别人，行，行吗？”
　　隔着手机，池衍明显是笑了。“向其非，我真没遇见过你这样的。”他说。
　　下午两点，向其非准时出现在西单。出地铁上天桥，找个拐角蹲着给池衍发短信说到了，对方回，好，我们马上。向其非说，没事，不急。客客气气，一半是故意的。早上挂掉池衍的通话又小睡一觉，渔粉改到中午吃。最后那个问题，在向其非多次追问下，池衍没能逃掉，饶是如此也不愿轻易给承诺，只说“我尽量。”
　　初七，社畜已经返工，学生还没返校，西单这边儿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临街的橱窗促销的广告还没撤，年前没清完的仓，过了个年回来续上还能继续清。带孩子来的妈却不少，光蹲一会儿，面前遛过好几个。一小姑娘穿大红袄，被妈牵着，右手抓一竹签儿，上面串俩山楂，一蹦一跳从他眼前过去，吧砸着嘴，脸上还沾几块儿黏糊糊的糖壳，被太阳照得亮晶晶的。向其非有样学样，过马路找到家糖葫芦铺子，买了两串去核山楂和一串草莓。池衍电话过来问他在哪儿，刚接起，就听见他说：“我看见你了。”
　　草莓给秦筝，山楂和池衍人手一串。秦筝把糖壳啃得嘎嘣响，拉着向其非的手，看见枣糕要买，看见肉串要买，看见驴打滚也要买。体感不超三度的天气，路过吴裕泰，甜筒也不放过，向其非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在秦筝可怜兮兮的目光里付了钱。池衍走在前面，时不时要回头等随时会没影的俩人。向其非结完账，冲他嚷嚷：“你是出来之前没给他吃饭吗？”
　　“吃了，他知道你要带他玩，故意空着肚子，剩了大半碗。”池衍说。
　　秦筝接了甜筒，满手都是食物，就腾不出空来牵向其非的。他把冰淇淋尖儿抿掉，连向其非手里那些塑料袋也要来，往前跑，追上池衍，统统塞过去，拐回头再牵向其非。池衍无语，只好心甘情愿做苦力。
　　“也别他要什么买什么，”苦力本人还是不满，破天荒和向其非聊起育儿之道：“总惯着也不好。”
　　秦筝不听，你说你的我吃我的，和池衍同框偶尔也相对和谐。向其非心想，秦筝分明是缺人惯着。甚至连池衍自己，给他也是同样的感觉。不愿意产生任何联结，企图独自活在世上，缩在壳里，在人口数量千万级的城市，也能过上近乎隐居的生活。
　　而事实上，池衍说归说，他自己对秦筝也是惯着的。向其非在地铁上还跟他妈咨询了一套砍价之道，本打算直奔街上的打折商铺，要什么价都对半砍，能给池衍省一分是一分。结果池衍对秦筝相当大方，上天桥就直奔西单大悦城，轻车熟路摸到几家童装品牌，一看年年都来，导购甚至对秦筝有点印象。
　　结果向其非领小孩进试衣间，回头看见导购佯装整理账目，实则偷摸往池衍那里瞭上几眼，耳朵根子隐约泛红。
　　穿衣服不用帮忙，向其非只负责帮秦筝抱东西，再评价几句好看与否。昨天听阿闹提，秦家有钱，过去秦筝怎么也算是个小少爷，长得俊，年纪又小，本身穿什么都不会太丑。向其非敷衍着说好看，心思全在外面。秦筝连着试几件，好像也没特别中意的。最后只相中一件小羊绒外套，一翻吊牌，内心淌血，标价一千七，打了折也要一千四出头。抢劫吗？向其非头大，小孩子的衣服这么贵？到头也就能穿两季，最多五个月，明年冬天他都难保这衣服秦筝还能穿上。
　　怕池衍一年到头攒下来的钱就够给秦筝买次衣服的，向其非冲出去抢付款，才挣的两千转眼就要没一大半。外面，导购已经顺利和池衍聊上天，不知道聊的什么，池衍面上还能带笑。这笑向其非也熟悉，黛博拉外面碰见他就是这样，陌生人专属。向其非跟他混到现在这种关系，想看一次就难上加难。满心郁闷等结账，导购小姑娘帮他把衣服装好，看眼沙发上嚼吧枣糕的秦筝，业务闲聊：“有两个哥哥宠，小朋友可太幸福啦。”
　　向其非接过袋子收了小票，一指站在门口的池衍，面不改色胡扯：“那是他爸。”
　　于是导购小姑娘送他们出门时又盯池衍看了会儿，感慨道：“您可真年轻......”
　　向其非心虚，领秦筝往另一家童装走，池衍喊住他，要看小票，看完掏钱包，数了十五张一百塞他衣兜里，向其非想推，池衍挑眉：“你是他爸我是他爸？”
　　当天给秦筝买了两套冬装，两套春装，外加一双耐克童鞋。钱花得像流水，基本自己掏出去多少，池衍就数给他多少，零头也不抹，算下来池衍还亏几百，一度让向其非怀疑他那钱包是不是四次元口袋，到底能装下多少现钞。但还是坚持自费买了两台加湿器，一台白色的普通款式，给池衍用，那台上面趴着个傻猴儿的给秦筝。
　　逛了一下午，秦筝再怎么兴奋也跑累了，向其非也累，还欠觉。池衍车限号，坐地铁来的，回程改打车，向其非沾着座儿就和秦筝接连躺倒，一路睡到池衍家去，大包小包抱着，顺路还拎了一桶全家桶，站门口呼着白气等池衍开门，真真有点像一家。
　　看池衍钥匙捅了两回，插不到底儿，横竖进不去屋子，向其非发冷，原地跺脚。池衍掏口袋，搓着打火机，借光，弯腰往里看。
　　锁芯儿里竟然让人塞了口香糖。
　　向其非吸口凉气：“谁这么恶心？”
　　池衍猜到是谁，但没答，仍然冷静，拨号叫开锁，最近的师傅也要二十分钟能来。仨人都饿，也不嫌，就地拆了全家桶吃。池衍把火机装进兜，捅开一杯饮料，原地站着，看打着电筒翻鸡翅的向其非，提问漫不经心。
　　“为什么画的是鲸？”
　　向其非翻着一块儿翅中，啃得开心，手电没关，光打在自己脸上，指尖鼻尖红得通透，嘴巴也红，沾着油星，像泡软了。
　　“不知道啊，”他非常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又低头专心对付那块鸡翅：“就，第一反应。”


第15章 泪腺
　　说是第一反应，实际上八分真，两分假。硬要找个起源，能上溯到向其非小时候去海洋公园，曾亲眼见过一只虎鲸拼命撞击水族箱的玻璃，试图逃逸。他还能记得那个声音，血肉与硬物相撞，沉闷的震动，而嘶吼融入水里，憋在玻璃后面传不出来。当时太小，不觉得害怕，只觉得这动物漂亮，像来自世外的雕刻品，身上有痕迹，一道道错综复杂，后来得知是打斗时留下的疤。彼时，游客纷纷往展馆外跑，唯独他自己站在玻璃箱前和那只虎鲸有过短暂的对视。可那会儿对着打火机下笔，的确也没过多思考，画面几乎是第一时间浮现在脑子里的。往浅了说，好看也好画，往深了讲，在向其非心里，这种生物神秘，孤独，也挑剔，这点像池衍。另一方面，它们不该被驯服，更不该如此蜗居一隅。
　　那之后再没去过任何海洋馆，他妈回来后读到篇九几年虎鲸吃人的报道，怎么想怎么觉得后怕。向其非自己没再要求重游，也没再打听那只一面之缘的虎鲸后来如何。说不上是被报道恐吓，当然更不是受之后风生水起的环保主义鼓动，只是隐约觉得没什么非去不可，或许终有一日要和它在别的地方再次相见。
　　过半个钟头，师傅顺利赶来换锁，递给池衍一串新钥匙。池衍收了，没问价，直接付钱，驾轻就熟像是老买卖。全家桶吃完一大半，秦筝在瑟瑟寒风里撑到打嗝。按照以往惯例，隔天一早就该联系寄宿学校的老师，准备提前送他返校。
　　当晚成功通上加湿器，秦筝却不愿早睡，向其非给他放《星际牛仔》来看，池衍连着耳机练琴，热手的时候也陪他们看一会儿，指着爱因问这就是你手机壳上那只狗？向其非点头，又给池衍翻家里大金毛的照片，边说我早想养只柯基，我家狗都忒大，不可爱。
　　挺可爱的，池衍说，我喜欢大型犬。
　　向其非追问，那怎么不养一只？
　　池衍停顿，练指法的手也跟着停，连秦筝都扭头看他。而后继续摁弦，他说，不养，我养不活。
　　凌晨听见池衍出门，向其非挑着眼皮看表，刚过五点，天肯定没亮。池衍的手机放在楼下沙发上，向其非不放心，坐楼梯上边打游戏边等他回来，中途太困，又倚着栏杆眯过去一会儿。
　　另一边，池衍锁上门往大路走，高领毛衣外面是皮夹克，挡风，但不扛冷，周身散着寒气儿，点颗烟，搓打火机时又看见上面的画，粗糙不平，其实挺容易刮掉的，握在手里也添几分谨慎。又想，十分之一，也未免太不贪心。真有这样的人吗？池衍是不太信，向其非怎么看也不蠢，更不像个做慈善的。大部分人总是要求个五成以上吧？而他自己则更极端些，要么零，要么百分百，不设缓冲带。
　　那也总不能是只对他这样，这就更扯淡，哪儿有人会把他当做特例对待？如果连秦之默都不愿意这么做的话。池衍双手揣进兜里，就地坐在路肩上等车，想笑，向其非要求的额度够了吗？算起来觉得自己超额完成，几乎想了百分之九十的他。街上没人，当然也没车，没带手机没带表，不知道多久才拦到一辆，跟人拼，一女孩儿，裙子短到大腿根，池衍看着都嫌冷。她一路哭，怀里抱成堆擦脸的纸，眼睛几乎糊成团墨，跟朋友语音，无非还是失恋。池衍往窗外看，满眼花白的雾，一瞬间以为要失明。秦之默出事到现在，他还没流过泪，哪怕半夜梦到遇见他的那天也没能成功哭出来。之前从那小孩儿那里拿回火机，看清上面蹩脚的画，好奇，查了些资料，大部分都忘了，只记得一条，鲸类似乎都没有泪腺。
　　向其非会哭吗？应该是会的，他那天在车站，没流泪，但眼眶红着。
　　这就又想到他了，好像比自己以为的要容易些。
　　车一路往海淀奔，从一个贫民窟开到另一个贫民窟，同车的女孩儿先下，抱着她那一把沾了泪的手纸，情绪稳定了些，说一句话倒抽两声，带着鼻音：“帅哥，不好意思哈，一大早的让你看笑话。”
　　池衍看她，硬扯个笑说，不会。
　　再停，到一家台球厅前面，池衍付过车钱，下车时漫天水汽早被太阳晒化，台球厅卷闸门闭得严实，红漆喷满脏字，毒窝鸡窑，王八操的狗娘养的，但最显眼还是“还钱”。
　　池衍看得头疼，过去拍门，半天没应，只得自报姓名，还要往死了踹。过五分钟才有人来开，又是一没见过的女的，刚从床上爬起来，发丝打结，下巴上斑点乌青，披件长棉袄，里面只穿了内衣，正打哆嗦，大腿处有新鲜的针眼儿，屋里灯没开空调也没打，池衍估摸着是电也断了。
　　“邱一鸣呢，”池衍开门见山，“喊他出来。”
　　那女的紧了紧棉衣，弯腰磕磕绊绊地拉拉链，起身问他，“有烟没有？”
　　池衍递她一根，她接来别上耳朵，伸手再要，懒得一来一回耽误时间，池衍索性剩的半盒全给她，对方颤巍巍倒出一根塞嘴里，又问：“有火没？”
　　“没，”池衍说，打火机在兜里捏着，“邱一鸣人呢？”
　　那女的摸索棉衣口袋，翻出只一次性的，点上嘬了两口，扔下句“不好抽，麻嗓子。”然后拐进里屋喊人。过不久，一瘦猴就提着裤子出来，二十出头，身份证上的年龄比向其非大不了多少，细胳膊细腿儿，巴咂着口香糖，脸不大对称，头发支棱着，腮帮子略鼓，眼眶凹陷，双手扭着皮带要系，但对不准扣儿，歪三倒四一副瘪三相。
　　池衍还在门外，看他往门前的台球桌上一蹦，盘起条腿，张口道：“钱呢？带了吗。”
　　横竖满腔怒气也不打算压，池衍上前两步，卡住他的脖子往台球桌上掼，听见脑袋磕上桌面，咚的一声，屋里那女的吓得哆嗦，只开个门缝往外面瞅。池衍没空管她，专心收紧虎口，邱一鸣几秒钟便喘不上气儿，池衍面上没表情，“上回跪着求我说再要最后一回，是不是你？”
　　邱一鸣艰难点头，血丝儿往白眼球上攀，嗓子眼儿里勉强挤出个是字儿。
　　池衍目光吓人：“他妈敢选秦筝在的时候来，要钱不要命？还是以为我给二哥面子不敢动你？”
　　那双手越卡越紧，手下的人血管一路鼓胀到太阳穴，整颗脑袋爆红，要爆炸似的，眼睛也逐渐充血，想求饶说不出话，抠着池衍胳膊的手逐渐没劲儿。
　　“别再让我看见你，别再打秦筝主意，听懂了没？”看着对方眼珠子开始往上翻，池衍这才松手，“你那半条命不值钱。”
　　邱一鸣得了空挡，从台球桌上滚下来，摊地上粗喘着气儿，半天缓不过神，头也不回朝屋里喊：“......操/你妈的，出来帮忙啊！”
　　屋里一阵翻箱倒柜，池衍应声回看，刚刚那女的站在门后面，怕得哆嗦，手里抓一把蝴蝶刀，叫嚣着往他的方向冲过来。
　　池衍耳鸣得厉害，夹克是废了，左手小臂被划了道口子，摁了纸巾在上面止血，那女的刀被夺走，就只敢蹲在球桌下面呜呜咽咽，邱一鸣也没落好，被池衍打掉两颗牙，扔在台球厅满鼻子满嘴往外涌血，看池衍真不打算要命，才认怂保证从此再不出现在他们面前。这瘪三的话当然不可信，但打成这样，也够他消停几天，等送秦筝回学校，再随他怎么折腾。
　　回家开门，入眼便是在楼梯上打盹的向其非，脑袋倚着栏杆，头点得像啄米，显然是等他的时候困了。池衍侧身进来，门关得轻手轻脚，可从柜子里找碘伏棉签时还是不慎把药箱打翻。向其非惊醒，一个激灵，看池衍挂红，心急火燎往下跑，差点左脚绊右脚，平地马趴再添一名伤员。池衍捂着伤口，还得伸手接他，疼的呲牙咧嘴。向其非皱着眉往他伤口上吹气儿，干着急，捡绷带，捡棉签儿，拉他到沙发坐好，问他疼不疼啊。
　　伤口长，血流得多，但不深，向其非从小到大三好学生，没干过架，也没见过这阵仗，帮池衍消毒笨手笨脚，没个轻重，池衍疼也忍着，一声不吭。
　　“你跟谁打的？”向其非在池衍的指挥下帮他缠绷带，紧了松了，控制不好，也缠不整齐。
　　“二哥儿子，”池衍说，意料之外的坦诚，“找我要钱。”
　　“我之前听说，有人带着砍刀找你麻烦，也是他吧，”向其非问：“他找你要什么钱？”
　　“没那么夸张，来闹事，但没带刀。”池衍看向其非把他的胳膊里三层外三层缠得严严实实，没阻止，“他不学好，过去被二哥打得惨，我偷摸给他塞过一些，就赖上了。”
　　“这种人一开始就不该给他钱。”向其非愤愤。
　　哪种人？你分明都没见过他。池衍看向其非在那儿生气，好像只要跟自己对立的东西，不由分说都会被他标记成反面。池衍右手搭在沙发背上，像隔空罩了向其非进怀里，看他毛茸茸的脑袋和头顶的发旋儿。
　　“我抢了人家爹，”池衍跟他解释，“怎么说都欠他一些。”这话他从没主动和别人提起，向其非是头一个。剖心，哪怕一点，就是想要示弱的征兆。可偶尔，只是偶尔，独自生活久了，也控制不住想求些在乎来。而此刻，他近乎卑鄙的相信，这些东西，他开口要，面前这人就百分之百会给。
　　“可是，可是，那是你弹琴的手啊。”果然，向其非简直比自己受伤还委屈。
　　池衍掐他下巴颏，迫使他跟自己对视，“没事儿，”他说，直视对方泛着水光的眼睛，不想看他哭，还是把脆弱往回收了，反过来安慰他，“皮肉伤，不深，也没伤到韧带，长好了就没事儿，不会影响弹琴。”
　　向其非点头，没绷住，心疼，眼泪还是溢出几滴，顺着泛红的脸蛋往下滑，正巧落在池衍手心。“别为这种小事儿哭，行吗？”池衍收了手，“别为我哭。”
　　向其非以为他不耐烦，嫌自己婆妈矫情，抬袖子擦眼，又打起精神认真开始帮他把纱布打上结。
　　那滴眼泪被池衍摁进手里，似乎有些东西变得不太一样了。那他希望能是好事儿。
　　Barrett
　　久等了！对不起各位美女！


第16章 小弟
　　邱一鸣其人，同池衍相识十年，掰着指头算，认真相处过的日子，恐怕连十个月也没有。
　　他当然不是一开始就这幅样子。06年，池衍刚被二哥领进家门，有住过一阵子，印象里对方也只是个过分捣蛋的学生，从小胡同巷子里疯跑大，常年挨二哥的打，屁股没好全，就又要抽一轮新的。掀女孩儿裙子，扎班主任车胎，拔邻居家的有线电视线，什么孬事儿都干，心眼儿不真坏，只图个好玩儿。六年级那会儿抢班里傻子的早饭钱，给长得最好看的小姑娘买糖，人女孩儿不要，他就把那几包甜的倒回傻子桌上，俩人坐教室最后排，一个下午，嘎嘣嘎嘣给吃净了，吃到嘴巴里生溃疡。女孩儿告老师，说邱一鸣欺负人，老师让他明天叫家长来学校。邱一鸣不敢惊动他爸，拽了池衍去，硬说是他哥。
　　池衍的印象里，那是他少有几次管自己叫哥，在之后也就只有要钱时了。也巧，他偏是不喜欢被人叫哥的类型。
　　而后池衍在邱家住了半年，主动要求去仓库，一段时间没怎么联系。再见面滂沱已经在愚公移山演过几场，小有些名气，邱一鸣来看演出，说要跟他混，没混几天，不知道怎么结识了些阿猫阿狗，被忽悠着飞了两回叶子，上瘾，事情才变得不可收拾。也曾哭着说要改，跟二哥要钱盘了家台球厅，又是久不见人影，这半年才突然出现，台球厅当然没做起来，倒欠一屁股外债，卖肾都还不上。二哥打他最后一顿，权当没生过这儿子，邱一鸣裂两根肋骨，转头又管池衍哭穷。
　　刚开始，池衍能帮还帮一把，察觉他拿了钱不还，也就不愿再操这菩萨心。可邱一鸣是个无底洞，隔三差五整些事来，没犯过什么大的，无非堵锁眼儿，敲玻璃，带群地痞上池衍去的酒吧闹场子。池衍虽也帮着二哥赚钱，横竖吃住在他们家多年，分走人亲爹不少精力，心里总觉得欠他，口头答应再给他最后一笔，邱一鸣收了钱，老实一段。直到昨天又来，还专找上秦筝在家，池衍才真意识到这事不管不行。
　　见池衍受伤，向其非还是后怕，东问西问一天，池衍被问烦，就挑着些故事给他讲讲，多是前半段，只讲相对好的，至于后面的，他觉得向其非也不该听。向其非听完那些不疼不痒的青少年捣蛋事迹，不信，觉得照你这么说这人似乎也没那么坏，怎么还能混成这样？池衍胳膊缠得没法打弯儿，动不了乐器，挂副耳机在脖子上，问他，“你看我坏吗？”
　　“当然不，”向其非道，“不光不坏，还老是心软。也不用对谁都心软。”
　　池衍顿住，单手把耳机扣上脑袋，“我走之前把他打得很惨。”
　　向其非心说打得好啊，又往他身边蹭过去半米，反驳道：“那不一样，你打他是他该打。你下次再打，叫上我，我给你当小弟。虽然我没打过架，但递个砖递个扳手，应该没什么问题。”
　　池衍沉默，耳机降噪，八成是没听见。
　　过了中午，天阴下去，往窗户外面看，霾又重新攒起来，屋外灰蒙一片，还未到抽芽的日子，草木都秃着。秦筝实在是饿了，才慢吞吞下楼。看见池衍受伤，似乎想问，还是没能开口。他早就睡醒，池衍没有催人起床的习惯，向其非倒上去叫过两回，秦筝都在被窝里哼哼唧唧的撒娇，赖着不起。搞得他一度以为小孩儿不舒服，顶着霾跑出去买体温计，一量，36度7，屁事没有。
　　十二点叫的外卖还热着，向其非又烧水帮秦筝烫两袋牛奶。秦筝吃得也慢，一口米饭恨不得嚼五十下才咽进去，向其非托着下巴看他吃，觉得不对劲，才试探着问，“小筝......是不想回学校？”
　　池衍摘了耳机，闻声看过来，催道，“快吃，跟胡老师说过了，下午把你送回去。”
　　向其非剜他一眼，怪不得你不招小孩儿喜欢，话从嘴里出来，跟要把秦筝送少管所或者孤儿院似的。
　　秦筝仍不跟池衍交流，他只对向其非说话：“非非哥哥要留几天？”
　　向其非心里犯鸡贼：“你想我留几天？”
　　秦筝抿牛奶，偷偷瞟池衍绑了纱布的手臂，小心翼翼：“你多呆几天，我也多呆几天。”
　　俩人一唱一和，算盘拨得倍儿响。以为能再借机赖上几日，还没高兴两秒，向其非听见池衍起身拎钥匙，对秦筝说：“不吃的话现在就走。”
　　那台白色加湿器，原本应该放在池衍房间，他怕设备受潮，如今摆在客厅。秦筝不接话，也不动，抱着牛奶杯坐茶几边上，在赌气，盯着桌面上那一束白色的水雾突突往外喷。池衍许是意识到自己刚刚话说重了，蹲下揉秦筝头发，又拉他的手，哄祖宗似的哄着：“小筝，听话。”
　　秦筝往向其非身后躲，铁了心唱反调。池衍看他不吃软，也只能揪他出来，面对面，严肃对谈：“以前你不都是自己要求早点回去？”
　　向其非不懂怎么今天池衍如此较真，心说秦筝多住两天也不会怎样，还是说，他难道是不希望我一直呆在这儿？
　　身后，秦筝松了抓着他衣服的手，“不是我要求的。”
　　真真切切对着池衍在讲。头一回，听着也不像什么好的开头，向其非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发愁。
　　“怎么不是你？”池衍想去掏烟盒，拿出一半又忍住装回衣兜里：“我们以前商量过不能撒谎。”
　　“我没撒谎。”秦筝说，“我讨厌你。”
　　“我讨厌你。”秦筝一字一顿，重复一遍，后退半步，又怒冲冲直视池衍的眼睛。
　　向其非一愣，下意识想去捂秦筝的嘴。池衍拦他，抬手示意，让他说吧。
　　“我讨厌你，”秦筝又讲，正正三遍，每个字都清楚。突如其来的，他抬手砸池衍肩膀，像攒了许久的不满要发泄。一拳拳砸，偶尔也上脚，倒还是知道要绕着池衍的伤：“是你不要我，是因为你一开始就不要我！”
　　向其非懵在原地，唯一的局外人。这好像和阿闹说得不一样啊？他不解。池衍不多说，也不再试图和秦筝讨价还价，安静等他抱怨完了，抄起他的臂弯往外走，秦筝起初挣扎一会儿，随后便不再扑腾。池衍懂他顺了，放他下来，他就在身后默默跟着，只抬手擦过一次眼睛。向其非左手去牵秦筝，摸到他手背上还沾水，右手帮他提书包，往池衍的车那儿走，路上提心吊胆地试着求情：“就......也用不着非得现在走吧，别的小朋友也都还没回去，要不然......我走也行？”
　　池衍坐进车里，“跟你没关系，”他帮秦筝关上车门，那团废铁顿时吱呀一阵，“他在学校里安全些。”
　　秦筝缩在后座一言不发。
　　池衍摇下车窗，看向其非一眼，从钥匙串上取了大门钥匙给他，“你要是没别的事也早点回学校吧，”池衍道，“门外有块儿地砖，松的，能拿掉，钥匙用完塞在下面。”
　　向其非今年二十一，不是十二，当然不会乖乖听话。
　　他目送池衍带秦筝走远，也没直径回家，先拐隔壁五金店配把钥匙，回去之后老的那把放茶几上，新的塞内兜。他知道池衍刚换的锁芯，备用钥匙就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但那都有数，他还没胆大到直接拿。池衍回来见人还在，又催两句让他回去，向其非嘴上答应，人还蹲在沙发上，划拉着手机下单一台微波炉。
　　“没跟你开玩笑，”池衍说，把手机从向其非手里抽走，锁屏，“邱一鸣知道这儿，这是他家的地方，他要再来怎么办？”
　　“都说了我给你当小弟呀，”向其非顺势又拉过池衍的胳膊检查，看有没有那里渗血，“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吧，有人给他递刀，谁给你递刀？”
　　“我就拿你一点招儿都没有，是不是？”池衍反问他。
　　“你赶得走小筝，赶我可能就费点劲，”向其非朝他展开胳膊，也并非全然不忐忑，“......有本事你也把我拎出去扔了。”
　　池衍就当真俯身，右手环他腰上，稍微使劲就把他从沙发上带起来，往门口走。向其非没想到他来真的，瞬间失衡，张牙舞爪往人身上挂，胳膊搂着他脖子，两条腿也往上攀，像树袋熊。贴太近了，害臊，向其非红着脸乱喊：“错了错了，你别真扔啊！”
　　“逗你的，”池衍说，带着他在门口停下，“我路上跟小筝说，会尽快找新房子，等搬好家，他想回来再回来。”
　　向其非在他耳边问：“小筝怎么说？”
　　“还在生气。”池衍放他下来。
　　“回头帮你哄哄，”向其非胳膊还粘在池衍身上，“还有，那个......小筝为什么说你不要他......”
　　池衍把向其非长了胶一样的胳膊摘下来，“因为我真的不要他。”他往别处看，把架子上倒了的唱片扶好，“我原本能争取监护权，但我没有。”
　　更多的，再问，他就不愿讲了，池衍好像总不乐于为自己解释，什么错还能找不出几个借口？连邱一鸣的错他都能找出借口来。
　　向其非也不继续问了，从沙发缝里找手机，下软件。“我们看房子吧，”他说，往池衍身边儿凑，“找个离小筝学校近点的，他什么时候想回来也方便。”


第17章 溺水的鸟
　　正月过半，假期即将告罄，天气稍有回暖的势头，但不明显，日均半度地爬，也爬得踉踉跄跄。风还是大，劈头盖脸，上外头走一遭，能被呲到东倒西歪，鼻水都挂不住。
　　向其非厚着脸皮，在池衍家里赖到快开学。池衍一忙，赶他几句赶不动，便随他爱怎怎地，不翻天就成。而他远在秦皇岛的妈隔三差五打来电话问进展，咋样啊？能不能行？人姑娘啥意思？问完顺带损他几句小没良心。向其非继续糊弄，有戏有戏，你就别操/我心了哈。
　　其他一切暂时风平浪静，他甚至怀疑，池衍对邱一鸣的顾虑或许只是源于他的过分敏感。期间两人联系几家房屋中介，秦筝学校靠近前门儿，挨学区，地价儿高，合适的两室一厅不太好找，通常七千起跳，租金谈不妥。如向其非所想，池衍手里的确没那么多能用的现钱，他提过要帮忙，或者合租，都被对方斩钉截铁地否决，没得商量。倒是池衍不知从何处讨了些加急的活儿，手臂刚结痂，就着急拆了绷带，背着琴跑去排练，给一个乐队年后的京津冀小范围巡演做临时外聘乐手，成天不见人影。哪怕在家遇上，那人稍一得空就闷在房间练习。向其非自以为同居，实际像守寡，多数时间只能独自趴秦筝桌上看书写案例分析。
　　向其非猜池衍或许是还在意那三句“讨厌”，哪怕他没表现出来，但多少能感觉到一点，自己费尽巴拉在墙上凿出的洞，对方又开始不动声色往里面填土。算起来就是从秦筝回去的第二天开始。他本以为是自己在这两人之间试着搭桥，现在看来，反倒秦筝的一举一动，常常会影响他和池衍的关系。
　　接下的演出，池衍不许他去看，更不跟他说时间地点。但这个时段，有动静的乐队那么几个，稍留点心能对上号。北京这场，向其非偷偷买票去的，人比想象中多些，场地满是热情洋溢的年轻姑娘，放眼望去各个头顶屏幕，手机恨不得举上天。乐队唱腻腻歪歪的情歌，向其非站后排，池衍带棒球帽，看不清脸，没人介绍他，场下也没谁能认出他来。他把自己拢在阴影里，站得比贝斯还靠后。虽然池衍本人似乎只打干活拿钱的算盘，不想冒尖儿，但向其非还是看得难受。
　　短短几年，新的乐队层出不穷，Livehouse也新开好几家。时代交替，早已人非，物也未必还是曾经的物了。不变的是赔钱的乐队大多仍在赔钱，而那些昙花一现过的，说忘就被忘个干净。源源不断的人冲进这个圈子，女孩儿浓妆艳抹，男孩儿蓬头垢面，浑身上下最值钱的是手里的鼓槌背上的琴，充其量加一副也不特别好的嗓子，心比天高，觉得自己理应在此拥有一小块儿宇宙。
　　而池衍，明明曾拥有过这样的宇宙。
　　看了一半离场，向其非揣兜走两公里，才拦车回家。路上晃得久，风直接刮坏嗓子，回来就吭哧吭哧咳嗽，摊沙发上，之前给秦筝买的体温计派上用场，竟然有些低烧。想出门买药，又懒得动，只能发短信让池衍忙完带点回来。
　　小睡一觉，被人轻轻拍醒了，向其非睁眼，一身的汗。池衍蹲在他面前，正一手托他的脖子，另只手端水杯，塞他嘴里两颗胶囊，就着温开水往下送。灯只开了最暗一盏，昏昏沉沉，眼前的人落进视线里，是绒绒一层剪影。向其非稍微精神一会儿，药效上来犯困，要往他身上躺，说冷。池衍不跟病号计较，由他枕着，拽来薄被给他盖到下巴，环视满屋新添的小玩意儿，微波炉，暖杯垫，早餐机，吐司还有两箱酸奶。池衍弹他脑门儿，说别再添东西了听见没有，过阵子还要搬家。向其非不理，心想照你这个走穴的攒法，什么时候才能攒出押一付三还有中介费？
　　反正又往他怀里挤，鼻子堵着，用力吸几下，能闻到一丝酒气。
　　“你喝酒啦？”向其非说，瞥眼挂钟，还不到十二点。
　　“喝了一点。”
　　没到凌晨才回，显然是推了结束后的乐队聚餐，那怎么还喝了酒？没准是为提早回来自罚三杯。向其非快乐脑补，得寸进尺，捉池衍弹他脑门的手来抱着。
　　“别拽。”池衍说，被他扯得不自在，想往回抽。
　　向其非就使劲儿咳嗽，脊柱弓起来，咳到心肝脾肺都要从嗓子眼儿向外呕，蹬鼻子上脸：“你帮我，咳、咳咳、帮我顺顺气儿！”
　　“你是小无赖吗，”池衍说：“你抓着我怎么帮你顺气儿？”
　　说归说，他还是用另一只手别别扭扭帮向其非拍背，向其非被拍舒服了，把池衍的手心往自己胸口按，“我这里跳得好快啊。”
　　池衍抽出手去探他脑袋，“去医院？”
　　“你别故意装听不懂，”向其非撇嘴，又怕池衍是真没懂，“不是我烧到心律失常，那是、是我喜欢你的意思。”
　　池衍胳膊肘撑在软垫上晃神，拄着脑袋看向其非一会儿，像在看过去的自己：“......那你也太容易喜欢上谁了。”
　　向其非打哈欠，眼睛也跟着合上，既然被盖章无赖，那就无赖到底。又把池衍的胳膊抱回来：“我太困了，你要拒绝我，也先等我睡醒。”
　　隔天在秦筝的房里醒来，低烧退了，咳嗽还有点。起来烧水，把奶袋子扔热水里泡，就着樱桃酱咽两片干面包。房子里除他之外空无一人。下午原本联系了转租，要去东交民巷看房，五十多平，月租六千七，包暖气不包水电，合同还剩七个月。比这儿小太多，也不知道池衍那些设备放不放得下。好在挨着市公安局，绝对安全。
　　本来想叫他一起，现在池衍人跑了。同居这些天，向其非也快习惯，池衍自己住久了，向来也没有报备行程的意识，向其非问，那就答，不问，就不了了之。
　　面包咽完，再灌半袋酸奶，给池衍打电话，没接，发短信问他去哪，中午才回，文本框一行字：在厦门，过几天回，桌上给你留了备用钥匙。
　　我自己也有。向其非摸内兜口袋，但还是收下托盘里的那枚。又咳嗽起来，心说怎么转眼就在两千公里外了？两个可能，要么躲他，要么昨天的事儿，不想接受，也不想拒绝。以向其非的性格，总天然倾向相信后者，又聊两句，才发现存在第三种可能，为赚钱。
　　帮人录专辑，少说两个礼拜。向其非委屈，又从桌上抠两粒药喝：“等你回来我就开学了。”
　　池衍回他：“好好读书。”
　　看房的事只能拜托钱惠来，自己破锣嗓子，怕派不上用场，钱惠来好歹学了三年抬杠，说不定还能还还价。
　　换衣服出门，昨日大风除了把他刮病，也把天给刮晴了，云丝儿铺了一层，缓慢挪动着，阳光正好。低头，门前躺一只鸟，灰背白肚，胸前的绒毛结成缕，爪子怪异地翘着。
　　是一只死了的喜鹊。
　　蹲下看，眼睑发灰，羽毛上沾水，在地上蹭成泥，像是淹死。向其非一阵激灵，淹死的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他拍照，打算发给池衍问问，会不会是邱一鸣来搞鬼。想想还是作罢，垫张纸拎着那死去的鸟到旁边土地里埋了。也没准是附近哪家蔫儿坏的小孩，发给池衍，他又要多心，到时候再赶他走怎么办？虽然他赶不动，也不意味着向其非就喜欢被这么一趟一趟的往外撵。
　　埋鸟耽误时间，到王府井地铁站时比约定晚了二十分钟。钱惠来年间跟家里谈判，最后各让一步，双学位是肯定不念了，但律所实习的事也先搁置，专心准备来年考研。怎么听都觉得是钱惠来吃亏。他实际也不想考，打算划划水混过去。前两天还交了新女友，读书会认识的，过年期间就在暧昧，最近刚刚确定关系，正热恋期。别看钱慧来朋友不多，前女友却不少。他本就长得清秀，每天把头发捯饬的蓬松利索，外套干净板正，再挂条文质彬彬的羊绒围巾，乍一看人模狗样，追起女生总不大费力。钱惠来每次谈上恋爱，跟向其非就是讲不完的经，丫从小就对怎么追人无师自通。也或许没哪个文艺女性能抗拒在气氛恰到好处时，被人用最合适的诗句来赞美。
　　离目的地小一公里，那边有人在等，向其非不想听钱惠来满口的风花雪月，反驳道：“你说的这些对池衍不适用。”
　　“你那是个虚构目标，”钱惠来说，边单手跟对象发短信：“什么招儿都不适用。”
　　两人一前一后从东长安街出来，沿台基厂大街往南走，到东交民巷一路经过不少使馆旧址。房子说洋不洋，说中也不中，但是灯笼挂得整齐，一溜红头帘儿，德意法哪个使馆也别想跑。
　　钱惠来还非要拐进路口北面的教堂合影，向其非拎他出来：“你来几年了？非得今天照？”
　　过交叉口西边就是小区，打算转租的阿姨等在院门口。跟着上楼，推门进屋，房型是瘦长的一条，左右两个卧室，客厅没窗户，但主卧的采光极好，两面大窗，房子在三楼，能刚好看见院里光秃秃的几颗小石榴树。
　　向其非喜欢，池衍总失眠，常常像活在晚上，现在住的地方是仓库改建，只有秦筝屋里开了扇小窗，池衍又不怎么到那间屋子里去。连那次做临时乐手，他也选择站在影子里。可池衍这人，在向其非印象中就应该是灿烂的，应该特立独行，站上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讲自己想讲的话，唱自己想唱的歌。
　　小舞台上的彩灯也好，透过树冠斑驳的太阳也好，要能在身后留下清晰的轮廓，不应该和其他的影子融成一团。哪怕室内真的滂沱，也应该像初见他那天，暴雨是和太阳共存的。
　　就算那一小块儿宇宙没了，他也理应拥有一束属于自己的光。


第18章 他杀过人
　　原租户一家四口，本地人，育一儿一女，女孩儿先天听障。当年办特殊教育学校，家里的房子抵押贷款，赔干净。儿子还在前门小学念书，不敢住太远，在此地一呆四年。老房东人好，三年没提过涨租。只是近年房价彪高，儿子结婚急用钱装修新房，整日催，迫不得已提至现今价位。夫妻俩小七千的租金撑半年，着实吃不消，打算举家往郊外找找便宜住处。
　　地儿是同学介绍，翻个几折也算沾亲带故。这套在附近的二居室里算得上价格低廉，又不用途经中介，能再省一份费用。向其非已然没什么挑剔的，坐床板上听阿姨道来龙去脉，钱的问题不好意思再详谈，恨不得说要不然我付你押金时再倒贴两百。
　　也拍了一堆照片，厨卫、窗户、阳台上那张上年头的八仙桌，打算给池衍看看，差不多就能定。独剩钱惠来还在东问西问，冷静异常，门锁谁出钱换、东西坏了哪边修、燃气费怎么缴、物业费怎么算，企图现阶段落实一切细节。哪怕真正的准租客还远在几千公里外，不见人影。
　　看过房子出小区，向其非挤着钱惠来肩膀，揶揄他：“你的人文关怀呢？书白读啦？还要压价，你根本没有心！”
　　钱惠来在路边儿开了个青椰，喝两口觉得不甜，塞给向其非：“我没心，你那乐手有钱吗，还是你打算花钱帮他租房子？”
　　向其非没得反驳，抬脚踢他膝盖。钱惠来叫疼，蹦着说别怪我没提醒你，感情扔就扔了，钱扔了未必拿得回来。
　　一句“你怎么跟你妈越来越像......”没说完，向其非的手机在兜里狂响，接起来，对面很静，猜是正吞云吐雾，一呼一吸，末了喊他，“小向？”
　　“我在，”向其非打昨晚喜欢二字出口，自以为再也没有不敢说的，甚至不避钱惠来，隔空调戏偶像：“你想我啦？”
　　钱惠来面对着他翻了个白眼。
　　听筒又是一呼一吸，漫长得像个轮回，没承认，改说别的：“想请你帮个忙。”
　　帮什么忙还要这么客气？向其非把电话从左手换到右手去：“你先说想我。”
　　眼见钱惠来要翻第二个。
　　池衍这回答很快，“那我找二哥。”
　　“别、别！”向其非认怂也快：“违法吗？需要我干什么？”
　　钱惠来晃到他眼前，“你别太嚣张，你眼跟前是个活着读法的！”
　　挥手把丫拨开，用完就扔，专心听池衍讲：“......帮我寄张光盘到厦门来，在我屋墙角堆着，上面有标号，我一会儿连地址一块儿发你......”
　　脚差点儿听软，脑子飞到天上，向其非走一步蹦两步，这是让帮忙吗，这怎么听怎么像个邀请。挂机前，他激动着嚷最后两句：“我竟然能进你房间！”
　　池衍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能进？”
　　没说过，但怎么看都不想别人进的样子吧。向其非想，嘴上说：“不管不管，反正我比二哥排序靠前。”
　　“谁是二哥？”钱惠来问。
　　“他老板。”向其非随口回着，就导航看离地铁站还剩几米，恨不得立马变出张回城卷轴。
　　再之后俩人没说过话，一个忙着嘚瑟。换乘站分道扬镳时，另一个也没想明白比人老板排序靠前到底有什么可嘚瑟的。
　　收到地址，向其非就在地铁上买了当晚飞厦门的机票。寄什么寄，他自己有胳膊有腿，还不能亲自送一趟？出站扫辆小黄车，吭哧吭哧地蹬，也不嫌累，刀子风迎面全能化解，蹬得鼻头通红，身上发汗，嗓子都不疼了。途经一个小下坡，不收闸，凭重力俯冲，过路口急停，藤原拓海附身，车筐似有一杯豆腐。一抬头，操，哪个孙子鬼鬼祟祟蹲在门口？
　　此刻，向其非正被肾上腺素支配，一心惩恶扬善，又抬腿蹬过去，土路坑坑洼洼，墩的屁股疼。那孙子听见声响，拔腿就往西跑，倚仗两个轱辘的微弱优势，向其非于三百米外用车轮碾上对方后鞋跟儿。
　　人仰马翻。
　　顾不上手心被石子儿蹭破皮，扔了自行车，学小时候看过的tvb刑侦剧，把人两手往背后剪，摁紧了，看见那孙子手里攥把自制开锁器，模样还挺精巧。
　　精巧也没用，拔走扔路沿外面，掏手机想报警。对方瘦得像只怪猴，棉衣松垮垮罩在身上晃荡，鞋掉了，袜子破洞，两根脚趾露着，裤腰上系一条女人用的卡扣皮带，假华伦天奴，边上开胶，缝里能看见衬布。
　　“别、别报警啊操！”他求饶的话也不干不净。眼眶凹陷，脸上有伤，门牙断了，豁着，喷气儿就漏风，但也能看出眼睛鼻子脸型都像二哥。
　　“邱一鸣？”向其非手又摁得更紧了些，心想二哥那样的人，怎么还能把儿子养成这样？
　　邱一鸣梗着脖子继续叫唤：“我就是死也不进看守所了，那儿他妈不是人呆的地方！”
　　“别嚷，”向其非说，“你自己好事儿不干非要做坏的，有谁逼着你进？”
　　邱一鸣冷笑两声，倒不挣扎了，一副任人宰割相：“什么好事儿坏事儿好人坏人，你分得清？”
　　向其非恼了，拨号键摁出去：“我怎么分不清？”
　　“我是做坏事儿，孬在面儿上，”邱一鸣手腕儿发疼，呲着牙吸口气儿：“姓池的是什么好东西么？他是个吸血的，你当那兔儿怎么死？真自杀啊？哪儿有人能穿那么利索给自己淹在浴缸......”
　　电话里是漫长的忙音——
　　“嘿嘿，装得挺是个玩意儿，你是没瞧见姓池的变态起来什么样儿。我脖子上的印儿，他掐的，你自己看，是不是起了杀心？当年那兔儿找我拿药，手腕上整天是伤，没好过，谁知道露不出来的地方还有没别的？”邱一鸣舔上自己豁了口的牙床：“要我说，人可不就丫杀的么.....”
　　一接通，那边“有什么能帮助您”没机会问出口，向其非忙去挂机，邱一鸣趁此挣开，一脚踹他胯骨上，TVB梦碎，疼得要挤出眼泪来。手机揣回兜里，又在地上坐会儿，慢吞吞起身把倒地的车推正。
　　信息太多，一时消化不了。爬起来再慢吞吞往回走，绕过仓库后面，才发现池衍的屋子也是有扇窗户的，外面玻璃碎着，里面早用木板钉起来，不透光。
　　凌晨一点不到，向其非在高崎机场的星巴克里，喝掉两杯拿铁。手机没电，付钱靠带秦筝买衣服时池衍套给他的现金。在飞机上小哭过一场，把靠窗位的大哥吓得厕所不敢去，到降落才着急忙慌捂裆往外跑。
　　人好像总怕得后知后觉，等一切激素恢复正常，胯骨还疼，才想到邱一鸣极有可能随身带刀。但更重要的，还是他说秦之默是池衍下的手。向其非当然不愿信他杀人，没在坐牢就是最好证据。但了解也的确太少，邱一鸣该打，但那细脖梗处的皮下出血也真的吓人。
　　排队值机那会儿打过几次退堂鼓，要不然算了吧，反复从队里出来，又排回队尾，最后咬牙上飞机。比起提心吊胆瞎猜，还是该当面问清楚。
　　寄了吗？起飞前，池衍发短信给他，寄了的话快递单号发我一下。
　　回过神，对话框里，刚发回去的是自己手机号，不知池衍认不认得。没看到回复，广播匆匆提醒马上起飞，请旅客检查安全带，收起小桌板，电子设备开飞行模式。
　　咖啡又点了杯新的，喝一半，还坐在航站楼放空。临门一脚，犹豫了，不知该干嘛，所幸关机前把地址抄在手心，要最后还想见，也有地方能去。
　　之前他在池衍屋里找光盘，对上序号，统共104张，那人指名要no.64，似乎全是几年攒下的动机。光盘均白面，套透明塑料壳子，在墙角码齐，挨着那只金鸟笼。
　　这房间里一切东西都跟音乐有关，空气是邓禄普的柠檬味儿。无关的便相当简陋，床都没有，只有搭在木板上的一张厚床垫，灯也暗，水杯更像是在超市买促销酸奶送的，杯底画只奶牛，看着几分好笑。墙上除了海报，还钉各种手抄谱，随手记的未完成的歌词，秦筝乱七八糟的涂鸦，看上面歪扭的字应该是更小的时候画的。而他抄的那篇小说钉在床头，被折过又展开。再往上看，一首手抄诗，落款单字一个默。
　　字好看，纸张也平整，跟整面花里胡哨的墙壁格格不入，反倒自己那张皱巴巴要融合得更好。
　　他认得那首，普里莫·莱维，文学选读课的老师提过。秦之默抄写，全宇围困我们，盲目、残酷且陌生。天空撒满恐怖的死太阳，稠密堆积着破碎的原子，从中只发散出绝望之重，无能量，无信息，无粒子，无光。
　　太悲观，向其非不喜欢。
　　除此外，还有那只笼子也格格不入，漆金的边，像秦之默的审美。向其非蹲着看它很久，不管时间，想起高考前，他妈拜遍了秦皇岛的菩萨，挨个庙里供香火，出手之阔，快比每月给他的零花钱都多。迷信像会遗传，但向其非的继承独辟蹊径。他磨磨蹭蹭的，心想要没赶上飞机，证明没这个缘分，那就打车回宿舍先，整理好情绪再说。
　　等他磨蹭够了，手机收条短信：航班因故晚点，在此深表歉意。
　　面前凳子被拉开，有人坐下，略喘。向其非没抬头，还在抠手指，暗自考量该何去何从。那人开口，熟悉的低音烟嗓：“你这还喝吗？”
　　向其非抬眼，见眼前的人胸口浅浅起伏，额上薄汗，手指交叠搭在铁桌上。
　　“你很难找，”池衍说，“有点渴。”


第19章 说了就不灵了
　　“......我去买杯新的。”向其非匆忙起身，往点单台逃，没站稳，被池衍拉住手腕。
　　他确实渴，说“不用”，便就着向其非用过的杯子把凉拿铁灌进去，嘴唇贴他贴过的杯沿，自然的像相识多年的好友。喝完才松开握着向其非的手，反问一句：“平时吃得也不少，怎么手腕儿还这么细？”
　　刚才贴着皮肤的，那种热且燥的触感没了，向其非才从脸红心跳中回神，池衍拽得轻松，不用劲儿，还是温温柔柔，怎么也不是会因此伤人的样子。记忆里见他用同样的方式拉扯过秦之默，卡得很紧，像怕他丢了，忍不住想，你拉我的时候怎么不拉紧一点？我就不会丢吗？
　　又坐回去，两手往一块儿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把手机号当快递单发来，不是要亲自送的意思？”池衍揉眼睛，再睁开里面铺一层红血丝儿，“短信不回，电话也不接，猜你是上飞机了。”
　　向其非朝他晃手机，“要单纯没电了呢？”
　　池衍答：“高铁过来得十个小时。”
　　“啊？”没懂，追问，“啥意思？”
　　池衍叹气，“就是机场没找着，我也来得及再往车站去一趟。”
　　路上打算问的事，也就暂时忘干净，见着人，心全不一样了，只剩高兴。自己想干什么，池衍一猜就中，神不神？反正又摇着尾巴贴过去，凳子往前拉，看他发红的眼，心疼，“你又不睡觉啊？”
　　“赶工，忙，”池衍站起来要走，“没空睡。”
　　“那也得睡啊，”向其非背起包，两步跟上，滔滔不绝：“我昨天看了不错的房子，咱俩可以一起租，摊下来一人三千五不到，我觉得还行，你也不用太辛苦，而且大部分时间我在学校，也就周末回来，还能一块儿接小筝......”
　　池衍停住，回身看他，憋笑，“你小名是不是散财童子？”算是个拒绝。
　　之后便领他去打车，向其非跟着，前面的人认路，大步流星地走，基本不看指向。不主动说话，但也没开口问他要光盘，向其非不提，总觉得给完没借口赖着。
　　一块儿坐后排，池衍让师傅往林后社开。向其非错过当年云南行，标准意义上的头次南下，特别精神，扒窗沿往外看，厦门比北京热，外套早脱了抱怀里，薄毛衣灌进风，有海味儿，和秦皇岛像。他缩缩脖子，路边儿上一只土狗就路灯杆子撒尿，回头指给池衍看，出租一个急转，肩膀沉了，边儿上的已经睡着一会儿，半杯咖啡算白喝，顺着椅背靠过来，姿势别扭，呼吸沉稳。
　　歪头看，池衍离他咫尺，胳膊贴胳膊，能闻见他身上很浅的柠檬味儿，盯着发旋也能出神，想柠檬何时这么好闻？师傅扶稳方向盘，隔后视镜窥他俩一眼，吐噜一串方言，向其非没听太明白，猜出最后一句，“回得晚还有哥哥接哟。”
　　他朝前面傻笑，不敢乱动，怕给人吵醒，腰杆儿绷直，操标准普通话，“他才不是我哥呢。”
　　司机换普通话，“那你们两位什么关系噢？”闽南腔重，向其非笑，“不说不说。”说了就不灵了。
　　两公里的路，掐表开六分钟，池衍下车还是满眼铺红。找附近开一标间，问前台要瓶眼药水儿，从楼下拎份木桶饭上去，塑料饭盒塞满档，再捎带两瓶百威。向其非掂着袋子：“打包的还能叫木桶饭吗？顶多叫塑料盒饭。”
　　池衍赶他上电梯：“你脑子里整天想些什么？”
　　结果刚刷开门，插好电卡，池衍沾床就睡，向其非趴床边儿，轻轻吹他眼睫毛，抱怨：“你怎么每次来接我都这么困啊？”
　　没人理他，盘腿坐地上把饭扒了半盒进胃里，味道一般。手机充上电，摁开，池衍发的短信往外弹：火车还是飞机？去接你。
　　这不就是想我了吗？向其非伸直食指戳池衍眉心儿，还不承认。
　　他一点不困，帮池衍把衣服收起来，风衣口袋里的烟盒见底，打火机挨胸口放，简笔画儿给贴上塑封。他把东西收好，衣服叠整齐，抱膝在原地坐会儿，脑补千万遍池衍行凶的可能，都觉得扯，别人嘴里的，和他亲眼看过的池衍，总天差地别，信谁？反正此刻，没理由信别人吧。
　　跪起来往前趴，知道对方不会回，小声问：“你不会是光对我好吧？”想想又补一句，“还有小筝。”
　　换个姿势，手肘又支床垫上，托起下巴：“诶，你会不会是有点儿喜欢我啊？”
　　总算把人折腾半醒，向其非吓得退后两步，膝盖跪遥控上，疼，忙捂嘴，暗骂自个儿话忒多。池衍眼睛撑起条缝，嫌灯太亮，看不清人，嗓子眼儿里挤出俩字儿：“阿默？”
　　话出口便清醒，坐起来，指腹推额头，“抱歉。”语毕，他翻身下床，进隔间洗漱。
　　向其非在外面干笑：“哈哈哈，你跟我道什么歉啊。”
　　关完灯躺自己床上，看见天花板裂了道缝，很细，不仔细看也不明显，心说要是现在塌了，把我俩砸死，也算殉情。又想，单恋算殉情吗？要不算那就不死了。诶，可要都在一起还死什么？那就好好活着呗。
　　那边是池衍在一旁辗转，布料摩擦声扎进耳道，一声不落全听完，十几分钟后归于平静，刚合眼，又觉得空调热，起来找遥控器，发现池衍正贴边儿睡，单人床也能空出半张。
　　他总在给人留位置，给阿闹，给秦筝，现在这是给谁，给他最不想提起的那个人。
　　那还不如给我。关掉空调，向其非掀起池衍的被角，小心翼翼往里钻，侵占领土，心跳像行星相撞，池衍嘴巴闭紧，快速眼动期，似在做梦。
　　躺下，尽量不碰到他，被子掖好，中间悬空，又往里蛄蛹，像老鼠，没控制好幅度，压着被邱一鸣踹青的胯骨，嘶口凉气儿，脑袋轻微撞上池衍下巴。向其非眼一闭，等着被一脚踹下床，胯骨也伤个对称。谁想池衍没醒，捞着东西就往怀里摁。那悬空的窟窿填上了，真就一点儿缝不留，一只手臂缠向其非腰上，另一只穿过腋下扣他肩膀。
　　向其非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脸红着，只能往池衍肩头埋，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他手心是凉的，索性就抱回去好了，双手双脚都把人缠住。高兴，快乐。来是对的。
　　可池衍怎么好像在抖啊。向其非把脸贴在他肩膀上确认，很微弱的颤动。冷吗？房间里的温度，分明不出汗都是好的。
　　还是他在害怕？
　　向其非脑袋在池衍怀里蹭，轻轻拍他背，像哄秦筝那么哄他。
　　Barrett
　　有点短了 明天还有


第20章 关键词
　　池衍是真做了个梦。
　　巨大的玻璃缸，盛满黑水，唯独秦之默是亮的，白衣白裤，苍白的脸，从水底蹬上来，往他兜里不断塞石头。水面是静的，无人，也无波澜，飘一块儿浮木，只能往死了攀，木头浸水，竟还有温度。秦之默松开手往深处游，触底，便没了生气，回身换上另一张熟悉的脸，发色浅一度，外眼角耷拉着，面无表情时也能看出几分可怜。像小狗。
　　别死。他晃神，松开木头去追，从梦里惊醒，天刚亮。看向其非蜷在怀里，比起意外，首先安心。他的肩膀被自己摁出印来，算不清到底谁占谁便宜。从口袋里翻找最后一根烟，噙着没点。那小孩儿在床上半梦半醒的哼唧，趴过去听，说是手麻。
　　坐床边帮他揉一会儿，确实瘦，骨架也不大，睡到毛衣堆起来，一截腰腹袒在外面，又白又细，平日牛奶没少消耗，仔细看，侧面还有一片隐约的青紫藏在裤腰里。是我弄的吗？他沉了气。
　　用拇指轻蹭两下，帮他把衣服拉好。向其非又翻身睡过去，被子掀到头顶，心满意足吧咂嘴。池衍披了外套下楼，坐宾馆外的台阶把火点上，空气潮湿，一大早便略微冻骨头。
　　烦躁。所有自我警告都徒劳。趋利是本能，避害也是，和向其非相处，这两种便是同一件，那该怎么办，没人教过。有些东西学一辈子也学不完。
　　巷头几家铺子点上灯，把泛光的天衬得漂亮，对街一家老面馒头，扯幅红塑料布当门面，字迹熏掉色，老太蹒跚着把蒸屉往街口端，热腾腾冒青烟。池衍晃去看一眼，买了两块甜酥饼，又穿越整条逼仄小道，去阿闹说好吃的那家店，外带两碗沙茶面。
　　12年春天，秦之默刚加入乐队，正巧赶上第一次巡演。彼时放不开手脚，只敢安排三站，还稳妥地守了一场北京老巢。然后便是厦门，场地邀请，阿闹也想来，当时就住这附近，便宜、市井，秦之默不喜欢，嫌潮，嫌小，嫌墙顶裂缝，嫌壁纸开胶，又离演出场地有些距离。那时还没签过公司，演出市场不如现在，场地也贴不出多少补助。唱满90分钟，只卖一百多张票，算上出售专辑和酒水分成，摊到每人手里不过千把块。
　　但现在想起，那个阶段也已然是最好的日子了。没经纪人，没舞台助理，灯光临时找，调音自己来。只四个人各自带着乐器，坐十几小时的火车南下，顶着满车厢混沌气，兴致来时也能领所有人合一首伍佰，学他批发来的普通话，不用技巧，仅消耗生命，扫弦扫丢仨拨片，也依然扯嗓子嚎，如果仅有此生，又何用待从头。
　　仅有此生是真，但待或不待，都没可能从头。
　　来回，把烟抽完，路过社区药房买瓶红花油，又进永昌隆补盒厦门烟。看时间，估摸向其非要醒，八成又该找他。果然，手机还没收起，便先来短信，四个字加俩感叹号：速回！救命！
　　十分钟后，向其非坐在窗户边的圆桌旁扒面。
　　屋里唯一带靠背的椅子让眼前全副武装的不速之给客占了，二郎腿一翘，正逐一摘墨镜口罩，还有围在脖子上的貂，身后跟着一个头快顶上门框的黑衣大汉。
　　刚刚睡醒，听外面人劈劈啪啪地擂门，拿琼瑶剧本，逮三儿的架势，向其非翻下来躲床后边，呼吸不敢用劲儿。中途有房务来劝，没卵用，等池衍回来才消停。
　　他把人领进来，先晾一边没理，提了面和饼给向其非一份，自己也坐下先吃。向其非边吃边瞟，看那小个儿把装备卸完，露出张漂亮的娃娃脸，像男版久保田早纪。
　　筷子差点儿吓掉，“你是那个孟......孟什么来着？”脑子短路。
　　小个儿不满。
　　池衍介绍：“孟舒。”
　　那人紧接反驳：“孟折柳！”
　　“嗯，”池衍说，“改过名，艺名叫孟折柳。”
　　孟折柳。名字对上就想起来了，早几年红得发紫，歌也唱，戏也演，都不太行，但人设好，Honey Boy，又乖又贴心，能吸女粉，系里不少女孩也哈过他一段，听说后来被拍到傍金主，又爆同性恋丑闻，没的说成有的，孟折柳脾气憋不住，内里藏个rockstar，上微博拍一句：狗屁！那是我爹！
　　没什么用，热评第一：干爹也是爹。
　　而后就跟网友骂上了，话尽捡难听的说，尽管日后澄清，但人设崩个彻底，加上确实没什么硬实力，名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狼狗时代崛起，他这型的早不吃香，反被贴签儿刻薄母零。
　　再之后便消沉，只零散发发歌。谁想他跟池衍还有层关系。
　　拍门时的汹汹怒气，在池衍面前全化作温顺。向其非挨池衍坐，挤不进去，他就带着椅子坐对面，声音嗲出台湾腔：“你走也不跟我讲一声嘛。”
　　池衍放下筷子：“活儿我会按时干完。”
　　“也不是那个意思啦，你有多厉害我还能不知道，”孟折柳往前趴，眨巴一双桃花眼：“我花钱是买你陪我......”
　　池衍听得心烦，“你花钱是买我帮你做碟。”
　　向其非啃饼，渣滓掉一桌，闷闷不乐的：“那你怎么卖？”
　　孟折柳坐回去，食指敲桌面：“五万，两个星期，录一张专辑。”
　　向其非嘟囔：“我努力攒攒也能买得起。”给阿闹写一个文案能赚两千，写二十多个就攒出来了。
　　话落孟折柳耳朵里，他接：“那是小池哥对我好，多给他也不要。”
　　池衍起身从桌上捡了房卡钥匙，准备下楼退房，“别这么叫我，我看过你身份证，比我还大两个月。”
　　孟折柳在椅子上盘起腿，还笑：“对外说是25嘛。”
　　那杵着一直没动的大汉也跟着走，过会儿听见楼下鸣笛，向其非把带来的东西收好，屋里电断了，只有敞开的窗子做单向光源，孟折柳背光，笑眯眯的：“你喜欢他啊。”
　　关你什么事。向其非心想。
　　“也正常啦，”孟折柳说，“谁跟他好好相处过，都没可能不心动。知道我们怎么认识的吗？”
　　不想知道。向其非顺着床缝找手机。
　　孟折柳没停，回忆像说给自己听，“他们有次巡到厦门，我那天喝了酒，也不认识谁跟谁，就想跳水，爬到杆子上往下面一仰，那场人少啊，没人接，脚踝还卡住，骨头断了。谁知道演出结束，池衍自己打听了医院，偷偷去帮我结了医药费。”
　　他笑，扶额头，“他就觉得该他负责，可我哪儿用得上他结医药费啊，巡演的钱全搭进去，他那会儿一场才能赚多少？”语毕，又盯向其非看：“你跟他睡了吗？”
　　向其非不想听孟折柳说话，觉得不舒服，这人比他更开朗比他更漂亮甚至有可能比他更难缠，和池衍认识得也更早。他怕自己如不是独一份，也就未必最特别。
　　沮丧。
　　把借的充电器卷好，拽拽椅背上的衣服，对着那过气的小明星：“你别压我外套。”
　　“听说池衍做/爱喜欢捆人手，你就不想试试？”孟折柳趁机擒住他手腕，挽起向其非毛衣袖确认痕迹，看腕口平坦，又笑，“你傻啊，还是假纯情？这么好的机会不睡，指望他爱上你？”
　　愤愤抽回手，套上外衣，拉起拉链，半晌憋出一句：“我跟你不一样。”
　　孟折柳也站起来，倒不生气，说：“是我们两个跟他不一样。”
　　向其非跑下楼，见池衍倚在门外黑色suv的后备箱上又抽一根烟，脑子里是孟折柳那句“你就不想试试？”，目光再看过去，注意的是耳畔，喉结，肩膀，起伏的胸膛和腰线，再往下，脸就红了，又忍不住多看几眼，热，血液向下腹翻涌。向其非还是处男，此前两次恋爱都止于接吻拥抱，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黄色笑话倒会讲，但除去十几岁和钱惠来偷摸看影碟打手枪，从没用这种眼光审视过真正的人。
　　绳索。痕迹。捆/绑。就不想试试？
　　想。怕，但是想。
　　池衍看见他，掐了烟，“脸怎么这么红？上次发烧没好？”便要来摸他额头。
　　躲开，还好衣服够长，脸却更烫，悄悄升旗，还试图欲盖弥彰，“好了，早好了，热的，屋里暖气太足。”
　　池衍收手：“票买了吗？一会儿先送你去机场。”
　　向其非往洗手间冲：“我......我再去趟厕所，一会儿自己回，你们要忙就先忙！”
　　回头又撞上重新包得严实的孟折柳。
　　池衍看向其非跑远，问：“你跟他说什么了？”
　　黑衣大汉帮孟折柳拉开车门，他弯腰往里钻，答：“没什么他不能知道的。我是帮他忙。”
　　坐马桶盖上，抬起脚蹬上隔板，腰带解开，那些关键词还在脑子里循环没完，绳索。痕迹。捆/绑。意识抽离，提纯，羞耻，但也不满足，以池衍做对象，幻想的是舞台上的他，家里的他，在小旅馆的床上把自己摁进怀里的他。毛衣沾他身上的柠檬味，不够，想要拥抱，也想要亲吻。
　　到一个顶点，大脑空白，人也从紧绷状态松散下来，开始如潮涌入新的关键词。手/淫。成长。出血。致死。毁灭。药物。溺水的鸟。笼子。
　　还有，完蛋。
　　他甩脑袋，把自己清理干净，走出门，孟折柳的车已经不在，只于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留一串泥印，证明曾经来过。
　　想起光盘还在，急翻包，不知何时已被池衍拿走，再摸，触着一冰冰凉的纸盒，掏出来看，一小瓶红花油。
　　还有，补偿。
　　Barrett
　　化用了搏击俱乐部里的台词，Self-improvement is masturbation.


第21章 阅后即焚
　　阳历三月三。
　　向其非已成功返校并上了一上午的课。回来只在池衍家呆不到两天，总想他，会忍不住往他房间里钻，门鼻上挂着的锁于他而言成摆设。不开灯，周身是同样的柠檬琴油味儿，躺在那张床垫上自/慰过三次，人生至今从未如此旺盛。结束后要小心清理，屋子封窗，味道散不出，拆开奶箱踩扁，脸通红又满心懊恼把自己的气味往外赶。
　　舍不得赶完，要不留一点？啊操，想啥呢，可真崩溃。
　　这样下去不行啊。收了东西逃回学校，情况有改善，但想他还是没变，尤其在用他送的红花油擦药的时候。他怎么发现的？肯定看见我腰了吧。打热水趁没人，撩起毛衣照镜子，啧，白是挺白，看着瘦唧唧的，也不咋样啊。被路过熟人搂了毛巾上脑袋：“靠，拍片儿回你屋去，别在水房乱搞！”
　　甚至还偷偷关注孟折柳的微博。二十四号他发，终于要进棚！期待！作曲是位大帅哥，但词是我自己写的哦～
　　没啥评论，真的过气。配图两张纸，五线谱压在词下面，码没打全，露出八个小节。向其非能识一点，但不熟练，读得艰难。找陈澄借尤克里里，对着音阶一个符一个符弹，听着怪，录下来发去向阿闹取经，多两根弦的事儿，贝斯手弹起吉他也不在话下，几分钟反了段标准版本给他，附言，你那节奏也差忒远了，全没在拍上。还有，尤克里里不行。
　　阿闹的版本确实好听啊。视频收藏起来。等回头把陈澄那把雅马哈骗来，再照着慢慢练。
　　二月十八号回的京，一天天算，足十三日没见过池衍。两星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消息会回，一般凌晨，不超七个字。抱歉。刚忙完。晚安。如果问啥时候回来啊，好想你。就会在上一句的基础上，再加俩字，很快。问些别的琐碎，就选择性无视。比如，厦门暖了吗？北京好冷。有没有吃什么小吃？我朋友推荐土笋冻，百度了一下，那图片看着不太对，不知道是不是驴我。唉，要是你不忙就好了，我可以多呆几天一起旅游，那天早上回机场，去海边转了两圈，我从小看海都要看吐，也觉得那里的海滩漂亮。拍了些照片，想发给你看，你的手机清晰度太低了，能不能给我邮箱号？哦对了，还有之前去看房子拍的照片也一起发给你。那套房子我好喜欢。上一户正准备搬走，我怕别人抢，先付了一点定金，他们说最晚能考虑到十号。
　　一直没收到回复。倒很能自洽，池衍缺觉到那种程度，没空回也正常。最后还是找阿闹要邮箱，对方阴阳怪气：“你不都住进他家了？怎的还跟我们一个待遇，用工作邮箱留言？”
　　向其非说：“我这特殊情况。”接着再喋喋不休夸上十分钟，什么朝阳区第一美女，京津冀首席贝斯，我看您这面相三年内可带蓝点演万人体育场，五年内金曲奖水星奖格莱美想拿的拿个遍，Billboard即将霸榜742周，不出十年准能跻身摇滚名人堂。
　　“闭嘴吧你，”阿闹说，“笑岔气儿了。号发你，晚上出来喝个酒总不过分吧？”
　　“当然不过分！”向其非接，“谢谢姐！”
　　结果晚上氛围也就那样，约在北平机器，蓝点的乐手人均郁郁寡欢。原定是个庆祝EP上线的局，但至今就卖出去十几张实体碟和二十几张数字，还没算上包括向其非在内的友情赠送。
　　阿闹啤酒烈酒混着，喝多了满嘴生/殖/器，逮谁骂谁，拦都拦不住，“妈的，来看不要钱的演出，都乐呵呵说会支持，特期待，支持到哪儿了？支持到鸡/巴上了啊？真不想就别接这话茬儿懂么，好歹标榜自己听摇滚，这么虚伪，恶不恶心啊？”
　　“还有这种逼人。”阿闹戳着屏幕给向其非看，新碟的豆瓣词条下面，就一评论，惨淡二星，说，碟凑合，主唱人品不行。
　　向其非嘎嘣嚼咯吱盒，看阿闹第四杯美式小麦灌到底：“我人品怎么不行啦？这逼来管我要试听碟，烦他，没给，就我人品不行啦？看丫就是欠鸡/巴操。”
　　向其非哄着，行行行，欠欠欠。内心欲哭无泪，疯狂自我暗示，打住，别深想，别再往池衍哪儿想了，要听骂街也能硬才真丢人丢大发。
　　扭头转移注意力，看黎小久独自淡定，也不太介意队友说什么，出去接个电话，回来找阿闹，推推眼镜道，先撤，保姆要下班，我得回去看闺女。
　　“这么年轻就有闺女啦！”啧，这人闷声干大事。
　　阿闹点头说行，那你赶紧回吧，完了趴桌上，跟向其非道：“丫也是倒血霉，以前的果儿，睡不着池衍，求其次找了小久，俩人谈一年，没领证，孩子生下来人就跑了。”
　　“那女的不当事儿，孕期抽烟喝酒没断，小孩儿早产6周，虽不缺胳膊少腿儿，但身体很差，心脏，气管儿，都有毛病。”阿闹抬手抿眼，蹭着睫毛膏，手背上一小片灰黑。
　　向其非没想到突如其来听这个，人稍一麻痹，好像就源源不断倾诉欲。“花钱能治好吗？”他问。
　　“治不好，都是慢性病，得养。不然小久打不完的工，要几个队儿轮番跑，”阿闹看他的目光是在看小孩儿，笑，趴回桌上，枕着胳膊，“人得很努力才能活着。”
　　向其非不特别懂，活着于他而言一直轻松，也快乐，那就理所当然该活。求不得才苦，和欲望同根同源。
　　散摊之后，向其非借着酒劲儿给池衍发了洋洋洒洒千字的邮件，每张图都要详细地讲，不知所云居多。
　　他结尾写，发邮件像写信，有重回千禧年的感觉，复古。喜欢。我怎么什么都喜欢？
　　发完还精神，又看几小时网页，切一溜的截图给阿闹，幼儿先天性心血管或呼吸道疾病的资料、论文、积极案例，从茫茫字海中寻希望，目光炯炯，敲键盘也激动，也有可能长命百岁！
　　隔天醒酒，回顾对话框，只差点给自己两嘴巴子，又非专业，瞎发表意见，不知自己胡说八道时有没讲错什么。
　　过会儿收阿闹两条消息。
　　“傻吗？这些黎小久还能没看过？他八成都能背下来。”
　　还有，“黎小久说谢谢你。”
　　几千公里外，池衍收工，准备从录音室返回孟折柳鼓浪屿的别墅，走之前清理电脑，挨着看邮件，一封向其非发来的，全是照片，能看出拍摄时用心选择构图。厦门的海，滩涂上的沙砾与贝壳，远方的云和近处的草。他好像能从世间万物看出美来。
　　毫无铺垫，接上一组出租屋的照片，向其非在每张下面描述，在规划，在幻想，这里放什么，那里摆什么，这面墙应挂多大的画，阳台上该放多少盆栽。哦，还有我花粉过敏，只能摆绿植。遗憾
　　：(
　　他拍巨大的窗户透进来阳光，还有外面的矮树。
　　喋喋不休，又说你和小筝也要有张合照才对。
　　池衍逐字读的，邮件里还有不少输入和语法错误，不似向其非的常规水平，但真诚到让人频频想起他的眼睛，像人正坐对面，两手交叠，注视着你讲述。
　　从来都讨厌被安排，向其非的计划却让人憧憬。他在描述一个有家的未来。
　　他越好，越是衬出自己无权爱与被爱。
　　口袋震动，向其非又发来一条短信问，你今天是不是该回来啦？看没看到我发你的邮件？
　　克制了两周，专心投入工作，尽可能少看他的消息，但也一条没舍得删。还托孟折柳捎带了份土笋冻来，一般。
　　他手机里能只存1000条，这条便是第1000，向其非话多，几个月便挤占1/3存储，要挑以往的删些，边往下找，边点开阿闹发来邮件，短短一行字，什么格式也没有：“我知道你喜欢他什么了，他也确实讨人喜欢。”
　　没人提，但都默认“他”是说谁，条件反射就想回，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手机屏幕的选框也同时停住，再删，就该轮到秦之默最后发给他的那条。
　　“我应该和小筝在北海道看烟花。”
　　秦之默不如向其非那么好懂，池衍也是后来独自看《颐和园》，里面说一个人可以拮据度日，但要换做两人，这样的生活只会心生憎恨。才恍然，啊，他是想说，要没认识过你就好了。
　　彼时的日子，算得上拮据吗，对他来说当然不算，毕竟他曾经居无定所，五十块钱也能过年。可对秦之默来说显然不同标准，他是不该跟着自己受委屈的人。向其非也是。
　　最终叉掉阿闹的一行话，新提醒又进来：想你，回我短信回我短信回我短信回我短信。
　　已经存不上了。看完之后，系统提示内存满，已删除。
　　信息时代的阅后即焚。


第22章 无人接听
　　到中午，池衍那边仍无动静。向其非反从转租阿姨那儿收消息。显而易见是催，小向啊，有人联系我下午看房，你这什么时候能定呀？
　　他看日期，着急，池衍两周刑满，怎么说今天也该回来，赶巧还是个周末。明天吧，他跟阿姨说，我明天带人再去看一回，到时候给你答复哈。
　　翻身下床，稍微收拾，扣一黄澄澄羊毛帽，过个马路车见了都得缓缓。备用钥匙塞兜里，又往池衍那儿跑。那地方离他学校倒是不特别远，路上给他打几次电话，没人接，猜是在补觉。
　　到门口买完吃的，汤汤水水一兜子，塑料袋勒手。怕给人吵醒，轻手轻脚开门，提心吊胆的，惊喜还是惊吓？没站稳脚跟，身后被人猛推，踉跄进去，刚想今天怎么这么凶？听门接着重扣上。不明所以回头，入眼是邱一鸣一张极惨的脸。旧伤将将好全，新伤又添，鼻子打歪，骨折没跑，眼睛也有一只肿成道缝。
　　妈的，又碰上他，怎么这么倒霉？虽然对面看起来更倒霉。
　　那人不停哆嗦，倚门上，手里拎一塑料桶液体，另只手抓把蝴蝶刀。桶放墙边儿，挨一架胶片，没放稳，倒了又去扶，拧开盖儿，汽油味儿往外钻。反手落锁，三次没摸着，便暴躁起来，抬脚踹，铁皮踹出凹陷来。
　　“那小孩儿走了吗？”邱一鸣站起来，焦虑，额头铺汗，瞳孔收缩，又揪起头发在屋里踱步。
　　“谁？小筝？”向其非道，“走了。”
　　“钱，我要钱，要现金。”他听了稍镇静一些，开始重复一句，打结巴，连说三五遍说不囫囵，刀刃朝着向其非倒是不偏。
　　池衍明显不在，屋里除他俩没别人。向其非僵站着，看出邱一鸣正戒断，情绪不稳，不敢惹。他是真慌，脑子也乱。吃的早扔一边，没跟池衍好，倒要交代在池衍家，血亏。
　　邱一鸣佝偻着背，脚上没鞋，在地板上留下泥土混杂血迹的脚印，他掐向其非胳膊，把人摁椅子上，抽几条地上散的货箱捆扎带，绞他手腕往椅背上绑。单手，又打颤，绑不上，自暴自弃，于起身的一刻爆发，握刀的手反手扬了向其非一巴掌。
　　“我他妈问你钱呢！”邱一鸣朝他吼，太阳穴上青筋鼓胀。
　　“我没现金，”被扇得眼冒金星，脸上辣和钝痛掺着，猜是被刀尖儿刮了口子，应该不太深，但能感觉到血正顺下颌骨缓慢地滴。说的是实话：“我卡里有，我知道附近哪儿有ATM，能带你取。”
　　出了门就跑，他只有刀，没枪，外面空地多，比速度，那种状态不定能有赢面。
　　邱一鸣仍在反复来回走，步伐很碎，看得向其非头晕眼也晕。取钱的事儿他一句没听进去，也可能是还有些理智，只喃喃自语：“池衍有，池衍有现金，他的钱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他钱在哪儿？向其非崩溃，我连他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如实说了，邱一鸣不再原地打转，改定在面前啃指甲，刀贴着向其非脖子，思考良久，蹲下从向其非兜里摸手机出来，让他解锁：“你问，打电话问，他会告诉你，他对自己兔儿跟对别人不一样。你问，他什么都说。”
　　“他好几天没接我电话了。我们俩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电话拨过去，向其非抬袖子擦脸上的血，摁免提给他听忙音。
　　这漫长的三十秒里，也期待着，某种心灵相通，池衍或许能感知他危险，来救他出来。
　　但没有，成功转进无人接听的人工提示。
　　邱一鸣开始砸东西，池衍的绝版胶片被他踩碎一地，向其非心疼，劝他不然你把这些拿走去卖？邱一鸣又挥着刀逼他坐下。
　　“我只要现金，只要现金，”邱一鸣下嘴唇被他自己咬出血来，“今天必须拿到钱，要还不上，还不上那就得死。”
　　他又蹲在向其非身前，一只手攥向其非的膝盖骨，更激动，也紧张：“我，我再给你个号码，你打过去，你打过去，求求你。”
　　向其非膝盖被捏得疼，忍着帮他拨号，心想你刀尖儿还冲着我喉管儿呢，是我求求你。
　　十一位数输进去，拨通，号他存过，屏幕上显示，二哥。
　　这回接通很快，二哥隔着听筒：“喂，小向？”
　　向其非没来得及开口，邱一鸣抢了电话来，“喂，爸？爸，是我，您别挂，别挂。”
　　他语气近乎哀求，语无伦次：“救救我，救救我，我真需要钱，最后一次了，求你，真的最后一次了，求求你，我不想死。”
　　“......嗯，对，我在池哥住的地儿。”
　　“好，好，我等你，等你，谢谢你，爸。”
　　收了线，邱一鸣终于从紧绷的状态放松，瘫坐在地，大喘气，又站起来抽了几张纸，试图堵向其非脸上的血。
　　向其非接过纸巾自己摁着，看邱一鸣开始哭哭笑笑，抽着气儿问他，“我爸还是我爸，对吧？”
　　向其非没接。也不看看这什么场合就来找他倾诉？
　　“你见过我那台球厅吗，池衍见过，回头你也可以去看看，蛋大点地儿，比这儿小多了，我总觉我爸偏心，但我真要死了，他还是会帮一把，是不是？血缘什么的不就这个意思么？斩不断，对吧。”
　　他看起来是有些开心，是因为要到钱了么，可能也不全是。他在池衍屋里兜圈，捡刚踩碎的唱片封壳看，见上面有签名，拎起来问向其非：“这玩意儿挺贵吧应该？”
　　向其非盯那桶汽油，回神，“嗯，网上能卖四千多吧。”
　　“这么一破碟？”邱一鸣还挺不屑，把封壳放下，又蹲着看向其非的脸，“对不住啊，还疼不？”
　　“还成。”向其非不想他碰，推着椅子向后两步，只怕他不留神踹倒那桶汽油。
　　看向其非不愿搭理他，邱一鸣又站起打转，多动症，总闲不下，往门那儿看，回头又问：“你说，我爸他什么时候来啊？”
　　“快了吧。”向其非说，看邱一鸣不再守他，抽屉里翻出两块儿创口贴先糊脸上。
　　又过了不知多久，邱一鸣一茬接一茬地问，向其非一搭没一搭的回。而后他安静下来，屏气。向其非坐着抠手，等二哥拿钱来救。
　　猛然听见咕咚一声，心沉下去，完了。
　　那塑料桶被踢倒，汽油外涌，邱一鸣光脚站在液体里，状态比之前更紧绷，激出一身冷汗，手里除了刀，又多枚一次性打火机。“你报的警吗？”他问。
　　认真听，的确是能听见外面若隐若现的警笛。邱一鸣对这声音也未免过分敏感。
　　“不是我。”向其非抿嘴，摊开手，往架子上指，“我手机被你放在那儿的，你忘了吗？”
　　“要么就是姓池的！”他在崩溃边缘，反复蹲下站起，哑着嗓子，“不会是我爸，不可能是我爸。”
　　可心里明白，池衍根本还不知道这事儿。
　　那声音逼近，愈发刺耳。向其非从没这么近距离听过警笛。
　　“我死在这儿，我就死在这儿！”他喊，绝望，混着敲门声，“我死也不想回局子里。”
　　眼看邱一鸣手里的火苗掉在地上，向其非“救命”没喊出，火舌便顺汽油攀至眼前，张扬，叫嚣，吞噬一切。耳畔是邱一鸣的惨叫，大门被强制突破，可路让火焰封死，唯一出口仅余池衍房间。
　　钻进去顶上门，好在这仓库够大，烧过来也要一会儿。用琴架去撬封住窗口的木板，听见外面也正有人向里砸，“救命！”向其非喊，尽了全力，屋内有烟滚入，呛，眼睛要熏出泪。
　　“向其非？”外面的人问，只停顿了一秒便继续砸，同时交代他：“你离窗户远一些，屋里有衣服和桶装水。”
　　须臾便安心了。
　　是池衍的声音，向其非怎么也不会听不出。他翻东西，把衣服打湿捂在嘴上，呼吸稍顺畅起来。
　　他来救我。他来救我了。确实在流泪，分不清是烟呛，还是真想哭。
　　他坐在床上，耐心的等，在火场中能如此平静，大概也只独他一人。过一分钟，那封死的小房间透了第一束光进来，而后木板拆起来就容易了，向其非看那亮堂堂的窟窿，才发现原本是这么大一扇窗户，如此明亮，能容进许许多多的光。
　　“别愣，”池衍皱眉催他，外面还站一个女警员帮忙：“这高度能翻出来吗？”
　　“能！”向其非说，又往门口看，火还没烧进来：“你的琴！我还能抢点东西，哪些比较重要？”
　　“都不重要，”池衍要骂人：“你人他妈先出来。”
　　也不问了，凭感觉去抓那把白底金面板的fender，池衍气极，翻进窗户揽着腰连人带琴往外抱，出来后便腿软，仰面躺在地上，看天看云，什么也不愿想。
　　向其非爬过来，骑他身上，要把天和云都挡住，就只能看他。劫后余生，也就这种缺心眼儿还能傻笑。
　　“你真他妈疯了，”瞥眼地上的琴，“不要命。”
　　“嘿嘿，”向其非说，“有你在，我命大。”
　　池衍深吸口气，问他，“怎么偏选这把？”
　　“这把一看就不是你的，虽然见你用过，但是白底金边儿，跟那打火机一个配色，”向其非解释，不满，倒也没在抱怨，移了重心，改跪坐在池衍的腿上，“虽然我也不想承认，但肯定是你最重要的琴，要真没了，你可怎么办啊？”
　　语毕又跟一旁的女警员撒娇：“姐姐，我俩有点事儿说，您能不能先归队。过会儿我们一定积极配合调查。”
　　“得嘞。”女警员白捡个弟，看向其非也无大碍，使不着心理辅导，“警车前门儿等，你们聊快点儿。”
　　池衍看向其非满脸灰，右脸稍肿，还被两片创口贴护着，拧眉，什么事儿非得现在说？
　　“快，快，她走了，亲我一下，”向其非瞅着人前脚离开，后脚便拉他起来，指脸上的伤，“我都为你破相了，总该有点奖励吧。”
　　就为这个。池衍撑起上半身，沾一背的土，盯那张伤痕累累的脸，和没完没了的嘴。
　　想吻他。
　　向其非看他不接，眼神也吓人，当自讨没趣，拍手打算站起来，一动，膝盖也疼，“算了算了，我现在脏，先欠着，回头别忘了还！”
　　想吻他。
　　把人往回拽，捧他的脸，“你不脏，”池衍说，去贴他嘴唇，“你最干净。”
　　是热的，暖的，也干燥。但仅止于此，池衍没舍得再深入，他觉得向其非应值得一个干净的亲吻。
　　向其非飘飘然，原本只打算亲脸。妈的，这奖励太超值。
　　Barrett
　　向：偶像我想舌吻。你不是很野吗？你这跟说的不一样啊。 池：......你再等等。


第23章 常量
　　地界偏，出警就不讲究。把俩人塞后座，救出来的琴先安置在后备箱。除去把方向盘的，只在副驾留个协警，年龄不大，一头刺儿毛，眼里倒也瞧不出干这行该有的正气凛然，一副得过且过，隔后视镜瞅向其非一眼，“啧，”砸吧嘴，“熏傻啦，还乐哪？”
　　高兴啊。向其非想，池衍刚亲他，虽一拍脑袋突然心动的可能性不大，但哄他也好，心疼也罢，都够他乐上一礼拜的。亲完之后就再没松开他的手，对方清醒时，少有如此回握他，攥很紧，有点儿疼，能忍。而池衍隔玻璃望，消防来得及时，火基本扑灭，一屋子胶，还乌泱冒黑烟。
　　顺他视线看过去，向其非一手撑池衍膝盖上向外探，鼻子快顶那头玻璃。
　　“哎！花脸儿！”小协警喊他，“坐稳坐稳，安全带都封不住您了还？”
　　乖乖退回去，抬袖子抹脸，刚看见救护车随后到，正抬人上担架，没盖白布，证明还活着。怒气延迟上头，愤愤，“活该！”
　　池衍只“嗯”一声，低头用拇指蹭干净向其非手背上沾的灰，“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他没说，但是也该道歉。向其非原本无事，现在委屈上了，觉着遭罪，摆副可怜相，准备算账，“你前几天怎么不接我电话？”他委屈一半拐弯，“电话......诶，我电话还在家呢！”回忆见它最后一面，正放在邱一鸣手边架子上，九成已经葬身火海。
　　池衍停顿，抬头，“在家？”
　　“在你家，”向其非想哎你继续蹭别停啊，“我里面存着好多东西呢......电话，照片，还有短信。”
　　潜台词，你的电话，你的照片，还有你的短信。
　　说罢朝前瞅，协警开盘消消乐玩，满车音效咕啾咕啾，无暇顾他。向其非往池衍耳边趴，叨叨，“弄完陪我买手机呗？要不然买俩，你那破手机也该换了，打电话呲呲啦啦，有时候都听不清，而且你声音那么好听，过一趟听筒全糟践了......”
　　池衍打断他：“我这里面也存了东西的。”
　　行，不问了，再问要颓。向其非往后一摊，脑袋枕靠背上跟警车左右晃悠，小声嘟囔：“那就更该换新的。”
　　池衍没听见，翻了手机出来，不知在看什么。
　　路过管庄开到通州分局，直往一漆黄墙的小院儿里开，溜边矮趴趴的几排平房，两道栽银杏，冲天高，但长得乱七八糟，枝丫缠着枝丫。警车停在蓝头白底砸警徽的铁门前院儿里，下车前小协警才后知后觉拍大腿，“哎你俩身份证带了吗？”
　　向其非翻白眼，不早说，他身份证在学校呢。消消乐好玩不？借池衍手机给钱惠来打电话，那孙子正跟女朋友吃饭，嘲他几句咋还能给自己整局子里了呢，但答应也爽快，说你等着哥哥一会儿去拯救你。
　　“池衍拯救我，”大声强调，“你算个啥？成天就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正点烟，被喊到大名，池衍抬头，火不留神断手心里，便合起火机盖子，静静看他跟人拌嘴，年轻，朝气，大胆。不顾虑谁，但特别快乐。又好奇，是谁让你这么快乐？
　　“人民警察拯救你。”小协警打个哈欠，掏钥匙开锁，赶俩人进去。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看见向其非跳脚，压低声音：“六岁！大六岁！你听谁说的大八岁，哪有那么老？”
　　六年、八年，有什么区别吗？缩两年也大半轮了，跟二十岁出头的比当然老。池衍收起烟卡耳朵上，等两步和向其非并排，听对方嚷嚷句“你赶紧来顺便带点钱别屁话这么多。”接着收线，手机还来，金属外壳上还有余温，想了想，话到嘴边又憋回去。
　　但过渡太不自然。向其非看他，眨巴眼：“你想说啥？”
　　见藏不住，也就坦白：“想说幸亏你能背得住朋友的号码。”
　　“嗨，”就这啊，“那号他妈给挑的，说是找人算过，大吉大利招财进宝，他十年没换，我就是一年背一个数也背下来了。”
　　那我的呢？差点儿就问了，还好被及时打断。
　　“别瞎聊了，”小协警把俩人带到问询室门前，“笔录分开做，你俩谁先？”又指向其非：“要不花脸儿先吧，你看起来话多。”
　　“怎么我就看起来话多了......”向其非驳的也没底气，刚进门，突然想起什么，往出探头，朝几步外的池衍叫唤：“哎，不是，你号我也会背！一天就会背了！”
　　池衍挥手让他进去，转身把烟点了。
　　笔录做得头昏脑胀，问，说说情况吧，起伏太大，前面的事儿细节捉不住，记得要钱，记得烧火，火怎么烧起来的？拍大腿，他妈的，你们来的时候别开警笛不就没这破事。再往细想，就不能说了，是池衍嘴唇好凉，我当时该主动点伸舌头的。过去谈恋爱也不是没跟人亲过，那么好的机会，自己能呆成块儿木头墩子，忒不应该。
　　程序走完，协警趁他摁指纹，扯皮闲聊：“你哥也是挺猛，老远看见着火就往后面冲，跟装了定位似的，说有重要的东西在里面，拦都拦不住，我还琢磨什么宝贝比命大，谁知道是个大活人。”
　　“他不是我哥。”向其非又反驳，心里偷笑，推门出去，迎面钱惠来的破脸，一个熊抱来搂，呼噜他满脑袋卷毛。隔着肩膀看，池衍坐在院里一颗瘦高的柿子树下面，脚边是一地烟头与零碎的斜阳。
　　那把琴从后备箱里取出来，正躺在长凳上，已经被小心地擦拭干净。
　　说难得胡涂，证明有时也不太想总醍醐灌顶。刚在里面问过，报警的姓邱名长荣，猜也知道确是二哥。池衍这时回来纯粹赶巧，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困在里面，真当心灵感应啊。所以咯，他本就是去救琴。他拿对琴了，感谢的吻，是不是？知道这最能补偿他。那就乐不动了，顺势撒气在钱惠来身上：“你腻歪不腻歪，抱没完了啊？”
　　“多抱会儿，”钱惠来不收手：“救你狗命那位不乐意搭理我，来气，我得酸酸他。”
　　“你酸个屁。”一胳膊肘钱惠来胃上，池衍还能被你酸着？摸他上衣兜，搜出身份证，递进门里，等里面复印完再递出来，钱惠来搂是不搂了，改勾肩搭背，还做作地从兜里掏张湿巾出来帮向其非擦脸。
　　他啥时候变这么gay？向其非无语。
　　路过池衍，钱惠来不知是不是跟对象看多言情剧，装霸总，特挑衅，张口都是油腻：“我的人，我就接走了。”
　　捂脸，把钱惠来压肩膀上的胳膊甩掉，想说别费劲了，别说池衍，连我都不吃这套。
　　池衍还真就停了，确实也没理钱惠来，问向其非：“手机还买吗？”
　　钱惠来装逼上瘾，插话：“用不着你，向向缺什么我给他买。”
　　向向你妈啊，我要鱼塘你买不买？向其非踹他脚后跟，认识这么些年什么时候不是连名带姓的叫，恶不恶心？
　　“好，”池衍说，碾灭烟头，进屋里去，“我知道了。”
　　恨不得敲爆钱惠来的脑壳，拳打脚踢赶他走。钱惠来算尚存一丝良心，走之前撇他张卡，让他买完手机再还，利息按秒计费。
　　唬不住向其非，摊手，你妈知道你不专心备考还跟读书会的谈恋爱吗？钱惠来听罢，忙夹尾逃窜。向其非拖着脚走过去，坐池衍坐过的柿子树下，等他出来。拎那把琴起来，细细端详，发觉背面有激光刻字。
　　To my constant. 2011.06.27。
　　啊，这琴是礼物。谁送谁的？但不管怎么说，果然这才是宝贝。救我充其量是个顺拐。6月27号，什么日子？在一起的日子？不对，是他死的日子，但也不能两年前就算准了吧。还是谁的生日？网上没详细的资料，但常听说池衍是在夏天，真如此的话，秦之默也未免太狠。那串英文呢？给我的常量。像什么约定，啥意思？猜不出，想百度，摸兜，想起手机没了。
　　现在开始后悔，不该把这琴救出来，烧了正好，池衍要是因此睡不着觉，那我就每天陪他睡。算了，我陪也未必有用，还是买些褪黑素给他更实在。
　　池衍在里面，问的比答的多。协警后来不耐烦，说是你审我还我审你？但也多少透了点，现场证据齐全，大概率走公诉，按照向其非的说法，入室抢劫、故意伤人、纵火、虽然向其非伤的不重，但还要清算财产损失，更重要是邱一鸣有前科，这事儿池衍知道，当年帮混子从医院骗处方药出来卖，进过少管所。保底五到十年，但也得等他烧伤好差不多才能开庭，前门破得快，拉出来及时，但腿脚上汽油沾太多，消防扑晚了，人后来送到民航总院，消息说腰部以下浅二度烧伤，面积占35%左右，恢复到能下床怎么也得三个月往上吧。出门前协警还问，你能联系上他家里人吗，药费看护还没着落。
　　今晚先找地方解决住的问题，再看要怎么跟二哥说。不能保证他一定会管，彼时同住，房子矮，住二楼。一起吃饭，哪怕邱一鸣只十岁，到最后也总是摔筷子摔碗的结局，二哥罚他在外面站一宿。之后池衍给他留窗，教他怎么借着空调机箱和管道爬上来，挤一起睡几个小时，再趁二哥醒之前偷偷开门放他出去。
　　也真好过一阵子，像兄弟，邱一鸣会把鼻涕抹他被单上还跟他要零食。是什么时候变的？那把捡来的破箱琴自学了半年，共鸣箱缺口，弦拨出来都是打击乐。同年生日，二哥送了他第一把电吉他，低档次的吉布森。而在当时，城市之光别提赚钱，保持不赔都困难。一家唱片行的小老板，经历过北京摇滚乐的黄金时代，和崔健、窦唯同辈人，听鲍家街和清醒、同黑豹与唐朝共生共长，亲眼见证无名高地开业至关停。由于种种原因，难以切身参与其中，他太想要一个热爱摇滚乐的儿子，而池衍想要家人。
　　邱一鸣却不符合这个期待，继承残缺的朋克精神，持续性颠儿怂间歇性反叛，通常取决对方有多能打。回到家，便只在乎今晚桌上有无葱爆羊肉，从不愿坐下听一张完整的唱片。
　　所以那年，收到琴，他开口管二哥叫声爸。只叫过那一回，换来的是邱一鸣此后永久疏离和连续三天拒绝吃饭。
　　心烦。邱一鸣活蹦乱跳时是个隐患，也说过无数次要他命，曾恨到真动过杀心。可到这抉择时刻，又他妈的不知该怎么办。
　　优柔寡断。优柔寡断。阿闹如此说他无数次，这毛病究竟怎么才能改？
　　推门出去，向其非竟还在长椅上坐着，落日正好，晚霞在他身上镀光，头发颜色更浅一层，正抱着膝盖，对那把自己拼命救出来的琴发呆。浑身脏兮兮，那张脸不笑时总显出几分可怜。
　　就如此站着，不再往前进了，叹气：“你刚才应该走的。”
　　“啊？”向其非回头，“为什么啊，不是说陪我买手机？”
　　“现在不走，等将来想走的时候就走不了怎么办？”
　　向其非不解：“我为什么会想走？”
　　“你看看你自己身上有多少伤？”别生气，别吼他，可总控制不住，“你再算算你才认识我几天？”
　　可向其非反而松口气，一蹦一跳过来，“这算什么呀，”指胸口，“哪儿有这里伤得惨，你要不要看看？”说完拉着池衍往外走，小协警整理完记录，出来喊，“你们去哪儿？这附近不好打车，不太远能送你们一程。”
　　“送最近的商场吧，”向其非从长凳上把琴捡起来，自己拿着，不准池衍碰，“我们去买东西。”
　　又自顾自，“但我也没多惨，还是你比较惨，我就头一次追人困难了点而已，有啥惨的？钱惠来还有追不上的妞呢。”
　　“我惨，”池衍想笑，“你这是在行善？”
　　“那倒没有，”向其非又看看琴背，“这后面写的什么意思，不变量？也不知道我理解对了没......这玩意儿该怎么当？”
　　池衍答：“不怎么当。那是他从电视剧里看来的，刻字只是一时兴起。”
　　“噢......”向其非停下，同他对上视线，“那我也想试试。”
　　“试什么？”池衍由他注视着，残存的日光潜入向其非的眼睛，虹膜也因此炽热起来。
　　“做你的不变量啊，”他说，终于松手，认真积极地朝天比三根手指，“我保证不是一时兴起。”
　　真的吗，池衍默念，你真这么想，又真想清楚了吗？
　　那你别反悔。
　　Barrett
　　“常量”是《迷失》第四季，Des/mond多次穿梭于现在和未来，可能会因此导致脑死亡，需要他在过去和未来之间寻找到一种不变量作为混乱时空的维系。池衍的人生是充满变数的人生，他曾经寄希望于秦会是他的不变，但显然没能如愿。而小向将会成为他真正的常量，只是他有一段时间不太敢确定这件事。以及当时给小向起名字，选其非两个字是想表达别人都不对，只有他是对的人的意思。


第24章 你闻起来像草莓
　　池衍是不常答应别人什么事的。但他答应的，就基本都会去做。向其非边洗澡边琢磨。
　　他总说不行，不好，或者你别这样。被这些话拦住的，那便拦住了，拦不住的，就能成功做一只漏网鱼。这是相处至今，他总结出的一点点经验。
　　刚在派出所门口，问完那些话，池衍注视他很久，到他心里发毛，想自己是不是说错，那小协警催人上车的喇叭摁下去，嘀——，刺耳，像警告，池衍才回神。
　　“怕你会后悔。”他说
　　那这是同意还是拒绝啊？琢磨不透了。向其非换上新衣服，刚才买手机，也顺道在商场逛两圈。池衍给自己选衣服很草率，但帮向其非选则很认真。那就省心，当然是买池衍觉得好看的。如选到卫衣或衬衫，都一样买两件，四舍五入是情侣装。池衍不太在乎，图方便，由着向其非买，他只负责刷卡付钱。
　　而后两人路边外带一把烧烤，再购置一提啤酒，还寻到家移动营业厅办卡，补一买一。因为手机向其非买了两个。
　　一黑一白，池衍不要，向其非就说我买了送小筝。池衍又把那黑色的推回柜台，说扯呢，他一小学生用这么贵的手机干什么？向其非就再捞回来，哎你别管，我就乐意买两个，一三五用黑的，二四六用白的，星期天抓阄，一睁眼摸着哪个用哪个。
　　池衍不跟他争，一副钱是你的那就随你造。向其非借记卡刷出去一万多，肉疼，攒了一年的小金库说见底就见底。
　　从浴室出来，盖块毛巾在头上瞎胡搓，又凑池衍身边去。那人先洗的，身上柠檬味没了，是跟他一样的劣质沐浴露，怎么这味道在自己身上就没那么好闻？像比巴卜泡泡糖。
　　池衍头发长，没干透，顺到后面去，似抹过发油，低头的时候垂下几缕，在眼前晃，向其非嫌碍眼，帮他顺耳朵后面去。池衍没挡没躲，由他摆弄。
　　趴过去问：“干什么呢，这么认真？”
　　见池衍盯着桌上拆封的新手机，正连着wifi跟icloud同步：“看你照片。”
　　向其非下一秒脸涨红，劈手夺来：“你怎么这样！”
　　池衍还无辜：“你让我盯着的。”
　　刚开始也的确是只盯着。酒店网差，wifi常要重连，断了就帮他接上。趁机窥眼屏幕，缩略图里总能发现好玩的，略过大量照下来的ppt、截图和表情包，还剩些文青气的摆拍，有风景，也有游客照，或蹲在青砖墙下逗猫，还有在酒吧喝懵了，正神情涣散着发呆。谁拍的？猜是女朋友，没准是那天吃羊蝎子带去的那位。还有些别的，朋友的丑照，不感兴趣，但他们在宿舍都这么光膀子乱窜？啊，有了，零星几张跟那女孩儿接吻的，过去就当没看到。然后就是很多狗的照片，两只金毛，从小到大都有，特别爱前爪扒着向其非的膝盖，对镜头吐舌头，兴许随主人。再来是那些此刻让向其非脸红的，莫名其妙的自拍、或对镜裸着上半身，也拍手，拍腿，拍过锁骨放硬币，兴许是觉得自己这些地方好看。也不算自恋，毕竟确实好看。
　　再往后，自己的照片便多起来，抽烟时，练琴时，焊那铁扶手的时候，偷偷摸摸地拍，清晰的几张，多是在休息，合着眼，想起来便总是在他面前犯困。
　　向其非奋力翻相册，蹲在另一张椅子上，脑袋藏在膝盖后面，头上还顶着毛巾。指尖沾水汽，屏幕划不动，着急，“你看没看到啥不该看的？”
　　“没看到什么，”池衍逗他，“腿不错。”
　　“真的吗，”瞳仁片刻闪光，手机无暇再顾，先撂桌上，从椅子蹦下来，宽阔的裤筒撩到撩不动，露出两条白花花的长腿，“你喜欢腿好看的啊？”
　　池衍没忍住发笑。
　　害臊，松开攥着涤纶布料的手，改摁着毛巾继续擦头，还是信池衍，他指指桌上电话，“我手湿，你先把你号码存进去呗。”
　　人就在眼前，也不知急个什么劲。
　　池衍顺从，摸过手机，还未来得及上锁，调出通讯录，随口便问他：“我号码多少？”
　　向其非头发半干，摘掉毛巾，随口道，“还真考啊？”
　　池衍愣两秒，“不考，”他说，自己输号码进去存好，“不考，逗你的。”
　　向其非忙自证：“不是，你考也没事，我真能背！”接着便顺利吐一串数字出来。
　　一个不差。池衍听着，手机还回去，情不自禁抿嘴。
　　这是高兴的意思吧？向其非想，这就高兴了，怎么比秦筝还好哄。他擦干手，够来另一只手机盒子，分享新发现：“你高兴会抿嘴。”
　　池衍说：“秦筝高兴才抿嘴。”
　　向其非拆开黑色的iphone，新卡装进去，“那我就不知道了，你俩自己商量谁学谁？”
　　池衍总把空调打得很高。向其非半瓶啤酒进肚，不醉，但酒精进血液循环，脸热。在另一只手机里存上自己的号码，强烈要求放在池衍那儿。池衍不收，向其非趁机上脸：“你就帮我放着，又没说送你，咋这么自恋？”
　　池衍道：“少来这套。”
　　向其非又进一步：“你不收我就扔了。”
　　没想池衍兵来能将挡：“那你扔，你扔了一三五就没得用。”
　　执着于把池衍那存满了前男友的旧手机换掉，他让扔，向其非就真扔，但抛物线末端正中池衍怀里。
　　跑上床，边喊：“扔给你了！睡觉！”
　　蒙进被子，听池衍关了灯，不知几点。世界恢复寂静，独空调机箱正运作，嗡嗡，扰人心神不得安宁，向其非才想起，这本是个劫后余生的夜晚，和池衍在一块儿，怎么别的就能忘这么干净。
　　团进夜里，才后怕，闭上眼能望见火苗跳跃，闻到汽油和赛璐珞燃烧，头脑之中是关门前最后听到的，邱一鸣于火光之中的叫嚣，同滚滚热浪铺天盖地，那时没来得及用心体会的，全在此刻重新体会，因池衍在场时延后的恐惧，也统统于此时一一袭来。
　　就自己撬窗户，外面没人，喊两声“池衍”，没应，扑来是满身火焰的邱一鸣。
　　总翻身，蹬被子，半晌，有声音进来，“小向，向其非？”听池衍叫他，语调稍急：“醒醒。”
　　向其非从浅梦里惊起，探头出来，一脖子汗，“害怕。”又说，“我能不能去你床上睡？”
　　“别说不行，”怕池衍以为他又顺水推舟，耍机灵，出于本能，先示弱，“求你。”
　　池衍摁开床头一盏夜灯，床还是习惯性空出一半，掀被角招呼向其非过来。“没说不行。”他这么讲。
　　转移阵地，冲过去便往池衍怀里钻，光明正大，丝毫不再担心会再次被叫做“小无赖”。虽实际也并没多介意，还觉得像爱称，小烦人精，小癞皮狗，向其非喜欢池衍这么叫他，池衍不会这么叫别人。
　　“灯要关吗？”池衍问。
　　“好。”向其非点头，头发蹭着池衍下巴。
　　“睡得不舒服？”
　　又点头：“有点。”
　　“别蹭，痒。”池衍顺他的头发，小咳两声，清嗓子。
　　要干嘛？向其非正准备仰头——
　　而池衍贴着耳廓，在给他唱歌。
　　离太近，几乎无一丝间隙，声音压低，只唱给他一个人听。但不情/色，轻悄悄的，落进耳朵里是清澈和平静。又想，这几个月里见他弹过无数次琴，可多久没听他唱过歌了？好怀念。想哭。
　　汗散了，贴着池衍舒服，发困，但仍努力分辨他唱什么，是柔和光线与风中垂柳，是梦中的天鹅绒新娘，似乎也有问，这把钥匙能否开我心中锁，向其非悄悄答，能，可以。
　　整体像首童谣，“感觉是哄秦筝的歌。”他蚊声细语，像奶猫哼唧。
　　“秦筝不听这些，”池衍说，“他爱听日语歌，动画片主题曲。”
　　对话短暂中断，以为向其非顺利入睡，池衍刚打算合眼，又听见怀里这人闷声：
　　“你以后别不接我电话了。”
　　“好。”
　　“我们租那套房子好不好啊？”
　　“......好。”
　　还有很多想问，好似这时一切要求都会被理所当然地迁就，想问你要不要再组乐队啊？能不能和我讲讲秦之默？能不能讲完之后，就把他忘了，然后爱我？
　　只是想，便缩在池衍怀里偷笑。
　　“笑什么？”池衍帮他掖好被子。
　　“我们俩闻着像两块泡泡糖。”在说什么啊。
　　“你闻起来像颗草莓，”池衍低头嗅他发顶，是同样劣质的洗发水味道。“睡吧，晚安。”他拍着向其非的后背。
　　晚安，向其非在心里念，要努力梦见我。
　　再醒，十点，睡得舒坦，北京酒店向来贵，存留一小窗，不朝阳，屁点光也进不来，敢按有窗的标准再加几十。
　　池衍不知醒还是睡，不再抱他，坐起来半倚床头，闭眼锁眉。但不管池衍究竟梦到什么，向其非自己是梦了些旖旎。零零碎碎记不得，但有个片段清楚，搬至新家，在那间有两扇大窗的屋子里，日光之下，池衍摸他腿，也碰他更私密的地方，说，你知不知道我喜欢腿好看的？
　　往裆处探，果然是一手黏腻，跳下床进浴室洗澡洗内裤，幸好昨天有多买几个新的。
　　池衍看他手忙脚乱，笑，但也不拆穿，下楼帮向其非买早饭，衔烟在煎饼果子摊上排队。想确是很少过如此平凡的早晨。秦之默总在夜晚灵感迸发，自己便陪他昼夜颠倒。起初是温情，久而久之就是不堪忍受，他会突然暴躁，撕毁不满意的手稿，你就没点自己的事情要做吗？别再监视我了行不行？
　　拎早餐回去，敲开门，是向其非哭唧唧的脸，拉他进门，要搂，要抱。
　　“以为你又走了。”他处理完自己过分旺盛的蓬勃朝气，此时正容光焕发，脸颊有隐晦的红晕。
　　Barrett
　　来晚了！下次星期三更！池衍的名字是和乐队名字一块儿起的，只是选了四个带三点水的字而已。还有本章池衍给小向唱的是Pink Floyd的《Julia Dream》。


第25章 陪你上课
　　周末两日，天均惨白，太阳当头，体感十三五度，附赠拂面风。宜搬家。
　　向其非原打算带池衍再看一眼房子，哪知池衍摇头，“已经看过了。”
　　一半惊喜一半生气。“什么时候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聊这问题时池衍正对宾馆洗手间的镜子，拆包一次性刮胡刀，剃净新冒尖的胡茬。向其非就倚在门边往镜子里看，等着池衍跟他对上一秒，心里念叨，看我看我快看我。无聊，神经，但是好玩。
　　要是池衍真隔镜子望着他了，又害臊，眼珠子就到处乱瞟，伸食指抠墙砖缝，或转门把手，上锁的疙瘩来回扳，嘎嘣嘎嘣。
　　“回北京之后先去的，要直接回家，你可能就不会伤。”池衍又面向镜子，拽毛巾来抹干净下巴上的肥皂沫。
　　向其非点头说“噢”，心里想，那你也不会亲我，也不会抱我睡觉，也不会给我唱歌了，真算一笔，似乎不亏。
　　池衍洗好脸，把人带出去摁椅子上，揭掉他脸上的两片创可贴，清理伤口，再取片新的。贴布扯着皮肉，向其非扒他胳膊吸凉气儿，嗷嗷，“疼。”
　　“知道疼？”池衍像能读心，“那就别琢磨有的没的，那些重要还是命重要？”
　　“你重要。”向其非眼睛又弯，脸伸过去等池衍给他贴新的。
　　一头已经粘好，池衍稳住那张脸顿一会儿，另一头才摁下去，抚平，轻悠悠不使劲。向其非痒，下意识蹭人手，没蹭够，收回去了，池衍站好，去倒水，只留小声一句。
　　“我不重要。”
　　上午先见房东，交钥匙，签合同，人都信得过，门锁便暂不换了。向其非金库枯竭，也不抢付对半房钱，老老实实坐一旁，看池衍把才从孟折柳那赚的五万刷出去大半。好在他默许自己周末或没课的时候来住。当然，也无需联系搬家队，向其非东西多在学校，而池衍的家当几乎成灰，现场围起封条，说是取证，实际也没什么可取，只意思意思，走个过场。
　　过晌午，天又暖了些，无云，日光就无遮挡，向其非的毛衣袖子挽上手肘，两人取车上趟京哈高速，奔香河家具城搬回两张床垫。
　　池衍自己用棕的，但给秦筝选张乳胶软垫。他砍价也精准，不纠缠，心里估计出一个价位，卖家不会亏，但也不至于宰人。相比之下，向其非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看得目瞪口呆，肚子里憋着的，早从亲妈那儿问来的砍价技巧至今也没实操。原以为池衍才是无烟火气那位，现在竟也不嫌俗，满心觉得飒。回程路上问怎么还懂这个，看着不像。池衍只道正常，你回头跟温饱线上挣扎的乐队巡演一趟，就什么省钱的办法都会了。
　　向其非也兴奋，“那你什么时候再组乐队？”
　　池衍打方向盘，往大红门桥开，“我？我不组了。”
　　“啊......”遗憾，“为什么啊？”
　　拐出三百米，迎面一红灯，池衍食指频繁点方向盘，再踩油门时，语气压得平淡，“因为没话可说，也没歌想写。”
　　天暗下来，洇一片墨水蓝，市内光污染最重的路段，仔细看也能找出一颗星，明天兴许又是晴天。车内昏暗，亮一行车记录仪，二哥装的，货丢货损，难保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
　　盯屏幕上前方的车尾灯，向其非想起滂沱早期曾有首单曲，有点傻，录得也草率，会扫三和弦就能唱，掺一点彼时流行的朋克元素，歌词借堵车聊时光，是终日如此反复在排练厅、演出场地与酒局之间，是打转向灯时，继电器咔哒咔哒，提醒一秒又一秒，徘徊于车厢里，是你不动它仍流转。
　　无聊的小事也能这么展开成一首歌来，怎么会没话可讲？
　　绕路再带套床上用品，后备箱快塞不下，枕头就抱怀里，晚饭在前门附近吃炸酱面，配两瓶北冰洋。向其非先一口闷掉汽水，胃被碳酸充满，面条剩半碗塞不进肚，也不大好吃。池衍接过去替他解决剩饭，向其非坐木头凳上抱膝盖，瓶放手边在水泥地上滚着碾，玻璃声轻盈，身后马路上松散跑着轿车，鸣笛厚重。
　　这算什么关系了呢？足够亲密，但又欠点。是喜欢我？看不出来，更像养个弟弟，或者哄只小狗。怕养死，处处顺着，其实还行，放年初看，已经是梦幻模式。可人就欠，以为前进一步，期待也扩大一周，什么时候算个头？等池衍说喜欢我，不够，等池衍说，向其非，我们上床，你想个安全词。
　　但还最想听，比起他，我爱你多一些。
　　当然要比，也当然会比，这人之常情，说不在乎，不较劲的，要么是虚伪，要么是傻帽。
　　崭新一周的第二个工作日，向其非住校，池衍决定还是往民航总院去一趟。
　　周日一天用来扫除，向其非原本兴致勃勃扛把子，看他爬高上低伸扫帚够墙角蛛网，喊他下来，他便扫帚一撇往自己身上跳。
　　那就接，撞满怀，递他块抹布派去做二把手。向其非擦桌子，背对窗，阳光落满身，嘴里要哼那天晚上给他唱过的平克弗洛伊德。
　　手机还是暂且放着，昨天有尝试用，不习惯，不必要的功能过多，选项也过多。有收到向其非短信，拍一碟清炒西兰花，抱怨来晚了，食堂剩的菜好难吃。
　　倒体现出一些使用价值。
　　车又限号，只能坐地铁。出门时间巧撞早高峰，1号线人挤人，汗味香水味倒灌鼻腔。先去了趟城市之光，二哥不在，新雇了人看店，松口气，留张条让那头发支棱着，穿犹大圣徒t恤的小孩儿代交，转身又挤回地铁的熙熙攘攘。
　　不照面也是好的。路上想起06年，葛兰珍放他在火车站一家兰州拉面前，塞五十块，说，先去买两碗，占座，妈妈带弟弟去窗口买车票。
　　此前多年，葛兰珍疑心身后总有人追她、赶她、害她，活得像游牧民族，平均半年换次驻地，导致池衍书也读得断续。北京已是第几站，记不清了。沈阳、唐山、包头、济南、朔州等等，没南下过，也不期待。
　　当时还会执着于询问，为什么买票要带他，抱着排队不费劲吗？放这里我也能看。
　　葛兰珍不善撒谎，不然也不至于沦落至这般田地。她支吾，答不上，目光闪烁。那便懂了，说，你去吧，我在这等你回来。肉眼可辨她松口气。
　　话是说给自己听，实际谁也不会回来。牛肉面只买一碗，也没吃下。但还是等到天黑，桌边人换一波又一波，也算记住几张面孔，日后或曾写进歌里。北京对他们来说要比别的城市更难熬，葛兰珍日渐神神叨叨，下班回家骂他打他，说你怎么跟他这么像啊？你别看我，别看我，我害怕。而后又道歉，痛哭，连带那刚会说话的小子也哭，出租屋巴掌大，哭声就足让人崩溃。但年轻啊，仇恨世界理所应当，面朝墙壁睡一觉起来，见桌上摆碗罕有的包子炒肝，谅解世界也同样理所应当。
　　站天桥上抽烟，隔马路望老旧的院区，经几家卖慰问品的，果篮鲜花，驻足犹豫，最后都没买。想的是向其非在警车上，握拳愤愤说“活该”，一度计划打道回府。爱憎分明若能传染就好。那他也能鞋尖碾烟头，想凭什么来看邱一鸣，他也配？
　　可要人人都放弃他，独自等死也未免太可怜。
　　门口立柱旧得发黄，往里走，车乍一看似比人多。进大厅，那就乌泱泱全是人了。进门遇一老太，捏份化验单，倚直梯边儿站着，招呼池衍：“哎，小伙子，帮我看看这字写的什么？我眼睛花。”
　　单子上面血检指标，多了少了，鲜有正巧落区间里的，池衍读她指的那行小字：“说让您上三楼找姓魏的大夫。”
　　“哎，哎，”老太太收了单，“我这严不严重啊？”
　　该怎么答？我也不懂。好在电梯到了，开门，老太随人流蹒跚挤入，池衍退两步，等下一趟。
　　他不常来医院，也不喜欢。这地方是过于明亮的人间，无处可藏，一眼能洞穿千百种苦，活着的遭罪啊，想活的也遭罪。应对生命感恩戴德吗？如果它是这样一桩偶然事件。
　　找护士站问一遭，邱一鸣还在ICU，一天两万，不准探视，隔窗找到他床位，起初不太确定，站着看一会儿，见他插满管儿，比上次又瘦一些，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嘴上罩雾化器，两只手打满绷带，腿脚被帘子挡着，看不见，但肯定也是同样惨状。
　　站了多久，没什么数，期间大夫来问，笔杆指邱一鸣方向，6床家属？不是，只认识。
　　“能缴费吗？不然后面手术排不了。”大夫催，脸被无纺布口罩遮挡一半，眼神冷淡，类似的事见怪不怪，反正谈钱就六亲不认呗。池衍点头，补卡，开单，去窗口排队。大厅聚起长龙，还剩一根烟，在兜里捏碎了，烟草渣沾满手，又放鼻子下面嗅，试图借此获得一些狼狈的平静。
　　先付了要紧的，那五万也见底，邱一鸣没医保，剩下还得缓缓。出门买软包玉溪，站院门口往嘴里放，迎面来一熟面孔，脚步急，拎果篮，抱鲜花，还带一兜葡萄，印象里邱一鸣打小爱吃。
　　那人没看见他，池衍后脚跟上，同样的流程再走一遍，找护士站，奔ICU病房，但这回执意要进。
　　池衍站五米开外，看仨大夫拦邱长荣不住，他带来的东西掉在地上，葡萄踩出紫红汁水，那果篮靠墙屹立不倒，过度包装与形式主义的作用还能这么体现。
　　“我看看我儿子，”他嚷，嗓门竟能吊到如此之高，还要下跪，“我求求你们了我就看一眼成不成？”
　　池衍看着，想十多年前，他十六，邱一鸣十岁，他在被窝里问他你不怕二哥不要你？邱一鸣在外面站得浑身哆嗦，胳膊腿冰凉，他吸鼻涕，接一句，那不会，他怎么着也是我爹。
　　当时说他，你还是听话点儿，可别太自信。现今证明，他自信还算有理据。血亲就是这个意思么，平日里互相伤害，谈生死则必会搀一把。那怎么偏我就不配拥有这样的自信？
　　走廊上一张手术床正往外推，小护士在前面开路，拧眉毛，招呼挡路的，让让，让让。
　　池衍侧身，床上的人刚做气切，喉咙插管儿，残余一点点意识，整张脸疼的扭曲。
　　果真不喜欢医院，千百苦难随便哪种都比你更惨，你又凭什么多愁善感啊。还能活，那就别抱怨。
　　逃到外面，便给向其非打电话，等待漫长忙音，忐忑，焦虑，你平时打不通我电话是不是也这样？后来他接起，能听出那边空旷的扬声器，窸窸窣窣，像讲政治。
　　向其非压低声音：“我上大课呢。”
　　“打电话会不会被发现？”
　　“不会，我坐后面，带耳机，这课很无聊。”
　　“那好，那我想陪你上会儿课，”他从兜里掏出新买的烟来，“你陪我抽会儿烟，行不行？”
　　Barrett
　　我下一个flag立礼拜五（含礼拜六凌晨）！小向后来真的悄悄选了安全词，虽然没有派上用场，但是可以猜猜是啥。


第26章 明日今夜
　　那天直到挂电话，向其非还未察觉出有何异常。心里细品，定性为某种隐秘的情趣。期间屡次想开口，小声聊聊，池衍会轻嘘一声，以保护难得平静。向其非注意力集中回讲师翻动的嘴皮子，干瘪、无趣，坐最后仿佛也能瞧见那一圈死皮和暗沉，只照本宣科，嘚吧嘚念经。
　　于是想象周身是涩剌剌二手烟，他妈的，怎么离周末还有这么多天？
　　之后几日，他偶尔也一个电话打回去，遇上兴趣不大的考勤课，或在图书馆写作业，要池衍隔空陪着，别人挂耳机听歌听相声听英语，他挂耳机听池衍呼吸。
　　对方不拒绝，开免提手机放桌上，俩人就各干各的，池衍有时候也练琴，爬格子，阿瓜多，各种练习曲，机械热手，远处节拍器滴答，十分钟后开始练新接的工作，帮哪个小歌手的专辑录吉他轨，也挺机械，纯行活儿，没感情，如果不走合同，上午拿到谱下午就能进棚，向其非听着他练，看书写题。
　　这种活儿很划算，不费劲，据池衍汇报，看金主腕儿大腕儿小，运气好能拿七八千，但相对战线也拖得长，前后断断续续可能录几个月，也有一天就能交货结款的，赚四五百，但整体收入还是看命。
　　吉他手本人无谓，买卖而已。向其非替他委屈，那都是些什么歌儿啊，没难度，也不好听，别人让怎么弹怎么弹，你内心的rockstar呢？池衍笑，早他妈憋死了，我几岁？摇滚能当饭吃？
　　二十七。
　　二十七，向其非在心里念叨，几乎每个天才乐手生命中最高风险的一年。“那我得保护好你。”
　　“先保护好你自己。”池衍回他。
　　挨到周五上完课，问池衍要不要一道去接秦筝回家，池衍沉默一会儿，说，他可能不想见我。
　　早联系过老师，今天来领人，向其非只用去门口等，随路再带串冰糖草莓。
　　跟导航停在寄宿部的伸缩门前，外面有些别的家长，也有个挨个的豪车，等零散的萝卜头一个个背书包往外跑。唯秦筝待遇特殊，被老师牵出来交到向其非手里，千叮万嘱，小筝最近情绪不太好，总不说话，饭量也比以前小些。
　　冰糖草莓给他，秦筝捏手里不吃，由向其非牵着往回走，隔好久问：“他怎么没来？”
　　向其非对答如流：“他担心你还生气。”
　　“骗人。”秦筝说：“因为他不喜欢我。”
　　夹在这俩人中间，向其非总难免头痛。
　　秦筝某些地方极像池衍，敏感，还固执。对他是真恨吗？向其非看来，显然不可能，明面上多怪罪，心里是在乎，也小心翼翼的，就差直说别人都把我扔了，你可别扔我。
　　松开向其非的手拆糖葫芦外的纸包，秦筝仍存留小学生式叛逆，还强装冷漠，“那我也不喜欢他。”
　　向其非暗忖，下回说什么也得拽池衍来接人。
　　徒步十几分钟拐进小区，秦筝那一串草莓还剩仨，颤巍巍挂在竹签上，手往身后背，不给向其非牵了，说你等等，我吃完再上去。
　　向其非等着他吃，又帮他擦干净嘴。他自己从小没隔夜仇，钱惠来早上压坏他的Gameboy，晚上俩人就能在院儿里扔沙包，反正玩什么都是玩。而秦筝就不行，手里攥着糖葫芦回家算怎么回事？像已然和解了似的。
　　上楼拍门，池衍回应极慢，秦筝认领自己的新房间后，又一句话不讲便顺利把自己关进去。池衍从角柜抽屉取两把钥匙，先给向其非一把，另一把顺门底缝塞秦筝屋里，过会儿便被踢出来。懒得再管，池衍回房间就往床上瘫。向其非起初以为他只是累，但走姿看着怪异，跟过去撩开他挡住脸的头发，侧面靠近眼睛的地方青一块，再掀他衣服检查，肋骨小腹同样成片的青紫。
　　向其非慌了，去抽屉里翻没用完的红花油，倒几滴在手心搓开捂热，贴上池衍伤处帮他推药，“你遇上追债的？”
　　“没有，”池衍一动浑身疼，安静躺着由向其非服务，“喝多了跟人打架。”
　　整屋是药油辛辣，姜樟味刺鼻，向其非又唠叨，“你自己说的，都几岁啦，怎么还干这种热血小年轻干的事？伤了手怎么办？真当自己十七八那么经打啊，整天说让我别受伤，到自己这儿就跟听不见似的，你要受伤小筝怎么办？别指望我会照顾你一辈子，虽然也不是不行，你要坐了轮椅，那我就......”
　　池衍拍余出来的半张床铺，唤向其非上来，箍着他腰背，把那张没完的嘴往怀里按，后头的字句闷进胸口，“别说话。”
　　喝酒，打架，在这圈子里几乎等同于社交指标，谁要还没在演出场地摔过几个酒瓶子，那足证明同样没什么话语权。再早些年，别管琴弹得如何，甚至有人仿Sid Vicious在台上刀片划胸口。不过后来管制，都给拘了，在身上写过操/你妈的傻/逼世界，满腔愤怒，当自己朋克救世主，下一秒世界就把反抗因子从根儿上掐断，给你训得服服帖帖。
　　昨夜和二哥约在公羊，798早多年不来，上一次还能追溯到同秦之默热恋，陪他来拐角处的尤伦斯看装置展，阿彼察邦，姓什么来着，太难念，忘了。展厅漆黑，主题聊黑暗与夜晚，还记得展册上印，“看不见的时候，你的思维主宰一切。”那年给人生寻了出路，尚且还能臭屁，对秦之默说，我看得见时也能。秦之默手指覆他眼睫，笑道，那你来主宰一个我看看？
　　公羊有聚会活动，除常规酒客，还集了一票金属党，长发马甲，带形状各异的吉他，正合唱克鲁小丑的《City boy blues》。聊天要扯嗓子喊，二哥只字不提邱一鸣如何如何，先叙旧。从最初讲起，实际是件件盘点于你有恩的事，池衍听着，不反驳，说的也都不假。
　　两杯酒见底，微醺了，进入忏悔环节，引正题，是求池衍帮着找向其非聊聊，改口供，往意外失火上讲，他这几日咨询不少，也凭人脉通了关系，之前的记录能暂不作数。到底又是一声哀叹，我不知道那小子还他妈有前科，要判个十年，他这辈子就算完了。
　　他这辈子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算完的，这是所有当父母的此生总想不明白的事儿，要把原因往别的人别的事上甩，池衍琢磨，或许从你不知第几个巴掌下去，又第几句“没你这儿子”出口时便已经完了。
　　十年前邱长荣还是一销量平平唱片店小老板，而后支援池衍组建滂沱，在京城地下混出点名气，借此跟各个演出场地主理人打上交道，摇身做起掮客生意。以唱片行为根据地，大多小乐队起步都要由他牵头，费用就从门票里抽成。近年常有港台乐团打算北上发展，经人介绍做推手，油水不少捞。人本身带有商人的世故，又独具些江湖气，喜让别个欠他些情义，将来办起事也方便。
　　他的要求，池衍没明确答应。扪心自问，二哥对他也算掏心掏肺的好，所以以往的大忙小忙，只要他提，池衍从没拒绝过。自己真去问，向其非一定会认真考虑。可话该怎么说，小向，帮我撒个谎，让伤你那人少判几年。说不出口。
　　二哥话说净，又谢谢池衍付药费，说要补给他，池衍道不用。于是二哥便主动垫了酒钱，早早撤，邱一鸣刚从ICU转出，情况稳定，意识尚不清醒，需要人陪床。池衍独自喝两杯，之后同那群人怎么打起来的，忘了，起因总是很小的事，更多是主观上想打，就算音乐带来的解脱感开始削弱，肉身相搏也仍保有同样能量。
　　拥抱向其非也是。如此刻。他满手药油正不知往何处安放，但脸颊在自己胸膛发热。
　　据向其非观察，池衍今天格外温情，连抬头亲他的下颌角也没说不。得寸进尺向上寻，趴他胸口上，“你再不拒绝我真亲了。”
　　池衍看他眼睛，“我有到你宿舍去过。”
　　“没找到我？怎么也不打电话。”向其非换个姿势，改绕着淤青抱紧他。两扇窗都装了帘子，小风徐徐吹进，遮光布起伏，晚霞像浪在屋内翻涌。
　　“很晚了，不想打扰你。”池衍道，求奖励般，但内心自我嫌恶，未免也太像撒娇。
　　向其非喜欢，啄他嘴角，“下回打电话就好了啊，我五秒就能跑下去找你。”
　　当晚，向其非终于不再跟秦筝挤一小床，顺理成章入住池衍卧室。但还有一些话，池衍始终没说。
　　那晚在你宿舍楼下站了一整夜，抽半盒烟，猜哪扇才是你的窗户，猜你做着什么梦，猜你醒来是否还会梦遗，有别人看见你窘迫的样子吗？看时间，再十个小时你也许就回来了，不该总影响你，也不该太依赖，我可以等一等。后来天亮了，一路走回家，停步看见远处残骸，意识到家已经没了，又一次没了，就突然非常非常想念你。
　　Barrett
　　对不起我又晚了！我的flag都真的全是flag（跪


第27章 幸存者偏差
　　向其非生日在四月二，逾春分小半个月，路旁洋槐正准备开花，天气结结实实转暖。运气好，常能蹭上清明假。他们老向家随口的家规，不论谁生日，包括两只金毛，于全家都是件大事。今年亦如此。
　　以往安排，一家三口会在彩虹桥头翠微草堂下馆子。往回数二十年，他爹向荃，曾是颠勺好手，尤做海鲜一绝。95年单乃馨怀向其非，向荃忙前忙后，月均炖两回佛跳墙，搞得向其非在娘胎里对补汤免疫，连带什么乌鸡海参甲鱼，只要进过炖锅的，掰着嘴也不灌。后几年家里生意渐忙，就请了阿姨来做饭，吃习惯，便懒得再下厨。时间长也手生，偶尔开火，咸了淡了，还要遭抱怨，不落好。往后再大的节假、纪念日，除年夜饭统一外食，谁提开灶谁孙子。
　　接着说生日，若吃饱喝足，就该收红包，爹妈各一份，大家相识二十年，也不费劲琢磨你喜欢啥，想要什么自己买。向其非乐得如此，礼物基金算做每年第二大资金源。去年这笔收入攒到暑假，拽钱惠来去香港玩半个月。向其非白，不耐晒，脸蛋子出红斑，又蛰又痒，睡觉都不安稳。后几天躲酒店里，再不敢出门，靠外卖维生，酒店楼下恰有家博饼博士，披萨吃到吐。返冀机票也随即改签深夜。今年看通知，休二号三号四号，假蹭是蹭上了，但心不在那儿，就还犹豫到底回不回秦皇岛。
　　早仨礼拜前，他就旁敲侧击暗示池衍，多次假装无意把身份证忘在鞋柜上，或者问，你什么时候生日？小筝什么时候生日？唉，钱惠来今年礼物不知道送什么哎，不然你帮我挑挑？
　　但翻来覆去，最后连黎小久生日都问出来了，池衍似乎也没什么太大反应，向其非正准备直说我那天想你陪我过，谁料亲妈一个电话过来：“票买好没？几点到家？”
　　向其非扯谎：“学校有事，不放假啊。”
　　“多大事儿，老李家闺女今年高考还放呢，你们凭啥不放？”
　　再找借口，“我这儿朋友没准有局......”
　　立刻被看穿，单乃馨又叨叨起来，“你那啥朋友，到底有戏没？有戏就带回来见见，我还能帮你说道说道。你这整天年不过生日也不过啦？一年就这么几回，这么不乐意跟你爹你妈吃顿饭啊？”
　　向其非心想，您能帮我说道啥，还不给我整黄了。嘴上服软：“没有不乐意，我现在买票行不行？”
　　定过车票，周中和池衍通电话，对方说，派出所通知可以回去清理现场，我捡了些衣服设备唱片回来，六把琴烧坏三把。哦对，你之前买的微波炉，没怎么烧到，电线化了，我看换一根还能用，就也搬回来了。
　　聊起微波炉，向其非有点高兴，之前一起在客厅的八仙桌上，凑合吃711买来的凉盒饭，曾提一嘴，说缺微波炉，可惜，上回买那个还没用过几回。现在，暗夸自己眼光独到，买东西质量好，下火海过一遭都没事儿，正经要说的忘干净。到周六上完最后一节课，回宿舍装行李，才一拍脑袋想起来，还没跟池衍报告这周不回去。
　　忙补电话，接起来是池衍先开口：“到家了？”
　　“没，不是，唉，”登时语无伦次，“我爸妈要给我过生日，让我放假回老家。”
　　池衍顿一会儿，听见那边背景音嘈杂，似有大爷大妈正就条鲈鱼讨价还价，“好，我知道了，”他说，“那你路上小心。”
　　“我吃完饭就回，”向其非道，“你在外面啊？”
　　“买点儿东西，”池衍说起话，嘈杂的背景音就小一点，“不用着急，多陪陪你爸妈。”
　　“噢......”向其非乖乖应下，收线前提醒，“那你记得一会儿去接小筝的时候给他带一串糖草莓。”
　　池衍说：“记住了。”
　　“过十二点别忘跟我说生日快乐。”
　　池衍笑：“忘不了。”
　　要问，心里其实六分想要留京，剩四分愿回秦皇岛，毕竟年年如此，生日也过不出什么花儿来。但回程还是惯例带了白记的豌豆糕和驴打滚，单乃馨爱吃这种粘糯糯的玩意儿。新鲜糕点不经放，当晚切分装盘，一家子搂着狗，边吃点心，边心不在焉看林志炫在电视机里唱，《你在最近的天边》。
　　歌词写啥，“谁安排你出现”，向其非找来遥控器降音量，心说我还想问呢，但管他谁安排的，都先谢谢。
　　节目无聊，向荃转去法制频道。不一会儿唠起闲嗑来，通常家里掌权的先起头，单乃馨抓一把瓜子儿：“小钱没和你一道回来啊？”
　　向其非驴打滚吃腻，牙签扔垃圾桶里去撸金毛脑袋，“他买票比我早，有座，班次时间也比我好。”
　　“听说没？他爸妈闹离婚呢，”单乃馨摇头晃脑：“过二十来年了，还能折腾？”
　　向其非见怪不怪：“他们家隔三差五吵架？过几天就好了。”
　　那边，向荃呷口客户送的龙井，呸出根茶叶梗子，悠哉，“别人家的事，你们操心个啥？”
　　“不聊这个还能聊别的？”单乃馨又演，喉咙根儿里假作堵着一捏捏委屈，“你儿子长大了，不跟我谈心喽，小时候喜欢谁不先给我看看照片儿？现在不知道瞧上哪家丑姑娘，见也不让见见，你说说还有什么可聊的？”
　　向其非把狗放下，径直回屋，关门扣锁，一气呵成，将单乃馨那句“瞧你儿子还害羞了哎”给锁在门外头。
　　转身和池衍发短信，你是哪家丑姑娘？
　　对方电话打来，没开口，先是变声期的青涩男声，冲着话筒：“非非哥哥生日快乐。”接着是池衍小声催促秦筝，“满意了？去睡觉。”拖鞋拍在地板砖上啪嗒啪嗒，猜是小孩回去自己房间。而后池衍对向其非说：“......生日快乐。”
　　看表，正正零点，比热恋时的女友要准时，比任意一年的钱惠来也要准时。
　　躺在床上，向其非登软件看车票，明天吃完中饭顶多两点，一个小时，够从珠江道赶去车站，那票就定三点的。截图先发给池衍，回头再从网上买套护肤品给老妈，免得她又说自己有预备对象就忘了娘。
　　翠微草堂氛围偏水乡，桌椅挂饰连带服务人员均温温润润，主打江浙菜，也因地理优势辅做海产。摆盘精致，价钱也精致。论偏好，单乃馨不真吃得惯，但重在仪式感。生日宴的菜品年年不怎么变，烧河豚、油焖笋，惯例摆在向其非眼前，向荃只馋个南非鲍，也不真朝鲍鱼下筷子，爱擓汤汁做浇头，拌米饭，觉得香。屡屡被单乃馨嫌弃，又不是还穷，经不住吃好的。向荃还乐呵，追你那几年，你上我家去，我爹怕家里孩子偷粮，馒头框系绳吊在头顶，你也不嫌，现在能吃鲍汁还嫌上了？
　　吃个半饱，饭桌上，关于钱家老一辈正值中年危机的话题，又被揪出来聊。向其非才想起，醒来扒一串祝福信息，连一块儿在体育课上打过球的黑皮小哥都敷衍发来表情包，愣是没钱惠来一点消息。
　　于是微信上问：“你干啥呢？陪女朋友？”
　　那边单乃馨舀一碗老鸡汤，瓷勺在碗里搅，“早上听你付阿姨哭呦。”
　　向其非接：“哭啥？”
　　“说老钱在外面还养着个小的，给人在咱们小区租了房。昨晚上终于在车库拦着，拉那女的打一架，耳朵下面被抓出几条印子，头顶秃一块儿，全让监控录上，保安来才拦住，”一勺鸡汤终于进嘴，叹口气，“都要五十的人了，叫什么事儿啊天天的。”
　　单乃馨和付婕，皆是男权社会下典型的强势女性，常常能同仇敌忾。区别在单乃馨强势体现在事业，向荃又是个没脾气的，两人自由恋爱，一路搀扶而来，叫共患难。付婕强势在性格，娘家暴发户，财大气粗，钱东升算倒插门，儿子随父姓，纯是图个吉利。全家事务不论巨细都要她一手抓，每回听钱惠来抱怨，这付阿姨的形象在心里就强硬一层，趋近金刚不坏，到头来，也哭也闹，也会在众目睽睽下跟人撕破脸。
　　手里鸡汤搅凉，单乃馨端起碗喝净，又嘱托向其非：“这几天先别回去了吧，付阿姨担心小钱状态不好，让你多陪陪。”
　　同时，钱惠来微信恰好接上，“正在海边思考人生。对象掰了。”附带地址，沿海一家咖啡厅。
　　向其非打车赶去，路上耗时控制在半钟头内，钱惠来只点了一杯饮料，正霸占邻窗角落看书。站他身后几分钟，书页一张没翻，视线落在木头桌角缺失的漆上。
　　落座，看状态还成，便问他，“真离啊？”
　　钱惠来把书一扣，坦然，“真离，材料递上去了已经。”
　　书本封面印《佛陀小传》，向其非心里咯噔，听钱惠来又道，“就说绝不绝？我爹妈离婚，我还得一步步教她怎么告我爹，教她怎么收集证据，怕她吃亏，但她什么时候吃过亏？真操/蛋啊。”
　　向其非摊手，“......书起码没白念。”
　　“可不是，我刚听说这事儿，都怀疑她是不是早算好这么一天？”钱惠来起身去吧台端两碟蛋糕回来，分向其非一份，“后来就......你看她那监控视频了吗，我还专门跟她说过别尝试武力解决，操，我妈打人真狠啊，不要命一样，她才一米六不到，又瘦，那女的比她年轻，比她壮，真拼命也打不过啊，最后咬胳膊，让人拽下来两搓儿头发，还觉得自己赢了，回家坐在厨房哭，晚上到点还能端出三个菜来，操，妈妈真伟大。”
　　坚持贫嘴，证明卡在疯/逼和理智之间，尚不至于过线。稍放下心，问，“我以为你会帮你爸，平时你和他亲一些。”
　　“别说，我也以为，”钱惠来摘下奶油顶上的酒渍樱桃，扔嘴里咀嚼，“我一直想像我爸，读诗书，品字画，当一文绉绉大穷逼，张口谈风月，去你妈的世俗。也想过从此摆脱我妈，那我不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后来又想，她脾气是犟了点儿，犯错的又不是她，不该被这么对待吧？”
　　樱桃核吐出来，落桌上两颗硬邦邦的小豆，“反正，别结婚，向其非，”钱惠来猛然间像个过来人，“我看他们二十年，我懂，净折磨人。”
　　只听着，没再讲话，钱惠来想什么说什么，东榔头西棒槌，有些是真如此想，有些只是一时冲动。一杯饮料两块儿蛋糕，坐到天黑。向其非心里困惑，活二十一个年头，当然明白家家有本经，但不论怎么说，凑合能过的总居多吧？以往和同学聊天，近些年爱提所谓原生家庭，始终没认同过，不认为父母真影响能如此之大，坚持人格最终还是要靠自我塑造。
　　据理力争，被嫌弃也被嘲笑，到头来驳他只需一句，你这个算幸存者偏差。


第28章 罚我心动（上）
　　临近午夜，俩人被店员委婉赶出，钱惠来文青属性上头，偏执意要徒步回家。沿海岸走，双手插口袋抒起情来，直道以前从没认真看过秦皇岛的海。一双眼由月光和海波衬得脉脉，特像那么回事儿，七步仿佛能吟首诗。实际是早晚温差大，海风冻人，冻出泪来，牙齿还裹在口腔里打颤。
　　向其非战战兢兢跟后面，说怕他想不开，赶羊似得让他往里靠靠，别再溜边儿，你耐克灌水了！钱惠来扣紧灌风的针织开衫，自我嘲讽一绝，“你认识我这么多年，我看着哪儿像有胆想不开的样子？”
　　一琢磨，还真是。钱惠来此生，装逼装得精准，面儿上不显，除和向其非说话没着没落，其余时间常一脸别聊了，你们凡人不懂。但若有机会把他包装拆掉，里面只剩硕大一个“怂”。反击都意思意思，到头来还是一切听妈的。大学期间恋爱自由了吧，但甩对象也要提前一宿准备话术，偶尔还顶黑眼圈咨询向其非，“哥们儿，这么说行吗？您帮我推算推算对方有没有情杀可能？”
　　中途手机响过两回，要接，被钱惠来抢去，风刮得他不停吸鼻子，屏幕映到瞳孔上两处光点，连带整张脸都阴森。
　　没想到开口接的是幼稚争宠：“他重要我重要？”
　　“别，”向其非道：“要吐。”
　　“憋着，”钱惠来手里仍在叮叮咚咚：“考验一下你到底有多重色轻友。”
　　“……你确定？”向其非摸耳朵，整张脸是装出来的抱歉：“那我经不起考验。”
　　听罢，钱惠来把电话横握在手里，作势要往外飞，下一秒能打几个水漂给你看看的架势，威胁，“劝你想好再答。”
　　咬牙，屈辱应对，向窝里横低头：“……你重要。”
　　那边玩够了，心满意足，东西递回来，“给，接吧。”谁知铃声戛然止住，这人现在才装起无辜。“他挂了。”脸上写是对面不够持久和我可没关系。
　　向其非抢手机，挤撞着钱惠来继续向前，手上忙回拨，罪魁祸首斜他一眼：“晾他半天能怎么，欲擒故纵懂不懂？丢人。”
　　“就你懂，”向其非踢他后脚跟，“女朋友还不是懂没了？”
　　钱惠来咧嘴笑，背过身，大踏步踩沙滩上荧荧月光：“我爹特懂，我随我爹。都他妈快知天命了，不还能给自己懂出个婚外恋？”
　　张口，接不上话，电话通了，池衍便又算救他一命。向其非先解释计划有变，回不去了，倒也直白，“我妈让我盯着钱惠来别寻死。”语毕，肩膀同时被锤一拳。
　　“嗯，知道了，”池衍说，“看你没按时到家，怕路上出事。”
　　“你没回我短信，以为你没看见我发车票。”同时也雀跃，“新手机你有在用啊？”
　　那头短暂停顿：“……偶尔吧，会看你发的照片。”
　　“那现在是在等我回家？” 向其非心脏扑通，浑身只有脸是热的，“我错了，下次一定按时，你别生我气。”
　　又是停顿，“……没有。”
　　没有什么？怎么不说全啊。向其非想，没在等我，还是没生我气？但不重要，承认错误也主动：“你要实在生气，我可以接受一切惩罚。”
　　池衍乐：“罚你什么？”
　　“打扫卫生？洗衣服？或者擦琴，保养和调弦我也会，但仅限标准音，”向其非耷拉眼皮，踢走面前一块碎贝壳，趁四下除去钱惠来没别人，不要脸道：“要让我决定的话就......罚我亲亲你？”
　　背景是钱惠来怒吼，“别把沙子朝我背上踢！”把池衍一句短暂的回复也盖过去，只能听见尾音含笑，没准有戏。
　　“小筝起了，”没听到对方说好还是不好，再接上便换话题，“他想和你说话。”还想追问，连话筒那边的人也换了。
　　秦筝话更多些，控诉池衍带的糖草莓包了米纸，大部分都撕掉，不过偷偷尝了一小片味道似乎还可以；又说家里添了好多东西噢，你要快点回来看看，晚了我要回去上学了；还有上星期我同桌转学，虽然我们没怎么说过话，但他人蛮好的，数学课会分我雪花酥吃，你回来的时候能买一些吗我又想吃了，但主要还是要早点回来。前前后后不得要领，总结下来重点只两句，非非哥哥你早点回来，你别不要我们。
　　好好好，没有不要你们。边愧疚边安抚，又想，他说“我们”，把池衍也算在了一起。
　　到海港，走走停停，白白消磨将近六小时。瘫回床上，两条腿仿佛不是自己的，倒头便睡。但也不全是无用功，踏进小区大门时正破晓，钱惠来站定，不动了，陪着他看会儿太阳从林立楼层的夹缝中拥挤着升起。之后，钱惠来翻包，摸出礼物袋，塞进向其非怀里。里面除早约定好的塞尔达卡带，还有一个本子与一支派克笔。
　　“另外两个是小时候我爸给我的，没用过，一块儿送你了，你要用就用，不用就扔了算了。”
　　那你怎么不自己扔？没问，毕竟也见识过池衍那扔不掉的火机，交给别人割舍总轻松些。在电梯里翻， 本子红绒布面，手感极好，上面印烫金的字儿，一行日期，一行是先进个人表彰词。扉页上手写几段酸溜溜的自创诗，年份久了，字迹受潮晕开，乍一看颇有文采，可通读却不知所云。
　　最后落定一句：我从未认真地，认真地，望过故乡的海。
　　付婕其人，摊上这档子事儿，就定要闹得全海港都知道。什么家丑不可外扬，您都不跟我一家了我管它扬不扬？钱惠来发一天神经，睁眼又重给亲妈当起免费顾问，亏在还没执照，被三番五次质疑你到底靠不靠谱？一气之下跟向其非同趟车回了北京，嘴上说我不管了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吧，途中还是转了两个联系人过去，介绍说这我做这方面实习的学长，你看着办吧，别抠门，钱记得给够，我跟人也不特别熟。
　　高铁黄昏到站，剩一天开学，行李不多，本想说送钱惠来先返校，人说不用，你滚吧，你那位也该等着急了，虽然我看你更着急。
　　在出租车上也的确反复看表，晚饭时间，出去吃好了，海底捞先排个中桌，姑且保密，弥补前两天的不守信，不知算不算个惊喜。
　　进小区，捅钥匙开门，屋内静谧，没开灯，险些以为池衍终于受不了他，带着家当逃窜。秦筝先听见声响，穿一身红彤彤的睡衣，从房间里冲出来要抱他。“雪花酥在包里。”向其非说，“我买了好几个味道的。”
　　秦筝跑去翻零食，撕开一块儿往嘴里塞，又神秘兮兮到厨房开冰箱柜门。保鲜层打开，向其非懵了，水果蔬菜酱料，还有两块正解冻的棒骨肉和羊排。再看一圈，懂了秦筝电话里说添好多东西，锅碗厨具小家电，一样不少。
　　冰箱上层还挤着一个好利来的蛋糕盒，左边堆两条春笋，秦筝踮脚把盒子托出，抱到饭桌上，主动坦白作案过程，“我下午偷偷吃了一块，他说想等你一起吃，你别告诉他好不好？”
　　那蛋糕冰了两天，不特别新鲜，但只要是甜的，秦筝几乎来者不拒，说罢又去切第二块。向其非问：“池衍呢？”
　　“在屋里，”先切了带生日快乐巧克力牌的那块给向其非，抱怨，“他又好忙。”
　　向其非纳闷，不是才从孟折柳那里赚了钱，怎么还着急要忙？
　　蛋糕放下，去敲房间门，没响应，但能听见细微风声，也能闻到寡淡的烟味。擅自拧开门把，那人开了半扇窗，扣着耳机，倚坐在窗框上，膝盖摊着谱，桌上是从火场搬出来的唱片机，塑料防尘罩化了个角，造型怪异，胶片在里面稳定旋转，现代艺术。池衍没抱琴，指尖夹一截将要燃尽的烟头，看着立在墙角的吉他发呆。
　　看我，看我。别看那破琴了。向其非想着，顺利和池衍对视，短短几秒，见他略低头，又抿了嘴，然后摘耳机，音源涌出些微，重金属，呲呲啦啦的嘈杂。要说什么？看起来像有千言万语。
　　“回来了。”池衍开口，喉结滚动，试图平静。
　　窗外传来隔壁锅铲翻动，噼里啪啦要翻出火来。向其非飞身过去，挂人身上，脑袋也埋他颈窝里，耳机碍事，那就摘了。别平静，行吗？我看到你要沸腾了，只一秒也可以，别平静。
　　朝池衍脖子啃一口，倚他身上学小狗呜呜叫。池衍吃痛，从窗沿上下来，卡住这人下巴：“到底谁罚谁？”
　　“罚我罚我，好急。”向其非仰脸，攀池衍肩膀，毫无保留倚全身重量过去，又寻池衍手心，第一次感到他温热。
　　怕烫到人，池衍摸着烟灰缸把烟蒂掐灭，顺便盖住里面撕碎的一张单程票，秦皇岛是目的地。
　　横竖也没亲成，外面还有一没成年的，正等着俩人出来分蛋糕。池衍算坦然，向其非却罕见如做坏事被抓现形，面对秦筝就格外窘迫。跟池衍还能耍无赖，我什么也不管反正就喜欢你。到秦筝这儿就愈发蒙上层心虚，我什么也不管反正就抢你哥对象？脸皮再厚也不至于。
　　家里储这么多粮，当晚自然没提什么海底捞，更何况池衍做菜一绝。一大一小都迁就过期的寿星，菜由着向其非点，腌笃鲜，水煮鱼，总督豆腐，秦筝还想要锅包肉，其他想不起来，交给池衍自由发挥。秦筝先前饱过两天口福，自己建起来的防护罩要吃碎，也能乖乖跟池衍讨三个碗去盛米饭，小声补一句，我帮你们。
　　向其非搬小凳坐厨房帮忙剥笋，秦筝在客厅玩钱惠来刚送的游戏卡带。问池衍怎么什么都会？掌勺的炸着豆腐，头发用皮筋扎起个揪，回，过去在很多菜馆后厨帮过工，要没组乐队，估计就去当厨师了。向其非拎刀把笋块儿切的歪七扭八，嘿嘿，那你还是组乐队比较好，不然我喜欢谁去？
　　池衍捞豆腐时手一滑，掉两块回油锅里，油仍高温，再捞出来，就比其他豆腐块儿的外皮深一档。暗笑，这算什么事儿？任何一点动摇都得留个印记。


第29章 罚我心动（下）
　　要问，一生应有几次敢去毫无保留爱一个人？放在2009年，池衍会坚定答，一次。
　　哪怕王菲早在97年就唱，我不要安稳不要牺牲，但彼时，是阿闹还会在蝴蝶骨上纹男友姓名的年月，笨拙的深情仍被歌颂，爱还是要轰轰烈烈，要命中注定，要一眼万年。
　　同是09年，人生姑且算是柳暗花明，柳暗暂不提，花明便直指向新生活与音乐。重度依赖琴弦和摇滚度日，梦中都是西雅图的泥泞。曾贴满墙的爱丽丝囚徒与声音花园，也曾在城市之光的展架上摆过一整面《Nevermind》，似某种滞后十多年的纪念与仪式感。当然也听别的，炭疽、枪花、彩虹、AC/DC、黑旗或性手枪，能找来多少便听多少。打认识阿闹与黎小久，仨人凑在一起，交换手里不那么出名的唱片，相互影响便更甚。年轻的灵魂正寻求如何从现世逃逸，曾坚信，若在音乐中完成自毁，生活便自然过得去些。
　　也的确如此。阿闹常说，“摇滚乐是救命的音乐。”
　　问，“救谁的命？”
　　贝斯手便假作凶狠，胡呲，“当然是救别人的，没它，我可能正拎刀捅人也没准。”
　　同是09年，由邱长荣牵头，用尽他仅有的“三环内”人脉，滂沱得以在愚公移山争取到几次演出机会，两次是给人暖场，一次是拼盘。反响尚可，起码没差到就地解散，甚至还借此涨了信心，寻摸一丝希望，盲目盘算开录第一张专辑。但没钱，演出费均摊，还不够结束后喝一顿酒。于是仨人又凑一起，先选歌，再从二哥那儿偷母碟，送到中关村借机器翻录成精选带，偶尔也在b面结尾硬塞首自己的歌进去，装满一书包，溜进清华二十每盘卖给大学生们。主意是池衍出的。
　　早前窝在城市之光里屋，百无聊赖看孙志强拍的《自由的边缘之鉴证》，外面还伴陈绮贞刚刚发行的《太阳》。目睹110张朴素与梦想共存的脸。问，你对在这种生活之外的人什么看法？哥们儿倚砖墙上，嗤笑，操，谁在生活之外啊，都他妈在生活之中。池衍当年胳膊肘拄上膝盖，琢磨，我靠，玩摇滚的还能这么智慧？
　　于是阿闹灵光乍现，原本卖盗版碟要攒半年才能租一个月的排练厅，让她以月租二百五的价钱在树村置了间房，又四处借设备，一夜搭起简陋的场地，架上麦，连录音棚都省了。通常晚上使用，排到三五点，睡上一会儿，天一亮，池衍和阿闹回迷笛，离得近，一百块钱买辆已经解散的乐队遗留的白鸽。而黎小久则还在地大念书，昏昏沉沉坐一个多小时公交回五道口。
　　低配的排练厅隔音极差，从家里抱来两床棉被塞窗缝，作用甚微。声音传出去不打紧，顶多扰民，传进来却的要命。阿闹盘坐在木床板上后悔，最终破罐破摔，去他妈的，我们乐队玩噪音，师承sonic youth，您懂个蛋。哪知成品别有风味，一度小起波澜。水涨船高，连带演出邀约也多起来。
　　也是09年，圣诞前后，隔壁琴行老板委托池衍帮忙照看半天的店，像一切都算好似的。偏那半天，秦之默就走进这家店里，不太笑，身后跟着人，只道一句，不用管我，我看看琴。他穿白毛衣，领子挡着下巴，羽绒服围一圈蓬松的毛领，什么牌子，不认识，池衍只能认清吉他的品牌，阿闹或许知道，但不论如何，肯定很贵。但比起贵，是干净，是漂亮，是池衍觉得他整个人和自己格格不入。
　　19岁的池衍看秦之默独自在店里转悠，不知该如何打扰。他指头怎么能这么细啊，划过琴盖漆面，似乎都不会留下痕迹。我该怎么才能和他认识？池衍想，下一秒，对方也正回望过来。
　　就偏是那一眼。
　　池衍站淋浴下面，一手撑瓷砖，冲净头发上的泡沫。向其非已经洗过澡回房，他晚饭比平日多吃一碗，在水池边用沾满洗洁精的滑腻腻的手指捏自己的下巴，抱怨说你以后还是别做饭了，我要吃胖了怎么办，你能负责吗？
　　池衍当时道，你太瘦了，应该吃胖点。
　　以向其非的性格，就总要追根究底，你别转移话题，问你呢，到底能不能负责？快说快说。
　　池衍控干碗里的水，抽张纸巾帮他擦下巴，说，你先吃胖了再说。
　　若现今再问同样的事，一生应有几次敢毫无保留去爱一个人，池衍会犹豫。一次太少，无从对比，便也无从判断，最重要是没有试错的机会，最后没落得相互憎恨已是幸运，更别谈吸取经验。三次又太多，真心会显得廉价，人也会在失败中变得不够勇敢。所以两次也许是答案。
　　那天挂掉电话，坐在空荡的候车厅里，催促检票的广播于耳畔突突盘旋，最后还是放弃，手里摩挲向其非画过的那枚火机，再怎么小心保护，图案还是消去一些。难免会想，第二次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是否太浪费。如果可以，多的一次送给向其非好了，他更冲动也更热情，他有完整的人生，他应该趁还年轻，应该试着多爱几人。
　　秦筝把向其非带来的switch拿回房间玩，池衍吹干头发，推门进主卧，见向其非身穿t恤裤衩，脖子上挂毛巾，发尖潮湿成缕，小腿白净，筋骨绷起来，正半跪在地上从垃圾桶里捡东西。
　　费解，过去捏向其非后脖梗拽他，“小赖皮狗还真翻上垃圾桶了？脏不脏？”
　　向其非缩脖子，“痒，”摊开手是几片碎纸，“我清烟灰缸发现的。”
　　如当头一棒，接着是阵短暂的眩晕。也后悔，怎就任由收集癖作祟，票就应该扔在外面，或者直接顺窗户扔下去。毕竟哪怕热恋时，追着秦之默上飞机，对方就算笑着，也会再强调一句别这样了，你应该多信任我一点。而日后争执，临近崩溃，解释道，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你怎么就不明白？只是想多和你呆一会儿。狗屁。秦之默歇斯底里后恢复短暂的平静，烟抽一根又一根，说，是你不明白，我只想自己呆一会儿。
　　池衍握上向其非手腕，要抢，同时欲盖弥彰，“没用的票，你捡它干什么？”
　　向其非不信，把碎票在手心捂好，“既然没用，那你抢它干什么？”
　　池衍叹气，点上一颗新的烟，松开他去推窗户。外面正有车鸣笛。
　　坐回桌前，向其非把碎片铺开，看出半个皇和一个岛字来，对上日期，倒有些难以置信了，问出口甚至觉得自恋：“……你打算来找我？”
　　“没上车，”池衍从肺里呼出烟雾，探半个身子出去，“你别怕。”
　　“我知道啊，”他这么说，判断不出语气，池衍也不愿去猜测对方表情，“这上面没打孔。”
　　而后凳子拉开，布料摩挲，听见向其非起身，一层一层翻抽屉，或许是在收拾东西。要走了吗？我还不确定能否舍得和你体面地道别。
　　又听“嘶啦”一声，池衍转头，意外见向其非安稳坐回桌前，咬一卷从柜里翻出的透明胶带，正打算把零碎的车票贴起来。
　　他看起来好像特别开心。
　　“干嘛不去啊，”向其非说，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啊，是不是不知道我住哪儿？”
　　池衍听到胸腔逐渐猛烈跳动，周身烟雾似在沸腾，缓步回到向其非身边，看他拇指在屏幕上戳字，一边回忆，一边嘟嘟囔囔，“哎，不知道就问嘛，还是说你就一定要让我主动告诉你？那给，这我老家地址……这我学校的，啊，还有我姥爷家的，过年一般会在那边，这个是钱惠来家，要别的地方都找不到我，那我八成就在他那儿打游戏，噢还有还有。”
　　注视他又按下一串字符，起首是北京东城区，“我们家地址，这个不能忘。”
　　“发你新号上了。”向其非啰嗦，同时按发送，木桌桌肚传出清脆一声提醒，扎耳朵，向其非伸手进去，摸出来看，念叨“咦，放在这儿竟然”，屏幕没锁，就势点开，“哎我去，你只存了我一个人的号啊？我今天是不是得乐死在——”
　　打断他的是远比之前更汹涌的亲吻。
　　牙齿磕碰，舌尖往更深处探索，胸腔连至喉头均收紧，唯心脏在翻江倒海。
　　池衍俯身将向其非围困在桌椅之间，他想，第二次勇敢，我不想给你了，我能自己用掉吗，甚至连你剩下的那次都想拿走，我这么自私的一面你还会不会喜欢？
　　【向其非被亲得不知所措，同女孩儿接吻，他常是负责挑逗的那个，没曾想过被挑逗竟能爽到宇宙迸裂。池衍堪称接吻大师，循序夺取他的氧气，要他不自禁便攀上对方肩膀，心与思绪皆悬空。伴随窒息而来是感到下腹正充血，性器迎裤裆阻力直挺，院里狗吠顺大开的窗飘进来，唤起短暂的羞耻心，妈的这粘腻腻的喘气儿声真是我发出来的？好丢脸好丢脸好丢脸。屈膝想挡起下腹，反被池衍摁住膝盖，又箍着腰把他抱起来，棒子直戳对方肚皮，一瞬间脸红成烙铁，随他往床上倒，却未曾有一秒分开。
　　完了。向其非想，心脏下一秒就要炸了。又想，妈的，他这是在秦之默身上练出来的吧，好憋屈，愤愤咬池衍舌尖，得出片刻空闲，池衍问他：“不喜欢？”
　　“当然喜欢，喜欢得要死了，”得了空便疯狂换气，“……你也太会罚了吧。”
　　“是你在罚我。”
　　“我罚你什么？”不满，我有这么不好亲？
　　“罚我心动，”池衍道，顶灯刺目，但仍不由跌进向其非因动情蒙上雾的眼，“也罚我被爱。”而我是不该被爱的。
　　向其非趴在他胸口，大放厥词，话语携带莫名的自豪，“那怎么算罚？我爱你，是天经地义。”
　　哪有什么天经地义啊，池衍手臂又穿过他腋下，带着向上提半寸，鼻尖将要蹭着鼻尖，“你比之前重了点。”侧头吻他耳廓，“还要吗？”
　　“还要。”向其非浑身软绵绵，没真上过阵的鸟枪让池衍圈在手心套弄，耳垂也被含进嘴里，舒服的整个人蜷缩起来，“还要接吻。”
　　池衍拥住向其非将他转移至身下，拨开仍未干透的头发，他似乎特别不喜欢吹风机，说是自然卷吹完总炸起来。但其实炸起来也蛮可爱。去亲吻那张泛起水光的嘴，温柔啃噬并拉扯下唇，又一路由下颌掠过喉结吻至锁骨，烙下印子。
　　向其非松开紧攥着池衍衣服下摆的手，探去同样的部位，悬着的心才放下。啊我要死了，敢信吗，我的偶像正为我炽热和滚烫。
　　“我也想帮你，”他睁开眼，看池衍把他的t恤推起来，在他的前胸小腹亲上一块又一块痕迹，下定决心：“……我准备好了。”
　　池衍折返寻他接吻，垂下来的头发别在耳朵后面，仍有几簇不安分的蹭着向其非脸颊，“今天先不用，没套。”
　　向其非又脸红，“我、我有。”
　　那是打厦门回来后便一直备在包里的，虽不愿意承认，但孟折柳的每个字儿还是听进去了，在想，在等。也找类似的片子做功课，标签打硬核、窒息、捆绑，男女男男都有，翻到几部俄罗斯的，妈的差点看萎，这真不会死人吗？但闭目幻想如果对象是池衍，就又怕又期待，反让他性欲更高涨。在网上搜，偷偷选定一个词，Worcestershire，伍斯特郡，一地名，除此外唯一意义是难念，做安全词刚好。或能迫使自己大脑空白时，不至于那么容易就退缩。
　　但真正实操上，才发觉人生他妈是小马过河。池衍耐心到令人发指，说向其非是小色鬼，但也要找他身上每一处敏感点，乳尖，腰后，耳垂，脚踝，大腿内侧的软肉，要吻个遍。向其非由池衍含着射了一次，舒服的整个人要酥掉，又很快重新勃起，再等不急，主动翻过身拱起腰，压着声音，生怕被秦筝察觉：“我也想让你舒服，你进来好不好？”
　　池衍便俯身逐节吻他脊骨，而后左手撑在向其非肩侧，右手顶开他的唇瓣与牙齿，让他含湿三根手指，再摸索进身下人的股缝，送入一个指节，感受到向其非颤抖着瑟缩，“你没跟男人上过床，会很疼。”
　　向其非却不满，“我也没跟女人上过床。”过会儿又说，“我也从没这么喜欢过任何一个人。”接着像要奖励，“那你再亲亲我好不好？”
　　接吻能让他放松，准确来说能让他直接化成滩水，软得像被抽了脊椎。等池衍真顶进来那刻，才重新绷直了背，脚趾蜷起来。妈的真的疼，扩张这么久也疼，池衍没骗我。
　　池衍起初不动，肉棍滚烫，杵在向其非体内，环过胸下搂着他，也由他在自己小臂上掐出印子，看他眼角泛出生理泪水，吻掉，在耳畔轻轻哄，“小向，非非，宝贝，别哭，好吗？一会儿就不疼了。”
　　而那声“宝贝”是极有效的，向其非抱住池衍胳膊，头发让汗浸湿，似乎再也干不了，蜷在池衍怀里，糯糯，“你动吧，我、我不怕疼，”说完立刻后悔，“哎，不是，我还是挺怕的，你轻轻的好不好。”
　　“好，轻轻的。”池衍撑起上身接着哄，“你好紧啊。”又说，要让他的脸蛋变得更红。待向其非适应后再缓慢抽动，龟头卡在穴口，看他咬唇也难止呻吟溢出，又整根送进去，在他体内无规律地搅，肉身相撞引来不稳定的声响，直到身下的人再次颤抖，浑身热得发烫，结束痉挛后目光呆滞，发丝粘在鬓角，鼻尖潮红，但仍攀着池衍撑在他身侧的手臂，又挪动几下把额头也贴上，似羞耻，同时也不思议，“好疼啊……但我怎么又射了？我是不是受虐狂？”过会儿又吸吸鼻子，自己解答：“一定是我太喜欢你了。”
　　池衍几乎是同时缴械，趴下舔吻向其非红透的眼角，一切因年长与经验带来的游刃有余便就此崩塌。】
　　向其非在池衍怀里睡去一会儿，醒来时才四点，天尚且未亮，问池衍，“你怎么不睡啊？”池衍答，“睡不着，想多看看你。”
　　向其非熊趴在他身上，打哈欠：“也不是一夜情，以后就见不到了，这儿也是我家，下季度的房租我也要交一半。”
　　房租的事池衍没答应，说，“你要上课，要有一个星期见不到了。”
　　向其非稍一愣，觉得上过床怎么如同变了个人，不对，好像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皆有迹可循，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偏藏着掖着。
　　“那我也不睡了。”向其非从他怀里爬出来，摁开台灯，小心从桌上把粘了一半的车票拢下来，披着被子继续。池衍虽翻身起来帮他，但也不解，“碎了就碎了吧，一张纸而已，不值钱。”
　　向其非手上动作不停，反驳：“我拼我的生日礼物，你别管。”
　　“你生日都过去两天了。”
　　向其非从池衍手里接过一截胶带，装作生气，用鼻子顶他肩膀。
　　最后一块儿对位，池衍侧躺回去，向其非周身溢满年轻的荷尔蒙味道，暖黄色台灯把他衬出柔光，一阵恍惚，喃喃，“我在想有没有可能......就是想让你看见，才把这张票带回来的。”
　　“什么？”向其非没听懂，他摸来手机，把歪歪扭扭的车票举到台灯下面拍照。于凌晨四点三十七成功发送一条朋友圈。
　　没屏蔽任何人，配上图，他写，我他妈好爱这个世界。


第30章 去梦里
　　再睁眼是八点过半，向其非朝靠墙的那面翻身，还迷朦想宿舍的床什么时候这么宽阔，能无端多出一个身位。早八啥课来着，操，好像又要记考勤，但反正也翘了，那就再睡会儿。卷着被子往反方向滚，床头多张便签儿，正贴在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字算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送小筝上学，很快就回来，早安。”
　　立刻从混沌中清醒，没在学校啊。腚疼腰酸激活记忆，才想起昨晚荡漾，做梦似的。窗子仍有一扇保持敞开，另一扇正透光进来。无风的早晨，院里有人拍羽毛球，能听见海绵托砸上网拍，钝击，但不厚重，一来一回轻松愉快，同时伴有咯咯笑声。
　　池衍昨晚小心翼翼对他，像对一樽玻璃娃娃，坚持就只做一次，仿佛做/爱是有限的，是消耗品，要谨慎使用次数。向其非倒没什么别的不适，池衍护他菜鸟学飞，初体验近乎完美，虽从头到尾也没轮到他扑棱两下翅膀，但埋进被子回味，太舒服了吧，心理满足更高于生理满足，啊，我死也无憾。
　　向其非揭下床头便签，摸支笔在一旁补上句“你要练字了”，加两个感叹号，还有一颗心，再小心贴回空白的墙上。
　　打搬来新家，简单的家具补齐，池衍还没提过重新布置，这算是第一个装饰。向其非多少怀念曾经的满墙画报与成架唱片，鲜艳张扬，也更符合他对池衍的想象。
　　掀开被子下床，一脚踩到堆在地上的脏床单，还隐约能看出几块深深浅浅的精斑来。脸又涨红，拎起扔洗衣机里，随滚筒的潺潺声放趟水，对上洗手台前的镜子，才注意肩膀锁骨喉结都有烙印，挨个摸过去，祈祷它们消失得慢一点，给个机会炫耀一下。又瞥见干干净净的手腕，想起什么，忙返回卧室去。
　　凌晨发完朋友圈，手机压在枕头下面，摸出来看，微信多出二十几条提醒，点开多是朋友同学调侃，“发神经？”“说人话。”“回老家嫖娼啊这么兴奋？”，或是老妈发来慰问，“又能耐了四点起来说脏话#怒”。其余皆是长短不一的疑惑，但不是重点，优先去微博私信孟折柳挂着红V的账号：“骗子！他不绑人！他超级好！”
　　而后心满意足发短信给池衍，“早安。想吃草莓。还有我特别喜欢你。”
　　这次对方秒回，“知道了。我也是。”
　　要把屏幕盯穿，又用被子罩着自己偷乐，池衍说他也是，这三个字怎么就看不厌啊。
　　之后才懒散地逐条回消息，阿闹倒是简单粗暴，聊天框里直截了当一排，“睡了啊？真有你的。”
　　向其非压根不打算藏：“闹姐猜谜水平无敌#抱拳#抱拳”
　　阿闹发来一黄豆呲牙：“基操而已，过奖。”
　　向其非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隔着屏幕似能看到阿闹的白眼：“凌晨四点，还有什么别的事儿能让你突然热爱世界？”
　　向其非噼里啪啦地戳，“我一直热爱世界！”
　　“世界有什么可热爱的？”阿闹反问，也不准备听向其非的答案，改口聊别的：“池衍会欺负你吗？”
　　“他还会欺负人？我觉得他超级好。”好到记忆里只剩血清素与多巴胺爆表。
　　对方这次静止片刻，蹦豆似的吐出俩字：“那成。”
　　补充：“他偶尔有点烂操行。”
　　再补充：“哎，算，关我屁事，当我没提。周末有空？”
　　向其非迷茫：“......有吧？”
　　“那来玩儿啊，五月蓝点有演出，顺便帮我们拍拍排练的东西，听人说你在广院，专业对口？钱上不会亏你。”
　　“对得有点儿勉强。”
　　“成，那就这么着了。”
　　阿闹的大方写进基因里，随便估个数，反向其非吓得不轻，总觉这么个赔钱法，以蓝点的规模十年也赚不回本。自觉砍了大半，心里佩服，“你也太舍得花钱养乐队。”
　　“也不全为这个，就感觉三十岁之前的日子总不能白白过去了吧，谁知道明天会遭什么操蛋事儿？最后光留下点儿操蛋回忆，不值当。”
　　一讲真话便总严肃，向其非也同样严肃起来，认真回：好。
　　话题至此终结，阿闹又压线发来一句，“那......把池衍也带来？你说他兴许会听。我和小久还是很怀念以前的日子。”
　　池衍领着秦筝等红灯时收到了向其非的短信。
　　接近天亮时，向其非又在他怀里睡下，自己则几乎保持整晚清醒。潜意识相当偏激地判定，闭眼再睁开，就必然会错失什么。一生做过许多错事，怎么还会收获如此奖励，也太不真实，怎么想都不够合理。
　　早晨本打算去客厅抽支烟，见秦筝背好书包安静坐在沙发上，才想起到点该送他上学。以往他只让向其非送，自己接过一次，过程不尴不尬，没有交流，一大一小一前一后走着。
　　池衍叹口气，只能接过重任，回房给向其非留纸条，又亲他额头，不舍，你多睡一下，等我回来好不好？
　　向其非好像听见了似的，从喉咙里轻飘飘挤出一个音节，算是答应。
　　转身时看见秦筝朝这方向看过来，没表情，但有不解。
　　他几乎是在那短短半年间突然变得如此沉默寡言。秦筝一度被举家宠得肆意妄为，在吃上更是挑剔，哪像现在来者不拒。肥肉、下水是一概碰都不碰的，也极憎恶菠菜香芹，但特别喜欢保福寺的小吊梨汤。秦之默刚同家断关系，进乐队，一度无论再怎么忙，偷偷见秦筝时也会绕路捎带一盅给他。
　　初见他才几岁，饭桌上常跟写日记似的喋喋不休叙述琐碎一日，秦之默从不打断他，认认真真听，也认认真真记得，若突然callback，九成几率还能接上。池衍则全然反面教材，本就不爱和小孩相处，左耳进右耳出，还腹诽你这没成年的烦恼也未免太不算个烦恼。但秦之默对他好，那自己也就耐着性子对他好。除此之外还能如何？毕竟不是万事万物都有第二个解。但谁能想如今莫名相依为命，哪怕几乎无交流，心里也认这难搞的小孩是几年之中唯一陪伴，看他长大反成人生仅剩必做的事。
　　回神，秦筝正扯自己袖子，终于变灯。出门踩着早高峰尾巴，车道堵着挪不动，但人行道不大成问题。身后零星几个赶时间的上班族，也有公园遛完鸟回来的大爷，提一包豆汁焦圈，呼吸便能闻见气味儿。而秦筝今天也反常，等池衍回过向其非消息，他就仰头问：“今天为什么不是非非哥哥送我。”
　　池衍答：“他不舒服，要休息。”
　　秦筝又极反常握住池衍手腕：“……是生病了吗？”
　　只得糊弄：“算是吧。”
　　“我哥哥也经常生病。”秦筝又道:“我看见他吃好多好多药。”
　　池衍抬拇指碾太阳穴：“他和阿默的情况不一样。”
　　“你和非非哥哥，也会像以前和我哥哥那样吗？”
　　“应该吧，”池衍不自然顺头发，“我希望是，但我也不太确定。”
　　秦筝又道：“我哥哥说过……”
　　正路过水果店，池衍顺势打断：“非非哥哥说想吃草莓，你要不要也带些水果到学校去？”
　　秦筝松开抓着池衍袖子的手，又抓紧书包肩带，不敢看他，小声道：“我、我想要樱桃。”
　　“小筝。”池衍沉默几秒，“你从来不吃樱桃。”
　　熟识的人里，也仅有秦之默喜欢。
　　“我要迟到了。”心思被戳破，秦筝埋头往校区方向走，后面抄上一位同样个头的萝卜丁，从两人中间挤过去，粉红书包挂在身后一蹦一跳。
　　之后便一直隔着刚刚挤出的距离，把秦筝送到校门口，推拉门只留一人宽，供学生和教职工出入。池衍轻拍秦筝后背，跟他说再见。
　　秦筝不动，仍垂着脑袋，弯腰看他，果然正哭。秦筝算不上哭起来惹人怜爱的小孩，十二岁，个头已经足够高，站直和自己肩膀快齐平，又拥有一张相当认真的脸，小小年纪便能看出棱角。他试图将眼泪忍回去的一切举措，都反把自己弄得狼狈。
　　“我不是故意提他......我也很喜欢非非哥哥，”秦筝抬袖子揉眼睛，“我就是，害怕。”
　　“怕什么？”
　　“......我不想只有我自己还记得他。”
　　远处恰有老师路过，打了招呼来领秦筝回教室，带他跨过铁门，秦筝又转身看向池衍，眼睛红成兔子：“我以后会听话，不会再说那些了......你别不要我。”
　　那老师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面纸，蹲下帮他擦未干的眼泪，哄着：“傻不傻，哥哥怎么会不要你？”
　　秦筝不理，双手攥紧栏杆，直等池衍一个答复。
　　“不会不要你，小筝，”池衍躲避他的眼睛：“非非哥哥也不会不要你。”
　　秦筝还是忐忑，一步三回头进了教学楼，池衍返回水果店，想秦筝的第二个担忧有理，第一个，是想忘就能忘干净的吗？哪怕有任何可能，连他自己也想删除、清空，重新开始。
　　仰头，树叶遮蔽了视野内一半的天，是明亮的白，云丝默默隐于其中，缓慢移动翻涌。
　　池衍带了满满一兜草莓回来时，向其非忍着腰痛换好新的床单，又在床上挺尸。折损不多，但依旧心安理得享受池衍服务，草莓洗净去蒂，不锈钢小盆装得冒尖，听池衍说还剩一半，惊呼，你也买太多了，吃不完要坏。
　　池衍说，那就努力吃完。
　　结果草莓撑满胃袋，正餐就只扒两口，便倚池衍怀里看他发邮件和客户催尾款，又在官网下单一块498t，用来修火场里坏掉的一把吉布森。算邮费，算汇率，将近1200。跟池衍吐槽，搞音乐真是烧钱，怪不得听说有的乐队能因为吉他手丢了琴就直接解散。
　　池衍点头表示赞同，接着关闭网页，打开淘宝竟看起字帖来。
　　向其非目瞪口呆，想起墙上便签，忙去摁池衍划触摸板的手，“我是逗你的，不用真练。”
　　池衍倒是无所谓，往购物车扔两本田英章的行楷，随口道：“你不在的时候总要找些事情想你。”
　　话出口连他自己也愣住。咸蛋黄蒸熟，屋内飘起油香，池衍起身，借口要去厨房碾蛋黄炒酱。之前向其非说食堂难吃，原打算备一瓶让他带走方便下饭。对此还不知情的人正从身后搂着他碍事，隔橡白的圆领毛衫亲吻他后背，又用鼻尖拱。向其非比池衍略低，要稍垫脚才能放下巴在他肩头，在他耳畔问：“我明天就走了，真不再干点别的？”
　　【刚刚开荤，向其非激发出青少年应有的旺盛情欲，别谈自制力，舒服的事谁不想多来？
　　池衍把澄黄的酱从锅里倒进密封罐盖紧，抱不安分的人坐上流理台，手臂撑两侧。向其非小腿自然而然勾住他腰际，说我好喜欢你这样把我围起来。鼻尖碰鼻尖，气息交换，又伸舌头在对方唇间轻轻舔舐。户外阳光晴好，正起微风，裹挟沙尘穿道路而过，世间万物皆干燥。此刻，小厨房让蒸锅里的水汽腾出一隅潮湿，如把北京劈开两块，一边是忙碌的千千万万，而另一边是尝试相爱的两人。
　　实际上明天也没能走。池衍在厨房又帮他口一次，向其非不满，说你嫖资未免也付太多！我服务压根跟不上啊。池衍精神欠佳，漱了口拥着向其非乞求，那再陪我一天好不好？
　　向其非便只会点头，被池衍喜欢真比所有梦里想过的还要好。】
　　更晚些时候，孟折柳终于迟迟回复向其非那封幼稚的私信。
　　“那天的卷毛小弟弟？”对方字里行间似乎未受影响，“哈哈，你高兴得也太早了吧。”
　　Barrett
　　秦不是抑郁也不是xd哈 可以算是药物依赖 之前有说过小邱能搞来处方药


第31章 不散
　　四月底，柳絮肆虐足两周，许久不见的沙尘暴也有再觉醒趋势，向其非出宿舍前帽子口罩穿齐，糊上大半张脸，不忘剪两片息斯敏放书包里，以备不时之需。
　　说是约在二号线的换乘站见，两人都方便。但约总是白约，之前向其非出校门，和同学边骂导员边往地铁走，抬头见池衍就在进站口等他。登时愣住，揉眼，心想不是幻觉吧，他过来一趟要多坐近一个小时的车。匆匆扔下朋友跑去确认，池衍主动接过部分器材，一人拎一半，向其非把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过去，装五岁，要让池衍牵着上地铁。
　　今天陈澄同男友去方记吃饭，顺路，隔老远望见人，揪向其非袖子八卦：“你俩现在到底啥关系？”向其非就等这一句，扒开领子给她看，锁骨根是上礼拜刚啃的新印儿。
　　陈澄挽住男友胳膊，推开向其非脑袋，眉毛都要竖起来：“把我当湾仔码头？我过去还以为你不举！”
　　向其非沉迷欣赏远处风景，陈澄的话被置之脑后，心里想的是池衍穿着我前几天买的牛仔衣，毛边水洗那件，买的时候就知道他穿肯定特别特别好看。
　　那天收完孟折柳消息，追问，这什么意思？对方迟迟回复，是说你还小不太懂大人寂寞。向其非挺烦孟折柳有话不直说，你能不能别总阴阳怪气？孟折柳回，想听真话？真话可不好听哦。向其非犹豫，“算了不听”没打完，孟折柳又不合时宜的抢先，他绑秦之默是因为怕他跑。你要认识那两年的池衍，就绝不会信他还能爱上别人。向其非不服，只道人是会变的。孟折柳撇下最后一行，平地惊雷，池衍不会哦。他如果这么容易变，我是不会喜欢他的。
　　向其非想，孟折柳真是他见过最奇怪的情敌。
　　正中午，八通线不算挤，向其非倚着不开的玻璃门和池衍共享一副耳机，听Laura Marling上个月发的新专辑。I banish you with love. I banish you with love. 池衍反复倒回去听这段，对着歌词有所思。向其非便紧贴着他站好，随吉他节奏摇头晃脑。
　　独处时，向其非多次想求证孟折柳那些屁话，又觉得现在的相处状态过于美妙，几乎容不下任何瑕疵与猜忌。那金色鸟笼莫名不见，秦之默的火机是他画过的火机，秦之默的琴也成了他拼命救出的琴，家里洗发水和沐浴露都是他挑，池衍就连身上的味道都和他一致。关于秦之默的一切正被逐渐覆盖，有条不紊退出他们的生活，除秦筝又开始不回家让人头疼，剩下的都是好事。
　　问池衍，小筝是不是知道了？池衍说，总要知道的。向其非沮丧，他现在肯定讨厌我。池衍把他拉进怀里亲吻，没有，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你还要担心自己被讨厌？这是池衍想不通的，你该担心太多人喜欢你。
　　向其非又想起孟折柳，咬池衍下巴，愤愤道，你现在没有情敌。
　　到安定门下车，池衍仍握紧他，手心贴手心，手指扣手指，边走边将那只白净的手牵到唇边，在人群中小心亲吻他的手背。起初会害臊，来往都是人，当然不乏异样目光，向其非平日遇到地铁上亲没完的也恶心。但池衍活在世界之外，他会说，别管他们，你看着我就行。
　　阿闹在蛇穴租了排练厅，VIP一小时180，钱有一半花在付费吵架。向其非同黎小久一起劝了又劝，才改租一小时45的。不算简陋，但地方不大。阿闹说挤得瘆人，还是喜欢以前在树村的砖房，当时准备改建，周围全是废墟，骑车绕两圈就能绕出灵感。
　　吉他手是临聘，经二哥介绍，音乐学院在读，之前玩过一年多的英伦，后来因分成问题解散。此人技术还成，但沟通极困难，过往呆过的乐队形象好，唱叽叽歪歪的小清新，一场能卖三百来张票的水平，音乐节排得上时段不错的副舞台。乐迷大多性别女，年纪轻轻让几个果儿给捧得没边儿，满脸你庙小我佛大，不是看你给钱大方，爷压根不稀得来这儿挥霍青春。
　　阿闹曾在某个深夜给向其非发微信：这场演完不把丫开了老娘不姓张！
　　你姓张啊？向其非那会儿正窝池衍怀里玩手机，慢吞吞回，我才知道。
　　所谓过河碰上摆渡的，向其非这学期恰有纪录片课，当攒期末素材，以小组名义从学校借设备，得空就往排练室跑，阿闹给的钱抵个路费和伙食。他喜欢来看排练，觉得好玩儿，也新鲜，架还能这么吵？牛逼诶。
　　但更重要的，是能找正当借口逃课来见池衍。
　　向其非多少能看出，池衍若不为陪他，应该不想出现在类似场合。和黎小久与阿闹一室，无酒肉也不扯皮，周围是设备、电线、吸音海绵、成堆的踏板，张口闭口聊专业，什么串并联，什么全模拟，哎当时咱们那首歌哪几段的音色怎么调的？你吉他一般往不往人声效果器里串？我这儿加不加delay啊？阿闹几乎只听池衍的建议，像滂沱下一秒就会重组。池衍却爱在向其非身边呆着，说你自己的乐队，你看着办。
　　倒是都忽略了同一屋檐下，还有一颗自负的心在不满。
　　池衍抽了烟回来，缠一身气味，刚进门，向其非见那临聘的吉他手撂了琴，指尖夹拨片朝池衍方向点过去，“我就问，他总在这儿干什么？”
　　话出口是积怨已久。潜台词我他妈来帮你们算屈尊，凭什么天天喊前任乐手来恶心我？看不起谁？
　　阿闹爱答不理，弯腰从杂物架上找布擦琴，不特别在意：“都我朋友，关你什么事儿？”
　　向其非尴尬摸鼻子，看池衍，对方枕着他肩膀闭目，压根不正眼看人，你们吵你们的，别带我。池衍睫毛长，头发也密，不像向其非发丝微黄，乍一看营养不良。
　　看前任本人对此无反应，甚至嫌他幼稚，吉他手自觉无趣，绕去音箱边，音量推到顶，回授刺进脑壳里，又报复性乱扫弦。
　　阿闹团两页词谱就砸：“有病？”
　　“你贝斯这么前，能不能别硬来技术流？我听着嫌脏，”吉他手不躲，话筒往远处拎两步止住啸叫，跟阿闹撒气更熟练：“扫拨点弦玩儿得好开音乐会去啊，组毛的乐队。”
　　池衍挑起眼皮，去拍右耳廓，里面嗡嗡，灌过水一样正耳鸣。
　　圈儿里常说，贝斯的击勾、打鼓的双踩，进队前要求你必会，但在九成乐种里没屁用。毕竟乐队是合作，不是个人技能表彰。尤在本土乐迷看来，大多还认定丝不如竹，竹不如肉，肉不如主唱营业。营业又分俩流派，北派踩监听，南派讲相声。非要比，讲相声的更吃香一些，毕竟无门槛，踩监听的还得看脸。想炫技建议去玩儿器乐和金属，完了发现，操，真一点儿也赚不着钱。
　　话是实话，但不能说，这些都是阿闹的火引子，逢点必炸，兴许是想起当年秦之默种种，直接开大：“你还从我这儿领钱，真当什么话都能讲？”
　　吉他手暗啐一句，拧开矿泉水瓶盖，灌上一口，又略带暧昧瞥向其非一眼，小声捡回最初话题接着嘟囔：“那这位是池老师朋友？那之后还有人敢跟池老师交朋友，嫌命大啊。”
　　空气凝滞一秒。
　　向其非还未愤怒，先被吓得僵在原地。眼前晃过一片明黄色的重影，池衍跨步去搂阿闹的腰把人拎起来，还是晚了。
　　“我操你妈——”
　　那把跟了她多年的贝斯正中目标，抡上吉他手的脑袋，周围话筒踩嚓接连被带倒，向其非借来的补光灯躺在地上顽强闪烁最后两下，音箱震荡出铺天盖地的噪音。贝斯脱手而出，砸上墙面，指板与琴体断开，独剩两根最粗的弦脆弱联结着，漆面染血，黄的红的，《杀死比尔》。
　　阿闹摊坐在地上，被池衍揽着腰，她胸口起伏，而后泄气：“他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
　　池衍不答，卡阿闹腋窝带她站起来，放手去推门：“……我打急救。”
　　黎小久从鼓堆里起身检查设备，递纸给蹲在墙角的吉他手。那人捂着脑袋，血流满脸，嘴里秃噜没完没了的京骂。阿闹劈头盖脸扔去一句“你他妈闭嘴”。立马禁声。
　　向其非小心跟出去，心想别真让孟折柳说中了吧。扒着门框看池衍叫完救护车，又点根新的烟，侧眼望见自己，下意识要掐。
　　“不用，”向其非走过去，“你抽吧。”
　　池衍还是灭了烟，“对不起。”
　　“我也没说过让你戒。”
　　池衍却问：“跟我在一块儿累吗？”
　　向其非摇头：“开心。”
　　池衍食指抵在他心口：“你当时说这儿伤得深。”
　　“……我也说过很多好的，”向其非攥住池衍那一根手指，“我还说过喜欢你，你别只记得这个。”
　　“那些也记得。”池衍抱住他，一半重量交给向其非：“都记得。”
　　手臂箍紧池衍后背，向其非又想起几个月前重逢那个晚上。觉得他记得的也太多了，或许应该忘掉一些，把坏的都忘了，留着好的，留着我。


第32章 改变世界
　　向其非从对面烟酒超市买一提燕京纯生和两包抽纸，心里算着坏掉的设备共值多少钱，同时穿越人行道过马路。
　　医院就近去了和平里，此院建成六十载，去年初才挂牌三甲，病区诊楼密密层层，外管道陈旧泛黄，墙面有大片雨渍、破损，皆可一眼看出年月，唯前年翻修的门牌能体现一丝设计感。往里面走，弯弯绕绕，车沿路插缝停。好在阿闹的大黄蜂扎眼，特好找。
　　陪阿闹缴费回来，池衍和她坐雪佛莱前盖上分一盆麻小。阿闹的世界观，打架什么稀罕的，医药费也不是赔不起，剩下的不管。下周末演出乐手没了，再说吧，爱怎怎地，大不了上program，不信活人还能让尿憋死。黎小久蹲路台上打电话，嘴里叼截虾钳子，身后一从冬青由杂乱的枝茎中抽新芽，正绿得斑驳，无人看管也旺盛，东一枝西一簇，退两步能看出生命之美，秦筝或许借此可写八百字命题。向其非带着啤酒过去，听见他说：“哎，成，我知道了，小芭睡着了是吧？”拿下手机看时间，“超了半小时，钱我等会儿微信给转给你。”
　　对面应是婉拒，黎小久答：“也行，那你明天提前半个钟走，谢谢了，我马上到家。”
　　向其非见过黎小芭照片。打上次喝多祝人女儿长命百岁后，黎小久就给他开了朋友圈的权限。小女孩儿三岁不到，瘦瘦小小，比同龄小孩晚熟，刚学会喃喃叫爸爸。
　　阿闹捏住虾尾转半圈，虾线就整条抽出来，又一摁一扯，壳肉分离，剥虾能手，还不碍嘴：“啧，爹可真难当。”
　　麻小是邱长荣带来的。连跑一整月医院，身心俱疲，上年纪撑不住，昨儿个终于决心请两日护工，多年没扛起过的慈父担子暂且放放。原想招呼蓝点全员排练完到家里吃一顿，还能顺便和向其非示好，改口供或许有余地。
　　一早去逛生鲜市场，带回三斤新鲜的小龙虾在深桶里泡水等吐沙。谁料人算不如天算，晚上刚挨个剪头下锅，后脚接阿闹来电，听着也不怎么精神，出事儿了，二哥，今晚估计去不成。
　　伤员头上让阿闹开了七厘米的口子，要缝针。行凶者全无悔意，惹我？缝针轻了，没死算他命大。老娘麻药都不想出，就给我硬缝，疼死那傻逼。二哥连盆带虾赶来，惯例当和事佬，阿闹才不情不愿去柜台交麻醉钱。那吉他手在蓝点的确混得不招待见，陪伤员的事没人愿干，又得二哥顶上，才刚从消毒水中逃逸，又要朝着另一个急诊楼一路小跑。
　　看黎小久要走，向其非让他一瓶纯生，他说不用，把嘴里那根虾钳嗦净，又就阿闹的手吃掉她刚剥好的虾肉，抽两张纸巾在手心一团，道：“走了。明天还排不排？我上午在霍营有个团。”
　　阿闹胳膊肘撑膝盖，又捏一只虾卸下钳子，“三大件儿都不齐还排个屁。算了，休息吧，一天十个小时，你强度也挺大。”
　　拎出两瓶酒相互扣着盖子上的齿儿，池衍的手腕稍用劲，瓶盖便应声落地，轱辘滚到向其非脚边，像变魔术。
　　顺手递给他一瓶，看向其非满脸想学，“回头教你，”池衍道，又对黎小久：“你背还受得了？上个月说去拍片，后续就没听你提。”
　　“肌腱炎，不是什么大事儿，打鼓的很常见吧，”黎小久背上鼓棒袋，“开了药，去扎过几次针，感觉还行。”
　　阿闹新剥的虾肉塞给向其非，又有些自弃：“你先顾别的队吧，好歹赚钱，我们就瞎闹腾，小芭的药费还够？要不我先垫你点儿。”
　　黎小久站定，“不用，我有数。”然后转身，鲜少能从他身上看出些潇洒，“真走了。”或想说，别问，别送，也别担心我的生活。
　　看人走远，阿闹垂下眼，才说，“他傻不傻。”
　　向其非从车里搬了小马扎出来，坐俩人中间插不上话。
　　啤酒下半瓶，池衍说：“他烦你到处装菩萨。”
　　“你他妈别骂人。”
　　把向其非从马扎上叫起来，让他坐上自己膝盖：“你房租房贷要交，还有员工要养，钱多也不是这么花，快三十了吧，有存款？”
　　快三十？不可能吧，向其非暗忖，怎么看都不像。
　　“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心人？”阿闹鄙夷，“你那年五分钟一首给人写了多少口水歌，4536251，这走向写吐了吧，钱没赚疯？现在呢，你有存款？”
　　池衍笑，揽着向其非，摇头，“没有。”
　　向其非惊讶：“你还有过这种日子？”
　　阿闹不以为然：“他写过一首歌帮孟折柳翻红一阵。特口水，”接着哼几句：“就这个，听过没？”
　　“我去，”在纸上抿了手去翻音乐软件：“没署名啊。”
　　“可能还要脸，”阿闹的虾终于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儿：“想不明白他当时图什么。”
　　没再回答，向其非感到池衍额头抵上自己后背，微弱起伏被放大，耳边还是阿闹在叨叨，又无端怀念起过去，仿佛人是不忆苦只思甜的物种：“那时没钱也自在，以为有钱了更能想干什么干什么，结果现在最想干的总做不下去，很是操蛋。”
　　虽没准备任何论据，但向其非硬反驳：“我觉得现在也很好。”
　　身后的人轻蹭他两下，棉料在干燥空气中起静电，两人发丝好似缠在一起。
　　他知道池衍在点头。
　　麻小吃完，又数会儿星星，眼要瞪瞎，看见俩。回车里小睡一觉，邱长荣才推着轮椅带人出来，顺小道找车。
　　远处看见，阿闹白眼又上天，“我砸的脑袋我砸他脚了吗？”
　　向其非说：“脑震荡？”
　　阿闹摁两下喇叭：“哈，那我砸得挺有水平。”
　　听见鸣笛，二哥推轮椅由远及近，开车门扶他上副驾驶，才见吉他手头发剃光，贴一大片纱布，又罩了白网。
　　阿闹乐得很，改口叫他琦玉老师。俩人在前排差点又打一遭，什么照顾女孩儿的传统有多少扔多少。
　　先送伤患回家，他下车时有意无意，只点名和二哥道别，看其他人都像有世仇。敲后车窗，弯腰，隔缝朝里看：“干爹，走了，下次有空再聚。”
　　后排挤三个成年男性略勉强，邱长荣下车要转移至副驾，池衍皱眉，趁这空档看向阿闹：“干爹？”
　　阿闹用点烟器燃支万宝路，见怪不怪，“二哥以前就挺多，干儿子什么的。”
　　“我没遇见过。”
　　“谁让你演出完就走，总不去饭局。”
　　邱长荣拉开车门，听见阿闹感叹，“唉，天杀的人格魅力。”
　　要捕获任何一个搞创作的，说来也容易，常只需懂就好。邱长荣在这方面算个中好手。也不必多高明。像是我能从你笑里看出痛苦，能从你苦中看出平静，能从你一页词里看出哪句是伪装，哪句是真心，这些，于享受过称赞与追捧的人才有效。对初出茅庐者，向来仅需遵循一套公式，觉得你们有潜力，这样吧，我看在哪儿帮你们联系个演出。
　　加上滂沱往事，形象再添几分神秘与传奇，算是个人物。邱长荣向来爱同乐手打交道，红利没少吃，但帮忙也多是真心。反正广撒网，总能遇上报恩的。引荐不少小乐队，肯定红过几个，提起他如遇贵人，全是感激。
　　但这些在池衍看来太操蛋，自我封闭几年，误以为能起码趋近不以己悲。现在稍恢复一点社交，又迅速陷入人心难懂的泥沼，连自己亦如此，整个世界只有向其非是简单的，一眼能看透，爱恨都赤诚。也或许是他祖传的偏执，想我多年敬你爱你如父，不敌亲生儿子我认，但我甚至也不敌千万个别人。这该怎么消化？
　　车内平静片刻，邱长荣才斟酌开口，“小池……上次求你的事儿，跟小向聊了吗？”
　　向其非坐直发问：“什么事儿？”
　　本想借势提了，反被池衍打断：“我会跟他说。阿闹，停这儿就行。”
　　车主“噢”一声，减速挪向路边，摸不着头脑。池衍开门对向其非道：“回家。”
　　跟着下来，向其非在路边看雪佛莱扬长离去，尾气哄脸，今晚其实该回学校，憋心里没说。
　　【二哥的事瞬间抛之脑后，匀出来时间当然为做/爱.在这方面向其非总觉得自己过分积极，而池衍克制板正如中学生生理卫生手册。向其非说我想试试不/带/套，池衍摇头，向其非又说我想学着帮你口，池衍道不用，向其非躺在床上，把池衍绞紧，于理智断弦后第一秒缠住他脖子问：“家里有没有绳子啊……”
　　身上的人停了动作，覆住他，“谁告诉你的？阿闹小久还是孟舒？”
　　“别提孟折柳，”向其非捂眼睛，“我要萎了。”
　　多少有些沮丧。向其非的性/爱课，从入学便开始留级，再无任何探索。他过去到底什么样？他爱别人的时候到底什么样？向其非试着大胆，“我想你操/死我。”
　　断了的弦终于接上，有些音节要出口才能察觉不对。池衍目光暗了，从向其非身体里退出去，沉默地抱住他汗湿的后背。】
　　隔天不限号，池衍送向其非返校。他上完课回宿舍在网上搜，男友在床事上不主动是为什么？得到答案多是不爱你、在外面有人、不分留着过年？向其非关网页都带凶恶，心道是自己有病才想依条条框框在池衍身上对答案。分手是绝无可能，也坚信池衍外面不会有人，爱或不爱，确实不那么好说。但池衍喜欢接触，喜欢拥抱，更爱温存。细想是觉得池衍对他，有迁就有依恋，如恒温水族箱，少了些澎湃和汹涌。非要归根，是他现在的人生似乎就没多少激情。
　　继续在网上搜，搜滂沱，搜池衍，搜秦之默。所以为什么那两年的池衍人人都怀念？我觉得他现在也很好。检索只得出人尽皆知的文章报道、过期的演出信息、月亮组关于怎么能睡到主唱的旧贴。几乎全都看过，贴子又一遍点进去，最新一条停留2015年，写：把自己整成秦之默，哦，女孩儿就别参考了哈哈哈。
　　瞎抖机灵，向其非看着烦，认真回复：努力爱他就好。
　　阿闹消息又来：合适的吉他手也这么难找？我现在发现姓池的算千年一遇了。不是说站鼓楼往下扔个竹签儿，扎中的吉他手能穿一串儿糖葫芦吗？怎么加我的连亨德里克斯都不知道？
　　向其非回：错了，那段子说得是不懂乐理的主唱。
　　阿闹：我操。
　　时机倒是正好，直接问对面的人，你们以前有没有什么录像？我想看看。
　　不太多，那会儿池衍连照片都不怎么拍，他信条是享受当下，人生没什么可纪念的，阿闹如此说，啊不过好像还残存一个，我帮你找找。
　　二十分钟后甩来一条视频链接。点进去，是2010年迷笛的后采，画面老旧，看着像手持DV，色块模糊。全长一个小时，滂沱在其中只占两分半篇幅，几人盘在临时搭的麻布帐篷里，面色映得泛橘，正研究铃鼓和西塔琴怎么搭配才和谐。采访的问题也简单，你为什么想要组乐队？
　　阿闹当年还是长发，碎刘海，妆浓得吓人，“因为又想赚钱又不想太累。”
　　黎小久在一旁念：“……哪有又赚钱又不累的。”镜头扫过去，问那你呢？他认真思考，然后指阿闹：“我不知道，就我们俩认识挺久了，她一直玩儿，我只是跟着，不过我应该不会一直干这个，毕业估计会去地理杂志找个工作。”
　　镜头再往里，池衍在角落翻歌词本，头发仍是现今长度，外形的确没怎么变过。彼时多少还有些腼腆，抬眼不看镜头，往后面望，像和提问的人对视，答案趋近虚无主义：“没有为什么。就只是组了而已。”
　　画外，提问人又道，“你上次跟我说的可不是这个。”
　　阿闹凑过来：“他跟你怎么说？”
　　镜头里的池衍略窘迫，起身想要捂那人的嘴，DV摔到地上，屏幕杵着专为音乐节铺的假草皮，画外嬉笑打闹，仍在嘈杂环境音中勉强听见一句：“他之前和我说，说他想改变世界！”
　　再之后DV被捡起，池衍把镜头对着自己的方向，努力严肃，但还是笑着警告：“我没有，别听他胡扯。”
　　向其非点暂停，倒回去看画面扫过池衍身后，原本掌镜的人，是同样很开心的秦之默。


第33章 烂事
　　过了小长假，北京终于降雨。窗外朦朦，隐去日光，天色渐灰，雨丝细密像雾滚动，气温比起前几日略低。向其非睁眼以为天没亮，看手机才发现睡超一小时，定的闹钟让人摁了，作案者此刻正揽住他的腰刚打算入梦，右手心还握着他几根手指。
　　同居至今，向其非也没能摸清池衍到底在遵循什么样的作息规律。他常常整晚不困，无论向其非睡熟之后是面对或背对他，池衍总拢人入怀垂眼默默看着。如果向其非要求，会轻声唱歌哄他，若是刚做完爱，那两人就单纯黏在一起，尽可能贴得更近一些，不说话，只交换呼吸。
　　也问过，但池衍总不坦诚，就问不出个所以然，曾有一次多喝两杯，他昏沉沉间吐露过半句话，乍一听驴唇不对马嘴，他说，你一周只放假两天。
　　“我该走了。”向其非象征性挣扎两下，无果。
　　池衍仍闭目，说“好”，但手不松。
　　和池衍在一起，向其非就极爱类似时刻，每个意犹未尽的早晨，对池衍的喜欢似能重启，连带整个人都崭新。真不愿返校，想要不然旷课算了。好在理智最后终于收缰，推开池衍下床穿衣，“你以前还说让我好好念书——”
　　池衍睁眼看向其非翻出自己的一件外套在身上比划，支起脑袋透过穿衣镜看他：“现在后悔了。”
　　实际最终也没能继续入睡，池衍跟着他起来，在711买了三明治，然后撑伞送向其非进地铁。
　　邱长荣的右脚踝曾植过钢钉，日后逐渐发展成精准天气预报，一遇阴雨常下地走动都困难。
　　也是算准这点，和向其非分开，池衍没直接回家，独自又去趟民航总院。
　　收到吉布森的那个生日过后，池衍看店之余，稍一得空，便去隔壁琴行缠老板教他拨弄琴弦，几月过去，基本技巧也学个七七八八。邱长荣惊喜，笃定他有天赋，执意要送人去迷笛。迷笛的学杂之贵，年均一万多，对他们来说算大钱。邱长荣把通州的库房抵押贷款，跟池衍商量时已经联系人从邮局汇钱给学校。那时唱片店仅顾温饱，还贷只能发展副业。邱长荣正巧认识一位北上的京漂，跟人卖起后封假中华。一开始赚得不错，要不为情怀，或许早关店专心倒腾假烟，后来就不行了，经验不足，还没让警察端掉，先惹上一群地头蛇。于某个夜晚回家路上，脚踝让人打成下胫腓分离。取了螺钉能下地，但若长时间负重、或遇恶劣天气，常常疼得整宿难以入眠。好在日后和各方场地交往密切，刷脸可以出入酒吧二层卡座，起码看演出再不用站着。
　　下地铁路过无数礼品铺，池衍都匆匆经过，只在一家黑门头的寿衣店前莫名停下，驻足几秒。门口马扎上的肥胖中年女人正嗑瓜子，穿五彩斑斓的连衣裙，脚边一片果壳，嘎嘣嘎嘣有节奏，见池衍不动，还招呼两句，像是谈一门寻常生意。
　　摇头往前走，又想，看这地界，的确是寻常生意。
　　哪怕到医院门口，池衍也没想明白究竟为什么来。邱一鸣按说该醒了，早转至普通病房，至今却还在昏迷，问大夫，说指标没大问题，可能是病人主观不愿醒。卡探视时间进门，却意外见邱长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打盹，床头小柜上靠一副新买的拐，不锈钢让灯管映得锃亮。
　　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目睹某种诡异的平静。除能闻到消毒水外，还能闻到患病的人味儿。房里五张床，两张空着，剩一个刚下手术，麻药没过，床边守着女看护正盯机器发呆，另一床年轻一些，在小憩。半开的窗外有雨声鸟鸣，室内则是粗重呼吸与机器交错。比起上次，邱一鸣身上的管子明显减少，但也做了气切，喉咙上的开口看着几分瘆人。手臂缠满绷带，薄被有沾过血脓的痕迹，露出的寥寥几处皮肉也无一片完好。
　　又自问，我到底来干什么？现在想通，也许是那晚之后对邱一鸣多了点浅薄的理解，甚至一度觉得和他是相似的，无非认死理，有些事就是不愿分享。这样的感同身受让池衍觉得羞耻且可憎。
　　转身要走，邱长荣转醒，瞥见他先是惊讶，然后扶椅背站起：“……来了。”
　　池衍点头，“嗯。”
　　邱长荣以往雨天不出门，用拐还不顺，池衍搀他去抽烟区，点上两根红塔山，问：“怎么不多请几天护工？”
　　邱长荣猛抽两口，呛到，吭哧吭哧咳了会儿，没正面答问题。
　　池衍猜出八九：“钱又拿去资助乐手？”
　　还在咳，罢了回：“算投资。投资哪有永远赚的时候？你不懂。”
　　是不太懂，池衍皱眉。
　　曾在迷笛，为让学费够本，也为毕业后能迅速把钱还上，除每天练琴外，池衍还蹭了不少工程和产业系的课，比对各类盈利模式。还被阿闹调侃，我是看不懂了，你到底想不想赚钱？你怎么活得这么分裂。但研究多少有效果，哪怕成名是概率事件，也还有三成的规则可循。乃至日后邱长荣的“投资”也一半仰仗池衍判断。
　　朝垃圾桶掸了烟灰，池衍又说：“不是人人都像我记得还你钱。”
　　“胡扯，”邱长荣顺墙边排凳坐下，“我什么时候让你还过钱？你自己把欠条打得齐整，生怕欠我一个子儿。但你要生活，不欠人的怎么行？要相互欠着，别人才不至于把你忘了。”
　　“那也该还。” 沉默，而后道，“我不是没试过。”
　　邱长荣叹气：“你没试对人。我没反对，但也没觉得你们两个能成。”
　　池衍稍有些恼火：“我怎么知道谁是对的？”
　　“你该多试几次。”
　　“多试几次，像你一样？”池衍喷一口烟，倚门框上朝邱一鸣病房的方向看，“不比认儿子，代价太大了。”
　　邱长荣略尴尬，换了话题：“前几天来了个女孩儿。”
　　“怎么？”
　　“和我说了挺多，一鸣当年在少管所。”
　　“你以前都是连名带姓。”
　　“什么？”
　　“我说，你叫他的时候，”池衍答：“以前都是连名带姓的。”
　　邱长荣神色怔怔，又看地面的石砖缝：“我不知道，他在里面过那种日子……”
　　池衍坐回去：“那两年你没去看过。我也没怎么去过，就一次。”
　　“他跟你说什么？”
　　“他当时有点恍惚了，问我你怎么不来看他，我说你忙。你那阵在安排冯起跟唱片公司接触，最后签了梦魔。”
　　“当时该去的。”
　　池衍仰在排椅上，红塔山没抽几口，烧剩一小节，烟灰颤巍巍挂在上面，“现在后悔，有点晚了。”
　　“还能补救吧，等一鸣醒了，你再和小向说说……”
　　那截烟灰掉下来，残余火星要烫着指尖，提起向其非，池衍便克制不住焦躁:“能不能别总把他往我们的烂事里面扯？邱一鸣要不醒呢。他可能根本就不想再见你，这是你自己该赎的罪，凭什么让向其非来补——”
　　下一秒，右脸疼得火热，连同右耳嗡一声短暂失去听觉，邱长荣不知何时笔直在他面前站着，胸口因剧烈呼吸起伏，面上是戳中痛点后的恼羞成怒：“什么烂事？别人都想着怎么活，你就偏要想怎么死，你逼死秦之默，怎么赎罪？接着也逼死自己是么？你他妈才是烂事。”
　　狼狈打车回家，池衍在琴柜前站了足有半小时。那是和向其非从旧货市场搬回来的，四角有漂亮的五金装饰，放一把低档吉布森着实屈尊。琴拿出来，又弹起写过的第一首歌，稍用力推弦，直接断掉两根。的确够烂，他的人和他的弦一样易折，似乎和谁也连不上线。坐在地板抽烟，打火机上，向其非添过的痕迹快消失，那只虎鲸变得浑浊又斑驳，原本底色逐渐显露，开窗扔出去，掉进泥土里，只传来一声闷响。手机在口袋震动，接起是阿闹来电。
　　池衍皱眉：“你哪儿来我的号码？”
　　“跟小向要的，妈的，别管这个，邱一鸣死了。操，说醒了十分钟，自己把呼吸器拔了，我刚赶去医院，太平间真他妈阴森，你来不来？我没处理过这事。二哥怎么不先找你？”
　　只短暂一秒，记忆又瞬时回溯至那天，踹开门看秦之默浸在浴缸里的尸体，手腕上层叠的红痕，先涌上的不是痛苦、迷茫、悔恨或愤怒，是只一秒的解脱感。之后要用无穷尽的日夜来弥补这一秒造成的自我憎恨。
　　如此刻。到底只有我才是烂事。
　　挂掉电话，心里闷一口气，顺势砸了那把吉布森，烂琴就该让它烂着。坐在残骸中，翻逐渐被向其非挤占的收件箱，猝不及防过渡至秦之默的冷淡字句，但曾经，他也有过同样的热切时刻，一条条翻下去，能粗略俯瞰一颗向往自由的心如何被熄灭。到末尾，停留在那年他发来的短信，因字数过多被自动截成几条：
　　“阿衍，我原本是想打电话，但你们现在应该正演出。希望这几天你找不到我不会太担心，一切都好。你之前说想和家里坦白，我上个礼拜这么做了，有点冲动，没来得及和你商量。不过我爸确实不如二哥好说话，把我足足锁了一周。原本也不打算放我出来，但小筝偷偷递来电话和钥匙，我现在正在你住的仓库门外等着，好冷啊。我带了些现金还有首饰，卖了应该够租一间新房子，一切重新开始。我逃出来的时候觉得，人生再也没有哪一天要比今天更快乐，我想弹琴，也想唱歌。我爱你。我买了香槟等你们一起喝，敬我此生唯一一次勇敢，也敬摇滚乐与自由。”


第34章 告别
　　医院最终是没去，阿闹又呼进四五通来电，池衍逐一掐了，导致接到快递电话时也险些一并掐掉。
　　邮政的半封闭小车停在院里，龙头笨重牵引四方形拖箱，上面灰扑扑盖层土，像绿皮甲虫。小哥不耐烦，抱怨，你们这里咋还没有投递点？
　　问他是白问，池衍只接过盒子，轻飘飘没什么重量，上面印串洋屁，没细看，拐进小铺买烟酒，回屋拆包，才想起是上月订的498t。装拾音器的塑料盒被减震泡沫包得密实，胶带缠好几圈。不接着拆了，随手甩在桌上。早先还购入两块电容，原打算到货一并换了，现在不知被向其非收去了哪里。
　　但无所谓，反正琴砸得彻底，这些就都用不上了。
　　十几岁扒涅槃录像，看柯本把吉他砸出个轮回，早期又穷，砸完还要自己修，下一场演出再继续。至今也不解，砸琴这事究竟有什么快感。阿闹说你不懂，你这人有病，收集癖吧，什么有用没用的都舍不得磕舍不得碰。池衍皱眉，后来那种黄色五弦贝斯她囤了六把，也就只砸过一次，还是意外，到底谁收集癖？问就是我是想砸，可哪有机会？你又不跟我组乐队？然后就不了了之。
　　如今自己试过，发现除在台上装逼和承载情绪外，这类动作还包含某种断舍离的决绝。又或是想，哪怕我也能不管不顾再随心活一次。
　　阿闹那边改发短信：你他妈挂人电话上瘾？
　　过会儿又来：二哥抽一盒了，问什么都不吱声，到底得我干什么能不能教一下？
　　池衍看不下去，先前的随心宣言都是臭狗屎，自暴自弃回应：先找大夫开死亡证明，再联系殡仪馆，你去翻店里柜台上的名片夹，骨灰盒联系一个姓龙的买，别让殡仪馆坑了。
　　在类似事务上熟门熟路，想起就觉得心烦。交代完便关机，也未获得预想中的平静，看表又超过24小时未眠，买来的酒不知何时已经灌进去大半，终于困了倦了，就地仰躺，同断开的琴体齐平，合眼前天花板上浮现向其非的脸，伴随幻听，对方少有地眉心蹙起，厌恶同时也无奈，在说，怎么总要死不活的，真受不了，你能不能活得积极一点？
　　倏而清醒，重新开机，诺基亚几秒的过场铃和动画也等不住，伸手进桌肚摸出iphone，拨通里面仅存的号码。
　　响应极快，向其非先是“喂”一声，没机会再开口就被池衍打断。
　　“还在学校吗？”
　　对面人声嘈杂，断断续续，偏没他想听的声音，池衍拿下手机比对一遍号码，没错，备注还是向其非自己填的，掺一水花里胡哨的表情。
　　他躺回地面，蜷起身，膝盖抵胸口，如婴儿回归子宫，握紧手机，挥霍着酒精赋予他的语无伦次：“晚上能回来吗，或者我过去，求你，好不好，求你。”
　　信号短暂通畅，听另一边机械女声正报站，透过听筒，音质显得更加恶劣，唯向其非鲜活，贴着耳畔，开口便絮絮叨叨：“不是，你听见了吧，我在回家路上，刚过永安里。阿闹刚才打来要你号码，我给的时候挺担心你生气，又觉得不给好像不行。”
　　池衍说：“我没有生气。”
　　“啊那就好，是不是喝多了？不然怎么突如其来的，连点儿准备时间都不给，阿闹说你又不接电话，我还以为出什么急事。”
　　池衍努力把天聊得积极：“想你也是急事。”
　　向其非偏就吃这一套：“那你再求我一次。”
　　池衍顺从：“求你。”
　　向其非又傻笑：“我要高兴死了，呸，没忍住，换个词，高兴坏了。”
　　池衍翻身，硌着肋骨，摸出一枚摔断的旋钮，但眉头终于舒展，向其非总有能力让世界收缩至独剩他们两人，不受一切干扰，“我以为我说过很多次，我不介意求你。”
　　向其非似在努力回忆：“……我以为你那是在撒娇。”
　　“是吗？”
　　在熟人面前不要脸，于公共空间内还未适应暧昧言辞，向其非语气难免显得忸怩：“就，早上不让我走，让我多陪你一天……什么的。”
　　“觉得烦？”
　　“怎么可能，谁会烦啊？疯了吧。”又不自觉提高音量，继而再压低：“我还想说你可以再粘我一点，这些话你说多少我都乐意听。但是……我期中挂科这事儿和你说过吗？太丢人，我还是得腾点时间出来好好学习。”
　　天气似乎随着这通电话乍晴，“好，”池衍一瞥窗外，“出太阳了，想你。”
　　早就过午，这朝向哪能看见太阳，若不开灯整间屋子正泛昏沉的蓝。也就一个白天没见，算起来不超十二小时。
　　另一方信号又被阻隔，良久才断续传来一句：“没有太阳的时候也要想我！”
　　听筒内嘟嘟两声，提示通话非常规挂断，向其非在地铁上抠凸起的扶手，墨色玻璃外，环保广告层层倒退，宣传拯救海洋，口号笃定且自信，“科学创造可持续未来”。
　　向其非自认不算敏感，神经其实挺大条，常顾此失彼，上回生日放了池衍鸽子的事至今历历在目。饶是如此，他仍能察觉池衍方才乞求中与往日不同的脆弱和狼狈。他何时如此打过直球，好像让你看不透，才是他的迷人。
　　所以，向其非将这通电话粗暴归类为一次求救，但会向他求救也是进步。地铁将将停稳，他便匆忙跑出站拦车，仅剩一趟换乘也等不了。
　　开门轻手轻脚，家里静得不像有人，主卧溢满酒精味儿。绕开地板上散落的吉他零件，倒是吓他一跳。看演出也碰上过砸琴摇滚，常意思意思，磕出点岁月痕迹。摔这么碎，第一次见。池衍蜷缩于其中，不开灯，向其非满是忐忑，借月光才确定对方只是睡着而已。
　　他蹲下数池衍呼吸，总觉得越是亲密就越少见池衍沉睡的样子，头发垂下松松盖住半边脸，耳后那枚小痣偶尔会露出来，胸腔起伏稍有紊乱，爱皱眉，可能总梦到不好的事。但悬着的心放下，给他盖被子垫枕头，然后也钻进去，又小心伸开池衍一只手臂让他拢住自己肩膀。仰脸蹭住池衍唇瓣，不想用力，怕把他闹醒。触感像贴着化不开的冰，齿间渡过来残存的酒味，不算一个舒服的吻。
　　即便如此他也赖着不走。科学能不能拯救海洋不知道，但陪伴应该能拯救池衍。
　　邱一鸣的葬礼排在周末，天色是灰扑扑一片。遗体送去昌平火化，图地价便宜。送黑发人，仪式常一切从简，只安排遗体告别。
　　阿闹为给二哥帮忙，蓝点的演出只好延期，反正也没找来乐手，双赢。票价不贵，卖出的一百来张里，也是滂沱死忠居多，皆有跳票PTSD，压根没人主动要退。临时拉起的演出群里，清一色你们爱延多久延多久，骗钱我都认了，别再出事儿就成。
　　向其非则是硬要来的，为此两人小拌一嘴。但他总有百分之百的经验能拗过池衍。他说我不想自己在家。池衍说邱一鸣的事你也要去？那会儿还不是怕得睡不着觉。向其非话里有话，我早就不怕了，这也吓不了我一辈子。再说人都没了，不至于这么大仇，我是真想陪你。
　　于是他们几个熟识的蹭阿闹的大黄蜂往西北走，车程四十多分钟。在向其非记忆里，这是他头回进殡仪馆。如果有上次，应该还坐在半米高的手推车里，叼着奶瓶话都说不囫囵。他隔窗向外看，牌楼配色鲜艳，大红大蓝，丝毫看不出是处理白事的场地。
　　告别式用小厅，不容太多人，除池衍、阿闹和黎小久外，多是邱家直系亲属，常年无往来，硬凑在一起的沉默与尴尬远大于悲怆。向其非逐张面孔看过去，多是平凡又务实的脸，道道褶皱沟壑里嵌的是遵循人生轨迹的按部就班。细想，于一个普通家庭而言，几十年前，邱长荣或也是离经叛道、不满足别人期待刺头。
　　但主动要来吊唁的纷纷杂杂，直接反应邱长荣圈内社交范围之深广。这些人不进厅，聚在外面的小广场上，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多数此前对邱一鸣闻所未闻，今日才知道二哥膝下竟还有个真儿子。不乏有行为乖张的乐手，头发支棱着，文身五花八门，叼烟站在外围，对谁都爱答不理，但随礼时竟也能守规矩，神色凝重道一句节哀。
　　仪式结束，邱长荣在门外拦截池衍短暂交谈，两人均穿黑衣黑裤。向其非远远望去，池衍正点头附和，真有一秒父慈子孝的样子。随后，池衍取下几枚钥匙，又数一沓钱塞过去，客气地推据个来回，邱长荣把钱收下，接着是漫长的沉默。
　　向其非坐石墩上等，太阳当头，凳子晒得发烫，身边是排队等厅的另一批人，男女老少哭声不绝。看穿戴和遗像，推断去世的应是家里年轻的男主人。只有披麻戴孝的小女儿格格不入，独自脱离哭丧的人群，挤过丛丛矮灌木进草地，试图捕捉一只黄蝴蝶。
　　再回神，见池衍正向邱长荣深鞠一躬，态度正式且坚决。接着起身，邱长荣分他最后一支烟。池衍接过，不再回头，笔直朝向其非方向走来。直走到他面前，挡住大半刺目光线，
　　向其非问：“你们说了什么？”
　　“二哥让我把城市之光门店、库房还有货车的钥匙给他，”池衍说，在向其非身边坐下，鼻腔喷出一串烟雾，“他说，可能已经迟了，但他想试试只挂念一个儿子。”
　　刚才的小女孩儿捏着蝴蝶翅膀从两人面前跑过。池衍顺着她运动轨迹望过去，“当年秦筝也这样。”
　　“什么？”是向其非第一次从他本人口中听到当年。
　　“秦筝那会儿，还不能完全理解人死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在葬礼上乱跑，去追蜻蜓。那年秋天才哭着给我打电话，问我他哥哥什么时候能去接他。”
　　“不提，也不能证明就忘了，是不是？”池衍道。
　　池衍把烟掐在身旁的矮树上，注视向其非的眼睛。
　　仿佛那便是他仅剩的世界。
　　Barrett
　　498t是Gibson经典款的拾音器，电容是连接在电位器上用来改变音色的小部件。虽然好像也不怎么影响阅读。


第35章 月升之地（上）
　　向其非下最后一堂课，骑辆美利达碾着满地琐碎阳光斜穿广院，柳絮还抖雪似得簌簌下落，索性往书包夹层塞了一沓口罩备用。计划在南门和钱惠来碰头，池衍白天接了工作，也不知几点结束，不如顺道去高碑店吃顿火烧再回家。
　　钱惠来执着于在北京寻找正宗驴肉餐馆，屡试屡败，觉得哪也比不上小时候在保定尝过的味道。向其非是纯陪同，这些东西他吃起来大差不大，河北血统盖戳鉴伪。当然不服，反问你家不也冀C牌照，秦皇岛还不快从河北独立了，你装个蛋的精神保定人？
　　五米外见钱惠来双手插袋站校门口，衣服认真搭配过，裤腰上还极骚包地系一块格纹方巾。向其非刹闸，开嘲：“不知道的以为你要去三里屯等炮。”
　　“别扯，”钱惠来熊他，“是给你校广大美女面子。”
　　但论抢眼，此刻也轮不上他。门口还停一辆奔G，通体漆黑，线条硬朗。副驾驶窗户开一半，向其非下意识望去，一眼看不清内部，也不好意思一直盯着，只看有条胳膊时不时伸出来掸烟灰。本不算什么稀奇事，但那笨重的黑色怪物还频频冲他们鸣笛，向其非以为自己挡了路，喊上钱惠来要让道。
　　钱惠来伸腿往他自行车后座上跨，“哪家富二代？”
　　向其非弯腰吭哧踩踏板：“我怎么知道……你可真沉。”背上就挨一拳。
　　车轱辘没转够两圈，奔G半开的玻璃降到底，阿闹脑袋伸出来，新染的一头靛蓝渐层，朝他喊：“别跑！停！叫你呢向其非！”
　　钱惠来识相往下蹦，没站稳，差点崴脚，阿闹隔车窗乐得东倒西歪。向其非刹住闸，倒吸气，两脚支地连带坐骑碎步向车门前挪，先相互介绍，然后问：“你来等人啊？车挺牛。”
　　“找朋友借的，我来这儿除了等你还能等谁？”阿闹闷口烟，又对向其非：“你这东西怎么回事？公路车加后座，够土的。”
　　向其非往身后指，甩锅：“给他加的，运动能力残障，两年学不会骑车。”
　　阿闹“哦”一声，意味深长，“喊你出去玩，咱们四个，你朋友来吗？”
　　“四个？”向其非下车往里面瞅，“池衍在啊？”
　　阿闹让了光，见池衍正在驾驶位把住方向盘，食指敲皮革，有些不耐烦。
　　钱惠来表情如中奖：“我真能去？”
　　“哈，不好意思，我就客气一下，”阿闹招呼他低头，随手摘掉落在他肩膀上的柳絮，又懒懒朝同一方向呼出个烟圈，坦白：“没算你的，装备没带够，下次吧，下次。”
　　稍回头，向其非见钱惠来光天化日下骤然气血上涌，极不自然地把黑挎包从左肩换至右肩，又揪揪衬衣袖子，憋出一句：“那你们玩儿，我先走……下次见？”语毕，没等回应，转身就跑。
　　池衍下车，皱眉朝钱惠来方向看两眼，帮向其非把美利达置上车顶的行李架，扣稳后弯腰回驾驶位，指挥阿闹：“你去后面陪黎小久。”
　　先是一愣，而后贝斯手骂骂咧咧，还是从车内跨去后排，落座后抱紧黎小久一只胳膊：“他俩可真不要脸！”
　　黎小久则点头附和。
　　目的地东灵山，名义上是“京郊珠穆朗玛”，称北京最高峰，实际海拔两千出头，且过了门头沟，还要再开小一百公里。虽刚讽刺过钱惠来，实际向其非自己也不是什么运动健将，日均消耗基本持平基础代谢，哪天要是超了，必做以下三件事之一：按时上体育课、跟小组出外勤、和池衍做/爱。想来上学期拍项目，香山海拔才不到六百米，上下一趟也快虚脱，全靠年轻气盛硬撑。粗略扫一圈后车厢里堆的背包、防寒服与登山杖，角落还有一只莫名其妙的黑色布袋，一眼猜不出是什么高级装备，但看阵仗相当专业。向其非干坐着也腿软，朝池衍求救：“我体能特差，运动会只投过铅球！”
　　阿闹捏两下小壁肌肉：“我从小弹琴就练手臂，初中扔标枪扔过年级第一。”
　　向其非说：“我铅球都没排上号。”
　　“哈哈！”阿闹乐：“小垃圾。”
　　“那是我误会你了，”池衍听着觉得好玩，转向时视线交错还带盈盈笑意： “我们选的路线好走，有缆车，徒步路程很短。”
　　阿闹未解池衍言外之意，在后排专心拆一袋鸭舌，含含糊糊：“还行吧，我们以前短途自驾算乐队团建，没挣几个子儿呢出去玩全花了，这几年也不怎么组织，杖子还是刚路上现买的，小久要带闺女，姓池的是找不见人，谁知道怎么今天这俩祖宗都有空，竟然还是池衍组的局，操，我接电话的时候以为要世界末日。”
　　“小芭放在我妈那儿，”黎小久解释，顺带揶揄她，“地儿没到，零食马上见底儿。”
　　阿闹边吵吵“哎你怎么这么烦人吃完再买呗”，顺手又开一瓶科罗娜，两人分着轮流喝。
　　而池衍无视后排吵闹，踩油门冲过仅剩几秒的绿灯，神情平静，空出右手摁住向其非搭在膝盖上的手腕。
　　邱一鸣葬礼后几日，传闻二哥正往外盘唱片店，打算“退休”，回了血或往外环租间铺子卖卖钓具，这也算是他除摇滚梦外仅剩的爱好。
　　而要说池衍有什么变化，这几天两人独处时间不长，向其非能感受到的，则是他多出了某种笨拙的积极。
　　如走之前池衍主动提议，我们周末一块儿去把小筝接回来吧，我再买冰糖草莓会记得不要米纸。
　　又如昨晚在图书馆写报告时和他通话，耳机里池衍断续哼不成章的乐句，扫几段riff，向其非不经心，问，歌名叫啥？好听诶。池衍笑说是吗，也没回答。挂了电话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是他又开始为自己写歌，沿小道走出路灯光圈，向其非捂嘴差点哭出来。
　　契机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只是天气真的转暖，穿毛衫能出汗，冰也该化了。反正我等，等就有用。
　　大奔开过清水镇时不到六点，路上起伏颠簸，阿闹打开车门便吐一次，鸭舌算白吃。计划是缆车上山后徒步一小时左右登顶，露营一晚，隔天看日出。一问，操，16年换承包商，缆车停运，险些当场晕厥，改路要走洪水口线，登顶人均五小时。阿闹漱完口，原地打起退堂鼓，说我们不然农家乐住一晚，睡饱了明天再出发，看他妈的日落算求。
　　向其非想附和，却见池衍蹲在地上整理背包，装起手电和一半补给，又提起那只轻飘飘的黑色布袋，抬头问他：“我们先走？”
　　另两人则开了房间，掂大包小包入住，也不拦着池衍犯疯，只撇下一句：“那明天中午见，你们夜里上山小心，水和粮带够！”
　　池衍点头应了，由下向上继续望着他，姿势好像单膝跪地，五官皆舒展，但眼角眉梢隐匿克制与坚定。此外更多的是虔诚。正赶上夕阳，身后简陋的水泥平房如镀了光，环境赋予其神圣，矮平房有一瞬间像教堂，使得池衍刚才的问题已偏离原意，对应的答案似乎转变为爱或不爱，愿与不愿。
　　我愿意啊。向其非心想，我当然愿意。也很难不再次想起重逢，那个在无人的马路上疾驰的夜晚，是同样的不知前路如何，但偏池衍说什么都想答应。
　　因为他连疯魔也温柔。
　　池衍起身：“如果你还有犹豫，还想后悔，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好。”向其非说，“不后悔。”去握他的手。
　　这线路漫长，但总体平坦，走走停停，均是铺好的石砖和人工搭建的坡道。大包池衍背着，向其非弱鸡，只负责拎部分食物和水。
　　徒步到天彻底黑透，路过绿色的缆车桩，途径一片草甸，梯道外有野马与散养的奶牛，沿途也算赏了落日，风暂且徐徐，青草与泥土气味扑面，夹道零星开金莲花与野罂粟，极偶然能遇见几株待放的鸢尾花苞。待池衍打开手电，向其非才意识到冷，只有被对方牵住的手心滚烫，又因期待与激动渗出薄汗。从包里翻两件派克服，穿衣时被迫松开一秒也失落。
　　两件衣服都是池衍的，有他的味道。事实上是两人一起住久了，连向其非身上也沾染寡淡的邓禄普味。他又把手交还回去，要贴池衍更近。
　　池衍问：“怕还是冷？”
　　“都不是，就想贴着你，喜欢。”向其非拎着零食袋的手拢在嘴边，要试回声，开口便喊：“我真的超爱池衍——”
　　回应他的只是虫鸣鸟叫。
　　池衍捏他手背：“山顶效果会好一些。”
　　“不是这个，”向其非沮丧，“你都没说过爱我。”
　　“我过去和秦之默吵架，”池衍道，“他总说我讲出来的爱全是幌子，我只爱自己。”
　　向其非不同意：“他才只爱自己。”
　　“嗯，或许，也没准我俩半斤八两，”池衍照着前方的路，不反驳，手电在梯道映出明亮的光圈，“所以我们这种人总没好下场。后来不常说了，想改，觉得这个字儿太重，要把人压垮。但见了你，这些改掉的，好像又都不适用了。你总能把它说得轻盈又好听。”
　　向其非停步，扯池衍也站定，手电光垂直打向地面，他在黑暗中凝视对方的轮廓：“有多重？我不信，不然你说来听听？”
　　话尾落地便剩忐忑，期间短暂停顿，数到三声蝉鸣和四声心跳交叠。
　　而池衍回答过于轻描淡写，又过于自然流畅，以至向其非听到这句话时，怀疑他是把字句刻进意识里，独自演练过千万遍。
　　伴随远处野马嘶鸣与熠熠星海，手电只照亮一隅前路，足够走下去，也许无需窥见整个未来，他听见池衍说，“其实我，比你想象的要更爱你。”
　　Barrett
　　池：回去第一件事把向其非的车座卸了。


第36章 月升之地（下）
　　越往山顶风就越凶，向其非跟在后面，上气不接下气，恨不能学狗吐舌头。手腕上悬挂的塑料袋吱啦啦响，催人，梯道再望不见尽头，顶风弯腰撑膝盖，哼哼唧唧埋怨：“我累。”
　　池衍仰头喝水，顺便晃了手电光过来：“快到了,来我拉你。”
　　向其非自认此次出行已经超额完成任务，估摸不出池衍还有什么别的打算。腾不出手，摇头婉拒，撑登山杖向上爬两步，又觉得还是牵着好，喊池衍等等，收起杖子硬将右手塞进对方口袋，寻十指交握，暗自觉得又土又浪漫。
　　在半山听告白时，向其非已做好万全准备，还是情难自禁地脸红。也真敢说，你知道我是怎么想象的？讲出来你要吓死。
　　想起十几岁曾在课桌里摸出过零食或者早饭，也有喷香水的信封，未署名，被同桌给嘘个面红耳赤，回家躲进房间小心翼翼地拆，满纸蓝黑色英雄墨水，字体小而秀气，选词也含蓄，写到最后一行才匆匆提一句喜欢。信塞进书架，日后再无交集，偶尔想起，少年心怦怦，但没别的，摄氏20度，思绪恒温，回忆是青草味。
　　听池衍说爱就不一样，分明也没什么惊天动地，但兀自捕捉其中深情，能额外接收别的信号，暗流涌动，想立刻被亲吻拥抱，若不制止接着就是满脑子龌龊下流，我竟然也能这么缺爱，不可思议。在心里自我咒骂，回一句正经的啊！实际是生生咬住下嘴唇，怕坏气氛，怕开口只能忐忑递出低俗的真心话，但同时也莫名心安理得，体面喂狗，就差高喊：我现在此刻马上要和你做/爱。
　　亏是爬山交代出去半条命。到顶，将近午夜，周边零星几顶小帐篷都灭了灯。向其非瘫在顶峰石碑前，欲望随汗蒸发一半，另一半填充进成就感。
　　“我们的帐篷呢？”他蹲在池衍身边，一副跃跃欲试相，“我不会扎，你教我。”
　　池衍卸了包，也不急掏装备，在最高处拆开一路带上山来的黑色提兜。向其非从地上捡起手电，帮他打光。
　　结系得很紧，死扣打三个。看池衍一层层解，向其非找石头架着光，提议：“我帮你，这个我会。”
　　池衍拒绝，坚持要自己来。
　　弄不清是哪门子的仪式感，向其非听话地抱膝坐在地上，又顺手帮他揩掉下巴上尚未风干的半滴汗，就势倚过去，枕着他的肩膀看天，逮着机会逃离光污染，无聊便对照手机存的图片数星座。太密集也不好，看了眼晕，勉强对上巨蟹两个钳子，要喊池衍看，见他终于解决三个死结，拆下来的布料让风刮跑，落进山涧。
　　而摆在两人面前是许久不见的漆金鸟笼，被火烧毁一半，产生一个永久的巨大缺口。
　　向其非骤然冷静，以为这玩意早在火场毁尸灭迹，怎么突然诈尸？又的确不解在刚说过那样的话之后，怎么接着是这个环节。池衍真的好难懂，头疼。
　　“阿默买的，”池衍解释，“那天烧坏了。”
　　向其非伸手去推松松垮垮挂在侧面的笼门，卡扣变形，怎么也关不上：“坏了正好。咱们俩以后也一块儿养些小动物，小猫小狗，反正不养鸟。”
　　“养你还不够？”池衍握向其非手腕：“我和他也没养过鸟。”
　　“那买这玩意干什么？”你们搞艺术的破毛病哦。
　　池衍这回轻笑像自嘲：“为了讽刺我。”
　　向其非这才停止摆弄那个关不上的门，抬头，看池衍的头发让风刮得打结，帮他顺好。那人正从内兜摸翻盖诺基亚出来，借着背光，能清楚看到按键和外壳的涂装均有不同程度地磨损。打开收件箱，划过一系列来自向其非的短信。每条能粗略瞥见一行预览，净是些乱七八糟没营养的，再往下，日期骤然跳至2014年，发件人已无姓名，只剩一串相同的数字。
　　池衍逐条点开删除，向其非屏息在一旁窥视，看一会儿便怀疑起这两人真的相爱过？妈的，有些话也未免太伤人，说是世仇还更可信。
　　抢他手机未果：“你直接收件箱全清空呀，一条条删自虐一样。”
　　手腕就被池衍抬起轻轻吻着，滚过豌豆骨，“想留着你的。”
　　“那你别删了，”向其非说，倒也没什么底气：“我真无所谓。”
　　池衍却说别的：“你还记得我以前给你秦之默的账户？”
　　“当然！我那会儿差点酸死。”
　　“里面的钱都是留给秦筝的。我其实不止一次想过，等他18岁，我再继续活着好像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向其非抓紧池衍手臂，胡扯：“中岛美嘉也这么想，不还活得好好的。”
　　“我也活得好好的，”池衍说，伸手摸摸向其非右脸，曾经划开的一道口子早愈合，夜里也看不出新生皮肉颜色不均匀，泛点点白，在凝视向其非熟睡的每个清晨蹭过吻过无数遍：“只是你要是那会儿放弃，之后就不会有这么多委屈。”
　　“狗屁。”向其非拍池衍手背，知道这人不能总顺着，执意夺诺基亚来，“我想看，也想听，想知道你的过去，我不委屈。我想你都告诉我。”
　　除去凋零、盲目、狗血这些，如何形容池衍的初恋，硬要挑个好词，说“叛逆”，似乎都带褒义。
　　那时，望江琴行开在城市之光隔壁，内室大，顶三五个唱片店不止，地面铺整齐漂亮的水磨石，对外门面还有玻璃橱窗。老板姓李，才出手祖传二进一跨的四合院，转头迷上自驾游，隔三差五不见踪影，池衍偶尔缺零花便来这儿给人修琴赚点外快，也顺带同老板打听不少出行线路，方便和阿闹黎小久一起疯玩。
　　除乐队相关的大小事宜，池衍平日最爱干的无非是周日傍晚坐琴行外的台阶上等秦之默到来。初见此人，他就多少自卑。后来又知秦之默父辈靠实业起家，积蓄殷实，自己偏偏早早懂阶级差距四个大字怎么写。对方虽然周周来逛，但仅仅是为放风，真买乐器一般从海外订，店里最贵的三角钢琴他也瞧不上眼。为给秦之默多留点正面印象，池衍常硬吹蹩脚的牛/逼，他极不擅长于此，看对方频繁憋笑就可知话里处处都是漏洞。
　　“我琴以前用lp，后来攒了把Mustang，不顺手，音色也不太喜欢，未必更贵的就更好用吧？我看柯本的琴也不贵。我说真的，你什么时候来看我们演出？我给你票，我们乐队挺牛的。名字叫滂沱。好听？我起的哈哈。谁？他干什么的？啊啊啊那我想起来了，卡夫卡，我知道他。室内滂沱？题目我喜欢，有空找来读一读，但其实组乐队还挺忙的你知道吧。专辑？快出了，等出了我送你一张。不用自己买，我玩乐队不为赚钱，不在乎那个，更不赚你钱。那为什么玩儿？我想想，嘶，非得说，想改变世界吧。”
　　倒也有真话，或许穷惯了，的确不执着于赚钱，自负盈亏，再说做这个也赔不到哪去。内里还是因为喜欢，幼稚地想让别人也承认摇滚乐好，能多一人就是一人。后来屡次被阿闹指着后脑勺骂，你有病吧？上音乐节卖周边还要带两打碎瓜和爱丽丝囚徒的碟来，自己碟卖特好是么？一带二了都敢？二哥在城市之光给你单劈个货架放推荐都不够用是不是？
　　那一年差两公分冲一米八，池衍得空爱跑地大找黎小久打球，一局五块，运气佳俩人能赚顿小脏串儿。他弹跳力好，篮板一抢一个准。黎小久除摸着鼓槌，其余时间一律不疾不徐，球场上查无此人。池衍自己打两个位置，练出一身腱子肉鲨鱼排。但每周见秦之默的那天，看他身后跟着个直冲两米的肉盾盯腕表掐时算点，毕恭毕敬开车门劝公子哥时间到了该回家，也挺怵。聊天总不敢太放肆。
　　于是就明着暗着怂恿他，你跟家里人摊开了聊聊，出来玩儿而已不想人跟着，这事儿总不至于为难你吧？全然忘了曾经如何劝导邱一鸣听话。好在沟通也并非总是无效。第一次尝了甜，当秦之默只身一人前往迷笛，穿越无数帐篷餐垫、满地酒罐和颓唐中藏匿灵气的脸，在后台找到他时，池衍便耐不住冲上去把人往怀里拢。为让这个拥抱显得合理，还假装哥们相见似的攥拳擂人后背。
　　而阿闹向来爱和同岗恋爱，常被调笑贝斯手是不是只能内销。那时刚谈新男友，玩儿朋克，正如胶似漆，走哪带哪。即便如此她心里也是乐队更神圣，排第一，不可撼动。逢滂沱集体活动，那您就自己找地方先歇着哈。结果隔天东灵山团建，池衍破天荒带着外人来，她同秦之默的梁子便由此结下。
　　但这是一切开始的地方，在山顶，伴随月升，爱、恨、希望、自毁，皆埋下种子。
　　我真挺羡慕你们。
　　是么，我们什么可羡慕的？吃了上顿没下顿。
　　该怎么说，自由？这词儿说起来还挺害臊的，反正和我不沾边。
　　那有什么难的？只要你愿意就能有。
　　真的？
　　真的，来不来？我们的世界随时为你敞开。
　　但想象中的自由常与现实背道而驰，于那年的秦之默亦如此。其父一路摸爬滚打在京城站稳脚跟，生性除严厉外便是多疑，尤其不能容忍背叛。以至那次逃逸注定没有退路，也无非是从一个牢笼转移向另一个。远离高塔，贫穷变成了新的桎梏。
　　“但当时我还挺开心，觉得这个百利无一害。我喜欢他没有退路，挺变态吧。觉得我们现在一样了，那就只能相互依靠。虽然的确好好相处小半年。”
　　“之后分歧太多了，就开始彼此消耗。起初是风格不容，总吵架，但他从小学琴，又确实有天赋，我在他面前没什么自信。”
　　“接着就是钱的问题，他什么都要最好的，带出来的很快就花完了，只靠乐队填不上房租，又搬回仓库去住，他小时候关过禁闭，不喜欢这种地方。后来找人牵线，滂沱签了RK，换大公司情况有好转，但也远远不够。再后来，他阿片类药物成瘾，买不到药时经常昏昏沉沉，胃痛，呕吐，致幻。但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甚至就希望他一直昏沉，别清醒。”
　　“你想不到我们会因为什么事情吵起来，可能是我写了一个不够抓耳的riff，推了一个不太想去的音乐节，或着仅仅只是因为一件衣服没晾干。”
　　“我不是你想象里的那种好人。我处处盯他，你应该已经听人说过......我有时会把他绑起来。我之前怕你知道这些。他演出的时候会因此摁不稳琴键，我真挺糟糕......阿闹问过，我说是担心他伤到自己，其实只是怕他某天悄无声息就离开。”
　　“到底还是从开始就是错的，是我不愿信自己又失败，也不想再被放弃一次。”
　　“那天，他特别平静、温和，像我们刚认识，一切都很自然。他说去洗个澡，让我稍微等等，再一起去场地，还说晚上要喝林曼德，樱桃味儿，他喜欢樱桃。”
　　“当时一度以为该结束了吧，似乎终于能好好开始生活。”
　　“他淹死在浴缸里，没有任何挣扎痕迹，一心想死。阿闹他们把原因归在药隐，但我清楚他是恨我。我承诺给他一个浮在空中无法兑现的未来。连我也恨自己看到尸体时真的有一秒的轻松和解脱。”
　　像告解，赎罪，往事早已称不上爱憎了，只剩我还在执着地仇恨自我。月光未曾如此刻神圣，抱歉让你来充当我临时的主。我便是这样一个人，自私，虚伪，无能又软弱。可即便如此，我还是不知悔改地渴求你来爱我。
　　向其非的确不是一个特别好的倾听者，面对面拥抱，他打断这场漫长的忏悔，伏在池衍肩上哭掉仅剩的气力。
　　池衍捏着他的下巴吻掉脸上几粒滚烫：“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向其非倒抽气儿，胡言乱语：“我要早点遇到你就好了。我早点来北京，早点赖你旁边不走，就算你那时候喜欢他，反正我会更喜欢你，我把你抢过来，被万人唾弃都无所谓，你就遇不到那些更糟糕的事情。”
　　他又选了奇怪的重点，池衍想，万人唾弃，词也用得很可爱。“你那会儿才几岁？没到14吧，我再怎么也不至于猥亵儿童。”
　　向其非锤他：“我认真呢，你别逗我笑！”
　　眼泪鼻涕抹池衍一肩膀，又被他抱着站起来，看池衍拎起残损的鸟笼，凝视几秒，扬手要朝山下扔出去。
　　向其非拦：“你真不想扔的话......就别扔，我不是逼你二选一。”
　　池衍说：“我想。”
　　又说：“我要能早点这样放他一马就好了。”
　　向其非才放开手，目睹鸟笼划弧线消失在视野里，手电光追它落下，磕碰在石壁上，有回声。


第37章 铃鼓手
　　向其非跟池衍在无人的背风处架起帐篷，他人形废柴，只能帮打下手，一切听指挥，哪根杆儿该往哪儿杵，果然这种事还是池衍更懂。
　　清楚接下来要做什么，等池衍把帐篷搭好，向其非便心猿意马往内钻，盘起腿开始紧张。咔哒咔哒按手电，光把指头照得橘红，能感受血管难以抑制地正隐隐跳动。以至池衍安置好一切也钻进来，帐内空间像急剧缩小、抽离、真空。呼吸不畅，两层尼龙绸搭起庇护，合上拉链的一瞬，户外呼啸也几近不可闻，星空草甸、野马灌木均是伪装，天地似乎就这么拳头大。向其非跪坐在一侧的睡袋上，看池衍把手电的卡扣挂上棚顶的撑杆，光源摇晃，轮流照亮两张面孔，频率几乎同心跳持平。
　　怦咚怦咚。
　　【都睡几回了怎么还矜持？向其非想，食指在膝盖上画圈，那不管了反正我不要脸。准备往前扑，还未挺直腰杆，先被对方摁住肩膀。
　　第一个吻落在额头，隔一层半干的刘海。又轻又柔，蜻蜓翅膀掠过脑门儿。也会揉他头发，像池衍一贯在床上爱做的，他觉得卷卷绒绒手感很好。精准遗传不常有，向其非被揉舒服了，又要感谢亲爹。
　　但怎么够啊，尤当两个灵魂已面对面赤裸，肉身没理由不跟上，要怨他：“我就是玻璃做的也亲不碎啊。”言外之意你使点劲行不行？
　　池衍发笑，又向下吻，齿间低声挤出一句：“你糯米纸做的，一舔就化了。”
　　“……那也就是外面包的一层，”向其非脸红，闭着眼睛由他慢慢亲：“你直接吃掉好了，我里面是糖壳，草莓芯儿，很耐亲，还甜。”
　　池衍便当真去舔，去吮，去品味，得结论：“是挺甜。”
　　向其非傻乐，又道：“你嘴巴好凉啊。”
　　“外面风大。”池衍答。
　　向其非想，那我让它热起来好不好？兴奋推着池衍后仰，顺势骑在他身上，脑袋蹭过头顶的手电，将将停止的晃动又重新增大幅度，上一秒能用它衬氛围，这一秒就成了干扰项。“我关灯了，”他说，抬手摁开关，“晃眼。”
　　“咔哒”过后，跌入深海，双双失明，但有一边手指扣着，相互摸索指骨，确信对方在场。向其非脱外套，动作大点脑袋就频繁撞到棚顶，焦躁，摸黑扯池衍的拉链，穿在里面的毛衫捂得暖烘烘。趴过去，脸蛋压在他胸口听一会儿，跳了几下？快到要数不过来。抬头向上，精准寻摸他的嘴唇，且含且吻，在夜里背记下形状，同时传递出自己满腔炽热。池衍手肘顶在垫上，支起一半身子，探舌追着向其非前倾，舔过上龈，示意他松开牙齿，往深处去，舌尖勾过颚顶，轻却有效。一早就试出他这里敏感，稍一挑逗整个人便晕晕乎乎，软在怀里，芯儿也是糯米纸。他的情欲同他的人一样好懂。
　　被吻走一半意识，隔着两层裤料，向其非感受到池衍那里逐渐抬头，顶着他屁股。而那人正松开纠缠着的手指，改去解自己的裤扣，顺势扒下一半，搂住他的腰，又像往常要让向其非换个身位躺着。顽强扯回一丝意识，忙摁住池衍胸口制止，向其非闷闷想，这人怎么回事，长得又帅又会接吻，有经验了不起么，我也得让你为神魂颠倒。
　　两双眼睛适应黑暗，池衍能隐隐看到向其非虹膜中浮出雾来。
　　“我还没够呢，”他说，真像有天大的委屈：“你让我再玩一会儿。”
　　池衍正有一下没一下捏他耳朵：“玩什么，玩我？”
　　向其非不答，脑袋便沉下去，往后退，空间太小，蹬掉绊着脚的裤子，屈身跪在池衍腿间，也要帮他脱，窸窸窣窣，像只仓鼠，小心掏出他半硬的性器。以往没仔细看过，这玩意儿真能进去？我靠，也不知道该说谁更牛逼一些。此刻谈不上能看真切，只有轮廓和投进来的柔光，又后悔关灯了。握在手心觉得烫，拇指摩挲上面的纹路，撸几下那玩意儿便又大一圈。
　　趴得更近，呼吸也变得原始，空气里蛰伏沉睡的兽，这味道是靠什么让人着迷的？真邪门。伸舌尖要舔，被池衍卡着下巴拽起来，嘴巴一合差点咬下一块肉。
　　池衍挠他下巴颏儿：“这什么好玩儿的？”
　　“我还想问你呢，不是你每次都要这样？”
　　池衍的手从向其非内裤缝里探进去摁他穴口，逗他：“我用这儿，不用你嘴。”
　　向其非在池衍怀里条件反射缩两下，仍不满意：“你就是怕我技术不好。”
　　池衍安抚他：“怕你觉得脏。”
　　向其非把上衣也脱掉，“你还舔过更脏的地方。”
　　“你又不脏，”池衍坐起身抱着向其非的腰，埋头在他胸前嗅，“你很香的。”
　　“都是汗味儿，”向其非推他，又闹着扒他衣服：“我说真的，别看不起人，我练过的。”
　　池衍由他拽掉上衣，眯眼：“练过？跟谁？”
　　“冰棍儿，”向其非理直气壮：“我真会，就舔呗，这有什么难。”
　　池衍终于举双手投降，放他爱干嘛干嘛，硬要伺候也不拦着，撑起身子看他努力。随上下吞吐，那双眼睛时不时向上瞟，观察自己的表情，带着点点光亮。池衍却煎熬，不忍打击小屁孩兴致，心动与私处痛感博弈，以前也没注意他牙这么尖。操，再不叫停真要废了。
　　察觉出池衍不适，向其非停止动作，仍含着肉棍艰难同他对话：“这么不舒服吗？你比刚才又软了。”
　　池衍捞他起来，向其非跪着往前两步，重新坐回池衍腰腹，满心挫败，嘴角眼角都耷拉着。池衍两只指头摸进他口腔，指尖有茧，剐蹭两颗虎牙是钝感，又撤出换舌头去舔。
　　“数你牙尖是不是？”
　　向其非垂头认错：“我回头练练，下次再玩。”
　　池衍抱他躺在睡袋上，哄人：“我们这次玩点别的。”
　　向其非眼睛放了光，见池衍从头顶摸索着又摘了光源摁亮，衔在嘴里，越过他俯身从角落翻出束毯子用的抽绳。
　　此前池衍从未觉得自己是真有某种性癖，捆和绑皆是性格缺陷，从未因此产生过任何变态的欲望。要绑向其非也只是哄他成分居多，谁知这人爬山累死累活，做起爱便像接上一块备用电池似得旺盛。而现在，借光看他，双手举过头顶，红色的粗绳在手腕上环绕四五圈，内裤褪下挂在左脚脚踝上。那双眼睛里找不出退缩和恐惧，是明明白白的兴奋，眼角徘徊生理泪水，抿出羞赧的笑，不时抬眼看自己，真对视又要移走。可这整个身体完完全全向他敞开，无遮掩，无躲藏。皆再次佐证，我真的正被爱着。
　　用电筒一寸寸照，看他腋下的胎记，左乳下的红痣，胸前新增的一颗小痘，或是留在肩头的针疤。并非无暇，但处处均有真实的纹理，反复摸，又看自己肩膀，仅有洗掉文身后的小片粗糙残留，是当年阿闹拿他练手的失败品。
　　那手电的光有热量，随池衍视线游移，在此刻实体化。是他的眼睛正在我身上旅行，向其非让池衍摸得满脸通红，幸福得要疯，还糯糯和他解释：“小时候打疫苗留下的，你怎么没有？打完会发好吃的糖豆。”
　　“我有，”池衍朝他挺了挺腰，在他穴口磨蹭，还未进去，刚才让向其非差点搞废的肉棍不知何时又悄悄站起，甚至比之前更硬，弯腰吻他胸口：“我有我的糖豆。”
　　身下的人下意识闭了眼，脸颊耳后的红晕迅速感染全身，今夜在颤抖中第一次缴械，仅是被盯着看，又听了些情话，又含了乳头而已。池衍稍惊讶，见向其非用绑起的手腕挡住脸，“这样就射了……我也太丢人了吧！”
　　池衍没回应，大脑几乎空白，只剩向其非红透的脸和身体，手腕上的绳子与红痕，肚皮上正滑落的浑浊体液。他摁住这人的腰，性器生生往里面挤，只进去半个龟头，向其非疼得要在他手臂掐出印子，才想起全然忘记润滑戴套，到底谁更丢人？这把年纪还能忘掉做爱步骤。退出去翻包，刚摸到润滑液便被大口呼吸的向其非抬腿绞住，往回勾，又要接吻。
　　“我想就这样，”他说，“……我喜欢。”他刚刚疲软的阴茎又直挺，夹在两人之间，看自己的精液铺在小腹，胡言乱语，“我好像一张地图哦，我身上有宝藏。”
　　池衍多年试图与其决裂的另一面，如某种不易察觉的暴戾、偏执，在向其非如此赤裸的激励下功亏一篑。他迫不及待，反复插入抽出，感受那个穴口让自己撑满，将要撑裂，向其非带着哭腔的搂抱反是激励。你是我的便只能是我的，只看我只听我只爱我，若是想逃就先把我杀掉好了。
　　待回神，又想，不，不，都别逃，要和他一起好好活着。
　　而向其非的呻吟逐渐大胆，夹哭夹笑，夹胡乱的表白与莫名其妙的称呼。做了三次，无套，扩张几乎乱来，谁也无心循序，但因山上缺水不好清理，没内射。向其非就乱提要求，射我胸口，射我背上，射我嘴巴里好不好。实际是希望池衍的精液能在他全身抹开才好。小穴被操到没知觉，连大腿也都合不拢。又惯例被留了满身吻印，心心念念的手腕勒痕也得到满足，甚至池衍满背全是他的抓挠。
　　又不太一样，仰仗多巴胺爆炸带来自信，我才是特别的那个，我和他是绝配，是独一无二，再也没有别人。】
　　手电早被扔在地上，光莫名正朝外打，不知引来什么生物，小小一只，能隐约看见一个影子，总归是四足的哺乳类，正用鼻子小心拱帐篷的入口。
　　向其非捂嘴，吓出冷汗：“狼？”
　　池衍谨慎沾水帮他擦干净身上的乱七八糟，关掉手电：“这儿没有狼。”
　　没了光源，那小东西朝远处跑去，向其非套上毛衣，爬起来透过塑料膜向外看。 天一半正泛苍茫的蓝，另一半是粉。远处日头缓慢向上爬，不刺眼，映得星辰隐去，远处的山和树均模糊摇晃。池衍打开帐篷的门，那小动物不知踪影。他把一地沾了污迹的纸团收进垃圾袋，又往向其非身上披条毯子。向其非裹紧自己探着头向外看，似从未见过日出。而池衍坐在一旁看他，粉和蓝映进向其非的眼睛里，世界于他而言永远是新鲜的，明亮的，是值得为此活着的。
　　随手递给他一包果冻，他拆掉包装一颗一颗地吸，咀嚼，吞咽，时不时也往池衍嘴边送。池衍就着他的手低头吃了，果汁顺着指缝流到手背上，向其非收手舔掉，塑料壳扔回包装袋里。
　　远处有人醒了，出帐篷高声招呼朋友看日出，草甸稍热闹起来。类似的景象，池衍在各处早前前后后看过多次，仍陪着向其非再看完整的一遍，虽然他看向向其非的时间，远比看向太阳更多。
　　想起那天二哥对他说过的、真正的最后一句话。
　　“我很高兴做过你一秒钟的父亲，这么多年，没什么别的能教你，很多事儿你都懂得比我多。只有一件，你总不明白。人得好好活着啊，哪怕不为自己，也得好好活着。”
　　“刚才那是小狗啊！”向其非扯他袖子。刚刚跑开的小动物又背着朝阳原路返回，一只瘦小的野狗，棕色短皮毛，耷拉下来的耳朵发乌，眼睛和鼻尖湿润，看大小应该不到一岁。缺了一条前腿，也没有同伴，不知是如何存活至今。
　　它一瘸一拐跑回他们的帐篷前，蜷腿趴在向其非脚边。
　　补觉时，红绳子的用处就变了，一人一只手，改绑在一起，结也是一起系的，松松垮垮只走个形式主义。向其非起得早，醒来时池衍仍扣着他。尝试抽指头出来，但池衍握得比绳子勒得还要紧。手指发麻，前端触感奇妙，分明贴在一起，但又感受不到对方存在，似乎自始至终就生长在一块儿。
　　阿闹和黎小久中午带着补给来，还吭哧吭哧抬了一路向其非的自行车。
　　向其非戳脑壳，远远冲他们喊：“这玩意儿又不能跑山地，费这个劲儿干什么？”
　　“不影响！”阿闹朝他摆手，抬着车后座顺梯道过来，拖长音：“好玩儿，这儿有大——下坡！”
　　向其非穿着池衍的毛衣，吃午饭时还执意要把左手袖子挽起来给他们看，巴不得让阿闹和黎小久都知道他刚经历一场极满足的性/爱。餐垫也要铺在有太阳的地方，能把他手腕上快要消失的红印儿映得明显一点。
　　阿闹不示弱，给向其非看手心儿红道，有印儿牛逼啊？我扛车上来也有。
　　事实上，车倒不算多余，的确很好玩。几个人加起来五岁，轮番从草甸骑下推上，顶风嗷嗷叫唤。向其非有伤在身，墩不得，只能蹭池衍后座。站在脚蹬上抱紧他脖子，那几十秒内连池衍也觉得这个为钱惠来特制的后座似乎没那么可憎。
　　迎面风一次又一次擦拭额头，池衍控着车把，肾上腺素翻涌：“和我一起组乐队好不好？”
　　向其非没听清，往前凑：“什么——”
　　“组乐队！”池衍强调：“和我一起！”
　　“真要组？那太好了！我得乐疯！”
　　“我想好好生活，想来想去觉得我还是喜欢这个，”池衍道，短暂停顿，向其非察觉他耳尖正红，“还有你，也喜欢你。”
　　“那就组！可我能干什么啊，顶多混个秦皇岛第一铃鼓手！诶你别回头看我！看路——”
　　人仰马翻。
　　那辆美利达狼狈地摔在地上，后车轮正盲目轱辘转着。两人翻滚几圈，沾一身的草屑泥土，而池衍牢牢把向其非拢进怀里，半晌不动，若有所思。向其非便也在他身上趴着。
　　“铃鼓手也不错。”他说。
　　Barrett
　　Hey, mr. tambourine man, play a song for me.


第38章 小狗
　　正午下起五月后的第一场雨。
　　饭点，前门小学办公室独剩一男一女两位老师。几扇窗半开，三寸宽的铝合金防盗网铺上植物，多是绿萝，好养，通风给水就能活，结果也盆盆蔫吧几片叶子，颤巍巍挂着水珠。而向其非右手边那扇窗则不同，台上排开几小束摇晃的月季，白瓣儿，尖上泛点血红，被细心照料。什么品种来着？家里种花，他对这些玩意也近乎一窍不通。
　　面前的桌子更夸张，人造一片微型雨林，花草围剿作业本与教具，朝阳处安置一条长形炭黑花盆，栽几从白绣球，这有点印象，商品名无尽夏，好听好记。外围用彩纸剪剪贴贴伪装出木栅栏，钉许多花哨卡片，一笔一划写满来自小学生的期许。
　　整间屋子斥满花香，呛人。向其非抠书包夹层里剪好的两粒息斯敏，耳边是年轻女老师正絮絮叨叨。
　　女老师姓胡，曾听池衍提起几次，今天是头回见，长发过肩，抹些淡妆，说起话温吞吞的，听了容易犯困。同隔壁摇椅上捧杯数茶叶梗的男老师比，却可见她眼中教育热情还未被完全磨灭，估摸不到三十。
　　无论请家长还是当家长，向其非都是第一次，起初挺直腰杆认真听，紧张到手心出汗，谁想只坚持十分钟就分神，想您说那些青少年问题，我自己也不见得完全解决了呢，我们小筝的问题还挺哲学。余光在卡片落款里寻秦筝的名字，十秒锁定目标，贴在最右侧一根假栅栏上。脑内默读，下笔显而易见想装大人，他这么写：我知道你们不想被种在教室里，但还是要好好长大。
　　字和池衍一样像狗爬。
　　捂嘴咳两声，向其非同时想起池衍网购过的两本字帖，没见他用，某次翻到才发觉已描掉小半，只是也没什么显著成效，用来记歌词的草稿纸还是自动加密，除他本人外谁也看不懂。
　　忍不住想乐，嘴没咧开，让几个喷嚏给呛回去，腰要弯进桌子下面。抠出药片，向其非终于开口朝老师要水：“不好意思，那个，我有点儿过敏。”
　　胡老师从邻桌拿一次性杯子，给秦筝，“去帮哥哥接杯水好不好？”
　　秦筝同窗外浸雨的植物一样微垂脑袋，听话地朝饮水机走去。
　　“早知道就换个地方和你聊。”胡老师道，笑中夹带愧意，也有几分责备。能理解，或许正想现在怎么连家长也不太让人省心。
　　向其非摸鼻子，承认自己的确没什么做家长的经验。
　　她起身把桌上几张画纸递来， “那今天麻烦你接小筝回家了，这年纪的小男孩是容易有困惑，小筝的情况又特殊，要有耐心多和他沟通。你是小筝亲哥哥吗？”
　　“……算表哥吧。”向其非尴尬，接过纸便往书包里塞。
　　实际连表哥都算不上。被迫想起秦筝的画，尴尬只增不减。
　　胡老师领他向门外：“我还说以前没怎么见过你。”
　　向其非回笑：“以前是他另一个哥哥来。”
　　秦筝托水杯归来，每步走得小心翼翼，杯子递给向其非，让他吃药，温度刚好，不枉他刚在饮水机前磨蹭，冷热反复地掺，最后还偷偷抿一口试温度。不太高明地讨好。
　　胡老师又对秦筝：“小筝的哥哥都很帅，你长大也是个小帅哥。”
　　两人均只字不提我们仨其实毫无血缘关系，能共享同一屋檐，说宿命，或孽缘，都不太贴切。
　　出校门时已经雨停，但天阴，空气发潮，地上积起浅坑。秦筝绕水洼走，一蹦一跳像马里奥，向其非沿路买了汤包和糖葫芦，交给秦筝提好，自己去细翻他的画。三页纸，除导致他停课一周的两幅大作，另一张是区里组织的儿童绘画比赛申请表。
　　秦筝不愿叫池衍来，看内容能猜出一二。两幅画混乱嘈杂，用色鲜艳，不必懂心理学，也能判断他内心绝不如外表平静，甚至还有些许早熟早慧。在办公室粗看第一眼，那男老师在旁呲长满茶渍的黄牙，凑来看，啧，现在孩子年龄不大懂得可不少。向其非护犊，心中暗驳，你知道个屁，这当代巴斯奎特，我们小筝天才着呢。
　　但细看就问题大了，若略懂他短暂的人生轨迹就更有得琢磨。其一黄底，两个短发小人裸身叠在一起，且无明显性征，能看出在接吻。第二幅则只有一人，头发像刺猬，满嘴獠牙，眼睛涂全灰，乳房肿胀像膨发的面团，双腿岔开，阴部画有明显的男性生/殖/器。
　　向其非问他：“你画的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秦筝想一会儿，答：“女孩儿吧。”
　　又说：“其实我也不确定，我不知道怎么画女孩儿。”
　　换一张再问：“那这个呢？”
　　秦筝说：“画的是你和……他，我看见过，一点。”
　　向其非后脑勺发麻：“啊？”
　　秦筝说：“看见他，亲你。”
　　企图蒙混过关：“我们送你上学的时候也会亲你。”
　　“我不傻，”秦筝说：“还有六年我就是大人了。”
　　向其非认错：“我不是故意骗你。”
　　“没事，”秦筝摇头：“我和他已经说好了。”
　　和谁说好？池衍还是你哥？又说好什么？向其非似被点穴，问不出口，只磕磕绊绊挤出俩音节：哦、好。
　　若顺这个话题再讲，怕是要被秦筝反向教育。向其非甚至掏手机查二环哪儿能买现货呲花。无果。
　　报名表倒没什么出格，只是家庭信息栏，秦筝胡写一行，狗爬字，辨认半晌，向其非才确定这小孩把草雉素子写成他妈。
　　这倒有点发言权：“我小时候也干这事儿，写我妈是赵雅芝，回家差点挨打。”
　　秦筝仰头，将信将疑：“你不喜欢你妈妈？”
　　向其非解释：“那没有，小时候以为儿子随妈长，想要个再漂亮点的妈。”
　　“你已经很漂亮了，我们班主任也说你好看，我们学校好多男老师喜欢她。” 换言之她眼光不差。
　　向其非乐：“嘴甜。”
　　进门洞，秦筝走前面：“我一开始其实想好好画好好写的。”
　　“后来呢？”
　　“不知道写谁，就乱写了。”秦筝些许焦躁：“我爸、我妈、写了也联系不上。”
　　“不能写池衍？”
　　秦筝没回头，向上跑：“他又不想管我。”
　　四楼拐角，背阳，目之所及处皆是昏沉的黑。秦筝跺脚，声控灯年久失修，于前天寿终正寝，没亮。
　　向其非恍惚，此前他看秦筝，是情敌的弟弟，是很黏自己却有些难搞的小朋友。从未曾直面过他另外的身份。他还是个孤儿。
　　秦筝回头喊他：“非非哥哥？”
　　池衍会怎么做，向其非想，会蹲下给他一个拥抱吗？会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哄他吗？
　　似乎便在这一瞬琢磨出秦筝为何处处学池衍，处处像池衍，眼神里分明有不遮掩的依赖和憧憬，也有池衍认定的恨，且同时逃避相处逃避交流也逃避直呼其名。
　　他困惑，都是被抛弃的人，你分明最该懂我，可为什么连你也不要我？恨便由此而来。
　　啊，对，池衍应该什么也不会做，他会默许这种恨意滋长，并将其视作补偿的一种。
　　向其非插钥匙进锁芯，开门推秦筝进去。他本可以假作轻松，说，你下次写我嘛。实则喉头哽住，肺里塞进吸水棉花，沉沉下坠，没能开口。
　　随项圈上的铃铛叮咣，阳台上传来阵阵犬吠。秦筝目光闪烁起来，惊喜淹没此前种种，冲向其非道：“我们有小狗了！”
　　这狗当天一路从东灵山顶跟他们到山脚，只因午饭时间，向其非随手喂给它一小节肉肠。
　　池衍坚持不养，过去聊此类问题，他总说自己养不活。如今还能给出条条理由，以后要排练，没空遛，家里线和设备也多，经不住它咬。但实在拗不过向其非软磨硬泡，卖萌撒娇，随后还祭大招，坐在副驾直言我爱上你那天，你穿的衣服上面就有一只三腿狗，全是天注定，你就认了吧。
　　池衍这才松口，虽然还是不情不愿，且拒绝给狗取名。于是一车人就都喊它小狗。
　　阿闹俯身扒向其非椅背，挠狗下巴，胡咧咧，姐给你翻译翻译他微表情，这傻/逼是怕多了它自己家庭地位不保。
　　池衍一巴掌拍上她脑门把她摁回去。阿闹捂脑门儿惊叫：红灯了哎！会不会开车？！
　　谁想回来后，池衍养狗比养儿子更负责，检查办证，喂药打针，买粮买笼，为按时遛狗甚至能早起。半夜怕地板太凉，专程发短信问向其非铺哪种垫子给小狗用会舒服些。
　　向其非打着哈欠回都行，不要的衣服随便一铺，狗特好养，不比猫那么金贵。
　　结果开门便瞥见笼子里是新买的围边软垫，防水防滑，放狗粮的小碗也换成宠物专用。向其非发消息给池衍：口嫌体正直啊你！
　　池衍正在蛇穴和蓝点排练，补空缺的吉他岗，两小时后才回：这什么意思？
　　向其非答：自己想！
　　池衍却说：想不出，只会想你。
　　向其非脸一热，把手机扣了，转身抱笔记本埋头干活。
　　秦筝和小狗也相处融洽，以致摇着尾巴并缺失一条前腿的小东西跳上他膝盖时，先前在楼道里那些阴霾的沉重的，生与死的问题，片刻便一扫而光。秦筝屏息坐在沙发上，揉它瘦弱的背，极专心地小把喂给它狗粮。
　　向其非喊他：“喘气儿。”
　　秦筝才小心呼吸起来，抿嘴看小狗舔干净食物继而舔他的指头和手心。
　　看他连喂四把下去，向其非终于伸手阻拦：“要撑死了。”
　　“噢。”
　　“别让它咬着你。”
　　秦筝才恋恋不舍把小狗放下。
　　晚上遛狗时他更积极，牵绳绕小院跑五六圈，向其非懒，只坐楼道门口的石凳上，握一瓶冰镇矿泉水等他跑累回来。
　　小狗不到一岁，但从前野惯了，少条前腿也比同院的博美京巴欢实，秦筝跟着跑，带一满身汗回来，短发湿透，显得更黑也更浓。同时还顺回条棕泰迪，跟在小狗身后，追着闻它屁/股。
　　秦筝抱水瓶看它们闹：“两只小公狗。”
　　向其非接过狗绳，帮他拿好瓶盖。
　　泰迪主人跑来把狗抱走，秦筝用袖子抹下巴上的汗：“为什么你们都不喜欢女孩儿？”
　　向其非费力组织语言：“……不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的问题，他先是池衍，其次才是男孩儿，或者女孩儿。”
　　秦筝点头，似懂非懂。向其非欲伸手带他回家，狗绳却从指间划走，去追，到楼下小花坛，见它用鼻头拱，胡须沾上泥巴，又哼哧吐舌头。俯身捡狗绳，向其非才看清它拱的是块儿白色火机，一半扎进泥土里，上面的画让雨水冲了一遭，快掉光。秦筝从身后抄上，喊他，又骤然缄默，数秒后拽向其非的手。
　　“走吧。”他说，“小狗该洗澡了。”
　　当晚，秦筝把所有秦之默的照片收进抽屉。向其非倚门框上看他。
　　“你摆出来也没关系，”向其非说：“我其实，不会很介意。”
　　真一点儿不介意吗？说出来假，有点圣母有点白莲花，向其非觉得这些连秦筝或许也能懂。他跪在床板揭墙上的照片，伸长胳膊，胶带连着墙灰一块儿撕下来，统一塞回抽屉，像递给自己一张投名状。这些向其非也能懂。他又厌恶起发生过的事，若他看秦筝能只是秦筝，而不是谁的弟弟。同样，若秦筝看他能只是非非哥哥，而不是谁的男友。
　　“这是我和他说好的。”秦筝又如此讲。
　　或许便不必委屈一个本该任性的小男孩来维持这种平衡。
　　池衍结束排练，推门看一大一小一狗齐活，竟生出些安享晚年也不过如此的迷思来。但横竖秦筝停学，向其非得上课，需要有人顾他三餐，光辉事迹瞒不住，只避重就轻说是画小黄图被发现，让回家反思一周。
　　池衍看秦筝大作，没什么反应，还略带自豪，倒省了同他深挖其后暗藏的少年心思。
　　晚上洗过澡，息斯敏药效欠佳，向其非后背生一小片疹。池衍帮他抓背时还道：“我觉得画得挺好，怎么就不能拿它参加比赛？”
　　向其非肘他胃：“他才十二！就该画摘苹果吃西瓜开飞船，充其量摹个奥特曼。”
　　池衍往他身上粘：“我十二的时候什么都懂了。”
　　“赖你榜样做得差，以后亲嘴关好门行不行？”向其非说：“我十二的时候在想我们英语老师的胸是不是气充的。”
　　池衍笑：“那你怎么发现不是的？”
　　向其非抱住他一只胳膊：“初二我同桌发育早，胸老往我胳膊肘上蹭。”
　　池衍便抬起他手肘吻着舔着，冷不丁要咬一口。
　　“好多年前了，”向其非嗷嗷叫唤： “不是这只手，她坐我左边儿！”
　　排练累，费心气，都是熟人，该吵的架也没少吵。池衍熟睡时，向其非则罕见失眠，睁眼看窗看月，数风吹进吹出，恍惚听嘎嘣一声，以为是错觉，屏息，有谁正小声开锁。心脏擂起来，妈的不是进贼了吧？听对方吱吱呀呀推门，又趿着拖鞋返回，谨慎敲他卧室门，试探着叫：“非非哥哥？”
　　向其非装睡，听秦筝换鞋，下楼，心中默数，大概一分钟后，呜咽顺窗飘进来，看时间，凌晨三点。
　　抱紧池衍手臂，听楼下哭声逐渐连贯，随后不克制了，混在稀疏鸟鸣中，略显凄惨，像这辈子就只能哭这最后一次了。池衍在睡梦中把向其非往怀中摁，手心磨蹭过他的脊梁。
　　隔天路过楼下花坛，那枚火机不见踪影。前一天雨水未干透，泥土松软潮湿，比往常颜色深一度，似为掩盖昨夜掺过涕与泪。
　　Barrett
　　虞恬恬说由于我更新太慢了，自觉帮大家回顾一下，小筝所说的“和他说好了”是指30章和池衍说以后不会再说他哥的事情。


第39章 抽屉
　　秦筝结束一周强制假期，在家闷到长霉，跟池衍遛过几次狗，也跟他去排练室写过几回作业，看完了EVA两部TV六部剧场，终于在一周后的早晨准备返校。
　　“我去上学了非非哥哥。”客厅传进他的声音。
　　屋内两人天亮到家，刚刚睡下，向其非强打精神，费劲从池衍怀里向外爬：“等下我送你！”
　　如不是意外，蓝点的演出原定在今天。昨夜提前去酒吧调音，顺便能再蹭着看一场。当天的乐队在黑龙江成组，才刚刚入京，门票只收五十。玩鞭挞金属，爱写攻击性极强的riff，歌词也透一股带冰碴的冷峻，扫起弦来房屋震颤，音量钮必推到顶，地鼓能同时踩进脚底和心室，浑身器官跟着共振。观众不多，大都是此时无处可去，或来看个新鲜。成员在台上插空轮番mosh，自己玩得尽兴，也能随机感染，开始有人揽起陌生的肩膀相撞，要做一小时的朋友。但人群密度小，稀疏的躁动更像发神经，顶灯朝台下一扫，便又纷纷坐回墙根喝啤酒玩手机。
　　结束时也无人要求返场，是池衍带头喊encore。主唱只听见一声，便积极拎吉他从后台往回跑。北京在他眼里还能轻易同梦想挂钩，目之所及，万物都是新生机，日子总是越过越好的。他凑近立麦，直言下面这首是我心目中最牛逼的摇滚乐，献给每个热爱音乐的你。而后抬臂冲聚光灯，比出一个虔诚的金属礼，近一米九的个头，包头巾，文花臂，也能眼含热泪，接着拨响前奏，翻唱一首Rainbow的《The Temple of the king》。
　　但打碎自我感动常常更轻易。酒吧当晚被举报涉毒，还在场的一并全带走，浩浩荡荡摁出二十来人，花里胡哨，男男女女，不知道的以为抄了淫窝。源起只是此地隔音做得差，又总承接重型音乐活动，周边住户不满，尝试沟通，效率不高，报警为泄愤，哪知误打误撞真在后台冰柜翻出几粒大麻种子，连夜该封封该拘拘，场地方进去一半，他们这些无关的倒霉蛋倒是放了，但池衍新买的琴，阿闹的贝斯，黎小久带去的一只军鼓一副踩镲全让押了，曰保护现场，都是重要证据。找人打听，少说也得过好个月才能拿。
　　结束混乱已凌晨，等来日出前先等来一场新的雨。俩乐队加向其非九人蹲局子外头等车来接，算是患难之交，骂天骂地，共享完最后一根红塔山。池衍养嗓子，烟戒了，在路边叼一支向其非给的甜橙棒棒糖，哼先前那首encore曲，歌词唱落寞英雄与往日荣光。
　　趁向其非清醒的空，秦筝站在门外，穿好校服，刚洗过脸，眉毛还湿漉漉，坚持不用他送：“学校很近。”
　　向其非去冰箱里掰一瓶养乐多给他：“真不用？耽误不了几分钟，我今天请假，回来还能接着休息。”
　　秦筝低头，认真揭盖子，“我还没有自己去上过学。”
　　兜里还有昨夜剩的酒钱，向其非翻出张皱巴巴的二十塞给秦筝，退一步：“那你拿着路上买点早饭吃。”
　　秦筝说：“我去超市买馅饼和豆浆。”
　　向其非说好，送他出门，也目送他消失在楼梯拐角，小狗从缝里探出脑袋，项圈上铃声叮当，秦筝仰头，撞上向其非的眼睛，停顿，冲上方挥手。
　　好赖补三四个小时的觉，睁眼看黎小久发截图，乐迷群有人支招：你们要不去卧佛寺烧个香吧。
　　然后不到半钟头，阿闹的大黄蜂就开到家门口，强拉一行人就要往植物园去。
　　“倒血霉。”她抓紧方向盘，愤恨道：“你们说他藏那玩意儿干什么？又种不活，门口放四颗发财树还不死三棵半。”
　　向其非拿吸管来回捣一盒酸奶：“好种啊，搞点氮肥。”
　　阿闹透后视镜看他，满脸惊恐。
　　忙解释：“我是说发财树好种。”
　　阿闹斜他一眼：“缺心眼儿吧你！”
　　池衍回：“他说别人塞给他抵债。”
　　阿闹打转向：“傻逼才信。”
　　池衍道：“你中午吃的二踢脚？”
　　那盒酸奶喝光，盖子让向其非戳成蜂窝，盯上面的洞出神。池衍复健演出告吹，实则数他最郁闷，当事人不甚在意，靠椅背捉他一根小指捏着，劲儿时轻时重，又握进手心，轻拽两下让他转头，“笑笑，行不行？这事儿多了，更倒霉的也不是没遇过。”
　　车厢太小，向其非朝池衍身上扑，胳膊套住他肩背，手肘磕在车窗上。阿闹要呕：“多大了还撒娇？”
　　池衍的手扶向其非腰上：“碍你什么事儿？”
　　“眼要瞎。”
　　黎小久在群里和乐迷商量对策，从微信里抬头，瞥一眼导航提醒：“你弯儿拐早了，是下个路口。”
　　二踢脚要炸：“都说了我眼瞎！”
　　午后闷热，沿途已能欣赏姑娘们又白又长的腿。寺庙里人来人往，院内围起两颗古银杏，叶子乘风轻晃。阿闹热裤短靴，跨过一道道门，先买七百多块香火，排队到正殿口，听前面的大学生科普，卧佛寺求事业灵只因为它和offers谐音。幡然醒悟，念叨什么玩意儿，我命还是他妈的该由我，香转手赠给黎小久。他则认真得多，闭眼祈福，行礼也标准。等人出来，阿闹问：“你求的啥，真要找工作？”
　　黎小久眼神稍躲闪，撒谎：“......求平安。”
　　“没劲，”阿闹打哈欠：“那还不如拜我。”
　　向其非不信神佛，但也买了香，反正图吉祥也不吃亏。卧佛不准近观，他隔围栏看笨重铜像，许愿以后池衍的演出能顺利一点，一点点就行。又心里嘀咕，这事儿归您管么？您看着也不像爱蹦迪的样子。不管的话我也求个offer吧，下学期该实习了。再不行就保佑我们多活几年，这要求总不算高吧。
　　可见池衍能顺利高于大家多活几年，向其非把香插进香坛，潜意识真可怕。
　　在树荫下等，光斑拓在地上，池衍看向其非在庙门前三鞠躬，阿闹跟来，问：“你说他求什么呢？我不觉得他信这个。”
　　池衍点头，想起葛兰珍还挺着肚子时，曾和她在热贡居住过几个月，当地佛教氛围浓厚，节庆丰富，她易受环境影响，经历短暂的皈依期，终日待在吾屯上寺经堂里听诵经，似保持仪式就能获得平静，连他自己也一度以为会在此扎根。后来太过难熬的几年，他也找过经书来读，读到最后仍是愤恨，为什么人人活得炽热，我需要万事万物皆虚妄。
　　叼根烟不点，阿闹给向其非配音：“佛祖保佑我能跟姓池的傻逼结婚。”
　　池衍把她烟拽下来扔了，笑骂：“你滚蛋。”
　　“你敢说他没这么想？”
　　“他会祝人长命百岁。”
　　阿闹又掏出第二支烟：“不如祝黎小久中张彩票。”
　　“嗯，”池衍点头：“祝黎小久中张彩票。”
　　当晚在五道口吃烤肉，桌椅板凳渍一层油，屋内烟熏火燎，划根火柴就能爆炸，聊天要扯嗓子喊，但挡不住味道好。不知下午求佛活动灵还是不灵，阿闹破天荒接一通经纪人电话，向其非才惊觉蓝点竟不是完全放养。那女孩儿二十来岁，姓高，刚入行两年，人很机灵，但见阿闹就怵，也不敢管。好在她虽然胡来，但人仗义，捅出事也愿意自己担后果，两人合作顺利，体现在只要没大事儿就谁也不理谁。
　　挂电话，阿闹兴奋：“小高帮我们找了家明天开业的livehouse，老板是滂沱老歌迷，能提前一天开门给我们腾个时段，钱少了点，设备还差，没组鼓，缺一台音响，你还有能用的琴吗？”
　　即便如此，前路也豁然开朗，离天黑还有仨小时，一场限速跑。饭不吃了，点的酒剩一半，阿闹电联黎小久喊他掉头，边去场地和小高汇合。池衍则同向其非去望江琴行租设备，不敢打车，怕堵，本本分分挤地铁，过扶梯连跑带跳，池衍教他翻栏杆，抄近道，被喝止两次，装乖十秒，又撒丫子踩铃冲进车厢。
　　前额后背渗出汗，向其非蹲在车门边喘气，眼里快能挤出星星：“好好玩啊，激动。”
　　“车开了，”池衍拉他起来站稳：“这有什么好玩儿的？”
　　“不知道，”向其非说：“跟你一起就什么都好玩儿。”
　　地铁飞驰，穿堂风掀起他的刘海，吹散热与燥，连余下的羞耻心也风干，他在人群中主动抱紧池衍的腰，剩心脏锤着心脏。
　　琴行新址和东交民巷隔两条街，池衍在店里租琴，向其非趁机奔回家里，打开唯一带锁的抽屉，他和池衍共享一把钥匙，里面存着滂沱的CD，一张熏黑的纸，上面有他手抄的卡夫卡，一部只用来和他交流的手机，两张东灵山门票，一盒开了封的醒酒糖。
　　还有三年前那张没用掉的演出门票。
　　Barrett
　　下次周二更 别怕是这周二不是下周二


第40章 二十一世纪青年
　　琴行在12年底搬迁，小挪几步，换了更大的店面，门头坚持没改，谁也不知在这儿究竟能望什么江。池衍多年未和主理有过联系，再见面，对方已发腮涨肚，堪堪挤进军绿色polo衫，下摆卷到胃，标准北京比基尼。店里横挂世界地图，看钉在上面的照片，粗略可算环游过全球。或是在风沙飞扬的城市中长大，对水有别样执着，进过图卢姆水下洞穴，追过杰克风暴，也曾在巴拉望玩自由潜，打水下曲棍球。现今是热忱褪去，爱窝院儿里喝茶晒太阳盘核桃，性格倒是同过去无二，叙一轮旧，东西就都爽快借了，派店里打工的小孩送佛到西，临走还落句客套，对池衍说，“你看起来比过去稳重不少。”是迟来的节哀，也是奢侈的共情。
　　池衍感激，也坚持要公事公办，近期只出不入，仅剩的钱全垫付押金，回归乐队的第一天便重返赤贫。
　　阿闹连环催，车开太急，塞满设备的suv成功追尾，撞上一辆马自达，日本车皮薄，不耐碰，凹进一大块儿。
　　一旦开了倒霉的头，总接二连三。甚能质疑是否谁在暗中要你信命，逼你皈依，天在看呢，别挣扎了，躺平任操吧。
　　向其非懊恼：“我今天在寺里太敷衍。”
　　池衍捏他脸，把耷拉的嘴角向上拎：“你还敷衍？”
　　“比你好一点点。”
　　池衍松手：“我不信这种形式主义。”
　　那边正联系拖车，向其非把设备从后备箱里往外搬：“我就琢磨，我运气好会不会都我妈拜佛拜的，她在我枕套里塞了十多个不同庙里求的签儿，上回来北京旅游，还专程去红螺寺给我求了姻缘。”
　　池衍想笑：“那倒是挺灵。”
　　此时距离五道口剩二十分钟车程，阿闹发来的定位显示，新场地的老板热衷滂沱同时也热衷星球大战，店名取新希望，看当下状况，叫新失望更合理。
　　出事故的街口火速堵起长龙，喇叭如劣质合奏，分声部，高低长短不均，全不在拍上。阿闹又来电话，我操你们怎么回事，这边都准备放人入场了，我找个车接你们行不行？池衍坐装鼓的箱子上，堵了，拖车都过不来，交警比我们头疼多了，带着东西哪儿也不能去。
　　挂电话，这会儿真犯瘾，池衍摸遍全身连烟头都没有，要去超市买，还没从箱子上跳下来，手里又被向其非塞进一颗糖。
　　他自己也含一颗：“万一还有戏！”
　　池衍盯他看一会儿，猜他眼里几分是安慰，几分是强打精神，又几分是真信还有转折，却只能看见包容与真诚，瞳仁映出路灯的光点。他想，或许是错觉，只是他眼睛太漂亮，太无辜。也或许是他一贯如此。向其非被看得臊了，捂他眼：“你别盯着我看了行不行......”
　　大脑瞬间晕眩，断弦，池衍睫毛抵着向其非手心：“你把它剜出来，我才能不看你。”
　　那双手像被烫到，倏而放下，眼里填入震惊，片刻间他不知作何反应，也坐上鼓箱：“我不会剜你眼睛。”
　　又挠胳膊：“有蚊子咬我。”用指甲在鼓包上掐十字。
　　池衍跳下箱子：“我去买瓶风油精。”
　　向其非扯他：“我不是害怕......我就是，没听人这么说过，反应不过来。”
　　池衍想说，没事，我明白。铃抢在他开口之前响起，点外放，阿闹在那头叽喳不停，声音透听筒呲呲啦啦，像喝多了。
　　“我靠我靠我靠，梁聪说让我们就地演，现在要带着所有人骑自行车过去找你，”转头冲身边人喊：“我操你们慢点！”
　　池衍皱眉：“梁聪是谁？”
　　“什么破记性？就昨儿才一块儿蹲过局子，一米九傻大个，长毛，比向其非还卷，”绕回来：“我拦不住，丫把酒当水喝，人现在跟猴似得上蹦下跳，你们就原地等吧，先把乐器调了，能借的话借个电源，哎妈的谁教教我共享自行车怎么扫——”
　　小高在那边语重心长：“多人集会要走审批......”
　　“我看他们扛个箱琴路边儿唱的破锣嗓子也没怎么，”阿闹挂机前吆喝：“操，姑娘你才几岁？就玩儿啊！燥呗！管他妈的！”
　　池衍调琴装鼓，向其非在附近奶茶店一气儿买了八十杯金桔柠檬，得以顺利借用他们的户外插座，又徒步找到一家五金店，买了几条插电板和转换器，回去面对池衍，心说我还刚刚赔过学校的相机，现在跟你一样赤贫。
　　线板丢在地上，一条条顺好：“我兜里一个子儿也没了。”
　　池衍正往鼓架上拧水镲，抬眼看向其非：“那你乐什么。”
　　“你别管，我高兴。”
　　又从怀里掏那张方形的票，在鼓面上铺平，统一的暗红票面，未经设计，格式化打印演出信息，油墨字磨损，在路灯下看不清，却是他此生少有念念不忘的遗憾。票递出去，“我要进场了，”他说：“你帮我把票检了吧。”
　　出事的车被拖走，交通缓慢恢复，保险公司也来安排理赔，城市又匆匆，忙下班，忙娱乐，无人注意马路边搭建起简陋舞台。东奔西跑，向其非的头发又乱糟糟的，池衍仍觉得可爱。两人藏在鼓架后面，池衍极小心折叠，撕去票根，一人存留一部分，又在向其非手背上落吻，来代替入场时要盖的隐形章。
　　池衍看票上日期，这数字极沉重、可憎，要在以前，他绝无自信能如此面对，每个夏天必须依赖高负荷的工作挨过，稍有懈怠便是整宿失眠。如今看向其非的眉和眼，怎么也看不够，什么也不想做，只想看你爱你，不然你真把它剜了吧，随身带着，我就能一直一直看你，我真心的——
　　“血、血！”向其非慌神，半跪着脱了t恤捂池衍的鼻子，“你头抬着，我去找抽纸。”
　　汗与尘土，还有他特有的年轻荷尔蒙，在夜幕之中构建起大片的阳光与草原。
　　向其非前胸后背还有池衍啃出未消的印子，察觉后又红着脸把衣服要回来，下摆沾上池衍的血。“夏天太热了，还干。”他说。
　　池衍问：“已经夏天了吗？”
　　向其非点头，看日历，又拿纸巾帮他止血：“五号就立夏了。”
　　“6月27，”他说，看向其非攥在手里不松的票，“你知不知道，是我生日。”
　　向其非停手：“你身份证上是冬天。”
　　池衍温顺地答：“那是被二哥捡走的日子。”
　　不可知，秦之默选择那天究竟是巧合还是故意，但此后他总难免憎恨每个多雨的六月，尤其二十七日，那天常是罪不可赦的。他仰头，看繁星靠近月亮，虫群在光源下汇集。
　　向其非让他重新对六月有了期待。
　　梁聪骑唯一一辆电摩载着阿闹飞奔，远远甩开身后几十来人，那些皆是陪过滂沱沉浮的，25岁保底，也不乏有花里胡哨，正费力踩脚蹬，模样好笑，像肯尼亚的瞪羚在钢铁森林之中迁徙。阿闹皮衣系在腰上，只穿白吊带，透明肩带把皮肉勒出痕迹，手臂附薄汗，眼线也晕了些，搂紧梁聪的腰，怀里抱着两架立麦，线乱七八糟缠绕在一起，后座绑一件瓶儿啤，绿棒子在塑料货框里叮当，如打铃，昭告天下我们来了，今晚不尽兴就都别回去。
　　户外仍不比室内，黎小久只在包里塞了三块常用效果器和一块哇音踏板，也真亏有人愿意为看这么一场质量无保障的演出如此奔波，问起，便是群里说池衍要来，滂沱合体，我他妈就是要死在这儿也得看吧。
　　没有调音台，没有耳返，没有监听，仅凭借默契与经验去判断，去配合。蓝点的歌只演了三首，阿闹便耐不住要弹初期滂沱的bass line，产出的音色称不上完美，但原始，生猛，降D调的怨愤与嘶吼，随黎小久沉重的鼓点敲击，十九岁时的愤怒与对世界的不解，化作无因反叛，在奔向三十岁的道路上被重新歌唱，幼稚也诚恳。
　　池衍唱，来吧掏空我的钱袋，若自由可被买卖。他唱，我将在麦田中勃/起，在城市中消弭。他唱，我在芦苇间溺亡，我在静默中腐烂，我为自己挖掘坟墓，我把灿烂扔进深渊。他也唱，99年我曾有一个玩具，把它丢在了最东面的海里，它常在我的梦里闪烁，求一枚亲吻和一个寓所。
　　近乎是凭专业本能，向其非在记录，池衍投射进他不到五英寸的屏幕里，成为某种永恒。嘈杂吸引更多路人驻足、侧目、谩骂，也吸引陌生人加入这场狂欢，共同pogo，爬上停在路边已经长草的车顶上跳水。啤酒不够喝，金桔柠檬也能让人迷醉。扯嗓子跟唱，人人可做十五秒的Henry Rollings，又像在千禧年前后去期待一场黑旗的巡演。阿闹弹累，换了昨夜新结交的贝斯手上去玩点即兴，而梁聪已在人群中翻起跟头。下一秒，向其非便捕捉到两人正接吻，大手探进白色吊带里，摁住阿闹肩胛骨上的文身，爱情也在此催化，加速，加速，似乎生命线便是火药引。
　　张晓舟写，北京对他们来说像一艘贼船，而乌托邦在更远处。21世纪青年在反抗什么，答案仍是含混的。此刻只有旧时代的地下氛围，粗粝，勇猛，呛人。
　　警笛遥遥袭来，人群轰然四散，随手抓起能带走的便跑，阿闹坐上梁聪后座，边扣头盔边朝身后喊：“老娘不会在24小时之内进去两回！”
　　池衍背起一把琴，又抓紧向其非手腕催他快跑，午夜迎风横穿中关村，而后躲进无人的小巷之中接吻。向其非由池衍在他口腔中挖掘，探索，耳畔掠过阵阵警笛，心想，这他妈也太刺激了。
　　当晚没回家，就近开了房，毫不避讳牵手在前台买套，仅此一天也好，世俗什么的都去死吧。在无窗的房间和池衍做/爱，两人又一起把手绑了整晚，池衍在向其非身体里，俯耳边对他说，你好漂亮。向其非噙两滴生理泪，摸池衍在他小腹顶出形状。
　　隔天惯例被电话吵醒，下午三点，接通是钱惠来吼：“你干啥去了？”
　　向其非打哈欠：“困着呢，有屁快放。”
　　“你辅导员找你找到我这儿了都。”
　　翻手机，二十多个未接，揉眼睛：“......我就逃了一上午课。”
　　“谁管你逃课，他说警察找你，”钱惠来道：“说你有朋友被拘了，好像叫黎小几来着？要人去领。”
　　立马清醒，推池衍起来穿衣退房，同时给阿闹打电话，关机。等电梯时要把下行摁炸，手机且跳出新闻：Soundgarden主唱Chris Cornell于当地时间5月17日，在结束了底特律的一场演出后突然死亡，死因不明，享年52岁。
　　Barrett
　　本章最惨的是小钱，还没暗恋已失恋。


第41章 黎小久
　　阿闹凭空消失，一切联系方式皆成摆设，电话打去文身店，店员答：“今儿还没见过闹姐呢，不过她最近一直忙，本身也不常来。”
　　两人赶去街道派出所，路上祈祷阿闹最好是在和梁聪火热，而不是蹲在哪个局子里同样等人去领。池衍沿路沉默，一度像半年之前，似从昨夜的狂欢梦里醒来，朋友被拘，乐器再次损耗，押金多半要赔，偶像去世也是当头一棒。醒醒，朋克并非零成本，天亮才要开始一件一件处理琐碎。
　　池衍趁堵车空档到路边烟酒铺买了一包中/南/海，倒一根在手里来回捻：“我觉得是自杀。”
　　“谁？”向其非问，不到一秒便反应过来。
　　“52岁，其实他们那一批里长寿了。”
　　向其非说：“99才算长寿。”
　　池衍才笑：“那有点难。”
　　“我说行就行，你说不算。”向其非凶他，看池衍闭嘴，又主动把自己的手往池衍手心里塞。
　　三进宫，快能总结出一套经验。好在昨晚情节不严重，要是不跑，没准训两句能就地遣散。之后交钱领人，都还算顺畅。不太顺畅的是黎小久在昨晚的扭打中又伤了腰背，几乎不能动，要人搀才能走，原地站着也钻心的疼。
　　池衍问：“阿闹呢，怎么就你被逮？”
　　黎小久站路边打哆嗦：“她一早就跑了，梁聪带她骑电摩，比谁窜得都快。”
　　商量先送人先去医院检查。此前，向其非听黎小久讲话，多四平八稳，常常调儿都不变，顺从居多，这会儿居然高出八度，能边拨号边骂脏：“去你妈的医院，黎小芭还一个人在家。”
　　电话打给阿姨，得知对方还没走，先道谢，接着道歉，晚了，人家开口便要辞职，嗓门儿大到刺穿听筒，向其非窝前排也能听个大概。
　　“这活儿真干不下去，我年纪也不轻了，您整天没个准点儿，今儿加班的钱不跟您算了就，求您去找个能折腾的吧，成吗？”
　　瞥后视镜，见黎小久低头，嘴抿成一条缝，池衍轻拍他背。黎小久呼气，对话筒道：“那这段时间辛苦了。”
　　车厢内打空调，意思意思，温度只保证不落汗，且没开窗，极闷，黎小久闭眼，像打算小憩一会儿，片刻后开口，视线移向窗外：“这已经换第七个了。”
　　又补充，声音略犹豫，是鼓足勇气在说：“……说不定是该我换个活儿。”
　　曾在某次聚餐上，向其非微醺后也大胆问过，你不本地人么，咋不把娃交给你妈带？现在这样也太累了吧。直接被阿闹掐了大腿，勒令禁声。日后得知，黎小久大学是亲哥供着读完，人家一早规规矩矩娶妻生子，长孙是全家的宝，理所当然老一辈爱着宠着。而他抱黎小芭回去，总特别尴尬，皱巴巴一小孩儿，还打小是药罐子。没敢和家里提过来路，骗着说是没人要的，被骂过几年怎么这么爱管闲事儿，待黎小芭皱着的五官缓慢舒展，便都心知肚明，日后也就不再多提。
　　但黎小久自己说，其实没别的，我妈也没多问过，偶尔还来帮我几天，主要是我太自私。
　　跟你什么关系？向其非不明白。池衍说，是人都会想被等待，被依赖，被爱着。
　　追问，黎小芭才几岁，就要懂这些？
　　池衍揉他手腕，眼中有云有雾，吹散了便是片温柔的海，他说，她不用懂，你也不用懂。
　　同池衍在出租车里争执一番，黎小久向来和谁吵架也吵不过，只能随他意先去医院。池衍去排队挂号，黎小久又给向其非掏钥匙：“你还是替我先回去一趟。”
　　向其非慢吞吞接过，不放心：“阿姨已经多等一天了，也不差这一下午。”
　　黎小久揉脊梁骨：“也不好让人一直等。”
　　虽认识的乐手不多，但在向其非眼里，黎小久或是性格最软的一个。也许戴了滤镜，池衍的敏感、体贴和偶尔顺从被归为温柔，黎小久便只能归到怂这边去。鼓手常见的那些困境，不受重视、被低估、想要更显眼，在他身上没有这些，只兢兢业业敲节奏。以至理所当然的，滂沱当年由他负责管钱。厚刘海厚眼镜，天生一张不会贪污的脸。
　　又听阿闹讲过，比起敲组鼓黎小久更牛逼的其实是捯饬鼓机，很多鼓手不爱玩这个，常在贝斯手里出大佬。但他不是，早在一零年还被叫过丰台鼓机之神。最后丫终于反应回来，才收手，意识到不能让机器抢了饭碗。
　　黎小久家挨着南站，回迁房，二居室，朝向不太好，但住一大一小两人足够宽敞。跨进门，向其非感叹，瘦死的土著还是他妈的比北漂大，这么算，黎小久家怎么着两套房打底，他穷只体现在流动资金短缺，人手里横竖有不动产。整个滂沱只有池衍一人是实打实的没钱。
　　小区建起不过十年，步道两侧栽了梨花，现在白瓣满地。向其非连打两个喷嚏，小跑几步钻进门洞，上到顶，进屋是一股中药味。阿姨还没走，先不咸不淡数落他两句，又带他去看小孩，交代好几点喂她吃药，拧眉抱怨“我今天还有一家儿要管呢全耗你们这了”，但总体尽职。
　　黎小芭晚上很难睡好，白天也常常犯困。此刻又伏在床里睡了，那张婴儿床对她来说已经略有些小、她发丝细软，泛棕，或是继承妈妈，不像黎小久那么又黑又厚，扎起两个蔫儿吧的揪，咂嘴时还要含拇指。向其非在儿童房饶一圈，乳白的木床木桌，像她爹一般普通。屋顶垂下几只缠在一起的布熊，肚子上印过口水渍，发淡淡污黄，床柱摸上去凹凸，细看是乳牙在上面啃出印儿来。
　　他趴在床边，小声道：“你没他也睡得挺安心，我看还是你爸更依赖你一些。”
　　盯着她看，倒是盯出怜爱与柔情，又惆怅，这些能轻易给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小女孩儿，但要给秦筝，就总难了点，又复杂了点。
　　探食指从床缝里插进去戳她脸蛋，黎小芭皱眉扁嘴，向其非忙抽回手，暗暗祈祷算了算了你睡吧最好你爸回来之前别醒。小女孩儿只是翻了个身。
　　同小组的人在微信群里狂轰滥炸催片催素材，今晚难返校，向其非只得求助钱惠来：“大哥，能不能潜我宿舍把电脑拎出来？送这儿。”跟一串地址，“我在池衍朋友家帮忙带小孩儿。”
　　钱惠来意料之外的积极，还顺便带旺仔大礼包和唐诗三百首，进门嚷嚷：“我来当预备后爹。”看见向其非沾了池衍鼻血的T恤下摆，拽着向其非看前看后，得出结论：”你揍人啦？”
　　向其非踹他膝盖窝：“你小点儿声行不行？”指血迹，“池衍的鼻血。”
　　“你跟着他整天到底都干些什么，”钱惠来鄙夷：“这儿怎么就你？”
　　“就我，没别人，你还想有谁？”
　　钱惠来挠头：“上次那个姐姐呢，我以为你对象掰不出第三个朋友。”
　　“车里那天仨人，还有个男的。”向其非拿毛毯糊他脸：“你凭什么说他？除了我你连第二个朋友都没有。”
　　钱惠来登时没了兴趣：“还想那姐姐是单亲妈妈，更酷了，我没跟熟女谈过恋爱。还说，我妈现在冷静期，硬要显她比我爸过得好，撒钱给自己买辆奥迪。”
　　“花给自己总比花给你强。”
　　钱惠来挑眉：“那能亏了我？兄弟最近阔着呢，明天就去给闹姐买包，她喜欢什么包？”
　　向其非开电脑：“反正不喜欢怂包。你真没戏，她快跟一唱黑嗓的好了。”
　　钱惠来咋舌：“我当时不也一样劝你？”
　　仅这会儿的空档，黎小芭已然揉着眼睛清醒，看客厅站俩陌生面孔，缩在床角梨花带雨。向其非抱她出来哄，黎小芭推人打人都没什么劲儿，只会喊“爸爸”，也不标准，没声调，单音节发ba，模样有点儿傻。
　　钱惠来撕一包雪饼逗她：“你亲爹知不知道你跟谁都叫爸？”
　　向其非又闷他一脚，而后手机跳提醒，去给黎小芭热汤药，回来时小姑娘已经止住抽泣，一字一顿跟钱惠来读“不及汪伦送我情”，进度又实在缓慢，钱惠来重复多遍，她也只能记得前两音节，还总念成“吧叽”。
　　黎小久打完针，又遵医嘱买一副护腰，便着急要回家。路上堵吐血，腰疼，平均三分钟换个姿势，抹了汗还要联系家政中介，聊天记录停步于对方官腔式客气，先生，我们这边有经验的阿姨都快给您介绍得差不多了，您的情况还是建议还是请个全职，最好是可以在家里住的。
　　没回，去翻余额，剩三位数，上周的两次商演都还没结，而黎小芭每月的汤药包都要花掉三千六。去问公司，得到答复，操，他们也还没给我们结钱呢。和阿闹的演出又都只能算玩儿，不赔都是好的，一般阿闹自掏腰包给他，也不愿多要，常一千块表个心意，付追忆青春的费。
　　池衍问：“缺钱？”
　　黎小久“嗯”一声，他不常和人谈这些，如生活中的潦倒、困顿、伤病，又他妈不是运动员，劳损两块腰肌不至于折整个职业生涯进去，况且他这职业生涯也没什么好珍视的。
　　但有时候，像此刻被逼至墙角，或是每个黎小芭喘不上气而惊醒哭嚎的夜晚，会情难自禁怨恨起罗佳不负责，小芭出生她甚至都不愿看一眼或抱一下。也顺带怨恨池衍：他当时为什么要介绍罗佳给我？也自问过，他到底哪里迷人？怎么至今还能遇上愿意无条件爱他的，平白让我们普通人对爱情充满期待。
　　等黎小芭不哭了，含着拇指睡着，看她月光下的小脸，那些怨啊恨啊，又都悄然散了，从桌上的小镜子里看见自己，似乎都顺眼许多，少了木讷，也多了些灵性，又想谢人生无常，池衍自己过得也够惨。
　　喊停出租，池衍下车一趟，再回来拿一打现取的红钞，“取了三千四，下季度攒的房租，就剩这些，听阿闹说小芭的药费一个月也是三千多，多多少记不太清楚了。”
　　黎小久摇头拒绝。
　　池衍说：“算我欠你。”
　　“你不欠我，”黎小久垂睫：“……没人欠我。”
　　以前偶尔和阿闹聊，池衍有时候觉得好像和小久永远也玩不太熟。阿闹会翻白眼，胡扯，黎小久最好熟了谁不说他脾气好？
　　而后她会接上一声过于漫长的叹息。


第42章 在路上（上）
　　梁聪枕阿闹大腿，仰在沙发上玩手机，头发让她抓在手里编成一股一股的小辫儿，坐起来时支棱起一脑袋的天线。黎小芭已然适应私人空间被侵占，踮脚尖站在沙发上够梁聪的辫子，咯咯叽叽笑。钱惠来看见梁聪窝火，抬腿迈过横在客厅中间的小茶几，抱起黎小芭坐回向其非身边，继续唐诗三百首，口中嘀咕：就不信了还能是个女孩儿都喜欢你？
　　没了黎小芭打扰，梁聪一条胳膊落在阿闹肩膀，俩人近乎是脸贴着脸，看同一块儿手机屏幕，又骂又笑，扬声器里放土味视频配左小祖咒。
　　钱惠来对着黎小芭：“不然我再把你放回去吧。”
　　向其非拿笔戳他肋骨：“你要抱就好好抱着，能不能不丢人？”
　　好在黎小芭不介意，她谁都喜欢，趴在钱惠来怀里啃着指头笑，黎小久提醒：“看着点别让她一直吃手。”
　　钱惠来手忙脚乱拽黎小芭胳膊，小女孩儿则趁低头时一口啵儿他腮帮上，留下一块泛水光的印子。
　　引对面阿闹抬头：“不一般啊弟弟，小芭都没亲过我。”
　　晚上池衍和黎小久先回，阿闹也终于给手机充上电，后知后觉想起没和组织报备，打电话来，大家放心，我本人一万个安全。还有闲情管别的，问向其非，你俩昨晚在哪儿开的房？嚯，我们就多走两个路口。反正嗓子眼儿里透着愉悦，又说你们别撤，我马上到，有要事宣布。
　　一群人挤在一起，却无烟无酒，烟且不提，没有酒在向其非记忆里绝对第一次，毕竟阿闹连爬山都要背几瓶啤的，命也未必能比这玩意重要。换算一下，可见价值排序里还是黎小芭霸占榜首。向其非难免想起秦筝，想他要是柔软一些，也脆弱一些，不知能否换来等量的怜爱。
　　池衍放了水，从洗手间出来，倒没什么表情，只径直走到钱惠来面前，不咸不淡一句：“你换个地方坐。”
　　不论装的真的，钱惠来乍看仍然是个文弱学生，体育勉强及格，见池衍严肃便理所当然地犯怂，当场撤离，抱起黎小芭去挨她亲爹坐，觉得全场只黎小久看起来能欺负。
　　人到齐，阿闹清嗓子拍大腿，平地一声惊雷：“我们啥时候安排巡演？”
　　依她设想，这提议百利无害，其他人理应跟她一般激动，以往不管结果如何，每次策划巡演，一概兴致勃勃，从天上扯到地上，南至海口北及漠河，极光底下唱摇滚，意淫居多。睡醒听梁聪提议，险些兴奋到冲出去裸奔。多年安守京城三家店，憋得慌，昨夜是火药引，也是脑中的照明灯，唤起曾经在路上的种种。以前巡过三城和五城的，只这两次经验，都不算大规模，兴许是戴上时光滤镜，回忆的旅行里，连秦之默也稍显可爱。无论在厦门住招待所，还是在南京住孟折柳的闲置房产，昼夜颠倒，无所不能，路上也打架，还被骗过，但记不清了，回想起的是抱琴往人群里蹦的那一秒钟，或爬上夜市油腻的桌子，脚下踩花甲壳，朗诵一段凯鲁亚克，“除了在孤独中悲惨地衰老下去，我相信，没有谁，没有谁会知道将发生什么。”接着骂，“操，什么玩意儿，瞎他妈写。”又或是某个夜里喝多了抱池衍大腿哭，我现在就要洗肩胛骨上的文身。而池衍也罕见一次丢下秦之默，凌晨三点背着她走到迈皋桥找还营业的店，又陪她在门外驻足半小时，两人分着抽掉小半盒红南京。最后阿闹说，算了我不洗了，我们回去吧。
　　而如今，似乎只有阿闹独自兴奋，在座的均多少有些沉默，她甚至怀疑，好像此刻只有我还是那个我。
　　梁聪拆着头上的辫子，瘪嘴：“你们也太没劲了吧。”
　　钱惠来则一脸“关我蛋事”。
　　向其非最格格不入，不真的算乐队成员，意见未必会被参考，兴奋又不敢讲，只一遍一遍捋t恤下摆的褶子，血迹已经成深棕，他有些头晕，想起阿闹的提议总觉得快缺氧，跟池衍去巡演，放两年前都是梦里的情节，自己还是追着跑的那个，一路自费，滂沱住哪儿他住哪儿，按陈澄的说法，搁饭圈这叫私生，要浸猪笼。
　　“你想去？”池衍回头问他。
　　向其非瞳仁能发光，点头，“想。”
　　那边，小高差点急哭：“姐，蓝点的演出还没盈利过呢，这怎么巡？本地的乐迷大部分也追不到外地去。”
　　黎小久从钱惠来手里接过闺女，起身回卧室把她放下。门外，阿闹和梁聪已埋头讨论起路线，不久连向其非都加入，谨慎发言，不比他们当年更飞，诸如想去上海，想去云南，也想去东北。但还是被阿闹嘲笑，你这都不顺路啊大哥！也隐约听见池衍的声音，夹在笑闹中，他说，路费和小芭，我再想想怎么办。
　　到时间哄黎小芭睡觉，她还不困，黎小久便拆了挂在空中的布熊，放进她怀里，小女孩儿把玩具推到地上，执意要抓他的手指，又轻轻念了一声爸爸。


第43章 在路上（下）
　　等突发奇想的会议散了，阿闹和梁聪从宿醉里清醒，规划什么的靠边，还是先喝酒。似乎只有池衍自己在认真筹备路费房租，没二哥搭桥，临时大活儿不好接，孟折柳这样的也不是天天有。日程由琐碎的小工作铺满，几乎住进棚里，连向其非想见他，也只能找哪天没课的时候去给他送饭。好在池衍挑的录音棚离他学校不算远。
　　池衍在棚里备了两瓶酒水，来缓解小乐手的紧张情绪。向其非偶尔遇见状态不好的，点着烟在走廊上刚闷一shot，转头又嬉皮笑脸叨逼，没想到还有机会让池老师帮我们录歌儿，他真挺厉害，就是我们水平有点儿呲，听说他好多年都不和我们这种级别的乐队合作了。眼睛里闪烁崇拜的光。
　　向其非看着这样的眼睛就想到自己，敲门把池衍喊去储物间，窝在破旧的沙发上，只为了和他接一个没完没了的吻，再心满意足回学校去。人造革开裂，炸出粗糙的海绵，胳膊蹭在上面发痒。真好，你们再怎么崇拜，池衍也还是我的。
　　阿闹带梁聪从一个馆子逛去另一个馆子，甘当免费导游，好像她总特别乐意干这种事儿。偶尔也叫上向其非，钱惠来看他们发在朋友圈的合照跳脚，之后就像尾巴似得跟着，反正他去哪儿都新鲜。
　　艳阳天，四人约在京郊的野长城。石墙根，向其非无情讽刺钱惠来：“你一毕业旅游都不去的，爱情的力量还挺伟大。”
　　钱惠来则硬头皮从梁聪手里接一根利群：“不都你教的？”烟雾只能在口腔里停留一秒，还没学会过肺，抽进去的原封不动吐出来。
　　强装镇定，实际上是一路上用美工刀划拉心包膜，梁聪和阿闹，都不在意他存在，他和向其非一并被划进“小孩儿”的队列，完全排除在恋爱目标之外，无法构成任何实质威胁。沿路去麦当劳买那么大甜筒，也只能跟向其非凑第二份半价。心里淌血，偷偷骂，操，梁聪那孙子的咸猪手就没从阿闹脖子上拿下来过。
　　逛北京这事儿，阿闹领仨外地人，就特有成就感，路过开心乐园旧址，给他们指，“这儿，以前白天滑冰晚上唱歌儿，现在的现场都忒文雅，情了爱了哼一哼，观众就不行了，明明能直接用眼看，偏要举个手机盯屏幕，除了发朋友圈也不知道还能干什么。当年我爹带我来这，吴吞在台上露鸟也没人拍，铁托儿们都忙着pogo。”
　　向其非爱拍，听了脸红，梁聪则嘴里叼烟，假装深沉：“说到底就都是自我感动呗。”
　　入夜必喝酒，喝酒必上头。向其非和钱惠来回二环，倒在出租上昏睡。梁聪路都走不稳，还要回他们乐队五个人合租的巴掌大的一居排练。阿闹则在脏街抱着树干吐到天昏地暗，散了摊儿，她不想回家，也无意在梁聪那儿打地铺，就自己拦车去找池衍。
　　送走录完音的乐队，池衍下楼接人。推开玻璃门时收到向其非的短信，重点只有一句：小狗遛过了，你晚上不用再回来一趟，然后和你报备一下钱惠来喝花了让他今晚睡我们家行不行？之后就是无休无止的絮叨，今天吃了什么玩了什么。池衍看见钱惠来总心烦，他又偏是向其非重要的朋友，也可能只因为他是向其非重要的朋友。他像个按钮，像个符号，要来提醒，我好像越来越爱向其非，爱到狭隘，爱到疯狂，爱到不管他要求什么都只想说好，爱到快容不得他除去我也还有一个完整的人生。
　　站在楼梯口打字，别让他进我们家，求你。
　　发送前先收到了向其非另一条，唉你是不是还在忙啊，那我不打扰你了我也很困啦，先睡觉。
　　走廊上的声控灯暗下来，池衍随之清醒，删除那些狭隘的字句，回他，好的，晚安。
　　阿闹蹲在路边的长椅上，无精打采朝他招手。走过去，看她眼皮沉重，妆花一脸，口红胡乱蹭在胳膊上，如失足少妇，也不知道乐个什么，举着手机瞎晃。池衍扶稳她的手腕要看屏幕。
　　听见她说：“你别干了，我车卖了，等提了钱，我们隔天就走。”
　　卖车是酒后冲动，但醒了也不算后悔。从六月到七月，计划行程，预定场地，也等有伤的养伤，等还在上学的放假。卖掉科迈罗的钱，阿闹用来包了一辆车，同时购置几件结实的航空箱，又借了一部分给黎小久，让他安心几周养背并带娃，食宿由梁聪的厂牌主动承担，而池衍的钱最终用来添置一把08年产的Les pual standard。
　　钱惠来本在计划外，他想去但阿闹不让，甚至梁聪都表示多他一个无所谓。阿闹则理由明确：我们住得已经够挤了，还是你们愿意多掏一间房钱？
　　事情却在向其非捅出钱惠来刚压着年限考过B照时迎来转折，要说也凑巧，反是因为他一直学不会非机动的，所以在机动车驾驶证上格外执着，定要压同龄人一档。
　　阿闹左思右想，埋头和黎小久算了又算，终于挥挥衣袖对梁聪道，成那就让他跟你挤吧。
　　在此期间，阿闹和梁聪甚至还应孟折柳的邀飞了一趟底特律。显然这趟行程本是为池衍准备的生日礼物，但孟折柳坚持不提供向其非的住行，最终被池衍委婉谢绝。
　　彼时孟折柳正在此地参加某个中美合资的野鸡电影节，甚至混了座最佳男配的奖杯回来。向其非看到新闻，执意拉池衍一同翻出那部烂片看，一板一眼分析这活动八成为洗钱，没半点含金量。当然，除泄愤，便是嫉妒，公正客观是一点儿没有。池衍看着屏幕总分神，向其非眉飞色舞的样子当然要比多少个孟折柳都更吸引他。
　　向其非本人不知情，还在摁头要求池衍对孟折柳的演技做出“客观”评价，而后听他不咸不淡说了句，还成吧，便转身气鼓鼓去关电脑。还成什么意思？你应该说超级难看。同时暗自在心里下定决心今晚我绝对不会跟你亲嘴儿了。
　　屏幕灭掉，却听池衍在身后突兀补上一句我爱你，极诚恳、真挚，混在窗外急切的蝉鸣里。向其非按捺不住，又他妈的心动，主动往对方怀里扑去。
　　池衍就是这样，像能抓住他的一切喜怒，从不真的和他吵架，也越来越不排斥向他示弱，似是明白了在向其非面前可以展现柔软，也能获得拥抱。他喜欢池衍这样，又多少有些没底儿，究竟什么事儿才能让他生气？他生起气来又是如何？向其非想，不知这么下去是好事还是坏事。
　　于池衍生日当天，成功抵达美利坚的狗男女发来视频，两人在Chris Cornell去世的旅馆外放了一束鲜花，还有池衍拜托他们带去一枚印着Soundgarden标志的拨片。死因公开，也的确是自缢。事发一个多月后仍有来自各地的歌迷长久驻足。旅馆外有人带乐器，正翻唱一首不插电的《The Day I Tried to Live》，隐约的呜咽成为独特的轨道，手中的蜡烛在夜晚构建出一条地下银河。
　　请假陪了池衍一整天，那是向其非庆祝过最沉默的生日。他看池衍反复播放阿闹发来的视频，或是长久地发呆，思考，也陪他一起读书，念普里莫•莱维的文集。秦筝鲜少在周二回家，背书包站在卧室门外似乎也有话想说。最终仍以沉默对抗沉默。
　　过零点，池衍迎来真正的二十七岁，常会有天才在这样的年龄死去，向其非想，池衍要过精彩的一生，池衍也要活着。
　　“你会做一个长命百岁的天才。”他说，某种坚定浮现在脸上。
　　“我其实......”池衍看他：“只想过，我们两个，要是能只做两头鲸鱼就好了。”
　　Barrett
　　1、二十七岁是指27俱乐部，有很多伟大的音乐家都在这个年龄去世，例如柯本、亨德里克斯、吉姆莫里森和詹尼斯乔普林等等。（虽然我觉得这个根本不需要我多嘴解释...）
　　2、虎鲸是一种同时需要社群与空间的动物，它们在水族馆里平均寿命只有二十几年，但生活在海洋里的野生虎鲸可以和人类寿命相近。而且虎鲸虽然被叫做Killer Whale，但野生虎鲸伤人的记录是相对较少的，圈养虎鲸伤人事件却常有。此时这两个傻子对这个物种的理解还不太一样，毕竟池衍是看了资料的，而向其非只有小时候在水族馆里的印象。
　　*另外，如果我的命够硬，今天应该还有一更。


第44章 献吻
　　七月中旬，青岛。
　　午后天晴，一行人挤在一辆小巴里横过胶州湾大桥，沿环湾路往南京路去，住宿就定在错埠岭地铁站附近，到演出场地不过500米。常在平原地区奔波，三伏天里，一呼一吸，鼻腔内充进灼烧的尘土，如今来沿海城市，温度湿度都适宜，风也不比昨日在济南闷热。最适合补觉。
　　车上睡倒一半，梁聪的乐队五人编制，现在全线瘫倒，昨晚数他们吐得最惨也玩儿得最开，台上台下都没少灌。向其非此前一直认为他们乐队叫什么什么诗人，还和钱惠来牛头马嘴扯过几句东北文艺复兴。昨天试音时看清背投，才知道是写作“吆尸人”，名字和音乐风格一般硬核，误打误撞跟假假条沾亲带故，直属丧葬摇滚体系。向其非眯眼在池衍肩头打了个哈欠，推开身侧堆放的几件乐器，回头看秦筝坐在最后一排，正趴膝盖上画画，小狗就拴在他的脚边，哼哧哼哧舔他脚踝。之后视线又落在阿闹身上。早上出门着急，她此刻举一面小镜子，摇下半截窗户借光，在颠簸之中涂涂抹抹，眼线笔用得出神入化，直至过缓冲带，一声惊叫，墨水在脸上戳出个弧。两步跑去前排驾驶座朝钱惠来吼：“过缓冲提醒一下成吗大哥？”
　　坐在第一排的黎小久从给小芭买的零食里刨出袋浪味仙，递过去堵上了阿闹的嘴。
　　特批加入团队，也勒令被排除在酒局之外，同时干司机和保姆的活，要带小孩还要抽空遛狗，导致钱惠来在这种环境里仍能保持作息正常。而他竟甘当工具人，虽然和秦筝不太处得来，不过他照顾黎小芭挺有一套。但也要忍痛吃狗粮，暗骂我看你们一个个装得又酷又拽怎么谈起恋爱比我还腻歪。几天下来倒和黎小久迅速熟络，或是全车最无话语权的两人在惺惺相惜。
　　不是真生气，阿闹跟他俩又插科打诨，顺手捏黎小芭的脸，小姑娘险些被吓哭。阿闹不想哄，转头往后跑，小巴车一排三个座，她在向其非那排仅剩的独位坐下，和向其非隔一条过道，不慌不忙从包里翻出一根棉签小心擦眼睛，不够用，又翻湿巾出来。向其非看她眼底逐渐泛红，正想开口安慰，却被池衍拢过肩膀，在他耳边轻轻地“嘘——”。
　　向其非额头抵池衍胸前闭着眼睛，阳光与池衍的手指一起穿梭在他头发里，耳边是梁聪焦急的咋咋呼呼，生怕别人听不见，“你这是在哭啥呢我的宝贝儿哎——”
　　“滚，我乐的，高兴，喜极而泣，懂？”
　　抱紧池衍的腰，我也高兴，向其非想，又抬起头小声在池衍耳畔重复一遍。
　　二十分钟后，车成功停在场地前门，乐队正一件一件从行李舱往外卸设备。小高这两日因突如其来的痛经不得不下火线，止疼药不管用，在车上捂住肚子冒冷汗，落地便就近找了一诊所挂水，还不忘兢兢业业用备忘录列一张表，叮嘱向其非注意事项如同交代后事，诊室诸位一度以为她罹患绝症，即将不久于人世。此刻改由向其非独挑大梁，代班巡演经理，独自坐在五平大的后台，隔着茶几对面是一位目测四十左右的大哥，瘦高，略驼背，面相不善。左手半袖花臂，图案是葛饰北斋的《神奈川冲浪里》，右肩膀也有东西，极不和谐印一碗拉面配两个酒碟。
　　随道上规矩，先客客气气让向其非一根烟。他不会抽，也没敢拒，滤嘴夹在指缝里，道谢也端正。
　　大哥绕过茶几来拍他肩膀，“之前跟我聊是个女孩儿我记得，年纪轻轻特板正，消防通道都得我录视频给她检查。你几岁，成年了吗？”
　　此前小高的叮嘱都忘精光，向其非眼睛只敢看墙上贴的照片儿，视线飘忽，强装镇静：“她生病了，我代班，今年二十一。”
　　大哥起身往贴照片的墙边走，揭下其中一张，“他们哪儿找来你这么一三好学生？”像逗小孩儿，“不会抽就掐了吧，怕个啥，我还能逼你抽？”
　　向其非掐掉烟像剪了弦，放松下来就话多：“我不是怕你……我有点儿紧张，怕因为我把演出砸了，而且我也不是……我期末挂好几门，不过有一门结课作业成绩特好，纪录片课，我拍他们从准备排练到一次室外演出，当时还摔坏一台机器，赔特惨，但是我把池衍拍超级帅，池衍，就我们主唱，头发有点长那个。”
　　大哥笑声轻蔑， “知道，我们认识，他也不是第一次来，你就放一万个心，好吧？出不了岔子，就是真劈了也无所谓，现场都这样，有意外才有价值。要都老老实实按录音室里演，回家听唱片不就完了么。” 两指夹照片递过去给他看，“但我就不太明白，你们票卖得不算好，这你该比我清楚吧？干嘛不用原来的名字，当年那事儿闹挺大，好赖是名气，怎么就跟票房过不去？”
　　售票的确寥寥，一百张出头，出了北京谁知道蓝点到底是谁？这问题向其非也想不明白。池衍坚持不用滂沱的名号，成员分明就是最初阵容，就连阿闹也坚持巡演要冠蓝点的名，向其非甚至敢发誓这个世界上没人比她更希望滂沱重组。向其非去问，池衍倒没什么反应，笑着反问他：“为什么要用滂沱，因为更好赚钱吗？乐队是阿闹组的，她想怎么样就随她吧。”
　　照片拍摄于2013年的冬天，滂沱是秦之默还在时的四人编制，阿闹背琴在照片最右侧闷闷不乐，而离她最远的秦之默，双眼已显出厌世、黯淡，以及或多或少从池衍那里见到过的某种情绪。
　　当晚的演出差强人意。傍晚暴雨突袭，隔窗似乎能听见远方海浪泛滥，猛兽冲击岩石，但向外望去是街道楼房在雨中闪烁，海岸是忽隐忽现的。仅卖出的一百来张票也打了折扣，实际到场人数粗略估算只有百分之八十，但氛围尚可。钱惠来对摇滚乐现场无兴趣，一早带着小芭秦筝还有一只狗躲进宾馆。而到场的多数人对蓝点不熟，更有可能是被海报上阿闹和池衍的脸骗进来，但也给出了足够的耐心和尊重，大都能认真听完整场，签售时还有男孩儿腼腆又坦然地和池衍表达，我是第一次听这样的音乐，还蛮有意思的，我觉得我的内脏在跟着一起跳跃。
　　向其非则每场必要站在前排，从不上二楼卡座，贴栏杆站，仰脸能看见池衍漂亮的下巴，鼻尖，也能看清吉他指板上的汗渍，他懂台上三人正在享受当下的表演，但他同时也难免沮丧。灯束从池衍身上碾过，一轮又一轮，他总忍不住想，你说过想改变世界啊，一百个人改变不了世界的。
　　手机贴着口袋震动，向其非颓然绕去门口接电话，无需推挤，拉扯，就这么直直横穿整个场地，原来不被阻拦也会使人郁闷。来电提示上显示两个大字：亲妈。
　　正缝两首歌间隙，向其非刚摁下接通，池衍的声音便透过扩音器朝他涌来，又极温柔地下落。
　　“小向，回来行吗？”池衍先是叫住他，又俯身对刚刚上前的女孩儿说了什么，那女孩儿便后退两步腾出一个身位，再起身，池衍望向向其非：“你来站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像第一次见面池衍投来的视线，向其非短暂坚信那天池衍一定看到自己了。他匆忙收起手机，一路加速，用池衍教他的方法翻过栏杆，爬上舞台，在众目睽睽下，像一颗弹簧朝池衍跳过去，咬在他的下唇上，献上一个粗糙又大胆的吻。他把舌头探进池衍的口腔，汗水顺缝隙渗进嘴里，是池衍的味道，咸的，涩的，但上瘾，也迷人。
　　他听见黎小久给了一串鼓点，听见梁聪在人群里吹起口哨，他听见有人扯洋泾浜英语高喊“去开个房啊！”。
　　他知道池衍按紧了他的腰。


第45章 发酵
　　隔天行程松散下来，不用忙着赶路。梁聪公司扣扣搜搜，房没订够，只能仨人挤一张床，晚上睡觉，秦筝怀里还偏要抱着狗。向其非挤在中间难入睡，合眼时接近凌晨，天亮又被两声狗叫惊醒。抬眼从小窗望室外，暴雨过后，蓝天白云如动态油画在眼前缓慢漂浮。掀开被子起身，见秦筝正蹲地上轻轻抓住狗嘴“嘘、嘘”地哄。而另一旁，池衍穿短袖短裤趴在劣质木头矮柜上写字，膝盖坐着一只拜亚动力的毛绒玩具狗，是向其非送他耳机时带的。
　　打着哈欠凑近去看，池衍破天荒在写日记，笔记本是新买的，钴蓝色软壳，下面垫《石川啄木短歌集》。想起早半年前，阿闹说池衍常觉得人生没什么可纪念。现如今开始一笔一画记录流水账，头两行：“7月16日，晴，上午听了一张碟，喂过狗，还写半首歌词，心情不错，现在等他睡醒。”向其非双手撑膝盖默念，池衍的狗爬终于进化，字帖算没白描，认起来不再像破译密码那么费劲。
　　池衍不遮不挡，由他看也继续写：“他醒了，正站在我身后看我写字，想让他知道，我今天也很爱他。”
　　补上句号回头，向其非已红着脸钻进浴室洗漱，而后怂恿秦筝一同下楼遛狗，出门前和池衍对口型：我今天也爱你。
　　站电梯一角，左手秦筝右手狗绳，向其非不自觉回味昨晚的吻。从小接受教育，说公共场合要讲文明懂礼貌，认识池衍前，和陈澄在地铁里牵手都觉得不妥。但昨夜种种在眩晕之中画面丢失，留下只有云朵一样的漂浮感，愉快、美妙。在聚光灯下亲热，人生只此一回，或许飞叶子也不过如此。池衍是迷幻剂。
　　此刻，电梯里除他和秦筝，还挤两个女孩儿，学生相，共享一副蓝牙耳机，挨着肩膀就一块屏幕看视频。一个吊梢眼，一个齐刘海，浓郁的葡萄柚香水气味抢占空间。小狗耸鼻子，连打两个喷嚏，而后不慌不忙在其中一人的白匡威上撒泡尿。
　　受害女孩儿当场蹦起三尺高，电梯随之抖三抖。向其非回神，扽绳，赶紧道歉，对方的白鞋已然黄了一块，拧眉跺脚，脏话挂在嘴边。向其非只好做样子训小狗几句，然后窘迫地拿出手机提议：“我赔你钱吧不然。”
　　可能是他长得过于人畜无害，什么话由他嘴里出来都显得真诚。两人火气反降去不少：“算了我上去换一双鞋，”又拍脑袋，举起手机，上面好巧不巧循环播放他和池衍在台上拥吻：“哎你不就昨晚上这个，在门口那家livehouse跳台子上亲乐手，我还说进电梯觉得有点眼熟。你住这儿？就是说乐队的人也都住这儿吗？我们旅游路上随便订的酒店，运气好好哦。”
　　语气耿直近乎质询，秦筝听罢踮脚窥一眼屏幕，又抱起狗退回墙根站直。
　　向其非扫见视频转发几千，激动同时也羞愤，左右脑打架，人格短暂分裂，一边想，没见过亲嘴儿吗有这什么好转的？另一边想，我不会是就这么火了吧。电梯降至一楼大厅，叮咚开门，外头梁聪穿拖鞋背心大裤衩，右手夹支烟屁股，脸上表情像让人欠了二百万，明显心情不佳。
　　“遛狗呢？往西两个路口有公园。”他朝小狗学了两声狗叫，又同向其非打招呼，烟顺手灭在电梯外的垃圾桶盖上。
　　向其非点头说好，领秦筝向外走。
　　若看身高打扮，梁聪一副混不吝样，气质还有些唬人。一开口就露馅儿，方言反而是加分项，显亲切，效果无异于直接砍他十厘米小腿。女孩们被逗得直乐，也敢搭话了，楼层摁回去，不停夸你好帅好酷，文身也好看，你们乐队我好喜欢哦，下一站打算去哪里啊？
　　“别扯，”梁聪摁楼层：“我们乐队叫什么你能说出来？”
　　又一阵嬉笑，鸟叫一样闹人：“你们那名字想忘也忘不了吧，吆尸人，什么意思？”
　　梁聪才展眉：“解释就没劲了。”
　　出酒店，太阳直射能晒褪层皮。向其非狗遛得心不在焉，机械跟跑，捡屎，同时和秦筝聊，“它怎么越吃越胖，以后要看着池衍少喂它点狗粮。”
　　秦筝接过绳：“它正长身体呢。”
　　“好吧，好吧。”向其非随口退让，实际是心思往别处飞，打包了麦当劳早餐，在小公园树荫下安置秦筝和小狗，盘腿坐在草地上，怀抱一些忐忑，也有少许的侥幸与期待，又搜那条视频出来看。
　　但点进评论就泄了气，没人在乎前因后果，向其非被粗暴归类成疯狂乐迷。仔细找，也能找出寥寥几位参与现场的试图证明“他们好像认识”，但毫不意外沉入讨论漩涡，更别说灯光恍惚，视频里根本看不清池衍的表情。还有人自称池衍昔日好友，极隐晦将秦之默的故事翻出重新讲述，意在突出命运无常与对滂沱没落的惋惜。而秦之默的人生太容易揉搓进一个乐队故事，使池衍落得许多同情与怜爱，人人开口是：“他真的很需要一个拥抱和亲吻。”
　　浪漫的措辞伴随汹涌的自我感动，若放在几年前，向其非自己可能也会钻进被子边看边抹泪。
　　但现在看，只觉得气愤，你们知道什么啊就胡说。幸亏自己的账号没什么粉丝，转发也不用过脑，强调：“他是我男朋友！”
　　没能激荡起一点波浪，仅在五分钟后收到两条乐迷的玩笑话：我呸、醒醒、他还我老公呢。
　　孟折柳的消息也随之而来，“没人信他在秦之默之后还能爱上你，我也不信，你真的太普通。”自底特律之行邀约失败，他对向其非便收起了最后一点儿客气。
　　谁在乎你们信不信？怒戳几下屏幕，先把孟折柳拉黑再说。秦筝不明所以，捧着豆浆看他生闷气，默默分他一半薯饼。
　　向其非接过，看秦筝蓬勃的短发与眉毛，近来他呆在自己房间画画的时间变得多，池衍在家里添了不少彩笔颜料，秦筝收到礼物会认真说谢谢，但却很久不再展示他的兴奋或沮丧。以至向其非注视自己情绪起伏会生出一点愧疚来。他想，要是灵魂负重可以称量，自己其实是担子最轻的那个。
　　之后小城两站中规中矩，小巴在下一个周末前驶向长江下游。气温又顽强攀爬几度，钱惠来在驾驶座打滚：“你们下次寒假巡演行不行？”黎小久还认真同他解释，寒假要过年，场地不营业。小高就索性搞了一桶冰块放在车里用来冰汽水。沿途，梁聪和阿闹则反复吵架和好，热恋期来得快结束也快，匆匆就滑进鸡毛蒜皮之中。无论导火索是什么，最后总能把话题引至阿闹蝴蝶骨的文身和她神秘的前任。同时，梁聪在青岛结交的女乐迷改掉旅游计划，一路跟着他们的行程南下。于是整个车厢常动不动是北京话和东北话对打，说不清到底是假生气还是真搞笑。黎小久负责堵未成年人的耳朵，向其非则枕着池衍肩膀睡大觉。不论池衍正在忙什么，他几乎默许向其非的一切打扰， 他喜欢接触，也喜欢向其非近在咫尺，只用稍稍抬手便能揉到他的头发，吻到他的侧脸。
　　南京对蓝点是旧战场，于吆尸人则是新世界。阿闹刚了结一轮争吵，带人浩浩荡荡涌进项记吃面。店不大，亏这会儿四点出头，不算高峰，他们进去几乎包场。点菜全是阿闹决定，一人一碗全家福再各盖一勺油渣。
　　向其非和秦筝把小狗在路边的扁桃树上栓好，又喂它两把狗粮，进门落座，抬胳膊抹额上的汗，听见小高正兴致勃勃和大家汇报昨天票又多卖出几百张，还有音乐节对蓝点发邀请。
　　“为什么啊，”阿闹带着一把零钱回来：“突然开窍了，发现我们特牛逼？”
　　“你没看微博吗？”小高拿一把彩页传单当扇子：“池老师和小向，最近在网上特露脸儿。”
　　事实上，整队人马也没几个热衷网上冲浪，他们这些人每天在一块儿，要么喝酒聊天，要么排练写歌。池衍更是社交软件不用，只阿闹挂着一个特别应付个人账号，粉丝几千，除了演出和周边广告什么也不发。
　　小高的手机传阅一周，只有秦筝和向其非没接，于是越过他们递进池衍手里。向其非捏一团纸巾狂擦桌子，“我就一时脑热......”
　　视频不长，池衍看完把手机还给小高：“回头发我邮箱一个。”
　　阿闹翻起白眼：“操。”
　　面条摆上桌，梁聪消气快，搅碗里的红油边看了一眼视频，朝阿闹道：“我靠，这么好使吗？回头我们也试试。”
　　“试你妈。”阿闹不接，“你去跟你的妹妹们试。”
　　梁聪再懒得伺候，当即撂下筷子走人。向其非跟出去拦，却撞见他在门外点烟，蹲在黏油渍的石墙旁，又起身，太阳穴有青筋蠕动，在走和留之间犹豫不决。


第46章 局外人（上）
　　梁聪在面馆外蹲着抽净一整支烟，呼吸频率随着放慢，似要努力将时间抻得再长一点，傻子也能看出这是故意等人。室外闷热，向其非两只手当扇子，心不在焉附和几句嗯嗯嗯对对对，周围还有吆尸人几名共患难的队友，秉承同一信条：别管有没有原则性问题反正都劝和不劝分。向其非逐渐插不进话，听他们几个腔调带大冰碴子，能给三伏天温。
　　隔壁卖小馄饨的，临近晚饭时段，老板正往屋外撑平一张张折叠小桌，周边摆上塑料凳子。梁聪盯着地砖上陈年油渍稍一走神，火星烧上滤嘴，烫手，蹦起来甩开烟头碾灭，最终放弃。“我走了。”他说，拍拍向其非肩膀，站起来去路边准备拦车。
　　向其非张口还想劝：“别啊......”
　　“别什么别，”梁聪打断他，“等她吃饱了撑着再来找我，贱不贱啊？回吧你们，赶紧的。”又指指绕着扁桃树转圈的小狗：“看见没，我跟你闹姐处对象儿，就跟那小东西似的。”又越过向其非肩膀看他身后，“老池找你来喽，操诶。”
　　人呼啦啦跟梁聪走了大半。向其非转头，见池衍正推开面馆的玻璃门出来，路上穿的印花半袖衬衫脱下挂在肩膀，上身留一件白背心，胸口洇出一小片汗，握两瓶开了盖的汽水。门口，小狗被自己的牵引绳绊倒，池衍就蹲下帮它解围，同时眯眼朝他们这边望来。
　　这几个月在外面跑，池衍补回前几年缺失的日照，多少晒黑了点，被阿闹扯住往胳膊上脸上糊防晒，语重心长说多少果儿是冲着你来你可千万别变丑。向其非觉得无所谓，现在看起来还比半年前健康。那时池衍饮食作息统统紊乱，吃睡没准点，只看似是个人形，太阳一照好像能化喽。有次池衍说胸闷，拽他去体检，查出心率不齐、偶发室性早搏。虽都是常见小病，也给向其非吓得够呛，一度做/爱还要定表，口头约定超过十二点半必须睡觉。实际执行起来极其困难，池衍总抱紧他，于耳边轻喃再十分钟就好。结果无数个十分钟过去，池衍连哄带骗，还在翻来覆去亲吻他的锁骨和脊梁。
　　向其非站在原地没动，池衍牵着狗小跑两步，树影斑驳在他的肩膀上，左肩祛文身时留的疤，似乎变得突然显眼。
　　“以为你们走远了，”池衍递来一瓶汽水，随口说笑：“这么久不回，怕你跟梁聪跑。”
　　自打在网上亮身份像打水漂，向其非这些天也偶尔会陷入某种矫情的自省：我能跟池衍谈恋爱，究竟和别的粉丝到底哪儿不一样？比来比去，在备忘录里逐条写自己的特点，得出结论主要是运气好加上脸皮厚。好在他很会自我安慰，阿Q精神，运气也是实力一种。隔天一早去体彩买十块钱的刮刮乐，竟刮出一张五十，买雪糕请大家吃，坐上排练室角落的板凳，心想，我去，原来中彩票也能让人沮丧。
　　向其非接过瓶子，兴致不高，拇指揩掉瓶身上凝起的水珠，反问：“我什么时候跟人跑过？”
　　池衍不答，在路边拉起向其非的手腕，亲了亲他的额头。
　　黎小久近日被钱惠来倒饬得花枝招展。也是神得很，钱惠来精准发现黎小久五官里四官都平平无奇，偏长了只绝顶好看的鼻子，单拎出来比，如果是本着公平公正态度，向其非都不敢拍胸脯保证池衍能更胜一筹。钱惠来先是连拖带拽剪了黎小久的半永久蘑菇头，又带他配隐形，演出前还借自己的衣服给他穿。钱惠来骨架大，衣服套在黎小久身上稍显oversize，以致首次以新面貌出现在排练室，阿闹余光一扫顺口指路：“走错地儿了吧，搞说唱的在隔壁。”
　　今日迟到半小时，打电话催，还是钱惠来哄着黎小芭接的，在指导之下咿咿呀呀挤出几个词儿：“爸爸、衣衣、新。”
　　阿闹仅凭以上信息得出结论：我看丫拐我们小久逛街呢操。
　　而吆尸人在几条街外的排练室耗尽开场前最后俩小时，倒也没怎么练，占着地方喝大酒。蓝点在他们后面演，按顺序得先去场地调音。
　　南京这场过分曲折，向其非直觉背后冷飕飕，在后台偷偷用手机查黄历，“忌”字儿后面没看清，让池衍从身后抄了手机，关机锁屏一气呵成，问向其非要糖，拆了包装，说：“看这个干什么，信它不如信我。”
　　直至上台，梁聪酒杯也没松手，最后干脆取下话筒一屁股坐监听上唱。阿闹今天从天灵盖不爽到尾巴骨，在后台翻白眼儿：“装你妈的情圣啊？”
　　前方，场地充斥回授、啸叫，梁聪全然不在乎，除去几个长毛马甲慕名而来的金属铁托还坚持在前排操栏杆，冲池衍来的新老乐迷纷纷退到吧台门口等，捂住耳朵神色凝重，就差隔空骂一句你他妈别强/奸我的耳膜。
　　又同时，秦筝偏要留下看。以往池衍以年龄小不安全为由发配他回酒店驻守，秦筝都默默应了。这两人心照不宣，都怕提起那位you know who，一个是想但不敢，一个是真不想。今天算反常。
　　“就这一场，”他当时盯着池衍，瞳仁漆黑像泡了墨，还极罕见且生涩地称呼池衍“哥哥”。
　　向其非近来少见秦筝提要求，不忍拒绝，卡在中间端水，说服池衍对他来说绝对更轻松，并三指比在太阳穴边儿上：“我保证看好小筝不让他乱跑。”
　　池衍铁面装不过三秒，心软在各种决定过程中总压倒性取胜，最终不情不愿松了口。
　　说是未成年不让进，实际场地一般没人管这个，比秦筝还小的也常常神出鬼没。二楼，头顶吱吱呀呀挂一个聊胜于无的吊扇，乐队正在做最后调音。向其非很少上去卡座，觉得没劲，这会儿身边还有几位本地小厂牌主理，或各家熟人，喝多了扯些内幕八卦，呲呲牛逼，昨天谁带了妞儿去哪儿睡，今天我又在哪儿寻个天才，或间歇性笑两句这梁聪今天状态可真差劲啊。秦筝盘腿坐在护栏旁边，朝楼下一个黑乎乎的角落望着。向其非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看不出个所以然，只看见黑压压一片人头，观众人数比吆尸人鬼哭狼嚎那阵翻了几翻，乌泱乌泱看着眼晕。“滂沱”俩字喊得整齐划一。向下瞅一眼，也不知道秦筝盯什么能盯这么久。
　　向其非往嘴里扔花生米，琢磨有多少人是老乐迷，多少又是被视频里的池衍吸引，短短几天内把自己补全成滂沱通，兴致勃勃和周围人分享道听途说的所有故事。想多又郁闷，操，凭啥这些故事里就只有我没有姓名。直到收到短信才豁然开朗，池衍在演出时找他已成习惯，背起琴前发给他：“你站出来一点我看不见你。”
　　搓下来的花生皮攒一桌子，扇叶搅动空气，飞得到处都是，向其非趴上栏杆，横跨场地朝池衍挥手。看见了吗看见了吗？池衍有时候真的好幼稚，心理年龄可能也不必秦筝大多少。
　　池衍终于回归演出状态，在无数呼喊“滂沱”的声音中，以最平稳的语调强调：
　　“蓝点，别乱叫。”
　　作用甚微，乖乖听话的也不叫摇滚乐迷，嘈杂一阵，还是零星扯着嗓子喊“滂沱牛逼”，喊“让池衍唱啊”。而下一秒，秦筝注视的方向，有人举起摆在暗处的旗帜和泡沫板，待所有人看清图案，短暂静默之后，下方传来小范围的呜咽。
　　旗子在室内挥得艰难，一张张秦之默的昔日笑脸飘在空中，光线昏暗，他样貌温柔平静，看不出分毫忧郁，或是歇斯底里。台上奏响第一个音符之前，不知谁先起了头，所有人陆续合唱《Wish you were here》。
　　悲鸣使无关的人也为之动容，共同哀叹两个年复一年走失在鱼缸里的灵魂。灯光追向台下，人人润了眼眶。并非不能理解，当年滂沱一朝消失不见，这是迟来的集体仪式感。也如梁聪总讲，说到底不过都是自我感动。向其非看池衍站在台上，光也能是一种处刑，看他垂下眼，看他逆着和声自顾自弹他的琴，看他朝暗处躲了一小步，而聚光也随后逼上来。也看秦筝抱起膝盖，想他应该是早就察觉，这是来之不易的机会，能让他光明正大地怀念自己哥哥。
　　世界又突然变得很大了，变得不只他和池衍两个。哪怕做了许多努力，可有些记忆就像洗不干净的文身，他想忘了，总有人反复提醒他记得。
　　池衍那一整场状态都不太好，频频抢拍，像急着结束演出。最后一首，阿闹音调乱飘，唱行星爆炸，宇宙坍缩，地球不过星尘一粒，银河只是一段余波。池衍一拨片下去扫断三根琴弦，钢线戳进皮肉，渗出血珠，沾在电吉他金色的护板上。只有黎小久尚能稳住节拍，演奏勉强维持，速度越来越快。池衍用残缺的音符鞭笞自己，像无数琴弦抽在身上，近乎惨烈地结束最后一段riff，他人生第二次砸碎了琴。
　　台下却因此狂欢，怒吼，拥抱这个情绪顶点，哭与尖叫混杂，此起彼伏，却还不忘爬上栏杆跳水，冲上舞台捡乐手放在手边的备用拨片盒。池衍一言不发，转身远离人群，留下一地狂热，再也没回过头。
　　秦筝也在哭，哭得向其非心烦。
　　安静吧。别吵了。别喊了。别哭了。
　　别他妈哭了。
　　做了二十几年人来疯，看过无数场演出，第一次如此厌恶刻奇时刻，甚至因此捕捉到池衍这些年究竟想逃开的是什么。他们不理解秦之默是什么样的人，不理解到底发生过什么样的事，不懂秦之默像一片巨大的乌云，像一座高耸的山峰，压在整个乐队的肩膀上。
　　可人就是这样，不在乎真实，只热爱传说。
　　哪怕一年前的他自己也不过如此。又想我究竟和他们有什么区别呢？只不过是因为运气好，所以知道的更多。
　　不该去苛责谁，但一切无解、荒谬、不可调和，池衍越是拥抱世界，世界就越是庆祝他的痛苦。
　　向其非跑下楼，拨开人群，挤过汗与泪，挤过令人窒息的悲痛，冲向后台。
　　池衍需要我，他想，现在，没有人比他更需要我。


第47章 局外人（下）
　　往后台去，执念怂恿向其非钻过香水盖不住的狐臭，心肝脾肺要挤吐出来。撇一眼芸芸乐迷，竟还沉浸在不合时宜的兴奋中呼唤返场。手脚并用翻过栏杆去抢台上摔碎的零件，举起断开的琴颈像高举荣耀与图腾。后排则多是积极的记录者，手机伸过头顶，好像此刻随便一帧便可载入地下音乐混乱的史册。阿闹迈步至台中央，扩音器将她的愤怒连同齿音一起放大，字字掷地有声，“我/操/你们亲妈。”台下凝固三秒，随第一个扔上来的空酒瓶爆炸。退场前，她把瓶子往人堆里踢回去。而黎小久独坐在组鼓后癔症，看鼓皮，看地板，又慢吞吞起身收拾残局，最后和慌忙跑上来的小高一起鞠躬致歉。
　　向其非和阿闹前后脚回休息室，迎面见烟灰缸砸上水泥墙，精准击中下午他们一起创作的粉笔画。塑料碟完好，烟灰飞了满身。梁聪人没在，腰包落茶几上，阿闹顺手翻出烟盒来。梁聪爱抽长白山，来北京前塞了整整半行李箱。她点一根，抽不惯，呛出眼泪。
　　“操/他妈，”贝斯手躺进沙发的同时又骂脏话，“全是傻/逼。梁聪、池衍、还有秦之默，大傻/逼。”随后闭眼，蜷成一团，灯管照亮她额头和脖子上的一层薄汗，肩头微微耸动。
　　放平日，向其非会蹲一旁安慰，或帮忙递酒递纸巾，今天实在没精力。池衍人不在，凭直觉绕过沙发推半掩的后门，外面是墨绿铁皮围挡组建的狭长走道，尽头连接杂物间，廊灯瞎了几盏，挂在粗木横梁上摇摇欲坠，偶尔随电压忽闪两下。向其非脑子里埋雷达，朝终点小跑，像之前在火场，笃定对方就在某处，只是这次换池衍等待被拯救。
　　刹不住车，门是撞开的。霉味冲进鼻腔，杂物间比想象中大，不开灯的话只能借漏光看个模糊。向其非在满地垃圾之间踉踉跄跄，摸索开关，终于重见光明。
　　屋子当中随意放了两张落灰的破烂沙发，皮革坐出屁股印儿，扶手上有烟头烧出的窟窿。而池衍坐在东北角的一台主扩上，垂着头，手上有琴弦擦破的伤口，没抹掉的血珠干巴巴地凝成暗红血块。
　　有多久没再见过这样的池衍？封闭、忧郁、隔绝。向其非对滂沱回归舞台的幻想此刻皆成讽刺。他谨慎靠近，又着急开口：“你先去把手处理一下......”
　　从糟糕情绪中抬头，池衍仍强打精神跳下音箱找他汇合。向其非则跋山涉水，迈过重重障碍，踩过落灰的塑料包装，扶住手边的角钢架。架子不稳，晃晃悠悠，眼见要向后倒，池衍抬腿两步跨过来，把他拽个正着。
　　向其非站定，鼻子发酸，谢天谢地，池衍没把他也隔绝在外，长征走个往返可不是他妈开玩笑。放下心人就松弛，好像一切就都能解决了，顺势前倾，习惯要往池衍怀里钻。却听见他问：
　　“秦筝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南京市区近八百二十万平方公里，找一个故意出走的小孩并不太容易。
　　演出场地邻近玄武湖，池衍跑去派出所报警。向其非心虚，自己要求沿环湖路找人。钱惠来懂他认路能力三级残障，怕人没找着再丢一员，只得认命跟后面哼哧哼哧地跑。夜里空气溽热，钱惠来跑几步就喘，边问：“这第三回 了吧？动不动进局子，你妈知道骂死你......哎你他妈慢点儿行不行？”
　　向其非不想理他，闷头找人。先回酒店，又去过附近的快餐厅，路过还在营业的图书馆、游戏室，皆无所获。秦筝人间蒸发的本事毕竟师承高人。
　　跑俩钟头，过午夜一点，精力耗尽，终于认命，俩人摊在马路边儿喝矿泉水。钱惠来嘟嘟囔囔，大意是你干着急有用？两条腿能他妈有监控找人方便？
　　向其非发火：“我又没求你跟着……“池衍电话便打进来，剩下半句憋回肚子。
　　“你在哪儿？”池衍问
　　向其非紧张，心脏突突，朝周围望一圈，决定向钱惠来求助。
　　钱惠来翻白眼：“湖西边儿。”
　　向其非学：“……湖西边。”
　　钱惠来继续：“挨着个码头。”
　　向其非也继续：“挨着码头。”
　　池衍沉默一会儿，不知是犹豫什么：“……小筝找到了，我在酒店等你。你先回来，我们再去接他。”
　　向其非没多问，只点头说好。
　　长跑终于结束，钱惠来直接躺平装死，但不忘安慰发小，“人都找着了，你高兴点儿行不行？他又不会怪你。”
　　“你懂屁。”向其非耷拉脑袋，伸手拦车。
　　酒店房间没锁，向其非轻手轻脚推门，见池衍正坐在床角，不开灯，巴掌大的屋子里只有他的诺基亚屏幕幽幽发白光。他凑过去贴池衍坐下，心里虚得很，谨慎提问：“小筝人在哪儿，现在安全了吗？”
　　“嗯。”池衍没抬头：“监控里看见他出场地之后上了孟舒的车，刚才孟舒发了地址来。”
　　向其非脑子里八百个问号，但心姑且放下了，起身就要行动：“那还不走？远不远？”
　　池衍不答，合上屏幕，暗中摸索到向其非的手，不自觉收紧，掌心沁出冷汗。
　　向其非没懂，地址都有了怎么还不快走？但他还是坐回池衍身边，树袋熊一样搂他一条胳膊，下巴放在池衍肩膀上，从他手里把手机接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秦筝要去九公山，我们今天回北京，明天带他过去。你愿意接他就来这儿，你不来的话，过几天他跟我回厦门。
　　向其非问：“九公山是哪儿？”
　　池衍整个人泄了气，拽紧向其非的手：“……阿默在那儿。”
　　愤怒自然率先冲上头顶。向其非顾不上弄清楚秦筝怎么和孟折柳认识，只盲目把电话拨回去。真狠啊孟折柳，他想，你不是对池衍有意思吗，这他妈是祖坟里带出来的世仇吧？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忙音只响一声，孟折柳迅速接起，“池衍？”他问，然后笃定道：“那小孩儿吧。”操，还挺善解人意。
　　“你把小筝送回来。”向其非说，试图稳住语气：“不然我们报警。”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孟折柳叹气，声音透过诺基亚变得呲呲啦啦，惹人厌，“这不是我的意思，懂不懂？我也只是碰巧在场地外面捡到他，你知道池衍这么多年从没……”
　　手中的电话被人抽走，挂断，关机。
　　此后至天光透亮，太阳刺穿狭小的窗户挤进屋子，两人再没多说过什么话。巡演路上，住宿不舍得花钱，隔音挺差，能听见隔壁阿闹也没睡，应该是和梁聪在房里吵架，摔东西快摔出个节奏。向其非偎着池衍，试图在嘈杂中共享他的焦虑和恐惧。偶尔也想别的，想池衍肩膀上去不掉的增生，想那夜在山上，他答应我的，让那些都过去，那么积极那么笃定——而现在，都他妈叫什么事啊。可偏又气不起来，他看池衍难过他就难过，甚至会想，要是有困难克服不掉那就不要克服，大不了我们俩找个山洞做穴居人，吃浆果野菜为生，解决不了的问题就通通逃避好了。
　　但问题都还赖在原地，人生这游戏卡关也得硬着头皮打。可精神力敌不过生理疲惫，昨夜沿湖长跑的后遗症逐渐现形。向其非打哈欠，想趁昏迷前先买好回京车票，再放心补觉，比心大他可真世界第一。倚在床头点开购票软件上下扒拉，选了合适的班次，付完款弹提示，卡里还剩两百来块钱。头疼，睡醒还得想想怎么开口管单乃馨要。
　　“困了？”池衍终于开口，“困就先睡。”
　　“你也睡一会儿吧。”向其非揉眼睛，有点不安也有点不好意思。
　　“不了，你睡吧，”池衍摇头，“我睡不着。”
　　向其非把被子拉起来挡住下巴，“那……我先睡一会。”又把购票页面翻出来给池衍看，“我买好下午的票了，你到时间要叫醒我。”
　　池衍捞起遥控器开制冷，摸他的头发和额头，向他道晚安。
　　等再睁眼，整个屋子仍然阴沉沉，时间似乎不曾流动。窗口本就不大，还被窗帘遮得严丝合缝。向其非起床惯性摸手机看表，挥半圈手臂，什么也没摸到，手机不在，池衍也不在。
　　下一秒就精神了，脑神经终于联通，“池衍？”向其非试探着出声，此刻心率高到可以直接喊急救，我操不是吧，他就这么把我扔这儿？翻身起来，眼睛不适应黑暗，找不到拖鞋险些急疯。光脚下地，抬腿就踹上一只箱子，疼得抽抽，这才冷静，黑暗之中似乎还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安心且忐忑，两种相斥情绪如何融洽地交织在一起，向其非不是很懂。他摸到开关，在光线涌入同时闭上眼睛，暗自许愿一定得是池衍啊。待适应了光亮，看清对方正蜷在角落的沙发椅上。他的身份证连同手机一起，都被池衍攥进手心。而池衍目光茫然瞥向地上泛黄的地毯，又好像什么也没看，任思维浮空，似乎在等待一个时机坠落。


第48章 逃离
　　从昨日至今，池衍不知道自己保持如此混沌并清醒的状态有多久了。
　　对面墙上挂着钟，看不清时间，只能听秒针滴答，随向其非趋于平稳的呼吸抻长或折叠。向其非重度空调依赖，但睡相算老实，夏天也爱把半张脸埋进被子，头发蹭着他小臂像挠心窝。池衍伸手碰他的脸，可初步确认冷气生效，露在外面的皮肤凉飕飕。觉得痒，向其非便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抓，正巧抓住池衍的小指。人没醒，但在梦里勾起腼腆的笑，就再不松开了。他手心是暖烘烘的。
　　以往只是看见他，池衍就能抹平多半烦躁与焦虑，今天也不大奏效。昨日演出，自发的仪式像诅咒，反复提醒他别想逃。方才孟舒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也应该是要替秦筝控诉。打从葬礼之后远远看过一眼立碑，池衍便再也没往怀柔方向去过，像故意把陵园选得尽可能远，好多出一个逃避的借口。他无法允许自己跪在秦之默的面前痛哭，以此来求得原谅。他只觉得这样的自己卑劣。
　　池衍不瞎，他知道孟舒和向其非不对付，但至今保持联系，除赚钱，还因当年孟舒前前后后帮过不少忙，并在那段时间里和秦筝迅速熟络起来。孟舒性格很怪，秦之默还在时，他常隔三岔五撒泼耍赖，明目张胆干出钻进休息室当众给池衍朗读情书、整束整束玫瑰直接寄去后台的烂俗事，要么偶尔跟狐朋狗友喝酒喝进医院洗胃，隔天打电话来哼哼唧唧要池衍去看他。但也仅限于此，他这些事儿只在人前干，造出一个刻薄的假壳儿，人后其实相当忸怩，真再进一步自己也怂。刚开始秦之默烦他，后来摸清脾气也就习惯了，有闲心时还会把他送来的花插进玻璃瓶里，好让它们能多活几天。
　　但横竖也活不了几天，秦之默状态差的时候，枯萎的花朵也有概率引发一场海啸。
　　想起这些觉得窒息，肺部灌水，黑夜挤压胸口，池衍小心在暗中翻包翻行李，烟和打火机都没有，只翻出一把棒棒糖。
　　隔壁的争吵随摔门声戛然而止，下意识回头，向其非没醒，只哼哼着翻了个身，他嫌吵，整个脑袋又埋进被窝。
　　装了两支糖进口袋，打算去隔壁找阿闹借烟，握住门把便无端开始恐慌。酒店房间没法从外上锁，池衍在门口犹豫一阵，听见房务推保洁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毯，吱呀呀令人心烦。他深知多余，一切试图锁住向其非的举动都多余，他只要一副要死不活的状态，向其非就会守在他身边哪儿也不去。可他还是焦躁。
　　深呼吸，池衍反复告诉自己，他就在那儿，等着我叫醒他，他不会消失，也不会跑，却仍不受控地返回，从一件旧衣服上拆下两条抽绳，缓缓拎起向其非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摸索床柱——
　　同时也怔住，这是在干什么啊，妈的。池衍半蹲半跪在床边，小声道歉，“对不起。”垂头把向其非的手放回被子，绳子丢进垃圾桶。
　　却还是随身带走了他的手机和证件。
　　阿闹蓬头垢面，光脚，只穿了T恤内裤，衔了支烟给池衍开门。
　　这间房的窗子稍大一些，屋内开了顶灯，借光能看见玻璃被砸出明显的裂纹，墙皮脱落成一副抽象画，窗帘也扯下来，估摸又不少要赔。地上是茶壶水杯托盘，还有拽下来的床头柜抽屉，里面躺着几片酒店备好的避孕套。
　　而梁聪连人带行李一同打包失踪。
　　阿闹从地上捡起火机，又从床上捞了烟盒扔进池衍怀里。
　　“你对象不让抽，上这儿乞讨来了。”
　　池衍强调：“他没有不让我抽。”又问：“梁聪打你？”
　　阿闹把头发理顺：“少他妈看不起人，我给人开过瓢的。”
　　池衍把烟点上，揶揄她：“女侠。”
　　阿闹反击：“不都知道人在哪儿了么，你还不去接秦筝？他比向其非难弄多了。”
　　“……不急。”
　　“狗屁，”阿闹吞云吐雾，“不敢。”
　　池衍换话题：“你这又怎么回事儿？”
　　阿闹把腿盘上床：“就跟以前一样呗，还能怎么回事儿？我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池衍夹着烟去勾她T恤的后领口：“你早把这玩意儿洗了就没事了。“
　　“我就不，为什么呀，为什么我一定要干这个事儿来证明我特清白？”阿闹吸吸鼻子，食指点点池衍的肩膀，“再说有什么用？但凡真有点儿用，你也不至于半夜来找我要烟抽。”
　　“不一样。”池衍把半截烟扔在地上踩灭，极虔诚道：“我很爱向其非。”
　　“嗯，我没那么喜欢梁聪。”阿闹仰面躺在床上，“我知道有些事儿过不去，就算你想过去，也有得是人不想你过去。我觉得我已经不在乎瞿多了，但是我每交新男朋友他们都揪着不放。我有时候就反问自己，我是真不在乎了吗？我其实也不知道。”
　　“你知道，”池衍说，“再来多少个梁聪都一样。”
　　她翻身，一只胳膊支起脑袋，随手拖一本杂志过来接烟灰，半晌叹了口气，像又要下定决心一了百了。”随便吧，”她说，翻身起来摸池衍的口袋，“终于换手机了啊，稀奇——”
　　池衍下意识去捂。
　　“操，”阿闹恍然：“这是小向的。”
　　池衍默认。
　　“你他妈不是又——”她把烟在杂志上掐灭，跳下床拉起池衍要走，“他现在不是正被你绑在床上呢吧？”铜版纸烧出一个窟窿。
　　池衍心烦，挣开阿闹的手：“没有。”
　　“操你妈的，”阿闹气极，握拳锤在他背上：“你别这么对他，池衍。他跟秦之默不一样，他和我们也不一样，我们没了就没了，我们死了谁会在乎吗？操，乐迷会，会办纪念会，唱我们的歌，给我们哭丧。过几年忘了，然后找下一个值得哭丧的目标继续哭丧。我们是没人要的小孩儿，但向其非，他很好很乖，有朋友有家人，他不缺爱，他幸福得很，要不是认识你，他这一辈子会安安稳稳的，继续读书工作——“
　　“你别害他。”她攥紧池衍的衣摆。
　　回房锁上门，心跳在寂静中变得清晰，窒息感则不减反增。阿闹让我别害他，池衍想，我懂，我都懂。我一个人逃跑是最好的选择，不用面对秦之默和秦筝，也不用绑架小向。妈的，我为什么会用到绑架这个词？证明潜意识里这么想过。他起身收拾行李，把刚才翻出来的东西又一件一件塞回去。又要逃了，他想，像过去一样，秦筝跟着孟舒会很安全，我跑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就好了，独自生活，不伤害别人也不会受伤。
　　闷得太久，向其非或许是觉得呼吸不畅，脑袋从被子里拱出来，带着满头静电砸吧嘴。池衍不知是第几次这样注视他，看向其非睡觉总是件很治愈的事情。他常常睡得很沉，不那么容易被吵醒，多是因为他坦荡，也没什么抗包袱的臭毛病。他看向其非睡着时的表情，常会觉得有安全感，如此刻，晨光透窗映在向其非脸上。看他无意识皱起鼻子，池衍才注意到太阳早已升起，整个室内已经充满阳光。
　　握着拉杆的手软下来，池衍再次认输，缴械投降。他知道自己走不掉了。他会想要是向其非醒了找不到我怎么办？他会不会着急，会不会像以前一样满世界蹲点儿，他会不会哭啊？他一定会，但他也会很快振作起来，元气满满地去解决问题，积极得像个假人。
　　可我舍不得他这样。
　　阿闹骂我也好，向其非终有一天会恨我也好。
　　我都再也没办法从他身边逃掉了。
　　向其非醒来时，已经过了发车时间。池衍没有叫醒他，仍在脑内和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争斗，后路封死并不意味就敢大胆向前。直到向其非检查过箱子又怒气冲冲喊他名字时，池衍才勉强从混乱中回神。
　　太久没睡，身心俱疲，朝刚刚睡饱的人扯出个假笑，又想起自己手里正劫持对方证件，局促地想要还回去，想解释：“我不是——”
　　向其非没接，面对面跨坐在池衍的腿上，恶狠狠朝他脖子咬上一口。
　　池衍“嘶”一声，搂住他的腰，在他耳边说：“轻点，乖，疼。”
　　向其非松嘴，下口狠，牙印已经渗血，他又觉得咬重了，朝伤口又亲又舔，半晌才想起还要质问此人：“你想走是不是？你又想走！”
　　池衍收紧手臂：“对不起。”
　　向其非下巴勾在池衍颈窝，胳膊绕在他背上不松：“你要是不想接小筝，那我们就不去，你要是想走，我们走就好了，但是你得告诉我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去哪儿都可以，但是我们俩要一起，你就算觉得受不了想跑，我也会和你一起跑的……诶，你，你哭啦？”
　　难以置信。
　　秦之默去世至今，池衍第一次迎来如此彻底的情绪宣泄，他抱住向其非像抱紧一块浮木，极狼狈、不堪、丢脸。但在向其非面前好像丢脸也没什么。此前从未想过他会轻易说出“我陪你一起逃”这样的话，似在默许有些责任你真不想负就算了。毕竟向其非是从来不曾逃避过什么的。
　　也从没想过，竟会有人在如此了解我后仍然爱我，甚至可以照单全收我的肮脏、犹豫、寡断与脆弱。


第49章 邮件
　　7月22日，外面下了点小雨，车厢里空调打得很低。向其非打个喷嚏，把盖在腿上的被子掖紧。
　　向其非此生，坐Z字头火车的机会不多。掰指头查，一次约摸是十岁左右，跟向荃屁股后头同他一票驴友们进沿川藏线往西去，中途让高反直接送回老家。第二次就是高二暑假进京，挑了便宜的票买，省钱给游戏机。结果回来之后，游戏机的事情忘个干净，脑子里只有滂沱和摇滚乐，省下的钱最终用来买了专辑。
　　正值旅游旺季，他俩借向其非的好运抢到一张下铺，池衍自然把位置让出来。再早几年硬卧没少坐，跟向其非比，爬高上低的还是他更熟练一些。
　　早饭分掉一桶泡面，并消灭了昨天带上车的点心。手边没有好用的梳子，向其非放弃和乱糟糟的头发战斗，反正背包里带了两顶帽子。他蜷在狭窄的硬卧上，倚池衍半边身子用一根自动铅笔给手机换卡。而池衍坐在床边，日记本摊上小桌，偶尔抬头盯列车外玻璃附着的水滴相互追赶，再低头写上几行字。
　　决定出逃前，他俩简单核算了资金。蓝点的巡演是真不怎么赚，向其非甚至觉得池衍比出发之前更穷了，但还是比现在的他强一些。索性自己剩的二百都转给池衍，买下两张开向沈阳北的单程票，又买了一张新电话卡。池衍的旧诺基亚关机扔进行李箱夹层，用起向其非当时硬塞给他的黑色iPhone。
　　向其非摁紧卡槽，“搞定，”他把机器伸到池衍面前晃悠，语调有些藏不住的快乐，“现在全世界除了你，谁也找不到我。”他把池衍的号码存进新卡里，“也只有我能找到你。”
　　昨天起，向其非就难免有些兴奋。起初他打开灯，看到池衍收拾好的箱子，又去盯他的眼睛，读出其中不堪疲惫时，内疚其实是占上风的。虽然除没看好秦筝外，其他事情并不能算是他的错，只是忽然想起高二暑假，从北京回来，钱惠来写完作业，在他房间里读过萨冈的《左眼皮》，里面极残酷地写，“所有漂泊的人生都梦想着平静、童年、杜鹃花，正如所有平静的人生都幻想伏特加、乐队和醉生梦死。”
　　向其非向来对此不甚在意，彼时，他电脑桌面正塞满涅槃、枪花、齐柏林飞艇或黑色安息日的文件夹，跃跃欲试要踏进滂沱替他打开的新世界去。
　　现在怎么突然懂了呢？拥抱生活也许是我一厢情愿，他只是尽全力满足我的期待而已。于是便极努力向池衍传达，没关系的，你的脆弱也好，你的退缩也好，我都爱着，没关系。
　　也从这一刻起，其他一切都被向其非抛诸脑后，秦筝的问题、乐队的问题、开学日期、暑假作业、如何同单乃馨交代、要不要顾及阿闹和钱惠来的情绪，乃至未来种种都暂且不去想。向其非坐在池衍的腿上，把他抱得紧紧的，听他哭掉积攒许多年的泪。池衍哭起来很狼狈，也不如以往那么帅了，他变得很小，很孤单，又很动人。只是这么抱着，隔层层衣物，向其非却觉得比任何一次面对面做爱都赤裸，情感共鸣已超越同样美妙的原始吸引，向其非意识到，除了爱我，池衍也开始信我了。
　　等情绪稳定，池衍竟真的问起他要不要逃跑。他决定重新赋予自己放弃责任，饶恕自我的权利。向其非清楚，这或许很短暂，或许明天池衍睡醒，仍放心不下秦筝，要求打道回府。但他愿意，哪怕只有一天、一小时、一秒钟，他也愿意。
　　他总是很快对一切都充满期待，这是向其非人尽皆知的小小超能力。这次逃离在他心中如一场冒险，脑内开始循环播放《印第安纳·琼斯》的片段，沙漠、丛林、金字塔。他劝自己冷静，此类联想似乎太过离谱，那退一步改播米歇尔·贡德里的《青春冒险王》也行。他也要和池衍从废品站捡来垃圾拼起一辆房车，随心所欲走到哪算哪，躲过学校父母朋友和警察，随便停在某条开满小野花的路上，吃饭，睡觉，聊天，然后在银河下做爱。
　　甚至有些过于得意，池衍邀他逃跑，就是邀他进入自己最狭窄、最私密的情绪中去，这是任何人不曾也不可能到过的地方。去他妈的孟折柳，去他妈的秦之默，去他妈的摇滚乐！世界从此就是我和池衍的，和你们没有关系。
　　进站前，两人在kfc解决晚饭，向其非塞一嘴薯条憋不住傻笑。
　　池衍问他，“你怎么这么高兴？我是在绑架你啊。”
　　向其非放下食物盯着他看，又眯起眼睛笑，“你说我干什么？”打开手机把池衍框进画面，“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池衍不再躲镜头，就托着下巴给他拍，眼睛里填充进宠溺与迷恋，伸手帮向其非揩掉沾在脸上的番茄酱。
　　目光直白到令向其非脸红。
　　当然，也并非一切都如此顺利。比如白天睡太久，昨夜在车上难以入眠，倒是池衍早早困了，坐在候车厅时就枕着他肩膀睡过一会儿。附近交杂机械通知，闲谈，行李箱的滑轮喀啦啦滚过地板，无数皮鞋跟笃笃经过眼前，矿泉水瓶捏扁再弹起，咯吱咯吱。但又很安静，他能清楚听到池衍在他肩头呼吸着。
　　晚上睡不着，向其非躺着看头顶池衍的床铺，心想要是我睡上面就好了，我半夜会偷偷爬下来，和池衍挤在一起。他站起来扒住床边的栏杆往里看，对方的确是累了，也终于能放松下来好好休息，罕见地快速陷入深度睡眠。向其非戳两下没动静，恹恹缩回去，算了还是不要打扰他了。但又无聊，于是打开邮箱给多年不用的qq号编起邮件。
　　亲爱的十几岁的向其非：
　　你好！我是二十岁的你。我现在跟你的偶像池衍已经谈了快半年的恋爱了，嗯......有半年吗？可能没有吧，我也不太确定，但总觉得已经一起做了好几辈子的事情。我猜你现在还只能在网上找找滂沱的视频解馋吧？怎么样，羡慕吗？嫉妒吗？我也没辙，自个儿哭去吧，谁让你还是个小屁孩儿。不过我建议你多喝点牛奶，我现在比池衍矮七八公分差不多，我想起码跟他一样高吧，这样不用每次接吻都抬头，显得我好像特别期待，但他就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虽然我确实很期待）。还有，你最好现在就开始学琴学乐理，我就不至于在他们聊超级洛克里亚音阶的时候站在一边像个傻子。不过我现在已经懂了，你要想学的话我可以jiaoni
　　现在9点59分，列车准时驶进北戴河，池衍写完日记收起本子，转过身让向其非能靠进他怀里。向其非接着昨晚因昏睡过去只写了一半的邮件继续：
　　你要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不过不学也行，你可以将来等池衍教你，反正他对我挺耐心的，不知道对你有没有这个耐心，哈哈。
　　哦还有还有，你不要脸这点请一定保持，非常有用，真的！好好高考，考不到北京都白瞎！然后还有钱惠来找你去黛博拉看人写诗，别不耐烦，一定要去！唉，我是不是剧透太多，你都知道会不会觉得很无聊啊，还是给你留点惊喜自己发现吧，反正就，超级精彩！比你前面那么多年的人生都精彩！一定要好好体验啊！
　　此致，敬礼！
　　你的朋友，二十岁的向其非
　　走道上有扎马尾的姑娘路过，穿运动服，看起来顶多十五六，刚弯腰摸索把充电器摁进插座，起身便同向其非和池衍对上视线，“早上好！”向其非身心愉悦，咋咋呼呼要跟人家打招呼，不忘回头提醒池衍：“下一站就到我老家了诶。”
　　女孩儿脸一红，拽下电线匆匆换另一个位置。
　　反正下了车就爱谁谁，向其非也不在意：“我都没有脸红呢。”
　　隔壁床的男大学生刚刚洗漱归来，“啧”两声，塞上耳机躺回床上，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池衍侧过脸亲向其非的下颌骨，胡解释：“这是我弟弟。”
　　“我呸，”向其非小声回骂，“你连你弟都睡啊，无耻。”
　　对面男生拉起被子盖过头顶，翻身面壁。
　　池衍乐了，低头蹭向其非颈窝，视线落回他手里，又提起兴趣，问：“你刚才干什么呢？给谁写信？”
　　“给我自己，”向其非仰头，把收件人指给池衍看，“我小时候的qq邮箱，好几年没用过了。”
　　池衍就着他的手一行行看过去，不时觉得好笑，也偶尔费解，你天天到底在想什么啊？向其非忍不住感叹：“你今天笑得比这半年都多！”
　　“是吗？”池衍托住向其非的手上下滑动屏幕，看完那个傻兮兮的加了叹号的“敬礼”，视线柔软起来，手臂穿过向其非腋下，收紧，把他向上提起一寸，好挨得再近一些，轻轻同他讲，“你告诉他，三月四号不要来找我。”
　　三月四号什么日子？向其非一怔，条件反射想起那天的火与亲吻，撇嘴，拒绝得相当干脆：“不，那天有大进展，不去的话才比较可惜。”
　　“……好吧。”池衍不跟他争，抬手碰向其非受过伤的脸，刀疤仍留下了个浅浅的印子。池衍就用这样的姿势环着他，在那封傻气的邮件末尾又加上一行：
　　别听他的，就照你自己想做的去做，错过也没关系，我会找到你。如果有危险，那我会去救你。
　　然后按下发送。


第50章 神迹
　　抵达沈阳时下午两点出头，向其非第一次来东北，臆想中的宜人温度拂面风全没有，看一眼手机，气温照样撵三十度跑，光吃饭不长个，怎么高出来的纬度像开玩笑一样。打开百度查，惊觉秦皇岛北纬39沈阳北纬41。关上手机立刻跟沈阳道歉，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不过好在他们行李收拾得仓促，没带几件长袖，夏装为主，算不得什么额外负重，两人共用一只箱子绰绰有余。
　　沈阳北不是终点，接下来还要换站。向其非背包站在通道口对手机地图看导航，试图搞清进地铁要往哪走。之后再乘动车向东南方去，直至版图边陲，隔鸭绿江和朝鲜相望。
　　选择此地，倒也没什么试图遥看边境的雄心壮志，纯是池衍老家在这儿。当然，池衍自认无家之人，照他自己话讲，他在太多城市漂泊，东港只能算他打小呆过的某处，盖过章的家仅有和向其非在东郊民巷租的房子。此前他从未带人来过这里，向其非是第一个，也是独一个。
　　在南京站买票时得知这些，向其非曾短暂惊讶过，“可是我听不出你有口音啊！”他感叹，同时从窗口接过身份证、车票和找零。
　　池衍似乎初次思考这个问题，得出结论后回答：“可能是小时候没在哪个地方住得时间够长吧，但我其实挺想懂一门方言，现在就没什么机会了。这种东西，原生的和有意识去补课，总是不太一样。”
　　于向其非而言，口音曾算某种苦恼。秦皇岛和黑吉辽包括内蒙东全划进长锦小片，同源自东北官话。他小时候外出旅行，被同一位导游问了两次是不是老乡，硬要教他二人转。彼时年幼，胸腔燃动一颗冀C的魂，此后变得极在意归属问题，甚至宁肯口音主动向石家庄倾斜，起码还能让人猜对个河北。钱惠来就更甚，但他没受过什么创伤，主要是因为和人念博尔赫斯时，含一口冰碴总不合适。虽证明不了什么，但这两人皆在大一就着急忙慌过了一乙，作为坚定同东北方言断舍离的象征。
　　细想，池衍虽然话不很多，但向其非是很爱听的。就算不考虑内容，他音色偏低，语速平稳，拒绝的话听起来也不那么可憎。当然以上评价不排除是向其非偏心。而阿闹则不同，虽不贴着皇城根儿长，持的也是110105打头的身份证。中二期为反抗自己小小的特权身份，早抛弃多数方言词汇不用，但儿化音仍重，京片子咄咄的架势还在。要是和她不熟，听她说话多少会有点怵，她几次三番表示想改，均以喝大了开始操您祖宗告终。
　　而池衍哪怕在北京十多年，仅从语言习惯判断，也可推测他从未能真正融进这个地方。
　　想到这里，那人正巧带箱子跟上来。向其非伸个懒腰，导航还在转圈，干脆直接拉起池衍跟人流走，反正现在全国的火车站都差不多一个样。路上随口闲聊，“哎你平时听我说话有口音吗？”
　　“偶尔吧，”池衍就笑，“上次你和你爸打电话的时候。”
　　立刻补充：“但我觉得很可爱。”
　　“那我也不会那样和你讲话的，”向其非朝他呲牙，开玩笑，“不要想占我便宜。”
　　池衍不动声色：“你的便宜我已经占得够多了。”
　　“呸，”向其非不回头，走速又快了些，“你怎么知道到底是谁占谁便宜？”
　　池衍和他错着半步，悠哉，“我耳朵现在又不红……”
　　向其非恼羞成怒，松开他的手去捂耳朵，被池衍揽过肩膀继续朝前走。捂了一会儿又觉得好笑，怎么好像他比以前还贫了点？拉住池衍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傻乐，跟着人群移动，字面意义上的随波逐流，一切都极其轻松自然。默契在此一天之内疯涨，不再用试探，担忧，也不再用礼貌询问，确认对方是否在意周围眼光。但池衍要是逗他，他还是能像初识一样心动，心脏突突，如同宇宙提纯，与现实和众生隔离，又像活在一个随时可读档的平行时空。
　　但几乎可断定，爱上池衍是他此生做过最好的选择。
　　沈阳至东港两小时的车程，可选班次不多，时间紧张，晚饭打算到了再说。核算下来，几乎整一天的时间都消耗在交通上，向其非竟不觉得漫长。两人也并非时时刻刻都有话要讲，有时也一起听一张专辑，或相互倚着发呆，又或者像现在这样，一起看向其非存在平板里的《给我庇护》。
　　当年在迷笛，阿闹曾于某些不想练琴的夜晚，在校区院子里搭起简陋白布，放过几场露天电影，该片就是其中之一。它零碎讲述69年阿尔塔蒙特音乐节的惨剧，摄影机离奇捕捉下一场凶杀。于是七十年代起，摇滚梦在东亚刚刚萌芽，在西方却已然开始覆灭。伍德斯托克的神话倾塌，嬉皮梦破碎，爱与和平成为某种谎言，摇滚不过是暴力、滥交与致幻剂的借口，前往现场的四十万人，真的是为了音乐吗？很难讲，可能是为一种飘渺的符号，抑或抛弃社会或被社会抛弃的人们急需一场集体宣泄。
　　池衍早对这些烂熟于心，向其非却是第一次看，初步窥见月之暗面，如同接受洗礼。震惊同时听见池衍问他，“你当初是怎么喜欢上这些的？”
　　向其非想也不想：“因为你喜欢。”
　　又说，“……好吧也不全是，它对我来说太新鲜了……和我以前接触的东西都不一样，我那时候听流行，听动画片的主题曲，就觉得歌儿就应该是顺耳好听的，谁知道还有人能拿噪音采样……”接着反问：“那你呢？为什么玩乐队？”
　　话出口，便立刻想起之前的视频里，秦之默似乎问过同样的问题。
　　池衍和他对视：“要听实话吗？”
　　好吧，向其非边点头边想，那我知道答案了，你想改变世界。
　　“实话是，我最开始只是觉得，摇滚乐是少有的能收容我这种人的音乐。”
　　向其非睁大眼睛：“你算哪种人？”
　　“很难说，垃圾，废物，闲散人员，没人要的人，或者，混混，瘪三，反正没什么好词。”池衍说到这里停顿，试图组织语言，清了清嗓子接着道，“就是，它让我知道，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会把日子过得很糟糕。”
　　这答案琐碎，也不崇高，但很真实好懂。向其非追问，“可是你和秦之默说你想……”
　　“改变世界是吗？你看过那个视频了啊，”池衍显得并不太在意，“……因为面对阿默我总是自卑吧。”
　　列车穿过隧道，窗外突然黯淡下来，而车厢内灯火通明，光线偏暖，池衍在他眼里也变得更柔和，他听见对方继续。
　　“其实面对你也会，比如你一直在包容我，但我其实……我其实帮不到你什么。但又不一样，这些念头我不会告诉他，但会想告诉你。因为我可以确定，你知道了也没关系，我不会因此失去你，我对你也可以像你对我一样坦诚。”
　　向其非下意识捂池衍的嘴。“你先等等，”他心脏狂跳，“我要缓一缓。”他好像摸到些线索，池衍究竟哪里变得不同了，好像，好像是他又回归十九岁，哪怕他无从查证那时的池衍究竟是什么样子。
　　但他自己才从这样的年纪过来，十九岁，他尚且不需要对世界负太多责任。
　　像现在，池衍把自己的一切所想都指给我看。
　　试图只对我负责。
　　向其非平复心情，松开手道：“你继续吧，我做好准备承受接下来的冲击了。”
　　“还有很多，”池衍握起向其非的手，低头认真抻直他每一只指头，“以后慢慢讲给你。”
　　天呐，向其非几乎眩晕，他想，我好像正在经历一场神迹。
　　Barrett
　　池衍的变化当然不是神迹，全是小向个人意志的结果。还有不知道你们发没发现，我每次写了动物的文，都不知道为啥写着写着动物就没了。谁还记得这几个人养了只狗。


第51章 爱与憎恨
　　在东港的第一夜过得不算十分安稳。
　　房子是临时租的，中古一居，四十来平，没有wifi，户型扯蛋，客厅大，但卧室巨小，还没空调，他们俩索性收拾了凉席在外面睡。
　　此地近年人口流失严重，不少空闲的老房子迟迟租不出去。为了省钱，他们在黄海大街附近找了个有些年头的小区，以三百块的低价租下一顶楼两周。东港靠海，比起沈阳内陆，气温偏低一些。但向其非的适宜温度区间太窄，在家就常因高一度低一度的问题跟空调杠上。好在池衍无所谓，几度都还行，不然以向其非对此事的苛刻，单洗澡水温够他俩吵上一壶。虽然他觉得池衍根本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和他吵架。
　　客厅倒是挂着一台积灰的吊扇，但昨日舟车劳顿，向其非不愿动弹，也不愿意让另一个人动弹。池衍本已打好水要擦扇叶，向其非洗完澡出来便一把拉他躺下，大言不惭：别忙了凉席就够。而后就嬉皮笑脸地死命往人怀里钻。池衍帮他把头发尽可能擦干，像揉一只落水的小狗。
　　结果他半夜睡不着，枕着池衍的胳膊滚来滚去说热。池衍被他闹醒，诚恳给出建议，要不咱俩稍微睡开一点，或者我去屋里睡。向其非沉思半晌，又滚回去，小声嘟囔，那还是热着吧。
　　直到破晓，他才将将入梦，池衍却已经醒了，没想同吃同睡也能折腾出时差。小心抽出垫在向其非脖子下的手臂，看他前额后背汗湿一片。昨天接满的水盆，现在还在吊扇正下方放着。池衍在包里摸出皮筋，随手扎起头发，从饭桌边儿搬来一把折叠椅。撑开摁几下，不知什么合金做骨架，还挺结实。椅背和坐垫填进一层薄海绵，包上大红软革，还有个烫金的双喜。猜是原主人新婚添的家具。
　　这房子目测层高三米，池衍站椅子上踮脚够吊扇也费劲。陈年的灰扑簌簌往下掉，他看了眼正把昨天新买的毛巾被使劲往怀里捞的向其非，跳下来把脏抹布在盆里洗干净，又认命继续。
　　等他结束劳动，推开窗户，再拧开安在大门边儿上的旋钮，看扇叶开始搅动气流，微风在房间内奔跑，油然生出一种自豪感，竟能粗略和写出一首好歌的情绪划等。他去洗了把脸，然后倚在门框上打量这个没什么家具摆件的客厅。铝合金的门窗，实木柜子，墙上能看到走过有线电视线的痕迹。角落里，烧完的蚊香碎成一地灰烬，正坚持不被风扇吹散。池衍扫走香灰，见向其非的刘海反复吹起落下。觉得痒，他抬胳膊在眉毛附近乱抓，换个姿势继续睡。
　　池衍走过去蹲在向其非旁边，伸食指戳戳他的脸，“舒服了吗？小祖宗？”被向其非赶蚊子似的胡乱拍开。
　　“……别动，痒。”没醒，应该在做梦。
　　池衍又戳他两下：“别睡了，起来夸夸我。”
　　向其非滚两圈用被子把自己卷严实，在睡梦中精准打击他的期待：“你可真烦……”
　　池衍捂起胸口佯装心碎。
　　接着听他补上一句：“……钱惠来。”
　　突然清醒，瞬时有些讲不清的懊恼，也同时觉察出，操，是真的热。站起身捏住T恤领口前后呼扇，并自我反思起来，幼稚死了，还能自己演上独角戏。怎么回事？没到三十，智力先衰退，太扯了。
　　池衍将其归因为向其非不醒，他自己无聊，于是翻了手机钱包准备出趟门冷静冷静。赶早跑去黄海市场，挑了八只梭子蟹，两斤泥螺，一提冰生，一桶可乐。又买碗碟、调料、刀具、一套便宜锅铲。东西太多不好拎，数数剩下的钱，照这个花法，顶多还能撑三天。反正路不远，慢慢搬吧，就没舍得打车。
　　搬到一半沿路停下歇息，一呼一吸满腔海腥。池衍看了半晌梭子蟹吐泡，转移注意力有些徒劳，他又无端想念起向其非来。其实就隔几百米距离，细想他自己也觉得矫情、没劲。但其实，和向其非在一起久了，他最擅长的独处反而变得很困难。
　　从出门起，他就已经开始觉得孤单，但这些孤单又似乎可以忍耐。因为确信向其非一定会在某处等他。甚至家不家的也没什么所谓了，他在的地方就是永无乡。
　　但他不在的时候，那些想要逃避的，就纷纷又提到眼前来了。拿出手机拨号，池衍未曾想过，这个号码他也能记得很熟。听筒忙音，思维混乱，到处游走。突然回忆起，哪怕他那天真的撂下向其非跑掉，结局多半也是再灰溜溜的回来，或许直接找他认错，求他原谅，也可能只是坐在他宿舍楼下抽支烟，要么蹲在他常去的几个地方，悄悄看他几眼，希望他能发现自己的同时也希望他永远发现不了。
　　电话通了，秦筝对着话筒“喂”一声，然后两人就都沉默起来。
　　要道歉吗？和他解释，还是要轻松点，哄哄他，许下一些自己未必真能做到的承诺。池衍犹豫，他只直觉这个电话要打，但并没想好要说什么。
　　秦筝一直在等。
　　池衍试着开口：“对不起，小筝……”
　　听筒突然断了底噪。
　　秦筝挂掉了。
　　池衍收起手机，低头掂起地上的东西，继续往回走。但加快了些速度。
　　太阳很毒，烤得向其非脊背发烫。睁开眼，凭日光方向对照左西右东盲猜应该是快中午。眯着眼睛往头顶看，池衍已经把吊扇打扫干净，但没制冷，刮暖风只能说聊胜于无。
　　厨房排风系统也挺古董，打开抽烟机，声音和工作效率直接反比。以至完全清醒前，向其非正在梦里回味昨日“神迹”，画面忽一转，耶稣搞起噪音。跟着摇头晃脑并纳闷儿，这干冰怎么还能是炒蟹味儿的啊？
　　他翻了个身，趴在竹席上，摸摸脸蛋印出的横道，隔桌椅腿儿能看见关着门的厨房，炒蟹味儿从门顶碎了玻璃的烟窗逃逸。
　　“你把门打开。”他冲厨房喊。
　　“什么？”池衍没听清。
　　“我说——”向其非扯嗓子，“你把门打开，我想看你做饭！”
　　池衍开门，端两盘蟹出来，蒸了一半炒了一半。
　　里面噪音实在太大，螃蟹放在桌子上，随口问向其非：“你刚才说了什么？”
　　“算了。”向其非伸懒腰，穿衣穿鞋，直接跟池衍一道回厨房。巴掌大的地儿，他就贴着池衍站，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下巴勾在人家的肩膀上，极其碍事。
　　池衍不赶他，由向其非的脑袋左右探来探去，挂在身后像添了个尾巴，拖着他走路，摇摇摆摆如同直接返祖回白垩纪。向其非看着池衍把吐了沙的泥螺转移至开水里焯，念念有词，别自卑，你们虽然现在腥，但是过会儿就变好吃了。
　　结果等花椒辣椒倒进油锅里炝，报应接着来了。向其非下厨经验零，被呛个猝不及防，登时撒手跑客厅咳。缓过来又挪到门边儿，带着呛的泪，眼巴巴朝里面望。
　　“快好了，”池衍看他一眼，“你洗脸刷牙等着吃就行了。”
　　当然，除池衍的指示外，向其非也帮了别的忙，端盘子摆碗筷，还把昨晚从房东那儿领到的新钥匙串在池衍原本的钥匙串上。虽基本无必要，他也清楚池衍不会真抛下一切在这里藏太久，只是多少迷恋类似的仪式感。
　　池衍恋旧，也恋物，他向来知道的。这串钥匙除常用几枚，还另外挂了七八个没用的，分别用胶带贴编号上去，1、3、4、9、14、等等，看不出规律。但能猜个大概，应是池衍多年来住过的那些房子，有的房东回收钥匙，那就交上去，能留的便留下，连当时邱一鸣弄坏门锁换下来的他也没扔。又想，这同时意味着，这么多年过去，池衍一次钥匙没丢过。
　　也挺不可思议的。
　　这个贴了1的呢？八成是池衍在东港的家，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去看看。
　　厨房终于关火，池衍开冰箱门，问：“啤酒还是可乐？”
　　向其非把钥匙放下：“我要可乐！”
　　池衍便把啤酒放回去，只掂了可乐桶出来。
　　螃蟹一顿吃爽，向其非洗了碗，又自然滚回他们的地铺上去，躺热了就换一边，来来回回不知疲倦。池衍继续写日记，记录快要成为习惯。他近期迷上维克多·崔，开始系统地听Кино，随身带的小音箱正播一张八十年代的苏联摇滚。
　　向其非躺着同池衍念搜来的歌词翻译，在重复的“祝你们晚安”中打起哈欠。吃饱就困，猪一样的生活。迷迷瞪瞪强撑一会儿，最终放弃，维克多·崔的声音听起来着实舒服好睡。
　　他梦到许多。梦到秦皇岛，梦到北京，梦到东港，梦到他们在东灵山顶做爱，梦到池衍初到北京的那个冬天，被他捡回家里。可他那会儿怎么会在北京呢？不管，没人在梦里讲逻辑。他甚至梦到一只螃蟹，追着他问“我好吃吗”，也梦到单乃馨拧他耳朵骂，学会私奔了还？他想，别骂了别骂了，我回去再跟你好好认错还不成吗？结果单乃馨拎着他扔进了刚炝过辣椒的油锅里。
　　吓出一身汗，看时间，睡得可不短，今晚入睡注定变得更难。四下望一圈，池衍不在。向其非意外，以往起来不见池衍，他总失落，也紧张，此刻却只觉得平静。
　　地铺边上放着池衍的日记本，摊开的那页写：你梦里喊热，我去买冰，很快回来。
　　买冰棍儿吗？向其非没在意，趴着翻起池衍的日记来。无需询问，他笃定池衍是不介意他看的，甚至是就写给他看也可能。
　　7月23日，池衍写，“最近两天，我感到自己不再如何患得患失。但还是想要一刻不停地呆在他身边，只是因为我想这样而已。不像从前，出于对失去和永远失去的过分担忧。”
　　真的吗，向其非自动在脑内批注，那你出去买东西还不叫我。
　　“而且这段时间，我常感受到被解放，似乎度过如此失败的一生，也变得没有那么不能忍受了。”
　　哪里失败？我觉得和我认识了就很成功哈哈哈。继续往下，便笑不出了，眼圈翻红，连带着心脏都发起酸。
　　池衍说：“我想，或许是因为我爱他比憎恨自己更多一些吧。”
　　没来得及等他把眼泪抿在胳膊上，向其非听见锁芯转动，接着看池衍艰难把一个半人高的塑料箱推进屋里。
　　里面是一块巨大的冰。
　　Barrettytt
　　池衍日记最后一句非我原创，出处是NOFX去年发的歌《I Love You More Than I Hate Me》,但是因为时间线对不上，不能像前面那样直接连出处一起写进内容里了……


第52章 冰
　　向其非把箱子挪进客厅中央，抱住便不撒手。看池衍和门外帮忙运冰的师傅道谢，继而拐回餐桌前倒水，顺手勾起自己的后衣领，拽他两步，并仰头把水喝光。
　　“再把你冻到了，”池衍顺手放下水杯，“大夏天的。”
　　桶周凉飕飕，感觉很好。向其非趁池衍不注意又挪回去，冰上如同安装磁极。他趴在桶沿，观察一块冰也能保持旺盛的好奇心。
　　这并非一块儿干净的冰。它灰暗，浑浊，切面雾蒙蒙，同想象中应有的剔透毫无关系。伸手摸，贴一会儿冻得骨节疼，桶底却已积起两三厘米高的化水。他又跪起来，勾手臂去动搅那摊水玩。
　　池衍喊住他：“脏。”
　　脑子里不知想什么，记忆重叠，这场景怎么似曾相识？几乎无意识答：“不脏的。”又一个冲动回身撞进池衍怀里，搂住脖子亲吻他的脸。
　　池衍由他胡乱地啃，嘴唇柔软贴在他的下颌，鼻尖撞上骨头，伸手扶稳他的腰：“……你夸夸我。”
　　向其非又亲几口，才心满意足腾出空来回应：“夸你。”
　　池衍直接把人拎起来抱回地铺，冰桶就放在风扇下面给气流降温。捏两下向其非的耳垂，抱怨，“敷衍。”
　　“才没有！”向其非直起背爬到他身上，伸舌轻舔池衍的嘴角，又感叹，“我也太喜欢你了。”
　　“嗯我知道。”
　　“错，要说你也是。”
　　轻而易举地顺从，“我也是。”
　　结果是冷不丁被一只湿漉漉的手摸了头，解开他的皮筋并上下呼噜两下，“乖。”
　　池衍翻身把向其非压住，卡紧他那只乱动的手，“蹬鼻子上脸。”
　　肇事者得意洋洋企图坐实指控，勾起脑袋要吻池衍的鼻尖。池衍向后躲，向其非扑空，随即又摆出一脸委屈。
　　“装的，不管用。”池衍说，撩起T恤挠他痒痒肉，“错了没？”
　　躲不过，向其非认栽，小声哼唧，“……错了。”之后立刻理直气壮要求，“我想接吻。”
　　池衍便低下头吻他。
　　【此事做了无数次，每次都同样令人着迷，甚至愈发敏感。舌尖掠过牙龈，惊起一群飞鸟。按照习惯，他猜池衍接下来要触碰上颚，便先一步打起激灵。池衍吻到一半，看他反应忍不住就笑起来，牙关跟着合起，向其非就探出舌尖试图闯入对方阵地。池衍扶住向其非的后脑，轻拍两下让他放松，而后满足对方期待，掠夺他的气息。每每缺氧，向其非就会抱他更紧些，下身相互磨蹭，真就擦枪走火。此过程无需语言交流，依赖一种奇妙的默契，好比释放同频声波来交换信号。
　　卡住向其非的手渐渐松了，探进T恤下摆，沿腰线附上去，一根一根摸索他的肋骨。冷不防被碰到乳头，向其非唇齿间溢出细碎呻吟，被池衍照单全收。
　　他又哼哼，“操我。”
　　池衍故意放慢进度，“不急。”
　　白色的涤棉短裤松垮，在磨蹭中褪掉一半，性器在内裤遮掩下昂扬。我急死了，向其非不满，刚刚泡过冰水的手还没回温，犯起贱来，直接贴上池衍因情欲而炽热的脊梁。
　　池衍止住亲吻，捏起他的下巴，带着意味不明的笑，“你做这事儿之前过脑子了吗？”
　　暗道“完蛋”，向其非挣扎着从池衍身下溜出去，不留神撞到冰桶，冰块混着桶中的水碎了一地。没空管，光着脚满屋子乱跑，躲去沙发后面，嘴里认错诚恳：“我再也不敢了。”实际根本没觉得哪里要改正，反倒还在隐约期待什么发生。
　　池衍也不追他，翻出润滑放在手边，等向其非不跑了，站在原地等，才缓步逼至跟前，把人抱起放回餐桌，抽出腰带，“手伸出来。”不强迫，也并非命令，语气轻盈如同一个简单的提议。
　　咽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浑身点燃泛起潮红，下身支棱得更甚。向其非不自觉舔下嘴唇，双手却已自觉交递出去。池衍把腰带在他手腕上面缠了三圈，收紧卡扣。行动受限，向其非变得比以往更笨拙，用膝盖蹭池衍下身，“你帮帮我。”
　　池衍笑他：“刚才跑的时候不还挺灵活？”但仍伸手帮他脱掉裤子，把憋屈的小兄弟解放出来。而后跪下为他口交。
　　地上的水已经洇开，脚边是碎冰，池衍此刻跪在一滩冰水里，膝盖些微刺痛，左耳同时被短暂剥夺听觉，嗡嗡振鸣起来，如海水倒灌，自由潜时自发法兰佐。向其非正紧紧抓着他一只手，舒服得小声呻吟，连带尾巴骨微微颤抖。池衍早早摸清他喜欢哪些花样，向其非年轻，把门技术欠佳，没几分钟就泄进对方嘴里。吐掉精液，观察向其非陷入某种失神。
　　“想什么？”碰碰他的脸。
　　“橘色的……海。”向其非在恍惚之中试图描述。
　　唤他注意力集中，又引导他侧躺在桌上，倒了润滑液揉进后穴，向其非才重新醒来。“没玩过这个姿势诶。”他弓起背想要摸池衍的手臂，冷不丁被向下一拽，腰腹悬空，惊呼：“救命！”
　　池衍握住他的脚踝，沿腿肚至腿窝上下抚摸，生殖器早硬得发涨，顶在向其非的入口前后地撞，但不深入，反问：“怎么救你？”
　　向其非仍侧身躺在木桌上，桌面坚硬，铬得他肩膀发痛，绑着的手蜷起挡住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和池衍对视，小声说，“你操进来。”
　　丢弃最后的游刃有余，挺身冲进向其非的身体。这个姿势无需把腿分得太开，池衍俯下身来就能把他整个人都罩住。向其非主动抬起一条腿，好让池衍操得更方便些，却让对方抓住脚腕，侧脸在他小腿上留下一个吻痕。
　　阴茎再次充血，耻感成为一种本能，他把绑起的手放下去试图挡住，却换来更汹涌的冲撞，身体在池衍的控制下摇摆，周身已汗涔涔的，刘海打湿贴在脸上，他有些喘不上气，话里带哭腔，“太快了……你慢……慢一点，你刚才说了、不急的……”
　　“是吗？”池衍耍赖，向其非的眼角眉梢都使他兴奋，往更深处顶，“你记错了。“
　　向其非被操舒服了，又进入那种失神状态，每个细胞都在发胀。我要爆炸了，他想，视线瞥过碎在地上的冰，一切都在融化，我们也是。
　　两人皆在痉挛中同时缴械，这似乎是他们第一次内射。向其非坐起来，挂在池衍身上，感受池衍轻柔吻他的眼角，脖子，锁骨。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向其非突然激动起来，跳下桌子淌过一地碎冰去摸有窗的墙壁上渗进来的水。池衍的体液也同时顺他的大腿缓缓滑落。
　　“屋里也下雨了，池衍，”语气带有奇异的兴奋，他回头，眼睛闪烁光芒，“屋里下雨了！”
　　年久失修，这边老房子顶层确实偶尔会漏雨。他们又做了一次，就顶在那片渗水的墙壁上。向其非把全部重量交给池衍，感受对方在他身体里出入，这又似乎是他们共同的身体。后背滑过潺潺水流，还没脱掉的衣服已经全部湿透了。屋内也愈发潮湿，地上积起一层薄薄的水。为什么会油然生出一种熟悉感，似乎在哪里经历过同样的事情。或许是在水族馆，上浮下潜，像在玻璃缸里，像在隧道里。不，好像就是在海里，而陆地被圈进透明的容器供海洋生物观赏，他和池衍成为两头鲸，像夏加尔画过那样在城市上方游荡。但目之所及，人类的悲欢都已不再是我的悲欢了。
　　池衍再次射进他的身体里，而后在他耳边喘气，并诉说，“我刚才好像，能看见你的海。”
　　那些玻璃顷刻间全部破碎，海洋淹没陆地，宇宙吞噬黑洞，人成为粒子与恒星共生。低头看见自己的精液蹭在池衍黑色的衣服上，留下白色斑点，脑中的宏大瞬间坍缩，爱又渺小成了一个平凡的吻。】
　　一同洗过澡，两人缩在窄小的沙发上，看雨不停流进屋里，而此刻连一个漏水的屋顶都是值得爱的。冰块已经光荣完成使命，泡在水里化得很快，向其非回头问池衍：“你哪儿弄来的冰啊？”
　　“买的，”池衍帮他揉发红的手腕，“北井子那边有冰场。本来不散卖，后来他们又想起来还有些去年剩的，一直没化掉，就便宜卖我一块。”
　　“能这么久都不化啊。”
　　“嗯，卖不掉的冰，放在冰场，一年到头都化不了，第二年新冰来了放不下，就要把老冰砸碎倒进江里。”
　　向其非又对他充满崇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池衍便缓缓和他讲起童年，跟着做操锯手的父亲去海上看他们采冰，某次铲车脱钩，两百斤的冰块掉下来砸伤腰背，不能再做工了，家里断了经济来源，人便轻易在无能中变得多疑且暴戾。
　　他也提起一把无形的枪：“他一直说自己藏了一把猎枪，是当年缴枪时没交上去的，谁也不知道真假，但倾向于默认它存在。甚至我的印象里，我妈带我逃跑那天，身后曾有过枪响。”


第53章 荒原蓝调（上）
　　那天的雨像专程下给他俩，之后在东港住了十余日，温度还在有节制地攀升。按姚姐说，“往年就没超过三十度，今年真热得有点儿邪门。”
　　店里有空调，向其非坐柜台后面，这会儿正中午，临近饭点，不忙，虽然多数时间都不忙。看玻璃大门外的行道树，似乎在幻觉中开始波动。打开百度在搜索框检索：“夏天为什么能在马路上看到浪”，答案基本讲什么折射反射，看个似懂非懂。关掉页面，池衍正巧领着两个刚上完课的小孩出来。
　　都十岁左右，男孩儿。一个腼腆一个外向，各背一把小尺寸的琴。课是买琴送的，也是他和池衍离奇入职这家琴行后老板开发的新业务。说来也扯，向其非当时听完就觉得不行，不定能在这儿呆上几天，他们一走，这不就诈骗吗？
　　姚姐周身全是生意人离奇的心安理得，有什么啊，送的课，能坚持来一个礼拜我都算他们牛逼。
　　果不其然，这十来天，琴是卖得好了点，池衍的学生前后已换三批，走得最远也就这俩，刚学完C调mi型音阶。
　　向其非朝小孩们笑：“下课了啊，辛苦啦。”
　　活跃的那个推开玻璃门往外冲，挂在门外的风铃叮呤哐啷地响：“非非哥哥再见！池老师再见！”另一个跟在后面，试图从即将合起的门缝挤出去。
　　池衍怕他撞到，把门推开了些。小孩低头：“谢谢池老师。”
　　“没事。”池衍说。
　　又问：“你明天还在吗？”
　　“在，”池衍帮他把翻起的肩带顺好，“还是这个时间，明天见。”
　　给小孩子上课，池衍极有耐心又好脾气，不是，应该说他本来就这样。向其非双手托下巴，晃悠着腿，腹诽，就是要给秦筝看见这一幕，恐怕他泪都要哭干。
　　这家店叫滚石音乐，不知究竟能碰到谁的瓷。黑底黄字的门头，没什么设计感，开了能有十个年头。虽店名取得广，实际就是个屁大的琴行。老板姓姚，四十九岁，代理些中低端乐器，且在合隆有家自己的箱琴厂。定位亲民，一把全单也就卖千把块。时至今日，收入主要靠网店，门店一天到头不见几个客人，却也没动过关停的念头，诡异的使命感作祟，她这么说：“这儿要有人乐器坏了，我总得让他找得到地方修吧。”
　　前面讲入职，着实有些言重，说白打个零工而已。厂里最近忙，老板要常往合隆跑，他俩就帮着顾店，顺便给小孩上课。钱不怎么赚，一天一百来块，费用基本日结。好在向其非会说，人又讨喜，能出单，姚姐心情好，答应算提成给他。但在东港横竖也花不掉太多钱，一来二去反是又攒起了一些。
　　“中午吃什么？”池衍站在门口，还维持着刚才推门的姿势。
　　向其非望着他，傻笑：“嘿嘿。”
　　池衍无语：“知道了，那我去买。”
　　附近的淮南牛肉汤，向其非连吃一个多礼拜还没烦，池衍也就无奈跟他吃了一周。同姚姐也在那家店相识，彼时刚喝干最后一口汤，叼块儿剩的酥油饼，用手机备忘录算钱，和池衍商量有哪些短期兼职能干，中途被姚姐截胡，问，“听口音不是本地的吧你们？”
　　之后便顺利攀谈起来，池衍慢热，起初偶尔接几句，给向其非做捧哏。可此女经历不凡，来搭话也因看池衍面熟，对滂沱略有耳闻。不是滂沱真红，纯粹只是圈儿小。她早年做北漂，和朋友搞起一批音乐杂志，也带乐队，同不少场地有点交情。据她自己解释：历尽千帆终放不下故土，93年之前这儿还叫东沟呢。根本没几家像样的琴行，信息也滞后。心里就总惦记，得让老家的年轻人也有机会拿起琴，思来想去，最后就拍拍屁股卷铺盖回东港。
　　侠之大者，向其非听得近乎热泪盈眶。池衍已要上几瓶酒，顺利和对方粗聊起东亚摇滚小史。姚姐讲，九八年我们送乐队去西安，在防空洞里演，让便衣直接拉了闸，这事儿你们小孩儿没经历过吧？也讲，你们知道颜峻在开心乐园朗读《关于惩治淫秽反动书刊条例》的事儿么，我当年就在场。还讲，我们那会儿流行什么话，说工体是中国所有摇滚梦的最大公约数。现在已经不兴这些了，小场地变多了，所有风格都能找到自己的观众，百花齐放，挺好。
　　后面喝多才说实话，“2000年后纸媒走下坡，房价却飞涨，那些地下杂志慢慢全停刊了。我们也不例外，零五年，鼓楼一百来平的办公室，年租涨到十六万。那时候的十六万什么概念？唉，反正就过不下去，我年轻时给首都交税交统筹，首都转头对我说，‘滚你妈的，穷逼。’”
　　得，眼泪白流，但也认她是个值得交的朋友。姚姐心肠好，对他俩极照顾。池衍只提过一嘴想学做琴，隔天她就挑了些不错的云杉和玫瑰木带回来。不忙的时候，早早关店，姚姐领他俩进到里面的工具间，手把手教池衍如何处理木头，切割，打磨，搭起结构，再拼接。池衍自己修琴，本身懂得也多，向其非手笨，只能打下手，但边看边录也不觉得无聊。那把箱琴现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昨天刚嵌好品丝琴枕，剩下的琐碎无需姚姐指点，池衍独自就能完成。
　　再听见风铃响，池衍带饭回来。从里间搬出一把折椅，抻在柜台另一边。向其非把桌上碍事的东西收走，洗手打算开动，登在电脑上的微信同时弹出提醒。
　　姚姐发来：我下午两点回去，你们等我到了就可以下班了，给你们带了西瓜。附带一张照片。
　　向其非兴奋，“姚姐过会儿回来，咱俩下午可以去买冰了！”
　　打上次的冰化光，池衍就说好带他再去一次冰场，但此后一直没空。店里虽关门挺早，但冰场关门更早。于是，这些天向其非在家只穿裤衩，凭借个人意志勉强度日。
　　池衍把辣油在纸碗里搅开，点头表示知道。
　　打上车往北井子去，看表刚过两点。姚姐比原定还早回一刻钟，仨人坐在店门前的台阶上啃西瓜，瓜籽就地吐，最后一起打扫，吃了个爽。算上午饭，向其非肚皮差点撑爆，蔫儿巴一路，在后排枕池衍肩膀和司机闲扯，口音被带出来，生给自己造出个本地身份，临下车时被拆穿，灰溜溜往外跑，留池衍缓慢付钱，并交代师傅稍等一会儿，还要坐他的车回去。
　　不远能看到囤积于空地上的巨大冰垛，呈灰暗的蓝，上万块的冰整齐码开，人造冰山，共同抵抗烈日，堪称一种奇观。零星有场工在冰块附近抽烟，打赤膊，估摸年纪都在五十上下。人在如此巨物下，跟停在一旁生锈的钢锯比，也显出无能为力的脆弱。那些锯子的刀片足有半人高，青蓝铁壳框在外面，罩住半边锯齿，保命装置。光是想象它如何在结冰的海面上运作，向其非就觉得吓人。池衍从小目睹这些，难怪他极难建立安全感，也难怪他理解生命的方式和自己不同。
　　但他连这种不同也很喜欢。不做滂沱那就不做吧，向其非想，其实崇拜与爱早在发酵中自然完成转换。经过这些日子，好像不再执着只有成为一名摇滚乐手，池衍才算度过正确的一生。他希望他拥有光，现在想，其实太简单了。我就是啊，我爱他的优点缺点，我爱他是一个不完整的人。
　　蹲在一棵银杏下乘凉，看池衍关车门，隔几步距离对他道：“父母双亡，和你唯一的哥相依为命，是不是？”
　　觉得丢人，便开始反思：“不该在东北人面前对秦皇岛口音盲目自信。”
　　池衍拉他起来，牵手往场区的入口走，随口说笑：“叫声哥哥来听。”
　　向其非听话：“哥哥。”
　　却从对方表情里捕捉到一丝嫌弃。瞬间恼羞成怒：“你笑什么……你让我叫的！”
　　“太怪了，不习惯。”池衍边笑边解释，“感觉你一下变成一个秦筝那么大的小孩儿。叫名字反而亲近一些。”
　　于是向其非就认真念他名字，一板一眼，字正腔圆：“池衍。”
　　池衍没回，抿起嘴，似乎是有些高兴的。
　　有了上次经验，再来便轻车熟路。径直找到之前买冰的工人，按原价，又清出一块儿老冰给他们。去年的冰在日照作用下不好取用，要重切。
　　但切冰不耽误聊天，场工闲来无事，同池衍搭话，“那什么，我刚听另个小伙子叫你，是姓池啊？哪个池？”
　　“三点水，”池衍答，撑膝盖看向其非录视频，“池塘的池。”
　　“我以前也认识姓池的，我们这块儿姓池的不常见，就能记挺清楚，”场工不急，停下手里的活，起身歇息一会儿，“命也不太好，干活儿有腰伤，之后老婆儿子跟人跑了，第二年非要重新回来干，操锯的，使不上劲儿，连人带锯一块儿掉黄海里。”
　　池衍站直，继续听他讲。
　　“反正捞上来就晚了，家在工人村那块儿住，哎，不说了，你们不是本地人，说工人村你们也不知道。”
　　短暂冷场，区域重新回归静谧几秒。向其非关掉录像，看池衍略微皱眉，但又如释重负，而后开口，“我知道工人村，”他说，“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叫，池春亮。”
　　Barrett
　　不要担心这段不虐啊顺便一提快完结了其实但是因为我觉得刚回来填坑没几天所以一直没好意思讲主要是按照原来的版本后面还有但是怎么都觉得太拖沓了状态也不对所以最后决定改掉结局并把一部分内容放到番外里面讲


第54章 荒原蓝调（下）
　　向其非站在原地，勉强处理掉以上信息，在只言片语中大致捋出个轮廓。和池衍相处，种种经历同他此前二十年比，已算相当离奇，但此刻，他却能清晰替对方感到人生之荒谬。
　　会想，如果再忍半年，或曾在某天偷偷回来过哪怕一次，池衍本可以摆脱漂泊的一生。
　　手机揣进口袋，不自觉往他的方向小挪一步，肩膀贴着肩膀。脑中想象那种未来：池衍会和我一样，普通地念书，普通地读大学，他可能要自己打工赚学费，毕业后做一些和音乐无关的工作。或许很难能认识我，但也不用认识秦之默。
　　隔三米距离，场工也意外，气氛些微尴尬，毕竟才刚委婉替人控诉妻儿，下一秒故事中的人就活生生立在跟前。但横竖不关自己的事，尴尬持续不过太久，又迅速凭基因里带的本能寒暄上：“啊，你是那小孩儿吧，小时候你爸带你来过。都长这么大了？时间可过得真快。”
　　池衍点头，是，是挺快的。掏钱包，“结账吧。”示意对方把活儿干完，又问，“工人村的房子还在吗？”
　　“在，在。”场工重新戴回手套，“这么些年没拆，好像是改建过一回，老池一走，估计也没人住了。”
　　出租在外面等待太久，司机早不耐烦，半截身子探出车窗，冲带着冰块回来的两人骂骂咧咧。回程就没打表，聊了个定价，比来时贵出十块。
　　用来装冰的桶还是上次的。池衍把东西在后备箱安置好，向其非已快速钻进后座。关门时，池衍最后看向红瓦库房圈起的辽阔冰场，和年幼时模糊的记忆比对，似乎毫无变化。他听池春亮的死，像听别人的故事。只是不解，他为什么要回来工作呢？是纯粹我们走后吃不起饭，还是认为借此可以挽回什么？可答案又不重要，只是顺理成章替故事中的角色感到困惑。
　　十几岁时，认为生命存在逻辑，一切要有个因。虽和葛兰珍相处也不顺利，但她无论如何是受害者。池春亮仍是心中一切灾难的起点。却又不得不屈服于和他相似的本性，也抵抗过，显然失败得惨烈。父亲成了潜意识中某种隐秘恐惧与自我憎恨的根源。
　　可现在，得知他早早死去，这些恐惧突然变得好笑起来。那么一直以来，究竟是在怕些什么？
　　唐突问起司机：“九八、九九年左右，东港发生过什么案子吗？我印象里小时候在这儿听过枪响。”
　　“有是有，不过枪哪儿那么容易搞？上刀的多，”司机点起烟，“九九年那阵儿，总炸烟囱，你是听错了吧。”
　　或许害怕的是架在身后一把不存在的枪。
　　在车上，向其非心不在焉，脑内已推演到按之前脑补，他到底多大几率能和池衍遇见。结论是可能性极低，种种先决条件但凡抽掉一个，都得不到现今的结果。讲给池衍听，又被池衍笑话。在这件事上，他难得比自己还要乐观许多。
　　池衍漫不经心，但笃定：“肯定会认识的。”
　　向其非不忿，拿出跟钱惠来抬杠的劲儿，心想你哪儿来的自信？据理力争：“你想，我第一次来北京，看你们演出那天要是没下雨会怎么样？阿闹不会挡在门口抽烟，我就不会认识她，更别说认识你。”
　　池衍倒是赞同：“如果不下雨，你也很难对一个叫滂沱的乐队感兴趣。”
　　向其非傻了：“……你到底哪边儿的？”
　　“那我问你，”池衍看着他的眼睛，“我过安稳的一生，但我们俩不认识，或者一切保持原样，你选哪个？”
　　像被一眼看穿心思，向其非短暂羞愧，脑内其实早有答案，但这答案过分自私。池衍不催，留他慢慢纠结，最后关头仍决定诚实，他嗫喏：“……我选保持原样。”
　　“所以，向其非，”池衍说：“那天是一定会下雨的。”
　　两人最终进入工人村五号楼时，向其非看一眼手机，下午五点。太阳准备落山，天还大亮。
　　冰已经放进家里。搬上顶楼，池衍高，承了更重的力，但向其非也差点交代出去半条命。趴在凉席上边舔冰棍边嘟囔以后还是热着吧总比累死强哎你说我们是不是该租个一楼啊也不行一楼不漏雨啧怎么还会有人希望房子漏雨我好像有点神经。结果仅过半小时，池衍问要不要去我以前的房子看看，他便立刻满血复活鲤鱼打挺从凉席上蹦起来，冲到池衍面前，满脸期待：“现在就走？”
　　两地距离不远，坐一站公交，只拐俩弯儿。进了小区开始绕，池衍竟然还认得路。向其非二十年路痴经验，只有开着导航喊牛逼的份儿。池衍放大地图给他指，虽看着复杂，实际这小区楼房排布毫无设计，非常规整，一块一块像垒多米诺骨牌。
　　但有人认路，向其非便不操心，管你怎么垒的反正我丢不了。跟着池衍上到四楼，在朝西一户门前站定。对联多年没人换过，浆过的纸已经脆了，只剩点点斑驳残留于粗糙的水泥墙壁。门还是老式木头的，漆成枣红色，下方有道裂缝。只在正中，一张倒贴的“以马内利”相对新些，看小字是东港市天主教会免费发放。跟池衍扯蛋，“上帝啥了不起的？让他倒不还是得倒。”
　　门口用水泥垫高一厘米，还贴上瓷砖。上去踩两脚，问：“这干啥用的？”
　　“我爸砌的，当时地砖有剩，弄在门口放脚垫。”池衍掏口袋，钥匙在兜里叮当响。找出那枚标过1的，往门锁上比，才发现原本的锁心已经被撬开，并在三公分高的地方横加一个门鼻，套着把生锈的铁锁。
　　“怎么回事儿？”向其非纳闷。
　　池衍摇头表示我怎么知道。
　　“这……砸开吗？”接着又蹲下，凑过去往缝里看，黑咕隆咚看不清楚，但似乎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池衍已在附近找到半截砖头：“砸开吧。”
　　看锁挂得松垮，向其非拎起锁头前后晃晃，便直接整块掉下来，门鼻是卡上去的，没钉死。“哇塞，”向其非乐了，推门进去，“你家还会障眼法。”
　　灯打不开，估计是切了电，但还未到黄昏，能看清目之所及处净是些破破烂烂。踩扁捆齐的塑料桶、纸壳、废铁皮，堆在角落还有一些稀奇的小玩意，看起来起码是曾有流浪者在此居住过。池衍来得有目的，径直进了主卧翻找，向其非则蹲在角落一件一件观察起这些小东西。内容过于丰富，借机能想象出一个陌生人的轮廓，有破了底的琉璃咯嘣、几本过期的女星挂历、跳跳球、干掉的甲虫，还有一个用破布包起的条状物，仅从形状判断，像一把武器。
　　屋里传出池衍正翻箱倒柜。向其非把它从零碎之中拎出来，朝池衍喊：“你是不是找这个啊——“并同时揭开包在外面的布。
　　是一把相当漂亮的玩具猎枪。
　　池衍闻声出来，从向其非手中接过枪，打开看，里面甚至连一枚塑料子弹也没有。“我早该知道是这样。”他说，把东西又包好放回原位，像自嘲，但也不沉重。
　　又转头对向其非道：“我们回去吧小向。”
　　“等等，”向其非兴奋劲儿没过，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钻进小一点的屋子去，“我先看一眼你小时候住的地方！”
　　池衍跟进去，向他介绍童年短暂的快乐时光。家具消失了不少，但也残留一些痕迹，比如在墙上比身高划过的线，贴在桌肚下面的贴画，衣柜把手掉了，留下的孔被他卡进去一根一次性筷子，积灰的窗帘后面藏着瘪掉的儿童篮球。
　　他听池衍叙述，恍惚觉得对方似乎被自己同化，也开始记起一些好事了。再之后，又说了什么，向其非其实不太记得，只满心希望池衍以后的人生里，除了他之外也要多一些别的好事。
　　没头没脑开口：“但我得是最好的事。”
　　“你当然是。”池衍便懂他在讲什么，笑起来，又说一遍，“我们回去吧，小向。”
　　这次改换向其非讶异。
　　“我是说，我们回北京吧。回真正的家，或者，先去一趟厦门。可能也得去一趟秦皇岛，和你爸妈道歉。”
　　离开工人村前，向其非生出奇怪的恋恋不舍，像是此地和他真有什么深厚羁绊。池衍到楼下五金店借把电钻，将坏掉的门鼻修好，又配了新的锁头，钥匙就放在门口显眼的位置。
　　“谁要是想住进来就住吧。”池衍是这么说的。
　　生活总是充满巧合。他们刚把钥匙放下，迎面碰上一位蹒跚老人，背着小半麻袋的塑料瓶缓慢爬上楼梯。望见他们，先是警惕，问：“你们在这儿住？”
　　池衍未停脚步，拉着向其非下楼，“不是，”他说，“我们找错地方了。”
　　就在刚才，向其非还盘算，虽然东港房子不贵，但两室一厅，也不至于说不要就不要了吧。便宜卖了回北京，起码能解决逃掉演出造成的财务危机。
　　但现在，他又不这么想了，他回忆起那些弹球、挂历和琉璃咯嘣，这些零碎指向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似乎就变成了宝物，变得愈发珍贵起来。
　　这样也挺好。房子就给需要的人住吧，我们自己的问题总能一件一件慢慢解决。
　　合隆的琴厂熬过一个大单，姚姐当晚请厂里师傅吃大排档。得知向其非和池衍明天要走，便邀他俩一起，顺便践行。
　　厂里师傅年龄都不小，甚至有几位已到退休工龄，老伴早逝，儿女南下读书工作，一人一狗在家无聊，又回归老本行以消磨时光。他们赶到时，第一轮菜差不多上齐，足把拼起来的三张矮桌铺满。向其非早饿了，搬凳子坐下就埋头啃起螃蟹，姚姐回了趟自己停在路边的本田，从后备箱拿出一把琴。
　　“刚在店里没事儿干，就帮你把剩下的做完了。”快五十岁的人，讲起这些竟还有点不好意思：“结果刚做完，你们就电话打过来说明天要走。妈的，早知道不做了。”
　　池衍向她道谢，和她拥抱，他少有如此坦然接受别人善意的时刻。
　　师傅们喝多扎啤，顶着酱红的脸起哄，非要池衍唱一首。“小姚说你以前是搞摇滚的，大明星。”
　　新弦容易跑，池衍找凳子在向其非旁边坐下，抱起琴调了两轮，答，“姚姐夸张，就是随便玩玩。”
　　放下吃一半的螃蟹，擦干净手，向其非胳膊肘拄在膝盖上，托起下巴看池衍弹第一个和弦。前奏很快过去，Bob Dylan的《North Country Blues》，一首献给北方的蓝调。
　　面前是沾了油渍的桌板，脚下是夜市经年积攒的泥泞，悬挂在绳子上的钨丝灯摇摇晃晃，引来飞虫，但它照在池衍身上，仍像打下一束圣光。
　　周围不知何时安静下来，连铁铲撞击锅壁的声音也逐渐停止，纷纷围过来听起歌，像围篝火听一个动人的故事。语言未必相通，但音乐又的确有如此神奇的力量。同桌的师傅们打起酒嗝，借此机会迅速揩掉眼中湿润。来自五十年前的大洋彼岸的音乐，但只是听，你便能懂它唱给谁，又在讲述什么。
　　Barrett
　　我其实不知道河北人管琉璃咯嘣叫什么，只是我自己一直叫这个，我查了查也没查明白，有河北朋友可以纠正我一下我改改。下一章就是完结章了。


第55章 盛夏将逝
　　回程票买的下午，但也没能睡懒觉，两人早早去姚姐店里又呆一白天，只因为池衍昨日答应他的学生今天还在。果不其然，外向那位已经不见人影，推门进来的只剩下最后一个。
　　姚姐胳膊拄在柜台上，跟向其非使眼色，“我说什么来着？”
　　向其非佩服，拍起马屁：“大预言家！”
　　店有人看着，向其非就没去前台，跟他们掀门帘进里间，也挑把吉他学了起来。池衍教小星星，他早会了，坐旁边do do so so的蹦根音玩儿。里间没有窗户，照明靠吊在天花板上的LED灯管。单一光源，瓦数又高，显然不是为上课布置的场地，指板盯久了都眼晕，生生数出第七根弦。于是放下琴，近距离观摩池衍教学。他称不上严师，当然也不算寓教于乐派，甚或可盖棺定论，池衍在儿童教育方面其实菜得可以。
　　他不太懂和如何与小孩子相处，反复纠正对方，手指怎么立，手腕怎么放，提醒了也记不住，四个小节下来又回到错误姿势。他不骂人，同样不怎么鼓励人。气氛偶尔会变得紧张，小朋友抬起胳膊抹额头上的汗，池衍才拉向其非到一旁问：“是我太凶了吗？”
　　“有点，”向其非道：“小孩子，多夸一夸。”
　　池衍说：“我教秦筝的时候也是这样。”
　　向其非震惊：“你还教过秦筝！”
　　耳边是音符继续磕磕绊绊，池衍又瞥一眼那双稚嫩的手，还只会一根指头拨弦，右手拇指开始长起小小的水泡。“很早之前的事了，”他答，“小筝学得很快，我只用演示两遍，告诉他练什么就好了。”语气能捕捉到微妙的骄傲。
　　向其非恍然：“你明明很喜欢小筝啊。”
　　池衍坐上房间里的木桌，继续盯小朋友练习，目光却看向更远处。是啊，他说，我明明很喜欢小筝。
　　哪怕在双方如此蹩脚的相处模式下，向其非结识忘年交的本事却突然失效，这小孩显然更喜欢池衍。两个小时课程结束，惯例问起老师明天还在不在，得到否定回复后，便再没抬过头。磨磨蹭蹭走到大门口，终于鼓起勇气发问：“池老师回家之后，能在微信上继续教我吗？我同学报的辅导课都这样。”
　　池衍没有微信，向姚姐要了纸笔，把手机号写给他，又答应到北京后寄给他一些教材，说：“有不会的就打电话给我。”小朋友哭哭唧唧点头，眼泪抹上池衍的衣摆，洇出一小块水渍。
　　候车室里，向其非终于换上了他大半个月没用过的电话卡，忐忑开机，消息提醒险些把iphone卡爆。单乃馨在头三天轰炸他几百条后终于放弃，盲猜是钱惠来替他报过平安。给单乃馨道歉，发行程，发这几天拍的照片，均石沉大海。反而是向荃率先打电话过来，这会儿正在朋友家里打麻将，忙里偷闲通知他一声，你妈没消气呢，事儿大发喽儿子！听上去竟有些幸灾乐祸。
　　除此外，也有一些事情还是没变，比如池衍正给他的诺基亚充电，仍不爱使用智能手机，觉得操作繁琐，弹窗纷杂，强迫用户每天接收太多无关信息，认为手机还是应该只保留基础功能。智能机上的app几乎被他删干净。但上车前，他收到小朋友发来视频，抱着琴勉强弹完一首小星星，屈服，好吧，好像有点用处。而后为了他仅剩的学生终于注册好微信。
　　想起自己拿池衍号码时的坎坷，向其非差点酸疯：“你都没为我下微信！”
　　池衍低头摆弄手机，像早备好答案：“你又不需要用微信找我。”
　　好吧，向其非又坐回椅子上，算你说得有点道理。
　　周围人群开始向检票口涌动，包和箱子都是池衍拿，向其非只负责带好新做的琴。路上神秘兮兮同池衍讲：“贵重物品得分开放知道么？你这要丢了，一下子丢俩宝贝。”言外之意我也是个宝贝。
　　池衍默许他自恋，空出来的手揽住向其非往自己身边带。向其非不争气，太久没背过乐器，掌握不好距离，琴身连撞两次栏杆，终于认怂，取下琴抱在胸前走，直呼“别磕了您才是唯一真宝贝好吧。”
　　但他买票的本事还是一绝，又让他抢到靠窗位置。安置好行李，并排坐下，池衍的第一个电话打给了阿闹。
　　忙音响了两声，那边接起，列车缓缓开始挪动，信号不好，阿闹只断续听见个“喂”，便自动得出结论。
　　“池衍？是你吗池衍？”没给人回答的机会便开骂：“你他妈的大傻逼！”
　　开的免提，周围人都往这儿看，池衍被冲得一愣，认命回，“是，是，我是。”
　　“你知道我们巡演都是签过合同的吗？”
　　“知道。”
　　“你知道违约金签得不多，但我们是要赔钱的么？”
　　“知道。”
　　“你知道我们后面几站孙子似的挨个跟乐迷道歉，处理退票吗？”
　　“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你妈的，没有下次了，池衍，我他妈不会再这么一直管你了。”
　　“好，”池衍说：“我知道的。”
　　“操、操、操，”听筒那边传来玻璃破碎，阿闹各种脏话轮番骂了一遍，似乎是在店里，还能听到员工劝她消气。最后是火轮摩擦，呼吸，她点燃一根烟。
　　“操你妈。我瞎说的，你这样再来一百次，我还是会原谅你。但是我再也不会和你组乐队了池衍，你太操蛋了。”
　　池衍低头，说：“你说得对。”
　　然后是长久的空白，谁也不说话，再开口，一切不满就如此轻易地化解了，阿闹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在路上了，先去接小筝，然后就回北京。”
　　“嗯，”她清嗓子，“那个，还有个事告诉你，黎小久不干了，找了个班儿上，干什么来着，工程上的好像，项目评估之类的，从头干起。他前几天跟我解释，但我没听太懂，你想知道自己问他去，他上大学那会儿学那些东西我一直也不怎么懂。小钱还不知道为什么跟他吵了一架。这俩人能吵起来，他娘的离奇。”
　　“挺好的。”
　　“是，挺好，挺稳定，钱给得也还可以，单位管五险一金，每天能按时回家，小芭的药钱也有着落。”
　　“你呢？”
　　“我？继续开店呗，就不算店里收益，我光给人做图时薪两千，有什么可愁的？没你我能活得更好。”
　　“那就好，”池衍笑起来，“那就好。”
　　“小向呢？他怎么样。我跟你怎么说的？你还就真把人绑了。”
　　“在我旁边，我们挺好的。”池衍冲他撇嘴，“就是他爸妈现在可能要揍死我。”
　　向其非道：“我们家不打人。”
　　池衍叹气：“你们家不打你。”
　　“活该，哈哈，你就欠揍。”阿闹乐，又语重心长，“去认错吧。”
　　“嗯。”又说，“还有一件事。”
　　“有屁就放。”
　　“违约的钱，我暂时还赔不起，可能需要向你借一些。”池衍道，“我会赶紧还上。”
　　阿闹那边没了动静。再出声是说：“你把电话给向其非。”
　　向其非毕恭毕敬：“闹姐您说，我听得到。”
　　“你给他洗了什么脑？”阿闹似在憋笑：“放过去，丫卖颗肾都不会找我借钱。”
　　池衍：”......“
　　向其非忙撇清：“我什么也没做！”
　　“我手上现在不多，但可以借你三万，姓池的。”阿闹语调愉快：“回头还我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你这辈子都欠我一块，永远别想再单方面和我撇清关系，懂不懂？”
　　“懂，”池衍顺着她，“都听你的。”
　　“行，知道你没死就行，”阿闹舒坦了，又开始叨叨：“你们赶紧回来吧，黎小久一上班儿，想找人吃饭都找不到。不过吃什么啊，火烧云？啊，我有些想念油焖鸡和稀豆粉。”
　　他们并排坐着，前后是提大包小包将要远行的人群，目的地应该多是沈阳。向其非的小桌板上摊一本小说，是他们路过集市，在沿街的旧书摊上买的。说不上为何挑中这本，从没听说过的标题，此前也并不了解作者。起得早，他有点困了，打个哈欠，准备翻开第一页。
　　火车缓缓启动，池衍分他一只耳机，仍如以往那样向车窗外看去。耳机里正播到Кино乐队《Black Album》的第一首歌。这些天听太多遍，意思近乎会背，歌词写得极好，平静描述琐碎的生活与琐碎的情绪，维克多·崔用他近乎无调的嗓音低语，似能同一切忧愁和平共处。而盛夏将要逝去，我该如何是好。
　　向其非也没有答案，他这么想着，在小桌的遮掩下摸索到池衍的手。池衍便停止注视窗外起伏的电线和停留的飞鸟，回头问他，“怎么了？”
　　“没怎么，”向其非摇头，“就是想拉手。”
　　池衍回握他，又换了姿势，扣起十指。
　　列车逐渐加速，最终稳定到每小时两百公里左右，远处的山却还在缓慢移动，不知将要跨过多少架桥，又将穿越多少隧道。前路如何仍旧未知，但因为有了退路，未知似乎并不可怕。像他们来时那样。
　　像他们即将面对的每个明天那样。
　　（正文完）
　　Barrett
　　终于完结了！从写渭北江东开始就想过要写一个乐队故事，整个过程里每天都在放弃边缘横跳，结果我也没有“干脆就放弃好了”的本事！唉！终于让我给写完了哈哈哈！最后成品如此，有很多遗憾，但我自己看还凑合吧，承蒙各位厚爱！感谢大家陪伴！你们追更也很辛苦！番外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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