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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天使 作者：水不在深

文案：

圣骑士也要谈恋爱&吸血鬼想过平静的生活

十项全能神二代圣骑士X暴躁老哥假中医吸血鬼（民族类比毛子x眉毛子

正文70w字。作话随时有排雷，不建议批量订阅。

正文修改完毕，再也不改了.jpg

阿诺德·爱德华兹（假名）是小城查莱克最好的医生，一名虔诚的太阳神信徒，本地知名愤青，带慈善家。

一场战争之后，首席圣徒米哈伊尔·库帕拉驾临查莱克，然后莫名其妙且迅速地经历了早恋、失恋乃至叛教、渎神等一系列怪事。

新世纪属于十二圣徒与圣殿骑士，也属于工业革命与奴隶贸易。

人们拥有步枪和火炮，却仍在焚烧女巫，赶鬼驱魔；从没有真正的吸血鬼，但人人都可以是。

警告：

年下，米哈伊尔开局十六岁所以只有xxj谈恋爱，HE。互为舔狗的恋爱脑故事，感到不适就快跑！

魔法中医，不是中医也不是西医，just神棍

到处切地图，日式轻西幻（似乎不是

虽然是架空，但用的货币和单位都是现成的。同时文中诸神有神话原型，有大量经文引用，主要是出于宗教氛围需要。大量杜撰艺术家姓名同理。

十字军东征X

中世纪X

工业革命X

神棍超级加倍√

两人都有黑历史，感情线HE就跑路，纯恋爱脑。角色行为、信仰、理念等不代表本人立场，无意冒犯任何信仰、种族、民族的群体。



1 01一则神谕

01一则神谕



瓦西里神父快要死了。

这是城里人人都知道的事。查莱克最好的医生阿诺德·爱德华兹受召见去了两回修道院，也表示无能为力。爱德华兹医生有着公认的善心与热情，写了信给远在首都库斯科的友人，一位鼎鼎有名的、首都皇家医学院毕业的医生，并自己出钱请后者坐车来查莱克救治神父。

用爱德华兹医生的话来说，他们医生能救人的肉体，可修道院失去了神父，大家去哪里找寻灵魂的救赎呢？

于是雏鸟修道院上到五位长老，下到做缝补洗衣工作的修女，都被医生的虔诚感动，一日四次地为瓦西里神父祷告，持续了整整一周。东南边的齐格弗里德联邦正在打仗，连带着这个小小邻国也纷争不断，因此过了好几天，爱德华兹医生才在礼拜日带来了捷列金医生的回信。

这一周里，瓦西里神父吃着医生配的药汤勉强吊着性命。后者带着信第三次拜访的时候，却精神振奋，呼吁修道院所有人都为神父向父神献禁食祈祷——最快的马车只要半个月就能载着捷列金医生来到镇上；但妇女和儿童不需要，他们身上有软弱的东西，要是也一并归给神父就不好了。

爱德华兹医生嘱咐完，又做了礼拜、受邀请和瓦西里神父一起用了午餐，便提起他沉重的、包着旧牛皮的木头药箱，回城去了。

看了下黄铜怀表显示的时间，医生准备去市政厅看看那位文书的腿好了没有。不过，才刚从格兰特圣山上下来，他就遇到了两个人。

一位是契切林太太的贴身女仆，另一个是医生很眼熟的、常在他屋外那条河的河岸上捡垃圾的小男孩，后者黑乎乎的手里攥着两个油腻腻的铜币。街边有个流浪汉正盯着小男孩，阿诺德走到两人中间，那孩子还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有气无力地看着他。

查莱克的贫民区分两块，修道院山脚的被称为上区，阿诺德住的河边是下区。他有些奇怪——倒不是没有良心，但查莱克主要是物产不够丰富，下区已经建了几座工厂了，市长认为再发展两年就能成为像多洛塔那样的大城市，有个十几二十年的时间，赶上首都库斯科也不是没可能——而这个下区出身的小男孩，显然营养不良，也没有吃饱饭的机会，居然不在诊所那儿等着，而选择从下区跑到修道院脚下来，还没有死在半路上。

女仆上前来，行了个礼：“爱德华兹医生，下午好。非常抱歉没有预约，希望您今日还有时间。”

男孩仍木木地举着拳头，一言不发。

这当然没有什么好选择的。医生推推眼镜，说：“安娜女士，下午好。夫人又开始头疼了，是吗？这是我的疏忽，这些天一直在修道院，差点忘了。咱们现在就出发吧。”又低头看向那个小孩，“这得两个钟头，也许三个。你找卡嘉，她应该还没走。就说是我说的，拿两磅面包，她会给你的。”

两个大人往街边马车走去，那小孩沉默地跟在后面。安娜掏出一个阿斯铜币丢在地上，小孩急忙扑过去捡起，犹豫了一下，收进怀里。

安娜还要说什么，一只脚已经踏进车厢的医生不耐烦地转过身来：“别跟着了，我都说了傍晚才能回去。你去找卡嘉，爱等不等！”

安娜绷紧了脸才没有笑出声。爱德华兹医生倒也不是什么坏人，他有一副好心肠，还因为时常收治下区贫民甚至城内妓女而遭到上流社会的抵制；虽然面相严厉，却总是发小孩子脾气，有一回市长夫人犯咳嗽，非叫他去不可，他随便找了个什么“天气太热”的理由，死活赖在家里不肯走，市长倒是觉得这位医生挺识趣的。

市长是个思想颇有些奇怪的中年男人，竞选的时候走了狗屎运，竞争对手一个摔下马断了腿没能出席，一个吃坏了肚子，在演讲时出尽洋相；当然猜测是他暗害了两位先生的人不在少数，但毕竟无论警察还是民众都没有证据，如此一来，市长就成为了市长，并且由于大家惊奇地发现他干得不错，已于去年连任。

他的长女和长子都自愿进了雏鸟修道院，前者明年就要正式宣誓，成为神前修女了。对于很多穷人家庭来说，这是一条出路；对于稍微富裕些的人家来说，总归也是一份荣耀。市长却不这么想。有些人认为他是出于对阿诺德·爱德华兹医生的嫉妒才生出这种奇怪念头、还在私底下跟不少人抱怨的：无论什么行当，尤其是医生这个职业，应该有他女儿那样的女性加入；说到底，谁也不希望自己的女人给别的男人看来摸去，医生也不行！

市长一共有三个女儿，两个儿子。小儿子在首都库斯科读书，二女儿三女儿谁也没有学医的念头，一想到要和病患打交道，就浑身难受，满脸晦气。但市长的妹妹，契切林太太，她十二岁的小女儿凯瑟琳倒是有这个志向，经常请爱德华兹医生上门，借看病的名义向他讨教些 “如何放血看病”、“按爸爸的肩膀他痛得厉害怎么办”、“圣水究竟是不是万能药”之类的问题。医生也很耐心，还会借书给她看。

诚然，凯瑟琳小姐生了一张漂亮的脸蛋，虽然年纪还小，身材不显，却也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只是大多数人还是这么想的：还是因为契切林一家有钱。请一位家庭医生上门就要花一笔钱，而医生只要坐在那里聊聊天、喝喝茶，再没有比这更美的差事了。其他医生只恨自己没有阿诺德这家伙一样的好皮囊。

无论如何，阿诺德·爱德华兹的医术还是过硬的，否则这个外来户的皮囊再好，也早就被医师们排挤出城，甚至因诈骗罪锒铛入狱了。他什么事都坚持自己干，从不叫澡堂工、理发师替自己给人放血，甚至极少采用放血疗法；他不大的诊所里塞满一箱箱一罐罐奇怪的器具和草药，两个患有相同病症的病人会在他这儿拿到不同的药方，上面写着他们看不懂的药物。事实上，许多人私底下都默认他是最好的那一个，不少老爷夫人为此愿意对他建在下区的诊所睁只眼闭只眼，市政府还准备给他一个防疫相关的荣誉职称，就等着今年秋天的选举了。

也的确是仰仗爱德华兹医生的高超技术，契切林太太才摆脱了噩梦的困扰；在那之前，一位庸医差点放干了她的血，另一位炼金术师给她吃了大半年让人成日昏昏沉沉的药，连教会驱邪都不管用。

马车很快驶入位于胜利公园边上的庭院，医生跟着女仆大步踏上门前石阶。几个缩在花园角落里偷懒的仆人急急忙忙跑过来开门，还没来得及说话，医生已经挂上微笑，对提着裙角跑下楼梯来的棕发绿眼的少女致意：

“下午好，契切林小姐。”

凯瑟琳·契切林抱怨道：

“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呀，阿诺德？妈妈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昨天还跟爸爸吵架了。我说，你叫她喝圣水就是怕教会是不是？这几天也喝了，一点也没见好转。”

医生微微弯下腰，虽然笑容有些僵硬，不过他一贯如此：

“这些问题嘛，之后再说。先去看看您的母亲。”

“我们都这么熟了。”凯瑟琳跟在后边，厚实的褐色蜷发披在背后一晃一晃的，“不要老是说‘您’了，‘你’就可以。叫我凯瑟琳也行嘛！”

医生的眉毛挑了挑：“这可不行。”

说着，他又落后一步，打了个手势，凯瑟琳跳进了房门，正对着房门的壁龛神像映入眼帘。

七月本就天气炎热，契切林先生有陪审的工作，需要清醒的头脑，这几天和太太分房睡。这会儿，契切林太太正病恹恹地躺在一张摇椅里，她的大女儿奥尔加在给她扇风，房间里点着安神熏香。

医生先是道歉，解释了雏鸟修道院的事，眨眨眼睛叫她们不要说出去，然后就在茶几上制作起了安神药包。他不避讳这个，女士们倒是很好心，等他在查莱克打出名声后好久，这药包的配方才流传进本地医师界：一块病人的白色衣物，最好是围巾或者头巾，在上面放上四朵丁香、一撮罗勒、一撮鼠尾草粉（契切林太太通常选择用海峡彼岸的薰衣草代替，因为那更珍贵）、薰衣草或香草精油数滴，然后拎起织物两端打个结，画一个穿过太阳的十字架代表太阳神的庇佑，于入睡前放在枕头下。当然，据他所说，最重要的是睡前喝一杯从教会讨来的圣水。

现在，城里乃至周边地区很多人都知道这个配方，大多数人要是睡不好，都是自己应付一下，实在受不住才会自己去诊所。但契切林太太和她的女伴们都坚持，这活就该由医生来干。每个行业有那个行业的职责，要是人人都把别人的事干了，社会还不乱了套了？况且，阿诺德也就是收费高，一不放血二不驱魔，在苦药汤之外还有各种各样舒服的按摩和精油疗法，能少受点罪谁也不介意多花点钱。因此前几天阿诺德没空，契切林太太睡不好，就跟丈夫吵起来了。

雏鸟修道院的事，流程上是该保密的。阿诺德有一肚子苦水要倒，尖酸刻薄地从几个执事嬷嬷闹着要服侍瓦西里神父到人还没死另外四位长老已经在各自寻找支持者想坐上首席的位置了，三位女士听得津津有味，在女仆敲门进来送点心的时候，医生才一下子闭了嘴。

凯瑟琳有些不甘心，契切林太太却松了一口气，接过装在玻璃试管里的药剂喝下去，笑着问道：“话说回来，阿诺德，你是从齐格弗里德联邦来的，对吧？”

“是啊。”阿诺德闻言有些忧愁，“太太，麻烦契切林先生帮帮忙吧！六年前，我来的时候不是都调查清楚了吗？我在那里出生，然后得罪了人……离开的时候最新的农奴法案还没正式生效，没人会来抓我。这套说辞我说了一万遍啦，最近还是老有警察来诊所。——没有这样的道理！”

平心而论，医生的相貌相当英俊，眉毛笔直干净，眼眶没有太过深邃；只是常年面色苍白，下颌骨和颧骨的线条让他看起来总有些严厉，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笑起来颇为僵硬，所以即使忧愁也叫人生不起同情心。而且医生嘛，总是跟死人病人打交道，多多少少有些怪癖，契切林一家也习惯了，并不在意。

只有凯瑟琳义愤填膺，挥了挥拳头：“就是啊，更何况我们波托西又没去打仗，是他们联邦内战！我看，就是有人针对阿诺德！”

她的姐姐奥尔加倒不关心这个，单手撑着脸颊，眯起了眼睛：

“医生也不需要太担心，战争很快就会结束的吧。这回教会派出了三位圣徒帮助联邦的羔羊，由那位‘太阳骑士’领军呢。他今年才十六岁，五岁的时候就能挥舞长枪，七岁的时候圣骑士团已经没有可以教他的人了；在十四岁生日那天，他击败‘战争主宰’希尔阁下，成为了首席圣徒……”

凯瑟琳撇撇嘴：“你一天到晚就是米哈伊尔·库帕拉，这段话我都能倒着背啦。教会最美丽纯洁的‘地上天使’，——他们的骑士都是一个样！”

奥尔加反驳道：“总比什么游侠来的可靠！凯瑟琳，你就是故事看多了。现在大家日子过得这么好，哪有什么游侠呀，不过是一些没有工作的无赖混混罢了！”

“‘淫乱魔女’不也是谁也没见过，教会恨不得把通缉令贴舅舅脑门上呢！”

“好啊，那我看米迦和她也是通缉令贴在同一面城墙上的关系。——啊啦，这么看来米迦还不如荆棘女巫呢，波托西都懒得抓他。”

凯瑟琳涨红了脸，哼哼了两声，抱起手臂：“说起来，库帕拉殿下可不是密特拉王朝的人。说是带兵打仗，可齐格弗里德联邦是他的祖国吧？可是很多人在说——‘明斯克大瘟疫’、‘万人河谷’、‘干尸森林’，这些惨事他可是一件都没阻止！”

“有个联邦名字就是联邦人了？况且，没来得及阻止倒成了他的错了？讲点道理，妹妹，是坏人的错。不入流的八卦作坊才一天到晚编排这些，死后都得下地狱。”奥尔加收回扇子，对着自己晃了晃，“再说了，圣徒到底是教会册封的，干坏事的也不是教会的队伍，是那些异教徒过于阴险。这已经传开了，听说在联邦，贵族随便把人打死是常有的事，他们为捍卫这种魔鬼行径跟教会开战，哪有这种道理？我们波托西可是很早就改了这种野蛮行径，一切自有法度。愿密特拉太阳神焚尽恶人的一切！倒是你的‘红海圣剑’——鬼知道是哪里的市井小民自娱自乐的产物，说不定呀，是下区那些跟你一样大的毛头小子玩骑士游戏的时候编出来的呢。”

凯瑟琳说不过她，转过去向医生求助：“阿诺德！你跟她说，米迦在联邦，还有教廷那边可有名了，是不是？”

“算了吧。抱歉，医生，”奥尔加毫不留情，“总是叫你哄她。凯瑟琳太不懂事了。”

阿诺德不置可否，契切林太太来了精神——作为联邦邻国的、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士，她总得展现一下自己和联邦人不同的善良美德：

“奥莉亚，不要这么说话，凯瑟琳还小呢。——不过，凯瑟琳，你也该好好听听神父们讲话，不要总是想这些奇怪的事。这回，教会做的岂不是完全正确的事吗？他们那个皇帝简直就是罗波安再世[1]，活该被库帕拉殿下一路杀进王宫砍掉了脑袋！”

凯瑟琳“哇哦”一声，阿诺德有些惊讶：“这我可没听说。”

契切林太太颇为笃定：“是的呀，医生，您是太专心于工作了，修道院也没跟您提起吧？这是昨天传来的消息。库帕拉殿下原本为了少死些人，是想跟联邦人谈判的，可有人当着他的面打死了一个可怜的女人。唉。”

阿诺德看了眼休息室的钟，忽然变了脸色：

“抱歉，差点忘了今天要给卡嘉发工资。我得回去了——否则要是库帕拉殿下驾临查莱克，一看我是齐格弗里德联邦来的还欺压雇工，准把我的脑袋也砍了。”

奥尔加双手托腮，满脸憧憬：“要是他真的来就好啦……”

“好啦，阿诺德，”契切林太太笑得温柔，“您的事我会跟廖尼亚说的，叫他打点打点那群愚蠢的警察。——奥莉亚，你送送医生。”

奥尔加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她对阿诺德颇有好感，这位年轻的医生梳一头三七分开的灰黑短发，露出苍白的额头，又因为没用多少发蜡，头发上没有和其他绅士们一样的油腻光泽，虽然也因此容易变得凌乱；与流行的圆形镜片不同的方片眼镜后面是一双绿眼睛，它们的光泽比市长夫人那条祖母绿项链更深沉美丽，只是大部分时候都被上了年纪的镜片掩盖。青年人英俊而不失冷酷的面貌总能吸引她这个年纪的少女，更何况医生还是一位虔诚的太阳神信徒！不像她的妹妹凯瑟琳，总想着否认神在治疗她们这些可怜人方面的恩赐。

三人一边下楼去，奥尔加抱怨了一句：“说回来，医生，我们家的点心是不是不合口味？您从来没尝过盘子里的点心。”

“我是医生。”医生从箱子里抽出一本书，微微笑了笑，“不是客人。而且糖吃多了不好，它的成瘾性比大麻还高。两位小姐还年轻，倒是不要紧，夫人该少吃点，对皮肤不好。”

“可你总没时间来做客！”奥尔加下意识地摸了摸脸蛋，凯瑟琳从姐姐身后探出头来，伸手接书，叫道，“后天是我生日，这回你一定要来！”

“……好吧。”医生戴好帽子，接过女仆安娜递来的一捧鲜花，对着太阳眯了眯眼睛，朝凯瑟琳点点头，“记得写信邀请我。”

凯瑟琳一下子高兴起来，朝他离开的背影挥了好久的手，直到医生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胜利公园的拐角，才蹦蹦跳跳地回房间去写邀请函。

那边，阿诺德·爱德华兹急匆匆地在街角叫了一辆马车，紧赶慢赶回到他的河边小屋——一栋两层带花园和药地的小楼，随手丢给车夫两个铜币，冲进“奇迹诊所”就直奔屏风后边的办公桌，抽出一只信封递给女仆卡捷琳娜：

“差点忘了。”

一只瘫在窗台阴影里睡觉的黑猫懒洋洋地甩甩尾巴，窜了下去。卡嘉愣了一下，在围裙上擦擦手，双手接过信封：“您从没拖欠过，医生。我可不担心。对了，那个孩子还在院子里等您。”

阿诺德直起身来，擦擦额头，把花束插进已经换好清水的花瓶里，说：“没事。今天你先回家吧，明天中午再来。”

卡嘉叹了口气：“好吧，医生。晚饭在餐桌上。以后您要是想通了，要招住家女仆，得考虑我呀。”

“以后再说。”阿诺德松了松领口，摆摆手，“食材费用一并在信封里了，早点休息。夏天不要工作太久，需要的话三号柜子里有药。”

“诊所很凉快，中午也不热。”卡嘉捏了捏信封，就知道医生又多给伙食费了，笑眯眯地摆摆手，“我先回去啦！记得考虑！”

“当然。”阿诺德诚恳地说，“你手脚干净，干活也很利索。这世道找个值得信赖的帮手可不容易。”

等卡嘉出了院子，抱着双臂站在门口的阿诺德才朝那个小孩招招手：“你叫什么？”

小孩吓了一跳，赶紧回答：“伊万。”

“好名字。好记。”医生点点头，“进屋来。”

“不，不是我。”伊万结结巴巴地说，“是我爸爸……”

“我总要准备一下材料吧？”医生毫不客气，指指餐桌，“吃点东西，我可不想有人饿死在诊所门口，叫那些蠢货来戳我后背骂我小气鬼！”

十分钟后，医生提着箱子，走到一半又拐去厨房切了一块白面包，包在报纸里丢给伊万：“我不是可怜你，是叫你通知卡嘉提前准备！治病要用，拿好。”

伊万飞快地瞄了一眼他端着的剩菜，怯生生地说：“可这……这不止两磅呀……”

阿诺德把剩菜倒进一只深口盘子放在门口，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我是医生你是医生？”

伊万看了那几只从篱笆和紫罗兰花丛里窜出来的野猫一眼，抱着白面包唯唯诺诺地跟上。走了两步，医生又不耐烦地叫起来：“你跟着我干嘛？！我又不知道你家住哪里！带路！”

这天晚上，捷列金医生还没有光临小镇，雏鸟修道院的祭坛上燃起一丛火焰，收到了一则神谕。瓦西里神父听完执事报告，连滚带爬地从病榻上起来，在执事修女们的帮助下气喘吁吁地穿好白衣和节日的紫金长袍，戴上沉甸甸的金银饰品，召集全查莱克市民前往圣山脚下聆听来自圣城的神谕。

那则神谕省去繁琐的颂文之后的内容是这样的：

（颂文）

密特拉王朝十二圣徒之首席，即身为“太阳骑士”、“丰收祭司”、（颂文）的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库帕拉殿下已为我主太阳神密特拉收服齐格弗里德联邦全境，（颂文），即日起将沿西北方向穿过波托西全境，经由卡塞尔海峡，途经伊里斯王国回归密特拉王朝，（颂文）。全程预计历时两年，库帕拉殿下将在回归路线上举行一系列的弥撒仪式，（颂文），望各地教会悉心领悟神谕，做好迎接殿下的准备，并从领受神谕一刻起，为殿下的顺利出行，以及大陆与海洋全地的和平胜利献上七七四十九日的一日四次即清晨、上午、下午、晚间祈祷，（颂文）。

同时，全知全能的太阳神密特拉借教皇格里高利六世之口传达神谕：鉴于雏鸟修道院全体信徒的虔诚，库帕拉殿下将于二十五日后驾临，望查莱克全城做好迎接准备。不必过分铺张，各人按自己的能力奉献力量即可。

作者有话说：

开头这个小国波托西的语言设定分“您”和“你”。 米迦虽然也姓米（？）但词源不一样，不是毛子。 [1]罗波安：圣经·列王纪上12:14：我父亲使你们负重轭，我必使你们负更重的轭！我父亲用鞭子责打你们，我要用蝎子鞭责打你们！（总之是一个屑皇帝


2 02两条传闻

02两则传闻



整座小城都喜气洋洋地为迎接圣徒行动起来，主城区的街巷上空拉满节日的鲜花和彩带，市政府也大方地拨了一笔款项用于修整沿街店铺；只有契切林家的小凯瑟琳不高兴，因为那意味着她的生日宴会泡了汤。

不过，每到这种斋戒、禁食什么的时候，城里的医生们都会大赚一笔。药师们给虔诚的老爷夫人们调配营养药剂，也有人借看病的名义到私人诊所里去吃肉喝酒。毕竟，嘴上说着虔诚信教，大家心里觉得，也就那么一回事。比起隔着海洋与礁石的圣城，波托西人民在文化上更亲近邪神和异教徒横行的齐格弗里德联邦，受洗说到底和伊里斯去年流行的裙子差不多，只不过教会在这事上显得更用心些。

但是阿诺德·爱德华兹医生不与他们同流合污，说要禁食，多余的一口米汤也不吃。根据教会出台的一系列标准尺寸、重量单位，医生的身高将近一米九，瘦得像个幽灵，连英俊的脸颊都带着些严厉的线条——据说是严格遵守教会诫令，甚至会自己主动献祷告的缘故。这不是空穴来风，常常有上门的患者看到医生把自己的午餐或晚餐送给在河边洗衣的女仆，但又实在忍不住饿，去花园里摘花瓣吃。医生有三十六岁了，看起来还跟二十岁出头似的，因此有段时间城里的小姐太太们颇为迷信花卉疗法，常常用鲜花和花茶取代上午下午的饼干点心。

这一天，市长夫妇又吵了起来。市长前脚坐车去修道院看望儿女，夫人后脚就带着女仆来诊所泡澡，还在查莱克最大的鲜花商店订了一捧这个季节少见的白蔷薇。她们刚在客厅坐下，得到消息的市长就半路掉头赶来，马车还差点撞倒一个老人。

诊所前院有三棵树，橡树最高大，底下有一口井和一些桌椅，樱桃树和柳树在另一边。现在正是七月，樱桃树树荫下的小池子里，白睡莲星星点点，栅栏边的紫丁香一丛一丛地开得热烈。市长到的时候，阿诺德正挽着衬衫袖子，把饱满的紫丁香一朵一朵摘进编织篮。市长气喘吁吁地挺着个啤酒肚挤出马车，两撇小卷胡子都湿了，车夫熟门熟路地去井边打凉水喝。

天气炎热，三人都出了不少汗。阿诺德推了推那副修修补补、磨损严重的眼镜，假装没看到市长即将绷开的外套扣子，说：“市长先生，您来得正好，夫人正在用茶。最近天气热，不过这两天要下雨了，泡热水澡可以预防疫病。”

市长摆摆手，跟他走进诊所，一边脱了外套和马甲，松了松领带，往右边一拐，叫了一声：“耶夫卡！”

夫人正在喝茶，闻言嫌弃地看了一眼他湿透的衬衫，招呼女仆把窗帘拉上，对着厨房方向说：“卡嘉，拿些糖来！”

阿诺德匆匆从门帘后边跑出来，拐进厨房端来个托盘，上面除了糖和奶油，还有一些糖果点心，看起来不很精致。他抓了抓头发，说：“抱歉，夫人，卡嘉已经回家了。”

市长接过自家女仆倒的茶，谴责道：“现在的人越来越没有契约精神了。不是我说，医生，您对下人太仁慈了。这些懒婆娘是这样的，找到工作之前呢，到处找人诉苦，保证自己手脚干净、干活利索，政府应该给她们工作；跟你熟了之后就是另一回事了。我想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了吧？”

“当然不是！”市长夫人比阿诺德还气愤，将茶杯往茶几上一顿，“卡捷琳娜那样的女人，要不是医生为人正派，我看她——”

“差不多吧。”阿诺德含糊其辞地打断道，“她也就懒一点，手脚干净在这年头已经很难得了，所以我也一直没敢招住家女仆。”

市长乐了：“我以为医生是小气呢。”

阿诺德挑挑眉毛：“小气的分明是您。这么多年了，我还得托契切林先生解决警察的事。”

“总是中间的最舒服。”市长摆摆手，喝了口凉茶，“唉，夏天就该喝点凉快的。——多少人盯着我呢，出一点问题，那些人就跟苍蝇似的能叫上一个夏天。”

阿诺德也就随口一说，立刻转向市长夫人：“水烧好了，夫人，准备一下。还有——阿芙杰是吗？还记得该怎么伺候夫人吗？”见市长夫人的贴身女仆点头，他也点点头，看看客厅的钟，“一刻钟吧，一刻钟后你们过来。”

说着他转身退出客厅，回去准备药浴。一楼只有厨房和浴室、盥洗室有墙和门，客厅和左边的门厅、诊室之间只有一道布帘子，其他的隔断就三两扇屏风。诊所不大，又要摆放病床、器械、草药、泡了蛇和奇怪动物骨头的酒桶等等，连里间的客厅都架着通到天花板的柜子，显得异常拥挤，但竟还算得上干净整洁。

浴室倒是很大，毕竟是诊所的招牌。浴池是一个一米多深、直径将近三米、沉进地面的石质圆形池子，里头已经放好了热水、草药和新鲜花瓣，浴室四角烧着香薰蜡烛。这是在查莱克的夫人小姐们中相当流行的休闲娱乐方式，据说可以提升吸引力、改善身体状态。城里澡堂和医生都不少，但奇迹诊所的药包配方最多，你总能找到一款香味和疗效都合心意的；无论是澡堂老板还是其他医生都不讨厌阿诺德，毕竟要说回来，他才是这股潮流的推动者，约不上爱德华兹医生的顾客退而求其次，自然就让其他人也多了一项低成本高回报的收入。

市长夫人闻香味就知道是她常用的、舒缓情绪的同时提升个人魅力的配方，笑了一句：“爱德华兹医生，您该去法院调停那些感情纠纷。”

阿诺德擦擦起雾的眼镜，叹了口气：“您今天来的时候只带了女仆，夫人，要是今天市长先生不来，我就不敢给您准备这个了。”

夫人又说了几句，还跟市长对骂两个来回，带着女仆进屋去。阿诺德在后边帮忙拉上木门，自己动手把茶壶点心挪了个地方，和市长坐在木门外头等着——有些人会在热水浴里泡晕过去，那时候阿诺德就得进去一趟，然后他和里头的女士都得去修道院斋戒三天。

市长夫人和其他的夫人小姐们不一样，从不理会应当静心静气的医嘱，隔着木门和两人聊天。阿诺德听她提到米哈伊尔，就多问了一句：

“抱歉，夫人，您知道我原本是联邦人，即使常常去修道院，这里的教会暂时也不信任我。当然，我对此绝无怨言，一切为了密特拉我们的太阳神嘛——但您知道，好奇心。呃，库帕拉殿下不是才十六岁吗？”

“是啊。”市长咬了一口饼干，觉得味道不太好，换了一个馅饼，含糊不清地说，“谁知道呢。也许是……您知道，两年后是神降一千五百周年纪念日，联邦的战争打得太久，要是留到两年之后，谁脸上都不好看。唔，这个奶油馅饼不错，卡嘉还是有些长处的。”

“那是栗子树街的阿芙杰耶夫娜太太做的。”阿诺德指出，“他在联邦待了一年多，算起来十五岁不到就上战场，未免太残酷了。”

市长高高兴兴地从怀里掏出小本子记下栗子树街的阿芙杰耶夫娜，无所谓道：“人家是神的儿子嘛。不管真的假的，总得有点战绩什么的，联邦人又是一群没善心没脑子的猪，在那之前内战都能打上七八年，吓死人了。不过，其实很多人都觉得，齐格弗里德联邦的战争就是……”

“阿诺德在问我呢！你插什么嘴？”市长夫人倒没真的生气，“那是帕伊西神父跟我说的，你们可千万别说出去。医生，这里的隔音还好吧？”

“没人会进院子，我想墙壁也还好。”阿诺德认真思考了一下，“您说说吧。不会有别人听见。”

市长夫人喝了口饮料润润嗓子，兴致颇高：

“阿芙杰，去拿点馅饼进来，我也尝尝。——库帕拉殿下，教会一向宣扬他是行走在地上的天使，从十六年前他出生的时候就是如此。当然，他的那些事迹，一个月开口说话，五岁时加入了圣骑士团，七岁铸造了自己的骑枪和剑，十四岁战胜了‘战争主宰’希尔——这我不怀疑，圣徒嘛，就算自己没什么特殊的，总也有神灵庇佑。可他有一个典型的齐格弗里德联邦的名字，也可能是我们波托西。那么往回推，他的父亲应当叫伊万·某某某·库帕拉。医生，您原本是联邦人，听说过那位‘库帕拉’吗？”

阿芙杰敲了敲门，两个男人转过身去。女仆敏捷地端着托盘出来，取走一块馅饼，添了茶和糖，又钻进木质拉门里。

阿诺德转回来，端起茶杯：“联邦有库帕拉节，不过没人知道那是纪念谁的，早些年跟八月节合并了，总之是个吃吃喝喝的节日。伊万，倒是遍地都是，连前几天被殿下砍了脑袋的皇帝都叫伊万。”

“可不能说这话！”市长夫人赶紧打断，有些懊恼，“我没说过，帕伊西神父也没说过。也许他是随了母亲的名字……总而言之，神父确认，殿下的的确确是神的儿子，一位地上天使。”

木门外的两个男人心满意足地倒抽一口气。市长感叹道：“难怪教会这么有信心让个十五岁的小鬼领军，原来真当他是万军之主。——啊，臭娘们儿，都赖你要跑来这儿享受……我差点忘了还要去视察道路工程！”

“差一点有什么关系？”市长夫人说，“要让殿下看见我们的努力。环境这么差，却人人虔诚，甚至能让上区下区的填饱肚子！况且，这人嘛，就是怕比较。齐格弗里德联邦的农奴生活悲惨，海峡对面那些工厂遍地的地方据说到处是游民和瘟疫，咱们波托西就很好。有对比才能让人感动呀，也许殿下过几年还会纪念着咱们查莱克。”

“话是那么说。”市长有些郁闷，声音小了下去，不过夫人还是能听见，“唉，也是听修道院的人说的……殿下他们这回也许不会住在修道院，要到平民区来体验生活呢。”

“你说什么——？！”市长夫人的声音拔高了两个度，“那修道院那边还在动土改建？！从市政厅拿了三百金币呢！三百！查莱克一年的税收有没有三百？！一群吸血虫、倒霉蛋、好吃懒做的肥猪！”

“那还是有的。”市长反驳一句，愁眉苦脸，连手里的奶油馅饼都不香了，“我真是不想管了，让殿下们去住贫民窟吧，到下区住去，普通士兵生了病还能直接来找阿诺德，市政府所有人都会愿意额外出钱给街道熏香——如果那里有街道的话。搞不好殿下体验了下区，还能站在我们这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工厂拆了。只是神父都那么说了，可不就是修道院不出钱，让市政厅管管的意思吗？斋戒期间，还不能开募捐舞会！”

“一帮财迷心窍的骗子！”市长夫人骂了一句，又被“骗子”一词吓了一跳，赶紧转移话题，“算了，还有一则传闻，不知道你们听过没有。这件事知道的人恐怕不少，不过保险起见，还是不要到处去说。——说是库帕拉殿下差一点没能保住他的贞洁呢。说的不是他的‘贞洁祭祷’。”

阿诺德笑出了声。市长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会儿，了然道：“是啊。是挺奇怪的。圣徒们率领军队去杀人已经很奇怪了，骑士嘛，精神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他们到了哪里，哪里的姑娘们……咳，耶夫卡，你继续。”

市长夫人享受着女仆的按摩，语调却配合内容变得鬼鬼祟祟起来：

“怀特公国企图跟密特拉王朝联姻。怀特公国嘛，从伊里斯王国分出去的，一个小地方，不值一提。是个人都看得出来，那是新王后在恶心他们的长公主，毕竟她们关系不好，人尽皆知。要是王后没有产下后裔，雪诺·怀特就是下一任女王，她绝对没有好下场。”

“十有八九是不会有了。”医生喝了口紫丁香泡的冷茶，左腿搁到右腿上，笑了，“生育可不是一个人的事。王后年轻，国王不说半只脚在坟墓里，生育能力是差不多了。你看他和前任王后这么久才雪诺公主一个孩子，显然原本也有点问题，这上了年纪啊……夫人，您是幸运的，市长先生一切正常。要知道，男性在步入中年之后出问题的概率超过一半呢！”

市长夫妇发出了然的笑声。市长放下茶杯，乐呵呵地朝着木门说：“耶夫卡，我们的年纪还行，再给我生个儿子吧，平衡一点！”

里头传来一阵杂乱的水声，隐约可以听见夫人啐了一口。她喝了口甜茶，清清嗓子继续说：“雪诺公主也是够蠢的，居然逃跑啦，明明再忍耐几年，整个公国都由她做主了啊？现在倒好，指不定会从哪家过继一个儿子过去。嗐，王后还年轻，指不定……不过那时候公主才十一岁，不懂事也正常——今年应当十五了，年纪上看的确可以考虑库帕拉殿下。听说两人都很漂亮，应当挺般配的。但圣徒怎么可能结婚呀？”

市长嘿嘿笑了一声：“那可不一定。你想想‘厄难救赎’玛利亚。”

市长夫人又呸了一声。那是第三圣战期间的一桩因教会态度坦诚而竟然变成了美谈的丑闻：曾经的十二圣徒之一、薇露丝岛女王、“厄难救赎”玛利亚声称受神感召而怀孕生子，后来却被揭发说她早早就嫁了人，还生下过一个死胎。玛利亚被烧死在火刑架上，由教皇亲自点火，圣彼得二世还为教会的失误痛苦万分，禁食祈祷一周后便蒙主恩召了。教会没有隐瞒情况，通过各级教堂、修道院将真相传扬开，大方承认自己的错误，一时间有不少民众为此感动，受洗入教。

阿诺德很是惊奇：“那雪诺公主能逃去哪儿？波托西算是好的啦，伊里斯王国那边不是三天两头动乱吗？商人把贵族吊在路灯上，乱糟糟的！”

“这就是关键所在啦！”市长夫人见他入套，兴高采烈，“这奶油馅饼的确不错。嗯，公主殿下跑去密特拉王朝，加入了圣骑士团！而且那支小队就在库帕拉殿下名下，不知道这回会不会一道来。”

两个男人都愣住了。还是市长先反应过来，嗤笑一声：“是传闻吧。我说，怎么也不至于分不清楚男人还是女人呀？”

“她那时候才十一岁。”阿诺德还算公正地点评道，“没长开，也许的确分不出来。”

“可不要说圣骑士团了，一般军队的训练她跟得上吗？”市长啧啧摇头，“我看，顶多就是进了个姓怀特的小子，有心人一加工，就变成这样了。娘们儿就爱听这些！”

市长夫人冷笑一声：“这要是真的，你怎么说？”

“不怎么说！”市长叫道，站起身来。阿诺德识趣地端起盘子去厨房洗刷，背后传来女仆的惊呼和市长跳进水池的声音。

女仆随后就慌慌张张在地跑了出来，要去马车上拿衣服。等夫妇俩折腾完、穿戴整齐坐在客厅里休息的时候，爱德华兹医生已经给一位新来的病人抓完了药，正送人出门。

院子里进来一位警官。病人吓了一跳，带着药包匆匆离开，倒有一只花猫曼步而来，在医生的裤脚上蹭了蹭，软软倒下。阿诺德在兜里翻到一小块肉干，蹲下去喂给它，一边朝警官摆摆手：“市长先生和夫人很快就出来。警官先生——”

“市长先生也在吗？”警官问了一句，摇摇头，“那正好。爱德华兹医生，我们是来找您的，不过这事也应当汇报给市长先生和夫人……”

阿诺德酝酿了一下，准备背诵他的“我是良民，齐格弗里德联邦跟我没关系，等等等等”。

“怎么了？”市长听见声音，一边扣着马甲扣子一边往外走。他主打亲民路线，很少劳烦仆人帮自己穿衣服，虽然有些时候没有仆人的帮助他很难把自己打理整齐。

警官朝他鞠躬致意：“下午好，市长先生。是这样的，契切林家的小凯瑟琳失踪了。我们去契切林一家的所有熟人那里调查过，只剩诊所这里了。”

阿诺德拍拍花猫脑袋站起来，皱了皱眉：“凯瑟琳没有来过，她才几岁能跑这么远？——什么时候不见的？要是她真的往下区这个方向来，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警官看了市长一眼，见后者点头，才严肃地说：“据契切林家的女仆安娜的证词，昨天晚上九点，凯瑟琳小姐和奥尔加小姐发生争执，一直到十点就寝的时候还在生气。女仆阿克西妮娅关灯离开之后，凯瑟琳小姐一直没有出门，凌晨两点查房也没有发现异常。早上六点一刻，阿克西妮娅去叫小姐起床，伺候她洗漱，准备上午的舞蹈课，发现被窝里只有一个枕头，小姐不见了。两位门房都说夜间没有人出入，不过……”

“门房有问题！”市长夫人气呼呼地说，“我跟达莎说了多少次了，她们家的仆人一个个的都是懒猪，就该辞退了赶到下区，和那些无所事事的贫民睡猪圈去！”

阿诺德眯了眯眼睛：“当务之急是找到凯瑟琳。警官先生，还有哪里没有找过吗？”

“时间紧张，总不能每户人家查过去。不过契切林先生发了悬赏，50金币呢，我想那些人应该把自己邻居的地板都挖穿了。”警官忍耐住耸肩的冲动，“剩下的，除了城外就是贫民区和雏鸟修道院——医生，您看起来有些紧张？”

“当然紧张了！”医生陡然咆哮道，“上区也就算了，下区可不会管那么多！管你是哪户人家的，一个小女孩罢了，身上钱财取走，人丢进井里，谁还能找到？！他们可不信抓着凯瑟琳进城能讨到赏金！”

他忙了一下午，原本就毛燥的头发不怎么服帖了，这会儿几绺灰发随着他的动作在额头上一晃一晃的，眼镜也歪了，脸上还有些汗，显得颇为狼狈。市长夫人出来解围：“算啦，警官先生，咱们都知道阿诺德很关心小凯瑟琳。不过应该不是修道院，凯瑟琳那孩子，什么都好，长得漂亮，脑袋也聪明，可惜……”

“说不定呢。”阿诺德说完逐渐冷静下来，摸摸下巴，拉直卷在胳膊肘的衬衣袖子，一边扣上扣子一边说，“我想她是为生日会的事生气了。这个年纪的小女孩谁也说不好，我上修道院问问。而且，捷列金还没来，我得去看看神父。”

市长看了自己夫人一眼，有些心虚：“那修道院就拜托您了，医生。代我们向瓦西里神父问好……我得去看看路修得怎么样了！”

夫人说：“你有没有良心？！算啦，你自己坐车去好了，阿芙杰，我们去达莎家看看她。医生，劳烦准备些达莎用得上的药，我一起带过去。”

阿诺德点点头，往屋里钻去，不一会儿就带着个边长十公分左右的木盒子出来，递给女仆。两架马车在街道尽头分了两路，医生提着包了旧牛皮的木头药箱，往头上扣一顶宽沿帽，出了下区，也拦了辆马车，匆匆向修道院方向赶去。

平民马车进不了上区，阿诺德付了五个铜币，在柠檬街尽头下了车。上区说是比下区好一些，居民们至少有稳定的工作，不管是为修道院还是为前贵族们打理山脚下的农田，总还能拿到至少四分之一的收成；但居民区和下区差不多拥挤，卖油炸食物和蔫坏水果的小摊挤在一起，没有明确的店面，只隐约能分出四五条小路；整齐的农田里，穿草鞋的姑娘背着弟弟妹妹和父亲一起挥舞镰刀。

这会儿太阳已经快下山了。阿诺德按了按帽檐，目光隐蔽地扫过一个角落，大步往圣山走去。

一只骷髅般的手伸了过来。在被搭上衣袖之前，阿诺德敏锐地转过身，那只手则怯怯地缩了回去。

那是个眼眶深陷、面色蜡黄的小男孩。虽然瘦小，但衣物合身，还有一双尺寸合适的鞋，整个人看起来还算干净。

阿诺德望了一眼在夕阳照耀下闪出一圈金碧辉煌的轮廓的雏鸟修道院，还是问了一句：“什么事？”

小男孩唯唯诺诺，眼睛一直盯着他。阿诺德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这时候也没想太多，随手丢给他一个铜币：“去吧。要是家里有人生病，柠檬街新开了一家公益诊所，不要钱。”

小男孩捡起铜币，一边咬着边缘确认真伪，一双褐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阿诺德也就站在那里，对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一个邮差打扮的少年跑过来，叫道：“伊万！你跑来这里干什么？！——医生，您是爱德华兹医生，对吗？实在抱歉，伊万到处乱跑……”

“你是？”阿诺德吃了一惊。他不认识这个邮差，但伊万——就是十几天前请他去家里看病的伊万。虽然还是瘦巴巴的，但有了合身的衣服之后，他竟然一下子没认出来。

“季特，我叫季特，季特·伊万诺维奇。是伊万的哥哥。不好意思，爱德华兹医生，实在抱歉，伊万总是乱跑，早知道就不给他买鞋了……嘿，我上上周才得到这份工作，不过这双鞋可没花钱，好心的主管先生把少爷小时候的衣服送给我了，那可是少爷的衣服……哎呀，也谢谢您的白面包！”

季特脸上挂着明显的讪笑，连连鞠躬，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还是没好意思伸过来。阿诺德有些尴尬：“面包是治病用的……算了。快到晚上了，你要是下班，就把伊万带回去吧。”

伊万赶紧摇摇头，季特晒黑的面庞上浮起一丝红晕：“晚上，等一会儿还有一份工作。感谢密特拉我们的父，我找到了三份工作……今年冬天我们都可以填饱肚子。主管先生说了，我再努力一些，过几年每周都能吃到白面包……主管先生是个好人，医生，这是真的吗？”

“不知道。”阿诺德有些不耐烦，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晚上的工作是在上区？”

“是的，先生，是……”

阿诺德打断道：“你认识的人多吗？什么人都行，最好是白天在外头，能看见行人、干活不多的。”

“那样的人很多，不过我在尽量避开他们，听说……”

季特没说完，两眼发直：阿诺德拿出了一枚方形金币。和波托西以及大部分国家通行的圆形金币不同，看背面的水纹和星星，应该是齐格弗里德联邦铸的，不过总归是金币。

阿诺德半蹲下去，那枚金币在他修长的指节里一闪而逝，消失在了黑手套里：“帮我打听一下有没有人看见一个小女孩。十二岁，身高一米三五左右，棕发绿眼，穿得应该还不错。只要有消息，这枚金币就是你的。”

他没提契切林家的悬赏，谁也说不好会不会有人先找到凯瑟琳然后劫持她。季特几乎是一下子就没影了，伊万却还待在原地。阿诺德摸了摸口袋，递给他一块糖。好些人家的小孩嘴刁，吃个药还号半天丧，糖不一定有作用，但意思得到。

阿诺德胡思乱想着，也没在意上区的人们投来的好奇目光。伊万小心地舔了一口，把糖纸包回去，珍重地放进衣服口袋里。阿诺德咬牙切齿，又给了他一块：“舔过就赶紧吃掉，那样放着明天就坏了，留给你哥哥吃？他会死的！”

伊万吓了一跳，很不好意思，把原来那块糖放进嘴里，眯着眼睛珍惜地享受了一会儿，终于含糊不清地开了口：“不是给哥哥。”

阿诺德耸耸肩。伊万大着胆子来抓他的手指，仰起头说：“留给姐姐。”

阿诺德望着远处的季特，漫不经心：“上回没见到她。她在这儿工作？”

伊万望着山顶，扯了扯他的手指：“姐姐在这里。我……”

“——找到了，有消息了先生！”季特兴高采烈地跑过来，即使习惯了劳动，却还是跑得气喘吁吁，“我找到一些人……哈、哈，他们，哈……在河边、河边，有个女孩，傍晚的时候，一个男人骑马带她过去，在彼得的店里买了水壶和黑面包。他们进了森林……”

阿诺德匆匆把金币塞给季特，没听后者的欢呼，往北边跑了一会儿，又折回柠檬街，买了两袋子面包糕点，抛给伊万两个，在河边问完话，直接朝森林里跑去。

他在山林里跑得飞快，被他掠过的树丛中，枝头的几只麻雀甚至还在自得地叽叽喳喳着。很快他就闻到了凯瑟琳的味道，正要加速，一种危险的预感生生逼停了他的脚步。

阿诺德猛地开始喘息。太阳彻底在圣山背后落下，森林里漆黑一片，高大葱郁的树林里灌木丛生，阴影在晚风中呼啸颤抖。他往山上走了一段，地表的岩石逐渐多了起来，还有一股血腥味。不是凯瑟琳的血。不，今晚风大……还有一股血肉烧焦的味道。修道院附近总不该有吃人的怪物吧。

阿诺德四处张望一阵，小心地踩住一块石头，往另一个方向的下坡走去。他出门匆忙，还穿着软皮鞋，山上的石头很硌脚。不过也没法计较那么多。铤而走险的人常有，凯瑟琳那样任性又倒霉的女孩更多，波托西也就相对和平……不过阿诺德·爱德华兹更少。阿诺德发现自己竟然在求神保佑凯瑟琳，不由冷笑起来。

他不小心笑出了声，左前方的树丛里传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阿诺德顾不上别的，三两步冲过去，叫道：“凯瑟琳！”

他又叫了两声凯瑟琳，对方还在一个劲地跑，被他抓住了后衣领子。凯瑟琳吓坏了，只听见什么人叫她的名字，接着就是一个人扑过来抓住了她。阿诺德好声好气地安慰了她半天，她才恢复过来，睁着一双碧绿的大眼睛看着他，猛地扑进他怀里，哇地哭出了声。

“阿诺德！阿诺德！呜呜呜……医生……哇……！”

她哭得有气无力，阿诺德蹲在地上，拍着她的背，温柔地说：“没关系，不会有事的，凯瑟琳。我带了蛋糕和牛奶，吃一些吧。你的爸爸妈妈不会生气的，他们已经准备好晚餐和热水在等你回家了。”顿了顿，他说，“不会有狼，要是狼来了，我就把它的脖子砍断，挂在你爸爸的书房里。契切林先生不是一直想要一个那样的挂饰吗？”

凯瑟琳还在哭，阿诺德没办法，任她发泄了一会儿，脱下外套罩在她身上，哄她吃蛋糕和牛奶。小女孩狼吞虎咽，优雅全无，最后打了个不知道是饱嗝还是哭嗝的嗝，不好意思地擦擦嘴，擦完才发现用的是阿诺德的外套。

阿诺德跪在地上为她处理身上的擦伤，这会儿拍拍她的脑袋，将她抱起来，说：

“别担心，睡一会儿吧，醒了就到山下了。”

凯瑟琳激烈地摇头：“我不睡不睡不睡！”

也许是紧张过度，怕这是假的。阿诺德无奈地说：“好吧，那就不睡。今天晚上没有月亮呢，会有很多坏人摔死。”

凯瑟琳说：“你又哄我！”

阿诺德就很尴尬，他哪里会哄小女孩啊，况且之前不也是随便讲点故事就过关了吗？

凯瑟琳不安分地在他臂弯里扭来扭去，一会儿说“你的外套好冷”，一会儿帮他扶扶眼镜，差点害他从一个斜坡滑下去。阿诺德没生气，于是凯瑟琳愧疚地说：“对不起，医生……我不是故意的，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阿诺德露出一个尽量温和的笑容：“好啊。”

凯瑟琳却不怕，在臂弯里找了个安全的角度，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不怕坏人。坏人被杀掉了。”

云层忽然散开了一瞬，月亮的光辉在林中游移而过。在那一瞬间，医生的瞳孔仿佛缩了一下，凯瑟琳就好奇地伸手去碰他的眼镜。

医生的声音总是有一点沙哑，在寂静的树林里更显出一种诱导：“谁杀了他？”

凯瑟琳眨眨眼睛，兴奋地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米迦！”

阿诺德瞪了她一眼，吓了她一大跳。阿诺德从来没这样看她过，看起来又害怕又可怕。她愣了一下，生气了，委屈地说：“我说的是真的！你不相信就算了，以后不理你了！”

说完又有点心虚，毕竟她得靠着阿诺德走出森林。阿诺德没心思记这个，轻轻磨了会儿牙，哑着嗓子开口：“为什么觉得是米迦？”

“嗯？”凯瑟琳还在想着怎么道歉，被他打断了思路，愣愣地回答道，“他，我是说那个坏人，抓着我上山，我就叫救命，后来就想到米迦的故事啦，他总在人们想不到的地方出现不是吗？我在心里喊，米迦，米迦，果然，坏人就把我放下了，因为马扑在地上不动了。他去看马，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大叫一声‘米迦’，就有火焰升起来，把他们烧死了。”

阿诺德听得愣住了，凯瑟琳还很不好意思：“……哎呀，当时我吓到了，一直往森林里跑。可那是米迦呀，他听到我的呼喊，特意来救我，要是我不跑，也许能看到……不对，我没道谢。怎么这样！太失礼了！”

凯瑟琳说得自己懊恼起来，立刻四处转转脑袋，双手做喇叭放在嘴边，大喊：“谢谢你，米迦——”

还没说完，就被阿诺德捂住了嘴：“别乱叫，会引来野狼的。”

凯瑟琳睁圆了那双绿眼睛：“那米迦会来救我们呀！”

阿诺德顿了顿，苦笑道：“你刚才很害怕，叫他的时候很虔诚。有时候是会发生这种事，不过千万不要跟别人说。”

“我知道。”凯瑟琳这下子也想起来了，紧张又失落，“他们会把我和米迦送上火刑架的。”

“只有你，没有米迦。”阿诺德恐吓道，“他们抓不到米迦。”

“可我被送到火刑架上烧，肯定会害怕地叫米迦、米迦，他像今天这样听到声音来救我，不就被抓住了吗？——对呀！所以我绝对不能说出去。医生，你也不能说！哎呀，我不该告诉你的……这是我和米迦的秘密！”

阿诺德哭笑不得：“我不会说的，到时候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一直躲在一个山洞里，只听到狼嚎。他们会以为坏人是被狼吃掉的，这就好了。就你还跟米迦有秘密呢……”

凯瑟琳听到后面很不高兴，但又不好反驳，噘着嘴哼哼了一会儿，说：“你跟他很熟咯？我不管。再给我讲讲他的故事吧……上回那个坏国王还没死呢！”

阿诺德把她抱得紧些，一歪脖子，凯瑟琳在他耸肩之前帮他扶正了眼镜。他一边小心地踩上几片枯叶，一边仔细听着各方的声音。风吹得森林呜呜响，除了狼嚎，还有些辨认不出的声音，阿诺德保持着警惕，却还是分心应付凯瑟琳：“米迦个子不高……”

“为什么你总说他矮？”

“因为我高，而且每一个米迦故事开头都是这样的。米迦只有一米七出头，常年穿衬衣、无袖毛线背心、长裤和短靴；没有外套，腰间束带，靴子的跟有七公分高。”

“嗯，我觉得很可爱呀。反正爸爸妈妈个子不高，奥尔加也只有一米六。我以后肯定也差不多，米迦够高啦。阿诺德太高了，我是家里的女主人，可不想被人看成小女儿。所以我以后要嫁给米迦！”

“你才十二岁。”

“米迦好几百岁了还是一个人呀，过几年我长大了他还是几百岁，没什么区别的。”

“……我们继续说那个国王的故事。上回说到哪里了？”

“坏国王把女儿献祭给恶魔，米迦拿着大剑出现了。嗯，对啦，他的剑长什么样呀？一定也很漂亮吧？”

“很漂亮。像封印着火焰的红色晶石，或者火焰本身。有……反正很长，米迦看起来挥不动那把剑。他也不把它挂在身上，需要的时候，那把剑就会出现在他手中。”

“它叫什么？”

“‘血之黎明’。”

“好酷！”

“一点都不——”

阿诺德的尾音戛然而止，一瞬间几乎停止呼吸。

一柄短剑直直抵上他的背心，一个冷酷得像十二月河床岩石一样的声音从后面升起来：

“刚才说的那些，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两人正绕过一座山丘，在两个土坡中间的小径上行走。那人无声无息地从天而降，凯瑟琳喉咙里的一声尖叫硬生生被对方比声音还要冷酷的眼神吓回了肚子里。

阿诺德不敢轻举妄动，凯瑟琳却在惊吓过后，趴在他肩膀上露出一点眼睛，看向那个中年男子。

他看起来是教会的人，穿了一身雪白长袍，肩衣上垂下两条红底白金边的绶带；温和的面容上是一双鹰一样冷酷的蓝眼睛，起皱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灰白掺杂的中长发披在肩头，露出生出皱纹的额头。

凯瑟琳想看看他是不是穿主教那样的红鞋子，却先看见了抵着阿诺德背心的短剑，害怕起来。她侧过脸去，看向一言不发的阿诺德。

医生似乎在笑。他的神情无法自控地扭曲了，凯瑟琳在上面看见了畏惧、仇恨和喜悦，还有许多她这个年纪的孩子看不懂的东西。

小女孩甩了甩脑袋，鼓起勇气探出半个头，被阿诺德伸手压下。神父一剑削向医生的手指，凯瑟琳连忙大叫：“阿诺德是好人！他是来救我的！”

阿诺德猛地往前一扑，轻巧地将凯瑟琳放在地上，自己却在山坡上撞出一声巨响。他撑着山壁，转过身还没站直，神父的剑尖也到了他的咽喉处，不过没有刺进去。

阿诺德咽了口口水。只是喉结上下一动，剑尖就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我是听人说的。我以前住在齐格弗里德联邦，七年前来波托西，六年前定居查莱克，市政府可以证明，跟战争没有关系，也不是农奴……我在那里听来的。当地的……当地的……丰收教会……不！我已经，我不是异教徒！”看见神父的脸色变了，阿诺德急忙指指远处的圣山山顶，“修道院的都可以证明，我很虔诚地信仰着太阳神！”

神父缓缓收起短剑，一双鹰隼般的蓝眼睛眯了起来，显然不相信他的说辞：“罗林斯。”

阿诺德只反应了一瞬，就神情严肃地双腿一并、双手高举，问候道：“父神在上，请问是‘人民守护者’阁下吗？”

罗林斯点点头，神情缓和了一点，对他的怀疑有所动摇。

就在这时，山坡一侧传来一阵沉重的马蹄声。阿诺德赶紧后退两步，将凯瑟琳挡在身后。而身为教会圣徒的罗林斯竟然也往边上退了一步，靠在土坡上。

森林的呼啸平息了，只有一些树叶还在瑟瑟发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天空中厚实的云层也往边上挤去，露出皎洁澄明的圆月。

一匹巨大的白马映入眼帘。它的四足深深陷进土地里，阿诺德得仰起头才能看见它的辔。一位足有两米出头的骑士端坐马上，身上的秘银盔甲和用金银线绣着教会图案的斗篷在月光下发出轻盈的光辉，胸口右侧别住斗篷的太阳十字胸针流转着温暖黯淡的火光。他单手握着缰绳，剑和骑枪挂在身侧，仿佛一轮白月在他身边碎成两半。

“——发生了什么，罗林斯？”

那位骑士一开口，却是一个稍显稚嫩的、清朗的少年男声。顿了顿，他低下唯一露在盔甲外面的脑袋，看向紧张不已的阿诺德。

阿诺德也看着他。对方看起来十六岁左右，一头微卷的短发有着春夏之交的阳光那种温和而纯净的色泽，鼻梁高挺，薄唇鲜红，英俊的面庞残留着一点婴儿肥，在威严中添了几分少年人的天真。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它们看起来实在不是人类的眼睛。少年望着地上的人们，比起怜爱、同情，更像是一种天真无邪的傲慢，眼睛里没有任何倒影。一片浅淡的、晨雾般交织的蓝与紫中闪耀着点点星光，秋霜般的眼白中时不时有细小的银白闪电窜过。

他没有瞳仁。

作者有话说：

米哈伊尔做俄语名的话小名是米沙/米申卡这样，后面会离开波托西，那样就没有太多变来变去的小名了。卡嘉是卡捷琳娜的小名。
（以及金发白雪公主会被版权警告吗……）


3 03三位病人

03三位病人



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库帕拉带领的骑士小队加上他一共只有五人。实际上是四人，“人民守护者”罗林斯是来考察他的表现的——也就是监督少年骑士的言行举止，叫他不至于因经验不足犯下大错。

在抵达查莱克之前，米哈伊尔都做得很好。

罗林斯站在路边，右手按胸，朝他低头行礼：

“晚上好，米哈伊尔。这位——阿诺德先生，是凯瑟琳女士的朋友，他在我之前找到了凯瑟琳女士。”

“那很好。凯瑟琳小姐安全得救就是最好的。”

米哈伊尔看着凯瑟琳微笑起来。他的本意是单纯的，却叫凯瑟琳一时间分不清楚他和天上拱卫月亮的群星。不如说，好像星空成了一幅拙劣的人类画作，米哈伊尔才应该在月亮背后。

“我们的父将为您的仁慈感动。”罗林斯仰头，“殿下，您看见其他人了吗？”

“没有。不过我发了信号。”少年笑得更灿烂了一些，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指指星空，“他们应该能看见。”

“不要滥用法术，殿下。”罗林斯严肃地将右手按在左胸，劝诫道，“我们是圣徒，但首先是世人。我们在父神眼中同样比蝼蚁更渺小卑微，不应当无谓地显露力量。”

凯瑟琳听得撇了撇嘴。阿诺德拍拍她的脑袋，她立刻把差点脱口而出的“不知道是谁刚才在天上乱飞哦”咽了回去，还捂住了嘴。

米哈伊尔忽然翻身下马，走过来微笑道：“……实在是非常抱歉，我刚才很不礼貌。”

阿诺德后退一步，点点头：“这当然没关系，殿下。您是库帕拉殿下，对吗？”

“是的，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库帕拉。”米哈伊尔伸出右手，又不好意思地笑道，“这副盔甲不好脱，希望您不介意。”

全副武装的米哈伊尔比阿诺德高二十多公分，前者体贴地微微屈膝后，阿诺德倒也不用仰视他。医生伸出手同他握了握，看见那只巨大的手掌几乎将自己的手整个包进去，心里咋舌，顿了顿，礼貌地笑道：

“阿诺德·爱德华兹。”

米哈伊尔一点也不见外地追问了一句：“没有中间名？”

罗林斯干咳一声，阿诺德飞快地答道：“没有，殿下。”

米哈伊尔也意识到自己失礼了，放开阿诺德的手，眨着那双没有瞳仁的、晨星晨雾般的眼睛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抬手一拍肩膀，将身上那块雪白柔软的斗篷取了下来，双手递给阿诺德：“波托西的夜间气温比较低，先生。我不会生病，希望您这样热心的好人也可以永远健康。”

罗林斯在边上翻了个白眼。凯瑟琳正想着这可是米哈伊尔·库帕拉的披风，雪白轻盈的法术长袍，六百六十六位贵族少女用金线和银线在上面绣了太阳十字和圆月星辰——近看还有麦穗和花叶。要是她把身上的外套还给可怜的、衬衣和马甲都被树枝刮破了的医生，医生一定会乐意用这块斗篷跟她换，姐姐奥尔加会高兴得整个月睡不着觉——呸！可我就是因为跟她吵架才跑出来的！

少女裹紧身上的外套，哼了一声，往边上磨蹭一步。阿诺德有些尴尬，他想起来凯瑟琳一向不喜欢教会，最讨厌的就是首席圣徒米哈伊尔·库帕拉，不管其中有没有少女叛逆的因素。

十六岁的太阳骑士神情如此真诚，又带着些不容置疑的威严。阿诺德不得不接过斗篷，顿了顿，面无表情地披在身上。斗篷很长，沉重厚实，在他身上像一床被子。

“赞美您的善良，库帕拉殿下。”

米哈伊尔笑呵呵地摆摆手，转向罗林斯：“伊森他们怎么还没过来？是森林里有什么东西吗？”

罗林斯还是那副冷漠的神情，只是收起杀气之后面相颇为慈祥：“也许吧。再等等，月亮出来还没多久。修道院的事解决了？”

米哈伊尔摇摇头：“除了父神，谁也没有战胜死亡的权柄。捷列金医生到了，我为他们加了祝福，再之后就要看密特拉神的旨意了。罗林斯，我们今晚先住在修道院吧，太晚了也不好去打扰市民。”

罗林斯叹了口气，正要劝他不要再继续“体察民情”了，就看到天空中升起一道银光。

那道银光一闪而逝，两人变了脸色。阿诺德直觉有意外发生，警觉地抓住了凯瑟琳的肩膀，扶了扶眼镜：“二位殿下，要是你们有急事，我可以先带凯瑟琳回去吗？现在已经很晚了。”

米哈伊尔这才一拍脑袋，顺手抓了抓自己金灿灿的头发，转向罗林斯：“我们一个去找伊森，一个送他们回城里。”

罗林斯飞快地扫了阿诺德一眼，说：“我送他们回城。”

米哈伊尔严肃地说：“辛苦您了。”

罗林斯也躬身致意：“辛苦您了。”

米哈伊尔没有立刻离开，走到凯瑟琳面前，单膝跪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微笑道：“请不要害怕，女士，无论森林里有什么，您和您的家人都将健康平安。明天见。”

阿诺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米哈伊尔看着凯瑟琳，白皙的脸颊一点一点红了。

凯瑟琳笑嘻嘻地说：“好呀，库帕拉殿下。没关系的，我才比您小四岁呢。”

米哈伊尔缩了缩肩膀，懊恼地说：“您取笑我！”说完他自己先觉得不好意思了，捂着脸忏悔了两句，转过身去叫了声“爱弥儿”，小跑两步，脚下发力，砰地一声跃上半空，一把抓住飞扬的缰绳，夹紧马肚子，就和同样跃入空中的白马一起落在山丘背后，很快消失在了森林中。

阿诺德和凯瑟琳看着他留下的深坑，异口同声地“哇哦”了一声。比起惊喜，反倒是好笑更多。罗林斯放松了一些，弯下腰来朝凯瑟琳招招手：“他年纪还小，希望没有给你们留下负面印象。——森林里有不少陷阱和石头，我背您出去吧，女士。”

凯瑟琳看看他，又看看阿诺德，乖巧地摇摇头：“我要阿诺德抱。”

罗林斯解释说：“我刚才以为是这位先生劫持了你，也没有真的要杀他，否则……抱歉，总之，我对你们并无恶意。”

凯瑟琳看向阿诺德，后者点了点头，却将斗篷扯下来挂在左臂上，上前单手把她抱了起来。她打了个哈欠，趴在阿诺德肩头，认真地对罗林斯说：“那你以后不要那么凶啦。”

罗林斯和蔼地笑着说：“再次为惊吓到您而抱歉，凯瑟琳小姐。以后教会一定会更注意区分朋友和敌人，对敌人绝不容情，却更不应当冤枉好人。”

凯瑟琳嘟哝道：“这是应该的……”

阿诺德走得很稳，凯瑟琳跑了半天，又一直很紧张，这会儿有两个可靠的大人陪着，很快就在轻柔的晃动里睡着了，搞得罗林斯很是无奈——他本来还想问话的，可阿诺德露出抱歉的表情，空着的那只手伸出食指晃了晃，做了个“嘘”的口型。

阿诺德艰难地掏出怀表看了看，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格兰特三圣山在查莱克和奥格涅西卡森林中间划出一道分界线，罗斯河从东边涌来，在查莱克城门前分了两叉，将三处地点包围在一个角落里。阿诺德之前是沿着河流从圣山边缘进的森林，这会儿往回走了一段路，开始尴尬。

罗林斯借着月光看见了他为难的神情，轻声问道：“有什么难处吗，爱德华兹先生？”

阿诺德抬起挂着斗篷的手臂，扶了扶眼镜，把那头凌乱的灰发又抓乱了不少，低头确认凯瑟琳的确睡得很沉，才不好意思地开口解释：“是这样的，守护者阁下，我……我此前出城的时候并没有经过，呃，没有报备。前面没有进城的路。”

罗林斯温和地笑了笑 ：“父神会为您的善良原谅您。无论如何，能进城就行，要是您没办法说服巡逻的士兵，我可以为您担保。”

“呃，不是翻墙。”阿诺德脸上充满真诚的歉意，“城墙脚下有个洞。父神在上，我在几个流浪汉那里打听到的……呃，不过您或许可以试试——飞过去？我和小凯瑟琳倒是不要紧……”

罗林斯背在背后的双手放了下来，很有些不可思议：“城墙不高，但足够厚。怎么会有个洞？要是匪徒和魔物进来了怎么办？这是渎职！”

阿诺德顿了一下，苦笑道：“阁下，您要是……可别提起我，我还要在查莱克讨生活呢……”

罗林斯却不管他“处理那些人的时候别暴露我”的言下之意，拍拍他的肩膀：“父神会庇佑您的，先生。您这样正直热心的弟兄不需要走那样的路，我们从修道院进城。您还走得动吗？”

阿诺德忧愁地点点头：“希望如此。呃，抱歉……”

罗林斯笑得和蔼：“您什么时候走不动了，跟我说一声。父神会赐予您力量，坚持走到山顶大有益处。”

两人折向圣山。修道院有自己的警卫力量，城墙在圣山前断了一截，堪堪将半个上区包围，中央那座小山完全由修道院管辖——密特拉王朝所辖教区基本都是如此，加上城中央的教堂，就和圣城布局差不多了。罗林斯的建议就是从山背面翻过去，在修道院休息一晚再下山。

三人刚刚走出森林，往树木稀疏的山坡上走了大约一刻钟，身后再次传来一阵沉重纷乱的马蹄声。

凯瑟琳不舒服地哼哼了两声，往阿诺德马甲里钻去。阿诺德安抚地拍拍她的后背，将手覆在耳朵上，转身看向米哈伊尔·库帕拉。

那匹高大的白马在最前面，不知为何，阿诺德从它脸上看出了一丝冷酷高傲。米哈伊尔翻身下马，对罗林斯说：“理查德牺牲了。”

罗林斯飞快地看了一眼后面那两匹马上棕色和金色的脑袋，又疑惑地看向米哈伊尔。米哈伊尔补充说：“伊森和贝托受了伤，没流太多血，简单处理了一下，能坚持到修道院。”

罗林斯问：“理查德呢？”

米哈伊尔摇摇头，有些难过，转过去指指马鞍边拴着的一副焦黑盔甲：“只剩下这个了。”

罗林斯一瞬间浑身发冷，再次看了那两位昏迷的骑士一眼，艰难地问道：“他们有没有看见敌人？”

米哈伊尔摇摇头，神情凝重：“伊森说，当时忽然有火焰腾起，将理查德烧死了。他们是非常优秀的骑士，绝不会反应过度，可之后他们也没看清敌人的脸，只知道他是红发。罗林斯，这种事最可能的就是巫师，外貌表征并不……”

罗林斯脱口而出：“米迦！”

米哈伊尔茫然地歪了歪脑袋：“什么？”

罗林斯没管他，立刻转向了阿诺德和凯瑟琳，那种冷酷阴郁的神情再一次出现在了他慈祥的脸上。他的声音像一声卡在胸腔里的咆哮：“我听到了，你在给那个小女孩说米迦！”

阿诺德面色惨白，抱紧凯瑟琳往后退了两步，慌乱地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抖：“可是，阁下，那只是一个故事……！我承认，我承认我是听诺伦的亲戚说的，可这都是第二圣战时期的故事了！总不可能，总不可能真的存在——”

凯瑟琳在他怀里不满地叫了两声“妈妈”，迷迷糊糊醒了过来。他赶紧拍拍她，罗林斯和米哈伊尔也没有出声，静静地等待小女孩再次睡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云层又试探着往月亮底下游去。米哈伊尔开口道：“不管是不是真的，我们先去修道院。伊森和贝托需要治疗和休息，凯瑟琳小姐也需要。”

罗林斯这时候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有点好笑了。说到底只是一个故事，米迦虽然不如那些睡前童话中的公主王子和伪神怪物有名，但总有那么多混小子喜欢听甚至模仿，诺伦更是有一尊颇受欢迎的米迦雕像。教会在海峡这一头的大陆上没有那么强的管辖力度，消息也会有滞后，因此光是齐格弗里德联邦，他就在不下十个城镇里听到或者看到过相关的传说，除了米哈伊尔之外的圣徒的传说却流传不广。

罗林斯慢慢地呼出一口气，缓和了神情，对着阿诺德深鞠一躬：“是的，殿下，我们的确正要去雏鸟修道院。——抱歉，爱德华兹先生，我又反应过度，以至于伤害了您。实在是非常抱歉，回到教会后，我会申请惩罚，进行诚挚、彻底的反省。”

阿诺德还有些惊魂未定，毕竟在场可有两位圣徒，教会在神以下六分之一的尖端并权威力量。要是他们认定他有罪，都不用他们动手，查莱克全城的市民就会无视宵禁争先恐后地冲出家门用口水淹死他。

米哈伊尔牵着白马走到他身侧，挡住了陷入沉思的罗林斯，微笑着说：“感谢父神，我们的体力很好，但正因此，我们更不该对他人这么严格。——请用我的马吧，爱德华兹先生，她叫爱弥儿，在山地里也跑得非常稳，不会惊醒凯瑟琳小姐。我想要不了一刻钟，小姐就能睡在软床上。”

“修道院的软床只有……”阿诺德没头没脑地开口，又连忙打住话头，推拒道，“我是说，殿下，我得抱着小凯瑟琳，不方便上马。没关系，我充分理解诸位的工作……罗林斯阁下也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况且，也说了走到圣山山顶是——”

米哈伊尔摇摇头，说了一声“失礼了”，伸手一捞，扶住医生的后腰和大腿，将他高举过头，平稳地放在了马背上。阿诺德还没反应过来，只来得及一把抱紧凯瑟琳，斗篷从他肘间滑落，劈头盖脸地往米哈伊尔身上罩去。

米哈伊尔一把抓住，笑道：“到了修道院，请务必允许我为您举行一场祝福弥撒，先生。”

……未免太热情了。阿诺德无奈地应了一声，单手抓住缰绳，爱弥儿缓缓抬起前蹄，接着便越走越快，甚至小跑起来。米哈伊尔跟在一边，一头金发在夜风中飘舞着，露出白皙洁净的额头。罗林斯落在后面照看伊森和贝托。

爱弥儿的确跑得很稳。阿诺德低下头去，甚至能透过米哈伊尔色泽浅淡却浓密挺翘的睫毛看见一点他眼睛的梦幻色泽。那双眼睛本身似乎并不会发光。

一行人从后方的一处小门进了修道院。在米哈伊尔的坚持下，帕伊西神父没有叫醒整座修道院，但仍然有许多修女修士默不作声地开始进出于房屋之间。阿诺德跟着一位修女，在会客室二楼的房间里将凯瑟琳放下，等她呼吸平稳了，就穿回外套，退出了房间。另一位修女带他去隔壁见米哈伊尔，说是罗林斯阁下的要求。留在房间里照看凯瑟琳的是她那位表姐，市长夫人的大女儿。

好消息是罗林斯不在，似乎是折返回森林，去搜集线索了，这让阿诺德松了口气。米哈伊尔的两位同伴躺在两张相邻的病床上，额头上敷着浸过冷水的毛巾，衣服已经被剪开，露出底下有些脏污的绷带。阿诺德一眼就看出他们有不同程度的骨折和烧伤，分开看都不严重，加在一起会有点难受。

他很快收回了目光，向米哈伊尔致意：“库帕拉殿下。今晚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米哈伊尔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不，抱歉，我想是罗林斯叫你过来的……反正他去森林了，您也早点休息吧。我，我还等着医生。希望父神保佑伊森和贝托。呃，爱德华兹先生，您还好吗？希望您没有感冒。”

“没有不适，感谢您的关心。”阿诺德点点头，准备离开，最好是能偷偷跑下山回诊所去，呃，凯瑟琳还在，还是在她隔壁待一晚吧。

才走到楼梯口，一位男性执事匆匆赶来，看到他就愣了一下，焦急愁闷的神情旋即振作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哀求道：“爱德华兹医生，请留一会儿，今晚您——”

“怎么了？”米哈伊尔正站在门口担忧着，听到“医生”这个词，连忙跑过来问，脚步震得二楼地板都微微晃动，“医生到了吗，执事？”

“呃，不，殿下。是这样的！”那位执事有些紧张，笑得僵硬，兴奋得整个脑袋都发红，“捷列金医生长途坐车，身体不适，这您下午就看见了，他现在还在呕吐，执事正为他驱魔。修道院的两位医生目前也……——但是，非常幸运，太阳神保佑，这位阿诺德·爱德华兹医生恰好，正是我们查莱克最好的医生，连瓦西里神父此前都是他在照看！”

“——您从没告诉我您是一位医生！”米哈伊尔高兴地叫道，“还是查莱克最好的医生。是啊，我想起来了，您不是本地人，却为了凯瑟琳小姐冒险。让我看看吧，阿诺德，您这样善良热心的人配的上最好的医术，父神一定会赐予您相应的天分。我将我忠诚、神圣的伙伴伊森和贝托交给您，请您来治疗他们吧！”

……这可是米哈伊尔·库帕拉的同伴。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自己爬进地狱之门都不够。

阿诺德举起双手，有些为难：“我的药箱不在身边，修道院的材料对我来说恐怕不够。父神在上，城里有不少——”

“嗯？对了！”但是显然米哈伊尔人生经验太少，没看懂对方写作虔诚读作婉拒的表情，恍然大悟道，“我在森林里捡到了一个药箱，或许是您落下的？我想这一切都是父神的安排，我借用了些里头的药膏和绷带，还有剪刀，处理了伊森和贝托的伤口。呃，希望待会儿您不要取笑我的技术。”

“……对，应该是我的。谢谢您，我把它忘了。”阿诺德一拍脑袋，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把药箱给丢了的。

米哈伊尔说：“那就好。我把它带回来了，就挂在爱弥儿身上，刚才交给了一位修女，我叫她去拿回来吧。”

他话音未落，另一位执事匆匆抱着那个包旧牛皮的木头药箱跑了上来，四个人挤在楼梯口，米哈伊尔这才发现自己有点失态，立刻往病房退去。后上来的那位执事向米哈伊尔问好，将药箱递给阿诺德：

“爱德华兹医生，您果然在这里……我在马厩那边就猜到是您。琳达修女竟然拿了您的药箱，还跟我说不知道是谁的，要送到嬷嬷那儿去。整个修道院谁不认识您的药箱呢，她这个撒谎成性的小……呃，小魔鬼！我已经把她关禁闭了，至少三天……”

“没必要。”阿诺德皱了皱眉，半跪在地上检查了一下，没发现有什么损毁，米哈伊尔所说的“借用”也很有分寸，遗憾地抿抿嘴唇，合上药箱站起身来，点点头，“代我向琳达修女致谢，有了这些，我想我能医治两位骑士。”

“那他们就交给您了！”米哈伊尔拍拍他的肩膀，脸上闪过一丝哀恸，“我去为理查德祷告，然后将他送回烈阳城。”

阿诺德愣了一下：“您放心我一个人和您的同伴待在一起？”

“没什么大不了的。”米哈伊尔笑得天真无邪，“要是您是坏人，我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杀了您为同伴复仇。不过，人的生命都在父神安排之中，如果治不好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不会责怪您，希望您不要紧张。”

“罗林斯阁下会杀了我的。”

阿诺德稍微松了口气，半开玩笑地回道。

“我会拦住他。”没想到米哈伊尔睁开眼睛，低下头来认真地保证道，“我不会让他伤害您，医生。我会保护您，以我的信仰和名誉起誓。”

阿诺德愣了一下，道了谢，尴尬地抓抓头发，吩咐两位执事去烧热水，进屋掩上了门。

两个小时之后，阿诺德一手提着药箱，一手抱着凯瑟琳，在一楼的一条回廊里再一次和米哈伊尔尴尬相遇。

——原本修道院已经派遣侍卫下山去通知过了契切林一家和警察，说是修道院的神父找到了凯瑟琳小姐，后者正在修道院接受驱魔仪式。没想到十几分钟前凯瑟琳从噩梦中醒来，哭着闹着要回家。刚结束治疗、来看看她是否有发烧症状的阿诺德被逮个正着，想了想，就决定以此为借口从修道院跑路。

阿诺德挑挑拣拣地解释了一通，朝凯瑟琳挤了挤眼睛，却差点被抓掉眼镜。

米哈伊尔不愧是十二圣徒的首座，善解人意地点点头，说：“我相信您，医生，那就不上楼打扰伊森和贝托了。不过现在已经是凌晨了，请允许我护送二位回家。”

凯瑟琳看了他一会儿，眨眨眼睛，凑到阿诺德耳边小声说：

“他跟那些讨厌的教会骑士不一样。”

阿诺德更小声：“他们也许能听见的，不要这么失礼。圣徒们可是……呃。”

说到一半，他就察觉到了米哈伊尔的目光。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相当具有迷惑性，但少年骑士的面部表情不受控制，甚至流露出一丝难过。阿诺德有点愧疚心虚，干咳一声，主动朝他走去，点点头：“那就麻烦您了，殿下。”

“不麻烦！”米哈伊尔高兴地说，“叫我米沙就好。”

“……这可不行。”阿诺德心里叹气，只想赶紧溜回诊所，把修道院的伤员都留给他可怜的朋友捷列金，“罗林斯阁下——”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才是首席！”米哈伊尔气冲冲地说完，立刻在胸口画了一个太阳十字忏悔自己的傲慢。阿诺德安慰他说：“不要紧，年轻人骄傲点是正常的。何况您值得这份荣耀。”

米哈伊尔挠挠头笑了笑，挺直了腰板，和门房交代并拒绝了随行人员后，带着阿诺德和凯瑟琳往山下走去。

契切林夫妇和奥尔加·契切林就在山脚下，显然是焦急不已，收到了修道院的通知后又不敢上山，准备天一亮就去接凯瑟琳回家。凯瑟琳吓了一跳，渐渐想起自己的行为实在很不好，转身趴在阿诺德肩膀上装睡，却被他在肩膀上拍了一下。

她抬起头，阿诺德将她放在地上，自己也半跪下，难得严厉地看着她：“做错了事就该反省道歉，接受了别人的帮助也应当及时道谢。这种品质不属于教会，属于你自己，你总不想把所有好东西都让给教会吧？你已经十二岁了，应该有自己的判断，凯瑟琳。”

“对不起。”凯瑟琳愣了一下，立刻也严肃地说，“谢谢你，阿诺德。”

她努力仰起头，拎起裙角朝米哈伊尔行礼，认真地说：“感谢您的仁慈和善良，库帕拉殿下，为我先前的无礼向您致以诚挚的歉意。”

“没关系。”米哈伊尔笑着回答，那头色泽浅淡的短发和斗篷的金丝银线在月光下隐隐反光，“祝您健康，契切林小姐。——我回避一下，别告诉别人！”

说着斗篷一翻，跳进大道旁的树丛里躲了起来。阿诺德僵硬了一瞬，牵着凯瑟琳的手往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送走了又哭又笑的契切林一家和护送他们的警察，阿诺德拎着药箱叹了口气，依然没发现米哈伊尔躲在哪里，就自顾自往自己的小诊所走去。

今晚月色不错，街道不算太黑，可奇迹诊所差不多在查莱克的另一头，他都有点想回修道院睡了。只是一想到罗林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森林里回来，搞不好还会找到什么“线索”然后半夜一盆冷水把他泼醒拖进审讯室，阿诺德就下定决心，走也要走回诊所。

……就是装病不太好办。放在平时，卡嘉会配合自己，还能一起偷懒，可圣徒们来了，罗林斯固然会起疑心，米哈伊尔也必然会好心地来探病，甚至亲自给他主持一场小型弥撒然后现场制造圣水喂他喝下也不是不可能。

契切林一家刚走远，米哈伊尔就跟了上来。看神情仿佛的确是庄重地在护送一位医生回家，但他微微抬起的下巴、没有瞳仁的眼睛、洁净厚重的斗篷、笔挺端庄的站姿让他看起来更像教皇出巡，只是那头金发上少了一顶镶满珠宝的三重冠冕，他腰间的白色佩剑倒或许比权杖更威严美丽。

秘银是教会独有的奇异金属，随着锻造成型工艺的不同，会展现出诸多不同的优良品质。米哈伊尔跟着阿诺德走在路上，那身盔甲只偶尔会发出些低沉的响动。但阿诺德还是忍不住了：

“库帕拉殿下，劳烦您脚步放轻点，这会儿人们都在睡觉呢。当然，您要是希望有人探出窗外尖叫一声，然后整座城的市民都来迎接您的话……”

“对不起！”米哈伊尔惊恐地收住了脚步。他是大多数人讨厌的那种人，只要想做什么事，就一定能做好，甚至最好。少年轻手轻脚地跟在阿诺德身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需要我帮您提箱子吗？”

米哈伊尔一开口，少年清亮的嗓音叫他仪态上的威严荡然无存。阿诺德斜过眼去悄悄看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米哈伊尔转移话题道：

“爱德华兹医生，伊森和贝托的伤势怎么样？他们都有断裂的骨头，希望以后不要留下什么隐患才好。”

“……东方有句古话，‘骨头的痊愈需要一百天’。”阿诺德回过神来，不再看他，老实往前走，“这段时间里好好养病，不要进行战斗或者干重活，骨头才能长好。否则老了之后伤口会叫人想死。”

“东方？”米哈伊尔歪了歪脑袋，“联邦东部擅长医疗吗？我还没有去过。东部是马修在负责，如果情况不好，伊桑会去帮忙。”

“‘天主之剑’马修阁下和‘神前教士’伊桑阁下？——唔，不用放在心上，殿下。只是一个传说，行行好。”阿诺德耸耸肩，“总得给我们平民百姓留点娱乐空间。”

“我知道了，是地上天国的故事！”米哈伊尔一点也不在意，“以后要是有机会，请给我讲讲吧。我想了解一下，罗林斯他们总是不让我听，说是会影响信心。可是真正虔诚的人怎么会因为一个故事就堕落呢？”

“您是头一个这么说的。”阿诺德稍显沙哑的嗓音显出一种和他的相貌不太相符的温和，在夜色里带着点微妙的引诱，“好吧，您随时可以来，只要罗林斯阁下不阻拦，我的荣幸。只是——您不担忧您的两位同伴吗？过不了多久你们就得继续上路，去为太阳神的羊群做弥撒的。那位棕色头发的伊森先生，抱歉，我不知道他姓什么，膝盖伤得很严重。”

“伊森·希尔和贝托·费迪，希尔的那个希尔。罗林斯管不着我。”米哈伊尔皱皱鼻子，又说，“那我们就在查莱克待一百天。父神会原谅我的，愿祂的儿女们健康平安。”

也只有米哈伊尔·库帕拉会拿“战争主宰”希尔来开玩笑了。阿诺德挑挑眉毛：“我以为您这样的——信徒，会向太阳神祈求庇佑，然后第二天他们的伤势就好了呢。”

米哈伊尔唱圣歌般庄严地说：“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物都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寻找有时，失落有时。撕裂有时，缝补有时。静默有时，言语有时。喜爱有时，恨恶有时。争战有时，和好有时。[1]”

“哈。”阿诺德扯了扯唇角，“您想告诉我，罗林斯阁下会改变想法是吗？我知道他为什么怀疑我，没办法，父母的姓氏，神划归的羊群，都不能轻易改变。”

米哈伊尔终于停下了脚步。

“爱德华兹，爱德华兹。二百七十三年前，发生于第三圣战期间的爱德华兹家族叛乱，您应该听长辈或者教会说过。无意冒犯，先生，这里是波托西，和诺伦隔着月亮海、间海、伊里斯王国和密特拉王朝。即使在海峡对岸，爱德华兹也大多改姓其他了。”

“如您所言，库帕拉殿下。”阿诺德也在路边停下，换了只手提药箱，扶了扶眼镜，“诺伦离这里很远，倒不用那么心虚地改姓吧。况且我记得爱德华兹家族已经在大叛乱中覆灭，存活的异端被押送到烈阳城受审判，那之后教廷对其余党进行了长达一个世纪的清剿。难道您认为有怪物能在神的眼皮底下逃出烈阳城、还能在两百多年的追杀中存活下来吗？”

“那么是我失礼了，很抱歉，爱德华兹医生。”米哈伊尔·库帕拉的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就像春日上午的太阳一样恰到好处，他向阿诺德伸出手，“神座之下，世人皆为兄弟姐妹。请允许我叫你阿诺德，也请叫我米哈伊尔，或者米沙、米申卡。”

他眨着眼睛，一脸天真的期待。阿诺德那双碧绿的眼珠子在眼镜后边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回答道：“是我的错，殿下。您完全配得上父神赐予的称号，‘太阳骑士’、‘丰收祭司’、 ‘神之骑枪’阁下，我为此前因年龄对您产生的轻视感到抱歉。”

“再次向您道歉，医生！对不起！”米哈伊尔急忙收回手，拆下手套，阿诺德却撇撇嘴走了。他抓着手套三两步追上去，跟在医生身边低头说：“我只是，这是我的义务和责任，罗林斯不在，我得，我得做好这件事，可问话和试探，我都不擅长。现在确定了您是无辜的，我就会告诉罗林斯我的判断，并且要求他不再来找您，我是首席，并且他犯了错，我有下命令的权力。请您宽恕我，医生！可我绝无欺骗——”

“您不想骗我？”阿诺德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米哈伊尔那张漂亮的脸蛋一下子红透了：

“……对不起，我骗了您。我的确为了试探您而进行了一些伪装。可大部分时候，基本上，我是真心的。我喜欢您，医生，您比世上绝大多数人，甚至教廷的大部分人都好呢。原谅我吧，医生。我这一切行为的初衷只是想替您解决罗林斯这个麻烦。”

阿诺德照着一块石头踢了一脚，石头没滚多远，他倒是发现鞋底破了。

是双新鞋呢。他咕哝了一声，抬头笑了笑：“没什么，我充分理解您的工作，殿下。”

米哈伊尔得寸进尺：“米沙。”

“好吧，米沙。”

米哈伊尔高兴起来，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他，毫不在意他只看路的失礼态度：“我原本也是齐格弗里德联邦人，弟兄们都这么告诉我。我是因为在烈阳城出生、受洗、受教，您为什么会在波托西呢？”

阿诺德线条干净利落的眉毛一挑：“这是好奇还是试探？”

米哈伊尔颇为挫败，连肩膀都微微一塌：“只是随便聊聊。”

于是阿诺德干巴巴地掏出他那在波托西说了不知多少遍的良民辩解：

“我祖上是巴力王国的，做海运生意到了格拉佐夫港口——正经生意，不是私掠船，巴力没有……应该没有。我一直在格拉佐夫港口长大，读书的时候招惹了一位伯爵，才出国避难，什么时候家里人来信，我就回去。总不能因为我一个害了全家人。”

米哈伊尔看着他：“您想回家吗？我可以帮您。现在联邦重归密特拉神的怀抱，一切都变了，农奴制亦已成为历史，大家都能重新开始，就像教会，像诺伦和伊里斯王国的弟兄姐妹们一样生活。作为圣徒，我可以为您写封信，回去之后就不会再有人为难您。您是位义人，我……”

他在说第一句话的时候，阿诺德就僵在了原地。米哈伊尔忽然发现这位年轻的医生总是很僵硬，连脸上的线条都只在面对凯瑟琳的时候会软化一些——那时候他像变了一个人，有些米哈伊尔无法理解无法表达的东西在他身上浮现出来，那种品质在阿诺德身上显得比在伊莎贝拉身上更真实。

“您的眼睛真漂亮，阿诺德。”在寂静的街道上，米哈伊尔不由自主地歪了歪脑袋，梦幻般轻声赞美道，“我曾在伊莎贝拉的耳坠上看到过世界上最美的祖母绿宝石，连它们都没有您的眼睛漂亮。可惜得戴着眼镜。”

阿诺德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正要回答，一声爆响打断了他的思路。

无意识中，他生生捏碎了药箱的木质提手。药箱砰地落地，几根木刺扎进掌心。

“……抱歉，这药箱跟我很久了，大概是在森林里碰坏了吧。啊，不要紧，殿下，没有流血。谢谢您。”

阿诺德回过神来，还是接受了米哈伊尔帮他提药箱的提议。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们一家人都是虔诚的太阳神信徒，呃，妹妹不是很虔诚，和凯瑟琳小姐很像，但也没有别的信仰……”

米哈伊尔那张年轻稚嫩的脸上不可抑制地露出了尴尬的神情，却毫无自觉地挺直腰背，扬起下巴：“您的家人不会受到教会的伤害，我们向来善待兄弟姐妹。联邦将在父神的引领下变得更好。那里将没有战争，没有夭折的孩子，没有疾病与饥饿，没有侮辱和损害。嗯，我想我们会做到的。”

“那是天国了。”阿诺德笑了一声，看起来有点像冷笑，笑得米哈伊尔委屈地皱起眉毛，“世上大多数人都是不配进天国的坏东西。殿下，您真仁慈。”

“您取笑我！”米哈伊尔笃定地说，“您觉得我想的太简单了。您和罗林斯一个样，都觉得是我年轻不懂事。但这有什么错？不试试谁也不知道行不行。”

“没有错。当然没有。您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啊，不，我忘了。”阿诺德又用他寻常的音量笑起来，带着米哈伊尔拐了个弯，“您是——哎，这儿只有我们两个醒着，告诉我吧，米沙。您究竟是不是……那个，‘行走在地上的天使’？”

米哈伊尔又脸红了。他跟着阿诺德走了好一会儿，才不好意思地说：“我不知道。”

阿诺德挑挑眉毛，也不意外：“为什么？”

“其他人，神父和罗林斯他们都说我是。”米哈伊尔茫然地仰头望着月亮，“可我觉得我不是。如果指的是神的儿子，我们不都是祂的孩子吗？我没有天使的力量，更没有天使的品格。我在努力，练习战斗和法术，改变自己的品行，可天使……”

他说不下去了。阿诺德有点后悔提了这茬，含糊地鼓励道：“也许是您还没长开，十六岁还是长身体的年纪呢。年纪大点就能看出来了，您现在已经足够优秀了。”

“谢谢您，阿诺德医生。——前面就是下区吗？”

“还有一段路，不过也差不多。这边有一段，大部分在河对岸，靠着城墙。”

“没什么人呢。查莱克这方面做得还不错，至少夜里都有自己的房子住，四年前我去诺伦的时候，好多穷人只能睡在公园里。他们还嘲笑我。嗯，环境有待改善，我明天就叫修道院的来看看。阿诺德，我不明白……”

米哈伊尔想了想，难过地说：“我不明白。穷人和富人的事我一直不明白。我觉得贫穷不是疾病，就算是，也该是我们的，而不是穷人的。为什么不可以把烈阳城的那么多财富分给天下穷苦受难的人？”

“您不需要明白。”阿诺德安慰他，“您只需要保持您的纯洁善良，来挽救我们的灵魂就可以啦。这件事上，您有选择的自由。”

米哈伊尔还要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嘴。

阿诺德跳过一个水坑，见他差点一脚踩进去，随口问了句他怎么训练的，竟然这样直来直去地走路，之前还在小路上踏步。米哈伊尔看起来更难过了，很快又摇摇头不去想。阿诺德懒得管教会的闲事，但他抬头看了一眼，就鬼使神差地问了出来：“怎么了？反正也只有我能听到。向您发誓，要是我乱说，罗林斯阁下明天就来送我上火刑架。”

没想到米哈伊尔真就这么抱怨开了：

“医生，您是位义人，罗林斯也是，可是他管的太多啦，你不要跟他说。在齐格弗里德联邦打仗的时候，我冲在最前面，这是件好事，我们的同伴会安全些。可是每次在那些城镇里驻扎，罗林斯都会叫我上街走走。不可以看当地人，尤其是那些所谓的贵族，不要好奇，他们会从你的眼神里找出用于编织谣言的线头；得腰背挺直，端正地踏步，最好把那些劣质的被诅咒过的地砖踩碎，那样那些软弱的异教徒才会尊敬我们的父；遇到不新鲜不好看的食物就一口也不能动，否则会叫他们藐视教会，冒犯父神的尊严……规矩实在太多啦。而且很没意思，我不……呃，我应该明白，嗯。”

阿诺德在诊所的前院大门口停下。他侧过身，仰起头真诚地说：“我原谅您了，米沙。我充分理解，您并非装作无辜。”

医生从少年骑士怀里抱走药箱，头也不回地走进院子，打开房门，中途挥挥手道了声晚安，米哈伊尔还听见他打了个哈欠。

他不邀请我留宿吗？我说错了什么吗？

米哈伊尔茫然地站在院子外，迷迷糊糊地想，时间很晚了，医生在森林里跑了一趟，又救治了伊森和贝托，还是走回来的，一定很累了。人在累到极点的时候不该苛求礼仪。啊，是我考虑不周，为什么没让爱弥儿一起下山送他回家呢？

他的眼睛真漂亮。在太阳底下会是什么样的？伊莎贝拉的耳坠在不同的光源下会有不同的光泽，阿诺德也一样吗？

一丛生长旺盛的紫丁香淹没了一段篱笆，在米哈伊尔腿边散发出馥郁的馨香。米哈伊尔在夏夜微凉的水汽中蹲下身，向其中一枝伸出手去，却看见花丛中有两双闪闪发亮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瞧，猛然惊醒，缩回手满脸通红地跳了起来。

这是盗窃！是企图不经同意侵占义人的财产！米哈伊尔惊恐不已，却没有因此清醒几分。他的脑子一团乱，连斗篷下摆沾了不少泥水污秽都没注意到，在原地呆了片刻，便转身往雏鸟修道院赶去。

作者有话说：

[1]圣经传道书3:1~8 有删减。
米傻，究极KY精，完全不会读空气（）


4 04四种草药（1）

04四种草药



第二天，米哈伊尔没能找到机会去奇迹诊所。

一方面是捷列金医生的确医术高超，并且医德高尚，虽然身体还有些不适，但一早起来就去给瓦西里神父看了病，还顺便处理了伊森和贝托的伤，因此便没必要劳烦阿诺德·爱德华兹跑一趟；另一方面则是凌晨时分发生了一桩惨案，就在修道院内教堂旁的小钟楼：一个男孩不知怎么爬了上去，坐在窗台上吹了一个多小时的晨风；此前负责带领唱诗班的执事急着赶孩子们去教堂为库帕拉殿下献圣歌，没有多想，准备结束后再把那个偷懒鬼抓出来惩罚一通，结果那孩子就在著名的《以我为祭》中一抻胳膊，血和肉刷地溅在了墙壁和草地上。

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库帕拉赶到现场，像一个真正的圣徒那样撕裂衣服跪在地上大哭起来。他认为这都是自己的错，至少自己应当负很大的责任。他早上五点钟就起来了，和那个男孩爬上钟楼的时间一致。可他一起来就去看望伊森和贝托，还跟捷列金医生交谈了一刻钟，接着在病房外享用一位修女端上来的早餐，不知为何吃了一口就没了胃口，修女哀求他多吃一些，否则她得受罚；米哈伊尔怒气冲冲地带着她，要去教训那些定下这鬼规矩的执事们，走到一半时见到了人群和那具瘦小破碎的尸体；那之前病房的窗帘一直拉着，只要趁着五点钟天色不那么亮拉开帘子往外望望，就能看见那座钟楼，对于他的眼睛来说那小男孩就像在面前受洗一样近。

罗林斯大约是把奥格涅西卡森林翻了个底朝天，回到修道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米哈伊尔正跪在教堂外面，抽抽噎噎地为那孩子祈祷、举行安魂仪式。

他抓着头发，抽着鼻子说：“罗林斯，我不明白，自杀的人果真是因为没有赎罪的觉悟和勇气才这么做的吗？他才几岁呀，那么小的一个……不能进教堂也不能进墓地……执事还说他要下地狱！怎么会有这样的事？那么小的孩子能做什么以至于要下地狱呢……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说到后面他几乎开始大喊大叫，又很快克制下来。罗林斯右手按胸，画了个太阳十字，闭上眼睛说：“活着就是为了赎罪。”

“那我要救他。”米哈伊尔抽了抽鼻子，仰起头来，脸上满是泪水，眼睛却一点也没有红，在太阳底下像一尊镶嵌了无数宝石的雕像，“神来本不是要审判世界，乃是要拯救世界[1]。”

“您不是神。”罗林斯看起来有些疲惫，却还是安慰他，“不过您要是想救他，我想父神会给祂最纯洁的爱子一个机会。起来吧，殿下，这孩子会进教堂、回归父神花园的。您今天得去跟市民们见面呢。”

“您当我是小孩子。”米哈伊尔仍然很伤心，一只大手胡乱抹了抹眼泪，“抱歉，罗林斯。我不该向您发怨言……搜查森林的事，辛苦您了。”

“没查到什么。您先去收拾收拾，换身衣服吧。原本该是上午去的……不过下午也一样，我想市民们不会介意您为了一个可怜的孩子迟到。”罗林斯说完，见他点点头、站起来耷拉着脑袋要走，又补充一句，“对了，阿诺德·爱德华兹——？”

“没什么问题。他是位优秀的医生，家族属于巴力王国，在联邦出生。他好心地医治了伊森和贝托，还送凯瑟琳女士回家。”米哈伊尔停下来想了想，还是补充道，“我认为他是位义人。只是他似乎被您吓到了，无意冒犯，我的弟兄，我只是……我跟他保证，您不会去找他。拜托您了。”

罗林斯皱起了眉：“您知道，‘爱德华兹’曾经是诺伦最权威的医师家族。”

“是啊。”米哈伊尔叹了口气，“他们还有世界上最美的绿眼睛，米谢丽雅女王为此给他们的城堡赐名‘翡翠城’，还赏赐了无数宝石用于装饰厅堂。可是，罗林斯，我的弟兄，您是不是太累了，以至于忘了最关键的问题——昨天阿诺德身上也多有擦伤，要是他是个吸血鬼，‘光辉少女’不可能毫无反应。”

罗林斯顿了顿，盯着米哈伊尔那双晨雾晨星般的蓝紫色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各退一步，殿下。谨慎些总是好事，这座小城有点邪门。——我保证不主动接近阿诺德·爱德华兹，而您，同他会面时必须带上‘光辉少女’。说不定她在联邦吃太饱了。”

米哈伊尔丝毫不觉得被冒犯，高高兴兴地道了谢，一刻钟后就穿好秘银盔甲，披上用金丝银线绣着暗纹的斗篷，扣好太阳十字胸针，骑着爱弥儿来到了修道院正门门口，等待和罗林斯一起沿着中央大道进城，接受市民们的鲜花和赞颂，也为他们献上祝福、净化和祈祷。

他露着那颗金灿灿到处闪耀着细碎光泽的脑袋，白色骑枪与长剑分挂两侧；雪白斗篷已被洗净，垂下来遮住了小半个马背。

修道院的长老、神父、执事、修士、修女以及孩子们清晨时候就预备好了，一切都被那个孩子和米哈伊尔打乱；所幸罗林斯及时赶回接管指挥权，一切就又有条不紊地运行起来了。

隔了两天，那位叫“伊万”的小男孩被安葬在修道院的墓园里。查莱克城中的狂欢气氛依旧热烈，连禁食期间酒水肉食的缺席都无法对其产生影响；市政府延迟了宵禁时间，罗林斯都有好几次被卷进人们仿佛无休无止的舞会中去，米哈伊尔却仍然忧郁无比，亲自为伊万刻了墓碑、念了悼词之后，在墓园里坐了很久。夜色降临时，他换了身衣服，悄悄沿着圣山边缘下山，在城中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他也知道自己的个头藏不住，便拣着没人的小路走——他去伊万最后待了一小时的钟楼上看过，借着格兰特圣山的高度和他那双神赐的眼睛，见到了整个查莱克。从整齐的城区到下区正在修建的几座工厂和广阔的农田、河边拥挤的茅草屋，再到屋顶爬满鸢尾、蓟草和紫丁香从院子里溢出的奇迹诊所。

不知过了多久，天彻底黑了，他才在一声拉长的猫叫里猛然回神。

阿诺德·爱德华兹正在喂猫。他看起来忙了一天，头发乱糟糟的，眼镜也有些模糊，没穿外套，衬衣袖子挽到了胳膊肘，一只黑黄混色的花猫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脚，一只肥胖的橘猫依依不舍地舔着他或许还残留着一点肉酱的指缝。看到米哈伊尔呆愣愣地站在自己院子篱笆外，阿诺德直起身来，礼貌地笑道：

“晚上好，库帕拉殿下。”

“……对不起，爱德华兹医生，打扰您了。”米哈伊尔愣了一会儿，涨红了脸，半天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阿诺德见他神情恍惚，就放软声音，换了个话题：

“您看起来不大好。不介意的话，进来吃些点心如何？就当是罗林斯阁下那件事的报酬。”

米哈伊尔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带着骑枪，眨眨眼睛，点点头，走进院门。

院门上方和大门边上已经分别点上了两盏灯，阿诺德从诊所门边的一个格子里取出一盏蜡烛，抬手将烛芯探进屋檐右下方的灯里点燃，做了个“请”的手势；米哈伊尔将骑枪放在正门里侧，跟着他走了进去。

晚上的诊所黑漆漆的，一楼开着许多窗户，倒不算炎热，只是下区垃圾污水的臭味、工厂的煤焦油以及附近防疫熏香的味道也顺着风在空气中丝丝缕缕地飘荡着。阿诺德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又去点了两支香薰蜡烛。两个颇为高大的男人往里一站，拥挤的客厅倒也亮堂了起来。

面包和盐，作为波托西的待客礼节，是最先上来的。米哈伊尔吃下面包，稍微有了点胃口，阿诺德很快为他端来了奶油馅饼和冷泡花茶，他道了谢，便魂不守舍地吃了起来。阿诺德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坐在一张圈椅上看着他，有点尴尬——他完全没想到米哈伊尔会接受邀请，还坐在他的客厅里吃东西。

米哈伊尔越吃越快，最后干脆拎起玻璃凉壶咕嘟咕嘟连着新鲜紫丁香、柠檬薄荷和白蔷薇花瓣一起咽了下去，满足地眯了会儿眼睛，接着就脸红了：

“……不好意思，阿诺德。我这两天都没吃什么……谢谢！”

“不用谢。”阿诺德指着蜡烛笑了笑，声调和音量都很低，在微凉的晚风里显出一点沙哑来，“用了一些医生的小手段，希望您不介意。”

“当然不会！”米哈伊尔稍微振作一些，下意识挺直腰板，又很快弯了下来，“我这些天过得很糟糕，幸好有您在。”

他在荡漾的橘黄火光里看着阿诺德，后者愣了一下，摆摆手，看向柜子上一个昂贵的玻璃罐子，里面装着烈酒和毒蛇：

“我的荣幸，殿下。——您要是想在城里走走，放松心情，我想再过两三个小时，到了宵禁时间会好些。”

也省的被人发现米哈伊尔·库帕拉在查莱克头一个拜访的竟然是个齐格弗里德联邦的外乡人。

米哈伊尔高兴地说：“那我可以在这段时间里打扰您吗？”

阿诺德耸耸肩膀：“可以。请原谅，我得先去换身衣服，夏天实在是太容易出汗了。——一楼的书籍您可以随意翻阅，不过我想没什么有趣的。”

“没关系，原本就是我麻烦您。”米哈伊尔站起来，差点撞上房梁上挂下来的玻璃油灯，他一手扶住，真诚地叹息道，“能有这么好的地方休息，我已经很满足了。”

阿诺德忽然想起了什么，指指客厅布帘对面的屏风：“不介意的话，您可以在那儿躺一会儿，有枕头和被子。无意冒犯，您看起来有些……不太好。”

米哈伊尔道了谢，好奇又小心地绕到屏风后面，见到铺着薄毯的圆弧形飘窗上散着几个新旧不一的方形枕头，布质窗帘束在两侧。敞开的两扇窗户下，那种污水和熏香混合的味道越发明显了。

枕头里塞满草药和干花，气息不算浓烈，米哈伊尔随手抓起一个，不由把脸埋进去吸了一口，感到一种忘我的平静。

阿诺德重新泡了一壶冷茶，厨房飘来一股木材燃烧的香味。他把凉水壶放在屏风后面，再次说了两句客套话，才抓着头发去冲凉。

诊所狭小拥挤，看起来还算坚固整洁，不过米哈伊尔还是看出来，这栋楼房原本只有一层，大约是医生赚了钱却不够重新买一栋屋子，加固一楼后往上扩建的。他喝了点花茶，靠在枕头上躺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正要睡过去，却大手一挥，将什么东西碰到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1]圣经·约翰福音12:47


5 04四种草药（2）

他急忙起身，在地上找到一本羊皮纸装订的册子，还有一支钢笔；幸好边上没有墨水。厚册子的装订有些粗糙，硬壳封面和封底似乎是用四角包铜的木板自制的，这么想来，医生的手艺还挺不错；封面上用花体字写着：“药浴与香薰疗法及其他价目表”。

标题是波托西文，但字体是齐格弗里德联邦特有的。波托西和联邦的语言文字都来源于瓦尔斯语，有几个不同的字母，两国平民交流起来没什么障碍；不过近年来由于教廷影响力扩大，西奈语和伊里斯语在波托西风靡一时，王都库斯科几乎找不到会说波托西语的年轻人。

米哈伊尔翻到后面，发现除了价目和疗程，都是些自己没学过的单词，撇撇嘴放弃，翻到前面去看药浴和香薰菜单。

翻了两页，阿诺德已经冲完凉出来了。也许是考虑到客人还在，他没有穿波托西人常用的睡袍，而是一身宽松的衬衫和睡裤。医生在屋子的几个角落里各自点燃一碟草药，又将客厅与诊室中间的帘子拉开，好叫空气能更顺畅地流通，这才趿拉着一双木底拖鞋往这儿走来。

水正好沸了，他有些吃力地抬起那个巨大的水壶，将沸水倒进一个玻璃水缸里，推上木盖放凉。见米哈伊尔没休息，而是在一片黑暗里拿着什么东西看得入神，就随口问了一句：“这儿这么黑，您在看什么呢？”

米哈伊尔回过神来：“抱歉，医生，我把您的菜单碰到地上了。——唔，上面还有我呢！我看到啦，‘圣徒’系列的‘丰收祭司’，嗯，我也喜欢这个，丰收是很好的……但太阳骑士不是更有名吗？”

“……那冒犯了我主尊名，我想还是回避一下的好。”米哈伊尔每说一句，阿诺德的神情就僵硬一分，干巴巴地答道，“厚着脸皮借用各位神圣的称号来赚钱却没被处罚，已经足够表明教会的仁慈了。”

——最贵的一套服务，考虑到查莱克的物价水平和文化背景，也就五十金币一天。要是在首都库斯科，他敢翻两番不止。

“没关系，我们不介意，能帮助别人过上好生活就是我们的使命和荣幸。假冒为善的人才介意那些虚名。”

阿诺德笑了笑：“感谢您的仁慈。作为回报——嘶，也不能这么说，这是我们所有人的荣幸……要是您感兴趣的话，可以试试那本菜单。时间还早，泡个澡有助于睡眠。”

“诶——可以吗？”米哈伊尔的那点少年天性被勾起来，一时间也忘了矜持和体面。圣徒，尤其是他，日常用品都有严格的规定，教会的香膏弄来弄去就那么传统的几样，他早就想背着罗林斯他们干些坏事了。

“当然。”

“我想要，我想想……蝴蝶梦……故乡……圣徒不要……春之祭……爱情，呃……”他脸红了一下，飞快地翻了一页，笑得更傻了些，“这个。嗯，‘光荣秋日’可以吗？”

阿诺德眯起眼睛想了想：“赞美您的善良，殿——好吧，米沙。这个配方的材料都很充裕。”

米哈伊尔高兴地说：“您真是位好人。不像其他市民那么热情，又不像罗林斯他们那样死板。”

阿诺德说：“说句实话，殿下，托您的福，我要发财了。”

由于面部肌肉僵硬，他这个感动的神情看起来颇为讽刺。米哈伊尔倒是不介意，笑道：“好啊。我的荣幸，今日帮助了一位义人。——需要我帮您烧水吗？”

“劳驾。”

阿诺德想想还是没告诉他自己打算把这池子洗澡水加点香料保存起来，等圣徒们走了之后去城里的大户人家推销“圣水”。不，这可是实打实的圣水，放在烈阳城都会是抢手货，别说太太小姐了，贵族老爷们怕是都想喝两口。那些人都是这样的，满嘴这不体面那不礼貌，私底下什么都干得出来。

等水烧开的空当里，阿诺德给米哈伊尔展示了浴室外头将等候区和诊室隔开的柜子，一个个小玻璃瓶里装着香味各异的精油。米哈伊尔喜欢他脸上那稍显得意的神情，在昏黄热烈的烛光照耀下，那头湿漉漉的灰色短发耷拉下来，让面部线条都显得柔和不少。

医生贴心地叫米哈伊尔少说些话，心情平静可以提高疗效，后者也的确没心情引经据典地发赞美。当然，即使是出于礼貌，米哈伊尔也不会表达自己对个别味道的厌恶——尤其是“红月祭司”、“人民守护者”和“神前教士”，浓郁的香味不知为何让他想起了伊万的尸体，有点犯恶心。而且，或许是出于敬畏，圣徒的香味大多浓郁得过分，只有他的“丰收祭司”洋溢着欢乐和满足；“糖果屋”让他愣了一下，隐约觉得是什么不该了解的东西，却在医生去找稍后要用的精油蜡烛时飞快地打开盖子又吸了一口。

幸好阿诺德和他不一样，没法在一片漆黑里看见他通红的脸蛋。米哈伊尔胡思乱想着，跟着医生去抬热水。

男性总是更便利一些，米哈伊尔大大方方地将衣服挂在浴室外面的架子上，低头走进门去。阿诺德换了身轻便的袍子，端着托盘走在后面，拉上木门。

太阳骑士肩宽腰细，肌肉分明，脸上有点婴儿肥，身体倒是因为个子窜得太快显出些少年人独有的瘦削。阿诺德见多了柔软的女士和多少有些肌肉松弛甚至肥胖的男士，难免多了几句诚心诚意的称赞。米哈伊尔又脸红了，他才猛然打住话头，请对方沿着台阶下池子。

米哈伊尔在浴池里面那一圈光滑石头上坐下，药液刚好没过胸口。医生跪坐在池边，用香膏为他洗头，用细长有力的十指按摩头皮和肩颈，力道大得让米哈伊尔吃惊，却没法在皮肤上留下一点痕迹。医生时不时舀起滚烫的药液浇在他肩头，里面有秸秆、鲜花、雨后泥土、粮食以及一些米哈伊尔辨认不出的味道，混在一起还不错。

阿诺德不说话，起了雾的眼镜叫他看起来也像隔了一层雾。米哈伊尔垂眼看着昏暗池水倒映出的点点星光，觉得自己得说些什么，否则他又会想起伊万。

“您刚才说这个配方的材料很充裕。”米哈伊尔侧过脸去，“其他配方会缺药材吗？”

“是。”照顾这门生意的有钱人们大多任性，阿诺德倒也没被他的乱动吓到，只是那双随之转过来的眼睛叫他有点失神，不过很快反应过来，“预防疫病嘛，联邦这几年瘟疫可不少，海峡对面也是。托教会的福，市里常常用草药熏空气，人们的防疫意识也很高。啊，扯远了——不少药材在其他疗法中也会用到，还有些国外的，呃，联邦在打仗，那边的特产就少了，波托西的口岸也受影响。”

“我明天要去多洛塔，可以帮您采购回来。就当是今天的回报？”米哈伊尔原本想用“报酬”这个词，换成“回报”后不由生出一点得意来，好像他真借此交上了朋友似的。

阿诺德立刻说：“真的吗？呃，当然，当然是真的，您肯定不会……我只是有点惊讶。”

“我和那些人不一样！”年轻人总是容不得误解的，“我们有幸靠近父神，就更应该尽心尽力地服务兄弟姐妹们才行！这一回的巡礼，我也要跟各地教会说说……不能让人害怕呀。”

“好吧，您不一样。——帮个忙，米沙。我需要……我列张单子给您吧。”

“您说吧，我记得住。”

阿诺德麻利地将他的购物清单背了出来。米哈伊尔认真地记下，结束之后同医生道了晚安，却没再去城里“考察民情”，而是直接回到修道院。看望了伊森、贝托以及瓦西里神父后，他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

查莱克的地理环境很不错，西边有格兰特三圣山和奥格涅西卡森林，北边有罗斯河，后者的一条支流穿过铁闸贯穿小半座城市。但波托西本就没有联邦和海峡对岸的国家富裕，交通和经济都不发达，勉强维持住的卫生环境还是托了太阳神教会的福，河流交通也还没有发展起来。多洛塔是查莱克西北方向的一座大城市，发展得早，也更热闹，一直以来都受到远道而来的商人、传教士和走私犯的青睐，商品种类颇多。

米哈伊尔清晨时分骑上马赶去多洛塔做弥撒，替三户人家赶鬼，又拜托那边的教会买齐阿诺德需要的药材，赶在晚餐前回到了查莱克，还穿着洁白的祭司长袍，戴着宝石镶边、金红饰带的帽子就赶去了奇迹诊所。不巧，医生家的晚餐已经开始了：他的烤鱼在地上，三四只野猫围成一团争抢，医生本人则坐在屋檐下，从白瓷盘里抓起花瓣往嘴里送。

“……您可真虔诚。”

米哈伊尔笑出了声，托着一个巨大的木箱子轻快地跳下马来，单手背在身后，在诊所门口放下箱子。阿诺德吓了一跳，一下子站起来，院子里的猫被他的动作惊动，迅速分赃，四散而逃。

“这也太多了。”阿诺德讪讪地看着地上的箱子，蹲下去打开看了看，一边说，“感谢您的慷慨，殿下。呃，不过如您所见，我还在禁食，卡嘉忘记了……女人不能断食，对身体不好，我就没提醒她，父神在上，愿密特拉太阳神原谅我。——呃，也就是说，我这儿没有像样的晚餐能招待您。”

“没关系，原本我也得回修道院的。查莱克不大，待会儿回去赶得上。”

“真是抱歉。下次有机会，我请您去多洛塔尝尝波托西的特色。波托西和联邦离得近，有不少好吃的呢，修道院可不敢享受这个。”阿诺德从门里边的杂物柜里拿出一个钱袋，数了十三枚金币和二十枚银币给米哈伊尔。后者将钱币塞进上衣兜里，笑道：

“那我就接受啦。说实话，您完全没必要断食祈祷。所有人都没必要。格里高利该向父神解释一下，我不需要这种祝福。”

“感谢您的仁慈。不过我们来到这世上就是来受苦难的，您如此善良，我们更该以虔诚回报。”

米哈伊尔看着那对脏污镜片后面的绿眼睛，一时间不知如何接下去，羞涩地笑了笑，忽地将背在身后的右手伸了出来，递给他一大捧花。

那是由红白蔷薇组成的花束，用印花牛皮纸包着，底下扎了根白色丝带，用一枚小巧精致的太阳十字胸针扣住。

作者有话说：

“光荣秋日”出自波德莱尔《秋歌》，又是一个烂梗，姑且标注一下来源


6 04四种草药（3）

阿诺德还挂着一丝笑意的脸颊一下子白了，随后慢慢涨红，甚至有点发黑。米哈伊尔眨眨眼睛，有些不妙的预感。

果然，他没来得及把手缩回去，阿诺德“哈”的一声，讽刺道：“殿下，库帕拉殿下！……您不必如此试探！要是您已经和罗林斯阁下达成一致，现在就把我拖走，送到火刑架上去吧，我真是太荣幸了！”

——红白蔷薇，诺伦的国花。诺伦女王的禁卫军中还有红月与白枫两个骑士团。

“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米哈伊尔才想起有这回事，傻了眼，接着就匆忙凑过去解释，“我没想到那么多！这是在修道院听到的……契切林太太说的，您喜欢鲜花，许多病人都会给您送花，我此前不知道……正好多洛塔的修道院进来一批蔷薇，我想这个季节白蔷薇不多，波托西也少有红的，我——我只是急着来找您。没想那么多。”

“您可是首席圣徒，记性比谁都好！”阿诺德仰起头看他，米哈伊尔赶紧弯腰屈膝；他顿了顿，声音平静下来，竟然又释怀了，甚至迅速挂上了此前僵硬的微笑，“……是啊。这是应该的。您谨慎些是应该的——是我冒犯了。”

米哈伊尔脱口而出：“不，我真心诚意地当您是朋友，向父神发誓！”

看着少年有些惊愕又有些懊丧的神情，阿诺德略略放心。看样子米哈伊尔的确是这种人，一着急连不能轻易向神发誓言的训诫都忘了。

米哈伊尔懊丧了一瞬，便又坦然看向阿诺德。后者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好吧，抱歉，是我反应过度。感谢您的善良和鲜花，殿下。我不会把刚才的事说出去的。”

米哈伊尔松了口气，小心地举举那捧花，甚至没高过胸口。阿诺德接过，嗅了嗅，扯下一片红玫瑰花瓣放进口中。咀嚼了两下，见米哈伊尔还紧张地盯着自己，便毫无感情地拖长了声音说：“啊，是故乡的味道——”

“对不起！”米哈伊尔一脸崩溃，几乎在他刚发出第一个感叹词的时候就叫出了声。“我真的是、只是一高兴就忘记了！”

阿诺德多少有些愧疚。这位十六岁的太阳骑士是在教会的温室里长大的，遇上自己这么个烂人属实倒霉；但他又的确得隐晦地把他赶走，就算这个天使宝宝今晚会在修道院的被窝里哭出一地钻石也一样，不然他迟早完蛋。话说回来，幸好这几天没什么病人，诊所附近也没人，否则他刚才说的话足够送他上火刑架了。

奇迹诊所建在下区的一大原因是下区居民基本上都忙着求生，没什么人会来关心阿诺德。波托西已经比齐格弗里德联邦好太多了，土地兼并没那么严重，农奴制也早已废除，后者可是教皇和圣徒们亲自为米哈伊尔·库帕拉挑选的出道战场，逃不了的农奴为招待雇佣兵用完最后一把面粉，许多人死在逃亡路上，或者怀着仇恨加入教廷军，然后变成他们生活了几千年的黑土地的肥料；这都是异教徒的下场。

米哈伊尔接着又说：“我是真的不知道。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吧，先生。您有什么喜欢的品种吗？三色堇，向日葵，百合也不错的……我只是，我没想那么多。看到那车花的时候，我就想送给您，因为父神告诫我们不能奢华铺张所以只买了一束……我只是，只是想让您高兴。”

他说话的时候，那双沉浮着晨星晨雾的眼睛里倒映着最后一丝晚霞，虹膜与眼白的交界处甚至反射着一小片金色水光。他低下头求饶，于是阿诺德到了嘴边的台词拐了个弯：

“我开玩笑的。抱歉。我只是，您知道我有些怕罗林斯阁下。最近到处都在打仗，我这样从这里跑到那里的……”

“我替您担保！”米哈伊尔欣喜地叫道，“谢谢您，阿诺德！”

阿诺德懊恼地顿了顿，露出一个得体的、甚至不那么僵硬的微笑，在胸口画了个太阳十字：“感谢您今日的帮助。密特拉在上，愿父神赐福与您。”

“我得到的赐福足够多了。愿父神庇佑您平安快乐。”

“那就早点赶回去吃晚饭吧。您才十六岁，饿肚子可不行。”

米哈伊尔翻身上马，笑得见牙不见脸，浅金色睫毛都快乐得发颤：“谢谢，我这就回去！您也要健康呀！晚安！”

阿诺德笑得多少有点无奈，自己都没意识到里头多了点只有凯瑟琳才能得到的柔软：“下午好。再见。晚安。”

米哈伊尔一夹马肚子，白马和披风像一阵被春风吹散的晨雾，倏地没了踪影。

太阳落了下去。

·

第二天一早，阿诺德·爱德华兹锁好诊所的门窗，正准备去市政厅租马，米哈伊尔·库帕拉又来了。

“早上好，阿诺德。”米哈伊尔打了招呼，问他有没有空去修道院一趟。

他今天没穿铠甲，换了一身饰带镶边的白色军服，大热天的还披着那件斗篷，全身上下只有靴子和腰带是黑的。阿诺德看了一眼，不由开始担心他腰间那个十字架皮带扣会不会戳到重要部位。

医生抱歉地说今天要去采购草药，米哈伊尔就失望地叫了起来。

“您躲着我！我昨天才去过！”他叫了一声，就泄了气，沮丧地递过去一捧和他眼睛一样蓝紫混杂的绣球花，小声说，“我再次向您道歉，您就原谅我吧。罗，帕伊西神父说，这是波托西没有的品种。”

阿诺德挑挑眉毛：“您将修道院当成自己的财产啦。”

米哈伊尔一下子脸红了：“不，呃，您这么说也对……父神在上，我怎么做了这种事？！”

“但还是感谢您。”阿诺德却笑了两声，接过花束，“愿父神将这罪算在我头上吧。——您找我去修道院做什么？”

“别开这种玩笑。——瓦西里神父病重了，捷列金医生得陪着他，愿父神保佑他们。修道院的两位医生，一位回老家结婚，还有一位是到了时辰，前天晚上蒙主恩召了。伊森和贝托暂时没人照看，我想请您去看看，贝托的右腿可能出了问题。”

“贝托，右腿——是那位褐色直发的先生吧。扭伤是这样的，骑士嘛……呃，抱歉，没有冒犯的意思。他肯定是觉得忍得住伤痛就到处跑，是吧？这可不行。您得叫他们好好躺着，否则以后大有苦头吃。”

“那现在有什么办法吗？”

“当然。稍等。”阿诺德说着就开门进屋，将绣球花束放在厨房的时候偷吃了几朵，舔着嘴唇去那些通到屋顶的柜子里翻找出一罐药膏，出门递给米哈伊尔，“主原料是八角莲，不能多吃，有轻微毒性。敷在扭伤的地方，再取一小勺用温水化开服下，一日三次，吃一个月。”

米哈伊尔道了谢，收起药瓶，笑呵呵地说：“现在我们可以出发了，医生。”

阿诺德正重新锁门，闻言愕然：“您不去送药吗？”

“不去。”米哈伊尔无情地说，“我都叫他们不要乱动了。给他们吃点教训！”

他那任性的冷漠只维持了一瞬，很快又笑起来：“您这回要买些什么药？”

“茛苕早就用完了，薰衣草和迷迭香昨天中午借给卡特医生救急，现在所剩不多，卡特人不错，医治您的同伴还是绰绰有余的；还得买罂粟——红月大麻不知道有没有，它的镇痛效果更好，成瘾性也更低，但听人说好几十年没有红月帝国来的船了。这些都是进口商品，就连在多洛塔也得碰运气，我付钱叫人盯着，要是有货就帮忙拿下，可诊所还老是缺这缺那的，去年开始那些警察啊骑士啊打了架上这儿来，我就给他们一根木棍，这么能就别用麻药了！”一说到他的草药，阿诺德就喋喋不休起来，“蒿草和艾叶之类的诊所倒是都有种植，事实上，两年前开始市政府就在鼓励种植它们和芦荟，用于防疫。感谢父神！”

“感谢父神。”米哈伊尔跟着画了个太阳十字，“请允许我带您过去吧，阿诺德。爱弥儿跑得很快，两刻钟就能到多洛塔。”

“这不行。”阿诺德收起那点僵硬的笑意，抬头严肃地看向他，“茛苕、罂粟，这种东西也只有我们这些人会用，说得难听一点，还有女巫。要是叫人见到您接触这些东西，您的名誉——”

“既然是为了救人，那就没什么好忌讳的。”

阿诺德慢条斯理地取下方片眼镜擦了擦，指指自己：“殿下……”

“又是殿下！”米哈伊尔叫道，“我们难道不是已经成了朋友？”

阿诺德无奈地戴好眼镜：“好吧，好吧，米沙。我眼睛不好，不只是近视，还有青光眼，不能看强光。今天太阳实在太大了些。昨天看病的时候听说市政府有要去多洛塔的货车，准备去搭一程。感谢您的好意……”

米哈伊尔仰头望向晴朗的天空，又看向阿诺德：“今天从早到晚都是晴朗的，要是坐市政厅的货车过去，您戴帽子打伞也得在日头下熬很久。”

阿诺德无奈地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人总不能任性到要老天——”

他看着米哈伊尔，闭上了嘴。后者飞快地眨了眨眼睛，那张带着点婴儿肥的英俊面庞上露出天真又狡黠的笑容：“您说得对。我不告诉罗林斯，您也不告诉他。这样就好啦！”

天空中，一片厚实洁白的云朵游过来，慢吞吞地挡住了太阳。

半晌，阿诺德在米哈伊尔的灼灼目光中叹了口气，笑着说：

“好吧，您赢了。我也兑现承诺——午餐由我请客吧，多洛塔的炖菜不错。”

米哈伊尔爽朗地笑了两声，摊了摊手。阿诺德转过身去，像那个奥格涅西卡森林的夜晚一样，任他将自己托举到了马背上。


7 04四种草药（4）

连绵成片的、厚重的白云跟着爱弥儿飞奔，在查莱克和多洛塔之间投下成片移动的阴凉。爱弥儿跑得很快，阿诺德被风吹得呼吸困难、连话都说不出来，偏偏米哈伊尔那傻小子像凯旋一般欢乐，骑枪和长剑分挂两侧，斗篷在身后猎猎作响，阿诺德不得不放弃那点无用的矜持，扯过左侧斗篷将自己挡住。

在多洛塔城门外下马时，米哈伊尔才发现医生一头灰发乱成了鸡窝——他还以为医生是不好意思给人看见。用斗篷裹着医生跳下马后，正要说“我想我得换个发色”，阿诺德跌跌撞撞地推开他、扑向爱弥儿，扶着粗壮的马腿干呕了起来。

米哈伊尔抱着斗篷愣住了，阿诺德抬起一只手阻止他靠近。不过医生干呕半天没吐出什么东西，最多就是几片嚼碎的绣球花瓣。米哈伊尔不由笑了起来，又觉得这种心态实在不好，忏悔了一阵，就见医生用手帕擦擦嘴，直起腰来。

“实在对不起，父神在上，我没有考虑到您。返程的时候我骑慢点，您坐后边。”米哈伊尔立刻道歉。修道院的修士们总是这样，大事小事都道个歉，说句“父神在上”，当时的心情大约的确是愧疚的，但之后再犯的几率绝对不小；米哈伊尔也是个混小子，但也许是他长得太好看了，今天也没穿那身冷冰冰的盔甲，阿诺德总觉得他是真心在难过。

“没事。”阿诺德的声音有点嘶哑，干咳两声之后好多了，“进城还得出示证明，您叫守卫给顶帽子。两米出头在这儿不算太高，您再长几年就没这个机会了。”

米哈伊尔将斗篷叠好，系在马背上，拍拍爱弥儿的大腿叫她自己跑去玩一会儿，低头问：“我还要长多少呀？这个个头实在不方便，不管是在教会还是在外边，总是要麻烦别人。有一回，在伊里斯那边，我发了会儿呆，走路的时候把人家房门撞坏了……在齐格弗里德联邦，打仗呀，那么多事要做……教会还得给我造屋子。新屋子，石头的呢。哪有这样的道理？”

米哈伊尔挑拣着抱怨，阿诺德倒也听得懂，但他没必要代教会那成千上万德高望重的拉比们给米哈伊尔上课，因此只是一边跟他往多洛塔城门走，一边敷衍道：“我又不懂这个。也许是为了震慑当地人，叫他们少些反抗，少点伤亡。”

“是这样吗？”米哈伊尔咕哝了一句，对他的态度有点不满，不过也没有说什么——他的注意力被一支乐队吸引了。昨天他就在多洛塔遇到过那群从齐格弗里德联邦逃过来的乐师，还是他说情才叫卫队放了他们一马，允许他们留宿城中。这会儿，他远远地瞧见他们带着沉重的乐器盒往城中走去。等两人过了检查、他拿到一顶白色软帽，那支乐队已经唱了起来：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阿诺德叫他去中央公园等着。他回过神来，有些委屈，但毕竟自己刚做错了事，总不好继续抱怨。阿诺德说：“不是不信任您，可这种生意多多少少沾点，您知道到的，不好。要是他们认出您来，一定会以为是被我举报了。那些人一旦逃跑，我就再也找不着了。”

小提琴手仰起头来，激情高歌：“……她在歌唱心爱的人儿，她还藏着爱人的书信……”

“好吧。”米哈伊尔认真地看着他，“您要是遇到了麻烦，就喊我的名字。哪怕在多洛塔的另一头我也能听见，我会留意的。”

阿诺德心里苦笑一下，倒没表现出来，感谢了他的好意，就往一条巷子里钻去。

米哈伊尔两手空空，身上的金币都是教会的铸币，不敢乱花，就慢吞吞地贴着路边摊和沿街小店的阴影往中央公园走，偶尔还有人抱怨大块头把自己挤到大太阳底下去啦。昨天他用一个太阳金币换了一堆各种各样的银币，和阿诺德给的那些钱币一起放进小盒子里准备带回烈阳城，不知道为什么早上出门的时候却翻出盒子又抓了两个银币塞进口袋，这会儿买了杯饮料，卖水的老妇人找不出零钱，他就在她的旧纸盒里挑了两枚不一样的铜币，道了谢，去中央公园找了个地方喝柠檬水。

水还算凉，老实的女主人加了很多蜂蜜，天气这么热，显得太甜了。米哈伊尔百无聊赖地想着医生家里的柠檬水，还有新鲜花瓣和薄荷叶，凉快清爽得给人一杯水下去连医生多变的情绪都能被浇熄的错觉。他无所事事地听了会儿音乐，又掏出银币和铜币来看，心里想着盒子里的那些奥利司金币、苏勒德斯金币、联邦金币和蒂娜丽丝银币、斯力克银币。罗林斯当他是不应当有好奇心的同伴，阿诺德当他是被严格管束的好奇宝宝，他都不喜欢。

大人总是这样假惺惺地顾及孩子的脸面。米哈伊尔看着那个吹长笛的女孩，往杯子里吐了一长串泡泡，漂亮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乐队的曲子换了两轮。大热天的，乐队站在树荫底下，路上的人不多，除了悄悄弹金币玩的米哈伊尔，没什么人打赏，倒是有一群小青年欺负他们是外乡人，想叫他们换个地方，把树荫腾出来。一帮人差点打起来，米哈伊尔咕哝一声，眨眨眼睛，从不远处抓来一片云。

中央公园刚凉下来没多久，阿诺德就到了。

那只包旧牛皮的木头药箱两侧有金属环，医生拿一根皮带扣住，将它斜挎在肩头，一路都是如此。他的笑容真诚了一些，皮带在肩上留下深深的勒痕，想来收获颇丰。

阿诺德远远朝米哈伊尔打了招呼，走近前来，说：

“让您久等了。就在公园边上，‘金獾’酒馆，提供冰块，也许没那么凉快，不过聊胜于无。——抱歉，我该让您先进去等的。这几天外面很热。”

“没事，我喜欢太阳。”米哈伊尔看了一眼那支还在表演的乐队，站起身来。

餐馆是幢不大的单层木屋，没铺天花板，陡峭的双坡屋面内侧，裸露的木框架上吊下来几盏灯，烧的还是较为昂贵的精油蜡烛。窗户不大，屋内阴凉，木质桌椅上有一层圆滑的油光。米哈伊尔跟着阿诺德在一个外边有树遮挡的窗口坐下，矜持又好奇地东张西望。

店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用餐了。阿诺德告诉他，波托西就这德性，以往偶尔过几个需要禁食一两天的节日，大家还会老实遵守一下，现在要四十九天，富人每天吃五花八门的斋饭都受不了，靠修道院和政府救济的穷人哪还能活，更不要说那些干体力活的农民和工人——后者中的大多数本来就是因为吃不饱饭才进城来的，谁管你禁食期不让吃这个不让吃那个。大家该吃吃，该喝喝，把能吃的东西都塞进嘴里，等你们几个圣徒走了，市长一家还要征用市政厅的房子开舞会呢。

米哈伊尔捉摸不透阿诺德究竟是对教会还是市长不满，但还是托着脸颊，高兴地听着，偶尔问几个无聊甚至冒犯的问题，也能得到回答。

乐队的歌声传了进来。这群人是逃亡路上聚起来的，乐器五花八门，鼓手和小提琴手配合默契，口琴和长笛不合群，水平还可以；一对双胞胎在操作轮式里拉琴，用双管芦笛的小男孩紧张得老是出错；手风琴一直在偷懒，唱歌的小伙子和小姑娘倒是声音嘹亮、饱含深情。

“……啊这歌声姑娘的歌声，跟着光明的太阳飞去吧……”

这是第三轮《喀秋莎》了。米哈伊尔喜欢这个，今年在联邦那儿头一回听到的时候就喜欢，不是为了那位姑娘，但他常被人称为“光明的太阳”。罗林斯叫人把为他拉手风琴的老人请出城去。

“后来那位老人怎么样了呢？”米哈伊尔忽然问，“在我们刚占领的城市，一位老人被驱逐出城。他会怎么样？”

戴白头巾的侍从端来了冰镇麦酒。米哈伊尔看着那两杯略显浑浊的金黄色酒液，咽了口口水。他没喝过酒，圣徒们神父们告诉他酒和享受都很不好，但是酒好香。

阿诺德将酒杯往他那边推推，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看着他很久没有开口。医生的神情严肃而冰冷，且带着点不知向谁发出的愤怒。半晌，他笃定地说：“他活不过晚上。”

少年骑士鲜红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抿了起来。他看起来并不非常失望，只是十分难过。一口气喝完小半杯酒，米哈伊尔学着其他人用手背擦擦嘴，说：“感谢您的诚实，阿诺德。”

阿诺德微微笑了一下，问他吃不吃蘑菇。这家餐馆使用黄油，黄油煎蘑菇做的最好。只有很少几道菜，为了让富人们“体察民情”、“换换口味”才会用到猪油。米哈伊尔倒是想试试，但被阿诺德提醒，谁都能犯戒，您不行，这和“尽量别碰”、“不可沉迷”的酒不一样。——当然，您要是想试试，我保证守口如瓶。

米哈伊尔当然不会犯禁。医生这几天都严格遵守教会律例，没吃什么东西，一下子吃太多对肠胃不好，只要了份牛奶布丁，桌上的炖菜烤肉基本上都进了米哈伊尔的肚子。米哈伊尔平时三餐都有人照顾，可不会像这样爱吃什么吃什么，也从不吃味道这么浓郁的食物。阿诺德慢吞吞地将碗里的布丁搅得稀碎，劝解他说没事，您才十六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活动又多，能吃是好事，补充盐分也很重要；而且您现在身体很好，但身材有些偏瘦。米哈伊尔看着他，眨眨眼睛，模仿其他顾客，伸手过去跟医生碰杯，喝了一大口麦酒，和医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联邦的税制改革来。

在混着熏香和食物味道的闷热空气、低度数的麦酒、姑娘和汉子们的歌声以及波托西美食的油脂中，米哈伊尔昏昏然、飘飘然，一时间好像真有齐格弗里德联邦来的春风穿过木质窗棂，吹开他额头的汗水和金发。

走出餐馆的时候，真正的乌云漩涡般在多洛塔上空聚集起来，狂风吹得整座城市都安静了不少。乐队在公园里跟人吵架，衣摆内侧打着补丁的小提琴手气得满面通红，一直在浑水摸鱼的手风琴手咬着一枚金币辨认真伪。

阿诺德没拉住人，米哈伊尔上去就是一个见义勇为，被发现了之后和混混们一起落荒而逃，跑到一半还在忽然变得汹涌的人潮和呆在原地的乐师们的注视中折返回来，一把捞起阿诺德，像一道八月山谷中幽灵般的白色烈风般掠出城门。

爱弥儿早就听见了主人的呼唤。她在城墙边上徘徊，此刻正好在城门口来个完美的漂移，米哈伊尔一把抓住空中飞舞的缰绳，抱着阿诺德跳上马，假装一无所知地将自己造成的一片混乱抛在后边，哈哈笑着往即将来临的夏季暴雨边缘赶去。

他们在大雨之先回到查莱克。米哈伊尔记着手风琴的教训，在城门外将阿诺德放下。丰收祭司以往为涝区赶走洪水，为旱区带去雨云，这回却只为朋友拖延两刻钟，足够让医生走到城门口叫辆马车回诊所。

阿诺德道了谢，叫米哈伊尔不要忘了伊森和贝托的骨头。在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米哈伊尔·库帕拉忽地弯下腰来，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

年轻的太阳骑士随后翻身上马，在右胸别好那块隆重的白色斗篷，骑着爱弥儿一路狂奔，哈哈笑着跃过查莱克的城墙，踏在市长新修的坚实道路上，往雏鸟修道院跑去。

……操。阿诺德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才一边扶正方片眼镜，一边想，罗林斯那帮新手奶娘不是没让这个好奇宝宝接触人情世故的问题，他们忘了告诉他一条关键的训诫：

同性恋按律处石刑！

作者有话说：

虽然二位不会因为性向被迫害，但米傻18岁前都只能这样喝点汤，点蜡（X）


8 05五个死人（1）

暴雨一直下到后半夜，阿诺德·爱德华兹也在水里泡了大半夜，才抢救完药地和花园，一边骂骂咧咧地发誓明年一定要敲市政厅一笔建个玻璃温室，一边和几个下区雇来的孩子一起在厨房烤火。

卡嘉看到乌云就来了，这会儿给每个人煮了姜茶和肉汤，自己也坐下来吃，炉子上还烤了面包。医生叫骂完，无精打采地抱着一杯茶，看着火苗发了会儿呆，抓抓头发，叹了口气，去整理收好的植物。

女仆凑在蜡烛边上费劲地读一本西奈语写就的历史书。她是在诊所学会的读书写字，波托西没有什么国际地位，医生选择直接教她目前最通用的教会官方语言。

她读道：

“劳拉·德·索伦是伊里斯历史上第一位女大公，从神秘的来历、悲惨的少女时代到最终继承爵位，其传奇的人生经历一直蒙着一层诡异的面纱。而这道面纱，或者说阴影，其名称便是伊里斯公民耳熟能详的‘黑幽灵’。在劳拉作为索伦大公的女仆兼情妇怀孕之后，他出现在了鸢尾花城堡，凭借一手优秀的医术获取了索伦大公的信任。索伦夫妇及其子嗣相继去世、劳拉击败其他亲戚继承爵位之后，有不下十人指认‘黑幽灵’似乎早就与劳拉相识，后来却又纷纷翻供。在之后的百年内，劳拉·德·索伦一系的王权没有遭到丝毫的动摇，想来也与这位枯瘦如骷髅、两鬓斑白的黑巫师脱不了干系。‘黑幽灵’何竟明目张胆地在索伦公国掌权数年，后来又悄无声息地销声匿迹……”

少年少女们狼吞虎咽地就着肉汤吃面包，一边腾出耳朵来听故事。他们都是熟练工了，看到乌云跑得比卡嘉还快，在医生到家前就跟着她在前后院子里干起了活。夏天的暴雨和冬天的大雪是下区人民最痛恨的东西，但对于这些孩子来说，也是个赚外快顺便在诊所胡吃海喝的机会。

阿诺德·爱德华兹在一个春天来到查莱克，刚来的时候没什么钱，在河边买了栋带院子的单层破房子，自己种了许多药材，过了一两个月才开始赚钱；讨厌他的市民中，有不少人认为他遵行禁食仪式只是为了掩盖初来乍到时每天啃花瓣叶子的窘迫。无论如何，在那个夏天，爱德华兹医生攒了点钱，波托西的暴雨也来了。经过几番激烈的竞争，两名少年和两名少女脱颖而出，获得了帮医生抢救植物的工作；下区的其他孩子们偷偷称他们为“被拣选的孩子”，或许比米哈伊尔·库帕拉还蒙神喜悦。

就在去年冬天，医生还给他们“涨工资”呢——从八个铜币变成了一枚德涅尔银币，翻了一番。不过大家最羡慕的不是这个，而是他们每次来工作都能学到不少知识，比如草药和花卉的特性啦、药用价值什么的；要是医生心情好，还会教他们一些健康检查和按摩推拉的手法。

波托西已经有不少工厂了，据说首都那边决定效仿诺伦，推行什么行会，至少那两个少年到时候在应聘学徒的时候会有优势。大人们做自己的工作已经够累了，赚的钱够养家糊口，也就没考虑虽然爱德华兹医生住在下区边上，医师行业却和别的行业不一样，市政厅绝不会允许下区出身的蠢货一跃就是三个阶层；他们只骂一句孩子不争气，就又唏嘘地跟他们谈起海峡对岸的悲惨生活来：据说在那里，一个身强力壮的工人和他的老婆孩子得一天工作十四五个小时，才能勉强填饱肚子，而在波托西，虽然他们这样的还是得给贵族老爷白种地，但至少工厂让他们能用双手养活自己。再骂几句企图将波托西纳入版图的齐格弗里德联邦，然后得出结论：波托西果然是太阳神最宠爱的孩子。

忙活到大半夜，医生还管住。二楼有卡捷琳娜的休息室，也就是这栋小楼的客房；孩子们睡客厅，柜子里有他们专用的毛毯，夏天晚上不那么冷，到了冬天，医生甚至舍得给他们烧一炉煤炭。阿诺德提了一句米哈伊尔·库帕拉在那个硬邦邦的窗台上睡过之后，四个孩子齐齐放弃争抢柔软的沙发，往窗边扑去。

清晨时分，阿诺德·爱德华兹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拉开阳台门，床帏和窗帘在风中呼啦乱响。匆匆套上长裤，将睡衣下摆塞进裤腰，医生趿着拖鞋冲下楼去。卡嘉打着哈欠在做早餐，见他一副着急的模样，笑出了声：“早上好，医生。别担心您的糖，我放了很多——您又不吃，都要浪费啦。”

阿诺德撇撇嘴，在沙发上坐下，卡捷琳娜给他端来热茶。他喝了一口，问：“昨天晚上是不是有人来找？”

卡捷琳娜愣了一下，抱着托盘说：“是呀，那时我在和面，还来后院问过您。您记着叫我重新洗手，却忘了来找您看病的人啦？”

“一时着急。”阿诺德随口说，又有些懊恼，“肯定是拒绝了……我才想起来，这么大的雨还大半夜过来，肯定是病危……太阳在上，可别因为我的缘故死了人。”

卡捷琳娜说：“是市长家的仆人，但不是阿芙杰。他说有人发烧——我没听清楚名字，您说，卡特医生更擅长治发热。”

“那就没错。”阿诺德松了口气，“发烧嘛，卡特比我擅长，总要给市长家更好的。”

孩子们已经洗刷完毕，穿着干爽的衣服等着早餐了。卡捷琳娜没再说什么，跑回厨房看她的煎蛋。吃早餐的时候，医生又不见了，卡捷琳娜也不在意，一边读着那本西奈语的历史书，一边招呼孩子们快吃，别耽误医生给人看病。

四个七八岁的孩子里，有一个少年叫德涅尔，跟波托西通行的银币同名。他是最聪明的那个，阿诺德几次甚至想收作学徒，最后还是作罢。总之，等大家吃饱喝足，卡嘉和四个孩子并排站在厨房里等着发工资的时候，阿诺德竟然数了十三枚铜币给他。

德涅尔攥紧铜币，看看同样茫然的其他三个孩子，咬了咬嘴唇。但他的眼眶只红了一瞬，就抬起头来，认真地问：“医生，我今天哪里做错了吗？是采摘的手法不对，还是分类，或者放置——”

他列举了不少问题，阿诺德就一直严肃地看着他，等他说完了才笑出声来，转身去拿了一只木盒：“回去叫你父亲少喝点酒。药会煮吗？”

“……会！”德涅尔连忙把铜币塞进衣服里，抱好药盒。临走前，他还满怀期待地问：“医生，以后我能来您这儿当学徒吗？”

阿诺德摆摆手：“再说。——卡特医生，您在斋戒期间找女人啦？一看就知道。您该去忏悔室坐两个小时。”

“呸！你这活该下地狱的吝啬鬼。”

刚走进院子就一脚踩进泥坑的卡特医生骂了一句，在门口换了双拖鞋，跟在医生后边进了屋子，隐约还能听见阿诺德问他是不是来还药材。卡捷琳娜摆好雨伞，将大门卡好，叫它不会被风吹得呼啦响，这才轻快地去厨房泡茶。

四个孩子在小雨里一阵小跑，消失在了街巷里。

夏季的潮湿闷热之中，夜间的清凉尚未退去。上午还有些小雨，地面泥泞得一塌糊涂，花草树叶和垃圾流得到处都是。而且看样子过一会儿还要下大来，要是教会不是傻子，就该在因斯河决堤之前叫他们的宝贝圣徒挪开这些乌云。

卡特医生有副联邦人的身材和一张伊里斯的脸，姜黄色头发大清早就乱蓬蓬的。他喝了口茶，苦得翻了翻嘴唇，说：“帮我按按脖子。——市长夫人蒙主恩召了。”

阿诺德往门窗外望了望，伸出两根手指，冷笑道：“所以你来我这儿避难。”

卡特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玻璃瓶抛给他：“两个银币？你怎么不去抢？他们早该死啦，感谢太阳神。况且跟我又没什么关系，我这个大善人可是尽力了。烧都退了人还死了，只能说是报应哦。”

阿诺德一把接住瓶子，旋开盖子闻闻，满意地收进口袋。卡特叫道：“吝啬鬼！难不成我还会偷你柜子里的东西吗……冷茶又没加糖！”

“糖要少吃。”阿诺德面无表情，在他肩颈上狠捏几把，假装没听见他舒服的哼哼声，自顾自在边上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吃成像市长那样的胖子，跑两步说不定就没气了。”

卡特吃了块饼干，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将饼干扔进垃圾桶，一边哈哈大笑起来：“要不是我知道昨晚雨大的吓人，都要以为是你干的啦！”

“什么？”阿诺德问了一句，旋即反应过来，挑挑眉毛，“科兹洛夫也死了？生病的不是他老婆吗？”

卡特耸耸肩，阿诺德努了一下嘴：“喜事啊。”

卡特说：“真无情。好歹人家照顾你这么多年。”

“您还不是赶着来报喜。”阿诺德嘟哝一句，给他续了杯茶，朝卡嘉摆摆手叫她去打扫诊室和浴室，屁股往卡特那边挪了点，翘起了二郎腿，“说说吧。怎么回事？”

“好吧，好吧。昨天晚上，耶娃发了烧，先是来找您，接着叫我过去了，对吧？事先声明，我还是很有医德的，尽了全力，给她放了点血，吃了药，当时好了不少，我就回去了。下面的事是我早上去买面包的时候见到的，呃，有一部分是听到的。”

阿诺德挑挑眉毛：“您还在追求那个面包师啊？”

“滚。”卡特说，“早上七点多的时候，几个卡拉镇来的羊毛商人跑去市政厅闹事，说是有官员跟军队勾结，抢劫了他们的货物。涉案金额很高，好几百金币呢。卡尼尔上尉派人去找市长，要他去市政厅看看。费多尔那个人，你知道的，他老婆又是高烧又是胡话，折腾了一晚上，他巴不得找个理由跑掉。呃，‘独眼妮娜’你知道吧，就是市场里卖炸面包圈的那个，市长绕了个路去找她。我看，大家是对科兹洛夫忍无可忍了，才看着他过去的。她边上卖肉的摊子换了主人，这我是听人说的，原来的屠夫在那儿干了十多年，忽然换了对身强体壮的兄弟，正常来说应该有人注意到不对劲，可谁也没上前提醒科兹洛夫……总之，费多尔·科兹洛夫刚跟独眼妮娜打了招呼，那两个屠夫就一人砍脖子、一人捅胸口，把他杀了。”


9 05五个死人（2）

“不错，有这两手准备，圣徒都得死。”阿诺德赞赏道，“不过，科兹洛夫这些年也没干什么特别恶心的事吧？公共事业还做的不错。”

卡特冷笑一声：“买凶的那位，您是认识的。”

“嗯？”

“莫洛佐夫男爵，您还记得吧？”

“时代变啦，早没什么男爵了。不过整个下区还是他的。……那两个屠夫是他的人？”阿诺德幸灾乐祸，甚至喝了口茶，“没脑子的猪，还以为是联邦时代呢，遮掩一下也好啊。”

“这玩意儿又冷又苦，你还一天到晚喝，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卡特也喝了口茶，“当年他不是从马上摔下去了嘛，还断了腿。没选上市长是一回事，治不好腿，下半辈子跟拐杖过活才更难受。你他妈也是黑心，一点止痛药卖那么贵。不过嘛，另一个当天也出了事，嘿嘿……用脚想一下都该知道科兹洛夫干了什么龌龊事。也许他的脑子的确需要思考这么多年才能明白过来，然后叫马车夫兄弟两个去行刺。”

“话不能这么说，就像没证据显示科兹洛夫害了竞争对手一样，也没证据显示莫洛佐夫有脑子那种东西。以我行医多年的经验，应该是科兹洛夫的竞争对手借刀杀人，去提醒了他一句。……而且我的止痛药本来就成本高，效果也很好。”阿诺德怡然自得地喝了口茶，看得出来很努力地在用僵硬的面皮扯出讥讽的微笑，“自家的马车夫！天哪。那个猪脑子承认了没有？”

“您这话自相矛盾，猪脑子也是脑子。——他承认了。”卡特笑了半天，“我来的时候，他正在科兹洛夫家门口叫骂，说要善待那两兄弟的亲人，说不定还能想法子让他俩脱罪。还挺得意。”

“噗。耶娃·科兹洛夫不会就这么气死了吧？”

“谁说不是——库帕拉殿下！”

一道挺拔的白影撩开了门帘。卡特惊呼一声，腿一软滑到了地上，脸色忽红忽白。卡嘉颇为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她早上才刚擦过地。

阿诺德看看米哈伊尔颇为不善的神色，挑挑眉，伸腿过去就往友人身上一踹，嫌弃地说：“行了，你没那么大脸劳驾库帕拉殿下亲自来抓。”

卡特的脸不白了，红光满面，站起来打了个招呼，请米哈伊尔落座：“早上好，非常荣幸在这儿见到您，库帕拉殿下！您来这儿是……？”

“我来找阿诺德。”米哈伊尔抿着嘴唇，脸色苍白，质问道，“对不起，刚才我听到了一些二位谈话的内容，吓了一跳，没有让卡嘉叫你，不是故意要偷听的。可是——可是您怎么能，说那种话——！他人的生命不是用来取笑的东西！”

“我们这种人都是这样的。”阿诺德悄悄向卡特招招手叫他过来，又仰头朝米哈伊尔狞笑，“殿下，不是所有人都能进天国。您这样的圣徒……”

“您不要跟我赌气！”米哈伊尔叫道，“不管谁说那种话我都要阻止的，不是因为——”

他看了卡特一眼，闭上了嘴，气鼓鼓的脸蛋涨得通红。卡特小心却有些油滑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坐了下来，顺手将胳膊肘撑在阿诺德头顶。后者大叫：“你去换条裤子——卡嘉！给他弄条裤子来，能穿就行！这沙发套早上才换的！”

卡特说：“你有空换沙发套没空把院子里的泥坑处理了？”

“把我的药地弄坏了怎么办？”阿诺德悻悻道，“快滚！”

卡特那双深邃的蓝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荡，哼哼一声，站起来去屏风后头换衣服。卡捷琳娜上楼找了身阿诺德的旧衣服，他还要吹声口哨：“谢啦，卡嘉！”

阿诺德看着米哈伊尔，有些尴尬。米哈伊尔也不知道该怎么起头，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亮闪闪的，看不出情绪。半晌，他自己动手，倒了杯茶。

“今天的茶也很好喝。”他小心地开口，“是什么泡的？”

“接骨木的叶子，昨天晚上新鲜收的，稍微有点嫩了。”阿诺德说，“您可以带些回去给那两位骑士，对骨头好。”

米哈伊尔本来要说“他们喝不惯”，因为他的同伴们都是典型诺伦本土的茹尼人，连正经茶叶都要掺点牛奶砂糖才喝。但一开口，却是：“好呀。谢谢。”

呃，反正，没说出来又不等于撒谎。

卡特换了衣服，趿拉着拖鞋出来，往阿诺德另一边的扶手上坐下，被阿诺德一脚踹开。后者说：“殿下，劳驾，咱们换换。”

米哈伊尔在卡特往扶手上坐的时候就跳了起来，差点撞上房梁。卡特抬腿跨过茶几，惊讶道：“你们看起来很熟？”

“我是阿诺德的朋友。”米哈伊尔高兴地说，“您是，我想，卡特医生？”

卡特受宠若惊，嘴里发了一连串不重样的赞美，阿诺德却很不给面子：“一周七天有四天在窑子里剩下三天上贵夫人家看病，您也太虔诚了。‘贞洁祭祷’要是在场，能自己飞过来了结你。”

“那不妨碍我信仰我主密特拉。”卡特理直气壮，“何况，殿下既然是您的朋友，怎么也不至于带着剑来。”

“剑没有，但骑枪肯定在门口。不信你去看看。”看着米哈伊尔纠结的表情，阿诺德意外的没什么满足感，准备岔开话题。卡特却认真了：“虽说我这人肯定是要下地狱的，但对父神和圣徒的尊重不会比别人少。我想，带武器是有原因的，比如教会的规定，或者一种精神？”

“你这脑子比莫洛佐夫好使一点啊。”阿诺德说，“你想想我姓什么？”

卡特一拍脑袋：“爱德华兹，哈哈哈哈！你不说我都忘了，上回琳娜——咳，我在一位夫人那儿看见一本书，上头说诺伦那个绿眼睛家族的初代分封贵族就叫阿诺德·爱德华兹呢。怨不得教会哈哈哈哈……！”

阿诺德一脸震惊，转向米哈伊尔。后者点点头：“是的，爱德华兹侯爵在第二圣战时是教会的盟友，但那是为了接近圣子、窃取祂的神血。也是从他开始，诺伦的爱德华兹家族堕落成了吸血鬼。——但是那是很久之前的历史了，我相信阿诺德，带上‘光辉少女’也只是应付一下罗林斯。作为首席，我得做出表率才行。”

“……我也相信您。”阿诺德挫败地抓了抓头发，“不过，如卡特所言，您今天来找我干什么？”

米哈伊尔说：“本地的莫洛佐夫男爵遇害了。市政厅出一位法医，按规矩，因为我和罗林斯在这儿，所以教会也要出一位。执事说您是本地最好的医生，所以——”

两位医生愣了一下，接着同时爆发出一阵狂笑，你拍我我拍你，指着对方，笑得喘不过气来，几乎要滚到地上去。

“有什么好笑的！”米哈伊尔蹭地站起来，差点撞上了房梁，“你们怎么又，那可是死人了，一条生命——”

卡特这会儿连对圣徒的畏惧都扔了，勾着阿诺德的脖子对着他口水狂喷：“你，你来说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个蠢货哈哈哈哈……”

阿诺德也没好到哪里去，一边嫌弃地抹了把脸一边笑：“殿——米沙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们刚才正说到莫洛佐夫呢哈哈哈哈……”

“那也没什么好笑的！”米哈伊尔愤怒地说，“他可是遇害了！阿诺德，医生，您怎么可以嘲笑——拿这种事取笑！”

“您在联邦都杀了多少人了！”阿诺德叫道，“何必在意这个财主呢？下区那么多拉撒路等着您去救！[1]”

“是啊。”连卡特都说，“波托西有段时间也是联邦的一部分……您想想，天底下的上流社会基本都一个德行，不要说离得这么近的两帮人了。”

米哈伊尔顿了一下，迟疑道：“……他做了什么？”

“大多数您杀掉的人都在做的事。不过，在波托西是合法的。”阿诺德耸耸肩，扶正眼镜，舒了口气，“时代交替总有混乱和牺牲。”

米哈伊尔看起来相当迷惑。卡特指指窗外：“殿下，您瞧瞧下区，工厂现在还少，但已经造成了好几次小范围的疫病。但是，呃，简单点来说，要不是吃不饱，哪有那么多人进城来下区遭罪？外面的很多人都曾经是莫洛佐夫家族的农奴以及那些人的后代。”

说起这个话题，阿诺德也笑不动了：“上区压根算不上贫民区，至少他们有一半为自己种地。下区原本就属于莫洛佐夫，手工业的工作并不稳定，而种地是完完全全毫无回报的强制劳动。我在这里生活还不到十年，或许没什么发言权，但我总有讨厌他的权利吧？不仅是下区，城外的许多农田都是莫洛佐夫家的，他和他的祖先，和其他许多人一样，用高利贷和暴力骗取土地。他经常骑马来下区，吵得要死……您该看看那些居民。他用马鞭抽打他们，用马蹄践踏，没有一个人敢反抗、敢去市政厅求助，因为在他们心里他们还是他的农奴，他们靠他的工厂吃饭。不仅如此——”

卡特不动声色地撞了他一下，示意多余的抱怨就别跟这位圣骑士说了，那和他的生活毫不相干，丰收祭司总管不到工厂头上。

阿诺德喝了口茶，朝米哈伊尔摊了摊手。卡特补充道：“我和阿诺德不同，莫洛佐夫差点抢走了我的未婚妻。过程我就不说了，希望您也别总是想这些。她家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不过幸好，我是个好人，总算是想法子办成了婚礼。”

阿诺德拍拍他的肩膀，面露鄙夷：“那你还一天到晚在外头睡女人！”

作者有话说：

[1]财主和拉撒路：出自圣经·路加福音16:19~31，大概是个今天你不睬不理明天你高攀不起的故事。拉撒路生前是个苦逼穷人，财主不肯救，前者死后上了天堂，后者在地狱里求救，被主拒绝了。


10 05五个死人（3）

“她身体不好。”卡特理直气壮，“精神状态也——说到这个，差点忘了，我今天是来找你拿药的，上个月她睡得很好，都没怎么对我发脾气了。药效很好，所以你别再提给我配方的事。”

“矫情。后天吧。你自己去买玛格丽特，那个进口货我也只有一点儿。这两年艾登的货船是多起来了没错，但波托西的货币贬值太他妈快了，而且狡猾的艾登人运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啊……”

话题忽然转向了对近几年国际贸易不稳定的抱怨，米哈伊尔插不进话，只好一直听着，心里暗暗记下，准备回去问问罗林斯。等两位医生在一处毫无默契地沉默下来的时候，他才举了下手，诚恳地低头道歉：“对不起，阿诺德，卡特医生。我不该这样怀疑朋友的品格。请原谅我。”

“不要紧。说真的，不是说你不好，和圣徒交朋友……”阿诺德摆摆手，“总之，也不能只信我一个，卡特也是个不靠谱的混球。去问问其他人。不，我们两个更多的……只是因为我们之前正说到他是个蠢货哈哈哈哈……！”

他和卡特又开始笑。卡特其实已经从笑莫洛佐夫变成笑米哈伊尔了，他不敢说，但经过一番挤眉弄眼，他确信阿诺德也在笑这个，还带了几分苦笑。十六七岁的小孩最难缠，目中无人，无法无天，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且不屑一顾，好像什么都该有道理可讲，世上没有不能伸张的正义。卡特不仅笑米哈伊尔，还笑他被缠上了的倒霉同行；阿诺德踩了他一脚。

当米哈伊尔说他今天也带了花过来、就放在前厅的时候，卡特就有点同情阿诺德了。阿诺德木然抱着那捧扶桑花，还得道谢，心里却想，难道对于这个虔诚的大个子小屁孩来说，全世界他看得起的“好人”都是可以随便亲吻的家人吗？

无论如何，卡特觉得既然自己和阿诺德是一路人，就有收获少年圣徒友谊的风险。衣服一干，他就忙不迭找了个借口溜了，没发现米哈伊尔的神色明亮了一些。

阿诺德有些窘迫，但也不好直接问米哈伊尔是不是思想出了问题，那也太让人羞耻了；可那要是真的，米哈伊尔真的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被罗林斯发现，也许“人民守护者”就不会守护阿诺德·爱德华兹这个人民了。

他没想好怎么说，几个预案都被自己否决，每个都必然会引发少年或生气或固执的追问不休，因此，他抓了抓头发，站起身来，决定先去看看莫洛佐夫的尸体开心开心。

出门的时候，米哈伊尔还准备抱他从满地泥坑的前院出去，吓得他伞都忘了拿，就自顾自冲出院门，又往那些歪歪斜斜的屋子中间跑了几步。上午的雨又大了起来，街上没什么人，工厂的声音倒是一刻没停过。阿诺德背对着米哈伊尔，深吸一口气，吼道：

“莫洛佐夫死啦！”

他喊了三遍，才有人听出这是爱德华兹医生的声音。密密麻麻的屋棚里先后钻出许多女人和小孩，她们看着他，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喜悦和期待。

阿诺德指指米哈伊尔：“这是库帕拉殿下，他请我去验尸呢！按照《波托西土地法案》第十九条细则，下区再也不属于莫洛佐夫和他的后代了！”

一时间没人说话。那些人看起来有些失望，阿诺德也不指望他们一下子明白过来，毕竟这么多年，连市政厅都在包庇莫洛佐夫，一个男爵死了还有另一个贵族顶上，土地永远不属于他们。他们或许甚至不敢公开表达高兴，以免遭到报复。

阿诺德不管这些，高高兴兴地跟着米哈伊尔去验尸，在那儿遇到了市政厅的验尸官。愁眉苦脸的人不少，谁叫波托西的大部分官员是旧时代的贵族呢？但阿诺德也不需要管，他可是米哈伊尔·库帕拉带过来的。想到这里，他愧疚了一下，在看到莫洛佐夫的尸体的时候就忘了。

莫洛佐夫是个猪脑子，阿诺德看完就拍着没多少肉的大腿大笑起来。男爵躺在前厅，死于刀伤，凶手应当是两个，一个捅他的胸口，一个砍他腰部，现场流了一地的肠子都还没收。阿诺德和市政厅的验尸官达成一致：凶器是两把杀猪刀。

阿诺德都能想出来莫洛佐夫是怎么激怒那两兄弟的。无非是你们的田地和老婆由我收下了，老人没什么用但仁慈如我还是会保障吃喝，虽说本来你们家吃的也没猪圈养的猪好；小孩嘛，送到我的工厂去，前途还不错呢，反抗，什么反抗，市政厅会听你们这种杀人凶手的栽赃吗，在牢里待一辈子吧！他绘声绘色地给米哈伊尔模仿莫洛佐夫的神情举止，边上站着的警察都笑了，一直用沾了洋葱水的手帕抹眼睛的莫洛佐夫夫人居然也噗嗤一声，随后就脸色一变，叫家仆把这个亵渎男主人的家伙赶出庄园。

阿诺德神清气爽，拍拍手回家去。米哈伊尔居然颇为赞同：“齐格弗里德联邦的很多人也是和莫洛佐夫一样，甚至更过分。我不明白，他们做事难道不能多想想吗？呃，我不是说他应该计划好，只是……”

“对他们来说家仆并不算人。”阿诺德刻薄地笑起来，“农奴竟然有自己的思想和感情这件事就足够让他们大吃一惊，想上半个月都想不明白，最后得出结论你在骗他。”

米哈伊尔还是不懂，在他心里，世界上哪怕没有那么蠢的人，也不该有那么坏的人，即使他的确在齐格弗里德联邦杀了很多——波托西看起来安宁又幸福，人人脸上挂着和气的神情。

阿诺德回到诊所，换了身衣服，米哈伊尔自然而然地跟了回去。医生招呼卡嘉帮忙处理昨天晚上收起来的药材，米哈伊尔就帮忙把屏风挪开，腾出一块空地。

少年不会看人脸色，学习能力倒是很强，不需要两人开口，看了一会儿就顺畅地融入了他们的工作。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还能控制壁炉和火炉，调整出晒干那些叶子种子需要的光照和温湿度。

下午三点多，有人送下午茶过来。米哈伊尔差点把一堆干叶子烧了——他上午才见过那个仆人，在莫洛佐夫庄园。阿诺德没什么所谓，道了谢，先自己尝了，确认没下毒，就放在茶几上和两人分享。

上午的那束扶桑花已经被卡嘉洗干净摆在桌上，阿诺德习惯性地扯了几片嚼，忽然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大步跨过茶几，三两步到了窗前，拎起两只咪呜尖叫的猫往外头赶——几只流浪猫跟他混熟了，不仅大大方方地进屋子躲雨，还去吃他转移到窗台上的荆芥，连带着其他小盆栽也遭了秧；有只格外机灵的还顺着裤管往他背上蹿。阿诺德暴跳如雷，就要开窗把这群得寸进尺的肥猫扔出去，才开了条缝就被风雨糊了一脸，连忙关上窗户，几只猫也趁机乱哄哄地躲了起来。

米哈伊尔噗嗤笑了。卡捷琳娜拿了两块毛巾来给阿诺德擦脸和眼镜，又念叨了一句您该换眼镜了。阿诺德怪异地看了眼弯腰去摸猫脑袋的米哈伊尔，支使他帮忙把一部分处理好的药材搬去地下室，需要放进柜子里随时取用的则由卡嘉处理。

米哈伊尔对地下室的许多工具颇为好奇，从五花八门的刀具、针管粗大的针筒到蒸馏工具，征求同意后，他都试了一遍。阿诺德也不管他，自己在工作台上对一堆东西进行二次加工。米哈伊尔很快凑过来问：

“这是什么？”

“芍药种子，待会儿泡酒，可以用来治疗噩梦和癫痫。事实上，很多神经衰弱的症状用这个就能解决。不过您知道，谁都不喜欢跟癫痫扯上关系。”阿诺德冷笑一声，脸上浮现出一种若有若无的傲慢，“当然，也不是谁都知道这个疗法。”

米哈伊尔眼疾手快，抓起一只偷溜进来的花猫，轻轻往楼梯上一扔：“您真是位义人。”

遇到这种怕是连骂人都只会用“魔鬼”之类词汇的虔信徒，阿诺德也尴尬地停了一下：“……没有的事。”

“是给贫民区准备的吧？”米哈伊尔耸耸鼻尖，“最便宜的烈酒。和下区酒馆里卖的那种差不多，至少闻起来。”

“您要是愿意，可以给它加个祝福。”阿诺德嘟哝着，又弯腰捣鼓他那一堆东西。

米哈伊尔仿佛没听出别的意思，点点头：“好啊。”

阿诺德这才抬起头看他。米哈伊尔对着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他又耸耸肩：“那到时候再麻烦您去分发一下好了。就当做件好事，我不能干这事，往年都是市政府干的。哦，对了，科兹洛夫对外面总是说市政府又为了穷人们花了多少多少钱，实际上一个金币都没付过。”

“嗯——‘不可将善事行在人的面前’？[2]”

“会被人记恨的。要是人人做好事也就罢了，一个人做好事算什么事呀？”

米哈伊尔不说话了。阿诺德也不管他，把种子和一些便宜香料称了重，挨个放进大酒桶里，封上盖子。

作者有话说：

[2]马太福音6：1
荆芥就是猫薄荷，换了个名字感觉读起来舒服一点，猫字出现得太频繁感觉气氛都不对了（）


11 05五个死人（4）

来到查莱克之后，米哈伊尔也没有看上去那么悠闲，不仅赶去别的城镇做弥撒、抽空跑了几趟贫民区，还帮附近人家修了房子。

也许是忌惮太阳骑士在齐格弗里德联邦的所作所为，又或许是为了教会面子上过得去，市政府早就派人去那些上流家庭警告过，重点描述了联邦皇帝的凄惨下场，因此米哈伊尔没见到什么欺男霸女的恶心事，只是很为贫苦人家的悲惨处境忧郁。他跟阿诺德说起这些，后者却毫无良心地叫他回家看看再说，诺伦呀伊里斯呀，就在教会眼皮底子下呢，谁都不比齐格弗里德联邦好多少。

米哈伊尔帮他扶正一个酒桶的盖子，疑惑地说：“阿诺德，你今天心情不好。”

“是吗？”阿诺德抓抓头发，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嘟哝了一句，“也许吧，抱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我脾气就是很不好。您该离我远点，被影响了就不好了。”

“以往都是我影响别人。”米哈伊尔笑着说，“或许我能让您高兴起来。”

“在那之前罗林斯会杀了我。”

“罗林斯不是那种人……您别记恨他啦。”

“谁会去记恨圣徒啊？”阿诺德翻了个白眼，草草分开头发，指指楼梯，“上去吧。下面没什么事了，空气也不好。”

米哈伊尔不再坚持，轻快地上了一楼。阿诺德带他去洗手，末了又给他塞了两块香皂堵上他的疑问和赞美。阿诺德估计米哈伊尔·库帕拉真他妈是个地上天使，一天到晚对着什么东西都能张口就来一段赞美诗文，比白天工厂敲敲打打的声音还烦人；并且精力充沛，善良得像贵妇人养在笼子里的鸟，知道感谢喂食，听不懂有人骂他。

但阿诺德时刻牢记，就是眼前这个天真烂漫、没有瞳孔的美少年带头在齐格弗里德联邦杀了个血流成河。

夏季大雨倾盆而下的时候，下午和傍晚的界限就不甚明显了。米哈伊尔要了一些清水擦枪，又将它靠在门背后，乖巧地坐在沙发上等着卡捷琳娜做晚饭。

雨下得这么大，米哈伊尔没有动窝的意思，医生也不大好意思赶人走。但中午就没吃什么东西，晚上再喝茶吃草总显得很可疑，而且米哈伊尔这种好奇宝宝肯定要问，不给个合理的解释，他必然要回去问长辈罗林斯，然后罗林斯就会提剑来把下区炸平。

阿诺德面无表情地听着米哈伊尔说些教会趣闻，一边苦苦思索着合理、圆满的不吃晚饭的借口。也许胃病可以。对，胃病，但是问一下就知道胃病更不能什么都不吃。倒霉，也许今天必须吃点东西。

幸好，离炖菜出锅还有半刻钟的时候，有人猛烈地拍打起了大门。

阿诺德打开门，一阵裹挟着温热雨水的风灌入室内。男孩还维持着准备拍门的姿势，磕磕巴巴地说：“对，对不起，我爸爸……”

阿诺德认出这是之前那个“伊万”。伊万匆忙从鞋子里找出一枚金币，就像之前抓着一枚铜币一样。阿诺德收下金币，进屋套上风衣，提了药箱，叫卡嘉好好招待库帕拉殿下，就撑起伞，跟着伊万出了下区。

伊万来的时候跑得很急，还摔了一跤，阿诺德把他夹在胳膊肘下走，到了街口听他着急地叫“往右拐”，不由吃了一惊。右边都是些不错的房子，一路走到底就出了下区了。伊万一家原本住的那个草棚，阿诺德十几天前才去过，不可能认错。

伊万一边指路，一边颇为混乱地告诉阿诺德怎么回事：

凯瑟琳·利沃夫娜·契切林得救后，季特得知契切林家曾挂出五十枚金币的悬赏，便上门讨要，最后得到了二十几枚金币，鼻青脸肿地回到家中，第二天还去邮局工作，毕竟还差两天就做满一周了，能拿到两个银币的工资。季特在米妮科街物色了一套公寓，二楼，有盥洗室和两个卧室、一个厨房；房子很老，季特答应帮房东修理、打扫，谈下来每个月租金只要十个银币。老伊万在工厂工作的时候受了伤，莫洛佐夫又拒绝赔偿，他只好躺在家里和女人抢工作，不见日光加上操劳过度，时间久了病上加病。上回阿诺德出诊的时候就说，该多晒晒太阳，可以的话，把草棚搬到下区的上风口去，空气好些。这回直接搬进公寓，原本该是对养病有益的，可昨天晚上，一家三口整理完了新家，季特买了好些肉和蛋糕还有烈酒在家庆祝，老伊万一口气吃了很多，当时就有些难受，今天上午起来又喝了点酒，吃了些面包，结果又是干呕又是要喝水，不知道哪里疼得他满地打滚。季特请假在家陪他，叫伊万来找医生。

米妮科街离下区不远，也难怪伊万跑来找阿诺德。但是两人赶到的时候，老伊万已经过世很久了。后来据季特·伊万诺维奇的证词，几乎是小伊万前脚跑出门，老伊万就断了气。

两人浑身湿透地站在公寓门口。最后还是季特先开口：“爱德华兹医生，啊，抱歉，劳烦您跑一趟……已经没什么——不，请进，请进，喝杯热茶，这儿还有点酒。”

他恍恍惚惚地揉揉脑袋，站起身来：“父亲在卧室里，他这几年脾气不好，但刚才又叫我季图什卡……我很清醒，我知道……还有小的这个伊万等着我照顾呢。请，医生，请别嫌弃，这茶……请给伊万开点药。不该让他淋雨的，虽然下区的孩子……”

“都是一样的。”阿诺德不耐烦地打断道，“孩子都一样容易得病。既然您如此要求，我就开药。您也有一副，我可不希望我前脚走后脚就有病人倒下。”

他的木头药箱里有不少常备药，分别给伊万和季特配了药水叫他们喝下之后，医生又在衣服里摸了一通，翻出二十四枚银币零十铜币放在桌上。在季特无力地愤怒起来之前，他说：“找零。伊万付了诊金。”

“……抱歉，医生。”

“我理解您的心情，季特·伊万诺维奇。不过以后还是给伊万铜币就好，你也是，你们年纪小，会被人盯上。——接下来呢？”

“安葬吧。”季特轻声说，“至少，至少现在有钱给他一个体面的葬礼。要是尤利娅……”

他最后的发音不甚清晰，阿诺德没有在意，权当他胡言乱语，帮小伊万擦干脑袋，轻轻拍了拍，告辞离开。

米哈伊尔撑着伞在外面等他。

昏暗的天色与细密的雨帘之中，那身雪白笔挺的军装也晦暗得像摆在街角上了油漆的桌子，连那双星空和闪电般的眼睛都失去了惊艳的神采。但在撑开伞、看到米哈伊尔的一瞬间，仍然有一种比愧疚更温暖的情绪击中了阿诺德·爱德华兹。

米哈伊尔的头发也是湿的，软趴趴地贴在脸上，但衣服不是。回到诊所之后，他不会因此弄脏沙发。

阿诺德迅速地换了衣服，擦干头发。米哈伊尔和卡嘉都建议他泡个热水澡，前者表示愿意帮忙烧热水。但医生抓了抓还有点湿的短发，摆摆手拒绝了两人的好意，还提醒卡嘉该回家了。

这会儿雨已经小了不少，它总是在人没带伞出门的时候才下得很大。卡捷琳娜还得回家做晚餐，医生允许她把今天喝剩下的半瓶果酒带回家去。她熟知医生的脾气，也没再劝，同情地看了米哈伊尔一眼，换了衣服告辞。

炖菜还在餐桌上，两副刀叉没人去动。阿诺德深吸一口气，捂住了脸，决定不管米哈伊尔，叫他伤心一阵子离开吧。

然而，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米哈伊尔默默靠过来，拍起了他的脊背。

少年骑士用的力道和体型很不相符。阿诺德从指缝里看了他一眼，他就微笑起来。

一时间没人说话，只有雨水和柴火的声音。半晌，阿诺德不自在地说：“好了，米沙。我得提醒您……呃，这是个比较亲密的举动。您不该——”

“你是我的朋友。”

“您是圣徒。”

米哈伊尔鼓了鼓脸颊，往后一靠，显得颇为沮丧。他问：

“他叫什么？”

“伊万。”阿诺德又补充一句，“老的那个是伊万，大儿子是季特·伊万诺维奇，来诊所的也是伊万，伊万·伊万诺维奇。”

透过雨水模糊的玻璃窗，米哈伊尔望着远处的山与天空，也许更远：“我也有个伊万。”

“是吗。”阿诺德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您也是一位‘伊万诺维奇’。”

“我们抵达查莱克的第二天清晨，他从修道院的钟楼上跳下去了。”

“修道院啊。”阿诺德心不在焉地抱怨道，“那不是什么好地方。要不是实在虔诚，或者走投无路，鬼才去呢。”

“可雏鸟修道院，据我所知，科兹洛夫市长的一双儿女在里面，上区下区的孩子们却只能在外面奔波。”

“听好了，米沙，库帕拉殿下。”阿诺德神经质地哈哈笑道，“那些人也瞧不起您，不会跟您谈这些，也认为您没必要知道。对于他们来说，您只是一个象征，他们既不相信密特拉，也不相信美德，他们只相信贫穷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缺陷，以至于人不能为人。当然，修道院是有一些穷人，但大部分在相貌上跟下区那些畏畏缩缩的家伙就不一样！残次品如何能侍奉真神？”

“不应该是这样！”

“都是这样的。”阿诺德说，“您在波托西看到的，也是联邦的未来，而波托西会变成下一个诺伦、下一个伊里斯。不是新月群岛已经很好了。”


12 05五个死人（5）

“新月群岛又怎么了——不，我是说，怎么会有人有这种显而易见的愚蠢想法？”

“您可以问问罗林斯……算了，别问他，他会杀了我的……”阿诺德抓抓头发，“当然，除去那些不愉快的因素，我相信罗林斯阁下和您一样善良，但难免妥协。他会放任您大闹一场，自个儿去认识到这种反抗力量的不足，然后您就会正式成为他们的一员。”

“您说的好像——”

“叛乱巫师？”

米哈伊尔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是。”

阿诺德耸耸肩：“很多人都这么想，只不过不说出来。我，如您所见，和他们做一样的事，偶尔唱唱反调也就无所谓了。这样的人不少，说出来至少良心好过一些。”

“您比他们好得多。”

“那可真是谬赞了。”阿诺德耸耸肩，“新月群岛的豆蔻和肉豆蔻品质很好，离波托西够近，可惜贸易抓在巴力人手里，中间过一道就贵很多。殿下，其实您不必想那么多。离开密特拉王朝，各地有各地的教派，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否则世上就没那么多国家了。”

“难道不是因为我们尊重他们的风俗习惯吗？他们的国王和女王在神前受封加冕，替父神牧羊，善待祂的子民。只要一个人足够勤奋地去工作，就应当得到尊重，得到足够的衣服和食物。”

“殿下，我是齐格弗里德联邦来的，让我告诉您，饿得快要死的人是没法工作的。您杀过贵族和领主，没有见过他们庄园里的农奴吗？您知道他们是如何一步步沦为农奴的吗？没有人为您欢呼，对吗？”

“是。他们躲在屋子里不敢出声，甚至有母亲不小心闷死自己的孩子。”米哈伊尔诚实地说，“正因如此，联邦才需要改变。他们需要教会的爱与真道，学会谦卑自省，在神的怀抱中互相——”

“对联邦人来说，您和主人是一样的，不如说，您是一个更强大、更无法反抗的主人。”阿诺德打断道，“殿下，您要是好心，就别为他们出头。新的主人会赞美您，然后让他们负更重的轭！”

“等一下……阿诺德，你太激动了 。”米哈伊尔担忧地说，“这些异端……不，也许是正确的话，对我说也就算了，我很高兴您信任我。那位伊万出了什么事？”

阿诺德又抓起了头发。那头短发本就没干，这会儿乱糟糟地支棱起来。他烦躁地将耷拉在额头上的一撮头发抓到后边去，说：“老伊万是撑死的。季特领到了一笔赏金，就是契切林家为了找凯瑟琳出的那笔钱，虽然只有一半，对他们来说总归是一大笔钱……一高兴，吃多了，撑死了。”

米哈伊尔在做小动作的手都停了，震惊地看向他：“怎么会撑死？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我，我不是不相信您，但是，但是至少我得知道他们，我的弟兄姐妹们在过什么样的日子。这未免……”

“为了不饿死，没空做你弟兄姐妹的日子。”阿诺德说，“波托西的税制和联邦不一样，这几年改了好几次，据说今年还要改，查莱克不乏支持者——户税改成人头税。对富人来说加的钱不多，穷人每个月多交个铜币可能就得一家子上吊。不过嘛，穷人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生那么多干嘛，活该，大家都是这么想的。总之，要我说，”他的声音刻薄地高了两度，“如果改制势在必行，老伊万这样的残废巴不得手牵手去跳河。波托西就这点好，教会不让自杀，法律可没禁止。”

“可他们不是拿到了一笔钱吗？奥尔加小姐提到过，五十金币，一半就是二十五，税后也该有二十二枚！对穷人来说这么多钱可以过好久的好日子，然后就能学手艺、找工作——”

“您这不是很清楚吗？可他们以往过的是怎么样的日子？”阿诺德猛地凑近他，那双绿眼睛在模糊的旧镜片后边居然显出一种咄咄逼人来，“半个多月前，我去给老伊万看病，他差点活活把自己饿死。他们每天采买的食物是有限的，季特要工作，伊万也到了可以去打零工的年纪，老伊万干不了体力活，针线活之类的又没女人做得好做得快，他希望孩子们多吃一点，希望季特和伊万可以比下区其他孩子们强壮一些！他受伤之后，他的妻子代他去工作，做一样的工却只能拿一半的钱，很快因为操劳过度，在上夜班的时候栽进了铁水里；你随便问一个人，都见过季特和伊万赤着脚在冬天的河岸上挖野菜。在季特得到那笔钱之前，老伊万已经好几年不吃肉了，他的牙齿几乎掉光了，浑身蜷缩，站起来甚至可能够不着您的膝盖，殿下，‘吃饱’这个概念不是人人都清楚的！”

米哈伊尔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阿诺德说完，舒了口气，往回靠在沙发背上，半晌才说了句“对不起”。米哈伊尔摇摇头：

“这并未冒犯。不知道这么说能否安慰到你：老伊万应当是各种不幸巧合叠加之下的个例。不是所有富人都像莫洛佐夫那样的，他们中的很多人是虔诚的信徒，每月除去给各自国家的，还要给教会缴十分之一的税，逢到节日还有捐款；教会则用这笔钱开济贫院、施粥、救助穷人。伊莎贝拉说，现在的日子比几百年前好太多了，只是我们需要时间去做得更好。”

“‘红月祭司’阁下说的大体不错。但是，殿下，您是否考虑过，过不了几十年，这世上不再会有任何一寸土地属于平民自身？到时候他们怎么办？诺伦已经给出了答案。波托西的富人是新的贵族，他们用更残酷的方式鞭笞平民，而那一切都是合法的。”

“您是说科兹洛夫市长？”

“还有更多，事实上，包括契切林一家。他们的奉献和他们从农民以及工人身上榨取的价值绝不等同，教会用在宫殿、战争、金银器具和穷人身上的也相差悬殊。对于自己的财产，也许您这样的圣徒会毫无保留，但绝不是他们。但是，另一方面，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因对此一无所知而以至于是无辜的。”

“……我没有自己的财产。”米哈伊尔瘪瘪嘴，“我就是教会的财产。”

阿诺德愕然抬起头来。米哈伊尔沮丧地在茶几上的那捧扶桑花里扯了片叶子，攥成一团往前一抛：“好吧，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很不成体统，但是……好像就是这么一回事。没人跟我解释，也没人听我说。我和我打碎的木头金属制成的偶像有什么区别呢？”

鬼使神差地，阿诺德抬起手来，揉了揉米哈伊尔的金发。

米哈伊尔愣了一下，脸蛋从脖颈一路红到了额头。然而，他竟闭上眼睛，任阿诺德继续拍了两下。

阿诺德反应过来，尴尬极了。

幸好，和傍晚那会儿一样，虔诚的爱德华兹医生又等到了一阵敲门声。

那是一位浑身湿透、穿着黑色修士袍的执事。阿诺德认识他，对方有时会去伺候修道院的大长老瓦西里。

执事匆匆向他致意，问了库帕拉殿下是否在里面，鞋子也没来得及换，冲进客厅，行礼后严肃地说：

“瓦西里神父蒙主恩召了。”

米哈伊尔立刻站起身来，在胸口画了个太阳十字。他朝那人点点头，又向阿诺德致歉：“抱歉，医生。如您所见，我也该回去了。”

“是我该说抱歉。”阿诺德送两人出门，扶正眼镜，愧疚地笑了笑，似乎是暴怒之后的疲倦和自厌一股脑儿涌了上来，“今天说了很多让您困扰的坏话，实在很抱歉。忘掉它们吧，殿下。只是一些出于一时激愤、有失偏颇的抱怨。”

“不，还是有益处的。感谢您今天对我的信任。”

米哈伊尔换上靴子，一手撑伞，一手持枪，为那位远远地站在院门檐子下等候的执事借了把伞，一并握在手里。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阿诺德忽然一拍脑门，怪叫一声，喊道：

“等一下，米哈伊尔！”

“嗯？”

“你确定你的‘伊万’是个男孩吗？”

“……什么？”米哈伊尔皱了皱眉。

“伊万，今天下午那个伊万，有个姐姐，双胞胎。我刚刚想起来……这不大体面，但当时我初来乍到，没有别的工作可做。他们是我接生的。我以为尤利娅死了……这些年我一直是这么想的。这种事情很常见……伊万，他有一段时间经常跑去上区，凯瑟琳失踪那天我在那里遇到他了。

“不，我不是想要你……不是那个意思。我希望不是。您可以帮忙查一查吗？我是说，瓦西里神父的一切事宜妥当之后……他们家的情况好了不少了，要是尤利娅的确进了修道院并且还活着，请您……请您将她救出来吧！”

轰隆一声，诊所上空发出一声雷鸣。夜雨并没有因此变大，但是，愈发昏沉的黑暗之中，阿诺德看到米哈伊尔那双晨雾晨星般的虹膜中猛然掀起风暴，眼白也亮起了密密麻麻的闪电。

作者有话说：

在米傻心里埋下红色的种子（X）米沙被雷到了（√）
“偶像”用的是原义，就是圣经里说的木头金属雕刻的塑像的那个“偶像”。
莫得推理，just搞事。


13 06六名嫌犯（1）

小雨断断续续地下了半个月，夏日的潮湿闷热一点不少，污水坑和垃圾堆永无止境般地滋生着蚊虫。市政府咨询了教会的意见，决定在瓦西里神父的葬礼之后便提前展开市长竞选；此前围绕夏季防疫问题开过几次会，不少政策和细节还没有敲定，查莱克需要一位领导人。

瓦西里神父在一个清晨下葬。他的尸首在约柜前停了十四日，修道院的修女、修士、儿童、神父以及来拜访的市民们夜以继日地为他诵经祈祷，期间也来了两个想模仿初代信徒们摸神父衣服穗子治病的可怜人，显然，没什么用处，不过很是显明了一把自己的虔诚。两人最后都是跟着来献花的爱德华兹医生一起去了趟下区，不到三天就痊愈了。

神父就葬在修道院的墓园中。雏鸟修道院建立不到四十年，墓园还很空，修士们为德高望重的瓦西里神父挑选了一处常年能晒到太阳的空地。但葬礼这天，就像神父过世那天一样，从早上起就在下雨。米哈伊尔·库帕拉不愿意过多干涉父神的王国，只在棺木入土前后叫雨停了一会儿，墓穴封严之后不久，所有人都撑着伞在雨中听另一位神父念悼词。

米哈伊尔忽然感受到了一种群体性的不满。顺着这种情绪，他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位身着紫色天鹅绒内衬礼服、留有黑色胡须的中年男子。那人肩宽腰厚，个头不高，脚蹬一双锃亮的皮鞋，背负双手，面上带着一种冷淡中隐隐透出阴邪的笑容。他的身后，一个身量高大的仆人正弯腰为他撑伞，后者身上几乎湿透了。

其他程序结束后，所有人轮流前去献花。那个中年男人也献了一束花，和大多数人一样，是扎在一起的黄白菊花。他在墓前顿了一下，迅速地嗤笑一声，若无其事地推开其他人的花束，将自己那束放在正中央那捧鸡冠花边上。

中年男人又在墓前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米哈伊尔本能地感到不舒服，他是第一个献花的，那捧寓意着灵魂永生的红花就是他放的。他不确定对方是什么意思，究竟是有难以开口的问题，还是一种不满，或者只是单纯的随性而为？

“那位绅士是谁？”米哈伊尔微微弯腰。罗林斯答道：

“斯库尔图，按照以前的说法是男爵，科兹洛夫和莫洛佐夫的竞争对手。”

“是吗。”米哈伊尔说，“第五个。我不擅长这个。”

“我擅长。”罗林斯轻松地说，“教会不是那么的太平，您知道的。我们处理过许多叛徒。”

“感谢太阳神密特拉。是祂赐下这各种各样的权柄和能力，让弟兄姐妹们能够友爱地侍奉在他身边。”米哈伊尔在人群中看见了一身黑衣的阿诺德·爱德华兹，对方也看了过来，两人遥遥地点头致意，“不过我还是得学。嗯，为了教会，我得更努力地承担责任才行。”

阿诺德的风衣有些旧了，但脚上的布洛克皮鞋是新的，米哈伊尔记得两人一起去多洛塔的时候对方穿的就是这双鞋。里面的正装也是笔挺但略显陈旧，和那头灰黑混杂的、在上午还没那么凌乱的头发一起显出一种沧桑来。他送了一束白花，被一个衣服打着补丁的男仆叫住，聊了起来。

又跟罗林斯扯了两句，米哈伊尔见阿诺德要走，就匆匆结束话题，要追上去。

“……殿下。”罗林斯叫住米哈伊尔，毫不退缩地抬头看他那双透澈又迷幻的蓝紫色眼睛，“还有一名嫌犯。您知道的。”

米哈伊尔神色僵硬了一下，下意识想要辩驳，最后还是说了实话：“我知道。捷列金是他请来的，奥尔加是凯瑟琳的姐姐，帕伊西神父与他熟识，科兹洛夫一家常关照他的生意，瓦西里弟兄曾受他照顾。无论如何，阿诺德·爱德华兹医生的嫌疑无法排除。”

罗林斯慈祥地笑了笑，看着他的神情颇有些长辈的忧伤：“您知道就好。容我先行告退，殿下。”

罗林斯挺直腰背，慢慢走出了墓园。米哈伊尔在原地发了会儿呆，抬头望了望带着点橘红色的灰蒙蒙的天空，往修道院外走去。

沿着中央大道下到格兰特圣山山脚，米哈伊尔才知道阿诺德还没回诊所，而是径直出城去了。他又追问两句，那几位也才下山没多久的夫人热情洋溢地说了一大堆，就要请他上家里做客。脂粉和香水的味道在小雨里倒也不是那么甜腻，但米哈伊尔除了教会的姐妹们，还从没被这么多女人包围过，最后颇为狼狈地往城外逃去。夫人们笑了一阵，也没跟上去，各自带着仆人回去了。

放在平日，她们也许可以不受教条限制，跟着圣徒去看看热闹，回家还能得到丈夫们的夸奖，但问题是这回城外来了一群得大麻风的病人，在生命安全面前，对圣徒表忠心倒不是那么重要了。

不知道得到了什么消息，他们一路从卡拉镇徒步而来，在城外求医生救命。哀哭了好几天，差点被城防军打死两个，才有赶车回来的仆役答应为他们将消息传进城里。爱德华兹医生就是在神父的葬礼上遇到那个仆役的，后者一拍脑袋想起来这回事，赶忙告诉了医生。这天正好是他的休息日，他是昨天傍晚进城的，这会儿还待在教会接受驱魔仪式。

修道院的葬礼服饰统一是黑色长袍，米哈伊尔身上的这一套还是修道院的修女们夜以继日赶制的。由于没有足够的人手排查隐患，罗林斯也不愿意招募城中少女，只有奥尔加·契切林得到牧师修女们的一致信任和称赞，留了下来。

他在城门口看见了阿诺德，后者正在和那些戴宽沿大帽子、胸前有两只白手交叉的大麻风病人交谈。说是交谈，也只是双方隔着好一段距离喊话。病人们得时不时摇晃一阵手中的响板铃铛，其中有一个在吹号，中途还有激动的病人发出尖叫。人不算多，在小雨中却显得比查莱克的市场还要吵闹难听。

“好了，好了！”阿诺德警觉地回头一看就见到了米哈伊尔，不知为何有些羞恼起来，指着巡逻卫队叫道，“我尽力！在这儿待着别乱走，否则你们死在这儿不会有任何人过问！”

米哈伊尔戴了一顶小黑帽，这身崭新的黑衣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得死气沉沉，反倒衬得他越发鲜活年轻。阿诺德喊完话转身的时候，不由后退了一步。立即有军官着急了：“医生！过来些！您离他们太近了！”

“多谢提醒，先生。”阿诺德朝那人点点头，才看向米哈伊尔，收起雨伞，说，“早上好，殿——米沙。”

米哈伊尔的眼睛亮了一下，笑道：“早上好，阿诺德。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阿诺德下意识抓抓头发，雨珠把眼镜镜片糊成一片：“不用——不，要是您好心，给这些人找个落脚处吧。”

“您真好心。”米哈伊尔欢快地说，“交给我吧。您连大麻风都能医治吗？只是留在查莱克太可惜了。要是您……”

“要是我不是爱德华兹？”阿诺德挑挑眉，“没什么可惜的，只是试试。查莱克的病人我都救不过来。”

“不是那样……好吧。我过会儿来找您。”

“好，再见。”

“下午见！”

阿诺德撑起伞，匆匆离开，姿态简直像逃跑。米哈伊尔在雨中站了一会儿，吩咐两个士兵去找些帆布和麻绳，自己则去城外树林里劈了几棵大树，一次性扛了回来。他没叫士兵们帮忙，自己动手搭了个大棚子，毕竟他不会生病，但对于普通人而言，大麻风是非常可怕的。

米哈伊尔用了些小法术，将剩下的枝丫树叶烤干，生了丛火，邀请卡拉镇的病人们进来避雨。一开始那些人沉默的很，除了摇铃吹号以及呻吟，什么声音都不发出来。直到米哈伊尔走出雨棚，喊了好几次，表明身份之后，他们之中才走出两个病重的老人，互相搀扶着去试试。

这些病人耗费了米哈伊尔一个上午。将他们请进雨棚之后，他又进城去买了些食物，然而，他一靠近雨棚，病人们就慌忙站起来，由于不能去别处，急得一阵乱叫。最后还是来了个懂情况的军官，喊了一阵，一根长杆伸了出来，军官请米哈伊尔将食物挂在长杆的挂钩上。

雨下大了之后，米哈伊尔还是成功进入了雨棚，和大麻风病人们坐在一起吃面包。有个女人很失望，她摸了他的衣裳穗子，亲吻他走过的土地，但什么好事都没发生。她的丈夫有些畏缩地给米哈伊尔递茶，很快又跑到另一边去照顾妻子了。

空气里翻滚着泥土与河流的味道，白面包在火上发出温暖的香味。米哈伊尔问了些问题，如何染病的，瘟疫是否严重，生活如何维持之类的。一个才患病不久的中年男人摩挲着宽檐帽上垂下来的白飘带，告诉了他不少事，其他人也断断续续地说了些话，只有最后一个问题无人回答。


14 06六名嫌犯（2）

这些病人来自不同的村镇，大部分离查莱克很远。托教会的福，波托西大部分地区的防疫工程还不错，这些属于少数不幸者，却因这病被守旧的幸运儿们认定是罪犯。他们不被允许进入城镇，购物得通过一根带挂钩的长杆进行，走在路上时必须按规矩敲响板或吹号。

除了这身免费得来的黑衣服和大帽子，教会总是指示他们去专门的麻风病院，可谁也不知道病院在哪里。病人们不被允许靠近溪流等水源，但野外没有什么人巡逻，来来回回几次，这帮人就聚到了一起。

说到这里，一人说：殿下，请原谅我们，人总得喝水……我们没法像您那样依靠天主而活，否则也不会患这毛病了。

摸他衣裳穗子的那夫妻俩原本有个儿子，也被传染了，死在路上，所有人都为那个可怜的孩子守灵。事实上，这群人已经少了一半，没人记得同伴们死在哪里。路费和食物是珍贵的，体力不能浪费，他们把一切愧疚和缅怀都倾注在那个孩子身上。

“会好起来的。”米哈伊尔安慰道，递给中年男人一杯加了糖的热茶，茶杯还是今天新买的，“阿诺德，我是说爱德华兹医生，是查莱克最好的医生。要是他治不好，我就带你们去烈阳城。而且——并不是我借口推脱，如此残忍的处理方式已经过时了，虽然教会的土地上没有麻风病，但绝不会这么对待病人。这也是这次巡礼的目的之一：我们要宣扬一些新的观念，让大家和谐友善地对待彼此，更深切地感受到父神的爱……”

“治不好也没办法。”一个女人插嘴道，“我们人太多了。大夏天的，死在野外会让更多人感染。要是治不好，我们就在这儿停下，教会总也不能饿死我们，有人死了，也方便处理尸体。”

先前那个中年男人摩挲起茶杯来，说：“得病前我都没用过这么好的茶杯哩。给我们用，实在可惜。”

“不可惜的。”米哈伊尔自己也拿着一个杯子，喝了口茶，“战争都结束了……”

“没有什么会好起来！”那女人在雨棚另一头尖叫，却不是对米哈伊尔。她撕扯丈夫的衣服和头发，嚎啕大哭：“我的伊柳沙怎么办？他不会回来了！你为什么要埋掉他？他难道不是还活着吗？为什么不把我一起埋了？”

米哈伊尔拍拍老人的肩膀，替他稳住茶杯，绕过火堆，试图安慰那个女人。然而，她忽然转过身来扯开衣服，将帽子和长袍一起朝他掷去，随后整个人扑了过去。米哈伊尔抓住长袍，一把抖开，下一刻就用袍子罩住了她。她的丈夫更虚弱，根本按不住她。她跪在地上，捂着眼睛，过了好久才问：“您为什么不杀了我呢？”

“我不会的。”米哈伊尔咬了咬嘴唇，转过身去，看着那些沉默的病人们，“下午我还会过来。直到阿诺德治好你们，我就和你们住在一起。你们是我的弟兄姐妹，我——”

“请您离开吧。”

领头的老人平静地指向外面：“我们还有一把伞，要是您不介意的话……既然不是神，那就请不要怜悯我们。”

米哈伊尔错愕地看着他们。麻风病人们惨白的脸上带着不同的愧疚，老人放下茶杯，撑着他的长杆站起来，掂了两下，转过带钩子的一头，将杆子刺向米哈伊尔。

“我年轻的时候，波托西刚脱离齐格弗里德联邦的统治，我为我祖国的尊严而战。又过了几年，我在前线与教会的士兵作战。”老人说，“现在，殿下，我仍然爱她，也不愿接受敌人的怜悯。终有一天，密特拉会和齐格弗里德联邦一样离开！”

“可是大麻风——”

“在密特拉来之前，这不是一种罪犯的病症。”另一个老人说，“我们曾经照顾患病的同胞，他们能够得到悉心照料，不会因此被赶出村镇，一年四季穿黑袍像游魂一样游荡，最后消失在旷野；我们曾经生活在战乱中，但每一颗粮食都是自己劳动换来的，我们的儿女不会被迫进入修道院，从此再无消息！”

“可现在的大部分事物都比几十年前要好。”米哈伊尔抬了下手，不过没拨开眼前的长杆，“卫生、防疫、经济、政治都比以往要好，你们不会作为农奴遭受虐待，还有，教会的确有麻风病院，也许是那个教区的主教没弄清楚，对不起，请给我们一些时间，毕竟波托西大教区很特殊，我们是和伊里斯还有艾登一起——”

“对于你们而言只是一个新的教区，可这是我们祖先的故乡！”老人忍不住佝偻起身子开始喘气，又努力直起身来。米哈伊尔并不擅长面对这些人，他们对旧习的坚持简直成了一种傲慢。但这毕竟是位老人，只是想保卫米哈伊尔从未有过的故乡。

米哈伊尔后退一步，礼貌地说：“抱歉，是我自作主张，伤害了您。无意冒犯，希望父神保佑您健康平安。爱德华兹医生是一位优秀的医生，诸位可以信任他。”

他点头致意，准备离开的时候，老人眼中却又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后者忽然来了力气，三两步上前，重重地将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他手里，声音洪亮：“感谢您和爱德华兹医生的仁慈，殿下。”

米哈伊尔眨了眨眼睛，弯腰保证道：“我会替您转达问候，先生。”

“再见。”

米哈伊尔扶了扶小黑帽，最后还是忍不住抓了下金发，随后迈开步子进了城。

回到修道院，和伊森、贝托两人闹了一阵，米哈伊尔空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他大半天都有些心不在焉，罗林斯拿他没办法，只当是十六岁少年的通病，不再揪着瓦西里神父死亡中的几个问题不放，叫他自己出去散心。于是，米哈伊尔像一阵黑色的旋风掠下山坡，于雨中轻快地蹦跳了一下，径直朝下区去了。

阿诺德·爱德华兹正送一位农妇出来。前院的泥坑上搭了木板，米哈伊尔在栅栏外等了许久，听站在木板上的医生严肃又絮叨地告诫一些饮食和用药方面的注意事项。那位农妇仰头看着阿诺德呢，还总是这里听不懂那里记不住的，最后阿诺德不得不答应，她可以每天来复诊一次。

不知道为什么，米哈伊尔有点不高兴。

那位女士一离开，米哈伊尔就一挪步子，拦在了阿诺德身前。

“下午好，米沙。”阿诺德接过他塞过来的一篮花，眨了眨眼睛，还没反应过来，“……这是？”

“蝴蝶花。”

阿诺德当然知道这是蝴蝶花。紫色的，在齐格弗里德联邦，每逢库帕拉节到处都是。

他这么想着，倒是没说出来。米哈伊尔歪了歪脑袋：“您……不喜欢这个吗？”

阿诺德下意识摸了一下脸，但这张脸连笑都不会好好笑，哪里能流露出什么细微的表情。他迅速且镇定地说：“不，夏天有这个正好。作用比薄荷差一点，但味道不错。”

米哈伊尔小心地说：“这是我最喜欢的花。”

阿诺德嘴一下子没合上，呆了好一会儿，米哈伊尔就一直看着他。回过神来，医生烦躁地摆摆手，转身进门：“行了，进来吧。”

今天卡嘉不在，茶是阿诺德自己泡的，一点糖也没放。米哈伊尔喝了半杯凉茶，从口袋里掏出钱袋：“加夫里尔先生嘱托我转交的，预付的诊金。他们感谢您的仁慈。”

“如您所见，收了钱的。”阿诺德也不讲究，打开钱袋数了数，抛给他两个银币，“您应得的。”

米哈伊尔接过，那是两枚他的收藏里没有的银币。有些旧了，应该是波托西以前的铸币。

“谢谢。”

“不用。”阿诺德有点不自在，“您还有别的事吗？”

“我……我对您的工作有些好奇。教会的麻风病院，治愈率不高。您知道，自初代圣徒们通过第一圣战确立教会正统以来，烈阳城一直强敌环伺，加上在太阳神的庇佑下我们很少生病，教会在防御和战争方面的研究远远多于医疗。”米哈伊尔很明显地转了下眼珠子，“——我也只是好奇。要是不方便，我就在这儿等一会儿，到时候跟您一起过去。容我冒昧，波托西并不发达，粮食珍稀，酒精非常昂贵，而我只要清水就可以制造圣水，效果是一样的。”

“啊，那可真是太好了！谢谢您，殿——呃，米沙。您也看得出来，我并不富裕。至于工作，没什么不能看的，我向来认为医学研究是需要互相分享、交流以进步的，经上也写了，把财宝埋在地里是要下地狱的嘛。”阿诺德有些惊喜，虽然脸上没有表现。

米哈伊尔一下子笑了起来，一种单纯明朗的快乐从那张与其说是英俊、不如说是美丽的脸蛋上溢出：“感谢您的慷慨，阿诺德！我可以保证，要是您这样的义人不进天国，我就该和您去同样的地方。”

不知为何，阿诺德的笑声有些像冷笑。不过米哈伊尔没有在意，医生也很快站起身来：“那我们抓紧时间，争取赶在明天晚间礼拜之前完工。”

两人一前一后下到地下室，工作台上一堆瓶瓶罐罐和羊皮纸还没收起来。阿诺德随手推了一把，从架子上拿下药杵和研钵，正要说话，米哈伊尔忽然伸手放在他头顶，没碰到，但一瞬间有阵热风凭空升起，烘干了他的头发。

刚吹干的灰发软绵绵地趴下来，阿诺德啪地打开了米哈伊尔的手。

“……抱歉。”

“对不起！”

两人同时开口，米哈伊尔看着他傻笑了一下。阿诺德憋屈地板着脸：“这不太礼貌，殿下。不要随便这么做。”

“可您是我的朋友。”米哈伊尔辩解了一句，“湿着头发，哪怕在夏天也可能生病。您回来的时候该擦擦的。”

“刚洗了澡。”阿诺德撇撇嘴，“没来得及。总之，以后别这么做了。我这样的也就算了，对女士绝对——”

“我也不会对其他人这么做呀。”米哈伊尔理所当然地说。阿诺德拿他没辙，支使他去搬药草。那些新鲜的都是下午他自己采摘的，为此弄了一身的泥水；才洗完澡换上衣服，那位农妇就来了。

阿诺德一边抓了些叶子和香料放进研钵里，给米哈伊尔也准备了一份，一边说：

“这是野豌豆，百里香，车前草，这些香料您应该也认得，一点就行。这样碾磨成膏状，再添加适量乳汁……[1]”

“等等！”米哈伊尔睁大眼睛，阿诺德隔着地板都被诊所上空的雷鸣吓了一跳，“刚才那位女士？”

“啊？是啊。”阿诺德奇怪地看他一眼，脸上很快浮起那种似笑非笑、带着点讽刺的神情，“我给了钱的。她的孩子夭折了，自己看病还需要钱。她太虚弱了……只有一点点，不多，勉强够用。”

“那她丈夫呢？”米哈伊尔简直不可思议，“她还在哺乳，又生了病……他……”

“能省一点是一点。”阿诺德皱皱眉，“他们还有别的孩子要养活。”

作者有话说：

[1]聂文. 中世纪西欧流行病及其防治研究[D].陕西师范大学,2016.


15 06六名嫌犯（3）

米哈伊尔一巴掌打在自己额头上，咕哝了一句，低头老实干活，却没发现阿诺德时不时抬眼看自己。米哈伊尔难得穿一身黑衣，显得那头短发色泽更淡，露在外边的皮肤更白。就算和传说中那位为了躲避继母而出走异国的白雪公主相比，说不定也略胜一筹。

但那不是重点，阿诺德觉得他应该有什么更重要的话要说。他才十六岁，最嫉恶如仇的年纪，一切虚伪都没法在他身上停留太久。要是在别人身上，这种不遮不掩通常会叫自己的自私和愚蠢暴露无遗，可米哈伊尔没有那两样东西。

阿诺德决定不去想这个。无论怎样，米哈伊尔的烦恼与他无关。他倒是该烦恼烦恼怎么甩掉这个可怜的圣徒。

药膏很快就做好了，装在一个大坛子里，由米哈伊尔抱着，阿诺德自己戴上鸟嘴面具和手套，提了两个工具箱走在前面。麻风病人聚集的偏门离下区不远，但是距因斯河还有几百米。两人赶到后，阿诺德叫米哈伊尔去打水来烧，等后者走远了，就问稍微有些骚动的人群：“加夫里尔先生是什么时候睡去的？”

一个中年男人回答：“库帕拉殿下走后不久，他……”

“别告诉他。就说是我来晚了。”阿诺德打断道，“现在，每人喝一碗药汤，然后都到雨棚另一头去，不许剧烈运动，病重者先来。多丽娜女士，您第一个，艾米莉亚和弗洛丽卡也留下。”

趁病人们喝药的空，阿诺德用旧窗帘和木头在雨棚里围了一块地，铺上稻草和干净的布，又在雨棚角落点了四种不同的草药。稻草是上午拜托城防军去买的，加上水桶、各种容器以及搬运的钱，花了两个银币。爱德华兹医生赚钱锱铢必较，花钱大手大脚，用他的话说，这是保持心情愉快的秘诀。

治病过程没有什么可说的，米哈伊尔也没时间管。他忙着砍树劈柴，生火烧水，再去河边提水过来；除去洗涤用的，还有个锅子里煮着糖水，糖也是最廉价的黄褐色糖块。没人敢帮忙，除了罗林斯，只有米哈伊尔绝不会染上这病。

帘子里带黑血的污水一盆盆往外运，不能随意倾倒，得经过处理，这也是米哈伊尔的工作：教会的爱子只要把十字架往里面一放，随心情念几句祷文，再肮脏的生物也要咽气。不过，棚子附近依旧血腥味扑鼻，掺着浓重的草药味。

罗林斯送来了衣服和食物。他倒是没管米哈伊尔，帮了会儿忙，就回修道院了。阿诺德一次处理三位病人，一个用烧过的小罐子放血，一个浑身插满头发丝粗细的银针，一个敷药加上传统的放血，最后所有人都得用热水和肥皂彻底清洗一遍，涂上药水，换上干净衣服，到不远处新搭建的帐篷里去休息——帐篷是修道院的修士们建起来的。

也不是人人都那么幸运。有个女人不仅感染了大麻风，最近还得了血漏，阿诺德也没办法。她又哭又叫，最后跑向米哈伊尔插在草地上的骑枪“光辉少女”，双手紧握枪身，便有一阵白金火焰猝然升起，将她烧没了。

米哈伊尔惊呆了。

他原本觉得没人能拔动他的骑枪，更没想到“光辉少女”会烧死人。那女人就是死了伊柳沙的那个，他实在没法生出一点仇恨或不满，难道同情能这样猛烈地杀死一个女人吗？

其他病人或兴奋或质疑的嗡嗡议论停止了一瞬，接着看向老人加夫里尔的神情全然改变了。很快，还没轮到的病人们争先恐后爬向米哈伊尔，尖叫着、哭泣着、欢呼着祈求他的宽恕。米哈伊尔吓坏了，连连解释，叫他们回去休息，可没有人听他的。阿诺德冲出来大叫：“都闭嘴滚回去，不然就等死吧！”

他挥舞着双手，鸟嘴面具叫他看起来像拦在病人和天使之间面目呆板的死神。那些病人比畏惧“光辉少女”更严肃地执行他的命令，一个个缩回去围在一个角落里不敢动弹。

米哈伊尔头一回什么都不愿为别人考虑，松了口气，继续忙碌起来。

第二日傍晚，一切用过的器具连同整个雨棚、阿诺德身上的衣服和鸟嘴面具都在原地被烧掉。米哈伊尔点完火，转头发现阿诺德那皱成一团的五官还没复位，不由笑出了声。

他还是头一回在医生脸上看到如此生动的神色。

“也不是特别难闻。”米哈伊尔试图安慰他，“战场上更厉害，许多人没法洗澡，夏天肉还会烂掉。也没有草药来驱散那些味道。”

“男人的血都臭。”阿诺德不假思索，又飞快改口，“年轻人不一样。”

米哈伊尔说：“我也会长大的。”

“您长到一千六百岁都不会变成那样。”

阿诺德随口说了句，撑着伞活动了一下关节，走向属于女士们的帐篷，敲了敲门帘边的柱子。很快有人过来掀开门帘，见到是他就回头叫了一声，一群女人围在门后，听医生吩咐此后的注意事项。包括如何休息调养，用什么药，怎么制作和使用，持续多久，都细细交代了一通，剩下的半坛药膏也放在她们那儿；米哈伊尔听见他用波托西方言小声地对她们说，小心隔壁那些愚蠢的男人把药膏卖给更愚蠢的医生。她们已经休息了一会儿，精神和肉体都好了不少，连连感谢医生，发誓会严格按照他说的去做。中间有一段由于激动说得飞快，米哈伊尔没听懂。

“接下去就让这些女士们自己负责吗？”门帘放下之后，还差一刻钟到晚间礼拜时间。米哈伊尔问阿诺德：“虽说教会可以承担食物，但是我记得波托西的教育普及率不高。这是我们的责任，但是改变也需要时间，我不认为她们能够自己应付。”

“他们付不起我全程诊疗的钱，接下去的找个牧师也一样能行。走吧。”阿诺德倾斜了下雨伞，抬头说，“该去修道院了。按照惯例，我也得在那里待上一周，接受净化。”

所谓的净化，就是在一间狭窄阴暗的房间里，没吃没喝没日没夜地忏悔祷告。要是染了病，那就是不虔诚，被神厌弃，下场凄惨。

米哈伊尔戴着他的小黑帽，干净得像一轮春天早晨的太阳。很难相信，一刻钟前他还在为处理污水弄得焦头烂额。

阿诺德觉得索然无味，移正了伞，低头迈开步子。

“您又生气了？”米哈伊尔跟上去，有些委屈，“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

“我不是什么慈善家，那是有钱人才玩的东西。”

“不，我是说，我忘记考虑病人的自尊心。”原本就只剩一些细丝的雨彻底停下了，米哈伊尔弯腰抓住他握伞柄的手腕，“加夫里尔先生是不是……”

“与你无关。”阿诺德说，“并非所有人的生死都应当由你负责。”

“我们是父神的牧羊人。”米哈伊尔固执地说，“理应由我负责。”

阿诺德叹了口气：“好吧。与你无关。这个病本身就是这样。您去问罗林斯阁下也只有一样的回答，除非他的权能比您更高。”

米哈伊尔没觉得被安慰到。阿诺德见他忽然之间好像灰头土脸了起来，莫名有些高兴。

“走吧。”阿诺德收起雨伞，“礼拜要开始了。”

在米哈伊尔的帮助下，他们赶上了礼拜。没有人会嫌弃刚接触过大麻风病人的米哈伊尔，而作为对波托西市民们的热切信仰的回应，米哈伊尔接手了今日的礼拜。

讲道主题是前一周就定下的，米哈伊尔无权更改，只能在开始前可怜兮兮地看了阿诺德一眼，乞求他的原谅。但是一开口，他的神情、仪态甚至声音都全然改变了。

“……鲜血是俗世生活中绝对不可触犯的禁忌。这不仅仅是因为伤害他人有罪、食用鲜血干犯初临圣子用血设立的逾越节，更多的是父神出于爱对我们发出的告诫，以免祂在这地上有罪的子女们进一步堕落成吸血鬼，就像祂的爱子该隐那样。

“三千年前，诸神纷争、父神还驾行太阳马车为我们的和平征战的时代，有一位与今日的圣徒地位等同的大祭司，名为该隐。自亚当和夏娃被放逐以来，经历千年神战与三次圣战，再没有一人像他得到那么多父神的恩宠。但是，该隐受到异端阿梅希斯特的引诱，用嘴唇沾了她的血，旋即被森林之神戴安娜的神念充盈，在悔恨与叛逆中堕落成了世上的第一只吸血鬼，甚至向太阳神密特拉挥剑，行了同他罪恶的祖先同样的恶行。

“父神杀死他的时候，天空和大地裂开，海洋和狂风静止，暴风雨般的鲜血在山林中肆虐，盛夏的草地随着神的步伐生出白霜。那时代的先知们听见父神悲呼七次‘我的孩子！’，然后用火焰剑刺穿了祂的爱子的心脏。

“由于失去了心脏，该隐的血冷却了。他与他的后代世世代代需要依赖阿梅希斯特那样的少女的鲜血得活，却又世世代代会爱上她们，在无穷无尽的痛苦中自取灭亡。

“戴安娜和阿梅希斯特的结局众所周知，今日我们却是需要从该隐身上……”

阿诺德坐在角落里翻一本很旧的《太阳神典》，看着米哈伊尔提到的“混沌纪元”部分的《诸神战记》发呆。约柜后面的米哈伊尔在宽阔高耸的礼堂中竟显得越发高大，讲道时冷漠的声调和神情让阿诺德几乎以为面前站着一位少年神祇。于是在礼拜的后半段，阿诺德都没有抬头看他。

礼拜结束又过了一小时，两人才在教会给阿诺德安排的房间里吃上了晚餐。托米哈伊尔的福，阿诺德分到的房间有个不小的窗户，还有小床和桌椅，甚至两本经书和一盏蜡烛。

在晚上，修士可以得到一杯清水和一块黑面包、一块拇指大小的饼干，修女只有清水和面包，孩童再减半。米哈伊尔和阿诺德却在小桌上享用羊羔肉和白面包，医生竟然还从新换的衣服里摸出一瓶药酒。米哈伊尔舔舔嘴唇，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小半瓶。

但最后医生还是只吃了一点面包，说是下午对着那些肉看得都恶心了，并且饿过了劲，没胃口了。米哈伊尔倒是无所谓，他只觉得调味不好，盐放太多了。

一小时后，有修女来收拾餐具，麻利地打扫干净屋子便一声不响地离开了。阿诺德站起身来，米哈伊尔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说：

“等一下。让两位姐妹先走。我……我有话说。”

“什么？”阿诺德打了个哈欠。

米哈伊尔还站在小桌前，双手十指绞在一起：“今天……今天下午……”

“什么？”

“我是来向您道歉的，阿诺德。”

阿诺德的声音本就带点沙哑，这会儿因疲惫增添了一股火气：“怎么了？”

“罗林斯带人来搜查过诊所，我们去多洛塔的那天。今天之前，我都不知道这件事。”米哈伊尔深吸一口气，“可否请您原谅我？”

阿诺德看了他一会儿，耸耸肩：“既然您不知道，那就没什么。”

这事很常见。虽说医师属于一等公民，但外乡人，且是战乱时期的联邦来的，被这样对待实在不足为奇。

“对不起。”米哈伊尔想抓一下头发，在碰到黑帽之前垂下手，眼睫毛也垂了下去，颇为沮丧，“教会的规矩就是这样。也许我本该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可是，可是我的确……”

“这不是您的错。别想太多。”阿诺德请他坐下，自己往木头椅子上一靠，“不过，今天我也没什么心情安慰您就是了。”

“不需要！”米哈伊尔脸红了，叫道，“哪有受损害的一方反过来安慰别人的道理！”

阿诺德拍拍客房那张又窄又硬的小床：“是我的错。不该叫你掺和这件事的。躺下。”

米哈伊尔躺在床上，曲起膝盖，勉强不会掉下去。他舒了口气，说：“不该是这样……为什么没有人去救他们？为什么我没法救他们？只有你……难道……”

“别想那么多。你只是被吓到了。”阿诺德随手拿起一本经书，放在腿上，米哈伊尔转过眼睛，看见那双手又瘦又长，苍白得像荒山里的石头，不知为何更难过了。

米哈伊尔小声说：“我好累啊。”

阿诺德轻声说：“那您睡一会儿吧。”

米哈伊尔闭上眼睛，像一位逝去的圣徒般睡着了。他的双手交叠在胸前，赤裸白皙的双足抵在床沿上。阿诺德坐在边上，双腿交叠，于一片越来越深重的黑暗中，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经书。

作者有话说：

阿诺德：谢邀，恐男.jpg
本章修改后增加了部分太阳神典内容，虽说是在圣经基础上进行的魔改但看看好像已经只剩下壳了……


16 07七瓶药膏（1）

塞巴斯蒂安·捷列金是位个头不高的中年医生，褐色头发略显稀疏，不到四十岁，肚皮却已经有些鼓了。和邀请他来的那位好友不同，他那圆滚滚的脸颊上总是带着和善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像颗煮熟的土豆。

修道院的条件不如何的好，但大家都挺喜欢他的。经过米哈伊尔的努力，他也没有被关进监牢，甚至屋子里还能晒到太阳，每隔三天有一次洗澡的机会；虽然是冷水，但反正现在是夏天。

罗林斯提着箱子走在前面，敲了敲门，开锁进去，米哈伊尔在后面关上门。捷列金正在桌前写写画画，看图似乎是腹部肿瘤的切除疗法。见到两人进来，他匆匆搁笔，有些惶恐地站了起来，高举双手行礼问候。

罗林斯请他坐下，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来意。瓦西里神父所用的药都是捷列金到了之后现场调配的，大部分药材由修道院和市政府提供，其余的也都经过测试显示没有问题。除了放血之类的治疗手段以外，他一共调配了七瓶药膏，每一样都给神父用过。而在瓦西里神父过世当天，罗林斯觉得蹊跷，借用圣坛请了一则神谕，得到了“毒杀”的回复。因此，他们决定关押捷列金以及其他嫌犯，等待葬礼之后审讯。

罗林斯希望捷列金交代一下七瓶药膏的成分和作用。医生非常配合，看得出来有些害怕，但圆圆胖胖的脸颊上还是带着礼貌的笑容。

“……第一瓶，显然，是熏香。进口的玛格丽特菊提取的，在下正是为了这批药材才迟来了几天，没想到耽误了神父……”捷列金说着在胸口画了一个太阳十字，“提神回魂，当然，只是指表象上的，让人精神一些，医治老年人就需要这些手段。阿诺德给一位精神受创的女士用过类似的精油，效果很好。他在信上说，得给神父用上最好的。”

米哈伊尔赞同道：“爱德华兹医生的确十分虔诚。”

“第二瓶的主材料是紫藤的茎，消除浮肿，解除麻痹，关节疼痛和虫病都能用。神父躺久了有些水肿，而且时常腹痛，就配了这瓶药。这个每天都有给他吃，他有些肥胖……

“第三瓶是……对，狮子草的提取物。啊，狮子草是好东西，殿下，阁下，虽然爱德华兹家族犯下重罪，但是，他们在医学上的贡献是无可否认的，狮子草这玩意儿在那之前没有人想到去用，他们却开发了许多药方……无论是解热毒还是感冒、肺病、咽喉肿、痔疮、跌伤，都用得上。价格不高，当年爱德华兹家族也没有限制药方的流通，对穷人而言……”

罗林斯很不客气：“这些教会都知道。但是据我所知，狮子草相关的药方起效都很慢。”

捷列金解释道：“因为第三天的时候神父的病情稳定了，不适合继续用烈性药，狮子草比起其他慢性药来起效又快些，而且教会有很多储备。呃，殿下是在记录吗？哦哦，好的，那我继续。

“中间这瓶主要是姜荷根茎磨粉制成的，第一天晚上做的，用于促进血液流动，消除杂质淤积。关于这个我得坦白交代——不，我没想害人，我以我父母的名义，向密特拉太阳神起誓。姜荷是我在集市上买到的，发音应该是这样，据说原本是那个‘地上天国’的特产，最近几十年有些耶布斯人在种植售卖。我用它治好过一位病人，穷人，自愿的……原本想要是神父实在不行了，就用这个试试。我没想到他病情那么严重，幸好起了效果。只是效果显得太好了一点，我怕过度，之后就没再用了。

“第五瓶是捣碎的山芋根茎……”

“等一下，先生。”罗林斯打断道，“山芋？”

捷列金点头：“是的，阁下。我知道，山芋的块茎有毒，但根茎处理好了可以用来治疗腹痛、霍乱、疝气，对胃也有好处，也可以用于湿敷伤口。说句不谦虚的，我这样有多年从业经验的医师才有资格处理，并且能处理好。——啊，稍等一下，感谢太阳神密特拉，这是我的从业资格证明……”

他双手递过几份文书，米哈伊尔接过去仔细地检查了，说：“非常抱歉。请继续。”

“第六瓶的主材料是接骨木叶子，算是常备药物，治风寒、退烧都有效。”

“这个我知道。”米哈伊尔笑道，“爱德华兹医生那儿也有这个，他还给了我一盒。这些的确是老人常患的病。”

“请不要这样说，殿下。”罗林斯责备道，“没有人愿意生病。”

米哈伊尔便双手合十，忏悔了五分钟。然后才睁开眼睛，看向捷列金：“抱歉，请继续。”

不知为何，捷列金被那一眼看得有点后怕，恍惚了一瞬间，仿佛这整个房间里只有那双星空与闪电一样的眼睛是真实的。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抓住，脸上带着茫然的困惑，说：“第七瓶是石竹。石竹在海峡对面入药的历史非常悠久，这回也是拿来做辅助治疗的。神父躺久了，消化和排泄都不太好，还生了褥疮。石竹酒利尿，也治疮毒和湿疹。嗯，有位嬷嬷跟我要了一些，给修女治病，二位可以去问问，是一位一米五多一些的棕色眼睛的女士。”

“我想是琳达姐妹。”米哈伊尔记性很好，“第一个晚上，她还差点因为我的缘故受罚。嗯……她似乎一直在潮湿的地方工作，确实有湿疹。啊！我竟然给忘了！罗林斯，记得提醒我去给她换个工作环境。”

“赞美您的善良，米哈伊尔。”罗林斯点点头，转过去对捷列金说，“看起来除了山芋那瓶还存疑，大致可以确定您是清白的，医生。”

“呃，关于这一点。”捷列金苦笑道，“也请阁下谅解……事实上，这些药很多我都是第一次用，虽然大多药性温和，毕竟老年人吃不了烈药。可是我们这一行的发展并不好，除非像爱德华兹家族那样以家族的形式形成系统，大多数人学得的知识并不全面，经验也不够。实话说，像神父这样急着求医的，被毒死的不在少数，很可能是药物的互相作用。要是……”

“请您放心。”罗林斯宽慰道，“原本瓦西里弟兄也到了回归天国的年纪，即使真的是您不小心，只要不是有意的，我们不会让您这样的义人蒙冤。”

“即使？”捷列金疑惑地问，“难道还有其他人会毒死神父吗？我不觉得会有……大部分时间我都待在神父那儿，有机会接触他的人很少，都是好人。”

两位圣徒对视一眼，同时在胸口画了个太阳十字。米哈伊尔赞美道：“您真是位心地善良的义人，和您的友人一样。世上果真还是善良人更多。”

“阿诺德？”捷列金问了一句，脸上的笑容更真实了一些，“他就是脾气差了一点，还喜欢往穷人堆里跑。唉，要是你们也抓了他，记得给他干净的水……那家伙一天不洗澡就浑身难受。爱干净是好事，可也不能那样呀。嗯，不过，人人都有自己的癖好……”

米哈伊尔羞赧地说：“是呀……不，他的确在修道院，但不是因为瓦西里弟兄。之前城外来了一群大麻风病人，我们帮忙救治了，昨天晚上才结束。过一会儿我去给他做弥撒净化，再等两天就可以下山。”

“大麻风……你们成功了吗？”

“病症轻一些的昨天晚上就好了，阿诺德说还要观察几天，稍重一些的也很有起色。”

“天啊。”捷列金兴奋得脖子都涨红了，叫道，“以前我们还一起研究过呢，这有我一份！即使我因为神父的事下了地狱，父神也会为此把我带回天国！”

罗林斯惊奇道：“您的信心真好。我想您的确是无辜的，问题应当出在其他人身上。”

“不，不，我只是太高兴了，请原谅，太阳神密特拉请原谅我的自满……”一连串胡话从捷列金嘴里蹦了出来，他一拍大腿，“嗐！这事结束，我不急着回首都，一定要去找阿诺德庆祝一番不可！”

“那事现在还没法确定，不过，还是赞美您的善良。”罗林斯说着，站起身来，致意道，“今日就先到这里吧，请好好休息，保重身体，医生。顶多一个月，您就能脱罪了。届时，我亲自写信给您带回库斯科教区。”

“唉，那可真是麻烦您了，您真是太仁慈了，罗林斯阁下！”捷列金站起来，却也没有靠近，站在书桌前双腿一并，高举双手，“赞美太阳神密特拉！”

两位圣徒在走廊上回礼，随后罗林斯锁上房门，两人也就没有看到捷列金坐下去之后忽然迷茫的神情。

下到庭院，米哈伊尔匆匆向一位路过的修士致意，就忙不迭地问：“‘还没法确定’是什么意思？阿诺德岂不是已经冒着生命危险证明了他的品德吗？”

“生命危险？”罗林斯慈祥的脸上闪过一丝戾气，“殿下，您昏了头了？对于吸血鬼而言，大麻风算得了什么？”

“他不是！”米哈伊尔执拗地说，“‘光辉少女’没有反应，我也没有感知到，这个我每天都向您汇报不是吗？”

“……这么说来，”罗林斯推开教堂偏门，在他进去之后又关上，眯起眼睛思索道，“昨晚，您就没有。您去了哪儿？”

“啊哈！可我原就没有向您汇报行程的义务！”米哈伊尔怒气冲冲，“我才是首席！您为何非要抓着阿诺德不放，只是因为他姓爱德华兹是个医生还有一双绿眼睛吗？我杀的吸血鬼还不够多吗？他做了那么多好事，和那些怪物完全不一样！昨晚也是因为我累了，他就把休息的地方让给我；即使我们做错了事窥探他的居所，他也没有生气，还反过来宽慰我。我敢说即使在圣徒面前他也算得上义人！罗林斯，您根本不认识他，为什么非要把他送上火刑架不可？”

“您是不是被那个爱德华兹引诱了？！”罗林斯的声音尖锐起来，陡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话语在空旷的教堂内回荡一圈，旋即压低音量不叫人听见丑事，“您从前不是这样的，最近怎么竟学会了说谮妄的话呢？是什么蒙蔽了您的双眼，教您如此全心全意地相信一个联邦移民？”


17 07七瓶药膏（2）

“没有！”米哈伊尔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没这回事……！密特拉在上，我绝无此意！”

“您在他身上耗费时间，那也就算了，我承认有许多时候您还是出于对穷人命运的关心——可您一天到晚都在想着他！”罗林斯背负双手，咄咄逼人，“您一直是个好孩子，父神最纯洁善良的天使；您上过战场，面对过饥荒，见过比波托西的贫民窟更可怕的地狱！现在，您回答我：仅仅为了那几个再平凡不过的受苦受难的人，您就自愿把心放在那个医生身上吗？”

“您不了解！”米哈伊尔争辩道，“穷人和穷人是不一样的！罗林斯，我也想问，为什么废除奴隶制后仍然有农奴，杀了农奴的主人之后仍然有这么多努力工作却填不饱肚子的人？罗林斯，请您不要欺骗我，十二岁的时候我第一次去莱茵教区降雨，那边的神父连续报告了三年丰收，为我送来金子铸的雕像，可去年我又去了一回，饿死的人反倒变多了——这是为什么？”

“您不需要了解这些。”罗林斯皱了皱眉，“教会原本也不负责这个。只是因为您有调理天气的能力，又有一颗良心，他们才心安理得地叫你四处奔波。实际上——”

“这是什么话？”米哈伊尔叫道，“那您还不明白我的理由吗？我想知道，而阿诺德会告诉我，仅此而已！”

“人来到世上是为了赎罪，各人有各人的苦痛。”罗林斯不耐烦地说，“殿下，要是他们自己也不想得救，谁也没法把他们从地狱里拉上来。”

米哈伊尔涨红了脸，眼睛里的晨星和电光又是一阵乱闪，他难过地说：“那这就是我的苦痛。谁都不是无罪的。罗林斯阁下，请容我先行告退。”

罗林斯叹了口气，没有挽留：“好吧，殿下。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您用那双神的眼睛去看清楚吧。”

少年骑士怒气冲冲地跑出教堂，下午的祷告都没去做，径直去找阿诺德。到了房门口，又耷拉下肩膀，沮丧了起来。

给阿诺德添麻烦了，他想。可无论如何，罗林斯不该说出那种话，罗林斯应该向医生道歉。只有确定对方是恶魔或者巫师才能用上“引诱”这种词，罗林斯刚才的话一旦被人听到，阿诺德就完蛋了，不管他救过多少可怜人。阿诺德甚至从来没有引导过他，一直都是他在问些让人厌烦的事。

阿诺德是他的朋友。他的朋友有一双漂亮的绿眼睛，以及总是乱糟糟的灰黑色短发，身上有干净的草药香味；等回到烈阳城，他要给阿诺德做一副新眼镜。虽然没有个人财产，但他总可以申请给一位义人送副眼镜，他去年就离开了烈阳城，有许多份额没有动用……嗯，除去需要偿还的战争中以个人名义挪用去济贫的军用物资部分，还剩下一些，应该够磨两片清晰的水晶镜片；镜框和链子就用秘银，他四岁时用的那把软剑还躺在匣子里，没必要浪费。

米哈伊尔开门进去。罗林斯没有收回他的钥匙。

阿诺德正躺在那张又窄又硬的小床上，咀嚼着什么东西，一边念念有词，看到是他，才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米哈伊尔对罗林斯的说法动摇了一瞬，在胸口画了个太阳十字：

“下午好，阿诺德。我来给你做净化仪式。打扰您用餐了吗？”

“您真是礼貌，用餐时间早就过了。——只是香根芹。”阿诺德掩着嘴，找地方吐掉了草药，又擦了擦嘴唇，“奥尔加小姐帮忙送来的。从门洞里，和早餐一起，不用担心传染。”

“您生病了？”米哈伊尔关上门，担忧地看着他，“严重吗？仪式结束后我就可以送您回家，那应当更方便您治疗。”

“呃，没什么，阴雨天气，关节有点不舒服。香根芹多少可以缓解一下。”阿诺德显得有点懒洋洋的，还坐在床上。这让米哈伊尔想起冬天晒太阳的猫。和烈阳城不同，齐格弗里德联邦的猫很凶，在废墟里到处逃窜，还敢朝他龇牙企图赶走他。不过，也和阿诺德截然不同，战争中活下来的猫会吃死人，敢对他龇牙的都肥壮得像小羊。

他看着阿诺德，忽然脸红了。别人看不见，可他眼里很清楚。他在那张小床上躺了大半夜，那边现在还有太阳骑士的力量残留，导致阿诺德说话的时候连脚都没从床上放下来，就那么盘腿坐着。

米哈伊尔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拎过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看见他一瞬间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阿诺德，狮子草对穷人来说是一种物美价廉的好药材吗？”

“狮子草？”阿诺德挑挑眉毛，意兴阑珊，“那个啊。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您也该知道，凡是知识，没有不昂贵的。爱德华兹家族不限制药方流通，哪怕所有人都不限制，穷人依旧一无所知，买不起。”

“为什么？这不合理。”

“世上不合理的事多了去了，比如劳动者总是饿肚子，对他们挥鞭的却用金杯喝葡萄酒。殿下，您知道密特拉王朝的识字率有多少，波托西又有多少吗？”

“……我不知道。”

“您很诚实。上回我问一位爵士，他恼羞成怒，把我赶了出去。”阿诺德讥讽地笑了笑，“殿下，我敢说即使在密特拉王朝也有超过九成的成年人甚至没法看懂太阳神典的第一句话。买不起书本、不认识文字的人占了大多数，更不要说分辨药草和毒草、配药制药了，否则医生也不会轻易成为一等公民。”

“您的工作和研究并不轻松。”

“还行。”

“您真是——好吧。大麻风的治疗方式是您和捷列金医生的研究成果，对吗？真的很厉害，原谅我的冒昧……是否可以请您传授给教会的医生？这将拯救许多人。”

“我看是厉害到罗林斯又在相信我就是个纯种爱德华兹了吧？”阿诺德很不给面子，但米哈伊尔往他那边又靠近一些，他的神色就没那么僵硬讥讽了，“一部分是我和捷列金一起完成的，但手法并不是在库斯科学的，而是在联邦。不经允许传授倒是小事，老师只教了我一个，因为只有我能学会。您也许可以，教会的医生，乃至世上大部分医生就不要想了，这份技巧需要大量的练习和最好的天分……”

阿诺德说着说着忘乎所以，甚至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了颇为骄傲的笑容。

“您真厉害。”米哈伊尔就是这点招阿诺德喜欢，说什么都信，而少年无论是语气中的钦佩还是神情里的惊艳都是真心实意的，“我代表教会邀请您，爱德华兹医生，跟我回烈阳城吧。要是能研究出适合推广的药方，简直是能够活着进入天国的功绩。姓氏的事也不用担心，我会保护您的。”

阿诺德那双漂亮的绿眼睛透过模糊的镜片看着他。半晌，嘴唇抖了抖，说：

“波托西好。我想离家近一点，等战争结束，我还要回去呢。您看，我如今三十六岁了，还没有结婚，想来在那里的未婚妻早早就嫁给别人啦。”

“您已经……不，是我失礼了。”米哈伊尔惊讶地说了半句话，摇摇头笑道，“嗯，祝您和您的家人都健康平安。”

“……谢谢。”阿诺德不自在地说，有点后悔。都是说谎，为什么不干脆告诉他自己在联邦有老婆孩子等着？

“其实，以前治疗这病的药方也是有的，就是……就是被禁止了。有些老人知道，但因为方子太诡异而常常被当做巫师被抓走，现在也很少见了。”

“那这就是驱魔机构的失职了！”米哈伊尔皱了皱鼻子，“我知道，其中有些人在偷懒。等我这次回去，要把他们一个个抓出来，为勇敢的好医生们恢复名誉。”

“我就这么一说，您可别供出我来。”

“我会保护你的，我不说谎。”米哈伊尔笃定地说完，又好奇道，“不过，究竟是什么古怪的药方呀？”

“唔，最初是伊里斯那边传来的，虽然嘛，大麻风也是那边传来的。方子是这样的：取一蒲式耳大麦和约半蒲式耳蟾蜍在一口大铅锅中煮至骨肉分离，然后将蟾蜍肉其放置日光中晒干，拿去喂新孵出的小鸡，后将这些鸡煮熟，喂给麻风病患者吃。我没用过。”

“您没用过。”米哈伊尔正气凛然地说，“我会拿去给烈阳城给大家鉴定，只要知道的确和魔法无关，就应当推广出去。”

“不过，整体来说，教会还是公允的，并且也在反思，正在越变越好……”米哈伊尔脸红了，大概是不好意思夸奖自己，“我四岁以来，饥荒……我是说，灾年都变少了。”

阿诺德笑出了声：“好啦，米沙殿下，赞美您的爱心，不过这时间该给我做净化仪式了。”

“已经差不多了。”米哈伊尔跟他挨得更近，“您要有晒太阳的感觉，那就是对的。还有一会儿。”

“……很舒服。”

阿诺德被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盯着，不由自主也盯着里头缓缓旋转的星云，只觉得晨雾和星星都比以往轻盈，简直在踮着脚尖跳舞，眼白里头的闪电都像春天河岸上的冰层一样温驯地熠熠闪光。

米哈伊尔俯下身去，在黑袍映衬下更显白皙的大手一点点顺着稍显宽松的袖管爬上去。他扶着医生单薄的肩膀，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在昏暗的、一盏油灯的光线中，轻轻含住了医生的嘴唇。

第二天，笼罩查莱克大半个月的乌云彻底消散了。阳光热烈地倾洒在每一滴露水的表面，奇迹诊所的花花草草向篱笆外涌去，夫人小姐们出门的时候换上了蕾丝花边的遮阳伞。八月来临了，接着再没有缠绵不去的阴雨天。

作者有话说：

活着进天国是圣经里的一个说法，比死后进天国高贵点。
不是拉灯，just热恋中JK送人回家XD


18 08八月小镇（1）

在八月，大半个波托西都会安静下来。农民一声不响地锄草，孩子和妇女待在家里做些零工，家禽待在棚子底下不肯挪窝；新建起来的零星几座工厂里，噪音都显得稀稀拉拉的。

广袤的山丘与平地上，青草反射着耀眼的阳光。早上盛开的鲜花在正午就会缩成一团，山阴处和溪流边到处是野草，紫堇是蓝色的，荠菜和雀舌草间点缀着一簇簇小白花，叶片椭圆的野豌豆也开着粉紫色的花，小鱼在芦苇间四处游荡。附近往往会有动物聚集，稍大一些的孩子们在妇女带领下来挖野菜，要是运气好，他们还能用土弹弓打死几只野鹌鹑。

卡拉镇也是一样。这个小镇属于查莱克辖区，附近还有许多零散村庄。阿诺德每个月月初都会来一趟，说是度假；波托西人惯于拖延，因此月底是各种工作最忙碌的时候，常常有人生病，天气一热，中暑啊昏昏沉沉地摔一跤这种事常有发生，阿诺德虽然不很忙，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请得起医生，但这天气出门跑一趟都够呛。七月份的糟心事不少，阿诺德把一位断了腿的病人留在客厅边上的小房间里叫卡捷琳娜照看，自己趁多云天气骑马来了卡拉镇。

米哈伊尔非要跟来，说是要调查科兹洛夫那桩案子；那天早上声称被打劫的商人们听说市长夫妇遇害，立刻放弃了追责，在罗林斯起疑心之前跑了。

阿诺德就是为了躲他才跑路的，也没有米哈伊尔说谎欺骗罗林斯的证据，因为在他入住自己平常光顾的旅馆之前，米哈伊尔已经到了，还因为踩塌了两阶楼梯在帮人修理。

“爱德华兹医生！”

阿诺德半只脚往后一撤，米哈伊尔还没出声，就有人叫住了他。医生白眼一翻，叹了口气，一巴掌拍在额头上，无奈地把缩回去的腿又伸进店里。

“老规矩，药材用完就——”话没说完，就看见米哈伊尔甚是纯洁地眨了眨眼睛。

果然，楼梯边上有个装满草药的木箱。

老板乐呵呵地抓了陶罐和杯子来：“水不是很凉快，不过是今天早上烧的，水罐和杯子也煮过了，都很干净。放心吧，阿诺德·爱德华兹医生，您来过这么多次，我知道规矩的！”

两只箱子砰地落在桌上。阿诺德甩甩手，喝了口水，敲敲桌面，叫病人们等一会儿，自己去翻了翻米哈伊尔带来的一箱草药，发现都是自己用得上的，还有很多之前采购的时候没列出的药材。真不该给他看诊所里的医书！

老板还回头加了句：“等会儿先给我按按肩膀呗，医生，指不定我烧水还更有劲！”

米哈伊尔朝阿诺德笑了笑，问他需不需要帮忙。阿诺德叹了口气，趁老板去给其他客人端水，小声咬牙切齿地喊了声：“库帕拉殿下……”

“我没有跟着你。”米哈伊尔理直气壮，“教会派来做净化的驱魔师，顺便帮好心的医生带了些草药过来。我没有说谎，我的确是教会的驱魔师总长。”

阿诺德扶了扶眼镜：“这是卡拉镇，不是下面的农村。您的名字总是听过的！”

“我是米沙·伊万诺维奇。”米哈伊尔眨眨眼睛，里头的星星和闪电变得黯淡了一些，好像躲到云后边去了，“我没说谎。况且就算真的是太阳骑士来了，也不会影响您吧？”

阿诺德瞪了他一眼，抱起箱子，去给人看病。

阿诺德硬说不是义诊，其实也差不离。简单的按摩推拿不收钱，得开药的有钱交钱意思一下，没钱给点有用的草药也行，对于爱德华兹医生来说什么都是能用的草药。卡拉镇唯一的医生是个给自己打好了棺材订好了墓地的老头，旅馆里源源不断涌入早就等候着的病人。不少是操劳过度导致的；有些人生了点小毛病，见他收费便宜，也来碰碰运气。阿诺德对此没什么意见，这都是小病，练练手也不错。况且在他看来，每隔一段时间进行健康检查是理所当然的，只是越来越多的人付不起这个钱，市长们却年年说人们变得更富有了，实在是很奇怪。

幸好米哈伊尔修完楼梯就真的去下面的村子驱魔了，否则教会的财产又要花掉许多教会的财产。唔，如果太阳骑士还需要打响名声，挽回一些在齐格弗里德联邦立下的凶名，花点钱拯救一下卡拉镇也不是不行，反正其他地方不会有什么改变，最多是他走后……

阿诺德呼了口气，不再想他。等米哈伊尔和罗林斯都滚蛋了，他也收拾东西跑路。对，回去之后给那两个白痴骑士治治腿，早点赶他们走。有必要的话，阿诺德·爱德华兹也不是不能不小心淹死在因斯河或者罗斯河里。

旅馆一带热闹了起来，小摊小贩凑过来推销食物和生活用品，时不时有人带着一筐筐植物过来问医生收不收。医生挑挑拣拣一阵，总会买一点，付几个铜币，偶尔拿草药浆果抵治病钱。这是一件利人利己的事，直接收草药比去商人小贩那里买要便宜得多，人们也能赚点外快，女人和小孩更不会只能得到一半工钱。阿诺德平时都只带一些配好的药剂，材料用完就回去，这回米哈伊尔提前运了一箱药材过来，他也乐得多待几天，离罗林斯远些。

打定主意待到下一个礼拜日，阿诺德早早收工，给旅馆老板一个银币，吩咐他每天多准备一份洗澡水。老板也是有钱赚就行，管你是不是嫌小店脏，医生肯来巡诊已经不错了，他老婆喝的安胎药还是阿诺德开的。

第二天傍晚，米哈伊尔才回到卡拉镇。阿诺德迅速结束问诊，一手按背一手压胳膊有力地给最后一位病人咔嚓一拉，连刚刚由一架牛车拉来的三个病人也不管，找了个理由上楼去了。老板很有眼色地送上了洗澡水，然后下楼问候驱魔师大人。这位联邦出身的伊万诺维奇很年轻，为人和善，常常害羞不敢看人，还给他老婆举行了一场非常正式的祝祷，保佑她今年秋天健康顺利地生下孩子。

米哈伊尔刚回来，吃了面包和汤，转头又去想办法安置因为爱德华兹医生的任性而不得不露宿一夜的病人们。面包很硬，掺了麸皮和谷物，汤却咸得好像盐不要钱——老板总是这么慷慨地款待医生。米哈伊尔饿坏了，将食物匆匆塞进肚子里，跑去本地教堂闹了一通，有些生气地回来找医生。

一个照面，阿诺德尖叫一声，骂了一串脏话，砰地关上门，叫他滚去洗干净。

米哈伊尔抬起袖子闻了闻，立刻发出一声嫌弃的呻吟。他还没抬脚，房门又迅速开了条缝，一个小盒子砸在他身上。阿诺德·爱德华兹关上房门，暴跳如雷：“您在猪圈里睡了一晚吗，大祭司阁下？猪还知道去水坑里打滚！”

“不，不是，我帮人干了点活……”米哈伊尔无力地辩解两句，门里没有回答，他只好挠着头发去找老板借用浴室。老板说洗澡水倒是有，但没有浴室。米哈伊尔经过这些日子的打击，也习惯了，认命地朝后院走去。

小盒子里是一块医生自己做的药皂。米哈伊尔拿它擦了头发和身体，又洗了衣服，施法烘干之后，浑身都是医生的味道。他这里闻闻那里嗅嗅，莫名其妙地脸红了。

他想起阿诺德冰冷僵硬的嘴唇，还有诊所里清凉的空气和药茶。那原本该比最寒冷的春天更有故乡的错觉，可米哈伊尔总觉得很热。

他不明白医生为什么说那是不对的，医生在躲着他。这让他很委屈，只是一个吻，他撞见过理查德在幽会心爱的女孩时亲吻她的嘴唇，也见过伊森和贝托在烈阳城的窄巷里绕着一起长大的女孩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然后红着脸躲到树影斑驳的围墙后面去。

难道阿诺德在做的是躲到围墙后面去那一部分吗？

不，等等，我是去问话的。他不该把那些可怜人扔在外面，他们没有过夜的钱，甚至没有吃饭的钱。哪怕平民一天吃两餐，还带了面包和水，那晚上睡哪里呢？卡拉镇的小教堂在今天之前甚至不收留人过夜，那位牧师渎职了，该把他赶出去。

米哈伊尔再次敲响房门。阿诺德犹豫着开了条缝，耸着鼻尖嗅了半天，才放他进门。

“您……”

“我怕脏。”阿诺德打断道，“受不了。个人爱好。可是说到底，大家都该爱干净一些，这才是最好的防疫手段。”

“您连麻风病人都不怕。”

“疾病和脏污不是一回事。”

两人的心情都不太好，最后还是米哈伊尔先好脾气地转移话题：

“您今天收了很多圣约翰草。”

“是啊。它们让人心情愉快。”阿诺德干巴巴地说着，抓起一把金黄色的小花，“虽然没有大麻那么强烈，但毒性也低。”

“它们是做什么用的？”

“让人心情愉快。”阿诺德重复了一遍，拍拍床沿坐下，把椅子让给米哈伊尔，“让倒霉蛋更想活下去。”

“谁不想活下去呢？”

阿诺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米哈伊尔闭上了嘴。过了一会儿，少年放软声音，哀求道：

“阿诺德，你要生我的气，也该告诉我原因呀。”

“我说过了，您不该做那种事。”

“我喜欢您。”

“再怎么样您也不该亲吻……一位男性。”

“波托西的确没有这样的礼节，可您祖上是巴力王国的，那边很常见……”

“礼节，那是礼节。米沙，您两次亲吻我是出于礼节吗？”

米哈伊尔认真地看着他。他可以理解阿诺德的意思，可阿诺德看起来希望他否认。

于是他爽朗地笑了笑：“不。因为我喜欢您。就像理查德爱他的——”

作者有话说：

备注一下，这里的约翰算是玩梗吧。下章要提到库帕拉节，现实俄罗斯有库帕拉节，后来和基督教的施洗约翰生日重合了，本来是七月七日不过这里改成815，八月节，现实中也是有的，好像是社畜放假。圣约翰草的约翰也是施洗约翰。但本文出现的约翰只是一个普通的圣徒，太阳神教会也不信三位一体。


19 08八月小镇（2）

阿诺德跳了起来，神经质地一边在狭小的客房里踱步，一边小声打断道：“您不能说这种话，我告诉过您，罗林斯会杀了我的。我不该邀请您，不，我邀请过您吗？也许吧。我不是有意的……您很可怜，年纪轻轻没有朋友，我理解，但是圣徒就是这样的。不要在我身上寻找您想要的东西……”

“圣徒可以有朋友。”米哈伊尔固执地说，“我也可以有。父神本就教导我们，要去天国就该改变自己的品性，像祂喜爱的天使那样被爱充满。我爱您！”

“爱也是分种类的！你的拉比们没——不教你这个吗？！”阿诺德抓了抓头发，“而且，而且我并没有同意！”

米哈伊尔抓住了他的两只手腕，追问道：“那现在呢？现在您同意吗？别低头不看我。”

“……我不同意。您也不该有这种想法。”阿诺德抽回手掌，扣起睡衣袖扣，“就算有，您也该找位年轻美丽的贵族女士。呃，比如，雪诺·怀特？”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雪诺·怀特，米哈伊尔却茫然地说：“我也亲过啊，我们是朋友。骑士团的诸位都会以此庆祝胜利。而且我觉得她没有您好看。”

“不，您一次说太多了，我……”

米哈伊尔的脸忽地凑了过来。黑色教士服衬得他像颗还没来得及变红的苹果，反倒是穿着白色睡袍的阿诺德看起来更苍白。阿诺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拖着脚步坐回床上。米哈伊尔也坐下，高兴地宣布：

“您也喜欢我。我可以感觉到别人是怎么想的。之前我没有问，是因为您的确很开心。但问了之后……”

他疑惑地歪了歪头：“对不起。我不明白。”

阿诺德长叹一口气：“您不必明白。说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您很快就得离开查莱克的。”

“不要学罗林斯说话。”米哈伊尔扣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阿诺德静静地看着他，甚至脸上浮现出一种很是温柔的神情。最后，米哈伊尔放开了他的手。

烈阳城尚未成年的祭司长沮丧地说：“是啊。我们总要分开的。我得负起责任，让所有人过上好日子。我要去各种各样的地方，比齐格弗里德联邦更远，穿过红月帝国，到佛兰德斯和奥坎波去。我将在那些地方传扬父神的名，作为丰收祭司让每一个贫苦人吃饱穿暖，作为太阳骑士冲在最前方流仇敌的血。”

“是啊。”阿诺德轻声说，“况且，以后也许你会因为我而后悔，一定会的，您知道我是真心的。但是，我希望您永远不要明白。单纯地爱我或者恨我都没什么，不要去想那些复杂的东西。”

“我想知道。”

“您会变成罗林斯那样真正的圣徒，或者永远活在痛苦和罪恶之中。”阿诺德说，“明天，我会治好那些病人。请您不要再跟着我了。”

米哈伊尔茫然地看着他，忽然振作起来：“可是，虽说迟早要分开，至少应当珍惜现在的时光。我永远是您的朋友，阿诺德。”

阿诺德挑挑眉：“即使您日后当上了教皇？”

米哈伊尔捂住脸：“圣徒和教皇是两个体系……”

“可教皇冕下是神在人间的代言人。”阿诺德想到什么，笑得有些恶劣，“您是神的儿子，一位真真正正的地上天使。”

“我不是……”

“至少您是一位天使。我觉得。”阿诺德轻松地说，心想阿诺德·爱德华兹需要一场火灾而不是溺水，否则米哈伊尔一定会把尸体带回去好好安葬，还要在尸体前比瓦西里神父那时更真情实意地哭上半个月，然后可怜的孩子就会在他的圣徒叔叔阿姨们的指导下幻想破灭。

他伸了个懒腰，毫不在意形象礼仪地仰头躺倒，潇洒得差点撞在床头。尴尬地咳嗽一声，阿诺德背过身去，惬意地摆摆手，说：

“晚安，米沙。有什么事等回了查莱克再说，我是来卡拉镇度假的。劳烦熄一下蜡烛。”

米哈伊尔站起身来：

“晚安，阿诺德。”

第二天阿诺德就知道米哈伊尔压根没听进去什么。后者一大早就爬起来帮旅店老板干活，问东问西的，还自己出钱买了面包和奶油，送去给借宿在卡拉镇教堂的病人们。阿诺德这才知道头天晚上他那么生气做什么：那三位由牛车拉来的农民是他介绍来的，三人所在的村庄是前任市长科兹洛夫的产业。调查刚开始的时候，村庄贫穷和辛劳的程度把米哈伊尔吓坏了，浑浑噩噩地帮着干了大半天活，还叫他们战战兢兢的，以为自己是在魔鬼的地盘上劳作了几十年，毕竟教会的驱魔师大人怎么想也不该干这种活计。

三人里有一人是被科兹洛夫的仆人打伤的，一人是得了重病，还有一人是劳累过度，连喝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整个村子只有一头牛，米哈伊尔付钱，还去砍了棵树修板车，好不容易说服一个村民赶车去不算远的卡拉镇，又捎上了两位病恹恹的妇女；作为代价，米哈伊尔得帮他们干完一天的农活。这实在是他遇到过最荒唐的事，但没机会跟阿诺德说。

阿诺德洗完脸下楼的时候，米哈伊尔正在擦第三遍桌椅。简直像在讽刺他神经过敏。阿诺德酸溜溜地想着，冷笑一声，叫第一个病人滚出去。第一个病人是以前态度很差劲的卡拉镇牧师，曾经拒绝他借宿，他是来哀求阿诺德把义诊地点挪到更干净敞亮的教堂去的，结果被米哈伊尔一把拎起后领，放在门外。

米哈伊尔看了不少阿诺德的书，虽然都只翻过一次，但全都记下了。此时医生报出药方，他就能准确地抓出相应剂量的药材。阿诺德开始考虑收德涅尔做学徒，有个助手的确很方便，卡嘉对这些不太感兴趣……不，阿诺德·爱德华兹马上要死了，下次，到了下个城市可以捡个孤儿试试。

一周很快就过去了。礼拜日的前一天下午，两人动身回查莱克。装满草药的木头箱子由米哈伊尔举着，出了小镇挂在爱弥儿背上。阿诺德自己带了马，两个手提箱挂上去的时候那匹阉马发出不满的叫唤，他也低声咒骂了两句。

阿诺德骑马的姿态倒是无懈可击，比一切米哈伊尔在波托西见到的贵族都端庄沉稳。但是行到一半，他差点被甩下马去。幸好米哈伊尔一直看着他，迅疾地策马靠近，一把将他拎起，随后跳下爱弥儿，把他放在地上。去安抚那匹棕色阉马的时候，连米哈伊尔都为两只工具箱的重量吃了一惊。

只是在城门口分别时，阿诺德还是没有给他好脸色看，好像真的打定主意不跟他往来。米哈伊尔难过极了，一路跟着他们投下荫凉的云层里甚至传出了雷鸣。

然而，第二天礼拜结束后，米哈伊尔拜访诊所，带来一个坏消息：

捷列金医生因毒害瓦西里神父而被判处死刑，月底执行。

阿诺德一听就跳了起来，急切地在狭小的客厅里转圈，企图进行一些辩解，抓抓头发，语无伦次：“但是，但是——捷列金并不知道吧？他不知道呀……这只是意外吧？什么医书上都没有写，学校里也许教过但不可能太全面，这门学问还没有形成体系……怎么就要抓他呢？”

米哈伊尔摇摇头，疑惑地说：“原本我也觉得他没有说谎……可是五天前，烈阳城派来的驱魔师到了，他审讯了捷列金……不，没有用刑，我去探望过医生。格蕾祭司，那位伊里斯大主教，在他身上发现了巫术的痕迹。”

“那不可能！”阿诺德叫道，“一定是驱魔师出了问题。您都觉得没问题，他算什么东西？！”

“不，等等，您冷静一些……”

“捷列金是我叫来的。”阿诺德绝望地说，“我救不了神父，谁也救不了。为他送行，让他有个体面的结果，可以提升作为医师的名誉，我欠捷列金一个人情，才叫他来的。我没想害他，殿下，我怎么知道科兹洛夫那群倒霉鬼也选在同一天下地狱？”

“一个人不可能永远正确，罗林斯和格蕾祭司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他们骗您！”

“他们没必要骗我……”

“这不行。我去认罪，是我干的，我给瓦西里下毒了，至少我有充足的理由。科兹洛夫的女儿在修道院过得不好，我和科兹洛夫关系不错，对，就是这样。”阿诺德神经质地念叨着，“不，我不是威胁您，殿下，您没必要为此烦心……捷列金比我好得多，他是个傻子。我自己上火刑架，没错，正是如此！”

他左手成掌右手握拳相互一拍，几乎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动了。米哈伊尔几次伸手想按住他，都没成功，一不小心会把瘦弱的医生拍坏的。

阿诺德又说了些乱七八糟的阴谋诡计，米哈伊尔一边保证会想办法，且至少中旬之前捷列金不会被公开定罪，一边把他转过来，想替他擦擦额头上的汗，结果对方一个抽搐，他把那副糟糕的近视眼镜抓了起来。

“我的眼镜——”

阿诺德叫了一声，下意识扑过去抓眼镜。

成功打断对方自言自语的米哈伊尔看见阿诺德黑色的瞳仁倏地睁大。他模糊地想，那双绿眼睛在阳光底下果真比伊莎贝拉的祖母绿更贵重更耀眼，纯净得只剩下一种反射出大片闪光的沉重绿色。

——他的左眼里，一枚灰白的细小瞳孔呆板地嵌在略显黯淡的碧绿虹膜里头，既不收缩，也不转动，像一个秋夜里僵硬多时的流浪汉。


20 09九点越狱（1）

米哈伊尔向阿诺德保证，月底之前，捷列金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作为首席圣徒，他有权和罗林斯交涉；作为驱魔师总长，他有权要求格蕾祭司暂停调查，先接受他的审查。

最纯洁善良的圣徒一口气动用了自己所有的特权，结果阿诺德看着他笑了起来。那张带着点婴儿肥的脸红透了，米哈伊尔期期艾艾地说：

“不，我不是……我不是要……我只是，为了正确的事，应当是……”

阿诺德笑得弯下了腰，戴眼镜的手都在抖。米哈伊尔想着他瞎掉的左眼，难过地说：

“无论如何，我会尽力。阿诺德，请您再等一等吧，给我一周时间。”米哈伊尔上前一步，伸了伸手，最后还是任性地抱住了他，“八月节之前，要是我没法解决，再想别的办法。”

阿诺德沉默了一下，似乎是被米哈伊尔的失礼举动吓到了。后者在医生的衬衣和马甲里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诊所里头阴凉的空气和医生身上草药的香味也没法让自己冷静下来了。他想亲吻医生的眼睛，他还没来得及打磨的水晶镜片已经碎了，但他现在只要稍稍侧过脸就能——

阿诺德很快反应过来，一把推开他，抱怨了一句“太热了”，背过身去，不甚高兴地弯腰倒茶。米哈伊尔僵硬地站了许久，他也没有转回来，只是两次挽了挽袖口，又两次拉直衣袖扣好纽扣。

“我不会食言。”

“那就八月节，正好十五号。”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嘴。米哈伊尔一挥手，窗帘呼啦被风吹上，他向前两小步，又匆匆后退，像赤着脚在炭火上跳舞一样踏着步子不知所措。阿诺德也开始为自己刚才的反应过度感到丢人，捏了捏袖口，不情愿地说：

“八月节前夜有节日聚会。您……”

“我要来！”米哈伊尔的眼睛亮闪闪的，双脚一并，欢天喜地地举起双手，做了个赞美太阳神的动作，又整整衣襟，“我知道这个，联邦和波托西的传统节日，修道院的弟兄们都在准备呢。到时候我来找您？”

“……等等，我给忘了。”阿诺德咕哝了一句，“修女们也会下山，在市政府前的查莱克教堂过节，您得去那边的。”

“我不是当地人，上这儿来也没事。”

米哈伊尔倏地凑过来，在鼻尖即将碰到他时稳稳停下，也不说话，眨巴着眼睛望着他。阿诺德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仰头说：

“好吧。”

少年心满意足地碰了碰他的嘴唇，又碰了一下。

“就算十五号没有消息，您也别想着顶罪。”米哈伊尔知道阿诺德邀请他参加十四号晚会的含义，认真地说，“我相信您，也请您相信我。”

阿诺德愣了一下，摸了摸嘴唇，有种受骗上当的感觉。

接下去的一周，整个波托西都沉浸在节日即将来临的欢乐气氛当中，连白日的酷暑都多了几分人气。查莱克市政厅在月初阿诺德不在的那一周里选出了新市长，正是斯库尔图。新市长慷慨解囊，自己出钱雇佣了一批工人打扫查莱克的街道和下水道；城区道路此前为迎接库帕拉殿下已经翻修过，这回倒是不用额外花钱。

虽然只是八月节当天放假，但雇员们还是非常高兴，挺着圆肚皮的官员走出市政厅的大门时也会笑呵呵地叫仆人给流浪汉赏点钱。人们看起来都精神了不少，下班后会花几个铜币捎两枝鲜花回家。暑热里蒸腾着鲜花和青草的香味，防疫草药也在道路两边点燃，出了城好几里还闻得到芦荟和艾草燃烧的味道。

罗斯河在查莱克的两条支流，因斯河与奥格涅西卡河，岸边都搭起了一个个木头架子，等着八月节前夜由斯库尔图市长在后者河边亲自点燃第一丛篝火。在那之前，会有十三位市政厅选出的、十六岁以下的“查莱克之花”为他献上花环和绶带，这十三名出身高贵的少女也早已开始了排练，其中就有奥尔加·契切林。

不幸的是，在十四号早晨，月事提前造访，叫她疼得直在床上打滚。契切林夫人急得不行，连差人去找医生都等不及，喊上家里最壮实的女仆抱起奥尔加，跳上马车直奔奇迹诊所。

这一周里，阿诺德·爱德华兹也和往常一样老老实实地给人看病，偶尔跟卡特发发牢骚，或者在下区某个棚屋里为了一个铜币的诊金讨价还价。讨价还价这事他做的少了，毕竟大热天出门，谁都不喜欢在外面多待。诊所里头凉快又通风，很适合成天睡觉，到了晚上再出门散步。总之，米哈伊尔没有来，他也没有拜访修道院，最近的一次礼拜还是去查莱克教堂做的，看样子对捷列金的安危十分放心。

阿诺德麻利地煎了一副药，奥尔加喝下后不到一刻钟，就不那么难受了。契切林夫人嘱托阿诺德别把这事说出去，毕竟这期间的女人连教堂都不能进，别说在节日献花了。阿诺德应了下来，擦擦汗，把药渣子倒在橡树下的紫丁花丛里，坐在井边清洗起了瓦罐。

米哈伊尔轻手轻脚地从诊所背后绕过来的时候，诊所附近一片日光泛滥，一个路过的人也没有，连卡捷琳娜都被打发去城里采购了，只有草药和鲜花腐烂的味道蔫搭搭地在仿佛凝固的暑气里荡漾着。阿诺德大概也以为附近没人，正微微仰着下巴，用略带沙哑的嗓音高声歌唱一支齐格弗里德联邦的曲子：

“故乡，故乡！天地间永不背叛我的地方！”

米哈伊尔在联邦看过这场表演，此时背着双手，从隐隐绰绰的篱笆外跳到院门前，接了下去：

“故乡，故乡！在那里，这可怕的梦便会就此消散，再无烦扰！”

阿诺德被他吓了一跳，一口气没上来，正要舒展抬起的双臂自然地高举成了一个标准的教会见面礼，却没站起来：“一切都结束了。”[1]

米哈伊尔瘪瘪嘴，不唱了。他伸手递过一捧鲜花，脸上没有了那种官方的、无时无刻不带着体贴理解的温和笑容，而是一种赌气的神情，他这个年纪的男孩跟人吵架就该是这样：

“下午好，阿诺德。”

“下午好，米哈伊尔。”

阿诺德将瓦罐倒扣在井边石头上，在衬衣上擦擦手，扣好袖口，接过了大得夸张的花束。大概是为了迎合八月节的气氛，今天这捧花比河岸的装饰还要色彩缤纷。鲜红的秋海棠和月季，粉色的木芙蓉和早已过了季节的风信子，还有小朵的波斯菊和白兰，等等等等，阿诺德一眼扫过，至少认出了十三种季节不对劲的花卉。

挑了挑眉毛，阿诺德说：“这是我听过最好的版本。唱诗班儿童的嗓音再怎么也比不上真正的天使。”

米哈伊尔刷地脸红了。阿诺德拍拍没高出地面多少的水井，他走过去坐下，两条长腿无处安放，最后乖巧地盘起来，双手撑着脸颊看向阿诺德，企图遮住脸上的红晕。阿诺德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原本要说的话给忘了。

十六岁原本就是人类最美丽的年纪。少年的声音清朗稚嫩，颧骨也没有突出来，乖乖地待在白皙的脸颊底下；浅金色的短发在热风里头轻轻飘荡，有几缕黏在脖颈上，睫毛在没有瞳孔的眼睛里投下晨光般的影子，浅红色的嘴唇比他递过来的木芙蓉更加柔软。

阿诺德在树荫下看着他，不由自主地凑近了一些。在他把自己拉回来之前，米哈伊尔闭上眼睛，那两片温软的嘴唇贴了上来。

这回，阿诺德是被自己吓了一跳，低下头去，勉强稳着声音转移话题：“……我给你编个花环吧。”

“八月节的庆祝活动包括这个吗？”

阿诺德十指翻飞，将或大或小的各色花卉编织在一起，回答道：“和联邦有关。他们还在过库帕拉节，不知道那个库帕拉和您有什么关系……叶莲娜一世把日子从七月改到了和八月节，和圣约翰的生日同一天。但事实上，在我离开联邦之前，它已经完全和八月节同化，成为了赞美我主密特拉的纪念日，而且波托西也开始这么做了。在库帕拉节前夜，河边要点篝火，人们戴着花环在河边跳舞。下区也有这个，我们得带些礼物过去。”

米哈伊尔盯着他苍白细长的十指，上面有些细小的伤口和老茧，闻言抬起头来笑道：“那就是说，您邀请我，米哈伊尔·库帕拉，过库帕拉节？”

阿诺德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

他把编好的花环放在米哈伊尔头顶上，轻松地打量着他，“您真好看。可惜长得太快了，联邦人的颧骨不……要是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您也许比这棵树还高了。至少那棵樱桃树那么高。”

米哈伊尔连忙保证：“我不会的！”说着他心虚地拍了拍脸颊，辩解道：“阿诺德年纪比我大一些，也还是很好看呀。”

阿诺德发出一声尴尬的呻吟，米哈伊尔却认真地说：“而且您的灵魂非常漂亮，比我所有的弟兄姐妹都好看。”

阿诺德立刻警觉起来：“你还能看到这个？”

米哈伊尔慌忙解释：“要费点心思才能看到，而且也只有灵上的预表。平时不会看的，太冒犯了……我不是有意的！那之后也没有再看过，因为你没有同意。”

阿诺德咄咄逼人，都快顶到他脸上去了：“那之后？什么时候？”

米哈伊尔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奥格涅西卡森林。罗林斯怀疑您，我就……”

阿诺德眯了眯眼睛，倒没有揪着罗林斯不放，好奇地问：“我的灵魂看起来是什么样的？”

“像无源的火焰、清晨的星星和初春的河岸。”米哈伊尔眨眨眼睛，梦幻地回想起来，“虽然稍显寒冷，但充满希望。”

“那不都是碎掉的冰块吗。”阿诺德松了口气，低头编起了第二个花环。米哈伊尔仍然在水井边摇摇晃晃的：

“比光辉少女的纹路更轻盈。星星亮闪闪的，有些是绿色的，您眼睛的那种绿色。里头还有些灰白色的雾气，第一圣战的开端，圣约翰与初临圣子相遇的那个清晨，太阳升起的前一刻也许就是如此。”

阿诺德长叹一口气，丢开编了一半的花环，捂住了脸：“米沙。正常人是不会这么说话的。”

作者有话说：

[1]俄版音乐剧安娜卡列尼娜唱段，米沙应该接的那句是“你的世界仅剩谎言，仅剩谎言，话语与叹息分文不值”。当然现实来说时间轴不对，但是架空嘛……整篇文里引用的诗文啥的大部分是工业革命之后的。


21 09九点越狱（2）

“我是圣徒。”米哈伊尔赌气道，“我就是要这么说。”

阿诺德好久才抬起脸来，米哈伊尔看出他居然好像在笑。

“走吧。进屋去。”阿诺德嘟哝道，“外头太热了。”

卡捷琳娜也在这时候推开院门进来了，问候了一声，加快脚步跑进了阴凉的屋子里。阿诺德也站起身来，他出门的时候连马甲都扔在了沙发背上，此时却老老实实地扣住了每一个衬衣纽扣。米哈伊尔还穿着那身黑色长袍，太阳在阿诺德身上投下瘦长的影子。

“您来得太早了。”阿诺德自顾自掀开门帘，在客厅里坐下，喝了口凉茶，——今天是柠檬薄荷和勿忘我，“十四号中午，我们都是不吃东西的，得把肚皮留给晚上的聚餐。诊所没什么好招待你的。”

“您就听医生胡说吧，殿下。”卡捷琳娜端着盘子和热茶过来，笑嘻嘻地说，“早上就打发我去买奶油馅饼呢，你又不吃，还不是留给库帕拉殿下的？”

“难道过节就没有别的病人要招待了吗？”阿诺德不满地反驳，“谁会用街边小店的奶油馅饼招待圣徒？好歹要用自家的油和面吧？”

“您就算想也做不了呀。”卡捷琳娜顺口给米哈伊尔说了一句阿芙杰耶夫娜的奶油馅饼多好吃，又转头批评医生，“您做的饼简直是您祖上诺伦出身的铁证。商人们都说，诺伦一般家庭的食物难吃得还不如我们下区呢。”

阿诺德气急败坏，叫道：“那几回我都是在处理药材！卡嘉，没良心的女人！馅饼还不能叫你带回去吗？！”

卡嘉吐吐舌头，跑去打扫前厅和浴室了。为了保温，浴室里一扇窗户都没有，打扫和通风是最麻烦的。每年也就复活节、八月节和圣诞节前后，诊所做大扫除的时候顺带清理一下。今年情况特殊，有的为了节日，有的为了偶遇库帕拉殿下，市民们直到昨天还源源不断地屈尊赶来下区照顾阿诺德的浴室生意，清理也就拖到了今天。

米哈伊尔帮忙擦拭了窗台和地板，被阿诺德当做正面例子教训了钟点女仆卡捷琳娜。米哈伊尔的细致出于他从小打扫圣堂和约柜的经验，非做到他自己都摸不出一点灰尘不可。卡捷琳娜却是在脏兮兮的下区长大的，往常大扫除的时候也会挨骂，却从没像今天这么刻薄。——医生连她早上来的时候指甲缝里有点泥土都骂上了，还抱怨她不肯洗澡，浑身发臭，一点也不顾及她的脸面、不顾忌数次想要打断这些话的米哈伊尔。

下午四五点钟，整个奇迹诊所都焕然一新。卡捷琳娜接过比往常丰厚不少的信封，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阿诺德叫她回家去，她就一言不发地背过身去，甚至没细想阿诺德的意思是今天回家还是以后都不要来了。

米哈伊尔想叫阿诺德消消火气，后者却直接转身去打扫干净的浴室里冲凉了。卡捷琳娜临走还记得把早上浆好的衣服放在小桌子上，米哈伊尔把自己的花环送给她。

少女不好意思地抹抹眼泪：“谢谢您，库帕拉殿下。不要紧，今年情况特殊，我理解……阿诺德特别讨厌脏东西，今年扫除拖得太久，他着急了。”

“那也不该说那种话呀。”米哈伊尔无奈地说，瞥了浴室的方向一眼，双手合十鞠躬道，“我代他道歉。奶油馅饼很好吃，谢谢您。”

卡捷琳娜愣了一下，破涕为笑，羞赧地说：“哎呀，哪里需要这个……医生自己知道的。这周的薪资给的都是往常两倍呢。他是个好人，只是有时候控制不住脾气。您该多信任他一些。”

卡捷琳娜走了，被反过来教训要顺着阿诺德的米哈伊尔却茫然了。阿诺德臭着脸擦着头发回到客厅的时候，他的心情才慢慢地好转，像在温热的柠檬水里泡过，又被丢进了八月的太阳底下，热烘烘的，散发着腐败的酸味。

“我来帮忙。”米哈伊尔轻巧地从沙发背上翻过去，捉住了医生拿毛巾的双手。阿诺德傲慢地从鼻孔里出了口气：

“不错，您替我道歉了。”

米哈伊尔讨好地张开十指唤出热风：“对不起。我没想到……没想到你们关系那么好。”

“说到底，您一点改变都没有。”阿诺德尖刻地刺了他一句，“您就是觉得，女仆和我，一个医生，我们之间的差别比人和猪还大，所以我一定是为了侮辱她才说那些话！”

“我没……”米哈伊尔顿了一下，露出了坚毅而愧疚的表情，“……您说得对。我有。我提醒自己改变对人的看法，却没有真正改变。我离一个合格的圣徒还差得远。”

“哪能呀，您已经是最善良的圣徒了！”阿诺德还没消气，冷笑了一声。两人同时沉默下来，阿诺德默默转身回了浴室门外，对着一面小镜子整理起了领针，又磨磨蹭蹭地检查了一遍吊袜带和衬衫夹，叹了口气，找了条背带出来。

模糊的镜子里是一张肤色苍白、线条僵硬的脸，黑灰色的短发和镜片后面的绿眼睛叫他看起来像条下一刻就要去咬人的狼。犹豫了一下，他悄悄从抽屉里摸出一只玻璃瓶，在耳后和手腕上抹了点淡香水。

米哈伊尔还局促地站在客厅里，非常心疼自己刚才送出去的花环。阿诺德穿着还没沾过地的崭新布洛克皮鞋撩开门帘，僵硬得像上刑场。

半晌，医生嘟哝道：

“……总之，您不是真的觉得……我有那么……那么……是真心要说那种话的吧。”

“没有！”他半句话没说完，米哈伊尔就高兴地叫了起来，“绝无此意！”

“好吧，”阿诺德还有些心虚，看到干净的地板和家具，又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头也不抬地往外走去，“走吧。六点钟教会开始分发食物，这会儿大家应该都在河边了。”

米哈伊尔愣愣地问：“不是说有聚餐？我还想看看波托西的市政厅用什么招待穷苦人家……”

阿诺德一拍脑袋想起来：

“抱歉，我忘了，那是奥格涅西卡才有的，下区有篝火就不错啦。唔，卡嘉给留了一只篮子。馅饼、蛋糕、火腿三明治、凉茶……”

医生拎起门口柜子上的编织篮，越数越心虚，抿了抿嘴唇，别过脸去，把篮子递给米哈伊尔，小声说：“您……您就当没听到。”

“我没听到。”米哈伊尔非常干脆地应下来，俯身在他衣襟上插了一枝蓝色勿忘我，觉得颜色还是太浅了，压不住那双绿眼睛。阿诺德也没看到他的表情，扶了扶眼镜，从罐子里抓了一把金银铜币塞进口袋，双手空空地走在前头出了院门。

天边还有些夕阳残留的金橙色光辉，头顶上无云的天空却已经依稀显出夏夜星河的影子，二者交界之处泛着澄澈简洁的紫灰色热气。因斯河边燃烧着驱蚊防疫的草药，衣着朴素而整洁的人们在草地上席地而坐，耳朵上、衣襟上、头发里别着经过白天曝晒变得蔫搭搭的野花，连石头缝里的小白花都被清扫一空。

米哈伊尔一眼就看到了季特和伊万两兄弟。他们穿着款式相同的二手短袖衬衣和条纹长裤，趿拉着稍显宽大的皮鞋在河边兜售花店丢掉的残花败叶。他远远地朝他们点点头，没有走过去，和阿诺德一起找了块没什么人的空地，铺开野餐布坐了下来。

阿诺德喝了几口凉茶，忽然站起身来，叫米哈伊尔在原地等着。他很快走了回来，将一个新的花环放在米哈伊尔头顶，又一声不吭地坐下，裤脚露出两截白袜包裹的骨骼突出的脚腕，看得米哈伊尔一阵不舒服。

太细了。齐格弗里德联邦最英勇的战士也有两米多高，壮得像一头熊，几乎有两个米哈伊尔那么壮实，他的胸膛比羊皮纸更轻易地被光辉少女撕裂。爱弥儿一路奔袭，塔里奇河与纳尔奇克河里的芦苇比波托西的强壮，在春天的寒风里猎猎作响。医生的脚腕甚至比不上去年秋天压弯芦苇丛的金色花序。

“您有什么想说的？”阿诺德看了他一眼。少年骑士在黑色教士服上擦了擦掌心的汗，愣愣地看着那两截纤细到病态的脚腕：

“……芦苇。”

但是显然医生也并不是在关心他，只是随口一问。此时，阿诺德转过身去，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随口敷衍道：“可以用于治疗呕吐和热症。”

米哈伊尔应了一声，抓紧了自己的膝盖。同时，一种令人短暂失聪的心悸涌了上来，教他看着阿诺德好一会儿没说话。

这会儿也才八点多，河岸上热闹归热闹，节日狂欢还没有完全开始。阿诺德回去取花环的时候，季特过来了一趟，告诉他傍晚教会在查莱克教堂布施，等晚上市长那边点了火，还会送一些节日的美食过来，过了午夜则会有第三批食物，大概率是奥格涅西卡河边的人们的残羹冷炙。根据经验，最后一批食物基本没动过，里头会有大量完整的烤猪和冷鸡肉。

米哈伊尔给他两个奶油馅饼，得到了几朵蝴蝶花。他用指头碰了碰，叫破损的花瓣复原了。


22 09九点越狱（3）

他用那几朵花尝试着编织了一下，不得要领，蝴蝶花的茎实在太容易断了。最后得到了一个勉强维持住圆环形状的花环，小得只有阿诺德的手指头能穿进去。他不太高兴地把它丢进编织篮里，拿了一个卡嘉做的冷火腿三明治吃了起来。

医生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那只新的花环落在那头浅金色短发上的时候，他还愣愣地抬起头，看着对方咀嚼了两下。

他默默地吃干净手里的三明治，阿诺德坐下后又从篮子里拿出水壶倒了杯茶。米哈伊尔无事可做，那种糟糕的预感仍然挥之不去，也就不敢贸然开口，于是伸手准备拿块饼干。

他的蝴蝶花戒指不见了。米哈伊尔猛地抬起脸，看见医生苍白的脸颊动了动，咕咚咽下了什么东西。

什么预感或灵感都不重要了。米哈伊尔轻飘飘地站起来，在阿诺德面前单膝跪下，叫了一声：

“阿诺德。”

医生抬起头看他。米哈伊尔忸怩了一会儿，微微红着脸说：

“您闭上眼睛。”

阿诺德闭上了眼睛。他感到米哈伊尔伸过手来，取下自己的领针、领带和襟花，将一条窄丝带系上来，随后用一枚沉重的胸针扣住了蝴蝶结。密特拉王朝的人不用领结，至少不会用这种诺伦学院式领花。实在不太适合他这个年纪的人。话说回来，诺伦的学院体系发展起来似乎也是这个世纪中的事了，联邦的海港城市流行过一阵子，商人和士兵把盖住脚踝的长裙和方头皮鞋运过来，载着铁矿和铜矿回去。

“好啦。您可以看看，不过这附近好像没有镜子……”

米哈伊尔帮他理了理领口，又晃了晃手上的领针，笑道：“这就算回礼啦！”

阿诺德低头打量着那枚扣在衣领中间的椭圆形银边绿宝石胸针，许久没有抬头。米哈伊尔只能看见他头顶乱糟糟的灰发，很想抓一把，也很想歪过身子到底下看看他的表情，最后还是都忍耐了下来。

远处的奥格涅西卡河边传来零散的欢呼和花炮声。阿诺德抬起头，微笑着轻声说：“很漂亮的宝石。太贵重了，不过……不过我喜欢。”

“那太好了！”米哈伊尔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说，“我一直担心您不肯收呢。嗯，我不想要什么回报，这颗绿宝石和您的眼睛颜色一模一样，见到它第一眼我就觉得该属于您。”

阿诺德又低下头去，恋恋不舍地抚摸着那颗宝石，沙哑的声音都温柔了几分：

“您不是教会的财产吗，哪来钱买这个的？”

“不是买的。”米哈伊尔解释了一句，“是格蕾祭司，伊里斯大教区的首席驱魔师，也就是月初来访的那位大主教。——伊莎贝拉托他带过来的，和几个箱子一起……原本要用在我的礼服上。那个，我也不想劳烦修女姐妹们，但是……”

“这个年纪长个子快。”阿诺德心情颇好地替他说，“十五岁的时候定制的衣服，过几个月可能就没法穿了。”

“是呀。”米哈伊尔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连盔甲都是第一回穿呢。”

阿诺德有些惊讶：“可这不是您第一回打仗。”

米哈伊尔站起身来，在他身旁坐下，侧过头去：“嗯。”

阿诺德这才想起这小子虽然才十六岁，却是教会的首席圣徒，几年前就打赢了“战争主宰”希尔，而后者和其他圣徒也从来不穿盔甲。不如说，教会也许只是考虑到他的年纪和战争的规模，才唯一一回准备了这套奢侈的保险装备。等他穿不下今年的盔甲的时候，他也再用不上防御了。

医生没有说话，米哈伊尔忍不住了，补充道：“本来我也用不上……伊莎贝拉她们非要我穿。”

“那样在战场上更有气势嘛。”

“真的？”米哈伊尔飞快地转过头去，皱了皱鼻子，笃定地说，“你在骗我。”

“没骗你。”阿诺德拍了拍他的脑袋，笑着指指河岸边的木头架子，“要不要去点火？”

米哈伊尔迟疑了一下。阿诺德说：“您会法术吗？比如祈祷一番，就会有火从天上降下来，像经书里记载的那样？”

“随意动用法术是……”一群七八岁的小孩从边上跑了过去。他们在争夺一段树枝，它被称为“天主之剑”，圣徒马修的尊号。米哈伊尔看了一会儿，转回去朝阿诺德笑道：“我会！不需要祈祷，但也不是密特拉太阳神的火。”

阿诺德看着少年比太阳还要明亮几分的脸颊，自己原本就僵硬的笑容一点点沉了下去。米哈伊尔没有在意，毕竟医生一向如此。

阿诺德站起来，说：“那就过去。”

一刻钟后，米哈伊尔被热情的下区居民簇拥着来到了木头边上，河边乱七八糟的音乐声欢快地融汇到一起，男孩口中的树叶都发出欢乐的叫喊。他看着面前潮湿的木料，心中再次被那种燃烧的激情与气愤填满，奥格涅西卡河岸的木头绝不是这样几近腐败的，人们甚至在上好的松木底下填塞膏油和晒干的香草，他们的篝火会肥美得像圣诞节的烤鸡，哪一种都是下区居民够不着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熟练地朝周围的人们微笑起来，取下头顶的花环放在木柴上。秋海棠、木芙蓉、风信子、白兰，色彩缤纷的花卉像溪水融冰般滚滚而下，又迅速枯萎发干，落在柴堆缝隙里；腐木吸收了它们的生命，重新变得年轮清晰、色泽淳朴。接着，白色的水雾从木柴里头蒸腾而起，在一片惊喜的欢呼声中化为飞鸟和小鹿踩着空气消失在远方。

数十双孩童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米哈伊尔。这几十双眼睛里的真心超过了坐满烈阳大教堂的信众，超过匍匐在联邦皇宫外的所有贵族与平民的总和，米哈伊尔仿佛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

烈阳城的祭司长抬起双手。

金红色的火焰从天上降下，从地上升起，短暂的接触之后，落在干燥的木柴上，变成了一丛半透明的篝火。人们的欢呼叫河水沸腾，生活陷入绝望的狂热信徒扑向火堆却完好无损、甚至身上的病痛也得到了治愈；矮小瘦弱的男人和女人呼叫着上前触碰米哈伊尔的衣摆和鞋尖，他在弯腰捡起一个被人群淹没的幼童时被几只手抢走了帽子。

他开始害怕了。

米哈伊尔一手抱着一个差点被踩到的幼童，惶恐地四处张望，却怎么也没法在混乱的人群中找到阿诺德·爱德华兹或他领口的绿宝石丝绸领花。

而此时此刻，阿诺德·爱德华兹正拎着四角包旧牛皮的木头药箱，远远地望向那丛通天而起的艳丽火焰。

他闭上眼睛，那丛火焰和他记忆中熊熊燃烧的城堡重合了。除此之外，他再没有看见过其他如此高大恐怖的火焰。

高瘦的医生轻轻一跃，从墙上跳了下去，落在修道院的草坪上，随后不疾不徐地朝着关押塞巴斯蒂安·捷列金的塔楼走去。

雏鸟修道院的大部分人都去了奥格涅西卡河岸，还有还有一小部分在市政厅和查莱克教堂附近流连享乐，罗林斯和那位伊里斯大主教也在河岸观礼，说是要给真诚的信徒们赐祝福。修道院只剩下少数严肃古板的修女和不守规矩的小孩，还有几个喝得酩酊大醉的守卫。庭院里空无一人，在寂静的月光下，一身黑衣的医生看起来和修道院的执事似乎并无两样。

皮鞋踩在旋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塔楼的守卫似乎也都休息了，他一路上到四层捷列金的牢房门口，都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捷列金？”

阿诺德敲敲门，沙哑地问了一句。很快，他意识到了不对劲，猛地向后退到了楼梯口。

牢房的门吱嘎一声旋开。

门里站着一位棕发蓝眼的美少年。这位一米六出头的伊里斯大主教身着衬衣短裤和小腿袜，连同大衣和吊袜带都一片浅灰，只有金红白三色的绶带和鲜红的女式粗跟系带皮鞋增添了一些亮色。他一手握着银质短剑，一手按在胸口的太阳十字胸针上，月光穿过高处的小窗，照亮了他略显空洞的笑容。

“晚上好，爱德华兹医生。”

阿诺德挑挑眉毛，停下脚步，站直身体：“我以为红衣主教都穿红衣呢。”

“我是格蕾祭司嘛。”格蕾祭司左手挽了个剑花，收起了短剑。

穿灰衣的红衣主教微微欠身，向前一步，恭敬地侧身垂首，站在门边。

牢房之中，身穿黑色教士服、金发凌乱的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库帕拉面沉似水，握着骑枪缓缓走出。

旋梯下方传来罗林斯那古板冷酷的脚步声。

阿诺德毫不犹豫地丢下药箱，一脚踩上石质窗台，纵身一跃，猎豹一样轻巧地落在草地上，双腿用力，向着森林跑去。

米哈伊尔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这些天来医生与他相处时的僵硬与矛盾、犹豫，甚至那些总让他心神荡漾、睡前回想起来会带着甜蜜入梦的模糊光影都有了真实的解答。在得出结论之前，有着碎月裂冰样纹路的白色骑枪已经脱手，比一道光之箭矢更精准更迅疾地飙射而出！

——“光辉少女”贯穿阿诺德·爱德华兹的左腿，将他钉在了地上。

空气中涌现出一股血肉烧焦的味道，却是腐臭不堪。阿诺德当机立断，按住骑枪枪身用力一推，以左腿伤口完全撕裂露出骨头为代价，避免了直接被“光辉少女”吸干，却也已经没有力气逃跑，挣扎了一下，一声不吭地坐起，冷静地抬起头来。

米哈伊尔一拳打碎墙壁，从楼上跳了下来，踏着碎裂的土地冲向阿诺德·爱德华兹，狂奔的步伐几乎让整片土地颤抖；他一把掐住医生纤细的脖颈将其拎起，双臂青筋鼓胀，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瘦削苍白的脸。少年骑士面无表情，眼白中却满溢暴戾的银色闪电；查莱克城中狂风大作，乌云从四方滚滚而来，猛地撞击出山峦崩塌般的雷鸣。

半晌，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冰冷残酷的声音：

“吸血鬼——！”


23 10十恶不赦（1）

雏鸟修道院的东南角有座暖房，奢侈地用了无数透明的玻璃。在阳光照耀下，支撑玻璃的铁料在植物上投下监牢般的条条阴影。

这是神父和执事们在冬天最喜欢去的地方，修女们也会为了躲避修道院的阴冷而殷勤地献上忠心。暖房里没有冷风，到处铺满金灿灿的阳光，在最严酷的寒冬也像是丰收的金秋。要担心的只是风和雪压垮玻璃，两个倒霉执事曾因此丧命，不过不要紧，钱有的是。

在这个夏天，这间暖房被用来关押一只吸血鬼。

阿诺德·爱德华兹缩在角落承重柱的阴影里，腿伤愈合得相当缓慢。“光辉少女”几乎要了他半条命，白日里随着柱子的影子挪动都有些吃力。夏天的暖房热得像个火炉，所有的植物都枯萎发黄，腐烂的味道浓郁而沉闷，汗水流进伤口里，滋滋地冒着白烟。唯一幸运的是吸血鬼不用呼吸，但各种生命力比吸血鬼还顽强的飞虫爬虫依然叫他咬牙切齿。

更不要说，为了瞒过米哈伊尔，他已经一个多月没喝血了。奇迹诊所被抄没，草药和器具一车车往山上运来，作为他的罪证被封存。格蕾祭司仿佛是个好人，每隔几天牵着他去做记录，路上会抬高手臂为他撑伞。但没有哪一回修道院是没有市民聚集的。最近的一回，他承认那只黄铜针筒是他用来给少女放血的；年轻女孩的皮肤过于娇嫩，用刀子放血留疤就不好了，他调配的以女贞为主材料的祛疤药膏直到现在还饱受欢迎，几个老修女当着他的面把几只瓶瓶罐罐揣进了宽大的黑袍。

当时奥尔加就站在修女之中，冲上前来朝他大叫了一阵，拿杯子砸他；她忘了杯中装满了热水，见到医生的脸颊被烫红了还愣愣地说了声“对不起”，又捂着脸跑回人群中，被好心的修女们抱在怀中安慰；她们看向阿诺德的仇恨而鄙夷的目光实在没有什么杀伤力。

不管怎么说，奥尔加的血味道不错。

阿诺德挥挥手赶走附近的飞虫。苍蝇和蛆虫对吸血鬼的肉体兴趣不大，死人的小腿也不会化脓，倒是省心。

从八月节的那天晚上算起，已经过了两周。明天就进入九月了，冬小麦的播种该准备起来了，苹果和梨的收获季也差不多到了时候，他此前也准备在后院的药地里种些红花和白芷。正应该是丰收祭司最忙碌的时节，米哈伊尔却……

米哈伊尔来过一次，不看他也不跟他说话，坐在暖房门口哭了好久，被罗林斯严厉地训斥了一顿，就站起来耷拉着肩膀走了。

真可怜。

格蕾祭司每天都在附近转悠，只有罗林斯忙得像条狗，又要汇总各教区递交上来的情报，又要处理查莱克的骚乱，还得开导米哈伊尔那个傻小子。

今天的太阳依然不错，只有下区方向有些阴云。格蕾祭司正站在不远处，靠在一根柱子上，微微展开双臂，惬意地歌唱着一出联邦歌剧：

“骑士渴求着，奔赴梦中的战场；

囚犯梦想着，抓住窗外的自由。

我同样热切而渴望地，再一次祈祷着，

不要让我的希望落空，不要让我的梦想破灭。”[1]

他的声音有着女性的清脆甜美，又带着男孩平稳的力量感。阿诺德听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恶劣地笑了笑：

“您有什么梦想呢，小太监？”

格蕾祭司唱完一整段才悠悠停下，笑容依然温和得体：“别用那么凶狠的表情看我，医生。”

阿诺德挑挑眉毛，摸了摸脸，摇摇头，缩起身体，决定继续休息。一天当中最难捱的正午刚刚过去，他得恢复点体力。更何况，他并不轻视这位年轻的阉伶。没有阉伶能当上红衣主教，除了格蕾祭司。

“库帕拉殿下对您真好。”伊里斯大主教甜甜地笑了起来，红色粗跟系带皮鞋在小路上踩出清脆的声响，“我也是出于好心来告知您一声。再过两天，等调查结束，您就要被关进地牢啦，那可不太妙。”

“我是吸血鬼。”阿诺德诧异道，“哪位阁下那么好心？建议把他抓起来，搞不好是我的同伙呢。”

格蕾祭司歪了歪脑袋，轻笑道：“算啦，反正不是我的主意。要怪就怪罗林斯阁下，他什么都知道。”

阿诺德厌倦地摆摆手，睡了过去。

九月一号的深夜，一脸疲惫的罗林斯拜访了玻璃暖房。阿诺德扶了扶眼镜，指责道：

“您应该先敲门，先生。”

罗林斯不理会他，用银链将他的双手缚在背后，双腿也绑起来，亲自把他拖进了地牢。阿诺德叹了口气：

“你不记得我了吗，罗林斯？可我记得你。当心米哈伊尔一时心软把我放了，我一定会来杀了你的。”

罗林斯冷笑一声，没有理会这低级的挑拨离间。

阿诺德低低地、沙哑地重复了一遍：“我一定会来杀了你的。”

纯银制品对伤口影响不大，但地牢的阴冷潮湿只用两个晚上就几乎把吸血鬼剩下半条命带走。他身上没有一处关节不痛，仿佛无数根钢针往骨头缝里刺进去，搅动着骨髓和肌肉。饥饿与疲惫席卷而上，缺了一块肉的小腿抽搐了一会儿就动不了了，哪怕发抖都要耗费不少体力，他模模糊糊地想着要是自己装成一具尸体会不会拥有曝尸荒野的幸运。

但是，米哈伊尔来访的时候，他还是尽力在墙上推正眼镜，面向大门坐直身体，扯出一个苍白的微笑来。米哈伊尔今天穿回了白色，不过不是以前的任何一套。阿诺德慢悠悠地想起来，有些衣服做出来只穿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牢里过了多久，总感觉很久了，也许有一周那么久，可他知道痛苦会让人对时间的认知出现问题。那么，米哈伊尔真是个可怜的好孩子。

要是他不是出生在教会就好了。但是，要不是出生在教会并被封为首席圣徒，他很难活到这个年纪。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阿诺德问格蕾祭司。

“早晨七点。”格蕾祭司回答道。

“谢谢。”阿诺德点点头，仰头转向米哈伊尔，矜持地说，“早上好，库帕拉殿下。恕我没法站起来行礼。”

“……早上好。”米哈伊尔的声音有些沙哑，不过很快恢复了正常，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什么，“对您的调查暂告一段落，今天我是来做确认的，格蕾大主教是今日的书记官。您只需要说‘是’或‘不是’，也可以进行补充，教会将做后续调查。”

“好。”

“在正式开始前，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阿诺德想了想：“捷列金怎么样了？”

“塞巴斯蒂安·捷列金不认识您。”米哈伊尔从几张叠在一起的羊皮纸后露出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他在库斯科工作时，收到了一封来自查莱克的信，此后的记忆都是模糊的。我们做了灵魂观察，他没有说谎。”

“的确没有。”阿诺德硬邦邦地说，“放他走吧。他只是受我牵连，用来转移注意力的。我没想到圣徒会大驾光临。”

“那么，对于您是否蛊惑并企图诬陷捷列金医生一事，您的回答是肯定的？”

“这张问卷一定是罗林斯或者格蕾写的，他们派您过来，希望您直面自己的错误，看清楚您想结交的朋友是个什么东西。”阿诺德尖刻地笑了笑，“我没想污蔑他，否则也不至于来劫狱。信不信是您的事。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我选择是。”

格蕾祭司握着羽毛笔，刷刷地做着记录。

“对您的出身调查也有了结果。八年前，齐格弗里德联邦的格拉佐夫港口的确有一位爱德华兹失踪，哈利·爱德华兹。”米哈伊尔从踮着脚尖的格蕾祭司头顶上接过一卷羊皮纸，看也不看阿诺德，“他失踪的第四天，格拉佐夫大教堂失火，烧死了包括教区主教在内的四位神父、七位修女，还有五名参与礼拜的信徒。但这并不是唯一一桩血案，阿……爱德华兹先生。从伊里斯到艾登、奇尼克岛都有您的罪证，甚至在联邦内您就有至少三次——”

“五次。”阿诺德懒洋洋地打断道，“还有两次姓亨特。”

米哈伊尔顿了顿，又咬起了嘴唇。格蕾祭司低着头，轻轻咳嗽了两声，他才继续说道：

“您用过的名字包括但不限于哈利、阿尔弗雷德、布莱茨、约瑟、塞德里克、罗贝托、哈维、盖尔、杰瑞米、帕特里克、科克、文森特，使用的姓氏是爱德华兹和亨特，是吗？”

“是。”

“每一对组合都意味着至少一桩血案，数位弟兄姐妹的性命，是吗？”

“说实话，我觉得您是个好人。那些家伙实在没什么资格做您的弟兄姐妹。但您非要如此‘善良’的话，是。”

阿诺德的语速很快，声音很轻。他们用波托西语交谈，中途换成了诺伦语。起初，阿诺德说起诺伦语来还有些费力，到了这句时，他的舌头已经完美地回想起了两百多年前傲慢而矜持的贵族口音。但也因此，格蕾祭司不得不打断道：

“爱德华兹先生，请说慢些。您诚实地应对审讯对双方来说都是件好事，但恕我冒昧，经过两百多年的变迁，诺伦语已经完全不同了。虽然库帕拉殿下学过古诺伦语，但还请将语速放慢些……”

这位伊里斯大主教说这话时用的是伊里斯通用语，这倒是没有改变多少，阿诺德有些生气。米哈伊尔再次陷入了停顿，伊里斯大主教不得不用比刚才更夸张的声音干咳起来。

米哈伊尔有些尴尬：“呃……我们说到哪儿了？”

格蕾祭司甜美地微笑了一下：“我想您需要冷静一下，殿下，您知道，吸血鬼这种生物向来狡猾、奸诈，他们喝的血属于擅长诱惑的阿梅希斯特，他们连神的感情都能欺骗。——容我冒昧，作为伊里斯大主教，我对整个伊里斯教区的历史还是相当了解的。这些天，我想起一件事，如果您需要休息一下平复心情，也许可以听听这个故事。”

“好，请您告诉我吧，格蕾弟兄。”米哈伊尔感激地说。

在阿诺德眯起来的绿眼睛的注视下，格蕾祭司稍稍向前一步，缓缓说道：

“两百多年前，有个叫‘哈利·爱德华兹’的医生在伊里斯王国的紫罗兰省谋杀了一位主教，逃跑时被于贝尔·德·高瑟子爵斩落一条手臂。他迅速暴露的原因既不是手法生疏，也不是我们的驱魔师太厉害，而是因为当地有一位专门给贵族做衣服的裁缝，大名鼎鼎的‘神之手’若阿尚。据文件显示，当时上流社会给裁缝授了勋，甚至联合请愿，认为教会应该封若阿尚为真正的圣徒，典型的伊里斯蠢货贵族。教会则认为所谓的‘神之手’很可能是一种巫术手段。

“这位爱德华兹医生在潜伏的第二年就托高缇耶侯爵夫人的关系定制了一套礼服。作案之前，他去若阿尚裁缝那儿取了衣服，购买了大量宝石饰物，包括一根镶绿宝石的手杖。他刚到紫罗兰省的时候可以说是身无分文，而一名医生再是上等人，也不可能在短短两年内积累那么多财富，除非他是基督山伯爵，但教会和警惕异端一样警惕基督山伯爵；第三圣战之后教会的权威大大提高，他更不应该有胆子引诱那些贵族夫人，除非他是艾登人。因此，他拿出那笔钱的时候，教会就盯上他了，他也该清楚这点。

“然而，不知道爱德华兹先生是疯了还是早有预谋，1238年7月8日的礼拜日清晨，他回到诊所，穿上最昂贵的礼服，佩戴上金质怀表和宝石胸针、钻石袖扣，然后在马可鞋匠那儿擦亮皮鞋，坐上四轮马车去教堂，在募捐箱里塞了一千四百七十二埃居零九利弗尔，随后从容起身，众目睽睽之下，用手杖敲碎了正在边上献感谢词的佛朗索瓦大主教的脑袋。”

作者有话说：

[1]和上一章两个人唱的一样，是安娜卡列尼娜唱段。


24 10十恶不赦（2）

阿诺德听得津津有味，等他说完，便点点头，痛快地承认道：“是我干的。”

米哈伊尔抿了抿嘴唇，微不可见地摇摇头，轻声问道：“您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阿诺德咧开嘴，调转火头：“您有什么不敢看我的吗？”

米哈伊尔愕然抬起双眼。阿诺德看着那双雾气更重、晨星游移的眼睛，微笑道：“我没有什么要辩解的。要是有，那就是现今教会里头的全都是一群婊子养的，要是没有今天这出倒霉事，我迟早要把你们杀光。”

米哈伊尔低下头去：“这些犯罪的细节……无关紧要。下一个问题。您是否认识‘淫乱魔女’坎迪·凯恩？”

“以前她还叫‘厄运先知’和‘灰烬魔女’呢，前者听起来还挺像哪个圣徒，如今竟然冠上了淫乱这个词。”阿诺德摇摇头，“听说过，不熟。不过，这个答案无论如何得是肯定的，否则罗林斯阁下如何跟教廷解释您带着‘光辉少女’数次上门，连灵魂的成分都看了，在八月节之前还咬定我不是吸血鬼这事？除非他想把您和我绑在一个火桩上，那还挺荣幸的。”

格蕾祭司夸张地挑了下眉毛，阿诺德笑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写是吧。相关情报就没必要问了。下一个。”

“季特·伊万诺维奇指认您蓄意谋害他的父亲伊万·瓦西里耶维奇，您是否承认？”

阿诺德愕然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

米哈伊尔没有回答。

阿诺德迅速地眨了眨眼睛，咽了好几回口水，哑着嗓子说：

“我没有。我没有害他。从来没有，我怎么会……这个你听着就行。格蕾祭司，您听好了，我承认。”

格蕾祭司为难地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几次，嘟哝着把他们所说的全部记下来。米哈伊尔似乎又陷入了某段不如何愉快的回忆，他不得不出声提醒：“下一个问题，殿下？”

米哈伊尔缓过神来，朝他点点头表示感谢，深吸一口气：“教会已对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以及其余在奇迹诊所就诊过的市民进行了大规模的驱魔仪式，四位学徒暂时也没有遭到污染的迹象，但仍有一点不确定：据悉，您在查莱克期间，尤其是近两年，时常上门教导凯瑟琳·利沃夫娜·契切林。”

阿诺德猛地站起身来，凑到了栏杆前，凌乱的灰黑色短发下是一双瞪得几乎凸出来的绿眼睛，方片眼镜啪地掉在地面上摔裂开去：“只是一些草药知识，所有原件都在契切林家，你们应当找到了。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库帕拉！你——”

“她受您牵连，比捷列金医生更甚。”米哈伊尔冷漠地打断道，“这是一个问题：您或者她，是否认识米迦？”

“我认识。奥格涅西卡森林那一回，他是来找我的。”阿诺德飞快地说，“我原本被关押在烈阳修道院，他救了我，罗林斯和伊莎贝拉那帮人都知道！凯瑟琳不可能认识米迦。都是我给她讲的故事，他救了我，我传扬一下他的名很奇怪吗？”

“米迦为什么来找你？和坎迪·凯恩等异端的行动是否有关？”

“我不知道。”

“回答是否？”

“是。是！米迦为了叛军的行动来找我！凯瑟琳只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女孩，殿下，您小时候不会问别人问题吗？行行好，放过她！”

“我不会对她做什么的，即使她真的涉足了魔法领域我也会救她，她还年幼。”米哈伊尔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她只需要在修道院待到成年，好好地改过——”

“凯瑟琳、凯瑟琳……”阿诺德失魂落魄地念叨着，用力地撞击着牢房的铁栏杆，狂乱地叫道，“凯瑟琳！求您！求你——不要让她进修道院！您不是首席圣徒吗？您有权阻止这事！我没有对她做任何事，我没碰过她的哪怕一滴血！您去看看就知道，您上她家里去驱魔！别让她进这种地方，米哈伊尔·库帕拉！”

米哈伊尔后退了一步，阿诺德整张脸都陷进了栏杆里，绝望得像一头饿坏了的野狼：“求求您！拜托——她才十二岁！只有凯瑟琳——！请您救救她！求您放过她！想想伊万吧，殿下，再想想凯瑟琳——”

“哪个伊万？”

“……尤利娅，尤利娅！”阿诺德声音嘶哑，哀切地看着他，双脚徒劳而焦虑地在地面上摩擦着，好像再努力一把他就能从栏杆中间挤出去，“您是位义人，我知道这话由我，一个吸血鬼说出来很不好，但凯瑟琳没做错什么，她年纪还小，我保证。哪怕您在她身上划道伤口试试也好，想想尤利娅，殿下，凯瑟琳不比她大几岁……”

“我查到了伊万进修道院的记录。”

“是啊，是啊。我知道季特为什么恨我，要是我出面，他可以拿到全部的赏金，要是那笔赏金到的早些时日，他们就不至于卖掉尤利娅。他也恨我没救下尤利娅！您知道修道院的收购价吗？一个波托西银币，或者五百个阿斯铜币，富人家的贵些。有一件事我没说谎，科兹洛夫的大女儿在修道院的确度日艰难，她向我求救过，后来再也没机会接近我，您去看看就知道，她叫罗克珊，有人在听着，您最好结束后就去看看罗克珊是不是还活着。”

“是‘伊万’，不是‘尤利娅’。”

“当然是‘伊万’，那条活该被驴操的公狗喜欢男孩！”阿诺德激烈地叫道，“我怎么不知道？我帮他处理过他们的尸体！有两个当时还有一口气，给我救了下来，结果待在修道院没几天就死了，一个去玩水的时候溺死在奥格涅西卡河里，一个吃东西的时候噎死了。哈哈！然后他就不再信任我了，我当然得杀他，前面几位失去信任的医生都是什么下场？！要不是你们碍事，本该和格拉佐夫教堂一样！我给他用最痛苦的毒药，每一个主教都该尝尝——”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您的说法不够明确，也许您需要……”

“给我喝点血。”阿诺德迅速地说，“要少女的，抽半针筒就行。不要经期中的。”

米哈伊尔再一次顿住了。格蕾祭司抬起头：“绝对不行，殿下。”

但是大祭司仍然从衣服里掏出一小瓶鲜血，叫格蕾倒进碗里。他甚至动动手指，隔空为阿诺德松开了银链。

“这是伊森的血。”米哈伊尔垂下眼睛，“今天早上，他交给我的。他非常感谢您为他们的腿伤进行的医治，现在他们好多了。他说，流了这杯血，您的恩惠就与他无关了。”

阿诺德勉为其难地接过小碗，皱着眉头磨着牙齿，数次将嘴唇凑过去，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舔了一口，随后猛地捂住嘴，将小碗放在地上，背过身干呕了起来。

“……感谢希尔先生的慷慨，不过呕——”阿诺德手脚并用往角落里爬去，干呕得五官皱成一团，“……咳咳……呕……”

米哈伊尔脸色变了又变，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格蕾祭司看看他，在手腕上比划了一下，小心地问：

“要不……试试我的？伊森是我们的弟兄，我愿代他偿还。”

“太监也是男人！”阿诺德难受得整副内脏都在翻滚，有气无力地叫道，“男人就是这么自以为是！哪怕十三岁的少女都有早早血液腐败发臭的，男人拥有好血的概率比我得教皇加封成为圣徒还小！”

格蕾祭司做了个“哇哦”的表情，放下手来，鞠了一躬：“我倒要感谢您对我的尊重了。您说的不错，太监也是男人。”

“——我不是人类。”

米哈伊尔忽然说。格蕾祭司和阿诺德·爱德华兹错愕地看向他。

他仿佛对这些情绪一无所知，掰开监牢大门，大步踏进门内。娇小的格蕾祭司根本拦不住他，就算抱住他的大腿他也像戴着一只护膝那样轻松；阿诺德头一回对米哈伊尔露出了颇为嫌弃的神情，但是他模糊地瞧着对方仍然像清晨的百合花一样的脸庞，即使刚刚还因为那股前所未有的恶臭而浑身难受，却还是犹豫了一下。

米哈伊尔不管他如何想，解开左臂纽扣，捋起袖子，从大腿上抽出匕首，反手在左臂上割了一刀。他蹲下身去，抓住阿诺德的下巴将他拖过来，医生却顺势翻了个身，急不可耐地挪着膝盖爬了过来，贪婪地伸出舌尖接住他左臂上滴下的第一滴血。

这回米哈伊尔差点没能推开他。吸血鬼舒服得两只眼睛都眯了起来，甚至露出了可以说得上温驯的神情，原本冰凉僵硬的舌头被血液温暖，柔软地扫过少年骑士的伤口。

这很不体面，阿诺德模模糊糊地想，可是米哈伊尔的血真是太好喝了。他得很克制，比四五岁时抱着一大罐子糖每天却只能吃小拇指尖那么点还要克制，才不会把米哈伊尔吸干。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位少女身上会流淌比米哈伊尔更甘甜的血液，太阳神典中记录的流奶与蜜的神国比不上米哈伊尔一条血管，他年轻的身体里涌动着最黑暗的海洋的奔流。他的血是清晨时分落在树林里的细雨，是晴朗天空下拍打着金色沙滩的海洋，是遥远的童年圣诞夜涂在松饼上的蜂蜜，是丰收田野边伸向浮云的谷堆，是河岸上烤肉滴进火里滋滋作响的油脂，是晨露与花瓣相撞引来的知更鸟的哀鸣，是一切阿诺德许久没有享受过的世上最纯净的快乐是比光辉少女更——

阿诺德偶尔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的时候，米哈伊尔看见他左眼扩散的瞳孔几乎挤走了全部的绿色。但他吸得相当克制，也许是体力不支，也许，也许是出于某种矜持。米哈伊尔压根没感觉到失血，他抬起流血的匕首准备叫格蕾祭司拿去擦干，阿诺德凑过来珍惜地舔走上头残余的液体。

他实在是太饿了。医生是可以帮人放血，可只有少女的血才能喝，味道也良莠不齐。春雨里会带着昨日与母亲争吵的怨气，夏夜里会掺杂对邻家少年酸涩的爱恋，蔷薇底下暗暗生出嫉妒的小刺；都是些可爱的味道，但也仅此而已。他每个月能喝上一两回，聊以自慰。

米哈伊尔的血几乎将一整个应许之地塞进他的口腔食道和累赘的肠胃里了。

等阿诺德喝饱血，神志清醒了一些、忙不迭地往角落里退去的时候，米哈伊尔才摸了摸手腕上的伤口让它愈合，捋直袖子，站起身，看着前方一块缺了一角、长出青苔和蠕虫的石头，说：

“坎迪·凯恩死了。”

阿诺德仿佛没有听到，仍然回味着方才那天国降临般的滋味，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忧伤地说：

“可您不欠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

米傻：你那是喜欢我吗，你馋我的血，你下贱！
阿诺德：真香。
米傻：？？？
第一章有提到凯瑟琳的爸爸昵称叫廖尼亚，但我不确定利沃夫娜这个父名对不对ORZ总之，假装联邦语就是这样（X）


25 11十一幼童（1）

阿诺德靠在湿冷的墙壁上，支着一条腿，另一条软软地向前瘫着，像经历了一次吞没理智的高潮般，浑身懒洋洋、暖融融的，连骨头缝都在渴求一个黑甜的梦。

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抬起头说：

“我不认识她。教会的敌人很多，总不能要求所有通缉犯都互相认识吧。地下教会还要求层层联系避免被一锅端呢。”

“您提到过新月群岛。”米哈伊尔说，“新月群岛位于波托西西南方，目前主要通过巴力王国与教会的船只进行贸易活动。您既然不愿意放弃爱德华兹和亨特这两个姓氏，那么只要去过就会留下记录。您没有，坎迪·凯恩有。”

阿诺德笑了笑：“您连这点细枝末节都跟罗林斯阁下说呀？”

“我自己想到的。”少年祭司瘪了瘪嘴唇，有些不高兴。

“是吗。”阿诺德转了转手腕，漫不经心道，“最近几十年的豆蔻和肉豆蔻一股臭味，哪里用得着去现场看。”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阿诺德问：“坎迪·凯恩去新月群岛为我去抢劫香料吗？要是几十年前倒还有点可能。这几十年里，流血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香料价格因为垄断而高了十多倍。等我下了地狱，得亲自去给撒旦告状，到时就我看整个巴力王国都能在火湖里阖家团圆。哎呀，真是功德一件！”

米哈伊尔等他说完，回答道：“坎迪·凯恩企图利用当地居民完成一项黑魔法，被巴力王国驻军发现。巴力军队牺牲了数百人后教会才赶到，但没能阻止她。在仪式的末尾，她直接布下魔法阵传送离开了新月群岛。”

阿诺德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您听起来有别的想法。”

“当然，巴力王国的驻军为了控制稀有香料的生产地而对当地居民展开了屠杀，教会至少能拿什一税，当然不会帮那些异教徒，要我说，没准还一起干了；坎迪·凯恩，曾经有一个称号是‘厄运先知’，她去了，但没赶上。”

“既然您没有去过新月群岛，那就是主观臆测。你们这样的人总是把教会往坏的地方想，自己又有什么企图呢？‘如果一个恶人报告你们一个消息，你们应当弄清楚，以免你们无知地伤害他人，到头来悔恨自己的行为’。”[1]

“嗐，到现在您还觉得我信您的神吗？我说我信，你信不信呀？这么说起来，您找到尤利娅了吗？”阿诺德坐在角落里，活动了一下身上的关节，再次缩起膝盖，“您已经找到了，那天早上在您面前跳下来的就是她，报给修道院的时候说是男孩。经手的是科兹洛夫的管家，科兹洛夫死的第二天，他失踪了对吧？我杀的。您竟然没有发现，倒是……”

他摸了摸下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无论如何，他没法狠下心嘲笑这么一个因为全心全意地相信他而犯错的年轻人：“倒是挺可怜的。”

一阵惊雷隔着厚重的石块传进地牢。米哈伊尔声音发抖：“那也是你做的吗？！”

阿诺德气急而笑：“您想什么呢？虽然我注定下地狱，但也不做怂恿小孩自杀的龌龊事。只是您这样的好人，总会遇到这种倒霉事的。既然您掺和进了下区的伊万一家的事里，伊万找过我，也找过您，我想那肯定是尤利娅了。儿童的灵感是很强的，圣徒也是，二者很容易互相吸引。您不信就算了。”

米哈伊尔咬着嘴唇，转过身去，硬邦邦地说：“格蕾祭司，劳烦您去上面等一会儿。预备的问题已经结束了，您可以去找罗林斯。”

格蕾祭司也不问原因，施了一礼，转身就走，红色系带皮鞋的粗跟在石板上发出轻巧的声音。

从米哈伊尔进来开始，阿诺德没怎么看他，倒是一直眯着眼睛盯着格蕾祭司瞧。等那矮子主教走了，他才甩甩脑袋看向米哈伊尔：“那鞋是人皮做的。左脚比尤利娅小，右脚比瓦西里老。”

米哈伊尔不置可否。

半晌也没等到米哈伊尔发问，阿诺德说：“我没有想要骗您。”

“……不。事实上，您一直在提醒我。”米哈伊尔干巴巴地说，“也许这是父神的考验。”

“是吗？那倒要祝贺您了。”

“不要再说那些了！”米哈伊尔提高了声音，又平静下来，几乎像某种疲惫至极的失望，“告诉我关于瓦西里神父的一切。”

说到瓦西里，阿诺德立刻尖酸刻薄起来，连原本僵硬的脸颊都带上了生动的恨意：“这是个不错的开端，很不错。无论如何，他们不配做您的弟兄。”

“别说那些。”

“好的。我在六年前来到查莱克，在那之前，瓦西里神父已经在雏鸟修道院做了三十七年的大长老。那段时间他做了些什么，我毕竟没有亲眼见证，也就不同您说什么猜测。我是第二年开始为他做事的，头年曾为他调配过壮阳药剂。这该死的老天居然容忍他活了八十多年，而他尤不知足！”

“您为他做了什么呢？”

“大多时候是给他看病，他妈的老不死的，毛病一大堆，密特拉居然吊着他让他享福。——为了在查莱克站稳脚跟，总不好上手就杀了他，庸医用巫术药材的后果和名医很不一样。大约过了四周，我奉命去柠檬树街医治一名罹患癫痫的六岁儿童。他并没有患病，只是受到了惊吓，但瓦西里干了丑事，要我下这个诊断。做完那件事，我们就是一伙的了。”

“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他在修道院接受神父的‘治疗’，也就是所谓的驱魔仪式。驱魔师总长阁下，感谢您的仁慈善良，我待的这地方比瓦西里给人‘驱魔’的地方可好的多了。过了几个月，他就死了。由于是癫痫患者，不能入教会的墓地，葬在城外。”

米哈伊尔看着阿诺德。那双没有眼镜遮挡的绿眼睛里头清晰地倒映出了自己同样冷酷的神情。

“其他的呢？”

“五年中，我为他遮掩过十次，包括那两个最后‘意外去世’的。但尤利娅的事他没有说，也许是因为她是个女孩儿，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怀疑我了。不过，有一个还活着，是市政厅会计员司捷潘·尼古拉耶维奇的大儿子阿列克谢，今年九岁。去年尼古拉耶维奇准备送他去教会驱魔，我给他开了个方子，不致命，但看起来像得了荨麻疹，并喉咙肿痛，教会不收。呃，差点忘了，您要是去找他，告诉他用尾蝶花煎药，具体配方可以问问捷列金医生，如果你不相信我。——现在，他一切都好，不过按照贵教会在这上面的办事效率，您出去的时候大约已经‘被阿诺德·爱德华兹用毒药害死’了吧。”

“您不用这么说话，我自会去保护阿列克谢，只要您说的是真的。”

“我在这事上骗您做什么？我甚至承认了自己为瓦西里神父害了这么多人，这是杀那个臭老头千万次也无法弥补的。”

“照您说的，修道院的墓园里至少该有其中的两座坟墓。”

“四座坟墓，六具尸体。”阿诺德又冷笑起来，“瓦西里神父是个讲究的，希望那些孩子到了密特拉的神国仍侍奉他左右呢。”

米哈伊尔毛骨悚然。

定了定神，他问：“按您所言，瓦西里神父是在哪里折磨孩童的呢？”

阿诺德一愣，苦笑起来：“是这样啊。那日设陷阱的塔楼……当然，因您的伟力，它因地基塌陷而毁坏了。在地下室，如果您相信的话。”

说完，他闭上眼睛，肩膀微微塌了下去，仿佛是疲惫又像是松了一口气，将脑袋埋进了膝盖里。这姿势显得他的膝盖瘦骨嶙峋，米哈伊尔黯然看了一会儿，也闭上了眼睛。

“抱歉，但我得问清楚……您具体做了些什么？”

“您不必道歉，但我也不想说。别叫我想了。”阿诺德厌烦地摆摆手，闷声闷气道，“有两个是被活活打死的……不只是瓦西里，伊格纳季也在其中，其他的多多少少……修女也会打他们。女孩乖巧些，更能忍耐，受苦更多，被打死的两个都是女孩。有件事我骗了您，大麻和罂粟大多是给他们准备的。要是还有一口气，至少能睡个好觉。我不想再想了，有什么意思呢？从上到下都烂透了。我杀不动了，这是最后一回，总也算是给阿诺德报仇了。查莱克是最烂的，连我自己都跟着一块儿干这种事。我逃什么呢？说到底我也不是好东西，既然是最后一站，直接烧了不就好了？我就是想活下去。可是活下去有什么用？”

“好，好，我不问了，您也别再说了。活着总是好的。”米哈伊尔有些焦躁地转过身去，阿诺德还在那儿神经质地絮絮叨叨着。

少年骑士走出牢房，顺手滋啦一声将铁栅栏扳回了原位。

“……等一等，殿下。”阿诺德想起了什么，忽然又抬起头来，只是目光十分茫然。米哈伊尔礼貌地停下：

“请说。”

吸血鬼问：“卡特医生怎么样了？这儿只有您在，我斗胆求您将卡特的事也算在我头上，多一个不多。当时他只是帮科兹洛夫耍了一下斯库尔图，我负责莫洛佐夫，三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您知道的，卡特还有妻子需要他照顾，现在斯库尔图当上了市长，我是没法做什么了，殿下，请帮个忙，卡特没有干什么别的坏事……”

米哈伊尔眨了眨眼睛，阿诺德竟在里头看出了一丝迷惑，不过没有在意：

“米哈伊尔，您是位义人，即使仇恨教会如我也无法迁怒于您。反正我是要上火刑架的，您就行行好……凯瑟琳，还有凯瑟琳，千万别忘了她。”

“卡特医生说……”米哈伊尔咬了咬嘴唇，阿诺德却迅速理解了他的意思：

“好，那挺好的。只是凯瑟琳，别忘了凯瑟琳。”

说完，他又低下了脑袋，再也没有抬起来。

作者有话说：

[1] 古兰经49:6	信道的人们啊！如果一个恶人报告你们一个消息，你们应当弄清楚，以免你们无知地伤害他人，到头来悔恨自己的行为。


26 11十一幼童（2）

米哈伊尔·库帕拉转身走上台阶，回到地面之上，吩咐几位弟兄处理修道院的事，便直奔阿列克谢家去了。

司捷潘·尼古拉耶维奇的家是一栋带前后院的三层石质小楼，红色的四坡屋顶上爬了一些蔫巴巴的紫藤和爬山虎。这些年里，教会多少给了一些帮助，爱德华兹医生开的药也基本不要钱，于是会计员一家的日子竟然因大儿子的病好过了不少。

罗林斯正在前院里为一个三岁男孩推秋千。他笑得慈祥且温和，脸上皱巴巴的纹路叫他看起来仿佛这户人家的祖父。

米哈伊尔勉强笑了笑，敲敲院门。女主人惊呼一声，赶忙请他进来，双腿并拢、双手高举行礼，又激动地说了好些奉承话，跑去屋子里准备面包和盐。

那个三岁小男孩咯咯笑着跑过来要抱，米哈伊尔蹲下去都还比他高出不少，轻松地把他举了起来。罗林斯没来得及阻止，小男孩哇地哭了出来。

米哈伊尔不知所措，跑出来收拾餐具的女主人也面色煞白，接过男孩啪地打了一巴掌，赔笑道：“实在抱歉，对不起，二位殿下，尼可还小……”

两位圣徒柔声安慰了几句，她才感激涕零地进屋去给男孩换裤子，一时忘了请他们进门。两人也不气恼，米哈伊尔甚至伸手叫前院一丛枯萎的月季焕发生机。

罗林斯说：“殿下，回去吧。”

“什么？”

“阿列克谢·司捷潘诺维奇会进修道院。”

“这不行！”米哈伊尔叫道，“您在想些什么？他遭到瓦西里那样的对待，送他去远方的城镇才是正理！”

罗林斯倏地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他：“您怎么就是不长记性？偏偏还要信那吸血鬼的话！”

“他说的是真的。”米哈伊尔难以置信，“您也知道是真的！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为他是吸血鬼或人类而有所不同。您没有听到吗？”

楼上传出了摔东西和尖叫的声音。

罗林斯双手背在身后，仰起头看着他：“殿下，瓦西里治疗的每一个儿童都记录在案，阿列克谢也的确患有癫痫。即使瓦西里做错了，也不能为了这一个败坏教会的名声。”

“做了坏事自然是要悔过而不是遮掩！这不是父神一直教导我们的吗？”米哈伊尔压低了声音，“何况当年玛利亚不也是如此吗？她还是圣徒呢，人们还是因教会的真诚而坚定了信心。”

“您是在认为瓦西里有罪的前提下说这番话的。”罗林斯说，“您被那只可恨的吸血鬼蛊惑了，那是诡辩，殿下，我从来不欺骗您。”

“好，那我也只针对您后半句话：即使瓦西里做错了，教会也要为他遮掩吗？！”

“这是我的错，向您道歉，米哈伊尔。”罗林斯迅速改口，“可我们最应当向瓦西里弟兄道歉。您才十六岁，在您出生之前，瓦西里弟兄就已经为密特拉我们的主做了数十年的苦工。他受洗的时候，波托西的人民还被控制在魔鬼手里，教会的弟兄们过的是东躲西藏的日子。直到今年，他得了重病，依然兢兢业业地亲自为孩子们驱魔，这难道不值得敬佩吗？您在前线击杀我主的仇敌，他也在魔鬼的土地上斗争了五十八年。父神就是为此拣选查莱克作为巡礼站点的。米哈伊尔，您是我看着长大的，千万不要陷在不好的言语中。”

米哈伊尔茫然了。他看着罗林斯，罗林斯也看着他。半晌，米哈伊尔黯然道

“我不明白，罗林斯。我不明白。为什么世上有这么多人说谎作恶呢？为什么人不可以对别人好一点？”

“因为我们来这世上本是为了赎罪。”罗林斯说，“他们是，我们更是。”

米哈伊尔说：“活着就是时刻与魔鬼厮杀。”

“是啊。”罗林斯赞同道，目光越过米哈伊尔的头顶，望向二楼一扇封住的窗户，“灵的战场比肉的战场可怕多了。您还有的学呢。”

“我尽快。”年轻人振作起来总是很快，“我可以上去看看阿列克谢吗？”

“当然。”慈祥而温和的笑容也回到了罗林斯脸上，他轻快地说，“不过我们得征求夫人的同意。”

很快，两人在楼上见到了九岁的阿列克谢。男孩由于长年不见天日而肤色苍白，浑身溢散着病弱的味道，屋子里一股霉味。女主人解释，阿列克谢最近发病越来越频繁，只好将他关在屋里，不过，每个月月初，他们会给阿列克谢换间屋子。说到这里，女主人又愤怒起来，一个母亲的愤怒向来不管身边站着平民还是教皇。她说，难怪阿诺德·爱德华兹常常打着修道院的名义来看病，还不收钱，原来是他害了阿列克谢；要是阿廖沙死了，不仅他们一家子遭殃，瓦西里神父也会因驱魔失败而名誉受损——实在是再恶毒不过了！

米哈伊尔虽接受了罗林斯的说辞，仍觉得夫人如此通过结果倒推过程而没有切实证据的说辞是一种诡辩。只是阿列克谢在他们进门之后就一直尖叫不断，得到罗林斯的法术安抚之后才沉沉睡去，他什么都没法说。

阿列克谢的母亲激烈地痛骂一阵，两位圣徒连声向她保证，虽然那只吸血鬼还没死，但他们会将它带回烈阳城，它会在那儿接受最严酷的审判和刑罚。如此来回好几次，她的怒气才消下去一些。

女主人又挽留两人用餐，他们没有拒绝。作为回报，米哈伊尔为他们的房屋举行了一个简单的祝福仪式，司捷潘也被激动的女主人派人叫了回来，一同接受祝福。

从阿列克谢家离开的时候，米哈伊尔的心情好了许多，再次向罗林斯道歉，并说要去瓦西里神父墓前道歉。罗林斯拍拍他的手臂，爽朗地笑道：

“您还年轻，别着急。您有的是机会呢。经历了这一回，我想您也学到了不少，我也能放心了。过几天，您就和希尔、费迪骑士押解爱德华兹回烈阳城吧，我和格蕾在后边继续全境弥撒。”

米哈伊尔脸红了，在胸口画了个太阳十字：“感谢您的信任，感谢父神的宽恕！”

“是啊。”罗林斯同样在胸口比划了一下，“我想，作为您人生中犯的第一个错误，由您亲自处决阿诺德·爱德华兹，显然对您灵上的成长很有帮助。”

“谢谢您。太感谢您啦。”

米哈伊尔轻声说着，在刺眼的阳光照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有些难过。但他个头太高，没什么人特意去关注这个。

骑士小队出发去烈阳城的那一天清晨，修道院的守卫在围墙上捉住了一个贫民区少年。

比起贫民区的其他孩子，德涅尔向来还算健康，这回却浑身伤痕、满脸是血，以至于守卫跟人解释了半天不是自己打的。德涅尔也发誓不是守卫干的，对伤的来历却只字不提，向管事的嬷嬷求见库帕拉殿下。嬷嬷当然不管他，准备把他打下山去，德涅尔却当即大喊大叫起来。米哈伊尔正好在庭院里练剑，听见了声音，便赶过来带走了德涅尔。

看到德涅尔的时候，米哈伊尔恍惚了一下，想起来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去地牢了。果不其然，德涅尔要求见·阿诺德·爱德华兹。

格蕾祭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附近，坐在二层走廊边缘，柔声笑道：“您要是想治病，去找卡特医生也好，他最近为了给妻子祈福，正免费给上区和下区的居民治病呢。”

德涅尔摇摇头，坚定地说：“是医……爱德华兹害我变成这样的，我非得讨个公道不可。两位殿下，行行好，让我跟他说几句话。您们今日就要离开了不是吗？叫我讨个安心吧。”

“可以。”米哈伊尔说，“但是我和格蕾祭司会在旁做见证。”

格蕾祭司有些惊讶，米哈伊尔朝他点了点头，脸上充满善意的微笑。

“……可以劳烦二位在台阶上等吗？”德涅尔犹豫了一下，“我有些话想问他。和……之前的一些事有关，之后我会如实相告的。但是有人在场，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两名祭司迷惑地对视一眼，没有问什么，米哈伊尔点点头：“尊重您的意愿，请注意安全。不过，您真的不需要先疗伤吗？上午还要进行一次审判公示，小队下午才走。”

“赞美您的善良，不过没关系，只是小伤，看起来严重而已。”

格蕾祭司还是没去地牢，并建议米哈伊尔也别去。他笑眯眯地看着德涅尔，说，反正阿诺德·爱德华兹在那个环境里讨不了好，上回他去探监的时候那家伙已经非常虚弱了：连眼睛都变红了，却像条死狗一样用棍子戳都不动弹。米哈伊尔静静地听完，感谢了他的关心，便带着德涅尔离开了。

举着烛台进入那片湿冷的黑暗中时，米哈伊尔才发现自己比预想的还不想见到阿诺德·爱德华兹。他甚至没有再问德涅尔，就将烛台交给他，自己站在台阶上等待。德涅尔道了谢，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拐角处。


27 11十一幼童（3）

阿诺德正拿拳头轻轻敲着自己的膝盖和大腿关节，时不时转转手腕脚腕，好像冷得厉害。他浑身湿透了，水渍从牢房门口一路延伸到角落里，铁皮水桶底部还有一点水。

德涅尔走来时，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神色一瞬间变得有点恐怖，随后望了楼梯拐角一眼，气急败坏地小声吼道：“你来这儿做什么？！”

德涅尔同样警惕地看了楼梯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药包，塞进医生的袖子里。阿诺德立刻就分辨出了姜黄、乳香、没药和香根芹的味道，甚至有罂粟和大麻。

医生红着眼睛瞪着他，抓紧他的手腕不肯收下。德涅尔同样固执地看着他，额头上的一道伤痕还在渗血。

僵持许久，德涅尔猛地一推，赢得了胜利。阿诺德懊丧地为自己的软弱叹了口气，将纸包藏好。德涅尔一手抓着栏杆，跪在地上，蘸了坑洞里积水写道：父亲被斯库尔图的仆人打死了。

阿诺德写道：市政厅。

德涅尔摇摇头，咬牙写道：卫队全都被换掉了。

阿诺德说：“我是吸血鬼，德涅尔，他们暂时没有杀我是因为我害人太多，得带我回烈阳城。您不必为此前的事感激我，我只是——”

德涅尔也不写了。他倏地抬起头来，眼睛和脸庞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毅，咬字清晰，嗓音响亮：“您是我的恩人，是全世界最善良的好人。”

楼梯上传来石头碎裂的声音。

阿诺德的嘴唇抖了抖，没能说出什么。

德涅尔认真地说：“从没有人对我们那么好。您真是吸血鬼又如何？教会对待我们和对待您有什么区别呢？吸血鬼不是人，咱们贫民就是了吗？我们岂非都是罪恶本身？”

“你疯了！”阿诺德当机立断，“你明知道有人在听着——”

“我没有。”德涅尔捉住他冰凉的手指，“我对着我父亲向您起誓。”

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阿诺德问：“您记得阿列克谢·司捷潘诺维奇吗？我托您去送过药。”

“我四天前去过。”德涅尔顿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别的，“别挂念他了，您在这里不知道吧，他们都是一伙的。再等一会儿吧，您的手好冷。”

“我是吸血鬼，冷才正常。”

“您和别的不一样。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阿诺德抽出手来，在地上写了三行字：凯瑟琳。柳树，白芷。樱桃树，茴香。

随后，他站起来看着德涅尔，说：“快走吧，德涅尔。离开这儿。”

德涅尔也站起来，仰头望着那双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光的绿眼睛，庄严宣誓：“我会的，爱德华兹医生。”

德涅尔在楼梯口向米哈伊尔致意，两人都一言不发，就此离开了地牢。

早晨八点，查莱克大部分居民涌向格兰特三圣山，在修道院内外参与了一场由“人民守护者”罗林斯主持的盛大弥撒。之后便是宣读阿诺德·爱德华兹的罪状，修道院为此开放了广场。来围观的平民只能在围墙外面等待罪人被押送出来游行，作为补偿以及为庆祝教会除魔的胜利，每个人可以在小门处领一颗苹果。

米哈伊尔·库帕拉全程都有些心不在焉。德涅尔拒绝了疗伤和早餐邀请，格蕾祭司悄悄跟上去，见到他下山之后去了卡特医生的诊所，也就放心回来了。宣判的时候德涅尔也不在，阿诺德·爱德华兹倒是在太阳底下站得笔挺，一双眼白泛红的绿眼睛亮闪闪的，整张脸庞焕发着骄傲的荣光。

米哈伊尔不由自主盯着他看了许久。

阿诺德的领口还佩戴着他送的绿宝石领花，那颗宝石和他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吸血鬼的站姿相当傲慢，有些刻意的味道，但本质并未改变。要不是他的皮肤因烈日灼伤而鼓起水泡，裤腿上被骑枪刺破的口子也沾满血污，他看起来简直像在接受罗林斯授勋。

米哈伊尔头一回觉得民众的声音如此喧哗、嘈杂、刺耳。要是他们都闭上嘴，叫我能好好思考就好了。

他应该相信罗林斯和格蕾祭司，但是阿诺德怎么知道那座塔楼会塌陷？罗林斯又是怎么找上阿列克谢的，此前的调查中没有一个人、一份文件提起这个，连他都是在询问了三位执事之后才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不排除德涅尔是特意说给自己听的，但阿列克谢真的患有癫痫吗？罗林斯说那些话究竟是无心的还是脱口而出？阿诺德的言语岂不是透露出他认识罗林斯吗，可罗林斯此前不认识阿诺德这事也并非谎言。

他们希望我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圣徒？

米哈伊尔·库帕拉身穿银白甲胄，六百六十六位贵族少女刺绣的洁白披风由太阳十字架扣在左胸。他的腰间悬着长剑“贞洁祭祷”，背上负着骑枪“光辉少女”，站在身穿白袍的罗林斯身侧。他面无表情，看上去像要一剑砍了那只吸血鬼。

由于行程紧迫，所谓的“游街”不过是绕着修道院走两圈。阿诺德·爱德华兹接过镀银十字架的时候还朝罗林斯挑衅地笑了一下，轻声说：“我先下去给诸位准备热油。您们的报应就要来了！”

罗林斯平静地笑了笑，米哈伊尔却越发不平静。他难以相信，“遭报应”这种词组竟然会出现在一只吸血鬼诅咒圣徒的场合中。

格蕾祭司温柔地为他绑好绳子，阿诺德嘻嘻冷笑了一下，站起身来。但是下一刻，格蕾祭司取走了他的绿宝石领花，他尖叫一声：“还给我！”

米哈伊尔尴尬地停下脚步。格蕾祭司朝阿诺德晃晃那颗在阳光底下耀眼无比的宝石，微笑道：“先生，这是您从殿下那儿诓骗去的，利用他对您的——信任。再怎么说，您看起来也不是那么——无耻的人吧？”

“我又不是人！”阿诺德瞪着他小声叫道，龇了龇牙，“那本来就是我的。”

“是吗？”格蕾祭司挑挑眉毛，将宝石抛给米哈伊尔，在这空隙中，猛地朝吸血鬼脸上挥了一拳，随后朝鼓掌的群众行了一礼，施施然走下台阶。

修道院外头已经挤满了人，里边的城市贵族则获得了上围墙去见证这一刻的特权。这很枯燥，更别说今天头顶上照旧挂着八月份的大太阳，但谁叫年轻漂亮的米哈伊尔·库帕拉牵着他的爱马爱弥儿走在前头？他的金发洋溢着春天早晨的气息，白皙的鼻尖和鲜红的嘴唇能叫一切传说里的公主黯然失色。过了今天，查莱克人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也不希望见到：太阳骑士第二次光临某个国家，通常意味着那儿发生了严重的灾荒，或者需要一场战争。

阿诺德·爱德华兹整个上半身都被缚在十字架上，居然还走得很稳健。他彻底展现出了一只吸血鬼应有的傲慢和不知悔改，压根不搭理那些乌合之众，一路跟米哈伊尔喋喋不休：

“殿下，请把宝石还给我，它本来就姓爱德华兹，实在要说也是姓亨特。它浸满了人血，您的弟兄姐妹叫您用它一定是为了诅咒您，或者试探我。呸！我知道您正伤心着，但那与我无关，您自己知道自己在为什么伤心。当然，要是您希望是我，那我也没话好说。库帕拉殿下，太阳骑士，把那块宝石还给我，行行好，送我上火刑架的时候给我一块儿烧了——”

他说得那张僵硬起泡的脸眉飞色舞，一会儿咧嘴坏笑，一会儿面露怜悯，米哈伊尔一点儿也不看他，闷头加快了脚步。这只奇怪的吸血鬼晒了会儿太阳，居然来了力气，一点没落下。

一圈走完，教会的小队即将回到修道院正门的时候，在拥挤的人群之中，伊万·伊万诺维奇忽然挣脱季特的手，跑到栏杆边上，双手在嘴边成喇叭状，大声喊道：

“谢——谢——您——！”

所有人都在欢呼着感谢圣城的大祭司，伊万细嫩的嗓音异常明显。季特焦急地挤过人群，捉住了他的手腕。在被拖走前，伊万喊说：

“您是位善人！我永远感谢您，医生！”

米哈伊尔转过身去，看见阿诺德涨红了脸，在十字架上挣扎着咆哮道：“滚开！滚开！滚回你家狗窝里去！伊万·瓦西里耶维奇那样没用的东西早该死了，活着就是浪费钱财和土地！”

他没戴眼镜，于是露出的獠牙都对错了人。伊万固执地看着他，转身朝人群叫喊起来：“格蕾祭司叫哥哥做假见证！”

季特和阿诺德俱是脸色煞白，后者先反应过来，呸了一声：

“那你早前跑哪里去了？你以为这种把戏也能叫我上钩？！不过是配合教会的杂种演戏罢了，小小年纪满嘴谎言，我看你很适合进修道院嘛，能成为格蕾大主教的亲传也说不定！接下去就是自称被吸血鬼胁迫，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跟捷列金和阿列克谢一样，然后教会会庇佑你，赏点钱，还能顺理成章地在我的罪行簿里加上一笔——你们这种死皮赖脸讨好看门狗的穷鬼我见得多了！平时对你们也算不错，结果……”

米哈伊尔看看罗林斯和格蕾祭司脸上和煦的微笑，又看向灰发凌乱、目露凶光的阿诺德·爱德华兹。一阵狂暴的耳鸣贯穿了他的头颅，一瞬间里他只能听见那声仿佛是从他灵魂深处发出的尖叫。

暴风雨打断了这场闹剧。

当天晚上，奇迹诊所的前后院被爱德华兹医生的邻居们洗劫一空，前院的柳树和樱桃树下甚至被挖了两个大坑，但很快，院子里就变得坑坑洼洼，泥泞不堪，再没什么好注意的了。同一时间，契切林家的小女儿凯瑟琳又消失了；没有人发现，下区刚刚死了父亲的德涅尔也没了消息，过了好些天，邻居才问起是否有人在河里见过他的尸体。那时候，押解阿诺德·爱德华兹的队伍已经横穿了小半个波托西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铺垫完了！下面就要进主线了，先对米沙进行一些社会毒打&教会毒打（物理）


28 12十二圣徒（1）

“再说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就把你拴在马后边拖着。”贝托·费迪皱了皱鼻子，喝了口水，厌恶地说，“对付怪物就该这样，反正你们也死不了。”

阿诺德面色惨白，朝他咧嘴露出两颗獠牙，两只绿眼睛在行程中逐渐变红，色彩交界之处黑得像腐烂的肉，剩下被血丝占据只剩一点的眼白就是里头生出的蛆。

米哈伊尔没有回头，回答道：“要是他跑了怎么办？”

“把他转过去，脸朝上。”贝托嚷嚷着，“今天太阳不错，多少有点用吧。——您听他说的都是什么话！”

阿诺德哑着嗓子叫道：“我又不是看到的，我闻到了。不给喝血，还不能给我采点能吃的鲜花草药吗？罗林斯可是认定我跟你们的头号通缉犯有牵连的，把我饿死你们也别想好过！对了，我临死前还要证明咱们是一伙的，你们蓄意杀人灭口！”

贝托·费迪的铠甲挂在马背上，这会儿正好顺手捋起衣袖伸出胳膊，叫道：“那你倒是喝啊？我还不想欠你的人情呢！”

“呸！”阿诺德在绳索里挣扎了一下，骂道，“臭虫！你比伊森·希尔阁下还臭，用不着见血我都闻到了！”

无辜被牵连的伊森再一次举起水壶喝水。

“……他已经瞎了。”米哈伊尔喝完水，叹了口气，“就算是敌人，也不应当用这种不光彩的手段折磨对方。”

“我没瞎！”阿诺德气冲冲地嚷道。

小队一路向西，准备在波托西的光荣港口乘船返回迦南洲。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中午了，三位骑士在溪流边休整完毕，正准备上马。阿诺德一直被卷在一张裹尸布里绑在爱弥儿背上，今天难得被放出来，跟贝托·费迪吵了两架，居然挑衅起对方来了。

米哈伊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叫他心里发毛。贝托和伊森也有些奇怪，只觉得米哈伊尔和他们以往年轻的玩伴不太一样了，但也没太在意。

这是个阴天。鬼知道为什么一路上都是阴天，两位骑士抱怨了几天，也没好意思劳烦米哈伊尔开太阳，毕竟那样伟大的力量不该用在这种小事上。阿诺德就算要晒太阳也没有，在他们看来，这家伙一定是嫌在裹尸布里颠簸不舒服，还装作无所畏惧；甚至，或许这只吸血鬼知道某些关于圣殿骑士的秘密，比如借用力量过多的后果。

但米哈伊尔同意把他放出来。他将骑枪和长剑挂在爱弥儿两侧，上马之后，将自己和阿诺德背对背绑在了一起，下令出发。

贝托还要说些什么，被伊森制止了。后者叹道：“你还是省点力气吧。米哈伊尔走这么慢还不是为了等我们？原本他不休息也不要紧，更不用和那只吸血鬼待那么久。”

贝托嘟哝了两句，翻身上马，一行人继续朝着光荣港口进发。

在马背上趴了三天的阿诺德今天第一回得到放风机会，米哈伊尔意外的好说话，他也不多想，兴致勃勃地扭过头去，开始戳这傻孩子的肺管子：“德涅尔的父亲被斯库尔图的人活活打死了。这事您知道吗？”

米哈伊尔猛地一拉缰绳，停住了爱弥儿；阿诺德大叫一声，幸好他被绑在米哈伊尔身上，否则就要摔下去了。

米哈伊尔威严地策马回身，看向伊森·希尔和贝托·费迪。

两人勒住马匹，面面相觑。伊森说：“我知道下区有人煽动闹事——似乎是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波托西国庆日，市政厅要求工人延长工作时间，那人鼓动其他工人不工作。市长去教训人的时候，手下人失手了。市政厅还赔偿了一袋银子呢。”

贝托耸耸肩，摊开手掌补充道：“他儿子不是您的学徒吗，爱德华兹医生？也是托您的福，要不是阿列克谢·司捷潘诺维奇的母亲举报，市政厅还真不一定能发现那条懒虫。”

这回轮到阿诺德瞪大了眼睛，挣扎着扭过来，嘶哑地问道：“……你说什么？”

贝托说：“您利用殿下的善良欺骗他，而我没那么多善心。不跟着去揍那小子一顿已经是看在您为我疗过伤的份上了，还要质问我吗？库帕拉殿下，这不合适吧？”

阿诺德叫道：“你们就是看他好欺负！城里跟我有往来的多了去了，怎么不把修道院一把火烧了？你们这种人就是爱欺负穷人！”

米哈伊尔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的两位随从骑士：“为什么不救他们？”

贝托懵了一下：“什么？”

“贝托。”米哈伊尔皱起眉头，指责道，“阿诺德·爱德华兹做了什么，和那个男孩以及他的父亲有什么相干？您不该迁怒于他。即使是最恶劣的恶人受到了不公正的审判，我们也应当站出来，更不能做假见证。”

“我又没做假见证……”贝托嘟哝了一声，伊森倒转长枪捅了他一下。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没听见声音，抬头一看米哈伊尔气得脸都涨红了，阿诺德·爱德华兹还贱兮兮地哼哼了两声。

“回到圣城之后，你们两个都去禁闭室反省。尤其是你，贝托·费迪。要是您不改正过来，以后就不用跟着我了。”犹豫了一下，米哈伊尔还是坚持道，“圣殿里也没有你的位置！”

“抱歉，殿下。”

云层里传出隐约的雷鸣，阿诺德一下子收敛了笑容。背对着米哈伊尔，也没人知道他又要做什么。

伊森在怀里摸了摸，空着手抬起头：

“抱歉，殿下，关于此事，我有消息报告。是昨天晚上在教堂收到的：查莱克的凯瑟琳·利沃夫娜·契切林失踪了。我原本以为没有报告的必要，但如果德涅尔果真是吸血鬼的仆从，我认为我们应当转回去营救契切林小姐，至少我和贝托该赶回去。”

贝托忍不住说：“怎么又是她？”

阿诺德转过头来，几乎抵着米哈伊尔的耳朵大叫：“德涅尔不带她走，等你们把她送进修道院吗？别假惺惺地哀悼了，你们的神父都是些什么蛀虫自己心里没点数吗？指不定你们还一起‘狩猎’过呢！”

“你说什么？！”

“他们两人独自上路没问题吗？”米哈伊尔微微侧过脸去。

“当然！”阿诺德颇为骄傲地回答，沙哑的声音都提了一个八度，一仰头就和米哈伊尔的脑袋撞在了一起，“我留了钱，够他们逃命用的。德涅尔身手不错，他和凯瑟琳都是有医师天分的，不是炼金术师那样骗人的东西，而是真正的知识。当然，他们还年轻，需要一些经验，可足够他们在波托西谋生，要是心肠硬些，还能装神弄鬼咧。我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儿的人连个发热都治不好！”

米哈伊尔平静地说：“那就好。”

“……殿下！”贝托咆哮道，“那可能是一只吸血鬼，甚至两只！我们得追上去！”

“屁！”阿诺德调转话锋，嘶声大骂，“你当谁都能成吸血鬼啊？真要那么容易，瓦西里早被咬成肉酱了，我还会暴露吗？！去你妈的，我看你和斯库尔图就是一伙的，为了给人定罪给自己开脱不择手段，不愧是烈阳城的圣殿骑士！”

“……我默许的。他们离开的时候，我拖住了格蕾祭司。”米哈伊尔垂下脑袋，在胸口画了个太阳十字，“愿父神降罪与我。但是，我绝不伤害那样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德涅尔也年纪不大。”

阿诺德被震住了。两位随从骑士也难以置信这是米哈伊尔·库帕拉干出来的事。于是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米哈伊尔动了动膝盖，爱弥儿便转过身去，带着小队继续西行。

过了一会儿，阿诺德忽然耸起鼻尖，在呼啸的风中这里闻闻那里嗅嗅。贝托忍不住说：“你是狗吗？闻什么呢？”

阿诺德睁开眼睛，特意翻了个僵硬的白眼：“要是能看清楚我还闻什么？”

“吸血鬼还会近视吗？”伊森·希尔对此有点兴趣，从另一侧赶上爱弥儿，正要提出什么意见，米哈伊尔的一句不够温和的“都闭嘴”还没来得及跑出喉咙，两支箭矢从后方疾驰而来！

米哈伊尔敏捷地伸手捉住左边那支射向伊森的箭，另一支却是朝着阿诺德去的，后者张嘴咬断箭身，银质箭头仍在惯性之下洞穿了他的后脑勺！

血肉烧焦的味道被奔流的风抛在后边。米哈伊尔一把扯断锁链，侧身将阿诺德捞到身前，吸血鬼急忙伸手捂住脑袋，免得珍贵的血浆流出去——他可不指望这一路上还能喝到米哈伊尔的血，如此一来自我修复会变成一件异常艰难的事，还是不要浪费的好。

箭矢与长枪长矛暴风骤雨般倾泻而下，恶灵的咆哮和翻涌的魔力伴随着快得诡异的箭雨，在参天的针叶林中尖啸。米哈伊尔扬起斗篷罩住阿诺德，口中发出一声清亮的吼叫，接着云层裂开，夏末午后的日光洪水般涌进了树林。

贝托一边抓紧盾牌，一边骂道：“还真有人要杀你灭口！”

疾风把他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趴在前边的阿诺德听了，也不反驳，缩起手脚，扯过米哈伊尔的斗篷给自己挡了挡。米哈伊尔急得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也没多想，说：“这时候您还要装吗？快出来！”

作者有话说：

注：本文时代并不完全对应中世纪/工业革命，炼金术师在中世纪常作医生
通常提到凯瑟琳时略去父名主要是为了体现波托西的文化环境，比如契切林家偏向教会那边，一般名+姓；但阿列克谢家比较传统，偏向联邦人，名+父名，卡特医生就完全是外地人了。同样，米哈伊尔虽然是个毛子（？），但由于在教会长大，一般不提父名（伊万诺维奇），作为圣徒则没有姓氏。


29 12十二圣徒（2）

“那您倒是给我副眼镜啊！反正都看不清。”阿诺德利落地撑着马背起来，竟然就那样稳当地蹲下，在米哈伊尔身前缩成了一团，略显沙哑的声音闷闷地从斗篷地下传出，“诸位加油！结束了再叫我。”

米哈伊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左手持剑，右手握枪，一个侧身击落了数根投矛。爱弥儿不能跑太快，贝托和伊森的马已经快跟不上了。但是，他们不仅是烈阳城千挑万选的贵族骑士，更是经验丰富的猎魔人。此刻，在三匹战马的疾驰中，三人同时做出了判断：

“吸血鬼！”

连伊森都跟着贝托恼火起来：“他妈的！齐格弗里德联邦真他妈邪门，这儿的吸血鬼怎么都能晒太阳？！”

“准确地来说，”阿诺德出声提醒，“只有两位，带了一些低级恶灵，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杀我。”

米哈伊尔皱起了眉，警惕地环顾四周：“他们是你的眷族。”

阿诺德闭上了嘴。伊森好奇道：“您能看出这个？”

米哈伊尔点点头，说：“不要放松戒备。接下去就不休息了，以免将它们引入平民区。”

“‘狮心’快撑不住了，‘乌鸦’也好不到哪里去。”伊森·希尔拍拍胯下战马，“保险起见，殿下，您先带他回烈阳城复命吧。”

贝托一边挡下几支附了恶灵的箭矢，一边偷偷瞄了米哈伊尔一眼。幸好，他们的大祭司脑子还算清楚：

“这一年的战斗下来，你们也应当对吸血鬼的习性有所了解了。要是追不上我，他们一定会掉头来杀你们泄愤。”

伊森犹豫了一下，没有再劝。阿诺德倒是探出头来，正准备说几句风凉话，忽然在马背上站起来，越过米哈伊尔肩头接住了一杆向他背心刺来的长枪。

然而，他没能接住。在意识到危险之前，他的双手瞬间焦黑萎缩，只来得及给出一个横向作用力，接着那杆长枪便直直刺进了米哈伊尔持骑枪的右肩，仿佛阿诺德抱住米哈伊尔使他无法逃脱，一枪差点卸掉了少年的胳膊。

“你干什么！”伊森开口之前已经长枪一甩朝他刺去。他和贝托一左一右，这回真正没法闪躲的是脱力的阿诺德，他脑袋上的伤都还没好。米哈伊尔反手挡下一波攻击，顺手抽出那杆长枪丢在地上，低头便看见阿诺德一口咬住了他的斗篷，双眼彻底变成了血红色。

一行人在一刻钟后逃出了魔法箭矢覆盖的林地。阿诺德一句话也没说，身上的伤口不再流血，死死咬着米哈伊尔的斗篷，一双眼睛却盯着他右肩的伤口。又过了半小时，他们离开树林来到没有遮蔽的草原上，米哈伊尔旋即回身一剑斩出，在地上劈开一道深渊般的沟壑，接着宣布修整一刻钟，穿好盔甲，前往光荣港口，寻求教会驻军的协助。

伊森的“狮心”中箭了，幸好只是擦伤。贝托的“乌鸦”也没受什么外伤，只是疲惫得直喘气，骑士下马脚还没沾地，它就先趴下了。四人三马中，唯一受了重伤的竟然是米哈伊尔。

尽管恼火，在穿上盔甲之前，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拎起阿诺德，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喝血，然后，请给我一个解释。”

阿诺德紧咬着斗篷不放，牙齿头骨咔咔作响，涎水打湿了一大块白布。米哈伊尔重复了一遍，他才勉强张开嘴，猛地朝那道伤口扑了过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吸血鬼将冰凉的嘴唇贴在那道贯穿伤上，克制地收起獠牙，却又急不可耐地将舌头伸进去舔涌动的鲜血。米哈伊尔受伤的时候没有喊痛，此时却忍不住仰头呻吟一声，又赶紧捂住了嘴，朝紧张的伊森和贝托做了个“不要动”的手势。

他肩上的伤口又凉又麻，等阿诺德喝足血，他没有感到失血过多的眩晕，反倒是右臂已经能抬起来了，只有一点轻微的疼痛残留，表面的伤口也愈合了。

阿诺德的眼睛变回了分明的玉白和碧绿，瞳孔涣散，嘴边还残留着大片米哈伊尔衣服上沾来的血迹。随后，吸血鬼晃了晃，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米哈伊尔深呼吸了好几回，才翻身下马，只觉得有火焰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燃烧，比他站在圣殿中接受神谕的时候更盛。那绝非愤怒，而是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体验，叫他没来由地心慌。他清醒地认知到，就在刚才，不知是某一个瞬间还是连续不断的幻觉，他想亲吻阿诺德。

“……不是我。”阿诺德说完，又恍惚了两秒，低头朝焦黑的双手露出了嫌弃的神情。在圣徒鲜血的滋养下，它们慢慢褪去焦黑的外壳，血肉附着在白骨上丝丝缕缕地重生。有一瞬间，他浑身抽搐了一下，露出了颇为痛苦的神情，但很快镇定下来。

吸血鬼抬起头，认真且平静地望向那双蓝紫色眼睛：

“除了两名吸血鬼，还有至少一名大主教。——甚至圣徒。”

米哈伊尔想也不想：“不可能！”

“吸血鬼来杀您，圣徒来杀我，这不是很合理吗？虽然实际上，似乎反过来了。”阿诺德嗤笑一声，没打理大呼小叫的随从骑士，拍拍草地，“坐一会儿，殿下。要是事实如此，在上船之前我们都是安全的。”

伊森经历了方才的袭击之后，对他的印象急转直下：“谁跟你是我们！”

阿诺德耸耸肩，仍然看着米哈伊尔：“您知道那一枪来自一位圣徒，您甚至可以在我手上找到密特拉神力的残留。只有你不能逃避，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动了动嘴唇，停止了穿盔甲的动作，烦躁地抛下那堆秘银，在草地上坐下，抓了抓淡金色的短发。

两位随从骑士惊愕地对视一眼。

这意味着阿诺德·爱德华兹说的是真的。就在刚才，一位圣徒差点杀死了米哈伊尔·库帕拉。

阿诺德又说：“你们也别装了，至少圣殿骑士该知道真正的吸血鬼始祖叫什么。该隐可是密特拉最爱的笨蛋儿子，跟我们这些可怜人可不一样。”

伊森说：“阿诺德·爱德华兹。”

贝托却是真的惊讶：“你是吸血鬼始祖？！你在查莱克有什么阴谋？！”

“这话是我要问你们，好吗？”阿诺德没好气地说，“仔细想想，我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吗？反倒是一直在为你们清理门户。拜托，我日子过得好好的，是你们——你们的大祭司长非要缠着我，好吗？”

米哈伊尔气得脸色发白：“我——您为什么要这么说我？！那我也不原谅您。仅仅是制造出崔斯坦·哈代和阿什利·迪布瓦这一点，我也——”

“您不学历史的吗？啊哈，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我倒是能原谅你，库帕拉殿下，但你知不知道是教会先无缘无故要杀崔斯坦和阿什利的？打击报复是理所当然的！”

“他们仅在齐格弗里德联邦就杀了不下两万人！”

“教会杀的可不止这么多，死在您手里的也不止两万了。”阿诺德嘻嘻笑道，那双碧绿的眼睛在阳光底下又变得冷静、清澈、光彩照人起来，“再说了，我又管不着他们。瓦西里喜欢小男孩，您也喜欢吗？你自己还是个小男孩呢，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贝托走过来飞起一脚，被他灵巧地避开。

“……对不起，米哈伊尔。”不料，吸血鬼避开攻击之后竟然道了歉，举起手给他们看掌心还未完全消退的伤疤，“我只是不喜欢你们的说话方式。好了，接下去我们还得一起上路呢，无论如何，吸血鬼伤害不了我，圣殿骑士也没用处，只有圣徒能做到。你们呢，从联邦的战况来看，对付崔斯坦也有点吃力……”

米哈伊尔粗鲁地打断了他：“刚才袭击我们的圣徒不会再来。私自处刑是不符合规矩的，来第二次我就可以辨认出他的身份。”

阿诺德说：“不止这一个。也许两位，也许三位。我敢打赌，在航行途中，至少会再出现两个。至于原因？拿不下崔斯坦·哈代，总得有人为联邦的惨案付出代价。”

“茉莉和加布里埃尔不会是叛徒。”米哈伊尔知道他说的是“海王”茉莉和“春泉颂歌”加布里埃尔，这二者拥有十二圣徒中最强的水上作战能力，“至少茉莉不会。教会原就安排她护送船队。”

“这不就是在怀疑加布里埃尔了吗？”阿诺德听了这话，竟然笑了两声，“天啊，您也该学会怀疑别人了，首先应该质疑我说的是不是实话。您这样迟早会死在其他圣徒手里。”

“他们不是那样的人！”米哈伊尔恼火道，“别岔开话题！”

“这还像话。”吸血鬼又自说自话起来，“不过呢，几百年前，他们一个叫撒迦利亚，另一个是亚娜。”

“我知道。‘海王’撒迦利亚，‘春之祭礼’亚娜，连同数位圣徒在两百前的第三圣战中牺牲或失踪。”

“圣战？”阿诺德嫌弃地撇撇嘴，“您面前的就是爱德华兹家的唯一一个吸血鬼，我们哪有资格圣战……不过，这词倒也没错。”


30 12十二圣徒（3）

“您不必用这种语气说话。”米哈伊尔感觉右肩的伤口麻痒起来，也许是太热了，他需要一些乌云，“等我们回了烈阳城，一切便都明了了。”

“这是您的圣徒弟兄教您的，还是您自己觉得的？”

“我还没有在灵上成年。通过考验之后，我会得到一切文献的权限。在那之前，我当然选择相信他们。”

“啊哈！还有大祭司和首席圣骑士、驱魔师总长得不到的权限。我以为您差不多可以走进烈阳大教堂，把格里高利的帽子摘下来戴在自己头上了呢。”

“请您不要再浪费时间了！”米哈伊尔又羞又恼，“我直说了，您是否曾经从坎迪·凯恩或者其他人那里得到过相关情报？”

“其他人？我想您说的是米迦。这我倒是很奇怪……您一边相信第三圣战不是教会内战，一边又不知道米迦是谁，但又知道撒迦利亚和亚娜。”

“这些是罗林斯这几天告诉我的。并且，教会不崇拜人类，更要防止曾经的圣徒从俗世的欲念中复生，那是对他们的玷污。我们纪念他们，却抹掉他们的姓名。日后，我也会一样。”

“‘红海圣剑’，米迦。现任‘天主之剑’马修之前那一位。在第二圣战中，他带领三百人杀穿了诺伦和亚巴顿的‘尤妮肯防线’。”

米哈伊尔皱了皱眉：“这不是什么荣耀的事。”

“和您做的不是一样的吗？”阿诺德说，“都是为教会杀人，我敢说齐格弗里德联邦在您手下流的血比他更多。更何况，他还算是夺还领土，你的，米哈伊尔，你当真一无所知？那是侵略战争！”

“所以，您认识米迦。”

米哈伊尔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阿诺德愕然发现这小子迂回半天竟然是想套出这个，不由笑了笑：“是啊。我不是说了吗？您以为什么怪物能从烈阳城的监牢里逃出来？是米迦救我出来的。”

“那么，您告诉我。”

“……什么？”

米哈伊尔平静地看着他：“既然教会不说，那请您告诉我，米迦阁下的事迹，以及他不得不被抹去的理由。罗林斯非常畏惧他，在森林里我就感觉到了。”

两名随从骑士已经放弃思考了，假装没听到，各自安抚自己的战马。在遇到米哈伊尔以来，阿诺德总是被他说话做事的逻辑震惊，这会儿更是感到后脑发痛。

盯着米哈伊尔看了半晌，阿诺德才回过神来，说：“我现在说了也没什么用处——”

“我会记着的。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

“不，我是说，接下去我们也许会遇到米迦。”阿诺德耸耸肩，“不管你信不信，自从离开烈阳城，我就没再见过他。但要是有圣徒在海上截杀你我，他也许会找机会出手干掉一两个。我可以说的是，我不站在他那边，但与他合作，因为我们有着共同的仇敌。”

米哈伊尔站起身来：“那么，我们继续上路。但是无论如何，我不会允许他伤害我的弟兄姐妹。”

“即使他们要杀你？”

米哈伊尔点点头：“即便如此。”

阿诺德抿了抿嘴唇，心情复杂，神色却仍然僵硬。

米哈伊尔打了个手势，他自个儿轻快地跃上马背。在上马的时候，米哈伊尔确信自己听见了他的抱怨：

“难怪你连我都能原谅。”

米哈伊尔严肃地反驳：“我并没有原谅您，也没有原谅您的权利，爱德华兹先生。”

“您说了算。”

阿诺德没想到他还让自己坐前面，作为囚犯，也无权抗议这个地方迎风还尴尬，只好厚着脸皮，再一次缩起双腿躲进他扣在右胸的斗篷中。幸好，爱弥儿的披挂足够柔软。

但显然，米哈伊尔·库帕拉那甚至可以说是软弱的态度比红月大麻还容易叫人麻痹。一行人在光荣港口城外整装的时候，米哈伊尔掀开斗篷准备下马，低头就看见阿诺德惬意地靠在自己的胸甲上咀嚼一截姜黄，手里捧着一个纸包，眯着眼睛嗅来嗅去，似乎在挑选下一份茶点。

米哈伊尔移开目光。他骑在马上的时候，在场无人有权抬头直视他的脸，因此，只有阿诺德看到他脸红得像波托西秋日清晨的烟霞。

他妈的见鬼了。

阿诺德默默把纸包塞进内袋，若无其事地跳下马去，从爱弥儿身上扯了根装饰绳，背过手去把自己绑好。

随从骑士们只好假装没看到。米哈伊尔朝他们点点头，抚摸着爱弥儿的脖子，说：“接下去分头行动，你们带爱弥儿进城与托拉斯主教接洽，我带爱德华兹先生去乘商船。”

伊森说：“那有可能是陷阱。”

“光荣港口是这块大陆最大的港口，每天有无数红月帝国、新月群岛、伊里斯、诺伦甚至圣城的商船进出，无论哪一方都很难追踪到我们。”

贝托嗫嚅道：“您……真的认为有……大人物参与？”

米哈伊尔点点头：“应当有什么误会。要是有人找上你们，如实报告即可。”

“……包括……？”

“包括与爱德华兹先生相关的部分。”

伊森松了口气，贝托又嘀咕起来，阿诺德一听，竟然是在抱怨伊森不够忠诚，不该为了保命什么话都往外说。

米哈伊尔继续说：“我们会赶在明日凌晨时分上船离港，你们等到后天和‘天主垂怜’号一起出发，只要这一艘，船队暂时遣——”

“行行好，殿下。”阿诺德插话道，“您叫船员们这些日子吃吗哪过活吗？要是有圣徒或吸血鬼找上门来，那也是先跟咱们分出个胜负再考虑杀凡人灭口，否则在您面前就彻底没有退路了。”

米哈伊尔反驳道：“我会要求教会支付他们这段时间的工钱。”

“船长们有自己的财产，也大多是教会的人，他们招募的水手和杂工可不是。您这么做，除了叫船长们平白多拿几份薪水以外毫无用处。他们大可以和船一起留在波托西，把水手们打发走。”

“那不会有损信誉吗？下回出海时没人应召怎么办？”

“波托西不像齐格弗里德联邦那样战争频繁，饿着肚子的便宜工人要多少有多少。有人愿意拿五克朗的工资干十克朗的工作，下回雇主就敢开三克朗……”

米哈伊尔很是震惊：“怎么能这样！”

阿诺德笃定地点点头：“就是这样。”

少年质疑道：“您又是怎么了解到这种事的？”

阿诺德想摊摊手，无奈正被绑着，只好退而求其次，耸耸肩道：“您觉得我是从烈阳城一路游过来的吗？”

米哈伊尔负气般小声说：“那也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

阿诺德叹了口气，好像吸血鬼需要呼吸似的：“格拉佐夫港口。”

“……是我错了。”米哈伊尔干脆地认输，转过去对伊森和贝托说，“你们晚一天和船队一起出发，带上爱弥儿和理查德，尽量别叫人看出问题。要是遇到来自内部的危险，我允许你们投降；如果遇上盗贼和异端，我命令你们血战到底。希望我们能在烈阳城再见！”

“是，殿下！”

伊森·希尔和贝托·费迪单膝跪下，接过理查德的骨灰与爱弥儿的缰绳，带着他们自己的战马和盔甲，向城内走去。

米哈伊尔转过身来，倒不是为了和阿诺德说话，而是叫两位骑士不至于尴尬地面对他、背对城门走上那么久。

阿诺德问：“您要不要换身衣服？头发的颜色也换换。”

米哈伊尔这才为难地看向身上的盔甲。阿诺德呃了一声：“或者您把面甲拉下来，给银甲染些颜色……”

“骑士进城要验证的。”

“我们可以偷偷进去。说真的，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布置计划前您没想过这个吗？”

米哈伊尔脸颊滚烫，诚实地摇了摇头，甚至没有计较对方讥讽地拿联邦人的方式称呼自己。阿诺德笑眯眯的，由于肉体僵硬，看起来有些恶毒：“我倒是有个好计划。我能跳进去，您也能。您要是信不过我，就抓着我进去。然后，把钱给我，我去买票。您是……嗯，我们亨特家的骑士长。”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嘶哑地哈哈大笑起来。米哈伊尔点点头，仿佛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听起来不错。商船的身份检查没有那么严格，应当可行。”

阿诺德转过身去，晃了晃双手：“那就不能绑着我啦。进城后，还得先买套新衣服，洗个澡。您的随从骑士们有给您留足钱财吗，教会的财产？”

“您自己绑起来的。”这么说着，米哈伊尔还是上前帮他解开了绳结，末了负气地补上一句，“亨特少爷。”

阿诺德恍惚了一瞬。

光荣港口已经离迦南洲很近了，可以说只隔着一道海峡或一片海湾。咸腥的海风在八月的阳光底下缓缓流淌，湿漉漉的，带着一种能填饱肺部的细碎颗粒感，好像早上挤出来、在中午的窗台上微微发酸的牛奶。

不远处的海港人声鼎沸，时至今日仍然有一盆一盆的郁金香被运走，从波托西向比烈阳城更遥远的诺伦漂去。到了诺伦，那些娇弱的鲜花只剩一些幸运儿存活，于是幸存者摇身一变成为比金子更珍贵的装饰物。

阿诺德在垃圾和海洋之中分辨出玫瑰精油和豆蔻香料的味道，它们在草地蒸腾的香气里显得跟查莱克人用来驱散下区腐臭的劣质草药堆没有什么区别。

“别那么叫我。”

半晌，他阴沉地说。


31 12十二圣徒（4）

米哈伊尔不满道：“您看起来才二十几岁，虽说也有这个年纪的领主，但是叫老爷未必太奇怪了。”

“这不是年龄的问题。”阿诺德小声抱怨了一句什么，摆摆手，“算啦。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快点行动吧，约翰。”

“您喜欢圣约翰吗？”

“这是爱德华兹家侍卫长的名字。”阿诺德毫不留情，那双碧绿的眼睛直直盯着他，米哈伊尔甚至从中感到了一丝愤怒，“他不比圣约翰软弱。”

米哈伊尔礼貌地说：“我会努力不使他的姓名蒙羞。”

没来由的，阿诺德有点不爽。

米哈伊尔将“光辉少女”和“贞洁祭祷”用白布裹好，在背上绑紧，抱起阿诺德，阿诺德抱着一只不比他的药箱大多少的行李箱。吸血鬼替少年骑士拉下面甲，后者面对城墙，后退了几步，压低上身，随后迈开长腿，狂风般朝城墙撞去，在还有十多米的时候一个起跳，轻巧地攀上了直立的城墙，三两步登上城垛，在守卫士兵们注意到之前，选定一处荒地一跃而下。

落地的时候，阿诺德甚至没有感觉到冲击。米哈伊尔将他放在地上，接过箱子，轻快地行了一个骑士礼：

“亨特少爷，该上船了。”

阿诺德像一个真正的纨绔子弟那样任性地说：“我要先买套衣服，还要洗澡。你也得洗干净！”

米哈伊尔摸摸鼻子，只摸到一片温热的面甲。少年清朗的声音闷闷地从里面传出来：“听得出来，您这话是真心的。”

“我可没向您说过几句谎话。”

“……那么，少爷，请记得呼吸。”

“到时候再说。这里太臭了。”

“您怎么比我还娇贵？”

“您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不过，雇得起您这样的骑士的老爷，当然得比寻常人更讲究。”

阿诺德舔舔嘴唇，僵硬的脸颊上焕发出生动的光彩，一个死人亲自挑选心爱的殉葬品也不过如此。他抛出一枚银币跟巡逻队打听最近的成衣店和旅馆在哪儿的时候，米哈伊尔恍惚间还以为他们仍在小城查莱克。

时间还早，但对于要筛选开往教会领土的船只的两人而言还是相当紧迫的，阿诺德选择用金钱换取效率。米哈伊尔觉得阿诺德以前一定是后者自己最讨厌的那种贵族少爷，否则没法解释为什么他花起钱来能这么大手大脚。要不是还记得自己是米哈伊尔的犯人，他还要开两张豪华套房的船票呢。

不，事实上，他花了这笔钱，并把它浪费了。阿诺德熟练地仿造了一份多洛塔市长的文书，花了两倍价钱请城里的混混团体代购船票。他一共找了四批人，分别购买了一张赴密特拉王朝凯撒港的二等舱船票、一张赴伊里斯王国多芬港的一等舱船票、一张赴密特拉红月帝国交界处诺亚平原的三等舱船票以及一张赴莱茵公国雅兰堡港口的二等舱船票，最后一张都没用上。

两人花了一百枚金币和一个有神力残留的太阳十字架，“金狐狸”号的船长乐意之至地让出了自己的房间，并保证在出行前清理干净、换上新寝具。这原本是来往于红月帝国和艾登王国之间的一艘运输船，这回由于贸易伙伴的比安琪子爵一家出了事，交易告吹，船长福克斯不得不选择更近一些的伊里斯王国解决货物。至于波托西，据二副说，还没有吃下三分之一货物的力气。

金狐狸号是一艘气派的三桅巡洋舰，同样是那位二副，声称这原本是密特拉王朝的战船，退役后被船长买下，继续作为一艘武装商船为太阳神效力。船长是个面相粗犷的强壮中年，一头海藻般浓密卷曲的黑褐色头发和他身上散发着酒臭和鱼腥味的衬衣一样油腻。水手们正在对船只做最后检查，乘客们陆续登船，他站在船头咆哮，一会儿骂这个水手偷懒，一会儿说比安琪子爵活该，对乘客们也没有什么好脸色，甚至警告一位年轻小姐别被海上魔鬼般的场景吓死，太不吉利。

商船晚上九点启程，这不够讲究，却是福克斯船长多年下来的迷信。他坚称这个时间起航的船能得到更多的太阳神的庇佑，虽然他的船首像是一位黑发蜷曲、神情坚毅、圆目哀戚、有着明显洪灾平原人种外貌特征的黑人圣徒——“天主之剑”马修。

米哈伊尔和阿诺德就是在傍晚时分，于港口最好的餐厅里遇上福克斯并买下舱位的。

餐厅是一栋气派不比金狐狸号逊色的三层石质建筑，光荣修道院的旧址。阿诺德以教会的名义包下了二楼面向海港的露台，请福克斯与他们同桌就餐。

如此看来，米哈伊尔想，阿诺德的确不是那种富贵人家的矜持少爷，至少现在不是。虽然做不到笑脸相迎，他毕竟能够忍受船长身上的鱼腥味、汗臭味和许许多多形容不出的陈年污垢的气味。他们在旅店洗漱更衣的时候，阿诺德还趁机将衣服行李乱翻一气，企图偷走那枚绿宝石胸针，被米哈伊尔当场抓住。后者恼火异常，干脆找了根银链把它挂在脖子上贴身藏了起来。那事发生之后，阿诺德·爱德华兹居然还能继续心安理得地花教会的钱跑来这儿享受。

大概是米哈伊尔的神情太不加掩饰，福克斯吃饱喝足走人之后，阿诺德双腿交叠，喝了口红茶，嫌弃地皱皱眉，说：“别这么看我。多花点钱还不是为了让您填饱肚子？我享受什么了，这儿连杯好茶都没有。”

米哈伊尔不服气：“您刚才给了侍女一枚金币，叫她去买香根芹和姜黄，还有一些违禁品。”

“您现在要说那是违禁品啦？况且一枚金币才多少钱？”阿诺德放下茶杯，不满道，“你们从我诊所里抢走的可比这多多了。那都是我辛辛苦苦工作赚来的钱！”

米哈伊尔条件反射地回道：“不义之财！”

“首席圣徒阁下什么时候学会睁眼说瞎话啦？这视力比我还不如！”阿诺德往柔软的丝绸面椅背上一靠，尖刻地说，“您就这么为我伤心，连脑子都不愿动一下了？”

米哈伊尔立刻说：“对不起。”

这就叫阿诺德惊奇了。无论米哈伊尔表现得多么正直有礼，到底还是教会的圣徒。从来不应该有圣徒为几句狡辩向一个吸血鬼道歉。

阿诺德不再说话，继续喝那杯味道酸涩的红茶。米哈伊尔的饮料是一玻璃壶冰凉酸甜的果汁，据说这种金粉色的水果在波托西一年的产量不超过五百斤，其中大部分都被捐献给各地教会，乘船向教皇冕下飞去。

米哈伊尔切着盘子里的小羊羔肉，食不知味，懊悔不已，决定接下去的旅途中少跟阿诺德说话。他总是出于冲动说出不该说的，错误的、偏激的、失礼的。无论什么偏离神旨意的话，只要阿诺德一刺激，就停也不停地从他嘴里往外跑，好像撒旦揪住了他的舌头。

走出餐厅大门，可以看到更远处停着一艘白漆剥落、印着金字的钢铁战船。它比金狐狸号大了至少一倍，周围还有许多船只簇拥，在波浪中轻轻晃动。那就是教会派来迎接大祭司的“天主垂怜”号，船首立着一个巨大的黄金太阳十字架。

隔得老远，米哈伊尔就听见了詹姆斯·福克斯爽朗的笑声和喋喋不休的激励话语。令人意外的是，和大多数在海上讨生活的家伙不同，他只偶尔才会蹦出一两句脏话。米哈伊尔微妙地又想到了正坐在自己对面的阿诺德·爱德华兹，他们都是被正道抛弃的贵族。

但是米哈伊尔没有说出来。想想他都知道阿诺德会怎么回答：吸血鬼会把他钱袋里的钱晃得框框响，说，怎么，看不起商人？

九点差一刻，阿诺德走在前面，米哈伊尔全副武装，提着行李箱跟在后边，一同踏上金狐狸号的甲板。跳板随后就被一名水手收起，后者小跑着汇入灰扑扑臭烘烘的劳工当中。桅杆上一声令下，“主仆”二人还没走进船舱，金狐狸号就摇摇晃晃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系着船锚的铁链哐啷哐啷被卷上来，船舱上下沉闷地传出震天响的口号：

“一、二！一、二！”

“感谢‘天主之剑’马修！”

“一、二！一、二！”

“赞美‘红月祭司’伊莎贝拉！”

“一、二！一、二！”

船长一边带两人穿过走廊和楼梯去自己的卧房，一边扯开嗓子朝四处吼道：

“他们为我们带来了无数的财富，让红月帝国的愚民脱离黑暗、皈依我主太阳神密特拉的怀抱；他们让咱们吃饱穿暖，找到一份工作养家糊口、不被那些该死的机器抢走饭碗！赞美‘征服者’伊莎贝拉！赞美‘开拓者’马修！”

瞭望台上、甲板上，接着是最底下的劳工依次欢呼：

“赞美伊莎贝拉阁下！赞美马修阁下！”

人声一瞬间甚至压过了船只起航的号角声与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金狐狸号缓缓离岸。

作者有话说：

[1]诗篇5:9 
[2]箴言27:21


32 12十二圣徒（5）

温热的海风迎面涌来，福克斯船长惬意地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

“咱们可跟那些小气鬼不一样！好好干，为了太阳神密特拉，让我们去发财！”

人们欢呼道：“发财！”

阿诺德噗嗤笑出了声。想都不用想，米哈伊尔头盔里的那张漂亮脸蛋一定拧成了一团——为了太阳神去发财，这叫什么话？

船长见这个一直神色冷漠的有钱少爷笑了，虽然略显勉强，心里还是多少涌上一些亲近感。他粗犷地笑了一声，抬起手，还是没敢拍阿诺德的肩膀，挑挑眉毛，问道：

“您说您叫弗雷德·亨特，看起来也像诺伦人，那么，是亨特侯爵家的？”

“……亨特侯爵？”阿诺德愣了一下，摇摇头，“不是。不是……侯爵。”

福克斯摆摆手，不以为然：“诺伦像您这么有钱的亨特仅此一家，也只有侯爵家配得上这样高大的骑士，唔，除非您告诉我，那是买来的亚巴顿俘虏……即便是亚巴顿人，价格便宜，饲养起来可是要点地位的！”

阿诺德勉强笑了笑：“好吧，给您发现了。不过——”

“我知道！不会说出去的！”福克斯爽快地一挥手，做了个“请进”的手势，高兴道，“侯爵家仇人不少。出门在外，您得小心啊，亨特少爷。”

阿诺德耸耸肩，又听他介绍了套间的使用说明——拉这个铃叫人洗衣，拉这个铃是叫餐，诸如此类——，礼貌地道谢后，关上房门。

福克斯也不介意他略显疏离的态度，有钱人多多少少有点怪癖，只是疏离不是骄纵已经是教会教化有方。于是，隔着厚实的木门，两人还能听见船长越来越远的兴奋叫喊：

“再让我们赞美太阳神密特拉和太阳骑士米哈伊尔！愿烈阳庇佑金狐狸号，驱散风暴与巨浪！”

太阳骑士轻轻地将行李箱放在地毯上。

阿诺德疲惫地一屁股坐进塞满天鹅绒垫子的沙发椅中，踢掉鞋子，沉默了一会儿，大发脾气扯烂了一个软垫，缩在椅子里面不动了。

他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我妈妈姓亨特。”

米哈伊尔取下头盔，甩了甩脑袋，走到阿诺德身前，说：“他们的喉咙是敞开的坟墓。[1]”

阿诺德诧异地抬起脸来，不确定道：“您——是在安慰我吗？”

“没有！我说的是那些水手！”米哈伊尔立刻叫道，挠了挠头发，又老老实实地说，“……也许是。”

阿诺德笑出了声。

“谢谢您，殿下。您可以脱下盔甲了，我想再过几小时，等船开远了，您就能拉开窗帘，站在船长的位子上听他们献忏悔祷告和赞美诗了。”

米哈伊尔咕哝了一声：“鼎为炼银，炉为炼金，人的称赞也试炼人。[2]”

阿诺德敛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米哈伊尔，亨特家一直站在教会一边。”

“是啊，”米哈伊尔认真地说，“他们背叛了您。”

“米哈伊尔！”阿诺德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里头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惊慌和激动，“您是祂的圣徒！”

米哈伊尔呆住了，捧着头盔一动不动：

“……是……是啊。”

两双眼睛颇为复杂地对视了好一会儿。正当阿诺德以为米哈伊尔想通了，后者说：

“您和别的吸血鬼不一样。我不会否认教会里有恶人，格蕾祭司的确为瓦西里神父遮掩了罪行。是的，您罪不至死。我得……我会和他们辩论。您也许可以留在烈阳城，为教会研究治病的方法，以此赎罪。”

阿诺德难以置信：“您想为我辩护、让我脱罪？”

“不是脱罪，只是……我不赞成株连、不赞成因血定罪、不赞成因祖先的罪过——”

“您疯了。”阿诺德指出，“我都说了，爱德华兹家只有我一个吸血鬼，我活了两百多年，也不是什么后代，我就是所谓的‘叛乱’发生时的所谓的‘祖先’。您想想清楚——”

“这是我的疏漏，但我的信念如此。”摇晃的灯光之中，米哈伊尔的金发银甲反射着细碎的光芒，他坚定地说，“我会拯救您，给您赎罪的机会。”

阿诺德说：“那是不可能的。”

米哈伊尔说：“那是不正确的。”

阿诺德说：“没有绝对正确的事。”

米哈伊尔疑惑道：“为什么您要劝我放弃您呢？您看起来并不愿意对教会妥协。”

“我不想……”

“您不想害我，不想叫我伤心。”米哈伊尔看着他一明一暗的绿眼睛，轻声说，“可这样一来，我会更伤心。我会为一位义人的结局伤心，更为不得瞑目的孩子们难过。世界不该如此，您也不该落得那样的下场。我想要拯救所有人，这就是我的愿望。”

“您要真这么想，为什么不放我走呢？”阿诺德直起身来，脸颊倏然凑近，“您说得对，因为那些事我本没做过。爱德华兹一家不是叛徒，是教会背叛了我们。”

米哈伊尔不自在地后退一步，别过脸去：“我并不认为您是完全无罪的，只是觉得不应当因吸血鬼的身份给人判重罪，您的说法未免太荒唐了。您是吸血鬼，这个事实就足够证明爱德华兹们——”

“您看，您只是出于私心维护我，实际上并不相信我。您只想叫自己好过一点，和我有没有干坏事没有关系。”阿诺德耸耸肩，站起来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肢体，“现在，我要出去走走——”

船身轻轻晃动了一下，一盏油灯啪地掉在地上，火苗被米哈伊尔眼疾手快地掐灭。室内又昏暗了不少，蜡烛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荡漾。遥远的甲板底下传来一阵阵惊呼尖叫，接着就是水手们粗鲁的嘲笑。米哈伊尔拉开窗帘，往外望去。

船长的卧房位于顶层，三面都镶嵌着昂贵结实的透明玻璃，福克斯十分良心地叫人把它们清洗干净，自己去占了大副休息的地方。这会儿外边黑得分不清天空海洋和甲板，甚至叫人怀疑自己吸进肺里的空气都是同一种粘稠湿热的黑暗。

细细的雨丝将玻璃刮出一道道水痕，幸好还没有下大。米哈伊尔皱了皱眉，不知是否应该立刻出手。如果是试探，那应当来自圣徒，这样的小雨暂时没有威胁到金狐狸号的可能性，吸血鬼大多是无差别攻击的疯子，也基本没有影响天象的能力——那是来自父神最珍贵的恩赐。

他决定先不干涉天气，等情况危急了再说。实在不行，就带阿诺德乘小船逃命，相信对方身为圣徒也不至于为难这艘船上的平民。金狐狸号有几艘帆船，他可以召唤强风……

一阵温热的咸腥海风涌入屋内，剩下的蜡烛瞬间熄灭，散出劣质的烟味。米哈伊尔回头一看，房门噼啪响着，阿诺德·爱德华兹不见踪影。

少年骑士撇撇嘴，竟没去管，只是关上房门，脱下盔甲，舒展了一下肢体，随后解开麻绳和白布，开始擦拭长剑和骑枪。

阿诺德循着那股时断时续的熟悉味道溜到了甲板下边。倒不是那股味道柔弱，而是船上各种各样的臭味过于浓重，再怎么样他也无法持续吸入如此肮脏的空气。更不要说，顺着楼梯往下踩了两脚后，那股恶臭几乎实质化，尸水般涌进他的衣服和鼻腔，叫他好好体验了一把人类的窒息感。

海上反常地细雨蒙蒙，海浪声中可以清晰地听见船长在桅杆上猖狂大笑：“我就说晚上九点是个好时候，太阳神密特拉会庇佑咱们！谁在海上见过这种蚂蚁尿！哈哈哈哈！”

海船轻轻晃动着，像个巨大的装满葡萄酒的橡木桶。

跳动的烛光之中，阿诺德一头撞在了另一个人脑袋上。

“抱歉！”

“抱歉！”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下一刻，都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阿诺德快步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顺手扇灭了墙壁上唯一的一支蜡烛。

由于船只颠簸，乘客几乎都躲在房间里祈祷，知道这没什么危险的水手则大多躲在什么地方偷懒。他们说话的声音被巨大的嗡鸣掩盖，阿诺德看见对方手边还跟着一个小女孩。

那个有着铁灰色中长发的中年男人身材中等，浑身上下从衬衣到风衣都是黑的，只有领结深红如血。黑暗之中，那张算得上英俊的脸庞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一双红眼睛散发着幽光。他低声说：

“我就知道是你！你现在叫什么？”

阿诺德立刻彻底封闭了呼吸，伸出手同他握手：“阿诺德。唔，不过在这船上，我是弗雷德·亨特。你还是崔斯坦·哈代对吧？”

“当然！真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你。”崔斯坦·哈代笑着捶了下他的胸口，一双圆溜溜的红眼睛从他腰侧抬了起来。

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有一头微卷的褐色短发，穿着带鲸骨撑的蕾丝黑裙，瘦弱的双臂缠满绷带。

“……我也没想到。”阿诺德收回目光，看着眼前那张模糊的脸，“抱歉，阿什利。我很抱歉那时候没能——”

“那也得感谢你的判断！要不是你，我们早不知道烂在哪儿了。”哈代笑得和阿诺德一样僵硬，仿佛是觉得握手不足以表达老友重逢的喜悦，上前与他拥抱了一下，感叹道，“亲爱的——弗雷德！你跟那会儿相比一点都没变！”

阿诺德也拍拍他的背：“你也是。”

“好了，咱们之间就不客套了。”哈代笑道，“我带了好茶，说起来，你这姓改的真是时候。”

阿诺德挑挑眉：“吹雪郡的？”

哈代眨眨眼：“是啊。我们可是……我想你不会介意，这是常规的募捐所得。”


33 12十二圣徒（6）

“吹雪郡的红茶是最好的，记得道谢。”阿诺德仿佛没听出话里的血腥味，“外头味道不好，我想可以进屋谈谈。呃，如果太过冒昧的话，抱歉，方才一时没有考虑到您——”

“没事。”迪布瓦冷冰冰地说，“我已经两百多岁了，不用顾虑那么多。”

“唉，可您到底是位可爱的女士。”阿诺德笑道，“要是没有遇上——”

“先别说那个。”崔斯坦左右看看，也打断道，“虽然暴风雨可以遮掩许多东西，不过，确实是进门更保险——我们住在底下三层，毕竟这不是客船，环境不怎么样，亨特先生，您可别嫌弃。”

阿诺德一边跟着他把颤抖的楼梯木板踩得吱嘎响，一边耸耸肩：“我可是在最底下拉过绳倒过水的，有什么好嫌弃的。”

“您现在看起来不错。”迪布瓦稳稳地走下来，露出和他们一样冰冷僵硬却美丽动人的笑容，轻声说，“穿得像个真正的亨特。总不会还在拉绳吧？这艘船上……”

“这就是我要说的。”作为客人，阿诺德头一个走进房间，呼了口气，严肃地转过身来，看着轻轻关上房门的崔斯坦，“你们最好不要出门。米哈伊尔·库帕拉在这艘船上。”

船身晃了晃，两双红眼睛齐齐盯着他。

“真的吗？”

哈代声音发颤，可阿诺德觉得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欣喜或兴奋。他的老朋友组过一支帆船队，继承爵位之后迅速地在社交派对里物理性膨胀，关键时刻却还是能挥舞着祖传长剑杀出重围，甚至在逃命路上发挥绅士精神，救下当年还只有十一岁的阿什利·德·迪布瓦。

但无论如何，他不应该有实力或自信去猎杀米哈伊尔·库帕拉。

也许是阿诺德的神情太过严肃，崔斯坦·哈代忽然哈哈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

“别担心，我可不是傻子。再说了，我要冒险，也不至于丢下阿什利。”

“那当然。”阿诺德松了口气，高兴地坐下，顺手点了蜡烛。

房间里漆黑一片，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小床、两把椅子、一个茶几、一只煤炉以及一个挂衣架，都被固定在地板上；一大一小两只行李箱立在床边，由一块挡板夹住。阿什利挥手打出一个火球点燃煤炉，开坐在床上等水烧开。

崔斯坦脱下长风衣挂起，在阿诺德对面坐下，三个人就把小房间挤得满满当当，煤炉昏暗的红光和蜡烛摇曳的光线正好填满剩余的污浊的空气，倒是叫室内变得亮堂起来。

烛光映照着三只吸血鬼惨白的脸颊。崔斯坦的面颊稍显丰腴，带着一丝小贵族常有的高傲又谄媚的神色。他在吱嘎作响的椅子上动了动屁股，颇为优雅地交叠起双腿，问道：

“您见到他了？”

“是。”阿诺德迅速回道，“我……其实你们不该找上我。万一被他发现，你们——”

崔斯坦哈哈笑了起来：“瞧您现在的样子，即使是被他逮到了，也没遭到什么歹毒的待遇吧？米哈伊尔和其他圣徒的确不同，我们只需要小心些。难道您担心我和阿什利能干什么值得米哈伊尔·库帕拉大发雷霆的坏事吗？”

阿诺德耸耸肩：“要在以前嘛，你这胆小鬼肯定是不敢的。自你干掉了一个护卫队之后就不一定了——那时候你还是个人呢！”

“做人有什么好的？”崔斯坦在他肩上轻轻锤了一拳，“我看你还长高了不少哩。”

阿诺德眼神闪烁了一下，说：“你们跑这种船上来干嘛？住宿就不说了，我在城外都闻到这船的臭气了……”

崔斯坦生动地翻了个白眼：“谁能想到堂堂首席圣徒、烈阳城大祭司会跑来乘商船？怎么，你们也在逃命？那可真是喜事一桩，等上了岸，我和阿什利得找个地方喝一杯。”

“可别乱转化。”阿诺德严肃地说，“我没来得及告诉你们教会就来了，后来也一直没你们的消息。但是这么多年了，要是你们尝试过，也该知道这个。”

“得了吧，那会儿您也才转化没多久吧？知道什么呀。更何况，那些软弱的家伙也没有承受的资格。”

“……别这么说。”阿诺德顿了顿，小心地问，“联邦的事，你们……没有……吧？”

崔斯坦那双微微发亮的红眼睛严肃地看着他，接着就气笑了：“你他妈说什么呢？当时那种情况我都要救阿什利，现在怎么会滥杀无辜？教会的手段你还不清楚！怎么，跟米哈伊尔·库帕拉待久了，您倒怀疑起同伴来啦？”

阿诺德欣喜地说：“当然不会！对不起，崔斯坦，我最近的确有些被影响了。”

阿什利冷笑一声：“要是世人知道真相，指不定有多少人求着要我们制造吸血鬼呢。”

“好啊。”崔斯坦笑嘻嘻地摸了摸嘴唇，“那时候就由你来做新世界的女王，阿什利公主。”

“呸！你滚蛋！”

两人一个嬉皮笑脸一个怒气冲冲，这时候水开了，阿什利打开行李箱取出一套精致的镶金陶瓷茶具，崔斯坦转回去跟阿诺德说：“船上有蒸汽机。”

“蒸汽——机？”阿诺德很是疑惑。他在齐格弗里德联邦联邦逗留太久，不大能认出这个词，只能接过阿什利递来的红茶，抬头笑道：“谢谢。”

“一种不该被传播的力量。”崔斯坦用联邦语重复了一遍“蒸汽机”，“至少现在不行。您知道，现在表面上很平和，大家都被教会的征战镇住了，但教会也到了需要用战争来缓解矛盾的地步。无论如何，现在不能叫这力量传播开去，否则我们再无翻身的可能。”

“这么厉害的东西就给货船运？——老实说，我已经一百多年没听到过那边的消息了。”阿诺德叹了口气，揉揉那头灰扑扑的乱发，“抱歉，我还没法让你们也不怕秘银。”

“这又不是你的错。”崔斯坦耸耸肩，“而且，我们主要是为了阻止联邦大规模生产热兵器，至少现在不行。四大王国对联邦的技术封锁一日不停止，武器支援却也不会停止，你知道的，最好是让教会跟他们也打出狗脑子来。”

阿诺德咕哝了一声，崔斯坦没听清。阿什利嗓音清脆地说：“有很多同胞被赶到联邦去了，为了他们的安全。”

阿诺德皱了皱眉：“有人管理他们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发现对面两人的脸色有点难看。不过也只是一瞬间，崔斯坦笑道：“这是什么话，‘弗雷德’。连你也对你的眷族偏见颇深吗？坎迪·凯恩认为我们和圣殿骑士一样需要管理，你也这么想吗，我们的始祖？”

“不，并不，只是，失控是难免的……我跟她也不是一伙的。”阿诺德盯着茶杯里颤动的反光，竭力看清楚每一道因船身颠簸而荡漾的波纹，旋即抬起头来，笑道，“算啦，随你们去。我，说实话，也累了。杀的主教够本了，接下来就去烈阳城。”

崔斯坦很不讲究地和他碰了碰茶杯，说：“那咱们就是一伙的。坎迪·凯恩一天到晚说什么‘擒贼先擒王’，狗屁不通，跑到艾登王国去，你看，这就死了吧？”

阿诺德眯了眯左眼，轻声说：“真的死了？”

“唔，你这么一说……算了，管她呢。”崔斯坦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说那些。NIIT知道这艘船是从哪儿来的吗？”

“红月帝国。”

阿什利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双眼微微弯起，笑容里带着一丝天真的残忍：“那您知道现在红月帝国最值钱的货物是什么吗？”

“呃，象牙，乌木，孔雀石，主要是这三类。听说还有‘橡胶’。”阿诺德不知为何咽了口口水，引得两人低低笑了起来，“那边的绿宝石很好，翡翠城改建的时候买过不少。”

中年男人和娇小少女对视一眼，后者甚至老成地摇起了脑袋，棕褐色短发在黑色蕾丝发带底下一晃一晃的。崔斯坦低声笑着开口，在船只与海洋的呜鸣中和阿诺德的声音有几分相似：

“这个回答可真见外。爱德华兹先生，作为吸血鬼始祖，您在各种能力的应用上应该都比我们强。”

阿诺德习惯性地杠了一下：“我还近视呢。没了眼镜，连你们的脸都看不清楚，还是闻——”

说到这个单词，他猛然意识到了崔斯坦的意图。

“您闻到了什么，那就是什么。”崔斯坦答道。

即便早就停止了呼吸，此时此刻，阿诺德仍然产生了一种窒息的错觉。

一刻钟后，阿诺德·爱德华兹穿过甲板上细密温热的雨帘，推开了船长卧房的包铜木门。

米哈伊尔平躺在床中央，十指交叠在胸前，修长的双腿并拢，双足形成一个完美的四十五度。他安详地呼吸着，略显稚嫩的英俊脸蛋上浮现出比年龄更小的天真安逸。

屋子里点了两支香薰蜡烛，阿诺德在光荣港口买的。他把屋里原有的蜡烛也点亮，擎着其中一支烛台走到床边，费力地辨认那两扇和外头的夜雨一样细密绵软的金色睫毛：

“……您竟然在睡觉？！”


34 12十二圣徒（7）

“嗯？”米哈伊尔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不甚清醒的黏糊的哼叫，从船长那张奢侈柔软的床上爬起来，茫然地歪了歪脑袋，“怎么啦？”

阿诺德让开两步，不可思议道：“您不怕我跑了吗？”

米哈伊尔有些慵懒地挑挑眉毛，却好像不是卷着夏季薄被，而是正头戴冠冕、手持权杖坐在烈阳大教堂圣座上看着阶梯之下匍匐忏悔的异邦国王：

“您逃不了，也不敢逃。圣徒又不是冲我来的。”

“您可真是心地善良、宽容大度。”阿诺德嘲讽道，“反正被刺穿肩膀的可不是我。提醒您一下，要不是我，一只罪不可恕的爱德华兹吸血鬼，您被刺穿的就该是心脏了。”

“感谢您的搭救。”米哈伊尔从容地说着，赤脚踩上不怎么柔软的毛绒地毯，皱了皱眉。阿诺德对此倒是心里敏感、看得分明，立刻怪叫起来：

“您还嫌我娇贵呢，豌豆公主！”

米哈伊尔茫然道：“豌豆公主是谁？”

阿诺德懒得解释：“不是谁。”

米哈伊尔却不知道发什么脾气：“我想听。”

阿诺德眉毛一挑：“为什么您想听我就得说？”

米哈伊尔哼哼着说：“您说我随时可以来请教您地上天国的故事，又声称自己没有如何对我说谎。那我现在要听。”

“……不愧是首席圣徒。”阿诺德一脸见鬼，“和太阳神典有了同样的用法，我都不知道是荣幸还是不幸了。不过豌豆公主不是那儿的故事，我也没去过。那是……诺伦的童话。”

米哈伊尔哦了一声，又在床沿坐下，撑着脸颊，眨巴着清晨星空般的蓝紫色眼睛，期待地说：“我没有听过，可以给我讲讲吗？”

阿诺德咕哝了些什么，不情愿地说：“您听什么公主的故事呀？”

“不是您先起头的吗？”米哈伊尔不以为然，“我的骑枪还叫‘光辉少女’呢。”

阿诺德叫道：“那是我哄妹妹睡觉的时候念的书！”

米哈伊尔歪了歪脑袋，好奇道：“话说回来，吸血鬼真的需要睡觉吗？”

话没说完，他就僵住了。阿诺德原本还有些笑意的神情瞬间僵硬，那双碧绿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里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冷酷，好像下一刻就要扑上来跟他同归于尽，和金狐狸号以及这一整片黑暗冲进同一个地狱。

米哈伊尔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良好的教养和善良的天性告诉他应该换个话题。于是他移开目光，弯腰穿好靴子，站起身来，问道：

“您刚进来的时候，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对吗？”

“是的，殿下，请跟我来。”阿诺德·爱德华兹攥着烛台转过身去，冷冷地回答道，“您不必相信我，只是倒也不必相信您的好弟兄。用您那双神的眼睛自己看看吧。”

烛火在空气中舞成一道摇曳的波浪。米哈伊尔穿上外套，戴了顶帽子，大步走了过去。阿诺德刷地转过头来，神情凶恶，仿佛在警告他不要突然靠近；少年骑士却没太在意，伸出双手，烘干了他的头发和衣服。

“雨也许还会下大，的确有圣徒在附近，我感觉不到天上的云。”米哈伊尔嗓音清亮谦和，在潮湿的夏夜里好像一个初春的黎明，“船长给我们准备了帽子和雨衣。阿诺德，香根芹也好，罂粟或大麻也罢，虽然对您的身体没什么影响，但也只能暂时镇痛。这还是您教我的，要是骨头不好，就别往湿冷的地方跑。海上潮湿，您暂且忍耐一下。”

阿诺德脸红了。米哈伊尔不知道这是害羞还是气恼，干脆不管，一言不发地跟在他后边，往越发滂沱的雨中走去。

风帆呼啦乱响，雨点敲击木头和金属的声音逐渐密集。福克斯船长的笑声也小了，醉醺醺的水手们闹哄哄地涌了出来，降下风帆，在各自的岗位上怒吼鬼叫，二副跑出来的时候还指着阿诺德的鼻子叫这位娇贵少爷不要乱跑，否则掉进水里都没人有空去管。黑夜很给面子地扬起一个几乎把船掀过四十五度的巨浪，海水从天而降。二副眼疾手快地拉下头顶的舱门，阿诺德和米哈伊尔已经一前一后闪进甲板底下，前者还有闲心拍拍衣袖上的水渍。

被门板砸了一下的二副目瞪口呆。舱门的密封性不好，海水哗啦啦从边缘流进来，打在他的圆边无檐帽上，原本就凌乱的衣服湿成了一片抹布。

米哈伊尔朝他点头致意，船舱里黑得只剩他那双星光黯淡的眼睛，好像墓地里的鬼火。二副也没注意，低低骂了句“见鬼”，等海水从甲板上退去，开门往上爬去找船长挨骂。米哈伊尔转过身去，阿诺德早就像个真正的亨特一样，鼻孔朝天地自顾自往下一层走去了。

钢铁和木板吱嘎作响，海浪拍击船身的声音好像有十个魔鬼敲门要进来。和诺伦笨重的战船不同，金狐狸号只有一层下层炮甲板，毕竟在诺伦和伊里斯等教区忙着猎杀巫师的同时，教会手里有的是各种各样的法师来代替沉重的铁炮长矛。原本客舱也该舒适不少，但在詹姆斯·福克斯手底下服役多年，闻起来跟诺伦挤满人和老鼠的舰队相比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船底是另一个地狱。越往下空气越浑浊恶臭，晃动幅度小些，眩晕感却更强。米哈伊尔跟在后面，看着阿诺德的背影，心里的担忧不知为何消散了一些。阿诺德在查莱克的时候挑他走路习惯的毛病，其实自个儿也不差，在潮湿脏乱的地面上不急不缓地前行，平稳得像一只在缆绳上行走的猫。

忽然，嘈杂的轰鸣中掺进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窸窣响动，粗鲁的水手做不到这么轻盈，连王都最熟练的小偷大概都做不到，比阿诺德更轻更快。米哈伊尔警觉地将手按在腰间细剑上：

“什么人？”

“也许是位面粉商。”

阿诺德愉快地笑了起来，米哈伊尔皱了皱眉，没有问他面粉商是谁。阿诺德微微上扬的唇角很快又拉平了，连鼻子都皱起来，甚至摸了副手套出来戴上。米哈伊尔没说什么，因为连他自己都有点难以忍受、仿佛窒息了。

底层的面积不小，没有房间，梁柱交错之中倒是有点陆地房屋的感觉，只是有些低矮。凝固的空气中，几个船工随意地窝在垒到顶上的各种箱子盒子之间休息；福克斯船长是位智者，连黄金珠宝都敞开丢在最底下，不过也许这是给水手们瞧的，关键时刻他还能够带着私藏的金子和小船逃命。工人们几乎完美地融入进了地狱般的空气里，要不是他们偶尔会懒洋洋地抬手捉虱子，米哈伊尔还以为阿诺德是带自己来裁判船长虐待劳工致死案的。

七拐八弯的狭窄通道很快就到了头，而两人才走了底层应有长度三分之一不到的路。一堵看起来不怎么牢靠的木墙立在前方，中间的包铜双开木门显出一种滑稽的气派。

还没靠近，阿诺德先发出了一声干呕，后退一步，勉强做了个“请”的手势。米哈伊尔也闻到了空气中那股糟糕的恶臭，排泄物、汗水、尸体、呕吐物的臭味浓郁得像一桶发酵了十多天的肥料，阿诺德感觉他后脑上的金发都在努力地立起来发出拒绝的尖叫。

只犹豫了一秒钟，米哈伊尔伸手扯掉锁链，双手用力拉开了大门。

一股更加浓烈的臭味比差点淹没二副的海水更强势地涌了出来，米哈伊尔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差点以为前线喝醉的二等兵吐了自己一脸。

一眼望不到头的阴森森的仓库里，两两垒在一起的铁笼林立，里头挤满了比外头的几个船工更彻底地融入进黑暗中的人类。阿诺德点燃从船长室带出来的金质烛台，塞进米哈伊尔手里，前方顿时密密麻麻地显出了眼睛的反光，仿佛一头鲸鱼张开嘴巴，一口森然獠牙迎面而来。

米哈伊尔惊呆了。

第一眼，他甚至难以置信这些戴着镣铐、挤得连坐下的空隙都没有的囚犯是人类。他们伤痕累累，骨瘦如柴，低低的呻吟像苍蝇的嗡鸣一般此起彼伏，被淹没进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里。

他身后传来阿诺德·爱德华兹沙哑的声音：

“这就是这艘商船最值钱的货物。”

米哈伊尔没有说话。阿诺德继续说：

“虽然在城外就闻到了味道，但是，我的确很久没有离开这片大陆了，连新月群岛的事都是出于对教会的了解胡说的。因此，原本我只当是正常的臭味，毕竟我坐船去齐格弗里德联邦的时候也忍受了整整半年。您是教会的大祭司，贵族在您眼里也许和平民没什么两样，都是些需要向神忏悔的罪人，充其量交的税多一点，他们之间没有区别。但艾登的比安琪子爵一家，您是应当了解的。”

他停顿了一会儿，略施法术叫那几个来阻止他们进仓库的船工闭嘴，也不管米哈伊尔到底有没有在听，说：

“十二圣徒第八，‘夏夜’乔纳森，将‘厄难救赎’玛利亚送上火刑架之后取代了她的位置。在那之前，比安琪仅仅是艾登王国诸多皇室乐师中的几人，靠着广博的乐器知识在上流社会有那么一点名气。”阿诺德差点习惯性做一个夸张的呼吸来表达感叹，急忙停下，匆匆说完，“爱德华兹家族还在的时候，黛娜公主偶尔会拜访翡翠城。她很瞧不起比安琪的演奏水平，甚至派自己的船队将艾登送来的乐师遣送了回去。”

米哈伊尔甚至没有责备他这么说是出于对圣徒和教会的敌视。少年骑士浑身僵硬，牙齿咯咯作响，皮肤烫得几乎能把衣服点燃。

金狐狸号剧烈地沉浮颠簸，米哈伊尔大步向前，念了一句不知道什么，挥手叫墙壁上燃起熊熊烈火，那些火焰纯净而明亮，却丝毫没有灼伤木板。他双手一错便扯烂一只铁笼的矮门丢在地上，又扯下上面那只笼子的门，一刻不停地往前走，暴躁地一个接一个，很快变成了机械的重复。

人们从笼子里走出来，一双双辨不出感情的眼睛跟着米哈伊尔。那些铁棍在他手上扭曲成各种恐怖的角度，他的手掌也很快血迹斑斑。阿诺德下意识耸了下鼻尖，又忙不迭后退一步。

笼子堆得十分密集，也许是由于金狐狸号摇晃频繁，到了后边，米哈伊尔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他瞪圆了眼睛盯着那些铁笼，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转身叫道：

“出去！”

少年清亮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没有人动弹。他换了官方红月语，命令道：“出去！”

许久，才有一个不知道是胆大还是死心的男人往门外走。这些人有高有矮，骨瘦如柴，也有饿得肋骨和肚子一起凸出来的，分不清年龄。阿诺德脸上更白了，一双碧绿的眼睛里却带着一丝不知道是讥讽还是同情的笑意，站在门口，手臂上挂着一长串钥匙，一个一个给人打开锁链，比烈阳城的祭司给人施浸礼还庄重肃穆，但谁都知道那实际上是个被迫举行的仪式。

仓库逐渐有了空位，米哈伊尔用力一推堆积着不少尸体的空箱，继续破坏剩下的铁笼。

很快，米哈伊尔站在仓库最深处的墙壁前，穿过熊熊燃烧的白金色火焰望向阿诺德·爱德华兹。

医生才把工作做到一半就放弃了这份洗礼的荣耀，把钥匙交给几个还算健康的，叫他们自己解锁，转过来朝米哈伊尔笑了笑。

米哈伊尔颤抖着、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要将这浑浊恶臭的气息永远牢记。

阿诺德说：“他们需要清水和食物。真不知道福克斯船长是怎么做生意的，这样到了目的地还剩多少？”

米哈伊尔说：“那就给他们清水和食物。”

阿诺德摸摸下巴，又觉得摸过铁链的手恶心，嫌弃地拧了拧鼻子：“给他们不好。我也是见过叛军的，即使是您的敌人，您也该承认他们勇气可嘉吧？医治这些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们亲自复仇。”

米哈伊尔毫不犹豫：“詹姆斯·福克斯，他们所有人都会下地狱的！”

阿诺德眯着眼睛盯了他好一会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拍了拍手：“咱们去饱餐一顿！——殿下，我没学过他们的话，您看着翻译一下。”

米哈伊尔说：“你们自由了。请跟着我们去领取食物。等审讯结束，我送你们回家。”

阿诺德说：“殿下，不要总是许不切实际的承诺。您没那个天国时间去做这些事，更不合身份。”

“您不是没学过吗？”

“我猜都猜出来啦。”

“……为什么？很明显吗。”米哈伊尔将信将疑。

阿诺德吃吃笑了起来，声音总算有了点传说中的吸血鬼该有的尖利：“您之前跟我说这话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我很确定，殿下，您是一位真正的圣徒，会永远停止在成年前一刻，永远年轻美丽——听起来跟我们吸血鬼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米哈伊尔不再说话，拉平衣角，大步走出大门，带着他们往上层的墨水般的黑暗里走去。


35 12十二圣徒（8）

狂风掀起巨浪，和深夜一起变得冰凉的雨点暴戾地倾盆而下，打得人骨头发痛，好像太阳神发现海上有一大船穷凶极恶的罪人，从天上降下石块来一场集体石刑。雨水和海水像瀑布一样沿着楼梯往下流，又忽然顿住，一股一股地往上涌出，叫船长眯着眼睛惊愕不已：甲板上拼命拉着绳索的水手小腿都快被淹没了，他的金狐狸号居然还没沉！

阿诺德和米哈伊尔一前一后上了甲板，黑夜和火光之中，他们好像带着无穷无尽的大军从深渊里冒出来的魔鬼。几乎和雨夜融为一体的大军中，有不少人正贪婪地呼吸着腥甜的空气，一边抓着咸肉和奶酪狼吞虎咽，一边警惕地看着甲板上的人们。

水面缓缓分开，爬上船舷，汇入大海。但暴雨仍未停歇，剩下的几盏玻璃油灯随着大船吱嘎吱嘎地摇来晃去，忙乱疲惫浑身湿透的水手们谁也没在意脚底下有没有水，他们的腿已经跟灌满水没什么两样了。米哈伊尔仰起头皱了皱眉，低头弯了弯手指，露出迷惑的表情，阿诺德笑出了声。

“……我的上帝啊！”詹姆斯·福克斯敏锐地觉察到不对，转过身来将玻璃灯罩提到眼前，见鬼似地盯着他们看了好久，不禁吼道，“密特拉在上，亨特先生，您这是要做什么？！”

阿诺德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快乐，大笑道：“这有什么？您去吹雪郡找亨特家要钱！多给您三成，打个金棺材也许缺点，在好木头外镀一层还是足够的！”

米哈伊尔一把拉开他，气得脸颊涨红，仰头指着船长叫道：“你这该下地狱的杂种！”

阿诺德听得呆住了，随即鼓掌叫好。几个大着胆子跟上来的黑人本就机灵，虽然听不懂，但也看出这位解救了他们的“神”在骂船长，而解开他们镣铐的青年在为他鼓劲，于是也跟着鼓起掌来，甚至有个瘦条条却眼睛发亮的小伙子字正腔圆地发出了一声古代诺伦贵族腔的“说得好！”。

阿诺德根本没想到有朝一日米哈伊尔嘴里会冒出这种词。这一定是“杂种”这个词被发明以来最光辉的时刻，要是在场有语言学家，应该上岸之后就联系四方友人，叫“杂种”一词传遍从红月帝国的最西端到齐格弗里德联邦的最东端、从北冰洋的亚巴顿帝国到极南境的圣春岛的每一寸土地和海洋，将这一刻载入史册。届时，像爱德华兹和亨特这样的蠢货贵族，每个年轻人都会以在互相打招呼的时候说一句“杂种”为时尚潮流。

二副猛地抽出弯刀，胡乱叫吼了一阵。阿诺德抽出米哈伊尔的“贞洁祭祷”抛进人群，沙哑的嗓音发出歌剧演员般有力的咆哮：

“为自己复仇！”

米哈伊尔猛地转过身来，一双蓝紫色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阿诺德浑然不觉，展开双臂迎接暴雨降临。黑压压的人群和此前的洪水一样被大祭司分开，带着碎月裂纹的白色长剑呲啦没入甲板。

一个中年男人首先反应过来，咆哮一声，拔出长剑冲上前去。他本就身材矮小，遭受了长途运输的非人对待之后更是虚弱不堪，但他挥舞着“贞洁祭祷”的姿态几乎比米哈伊尔本人更轻松流畅，以至于仅仅一个照面就将二副和弯刀劈成两半，暴雨之中，水手的血甚至没有溅在别人脸上的机会。

黑人男子仰头发出一声惨烈的哭嚎，竟然在如此暴烈的夜雨中化为灰烬，穿过风和雨，缓缓地、轻轻地往西边飘去。

贞洁祭祷当的一声落在地上。人们沉默一阵，爆发出狂热又绝望的欢呼，米哈伊尔不得不大声制止，这些觉得没有逃生希望的黑人才没把甲板上的仇敌杀净。

一道几乎占据半个世界的白紫交织的闪电过后，一阵仿佛单靠震动的余波就能把金狐狸号震散架的雷鸣劈开了海洋。所有人都多多少少失聪了一瞬，阿诺德看见米哈伊尔睁大了眼睛，做出了“不是我”的口型。

看到这一幕的船员们吓坏了。当然，这只是少数，人的声音怎么也盖不过天，大多数人还在与风浪搏斗。船长瞪圆了眼睛，在桅杆上左摇右晃，差点失手打翻玻璃灯笼。大副还算有点胆量，爬上去询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应该怎么办。

海浪席卷天空，沉重地拍击在渺小的甲板上，像巨锤敲击在脊背上，连米哈伊尔都一下子浑身湿透。他张开十指举向天空，阿诺德大声说：“您现在祈求密特拉的救助还有用吗？”

米哈伊尔用力地挥舞了一下手臂，忽然转过身去：一道海浪卷走了船首的马修雕像，他看见它在浪尖四分五裂。

詹姆斯·福克斯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夜间风暴，连忙撬开瞭望台上的橡木桶，一杯接一杯地舀起烈酒灌进肚子里，鹅卵石一样的雨水砸在人身上，又从酒桶里溢出来。他递给忧愁的大副一杯在雨里噼里啪啦的酒，喝着自己的哈哈大笑，笑完将酒杯往地下一摔，揪住大副的耳朵咆哮：

“那就像个男子汉一样下沉吧，臭小子！”[3]

米哈伊尔摇摇头，一把抓住阿诺德的手臂，往船长的房间里走去。福克斯也没有管这两个把黑奴放出来的神经病，黑奴又怎么样了呢？反正，大家都活不下去了。要是他们能渡过这场风暴，福克斯也许……算了，他还是不乐意。

阿诺德顺手关上房门，有些站不稳。米哈伊尔一放开他的手，他就抓起沙发上陈旧却精美的伊里斯刺绣铺巾擦起了头发。

米哈伊尔从行李箱中扯出袍子和一些零碎饰物，背对着阿诺德脱掉衣服，像小狗一样把脑袋上的水珠甩得到处都是。阿诺德不知不觉被吸引了目光，盯着少年完美的脊背和手臂发愣，然后厚重的长袍簌簌垂下，只露出两只暗红色的布鞋。

他戴好帽子，转过身来，看到阿诺德的神情，便几乎是哀求地说：“您想要我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阿诺德心虚地收回目光：“和我有什么关系？”

米哈伊尔显然不相信他和装傻无异的语气。阿诺德心里清楚，因此阴阳怪气了一句，就面无表情地耸耸肩：“您自己想变成什么样的人？不要把原因归在我身上。”

米哈伊尔握紧双拳，又松开手掌，走近前来碰了碰他的肩膀。阿诺德闭上眼睛，感到一股温暖的力量渗进他的衣服、皮肉和骨骼，好像春天的太阳，叫人想睡个好觉。

他睁开眼睛，只听见关门的声音。

金狐狸号发出一阵阵恐怖的吱嘎声，好像下一刻就要被巨浪打碎，却又一次次撑了下来，给人幻觉般的希望。福克斯船长已经不说话了，和大副躲在瞭望台上喝酒；通往下部船舱的通道被黑人占领，他们也在进行死前的狂欢，看起来还在故乡的时候都没这样敞开肚皮吃喝过，奶酪、熏肉和黑面包被一桶一桶运上来；还想多活一会儿的人们大声疾呼，各种各样的人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拉绳排水，却对现状毫无帮助。

米哈伊尔关上房门，大步踏入水中。从楼梯上滚滚而下的流水在他脚下分开，少年祭司的白色长袍和金色短发在黑石般的夜雨中微微发光，所有人都望着那双晨星晨雾般的蓝紫色眼睛，注视着他快步走向甲板上的白色长剑。这一刻，海洋深处诡谲的呜咽和云层之间狂暴的碰撞声都消失了，米哈伊尔·库帕拉的脚步像鼓点或号角震耳欲聋。

詹姆斯·福克斯跟大副的话说到一半，酸涩的葡萄酒顺着胡须直往泛黄的衣襟上淌，他呆呆地、缓缓地跟着首席圣徒的步伐转动头颅，完全忘记了捉着啤酒杯往嘴边倾倒的右手。大副为他发出了叹息：

“上帝啊……”

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库帕拉弯腰拾起沉在水中的“贞洁祭祷”，将它插在甲板上。他神情肃穆，带着些许十六七岁的少年常有的不知对象的恼怒，庄严地高举双手。他闭上眼睛，任凭雨水洗刷他的睫毛和嘴唇。

太阳的光辉不合常理地撕裂了凌晨三点的雨云。光芒如利剑从海中升起，人们只在短短一瞬间看见几乎和海洋一起将货船夹在中间的低得可怕的乌云。顷刻间云销雨霁，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更没有星辰日月，炽热的光芒直铺万里。

海洋沸腾了。

金狐狸号渡过最后一个将近四十度的摇摆，左右轻晃几下，在海面上停稳。

米哈伊尔睁开眼睛，与天空中那位黑衣圣徒对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火焰般的剑光从远处疾驰而来，将云层中的人影一刀两断！

与此同时，崔斯坦·哈代和阿什利·迪布瓦闪现于甲板之上。

充满神力的阳光叫两只吸血鬼瞬间皮肤起泡、身体溃烂，然而他们仿佛没有知觉，飞速掠过水面，毫不停留地朝米哈伊尔袭去！

米哈伊尔在黑衣圣徒遇袭前一刻伸手握住“贞洁祭祷”，此时后退一步，踩进一片徐徐蒸腾的水雾之中；他一挥长剑，挡住了匕首和飞针。

两只吸血鬼一击不中，避开米哈伊尔的剑和法术，拼着受伤跳入海中，不见踪影。

米哈伊尔跟着跳上船舷，低头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去。

阿诺德·爱德华兹正站在玻璃窗的布帘后边，穿过铺天盖地的浓烈阳光，愣愣地看着米哈伊尔·库帕拉，好像后者几小时之前看着船舱底下的奴隶。

他动了动嘴唇，正要说些什么，船身又是一阵剧烈的震荡。

——一座陡峭的石山从海底生长出来，死死将“金狐狸”号钉在原地。

船只从下层开始噼里啪啦地发出木板爆裂的声响。人们愣了一瞬，詹姆斯·福克斯却已经接受了这魔幻的一天，欢乐地一脚踹开酒桶，中气十足地吼道：

“弃船！弃船！去救生船！都给我跑起来，去工作，一帮贱皮子！”

作者有话说：

[3]叶芝《凯尔特的薄暮》
面粉商，指船上经常偷吃面粉的大老鼠，在航行后期算是储备粮……


36 13黑色周五（1）

一艘艘小船出现在海面上，每一艘都吃水严重。米哈伊尔保证这种程度的超载不会翻船，而经历了之前的几十分钟，詹姆斯·福克斯虽然还没有完全确认他的身份，却也说不出反对的话了。

船长和大副几个人守着几口巨大的箱子独占一艘帆船，阿诺德和普通乘客挤在一起，坐立不安，很快就站起来，去给一名晕船严重的妇女看病。他在她的脑袋和肩颈处按压了一会儿，她就在丈夫怀中昏昏欲睡了。夫妻两人对他表达了感谢，他点点头，左右看看，踩着小船之间被米哈伊尔用法力加固的绳索，稳稳地走向被解放的黑奴们没有帆也没有桨的小船。

随着最后一个活人挤进救生船，“金狐狸”号在持续不断的劈剥声中四分五裂。米哈伊尔立即抬手，召来疾风鼓起风帆，连在一起的船队便缓缓加速，向西游去。有一个军官打扮的青年站在稳当的小船上，操着一口带南部口音的波托西语，快乐地顺风歌唱：

“幸福，青春，自由，

太阳，草原，蓝天！”[1]

大船沉没的漩涡不断吞噬着海面上的碎木板。阿诺德眯着眼睛仰起头，模糊间看到那座獠牙般从海底长出的石山边上有一位白衣教士，对方面貌介于少女与青年之间，海藻般的长发墨绿中分，双眼一蓝一棕，面无表情。她单手扶着石山，腰封以下没在水中，附近的海面上漂浮着大片不知是轻纱还是鱼尾的、半透明的墨绿色物质。

阿诺德猛然意识到，和米哈伊尔一样，无论他本身视力如何、距离多远，他都能清晰地看见那个女人的面貌。

十二圣徒之十，“海王”茉莉。传闻中，她是一尾人鱼。

米哈伊尔站在帆船船头，闭着眼睛，眉心微微蹙起，好像一尊宝石雕刻的船首像，头也不回地带着船队离开了这片海域。

犹豫很久，阿诺德抱起白布包裹的“光辉少女”，拎着他们的行李箱，踩着船舷边缘和缆绳铁索，到船队最前头去，把它们丢在“贞洁祭祷”边上。

船身晃了晃。他仰起头望向米哈伊尔，米哈伊尔正好睁开眼睛，缓缓转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崔斯坦·哈代，阿什利·迪布瓦。”徐缓温暖的海风鼓起他的白色长袍，发出海鸟扇动翅膀的声音。米哈伊尔轻声说：“您认识他们吗？”

“您知道为什么这场战争由我统领吗？”不等阿诺德回答，米哈伊尔垂下睫毛，自顾自说道，“在我来之前，我们在中央河谷失去了将近一万位弟兄。崔斯坦·哈代和阿什利·迪布瓦转化了一千七百余人，用于对抗教会的钢铁和圣灵。”

“……转化不是那么轻易的事！”阿诺德畏惧地捂住眼睛，“我尝试过。在过去的两百多年里我尝试过，那些孩子最后都被我杀了！”

“是。”米哈伊尔从方才那个噩梦般的夜晚中走出来，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声音却同样疲惫无比，“那一千七百人的转化并不完全。毫无自我意识，不会感到疼痛，只听从哈代和迪布瓦的指挥，喝血就可以继续战斗。其中有六百人是当地贵族进献的农奴，其余一千一百多人是‘明斯克大瘟疫’的受害者；瘟疫也是哈代和迪布瓦散播的，就是为了逼迫贵族松口。”

阿诺德张了张嘴，没法为崔斯坦·哈代辩解。他和哈代已经两百多年没见了，而现在米哈伊尔说的一切都是一个连找借口都不会的圣徒亲身经历的真相。

米哈伊尔说：“我从伊里斯王国的多芬港口出发，在联邦的黑山海岸登陆。行军的第六天，圣城军在铁心城外做礼拜，崔斯坦·哈代猎杀了去打水的一百五十人小队，将他们做成干尸挂在森林中，等我经过。”

阿诺德呆呆地看着他，实际上眼前只有一块范围极小的模糊的光景，但是，米哈伊尔那双没有瞳孔的、晨星晨雾般的蓝紫色眼睛一如既往清晰得仿佛近在咫尺。

“……他们是我转化的。”

米哈伊尔闭上了眼睛。

在那个八月节的夜晚，他就辨认出了医生身上的味道。他一直没有提，因为他觉得这不一样，阿诺德和崔斯坦·哈代绝不是一路人，也许他们只是——那个时候，这么多天来，米哈伊尔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

阿诺德教会了他很多东西，有好有坏，包括“逃避”。

“我没有强迫他们。”阿诺德看着他难过的表情，嘶哑却无力地辩解道，“哈代家和我们家关系不错，爱德华兹出事之后，哈代一家也——算了。”

阿诺德顿了顿，小声说：“也就那么回事。他们想活下来，我就转化了他们。”

“那您为什么……”米哈伊尔睁开眼睛，往前走了一步，想指责却又不知道如何组织逻辑，“您知道他们在齐格弗里德联邦犯的罪。”

“我知道。”阿诺德说，“可我是个医生。无论您如何看待，那个时候他们想活下去。我怎么知道他们日后要做什么？”

米哈伊尔一肚子火，不假思索地回应道：“那您觉得成为吸血鬼之后他们会如何报复教会？彬彬有礼地敲开教堂大门跟我们辩论吗？”

“您还知道那是报复？！”阿诺德见他发脾气，也不客气了，诧异地怪叫道，“莫非您其实知道教会干了些什么？那倒是我失礼了。我还以为您这位大祭司除了杀异端一点实权都没有呢！”

米哈伊尔涨红了脸，看起来像个熟透的红苹果，阿诺德竟然本能地咽了口口水。米哈伊尔说：“哪怕是最穷凶极恶的犯人，在审判的时候也要为自己做无罪辩护；谁都觉得自己无辜，用报复来回应报应！”

“那您告诉我，我们做了什么以至于教会要来给我们这样的报应？！”阿诺德跳脚道，“从第一位阿诺德·爱德华兹开始的一百七十五年里，我们用牛痘打败了天花，为诺伦提出了最好的卫生防疫法案；黑死病第三次爆发的时候，我也是十六岁，但没有一个人退缩，我们将黑死病抵御在翡翠城外，没有让死亡踏进诺伦一步！”

“黑死病原本就是吸血鬼带来的灾殃。”

“放屁！那是从你们见鬼的圣城土地上流出来的脏东西，吸血鬼也是！仅仅为了第三次瘟疫就有十七个爱德华兹牺牲！十七个！每个月都有尸体被封在棺材里送回来，父亲请教区主教来安魂！现在想想，鬼知道他是用我的兄弟亲人们做了什么！吸血鬼的罪证！哈哈哈哈！无耻之徒！道貌岸然！地狱之火烧在你们身上都嫌脏，无耻下流的猪猡崽子！”

“我……”米哈伊尔眨眨眼睛，憋屈地承认，“这我的确不知道。”

“您这回又不知道啦？您知道什么？”

米哈伊尔最不喜欢他这样对自己说话，好像自己跟瓦西里之流没什么区别，都是“该死的教会信徒”：“不只是齐格弗里德联邦，从红月帝国到伊里斯王国，您的两位眷族什么事没干过！这回还和叛教者勾结——”

阿诺德冷笑一声，抱起手臂：“那是他们的本事！我也不是自己想做吸血鬼的。殿下，整个爱德华兹家族只有我一个吸血鬼。”

永远是这一句，米哈伊尔不知道很多事情，偏偏知道这一件：“因为其他人都死了。”

“他们死的时候仍然属于人类！”

“成为吸血鬼的前提当然是死——”

米哈伊尔话没说完，阿诺德忽然像头发疯的老迈狮王，瞪圆了眼睛跳起来，掐着他的脖子嘶吼道：

“而我活着！我是你亲爱的弟兄姐妹活着制造的吸血鬼，这世上第一个吸血鬼！活该！活该！”

他仿佛突然活了过来，气喘吁吁地从咽喉里发出呼噜声，两颗尖牙在冰冷的吐息中向着獠牙转变。他踮着脚奋力地去掐米哈伊尔的脖子，胡乱地叫道：

“齐格弗里德联邦死了多少人关我屁事？！教会死多少都是活该！我改主意了！您倒是提醒我了，我就是个胆小鬼，伪善者——崔斯坦做的才是对的！我那么偷偷摸摸地杀人干什么？十几年才能杀掉那么几个，比不过把你们全咬上一口，叫这世界变成吸血鬼的猎场！叫你们全都变成这副鬼样，都来尝尝自己放出来的魔鬼的滋味！”

米哈伊尔感觉到他掌心仍未愈合的焦黑裂隙，以及那几根尽力却无力的手指。阿诺德说的一切给他震撼完全不亚于在云层和海洋中见到他的两位圣徒弟兄姐妹的时刻，以至于他抓住阿诺德的手腕，却没能用力把它们掰开。

他不相信阿诺德说的这些，他看见的真相就是两只吸血鬼要杀他，同时有人杀了加布里埃尔。可加布里埃尔和茉莉为什么连金狐狸号上的普通人都不顾及？红月帝国的负责人又在做什么，以至于这艘曾经的教会战船毫无顾忌地做起了奴隶买卖？

“……您既然这样想，”米哈伊尔难过地说，“之前又为什么要答应我呢？”

作者有话说：

[1]蒲宁《吉卜赛女郎》
注：本章出现的多种精油配方摘自梅丽莎《精油全书》


37 13黑色周五（2）

阿诺德哈哈大笑起来：“我就是想看你倒霉的样子！要你在得知真相的时候脱掉那身白衣服，去泥水里打滚！像科兹洛夫家养的猪，像莫洛佐夫！哈哈哈哈！你们都应该去死，真他妈不公平！”

“您别这么说。”米哈伊尔握着吸血鬼冰凉的手指，哀求道，“让我想想。我已经——我不知道——您得给我分辨真相的时间！请不要这样对我……”

“要是您的右眼不喜欢，就把右眼挖出来丢掉！”阿诺德嘻嘻笑着，夸张地板起脸，将手从他手中抽出，站直身体，双手一摊，“一只眼睛下了地狱，好过两只眼睛都盯着它瞧！哈哈哈哈……”[2]

米哈伊尔呼吸急促，抬眼望向金狐狸号沉没的方向；他们已经离“海王”茉莉现身的地方很远了，可他那时候不看茉莉，难道就能假装一切没有发生过吗？

两人各自望着海面，又陷入了无话可说的境地。

船队后方的喧哗声越来越响，在船队劈波斩浪之中也无法忽视，直到将米哈伊尔从混乱中惊醒。阿诺德也耸耸鼻尖，干呕一下，下意识站起身来。

米哈伊尔皱起了眉毛。看起来是黑人和其他乘客起了冲突，双方都在大吼大叫，他可以听见他们用“食物”、“杀人”、“贩卖”、“掠夺”、“奴隶”等不同语言的相似词组相互指责，几名船员已经抽出了长刀、竖起了海矛，黑人们也各自掏出了在离开金狐狸号前搜刮的武器。

“怎么？”阿诺德却以为他要继续此前的争执，想也不想就阴阳怪气地说，“放心，我不会转化他们的。这艘船上的所有人我都嫌恶心！难道您们会因为狗叫就去咬它们？”

米哈伊尔很没脾气，跟在他后边，路过詹姆斯·福克斯的小船的时候皱了皱眉，哼的一声扭过头去快步离开，比阿诺德还嫌弃这位艾登船长。福克斯已经知道他是米哈伊尔·库帕拉，经历了昨晚的一切，此时又见他在水面上行走，吓得什么都不敢说，偷偷瞄了正在两艘帆船间的绳索上疾行的“弗雷德·亨特”，还以为那是跟米哈伊尔一伙的、哪个把自己搞得不人不鬼的苦修士。

乘客们的吵闹很快止息，甚至有一位小姐偷偷朝米哈伊尔抛了个媚眼，有两位居然不很狼狈的夫人朝亨特少爷身上掸了掸香粉；福克斯有个诺伦的姓，骨子里倒是十成十的艾登人，面对漂亮的夫人小姐，丝毫没有普通船长“女人上船不吉利”的落后想法，此时不知怎么想的，在他的小船上升起了圣乔治旗。阿诺德没空搭理她们，匆匆穿过人群，找到了那几个伤员。

伤了人的船员们还警惕地抓着长矛和刀剑，黑人们群情激奋，被自由的阳光一晒，却又担忧起来，没敢还击，因此情形也没有阿诺德预想的那么惨烈紧张。

被掳上船的黑奴人数众多，却密密麻麻地挤在四条小船上，要不是米哈伊尔控风得当，船只早就进水翻倒了；这也是他们不敢乱跑的原因之一。阿诺德管不了那么多，直接赶了一批人去白人船上，空出地来给伤员；至于白人老爷们的不满，就让他们对米哈伊尔的敬畏去解决吧。

半路上，阿诺德顺走了两只救急药箱，这会儿迅速地给人止血包扎；好几人只是晕船，在脑袋上迅速捏几把就算解决；最严重的是一个腹部被刺了一枪的，阿诺德上下检查了一阵子，当机立断向米哈伊尔伸出双手：

“烧一下。”

“什么？”

阿诺德急促地说：“烧一下表面。——别烧焦了！”

泛金的白色火焰均匀地从吸血鬼细瘦的双手上掠过，接着，在米哈伊尔惊愕的注视下，阿诺德的右手像一把钢刀，闪电般插进了病人的腹腔。

很快，病人停止了流血。

阿诺德又叫米哈伊尔去找针，同样用圣火灼烧消毒，在自己手腕上刺了一针，挑出一根细细的血线。

下针之前，阿诺德举着针线，对米哈伊尔说：“不会转化，也不会感染，但是病人会在短期内具备灵视。您要是反对——”

米哈伊尔施法镇住骚动的乘客，一边朝他点头道：“我相信你。”

阿诺德发现自己没有一点嗤笑或冷笑的念头。他摇摇头，一只手捏住出血点，单手迅速地为病人缝合内脏和伤口。吸血鬼始祖的血足够霸道，伤口附近那些致病的小东西活不下去。

在他缝合的时候，米哈伊尔也审问清楚了动乱的缘由。

他和阿诺德独占了最前头的大帆船，奢侈地用来吵架；船长和心腹们占了一艘船，守着几口大箱子，里头有金子和清水、食物，以及——一名差点被丢在黑人中间丢掉性命的水手供认——“金狐狸”号从一艘遇难的商船上骗来的诺伦机器，他们拿到货就拉满风帆跑了，没救任何人；普通乘客和水手们分得的船也不多，但好歹还有坐下的空间，黑人那边挤得还不如原本的牢笼，不过空气好多了，也没有镣铐。距离金狐狸号沉没已经过了大半天，人们从救生船底下取出应急食物来分，黑人的四条小船没有足够的食物和清水，便派代表去向船长讨要。为此他们不得不穿过普通乘客和水手的船只，双方语言不通，事实上，根本没有劝阻的环节，正在被阿诺德缝合的那位刚爬到甲板上，就被对面一海矛捅了下去。

米哈伊尔没有强制这些人和解，只是解开绳子，把乘客们换到前面去，将福克斯和他的手下以及闹得最厉害的几个黑人捆起来丢在头船上；水手们挤了挤，给被拐卖的奴隶们腾出两条船，虽然仍稍显拥挤，但叫人好过许多。福克斯的存粮也按人头给他们分发了不少，平均算下来比白人乘客分到的少一点，但人太多了，没办法的事。

阿诺德自然而然地支使米哈伊尔把他的病人们搬回他们的船上，说是需要静养。米哈伊尔不在救人的事上钻牛角尖，老老实实地做完，便去指挥水手们下网捕鱼，自己则从海水中分离出清水来装满被人喝空的大桶。有了食物和清水，大部分人也就不再闹腾。只是乘客们还是频频看向黑人，挤眉弄眼，难受不已。阿诺德对此倒是很感同身受，不过，对他来说，是包括他们在内、除了米哈伊尔以外的所有人都闻起来恶心透顶。

因此他实在不能昧着良心说米哈伊尔是坏人，是教会的帮凶。

那个被刺伤的黑人的病情很快稳定下来。有了源源不断的清水，阿诺德也就大手大脚起来，每过一个病人就洗一次手。有两个白人乘客发脾气抱怨他给黑鬼治病，嫌脏；有几个黑人乘客嚷嚷半天，大概是要他把他们的好兄弟还回去，全都被他摩拳擦掌，几下掐晕。米哈伊尔没有阻止他。

太阳落了下去，属于米哈伊尔的纯净温暖却不伤人的光辉再次亮起。这回比前夜柔和不少，并且渐渐淡下去，很快暴露出万里无云的瑰丽星空。深黑的夜幕上，黛蓝与绛紫、明黄、绯红互相浸染的星河飞流直下。阿诺德处理完最后一个病人，蹲在船尾活动了一下颈关节，呆呆地望了一会儿，觉得这片真实的夏夜反倒不如米哈伊尔眼中的晨光。

静谧的夜色中，人们很快熟睡了。米哈伊尔制造了足够的清水，无声无息地朝船边走去。阿诺德望着他在凉风中漂浮的金发，又垂下眼睛，胸背耸动了一下，皱了皱鼻子。

米哈伊尔在他身边坐下，转过头来，一双比星空更深远、比海洋更透澈的蓝紫色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仿佛向他要一个回答或审判。

“您可以忘了那些吗？”阿诺德小声说，“我……我不想伤害您。我只是实在太生气了。”

米哈伊尔低下头去，几乎是绝望地看着自己的脚尖。阿诺德膝行两步，仰头朝向天空，跪在他身边大声说道：

“您不该相信我，也不该相信教会。‘愚蒙人是话都信，通达人处处谨慎。[3]’只有你自己的心是正确的，米哈伊尔，永远不要在世俗沉沦，永远别对凡人惟命是从。”

说完他就趴在船边干呕起来。早晨，米哈伊尔借走了船上的唯一一把大黑伞绑在船舷，却没再跟他说话。直到一位视力绝佳的水手为陆地边缘的阴影发出欢呼，医生也还是晕乎乎的，没有好转。

米哈伊尔像船首像一样笔挺地站在船头，双手合十于胸前，脑袋低垂，似乎在忏悔，又仿佛是进军的预备。持续稳定的强风在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又落下的真正的太阳底下推动着风帆，少年祭司的白袍迎风猎猎而响。

船队在神历1498年9月12日望见了陆地，在下午登陆。这是一个颇为炎热的周四，水手们短促地欢呼了一声，被岸上形状奇怪的树木惊呆了。

作者有话说：

[2]马太福音5:29 若是你的右眼叫你跌倒，就剜出来丢掉，宁可失去百体中的一体，不叫全身丢在地狱里。（改编不是瞎编.jpg）
[3]箴言14:15 
众所周知，牧师属于输出职业，所以米沙不治病（X）


38 13黑色周五（3）

很快，所有人都能看清楚那片沙滩了，纷纷伸长脖子，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无论是边缘好像被锯过的椭圆形大叶子还是下边一丛丛的白色果实，或是沙滩纯净的白金色光泽，都叫他们感到新奇不已，一时间连几日前可怕的遭遇都仿佛抛之脑后了。

之前唱诗的那位波托西军官高兴地喊：“咱们这是去哪儿，库帕拉殿下？”

米哈伊尔诚实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教会的记载中没有这么大的岛屿。诸位先在船上等一会儿，我上岸去看看情况。要是岛上有教堂，教会会负责送你们回家。”

“要是岛上没教堂，就把岛打下来建一座！这是咱们该做的，不是吗？”那位青年军官兴高采烈，“殿下，您瞧我如何？不是我吹，我也是金鹰军团里数一数二的骑士……”

他此前晕船晕的厉害，被拎到最前头的船上接受治疗，这会儿得意忘形，往船边一探，阿诺德就正对着他吐了一地的清水。

青年军官吓了一跳，也不觉得失礼，担忧道：“亨特医生！您可是辛苦了好几天，怎么一点东西都没吃呀？唉，咱们能活下来说起来也托了您的福，上岸后我请您吃顿饭吧！金币的话不用担心，我——”

“您跳船前去了一趟底仓，兜里塞满了金块，真是一位悍不畏死的勇士。”阿诺德无奈地朝米哈伊尔偏了偏下巴，“库帕拉殿下还在呢。”

青年军官闭了嘴，米哈伊尔也移开目光，将船速慢慢降下来。

三刻钟后，米哈伊尔在岛上转了一圈，皱着眉头回来了。阿诺德清清嗓子，问：

“这儿到底是哪里？”

米哈伊尔微微侧身，说：“熔岩岛。”

乘客们面面相觑，都没听说过，更不要说被拐到外头这么久的黑人了。不过，大家本能地相信米哈伊尔，跟着他上了岸。

岸边已经有黑白两色服装的教会修士在合唱《虔诚》，他们身后是腰间绑红布、手持长矛的士兵，再往后则是少量全副武装、连面甲都拉下来的骑士。米哈伊尔第二次踏上沙滩，所有人齐齐双腿并拢，双手高举，喊道：“太阳神密特拉在上！”

教会修士们或多或少会说几句密特拉官方语，都是神情严肃，只在对上米哈伊尔的时候稍稍缓和，但绝无正常教会信徒那样狂热的尊敬。米哈伊尔耐心地用不同语言给人们解说，再三保证过两天熔岩岛国王将派两艘船送他们去凯撒港口和诺亚平原，却仍没有放走福克斯船长和他的手下。

詹姆斯·福克斯心中陡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警惕地抬头望向米哈伊尔。少年祭司的半张脸逆着午后的阳光散发出一种稚嫩的威严，那双蓝紫色的眼睛瞥来的一瞬几乎叫人产生那其中有一双金色瞳孔的幻觉。

米哈伊尔暂时没有管他们，走上前去与宰相交涉。熔岩岛是光荣港口西方的一座大岛，自成一国，和新月群岛的土人不一样，颇有文明之风，由一位国王统领，下属宰相、大臣与各类贵族，和外界没什么交流，但是不仅道路修得笔直通畅，路边房屋鳞次栉比，还有好几座烈阳教堂和修道院。这就是叫米哈伊尔警觉的地方：他的记忆中完全没有“熔岩岛”这个教区。波托西西边的确有岛屿，也都是密特拉教区，但应该都在更西边才对，日出岛靠近莱茵公国，夕阳岛是诺亚平原的前哨站。熔岩岛比它们都大得多，但是米哈伊尔对它没有任何印象，无论发现或征服。

宰相是个中等身材、体态干练的老人，有着一头灰色长发和同色胡须，陷在皱纹里的棕色眼睛颇为和善。他穿着简单的官服，胸口垂着一只太阳十字架。据他所说，他是代表国王陛下来边区体察民情的；大祭司预知附近有船只遇难，上面载着一位教会的圣徒，就嘱托他多留两天，务必听令。

纵使米哈伊尔觉得疑点重重，为了那几百上千人的性命，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感谢了“霹雳果”阁下和国王陛下的善良，安抚乘客们跟着国防军去安顿下来。

棕色皮肤的修士们与儿童们从《虔诚》唱到了《主啊，求您来到我们中间》。乘客和黑人都走了，普通水手船员们还等着船长。米哈伊尔把福克斯船长们拖出来，几根绳子自动飞起，将他们的双手反绑在沙滩的木桩上。

米哈伊尔擦了擦手，庄严地说：

“我以‘太阳骑士’、‘丰收祭司’以及烈阳城大祭司、驱魔师总长的名义，为买卖人口和海盗罪，判处‘金狐狸’号船长詹姆斯·福克斯及其帮凶死刑，今日执行。”

“您这是做什么？”不只是詹姆斯·福克斯，一众船员都惊呆了，船长叫道，“您要为了一群下贱的奴隶判处我，詹姆斯·福克斯，一名正经的艾登公民，——死刑？！殿下——”

米哈伊尔面无表情：“是。我审判您，相信父神也会在神国门前做出同样的判断。”

“你他妈怎么不一把火烧了烈阳城叫老子的雇主一起下去？！”福克斯这句话引得阿诺德百忙之中抽空鼓掌，这位艾登的正经公民叫道，“是，这原本是艾登要收购的奴隶，但他妈是谁开的头，大祭司阁下？没有‘红月祭司’伊莎贝拉的开拓和‘天主之剑’马修的指印，没有教会起头，谁他妈赚这个钱？！我们的顾客还是比安琪一家，乔纳森·比安琪！库帕拉殿下，咱们兄弟几个要是跟烈阳城一起进地狱之门排队准得排到圣诞节去！”

“奴隶买卖是犯罪。”米哈伊尔平静地说，“原本我不知道有这种生意，现在我知道了。我会将这魔鬼的交易连根拔起，您是第一个，我保证，不会是最后一个。”

福克斯气急而笑，手臂还被绑着，便探出上半身说道：“这么说，咱们还该感到荣幸咯？”

米哈伊尔想了想，梗着脖子不肯说话。另一边，教会和熔岩岛的国防军无动于衷。一方面是语言不通，另一方面，烈阳城大祭司的脸面在这里也不属于流通货币。

“没有人行刑吗？”米哈伊尔问了一句，转了一圈，见没人抬头，便点点头，说，“好。在外头也不该麻烦诸位，我自己来吧。”

他挽起缀有红色束带的洁白衣袖，很快去附近借了一把斧头，认真地打磨锋利，在木桩上试了一下，走向海岸。

午后热烈的阳光照耀在少年白净的脸颊上，阿诺德摸着自己脸上烫出来的水泡，竟从中看出了几分神圣的意味，好像米哈伊尔真在天国门口砍头似的。

海浪翻滚着白沫用来，卷走了几具无头尸身。米哈伊尔洗干净斧头，又用圣火净化，归还给渔户，不急不缓地走回来。

“抱歉，阁下，给贵国添麻烦了。”米哈伊尔右手按胸鞠了一躬，诚挚地道歉。对方则摆摆手，笑道：

“没关系，对待罪犯正当如此！大祭司也提起过奴隶买卖，嘱托我们绝不能让奴隶船通过我国海域，要是见到了，就应当掀起风暴打翻他们。您做得对，倒是我们失礼了，您知道，熔岩岛蕞尔小国，实在……”

两人又互相对不起抱歉几句，米哈伊尔提出要见见熔岩岛的国王陛下和教会大祭司。

宰相闻言指了指骑兵队后边的马车队伍：“那是当然，王宫早已准备好了车马和美酒，只要您下令，咱们这就出发。”

“那就劳烦诸位了。”米哈伊尔将“光辉少女”和“贞洁祭祷”在背上绑好，拎起行李箱，看着阿诺德有点犯难。

阿诺德脸色惨白，脸颊和手背上还有几个破掉的水泡，神情倒不怎么难过，甚至有点隐约的自在。他躲在不知哪里弄来的帆布底下，拿着同样来历不明的芭蕉花扯着花瓣吃，咬两口吐一口，抓着头发翻来覆去地在湿透的纸包里找些能用的草药。德涅尔给他准备的止痛药在船上就用完了，那个肚子破洞的黑人用的最多，阿诺德告诉米哈伊尔，那是因为他们本来也过得艰难，借香料带来的幻觉麻痹自己，肉豆蔻吃多了，就渐渐对麻药产生了耐性；姜黄人参之类的煮了汤分给伤患和妇女，剩下的草药残渣都潮湿变质了。

夏天海上的太阳太厉害了，阿诺德不是特别畏光，但这种简直像密特拉亲自拿着烧红的铁链来寻人的日光未免太过分了。可海上潮湿，晚上冷一些，他的骨头就疼，到了白天怎么也忍不住要去晒晒太阳。阿诺德想，下回他要跑去南边，红月帝国和佛兰德斯交界那处，离大海远，不很湿润，但有树林和充足的清水，气候温暖却不炎热，不适合病毒蚊虫肆虐；或者偷偷跑回联邦，灯下黑嘛，那儿中部一年四季都有温和如月光的太阳照耀，天空会呈现出浅蓝到淡紫的梦幻渐变……

“——啊，抱歉，还有爱德华兹先生，也请赏光来王城一叙。”宰相顺着米哈伊尔的目光看过去，笑容不变，补充道，“这是大祭司的吩咐。”


39 13黑色周五（4）

“我也有份吗？”米哈伊尔还没说什么，阿诺德先高兴地双手举着帆布站起来，颐指气使，好像吩咐人给自己准备丰盛的断头饭，“那么，不管是进王宫还是教堂，都得礼貌些。我要洗澡！”

宰相和随从对视一眼，哈哈笑起来：“当然，大祭司早已预知到这一点，请跟我来。”

其实阿诺德不懂熔岩岛的语言，都靠看表情和手势，没想到米哈伊尔对此没有疑问，倒是为宰相的话皱了皱眉，随即点点头，朝他道谢。

两人在这座沿海小镇的教堂洗了澡，阿诺德很喜欢这里圣水的味道，一位面相慈祥的修女闻言热情地打包了一袋圣水池边桂树的干花送给他。从教堂出来的时候，他不仅有了新的衬衣长裤、皮鞋黑伞，“亨特少爷”该有的配件一样不少，皮肤都恢复了那种尚未成熟的青年状态，看不出一点水泡的残留。教会甚至给这只玷污圣水池的吸血鬼准备了一副银框水晶方片镜，比他原本用的那副清晰多了，还有一条细细的、坠了两只小小金质镶绿宝石十字架的银链，阿诺德扶着它四处张望，好像连沿海的日光都不那么可憎了。米哈伊尔则换了一身当地教会准备的长袍，竟然也十分合身。

上车时，米哈伊尔还很有风度地打开车门请阿诺德先上。后者下意识就要阴阳怪气一句“您现在不是亨特家的骑士长啦，大祭司为什么要抢边上真正侍卫的工作呢”，看看他的脸，且看在合身又干净的新衣服的份上，扶了下眼镜，嘟囔着闭了嘴。

四轮马车由两名车夫驱赶，六匹马拉动，带着新鲜的木头和皮革以及熏香味道，仿佛此地主人早就预料到有大个子要来，但工程浩大，这两天堪堪完工；内部相当宽敞，中央的桌子上摆满新鲜花卉和水果，角落里固定着陶瓷香薰灯。阿诺德在米哈伊尔劝阻的目光中乱翻一气，找出一只装满瓶瓶罐罐的箱子，也不打开，挨个闻了闻，挑了几瓶滴在香薰灯上，米哈伊尔认出了酪梨、甜杏仁、甜橙、黑胡椒和薄荷。等阿诺德找个空罐子调配一瓶，掀开帘子请人转交给今天船上的乘客——“就说是弗雷德·亨特医生开的方子”——，米哈伊尔惊奇地发现自己饿了。

阿诺德恬不知耻地笑道：“没想到那么漂亮的肚子也会叫饿，殿下。”

米哈伊尔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从小到大，服侍他洗澡的人数不胜数，虽然要较真他也能说出具体数字 ，但，没有任何人的赞美会和阿诺德的一样叫他坐立难安。阿诺德穿着新的黑衣和尖头皮鞋，又高又瘦像个传统的恶魔，身上却弥漫着和他一样的圣水池旁桂树的气息，一双碧绿的眼睛在镜片后边傲慢地巡视。

他不饿了。在波托西森林和草原上时的那种难耐的炎热又涌了上来，连脚底心都发烫。

熔岩岛的大路由石板铺成，宽敞平稳，看得出来至少国王和教会是富有的。马车从港口到王都要跑一整天，宰相坐在前面的马车里，竟然一副准备日夜兼程赶去见国王的样子，叫米哈伊尔警觉不已，不知道他们这么赶时间做什么。但是水果和糕点味道不错；阿诺德恹恹地说了一句没下毒放心吃，就舒服地往刺绣软垫上靠。

按说，米哈伊尔这样的圣徒应该习惯于万人膜拜，更习惯于祈祷室的沉默。但他偏偏就觉得车厢里的沉默叫他很不舒服，好像阿诺德在对面一动不动是死了一样，毕竟吸血鬼不需要呼吸。好吧，米哈伊尔心想，我担心他就这样死掉，他看起来实在太虚弱了，又干瘦又苍白。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城镇修整补给，换了马匹和一部分士兵，米哈伊尔得到了一份丰盛的晚餐。这个国家简直像是依靠预言家运行的，他们赶到的时候，当地教堂正好将热乎的晚餐送出城来。

阿诺德趁米哈伊尔下车打探消息、顺道用餐的时候，偷走了对面的靠枕，垫在自己身下、背后，还多出一个长枕可以捂住脸和耳朵。米哈伊尔看得出来他很难受，实际上也不想睡，便决定找点话头，指了指水快烧干的陶瓷香薰灯，问：

“这些精油混合，有什么效果？”

阿诺德闷闷地回答：“助消化。”

米哈伊尔总算知道为什么下午的时候自己那么饿了。他心存疑惑，毕竟精油不可能对他产生如此深的影响；但也没表达质疑，问道：“您都没吃什么吧？呃，这里有鲜花，我想——”

“是啊。”阿诺德兴趣缺缺，亨特少爷的包袱一早丢了，踢掉鞋子把腿缩在了垫子上，还在身后垫了几只靠垫，“不然呢？没胃口。我从没遭过这个罪！哪怕教会也不会同时把这么多恶心的血往我嘴里灌。幸好没坐‘天主垂怜’号，不然在船上我就要死了。”

“您又没咬人。而且您是吸血鬼，教会再仁慈也不会给您喝血。”

“您就给我喝过。就算在那之前我还有点指望，在那之后也算了。人吃到那么好吃的东西是要下地狱的。”阿诺德一边感叹，伸长了手臂去摘顶上垂下来的石斛兰，咬了一口，丢在一边。

米哈伊尔噗嗤笑出了声，眉眼弯弯，浅色睫毛一阵乱颤：“这听起来未免太虔诚了。”

阿诺德在他对面摆摆手：“我早说啦，我是查莱克公认的良民，一名虔诚的太阳神信徒。”

米哈伊尔说：“也许是熔岩岛的这种虔诚信徒。”

阿诺德顿了一下，慢慢直起身来，想想又瘫回去省点力气：“你说是就是吧，殿下。”

米哈伊尔瘪了瘪嘴，在花瓶里挑拣一番，那丛鲜红的朱槿叫他想起七月里送给阿诺德的扶桑花，于是他选了另一种有细长花心、花瓣像银杏叶的黄花，递给阿诺德：

“它闻起来还不错。”

“好吧，谢谢。”阿诺德接过去嗅了嗅，舌尖在花蕊上舔了一下，失望地摘了片花瓣嚼着聊以自慰。过了一会儿，大概是脑子跟着胃清醒了一些，他又笑道：“殿下，您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米哈伊尔喝了口水，摇摇头。

阿诺德笑眯眯地坐直了，身体微微前倾，没能越过桌面，便翘起长腿，从另一只花瓶中抽出一枝外形相同的红色花朵：“这是‘坏女人’。”

“咳咳咳……！”米哈伊尔正在吃一块甜甜的糯米粉和果泥做的糕点，闻言呛了一下。

“您取笑我！”他叫道，“我又不知道这是什么！”

阿诺德那副新眼镜的银链子带着十字架一晃一晃的。他伸出食指摇了摇：“植物的名称总是和它们自身的特性联系在一起的，看见它的模样，就该意识到它的性质乃至名称。”

“才不一样呢！”米哈伊尔羞恼道，“难道我此前送您的花都有别的含义吗？”

阿诺德挑了一枝秋石斛，嘟哝道：“好吧，没有。”

入夜后黑暗的车厢里，医生暴露在烛火下的侧脸好像烈阳城最好的白玉，可惜灰发整齐了没多久就散了开去。有那么一瞬间米哈伊尔以为他们还待在那艘沉默的奴隶船上，一阵夜风把他吹醒了。

阿诺德撩开窗帘嗅了嗅，勉强满意地深吸一口熔岩岛微微湿润的、带着夜草与露水气息的空气，转回来掐灭了蜡烛。

“睡吧。”医生的嗓音微微沙哑，带着一种微妙的引诱感，很快被了无生气的疲倦盖了过去，“您忙了好几天，好好睡一觉吧。您年轻又健康，但还是得好好休息。”

米哈伊尔在黑暗中望着他的脸，看见他复又缩起腿躲到软垫里去了。医生不矮，将近一米九，但是骨瘦如柴，像一尊在沙漠里忍受了数百年风蚀的雕像，只要合理地摆放肢体就可以整个收容进座位里。米哈伊尔看着他需要用吊袜带扣住才不至于滑下去的白袜子，以及它们底下纤细脆弱的脚腕，难以遏制地产生了一种给他喝血的冲动。

我的血温暖又美味，阿诺德说那是世界上最好喝的血。也许，他可以因为我的血的缘故长点肉。他原本一定是那样的，瘦却不纤细，身上的每一处都柔软得像一位真正的亨特或爱德华兹少爷。

米哈伊尔的迷思戛然而止，双手啪地拍在脸上，缓缓捂住了脸颊。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恐慌地觉得不能再想下去了。

微凉的晚风吹得桌面上的月光在窗帘流苏底下荡漾。米哈伊尔怔怔地盯着绣花桌布好一会儿，恍恍惚惚地睡着了。

少年祭司端坐在木凳上，膝盖微微分开，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睡得端庄又安稳，像个在礼拜时偷懒走神的好学生。

阿诺德其实没睡着，他想闻闻新鲜的陆地味道，但是车厢外头味道不算好，青壮年士兵们没流血但免不了流汗。他躺在软垫子里，一会儿想米哈伊尔睡着了，也许可以偷袭他吃顿好的；一会儿又为未来感到茫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甚至连“想办法逃跑”都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选项。辗转反侧大半夜，他悄无声息地坐起来，趴在桌面上端详起了米哈伊尔的睡颜。


40 13黑色周五（5）

世界上再没有吸血鬼像我这位始祖一样尊贵。阿诺德不自觉地微笑起来，哪怕是被诅咒的造物，我也喝过天使的血。烈阳城最圣洁，唔，第二圣洁的圣徒都轮不到这事吧！

但是米哈伊尔那张纯洁美丽的脸蛋太有迷惑性，尤其是透过崭新的、清晰的镜片瞧的时候，常常叫阿诺德选择性地遗忘太阳骑士的诸多战绩，把他往十六岁不懂事的少年身上靠。

几乎是在他笑起来的一刻，米哈伊尔就醒了。

月光在车内投下斑驳流动的树影。阿诺德一时间没分清他细密的睫毛和跳动的月光，在惊吓中脱口而出：

“原来您的眼睛真的会发光。”

米哈伊尔困惑地眨了眨眼睛，阿诺德已经调整好状态，说：

“离天亮还有好一会儿呢。”

米哈伊尔发现他在说谎，大为惊奇，又有点生气，便说：“我饿了。”

“好吧。”阿诺德摊摊手，“我也饿了。但您不会给我喝血，士兵们也不愿提前停下请您用餐。”

米哈伊尔欲言又止，撩开窗帘往外望去。田野里已经有了农夫，屋顶上有吹迪吉里杜管的年轻人。熔岩岛的居民皮肤黝黑，却不像红月帝国人那么黑，像是常年在日光下晒出来的属于劳动和健康的颜色。米哈伊尔转回来看看对面苍白带着病气的吸血鬼，放下帘子。

“您说您是爱德华兹家族唯一的吸血鬼。”米哈伊尔的指节一下一下翘着桌面，心不在焉地问道，“要是您没有说谎，那么，是谁转化的您？”

阿诺德眼皮一抬，一明一暗两只碧绿的眼睛望着他眼中游移的星云，沙哑地说：“您别漏掉最关键的那句：我说了，我是世界上第一只吸血鬼。”

“可我认为您不是该隐，更不是阿诺德·加尔文·爱德华兹。”

阿诺德没好气地说：“您难道不知道这是假名？”

“对不起，爱德华兹先生，但您没有告诉我真名呀。您——”

“三百岁少一点。”阿诺德竖起食指，认真地说，“我还不到三百岁呢。至于您口中的第一个爱德华兹吸血鬼阿诺德，他可是帮教会打过第二圣战的，咱们家的爵位还是教会向诺伦讨来的呢。”

米哈伊尔盯着他看了许久，疑惑道：“您真的是吸血鬼吗？”

“我都喝过您的血啦。”

米哈伊尔小声嘟囔：“也许很多人都会喜欢我的血的味道。”

阿诺德乐了：“这话倒是没错。您的血没有血的味道，更像是——唔，不太好说，我已经很久没读书了，诗歌和经书不是平民承受得起的。”

……看起来可不像。米哈伊尔明智地没说出口，也不知道自己满腹的不满是哪里冒出来的。但他还是为阿诺德的赞美感到久违的自得，不由挺起胸膛，继续说：

“除去《太阳神典》中一笔带过的该隐的历史，圣子时代以来，关于吸血鬼的记载最早出现于三百一十六年前。在爱德华兹家族领地维克菲尔德，一个农夫在翡翠城中被打死，过了几天竟穿着下等骑士的衣服好端端地走出了城堡——”

“狗屎！”阿诺德当即破口大骂，“因为那人压根没死！那是我父亲最成功的治疗案例，我从小听到大。那个农夫叫彼得，因为管家误判他偷盗而差点被打死，脾脏破裂、肋骨折断、胫骨骨折、肝脏出血、左眼球破损、等等等等，但还有一口气；我的父亲罗贝托·爱德华兹和爷爷詹姆斯·爱德华兹带着一家子最纯正的爱德华兹亲自出手救他，还给了他补偿，后来彼得成了我家的马车夫。更何况，死人复活这种事还是教会干得多吧？每隔几个星期就有这里的神父那里的牧师复活儿童的传闻，你们的彼得还会自己从坟墓里爬出来呢！”

“对此，容我暂且不做论断。”米哈伊尔转过眼睛来看着他，“我是说，我不仅接受过关于吸血鬼的详尽的教育，更亲身面对过很多吸血鬼。按理说，他们嗜血如命，虽然也偏好少女血液，但绝不挑食；吸血鬼体温偏低，喜好阴冷潮湿的环境，一点阳光都难以承受。而您不仅喜欢晒太阳，甚至大多时候不会被光辉少女识别，就像现在。”

“因为我是第一个，总比较特殊！其余的出生和生存环境都不同，特性稳定下来之后肯定也和我不一样。烈阳城给你看的资料要么是新的试验要么是口述。”阿诺德情绪又有些失控，“您要我说多少次？！我是第一个，第一个吸血鬼，所以绝不能算是无罪的，其他人犯罪都是因为我救了他们，不是吗？可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东西，我只是想救我的朋友救我同样被教会害得家破人亡四处流亡的朋友，我以为我可以忍住！”

米哈伊尔嘴唇紧抿，脸上浮现出一种叫人畏惧的冷漠。阿诺德焦躁地说：“从来都是这样！教会用吸血鬼的借口对付爱德华兹，不得不照着民间传说制造出真的来；为了同样的目的追杀哈代和迪布瓦，他们要复仇反倒来怪我吗？是你们把我们变成这种怪物的！”

“你们害了很多无辜的民众。”

“哈！当初的我们就不无辜吗？是谁先把刀对着无辜者的？大祭司阁下，往近了说，齐格弗里德联邦的平民不无辜吗？往远了说，有朝一日红月帝国的奴隶向教会驻军举刀，您站在他们那边还是伊莎贝拉和马修一侧，还有乔纳森·比安琪？”

“这跟伊莎贝拉她们无关……”

“好啊！您在教会就学了这些！无论如何，圣徒们都能全身而退，剩下人民自相残杀，最后你们又要站出来主持公道——”

“爱德华兹先生！”米哈伊尔忍无可忍，严厉地说，“请您不要一味说诋毁的话！”

“我实话实说，您不就喜欢我这点？说了和您相关的真相您就觉得不好啦？”阿诺德“哈”地一声，抱着手臂往后一靠，顺便扶了下新眼镜，“您杀了詹姆斯·福克斯，这只是个开始，我只问您，您有没有勇气向比安琪挥剑？”

“乔纳森早就脱离比安琪家族了。”米哈伊尔叹了口气，“阿诺德，圣徒是父神的孩子，没有俗世的家人。”

“金狐狸号的货箱上打着教会的印。您别告诉我，比安琪们纯洁得连教会都要给他们家族一个赦命，那可真他妈不公平，爱德华兹家做了那么多，都只有米谢丽雅女王一个懂得感恩呢。”

“关于此事，我会亲自去见艾登教区的拉斯维特大主教，要求他给个说法。”米哈伊尔坚持道。

“……算了，算了，我早该知道。”阿诺德疲惫地叹了口气，“您连他们都信了那么久，除了实在圆不了的，还有什么不能信的？”

“我相信真相。”

“真相就是会叫人难受的东西，您知道这一点，可无法忍受真正的痛苦，只好接受能接受的部分，以表明自己并非天真无知。”

“您为哈代和迪布瓦所做的一切痛苦吗？”

“反正我的日子也不会更差了。”

“我以为吸血鬼的苦难在于转化，只要撑过去就会拥有到末日那么长的寿命和超乎常人的能力。”

“活那么久有什么用？连奶油都尝不出来，世界变成了垃圾场！您要真那么觉得，那我也要说，你们那几个主教信徒死得活该。要是当初没那么折腾我们，哪来今天这么多作恶杀人的吸血鬼？”

“苦衷，苦衷，您总是有苦衷，可我知道那都是真的，我可以分辨，我还知道您的确没对我说过几句谎话。”米哈伊尔难过地说，“为什么好人和坏人的界限要那样模糊呢？真相和谎言都可能反过来，我甚至没法恨您。”

阿诺德这会儿表里如一的牙尖嘴利，清晰的视野打开了刻薄的开关，教他的思路也清晰了起来：“您不能恨我是因为圣徒被禁止拥有这种‘负面’感情，和我有什么关系？”

米哈伊尔看起来更难过了。

“也不是全都不好。”看到他的表情，鬼使神差的，阿诺德放软了声音，“变成吸血鬼之后，我对草药和其他药物更加敏感，血管和器官在我眼中也有了清楚的特性，我的血做的缝合线不会让人发烧，这一切都……”

说着他反应过来：“他妈的！”

米哈伊尔想说什么，他叫道：“闭嘴！”

米哈伊尔才不管他：“因为您是位义人。第一天我这么认为，到现在仍未改变，我们只是有些分歧——”

“义人多有苦难。”[4]

“阿诺德——！”米哈伊尔无奈又有些气愤地瞪着他，“您究竟是要气我，还是真的这么久以来都当我在诅咒您？”

“你哪里会诅咒人！”阿诺德叹息道，“叫我去喝臭男人的血，你都不可能学会这个。”

“那么，您就是生我的气。”米哈伊尔断定，“为什么？”

阿诺德看着他眨眨眼睛。几秒后，在清澈透亮的水晶镜片后边翻了个分明的白眼。

作者有话说：

[4]诗篇34:19


41 13黑色周五（6）

太阳升起来了，车厢外蒸腾起花香、肥料和汗水等各种各样浓烈的味道，阿诺德拉开抽屉，往香薰灯上滴了几滴精油。这一回是小麦胚芽、金丝桃、甜杏仁、洋甘菊、杜松子和迷迭香。

米哈伊尔下车和熔岩岛的大臣们共进早餐，又茫然地看了一会儿在河边饮水的马队。回到车上时，阿诺德已经睡着了。这一回是真的，他折叠起来的眼镜插在领口，双腿屈起，膝盖微微错开，并拢在一起，和脸一道靠在椅背上。

米哈伊尔原本想问他是不是认识这儿的国王或者大祭司，一般人可没有在马车上准备这么一大盒子精油的习惯；最后还是没有打扰他，在桌子对面擦起了骑枪和长剑。在河边采集的花束在下车的时候被他送给了一位侍女。

抵达王都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大道宽阔平坦，却让米哈伊尔警觉不已：实在太像烈阳城的天火大道了。周边的建筑和人群倒是相差甚远，连绵的石质宫廷和宗教建筑带有或尖或圆、高低错落有致的屋顶，近处的居民区有联排房屋和独栋小楼，粉刷过的墙壁色彩热烈，街边铺子延伸出来的矮桌上铺着花样繁复的绣布，长长的流苏坠在半空。浓郁的干花香料和成熟水果的味道几乎盖过了海洋和热砂的气息。这条“天火大道”好像穿过了某个内陆的集市，时不时有儿童和小贩横穿而过，以至于车队一进城门就得降速。

一个小时又一刻钟后，四轮马车停了下来。米哈伊尔面色不变，背好光辉少女和贞洁祭祷，穿着那身洁白的细麻衣，踏上了王宫内部玉石铺就的地面。吸血鬼医生神色冷漠地跟在他身后，腰背笔挺，像个严厉的钢琴教师。

两人一前一后，在卫队、侍女和鲜花的簇拥下前行，第一站竟然是宴会厅。那是花园中一处露天的、由十二根高大雪白的石柱围拢的平地，地上铺着鹅卵石和厚实的刺绣毛毯。花海草丛围拢过来，高大的树木在石柱之上互相触碰，各类粗壮的藤蔓联结彼此，从穹顶上挂下一串串风铃花和榆钱、葡萄，傍晚酷热的阳光被这一切挡在绿叶后边。

在米哈伊尔看来，这儿到处透着可疑的气息。铺着刺绣细麻布的长桌上摆满一盘盘食物，不是伊里斯或诺伦招待他时用的分餐制，更像更古老年头野蛮的诸王的筵席。也无人就一些特色餐点解说两句，甚至同桌除了他们就没别人了；他们落座的时候，送餐的仆人们刚好离开，宫廷女官只负责为他倒酒，其他什么都没说。

一直到两人被邀请就餐，国王始终没有露面。

阿诺德原本比他更警惕，但仆人送上来一壶红茶，他闻了闻，屈服了。米哈伊尔还在犹豫，他已经端着镶金骨瓷茶杯和瓷碟喝了起来，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叫他的脸颊都仿佛柔软了下去。

“这是世界上最好喝的红茶。”阿诺德眯着眼睛说，“你们的大祭司是对的，熔岩岛该藏起来，否则诺伦一定愿意为此开战的！”

女官微笑着施了一礼：“感谢您的称赞，爱德华兹先生。”

米哈伊尔朝他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意思是“您就不怕有毒？”；阿诺德双眉一振，毫不在意地说：“我喝您的血的时候也没想过太阳骑士的力量会不会把我烧焦。我已经活的够久了，还是好喝的重要。”

米哈伊尔有些尴尬，朝那位女官道歉，对方也不介意，继续为他倒酒。

两个人的宴席进行到一半，宴会厅的入口处传来一阵轻盈整齐的脚步声。

十三位少女鱼贯而入，齐齐朝阿诺德行了一礼，面上带着羞涩的微笑。她们或衣着光鲜，或光脚散发，只是右手都举着盛满鲜血的小酒杯。

米哈伊尔的神情冷峻下去。

女官微微一笑，嗓音温和而冷静：“爱德华兹医生救过她们的命，她们为此来报恩。这是大祭司的安排，殿下，熔岩岛既然想要与世无争，也就不该欠人恩情。”

米哈伊尔那两道英挺的淡金色眉毛又拧在了一起。阿诺德却已经放下茶杯，系好餐巾，礼貌地询问第一位少女：

“我是爱德华兹医生，您叫什么？”

米哈伊尔回过神来，发现才这么一会儿，他居然已经在用熔岩岛的语言说话了。虽然发音还有点毛病，但由于句子结构简单，语法和单词便都没出错。即使是米哈伊尔，也是靠船队靠岸前的巡查堪堪学会的这门语言。他看着端坐在缎面软垫上的医生，不由重新评估起他的能力来，甚至他的被捕都可能是故意的。米哈伊尔从不对此掉以轻心。

打头的少女裹着亚麻色印花头巾，脖子上垂下一串宝石项链，光彩照人，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她笑着双手递过镶红宝石的金杯，声音清脆得像晨鸟啁啾：

“您送给大祭司的虎杖治好了我的血热病，感谢您，爱德华兹医生。”

阿诺德说：“您应该感谢您的大祭司。”

少女摇摇头：“大祭司说了，她没有给您报酬，要我自己来还。”

“好吧，那么，谢谢您。您的血很香。”阿诺德接过酒杯，扬起脖颈一饮而尽，银链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闪光。

第一位少女拎起裙角行了一礼，退到一侧，第二位腿上绑着白布的农家少女走上前来，感谢他的药方挽救了她故乡的村庄；第三位赤足少女感谢他送给大祭司的医书抄本，她原本是教会收养的孤儿，靠着这些知识加入了教会医院，不用担心成年后被赶出去流浪；又有几人感谢他留下的药方和药材，最后甚至有人来感谢爱德华兹为城市防疫工作与地下排水系统做出的贡献，她的父亲是王都的清道夫。

米哈伊尔坐在桌子对面，食物一点没动，仿佛被这场景感动而入神，双手却时刻准备着去抓住靠在桌沿的武器。阿诺德旁若无人地一杯接一杯喝下金子或木头盛装的鲜血，颧骨上逐渐泛起醉酒的红晕。喝完最后一杯，他竟然喘了口气，捂着眼睛崩溃般哭泣出声。

十三杯不同风味的纯洁少女血液下肚，比混合的葡萄酒和麦酒还浓烈，把吸血鬼喝得烂醉如泥，毫无风度地跌到椅子底下，眼镜从鼻梁上滑下去吊在胸口。他抽了抽鼻子，好像真需要呼吸似的，脸上一片带了死气的深红，连眼珠子都变了色，脆弱地抬起头问：

“你们不是来取笑我的吧？”

站在米哈伊尔一侧、始终面带微笑的女官有些不知所措，连忙安慰道：

“当然不是！虽然请她们前来是大祭司的吩咐，但我们都是真心实意感谢您和您的家族所行的一切的！”

“她自己怎么不来？”阿诺德抽出手帕擦眼睛，“谢谢。我还以为没人会为这个道谢呢。”

女官一时半会儿也没想清楚他是在感谢还是在讽刺，就见他从衣服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羊皮纸——米哈伊尔都震惊了，阿诺德是怎么带着它躲过搜查的？异端中最精于此道的牧首们怕是都做不到——递给那位教会医院的少女，说：“我要去烈阳城啦，这个送给你，还有一些麻黄种子……对，发音是‘麻——黄’……您不欠我什么，您来看我已经足够偿还这个了。”想了想，他又拆下银链上的两只镶绿宝石的十字架递给最后一位感谢他的家族的贫民少女，羞愧地说：“谢谢您为我的家人说好话，很久没人这么说了。太感谢您了！他们是比我更好的人……我要去烈阳城啦，没有别的可以拿来感谢您……”

女孩们也不知所措地望向女官，喝醉了的阿诺德却絮絮叨叨到地强行叫她们收下“礼物”，像个在外边玩了一整天、快乐地回家送给妈妈一个蔫搭搭的花环的顽童，一会儿掏出卷轴，一会儿抓出一把草药种子；一个住在偏远村庄的女孩甚至得到了一枚他珍藏的自己的獠牙，放进水里可以消除病菌、净化杂质。他还很不好意思地洗手要和她们握手道别，却弄错了清水和葡萄酒，紫红色的香醇酒液沿着白色桌布像眼泪一样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他却伸出湿漉漉的瘦长手掌；少女们柔软的小手放在他冰凉的掌心里，他又开始哭了。

米哈伊尔中途走了过去，他也没在意，也许是不愿意去想。他往阿诺德的口袋里放黄金和玉石做成的小玩意儿，还有医生在查莱克时送给他的几盒奇特的药膏，好叫这只吸血鬼能源源不断地掏出礼物来送给每一个请他喝血的少女。直到女孩们跟着女官离席，阿诺德才抬起头，嚷嚷起来：

“您干什么那样看我？”

“我……”

米哈伊尔话没说完，阿诺德又叫道：“不要怜悯行诡诈的恶人[5]！”他坐在地上，像在耍无赖，“伊莎贝拉他们不是这样教你的吗？你不能多想想吗？崔斯坦，嗝，和阿什利做那些事的时候……他们刚刚到联邦的时候，我还没走呢……反正，我没有阻止他们。我应该去的，可我在杀人……我要把那些神父修女统统杀光！”

作者有话说：

[5]诗篇59:5


42 13黑色周五（7）

他腾地站起来，醉醺醺地咆哮道：“我要去烈阳城，我要杀了伊莎贝拉！我要杀了希尔！我要杀了罗林斯和乔纳森！要是你没去查莱克就好了，我会把你们一个一个地……嗝……什么圣徒和坎迪·凯恩都滚蛋吧！都是我的！我要撕开你们的喉咙，放一把火烧掉烈阳城！”

放了两句狠话，他又慢慢蹲下身去，抱着头抽泣起来，脆弱的脚腕从裤脚下伸出来。米哈伊尔头一次听他如此清楚地表达对圣徒的怨恨，像教团里被欺负的少年士兵，翻来覆去只会“我要杀了你”这样直截了当的威胁。他在自信于可以战胜阿诺德的同时又不由担心，要是阿诺德真的做了该被处决的坏事怎么办？

阿诺德忽然说：“我要爸爸妈妈，还有哈利和莉莉。我不要去烈阳城，我要回家。”

米哈伊尔放弃了别的想法，单膝跪下，拍了拍医生的背，温和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阿诺德。我得面对真相，您也是。然后，我们一起赎罪。没什么大不了的，人来到这世上就是为了赎罪。”

他已经做好了得到“您又不是人”的反驳，阿诺德却忽然睁开眼睛看他，眼神中充满信赖和祈求，米哈伊尔见过最虔诚的信徒都不会这样看他。吸血鬼细声细气地说：

“我不想留在这儿。他们认识我，要是他们知道我变成了这样，我该怎么办呀？”

“您现在就很好，相信我，我不说谎。——‘他们’是谁？”

“您不说谎，因为您什么都不知道。”阿诺德凑上来胡乱地吻他的嘴唇，吓了他一跳。

实际上，真正吓到米哈伊尔的不是阿诺德，而是他心里陡然升起的梦幻般的幸福与快乐。阿诺德没有否认过他，却也从没有主动亲吻过他，更别提在这种时候……简直像他可以被依赖一样。所有密特拉的信徒都会依赖他们的大祭司，他们的牧羊人，但阿诺德不一样；回过神来，米哈伊尔发现自己甚至在回吻他，不由羞愧难当。

阿诺德管不了这个，米哈伊尔不是喜欢这样的吗？他断断续续地抱怨道：“要是您不是圣徒就好了，可他们肯定知道我来了，至少她知道……她会生气的，我怎么变成这样了呢？只有您觉得这样好，咱们快点逃跑吧，小船还在呢，大不了抢他们的渔船，您不就是干这个的吗？教会总是抢这个抢那个，您都帮他们抢走一个联邦了，为我抢一艘船吧，只是一艘船，然后我们去诺伦……不，不去诺伦。”

阿诺德说着，迷迷糊糊地高兴起来，两只手臂环抱着米哈伊尔，笑容由于醉血和迷幻而生动柔软了：“您是在教会长大的，有很多弟兄姐妹，那都是假的。您不知道真正的弟兄姐妹有多好，爸爸和妈妈比密特拉好……我没有说祂不好。我变成了坏人，他们不是。米沙，米申卡，咱们去联邦看看，也许你的爸爸妈妈也在那儿，您要是不想要俗世的家人，就给我，可没人会不想要的……”

米哈伊尔被他颠三倒四的一番话弄糊涂了，甚至不知道花园上边聚拢来的乌云和雷鸣属于熔岩岛还是他自己。

“阿诺德，爱德华兹先生，”即便如此，米哈伊尔还是不愿说谎，“不管您说什么，我得带您回烈阳城，那是我的职责，也是您的期望。其他的我不知道，但我相信您没有谋害老伊万，我认为瓦西里神父罪有应得，我认为您为教会惩奸除恶是值得称颂的。我会保护你，给您一个公正的审判。您要是喜欢太阳，就应当有权利光明正大地走在圣城的太阳底下。”

想了想，他下定决心，黯然补充道：“你想叫我怎么办呢？我爱你们，从来真心实意。可是不管是您还是伊莎贝拉、格里高利，或者其他人，谁做了最坏的坏事，我都会将光辉少女对准他，绝不犹豫。要是怀疑所有人，不相信所有人，我就没法爱任何人。”

话音刚落，宴会厅外传来一个嗓音温和、语气冷酷的女声：

“神爱世人，圣徒却没有资格。这原就是我们该背负的责任与觉悟。”

阿诺德睡着了，也不知道听没听见他的话。米哈伊尔知道，成年人都是很任性的，要是阿诺德不喜欢他说的话，就一定没听到。他知道那时候应该安慰说“好，好，我保证，一切结束之后我就送您回家，当年一定有什么误会甚至黑幕以至于您的父母蒙冤受害，我会为他们主持公道”——可他不能说谎。

他伸脚勾过一把椅子，轻轻放下阿诺德，解开肩衣盖在他身上。阿诺德苍白的嘴唇仍不安分地蠕动着，米哈伊尔依稀分辨出那是：

“……太阳，草原，蓝天。”

做完这一切，米哈伊尔才整理衣服，直起身转向宴会厅入口，致意道：

“下午好，大祭司阁下。请原谅我的失礼。”

那是一位面相介于少女与青年之间的女性，双目紧闭，穿着白色刺绣圆领长袖衬衣和缠满藤蔓的白裙；那长裙像一朵倒扣在地面的洁白的风铃花，大祭司纤细柔弱的腰肢和手臂像柳条一样伸展出来。她鬈发浅绿，头戴花环，一双柔若无骨的手交叠在身前，走起路来好像早春的嫩叶。

虽然非常细微，也许是出自阿诺德的手笔，但米哈伊尔仍能分辨出她眼周的伤疤。这不能怪阿诺德技术不好，毕竟如果面对大祭司的不是米哈伊尔或其他圣徒，根本看不出那点痕迹。也正因此，米哈伊尔知道那是阿诺德留下的痕迹。

熔岩岛大祭司微微鞠躬，同样致意道：

“下午好，大祭司阁下。请原谅我的失礼。”

米哈伊尔皱了皱眉。倒不是为她那不怎么和善的话语，而是看见了她脚边的尸体。那具尸体身穿黑衣，被利剑拦腰斩断，在无形的河流上漂来的时候，对方失去光彩的面庞上还残留着惊骇与愤怒。

米哈伊尔向前几步，在长桌前方站定，长剑和骑枪无声无息地在他身边的空气中立定。

“容我冒昧，这是……？”

大祭司平静地说：“叛徒加布里埃尔。”

米哈伊尔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么阁下，您是束手就擒，随我回烈阳城受审，还是接受我的挑战？”

大祭司笑了笑，声音温和，好像一开始毫不留情地驳斥他的不是她一样：“可惜我看不见。您一定是位英俊的年轻人，否则不会如此无礼。”

米哈伊尔不置可否。在面对阿诺德以外的人的时候，他的心可以变得很坚硬，尤其是在这种异端事件上。他也不觉得挑战一个个头不到他胸口的女人有什么可耻的，因为在“女人”之前，她是“敌人”。

少年骑士缓缓举起了马上冲锋用的骑枪，左手握紧了长剑。

大祭司温柔地说：“您可以穿上盔甲。各人有各人的战斗习惯，我已经占了环境优势。”

米哈伊尔的目光从她身上绽放的鲜花藤蔓移到夕阳光辉照耀下的花园，回头看了阿诺德一眼，说：“谢谢您，不过，我没有带盔甲。——我们最好到宴会厅外边去。至少，阿诺德是您的朋友。”

“您还年轻。”大祭司责备他的语气轻柔得像哄孩子，米哈伊尔没有得到过，但是听到过许多次，“别把什么关系都当做友谊。”

米哈伊尔的那身秘银铠甲立在了长桌尽头。

女人面对着米哈伊尔往花园小径上飘去，后者看也没看加布里埃尔，警觉得两只大手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响，挺直腰背，不急不缓地和女祭司抱持着不变的距离，一边从容开口道：

“您说的是我，还是您自己？”

“都有。”女祭司和蔼地说，“圣徒没有爱情，没有友谊，只有无穷无尽的赎罪和死亡。”

“听起来您对这个身份多有不满。”

两人在一处半圆形彩砖空地上站定。巨大浑圆的夕阳在一侧缓缓沉没，同时照亮了两个人，连脸颊上细小的金色绒毛都在晚风中清晰地颤动起来。

女祭司举起双手，一支沾着血迹的锡笛凭空出现，在她唇边发出一个清亮的音节。

米哈伊尔瞬间陷入了花与草的海洋中。玫瑰与荆棘冲天而起，茉莉花的花苞垂下来，像一个个少女温柔的面孔，却比她们的头颅更加巨大；坏女人吐出长长的芳香的花蕊舔舐他的脸颊，绣球猛地炸裂，花瓣像铁片一样斩断藤蔓。那些藤蔓没有倒刺，与花瓣一样柔软，却和海上风暴一样叫人难以挣脱；棕榈树的叶片巨大得像天使的翅膀，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拥抱他。

米哈伊尔脚下发力大步向前，花园的彩砖在他脚下碎裂，瓷片企图穿过花丛刺进脚底，被他躲避过去。他深吸一口气，低喝一声，已有一半沉入地平线的太阳猛然升起，缠绕他的植物瞬间枯萎衰败大半，天堂鸟齐齐仰头栽倒，好似天国号角发出尖叫；他一枪刺出，却有一只只巨大的仙人掌从碎砖细沙中长出，随着笛声变换方位。“光辉少女”刺中了一只仙人球，浓烈的酸液喷涌而出，在地上腐蚀出点射状的黑洞。

米哈伊尔在刺到仙人球的一瞬就点地掠后，拉开距离。方才枯萎的花草被烈阳点燃，一道冲天而起的火墙拦在两位祭司中间，旋即扑向仙人掌们。一株柽柳从火中站起，挥舞着正在燃烧的长鞭似的枝条，啪地抽向米哈伊尔。


43 13黑色周五（8）

虽然个头高，米哈伊尔却轻巧地避开了柽柳的袭击，收起长剑，借着火墙的遮掩狂奔几步，一跃而起，在空中调整身形，一枪朝女祭司所在之处刺去！

熔岩岛大祭司正抬着头，对着他从天而降的方向。在他越过火墙锁定她的一瞬间，她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熔金般的眼睛，正中央镶着一对血红的瞳孔。

霎时间，太阳消失，群星隐匿，她变得与先前判若两人。

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血与火铺天盖地涌来，花园刷白漆的铁艺栏杆和各种生死不明品种各异的花草树木皆在此中燃烧，那片无边无涯的黑暗竟也是一种幽冷的火焰，直教人骨髓刺痛。米哈伊尔曾数次领军冲锋，但对方展现的绝非骑兵冲杀后的平原或遭到屠杀的小城，而是切切实实难以名状的地狱！

米哈伊尔精神涣散一瞬，重重跌落在地，立刻回过神来，横过长剑挡住大祭司的一指。他无知无觉地与那女人缠斗了一会儿，惊骇地觉察到自己口鼻溢血，洇湿了洁白的前襟。不远处，靠在椅背上的吸血鬼耸耸鼻子，闭着眼睛，将脑袋转了过来。

“我的左眼是西希家，”大祭司收起锡笛，柔若无骨的十指在米哈伊尔眼中化为利刃，生生在光辉少女枪身上留下新的裂冰般的纹路。米哈伊尔看见浩瀚的时间与历史扭曲了身周空间，刮破皮肤呼啸而过。

“——右眼是亚伦。”

她在空间中消失，米哈伊尔谨慎地握紧武器转了半圈，仍被一掌拍中后腰；他几乎没有感觉到什么力道，却仍往前一个趔趄，半跪在地上呕吐出他的早餐和鲜血。

“西希家为预言之剑，亚伦为秩序之剑。”大祭司轻声说道，“而我早已碎裂。”

米哈伊尔抛下“贞洁祭祷”，“光辉少女”由骑枪变为一杆长枪，被他握着，就地一滚。原地显现出硫磺燃烧的地狱火湖，猛烈程度几乎可以和米哈伊尔在烈阳城祭坛上请下来的神火相媲美。他双手握紧“光辉少女”，枪尖一挑，震开女祭司的手掌，心态却未放松一分，反而更加沉重。

他头一回体验到了被自己在决斗中杀死的敌人的绝望。无处可躲，没有胜利的希望，拼尽全力抵抗却只是抵抗，他的境况好些，因为他的力气似乎没有用完的时候，但也仅止于此——

女祭司重新闭上眼睛，越过像巨人一般倒在地上的少年骑士，走到阿诺德·爱德华兹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阿诺德正脑袋一点一点地嗅着空气里米哈伊尔的芬芳，被这么一拍，直接滚到了地上，迷迷糊糊醒过来。

“……亚娜。亚娜阁下！”医生一睁眼就看见了那条倒扣的风铃花一般的、缠满藤蔓的长裙，吓得魂飞魄散，像个真正的醉鬼那样爬过去抓她的裙裾，抱着她的膝盖说，“……我看不清……亚娜。我……我不是……我做了坏事，对不起……”

“亚娜。”米哈伊尔支起膝盖，抬头看向她，“‘春之祭礼’？”

前代十二圣徒之九，“春之祭礼”亚娜。在第二圣战中，她带着区区三十三名轻骑兵戍卫东部前线的春泉城，并在1031年春天伊里斯五千骑兵压境之时击退敌军。战斗持续了一日一夜，从午后开始，春泉城外血流成河。清晨时分，所有伊里斯和亚巴顿人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进土地，热烈的鲜花和春草在他们的尸体上狂涌而出。那场战役被伊里斯人称为“春之祭”，时至今日那片平原仍然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花园。

根据记录，亚娜于第三圣战后期失踪，战争结束五十七年之后，格里高利四世为加布里埃尔施洗，册封他为新的第九圣徒。

“是我。”

米哈伊尔茫然道：“您为什么会成了熔岩岛的祭司？教会一直在寻找您。”

“因为我累了。”亚娜平静地说，“我看了西希家的‘神典’。我因此瞎了，也没能完成任务，当年的十二圣徒从此走向灭亡。可这正是他的预言。为了完成神赐下的使命，我们每一个都怀抱照西希家的预言而死的觉悟。但是我已经累了。这几百年来我失去了太多弟兄姐妹，西希家、亚伦、雅各、玛利亚、伊莎贝拉，甚至米迦……”

“伊莎贝拉和米迦没有死。”米哈伊尔看着亚娜的神情，竟然本能地安慰道——连他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就在七月，米迦还在查莱克杀了人。”

“他当然没有死。但他恨我。”亚娜为他的安慰笑了笑，没有恶意，米哈伊尔反倒从中看出了感激与怀念的意味，“他来找过我，总是伤痕累累，疲惫不堪。而我总是赶他走，说，我的战争已经结束了。只剩下米迦，我把他永远留在战争之中了。”

顿了顿，米哈伊尔说：“我不会劝您回去。我无法战胜您，更不要说——”

“其他人不一定没有能力战胜您。”亚娜语气复杂，“至少现在而言，您还太年轻了。无论是经验还是力量都有所欠缺，要记得小心。”

米哈伊尔站起身来，严肃地保证：“我会遵守诺言。至少在我有能力战胜您之前，绝不泄露熔岩岛一句，随我而来的其他人也一样，我会给他们合理的解释，要求他们相信。——恕我失礼，我还没来得及感谢您的慷慨，敞开国门营救这些可怜人。”

说着，米哈伊尔认真地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亚娜坦然接受，那双似乎柔软无力的手掌轻轻抚摸着阿诺德散乱坚硬的灰黑色短发：“我会安排船只供您和误入此地的人们离开，此后熔岩岛会继续隐藏。我不与您为难，也劳烦您管好那些人的嘴，不要把战争带到我们头上。”

“我保证。”米哈伊尔说完，犹豫了一下，皱着眉头斟酌道，“据我所知……‘神典’西希家和‘铜蛇’亚伦，前代圣徒，都已经于第三圣战中牺牲。”

“赞美您的善良，殿下。”亚娜苦笑了一下，“我确信，伊莎贝拉教导您的时候用‘叛教者’作为我们的统称。我也知道您想问什么：他们受难于我眼盲之先，爱德华兹先生为我换上了他们的眼睛。爱德华兹是一个值得称颂的家族，我很遗憾没能救下他们。”

“伊莎贝拉对此说得不多。”米哈伊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是说，我知道阿诺德坏了一只眼睛，另一只也视力不好……要是可以的话——”

“他不会同意。”亚娜态度又是一转，冷冷地打断道，“那是他仅剩的东西了。”

说完，她又好心地拍了拍阿诺德的头顶，以示原谅。

米哈伊尔固执地说：“您不能就这么叫我相信爱德华兹叛乱是假的。伊莎贝拉，罗林斯，希尔……不止是圣徒弟兄姐妹们，格里高利也这么说，我见到的信徒和民众也知道这回事。教会更有证据存留，从四百年前的吸血鬼记录到他们用活人进行的试验标本；我利用这些知识杀死了十二只A级吸血鬼，和资料显示的有些出入，但不超过个体差异范围。难道那些证据也是假的吗？”

亚娜紧闭的双眼朝向他，竟像凝视一般深沉。半晌，她说：“他出生的时候，是我给他施的浸礼。”

米哈伊尔如遭雷击，口鼻鲜血干涸，眼睛却仿佛要接着流血。他的脑海一阵嗡鸣，过了简直有一场战争那么久的时间，他才反应过来那是眼泪。

“您看，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要让我们变成‘叛徒’。”亚娜无奈地说，“谁都知道我和爱德华兹侯爵关系甚佳，我们一起打赢了第二圣战，即使到了那一代，我也能够将后背交给罗贝托·爱德华兹侯爵。”

米哈伊尔干巴巴地开口：“那么，岛上那些教堂……”

“我是密特拉的圣徒，‘春之祭礼’亚娜。”亚娜缓声说，“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因此我当然要为祂传播福音。加布里埃尔是我杀的，他太僭越了。只是离开葡萄园一阵子，仆人非但不好好经营，还篡夺主人的产业，要是亚伦和雅各还在，他哪里能死得这么轻易。[6]”

“他是……”

“我不管他伪造了什么身份，连乔纳森都能变成无辜者，何况是他？”亚娜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他是我的仆人，是我出于好心买下的奴隶！”

她最受不了这个，受不了现在婆婆妈妈优柔寡断的年轻人。亚娜陡然捏着阿诺德的下巴抬起他的脸：“库帕拉殿下，您要是心中对我的弟兄姐妹们有什么不满，也最好不要在我面前说出来，那很粗鲁，而这就是我的警告！今日的第二次！”

米哈伊尔骇然抬头。

——他早就认出来了，但难以置信。他早该确定的，毕竟那是他的第一把开锋利剑；他四岁时得到了它，它本该待在他位于烈阳城的忏悔室内。现在，它被熔铸成了镜框和银链，吊着的十字架和绿宝石也是剑柄上的装饰；那两片“水晶”是艾登王国献上的贡品，只有拉斯维特主教亲手制作并献给圣城的玻璃才会如此无色透澈、水光潋滟。

阿诺德温驯地将下巴交给她的手掌，一动不动地屈着膝盖、弯着脊背，因醉酒而泛红的脸颊上显现出虔诚无比的光辉，努力地不流露出任何忧伤的神情。

亚娜心软了，放下他的脸颊，又摸了摸他的脑袋，转向米哈伊尔，声音稍显缓和：

“不要惹怒我，殿下。是我选择离开圣城，但我仍然是父神的女儿，祂在这地上的圣徒。只要我想，我随时可以回到圣城，成为你们的噩梦。您或许是某位神祗的孩子，但目前来看过于稚嫩了。而等您长大之后，就不会有来阻碍我的想法了。”

亚娜放开阿诺德，拍拍他的脸颊，在他额头上留下一个奶奶一样慈祥的吻。阿诺德醉醺醺的，压根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只哀求道：

“原谅我。”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亲爱的。你做得很好！”

亚娜鼓励道。阿诺德这才放松下来，靠在她柔软的长裙里，幸福地睡着了。她面露不忍，缓缓抽出手臂和裙角，将他靠在椅子上，往长桌首座行去。

“您不带他走吗？”米哈伊尔最后询问了一句，感到伤痛和疲倦潮水般狡诈地漫过了自己的头顶，几乎叫他站立不稳。

“他不是战利品。”一条鹅卵石小径从分离的藤蔓屏障中显现，女先知款步走远，摆摆手，绿叶白花和淡紫、橙红色的黄昏渐次淹没了她的背影，“更何况，他并不想被我拯救。”

作者有话说：

[6]葡萄园和仆人的比喻是新约里经常出现的，原文基本都是说主人出去办事，给三个仆人发银子叫他们打理产业，第一个投资赚了一倍，第二个放贷收利息，第三个埋起来不动，巴拉巴拉。这里引用主要是为了有点内味。
下章偷偷放点小阿诺德~


44 14一名刺客（1）

维克菲尔德东边有一座巨大的森林。

爱德华兹们世代戍守于此，拦住来自北边的亚巴顿帝国的伤寒疫病，挡住西边诺伦帝国的征服欲望，也得抗住东边密特拉王朝的野蛮生长。

米谢丽雅女王为阿诺德·爱德华兹侯爵的城堡赐名“翡翠城”，以纪念他美丽的、像世上所有绿宝石之光辉汇聚的眼睛。翡翠城东边的那座森林反常地生满四季常青的山毛榉、圆柏、油松、冬青、云杉和樟子松，连五角枫都咬紧每一片绿叶挨过冬季的飞雪，参天浓郁的树林好像荒芜的亚巴顿帝国或野蛮的齐格弗里德联邦特有的景象，又仿佛一只绿色的眼睛，驻守在诺伦帝国的边境，日日夜夜、生生不息。

长辈们很少去阿梅希斯特森林，从第一位爱德华兹侯爵开始便是如此。在阿诺德·爱德华兹从战场上回到诺伦之后的半生中，他从未走进它半步。

阿梅希斯特是一位美丽的异教徒，森林之神戴安娜的神眷者。太阳神典记载，她引诱了太阳神密特拉最爱的圣徒该隐以至于他叛教并死于密特拉之手；神追杀阿梅希斯特七日七夜，用企图庇护她的戴安娜的血染红了森林中的大湖，也就是后来的血湖；阿梅希斯特被戴安娜变为一尊紫水晶雕像，最终还是被密特拉以伟力击碎，杀死在边境森林中。森林中的确有一个紫水晶矿，不过早已被爱德华兹侯爵送给了教会。

¬——这是他从小听到大的故事。很奇怪，他对“长大”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好像还没来得及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他就永远地与维克菲尔德的春天一起留在了融冰的土地里。

不过，长辈们的事是长辈们的事，他还是常常和哥哥还有表兄弟们，以及他们所有人的狐朋狗友一起跑进森林里去打猎。哥哥只比自己大两岁，但每一回都能射中至少一只野兔，运气好还会有野鸟甚至鹰。坏小子们轮流扮演牧师，压低声音、装模作样地模仿奥斯顿神父为猎物举行安魂礼，此后由爱德华兹们解剖清理干净，架到亨利们准备好的火堆上去。

他的剑术不错，弓箭就很一般了，爸爸说那是因为他年纪小，力气不够大。他可真羡慕哥哥呀！哥哥会穿长靴和双排扣马甲，一枚怀表从胸口垂下银链来，另一条银链连着由柳叶刀、黄铜针筒、纱布、野草组成的家纹胸针，用一枚太阳十字扣在领子上；浅褐色的头发被打理得整整齐齐，这一年的生日会上，爸爸送给哥哥一根带黄铜望远镜的红檀手杖，哥哥戴着手套透过镜片严肃地观察天空的样子好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但是作为弟弟的他，还是一个露着容易擦破的膝盖、穿着小皮鞋到处乱跑的小家伙。

哥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年轻人。他以后也要像哥哥保护坏小子团伙一样好好保护妹妹。莉莉比自己又小一岁，看起来还很丑，但是爸爸说以后会变漂亮，妈妈说不管怎么样那是你们的妹妹。

这是一个丰收时节的秋日。坏小子们可以在大人们的允许下进入阿梅希斯特森林狩猎，当然，这种情况下会有比平时更多的骑士、仆从和猎犬，不过管他呢。偷偷摸摸和光明正大各有各的风味，调节一下就好。他清晨迷迷糊糊地起来，闹着不想穿笨重的外套和围巾，反正跑跑跳跳一会儿身体就要热起来，而且到了中午太阳会很毒；但是文森特那个臭老头闻风而来，差点叫醒爸爸妈妈们去告状，哥哥也跟着教育了他。于是，直到背着小包和同伴们在森林前会合，他都不大高兴。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总之，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反正他不可能真的去讨厌哥哥。往常和以后，他总是乖乖地跟在哥哥后边端茶递水，给受伤的朋友们处理伤口好帮助他们跟眼尖的女仆长们隐瞒进森林疯跑的罪行。但只有那个格外寒冷的清晨，仿佛是命运残酷而充满诱惑的召唤，他迷迷糊糊地踩着脚下仍然青翠欲滴、只是露水乱溅的绣线菊，想着那点单纯的烦恼，一个人走丢了。

这事怎么想都很不可思议。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毕竟为了让少爷们玩的开心，骑士和仆人们四散在森林中，猎犬也被大家分别牵走，阿尔弗雷德叔叔借给他们的“娜娜”的粗哑的叫声也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年纪小的跟着年纪大的，坏小子们一贯随心所欲无法无天，到处乱跑，也没出过什么事；也许是没人想到哈利的跟屁虫会一个人乱跑。

等绊在石块上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时，他才回过神来，惊恐地发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只有清晨幽深的森林，以及又高又密的枝叶间透出的堆积着轻薄乌云的灰色天空。

森林深处隐约传来狼的呼啸。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狼，但是骑士长约翰的儿子塞德里克在这儿猎到过一匹灰狼，把它做成了一件漂亮的斗篷；塞德里克已经比他父亲强壮了，爸爸说他会是爱德华兹家的下一位骑士长。

天上没有星星，森林深处没有树桩，灌木丛都比他高。他分不清楚方向，只好裹紧外套，小心翼翼地踩着地藤，生怕被野兽发现。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闪光，白桦的节子比那更像某种古老仪式里的眼睛。

前方透出光明。他朝着那片灰蒙蒙的空地跑去，终于跌了一跤，咬咬牙没有哭，抱紧了自己沉重的背包，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那是一片巨大的红湖。他只在故事里听到过，坏小子们谁也没有进到这么深的森林里来亲眼看过红湖。湖边堆满白色的、骨头般的石块，但他大着胆子看了一眼，发现湖水颇为澄澈，绝不可能是血。

什么嘛。他还有几分骄傲，想，都是骗人的，但拿来骗一个爱德华兹就很不够啦！

下一刻，他看见了一双眼睛，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双眼睛好像烈日下波光粼粼的清澈海面，又好似火光燃烧。它们的主人有一头缠着树叶和细枝的红色短发，像一具尸体扑倒在湖边，觉察到他来了，才睁开眼睛，仿佛要用那具血都要流干了的的身体与他这个小屁孩殊死一战。

那位浑身破烂、奄奄一息的先生努力撑着地面，却没能爬起来，一双湛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他。对方的相貌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看起来神志不清，满脸乖戾，好像为了某个神圣的目标连自己的人格都燃烧殆尽了。

他瑟瑟发抖，好一会儿才找回双腿的知觉，却仍然软绵绵地站不起来。让他自己也不可思议地，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您受伤了。”

那人仍然盯着自己。这句话却给了他不小的勇气，冥冥中一道光照在他眼睛上，叫他恍然大悟：这位先生受伤了，作为一位爱德华兹，我应该先救人，再说别的。

于是他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果然，那人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咆哮，却很难动弹。这也让他心头一沉，有些犹豫要不要回去找人；他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并做出判断：这位红发大哥哥活不久啦，自己回去找人来，他早就死了。

“请，请不要怕！”他小声说话，清脆的声音却仍然穿透了清晨冰冷的空气，吓了他一跳，“我是医生，爱德华兹医生……我来救……帮助您。我，我没有恶意，您受伤了……”

他小步却相当快速地挪到了大哥哥身边，从背包里取出绷带和酒精给他看，对方盯着这两样东西一会儿，又奋力抬眼看他，结果还没转动眼睛，又昏了过去。这让他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忧愁起来，三两下剪开对方被露水和血水打湿的马甲和衬衣，泼了些酒精上去，暴露出底下惊人的伤口。

说是惊人，并非因为伤口如何狰狞，而是他直觉那是数道贯穿伤，但底下露出来的内脏都愈合得差不多了；等他倒完第一瓶酒精，一条撕裂的肌肉在他眼前跳跃数次，终于搭在一起，努力地恢复起来。他有些害怕，但还是拿起了针和羊肠线。

爸爸妈妈不让他们喝酒，连领圣餐的时候都会要求神父把孩子们的葡萄酒换成果汁，因为他们年纪太小。但爸爸妈妈不禁止他们玩医生游戏，还会给他们除了针筒以外最好的装备。调皮捣蛋的小鬼总能想到法子偷一两支出来装样子，但也知道分寸，不会朝人身上扎。这一次他们出来打猎，他不是唯一一个全副武装的爱德华兹；好医生意味着无数的练习，每一个爱德华兹都像猎犬一样等待着有人受伤，然后争先恐后地扑上去帮人包扎。他更不例外，不仅背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药品，还悄悄地帮哥哥带了备用的，因为哥哥更厉害，消耗起来肯定也更快。

他打猎不行，但清创包扎已经是一把好手了，多亏坏小子团伙的频繁作案。他还会扎针，不过不是针筒，只是普通的针：这是他们“打猎”时的保留节目，猎物死了之后，爱德华兹们会掏出针刺进动物的皮肤，用不同颜色的线代表自己；最后由公正的哈利解剖，看看谁的针刺进了静脉，谁的针乱来，谁的针扎破了动脉。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装模作样，好像在玩一场医生游戏，并且只要加以练习，长大后就能变成像爱德华兹侯爵那样的好医生。


45 14一名刺客（2）

……不过他的缝针技术就有些一言难尽了。他心虚地想，依照这位大哥哥的愈合能力，也许过几天就能长好，我要好好消毒，让他不再流血就好了。就是嘛，今天我走了这么久，早上又冷，手都在抖，状态不好，这次不算……

他缝完背上和的伤口，抹上药膏，又包扎好腿部，便郑重地脱下自己的外套和马甲铺在地上，要把那人翻过去。对方看起来也不高，还很瘦，但他涨红了脸，双脚在石子间来回踩出两条小沟，都没能推动。他沮丧的大叫惊醒了对方，少年发现他的确是在为自己疗伤，配合地动了动，躺在衣服上。

他一下子捂住了眼睛，又偷偷透过指缝瞧对方，心里暗喜：他最讨厌的有好多蝴蝶结的外套再也不能穿啦！

红发少年虚弱地呼了一口气，认命地望着灰蒙蒙的清晨天空，一动不动。他心里也有了猜测，有点甜滋滋的，故作严肃地干咳两声，努力使自己的语气不那么雀跃：

“那我继续帮您处理伤口啦！”

少年没有回答，他就自顾自上了。他救了人！他绝不会让这家伙死掉，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前边的伤势比后边好一些，看得出来少年是被追杀。不过淤青很多，他用完了这回带出来的所有伤药和麻药，到了最后羊肠线也不够，少年主动提出，用普通的针线也没问题。

那人看了眼难看的伤口，嘴唇动了动，撑着地面直起身来。他嫌对方手脏，坚持缠完了绷带。少年哑着嗓子说：

“您是爱德华兹先生的后裔？”

“是呀，我都说了我是爱德华兹医生了。——啊，您一定饿了，吃点东西才有体力恢复。”他老气横秋地应了一声，又从背包里掏出三明治，解下水壶递给对方。

少年原本要说的“技术真菜”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块被压扁的、渗出油脂和白面包的芬芳的三明治，还有那一小壶清水，很不好意思抢小孩子的东西吃。

他又伸了伸手，保证道：

“不会下毒的！”

“……谢谢。”

“别吃那么快，会呛到的。呛到了我还得拍你的背，伤口要拍裂的……”

“您真是位好医生。”

“哎呀……”他不好意思起来，又满足地红着脸说，“谢谢！”

随后少年一直沉默地吃着食物和清水，最后长长出了口气，转过来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好医生，您的十字架借我用用。”

他犹豫了一下，从脖子上取下他出生时亚娜挂在他脖子上的太阳十字架。少年道了谢，接过去按在一道崩裂的伤口上。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十字架的光辉黯淡下去，最后变成了一截普通的木头，组成太阳的宝石变成了灰白的粉末，在晨风中消散。

他强忍泪水，接回了十字架，塞进衣领中，看着少年不再流血的伤口，心里好受了一些。他救了人，这才是最重要的。回去之后，他要和哈利还有莉莉好好炫耀一下。哼……虽然今天的打猎闹了笑话，但他一定是他们之中第一个独立摸到病人还救治成功的！

少年也看到了他复杂又心思明显的神情，沙哑着嗓子安抚道：

“以后还你一个更好的。”

“我才不稀罕呢！你伤没事就好。”

“好。我会没事的，一定要对得起您今日的恩情。”

他终于能说出自己一直以来想说的话了，像个真正的好医生，真正的爱德华兹！当然，按捺着激动和骄傲：“这是我应该做的。”

少年噗嗤笑出了声，又严肃地说：“好吧，您现在立刻离开，我也是。您应该看出来有人在追杀我，因此，绝不要透露这件事，否则会给你的家人带去麻烦。”

“我爸爸是爱德华兹侯爵！他可以……”

少年平静地说：“我是异端。”

说完，少年那双湛蓝如海的眼睛里，两行泪水夺眶而出。仿佛某种隐秘的坚持与骄傲，甚至毕生的尊严都离他而去了。

他担忧地看了少年一会儿，最终还是因为“异端”这个词没有再劝，有些害怕地吐吐舌头，转身跑了。

他往回走了一阵子，就遇到了来找他的骑士。天亮了，晨雾消散无踪，灿烂的秋阳透过树叶间隙星星点点地落在林地上，只有他湿透的白衬衫和空荡荡的背包证明着他早晨的经历并非戴安娜或阿梅希斯特的蛊惑。

在那以后，他再也……似乎……再也没有见过……见到过……！

——“爱德华兹少爷，醒醒。本圣徒又来救你咯！”

医生猛然睁开眼睛，被身边同时睁开的一双闪着幽光的眼睛吓了一跳。他来不及细思为什么米哈伊尔躺在他身边，朝被夜风鼓动的窗帘望去。

一名跟米哈伊尔甚至阿诺德相比都矮小不少的青年蹲在窗台上。刚才，正是他乘着波纹起伏的月光，攀上窗台，欠揍地叫醒了他们。

他的外貌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好像时间在他长大成人的前一刻永远地为他停住了。青年微卷的红色短发在深夜依然色泽鲜艳，湛蓝的双眼倒映着星月之光，仿佛太阳底下无边无际的海洋。他两侧耳垂上挂着比耳朵还大的银制六芒星耳环，圆环上又各自垂下十二枚叮当作响的倒立十字剑，秘银的反光映在他白皙的脸颊上。

米迦站起身来，展开双臂挡住了背后的月亮，十个鲜红的指甲在月光下好像最昂贵的红宝石。仿佛提醒阿诺德跟他来个久别重逢的拥抱，他舞蹈般欢快地踢踏了两下，猎靴的粗跟在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旋即双脚一扭再次站稳，面上浮出一个轻佻的笑容：

“少爷——”

他一个单词还没说完，仰头往后一倒，单手扳着木质窗棂，做出一个夸张的闪避姿势。米哈伊尔骤然发难，在掷出”光辉少女”之后，手持”贞洁祭祷”朝他冲去。阿诺德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因为米哈伊尔睡在他的床上——姑且算是他的——，却一直穿着鞋！

米哈伊尔抬高腿一步跨上窗台，下方的王国花园一片静谧，在月光下争奇斗艳；窗边伸出一条腿，轻轻一扫，将他踢了下去。

米迦五指黏着石质外墙，嘻嘻笑了一声，被米哈伊尔回身一剑打翻，从容松手下坠。方才他那一脚看似轻盈，米哈伊尔却觉得一柄铁锤击中了自己的小腿，在空中还没缓过劲来。房间位于三楼，阳台窗台距离地面十一米，在落地之前，他要抓住米迦！

米迦稍稍落后，从大腿上抽出一柄匕首翻了个花，同时在空中翻过身，刀尖闪电般朝米哈伊尔游来。他微卷的红发迎风飘扬，双耳的二十四柄倒十字小剑哗啦齐响，湛蓝的眼睛在夜色中因促狭的笑意而竟生出一丝妩媚的意味。

米哈伊尔仰头闪避，长腿一蹬便袭向对方小腹；不料米迦干脆地放开匕首，轻巧地捉住他结实的小腿，腰肢一拧，双腿往他脖颈缠去！

战斗开始得急促，米哈伊尔没来得及细想就冲了上来，此时更无余裕思考米迦究竟是不是敌人，本能地反手横过”贞洁祭祷”斩向米迦；米迦却又嘻嘻一笑，虚晃一招，单指点在剑身上倒立而起，一个转身毫不留情地一腿劈在米哈伊尔小腹上！

米哈伊尔重重地跌进喷泉，咔地喷出一口鲜血，砖石地基与青铜出水口在他身下碎了一地。他腰上用力便持剑起身，目光如电四下扫视一圈，点着地面朝米迦落地的方向冲出。

“米沙，米沙！”米迦一边轻盈地在栈桥与走廊上乱跑，一边转头咯咯笑，“咱们的名字这么像，只差一个辅音，您为何如此无情，一上来就对我动刀兵？”

他跑得实在太快了。米哈伊尔心中闪过一丝茫然，又迅速被镇压敌人的本能抹除。他不比米迦慢，因为他腿长，但米迦更灵活，后者仰倒上半身从一处低矮的石拱桥下滑过时他一剑打穿石桥，米迦的双脚却像冻在水面上一样一个急停，刷地缩回上半身，转身打了他一巴掌，狂笑着往墙壁上踩出一串笔直向上的脚印。

午夜寂静的王宫中，没有一个多余的侍女在外走动，守卫们仿佛对这里的骚乱一无所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花园与大大小小的建筑物内外到处是米迦的欢呼和挑衅，夹杂着粗鲁的“亚娜，我又来啦！”。米哈伊尔前后与他遭遇四次，在对方脸上留下一道血痕，他自身惊人的恢复力也仿佛吓了米迦一跳，然后他就再也没有找到米迦真身。

忽然间，像一道闪电划过心头，米哈伊尔明白了米迦的去向。

他当机立断抛下”贞洁祭祷”，转身朝楼梯冲去，在扶手上跳了三次回到三楼，全然不管坍塌的扶手，在走廊上一阵狂奔。

米哈伊尔微喘着踹开房门时，米迦正好轻盈地落在窗台上。庭院中的”贞洁祭祷”和”光辉少女”贴着后者纤细的侧腰呼啸而来，穿过窗框回到米哈伊尔手中。

作者有话说：

米迦是圣经里找的名字，英文版圣经中为Mica，米沙作为英文名用则是Misha。

阿诺德：你们别打了辣，要打去忏悔室打！


46 14一名刺客（3）

米哈伊尔干脆地将两柄武器靠在墙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朝米迦点点头：“请后退，米迦先生。”

“您不是首席圣徒吗？为何如此冷酷？”米迦冤枉地叫道，“后退一步，我就要摔下去了。您真残忍！”

米哈伊尔恶狠狠地抹了把唇边的血迹，却听见阿诺德在一边发出了一声显然已经努力掩饰过的、惋惜的吞咽声。

于是，米哈伊尔还没来得及辩解，一头乱发来不及整理的阿诺德就忘了要对米哈伊尔那副被夺食的小狗一样凶狠的表情发表意见，劈头盖脸地骂起了米迦：

“你几岁啦，米迦？欺负小孩子干嘛！还打得那么用力？我就知道你也讨厌吸血鬼了！白天亚娜已经打过他了，你再打除了浪费也不会叫她回心转意！”

米迦冤枉地说：“我听说他刺穿了你的腿，‘光辉少女’可是吸干了联邦的所有吸血鬼，我好心帮你报复你还怪我？”

阿诺德怪异道：“正因如此我不得补回来吗？！你这是暴殄天物！”

“暴——什么？”米迦舌头打结了一下，气道，“又是坎迪·凯恩教你的新词？不知道我是有名的文盲圣徒吗？这种生造词就别跟我说了！”

“你怎么还理直气壮起来了！”

米迦捋起袖子伸出左臂：“好吧，好吧，我赔你——”

阿诺德翻了个白眼：“难吃。”

米迦难以置信：“他做了什么你这么维护他！别告诉我我还能变质！”

“不是你变质了。”阿诺德严肃地指着米哈伊尔，后者觉得他是没睡醒或者睡糊涂了，“是他太好喝了。”

米迦沉痛道：“你变了。”

阿诺德沉默了一下，但米迦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眉飞色舞地说道：“不说那些！——好消息！来之前，我还杀了斯库尔图。”

阿诺德哑声笑了笑：“一个月内连续死了两位市长，下一个倒霉蛋是谁？”

“契切林。”

“那还不错。”

“他说他的小女儿被你杀害了，得到了很多同情票。我本来要揍他一顿，但是他的大女儿为此跟他吵架，还说你是个好人，我就只是在他打女儿之前打断了他的右手臂，反正他雇了新秘书。”

阿诺德感叹道：“打女儿，真是人渣呀。”

米哈伊尔听着，居然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阿诺德看了他一眼，没去拉床头的铃铛，戴好眼镜，抓了两把胡乱支棱起或垂下来的短发，自个儿去柜子里找出了茶叶罐，用一直在火上微沸的水沏了一壶茶，在沙发上坐下，捶了捶腿。米迦第一回跳上的窗户对着他们的床，现在对着会客室的茶几。但是米哈伊尔没有开口，阿诺德也不好邀请米迦进来。

米迦伸手讨了一杯茶，说：“我喝不惯。”

阿诺德鼻孔朝天：“我喜欢。”

米哈伊尔走过去，也要了一杯茶，在他对面坐下。米迦坐在窗台上，笑呵呵地说：“我看你们也不吃，把饼干给我吧！刚才去了趟厨房，只有熏肉和奶酪，还有点面包，这几年熔岩岛真是发达了，竟然在面包里加盐！咸死我啦，现在想吃点甜的。”

米哈伊尔端起盘子递给他，他道了谢，接过盘子，把茶杯放在上边，惬意地咬了一块饼干，含糊地说：“我还要奶和糖。”

阿诺德冷静地指责道：“异端！”

两名圣徒面露疑惑。

米哈伊尔不知怎么想的，杠了他一下：“诺伦自四百年前就有加奶和糖的习惯，并且由于这两样食品非常昂贵，往茶水中加奶和糖甚至是许多贵族炫耀资财的惯用手段。在那之前，诺伦甚至没有饮茶的风俗。”

“哦，那您也该知道是爱德华兹家族造就了茶叶的流行。”阿诺德炫耀完，又质问道，“遇到那种宁愿把自己喝吐了也不乐意给快冻死的穷人一个阿斯铜币的贵族，您怎么做？”

米哈伊尔顿了一下，看看米迦，小声说：“理论上该警告惩戒，但实际行动通常是……吊死他。”

“以后呢？”

米迦有意逗弄一下这位年轻的圣徒，迅速咽下饼干，高兴地抢答道：“这确实是异端嘛！吊死他！”

米哈伊尔冷漠地端着糖罐和奶罐往回走。

“……近几年，二位去过诺伦吗？”米迦痛失奶和糖，只好喝着香却苦的红茶，拈起一块饼干，兴致勃勃地换了个话题，“那里正发生着非常伟大的变革。用外邦人的血，用穷人的肉，用无数的土地和生命，人类向神发起了战争。在誓约城，我看不见任何信徒，连修道院都沦陷成了地狱，相信我，总有一天您能在誓约城买到圣徒头衔；反正现在圣人已经烂大街了，只要生前好好互相吹捧，死后引导引导舆论。我看见了钢铁轨道，詹姆斯·福克斯爵士付出生命代价抢劫的蒸汽机在那里以惊人的速度革新。我见证了新式马车的试运营，驱动它们的不是马而是那些机器，它们可以轻易带动成千上万吨的货物飞快地奔跑。全世界被教会追杀的炼金术师和巫师正向着诺伦流去，稍稍改动他们献祭活人的法术的表现形式，就可以靠着一座工厂颐养天年，成为能够参加宫廷舞会的贵族。更重要的是，只要有足够多的新式马车和铁轨，诺伦将能够更快更高效地统治国土甚至发动战争，并且他们正是这么准备的！”

他忽然搁下银盘子，严肃地看着米哈伊尔：“但是，殿下，人类再如何努力也无法战胜神。”

米哈伊尔说：“是。”

米迦笑了笑：“诺伦早在第二圣战时期就制造出了火枪和火炮，现在更能在工厂里流水一样生产出最新最快的子弹，但教会从不阻止。教会赚他们的钱，允许他们和伊里斯、艾登一起做这桩生意，从不在乎从假信徒们手里得到的武器是不是最好最多的。齐格弗里德联邦在各个港口接受那些异端的武器支援，诺伦甚至有直达联邦西部的航线，但给你们带去最大困扰的只是吸血鬼，对吧？”

米哈伊尔答道：“因为我们有神。我们有三十九位圣殿骑士、五十四位红衣主教、八十八位驱魔师，所有人在出发前都得到了格里高利的祝福。还有一个我。”

米迦举起一块小饼干，仿佛邀请他干杯：“神坛就是为此存在的！它从不是与神沟通交流的途径，圣徒操控着它。必要的时候，圣徒、骑士甚至万人军队可以在各个教区的圣坛进行降临。这就是密特拉王朝统治如此之广袤的疆土的倚靠。我们为此奠基，现在，我必须赎罪！”

米哈伊尔了然：“这与我收到的神谕有关？”

米迦点点头：“伊里斯王国与波托西只隔着一道海峡，但是查莱克更靠近联邦。您有没有想过格蕾祭司是怎么那么快抵达修道院的？”

“……罗林斯。”

“什么？”米迦拿起一块有干果的饼干，阿诺德朝他翻了个白眼。

米哈伊尔失魂落魄：“……要是这是真的……不，我不能说谎，您说的是真的。——所以，在波托西追杀我的圣徒，是罗林斯。”

他抬起头来，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上浮现出符合年龄的茫然：“他为什么要杀我？”

阿诺德嗤笑一声，扭过头去，整个上半身都在微微颤抖，好像遇到了什么十分好笑的事：“殿下，不只是罗林斯，还有加布里埃尔和茉莉。说到这里我也想问——您现在还觉得你们的矛盾来源于某些可以说明的误会吗？”

“……不。”米哈伊尔诚实地说，“但我也不完全……从出生起我就认识罗林斯，他是一位优秀的圣徒，教导我太阳神典和格斗术，纠正我的错误，包容我的不足。比起这样的罗林斯，难道头一天晚上就杀害理查德的米迦先生更值得我信赖吗？”

“在您撇下他带我上路的时候，就注定是他的敌人了。”阿诺德讥讽地一笑，那双碧绿的眼睛里亮着生动的狡黠的光，被镜片映得仿佛冷火燃烧，“我知道真相，我一定会说，就算是为了让你不痛快，我也一定会说。而他——所有人都了解您的秉性，只要您知道真相，哪怕是一部分，就会成为他们的敌人。”

“是他叫我带你上路的！”

“神典上只写不能试探神，又没写不能试探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库帕拉。”

米迦忽然快速眨眨眼睛，眯起眼怪异地看了两人一眼，嘟哝了句什么，又低头吃起了饼干。熔岩岛的香料很不错，饼干非常松软，里边还有巧克力糖果，好像伊里斯王都的苏菲尔大街的商店橱窗里会展示的那种。米迦这样的家伙可没有资格在一群贵妇人与绅士中招摇过市，他甚至得靠“募捐”吃饱饭。

但是米哈伊尔久久没有说话，米迦便舔干净手指，喝完最后一口茶，说：

“既然没人说话，那我要为自己辩护一下，就算已经上了通缉令变成异端也有这个权利嘛。——您的好兄弟理查德在齐格弗里德联邦奸淫了九位少女，其中两个甚至才十岁。顺便一说，另外两个也参与了，所以也死了，那天晚上我赶时间，几天前才得空，这不就来晚啦。没想到‘天主垂怜’号的本体都换了却仍没对我设防，圣城怕是有内鬼哦，记得回去查查，殿下。”

米哈伊尔睁大了眼睛，脸上显出一种天真的茫然，好像从“奸淫”这个词开始就不懂，更别提理解整段话。

米迦恶趣味地朝前探了探脖子，轻声渲染着嗓音：“您知道他们是怎么干的吗？他们是您的随从骑士，您是谁呢？世界上在父神以下最有权势的人，传闻中，不，一位货真价实的行走在地上的天使。年纪小的女孩儿最好骗啦，爱德华兹少爷知道的吧？教会的神父经常这么干：‘您中邪了，这是一场驱邪仪式，需要您将灵和肉献给父神……’这都不算渎神，玛利亚却被送上火刑架，实在很不公平！”

作者有话说：

我米迦就是饿死，从这里跳下去，也不会吃你一口狗粮（X）


47 14一名刺客（4）

“哎，你别吓他！”阿诺德出声制止，米迦居然朝他做了个鬼脸，满不在乎地继续说：“有一个女孩已经订婚了，别怪我不救她，我也是接到了她可怜的未婚夫的祈求才出发。你的三位随从强暴了她，威胁她不许说出去。她多聪明呀，当天下午就找到了那个男孩，叫他们一家快跑。果然，他和她的父母作为‘虐待农奴的贵族’被绞死了，天可怜见，那两家人还是难得的太阳神信徒呢！”

米哈伊尔咽了口口水：“那个女孩呢？”

米迦耸耸肩：“自杀了。就算活着，她的父母变成了坏人，她还过什么日子呀？这种事情在侵略战争中尤为常见，他们没有做得太过分，我看都是托了您的福，多多少少比别人多一点点良心。战争把人变成怪物，您没有怎么改变，其实是最奇怪的……”

米哈伊尔脱口而出：“阿诺德说我永远不会变。”

米迦哈哈大笑，单手一撑又跳起站在窗台上：

“永不改变的痛苦不是人能够承受的。虽然你不是人，但我看得出来你在经历什么。这么多年过去，连父神都改变了！来吧，哥哥教你——来打一架，或者干脆去杀几个人！”

“得了吧。”阿诺德小声说，“抛开身高，你看起来都没有哥哥的样子。你究竟长大过吗？”

“您的巨人骑士被我和亚娜痛揍了两顿，可见大块头没什么用，也许只是血会变得好喝。”米迦理直气壮，“现在，我要揍他第二回咯！”

说完，他展开双臂，往后仰倒。

米哈伊尔随后站起，抄起”贞洁祭祷”，踩上窗台，跟着一跃而下。

两人站在一塌糊涂的花园里，米迦笑嘻嘻地仰头说：“别看啦，这儿的破坏有你一份！”

话音未落，他右手四指成掌，伸直手臂从左往右用力一劈。一片火光猛然一跃，热浪铺天盖地而来，米迦已经握着长剑“血之黎明”向前劈去！

与米哈伊尔召唤的圣火不同，米迦的火焰充满破坏性，仿佛一头残暴的火龙从天而降发出咆哮。风云狂舞，大地震颤。米哈伊尔的金发末端被烤得微微卷曲，双手持剑迎上那柄血与火的长剑，双足深陷入地面数寸。米迦猫一样瘦小的身体忽然之间重得像一座战争堡垒，却远比那些一击就碎的石雕来的坚固。

一剑过后，米迦双脚落地，向上挥去。每一次交锋都是一座圣山通过长剑将全部的重量压在手臂上，米迦却甚是轻松地连续斩出数次，米哈伊尔每退一步脚下的石砖便以落足点为中心网状碎裂。响彻王宫的叮叮当当的声音比起剑与剑的进攻与格挡，更像铁锤煅烧卷刃的斧头，力量的存在感远远凌驾于技巧之上。

米哈伊尔的双手虎口撕裂般疼痛，双臂被震得发麻，难以置信这么小的一具身体可以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与他没有瞳孔的、神秘浩瀚的双眼相比，米迦那双湛蓝的眼睛此刻燃烧着无与伦比的威严，只有真正的圣徒可以迸发出如此强烈的威压，好像密特拉神降于他，显其威荣，驾行苍穹[1]！

如果连米迦和亚娜都失败了，如今站在圣座之下的胜利者们该如何强大？

他们骗了我。

”贞洁祭祷”被米迦一剑震飞，米哈伊尔双手虎口即刻开裂，又在那一瞬间开始愈合。米迦旋即隐去大剑，捉住他的手腕飞身而上将他脸朝下压在地面上，碎砖划伤了他柔软的脸颊。

“他们希望你成为新的战争之神，万军之主。”米迦踩在他的背上，像整个烈阳城将他镇压在地底，他的血沿着米迦的手掌和指尖往下滴，“你想必愿意为父神献出一切，但是，好米沙，你太难驯服啦。”

短短两天内，米哈伊尔·库帕拉遭遇了人生中唯二的两次惨败。米迦可不像亚娜那样给面子，拍拍手站起身来，靠在一座塌了半边的石质矮墙上，在月光下唱起了一支圣歌。他的嗓音清亮，同样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又带着孩童的天真和老人的期望。

花园里的声音被法术隔断了。阿诺德动了动耳朵，凑到窗边狐疑地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朝米迦竖了个中指，却连唇语都不乐意读，回沙发上喝他的熔岩岛红茶去了。

米哈伊尔深重地喘息许久，才从地上爬起来，颔首道：“米迦阁下。”

米迦停止歌唱，跳上去坐在冰凉的玉石边缘，一条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他说：“别叫我阁下。唔，米迦似乎也太亲昵了，但我又没有姓氏……算了，圣徒都这样。叫我米迦好了。”

“米迦。您可以叫我米沙。”米哈伊尔丝毫没有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在失败时应当流露出的羞恼，反倒礼貌地说，“感谢您的指教。我——”

“我只是看你不爽，想揍你一顿啦。”米迦坦然承认，“你就像……曾经我们所有人。所以格外想教训你。”

“为什么不让阿诺德听见这些？”

“他不想听嘛。况且，我可是位善良的圣徒，给你们留出点秘密，以后没话说的时候聊一聊展现一下您对他的坦诚不好吗？他很敏感的。”

米哈伊尔有些郁闷：“……您又知道了。”

“嘻嘻。”米迦脸上的笑容浓郁狡黠，两只湛蓝威严的眼睛都弯成了缝，“提问吧，咱们坐下来谈谈。这是我作为圣徒前辈的责任，也算是报答那盘饼干。要是我自己来找亚娜，她可不会这样招待我。真是个无情的女人。”

米哈伊尔点点头，神色平静，掏出手帕擦掉脸上的血，席地而坐，月白长剑放在身侧。他说：

“‘战争主宰’希尔和‘战争之王’戴维，‘人民守护者’罗林斯和‘守护者’雅各，‘武装先知’康斯坦特和‘神典’西西卡，‘神前教士’伊桑和亚撒利亚，‘天主之剑’马修和‘红海圣剑’米迦，‘红月祭司’伊莎贝拉和‘智慧之灵’约书亚，‘夏夜’乔纳森和‘厄难救赎’玛利亚，‘春泉颂歌’加布里埃尔和‘春之祭礼’亚娜，‘海王’茉莉和撒迦利亚，‘铁拳’斯坦利和‘铜蛇’亚伦，‘狮心女王’安娜和‘光荣号角’伊莎贝拉。——那么，我之前的那位首席圣徒是谁？”

米迦一拍手，哈哈笑道：“您总算问了！这是整件事的关键，您被其他圣徒追杀的理由也在于此！因为力量只有一次赋予的机会，您不服从管教，他们的选择却不止一个！不过您得做好心理准备，那个位子已经传承了千百年，直到了您这儿才出现变数。”

电光火石之间，米哈伊尔想通了。他喃喃道：

“……教皇冕下。”

“不错。”米迦笑眯眯的，换了条腿垫在屁股底下，“教皇，神在人间的代理人，世界上离神座最近的人，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对太阳神的崇拜源于对风调雨顺、丰收饱足的渴望，听听，神的儿子，行走在地上的天使，丰收祭司阁下——比起远在烈阳大教堂的教皇，你不是更像祂的代理人吗？

“我在复国战争的第二年加入教会，十九岁时成为了圣徒。在那之前，在那以后，从未有教皇以外的人担任圣城的祭司长，直到您的降生，您甚至同时还是驱魔师总长和圣殿骑士团首席。格里高利六世就像块背景布，等着您成年的时候嗤啦一声被其他圣徒扯开，叫舞台上的灯光照向您。您知道现在的舞台剧吗？比以前厉害多啦，什么烟雾，什么灯光，都能人造，凡人造。虽然是诺伦发明的，但伊里斯最先应用；上个月我去刺杀阿莱拉特主教，顺便在阿夸省大剧院看了最新的《伊里斯舞女》。灯光照在马蒂尔德女士身上的时候，我拿走了阿莱拉特的脑袋。幸好爱德华兹少爷跟你待在一起，不然准得吐上一地，连我都觉得那老头腐臭不堪……”

米哈伊尔礼貌地听着，好奇地问道：“阿莱拉特是阿夸省教区的负责人，春夏季节经常写信求我去降雨。阿夸省的气候很好，他的愿望看起来贪婪，初心却是为了让人们过得更好，反倒是一种有益的贪婪——他做了什么坏事吗？”

“他是个老财主呢。”米迦皱了皱鼻子，“阿夸省的执政官、法官、大主教、领主是一伙人，常常在斋戒期间聚会喝酒吃肉，从人们家里带走他们的男孩和女孩，就在宴席上做那档子事，然后是火和鞭子，保留节目是叫那些孩子和奴隶在森林里跑，他们在后边射箭。孩子们拼命地跑，以为有一线希望，其实四周早就布下了猎犬和守卫……其他也就算了，魔鬼的奴仆一向如此，杀了完事。但我是真的不明白，交配那种事有什么好做的呀？我到现在都没尝试过。他们不觉得……无聊吗？”

他抱怨着摊了摊手，米哈伊尔也赞同地点点头：“是啊，很难理解。他们究竟为了什么做那些事呀？既不是出于对人的热爱，也不是为了繁衍生育，和其他恶行比起来又似乎称不上折磨……”

没想到米迦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好久。米哈伊尔眨眨眼：“怎么了，米迦？”

“你不是喜欢他吗？”米迦好奇地指了指窗户，“您刚才说了您所理解的三种原因：爱，繁衍和折磨。那您会不会想对他做这种事？”

米哈伊尔无端呛住了，咳得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什、什么呀……我们怎么会……不会的！没有！我，我都不知道那事到底是……”

“可以学嘛，他知道，他是医生呀。恕我直言，爱情嘛，虽然我不懂，但总归都是一样的。只是您这样的圣徒，为什么会为爱德华兹少爷犯戒呢？既然这按规矩该下地狱的罪您都犯了，何不带他私奔呢！”米迦看他也不像否认，说着兴奋起来，笑眯眯地一拍掌，跳起来站在矮墙上，枯萎的花草依偎在他的脚边，“是呀，南方的圣春岛，东方的地上天国，甚至西南的死神之国，你们都可以试试。丢下教会，远走高飞！”

作者有话说：

[1]申命记33:26 他为帮助你，乘在天空，显其威荣，驾行穹苍


48 14一名刺客（5）

说到后面，他都被自己描述的未来感动了，高举双臂，在月亮底下赞美太阳神密特拉。米哈伊尔不自在地辩解道：“我没有犯戒。”

米迦坐下来，豪气地摆摆手：“太阳神典上可是写的明明白白，殿下，我好赖做过几年圣徒，虽然总被亚伦说不读书没文化，西希家的预言也看不懂几个，但至少神典还能倒着背给你听。不可犯奸淫，亲近男色是可耻的，与弟兄行那可耻的事等等等等……”

“我没有犯戒。我的确爱他，但我既不好男色，也不是出于淫欲，更没有与他通奸。”米哈伊尔毫无愧色地说出这几个词，只是语速有些快，“我没有违背经上所说的任何一句，太阳神密特拉在上——”

“现在是晚上，月神的时辰。您知道月神吗？唔，我说的是齐格弗里德联邦的外邦神，他们的太阳神也是个缩卵货，我和亚伦猎杀了他们！”米迦不打算同这个没有被教导或引导过的家伙辩论，也许他才是对的，“——那现在呢？您如何想？”

米哈伊尔黯然道：“我不说谎，我依然爱他。”

“这才几天呀。”米迦那比少年成熟却又比青年稚嫩的声音几乎拉出一声长长的咏叹调，完全没了之前狂龙般的威严，倒像是个在巷子里玩着打仗游戏、怂恿隔壁玩伴去邀请喜欢的女孩儿出去野餐的坏小子，“爱能遮掩一切过错。[2]”

米哈伊尔看着天上银白的月亮，语气轻柔下去：“我永远忘不了啦。”

米迦勉为其难地安慰道：“您才十六岁，想要忘掉他，有的是时间。唉，我还以为您会问问我亚伦的事呢！看来，您一心想着给少爷一家翻案，却根本不管我们这些可怜的圣徒。难怪罗林斯那么生气哦！”

米哈伊尔勉为其难地说：“好吧，就我所知，‘铜蛇’亚伦是因偶像崇拜罪被逐出教门的，他的父亲西希家则是因为隐瞒与他的血缘关系，因为圣徒不能——”

“他们哪能隐瞒得住哦！”米迦怪叫起来，“一个模子里出来的白头发和红眼睛，而且西希家看起来年纪大些，因为他成为圣徒的时候已经是个小老头了。圣徒不能成家更是最近才有的规矩，就是为了对付玛利亚！神典里都没写的，莫非神降完口述后竟然没人记录吗？这才是渎神！”

“真的吗？”米哈伊尔很疑惑，但还有几分欣喜。米迦笃定地点头：“是啊！只要相信神典，其他一厢情愿的解读都是骗人的把戏。所以你可以放心地和爱德华兹少爷——”

米哈伊尔郁闷地说：“我们还是回到正题吧，阁下。”

“其实阁下不太准确，有一段时间，人人都是殿下，哈哈……还是叫我米迦吧，米沙，您这么宽容大度的圣徒一定能把我当做好弟兄的吧？话说回来，——你居然还记得正题？”

“是。教会想要我做什么？”

米迦挠了挠头发，银质耳环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唔……首先，我可以确信，因为计划早就开始了，我们的分裂就源于此，也因此，我手头没有太多证据可以给你看。你没看过西希家的‘神典’，这次活着回去，伊莎贝拉也许会带你去圣堂，她应该是支持你的……不对。你要是和‘阿诺德·爱德华兹’搞上，她搞不好要发疯……”

米哈伊尔不得不失礼地打断一下，以免米迦又发散到奇怪的地方去：“这跟伊莎贝拉……唉，后边再谈。西希家的神典上写了什么？亚娜说，西希家预言了十二圣徒的分裂和死亡。”

米迦也不生气，说：“依照预言，第四圣战就要来临，但‘神典’上同样说，在肮脏污浊的末世，再没有哪个童女纯洁到能够承受太阳神的降生。”

“教会为了赢得战争……一定要借助神降吗？”

“赢得战争倒是次要的。”米迦耐心地解释，“前三次都有神降，这一次没有，在人们看来，岂不是像教会被厌弃了一样吗？更不要说这几百年教会的战争与杀戮过重，武力方面无可挑剔，信徒们多多少少会对靠刀枪说话的教会产生恐惧。而父神需要的是他们安居乐业，诚心向善，一心敬神。”

“……我们得让信徒们放心，没有什么怀柔政策比得上父神亲临。”

“是啊。但是说句难听的，教会在这几百几千年里真的有为信徒们的肉身生活做什么好事吗？我们是密特拉的牧羊人，对于羊群来说，太阳神是牧羊人的头头。祂和我们是主人和奴仆的关系，祂神降的时候，就是牧羊人和牧羊犬的关系……”

米哈伊尔应该生气的，可是他噗嗤笑出了声，立即捂住了嘴。米迦嘻嘻笑道：“我就说嘛，你还是个小孩子。孩子的直觉都很准，所以我说的是对的。你要多为这些事笑笑。”

米哈伊尔思索了一下：“没有未婚怀孕的童女，教会就自己制造容器——我和格里高利。”

“错，只有你。”米迦肃然道，“教皇一直都是。”

“如果……如果父神真的降临，我们会怎么样？”

“为祂献出一切。”米迦耸耸肩，“在我们的计划中，什么都不会留下。所谓的容器只是祂的垃圾桶，一个痰盂。”

他摊了摊手。米哈伊尔问：“听起来您已经见证过。”

米迦顿了一下，郁闷地说：“干嘛要我来说呀……亚娜叫我做这事，还对我这个态度。我们的确经历过，那则关于神降的预言是在第二圣战、伟大的复国战争时期写下的。第三圣战中，父神就是以此形态降临，加速了圣徒的分裂。”

米哈伊尔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好像即将触及某个罪不可赦、胆大包天、却又宏伟至极的秘密。

米迦说：“格里高利成了一个怪物……我们杀了神。”

米哈伊尔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许久，他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很不可思议吧。”米迦抬起头，仿佛要从那轮月亮里找出一个答案，“格里高利太脆弱了，为了维持太阳神的力量，他需要不停地汲取日光，但他同时又被太阳之力充满，以至于一点阳光就会让力量失控，看起来像灼伤；他的生命力完全不足以支撑一尊神明，他的血液日夜燃烧，于是他不得不进食最纯净的人类血液；他的体温变得非常低，心脏也停止了跳动，因为一切能量都储存在那个从天而降的圣灵当中——”

“——吸血鬼。”米哈伊尔浑身发抖，“不，这不——父神——”

“你怀疑祂吗？你畏惧祂吗？永远不要，米哈伊尔。是我们所有人谋害了我们的父亲！”米迦挥舞着手臂，“亚当和夏娃受撒旦引诱吃掉了父亲的眼睛，害祂身受重伤；他们的后裔向祂索求甚多，以致祂在没有尽头的征战中遭鬼魔侵蚀！该隐的背叛岂不更是刺入祂心口的利剑？但是，米哈伊尔，和神典记载的公正处罚不同，祂甚至难以下定决心彻底杀死自己的爱子！”

“把他变成吸血鬼并不是仁慈——”

“错了！错了！”米迦叫道，“他不是吸血鬼始祖，他是教皇格里高利一世，我们拿来迎接父亲驾临、为祂祛除邪恶的容器！”

“好吧，好吧！”米哈伊尔结结巴巴地问道，“如您所言，父神遭受撒旦侵蚀变成了这副模样……那么，拯救的方法呢？总该有办法的，人们需要祂……”

“不是人类需要，是我们需要。米哈伊尔，是我们这些圣徒需要！别那么傲慢，米沙，绝大多数人类从没见过祂，还在人世受分教会的奴役。但是我们需要，所以企图用自身的血献燔祭取悦祂、净化祂。”

“那为什么还需要爱德华兹一家？！”米哈伊尔焦虑地握着双拳，“照这么说，他们岂不是人类吗？！天哪，我对他的妹妹说了多么残酷的话，我嘲笑一个无辜的女孩，还指责他为自己辩解！”

米迦平静地说：“这就是第三圣战，所谓的‘背叛战争’的缘由。我们杀死了该隐，却发现邪神的意念早在千年征战中与父亲融为一体。一部分圣徒希望用更多的圣徒换取祂的清醒，另一部分圣徒则认为只是需要更多的试验，为此得选择一个血缘相近、聪慧虔诚的大家族，为祂的神降准备最好的条件。前者失败了，亚伦死在凯撒港口，西希家被抛尸河中，我也失败了，像条狗一样逃进阿梅希斯特森林，希望能跑得比运河快些，能够为他收尸。伊莎贝拉们成功了。爱德华兹家族获得了该隐的荣耀，为此失去了一切。”

米迦背对圆月，冷酷地望向地上惊恐流泪的少年圣徒：

“公正的祭司长，您觉得我们两派人，哪一边更爱父神？”

“哪一边都不！”米哈伊尔大叫，“你们是疯子！”

“那您呢？您爱父神吗？”米迦英俊的脸上显出一种可怕的狂热，“您愿意为他献上灵魂和肉身，还是愿意为了祂永恒的安宁谋杀祂？”

米哈伊尔卡了一下：“我……”

“您看，这就是您被追杀的原因。”米迦瞬间平静下去，好像刚才的逼问和疯狂从未发生，“全心全意地侍奉父神，献出自身，您比任何圣徒都完美。可他们把你做得太纯净了，以至于没法接受一点污秽。不好意思，似乎我说的话也对您的信心造成了污染，但那只有一点点。伊莎贝拉动用神坛召你去查莱克就是最大的错误，在那一刻您就走上了绝路。”

米哈伊尔站起来，又像条巨型犬的幼犬一样抱着脑袋蹲下去。米迦柔声说：“哭吧。人们常说哭不能解决问题，可不哭也不能呀，哭不哭跟解决问题有什么冲突？没有人比我更明白我们面对的是多可怕的敌人，但你大可以一边哭，一边捡起刀枪，为所有人复仇。”

米哈伊尔用力地拿衣袖擦了把鼻涕：“我要为了谁向着谁复仇呀……”

顿了顿，他又低低地说：

“抱歉，米迦先生。阿诺德会留在这里，他是真心热爱医生这份工作的。但我得回圣城，这是我的职责。”

米迦站在一米多高的破碎石墙上，居高临下地与他对视。

“你合格了。”半晌，米迦大声说，“我认可你，我的弟兄！”

米哈伊尔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不知道米迦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月光穿过潮湿的空气，弥散在枝繁叶茂的庭院里。

他回到房间，吸血鬼便转过头来，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微笑，眼镜的银链在他冰冷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水波似的反光。

“我拒绝你们的一切决定。”吸血鬼微微抬起光洁的下巴，莫名骄傲地说，“我要去烈阳城！”

作者有话说：

[2]箴言10:12 爱能遮掩一切过错
最后阿诺德说的拒绝是出于对两人性格的预判（不是岸边露伴梗）（但这何尝不是一种玩梗XD）


49 15两支军队（1）

一艘商船正向凯撒港口驶来。

凯撒港口原本是密特拉王朝最大的通商口岸，在“铜蛇坠落”后日渐衰落，昔日挤满船只的一望无际的木质码头如今有多段腐朽，却无人上报修理，毕竟教会也不做赔钱生意，更何况这不是什么光荣的地方。城市中央矗立着一座青铜雕像，展现着烈火从天而降、一条面目狰狞如恶龙的铜蛇蜷成一团被十字架尖端刺穿而死并永世遭受焚烧之刑的场景。

离港口最近的陆地是日出岛和夕阳岛，但都已经十几年没和教会通商了。而正在驶来的这艘白船看上去比刚刚制造出来的细麻布还干净，根本不像是在海上经历了数十日风浪。如果瞭望塔上的水手眼神好些，他会发现那艘旗舰不仅仅是白洁；在波涛温柔地拂过船舷时，船体变得微微透明，好像并不存在。

初秋的烈阳叫太阳神的信徒都提不起精神干事，但是很快，像一颗火星落入干枯的草丛，凯撒港口被狂热点燃，人们的喜悦欢呼和哭泣燃烧了整整一周，连铜蛇雕像都为他们震动。

在数千信徒的注视中，米哈伊尔·库帕拉带着几百位海难幸存者登上年久失修的码头，乘风破浪的白船被瞬间生长出的巨型花草簇拥着向上一跃，旋即哗啦一声碎成无数晶莹剔透的玻璃碎片，在散发着鱼腥味的湛蓝海面上化作白沫无影无踪。

接着，人们熟知的太阳骑士的爱马爱弥儿出现在远方的山峦，长嘶一声越过人群；他们敬爱的祭司长旋即抱着一位幸运的伤员翻身上马，朝着圣城方向疾驰而去。

半道上，阿诺德从那条六百六十六位贵族少女刺绣的雪白斗篷里探出头来，迎着风深吸了一口没有海洋咸腥味的空气。寂静的山野中弥漫着湿润的植物芬芳，风一下子把他打理了一刻钟的又干又硬的头发吹乱，眼镜的银链发出清脆的声响。

米哈伊尔低头看见他微微耸动的鼻尖，无奈地说：“国境之内，其他人可以调动的力量更强，我要让爱弥儿加速啦，请您别乱动，小心摔下去。进了圣城，大家至少面子上得按规矩办事，反倒安全一些。”

“原来你是懂这些的。”阿诺德顿时觉得他有些无趣，却又一下子喜欢起这样的米哈伊尔来，“那么，也请您不要引诱我。”

虽然阿诺德用了“引诱”这种教会人士申饬异端时才会用上的词，米哈伊尔却没见过他这么软弱的样子。全然不是哀求，反倒有一点懊丧。

于是米哈伊尔的心情稍微好了那么一点，迎着风扬声道：“我没有。”

阿诺德的后脑勺靠在他的胸口：“您被亚娜和米迦打伤，却叫我给您处理伤口。其实您自己的愈合能力很好，也没有病菌或毒药能在您的血液里生效。这一路上您都在引诱我，刚才甚至把我闷在斗篷里，你胸口全是血的味道。”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你的两位圣徒朋友并没有看在你的面子上手下留情。”米哈伊尔无奈地说，“而且你又不用呼吸。”

说着他愣住了。好像的确没有什么必要：同行的幸存者们一边称颂他和太阳神的名，一边按照他在船上的说辞解释有人中了诅咒，库帕拉殿下要带他去圣城治疗。爱弥儿才跑到城门口，他就听见了人们遗憾或羡慕的赞美声。今天是个晴天，但他拖着一片白云前行；爱弥儿跑得这么快，除了十二圣徒，也没人能看清或认出阿诺德·爱德华兹。

但他还是全副武装，背缚长剑和骑枪，用斗篷卷起阿诺德，把他抱在怀中，左手拉着缰绳。直到现在，他的右臂还紧紧压在阿诺德胸口，好像那些大街小巷里会传播的花边故事里的糟糕骑士，时刻准备着抱紧雇主的妻子亡命天涯。

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了一片开阔的草地之上，一支两千人左右的军队迎面而来。

草地的一边是连绵的群山，在初秋时节好像迸发出最后一丝生命一般，深绿的叶丛吐出衰颓而馥郁的草木芬芳；另一侧是起伏的金黄色田地，几个稻草人和小屋错落其间，更远处依稀可见一片建筑群，似乎是座小镇。

米哈伊尔勒住爱弥儿，阿诺德灵活地贴着他的盔甲摸到他身后，钻进了斗篷里。

两千人的军队在距离二十米处先后停下，缀在步兵后边的骑兵队听不见前面的命令，踩伤了不少人，引出一阵抱怨和骚动。

领头的圣殿骑士和祭司愣愣地看了米哈伊尔一会儿，后者背对着下午时分倾斜的太阳，日光从他的金发末端流泻下去，在盔甲和骑枪长剑以及爱弥儿的每一寸上闪烁着柔和的光辉。

两人忙不迭地从马上滚下来，顾不得被马背颠得疲软的骨架，向前狂奔几步，双腿一并，高举双臂，大声吼道：

“太阳神密特拉在上！赞美大祭司！”

仿佛浪潮一般，从前头的步兵到后边的辎重队，再到两翼靠后的骑兵，士兵们跟着赞美起了太阳神和太阳骑士，其中绝大部分连所属教区的大教堂都没去过，更别提见过米哈伊尔·库帕拉。在寂静的队伍中，不少人高举胳膊，伸长了脖子想瞻仰一下他们传说中的地上天使的尊荣；而领军的圣殿骑士和神父则满心欢喜，以为库帕拉殿下是看到了他们过去的努力，来帮助他们打赢这场战争的。

米哈伊尔拍拍爱弥儿的背，微微低头，问：

“愿荣耀归于父神密特拉。——诸位弟兄要去哪里？”

底下金发碧眼的健壮骑士与棕发蓝眼的中年祭司面面相觑。

“布朗兹尼王国发生叛乱，教皇冕下命我们前去协助教区主教平叛。”后者仰着脖子，疑惑道，“殿下不知道吗？”

米哈伊尔点点头：“我刚从波托西返程，有紧急事务向烈阳城汇报。叛乱起因找到了吗？”

“还没有，殿下。不过，康斯坦特阁下将在我们之前抵达，‘搜查’判区。”

“很好。预祝各位弟兄行动顺利，为父神找回祂的羊群。”

骑士和祭司仰头仰得脑袋发晕，也没等来下一句。两人心里也有些迷惑，他们都是教会的神职人员，以往见过米哈伊尔许多次，甚至参与过他主持的弥撒，因此那种陌生感格外强烈，他们甚至在米哈伊尔那张漂亮礼貌的年轻脸蛋上看出了一丝敌意。不过他们也没太在意，以前平易近人、甚至会弯腰屈膝与人交谈的米哈伊尔显然缺乏大祭司长应有的气度，反倒叫他们浑身不自在。联邦的战争把他变得多少像点样子了。

不过既然他们没说谎，也跟米哈伊尔无冤无仇，米哈伊尔就没法昧着良心叫他们继续难受，很快说道：

“不必多礼，二位请上马。不过，布朗兹尼不是这个方向的吧？”

“是，殿下。”祭司说完才颤颤巍巍地踩着一名步兵的背骑上马背，“我们是圣春城的，奉命先去凯撒港口巡查，另一支队伍在我们前面出发。”

“那边出了什么事？”

“神谕上没写明。”

米哈伊尔皱了皱眉，没说自己就是从那边来的：“谁下的令？”

两人对视一眼，中年祭司奇怪地说：“我们在天上的父神密特拉呀？”

阿诺德再也忍不住，掀开斗篷大笑起来。两人吓了一跳，米哈伊尔也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由于没有瞳孔，看起来威严是到位了，目标却相当发散，阿诺德权当没看见。

不等他们发问，阿诺德扶正眼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如瓷的牙齿，以及两颗森然的獠牙。

“……恕我冒昧，殿下，贝托他们去了哪儿？”金发碧眼的骑士忍不住大叫起来。圣殿骑士首要的是家世清白信仰坚定，其次就是相貌英俊，因此他一拔剑，大有只要眼前的吸血鬼和友人的失踪有半分关系他就要当着祭司长的面替天行道的悲壮的英雄气概。两年前，贝托、伊森和理查德从所有圣殿骑士中脱颖而出，得以成为米哈伊尔·库帕拉的随从骑士；他们在神前宣誓，绝不轻易离开他们在地上的主人。

米哈伊尔认出他来了。虽然不知道名字，但对方在圣城接受圣殿骑士培训的时候和贝托走得很近，做礼拜的时候经常坐在一起，在开始前小声交流最新的绯闻轶事，或商量着结束后去哪里觅食，不是什么特别守规矩的家伙。他以前并不讨厌他们，反倒有一点点羡慕，而他们总会偷偷带些粗糙的平民点心跟他分享，贝托甚至因此受过伊莎贝拉的责罚。

“他们被处决了。”米哈伊尔冰冷地说，“战争归战争，他们流无辜者的血，欺凌无父无母的孤儿，残害未成年的少女。这次回去，我将把他们从圣殿除名！”

他说着一拉缰绳，爱弥儿会意地往前踏步，祭司和骑士不由自主向两边让开，前方的军队也陆续为他让出一条通路。

他微微侧身，充满警告意味地俯视着那位圣殿骑士，说：“好自为之。”

说着一夹马肚，爱弥儿像一阵风般消失无影。

作者有话说：

[1]箴言9:17
拉比：教导经文的老师


50 15两支军队（2）

“啊哈！”阿诺德在他背上小声说，“想不到您还会这么跟您的好弟兄说话。他们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哦？”

米哈伊尔问：“您纵火烧掉黎明修道院的时候考虑过这个吗？”

“有。”阿诺德说，“我想您说的是齐格弗里德联邦灰狼省的黎明修道院。我用我父亲的名字，罗贝托·爱德华兹在那里住了三年，是身份暴露最快的一次。罗贝托是一位带着家族财宝逃亡至灰狼省的落魄贵族，抽劣质的烟草，喜欢纯洁天真的小女孩，不虔诚但经常上修道院义诊，因为他喜欢看那些女孩唱圣歌；但是只要修道院私下调查，会发现他是一个在诊所地下室储藏了大量炼金工具的黑巫师，所有的金子都是他用黑魔法炼成的，正因此他不敢乱花钱。

“联邦的修道院实行长老制，每位神父都向我进献过少女，我把她们送给坎迪·凯恩，转头给修道院送去大笔金钱。终于，不，很快，他们忍不住了，宪兵深夜破门而入带走了我，我答应在修道院里为他们炼一笔前所未有的震撼全世界的财富，但所需的原料太过惊人，实际上也很廉价——一百名最荒淫无度的贵族，他们的贪婪是最好的召唤魔鬼的香，当然，他们身体里的油脂也是不错的燃料——，所以在场的只能是内部人员。

“我演示了几场小型‘炼金术’，对吸血鬼来说很简单：我预先在要求的那间地下室里藏好了金子。于是他们就相信了，连卫兵都遣散了，因为‘罗贝托’早就被黑魔法掏空了身体，看起来弱不禁风，走两步都会咳血。

“‘罗贝托’逃得很顺利，因为我烧死了所有人，如果您的弟兄们足够诚实，报告中应当提到大长老被钉在十字架上竖在庭院里，其他人被砍断了腿丢在他身边，死前还努力地企图用手爬出火堆。”

阿诺德快乐的声音乘着风在米哈伊尔身后非常遥远的地方回响，米哈伊尔竟然认真地问：“所以，当时所有无辜者都不在场。”

“放跑了好几个人渣，其中有一个是叶甫根尼的马车夫，我出城后恰好遇到，把他杀了。”

“您真是位义人。”

米哈伊尔突如其来的赞美让阿诺德沉默了许久。说得好像一切都没发生，米哈伊尔在查莱克赞美为穷人看诊的阿诺德医生。

阿诺德想了想，背对着米哈伊尔，嗓音平缓了下去，仿佛认真地疲惫并迷茫起来：

“我烧死了一个女孩。十一岁，叫多洛菲亚，人们叫她多洛奇卡。她八岁就遭到了叶甫根尼的强暴，但她通过出卖其他孩子、把她们送进那些房间里，帮长老们做假见证、主动为他们服务，成为了修道院最乖巧、最圣洁的小修女。一个逃出来的女孩告诉我，每逢圣诞节多洛菲亚可以得到一块小蛋糕，但她总是一口都不动，带回去跟她们分享，每个人在睡前用手指沾一点珍贵的奶油，掰下一块小指尖大小的蛋糕，丰盛得像逾越节的饼和葡萄酒。我折断多洛菲亚的脖子，血从她的嘴里流出来，臭得像二十三岁的教会骑士。”

米哈伊尔张了张嘴。他又说：“我知道在教会的定义里，多洛菲亚的人生在八岁的时候就结束了，她已经被玷污了。但——”

“但实际上她在十一岁的时候，人生还远没有开始。”米哈伊尔抓紧了爱弥儿的缰绳，疾风将他的声音吹到阿诺德耳边，“她原本该有赎罪的机会。”

“但是我赶时间。”阿诺德轻声说，“我赶时间。我要报仇。也许我有很多方法避免她的死亡，即使她挡在叶甫根尼身前。但那种时候您还奢望我保持理智吗？我想，我们也是无辜的，翡翠城或许有几个坏人，比如偷父亲的钱养情妇的小叔叔，但大部分人是无辜的，然而你们在翡翠城放了一把火。只是一瞬间，她的脖子就断了。”

米哈伊尔沉默了一下，涩声道：“……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也不收回前言。您对我说这些没有用，我仍认为您是位义人。要是教会果真像米迦先生所言，我甚至应当跪在您面前求您赦罪。您难道觉得每一个向我和爱弥儿发起冲锋的联邦士兵都罪有应得吗？”

“哎呀。”阿诺德轻快地笑了笑，像一个喝醉了指着被自己点燃的茅草棚炫耀的穷鬼，“我们都流无辜者的血，竟然还是一路人呢。”

米哈伊尔也笑了笑：“您到前边来。”

阿诺德没问原因，站起来，跨过他的右腿在他身前坐下。

被爱弥儿斩开的狂风消失了。米哈伊尔紧紧抱住了他，凝结了全世界最美好的事物的血的味道淡淡地弥漫四周，丝毫不会灼伤吸血鬼的太阳的力量包围了他，几乎叫他昏昏欲睡、滑进梦里。虽然早就没指望了，但这时候阿诺德惊奇地觉得也许这就是地上天国，坎迪·凯恩那个女人说的狗屁都见鬼去吧。

米哈伊尔的左手也松开了缰绳，轻轻伏低身子，梦幻般温柔地说：“请让我抱一会儿，爱德华兹医生。”

阿诺德微微抬头。那双色泽浅淡的眼睛里一如既往的弥散着蓝紫色的星云，少年的脸上却一点笑容也没有，只有痛苦和悔恨互相较量。

简直像在撒娇一样。

想到这里，阿诺德轻轻推开他埋在自己干枯毛糙的头发里的脸，摘下眼镜亲吻他的嘴唇。少年骑士的嘴唇比花瓣更年轻甜美，在进烈阳城之前，在所有的荒地和郊野，他们可以提前消费掉他余生和前半生加起来的吻。

米哈伊尔一点也不会接吻，幸运的是阿诺德也不会。圣骑士和吸血鬼在奔驰的白马上触碰着四瓣或柔软或僵硬的嘴唇，不知道獠牙和舌头也可以加入“吻”之概念当中；它们最终变成同一个温度，纯洁得像米哈伊尔杀敌无数的骑枪。

傍晚时分，他们又望见了城市。

先看见的是直冲天空的浓烟，但是到了城外，映入眼帘的是铺满河岸的帐篷和袅袅升起的淡青色炊烟，那些浓烈的黑色烟柱像狂龙一样盘踞城市上空。

米哈伊尔扫了一眼，大致确定这就是圣春城那两人说的第二支军队。他们都不是从烈阳城出发的，布朗兹尼的叛乱应当不是什么大事。

两人下了马。米哈伊尔脱掉盔甲挂在马背上，里边是一身简单的牧师白袍，只需要再穿上一双布鞋就行。他从行李箱里掏出小圆帽戴好，又抓了一把钱币塞在兜里，拍拍爱弥儿的脖子，叫她自己去喝水觅食。

他和阿诺德一前一后地走在河岸上，越过不宽的河流可以看见对岸金黄的田野。营地里偷懒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着玩纸牌，出来打水做饭的新兵们则会在看见米哈伊尔的时候远远地放下水桶，举起双手赞美太阳神。三个小贼鬼鬼祟祟地从一处农舍钻出来，得意地抓着一只小公鸡，看来为自己放弃下蛋母鸡选择没用的公鸡的美德很是自豪。其中那个红鼻子嘻嘻笑着对两个同伴说：

“偷来的水是甜的，暗吃的饼是好的。[1]”

三人被米哈伊尔逮个正着，于是又是一番普通士兵奇遇骑士长、惊喜过后是惊吓和忏悔、保证改过自新的戏码，阿诺德看得都厌烦了，密特拉王朝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精通悔改的好人，怎么当年一个也没有呢？

米哈伊尔看出他心情不好，警告了三个士兵决不能说出去，打发走他们，低头对阿诺德说：“我们今晚在这里借宿，休息一晚再出发。”

阿诺德耸耸肩，表示无所谓。米哈伊尔不知道他怎么就又不高兴了，也不气馁，四下张望，准备找个落脚处。

这是一大块城外的农田，中间起伏着几个小山坡。农户零散地分布其中，大多茅草为顶，只能说是没塌。河边有一处气派些的院落，不少士兵正进进出出，领军的圣殿骑士和神父就住在里边。这些农田的主人们在城里喝葡萄酒，想到这里，米哈伊尔就心里不痛快，这里还是教会领土呢。

离他们最近的是一间背靠土坡的小屋，屋顶比米哈伊尔还矮。背靠土坡可以节省一面墙，至于下大雨时会发生什么，主人就没有闲钱考虑了。大门是一张破烂的稻草卷帘，里边隐约传出一个哀求的声音和一个傲慢的声音。米哈伊尔总是要管这种闲事的，但他还没来得及迈腿，阿诺德已经着魔一样往屋里走了。

屋内空间逼仄，却也算不上家徒四壁，因为薄薄的墙壁很多地方都开裂了，夕阳的光辉从门前照进去，灰尘在污浊的空气里沉浮。农妇还在哀求，这是他们变卖家产四处举债凑的十五个铜币，老爷，行行好，要是卖了田地，安娜还不如这么死了……

几块破布隔出了两间房，阿诺德弯着腰掀开帘子，低头看见一个穿一身油腻腻的、打着补丁的斗篷的小矮子，大概只有一米二，有一张贪婪的中年人的脸。从斗篷里的那些破烂来看，这是位炼金术师。数百年来，这一职业荒唐地承担了大量医生的工作，属于阿诺德哪怕被绑在已经点上火的火刑架上也要朝他们吐唾沫的家伙。


51 15两支军队（3）

那侏儒虚情假意地叹了口气，把铜币塞进口袋里，接下这份工作。装模作样是吃饱了没事干的人潜心琢磨的东西，农妇喜极而泣，连连道谢，满怀期待地看着炼金术师亮出短刀。

“放你妈的血！”阿诺德一脚踹开炼金术师，大骂，“滚吧，庸医！”

矮个子不服气道：“你干什么？！她可是发热好几天了，放血不仅能——”

“你这种骗子的血里才有脏东西，把你放干血变成尸体你也能降温！”阿诺德毫不客气，拎起他抖了抖，“骗骗那些蠢女人也就算了，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你给我下地狱去吧！”

“你才是骗子！”炼金师暴跳如雷，指着他的鼻尖，“你这种小鬼懂什么？！”

阿诺德冷笑一声，搜出那几个铜币和侏儒一起丢在地上，站直身体，微微仰起下巴，对方连他的胸口都够不着。但他也懒得跟对方计较，世上的庸医那么多，他可没那个空闲一个个教训过去。

农妇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这位炼金术师是她好不容易求来的，可打人的老爷衣着光鲜，显然比前者更招惹不起。就算这位年轻的老爷是个医生，她也出不起价，除非……把安娜卖掉都不够。

米哈伊尔干咳一声，敲了敲窗沿。阿诺德眼疾手快，扶住一根横梁，避免一桩惨案。米哈伊尔弯下腰，从没有窗框和帘子遮挡的窗口望进去，说：

“这位夫人，请不要害怕，亨特先生是教会医院的执事，”

他的语气温和，笑容诚挚，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睛里只有平静的星云。阿诺德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还是他头一回见米哈伊尔说谎，不得不说优秀的人做什么都能做到顶尖，瞧瞧教会的祭司长，初次说谎就能这么面不改色、叫人信服。

然而那名妇人愣了许久，匆匆在衣摆上擦擦手，扑通一声对着那方小小的窗口跪倒，喜悦地哀求道：

“太阳神啊！请您救救安娜吧！”

她的孩子发热太久，除了神迹，她已经不指望什么了，可谁能说那方窗口里背着光的年轻美丽的脸庞不属于一位天使？这十五个铜币还是她再三坚持，一家人才勉强凑出来的，但也只请得起一位最便宜、看起来就很可疑的炼金术师。她已经想好了，要是这也没用，她就去告发这个小矮子，至少——也许能拿回一半钱，把过冬的衣服赎回来。

米哈伊尔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尴尬万分，阿诺德却已经把浸了冷水的口袋巾敷在女孩额头上，朝他抬抬下巴，吩咐道：“你去借锅子，隔壁有。我去采点草药，就在附近，跑不了。”

米哈伊尔也不担心他会跑，点头应下，走前吩咐炼金术师留下看顾病人。炼金术师早就认出这是位正经的神职人员，一句话都没敢说，战战兢兢地答应下来，等他一回来就连滚带爬地跑远了。小个子是因为交不起房租从城里被赶出来的，差点吃不起饭，十五个铜币聊胜于无。再次被赶跑后，他才看见河的另一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大群士兵，吓得在心里连连感谢那个巨人一样的怪物牧师，决心从此洗心革面，到下一个城镇就改信太阳神。

小屋隔音很差，隔壁住户大概是听见了他们的交谈，但没看清楚人，只知道是一位牧师，于是闭门不出，不肯出借宝贵的工具。米哈伊尔只好走远一些，花两枚银币的高价从富农那儿买了一个陶罐和配套工具，在河里洗干净回到棚屋，阿诺德正好也回来了。他们迅速煎好草药，阿诺德掏出块不知道哪里弄来的麦芽糖哄着女孩喝苦药汤，温柔的神情和溺爱的语气叫米哈伊尔浑身不是滋味。

——安娜，你的名字是安娜，对吗？这是圣徒的名字呢。你也一样勇敢——药水这么苦，您一口气喝了一半，实在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孩。把剩下的喝完，这么多天都熬过来了，今天晚上您就会恢复……还有一勺，喝完给您吃糖。您以前吃过糖吗？那您一定得喝完这碗药，因为大人是不能吃糖的，现在不吃，以后就没机会了。好安娜，你会长大的，不会死掉。你会健健康康地长大，然后……然后嫁给一位英俊善良的绅士。就像他一样——不，他不是天使，至少不是天上的，您也没有死。当然，我确信好几十年之后你会上天国的，会有比他更漂亮的天使（也许吧），十二营那么多，站在两边迎接你，手里捧着鲜花和号角。要是您最终没能进天国，我就下地狱，这样您总该相信了吧？好好睡一觉……乖。哈哈，比起他您更喜欢我吗？谢谢！太感谢啦。

从小到大，都没有人这么对待过他呢。他也不会生病就是了。

虽然没有明确地想到这里，米哈伊尔还是为自己的不是滋味忏悔了一番。阿诺德哄安娜睡着，一直起身就看见米哈伊尔不见了。他从窗口望出去，看见少年正双手合十，对着即将落下的夕阳念念有词，似乎在忏悔什么。

“有那个空闲祈祷，”阿诺德冷冰冰地说，但米哈伊尔居然从中听出了一丝笑意，“不如给他们换扇不漏风的窗户。”

农妇正被他支使着烧热水，闻言蹭地站起来，惶恐地摆手拒绝：“不，不麻烦亨特老爷，天气还热，没有窗户也不要紧……”

“我不是什么老爷。”阿诺德还抓着安娜的一只手，声音柔和下去，“夜晚还是很冷的吧？安娜这几天都不能吹凉风。您别担心，米沙是位好神父，就是密特拉送来拯救你们的……”

米哈伊尔站在窗外，捧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破碗，喝了口热水，转头跑了。太阳落山前，他一手提着一扇木门和两扇木窗，一手提着一袋面粉，和一老一少两个农夫一起回到了小屋。安娜的烧退了，阿诺德正心情甚好地搅和着糖水喂她喝，甚至努力地用那张僵硬的英俊脸蛋挤出笑容来。接着就是感谢、赞美和哭泣，米哈伊尔擅长应付这些，阿诺德就正好不管。

他已经一百多年没有闻到迦南洲的味道了。连同他们说的话和食物，还有内陆相貌温和的植物和山脉。没有参天的黑色针叶林，也没有比他还要粗壮几分的劳动妇女，虽然他从没真正在密特拉王朝生活过，但在某几个米哈伊尔笑着说话的瞬间，他觉得海峡对岸的波托西和联邦才是自己的故乡，这里的一切他都已经不记得了。

夫妇俩带着安娜十一岁的哥哥来向他道谢的时候，他居然窘迫得结巴起来，随后胡乱找了个借口，夺门而逃。米哈伊尔谢绝了这一家人的晚餐邀请，细致地说明了照顾安娜的注意事项，又祝他们平安健康，才急匆匆地追上他。

“阿诺德。”米哈伊尔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晚间带着河水与青草气息的暖风吹走，“您还好吗？”

阿诺德没有回答，没在呼吸。

也许是伪装人类的习惯，阿诺德总是在呼吸的，除非闻到了实在讨厌的气味。但这会儿他连伪装的力气都没了，靠在一棵树上，仿佛是冷极了，轻轻环抱着自己的肩膀。

米哈伊尔沉默着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群山背后时，他带着斗篷和新鲜的木柴回来，一搓手指在树下生了一堆火。阿诺德还站在那儿，米哈伊尔猜他是嫌直接坐在树底下太脏。不过没关系，他多带了一块方格布，可以铺在树下的草地上，像那些会在休息日出去野餐的家庭一样。

阿诺德僵硬地在方格布上坐下，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闭上眼睛。米哈伊尔心不在焉地喝着水，时不时看他一眼，在他突然艰涩地开口说话时还是吓了一跳。

“……您此前抱怨过，您甚至没法恨我……”阿诺德的嗓音嘶哑，“我也一样。赞美、感谢、回报，这些原本是我们应得的，我已经没办法面对了……但是……”

米哈伊尔把水壶递给他，他喝了一口，抱紧了膝盖，篝火在他眼睛里燃烧。

米哈伊尔说：“对不起。那时候我不明白，可我不恨你，一点也不。”

“才过了多久啊？”

“我学东西总是很快。”米哈伊尔固执地说，“我有什么资格恨您，恨任何人？我……我从来不是个合格的圣徒。就在刚才，我还嫉妒了安娜，在那之前是凯瑟琳。也许我羡慕所有被您拯救的孩子。”

“……您想知道为什么我对那些女孩好吗？”阿诺德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怪异的、残酷的笑容，“我说给你听。”

米哈伊尔不由自主坐直了，两只眼睛一下子睁大，露出了生气又敬畏的神情。要是他有瞳孔，它们一定已经把星星都吞灭了。阿诺德白天给他讲过故事，现在只会是更可怕的。可他没有阻止，没有捂住耳朵，而是受刑般静静地等着阿诺德揭开自己的伤疤。


52 15两支军队（4）

阿诺德望着火堆，报复的快感刚升起来，就被涨潮的疲惫淹没。他抓紧自己的手臂，干巴巴地说：

“……在烈阳城，我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转化成功的吸血鬼。在转化初期，祭司们为了评估我的能力是否达标，要求我搬运石块。顺便一说，您应该知道米迦摧毁过‘光辉穹顶’，唔，钟楼好像也塌了，我不大记得了。后来重建时用的石料估计都是那时我从圣山后边搬上去的。——我不能偷懒，因为他们把我的堂妹克里斯汀带去了，我的劳动可以换取水和……食物。姑且称作食物，非常公平。克里斯汀才八岁，太娇嫩了，显然不能用于转化实验，那些恶心的杂种——咳咳……

“她已经疯了。可那个时候我也很年轻，什么都不懂，一心想让她活下去。于是我一刻也不停，上山，下山，把打磨好的一立方米的石头搬上圣山。我不知道干了多久，反正教会只是想要一份证明吸血鬼的危害性的报告……我走不动了。她很饿，我也很饿。我走不动了，他们就砍掉克里斯汀的手和脚，挖掉她的眼睛，或者当着我的面……我记得清清楚楚！先是右手！然后是左脚！她哭得厉害他们把她按在石头上——！我又站起来了。她喊饿，喊疼，希望我救她，后来就不说了，她问我累不累……然后他们挖掉她的眼睛叫我吃下去！我不能——我不应该！可是——可是我实在太累了，她——她闻起来——”

米哈伊尔头一回听说这种事，害怕得浑身发抖。遇到阿诺德那一刻起他就滑进了地狱，他人生的前十六年以及全部的意义都变成了血与火的谎言。

仿佛被扼住了喉咙，阿诺德急促地抽了口气，捂住了脸。

“我喝了她的血。监工睡着了……我杀了监工，然后是她。克里斯汀死得很痛苦，她喊我的名字，喊我哥哥的名字，希望我们救她。可是我杀了她，咬断了她的脖子，因为我太饿了，初生的吸血鬼根本不受控制……”

米哈伊尔咬紧牙关，鲜血从嘴角流到下巴上，否则嚎叫就要冲出他的咽喉惊醒河边全部的平叛大军。

“您痛苦吗？”阿诺德靠近他，米哈伊尔在混乱之中却从他脸上看出一丝决绝的残酷，吸血鬼的语气里带着见鬼的柔情，“不用再嫉妒那些女孩了，米沙。克里斯汀有着太阳一样的金色长发，绿眼睛像春天的第一株嫩芽。她特别喜欢我和哈利，除了‘爸爸’和‘妈妈’，第一个学会的词就是‘哈利’，刚能走路就磕磕绊绊地要跟我们一起玩，哈代家的男孩叫她‘跟屁虫’。我小时候……在您参军的年纪，我还会在树林里跌倒呢。有一回我摔破了膝盖，背着管家偷偷处理伤口，被克里斯汀瞧见了。她觉得我流血了却没有哭，所以是个英雄。”

沉默了一下，他勾了勾嘴唇，笑着往火堆里丢了根柴：“但是我没有成为英雄。在她最希望有英雄拯救她的时候，我拥有比圣乔治、齐格弗里德和伊利亚加起来还要强大的力量，我用它撕开了她的喉咙。”

故事说完了。医生冲着米哈伊尔笑了笑，好像不是在看米哈伊尔，而是透过那头浅金色的短发望着克里斯汀，像个真正的哥哥安慰失恋的妹妹。

米哈伊尔张开嘴，又咔哒一声合上。阿诺德听着他牙关打战的声音，凑过去小口舔他的嘴唇和下巴，最后叼着少年柔软的下嘴唇轻轻吮走他牙根渗出来的血。

“……您仍然愿意赦免我吗？”阿诺德跪在他身边，抬起他僵硬的手放在自己头上，“我……”

“不是您的错。”米哈伊尔的第一句嘶哑得像咆哮，含糊不清，第二句却又像尖叫，“不是您的错！”

“您说错了。”阿诺德认真地说，“您应该叫我放过您。”

“可谁来放过您呢？您会放过您自己吗？”眼泪大颗大颗地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往下掉，阿诺德竟然恍惚地遗憾起他哭的时候果然不会掉钻石，“我该怎么办呀？”

所有感情一下子从阿诺德脸上消失，他又变得面无表情，转过身去，背对米哈伊尔躺在方格布上，缩起了双腿。

米哈伊尔抽噎着，展开六百六十六位少女刺绣的厚实斗篷包裹住他，然后自己凑过去，紧紧地、紧紧地、燃烧般抱紧他。

“这里的夜晚的确很冷。”米哈伊尔轻声说，“好好睡一觉吧。”

阿诺德睁着眼睛，感觉到米哈伊尔仍然在不断地颤抖，好像他要依靠米哈伊尔获得足够安抚骨头缝的热量，米哈伊尔也得靠着他取暖。

他想，吸血鬼的确是所有卑鄙无耻和阴谋诡计的集合，否则他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年轻人的痛苦里寻求安慰？

结果两个人竟然都睡了一宿好觉。

清晨天还没亮，米哈伊尔就醒了。好像一切都有了答案一般，所有的疑惑和犹豫都离他远去，就像他们身边熄灭的篝火以及连凝结的机会都没有的晨间露水。

阿诺德睡得意外的沉，要不是他身上的草药味道依旧清晰，几乎和一具新鲜尸体没什么两样。米哈伊尔没有叫醒他，细细地打量起他干净的睡颜来。阿诺德有一张雕刻般严谨的脸，眉毛笔直，鼻梁笔挺，脸颊光滑，嘴唇冰冷，做一切表情都像一尊雕塑挤压着脸上的玉石一样勉强。那头灰黑色的短发像枯萎的芦花一样桀骜不驯，乱糟糟地散开去，它们曾经也许被管家和仆人打理得像伊里斯产的丝绸。

最后米哈伊尔还是坐起来去砍柴烧火。阿诺德醒来就看见他坐在火堆边上，专心致志地等水烧开。见他醒了，米哈伊尔递过去一罐温水，给他洗手洗脸。沉睡一夜的尸体活了过来，深吸一口晨间充满草木芬芳的空气，蘸了点水胡乱抓了两把头发，却还是有一缕湿漉漉的灰发顽固地落下来，接着剩下的也渐次不服帖地支棱起来。

米哈伊尔笑出了声。阿诺德嘟囔道：“有什么好笑的。”

米哈伊尔微笑着说：“没什么。”

河边和矮山间晨雾弥漫，两人在火堆边等着爱弥儿。也许不是在等爱弥儿，阿诺德又不知道他们的暗号。

米哈伊尔拨动了一下木柴，说：“安娜好多了，烧已经退了。今晚我就能赶回烈阳城，所以我把剩下的钱都给他们了。我只能救这一家。”

“你以后会救更多人。您已经救了很多人。”阿诺德转了转脖颈，活动了一下关节，敷衍地说。

米哈伊尔转过头来，认真地问：“我可以救你吗？”

阿诺德愣住了。

米哈伊尔坐在方格布上，仪态里那种见鬼的端庄和矜持不知何时消失了。他瘦削有力的肩膀耸起来，脊背泄了气般弯下去，一切的幅度都很轻微。

米哈伊尔说：

“我向您道歉，再一次……为您的妹妹。我本意不是要侮辱她，也不想伤害您……我想知道您给妹妹讲什么故事，对不起，我总是……在您面前总是控制不住，总是变坏。我很小的时候伊莎贝拉也给我讲故事，不只是太阳神典里的那些，但总带着各种各样的教育目的。豌豆公主听起来似乎只是故事，您也不是一个会逼迫妹妹在故事里寻求正义的哥哥。”

“好啊，轮到你给我讲故事了。”阿诺德低沉地哈哈笑起来，带着浓重的自嘲意味。米哈伊尔往火里加了把细枝，火焰忽地蹿高，烧了一会儿就平静下去：

“应该是我六岁的时候，十年前啦。我已经加入了骑士团，以圣殿骑士为目标努力。其他圣徒轮流给我上课，格里高利偶尔也会来。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当时我是偏爱伊莎贝拉和乔纳森的，他们会给我讲故事。伊莎贝拉做过修女和战地医生，照顾过很多孩子；乔纳森离开比安琪家族后做了一段时间的吟游诗人，在诺伦一带很有名，当然，是在……翡翠城陷落之后。”

阿诺德颔首致意，对他用的“陷落”一词表示满意。

“有一天，骑士团放假，我去教堂学经文和礼仪。晚间礼拜结束后，伊莎贝拉送我回修道院。您知道的，抱歉——烈阳大教堂在城中心，修道院在三千多米高的山顶。伊莎贝拉走得很快，我跟不上，她就讲故事给我听。那一回她说的是农夫与蛇的故事，直到现在我还记得。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农夫在一个寒冷的冬日外出，捡到了一条蛇。农夫发现蛇没有死，只是冻僵了，生出恻隐之心，把蛇揣在怀里，贴身放着，带回家中。过了一晚，蛇苏醒过来，农夫高兴地取出牛奶请它喝，结果蛇一口咬在他的心口，把他杀害了。”

“您说的好像经文里会有的故事。”阿诺德想了想，叹道，“或者，难道我是那条咬在你心口的蛇吗？”

“不，不——我没有……那个意思。”米哈伊尔嘟囔了一声，一下子脸红了。


53 15两支军队（5）

阿诺德笑了两声，敲着膝盖思考起来：

“蛇是引诱人类堕落的撒旦，在和平时期兴风作浪，在末日张开血口吞吃四方。和这些相比，恩将仇报反倒是小事了。”

米哈伊尔温和地说：“可这个故事里的蛇不是撒旦，反倒是受害者，或者说弱者。我总以为自己明白别人想要什么，可世界并不以常理待我。伊莎贝拉讲完故事，问：‘米哈伊尔，如果你是农夫，你会救蛇吗？’我说：‘当然。我不知道蛇会咬我，就算知道，救蛇是我自己的事，咬我是蛇的事。而且只要我比蛇强大，就不会被咬，我会永远比蛇强大的。’

“‘也许蛇不想被你打扰呢？’伊莎贝拉循循善诱，‘蛇要冬眠的，我想萨瓦托利骑士在上个月的课程中提到过这点。’

“我说：‘农夫比我们更常和蛇打交道，所以故事里的农夫一定比我清楚这点，但他仍然把蛇放在怀里带回去。冬天的时候真正的穷人们总是不出门，躲在家里一动不动，岂不是像蛇一样冬眠吗？他们也是自愿的，因为没有足够的钱粮，也没有可以穿去雪地里的厚衣服，只能减少活动，节省粮食。但每年冬天还是要饿死冻死很多人，他们连被子都没有，烧不起煤炭，也没有力气砍柴。农夫把冻僵的蛇带回家里，叫它能在冬天活动；我也要这么做，让所有人都能在冬天吃饱穿暖，走到大街上来。现在的我还做不到，长大以后一定要去做。’”

阿诺德苦着脸说：“你才六岁，干什么想那么多？虽然这是则感人的宣言，但教会都在教你什么呀……”

米哈伊尔歪了歪脑袋：“然后我被关了三天禁闭。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小笼子里，连水都没有，我饿哭了，乔纳森和伊莎贝拉吵了一架。”

阿诺德愕然，噗嗤笑出声来：“为什么？”

“因为傲慢。”米哈伊尔不无狡黠地揭晓答案，“伊莎贝拉说我把自己当成农夫，把真正的农夫比做了蛇。我一开始就抱有偏见，把人想得太卑贱太下流，虽然人的确又卑贱又下流，可绝不是农夫，我被骑士团教坏了，一点也不考虑别人的尊严，只想着自己一定要为某个伟大的目的牺牲，这不过是一种毫无益处的自我感动。但其实人就是人，和我一样，不是蛇。所以她把我身边的修女和拉比全都换掉了，骑士团一下子淘汰了好多人。”

幸好吸血鬼不需要呼吸，阿诺德也就不会笑得喘不过气：“天哪，这个故事我小时候也听过，我们都以为农夫把毒蛇捡回去是要泡酒。六岁，我们哪知道什么农夫，还纷纷跟父亲保证不会变成那样的笨蛋医生，结果您连贫民区的冬天都见识过了！”

“但是，”米哈伊尔又苦笑起来，是一种很难在十六岁的少年身上看到的无可奈何的笑容，像他这样不愁吃喝的十六岁少年原本不会无可奈何的，“在我‘打败’希尔之后，她就再也没提这事。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天生高人一等。农夫不是蛇，可我也不是农夫，我是父神降下来的天使。然后，米迦告诉我，我还要变成神。”

阿诺德脸上那点僵硬的笑容也消失了：“您自己想做什么？”

米哈伊尔反问：“您呢？”

“我没得选。”阿诺德耸耸肩，“也许你还有。”

“我们都有的选择。”米哈伊尔站起来，抖抖斗篷，挂在臂弯中，顺手熄灭了火堆。

“您走吧。离开这儿。格蕾祭司离开波托西后会回烈阳城复命，接受为期两年的深度考察和进修，伊里斯王国会是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远一点的艾登也不怎么注重教会的规矩。”米哈伊尔哀伤而眷恋地望着他，火光猝然消失后他看起来面无血色，“烈阳城对您来说太危险了。您是去自杀的，我感觉得到，我确信，不要戏弄我了。但是——请您听我说完——行行好，给我一点时间，为我多活几天。我也许无法征服教会，也许一直生活在打败希尔的谎言中，但有些事总得试试才知道。”

阿诺德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这个笑容跟此前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几乎让米哈伊尔看见实质的生机从吸血鬼的尸体中焕发出来，好像他那几句话变成了密特拉神降时发出的言灵，叫死人从坟墓里走出去和父母亲人团聚。可是“阿诺德”已经没有父母亲人了。“阿诺德”是他遥远的祖先的名字，米哈伊尔甚至不知道医生的真名，他没有名字，只是一只被所有的“爱德华兹医生”的荣耀压得想死的吸血鬼。

阿诺德说：“好啊，殿下。请您好好看看您的教会吧。我不知道修道院还有没有资料存留，要是您看见，千万不要告诉我。您看完会知道我和教会一样有罪，随你先杀哪个。但是不要告诉我，请您骑着爱弥儿来找我，劳烦带一束花作为我告诉您今天这些的报酬。随您用光辉少女还是贞洁祭祷，笑得开心些，我有赞美过您吗？那我现在说吧，您是我见过最美丽的——”

“我不会杀您！您没有做错任何事！”米哈伊尔固执地说，“我们才认识多久，您就觉得可以替我做出决断！”

“……小声点，殿下。”阿诺德低下头去，擦起了眼镜，“您也说了，国境之内圣徒的力量格外强大，也许这会儿就有人听着，准备打个埋伏呢。”

米哈伊尔看着他，展开斗篷披在肩上，在右胸扣上太阳十字胸针，目光如火焰，声音似春雷：

“那就让他们来吧！”

两道流光从远处飞掠而来，“光辉少女”和“贞洁祭祷”倏地刺进他身侧的草地。

朝阳从地平线下，在米哈伊尔背后升起，像一轮冰冷神圣的光环，照亮秋日湛蓝的晴空。

米哈伊尔穿着祭司的白袍，披着圣人的斗篷，身侧是骑士的骑枪和驱魔师的长剑，灿烂的金发和白皙的皮肤融化进阳光里，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比星空更深远、比海洋更清澈。他望着阿诺德，像农夫在雪地里望着一条冻僵的蛇。

于是阿诺德说：“伊莎贝拉说的不对。一个能在冬天到处乱跑还有闲心救一条蛇的、浪费牛奶喂它的农夫哪里轮得到太阳神来拯救呀？要是拉撒路们排队进天国，等明年圣诞节都轮不到那个富农。”

米哈伊尔问：“您仍然梦想太阳神密特拉的神国吗，即使遭受了所有这一切？”

阿诺德的神情难看又扭曲，看着他胸口的十字架：“我生下来就受了洗，直到今年八月还在交什一税，每周去修道院做礼拜，我就是太阳神信徒。圣徒的恩怨与我何干？杀了爸爸妈妈的是教会，是那些打着密特拉的旗号自相残杀的人类。我记得小时候亚娜给我的十字架在圣诞夜的温暖，也记得您以祂的名驱散的湿寒和疼痛，把我从烈阳城救走的米迦也是祂的圣徒啊！”

他说话的时候，米哈伊尔一直低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直到此时也没有移开目光。

米哈伊尔说：“我爱你。”

阿诺德愕然抬头。

“最后给我一个吻吧。”米哈伊尔轻声说，“您可以拒绝。我只是——”

阿诺德大步上前，踮起脚尖亲吻他的嘴唇。米哈伊尔弯下腰来，像所有古老或当世的教会壁画里从天而降接引死者灵魂的天使。

“那枚胸针，绿宝石那枚。”米哈伊尔还没睁开眼睛，阿诺德凑在他的唇边，哑声说，“可以还给我吗？”

米哈伊尔疑惑地歪了歪头，不明白他的执念从何而来，但还是从领口拎出那块绿宝石，稍稍用力，拽断了银链。吸血鬼的鞋尖在土地上摩擦着，接过绿宝石却没有挂上或佩戴，只是小心地收进胸袋，轻轻地说：

“这是我十六岁的生日礼物。妈妈送给我的。”

米哈伊尔点点头，站在原地不动了。稍显寒冷的秋风吹起他浅色柔软的短发，他的神情温柔得简直像挽留。

但是阿诺德笑了笑，转过身去，踩着初秋潮湿的土地和零星的落叶，往东走去。

“……爱德华兹先生！”

米哈伊尔叫住了他。阿诺德疑惑地转过头来，少年骑士沐浴在清晨的阳光里，白皙的脸颊上渐渐浮上一丝丝红晕。那双比星空更神秘、比海洋更透澈的蓝紫色眼睛望着他，米哈伊尔深吸一口气，赧然问道：

“你，您叫什么名字？”

阿诺德眯着眼睛想了想，手指心不在焉地贴着长裤挪动，戒备地回答：“您可以在教会找到答案。”

“‘凯瑟琳’呢？‘凯瑟琳’是您的什么人？”

沉默许久，阿诺德轻声说：“我的母亲。她的教名是凯瑟琳。”

说完，阿诺德转过身，背着冰冷的朝阳，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瑟瑟秋日中。

米哈伊尔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忽然发现，医生虽然总是步伐稳健、腰背挺直，好像某种贵族们赖以为生的骄傲，但他的左膝盖比右边高了三点七公分。

作者有话说：

这里也差不多暗示的很明白了，前面不预警是不想剧透，总之此处郑重警告：医生现在用的身体是弗兰肯斯坦那种缝合怪，之前差不多被教会削成人棍（）医生自己处理了一下总体还是匀称美观的（精心挑选.jpg）但这种设定肯定有很多人雷甚至觉得恶心的，所以虽然预计这把刀是在最后一章捅给米沙的但怕被说雷文欺诈啦，还是决定提前说明，虽然很影响美观……土下座.jpg
最后一段暂时没想好不会产生歧义又顺口的措辞，也解释一下，意思是双腿等长，膝盖高度不一样，但走路没一高一低就很惊奇；两条腿由四节不同肢体组成，不是一长一短。日后想好了可能会修改。3.7cm没什么特殊含义，给米沙装比用。


54 16三位祭司（1）

“大祭司！大祭司回来了！”

深夜的城墙上，三百六十支号角同时吹响，随后是神圣的鼓乐和热烈的欢呼，烈阳城的居民们在屋内骚动不安，对着城中心烈阳大教堂的方向连连敬拜，口中祷告。

米哈伊尔神经紧绷，知道这是一个警告：他的弟兄姐妹们掌控着他的行程，以至于这无边无际的高大城墙上能同时吹响如此之多的号角，圣歌队也没有临时起床的慌乱。

爱弥儿载着她的主人，依次穿过城门和凯旋门，沿着石板铺就、足够六驾四轮马车并驾齐驱的圣火大道一路飞奔，在烈阳大教堂前的圣格里高利广场上一停，米哈伊尔利落地翻身下马，手持“光辉少女”缓缓向前，仰头望向不远处的大教堂高耸的主殿穹顶。

晴朗的秋日夜晚，薄云丝丝缕缕地浮在天空，一轮皎洁的圆月仿佛被穹顶那荆棘般尖利的十字架刺穿，成为圣山的冠冕。

坐落在帕梅拉高原上西面的锡安圣山是这片大陆的最高点，其次就是烈阳大教堂所在。第二圣战后，帕梅拉高原更名日出高原，教会夷平了圣城西面的星河山脉，将圣城彻底暴露在大陆之上，只剩下圣山如一杆深深插进陆地的朗基努斯之枪矗立城西。

城中央的烈阳大教堂前石柱林立。黑暗的火光中，米哈伊尔仍能穿过外围高达十米的复合式立柱看见一尊尊低眉垂首的雕像，这一次他认出了米迦和亚娜。历代圣徒无论下场如何，都会在受封后取代一根立柱，以数倍高大于本身的形象用后脑和脖颈撑起圣殿，双手合十，永世向神献忏悔。

那些火光来自于一百二十位祭司的法术照明火焰，以及蚂蚁一样密密麻麻淹没了教堂和半个广场的士兵们手中的火把。

米哈伊尔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一男一女站在军队前方，面带母亲般温柔的笑容。男人身高将近一米九，身穿白色燕尾服和麂皮长靴，微卷的白发中有一缕格外长的垂在右脸颊，五官柔和，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出金光；女人相对矮小，身材丰腴，蜷曲的金发中分，在背后盖住了整件鲜红的肩衣，眼睛如同落在春水中的紫罗兰，双耳上钉着一对泪珠形的绿宝石耳坠。

“夏夜”乔纳森和“红月祭司”伊莎贝拉同时微微一笑，颔首致意道：

“欢迎回家，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没有回头，大声喊道：

“爱弥儿，跑！”

披挂着烈阳城最好的绸缎和宝石的白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米哈伊尔回头严厉地看了她一眼，她才掉过头，朝着尚未关闭的城门狂奔而出，尚未解下的月白长剑“贞洁祭祷”在黑夜中如萤火飞掠。

没有人阻止一匹马，也没人觉得关上城门城墙就能阻止她的飞跃，所有人都看着米哈伊尔·库帕拉。

米哈伊尔面沉似水：

“无论你们定我什么罪，都不应漠视普通人的性命。”

“……真是傲慢啊。”

乔纳森轻声说道。他的怀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上了年纪的轮擦提琴，神情温柔忧郁得像一个安眠的夏夜。他像诗人那样提问：

“告诉我，米哈伊尔，你看见了多少普通人？”

伊莎贝拉站在他身边，一言不发，看向米哈伊尔的神情好像祖母看着犯傻的年轻人。

米哈伊尔醒悟过来，冷汗直流，眼中黑潮般的军队和一百二十位祭司瞬间如星尘消散。以他的视力和对教堂的熟知程度，看清那些柱子根本用不着火光；方才爱弥儿的长嘶不是想要带他走，而是警告他。

他在听到号角吹响的那一刻，就一头栽进了乔纳森的“夏夜”之中。

伊莎贝拉的目光微微一动，看向米哈伊尔手中的骑枪。“光辉少女”沐浴在圣城的月光中，迸发出更加冰冷神圣的裂冰和碎月般的白光。

米哈伊尔抿了抿嘴唇，轻声说：

“晚上好，伊莎贝拉，乔纳森。”

两位圣徒温和地微笑着，好像不知道米哈伊尔身上发生了什么，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仍是他们教育长大的从里到外每一寸灵魂都纯洁顺从的好圣徒。乔纳森的双手静止在琴上，不再演奏，初秋夜晚的凉风猛然灌入充满玫瑰和草叶热气的广场。

伊莎贝拉嗓音温和，几乎带有溺爱的味道：

“这么晚回来，你一定累啦。教堂里有圣水和晚餐，我想您又把钱花完了。”

米哈伊尔不愿与他们虚与委蛇，但他也能从两人温和的神情中辨认出他所熟悉的冰冷不容拒绝的威严。

他无法战胜两名圣徒。即使殊死一战取胜，也不值得。

米哈伊尔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去，低下头去看向两位年长十数倍的同伴。

双方对视许久，米哈伊尔说：

“走吧。格里高利还好吗？”

“他已经睡下了。”伊莎贝拉落后半步，“不过，还得辛苦您。毕竟一路上出了许多事，我们损失了三位圣殿骑士，重要的犯人也被叛教者劫走了。正好明天不是礼拜日，格里高利要在晨间礼拜后见你。”

“是吗。”米哈伊尔穿过黑暗的广场，长靴在镶嵌着太阳图腾的大理石地面上踏出镇定的清响，“那就不睡了，劳烦您把格蕾祭司叫来，我有些事要问。”

伊莎贝拉和乔纳森顿了一下，前者说：“好的，米哈伊尔。我也希望你不要上当受骗才好，就像诱骗一无所知的亚当和夏娃伤害父神一样，或者阿梅希斯特残害该隐，魔鬼最喜欢引诱祂纯洁的儿女堕落。”

简直像是拆台，乔纳森噗嗤笑了一声。米哈伊尔想起了什么，回头皱眉道：“乔纳森，你知道艾登的比安琪家族在做什么勾当吗？”

乔纳森无辜地睁圆了那双诗人般清澈的眼睛，举起手来：“我这些年为了避嫌都没去过艾登。怎么，他们打着我的名头干坏事？那可真是该死。谢谢你的提醒，米哈伊尔，这几天我就去一趟，该逮捕的逮捕，该杀头的杀头。”

米哈伊尔低头看着他的眼睛，半晌微微点头，转回去向教堂走去。

圣格里高利广场是三块大陆上最大的广场，在密特拉王朝重要的节期和纪念日，朝拜的庶民和贵族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教皇和圣徒们从约柜前起行，走出圣殿，像摩西分海穿过挤在广场上的三十三万信众。十五万平方米的地面上，厚达一米的大理石组成巨大的圆形烈阳图案，由内向外层层变化。

但这座广场与烈阳大教堂相比根本算不上奢靡。密特拉王朝建立至今已有一千四百多年，圣徒有得神赐福的漫长生命，却也往往争战不休，一开始是为了维护信仰，第二圣战时期是为了光复国土，现在则是为了征服世界。因此，到了现在，取代石柱抬起圣殿的雕像已经达到了九十九尊之多，一米七二的米迦和两米零九的米哈伊尔是同样垂首屈膝、永世忏悔的十米雕塑，所有弟兄姐妹都由整块白玉雕刻成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米哈伊尔看见那个身穿盔甲、斗篷曳地的“米迦”眨了眨眼。

而烈阳大教堂和圣山之巅的修道院相比却又算不得宏伟了。修道院中没有飞扶壁也没有厚重的石墙，无数大大小小的拱券只作装饰，一切由法术和信心支撑。中央的光辉穹顶之上延伸出一座通天巨塔，那座“神意钟楼”在两百多年前倒塌过一次，重建后的钟楼比原本的更高大锐利，在晨光中好似云和气构成一般缥缈；米哈伊尔十四岁时和希尔在穹顶下比试，他来不及收力的全力一击仅仅在钟楼的基石上留下一道划痕。

米迦也是两百年前从圣城救走的“阿诺德”，钟楼应该就是在那时被摧毁的。

莹莹月色下，精密的机械怪物般的烈阳大教堂忽然亮起了每一扇窗，所有朝向广场的门霍然洞开，轻盈的光辉和新鲜的花瓣洒在三名圣徒前行的道路上，幽灵般现身的祭司、执事、修女们手持烛台，沉默地站在窗户和拱券门洞前，躬身迎接，所有滴水兽和壁龛中的雕像都睁开了眼睛。

米哈伊尔垂下眼睛，迈着稍显沉重的步伐踩过地毯上的花瓣，穿过饰有七重象征七罪宗的浮雕的正门，伊莎贝拉和乔纳森分别从两侧离开；修女们迈着急促而整齐的步伐赶来，两人将盛有圣水的金盆高举过头供他洗手，四人抬来踏脚凳，另有两人上前解开斗篷拿去清洗。一位陌生的祭司引导他去浴室，他将最后一口葡萄酒一饮而尽，将金杯交还给修女，她们在侧殿的石柱前止步。

脱掉鞋袜和衣袍、走进浴池的时候，米哈伊尔才发现，这个嵌在地里的池子和奇迹诊所里的浴池有着几乎相同的设计，只是空间更大、用料更讲究，铺满彩绘壁画、层层向下的穹顶洒下叫室内没有一丝阴影的光。

作者有话说：

现实中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广场是天安门广场，最大容纳人数一百万人。本文是西幻嘛，面积小人口偏低，建造的年代比较落后，贵族打仗规模可能还不如俺们村民抢水，加上魔法变量教会广场33w人也已经是给它越级抬咖了（喂）
如果对各种国家搞不太清楚可以去围脖“基础俄语几”搜一下文名，有简单的地图，不用关注。


55 16三位祭司（2）

他摸了摸光滑的下巴，有些疑惑。这个浴池曾经是用来给他国的“大人物”施洗的，不过修道院提供给圣徒们的浴室和这个也相差无几，他不至于因为光线和空间不同就认不出来。他原本该在第一个夜晚就发现那只伪装得很差劲的吸血鬼的身份，做一个毫不留情地拧断对方喉咙的好孩子，带着罗林斯和三位好随从凯旋而归，那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然后他会带着荣耀和胜利回到圣殿，从父神的牧羊人变成一只心甘情愿被献的羔羊。

事实上直到现在他都有那么一点点茫然。他是密特拉的圣徒，太阳神的祭司长，如果教会没有对爱德华兹一家做那些事，即使米迦告诉他教会培养他的目的，他还是会愿意献出自己的一切。齐格弗里德联邦需要教会，他必须砍掉那个皇帝的脑袋，但是，他真的有能力左右齐格弗里德联邦的未来吗？

石质屏风后边传来了一阵清脆的脚步声。米哈伊尔睁开眼睛，不急不缓地擦拭着自己的脖颈，将温水浇在金发上。从很小的时候起，圣徒们就不允许他人服侍他洗漱，原本他以为他的弟兄姐妹们终于肯考虑他的意见了，现在想想，那只是因为这具身体是他们的父神预定的，没有任何凡人有资格直视它，遑论触碰。

一只脚比尤利娅小、一只脚比瓦西里老的红色系带粗跟皮鞋在不远处停下。

格蕾祭司那阉伶特有的轻柔空灵的嗓音被屏风和瓷砖反射出一圈圈波纹：

“晚上好，库帕拉殿下。”

“格蕾祭司。”米哈伊尔冲干净头上的香膏，仰头靠在浴池边缘，闭上了眼睛，“波托西如何了？”

“没有什么大问题，殿下，只是昨天又死了一任国王。”男孩轻快地答道。

“说清楚。”米哈伊尔叹了口气，“波托西国王没什么实权，但毕竟是国王。”

“是，殿下。艾登在当地的执政官维多利奥·盖洛和亚历珊德拉公主，咳咳，发展了一段不太符合教义的关系，您知道，拉斯维特大主教汇报过很多次了，艾登王国的男性天性轻浮，难于管教。

“一个月前，文森佐·马力诺先生，那位马力诺公爵的次子，带着艾登的船队到达了国王港，要求带走艾登王国在过去一年中的经营所得，包括金银铜铁各类矿石和粮食作物、新鲜花卉以及精油等等，主要是矿石。但是您知道过去一年中波托西出产的铜铁矿有百分之九十被教会征用，送往齐格弗里德联邦前线，因此波托西根本拿不出来。

“小马力诺应当知道这一点，事实上他早有预谋，‘海洋之心’号上有一支全副武装的精兵，他带着他们直捣首都库斯科，要求国王用国库的金银和粮食赔偿。但是，维多利奥·盖洛此人，您也许不认识，他在艾登没有爵位，盖洛家是在三百年前的‘大发现’中发家的，虽然血统和籍贯都属于艾登，但家族世代是艾登驻波托西的执政官，他允诺亚历珊德拉公主助她登上皇位，成为第二个叶莲娜女皇，于是企图掌控波托西的盖洛和只想一次掏空王室的小马力诺发生了武装冲突。

“小马力诺一方装备了最好的火枪，闯进王宫劫持了国王，盖洛顺水推舟放走了小马力诺的队伍，这是半个月前发生的事。小马力诺要求王室用等重的黄金赎回国王，盖洛一概不理，小马力诺就对国王动用酷刑。亚历珊德拉公主果真有叶莲娜二世之资，在盖洛的帮助下压制了几位兄弟，根本不管父亲死活，于是在昨天，小马力诺恼羞成怒，将前任波托西国王不成人样的尸体挂在了国王港城门上，将港口附近的三座城市洗劫一空，扬长而去。

“伊莎贝拉通知我来的时候，我正在听人报告关于亚历珊德拉女王的加冕典礼以及她和盖洛执政官的婚礼的筹备事宜……”

米哈伊尔听得头痛，斥责道：“盖洛和马力诺做出的这些事足够下地狱了！为了权力和金钱什么都不顾的魔鬼！还有亚历珊德拉，当地教会为什么不管？你既然看到了——”

“我只是个驱魔师，殿下，驱魔师主教和真正的枢机主教地位不同，我只有驱魔的义务，没有波托西的管辖权。不是推卸责任，事实上库洛布斯基主教也无能为力，这是四大王国的惯例，一旦打破——”

“是他们打破了我们的底线！”米哈伊尔冷冷地说，站起身来去冲净泡沫，“不要糊弄我，格蕾祭司，这种时候还不能动用神坛吗？布朗兹尼的叛乱到底多严重，以至于教会拨不出一只军队来镇压这种利欲熏心的疯子！”

格蕾祭司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库帕拉殿下跟以往判若两人，刻薄得简直像那个吸血鬼，以前他甚至不知道生气。

但这与格蕾祭司无关，他只是干咳两声，告罪道：

“是，殿下，我和库洛布斯基主教有罪，罪孽深重。但是，殿下，教会目前没有办法打破这个规矩。”

“什么规矩？太阳神密特拉的律例是世间唯一至高的律例！”米哈伊尔咄咄逼人，拿起毛巾擦干头发，“掳掠红月帝国的合法居民进行人口买卖活动也算‘规矩’？！您学的太阳神典里哪一条告诉你有这种规矩？！”

“红月帝国的事宜我并不清楚，抱歉，殿下。伊莎贝拉和马修阁下知道具体情况，稍后您可以问问。”格蕾祭司躬身拜倒，语速飞快，“但也请您看看我们递交的报告……我发誓，我和库洛布斯基主教、拉斯维特主教以及所有密特拉太阳神的奴仆们一直以来都真实地做了记录，波托西昨天的血案的确只是一个小小的风波！我们可以征服三倍广袤于己的齐格弗里德联邦，但四大王国同样会为他们在海外的利益血战到底。前代圣徒们设立神坛降临体系的时候，火枪和大炮根本没有现在这么多这么强！”

米哈伊尔愣了一下，沉默许久，说：“波托西不会成为下一个诺伦或伊里斯。”

格蕾祭司诧异地说：“当然了，谁——是爱德华兹先生跟您说的吧？他沉浸在个人的仇恨中，太久没有看看他的故乡了。波托西只会成为下一个红月帝国或新月群岛，艾登现在是自顾不暇，没深入到查莱克而已。但真正可怕的是诺伦帝国和薇露丝岛。艾登和伊里斯只跟波托西隔了一道海峡，诺伦和薇露丝却不满足于在红月帝国和齐格弗里德联邦的收获，生生开辟了新航线，绕过红月帝国、奥坎波和佛兰德斯，擦着死神之国和亡灵群礁，穿过米切尔海峡和月亮海，一路劫掠，目前已经为教会在长岛王国竖起了十字架，下一步就是把巴力从新月群岛赶出去，然后就能登陆米斯巴和波托西。”

“您难得和我说了许多我不知道的实话。”米哈伊尔穿上教会早已准备好的干净衣物，有些不满地说，“言下之意不过是教会不够强大，无法扫清我眼中的污秽。但若是我将自己献给父神，让祂降临，世界就会变成我梦想中的地上天国，四方和平，世上最穷苦的人也可以吃饱穿暖，读书写字。”

格蕾叹了口气：“殿下，说句不恭敬的，您和爱德华兹先生时常怜悯所谓的底层贱民，施舍粮食和草药，但其实你们两人都是切切实实的贵族出身。这座圣殿里，我才是唯一的、真正的贱民啊。”

“一个最最逆来顺受、最最等而下之的人也是人，而且可以称之为我的兄弟！[1]”米哈伊尔脱口而出。

格蕾祭司行了一礼，说：“好吧，感谢您的仁慈和善良，殿下。不过那种东西我没有啦。唔……我也不知道您叫我来是想问些什么，所以我把相关的文件都带来给您过目。”

米哈伊尔烘干头发，从屏风后边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点头致意，赤足往他在教堂的住所走去，在格蕾祭司看不见的前方居然轻轻地冷笑了一声：

“不用和我装傻，格蕾祭司，您的年纪比我大上好几轮，也不像我这样常年待在烈阳城，对真实的世界一无所知。——我猜至少一半是阿诺德的犯罪集锦。”

格蕾祭司匆匆跟上，那双红色皮鞋竟一点声音都不再发出：

“不，那些您在波托西的时候就知道了，我也无意欺骗您。——好吧，我知道您不信任我，但我以我父亲的名誉发誓，我不敢欺骗您，殿下。您的爱德华兹先生在过去的三百年间，统共通过包括但不限于盗窃、抢劫、谋杀、诈骗等手段获取了价值不下于六百万金币的财富用于资助坎迪·凯恩的犯罪活动，以及他个人的享受……”

“那又如何？”米哈伊尔反问道，“我一路看来，稍微繁华点的地区的主教哪个缺了个人享受了？您是伊里斯教区的驱魔师会长，那么，您也要替我将他们一个个吊死再来跟我谈阿诺德的罪恶吗？您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可有朝一日，我会去做。”

格蕾祭司清脆地笑道：“好呀，好呀，殿下！说实话，我也厌恶他们的所为。只要您一声令下，不，不需要您下令，只要您默许，我这就去把他们杀光！唉，形势的稳定与我何干？希望您知道，我也曾差点成了一个‘伊万’。”

米哈伊尔走到了门前。

他转过身来，低头与格蕾祭司对视许久，说：“有朝一日。”

格蕾祭司缓缓点头。

米哈伊尔抿了抿嘴唇，说：

“好吧。今晚辛苦您了，格蕾弟兄。劳烦去叫伊莎贝拉来，我想跟她谈谈。如果方便，为我们准备些夜宵吧。”

格蕾祭司惊讶地挑了挑眉：“您没有别的要问的了吗，殿下？”

“没有。我只是为了确保您身在烈阳城。”

伊里斯大主教甜美地笑了笑，躬身行礼：“那么，殿下，我这就离开了。祝您晚安。”

“也祝您健康，格蕾祭司。”

米哈伊尔后退一步，等他转身离开，才关上房门。

作者有话说：

[1]陀《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


56 16三位祭司（3）

“光辉少女”正静静地靠在门边，他的秘银质全身钣金甲架在房中。他上前抚摸那套银白色甲胄，长长地叹了口气，撩开床幔，倒进柔软的被褥里。

奢华的石柱和整片的落地玻璃窗左边的墙壁上，挂着一副阿尔冯斯·塔里赫的真迹，油画色彩凌厉地展现了一副当地农民在丰收时节劳动的景象，妇女孩童们在田野间捡拾麦穗。

塔里赫是怀特公国最伟大的画师之一，绘画风格颇为独特，比起怀特或伊里斯甚至诺伦，更有齐格弗里德联邦的味道。雪诺公主身份暴露之后，怀特公国将他们的国宝画师送来给教会赔罪。米哈伊尔叫他塔里赫先生，但他的绘画老师在每个礼拜日都要跪在他的下方；同样的还有他的管风琴教师理查德·穆勒和竖琴教师尤里乌斯，以及各种各样的其他人。

他躺在临时住所的床上，另一边的墙壁上是一幅巨大的建筑风景画，色调柔和，画面逼真，天空有着瑰丽而温柔的色泽——出自他的另一位教师拉斐尔·迪布瓦之手。这位画师只能得到囚犯的待遇，因为迪布瓦家族参与了两百年前的叛乱战争，只有他这一旁支被留了下来，世代为教会作画，而每一个“迪布瓦”都会在老得握不动画笔的时候被砍掉右手。拉斐尔教他的时候只有三十多岁，看起来像六十岁，“拉斐尔”这个正经名字还是米哈伊尔替自己的教师求来的恩典。

在格蕾祭司描述波托西和教会的现状的时候，他其实动摇了。世人的信仰听起来岌岌可危，他的愿望也值得他献出性命。但正如他六岁时伊莎贝拉发出的指责：“毫无益处的自我感动”——他连三位自己的随从骑士都管不好，在他们迫害无辜者的时候与他们互相称赞。现在的教会不过是四大王国的变体，魔鬼盘踞在圣殿中，若是太阳神降临人间，只有带来死亡末日和同流合污两个选项，米哈伊尔一个也不想选。

两位执事为他带来了晚餐。今晚有来自伊里斯王国金盏花酒庄的葡萄酒，面粉则来自伊里斯南部。牛肉是长岛王国的那位诺伦大主教献来的，以前他吃到新鲜牛肉的时候不知道船队和马队的情况，还以为多么厉害，认为有那样效率的运输队伍一定可以为民众们做许多事，现在他知道神坛绝不会为凡人开启。配菜是诺伦的煎蛋和薇露丝岛的冰草，只留下最甜的一部分果肉的水果来自波托西和日出岛；调味品有红月帝国的胡椒和香叶、佛兰德斯的辣椒、新月群岛的豆蔻、艾登的番茄和盐、亚巴顿帝国的薄荷。

恰到好处的香味叫他食欲全无，但他呆了一会儿，还是屏退两位执事，默默地吃了起来。他想起他和阿诺德在多洛塔的那顿午餐，阿诺德其实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但很高兴地看着他吃下一桌“庶民食物”。他根本喝不醉，在八月底的那几天，罗林斯和格蕾忙得脚不沾地，他却接受了各个当地富人的邀请去喝酒，还去下区买辛辣刺鼻的烈酒，在一个深夜去质问阿诺德，阿诺德以为他喝醉了，劝慰他说他年纪还小，叫他不要喝酒，至少吃点东西。“就算是圣徒，您也该注意点身体健康，别拿这个来威胁我。”阿诺德是这么说的。可他究竟怎么威胁阿诺德了呀？

葡萄酒装在水晶杯里，杯壁上雕刻着七位手持金杯的天使。在太阳神典中，他们的杯中盛满末后七灾，要在末日审判世人。米哈伊尔喝了一口比伊里斯国王的血更昂贵的葡萄酒，心想，要是密特拉降临在他身上是来进行末日审判的，那么连这具身体也不应当幸免，因为他享受着比任何人都奢靡的生活，没有哪一位国王能够同时拥有他餐桌上的一切。

伊莎贝拉早就到了，他听见了脚步声。他可以分辨出每一位朋友发出的各种声音，伊莎贝拉也知道。但她只是等在门外，他也自顾自享用着久违的奢侈晚餐。等他擦干净嘴唇，重新洗了手，伊莎贝拉才敲门问道：

“米哈伊尔，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伊莎贝拉。”

米哈伊尔换了把椅子，伊莎贝拉托着茶具和甜点款款而来，轻轻合上房门。放在以往，米哈伊尔应当在她还没走到门前的时候就跳起来为她开门，现在却只是穿着简单的衬衣长裤，坐在茶几前看着她倒茶。

“诺伦吹雪郡的新茶，”伊莎贝拉轻声说，“我最喜欢的红茶。”

“谢谢，伊莎贝拉。抱歉，让您这么晚过来。”

米哈伊尔没有动茶杯，而是看着伊莎贝拉。她的额头上束着一条银链，正中央垂下一轮血红的圆月，那是红月帝国的傀儡皇帝献给她的红宝石。但米哈伊尔更在意那对金边祖母绿耳坠，在室内幽暗的烛火中，它们看上去实在太像阿诺德的眼睛了。

他没有跟阿诺德说实话。这会儿见到伊莎贝拉，他才突然羞愧得无以复加，为自己的隐瞒也为自己的庆幸。

在“金狐狸”号上，他庆幸于阿诺德听不懂红月语，交谈时含糊地略过了一部分细节。那些黑人是在诺亚平原被带走的，原本米哈伊尔在明年要去那里协助治理每隔几年就会淹没平原、贯通内海和月亮海的洪灾。人们提起伊莎贝拉的语气像敬畏天神或撒旦，他们称她为“碎石者”。关于这个称号的来源众说纷纭，被提到最多的是伊莎贝拉的神力，哪怕是石头也会为她下跪屈服，没有任何人能够在教会的十字架前生出反抗之心。

“格蕾说，您有事要问我？”伊莎贝拉从容地嗅了嗅茶水，喝了一口，脸上带着一成不变的淡淡的笑容，双眼眼角微微下垂，看起来颇为和善，“这次回来，您也的确长大了不少。所以，虽然有不少人反对，但我觉得你已经到了可以接受真相的年纪。再迟一点，你就会死在捍卫那些天真理想的路上，绝无接受现实的可能。所以您问吧，我会在我的职权范围内告诉你一切。”

亚娜和米迦依旧年轻，伊莎贝拉也仍然美丽动人，神圣的慈爱光辉从每一片朴实的细麻布上散发出来。但是她老了。米哈伊尔能看见她微笑时眼角挤出的细纹，细微到不是他也许就不看不出来，但亚娜和米迦谁也没有皱纹或平静。他们心怀仇恨和梦想，为此一刻也不敢老去。

米哈伊尔不由自主地问：“您会觉得累吗，我是说——偶尔？”

伊莎贝拉看着那张稚嫩面孔上的真诚的担忧，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怎么不会呢？米哈伊尔，你已经上过战场了，这种事情上就不要总是征求我的意见啦。”

米哈伊尔羞赧地摸摸鼻尖：“我以为……抱歉，伊莎贝拉，我总还把您当作长辈。”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弟兄姐妹互相照顾是应该的。只是您也该长大了，不能再依赖我们。”

米哈伊尔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伊莎贝拉微笑着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有点慌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到底他空有满心的觉悟，没有相应的技巧。从小他的身边重复上演着尔虞我诈和虚荣谄媚，再就是敬畏和战兢，但他不屑去看不屑去学，以至于现在一筹莫展。

但无论如何，他还是不会去学。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理解了阿诺德说诺伦会为了茶叶向熔岩岛开战的那番话。熔岩岛的茶叶的确很香，吹雪郡的顶级红茶也要略逊一筹，但那不是诺伦开战的理由，他们开战的理由是对胜利的绝对自信和对扩张版图的狂热追求，为此诺伦人可以驾驶老式战船凭借风帆和船桨穿越死神之国和亡灵群礁，茶叶只是一个借口的借口。

他看向伊莎贝拉，把猜测吞进肚子里，平静地说：“我见到了米迦。从没有人跟我提起过米迦。”

“因为没有必要。那个叛教者不过是跳梁小丑。”伊莎贝拉提起米迦的语气比平时冰冷许多，但米哈伊尔从中听出了一丝怀念，就像阿诺德提起他的莉莉和克里斯汀。

“可是我打不过他。”米哈伊尔坦然道，低头俯视伊莎贝拉而不是躬身与她平视，“从没有人告诉我，除了坎迪·凯恩以外还有如此危险的‘敌人’流窜在外。”

伊莎贝拉抬起眼睛，不躲不闪：“那只是因为你还没有长大，而他已经五百岁了。只要一年，他会跪在你脚边求你移开目光，山海要为你让路，群星都要向你低头。”

米哈伊尔诚实地说：“他的信心很强，他对父神的爱——抱歉，愿父神原谅我的僭越——简直是一种狂热，我不如他。”

“那只是他自己那么觉得，也因此您看不出他说了谎。”伊莎贝拉放下茶杯看着他，“米哈伊尔，我比你更了解米迦，我们曾在复国战争中守护彼此的后背，也曾在第三圣战中举刀相向、反目成仇。他常常缺席礼拜，总是不好好穿衣服，和亚伦跑到外面去喝酒看女孩。二战的时候他还不是圣徒，只是个西希家捡回教会的小鬼，比我还小，但跟你截然不同，成天和士兵们一起泡在酒馆里喝得醉醺醺的，总是亚伦去付钱把他拖回来。战争结束后他收敛了一些，但也只有一点，什么僭妄的话都说得出来，和现在的‘游侠’米迦相差无几，但是西希家和亚伦还活着，加上我们，至少有点约束。比起信仰父神，我想他爱的更多是当年的教会，是西希家和亚伦。所谓的对父神的爱不过是一种扭曲的寄托，他早就变了。”

米哈伊尔透着难以隐藏的愤怒的神情裂开露出一丝茫然。伊莎贝拉喝了口茶，从容地说：“我们所有人都变了。”

“您也变了吗？”少年还没变声、也许一辈子不会经历变声期的嗓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困惑和哀伤，“您和乔纳森，你们所有人都是我从小仰慕至今的，即使在十四岁之后，希尔也一直是我敬重追逐的目标。我记得铁鞭在身上留下的每一道伤痕，也记得每一个有故事和蜡烛的夜晚，以及一个接一个的热闹快乐的节日。你为我治疗伤口，乔纳森会在节日里走进人群为最衣衫褴褛的贫民演奏圣歌让他们变得健康，四岁的时候希尔打仗回来送给我一柄他亲手铸造的短剑，安娜把我从修道院偷出去玩，马修给我雕了一屋子的木头小人，我记得所有人……这究竟是假的，还是大家都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改变了？”

“所有人都要改变的，对于您来说改变是件好事。——我还记得今晚的目的，因此我不同您说谎：至少乔纳森是个……我不该骂人，但他的确是个忘恩负义的杂种。”伊莎贝拉云淡风轻，“他是玛利亚的丈夫。‘厄难救赎’玛利亚。她死后，乔纳森接替了她在十二圣徒中的位置。”

米哈伊尔抱持着听她承认对爱德华兹家所做的一切的觉悟，却还是被乔纳森做的事惊呆了。好一会儿，他问：“您呢？您改变了吗？”

伊莎贝拉笑了起来，比往日雍容的笑容更灿烂真实又哀伤，像一个老人回顾自己的一生或一个少女与心爱的男孩分离。她看起来那么迷人，脸庞圣洁得像天使：

“不。如果您说的改变是这几年的，或者第三圣战开始，那一点也不。我活过二十六年又三个月，然后从未改变。”

作者有话说：

“怀着仇恨……为此一刻也不敢老去”这句总感觉哪里见过类似的，太古早了我忘逑了，总之先注明一下！因为真有点既视感。如果没人写过那就是我脸大，没有碰瓷的意思，土下座.jpg
“碎石者”这个称号有现实参考，早期比利时对刚果进行殖民侵略时当地人对斯坦利的称呼（不是本文斯坦利原型）。红月帝国原型不是刚果。以及文中圣徒马修的设定是红月人，他协助了伊莎贝拉进行殖民侵略，但本人没有任何歧视黑人的意思，马修是因为从小被教会洗脑啦，米哈伊尔爸妈是联邦人也还去打联邦了……


57 16三位祭司（4）

“我不相信！”米哈伊尔固执地说，“你们对我的好，对其他人的善良是真实的。为什么你们能做出那种事？不必猜测什么，米迦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我知道你们希望我成为父神降临的容器，你和格蕾祭司都是来说服我的，明天格里高利也会出声，所有人都会来劝我。但这没有用处，因为如果没有遇到阿——爱德华兹先生，我会第一个同意。”

伊莎贝拉怜爱地看着他：“米哈伊尔，愚蠢和善良是有区别的。”

“在您眼里大多数时候它们是同一种东西，不是吗？”米哈伊尔说，“但我不在乎你们怎么想，你们可以把这当做一种傲慢……我就是傲慢。我看不起所有妥协和袖手旁观！我做我认为正确的事，不管是救他还是——我想救所有人！为什么做不到？”

伊莎贝拉笑出了声：“想救所有人？那就成为密特拉啊！”

“现在的‘密特拉’只会把我们全都送进地狱。”米哈伊尔苦笑道，“我卖掉肉身换一个进天国的机会，可我所有的朋友都在地狱里。那有什么意义？”

“你救不了我们。”伊莎贝拉觉得他可爱又好笑极了，“米迦是不是忘了告诉你，我们已经杀死过父神一次？我们只需要他降临，不需要他审判！”

“他说了，但您也知道，我是个很傲慢的人。”米哈伊尔抬了抬下巴，“我有着世界上最健康、强壮、年轻的肉身，或许我可以承受永恒烈火的灼烧呢？”

伊莎贝拉僵住了。米哈伊尔静静地看着她，从容地喝完了杯中的红茶。

他说：“我传道是为了拯救人，而不是杀死所有异教徒。”

伊莎贝拉轻声说：“可您已经为我们杀了太多异教徒啦。您还能回头吗？”

“我承认我流了无辜人的血，但那是战争。我为他们做弥撒，祈求父神收纳无辜的灵魂进天堂。伊莎贝拉，我不觉得对齐格弗里德联邦的战争是错误的，他们的上层社会已经成了魔鬼的巢穴，除非暴力不能变革。”

“四大王国有好到哪里去吗？”伊莎贝拉温和地提醒他，“诺伦、伊里斯、艾登、薇露丝，甚至我们自身。他们压迫自己的平民，不断地用榨出来的血制造武器和开战的事端。米哈伊尔，你说得对，现状就是除非暴力不能变革。神坛是为了极速的镇压，而父神的降临是为了在战后安抚人心，避免挑拨和动乱。”

“可是……”米哈伊尔不知道如何反驳，他前十六年接受的教育告诉他，伊莎贝拉是对的。他是一位庇佑土地的圣徒，也是一台珍贵的战争机器。如果没有阿诺德，也许明年他就会带领圣城军四处征伐，于胜利之日在祭坛上向父神献出一切。但他知道有哪里不对——

他思绪混乱，以至于一句“要是……爱德华兹先生”从鲜红饱满的嘴唇里溜了出来，被伊莎贝拉听见。女祭司又笑出了声，她笑出来的时候总是有些恶毒和狡黠，像个以捉弄傻小伙子们为乐的坏女孩，和她雍容尊贵的脸蛋很不相符。

“爱情呀。”伊莎贝拉柔声说，“米哈伊尔，我说不上来是不是好东西，我想应该是好的，父神在经书里告诉我们，我们该去追求各种各样的爱……但是，米哈伊尔，爱德华兹不是。至少您不该在他们身上追求爱情。”

米哈伊尔认真地说：“阿诺德是很好的人。”

伊莎贝拉神情复杂，愤怒、讥嘲、仇恨、冷笑撕扯着她的脸颊，但她的嗓音柔和，不紧不慢地说：“您认识您的阿诺德才多久呀？我也认识一个。米哈伊尔，在你六岁之后我就没有给你讲过故事了，今天晚上，我再最后给您说一回吧。”

米哈伊尔看着她。不知为何，他觉得此时的伊莎贝拉很像两天前给他讲克里斯汀的故事之前的阿诺德·爱德华兹，既残酷，又怀念，还有一种对天真快乐的少年的怜悯。

于是他点点头，给两人都续上茶水：“我听着，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端着茶杯，往墙壁上的两幅画看去，目光最后穿过干净明亮的玻璃窗，定格在那轮圆月上。

“首先，你要明白，米哈伊尔，这是我一个人的事，现在，我早已是圣徒了。这和寓言故事或预言故事不同，不需要你做什么解读。我说给你听，只是为了告诉你，不要陷在爱情的网罗之中，至少不能是爱德华兹，米哈伊尔。你是父神最爱的孩子，你拥有世界上所有人的爱，何必强求一只吸血鬼、一个爱德华兹的垂怜呢？

“——那是第二圣战时候的事了。您学过那段历史，应当知道，在圣战开始前，密特拉王朝的国土只有如今的五分之一不到，北至晨星湖，南临切诺堡，最西边是太阳河的入海口，最东边是亚娜的春泉城。然而诺伦、亚巴顿、伊里斯、艾登甚至巴力王国尤不知足，仍然侵略教会领地，残害父神的信徒。因此，在神历1024年，以西希家为首的圣徒们各自奔赴前线，发动了复国战争。在那场战争中，巫师和撒旦加入了对方，十二圣徒死伤过半，像我和米迦这样的人就得到了替补的机会。战争结束后，巴力臣服，诺伦俯首，东、西洛克两国从亚巴顿分裂，伊里斯失去了布朗兹尼、莱茵和怀特三大公国，教会的复兴由此开始。

“战争的头一年，我只有十一岁，从巴力王国逃出来，加入了圣城军，在后方洗衣服做饭、照顾伤员，每天干很多活，只有一点点食物，有时候连水都喝不饱，但是我们都很快乐。有修女教我防身术，每周有拉比为我们上课。十四岁的时候我成为了一名执事，因为分区的其他大人都死了。我去前线赴任，这个年纪不上不下，力量也不足，于是雅各打发我去医疗队，为死人举行安魂仪式。就是在那里，我遇到了阿诺德·爱德华兹。

“他是诺伦人，出身于一个不怎么富裕的子爵家族，出于信仰背叛诺伦，加入了圣城军，成为了医疗队的负责人。他是个……怎么说呢，是个老派贵族，也许你不理解……跟以前的你很像，否则也不会为了信仰叛国。他才二十岁，医术却很好，懂得许多稀奇古怪的知识，会用乱七八糟的植物制糖给我们吃，有人叫他‘炼金术师’，反正炼金术师和医师的界限向来不分明，而他会炼糖。亚巴顿诺伦联合战线的前线指挥官是西希家，他把亚伦和米迦都扔进了儿童军。米迦长大了一点，就偷跑来医疗营地，学爱德华兹提炼酒精，总是我把他赶跑。

“十五岁的时候，我告诉爱德华兹，我爱他。他说，贝尔，你还年轻，我不能答应你。十六岁的时候我又说了一次，他依然拒绝，但我看得出来他爱我，除了我他不接近任何女人，他对她们礼貌极了，却会对我脸红，做起事来毛毛躁躁笨手笨脚的。每个夜晚，无论军队驻扎在深林还是旷野，他会给我送一枝花，祝我晚安。”

时隔多年，说到这里，伊莎贝拉的脸颊上依旧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十八岁的时候，我离开了医疗队，成了一名战士。他跑去跟西希家吵了一架，要跟我走，但仍然拒绝我。二十五岁的时候，我和米迦一前一后打穿了诺伦的尤妮肯防线，他带着酒和花来为我庆祝，说他爱我。他已经三十一岁了，在那个时代的普通人里都算得上老人了，但他认真地告诫我，女孩子要到至少二十岁才能发育好呢，太早结婚生孩子不好。那时候我们是多么快乐呀……我们除了战争和手中的刀枪一无所有，他告诉我等圣战结束后我们就结婚，他要给我做一对世界上最美的绿宝石耳坠，虽然绿宝石和我的外貌不搭配，但那不是为了搭配我，是他陪伴在我身边一刻不离的象征。我告诉他我要为他去争取主教的位置，帮助他实现理想。

“然后，战争结束了。西希家和雅各推举我成为圣徒，我受封的时候，米迦和亚伦还在边上吵架，薇露丝的海盗女王玛利亚在我的另一边。爱德华兹去诺伦的誓约城为教会和王室做见证，最后成为了维克菲尔德侯爵，戍守诺伦边境，和密特拉王朝只隔了一座阿梅希斯特森林，只要诺伦有一点反心，爱德华兹们随时会成为教会的利刃直插诺伦心脏。

“我很为他高兴，给他写了十多封信，神坛建造初期传递的信件很多都是我给他的……但全部石沉大海。当时我们要面对扩大了数倍的国土和百废待兴的神国，忙得不可开交，而我爱他，也信任他，觉得也许他和我一样忙碌，我们让他夹在诺伦和教会中间实在太辛苦了，而且他是个四十五岁的普通人，一定比我更累。

“教会很忙，因此各地传来的文件都由下面的祭司和执事们过一遍，能处理的就处理掉，传到我们手中的也都分好级别，重要事项是一级，次要是二级，和圣徒个人相关的则放在一个木盒子里。我完全没有意识到，因为我吩咐下去，爱德华兹的信件直接交到我手中……第二圣战尘埃落定六个月后，我在木盒子里发现了一则报告。那是维克菲尔德教区主教发来的，三个月前，他为爱德华兹侯爵和哈代伯爵小姐举行了婚礼。他认为维克菲尔德是教会重要的战略地区，安全不容忽视，为此发函询问圣城是否要对哈代一家进行彻查。

“米迦知道之后去了一趟维克菲尔德，差点打死他，被教皇……好吧，你知道了，是父神。米迦被父神判处鞭刑，禁闭两年。但直到同一位枢机主教发来他的讣告，我都再也没有得到过来自他自己的只言片语。”

没有等米哈伊尔说话，她盯着米哈伊尔的眼睛，说：

“他的教名是阿诺德。他是阿诺德·加尔文·爱德华兹，在第二圣战中亲手拯救了十万人的英雄，尊贵的第一位爱德华兹侯爵，伟大的诺伦和全大陆最先进的城市医疗卫生体系的奠基者，仁慈的社会福利系统的革新者，虔诚的殉道者——您的爱德华兹先生的祖先。

“但是，也希望你知道，米哈伊尔，他最大的残酷并不是给我的，而是给了哈代伯爵小姐和他们的子孙后裔。他早就预感到教会会走到第三圣战的那一步，为此在神前发下誓言。只要教会需要，不管是多么肮脏的工作，哪怕是身败名裂、坠入永恒的地狱烈火，爱德华兹家族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灵魂都任我们取用。因为他爱我，还有那场持续了二十八年的战争。”

作者有话说：

后面两章正式开始毒打米沙，社会毒打X教会毒打√“阿诺德”有出场。
再次警告关于“阿诺德”的内容，教会改造部分主要参考那脆集中营和CCCP苦刑犯的待遇，如果雷到赶紧跑……ORZ


58 17四辆马车（1）

太阳神教会通常分开修建大教堂和修道院。分教会财政允许的情况下，大教堂占据城市中心，庞大繁复的附属建筑用于礼拜、办公、慈善、驻兵和待客；修道院修建在城市最西边的高山上，每天早上太阳从东方升起，阳光会第一时间照耀在修道院的白墙、浮雕以及金色的装饰花叶上。

修道院里有小教堂和钟楼供修道者们礼拜，一般不对外开放，披着黑头巾的修女和赤足的苦修士之中有许多人甚至在成年之前都没有见过外人。也不需要担心新的草地过于平坦，很多时候，一座平地而起、林木茂盛的山峦是勤劳的牧羊人送给小羊们的第一份礼物。

烈阳大教堂却不仅仅是一座教堂，还是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学府、

以维持教会的运转、节期的规划、圣殿骑士的起居、神学院的身份尊贵的朝圣者的居住。但大教堂最大的建筑空间并非内高六十七米、飞扶壁和拱券向两边一路延展出巨大羽翼的本堂，而是那些形成弧形的羽翼拱卫着的万神殿。

从天上俯视，万神殿就在这枚十字架的中心，周围延伸出的六条道路仿佛撒拉弗的翅膀，又像太阳的光环。

万神殿的四面石墙分别由三十三根高达二十米的石柱支撑，每一根石柱都是一尊镶金嵌银、栩栩如生的异端神雕像。大门的门柱粗壮雄浑，左边是恐怖的地狱场景，火舌、钢针和各样形状的魔鬼张牙舞爪，右边是互相扶持满面慈悲的天使浮雕，他们洁白的翅膀谦卑地垂在同伴身侧，在空隙处又活泼地伸展出来，每一根羽毛都纤毫毕现。

方正的四面墙占地极大，因而显得有些矮胖，但在巨大的穹顶衬托之下又仅仅是一个可以忽略的失误。六十六米高的穹顶仿佛一块巨大的倒扣在纸托上的半球形蛋糕，顶部中央镶嵌着玫瑰状的眼窗，每一块彩色玻璃都巨大完整，正午时分在内部仰望天穹会见到一轮瑰丽的太阳。

穹顶内壁绘满壁画，由上而下依次是太阳神创造诸天庇佑万民、祂在地上所行的一切神迹、教会的历史、圣徒们的光辉岁月等等，最底层则是在地狱火湖中哀哭切齿的罪人和伪神。壁画没有任何分割，所有场景浑然一体。

这幅壁画是在第二圣战结束两年后、神殿竣工三十年后创作的，完成它的是密特拉王朝著名的狂信徒画师莱昂纳多·迪·锡耶纳。锡耶纳在十三岁时凭一幅赞颂圣徒亚娜的《春之祭》一举成名，二十二岁进入万神殿，二十五岁动笔，耗费了整整四十年完成这幅画作，唯一要求的工价就是让“战争之王”戴维把他一巴掌拍碎在他给自己预留的位置上，和那些厚重凝固的颜料一起成为这副宏伟壁画的一部分。

米哈伊尔没有携带武器，身着银甲和斗篷，提着饰有洁白羽毛的头盔，在正门前停下。

大门打开了。身后的修女和教士们像一支黑色的军队，逶迤着铺满万神殿四周的回廊和空地。他将从不佩戴的头盔放在地上，大步跨入门中。在他的身后，“战争主宰”希尔、“红月祭司”伊莎贝拉和“夏夜”乔纳森依次进入，乔纳森轻轻合上了两扇巨大的石门。

所有戍守圣城的圣徒，除去修道院中的“狮心女王”安娜，全都在这座神殿之中了。

中央白玉砌成的四棱台上，一把神剑般辉煌灿烂的王座补完了锥尖。

诺伦航海学家认为四棱台是世界存在的形状。根据太阳神典的记载，起初的起初，三块大陆并不是如今这样漂浮在海上，而是紧紧围绕着顶端的北冰洋，在三千年前的神战中，密特拉与异端神打碎了陆地，密特拉获得了胜利，祂的烈怒使它们分离成更远的三块大陆和诸多岛屿。北冰洋上方就是天国所在之处，如今亚巴顿帝国的异端占据了最接近顶端的位置就像那些自高自傲地去建造通天塔的愚民，因此教会从未停止对它的征伐；四棱台的底部无限延伸，通往西南方的死神之国、南方的亡灵群礁以及东南方的无尽之海，每一处都通往地狱，“淫乱魔女”坎迪·凯恩的罪状之一就是宣称穿过无尽之海能抵达 “地上天国”。

教皇脚下，白、红、灰、绿四色的长毯分别沿着四方台阶滚滚而下，其中红色那条正对大门，一路铺到米哈伊尔脚边。

第五十级台阶上站着身穿黑色教士袍的“武装先知”康斯坦特。他是一位英俊的中青年男子，微卷的褐发披在肩头，面貌谦和有礼，但在不得已之时，那具瘦削的身体会鼓起肌肉撑开黑衣，没有笑意的脸庞如生铁浇铸，随手抽出英灵的枪和剑扫平叛军。

康斯坦特手捧硬壳羊皮纸质太阳神典，谦卑缥缈的诵经声在穹顶之下轻轻回荡：

“在上有权柄的，人人当顺服他，因为没有权柄不是出于神的，凡掌权的都是神所命的；抗拒的必自取刑罚。[1]

“我以祸福考验你们，你们只被召归于我。”[2]

米哈伊尔抬头望了一眼，头颅微垂，上前两步单膝跪下，朗声说：

“主内平安，教皇冕下。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库帕拉，于圣历1498年7月12日结束对齐格弗里德联邦作战，前来复命。”

刚刚步入中年的格里高利六世就坐在第七十一阶的王座之上，头戴三重冠冕，左手是权杖，右手是圣杯，穿着红白二色的华贵衣袍，无数金银宝石从冠冕缀至脚边。阳光从顶上的玻璃彩窗倾泻而下，教皇威严得仿佛一尊殉葬品。

“请站起来，米哈伊尔。”教皇的声音轻缓而温和，“这里只有我们弟兄姐妹几人，您称我格里高利即可，更不必向我下跪。”

米哈伊尔却将另一边膝盖也放下：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物都有定时[3]。我还没有同意，时候也还没到。”

他余光瞥见伊莎贝拉和希尔偷偷交谈。他没有瞳孔，淡金色的刘海遮住他低垂的脸颊，没人发现他在偷看。米哈伊尔向来是最乖巧纯洁的孩子，即便说了叛逆的话，可没人想到他还会在敬拜的事上分心。

格里高利沉默了一下，没再说话。伊莎贝拉跟希尔说完最后一句，后者点点头，她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何事，伊莎贝拉？”

“米迦和坎迪·凯恩已经入境。”伊莎贝拉恭声说道，“昨天中午，凯撒港口失火，当地教堂和修道院建筑全部倒塌，一名修士与两名神父死亡，没有平民伤亡，但教堂广场的铜蛇雕像被摧毁。据帕斯卡尔神父称，米迦穿过广场后直接击杀了教堂和修道院的两名神父，他离开时整座铜雕都熔化成了铜水，死亡的修士就是因为一脚踏进铜水中、往前扑倒而丧命的。”

“这件事交给希尔吧。”教皇温和地看着她，“他曾是你的好弟兄，我们都不希望你去沾他的血。”

伊莎贝拉沉默着点了点头。米哈伊尔还跪在地上，看见站在台阶上的康斯坦特笑得有点虚伪。实际上康斯坦特一直都是那一个笑容，一点弧度都没变，但米哈伊尔就是看得出来。

乔纳森叹了口气。不要说在圣殿里了，实际上教会向来要求信徒们不要叹气，勇敢积极地面对最残酷的生活。但乔纳森仿佛还没有从几百年前的吟游诗人身份中走出来，即使在节期也用老旧的轮擦提琴，最多搬出他那把全靠神力填塞裂缝才没崩坏的鲁特琴，而吟游诗人忧郁个一整天也是正常的。

他说：“忠言逆耳啊，不过总还是我来说。——库帕拉殿下，您觉得您比我们更纯洁天真吗？您觉得您是受害者、遭到了欺骗吗？您实际上觉得自己毫无错处，甚至结交异端也是良善的表现吧？”

米哈伊尔抬头看他，沉默不语，没有表情的漂亮脸蛋上隐约可以读出“至少比你好吧”的少年意气。

乔纳森耸耸肩，难得穿上的白袍有些松松垮垮的，分明他是个身材微胖而显得慈善可亲的男人。

“我们的确一直在欺骗您，但也的确是为了您好。从您睁眼开始，我们就教育您要成为一个善人。一开始，大家对于教导方式有很大的分歧，不过很快我们发现你是个有自己想法的、异常固执的孩子，虽然看起来比我们所有人都软弱，这种表象也是伊莎贝拉她们犹豫的原因之一。您在十四岁时就已经显露出了神的孩子应有的天赋，希尔不想再等，就带你去光辉穹顶决斗。其他人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于是我们只能齐心协力地培养你。结果还是非常振奋人心的，您比我们想的更虔诚，如果不是伊莎贝拉非要你们去波托西——”

伊莎贝拉忽然抬起头，格外凌厉地看了他一眼。一种恨不得把他生撕活裂的神情一闪而逝，米哈伊尔看得分明。

作者有话说：

[1]罗马书13：1~2
[2]古兰经21:35
[3]传道书3:1
莱昂纳多·迪·锡耶纳分别取自米开朗琪罗父母的名和姓，just一个杜撰的人物。万神殿是很后面还要出场的一个工具殿所以介绍繁琐了一点，有参考罗马万神庙。


59 17四辆马车（2）

乔纳森顿了一下，慢慢地看了伊莎贝拉一眼，走到米哈伊尔身前蹲下，用吟游诗人那种饱含深情与沧桑的声调说道：

“您的确是神的孩子，但不是太阳神，不是我们这些罪人在天上的父亲密特拉，您来到这世上便背负着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深重的罪孽。——在第三圣战中，我、伊莎贝拉、希尔以及罗林斯协助我主诛杀了齐格弗里德联邦的‘丰收之神’伊万·库帕拉兄妹，将他们的残骸带回了万神殿。

“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异端神伊万·库帕拉和他的妹妹科斯特罗玛行淫所生的儿子。这十六年来，我们教导您向善、学习经文和虔诚，引导您对父神忠心，希望您能够赎清罪过，成为一个新人。但您还是堕落了，为一只吸血鬼向父神发亵渎的话，甚至傲慢地将这里所有曾经的弟兄姐妹视为无恶不作的敌人。

“您无需辩解，他有万般可怜之处千般狡辩的托词，如果您没有私心，也不会全然相信他，更不会为他背叛父神。您该知道，您那些神赐的力量只对普通人和弱者有效，真正有能力抗衡你的人的想法怎么看得穿呢？”

宽阔的大殿里余音缭绕，米哈伊尔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伊莎贝拉骗了他，而昨天晚上他根本没有发现。他有那么一丝侥幸，要是伊莎贝拉说的“实话”是假的，乔纳森也可以。他们不该在这里审判他，他们不该在他满怀纠正教会的一切错误的觉悟之时告诉他这些。

他忽然理解了亚娜。她被教会除名，然后等待了两百年去杀加布里埃尔，却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孤岛上做密特拉的牧羊人和大祭司。他又不一样，他依然是教会的大祭司，未来也许会成为神本人，但他是教会里唯一真正的异端。

教皇和圣徒们分散在空旷的殿堂里，或近或远地欣赏他发抖的模样。他们不知道他在为什么痛苦，如果他抬起头来，他们会在那张稚嫩的少年面孔上找到一丝喜悦。

“……我一直不喜欢太阳神典里的一部分。你们给我上课的时候，我总是在问，后来我看得出来你们不喜欢这个话题，就不再问了，现在还是不能理解。”

许久，米哈伊尔轻声说：

“神典的历史上，一直到现在的很多地方，奴隶是合法的，做奴隶的是可耻的。可我们都是天生的罪人，都是父神的奴仆；罪人都是可耻的，父神的奴仆有什么可耻的呢？很久以前我为自己的身份沾沾自喜过，那是你们觉得我最乖巧的时候吧？可那时候我比谁都傲慢，我比奴隶和穷人们矮多了，却总是站在他们面前怜悯他们，因为奴隶算不得人，懒惰不工作的穷人也上不了天堂。我站在天国门口向地狱火湖里的人洒水，给他们沾沾嘴唇。”

乔纳森站起来，退到一边，挑挑眉毛，不怎么生气、反倒是好奇更多地问：“您依然称祂为父神吗？”

“教会接纳每一个虔诚悔改的信徒。”米哈伊尔抬头看他，脸上的肌肉仍在为各种涌动的情绪较劲，它们的主人却认真地说，“我一直信仰祂，因为祂战胜了各样的天灾，驱逐了食人血肉的众神，为我们带来丰足与和平，让世人在死后有安息的归所。尘世的污浊是我们身为罪人应当承受的代价，然而连吸血鬼都期待着父神应许的天国。我诚心信仰祂，就当称祂为我在天上的父。”

他扶着左膝站起来，环顾四周，缓缓说道：

“这座圣殿中没有一个纯洁的好人，但时至今日我从未玷污我的任何一个头衔——‘太阳骑士’、‘丰收祭司’、‘驱魔师总长’、‘烈阳城祭司长’——我来证明给你们看。”

教皇歪了歪头，叫人很担心那顶沉重的冠冕会带着他的脑袋扭断他的脖子：

“您如何证明呢？”

米哈伊尔说：“我要进窄门。”

乔纳森悠闲的站姿一下子挺了起来，连伊莎贝拉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

米哈伊尔所说的“窄门”并不是太阳神典中所言的概念性的天堂之门，而是万神殿正对着正门的那面墙上嵌着的一扇木门。

天穹壁画完成的时刻，有剧烈的光透过玫瑰眼窗直射而下，那扇木门忽然出现在了墙壁里。从外部看不到任何它存在的痕迹，但在第三圣战前后，降临的圣子和一些好奇心旺盛的信徒又的的确确推门进去过，当时承受神降的教皇肉身也因此加速崩溃。

圣子告诉他的圣徒们，除非幼童和绝对纯洁者不可进入窄门。只有那些具备活着升入天国的资格的人才有胜利的可能，但跨入这扇窄门的瞬间他们就已经被骄傲之罪充满。“神典”西希家曾经进入又活着出来，一瞬间就苍老了二十岁，并因此永久失明；十三个孩子进去，五个活着走出来。

伊莎贝拉等人并不是担心米哈伊尔的灵魂，而是担心他的身体。他们需要这具年轻、健康、强壮的真正的“神子”的肉身，去向父神献祭。

米哈伊尔看得出来，歪头笑了笑，发自内心地恳切诚挚。他轻快地说：

“不用担心，伊莎贝拉，格里高利。如果我失败了而你们口中的‘父神’真的需要这具身体，祂会把肉身送出来。我们所认为的死亡都是灵的死亡吧？一具没有灵的肉身，岂不是比有瑕疵的信心更适合献祭吗？所以你们要担心的反倒是我，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库帕拉活着走出那扇门。”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相信他的灵魂能活着出来，奇怪的是也没有人觉得松了口气。米哈伊尔缓缓站起身来，向前走去。与他相隔甚远的圣徒们向两边分开，连王座上的教皇也站起来，垂眼注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万神殿的大门宽达五米，和高度相比仍然显得狭窄；神座后边还有一扇从未开启过的窄门，同样直贯内檐，但两根门柱之间的宽度只有半米，仿佛不是一扇石门而是那柄传说中劈开了东、北二寒岛的神剑，米哈伊尔这样高大的男孩得侧身才能挤进柱间。

窄门前方两侧的石柱，竟是两尊比支撑墙壁的神柱更粗壮的神祇雕像——因为他们是跪着的。左边为男性形象，右边为女性形象，男人头戴麦穗和果实的冠冕，女人头戴蝴蝶花和水珠装饰的花环，身上华丽古老的衣装溢散着淡淡的神圣光辉。

他们向地面倾斜的额头上刻着古西奈语书写的文字，左边是“通过我，进入无尽痛苦之城”，右边是“通过我，进入永世凄苦之坑 [4]”，仿佛一座有着弧形门洞的凯旋门。

米哈伊尔见过这两尊雕像很多次，不懂事的时候被带到万神殿来还爬上去过，今天才知道那是他的父亲和母亲。

他没有拜他们，因为他是首席圣徒，是烈阳城祭司长，太阳神教会不拜偶像。

他在木门前站定。

“不要怕。你是世界上最勇敢、最善良的人，米申卡。”

两个微不可查的声音交织着在他耳边浮现，听起来温柔又残酷，但不像“阿诺德”也不像伊莎贝拉，倒像是人到中年的父亲和母亲站在茅草屋顶的家门口，挥手目送刚刚成年的孩子带着短剑、踩着皮靴去远方。他们年轻的孩子会屠杀恶龙，会得到宝藏，会人人称颂，在那之前一定会在人与龙的洪流和世间的旷野里撞得头破血流，但他们什么也不会说，因为他们的孩子看起来那么意气风发，眼睛里满是星星和朝阳，听不进一句丧气的嘱托。

米哈伊尔闭上眼睛，停顿许久，轻轻推开木门，大步迈入其中。

下一刻，他背后的石墙和窄门全都消失了，一片茂密的针阔混交林包围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深秋特有的干爽空气灌入胸腔。

雨前的低气压竟给人一种神清气爽的错觉。秋风贯入树林，山毛榉的黄叶簌簌而飞，叫身穿盔甲的米哈伊尔有点冷。他往前走了两步，头顶上是高大苍翠的云杉和冷杉，脚边的灌木丛叶片零落，黑褐色枝条挣扎着伸展。湿润的土地上铺着厚实柔软的叶片，黄鼠和灰兔在底下一闪而过。

米哈伊尔又转了两圈，不得不确认这里是密特拉王朝境内的福音森林。

福音森林原本是一处旷野，传闻曾有独角兽出没，却又瘴气弥漫难以穿越，第二圣战之前，这里被称为诺伦的尤妮肯防线。战争中，米迦和伊莎贝拉在此处大败诺伦军，当时埋下的尸体上长出了一片森林，毒气毒虫不复存在。

星河山脉被夷平后，月亮海上温暖湿润的空气和亚巴顿帝国寒冷干燥的旋风有了更多交汇的方式，山脉原本所在之处变得温和宜居，积雪将烈阳城北面的晨星湖扩大了三倍，剩余的部分则延长了太阳河，将原本停留在烈阳城的大河一路引入黑星海。暖流为福音森林的生长提供了条件，河流的出现则为许多小村镇的发展带去了机会，传教士们坐着小船载着福音向四面八方涌去。

作者有话说：

窄门出自圣经原文中“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 
[4]神曲里刻在地狱之门上的话，虽然是个烂梗但这本用的本质上都是烂梗……姑且标注一下。这两句的下一句是“通过我，进入万劫不复之人群……进入者必将断绝一切希望”。 
伊万·库帕拉的故事改编自俄国本土神话，请勿代入现实世界。狂信徒发言不代表本人立场。主要参考文献：李暖.关于伊万·库帕拉节的习俗与传说[J].俄语学习,2012(04):1920.  
本章不是穿越，也不是做梦，just试炼，历史是真的，改变是假的。阿诺德算是真的也是假的……


60 17四辆马车（3）

他踩了踩脚下的土地，又嗅了嗅，空气湿度和植物种类告诉他，这不是圣历1498年的福音森林，它还十分年轻，甚至经不起一场大火。他往南边望去就是烈阳城，往西北望去是诺伦的阿梅希斯特森林。

米哈伊尔皱起了眉。从这里离开的方式应该也是找一扇门，但且不说要是此时天穹壁画还没完成他去哪里找万神殿的窄门，“试炼”中的门绝不应该是那么简单的东西，搞不好他到了目的地却推开了一扇真正的地狱之门。

不过，这是他自己要求并自信能完成的试炼，他原本也没有做什么多余的设想。

——前方传来了木质车轮和马蹄的声音。那么，至少这里开了路，从声音来看那条大路还颇为平坦，这个时候天穹壁画必然已经竣工。

米哈伊尔迈步向前。总之，既然是神的试炼场，他就应该遵从本心，不逃避也不撒谎，把前方那群见鬼的欺凌弱小的家伙揍一顿。他分辨出四辆马车和四名骑兵，有人在挥鞭，有人在大笑，有人在尖叫哭泣。

天上阴云密布，米哈伊尔尝试了一下，果然无法沟通不能控制。但没关系，太阳骑士打仗从不依赖天气。

越靠近开阔地，林间越是明亮。米哈伊尔绕了点路，正好在车队前二十多米的地方窜出树林。他穿着没有纹饰的全身钣金甲，披着猩红里子的雪白斗篷，右胸口有一枚黄金和宝石铸成的太阳十字胸针。那名大约是小队长的骑士看见他的模样就叫了一声，车队在他面前缓缓停下。

米哈伊尔终于看清了。头两辆车上是食物、财宝和士兵们的行囊，后两辆马车是木和铁围成的囚车。车队停下来的时候，一名骑兵骂骂咧咧地从第二辆车的车夫身后探出头来，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躺在合不上的金币箱子上，一动不动望着林间道路上方苍白的天空。

少女衣不蔽体，浑身是伤痕和淤青，一双碧绿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在米哈伊尔面前断了气。

米哈伊尔怒不可遏：

“都给我停手！”

骑兵队长耸耸肩，朝后面打了个手势。这样的贵族少爷他们惹不起，看衣装搞不好是哪个修道院出来的怪物，不值得为一群囚犯和他起冲突。但是车队最后边还是没消停，他不得不转过身去，无奈地说：

“叫他安分点！”

落在最后的骑兵正拿鞭子卷着一条从囚牢里伸出来的手臂拉扯晃动，因而没看见队长的手势。骑兵的笑声和不似人声的惨叫交织在一起，关节脱臼的声音清晰可闻。米哈伊尔顺手捡起一块石头，掷过去打断了他持鞭的手臂。

一时间鲜血甚至溅到了囚犯脸上。骑兵看见了小队长警告的表情，疼得直冒冷汗却把惨叫咽进了肚里。

米哈伊尔看着车夫，问：

“你们是教会的士兵吗？”

“是的，大人，”小队长没说话，车夫左右看看，很是害怕，挺起胸膛却眼神闪烁，“咱们为罗林斯主教押送查封的赃物。不知这位大人——”

“罗林斯主教？”米哈伊尔皱了皱眉，“你们是去月桂城吗？”

小队长眯起了眼睛，米哈伊尔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撇撇嘴：“我刚从亚巴顿回来，急着回圣城呢。罗林斯晋升了？”

“是的，阁下。罗林斯主教现在就在圣城。”小队长答道。

米哈伊尔哦了一声，说：“他是要成为圣徒了吗？那我想，他不介意我替他处决几个假冒为善之人。”

小队长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这样充满正义感的年轻人不多，但又很正常。他说：“大人，这些都是罪大恶极的囚犯，本来也是要送去圣城处决的。”

“圣城没有人会奸淫少女。”米哈伊尔冷冷地说，“你们也没有动私刑的权力！”

“年轻人还是不要太不知好歹了吧？”跟在第三辆马车边上的骑兵漫不经心，“咱们可是罗林斯主教的亲兵。”

米哈伊尔疑惑道：“他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亲兵？而且，押送这么多囚犯却只有四名骑兵四名步兵，是你们足够强大还是这任务太见不得光？”

几人笑出了声，第二个骑兵穿好裤子，却没有上马，一脚踹开少女的尸体，喝了口水，说：“听起来您跟罗林斯主教很熟？只是，从亚巴顿那边回来，怎么也不可能没习惯吧？”

第三人也说：“说了半天，您究竟是哪里的大人呀？”

“为什么要习惯？”米哈伊尔缓缓迈了一步，“我不习惯。每一个你这样的家伙都被我杀了！”

两米多高、全身着甲的少年快得像一道银色闪电，话音刚落，他已经直直刺入车队，拧断了第二个骑兵的喉咙！

小队长还要说什么，米哈伊尔冷酷地抬起头：“我也是罗林斯训练出来的。要是他训练出来的士兵都如此，那么罗林斯也该死了。这样的人也配称圣徒吗？”

他解下斗篷，裹起少女平放在车上，径直走向第三辆车，熟练地拆毁了囚笼，甚至尸体发臭的气息都如此熟悉。他看了一眼，第三辆车里挤着十二人，有三个已经快死了，剩下的九个慢慢抬头看他。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跳下车，去拍打第四辆车的囚笼，大喊：“杰瑞米！杰瑞米！”她身上只有衬裙和一件外套，赤裸着两条长腿，米哈伊尔只能用手背接住她。

第四辆车上塞了五具尸体，一个遍体鳞伤的男孩，一个失血昏迷的临产孕妇，一个趴在围栏上的青年。从始至终那个垂着一条手臂的青年都没有回头，哑着嗓子徒劳地穿过栏杆向前抓挠，像土狗刨地。

顺着他努力的方向，米哈伊尔看见了另一个不成人形的青年人。后者脖子上套着一根绳索，绳索的另一端绑在囚车底下，看起来比想抓住他的那位年长一些，也许是两人中的哥哥。即使他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被拖行一路的衬衣马甲长裤都没有他的尸体破烂，肠子从磨破的腹腔里流光、肩膀和大腿露出骨头，车上的人还是想抓住他的手。

米哈伊尔咬了咬嘴唇，扯开笼子，把杰瑞米交给那个女人，女人竟然扯开衣襟要给这个六七岁的男孩喂奶，乳房上全是淤青的掐痕。米哈伊尔不得不支使一名车夫弄点水和食物来，又被一声尖叫惊得回过身来。

车上的青年好像终于发现车上全是死人了，拨开尸体去推那个孕妇，哆嗦着解开她的衣服给她顺气，麻木地为她做急救，但很快她的肚子瘪下去，血流像瀑布一样往下流淌。青年跌在死人堆里害怕地扑腾了两下，看见坏掉的牢门眼睛一亮，挥舞着还能动的手臂要往下爬。

下一刻，米哈伊尔浑身一软，跪在了地上。极度的恐惧和愤怒几乎压倒了他，他仰头看着青年，可对方只是挣扎了两下摔在地上，用尽全力叫喊一声，愤怒又惊喜地推开他，冲过去扑向车后的尸体。

他认出来了，这双眼睛，这张憔悴且年轻的脸，虽然狼狈不堪满身污秽，头发也软绵绵的，身上还残留着娇生惯养的嫩肉，但是——但是他认出来了！

——“阿诺德·爱德华兹”！

这是圣历1225年，“爱德华兹大叛乱”发生的那一年！

米哈伊尔僵硬地扭过头去，先看到了自己肩膀上的血手印。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风吹得林间树叶簌簌而响。年轻的福音森林没有太多参天的巨树，可道路两侧的针叶树像天穹在车队上方旋转。

“怎么了，阁下？”寂静的秋风中，第四个骑兵抓紧了断臂，对这些自以为纯洁正义的新人很是无奈，“您难道还要替我们向这群异端悔过吗？我说，滥发善心也得——”

米哈伊尔冷冷地抬起头来。下一刻，他扯下一根铁管从对方的下颚刺进去捅穿了后脑！

在其他人惊愕的目光中，米哈伊尔膝盖微曲，平地跃起，在空中扯过铁管，骑兵的尸体随之一动，米哈伊尔夺过对方手中长枪将其踹翻在地，落在马背上，站起来一枪刺穿前面那个骑兵的心脏；马儿立起前蹄长嘶一声，充当车夫的士兵们手忙脚乱，小队长策马就跑，可米哈伊尔抛下长枪，踩着三匹马的马背和脑袋狂奔，一跃而起落在小队长身后，按住他的肩膀一拳连着头盔打烂了脑袋；少年骑士旋即跳下马去转向马车上的士兵们，而那具无头尸身仿佛还没发现自己失去了头颅，骑在马背上晃了两晃才摔下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大多数人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米哈伊尔已经完成了一次屠杀。他戾气十足，满手是血，胸腔里回荡着无处宣泄的咆哮，用力地张大了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越来越大的秋雨寒冷无比，四周是倒毙的尸体到处是雨水和树叶的声音，尚未迁徙的山鹡鸰发出傻乎乎的鸣叫。

雨水重又把他冲得干干净净，但他不能问“怎么办”、“为什么”，因为这里只有他知道怎么办，比任何人都接近“为什么”。他听见另一支附近的护卫队策马而来，他必须跑起来，带着所有人逃跑。很快，他扒下士兵们的衣服，点了七个男人叫他们换上衣服，给每个人怀里塞了一把金银珠宝和食物，把他们扔上马背。其中四人骑骑兵的马，每人带一个重伤员；三人骑拉囚车的马，米哈伊尔在雨中不停地催促他们，吼道：

“分开跑，避开城镇！我来断后！”

脏兮兮的中年女仆拉住骑马的男人，转头大叫：

“少爷怎么办？叫我留下吧，他们——”

“我带他走！”米哈伊尔的耳朵和嘴巴里全是冷雨，几乎听不清他们的声音，“快走！”


61 17四辆马车（4）

后方的骑兵小队已经到了，倾盆大雨之中，“阿诺德”兀自抱着那具肠穿肚烂、面目狰狞的尸体，弓起身体挡住雨水，努力地用自己的身体温暖它。他不是查莱克那个骄傲到有些神经质的医生，他只是一个祈求哥哥活过来和自己一起逃亡的年轻人。

米哈伊尔忽然发现杰瑞米妈妈身上的外套应当属于这个死人，杰瑞米和他的妈妈乘着小队长的马远去了，他甚至不知道那个骑马的男人是否可靠。马车不适合逃亡，这里不是什么教堂林立的外邦，这里就是密特拉王朝，而他米哈伊尔是这帮逃犯之中最显眼的一个。他到底还是有私心的，“阿诺德”必须跟他走，最危险却最安全。

少年骑士从泥水里捡起两杆长枪，迈着沉重的步伐，像一匹身披重甲的战马践踏着林间大道，一步一步越来越快，掠过那对在泥水里相拥的兄弟，迎着一整支的十五人骑兵队发起冲锋。

天与地之间只有广阔无边的福音森林，只有一对生与死的兄弟、一支随时准备支援教会秘密行动的骑兵小队和米哈伊尔·库帕拉，滚烫的血浇在他身上又被冰凉的雨冲走，他生平第一次用尽全身力气向教会的士兵挥拳，他的小腿陷进泥地，面前的战马带着骑兵倒飞而出，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了。

没有哪支仅仅十五个手持冷兵器的普通人组成的队伍能战胜全力以赴的太阳骑士。米哈伊尔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就结束了这场战斗，长枪在手中转了两圈利落地将最后一人钉死在地上。他转过身去，看见“阿诺德”正咬着尸体的后领，单手拽着它往车上拖，脱臼的左臂在空中一晃一晃的，往下滴着血。米哈伊尔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两个人放进第三辆车，顺手接上他的肩膀，他居然完全没意识到还有别人在。

米哈伊尔在车上看见了裹着斗篷的女孩，她身边摆着八个大小不一的容器，有木质首饰盒也有金质水壶，还有伊里斯产的釉面瓷器。青年在地板上摔了一下，把哥哥放在女孩身边，跑到雨中去找木柴。米哈伊尔简直不知道他是清醒的还是彻底疯了，他为八个死人准备了八个便于带着逃命的骨灰罐，却想在午后的大雨里找到足够的干燥的木柴。

米哈伊尔从没有觉得自己以前控制不住就会改变天气的能力这么重要，不知道哪个神赐给他的力量在每一条血管里破碎、沸腾、重生，他扑进雨中抱住那个爱德华兹，崩溃地大哭出声。青年呆呆地站在原地，忽然抬手往前划了两下，又垂下手臂。

他的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气流：

“……哈利。”

“阿诺德”根本不在乎他或者自己是谁。在米哈伊尔知晓的教会历史中，平叛的开端就是他父母的死亡，战争之王戴维拎着罗贝托·爱德华兹的头叩开了翡翠城的城门，离开时点燃了整座城堡，叛教者的血浸满了每一级台阶。

米哈伊尔哭了两声就勒令自己清醒过来，抽了抽鼻子，严厉地说：“克里斯汀。克里斯汀还活着。我带你去找克里斯汀，我们去保护她。你得保护你的妹妹。”

“阿诺德”木然扭过头来，湿淋淋地贴在额头上的褐发底下是一双绿宝石般燃烧的眼睛。

“……火……”他张了张嘴，胡乱地喝了点雨水，看着米哈伊尔说，“火。”

米哈伊尔轻轻放开他：“我来帮您。很快就好，您先别转过来。”

在白日的暴雨和连日的噩梦中，少年骑士看上去仿佛从天而降来拯救世人的天使或圣灵。“阿诺德”不由自主相信了他的话，梗着脖子盯着面前的树林，好像他的敌人和他的克里斯汀就在那里，他又有了不低头的底气。

囚车顶部也是栅栏，不遮阳也不挡雨，看起来教会不怎么在乎这批俘虏的性命，有意叫他们吃些苦头。米哈伊尔掀开第四辆车的底板扣在前一辆车上方，依次烧了八具尸体，八堆潮湿的灰烬和骨头在骨灰盒前整齐排列。他没有装进去，虽然这八个罐子看起来是勉强搜罗出来的，但他觉得“阿诺德”早就给他的亲人朋友们分好了死后的住处。

他用手腕挨着青年的肩膀，扶着他回到车前。青年沉默了许久，翻找着残留的骨头和牙齿辨认，干裂的嘴唇里依次吐出八个名字，稀薄的血水沿着袖子流进骨灰里。

米哈伊尔在他指着的骨灰盒上刻下漂亮的古诺伦文字，伊里斯产的釉面瓷器里是十五岁的帕翠西娅，花梨木首饰盒里是哈利·爱德华兹，也许那是他们妈妈的首饰盒。

米哈伊尔烘干“阿诺德”和那条包裹过帕翠西娅的斗篷，“阿诺德”用骑兵们的行李箱装了骨灰盒和金子，米哈伊尔带着沉默的爱德华兹少爷骑上全身披挂的战马，迎着四面八方涌来的风、雨、云、枯枝败叶和教会的追兵奔驰。“阿诺德”抱着手提箱坐在他身前，他脚踩马镫夹紧马肚坐稳，右手揽着实际比他年长好几岁的爱德华兹少爷，时刻为他提供干燥和温暖，左手握着一杆长枪，背上还绑了六把敌人的武器。雨和沉没的日光迎面而来，此时此刻，就算是圣子亲临米哈伊尔也要在死前用手中的枪刺穿祂的心脏。

大约两个小时后，他们冲出暴雨，天也黑了。青年脸上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皮肤透出病态的红晕。他发烧了，迷迷瞪瞪的，却死活不肯昏睡过去，瞪着一双眼白分明瞳孔涣散的绿眼睛，望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米哈伊尔在一处小路上杀了战马并焚毁了痕迹，抱着青年和他怀里的箱子冲进一间废弃茅屋。

这是个在战争中荒废多年的村庄，村民们离开的时候几乎带走了一切，看起来并不那么紧急。第三圣战的开端是“神典”西希家的死亡，圣徒的内战几乎撕裂了教会，但到底还是要给境内信徒们一点信心，不好太过酷烈地对待他们。不过也过了十多年了，这是唯一离他们近些、屋顶漏雨不那么严重的屋子。

米哈伊尔口中吐风，扫净地面，将抱着箱子的青年放在地上，转身脱掉盔甲扔在角落，翻出几个朽坏的木头柜子，施法烘干后堆起来生了火。细雨连绵的秋夜寒冷非常，米哈伊尔隔着盔甲都发现青年在发烧，难以置信从维克菲尔德到这里的这么多夜晚他们是怎么挨过来的。

屋顶漏雨，土墙漏风，米哈伊尔小心地挨着墙根，用法术堵住缝隙，大一点的漏洞只好弄些茅草塞上，一边悄悄观察“阿诺德”。

青年烧得厉害，脸色惨白，却固执地睁着眼睛望着火堆，怀里抱着那只手提箱，沾着血和土的指尖从衣袖里露出来，小心地勾住了一点布料。过了一会儿，他缩起膝盖，垂下脑袋埋进去，褐色的头发软绵绵地耷拉在头上，露出一道被水冲得发白的伤口。干燥之后的袖口又脏又硬，污浊的血艰难地往下落，混杂着伤口化脓时流出的黄水。

米哈伊尔拆下胸甲，洗洗干净接了雨水递到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臂。青年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就着他的手喝了点，半晌，说：“谢谢。”

“不用谢。”米哈伊尔把胸甲悬在篝火上，举起双手靠得更近些，轻声说，“请让我给您处理一下伤口吧。”

他靠近的时候，青年那一对黑色瞳孔倏然放大，迟钝而呆愣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米哈伊尔想起阿诺德那只灰白色的瞳孔，停住了动作，久久地望着这双温软的绿眼睛。它们的眼白中布满血丝，但绿色虹膜清澈柔亮，一对瞳孔茫然地扩散又收缩，大概根本看不清米哈伊尔。青年也静静地凝视着他，他以为对方在看灰尘四散的空气。

青年舔了舔嘴唇，双手下意识地往袖子里缩了缩。米哈伊尔固执地跪在一边，看着他一动不动。

“我不，相信你。”半晌，青年差点睡着了又惊醒过来，像是突然发现还有个米哈伊尔在一样小声开口说话，高烧和病痛把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又绵软，“但是……”

“但是你没有别的选择。”米哈伊尔的语气很温柔，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不管“阿诺德”是否看着自己，他认真地看着“阿诺德”，“我是来救你的。不相信我也没关系……您受伤很重，我要害您，您也没法反抗不是吗？放松一些……不会有人追上来的。想想克里斯汀，你得活下去，治好病去救她对不对？”

青年累极了，没力气抬头看他更没力气思考他说的是些什么狗屁，脑袋耷拉在肩膀上，怔怔地盯着火堆，脸上却是显而易见的“为什么”、“你是教会的人”。

僵持许久，他慢慢地放下怀中的箱子，从袖子里伸出手来。

他的两只手上只有六根手指。

米哈伊尔浑身僵硬却又害怕得发抖。“阿诺德”甚至不敢看他，他模糊地想，也许“阿诺德”根本不指望他有什么办法，只是把伤口和所有他的无能为力展现给他看。


62 17四辆马车（5）

米哈伊尔颤抖着闭上眼睛，从潮湿的空气和沸腾的热水中提取出纯净的水，准备用圣水为“阿诺德”消毒。但是他刚把十字架从领口拎出来，“阿诺德”就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叫，摔倒在地上转身要跑。

米哈伊尔不知所措地往后退了半步，他竟又转过身来，口中嗬嗬喘息，扑上来掐米哈伊尔的脖子。

但是他两只手上的拇指都被砍掉了，剩下的六根手指甚至没能在太阳骑士身上留下抓痕，脱臼过的手臂还使不上力气。米哈伊尔趁势抱住他，将十字架放进水中，念了颂文，用圣水为对方冲洗伤口。他亲自祝祷的圣水比酒精强烈得多，青年手上的烂肉几乎瞬间和血污一道消融，接着被斩断半截的指骨化为灰烬，露出底下的关节，随后薄薄的一层皮肉撕扯着完好的手掌往上爬去，覆盖住暴露在外的组织。

米哈伊尔轻易地制伏了青年，后者在他怀中挣扎扭动，不断地嚎叫，米哈伊尔却比他更惊慌：

“别、别怕——别乱动！您的肋骨也断了，扎进肺里怎么办？！您别怕——别怕，我，我是来救您的……请相信我。请相信我啊！相信我……我——忍一忍，请忍一忍，很快就不痛了，对不起，没有药可用……别怕，我保证，您以后会有一双完整的手，我知道……我不骗您！天哪……忍耐一下，别动，别害怕，很快就好了！爱德华兹先生——”

爱德华兹因愤怒和仇恨而生出的力气很快就消散了，倒在他怀里一下一下地痉挛。米哈伊尔一手抱着他，一手揪着自己的头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张大嘴无声地尖叫，眼泪和鼻涕从皱成一团的脸上直往下掉，同时却抓住机会往他的嘴里灌了一些圣水。

他怀里的青年绝不是吸血鬼之类的怪物。年轻的爱德华兹伤口发炎，且淋了雨，正在发烧，他因饥饿与疲惫而气息虚弱，胃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心跳沉重得简直像砸在米哈伊尔脑袋上的铁锤；但他实在太累了，肋骨也断了两根，以至于隔很久才有力气抽泣一下。

他没有“阿诺德”那么高那么瘦，也没有后者看起来那么健康结实。他柔软又柔嫩，米哈伊尔只要一不小心，就会把他全身骨头压碎。

“你，你不要害怕。”米哈伊尔的牙齿咔咔作响，像青年那颗活着颤抖的心脏，“我会保护你。不会有事的……明天，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许久，他怀里传出一声细细的“谢谢”。

年轻的爱德华兹说话的时候像没了舌头，或下一刻就要把所有内脏都吐出来。他盯着自己凹陷下去一块的右脚，茫然地想着这是双新鞋呢。斗篷柔软又温暖，带着太阳和鲜花以及万民欢呼的味道。

爱德华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浑身赤裸地被包裹在厚重的斗篷里。少年骑士把他擦洗干净，连衣服都洗了，半湿不干地挂在一根横梁上晾着，火堆里的木柴劈剥作响，人却不在。

这间屋子原本应该是一栋民居，并不高，他踮起脚应该能抓下衣服，但他又痛又累，饿得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斗篷下面铺着干草，里面居然还混了一些野花，虽然讲究得可笑，他却恍惚地觉得也许昨天和今天都是同一个噩梦，他这么想了一路了。

外头的秋雨还是淅淅沥沥的，带着落叶和泥土芬芳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篝火摇来晃去。爱德华兹呆滞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仿佛要将翡翠城燃烧的景象永远牢记。然后他觉得渴了，慢慢地扭头，看见地上有一只变形的金属杯子，看得出来工匠的手艺很不好，相当糟蹋材料。

他伸出手去，盯着缠在手掌上的白色麻布看了一会儿，捧起杯子喝水。

米哈伊尔匆匆跑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这一幕，有些不好意思。杯子是他拿肩甲捏出来的，只为能用。“阿诺德”抬起头，碧绿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软绵绵的褐色头发微卷着垂下来，看起来依然害怕，恐惧中却已经有了一种无所谓的懒散。

青年说：“谢谢您。”

“……不用谢。”米哈伊尔的嗓音清亮温柔，总叫人觉得他在笑，“我去买了点食物。”

说着，他打了个手势，见对方迟缓地点了点头，才大步绕过火堆，坐在他身边的干草上，拿出了一个布包。

说是买食物，他也不敢跑太远，一会儿怕追兵追上“阿诺德”，一会儿怕干草起火，荒废的村庄里连稻草都找不着。他在二十里外发现了一个村庄，但那里的农民穷得连“圣徒”这个词都说不利索，即使在丰收的秋天，家里也只有燕麦粥和黑面包。米哈伊尔花了一枚爱德华兹家的金币换了一碗稀粥、一块面包还有一小块奶酪，还有一件上衣，他昨日换上的细麻里衣被撕碎了当做绷带。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在自己的地盘上被宰了一刀，也不知道他多跑几里地，拿出诺伦金币就会被举报到当地教堂。

“你睡了好久，喝点水，吃点东西。”

米哈伊尔一路温着粥水，现在正好递给身边的青年喝。青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又说了声“谢谢”，才接过杯子喝了一小口，艰难地咽下去，很快喝了第二口，皱了皱眉，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没力气继续想，放下了杯子。米哈伊尔担忧地说：

“不好吃吗？嗯，我尽力挑掉砂砾了，但味道肯定不好。不过你的牙……嗯，不好咬面包，我用水煮煮。等你好一点了，我去抓几只小鹰来煮汤给你喝。”

青年捧着金属杯，缩着腿，茫然地看着他。米哈伊尔紧张不已，不知道“阿诺德”在想些什么，他以为燕麦汤至少有点香味呢……只好没话找话：

“您不要担心，手会长好的，会有办法的。坐一会儿没事，不介意的话，您可以靠在我身上……您可以相信我，不相信也没关系……但是，但是请不要离开我。我是说……您的肋骨断了，我是用法术拼起来的，隔着皮肉，但只能固定，不知道能不能长好，所以请不要离我太远。——对不起，您现在还觉得痛吗？”

许久，青年机械地摇摇头，转过脸去，继续盯着篝火。他的手臂此前节节脱臼，现在还有些发软，杯子也拿不稳。

粥很快煮好了，米哈伊尔把奶酪丢进去，又煮了一会儿，用木勺搅了搅，难为情地递给青年。青年低着头，接过去舀了一勺咽下去，急切地吃了一半。他正要继续，忽然抬起头问米哈伊尔：“您呢？”

“什么？”米哈伊尔没有反应过来。青年停下来，连碗带勺递给他，一双漂亮的绿眼睛盯着他，眨也不眨。

米哈伊尔看着他咽了口口水：“……我不用。我不需要吃东西。”

“阿诺德”不知道是误会了还是没听进去，固执地伸着手臂。连思考都似乎成了一件相当艰难的事，他缓缓转动着思绪，说：“你年纪小，又长得高，很快会饿的。要是您跟我……带着我，路上就不一定能找到别的食物了。”

想了想，他又短促地笑了一下，像是猛地发力抱起一块石头，反倒扑倒在了石头上：“您愿意帮助我们，这已经足够了。感谢您的善良，先生。”

“不，我不是……我……”米哈伊尔看着对方，只是眨了下眼睛就有大颗的眼泪掉下去，他甚至没来得及忍耐，慌乱地伸出手接过，“我……”

青年用力把碗塞进他手里，慢慢揉了揉肚子，缩在斗篷里，又对着火堆发起呆来。

米哈伊尔看着他，可他一眼都不肯看米哈伊尔。最后，米哈伊尔大口喝掉了半杯掺了砂砾的燕麦汤和半碗黑面包煮的粥。

他不去找门了。至少在这里的“阿诺德”安全之前——可这年代那里有对这样的一个二十多岁娇生惯养的少爷安全的地方呢？

可如果他不走出那扇窄门，他遇到的那个遭遇了这一切的“阿诺德”也等不到他了。“阿诺德”迟早会一个人冲进烈阳城跟哪个教导过米哈伊尔的圣徒同归于尽，他那副样子怎么也不会有什么能一起杀人放火的朋友，什么米迦、坎迪·凯恩都无法留住他。

他不能丢下这个“阿诺德”，“阿诺德”会死的，他要是放弃眼前能救的人，他也不是米哈伊尔了。但他不放下这一个，另一个也会死。孩子们会在窄门后的世界里见到鲜花盛开的草地，玩累了打开门回去就行，他能怎么办呢？

“……别怕，别怕。”回过神来，爱德华兹正用那种茫然又虚幻的神情看着他，有些担忧地问，“先生，你还好吗？”

“……米沙。”米哈伊尔靠近了一些，说，“我叫米沙。”

对方沉默了一下，只说：“爱德华兹。”


63 17四辆马车（6）

米哈伊尔轻轻抱住他，一言不发。他没有反抗，也许是没有力气，也许是米哈伊尔看起来太难过、太需要一个拥抱。

半晌，爱德华兹说：“您看起来很害怕。对不起，米沙，如果我——”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米哈伊尔连忙叫道，声音很小，却把他抱得更紧，“我只是——那是我自己的事情。”

爱德华兹哦了一声。米哈伊尔嗅着他脖颈上淡淡的血腥味，他连味道都和查莱克的爱德华兹医生不一样，这样的人会用绿宝石手杖敲碎一名主教的脑袋吗？

爱德华兹忽然说：“可是我要去找克里斯汀。”

米哈伊尔立刻说：“我一起去。”没等对方说话，他闷闷地补充道：“她在圣……烈阳城，你自己进不去的。”

爱德华兹沉默了很久，还是问出了口：“您为什么要帮我呢？”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仿佛恨不得米哈伊尔根本没有听见，也就不会得到自己不想要的回答。米哈伊尔想吻他，眼睛鼻尖嘴唇哪里都好，告诉他不会有事的，让我们逃跑吧，我们可以去偷一艘教会的小帆船，鼓起风帆就走。可他不能告诉“阿诺德”这些，“阿诺德”会以为他和那些欺负小杰瑞米的士兵没什么两样。

米哈伊尔说：“因为你是个好人。”

爱德华兹轻飘飘地说：“可是他们比我更好啊。”

“你最好。”米哈伊尔执拗地抓着他身上的斗篷，“您是一位善良的好人，好人不该有这样的结局。教会有很多坏人，他们也不该继续活着！”

“您也是教会的人呀。”

“我不是。”米哈伊尔说，“我是米哈伊尔·库帕拉！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库帕拉！”

吃了点东西，伤口也得到了处理，爱德华兹在温暖和柔软中有了点力气，想起来：“这名字真奇怪。你不是米沙吗？”

“我是联邦人，认识的都叫我米沙。”米哈伊尔面不改色，收了收手臂，好叫爱德华兹靠得舒服一点，“要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我是医生，你是骑士。”爱德华兹说，“我自己知道。”

米哈伊尔不知道能说些什么，青年的任性不过是一种徒劳的坚持，仿佛想证明爱德华兹家还有人活着，和他此前认识的从内而外骄傲得该丢进圣水里洗洗干净的爱德华兹医生截然不同。

沉默了一会儿，爱德华兹问：“你不会是圣徒吧，米沙？”

他的问题听起来干巴巴的，只是没话找话，不期待也不畏惧。但米哈伊尔还是立刻回道：“不，不是。我是骑士，刚刚成年。”

“刚成年，那还能长个呢……该有多高啊？”爱德华兹咕哝了一句，少年温暖的胸膛和柔软的斗篷构成叫人安心的黑暗，声音依然了无生趣，“那就好。我不喜欢圣徒。”

米哈伊尔松了口气：“为什么？”

“爸爸妈妈有很多圣徒朋友。”爱德华兹说。

茅草屋外头细雨迷蒙，屋内柴火劈剥作响。一粒火星跳了出来，在半道上就燃尽发潮，在干草堆里变成一点黑色的污渍。

米哈伊尔喃喃道：

“我来救你，对不起……”

爱德华兹轻轻推开他，站起身来。米哈伊尔仰头看他柔软的脸，一刻也不敢浪费。

爱德华兹独自站了一会儿，米哈伊尔才反应过来，起身把晾在横梁上的衣服取下来给他。衬衣袖口还有点淡淡的血迹，被鞭子抽打出的裂痕也没有修补。爱德华兹道了谢，背过身去慢慢换上衣服，米哈伊尔也背对着他站在门口，好像这样就可以挡住所有漏进来的风，这小屋是他们温暖丰足的家。

爱德华兹的左臂还抬不太起来，扣了半天扣子，捡起斗篷拍了拍，赤脚绕过火堆，递给米哈伊尔：

“谢谢你，米沙先生。”

米哈伊尔点点头，两只眼睛却一刻不离地盯着他的脸。爱德华兹摸摸鼻子，试探着称赞道：

“您的眼睛真漂亮。可是没有瞳孔，看得见东西吗？”

“可以，可以。我可以看见您……您非常……非常……”米哈伊尔忙不迭地点头，抖开斗篷披在他身上，几乎把他的脚都裹进去，“您还是披着吧。我没事，您受伤了，而且失血过多，再感冒就糟糕了。”

“……谢谢。”爱德华兹说完，又不好意思起来，“我也只能说谢谢了。”

他看起来正常了很多，但米哈伊尔觉得这才不正常。正常人不会在经历了灭族和酷刑之后礼貌地跟看起来像敌军的人说谢谢，也不会在失血到濒死的地步还坚持站起来扣齐每一颗还存在的纽扣，他不敢去想究竟是什么东西支撑着这个年轻人，即使实际上这个青年还比他大个五六岁。

结果下一刻爱德华兹就扑进他怀里，手脚都在发抖，冰凉得像个吸血鬼。米哈伊尔一把抄起他走向火堆，抱着他烤火。爱德华兹喘了两口气，才说：

“谢谢，对不起，米沙……有点重，失血过多，脚下没力气。——我们去哪里找克里斯汀？”

米哈伊尔沉默了一下，如实回答：“烈阳城。”

“……好。好。您说您要带我进去。”

“是，我会带您进去。”米哈伊尔忽然想到了什么，握着他失去拇指和小指的右手，说，“您再养几天伤，我们就去圣……烈阳城。我知道治好您的方法了！”

“听起来你本来没想到，只是想鼓励我。”爱德华兹短促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没做到就放弃了，抬起那双温柔的绿眼睛望着他，“——是什么？”

米哈伊尔缓缓地说：“第五元素，贤者之石，或者说，圣骸。”

他没有见过，但是听拉比们讲过。教会的圣所中有一块贤者之石，是密特拉第一次神降时留下的血肉。它在第三圣战中被消耗掉了，米哈伊尔记得那是1228年冬天的事，现在是1225年秋天，就算不在圣所，贤者之石也还存在！

爱德华兹愣了一下，说：“我带上克里斯汀就走。”

“贤者之石就在圣所里！”米哈伊尔说，“我会拿到它，然后跟你们一起走。我可以保护你们，哪怕是圣徒我也能打赢！”

爱德华兹低头露出苦笑，却没有叫他看见，只是哑着嗓子轻声说：“好呀。谢谢你，米沙。”

米哈伊尔抿起嘴唇，知道爱德华兹先生把这当做小孩子负气说的话。但他的确没有把握，圣所是修道院里供奉圣遗物、堆放战利品的房间，贤者之石是最重要的一件；希尔输给他是个谎言，他没有和全力以赴的圣徒弟兄姐妹们战斗过，更何况，真正的追杀不会是单打独斗，一旦他偷走那点“圣骸”，圣徒们倾巢而出都不是不可能。

但是那又怎么样？他甚至不知道这一切是真实的历史还是虚假的地狱，他只知道不救人、不杀了那些打着密特拉旗号四处征战为恶的“弟兄姐妹们”他就该和他们一起下地狱。这就是窄门背后的世界，要么他遵从本心去贯彻世界上最艰难的信念，要么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的灵魂下地狱，属于密特拉的肉身走出门去，后者只要一个念头就能烧死所有吸血鬼。

两人在茅屋里又住了一晚，晚餐是米哈伊尔摘来的坚果和水果，他还偷了几个鸟蛋。他是个善良的太阳神信徒，所以他爬了好几棵树，每个鸟巢里只拿一颗蛋。

爱德华兹伤得很重，米哈伊尔甚至很难相信他作为一个普通人类还活着。但他认真地吃掉米哈伊尔捣碎的坚果和鸟蛋，在米哈伊尔掏出太阳十字架祝祷的时候只是抖了一下，随后就接过圣水喝掉了。米哈伊尔能闻见他嘴里的血腥味，让人血肉重生的圣水只存在于圣历前的传说和太阳神典里，但烈阳城大祭司祝祷的圣水至少能净化血肉，让他不至于伤口感染。

第三天清晨，雨就停了，湿漉漉的白雾弥漫林间，废弃的村庄和到处生长的野草在其中若隐若现。爱德华兹好了不少，昨天已经能披着那块绣了金丝银线的斗篷在屋里到处走走了，但米哈伊尔知道那是假象，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里燃烧着残烛般猛烈的火光。

他不会去劝说，他知道自己只会得到感恩和敷衍。他只是在爱德华兹醒来之前，把两只杯子以外的盔甲拖到角落，准备用它们熔铸一把趁手的杀人利器。

米哈伊尔·库帕拉站在陪伴了自己近一年的全身钣金甲前，深吸了一口气。恐怖的高热瞬间从甲胄内部迸发，经过无数次捶打精炼的秘银微微发光，缓缓软化，接着便有一滴一滴金属液体从表面升起，在少年的手掌底下悬停。

秘银是一种神赐的金属，所有炼金术师的梦中情人，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仅次于女巫和法师们狂热追求的“贤者之石”。根据用途的不同，秘银需要不同的锻造条件和方式以达到不同的力学和神学特性，每一位秘银工匠都是一名红衣主教。而他十六岁时穿的这套盔甲，每一道工艺都出自一名圣徒之手。

现在，米哈伊尔用自己的火焰粗暴地熔化了这件无价之宝。

他的双手浸没在金属液体中，却丝毫没有被灼伤，液态金属温驯地贴着他的手指流动。秘银在他手中主动崩溃重组，化成一杆通体银白的十字枪，花纹和咒文自行生成，自下而上发出熔金般的光芒，照亮了他没有表情、仍有稚气残留的脸颊，却没有在那双星空般的眼睛里留下任何印记。

在齐格弗里德联邦的战场上，罗林斯把这套甲胄交给他的时候就告诉他，不用觉得靡费，这是你的第一套也是最后一套盔甲，你对我们的胜利至关重要，所以这是必要的耗费。但是当这场战争结束，你会长得更高更强壮，成为教会最顶尖的卫道者。到了那时，你再也穿不下这套盔甲，也再也用不上防御了。

不知什么时候，爱德华兹醒了。他喝了水，收起杯子，抱着行李箱，静静地站在米哈伊尔身后，看着那头浅金色的短发。

乌云密布的早上，它们看起来像初春最寒冷的阳光，却妄图点燃整座花园。


64 17四辆马车（7）

半个月后，两人抵达了磐石城。帕梅拉高原的寒风愈发凛冽，两人穿着光鲜亮丽的骑士服，爱德华兹头上还罩了一顶软皮帽，胸口扣着白斗篷，脸上病恹恹的，端坐在马背上慢悠悠地策马踱步，看起来就是个走关系靠贿赂得到骑士头衔的富家少爷。

实际上这伙强盗何其猖狂。骑士服是米哈伊尔伏杀了一队骑士后得到的战利品，马也是；软皮帽和新衣服倒是买来的，但花的也不是诺伦金币，而是各地分教会的钱。他们一路上甚至没吃什么苦头，米哈伊尔到了一地，就上教堂祈祷，没有瞳孔的眼睛鹰一样四处寻找品行恶劣的神父或者恶贯满盈的有钱人，晚上摸进卧房抹人脖子，接着像那些街巷童话故事里带着公主私奔的骑士一样跑向在林子里等待的爱德华兹少爷，抱起他拎包入住。

正面战场上尚且没有人类能战胜米哈伊尔·库帕拉，他做起刺客来更是天下一流。在抵达磐石城前，米哈伊尔连抢两辆四轮马车，请爱德华兹先生躺着赶路，车厢里铺有又厚又软的垫子代替此时尚未被开发的橡胶来减震。米哈伊尔从来没做过抢劫的事，这会儿干起来格外顺手，没有一点心理负担，反倒像劝诫十七八个恶人悔改那样畅快、那样圣光笼罩，顶多在夜晚朝着神父屋里的十字架和圣像无声大叫：有本事就永远别放我出去！

这天一进城门，“阿诺德”就打了个喷嚏，听得米哈伊尔心惊胆战，生怕他把肋骨又咳断了。但爱德华兹少爷只是兴趣缺缺地摆摆手，黑色皮手套搭在缰绳上，以优雅的姿态和目空一切的傲慢，像个圣殿骑士那样穿过城门。米哈伊尔想起来，在“被发现”是吸血鬼之前，这也是个时常有圣徒做客的、光荣的大家族。

磐石城很冷，帕梅拉高原的大部分地区却并非如此。黑星海的冷风和月亮海的暖流在星河山脉的原址上四处流窜，两人在上一座城市就能望见圣山之巅的雪盖。磐石城终年阴寒是因为它大部分时间都被笼罩在圣山阴影中，沿着城边冰冷的太阳河就能抵达烈阳城的迦南门。

在这种环境中，磐石城依然发展成了大城市，这全都仰仗圣山上飘飞而下的雪花。那是当地人最赚钱的生意，童叟无欺，一枚金币一小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神圣的雪花净化你所有的罪孽。

教堂已经戒严了，但是两位圣骑士当然有入住的资格。在城外，两人就得知磐石城有“智慧之灵”约书亚镇守，“红海圣剑”米迦在三日前预告了针对他的刺杀，但约书亚说“小孩子的任性无关紧要，不能搅扰弟兄们的正常生活”，并没有封城，甚至不希望教堂排查过严，最好是敌人能轻易找到他面前，然后他将一击必杀。

约书亚那么说，底下执行起来却是另一回事。两人进不去修道院，在教堂后边得到了一间带壁炉的屋子。米哈伊尔熟练地脱下骑士服，沿着走廊无声无息地溜达起来，跟着那几个负责接待他们的修士去确认他们是否有身份暴露的可能，爱德华兹却后脚搁下斗篷走出房门，往兜售圣山雪水的地方去了。

那是一间看起来像告解室的屋子，不过“神父”们所在的房间连通后边的一整栋建筑，没时间告解、罪孽深重的罪人们可以掀开帘子走进外间，往小窗底下的缝隙里塞一枚金币，然后洗涤罪孽，崭崭新地离开教堂。

这会儿，小窗后边只躺着一个正在打盹的执事，爱德华兹敲了敲窗沿，把他吓得从椅子上滚了下去，还以为自己躲在这儿偷懒被发现，要被拖去挨鞭子了。

但那只黑手套只是递给他一枚背后印着两朵双生玫瑰的诺伦金币。执事很尴尬，不肯要钱，也不敢给雪水。最后还是窗外的青年哑着嗓子开口说“渴了”，执事才带着一点羡慕和窃喜收下金币，点头哈腰地递上满满一杯“圣水”。水倒是难得的好水，屋子里有一口水井专门供应，大家叫它“玛撒”，就像先祖时代人们过旷野时密特拉太阳神令磐石流出甘甜的泉水，这口井里流金子呢。

爱德华兹接过镀金的铜杯，仰头一饮而尽，将杯子放在小桌台上，一言不发地疾步离开。从圣山刮下来的寒风灌满空无一人的柱廊，卷走无花果树的枯叶，鼓起他黑色的衣摆。

青年回到房中，在装骨灰盒和金币的行李箱里翻了一阵，摸出一个扁平的木盒。他用右手无名指推开锁扣，盒盖弹开，里面整齐摆放着六把柳叶刀。他轻轻挑起一把，用中指和无名指夹住，轻巧地比划了几下，收回盒中，将盒子贴身藏好。

他面无表情，也看不出什么焦躁，戴着柔软的皮手套坐在安乐椅里，双手交叉放在大腿上，望着小小的窗洞，看着黑色的树枝，像是已经一动不动地看了几个小时。

米哈伊尔带回了两人的晚餐、一壶热水以及没有被发现的好消息，问他要不要洗澡。需要的话，可以叫修士们去打水。

他一如既往在关门之后眨着眼睛笑了笑，爱德华兹缓缓抬起眼睛，摇摇头，道了谢，吃完晚餐便躺在窄小的床上看天花板，甚至没有脱鞋。米哈伊尔就着烛光擦拭十字枪，也不说什么话，心脏跳得飞快。他从没在战前这么紧张过，他预想了诸多可能，头一回恐惧战斗。他要保护爱德华兹先生和没有见过面的克里斯汀，他要在圣城的重重防护和诸多圣徒之中取得贤者之石， 但说实话他并没有战胜1225年的圣城和圣徒的自信。

孩童的直觉向来很准，米哈伊尔也总有这样的好运气。窗外的夜晚张开黑暗的嘴，圣山上飘过来的细雪像十角怪物的獠牙，或者金狐狸号底舱里一双双死寂的眼睛。爱德华兹闭上了眼睛，米哈伊尔往壁炉里投了更多柴火，悄悄地让他的衣服和鞋袜暖和一点。他低头看着这张柔软却沉默的脸，脑海中浮现出“阿诺德”尖锐的冷笑，“阿诺德”那双视力不佳的眼睛会为他送的鲜花和他的血发亮。

米哈伊尔轻轻俯下身去，张开双臂，最后却没敢抱他，坐在床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秋日清晨的天空澄澈高远，灰扑扑的瓦蓝色底下是结冰的空气。爱德华兹从醒来开始就在咳嗽，没有波澜的脸上满是对自己身体这么不争气的难以置信。米哈伊尔不敢劝他，只给他喝热水，但他喝了两口就停了，低低咳嗽着要求米哈伊尔兑现承诺。

“我要去烈阳城。”他低沉地说，“或者，只要找到克里斯汀。”

米哈伊尔给他披上斗篷：“好。”

“伊莎贝拉在烈阳城吗？”

米哈伊尔皱了皱眉，说：“按理说……1225年……确实在。”

爱德华兹说：“如果没有别人可以相信，就试试请她帮忙。”

米哈伊尔吓了一跳：“不行！”

“咳咳……为什么？”爱德华兹对他的态度有点疑惑，“她也不能信任吗？”

米哈伊尔抓着他的手，像乞食小狗看着他：“与其说她能不能信任……您为什么要找她？”

爱德华兹的眼神飘忽：“虽然她从来没有来过翡翠城，但她是最咳咳……最好的一个。从阿诺德·加尔文·爱德华兹侯爵那一辈开始，我们尊她为圣……咳咳……要是有一天他的后裔遭遇患难，可以求告她的名。密特拉是我们灵上的父亲，伊莎贝拉就像灵上的母亲……翡翠城的教堂里有她的圣像，我们世世代代为她祈福，所有时代的圣徒之中我们只拜她一个，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您应该知道！别犯傻了，爱德华兹先生！”米哈伊尔恼火不已，“您自己也不信吧？您父母的圣徒朋友们都没有来救你，何况伊莎贝拉？太阳神在上！您再不信任我，也别急着送死！”

“所以，您很了解教会。”爱德华兹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他，“虽然您个头高，但从骨骼上来看也就十六七岁。如果你不是烈阳城的高级神官，怎么知道城防情况和圣徒们私下的品行？不要以为我没听到。你和那个罗林斯很熟。”

米哈伊尔僵住了。半晌，他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有……我没骗你！我……我就是来救你的，没有别的……对，教会也害了我的父母，这个理由足够吗？我只是……我不是可怜你！我……求您！我希望您好好活着，和克里斯汀一起过上好日子！没有别的愿望……事到如今，您也只能相信我了不是吗？”

爱德华兹漠然地看着他，等他说完，咬了咬嘴唇，慢慢地轻声说：“对不起，米沙。”

“没关系，没关系……”米哈伊尔抱住他，委屈地说，“让我抱一下。我不介意，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没关系……只要你……我会救你，我会救你！”

爱德华兹一动不动。少年的这些话更像是说给少年自己听的，爱德华兹不知道这个孩子在自己身上寻求什么，但他倒也不怎么担忧，反正他也没什么好给的了。走出这扇门，他的希望和绝望都不会给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

圣山雪水就是赎罪券啦，这个梗大家应该都知道……姑且标注一下ORZ


65 17四辆马车（8）

米哈伊尔很快松开了他，牵着他的手离开了教堂和磐石城，另一只手握着白布包裹的长枪。爱德华兹先生没有说什么，因为这里很冷，而“米沙”的手很暖和。

两人从迦南门的水闸进入了烈阳城。太阳河自东向西穿过烈阳城，从迦南门流出。米哈伊尔用石头打晕了巡逻队员，掰开闸门的钢铁，两人沿着墙根窄道进门后，又把铁闸门合上。

烈阳城处于战争状态，城外到处是整装待发的士兵，城内住户们也闭门不出，每条街道上都有人巡逻。米哈伊尔背着爱德华兹，熟练地穿过他和伊森他们钻过的小巷，半途又打晕了几个士兵绑起来丢在墙角。

深夜，他们抵达了圣山山脚。爱德华兹把装骨灰盒和金币的手提箱藏在一间营房里，里面正在休息的两名牧师被米哈伊尔打晕，他转身观察门外敌情的时候，正在藏东西的爱德华兹忽然手起刀落，割断了牧师的喉咙。

米哈伊尔错愕地看着他。爱德华兹收起小刀，就那样抿着嘴唇梗着脖子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说：“我们得换个地方藏东西了，爱德华兹先生，教会会搜查房屋的。还有，路上不要再杀人了。您的衣服湿了，上山的时候会很冷的。”

爱德华兹一直以来赌气般的表情终于因惊讶出现一丝裂痕，难以置信这位天真善良的少年骑士会说出这种话。米哈伊尔不知为何有点高兴，一种挣脱束缚翱翔的错觉充盈他的心脏，冲淡了他的难过和害怕，叫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您也可以带着。我们找到克里斯汀就走。圣所底下有条密道，是第二圣战前修的。大不了我们躲在圣所里，烈阳城没人敢在那里打架的。咱们装成修士，带上克里斯汀去圣所，然后逃跑。我都计划好了。”

沉默了一下，爱德华兹问：“您有圣所的钥匙吗？”

“没有。”米哈伊尔挠挠头，“不过我知道它在哪儿。请相信我，阿……先生。”

米哈伊尔把爱德华兹少爷绑在背上，后者感到一种欢快的温暖扑面而来，柔和得像暮春下午的小太阳。他停止了咳嗽，胸腔和喉咙还有点发痒，不过已经能忍受了。

圣山有六千多米高，常年积雪，山体许多地方松软无比，如果不走圣火大道或内部通道，一不小心就会踩空摔落。米哈伊尔把十字枪交给爱德华兹，手脚并用地飞速攀爬，躲在斗篷底下的爱德华兹几乎分不清呼啸的风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但他们并没有直捣黄龙，而是中途停下，米哈伊尔单手抓着一块突出的岩石，四下张望，被一名巡逻兵发现了踪影，对方难以置信有入侵者能够爬到风雪呼啸的半山腰，手中的灯都掉了，转头就要叫人。米哈伊尔只犹豫了一下，背后已经飞出一把小刀，结束了巡逻兵的生命，一具尸体往前栽倒，轻飘飘地滑入雪堆，往山下滚去。

爱德华兹一言不发，米哈伊尔飞快地爬到巡逻兵出来的洞口，敲掉地上已经冻住的血，一闪身钻进了山中。

米哈伊尔往前走了两步，身后的人惊呆了。

一个通天贯地的洞穴映入眼帘，仿佛一座巨大的瞭望塔，石壁四周是一圈圈的螺旋阶梯，每隔三十米就有一扇和他们藏身的洞穴一样的门洞镶嵌在墙壁中，每扇门边上都燃着一支粗壮的鲸油蜡烛，将整个洞穴映得明亮又诡谲。

中央是被钢铁锁链吊起的笼子，最上方不知是人力还是法力牵引着锁链上上下下，地底下有寒冷的风声呜咽着卷上来，笼子们轻轻晃动着，时不时停在某一级阶梯前，便有一两名巡逻兵钻进石壁上的门洞，或有人走进笼子去完成下一份工作。

洞穴的直径不大，对面的士兵和神职人员可以轻易地看清彼此，但它从山脚一路凿进了修道院内部。爱德华兹的六根手指抓紧了米哈伊尔的肩膀，像是这才知道自己面对着何等可怕的仇敌；米哈伊尔拍了拍他的手掌，轻声说：“别怕。我知道怎么走，不会被发现的。”

“我……我不怕。你小心。”爱德华兹咬着牙说。

米哈伊尔侧过脑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说：“对不起。我之前只是……请您原谅，毕竟我曾经也是教会的骑士。”

“没关系。”

米哈伊尔和他挨得那么近，甚至想亲吻他苍白的嘴唇。但米哈伊尔只是扭过头，冷静地沿着阶梯往上走，把路上的尸体丢进门洞。

他没有杀太多人，至少小心地避开了中央吊笼里上下的人群，有一回差点和出门的修士撞上，他直接跳去了对面旋梯的上方第三层，吓得爱德华兹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才没尖叫出声。

又过了许久，两人上到了通道顶部。最顶上两层已经有了大块平整的石砖和颇为精致的栏杆扶手，但是人也明显增多。十几条钢铁锁链连接在地面上的四台机器上，数十个肉山般的壮汉不停地拉着锁链，一边有四名执事在小型神坛前发出指令。粗壮的塔司干立柱撑起圆形穹顶，无数夜明珠镶嵌其上，檐部整齐地镂出方格，两排白蜡烛照亮梯井。从下面往上望来，灯火通明的穹顶好像一轮红日。

米哈伊尔捏了捏爱德华兹的手臂，感觉他的身体暖和了一些，捡起一块碎石捏了一会儿，轻轻将闪着微光的石头掷向屋顶。

正中央的夜明珠应声而碎，米哈伊尔鼓起脸颊吹出一口气，立刻有狂风扫灭蜡烛，屋内只有顶上明珠和几扇门洞的光。拉绳的奴隶们并没有被吓到，兢兢业业地抓紧锁链，米哈伊尔无声无息地靠近，伸手熔断数条锁链，人们便因用力过猛往后栽倒；他猛地提起一条链子甩上执事的脖子，一松手，对方连尖叫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自由下落的铁笼子带进了地狱。

最后一个执事反应过来了，他是这群轮班执事中最有希望晋级的，从小就有一双能在黑暗中视物的好眼睛。米哈伊尔不给他反抗的时间，他却已经看清了这个小巨人，一把抓向爱德华兹的手臂！

米哈伊尔手中没有武器，但爱德华兹在执事扑来时已经一刀割断绑在米哈伊尔身上的麻绳，两人朝着井口踉跄几步，执事发出一声不甘心的吼叫，扯着一块白布掉进了井里。米哈伊尔抓住爱德华兹，后者缠紧他的腰背，只来得及抓住十字枪，眼睁睁地看着那条白斗篷和手提箱往幽深的井中滑去。

但是没有时间留给他们，米哈伊尔飞一样冲进一条走廊，朝着修道院的监狱跑去。在路过礼拜堂的时候，爱德华兹忽然说：

“克里斯汀会不会在上面？”

“不在。”米哈伊尔即刻回答，“我看过了，底下没有，笼子里也没有。如果要押送俘虏，人不会这么少。我们来得并不快，中途还绕了路，如果都是从翡翠城出发且没有意外，你们的行程进度应该是一样的。克里斯汀在我们之前就到了。”

“她会活下来吗？”爱德华兹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米哈伊尔觉得他胸口塞着的几个盒子硌得慌，担心会挤坏他不知道有没有长好的肋骨，“她活下来是件好事吗？”

“她会活下来的。”米哈伊尔抓紧他的腿，安慰道，“我们会好好照顾她，所以活下来就是好事。”

“谢谢你，米沙。”

这一次，爱德华兹没有质问他为什么对修道院的布局这么熟悉，事已至此，他和小表妹的性命已经完完全全掌握在“米沙”的手里了。米沙的手掌温暖有力，光滑细嫩，连练枪练剑留下的茧子都没有，却能一拳打死一匹马。

米哈伊尔在一个角落里放下了爱德华兹，两人紧紧抱在一起，躲在一尊雕像和墙壁间的阴影里，一队身穿白袍的祭司整齐而快速地走过，等他们走远了，米哈伊尔说：“教会已经发现有入侵者了。我们得快点！”

“好。”爱德华兹咬下手套塞进口袋，活动了一下关节，抬头问，“计划是什么？”

“找钥匙，带上克里斯汀，去圣所。”米哈伊尔简短地说，“您的身体还没好，不要乱跑，一定要跟着我。”

爱德华兹点点头，跟着他轻手轻脚地拐进一条走廊。修道院的廊道大多长得差不多，大约分为三种，两侧全是拱券和石柱的连接两栋建筑的廊桥，一侧是没有门牌的房间、一侧是拱券的外廊，剩下一种就是他们此刻穿行的修道院内部错综复杂的过道，两侧墙壁上嵌满玻璃灯罩，蜡烛静止般燃烧，照亮墙壁上圣人的画像。

又躲过了两拨步履匆匆的修士和几个巡逻兵，米哈伊尔掀开一副画像，钻进了一条只能容一方通行的小道。爱德华兹跟在后面按动机关，抱怨道：“动静太大了。快走！”


66 17四辆马车（9）

米哈伊尔也没想到在清晨的修道院里这条秘密通道开启的声音这么大。修道院里蛔虫一样的秘密路径他基本上都知道，小时候安娜就喜欢把他从藏书室偷出来，在其他人的手忙脚乱里东躲西藏，一会儿摸进花园偷花，一会儿又坐在厨房里大嚼糕点，有时候却是加训；安娜带着他从升降梯井的螺旋石梯上面走到山脚，又从山脚走回去。在短暂的童年里，米哈伊尔记住了每一条安娜带他走过的路。

两人在内部七拐八弯，爱德华兹凭气味认出他们进入了一处地牢。米哈伊尔趴在通道尽头的墙壁上听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和一群一动不动的卫兵撞了个正着。他愣了一下，中间的小队长“哈”的一声，说：

“我就说吧，比克的狗耳朵可灵了。在密道里打架，风险太大，反正这两只老鼠是冲着咱们可爱的女士们来的，不如省点力气，降低风险。”

他一边说着，七八根长矛对着米哈伊尔刺了过来。后者一甩十字枪便卷起它们挑飞上天，跳出通道，瞬间击杀三人。太阳神最偏爱的牧羊人此刻仿佛狼入羊群，一杆十字枪挥舞得簌簌而响，在围攻之中没有受到一点伤害，还有余裕阻止企图逃跑报信的狱卒。

但狱卒的性命是连羔羊算不上的诱饵。一名士兵抛下沉重的长矛从人群中窜出，直奔通道入口而去，米哈伊尔回身点燃火焰，照亮了走出通道的爱德华兹苍白而冷酷的脸。

就在士兵扑上去的一瞬间，爱德华兹目光如电，利落地割开了他的喉咙。米哈伊尔往边上看去，一名遭到偷袭的士兵脖子上扎着一把刀；爱德华兹先让他无法出声，然后把手伸进他的衣领，精准地切断了他的心脏动脉。尸体肿得像头猪，爱德华兹半张脸上全是血。他的手很稳，无名指和中指夹着柳叶刀，光秃秃的拇指根凶狠地压在刀柄上。

米哈伊尔的火焰很难烧死人，不过他还是尽量快地结束了战斗，留下一地尸体和血。爱德华兹竟然为此夸奖他：

“您真厉害，杀他们的时候没有溅出太多血。”

米哈伊尔不知道该不该为此高兴，只为他擦了擦脸和手，说：

“会滑。”

爱德华兹竟然朝他笑了笑：“谢谢。”

血液的润滑哪里是叫他拿不稳刀的主因呢？米哈伊尔看着青年的笑容呆住了。

查莱克的爱德华兹医生其实经常笑，但那是死人的笑，在米哈伊尔面前，他总是尽力笑得像个活人。眼前的爱德华兹虚弱、残疾、疲倦、阴冷，连笑容都是勉强的，像给小孩子的鼓励。但他比任何活人都鲜活，米哈伊尔的脸颊发红眼眶发烫，连内脏都暖融融地烧起来，他不合时宜地想亲吻对方，但他知道他不能，他不能亲吻活着的爱德华兹先生。

“走吧。”米哈伊尔摸了摸鼻子，深吸一口气，被地牢冰冷恶臭的空气呛了一下，“先去找克里斯汀吧。”

爱德华兹短促地勾了一下嘴唇，木然点点头，却拨开他，往一条过道里走去：“我听见了。还有……还有其他人。”

米哈伊尔低头看他，他在过道口沉默了一会儿，抬起脸冷酷地说：“我们带不走所有人。只能带走克里斯汀。”

鬼使神差地，米哈伊尔说出了他从未想过、在真实的世界里也绝对说不出的话：“我们可以带上所有人试试，死在逃亡途中总比在地牢里受刑好。要是我们……”他声音越来越小，爱德华兹就那么凝视着他，最后，他轻轻地说，“他们可以引开追兵。”

两人静静地对视良久，简直像是某种对峙。爱德华兹忽然说：

“请不要哭，米沙。我没有力气安慰你。”

米哈伊尔摸了一下脸颊，没有摸到什么，直起身来，说：“我走前面。需要留给你吗？”

爱德华兹说：“不用。谢谢你，米沙。”

米哈伊尔嗯了一声，沿着过道进入了地牢。地牢和地牢也是不一样的，这里是所谓的“黑牢”，用于关押女巫、魔物之类的危险分子，漆黑的铁门上下各有两扇铁皮小窗，一扇供狱卒巡查，一扇供分发食物，看起来竟比几十人挤在一起的普通牢房待遇好些。

金发的克里斯汀正蜷缩在一张草席上，衣不蔽体，披散的长发上血迹斑驳，瘦小的身体上是淤青和血痕。过道两侧的黑门上，一双双深浅不一的绿眼睛在小窗后面看着狱卒踢打她，很快有一个女人被另一名狱卒揪出来掼在地上，她身边是一个嘴角血迹干涸多时的中年男人，后者眼白发黄，深绿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米哈伊尔在方才的岔道口捡了一捆长矛夹在腋下，此时大步走过去，将狱卒一个一个钉在牢门间的柱子上，每一根长矛都穿过腹腔，不致死却需要狱卒们绷紧脚背踮起脚尖才不会被刃口开膛破肚。爱德华兹径自走向克里斯汀，米哈伊尔在黑牢尽头的钢铁大门前回过头来，看见他露出了一个怪异的、温柔的笑容。

“克丽丝，克丽丝，”他半跪下去，摸了摸女孩柔嫩的脸颊，“我来救你啦。”

他俯身就要抱起她，又收回手臂，细细地检查起了她的身体，然后才小心地扶起她，拧开水壶给她喝了口水，米哈伊尔认出那个水壶是他们之前路过的一间忏悔室里的：

“喝点水，克丽丝，好孩子。你很坚强，没有骨折，有点内出血，不过相信我……哥哥会治好你，好吗？我们会离开这里，回——”

刚刚被摔在地上的女人像头母狮一样扑过来，从他怀中抢走女孩，崩溃地大叫：“是你们害了她！是你害了她！要是你不娶那个哈代家的臭婊子，要是你父亲没有——”

“爱丽丝姨妈，”爱德华兹语气温和，生怕吓到了还缩成一团发着抖的克里斯汀， “我是来救你们的。要说什么话，出去再说也不迟。等我们逃出去，治好克丽丝，您要说什么做什么都行。”

米哈伊尔没有打开那扇钢铁大门，据说里面关押着邪魔附体的凶兽，但他把黑牢中的每一个犯人都放了出来，人们欢呼着逃跑，有个相貌难看的年轻女巫跳起来亲吻他的脸颊，咯咯笑着跑去砸钢铁大门的门着她宠物的名字。他还认出了一个犯人，他和安娜拜访黑牢的时候，“不死者罗兰”还能在牢门后面叫饿，安娜给了罗兰一块白面包。

少年骑士走过来，说：“夫人，我们——”

“你们是教会的人！”爱丽丝姨妈抱着女儿不管不顾地尖叫，“你们为什么穿他们的衣服？！”

“为了潜入修道院。”爱德华兹抬手制止米哈伊尔，耐心地解释，又站起来跟其他人说，“各位想必也明白，要么死在这里，要么跟我一起逃跑试试，反正也不会更坏了。这位米沙先生把我带来了这里，也能带我们离开。”

“要是我们不想跟你走呢？”一个男人问。

爱德华兹还半跪在地上，闻言转过头去，点点头：“你们可以自己走，反正没什么好告发的。我也不强求，我只希望克里斯汀——”

“克丽丝不会跟你走！”爱丽丝站起来，一手抱着克里斯汀，一手拎起一把斧头，狠狠劈在一个狱卒脖子上，然后是第二下，颈动脉里喷出来的血浇遍她的全身，像龙血浇在齐格弗里德身上，她凶狠地看着爱德华兹少爷，“我带她走！我认得路，不用你们假惺惺的！”

爱德华兹说：“不行。跟我们一起是最安全的。”

爱丽丝姨妈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声，说：“我宁愿掐死克丽丝——”

爱德华兹猛地站起来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克里斯汀需要治疗，我可以救她！”

“我们也是医生。”之前不想跟他走的男人低沉地说，“我们有三个人，而你，看看自己的手吧。您能为克丽丝做什么？”

“欧文叔叔！”爱德华兹叫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心虚和哀求，“我，你们——”

米哈伊尔忍无可忍：“你们都在想些什么？哈利先生已经罹难，这位先生遭受的也不比你们少，况且你们不是一家人吗？为什么要这样苛责他？”

爱丽丝猛地抬头，目光里满是仇恨：“你也是教会的人！你是烈阳城的人！你刚才拿枪的姿势只有烈阳城的骑士才会学！你带他来这里究竟要做什么？！”

“反正我不是为了你的女儿来的！”米哈伊尔叫道，“爱德华兹先生好心要救克里斯汀，你们怎么可以说这种话？要不是……他本来可以逃跑的！我们早就在伊里斯乘船离开了！”

“别说了，米沙。你带他们走，好吗？”爱德华兹抬起头来，冷酷强硬的神情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可怜而卑微的哀求，“我留下。您也是父神的信徒，总知道……我救了米迦，这是一切的开端。劳拉也的确没有来，一个也没有……”

“不是，不是你，也不是米迦也不是什么劳拉！”米哈伊尔忍无可忍，抓着他的肩膀吼道，“是伊莎贝拉！我现在就去杀了她！她是为了报复您的祖先阿诺德·加尔文·爱德华兹才做这些事的，这事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青年惊讶又欣喜了一瞬：“真的吗？”

“我对着太阳神密特拉发誓！”米哈伊尔气势汹汹，越过他的肩膀狠厉地看着其他人，“你们不要恩将仇报，把气撒在好人头上！”

爱德华兹看起来很是松了一口气，几乎跪不稳了。

他慢慢地、深深地呼吸黑牢里冰冷污浊的空气，不住地说：“那就好，那就好，要是果真如此……果真如此……”


67 17四辆马车（10）

他捂着脸，泪水不断地从指缝里流下来，光秃秃的指根都在颤抖：

“爱丽丝姨妈，你们走吧。我和米沙引开教会的人，不管是神父还是士兵……您会看到的。不要坐升降梯，把梯井大厅的门锁好，可以拖会儿时间……底下有个手提箱，不知道摔坏没有，帕翠西娅她们在里面，杰瑞米和安妮姨妈已经逃跑了，希望你们可以……可以见到。”

他用衣袖挡着眼睛，被满脸不忿的米哈伊尔抓着手臂往外走，很快就与一支巡逻队狭路相逢，米哈伊尔特意放跑了一个，还让那人看清了他们的脸。爱德华兹一边跟着米哈伊尔跑一边咆哮：“不是这样的！伊莎贝拉一个人能干什么？就算她要我们死，我们也会像亚伯拉罕献上以撒，她做这事干什么？！”

他发狂般大吼大叫，仿佛残烛燃烧：“米沙！米沙！你又为什么救我？！”

“因为我爱你。”米哈伊尔一把抱起他，抬腿踩上石雕围栏，足下用力，轻轻地跳到了对面屋顶上，“我爱你，所以我要救你。也许您不明白，没关系，我也不明白……”

“有什么意义呢？”爱德华兹问。

米哈伊尔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蹲下身一拳打碎石质平屋顶，护着他的脑袋在漫天碎石中从天而降，旋即涨红了脸尖叫一声“对不起”，落荒而逃：他一时心急，忘了这里是修女们在礼拜前洁净身体的地方！

爱德华兹抓紧了他，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是什么意思，只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安心，像躺在翡翠城柔软的床铺里，女仆把地板和毛毯清洗干净，枕头里塞着薰衣草和黄芪，又像沉睡在林间，走完了一切该走的路，和父母兄弟一同在燃烧的墓地中升往天国。

他抬起头，米哈伊尔的下颌骨绷着严肃而神圣的弧度，颤动的睫毛和没有瞳孔的眼睛组成下来迎接他们的撒拉弗的幻影。

“我们去抢贤者之石，我们去点燃整座修道院，我们现在就去杀了伊莎贝拉！”米哈伊尔迈开长腿，飞奔着穿过一条条走廊和过道，打碎石雕、点燃壁画，掀翻鲸油蜡烛倒在绣花地毯上，“您还带着哈利先生不是吗？没有克里斯汀，但说不定贤者之石可以拯救他！父神的一句话就可以让人活命，祂的血肉作用理当更多！爱德华兹先生，请不要放弃！”

这个太阳尚未升起的清晨，好像全世界的坏运气都在为这位太阳神的圣徒让路。他杀了不知道多少士兵、修士、执事、祭司甚至修女，他曾经的弟兄姐妹们的血漫出走廊，像瀑布往花园流淌。

他们没有遇上哪怕一个圣徒，但圣徒们又的确在追捕他们，只是永远和两个恶魔失之交臂。

圣山山巅的不远处悬挂着一条彩色的星河，残暴的火焰席卷其中，那是约书亚和米迦正式交战发出的异象。

圣徒们的愤怒让修道院中央的神意钟楼和光辉穹顶都在震颤摇晃，米哈伊尔在无数武器中感觉到了伊莎贝拉的长枪“卡诺瓦”，但她一直没能锁定他；他听见伊桑怒吼着“骄傲在败坏以先、狂心在跌倒之前！[5]”，旋即踉跄一步，在跌倒前侧身猛地撞碎一根柱子以借力将自己扶正；加布里埃尔那能够溶化一座城市的“春泉”数次蔓延至他脚边，乔纳森吟唱着黑龙般古老壮丽的诗歌挤压他所在的整个区域。

米哈伊尔很着急。人们的面容和肢体在他眼中扭曲如幻境，整个空间向着寂静的、纸质的扁平演化，但怀中的青年完全没有反应。他意识到窄门就在附近，凡人不该有得天国亲自降临迎接的荣耀，但米哈伊尔破口大骂：

“滚开！滚远点！我会救他！我要救他！我会把你们全都送进地狱的！”

变形的空间如群山撕扯他的身体，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说了几句话就气喘吁吁，张大嘴闭眼狂奔。他的肩膀和大腿中箭，脊背和小腿被希尔的利刃割伤，汩汩流血，此刻他最鲜明的一个念头竟然是太浪费了！爱德华兹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场景，瞪大了眼睛，尖叫道：“别跑了，别跑了米沙！放开我！我不跟你走了——米沙！米沙！”

米哈伊尔固执地抱着他跳进一个房间。第二圣战时期的圣徒他认不全，但这是伊莎贝拉的卧房，里头有个小小的忏悔室，她把重要物品都放在那里，包括圣所钥匙，他小时候跟她去过圣所观赏藏品。第三圣战之前每个圣徒都有一把圣所的钥匙，但贤者之石失窃后，这项制度就废除了，改为每年由两名圣徒执掌钥匙，七年轮换一次，明年就该轮到米哈伊尔和安娜了。

他把爱德华兹搁在椅子上，腿脚一软跪在地上。他张开嘴，胸膛剧烈起伏，口水和汗水一同滴滴答答落进羊绒地毯里。爱德华兹跪在他身边，看了眼房门，抚摸他的脊背，用力把他扶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厉声喝道：

“放松！米沙，放松！深呼吸——”

米哈伊尔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抓紧他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忏悔室走去，生怕他抛下自己去引开追兵。忏悔室上方悬着一张圣像，那人有一头柔软的棕褐色卷发和一双宝石般的绿眼睛，温柔而悲伤地注视着下方的两名窃贼。米哈伊尔一拳又一拳，把所有柜子和暗格打了个稀巴烂，抓住一把黄铜钥匙抓着爱德华兹的手，往卧室中的暗门走去。

真奇怪，后面应该是一条通往光辉穹顶的过道，出口是一幅莱昂纳多·迪·锡耶纳的随笔，不该是万镜长廊！但是米哈伊尔已经无法思考了，他的头颅充血，眸光黯淡，只能紧紧地抓着爱德华兹的手和圣所的钥匙，他们的影子和血穿过光可鉴人的、寂静的长廊，奔向圣所之门奔向贤者之石和流奶与蜜的迦南地！

米哈伊尔打开门锁，拧下钥匙。两扇香柏木制成的包金大门太沉重了，他不得不暂时松开爱德华兹的手，双臂上青筋鼓起，弓起腰背拉开它们。但是他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人一脚踹进了门缝，爱德华兹狠狠地把门撞上，带血的刀尖随即刺穿木门直抵米哈伊尔的额头。他脚下的石砖消失了，仅仅一瞬间，他就意识到这不是圣所的门，没有刀能刺穿圣所的门，这是万神殿后的窄门！

万神殿里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呆住了。

下一刻，空旷的殿中响起了米哈伊尔疯狂地冲击木门的声音。

他拍打着没有门锁和把手的木门，很快咬紧牙关攥紧拳头，手臂撞在上头像两柄攻城锤，骨裂的声音在持续的撞击声中清晰可闻，然而他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捶打、捶打、捶打，眼泪在那张扭曲的脸上到处都是，和拳头上的血一起往下落，他咬紧牙关企图从尚未发育完全的骨头缝里榨出未来所有的力量，神啊我们在天上的太阳神密特拉我的父亲放我进去让我救他我把一切都献给你求您拯救您愚昧无知的——！

太阳骑士手无寸铁，用身体的每一块骨头向过去的历史冲锋，可窄门和创造它的主截然不同，没有丝毫的同情心，站在那里纹丝不动，连块翘起的木屑都吝于施舍。米哈伊尔修长的手掌、笔挺的肩膀、洁白的额头和圆润的膝盖全都无能为力，终于他跪在门前沉重而艰难地呼吸，破碎的手指在地面上抓出十道血痕，浑身没有一处不痛，胸腔里满是血的味道。

直到又一支蜡烛燃尽，米哈伊尔·库帕拉才发出第一声绝望的哀嚎，

在他身后，等待多时的四名圣徒走上前来，教皇也起身摘下冠冕，他们齐齐向他鞠躬致敬。两个小时前他们看见一个骄傲自负的米哈伊尔穿着盔甲走进窄门，现在他们看见一个诚心悔改的米哈伊尔走了出来，全身上下都是新的，穿着父神亲手换上的白袍。此时此刻，米哈伊尔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接近天国。

门前的女性神像发出崩裂的声音，仿佛为米哈伊尔的哭泣而哭泣。

在数道惊讶的目光中，石像寸寸碎裂，她身上镶嵌的宝石和箴言轰然坠地。她的孩子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眼泪鼻涕和血糊了满脸，石块砸在他身上变成柔软馨香的蝴蝶花，像他从未有过的母亲的拥抱。

米哈伊尔代替他的母亲俯伏在门前，整整一年。教会的一切军事行动都停止了，教皇发出神谕，要人们不动刀兵三年零六个月，为父神的再临献上喜悦和祈祷。他和圣徒们每一天都在万神殿集合，有时候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只有康斯坦特那神圣、缥缈、略带欢欣的声音念着太阳神典。

一年后，所有活着的圣徒都从各地回来了。米哈伊尔仿佛从漫长的梦中醒来，站起身来看着他的弟兄姐妹们，脸上残留着新鲜的愤怒和泪痕。

希尔、罗林斯、康斯坦特、伊桑、马修、伊莎贝拉、乔纳森、茉莉、斯坦利、安娜，还有格里高利，他们带着雕塑般神圣而统一的笑容，谁也没有说话。

格里高利把自己的三重冠冕戴在他的头上，化为人形的茉莉赤着脚用蓝绿色的轻纱为他擦拭脸上的血，他们簇拥着他走上神坛，下一刻就来到了晨星湖。他们请他用香皂清洗身体、用香膏洗脚，为他献上崭新的白袍，带他回到修道院。他被簇拥着走上神意钟楼最高的房间，在一幅画前站定，随后教皇领着圣徒们离开，大门和楼梯重重锁上，十一道禁锢法术波纹般震荡。

米哈伊尔木然看着那幅阿尔冯斯·塔里赫的油画。在晚年，那个怀特人被消磨掉了所有热情和愤怒，画面中的圣山和修道院白雪纷飞，寂静如死婴，塔里赫本人的笔触消失在鞭子对“真实”的追求下。

三重大门落锁之后，米哈伊尔低下头，摊开了始终攥紧的左手。

掌心里躺着一把黯淡的黄铜钥匙。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还是那个……米沙历险记。十八章了，他终于要知道老婆名字了（喂）


68 18五个房间（1）

米哈伊尔站在女儿墙边缘，靠在尖顶上，望着新月一般白亮的地平线。

蔚蓝的天空显得遥远又低沉，像一个巨大的罩子扣在扁平的地面上。没有飞鸟能登上神意钟楼的顶层，棉花似的白云也远远避开。带着冰雪味道的凛冽寒风划过脸颊，给人一种窒息的错觉。

他的脚下是一望无际的绿色原野，山川铺满白雪，滔滔河流如大地的裂痕，从这里望下去仿佛静止一般。

四组飞扶壁自四角起始于中央汇聚，无数天使浮雕拥起直指苍穹的尖顶，顶上的太阳十字架大约比极北之地更接近天国，四角墙柱上凸起的象征风火水土四元素的锥形尖顶与中央的尖顶组成了华丽的皇冠状屋顶；飞扶壁撑起的空间中，一口青铜大钟垂在苍穹神剑底部，只要敲响它，雄浑的钟声会传遍整座烈阳城。

正午的日光照在身上，叫米哈伊尔浑身暖融融的。厚重的白袍垂到脚边，只要一阵稍大的风，他大概就会从边缘摔下去，砸碎日日有人俯伏擦拭的光辉穹顶。

也许是意识到了危险，米哈伊尔抬起手来，像对待情人的脸颊那样温柔地抚摸身边尖顶上的每一道花纹，将额头抵在一朵水仙花浮雕上。

一月一日，圣历1500年开始了。

米哈伊尔十八岁了，比十六岁时更高大、美丽，柔软微卷的金发长至肩头，英挺的淡金色眉毛下是一双掩映在春光般的睫毛之中的、漠然的蓝紫色眼睛。他看起来长大了不少，柔嫩的脸颊上泛着酣睡的婴儿的粉色，却没有像大部分联邦的成年人那样颧骨突出，面部轮廓依旧利落而不锋利。

忽然，他转过身去，后退一步，下一刻便单手勾着墙沿悬在了矮墙边缘。

一个年轻活泼的女声从铜钟下的旋梯传来：

“哎呀，米申卡！别躲啦，是我。”

米哈伊尔撇撇嘴，挂在外墙上晃来晃去。少年变宽了不少的肩膀上，肌肉甚至没有如何隆起，好像是钟楼抓着他，而不是他吊在墙边。

一袭白袍出现在墙头。棕发黑眼的矮个子女人一手叉腰，一手拎瓶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只有我一个啦！你躲什么？”

米哈伊尔和她互相凝视了一会儿，手指用力，翻身跳上墙垣：

“中午好，安娜。很久不见，红月帝国怎么样？”

安娜面相三十左右，但米哈伊尔知道她在十一岁时就受封成为圣徒了。他喜欢安娜，不明白为什么茉莉反而看起来更年轻。安娜告诉他“知识让人衰老得很快”，但米哈伊尔一点也不信，因为她是十二圣徒中最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一个，甚至很少参加礼拜。

安娜耸耸肩，和他一样面朝东方，随意地说：

“那样呗，我实在管不了了，气死我啦。幸好你在齐格弗里德联邦，不然你真的会气死哦，米沙。你知道吗，伊莎贝拉和马修居然在那里做奴隶生意！”

风吹得两人的头发和衣袍猎猎而响。米哈伊尔声音平静，听不出感情：

“不是诺伦先开始的吗？然后是巴力和艾登、伊里斯，布朗兹尼晚了点，也赚了不少。”

“都一样啦。教会不允许，诺伦和巴力做梦去。”

“红月帝国的月亮果真是红色的吗？”

安娜露出惊奇的神色，刷地转过头来，握起双手贴在颊边：“哎呀，哎呀，米沙，你居然有闲心问这个！不过，既然你问了，作为年长者，我就该告诉你。”

米哈伊尔微笑了一下：“谢谢，安娜。”

安娜坐了下去，米哈伊尔也跟着坐在墙头。前者伸出手指点着自己圆润的下巴，眼睛望着天上的太阳：

“红月帝国并不是那个国家的本名，它原先甚至不是一个国家。在一百七十九个部落、三十七种语言里，它有一个相同的名字：伊可拉旁迪，‘吞并万河之河’，红月是诺伦的第一代殖民者起的名字。诺伦人其实也不知道他们不是一伙人，反正说的话都听不懂……伊莎贝拉给他们带去了统一，却又放任他们争斗，马修的受封则加剧了红月的内乱。”

“我们都需要一个借口去干涉黄金洲。”米哈伊尔想了想，说，“‘帮助国王平复叛乱、统一国家’是一个正当且正义的理由，是教会最好的选择；另一个则是让所有部落为自由独立而战，但那更方便诺伦和伊里斯瓜分利益，对我们没有太大帮助。”

“说的不错，米沙。诺伦人在那儿挖矿，什么都有，黄金、金刚石、铜、铁、煤炭、黑油……还有很多甜甜的水果，屋子那么大的野兽，钟楼那样高的树，树上结粮食，味道还挺不错哩，简直比烈阳城更像流奶与蜜之地。诺伦人的炼金工厂占据了他们的母亲河‘安南’两岸，污水把安南染成灰色，造成了许多次大瘟疫；诺伦人就这德行，爱德华兹也救不了，教会在这方面倒是做过点好事。

“红色的烟雾笼罩了整个天空，很难分辨那是工厂的烟尘还是当地奴隶的血。工厂到了晚上也不停工，月亮都被红烟笼罩而变了颜色。在东海岸，每天都有很多人出海捕鱼，在船上做成罐头供应几大王国的舰队；西南部的丛林里源源不断地运出橡胶，完不成义务劳动的居民会失去家人，布朗兹尼的国王送给我一辆气派的大车。唉，米哈伊尔，伊莎贝拉她们猎杀过联邦的月神，可诺伦的凡人岂不是也杀死了伊可拉旁迪的月神吗？”

“听起来真可怕。”米哈伊尔轻声说。

安娜拢了拢那头波浪卷的黑发，它们被屋顶的风吹得到处乱飞。

“真羡慕你，米申卡。你的头发就不会乱，连衣服都不怎么动。”

米哈伊尔的手背在她肩膀上碰了一下，她的头发瞬间垂下来，只剩几缕发丝在空中飘浮，好像春日出游时遇到了迎面而来的熏风。

她笑起来，晃了晃手中的酒瓶，圆圆的脸蛋上有两个酒窝：

“我带了好酒，乔纳森给我的。他们原本都在骗你，现在别人不能骗了，乔纳森还是继续骗你。我手里这瓶才是世界上最好的葡萄酒，王妃酒庄的‘伊甸之河’，用四种葡萄酿成，象征比逊、基训、西底结、拉伯四条流经伊甸园的河流。”

米哈伊尔歪着脑袋笑了笑：“要是乔纳森骗的不是我，而是你呢？”

安娜笃定地说：“他不会骗我。”

于是他们离开屋顶，回到楼下的客厅里喝酒。旋梯一侧是床幔和屏风隔断的卧室，另一侧是开放的浴室和客厅，窗户内外鲜花盛开。圣徒们有时候会看见米哈伊尔坐在馨香的浴池中，露出肌肉紧实的脊背和纤长的脖颈。直到十八岁，他依然有着少年人的体态，肩膀不宽不厚，腰肢纤细，双腿修长，近看又有复杂而可怖的肌肉潜藏其下，好像一条人形巨龙。其他人有转身的自觉，安娜倒是很无所谓，米哈伊尔在她心里就是个小屁孩，看看有什么大不了的？

“光辉少女”刺进地板，直立在旋梯中央，沐浴着透过玫瑰窗似的活板门照进来的阳光。客厅里堆满画具和乐器，油画、水彩、石膏、青铜、白玉在窗边堆得乱中有序，微暗的阳光透过金属十字窗格映得颜料和石料闪闪发亮。

米哈伊尔会烧掉成品，这时他看着安娜，心想要是此前她是一个人来的，准会要他把画送给她去换酒钱。沙发背上靠着一副他的自画像，手里握着一杆十字枪，站在黑暗的光辉穹顶之下。

餐桌上摆放着尚未动过的丰盛午餐，米哈伊尔邀请安娜一起享用，后者也不客气，削掉酒瓶的长颈，找了个水晶花瓶醒酒，开始和米哈伊尔分享龙虾，跟他诉苦，说迦南人把红月帝国附近的海洋污染得一塌糊涂，鲟鱼尝起来都是腐尸的味道；这里的龙虾一尝就知道是从北冰洋远道而来，她很久没吃到这么奢侈的食物了。

抛去外表，安娜是十二圣徒中除去米哈伊尔最年轻的那个，茉莉则身世成谜，毕竟她是人鱼。安娜有着海盗一般的酒量，却没有海盗那么麻木的舌头。见米哈伊尔像喝水一样喝酒，她连忙夺过酒瓶，吐了吐舌头：

“米申卡，你知道吗？每一瓶‘伊甸之河’都是十三位六到九岁的贵族小姐伴着特定的舞曲和舞步踩出来的，魔山伯爵的独生女曾因被王妃酒庄拒绝而遭到退婚，这一瓶更是玛丽公主七岁时苦苦劳作一月的成果，第二天她就被押上断头台，和她的父母一起受刑了，伊里斯人啊！——所以，您喝的是少女的血呀，这可不成！这份罪孽还是由我来承受的好！”

和其他正经圣徒不同，安娜总是神神叨叨的，还坚持叫他“米沙”或“米申卡”。米哈伊尔笑了笑，把“伊甸之河”推给她，自己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和里头的液体一样无色透明、色泽纯净的玻璃瓶，耸耸鼻子，喝了一口。


69 18五个房间（2）

大祭司满足地眯了眯眼睛，说：

“茉莉悄悄来过一次，为之前在月亮海的行动向我道歉。她还是老样子，以为我是联邦人，就送我酒喝。我想这是她自己酿的，因为我可以感觉到……醉？应该是那种感觉。”

“人鱼酿的酒！”安娜叫起来，刷地把杯子递到他鼻子底下，两眼亮闪闪的，“请给我一杯！艾登的船队一天到晚在辛格群礁那儿巡弋，鬼才信那儿有什么沉船宝藏，分明就是想把他们在波托西干的事在人鱼那儿干一遍。不得不说，要是他们来寻求我的支持，我会很动心，可惜大家都知道我是个正道女人，唉。”

米哈伊尔也没在意什么卫生礼仪，给她倒一杯，自己又喝了一口：“就这一杯，好安娜，这是我唯一能喝点的酒。再给我说说红月那边的事吧。”

“看在‘生命之水’的份上！”安娜“哈”地吐出一口酒气，一脚踩在边上的椅子上，仿佛下一刻就要摘下头顶不存在的船长帽挥舞起来，“您想听什么？是诺伦的发家史，还是巴力在部落间挑拨离间，或者横空出世的布朗兹尼？话说回来，幸好你在万神殿待了一年，布朗兹尼完蛋了，现在归教会管，你猜怎么着？伊里斯和怀特公国干起来了。”

“布朗兹尼三百年前是伊里斯的一个行省，不过……唔。”米哈伊尔摸了摸光滑细嫩、连胡须有没有的下巴，颇为这种稚嫩感到沮丧，“怀特，雪诺·怀特可不是圣徒，是她带兵平了布朗兹尼吗？”

“布朗兹尼也不是齐格弗里德联邦嘛，小地方。”安娜慢悠悠地品尝着“伊甸之河”，决定把人鱼的烈酒放在最后，“您觉得呢？”

“给怀特。”米哈伊尔单手撑着脸颊，“她是圣殿骑士，将来受封做了女王，布朗兹尼和怀特公国还不都是教会的。而且，隔在两国中间的伊里斯领土也终有一天会从伊里斯版图上消失。”

“您是个合格的教皇啦。”安娜取笑他，“借口找的真好！”

米哈伊尔不置可否：“我们打布朗兹尼干什么？”

“他们要的太多了。”安娜晃着红酒杯，“诺伦人开辟了红月，但是佛兰德斯、奥坎波和汪达尔还是教会的地盘。咱们的人在前面传教，他们的人在后边杀人，哪有这种事？说得难听点，教会都不敢对奥坎波出手呢。”

米哈伊尔平静地说：“从来都是这样的。”

“嘘，别说这种话，米沙，会被发现的。”安娜责备道，转头又笑弯了眼睛，“马修生气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米哈伊尔“嗯”了一声：“他是该生气。”

“他还跟伊莎贝拉吵架了。”

米哈伊尔歪了歪脑袋：“我知道马修一直以来都非常喜欢伊莎贝拉，安娜，我知道那种‘爱’和弟兄姐妹之爱不同，和世人的爱情也不同。但我见过贩奴船和红月奴隶，他理当愤怒。”

“他很难过。”伊莎贝拉轻声说，“他瘦了好多，成天跪在礼拜堂里，要么就是一边哭一边在修道院里游荡，还酗酒，眼白都变黄了。但是，米哈伊尔，你不知道红月帝国究竟如何，也从没有真正认识马修。”

米哈伊尔看着她，耸耸肩：“所以请您给我讲讲。”

安娜苦恼地说：“可是你以后也不会去那儿呀。你会带你的爱德华兹去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吗？”

“不会。”米哈伊尔笑了起来，“安娜，你又不是伊莎贝拉，不会叫我对着每一句话做解读吧？”

“唔……倒也是。”安娜从三层架子上摸了块栗子蛋糕，整个塞进嘴里，也不嫌甜腻，“让我想想……嗯，我基本上待在安南河畔，偶尔会去海边走走，先说点有趣的吧。

“安南河畔的土地是最好的，罗嘉山脉根本就是矿山，它们靠得又近，那边建立起了不少工业城镇，几支蜡烛、一间牢房和一条‘其克提’鞭子就可以叫人工作一整夜，奴隶们通常活不过三十五岁。百分之一的人口占据了建设得最好的百分之八十的土地，基本上都是诺伦人和教会驻军啦。奴隶们住在工厂和矿区，都是义务劳动和‘主动工作’的，倒是比渔船上的好过点。还有些人挤在一块儿，跟誓约城的贫民窟挺像的啦，诺伦人好像就喜欢干这事。

“说到这个，最近几年，诺伦的中上层阶级很流行各种俱乐部，这风气也被那群遭到放逐的强盗带去了红月。我嘛，作为一个漂亮的女人，一个厉害的圣徒，当然很受欢迎，经常去打牌喝酒。诺伦人还挺大胆的，给我演示巫术呢。”

米哈伊尔做了个“请”的手势，心里却有点失望。

“一个小小的伪装法术。诺伦巫师用这种手段伪装成红月奴隶，在起义军中挑拨离间。”安娜得意地说着，站起来去拿了瓶他的水彩颜料，洒了一点在净手的清水中，又在水盆两侧摆上黄色和粉色的蜡烛，“其实对我们来说效果不怎么样啦，糊弄一下凡人倒是不错，诺伦人在当地的巫术上头吃了亏，马上招募巫师以牙还牙，我们当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是一盒非常淡的绿色颜料，米哈伊尔用它给爱德华兹少爷的眼睛铺色，到最后会呈现出一种新鲜柳条切面的色泽。

安娜对着水面念了一段颇为绕口的咒语，是古亚巴顿语的“给我遨游的自由，如怒风焚尽四方”，依次睁开一只眼、闭上另一只。几分钟后，她褐色的大眼睛变成了浅绿色，只有瞳孔中还有点金光。

“我学会了。” 米哈伊尔点点头，彬彬有礼地举了举酒杯，“那么，在你眼中，马修又是怎样的人呢？”

“哎呀，在背后议论弟兄可不是好行为！”

“你已经说了。”米哈伊尔指出，“我们之前说的一切都是议论大家的坏处，安娜。更何况，要是你真如你所说知道一切，你认为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我还算得上是——圣殿的孩子吗？”

“难道不是吗？”安娜眨眨眼睛，咯咯笑起来，“难道很多吗？米哈伊尔！只是那么几年，你以为我们活了几百年，打了多少次仗了？”

米哈伊尔愤怒地看着她，很快颓丧地耷拉下了肩膀。

见他服软，安娜也心软了，岔开话题说：

“在评价马修之前，我要向你介绍一种白人监工在黄金洲广泛应用的刑具：‘其克提’。‘其克提’是晒干的生河马皮中最锋利的边缘做成的鞭子，看起来像螺旋拔塞器，一般用来抽打不愿工作、没法工作的奴隶裸露的臀部，通常二十五下就会让人失去知觉[1]。从第一个戴罪的诺伦贵族被放逐进黄金洲开始的四百年间，‘其克提’已经直接或间接夺走了不下两千万红月人的性命。

“如你所知，马修的武器就是一条秘银和龙皮制作的‘其克提’。他很小的时候被伊莎贝拉带进教会，一直为她工作。他曾向无数吸血鬼挥鞭，鞭打犯人、鞭打白人，其中不乏一些贵族。后来，他也回过洪灾平原，和诺伦、伊里斯在当地招募的公安军人一样腰悬‘其克提’，站在无数怀抱希望和梦想、冒着无法完成工作的风险前去膜拜他的黑人面前演讲，告诉他们……知识、礼仪、勤劳的重要性。”

安娜还要继续说下去，米哈伊尔却低下了头，难过地说：

“他只是一个和我一样的笨蛋啊。我说，安娜，难道亲手杀死的红月人有我害死的联邦人那么多吗？”

“我不是这个——”

“但这是事实啊，安娜。”

两人沉默了半晌，米哈伊尔抬起头来：“我想你不是来找我喝酒的，安娜。”

安娜抄起“生命之水”一饮而尽，站起来打了个酒嗝，歪了歪脑袋：“本来不是，可没想到茉莉给你送酒嘛。走吧，米沙。”

米哈伊尔喝完瓶子里的最后一口，走过去拔出“光辉少女”：“你有办法通过门禁吗？”

“傻男孩。”安娜活动了一下肩膀，拧开门锁，“非暴力不可变革，这话没错。但也不能只有暴力啊。知识——”她转身指了指脑袋，“也是很重要的。”

米哈伊尔跟着她走下旋梯。神意钟楼高达599米，如果不是基于神的意志，很难相信人类能在没有有效工具辅助的情况下于六千多米高的圣山山巅建成如此高大笔挺的石质高塔。钟楼内部共有五十一层，越往下正在清洁或祷告的人越多，但似乎谁也没看见他或安娜。

钟楼底部没入光辉穹顶之中。后者是一座实打实的水晶宫，钢铁和木头弯曲成圆弧，支撑起透明的屏障，玉石珠宝在地上铺出各种各样的创世故事。从天空往下看，钟楼像是这只晶莹剔透的眼睛的瞳孔，正中央飞出一点十字架的金芒。

和安娜的眼睛一模一样。

米哈伊尔走得很慢，因为安娜比他矮上很多。但他走得并不从容，捏着“光辉少女”的右手咔咔作响，几乎要把骑枪碾碎；他们穿行在一条条复杂曲折的过道中，米哈伊尔预感到了他们的目的地。

——黑牢。

作者有话说：

[1]“其克提”即chicotti，是现实世界白人殖民者在非洲使用的刑具。相关内容参考自《利奥波德国王的鬼魂》。


70 18五个房间（3）

森严残酷的牢狱中没有狱卒，两侧铁门的上下两扇小窗俱都封闭，拍门声、呻吟声、咒骂声、哭喊声、临死的哀嚎声不绝于耳，湿冷的恶臭扑面而来。米哈伊尔死死盯着黑牢尽头的大门，后脑勺的碎发都立了起来。

“还没到地方，放轻松，米沙，那里没有你的敌人。让我找会儿钥匙。”

米哈伊尔没看她：“钥匙会在这里吗？”

“我不需要那种钥匙。”

安娜仰起脖颈，微卷的黑发哗啦散下。她睫毛微颤，嘴唇和鼻尖蠕动，仿佛在微风中寻找春日的第一个花苞一般，笔直走向前方，好像要去那扇门中参加自己的加冕典礼。

“十二圣徒是父神全知全能的具象化。我们互为弟兄姐妹，和凡间的世人已经是不同的生命了。但我们之间仍然有区别，希尔司战争，伊莎贝拉司侵略，伊桑司教化，马修是背叛者还是虔诚悔改之人？你是阿拉法，我是俄梅戛；你是起初的，我是末后的；你是初，我是终——你是‘全能’，我是‘全知’[1]。”

米哈伊尔为这亵渎之语睁大了眼睛。

安娜继续像片叶子往前走去，声音沙哑缥缈：

“‘全能’让你相信，但我无时无刻不想离开……可我不能，因为父神一直都在。我记得从生下来那天起的所有事，这是多可怕的一件事，可我总是为此感激他。我在翡翠城出生，没多久就和妈妈一起来了烈阳城。妈妈死的时候，莎莉修女把我塞进迦南门的水闸里。莎莉修女的尸体沿着太阳河漂下去，她已经抱着我逃跑好几天了……我好害怕，那时一个身影从天而降，全身发光，祂抱起我，给我吃掺蜜的羊奶，说，安娜，我的女儿，别害怕，我是你的父。你将是我的小小圣徒，得到地上的一切权柄……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修道院的房间里，人们待我和妈妈还在的时候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我成为了圣徒……我知道很多秘密，但祂总是在回廊的阴影中如光显现，告诫我不要乱说，会招惹灾祸。我受封之后，祂就很少出现了。但……但我爱祂，祂是我真正的、唯一的父亲……他们，在世间咆哮的魔鬼，在红月帝国犯下罪孽的狂徒，怎么敢亵渎祂的圣殿、怎么有资格念诵祂的圣名！”

她发出愤怒的咆哮，又很快拉直白袍，挺直腰背。

她闭着眼睛，步履不停，直直走向黑牢尽头的铁门。

米哈伊尔看着前方：

“我不该出窄门的。原本，我应当是出不来的。至少在做完一切我想做的之前……像浮士德博士那样。但我不是浮士德，在那之前就该死了，父神也不会喜欢做了那一切的我。”

安娜答道：“科斯特罗玛为你扭曲了窄门后的世界。加布里埃尔去圣春岛找来了人面鸟锡林，伊万·库帕拉兄妹听见了锡林的歌声，忘记了彼此，在罗斯河上相见时便坠入爱河……教会以兄妹行淫的罪名征讨他们。”

“那加布里埃尔真是该死。”米哈伊尔嘟哝着，“父亲还活着吗，安娜？我是说丰收之神，伊万·库帕拉。”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活着。”安娜想了想，“只能说，他有活过来的可能。”

“本来妈妈也有吧？”

“是。”

“她是因为我的任性才蒙……才死的。”米哈伊尔抬头望着铁门边上爬满青苔的石砖，想起雏鸟修道院的地牢。

“蒙主恩召不是什么坏词嘛。”安娜说，“你要是不进窄门，你就不是米哈伊尔了；你要是不救人，也不是米哈伊尔，从来跟爱情无关。米沙，科斯特罗玛并非死于你的任性。她也只是把门放在那里，扭曲空间逼迫你回到真实的世界。她没有给你钥匙。”

米哈伊尔抬手隔着衣服捏紧了吊在胸口的黄铜钥匙。

“门里的世界是独属于父神的真实。”安娜瞥了他一眼，“历史和你都是真实的，但发生的一切不是。”

“可在里面发生的一切是我自己做的。真实的我在真实的历史中，如果……如果他不那么做，我是不是有可能把他带回来？”

“历史是无法改变的。”安娜睁开眼睛，双手按在铁门上，眼睛和掌心荡出一圈圈金色光晕，门中机关吱嘎旋开的声音清晰可闻，“改变历史意味着一切重来，我们仍然要在这个世界坚守到末日，然后又从创世开始。我们只会以不同的方式迎接同一个末日。”

米哈伊尔的手按在一条陈旧的裂痕上：

“你第一次带我来的时候我五岁，门上并没有这道痕迹。在窄门背后，我放跑了所有犯人，一个女巫用斧头留下了这条痕迹。”

“因为她是坎迪·凯恩。”安娜转过头来，“某种意义上，她的力量与父神同源。但是——这也是我要告诉你的东西之一。您的爱德华兹先生和父神的关联是你想不到的紧密，可以说，您在门后遇到的爱德华兹先生就是外面这一位的半身。”

“那我不是更应该把他带出来吗？”

“也许你已经做到了。”

“……什么？”

米哈伊尔大吃一惊，安娜不再回答，轻轻推开铁门。

吞没一切的黑暗从门后溢出。米哈伊尔愣了一下，才发现只是因为没点灯。荒废多年的阴冷地牢闻起来居然比黑牢要好些，但是寒冷异常。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过道，两侧各有两扇相隔不远的铁门，尽头还有一扇。米哈伊尔在后边关上门，安娜转过身来忧伤地笑了笑：

“好孩子。”

“别这么说。”

“过来点，米沙。跟我靠近些，你很害怕。没关系。”安娜踮起脚来，摸了摸他的肩膀，仰头望着他，圆圆的脸蛋和眼睛里充满圣洁慈爱的担忧，“靠得近些，我们去那间屋子里说话。”

米哈伊尔抓着骑枪，落后她一步。这五个房间看起来废弃多时，安娜没动用“全知”，一脚踹开了走廊尽头的铁门。

狂风飞雪长驱直入，米哈伊尔连忙抬手支起一道无形壁垒，将风雪拦在用几块木板草草钉住的窗户之外。

这个房间的另一侧竟是悬崖飞涧。这么说来，黑牢就在圣所的正下方。

安娜环顾一圈翻倒的桌椅书柜，说：

“这是休息室。”

屋内有四个壁炉，一张大桌子、九把高背椅、三张天鹅绒面软椅、三张小茶几、六个书柜、四个储物柜，在那个古老的年代里居然还配有通自来水的洗手池，不过水管早已冻裂了；两侧各有一张小床，也塌了一大半，和整个房间一样没在积雪中。窗外风雪呼啸，窗框上的木条摇摇欲坠。

“米沙，”安娜抓住他的双手，轻轻地说，“你坐下。坐下听。有什么问题，坐下之后我来为你解答。”

米哈伊尔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他清理出两把椅子，安娜按着他坐下，自己却没有，只是扣住他的双手放在他的膝盖上。

“我想知道，安娜，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还有……他，”米哈伊尔咽了口口水，越过房门看了走廊尽头的铁门一眼，“他叫什么名字？”

安娜猛然低头，额头撞在他的额头上。随着安娜沙哑迷幻的嗓音，这间积雪的房屋迅速温暖明亮起来，书架立起，书页复原，一个个来来往往的神职人员端着热茶互相叫骂。这座死牢在米哈伊尔眼中活了过来，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羊皮卷轴和草稿纸漫天飞舞，烟叶和熏香缭绕其中。白衣教士和炼金术师们坐在椅子或桌子上高谈阔论，用古老的语言争论下一步的方向，黑魔法和巫术的手段熟练地从一位红衣主教口中吐出。

一片燃烧的羊皮纸缓缓滑落，米哈伊尔看见了尚未燃尽的一行字。

与此同时，安娜回答道：“亚伦·扬·爱德华兹。”

亚伦·扬·爱德华兹。米哈伊尔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一时间屏住了呼吸，又仿佛尘埃落定。

他慢慢地、放松地想，他叫亚伦，和前代圣徒中的“铜蛇”一个名字。

“时间紧迫，米沙，我不知道你在窄门背后遇到了什么，但大约可以猜到。所以我带你来这里，我是来折磨你的。是的，米哈伊尔！你就要取代我的父神了，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爱也好恨也罢，拯救祂、赶走祂！”

安娜的语气急促而热烈，嗓音却缥缈得像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米哈伊尔惊愕地睁开眼睛，似乎是想看清她的神情。但他们的额头抵在一起，叫人头晕目眩。

“首先，我们来说说贤者之石。看你的反应，你也打过它的主意……失败了？在真实的历史中，它被用在了爱德华兹先生身上，或者说四十号。他年纪小，刚来的时候二十一岁，但是伊莎贝拉很喜欢他，伊莎贝拉来过一次，在这里……”

安娜指向一个壁炉，米哈伊尔望着它，好像那里有个幽灵正在若无其事地朝他微笑，年轻又美丽。事实上，下一刻室内的景象又改变了，茶几上摆着银质烛台，一个棕发绿瞳、面色苍白的青年戴着白手套，优雅地沏好一杯红茶，微笑着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得叫他头皮发麻。

女圣徒忍耐着此地残留意志的冲击，极力回溯过去的幻象：

“那已经是第三年了。她要祭司们把他洗干净，穿上阿诺德·爱德华兹的旧衣服，坐在壁炉边等她。然后她穿上低级执事的黑袍，穿过没人敢说话的寂静的过道，在他面前丢下一只手。那只左手已经腐烂了，大拇指上套着一枚绿宝石戒指。亚伦跪在地上，把戒指套在自己手上。伊莎贝拉跟他说话，他给她倒茶，对她微笑。看那边，米哈伊尔，真是一个很有礼貌的年轻人，相貌英俊，笑起来竟还有点天真。”

米哈伊尔哑声说：“是啊。我见过。”

作者有话说：

[2]启示录22:13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戛，我是首先的，我是末后的，我是初，我是终。 
此亚伦非彼亚伦，亚伦最早应该是摩西的哥哥的名字，也是圣经中以色列第一位大祭司长。米傻just感叹一下这户人家害挺虔诚（）
恭喜米沙终于知道老婆叫什么了！


71 18五个房间（4）

“那个时候，试验已经成功了一半。被试验者身上总是带着伤，但愈合得很快。每个月末，他们都要打扫黑牢，清洗地面。他们的衣服被鞭子撕开，一旦倒在地上，皮肤就会黏住，如果附近没有别人，狱卒会过去把他们从地上撕下来，然后他们的皮肤开始生长，旧的组织成为新的工作。至于亚伦先生——我们刚才踩过的每一寸地面上大概都有他的血和肉，事实上它们很可能还活着。

“不得不说，人类的意志在某些时候可以坚如磐石，比圣徒更甚。他已经不能算一个人类了，但也不是个吸血鬼……您见过患肿瘤病的病人吗？他的内脏和骨骼每时每刻都像肿瘤那样增生，又迅速地衰败死亡，他时时刻刻处在生与死的边界。”

“安娜，安娜……这和贤者之石有什么关系呀？”米哈伊尔想抽回手抱头痛哭，或者朝那些行尸走肉的绿眼睛伸出手，可安娜的双手坚若磐石。

“您看到了什么？”她用的“您”这个词更让他害怕了，“回溯建立在语言之上，但语言无法表述全知，全知也并非全能，我们看到的也许并不一样。

“他真的是人类吗？要没有‘全知’的权柄，我也会支持伊莎贝拉的谎言，我会认为他们一家原本就是吸血鬼。他穿着二战时期的教会军服，手还有些不稳，因为他原本的手指断了；斯威特祭司接指的针法很烂，但他的身体接受了新的肢体。伊莎贝拉发现他在杯中下毒，问了他三次这茶如何，他都说好，于是伊莎贝拉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随后将他的左手按在桌上，用餐刀剁掉大拇指，捡起戒指离开了。”

米哈伊尔的眼神直勾勾地穿过安娜，看见那双绿眼睛始终注视着自己，既不哀求，也不愤怒，只是望着自己这个方向的虚空，像看一面镜子。

“您知道鼠刑吗？”安娜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将他按得更紧，走廊左侧的一扇门轰然敞开，“在古代，诺伦和伊里斯的贵族用这种刑罚处决罪犯。因为被发现给圣徒下毒，他被绑在三号房间中的十字架上，炼金术师在铁桶里装一半饿了两天的老鼠，把铁桶钉在他胸口，接着点火灼烧桶底。老鼠们没地方可去，就会咬开他的衣服，吃掉他的肉，从肋骨间的洞中爬出去。但是他一直凶狠地盯着所有人，他们纷纷撇过头去，有人烫坏了他的左眼，但它很快就长好了，比坏掉之前更明亮。”

亚伦那样凶狠地盯着的不是任何人，正是呆呆地靠在安娜身上的米哈伊尔。油灯和蜡烛在黑暗中摇曳，映在他被烫伤起泡的脸上。

“……他撇断木架、挣脱绳索、撕开了斯威特祭司的喉咙！然后是另一个！所有人都开始尖叫、奔跑，他冲进休息室杀了很多人，人们想逃，但铁门的钥匙掌控在圣徒手中，他们也是囚徒……亚伦·爱德华兹杀了所有人，他喝了血又吐出来，到处是血。两天后，罗林斯打开铁门，带人来换班，顺道巡查。每一扇门都敞开着，地上堆满尸体，爱德华兹先生就站在休息室门口，太阳从他背后升起来，恰好通过他胸口的洞照在罗林斯脸上。他快死了，但他还活着！”

太阳从吸血鬼的心脏里升起来，温暖地照在米哈伊尔身上。青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一颗水泡啪地炸开，脓水和血水自眼角流下，好像为眼前的圣子流下怜悯慈悲的眼泪。

米哈伊尔紧紧抱着安娜的腰，一颤一颤地艰难地呼吸着。安娜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他拧碎了，幸好她们从来不穿束腰，她的皮肉还有点压缩的空间，而米哈伊尔也没失去理智。

他问：“为什么我没有在那时候就出生呢？你们不是已经杀了爸爸妈妈吗？”

“他们在保护你啊，米沙。”安娜睁开眼睛，轻声说，如果米哈伊尔也看着她，会发现她的脸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羡慕，“对不起啦，米沙。是我发现你的。我打碎科斯特罗玛的雕像，取出了你。我说了谎，我以前对你好是因为愧疚，我只是……觉得你很年轻的时候就会死，该活得快活些。我也爱着父神啊……”

“谢谢，谢谢你，安娜。对不起！”米哈伊尔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下巴，“至少……”

“我希望你坚持下去。”安娜捧起他的脸，凝视着那双没有瞳孔的蓝紫色眼睛，厉声说道，“我要告诉你一切，让你为他痛苦，我很抱歉，但要是你，你会为此爱他，不是吗？你也要知道，如果你输给父神的意志，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去救亚伦·爱德华兹了，他会在你将看到的所有痛苦和悔恨中死去！”

米哈伊尔不住地点头，却不敢看她，牙齿咯咯地碰在一起，他在无数重叠在一起的历史中看见主教们强迫恶灵附在活人身上，只有亚伦把它们全都吃掉了。

“我要继续了。”安娜残酷地说。

米哈伊尔摇摇头，轻轻碰上她的额头。

“第五元素，贤者之石。”安娜的瞳孔中有金光流转，“只有贤者之石，能代替一个人的心脏帮他活下去。罗林斯将贤者之石塞进他的胸腔，然后，他成为了世界上第一只完全的吸血鬼，现今所有吸血鬼的祖先。但是，那并不足以让他——恢复理智。

“您打过仗，见过杀红眼的士兵，他们回到故乡之后很难融入正常的生活，暴躁易怒，觉得所有人都可疑，一点动静就要打骂亲人，又跪在妻子脚边寻求原谅。爱德华兹先生也一样。但是他醒了过来，祭司们换了一批，器械和药物也换了一批……他不吵不闹，温驯得像父神的小羊，或者一个真正愿意为真理殉道的圣徒。因为他不是要复仇，有人等着他去救。她应当叫……”

“克里斯汀。”米哈伊尔轻声提示。他已经知道接下去发生的事了。

“对，克里斯汀。克里斯汀是他最喜欢的妹妹，是他活下去的希望。她一直住在休息室里，是个可爱的小女孩，有一头金色的长发和一双碧绿的眼睛，被锁链绑在左边那张小床上，谁都可以欺负她，她来的时候只有七岁啊……男人们强暴她、殴打她，然后从黑牢里叫来一位爱德华兹医生为她治病。亚伦·爱德华兹杀完所有人，还记得扯掉她的锁链，在壁炉里添足柴火，给她食物和热汤，小心不让脸上的脓水滴进去。她很害怕，但实际上不是怕他，她认得她的哥哥……所以他往外走，但没有力气了，就在门口停下。”

米哈伊尔想起那个奥格涅西卡森林的夜晚。那天晚上他试探了亚伦很多次，因为亚伦每一次在罗林斯不注意的时候看过去的神情都有着难以掩饰的恶毒，当时米哈伊尔还以为是罗林斯几次三番的翻脸吓到他了。

他问：“为什么——在波托西的时候，罗林斯没认出他来？”

安娜挥了挥手，他们进入了二号房，“罗林斯”迈着冷硬的步伐走了进来，站在一位祭司身后，看着被绑在铁床上的东西。

“罗林斯亲自来的次数并不多，他也很忙，只有真正的‘成果’能打动他。您初次见到爱德华兹先生的时候，距离他转化完全已经过了两百多年了，他应当熟悉了力量，且一直在治疗自己吧？但那时候不一样。罗林斯只知道他是‘四十号’，和我们的先祖穿过旷野来到烈阳城定居的年月一样。‘四十号’非常坚强，无论被圣骸灼伤还是被抽干血液，甚至到了长出尸斑的地步，他都能够坚持下去。可正因如此，罗林斯从来没有见过有一张人脸的亚伦先生啊。”

窗外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紫色闪电仿佛即将爆裂的血管，在云层之后挣扎跳动。米哈伊尔浑身发抖，双拳和牙齿咯咯作响，比起愤怒更像是害怕。亚伦就躺在那里，这回不看他了，连嘴都很少张开，有时候围在边上的炼金术师会好奇地动一动他，听到他的叫唤会松一口气，但米哈伊尔听不见。

他知道亚伦正在从窄门背后走出来，一步不停，在米哈伊尔长大的地方变成奥格涅西卡森林夜晚的“阿诺德·爱德华兹”。

安娜无情地说：

“嘘，小声点，还没说完，米沙。我们会被发现的。”

米哈伊尔看着亚伦，轻轻地说：“我要杀了罗林斯。”

安娜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笑意与生气：“太好了，我赞成！但是这还不够，米沙。你好好听着，之后随你怎么做。别供出我，我还得做我的圣徒、侍奉最爱我的父神呢。”

“我要杀了罗林斯。我要杀了他，我要叫他下地狱……”

鲜血沿着他的指缝往下滴，将积雪和地板烧出一个个孔洞。

安娜没管他：

“快结束了。在克里斯汀死后就差不多了。看样子您似乎知道一些，那我长话短说——要来人了。

“克里斯汀活了下来，新来的祭司们给她穿新衣服，把她带到爱德华兹先生面前给她吃糖果，他就会配合他们。其实有了那次屠杀，教会基本就可以证明他们是吸血鬼了，但毕竟用了贤者之石，祭司们觉得大有可为，甚至想把圣城军变成同样的东西。听话、强大、不会痛也不会死。另一方面，亚撒利亚和罗林斯也掺了一脚。这项研究的发起者是罗林斯，他想提炼出‘万能药’，在炼金领域那就是贤者之石；而亚撒利亚想制造比会累会死的红月人更结实、聪明的牲口。”

“……牲口？”米哈伊尔难以置信地叫道，“他不是——他们不是——人不可以是——！”


72 18五个房间（5）

安娜说：

“祭司们开始评估珍贵的第一个吸血鬼的能力，首先是战斗，把克里斯汀丢进满是狮子和野熊的深坑，叫他下去救她；然后是体能，叫他走四号门后边的峭壁搬运建造圣殿的石头。当时神意钟楼只有两百米高，光辉穹顶只是三十六根石柱，他的劳作换来了今日的整座钟楼。还有很多，这些你自己看。

“克里斯汀已经疯了，并且染了病。他背着一块石头爬上来，就摸摸妹妹的脸，盯着执事们给她喂药汤和食物。他时刻与贤者之石争斗，浑身起泡，时刻都在被烧伤，皮肤寸寸剥落又长出来——克里斯汀躲到执事身后，他们哈哈大笑……他不能停下，有一回摔了下去，在底下躺了两天，克里斯汀没有挨饿，但是等他再次爬上来的时候，新来的祭司要求所有低级执事强暴她，然后砍掉了她的右手。

“他当然求饶了，但那有什么用？他干活比以往卖力，但很快，他累极了也饿坏了……那一天他爬上来的时候没有背石头，因为实在背不动了。人们躲在休息室里，但是铁门开着，克里斯汀的左手在流血——他看着克里斯汀，克里斯汀被他的脸孔吓坏了，爬起来转身就跑，他趴在地上舔她流下的血……克里斯汀钻过了铁门的缝隙，他随后冲出门去，咬断了她的喉咙。

“黑牢的每一扇窗户都开着，十七个爱德华兹尖叫：‘亚伦，停下！’九个等着被投入死牢的囚犯欢呼：‘亚伦，加油！’他喝了血就清醒过来……”

暴风雪冲开了窗框上的木板，铁门轰然洞开，整个地牢都轻轻摇晃起来。狂风吹灭房中的烛火，吹散人来人往的幻象，圣山的日光映得室内阴冷无比。

米哈伊尔捏碎了安娜的手腕。他忘了道歉，甚至没有发现这回事，安娜也没有出声。

这时候的亚伦有二十四五岁了吧？米哈伊尔看见他尖叫、尖叫、只是不断地尖叫，扯开嗓子发出嘶哑的“啊——”，往边上逃跑，离克里斯汀越远越好。他在叫爸爸、妈妈还有哈利，但只有刀剑从四面八方涌来。于是他跑了回去，像为哈利挡雨那样扑在克里斯汀身上，银质箭头在他的胸腔里熔化滴落。

他被一块块钢铁夹板焊在铁床上，他惊恐的挣扎没有尽头，时时刻刻不是尖叫就是哭泣，剧烈的耳鸣和无法穿透时间的尖叫合二为一贯穿米哈伊尔的脑髓——

安娜放开他，后退一步，将受伤的手腕藏在背后：

“米沙，控制自己的力量，学学亚娜和米迦。烈阳城是父神的圣地，也是我们的禁地，别白费力气。”

米哈伊尔捂着脸弓起脊背，像是害怕极了，每一个房间里的幽灵都在向他走来。安娜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有些嫌恶的失望。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盯着漆黑狭窄的过道另一头：

“罗林斯来了。”

安娜忽然之间恢复了正常，眼神灵动，嗓音嘹亮：“还有一会儿呢，我也有问题要问嘛。不过，先说你。我们很难再相见了，把疑问一次解决了吧！”

“你也许‘全知’，但我并不‘全能’。我连米迦都打不过。”米哈伊尔看着她的眼睛如此说，语气却很平静。

安娜说：“你被你的信仰束缚了，米沙，这不好。你不敢僭越神权，就没有力量。但事实上你是唯一的神之子，真正的地上天使，你父母的权柄全都握在你手中。今天就用罗林斯来试试如何？你不能畏惧太阳神，你要把自己当做新的神。”

“人不能是牲口，也不能是神。”

“可是，米哈伊尔，你觉得人的爱能填满那颗心吗？”

米哈伊尔没法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问：

“那些祭司和执事呢？米迦救走亚伦之后，他们去了哪里？”

“我想你实际上想问的是他们是否悔改或遭到报应。我只能说没有，米沙，我舍不得骗你。”安娜说，“其中一人差点成了圣徒，但他的女儿成为了圣徒……就是茉莉。她的母亲是那个祭司的实验品，一尾来自艾登的人鱼。”

“……我知道了。”

“好吧，你不知道。你会继续被关禁闭，有很长时间用来想清楚。最后一个问题：我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坚定您的自我和本我，让您能够在战争中撑久一点。但是有些事不是‘全知’能够明白的——您爱他吗？”

米哈伊尔定定地看着她，心不在焉，面无表情，好像整个灵魂已经扑到即将到来的圣徒身上撕咬对方的血肉去了。

“这里的问题是……”安娜抬起头，望着本该吊着一盏枝形吊灯的横梁，摸了摸下巴，“贤者之石实际上就是圣骸，你知道的。他的心脏是贤者之石，肢体也损毁过半，那他还是亚伦吗？他还是原本的那个人吗？论起纯洁的程度，他的身体比我们任何一个圣徒都纯洁，至少在您将自己奉献给父神之前。他是吸血鬼，可他的心脏里流的是神的血。他转化的第一个吸血鬼是阿什利·迪布瓦，第二个是崔斯坦·哈代，在春泉城外的‘万国花园’。当时那两人都快死了，接受了他的血和肉就活了下来，抛开其他，这和——圣子，有什么区别吗？他真的还是原本那个人吗？”

黑黢黢的过道里风雪呼啸，仿佛白色的火焰席卷一切。

“……可是，”许久，米哈伊尔的嗓子里才发出一个嘶哑的声音，“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吸血鬼’了啊。我对他说爱的时候更是明知如此，所以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那就好。对不起，小米沙，我无意冒犯你二人。”

“我知道，我知道……谢谢你，安娜。我会活着去见他……我要让他活下去。我也有爸爸妈妈……”

“可是他爱你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总是在骗我！”

米哈伊尔脸上浮现出一种惶恐的痛苦，抓着脑袋不知所措。

罗林斯的脚步已经很近了。

“好吧，这事之后再想，等你赢下罗林斯，就可以亲自去问他。世界上有谁能拒绝你的爱呢，米沙？”

安娜往后退了一步，在米哈伊尔欲言又止的眼神中，踏上破碎的窗台，坠入了无穷无尽的白色的山涧。

米哈伊尔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封好窗户，关上休息室，一个一个地巡视剩余的四个房间。那四扇门宽阔可容三人并肩通行，直到今日也还冷酷顽固地矗立在钢铁门框中，与石墙石柱以及休息室的石质拱券格格不入。

一到三号门后的大多器械已经被撤走销毁，地面和墙壁上污渍和焊接痕迹见证了一切。他抚摸它们，就像抚摸神意钟楼屋顶四周的尖顶，虔诚、温和、心无杂念。最后，他关好它们，打开了四号门。

四号门后是一块宽阔平坦的石台，左边是休息室的墙，右边是三号房间，正前方是一片空白，没有护栏，就这么暴露在白雪皑皑的悬崖峭壁之上，几根粗矮的多立克石柱在边缘撑起上方的庞大建筑。米哈伊尔呼出一口气吹散积雪，石头上血迹斑斑，已然渗进地里，成了黑色。

悬崖下卷上来的寒风吹得他的白袍和兜帽猎猎作响。米哈伊尔站在石台边缘，摘下手套放在地上。

罗林斯瘦削的身影出现在四号门口。他摘下小帽，一双钢蓝色的眼睛冷酷地看着米哈伊尔，苍老的脸颊上的纹路依旧带着慈祥和蔼的意味。随后，他摘下绶带、脱下肩衣和白袍挂在山壁上，露出肌肉虬结的上身，脖子上挂着一串白绳串起的大小不一的黑牙。他赤裸着老树般粗糙有力的双足，穿一条打了补丁的束脚长裤，仿佛异族的武道师，肉体上热气蒸腾。

他的确是亚巴顿帝国一个北方部族走出的武道师。他们终年生活在北冰洋边缘，从小就得忍受风霜严寒的孩子们八成活不过两岁，而活过两岁则意味着他们已经是战士了。

在教会复国战争的最疯狂阶段，“战争之王”戴维孤身一人杀入亚巴顿帝国腹地，愿意受洗的得活，不愿意的下一刻就去地狱。戴维自然很快就受了重伤，不得不躲进冰原争取一线生机。那时罗林斯已经是族长了，帝国的战争将他们那样的小族逼上了背井离乡的绝路，虽然他们原本也没什么故乡可言，但每次迁徙必然意味着三成以上人口的死亡，一路上无数年迈的父亲和母亲被留在铁流般的风雪中。那一回他们很幸运，在冰原深处遇到了可以凭空点燃火焰的“神”，他们受了洗，成了太阳神虔诚的信徒。

然后他失去了一切，像古代先知那般赤身裸体在冰原上行走哭嚎，手持短剑遇人就杀。戴维把他带回密特拉王朝，请他在常年温暖的月桂城担任祭司，他一直遗憾没能把族人们带来这个流奶与蜜的地上天国。如果不是伊莎贝拉，他永远不会知道是戴维引来了帝国军队，他还在对治好了戴维的阿诺德·爱德华兹感恩戴德。

他是米哈伊尔的搏击教师。他对米哈伊尔展露的慈祥与温和都是真实的，因为米哈伊尔从小就坚强，学什么都很快，出生起就在承受军事训练且毫无怨言，就像他失去的孩子们。

米哈伊尔也脱掉白袍和鞋子，身上却没有一丝白汽蒸腾。他的肌肉和骨骼发出密密麻麻的鸣响，没有瞳孔的双眼中星辰明亮。

罗林斯解下腰间短剑丢进山谷，米哈伊尔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携带武器。

下一刻，两人在石台中央相撞，脚下石块寸寸碎裂。他们同样的面无表情，却从肌肉和骨头里榨出每一分可以外露的力气；米哈伊尔居高临下，罗林斯敏捷有力，后者短短一个接触便抓住前者腰身高举过头往后摔去！


73 18五个房间（6）

米哈伊尔眨了下眼睛，罗林斯的手臂忽然僵住，青筋瞬间爆发，连太阳穴都是一跳；一整座山的重量从米哈伊尔身上压了下去，他一掌劈向罗林斯后腰，后者不得不倒地闪避，米哈伊尔也有些狼狈地落地，滚了半圈还没起来，罗林斯已经鬼魅般腰间用力直接起身，再次逼近，一脚飞起，将他踢向山壁！

碎石和飞雪的粉尘之中，年轻人和老人的腿脚死死勾在一起，他们互相挥拳、格挡、闪避、再次进攻，崖壁上的积雪因空气中的高热融化，冰冷的瀑布从二人头顶浇下。罗林斯一拳打在山壁上，碎石飞溅，整片山壁都因此微微摇晃，米哈伊尔丝毫不受影响，侧身闪过便是一个肘击袭向老人肩胛。

罗林斯竖起手臂挡住一击，又一脚戳向米哈伊尔伸来的小腿，一道骨折声来自两个人。罗林斯的脚背和米哈伊尔的小腿都迅速肿起，两人却没有停顿，攻守交换数次，轮到罗林斯背靠山壁时米哈伊尔一拳挥出，却用力过度卡在了山壁中，罗林斯趁机脱身而出，下一刻便闪现在他身后，两手穿过腋下鹰爪般钳住他的双肩，下盘一沉，手上用力，就要卸掉他的双肩关节！

但是米哈伊尔已经拔出了手掌，抓紧他的双手手腕，腰间用力一拧，将他整个甩向悬崖，撞碎了一根立柱。少年旋即大步上前，手爪错过了罗林斯的咽喉，老人也终于擒住他的右臂，一手按肩一手猛地一转，咔吧几声卸掉了肩膀、手肘和手腕的关节，代价是米哈伊尔一记膝击毫无保留地命中他的小腹，叫他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嵌在山壁中的四号房门在战斗中簌簌发抖，拦腰碎了一半的立柱持续崩裂，圣山的积雪崩塌，连着它们融化而成的瀑布一道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石台上水流滚滚，带走两人的血，他们缠斗在一起，踏在斑驳的黑色血迹上，奔流的雪水卷走他们挂在石壁上的衣衫，汇入无穷无尽的雪白之中。

有时是米哈伊尔掐着罗林斯的脖子把他的脑袋一下一下往地上撞，有时是罗林斯将米哈伊尔面朝下按在水中痛殴脊背。两人咬牙切齿，心中怒火熊熊。一开始是罗林斯占了上风，但是乖宝宝米哈伊尔比他最聪明的孩子也不遑多让，迅速地适应了圣城的法则，那山和大地般的威压不再是昙花一现，脱臼的关节生生被骨骼与肌肉拧回原位。他的身体越来越烫，几乎煮沸身下的溪流，白色蒸汽在屋顶迅速凝结成一根根冰凌往下生长。

米哈伊尔再一次挣脱了罗林斯的钳制，一跃而起，湿漉漉的金发之下，那张年轻白皙的脸上没有一点红晕，他咧开的嘴唇和紧咬的牙齿之间却升起狰狞的白汽。他从咽喉深处发出沉闷的吼叫，踏着热水冲向罗林斯。向下生长的冰凌在半空开始融化滴水，冷热掺杂的雨雾冰晶弥漫成云。罗林斯的左手肘被米哈伊尔打碎，米哈伊尔又被罗林斯当胸一拳掼在立柱上，肋骨应声而断，却伸手锁住罗林斯，沿着立柱翻滚半圈，两人死死捏着对方的指骨，身侧就是悬崖！

两具肉身烫得像正在槽中成型的铁水，顶上的冰凌因热气与圣徒溢散的力量齐齐断裂下坠。两人同时放开对方，米哈伊尔用力挥拳，罗林斯却抓住一根冰凌，法术的光辉迅速蔓延其上固化完毕。他足下用力蹬碎立柱台基，闪电般袭向米哈伊尔，冰凌附魔完成之时尖刺正好顶在米哈伊尔胸口，直直刺破他的胸膛、刺穿他的心脏！米哈伊尔的拳头却也没有半分停顿，正中他的侧脸！

老人的头骨发出明显的咔嚓声，左侧牙齿、下颌骨连着部分颧骨被这毫不留情的一拳打碎。然而，他只是漠然地看着米哈伊尔，缓缓松开手，看着他因反作用力摔出石台，朝着悬崖坠落。

罗林斯长长出了一口气，病态的绯红迅速爬满他整张皱纹斑驳的脸。他颤抖着喘息，望着山谷的方向。温热的河流在冰天雪地中迅速冷却，他流出的热汗汇入其中，这让他看起来更苍老了。老人气喘吁吁地扶着石柱坐下，低头看向脖子上垂下来的几颗黑牙，神色柔和许多，抬手抚摸他的妻子和孩子们的遗物和希望。

一条铁链卷住了他的左手。两百多年前，吸血鬼和秘密部队的教士们就是抓着这些深深楔进山体中的铁链，穿过风雪进入修道院的。如果没有合适的防护，皮肤碰到钢铁就会黏在上面。

狂暴的电流和恐怖的热量沿着锈蚀的铁链传来，罗林斯的灰发根根立起，反手抓住铁链，稳住下盘。神情阴郁的少年圣徒用力一扯，借着他的力量一跃而起，回到了石台上，却一下子泄了力，吐出一口血，跪在地上喘息。他口中咬着一把钥匙，秘银熔铸的链条在他脖颈上再次显出熔化的征兆，心脏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像一朵变回花苞的玫瑰一样翻滚着愈合。

两人一言不发，三十秒后不约而同地、步履蹒跚地战在一处。米哈伊尔一记掌刀划向老人脖颈，没能成功打断，指缝却拉断了那条黑牙项链。罗林斯惊恐地伸手去接，米哈伊尔已经本能地袭向他伸出的手臂，老人生生挨了一记，却还是被巨力推得手臂一抖，眼睁睁地看着那大小五颗牙齿朝着深渊坠落。

“米哈伊尔·库帕拉——”

老人精瘦的胸腔里发出嘶哑的尖叫，怒火和羞恼终于点燃了他的理智。他须发皆张，与米哈伊尔的搏击失却了所有章法，纯粹的暴力从他仿佛油尽灯枯的身躯中迸发。老人吼道：

“教会是错误的根源，你就是最大的罪孽！战争、战争、战争——你在齐格弗里德联邦沾沾自喜的时候我就想杀了你！然而你竟还想为爱德华兹辩护！他们是战犯，是流千万人血的罪人！他们吃什么得永生？圣子的血和肉吗？呸！是世上所有弱者的血和肉！他害了我的家人，却去救治戴维、西希家、米迦、所有教会和亚巴顿的士兵，千千万万人！他是最不可饶恕的战犯！为什么没有人看到我们、没有人来救我们啊？爱德华兹那么喜欢救人、那么喜欢掺和战争，那就来救活我的妻子儿女啊！吸血鬼永生不死，我们给了他们无上的荣光，甚至给了他们贤者之石有个男人为自己的新生欣喜若狂！爱德华兹从小就在解剖尸体，轮到自己怎么就发疯了？道貌岸然！他们活该如此，我只想要我的老婆孩子回来，我们活下去需要的东西甚至不如爱德华兹们随手的一次施舍！他们甘愿在战场上被兵刃所伤，为什么独独不愿意救我们？教会骗我、爱德华兹骗教会，他妈的都去死吧！米哈伊尔·库帕拉，我要让你和狗屁的太阳神一起葬身于此！是密特拉杀了庇佑我们的神啊！”

他们不再防御，滚在地上凭自己的拳头腿脚翻来覆去地殴打对方，就看谁先打死对方、谁先撑不住引颈就戮。

米哈伊尔根本没有听他的辩解，少年祭司同样自说自话，源源不断的力量像决堤的洪水从破碎的心脏涌出，填补他的伤口与裂痕，淹没他的理智和全身，他的声音和罗林斯的混杂在一起震荡回响：

“成天教人悔改，到头来都是骗人钱财害人性命的把戏！自己做所有最恶的恶事还到处找借口甚至不加掩饰然后反过来告诉我我该长大我该成熟地对待这一切凭什么啊他妈的？！所多玛蛾摩拉的罪孽不及烈阳城的万分之一！你该死伊莎贝拉该死我也该去死！说得好像他犯了什么错他有多肮脏一样，乔纳森居然也能开口说我父母淫乱！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总有无数种办法圆谎然后裹挟下一个我这样的白痴！不该如此！不该如此！密特拉！密特拉！我的父亲，我的父神！你在天上听到了吗？！你想来就来吧！降临于我！伊莎贝拉杀你一次，我要杀你第二次第三次直到你再也不敢降临，这里是我的国！我要杀掉你所有最爱的圣徒亲爱的孩子，希尔伊莎贝拉康斯坦特米迦亚娜安娜每一个，你的教会必和你的教堂一样坍塌，如你所愿，如你所愿，净化一切！愿你如火降临！阿门！”

圣徒们赶到的时候，米哈伊尔还扼着罗林斯的喉咙，一拳又一拳打在他已经血肉模糊陷进碎石里的脸，石台地面寸寸龟裂。他神情狰狞，眼泪流进嘴里，赤裸的上身不断地流下汗和血，脖子上的银链和钥匙在空中飞舞震荡；晴天朗日之下，整片山崖暴雨如注，仿佛丰收祭司为干旱之地流下最怜悯的眼泪。

米哈伊尔·库帕拉咆哮着祷文，一拳一句，不住地喊：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阿门！阿门！哈利路亚！哈利路亚！阿门！”[3]

作者有话说：

[3]路加福音11:2……都要这样祷告：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米沙画风马上就恢复正常啦，这里只是杀红眼了而已，还有几个月才成年嘛未成年口嗨罢了（喂）
以及罗老师终于死了，走过路过撒个盐叭（为了视觉效果他俩说的一大段话就不分段了）在死前加点回忆杀属实二刺猿本能了ORZ


74 19六位农民（1）

“哈利！”

带倒钩的鞭子甩过来，带走了他左手的无名指。

鲜血飞溅，他伸出的手臂猛然一颤，却仍徒劳地颤抖着手指，想捉住哈利的手。他右手的伤口又痛又痒，被他压在木栏上，浓腥的血混着脓液往下流。

他知道自己应该换只手，把左手按在底下，压住破裂的血管。但已经没有时间了，马车并不快，哈利却要跑不动了，他们都得更努力，像面对末日的洪水那样用尽全力——

兄弟二人的指尖短暂而快速地触碰几下，还是没能勾在一起。青年拼尽全力奔跑着，胸膛发出铁匠铺的风箱的可怖声响，两只绿眼睛直往上翻，嘴角的白沫早已干涸了。哈利的脖子上套着绳索，绳索另一端拴在囚车下方的钩子上；上一次亚伦把手伸到底下去企图解开绳结，被骑兵用石头砸碎了右手拇指。

哈利越跑越快，修长的双腿迈出狠厉的步伐，简直是在对死神发起挑衅。骑兵一鞭子抽在他身上，大骂着叫车夫加速，哈利却只是狼狈地喘息着狂奔，他看见了弟弟脸上欣喜的神情，那种鼓励性的笑容从来都该是他的责任——

青年两眼一黑，倒在了地上。他英俊的脸颊涨得紫红，衬衣一下子被石头割开，撕拉一声留在了身后几米的土地上。

士兵们的欢呼和叫骂中——他们为这事赌了不少钱，猜他什么时候死，落在最后这个最倒霉，他压根没想到爱德华兹少爷能赤着脚跑这么久不被马车甩下——，哈利·爱德华兹的尸体在粗粝的路面上发出呲啦——呲啦——的声响。

亚伦抓紧铁栏杆，奋力地朝哈利伸出手去：

“抓……抓住我，哈……哈利……”

哈利已经不会再回应他的哀求了。哈利一直是个厉害的哥哥，做什么事都拼尽全力、向着一位合格的爱德华兹侯爵努力，这一回也该做到，他必须从地上爬起来，带着他一贯自若的笑容跨两步跳上车板，抓住弟弟的手。

可他应该知道哈利已经死了，就在停下的那一瞬间。他跟着父亲和哥哥做过很多手术，他们甚至为贪婪的贵族更换器官，但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替代破碎的心脏，他希望是自己学的东西出了错，因为他从来不是一个乖孩子、好学生，所以他可以一遍又一遍地祈求哈利能从地上站起来。

他张嘴尖叫，却发不出声音，他想喊：救命、救命、救命啊——谁都好——可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其他手指是什么时候折断的？他不记得了。他眼里只有笼子后边拖着的长长的、长长的、蜿蜒无尽的血痕，哈利鲜红的皮肉和蓝灰色的肠子挂在粗糙的石头上，哥哥那张能叫最贞静的淑女回首凝视的脸孔在石块和泥土里一颠一颠地变得血肉模糊，然后在漫长的运输线上凝固、发黑、腐烂、生蛆。

杰瑞米在喊痛，喊他的名字，亚伦，救救我……可是他救不了任何人，他只是跪在囚车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哥哥，哈利会和他身边的几具尸体一起烂掉。他听见了少女的哭喊，真奇怪啊……以前他从没有听清楚过，过了两百多年快三百年，他却清楚地分辨出那是帕翠西娅，帕翠西娅也在尖叫：亚伦，救救我——

杰瑞米不出声了，士兵们的叫骂也停下了，帕翠西娅喊了几声也断了气。他呆呆地看着哈利撕裂的肌肉，那双奔跑了一天一夜的赤足血肉模糊，露出了里头的白骨。秋雨开始了，那会让哈利腐烂得更快，他得想办法……

太阳神密特拉听见了他的祈求，牢门开了。他几天没进水进食，差点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但是他终究跳下了囚车，有人接住了他——

阿诺德，不，现在可以叫他亚伦了。亚伦·扬·爱德华兹，在山洞里猛然惊醒，深吸一口气，梦中发不出的求救声就此熄灭在喉咙里。

他不允许自己沉浸在得人拯救的幻想中。

火堆熄灭叫他后半夜都没睡好，还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他很久没做梦了，但还是能分辨清楚梦境和真实的记忆。幸好是现在，过了这么久，他已经不会为杰瑞米或帕翠西娅伤心内疚了，他只会去多杀几个主教给他们殉葬。

山洞里有一汪活泉，这个时节让人觉得很冷，毕竟已经是冬天了，再过两天米哈伊尔就十七岁了。

但亚伦昨天找到这个山洞的时候依然感到幸运，在烈阳城待的……多少年？他不记得了。那么久——那么多个春夏秋冬把他彻底改变了。他需要清水来洗净他们一时兴起灌进这具身体里的污秽，包括死人和牲畜的血、从瘟疫之地带来的污水和灵性满溢的药；他用草药和鲜花填满食道和胃袋，用精油和水煎草药的蒸汽熏用不上的呼吸道；他想擦干净烙铁烫坏的一切，想洗干净冬天夜晚的地面——最后只有他活下来。

他还得负责给死人缝上肢体，他的亲人们太软弱了，而他挑起细密的针脚时甚至不会抖一下手指，可以让他们体体面面地被丢进火中。他要洗干净指甲缝里的血和肉，里面有他的小表妹和……和谁？

亚伦捧起清泉泼在脸上，剩下的怎么都想不起来。他不想去想了。要是米哈伊尔坚定地站在教会那一头，他会高高兴兴地大声对他说出一切，可现在，他已经开始后悔叫米哈伊尔去寻找真相了。要是米哈伊尔得知了一切该怎么办啊？

他闭上眼睛，感受甘甜的泉水灌满口腔和咽喉，缓缓流进胃里，沉甸甸的，让人很安心。

他梦见了米哈伊尔。他为此羞耻，因为在米哈伊尔来救人的梦中，哈利已经死了，杰瑞米和帕翠西娅也是。他得拯救和其他人无关，这不是他应得的。说到底，就算那时候有米哈伊尔又如何呢？米哈伊尔会死在那个秋天，毫无疑问，毫无意义。

山洞外冷雨绵绵，不知为何没有下雪。他与米哈伊尔分别之后就往东北方去，准备去布朗兹尼那儿掺一脚，前天就进入了春泉城外的这座万国花园，以重新收集需要的植物种子和幼苗。

万国花园是逃犯和异端的地上天国，不过大多时候游客与逃犯们会和平共处，因为传说中这里也是圣徒亚娜的安眠之地，她随时会睁开眼睛审判亵渎圣地之人。

米迦把他带出烈阳城后，两人就逃来了这里。他喝不得成人和男孩的血，米迦的血却是吸血鬼的吗哪，因为他是受太阳神祝福的。但米迦得带着他东躲西藏，杀敌人、寻找盟友，而他只会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所以米迦不能常给他喝血，那只是白白耗费体力。

他还记得那是一个万物复苏花团锦簇的春天，万国花园里奇珍异草争奇斗艳，有时候米迦会把他藏在花丛里，地面湿漉漉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花叶上，不会把他烧伤。

春天的花卉那么鲜活柔软，就像今天的米哈伊尔，而他是具活着的尸体，除了胸口到处爬满尸斑和烧伤的疤痕。米迦在烈阳城闹的动静太大，整个密特拉王朝都戒严了，米迦自己也身受重伤，于是他们在万国花园里待了半年，一直到深秋。暮春的时候鲜花开始凋谢，一点暖风就会让它们四散纷飞，蒲公英色彩缤纷。有一天一片花瓣落在他嘴唇上，甘甜的晨露滑进他的口腔。他无意识地咀嚼吞咽了那片花瓣，直到今天还记得那是一瓣香味浓郁的梨花。

他深吸一口气，闻见连绵冷雨中的花草芬芳。要是再有两场雪，他可以带些梅花走。他只听亚娜说起过，还没尝过这个。

洗完脸，他照惯例进行晨祷，解开衬衣领口，摸了个空。

亚伦愣了一下，又摸了两把，低下头去，惊慌不已。

他的护身符不见了。

那是一把黄铜钥匙，米迦去烈阳城营救他时顺手摸走的。他们在紫罗兰山脉分开的时候，米迦将这把钥匙作为自由的凭证送给了他。上面刻着几条凌乱的线，粗犷神秘得像是红月帝国几千年前出产的异端石版文字，它们帮助他对抗太阳神的侵蚀。

钥匙是他不怕日照的倚靠，“光辉少女”也因此没能像对付其他吸血鬼一样瞬间杀死他。

他脱掉外套和鞋子抖了抖，绑在衬衣外马甲内的缀满口袋的几条皮带也松开来检查，接着找遍了整个山洞，一无所获。外面的小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吸血鬼粗重的喘息在山洞里回响。一个趔趄之后，他有气无力地敲了敲刺痛的关节，不得不决定先去对付那个见鬼的火堆，等暖和点再继续找。

柴火和灰烬里静静地躺着一只木盒子。

亚伦如遭雷击，猛地睁大了眼睛，几乎是狰狞地看着那只盒子。

那是他母亲的妆奁，内置弹簧的金扣子上雕刻着柳叶刀、黄铜针筒、纱布、野草组成的家纹，他小时候拿它当玩具，磕坏了一个包金的尖角。

他死死盯着那只盒子，牙齿紧咬，额头青筋绷出。

好像他所遭遇的一切都是一个考验，可他叫亚伦而不是约伯，他应该去治病救人，从来没有想过承担起主人的重担。不管是太阳神还是什么，在天上的祂们看中他哪一点要来试探他，还把迟来的补偿放在他输给撒旦以后？他不是约伯，他没法接受父母亲人为神和鬼的赌约毫无价值地死掉，然后高高兴兴地迎来新的妻子、儿女、羊群，好像尘世的亲人和羊群金子没有什么区别，他们已经做够羊群了。他只想和他们一起去死，在下地狱的时候朝天上众神吐口水。

可他还是打开了妆奁，里面装满灰白色的粉末和大块骨骼，吸血鬼在里面闻到了哈利的气味。

亚伦合上盖子，像是冷极了，紧紧抱着木盒弯下腰去，跪倒在潮湿的火堆边。

许久，一阵带着狂喜的笑声好像某种声嘶力竭的哭泣，清晰地穿过雨幕，在原野上止息。

作者有话说：

吗哪：摩西带人穿越旷野的四十年间神赐给人们吃这个，据说是白面包和蜂蜜的味道。
约伯是圣经旧约《约伯记》主角，原本是什么大家长之类的，上帝和撒旦赌他的信心，让他破产死全家身患绝症，还找人羞辱他，约伯是个带忠臣一直维护上帝，最后得到了新的老婆孩子和更多的财富。这里把圣经故事当做太阳神典的一部分就行。


75 19六位农民（2）

一个月后，亚伦如愿以偿地收集了足够的植物种子，把束缚带般的几条皮带上的口袋填的满满当当，远远看去是位身量挺拔健康的绅士。厚实的羊毛袜和内衣衬裤撑起外衣长裤，一块新的绿宝石别住羊绒围巾遮住脖颈，叫他不再干瘦得像个病痨鬼。

他用一种柔韧的枯草编了两个小袋子提在手上，一个里面装干草和干花，一个里头装新鲜的。医生一手提着新药箱，一手提着干粮，步履矫健地走在广袤无人的荒地上，好像乘着春风去踏青。

离开万国花园后，他就像通过一切试炼的约伯，成了天主的宠儿。他在白天走路，那就会有乌云挡住太阳；他想自然地买把黑伞，就会有大雨在他踏进裁缝铺之后倾盆而下。如果这是密特拉所为，他不想要这种补偿；如果是米哈伊尔——

不会是米哈伊尔。亚伦心不在焉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块，马上忘了米哈伊尔，心疼起自己的新鞋来。这里是密特拉王朝，从祭司们的屋子里偷出来的金币当然比其他地方的珍贵，简直是冒着生命危险哪。

他已经连续走了一天一夜了，这是第二个白天。吸血鬼本来也不需要休息，这点运动量根本算不得什么。这片大陆久违的气息叫他心旷神怡，怀念又陌生，一切都是新的，却又到处有着过去的刻痕。唯一不好的是离烈阳城越远，道路越狭窄泥泞，雪和泥混在一起隔着皮鞋和羊毛袜都叫他脚趾发痛。

不知道是不是米哈伊尔在烈阳城惹了大事，他到处游荡抢劫也没有圣徒来追捕。因此，一直到1499年的春天来临，他还滞留在教会境内。

初春化雪时节寒冷异常，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郊外的新鲜空气更是寒冷刺骨。亚伦拿黑伞当手杖，戴了顶扁平的毛呢圆顶礼帽，配合那张冷漠僵硬的脸和方片眼镜，看起来就是一位年轻刻板的助理牧师。上午的太阳洒满全身，聊胜于无。

仿佛是太阳神又听见了他的抱怨，另一边的岔路上一前一后驶来了两辆牛车。两个农民裹得像灰熊，坐在车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挥舞鞭子，欢乐地大喊大叫。车上堆满稻草和粮食货物，一个衣衫褴褛却眼睛明亮的干瘦少年坐在货物堆上吹排箫，车后斜倚在稻草上的大爷搓着手取暖。

前一辆车上的中年妇女双手叉腰，气急败坏地叫那少年滚下来，别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她身边的男人充耳不闻，愁眉苦脸地划着火柴，想点燃那支细细的铁皮烟斗，两人轮流用着一只生锈的暖手炉。

亚伦一看就知道有鬼。教会根本没有救济所有人的财力物力，圣徒们一起去改变天象也改变不了贫富之别。这么冷的日子，正经农民该待在家中，一家几口人缩在一个被窝里瑟瑟发抖；两家人合起来都买不起一头牛，也没这么多棉衣可穿，别说身为铁器的暖手炉和里头烧的煤！哪怕进城务工，大部分情况下，耗费体力赚的钱也压根回不了本，

不过，吸血鬼始祖怕几个在教会地盘上心怀不轨的凡人做什么？

头一辆车在两条岔路交汇之处缓缓停下。亚伦朝着点烟的男人叫了一声，抛给他一个打火机，对其他人说：

“劳驾，各位，可否载我一程？”

吹排箫的少年停了下来，一双黑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女人没多问，摆摆手：

“上来吧，少爷。这天气怪冷的，您怎么一个人跑出来？”

亚伦尽力礼貌地笑了笑，先把伞和手提箱扔上去，一边把手伸给那叼着烟斗的男人，一边准备说些什么，少年说：

“坐这辆车吧，少爷！菲利普比洛萨乖，这辆车更稳当。”

男人干农活的手粗糙有力，一把将亚伦拉上了车。女人训斥道：

“闭嘴，安东！”

安东不再说话。稻草压在货物上，绳子压在稻草上，少年躺在绳子上，一脚踩着一根，稳稳当当地继续吹起排箫来。

牛车继续前进，轮子在泥里陷得更深，木板嘎吱嘎吱悠悠地响。亚伦谢过女人，擦了擦裤脚上的泥，抬头看向安东：“他会感冒的。”

排箫又停了。安东爬起来，趴在稻草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不会的。我身体很好！”

亚伦不置可否，问那中年妇女：“大娘，你们这是去哪儿？”

“回家咯。”女人说，“就在前边，泉水乡。您呢？”

“哦，我去那附近帮忙。”亚伦说，“安东尼奥主教吩咐我去石头镇，具体要做什么，我也不知道。”

“看样子您出身不错呢。”女人含蓄地说了一句，亚伦说：

“没办法嘛，我也是头一回出远门，没想那么多。幸好父神保佑，叫我遇上诸位。这时节可太冷啦！阿门！”

说着，他拿戴着鹿皮绒里手套的右手在胸口画了个太阳十字，其他人纷纷跟着画了一个。女人不再管他，又朝少年吼了起来：“安东，给老娘滚下去！摔不死你，臭小子！”

安东朝她做了个鬼脸，神气十足地吹起了欢快狡黠的调子。

男人一边抽烟一边呼噜，好像喉咙里有口痰。亚伦听着难受，说：

“先生，要是嗓子不好，还是少抽点烟吧。”

女人摆摆手说：“别管他，他一向那样，问了又不说话，还摆出一副臭脸。呸！”

男人怒目而视，张开嘴嗬嗬几声，没说出话来。亚伦趁机看了一眼，说：

“唉，可能是生病了呢，您的丈夫也不一定是故意的……”

“牧师先生，您就别管这事啦！”

“我也是医生嘛。”亚伦说着高兴起来，“反正路上也没什么事，给您丈夫看看，就当是报答啦！”

女人笑逐颜开，男人不情不愿。不过，后者还是点头同意了。

亚伦说：“张嘴，啊——”

男人移开烟斗，将信将疑地张大了嘴。亚伦看了一眼，又掐了他的手腕，说：

“是咽峡炎。采点酢浆草，去掉根煮药汤吃就成。”

“这么简单？”女人也不怀疑他的话，毕竟人家是位衣着考究、信心坚定的助理牧师，于是她一巴掌扇在丈夫头顶，“谢谢您，医生！不过您说的酢浆草是——”

亚伦给她描述了酢浆草的样子，说：“这几天尽量和您的丈夫分开用餐吧，或者叫他最后吃，免得传染。”

女人认真记下，又问了病因，听得云里雾里，最后又叫道：“安东！滚下去把外套穿上！你听听，就是因为受凉才会得病！”

亚伦也不多解释什么，饥饿和寒冷本就是穷人最大的病因。

女人骂了一会儿，安东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劳力的农夫，理当先得粮食。”[1]

他那辆车上的大爷说：“做什么美梦呢，蠢货！咱们是为天主老爷干活，怎么好跑到老爷们前头去，那不是上下颠倒啦？社会都要乱套了！”

亚伦心说你们六个农民在这时候跑出来就已经是乱套了。安东却指着他说：

“这是经上的话，你说是不是，牧师先生？”

人们看向亚伦，他只好说：

“的确有，不过——”

“那就是啦。”安东坐起来，红彤彤的手掰着冻裂的脚，一脸的无所谓，“为什么我们得大冷天到处跑，老爷们却能把咱们的粮食丢进壁炉里烧？”

“胡说。”一个车夫认真地反驳，“老爷们在壁炉里烧松木和煤炭，才不用稻草，烟多大啊。”

话题拐了个弯，人们开始争论老爷们，也就是教会的神职人员在冬天如何取暖。抽烟的男人摸了摸亚伦的衣服，女人马上感叹道：“哎呀，你看，这衣服怕是丝绸做的呢！”

其实是羊毛，跟丝绸天差地别。亚伦含糊地点点头，问他们要不要吃点东西，掏出哄小孩的糖果分给他们。这些人没有吃午饭的习惯和能力，一日两餐而已，这会儿都过了中午了，得补充补充体力——亚伦可不想连车带人滚进泥里。

初春时节，天还是黑的很快，下午五点左右就算是傍晚了。亚伦的怀表在几个农民手中传来递去，咔哒打开，啪嗒合上；他们玩得不亦乐乎，一点都没有对贵族少爷兼助理牧师应有的敬畏，演技十分之不敬业，难怪进不了剧院当值只能流落乡野。亚伦也懒得去想，往后仰躺在稻草上，嘴里细细咀嚼着花瓣，漫无目的地望着头顶逐渐明晰的遥远的星空。

六点多了，道路两边还是荒无人烟。男人的烟早就抽完了，吧嗒吧嗒咂着嘴，忽然一拍脑袋，呼噜呼噜地要说些什么。安东冷笑一声，说：

“你才想起来？咱们是去马厩歇脚的，哪儿有地方招待人家少爷呀？”

女人说：“安东！你少说两句会死啊？抱歉，少爷，您看——”

亚伦正趴在稻草堆上，眯起眼睛往前望去，果然有一片看起来废弃多时的村镇。他回过身来，说：

“马厩也挺好的，圣子头一回降生的地方嘛。我们都是父神的儿女，理当同享祸福。”

当天晚上，一行七人倒也没真的住马厩，而是聚在一间小旅店的一楼厅堂里；牛车赶进了马厩。这是镇上除了小教堂外最完好的屋子了，而且大冷天的，被取走所有玻璃窗的小教堂四处漏风，反而更冷。

旅店里没有可用的被褥，朽烂的楼梯也叫人不敢上二楼去居住，被扯下来烧火。亚伦在小教堂附近找到了酢浆草，加上手提箱里常备的药材，煮了点药汤给患病的男人喝，又煮了红枣姜汤和众人分享驱寒。虽然加了珍贵的糖和盐，不知为何，大家还是喝得愁眉苦脸，亚伦以为是天气太冷的缘故。

六位农民约好轮流守夜，实际上亚伦才是不需要睡觉的那个，但他现在是位尊贵的助理牧师，不应当参与这事。他没太在意，只是这么多个月没开张，他手痒了，闲着没事，以行善的名头给几位老人做了会儿推拿，才心满意足地坐在药箱上喝自己的姜茶。作为回报，女人叫安东把医生的尖头皮鞋擦得锃光瓦亮，很难相信少年只用一块脏兮兮的汗巾就做到了 。

作者有话说：

[1]提摩太后书2:6 
眉毛家传统艺能发动.jpg
本文中所用的中草药方基本是胡乱从《千金方》和《中药学》上扒下来的，非专业，只是为了看起来正经一点。亚伦治病本质玄学，这是魔法世界嘛。本人对中医没有偏好/偏见，现实中生病了请及时就医，视情况选择合适的中医/西医疗法。


76 19六位农民（3）

第二天清晨，七人烧火吃了点热粥，便牵出牛车继续赶路。

亚伦现在怀念起联邦的服装风格来了，尤其是这个时候，他相当悔恨两周前上裁缝那儿做了身上这套诺伦风格的衣服。别说坐下，步子迈大了，脚踝就会暴露在冰冷的空气当中，羊毛袜哪有什么用处！

早知道他该配双绒里长靴。不，他订了，但是靴子制作周期长，到了冬天鞋匠那儿又有不少订单，他没能等到取货就跑路了，所以还是怪教会。这句话改一改，应当是：早知道该买双工厂生产的棉靴应急。

无论如何，亚伦冷得要命，恨不得自己能真和传说里的吸血鬼一样眼睛一闭就无知无觉地熬过整个冬天。

太阳升得高些后，他缓过来了一点，耳朵一竖，听见那女人竟偷偷跟丈夫说，少爷的脸色真苍白，万一他死在车上了怎么办？卫兵准会以为是咱们谋财害命哪！

该演的地方不演，没必要的时候却开始敬业。亚伦郁闷地摸摸鼻子，仰头抛出一枚银币，安东目光如电，伸出赤脚精准夹住——今天他和亚伦共乘一车。

男孩脸上露出了不甚熟练的谄媚笑容：“有何吩咐，少爷？”

亚伦说：“会《魔笛》吗？”

“不会。”安东说，“那是什么？”

“近两年的流行。不会就算啦。”亚伦不大喜欢安东，说，“——《马太受难曲》呢？”

“那又是什么？”

“您没上教堂做过礼拜么？”

“诶，要是圣歌，您得给个提示嘛。咱们平日去教堂，胡乱跟着唱两句，领杯酸酒、吃点饼渣，谁知道那些歌竟还有名字呀？”

亚伦哼了两个调子，安东便举起排箫，认真地吹奏起来，倒也有模有样，只是脚趾缝里还夹着那枚银币。

中午时分，安东跟亚伦要糖吃，前方不远处的平原上，一大队骑兵轰隆隆地横穿而过，地面颤抖得厉害，响声淹没了安东的声音。亚伦倒不是没听见，只是对突然出现的骑兵队有些警惕，按理说教会不需要增援布朗兹尼的前线部队呀？

几个农民居然不怕这些官兵老爷，纷纷拿手在眼睛上打了个凉棚眺望前方，叽叽喳喳起来。最前方的车夫挥舞双手，回头大喊：“暴风雨，暴风雨就要来啦！”[2]

安东跳到车顶，狂乱地挥舞手臂：“不要输给风，不要输给雨，不要输给暴风雨！”[3]

人们鬼吼乱叫着行动起来，可天上连云彩都还稀稀拉拉的。亚伦叹了口气，无奈地抓了抓头发，抬起头脱帽致意：

“坎迪·凯恩。”

人们的欢笑声暂停了一瞬，又开了一瓶烈酒。安东怪叫一声，抻开瘦条条的腿，从稻草堆顶上滑了下来，正好坐在他的药箱上。

坎迪·凯恩微微歪了歪脑袋，咧开嘴，高兴地说：“好久不见，亚伦。”

“安东”变成了一个身穿破旧修女服的矮个子赤脚少女，稍显沙哑的声音和亚伦的坏嗓子不同，透着深沉而神秘的意味，和那双又大又圆、没有神采的黑眼睛颇为相配。她整齐的刘海上压着一道发黄的白色发带，黑头巾却不见了，浓密的黑发直挺挺乱糟糟地铺在背上。

女巫的右手有六根手指。亚伦听她说起过，以前在修道院的时候，修女嬷嬷把她多余的小指砍掉，过上几个月它又长出来，她不得不找朋友帮忙，把它重新砍掉，才能作为被收养的孤儿留在修道院混吃混喝，即使每餐只有一小块黑面包和一杯清水，还动辄挨打。亚伦很想要这个能力，她也很可惜不能让渡。

亚伦说：“你不是死了吗？”

“我怎么会死？”坎迪·凯恩很无所谓他的失礼，“伊卡洛斯倒是死了。”

“伊卡洛斯？艾登王国的小米迦勒？”

“什么小米迦勒呀，那是个小密特拉。”

“这不都一样？米迦勒就是‘与神相似’的意思嘛。”

“密特拉的头发是金色的，眼睛是红色的，皮肤白得像最炽烈的光。圣米迦勒在神降时代以前降临过多次，对他的发色有金色和红色两种记录，不过，先知们都记录他有一双蓝眼睛，手持火焰剑。”

亚伦笑了：“那是米迦勒吗？那是米迦。”

“唔，说到米迦，上个月我在埃司考遇到了他，象牙伯爵正在请他吃饭，他也邀请我入席。哎呀！布朗兹尼的巧克力点心真好吃。”

亚伦抱怨道：“你明知道我尝不出味道。”

“哎呀，对不起嘛，亚伦。”坎迪·凯恩说，“反正，米迦过些日子要干笔大的，好像和你有关……”

“这条预言要加钱吗？我身上没多少了，得去下个城镇募捐。”

“这不是预言啦，你知道米迦那笨蛋藏不住事。”

亚伦掏出个从一位主教的私人藏室里搜刮来的象牙和玛瑙制成的烟斗，往里头填了干姜、麻黄、艾叶、川芎、肉桂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草药香料，抖着手点燃火机，深深吸了一口，却没吐出烟来。坎迪·凯恩好奇地看着他，他就把烟斗递给她：

“驱寒的，不是烟草，不过你得记得吐出来。等会儿再说伊卡洛斯吧，天气怪冷的。”

“这么几年下来你怎么反倒更娇气了。”坎迪·凯恩接过烟斗吸了一口，觉得浑身发热，“吁”地吐出一口热腾腾的呛人的烟气，又吸了一口才还给他，“别说，伊卡洛斯长得还挺漂亮的。他有一头金色长发，眼睛蓝得像冰，不笑的时候就像白玉的雕像，笑起来让人瘆得慌。”

坎迪·凯恩有许多称号，其中之一也就是教会的官方称号，叫“淫乱魔女”。亚伦敢对着爱德华兹家族大概早被挖空了的祖坟起誓，这是个老处女，当然，教会一向不关心这种真相，甚至也许他们早就知道。这个称号的起因大致是她经常骑兔子出行——小马驹那么大的兔子，有些人可以看见，有些人看不见，能看见的主要是小孩和傻子。而兔子一年四季都在发情。

当然也有她一点都不淑女，总和各种各样的男男女女混在一起，甚至敢跟陌生男人共用一个烟嘴一只茶杯的因素在内。亚伦早就习惯了，接回烟斗继续吸熏香。他对女孩子一向宽容，这只老妖婆看起来还是个女孩。

亚伦点评道：“听起来是吸血鬼嘛。我们吸血鬼才是红眼睛。”

“屁嘞。”坎迪·凯恩说，“反正，他把我送上了火刑架。你和你的米沙在海上的时候，他发动了叛乱，加冕自己为教皇，把拉斯维特关进了地牢。”

“听起来倒像你的同伴。”

“有相同的小目标可不意味着就是一伙的。”坎迪·凯恩抱怨道，“亚伦，你又跟我发脾气。”

亚伦脸红了，推推眼镜，顾左右而言他：“拉斯维特居然还活着？王子殿下都自封教皇了，教会总要去讨伐他的，搞不好请米哈伊尔·库帕拉继续干呢。留人质干嘛？”

“打仗要吃饭的呀！”坎迪·凯恩唏嘘道，“打仗要粮食，要钱……”

“我还想请您捐赠一笔款项支持诊所重新开业呢。”

“闭嘴！我说的是拉斯维特，谁暗示你交钱啦？还跟我哭穷，呸！”坎迪·凯恩微微下垂的两条眉毛忽地一振，抬手呼了他一掌，“拉斯维特倒是个好人，最大的爱好是烧玻璃。现在市面上的玻璃大多粗糙浑浊，透明度不好，他却能把玻璃烧得比水晶更剔透，还会做镜子，烈阳城的万镜回廊就是他的手笔，教会真他妈有钱……所以，他当然有用。要不是立场不一致，我也想拉拢他。”

亚伦跺了跺脚，把手伸进袖管里，毫无绅士风度地缩了起来：“艾登的地理位置不错，伊里斯和亚巴顿给她挡着教会，还会购买货物——但伊卡洛斯不怕被围攻吗？”

坎迪·凯恩咯咯笑着说：“亚巴顿只希望教会去死，伊里斯的王后是伊卡洛斯的姨母。事实上，伊卡洛斯最大的买家是诺伦的贵族和齐格弗里德联邦。”

“不是吧？”亚伦诧异地说，“诺伦那么点地方暂且不说，齐格弗里德联邦作为战败国哪来的钱？要是艾登的玻璃那么好还那么便宜，我给每个诊所装玻璃暖房！”

“有钱人总是有钱的，在战争中破产的那叫中产阶级和傻逼贵族，不叫有钱人。”坎迪·凯恩气定神闲，“而且，诺伦的贵族就那德性，觉得艾登原产的手工制品更好。——两百多年了，你该回家看看，亚伦。”

亚伦沉默了一下，低下头去。

女巫柔声说：“别跟我赌气嘛，亚伦。”

“我才没有。”亚伦小声说，“你是我的朋友，但是我不能为你做什么。”

“我知道。你也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你还治好了我的腿呢。”坎迪·凯恩那双乌溜溜的圆眼睛认真地看着他，“但是，亚伦，你总得面对现实。”

“如果你说的现实是我被崔斯坦骗了，叫我去蒸汽机的家乡看看，那就没必要了。”亚伦吸了口草药熏香，脸侧的银链随着牛车的颠簸一晃一晃的，“我一路上见的够多了。连教会的大本营里都有那么多工厂，还需要去诺伦吗？我知道崔斯坦骗了我，我也知道他和阿什利在齐格弗里德联邦杀了很多人，是我造就了他们。但是，坎迪·凯恩，我不后悔。我错在没有教导他们，而不是救了他们。”

作者有话说：

[2]高尔基《海燕》
[3]宫泽贤治《不要输给风和雨》，因为本文的设定是没有黄种人的（熔岩岛除外，但他们也不是东亚人），因此亚伦在此处认出坎迪·凯恩（去过东方地上天国）。当然本文设定中也没有宫泽贤治和高尔基等人，连时代都在他们前面（）就当是一群奇怪的平行世界带文豪吧（喂）


77 19六位农民（4）

“你就是后悔，别嘴硬啦。你当时更想报复教会，你想要同类，但又觉得阿什利是扛不住的。崔斯坦知道这点，所以他要求和阿什利一起接受转化。”

亚伦烦躁地说：“诶，坎迪·凯恩，你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有意思呀。我叫你不要逃避。”

“我没有。”

矮个子女人恶毒地扬起下巴：“你就是有。你明知道跟我说谎是没有用的，却还是说了。你让自己变高了五厘米，但那是哈利的身高，不是你的；你穿的衣服总是诺伦的流行款式，喜欢一切绿宝石饰品；红茶对你来说是发霉的味道，全然比不上鲜花草药；你用的三层药箱是你父亲喜欢的规制，你应当知道，曾经先进的爱德华兹柳叶刀如今早就过时了！”

亚伦面无表情，低头狠狠地吸着烟斗里的驱寒烟雾。坎迪·凯恩又温柔了起来：“亚伦，你已经做的够多了。为什么不为自己活着呢？”

青年样貌的吸血鬼发出沙哑而疲倦的声音，一双绿眼睛盯着车后泥泞的雪地：“为自己活着？”

“比如尽情地和少女们去跳舞、骗点血喝个饱，你的这张脸蛋可以骗到多少刚进入社交场却还没成年的女孩呀？或者去谈个恋爱啊什么的……”

亚伦冷笑一声：“你自己都没谈过恋爱。那有什么好的？”

“我有理想啊。但你需要一点爱。”坎迪·凯恩理所当然地说，又有些难过，语气像是哀求，“别死掉，亚伦。你要好好活着。”

“我不会死。我还要报仇呢。”

“嗯，我们是永远的朋友。”坎迪·凯恩轻声说。

两人沉默下去，亚伦烦躁地抽完了两小袋草药，把灰洒在地上。

他说：“一天到晚就是‘我要杀了密特拉’，真不知道米迦和亚娜怎么跟你做朋友的。”

“朋友嘛！就是一起杀人放火的好关系！”坎迪·凯恩随意地说，“我希望你过得开心一点。”

亚伦摆摆手，正要说“我只是肌肉僵硬，笑不动而已”，想到坎迪·凯恩刚才的话，还是把话咽回了肚里，改口道：“嗯。”

坎迪·凯恩眉开眼笑，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免费赠送一个预言！那一天一定会到来，你要好好等着才是！”

“好啦。”亚伦无奈地点着脑袋，“你真烦。——那么，你接下来去哪儿？要是和教会有关，我可以帮忙杀几个主教。”

“别一天到晚那么暴躁嘛，亚伦。你小时候多可爱呀。”

“我小时候又不认识你。”

“米迦他们不是认识吗？何况，你怎么知道我就没去过翡翠城？”

“那你为什么不救我？”

坎迪·凯恩愣住了。亚伦看起来严肃又认真，哼了一声撇过头去。女巫愣了一下，欣喜地鼓起掌来：“对，就是这样，亚伦！你要为自己跟人生气。不过，作为你的好朋友，我得辩解两句：当时我也在黑牢里啦，可谓是自身难保，抱歉啦。”

亚伦又曲起膝盖，把脸埋了进去，不知道是脸红了还是伤心了。坎迪·凯恩轻柔地拍着他的脊背：“我还没想好，也许先做几天农民。在米哈伊尔·库帕拉的事尘埃落定之前，我没法确定行动方针。”

亚伦抬起头来：“米哈伊尔怎么了？”

“他和密特拉的战争已经开始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向他祈祷，我也会，但我不会叫其他人这么做……我们没有能力杀死第二个神。”

“他连米迦都打不过！”亚伦拔高了声音，“你在想些什么啊？！”

“别激动，你也太关心他了……”坎迪·凯恩亲昵地勾着他的肩膀，“他打不过米迦，为什么就赢不过密特拉？你不也战胜了密特拉了吗？”

亚伦那双一明一暗的碧绿眼眸瞪圆了，与她平静的黑眼睛四目相对，谁也不肯退让。那双乌黑的圆眼睛竟然好像没有瞳孔一般，和米哈伊尔的一样。

吸血鬼苍白的嘴唇抖了抖，最后移开目光，颓然而茫然地抓了抓头发：“是吗？”

“对他有点信心嘛。他是货真价实的神的儿子，不是密特拉就是啦。咬人的狗不叫嘛！”

“喂，你能不能正常点说话？他又不是狗！”亚伦说着，又补充道，“而且他话很多。”

坎迪·凯恩噗嗤笑出了声，哈哈笑得弯下了腰，亚伦也忍不住被自己逗笑了。

女巫说：“反正，你要对他有点信心。你们还得再见面呢，你可不希望他真的来杀你。”

亚伦还在嘴硬，抱起手臂哼哼道：“人不都是神造的。他就是个笨蛋。”

稻草堆背后的车夫老头听见了这话，煞有介事地拖长了声音，像念诵诗歌一样洪亮饱满地说：“不是神创造了我们，而是我们的奴性创造了诸神。”[4]

亚伦诧异地回过头去，目光被稻草堆挡住，也不坚持，转了回来。在他身边，坎迪·凯恩仰起头，对着遥远明亮的太阳擦了擦汗。

她说：“起初，这个世界上是有神的。

“但不管那些神是好的还是坏的，只有祂们离开这个世界，人们的好日子才会到来。我反倒要感谢密特拉，在他的领导下，教会杀尽了其他的神，我只需要杀他一个。”

亚伦说：“米迦和亚娜会恨你。”

听起来他并不真的关心米迦和亚娜的爱恨。

“世上恨我的人很多，要是这就能杀了我，我早就死掉一千一万遍了，可惜不能。我会活到杀死密特拉的那一天。”坎迪·凯恩理所当然地说，“更何况，米迦和亚娜也许还会感谢我呢。”

“你为什么那么恨祂？”这话倒是有足够浓重的疑惑甚至质问感了。

“你为什么信仰他？”坎迪·凯恩反问，“在经历了那一切的逼迫之后？我早说啦，宗教是害人的东西，小伙子，不要把什么好事都当做恩赐，更不要把所有坏事当做进天堂前的试炼。一个人生来家财万贯，别人辛苦劳作的成果他可以收走九成，他从中拿点鸡零狗碎布施，工人们还要对他感恩戴德，他就成了圣人；一个人好端端的，勤劳勇敢，从不做坏事，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日子却过不下去，年迈的母亲活活饿死，还被社会批判怠惰不孝，凭什么呢？这时候别忙着跟神祷告，该去问问祂为什么。被压迫的活该逆来顺受、就因为什么狗屁‘原罪’吗？那么，既然大家都是在天上犯死罪的罪人，不如快意恩仇，在地上做一个了结！”

女巫说着挥舞了一下拳头。亚伦呵呵笑了一下：“你好凶啊。”

“你不也是这么做的吗？”坎迪·凯恩那双没有光彩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亚伦从中看见了自己的半身，它们好像一潭死去的湖。

亚伦瘪了瘪嘴唇，在自己的零食袋里翻来翻去。坎迪·凯恩很不给面子：

“别摸啦，你戴着手套呢，分不出来的。”

亚伦说：“太冷了。你们的伪装也很差劲。”

“话不能这么说，爱德华兹少爷！”剩下五人纷纷笑了起来，前面那辆牛车上的中年妇女扯高嗓门，中气十足，“咱们跟坎迪不一样，是正经农民出身呀。况且，卫兵和教士老爷们都称赞咱们勤劳勇敢，大冬天还肯出来做工，跟那些在家里偷懒的蛀虫不一样呢！”

“他们怎么这么蠢？”亚伦抱怨道，“我的仇人就这德性？”

坎迪·凯恩说：“他们岂非一直如此？”

“你总是这么有活力。”亚伦叹了口气，“叫我休息休息吧，让我在太阳底下睡个好觉，醒来再听你的起义演讲。”

她说：“可怜的亚伦！”

亚伦缩起膝盖，把帽子盖在脸上，略带沙哑的声音闷闷地传出：

“一个银币可不少呢，唱首歌吧，拉比。我也是见过人鱼的人了，叫我看看是教会的头号通缉犯厉害，还是人鱼的歌声诱人。”

“骗人，茉莉根本没唱歌，这是最不值钱的斯力克银币，你骗我的预言。坏亚伦！那是要折寿的呀！”

坎迪·凯恩扼腕长叹，弯起膝盖灵巧地将银币递到手中。这么冷的天气，她的小脚都冻裂了，却连双长袜都没穿，风吹过来时，大腿都是光溜溜瘦条条的。

亚伦看着都更冷了，抱怨道：“我给你治腿差点把自个儿弄瞎了，一道疤都没给你留，你怎么这么不珍惜？赔钱！”

坎迪·凯恩瞪大眼睛，推搡了他一把。两人嘻嘻笑起来，坎迪·凯恩念了道咒语，敲敲药箱，从里头扯出一条雪白的刺绣斗篷，足可以把两人都裹在里面。

亚伦把帽子在脸上按紧，好像那样坎迪·凯恩就不知道他脸红了。瘦小的女巫悠然自得，清澈高亢的歌声涟漪般在她身周荡开：

“在那荒凉的古战场，有只黑乌鸦停在十字架上，

四围榛莽丛生，又高又稠；乱草之中，古盾生锈。

笔直走，必会遇到凶神恶煞，从此再也回不了家。

朝右走会失去代步的健马，孤身步行，又饥又乏；

至于朝左走的人，死神正在道路中央等着他！[5]”

作者有话说：

[4]蒲宁《石人》
[5]改自蒲宁《十字路口》
斗篷是米沙在窄门后面丢掉的那条，也就是一开始的那条，亚伦闻着味儿了……


78 20七则预言（1）

米哈伊尔站在南方的尖顶前，手持调色板，画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固定在尖顶上。

他喜欢尖顶的倾斜度，前天开始，就一直站在这堵墙上画一幅颇具克劳德·唐西赫风格的风景画。有时候，身穿白袍的少年祭司会像蜘蛛一样轻盈地攀上最高的尖顶，揽着光辉四射的太阳十字架唱一支圣歌，好像拥着同样纯洁的少女舞蹈。

圣山脚下的土地雪化冰消，绿意盎然，阴影中的磐石城像一块黑斑。

米哈伊尔十八岁的春天比往年都来得安逸，世上最富有的君王也没有他这么空闲。就在上个月，茉莉还以“米哈伊尔”的名义撤掉了诺亚平原几年一度的大洪水；格里高利告诉他的时候，他很是惊讶了一下：“原来这么容易。”

此时正是清晨，天刚蒙蒙亮，画中却晚霞灿烂。一座老旧的二层木屋掩映在各个季节、各个地域的花草植物之中，仿佛置身万国花园；木屋是简单的双坡屋面，瓦片上爬满青苔，屋檐长长地伸出去；老旧的结构支撑不了太大的重量，玻璃浑浊的凸肚窗设在一层，二层开了一扇十字窗。小屋只占了画面的很小一点，淹没在鳞片般燃烧的白云与掩映着霞光的花草之中。

伊莎贝拉身穿白衣红袍，悄无声息地走上旋梯，站在墙边，久久地凝视画中的景象。米哈伊尔像是不知道她来了，专心致志地为小屋加深光影。他的双手还缠着绷带，打烂罗林斯头颅的暴怒也毁掉了他的手骨，圣徒们好不容易才把他的手指从拳头中掰出来；但短短一个月过去，他就又能攀爬屋顶、画画弹琴了。

看了一会儿，伊莎贝拉轻声说：“并不容易。”

米哈伊尔转过眼睛，知道她说的是茉莉。

伊莎贝拉说：“茉莉还没有醒。她能力很强，但头脑不太好，太听我的话了。”

米哈伊尔看着自己的画，往调色板上混了点月灰，一边说：“你想让我善待她。”

“她很喜欢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米哈伊尔想了想，点点头，有些怀念地说：“茉莉被禁止进入艾登领海。有一年我去艾登巡游，带了一对耳饰给她，她很喜欢，袭击金狐狸号的时候还戴着。”

“那对耳饰是她母亲的遗物。她母亲是一条被艾登进献给修道院的人鱼。”伊莎贝拉看着黑色的地平线，金发在屋顶的风中轻轻浮动，“她听我的话去袭击你，事后很难过，却不知道怎么办。但她依然更听我的话，因为我杀了她的父亲。”

米哈伊尔终于转头看她，认真地问：“为什么？”

伊莎贝拉说：“我希望你见见米迦。”

沉默了一下，米哈伊尔涮了涮笔，换了一支，低头看着画面：

“我见过了。”

伊莎贝拉说：“画板在背光面。”

米哈伊尔说：“在我眼中并无分别。”

伊莎贝拉不再坚持要他下来。她仰起头，忽然有些享受这一刻——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蓝天和阳光底下仰望什么人了，新鲜的空气和凛冽的晨风在某一瞬间将她带回了少女时代，单薄的衬衣叫人瑟瑟发抖，天真和卑微在那时甚至叫人快乐。

她屈膝行礼，嗓音温和：

“那么，别的我就不说了。我来为您讲解‘神典’西希家的七则预言，陈明您和我们必须遭受的一切。这是您了解的历史：神历1211年6月6日星期五，西希家撕毁太阳神典原本，在圣堂中写下七则预言，提起那斩落圣约翰头颅的长柄斧袭杀教皇，在与‘守护者’雅各和‘战争之王’戴维的战斗中陨落于西希家运河，拉开了第三圣战的序幕。”

米哈伊尔看向伊莎贝拉：“你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

“早有预谋。”伊莎贝拉坦然承认，“但是西希家干的蠢事给了我机会。米迦和亚伦是跟爱德华兹家关系最好的，西希家叛变，我就有理由除掉他们两个；玛利亚更蠢，过了几年，她被乔纳森哄骗着怀了孩子，去翡翠城待产；没有更好的机会了，审判玛利亚时’亚撒利亚还在齐格弗里德联邦传教，他的牺牲给了我们东征的借口；‘海王’撒迦利亚也困守海上。我和戴维主导了爱德华兹的覆灭，戴维被罗林斯所杀。”

“亚撒利亚……我记得他是伊桑之前的‘神前教士’。”米哈伊尔眯了眯眼睛，“为什么您介绍了撒迦利亚，却不介绍亚撒利亚的尊名？要说我知道，那我都是知道的，你们只不让我认识米迦。”

“亚撒利亚是在三战之后成为圣徒的，因为这件事。”伊莎贝拉随意地说，“不要以为西希家他们就是什么纯洁无瑕的英雄人物，我们共谋了对联邦的征伐。亚撒利亚的牺牲是个谎言，因信复活更是。”

米哈伊尔乖巧地应了一声，转回去折腾他的云：

“那么，请给我说说预言的内容吧。”

伊莎贝拉的目光越过围墙：

“西希家自称受到了神启，但我们并不确定其真实性。因为当时的教皇格里高利就是降临的父神，但是祂已经疯了。我们想尽办法杀祂，却只能将祂困在地底，最后完成弑神壮举的也是西希家。

“他在开头写道：‘端着七个金杯、盛满末后七灾的七个天使中，有一个近前来对我说：你跟我来，我要将羊群的好坏分别给你看。[1]’接着就是七则预言。第一则是第二圣战期间他强调许多次的：世人污浊，在弟兄姐妹间行可耻的事，甚至有父亲和女儿、母亲与长子的淫行，神的儿女们悖逆父亲的教导，为俗世的欢乐沉沦；那一日，世间不再有纯洁的玛利亚，阉伶和妓女在世上横行。”

“但你们还是强求祂的降临。”米哈伊尔点了几笔，“这则预言听起来更像是用来对付那个海盗女王的。”

“是啊。”伊莎贝拉笑了笑，“我们的确用它制裁了玛利亚。这则预言首次出现于伟大的复国战争末期，西希家还是父神最爱的、世间唯一能从窄门走出的凡人，没有半分虚假。”

米哈伊尔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伊莎贝拉说：

“第二则预言是‘为你们的罪的缘故，太阳将沉沦，神的儿女必三日不见光明’。当时我们没有解读出，现在认为‘神的儿女’指向你。这一条和第三则都在为你辩护，因为第三则是：‘凡在圣餐之外吃我的血和肉的人，必有雷霆从天而降，吞灭他的全族。’

“这第三则明明白白地指向罗林斯。米哈伊尔，罗林斯是按着太阳神的旨意死在你手上的，既然如此，您何必忧心呢？”

“我没有忧心，更不后悔。”米哈伊尔没什么兴趣，却听得认真，“可罗林斯失去全族的时候，并没有接触过贤者之石吧？”

“一切早已注定。”

米哈伊尔忍不住转过来：“难道不是因为他失去了全族才打了贤者之石的主意？戴维才是一切的元凶！”

“不，是我，也是阿诺德·爱德华兹。”伊莎贝拉昂首傲然道，“你的亚伦无论如何会在1225年落到我手里！”

米哈伊尔折断了手中的画笔，沾着深红颜料的残骸往深渊般的塔底落去，被一阵风卷走便没了踪影。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明显地暴躁起来：“好吧，您继续说吧！让我听听我究竟为了什么……做了这一切！”

伊莎贝拉露出得胜的傲慢笑容，一对绿宝石耳坠将晨光在她白嫩的脸颊上折射出瑰丽的光：

“第四则给他亲爱的养子米迦。‘这光辉灿烂的大陆，不过是你的权力的玩具；它就像一盏镀金的银灯，在你的脚下摇来摇去’。[2]”

米哈伊尔闻言歪了歪脑袋，及肩金发给他的侧脸打上了一层少女般的光影：“这也可以指向我啊。米迦都是五百年前的人了。”

伊莎贝拉轻声说：“所以米迦必须被从历史中抹除。因为当今世上最强大的圣徒不是你，而是他。他就是条狗。”

米哈伊尔用一丛芦苇盖掉一枝天堂鸟：“你害怕米迦。”

伊莎贝拉缓缓点头：“是。因为他是个蠢货。”

“在你眼里我也是吧？”

“对。你们是真正的圣徒。”伊莎贝拉语气平静，“圣徒的本质是父神的从神。青春和力量取决于我们自身，但一旦无人记念，圣徒会迅速衰弱死亡。你知道索多玛和蛾摩拉的盐柱，那么如今我告诉你，烈阳大教堂的九十九尊柱像中，‘狂狮’列恩和‘神灾’苏莱曼之中就埋葬着他们本人化身的盐柱。到了今天，也许只有我们几个圣徒和乡野传说还记得他们的名字。”

米哈伊尔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画作，往云层上加了最后一笔，放下调色板和画笔，直起身来，面朝远方：

“可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至少诺伦人忘不了他。原本教会还能掌控各国的时候也就罢了，现在诺伦连巫师都敢封爵授勋，你做这些给谁看呢？”

“可他们记念的果真是米迦吗？”伊莎贝拉踩着空气的阶梯，优雅从容地走到他身边，看着画面上鱼鳞般分裂的云层，和它们背后纯洁的蓝天，“他是个笨蛋，一天到晚脑子里只有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甚至会在父神的见证下跑去翡翠城打人，一把年纪了还总跳到西希家背上去。诺伦人眼中的‘米迦’是个无所不能的恶魔，是父神的烈怒化身。他们给他塑像，用青铜和钢铁立在公园里，当他和圣乔治等同。米迦要是接受这样的敬拜，他就会变成这样的人，而这种改变会摧毁他生而为人的根基。”

米哈伊尔侧过头，垂眼看她，她也抬起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来。

少年说：

“我去往查莱克的第一个夜晚，在奥格涅西卡森林中遇到了亚伦。他去救一个离家出走的女孩，在森林中给她讲米迦的故事，引发了罗林斯的怀疑。后来，我和亚伦乘船回来，米迦又救了那女孩的姐姐一次。她们会变成和亚伦一样的讲述者，那么，伊莎贝拉，她们记念的是米迦吗？”

作者有话说：

雅各：创世纪中雅各为得到神祝福的许诺，在旷野与神摔跤，最终获胜。
[1]改自启示录21:9拿着七个金碗、盛满末后七灾的七位天使中，有一位来对我说……
[2]改自拉瓦丁《初醒儿之歌》


79 20七则预言（2）

两人都沉默下来。米哈伊尔朝她伸出手，伊莎贝拉也抬起手掌，与他相合。伊莎贝拉的手又小又白，有着和她本人一样的古典的丰腴；米哈伊尔的手掌骨节修长，却没有一处尤其锋利的棱角，像一尊落水的玉雕。

“米迦比你高一些。”米哈伊尔看着两人的手，他的嗓音仍像少年人那样柔软清亮，因此也有少年人的忧伤，“但是他看起来小多了。阿……亚伦也会这样看我吗？觉得我是个善良却不可靠的笨蛋。”

“爱德华兹天性如此。米哈伊尔，你这样善良的人能够分辨爱和愧疚吗？”伊莎贝拉冷笑一声，又喃喃道，“我宁愿阿诺德恨我，也不要他心怀愧疚。”

“阿诺德是阿诺德……”米哈伊尔说了一句，声音小了下去，似乎不知道怎么辩驳，毕竟对他来说的确可以是同一个人。他甩了甩脑袋，将落下的金发别到耳后，说：“爱是……”

“我无法忍耐，无法恩待他和别人的孩子，我嫉妒一切[3]，等我有了足够的力量，我要在这圣城加冕为王！”伊莎贝拉甩开他的手掌，往前踏了半步，脚掌的大半都移出了墙沿，冰冷的狂风攀着塔身鼓起她的长发，“父神要我们爱世人，独独不许我们爱我们爱的人！”

“爱是永不止息。[3]”米哈伊尔答道。

伊莎贝拉扭头质问道：“所以，那难道不是一种诅咒吗？”

米哈伊尔叹了口气，坐在墙上，两条长腿相当乖巧地挂在墙边：“就当是我们罪的工价吧。”

伊莎贝拉有些沮丧，却仍然站着。米哈伊尔忽然笑了：

“此前我所做的一切……我是说作为教会的‘太阳骑士’等等。你们帮了很大的忙，包括这次茉莉屏退洪水。在齐格弗里德联邦，我都快成教会的象征了。如果我战胜了父神，或者父神真的失败了……我会成为新的太阳神吗？你所说的诺伦人对米迦的影响会发生在我身上吗？”

“这就是第五则预言的内容。”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冷酷起来，“‘那三年过去了，便有一婴孩降生。他无父、无母、无亲、无友、无妻、无子，他是无根之水、无源之火、无基石之土壤、无阴云之旋风；末日将至，祂要以神降临，却不拯救人，祂来是为了审判。’那三年指向三次圣战，这个孩子除了你没有他人。”

说完，她直视米哈伊尔那双没有瞳孔的蓝紫色眼睛，那眼白中布满细密的白色闪电：“西希家的预言每一句都会成就，你不会赢。父神初次神降时便以凡人的肉身与姓名行事，甚至遇害，‘米哈伊尔’为什么不可以是他这一次的化身？一年之后你就是真的密特拉，凭借着此前在世上行的诸多神迹，谁能质疑你不是圣子本人？”

“但是父神也不会，是吗？”米哈伊尔平静地看着她，“你也想赢。”

“我为密特拉的缘故输掉了一生。”伊莎贝拉冷漠地说，“第三圣战中我讨回了一部分，他彻底变成了一个怪物。但那怎么够？祂要偿还我的还有很多。”

两人凝视彼此的眼睛，朝阳在侧面越升越高。

米哈伊尔说：“第六则。”

“第六则指向艾登王国，需要联系最后一则进行解读。前者说，在东方地极有兄弟二人，兄长手持圣杯，神坛上的弟弟却将取而代之，并要在他手上叫他们的国倾倒。这块大陆的东方地极就是艾登王都诺兰城，两年前，艾登的大王子伊卡洛斯发动了叛乱，囚禁了拉斯维特主教，他的弟弟奥兰多至今没有现身。

“第七则预言也是神典的结尾：‘那天使话音刚落，七位天使便齐齐倾倒手中的金杯，将它们摔在地上，其中有一只圣杯，用于承载父神的荣光；撒旦在另外六只里筑巢。我心中剧痛，因那天使持枪刺我，原来祂面貌发光，双目似火，正是我的天父。’”

米哈伊尔想了想：“你们怕伊卡洛斯是真的圣杯。怕什么呢？一个小国的王子总比我好驯服。”

“他也有地上的米迦勒之名啊。”伊莎贝拉说，“但两年前发生的另一件事改变了我的想法……艾登终要自取灭亡，伊卡洛斯曾手持圣杯，但他并不是圣杯。”

米哈伊尔不由苦笑道：“父神在人间倾倒了这么多圣物，人们却为它们大起纷争。圣剑、圣枪、圣杯、圣骸、圣徒……两年前，除去伊卡洛斯的叛乱，就是他抓获了正在烹煮儿童的‘淫乱魔女’，将她烧死在了火刑架上。”

“坎迪·凯恩。在很久以前，在叛军之中，她有另一个称号。”伊莎贝拉顿了一下，说，“‘窃火者’！

“她窃取了神的力量，妄想杀死神。但神的力量不是那么好承受的。”

米哈伊尔说：“所以，你认为她是圣杯。”

伊莎贝拉缓缓点头。

米哈伊尔又说：“我将她视作教会的仇敌有一十二年，但也许她是比我们更纯净的圣徒。”

不知为何，他清楚地在伊莎贝拉脸上看见了一瞬间的嫉恨。

伊莎贝拉点头说：“是。她出身于巴力王国的修道院，和我们一样借用父神的力量。但淫乱一词并无过错，她同时也用其他神祇的力量，并不求告谁。可笑的是……”

米哈伊尔忽然说：“她和你是从一间修道院里出来的吧？”

伊莎贝拉没有否认。

米哈伊尔又说：“亚伦杀的教会修士中，有一个女孩叫多洛菲亚。她本该有得救的机会，我是这么想的，亚伦也是，他说哪怕他的先祖阿诺德·加尔文先生也会这么认为。”

“你当我恨自己幼时失贞、恨阿诺德瞧不起我吗？！”伊莎贝拉的声调猛然拔高，朝他伸手又啪地按住，“我恨他的懦弱！每一个爱德华兹都是胆小鬼，从他开始，你的亚伦也不是第二个！您知道玛利亚恋慕他的父亲吗？他们全都摆出一副为你好的样子，实际上就是没有面对你的勇气！好啊，那我就让他们变成世上最大的异类，让他们成为人类公敌、逃无可逃！”

米哈伊尔额头青筋暴起，忍不住握紧了双拳。伊莎贝拉冷冷地看着他，又忽然温柔地笑了起来：

“我可以发下神谕放过他，叫他平平安安地度过余生，在什么地方开间诊所，和你的画上一样，每天喝点少女的血，杀几个主教我也不追究。——只要您肯洁净自身，诚心忏悔，为父神献上灵与肉。比十二营更多，所有的天使和审判军要跪着迎接你的灵魂；密特拉在地上，你就是天上唯一的神！”

“我拒绝。”米哈伊尔松开拳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我们就只能使用强制手段。”伊莎贝拉叹了口气，“米哈伊尔，在彻底失败之前，你都还有时间考虑。我们将侍奉你的肉身，同时抹去你的灵魂。你除了肉身的一切将不复存在，就为了一份充满欺骗、正义感比爱更多的‘爱情’吗？”

“我拒绝。”米哈伊尔站起来，拎着颜料和水桶跳下女儿墙，脸上洋溢着温和又傲慢的微笑，看着伊莎贝拉好像莎乐美向希律王索要约翰的头，“我不会改变我的想法，也不会被抹除。你说得对，爱德华兹是一群胆小鬼，亚伦没有勇气承受我的好意，遑论牺牲。因此你尽可以尝试，昔日雅各为祝福与神摔跤，今日我也为我所相信的一切与祂相持。即便父神亲临，我也绝不屈服。”

说完，他转过身去，施施然走下旋梯，光与影投在玉石阶梯与黄金的雕花扶手上，各色宝石与红碧玺、金刚石、水苍玉、红玛瑙、碧玉四处散落，“光辉少女”矗立中央，诡谲而瑰丽的光线让这世界之巅的巴比伦塔仿佛初时的伊甸园[4]。

伊莎贝拉跟着他走下阶梯，米哈伊尔将画具丢在窗边，洗干净手，为她拉开房门。

她最后转回头来，冷冷地说：“可笑的是，坎迪·凯恩借用的异端神的力量，也是从密特拉里来的。”

没等米哈伊尔反应，她就大步走下了旋梯。

一离开米哈伊尔的视线范围，伊莎贝拉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乔纳森正抱着手臂靠在钟楼的墙壁上，直起身来叹了口气：“贝尔——”

伊莎贝拉两步走下去，一耳光抽在他脸上：“你也配这么叫我？！”

乔纳森被扇了耳光，却不羞不恼，笑了笑：“怎么，米哈伊尔说了什么叫你生气的话吗？又是爱德华兹？”

伊莎贝拉略过他，提起袍角匆匆往楼下走，一边看着前边光线里浮动的灰尘冷笑道：“爱德华兹什么时候成了我一个人的痛处了？是谁为他们把妻子送上刑场？”

乔纳森握紧拳头又松开，咬牙切齿，三两步跟上来，追在她身边辩解：

“是那个女人先背叛我的！她羞辱我，把我当做爱德华兹的——”

“你也配吗？”伊莎贝拉冷笑着打断道，“你不过是玛利亚捡的一条狗！”

“事到如今你跟我发脾气有什么用？她还不是给狗生了女儿，制定计划的也是她最最亲爱的姐妹伊莎贝拉！”乔纳森气笑了，“怎么，想起伤心事后悔了？觉得你们同病相怜，要是她还活着你们倒也能时不时聚在一起聊聊被爱德华兹们放弃的经历？！你跟我发什么——”

伊莎贝拉目光如电迅疾如风，回身一把抓住诗人的白发往下一掼，一脚将他踹下楼梯。

空旷的塔身内，肉体滚落的声音沉重而悠长。

作者有话说：

[3]哥林多前书13:4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米哈伊尔的回答是13:8爱是永不止息。总之是狂信徒对线。
淫乱在圣经中多指与世俗为友，有时候指向异端神崇拜。
[4] 以西结书27:22你曾在伊甸神的园中，佩戴各样宝石，就是红宝石、红璧玺、金钢石、水苍玉、红玛瑙、碧玉、蓝宝石、绿宝石、红玉，和黄金；又有精美的笛鼓在你那里……


80 20七则预言（3）

乔纳森在半道止住，擦了擦脸上的血，抬起头来又变成了那个温柔的夏夜，脸上有着诗人的忧伤：

“……可我每天都在后悔。玛利亚做了什么呢？她和罗贝托·爱德华兹一起跳过舞、喝过酒，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但她会躺在我怀里——”

“住嘴！我不想听你那恶心的——”

“——叫我唱歌给她听。”乔纳森不管她，自顾自地说，“我愿意下地狱，玛利亚就在天上陪着她的罗贝托吧。可是我还有安娜……安娜！要是米哈伊尔·库帕拉失败了，那就要轮到我的安娜了！我日日祈祷密特拉发发慈悲，或者说大发神威干脆一点带走那小子吧！异端神的儿子凭什么得到这样的礼遇？”

“你也知道？那还放安娜到处乱跑！”

伊莎贝拉缓缓走下来，冷冷地说：“管好你的女儿，乔纳森·比安琪。现在，滚去召集圣徒，准备请神仪式，下神谕叫全体密特拉的信徒为‘圣子’米哈伊尔祈祷。神意钟楼的每一道花纹都是为了剥夺他而存在的，因此这花不了多久，最多三年。

“到那时，我们不再祈求神的慈悲，我们囚禁并奴役神！”

·

牛车缓缓向着东北方的布朗兹尼驶去。湛蓝的天空下，云是白的，风是冷的，却为春天的缘故多了一丝柔情的预兆。

“坎迪·凯恩。”亚伦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帽檐外头的日光。说完女巫的名字，他拉紧了斗篷，没再说话。

坎迪·凯恩靠在他身上，嫌弃地摸了摸他的胸口，幸好他穿得厚，不算太硌人：“怎么啦，亚伦？”

“你知道，亚娜和米迦……他们并不是叛徒。不如说他们觉得……”亚伦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就换了个说法，“他们仍然虔诚地信仰着太阳神。”

坎迪·凯恩说：“因为密特拉是他们的父亲，不是我们的。他是富人和贵族的父亲，是圣徒和骑士的父亲。父亲用贱民的血肉养育孩子，孩子就算知道不好，也得懂得感恩。”

“你在米迦背后这么说他，小心我告密。”

“怎么没有亚娜？”

“她总比米迦想得开。她实在是太残忍了。”亚伦推了推眼镜，仰头说道，“她是清楚地知道密特拉的现状，还坚持信仰祂的。哪一天密特拉真的死了，她也会继续以祂的名祷告，直到永永远远。”

“这就是阶级的局限性嘛。她是春泉城大祭司的女儿，从小养尊处优，接受最好最虔诚的教育，在父亲战死后接过他的刀，通过‘春之祭’立功成圣。她失去过很多朋友，但你看，她最生气的是什么？加布里埃尔的僭越。”

“停停停，”亚伦双手合十，只是本就僵硬的脸在冷空气中没能及时跟上露出苦笑，显得很没诚意，“饶了我吧，小姐。我就喜欢手工剪裁的衣服鞋子，我还喜欢金银珠宝，吸血鬼就要有贵族的样子嘛。你这番话跟米哈伊尔那样的傻小子说他八成会信，跟我就算啦！”

坎迪·凯恩哼哼着噘起了嘴，亚伦掐了一把她的小圆脸，又迅速收起了手：“我说，坎迪·凯恩，我活不久啦。在干掉密特拉的事上我会助你一臂之力，但说教就免了。我知道很多人过苦日子，我看其他人也知道，米哈伊尔就是为这个砍掉了伊万皇帝的头。但行行好，我活不了多久了，你不是希望我为自己活着吗？那我就需要很多奢侈的东西，拜托，我是吸血鬼，坎迪·凯恩。”

坎迪·凯恩圆圆的、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她看起来一向天真无邪，，亚伦在不错的几次见面中，从没见过她如此尖酸刻薄：

“作为曾经虔诚的太阳神信徒，我们都背诵过：‘作孽的没有知识吗？他们吞吃我的百姓如同吃饭一样，并不求告神。’”[5]

“这么说，犯错的是圣徒甚至我们自己，而非密特拉吗？”亚伦忽然生气了，“您叫我如何接受这种说法呢？”

“果然，你又骗那个傻小子。”坎迪·凯恩咯咯笑道，“你一定骗他说，即使教会对我做了这些，我还是信仰密特拉，诸如此类。他一定会露出震惊的表情，愧疚万分，你不在乎因为你以为你们不会再相见。亚伦，你昏了头啦！在地上天国，这种做法叫‘恃宠而骄’。”

亚伦涨红了脸，推了推眼镜，忽然觉得银链和眼镜都烫手异常：“你什么意思——”

“你肯定要去烈阳城的，我都不用预言。你怎么会死在烈阳城以外的地方呢？哪怕只是放一把火跟几个狂信徒同归于尽，或者冲进城门乱杀一气，你也要死在烈阳城。你当然会再见到你的米沙！”

亚伦噎了一下，挠挠头发，沮丧地说：“好吧。我的确忘了。只是忘了……不对，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在说密特拉嘛。说实在的，其实很期待那一幕吧：你在祂里面的部分跟祂还有祂里面的众神同归于尽。可是亚伦，这个执行者很可能不是我，而是米哈伊尔。”

听到这里，亚伦那张僵硬的脸上竟闪过了一瞬间的感动，好像所有人都将手按在他的头顶原谅他了。

坎迪·凯恩眨眨眼睛，白白圆圆的小脸严肃了一些：“您怎么看待伊莎贝拉？”

亚伦从那种残忍的梦想中回过神来，警觉地说：“我才不管她有什么苦衷！她是主导者，我要把那个女人撕碎了喂狗！”

“所以你做的是对的。伊莎贝拉就是活下来的多洛菲亚，你杀了多洛奇卡，世界上就少了一个伊莎贝拉，当然，也少了一个我。”

“不用安慰我，那是骗米哈伊尔的说法。”亚伦眯了眯眼睛，“你们是一个修道院出来的。”

“是啊。伊莎贝拉是我们所有人的姐姐，但其实我比她年纪大，因为我太瘦小了，十岁看起来还像五六岁——哎呀，这不圣徒嘛。有个变态老头就喜欢这种，伊莎贝拉帮了我好几次。我一直在准备逃跑，准备了很多东西，其实贝尔知道，但她没有检举我。我逃跑的那天晚上路过走廊，看见她走进了最讨厌我常怀疑我搞巫术的那个神父的房间。”

“那与我无关。”亚伦冷冷地说，“阿诺德祖父是瞎了眼，才对她那么好。我们家的神龛里摆的不是密特拉，全他妈是伊莎贝拉，每一个爱德华兹都知道伊莎贝拉是全世界最纯洁善良的女人！她要报复，有本事就对着教会对着密特拉去，关我们家什么事？”

“是啊，那是迁怒。但你怎么就知道她没有在准备真正的复仇呢？”坎迪·凯恩轻声说，“对‘密特拉’的复仇需要的时间太久了，她当然需要一点慰藉，怎么能不迁怒你们呢？”

亚伦看着她，讥讽地笑起来：“所以，按您的说法，我居然和伊莎贝拉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不，不，”坎迪·凯恩苦恼地挠了挠头发，“这是件很尴尬的事……不过，我们是好朋友吧？你要恨的是伊莎贝拉，可惜我也想对付密特拉……”

“修道院的姐妹在弑神路上重逢啦，真让人感动。”亚伦阴阳怪气地说。

“倒也不是。我要密特拉死，新世界里没有鬼神，人类凭实力厮杀；她要得到密特拉的一切，本质是成为新的密特拉。所以这件事上，你我还是同盟啦，不用担心。”

“密特拉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的宝贝米沙是贝尔准备的神降容器啊。”坎迪·凯恩轻飘飘地说。

“你不早说！”亚伦差点跳起来。坎迪·凯恩抬起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眼睛：

“怎么啦？要是我早点说，你是要带他远走高飞呢，还是干脆点引到我这儿来，毁掉密特拉神降的预备？你想清楚了吗，亚伦？那是很艰难的抉择。要知道，米哈伊尔可是密特拉……唯一得救的希望。因此，也是你复仇的唯一可能。”

“我的三百年还没有那么廉价。”

亚伦扭过了头。

他想起从多洛塔回波托西的那个傍晚，米哈伊尔年轻的脸庞神采飞扬，俯下身来吻他的时候虔诚又乖巧，巨大的乌云在他背后金光四溢。

米哈伊尔笑起来的时候那么柔软、英俊、美丽、纯洁、快乐，好像既不是男孩也不是女孩，更不是神，而是和波托西广袤的原野一样的永恒的呼吸。

那是他接触过的最鲜活、最完美的生命，每一寸肌肤都在发出年轻的呐喊；他自己是唾沫星子里都带着黑死病的死老鼠。

亚伦转移了话题：“可人还是不会平等，那是你一厢情愿。圣徒的能力并非全然得神赐予，他们原本就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更不要说贪婪——现在有‘信仰’压制，教会尚且企图通过我制造军团，撕掉面具之后贱民只会更贱。”

“贱民也是会反抗的嘛，比如我。”坎迪·凯恩摆摆手，“好嘛，我们不谈这个了。给钱，我有预言要说。”

“多少？”亚伦毫不含糊。

“五……七个埃居。”

“这么便宜？”亚伦咕哝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了几个金币，上小下大叠在一起，放进年轻的女巫手中。

作者有话说：

以撒的梗：亚伯拉罕老来得子很高兴，为嫡子以撒把庶子以实玛利赶走了，上帝试探他要他把以撒带去荒野献祭，两个人认真地准备献祭了，上帝对他们的虔诚很高兴，用小羊换掉了以撒。在基督教背景的作品中都算是烂梗吧hhh


81 20七则预言（4）

女巫习惯性地拈起一枚簇新的金币咬了咬，满意地收进口袋：

“因为不止跟你一个人说。”

“奸商。”

“小气鬼！你们家的绅士教育喂狗了吗？——第一个，就说密特拉好啦。米哈伊尔·库帕拉不是他唯一能够降灵的肉身，我也是，不过祂不敢来。教会把西希家的第七则预言解读成一个圣杯和六个魔鬼巢穴，可密特拉老早就和魔鬼没什么不同了……在巫术领域，圣杯也指向圣子的真血和真肉。”

坎迪·凯恩冰凉的小手伸进亚伦的衣领，贴在他瘦骨嶙峋的胸膛上。她抬起头，微笑着凝视那双一明一暗、其中一只缓缓转下来看向她的绿眼睛，说：“我是魔鬼的巢穴，米哈伊尔·库帕拉也是，还有‘狮心女王’安娜·玛利亚·比安琪，艾登的‘小米迦勒’伊卡洛斯，辛格群礁的小公主艾略特，加上承受过一半神力的米迦，正好六个。——亚伦，你不会到现在都不知道代替你心脏的东西是什么吧？”

牛车吱嘎吱嘎地碾过泥泞的土地，融化的雪水底下露出有气无力的新芽。

两人沉默着对视许久，亚伦拿开她的手：“我就是我，我是亚伦·扬·爱德华兹，罗贝托和凯瑟琳的第二个儿子，哈利的弟弟，莉莉的哥哥。心脏或肢体从不是一个人的本质。”

“你是圣杯。”坎迪·凯恩说，“当年参与吸血鬼计划的人中有很多黑巫师，我多少知道一点。所以，在尘埃落定之前，你要远离艾登。”

“哦。”亚伦嗤笑了一声，“那作为最神圣的父神的血和肉，我能不能叫烈阳城跪在我面前叫我泼油点火？”

坎迪·凯恩没搭理他：“密特拉在辛格群礁的化身将在一个春日陨落，那是最好的时机，你要和米哈伊尔·库帕拉去烈阳城，我要去艾登跟密特拉决一死战。我看不到神的结局，我们可能没有胜算。不过你会去的，对不对？”

“我是我，他是他。”亚伦说，“他一直在烈阳城。”

女巫说：“别生气嘛，你生他的气还是我的气？唔，你要珍惜，我看到米哈伊尔·库帕拉会为你失去了一种感官，至少当时你在他附近……我想应该是眼睛，他也会选眼睛。要是那双眼睛里连你都没有，他永远是人类的‘丰收祭司’，而不是你的米沙。”

亚伦嘟哝了一声，坎迪·凯恩好奇地要他再说一遍，他烦躁地吼道：“他的眼睛如何关你屁事？跟我也没关系。现在这样比较好看！”

坎迪·凯恩噗嗤笑出了声，亚伦撇过头去，抓了抓头发，又戴好帽子，相当欲盖弥彰。女巫说：“给个准话。”

亚伦不看她，哼哼了一会儿，说：“不管他如何，我要报仇雪恨，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说得对，我死也要死在烈阳城，叫一个漂亮的年轻人给我陪葬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的朋友，希望你不要死。我觉得你会有不错的未来，活下去呀。”坎迪·凯恩说，“未来在决战的那一刻停止了，我不能看到神的未来，但那也意味着无限的可能。我希望你幸福。”

“永远不会。”亚伦答道，“你也一样。”

“唉，医生，你会直接告诉患者‘这病治不了啦回家等死吧’——吗？”

亚伦又嗤笑了一下，显然是在嘲笑她，一副你果然是胡乱安慰我的神情：“你不说我倒不知道，他现在就在烈阳城，在伊莎贝拉那个女人手里，现成的巢穴——要是密特拉降在他身上呢？那小子可不像是能抵抗密特拉的样子，我看他恨不得把自己绑了去做以撒！”

坎迪·凯恩抬起头来，冷冷地说：“要是他抵挡不住，那么我会杀密特拉，也会杀他！”

亚伦耸耸肩，意味明显。女巫挫败地耷拉下肩膀和眉毛：“好吧，那我说个好消息安慰你。密特拉行不行我不知道，雪诺·怀特不会抢走你的心上人，我看见她在艾登跟我一起面对密特拉，她将阔剑插进岩石，为身后的我们挡住海潮。哎呀！我的新朋友，还没见过就是这么好的朋友啦！”

“那明显是你的好消息啊！”亚伦切的一声，“还有吗？”

“有的有的，过些日子伊莎贝拉要去给米哈伊尔讲解神典，要讲七个预言，所以今天我也说七个。啊，这条不算！”不知为何，女巫兴高采烈，“第五条！唔，我收你钱主要就是为了这条，这是单独为你看的，希望你高兴点，别一天到晚板着脸。明明长得挺好的嘛！”

亚伦叹了口气：“我是吸血鬼，况且这么冷的天气，浑身都冻僵啦，白费力气干什么。”

“可是你还叹气诶。”女巫说，“你记得罗林斯吧？你现在还想杀他吗？”

亚伦眼里的那点笑意消失了。

“废话。”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两颗獠牙本能地开始生长弯曲，“要不是打不过两个圣徒，早在波托西我就得手了。”

“别担心这个啦。明年，嗯，1500年的这个时候，他就会死。”

亚伦倏地转过头去，瞪着她：“怎么死的？”

“被人活活打死。”女巫答道，声音颇有点欢乐，又用双手捧着脸，颇为期待地看着那两条哗啦作响的眼镜链。

吸血鬼松了口气，嘀咕道：“那还差不多。只可惜不是我干的……算了，我也打不死他。他这种东西凭什么寿终正寝？”

“我也是这么想的！为这个干一杯如何？”女巫兴高采烈，从他的药箱里翻出了药酒和小杯子，给自己倒酒，又划开手腕给亚伦倒了杯血，“干杯！”

两人一饮而尽，都意犹未尽地长叹一口气。亚伦说：“你们究竟是去哪儿？”

“亚巴顿！”坎迪·凯恩说，“你呢？”

“布朗兹尼。”

“不要布朗兹尼，去莱茵公国。我必须去亚巴顿，所以你去莱茵。大瘟疫要来了，没有人愿意救他们。伊里斯人和教会在那里喝工人的血吃妇女的肉，靠着那血和肉换来的金钱购买去天国的门票。”

“拯救世人是教会的责任，关我屁事。”

“拯救人是我们所有人的责任，别去指望神。”

“害人的也是人啊。”亚伦说，“难道是神把我变成这样的吗？”

“你刚才还在为神在这事上无罪的说法生气。”坎迪·凯恩说，“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这次是你说伊里斯人害莱茵人的，可不是我。我不想再……”

“会有很多人因你被杀，但会有更多人因你获救。”

“我已经很累了！”亚伦打断她的话，又将脸埋进了膝盖里，抓着头发低声说，“我已经很累了……我活着是为了救人吗？我要报仇，不害更多的人就不错了……我喜欢我的工作。我想回家。可我没有地方能去。我的日子比世上很多人都要好，可难道我该为此满足吗？为什么当时跟在马车后面的是哈利而不是我，偏偏叫最坚强的那个死了……”

“不要逃避，亚伦。”

亚伦烦躁地说：“作为唯一真正的吸血鬼，我难道没有好好睡一个长觉的权利吗？我要去布朗兹尼睡一觉，醒来之后瘟疫早都走了！”

坎迪·凯恩又耸耸肩，嘿嘿笑道：“反正我看到你去了，你总会心软的，连密特拉的心都熬不过你。不要赌气嘛，你知道我的呀，这事上不骗你。你去布朗兹尼就是白跑一趟，天气又这么冷，那就是白受罪啊！”

亚伦瞪她一眼，她也做个鬼脸。

“前面就是分岔路口，我们该分别了。”她说。

“是啊。”亚伦翻遍身上的每一个口袋，把金银铜币全都掏出来堆在稻草上，“给个方便，说不定我就会听你的话去莱茵。”

女巫撇撇嘴，来回数了几遍，勉为其难地收起钱币，递给他一张老旧的塔罗牌，一面是六芒星和柳枝、橡树、樱桃树和胡桃树的图案，另一面是泛黄的空白。

“小阿尔克纳？”亚伦夹着那张空白的纸牌，有点不高兴，“坎迪，我们都这么熟了——”

坎迪·凯恩面色不善：“你给的钱也不多！要么把领子上那颗给我！”

亚伦捂住自己的绿宝石，问：“最后一个问题：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善心的有钱人，或者愿意资助我开诊所造福百姓的修道院？”

女巫翻了个白眼：“有也是我的生意。上莱茵抢去！”

说着，她在吸血鬼的尖叫中扯下那块白斗篷丢在了地上。

亚伦在突如其来的冷风中哆嗦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一鼓作气跳下车去。坎迪·凯恩把他的雨伞和药箱扔下来，他整理衣襟、背好药箱，撑开黑伞，这才发现地上的斗篷和出现时一样突然地消失了。

“——我们还会再见两次！”

安东坐在高高的稻草堆上，背对着他摇了摇手臂，说出了最后一个预言。随后，那稀奇古怪的排箫调子响了起来，中年农妇又开始骂她调皮的傻儿子。

亚伦终于快乐而满足地笑了，其中没有一丝讥讽或僵硬，拼尽全力由衷地为友人高兴。他摘下礼帽，朝牛车挥舞着手臂，目送他的朋友远行，直到他们消失在雾气弥漫的原野上，再也看不见。

“再见啦，坎迪·凯恩！”


82 21八名追兵（1）

莱茵公国位于迦南洲的南海岸，往西与密特拉王朝接壤，往东被伊里斯怀抱，最北端是紫罗兰山脉险峻的山峰，一半的国境线都浸在月亮海里。

第二圣战之后，莱茵公爵作为战争英雄得到了教会的支持，带着整片领地从伊里斯独立，但文化和商业交流乃至人口流通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似乎只是得了一个安慰奖；他的王宫建立在紫罗兰山脉上，要是从上往下看，好像一只骑在龙尾巴上的乌龟。

近年来，工业化的浪潮席卷诺伦，伊里斯也不甘落后。作为伊里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莱茵当然也迈上了这条道路，伊里斯国王还亲自派出了团队来帮忙建设新莱茵。

无论是因为觉得黑人低贱还是出于可能的良心不安，大部分地区并不愿意接收他们，最穷苦的中产阶级也不买黑人奴隶；但随着各个领域的飞速发展，劳动力越来越昂贵，矿区和种植园的持有者们惊奇地发现，奴隶不仅能减少开销，还能压低其他工人的工资，于是这几年也悄悄地、假装一无所知地购买了不少黑奴。

最后，急需人手却又吸引不到外来劳工的莱茵公国也走上了这条道路。因为一整个国家都在干这件事，教会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莱茵人不傻，总是把奴隶关在一处，死后好好处理，看起来总只有一批人，数量并不太多，教会也没办法指责什么。

作为莱茵公国最大的煤矿和铁矿产地，雅兰堡往年只负责接待来自红月帝国的商船和贩奴船，布满风车和盐田的海岸线上常年弥漫着海鱼腐烂的臭气，最近十多年却是所谓的“近水楼台先得月”，索性直接扣下大量的廉价劳动力，很快成为了莱茵的第二大港口城市、向波托西倾销商品的急先锋、伊里斯和艾登侵略新月群岛的大跳板。

城内富商云集，因此光是教堂就有三座：市中心的胜利大教堂供一般市民礼拜，非富即贵之人出入于喷泉区的百花教堂；红月教堂则坐落于紧靠港口、沿着海岸线铺开的贫民区边缘，打着人人平等的旗号供不好意思和光鲜亮丽的市民们站在一起的穷人做礼拜，——也从没有红月人去过就是了。

1500年的圣灵降临节是五月十二日，一个星期天。百花教堂的神职人员们穿着红色礼服，从凌晨就开始忙碌：先是主持了晨祷，然后跟着雅兰堡市政府的花车去街上巡游、向难得涌上大街的穷人们抛掷面包和干酪，又赶回教堂主持上午礼拜。黑衣修女们也列着整齐的队伍从山上的修道院下来，暮春初夏的海风吹起她们的黑袍和头巾，显出婀娜美好的身姿。

教堂附近的餐馆丝毫没有对节期期间不可做工之教导的羞愧，赚得盆满钵满；等着下一轮布施的流浪汉们三三两两地挤在教堂前的广场上争抢报纸包好的卷饼和三明治，没有卫兵驱赶他们，因为卷饼和三明治就是卫兵负责发放的，数量稀少，大部分人还是只能喝粥。

下午礼拜开始前半小时，人们陆陆续续回到了教堂，跟着从早唱到现在仿佛不知疲倦但实际上已经换了两轮的唱诗班唱圣歌。

马丁夫人提着裙角挤进来的时候，人们正在唱怀特公国的著名乐师约翰·亨德尔谱写的《圣山征服之歌》[1]：

“吾生获真义，罪孽自身还；

圣洁之城啊，举世皆赞颂。

夙愿得所偿，赐我得圣土；

圣子降临时——”

亚伦·爱德华兹站在人群中，微微垂首，双手交握于胸前，虔诚、沙哑、低沉的嗓音汇入了善男信女的洪流。

原本打定主意要去布朗兹尼的亚伦为什么还是来了莱茵，这是一个尴尬的故事。

一年前，他和坎迪·凯恩分别后找到了一处城镇，抢了修道院的钱和马往布朗兹尼行去，很快就到了密特拉王朝边境的巴兰城。他伪装成伊里斯来游历的傻逼贵族少爷，谎称是某某执事的远房亲戚，由于相貌不错、衣着端庄，对方居然认了下来，留他住宿；他在城中一掷千金，今天参观这个遗址，明天去教堂捐钱，后天又亲切慰问全家只有一条薄被的农民，大后天则穿上加钱赶制的簇新礼服去参加一位千夫长的家宴，人人都晓得这位少爷人傻钱多，此行是想找关系通过边境，去布朗兹尼见识一下传说中的蔷薇公主雪诺·怀特。

伊里斯人就这臭毛病，见到美女走不动道，表面上嫌弃野性难驯的美女失德，心里其实已经跟人约会数次走向旅店了。

他在巴兰城待了两周才终于得到了通行许可，被他治好的主教钦定那天请他赴宴的千夫长护送他去边境，还挤眉弄眼地祝他搞定雪诺那个娘们儿，别叫她继续在教会丢人了。

临行前的晚上，为了庆祝主教痊愈，教会驻军封锁了广场，教堂大门一关，火炉一点，大家其乐融融地在十字架下开起了舞会，亚伦都为他们感到羞耻。

原本宴会应当顺利举行，亚伦也会安分守己地去追求他的蔷薇骑士。但在午夜十二点时，仿佛一个微妙的魔法生效，当地的一名富商为主教献上了一幅来自齐格弗里德联邦的油画。

那是一幅描绘米哈伊尔·库帕拉在齐格弗里德联邦的“黎明之战”中一剑斩落伊万三世脑袋场景的油画。步入中年的暴君坐在王座上，还没来得及起身，少年骑士一手捉住他的王冠和头发，一手挥剑斩下。暴君浅蓝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恐和不屑，十六岁的米哈伊尔眉目低垂，好似忏悔，又像是害怕。

——现实中，下一刻他就迈开步子穿过王宫，走上城墙，高高举起那颗头颅，所有人都向他下跪。

油画的构图和光影具有十分鲜明的联邦特色，中年暴君灰发蓝眼，少年骑士却不像在传统的宗教画中那样浑身每一寸都纯洁发光，而是同样的晦暗，全身笼罩在层层叠叠的天鹅绒帐幕投下的阴影中。暴君衣摆上的暗纹都被刻画清晰，王冠在骑士那被盔甲包覆的手中珠光璀璨；钣金甲的秘银质感呼之欲出，少年伸出足尖来悄悄撇开斗篷一角免得叫它沾染血腥。但是，米哈伊尔的脸上沾了三滴污渍般的血，不知为何给他的神情平添两分哀伤，仿佛他斩落的是父亲或主君的头颅。

亚伦盯着它看了五分钟，将镶金嵌银的酒杯塞给一名修女，推开人群爬到架子上，众目睽睽之下，掏出柳叶刀将画布沿着画框割下卷起，收进了一个装红宝石权杖的礼盒里。他转过身去，胸针链和眼镜链一起荡漾着光；所有入都在看着他，就像黎明之战中的联邦人看着米哈伊尔，主教举着红酒杯任酒液血一般沿着胡子往衣领流淌。

下一刻亚伦就切切实实地抹开了他的脖子。伊里斯来的贵族少爷短促地呼了一口气，挑挑眉毛，又杀了三人，要求剩下的人老老实实坐在长桌边上，自己去换了双新手套。人们大气不敢出，生怕惹怒了这个疯狂的魔鬼，但他只是哼唱着圣歌——正是今日这首《圣山征服之歌》——找了一口大箱子，在宾客们献给主教的礼物中挑挑拣拣一阵，走出门去，要走骑兵队最好的两匹马，往南边狂奔而去。

教堂的大门敞开着，仲春稍显寒冷的夜风带着花和泥土的味道，轻轻拂动烛光。宾客们就那么坐在桌边看着彬彬有礼、衣着华贵的爱德华兹少爷昂首阔步策马离开，那个伊里斯人看起来那么风度翩翩、意气风发，好像真是要带着这点寒酸的聘礼去迎娶世界上最美丽的公主殿下。

亚伦一路逃来了莱茵。他也产生过一点疑惑，比如教会的办事效率不该这么低，他都做好丢弃那一箱子金银珠宝的准备了，结果竟然连个落单的圣徒或大主教都没见到就莫名其妙进了莱茵，委实叫人失望。

——一阵窸窸窣窣的“不好意思”之后，身穿黑色塔夫绸裙的马丁夫人终于挤到了亚伦身边，放下裙角，轻声唤道：

“爱德华兹医生，哎呀！”

亚伦朝她微笑了一下，后者罩在黑纱下的脸颊立刻红了。

这么多年下来，亚伦早就学会了礼貌而不费力气的微笑：只要稍微勾一下嘴角，眨眨眼睛，大部分人都会原谅他。医生嘛，都是些怪人。

马丁夫人今年二十六岁，虽然已经生了三个孩子，却依旧身材姣好，妆容得体。亚伦递给她一块手帕，指了指她的衣袖，女人惊呼一声，一边道谢一边擦干净不知什么时候沾到的污渍，却把脏手帕捏在手中，没有还给亚伦，也没有提洗干净还回去的事。

亚伦暗暗松了口气。他非常欣赏这样有眼力的女人。

“下午好，马丁夫人。”医生唱完最后一句圣歌，低声道，“您怎么一个人来？”

“瑟吉欧在那边呢。”马丁夫人指了一个方向，一个戴羊毛软帽的男人友好地朝两人挥了挥手，“我是来找您道谢的，还有……等会儿礼拜结束，劳烦您帮个忙。嗨，这事……瑟吉欧来说不合适，就是您上回提到的——”

亚伦挑挑眉毛，嘴唇微不可查地动了动，更小声地说：“托马斯小姐的事？”

马丁夫人吓了一跳，却赶紧点了点头。亚伦叹了口气，点点头，她感激地捏了一下医生的掌心，抓着小包又窸窸窣窣地挤回了丈夫身边。

下午礼拜于四点左右结束，不少人赶着回家烧炉子准备晚餐。亚伦在侧门逮到了自己的住家女仆让娜，叫她回家去住两天，自己今晚就开始节期的禁食。让娜确认了工资照发之后连连感谢，高兴地吻了他的脸颊，跑去找自己的弟弟妹妹们了。

亚伦擦了擦脸，提着药箱，缓慢地穿过拥挤的广场，朝马丁夫妇走去。马丁夫妇的三个孩子都不大喜欢亚伦，因为亚伦会给他们喝很苦的药汤，于是马丁先生落后一步，跟亚伦说明情况，马丁夫人则和仆人一起先带着孩子们乘马车回家。

两个又高又瘦的男人在一座石桥上停下，马丁先生叹了口气，掏出烟斗，亚伦帮忙点火，他含糊地说了声“谢谢”，猛地吸了一口。两人侧身让路给哒哒哒驶过的马车，亚伦问：

“托马斯小姐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说：

[1]改自Palästinalied，翻译版本参考B站BV1kx411x7LL
莱茵公爵：想不到吧，最大的骑墙派就是你们的国王我哒！（不）


83 21八名追兵（2）

马丁先生只是低头抽烟，神情有些凶狠。亚伦不得不劝道：“这也不是她的错，瑟吉欧。受苦的到底还是她呀。”

“那样的女人……嗐。”马丁先生摆摆手，往后一靠，一只手搁在栏杆上，“也是我们没用，但……但怎么就……？”

“对方愿意负责吗？”

“狗屎，你知道那是谁。”马丁翘起拿烟斗的小指指了指天，郁闷地说，“鬼知道她怎么跟人混到一起去的。”

“啊呀，这……”亚伦看着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空下来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腿上敲着节拍，“托马斯小姐上个月参加了佩兰家的宴会吧？德·佩兰夫人称赞她是位优秀的女性，年纪也不大——”

马丁先生忽然凶狠地瞪了他一眼：“那老东西该不会知道这事吧？莫非还参与了？他妈的，我看一定是这样！我就知道，莫里斯是她的远房亲戚，说不定就是她，佩兰家的臭——！”骂完，他又颓然吐了口烟：“可咱们能怎么办呢？”

亚伦低低地笑了起来：“您要真这么想，我也告诉您个消息——千万别说是我透露的。”

马丁先生支起了耳朵。亚伦不动声色地凑过去，说：“德·佩兰少爷大约和托马斯小姐……您可以把这事推到他身上去。”

男人被烟呛住了，亚伦赶紧拍拍他的背，却见他朝自己竖起了拇指。等直起身来，马丁先生又成了那个运筹帷幄的商人，亲热地揽着医生的肩膀回家去，准备和妻子一起给她的妹妹谋个出路。

不过瑟吉欧·马丁高兴之余，就没听清亚伦假笑底下的磨牙声了。幸好礼拜前一天这些人都洗了澡换了衣服，不然亚伦早就跑了。

马丁一家住得不远，就在喷泉区，两个男人走了没多久就到了。三层楼房的屋顶四面延伸，烟囱里冒着烟雾，仆人们进进出出地忙碌着。马丁先生把帽子交给女仆，直接带上亚伦跟着马丁夫人上了阁楼，两名男仆迅速关上门；他们还以为托马斯小姐得了风寒或肺病，也不敢靠的太近。

马丁夫人已经扯掉了节日的小帽，肩上披着一块围巾，神情焦虑又不忍，却还是第一个爬上了阁楼。

一个黑发蓝眼的少女被绑在床上，嘴巴也被布条堵住。马丁先生解释说，这是她一直挣扎着要寻死的缘故。

马丁夫人深吸一口气，在床边坐下，轻轻说：“玛格丽特。”

二十岁出头的女孩缓缓转动眼珠。亚伦将药箱放在桌上，摘下手套洗干净手，说了声“抱歉”，掐住她的手腕辨认了一会儿，忽然耸了耸肩：

“要是信得过我，就堕胎吧。反正莫里斯神父不会到处去说，也不会有人敢说他如何，养好身体，您还是这条街上最美的女孩。”

马丁夫妇齐齐变了脸色，玛格丽特猛地颤了一下。亚伦戴好手套，退到一边，看着马丁先生说：“您得为托马斯小姐考虑考虑。婚前失贞的女孩能去哪里，修道院吗？跟莫里斯主教再续前缘？趁早做决定。”

夫妇俩对视一眼，严肃地点了点头。马丁夫人感激地行了一礼：“谢谢，太感谢您了，爱德华兹先生！老实说，这是最好的结果，咱们会为您祷告的……”

马丁先生也连连点头，要上前拥抱医生，却被妻子一把拉住，猛然醒悟，握着双手笑道：“是啊，咱们谁也不会说出去！从今往后，您要是有什么麻烦，尽可以找我们！”

马丁夫人冷笑一声：“佩兰一家也别想跑！”

亚伦礼貌地点点头，也不怕这事败露。堕胎固然违法，但杀人也违法，杀神职人员罪加一等，他哪里管这些！

玛格丽特那凹陷的脸颊上，两只蓝眼睛死死地瞪着医生。医生再次走上前，做了个手势，马丁夫人站起来让出位置。

亚伦轻声说：“嘘，玛格丽特，不要大声说话。我保证，不会有人发现的，好吗？这需要你的配合。巴蒂斯塔昨天还来问我，您的风寒病什么时候才能好呢。他是真心爱你的，但做错事的也是他的母亲，您不必有心理负担。”

一边说着，他小心地解开了女孩嘴上的布条，与她对视一会儿，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拿海绵蘸水给她擦了擦嘴唇。

阁楼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夕阳从狭窄的老虎窗照进来，细细的尘埃静静漂浮。

半晌，玛格丽特哑着嗓子说：“我怎么能欺骗他？”

“这怎么能算欺骗呢？”亚伦拍拍她的手背，稍显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点微妙的引诱，“风寒？那是仆人们瞎猜了到处去说的，又不是您。您自己也不想遭遇这一切的呀。”

“可是……”

“贞洁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选择的权力才重要。”亚伦柔声打断道，“佩兰少爷自己也和其他女人交往，可他跟您提起过吗？没有。这不过是扯平了而已，是不是，先生，夫人？”

“是啊！”玛格丽特的姐姐和姐夫齐声开口，甚至微微笑了起来。

“神会惩罚我的。”玛格丽特静静地盯着医生那张年轻英俊的脸，“您也是，医生。”

“我还活的好好的呢。如果神要你为你的受害付出代价，那他也该为他的傲慢付出代价。”亚伦抚摸着她的蜷发，“只是您要是想不开，余生就要在地狱里蹉跎了。大家都保持沉默，就都会有美好的未来，这样不好么？”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一声不吭地抽泣起来。马丁夫人将头发撩到耳后，马丁先生的腰背也挺了起来，他们又成了白手起家的富翁，智慧和勤奋是他们最大的骄傲。

半小时后，亚伦谢绝了马丁夫妇的晚餐邀请，在门口与他们道别。马丁夫人说：

“玛格丽特就交给您了，爱德华兹先生！”

亚伦跟瑟吉欧握了手，推了推眼镜，说：“风寒而已，小事情。下周我再来一趟，那之后就是调养了。”

马丁先生笑道：“那么，索菲，我想你该给德·佩兰少爷去个消息，免得年轻人着急伤心啊。”

马丁夫人白了他一眼：“我也还年轻着呢。”

亚伦轻笑了一下，再次点头致意，戴好帽子，坐上了马丁家的马车。马车夫一甩鞭子，车子缓缓起步，朝着位于胜利大教堂附近的诊所行去。

第二天一早，亚伦洗完脸就坐在二楼的会客室里看报纸，等着十点钟商人们上门送货。这里不比波托西，也没有什么植物学家会跑到市区来开种植园，为了不引人注意，他只在阳台上种了些玫瑰和鸢尾，屋子里养了几球绣球花，剩下的都是去商店订购的。海峡对面的新世界也就这点着实不错了。

新诊所位于友谊大道一侧，即使不是喷泉区，这样带院子的独栋别墅还是价格不菲，不过也让更多居民对这位新来的医生心生信赖。他给自己泡了壶茶，低头看着满载的公共马车在街道上爬行。

作为一只即将满三百岁的吸血鬼，学习和接受能力是非常重要的。三百年足够世界倒个个儿，不过他的身份要求他迅速地融入新的国家社会，新世界也算不得什么，只是社会的一部分；齐格弗里德联邦可能就比诺伦落后个三百年呢。

事实上，亚伦不仅没有被时代抛弃，还走得比教会靠前；早在四十年前，他就学会了制造炸药，还用自己改进的配方毁掉过一座联邦教堂，事后驱魔师协会一致认为是大长老进行了恶魔召唤，咎由自取。

对面不远处有家银行，鬼知道把银行建在胜利大教堂背后是什么意思；银行的另一边却是一栋正在施工的大楼。街道上行人匆匆，西装革履的新兴资本家们卡着单片眼镜，眼眶不够深的则时不时从胸袋里掏出饰着金链的镜片，单手举着用挑剔且怀疑一切的目光审视四周，仿佛在极力分辨那些脊背弯曲面黄肌瘦的工人们头顶上小字显示的剩余价值。

亚伦摩挲着眼镜上垂下来的银链，撇撇嘴，放下茶杯，坐进沙发，翘着腿抖开报纸。

今天雅兰堡市民报和莱茵周刊的头版头条竟然都是来自烈阳城的消息，乍看之下叫人惊讶万分，毕竟莱茵这种地方怎么看也不会有人真心崇拜教会。

但是都不用取出放大镜，亚伦就明白了原因，就写在标题上。

莱茵周刊写的是“雪诺·怀特凯旋，圣子赐封‘冥河骑士’，怀特公国何去何从”，雅兰堡市民报写的是“蔷薇公主破格受封‘冥河骑士’，或成新圣徒？雪诺·怀特与米哈伊尔恋情大揭秘！”。

亚伦笑出了声。倒不是觉得标题没品，而是雅兰堡这地方果真没什么敬神之心；连贫民区最最下贱的红月奴隶都知道教会出了新的圣子，报社编辑们估计昨天还站在教堂里向米哈伊尔祷告，转手就大书特书他和雪诺·怀特的花边新闻。

他竟然觉得很有趣，拿着放大镜看了两遍，将这两版报道裁下来，去书房贴在了那副联邦油画边上，抱着手臂欣赏了一会儿，楼下的门铃声正好响了起来。

医生下楼取了货物，往诊所门上挂了歇业牌子，开始整理房屋，顺便将一箱箱的烈酒搬进地下室。

做完这一切，亚伦用此前提取的酒精擦干净手，坐到餐桌边上享用午餐：一小杯前天抽取的鲜血，来自赛西玛家十一岁的索菲亚小姐，刚从冰室里取出来还冒着冷气；一盘洗干净的花瓣，现在有条件了，他可以挑出最柔嫩的花苞来享用。不得不说，米哈伊尔当时也没有送错礼，红白玫瑰就是得在一起吃。

吃饱喝足后，医生开始调配发油。实际上和市面上的发油差不多，都是用2盎司熊脂、半盎司蜂蜜、1德拉克马鸦片酊、3德拉克马青蒿粉末、3德拉克马奥坎波香胶、1.5德拉克马芦苇根灰烬以及适量蜂蜜混合而成[2]，最多他往里面加点姜根、黄芪或芝麻。但随着理发师们在医学领域没落，有钱人越来越倾向于多花一笔钱来私人医生这儿买服务，他也乐得多赚一笔。

——呸！亚伦往莫里斯主教的那份吐口水，后者会在一年之内慢慢地从内而外腐烂，就像瓦西里神父那样。

作者有话说：

[2]发油配方改自露丝·古德曼《成为一名维多利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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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21八名追兵（3）

下午三点，所有家仆都来取过了药物和发油、面霜，他就换了身衣服，带上药箱和剩下的报纸，准备去巡查他在城外的药地。沿海的地都不大好，不过他还是买了一座小山，总得有自己的药材才安心；他还叫人种椴树，企图弄点花蜜出来。

刚出门，就有一只肥猫蹭了过来，往门廊上丢了一只死老鼠。亚伦叹了口气，戴上手套摸摸它的脑袋，挠挠它的下巴，从门口的小柜子里摸出一条鱼干，说：“下次别把老鼠丢我门口！”

肥猫得到了鱼干，临走还不忘叼起老鼠。亚伦皱了皱鼻子，再次洗干净手，才出门去坐马车。

他也不是完全没有个人爱好，比如这双手，他就很喜欢。左手有一百六十年的历史，右手比较新鲜，只有七十年。左手的主人是一位娇生惯养头脑简单的伊里斯领主，未婚妻被人抢走，自己也惨遭陷害，时日无多，亚伦答应为他复仇，给他的未婚妻找个好夫家；右手来自一个齐格弗里德联邦的少年修士，面貌美丽，却比道连·格雷更不像话，亚伦驯服这只漂亮的手花了不少时间。除此之外，腿脚的来路都和左手一样，是他辛勤劳动的报酬，所以一直以来都和他自己的肢体一样听话服帖。

他也喜欢自己身上的衣服：棉衬衣、法兰绒马甲和贴身剪裁的羊毛外套，马甲上的胸针链和可供他炫耀各色宝石的波洛领结或领花，黑色或棕色的锃光瓦亮的皮鞋，坐下时修身的长裤会露出一截脚踝——诺伦近几十年的男士服装潮流，比他出生的那个年代简洁不少，不过更方便、修身，透露着现代生活的气息。

还有眼镜——爱德华兹们的眼眶偏浅，夹不住单片镜，但比起圆片，他更喜欢方片镜，那可以把他的神情修饰得冷酷一点。烈阳城的几年固然改变了很多，可有些与生俱来的东西很难改变，比如——好吧，骨架也变了一些，换不了的头骨和肋骨也裂开过，但到底不会差太多；只是他成年后还总被妹妹取笑长了一张少爷的臭脸，没表情的时候那种比她生气时还任性的神情像是长在了脸上，戴圆片镜会显得很滑稽或恶毒。

马车缓缓穿过街道，往城外驶去。亚伦在摇晃的车厢里看一则关于疫病的报道，心里很是纠结。坎迪·凯恩说瘟疫要来了，这一点他在刚到雅兰堡的时候就意识到了：生活废水和港口的工业区把地下水污染得一塌糊涂，可怜他在屋子里建了三个过滤器和两套蒸馏设备，为此卖掉了一块他很喜欢的红宝石；喷泉区和平民区倒还好，但是工厂和贫民窟的卫生条件就是狗屎，而廉价的工人每天天没亮就会从那里出发去建设新城市，把传染病带向四面八方。

诺伦帝国有爱德华兹家族持续几百年的公共卫生规划和改进，但显然，莱茵根本没做好人口大量集中的准备。

但这和他亚伦·扬·爱德华兹有什么关系？当务之急是去看看他在城外的药地里，那株他重金购入的“多刺的卡拉瓜塔”活下来没有，它闻起来是不错的堕胎药，适合玛格丽特·托马斯小姐那样怀孕不久、年轻漂亮的女孩。

成为吸血鬼之后，植物和死物在他的感官中首先暴露出的是本质、用途而非外形名称，这让他成为了比父亲和祖父更好的医生，但他总有些害怕这种感觉。即使吸血鬼不需要呼吸，这种错觉还是时常让他喘不过气来。

亚伦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捏了捏眼周，撩开窗帘往外望去。

时值五月，白日逐渐延长，不过天气还有些寒冷，傍晚的阳光在沿海的水汽中分外柔美绚烂。

雅兰堡城外靠近内陆一侧是平坦的草地和树林，再远一些会有几座小山丘。亚伦在那里买下了一位破产贵族的庄园，雇佣了一批失地农民打理药材。庄园的屋子不大，修的也不怎么好，不过有一块还算大的供夫人小姐们玩耍的草坪，边上的一座山丘也归在里面。

马车缓缓驶入庄园，亚伦打发走仆人，在一片漆黑中，自顾自提了盏灯去视察花花草草了。雇员们也习惯了爱德华兹老爷的脾气，哪怕觉得古怪也不说什么，毕竟能在这儿混口饭吃已经很不错了。老爷也没什么朋友，甚至允许他们住在主楼的几幢屋子里，哪还有比这更古怪的事呢！

亚伦拣着打理好的小径走，先是看了围起来的草坪，现在那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不过大部分都没活下来。他失望之余不禁想，要是米哈伊尔——

算了。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准备明天吩咐雇员们清理掉没成活的植株、扩大剩下部分的种植规模，然后上了山。

这一片的山丘低矮连绵，很难说到底哪是哪家的，不过地不好，木材也不怎么样，最近几年倒是没发生过什么争端，附近值钱的山只有稍远一些的同属于雅兰堡辖区的铁矿区。小小的雅兰堡有一座煤矿和一座铁矿，充足的人力可以支持开采及就地冶炼，汹涌的海风则可以带走烟尘。煤矿在更远一些的海岸边，就在一望无际的盐田的大后方。

亚伦对这块地颇为满意，风里没有烟尘和鱼腥味，天上的月亮是白亮的；矿区此前出过严重的事故，加上燃料费用飞涨，晚上就很少动工了，白天的噪音也不大能传到这边来。要不是为了更好地融入海峡这边的充满商品和竞争的新时代，他更想待在城外等着瘟疫来临，看看坎迪·凯恩预言的深意是个什么名堂。

——因此，一切入侵者的声音都显得尤为刺耳。

以新月庄园的小山为中心，两百米内有三名半着甲的士兵，使用密特拉王朝的西奈语互相交流，掺杂着“库帕拉殿下”和关于赏金的讨论，听起来还有同伴在附近。

亚伦熄掉提灯，从衣服里摸出了两把柳叶刀。月光穿过朦胧的水汽，暧昧地照在山丘与草地上，树叶在寒冷的晚风中沙沙作响。

他的外套和马甲内侧，数条皮带像精神病人的束缚带那样绑在衬衣上，一排排刀片、扁铜管装的药剂和植物种子、分装的银针和羊肠线紧贴胸腹，像前线火枪兵的弹带，大腿上和皮鞋里也有各种为逃命准备的物件。每一次出门他都带着药箱，随时准备抛弃新诊所，现在还要加上哈利的骨灰盒。查莱克是个意外，但他穿着新衣服从熔岩岛教堂里出来的时候也已经全副武装了。

在齐格弗里德联邦的灰狼省，他就是用这些柳叶刀划断了教士信徒们的肌腱和关节，叫他们只能在火中打滚哀嚎。

马蹄声由远及近。只有一匹马，而且受伤了，但它跑得很快， 后面有人追了过来，一二三四五——

一把飞刀无声无息地划开往这边走来的士兵的皮肤、声带、颈骨，穿透他的咽喉钉在树上。亚伦上前一步，接住男人倒下的身体，轻轻放在地上，沐浴着月光款步向前。

他在心里哼歌，一支薇露丝的童谣。薇露丝的海盗女王玛利亚在他少年时光临过翡翠城，当时她怀有身孕，在翡翠城待产。爱德华兹医学鼓励妇女多加运动，临产也应当适当走动，非常对她胃口，她在城堡花园里唱歌。玛利亚是个不怎么正经的圣徒，只能说得到了一个荣誉称号，圣城大概也不想让她加入管理层，就没有管束她。她所谓的第二圣战的功绩实际上就是带船队骚扰诺伦和伊里斯，这首歌是她以前带着贫穷的薇露丝岛民四处劫掠的时候唱的：

“只要海洋和风依然存在，升帆咯！满帆前行，女王陛下！

一往无前随大海召唤，直到霞光灿烂的日落！

三面风帆舒展驾风飘扬，升帆咯！满帆前行，女王陛下！

请看那遥遥月落之地，务必在日出之前抵达！”[3]

在这件事上，他又骗了米哈伊尔。可怜的米哈伊尔！爱德华兹大叛乱是真的，罗贝托·爱德华兹孤身一人前去烈阳城，想为声名狼藉的玛利亚女王讨个公道，他的家人封闭了翡翠城准备迎接圣徒，他的妻子和长子去誓约城与早就有推翻教会势力念头的女王谈判。但是直到翡翠城化为灰烬的最后一刻，他们曾经的圣徒朋友一个都没到场。

又是两名士兵倒下，剩下的应该就那五个人了。亚伦从树干上收回三把卷刃的凶器，有些惋惜，但那匹该死的马往这个方向跑，有个不知该说聪明还是愚蠢的士兵从他背后绕了过来——

亚伦伸进衣襟中的右手忽地一滞。一道流星般的白光划过漆黑潮湿的树林，铮的一声钉在他身侧的石块上。

他不知道“贞洁祭祷”为什么会在这里，但还是顺手拔剑，手腕一抖，一剑刺出，利剑像切腐肉一般穿过身后士兵的锁子甲刺穿心脏！

吸血鬼灵巧地往后一跃，避开了溅出来的血。

他轻轻哼出声来：

“离别多艰难，我的爱人啊来日再相见——”

第四人和第五人同时抵达，二话不说两面夹击，一个照面就先后被亚伦一剑枭首。他的才华比不上父亲和哥哥，但他的寿命是哥哥的十多倍。在这三百年中，他成为了比所有他的兄弟姐妹和祖先伟人们更优秀的医生、牧师、植物学家、弓箭手、剑士、画师、音乐家以及杀手！

亚伦惋惜又庆幸，要是米哈伊尔在这儿，他就不能像这样高兴地唱海盗之歌了。

第六人游而不击，似乎会点法术，可惜他遇上了吸血鬼始祖。亚伦踩着湿漉漉的草地就像风吹过新叶，镇定、从容、毫不掩饰，在对方发现前还认真地用剑尖在脊背上比划了两下，这才一剑刺出。

他不喜欢这个士兵的味道。作为一个杀过人的成年男性，这人身上掺杂了太多馨香，独属于幼龄少女的那种。这带给亚伦非常糟糕的回忆，于是他用这把举世无双的神剑切开男人的骨头，避开心脏和大动脉，在肺里留了个大洞，叫对方趴在地上嗬嗬挣扎。

第七人是个弓箭手，亚伦很轻易地找到了他，用他的弓箭射杀了最后一个。他摘下手套抹了把散下来的灰黑色短发，扶了下眼镜，颇为愉快地唱出了最后一句。

这个时候，那不知何时变得从容了的马蹄声更近了。亚伦抛下弓箭，整理了一下衣装，甜蜜地烦恼着该如何处理这些尸体，下一刻就变了脸色。

一匹白马从林间走了出来，披挂华丽、英武不凡但是浑身浴血，在月光下好像屠龙的勇士齐格弗里德。她缓缓屈膝，将脑袋凑到了亚伦胸前。

爱弥儿！

作者有话说：

[3]改自《海盗之歌》santiano乐队。
下章开头有炮灰回忆杀，建议等两节再看。


85 22九个昼夜（1）

寂静的月光下，烈阳大教堂的长廊中，一个幽灵般枯瘦的黑影举着一只烛台，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时不时发出秋风般的啜泣和悲鸣。

自从诺伦征服了红月帝国，每两个月圆之夜，烈阳城的月亮就会变成血一样的红色。今夜正好是这一天，圆月表面的凹凸好像血液沸腾炸开的气泡。

和大部分流传于世的雕塑画像不同，马修并不像传统的红月人那样骨骼粗大、轮廓圆润。他的眉毛笔直干净，鼻梁高挺，下颌线与颧骨也有着锋利的线条，乌黑的中长发束在脑后，只有一两绺微卷的头发自脸侧垂下。

从某些角度看，他英俊得像一位冷酷的游侠，可惜那双具有浓烈洪灾平原特质的眼睛又大又圆，给冷厉的面部增添了几分稚气，看起来颇为怪异。

黑人圣徒身穿旧衣，赤裸双足，腰间缠着荆棘，明亮的黄色虹膜边缘一片绯红。

他已经很久滴水未进了，嘴唇开裂，嗓音嘶哑，黑袍罩在身上四处漏风。但是他还是往前走着，步履蹒跚，手中的蜡烛在墙柱上划出狂乱的光影。

穿过万镜长廊的时候，马修在四面八方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他的视线因长久的哭泣而模糊不清，那无数的漆黑人影无声地包围了他，好像他是旧时代带着亲族们长途跋涉穿过旷野前往迦南的先知。他恍惚了一瞬，瞳孔微微扩散，看见了那些有着一双双微微发光的黄眼睛、瘦削如厉鬼的人影。

呆立了很久，马修才混乱地想起这是万镜长廊。他逃也似的往前狂奔，却一脚滑倒，鼻梁重重地磕在地面上。

男人嘶哑绝望的哭声在寂静的黑夜里回荡、回旋，除了毫无意义的“啊——”的尖叫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伸手抓挠自己的衣衫和头发，在眼睛和脸颊上抓出道道血痕；烛台倒在一边，蜡烛贴着水一般的镜面燃烧，照亮了黑肤男人狰狞的脸。

红月帝国是贫穷、肮脏、愚昧、血腥等一切罪恶的共同体，洪灾平原更是远古时代放逐最最下贱之民的深渊，连木薯和芭蕉都难以存活。他们生下来就是杀人犯和奴隶，人的血和野兽的血有着约定俗成的交换准则。他八岁的时候去追杀父亲的仇敌，因为对方打死了他们的小羊；他是部族里最优秀的年轻人，即使年幼却仍赤手空拳把那个少年活活打死在礁石上，然后自己气喘吁吁地躺在被太阳晒得温暖的石头上望着蓝天和白云，知道再过一个月，大洪水就要来了。

太阳神教会的船只就是在那时登陆的。身穿白袍、面貌温柔的金发女人伸手一指，一道深深的裂痕从他身下的岩石起始，直往下劈开悬崖——那座荒山为她裂开了一道宽阔的阶梯。

然后那个女人走上来，二话不说用鞭子将他抽得皮开肉绽，厉声喝问他为什么要杀人。三天后他受了洗礼，有了教名“马修”，一个月后他学会了西奈语，知道他们的女祭司叫伊莎贝拉，她那天鞭打他时反反复复说的话是“你才八岁”。

马修以为教会的使命是爱与和平，他也曾梦想把红月帝国变成密特拉王朝那样秩序井然、没有战争和灾荒的迦南地；这是教会无偿向当地人提供的“教育”中最重要的部分，另一部分是如果你受苦甚多，那一定是你在天上罪孽深重，正为此赎罪。

他为此付出了天真又快乐的半生，受封成了圣徒，然后不得不为公正的缘故抛下他尚未建设完全的故乡，前往遥远的齐格弗里德联邦镇压那些白皮肤的异端，那里的战争比他故乡用木柄长矛和石块进行的战争可怕百倍。

他的弟兄姐妹们对他很好，从不因他的出身轻看他，每隔几年有不同的人去照看红月帝国。他也知道教会里黑暗的那一面，他八岁之前就会杀人了，不介意为他的天主挥剑流更多仇敌的血。

安娜指向科斯特罗玛化身的石像，希尔打碎石像的腹腔取出一个结茧的婴孩，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库帕拉睁开眼睛朝他们微笑。他因肤色的缘故最与众不同，所以米哈伊尔第一个朝他笑。米哈伊尔一直天真可爱，彬彬有礼地接下他的木雕，有时候会和他一起用小刀雕刻木头，一边听他讲他的故乡。米哈伊尔四岁的时候出了趟远门，觉醒了影响天象的天赋，回到修道院的第一件事就是跑来找他，高兴地说：马修！我可以改变天气啦！现在还不大熟练，伊莎贝拉说多练习就好。等我长大了，我就跟你去诺亚平原，让那里再也没有冲走粮食和小羊的大洪水，也不会再有毒蛇猛兽……

所有人都为他高兴，赞美米哈伊尔的善良，罗林斯那个亚巴顿野人居然还在胸口画十字架感叹红月帝国的弟兄姐妹们有救了，父神赐下圣徒来拯救他们了。

他知道米哈伊尔是异端神的孩子，是注定要被献祭给父神的容器；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更低贱的东西。安娜从红月帝国回来，成日饮酒作乐以逃避恐惧，差点被乔纳森禁足在修道院。一天晚上她乘着血一般的月光跳上他的阳台，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浓重的酒气之中，他看见了他烽烟四起、尸骸遍地的故乡，巨大的机器冒着滚滚浓烟碾过黑色的人群。

年幼的女儿被砍下手脚丢在不愿做奴隶的父亲面前，十八岁的少年瘦骨嶙峋、肚皮鼓起，佝偻着脊背掉进黑深的矿井里；捕鱼船和海洋互相张嘴，人们浑身浮肿起皱，活着腐烂；劳工在无数的矿山里外劳动，每天有累死、摔死、被烟尘窒息的尸体，另一部分活尸把他们推走；他儿时向往的安南河畔的丰饶之地遍布种植园，大麦、小麦、玉米、香蕉、菠萝、烟草，数量和种类繁多，种植园之外则有无数居民日夜不停地割断野生橡胶来交换妻女，每一个劳动者都饥肠辘辘、伤痕累累，在安娜回溯的历史中抬起发黄的麻木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让米哈伊尔第一眼看着微笑的黑色，最廉价的奴隶的颜色。他的亲族们是诺伦人和伊里斯人的奴隶，他是太阳神教会的奴隶，他们和猪羊同寝同食，死后丢进遥远的深不见底的坑洞，等着垃圾堆满后填上防疫草药焚烧，草药配方还是阿诺德·爱德华兹在第二圣战时期的发明。

他去找了伊莎贝拉，和她大吵一架。她和命令悬崖生出道路那时相比几乎毫无改变，对他也依然像母亲或姐姐那样温和、耐心。他问为什么我的家人们要遭受那些，我呢？伊莎贝拉和蔼地说，马修，你当然不一样，你是我们的弟兄，是父神的孩子。马修继续问为什么我的家人们要遭受那些？伊莎贝拉说因为他们不信神，他们愚昧无知、自甘堕落，和你不一样。马修说可是你不教导他们不给他们施洗他们怎么有机会和我一样？

于是伊莎贝拉，世上最纯洁善良、心狠手辣的女人，像他八岁时那样取出鞭子打了他一顿，将他踹下楼梯，拍拍手昂着脑袋走了。过了些日子茉莉屏退了诺亚平原的大洪水，以米哈伊尔的名义。比起施舍那更像嘲讽或者警告，教会从一开始就能拯救他的故乡，就像那一个月结束时伊莎贝拉站在高高的悬崖上把他踢下去，他绝望地朝母亲游去，翻腾的水流冲走她的尸体。

马修趴在地上，难以置信哭了这么久还是能有这么多水从他的眼睛鼻腔和咽喉里汩汩流出，有时候他觉得那其实是他的血，否则他怎么会如此窒息、痛苦、头晕目眩？

许久，像是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男人木然从地上爬起来，抓起没有减少一滴蜡油的烛台，佝偻着脊背，继续像个饿鬼幽灵那样往前游荡。

这是修道院乃至世界上最漫长宏伟的长廊。从正门开始，一段段风格迥异的笔直长廊由一道道随时准备落下封门巨石困敌的石门连接，像一根华丽的空管穿过光辉穹顶和神意钟楼的底层直贯圣堂。

万镜长廊之后是“哀歌”，两侧的建筑在万镜长廊尽头戛然而止。“哀歌”和接下来的全程都建立在一处深渊般的山涧上，四面八方涌来漆黑冰冷的水流的咆哮。

“哀歌”地上铺着厚重的绣花地毯，两侧墙上有着高且尖的十字彩窗，彩色玻璃之间是一幅幅历代圣徒和各类神迹的画像。马修走到中途，忽然擎着烛台转过身去，被一幅画吸引了目光。

画框里是两位男性的全身像。身量高大的中年男子身穿长袍，闭眼微笑，一绺白发从额头散落；他的肩衣上压着一个宝石装饰的太阳十字架，右手抱着一本厚重的书册，一双深红色布鞋在白袍下伸出足尖。他身边是个矮一些的白发红眼的美少年，发际有个发旋，叫那一处短发乱糟糟的。

少年右手持软剑，左臂上缠着一条铜蛇，蛇的脑袋就是他右手握住的剑柄。他脚蹬猎靴，神色警觉，与中年人展现出的温和截然不同。

“神典”西希家，以及他的儿子，“铜蛇”亚伦。

马修来过万镜长廊许多次，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他们的神情变得生动了一些，以至于叫他如芒在背、反射性地在黑暗中回身。

他与铜蛇对视许久，收回目光，缓缓向长廊尽头望去。

最后一段长廊没有名字，地面是毫无缝隙的白玉铺成，宝石点缀，黄金勒脚；两侧是连续高大的拱券，圣山之巅的寒风肆意呼啸穿梭。

无名长廊的尽头就是圣所。那两扇包金的香柏木大门虚掩着，拉开的缝隙好像某种肆无忌惮的挑衅，因为它正好可容一个青少年堂而皇之地进入。

马修握着烛台，一步一步走近前去，缓缓推开虚掩的门。

作者有话说：

马修卖惨合集X米迦装比特集√
虽然马修算是反派，且是伊莎贝拉的舔狗，但此处绝无种族歧视的意思！红月帝国是有自己的文明的，包括种植、印染、冶炼等等，比迦南大陆落后一些，主要是因为迦南人有教会加成（本文世界观是有神的，神可以赐下知识，但迦南人的太阳神把其他都杀光了）。马修是因为从小被PUA才会觉得红月人低人一等，也有自嘲意味。总之此处不是种族歧视（）


86 22九个昼夜（2）

高耸的大门发出低沉的哀鸣。夜风轻柔地掐灭了烛火，血红的月光乘着寒风倾泻而下。

一位个头不高、身材瘦削的骑士背对大门，跪在那手持太阳十字镰刀立在基路伯上、左右两侧有撒拉弗奏乐高歌的巨大神像之下祷告。实际上那神像胸膛镂空，是一座最隆重的节日才会搬出使用的讲坛，教皇和圣徒踩着撒拉弗们的肢体走进神的心口。

骑士的肩头披下及地的猩红斗篷，身侧的头盔上亦插有一根红色羽饰。那清朗的声音念念有词，又和圣堂室内一样晦暗。

他喃喃念诵：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就像行在天上。愿你原谅您这罪人儿子的过犯，洁净他的心灵，因他向您说僭越的话，刺伤他的弟兄……”

祷告完毕，骑士才扣上头盔，从容站起，转过身来，利落地拉下了面甲。在那之前，他给了马修充分的时间，好让后者看清自己湛蓝如海的双眼与鲜红如血的短发。

“米迦。”

马修哑声说道，垂下右手，蜡烛在烛台上飞速熔化，化为一柄血迹斑斑的月白细剑。

“‘天主之剑’。”米迦轻声道，“马修。”

马修没能笑出来。

“说起来，你也算是继承了我的位置。”米迦那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面甲下传出，不再像祷告时那样卑微轻柔，带着少年人的野蛮和残酷，“我过时啦。坎迪·凯恩跟我说过一句话，‘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意思是同一个位置上后来的要比那先来的强大，倒是和神典的教导相似。我曾用诺伦人的血染红了黑星海，但那和您的所为相比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对不对？”

马修神色冷峻，苍白干枯的嘴唇仿佛甚至失去了抿紧的力气。

米迦继续说：

“红月帝国周围的海域是一个广袤无垠的坟墓，每天都要吞吃成千上万具尸体。您故乡的同胞每日多工作两个小时，只为把累死的父亲和饿死的女儿搬到深坑里；天气炎热的时候，不到半天他们就会肿胀变质，腥臭的尸水渗进地下河，然后吞没他们的伊可拉旁迪又把它们吐进周围数千万吨的海水中。海面上航行着诺伦人和伊里斯人的渔船，浪潮最高的时候，底部的海水就像黑色的水晶，在那水晶底部，人的尸体是黑的，前头的浪花是白的。”

马修紧紧握着“安南”。他其实已经听不懂米迦在说什么了，长久的哭嚎和断食让他濒临窒息，他只记得要杀了这个人。

伊莎贝拉害怕他。

“说句话呀！”米迦似乎是叹了口气，竟然有点委屈，“我挑衅了大半天，你不说两句，我岂不是很尴尬？”

于是马修干巴巴地、嘶哑地问：“你来干什么？”

“唔，也行。我回来看看，拿几件旧衣服，这个答案怎么样？顺便杀了你。”米迦说，“对不起，马修。很多事情也许你并不知道，就像我也不知道很多事情。但你必须死在这里，否则伊可拉旁迪会永远如此。”

马修轻叹一声，如释重负。

黑人圣徒左脚微微后移，沉下重心，说：“那么，米迦弟兄，请。”

米迦做了个手势，两人同时矮下身去朝前冲锋！

马修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教会正统确立以来最可怕的圣徒，对方出身战场，在刺客、杀手、战士以外没有在任何事上耗费过时间，甚至连西奈语都认不全，这个平庸的人类把他全部的人生都献给太阳神了，因而成了密特拉座下最剽悍的利刃，在米迦面前马修只有一击的机会，因此“安南”在此刻不是其克提而只能是剑！

但是他也不差。甚至，他更年轻。在“马修”之前他的名字是“昂西留夏米尼”，死神。与在丰饶的应许之地打仗的人们相比，他的童年除了战争还有同样无休无止的洪水、饥荒、风暴、毒蛇、蚊虫等等所有的末后七灾，而他战胜了所有！

米迦矫健地跑出两步，双手四指成掌，左臂在上、右臂在下，双臂在胸前交错，随后猛地向两侧一划！

四百六十年前，他领军登陆诺伦，杀光了三倍于己方数量的骑兵军，随后骑上战利品驰援伊莎贝拉战场，从后方杀了诺伦大军一个措手不及，一战打穿诺伦和亚巴顿人引以为豪的尤妮肯防线，奠定了那时至今的和平。在那场鲜血染红了肉眼所及的整片海域的登陆战中，米迦成为了“红海圣剑”。那时，他就穿着今日这身盔甲和斗篷，像这样召唤守卫伊甸园的火焰剑斩落敌将头颅，发动进攻的信号，敌我双方的所有人都望着他头顶的红色羽翎咆哮冲锋。

今夜，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马修的头颅和滚烫的鲜血一同往空中飞去。在落地之前，那双有着强烈洪灾平原人种特征的黄眼睛里，高窗外的红月一闪而过。

那轮圆月实在是太亮了，以至于映在他眼中时，看起来竟像是白色的。

“血之黎明”剑尖垂地，仿佛没有尽头的廊桥中，米迦迈步疾行，长剑在嵌着天使降临和圣徒传道图案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持续的刺耳声响。清澈的月光穿过一个个拱券倾泻一地，他瘦长的身影和翻飞的斗篷在“哀歌”的黄金纹饰和历代圣徒画像上投下静默而跳跃的阴影。

大剑所及之处，猩红火焰窜天而起。米迦踏入万镜长廊的一刻，身后的两段廊桥同时从中间裂开、往两侧垮塌，无声地坠入漆黑的寒冰石涧。

警报的号角唤醒了整座修道院，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同时响起。山下的烈阳大教堂旋即敲钟回应，所有灯与烛瞬间亮起，深夜的烈阳城中央仿佛陡然升起一轮太阳。

圣徒们冲出了各自的卧房、办公室和忏悔室，一个个白衣身影像死神在空中发出震耳欲聋的雄浑声响。“红月祭司”伊莎贝拉迅速出声安抚居民，吩咐其他人两两结对去调查情况、搜查敌军；“战争主宰”希尔声如洪钟，唤醒了所有驻扎在烈阳城内外的士兵：

“圣殿骑士于一刻钟内在大教堂集合！圣城军封锁凯旋门，鲁比军封锁迦南门，第二军封锁磐石门、新月军封锁冥河门、十字军封锁红海门、铜蛇军封锁戒律门、万胜军封锁德行门！

“奉万神之神、万军之主太阳神密特拉之名，烈阳城，全城戒严！”

米哈伊尔·库帕拉站在卧房的窗边，一直注视着圣堂，一边对着漆黑的窗玻璃剪头发。他把那头长到肩上的金发剪短了，看起来还像十六岁那样快乐。

他看见圣堂前的廊桥短促地燃烧碎裂，然后听到了希尔的声音。他挑了挑眉毛，放下剪刀，打了个哈欠，拉上幔子去睡觉了。

.

圣母升天日的次日，百花大教堂里里外外装饰一新，为一对新人举行了异常盛大的婚礼。

伊里斯产的花边暗纹红毯一直从礼堂铺到了新娘家门口，沿路绣球花、玫瑰花、百合花甚至郁金香漫天飞洒，叫每一位来宾和过客，尤其是受到特别邀请、以新娘教父身份出席的亚伦·扬·爱德华兹医生，心旷神怡。

百花大教堂的瓦伦丁主祭站在圣坛前，亲自为巴蒂斯塔·德·佩兰先生和玛格丽特·罗萨·托马斯小姐这对幸福的新人主持婚礼。在交换戒指前，新人们对着太阳十字架发誓，流着幸福的热泪挨个感谢自己的父母亲人，尤其是三个月前及时发现新娘的肺痨并英勇出手救人一命的爱德华兹医生。

这对新人能走到今天也殊为不易。佩兰是一个老牌贵族家族，在莱茵还隶属于伊里斯王国时就是雅兰堡的领主，这几十年受到工业化浪潮冲击，地位和经济实力都有所下滑，却仍牢牢占据喷泉区的半壁江山——喷泉区就是雅兰堡九成九的财富所在；但到了德·佩兰少爷这一代，情况又差了许多，因为他的父亲早早过世，全靠母亲一人对付那些无耻难缠的亲戚。托马斯小姐是马丁夫人的妹妹，姐妹两个在少女时代就失去了双亲，却和千千万万的中产阶级一样通过努力和智慧保住了家族产业甚至更进一步；在姐姐嫁给马丁先生之后，两人也没有疏远，甚至仍然住在一起。

去年，伊里斯游学归来的德·佩兰少爷在百花教堂前的圣母赐福广场上对正在喂鸽子的托马斯小姐一见钟情。佩兰和托马斯是两个有着云泥之别的姓氏，两人为此痛苦万分。但非常幸运的是，德·佩兰少爷有一位开明的母亲，四个月前，她邀请了托马斯小姐出席了家族宴会，甚至请到了雅兰堡修道院的莫里斯神父撮合这对新人。也许是太激动了，托马斯小姐受了凉，重病一场，幸好有神医妙手回春。德·佩兰少爷难过得瘦了十斤，等她痊愈、还没到能受风的程度，就兴冲冲地带着几个牧师上门求婚了……

德·佩兰少爷流着眼泪感谢着自己开明的母亲，没有看到他那一袭黑衣、妆容肃穆的母亲正转过头去狠厉地盯着爱德华兹医生，咬肌紧绷，显然已经咬牙切齿了。

老夫人其实也才四十出头，保养得当，正是美貌成熟的年纪，今日扎了个又高又紧的发髻，将脸皮拉得几乎没有一丝皱纹；束腰系得比索菲还紧，浑身华贵而不庸俗的珠光宝气，要不是那一身黑衣黑纱，简直要把新娘子压下去。

作者有话说：

圣母升天日此处以天主教的八月十五日为参考，前文的圣约翰节、八月节都是这一天，库帕拉节原本是七月七号但被改成了815.以及佩兰的前缀德，虽说是表尊称，但文学作品外译中的时候很多会在XX先生前省略德有些又会留下，作者不太清楚具体规矩，就随便加点（假装伊里斯语就这样好了，捂脸


87 22九个昼夜（3）

亚伦穿着一身黑色剑领双排扣正装，心情颇佳地捧着绣球花坐在德·佩兰夫人身边，目不斜视地看着新人交换戒指；他的另一侧坐着瑟吉欧和索菲·马丁。

德·佩兰夫人以只有医生才听得到的音量说：

“莫里斯神父……”

医生微微侧过脸去，同样小声地蠕动大理石般冷酷僵硬的嘴唇：

“这是您儿子的婚礼呢，夫人，别提死人啦，多不吉利。”

莫里斯神父是在一个月前遇害的。那一天，德·佩兰老夫人邀请他为家族新建的一处车站赐祝福。当天晚上，神父留宿佩兰庄园，却在第二天早上被巡夜人发现死在了百花教堂门口，且死状凄惨异常，被人扒光了倒吊在正门上方，声带被捅坏，身上被利刃刻满污言秽语；法医认为他是流血而死的。凶手胆大包天，明知相机的闪光在夜里十分引人注目，却还是大费周章搬来器械，对着莫里斯的尸体拍了照，在教会有所行动之前给各大报社寄了匿名信。第二日中午，每户有点闲钱订报的人家都拿到了一份份在头版头条印着主教裸体的报纸。

巴蒂斯塔和玛格丽特在神父见证下接吻。德·佩兰夫人不想再看，挪了挪臀部，整个上半身都转了过去：

“那种折磨人的手段可不是一般人、甚至一般医生做得到的！”

“夫人，话可不能乱说。”亚伦温和地看着自己的教女，朝她点了点头，“也许是父神显灵，莫里斯神父亏心事做多了自杀呢。”

说着，他仿佛是为这对新人的幸福所感动，闭上眼睛在胸口画了个太阳十字，轻声说：“阿门。”

德·佩兰夫人气得胸口上下起伏，脸色愈发苍白。医生叹了口气，忽然又换了副流氓嘴脸，同情地说：

“夫人，我想您的胸衣系得太紧了，要去盥洗室松口气么？唉，早几百年就说了，连体胸衣和束腰对身体不好，伊里斯人真是太不尊重女性啦！”

说完，他站起身来，彬彬有礼地向德·佩兰夫人弯腰，伸出戴着丝绸手套的右手——瓦伦丁主祭刚刚邀请双方父母上前和新人们共享这幸福的一刻，亚伦和新郎年纪相仿，却是父母双亡的新娘的教父。

老夫人打开他的手，亚伦也不气恼，捧着绣球花落后一步。德·佩兰夫人面色不虞地撇过头去，亚伦却和玛格丽特互相亲吻对方的脸颊，还跟巴蒂斯塔握了手。

德·佩兰夫人忽然说：

“玛格丽特，你怎么不敢看我？”

“也许是她太紧张了，夫人。”亚伦侧过去挡住了半个玛格丽特，温柔且抱歉地笑了笑， “您这样开明的母亲实在少见，希望您别介意。丽塔心里是非常感激您的，是不是，丽塔？”

德·佩兰夫人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再也忍受不住，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亚伦推了推眼镜，和善地跟巴蒂斯塔解释道：“德·佩兰夫人最近有些神经衰弱，稍后劳烦少爷派人来取点药吧，以后也要注意别把束腰和胸衣绑太紧。您知道，都是那些该死的施工队……”

大家了然地点点头，叽叽喳喳地讨论起喷泉区的翻新进度来；也有人阴阳怪气地赞美德·佩兰夫人生了病还如此庄重地坚持完婚礼，一看竟是索菲·马丁。女人挽着丈夫的手，遥遥微笑着朝医生敬酒。

经过了开头一年的小心谨慎之后，亚伦倒是在雅兰堡如鱼得水起来了，一切都是因为这副眼镜。秘银的开采和锻造全都掌控在烈阳城手里，不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稍微有点眼色的家伙都能认出医生的眼镜用了多少秘银，那条链子的精细程度不由让人产生更可怕的猜想；要是见识更多一点的，比如德·佩兰老夫人，甚至能认出那两片水晶是艾登王国的某种特产。

如今，亚伦·爱德华兹不仅是雅兰堡远近闻名的医生，还是本地卫生防疫委员会的会长，甚至有传闻称这个外乡人要参与今年的秋季选举，剑指雅兰堡空缺的三大议员席位。除此之外，他还是女性健康关怀协会的荣誉会员，致力于废除束腰，最有名的论点就是十二圣徒中的三名女性都不束腰，可见束腰是违反太阳神旨意的。

他的最后一项职位给他的议员之旅带来了诸多反对声，也有许多人感谢他，更多人觉得这个青年医生就是个哗众取宠的风流浪荡子：女圣徒和女人当然不同，难道因马修的缘故就要让那些黑鬼跟自由民平起平坐吗？而且前几天就有消息传来说马修死了，不少人在家中庆祝呢。

只是无论如何，大家都跟爱德华兹医生维持着表面上的友好，在佩兰家的婚礼上都频频有人给他敬酒。

婚礼的下一步是海岸。这是德·佩兰少爷要求加入的项目：他没有父亲，与各方亲戚的关系也不好，结婚后就要执掌家族权柄，因此，他希望在婚礼上给自己的妻子介绍家中产业，好在今后共同打理经营。作为一座海港城市，雅兰堡的佩兰家最值钱的产业除了银行和各类证券，就是海岸线上林立的工厂了。

巴蒂斯塔·德·佩兰少爷是位褐发蓝眼的英俊青年，看起来和爱德华兹医生差不多年纪，并且同样毕业于伊里斯首都的医学院；肩宽腰细，五官深邃，一头小卷发在后颈用宝石蓝的缎带系上。黑发新娘头戴花环白纱，挽着他的手，踩着红毯上了铺满花瓣的马车，宾客们也乘着自家马车陆续跟上，奔赴下一场狂欢。

海边的婚礼会场在一栋五层高的黑色尖顶大楼里，大楼坐落在丰饶海湾最突出深入月亮海的黑崖尽头，黑崖像一条扭曲的手臂将海湾里的各色船只拥在怀中。

“莱茵佩兰轮船公司”的花体大写金色招牌在太阳底下熠熠闪光，两侧的升降梯全力运行，第五层的室内堆满冰块，驱散了七月的酷热；朝向海洋的一侧是一整面的落地窗，另外三面墙壁上也在保证结构稳固前提下嵌入了巨大的十字窗。德·佩兰少爷给宾客们展示他的财产清单，微笑着请新娘在各色合同、地契的持有人一栏签上名字，每一份契约的另一方都在场见证。

亚伦懒得关注这位少爷的把戏，吩咐侍者给自己沏了壶花草茶，站在窗前望着海洋。轮船公司大楼附近意外的安静，只有汹涌的黑潮白浪不断在山崖下方碎裂。

雅兰堡港口比凯撒和光荣港口繁荣得多，码头挤满大小不一的船只，有老式帆船、旗舰，也有最新款蒸汽动力的庞然大物，密密麻麻的小型渔船像磷虾簇拥着鲸鱼，呼叫声、汽笛声、工厂运转声嘈杂一片，不过这里也只有亚伦听得见。稍远一些，一边是一望无际、平静如镜的盐田，人影像太阳上的黑斑一样点缀其间；靠近码头的一侧，露出水面形成拱形石洞的黑色礁石上吊着几具风干的海盗尸体。亚伦格外庆幸自己眼神不好，他知道其中新鲜一点的那一具正在膨胀生蛆。

船首像五花八门，飘扬的旗帜也丰富多彩。除去用来打信号的彩旗和不少船只上都有的红月帝国的黑底红月旗，最多的是艾登王国的三首猎豹旗，那头生着四只鸟翅的豹子和亚巴顿国旗很像，后者的鹰翼雄狮旗孤零零地矗立在一艘风格粗犷的黑船上。诺伦的红白玫瑰旗也不多，但很显眼，玫瑰背后是一面盾牌，誓约剑直立其中，钉在最下方印着诺伦帝国全称的金色绶带上，绶带的主体部分像一张弓；齐格弗里德联邦的屠龙旗和诺伦数量相仿。伊里斯王国的蓝底水仙旗也为数不少，那种蓝色幽深典雅，白水仙周围有一环红色六芒星，左右上下各缺一颗，象征第二圣战后分裂的怀特、莱茵、布朗兹尼三公国以及被教会侵犯的王权；不远处的灯塔上，太阳十字架熠熠生辉，莱茵公国的蓝底十字旗迎风而飞，十字架中央是一颗镂空的六芒星。

第一个倒下的是一名在码头卸货的工人。

亚伦凝重地放下茶杯，往前走了一步，额头几乎贴在窗玻璃上。第二个人从船上摔进水里，脸颊烧得发红，坠落时还在发抖；人群有些骚动，工头挥着鞭子过去了，唾沫星子飞溅，嘴唇上有一个小小的水泡，他大概以为那是普通上火。不一会儿出现了第三人，两名卫兵将一个浑身污秽的黑人从海上公厕的角落里拖出来堆在板车上，随后一名挑粪工将尸体倒进了海中。

医生戴上帽子，拎起药箱，拨开时不时发出惊呼的宾客，匆匆走下楼去。

每隔几年就要来上一回的瘟疫在这一天正式大规模爆发，这一次显得格外严重。雅兰堡地处迦南洲南端，但这块大陆本身就靠近北冰洋，夏季炎热而不酷热。主角有霍乱和疟疾两位，糟糕的卫生环境和被污染的生活用水是罪魁祸首。

在肮脏且潮湿的码头工作的工人和奴隶是主要受害者，城内居民也多有感染。轻的只是偶尔腹泻，重的很快陷入脱水状态，连几位神职人员都不幸染病，不得不捏着鼻子接受爱德华兹医生的注射疗法来缓解痉挛和肌无力。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把装比的舞台让给亚伦（X）


88 22九个昼夜（4）

市政府和教会很快行动起来。雅兰堡是一座富裕的城市，除去贪污之后的税收也足够应付许多大动作，比如大量购入并生产奎宁。当然也不乏趁机哄抬药价和倒卖假药的商人，于是卫生防疫委员会强硬地横插一脚，带着早几个月提出的防疫计划冲进市政大楼吵了几架，在佩兰家族的支持下，竟然得到了向贫民区倾斜资源的许可。

巴蒂斯塔·佩兰和他的新娘亲身参与进来，熟稔和热心程度叫委员会众人侧目。市长和议员们倒真的很悠闲，因为卫生防疫委员会承担了大部分工作，虽说是瘟疫，但死人和往年相比还少了，他们甚至已经开始设计各种各样的勋章，为表彰大会的预算吵得唾沫横飞。

一时间整座城市都弥漫着酒精和草药的味道，几乎盖过了仍在运转的工厂的烟尘味。当然，其中也有废水不再像以往那么刺鼻的原因在内。市政府以某种惊人的强硬姿态重新规定了各类垃圾和废水的处理方式，进出城市和矿区的检查严格得像盯着每一个行人口袋的贪婪的领主，由于佩兰一家也在城内，没有几人能像几百年前的绅士淑女们那样逃去城外避难，寻欢作乐分享故事。

以佩兰为首的富商们慷慨解囊，在贫民区建起了干净的临时居所，让雇佣兵进入他们拥挤破烂的棚屋中喷洒消毒水，即使那些临时住所看起来更像拘留所；委员会拿出基于“爱德华兹防疫三原则”制定的章程，玛格丽特收到信就去推动丈夫和其他夫人小姐们支持他们的决定。

玛格丽特！亚伦真高兴自己救了她。他现在又觉得坎迪·凯恩是他的好朋友了，她把他送来这里，是让他来完成儿时梦想的。

但是另一个严峻的事实摆在眼前：雅兰堡是一座港口城市，夏季多雨。高温潮湿的环境是瘟疫的温床，于是在一个早晨，亚伦坐在蜜糖街26号的委员会办公室里对着同僚们发呆时，惊恐地在街上看见了爱弥儿的身影。

见鬼！她怎么进来的？不，要是爱弥儿，也许可以自己跳上城墙——但是她会被发现的。他妈的，早知道把那几个还能动的牧师也一并做了，这里的庸医们懂个屁的瘟疫，全是瘟疫干的，搞不好这群只会在教堂和修道院里祈祷唱歌的家伙们还会上点心。

无论如何，亚伦还是找了个借口，匆匆下楼，在后门处看到了仿佛很机智的爱弥儿。

“爱弥儿！你来做什么？快回去！”亚伦瞪着她，摆了摆手，“被发现了怎么办？”

爱弥儿却摇摇头，人立而起，朝天长嘶一声。

一声剧烈的雷鸣之后，巨大的海浪冲向岸边。不远处的天际，滚滚而来的乌云和来时一样汹涌地后退离开。

医生愣住了，随即笑出了声，温柔地摸了摸爱弥儿的脑袋，说：“好爱弥儿！你和你的主人一样好！但是，现在你得走了。跑快些，别被人看到。”

爱弥儿在他胸口蹭了蹭，好像在要求他兑现承诺跟她去找米哈伊尔，转过身不见了踪影。她跑得真快，像一道闪电或白色的旋风，总是在海岸游荡却从没人发现她，亚伦借着突击检查的名义半夜三更给她送清水和食物。

不过即使有他带头，愿意跑到贫民区游荡的医生也不多，其中平日里被视作疯子和亨利·杰基尔预备役的占了多数。亚伦为同僚们准备了塞满防疫草药的鸟嘴面具和浸了醋的海绵球，当然真正起作用的还是他自己——他会趁着没人注意用指甲划开重病患者的皮肤和自己的指尖，用自己的血把病人体内的“脏东西”拉扯出来。所以他其实对其他人的逃避态度很满意，一来没人对他总是血淋淋的手指说三道四、乱加猜疑，二来也没人跟他抢功劳。

治病救人当然是件好事，亚伦飘飘然地四处游荡，像独占了一个蛋糕，像小时候比兄弟姐妹们都率先接触病人那样高兴。他甚至已经很少想起崔斯坦·哈代和阿什利·迪布瓦了，他比这片土地上最富有的领主更自由。

当然，防疫规章和草药配方的显著成果还是带来了一些猜疑，见多识广的德·佩兰夫人就找过他的姓氏“爱德华兹”的茬。对此，他的解释是他原本不姓爱德华兹，他的父亲是齐格弗里德联邦的商人，母亲则来自巴力王国；他从医后对爱德华兹家族开创的医疗体系以及制度推崇备至，适逢他和父母闹矛盾离家出走，就给自己加了个爱德华兹的姓。所以亚伦·爱德华兹医生的中间名是他的父名。

他这么一说，人们居然也就信了，因为这个青年医生的确有一副任性的脾气和一张看起来会干离家出走这事的脸。卫生防疫委员会唯一的女性委员伯纳德夫人好奇地问他的父名，他说：“伊万，我的父亲的名字是伊万·尼古拉耶维奇。”伯纳德夫人家里正好跟齐格弗里德联邦有贸易往来，她和她的丈夫都会一些联邦语，于是她趁着丈夫不注意，朝爱德华兹医生眨了眨眼睛：

“所以，您的父名是伊万诺维奇。难以置信，认识一年多了，我才知道您的全名。”

亚伦对此的回应是礼貌的一笑，当天下午就穿着黑雨衣、戴着鸟嘴面具钻进了关押奴隶的区域，好好整治了一番那里随便往海里倾倒尸体的乱象。那之后，伯纳德夫妇都再也没来找过他，据说两人原本逐渐平淡的感情又火热了起来；亚伦觉得自己挽救了一桩失败的婚姻，偷溜进修道院采了几管血犒劳自己。

整座城中没人有什么强大的异能，雅兰堡简直成了他的私人领土，少女的血和银行的钱甚至市政厅的公文印章都属于他，不过作为一个绅士他只取过一点最前者。

瘟疫持续了将近三个月，结束于秋天的诸圣瞻礼日，那一天没有死人。这是莱茵公国有记录以来持续时间最短的瘟疫，卫生防疫委员会的成员们最近经常看见他们不苟言笑的会长在蜜糖街26号的办公室里用小提琴演奏一些欢快跳跃的调子，甚至有一位小姐含蓄地向他暗示自己的心意：通过询问他某种药剂配方能不能毒死自己赌博成性还总是殴打她的未婚夫。对此，亚伦的意见是：不管他怎么死的，对您的名誉都有很大的损伤，不如让我替您好好治疗他的暴力病。

当然，善良又虔诚的爱德华兹医生在这里说的“治疗”指的是冰锥疗法，即前额叶切除手术。这种男人和烈阳城死牢里的祭司们没什么差别，叫他好吃好喝地活着，亚伦真对自己的善良唏嘘不已，这样的吸血鬼世间罕见！至于那位小姐——一位有勇气杀人、有学识配药的小姐总该有能力把持丈夫的财产。

十一月一日次日的万灵节当天，上午礼拜结束后，雅兰堡市长和瓦伦丁主祭站在百花教堂广场前骄傲地宣布我们战胜了瘟疫，有史以来第一次，十万人口的雅伦堡在这场战争中只牺牲了不到一千人！这一切都要感谢在场诸位的共同努力，佩兰家族慷慨地捐赠了无数净水设备，卫生防疫委员会高瞻远瞩，提前数月做了准备；市民们也积极配合——最重要的是教会救助那些倒霉黑鬼的善行阻断了最大的传染源。我们没有让一个病人离开，每一个死人都得到安葬；我们拯救了雅兰堡，甚至莱茵公国！

亚伦作为卫生防疫委员会的会长在德·佩兰少爷之后发言，但他说了一句“先生们，女士们”就忍不住开始笑，举起怀中的鸟嘴面具，正要说话，又因广场边缘掠过的白影笑弯了眼睛。事实上，显而易见的，无论是十万还是一千都不包括被关押在红月教堂附近的奴隶，但即便加上他们这都是件前所未有的壮举，他的父亲没有过，他的祖父没有过，只有他做到了，就像齐格弗里德杀死一条龙！

人们从没有见过爱德华兹医生这么尽情放肆地大笑，亚伦也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被人潮簇拥被人群称颂的感觉了，好像他真的才二十几岁，站在主祭和市长身边意气风发，准备跟在哥哥屁股后边一起担负起家族责任去拯救世界。这是一个比查莱克热闹百倍、比齐格弗里德联邦领先百年、早就超越了他出生的那个年代的诺伦帝国的城市，他在人声鼎沸之中活了过来，他的同僚们有着敬佩又嫉妒甚至憎恨的鲜活目光，他成功地作为人类融入了人类之中，拯救了自己的同类。

前所未有的自信点燃了他的整个灵魂，那是某种比烟火流星更短暂的、不持久的冲动，某种叫人盲目自大、忘却自己姓甚名谁，总让被驱动者做出追悔莫及的蠢事的冲动。他想，我得去找米哈伊尔，我可以去找米哈伊尔，就是今天，就该是今天！我要回到烈阳城，去完成作为亚伦·扬·爱德华兹今生今世最后的复仇、去见他最后一面！

他与人们拥抱，和市长、瓦伦丁主祭、巴蒂斯塔、玛格丽特、索菲、瑟吉欧甚至德·佩兰老夫人拥抱；连洁癖严重的的爱德华兹医生都这么做了，在场的市民们更为他们的成就热泪盈眶、互相拥抱。亚伦在欢呼声和哭泣声中去乘车，但他的马车夫跑去新开业的酒馆喝酒了，今日全城啤酒免费供应，佩兰酿造厂买单；他只好扯烂皮带把马匹从车辕上解放，骑着它跑回了城外的新月庄园。

“爱弥儿！爱弥儿！”吸血鬼一边笑一边亲吻爱弥儿的脸颊，翻身上马，张开手臂朝着天空大喊大叫，微微沙哑的声音在逐渐寒冷的天气里像掠过麦田的秋风，“我想好了，我决定了！我们出发！去找米哈伊尔！”

他戴上鸟嘴面具，身披厚重的黑袍端坐在爱弥儿身上，像一个从酒馆出来骑错了马的死神，“贞洁祭祷”在黑暗的原野上划过一道闪电般的白光。

九个昼夜之后，亚伦·扬·爱德华兹来到了烈阳城外。

作者有话说：

诸圣瞻礼日就是万圣节，次日是万灵节。
此处的 “黑鬼”仅表示文中白人殖民者和资本家的立场，本人并不支持此类称呼。
亨利·杰基尔是《化身博士》主角，或者大家更熟悉音乐剧《变身怪医》，就那个角色。
伯纳德夫人：倾销也算贸易往来（bushi）
鸟嘴面具是中世纪防疫戴的那种……感觉这样骑马比较帅（）


89 23一朵蔷薇

亚伦将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搭在额头上，远远看见了一位身量纤细的骑士。

其实这个动作没什么意义，只是习惯使然。他还戴着防疫面具和宽沿礼帽，厚重的黑袍直垂下去盖住半个马身；爱弥儿则披挂隆重，她也长高了，亚伦亲手改了披挂的尺寸。

深秋正午的空气清凉干爽，越靠近烈阳城，气温越低。蔚蓝的天空下，低处的白云成团游弋，高处鳞片状的云层看起来稀薄一片，在城墙外不敢靠近。

亚伦放下手，收回目光，又望向了门洞中的白银骑士和前方不算整齐的步兵阵列。

雪诺·怀特公主殿下。如果没有意外，这位圣殿骑士中唯一的女性、最年轻的“冥河骑士”，将是怀特公国的下一任女王。

宽阔可容八辆马车并驾齐驱的门洞中，冥河骑士孤身一人立在中央。她全身着甲，头盔上有一根红色羽翎，与其他圣殿骑士相同的胸甲和铰链连接的三节裙摆、柔韧的秘银填塞关节的腿甲之下，十七岁少女的身体线条依稀可见。但她看起来比她在圣殿的同僚们更杀气腾腾，像一把无情的杀人兵器乃至“切碎”这个概念，少女和骑士都不过是虚假的表象。

一柄阔剑横放在她身前。亚伦听米哈伊尔提起过，怀特的“杀戮女神”。这把剑宽达六十公分，几乎和万神殿的窄门相仿，遍布古朴繁复的咒语花纹，一条条黑色的不知是锈痕还是血迹的短条纹穿插其中。

她骑在马上，挺直了腰背一动不动。虽是在烈阳城中稍显低贱的圣殿骑士，却像王座上听群臣廷议的女王。很难相信教会到现在还没有因骄傲之罪惩戒她。

这是凯旋门，烈阳城最宽阔宏伟的正门，从上到下从外到里饰满天使称颂、神魔争斗、罪人哭嚎的浮雕，千百年来义人和恶人的血渗进了石头里，将白石染成红与黑。

凯旋门没有城门，没有带尖刺的栅栏，这道城门从不防御。它和烈阳大教堂以及修道院三点一线，将天火大道钉在城中。

在全部三百六十位圣殿骑士中，新晋的冥河骑士脱颖而出，获得了镇守凯旋门的殊荣。这些时日以来不乏编排她和圣子私人关系的好事之徒，甚至有人暗示她会是下一个“薇露丝的玛利亚”，但她就像没听见，日复一日地守在城门中。到了今天，城门内外的军队已经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了。

亚伦没有丝毫掩饰，事实上他和爱弥儿的组合就像混在白猫里的乌鸦一样显眼。因此很快，少女也发现了吸血鬼。

雪诺·怀特摘下头盔，甩了甩那头稻草般又短又乱的金发，漠然地扫视四方。

在阳光照耀下，她肌肤雪白，嘴唇小巧鲜红如盛放的红蔷薇，清澈的蓝眼睛里有一抹不容忽视的绿色。亚伦想起在波托西时听到的传闻：雪诺公主的父亲并不喜爱她，因为她那年轻貌美的继母提出了一个有理有据的猜想——她或许并非国王亲生。就是因为那双曾经被无数诗歌赞颂为“精灵祝福过”的、带了一点绿色的眼睛，而在她之前每一个怀特公国的王室成员都有着淡金色的卷发和浅蓝色的眼睛。

当然这种传闻也不完全准确，而且很难说公主和国王谁更不喜欢谁，又或者国王反过来还包容了离家出走的叛逆女儿。

十七岁的冥河骑士挽起缰绳，棕色骏马向前迈步，于是亚伦也策马上前；军队无声地朝两侧让开，像被摩西分开的红海。

在相距一百米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地停步。面具上那两个大大圆圆的镜片像死鸟一样呆滞诡异，但黑袍之中的吸血鬼又坐姿优雅，说起来，比对面那个货真价实的公主还更有点贵族气度。

冥河骑士伸手，一旁有人递上一张紫杉木长弓。

弓只是普通的诺伦制造的长弓。在第二圣战之前，诺伦帝国的平民们每周都要在各地领主的猎场服役练习弓箭。一开始是每一个太阳神规定不得做工的礼拜日，后来变成了每周两天、三天，从耄耋老人到七岁幼童。诺伦的弓箭手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猎人，诺伦国旗底部的弧形绶带组成一张长弓，首位统一诺伦的国王亚瑟的誓约剑是架在弦上的箭。第二圣战中，诺伦的长弓手为帝国竖起了坚不可摧的防线，直到被当时和未来的圣徒们用绝对的暴力撕碎。教会每破一城就要斩断弓箭手们拉弓的食指和中指，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这种残酷的暴行，因为双方深知那些饥肠辘辘的长弓手是更可怕的屠夫。

她将箭矢搭在弦上。骑士背后的箭囊里只有一支箭，太阳神教会仅有四支的“神罚”。每一支神罚之箭都由那位承受神降的格里高利教皇的四肢骨头削成，一截为箭身一截作箭羽，教会制造这些粗壮的箭矢用来杀死圣徒。雪诺·怀特手中的这支是教皇最强壮的右腿，即便如此伊莎贝拉也没有指望她杀死米迦。伊莎贝拉很清楚，即使“神罚”将米迦穿心而过，那个蠢货也死不了；但是雪诺·怀特不知道，因此她能为教会拖延时间。

她摘下头盔并非出于礼节，只是为了有更宽广清晰的视野。亚伦又想错了，骄傲只是一种姿态，这位冥河骑士对待任何敌人都全力以赴，没有骄傲也没有谦让，驱动她的是胜利的使命和欲望。

亚伦出生于第三圣战时期，但仍从小练习弓箭，他和他的兄弟姐妹们都有属于自己的长弓；他现在箭法精准但视力不好，无法在运动中锁定敌人，但仍能一眼看出雪诺·怀特是个不亚于诺伦的“鹰眼彼得”的神箭手。

亚伦深深吸了一口气，鸟嘴中的草药让他镇定下来。雪诺·怀特那双冰冷的蓝眼睛正锁定着他一动不动。他和爱弥儿浑身紧绷，知道这是第一道考验，前方还有整整一座烈阳城等着他穿越，里面有比这位长公主更可怕的怪物和圣徒。

即便如此他也从没想过选择别的门。他必须走凯旋门，必须穿过天火大道，必须沿着圣山漫长陡峭的台阶从正门进入修道院。当年他的父亲罗贝托·爱德华兹孤身一人沿着这条道路走进修道院为玛利亚伸冤，被战争之王戴维斩落头颅，因此亚伦·扬·爱德华兹没有别的路可走。

米哈伊尔大概不会纠结于这种无聊的、傲慢的细节吧，他会很乐意和劳工同吃、与罪人同寝，跟微不足道的炮灰士兵们一起从侧门的侧门进城。——危急关头，亚伦居然又胡思乱想起来。他远远地感受到了神罚之箭的力量，那种力量无时无刻不在他胸口沸腾，企图占据他的灵魂将他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他微微俯下身去，右手握着“贞洁祭祷”，左手扣着两把柳叶刀，单腿支起，随时准备闪避和反击。

忽然，雪诺·怀特倏然转身，松开了弓弦——

箭矢朝着城墙飞掠，直直射向一个抱着轮擦提琴的白发青年！

——乔纳森·比安琪，从米迦杀死马修的那天夜里开始，他就一直待在城头奏乐，庞大的幻境笼罩了整座烈阳城，这位有史以来最富才华的吟游诗人的“夏夜”甚至能够囚禁圣徒。

雪诺·怀特并非一无所知，她那一箭射的不是乔纳森而是他的武器，箭矢击碎轮擦提琴后堪堪刺伤他的小腹！

伴随着幻境的崩溃，乔纳森发出了惨痛的、尖叫般的哀嚎。

如果伊莎贝拉在场，她会辨认出他在叫“玛利亚”，这把轮擦提琴是海盗女王玛利亚送给他的见面礼。

哈利·爱德华兹的妻子黛娜公主是个心狠手辣的诺伦婊子，就因为未婚夫不喜欢比安琪的音乐，将他们装船扔进了黑星海；船在半夜里沉了，船员们划走了全部的救生船。但是回薇露丝岛处理王国事务的玛利亚听见了幸存者的求救声，把他们带回了薇露丝岛，豪爽地款待他们，派自己钟爱的大臣护送他们回艾登。只有乔纳森留在了岛上，那一个月里他创作出了创世以来最美丽欢乐的诗歌和乐曲。

他跟着玛利亚去了烈阳城，从伊莎贝拉口中得知玛利亚和他一样为恋爱苦恼，那一年中他谱写了最忧郁哀伤的歌，然后玛利亚嫁给了他或者说那个女王娶了他。他们也许谁也不知道这事是怎么成的，一个深夜里玛利亚跑来找他，他们和往常一样在城中游荡，他面带微笑为她唱歌好像对一切一无所知。那几天玛利亚负责夜间巡查，于是她悄悄带他去了除非圣徒不该进入的圣堂，在那里娶了他。后来的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已经记不清楚了，只是连伊莎贝拉都不敢让他那时写下的告密字句泄露只言片语，没人能相信就是这种被原罪焚烧殆尽的家伙接下了圣徒的位置。

诗人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寻找提琴的碎片，脱掉外衣将它们包起来，腹部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城门内外混乱一片，城头的弓箭手不敢放箭因为两个敌人就在他们无边无际的友军之中。

雪诺·怀特冰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柔嫩得像初绽的蔷薇，却又威风凛凛、英姿勃发，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

“请快点，爱德华兹先生。”怀特利落地挽了个剑花，单手持剑，朝他颔首致意，朗声说道，“米迦过一会儿出来，城里不会有人攻击爱弥儿，米哈伊尔在神意钟楼。您要小心些——算啦，祝你成功。我也要走了！”

她压低身形，迎上了圣城军。

骑着爱弥儿一路往前狂奔、与她擦肩而过时，亚伦转身挥手叫道：

“去艾登吧，殿下！下午也许会下雨，祝您健康！”

作者有话说：

蓝眼睛里有点绿，虽然没用白雪玩美队的梗，但这句话确实是队三里泽莫的台词哈哈……这里提到只是描述一下怀特公国风土人情，人种比较雅利安。


90 24两个恋人（1）

烈阳城的街道俱都笔直平坦，其中以天火大道最为壮观。由石板铺就的道路宽可容八辆马车并驾齐驱，从城门起始，和太阳河以圣山为起点成夹角，由西向东贯穿整座烈阳城，在烈阳大教堂前后以圆弧分开聚合形成十字架中央的太阳图腾，之后直沿锡安圣山山体向上，在宏伟庞大的修道院前汇入弥撒广场。

米迦从烈阳大教堂下面的九十九尊圣徒柱像之中冲出，一剑打碎“狂狮”列恩和“神灾”苏莱曼，从两侧塔楼上坠下的“铁拳”斯坦利和“狮心女王”安娜不得不放弃米迦，化为巨人顶替三尊石柱撑起教堂；即便如此，仍有两位圣徒——康斯坦特和伊桑——中途折返，截杀米迦！

四名在教堂待命的圣徒没有一个人去阻拦直冲而来的亚伦。米迦猖狂大笑，叫嚣道：

“喂，小鬼，放下刀，我可不需要帮手！希尔和贝尔还在上面等着你呢！”

亚伦也不说谢谢，左手收起柳叶刀，右手握紧“贞洁祭祷”，俯伏在马上，夹紧马肚准备爱弥儿的冲锋。

教堂正前方的广场上，三名圣徒的战斗打碎了地砖，方尖碑随着整片大地的震颤摇摇晃晃、石屑滚滚。分叉的天火大道像土星光环围绕教堂，黑衣修女们面无表情，手持十字枪和镰刀拦在两侧的道路上。在各支军队和圣殿骑士还没有赶到之前，她们就是圣城的防线，每一个纯洁的女儿都将用自己的血和肉拖住圣子的爱马！

但爱弥儿没有选择任何一条路。她放声嘶鸣，穿过圣徒的战场，在安娜和斯坦利无奈的注视下一跃而起，踏着教堂的主殿、后方的万神殿以及更后方大小建筑的屋顶，一阵起伏后又落在圣火大道上撒开蹄子狂奔，像一柄利刃刺穿烈阳城的心脏。

亚伦紧握缰绳。爱弥儿残酷地踏碎圣山阶梯上的红衣主教和白衣祭司，马蹄落在雪上像往地上洒玫瑰花瓣。她目光热切，叫声欢悦，直直闯入了修道院正门！

“战争主宰”希尔一袭白袍，脚蹬长靴，腰间束带，正在光辉穹顶上等待他。青年的长发和眼睛像钢铁一样灰白，嘴唇和肌肉的弧度也像钢铁一样坚硬。戴鸟嘴面具的黑衣死神手持长剑踏上前方的露天长廊之时，他背负在后的双手猛地伸出，举着金色十字枪向对方冲去，脚下的钢筋骨架霎时塌陷，玻璃成片碎裂。

米哈伊尔清晨就站在屋顶中央的尖顶上，一手掰着十字架，百无聊赖地晃来晃去，因此他在雪诺·怀特射箭袭杀乔纳森的时候就看见了爱弥儿，还有一身黑衣的亚伦·扬·爱德华兹。

米哈伊尔惊呆了。那人的手臂、腿脚甚至胸腔都和他噩梦中的爱德华兹不同，但那是他想念了数年的、奥格涅西卡森林夜晚的爱德华兹先生。亚伦看起来过得很好，举手投足之间洋溢着快乐和自信，如果长袍里没有塞太多武器那么他还胖了一点。可亚伦来找他了，爱德华兹先生在最快乐的时候回来这个冰和雪的地狱——他多么希望他那些圣徒弟兄姐妹们现在就下地狱，那么亚伦就真是来找他而不是来报仇雪恨的！

少年匆匆滑下尖顶，三步做两步冲下旋梯换下长袍，披上崭新的斗篷，穿上便于战斗的猎靴长裤，扯下丝绸和纱绉床幔包了一大束鲜花，对着镜子匆匆整理了一下仪容，随后抄起“光辉少女”掷向东面的十字窗，捧着花束翻过窗棂，伴随着熠熠闪光的玻璃渣一跃而下。

藤蔓如狂龙从窗口涌出，他迎风快乐地喊道：“亚伦！”整座修道院整个圣山都回荡着他年轻快乐的声音。

亚伦一把扯下鸟嘴面具，轻巧地跳起来站在马背上，双手紧握剑柄，迎着狂风和铺天盖地的神威与希尔擦身而过！

“贞洁祭祷”将战争主宰连人带刀一分为二，圣徒馨香的血液像妓女浇在圣子头上的香膏劈头盖脸地洒满吸血鬼全身，那双冷酷的绿眼睛是希尔眼中最后映出的事物。

一击过后吸血鬼立刻抓紧了爱弥儿的缰绳，白马的四蹄深深嵌入石质塔身，仿佛一条盘踞在高塔上的白龙，爬向加速坠落的米哈伊尔。

伊莎贝拉踏着钟楼东侧的一个窗台杀出，手持长枪“卡诺瓦”仿佛女武神降临奇袭，就要和下坠中的少年圣徒相撞；然而米哈伊尔依靠藤蔓一个急停，一瞬间站位比伊莎贝拉高出半米。

接着，毫无犹豫地，米哈伊尔做了一件以前从未想过、后来回想起甚至有点后悔的事：他放开花束，从背后揪下伊莎贝拉的绿宝石耳坠，一脚重重地踹在她的背心，重又揽住花束，抓住藤蔓。伊莎贝拉的身体砸碎了光辉穹顶，米哈伊尔和爱弥儿同时一脚蹬在钟楼上，朝着东方跃去。

半空中，米哈伊尔刷地甩开披风，一把包裹住亚伦，然后稳稳当当地落在马背上，还没夹紧马肚就叫了一声“对不起”，凑过去亲吻亚伦的嘴唇，亚伦也松开长剑侧过身来拥抱他，被抛弃的“光辉少女”和“贞洁祭祷”轨迹交缠着挂回爱弥儿身上。

神意钟楼被一人一马冲击得瑟瑟发抖，两处落脚点砖石碎裂，接着整座钟楼出现了恐怖的裂痕，在轰鸣声中猛地矮了一截，摇摇晃晃一阵，大半个塔身向东方砸下。爱弥儿往边上屋顶跃去，高大的石塔盈溢着法术的余辉在她身侧倾倒，皇冠状屋顶恰好砸在修道院三重大门中央，纯金的太阳十字架脱离尖顶倒插进门前的大理石地面。

米哈伊尔一边亲吻久别重逢的爱德华兹先生一边不能自已地笑出声来，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坏小子。他很久之前就在算计神意钟楼的倒塌，他需要践踏这高塔两次，而亚伦带着爱弥儿来了！

伊莎贝拉几步冲上废墟的最高点，看见米哈伊尔驾着爱弥儿一个转向跃上笔直碎裂的石楼，好像一对新婚夫妇在婚礼誓言结束后迫不及待地踩着世界上最昂贵奢侈的红毯冲向新家的婚房。她咆哮一声，用力朝飞速远去的米哈伊尔掷出长枪“卡诺瓦”；乔纳森猛地从一侧扑了过来，卡诺瓦的冲击让他大口吐血，带着伊莎贝拉滚落在地，长枪也因此偏离轨道；与此同时一枚本该命中伊莎贝拉的圆锥形子弹击碎了乔纳森的右手腕骨，他落地时转身垫在伊莎贝拉身下，撞上了满地碎裂的玻璃和石块。

亚伦·爱德华兹和米哈伊尔接吻，一边从风衣下掏出一把早已上膛装药随时可能走火的四膛线前装枪向伊莎贝拉开枪，那枚轻易击穿圣徒骨骼的圆锥形子弹是一颗蜕下的獠牙！但凡乔纳森再虚弱一些，在子弹命中他的那一瞬间，其中残留的太阳神神力和吸血鬼的污秽就会将他绞杀成一抔灰烬！

吸血鬼一把捏烂枪身丢在地上，双手环上圣骑士的脖颈，覆上他年轻的脸颊。馨香的蔷薇和郁金香、白海芋、洋桔梗、香水百合湿漉漉地夹在中间，在白衬衣上印下糜烂的彩色痕迹，少年圣徒因贪婪而来不及咽下的唾液濡湿两人的嘴唇。米哈伊尔的嘴唇滚烫又柔软，凭本能试探出的舌尖很快交缠在一起，亚伦忘乎所以的回应让他粗重地喘息起来。

伊莎贝拉吃力地爬上另一座塔楼，恨恨地看着那匹冲向圣山脚下的白马，旋即几步走下楼梯，拎起乔纳森的头发扇了他一记耳光。乔纳森受伤的手臂无力地垂着，曾经温文尔雅的吟游诗人一边挨打一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狂乱而嘶哑地吼道：

“不能杀他！不能杀他！他死了安娜怎么办？！你是抓得住坎迪·凯恩还是伊卡洛斯？！你答应我的！伊莎贝拉！你答应我的！”

他动用了凯旋门上的神坛降临在修道院，因为他在看见米迦以一敌二还占尽上风的时候就失去了所有信心。他从没与想过一个人类能那样疯狂，他看见太阳神的力量从米迦身体中涌出，那张稚嫩未消的脸颊瞬间布满熔金般的烧伤痕迹，但米迦在笑！乔纳森甚至没空思考希尔能不能拦住那只吸血鬼，直接冲来了修道院，他要放走米哈伊尔！

于是伊莎贝拉同样厉声咆哮：“你有空用神坛怎么不他妈的拦住米迦？！两个人不行三个人还不够吗？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个胆小鬼，乔纳森·比安琪！”

乔纳森被戳中死穴，咬牙切齿：“你还不是一样怕他？至少我封锁了他三个月！”

伊莎贝拉“哈”的一声：“你确定那是你封锁的而不是他等着雪诺背叛米哈伊尔逃跑？”

“所以你跟我发火有什么用？！我告诉你这个疯婆子，你现在最好不要逼迫他们太甚，米哈伊尔要是走投无路选择神降，你有安娜也没用！他妈的，他只需要一个十字架就能干这事！”

“还有更糟的。”一个声音冷冷地插进来，“‘窄门’不见了。”

两人转过头去。康斯坦特和伊桑不知何时结束了战斗，白袍和皮肤上到处是灼伤的痕迹，头发都被烧焦了几撮，口鼻仍在溢血。刚才说话的是“武装先知”康斯坦特，他上身赤裸，烧焦的衣袖垂在腰间，精壮有力的手臂拖着他的战斧，斧面被熔穿留下一个恐怖的拳印，现在还在冒烟。

“神前教士”伊桑的情况更糟，他已经没法说话了，因为他的喉咙上被戳了一个洞，他骨折的双臂正艰难地轮流被肌肉迫使着堵在洞口。

“不用责怪乔纳森了，伊莎贝拉。你该给我们一个解释，也许安娜也是。”康斯坦特当地抛下斧柄，粗重地喘了两口气，蓝眼睛平静地看着她，“就算有三个人也杀不了他。你没有告诉我们，米迦也是被选择的圣徒，他甚至能自主引发神降！”

几人都看着伊莎贝拉。女圣徒和他们一样狼狈，一缕鲜血沿着额头的红月宝石流下。她烦躁地指尖点火止住耳垂上的血，甩了甩金发，随即镇定地冷笑了一声。

她说：

“怎么，这些年下来我们杀了多少神了？说了米迦能引发神降又如何，你们只会更害怕更退缩更杀不了他！既然如此，我再告诉你们一件事：第三圣战前夕，父神原本降神的肉身不是行将就木的格里高利，而是米迦。那是西希家私下做的，他要米迦保持自我意志，只要力量不要神意。米迦当然听他的话主动要求献上肉身，然而父神在降临的中途逃跑了！祂！逃！跑！了！

“现在，你们告诉我，如果我事先告知，你们还有没有勇气进攻，敢不敢叫他来做我们第四圣战的容器？！”

四个圣徒站在修道院的废墟上看着彼此，寒风吹起他们焦黑的发梢和破碎的袍角，在逐渐阴沉的天空下，就像四尊沉默的石雕。

狂风拔地而起，乌云和闪电自四方向烈阳城汇聚，惊天动地的雷鸣之后便是暴雨倾盆而下，从四处溢出的浓雾几乎淹没小半个密特拉王朝。

那两人一马已经来到了凯旋门，穿过了倒伏一片的圣城军。米哈伊尔微微喘息着和亚伦稍稍分开，他们唇瓣随着爱弥儿的奔跑时不时碰在一起。他看着亚伦近在咫尺的绿眼睛，再也想不起别的东西，从下地狱的戒律到生而为人的美德，只管嗓音轻快地喊道：

“爱弥儿，走！”

爱弥儿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四蹄在城墙上轻盈地一点，再次载着她的主人们高高跃起，往那未知的自由彼岸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米傻：给大家表演一个夺门而逃（bushi）
米迦：希望主没事（bushi）
四膛线前装枪的设计参考雅各布步枪，维多利亚时代早期（现实1850年左右）的发明，射程在1000m左右，这里当然全都是有魔法加持的魔改。


91 24两个恋人（2）

下击暴流像天国降下的海啸或神罚席卷八方，灰白水帘卷着狂风震撼地面，树木被环状漩涡拦腰截断，收割完的庄稼地朝同一方向俯伏如同参拜神明。

水帘包围了圣城，阻拦了追兵，瓢泼大雨冲淡了两人身上的血，亚伦背靠米哈伊尔，拍着他的手臂笑得前仰后合。黑冷潮湿的秋雨之中米哈伊尔好像成功从窄门背后的厄运中劫走了那个年轻的爱德华兹先生，他们抛下了受难的亲人和纷乱的教会逃亡。

米哈伊尔迎着细碎的雨点大声说：“你在笑什么，亚伦？”

“米沙，米沙！”亚伦说着又笑起来，他仰起头就能看见那张漂亮又傻气的笑脸，“您不是好奇我给莉莉讲什么故事吗？这就是啦！那应当是薇露丝岛传过来的童话……你就像个公主！哈利娶了黛娜公主，现在轮到我啦！”

米哈伊尔弓起背，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嘴唇在他的脖颈和衣领上乱蹭：“不要黛娜。是我。”

“你怎么变笨啦？”亚伦拿下巴拱了拱他的脸蛋，侧过去看着那双蓝紫色的、星光和闪电同时闪烁的眼睛，渐渐地笑不出来了，却不是因为慌乱。他嘟哝着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美丽的公主。她从小被巫婆带走，关在很高很高的塔上，就等着十八岁的时候变成巫婆的长生不老药。高塔没有楼梯也没有门，只有顶上的窗户。巫婆要上去的时候，就喊：‘把你的头发放下来！’公主有一头又长又密的金发，听到声音就放下头发把她吊上去，然后又用长发把巫婆放下去。从小时候开始，一直到十六岁，公主都住在高高的塔上，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只能日复一日地眺望远方。

“有一天，一位骑士路过高塔，看见了站在窗边唱歌的公主，对她一见钟情。他大声喊叫，朝着公主挥手。公主从来没有见过巫婆以外的人，吓了一跳，就放下头发请骑士上去——原来她根本不理解巫婆说的‘不可以让别人上来’是什么意思，她又没有见过‘别人’！

“他们幽会了许多次，王子说，我会想办法把你救走的！公主很高兴，不过还是赶在巫婆回来之前分开。巫婆是个精明的家伙，闻到了房间里陌生人的气味，还是个臭男人，质问公主发生了什么。公主答不上来，巫婆心痛万分：她的长生不老药被污染啦！于是巫婆剪掉公主的长发，把她扔到摩西他们走了四十年没有水和食物的旷野里。第二天，王子带着绳索来见公主，抬头大叫：‘把你的头发放下来，亲爱的！’巫婆把他吊上去，尖叫道：‘你的公主死透啦，都是因为你的缘故！乌鸦吃掉她，还要吃掉你，你们到它们肚子里再见吧！’

“王子痛苦地松开了手，从塔上掉了下去。他没有摔死，但是受了伤，乌鸦啄瞎了他的眼睛。他在树林里游荡，吃点草根和浆果，行尸走肉地过了好几年，来到了旷野。他又饥又乏，终于昏倒在地，正好被出来找食物的公主找到啦！公主本来想吃掉他的，但最后还是把好不容易找到的水喂给他，把他带回家里。王子被折磨得面目全非，公主没能认出他来，要是王子还能看见，也认不出公主啦……”

“你骗人！”米哈伊尔叫道，“你怎么会给妹妹讲这种故事，这根本不是童话嘛！”

“我就是这么讲的。”亚伦嘻嘻坏笑起来，望着前方晶莹剔透的灰色原野，低沉地说，“莉莉总是说我坏话，所以我也总是欺负莉莉。要是哈利不在，我就讲坏故事给她听，反正我认识字，她不认识，她还更喜欢我编的故事呢！”

“太过分啦。”米哈伊尔说。

“凡人的兄弟姐妹就是这样的。”亚伦皱了皱鼻子，“我们会吵架，还会记仇，跟教会里那些没亲没故的家伙完全不同。但是在战争来临时，我们都想让别人先逃走。我和哈利想抢先送走莉莉，哈利想把我关在地窖里，但是最先死的还是莉莉。”

“这个故事原本是什么样的？”米哈伊尔凑过来吻他的嘴唇。没什么目的性，只是压在上面蹭了一会儿，像白熊抱着从人类那里抢来的蜂蜜罐子。他长高了很多，亚伦悄悄估量了一下，都比自己高四五十公分了，却还是个天真的笨蛋。

亚伦握着他的右手，说：“不是什么公主，她叫莴苣。她的爸爸妈妈偷吃巫婆的莴苣，所以十二岁的时候她被巫婆带走抵债。所以，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笨蛋。在旷野里的时候，莴苣一眼就认出了王子，抱着他哭泣；她的眼泪掉进他的眼睛里，他就看见了，带她回家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米哈伊尔忽然抱紧了他，虽然一路上米哈伊尔总是忽然抱紧他，但这一回似乎又不一样。已经快十九岁的米哈伊尔仍然像个只关心自己喜欢的事情的孩子，高兴地说：“所以你也喜欢我吗？在查莱克的时候就喜欢我？”

“唉，米沙，米申卡！”亚伦仰起头来长叹一声，“你说什么傻话？坎迪·凯恩说他们正在用密特拉取代你，你该不会真的变成密特拉了吧？”

“才没有！”米哈伊尔从衣领里拽出一条银链，给他看那枚黄铜钥匙，“你保护了我。”

亚伦愣住了，忽然欣喜地大叫一声，转身扑上去吻他。米哈伊尔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不知所措，却还是乐意之至地回吻他；他们现在已经学会了分享一切，连舌根都被对方弄得又麻又软。

那束鲜花还顽强地活着，亚伦一把将它推到泥地里，连披在身上的黑袍都被风雨卷走。他胡乱地贴到米哈伊尔温暖的身体上去抓他的衣袖，喊些意味不明的字句；爱弥儿跑上一个山坡，一瞬间暴风骤雨和树木倾倒的声音都消失了，寂静的草地上只有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榕树沙沙摇曳着枝叶。

米哈伊尔护着他倒下马去，滚到了干爽的草地上。

亚伦那身黑袍底下竟然是节日的正装，领结压在领针链上，外套口袋里还插了两枝红白玫瑰。他随手扯掉装饰的链条和宝石，从马甲内侧摸出一个细长扁平的木盒子丢在一边，往米哈伊尔的耳朵上轻轻咬了一口。

这回轮到米哈伊尔愣住了。他的嘴唇和脸色一样苍白，像是遭遇了什么极为可怕的灾难。

“怎么了？”亚伦高兴得不得了，以至于忽视了米哈伊尔此刻瞪着骨灰盒、简直像是发狂的神情，“别想啦。钥匙是我的，骨灰是哈利的，很明显！我都认识。谢谢，米沙！米申卡，我知道是你……我就不问来路啦！”

他再次看向米哈伊尔时，少年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温柔、和善、带着一点点挥之不去的天真稚嫩。他忽然开始不好意思了，放开米哈伊尔，扣好扣子，拉直衣袖，捡起丢在一边的盒子塞进马甲下的皮带里，往后退了一步。

米哈伊尔却膝行两步，轻轻地、低低地说：“亚伦。”

“嗯？”

米哈伊尔看着他，低下头颅，温驯地将脖颈凑了过去。他把额头抵在亚伦的肩膀上，拉开一侧衣领，庄严宣誓道：

“我归你了。”

少年后脑勺的头发柔顺利落，干净地暴露出洁白优雅的脖颈。亚伦张了张嘴，咽了口口水。

米哈伊尔带着一点期待，小声说：“试试看嘛。都快三年啦，你不想尝尝吗？”

当然想。世界上不该有吸血鬼不想喝他的血。但是亚伦只是摘下手套，摸摸他的脖子，扶正他的肩膀，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米沙，好米沙。”亚伦轻声问他，“您知道了些什么？”

米哈伊尔抽了抽鼻子：“我杀了罗林斯，还把他的脑袋打成了肉泥！”

亚伦噗嗤一声：“您在骄傲些什么呀？还有呢？”

“对不起。”米哈伊尔说，“我进了窄门，但是进了黑牢就被推出来了……”

亚伦情真意切地尖叫了一声：“您进了窄门，还出来了！你跟我来干什么？”

“我喜欢你嘛。”米哈伊尔撅起了嘴唇，亚伦只好又凑上来吻他，说：“谢谢。”

米哈伊尔顿了一下，别扭地小声说：“后来我又去了黑牢，打开了那扇门。伊莎贝拉他们销毁了一切记录……我没能知道太多。不过我看见，看见了很多血和……我不知道……对不起！我是说，我也……我伤害过您。”

亚伦赶紧说：“小伤，不要紧。”

米哈伊尔看起来更难过了：“那您现在还会疼吗？我知道天气冷的时候会疼。以后我们一直在一起，我不会让你冷的。”

“好呀。不过，其实也不太疼……对不起，米沙，在波托西那会儿我知道你心软，故意装来骗你的！其实不疼。没有什么感觉的。”

亚伦暗暗松了口气，又愧疚万分。早知道他就直接告诉米哈伊尔自己的名字啦，一切过往和罪恶也就和米哈伊尔无关。但米哈伊尔应当知道……他有权知道。可是……

“反正，原谅我吧。”亚伦哑着嗓子说，“只要您宽恕我，我就是无罪的。”

米哈伊尔像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您没有做错事，是教会有罪，是我不辨是非伤害你有罪。”

“原谅我。”亚伦看着他，羞愧和恐惧把他拧成一团，胸口的贤者之石仿佛在嘲笑他，要从他的每一块皮肤冲出来，“我……”

“好吧，我来，您别说丧气话啦！”米哈伊尔不再坚持，手掌按在他头顶上，嗓音如诗歌流淌，“我洗除你身上的一切罪孽。你的罪得赦免了，亚伦·扬·爱德华兹，平平安安地站起来吧！”

于是亚伦偏过头吻他的手腕，又捉着他的手腕，爬到他身上吻他的嘴唇。少年的嘴唇尝起来好像新鲜的玫瑰花瓣，有着雾和丝绸的触感。

“我会欺骗你，现在就在骗你。我就是这样的人，已经改不掉了。我不会告诉你一切，也不会——”

“你什么时候想说就什么时候说，我和你待在一起，你可以做任何事，对我或者对其他人，我负责赦免你。你现在就是世界上最纯洁的人，教会的圣子都赦免你啦！”米哈伊尔一下一下碰他的嘴唇，急促而混乱地说，“不需要愧疚……也不要后悔，亚伦，不要后悔。你要我去找你的名字，我找到了——亚伦·扬·爱德华兹，我要从一切的灾殃中带走你。”

“这是愧疚吗？”亚伦茫然地轻声问，“为了教会所做的一切？”

“不。”

米哈伊尔的手掌温柔却不容置疑地摆正他的脸，迫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亚伦想说可是你眼睛里只有星星和宇宙别的什么都没有啊，但他不忍心，米哈伊尔把他抱得那么紧，亲吻他的嘴唇，好像世界上除了亲吻他这件事也没有别的什么了。

他穿过少年衣衫褶皱的缝隙望着远方，喃喃道：

“……那么，你来救我吧。”


92 24两个恋人（3）

（以下为绿色净化版！希望本章平安，下章平安，今天平安，明天平安，出入平安……）



广袤的原野上，狂风呼啸而过，骤雨倾盆而下，砂砾和碎叶在空中飞舞；榕树下一片安宁，既无寒风，也无冷雨，少年骑士的胸膛像河流中央被太阳晒热的石头一样滚烫，却又有着年轻人独特的柔软。那太阳和在亚伦胸腔里燃烧了两百多年的太阳神残骸截然不同，会张开手臂拥抱他、保护他、温暖他，而不是从内而外摧毁他。



“亚伦。”米哈伊尔的脸埋在他的外套领子里，后者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到衣服湿了。米哈伊尔抽了抽鼻子，说：“为什么要我这么晚才来呢？”



沉默许久，亚伦轻声说：“是啊。”



他睁大眼睛，模糊地越过米哈伊尔的肩膀望向远方，米哈伊尔的衣服挡住了他的左半边脸。比刚刚受伤的时候更深刻地，他意识到自己瞎了一只眼睛。他想照镜子看看，他很久没照镜子了——希望自己没有想的那么糟糕。



少年和青年先后闭上眼睛，亚伦缓缓张开嘴，冰凉的獠牙楔进了米哈伊尔的血管。



旧时代的先知们带着百姓离开异端盘踞的黄金洲，渡过诺亚平原的洪灾，穿过尚未开垦的旷野，翻过星河山脉的冰雪。百姓们一无所有，只能望着摩西手中的杖，祈祷神为他们降下吗哪，让岩石裂开流出甘甜的清泉。但是给他们带去信心和诫命的摩西和他的哥哥亚伦犯了自傲渎神的重罪在接近目标的地方倒毙，他们的后裔在丰饶的流奶与蜜之地建立了烈阳城。

烈阳城祭司长的血沿着吸血鬼的喉管沸腾，沿着他僵硬的肢体瓦解了他的一切。亚伦小口吸吮米哈伊尔的脖颈，很快眼神涣散，连吸血的力气都没有了；也许那对兄弟倒在地上等着信众们进入迦南地的时候也如此疲惫、安逸，只有高远的天空和白云在头顶旋转。

他懒洋洋无力地舔舐那两个血洞，鼻腔里发出细细的呻吟。米哈伊尔的脸红透了，一小股热血猛地从伤口涌出来濡湿他的嘴唇。



“……米沙，米沙，我很抱歉……”亚伦仰起脸混乱地笑着说，“原本弗雷德·亨特会跟您一起去烈阳城，然而我知道您是没法赢过伊莎贝拉他们的……但那又如何？该打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也跑尽了……我要休息了，他们会惩戒您，叫您亲手给我点火。死之前我不是一个人待着，您是世界上最善良最好骗的好人，您会为我流泪，那就是密特拉太阳神为我存留的公义的冠冕。[1]”



米哈伊尔后怕地缠住他，却又笨拙地说：“从今往后我会一直在您身边，我为您点火，您指着哪个教堂我就给您去烧哪个……你不用再忍耐痛苦，亚伦，我会，我会保护你。我们会一整个冬天待在一起，然后是春天和夏天、秋天，是不是只要足够暖和你就可以好过一点？我……”



他思绪混乱语无伦次，亚伦却梦幻般叹息：“听起来真好啊。”



米哈伊尔的心跳得很快，脸颊和全身都是滚烫的。他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看亚伦，，但亚伦环着他的颈项亲吻他，扣着他的右手伸进自己的衣襟，摸到了他用来擦手的软膏。他像对待爱德华兹少爷的手那样爱护这两只手，但他抓住米哈伊尔那只修长柔软的右手时害怕得差点就要放弃一切，他希望米哈伊尔什么都不知道，那样米哈伊尔才能永远快乐。



米哈伊尔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现在这种情况，他想抱着亚伦，在他身上蹭一蹭，跟用下巴蹭他的胸口肩膀差不多但又似乎不一样。亚伦只是碰到他的手指他就觉得那种无法排遣的浪潮推得更高，要把他们两人都埋进什么地狱里。



两只手终于从口袋里摸出了铁皮盒子，它们都抖得厉害，米哈伊尔在接吻的间隙颤抖着问“是要打开它吗”，亚伦说是，于是他一把捏碎盒子就像打烂哪个弟兄姐妹的头。他们的手上全是带着草药馨香的软膏，亚伦把他按在草地上，这感觉真奇怪，看着米哈伊尔的脸亚伦从没考虑过他是个“男人”，他最多是个“少年”，神该是没有性别的。



米哈伊尔吓了一跳，亚伦趴在他肩膀上，小声说：“别怕，米沙。”



米哈伊尔问：“你害怕吗？”



亚伦小口舔着他脖子上已经愈合的伤口，没有回答。于是米哈伊尔缓缓闭上眼睛，放任自己被浪潮掩埋。



亚伦一声不吭，因为他完全停止了呼吸，只要有一点点气流他胸腔里鼻腔里还有灵魂深处的尖叫就会被带出来。他抖得越来越厉害，好像整个人都陷入了某种谵妄的痉挛，上一次他的身体被什么东西进入得这么深是什么时候？那是铁棍、刀枪和凳子腿，祭司们擎着烛台观察他腿上手上肚子上的血和肉和金属木头长在一起。可米哈伊尔坚硬又柔韧，温暖又有力，不像是进攻反倒像某种庇佑。



米哈伊尔终于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惊慌地问：“亚伦，亚伦……你还好吗？”



“我……我不知道。”亚伦的美梦被打断，羞恼地说，“我……我只是知道怎么做，但，但……我不知道！”



米哈伊尔一下子明白了。他带着一种天真的残酷发动进攻，揽着亚伦的腰背和脖颈逼问他，现在呢，亚伦，你感觉好吗？对不起，我一直想……哈……我想这么做很久了，我不知道是这样的，但我一直想……明天还要和你做这个，后天也是。……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我要一直跟着你。我好——我可以吗？我给你更多。亚伦，亚伦……



亚伦几乎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米哈伊尔呻吟着在他耳边神志不清喋喋不休的时候他只能靠在对方漂亮的锁骨上随着激烈的起伏舔少年圣徒的皮肤，有时候他的獠牙会划破一些，伊甸之河沾在他嘴唇上他也没力气卷起舌头去舔干净；米哈伊尔甚至咬破自己的舌头跟他接吻，然后上下交汇的暖流夺走了他的一切。



回过神来的时候米哈伊尔已经恢复完全，但任性和贪婪叫人难以置信地从他的嘴角眉梢溢出来。亚伦的瞳孔无意识地扩散又收缩，好不容易才发现他原来在哭，搞得好像他被吸血鬼从天堂门口拽着摔下来变成凡人了一样。



“米哈伊尔，米哈伊尔。”亚伦嗓音沙哑，断断续续地胡乱说道，“我不是忘记了……我不想想起来。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我的确是想伤害普通人，就像教会说的那样……杀掉很多，然后再去……可是爸爸妈妈他们不会下地狱的。那我呢？我会去哪里？”



“对不起。”米哈伊尔哆嗦着吻他的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可是我不知道该……对不起。我不知道，但我跟着你好不好？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就算下地狱你也不会是一个人，我会陪着你……让我和你一起到地狱里去吧。”



亚伦抱紧了米哈伊尔，后者几乎觉得自己被眼镜王蛇缠紧；他杀过一条眼镜王蛇，它捕食的欲望远远及不上一只吸血鬼求生的本能。亚伦胡乱咬他的耳垂和脸颊，狠狠地把他的肩膀咬得鲜血淋漓，说：



“再抱紧一点。”



米哈伊尔的左手扣住他的左肩，右臂用力将他抱在怀中。要是他站着，会像托着孩子或小狗的屁股抱着他们生怕他们被战争的刀枪夺走那样害怕，可现实中亚伦躺在他的斗篷上，鼻尖凑在他的肩膀上嗅他耳垂的味道。愧疚几乎压过热情与情热，他被米哈伊尔抱得那么紧，好像他要把米哈伊尔整个吃掉了一样。



米哈伊尔换了个方向抱他，吻他的嘴唇和眼睛，低垂的金色睫毛虔诚得像跪在圣殿里忏悔而不是在旷野的树下吻一只吸血鬼，汗水像泪水从他眼角滑落。亚伦被彻底地、轻松地拆解摊开，从里到外都沐浴在了暮春的太阳底下，空气中有花和叶腐败的味道，风是温凉的，他浑身都温暖得生出一种发热的错觉，好像跨越了生与死的边界重归人间。



最后，亚伦两只一明一暗的绿眼睛呆呆地望着风雨飞旋的树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和疲倦，好像很久很久之前，他和兄弟姐妹或者同窗们在雪地里打滚，在天黑之前进屋喝下一碗热气腾腾的奶油浓汤。



他已经忘记太阳和浓汤的味道了。



在亚伦安逸地眯起眼睛呻吟之前，一个吻落在他瞎掉的眼睛上。米哈伊尔跪在草地上，抱着他小声哭了起来。



米哈伊尔小心地把他抱起来，低头亲吻他的嘴唇。那片浅色的、晨星晨雾般的天空中，几颗滚烫的眼泪掉进了他的眼睛里，然后他又温暖起来了。暴风雨仍在山丘之外盘旋呼啸，但米哈伊尔眼中只有温柔的、沉睡般的星空，米哈伊尔正忧伤地对着他微笑。

——————



无奖竞猜：一滴（     ）十滴血（X

作者有话说：

[1]提摩太后书4:6~8我现在被浇奠，我离世的时候到了。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就是按着公义审判的主到了那日要赐给我的；不但赐给我，也赐给凡爱慕他显现的人。 
完整走凹3搜一下文名就有，不是本人！围脖暂时没有，贪生怕死罢了。


93 25三张讣告（1）

秋雨过后，青草和树林都是湿漉漉的，寒冷的空气中有泥土和农作物的芬芳。碧空如洗，远方的白云缓缓游来。

同样黛青色的群山之中，空旷的原野上，一匹披挂华丽的白马迈着矫健的步伐，平平稳稳地沿着河流漫游。

米哈伊尔一手搂着亚伦，一手迎风招摇，他仰着下巴高声歌唱，声音比阉伶歌手更纯净悠扬：

“……我们在日光中重逢。

你会原谅我吗，我的心碎过一次，但我将它修复如初；

请给我一次机会，把它变得更好，让我全然属于你——”[1]

这是“夏夜”乔纳森在成为圣徒前谱写的大量情歌中的一支，米哈伊尔很不讲究地用敌人的诗歌为自己告白。亚伦的热情来的快，去的比他的身体降温更快，很快就不好意思起来：

“别唱啦，米沙！”

米哈伊尔收起歌声，低头把鼻子凑了过去，说：

“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亚伦碰了一下他的嘴唇，说：“莱茵。”

“您这些日子一直住在那儿吗？”米哈伊尔迎着风大声说，“那是个怎么样的地方？我只在那里打过仗，希望您不要觉得空气不好！”

亚伦想了想，宣布道：“一个有黄金的地方！”

“莱茵河底有一块魔金，传说中谁得到那块金子，铸成指环，就可以得到天上地下所有的权柄。”米哈伊尔弯下腰来，扣住他的十指。那双手又戴上了黑手套，因为亚伦说天气冷，所以他要扣着亚伦的手指。他说：

“怀特会唱这个，整整二十个小时的调子都能哼出来。她以前在骑士团受人欺负，男孩们叫她站在训练场上唱歌，我把他们赶跑了，她还唱给我听。两个月后，她打败了他们所有人。”

亚伦哼哼着说：“魔金？按教会一贯的作风，我看又是什么圣遗物吧？圣骸、圣杯、圣城，搞不好那是什么圣指环……”

“你生气了。”米哈伊尔说，“是不是因为我提到怀特？”

“没有！”亚伦不假思索，“本来就是我先提的。尤里乌斯是雪诺公主的叔叔，年初他在伊里斯巡演，我还去看了表演呢。”

“你不高兴。”米哈伊尔愉快地宣布，“雪诺是我的朋友，就像米迦是你的朋友。嗯……对不起。”

米哈伊尔忽然认真地道歉，亚伦噗嗤笑出了声，一点都不生气了，甚至不恼怒被拆穿：

“为什么呀，好米沙？”

米哈伊尔诚实地小声说：“我羡慕米迦。他救了你两次，也许更多。”

亚伦说：“那不是一件好事吗？你也救了我。”

“不……我是说，我不该羡慕他。”米哈伊尔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毛茸茸的金发蹭在他笔挺的衣领上，“他来救你，是因为你遭遇苦难。我不该羡慕他。”

“那有什么？”亚伦闭上眼睛，不动声色地嗅着空气里米哈伊尔的气味，懒洋洋地说，“米迦是个笨蛋。要是来救我的是你，我会狠心地丢下崔斯坦和阿什利，不，反正你会救他们……就是这样，米沙。米迦是笨蛋，你也是，你有什么好羡慕他的？”

“叫我米申卡。”米哈伊尔嘟哝着，“‘米沙’和‘米迦’就差了一个辅音。”

说完他又脸红了。他没有说谎，但是只说了一半。昨天傍晚，他们在榕树底下的时候，到了最后亚伦一直叫他“米申卡”，最后的音节又轻又哑，只剩下一个气音，带着一点点潮湿的情欲，还有一点点微妙的引诱。

亚伦说：“好呀，米申卡。可是你在联邦一定见过很多米哈伊尔，米申卡——”

“那不一样！”米哈伊尔也哼哼起来，“你也是笨蛋。”

亚伦没有说话。他的手指隔着一层绒手套抚摸着米哈伊尔的指尖和手背，少年的身躯又开始升温，但那双手扣着他的力道又那么温柔镇定。

沉默了一会儿，亚伦说：“我又不喜欢米迦，米申卡。我不去找他，他也不会来找我。熔岩岛只是个意外，他以为你要杀我。而且他肯定是跟着那几个随从骑士来的。”

米哈伊尔把脸埋进他挺括的外套里，羊毛质感稍显粗糙，但里面淡淡的草药和酒精味道多少弥补了这一点。亚伦觉得肩膀暖融融的，甚至烫得恰到好处，让他的关节又开始舒展了。

“他救我出烈阳城，我们躲在万国花园那里等其他人。他以为我疯了，或者……”亚伦指指脑袋，抱怨道，“这里出了问题，但其实我一直记得。他跟亚娜打了一架，因为亚娜要逃走；他太虚弱了，输给了亚娜，趴在我边上哭，眼泪一流出来就变成蒸气，因为他整张脸都在燃烧，很难说我们俩谁看起来更糟糕一点，哈哈……那天晚上，我不知道怎么……根本没想到，也许只是胡乱说的，人在放空心思却又害怕的时候总会说的——我说了一声‘妈妈’。其实我不是想要妈妈，我知道她已经死了，我只是喊了一声……结果米迦过来给了我一巴掌，生气地说：‘没有什么妈妈，只有战争，还有我，亚伦·爱德华兹，熬过这场战争你也不会有妈妈了，但你必须活下去，听懂了没有？’[2]

“没有办法的时候，人总是想叫妈妈。其实我们都知道妈妈也没有办法，只是叫一声。事实上那个时候我们两个状态差不了多少，我动弹不得，躺在地上叫妈妈；他浑身烧伤，跪在地上对个破十字架说父神啊原谅我，怎么，叫爸爸比较高贵吗？他埋怨自己，却跑来打我，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喜欢你呀，米申卡。”亚伦仰头搂着他的脖颈，去亲吻他的嘴唇，“只有你什么都不在乎，也不会逃避。你从来不躲不闪，说走就走，还打烂罗林斯的脑袋！就算我拿刀对着你的喉咙，你也会因为我看起来难过为我掉眼泪，对不对？”

米哈伊尔想说你不会这么做，但最后只是蹭着他的衣服，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好像完全不在意了，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亚伦！我有礼物要送给你。虽然有点脏了……”

他在身上摸了一阵，摸出了那对祖母绿耳坠，上面的血已经干了。米哈伊尔刮干净那些棕褐色粉末，在亚伦面前晃了晃那对熠熠闪光的宝石。

“这对耳坠属于我的祖母，在那之前，是阿诺德·加尔文祖父命人打的。抱歉，米申卡，阿诺德已经是我祖父的祖父啦！”亚伦接过耳坠，怀念地说，“她嫁给祖父的时候，曾祖母把这对耳坠送给了她；后来我的兄弟和公主殿下订婚，她又把这对耳坠送给了哈利。黛娜有一双非常美丽的蓝眼睛，但是压不住这个颜色。”

米哈伊尔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认真地说：“那么，可以改成一对袖扣，我每天替您扣上。”

“我才不要。”亚伦恋恋不舍地看了它们一眼，嘟哝了几句关于祖母的什么，居然把它们又塞回了米哈伊尔的口袋，“好啦，咱们去诊所。”

米哈伊尔嘟哝了一声，亚伦没听清楚。他很高兴，微微沙哑的嗓音拔高了一些，仿佛把他剩下的、最宝贵的年轻生命都激发出来，高声歌唱齐格弗里德把尼伯龙*的指环交给女武神、披甲执剑骑着她的战马飞奔的片段，米哈伊尔说：

“那不好。我在齐格弗里德联邦打过仗，扫罗杀死千千，大卫杀死万万[3]，我杀的人比他们加起来还多。”

“我不是齐格弗里德，”亚伦欢快地说，“我是伊利亚。”

米哈伊尔懵了一下：“为什么？”

亚伦挣开他的手，展开双臂，闭上眼睛扬起下巴，白皙的脸颊和闪光的银链一道迎着阳光：

“我从坚不可摧的特洛伊城中抢走了世界上最美丽的海伦！——‘让阳光普照，使我们眼见晴空！把我们杀死吧，在这日光里，如果此举能欢悦你的心衷[4]！’”

鬼使神差地，米哈伊尔想起他和安娜的谈话：“浮士德博士也抢走过海伦。”

“哎呀，那我应该是梅菲斯特，你才是浮士德。你在我的引诱下一步步堕落啦！”亚伦想了想，点着脑袋说，“没错，就是这样。”

“您要是梅菲斯特，”米哈伊尔说，“您想要我什么时候说出那句话，我就什么时候说。”

“别说谎了，米申卡。”亚伦恶劣地笑了笑，“你会在昨天晚上说。”

米哈伊尔脸红了。

“好吧，我是浮士德。”米哈伊尔说，“我对太阳神密特拉说：你给我把那个吸血鬼抓过来，如果今夜我不能搂抱他，我们今晚就分道扬镳。”

“坏米沙。”亚伦大笑出声，“你许完愿就把父神丢到后边去啦，还把他当做魔鬼。你该和米迦打一架！”

“不要米迦。”米哈伊尔又任性起来，好像他从小到大没有享受过的童年任性都在这两天变成了关不住的诺亚平原洪水到处流淌，“那，你来当浮士德博士，你说今晚要烧掉这个教堂，我就去做，你说要玛格丽特或海伦，我也给你找来，当然，其实玛格丽特和海伦都是我。”

“所以你是海伦，全世界古往今来最美丽的海伦。”亚伦做贼似的压低声音，“那我一定守口如瓶，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跟梅菲斯特说。他只是我的免费奴隶，工厂生产线里重复作业的劳工，码头上拉船的纤夫，我要从他的骨头缝里榨出金子给我的海伦打首饰！金的，银的，伊甸园里所有的宝石——啊哈，尼伯龙*的指环！”

他没能压住最后的欢乐的高音，米哈伊尔不好意思地笑出了声：“可最后得到博士灵魂的是神啊。不是海伦也不是魔鬼，神才不管输赢，直接抢走了浮士德。”

“神爱世人。那么你可以给我多少？”亚伦神色僵硬，语气夸张，沙哑的声音好像唱一段歌剧那样抑扬顿挫，“啊呀，好米沙，你把我这个精疲力竭的人抛弃了，唉，我白白地把你从千万种危难之中解救出来。[5]”

米哈伊尔扣着他的十指，俯下身深深地吻他。

“一切。”他说。

作者有话说：

[1]改自格里高利合唱团the gift 
[2]捏他瓦西里耶夫《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此处的齐格弗里德捏他环歌剧版本那个，伊利亚出自《伊利亚特》。海伦是伊利亚要抢的女人，和浮士德的海伦是同一个美女。那句把灵魂交给魔鬼的话是“停一停吧，你真美啊”，是针对时刻的，亚伦这里开了个车。米沙说的话原文是“把那个女人给我搞来……分道扬镳”，浮士德台词。
[3]撒母耳记上18:7
[4]《伊利亚特》17.646647
[5]改自《埃涅阿斯纪》：在这里，好父亲，你把（后同）……
总之就是连环玩梗啦XD虽然是架空但我这种没文化的人不可能虚构完整的文化背景，这些文艺作品在这个世界都是存在的，和神典同款魔改ORZ


94 25三张讣告（2）

河流边分布着一个个村庄和一片片麦田，偶尔有农妇直起腰，将手搭在眼睛上，看一眼那匹优哉游哉的自由的白马。

掠过几座城市之后，他们来到了当初分别的那个山丘。米哈伊尔下马后把亚伦抱下去，牵着他的手往山丘上走，爱弥儿甩着尾巴地跟在后面。

从这里可以望见河岸和村庄，几名妇女正在河边洗衣，男人们在田地里翻土好让残茬更好地腐烂；更远处的阴影里躲着偷懒的监工，带倒钩的鞭子缠在腰间。

两人踩着秋天的草地，往山坡之后连绵的小树林走去。这座山丘在附近已经算是高地了，十一月份的树林色彩缤纷，深红和金黄之间弥漫着成熟的甜香。

亚伦也不问他停下来干什么，边走边说：“你又长高了好多，米申卡，只能装成亚巴顿人啦。你会说亚巴顿语吧？”

“会。”米哈伊尔说，“原本我可能还要代表父神去征服一下亚巴顿呢。‘亚巴顿’这个词在古西奈语里意为‘毁灭之地’，神历前的大破灭就是在那里发生的，摩西的祖先因此漂流到了黄金洲，不得不穿过诺亚平原回到迦南洲。对于教会来说，那片毁灭之地是必须夺回的故乡。”

亚伦抬头看他，他低下头来，笑了笑：“可是现在的教会到底还有几个人想回到那片故乡？我们早就被这几千年的时光改变啦。”

亚伦说：“坎迪·凯恩说父神并不想让你们去那里，否则也不会引导摩西去烈阳城，之后的几次圣战和大征服也从没以亚巴顿为首要目标，反倒是齐格弗里德联邦……”

米哈伊尔打断道：“算啦！这些都跟我们没关系了，对不对，亚伦？”

他低下头来，满怀期待，背后的晴天在轮廓上溢出金光。亚伦茫然地看了一会儿，心不在焉地点头说：“是啊。不过，我们不是去齐格弗里德联邦的，而是莱茵公国。”

米哈伊尔愣了一下，笑出了声：“竟然这么近！”

他一直以为他们要去齐格弗里德联邦呢。

《魔金指环》的故事是以屠龙英雄齐格弗里德的传说为蓝本创作的，那个故事同样发生于大破灭的时代，那时候，莱茵是一条起源于安眠高原、流经红月帝国、穿过齐格弗里德联邦、从波托西入海的大河，现在它是安南和罗斯。

神战持续了一百年，围绕北冰洋的陆地一点点碎裂、漂移、展开，信仰太阳神密特拉的诺亚带着族人在方舟中躲避神灾，最后在诺亚平原上岸，却又被当时最强盛的巴比伦王奴役，女人在爱神亚斯塔禄的庙里受苦，孩子被献给战神米罗达为祭，先知被烧死在米罗达之子尼波的坛上。当时，齐格弗里德联邦所在的“龙息之地”还和黄金洲相连，巴比伦王的领土横跨全地。

巨龙法夫纳是米罗达的坐骑，在那个时代，人们常常能看见它吐着火焰在天空中遨游，一时兴起就下地吞吃百姓。齐格弗里德杀死了巨龙法夫纳，同时密特拉的烈怒为诺亚的祈祷向南方倾倒；三名异端神在同一日陨落，大地裂开，黄金洲和龙息之地分裂远离，米罗达和尼波的尸体化作西南方的死神之国，爱神亚斯塔禄和她的万千子女成为了临近的亡灵群礁。

在太阳神典中，齐格弗里德也是旧时代的先知之一，和诺亚相似。但是他被矮人的魔金指环迷惑心智、摧毁信心，建立了齐格弗里德联邦，拜了别的异端神，从此被密特拉太阳神厌弃，并通过神典预言：那三千年过去了，地上遍满罪恶，再没有一个纯洁的处子，那时我将倾倒你淫乱的庙宇。于是在神历1498年，米哈伊尔·库帕拉带着三位圣徒和密特拉王朝的军队杀穿了联邦全境。

到了今天，那枚带来了一切灾难、由矮人铸造的魔金指环已经不知所踪，但常上教堂的太阳神信徒都知道旧时代埋藏魔金的莱茵河谷就是现在齐格弗里德联邦的中央河谷，教会和联邦的战争在那里抛下了一万具尸体。

亚伦看他果然上当了，颇为愉悦：“也不算近，不过我们随时可以逃进伊里斯或者出海。——我怎么会把你带到那种地方去？”

米哈伊尔摸了摸鼻子，四下看看，在山顶上停了下来。这几年教会说是不动刀兵，却一直在挖煤砍树用于炼铁铸刀，为即将来临的圣战做准备。山丘显得光秃秃的，顶上只剩下几棵瘦弱枯黄的小树。

不过他也没太在意，随手恢复了此地生机，便弯腰帮亚伦整理起头发和衣服来。昨天的事结束后，这身衣服还是他帮亚伦穿好的，从衬衫夹到吊袜带，再到扯坏的胸针链，眼镜也擦干净。现在，亚伦也乖乖站在原地，眯起眼睛眺望远方。

他忽然笑了一下，说：“谢谢您。”

“这次为了什么？”

“为了凯瑟琳。”亚伦收回目光，扬起下巴方便他打理领结，顺便帮他扣好了袖口，“凯瑟琳是我母亲的名字，凯瑟琳·契切林长得像我妹妹，莉莉比我小一岁，那会儿刚和布莱茨·瑞文订婚。瑞文真是个爷们儿，为了保护她被砍了十几刀，还追到马车前面来。他是站着死的。”

“莉莉也很厉害。”米哈伊尔轻声说，“如果您想知道……”

“告诉我。”

“她杀死了翡翠城的一名牧师，逃到瞭望塔上，用弓箭杀了两人，用长刀和石头打死两人，然后从塔上跳了下去。”剩下的米哈伊尔没有说，他安娜回溯的时光中看完了报告，觉得只能说到这里。莉莉摔碎了，就像尤利娅，士兵们剥光她的衣服，把她和她的母亲一同吊在翡翠城的城门上作为警告。权威就是这种需要献祭的东西。

亚伦的两只眼睛都弯了起来，幸福地说：“太好啦。听起来只是一瞬间的事，她小时候总想飞到天上去，这也是不错的死法了。”

米哈伊尔捧起他的脸颊，细细地、浅浅地吻他。亚伦踮起脚尖，断断续续地抱怨道：“三年都不到，你居然长高了二十多公分……好啦，你只能当我的护卫了！”

“正合我意。”米哈伊尔说着，嘴唇轻轻扫过他的，又亲吻他，“我会保护你。——不会比约翰差吧？”

亚伦愣了一下才想起他说的是翡翠城的骑士长约翰，扶着脑门叹了口气：“米申卡，你真是完蛋了。连约翰都要嫉妒吗？”

“我不仅嫉妒，还傲慢、贪婪，我……我还想和你每天……”米哈伊尔狠话说到一半脸红了。亚伦吃吃笑起来，面无表情地问：“我们来这儿干嘛？”

米哈伊尔又不说话了，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眨了眨，转过去把手按在一棵小树上。亚伦静静地看着，也不打扰。那棵瘦弱的小树迅速长高、变宽，木纤维和管胞以惊人的速度分裂缠紧，旋转着膨胀开，最终变成了一棵枝繁叶茂、大肚空心、同时具备针叶树和阔叶树两种特征的大树，或者说建筑。树冠上有梧桐叶一样宽阔扁平的叶子，也有一簇簇结果的松针，秋天的花和果实挂下来，像节日的彩灯长带。

少年理了理双排扣外衣的领子和肩章，摘下太阳十字胸针插在树上，挥手召来一片乌云，树干上生长出的一个凹陷处瞬间积满清澈的雨水。他转过身来，低下头看着亚伦：

“就是这样，亚伦。现在，我们有教堂，有十字架，有圣水，烈阳城大祭司代表教会全体信徒祝福我们，我们和我们的朋友们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安娜就在河边——一切都预备好了，只要你愿意。”

亚伦抬头看他。寒冷干爽的秋风连绵不绝地涌动过来，头顶的树叶哗哗作响，和雁群一道投下难以区分的细碎影子。这是一个丰收的秋天，秋天的太阳底下，一切都该是受祝福的。

米哈伊尔说：

“你愿意接受我的誓言吗，亚伦·扬·爱德华兹？从今往后，我将以温柔耐心尊重你和你的父母、友人，为你持守贞洁，为你打破逆境、驱赶病痛，不让你忧愁，全心全意地信任你、爱护你，直到永永远远。”

亚伦望着他，微微沙哑的声音好像风中的树叶：

“你将失去一切尊贵和荣光，甚至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库帕拉这个名字。你会是逃兵、强盗、杀人犯、仆从甚至奴隶，每一个淫贱、贪婪、恶毒、残酷的凡人都会来取笑你、践踏你；你将无家可归，死之前都会四处流浪。”

直到永永远远。

亚伦闭上了眼睛。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愿世间一切的尊荣和权柄都归给你，直到永永远远，阿门。

见鬼。上一个承受米哈伊尔·库帕拉永永远远的誓言的是太阳神密特拉。他胸口那块死去多时的肉似乎又开始发烫跳动了，不知道是密特拉的挣扎还是他的惶恐和憧憬。

然后那里又冰冷一片，在深秋洁净的空气中平静下来。米哈伊尔闭上眼睛吻了他，细碎的金色睫毛像秋阳也像落叶，短发和眉毛像春末夏初清晨的阳光。

亚伦的左眼悄悄睁开一条缝。他想，停一停吧，你真美啊。[6]

作者有话说：

虽然预想的画面很美好，但笔力不足导致米傻被俺写得好像什么拉群举行QQ婚礼的小学生hhh
[6] 浮士德：如果我对某一瞬间说：停一停吧，你真美丽！那时就给我套上枷锁，那时我也情愿毁灭！那时就让丧钟敲响，让你的职务就此告终，让时针停止，指针垂降，让我的一生就此断送！


95 25三张讣告（3）

两人的嘴唇微微分开一瞬，再次压在一起。米哈伊尔轻轻含着亚伦的唇瓣，双手虚扣着他的肩膀，沉重得几乎要把他压垮。

“……我不在乎。”米哈伊尔的呼吸沉重而悠长，像秋天的大地呼吸着风，“我爱你。要我说千万遍我都会说给你听，直到你可以安心，直到你厌烦。”

亚伦深深吸了一口气。米哈伊尔温热的吐息笼罩在他的嘴唇上，他闻见了秋天和米哈伊尔的味道。

“好啊。”亚伦环住他的颈项，闭上眼睛，轻声说，“你一定要救我，米哈伊尔。就算以后我放弃了，你也不要放弃。这是我……”

他没能说下去。

米哈伊尔仿佛也并不在意，推起他的眼镜，亲吻他的左眼和头顶，把他抱在怀中。少年的怀抱如此温暖，亚伦几乎下一刻就后悔了。米哈伊尔还不到十九岁呀，难道要这样一个好孩子来承受他这么多年的谎言与朽坏吗？

但是至少，此时此刻，米哈伊尔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天地间除了他们没有别人，亚伦忽然想起他挂在卧室里的那幅《末代皇帝》，画中的主角究竟是齐格弗里德联邦的暴君伊万还是米哈伊尔·库帕拉？

米哈伊尔认真地完成这项仪式，完全没发现，或者说不在乎亚伦走神了。他们在空心树小教堂里洗了手，把十字架和树还有米哈伊尔那身白色军服的袖章都留在那儿，像一个挑衅，或某种炫耀。

两人骑上爱弥儿优哉游哉地往莱茵公国行去，这一回米哈伊尔把亚伦抱在怀里。

米哈伊尔穿戴整齐的时候看起来并不健壮，甚至仍有少年人那种肌肉跟不上骨骼抽条速度的瘦削，仅仅足够精神，但他也足够高，可以单手托着亚伦的臀部，另一只手则揽住医生的肩膀，把他抱在怀中；爱弥儿跑得不快，原本就平稳，再加上米哈伊尔温热可靠的胸膛，亚伦居然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吸血鬼不需要呼吸，他睡着的时候就不会继续呼吸去伪装人类了，这也是他不招贴身男仆的原因之一，容易暴露。他脸颊苍白，头发也枯燥发灰，看起来应当像死了一样，可米哈伊尔看得出他只是睡着了。偶尔，他在睡梦中还会耸动着鼻尖去找米哈伊尔的脖子，于是米哈伊尔松开衬衣领口，露出锁骨和喉结。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他有些期待亚伦咬上来。

亚伦醒来的时候，米哈伊尔还是原来那副表情，丝毫不见疲惫，头发都没有乱掉一点，只有太阳的光线变得热烈辉煌了起来。于是他说：

“对不起，米申卡，不小心睡着了。我睡了多久？”

米哈伊尔说：“两天。”

亚伦这才吓了一跳，但是又浑身懒洋洋的不想动弹。米哈伊尔笑了起来：“再睡一会儿也没事，我会一直这样抱着你的。还有好久才到莱茵呢。”

“你还年轻，总得吃点东西休息休息。”

这么说着，亚伦还是没有动弹。米哈伊尔真好呀，他的屁股下垫着米哈伊尔的手，鞋子挂在爱弥儿脖子上，两只脚踩在少年温暖的臂弯里，他的脸颊贴着米哈伊尔的脖颈或脸蛋。蜷成一团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加热总是可以让新鲜尸体保持柔软。

不要放开，不要休息，一直这样下去吧，明天永远不要到来。

在遇到米哈伊尔之后，亚伦总是在向不知道什么东西许愿。但米哈伊尔真的照做了，他不解释甚至不说话，给亚伦一个早安吻，看天色都快是晚安吻了，然后带着有点傻气的笑容，问他现在还要不要听他唱歌。

亚伦帮他扣上衣领，双手交叉着缩在他敞开的双排扣大衣里，感觉到那块胸腔发出年轻健康的、欢欣雀跃的震动。

迎面而来的微风凉而不冷，清澈和缓好像路边在太阳下汩汩流淌的溪流，有着秋日独特的森林和田野的味道。米哈伊尔的歌声温柔得像一种温暖，亚伦不知道他在唱什么，也许是教会的新歌，也许是他随心所欲胡乱唱的，反正，快乐得叫最绝望的人也想躺下来晒晒太阳。

又过了两天，他们总算是停下来休息了一回，在一个小城的修道院里。

米哈伊尔在路边看见了几个士兵，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记得这几张脸，他们跟着他一起去过齐格弗里德联邦。这几年教会不动刀兵，这些普通士兵们也就被打发回家，总不好吃空饷。米哈伊尔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哀求一名来收税的执事，说今年实在交不了那么多，家里人会饿死的；执事却用经上关于什一税的内容咒骂他们，声称他们偷盗父神的那份财产，命人把他们绑起来拖走。几人吓坏了，立刻改口说愿意交粮食，却还是被抽了几鞭子。

米哈伊尔当然不会不管，但这回做的比以往都干脆无情：他驱使爱弥儿上前，直接踩断了执事和两名护卫的腿。然后两人进了修道院，关门落锁清洗一番，选了个合心意的新院长，在修道院的小教堂里休息。

爱弥儿自己出去觅食，她的两位主人就偷偷摸摸地在教堂做爱。亚伦说：米哈伊尔，看看玛利亚的眼泪吧，你要下地狱啦！米哈伊尔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左手边的神像，低头舔掉他眼角的水。然后亚伦颤了一下，不再说话。

这么走走停停，他们摸到莱茵公国境内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初了。

米哈伊尔用了点小法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黑发蓝眼的亚巴顿人。雅伦堡的玛格丽特也是黑发蓝眼，但个子不算太高，头发柔顺，眼睛的蓝色柔和缱绻，有着十足浪漫的伊里斯少女风情。但亚巴顿人的蓝色不同，是最酷烈的寒冰和钢铁的花纹，圆圆的黑色瞳孔镶嵌其中，好像有魔鬼爬出的深渊。这种颜色在生机勃勃的少年身上更显得杀气腾腾，米哈伊尔一下子变成了亚巴顿帝国某个冷酷的少年军官，显出一种和那个发色眸色都浅浅淡淡的祭司长截然不同的英俊来。

变成亚巴顿人正是亚伦的主意，很难说他是为了米哈伊尔的身高还是脸蛋考虑。他把几种草药混在一起，加入一个稳定性质的魔法，把米哈伊尔的头发染得漆黑。

下一刻，这个冷酷的少年军官就失去了威仪，对着光洁的冰块左右照照，转过去问亚伦：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亚巴顿帝国不是一直被称为‘地狱之国’吗？什么配色都不稀奇。”这么说着，亚伦稀奇地对着他左看右看，上下其手，心里盘算着给他配身什么样的衣服。

“嗯，我是想问，”米哈伊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好不好看？”

亚伦愣了一下，笑得一抽一抽的：“当然啦！您怎么样都好看！我还没见过这样的你呢。现在，你是切切实实的跟着我掉进地狱里的早晨之星、光辉之子啦！”

“那我要做些过分的事。魔鬼可以做很过分的事吧？”米哈伊尔歪了歪脑袋，比以往卷一点的黑发在白皙的脸颊上晃了晃。亚伦抱着手臂说：

“别问我啊。魔鬼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并不求告神。”

于是米哈伊尔把他抱上马，侧坐在爱弥儿身上，揉捏他稍稍多了点肉的大腿和腰腹。爱弥儿叫了一声，抬起蹄子往前奔跑，米哈伊尔居然还在马背上坐得稳稳当当。亚伦吓了一跳，但在当魔鬼这事上他的经验更丰富，很快就没皮没脸地和米哈伊尔贴在一起，小魔鬼还贴心地给时不时打在他腿上的皮带扣加热。

雅兰堡附近的丘陵地带在两人眼前展开，咸腥的海风涌动而来。亚伦靠在米哈伊尔身上，说：

“您——”

米哈伊尔坚持道：“你。”

“嗯？”

“我，我是你的恋人，不，我们现在已经是……神前立下契约的……嗯，就不要用‘您’了。”

“可接下来你得管我叫‘您’。——好吧，现在我不逗你啦！”亚伦眨眨眼睛，单手按胸，夸张地展开右臂，“你是我的力量，我的诗歌，也成了我的拯救——[6]”

米哈伊尔一把抓稳他：“别这么说！”

亚伦抬头看他，嘴唇抿着，双眼却忍不住微微眯起来，连瞎掉的左眼里也仿佛流露着无限的欣喜与快乐。他说：

“我是认真的。米沙，你什么都好。”

米哈伊尔握住他的双手，较真起来：“不要用神典上的话来称赞我，亚伦。”

亚伦揽着他的脖颈，在他嘴唇上落下一个一触即分的吻：“好啊，我不说了。但是，米申卡，要是世界上有谁配得上那些夸张奇妙的赞美诗，一定只有你一个。”

他的声音微微沙哑，带着一种微妙的引诱。

米哈伊尔看起来更难过了。漆黑的短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

亚伦躺在他怀里，为少年温暖可靠的胸膛发出舒服的呻吟：“在生命耗竭之前，我愿意坐在树墩上，晒晒太阳，得到温暖。”[7]

米哈伊尔低头吻他，皱了皱鼻子：“爱弥儿不是树墩，你也还要活很久。”

亚伦冰凉的指节贴在他的面颊上：“那你呢？”

“我是你的太阳。”

“噫，坏米沙。”亚伦碰了碰他的嘴唇，“你怎么连自夸都学会了呀？”

米哈伊尔羞赧得没有说话，但是默默发出更多的热量。亚伦继续瘫了一会儿，精神抖擞地坐起来，拍拍爱弥儿的脖子：

“去庄园，我们得换身衣服，明天早上再进城。……唔，也许过几天，米申卡，我饿了……”

作者有话说：

[7] 出埃及记15:2/诗篇118:14/以赛亚书12:2耶和华是我的力量，我的诗歌，也成了我的拯救。太阳神典就是缝合怪，圣经古兰经各地神话啥都有…… [8]改自特瓦尔多夫斯基《在我的晚年》


96 25三张讣告（4）

新月庄园因为主人的回归惊喜又惊吓了一整晚。人们整个月都在提心吊胆，生怕主人失踪，他们失去这里工资待遇都不错的工作；几个红月奴隶更是哭着跪在了地上，因为管家安慰其他人说主人把产业交给他打理，就算很长时间不回来大家也不会失业，但他们还听不懂伊里斯语。

亚伦吓得后退一步，举起双手跟米哈伊尔解释：“形势所迫，只能如此！”

他指的是购买奴隶的事。瘟疫期间，奴隶们还得工作，因为生病死亡的多了，运奴船就没停；亚伦能做的只是推动改善一下他们的居住环境和饮食条件，这两项得到采用也是因为符合商人们的利益，剩下的他就无能为力了。

这十多名奴隶是他在两个月前买下的，几乎全都断手或断脚，是同一批“问题货物”。据说装船的时候马修的死讯传到黄金洲，引发了一场动乱，于是当地的贩奴商人趁乱在交割时混入了一些残次品。这些人大多是童年时期因父母反抗暴政、不愿工作而失去肢体的，原本他们以为自己肯定要死了，事实上莱茵矿业公司在码头卸货的时候那名经理人暴跳如雷，差点把人全都倒进月亮海。亚伦正好带人在码头检查防疫措施，便偷偷找上门去说需要一批人体实验用的奴隶；对方很尊重这位保卫了人民财产的爱德华兹医生，一点钱都没要，自己倒贴车钱，把这批残疾人送到了新月庄园，还对太阳神发誓不会说出去。

亚伦倒也的确做了些医学实验：给他们装了假肢，安置在庄园东侧的小屋里。大多数是在腕部截断的，这个处理起来方便；在肘部膝部截断的就比较麻烦，手臂是不行了，亚伦给他们做了假腿，勉强能走，叫他们帮忙干活。他不允许管家打任何人，但看情况，管家还是打过了。

米哈伊尔叹了口气，用其他人听不懂的亚巴顿语说：“别担心，亚伦。我总是相信你的。”

亚伦嘟哝了几句，走上前去踹了管家一脚，恶狠狠地威胁他：“我说了多少次了，啊？！我告诉你，这是我找来的新管家，虽然暂时负责城里的事，但你再自作主张——手痒是吗？再对我的试验品下手，我就让他抽死你！你猜猜有没有法官敢受理？！”

管家唯唯诺诺，用眼睛余光瞥向一脸冷酷的米哈伊尔，很快又低下了头。其实他也是个老实人，上了年纪，被前雇主辞退后由于妻子生病缺钱，来破破烂烂的新月庄园工作，抽打下人要他们好好干活不过是习惯使然。爱德华兹老爷什么都好，就是对这些贱皮子也太好了，叫他心里难受——哪有因为房子够大就让马倌也住进来的道理？他甚至对那些拖家带口来混饭吃的流氓睁只眼闭只眼！

亚伦继续说：“去请莫林裁缝来，给希斯特利亚做几身衣服。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老先生，我也不想把您赶出去，希望您别做不该做的事。”

管家推着眼镜，匆匆往屋里走去。手下的女仆也是有眼色的，见老爷回来拔腿就跑，去准备好久没打理的主卧；几名男仆跑去烧热水，领着黑奴去干活。很快，前院集合的下人们跑得一干二净，只有米哈伊尔跟在步伐矫健的爱德华兹拉老爷身后走进庄园。

管家心想，老爷总算是干了件正事，这个年轻管家看起来很不错，只可惜是个亚巴顿人。不过，管家当然不担心这个姓希斯特利亚的家伙取代自己，一来他对自己的工作和老爷的脾气有信心，二来这个姓氏一听就是老爷自个儿取的，不是什么好词，估计和那些红月奴隶一样，是他发善心捡回来的什么东西吧。

莫林裁缝在晚餐后赶到，还拉了一车布料和几个学徒过来。亚伦还是忘了一件事，米哈伊尔不止漂亮在脸上，身体没有哪一处是有瑕疵的。等他想到这点已经晚了，莫林裁缝对着只穿衬衣衬裤的米哈伊尔啧啧称奇，晚上就在庄园里做起了衣服。但亚伦也没法在意，他可舍不得再叫米哈伊尔装个驼背瘸腿什么的，那也影响他的门面呀。

两人在新月庄园里待了三天，却给大部分仆人放了假。亚伦带着他的新管家跑去药地和小山上，改善土质，救活了几批急用的药材，心满意足。亚伦在书房的时候是不允许任何人打扰的，所以管家警告完米哈伊尔之后，就没再管他，跑去联系设计师和建筑公司准备庄园的翻修事宜。

事实上，米哈伊尔白天待在书房里，晚上翻进卧室，反正没人看得清他的身影；两个人一天到晚缠在一起做爱，不知疲倦。书房里积压的报纸和信件亚伦一点没看，只抽空配了几份药，差人送进城里。

米哈伊尔的学习能力很强，这意味着他学坏也很快。当然，他仍然是个温柔体贴的恋人，会在桌上铺一层厚实软和的绒毯和天鹅绒垫子，然后拉开主人的腿。亚伦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还贪婪，他们甚至没有因此弄脏一块地毯或床单，他自己从前面流出的水则总是会被及时擦掉，米哈伊尔知道他喜欢保持干净。三天下来，亚伦原本嶙峋的肋骨上有了一层不算薄的软肉，但小腹还是干瘪瘪的，米哈伊尔甚至能摸出自己的形状来。

米哈伊尔有时候叫他“老爷”。在整个迦南语系——包括诺伦语、西奈语、伊里斯语、亚巴顿语、艾登语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小语种和方言——之中，单独的、对自家老爷的称呼“老爷”是一个由“我的”和“主人”两个词组成的词组，在教堂中它属于父神的代称：我的主。亚伦总是会被这个称呼吓一跳，然后开始后悔给米哈伊尔安排这么个身份；说到底，他的确有一部分属于他的主，并且那是心脏，而不是盲肠之类可有可无的东西。

但是米哈伊尔叫他“老爷”的时候总是用一种别人看不懂的、带着一点笑意的微妙表情注视着他的眼睛，让他知道米哈伊尔指的是他而不是其他什么东西。米哈伊尔的黑发微卷，眉毛干净利落，浓密的睫毛像乌鸦的羽毛，衬得他原本颜色不深的嘴唇显出一种诱人的色泽。人们在看太阳神典中关于伊甸园的部分时总会嘲笑那个女人居然为了一个苹果干犯父神的旨意，但亚伦觉得如果那个苹果能有这么漂亮，那就去他妈的。所以亚伦提了一箱金子倒在裁缝的工作间里，要他赶紧把衣服做出来；他赶着回城，那栋屋子里只有一个笨蛋女仆让娜，他还要和米哈伊尔在马车上试试。这是他的城市，他想去哪就去哪，除了这个见鬼的拥挤的新月庄园。

十二月五号的时候，终于有人得知爱德华兹医生回来的消息，从城里发来了邀请函，约他参加第二天在蜜糖街28号的圣咏俱乐部举行的“六号沙龙”。正好裁缝也赶出了第一套给米哈伊尔的衣服，第二天，他们就坐马车进了城，直奔俱乐部，他们的新衣服都很结实。

一直到进了俱乐部，亚伦都还有些心不在焉。事实上要不是米哈伊尔足够理智，他可能到了门口就得声称生病打道回府，以免让人看见他路都走不稳的糗样。

米哈伊尔跟在他身后，此时上前一步，从手提箱中取出酒精和白布擦干净椅子，请他坐下，自己站在他右后方。

圣咏俱乐部是一个诺伦伊里斯混血商人开的，史宾赛本身有男爵爵位，不过和商业上的成就相比不值一提。俱乐部的布置有着古典的（但显然远超爱德华兹时代的）诺伦风情，墙壁上挂着世界各地的知名音乐家画像，米哈伊尔在其中看见了乔纳森和格蕾祭司。俱乐部的主题是“音乐”，但和名字的“圣咏”不同，各种形式、各种流派的音乐在此融汇交流。

比起俱乐部，这栋卫生防疫委员会隔壁的建筑更像一座小型剧场。进门正中央是一个大厅，里面像博物馆一样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乐器，隔音和共振的木板都选用了上好的诺伦进口木材。两侧走廊出去还有各种各样的休息室和练习室，二楼则有几间办公室，用于满足俱乐部的一般功能。

今天的聚会是为了展示史宾赛男爵最新收购到的一架钢琴，据说是伊里斯的著名乐师理查德·林达尔青年时期使用过的。此时那架琴就在大厅中央，四周摆满桌椅，宾客们源源不断地赶来，大多都带着女伴，没有人带仆人。

这时候，亚伦在委员会的几位同僚发现了他，举着酒杯走过来，看见穿黑色燕尾服、神情冷漠但英俊的米哈伊尔便都愣了一下。一个人伸手打招呼，“好久不见，爱德华兹先生”，后来的瑟吉欧·马丁则直接好奇地问：

“这是谁呀，亚伦？”

玛格丽特成了亚伦的教女之后，几人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由于时常一同上教堂做礼拜，作为灵上的弟兄，瑟吉欧和亚伦还会直呼对方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史宾赛男爵：今天，我们欢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我们最爱的音乐家，林达尔先生，他的……
理查德林达尔反正又是胡诌的，曲名也是。


97 25三张讣告（5）

“好久不见，瑟吉欧。”

亚伦站起来跟人握手，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发誓米哈伊尔脸上那个和善的笑容是一种生气的表现。

米哈伊尔当然生气！他经历了那么多，千辛万苦才得到“亚伦”这个名字，结果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嫉妒”能这样热烈，以至于他连一个礼貌的笑容都扯不出来。反正，他才十九岁不到，还差七个月呢，亚伦不会怪我的！

亚伦没有直接回答瑟吉欧，挑了挑眉毛，微微沙哑地开口道：“诸位猜猜？是不是很像——？”

“米哈伊尔·库帕拉！”众人哈哈大笑，恍然大悟。

米哈伊尔弯下腰来，缓慢地为他擦干净右手，戴好手套，就像个真正的思维迟滞、愚蠢无礼的亚巴顿少年。亚伦推了推眼镜，露出他那招牌式的和善又讥讽的表情：

“你们不是一直叫我找个管家吗？这就是啦，是个在布朗兹尼被俘的雇佣兵。瘟疫期间我拿到邀请函，一结束就赶紧跑去拍卖会了，花了不少钱呢。我决定叫他米哈伊尔，怎么样？可别再烦我啦，管家真帮不上什么忙，你们又总嫌女人误事，这不找到合心意的就带来给大家看看么，至少看门很有震慑力。”

巴蒂斯塔·德·佩兰居然也纡尊降贵，加入了这个男爵设立的俱乐部，据说是因为他在伊里斯王都读书时常听林达尔的乐曲的缘故。此时，他挽着玛格丽特的胳膊，轻声说：“除了头发和眼睛的颜色，简直……不，还是差了许多的。气质完全不同。”

玛格丽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边上有人问：“德·佩兰先生见过圣子本人？”

巴蒂斯塔点点头：“殿下十二岁的时候去过伊里斯，我有幸在近处看了一眼。他笑起来就像个天使。”

“而这个亚巴顿人一直臭着一张脸！”有人这么说，其他人又笑了起来。玛格丽特推开丈夫的手，上前来喊了一声“父亲”，和亚伦亲吻对方的脸颊。之前起哄的人又说：“你们看，这小子脸红啦！”

他的同伴调侃道：“听说亚巴顿人的习俗就是这样的，除了王族之外都是野种，从小就只会杀人打仗，到了年纪配种下崽继续打仗，打完外人打自己人，根本不知文明为何物。唉，米……管家，你脸红什么？这是你家老爷的教女！”

亚伦心中骂了一声，又忍俊不禁。他知道米哈伊尔脸红什么，很明显玛格丽特是他的教女，但不妨碍她和米哈伊尔此时的发色瞳色几乎相同。见鬼，这女孩的年纪比他大多了！

几个相熟的同僚都在附近落座，亚伦也再次坐了下来，接过米哈伊尔递来的花茶。巴蒂斯塔和玛格丽特靠得最近，也各自要了一杯；瑟吉欧和索菲取笑巴蒂斯塔特意给玛格丽特拉椅子的行为是“献殷勤”，因为从会场的布置来看压根用不上。

一个委员会同僚大概是早就到了，此时等的无聊，没话找话：“话说回来，爱德华兹先生，您的中间名和库帕拉殿下还是一样的呢！”

幸好吸血鬼不用呼吸，否则亚伦此时一定已经被那杯花茶呛住了。他没敢看米哈伊尔的神情，幸好现场也不会有人注意一个注定是来扮演小丑的亚巴顿人，只有巴蒂斯塔悄悄瞥了他一眼。然而，米哈伊尔在他投来注视之前就恢复了冷漠。

亚伦含糊地嗯了一声，转移话题：“所以么……万灵节那天我走得急，后来还有反复吗？”

那位同僚摆摆手：“那些黑鬼搞出了点事情，所幸发现的及时，疫病没蔓延开。不得不说，这回真得感谢您开的药。——哦对了，您收到股份了吗？”

“什么股份？”亚伦扭过头去，“抱歉，我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处理完工作。”

另一位稍显肥胖的委员扶着圆片眼镜转了过来，笑着说：“那真是太感谢爱德华兹医生了。唔，我感觉前天送来的药比以往的都要好啊。”

亚伦点点头：“这次的几种药材是从教会那边收来的，也许是有父神赐福的缘故吧。”几人在胸口画了太阳十字，他又问道：“抱歉，沃夫冈先生，您刚才说的股份是——？”

沃夫冈看了米哈伊尔一眼，也不对亚巴顿人的文化水平抱期望，耸耸肩，笑道：“就上个月，里希特先生筹备的‘铜蛇医用器械及药物公司’开始运营了，咱们在委员会聊过的。我们各自入了股，里希特先生特别赠送了您百分之八的股份，送去友谊大街了。”

“啊呀，那真是感谢里希特先生，看来我又多了一笔进项，父神保佑，在米哈伊尔身上花的钱这就赚回来啦。”亚伦笑了笑，“我刚进城就来这儿了，还没回家。里希特先生来了么？”

“没呢。原本说是要来的，但早上到了这儿，他的贴身男仆跑来说针筒的生产出了问题，他就跑了。过会儿再不来，可能会去委员会待一会儿。啊，您也知道，委员会环境好，挺多人在那儿办公的。”

“好吧，过会儿我再去见见他道个谢。——说到这个，委员会最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对方回答。

“那就好。这说明我们可以过个舒心的圣诞节了。”亚伦说。

两人相互点头致意，又各自转回去跟自己的朋友聊天了。

佩兰老爷那戴着白手套和宝石戒指的左手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这时候忽然说：

“我以为您会表现得更沉痛一些，医生。难道那都是假象么？”

“……什么？”亚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将目光投向玛格丽特。后者刚才拧了丈夫的胳膊一把，小声骂他失礼，此时闻言也有些惊讶：“您……您两个月前还要走了一批，您知道的，那是佩兰家的船。我们也知道您实际上对待他们很好，那么，您该是稍微亲近那些人一些的……抱歉，我也没什么立场，只是有些惊讶——”

“惊讶什么？”亚伦一头雾水，“那批奴隶有什么问题么？我在他们身上试过药，别的没了吧。要我检讨么……装了假肢？我总不能白养活那么多人，得叫他们干活呀。唔，说到这个，诸位要是有什么朋友有接假肢的需要，我可以帮忙。”

巴蒂斯塔摆摆手，诧异道：“抱歉，无意冒犯，爱德华兹先生——据我所知，您四天前就到了新月庄园，这些日子的报纸和信件也都送去了那里，您这四天莫非一点都没看么？”

亚伦僵住了，机械地摇了摇头。他真的一点都没有看。由于他一贯的怪脾气，也没人跟他说这些、找他的晦气。

他的脑子有点打结，还没从前几天，甚至仅仅一小时前的荒淫无度里缓过来，幸好说出口的话还算流畅：“我休息了几天，那群懒鬼把我的药材弄坏了，我又光顾着忙那了。怎么，出什么大事了？”

巴蒂斯塔和玛格丽特松了口气。前者朝会场边缘招了招手，一名男仆端着托盘过来，佩兰说：“十一月二十二号的雅兰堡城市日报，还有十一月十二号的所有日报以及莱茵周刊增刊。”男仆应了一声，飞快地去找了。

亚伦有些茫然，推了推眼镜：

“要是方便的话，您直说吧。我相信您，巴蒂斯塔。”

年轻人沉默了一下，点点头：“感谢您的信任，爱德华兹医生。——那我就说了。首先是十一月十二号，所有当日发行的报纸和杂志的头版都是三张讣告，这您总知道？”

亚伦有些尴尬，不过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诚实地摇摇头，叹了口气：“抱歉，我是真的一点都没注意到……十二号……唔，那会儿我在基甲城。”

佩兰吓了一跳，他知道基甲城是密特拉王朝境内的一座中型城市：“那更不可能不知道了！——抱歉，我没有指责您的意思——”

亚伦一拍脑袋想起来：“哦哦，十二号是吧？抱歉，您刚才说日期，我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被那些废物东西气坏啦——三张讣告？不是只有希尔么？”

话刚出口，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操，他完全忘了这事，教会的神坛。他和米哈伊尔该不会已经在通缉令上了吧？那他们今天这一出就是彻头彻尾的滑稽戏了。而且，他再昏了头也意识到今天的巴蒂斯塔态度不对劲了，一开始找米哈伊尔的茬，现在又对他态度殷勤好像很熟的样子，总觉得这人是在怀疑些什么。

“‘战争主宰’希尔阁下，‘人民守护者’罗林斯阁下，还有‘天主之剑’马修。”巴蒂斯塔松了口气，说，“虽然后两位是早些时候蒙主恩召的，但是由于今年发生了不少这类悲剧，就拿出来放一起报道，同时也是一次大型的哀悼。那一天所有人都佩戴黑纱……”

“有说死因么？”亚伦心想，那一天米哈伊尔浑身上下的衣服雪白得像新娘，他的衣服也是灰色的。

巴蒂斯塔的食指快速地敲击着铺着白布的桌面：

“说是堕落的叛教者入侵圣城，杀死了马修和罗林斯；冥河骑士勾结外敌，叛教杀了希尔阁下。”

亚伦眨眨眼睛，叹了口气：

“又把坏事推给女人啦。”

瑟吉欧·马丁插了一句：“我也不信。雪诺公主怎么能杀得了希尔阁下？一看就是有隐情。不过，前几天倒也有她发动宫廷政变的新闻，跟她那在外流窜的叔叔脱不了干系。”

索菲说：“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雪诺·怀特现在是怀特公国的摄政王，我们莱茵也不过是个公国，闭上你的狗嘴吧瑟吉欧。今天可是有祭司要来的。”

亚伦心说是啊烈阳城的大祭司都惊呆了。话说回来，他觉得马丁夫妇颇有些像波托西的市长夫妇，不过人好得多。

作者有话说：

米沙：您，您是怎么想的呢？怎么能叫他亚伦？这个名字是我们心尖最柔软的一块，请尊称他一声爱德华兹医生（X）


98 25三张讣告（6）

佩兰没有受影响，继续说：

“红月教堂附近，有不少信教的黑人，也有一些恐怖分子。在马修死后，他们就散布过谣言，说咱们会因此苛待他们。这些人四处勾结串联，私底下举办了不少小型聚会，造成了八号那天疟疾的再爆发。城防军不得不进行集中处理，给雅兰堡造成了非常严重的损失。这就是所谓的自作自受吧——我们开会决定，必须增加奴隶的工作时长，以防止可能的暴动。”

亚伦叹了口气，交叠起双腿，说：“我都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把奴隶当狗，他们比狗脆弱多了，生了病还不是你们承担经济损失。”

瑟吉欧说：“可黑鬼自个儿不爱干净，咱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亚伦心里翻了个白眼，说：“那就跟我没关系了。这回没把病人倒进海里吧？”

巴蒂斯塔摇摇头，瑟吉欧耸耸肩。后者说：“烧了，埋了。”前者凑过去小声补充道：“事实上，里面有些人也许没生病。”

“……等等？”亚伦抬了抬手，“所以，你们——他们活着——”

几人都有些尴尬，没有回答。倒不是尴尬把人活活烧死这事，而是尴尬爱德华兹医生多管闲事，德·佩兰夫妇一脸的“果然如此”。

米哈伊尔依然是那副漠然的神情，一只戴白手套的手搭在亚伦的椅背上，频频有人斜过眼睛来瞄他。巴蒂斯塔扫了他一眼，说：

“总而言之，十二号的讣告发出后，那些人又开始宣扬教会失去了父神的钟爱，而现代教会起源于诺亚平原，所以他们才是正统的说法；还有说马修是被教会谋害的，希尔阁下和罗林斯阁下就是凶手，这也证明了马修能够以一敌二、更受父神恩宠，诸如此类。大家都沉浸在悲伤中，我母亲甚至去修道院待了两周……这才给那些人可乘之机。二十一号凌晨，一个黑人领头，召集了一千多个奴隶，打着为马修复仇的名号袭击了海岸防卫队，甚至带着抢来的武器冲进市区，杀死了许多无辜市民。您也得小心点，还有几个小贼没抓住。红月人向来忘恩负义，大约不会记念您的恩情。”

米哈伊尔睁大了眼睛。亚伦转头笑道：“这里又没有别的亚巴顿人，你怕什么？怎么，你也想谋反吗？”

巴蒂斯塔提醒道：“医生，您为什么觉得他在害怕呢？”

亚伦撇撇嘴：“这个傻小子刚才抓到我头发了！”

“那您可别怪罪他。”索菲的羽毛扇子抵着嘴唇，“您的头发实在太容易乱啦，也许是自己翘起来的呢。”

“怎么，您也觉得我的米哈伊尔长得漂亮，要为他说话？好吧，看在您的面子上，我就不打他了。”亚伦不带恶意地取笑道，“瑟吉欧，所以我说你该跟健身俱乐部的那群人去跑跑步，免得出现今天这种事。”

“您取笑我！”索菲抱怨道，“真是的——”

瑟吉欧倒是没把他俩的胡话当真，喝了口茶，指着米哈伊尔说：“他又脸红啦！话说回来，亚伦，这小子年纪多大啊？个头是高，但怎么看都是个小鬼。”

“谁知道，亚巴顿人不都这么高。”亚伦含糊地说，忍着没回头瞪米哈伊尔，“不过，别看他这样，人还算机灵，就是不肯开口。上个月他受了洗，我才知道这家伙西奈语说的还挺不错。”

米哈伊尔若无其事地拿手指在他背上画来画去，乐此不疲。这时候，话题结束了，先前的男仆才疾步走来，将几份报纸杂志放在桌上。巴蒂斯塔给他一枚银币，亚伦已经看起了报道。佩兰和马丁两家人说的大致不错，不过报社都没有提到生病的黑奴被活活烧死的事，而佩兰和马丁没告诉他黑人起义军的几个领袖被马拖着游街，硬生生拖死了；哪里都没有死者的姓名。

宾客们到齐了，时间也到了。护卫合上俱乐部的沉重木门，史宾赛男爵走到大厅中央，亲自主持今日的活动。

中年男子在台上介绍这架钢琴的来历和价值，语言风趣幽默，但亚伦兴趣缺缺。玛格丽特看出来了，轻声说：

“您看起来比以往健康了许多呢。”

亚伦转头看了她一眼：“唔，感谢父神。您也是。”

“等会儿结束，来轮船公司坐坐，一起吃个下午茶怎么样？”女孩说，“今天早晨，‘金雀花’号轮船来了，有新鲜的伊里斯和波托西的花。”

巴蒂斯塔看起来正认真而礼貌地听着一个小小男爵的发言，没有插话。玛格丽特补充道：“这也是他的主意。”

亚伦点点头：“好啊。记得给我的管家多准备些点心。”

“真是的。”她抱怨了一句，“竟然需要主人来担心这些！”

亚伦温和地笑了笑，没说话，忽然站了起来。台上的史宾赛男爵正说到虽然他邀请到了几位优秀的钢琴家，但在座的都是他的朋友，不知有没有人愿意上台来拿下这架钢琴在雅兰堡的处子秀。

亚伦向四周微微鞠躬，微笑道：“诸位，我是友谊大街的爱德华兹医生。可否将这份荣誉让与在下？”

大家礼貌且惊奇地鼓起了掌，不乏激动地互相握紧手和腿的夫人小姐。史宾赛男爵也激动异常，虽然爱德华兹医生没有爵位，也不如他富有，但在城中的声望毫无疑问远高于他；并且，从来都没人知道医生还有这项才华，这不仅是林达尔的钢琴在雅兰堡的首秀，也是医生的首秀，算是给足他面子了。

亚伦轻快地大步迈过去，谁都看得出来他心情很不错。他坐在琴凳上，简短的寒暄后，便摘下手套，将修长白皙的手掌搭在了琴键上。

一开始，他的技法还有些生涩，很快就熟练且自信了起来。青年医生十指跃动，琴声像秋天的溪流一样轻巧欢悦地奔腾，领口的绿宝石在他得意地四处致意时流淌着和那双绿眼睛一模一样的光辉。小时候，翡翠城有一组巨大的管风琴，父母的朋友来访时，他和哈利会给他们表演。后来，哈利和黛娜公主也一起弹过那架琴，他还和莉莉在哥哥的婚礼上一起演奏过。钢琴是五十年前的发明了，二十年前才开始流行。亚伦漫无目的地想，米哈伊尔，米哈伊尔，要是他能在这儿弹给我听就好了。唔，要不今天晚上溜进来……不，还是买一架三角琴，订做要时间，但可以上拍卖行。不错，感谢里希特先生送的股份，他要花钱了。

巴蒂斯塔·德·佩兰皱起了眉。这个亲近黑鬼、喜欢往垃圾堆里跑的医生居然一下子变得比任何人都装模作样、目中无人，比他更像个贵族少爷。不对……除去那头干硬的灰黑色头发，亚伦·爱德华兹看起来跟他其实差不了几岁。他警觉地转过头，玛格丽特正看得入神。

米哈伊尔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亚伦，也不管有没有人注意，两只眼睛微微弯起，看着他微笑。许久，少年闭上眼，在胸口画了个太阳十字。

亚伦弹的是《秋日进行曲》，一支理查德·林达尔创作的、近几年颇为流行的钢琴曲，原本是写来庆祝丰收和节日的喜悦的。由于其隆重而不失庄重的调子，常常被用作婚礼乐曲。事实上，这正是数年前米哈伊尔去伊里斯王都巡游时，林达尔为他谱写的。

人们没有想到一向脸比他带来的亚巴顿人还臭的亚伦·爱德华兹医生会演奏这么欢快隆重的曲子，不过一曲结束、如雷掌声平息后，德·佩兰少爷——或者说德·佩兰老爷，站起来笑着感谢他送给自己和玛格丽特的祝福，大家这才恍然大悟，又纷纷鼓掌。最高兴的就是史宾赛男爵，他简直红光满面，因为在爱德华兹医生之后，佩兰老爷紧接着上台演奏了一曲林达尔的升C小调奏鸣曲。在场大部分人都没听到过，佩兰在开始前解释那是他年初在多芬听到的新曲子，还没有传过来。

事实上，大厅里的窃窃私语绝大多数都传进了米哈伊尔的耳朵，其中最离谱但还是让他不高兴的传闻就是，其实爱德华兹医生也深爱着现在的佩兰夫人，奈何佩兰老爷捷足先登，又有钱有势，医生不得已，只好以教父的身份守护自己心爱的女人。传的有板有眼，不少人唏嘘不已，甚至有人到中年依旧貌美的夫人听着琴声泪如雨下。巴蒂斯塔弹琴的时候，这条传闻又有了新证据，有个男人在说，我就说佩兰肯定知道这事，不过这男人也真是一点尊严也没有，爱德华兹表露完对他老婆的期待，他居然弹了首抒情曲……

米哈伊尔单膝跪在地上，给他的老爷洗手、涂雪花膏。他理所当然地做的很慢，因为他是个得小心做事的笨蛋亚巴顿人。他低着头，缓缓地揉捏亚伦的指节、指缝、掌心、手腕，感觉到那双手一点点失去力气，然后亚伦的尖头皮鞋狠狠踩了他一脚。

米哈伊尔隐秘地撇撇嘴，为他戴好手套。但不知为何，亚伦像是没看懂，或者跟他赌气，在聚会结束后，还是在微妙的气氛中跟着佩兰夫妇去轮船公司五楼吃下午茶。

也不算特别尴尬，马丁夫妇的马车也在后边，今天不少人的行程都是先来欣赏林达尔的钢琴，再去轮船公司吃下午茶。那大概是海岸上风景最好的位置了，可惜被用来做了金钱的交易所。

然而过了一刻钟，佩兰夫妇还没有现身。不过，这回的主角粉紫郁金香就摆放在厅堂中央，还有许多其他花卉供人观赏，茶点也都很不错。大家都是佩兰夫妇的朋友，就没有太过在意了。

“米哈伊尔，看。”

陡峭的悬崖上，巨大的落地窗前，亚伦端着茶杯，居高临下地望着海岸上林立的工厂与棕黑分明、川流不息的人群。米哈伊尔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地狱般的场景展现在眼前。

晒成棕色的是当地的劳工，集装箱下、渔船四周蚂蚁般密密麻麻的则是红月帝国运来的黑奴，他们都在十二月初的太阳底下赤裸着上身，瘦骨嶙峋、汗流浃背。监工们戴着卫生防疫委员会推荐的面罩，用力地挥舞带倒刺的长鞭，任何一个经过训练的士兵都可以用这种类似“其克提”的鞭子在三下以内把人打死。有个黑奴挨了一鞭，顿时皮开肉绽，一个趔趄被扛着的箱子压倒在地。监工大步上前，踹了他几脚，见没有反应，就吹了哨子。很快有全副武装的卫兵过来拖走尸体，丢在一辆已经挤了五六人的推车上；两个又瘦又矮的黑人少年跑过来，一人推走小车，一人扛起箱子，汇入了无穷无尽、缓缓蠕动的黑潮之中。

亚伦说：

“这就是莱茵的魔金！”


99 26四点空袭（1）

“米申卡，要是你不这么高，怎么会做我的仆人呢？你该在我隔壁开家画廊，或者古董店，相信你可以完美地仿造出那些珍品，不，你做的怎么也该更值钱，抛开别的，也是更好的……两幢房子连在一起，或者干脆搬家去白薯街买一栋联排房屋，很多没钱的艺术家住在白薯街——唔，那也太廉价了，会降低你的作品的价值……说真的，米申卡，你真是太棒啦！”

亚伦挑选着绒布上一字排开的冰锥，楼下推杯换盏的声音窸窸窣窣地传上来。这些冰锥都是米哈伊尔用蒸馏水制造的，一次成型，有完全光滑的，也有带血槽的，大小不一，手柄上饰有棕榈叶或贝壳、涡轮、卷云之类的防滑花纹，精致而优雅。亚伦戴着一双厚实的小羊羔皮手套，心情甚好地絮絮叨叨：

“米申卡，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唔，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这位的身份：约翰·拉尔森上校，伊里斯北部灰河省出身，曾在红月帝国服役五年，今年三十五岁，准备迎娶二十岁的汤姆森小姐。他总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汤姆森小姐横加羞辱甚至拳脚相加，汤姆森小姐来找我治病都得悄悄的，以免遭到未婚夫的报复。她不得不嫁给他，因为她家无权无势，只是一个新兴的中产阶级家庭。六年前，正是拉尔森中士去红月帝国服役之前，他对年仅十四岁的汤姆森小姐一见钟情，强行与她定下婚约，采取的手段包括但不限于剥夺她父母在乡下的田产、让矿业公司逼迫她的文员哥哥下矿，等等等等；她的哥哥至今还躺在医院里没有醒来，为此她又欠了拉尔森一大笔医药费。她流产过一次，被他打的。明年春天，他们就要结婚了，这可怎么办呢，米申卡？”

医生微微沙哑的声音尾音颇为愉悦地上挑，米哈伊尔听得晕晕乎乎，说：“我看着呢，亚伦。真可惜不能打死他，这样的家伙应该被丢进海里喂鱼，可一旦这么做了，谁都会觉得是汤姆森小姐指使人做的，无论如何，她的人生都完蛋了。”

“这就是这项手术的意义所在！”亚伦高兴地拍拍手，明亮的煤气灯映在他线条凌厉又任性的脸上，“向您隆重推出冰锥疗法，拉尔森先生！”

医生和他的管家正站在拉尔森家二楼的书房里。煤气灯围绕之下，拉尔森满脸惊恐地看着两人，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无法出声。都他妈怪史宾赛那个狗娘养的，居然推荐这个魔鬼医生给他认识，他还请他出席今天的舞会！他原本准备要劳拉·汤姆森那笨女人像狗一样舔自己的脚，给大家展示一下自己乖顺的未婚妻，嘲笑一下他那些总被老婆拧着耳朵叫骂的朋友，结果劳拉说她发烧了。发烧也就算了，居然叫仆人来通知自己！他匆匆上楼，要把那个懒女人从被窝里拖出来，他要揪着她的头发拖下楼梯，叫她穿着睡衣……

结果就在二楼拐角处，他遭到了袭击。戴方片眼镜的医生第一拳击中他的咽喉封住声音，第二拳打在他的小腹让他无法反抗，然后这个在黑暗中瘦削得像鬼魂的家伙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进书房。医生打开窗户，一个将近两米四的高个子提着箱子从后院跳了进来。医生给他喂了一瓶药水，还注射了一针管不知道什么东西，渐渐地，他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了，只听见医生叫那个怪物把他“固定住”。

亚伦拿着一个冰锥对着拉尔森的脸比划了两下，轻柔细致地在他脸上涂碘酒：

“您知道冰锥疗法吗，先生？教会开创的技术，本人非常有幸参与了技术开发的全程。对暴躁易怒、谵妄痉挛、精神分裂等病症有奇效，目前在诺伦和伊里斯多有流行。唉，汤姆森小姐真是位善良的女士，都是为了您的健康着想，气急伤身啊，先生！皮肤会长疮，大脑会早衰，心肺会疲惫，肝脏也要受伤。所以，为了让您更健康地生活，不让汤姆森小姐伤心——放心，很快就好，我是这方面的专家，过一会儿您就可以下楼去继续宴会啦！”

米哈伊尔将刚才选定的冰锥递给他。医生的中指和拇指缓慢而有力地撑开了拉尔森的右眼，伴随着后者瞳孔的骤然收缩，冰锥咕啾一声贴着下眼睑刺了进去。

“都说了，我的技术是顶尖的。”医生炫耀道，“一点血都没流。”

他玩得高兴，没注意米哈伊尔难过的神情。

“啊呀，忘了告诉你，拉尔森先生！不过，我相信您也很清楚，广告不过是一种宣传手段，你们卖婴儿食品的时候也没有公开配方告诉大家里面掺了黏土不是吗？所以，冰锥疗法也不是用来治病的：这是前额叶切除手术。啊，还有一点点才到……您现在还是约翰·拉尔森，等一下，我轻轻地一挑、一搅——一个全新的约翰·拉尔森就出现啦！比刚刚得到施洗约翰的祝福还新！您会变得乖巧听话，温顺有礼，完全符合我们社会对一个好孩子的希望，您在即将三十六岁之际达成这项成就，真是令人欣喜啊！”

说着，亚伦的右手腕轻巧地一抖，拉尔森混合着恐惧和暴怒的神情随之一僵，缓缓呆滞下来。

“可惜，您的身体已经被过往频繁的怒气毁掉啦。”亚伦抽出冰锥丢进盘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轻声说，“没法跟我一样重新长好。也许您可以试着努力一下。”

米哈伊尔迅速处理完案发现场，熟练得不像初次作案。他合上手提箱，瞟了神情呆滞的拉尔森一眼，迅速地和亚伦交换了一个吻，推开窗户，又站在窗栏上关好窗，这才跳了下去。刚才，他根本不是从院子里跳上来的，而是院子外边停马车的小路。

亚伦舔舔嘴唇，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下，用手杖赶着约翰出门去。书房门外，劳拉·汤姆森正焦虑地等待着，见到门开，第一反应就是后退几步，脸色煞白。

“好啦，拉尔森先生刚才下定决心，要把家族产业全都交给他最爱的未婚妻打理，就等着来年春天正式交割呢。”亚伦微微沙哑、轻柔礼貌的声音从后边传来，“下这么大的决心可不容易，快过来扶他一把，劳拉。”

汤姆森小姐战战兢兢地凑上来，约翰·拉尔森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天真单纯看着他，像头一回看见一位美丽的天使那样吃惊。

平心而论，拉尔森相貌还算英俊，常年的怒火和红月帝国的太阳在他脸上留下了某种乖戾的深刻印记，现在仍有残留，却叫他的性格突变显得不那么突兀。

她看了医生一眼，英俊的青年医生微微点头。少女提起裙角行了一礼，迅速地换上笑容：

“谢谢您，爱德华兹医生。我想，我们该去和约翰的朋友们说一声。”

亚伦打量着她，微笑着点了下头。

刚才，劳拉·汤姆森不是在收拾东西准备逃跑，也不是出于对未婚夫的畏惧才姗姗来迟。她去化了个妆，换了身衣服。此时，在走廊上的煤气灯灯光下，她显得光彩照人，眼角的伤口点缀着细碎的红宝石。

医生先告辞下楼，他答应和索菲跳一支舞。离开楼梯拐角的时候，他看见劳拉挽着未婚夫的胳膊，后者的脸上洋溢着淳朴的幸福。

与此同时，米哈伊尔却陷入了颇为尴尬的境地。

倒不是他干了坏事，他也不想的。但没有给他出声的机会，巴蒂斯塔·德·佩兰已经和玛格丽特·德·佩兰吵了起来。按理说他们不该出现在这么低级的区区一个上校家的宴会上，这会遭到其他上层人士的嘲笑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夏天的那场瘟疫之后，他们总是在做些古怪的事。

总之，偷听是不好的，但米哈伊尔也不好离开马车四处游荡，他得让马车内部保持温暖；所以，他干脆假装无事发生，在景观树组成的院墙后边一点声音都不发出。反正两名当事人不知道他听到了，就不会尴尬。

是巴蒂斯塔追着玛格丽特跑出来的。男人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哀求：

“丽塔……”

玛格丽特甩开他的手，戴长手套的双臂紧紧抱在一起，声音恐惧，濒临崩溃：“不要碰我！我已经……他说的是对的，我不该骗你！”

“你没有骗我。”佩兰小心翼翼地说，“求你了，丽塔。没事的，好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不会好起来的。不会的！巴蒂斯塔！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青年忽然哭了起来，“但是……但是丽塔，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玛格丽特愣住了。她那张被面纱遮住一半的美丽脸孔上浮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恐，睁大了眼睛往后退了一步。惊恐随即变成了愤怒和冷漠：

“不，你不知道。我告诉你，我跟爱德华兹医生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的确是帮我治病。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巴蒂斯塔静静地凝视着她。许久，他以为没人，擦了擦眼睛，轻声说：

“莫里斯是我杀的。”

玛格丽特一下子睁大眼睛抬起头来，十指深深陷进手臂。

巴蒂斯塔同样狂热地抓着她的肩膀：“我知道你们都以为是爱德华兹，我也非常感激他为你做的一切，但是，丽塔，你有没有想过我在伊里斯上学读的是什么？我是伊里斯皇家医学院的学生，这一届的首席！我不比他差，但是我们的生活需要他，您明白吗？”

作者有话说：

在婴儿食品里掺黏土的设定同样有参考露丝·古德曼《成为一个维多利亚人》，资本家是这样的.jpg


100 26四点空袭（2）

“我……我不……”

“求你了，丽塔，别这样。我不可能杀了妈妈，但是我们可以离开这儿，就像医生说的那样。我们去多芬好不好？伊里斯的王都，我带你去利格尔河的尽头瞧瞧，那儿的海滩金黄璀璨，没有鱼腥味和工业烟尘；国王大道两侧有很高很浓密的行道树，莱纳河畔有各种各样的商店和露天咖啡馆，商店里摆满时髦漂亮的裙子，每逢节日有盛大的烟花……我们可以在那儿住到妈妈过世，或者永远不回来。”

巴蒂斯塔语无伦次，时不时抽泣两声。玛格丽特看着他，又往后退了一步，接着也捂住脸哭了起来。

“可是，可是你妈妈什么都知道啊，你也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呢？都这么说了……都说出来了！我们还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妈妈——佩兰夫人说……”

“为什么不能？不是装作没发生，我爱你，我不在乎！去他妈的，现在你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你才是尊贵的德·佩兰夫人。我们不是一直在赎罪吗？我们挽救了那么多人的性命还比不上一个强奸犯和一个胚胎吗？”巴蒂斯塔脱下外衣披在她肩上，两只大手用力地抓着她的肩膀。

“可是我在意。”玛格丽特红着眼睛看他，“你究竟是爱我还是怜悯我？你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你很善良，巴蒂斯塔，如果这件事让你的良心过不去，我完全——”

“好吧，那么，丽塔。”佩兰少爷打断她，却没有立刻解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平静地说，“上个月的动乱是我策划的。原计划是要他们进修道院杀几个人，然后我提供一条船随便他们去哪里。我怎么知道那些黑鬼会疯了一样去杀普通人？见鬼！亚伦·爱德华兹不是一天到晚往黑鬼堆里钻吗？我还以为……以为他们还算人。”

玛格丽特的嘴唇发白，一双蓝眼睛僵硬地四处转了好一会儿，才茫然地看向巴蒂斯塔。

她缓缓地说：

“做这种事……为我做出这种事？你会下地狱的，巴蒂斯塔。”

“可是，按照神典的律例，你也上不了天堂啊，丽塔。”

巴蒂斯塔轻声说着，凑过去吻她的嘴唇。

上个月动乱的时候，佩兰老夫人就在修道院里。

夜空中，雅兰堡冬天的第一场雪缓缓飘落。屋子里传来一阵一阵的惊呼和大笑，佩兰夫妇在越来越冷的院子里拥抱亲吻；米哈伊尔坐在马车车厢里，抱着一袭厚重的斗篷，他要在宴会结束之前让这块毛皮热起来。

宴会快结束的时候，雪已经下得很大了。米哈伊尔抢在别人前头把马车赶到了拉尔森家正门口，这很不礼貌，不过他是个不懂礼貌的亚巴顿野蛮人，大家都等着看他笑话，那么善良的米哈伊尔·库帕拉也不介意为人民群众带去一些笑料。

少年穿着轻薄的黑色燕尾服和尖头皮鞋，手肘上搭着一条斗篷，撑着黑伞闯进了院子。拉尔森家的管家匆匆跑出来，看见他便嘟哝一声，眼珠子一转，命人开门给他进去。米哈伊尔道了谢，进门后第一眼就看见了正跟玛格丽特有说有笑的亚伦。

当然，笑得不明显，但米哈伊尔知道他心情很好。这时候陆陆续续有人离开了，亚伦看见他，也迅速结束话题，朝他走来。

米哈伊尔弯腰给他披上毛茸茸的斗篷，说：“外面下雪了，很冷。你该多穿点，亚伦。”

亚伦说：“反正你会来的嘛。”

米哈伊尔没有回话，傻笑了一下。他喜欢亚伦越来越频繁发作的任性脾气，和展现给外人看的任性不同，这是一种甜蜜的、隐秘的信任和依赖。

他扶着亚伦的肩膀，帮他拉上斗篷的领子，把他整个人都包裹进去。这时候马丁夫妇也要离开了，往侧厅走来，不知为何，第一眼都看向了这个年轻英俊、神情冷酷的亚巴顿少年，隐约觉得他比场内的任何一人都光鲜耀眼。

瑟吉欧压下心中的诡异，调笑一句：“快看，是你喜欢的米哈伊尔，索菲。”

索菲推了他一把，但手肘还是跟他勾在一起，转头笑道：“您这斗篷是哪里买的，爱德华兹医生？又亮又厚，难得的是完整。”

瑟吉欧也注意到了，惊叹道：“这头熊怕是有两米五高啊！”

“感谢您的赞美，马丁夫人。”医生轻快地说，“这是我的米哈伊尔去紫罗兰山脉打来的。不愧是亚巴顿人，他说他一拳就打死了那头棕熊，然后剥了皮。唔，米哈伊尔也跟熊差不多高嘛。最近这段时间你们要是来订发油，里头的熊脂就是同一头熊身上的啦。”

马丁先生说：“他还会说话呀？无意冒犯，他总是不说话，我还以为他是个哑巴呢。”

亚伦的小半张脸都淹没在软和的熊皮里了：“他只是不好意思。来，跟大家打个招呼，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点点头，朝其他人微微鞠躬，用亚巴顿语说：“那么，今晚就到这里了。老爷该休息了。”

周围的人吃吃笑了起来，巴蒂斯塔不无同情地说：“至少他会猎熊，爱德华兹医生。”

米哈伊尔额外看了他一眼，看见他已经和玛格丽特和好如初，互相挽着手臂依偎在一起了。但亚伦没给米哈伊尔再次行礼的机会，骂骂咧咧地叫他撑伞带自己上马车了。

来拉尔森家参加宴会的大多是喷泉区住民，只有亚伦一个人住在友谊大街。夜深了，路上除了巡夜人，也没什么人。所以很快，亚伦就裹着熊皮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往米哈伊尔耳朵上咬了一口。

“干什么呀，老爷？”米哈伊尔侧过脸，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微微发亮，中分微卷的黑发衬得他皮肤雪白，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危险的人类少年。亚伦忍不住又咬了他一下，没见血，但还是舔了舔，说：

“对不起，米申卡。那些猪猡哪里有资格叫你低头弯腰？”

“只是一个动作而已。”米哈伊尔慢悠悠地驾着马车，雪花静谧地迎面飘来，落在他的黑发上。亚伦说：

“去胜利广场转一圈吧，米申卡。”

米哈伊尔也不问原因，赶着马转了个弯。亚伦看看左右没人，整个上半身都探了出去，双手伸进米哈伊尔的衣襟。离开烈阳城后，米哈伊尔惊奇地发现快乐是这么简单的东西。雪花飘过来，他一口气就吹开了。

胜利大教堂是城市的中心，前方广场中央立着一座方尖碑，柱顶有一尊贴金叶子的王子雕像。

马车在广场上停下，亚伦拖着他进了马车，拉开窗帘，米哈伊尔朝着小窗吹了口气，黏在玻璃上的雪花就消失无踪了，却在内部结出一层白雾。广场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白雪纷飞，煤气灯的光线也穿不透夜幕。

亚伦选择这里没有别的意图，只是等不到回家了。他在宴会厅里坐立不安，满脑子想的都是他把米哈伊尔一个人丢在外面了。

双人马车不算小，亚伦还是跨坐在米哈伊尔身上，揽着他的脖子吻他。米哈伊尔握着他的手腕，又依次温暖他的腰窝、膝盖和脚踝，眼睛中央的瞳孔缓缓消失，深蓝慢慢褪去。

但两人也没敢在马车里做到底，只是在一起靠了一会儿。亚伦脱掉鞋子缩进熊皮里，坐在少年的大腿上，指着窗外说：

“那是快乐王子。”

米哈伊尔看了那尊雕像一眼：“你给莉莉讲过这个故事吗？”

亚伦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啦。这是最近一段时间出版的故事，一位诺伦作家写的。那哪里是童话故事！不过我很喜欢，我想莉莉也会喜欢。”

“我还没看过。”

“教会也不会让你看。”亚伦说着咯咯笑了起来，“前些日子他被关进监狱啦！”

“艺术家总要被世俗俘虏过才能更好地创作。”米哈伊尔答道。

亚伦问：“那你呢？”

米哈伊尔不回答，亚伦说：“你才十八岁。”

“再过几天就十九岁了。”

“那也才十九岁嘛。你还很年轻……年纪还小。”

“别说这个！”米哈伊尔叫道，“我有自己的判断，年纪小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我不会后悔！”

“可是我会。”亚伦环着他的肩膀，“你也还有很多时间来后悔，稍微迟一点吧。”

“你不能这样对我，亚伦。”米哈伊尔弯下腰，在他肩胛骨上蹭了蹭下巴，哼哼着说，“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像你。你说得对，我才十八岁，所以你要是离开我，我从十八岁起就要一个人待着了。”

他喃喃道：“这是我过得最开心的日子，亚伦。在教会的时候，一切过度的感情都是不被允许的，我们怜悯世人。现在，我像人一样活着，和你一样，我们就是世人。”

“我不是人，你也不是。我们永远不可能真正地融入他们。”

“是啊。所以你不是很明白吗？”米哈伊尔笑了笑，捧起他的脸，看着他说，“只有我们。你要好好活下去，不是为了复仇，为了我活下去，好不好？”

亚伦移开目光：“可也是我让你遭遇了这一切的痛苦。”

“真实的痛苦好过虚假的快乐。我不喜欢谎言。”米哈伊尔说，

“我说过我会一直骗你。也许不是一直，但现在……”

“你不一样！事出有因，而且，也是因为我的缘故……”米哈伊尔自然地辩解起来，亚伦被他逗笑了：

“好吧，米哈伊尔。你真好啊……想不出有什么人愿意抛弃你！我们就待在雅兰堡，什么时候被发现了，我们就去别的地方。我们不招惹教会，也不做什么好事坏事，我为你活着，你为我活着，没有别的。再坐一会儿吧，时间还早。我给你讲讲快乐王子的故事吧！”

作者有话说：

背景特殊，现实中请不要随意猎杀野生动物（）
快乐王子的故事改自王尔德写的那个快乐王子。


101 26四点空袭（3）

米哈伊尔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捉下来塞进怀里，又把他往上提了一点，下巴搁在吸血鬼的肩膀上，像那头被他一拳打死的棕熊。

“不要。你说的故事总是结局不太好。”

“很多事本就没有好结局。”亚伦哼哼着，看着他在结雾的窗玻璃上乱涂乱画，梦幻般说道，“在吹雪郡某座城市的市中心，有一尊快乐王子的雕像。他站在城市最高的地方，双眼是蓝宝石做成的，浑身贴满金叶子，宝剑手柄上有一颗大大的红宝石。冬天快要到了，一只燕子因为爱上当地的芦苇小姐，错过了和同伴们一起迁徙的时机，决定在雕像下休息一晚，就启程去温暖的圣春岛。”

“圣春岛太热了。”米哈伊尔说，“炎热潮湿，蚊虫很多，深处还有瘴气。其实我们可以去白雪高原，那儿是四国交界之处，生活着人数不多的几个民族，有一个叫乌鲁贝，直译成西奈语就是‘小熊呜噜’，他们擅长种花，因为他们需要很多很好的蜂蜜。怀特公国的花和蜜很有名。”

“好呀。等我们在雅兰堡暴露身份，就去白雪高原！——我说到哪儿了？啊，第二天，燕子在城里逛了一圈，回到雕像下边，跟王子道别：‘再见啦，快乐王子，我就要去温暖的圣春岛了，明年再见！’王子说：‘请等一等，再陪我一晚吧，小燕子。帮我把宝剑上的红宝石啄下来，送去给两条街外的穷苦女人。她的女儿发了高烧，又冷又饿，可她还没绣完衣服上的花，没钱买食物和柴火，只能用雪给孩子凉凉额头。’小燕子说：‘您真是位善良的王子！’于是，她把王子的红宝石悄悄放在了穷苦女人的桌案上。

“过了一个晚上，小燕子又说：‘我要走啦，快乐王子，我要去温暖的圣春岛，明年再见！’王子说：‘再陪我一晚上吧，小燕子。那座小屋的阁楼上，有一位诗人，他正在创作一支美丽的诗歌，可是他买不起柴火，手冻僵了、墨水冻硬了，请您将我的左眼送给他。’小燕子说：‘您不能这么做，那是您的眼睛呀！’王子说：‘失去了眼睛，我还是我，可要是不帮助她，您也不会喜爱我了。’于是小燕子啄下他的左眼，送给了那位诗人。”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米哈伊尔闷闷地说，“快乐王子是尊雕像，不能动也不能跟人说话。他的善良可以拯救一部分人，但等他失去了全身的宝石和黄金，他就没有价值了，燕子也会为他的善良丧命。没有力量的善良太脆弱了，我至今不后悔砍下那个暴君的头。”

“你不是石像，真是太好啦。我也不是那只燕子！”亚伦高兴地说，“你说的不错，米申卡。快乐王子失去了所有黄金珠宝之后，终于肯放燕子走了。他说：‘小燕子，你该走啦，去温暖的圣春岛吧！’可那时候雪下得好大好大，燕子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他又冷又饿，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飞到王子肩头，说：‘明年，明年再去。今年，我陪你度过这个冬天吧。’然后他就掉了下去，摔死在了雕像脚边。第二天市长和议员们惊奇地发现，这尊王子雕像怎么会这么丑，灰扑扑光秃秃的？于是他们推倒快乐王子，把他熔铸成新的雕像。但是，铁匠发现那颗铅做的心已经碎成了两半，却无论如何没法熔化，只好把它丢进了垃圾堆。燕子就躺在垃圾堆里，和那颗破碎的心脏一起。”

米哈伊尔发出一声不高兴的呻吟：“你们诺伦人管这种故事叫童话？伊莎贝拉都不会拿这种故事来教我做人。”

亚伦哈哈大笑，挣脱手臂，环着他的脖颈说：“你真是太可爱啦，米申卡！你的宝石和眼睛都留给我，好不好？我们要做坏事，有一天我们要下地狱了，你要假意悔改，然后偷偷把我钓进天堂。”

“那为什么不自己做一个天堂呢？”米哈伊尔天真却又认真地说，“我才十八岁，还有好多时间来做这件事。”

亚伦高兴地说：“你快十九岁啦！”

米哈伊尔哼哼两声，说：“我们回家吧。”

马车狭窄的窗玻璃上，一幅相当精致的装饰图案已经画完了。路边煤气灯的光线明亮地穿过那些花叶线条，竟有了几分朝阳的质感。

亚伦喜欢这个词，“回家”。在每一种语言里，它的每一个音调、每一个字母都是完美的，也许程度比不上米哈伊尔，但因为那是他和米哈伊尔藏身的小屋，所以是完美的。米哈伊尔说出这个词组的时候，柔软的嘴唇微微张开，温暖潮湿的气流从口腔中流淌出来，难怪拉比们解释太阳神典中罪人喝了可以得活的生命水指向父神的话语。

马车缓缓驶入友谊大街66号的大门。米哈伊尔从车上抱下亚伦，小跑进屋，吹了声口哨，像有一轮太阳缓缓升起，整栋房屋都热了起来；白天滤好的清水灌入浴池，瞬间沸腾又冷却到三十九度。亚伦在门口踢掉了鞋子，穿着棉拖鞋走进浴室，米哈伊尔这才出门去把马牵进马厩。

十分钟后，米哈伊尔把热好的浴袍放在浴室门口，亚伦从门后伸出一只手，一边给自己罩上白色睡袍，一边说：

“脱掉衣服，米申卡。”

米哈伊尔听话地脱了衬衣和长裤，亚伦不知出于什么心态，趴在门缝里抱怨道：“你在查莱克的时候都自己进浴室的，怎么现在还跟我害羞起来了？”

米哈伊尔飞快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把剩下的也脱光了。亚伦挑挑眉毛，打开门请他进去。米哈伊尔忍不住盯着他看，因为亚伦很少穿一身白，黑色和灰色显得他的脸色苍白，但是白色又让那头支棱僵硬的灰黑色短发显得古怪。白色并不适合他，但这段时间米哈伊尔发现他其实很喜欢这个颜色。他有一种微妙的直觉，也许亚伦小时候曾梦想过成为一名神职人员。亚伦个子够高，那头柔软微卷的棕发和温和纯净的绿眼睛，洁净柔嫩的脸颊和饱满松软的臀部都很适合白袍，最宽松的款式也会被撑得很好看。

米哈伊尔在那里胡思乱想着，差点一脚踩空摔进浴池。亚伦抓了他一把，问：“你在想什么呀，米申卡？”

米哈伊尔诚实地说：“你可不可以穿这身衣服跟我……就是，嗯。”

“说清楚嘛。别害羞啊，米申卡。做都要做了，说几句有什么大不了的？”

米哈伊尔一点也不脸红，沿着台阶走下去，向岸边仰起头，两只没有瞳孔的蓝紫色眼睛纯净得像最遥远的星空：

“我想要你穿这身衣服跟我做爱。”

他咬字清晰，嗓音清亮，以至于亚伦愣了一下，撇过头去，嘟囔道：

“先洗澡。拉尔森家里的气味太难闻了。”

米哈伊尔闭上眼睛，任凭温水从头顶浇下。虽然知道米哈伊尔体质特殊，但亚伦还是舍不得弄坏他的头发，所以这段时间他一直是黑发，没有反复染色。黑色让米哈伊尔显得很有压迫感，亚伦总不太敢看他的脸，但又忍不住要亲近他，最后总是被弄得乱七八糟的。

药皂的气味有些古怪，但只是因为太浓郁了。亚伦身上总是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最近更明显一点，米哈伊尔知道他总是在早晨往内衣里面裹药膏和纱布，想祛除一些陈年疤痕。米哈伊尔想告诉他，没关系的，留着疤痕也没关系，并不影响什么，但是他什么都不能说。

少年仰起头，方便对方冲掉泡沫，说：

“这个浴室像是用来做浸礼的。”

“因为以前教会的给排水系统是我们家负责做的，洗浴设施都是我们设计改进的。”亚伦把鼻尖埋进他湿漉漉的头发里，轻轻嗅了嗅。

米哈伊尔缩了缩肩膀，不大确定他是什么意思，亚伦却缓缓地抚摸起他的肩膀、手臂和胸背上的肌肉来。

“你在看什么呀……”米哈伊尔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庆幸浴室里光线昏暗，水面上漂着花瓣和泡沫。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兴奋起来的。

“你真漂亮，米申卡。”亚伦轻轻勾着他的手臂把他往上带了两阶，下半身正好没在水中，却又狡黠地在背后抱住他，将右手伸进了水里捉住了他，冰凉的胸膛贴着他肌肉紧密的后背，“骨骼密度高，关节状态好，肌肉少一分瘦弱多一点难看，皮肤没有一点瑕疵，连手骨都是完美的……有一天你战败了剩下一副骨架也比世界上的任何活人年轻美丽。连血管里流淌的血都是好的，伊甸园中的生命泉水只有我一个吸血鬼能喝到，太浪费啦。”

米哈伊尔不由得仰起下巴发出撒娇意味十足的呻吟。不是忍不住，最优秀的圣徒能忍受世界上最强烈的痛楚和诱惑，但在家里的浴室里不应当需要忍耐。亚伦跪在他背后，下巴和脸颊贴着他，舌尖来回舔着他的脖颈，像在打针抽血前用酒精来回涂抹血管上方的皮肤，贪婪得像个真正的吸血鬼。

作者有话说：

下章又是那什么，直接去凹3就行，不是本人，懂自懂！古代记者改行了，以后都没了（


102 26四点空袭（4）

（凹3不是本人。希望本章平安，下章平安，今天平安，明天平安，凹三平安，出入平安！）



他还是不忍了，蹭地转身把亚伦抱起来，站在池水中吻他，那身白衣服湿了一半又很快被他烘干。亚伦那么轻，米哈伊尔把他抱在怀里，就不需要他自己出半分力气了。亚伦白天总是满脸刻薄，在这种时候却温驯得像待宰的羔羊，偶尔出声指点年轻的屠户从哪里下手可以获得完整的皮和鲜嫩的肉。

米哈伊尔有时候觉得自己人生前十八年的修行是为了亚伦，如此他才能按捺下一切糟糕的快乐的冲动，生怕把亚伦弄坏。吸血鬼灰黑色的头发在米哈伊尔的脸颊和脖颈上乱蹭，冷硬的颧骨上皮肤又薄又苍白，好像什么都没法温暖他了。

只是一半就能让他浑身无力了。米哈伊尔认真地吻他的嘴唇和锁骨，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好像刚才的坏事不是他干的。亚伦的胸脯变得这么白皙软嫩，一切都是因为吸血鬼喝饱了他的血和水。那些软软的肉下面应当是脂肪和肌肉，但米哈伊尔有时候会觉得那是他自己，因为亚伦各种意义上都是不一样的。

他在亚伦的胸口蹭着脸颊，轻声说：

“亚伦，亚伦，放松一点，会受伤的。”

亚伦哀求道：“……你才是，不准那么用力！”

米哈伊尔听话地抬起眼睛，看见青年医生瞳孔涣散，张着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米哈伊尔抱着他走上台阶，走去二楼的卧房。亚伦就那样抱着他，低着头把脸埋在他的肩膀里，小声地呜呜乱叫。米哈伊尔依稀分辨出他在骂人，竟然笑出了声，说：

“你真可爱呀，亚伦。”

只是这么说着，亚伦就又抱紧了他。这么多天过去，米哈伊尔其实还对这件事知之甚少，但是对他来说，这么亲密地和亚伦贴在一起是一件又舒服又快乐的事，所以他总是很努力，用他学习一切知识的劲头来记住每一个细节。比如这时候，他把亚伦放在床上，亚伦会踢蹬着腿做些无意识的挣扎，或者嘶哑地尖叫一声，抓个枕头抱在怀里挡住脸。

米哈伊尔短促地抽了口气，低头看见他的小腹缓缓瘪下去，轻声问：

“亚伦，它们都去哪里了呀？”

亚伦还抱着枕头一颤一颤的，米哈伊尔又凑上去迷糊地问：

“会变成这里的肉吗？”

“……不，不会！不是，我只是……”

亚伦似乎听懂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法思考，哆嗦着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拉紧了棉质睡衣。

亚伦在第一轮之后就会彻底放松，变得柔软，米哈伊尔跪起来认真地想，他会抖得厉害，整个人软在自己怀里，把一切都交给身上或背后的他。

米哈伊尔看了一眼墙壁上十六岁的他，低下头来隔着棉布吻亚伦的后颈：“亚伦，亚伦，你更喜欢正面还是背面？正面，我可以亲吻你；背面，我可以抱紧你。我真喜欢你呀，亚伦……”

其实米哈伊尔知道亚伦这种时候有点过载，甚至会陷入一种神志不清的混乱和惊恐中。但他不好意思承认，他今天实在是太生气了。为什么亚伦又要提离开的事呢？他希望亚伦离不开他，但他知道他其实是希望亚伦知道他离不开亚伦。

“亚伦，亚伦。玛格丽特到底喜不喜欢你？”

米哈伊尔舔了舔亚伦的脸颊，后者茫然却温顺地侧过脸趴着，好让米哈伊尔找到他的嘴唇和眼睛。他的眼镜被米哈伊尔摘下来丢在床头，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墙壁上模模糊糊的米哈伊尔和背后滚烫有力的米哈伊尔，现在他的左眼被床垫挡住，一切都黑了下去。他的全身都在燃烧，连胸膛里密特拉的残骸都要为米哈伊尔的热量退避。

亚伦用膝盖挣扎了一下，嘶声说：

“别摸……”

“别怕。”

米哈伊尔凑过去亲吻他的嘴唇，墙壁上十六岁的米哈伊尔站在暴君身旁，低垂着睫毛看向低处，仿佛随时会向他们调转目光。

亚伦不由自主低下头，又把脸埋进了被单，过了一会儿又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黑发凌乱的少年圣徒正红着脸想来亲吻他，没有瞳孔的眼睛里像是泛着泪光。他妈的这样一张脸底下为什么会有生殖器官？

“我们每天早上也做，好不好？”米哈伊尔贴上来，脸颊蹭了蹭他的肩胛骨，“你要多吃一点，长点肉，亚伦。”

他已经听不清什么了。米哈伊尔的力气那么大而他现在一丁点力气都没有了，他好像全身都在高潮，无数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又抓不住，他好像多了一半视野，瞎掉的右眼前白点乱闪，好像无数根钢针争先恐后要从他的右眼睑底下刺进去搅坏他的脑子，但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怕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就让那些钢针闪光吧，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但这一回它们刺不进来到达不了，因为米哈伊尔的脑袋就搁在他的肩膀上，米哈伊尔颤抖着睫毛在他脸侧哭泣。

结束后米哈伊尔踢了踢被子，轻轻躺在他身边，把他抱进怀里。

他用古诺伦语说：“不要留下我。”

米哈伊尔用西奈语说：“不要离开我。”

亚伦缩在他怀里，膝盖和双脚都和他修长结实的腿缠在一起。临睡前，亚伦迷迷糊糊地说：“明天给我订丝绸睡衣。”

说完他就后悔了，他想告诉米哈伊尔别起得太早，晚一点起来，等他醒了再起来不然雅兰堡的冬天会冷他们忘了点壁炉，但米哈伊尔的怀抱实在太温暖了他实在太困了，以至于从喉咙里咕噜了两声就睡着了。

但是他慌忙醒来的时候，米哈伊尔还紧紧地抱着他。他抬起头可以看见米哈伊尔线条利落的下颌线和挺翘的鼻梁，还有轻轻颤抖着的纤长浓密的黑色睫毛。少年的脸上还有泪痕残留，他伸手摸了摸，凑上去舔掉。

他的舌尖从米哈伊尔的下颌一路掠到睫毛根，然后轻颤着从尖端离开。米哈伊尔在他舔另一边的时候睁开了这只眼睛，说：

“早上好，亚伦。”

他吻了亚伦一下，然后下床去穿衣服。不到两分钟他就穿着崭新的管家服回来，托盘上是亚伦今天的衣服和饰品，另一只手拎着一双鞋。亚伦磨磨蹭蹭地在脏兮兮的被窝里穿上内衣裤，套上衬衣，钻出来叫米哈伊尔给他扣扣子。衬衣下摆正好遮住大腿，他不觉得米哈伊尔看不出来那里的缝合痕迹。

米哈伊尔为他扣好衬衫夹，穿上小腿袜，扣好吊袜带，又服侍他穿上裤子和马甲，打上领花，扣上胸针链和领花上的宝石。他握住亚伦的脚踝准备给他套上鞋的时候，亚伦呻吟一声，倒回了床上。

但是米哈伊尔不为所动，握着他的脚踝给他穿好了两只尖头皮鞋。亚伦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说：

“下午还有俱乐部的活动呢，老爷。”

亚伦说：

“才八点钟，外面还在下雪吧？”

窗帘只开了一条缝，房间里有些昏暗，不过他能听见细雪拍打窗玻璃的淅淅沥沥。米哈伊尔说：“是啊。要换双靴子吗？”

亚伦想了想：“等下下楼我自己穿。”

米哈伊尔轻笑了一下，捉住他一只脚踝站起身来，拉开他的腿，站在床沿。亚伦还闭着眼睛，似乎又要睡着了，黏糊糊地抱怨道：

“外面肯定很冷。说到底，这么冷的天气为什么要出门呀？我看他们也不乐意。再等等，也许来通知延迟几天的仆人就来了。”

米哈伊尔弯下腰趴在他身上，在他胸口轻轻揉了两下，感到另一只手里的脚腕软了下来。亚伦呻吟一声，抱住他的脊背，在他耳边说：

“你真暖和，米申卡。米申卡，今天我们就不出门了。就说我生病了。”

“什么病呀，医生？”

亚伦解开他的马甲扣子和皮带，懒洋洋地说：

“吃坏了肚子，希斯特利亚管家。”

米哈伊尔弯着眼睛笑起来，双手捉着他的脚腕，贴着裤腿一寸寸往上，直把他还没苏醒的关节摸得又热又软。亚伦只要足够暖和就会舒服，足够舒服就会一点力气都不想用，米哈伊尔已经摸清了他的脾气。亚伦细细黏黏地呻吟着，却还是像个老爷一样动也不动，等着管家的服侍。

撕拉一声，亚伦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米哈伊尔，米哈伊尔却纯洁真诚地俯身吻他的嘴唇。他还想着自己的新衣服的惨烈结局，愣愣地看着米哈伊尔，米哈伊尔已经在吻他了。

他抬头看了米哈伊尔一眼，还是那副茫然震惊的神情，米哈伊尔却一如既往地温柔有礼，喊他亚伦和我的主，几千年前带人进迦南地的亚伦见到这一幕恐怕会气得从天国跑下来杀掉这两个异端。

但那又如何？新衣服哪有米哈伊尔重要？米哈伊尔想毁灭一个国家都没有问题，只是撕坏一件衣服，难道不是很可爱的一件事吗？亚伦张开嘴邀请米哈伊尔的嘴唇和舌头，勉为其难地伸手环上他的背，从鼻腔里发出沙沙的气音：

“坏米沙，不要偷懒。再偷懒，我就……”

于是米哈伊尔把他抱在怀中。他抱得那么紧，以至于亚伦在好几个瞬间因动弹不得产生了某种恐慌的错觉，又很快因他身上温暖的馨香回到人间。

过了好一会儿，亚伦才听见自己似乎在尖叫。米哈伊尔滚烫的胸膛紧紧贴在他的胸口颤动，弓着脊背把脑袋埋进他的肩膀，不知道在大笑还是抽泣，好像要把他掐死在这儿。但他知道米哈伊尔不会这么做，是他不想用力气的，如果他用了，米哈伊尔会立刻停下。米哈伊尔的自制力一向很好，所以亚伦就算真的窒息了也不能用力，只能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米哈伊尔，否则米哈伊尔一定会很难受的。

是的，亚伦觉得自己要窒息了。事实是他不用呼吸，但是他为快乐敞开了所有的大门，在海浪和洪水中晕头转向。米哈伊尔一边剧烈喘息着一边断断续续地亲吻他的嘴唇，颧骨发红，眯起眼睛显出一种残酷又茫然的快乐。亚伦条件反射地吐出了舌头，米哈伊尔喘息着咬了一口，又咬破自己的嘴唇低头吻他，满嘴鲜血的样子好像一个年轻英俊的恶魔。

他神魂颠倒，不知道米哈伊尔也是一样，等他下一次回过神，墙壁上那副珍贵的油画掉在了地上靠在墙上，他趴在上面迷迷糊糊地去亲吻那个十六岁的圣骑士，他的口水沿着金发少年漠然的脸孔往下流淌。

“亚伦。”

他艰难地转过眼睛，看见了一张年轻又仿佛熟透了的脸。那是十八岁的米哈伊尔，为什么米哈伊尔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米哈伊尔抱起他来亲吻他，顺便一脚踹翻了油画。他的马甲和外套歪歪扭扭，胸针链终于啪嗒掉在地上。

他彻底吃饱了。

这时候，让娜敲响了卧室的门。

作者有话说：

以上为了结构完整贴一下。


103 26四点空袭（5）

让娜敲响了卧室的门。

自从有了米哈伊尔，她就从住家女仆变成了临时工，但工资不变，于是皆大欢喜。但是今天就不怎么喜了，米哈伊尔的表情告诉亚伦他亲爱能干的管家还没来得及处理楼下的狼藉。

米哈伊尔若无其事地别过脸去，耳朵红透了。这个不愿认罪的动作实在太幼稚太平凡，不像是米哈伊尔这样的圣徒该做的，也许他以前从来没有梗着脖子不肯认罪过。亚伦趴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嘶嘶笑起来，哑着嗓子说：

“你真可爱，米申卡。没关系，你打发让娜回去好了……不，天气怪冷的，给她烧个壁炉吧，今天整理一下药材就行。”

米哈伊尔下楼的时候，让娜已经做好了早餐。开头几天米哈伊尔就发现很显然她的厨艺是跟亚伦或者随便哪个诺伦人学的，现在正在艰难地纠正她的料理习惯。无论如何，至少让娜现在不会做出狼吞虎咽馅饼这种一头填蜂蜜果酱一头塞熏肉的邪典食物了。

他简单吩咐了两句，把食物端上楼，坐在床边吃早餐。亚伦各种意义上吃坏了肚子，嘟哝着等会儿还得下楼，这个房间需要开窗通通风。亚伦在这方面有种奇怪的执着，就算米哈伊尔可以把室内污浊的空气打包丢出去，他也坚持要物理通风。

米哈伊尔吃掉了两份咖啡、牛奶和鸡肉乳蛋饼、奶油可颂。可颂里还有几颗草莓，是这位丰收祭司自己偷偷催熟加进去的。盘子里新鲜采摘洗净的草莓花和花茶则属于亚伦，无论如何，草莓还是蔷薇科的呢。

亚伦趴在床上看米哈伊尔吃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如此都让他觉得幸福快乐。窗外雪花飞舞，噼噼啪啪地敲打窗户，室内温暖安宁，飘荡着鲜花和水果的甜香，可惜亚伦不太喜欢奶油那种腐烂的臭味；但米哈伊尔似乎很喜欢奶油，不考虑其他因素，这么高大的个子的确需要大量的肉蛋奶来支撑，现在没有人盯着他身为大祭司的威严，他还会舔手指上的奶油。亚伦决定从今天开始尝试着接受奶油。

半小时后，亚伦穿着衬衣长裤，披了件厚实的大衣下楼去壁炉烤火，指挥让娜收拾药房。他教让娜识字，主要是最正统的古西奈语，这样一来她就可以轻松地辨别出那些瓶瓶罐罐上的标签。她闲暇时间去外面找工作，亚伦也不管，还很鼓励，毕竟他得辞退她了，但在她找到下家之前，他都不好意思开口。

米哈伊尔很快处理完了楼上的痕迹，换了床单被褥，一头钻进浴室打扫起来。让娜一边在药房听指挥工作，一边还用口音浓重的伊里斯方言庆幸：

“太感谢希斯特利亚管家先生啦！也感谢爱德华兹老爷……这么冷的天气，竟然不需要我干活。唉，我是说，这和我以前的工作相比甚至算不上劳动。在老爷雇佣我之前，我总是一整个冬天都在擦地板洗衣服，这双手变得又粗又硬。世上没有比你们更好的人啦，谢谢，太感谢了，希望父神赐福与您！”

“谢谢夸奖，让娜。”亚伦蜷着腿坐在壁炉边的沙发上，推了推眼镜，放下手中的书，说，“还有几天就是圣诞节了。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米哈伊尔在浴室里大叫：“我也想要！”

让娜哈哈大笑，这个亚巴顿来的高个子少年根本就野性难驯，但是因为主人不计较，所以她也觉得可爱。她想了想，红着脸说：“如果可以的话……对不起，我还是……”

亚伦点点头：“我给你发奖金。但是，让娜，你要顾着自己一点。你弟弟也该出去干活了，不能总靠着你养。他该多照顾照顾姐姐——真不像个伊里斯人。”

米哈伊尔出来找抹布，说：“其实有很多伊里斯骑士是靠情妇供养的。——啊，对不起，让娜小姐，我没有别的意思……！”

让娜笑出了声：“唉，管家先生，从没有人管我叫小姐呢。”

亚伦则比较关注另一点：“你居然还知道‘情妇’这个词？”

“我又不是笨蛋！”米哈伊尔拿起抹布回浴室了。亚伦又笑起来，觉得缓得差不多了，就喊道：“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又从浴室里钻出来，脸上一点懊恼的神情都没有。让娜站在梯子上倒是觉得有点惊奇，她还以为爱德华兹医生不会捉弄下人呢。

亚伦用脚指了指钢琴，米哈伊尔迅速用绒布擦了一遍琴凳和琴键，实际上是加热。亚伦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落座前还凑过去让米哈伊尔帮忙理了理。然后，他穿着棉拖鞋弹起了一支节奏跳跃、音调高昂的曲子，十指有力，曲调欢快。让娜一边检查药罐是否受潮生虫，一边跟着哼歌，她以前没听到过医生弹琴，也从没听过这么欢快的调子，几乎可以算得上“不守规矩”了。

十一点的时候，果然有信件过来说原定于今天下午两年举办的蓝水仙俱乐部的年终聚会不得不推迟，按照会员们事先商定的章程，今日准备的食物将捐赠给济贫院。亚伦叫让娜读信，又气急败坏地纠正她的发音，最后惩罚她去舀一杯蛇酒送来。其实他知道，这是让娜的生存智慧，她只是假装害怕那些死蛇。

米哈伊尔亲手做了一顿午餐，叫亚伦大开眼界。其中最精致的杰作是餐后甜点：四色玫瑰坚果蛋糕。底托是黄油饼干碎，上面用坚果和蛋白霜做出了一朵栩栩如生的有着红、粉、蓝、白四色花瓣的玫瑰——要是不仔细闻气味再用手摸一摸，很难分辨这个蛋糕和亚伦盘子里米兰、桂花干、侧金盏花做的底托和上面那朵真实的玫瑰，连香味、纹路和露水都做出来了！

反正没有别人，三个人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一样的午餐，亚伦唠唠叨叨地说，让娜，你要是去了别人家里做工一定要小心，这是不合规矩的，不过我最不喜欢规矩，我觉得我们都该是平等的，对吗？你已经学会了读书写字，钢琴也会一点了吧？可以找份更好的工作，也能够嫁给更好的人家。现在虽然还是奴隶的时代，虽然还是很艰难，但至少有了一点点机会，你会幸福的，让娜。

米哈伊尔却一边吃他的那份炖肉一边想，我们看起来好奇怪。波托西城里的普通市民就是这样生活的，一家好几口人坐在桌边吃饭喝汤，妈妈一边给奶奶盛汤一边唠唠叨叨地告诫孩子们别去招惹麻烦。

他的肺里都在吐着幸福的泡泡，甚至不由傻笑了起来。亚伦叹了口气，把自己面前的白面包推到他面前，说：

“你笑得牙齿都露出来啦，米哈伊尔。要是沾了脏东西怎么办？”

米哈伊尔慌忙竖起调羹照了照，看见一口白牙才咕哝道：“你捉弄我。”

“主人捉弄下人岂不是天经地义的事？父神还捉弄亚伯拉罕呢。”亚伦吹了声口哨，吃掉最后一片花瓣，去药房隔壁的小屋子里蒸馏精油了。这个工厂可以批量生产廉价精油的时代反倒让他的手工制品价格飞涨，他得勤奋工作，赚回早上弄脏的那条奥坎波丝绒地毯的钱。

雪差不多停了，沿海的阳光不错，话说回来，米哈伊尔其实是可以阻止这场雪的，但亚伦想起米哈伊尔在纷飞夜雪之中的那张脸，就不去想这件事了。他轻轻哼着一支歌，转而想到接下来几天他都要找借口在家坐诊，化雪时节才是最冷的。

亚伦最后还是推掉了蓝水仙俱乐部的聚会，在家里捣鼓草药精油和蜡烛，还用熊脂做了一支安神蜡烛，让米哈伊尔祝福了之后差人送去给自己亲爱的教女玛格丽特。米哈伊尔为此在客厅办了一场小型弥撒为这支蜡烛赐福，因为他认为亚伦的教女就是他的教女，于是又遭到了亚伦的无情嘲笑。

两天后，雪差不多化了，但降下来的气温却没有轻易恢复。米哈伊尔说过几天还要下雪，雅兰堡这个买卖人口虐待劳工的见鬼的地方，会在平安夜圣诞节那几天下一场绵绵无尽的小雪，非常具有节日气氛。亚伦耸耸肩，说那就让它下嘛，我们还有不少庆祝活动呢。

一个耶布斯女人搓着手来拜访诊所，喝了杯热茶之后，她的丈夫才匆匆赶到。米哈伊尔现在多少会觉得尴尬了：耶布斯族是烈阳城那块区域的原住民，一开始和初代教会信众们共享一片土地，拜同一个神，在后边几千年的发展中，摩西和亚伦那一支的居民势力壮大，在密特拉的默许之下将原住民们排挤出了迦南地。现在耶布斯一族还沿袭着初代教会的节期和律法，而教会经历了几次神降，已经改变了许多习俗。

大致上，教会信徒和耶布斯人还是能和平相处的，不会像瞧不起亚巴顿人和黑人一样蔑视他们，但也仅限于此，联邦人在迦南洲得到的尊重都更多。来访的耶布斯女人就住在橡树区的蜂蜜巷，一条耶布斯人聚居的街道，两侧有带花园的三层别墅，也有几户家庭合住的小公寓，巷子尽头是低矮的平房。每逢九月或十月，其他人上各自的教堂做礼拜，蜂蜜巷的则无论贫富都在院子里或过道里搭帐篷，度过为期九天的住棚节。


104 26四点空袭（6）

今年的住棚节在九月份，正是全城戒严的时候，但市政府管不到这群耶布斯人，委员会的其他人也看不上，亚伦就跟着唯一的耶布斯同僚去了几趟蜂蜜巷。

萨拉就是亚伦在那段时间救下来的。她男人得了霍乱，和几个病人一起挤在一座帐篷里守节期做祷告，公公忙着往外跑抢救遭受打击的生意，同样有些轻微症状的婆婆在家养病，家里只有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女仆。亚伦上门的时候她的羊水已经破了，要是医生去迟一步，就是一尸两命。

瘟疫结束后，萨拉来诊所拜访过几次，出手大方地购买了不少医生推出来骗钱的保健品，还享受了几次按摩治疗，亚伦那才知道那片地方的耶布斯人其实大多不缺钱，只是习惯性地财不外露，且随时准备迁徙。她的丈夫本杰明死撑着不找外面的人治病，则是因为正值住棚节，圣灵赐予最丰盛的节期之一，他相信自己的祈祷可以感动父神。亚伦实在不知道这群被太阳神抛弃的耶布斯人是哪里来的自信。

今天，萨拉又来请他按摩了，一如既往，想要尽量消除妊娠纹，缓解生育后的各种不适。她的丈夫本杰明抱着他们的宝宝雅各在炉边烤火，对米哈伊尔送上的茶水点心很满意——上次他们来诊所，医生用来招待他们的点心是从他们自家的食品商店买的盒装曲奇饼干。

亚伦叫米哈伊尔去烧水，一边用甜杏仁油、酪梨油、橘子精油、乳香和薰衣草调配按摩时所需要的混合物，一边说：

“这么冷的天气，您不怕把小雅各冻坏啦？”

本杰明精明地笑了笑：“锻炼要从小抓起，而且这不是来诊所么，生病了也能治嘛。再说，上次我就发现了，您家比别的地方暖和多了。——都是一样的烧炉子，有什么秘诀吗，医生？”

亚伦耸了耸肩：“把楼上和地下室的壁炉也点上，一楼就会暖和得多。”

这个连给自己换个大房子都吝啬的耶布斯人目瞪口呆。

浴室隔壁有个小房间，可以从客厅和浴室开门进去，墙壁一边靠着浴室的炉子，一边靠着厨房的灶台，现在已经很暖和了。亚伦搓搓手：

“今天叫让娜来做，打五折，只收材料费，怎么样？”

正在米哈伊尔面前点头如啄米的让娜转过头来，呆住了。亚伦说：“她也算是我的学徒嘛，学徒不都给师父打杂？”

本杰明啧啧两声，指着他说：“您就是嫌冷吧？不过，我很赞同。我们耶布斯人可没有那么多烦人的规矩，男人的归男人，女人的归女人，让女人给我老婆治病，没什么不对的。——更何况，她还会说古西奈语！”

亚伦揣着个热水袋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您的重点是最后一句吧？”

黑发浓密的耶布斯人笑了起来，怀里的宝宝也在笑。他们刚才一直用古西奈语交流，对亚伦来说，良好的沟通是完美治疗的一环；对本杰明来说，古西奈语意味着光荣和尊重。

让娜红着脸推辞说不行，亚伦喝了口茶，说：“自信一点，让娜。您六月份还看过一本小说呢，我想想……一个东洛克人写的《伯爵的仲夏夜》，您把它落在这儿啦，抱歉，我翻了两页，为了后续的教育计划——里头就有一位老伯爵把家产留给女仆的桥段。就当我也准备给你留点什么吧。”

女孩捂住了脸，什么都说不出来。米哈伊尔忽然说：“我也想学。”

亚伦迷惑地眯了下眼睛，不动声色地转回去：“让娜，你不是一直都在偷看吗？今天做好了，我就不计较这件事。”

萨拉倒是一直没说什么，她已经在温暖的小房间里睡着了。让娜咬了咬嘴唇，看了本杰明一眼，点点头跑进去，关上了门。

为了避嫌，米哈伊尔草草收拾了浴室就去厨房待着，亚伦却见不得他这样，叫道：

“米哈伊尔，过来！”

米哈伊尔冷着脸过来。亚伦走到钢琴边，眨了眨眼睛：“我教你这个。”

本杰明逗着自己的雅各，没有管那边自娱自乐的主仆二人。那个亚巴顿人听起来很笨，但两人东起西落的叮叮当当意外的和谐，加上温暖空气中弥散的精油气息，本杰明竟然抱着儿子睡着了。

萨拉披好坎肩和头巾出来的时候，亚伦已经不见了。米哈伊尔轻轻拍醒本杰明，竖起食指，轻声说：“抱歉，二位，老爷有点累，回去休息了。我来送送二位吧。”

他操着一口带有浓烈亚巴顿口音的伊里斯语，最后还是让娜把两人送出大门的。女仆回来时，亚伦又出现在了壁炉边，抻着两条长腿擦眼镜。见她来了，掏出一个妆奁递给她。

让娜道了谢，茫然接过。这是个带锁扣的木盒子，但很轻，里面装不下什么东西。她一边打开看，亚伦说：

“要是你看不懂，那也不是我的损失。还有一周就是圣诞节了，给你放个假，节后再来吧——记得别让家里人发现。”

让娜惊呆了。

盒子里是几张盖满印章的纸，几乎是医生这些日子炫耀的他所拥有的各大公司股份的一半。就像《伯爵的仲夏夜》的结局，伯爵分别送了四个儿女一些值钱的小物件，却把所有的产业和领地留给了一个女仆，装在儿女们挑剩下的轻飘飘的旧妆奁中，那是他妻子的遗物。

可爱德华兹医生还年轻，看起来顶多二十五岁，和巴蒂斯塔·德·佩兰差不多。让娜不觉得医生对自己有什么别的想法，在这里工作了一段时间，她相当清楚医生的臭脾气和古怪性格，规矩一大堆，连午休一会儿都要锁门，最多是把她——当女儿养。不，这也不对——

“……您居然看完了。”让娜干巴巴地说。亚伦眨了眨眼睛，大笑起来：

“这个回答还算不错。！”

让娜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把盒子塞进内衣里，摊手说：“那我十二月的工资还发吗？”

“当然。”亚伦把脚搁在茶几上，摆摆手，“这是管家的活。你去找米哈伊尔，发动你的聪明才智，让娜，骗那个亚巴顿傻小子一笔！”

他说的鬼鬼祟祟，除了脸颊僵硬没什么表情，好像管家管的钱不是他的而是亚巴顿人的一样。让娜叹了口气：“您也得注意健康，别总是不吃东西啦，老爷。米哈伊尔对您多好呀，这段时间您难得长了点肉，我不学都知道这样不大健康。”

“好吧。”亚伦看了米哈伊尔一眼，后者还是面无表情的，他心里遗憾，舔了舔嘴唇，“趁天还亮，回家去吧，让娜，这几天有节日促销，给自己买身新衣服。记得赶你弟弟出去找工作！”

虽然不合规矩，但让娜觉得自己该走过去。她走到沙发边上，说：“那么，明年见，医生。”

医生礼貌地吻了她的脸颊，拍拍她的脑袋，请米哈伊尔送她出门。

第二天早晨，亚伦·爱德华兹医生穿了一身灰色双排扣羊毛风衣，带着管家去了蜜糖街26号的卫生防疫委员会办公室。

委员会的成员五花八门，来自中上层社会的各行各业，作为一个港口城市，民族构成也非常复杂。这并不是成员们的主业，但经历了今年的瘟疫，彼此之间的关系都拉近了不少，于是里希特先生，就是送了亚伦医药公司股份的那个男人，提议大家在年底聚一聚，用慈善事业为今年画一个完美的句点，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响应。

亚伦接受邀请来参加聚会，倒不是遭到了道德绑架，而是出于一种微妙的、幼稚的得意。米哈伊尔看出他心情很好，自己也越发高兴起来，赶车的时候还在唱歌。他驾着马车驶过一条条街道，许多人转头来看他，知道那是爱德华兹医生的管家。

米哈伊尔知道，这是亚伦的炫耀手段。他是那个会在窄门背后推他回来的青年，也是那个盛装赴会、当着三百人的面打碎主教脑袋的暴徒。

但这何尝不是米哈伊尔的炫耀呢？

26号的房屋是一个耶布斯人名下的产业，委员们也不缺那点钱，以俱乐部的形式缴会费，就可以在这栋楼里享有一个荣誉头衔和一间相应的办公室，以及饮食跑腿等服务。通常没有人会带仆人过来，但亚伦就是带了米哈伊尔。

刚进大门，里希特先生一拍手掌，欣喜地迎上来：

“亚伦！您来得正好，好久没见啦。收到我的礼物了吗？”

他夸张地展开手臂，却很识相地在半米远处刹住车，举起手臂收回去，示意自己只是开个玩笑。亚伦点点头同他握手：

“早上好，里希特先生。感谢您的慷慨。”

“应该的。说起来，还是您给了医药公司这个主意，咱们的主营项目都是跟着您的意见来的呢！”

“这么说，您还给少了？”亚伦挑挑眉毛，开了个玩笑，“前几天没能登门拜访，实在失礼。不过您知道，我太怕冷啦。不过，其实屋子里烧得太热也不利于健康。”

“今天您不用担心，医生，咱们在二楼聚会。一楼和三楼的炉子六点钟就烧起来啦！”

两人说着便上了楼。

作者有话说：

精油配方摘自梅丽莎工作室《精油全书》


105 26四点空袭（7）

里希特先生有一副典型的长岛人相貌，红发蜷曲，虹膜翠绿，骨架又有着非常明显的伊里斯西北部切佐沃族人特征。前者来自他的母亲，一位名动一时的长岛美人；后者继承自他的伊里斯父亲，一位曾经的伊里斯少将，在为国王征服世界的过程中劫走了长岛最美的女孩，却因和同僚闹矛盾退出了军队和国籍，在莱茵专心经商。老里希特是莱茵公国最大的黑奴经销商之一，而数十年前，在红月帝国拥有大量田产的他被称为“鸦片皇帝”。

虽然很不健康，但鸦片的确是亚伦和里希特先生结交的契机。前者一年前捣鼓出了一批效果神奇的药，由于其种种特性，被亚伦命名为“摩尔普斯”，一位异端梦神。他自己试了药，对其强烈的镇痛效果心生畏惧，更不要说连他一只吸血鬼都能觉察到的成瘾性。于是，他眼珠子一转，又心思活络起来，想大量制备，用来折磨某些讨厌的神职人员。

在初期实验中，他成功腐化了一位强奸未遂而被对方丈夫痛击下体的中年牧师。他无情断供后，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疯了一样上街裸奔打滚，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见到他还跪下去想舔他的鞋哀求他，接受了数次教会驱魔，最后痛苦不堪、声名狼藉地死了。要是此时还没流行起来——也被卫生防疫委员会建议禁止——的鸦片，短时间内达不到这个效果，可惜亚伦也是头一回上手，谨慎地多次提纯，第一针下去差点直接把人送走。

他没跟任何人说这事，甚至米哈伊尔也不知道。但是他跟里希特一家达成了协议，按照年初颁布的法规，他们不能卖鸦片给莱茵公国的平民，因为在红月帝国及其他殖民地的经验表明，这会大大降低人们的生产力；但可以卖给贵族和教会，并且爱德华兹诊所要吃下百分之八十的货。这本来就是地下交易，里希特父子从不过问医生哪来的稳定财源吃下这么多货，但反正皆大欢喜，共同的秘密拉近了双方的友谊。

至于收购鸦片的资金，当然是教会提供的。即使在这个一神教独断专行凌驾于皇权之上的时代生活了三百年，亚伦还是很难相信一座小小的港口城市的教会能榨出如此巨大的财富。就像没人知道他从那些神父主教身上榨了多少钱，他也不知道雅兰堡的三座教堂里究竟埋藏着多少财富。他重复了在灰狼省的那套炼金把戏，等着那些家伙什么时候忍无可忍，把他抓去炼”摩尔普斯”；但很可惜，他还没机会接触大主教，不过目前为止的二十七名神职人员，没有一个经受住梦神的考验。

亚伦非常惋惜。不过一想到连他们的顶头上司，烈阳城的大祭司长米哈伊尔·库帕拉都被他腐化堕落了，他也就不去责怪这些连少看眼修女屁股都做不到的凡人经受不住考验了。他实在是不明白女人——固然是好的，但对女人尤其是幼女做那种事到底有什么值得狂热、值得炫耀的？他睡了他们的顶头上司，都没到处炫耀。

会议室是个装潢颇具教堂风格的大厅，桌上摆放着蓝刺芹、落新妇、火龙珠和银菊叶组成的插花，一旁的圣诞树上挂满了货真价实的圣诞礼物。米哈伊尔有点局促，但更多的是好奇，一双眼睛到处乱转——他还没见过这些呢。

亚伦看了他很久，年老的吸血鬼没法不被这种天真快乐打动，真是太鲜活、可爱了。除此之外亚伦想不到别的词，毕竟他上一本读完的文学作品还是让娜落下的幻想小说。放在以前，他一定一眼都不会去看，但现在他有米哈伊尔。

也许是他笑得太明显，米哈伊尔低下头来，仿佛是刚入行的管家在询问主人该怎么做，实际上说的是：“亚伦，原来外面是这么过圣诞节的！”

亚伦拉着他站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几根大柱子背后，很难有人注意到。听到这话，就侧过头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米哈伊尔吓了一跳，却没有推开他，只是侧过身挡住了他。亚伦坏事做惯，仰着脑袋说：

“那么，今年你也许要失望了，米申卡。”

“节日只是节日，没什么好期待的。”米哈伊尔带着一点期待和很多快乐说，“但这是我和你一起过的第一个节日，虽然是父神的……”

亚伦挑了挑眉毛，踮着脚尖跟他凑在一起，笑着说：“其实雅兰堡的圣诞节跟父神的生日倒是没太大关系。你知道圣诞老人吗？”

“那是谁？”

“艾登人为了促进消费造的新神，出生于十一年前。据说圣诞老人会在每一个平安夜穿上红袍子红帽子，驾着小鹿拉的雪橇，挨家挨户给孩子们送礼物。唔，圣诞老人的父亲是艾登的马力诺公爵，也许他还给您送过圣诞礼物。”

米哈伊尔不由感叹道：“虎父无犬子呀。”

亚伦思路被打断，却一点不生气，笑着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于是米哈伊尔复述了一遍文森佐·马力诺和维多利奥·盖洛在波托西干的混账事，连亚伦都为他们的无耻和残酷震惊，连连感叹：

“我都没把主教们挂到十字架上流血风干过呢！”

米哈伊尔歪了歪脑袋：“单纯的贪婪和残酷远比复杂的仇恨可怕。”

“仇恨可怕吗？”亚伦踮起脚尖凑近了他，他说：“是的。但是我爱你。”

“……好吧，米申卡，我也爱你。这就是仇恨的可怕之处，我们说的话似乎失去了逻辑！”亚伦大笑起来，越过米哈伊尔的身体朝不远处的一人打了个“不用在意”的手势。

米哈伊尔轻飘飘地说：“那有什么？请继续给我讲讲外面的圣诞节吧，亚伦，你的好管家不能在圣诞节出丑，对吧？”

“你做什么都好，好米沙。”亚伦说，“不过，我还是告诉你。总之，圣诞老人在大城市里逐渐流行开，即使是经济情况并不好的父母，也会在这一天咬咬牙买下礼物，在平安夜悄悄放进孩子的房间。可谓是新时代的赎罪券！但不同的是买赎罪券的诺伦人不知道它的性质，雅兰堡的父母们却很清楚，一切都是因为他们的孩子需要一个得神喜爱的证明。所以又和赎罪券不一样，谁也没法摆脱它，圣诞节在这两年里已经变成了资本家的狂欢节！”

米哈伊尔恍然大悟：“所以你叫让娜去买新衣服。不过，今天的聚会是为了什么呢？你的同事们似乎并不是坏人，您听见了吗，有一位先生说他准备在平安夜那天给每一个济贫院的孤儿和街头的流浪儿送一根拐杖糖。”

“啊，那是尼森·比顿先生，一个耶布斯商人。您觉得他会对莱茵的儿童有那么多善心吗？‘柠檬草’糖果与玩具公司就是他的产业，本杰明告诉我，前几年比顿就玩过这种把戏，送出去的糖果都是临期甚至过期产品，可以说是一分钱不用花，却大大提升了公司和他个人的形象，那些流浪儿还是免费的流动广告。他这回想借委员会的好名声再给自己镀层金呢！”

米哈伊尔说：“你叫他本杰明。”

“什么？”

“我以为诺伦人不会轻易叫别人的名字。”米哈伊尔嘟哝了一声，看见亚伦目瞪口呆的神情，又狡黠地笑了一下，“我开玩笑的。你没有生气吧，亚伦？”

“怎么会……”亚伦呻吟一声，推了推眼镜，“我还以为你是认真的呢。”

米哈伊尔知道这是医生害羞的神情。其实亚伦很少不好意思，在他面前却总是这样。米哈伊尔正要说“好吧，我的确是认真的”，一位侍者匆匆走来，通知他们聚会要开始了。玛格丽特跟着丈夫来了，上前和他问好。

果然，今天的聚会目的除了庆祝邀功，还有圣诞节募捐。原本这该是在某位委员，或者说会长的家里举办的，但为了凸显卫生防疫委员会这一重点，还是选在了这里。米哈伊尔是在场唯一一个“管家”，跟着亚伦坐在门口附近的座位上，也没多少人在意。

比顿先生头一个捐出了他的拐杖糖，有几个特别讨厌耶布斯人的委员低低笑了起来。接着人们开始捐赠各自的物资和金钱，亚伦也捐了一千埃居——财不露白嘛，一个离家出走、住友谊大街的青年医生再是年轻有为，也不该出手太过阔绰。

觥筹交错之间，瓦伦丁主祭高兴地说：“实在是太感谢诸位为可怜的孩子们做的奉献了，愿父神赐福与各位！届时，百花大教堂的弟兄姐妹们都会来帮忙，也能节省一笔……”

“瓦伦丁神父说得对！”比顿喝了一口葡萄酒，这是佩兰少爷差人去伊里斯的酒庄运来的，喝到就是赚到，“现在社会风气真是越来越差了，贪婪啊，贪婪！那帮劳工眼里只有钱，一天到晚想不劳而获，这也配做人么？”

作者有话说：

摩尔普斯是希腊梦神，吗啡的命名依据，文中这个就是吗啡，怕被河蟹所以叫摩尔普斯。


106 26四点空袭（8）

瓦伦丁遥遥朝亚伦举杯，叹了口气：“这就是父神降给我们使命的原因啊。看着弟兄姐妹的灵魂被魔鬼夺去，是我的罪过。”

“好言难劝想死的鬼。”瑟吉欧·马丁说，“这不是您的错。但还有我们可以证明神的教导：勤奋和智慧可以创造财富，抱怨和贪婪只会自取灭亡。”

“马丁先生说的不错。不过，只是发放食品和衣服会不会有些单调了呢？我是说，”玛格丽特挽着丈夫的手，另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搭在小腹上，柔声说，“毕竟是节日呀，像往年那样发放物资多没意思。”

佩兰夫妇方才慷慨解囊，不仅捐赠了诸多名下产业的主打商品，还每人捐出了两千埃居。巴蒂斯塔，现在的德·佩兰老爷看着妻子笑道：“也算是为了庆祝，诸位，丽塔怀孕啦！”

短暂的沉默之后，大家热烈地鼓起了掌，马丁夫妇有些尴尬，不过最后瑟吉欧还是兴奋地大吼了一声。

德·佩兰老爷羞涩地笑了笑，伸手压下掌声，干咳两声：“所以，我想，要是瓦伦丁主祭不介意，我们可以适当地装饰一下救济站，比如——请一位圣诞老人。”

刚还在鼓掌的众人愣住了，纷纷看向瓦伦丁主祭。后者笑而不语，很快也有人为他解围：

“我想瓦伦丁神父并不介意，毕竟，这是民众的选择，一切都是为了让更多的未开化的人参与到父神降生的喜悦中来，让人们沐浴荣光。”

又有人说：“正是如此。那些人懂得什么呢？在我看来，世上的大多数人正如比顿先生所言，是贪婪的。他们不信父神，也不信美德，只晓得成日庸庸碌碌忙着赚钱，只有切实的利益可以打动他们冷硬的心。但这正是我们这些信徒的使命不是吗？只要撬开一条缝，让父神的爱的光辉照进去，拯救一个罪人岂不比拯救一个义人更有荣光？”

巴蒂斯塔似乎和他一样被他说的话感动了，在胸口画了一个太阳十字，看向瓦伦丁主祭：“您也是这么想的吧，阁下？那些可怜的、愚蠢的孩子哪里懂得父神的爱呢？他们只会在礼拜日上教堂讨面包，但父神还是喜爱他们的欢乐。更何况，这是圣诞节，只是为了让孩子们得到些乐趣，我想即使是米哈伊尔殿下在此，也不会拒绝。”

“各位，各位！”里希特先生忽然激动地踩着椅子爬上桌子，站在高处挥舞手臂，“为什么不呢？现在岂不是就有一个‘米哈伊尔’？爱德华兹医生的新管家，相信大家都认识，一个亚巴顿人——愿天主原谅我！”他说着在胸口画了个太阳十字，又搓搓手笑起来，“为什么不让他来扮演圣诞老人呢？只需要给他染染头发，或者戴顶假发！”

米哈伊尔在一旁睁大了眼睛，惊呆了。在旁人看来，这个亚巴顿小伙子是头一回被如此之多的上流人士注视，手足无措了。但亚伦噗嗤笑出了声，微微举起茶杯敬了里希特一杯，坦然道：

“这个主意不错。亚巴顿人总有着恶魔般的美貌，但我的米哈伊尔必然是最出类拔萃的。你们不都觉得他像米哈伊尔·库帕拉吗？圣诞节就是要实现大家的愿望嘛，那一天的米哈伊尔为什么不能是米哈伊尔·库帕拉本人呢？”

人们善意地笑了起来，谁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只有巴蒂斯塔·德·佩兰稍显惊讶，很快愉快地笑了出来。玛格丽特依偎在他肩头，没有多说什么。

于是，在米哈伊尔一句话没说、甚至亚伦也没提什么意见的情况下，委员会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敲定了平安夜当天的济贫章程：今天已经是22号了，大家今明两天把物资运到百花大教堂，各家出人手布置会场，同时也接受善良的平民们的捐赠；23号下午就可以允许穷人们进场排队，同时让身穿红棉袄的米哈伊尔·希斯特利亚管家跟着委员会的几位代表们在城中赠送礼物，最后正好在瓦伦丁主祭和市长致辞完毕时出现在广场上，开始这一天的工作，一直到晚上六点；那之后的工作则由百花大教堂全权负责，委员会的大善人们也是要回家过平安夜的。

亚伦同意了，因为米哈伊尔同意这么做。他告诉亚伦，他十岁之后就不被允许参与大型节日里的济贫活动了，因为容易引起动乱；但是他不盯着，一定有人偷工减料，一旦被发现，在他面前哭一顿就算揭过。

亚伦也想让米哈伊尔有在街上乱跑的自由，于是23号一大早，他就带他上了百花大教堂，好几位夫人带着自己的化妆包来给这个亚巴顿小伙子化妆。

即使这是个亚巴顿人，可亚伦知道，谁能批评米哈伊尔这张漂亮的脸蛋呢？连他自己努力笑一笑都可以得到原谅。而她们的丈夫们也没什么忧虑，因为这是个亚巴顿人，他们的妻子不可能自甘下贱到那种地步。

夫人们给米哈伊尔套上了一顶雪白光滑的假发，用金粉和化妆液把他的睫毛和眉毛染成一种深沉的棕黄，还带来了一套差人连夜赶制的红衣服叫他换上。

米哈伊尔抱着衣服要去换衣服，一位夫人相当不矜持地摸了摸他结实却不壮硕的腰腹，笑道：“害羞什么呀，米哈伊尔殿下？就在这里换嘛，我们的年纪都够当你的妈妈啦！”

米哈伊尔的脸颊红透了，磕磕绊绊地闪避起来。幸好，亚伦敲门进来了：“夫人们，咱们得加快速度了。究竟是谁出的主意？找不到驯鹿也没必要那样凑活！”

“怎么了呀，爱德华兹医生？”另一位穿墨绿色丝绒长裙的夫人问候一声，余光却对着镜子打量起了自己的妆容。

亚伦没回话，对着米哈伊尔摆了摆手。虽然妆面透着劣质，但米哈伊尔转过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的时候，一种阴沉的压迫感和微妙的神圣感陡然升起。

亚伦不知道多久没见过浅色的米哈伊尔了，夫人们还给他画了更重的眼线。于是医生微妙地呻吟一声，捂住了脸。那位吃米哈伊尔豆腐的夫人为米哈伊尔辩解：

“医生，也不用这么不好意思嘛。米哈伊尔的确是个英俊的小伙子，您也同意了，我想不会有人觉得您丢脸的。”

米哈伊尔闻言朝他眨了眨眼睛，被他赶去换衣服。等米哈伊尔走了，亚伦才严肃地对剩下那位一身黛蓝的女士说：

“沃夫冈夫人，抱歉，能否劳烦您劝一劝您的丈夫？我知道他向来关注红月人的人权，但是这两天……真的没必要这样呀。我实在劝不动他。”

“他又怎么啦？”沃夫冈夫人翻了个白眼，“别管他，医生，他就是个蠢货。红月人都是一群贱皮子，要人权也得先做个人呀！”

亚伦叹了口气，在刚才米哈伊尔坐过的椅子上坐下，因上面残留的热量舒服地往里面挪了挪：“恕我失礼——您的丈夫找了九个红月人扮演驯鹿。”

“噗。”

三位夫人愣了一下，旋即爆发出惊天大笑，绿裙夫人的羽毛扇都掉到地上了。摸米哈伊尔的珍珠耳环夫人一边笑一边说：

“天，天哪……沃夫冈……沃夫冈先生真是……哈哈哈哈……真是个天才呀——！”

“这可不行，这可不行！”沃夫冈夫人一边笑一边站起来，“我得阻止他，这么正经的节日……这群人搞人权把脑子都搞坏了！但是，我要先去看看驯鹿……哈哈哈哈……”

“艾玛，带上我！”绿裙夫人摆摆手，贴身女仆抱着羽毛扇退到后边，忍笑忍得颇为辛苦，“无论如何，也不该让黑鬼给‘米哈伊尔殿下’拉雪橇呀！”

珍珠耳环说：“怎么也该凑九位主教，或者怀特公国的雪诺摄政王。”

“别说啦，人家已经彻底叛出伊里斯，升格成王国啦。”

亚伦叹了口气：“就算过会儿就下雪，雅兰堡也积不了太多雪给他们表演。劳烦，各位夫人，可爱的女士，可否在那小子出来前把那群红月人安置掉？这也太不体面了，要是他等会儿一直傻笑怎么办？”

“好啊，爱德华兹医生，您说我们傻笑！”珍珠耳环柳眉倒竖，佯怒道。沃夫冈夫人动了动肩膀，说：“快道歉，亚伦。”

于是亚伦露出一点点讨好的笑容：“是我错啦，可是各位也不该把自己和那小子等同呀。完全是天上地下两种生物嘛！——以及，给诸位的圣诞礼物已经在路上了，希望你们喜欢我的香水和精油。”

“哎呀，还是你懂事！同样的年纪，您比德·佩兰老爷会说话多了。”

绿裙满意地挽住了沃夫冈夫人的手臂，珍珠耳环临走还善意地说了句：

“也不必这么刻薄，医生，虽然米哈伊尔是个亚巴顿人，可他真的很英俊啊！”

夫人们带着女仆和化妆箱风风火火地走了，亚伦呼了口气，挑挑眉毛，两条腿搁上了梳妆台。

很快，米哈伊尔换好衣服回来了，怀里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管家服。他穿着不算太厚的棉袄和长裤，皮带在腰间收紧，袖口领口和裤脚的白色毛球愚蠢劣质得和他睫毛上的金粉很配，脚上踩的从家里穿出来的小皮靴则加强了整套服装的滑稽感。

但是亚伦还是看呆了。米哈伊尔怎么会愚蠢呢？他穿什么衣服都好看，都很可爱，只不过是可爱的品种不太一样。米迦的蓝眼睛是活泼炎热的烈阳下的远洋，米哈伊尔采用的蓝色则是一种亚巴顿王族特有的深渊般的深蓝，他只要站在那里，哪怕穿个破麻袋，都马上会有人牵来毛驴和他一起去往烈阳城[1]。

作者有话说：

米哈伊尔扮演米哈伊尔，毛子表演苏联笑话，这很合理（X）
[1]圣经新约中耶稣骑驴进圣城耶路撒冷的梗，此处理解成第一次神降即可（）


107 26四点空袭（9）

米哈伊尔见夫人们不在，松了口气，反锁上门，放下衣服，弯下腰去，单手顶起亚伦的眼镜，忽然想起自己刚才擦了口红，猛然停住；亚伦却灵巧地环住他的脖颈，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早上好，米申卡。”

医生那年轻的、稍显沙哑的声音低低地在教堂后面的小房间里回响。米哈伊尔闭上眼睛，纤长的睫毛在他脸上扫过难得粗糙的痕迹，在对方苍白的脸颊上留下稀薄、闪亮的粉尘。

“发生了什么吗，亚伦？”米哈伊尔指指空荡荡的房间。亚伦的一只脚收回来，另一只已经搁在他后腰上了：

“鬼知道。不过，离活动还有一点时间。我有事要去做，不能陪你用午餐了，所以……”

米哈伊尔轻轻地抱住了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梳妆台上。

午餐后，扮演扮演“圣诞老人”的“米哈伊尔”的米哈伊尔，扛着一口快有他人那么高的麻袋，在街上游荡。胜利教堂和红月教堂也有济贫活动，不过没有喷泉区这么隆重、繁琐。

一开始，米哈伊尔简直不知道这是救济还是某种诡异的献祭，长长的队伍从教堂侧门一直排到了广场外面，市政府警卫队在近旁巡逻。天气不算太冷，但是海岸风大，一面蓝底水仙旗在天上呼啸而过，像一只巨大的蝙蝠挂在了教堂钟楼上。前来领救济物资的贫民被严格限定了出身和年龄，几乎都是些孩子，济贫院的四五岁幼童们也穿着缝缝补补的单薄衣衫，一大早就被组织出来在这里排队。他们不被允许大声交谈、随意走动，但他们都知道今天可以领到衣服和糖果，每一个人都在忍耐。

米哈伊尔能做的不过是像一个真正粗暴的亚巴顿人那样，在队伍中间挤来挤去，选择几个真正的穷人，送出麻袋里包装精美的礼物。

他在心里冷笑，因为不少其实生活还过得去的家伙穿着不知哪里翻来的破烂衣服，装模作样地在队伍前头愁眉苦脸，但那都瞒不过他。他可以分辨出好人和坏人，穷人和富人，现在连穷人和更穷的穷人也能分辨，因为窄门在他里面。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他唯一看见的就是这座富裕的城市里有这么多不同的贫穷。

忽然，他叫道：“您不是比顿先生家门房的孩子吗？别捣乱！”

穿上粗跟短靴直逼两米四的米哈伊尔像拎鸡仔一样从人群中提起一个小男孩，周围的人没有什么反应，倒是男孩一边挣扎一边大叫：

“放开我，亚巴顿杂种！我要告诉我爸爸！这里是莱茵公国，轮不到你管我！”

“这是偷窃。”米哈伊尔认真地说，“您的家境并不贫困，甚至可以说的上富裕，何必——”

他惊呆了。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库帕拉长到十八岁，差几天就十九岁了，从来没有人对着他的脸吐口水。

男孩看见他的神情，更加得意起来，虽然还在空中晃着腿，却已经不怕了：

“我告诉你，这就是一直以来的规矩！爱德华兹医生没有教你吗？！这些礼物本来就是给我们的，那些不去工作的懒鬼也配拿吗？连我，这么小的孩子都知道感恩，从小就帮比顿先生打扫花园，他们呢？什么都不干，只会在街上乞讨！”

“可是他们找不到工作。”米哈伊尔擦了擦脸上的口水，辩解了一句。

男孩摇着头说：“亚巴顿人果然都是笨蛋。工作有的是，但是他们贪心呀。像我，给比顿老爷干活从来都不要工钱，他们却整天嫌累，还要更多的工钱，宁愿乞讨都不愿工作。”

米哈伊尔说：“你一天工作多久？他们最多的每天需要工作十六个小时，得到的工钱甚至没法让自己补回消耗的体力，更不要说吃饱。”

“他们可以回家吃饭呀，在外面吃饭当然很贵。”门房儿子嘟哝道，“而且，也可以打猎……”

米哈伊尔叹了口气，把他放在广场外边，又回到了长长的、一动不动的队伍里。这些孩子得这样熬过一个漫长的夜晚，米哈伊尔不知道他以前所谓行善的时候那些受他帮助感谢他的人是否也是如此，他只能沿着队伍来回走动，尽量多给他们一点温暖。有一回他抱起一个女孩，她就在他怀里睡着了，他只好一直抱着她。

傍晚原本要下雪的，他悄悄赶走了乌云，从月亮海南方偷来一截暖风，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发现。话说回来，被发现就被发现了，总不能见死不救。

深夜，一位黑衣执事步履匆匆，拖拽着一个男孩走进广场，四处张望一阵，满脸堆笑地找上了米哈伊尔。

“哎呀，哎呀，您是爱德华兹医生的管家吧？我知道，希斯特利亚管家，您今天扮演米哈伊尔……当然，实在是太像啦！”执事搓了搓手，“实在抱歉，医生托我关照关照您，下午有点事，错过了时辰，没发现这个坏小子。唉，您说得对，这可是盗窃啊，还是从穷人手里抢食，而且竟然已经持续了三年，天哪，就在父神面前……我们都吓坏了，这样的孩子必须好好教育，在那之前，惩罚是绝不能少的，怎么三年了还不知悔改呢！所以，我们砍下了他偷窃的手——”

米哈伊尔僵住了。那个门房儿子鼻青脸肿，浑身脏污，左手抓着一只右手，右手腕被一根布条紧紧捆住才不至于失血而死。男孩走得歪歪扭扭、战战兢兢，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米哈伊尔一手抓住黑衣执事的肩膀，喝道：

“亚伦在哪儿？”

执事愣了一下：“什么？”

“爱德华兹医生在哪儿？！”

“这，我也不知道……”

米哈伊尔把女孩塞进他怀里，警告他好好照顾她，抱起男孩，抓起他被砍下的手，风一样冲出了广场。

他不断地问：“爱德华兹医生在哪儿？！”没有人给出回答，因为夜深了，路上几乎没有一个行人，偶尔有被吵醒的孩子兴奋地大叫“圣诞老人”，马上就被另一声没好气的“那是亚巴顿人”赶回去；天气又冷，职衔高些的警官都躲在情妇屋里烤火，零星几颗巡逻队员也在偷懒。

他跑了不知道多久，浑浑噩噩，惊恐不已，直到亚伦挎着药箱出现在一个街角。

“发生了什么，米哈伊尔？你怎么哭了呀？”亚伦用西奈语问他，踮起脚用手帕擦了擦他的脸颊，擦下来一堆金粉和污渍。

米哈伊尔呆呆地看着他，他说：“啊呀，这不是比顿先生家门房的儿子吗？我记得他，是个坏胚子。怎么终于踢到铁板了？——往那边走走，借个屋子，手还能接上。”

米哈伊尔迅速跟上他，猫腰进了一间有点漏风的矮房子。一个女孩迷迷糊糊惊喜地叫道：“圣诞老人！”

他茫然地看了她一眼，亚伦已经跟女主人谈好了，借了一张瘸腿桌子，把男孩放在上面，拿出一瓶酒精往伤口倒了上去。

男孩在半路上痛得昏了过去，这会儿尖叫一声，疼醒又痛昏了。亚伦嘟哝了几句，一边娴熟地给男孩接上手，一边说：

“喝点热茶，米申卡。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在铁桶巷都听见你的声音了。别害怕，要是出了什么事，就跟我一起逃跑……”

他用西奈语胡说八道，正在昏暗的蜡烛下工作的女主人也听不懂。这是间位于一楼的裁缝铺子，狭窄阴冷，角落里摆着一张小床，桌椅板凳挤在一起，后门出去走很长一段路才有公共厕所。米哈伊尔席地而坐，几乎填满了房间的一半。

“这是哪儿？”

半晌，米哈伊尔问。

亚伦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却没停，闭眼摸索了一阵，割开自己的手掌拉了一根血线出来：

“裁缝巷，在铁桶巷隔壁。恰克夫人是这条街上最好的裁缝。”

“可别这么说，您才是，爱德华兹医生。”

女主人笑骂他一句，赶自己的女儿回去睡觉。女孩本来想说一句冷，医生给了好几个银币，可不可以买点煤炭或者木柴来烧。但是圣诞老人下意识摸了摸她的脑袋，她就在温暖中糊涂了。

“你是圣诞老人吗？”她轻声问。

亚伦把煤油灯放在女裁缝案头，离女孩远些 ：“您觉得呢，小姐？”

她抓了抓米哈伊尔柔软的卷发，看见一双春夏时节的星空般的眼睛缓缓睁开。

“啊呀，您是父神送来的天使。”她迷迷糊糊地最后说了一句，就睡着了，“晚安，天使先生。您身上真暖和。”

米哈伊尔艰难地转身，在她粗糙的脸颊上吻了一下。

亚伦把脸凑过去，透过银框眼镜对他眨了眨眼。

少年也吻了他的脸颊，他轻声说：

“别害怕，米申卡，要是有错，那也是我的错。是我叫吉斯关照你的，也许我没有考虑到吉斯这种人的秉性，也许我其实知道，就是要给这小子一点教训……别怕啦，米申卡，不是你做错了什么，世上很多事情本就没有解答。他的手还能用，我已经接好了。他怎么敢对你吐口水？！”


108 26四点空袭（10）

女裁缝悄悄借着煤油灯的灯光加快了工作速度，觉得今晚格外暖和，她搓手的频率都降低了不少。明天交完货，她能买根肉肠回来，加上不知道能不能抢到的临期牛奶，她和小女儿可以过一个相当不错的平安夜。

米哈伊尔问：“他是坏人吗，亚伦？”

“怎么算得上？他只是个孩子。但是也算得上。因为他的家庭和主人会把他教成一个坏人。”亚伦说，“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或许有吧，但是，米哈伊尔，这是他应得的报应，哪怕我不给他接手，我也不会有一点愧疚。你知道他去年干了什么吗？去年平安夜，他抢了另一个男孩领的糖，把对方推进了雪堆，寒冷和饥饿当晚就夺走了那男孩的性命。可是他是自己想变成这样的人的吗？谁嘲笑他的善心，谁赞美他的恶行？小孩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米哈伊尔在他肩上蹭了蹭下巴：“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世界是无解的呢，亚伦？”

“谁知道。”亚伦靠在他肩头，旁若无人，“那关我什么事？”

“你就是嘴硬。”

“难过有什么用呢？”亚伦反问。米哈伊尔扶着他的肩膀，认真地看着他，说：

“没有什么用，可也没办法不难过不是吗？现在你不再孤身一人，我可以安慰你。”

亚伦笑出了声：“明明是我在安慰你呀，米沙。”

“你又叫我米沙。”米哈伊尔还是把他抱在怀里，感觉到他比前几天僵硬多了，“我不要回百花大教堂，我想多陪你一会儿。”

“但是广场上的孩子们会冻坏的。”亚伦说，“雅兰堡已经算好的了，再往北边去，每年冬天都要冻死很多人。教会一开始就这么铁石心肠吗？很多地方也只是因为无能为力……我该怎么办呢？我不想恨任何人了，米申卡，去做你想做的事。”

“我想留在这里。”

“那就算啦。”亚伦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心的，就算是真心的又是不是任性之言，但还是很高兴，从他怀里钻出来，说，“你先走吧，我等会儿送这小子回去。告诉吉斯，别声张这事，比顿会打死这个男孩的。”

“我可以打死比顿吗？”米哈伊尔听起来彬彬有礼，并且认真至极。亚伦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去做你想做的事，米申卡。我们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但你不可以输给这些莫名其妙的事。不要输给风，不要输给雨，不要输给暴风雨！”

他小声说着，站起身来。其实也算不得站起来，他得弯着腰才不至于撞上屋顶。

“明天下午结束后，你去豌豆街的塔塔旅馆找我。唔，先回家去换身新衣服，就是上周订的那套白色的，搬两箱酒精过来——最好别被发现。”

“要是被发现了呢？”米哈伊尔歪了歪脑袋，笑嘻嘻地问道。

“那我们就逃跑。”亚伦高兴地宣布。

米哈伊尔几乎是蹲在地上挪出门去的。女主人抱歉地说屋子太小了，实在没有办法。他说，对不起，是我们的错。女主人没听明白，回去赶制礼服裙了。

第二天傍晚，圣诞老人发放完最后一份糖果，硬着心肠对剩下的孩子们摇摇头说“没有了”，飞快地换下衣服，洗了把脸，跑去几乎在城市另一端的豌豆街。但是塔塔旅馆的老板告诉他，爱德华兹医生半小时前出去了，房间也退了。不过，医生特别交代过，等一会儿会有一个高个子过来，请老板在一楼给他留个位置。

塔塔旅馆的一楼是间油腻腻脏兮兮的咖啡馆，老板给医生和他的管家留了最好的靠窗的位置。从咖啡店的布置来看，楼上的房间也一定狭窄、拥挤、肮脏，米哈伊尔很难相信亚伦每个月都要从社交场消失，来这里住上两三天。

他的脚边放着两箱酒精，不少人向他投来目光。他头一回被这样注视，不是因为自己做了什么、怎么样，而是因为他是亚伦的管家；爱德华兹医生慷慨地支付了二十埃居，要求老板烧热炉子，在平安夜和圣诞节两天多收容一些无家可归的家伙。他说，至少不能在这两天被冻死嘛。

进来的人可以花一枚铜币获得一杯淡薄但无限续杯的热茶，还有一小块免费赠送的面包；虽然是黑面包，但是可以拿到炉边烤一烤，再花一枚铜币，可以得到一块奶油或黄油。如果有人有点闲钱，或者想在平安夜这天犒劳犒劳自己，可以买到满满一盘平时卖六个斯力克银币、今天只要一个的羊肉炖豌豆[2]。

米哈伊尔一进来就闻到了食物的香味，掺了点不大讨人喜欢的味道。亚伦还没来，他就望着已经漆黑一片的窗外，不自觉地对着窗户整理起了头发和衣领。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有人敲了敲窗户，他才发现亚伦来了。

他拎起两口箱子匆匆出门去，看见亚伦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的样子就笑了起来。

“笑什么笑！”亚伦没好气地说，“走吧。请你吃晚餐。”

米哈伊尔拎着酒精跟上去，和他挨在一起。

亚伦订的餐厅叫“竖琴”，是史宾赛男爵开的一家诺伦风情餐厅。侍者领着两人进了最里面的一个包厢，米哈伊尔为亚伦拉开椅子，后者坐下后就挥挥手：

“没什么事别打扰我用餐，我的管家会服侍我。”

侍者点点头，面朝他退出了门，轻轻合上。

米哈伊尔摘下白手套，把亚伦从那身笨重的行头里解放出来。后者轻飘飘地钻出来，冰和雪还有海风的寒气扑面而来，叫米哈伊尔清醒了不少。

“等会儿还有事要做，不过，我们先一起享用平安夜的晚餐。”

亚伦坐在桌首说。

米哈伊尔对着他眨了眨眼，从衣袋里掏出一包种子，找到醒酒瓶，往里面倒了一瓶酒、一些桌上的嫩豌豆和鸡肉，划开手腕滴了一些血，又把种子全部撒进去，然后闭上眼睛。很快，三十三枝互不相同、颜色各异的鲜花生长出来，在奢侈地铺满了房间的煤气灯照耀下摇曳生姿。

亚伦坐起来，祷告道：“米哈伊尔，米哈伊尔，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愿你赐予我们日用的食粮，求你宽恕我们的罪过，求你不要让我们陷于诱惑，但救我们免于凶恶，阿门！”

米哈伊尔笑出了声，说：“好呀，我听到了。那么，你还有什么别的愿望吗，我的圣徒？”

亚伦想了想，严肃地说：“等会儿不许说菜难吃！”

米哈伊尔朝他吐了吐舌头。

事实上，桌上的食物并不难吃，毕竟是间消费高昂的餐厅，米哈伊尔刚才倒进醒酒器养花的葡萄酒价值六十埃居。肚子里填满苹果和香料的烤鹅味道尚可，有点柴；腰子布丁有点古怪，米哈伊尔不大习惯，不过也不难吃；苹果派和葡萄干布丁的表现是最好的，就是糖放太多了；熏火腿的味道不错，但是米哈伊尔没有多吃，亚伦不喜欢猪肉的气味。

亚伦熟练地用刀叉拆解每一朵花，姿态优雅端庄，以至于米哈伊尔一点不觉得古怪。两人穿着节日的正装坐在一起吃晚餐，壁炉里的柴火劈剥作响，遥远的室外开始飘起迟来的小雪，有什么不对的呢？

一顿饭花了他们两个小时，两人还挤在一张凳子上一起拨弄了一会儿这间高级包厢里的竖琴。四双手的手指扣在一起，连音调都是缠绵的，不过席间谁都没说什么话。亚伦发现米哈伊尔看着琴弦，忽然仰起头咬他的嘴唇，挡住他望向那两双手的视线。

米哈伊尔的手指修长、柔软、光洁、完美，亚伦的手腕和关节都因血液加速流淌而发麻。米哈伊尔身上还有糖果和咖啡馆的味道，但亚伦这时候就不在乎了，他也刚从比塔塔旅馆的旅店更糟糕的地方出来。太可惜了，他们为什么不能干干净净地过一个平安夜呢？

出餐厅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亚伦又裹上了毛绒斗篷和厚围巾，米哈伊尔提着两箱酒精跟在后边，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

虽然天上飘起了小雪，但是，从最后几户人家出来、消耗掉一箱酒精之后，亚伦还是带着米哈伊尔漫无目的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游荡起来。

在寂静黑暗的街道上走了一会儿，亚伦说：“唱首歌，米沙。”

于是米哈伊尔用那唱圣歌的嗓子唱起了《铃儿响叮当》，空无一人的黑暗为他的歌声增加了一种诡异的缥缈感。亚伦呻吟道：“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的歌声欢快起来，弯下腰来看他。他说：“你快比我高出半米啦，米申卡。你才十八岁，以后再长高怎么办？”

米哈伊尔停下歌唱，皱了皱鼻子，想了想：“米迦才一米七。”

“穿上高跟鞋就有一米八，别提他啦，米申卡，你怎么还在想他的事？”亚伦抓着他的手臂大笑起来。

米哈伊尔这时候一点都不害羞了：“你要是更喜欢现在的高度，那以后，我就不长高了。”

“这是能控制的吗？”亚伦很惊讶，“我看米迦很想长成高个子。”

“不是说不提了吗？”米哈伊尔吐了吐舌头，“因为我还能长高嘛。你希望我是什么样的，我就是什么样的。医生，我不是魔鬼也不是博士，但我愿意为你停下。”

作者有话说：

[2]咖啡馆设定和物价参考杰克·伦敦《深渊居民》


109 26四点空袭（11）

“所以你不能变回十六岁的样子？”亚伦挑了挑眉毛。

“……做不到。也许以后可以努力一下。”

米哈伊尔撇撇嘴，蔫了下去。亚伦踮起脚尖，够不着，拉着他的领子吻了他一下：

“我只是好奇。你现在就很好，像个真正的圣徒。”

“我现在不是圣徒了哦。”米哈伊尔说。

“唉，那有什么要紧的呢？我岂不是也有一部分的密特拉吗？”亚伦脱口而出，才发现有哪里不对劲，但他被那堆烈酒里开出来的花还有米哈伊尔的美貌弄得晕头转向，剩下的话就那么说出来了：

“做我的圣徒吧，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睁大了眼睛，咽了口口水。两人对视良久，亚伦脸红了，尴尬地移开目光。

但是，他正要说“玩笑而已”，米哈伊尔放下箱子，在他面前单膝跪下。

“那么，为我施浸礼吧。”

他抬起头来，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亚伦，脸上洋溢着真诚喜悦的笑容。

亚伦后退一步，米哈伊尔抓住了他戴着黑手套的手。米哈伊尔的手有力又温暖，好像永远不会放开他，安心地沉沦下去也没有问题，但是他发现自己在发抖，从脊椎到牙齿都在咔咔作响。米哈伊尔单手打开了剩下的木箱，撬开两瓶酒精。

“父神用水和香膏浇奠人，咱们就用这个。”

这么说着，少年圣徒低下头去，将后脑勺凑了过去。

漆黑的天空中，细雪打着旋落下来。一盏路灯孤零零地站在路边，发出快要坏掉的黄色光线。

亚伦放下药箱，摘下帽子和手套，拿起一瓶酒精倒在米哈伊尔棕黄的脑袋上。他的动作僵硬，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冻的，但还是伸出手认真地揉搓那堆完美的骨头和皮肉上的头发，然后冲了第二瓶，感觉胳膊冷得要命。

米哈伊尔的头发完全变回了那种春夏之交清晨阳光的浅金色，酒精和水迅速蒸发，他仿佛通过这场浸礼重获新生。

少年圣徒站起来亲吻吸血鬼，为他戴好手套和帽子，拎起药箱，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继续跟着他往友谊大街66号走去。

路过胜利广场的时候，两人看见大教堂还亮着。一个光着小腿的女孩气喘吁吁地跑在街头，大概是没排上百花广场的队，想来胜利教堂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去后门捡些剩饭剩菜。

亚伦叹了口气。

“最后一包。”他从斗篷里掏出一盒装在精美铁盒里的糖果，抬头说，“本来是留给你的。”

米哈伊尔挑了一根漂亮的彩色拐杖糖递给他，自己在巧克力和夹心硬糖之间犹豫了一下，把富含油脂的巧克力留在了盒子里，两人朝教堂后门走去。

“圣诞节快乐。”米哈伊尔嗓音轻快轻柔，像在烈阳城的约柜前唱一支圣歌，“祝您过一个快乐的平安夜，小姐。”

女孩搓着手，抬头愣住了。接着，她尖叫一声，胡乱说了一堆口音浓重的伊里斯方言，亚伦匆匆解下斗篷罩在她身上：

“别怕，你还活着。”

米哈伊尔还尴尬地屈着膝盖弯着腰，亚伦转过头来，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笑道：“她以为你是来接她走的，要你再等等，她的父亲和弟弟还在等她带食物回去。”

米哈伊尔把糖果盒子塞给女孩，看见她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梦幻的叹息。她的脸颊和关节都冻红了，这时候缓缓地恢复了温度，像睡了懒觉之后一样舒展开去。

“谢谢……谢谢！”她磕磕巴巴地道了谢，警惕地后退两步，转头跑了。

米哈伊尔茫然地看向亚伦，亚伦揉了揉他柔软的金发，说：“别追啦，会给她带去麻烦的。我们不可能收养她，米哈伊尔，我们还是教会的逃犯呢。”

“你总是说这么残忍的话。”米哈伊尔嘟哝了一声，却在他的软帽上蹭了蹭下巴。亚伦撇撇嘴，拆开那根拐杖糖，说：

“至少你可以吃到一块。——说起来，在诺伦语中，这个东西叫坎迪·凯恩。”

他把它叼在嘴里，仰起头来。米哈伊尔嘎嘣嘎嘣咬下几截嚼碎咽下，很快凑到了他的嘴唇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勾走弯曲的手柄。

两个人站在细雪飘飞的街道上，静静地品味着嘴里的滋味。米哈伊尔把眼睛睁得圆圆的，一块糖咔哒从左边牙齿滚进右边口腔，又咔哒滚回去，仰头望着雪落下。亚伦靠在他身上，也没有那么冷，懒洋洋地望着不远处的胜利广场，眯起眼睛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米哈伊尔似乎吃完了那块糖，亚伦才说：

“米哈伊尔，你记得快乐王子的结局吗？”

“什么？”

“燕子叼下王子身上所有的金叶子，送到了每一个穷人的手中。”

米哈伊尔·库帕拉怎么会笑得这么傻？只有那些没脑子没教养的亚巴顿人才会笑得这么傻。

亚伦抬起头来，眨眨眼睛，拍着他的侧腰说：

“米沙，好米沙，你想做，那就去做。你不是快乐王子，你是我一个人的米哈伊尔，但这里岂不是有一位快乐王子？作为烈阳城的祭司长，在这个美丽的平安夜，去实现每个人的愿望吧！”

他将双臂高举过头，好像两个信徒见面在一块儿赞美密特拉。他们大步走向胜利广场，亚伦搓了搓手臂打了个冷战，停在广场边缘。米哈伊尔大步上前，在方尖碑前站定，重心下沉，一拳打在柱身上，随后从容后退。

柱子卡啦一声响，缓缓向前加速倾倒，快乐王子正好倒在刚刚停下脚步的米哈伊尔怀里，石块在广场上碎了一地。

“真是一支漂亮的圆舞曲！”亚伦有模有样地点评道，“米申卡，你知道，我一直很疑惑为什么胜利大教堂背后会建一家银行呢？金钱和信仰岂不是一直冲突的吗？现在我知道啦，一定是父神为你预备的。——咱们可以把快乐王子卖给银行。”

米哈伊尔认真地问：“他值多少钱？”

“很多。”亚伦严肃地说，“要是拍卖，一定能卖出一个高价，毕竟，他在胜利广场接受了这么多年的朝拜。但是，一切为了弟兄姐妹们，教会吃点亏也没什么，对不对？我们可以打个折，抹掉零头，为了快点交易……唔，取三万埃居，您觉得合理吗，殿下？”

“这颗剑柄上的红宝石可能就不止两万埃居。”米哈伊尔看着他笑了起来，“我为他重新加工一番，拿走五万埃居，也不过分吧？”

“唉，咱们两个真是世上最善良的慈善家。”

亚伦嘻嘻说道，步伐矫健地走向银行，熟练地撬开了银行大门。

米哈伊尔把快乐王子放在大厅中央，为他理正身上的金叶子和宝石，亚伦已经踹开了地下的门，装了两大箱纸钞出来。

“现在，我们可以去采购圣诞物资了。”他说。

“善良的老爷夫人们想必愿意为饥寒交迫的孩子们打一点小小的折扣。”米哈伊尔笃定地说。

“真不错，米哈伊尔，您还是这么善良。”亚伦神情严肃，得意洋洋地扬起了下巴。

他们在无人的工厂和商店里买了无数糖果、面包、盐、衣服、鞋子，亚伦还自作主张，去某家俱乐部的后厨拿了几个苹果，告诉米哈伊尔，做这么大笔的生意理当得到一点赠品，你头一回自己出门，要小心别被骗了。

米哈伊尔仰头发出一种介于野生动物的鸣叫和歌声之间的声音，爱弥儿很快就越过城墙，来到了比顿综合食品商店门口。他们带着她去给没有足够的食物和衣服过冬的人们送圣诞礼物，即使是留不住礼物的红月人，也可以在黑暗阴冷的窝棚里享用一顿有面包、奶油和肉的热食。他们的动作很快，动静很小，也许到明天上午大家从被窝里爬出来之后，再过几个小时才会发现失踪的货物和地上寒酸的纸钞。

亚伦醉醺醺地唱起了《圣山征服之歌》，米哈伊尔不明白为什么是这个，但亚伦那略带沙哑的年轻嗓音听起来很适合。米哈伊尔觉得自己的愿望实现了，他从来没有发现过自己的愿望是这么简单又快乐的东西：每一个失望地离开百花大教堂的孩子都得到了一份和其他人一模一样的包裹。有一个小男孩醒着，却没认出他来，严肃地告诉他不要责怪圣诞老人，下一次要认真做好准备工作，叫圣诞老人带够礼物。亚伦笑他说那个男孩把你当成圣诞老人的上司啦，又问男孩为什么责怪这个人。男孩说因为他离开广场的时候看见圣诞老人在哭。

走出棚屋之后，亚伦也不管有没有人看着，不管眼镜片会不会糊，扑在米哈伊尔身上，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说，你真好呀，米申卡。世界上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你还说我呢，自己还不是偷偷躲起来哭？我年纪比你大，应该由我来安慰你。好嘛，我的米哈伊尔——咱们去里希特的 “光荣号”蒸汽船，上面堆满了信鸽服装公司的鞋子和衣服，明天要启程去联邦。

米哈伊尔低下头去，深深地吸了一口他头发里的味道。刚才，他看见亚伦拍了拍男孩的脑袋，悄悄把一沓纸钞塞进那条稻草芯的垫被里。


110 26四点空袭（12）

两人一马往前走去。雪越下越大了，海岸的风把它们吹成更凛冽的冰渣，米哈伊尔停下呼啸的风，留下缓缓飘动的雪花，亚伦的帽檐上很快积了一层。

亚伦本来就视力不好，加上醉酒和眼镜片不清晰的因素，远远地没看清楚；米哈伊尔的身体一直很温暖，他靠在上边，一时间也没觉察出对方的恐惧，指着远处的人影，说：

“米哈伊尔，米申卡，你见过海盗吗？唔，这太不入流了，不需要你出面……雅兰堡附近没什么大海盗，因为我们有很多火炮，不过为了……为了什么？反正会押送一些海盗来这里审判吊死。这是……”

渐渐地，他看清了灯光下的蓝底水仙旗和六芒星十字架旗，还有桅杆上的九个红月人。

他下意识地干呕了一下。倒不是因为他认出这九个浑身赤裸奄奄一息的黑人是昨天被拉去扮演驯鹿的九个人，也不是因为那些遍布全身的鞭笞痕迹，而是那些用铁钩穿过肩膀和大腿还有胸口皮肤吊起人的方式。

要不是米哈伊尔及时扶他一把，他也许会跌在地上转身就跑。

他干瘦的十指掐紧了米哈伊尔的胳膊，有些发抖，两只眼睛都睁大了，干笑着说：“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的人一点没变啊。”

米哈伊尔将目光从红月人身上收回，转而把亚伦抱在怀里，一边抚摸他的后脑勺和脊背，一边在他耳边轻声说：“别怕，别怕，亚伦，这不是——这是莱茵公国，不是烈阳城。别害怕，一切早就结束了，我们回家吧，回家。回家就好了，别去想那些……我也不管了。我不管他们。”

他闭上眼睛，亚伦隔着层层叠叠的厚衣服感到一阵温暖的潮湿。

“……别哭啦。对不起，米申卡……我只是——我们不能走。”他虚弱地拍拍米哈伊尔的肩膀，“他们还活着。”

米哈伊尔抬起眼睛，惊恐地看向他。

“走吧。”亚伦按捺住久违的恶心感站起来，抓着米哈伊尔的袖子，说，“去把他们放下来。”

米哈伊尔从爱弥儿身上抽出长剑，投掷而出，一阵轻柔的旋风接住那九人，缓缓落在冰凉的甲板上。另一边，爱弥儿悄无声息地竖起前蹄，敲晕了两个巡逻兵。

米哈伊尔凑近看了那些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伤口，更加难以置信：“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亚伦含糊地解释：“大多数人并不觉得黑人算人，米申卡，对他们来说这是黑人，在烈日下工作晒黑的也是黑人。——他们的体温太低了，酒精会带走更多宝贵的热量，米哈伊尔，弄点圣水出来冲一冲，我看不清。”

“我……我没带十字架。”米哈伊尔嗫嚅道。

“我带了。”

亚伦从领口拎出一只宝石镶嵌的太阳十字架，米哈伊尔在上面感觉到了米迦的气息。

“他的医疗费。”亚伦简短地解释道，把十字架塞进米哈伊尔手中。温热纯净的水从海洋中分离，米哈伊尔操纵着那团温水，祝祷之后把十字架丢进去，然后用圣水冲洗九人身上的伤口。

亚伦跪在一边，扶着眼镜凑近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我救不了。”

米哈伊尔有些失望却更多意料之中地点了点头。他甚至没有发现这九个人还活着。

“圣子降临的那些记载都是真的吗？”他头一回心生动摇，“这九个人一生都在劳动，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就算做了一点也不该是这个结果，世上比他们坏的人多如海沙。祂把手按在人头上就可以叫人复活，可是一个被打死的人活过来不会被打死第二次吗？”

“对不起，米申卡。”亚伦抬起眼睛，轻声说，“我不想——其实我想，但我知道我不能……不能捂住你的眼睛不叫你看这些，那样我和烈阳城里的人又有什么区别？但是至少……这是你和我一起过的第一个圣诞节。我希望你过的——开心一点。”

米哈伊尔低着头胡言乱语，亚伦小心地凑过去，慢慢地抱住他，在他耳边说：

“对不起，米申卡。很多事情，你无能为力。你改变不了这些。他们就在你面前，但是你救不了他们。就像胜利广场上的那个女孩，她也许只能暖和一小会儿，斗篷就会落到别人手上，那盒糖果她也吃不进嘴里，可那有什么办法呢？

“不管重来多少次，以什么样的开头，做什么样的努力，只要社会一直如此，你再想救什么人，都是徒劳的。这不是你的错，米哈伊尔，你无法反抗——”

米哈伊尔猛地转头看他，神情几乎是哀求的。

亚伦闭上了嘴，摘下手套，冰凉的手掌覆上他的脸颊，那双绿眼睛透过镜片认真地看着他：“但是，我们可以让他们做个好梦。——给他们一点温暖吧，米哈伊尔，暖和得就像安南河畔的原野。”

米哈伊尔伸出手，让九个人暖和起来。他们的血液开始奔流，同时伤口开始渗血、发痛，过度失血让他们因缺氧而痛苦不堪。

亚伦打开药箱，从最底层拿出了一瓶摩尔普斯，认真地消毒针筒后，给每个人都打了一针。

“晚安。”

他站起身来，鞠了一躬，轻声说道。

那九张血肉模糊的脸缓缓舒展开去，有人的嘴角艰难地勾起了一抹安详的笑意。

两人结束了今晚的冒险，有些丧气地拖着脚步往回走。爱弥儿跟在最后，也无精打采地晃着柔顺的马尾。

稍远处，红月教堂的钟声响了起来。

两人抬头望去，秒针从午夜十二点的位置离开，往前哒哒跳走了。

亚伦忽然停下脚步，米哈伊尔也跟着停下，臂弯里还挂着一条厚毛毯。

医生的精神一下子振奋起来，好像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和他过往的遭遇一起烟消云散了：

“米哈伊尔，米申卡，米沙。今年我阻止了一场瘟疫，保守估计，算我救了两万人怎么样？一万人抵齐格弗里德联邦的，还有一万人，剩下零零碎碎的人命也能还清吧？所以——”

爱德华兹老爷展开双臂张开十指转过身来，眼镜链在空中划过两道轻盈的弧。他闭上眼睛，微微扬起下巴，笑着说道：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想要生日礼物！”

一瞬间米哈伊尔仿佛被同时响起的十二点的最后一道钟声击中了。亚伦在冰冷的室外朝他笑得这么开心，这是件非常费力的事，可见亚伦实际上有多快乐。如果他有瞳孔，那么它们应该把整片虹膜吞噬掉来展现自己内心的反应，可他没有，整张脸看起来都呆呆傻傻的。

亚伦悄悄睁开左眼，看到他这副表情，一下子转了回去。

“……开玩——”

米哈伊尔从背后袭击了他，猛地把他抱在怀中。

“我知道，我知道的。不，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但是……”他的声音和口腔中温暖的潮气在亚伦冰凉的耳廓上震荡，“我准备了礼物，圣诞礼物，原本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个节日……不过得走些远路。您喜欢月亮吗？”

“你要带我到月亮上去吗？”亚伦假装天真地问道。

“我们去月亮海。”米哈伊尔将他打横抱起，大声说道。

米哈伊尔偷了一艘小帆船，也许是买的。小帆船拴在一个不起眼的山崖下方，底板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毯，风帆整整齐齐地卷好码在船尾，船上铺了一面诺伦帝国的红白玫瑰旗。

米哈伊尔系好风帆，和亚伦并排挤在一起坐着，缓缓鼓动风帆，一阵正在月亮海南部欢快奔跑的暖风被拦腰截断，硬生生被扯进了丰饶海湾，然后轻快地把小船往月亮海深处推去。

他们很快路过吊着海盗的环形礁石，驶出飞扬的雪片，进入波涛和缓却更深远有力的远洋。幽深的海洋在月光下发出低沉的呜咽，夜空中的星辰清晰而疏离，遥远地闪烁着。

米哈伊尔说：

“很久之前，月亮海并不叫这个名字。”

“嗯，第二圣战前后，它还叫‘中庭’，因为教会认为那是中心的海，当时人们并不知道北冰洋的存在，都以为那里只是一片荒芜的冰原。”亚伦答道。

“各国入侵红月帝国之后的数百年中，人类的各种技艺乃至魔法得到了飞速的发展。为了前者，布朗兹尼人绑走当地人的家人，抢走他们的牲畜和粮食，将他们赶进丛林去割取橡胶；为了后者，巫师和牧师们——他们驾船出海，给黑奴绑上麻绳，叫他们咬着软管下潜，去寻找月亮石。月亮石在很深很深的海底，据茉莉说，是人鱼之国的特产，是海底的月亮，人类没办法承受那么大的水压。

“但是有些时候，就是海底王国起纷争的时候，鲨鱼、鲸鱼、人鱼还有大王乌贼和巫师，他们会把海底掀开，让火山喷发，岩浆流淌。那时有新的月亮石出现，旧的月亮石会被流动的海水抛到上边去。人们——白人们，割开黑人的动脉，把他们丢下去，引出鲨鱼，然后放下一批人下去找浅层的月亮石。海中的鱼群经常咬断软管和绳索，但每一个人都很努力，一来是周围都是同伴的血，他们自己也受了伤，如果不卖力工作抓紧绳索，谁也逃不出凶残的鱼群；二来，白人们承诺，谁找到一块月亮石，谁就可以获得自由。

“在那最残酷的五十年间，有一个人逃脱了，据说他一刻不停地游了三天三夜，在奥坎波登陆，他就是英雄王参孙。参孙力大无穷，孤身一人征服了奥坎波，然后在安眠高原附近挡住了诺伦和伊里斯的联军，不仅如此，还一路向前，进入红月帝国、直达安南河畔，甚至在一个旱季杀穿诺亚平原，进入了迦南境内。他原本不叫参孙，但是我们谁也不知道他的原名——他成为了一名圣徒。

“马修并不是第一位黑人圣徒，参孙才是，他比软弱的马修强硬、冷酷得多。‘上帝之鞭’的圣名随着他埋进了烈阳教堂底下，但从那时起到今天，人工的月亮石打捞被永远禁止，也再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敢入侵奥坎波，甚至贸易掠夺也要小心翼翼。因为他们谁也不敢确认参孙真的死了，也许那位英雄王随时会从石柱中走出来，瞪着那双狮子和老虎一样的眼睛，再一次朝他们挥鞭。”

作者有话说：

参孙的人设有参考圣经中的参孙和上帝之鞭阿提拉。


111 26四点空袭（13）

亚伦吃吃笑了起来。其实没什么好笑的，还费劲，但和米哈伊尔在一起总是值得多笑笑。

他说：

“那可完蛋啦，人工打捞月亮石是违法的。”

“就我所知，”米哈伊尔看着他那双在海上越发显得波光潋滟的绿眼睛，认真地说，“杀人也是违法的，打坏方尖碑、撬门拿钱也是违法的；吸血鬼是违法的，叛教罪加一等。”

“啊呀，这我有异议。目前还没有哪个案例证明，我们谁的存在违法更多。”亚伦愉快地宣布。

米哈伊尔想了想：“嗯，那是我说错了，对不起啦，亚伦。”

“我原谅你。”亚伦凑过去，抬起头吻他柔软的嘴唇，眯着眼睛看他软软地垂在额头上的金发。

“你还是这样漂亮。”亚伦说，“不是说那样就不好看……但是中分？米迦的头发更卷一点，更适合，你的不够卷。而且，金色和白色更适合你。”

“可是我们会被发现的。”

“那就让他们发现去好啦。”亚伦抱起双臂往他怀里倒去，“我们去白雪高原。今天去怀特王国吃烤猪仔，明天去伊里斯看《伊里斯舞女》巡演，后天还能去艾登吹吹海风，天气冷了，就去亚巴顿猎熊。”

“听起来真不错。”米哈伊尔轻声说。

暖风渐渐地停下，在小船四周依依不舍地盘旋。亚伦帮米哈伊尔解开领针、纽扣、腰带、吊袜带，脱掉他的衣服。米哈伊尔浑身赤裸地站在船上，黑色的海洋和夜空像翻转的水晶一样在他身后起伏。

少年闭上眼睛，张开双臂，向着天和海展现出身上每一寸完美的肌肉和肌肤，往后倒进海水中。

他的下潜悄无声息，甚至没有溅起一丝浪花。亚伦睁大了眼睛趴在船舷，水中他的面孔柔和地上下左右摇晃。

海洋又开始了那遥远而静谧的呜咽，在晴朗的星空下回荡。亚伦趴在船边，一动不动，一眨不眨，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他只知道他的一切都在这块冰凉的水幕底下，在又黑又深的海底。他看着海面想象米哈伊尔展开手臂和腿脚拨动洋流，又或者只是话语和念头就可以。他会比人类更优雅，比海鱼更自然，好像就在亚伦面前。亚伦确信——确信他会上来，他会经历什么样的战斗和奇遇？亚伦不知道，但米哈伊尔一定会回到他身边，因为这是最遥远最孤独的远海，他一个人回不去。也许能回去，但米哈伊尔不会把任何人丢在这种地方不管，那阵和缓的旋风还没有离开。

但有些瞬间，亚伦又希望他就此消失，远走高飞，向着更自由、更优雅、更善良、更适合他居住的地方游去，不要再回头。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很久，一个光点出现在幽深的海底，接着越来越大，变成一个光球，接着成了一片光幕，那些轻盈的金色和白色的光辉更近一些之后，亚伦看见那是成千上万数不清的月亮和星星，恍惚间以为在夜晚交相辉映的星空和海洋真是一体的，米哈伊尔沐浴着海水从天而降，他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地上。

他甩了甩脑袋，又连忙扶住眼镜，和一颗湿淋淋的金色脑袋碰上了鼻尖。米哈伊尔温柔又傻乎乎地看着他笑，一捧一捧地捞起月亮石丢到船上。那些月亮石有新有旧，小的像珍珠米粒，大的像喷泉上滚动的大理石，每一轮月亮都有着金色和白色的冰一样的细碎纹路，光辉和天上的月亮一样轻柔明亮却不耀眼。

小船一点点下沉，月亮石铺满船底，淹没亚伦的小腿，堆了一座小山。亚伦笑着叫道：“好啦，够啦，米申卡！咱们的船都要沉啦！”

“最后一个！”

最后一块月亮石不比那个喷泉滚石大，但是是最漂亮的，就像米哈伊尔一样。少年圣徒浑身湿漉漉的，金发软绵绵地贴在脸颊上。他的下巴搁在月亮上，眼睛里是比头顶上黑暗的银河柔美百倍的星空。他撒娇般说道：

“生日快乐，亚伦。”

亚伦刷地伸手抓住了米哈伊尔，两只袖子都湿透了。他看着米哈伊尔的眼睛，说：“上船。”

米哈伊尔爬上船来，站在船头甩干身上的水珠和盐分，看见亚伦敞开了双排扣羊绒风衣的衣襟仰躺在一船的月亮石上，顺手抓起一把抛进海里。月亮石下沉得很慢，小船四周都莹莹发光，亚伦像米哈伊尔坠海时那样展开手臂，细碎的月亮石从他指缝里滚落。

“你真好呀，米申卡。”亚伦眯着眼睛仰望他，其实这个角度他看不太清楚，但那有什么要紧的？美丽的、耀眼的、柔和的、强壮的、认真的、什么都无法阻挡的，他不用看清楚就知道那个迈步走来的身影属于米哈伊尔。月亮石发光时会放出一点点热量，它们圆润地抵着他受过诸多创伤的脊背和颈椎、腰椎、肩膀、关节，他几乎要睡着了。

米哈伊尔穿好衣服走过来，他和月亮石一样，是金色和白色的光组成的。

“再过来些，米哈伊尔。太远啦。”

亚伦的脚跟勾了下米哈伊尔的小腿，少年就跪了下来，俯身亲吻他的嘴唇。亚伦在他柔软鲜红的嘴唇上说：“跟我做爱。”

最后几个单词和一阵遥远的轰鸣混在一起，产生一种奇妙的混响。米哈伊尔倒了下去，趴在他身上，金色睫毛缓缓扫过他的脸颊。

这种时候，亚伦可以放心地摘下眼镜，把它放在一边，然后闭上眼睛，放弃一切。

米哈伊尔进来的时候，又轻声说：“生日快乐，亚伦。”

他们不紧张也不懈怠，靠在彼此身上，好像终于在无边无际、波涛起伏的海洋上到达了一个终点。他们在天和海那纯净的黑暗之间摇晃、起伏、呼吸，比任何一股洋流和海风都自由。

米哈伊尔亲吻他的鼻翼和眼角，说：

“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有些事情搞砸了，不过整体还是很好的。我们以后会一起过很多很多圣诞节和生日，每一年都要更好。”

亚伦冰凉的手伸进他的衣服下摆，攀上他结实却不如何宽阔的脊背，抚摸那里和海洋一样刚硬而光滑地起伏的肌肉：“这是我过的最好的一个生日。”

“真的吗？”米哈伊尔的声音里没有少年人的欢欣雀跃，只有一种和他的动作一样温和、衷心的喜悦。

亚伦哼哼了两声，搁在他后腰上的小腿软软地垂下来落进了月亮石里：“是呀。大家族也有大家族的烦恼，大家都在庆祝圣诞节，要准备这个准备那个，还有各种礼拜呀活动啊……生日礼物就用圣诞礼物糊弄过去了。”

他一边抱怨，脸上却浮现出了一种难以察觉的怀念。米哈伊尔抓住他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脑袋上，说：“今天是你的生日，以后也是我的圣诞节。因为今天是你出生的日子。”

“米哈伊尔，米哈伊尔，那谁来祝福这个日子呢？我不会呀。”

“我会。”米哈伊尔亲吻他的嘴唇，金色和黑色的睫毛在交换位置的间隙里纠缠在一起。米哈伊尔微微睁眼，发现那两扇黑色的睫毛在月亮石的照耀下有着柔软的棕褐色光泽。

亚伦微微张嘴、左眼瞳孔扩散开的时候，米哈伊尔说：“约定的时间到了，老爷。”

太阳神教会的常规礼拜是上午九点和下午六点，节期期间和自发的忏悔祷告要加上一个凌晨三点。因此，十二月二十五号的凌晨三点，毫无疑问是礼拜的时间。

少年圣徒俯下身去亲吻他的主人的额头、眼睛和嘴唇，那具身体还瘫软在放开一切、抛弃自我的快乐和不曾停下的进攻之中。

我们谁的罪更重呢？亚伦模糊地想着，笑出了声。我们犯一样的罪，既然要掉进地狱里的同一个地方，就不要分谁的问题更大啦。

他们依偎在一起，躺在月亮石上，望着头顶缓慢游移的云层和星空。月亮海南部的暖风推着他们往人世前进，在看见陆地之前，他们可以一直靠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想。

随着帆船重新回到雪夜之中，那种倒塌的轰鸣越来越近了。

白雪纷飞的夜幕之上，无数巨大的黑影好像秃鹫或者神话中的幼年龙类，张开嶙峋的骨翼四处翱翔，向地上喷吐火焰和石块，莱茵·佩兰轮船公司的五层大楼在火焰中熊熊燃烧，浓烟滚滚。

两人在一处海滩上岸，把满满三大袋月亮石挂在爱弥儿身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视一眼，隐秘地往城里走去。

三大教堂和高山上的修道院灯火通明，每一盏烛台、煤油灯、煤气灯都张眼瞪视黑夜，灯光照耀下的建筑群却显得光秃秃的。两人抬头一看，那些秃鹫一般的黑影不是任何生物，正是展开蝙蝠或天使的翅膀、从教堂建筑上脱离的滴水兽和壁龛石像！

那些镶金嵌银的石质怪物张开巨大的羽翼，一双双宝石和黄金雕饰的眼睛如同烛火燃烧。它们掠过空中发出沉重的呜鸣，身上的石屑簌簌落下，好像遭遇地震的房屋，本身又寂静无声得叫人从心底里生出莫大的恐惧。

那一千年完了，撒旦必从监牢里被释放，出来要迷惑地上四方的列国，就是歌革和玛各，叫他们聚集争战。

他们的人数多如海沙。[3]

作者有话说：

[3]启示录20:7~10那一千年完了，撒旦必从监牢里被释放，出来要迷惑地上四方的列国，就是歌革和玛各，叫他们聚集争战。他们的人数多如海沙。他们上来遍满了全地，围住圣徒的营，与蒙爱的城。就有火从天降下，烧灭了他们。
本节木有隐藏内容。


112 27五名眷族（1）

“米切尔太太——！”

“小格蕾丝？”

“……请坚持一下！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试探着走进废墟，确认脚下的支撑物足够坚固后，猛地扛起那半个焦黑的屋架，将它扔在街上，又随手抬起推开几堵墙，从石块和碎木中捞起两个人，四下扫视一番，顿了顿，大步走向亚伦，说：

“天快亮了。”

亚伦刚刚喊完，匆匆跑去另一头，正跪在地上给一个中年男人做心肺复苏，闻言问道：

“怎么了？”

米哈伊尔轻轻放下那对母女，微笑着朝母亲点了点头，等她们跑远些后，才抬头望向那些已经不再喷吐火焰和巨石的石雕：

“它们要回去了。他要来了。”

“谁？”

“斯坦利。”

中年男人悠悠醒转，亚伦叮嘱他几句，站起身来，仰头看向米哈伊尔：“他为什么要……”

“我们去城外躲几天。”米哈伊尔垂下没有瞳孔的眼睛，眼白中奇妙的闪电早已平静下去，“不会是来找我们的，否则斯坦利不会有余裕玩这个把戏。这是他的欢迎仪式——或者说，先遣部队。”

那些石雕袭击了多处公园和广场还有积雪的街道，亏得是平安夜，只死了几个流浪汉；有几幢房屋不幸遭到波及，主要集中在胜利大教堂一带，这条贫民区陋巷正好靠近城区边界，一块巨石砸在街道中央，震塌了两侧的房屋。

两人路过的时候救下几个人，但也还是有来不及的部分。空气里满是雪和烟尘的气息，亚伦拍拍手站起来，望向远方的浓烟：“那是拉尔森家。”

“也许吧。”米哈伊尔蹲下去，递给几个孩子和女人几块月亮石，仰头快速地用西奈语说，“我们该走了。”

她们没有认出他，她们谁也没有见过米哈伊尔·库帕拉，只知道这位头发金黄、肌肤雪白的贵族少爷是个好人，她们会祈祷他上天堂，除此之外，她们更要担忧如何熬过接下去的冬天。

但她们认识爱德华兹医生，医生再次蹲下去，打开药箱，分发了一批浓缩的退烧药片和咳嗽药水，拎起轻了不少的箱子站起来，说：“走吧。”

爱弥儿还在破晓前的浓黑夜色中等着他们，他们要去新月庄园，距离上不远，但是灵魂上远远地、远远地逃避这场即将到来的灾殃。

因为今天是圣诞节。

与此同时，有三个女人和两个男人被关押进了胜利修道院。

一只鞋比尤利娅小、一只鞋比瓦西里老的伊里斯大主教纡尊降贵，和善地微笑着穿过修道院的一条条回廊，回头说：

“总是修道院。”

“嗯？”

跟在他身后的白袍青年疑惑地挑了挑眉毛。他有一对和薄软的头发一样刻薄的眉毛，钢蓝色的眼睛里有种花花公子的漫不经心。如果撇去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他和“战争主宰”希尔就像一对孪生兄弟。

格蕾祭司轻快地在修道院节前才翻新过的地砖上敲出哒哒哒的声响：

“伊莎贝拉在修道院失贞，我在修道院成了个阉伶，可怜的尤利娅在修道院失去了性命，你和希尔……算啦，说坎迪·凯恩好了，她也是修道院出身的。搞了半天，库帕拉殿下瞧不起我们这些修道院出身的呢。”

他用阉伶那优美空灵的声音咯咯笑了起来。

“他也是修道院长大的。”青年嗤笑一声，再次挑了挑眉毛，“所以，他也成了一路货色。”

“我都后悔销毁资料了，早知道保存下来给殿下看看也好。我猜善良的安娜阁下没有给他看全部。”格蕾祭司抱怨道，“可怜的米哈伊尔。至少那些老神父还没长过尸斑。”

“唔，老年斑也差不多啦。”青年皱了皱鼻子，仿佛是闻到了老年人身上那股特有的衰老的气息，摆了摆手。

“虽然我知道您的情况特殊，但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阁下？更何况，我们也是会老的。”

“天哪，您真傲慢，伊莎贝拉都没想过能活到那一天呢，‘黑郁金香’阁下。”

“对不起，向父神忏悔我的傲慢。”新晋圣徒毫无愧色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架，在走廊尽头的房门前停下脚步，礼貌地敲了敲门。

当然，门是从外面被锁住的。跟在后面的一队卫兵中走出一位，上前打开了门锁。

巴蒂斯塔·德·佩兰和玛格丽特正说着什么，听到开门声都闭了嘴，站起身来。

外面的雪早就停了，狭窄的十字窗外，漫天的滴水兽和圣像也回到了教堂和修道院之中，重新合上眼睛。

两人是深夜被人带出庄园的，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远远地还听见佩兰老夫人的尖叫。他们被勒令不得出声，被塞进马车押送进修道院、推进这条走廊时，还看见了马丁夫妇，后二者就被关在隔壁。

漆黑阴冷的屋子里没有点壁炉或煤炉，玛格丽特只穿着睡裙和丈夫的睡袍，巴蒂斯塔则胡乱套了件向修道院的守卫要的长袍，把她抱在怀里。他们已经这么已经过了好几天了，每天只有一点冷冰冰的清水和黑面包，比犯人还不如，他想让怀孕的妻子吃得好一点，但没有任何人听他说话，到了今天，他自己都冷得发抖了。

此时见到卫兵，佩兰老爷勉强打起精神，质问道：

“先生，纵使我们家族世代信仰太阳神密特拉，诸位这样的行为仍然是对佩兰家族的严重侮辱。不管其中有什么误会或诬陷，作为这一代的德·佩兰伯爵，我不得不再次警告你们，应当用对待贵族的礼仪——”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看到了笑眯眯的格蕾祭司。这么冷的天气，这么黑暗阴冷的走廊，后者还敞开着外衣，穿着单薄的衬衫、短裤、小腿袜，一片灰暗，膝盖几乎冻成了和粗跟皮鞋一样的红色。

“格蕾祭司——阁下。”男人的声音小了下去，这回稍稍带了点祈求，“我的妻子怀孕了，阁下，修道院甚至吝于给我们点上壁炉。我们每年的奉献连一点煤炭都不值吗？”

格蕾祭司拍拍手，一队卫兵鱼贯而入，在佩兰夫妇惊恐的尖叫和咒骂中将他们分开。巴蒂斯塔挣扎得太激烈，被脸朝下按在地上，在一个卫兵照着玛格丽特腹部狠狠打了一拳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瘦小的少年摆摆手示意那边架着玛格丽特的卫兵暂停，蹲下来，低头看他，惋惜地轻声说：“您的妻子是个淫妇，一个魔鬼。您有权知道，她竟然在婚前，就是今年七月份，堕过胎。这严重触犯了教会的律例，佩兰先生，您——”

“关你屁事。”巴蒂斯塔呸地一声，咬牙切齿，“我自己就是个医生，您尽可以去调查我——我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丽塔是纯洁的，我用我的爵位保——”

“德·佩兰先生，请您冷静一些，别这么粗鲁嘛。”格蕾祭司稍显可怜地笑了笑，“要知道，祂的儿女能辨别一切污秽。”

“好吧，抱歉，我说谎了，可这不能怪我，也不能怪玛格丽特，你们不能强迫一个儿子指控母亲吧？”巴蒂斯塔·德·佩兰冷酷地看着他，“但事实是我得保护玛格丽特和她肚子里尚未降生的、天主喜悦的孩子。希望父神原谅我的出卖——我的母亲，德·佩兰老夫人为了让我娶另一位我出于礼节不能透露姓名的小姐，强迫丽塔喝了药。”

格蕾祭司露出了一点惊讶的神情，轻声说：“您真残忍。”

巴蒂斯塔那双有点像亚巴顿人的蓝眼睛漠然地转过来。

格蕾祭司笑了笑：“但是，我们都知道真相是什么。好了，玛格丽特，要怪就怪你亲爱的教父做事太张扬，拐跑了我们的圣子，还敢回来抛头露面。”

他站起身来，赶苍蝇似的朝刚才那个动手的卫兵挥了挥手。玛格丽特因为那一拳痛得蜷缩起来，却仍然被两名士兵架着手臂，暴露出脆弱的腹部。

“你去。”

一直没出声的金发青年忽然摘下手套，懒洋洋地用小指指了指巴蒂斯塔。

巴蒂斯塔和格蕾祭司同时问了一句：“什么？”

青年挑了挑右边淡金色的、刻薄的眉毛，说：

“您不是伊里斯皇家医学院的首席毕业生吗？对这事想必比我手下的粗人更了解，不容易伤害您的——妻子。”

说到“妻子”的时候，他露出了某种吃到酸柠檬和臭鲑鱼的混合物的表情，扇了扇鼻子：“还是说，您希望我来动手？”

他摘下另一只手套，露出绑着绷带、骨节粗大得和面孔不符的双手，咧嘴笑道：

“自我介绍一下，十二圣徒之十一，‘铁拳’斯坦利。”

数十秒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传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重物坠地的沉闷声响紧随其后。隔壁的马丁夫妇惊恐地对视一眼，看向房门。

不一会儿，一名卫兵打开了房门，年轻漂亮的格蕾祭司轻快地行了一礼，说：

“感谢您为教会所做的一切，马丁先生，请跟我们来。”

“……你做了什么，瑟吉欧？！”索菲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看向丈夫。

瑟吉欧·马丁嘴唇发白，眼珠瞪圆了，不知道在看着什么。半晌，他迟缓地站起身来，推开妻子的手，迈着疲惫的步伐走上前去，任由格蕾祭司揉乱了头发。他弯着腰，好像永远直不起来了。

“好孩子。”阉伶的声音空灵和缓，像一支天国的圣歌。

隔壁的巴蒂斯塔·德·佩兰哀嚎、咆哮着拍打房门，走廊上却只有格蕾祭司和斯坦利在聊着今天的午餐。两名卫兵拖着玛格丽特赤裸的手臂，瑟吉欧回头望去，只见女孩在阴暗的走廊上留下一条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血迹。


113 27五名眷族（2）

“我还是觉得我们该试试把米哈伊尔带回来。”斯坦利忽然说，“不管怎么样，还不一定嘛。他连‘操’这个词都没学过吧？”

“这您恐怕得问伊莎贝拉。”格蕾祭司说，“还有安娜，如果您愿意，可以问问罗林斯和希尔，他们才是教这些的。”

“搞不好凑活凑活也能用。”斯坦利嘟哝道，“我可不想去找米迦。”

格蕾祭司稍显惊讶：“咦，您竟然不敢吗？”

“我只是没有心，又不是傻子。”斯坦利坦然说道，“伊莎贝拉都那么说了，我去送死干嘛？见鬼，要不我们跟米哈伊尔商量一下，他把米迦给我们抓来，我们就放过他们。”

“好主意耶。”格蕾祭司咯咯笑道，“我们再添油加醋一把，说米迦是那只吸血鬼的小情人……见鬼。”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拍脑袋，“爱德华兹先生就是米迦劫走的啊，万一是真的怎么办？”

“天哪，格蕾，你是个天才！”斯坦利夸张地惊喜道，“我们这么告诉贝尔如何？米迦被污染了，早三百年前就这么干了。唔……得有个具体的流程。他第一次见到爱德华兹少爷是什么时候？爱德华兹少爷七岁还是八岁？反正修道院里这种人多得是，你不也是这个年纪遭的罪！就算是那个时候就勾结上的吧，不错，真不要脸，米迦！接着是在修道院，啊呀，那只吸血鬼……末日即将来临，这一回要是还有天启四骑士，那只吸血鬼就是瘟疫本尊啊，世上所有的疾病和瘟疫都在他的血里了，他们那个时候又搞了，米迦个子那么小，一定是被*的那个——不错，米迦已经被污染了，哎呀，没有必要找他了！”

“您真是才思泉涌，博闻强识。您要是想娶安娜，我看乔纳森也会同意。”格蕾祭司公正地点评道，“不过，有了瘟疫，难道库帕拉殿下成了饥荒吗？这真可怕。米迦一定是死亡，坎迪·凯恩就是挑起战争的战争本人。不错，我们分配好了，就这么写报告吧，民众一定不乐意看见末日来临的，我们真是心地善良的圣徒呀。——接下来去哪儿？”

“去找妓女。”斯坦利边走边戴上手套，在修道院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战战兢兢的瑟吉欧·马丁，不耐烦地说，“是你说的吧？亚伦·爱德华兹每个月要去什么地方来着？给妓女和小偷看病，做些狗屁倒灶的事。”

瑟吉欧魂不守舍，想着刚才被拖走的玛格丽特，直到有人好心地推了他一把，他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低声说道：

“……塔塔旅馆，塔塔旅馆！”

“那就去塔塔旅馆。”斯坦利皱了皱鼻子，“去把她们拖过来吊死在那个吸血鬼的家门口——在那之前，去你们的卫生委员会拿几个面具来，马丁先生，雅兰堡的空气臭的要命，婊子和黑鬼未免太多了，我还以为到了安南河呢！”

圣历1502年一月一日，一大清早，一群教会士兵涌入贫民区，抓走了十三个妓女。原本调查出来的只有十二个，但格蕾祭司觉得十二这个数字不妥，圣徒也是十二个呢，于是随手又点了一名抓走，当天下午抽签，在友谊大街66号吊死了一个。

让娜就是第十三个。

当然，她并不是妓女，也没有堕过胎。事发当时，她只是出于在爱德华兹医生身边养成的习惯上前阻拦了一下卫兵，就被一起带走了。她没有遭到什么太糟糕的待遇，那个男孩拿匕首在她手臂上割了一刀，摇摇头失望地走了，此后她被单独关押在一间牢房中，只是冷了一点。在得到爱德华兹医生家的工作之前，每一个冬天都比这更冷，她已经很习惯了。

瑟吉欧·马丁拿余光瞥了让娜一眼，没再看她，假装不认识，嗫嚅着问格蕾祭司：

“阁下，阁下，现在我和我的妻子……”

“您的妻子？”男孩诧异地眨了眨眼睛，看了斯坦利一眼，后者还在欣赏那具吊在医生卧室窗户前的裸尸。

“我的手艺怎么样，格蕾？”青年问道。

“完美的艺术品。”格蕾祭司敷衍了一句，“要是不是个妓女就好了。”

“哦。你觉得索菲·马丁怎么样？她不是妓女吧？”

斯坦利说完咯咯笑了起来，因为瑟吉欧·马丁惊恐且愤怒地看了他一眼，下一刻就畏惧地调转目光，投向了脚下的地砖。

“斯坦利是开玩笑的。”格蕾祭司拍拍瑟吉欧的后腰，在后者小心翼翼地松了口气时，又摸摸光洁的下巴，“不过，作为一个淫妇的姐姐，她还是留在修道院比较好。”

“不，不……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是说……玛格丽特和索菲……玛格丽特干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瑟吉欧结结巴巴地说着，格蕾祭司却忽然变了脸色，冷冰冰地说：

“您真的觉得我们是傻子吗？德·佩兰夫人在婚前做出那种事，没有你们的帮助，她能瞒过谁？放过你已经是看在你汇报可疑人员的份上了！”

“什么，什么可疑人员，爱德华兹医生的话……”

格蕾祭司却不再管他，摆摆手：“送他回去见马丁夫人最后一面吧，记得晚餐前赶他出来——还有，看紧了德·佩兰老爷，别叫他死了，会很麻烦。至少得挨过公审吧。”

小队长应了一声，双腿靠拢，十指张开、双臂高举，赞美了一句密特拉太阳神在上，把瑟吉欧·马丁押回了马车。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走廊上的血迹还没有清理，甚至有一些黑红的肉块和黏液掺杂其中，在这个天气里迅速地冻上了，空气里浮动着冰冷的铁锈味。瑟吉欧一阵反胃，直到卫兵在他身后关上门，丢下一句“傍晚前出来”，他终于忍受不住，跪倒在地吐了出来。

友谊大街66号前悬挂的裸尸和玛格丽特的样貌在他眼前重合了。没有一个女人躲得过这个，他想，玛格丽特不行，索菲不行，让娜迟早会遭遇这一切，恐怕连那三位女圣徒都无能为力。

“发生了什么，瑟吉欧？你还好吗？丽塔怎么样了？”屋子里只有一个粗陶水罐，索菲拿手绢给他擦了擦嘴，喂了他一点水，却急不可耐地问了起来。她已经好几天没有洗漱更衣了，冻得嘴唇发紫，可刚从外面回来的丈夫看起来更糟糕。

瑟吉欧努力了几回都没能站起来，最后在妻子的搀扶下坐在椅子上，捂住了脸。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们的错……”他绝望地抓了抓头发，“我只是跟瓦伦丁主祭提了几句……我根本没有告发他！”

“你说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你告发了谁？”

“我们不该帮玛格丽特！我们该把她送进修道院，也花不了多少钱，我们都会好好的……”瑟吉欧抹了把鼻子，红着眼睛盯着地板，“你知道，摩尔普斯。亚伦·爱德华兹是个恶魔，他用那玩意儿控制了半个雅兰堡。”

“什么？”索菲茫然问了一句，“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瑟吉欧说：

“去年万灵节之后，他不是消失了大半个月吗？那半个月里，修道院和三教堂疯了不少神职人员，瓦伦丁抓住了一个，供出来跟摩尔普斯有关，那会儿他不在，就来找我和巴蒂斯塔。巴蒂斯塔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跟他提了一句防疫法案，你知道的索菲，我们跟柯林斯先生聊过，那和诺伦的法案相差无几——我只是提了一句！然后……天哪今天还是新年！”

他焦躁地跺了跺脚，索菲抓着他的肩膀，厉声质问：“玛格丽特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瑟吉欧发起抖来，“她……她在流血，他们拖她去地牢……地牢，那已经是好几天前……她早该死了！她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索菲？格蕾祭司要把你关在这儿，一辈子！我们怎么办？迭戈和弗拉维奥怎么办？乔安娜还小——”

索菲吓坏了。他们虽然看不起懒惰的穷人，却还是常常上教堂捐款，偶尔也会拜访修道院，他们知道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她不是如何的娇生惯养，但在修道院很难撑过头一年，何况还是以冬天为起始！

“……到底怎么回事？”索菲回过神来，仍然弯着腰看丈夫，咬牙切齿，“他们到底怎么发现的？摩尔普斯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我也只用过一次啊？！”瑟吉欧痛苦地低下头去，缩成一团，“索菲，索菲……我怎么知道？！教会根本没有告诉过我们吸血鬼是那样的东西！看起来和我们有什么区别吗？谁能辨认出来那是个吸血鬼？！”

“什么吸血鬼？”索菲茫然说完，迅速反应过来，“亚伦？他？”

“不然呢？！”

瑟吉欧暴躁地说完，一言不发地抱着脑袋。索菲慢慢地挪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好像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他们和爱德华兹医生走得太近了。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换成任何人，都不会相信他们跟那个医生没有什么关系的。

“瑟吉欧！”过了一会儿，索菲的神情忽然坚定了起来，掰过瑟吉欧的肩膀，望着他目光灼灼，“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了。把我们推出去，都是我和玛格丽特合伙干的，你不知道！最多加上佩兰一家，我非叫那个佩兰婊子给我们陪葬不可！你要好好的，回去照顾迭戈、弗拉维奥和乔安娜！”


114 27五名眷族（3）

“不，不该是……”瑟吉欧结结巴巴地说，“我们……应该是我……应该是你去……”

“别犯蠢了！”索菲的双手啪地在他脸颊上拍了一下，捧着他的脸，凝视着他的蓝眼睛厉声说，“我们从寂寂无名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勤奋、智慧和理智！理智，知道吗，瑟吉欧……？不要冲动……不要冲动！事到如今还能怎样？我们能反抗神吗？没有结果的，瑟吉欧。你要再娶个妻子，好好对她，她也会好好对我的迭戈、弗拉维奥和乔安娜。你们会有更多的孩子，但一定要对这三个孩子好。要送他们去多芬、去诺伦读书，知道吗，瑟吉欧？他们要有更好的教育，家庭教师可不够。要学西奈语、诺伦语和艾登语，他们会像我们一样，即使从父母那里继承的遗产不多，却也能依靠自己的勤奋智慧过上好日子。”

“我和你一起留下，这是我的错，迭戈已经十岁了，是个大孩子了，他可以——”

女人坚定地说：“他保不住家产的，你知道那些政客、商人、神父都是些什么东西，你要留下保护他们！”

“不，总会有办法的，索菲，我们想想办法，想想办法索菲！那两个圣徒总要走的，雅兰堡这么小——他们走了之后，我想想，他们为什么来这儿？找吸血鬼，还有，还有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瑟吉欧·马丁想通了。

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红晕，旋即又变得铁青：

“米哈伊尔·库帕拉。”

“什么？”

瑟吉欧·马丁激动地压低了声音咆哮：

“亚伦·爱德华兹的那个亚巴顿管家就是米哈伊尔·库帕拉本人！我们都被医生骗了，他一直在耍把戏！跟米哈伊尔·库帕拉长得一模一样，身高身材相仿，能一拳打死一头熊，还能跳得那么高，上次我不是告诉你他跟爱德华兹交谈时经常用一些奇怪的词汇而医生竟然会笑吗？那不是什么奇怪的词汇，他说的是联邦语、西奈语和古诺伦语，每一种都很标准！爱德华兹买了一架三角钢琴，在米哈伊尔来之前他会做这种事吗？他在冬天连摸到门把手都嫌冷！你还记得他的中间名吗，索菲？爱德华兹医生的中间名！”

索菲看着他，呆呆地回答：“伊万诺维奇。”

“那他妈的是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库帕拉。”瑟吉欧小声说。他满面通红，兴奋地站起来，搓着手浑身发抖，在狭小的房间里踱起步来。索菲·马丁站起身来，抓住他的衣袖，想了想，却说不出什么。

隔壁的佩兰老爷似乎终于没有力气了，还在嘶哑地哀嚎，像头受伤的野兽。

“我去找他。他们必须对此负责。”瑟吉欧用力地吻了一下妻子，捧着她的脸，好像又活了过来，“那两个……圣徒，就是为了让我干这事才把我们弄来这儿的，玛格丽特……不管她了，索菲，先别管你妹妹了，把米哈伊尔带过来，我们可以得救，她要是没死那就不会死。他妈的，他妈的！”

“可是一切都是莫里斯神父开的头啊。”索菲忽然压低了声音，非常非常小心地说，“为什么教会的人要为他们的同僚所行的恶向玛格丽特讨罪？”

瑟吉欧顿住了。最后，他没有回答，最后拥抱了妻子一下，把自己的外套和马甲给她披上，敲了敲门。

巴蒂斯塔听见了这边的动静，不安分地咆哮起来：“马丁！瑟吉欧·马丁！你干了什么？！玛格丽特呢？她去哪里了？！玛格丽特！玛格丽特！”

瑟吉欧没有停留，在身后的门落锁之后，步履匆匆地出了修道院，回家收拾了一些东西，吩咐女仆照看好三个孩子，乘上马车往城外去了。

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教会所属人员阻拦、询问他什么，但是瑟吉欧·马丁赶到新月庄园的时候，已经有访客抢先一步了。

劳拉·汤姆森。

劳拉一身深蓝，面纱下的脸庞浓妆艳抹。在会客室见到瑟吉欧，也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继续双目放空，盯着墙上的一幅画。

这是老管家第二次敲卧室门了。亚伦不耐烦地骂了一句叫他滚，不再出声，因为他正被米哈伊尔按在床垫里干。不，已经算不上床垫了，他们拖出了所有空着的毯子和垫子，罩着床帏的圆床被垫得好像豌豆公主的寝宫，然后圆床那几只精致的金属腿就嘎啦一声被他们搞塌了，这几层垫被就是为这准备的，床塌下去的一瞬间亚伦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因为米哈伊尔从没进到过那么深的地方，他要吐了，幸好他并不吃什么东西。然后他们好像什么也没察觉，滚了一圈继续缠在一起。

老管家回到会客室，再一次无奈地说老爷病了不能待客的时候，瑟吉欧蹭地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出门去。在这里坐了快两天的劳拉缓缓转动眼珠，竟然拎起小包，跟了上去。

老管家松了一口气，还以为他们终于准备走了，没想到瑟吉欧·马丁推开企图阻拦的仆人们，绕到后面的花园里，捡起石头砸向二楼卧室的窗户，大声吼道：

“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库帕拉！”

老管家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或者也许这是什么新的祈祷方式。他匆匆跑去二楼敲门，但是他的主人不为所动。

劳拉·汤姆森愣了一下，站在瑟吉欧身后两米处，紧了紧披肩。瑟吉欧又丢了块石头，咆哮道：

“亚伦·爱德华兹！玛格丽特要死了！索菲也因为你要死了！你他妈的——他妈的给我出来！听见没有？！你这个见鬼的、该死的——魔鬼！”

亚伦听见玛格丽特，刚刚起身就被按了回去，没听清楚别的。不过他们这一轮也快结束了，他抱着米哈伊尔的背说等会儿要喝茶，去后院弄点新鲜茶叶来。米哈伊尔不知道听进去没有，眨着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黏黏糊糊地舔他的脖子，好像想咬他。他整个人陷在床垫里，又被米哈伊尔压紧，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于是自然地放弃了抵抗。

从月亮海回来之后，米哈伊尔一直很不对劲，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亚伦就顺着他的意愿来。他们半夜三更摸进了新月庄园，一天到晚待在卧室里黏在一起做爱或者说胡话，有时候只是靠在一起，米哈伊尔会把鼻子埋在他又干又硬的头发里，他有点难过闻不出其他人也许可以闻到的气味。而到了现在，连他都觉得房间里太热了，米哈伊尔要把这座庄园点燃了。

穿好衣服的时候，亚伦的腿还有点发抖。他几乎忘了怎么走路，被米哈伊尔带着走了两步，又趴在了床上。

瑟吉欧还在大叫。米哈伊尔打开窗户，接住一块石头，看了对方一会儿，点点头，说：“抱歉，马丁先生，拉尔森夫人。我们很快下来，请等一等。”

“玛格丽特等不了了！”瑟吉欧激烈地叫道，“你他妈的知道什么，教会的走狗？！我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打得要死了，都他妈是亚——”

他把剩下的音节咽回了肚子里，亚伦从米哈伊尔背后探出头来，问：“玛格丽特怎么了？我马上下来！——汤姆森小姐，您呢，有何贵干？”

“我两天前就来了，可惜您和……米哈伊尔先生，一直待在房间里。”劳拉笑了笑，过了两天的浓妆已经无法掩盖她的疲态，“约翰也快死了。我来求您救救他，医生。”

米哈伊尔低头看向亚伦，好像真成了后者言听计从的圣徒。亚伦的手指敲打着窗台，前一刻好像还在发呆，后一刻却迅速收起了多余的心思，说：“你们先去大厅，路上说。——米哈伊尔。”

他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踮起脚来，抱着少年的脖颈吻了他一下。米哈伊尔温驯地弯下腰，亚伦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们得离开了，米哈伊尔。雅兰堡的事一结束，我们就去白雪高原。对不起，我没有考虑周全，害得你——”

“没关系。”米哈伊尔吻了吻他的右眼，轻声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亚伦没有回答，打开了卧室门，叫来老管家，从柜子里拖出一口大箱子。后者被满满一堆大小不一的月亮石惊呆了，然后抬起头，又被那个显然是米哈伊尔·库帕拉本人的“亚巴顿人”惊呆了一次。

亚伦弯下腰，按着老管家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严肃地说：

“克拉罗夫先生，请您听好，我很抱歉给你们带来了这许多麻烦。我和米哈伊尔马上就要走了，你给每个人分两颗月亮石，剩下的归你。记住，红月人也要拿到。按照参孙法案，你们各自交一颗石头给教会，就可以得到赦免。一定要马上进城，去广场上让所有人都看到，否则他们会耍赖，您听清楚了吗？之后最好去奥坎波。我给你们自由，剩下的管不了那么多，对不起。”

他说完转身就走，米哈伊尔绕过还在发呆的老管家，跟了上去。亚伦在门厅见到了瑟吉欧和劳拉，米哈伊尔去把爱弥儿套上马车。

“走吧。我想……我想你们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劳拉皱了皱眉，看向瑟吉欧。后者死死盯着亚伦，说：“吸血鬼，你是吸血鬼。还有你的管家……他妈的怎么回事，你干了什么把他弄出来？！”

马车驶了过来。米哈伊尔穿着圣诞节那天雪白的礼服，微卷的淡金色短发就像春夏之交的晨曦，一双没有瞳孔的蓝紫色眼睛里浮动着缥缈的星云。他背负长剑和骑枪，坐在车夫的位置上，白马背上的鞍鞯空荡荡的，在太阳底下闪光。

作者有话说：

因为比较迷惑所以备注一下，寂寂无名我也不知道咋回事，但是搜狗输入法只剩下这个没有籍籍无名了，查了一下籍籍无名是错的寂寂无名才是对的，但百度百科只有籍籍无名没有寂寂无名，晕了，反正就一个词大家假装这是外语（？）凑活看吧，工科狗真的跪了ORZ


115 27五名眷族（4）

“因为我爱他啊。”

亚伦莫名地冷笑一声，三根手指搭在手杖顶部的月亮石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亚伦打了个手势，劳拉似乎还没有觉察出或者说没法相信这种爱和狂信徒对神像的爱的区别，好像亚伦干的最过分的也不过是从烈阳城偷走了一尊石像，默默把手递给他，由他扶上马车。三人还没坐稳，爱弥儿已经扬起前蹄，向着雅兰堡市区进发了。

劳拉和瑟吉欧坐在同一边，亚伦背对着米哈伊尔。四人都在辚辚车声中沉默着，过了一会儿，劳拉当机立断，说：

“我先说。约翰要死了。圣诞节凌晨，那些……那些怪物，到处投石头和火，本来我以为没事的……偏偏有一个火球砸到我们那里了。屋子起火了，我睡得很熟——约翰来救我，被砖块砸中，而且烧伤得厉害，我来的时候他还没醒。要是以前的他，绝不会……”

“绝不会来救你。”亚伦推了推眼镜，显得有些冷酷。劳拉愣了一下，点点头：“这么说也对。我来找您原本是希望您给他治病，要是实在救不了，给他一针摩尔普斯，叫他走得舒服点。别说谎，我知道那些货是你给教会的。”

亚伦双腿交叠，双手搭在大腿上，往后靠了靠。米哈伊尔没有忘记在车上放些靠垫，里头的棉花是去年的新品。

他抬起手来，摩挲着米哈伊尔用铂金一次成型熔铸的月亮石领针，他这身黑衣的饰品是成套的铂金和月亮石，只有胸口插了一枝白玫瑰，花心的阴影叫它隐隐有了点月亮石的光泽。

他说：“您想让我转化他吗？那么一来，您就永远无法反抗他了。”

劳拉抬起头来，目光在面纱之下都显得格外阴冷：

“不，你转化我，我再救他。我要他做我的眷族！”

瑟吉欧正在抽烟，闻言愣了一下，转过头来：

“那你也可以救玛格丽特……如果她还活着。对了，对了，你知不知道，你不知道让娜也被抓走了？”

“什么？”

“除了她还有十二个妓女，就在贫民区，塔塔旅馆那一块，一个矮个子和斯坦利来抓的，矮个子是没见过的圣徒，他们叫他……”

“格蕾祭司。”米哈伊尔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亚伦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下意识想去抓点什么，最后一把握住了手杖。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十二个妓女和玛格丽特都是在他手里堕过胎的。他不是雅兰堡唯一一个干这门黑生意的医生，但他是唯一一个吸血鬼。

“他们只有胆子对女人和小孩下手吗？”他咬牙切齿，狰狞地冷笑了一下，“怎么不查查私底下来诊所要摩尔普斯的神职人员？啊哈，那么一来他们会发现整个教区连条牧羊犬都没剩下！”

米哈伊尔轻声安抚了一句：“亚伦。”

“……他们在哪里？”亚伦问道。

从窗户望出去，已经可以看见雅兰堡的城墙了。

瑟吉欧说：“我不知道。我从修道院下来的时候，他们还在……还在友谊大街。”

米哈伊尔说：“格蕾祭司更喜欢胜利大教堂，那是城市的中心；斯坦利会去百花大教堂，他受不了——污浊的空气。如果您刚才说的新圣徒是格蕾祭司，那么他应当会听斯坦利的话。我们去百花教堂。”

两个人类没再说话。不管瑟吉欧·马丁带着怎样的愤怒和期待赶来，企图质问米哈伊尔、要求他的帮助，真的见到了对方、听见了那个声音，他却战战兢兢、不敢言语了。只是劳拉神色坚决，一直看着亚伦，明摆着亚伦今天不转化她，她是不会离开的。

离百花教堂还有一段距离，亚伦说：“劳拉。”

“转化我。”她只说这个。

“你不明白，即使我愿意转化你，你也不一定能撑过去。”

“你撑过去了，不是吗？”女人反问。

“我是第一个。”亚伦的声音听起来更哑了。

“那岂不是更好？”劳拉听起来轻笑了一下，只是因为疲惫有点无力，“作为始祖，总该有更好的控制力。”

“上一个成功转化的是崔斯坦·哈代。再上一个是阿什利·迪布瓦。我想，作为一个港口城市、外贸枢纽，雅兰堡的荣誉市民们总该认识这两位。你们不会想走出教堂，反倒和这种人成了弟兄姐妹吧？”

瑟吉欧又变了脸色，由仓皇和茫然变得惊恐起来。劳拉却说：“我不介意。我会撑下去，然后要约翰做我一辈子的狗。”

“我并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劳拉。”亚伦轻声说。

劳拉忽然往前倾了倾身体，说：“我要永远折磨他。就像教会至今为止仍然折磨着您一样，爱德华兹医生。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没有人怀疑您呢？您是个吸血鬼，很好，这才是合理的解答，我从没见过有人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十字架，您竟还爱祂。转化我吧，亚伦，我们不是同一类人，但又的确是同一类人。我会给你想要的。”

“您要给我什么呢？”亚伦嗤笑了一下，又很快笑不出来了，撇过头去，“帮我杀几个主教，还是转行从医，或者拉一支军队冲进烈阳城？最后一条不用了，米哈伊尔就在这儿，他抵得上一支圣城军。”

“圣城军的负责人是我，目前来说报纸上没有刊登任何卸任的新闻，所以这是矛盾的，亚伦。”米哈伊尔说。

“你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米哈伊尔撇撇嘴，看起来心情不错，即使前面有几个女孩正在遭受折磨，也许会在他们赶到前断气。不，并非如此：

“斯坦利的行为模式不是那样的。他要见到我，威胁我，然后才会杀人，以此来教导我。”

瑟吉欧动了动嘴唇，要告诉他那个死掉的妓女的事。亚伦打了个手势阻止，侧过头去，敲了敲车厢壁，说：“可是，米哈伊尔，你真的觉得斯坦利把妓女当人吗？他真的把女人当人吗？换一个说法——你认为妓女算人吗？”

米哈伊尔猛然转过头去。他知道亚伦的半边脸就贴在车厢上，也许正看着他。

“亚伦。”最后，米哈伊尔拍了拍爱弥儿的后腿，示意她再跑快点，有些难过地说，“连我们也算人吧。”

亚伦的眼神忽然明亮起来，好像这就不再为死人烦恼了。

他簌簌转了两下手杖，说：“你说得对，米申卡。——劳拉，等解决了这边的事，我去看看能不能救下约翰。别轻易冒险，你也看到了，我们这种人可是连妓女都不如啊！这样，米申卡，你去找斯坦利，格蕾交给我——我还记得他在查莱克打我那一拳！”

“马丁先生去找马丁夫人和德·佩兰先生。”米哈伊尔说，“摩尔普斯——就是那天晚上的药吧？外面的修道院级别不高，你告诉他们斯坦利和格蕾祭司是叛徒，米哈伊尔·库帕拉来制裁他们了，嗯，就这么说，我们会杀掉他们，所以不算撒谎。私底下可以用摩尔普斯威胁修道院的人，知道吗？玛格丽特……”

“如果她想活下去，或者巴蒂斯塔·德·佩兰不放弃她，那么，我会转化她。”亚伦说，“对不起，米哈伊尔，你的老爷我没有摸人家的脑袋叫人起死回生的魔法。”

“我也没有。”米哈伊尔耸耸肩，在奔跑的马车上站起身来。

“这不公平。”劳拉嘟哝着抓紧了车门。瑟吉欧没有反应过来，亚伦已经在疾驰的马车上站起来，打开车门走到外边，又轻轻关上门。

接着，两道人影忽然消失，整架马车为之一轻。爱弥儿带着两个凡人朝修道院飞驰，亚伦和米哈伊尔一前一后走上了通往百花大教堂的石桥。

几个月前，亚伦就是在这里和瑟吉欧·马丁商量玛格丽特的事的。

格蕾祭司正站在栏杆上，夕阳在他背后缓缓下沉，将他全身的灰衣染上一层热烈而黑暗的橘红，衬得他的粗跟系带皮鞋颜色深沉得像凝结的血块。

“晚上好，库帕拉殿下。也许我们可以商量商量。”他行了一礼，说道。

米哈伊尔从背上卸下“贞洁祭祷”，说：“我和你们没有什么可以商量的。”

“真冷酷啊，殿下。说得好像只有我们干了坏事一样。您比我们纯洁吗？”

“当然。”亚伦上前一步，挡在米哈伊尔身前，傲慢地仰起下巴，“作为伊里斯大主教，我想您应当明白浸礼的意义——神的宽恕。您受浸的时间比米沙早多了。”

“也没有早多少呀，斯坦利很早，我还年轻。”格蕾祭司摸了摸自己圆圆的小脸，认真地说。

“早太多啦。”亚伦严肃地说，“米沙是今年，哦不，去年圣诞节受的浸礼，现在就像婴儿一样纯洁。”

“天哪。”格蕾祭司大惊小怪起来，“您还因为修道院的神父恋童而杀人，您瞧瞧您说的话，您拐跑的可是个婴儿呢。”

米哈伊尔脸红了，不知道是害羞还是生气。

亚伦也被噎了一下，只好说：“米哈伊尔，你先过去。”

“我也同意。”格蕾祭司甜甜地笑起来，“您真是位义人，爱德华兹医生。我可不敢同时面对你们两个，还是把殿下留给斯坦利吧。”

米哈伊尔点点头，手握长剑，大步通过了石桥。


116 27五名眷族（5）

等他的背影没入百花大教堂巨大狭长的阴影之中，格蕾祭司才轻巧地从栏杆上跳下来，站在石桥中央，掏出一把精致的匕首：

“殿下走中央的习惯还是没有改变呢。——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十二圣徒之三，‘黑郁金香’格蕾。”

“第五代爱德华兹侯爵。”亚伦简短地答道，一手握着手杖，一手从长外套内侧摸出了一把柳叶刀。

又是米哈伊尔。米哈伊尔觉得既然烈阳城有秘银，他们也该有新的金属。他试了许多种配方，得到了这种金属，决定叫它“凯瑟琳合金”。“凯瑟琳”既不会生锈，也不脆弱易折，有着强大的抗弯、抗剪、抗腐蚀特性和硬度、刚度，刀面上还铭刻了复杂的抗魔咒术。

格蕾祭司转了转匕首，双脚分开，重心压低，却没有立刻动手。亚伦同样缓缓地沿着桥上的石砖移动，傍晚的海风吹起他敞开的黑色双排扣长风衣，从远处看，他们像一大一小的两只蝙蝠，张开骨翼准备扑食。

格蕾祭司笑着说：

“医生，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我和你不熟。你要告诉我什么？”亚伦一歪脑袋，挑了挑眉毛，笑道，“你是个亚巴顿人。”

格蕾祭司颇为失望地叹了口气，身体的动作却一点没有松懈：“唉，只是如此？我还以为作为世界上最好的医生之一，您在遗传学方面也有所建树呢。”

亚伦挪动着脚步，转到了桥的另一头：“如果您愿意去掉‘之一’这个词，也许我就能看出来您是罗林斯的儿子了。”

格蕾祭司噗嗤笑出了声：“这才像话。不过，在波托西的时候，您为什么不告诉库帕拉殿下呢？”

“这么明显的事，需要我说什么吗？我还以为您的父亲亲手阉割了您以避免玛利亚的下场呢。唔，他不是女性，也许不会那么严重，但为了教会的脸面，责罚还是难免的。”

格蕾祭司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我还是挺喜欢您的，医生。库帕拉殿下也是。反正，我的父亲从来没有管过我……他和瓦西里有什么区别呢？他放任瓦西里那样的人虐待我，不许我说出去败坏教会的名声，因为他是一样的人，他和一个修女生下了我。这年头，大家想好好活下去，谁没杀过几个主教呀？不是什么大事。您还记得奥马尔主祭吗？”

“哎呀，真巧。”亚伦那张英俊而僵硬的脸上难得再次露出了讥嘲的笑容，挥舞了一下手杖，“他用烧红的铁棍捅我的肚子，我还得说，诶，诶，劳驾，往左边一些，那里才是内脏，别烧坏我的脊椎！——怎么，他用别的棍子捅你的屁股啦？”

“是呀！”格蕾祭司忽然收起匕首，背过手，像个孩子一样神气地踱起步来，“他会一边捅你一边要你唱歌吗？他喜欢我的歌声，总是叫我唱歌。我也一边唱，一边告诉他，哎呀，哎呀，往右边一点，那里才是肠子……唔，他很短很小，你知道吗？幸好如此，可怜的小莱德，他遇到了别的，一直在流血，高烧不停，就那么死了。”

“唉，唉，教会是这样教的吗？”亚伦笑着直起身来，又将手杖拄在地上，“米哈伊尔也喜欢唱歌。”

格蕾祭司摊开双手，圆圆的脸蛋纯洁得就差发光了，在下沉的夕阳中像个没有生气的瓷娃娃：“殿下的歌声的确很好听。他小的时候，我总是在想，为什么没有人把他按在神坛上要他唱歌呢？如果我不用唱歌，我也愿意把身体献给密特拉。这是很公平的事，不是吗？”

“原来是这样。”亚伦哦的一声，恍然大悟，“我不唱歌，所以奥马尔用烧红的铁棍捅我；你要唱歌，所以奥马尔用他的小棍捅你。那么，这就是一个问题了：米哈伊尔也唱歌，为什么他用他的棍子捅我？”

格蕾祭司拍着栏杆哈哈大笑起来，亚伦这才发现百花教堂附近一点人声都没有：

“是啊，是啊！怎么会这样呢？不是为了纯洁的歌声和肉体才阉割我们的吗？怎么教会最纯洁的圣子会有那种东西？看他的样子，我还以为他生下来就没有带着呢！”

“不管您信不信，我也很惊讶。”亚伦严肃地说，“不如这样，您投降吧。我急着去找玛格丽特。她还活着吗？”

于是格蕾祭司说：“好嘛，我投降，我可不想碰到您的刀。死倒是没死……唔，别那么记仇，侯爵阁下，我也是迫不得已呀。圣徒难道都是坏人吗？你的米沙就不是，你的米迦也不是。”

“和米迦有什么关系？”

亚伦迎着冰冷的风耸了耸鼻尖，往山上的修道院走去。格蕾祭司竟然真的没有阻拦，还殷勤地往前跑了两步，把后背留给他。亚伦顿了顿，单手扣上外套，左手仍然握着小刀。

格蕾祭司好像不知道有把刀对着自己的脊椎比划：

“哦对，这份报告还没给你们看过呢。是这样的，阁下，我和斯坦利实在是太害怕啦。您可是知道的，米迦比您更接近父神啊。伊莎贝拉那个恶毒的女人，叫我和斯坦利出来抓他。唉，说到这个，您也要负责任，如果您没有把咱们的圣子睡了，呃，我想您应该睡了吧？不会有人把他拐跑了还不睡吧？”

亚伦说：“很遗憾，离开烈阳城的当天就睡了。在那之前，你们原本还是有机会的——要知道，他连自渎都不会啊。”

“果然如此，恕我冒昧，殿下的滋味如何？”

亚伦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格蕾祭司自说自话：“好吧，看来的确是冒昧了。咳咳，您睡了库帕拉殿下，他失贞了，不能承受神降，所以伊莎贝拉叫我们出来抓米迦。总之，这事很简单，只是要您帮个小小的忙，说您把米迦也睡了，给我们俩做个证。说实话，这也不稀奇对不对？您连库帕拉殿下都能拐跑，何况米迦呢？他至少会讲黄色笑话吧。”

“伊莎贝拉不会相信你的鬼话的。”亚伦点评道，“米迦是个小鬼，和那些讨厌的青春期男孩一个样，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一知半解的黄色笑话，拿这个去逗女孩，结果人家只要往他那边走一步，他就要落荒而逃。米哈伊尔不一样，他和我——是米迦听到的黄色笑话！”

“这个故事不错。但是凡事就怕万一嘛，万一伊莎贝拉信了呢？你知道，那个女人疑神疑鬼的。或者，要是你们帮我们逮住米迦，教会当然再也不会抓着你们不放，搞不好还会因为你们的功劳送点什么，比如——不是还有圣徒的位置空着吗？”格蕾祭司好心地劝说道。

这一回亚伦没再回答。远远看去，他身上的月亮石好像一群游动的星星。不算陡峭的阶梯上印着爱弥儿的马蹄铁那特殊的蝴蝶花花纹和断断续续的车辙印，他为劳拉和瑟吉欧画了个十字。不远处传来建筑倒塌的轰鸣，两人转过身去，看见夕阳狰狞的血红色余晖中，百花教堂的钟楼缓缓倒塌。

亚伦感叹道：“他真喜欢钟楼。”

“可不是嘛。”格蕾祭司敷衍了一句，又开始了另一个话题，“您知道为什么我一开始就认定您是吸血鬼吗，阿诺德先生？”

“因为气味吧。”亚伦说。

格蕾祭司点点头，粗跟鞋在石阶上清脆地响：“是啊，您诊所里的味道和伊莎贝拉一模一样。她会用香水掩盖，但时间太久，她摆脱不了了。在米哈伊尔出生后，她也想过重新开始，但是她讨厌米哈伊尔，她说他太像阿诺德了。她企图摆脱那种味道：艾叶、石菖蒲、紫苏叶、薄荷、佩兰，啊哈，最后一个发音和您的教女的夫姓很像呢。”

“那您知道为什么米哈伊尔在那时候没有怀疑我吗？因为气味。”亚伦冷漠地看着他的脊背，一双漂亮的绿眼睛精准地在他的脊椎和大动脉之间移动，“在那之前，我已经很久不混用这些草药了，那会让我想起……家。那是翡翠城的味道，夏天防蚊虫的简单配方，我们总会带着出门。家让人变得软弱。”

“您利用了库帕拉殿下对伊莎贝拉的信任。”格蕾祭司一拍掌，惊喜地说。

“是。”亚伦坦然道，“他第二次来访之后，我在客厅的很多角落塞了这个药包。我当然知道伊莎贝拉身上是什么味道，您知道吗，阁下，她还曾要求我扮演‘阿诺德’。”他这么说着，恶劣地笑了笑，“掩盖了更好。米哈伊尔可以分辨出那点味道，但是不知道那是什么。一个简单的、不易察觉的心理暗示。他会信任我，为了伊莎贝拉。——他实在太天真，太好骗啦。”

最后一句像是一声叹息。

格蕾祭司站在高一些的台阶上，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他：“您是个混蛋。”

“我否认过吗？”亚伦笑道，往前凑过去，对着格蕾祭司的下巴比了比刀尖，“别耍花招，大主教阁下，好好带路。先是让娜，再是玛格丽特。”

“可是丽塔快要死了哦？”格蕾祭司转过身去，举起双手边走边说。

“她死了，我杀了你为她报仇不就好了？”

“可不是我打她的呀，斯坦利也没有动手。”男孩轻笑道，“是佩兰自己干的，关我们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格蕾祭司：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


117 27五名眷族（6）

亚伦嗤笑了一声：

“这么多年过去，你们真是毫无长进。”

“是啊。”男孩感叹道，“因为这不是手段，这是本性，甚至说，天性。不要怪教会啦，爱德华兹先生，从诺伦到联邦，再到红月帝国和奥坎波，此类行径比比皆是，不同时代不同地区不同颜色的人都用的很熟练呢。您敢保证您祖上从没有人干过这事？那可是比现今更野蛮的时代。”

“更野蛮吗？那可未必。或许您不知道，翡翠城没有妓女，也没有饿死的孩子。”

他们走得很快，抵达修道院的时候也已经天黑很久了。雅兰堡的小山坡并不高，毕竟沿海的土地受不大了平地拔山。守卫们恭恭敬敬地朝格蕾祭司行礼，跟爱德华兹医生打招呼，还有不知道脑子长在哪里的助理牧师打着暗语问亚伦能不能给他一点摩尔普斯。

亚伦利落地划开了助理牧师的脖子，理了理衣服，转过身去，摊开手掌，笑道：

“新年快乐！”

格蕾祭司并没有趁他转身偷袭，而是礼貌地笑着说：“新年快乐。”

两人迈着同样的步伐走进黑暗寒冷的过道，门口的守卫整齐地倒在了地上。

让娜被关押在南边的一栋小楼里，和北面的佩兰、马丁夫妇隔了大半座修道院。格蕾祭司不急不缓地走上弧形石梯，亚伦手杖上的月亮石在台阶上铺了一层荡漾的微光，墙壁上连根蜡烛都没有。

亚伦一直很紧张，格蕾祭司心知肚明，背对着他笑了笑，将钥匙插进锁孔，黑暗、狭窄却又空荡荡的小楼仿佛鬼屋，一声艰涩的“咔哒”绵长地回荡起来。

格蕾祭司转过身来，面对亚伦，一手摸出匕首，轻巧地转了两下横在胸前，刀柄的一面刻着“无希望”，另一面刻着“无恐惧”[1]，都是古亚巴顿文字；一手往后，缓缓推开房门。

月亮石轻盈的光辉从两人脸上滑下，往屋内流淌而去。

让娜双手被缚，站在一条光秃秃的窄凳上，脖子上套着一只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绳圈。她穿着新买的裙子和高跟鞋，站的笔直，不断地深呼吸，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她已经站了太久，双腿开始僵硬痉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腿一软，连踢凳子都不需要，就会窒息在绳套中。

下一刻，格蕾祭司和亚伦同时出手。

格蕾祭司左手成掌，右手用力从左向右下方一刺；亚伦比他高出二十多公分，直接一掌压下他的右腕，手杖直击对方面门！

手杖顶部的月亮石瞬间碎裂，无数细小的碎片带着尖锐的光线向四周激射。格蕾祭司下意识闭上了眼，亚伦却在宝石碎裂之前就已经闭上眼睛，左手持刀刺了过去！

刀刃在男孩下巴上留下一道血痕，格蕾祭司凭借直觉及时闪避并作出了格挡和反击，但是在视力彻底恢复之前，仍被亚伦毫不留情地留下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有一刀直接贯穿了他左侧的下颌骨。月亮石叮叮当当地碎了一地，格蕾祭司连忙睁开眼睛，却因为过于强烈的刺激仍然眼前闪光、视野模糊，而亚伦早就习惯黑暗和模糊了。

亚伦双手持刀，瞪圆了眼睛，像一只巨大枯瘦的蝙蝠驱赶着娇小的格蕾祭司，将他逼进角落，因为对方实在太过狡诈奸猾，数次的缠斗交锋之中，没有一次轮转到房门附近，更不会给亚伦把他踢出房门的机会。亚伦也心知肚明，他必须在这里解决格蕾祭司，因为他不知道克里斯汀和索菲、巴蒂斯塔、瑟吉欧、劳拉都分别在哪里，一旦格蕾祭司逃跑，那五人之中必然有人要死！

——而这个房间里的让娜，还有得救的机会。

女孩的牙齿咯咯作响，说不出话来，亚伦在搏击的间隙里看见她的左腿已经在痉挛了。

一个分神，他的小腹就挨了一掌，格蕾祭司的左手指尖几乎插进他的皮肉，打断他的脊椎，如果米哈伊尔在场，他会发现格蕾祭司的搏斗技巧和风格几乎和罗林斯一模一样；紧接着，一把柳叶刀精准地划开了男孩的右肩，格蕾祭司的右臂和亚伦的左手紧紧缠搅在一起，一把匕首和一把小刀颤抖着割烂对方的衣衫，在皮肤表面留下细碎的血痕。

亚伦反手掷刀，格蕾的左手掌刀直接戳中他的手腕，柳叶刀霎时偏离轨道，险而又险地擦着让娜的肩膀钉上横梁；亚伦顺势捉住格蕾的左手腕，可即便他的痛感再低也无法克服刚才男孩造成的真实的伤害，他的腕部力量尚未恢复，格蕾祭司的左手轻巧地挣脱出来，按在他左肩就要配合右手卸掉他的一条手臂。

亚伦知道他的目的，但只是扯开外套摸出两把备用小刀，他的左手臂被拧成三截脱臼的同时，一把柳叶刀刺穿了格蕾祭司的左肩。他用力一拍刀柄，男孩发出了第一声惨叫——那把刀先是卡进他的关节，接着从中劈开了他的上臂骨！

亚伦趁机抽刀后甩，满头冷汗的格蕾祭司却仍钳着他的左臂，一脚飞起，亚伦硬生生挨了他一脚，右肩差点被沉重的皮鞋踢碎。圣徒的鲜血从呼啸的刀锋上滑落，溅在让娜脸上，这一回那把刀只差两寸就能割断绳索。但是亚伦知道他只剩下一次机会了，格蕾祭司刚才的一脚只是虚晃一招，这条伊莎贝拉的走狗知道他不会痛知道他不会躲，一个抬腿随便一脚便矮身踹向地上的手杖，那根昂贵的木头直直滑向让娜脚下的凳子将它打偏，现在，让娜只有一个脚尖点在凳子上了！

格蕾祭司抬头笑了笑，声音因疼痛而显得沙哑。他随即甩了甩脑袋，棕色卷发下的脸蛋显出一种天真的恶毒。

他放开亚伦脱臼的左臂，像炮弹一样朝前撞去，但是亚伦这一回掷出了两把刀——他的手腕上贴肉绑着三把锋利的合金小刀！

第一把刀擦着横梁上的麻绳飞过，被它掩护黑暗中的第二把刀却精准地贴着让娜的脖子割断了绳圈。让娜短促地尖叫一声，仰头栽倒。亚伦没有余裕去关心她是否后脑着地是否安全，一边躲过格蕾祭司暴风骤雨般的扑击，一边咔咔咔三下接好左臂，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格蕾祭司脸上的笑容像是在遗憾医生的手艺太好，或者自己刚才没能把那三截肢体在关节处撕裂。

男孩的左肩骨头里插着一把刀，却仍强迫它参与战斗。某些瞬间亚伦会陷入某种恍惚的和平，产生一种教会其实并没有折磨过他们的错觉，因为教会的每一个人也都是这么过来的。格蕾祭司的匕首割开了他的马甲和衬衣以及底下的皮肤，不知是否是故意的，横向一刀切开他的腹部；而他的柳叶刀再次偏离轨迹，没能划开男孩的咽喉，转而在其胸膛上留下一道同样的划伤。

格蕾祭司的血又臭又稀薄，闻起来像海港的海产品工厂丢掉的死鱼和女人的经血。即使不呼吸，亚伦也感受到了那股臭味。格蕾祭司后退一步，重又握紧匕首，左手成掌五指聚拢，胸口衣衫撕裂，鲜血淋漓。亚伦不着痕迹地挡在正克制着痛苦呻吟的让娜身前，从衬衫外面的皮带上摸出一把小刀和一把小型钢锯。

格蕾祭司明显愣了一下。不管怎么说，就算再小，在战斗中使用钢锯都显得有点无赖了，而且谁他妈会随身携带一把锯子？这把截肢锯显然也是“凯瑟琳”合金，虽然看起来是截肢锯，但米哈伊尔·库帕拉把它做成了一把足够残酷的武器，给了它两排岔开的锋利锯齿和三条血槽。整齐的锯齿在中间崩裂了一块，格蕾祭司小心地转过眼睛，发现自己的钢铁匕首的刀尖已经崩断了。亚伦随手一挑，拔出腹部的铁片丢掉。

他转了转脖子，由于不需要呼吸，语气竟显得平静从容：“您的肩膀不能留了，阁下，这是我作为一名专业医生的判断。”

“啊呀，可真是抱歉。”格蕾祭司在深呼吸的间隙里回道，“您知道，我成为圣徒的时日不长，说不上专业不专业，没什么可回报的。”

两人压低重心，风从被战斗余波震碎的窗户灌入，鼓起黑色和灰色的衣袍。黑暗中，他们好像两只巨大的蝙蝠。

亚伦的截肢锯轻而易举地斩断匕首、切开格蕾祭司的左肩，合金柳叶刀将对方的另一只手钉在石砖上，同时把自己的胸膛送上了针尖。

格蕾祭司咧嘴一笑，将一整管浓稠的血液推进了他的心脏。在整场战斗中，他的衣袖里始终罩着一支小巧的针筒，针头夹在钢铁般的手指之间。

动脉中腥臭的血喷溅在医生冷漠的脸上，下一刻，他面色惨白，痉挛着倒在了地上。

“和他待久了，您也学会了这种不必要的仁慈吗？”格蕾祭司也爬不起来了，却在剧痛和生命极速流失中颤抖着笑起来，“我是人呀。为什么不刺我的心脏和眼睛呢？”

亚伦缩成一团，瞪大了眼睛一声不吭，像要呕吐又像要尖叫。格蕾祭司继续絮絮叨叨地说：

“怎么样？我可是让了你一只手……用左手，果然，你上当了……因为傲慢，医生，但是傲慢是个好东西，要是我们都能学会傲慢，就都不会难过了。针头是秘银，就是您的镜框的材质。我练习了很多次，就为了这个……我活着为了什么呀？就为了把这管血送给您吗？要是在查莱克……”

他说着咯咯笑起来。过了许久，亚伦才发出牙齿打颤的声音。又挨了一会儿，医生勉强开口：

“……这……是什么……”

格蕾祭司停了停，微笑道：

“米迦的血。神降状态下的米迦。”

作者有话说：

[1]刀柄铭文参考卡拉瓦乔相关，据说他随身携带的匕首是这样的（当然格蕾这种烂人配不上卡拉瓦乔啦）


118 27五名眷族（7）

原本因混乱和痛苦就要昏睡过去的亚伦立刻撑着地面站起来，摇晃一阵，贴着墙滑了下去。男孩侧过脸去，迷乱地说：

“这么不服气吗？那也没办法。我来是要打破你和父神的平衡，脏一点又怎么样，我也想……做他的……圣子啊。斯坦利知道个屁……伊莎贝拉早就知道了，她连神和地狱都不怕，怎么会怕米迦？爱德华兹先生，就像您忘不了伊莎贝拉身上的味道，她的幽灵将永远笼罩您。去吧，站起来吧，医生，去找我们敬爱的库帕拉殿下，让我们看看……他会不会为了你选择被神降！也许他正在等待这个机会呢……”

亚伦充耳不闻，挣扎过后，还是站了起来。屋内寒风呼啸，他木木地望了一会儿模糊一片的山脚，走过去解开束缚让娜的绳索。

女仆还因惊恐和疲倦躺在地上，亚伦单膝跪在她身边，看着她金色的卷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他用左手抓着颤抖的右手，从马甲内侧摸出了一对月亮石耳钉。

“……这是米哈伊尔做的。”他把那对月亮石耳钉扣在让娜的耳朵上，弄得她脸上全是他们的血。他低下头去，让娜一下子闭上了眼睛，牙齿咯咯打颤。

医生顿了一下，还是迅速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新年快乐，让娜。”

他正要起身，让娜抓住了他的衣袖，凑过来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谢谢您的礼物。新年快乐，医生。”

她小声说。

格蕾祭司还是那个姿势躺在地上，亚伦已经没有多余的、再给他一刀的力气了。他口中溢血，喃喃自语：

“他从小就是那样的人，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在怜悯别人……谁要他的可怜？他的谦卑就是他的傲慢。他永远纯洁、善良、天真，愿意为每一个遇到了屁大点不顺心事的凡人流眼泪，因为全世界只有米哈伊尔·库帕拉配进天国，其他人在地上过的不好就真的完了，什么东西。医生，我们和坎迪·凯恩的目标是一致的，您知道吗？杀了密特拉。没有神也没有天国，没有因果也没有报应，从今往后只有地狱，只有地狱……我们永远的、温馨的、美好的大家庭。”

“多好啊。”亚伦沙哑地笑了起来，“那样我就能再杀你们一次了。”

他站起身来，踉跄两步，像个脾气又臭又硬几乎发出死亡的腐朽气味的老头那样，固执地走进了长廊的黑暗之中。他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捂着脑袋，朝着虚空嘶吼：

“我不会——我不会输给你，不会输给你们……给我他妈的滚出去！”

这个时候，米哈伊尔和斯坦利的战斗已经毁掉了小半座百花教堂。

更远处，胜利广场上的方尖碑残骸还没有清理，但是人们按照莱茵的习俗，带着食物和蜡烛，在寒冷的新年的第一个夜晚来到广场上为死去的亲人们祈福，冰寒的地上处处是明暗不一的摇曳火光。一开始，人群推搡、踩踏、尖叫，两名圣徒的战斗让这座城市地动山摇。很快，沿街的老旧建筑开始震动，人们从街头退回了开阔的广场，附近不断有居民逃来避难。喷泉区前几天的骚乱还历历在目，此时，也有几辆马车离开轰鸣不断的喷泉区，往胜利教堂驶来。

爱弥儿飓风般狂暴地跑来时，斯坦利正拔起一方石碑往天空投去，落地点赫然是胜利广场。白马身后的车厢在她的横冲直撞之下四分五裂，只剩下些许木条在皮带上晃动。米哈伊尔只看了一眼，就没有管石碑，在斯坦利投石的同时，将光辉少女对准他掷了过去。

爱弥儿越过黑暗的夜空，凌空踏碎飞行的石碑。斯坦利被骑枪撕下左小臂，仿佛不知道疼痛一般，转过来笑道：

“殿下，您真是一如既往地心地善良呀。我们教过你多少次？砍头，刺穿心脏，斩断脊椎。您刚才可以做到的——不好意思，我知道您不会那么做。”

他轻轻从房顶跃下，朝米哈伊尔走来：“为什么呢？其实，您也是这么想的吧？那些贱民哪有我一个圣徒重要呢？哪怕您再厌恶我，再看不起我……哈哈哈哈！”

他说着忍不住大笑起来，米哈伊尔知道他向来如此，其他圣徒一直避免让他和斯坦利接触。所以米哈伊尔也没有被激怒，只是认真地说：

“我还有话要问。”

“啊呀，听起来小米沙长大了呢。唔，从某些方面来看你的确长大了，要知道，虽然圣殿骑士是那副德行，但跟人上过床的圣徒还真不多，我们这一批里头婊子格外多而已。”斯坦利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您想问什么呢，殿下？不如说实话吧：您想怪罪我们。但是呀，您不是心知肚明吗？”

米哈伊尔手握长剑，在他面前笔直地站立。斯坦利也停了下来，摊了摊手：

“算啦，我知道您好心，不管是真是假，总要内疚。这么说好了，不是来找你们的，是这儿的德·佩兰老爷干的好事。”

米哈伊尔垂下睫毛，立刻想明白了，清亮的少年嗓音变得低沉而哀伤：

“马修才走几天呀。你们这么迫不及待吗？”

“您不是一直看着吗？”斯坦利轻笑起来，“看着米迦走进石林，看着米迦潜入圣堂，看着米迦砍下马修的头……您当时不怜悯马修，现在又在干什么？”

“我——”

“您当时忙着抵御父神的侵蚀，所以没法出手帮助马修？”斯坦利打断他的辩驳，“那不就完了？您的命比马修的命重要，白人理当比黑鬼高贵。性命这种东西从来是有高低贵贱的。”

“我并不比他重要，但我更不能让父神降临在我身上，让祂承受凡人的羞辱。”米哈伊尔冷冷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伊莎贝拉想干什么？”

斯坦利睁大了眼睛。

冰冷的夜风裹挟着海腥味刮了过来。半晌，斯坦利梦幻般叹息道：

“您长大了，米哈伊尔殿下。”

“那么，”他猛地一挥双臂，大约是想击个掌，却忘了少了条小臂，不得不遗憾地放下早已停止流血的手臂，清了清嗓子，“终于轮到我来给您上课啦！”

米哈伊尔一下子睁大眼睛，意识到哪里不对。斯坦利仰头望着明净的夜空，赞美般感叹道：

“您知道吗，殿下？我也是进过窄门的。和西希家那个瞻前顾后的小老头不同，我活着出来了，父神仍然判定我是个孩子……因为孩子就是那么残忍的东西。您也是一样，而且，您进去过不止一次吧？”

米哈伊尔四下张望，这时猛地转回来，嘴唇发白。但是斯坦利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举起手臂，兴奋地欢呼道：

“巴比伦大城倾倒了，倾倒了！[2]”

米哈伊尔终于想明白了。他转过身去，丰饶海湾沿岸从东到西接二连三地发生爆炸，不一会儿整条弯曲的海岸线上火光冲天，仿佛一条盘踞在海湾之中的火龙。他和亚伦几天前才去过那里，给工厂和船坞还有囚笼中的人们送去平安夜的糖和酒。

他没有动，斯坦利也没有动，静静地站在原地欣赏少年垮塌下去的肩膀和脊背，修身剪裁的白色燕尾服显得比他人还颓丧。

“我讨厌黑鬼。”斯坦利慢条斯理地说，“他们又脏又臭，又懒又笨，自私自利，不学无术，好吃懒做，是七罪宗的恶之集合……”

米哈伊尔呆呆地望着燃烧的海岸，喃喃道：

“可是我们从来没有给过他们什么机会。”

斯坦利轻笑了一声：“您这不是很清楚嘛。‘我们’。”

“我们。”米哈伊尔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倏地滚出两颗眼泪，“我从没有真的悔过，也没有真的慈悲。没有人需要怜悯，他们需要切实的帮助，可我从来都只是站在那里，觉得他们可怜。”

“倒也不用这么难过。”斯坦利耸耸肩，“能做到这里已经不错了。不要灰心丧气嘛，米沙。跟我回去，真正为他们做些事。现在马修死了，参孙也不会从教堂底下走出来，除你之外，没有人能庇佑那群黑鬼了。”

米哈伊尔转过身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您刚刚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现在就能说出这种话？”

斯坦利撇撇嘴唇，挑挑眉毛，很是无所谓：“您可以杀了我为他们复仇啊。不过，为了公平，记得事后去找米迦，毕竟是他杀了马修。马修人还是不错的！”

米哈伊尔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长剑，做了个起手式。

“……马修太软弱了。”他提剑朝斯坦利走去，“他一直都知道红月帝国发生的一切，但他想循序渐进地改变，而教会也用同样的手段降低他们的地位。米迦想要逼迫红月人背水一战，所以马修让他杀了自己。可我们谁有资格评判马修？你被这么长久的岁月改变了，如果你曾走出窄门那么你起初绝不是这样的人；我也曾试图用温和的方式改变教会，却对齐格弗里德联邦挥剑。”

话音未落，他踏出的最后一步也还未落地，“贞洁祭祷”已经电光般斩下！

作者有话说：

[2]以赛亚书21;9/启示录14:8/启示录18:2


119 27五名眷族（8）

“喂喂来真的？！”斯坦利大惊失色，下一刻却轻松地单手接住剑刃，矮身滑过去飞起一脚。米哈伊尔抬脚防御，同时不得不抬高剑身，于是斯坦利顺势放开长剑就地一滚，又一脚劈上剑身。

贞洁祭祷发出被铁锤震撼般的嗡鸣，米哈伊尔手腕一麻，立刻弃剑防御，同时转过身去，险险挡住斯坦利的一记肘击。

少年神情凝重起来。他并不轻视任何一位敌人，甚至知道十四岁时希尔是故意输给他的。因此，即使他不怎么了解斯坦利，也明白这位敌人的分量：他的强项在于枪、剑、骑、射，罗林斯教他近身搏斗，但罗林斯老了，在搏斗中技巧胜于直觉，米哈伊尔却年轻力壮，有着一身典型的联邦人的蛮力；也鲜少有人有资格能让米哈伊尔·库帕拉与之近战。现在，他被迫弃剑，而失去一边小臂的斯坦利看起来游刃有余。

“贞洁祭祷”和“光辉少女”在战圈外徘徊，爱弥儿试探着上前又退回去。两名圣徒举手投足之间的罡风在地上刻满划痕甚至沟壑，斯坦利正引诱着米哈伊尔往山上的修道院打去，不算陡峭的石阶同样寸寸碎裂，露出底下潮湿的岩石。

两人的战斗拳拳到肉，恐怖的恢复能力和更强大的破坏力在淤青和创伤处冲激，每个人的脑袋、咽喉、胸口都挨过重击，一直处在眩晕之中。但是，如果站在燃烧的海岸线上或者莱茵佩兰轮船公司的废墟中，可以望见这座三百年前拔地而起的圣山正在缓缓沉没。

“米哈伊尔，米哈伊尔！”斯坦利嘿嘿笑着，“您爱的是什么呀？您只爱您自己。您做这一切不过是想为过去的自己赎罪，亚伦·爱德华兹只是您犯下的罪行的表象。您折磨自己，假装忏悔，从小就是这样，伊莎贝拉那个蠢女人还真以为你是个好孩子！其实您从来都看不起别人，觉得所有人都肮脏冷漠，只有你不一样对不对？直到现在，你还觉得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配进天国，因而有了赦罪和怜悯的权力！”

“那么您呢？你为何绝望？对自己还是对父神，或者教会和世人？马修一直在找办法，而你早就屈服了！”

米哈伊尔侧身闪避，差点摔下断崖，却抓住斯坦利的双臂强行翻身飞跃而上，但是斯坦利再一次一脚踢开那两把武器，朝他扑了过去。

“说得好像您就没有任何改变一样！那么您企图拯救的是面目全非的爱德华兹少爷还是日渐堕落的太阳神教会？跟我走吧，米沙，让我们去改变这一切，拯救父神的国！只有你能做到，你必须去做！您岂不知道，百姓的光明、温饱、富足、和平，全都依赖着这个朽坏的教会？回到烈阳城，为自己钉上十字架，我们邀请爱德华兹少爷为您主持这项活动如何？格里高利马上可以死，让爱德华兹少爷做您的教皇，天啊，真是教会有史以来最有诚意的悔过，让我们公开我们对他们所行的一切！哈哈哈哈哈——！”

斯坦利一边大笑一边对米哈伊尔拳打脚踢，他口鼻溢血，状若疯狂，如果米哈伊尔现在还甚至清醒，那么应当能看出今日就是斯坦利为自己定下的末日，但他不仅没能看出，还有些畏手畏脚，他不再也不能是杀死罗林斯时的愤怒的孩子了。

斯坦利的灰袍在月光下翻飞出一种银丝的光泽，他的一记横踢鬼魅般从光与暗中飞出：

“您是他们唯一的希望，您要将世人交到我们这群人手中吗？啊，您选择了那个吸血鬼，您浪费科斯特罗玛为你付出的生命，一次又一次进入窄门是为了什么？哈哈哈哈——！”

“你知道什么！”米哈伊尔的额头青筋暴起，用力捉住他的脚踝，猛地一甩将他砸进山壁，“我仍是圣城的大祭司，我是圣徒一日便无法容忍教会做出那种恶行！”

“我当然知道！”从乱石中伸出的单手几乎拧断米哈伊尔的手腕，斯坦利比作为亚巴顿人被排除在核心之外的罗林斯更强，他此前不是没法躲过“光辉少女”，而是为了公平或谦让舍弃了一截小臂。青年一头撞开愚蠢的少年圣徒，高声说道：

“安娜的‘全知’并非一切。您生来和我们一个阶层，应当知晓‘知识’的主要功能是‘欺骗’。欺骗自己生而不凡，欺骗贱民任劳任怨。但你骗不了自己，米哈伊尔，亚伦·爱德华兹献给父神的一半灵魂再也没法走出窄门了，你进去多少次都没用。他那样的人会用早就丢掉的一半灵魂交换一些没用的东西，让我猜猜，他父亲的权杖，他母亲的妆奁，他妹妹的娃娃，他哥哥的骨灰！哪一样？”

米哈伊尔满脸通红，牙齿咬得那么紧以至于头颅颤抖嘴唇都没法合上。斯坦利站在石阶上方，却勉强与他视线平齐，可以很好地借月光欣赏他羞恼的神情。但只是一瞬，斯坦利转身就跑，米哈伊尔连接剑都来不及，追着他上了修道院。

“不用你来教训我。”米哈伊尔一把扯下他的灰袍往山外一抛，脚下发力却扑了个空，“你们一直觉得我是尊什么都不懂、只当服从的偶像吗？我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我信我以为善良的人。西希家的预言应验了，这个世界是无解的，没有完全正确的东西，没有真正纯洁的玛利亚。父神为什么选择我？因为我比你们谦卑，因而也比你们骄傲，神必须具备承受世人朝拜的傲慢！”

“那么您懂得什么？从没有人爱过你，你也没有真正爱过世人，你爱他是因为他实在是太下贱了，拯救他会是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爱德华兹也用敬神的方式爱你，这样的人我们有很多啊！”斯坦利不知为何笑得厉害，一边光秃秃的手肘在空中挥舞，“并且我们永远不会抛弃你！能够理解吗，米哈伊尔？他迟早会抛弃你，但我们不会，愚民不会贱民不会！我们世世代代生生不息，永远匍匐在你脚边陪伴你，你永不孤独！而爱德华兹——”

斯坦利的笑声戛然而止，咽喉中一股一股涌出的鲜血打断了他的所有话语。

他们已经来到了山顶，修道院的门口倒着几具冻僵的尸体。而就在刚才，米哈伊尔一手按住他的后颈，一手向后伸出抓住一截剑刃，“贞洁祭祷”旋即刺穿少年的腹部，从下而上地插进斯坦利的胸膛。

“所以，我们就是这样用愿望毁掉父神的吧。”米哈伊尔在他耳边说道。少年圣徒的声音清亮而又低沉，只是那低沉之中并没有多少难过，反倒有一种傲慢的漠然。

仿佛一则神谕。

·

修道院的建筑随着山体的倾斜摇晃不止。

亚伦不断地深呼吸，好像夜晚冰冷的空气可以抑制沸腾的神血一般。

他喝过米迦的血，但那是喝的，而且当时米迦已经差不多恢复成人类了。但这一回不同，这是米迦在最激烈的战斗中流出的血，比他一开始接受注射时所用的格里高利的血更新鲜、暴虐，带着米迦自身的活力，秘银针头刚刺破皮肤他就听见了众神的呼唤，神意如火燎原。

头顶的廊桥断裂了。他踉跄着往前一扑，还是被一块巨石砸中。不能被米哈伊尔看见，他想，得走远一点，丢下他一个人，否则米哈伊尔冲动之下必然会做出……也许会做出……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他不希望米哈伊尔离开这个世界。我的力量，我的诗歌，我的拯救……

亚伦对战胜这股力量没有一点信心，也不对米迦的行动抱有侥幸心理。他也许是唯一一个见过半神降之后的米迦的，后者从里到外都在燃烧、死亡、重生，大约持续了一个月，那之后会有很长的一段恢复期。五年之内，米迦不可能再动用神降术，今日的一切只有他一个人承受。

至于米哈伊尔，米哈伊尔不可以。

但是亚伦走到一半，嗅到了血腥味，才想起来他不是来找让娜的。让娜逃跑了吗？希望她跑快点离远点……他用力地深吸两口冷空气，甩甩脑袋，从绑带里摸出一支针筒和两管药水，手抖了半天对不准血管，胡乱找了个位置，把两管未经稀释的摩尔普斯全部打进了胸口，他相信那些在僵硬的血管里奔流的力量会把它们带去该去的地方。

他好多了。他感觉到肩膀关节处有点麻痒，那是他自己的骨头。神血，贤者之石，万能药，它催发了这具尸体的活力，让它在断肢处重新生长，但是他自身的血肉骨骼矿物质完全不够重新长出四肢。

所以他很饿。他看见了尖叫着出逃的修女和修士，紧咬牙关，整副牙齿都扭曲变形了，狰狞的獠牙弯曲着伸出嘴唇，涎水沿着缝隙流到衬衣上。他已经不那么痛了，但他也知道药效过后的疼痛也许会让人无法忍耐，因为有一截新生的骨头刺穿了他的右手臂。

得走快点，玛格丽特，她在哪里？亚伦目送修女们出门，实在无力搭救那几个被挡在后面或者被惊慌的守卫直接杀死的……再过一会儿他也许就没法走路了，一枚骨刺在大腿根部刺破皮肤生长出来，幸好还没有伤到骨头。

斯坦利，努力点，别那么快输掉。给我点时间，斯坦利。亚伦开始向斯坦利祈祷，哪怕赢的是斯坦利也无所谓，他们不会杀了米哈伊尔的。

但是米哈伊尔不能看见这个，米哈伊尔不能知道他是这样的东西，米哈伊尔不能——

我们在天上的……我祈求您——

亚伦松开手，沿着地牢的阶梯滚了下去。

这是个不错的选择，一来节省体力，二来加快速度，就算没打摩尔普斯也算不上痛。


120 27五名眷族（9）

幸运的是，两名狱卒正往上跑，被他这么一撞，跟着摔了下去，在台阶底部垫在他身下。只是等他晕晕乎乎地回过神来，这两位好心人已经被他的骨刺钉死了。

建筑物瑟瑟发抖的轰鸣中，只有巴蒂斯塔·德·佩兰嘶哑凄厉的咆哮格外清晰。亚伦站起来，顾不上拍干净衣服，扶正眼镜，旋即睁大眼睛，呆住了。

巴蒂斯塔浑身是伤，拖着一杆长枪在杀人。其实亚伦脚边的是最后两个了，但巴蒂斯塔仍然冲过来，疯狂地往尸体上扎洞。他滚下来的时候劳拉丢掉手中的剑，走过去照顾玛格丽特。

亚伦差点没认出玛格丽特，可他不该认不出的。地上的卫兵几乎人人沾染她的气息，而她自己披着瑟吉欧·马丁的外衣靠在姐夫怀里，索菲和劳拉撕下自己的衬裙和内衣，为她擦拭腿上的血和污渍。

亚伦永远无法理解这件事，他的克里斯汀他的玛格丽特，为什么这么多男人乐此不疲？

巴蒂斯塔终于看见了他，老虎般扑过来掐他的脖子，砰地把他掼在墙壁上，又抓着他的肩膀吼道：“都是……一切都是因为你！”

亚伦斜过眼睛，看见骨头刺穿了那两只手。佩兰老爷仿佛没有感觉，拖着他往地牢里走，轻飘飘地把他扔在玛格丽特脚边。

亚伦扑腾两下，劳拉挪过去扶起他，冷静地说：“抱歉，医生，前几天找不到您，我去您家偷了点摩尔普斯给约翰，还剩一点，刚刚给德·佩兰夫人用了。”

她并没有太过好奇，世界上有吸血鬼，教会有再多的怪物也不奇怪。她只想管好自己的事。

医生伸了伸手，没人阻拦，他便扣住了玛格丽特淤青的手腕。他捉的是另一边的左手，因为右手骨折了。瑟吉欧拿手帕盖住了她的脸，但亚伦在愧疚和思考以先已经辨认出颧骨骨裂、脑震荡、左眼球破裂、鼻梁断裂、下巴脱臼，她的右耳生生被撕下一半。

他跪在地上，木木地看着她。煤油灯在墙壁上摇晃，昏黄的光线为她的黑发打上一层金黄。

巴蒂斯塔弯下腰来揪他的头发，崩溃地大叫：“说点什么，医生，救救她！是你找上她的，是你干的——”

索菲闻言，抬起头冷笑一声：“到底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都这时候了还想着推卸责任，懦夫！真不愧是那个臭婊子养出来的好孩子！”

巴蒂斯塔跳了起来，却涨红了脸说不出话。亚伦轻声说：“克里斯汀……”

“您说什么？”劳拉问了一句，站起来想找点清水。

亚伦垂下眼睛，推了推眼镜：“没什么。山要塌了，最好快点出去。”

劳拉撩起鬈发别在耳后，笑了笑：“您没有力气了吧？”

“……不用管我。”

“不，我的意思是，”劳拉柔软温热的双手捧起他的脸颊，他这才意识到玛格丽特已经僵硬冰冷得跟他一样了，“您转化我们。我们所有人。没有别的选择，不那么做，我们就都给你陪葬。医生，转化我们，或者杀了我们。”

地面倾斜了。天花板中央裂开无数缝隙，碎石和灰尘簌簌而下。

亚伦抬起眼睛，瞳孔涣散，像是被吓坏了。

劳拉比那两对夫妻更清楚医生现在的情况，虽然只是猜测。她安抚性地搂住医生，把他脑袋搁在自己肩膀上，在他耳边轻声说：“想想‘克里斯汀’。您曾经也想救她吧？这不是玛格丽特，这是你的克里斯汀啊。现在你有机会救我们了，亚伦。救救我们……”

“但是你真的想活下去吗？”亚伦喃喃自语，“你必须自己决定……必须自己决定……无论多么痛苦，不可以把选择的权力交给别人。你没有后悔的机会，必须现在作出决定。对不起，克丽丝……”

“他妈的！”巴蒂斯塔一把揪住劳拉的衣领把她丢开，从瑟吉欧怀中抢走玛格丽特，把她搁在医生身上。亚伦吓了一跳，正要后退却有一根骨刺从腿上生出钉住了脚腕，女孩赤裸的肩颈脊背就那么暴露在他面前。巴蒂斯塔根本不在意那么多，一只大手抓着他的后脑勺要往下按：“活下来比什么都强！这不是选择，至少不是我们的选择，活下去才有选择！”

亚伦闭着眼睛，声音发抖，好像一下子清醒过来了：“我和我转化的吸血鬼是很难杀死的，我不能让米哈伊尔杀我，也不能让他杀玛格丽特，但是她真的能承受那样漫长的生命吗，她连自己的性命都不想承受！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她想要的是……”

“那就转化我！我会永远陪着她！”巴蒂斯塔又哭又笑，朝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尖叫，“愿所有的罪恶都归给我，直到永永远远！但是玛格丽特……丽塔该活下去，我们才刚刚开始……好不容易……”

“我们自身就是地狱。”亚伦疲惫地握着玛格丽特的手腕，感觉到皮肤下的脉搏越来越微弱，每一次跳动都在带走她所剩不多的生命，“我，崔斯坦·哈代，阿什利·迪布瓦，你们迟早会变成这样。玛格丽特不该过来。”

巴蒂斯塔忽然停止了哭喊，放开医生的头发，站起身来，从角落里拖出一个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的女人。

德·佩兰老夫人。可以看出，几小时前她还妆容精致，面貌端庄，这会儿还下意识扶了一下饰着羽毛的帽子。

巴蒂斯塔说：“母亲。”

对方惊慌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不住地点头：“好孩子，好孩子，我们快走，这里要……”

巴蒂斯塔打断她的话：“是不是你叫来莫里斯的？”

“什么？”

“说实话。至少向丽塔道个歉吧。”

巴蒂斯塔的语气相当温和，跟此前为玛格丽特和她吵架的时候截然不同。老夫人瞥了眼差不多要死了的玛格丽特，捋了捋头发，不住地小幅度点头：“对，对，我是该道歉，玛格丽特是个好女孩，但是我也没想到莫里斯那么大年纪了……我是说，对，对不起，我不该邀请莫里斯神父……快走啊，巴蒂，你得好好活着，她都这样了，不值得——”

“道歉。”

“对，对，道歉。”老夫人不知道是被即将倒塌的房屋吓的还是被此前忽然拖着自己下了地牢还杀了这么多人的儿子吓的，语无伦次地说，“对，对不起，玛格丽特，是我……”

巴蒂斯塔没有继续听下去，双手用力，拧断了她的脖子。

马丁夫妇和劳拉惊呆了。

“现在，”巴蒂斯塔蹲下去，掰过亚伦的肩膀，冷冷地看着他，“我已经下地狱了，爱德华兹医生。您很清楚，在逃避的人不是玛格丽特或我，一直都是你。”

“不，不是……”亚伦咽了口口水。

巴蒂斯塔说：“我们要死了。你要是不动手，我们就会死在你面前。杀了我，或者转化我们。现在，动手，下一个我要杀了瑟吉欧·马丁那个叛徒。”

“巴蒂斯塔。”亚伦闭着眼睛，无力地争辩道，“格蕾是为我来的，但您真的不知道斯坦利是为了什么吗？”

“马修死了之后，教会急需加强对黑鬼的威慑。你不该让雅兰堡出这个头。”瑟吉欧疲惫地瘫坐在地上，维持着刚才抱着玛格丽特的姿势，也不管有碎石落下打破额头，“爱德华兹医生，您也一样，都他妈的活该。别抱侥幸心理，我们几个都逃不掉，你必须带上我和索菲。”

索菲并不很清楚情况，但还是跟上去说：“我们还有三个孩子，这会儿就算逃得掉，也没法带上他们。”

他们看着亚伦，亚伦的目光依次扫过他们坚定且冷酷的脸。

“……我只成功过两次。”亚伦说，“崔斯坦和阿什利。而且现在的我……”

“那我们就做崔斯坦和阿什利。”瑟吉欧说，“勤劳努力的我们怎么也不会输给旧时代的贵族。”

一块巨石落了下来，差点砸中劳拉。她及时躲过，抬头看了正在断裂的横梁一眼，又带着鼓励和胜利的笑容，转向亚伦。

亚伦颤抖着嘴唇，张开嘴，涎水滴在玛格丽特污浊的脸颊上。

许久，他闭上眼睛，冰凉的獠牙楔进了她的脖颈。

接着是巴蒂斯塔，他胡乱擦了擦脖子，撩起长发，跪在医生脚边，贴心地按住一边皮肤，让血管更明显。然后是劳拉、索菲和瑟吉欧，瑟吉欧说了声“抱歉”，但是他没听见。

他已经站不起、看不见、听不到了。诸神在他的每一条血管中轰鸣，不属于他的心脏像要炸裂般鼓动。

圣山整个倾斜坍塌，大量砂石泥土和花草树木滑向海湾。地牢倾塌了，地面的建筑在一次格外猛烈的抖动中被一拳打裂，横飞而出，循声而来的米哈伊尔下一刻就逼着斯坦利往远处战去。

与此同时，胜利大教堂前的广场上，一群肤色混杂的人沉默地走进了方尖碑的废墟之中。

黑人是不可以离开工作地点和红月区的，守灵祈福的人群骚动起来，卫兵们也大喊大叫着赶来；为首的穿黑色管家服的老人严肃地咳了一声，四十多人同时举起了右手。

一颗颗大小不一的月亮从黑暗的大地上升起，隔着半座广场照亮了胜利教堂正面的浮雕，以及对面的市政厅大楼。

月亮石的光辉继燃烧的海岸点亮了雅兰堡，但米哈伊尔并没有看到。他受伤很重，手脚无力，因为他在大门口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来自“铁拳”的肘击，正中心脏。有好一会儿，他甚至无法呼吸。

斯坦利咬住衣领，单手撕开衣衫。皎洁的月光下，米哈伊尔看见那道贞洁祭祷造成的伤口之下空空荡荡，没有血也没有肉。

斯坦利朝他走来，一脚踩在他的小腹上，几乎打断他的脊椎。青年的脸庞背着月光，看不清表情。

“这就是我走出窄门的代价。”斯坦利说，“祂收走了我的人类之心。”

米哈伊尔挣扎着爬起来，往修道院中逃去。他利用错综复杂的道路争取恢复时间，最后听见亚伦的声音，便往塔楼赶来。

但是他如今拔起一整栋小楼的暴怒并非为了亚伦。

就在刚才，斯坦利烦不胜烦，抛开他，在他反应好追过来之前，生生撕开了爱弥儿的喉咙。

米哈伊尔在一处曾经是花园的悬崖上按倒斯坦利，这一拳终于打碎了他的脊椎。

少年头晕目眩，口鼻溢血，双手血肉模糊，口中发出痛苦的咆哮。斯坦利一个翻身，又被他踩在脚下，却一边用仅剩的手臂抵挡他，一边嗤笑着说：

“你一开始就做错了。对付我，没有杀人的觉悟是不行的。你的软弱给他人带去灾殃，向来如此。哈哈哈哈……米哈伊尔！”

土石往下滑落，米哈伊尔拖着他没有知觉的腿往回走，贞洁祭祷自废墟中飞来被他握在手中，一剑砍下斯坦利的手臂。

“……杀了我吧。”斯坦利缓缓转过目光，难得露出了一丝温柔的、像圣徒那样的笑容，“否则我将很快恢复如初。”

米哈伊尔双手交握扣住剑柄，一脚踩在他的胸口，沙哑地说：“下地狱去吧。”

“好啊。”斯坦利望着头顶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梦幻般赞美道，“望父神永不原谅。阿门。”

长剑从他的嘴巴插进去，转了九十度捣碎他的头颅。米哈伊尔松开手，往后踉跄两步，跌坐在地，目光空洞地看着火焰燃起，吞没了斯坦利的尸身。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这丛火焰是最好的判定他的弟兄的死亡的凭据，他天真地以为——心脏。为此付出了大半座修道院的人命和爱弥儿。

在和亚伦重逢之前，爱弥儿是他唯一的贴心伙伴，从小、从最孤独的时候开始陪伴他。在杀死爱弥儿的时候斯坦利流了两颗眼泪，因为那是他唯一送给米哈伊尔的、米哈伊尔最最喜爱的礼物。

最终只有贞洁祭祷插在地上，碎月裂冰般纯洁地闪光。斯坦利的灰烬被冰冷的海风卷起，飘向远方。


121 27五名眷族（10）

黎明前的黑暗像深海般粘稠，海岸的火焰仍在引发接二连三的垮塌和爆炸。

巴蒂斯塔·德·佩兰第一个醒来，因为他要保护他的妻子，醒来便抱起地牢里的石块丢到外面去，轻轻松松；劳拉·汤姆森紧随其后，因为她该死的未婚夫性命垂危；接着是马丁夫妇，他们心里很清楚，他们成功的秘诀不是什么勤奋智慧，而是心狠手辣地趴在对手和穷人身上吸血，为了他们的孩子他们需要更多；玛格丽特是最后一个，她也许根本不想活下来。

劳拉跪坐起来，轻轻握住亚伦的左手，抬头看着他，说：“父亲。”

巴蒂斯塔单膝跪下，额头抵着他的右手：“父亲。”

刚刚步入中年的瑟吉欧和索菲捉住他的小臂：“父亲。”

玛格丽特的脸颊贴着亚伦的小腹，轻声说：

“父亲。”

他们抬起头来，五双红宝石般莹莹闪光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亚伦感觉到米哈伊尔穿过火焰和废墟走来，动了动嘴唇，直到他走近了，才发出一个空洞的、带着点哀求的气音：

“对不起。”

“没关系的，亚伦。”米哈伊尔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抱起他往地面走去，“你还好吗？”

亚伦的四肢像失去主人的木偶那样垂下，米哈伊尔揽着他肩膀的手臂被新的骨刺扎穿，却一声不吭。亚伦看不见也听不到，却能依稀闻出血的味道，费力地扭过头去，希望有什么人帮忙捂住耳朵。愤怒的父亲在他身体里咆哮、训斥、唾骂，让他无地自容。

他说：

“对不起，对不起，米哈伊尔，我不该……要是活下来的是哈利……应该是哈利……他比我坚强，比我聪明，比我勇敢，他会救下克里斯汀，不会搞得一团糟……我搞砸了。我不该让你……把你变成这样。要是换成……”

米哈伊尔疲惫万分，慢慢地朝爱弥儿走去。亚伦一直在说话，大部分时候口齿不清，因为他的牙齿也变形了，只有“对不起”、“米哈伊尔”和“哈利”熟练非常。

到了地面，往前走了几步，米哈伊尔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管不顾地抱紧了怀中的吸血鬼。

“去他妈的哈利！”米哈伊尔低吼道，“我不认识什么他妈的哈利，亚伦！不要再想着他了！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你当我是什么？因为我对你好因为我好所以你想把我让给你的弟兄就像施舍伊万一枚铜币？我算什么？我算什么？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他说着抽噎起来，扶正亚伦的肩膀，那里有两根细长的钢针般的骨刺往后伸出，可亚伦的脖子像断了一样无力，呆滞地睁着眼睛、张着嘴巴，仰头望向漆黑的天幕。

“你要喜欢我。”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泪水奔涌而出，啪嗒啪嗒地掉在亚伦脸上，“你要喜欢我！就算哈利或者随便什么人活过来，你再痛苦都不可以把我让给他！我不喜欢他们任何人，谁都没有你好！我做这些……从来都只为你一个人。”

“哈利、哈利、哈利……”米哈伊尔难过地说， “为什么你总想着你的兄弟，一个死人，不愿意看看我呢？我爱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亚伦，挨过了所有折磨的人是你，不是其他任何人。你已经为他们痛苦两百年了，不能为我快乐两个时辰吗？”

“亚伦，你要狠心一点。对别人狠心一点，对我好一点。”就算能听到，亚伦也想不到这种话会是米哈伊尔说出来的，“不是你伤害了他们。受害者和受害者互相推罪不过是虚伪的自我安慰，懦弱者结党欺凌弱小者。要是这是你的错，我的罪孽只比你更深，因为我曾站在圣城最高的地方。”

米哈伊尔说着扯开他的衬衣，抽出一把小刀猛然刺穿自己的左手腕，亚伦的左眼瞳孔瞬间涣散了。米哈伊尔拔出小刀，将手腕凑到他唇边，亲吻他微微发热的胸口。那既不是人类生命的证据，也不是羞涩和喜悦的鼓动，在他胸腔里跳动的是贤者之石，圣骸，千百年前的尸体残骸！他的额头抵在亚伦胸口，绝望地说着也许只有他自己听得明白的话：

“‘你’想救我，给我带来了钥匙，可你没有选‘你’，你选了一个骨灰盒！就因为他是哈利！哈利！好呀，你用你的一半灵魂换了一盒骨灰，剩下的一半可不可以给我？为什么还要想着哈利，连我都要送给那个死人？他已经死了，我没法拯救任何人，求你，至少这一次……最后一次……给我一个机会……”

狠话说了一半，他又抽抽噎噎不忍心继续了。他又累又痛，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亚伦变回去，他从来没有学过亚伦所擅长的那些。爱弥儿死了，斯坦利也死了，还有希尔、罗林斯、马修、加布里埃尔，他的弟兄姐妹们转眼死了这么多，剩下的他也再无法昧着良心为伍。他只有十九岁，还差半年，就算失去一切神圣的身份无人记念，这么健康的年轻人也还得活很久。

他个子太高，此时几乎俯伏在地面，祈求亚伦不要死。他向太阳神密特拉祈祷，向他的父亲伊万·库帕拉祈祷，向为他施浸礼的亚伦本人祈祷，他知道有一件事他做了一定可以拯救亚伦，但他决不能开口，即使他和亚伦两人都死在这个晚上也不可以。

“我们在天上的父……”

下一刻，米哈伊尔直直往后飞去，撞碎了半根石柱。

吸血鬼抬起头时面目狰狞，獠牙突出，额头青筋暴起，碧绿的虹膜边缘一片血红。敞开的衬衫领口中间，青红交错的血管如同火焰的图腾，从他的胸口一路往脖颈和四肢蔓延。

他彻底失控了。

他像风干的蝙蝠一般伫立在山巅，胸膛和腰腹全部塌陷下去，甚至没有给内脏留出位置，因为有无数森然白骨沿着脊椎和关节往后生出，在遥远的火光和月色之中闪烁着锋利的冷光。

他从咽喉深处发出叹息和嘶鸣，支撑着他前行的不是四肢，而是某种和此时的他一样扭曲的规则。夜幕中，一只怪物缓缓站起来，一点一点往前挪动，所经之处的地面都化成了岩浆，被骨刺顶起的衣衫早已化为灰烬。

五道身影从地牢中窜出，米哈伊尔呆滞许久，一边迅速灼烧腹部的创口，一边崩溃地叫道：“拦住他……拦住他！——不要去喝血，不要转化任何人，否则我会追杀你们到天涯海角！”

玛格丽特第一个冲上去，她和巴蒂斯塔挡在亚伦下山的方向上。“亚伦”发出破碎风箱般的嗬嗬声响，迟缓地调转方向，马丁夫妇紧张地握着不知从哪里翻出的十字架；两只吸血鬼用十字架对付失控的父亲，实在算不上明智。另一个方向上站着劳拉·汤姆森，她捡起了“光辉少女”，竟没有被她焚烧致死，亚伦本能地不想靠近它。

于是只剩下了米哈伊尔的方向，这也是米哈伊尔想要的结果。他的体力消耗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大，受的伤也比自我感觉的严重，他必须先止住血。那只怪物摇晃着朝他走来，他只是靠在柱墩上，看着那五只新生的吸血鬼，不知因疼痛还是哭泣而呼吸颤抖：

“不要杀人，不要转化任何人。绝不能接触哈代和迪布瓦，不要变成他们。这是你们对他的回报，明白吗？这是你们的义务，现在，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那怪物缓缓跪倒，一双泛红的眼睛呆呆地与米哈伊尔对望。米哈伊尔闭上眼睛，任由对方张开嘴咬住了自己的脖子。

米哈伊尔躺在地上，感到浑身的血液以一种几乎带有快感的极速流失，他视线模糊、头脑眩晕，四肢发软，茫然地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空，清晰地感受到地上的碎石硌在背上。像是眩晕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终于艰难地转过了眼睛，看见玛格丽特朝着卡在两块花岗岩中的贞洁祭祷走去。

他不禁心生恐惧，可是他已经做了决定，此时此刻甚至抬不起手。他因失血缺氧眼前发黑，亚伦根本不知餍足；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带着利刃的闪光——

格蕾祭司手持铁剑刺穿亚伦单薄的胸膛，直直穿过米哈伊尔的肺部将两人钉在地上，

与此同时，玛格丽特奋力拔出长剑，倒转剑尖，对准自己的心脏，缓缓地朝着东方跪了下去。

第一缕晨光划破天际，朦胧的光辉庄严地自地平线浮起。

格蕾祭司抛开铁剑，大步上前，一脚踢开亚伦，用力地踩在米哈伊尔脸上，发出咔嚓一声。米哈伊尔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了，他知道鼻梁肯定断了，也许还有两颗牙。格蕾祭司又踹了两脚，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抓了把汗湿的乱发，哑着嗓子说：

“早就想这么干了，他妈的！”

说完，他捂着腹部的伤口，一瘸一拐地往山下的百花教堂走去。

稍显冰冷的阳光照在赤身裸体的怪物上，“亚伦”僵硬地朝东方转动脖颈。米哈伊尔连滚带爬地凑过去抱住他，手指在他后脑勺上徒劳地抓挠，企图扣住他的脑袋或者挡住他的视线。少年意识模糊，断断续续地哀求道：

“别……别看，别看她，亚伦……不要看……没有……没有发生……任何……”

他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他已经失血到了想要呕吐的地步，断裂的肌肉和敞开的伤口无法愈合，双臂因为拥抱长满骨刺的怪物而血肉模糊；他失血的速度慢了下去，因为他已经没有多少血可流了。

亚伦轻而易举地站起来，他被带起一些，又很快双手脱力，一下子摔了回去，天旋地转之间铺满碎石的地面迎了上来，给他当头一击。

怪物身上多余的骨刺在阳光中化为灰烬，随风飘扬。

黯淡的视野和刺眼的光线中，亚伦看见了玛格丽特的身影。他的眼镜早就不知道丢去了哪里，沐浴着晨光的女孩看起来实在太像克里斯汀了。他干枯的嘴唇抖了抖，干瘪的躯体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但他想要那把剑，他知道时候该到了。

米哈伊尔跌跌撞撞地跟上去，走了没两步就趴在了地上。他大口喘息，睁大了眼睛，几乎已经没有思考的余裕，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天真、纯洁、无助。

“请不要……不要这样对我……”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哭，他不应该哭，因为亚伦看起来更糟糕，如果他也放弃，他们就真的完了。

于是他站了起来。几个月几百年之后他都不知道这一日的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但刚刚十九岁的米哈伊尔·库帕拉不仅站了起来，还一边崩溃地大哭一边折弯了几段铁栏杆捆住亚伦防止他自戕。

吸血鬼终于成功地发出了尖叫。米哈伊尔知道这是为什么，烈阳城的祭司和巫师们就是这么对他的，可现在的他还有别的办法吗？

视线前方，巴蒂斯塔·德·佩兰站在晨曦之中，往地上投下巨大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阴影。许久，他脱下外衣抖了抖，轻柔地跪下去披在妻子肩头。

作者有话说：

因为九月有点忙，基本靠八月存稿，所以十月份可能不会日更了要苟一点进度存存稿，具体待定。不过还是建议攒一攒，接下去三大章都有对米哈伊尔进行迷之改造，亚伦戏份比较少基本就是睡美人惹ORZ神棍加倍警告。以及会切三个地图，三章后才是甜蜜日常。


122 28六个女巫（1）

轻缓而绵长的风浩浩荡荡地掠过平坦开阔的田野，清晨的阳光照耀下，地上的青草和葡萄藤上宽阔的叶子发出窸窸窣窣的、海浪般的声响，零星的小羊正悠闲而慵懒地咀嚼着食物。

远处的橡树林里隐隐约约地传出吆喝和树木倒塌的声音，某些时刻，仿佛地面都被风推翻过去，惬意地享受起初夏清晨稍嫌寒冷的新鲜空气来。

这是六月的第一天。原本应当在预备圣灵降临节的塞弗林主教跪在讲道坛前，双手合十，默默念诵着《戒律书》。

无边无垠的绿色之中，大大小小的房屋和棚屋错落其中，从天上往下看，好像几粒掉进草堆的稻谷，很快就会被饥饿的孩子捡走。远处的小山上矗立着一座黑黢黢的城堡和一片鳞次栉比的别墅，仿佛苍鹰张开双翼，要俯冲下来吞吃四方。

在一片片葡萄园的中央，便坐落着这座破败的小教堂。没有钟楼，也没有回廊花园，只有一栋孤零零的单层双坡房屋，侧面延伸出两个小房间。原本的牧师受不了这里的贫苦日子离开了，现在只剩下塞弗林主教和两个修女，依靠微薄的奉献和后面的自耕地维生。

教堂门口立着一个巨大却腐朽的木质十字架，中央的铁质太阳早就掉在了地上，分教会没有钱财，修女们没有力气，上了年纪的塞弗林也没有能力，只好任它插在土地里朽烂。

清晨，两个修女已经洒扫了礼拜堂，去菜地工作了。塞弗林已经跪了一夜，膝盖都失去了知觉，思绪却越发复杂。教堂大门的轴心也坏了，约好的木匠一直没来，两边的门只能斜斜地倚靠在一起，往塞弗林身上照去一束狭窄的光，深深压弯他的脊背，浮动的尘埃按倒老人花白的头颅。

塞弗林喃喃念诵道：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话音未落，两扇大门哗啦敞开。一道巨大的黑影伸出手，迅速地扶了一下，将木门卡回门框，随后低头弯腰，大步穿过两排桌椅，来到讲道坛前。

“……时限还没到，先生，至少——”

塞弗林一边说着，一边颤巍巍地扶着讲道坛起身，看了一眼，呆住了。

那是个身高直逼两米四的少年，脖颈以下罩在一条粗帆布斗篷中，背上捆着两把用布包裹的、形状狭长的武器。少年有着一头浅色微卷的金发，以及一双没有瞳孔的蓝紫色眼睛。

米哈伊尔·库帕拉。

塞弗林没有认出他来，却认出了他放在桌上的那个人，顾不得膝盖，匆匆上前：“彼得！”

“他叫彼得吗？”少年的声音清亮，却带着浓重的疲倦，“伤口不深，我用圣水处理过，大概再躺两天就没事了。——劳驾，请问这里有空房间吗？”

“有的，请跟我来。”塞弗林迅速回答。少年道了谢，抱起彼得，跟着他进入了南边的小屋。

屋子里有两个房间，小一点的是两名修女的休息室，大一点的那个落了灰尘，是原本的见习牧师的卧室。经过同意，米哈伊尔将彼得放在两位修女的屋子里，自己去另一边打扫房间。

塞弗林结结巴巴地问：“您是在哪里找到彼得的？”

米哈伊尔指了指西南方：“那边的树林里。”

“没有……没有遇上猎狗么？”

“狗？我打死了。”米哈伊尔满不在乎地说。塞弗林吓了一跳，咽了口口水，在胸口画了个太阳十字，看起来很是不安，口中却说：

“那样啊，那很好，好孩子，父神记念您的善心。您一定累了，留下来歇一会儿吧，这里有水和饼。”

年纪大些的修女正好听见动静，回来看看塞弗林老头有没有出事，闻言说道：“神父，我们没有多余的面粉了。”

米哈伊尔很不好意思：“那，那样的话就不用了，我不饿，来之前打过猎了。”

修女睁大了眼睛，抬头看他。她大约是头一个不被他的美貌打动，反而上来就训斥的女孩：“您去哪里打猎？这是违法的！要是被守卫发现……”

米哈伊尔也很惊讶，他从来没听说过打猎还违法的事。他认为这个女孩应该听得出来，填饱肚子的“打猎”最多是几只野鸡几颗鸟蛋加上点野果子，这些东西丢在旷野里，就该是父神赐给过路人的食粮。

塞弗林却无意说这个，轻声说：“去吧，塞拉，做个饼来，再打点水。”

“咱们已经没有钱了。”塞拉觉得塞弗林主教真是个不懂事的老头，反正不是他做饭呗，“您要是还记得，神父，明天上午市政厅就要来收债了。不要觉得我吝啬，神父，不要说一个饼，加盐的汤咱们都快喝不起了！”

米哈伊尔翻了翻口袋，摸出两枚银币，在斗篷上擦了擦，弯腰递给她：“那么，这是我该做的，我的姐妹。”

修女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在胸口画了个太阳十字，接过银币：“好吧，感谢您的慷慨，我的弟兄。抱歉，这段时间事情太多，那个房间很久没打扫了，您可以先用我和西拉的房间。啊，我叫塞拉。”

“不用。”关上门之前，米哈伊尔说，“我叫米哈伊尔。”

塞弗林愕然看向他的脸，眯起眼睛想要看清楚。塞拉却已经转过身去，边走边大声说：“好吧，米哈伊尔。过会儿我来送水和饼！”

米哈伊尔转过身去，打开小窗，轻轻吹了口气，屋子里的蜘蛛网和灰尘便在一阵旋风中聚成一团，缓缓往窗外飘去。

窗户是一扇设在高处的小小的木窗，米哈伊尔一关上，屋子里就黑了下来，但黑暗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阻碍。前主人走了之后，这间屋子大约被用作了储物间，现在空空荡荡的，只有些杂物堆在角落里。米哈伊尔没有找到床，只好解下斗篷铺在地上。

少年把两把武器搁在窗边，缓缓解开身上的麻绳。

宽大的斗篷之下，数条粗绳将一把钢铁、药箱和软垫做成的椅子绑在他身侧。此时，亚伦就坐在那张椅子上，在重重锁链和白斗篷之下，靠在他的臂弯里熟睡。

那把椅子很窄很小，吸血鬼也像一截枯木，所以这些日子以来，很少有人发现米哈伊尔的不对劲。他放下椅子，抱着亚伦轻轻放在地上，拆下椅垫，翻过外衣包裹起来，垫在亚伦脑后。

亚伦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呼吸。如果不是他胸口不知属于谁的心脏那每隔三刻钟一次的跳动，米哈伊尔几乎以为他死了。他看起来比一具尸体糟糕多了，不过，比六个月前的那一天好多了。那个清晨，他的肋骨碎裂、灰发脱落，几乎失去了体内所有的水和血，肌肤凹陷，嘴唇皲裂，一截枯木至少还带着可以供养真菌的自由水，他更像一具烧焦的尸体。

现在，他至少停止了燃烧。米哈伊尔每天给他喂水，一个月前他开始能喝下一点点血了，米哈伊尔的左臂上因此叠满了新旧伤疤，而吸血鬼的皮肤光滑洁白，像没有生命的丝绢，紧紧地贴在脆弱的骨骼上。他依然没有恢复意识，却知道每次只咽下去一点点血，米哈伊尔没法让他喝下更多。

少年疲惫地叹出一口气，又迅速笑了起来。

他坐在地上的斗篷一角，为亚伦掰开铁棍，摆正他的身体，理了理那条六百六十六位贵族少女刺绣而成的白斗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在他身边躺下，将他拥入怀中。

米哈伊尔闭上眼睛，一手搂着吸血鬼的腰背，一手缓慢地抚摸他重新生长出来的棕褐色的、柔软的卷发，下巴搁在他的头顶，轻轻地说：

“早上好，亚伦。今天是六月一日，神历一千五百零二年。我们来到了伊里斯的加斯科涅行省的橡木城，再过五天，我们就会进入怀特王国。抱歉，亚伦，不过我想你不会介意：这次我们不去白雪高原。我们要穿过怀特、东洛克和西洛克，在亚巴顿的西南角跨过圣西希家运河，进入诺伦。我知道不算很快，可是……对不起。我没有别的办法，请你原谅我。请你再等一等，亚伦，我们要去维克菲尔德。来之前我查过文件，翡翠城的遗址没有人动过，所以你一定要坚持到那个时候。你已经恢复得很好了，我相信你会战胜……那些东西。

“加斯科涅是伊里斯最大的葡萄种植区，橡木城则是全世界唯一的‘黑公主’产区。这个品种的葡萄通常被用于酿造‘白皇后’起泡酒，也是‘伊甸之河’的原料之一。我知道你不喜欢酒的味道，和奶油一样，但是喜欢气泡水。这里的气泡水也很有特色，虽然比不上多芬郊区出产的‘冬泉’，但是适合用来冷泡茶。你要是醒过来，我已经准备好了所有你喜欢的花……”

“没有力气的话，现在不醒过来也没关系。”米哈伊尔补充了一句，一抽一抽地深吸一口气，脸上还是挂着温柔的微笑，继续絮絮叨叨起来，“今天，我救了一个男孩，叫彼得。大概十五六岁吧，跟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一个年纪。这么说起来，才过去了两三年，为什么我觉得那么久呢……有猎犬追他，我把猎犬都打死了，看起来会惹上麻烦。你不要取笑我，我又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和能力豢养休伯特猎犬的，但是就像你所做的一样，不救人是不行的，对不对？

“有时候我也会希望你不要去救他们……但是那样一来，我们就都不是我们了。世上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事，只是有时候我不大分得清……我有点累了，对不起，不跟你抱怨啦。这里的神父是个好人，他很担忧我们，也担忧我们给他带去麻烦，却还是收留了我们。明天，你一个人睡一会儿好不好？我帮他修一下门。还有就是，你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不能再一直坐在椅子上，我去打一只箱子。唔，我不该骗你，打出来肯定很像棺材，所以要提前跟你说一声。马车太慢了，我可以平稳一点抱着你，而且在箱子里就不用担心雨淋风吹了。别担心，我会在里面铺上厚厚的棉花和天鹅绒，每天换上不同的鲜花……

“——不过，现在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会儿。你要是在我睡着的时候醒过来，一定要叫醒我。我没有起床气的。”

说完，少年圣徒的睫毛颤了颤，发出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好像屋外草地上悠闲的风。

他已经快五天没有合眼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官僚体系及裙带关系有参考《罗芒狂欢节》，不过整体上并不相同，罗芒是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期（或者左右？）的城市，但是此处的橡木城就一领主领地。差不多就，不同地区的发展速度不相同啦，莫要细究hhh
黑公主和白皇后原型为黑皮诺和香槟。


123 28六个女巫（2）

临近傍晚，米哈伊尔起来帮塞拉和西拉打了水，便借了木桶将自己清洗干净，又提水进屋给亚伦擦洗身体。中途他吃掉了放在门口的饼，加上中午的有足足三块。他跟塞拉说不用这么多，塞拉却摇摇头，坚持要他多吃点，他也没法拒绝，准备晚上去林子里抓几只野禽回来给她们补补。

塞拉一直悄悄地看着他，看他吃东西，看他去探望彼得，听他在房间里动作轻柔地窸窸窣窣、自言自语，看他利落地削木棍、修好大门。倒不是因为他好看或者能干，而是因为负责做饭的塞拉发现了一件怪事。

这座小教堂历史悠久，好几百年前就在了，这也是它竟然能破成这样的原因之一。虽然变卖了烛台、金银和装饰用的“圣杯”，但布局结构和一些生活方式都还保留着某些圣临时代之前的风格，比如用特殊的陶罐装面粉、油和水。塞拉记得很清楚，陶罐里就只剩底下的一层面粉了，油罐则是用木勺子刮一刮还能刮下小半勺的程度。早晨，她用剩下的面粉和油做了一个饼，想着过会儿去谁家讨点面粉，客人给的银币得留着还债，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陶罐，惊呆了：里面的面粉和油一点也没少。她又做了一个饼，回去一看，陶罐里头的东西原封不动。

塞拉不知该庆幸还是惊恐。她是个寡妇，年纪不大，在教堂待的日子不算长但也知道这是太阳神典中才会发生的事。忽然，她想起那少年叫“米哈伊尔”，总觉得耳熟，越看越亲切。不过，她没有把面粉和油的事告诉任何人，甚至米哈伊尔本人也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

米哈伊尔不准备询问这里的情况。经历了这些天的流浪颠簸，他已经清楚地认知到自己没法拯救所有人，这是唯一能看清的世界的真相。当务之急是救下亚伦，在他彻底失丧之前赶到翡翠城。每座城镇有每座城市的罪恶，他现在没有时间一一辨别审判。

第二天一早，米哈伊尔照例打水给亚伦擦拭身体、穿好衣服，正准备去林子里找些鲜花、抓几只鸟，教堂大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摔在地上变成了几截蛀空的木头。

一个嬉皮笑脸的声音叫道：“塞弗林，还钱！”

米哈伊尔走进礼拜堂，正好看见塞拉被一个身材中等的金发男人推倒在地。那人骂了一句“臭婊子”，塞拉往后挪了挪，企图挡住西拉。

塞弗林一步一颤地走上前去，质问道：“德尔加多先生，您为何毁坏圣堂之门？”

“德尔加多先生”不耐烦地说：“这门本来就坏了，你想骗我的钱？好啊，教会果真是堕落了。我可是代表市政厅来的，市政厅的钱就是人民的钱，没想到你们贪婪到了这个地步，塞弗林！”

塞弗林的脸上浮起一层羞恼的红晕，米哈伊尔皱了皱眉，问道：“要多少？”

礼拜堂里没有灯烛，两侧的小门附近也没有窗户，因此德尔加多被阴影里传出的声音吓了一跳，这才看见高大的米哈伊尔，皱了皱鼻子，打量了一通，说：“亚巴顿人？”

“联邦人。”米哈伊尔回以纯正的西奈语，“您还没有回答。”

德尔加多不得不重新打量他，虽然觉得他穿得像个穷鬼，但气质是骗不了人的，而且，会说西奈语的联邦人通常非富即贵。因此，他回头看了看就站在教堂门口、正笑嘻嘻地踹着十字架的两名护卫，才转回来说：

“塞弗林一家已经拖欠了一整年的税收，按三个人算，加上你就是四个——”

西拉忍不住细声细气地开口：“米哈伊尔先生是昨天来借宿的，不是住在这里的，况且……”

“等会儿再说您的事，西拉小姐！”德尔加多笑嘻嘻地摆摆手，见修女缩回塞拉身后，不满地撇撇嘴，“那就三个人。税收是按月上缴的，自然造成了利息，加上你们一直拖欠的什一税，市政厅好心抹了零头，就算六埃居吧。六埃居啊，能为在田地里辛勤劳作的可怜人们做多少事，你们这是趴在人民头上吸血呢！还钱！”

米哈伊尔说：“这是太阳神教会的分教会，且不说按律不向国王缴税，什一税不该是交到这里的吗？什么时候由市政厅代收了？”

“啊哟，这群骗子没有告诉您吗，先生？”德尔加多大惊小怪地叫起来，“连西拉都不说？那可真是太堕落了，堕落啊！——这哪里是什么教会，我们早就有了新教堂，宽敞又干净，也有了新的主教——”

“和新的教派，新的神，是吗？”塞弗林冷哼一声，德尔加多作势要打他，米哈伊尔一个箭步上前拦在中间。走近了之后，少年的个头显得更有压迫感了，德尔加多不由后退两步，咽了口口水，说：

“怎么，你们道理讲不通，就要动手了？这可真是典型的烈阳教派作风。我告诉你，联邦人，我是橡木城市政厅的首席书记官弗朗西斯科·德尔加多，代表全市人民的意志而来。”

米哈伊尔疑惑地问：“烈阳教派是什么？”

“您连这个都不知道么？”德尔加多怪声怪气地说，“莫非是装傻？总之，听好了，就是塞弗林这帮异端的主子，那个到处劫掠、发动战争、强占了圣城的烈阳教派啊。现在的我们可没那么好糊弄。父神赐予的使命岂是战争呢？父神哪里有叫那些圣徒自己在太阳神典里删删改改，凭自己的意志对待祂的羔羊呢？先生，我看你也是初来乍到，被塞弗林这帮骗子蒙骗了。咱们的本真教派信仰的当然是太阳神密特拉，并且除了祂的话语谁也不信。没有圣徒行迹，没有西希家的神典，只有《太阳神典》。这事在好几年前就成就了，咱们的新教堂就在山上。放心，我们那儿可没有奸淫修女的龌龊事！”

“那是当然，你们把不顺从的女人都叫做女巫，名正言顺地折磨她们，然后烧死在广场上。”塞拉冷不丁地说道，“贱人！”

“你这死了男人的晦气东西就知道一天到晚编排正道人家！”德尔加多怒气冲冲，猛地逼近过去，手指点着她的额头，“我说，这也是能在教堂里说的么？你们可真是被魔鬼充满了。你的丈夫怕不是被你的奸夫害死的吧？哦对了，埃里克一死，加斯东牧师就急匆匆地走了，你猜要是我们逮到加斯东，会得到什么样的证词？”

塞拉脸色惨白，却盯着他说：“屈打成招会受到父神诅咒的！”

“无凭无据地诬陷他人，更是要下地狱。”德尔加多不屑地说，又眼珠子一转，“话说回来，彼得呢？昨天布朗少爷死了三条狗，剖开肚子一看，它们还饿着呢。彼得却不见了。找遍各处都没有，想来想去，也只有你们有胆子窝藏罪犯了吧？我想，为了市民们的安危，应当派人来搜查一番。”

“屋子这么小，也没地方可以藏人啊。”米哈伊尔终于开口了，从口袋里摸出六个金币，摊开手掌递过去，“劳驾，六埃居。”

德尔加多惊愕地看着六个金币，犹豫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收下，嘟哝着骂了些什么。西拉却松了口气，感激地看着米哈伊尔，被塞拉一把捂住嘴。

书记官看看金币，又看看米哈伊尔，问道：“您刚才说您是联邦人？”

“是。”

“来这儿做什么？”

“路过。”

“从哪儿来的？”

米哈伊尔指了指树林，书记官高兴地跳了起来：“啊哈！那您也得补上税款。进城门一个埃居。”

米哈伊尔又摸出一枚金币递给他，低头冷冷地看着他。德尔加多向来不乐意抬头看这些大高个子，此时忽然一阵心悸，心里骂了一句晦气，准备回去打个报告再说：

“好吧，看来您比您的同伴们遵纪守法多了。要是什么时候悔改了，本真教派随时欢迎您的到来。来看看就知道，我们比烈阳教派更蒙神喜悦。”

米哈伊尔不置可否，弯腰问塞拉附近有没有木匠。德尔加多听见了，步子一扭，又转了回来：“您找木匠做什么？”

西拉反问道：“关你什么事？”

德尔加多对她的态度好点：“市政厅关心每一位市民的财产安全，法院为每一桩生意把关。”

米哈伊尔不客气地说：“也就是说，想买卖什么东西都得经过你们的同意？”

“就是这样。”德尔加多的脸皮也是练过的，并不觉得哪里不对。

“好吧。”米哈伊尔说，“我需要一口棺材。”

德尔加多迅速地说：“一百埃居。”

“……什么？”

德尔加多嘻嘻笑了起来：“您不是要买棺材么？一百埃居。这也是为可怜的木匠着想，您知道么？就是那个彼得，他的儿子，犯了大事，害死了布朗少爷的三条休伯特猎犬。一百埃居最多也就能赔半条……”

米哈伊尔沉默了。虽然他赌气跟“阿诺德”说过他是教会的财产这种话，可他知道烈阳城的大祭司长有多么富有，而刚才给出的七枚金币是他剩下的全部了。

其实筹措一百枚金币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但他也知道，那样一个受欺压的木匠的手艺怎么也不值这么多。彼得是他救下的，米哈伊尔清楚他的无辜。另一方面，他也的确不知道那些猎犬的价值。圣徒米哈伊尔接受的教育包括经文、战斗和艺术，参与的是拯救人类灵魂的事工，战斗寻人自有圣灵指引，谁顾得上分辨几条狗的好坏？

作者有话说：

面和油不缺乏的梗出自列王记上17章，先知伊利亚和寡妇母子。
财主进天国的比喻出自新约。


124 28六个女巫（3）

米哈伊尔又问：“那我自己去砍树呢？”

德尔加多眼珠子一转，笑着说：“可以。不过，出于好心，我得提醒你一下，这里可是伊里斯最好的产酒地，好橡木都姓布朗，得留着做酒桶。”

米哈伊尔点点头：“我知道了。”

深金色头发的男人心情颇好地踩着破门离开了教堂。米哈伊尔抱着手臂看见他们走远了，才回头发问：

“为什么好橡木都姓布朗？”

“谢谢您，谢谢您，感谢您的慷慨，米哈伊尔先生！——所以，所以，我劝您别去砍树。”西拉怯生生地好心提醒道，“您也看到了，这些人的心肠都是黑的，指不定有什么陷阱呢。”

塞弗林在塞拉的搀扶下坐了下来，喝了点水，也感谢了米哈伊尔的帮助。塞拉解释说：

“科斯特·布朗是本城的大法官，这也只是这两年的说法，因为国王下令全国都采用这种‘全新的、更有益于经济发展和人民幸福’的制度。往前几年，他是橡木城的领主。这种事都是换汤不换药，按照新律和橡木城的规模，除了三位法官，还应当有四位执政官管理事务。首席执政官姓巴托洛缪，是科斯特·布朗的老丈人；第二和第三执政官都是布朗家的亲戚，而第四执政官正好是科斯特的小儿子，伊萨克·布朗，一名……该死的巫师。”

“他们想要我们的地。”塞弗林主教气喘吁吁，“父神为我们选择的土地有着天然的赐福，而新教堂的土地只是土地。这是他们的异端邪说再能狡辩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为什么不向上级教会求助？”

塞拉定定地看着他，让米哈伊尔有点心虚。

半晌，老人苦笑道：“您也看见了，先生，我们哪有多余的钱财雇一匹马呢？连干粮也买不起。我上了年纪，赛拉和西拉都是女人，不是每个女人都是伊莎贝拉阁下或雪诺·怀特殿下。就算有男人也根本走不出橡木城。”

米哈伊尔见他会错了意，没有出声，仔细观察了一下教堂，发现这个小屋的历史几乎和橡木城一样久远，也许还没来得及备上第二圣战之后才逐渐推广的“神坛”，便点点头，示意自己理解了。

塞弗林的声音小了下去。许久，他才仿佛下定决心一般，看着塞拉说：“加斯东死了。”

“什么？”塞拉睁大了眼睛，嘴巴久久没有合上。

“加斯东是我们最虔诚的弟兄。他从来没有厌弃过这里，只是装作背叛，只为把消息传出去。可他还是死了。大约也是那些猎犬吧……”塞弗林望着空荡荡的大门之外生机勃勃的风景，“我在布朗少爷身上见到过他的十字架。”

米哈伊尔皱起眉头，认真地苦恼起来。

两位修女匆匆走到讲道坛前，唠唠叨叨地忏悔起来。她们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抱怨甚至诅咒加斯东，完全没有想到那么多。现在，她们诚心诚意地向她们大约已经进了天国的好弟兄道歉。

半晌，米哈伊尔咬咬牙，问：“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塞弗林说：“‘那差我来的对我说：伸冤在我，我必报应。’[1]”

这句经文的前文中，做记录的先知放弃了对叛军的反抗，因为伸冤和报应都在于神。

少年有点无措地喃喃自语：“不，我可以……我应该做些什么。我不能看着你们受欺凌，你们是……是我的弟兄姐妹，是的。你们是善人，不欺骗我，也不欺压人，不应该被假冒为善之人这样对待。这是不公平的，我应该……”

“您看起来已经很累了。”塞弗林那双浑浊的老眼望着他，好像看穿一盆清水，“您并不愿意做这事，这不要紧，我善良的弟兄。这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阶段，年轻时候总是义愤填膺，见识了一部分世界的真相之后觉得受到伤害，便企图硬起心肠。一部分人成功地硬起了心肠，从此冷漠地对待一切，还有一些人则为此追悔莫及，余生都想为曾经的视而不见赎罪。我年轻的时候犯下诸多罪行，如今不过是赎罪罢了，您不必介怀。”

米哈伊尔垂下眼睛：“我也希望我能做到，可是……可是我做不到。我一定会后悔的。更何况，还有两位姐妹在这里。”

塞弗林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他的样貌。可是，米哈伊尔已经甩甩脑袋，提着用粗布包裹的“贞洁祭祷”，去西边的橡树林里砍树了。

米哈伊尔人高腿长，步伐矫健，即便如此，也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进入树林。西边地貌起伏，有几座小山，不过除去老爷们居住的山头，橡木城的地势整体还是趋于开阔平坦，群山围绕着一望无际的葡萄园，晒得黝黑的农民和孩子们穿梭其间，仿佛不知疲倦地重复着浇水、施肥、除虫的作业。

没有凡人的注视，米哈伊尔在林子里七拐八弯一阵小跑，很快来到了橡树林的边缘。不远处有一座小山，不过，从山路上往下看，夏季浓密的树冠深浅不一、层层叠叠地遮住了地面，受监工监督的伐木工也在靠近橡木城部分砍树，他只需要动静小点。

他珍重地解开绳子和粗布，对着贞洁祭祷忏悔祷告一番，祈求她的帮助和原谅，这才握住剑柄，利落地斩断了一棵柏树。他把柏树完整地拖回了教堂，将叶子和枝丫送到厨房：厨房早就没有煤和柴了。

这两年来，无论是佃农还是住在山上的一般市民，在市政厅的威逼下都不得不去新教堂守礼拜，而对这块区域避之不及。实际上塞弗林是个不大合格的牧羊人，以往常常因为有人家里贫困，反过去劝他们少交点税，而这也成了新教派抨击他的一大理由：不守戒律。本真教派严格地遵守太阳神典中的每一条戒律，包括各类严刑峻法，以及在领主该得的那份以外的、山一样沉重的各类“奉献”。

总之，米哈伊尔并不担心会被发现，在教堂吃了午饭，给亚伦喂了点林中鲜花泡的水，便就在教堂前面的小广场上，拿贞洁祭祷处理了柏树：去皮、干燥、切削、平边、磨光，树皮也搬去了厨房。他做的一丝不苟，比一个经验丰富的木匠更得心应手，还用多余的木料修补了一下教堂大门。

傍晚时分，他借了后院，在井边洗澡洗衣，帮塞拉和西拉浇灌了耕地，就回房照顾亚伦了。他准备第二天陪陪亚伦，后天再去树林选一棵松树，他记得阿梅希斯特森林由于靠近亚巴顿帝国，气候偏冷，松树很多。

细心的塞拉还是发现了亚伦的存在，不过没有进屋打扰，米哈伊尔便告诉她那是他的妻子，生了病，他要带她去怀特王国求药。塞拉不知道有没有信，不过当天晚上和第二天，都特意用他带回来的鸟蛋做了炖蛋和汤送过来。无论如何，米哈伊尔很感激她。

亚伦没睁眼，隔壁的彼得倒是醒了。米哈伊尔一大早就听见男孩的尖叫，当时还在睡梦中，还以为德尔加多又来了。出门一问，才知道是彼得闹着要回家。

彼得是个黑黑瘦瘦的小伙子，跟米哈伊尔年纪差不多，看起来老成疲惫得多。前一天削木板的时候，西拉等在一边想帮忙，没找到机会，却说了不少橡木城的故事，彼得一家的事就包括在内。

彼得是木匠于贝尔的儿子，今年十八岁，家里还有个十五岁的妹妹，因为金发碧眼甚是美貌，和父母哥哥一点也不像，差点被当做女巫被本真教派带走，于贝尔交了一大笔钱才保住她，但后面的麻烦也不少，彼得的遭遇就和她有关。布朗少爷，不是大少爷，而是第四执政官的那位拥有法力、坐镇新教堂的伊萨克·布朗看上了她，正好于贝尔前些年就是向布朗家借债的，于是布朗家的人常常以收债的名义骚扰木匠一家，前几天甚至放出了寻血猎犬追咬彼得。于贝尔木匠是少有的在小教堂坚守到新法令颁布的市民，塞弗林和他们一家也很熟，因此为彼得做了一夜祈祷，然后米哈伊尔就带人来了教堂。

平心而论，橡木城的居民相貌都不差，因为几乎所有的佃农和工人的祖先都是被流放至此的贵族。和其他地方的种植园和矿山不同，在这里看不见太多卫兵，因为养育“黑公主”需要足够的平和，恰到好处的温顺的麻木是最好的；也看不见一个黑奴，因为“黑公主”的每一道种植工序都要求保证操作者的家世清白、相貌端正，其中“家世清白”指的是祖上的贵族身份。

仔细端详也的确如此，但是劳苦和忧虑在他们身上留下深重的印记，顶多是最好的葡萄园里的少女更白皙一点，等她们过了青春的年纪，就会被赶出来，过的日子比其他人还不如，有些甚至要依靠出卖肉体过活。就在三天前，还有一对二十多岁的姐妹因此被吊死在新教堂附近。

彼得急着要回家，则是因为怕父母因为自己的失踪做出不理智的事。米哈伊尔在一边听完他的理由，说：

“抱歉，我恐怕您暂时还不能露面。”

“为什么？”彼得对他还有点印象，气冲冲地质问一句，又说，“是你啊……谢谢您，好心的弟兄。不过，我为什么不能露面？”

作者有话说：

[1]罗马书12:19/希伯来书10:30


125 28六个女巫（4）

“非常对不起，彼得，这是我的错。我不知道那些猎犬的价值，把它们都杀了。”米哈伊尔干脆地承认，“现在布朗家的人正在找您，在事情解决之前——”

彼得听见那些猎犬死了，甚至没有惊讶这个少年独自搏杀了它们，睁大了眼睛吼道：“杀了？您把它们都杀了？天啊，那得——那该值多少钱啊——？！”

米哈伊尔沉默了一下，老实地说：“德尔加多先生声称一百埃居半条，所以加起来应当是六百埃居。”

“……六百埃居？”彼得呆呆地重复一遍，“卖了我们一家都不值那么多钱啊……”

米哈伊尔企图安慰他：“人的性命不是金钱能衡量的。”

“您说的倒是轻松！六百埃居，您叫我们怎么办呢？为什么不叫我死在那里，也许布朗少爷还会赔点钱！”彼得绝望地叫道，“你们这些牧师倒是在上帝面前做了好事，从来不想想我们怎么办！”

米哈伊尔也不生气，说：“狗是我杀的，我会对此负责。在离开之前，我会解决这件事，请您不要担心。”

“您怎么解决？”彼得并不相信他。诚然，米哈伊尔相貌端庄，气质也很好，但那一身旧衣服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拿出六百埃居的人。更何况，布朗家的人绝不是六百埃居能打发的，这家伙能留下自己的命在这里做工做到死就不错了，搞不好还能混进最好的葡萄园。

米哈伊尔没有直接回答：“城里有当铺吗？”

彼得不抱期望地指指盘踞着布朗城堡和别墅群的山头。米哈伊尔点点头：“我明天上山去还上欠的钱，好吗？今天，我先送您回家，以免您的父母担忧。”

塞弗林上了年纪，这时候才在塞拉的搀扶下姗姗来迟，闻言叹了口气：“这件事的后果不该由您承担，我的弟兄。这是我们分会的软弱酿成的苦果，我想，父神不会怪罪我们的。”

“这块地并不属于您，塞弗林主教。这是父神选定的地方。”米哈伊尔看了他一眼，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凡事求告神，凡事依靠神，这话没错，但前提是我们已经尽了全力。眼下我既然能做，就没有逃避的道理。金钱只是属肉的，信心才是属灵的。在肉身的世上拥有财富并不值得喜悦，岂不知财主进天国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吗？”

塞弗林往后退了一步，施了一礼：“的确如此，是我说错了。感谢您今日的教诲，我的弟兄。”

米哈伊尔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当做有闲钱跑来乡下布道的牧师了。这种事情不算常见，因为富人少，这样真正虔诚的富人更少，但因为稀少，常常被当做正面例子放进相关的经书里传讲，类似于初临时代放弃法官之位跑去挨打的圣徒保罗。

他没想那么多，又问彼得是否同意这样的处理方式。

彼得仍然将信将疑，但毕竟人家救了自己命，只问：“您真的……可以解决吗？我是说，我们一家，还有这里的很多人都很舍不得塞弗林神父的教堂，如果不是新法案，是绝不会上新教堂的。所以如果……如果非要选一个，我宁愿拿自己的命偿还！”

米哈伊尔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要是放在以前，他会觉得这种程度的信心是理所当然的，但现在，他甚至不敢相信真有人愿意殉教了。更不要说，这些人没有一个在新法案出台的时候那么干。

“我确信。”最终，米哈伊尔只是点了下头，后半句话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如果连她都不值这点钱，那么大约连格里高利的冠冕都无法填满他们的贪心吧。”

两人早饭也没吃，就匆匆出了门。塞拉硬是塞了几张饼给他们，嘱咐他们往葡萄园里走。彼得从小就在葡萄园干活，比她更清楚偷懒耍滑的路线，但还是耐心听完才拉上米哈伊尔往家的方向跑去。

两人在逐渐猛烈的日光下和断断续续的水声中穿过一片片的葡萄架子，初夏的风依旧慢悠悠地、低低地掠过阔叶和草地，发出窸窸窣窣的私语。彼得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米哈伊尔，见他弯着腰、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才安心地继续带路。

木匠一家原本和其他人聚居在一起，但是发生了玛利亚那件事后失去了住房，只能在橡树林附近建了个小木屋。正巧，就在米哈伊尔看中的松树附近，彼得之前每天都要天不亮跑去葡萄园上工，天黑了再穿过黑暗的森林回家吃点粥。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彼得忽然停了下来，打了个手势。米哈伊尔早已发现那队全副武装的卫兵，不动声色地用了点小法术迷惑那两条猎犬，拉过彼得在一棵卧倒腐朽的大树后躲好。

走在队伍前头的是一对衣着华贵的青年夫妻，从对话内容来看，正是第四执政官伊萨克·布朗和他的妻子珍妮特。他们今日是纡尊降贵，去砍伐橡木的林地巡查的。毕竟，好橡木桶是好红酒的重要组成部分。

“布朗”在伊里斯和诺伦语中都是棕色的意思，伊萨克·布朗也有着一头棕色的长发和一双棕色的眼睛，身材微胖，圆圆的脸蛋上有着健康的红晕，大眼睛又叫他看起来有些天真，一点没有第四执政官的样子。米哈伊尔和彼得躲好的时候，他正说着：

“……哎呀，我又不是老大，家业不是有朱尔和布莱德去继承吗？干嘛老是盯着我不放呢？您是知道我的，珍妮特，我只是想做父亲的好圣徒。”

他搂在怀中的棕发少女身形稍显纤细，凸显得一双眼睛更大，带着和他一样的天真神色，说：“真虔诚，好伊萨克。可是，还是不能没有孩子呀。就算你不在意，我也在意，爸爸也要生气的。把我赶出去怎么办？”

“他敢！”伊萨克气冲冲地说了一句，又颓丧下去，“好吧，他就是那么一个老家伙。可是，珍妮，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听说生孩子很痛的。”

“真的吗？”珍妮特眨了眨眼睛，茫然地说，“唔，也的确听人提到过，不过，说是第二次就习惯了。”

“可痛就是会痛啊，你很怕痛的。”

“我才不怕！伊萨克，为了你，我什么都不怕。”

“珍妮特！你真坚强！”

“伊萨克！您真爱我！”

这对夫妇感动地拥抱在一起，伊萨克·布朗皱着眉头，压低了声音说：“可是，珍妮特，我所知道的不仅仅是疼痛……听说很容易死人哩。”

“哎呀！”珍妮特这才皱起了眉，“真的吗？”

伊萨克神神秘秘地凑过去：“我骗你干嘛？你不是也经常听说有人难产死了吗？而且，这事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尤为折磨。你看，野兽生孩子就不会死，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农妇难产，偏偏贵族夫人们容易出血啊、跌倒啦，还有宝宝位置不对什么的，我不大懂，但是死亡率很高呢。”

珍妮特扑闪着睫毛，崇拜地看着丈夫，不知是为了这些知识还是“死亡率”这个新词。

“那该怎么办呢？”她噘着嘴，失落地将目光移向地面。

“所以新教真是人类的福音，真正的父神的旨意才能为我们带来救赎。”伊萨克说着在胸口画了个太阳十字，拍拍妻子的手臂，“早在两千年，甚至三千年前，父神就为我们预备好了。您记得夏甲和萨拉的事迹吗？还有许许多多的别的例子。——咱们可以找个使女，珍妮特！”

“使女？”珍妮特倏地抬头看他，警觉地说，“您该不会是想找情妇吧？”

“您怀疑我！”伊萨克委屈地说。珍妮特立刻道歉：“对不起，伊萨克。我只是太担心了，您知道，父亲的性格……”

“唔，也是我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我也要说对不起，珍妮特。”

“我原谅你！那么，请给我说说，使女该怎么用？”珍妮特高兴地说。

伊萨克说：“总之，我们找来一个处女，由我让她受孕，然后做这样那样的祈祷仪式，唔，这个交给神父，他们知道。然后，她生产的时候要躺在你腿间，那样生出来的孩子在神前就算是你的了。”

珍妮特皱起了眉：“可是，那是你和她的孩子，不是你和我的孩子呀？”

“不对，不对。珍妮特，你在这方面了解的太少啦。”伊萨克不无骄傲地解释道，“父神，自然是无所不能的，比王都那些轰隆作响的机器更厉害。这是一场神圣的仪式，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那个处女只需要理解成一个神坛，父神自然会把我们两个的孩子放在里面，又藉着她交到我们手中。”

珍妮特拍起了手：“这真是太好啦！感谢太阳神我们的父亲。可是那会对那个处女造成伤害吗？”

“你真是世界上最善良的女孩，珍妮特，想不通父亲为什么那样对你！”伊萨克欢喜地叫了一声，又甜蜜地看向妻子，“当然不会，这就是关键所在。记得我之前说的吗？从没听说过农妇难产的，您看，社会分工自古以来都是这么明确，真不知道王都的工人在闹什么事。——我们只要找一个农民的女儿来就好啦。我们还会给她一点钱，甚至邀请她在庄园里干活。”

“您真是位慷慨的义人，伊萨克！”珍妮特惊呼，“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有想法了。孩子是我们爱情的结晶，应当让更多人同参我们的喜悦，对不对？那个木匠，叫什么来着……”

“于贝尔。”伊萨克一下子就明白了妻子的善心，刮了下她的鼻子，“您真聪明！他的儿子害死了我的三条休伯特猎犬，不过，他还有个女儿，还没有嫁人，咱们就给他这个清偿债务的机会。”

“伊萨克！您真善良！”

“珍妮特！您更是美丽！”


126 28六个女巫（5）

他们又被对方的善良和爱心感动了，世上简直没有比彼此更为他人考虑、更适合成为圣徒的人了。

彼得听得火冒三丈，又忧心起来，为此频频看向米哈伊尔，后者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想，毕竟他见识过比这更邪恶扭曲的对太阳神典的解读，布朗夫妇这种借着神典为千百年来的陋习开脱的已经算是正常的了。

执政官带着护卫和猎犬们渐渐远去，彼得再次质问米哈伊尔：“您确定能还清债务吗，先生？我是说……我很感激您救了我，但是……但是如果您做不到……”

米哈伊尔严肃地保证：“我确信我准备的宝物有超过六百埃居的价值。”

彼得将信将疑，但此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垂头丧气地带着米哈伊尔往家走去。他小时候就已经习惯了，忧伤、愤怒、绝望不能改变任何事，这是他们这种人生下来就要背负的命运，没有别的出路。

中午时分，两人总算是走到了。远远地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烤肉香味，想来布朗夫妇已经吃上了丰盛的午餐。而在这森林深处，由于木匠自己忙着赚钱还债，又买不起好木头，屋子又小又破，漏雨算是小事，地基都不怎么踏实，一根立柱干脆就是歪的。

一名头发花白、皮肤黝黑的老人正在空地上做木工。事实上，于贝尔木匠今年才三十七岁。

木匠一眼就看见了彼得，欣喜地站起来，张开嘴却没出声，匆匆抓着彼得的胳膊进了屋子，前门在他手下发出岌岌可危的声响。米哈伊尔没有得到邀请，便站在门口等着。毕竟这是父亲和失而复得的儿子互相问候的场合，他并不觉得冒犯。

“你这几天去了哪里，彼得？知不知道布朗家的人到处在找你！昨天，差点把你母亲……唉，算了。还是玛利亚的问题。——你还好吗，我的儿子？”

“我很好，父亲，您也别太责怪玛利亚。”彼得简短地说了一句，还记得门口的米哈伊尔，“这是救了我的性命的米哈伊尔先生。”

“谢谢，谢谢，先生，感谢您救了彼得，他是我们一家的指望哩……”木匠揉了揉眼睛，把米哈伊尔请进门。后者也没有客气，点了点头，弯腰进了门：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事实上，我还要反过来道歉——得劳烦彼得弟兄在这里躲上两天。请您放心，老先生，我会处理好布朗家的事的。”

于贝尔小心翼翼地问：“您……布朗家？又有什么麻烦了吗？”

彼得看了米哈伊尔一眼，又看看父亲脸上越发深重的皱纹，不耐烦地说：“行啦，这位先生都说了会解决的。真要惹上了那群吸血鬼，咱们也逃不掉啊。”

“吸血鬼？”米哈伊尔疑惑地问了一句。

彼得耸耸肩，在父亲严厉的目光下压低了声音：“哎呀，就是……”

“我倒宁愿他们是真的吸血鬼。至少，后者只要血就满足了吧。”一个冷漠的女声插了进来，带着一点嗤笑。

彼得耸耸肩，说：“是啊，他们就是一群豺狼。——玛利亚，你怎么现在才出声？快去倒杯水来！”

米哈伊尔弓着身子，循着声音看见了一位金发碧眼、全身只披着一口麻袋的美貌少女。她坐在一道墙缝中泄进来的光中缝缝补补，面无表情，赤裸的双足踩在衣服边缘固定住它。不知道为什么，米哈伊尔觉得她的面貌有点像玛格丽特。

少女平静地抬头看了哥哥一眼，又低下头去，自顾自地缝衣服。她轻轻地自言自语：

“祂必为民中的困苦人伸冤，拯救穷乏之辈，压碎那欺压人的。[2]”

“玛利亚！你怎么能这么不礼貌？”于贝尔生气地说，“即使遇到这许多困苦，你也不该自暴自弃。即使出身低下，好，我没条件叫你们去读书上教堂，但我和丽莎有没有教过你们要对客人礼貌？！”

“她就是玛利亚？”

彼得说：“抱歉，米哈伊尔先生，她是我的妹妹。——玛利亚，说到底都是因为你我们才遇到这种事，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这幅样子？”

玛利亚头也不抬，米哈伊尔出声制止：“没关系的，我不渴，请不要责怪玛利亚小姐。”

“她哪是什么小姐？”彼得又要嚷嚷起来，被木匠拍了一掌，悻悻地压低嗓音，“没必要给我们这种人所谓的尊重，先生，只有你一个人这么做，反倒叫我们……总之，您要知道，等您离开，我们该怎样还是怎样。”

米哈伊尔难过地皱了皱眉毛，正要问问房间深处那位卧床妇人的情况，玛利亚忽然说：

“有人来了。”

于贝尔和彼得不至于在这事上怀疑她，前者当即推了儿子一把，少年灵活且熟练地钻进屋子的杂物堆里，就那么消失了。于贝尔紧张地看看屋内，又看看米哈伊尔，“唉”的叫了一声，却不像叹气，更像是责备自己和上帝的无能。

玛利亚放下针线活，起身去给米哈伊尔舀了一杯稍显浑浊的水。不知为何，米哈伊尔一下子就理解了她的意思，接过水杯，钻出门洞去，往身上洒了些水装作是汗水，便倚着门框喝起了凉水，一边说：

“谢谢您的好心，先生！林子里真够热的，居然连条小溪都没有。”

“那……我是说，小溪在伐木场那边。”于贝尔的声音抖了抖，恢复了正常。

“那可真够远的。”

米哈伊尔说完，看见了来人。

是德尔加多。当然，一如既往地带着一队侍从。看于贝尔一家的反应，这家伙不是一次来了，并且就是代表布朗一家来讨要玛利亚的。

看见门口的米哈伊尔，书记官眯了眯眼睛：“您在这里干什么？”

米哈伊尔平静地说：“如您所见，砍树，累了，来要点水喝。”

“砍树么？”书记官那圆圆的眼睛又狡黠地眯了起来，随后笑容满面，和善地说，“您真是勤劳呀，体力也很好。不过，天色不早了，这么高的树，您一个人拖得回去么？”

米哈伊尔点点头，喝了口水。书记官又问：“那是什么？”

虽然出门匆忙，米哈伊尔还是带上了武器，不过这回不是“贞洁祭祷”，而是“光辉少女”，用干净的旧帆布包裹住，捆在背后。米哈伊尔进门的时候随手解下放在门口，此时那块过于干净的帆布以及深深陷进土地的重量引起了书记官的主意。

米哈伊尔说：“父神在上。这是我预备来帮木匠一家还债的商品，先过来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接受我的帮助。您知道，擅自去帮助他人也是一种冒犯，甚至犯有傲慢的罪。”

德尔加多露出了一种看见人在吃屎的表情，大概是觉得米哈伊尔说话太像个老派牧师了，但偏偏那么年轻。他扬了扬下巴：“可以给我看看么？您也知道他们家欠了多少钱，要是不够分量，也省得您届时白跑一趟。”

米哈伊尔转过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这件宝物是我从布朗兹尼带来的，和一位圣徒有关。”

书记官闭了嘴，友好地朝他点了点头。这算是一件圣遗物，那么，理当由他的主人，此地领主布朗大法官第一个见到，他是没有资格的。他没有意识到，米哈伊尔只要开口，他就一点没有质疑的念头。任谁看见米哈伊尔，都会觉得这是一个不会撒谎的人。

但金发男人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捻着一缕鬓角的长发，聊起了别的话题：“您的树砍得怎么样了，先生？”

“感谢太阳神我们的父，”米哈伊尔答道，“昨天找到了一棵不错的柏树，今天要去砍一棵松树。当然，我会照价付钱的。”

“柏树和松树！”书记官如遭雷劈，停止了玩弄头发，惊呼起来，“天哪！这可是林子里最珍贵的树。您准备的礼物最好不是什么用过的镣铐，那您大概得在树木和木匠之间选一个了。”

米哈伊尔疑惑地说：“橡木城不是出产葡萄酒的地方么？您前几天说的是不要砍橡树，因为橡树都姓布朗，我也知道要酿酒。松树和柏树怎么了？”

“可是松木和柏木更少啊。”书记官理直气壮，摊了摊手，“让我来给你上一课，乡下人。通常来说，越是稀少的东西，价值越高，宝石如此，君王如此，木头也一样。”

米哈伊尔才不会被骗：“有需求才有价值。松木和柏木在这里没有那么多需求。”

书记官反问道：“您拿这些木头做什么？”

米哈伊尔说：“给我的妻子打一口棺材。”

“天哪！”书记官气愤地说，“棺材！是啊，您说了好几天，棺材！您难道不知道巴托洛缪老爷最疼爱的侍女前几天病重身亡的消息？正需要一口好棺材呢！”

米哈伊尔被他的无耻深深震惊了。

“我只砍了两棵品质一般的树。”但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好像企图唤醒一点点对方的良知，“虽然我有准备付钱，但我也知道树木长得高大是很不容易的，所以没有经过此地主人的允许，我并没有对老树和大树下手。”

“人人生而平等[3]。”米哈伊尔简直难以相信这个人居然有脸皮引用这句教皇讲道所发的箴言，“所以怎么可以论树木的品质？树木也是平等的。”

作者有话说：

[2]诗篇72：4	
[3]现实中，这句话最早应当是现实世界中教皇格里高利一世说的，在中世纪开始之前。这边就随便一届教皇啦（喂）


127 28六个女巫（6）

说完，连德尔加多自己都为自己所说的话震慑了，回头问侍从：“记住了吗？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了吗？多么充满爱心与智慧的话语。这都是我们在上的父赐予的恩典，这就是按照律例正确悔改的赏赐啊！”

说着，书记官带头在胸口画十字，说了声“阿门”。

米哈伊尔曾经以为世上没有无法做到的事，只要他足够努力、足够顺从父亲，“失败”和“做不到”并不是一回事。但这个男人让他挫败无比，直接放弃：

“好吧，您说的对，先生。不过，我相信这件圣物会叫布朗先生满意。”

“那么，真是太好了。”德尔加多祈祷完，感动地说，“您瞧，您得到了棺材，咱们的教堂迎来了圣遗物，这一切岂不正是太阳神的安排吗？让我们都得喜悦，都进天国，我的弟兄！”

米哈伊尔简直要翻一个白眼，可惜他没翻过也不会，只说：“不过，也请您谅解，正因其价值连城，我现在准备去砍下原定的松树，回到教堂必然已经很迟了。所以，我明天白天会上山，还清‘债款’。还请不要伤及无辜。”

他把“债款”一词念得很重，书记官却又怪声叫道：“‘伤及无辜’？这是什么话？您瞧瞧，烈阳城教会果真已经背离了父神的初衷。您岂不知世上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吗？”

米哈伊尔只是站在那里，头也不低，垂下眼睛看着他，冷冷地说：“那么，我要是在这里杀了您，父神也不会责怪我杀死一个罪人吧？反倒要奖赏我。”

两名卫兵同时抬起了手中的阔剑和怀中的猎枪，但德尔加多莫名其妙地猛地打了个激灵，想也没想，就抬手示意他们解除戒备了。当他再一次向米哈伊尔投去目光，又觉得刚才那种被某种存在注视的危机感是错觉了。

米哈伊尔依旧站在那里，喝了口水，好像刚才的话不是他说的，一双蓝紫色的眼睛漠然地望着眼前的空气。也不好说他不讲礼貌，毕竟他太高了，很难和不抬头看人的书记官和侍从对视。

“唔，您说的不错，先生。”最后，德尔加多没法解释刚才的行为，毕竟有一半的侍从是布朗家的，因此含糊其辞地说，“欠债还钱，再正确无比，不过也该有个期限。明天记得来市政厅。”

他本来是想借着讨口水喝的名头看看玛利亚的，现在得到了更好的回报，又受到了不知道来源的威胁，也顾不上玛利亚了，裹好外套，半是喜悦半是疑虑地带着护卫走了。

一直站在门洞里的于贝尔松了口气，回头摆摆手示意彼得再躲躲，伸长了脖子眺望德尔加多离开的方向。等最后一抹卫兵背上的橡木桶和黑公主家纹消失在森林中，他才和米哈伊尔道了声歉。不过也仅此而已，毕竟他听的出来，至少一半的麻烦是这个年轻人自找的。

米哈伊尔没有急着走，跟木匠要了一块废木料，拿小刀削了个十字架，放进杯中，祝谢了，递给玛利亚，看着她那双和玛格丽特颇为相似的眼睛，说：

“若是信我，把这水拿去给你的母亲喝。”

玛利亚漠然地凝视着他没有瞳孔的双眼，接过水杯，撇过头去。米哈伊尔头一回被凡人如此凝视，玛利亚的目光和雅兰堡的居民们截然不同，虽然从未见过从未听过，但她知道他是什么人，而她依然嘲笑他。

米哈伊尔垂下眼睛，轻声说：“主内平安。明日结束后，我会再来。”

和木匠一家道别后，米哈伊尔转道去带走了自己想要的松树。白色骑枪在他手中发出低低的呜咽，仿佛已经知晓了主人的决心。米哈伊尔轻轻地为她唱歌，他说，世上除了亚伦以外，我只为你单独唱过歌。并且不是为了舍弃你，而是为了拯救多人的性命。

于是“光辉少女”停止了哭泣。她温驯地靠在主人手中，等待着他最后一次用力地将她向着未知的自由彼岸投掷而出。

扛着松树回到小教堂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和去时不同，米哈伊尔虽然完全有奔跑的余力，但带着松树目标太大，反而得刻意走得慢些。

塞弗林主教上了年纪，之前又担惊受怕地熬了两天夜，晚上吃了点粥就早早地睡下了。塞拉在打扫教堂，西拉一边扫着前院，一边时不时望望西边的橡树林，看见米哈伊尔的身影，这才松了口气，差点丢下扫帚，又立刻拿稳，拍拍胸脯，高兴地继续扫地。

米哈伊尔将松树放在地上，抬头说：“抱歉，我的姐妹，弄脏了您刚刚扫净的地面。”

“没关系没关系！您平安回来就好！”西拉高兴地说，“没人刁难您吧？我是说，木匠一家都是好人，但是，布朗家的狗腿子到处都是，您刚刚过来……”

“西拉！”塞拉听见动静，抓着抹布就跑了出来，闻言训斥道，“不要在背后议论他人！这是父神珍重的告诫，你得记在心里，并且践行。”

“对不起嘛。”西拉吐了吐舌头，又朝米哈伊尔眨眨眼睛。她的年纪比塞拉小得多，因为被人看上，父母又不想卖女儿，差点被本真教派当女巫烧死，危急关头被当时的见习牧师加斯东救下，那之后一直留在这里，和父母也断了联系。虽然日子过得比以前苦，但天性使然，过了两年，她还是带点少女的天真快乐。塞弗林、加斯东和塞拉也不说什么，这样在任何逆境中始终保持笑容的信心正是父神所喜悦的，他们还得反过来学学西拉。

塞拉拍拍西拉的肩膀，转向米哈伊尔。少年弯着腰和她们平视，她说：“请不用这么做，我的好弟兄，只是说两句话。”

“没关系。”米哈伊尔笑了笑，“我习惯了。您看，我的妻子也比我矮，事实上世上的大多数人都比我矮，总没有世界迁就我的道理。更何况，要是我的妻子醒了，发现我连弯腰都不习惯了，那有多糟糕啊。”

两位修女齐齐露出了难过的神情，在胸口画了个太阳十字。这位不知道算是少年还是青年的弟兄都在做棺材了，所谓的“妻子”也一直躺在房中，连呼吸声都没有。

塞拉转移话题道：“好吧，那么，谢谢您，米哈伊尔。您还没吃晚餐吧？我留了饼，用您带来的野鸟和荠菜做了汤，进来吃点吧。”

“谢谢。”米哈伊尔点点头，“我的确饿了。午饭也还没吃呢。”

“那您要多吃点。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啊。”米哈伊尔愣了一下，塞拉却自顾自往前走，“也请不要被悲伤打垮……我知道由不知真相的我来说这话实在很没有道理，所以别把这当做教训，当做祝福，好吗？总之，饼是管够的。”

“阿诺德”在多洛塔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多吃点，你在长身体。米哈伊尔恍惚地想，这过了多久？仅仅三年。快满三年了。他停下了，他永远在长身体的年纪。

少年甩甩脑袋，去井边打水。在塞拉生火热汤的空隙，他洗净身上的尘土，进杂物间去放下重新包裹好的“光辉少女”，跪在地上，俯身亲吻亚伦干枯的嘴唇。

米哈伊尔揭开斗篷，轻轻吹净他身上的粉末，从药箱里拿出几颗新的月亮石塞进他的口袋和手掌、衣衫，抚摸着那正在被新生的肋骨撑起的胸膛，又拉过斗篷为他盖好。

六月初的天气并不算炎热，朝北的房间气闷但阴凉，他不在的时候，就用月亮石给亚伦取暖。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月亮石的光与热变成了某种别的形态的力量涌入亚伦体内，然后自身因彻彻底底地失去能量而变成粉末。不过，亚伦需要它们总好过毫无反应。

为了绕过密特拉王朝，他们接下去还要去亚巴顿帝国，那里更冷。月亮石所剩不多，得省着点用。

“……晚上好，亚伦。今天你看起来好了不少。”他温柔地抚摸那张苍白没有生气的脸，“对不起，今天出去了很久，不过我看到了一个女孩，她的眼睛很像玛格丽特。对不起，这间屋子有点冷吧？因为我们不能做的太张扬。不过，等到了诺伦，你醒了的话，想过隐居或者放肆一点的生活都没关系。嗯，现在，请你原谅，我身上还有点脏，还得出去吃点东西……过一会儿就回来陪你。

“我爱你。”

他又碰了碰吸血鬼的嘴唇，站起身来，倒退着走出房门，没有落锁。

亚伦对一切落锁的声音非常敏感，尤其是力量耗竭、陷入沉睡之前，米哈伊尔掰弯铁管束缚他，禁锢人的钢铁加上落锁的声音会让他发出嘶哑的哀嚎和不惜一切的挣扎。米哈伊尔花了很大力气，才在劳拉·汤姆森的掩护下、在格蕾祭司带去援兵之前离开了雅兰堡。

米哈伊尔不知道，在他走向后院的半露天厨房的时候，吸血鬼翕动了一下鼻翼，又沉沉睡过去了。

因为他今天回来得匆忙，忘了带说好的鲜花。


128 28六个女巫（7）

灶台边，塞拉已经盛好了汤，西拉在擦拭桌椅。米哈伊尔走过去，轻声说：“没关系的，我很快吃完，你们也要早点休息。——等会儿可以再借用一下这里的木桶吗？”

“当然可以。您太客气啦，弟兄。”塞拉带着笑意的声音也很小，是为了防止打扰到老人睡觉，“要是饼不够，说一声就好。可别叫我们背上不让家人吃饱的罪名啊。”

米哈伊尔道了谢，站在一边喝了口汤，三两口吃完了一张饼。现在他才突然感觉到饥饿。

塞拉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是饿坏了，但是汤只剩下一碗，便问他要不要喝点葡萄酒，她们自酿的。米哈伊尔摇摇头，将第二张饼咽下肚：

“那是您为节日预备的吧？请不要为我耗费太多。虽说要款待客人，但哪怕是父神来，也只告诉我们各人按各人的能力去预备即可。”

“是呢。”西拉说，“后天就是圣灵降临节了。算起来，那也是我们最后一次得到上级教会的消息……”

米哈伊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圣灵”指的是自己。太阳神教会会在每一次圣子降临之后修改圣灵降临节的日期，他从联邦归回烈阳城不久，教会就改了日子，后面竟然没有改回去，大概也是为了教会的权威和尊严考虑，又或者是烈阳城没有放弃追索他的暗示。

“别说啦，西拉。”塞拉想叹气，却忍住了，在胸口画了个太阳十字，说，“米哈伊尔先生，您急着走吗？也许您可以留下来和我们一起过节，贵夫人也可以多休息休息。也许圣灵会赐下额外的恩典给她呢，听说这回降临的圣子是个心软的年轻人……”

米哈伊尔咀嚼食物的动作慢了下去，又马上恢复了正常。咽下那块寡淡但显然是修女们留给他的好肉之后，他说：

“看情况吧，我明天得去一趟市政厅，得麻烦两位姐妹小心一些，最好是关上门，到熟人家里去躲躲。”

见两人一下子变了脸色，他又安慰道：“其实只是去送点钱财。我就要离开，至少让我为此地的你们做些什么。当然，之后或许会传出这里被异端占据的消息，不过那通常会花一些时间，我希望你们能平安。明天，虽然我只待了四天，但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了那些人的魔鬼本质，如果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不讨人喜欢的，他们一定会找你们麻烦。在父神派来援兵之前，还是谨慎为好。”

西拉笑嘻嘻地说：“我以为您就是父神派来的援兵呢。又高大又英俊，心地也好，还能杀死三条猎狗，也不怕那群吸血鬼……”

“……我怕吸血鬼干什么？”这一回，米哈伊尔呆了很久，才心不在焉地回答，“我最爱的就是吸血鬼。——好啦，别那么说，我不是父神派来的，只是路过此地。”

“一切都有定期，天下万物都有定时。”西拉耸耸肩，“灵上的事，谁认得清呢？父神做事，又岂会告诉我们这些凡人？”

米哈伊尔不由惊讶地打量起她来：“您说话像一位大主教。”

“西拉很聪明的，可惜在橡木城，又是个女孩。”塞拉笑着说，“她学塞弗林神父一学一个准。不过，西拉，别拿这事开玩笑。”

塞拉严肃起来，西拉也没有吐舌头，耷拉下眉毛，点了点头，担忧地说：

“对不起，米哈伊尔弟兄。这都是您为我们的缘故受的罪……等父神派人来收拾完他们，我们一定加倍报答你！”

“没什么报答不报答的。”米哈伊尔说，“弟兄姐妹之间互相帮助是应当的。”

“话是这么说……”塞拉羞赧地说，“哎呀，也怪我们软弱。您明日要是上山，千万要小心。不仅是肉身的陷阱，还有言语的网罗，那群吸血——那群撒旦净会骗人。”

“好啦，我会小心的。我想，那些异教徒也会对我带去的礼物感兴趣。”米哈伊尔喝完最后一口汤，道了谢，正准备去洗碗，西拉却踮起脚来抢过碗碟，自己跑去洗了。塞拉朝他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她看起来实在忧心忡忡，米哈伊尔只好坐下，决定只待五分钟，最多十分钟。塞拉要说的对他来说不要紧，但是“说出来”对塞拉而言是一种神圣的、紧迫的使命，他必须聆听。

果然，塞拉给他倒了杯水，起头就说：“对不起，我的弟兄，我知道您想回去陪伴您的妻子，但在您上山之前，我必须向您说清楚其中的弊端。没有有利的，只有弊端。要是您后悔，我们也不会怪罪您，相信以您的能力，连夜带着彼得一家离开并不是什么难事。抱歉，还是希望您带上彼得和玛利亚……”

米哈伊尔说：“我不能再逃避了。”

塞拉为他的“不能”顿了顿，继续说：“您是要典当东西，还是交纸币？如果您的身份不显赫，那么两条路都不安全。前者会被判定为假货，后者会被判定为假币。您这样孤身一人前来或者只带了少量侍从的贵族少爷，布朗们也不是不敢下手。父神在上，请原谅我的僭越：我曾见证过一次此类的行动，但苦于没有证据，无法揭发。愿父神原谅我的软弱。”

“您已经足够坚强了。”

“远远不够，远远不够，我的弟兄。无论如何，您要小心陷阱。就算您有搏杀猎狗的力量，卫队却有法师和火枪，后者为数不少，每年都会从外面买来新的，花的钱还用不上卖酒的零头。”

“那没什么可怕的。”米哈伊尔说。塞拉不由多打量了他一会儿，见他既不是盲目自信，也不是逞强，带着点怀疑继续说：

“好吧，但也希望您知晓失败的后果。如果法官照我说的那么做了，您千万不要生气，当然，也不要认罪，只说是有什么误会，你不知道是假的，把东西先留在那里叫他们好好鉴定，向父神发誓也没关系。暂且先回来。”

米哈伊尔丝毫不怀疑此地领主一伙能有那么无耻，却还是皱眉问道：“这么肆无忌惮吗？”

西拉洗好了碗，闻言哎哟一声：“科斯特·布朗就是橡木城的皇帝，有什么好忌惮的？”

“西拉！”塞拉责备一声，又诚恳地看着米哈伊尔，“还有别的说法，我想想……对，有时候会有跟政府一伙的财主等在边上，‘好心地’借钱给你，那个时候法官会进一步逼迫你。要是遇到，您千万不要顾虑我们的安危，只管拒绝。

“我丈夫就是这样变成农奴，又被人打死的。歉收的年头，咱们交不上税，被迫举债，一开始说好是三成利，收债的时候却成了八九成，只好抵押土地。但老爷们又会说那只能算是利息，我们不能走，得留下来干活直到还清本钱。但实际上本金永远都还不上，每周的工钱刚刚好够利息和吃穿，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和时间干别的活，就这样永远地成了奴隶。”

米哈伊尔点点头，塞拉却当他是没见识过这类人的无耻，焦急地说：

“您知道做奴隶意味着什么吗？那比经上写的残酷百倍。主人稍有不顺心，就可以随便打死人。上个礼拜，您还不在这儿，箍桶匠希德的女儿就是被巴托洛缪老爷活活打死的。新教的人说她是女巫，没经受住驱魔的考验，可谁信哪？尸体就在山上，都被鞭子抽烂了，还没人敢去收……”

“她是不是巴托洛缪家的女仆？”米哈伊尔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

“是啊，”塞拉说完，惊讶地说，“您知道了？”

米哈伊尔抿起嘴唇，双拳紧握。

半晌，他说：“德尔加多说她是巴托洛缪宠爱的女仆，不幸逝世。”

“指望那家伙嘴里说真话，还不如求告魔鬼发善心。”西拉小声嘟哝，一想到箍桶匠希德的女儿，就轻声啜泣起来。

“别害怕，西拉。”

“我没害怕，塞拉。”西拉说，“我和莉莲以前还一起踩过葡萄。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啊？”

“你想说谁？”塞拉的语气严厉了一些，西拉不管不顾地叫道：“父神啊！”

塞拉正要生气，米哈伊尔打断道：“这事会有一个结果。在那之前，请再等待一两日，好吗？”

修女们各自生着闷气，不搭理他。他却不生气，站起身来告罪离开，回了亚伦休息的杂物间。临走前，没忘记在井边拣了几朵小花，洗干净后捧在手中。

圣灵降临节前一日，塞弗林主教早早地爬起来做清晨祷告，以一种令人担心他会倒地而亡的缓慢打扫起教堂来。

塞拉和西拉还在睡梦之中，米哈伊尔带着稍显愉快的心情走出小门，轻声同老人打招呼。

就在今天早上，亚伦有了一点反应。是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发生的：他放开亚伦的时候，亚伦抬手抓了他的衣服。

这是这些日子以来最好的消息了。但是米哈伊尔只是对着他做了忏悔祷告，留下一个比平日更过分一些的吻，为他盖好斗篷，告诉他自己中午就回来，随后就提起“光辉少女”准备去践行诺言。

这是他即使不是密特拉的圣子、圣徒、信徒，仅仅是作为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库帕拉也必须去做的事。


129 28六个女巫（8）

塞弗林似乎一直等待着他。

两人互相问候了早安，塞弗林慢慢地跟在后面，送他出门。

初夏四点多的天已经泛起鱼肚白，米哈伊尔定定地凝视远方漆黑的山脉，仿佛已经在山顶的塔楼上看见了利刃的反光。他转过身去，低声说：

“我很抱歉，塞弗林主教。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以为自己长大了，自以为拥有世上最纯洁的信仰和最强大的力量，没有敌人能够阻拦。可我犯了错。谁是我的敌人，谁又是我的朋友？我在为父神做事，还是为俗世的权势开战？我前进，便流无罪者的血；我退缩，陌生人因此丧命。

“我不明白，但其实也明白一点……世界本身没有改变，我身边的人不过是随着我的选择做出了不同的回应。但是不该如此的，塞弗林主教。没有人应当受欺压，我想救人也不是一件好笑的事；救不了更不是，因为那说明世间的恶已经猖狂到了何等地步。

“诚然，我们来这地上是为了赎罪。可是越是在世俗行走，我就越不相信天国。只要人类聚集一日，一日就会有欺压、偏见、纷争。因为人是不同的，但大部分人并不愿包容他人的不同，反想将‘不同’扩大成‘不平等’，偏见与阶级随之而来。但这并不意味坏人多。世上的大部分富人跟马丁夫妇一样，是爱家人与生活，一边痛骂穷人的懒惰一边上教堂捐出两成财产救济穷人的人，有一副足够柔软的好心肠；世上的许多穷人是和彼得一样，因受欺压而惊慌绝望，向我和玛利亚发怨言却仍努力生活的人。那么地上天国真的存在吗？这里的善良已经足够多了，可是仇恨和罪恶总是更有力量。”

塞弗林那老人特有的沙哑嗓音说道：“正因如此，我们才要盼望天国。只有父神知道，凡人不要说想象，就算见到，也无法理解。”

米哈伊尔回过神来，低头看着他，脸上却看不出情绪，声音里只有认真的不解：

“那么，我是出于自私才拒绝祂的吗？我是因怨恨亚伦的仇敌而与祂为敌吗？也许祂正需要这个机会，由我降临，肃清教廷，再次拯救这个堕落的世界。伊莎贝拉怎会是祂的敌手？米迦又如何有我适合？米迦再强也是凡人，亚伦经受住了圣杯也只是凡人，我是米哈伊尔。”

轻缓而绵长的风浩浩荡荡地掠过平坦开阔的田野，草地和葡萄藤上宽阔的叶子发出窸窸窣窣的、海浪般的声响。

晨间的风颇为寒冷，只穿了长袍的老人却没有颤抖，只是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说：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权力向您说这话，但是您既然选择隐瞒身份，那么便容我僭越，米哈伊尔弟兄。”

米哈伊尔陷入了沉默。塞弗林当他是默认了，抬起手来，沾水在他额头上画了个印记。

“平平安安地去吧，我的孩子。愿父神赐福与您！”

米哈伊尔与他拥抱。老人干枯的褐色手掌拍打着他的脊背，说：

“伸冤在我，我必报应。”

少年直起身来，双手高举，朝这位失败的地区主教行了一礼，转身穿过小径与摇曳的葡萄园，向着建立在远山上的城市走去。

他心有犹豫，走得不快，却还是在十点左右穿过半座橡木城，来到了山顶。

橡木城北边的几座小山挤在一起，高低起伏，除了顶上的繁荣地带以外，也零星分布着几栋新式楼房，不是布朗家的亲戚，就是布朗家的男人为了享乐建造的新屋。

山峦中央最高的地方矗立着古老的布朗城堡，家族长廊又在布朗城堡的中央，四面八方延伸出吊桥和石梯通往分布在城堡四角的市政厅、新教堂、法院和马厩。国王下达新政令的时候，布朗一家响应的很积极，主动出资建设市政厅、选举官员，为此布朗老爷得到了一枚特批的国王奖章。当然，他不知道伊里斯的国王奖章就像孩子的玩具，到处去炫耀，为此还跟在王都读书的大儿子闹得很不愉快。

一个布朗城堡就占据了将近四分之一的地方，其余在山顶形成街道的房屋却也不显得小气，反倒给这个有着五百年高寿的老怪物增添了一些生气。

那些大多是巴托洛缪家的屋子，老巴托洛缪原本不叫巴托洛缪，而是阿夸省的一位神父，因为贪污被发现，连夜卷款逃了，后来竟用这笔赃款做大了生意，娶了年轻漂亮的妻子，生有两个儿子和三个女儿，私生子不计其数。他在一次押送货物的途中救下了年轻的科斯特·布朗，性命危机并没给科斯特教训，倒是让他和恩人的小女儿喜结良缘。

格蕾祭司继任伊里斯大主教兼伊里斯王国驱魔师分会长之后加大了对叛教者、贪污犯和违律的神职人员的打击力度，巴托洛缪曾经见识过教会驱魔师的可怕，便直接借着养老的名义，带着妻女和大半财产跑来了橡木城。科斯特·布朗对和自己一样的有钱人倒是很知道礼义廉耻，没有欺压岳父一家，还一同把橡木城的酒水生意经营得有声有色，单单“白皇后”的价格在这几年间就一连翻了几番。

米哈伊尔不知道这些，但是德尔加多知道。他是老巴托洛缪的远房侄子，知道老头多想得到城中那座巴掌大的小教堂。虽然私底下也骂老头装模作样，表面上还是兢兢业业、高高兴兴地干着掠夺财产的活，一大早出门散步，便在石阶上等待了起来。

大约十点半，他看见了那个穿罩衫的少年人。

米哈伊尔背着“光辉少女”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礼貌地说：“早上好，德尔加多先生。”

德尔加多到了嘴边的话噎了回去，反应过来，自己正愣愣地说着：“早上好。”

米哈伊尔点点头，不再说话。德尔加多却觉得自己被摆了一道，气急败坏道：“你干什么？我可是好心来迎接你的。得告诉你，今天由朱尔少爷审理案件，你可别乱说话！”

“我对他说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米哈伊尔认真地问。

德尔加多嘟哝了一句，毕竟这是他揽的生意云云，随后摆摆手，说：“对你没坏处。”

“您不希望我乱说话来罚款吗？”米哈伊尔看似天真地问了一句。

“呸！我怎么会干那种下作的事！”德尔加多骂了一句，“更何况，少爷脾气不好，你自己找死可别连累我们！——案件的具体情况我已经报告了，异乡人，你可千万别拿假货糊弄咱们，大少爷可是刚刚从王都读书回来的！”

“说了大半天，”米哈伊尔问，“您口中的‘朱尔少爷’究竟是谁呀？”

走在前头带路的德尔加多愣了一下：“她们没告诉你？——也对，昨天少爷才回来，也没几个人知道……唔，没说坏话，算她们有点良心。”

米哈伊尔对他的话不置可否，金发男人继续解释：“朱尔少爷是布朗老爷的大儿子，往后要继承家业的。”

米哈伊尔理解了：“好吧，我明白了。您未来的主人。”

德尔加多啧了一声，又觉得这人死期将近，没必要在意那么多，一路带着他进了布朗城堡。全副武装的守卫得知这个小巨人是来还债的，纷纷露出同情的神色，在他走后却变成了贪婪。

市政厅的建筑离大门很近，米哈伊尔解下布包抱在怀中，跟着德尔加多走进审判庭后，陆陆续续地来了几位看热闹的市民，又等到十二点差一刻，才迎来衣衫不整、长发凌乱的朱尔·布朗。

青年面庞消瘦，一副玩世不恭、睥睨一切的模样，沉重的黑靴上还沾着血，不知道刚刚踢打了哪个不长眼的家伙。他匆匆穿过大厅，在法官席上落座，啪地抬脚搁在桌子上，方才为他拉开椅子的女仆立刻上前用胸口的布料为他擦鞋。青年走过来时就奇异地看了米哈伊尔一眼，此时嫌女仆挡视线，拿鞋跟踩了她一脚，她没有丝毫不满，赔笑着伸出了舌头。

朱尔·布朗这才舒服地看向米哈伊尔：“快点结束吧，诸位都等着回去吃午饭呢。——你为何不跪，外乡人？”

“我并非您的领民，只是路过此地。”米哈伊尔答道。

“好吧。”朱尔少爷嘟哝了一声，反正只要是人，总有跪下的一天，“事情的经过我都听德尔加多说了，你有没有异议？”

“如果您说的是代于贝尔木匠一家和青藤教堂偿还债务，那么，没有。”米哈伊尔礼貌地说。

青年稍微有点兴趣了，放下脚，问：“你怎么不问问他们究竟欠我多少钱？”

女仆轻轻地咳了一声，示意少爷老爷还没死。朱尔晦气地瞪了她一眼，转回来看着米哈伊尔，心里庆幸审判庭仿照教堂设计，他坐的地方比米哈伊尔高。

“那么，一共有多少呢？”米哈伊尔回答，“我带来了足够价值的抵偿品。”

朱尔眼珠子一转，按了按手，笑道：“先不急。唔，听说您还砍了我家的树？”

“是的，一株松树和一株柏树，为了给我的妻子打一口棺材。”

“您的妻子真的死了么？”

“没有。”

作者有话说：

谁是我的朋友，谁是我的敌人，少年，你需要一本太祖屠龙秘籍（X）


130 28六个女巫（9）

陪审员们发出吃吃的笑声，夹杂着几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朱尔打量了米哈伊尔一会儿，大约是觉得这么英俊的一个美少年一定会娶一位更美丽——至少差不多的妻子，就愉快地宣布道：

“看来您是承认了：在这事上，除了偷盗，您还犯了奸淫罪。”

米哈伊尔挑了挑眉毛，差点笑出了声：“这算什么？”

“我的父亲，科斯特·布朗，是此地领主。再是无知的泥腿子也该知道，无论是过路还是当地人，领主享有领地之内所有女性的初夜权。不过，我的父亲向来宽宏大量，现在补上，便既往不咎。甚至如果您一时半会儿没法还清债款也没关系，可以留在葡萄园做工，还上了就可以自由离开。”

米哈伊尔脸上再没有一丝笑意。

“您未免太贪婪了。”

“这话说的，”朱尔稀奇地朝护卫和陪审员们说，“我只是主张我的权利，追回原本属于我的财产。您这么说，未免有失偏颇。”

橡木城法庭的设立原本是为了应付国王的面子，经过头几年的运行，却成了山上居民们某种约定俗成的娱乐项目。此时，陪审员中一位胸部丰满的美貌夫人毫不顾忌身边丈夫的脸面，大声说道：

“哎呀，朱尔少爷，别这么坏心眼嘛。咱们可都是来看传说中的圣物的，跟这个乡巴佬浪费时间干嘛？话说回来，如果是圣徒菲利克斯曾经用过的尿布，要不就给了我吧！您知道，我儿子正等着用呢。”

众人哄笑起来，有人说：“那要不是尿布呢？”

女人转过去，毫不客气地说：“那就把这个亚巴顿人给我留下！”

这么高的个头，大家都默认站在被告席上的少年至少是个混血儿，而亚巴顿人在伊里斯王国要么是下贱的马戏团成员，要么是某些不入流家族的看门狗，没什么可怕的，但是——

“您来真的，维罗妮卡？听说亚巴顿人都跟马似的。”一位青年取笑了一句，女人呸地一声，叉着细腰笑嘻嘻地说：“原来如此，我说上个月你三天两头往朱尔少爷的马厩里钻是干嘛，原来是帮我验货去了啊，莱昂？那你可比我会享受多了。”

人们转头嘲笑起那个年轻人来，说他跟维罗妮卡比不要脸未免太不自量力了。朱尔·布朗喝了口葡萄酒，看了米哈伊尔一眼，按了按手，说：“好啦，别吵了……”

他头一回发发善心想主持一下秩序，不料城堡另一边传来一阵阵的高声呼喝，仿佛冲上沙滩的海浪的余波。米哈伊尔的眉头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心思去管；朱尔少爷却烦躁地踹了下桌子，指着呼声传来的方向：

“他妈的，笑什么笑？再跟老子唱反调，那就是下场！”

人们也习惯了这位少爷的喜怒无常，纷纷闭了嘴。米哈伊尔却冷冰冰地问：

“什么下场？”

朱尔一时间没敢面对这个声音，他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警告他，好像只要对此说一句谎话，他就会死。于是他说：

“关你屁事。好了，反正先给我们看看你的‘圣物’。”

人群又低低地笑了起来。大家都准备好不管是不是真的圣物，朱尔少爷把人说成盗窃犯然后扣下折磨两天，然后丢给维罗妮卡或者葡萄园的流程了，没想到这个亚巴顿人比他们想的更大胆，或者愚蠢。

米哈伊尔解开麻绳，掀开白布。一把发出柔和光芒的骑枪暴露在厅堂中央，碎月裂冰般的纹路遍布其上。

“‘光辉少女’？”朱尔少爷到底是在王都见过世面的，挑了挑眉毛，眯起眼睛说，“仿的真不错。”

“假的？”有人失望地问。

“也不是说真的假的……我可是个诚实守信、心地善良的人，谁信谁见鬼……”朱尔少爷咂咂嘴，往前探了探身子，好看清楚些，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不错。说句公道话，仿的这么像的‘光辉少女’，还真比一般圣物值钱。而且还没有被教会讨要的后顾之忧。”

“那么，足够偿还木匠一家和青藤教堂的欠债吗？”米哈伊尔不知为何，又看了一眼刚才传来喊叫的方向，心里不安，却强迫自己回头，继续这场审判。

在波托西的时候，他只要专心，就可以隔着一座城市听见亚伦的声音。但是，他在雅兰堡的那个清晨失去了体内将近一半的血液，挨了一个星期勉强恢复体力之后，听力也降到了凡人的健康标准，简直像是密特拉借吸血鬼的牙齿剥夺了他的力量一般。但是幸好，过了两个月，他的体力恢复了正常，甚至对气候有了更强的控制力，只是没有机会使用。

朱尔少爷棕色的眼珠子一转，叫道：“德尔加多！”

德尔加多立刻上前，点头哈腰，为难地笑道：“少爷，今时不同往日呀。您向来宅心仁厚，可是如今新教堂落成没多久，咱们需要的是真正的‘圣物’，说句难听的，哪怕是菲利克斯用过的尿布也好。需求影响价值嘛……”

朱尔少爷哦的一声，说：“这么说来，不够咯？”

米哈伊尔静静地看着他们，面无表情。陪审员们只能看见他的侧脸或者后脑勺，也没觉察出什么不对，正等着后续，大门砰地一声敞开，管家冲了进来，四下看了看，没见到老爷，松了口气，警告性地看了陪审员们一眼，压低声音对朱尔说：

“塞弗林自杀了！”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朱尔·布朗的脸都白了。

而包括米哈伊尔在内，所有人也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太阳神教会是严禁自杀的，懦弱的灵魂被神厌弃，必然走向地狱。但是每一位主教都接受过二次浸礼，任何非自然死亡都会在大教区的神坛显现记录，这也是新教会没有逼得太紧、选择和平演变的原因之一。

这是这位地区主教最后的抗争。

米哈伊尔看了看朱尔身边的女仆，她的发髻散乱，脸颊擦伤，却仍在讨好地微笑；又转过去看了看那几个为他叹过气的陪审员，没再管别的，连“光辉少女”都没拿，转身冲出大门，向山下狂奔而去。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眼皮也在跳，他为已经发生和尚未发生的一切担忧不已，但他一点也不害怕、悲伤、难过，好像他一切怜悯和流泪的能力都和他超出常人的五感一起被父亲收回了。

他穿过山上的城镇，石阶在他脚下碎裂，葡萄藤上宽阔的绿叶朝着他离开的方向将呼唤融入风声。

一道高大干瘦的鬼影矗立在教堂前的十字架下，正缓缓将枯枝般的手掌从一名士兵的胸膛中抽出。

那双翡翠般美丽透亮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米哈伊尔归来的方向，却没有看着米哈伊尔。他的双手沾满鲜血，身边倒着六名卫兵。

米哈伊尔走近前去，慢慢地、慢慢地靠近他。他也缓缓地抬起眼睛，茫然地望向米哈伊尔的脸颊。

少年竟然在微笑。

他笑起来像一个春天清晨带着露水的梦，为融冰的土地带来温暖和丰收的希望。吸血鬼看着他，喉咙里发出锈蚀般干涩的声音：

“西……拉。西拉和，塞——拉……”

“嗯，所以我来了。别害怕，亚伦，不会有事的。”米哈伊尔抬手摸了摸他短短的、柔软的棕褐色头发，轻声安抚，“不过，我现在没时间好好帮你洗手，可以忍耐一会儿吗？”

吸血鬼迟钝地点点头，转身朝向教堂。

小教堂原本就年久失修，刚才不知道发生了怎样的战斗，断了三根柱子，大半个屋顶都塌了下来。塞弗林靠在教堂门口的石墩上，那身洗得发白、穿得发黄的黑色教士服裹尸布般轻薄地覆在老人瘦小的身体上。

他的胸口插着一把仪式剑，鲜血已经不再流出，因为米哈伊尔辨认出了亚伦的血的味道。可那也只能让老人苟延残喘，米哈伊尔再清楚不过，亚伦能睁开眼睛已经很不错了，不可能有余裕转化一位主教。

米哈伊尔放开亚伦的手，走到塞弗林身边，单膝跪下，小心地搀起老人，叫他能够靠在自己的臂弯里。他的背后，吸血鬼正沐浴着下午的阳光，怔怔地直视天上的太阳。

老人的胸膛发出嘶嘶的漏气声：“您……您来啦，殿下。”

米哈伊尔答道：“我来了，塞弗林主教。”

“不需要道歉，也不要内疚，米哈伊尔。彷徨……犹豫……您尽管去。我们都可以……是这个过程中的……代价……但是，但是……”老人干枯发黑的指节攀上年轻人健康的手臂，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不要轻易做决定！我不愿逼迫你，所以愿意用我的灵魂换取塞拉和西拉的自由！我们无关紧要，但您的决定——”

“我明白。”米哈伊尔低下头，垂下眼睫，嗓音出奇的平静，“但是，没有人的灵魂无关紧要。我赦免你的罪过，塞弗林主教。”

老人又看了他一会儿，用回光返照带来的最后一点力气流下两行眼泪，轻声说：

“但是我很抱歉。很抱歉我没有饶恕您的权柄。”

“没关系。”米哈伊尔微笑着轻声说。他的嗓音温和镇定，好像丰收时节带着谷物香味的暖风。

塞弗林的眼神开始失焦，青筋突出的双手却仍紧紧抓着米哈伊尔的衣襟和手臂，他花白胡须下的嘴唇干枯发抖，仿佛深秋的落叶：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就是按着公义审判的主，到了那日，要……赐给我的……不但……赐给……我……也赐给……凡……爱慕……他……显现……的……人……”

少年合上他的眼睛，蘸水在老人额头上画了一个太阳十字，低声说：

“阿门。”

那一边，亚伦听见他的声音，也安心地闭上了眼睛，架在干瘦的身体上的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131 28六个女巫（10）

米哈伊尔将塞弗林主教的尸体平放在地上，走到亚伦身边，弯下腰去，不知是安慰对方还是自言自语：

“亚伦，塞弗林主教已经很老了，并且已经如愿进了天国。你看，人活着都是为了天国，有些人想要天上的，有些人想要地上的。所以不要难过，好吗？闭上眼睛，睡一觉，你还没有到该醒来的时候，需要多休息。嗯，只要你健康，我就一直高兴。所以闭上眼睛，做个好梦，在梦中呼唤我！我去找塞拉和西拉，完成我的使命。不是为了赎罪，我到底还是落到这一步，在千万人和几个人之间做出选择，但没有人是微不足道的，对不对？我要这么做，因为我是米哈伊尔。我拯救她们就是拯救你，对吗？”

没有人给他回答，亚伦在他说出“闭上眼睛睡一觉”的时候就温顺地闭眼睡着了，手上还不断地滴下腥臭的血。米哈伊尔将他放在塞弗林主教身边，拎起一个卫兵高高抛起，前天修好的十字架噗嗤刺穿了那具尸体，然后是第二具。

这些人死了都没多久，不一会儿鲜血便浸湿了整个太阳十字架，那轮代表太阳的铁质光环在阳光底下反射出惨烈的光。

米哈伊尔仰头注视着巨大的十字架，下午微斜的日头将它的阴影打在他的身上。

不知看了多久，一个精瘦黝黑的青年连滚带爬地从不远处的葡萄架间窜了出来，草草看了那尊挂满尸体的十字架一眼，连惊吓都没有，哆嗦着嘴唇向米哈伊尔走来。

他跑了太久跑得太快，粗重的呼吸每一下都像是会夺走他的性命。米哈伊尔伸手按在他的头顶安抚他，给他喝加盐的温水，他一直紧紧抓着米哈伊尔的罩衫不放。

好一会儿，彼得才哆哆嗦嗦地开口说：

“昨天……昨天您走了之后，布朗少爷就来了，带着那个艾登婊子……对，就是伊萨克·布朗。他们人太多了，我出来也没用……玛利亚被带走了，卫兵在我家守了一夜，早上才走，但是，但是……”

“慢点说。”米哈伊尔的嗓音温和得几乎算得上残酷了，“事情已经发生了。您来是要我去复仇，不是吗？”

玛利亚被布朗家的人带走后，原本应当等新教堂准备好仪式再“办事”的，但当天晚上朱尔·布朗回来后见色起意，半夜摸进玛利亚的房间，反被她拿烛台刺伤了胳膊。其实朱尔没受什么伤，只是破了道口子，一气之下还拿皮带把玛利亚抽了个半死，抽完却大喊大叫，气急败坏地集结侍卫把她关进教堂，要求快点吊死她给他赔罪。

当然，给新教会的理由是木匠一家为了生计将女儿玛利亚卖给布朗家，而玛利亚不顾家人温饱，也不知感激主人，为钱财伤害了布朗大少爷。教会从早晨起就在忙着审判，神父认为她这样不忠诚、不孝顺、不诚实的女孩是着了魔，进而“发现”她是个女巫，因为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如果不是女巫，怎么能打伤身强体壮的朱尔少爷呢？而且，就算没有明文规定，作为木匠的于贝尔给女儿起名“玛利亚”是何居心？所以，中午就要吊死她。

卫兵们天不亮就把山下的佃农和奴隶从窝棚里拖出来赶上山见证行刑。审判的时候，木匠一家都在场，彼得病重的母亲也被抬了过去，审判结果一出来就因惊恐和悲伤离世了。

于是在家中木讷寡言的少女在刑场上发疯般破口大骂，一口气把真相捅了出来，朱尔·布朗也指着她骂，差点叫人把于贝尔和彼得父子一起打死，但毕竟不符合规矩，气愤地拂袖而去，代替他的父亲去捉弄米哈伊尔了。

布朗大法官虽然阻止了长子的任性，但也感到颜面无光，要求教会按照旧时代贵族的习俗，用桐油处理这个女巫的尸身，将她封存在铁笼子里，悬挂在栏杆上以儆效尤。但是行刑官还没来得及把她从绞刑架上放下来，一丛火焰凭空燃起，烧断了绳子，玛利亚的尸体就那么从悬崖上滚进了橡木城专门用来抛尸的山谷，而彼得也趁乱逃了出来。

彼得说着说着终于缓了过来，于是恐惧和痛苦一涌而上，好不容易平缓的呼吸又被眼泪鼻涕堵得一塌糊涂。他求米哈伊尔救救他的妹妹，可他当然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等他哭完瘫坐在地上，始终站得笔直、面朝群山的米哈伊尔才说：

“跟我来。”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彼得竟然真的站起来跟着他走了。

彼得是从山后的小路跑来的，衣衫褴褛，到处是树枝和石块留下的伤痕，穿着防尘罩衫的米哈伊尔看起来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两人沿着平缓的坡道上山，彼得亲眼看见米哈伊尔随手将两名疾驰而下的骑士连人带马推下山崖，像在餐桌上推开两只空盘子。

彼得的脸上焕发出一种狰狞的喜悦，因此米哈伊尔要他等在城堡外面，他也就站住了，仿佛米哈伊尔说的不是“在这里等着”，而是“你照看我的小羊”[4]。

身量高大、体态却没变多少的少年上前三步，抬头仰望正门中央降下的铁闸门。那扇门背后，人类的焦虑和贪婪、欢乐、恐惧、情欲、傲慢混在一起，像狮子张嘴朝他咆哮。

“您又来啦？”门卫跟他打招呼，正要问他是来交钱的还是干别的，得通报管家才能开门，下一刻就跪在地上断了气。

米哈伊尔穿过大门与中庭，朝着人声最嘈杂的地方走去。瞬间熔化的闸门沿着地面往低处流淌，杂草和泥土被红热的铁水卷走，散发出焦糊的味道。

米哈伊尔直直走向布朗城堡正中央的厅堂，“光辉少女”静静地躺在一张铺了绒布的石台上，高大的石堡内部火炬和鲸油蜡烛熊熊燃烧，但是由于四周堆满冰块，屋内并不炎热。市政厅的官员和一等市民们欢聚一堂，正在商议如何应对上级教会，大厅中央摆放着堆满烤肉、熏鸡、布丁和甜点的长桌，仆人们提着冰桶候在一旁。在左侧，瀑布盖住了整整一面墙，底下的水池中矗立着一尊沐浴着葡萄酒的奔流的女神雕像，米哈伊尔认出那尊一手持剑、一手端着三瓶“白皇后”起泡酒的裸女神像是古伊里斯的丰收之神，在烈阳城的记载中，她在四百多年前被“铜蛇”亚伦独自斩杀。

这个巧合让他笑出了声。觥筹交错之间，原本并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他合上四米多高的厅门时发出的声响惊动了他们。

交谈和调笑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米哈伊尔看见了已经很老了的布朗大法官，以及他身边更苍老却勉力挺直脊背的巴托洛缪执政官，迈步向那边走去，人群不由自主为他让开一条道路。

布朗大法官的酒杯仍在胸前。他问：“你是谁？”

“我杀过很多贵族。”米哈伊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看他，“在齐格弗里德联邦，贵族们肆意凌辱为他们生产工作的农奴，侵吞他们的地产、自由、劳动成果乃至性命。我劝诫过许多次，他们总是答应下来，转头继续作恶。这种事发生了太多次，最后我发现，说教有效的前提是他们跪着听讲，所以在我十六岁的年纪，我杀了四百零九个你这样的人。”

巴托洛缪一把推开科斯特·布朗，苍老的声音像濒死的雄狮发出威胁：“这里是橡木城，外乡人，由不得你无礼！”

厅堂中一片寂静，只有葡萄酒瀑布和巴托洛缪的回声荡漾。米哈伊尔没有理会他，自顾自继续说：“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牧师，但一定是父神最喜爱的战士。我从没有成功说服过什么人，人们都觉得我虚伪，觉得我是因为没有受过苦才说出那么轻松的劝诫，所以我总是在用拳头和刀兵说话，即使明知这是不对的。只有一个人，虽然也觉得我说话愚蠢，更没有见我使用暴力，却单单为我的行为喜悦，因我的笑容悔过。”

老人声音颤抖，尖叫着怒吼：“跪下！”

米哈伊尔歪了歪脑袋，认真地询问：“您确定吗，约瑟夫神父？我没有见过您，但是认得您。根据格蕾祭司整理的案卷，您在阿夸省害死了六名修女和两位弟兄，侵占的教会财产高达十六万埃居，而那时您甚至还不是主教。我的罪也许比您更深，可您确定您要承受我的跪拜吗？”

他并不生气，也没有嘲讽，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个金发少年是发自内心地处于茫然之中。巴托洛缪没有想到过往会以这种形式在这个时候暴露，厉声喝道：“跪下，你这卑鄙无耻的——”

于是米哈伊尔点点头，温顺地垂下头颅，缓缓弯下膝盖。

在左膝触地的一瞬间，巴托洛缪执政官从内到外炸成了一蓬血和肉的礼花。

米哈伊尔行了一礼，扶着膝盖站起来，扫视四周，慢慢地说：

“伸冤在我，我必报应。”

作者有话说：

[4]耶稣对圣彼得说的。
米傻：你以为我是牧师，其实是我M7牧师哒！（不知道阿妹立卡牧师会不会有一种辱毛的感觉）


132 28六个女巫（11）

厅堂中一片死寂。

一只铜杯当的一声落在地上，随后一个女人发出恐惧的尖叫。布朗大法官皱纹横生的脸颊一片惨白，朱尔·布朗躲在父亲身后，僵硬着向后挪动脚步，就要逃跑。米哈伊尔一步上前，伸出左手拧断了他的脖子。

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们尖叫着往外逃窜，骑士和护卫还没有明白过来，纷纷举起枪和剑上前。米哈伊尔随手格开长枪十字剑和火枪，一把抓起“光辉少女”，低下头来，神情庄重地拉开审判的序幕。

高山上的石质城堡里不断发出剧烈低沉的轰鸣，好像地狱里伸出来的拳头捶打着那些有着数百年历史的石墙。恐怖的裂缝沿着墙壁蔓延，群山都为这绝对的暴力发颤。

最先断裂倒塌的是四角的塔楼，它们带着滚滚而落的巨石从天而降，中午用舌头为朱尔少爷擦鞋的女仆睁大了眼睛迎接解脱的一刻到来，可尖顶避开她往山崖坠落，只有在烟尘平地而起的时候，才有一颗小得像一声叹息的石头在她额上弹跳一下，落进石碓。

承载城堡的山体裂开了，地下室里的金币和珠宝从石块间像岩浆一样往外流淌，酒窖中的橡木桶纷纷翻倒爆裂，世上最昂贵的葡萄酒和香槟沿着赤裸的岩石和泥泞的山路汩汩而下，仿佛大地流出的脓血。

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小孩的尖叫声越来越小，却从未停止。有人苦苦哀求却被拧断脖颈，有人尖声咒骂却被留下性命，有抛下妻子逃命的男人顺利冲出大门，也有夫妻被钉死在一面墙上。米哈伊尔提着随他征战了一整个十六岁的“光辉少女”从宴会厅杀到门口，又跳上一条门廊向后山的新教堂疾行，从天而降劈开士兵的甲胄。子弹在半途炸裂熔毁，枪尖触及他的身躯就像冰遇到烈火消融。少年骑士如同雏鹰夭矫，仿佛代神审判，却比魔鬼更残酷无情。

随着“光辉少女”从最后一名青年的胸口拔出，整座布朗城堡轰然坍塌。

米哈伊尔站在花园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泉水从碎裂的地面下涌出，喷泉中央的圣女石像晃动一阵，仰天倒下，在水池中四分五裂。

污浊的泥水漫到他脚边，他拖着“光辉少女”，经过那几个跪在空地上惊恐无比的妇女仆役，大步走到废墟中央的最高点，将血迹斑斑的骑枪用力地往下一刺。

活着的人当中，仆役多过主人，女人多过男人。米哈伊尔轻巧地从石碓上跳下来，几乎带着翻墙去干坏事的少年一样的无忧无虑、青春自在，没有任何过了这个年纪的人不会心生嫉妒。

一个瘦弱的金发女人颤抖着上前，她的衣衫上沾满丈夫的血，嗓音因持续的尖叫变得沙哑虚弱：

“你是谁？！”

过了这么几天，见了这么多面，直到现在，橡木城中才有人问起他的名字。

米哈伊尔转过眼睛，却没有低头，认出她是珍妮特·布朗：

“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库帕拉。”

珍妮特猛地朝他扑去，米哈伊尔轻巧地一步躲开，又用手背拦住她叫她不至于摔倒。

瘦小的女人在他怀中转过身来，手持匕首，米哈伊尔正要格挡或干脆叫她捅一刀泄愤，女人反手将刀刃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米哈伊尔惊呆了，旋即为自己刚才的戒备羞愧得满面通红。两滴血溅进他的眼睛里，叫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没有人哭泣或者尖叫了。他们用同样麻木的目光看着他，就像他曾经在齐格弗里德联邦看到的那些望着在田边高谈阔论的主人的农奴。

米哈伊尔·库帕拉轻轻合上珍妮特·布朗的眼睛，放下她的尸首，以他惯常稳当的步伐，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

缓缓西沉的夕阳照耀下，“光辉少女”斜斜地插在高山之巅，半边陷入阴影之中，另外半边却反射出比太阳更耀眼的光辉。

在群山的阴影之中，米哈伊尔沿着峭壁向下，在后山山腰找到了领主丢弃尸体的地方。那些尸体大多腐烂生蛆，裸露出脏污的白骨；米哈伊尔在乱石中找到了还算新鲜的六具女尸，取来山泉洗净她们身上的血污。

米哈伊尔·库帕拉跪下去，把手按在塞拉和西拉头顶，缓声道：

“女儿，你且站起来，自己去吧。”

荒地中，两个骨骼碎裂、姿态扭曲的女人浑身发出咔咔的声响，旋即睁开眼睛，茫然地从地上爬起来，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前一刻正因猎人的穷追不舍而坠崖，现在却连林间枝条留下的伤口都没了。

接着是玛利亚和巴托洛缪家被鞭打至死的女仆，最后是那对被迫卖淫为生的姐妹。

六名女巫从地上站起来，身上的血止住，身体里的血重新开始流淌，烫伤的眼睛重见光明，烧焦的皮肤结痂脱落露出光洁的脸颊。

她们向他鞠躬道谢，一言不发，因为被剪去舌头的那对姐妹无法发声。

米哈伊尔目送六位女士各自寻路下山，自己走向不远处的溪边，脱下衣服，仔细地洗净身上的血水。不用回去试，他知道这是亚伦最讨厌的味道。所以他今天出门的时候穿了罩衫，直接丢掉就行，只是迟了一点。

他单膝跪在溪边，穿好衣服后再次洗了洗脸，正准备摘几朵花回去，猛然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长长了些的金发洗净了汗水、血污和尘埃，却仍显暗淡，在晃动的溪水和树林阴影中中看不清楚颜色，浑浊得好像底下灰绿色的泥沙；身上的衣服干净却陈旧，磨损和破裂的部分冒着毛边，衬得他光洁的脸颊越发缺乏血色。

但这都不是重点。

那两只晨星晨雾般的蓝紫色眼睛中间，各自裂开了一道深金色的细缝。在他惊恐地睁大了双眼的时候，两道缝也像地震中的陆地一样缓缓裂开，迸发出熔金般耀眼的光芒，经过水面反射，直直烧进他的眼中。

米哈伊尔大叫一声，捂住了眼睛。剧痛让他的后脑勺发麻，好像整块头皮都在燃烧，眼前星星点点地冒着白光，强烈的耳鸣贯穿脑海。

半晌，疼痛和耳鸣如潮水缓缓退却，米哈伊尔睁开眼睛，看见不知何时，太阳已经完全地落了下去，燥热的夏夜又黑又浓，像一个圣诞节。

他瞎了。

少年久久地凝视眼前的黑暗，慢慢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凭着完好的记忆回到山上，去布朗城堡的花园废墟里摘了一朵粉玫瑰，沿着石阶，朝青藤教堂走去。

亚伦在看着他。

即使看不见，米哈伊尔也知道。亚伦就坐在石墩边上，并不完全清醒，却尽力睁着眼睛等他回来。

于是米哈伊尔抿了抿嘴唇，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几步上前，在他身前跪倒好仰望他，嗓音轻快柔和：

“晚上好，亚伦。因为得绕着密特拉王朝，所以我们还要继续往北边穿过怀特公国、东洛克和西洛克，在亚巴顿越过圣西希家运河，买两张列车票——就到维克菲尔德啦。一切都很好，现在是六月，我给你带了粉玫瑰，这是伊里斯西北部的特产。三百年前，诺伦和伊里斯的关系不好，这是禁止出口的商品，也许你会喜欢。”

亚伦轻轻地靠过来抱住了他，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单薄的、空荡荡的胸膛上。

吸血鬼还没有余力发出声音，但米哈伊尔知道他在安慰自己。

“不会有事的，不是什么大事。”米哈伊尔侧过脸亲吻他干枯的嘴唇，感到自己抱着一捆枯枝，这么一点潮湿的木头甚至没法让人撑过一个化雪的冬夜，“亚伦，请你相信我。”

他们就这样跪坐着，轻轻地靠在一起，静静地等待太阳彻底没入群山之中，谁也不去思考后果，谁也不在乎教会援兵，谁也顾不上那六个女巫的未来。

轻缓而绵长的风浩浩荡荡地掠过平坦开阔的田野，寂静的星月之光下，草地和葡萄藤上宽阔的叶子发出窸窸窣窣的、海浪般的声响。

米哈伊尔实在是太累了。他就那样靠在亚伦肩头睡去了，吸血鬼还机械地、带着一点满足地抚摸他垮下来的脊背。

当寒凉的夜晚过去，光线的温暖映在身上的时候，米哈伊尔知道天亮了。他颤抖着睫毛，茫然地睁开眼睛，撑着地面要站起来的时候，被亚伦拦住了。

米哈伊尔也摸到了它，那口箱子。一定是在米哈伊尔去布朗城堡的时候，亚伦从塞弗林身边爬起来，摸进危险的教堂中抢出了这口药箱。里面有他收集的珍贵种子，配备的基础药物和道具，还有月亮石和哈利的骨灰盒。

米哈伊尔听着他笨拙地翻找，一言不发，他知道自己正在嫉妒那口箱子代表的一切。他已经学会了嫉妒，它是地狱的火湖。

太阳就要升起来了，亚伦终于找到了目标，将一张卡片塞给米哈伊尔，口齿不清地解释，甚至努力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难过也……没关系……可以……看看……就……好了……”

米哈伊尔摩挲着卡片背后已经磨损的花纹，只知道这应当是亚伦珍惜的宝物。但他还是小心地将它收入怀中，抱了抱亚伦，轻声说：

“谢谢你，亚伦，我好高兴。但是现在，你得……你可以休息一会儿了，好吗？好好积攒体力，战胜祂们，睁开眼睛来亲吻我，好吗？”

不用他说，亚伦已经闭上眼睛，继续在他怀中熟睡了。

米哈伊尔将他装进铺满天鹅绒软垫和鲜花的棺材中，把药箱放在他的脚边，粉玫瑰放在他的唇上。

少年站起身来，面朝东方走了两步，跪在十字架下，双手合十，俯身拜倒，喃喃念道：

“……我们在天上的父……”

“……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他耳边宏伟的圣乐不再奏鸣，陪伴他多年的戒律与赞美诗也停止了日复一日的训诫。草地不再朝他窃窃私语，虫鸟不再为他指引方向，墙角的石头更不会开口控诉主人的恶行。世界重归寂静，显得安宁祥和。

也再没有任何声音回应他的祈祷。

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库帕拉仰起头来。拂晓晨光中，一只云雀用力扇动着翅膀，掠过低空。

随后，如同黄金的箭雨一般，光芒自地平线迸发，一轮朝阳辉煌而庄严地迎面而来。

这一日，正是六月初六。

作者有话说：

让死人复活是经典耶稣行为，他管女的都叫女儿。米傻不会一直瞎啦，圣经常规操作，也是童话常见桥段，马洛礼好像也写过，总之是个烂梗（）


133 29七位逃犯（1）

一望无际的荒凉的原野上，寒风像愤怒的海洋一般倾倒肆虐，在四面八方涌动、翻滚、倾塌，搅动雪粉和冰冷刺骨几乎变成实质的空气，淹没原本就崎岖狭窄的道路。

天与地之间只剩下了黑与白两种色彩，黑的是裸露的岩石、泥土和群山，白的是飞舞的雪片、枯草和寒风。天空呈现一种奇妙的灰白，如果只是仰头看着天，会觉得它是黑色的。

一道呈十字架形状的人影在风雪中前行。如果从天上往下看，他行进的路线正好在一条细长蜿蜒的黑色小径上，那是亚巴顿帝国的骑兵在春夏时节往南方行军时踏出的道路，在冬季由于积雪厚度不同，竟还依稀可见。

两道铁锤般的寒风猛然相撞，便转了个弯，呼啦掀翻了米哈伊尔·库帕拉厚实的兜帽，露出底下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以及随风乱舞的短发。

他和这片土地一样有着黑与白的颜色。黑色的是他的大衣和怀中的棺材，白色的是他的头发和肌肤。

少年抓了抓头发，灰暗的大地上，两片黄澄澄的朦胧的光亮了起来，雪花在他绵密的睫毛上融化又冻结。米哈伊尔顶着风雪稳步前行，一手托着棺材，一手夹着“贞洁祭祷”的剑尖，剑柄朝前，用于探路。棺材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即使有，也已经被恶魔高原的咆哮吞没了。

不一会儿，他在一处十字路口停下，剑柄敲打冰块的声音叮当——叮当——地淹没在风中。

少年低下头去，将剑柄插在地上，伸手缓缓抚摸碑石。石头上的冰雪逐渐消融，米哈伊尔向前走了几步，手掌从嶙峋的表面抚过。

走到碑石的尽头，他才从面部轮廓与骨骼形状分辨出这是七个迦南人。应当是在密特拉王朝和亚巴顿帝国边界戍卫的士兵，战败后被俘虏至此。七人的手脚和脖子上都套着粗糙的铁链，相互之间连在一起，像一座桥；亚巴顿人在冬天来临的时候将他们驱赶至此，浇上热水，把他们活活冻死。这既不是某种祈福避灾的仪式，也不是为了在十字路口做个记号，只是想这么干就这么干了。

热水在米哈伊尔手底潺潺流淌，又很快在地上冻了起来。他燃起火焰焚烧了七具尸体，念诵了祷文，仰起头来，仿佛目送他们的灰烬在暴烈的风雪中向着南方飘去。

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米哈伊尔低下头，摸索着捏起“贞洁祭祷”的剑尖，继续朝着山顶走去。

山顶上矗立着一座黑色的教堂，木石构架，荒废多时，不过勉强可以遮风挡雪。米哈伊尔关好门，凭感觉找了个相对暖和的地方，放好棺材，拆了一条长椅，点了一丛篝火，又打扫干净地面，等角落里的温度升上去，才打开棺材，解开衣服，将亚伦横抱出来，叫对方靠在自己身上。

教堂很小，毕竟位于对教会极不友好的亚巴顿境内，比起信仰的象征，更像是某种勉为其难的外交辞令。屋内只有五排桌椅，一个讲道坛，几个小柜子，大片从天花板掉下来的朽烂帷幕，除此之外空空荡荡。面朝东方的大门是整栋屋子唯一开的洞，屋内黑黢黢的，满是陈旧的味道，不过厚实的墙壁也提供了不错的保暖作用。

米哈伊尔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微笑着低下头去，从怀里掏出几朵紫色和白色的花，放进亚伦怀中，捋着他柔软的棕褐色短发，说：

“晚上好，亚伦。”

少年清亮的嗓音在狭小的教堂中回荡，外面的风雪激烈地攥紧了这栋木头和石头造的房屋。

他低着头，似乎是在凝视眼前的那张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请原谅我的失礼。我……”

后面那句话没说完，或者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抿了抿嘴唇，米哈伊尔一手揽着亚伦的肩膀，一手摸索着扶正他的脸颊，慢慢地凑过去触碰他的嘴唇。

少年圣徒的动作轻柔缓慢，细细地扫过吸血鬼冰凉的牙龈、上颚、舌根，等他温暖起来，又过了很久，才一点点吮干净他的嘴唇。

其实亚伦并没有沾到什么脏东西，也不会分泌唾液。但米哈伊尔还是花了很长时间，以在节期前夕打扫教堂的细致，认真地完成这个吻。在这个风与雪、黑与白的山坡上，他们是世界上最后的两个生灵。

米哈伊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扯了扯衣领，将亚伦冰凉的额头贴在自己的肩窝里，垂下眼睛微笑道：

“我们已经来到了恶魔高原。此地名为阿卡玛拉，位于亚巴顿帝国西南方，与诺伦帝国和密特拉王朝隔着圣西希家运河相望。每年春天，恶魔高原化雪的时候，亚巴顿人会骑着‘吉安特’马，渡过西希家运河，去南方劫掠。而在秋冬季节，低至零下四十度的气温和反复无常的暴风雪就成了亚巴顿帝国牢不可破的屏障。教会征服过此地，但每一次都不得不在冬季撤军，将阿卡玛拉拱手相让。我们称恶魔高原为‘冬之魔女’，亚巴顿人却亲切地叫她‘母亲的臂弯’。

“爱弥儿就是一匹来自亚巴顿的吉安特马。这个种类的马匹在成年后平均身高可达三米，并且寿命也不像其他马那样短暂。在诸神林立的混沌时代，吉安特马常常与人类签订灵魂契约，共享漫长的寿命和叵测的命运，因此也被称为‘魔鬼马’。但是爱弥儿不一样，她是世界上唯一一匹白色的吉安特马，出生于‘太阳光环’之内。‘太阳光环’是北极点曾经的密特拉祭坛所在，根据教会的教导，每一位义人的灵魂都会在死后游荡七日，在第七日抵达‘太阳光环’，自那里登上天国的阶梯，回归父亲的神国。如果你想去看看，我可以带你过去。我们只有两个人，也许可以偷偷混进去瞧瞧。

“不过，事实上，恶魔高原以北的大部分地区并没有这么冷，反而有大片肥沃的黑土地，亚巴顿人随便种点什么都能填饱肚子，插根树枝就能长出苹果园。即使在冰原地带外围，也有无数肥美的鱼类可以捕捉，各国每年都要从亚巴顿进口许多鱼子酱。我也知道，最好的肯定不会给我们啦，但是他们送给烈阳城的‘北极珍珠’的确味道不错。等你恢复健康……

“不，没有关系，不恢复也没有关系。这些日子以来，我已经理解了一部分你所感知的世界。今天早上，我找到了一些鲜花。很幸运，它们应当是在一场寒流中被冻住的，直到现在还算新鲜。紫色的是先知鼠尾草，和伊里斯南部的琥珀薰衣草很像，但是和后者不同，我想你可以尝到蛋奶布丁的味道；白色的是高山龙胆十字，只有四片花瓣，有一点白面包的口感，花瓣内侧成十字的黑色纹路部分则会有亚巴顿北部鱼子酱的味道，你可以尝尝。唔，要是我说的不对，你要告诉我……”

少年轻快地说了很久，声音一点点小下去，最后竟然靠在墙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着后没一会儿，吸血鬼就睁开了眼睛。

他看起来已经比几个月前好多了，哪怕和查莱克的“阿诺德”相比也只是瘦削一些，头发和脸色似乎还要健康一点。不过，也实在称不上“醒了”。吸血鬼用某种野生动物的眼神凝视着少年恬静的睡颜，还没长好的牙齿轻轻地碾磨着，发出呲呲声响，又被风雪声盖过。

他很饿。但是他不想——不，他很想咬米哈伊尔，但是他不能，不应该。他盯着米哈伊尔裸露的白皙颈项看了许久，迟缓地低头吃掉那几朵花，磨了磨牙，满足地眯起眼睛，拍了拍扣在他腰间的大手。

米哈伊尔难得没有醒来。亚伦并不介意，帮米哈伊尔拉高衣领，继续僵硬地侧卧在他怀中，睁着一双火光黯淡的绿眼睛，呆呆地不知道在看着什么，不一会儿也睡着了。如果米哈伊尔集中精力，也许能够从呼啸的风声中辨认出一个相当缓慢的、每隔一刻钟鼓动一下的声音，而那震动正出自他怀中，透过吸血鬼脆弱的肋骨和干瘪的胸膛，消失在空气中。

米哈伊尔是被大门开启的声音惊醒的。

冰冷狂躁的旋风拥着鹅毛大雪冲进屋内，要不是他反应迅速，火堆都熄灭了。他为亚伦裹好斗篷和层层叠叠的布料，将他放回棺材，自己警惕地站起身来，重新缠上白布的“贞洁祭祷”却还孤零零地靠在角落。

“啊呀，运气不错，看起来还没废弃。”一个清爽的男声说，“打扰啦，兄弟！”

一个粗哑的男声说：“蠢货，这种地方怎么住人，肯定是先来的。看样子还没多久。”

一个少年男声说：“唉，大冬天跑到恶魔高原来的，谁他妈不是蠢货啊？”

一行人艰难地涌进来，又七手八脚地把大门关好。刚刚说话的少年个头矮，帮不上忙，在后面一跳一跳地鼓劲。听脚步，一共有六人，其中有一位妇女和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

“晚上好，弟兄姐妹们。”米哈伊尔礼貌地说，“需要我帮忙生火吗？我想你们需要烤烤火，烘干衣服，吃点东西。这个时节，儿童很容易感冒，很危险。”

大门轰的一声卡进门框。与此同时，屋内幽幽的黑暗中，倏然亮起了两道熔金般诡谲而明亮的光。


134 29七位逃犯（2）

“哎呀，您的眼睛怎么了？”一个红发男人吓了一跳，没敢上前。

米哈伊尔闭上眼睛，茫然地摸了摸：“怎么了吗？”

那少年胆子大，说：“在发光呀！”

米哈伊尔想了想，摇摇头：“我想是篝火的反光。我是个盲人。嗯，不用在意那么多。”他说着指了指另一头的角落：“那个地方没什么风，原本是放圣体显供架的地方，现在还剩个底座，可以够你们架个大点的火堆。桌椅板凳可以用，感谢父神，都是木头的。”

“您真大方。”队伍里唯一的女人笑了起来，声音有点干哑，“不过，这恐怕是属于父神的产业吧？”

“我的确有神职在身。”米哈伊尔将棺材朝火堆挪了挪，大步跨过小屋内部的一片狼藉，走向他刚才指的地方，“我想父神并不在意受祂庇佑之人的身份。——来吧，弟兄们，来烤烤火。在恶魔高原受冻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温和地说着，拆了一套桌椅，挥手点燃一丛篝火。火舌窜天而起，差点燎着了天花板上残余的帷幕，不过后者早就潮湿不堪了。

人群中的少年兴奋地叫道：“啊哈！我想您一定是骑士团的！这是火焰的魔法呀。”

“是‘法术’，不是‘魔法’。”一个青年的声音更正道，这位的西奈语比另外几人说的标准多了，不过语气里有一种真情流露的高傲自满，“虽然其他地方区分不严谨，但恶魔高原可是很靠近教会的。”

另一个伊里斯口音的男人说：“所以我们才在这鬼天气上恶魔高原来找死啊。”

“呸！晦气！”诺伦口音骂道。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朝米哈伊尔走来，为首的是那个妇女。她是唯一一个进屋后还没拉下兜帽、拆下面纱和头巾的，这时朝米哈伊尔道了谢，邀请他一块儿坐坐，却没有急着烤火，而是领着其他人祈祷了起来。

六个人竟然分别用五种语言念诵起了《太阳神典》中的同一段祷文：

“太阳神密特拉啊，我抱愧蒙羞，不敢向您仰面，因为我们的罪孽灭顶，我们的罪恶滔天。从我们列祖直到今日，我们的罪恶甚重。因我们的罪孽，我们和君王、祭司都交在外邦列王的手中，杀害、掳掠、抢夺、脸上蒙羞，正如今日的光景。[1]

“……”

米哈伊尔听了一会儿，摇摇头，也不打扰，站起身来，摸着墙壁绕过他们和朽烂的桌椅，在撕裂积灰的帷幕后面摸到了牧师讲经时倚靠的约柜，一拳打烂。随后，米哈伊尔抱起那些碎裂的木头，转身去了教堂的另一个角落。

这声音惊动了刚进来的其他人，伊里斯男人叫道：

“那是约柜！”

“是啊，是约柜。”米哈伊尔走到一半回过头来，语调轻快了些，“这是教堂里最好的木头，即使在亚巴顿帝国，用的也是上好的香柏木呢。抱歉，原本好东西当和弟兄姐妹们分享，可我的妻子生病了，这也是我无法邀请诸位分享火堆的原因之一，请原谅。”

“哎呀，这有什么好怪罪的……”诺伦人不好意思起来，“我说，有什么是我们可以做的吗？”

米哈伊尔差点睁开眼睛，六人以为屋里闪烁了一瞬间的亮光是摇曳的火焰所致，都没有注意。但是少年抱着一堆香柏木碎片，想了想，不好意思地问道：“你们有酒吗？”

小队沉默一阵，同时大笑起来。那个西奈语说的好的贵族青年说：“我就说他是联邦人！”

领头的妇女看看他们的篝火，有点无奈：“我保管我们所有的酒。不过，您知道，这种时候的酒水是很珍贵的……”

米哈伊尔嗯了一声，再次致歉，回到原本待着的角落里，将香柏木塞进火堆里。

藉着不甚明晰的火光，那六人看见角落里并没有所谓的“生病的妻子”，只有一副棺材，面面相觑，不由降低了交谈的声音。而米哈伊尔捣鼓了一下火堆，将包裹着白布的“贞洁祭祷”横架在棺材上，竟然连外套都不穿，跟六人打了声招呼便钻进了屋外铺天盖地的雪中。

不到一刻钟，小教堂的门轰地倒下又轰地合上，看起来再来一次就会彻底报废。但此时，那六人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扇门上了。

刚才为他们生火的白发少年将一头两米多长的熊丢在了地上。

事实上，他比那头熊要高一些，因此看起来像打晕了一个肥胖的醉鬼。也许是为了不把血腥味带进来，短短一刻钟内，他不仅找到并打死了一头白熊，还把它的血和肉处理干净了。

但是六人都没有紧张，反而有些期待地看着他。米哈伊尔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说：

“不好意思，诸位。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借用一下你们的火吗？我妻子生病了，闻不得这个味道，这里又只有肉可以吃。作为交换，肉可以分你们一半。”

十四五岁的少年先举臂欢呼，伊里斯人立刻在巨大的行囊中翻找起来，说：“我带了锅！”其他人也七手八脚地搭起架子，原本煮热水的小锅被挪到了一边。

米哈伊尔剥下熊皮挂在门口，掏出匕首轻松地肢解了这头庞然大物，叫人很难相信他是个盲人。红发男人耸了耸鼻尖，满足地叹了口气，小心地从又脏又臭的衣衫里掏出一只布袋子，拈了几片香叶、两粒胡椒和一点粗盐丢进伊里斯人的锅里，此举赢得了众人的热烈掌声。诺伦人则摸出一只茶杯，女人倒了一杯烈酒递给米哈伊尔，青年和少年从他手里接过熊肉，刷刷剁成肉丸，和带着点血水的骨头一起丢进锅里一通乱炖。

味道肯定不会太好，不过在这种地方有口热腾腾的肉汤吃就该谢天谢地了。女人高兴地在胸口画太阳十字，赞美道：

“感谢您的慷慨，我的弟兄！果真，这世上还是有您这样好心的骑士老爷的。愿父神庇佑您和您的妻子！”

“谢谢。”米哈伊尔在少年和妇女中间坐下，一点也不避讳地引出一丛火焰，炙烤起了手中的熊肉。油脂和肉汤的香味迅速弥漫开去，七个围坐在火堆边上的人不约而同地摸了摸肚子，随后笑了起来。

妇女又给米哈伊尔倒了杯酒，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眨了眨眼睛，和蔼地说：“老爷勿怪，也请父神原谅——这是咱们上个月从一个魔鬼手上抢来的。”

“齐格弗里德联邦的‘雷霆’，教会在东征中缴获了很多。”米哈伊尔说，“我知道，不过，我也知道你们不是坏人。唔，也没必要叫老爷什么的，咱们都是父神里面的弟兄姐妹。”

“话不能这么说。”伊里斯人非要杠上一句，“虽然我的确不是坏人，但我们才见面多久，您就知道咱们不是坏人啦？”

米哈伊尔认真地说：“我知道呀。”

他身边的少年盯着一点动静都没有的肉汤，问：“难道您是圣殿骑士？可即便是圣殿骑士，那也不是人人都有这种能力的。”

米哈伊尔给熊肉翻了个面，嗯了一声：“其实父神给每个圣殿骑士都赐下了这份能力，但是，抱歉，我也是上个月……上上个月才知道的。”

贵族青年惊讶道：“那很多人都在装傻咯？”

红发男人心不在焉，盯着汤锅和烤肉流口水：“人活着大多数时候都在装傻。要我说，这能力是一种折磨，是教会控制圣殿骑士的手段。一旦看见了真实的世界，他们再是人渣也没法离开圣殿、在俗世生活了。”

青年撇撇嘴，不理他，又看向米哈伊尔：“所以，您的确是圣殿骑士。”

米哈伊尔笑了笑：“您可以当我是米哈伊尔。反正也差不多，过了今天也不一定会再见嘛。”

伊里斯人噗嗤笑出了声，就决定叫他米哈伊尔。领头的妇女也是个随性的，拍拍手，说：

“好啦，都打起精神。父神派米哈伊尔先生给我们送食物，这是件好事，别抱怨那么多了。喂！你，别盯着了。”她指着那个高大粗犷的红发绿眼男人无奈地说，“要认真对待父神恩赐的食物，现在吃里面还有血呢。神典可是说了，吃牲畜的血就等同于喝弟兄的血，是要下地狱的。”

米哈伊尔不舒服地皱了皱眉，给肉翻了个面。那六人哪里知道他们的情况，五个男人垂头丧气地应了，女人继续说：

“父神将来自不同地方的我们几个聚在一起，那便是我们的运气。这几个月来我们一直忙着躲避追兵，这是头一回有机会好好坐下来聊聊。趁汤还没好，肉也还没有熟，咱们互相介绍介绍，怎么样？”

少年不耐烦地说：“好啦好啦，不看就是了。我才不信神呢。米哈伊尔给我吃肉，又不是父神，我该信米哈伊尔。”

伊里斯人吃吃笑着说：“诶，那按照现在的说法，米哈伊尔就是此次显灵的父神啊。”

米哈伊尔倒不置可否，抖了抖手腕，一滩金黄的油脂滴进火中，散发出一阵叫人心荡神怡的香味。这回包括那个女人在内，所有人都因饥饿发出了难耐的呻吟。

作者有话说：

[1]以斯拉记9:5~7我的神啊，我抱愧蒙羞，不敢向我神仰面（后同）


135 29七位逃犯（3）

那名贵族青年率先说道：

“吉雅女士的提议很好，我们的确该说点什么，否则连我都要忍不住喝血吃肉下地狱了。”

“饿死进天国还是吃饱下地狱，这是个问题。”诺伦人搭腔。

其他人七嘴八舌一通抱怨，贵族青年勉强维持着优雅和领导风范，说：

“我来开这个头吧。嗯，一路人你们也看得出来，这是特意为亲爱的米哈伊尔说的：我来自艾登王国。”

青年相貌英俊，有一头及肩的金色鬈发，发尾有着火焰燃烧般的不规整的红，后脑勺上的小发髻像个没成熟的番茄。虽然多日赶路，衣着不复光鲜，却仍然浑身上下流露出某种尚未成熟的风骚，此时颇为忧郁地说：

“我为我的哥哥来这里。我的哥哥曾经是世界上最美丽虔诚的人，和我的关系也很好，我们原本应当是世上最友爱的兄弟，从小发誓要一起振兴家族，让领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但是几年前，哥哥渐渐地改变了。他变得很厉害，甚至捉住了坎——一名大逃犯，但是对所有人，包括我，都越来越冷漠。最近我才知道，是有魔鬼占据了他的身体，所以此行我是要去北极的冰原寻找他失丧的灵魂。”

那粗犷的红发男人问：“为什么是北极的冰原？”

“‘太阳光环’不是升天之所吗？”艾登人理所当然地说，“我的哥哥一定会进天国的，所以我要去那里找他。”

叫吉雅的妇女惊讶了一下：“所以您也是去亚巴顿帝国的？”

“这话说的，咱们已经在亚巴顿境内啦。”伊里斯人懒洋洋地说，“我也是要去那儿的。”

红发男人和诺伦人也是去亚巴顿的，而一路上他们知道，那十四岁少年是跟艾登人一伙的。人们看向米哈伊尔，后者专心致志地烤着熊肉，好一会儿才因没人说话反应过来：

“啊，抱歉，我是要去诺伦的。我的妻子是诺伦人，很久没回过家了。”

六人不无同情地点点头，没再追问什么，纷纷在胸口画太阳十字祈祷太阳神庇佑这对年轻善良的夫妻。

为了引开也许会让米哈伊尔难过的话题，妇女说：“其实我是个红月人。”

“红月人！”伊里斯人一声惊呼打断他的话，不过，也不是出于对红月人的歧视，反倒惊叹意味更多，“您是巴力那边来的？还是诺伦？”

“诺伦，安息港口。”

红月人放下兜帽，拉下面纱，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黑色面庞。她看起来三四十岁，有点黄的黑眼睛又大又圆，丰厚的嘴唇和圆润的鼻子上却都有撕裂的伤痕，看得出来是暴力扯下原本的奴隶铁环所致。

伊里斯人充分发挥了一个伊里斯人的民族性，硬是在脑海中还原出了她年轻时的美貌，笑道：

“吉雅女士，也许您不相信我，但我得说，您这些日子实在没必要戴着面纱。伤痕是英雄的象征，虽然令人心痛，但您这样一位美人的勇气更叫我——”

“停！”红月人打断他的话，有点好笑，“没必要这么说，先生。我们只是结伴去丰收平原，我也不真是诸位的领导。我只是一个红月人。”

“红月人也是人。”米哈伊尔冷不丁地插嘴，认真地蹙起眉头，“您逃出来是为了有尊严地活着，女士，那么首先您应该尊重您自己。那位伊里斯先生说的不错。”

红发男人挠挠头，说：“好啦，吉雅女士，咱们的圣骑士都裁决了，您就接着吧。那家伙一路上老是看你，哪里会看不出你是个黑人。啧啧，伊里斯盛产色鬼，名不虚传。”

伊里斯人闻言没有生气，反倒颇为骄傲地挺了挺胸膛。由于艾登人在好色这方面常常被和伊里斯人绑在一起，来自艾登的金发青年不得不去找同行少年的麻烦：“安东，别伸手啦，烫伤了很麻烦的。水开了也还要煮好一会儿，我这里还有点干饼，你将就着填填肚子。”

少年有气无力地缩回手，道了谢，不过没有吃干饼，准备把肚皮留给烤肉和肉汤。

艾登人另一边的瘦小男人开口说：“轮到我了。唔，我也很黑，不过我不是红月人，我是诺伦人。”

伊里斯人品头论足：“听口音就知道。”

“闭嘴，我这是跟牧师学的烈阳城口音，你懂个屁！”诺伦农民很不客气，“夏普牧师是个好人，不过自从他蒙主恩召之后，咱们的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了。你说老爷们哪来那么多赚钱的生意啊？有钱人的脑子就是好使，不像我，稀里糊涂的就把地丢了。”

伊里斯人好奇道：“你是农民呀！怎么可以把地弄丢呢？”

诺伦人苦恼地挠了挠头：“我也不想的，可是我这样的人很多。反正，咱们肯定是用心种地了的，除此之外还会去城里做工什么的，过的肯定比你这个伊里斯人努力。但是天知道怎么回事呀，以前不都是这么过日子的吗？只是过着勉强吃饱的日子，住着修修补补的房子，一辈子就那么两套衣服，居然就欠了一大笔钱。我也不是没想过老爷们骗人，毕竟这事他们经常干。可管家老爷拿出账目一对，还真是我欠的钱……”

一屋子的人都苦恼起来，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少年人问道：“那么，您去亚巴顿干啥？”

说到这个，诺伦人来劲了：“我要去丰收平原。听说亚巴顿那边正缺人，丰收平原又是块插根树枝就能长出葡萄园的地方，去碰碰运气呗。”

艾登人见多识广，说：“最近很多农民都进城工作了，你为什么不进城呢？”

“哎哟，我也是进去过的。”诺伦人苦着脸瞟了米哈伊尔一眼，见他年纪轻又人好，便大着胆子说，“其实我原本还算强壮，确实去工厂干过几天。但是那些该死的黑……奴隶和女人不要命一样，老爷们嫌咱们费钱，把咱们都赶走了。可是他们开的那点工钱本来也叫人吃不饱啊……就这么往街上走个几天，去济贫院待上一夜，瞧瞧，瘦成这样，肋骨都出来了。所以最后，我实在气不过，趁圣灵降临节偷了几个钱包，跑来啦！”

“哇，你会偷东西！”艾登人敬佩地说，“好几个，还没被发现！”

诺伦人尴尬地说：“三个，都是有钱老爷，我还分了一起干活的弟兄一大半呢……唉，反正都要去亚巴顿了，圣城的疯子都不去传教的。”

最后一句吸引了米哈伊尔的注意力：“诺伦人觉得圣城里的都是疯子吗？”

诺伦人闭了嘴，没好气地拿胳膊肘捅捅身边的红发男人。那胡子拉碴的男人喝了口寡淡的热茶，笑嘻嘻地说：

“我嘛，看我的红头发绿眼睛就知道，我是长岛人。你们知道雅兰堡的‘鸦片皇帝’吗？我是他的小舅子。”

众人不以为然，只有艾登人眼睛一亮：“这么说来，‘长岛珍珠’是您的姐姐咯？”

没想到长岛人在这儿等着他，一拍大腿：“是呀，小伙子，我看你们艾登人不比伊里斯差嘛。要是姐姐年轻二十，不，十岁，我看你也能试试。”

哄堂大笑过后，在艾登人有点郁闷的眼神中，长岛人继续说：“我嘛，是为了逃命。我那姐夫不知道沾了什么生意，听说是跟吸血鬼有牵扯，哎哟，我看他自己就是个吸血鬼……反正教会和老爷们总有这样那样的理由，鬼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个小太监来抓人，还好老子消息灵通运气好，当时不在雅兰堡，及时跑了。教会的情报系统你们知道，比那什么电报快不知道多少，所以老子准备去亚巴顿躲躲。”

米哈伊尔闷闷地说：“那些人比吸血鬼可怕多了。”

“这话不错。”长岛人说完，用手肘顶了顶伊里斯人，“轮到你了，老弟。说说有啥不顺心的，叫大家伙开心开心。”

“……那要让你们失望了。”

沉默了一会儿，伊里斯人卷了支烟，吐出一口气，洒脱地耸耸肩：“我不缺钱花，是出来游山玩水的。觉得你们有趣，就加入咯。哎呀……好吧，我承认，为了吉雅女士。”

五人一阵痛骂，金发碧眼的伊里斯人八风不动，得意洋洋地朝身边的吉雅抛了个媚眼，越过她对米哈伊尔说：

“轮到你了，小伙子。”

“啊——嗯。我也可以加入吗？”米哈伊尔愣了一下。

“当然。”伊里斯人喝了口酒，皱了皱眉，说，“不是‘可以’，而是‘应当’，您在那儿听了老半天咱们的笑话，就是朋友了，也该一起说出来嘛！”

此话引起其他五人的不满，因为显然伊里斯人并没有讲笑话。米哈伊尔好脾气地为他解围，有些新奇地摸了摸下巴，微微仰头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嗯……让我想想该怎么说。我是联邦人，这是从血统上来说的。实际上，我在教会长大。”

伊里斯人大吃一惊：“啊哟，那可不得了。”

长岛人也说：“难怪你逃到这里来。”

米哈伊尔有些腼腆地笑了笑，一时间叫那六人都呆住了。

他嗓音温和，雪白的睫毛低垂，笑容恬静而幸福，脸庞映着火光，说道：

“联邦的部分没什么可说的，事实上，教会并没有因我的联邦血统而加以虐待，反倒多有照顾。但是我自身犯了许多错误，以神的名义行了许多恶事，对眼前的罪恶假装一无所知乃至无动于衷。是我的妻子改变了我。如果没有他，也许我会永远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继续做恶人手中的刀枪。”


136 29七位逃犯（4）

“能改过就是好的。”红月妇女安慰道，压根没注意到他用的是“他”而不是“她”，“对于我们几个倒霉鬼来说，您就是教会最善良慷慨的孩子，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有点不好意思地转着烤肉，身边那矮个子少年好奇道：“那您跑来恶魔高原，是因为行事作风跟其他骑士不一样，遭到排挤了么？我知道很多所谓的骑士都是坏蛋，会爬到朋友老婆的床上去……”

艾登人照着他脑袋就是一掌，米哈伊尔则耸耸肩：“我叛教了。”

这群一进来就忙着祷告的逃民呆了几秒，随后响起了无比热烈的掌声，伊里斯人和长岛人兴奋地吹起了口哨，前者笑得弯下了腰，稍长的金发差点被火被燎了。

艾登人反倒比其他人古板一点，没有那么兴奋，拍了几下手，不知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米哈伊尔抽出匕首削下表面微焦的熊肉，递给左边的女人一块，又递给右边的少年一块，撒了点盐，继续炙烤。

“——我叫安东！”猴子般的少年一边咀嚼着熊肉，一边举起瘦条条的胳膊，大声说，“我是巴力人，不过，这是个联邦名字，你们可以叫我托尼亚。”

“别傻了，安东。”诺伦人和蔼地说，“几乎每个地方都有这个名字，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联邦人，就这么点个子！”

“我年纪还小，还能长高！——哎呀，你们还要不要听？”

“好好好，听听听。您请说。”

“切。——我是巴力人。巴力王国不是个好地方，鬼知道教会为什么保留了巴力的名字，那可是一个异端神啊。也别说名字不重要，我就是在巴力的一所修道院长大的，当地人从没有彻底背离巴力。我们都知道，教会的神父喜欢年幼的孩子——”

伊里斯人的卷烟掉进了火堆：“天哪，那真可怕。对不起，我再也不取笑你了，安东。”

“去去去，我才没有呢，别打岔！”

伊里斯人看起来居然有点失望：“那你说的那么可怕，害我烟都掉了。”

“谁叫你插嘴的！”安东在衣服上擦了擦油手，把赤脚伸到火堆边上取暖，继续说道，“修道院里有很多孩子，修女却很少，她们都被吃掉了，不过我小时候长得难看——（长岛人说现在也不怎么样）闭嘴啦，比你好就行了，红毛鬼。反正，一直到十一岁的时候，我都过的还好，就是吃不饱。孩子们的头目是我的好朋友贝尔，她很早就被吃掉了，但是神父准备吃我的时候，她帮我逃跑了。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听说她也逃了出来，但是结局不是很好。”

伊里斯人新卷了一支烟，长岛人和诺伦农民在分享烟草，时不时把嚼得稀碎的烟草末吐进火中，引来艾登人的怒骂：“喂，两位！别吐到肉上呀！”

两人朝他吐舌头，伊里斯人看了红月人一眼，企图缓和气氛，怪笑道：“这个故事要是发生在咱们伊里斯，你应该追上去对贝尔女士死缠烂打，然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安东认真地说：“都说了我是联邦人，联邦人会放对方去过更好的生活。”

伊里斯人说：“你也说了她的结局不是很好。”

安东把双脚往前抻了抻，离火堆更近：“不是很好，也好过跟我在一起呀，我连鞋子都买不起。”

诺伦农民搓了搓手，咽了口口水：“这不是很正常嘛。”

米哈伊尔手上的熊腿还在滴油，篝火上的汤锅也咕咕翻滚了起来。不知为何，米哈伊尔烤的肉比其他几人手里的香很多，于是长岛人抽了抽鼻子，说：

“米哈伊尔先生，比起安东这个巴力人，您才是真的联邦人。您来评评理。”

米哈伊尔低垂着眼睫，火光给他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闻言，他头也不抬，似乎也认真地、饥肠辘辘地等待着烤肉，用他寻常的声音说道：

“坎迪·凯恩。”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屋里只剩下火星劈剥和诺伦农民喝茶的声音，连屋外风雪的咆哮都猛然消失，化作了某种颇为下流的窃窃私语。冷雨淅淅沥沥地拍打起了结冰的屋顶，沿着缝隙渗进来。

“安东”眨了眨眼睛，叹了口气：

“您怎么认出我来的？亚伦认得我，自然，可是你以前都没有见过我啊。”

米哈伊尔歪了歪脑袋，认真地说：“抱歉，我也不知道。也许我是猜的。”

“怎么猜的？”

“这可是恶魔高原。而且，那位来自艾登的先生，我认识他。”

英俊中带着点风骚的艾登青年捋了捋头发，惊喜地说：“哎呀，哎呀，荣幸之至，我还以为只有我哥哥比较有名呢，您竟听我的声音就认出我来了！”

伊里斯人说：“您也挺有名的，不过是臭名远扬的有名。”

“喂！”艾登人看起来也没有不悦或不好意思，“——好啦，还是说说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吧，米哈伊尔先生。”

米哈伊尔说：“我十二岁去艾登的时候，和您乘过同一条船，奥兰多殿下。那天中午，您和伊卡洛斯殿下置气，不愿在船上用餐，自己游回了岸上。”

“不用再说了！”艾登人英俊的脸庞红透了，在其他几人的嬉笑中叫道，“您究竟是谁呀，连这种事都知道！”

米哈伊尔笑出了声：“我是米哈伊尔呀！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库帕拉。”

奥兰多惊呆了。

“认不出也正常。”米哈伊尔和善地笑了笑，“我是不是变了很多？”

“对，啊，倒也不能这么说……”

最初的惊讶过后，艾登的奥兰多王子隔着篝火，凑过来仔细打量，一边赞叹，一边摸着下巴疑惑起来：

“要是认真来讲，您似乎只是高大了，呃，很多，以及头发颜色变了，不过，您的毛发颜色本来就浅，这个白色真漂亮。啊呀，我不是有意——习惯了，习惯了。”

伊里斯人嘘了他几声，他转过头去，看向变回原样的坎迪·凯恩：“坎迪，这是为什么呀？相貌上来说，一点也没有变化，最多是更漂亮了，但为什么我一开始完全没有认出来？甚至现在，我都还觉得也许是两个人。如果非要说他们是同一人的证据，那就是世界上不该同时存在两个这么美丽的人类。”

米哈伊尔现在已经不会为这种话脸红了，矜持地点点头：“谢谢。”

“你看！”奥兰多大叫，“米哈伊尔殿下才不会这样呢，他会故作矜持地点点头转过身去，实际上耳朵都红了。”说着他又想到了别的，紧张地说：“您该不会也遇到了和伊卡洛斯一样的事，被魔鬼附身了？！”

“别乱说，奥兰多。”坎迪·凯恩睁开那双微微下垂、没有神采的黑眼睛，严肃地说，“你自己用灵眼看人，既然没认出他是米哈伊尔，就该知道你眼前的不是魔鬼。谁遭魔鬼附身，都不会是他们俩。更何况，真正的魔鬼是那些西装革履、喝人血吃人肉的家伙。”

“你又来了。”奥兰多嘟哝道，“按照你的说法，伊卡洛斯和我比他们更会吃人，那个词怎么拼来着？——封、建、地、主。那么伊卡洛斯自己就是魔鬼，跟你说的不一样了。”

坎迪·凯恩翻了个白眼，忽然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只破碗，眼疾手快地从沸腾的汤锅中捞了半碗肉汤。其他几人迅速反应过来，奥兰多也不抬杠了，纷纷抓起武器争夺锅里的肉和汤。不过，大家还是很有分寸地留下了那零星几片煮烂的香料，叫长岛人捞回去了。

这下子大家都安静了，不管是红月女人还是艾登王子，或者教会最大的通缉犯，都捧着碗稀里呼噜地吃肉喝汤。既然结束了在米哈伊尔面前的扮演游戏，他们连祷告都没做，反倒是米哈伊尔这个自称的叛教者在享用烤肉前祝祷了一段：

“无所不在的太阳神密特拉，愿人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 如同行在天上。您赐下日用的饮食，免我们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因世上的国度、权柄、荣耀全都归于你，直到永永远远，阿门。[2]”

人们酒足饭饱之后，才再次想起尊贵的库帕拉殿下来。他们给他留了一碗汤的量，但是他没有碗，所以坎迪·凯恩第一个吃完后，拿袖子擦擦边沿，盛了汤递给他。他也没太在意，道了谢，慢慢地喝下了味道寡淡甚至带着腥臊的肉汤。在这种冰天雪地里，一碗油脂丰富的肉汤比饼和葡萄酒有福多了，实在不能奢望太多。

况且也不算太差。米哈伊尔认真地品尝着，心想，在希斯特里塔管家插手厨房事务之前，让娜的厨艺比这更糟糕。也就亚伦尝不出来，才能保全一个诺伦人的绅士风度，大力夸赞让娜的厨艺。那对查莱克的卡捷琳娜可真不公平！

米哈伊尔喝完汤，还用积雪洗干净了破碗，才把碗递还给坎迪·凯恩，又道了谢。另外四人大约是女巫的追随者或者朋友，吃饱喝足，连招呼都不打，自顾自取出毯子，枕着行李在篝火边睡下了。奥兰多王子年轻力壮，可以前大约没吃过太多苦头，比他们更早倒下，蜷成一团的睡姿居然还有一点死要面子的优雅，也没有打呼——长岛来的红毛鬼打呼最响，雷鸣似的在屋里回荡。

坎迪·凯恩在衣服上擦擦手，站起来，低头看向米哈伊尔，轻声说：

“好啦，米哈伊尔。我可以叫您米沙吗？让我看看亚伦吧。”

“嗯。”米哈伊尔也站起来，“当然可以。您是亚伦的朋友，我想他会高兴的。”

作者有话说：

[2]改自天主教餐前祷告词。


137 29七位逃犯（5）

少年摸着东倒西歪的桌椅回到亚伦安眠的角落，当着坎迪·凯恩的面直直走进火中，却连一片衣角都没烧着。火焰烧干净了他身上的脏污和异味，他拍拍手，掸掸衣服，这才在棺材边上单膝跪下，将温暖的手掌插进亚伦和软垫之间，慢慢地把他抱出来搂在怀中。

坎迪·凯恩默不作声地在一边看着。米哈伊尔给她留了一块软垫，她学着米哈伊尔，用火把自己弄干净，才在一边坐下，仔细打量起亚伦来。

坎迪·凯恩轻轻敲了敲地上的碎石，忽然说：

“你为什么没有变成密特拉？”

按理说，这是个很没有礼貌的问题。但奇妙的是，米哈伊尔并没有感到冒犯，甚至觉得谁被坎迪·凯恩这么问都是不会生气的。

他低下头来，一双漂亮清澈的眼睛望着空气。木柴的火光映在他的脸颊上，让他看起来分外英俊。这在以往通常是他最有压迫力的形象之一，坎迪·凯恩却毫不在意地拨弄了一下木柴，叫火烧得旺一点。

他礼貌地微笑着，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我会回答您的问题。不过，请您小声一些。他难得睡得这么安稳。”

女巫歪了歪脑袋：“你真奇怪。为什么笑呢？我可不是什么好人。要我像有教养的人那样说话做事，我做不到。”

“我不是对您笑的。”米哈伊尔抚摸着亚伦的头发和脊背，低头像是看着他，温柔地轻声说，“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过来，他要是睁开眼睛，我也看不见。但我希望他偶尔醒过来的时候，我总是待在他身边，看起来可靠。这样一来他会安心一点吧？至少……至少我不是米迦。”

听到最后一句，坎迪·凯恩噗嗤笑出了声。

“什么嘛！”她克制不住地大笑起来，好在还能压住音量，“您真可爱！难怪亚伦就那么昏了头，当起了你的小羊。”

米哈伊尔坦然地说了声“谢谢”。女巫撑着下巴，抬起头来看他，微微弯起眼睛：“你应该听到了吧？”

“嗯？”

“没什么。”

女巫笑着岔开话题，将目光转向火焰，黑色的眼睛像两片深渊，火光一照进去就黯淡了不少：

“钥匙还在吗？”

“嗯。”

“不要灰心丧气嘛，米沙。”坎迪·凯恩低声笑着，“拿出来，我加固一下法术。”

米哈伊尔正轻轻拍着亚伦的背，闻言诧异道：“我以为钥匙是米迦给他的。”

女巫说：“钥匙是米迦给的，但法术是我施加的。他们是一群无可救药的可怜虫，除了我这个异端，谁愿意给钥匙附加避开密特拉的魔法？”

米哈伊尔沉默了下去。坎迪·凯恩就那样专心致志地看着翻滚舞蹈的火焰，过了一会儿，洒了一把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粉末进去，顿时有一股亚伦应该会很喜欢的香味弥漫开来。

米哈伊尔单手搂着亚伦，结实有力的长腿把吸血鬼整个圈在怀中，空出的手却摩挲着吊在脖子上的钥匙。坎迪·凯恩看也不看，自顾自地说：

“你已经去过雅兰堡了。我的预言再次成就了……亚伦释放了摩尔普斯。当然，表面上他只是制造出了新的止疼药，可在灵上预表着梦神的复苏。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会有新的魔鬼借此出生，但是目前来说，我们必须把祂从密特拉里分离出来。”

米哈伊尔没有听懂，但还是礼貌地听着。反正，其实他也没有认真在听。

女巫也不介意，继续说：“你是个……在这件事上算幸运的家伙，米沙。圣堂的钥匙可以抵挡神的侵蚀，而在雅兰堡的时候，摩尔普斯已经得到释放了。亚伦用最粗暴的方式夺取了密特拉的权柄，将这个可怕的魔鬼送给了全人类。而在那以前，我们一直在为密特拉的力量支付代价。现在，各种各样的战争都要来了，我们的战斗力必须得到解放。

“亚伦应当已经告诉你，米迦带他离开烈阳城之后，在万国花园逗留了大半年。他们并不是去那里躲避追兵，而是为了一种植物。在万神纷争的时代，密特拉就是在今日的圣春城外斩杀了梦神摩尔普斯，吞噬了祂的肉体和意志、权柄。后者的血落在地上，土地便生出像花又像草、似云又似雾的蓝紫色植物来，那就是 ‘摩尔普斯’。米迦引发神降，亚伦被神侵蚀，我也窃取过密特拉的力量，我们都依赖着它才不至于陷入疯狂，但我们承受的折磨原本就来自于密特拉里面的、真正的摩尔普斯。”

坎迪·凯恩顿了一下，还没有说完，但似乎是对回忆深感畏惧，一时间没有继续。

米哈伊尔低下头，金色的光芒从睫毛之间溢出，映在亚伦苍白的颧骨上。他轻声问：

“那很痛苦吗？”

“……非常，非常痛苦。在亚伦造出摩尔普斯之前，连米迦都会在睡梦中痛哭流涕，祈求宽恕。”女巫回答道，“您知道密特拉为什么要拼着重伤去搏杀摩尔普斯吗？因为那时的梦神酷爱折磨凡人，密特拉的子民夜夜生活在噩梦之中，所以信徒们向神祷告：父神啊，让那残酷的异端神离开我们吧！——起初的起初，祂是一个多好的父亲啊，是人类改变了祂，现如今反过来把别人的白天变成了噩梦。”

“是啊。我不明白。”米哈伊尔轻声说，听起来有些疲倦，“教会做了恶事，但是离弃教会的地方也没有变得更好。联邦贵族剖开少女的肚子取暖，红月的殖民者把矿工的尸体倒进深坑，诺伦工人耗尽最后一点力气的死法也不比联邦的农奴体面多少。那种时候，欺压人的倒是信神了，虚情假意地带头承认自己的原罪，告诉被欺压的这就是世界的真相。我也以为我们来是为了赎罪，可父神又说要为民中的困苦人伸冤，拯救穷乏之辈，压碎那欺压人的，我从小接受的教导也是要让人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一切都比我以为的可怕好多。联邦、诺伦、伊里斯、艾登、亚巴顿，没有哪一个是为了真正需要拯救的人反叛教会的，都是为了自己的好处。如今我不想再当教会的枪了。我不想再把剑刺进老人和孩子的胸膛了！”

他将亚伦往怀中带了带，既不是炫耀，也不是警觉，只是突然想到了、想要那么做了，或者是遇到了可怕的事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就低头亲吻亚伦的嘴唇。这个吻并不短暂，米哈伊尔以十分的虔诚与认真做这件事，好像一点也不知道怀中的尸体多么冰冷、僵硬、干枯。

女巫撑着脸颊，仰头好奇地看着他们。她比他们任何一人都小得多，此时像只瘦弱的黑猫一样阴险地坐在一旁，问：

“那么神的战争呢？”

米哈伊尔紧紧地抱着亚伦，好像那样就可以汲取到足够的力量。好一会儿，他才再次折起吸血鬼的膝盖，把他盖在自己的大衣里面。

“我们就是答案。”他答道。

有那么几个瞬间，坎迪·凯恩以为他要忍不住哭出来了，但他不仅没有，现在还再次微笑了起来，好像世界上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女巫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拧过自己的脖子，让自己盯着火堆，不再看那个惊慌、害怕、想要远远逃离世界的年轻人：

“武器是魔法的替代品，是凡人反抗神的倚仗。但是掌握武器的人常常在反抗成功之后将枪口对准其他的凡人，这么一来，他就是新的拥有魔法的神了。”

米哈伊尔似乎有些难过：“伊莎贝拉这么看待我吗？”

“你只是长矛，密特拉是她的枪支。这是很正常的，米沙，虽然不该如此，但……”女巫说着也苦恼地皱了皱眉，“十二圣徒的使命就是战争而非传道。您能将《太阳神典》倒背如流，应当知道在其中不多的天使行走事件中，几乎没有以赐福为目的的。祂们是战争机器，带来暴力与征服，摧毁异端所信仰的一切，然后牧师们会站在臣服跪拜的人群中央，传讲福音。”

米哈伊尔坦诚地说：“这就是我在联邦的所作所为。我并不后悔。”

“不用后悔。”女巫耸耸肩，“农民到底比农奴体面点，牧羊人比牧羊犬体面点。别害怕，别愧疚，米沙，你杀死的不是老人和孩子，是用穷苦人取暖的魔鬼，而那正是你的使命。要说有哪里做错了，你不该代替受欺压的人处决他们。”

“拿一年的工钱买圣山雪水的只是羊群。”米哈伊尔答道。

坎迪·凯恩看上去几乎就要哈哈大笑起来，但拍着大腿忍住了。

“好吧。”她说，“至少，贝尔为了她的羊群放弃了追杀你们。别惊讶，米沙，她是为了羊群的性命，而不是他们能带给她的利益。”

“我并不惊讶，坎迪·凯恩。”米哈伊尔平静地说，“我可以也应当摧毁如今的教会，但不能昧着良心说殿中的圣徒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至少表面上，我们……对，我们，我们的确做了造福百姓的好事。所以，‘米哈伊尔’才是圣子，是父神本尊，是绝不可以倒下的偶像， ‘我’是无关紧要的。但是‘米哈伊尔·库帕拉’一旦成了叛教者，教会内部的信心会首先瓦解，诺伦、伊里斯、亚巴顿必然兴兵，信仰崩塌的教会除了溃败无路可走。人们会依旧信仰太阳神，但它的本质可以是巴力、摩尔普斯乃至伊万皇帝，那是比灭亡更难以接受的耻辱。”

“可那一日终要来临呢？”坎迪·凯恩锲而不舍，“那正是我的目标之一！灭亡教会，倾倒巴比伦大城！”


138 29七位逃犯（6）

米哈伊尔双眼中央金色的竖瞳仿佛正凝视着她：“我宁愿亲手杀死父神，也不愿让祂承受这份屈辱。”

“可是本来就没有任何人应当承受屈辱啊。”坎迪·凯恩又开始丢木柴，残酷地说，“换个例子。如果你出现在1226年的冬天，那时候亚伦已经失去了包括自我在内的一切，你会选择杀了他，让他不用继续忍受屈辱吗？”

“他从没有失去自我。”米哈伊尔收回目光，低下头喃喃道，“……我也一样。”

坎迪·凯恩又忍不住看他了。但米哈伊尔只是慢慢地、轻轻地拍打着亚伦的脊背，发出窸窸窣窣的皮肤接触斗篷毛料的声音。不知是有意无意，坎迪·凯恩听出那是《马太受难曲》的节拍，而且有一节错了，和她此前吹给亚伦听的一模一样。

女巫拢了拢乌黑散乱的长发，说：

“密特拉成了一块笼罩全世界的遮羞布。底层人民为了活下去而信仰祂，上层人士为了撇干净坏事而信仰祂。要是把全心全意行善、梦想去天国的人聚集在一起，估计都填不满一艘贩奴船。米迦和亚娜就是为了这个与我结盟的。”

米哈伊尔在斗篷里为亚伦按摩僵硬的肌肉，可就像他此前不觉得坎迪·凯恩的提问失礼一样，坎迪·凯恩也觉得这没什么。

少年想了想，问道：“坎迪·凯恩，以前我以为您是个坏女巫，可现在我知道您是一位真正的法师。安娜说您有能力借用时间的力量，那么，您可以为我解答吗？”

“请说。”女巫朝着火焰伸出手，正反烤了烤，又缩回来搓搓，抱起了膝盖，看起来冷极了。

米哈伊尔看不到，也假装没有听出来：“您究竟如何看待我们的天父，太阳神密特拉？”

这一回，坎迪·凯恩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

“起初的起初，密特拉是个比神典记载的还要好的好父亲，人类的战争杀死了祂。祂一时心软，为了悖逆的亚当和夏娃离开伊甸园、走向人间，那是人类兴盛与征战的起始，也是祂的改变与毁灭的开端。

“每杀死一个神，巴力、毗湿奴、摩尔普斯、库帕拉，祂就不得不吞噬他们的力量和意志以彻底消灭他们，同时被这些东西改变。千百年来祂一直在抵抗他们的侵蚀，那是他们最后的复仇。其中最可怕的就是巴力，在他的影响下，教会治下甚至有巴力王国苟延残喘。

“您这个年纪和出身的孩子大概不了解巴力。在远古时期，他也被称为太阳神，除此之外，还是生育之神。一开始密特拉的教会并不是这样的，人们只是喜爱、尊崇孩童的纯真秉性，羡慕他们能够升天的殊荣。但巴力造就了伊莎贝拉、尤利娅、多洛菲亚，所有一切。

“我不是‘窃火者’。密特拉是自愿把力量借给我的，也不要我归还。祂向我们求救，我听到了。圣城里的人以为祂想要更多，于是征战四方，但祂只是累了，期望有几个不那么愚蠢的孩子能搀扶一把。西希家想拯救祂，我们在第二圣战之后就认识了，但是如您所见，失败的很彻底。原因没什么可说的，我们不会再犯。我现在第二次杀祂，正是为了牧养祂的羊群。

“我没有父亲，但是跟你一样，米沙，密特拉就是我的父亲。你爱祂，我又何尝不是？连亚伦都在牢狱中祈求祂带走自己。亚伦是个好孩子，他没能救下克里斯汀，所以在听到密特拉的求救的那一刻，他慷慨地献上了自己的一半灵魂。但他是一个好医生，不是魔法师，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吸血鬼。密特拉和密特拉是不一样的，爱我们的是最初那个为了愚蠢的儿女受苦难的密特拉，我们给予的回报就是杀死现在和未来的祂。

“我不是渎神者，我是弑神者坎迪·凯恩，没有人能与我争夺这份谋杀父亲的荣耀。”

木屋外的冷雨应景地倾斜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女巫给自己的配乐。米哈伊尔的动作停下来，整个人似乎都呆住了。

女巫冷不丁说道：

“他希望你瞎掉。”

“既然是他希望的，”米哈伊尔说，“我不介意。他不希望我看到，我就不看。”

“哪怕……？”

“他还有希望，就是好事。”米哈伊尔展颜一笑，“他希望我不看他，说明……说明他还没有那么累，他还想活下去，为了我。你看，他一直努力地想要和我一起生活。”

“他遇到你之前可没有变成这样。当然，这不是你的错……”女巫苦恼地皱起了眉，又很快不去想这事。米哈伊尔却说：

“这是他过去遭受的一切所导致的结果。我来的太晚，他已经不愿向我或者任何其他人祈求什么了。有一天也许他会向我求救，那时候，坎迪·凯恩，他就开始痊愈了。”

坎迪·凯恩倏地凑近他的脸，一双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

“或者你是为了满足自己拯救世人的愿望，米哈伊尔。你太年轻，也太纯洁了，对世界的其他暗面无能为力，对你来说他会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受助者，你会为此满足吗？我无意指责你，米哈伊尔，但我不希望你用这种方式爱他，哪怕这只构成其中的百分之一。我和米迦都不会爱他，因为他没有能力承受；现在，我再问你：你为‘拯救亚伦’这件事感到满足吗，哪怕只有一个瞬间？”

沉默了一会儿，米哈伊尔抿了抿嘴唇，轻轻地说：“谁要因为这种事感到满足，在这种事里寻求快乐，就比所有我杀死的恶人更不可饶恕。”

坎迪·凯恩的双手背在身后，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我没有办法给你保证，预言不是一切，也未必会发生。但是，我觉得他会好起来的。”女巫在一旁坐下，双手捧着脸颊，“没有人教过你，可你是个聪明人，所以我想问问……你仇恨害他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吗，米哈伊尔？”

“我恨他们吗？那么，恨难道不是爱的一种吗？”米哈伊尔茫然地回答了一句，又摇摇头，“不。我不恨什么人，也不希望亚伦继续仇恨下去。我想这是嫉妒。我不会因为伊莎贝拉的所作所为恨她，在我眼里，她的善行比恶行更多，善心比坏心更大，罗林斯、伊桑、茉莉、马修，都是一样。但是为什么他们对亚伦来说这么重要呢？”

“这些坏事都没人教过你，为什么你独独学会了嫉妒，却不愿意承认仇恨？”

“我也不明白，坎迪·凯恩，我想是因为我爱他。也许是因为我从小习惯于用爱解释一切——现在，这个理由似乎依然适用。非要说仇恨，我应当厌弃我自身；可是说到嫉妒，我已经体验过许多了。你、米迦、哈利·爱德华兹、凯瑟琳、让娜、劳拉，甚至伊莎贝拉；而在所有占有他、摧毁他的生灵当中，我最为嫉妒的便是我的父神。”

女巫吃吃笑出了声：“唉，我也喜欢您，米沙！世上还有比你更诚实的人吗？”

“要是我早些诚实地面对自己，也不至于让他落得现在的境地。”米哈伊尔嘟哝了一句，又甩甩脑袋，笑道，“您记得吗？我们在窄门里见过面。”

女巫茫然了一瞬，点点头：“正是如此。唔，请原谅，米沙，那也是我献给父神的部分，你不提，我就记不起来。好米沙，你要告诉我吗？那也许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有帮助。”

米哈伊尔那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朝她看来，“我的母亲为我夺取了窄门，现在，它就在我的灵里面，因此，我得以见证一部分的真实。”

女巫抬起头来。

米哈伊尔说：

“我看到你在门后为祂奔走，挑拨诸神的意志，让他们内部消耗；我看到西希家和‘铜蛇’亚伦的亡灵俯伏在地，日夜不息地为祂献上赞美祈祷，三百年前米迦曾试图探望他们，被祂喝退后再没有进入过灵的世界；我看到伊莎贝拉化身十角巨兽，咆哮吞吃众神，祂每一分的清醒都以她灵魂的溃烂为代价；

“我看到……亚伦站在祂的身旁，为祂战斗了三百年，直到我的到来。”

小个子噗嗤笑出了声：

“怎么回事啊，米沙？执掌暴力的亚伦跪在地上祈祷，医师出身的亚伦却在战斗诸神。我说他怎么刚能走路就跑去跟人打架还没输，原来是受了那一半的影响！”

听到这里，米哈伊尔顿了顿，随即笑了笑：

“嗯，如果您记起来——他用的是守卫伊甸园的火焰剑，那片起始之地早已坠落，成了如今的死神之国的一部分。父神最虚弱的时候，他寸步不离，与巴力战斗了整整十年；父神能够活动自如，他便驾驭基路伯出征，伊莎贝拉旋即吞吃被他杀死的异端诸神。神们常常受你挑拨，被你欺骗，分裂成诸多阵营，但他从不与哪一方合作，没有哪一尊天使能像他那样冷酷无情地执行任务，他杀死诸神就像我杀穿齐格弗里德联邦。”

坎迪·凯恩瘦削苍白的小手摸着自己的小巴：“那么我明白了，米哈伊尔，我也想起来了。正如门后的亚伦为这里的亚伦带来了足够的战斗经验，这里的亚伦也让他突然在战斗中抽身，将火焰剑归还父……密特拉，之后——向着1225年的历史一跃而下！”

说着她挠挠头，叹了口气：

“我们是习惯了，没想到摩尔普斯的折磨痛苦到了父神自身也无法承受、亚伦宁愿亲手释放他的程度。”

米哈伊尔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两人沉默了下去。

半晌，少年轻轻抚摸着怀中之人的眉毛，开口道：

“坎迪·凯恩，要是您明白神的生存方式，就该知道，即使此刻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以我的名祈祷，于我也没有丝毫损害。人是靠劳动和剥削活下去的，但神依靠爱。”

米哈伊尔仰头望向漆黑的屋顶，外面的冷雨慢慢地停了，所有人和死物都在听他说话。他抱起亚伦，教吸血鬼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颈里，胸膛贴着自己的胸膛，好像那样就可以交换彼此的真心。

少年的声音稍显低沉，白发在火焰照耀下微微浮动：

“抱歉，坎迪·凯恩，浪费了您的时间。我知道，您带着这些人是来招揽我的。但是，至少现在不行，我的天国就在这里。”

“……那么，”半晌，坎迪·凯恩仰起头来，欢快地说，“我们必因你欢喜快乐；我们要称赞你的爱情，胜似称赞美酒[3]。”

“如果密特拉死了，我就是世界上的最后一个神。”

“但我并不需要来杀你，对吗？”

话音刚落，屋外的雨又下了起来。但这并没有阻止米哈伊尔认真地、清晰地对她说：

“谢谢。”

这个冷雨连绵的晚上，所有人都睡了一个舒适、安稳的长觉，连米哈伊尔都失去了警觉，抱着亚伦靠在墙上睡得鼾甜，连那一行人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迷迷糊糊之中，一双冰冷柔软的小手伸进他们之间，从他的里衣口袋里掏走了那对祖母绿耳坠。小个子女巫在他耳边说，这我就拿走啦，我用出去，伊莎贝拉就不会流无辜人的血。谢谢你的慷慨，米沙，所以我也帮你一个忙。好教亚伦知道……

米哈伊尔的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感觉到一个湿润冰凉的吻印在自己的额头上。坎迪·凯恩赤着脚离开了教堂，那扇门没有打开，更没有倒下，屋子里的这个角落还是温暖的，又因剩余部分没有风雨肆虐的寒冷而分外适合睡一个懒觉。

坎迪·凯恩说：“祝你快乐。”

直到好几个小时之后，米哈伊尔才神清气爽地醒过来。

恶魔高原气候多变，看天色很难判断时辰，连日夜都不大准确。不过他觉得是一个很好的清晨，连空气都是新鲜的。他和亚伦道了早安，亲吻他的嘴唇之后把他放进六面衬绒的棺材里，自己弄了顿热气腾腾的早餐，洗洗干净，高兴地对亚伦说，我们离诺伦不远啦！

米哈伊尔·库帕拉抱着亚伦出了教堂，走了几步，忽然感到一阵诡异的宁静。

他猛地转过身去。

深浅不一的灰色天地迟缓地蠕动着，一面亚巴顿帝国的鹰翼雄狮旗飘扬在旗杆上，旗杆下端斜斜地钉进废墟之中。他看不见，但在他的脚下，一个木质太阳十字架因化雪而暴露出来，被他一脚踩成了碎片。

站了一会儿，他默默回身，大步稳当地往西边走去。在他背后，一片残垣断壁和腐朽木料倒塌在山丘上，破碎的旗帜猎猎作响。在零星的碎冰冷雨中，那旗帜黑暗庄严得仿佛一位沉默的异端邪神。

过了一会儿，旗杆劈剥一声断为两半，大块劣化的布料乘着恶魔高原的寒风，向着阴郁的天空自由飞去。

作者有话说：

[3]雅歌1:4，朋友为新郎送上的祝福。
总之这章里的教堂早就没了，都是女巫的魔法。


139 30八百米外（1）

翡翠城是维克菲尔德的旧称。

在那个时代，翡翠城城堡以外的地方都是森林、田野和农舍，人口稀少，没有城镇可言。如今的“维克菲尔德”却囊括大半曾经的爱德华兹家族的领土，或高或矮的房屋鳞次栉比地占据并填满曾经跑满野兔和毒蛇的旷野。

不过，维克菲尔德如今仍然是边境城镇，虽然经过过去几十年的试探，军队已经驻扎到了阿梅希斯特森林的最外沿，米哈伊尔还是时不时在街上遇到几个穿着卡其色军服、腰挎马刀、偷溜进城来逛窑子的军官。市中心的翡翠公园附近倒是时不时有背负火枪、戴着高帽的红衫士兵列队而过，偶尔抓住一个胆大包天偷喷泉里的硬币的小贼，直接丢去森林里参与戴安娜水晶矿的开采。

米哈伊尔横抱着棺材，莽莽撞撞地挤进市中心，却在几位小姐夫人同情的目光下，被指路去了铁锅巷的小旅馆。他办理了入住之后才明白她们的好心：他没有身份证明，一头白发乱糟糟的，穿着一身整洁却不怎么得体的旧衣服，还抱了副棺材；再加上眼睛上缠着绷带，显然是个可怜的残疾的亚巴顿人，不会有人愿意接待他的。

当然，“可怜”一词也建立在他的脸蛋和身量上，也许再加上那口动听的诺伦语。

他上楼的时候还有些紧张，被旅馆老板看出来了，后者安慰他说楼梯去年才修过，上回一个两百多斤的胖子带着一个女人都没踩塌。米哈伊尔胡乱道了谢，进了房间后又跟着老板了解了一下勉强算是整洁的、狭小的房间的布局，便告诉老板自己想要休息休息，劳烦老板烧点热水，过会儿他自己下去拿。

老板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中年男人，个头和相貌都算中等，面上带着一种诺伦人独特的严厉。听完米哈伊尔的要求，他尖声反驳道：“我的旅馆可跟那些黑心货色不同！既然收了您的钱，我就会叫雷德送上来，不劳您费心！现在，先生，您想要预订午餐吗？”

米哈伊尔不想伤害他，于是要了一份价值两先令的午餐，好说歹说送他出了门，也顾不得其他，咔哒落锁，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拉上窗帘，掀开了棺材盖子。

吸血鬼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猛地坐了起来。米哈伊尔躲闪不及，被他咬住了脖子。但是吸血鬼虽然咬得用力，几乎叫他难以呼吸，但根本没有咬破皮。

米哈伊尔就那样弯着腰，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亚伦平静下来，安抚性地舔了舔他那已经有了两排深深的牙印的脖颈，不再动作。

米哈伊尔这才摸摸他柔软的头发，从棺材的夹层里取出干净的布铺在床上，抱起亚伦放上去。他席地而坐，低下头去正好可以罩住亚伦。

少年拆下眼睛上的绷带，怕那对竖瞳吓到亚伦，就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示意亚伦自己没事。后者睁着一双纯净的绿眼睛，仿佛很乖巧地，甚至有些依恋地看着他，轻轻地挪过脑袋去蹭他的手掌。米哈伊尔被他蹭得掌心发痒，就笑出了声，好像完全忘记了他方才的凶狠，以及一路上在棺材里不安分地弄出来的响动。

又等待了一会儿，米哈伊尔才脱掉外衣，把脑袋搁在亚伦的肩窝里，小心地抱住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亚伦。”他轻快地宣布，“我们已经抵达了维克菲尔德。我打听到翡翠城的遗址就在郊外，森林边上，咱们明天过去，好不好？我想，你需要一套新衣服。嗯，我们的钱不多了，给你买一套成衣，你不会介意的吧？我也得买一套，不知道能不能买到，虽然我确实没有再长高了。不够正式，也许。我相信爱德华兹侯爵和侯爵夫人一定是上了天堂的，也许他们会在那里看着……希望他们不要讨厌我。”

如果亚伦醒着，会哈哈笑着，或者故作惊讶地高声说“怎么会有人讨厌你呢，米沙？”，但现在，没有人对此做出回答。

亚伦也没有回应米哈伊尔的拥抱，因为他的手臂紧紧地贴在躯干两侧，被一根弯曲的铁管缠住。他的双腿被绑得宽松一些，但也绝对无法挣脱。

他是在他们第一次乘火车的时候醒来的。

离开阿卡玛拉之后，米哈伊尔带着亚伦一路西行，横渡宽阔的圣西希家运河，花了两个月的时间，踏上了诺伦的土地。又过了一周，他们来到了一座通了列车的小镇。虽然衣着狼狈，还带着棺材，但还是买到了去往城市的列车票，小城里多得是想去大城市博机会的穷鬼。

米哈伊尔特意跟人换了最后一排的座位，本来人也不多，他又像个亚巴顿瞎子，还带着棺材，就没什么人凑到他边上去触霉头。但是列车发动没一会儿，亚伦就激烈地挣扎尖叫起来，一头撞破棺材板坐了起来。附近的乘客纷纷转头，以为是那个亚巴顿人绑架了什么人；米哈伊尔一把抱住亚伦才没有让他扑到一个农民身上去，随即扯下车厢中的铁管绑住他。来不及到站，他就扛起亚伦和棺材跳车逃跑了。

在那之后，也许是嗅到了诺伦特有的烤松饼和已经被城市侵占了不少生存空间的植物的味道，亚伦大部分时间都是醒着的，甚至会享用米哈伊尔带给他的花瓣和少女的鲜血。他依旧喜欢和米哈伊尔待在一起，事实上，米哈伊尔根本不敢放他一个人待着。他稍微离远一点，吸血鬼就会暴躁地挣扎起来，等他靠近了，又胡乱地咬他。不会咬伤，但会留下印子，几次之后米哈伊尔觉察到亚伦是想亲吻他，就像那些无法脱离战争的阴影、虐打了妻子后跪下来求她原谅、下次发疯照打不误的士兵。

这让米哈伊尔更加着急，想要快点去往维克菲尔德。但他们不是一对很好的侣伴，他是个亚巴顿瞎子，亚伦是个诺伦疯子，没什么适合的身份可以伪装。于是他抱着棺材，沿着铁轨走，在郊外瞅准时机跳上一辆飞驰的蒸汽列车，在进城前跳下去。列车跑得其实没有他快，更别提爱弥儿，但是米哈伊尔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么累过，几乎后悔跟坎迪·凯恩放了大话。

他还很饿，总是吃不饱。有一次，他们的钱花光了，他照例猎取了几条狼——这通常是合法的——，剥了皮带去城里卖，把亚伦藏在一个灌木丛里，用铁条绑得紧紧的。他回来的时候，亚伦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吸血鬼不需要呼吸，所以不会啜泣，直到米哈伊尔慌忙去摸他的脸，才发现他在哭，垫在下面的绒毛毯子和垫子都湿透了。那是亚伦唯一一次咬伤他，差点咬断他的右手手腕，但是一个时辰之后，他就痊愈了。

无论如何，他们还是来到了维克菲尔德。并且，越靠近这里，亚伦的情绪就越稳定。在最后一段旅程中，米哈伊尔好声好气地跟他谈了一小时，带着他坐了一小时的列车，用一大捧鲜花挡住他的脸，告诉别人自己家少爷是回家去养病的。不过，上一站的时候，大概是忽然有些拥挤，亚伦惊恐起来，米哈伊尔从列车员手中接过棺材，就快步牵着他提前下车了；又把他哄进棺材，说是还剩一站路，快点赶路就行。

米哈伊尔按照约定，带着亚伦踏入了维克菲尔德。说是约定，也只是前一天傍晚亚伦胡乱答应下来的。有时候米哈伊尔也会有点气馁，因为亚伦从没跟他说过想要回翡翠城。

可是，现在他把亚伦和自己都洗干净，挤在那张又窄又短的、铺着用野花熏过的斗篷才不至于弥漫异味的小床上，就一点委屈也没有了。亚伦穿着睡袍，伸出手臂环抱着他，靠在他胸口，脑袋顶着他的下巴，也许睁着眼睛。

米哈伊尔闭上眼睛，微微低下头，把鼻子埋进亚伦柔软微卷的棕褐色头发里，满足地咕哝道：

“晚安，亚伦。唔，事实上，现在是上午……几点？我不大清楚……我要睡一会儿。”他微微倾斜身体，把亚伦困在他的手臂和躯干之间，紧密却又让亚伦可以轻易挣脱，“你过一会儿再睡可以吗？看着我……看看我。”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小，音节和音节也逐渐黏连在一起，像一瓶打翻了几个小时的葡萄酒或者牛奶。他撅着嘴唇、微微皱着眉毛睡着了，刚刚洗过的白发温顺地贴在脸上，往下垂去，比平日看起来直顺不少，散发出微微的水汽。

在他怀中，吸血鬼大睁着一双宝石般的绿眼睛，骨节分明的手掌机械地、缓慢地拍打起了他的脊背。过了一会儿，亚伦侧过脑袋，把脸颊贴在少年平缓地起伏着的胸膛上。

两个小时后，旅馆的老板娘砰砰砰敲起了房门，啪嗒一声将餐点托盘放在了地上，也不管会不会有老鼠和蟑螂爬过。米哈伊尔迷迷糊糊地正要起身，却被亚伦抱住，就躺下去，亲昵地蹭了蹭亚伦的脸颊，亲吻他还带着点花瓣腐败的味道的嘴唇。

维克菲尔德，他想，翡翠城。

作者有话说：

虽然但是，不是圣殿骑士的话还是不要挑战野味惹！


140 30八百米外（2）

米哈伊尔跟亚伦说了一会儿话，没有再把他绑起来，自己穿好衣服出门了。米哈伊尔保证会在晚餐时间之前回来，在那之前要先去打听一下翡翠城的旧址。

维克菲尔德的变化很大，两百多年前还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田野，面积比爱德华兹家族居住的“翡翠城”城堡大得多。哪怕亚伦此时是清醒的，也不一定能穿过错综复杂的街巷，找到他三百年前的卧室。更何况，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两百多年过去，城堡的废墟会不会已经在这座新城脚下了。

米哈伊尔一边想着以后的事，一边咬了一口馅饼，慢慢地咀嚼着。这不知道名字的馅饼难吃的要命，里面夹了又甜又酸、带着不新鲜的腥臊味的肥肉和果酱。即便这几个月来他吃过许多半生不熟的兽肉和酸涩的野果，也还是觉得难吃。毕竟，他可是米哈伊尔·库帕拉，太阳神教会最优秀的圣殿骑士，野生食材简陋但新鲜，在他手里怎么都不至于太难吃。

唯一的问题是，当他不是烈阳城的米哈伊尔的时候，旷野里的果实走兽便纷纷有了主人，这片森林是上个月抵押给亨特银行的地皮，那块地区是琼斯家族的猎场，诸如此类，不再是神白白赐下的恩典，因此有时候他会惹上点小麻烦。

他很不讲究地站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吃迟到的午餐，犹豫着要往哪里去。他没有来过诺伦，有很多事都不清楚。

一个佝偻着腰、背着一只瘪瘪的布袋子的老妇人正盯着他瞧。米哈伊尔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许多人盯着他的馅饼，这位老妇人的目光尤其强烈。

犹豫了一下，米哈伊尔掰下没有咬过的一半，蹲下身去，试探着朝老人伸出手。老妇人抓紧了口袋，贴在墙根上，身边没有什么人，不知道是别人避开她身上的臭味，还是她怕别人抢走她的食物。米哈伊尔一转过身，她就吓了一跳，下意识要逃跑，可看到米哈伊尔的神情，又放下心来，咽了口口水，壮着胆子，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

“谢、谢谢……！”许久，老人几乎是羞愧地抢过馅饼，又将一块石头一样硬邦邦的东西塞进他手里，“请，请收下这个。”

说完，她用又脏又破的衣衫下摆包起馅饼，转身就跑。米哈伊尔几乎是在自己伸手的刹那就感受到了其他人投向老妇人的目光，此时带着茫然，缓缓站起身来拦住两个准备跟上她的流浪汉。

米哈伊尔身量高大，虽然带着少年人的瘦削，但光是个子就足够震慑住那两人。最后，他们啐了一口、骂了声“多管闲事的瞎子”，拖着饥饿的步子往另一边走了。米哈伊尔却不放心，一路跟着那位老妇人，往城市边缘走去。

老人走得有些费力，还咽了好几次口水，但还是走进了一间纺织厂。米哈伊尔隐隐约约听见她和两个女孩交谈，一个六七岁，一个四五岁，把那半块馅饼给她们分了吃掉。他听见她们喊她妈妈，老人却拍拍她们的脑袋，叫她们不要告诉爸爸。

米哈伊尔惊呆了。听她说话的声音，她的牙齿几乎掉了一半，并且缠绕在她身周的那股衰老、疲倦、死亡的气息无法作假。但是根据教会统计的诺伦平民窟居民的平均生育年龄和寿命，她的年纪也许还没超过二十五岁。

“那是‘没人要的南希’。”一个不无同情的声音响了起来，听上去是个少年，从方位来看，大约比米哈伊尔的腰间高一头。

米哈伊尔低下头去，感觉到对方也在打量着自己。

“您好。”他点点头，打了声招呼。

小伙子指着他手里捏着的那块石头一样的东西，一点也不见外地说：“您要是不乐意吃，就给我。看您好奇的样子，我可以给您说说南希的事。”

米哈伊尔把那块东西举到面前，茫然道：“这是……？”

小伙子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黑面包很不错呢。”

米哈伊尔比他更诧异，手里用力地一捏，只觉得自己掰碎了一块砂石。他挑出一块不大的“石块”，不好意思地弯腰伸手，将剩下的部分递给小伙子。对方道了谢，珍惜地将它们扫进一只小布袋里。要不是不熟，米哈伊尔觉得他会把碎屑都舔干净。不过，即便没有舔，也没有剩下多少，米哈伊尔甚至不用擦手。

作为回报，小伙子递过来一只变形严重的水壶，里面的水倒是挺新鲜的，米哈伊尔闻到了翡翠公园喷泉的味道。小伙子乐呵呵地说：

“一看您就是没有吃过苦头，不过不用担心，您这样的人很多，很快就会习惯的。我收了你的面包，就给你几个建议：首先，吃面包的时候喝一口水，多泡一会儿会比较好下咽。要是有条件的话，最好用热水煮一煮。”

米哈伊尔道了谢，默默将那一小块黑面包塞进嘴里，试探着咬了咬，猛地用力，然后一阵难以忍受的苦味弥漫了整个口鼻腔。他尝到了麦麸、泥土和锯末的味道，发霉的小麦粉在里头简直像个只剩一截小指头还没沉没的陷进沼泽的倒霉蛋。

小伙子自若地嚼着黑面包，从他手里拿回水壶喝了一口，轻轻松松地咽了下去，哈哈大笑起来：

“这已经算好的啦！在啤酒花庄园卖的最便宜的面包，他们零售的时候得用斧子劈开！”

米哈伊尔想不到那是什么样的，从小吃白面包和蜂蜜长大的米哈伊尔在遇到“阿诺德”之前只学过一些，比如穷人都是吃稀粥和黑面包的，所以他作为教会的“丰收祭司”需要格外努力，让人们都吃上白面包。当他真正见到黑面包的时候，人们对他的期待就结束了，教士们开始谱写新的赞美诗，回去用更丰盛的晚餐款待他。

小伙子的年纪比米哈伊尔小一点，但米哈伊尔在十七八岁之后几乎停止了生长，离开烈阳城之后更是一点没有变化，又有一副娇生惯养、健康强壮的好皮囊，看起来反倒更像是个孩子。

“我叫维克多。”

“米沙。”

维克多说着伸出了手，却在看到那只干净、柔软、洁白、细嫩的大手时愣了一下，颇为羞赧地缩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一直伸着手，才迅速地握了一下，心脏砰砰直跳。

米哈伊尔沉默了一下，岔开话题：“很高兴认识您，维克多。如您所言，请告诉我关于南希的故事，好吗？”

“您真奇怪。”维克多说，“诺伦语讲的很好，比我还好，像个老爷，却跑来这儿多管闲事。”

米哈伊尔不置可否，维克多笑嘻嘻地说：“好啦，米沙。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的，但是，我看你好像也没事要干，不如跟我去排队吧？抱歉，骗了你一块面包，就当是补偿好了！”

米哈伊尔一头雾水地跟在猴子一样灵活瘦削的维克多后面，穿街走巷大约半小时，双双挤进了一支还没成型的长队里。中途遇到了个挥舞着鞭子在大街上骑快马的老爷，维克多吓坏了，骂了好半天，米哈伊尔在心里对那匹马说：要是你的主人是个坏人，就踩死他。不知道它有没有听见。

“我们排队买什么？”

到了初醒儿教堂外面的人群中，米哈伊尔听了周围人的议论，有些疑惑，不过出于对信仰的尊重以及对某种美德的坚持，没有说出自己的臆测。维克多倒是很无所谓，反正排着队也没事干，就给他详细说了：

“《加尔文福音书》，去年圣灵降临节的时候发行的，烈阳城教会这几百年来的医学研究成果，说是这时代圣子赐下的恩典。本来嘛，教会难得干了件好事，但是，呃，您知道的，诺伦这几年……总之，到了今年才算交涉完成，在王都发行。如今都快入秋了，才送到咱们维克菲尔德，明明这儿还离烈阳城更近呢。而且，教会还规定只在烈阳教派的教堂出售，一人只能买一本，还有什么仪式啊祈祷之类的，麻烦的要死。今天是发行日。要我说，还是对其他教派不满了嘛。这不，我今天就是代人来排队的。”

“烈阳教派？”米哈伊尔压下心中对这本新福音的不祥预感，皱了皱眉，“这里的异端教会很多吗？”

“唔，‘异端’？这么说来，您竟然是烈阳教派的信徒啰？”维克多说着摆摆手，“——不打紧，不过我劝您不要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不管信不信，靠自己的双手才是正道。听我一句劝，不到走投无路，千万别去济贫院，哪个教派的都别去。”

“哦。”米哈伊尔老老实实地应了，提醒道，“那么，反正现在前面还有很多人……？”

“好吧，南希！”维克多原本兴高采烈的调子一下子降了下去。

他其实一点也不想说，因为这个外来人只是听听，甚至算不上多管闲事。并且不知为何，站在这个高个子身边，很难说出谎言或者敷衍了事。但是，米哈伊尔已经微微弯下腰来，好叫他抬头说话时不那么辛苦。

作者有话说：

用斧子劈开的面包和济贫院章程参考杰克·伦敦《深渊居民——伦敦东区见闻》。维克菲尔德原型不是伦敦（也不是真·维克菲尔德，查了一下原来真的有ORZ），发展什么的相对比较落后啦，生活节奏也没有那么紧凑，毕竟是拿来发糖的工具城（喂）要对标伦敦的话还是誓约城。just用来区分一下各地环境……


141 30八百米外（3）

“南希一家以前跟我们住在一起，今年大概二十四……或者五？唉，我们这种人嘛。她比我大个八岁。我七八岁的时候，经常去纺织厂帮她们整理纺锤纺线。她十四岁的时候就嫁人了，因为她爸妈又生了一个孩子，屋子里塞不下，也养不起，只好把她赶出去。虽然十四岁的确是该工作啦，但是嫁人……唔，反正，我早过了十四岁了，也讨不上老婆，嘻嘻。

“她的丈夫是个很坏的人。她怀着大女儿妮可的时候，杰克差点把她打死。南希背着妮可去纺织厂工作，还会分一点饼给我。后来形势变得不太好，说是……哎呀，我也不明白，反正，来了很多奴隶，杰克丢了工作。那时候她又怀孕了，就老是被杰克抱怨怎么又生了个女儿，多一张嘴你养活吗？听听这话，真不是人能说出来的。不过，最后她生了个儿子，杰克也找到了一份打零件的工作，还算好了。

“零件工厂是五年前出的事，杰克断了条胳膊，再也找不到工作了，赔偿金也没拿到，就消沉了下去，成天拿南希的钱出去喝酒，回去还打她和三个孩子。唔，小女儿莫妮卡那时候已经一岁了。他们很快被房东赶了出去，南希当时又怀孕了，就去诊所……您知道的，别说出去，我知道您是个好人，一看就知道。嗯。三个孩子都没长大，杰克又没工作，就逼她去卖淫。但是可怜的南希第一年就染了病，杰克差点把妮可和莫妮卡卖掉，当时我帮人跑腿赚了点钱，就去求‘金星’纺织厂老板收下她们。感谢上……随便什么，维克菲尔德在北边，地方不大，纺织厂不少。不过杰克经常过来抢她们的钱，要是看见南希，还会打她。”

听到这里，米哈伊尔嘟哝着“愿太阳神赐福与你”，在胸口画了个太阳十字。维克多笑出了声：“哎呀，又不是什么大事。咱们穷鬼不帮穷鬼，指望谁？——说到这个，小哥，一句忠告，希望你永远不要用到：再苦再累，尽量别吃教会的面包，更别进济贫院。”

“谢谢。”虽然你此前说过了，米哈伊尔礼貌地想。但很快，他又不那么礼貌地问：“……即使……即使过这样的日子，也好过选择教会吗？”

“什么选不选择的？只是因为那点稀粥压根值不了在里头搞一大堆仪式耗费的体力。”维克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其他的，那可跟我们没关系。听我一句劝，老兄，要想活得好，最好啥也别管。咱们担心那些做啥？”

维克多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对未来多少还抱着点希望，说了半天午饭都没吃，便摸出面包和水来开始享用。他净捡最硬的部分嚼，发出咯嘣咯嘣的声音。

米哈伊尔面无表情地跟着队伍往前走了两步，维克多闲不住，对着他上下打量了一阵子，又说：“我看您也是头一次进城，来碰运气的吧？总之，尽量不要生病、千万不要受伤，不然，虽然我总是骂杰克混账，可谁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就会变成杰克呢！”

他咽下一块面包，仰头看向米哈伊尔逆着光的脸，有些不自在地说：“当然，你现在去报名参军还来得及，也许会被当做亚巴顿人受到点不公正待遇……也就不公正一点，边境很需要你这样有力气的家伙。也是哦，小哥，为什么不去当兵呢？在这儿蹉跎几年，变得像那边那个男人，放松多少标准人家都不要呢。我准备今年再去试试，听说要打仗了，万一标准放松了，好歹有个吃饭的地方……”

维克多说着抬了抬下巴，指向一个坐在街角，穿着夹克衫搓手的光脚男人，又想起米哈伊尔看不见，若无其事地咳了两声。

“您听见刚才提到‘末日即将来临’的几个人了吗？那是摩西教派的。”维克多说，又指了指另一边的，“‘太初有道，道成肉身……’，那是太初教派的。真是无耻，我好歹中立呢。他们也有脸来领《加尔文福音书》吗？”

米哈伊尔终于想起来了。

加尔文是阿诺德·爱德华兹的中间名。在诺伦，阿诺德是教名，加尔文是本名，爱德华兹是姓氏。伊莎贝拉主持修订的医学书籍的主人公难道还有别的加尔文吗？

书籍在他出生的时候已经没有那么奢侈了。烈阳城的圣殿骑士们在受封之前需要修习的课程中，除了战斗、战争、礼仪、美德以外，还包括神学、医学和农业。他们的使命是为太阳神开疆拓土、征战四方，他们需要能在战斗之中守护同伴的后背、医治对方的伤口，如果同伴牺牲，也要能够为他举行一场体面、合乎规矩的葬礼。他们每一个人都应当能够随时取代一位堕落的枢机主教，为治下的信徒寻求整年的丰收。

米哈伊尔不需要学习医术。刚到查莱克的时候，小诊所内外的植物他有一半都不认识。因为没有同伴能够跟上“太阳骑士”的冲锋，他的伤口不需要处理就会愈合，凡人的知识反而是一种污染。但是今天，他想起来了，他看过随从骑士们的书籍，其中有一张马克西米利安·迪布瓦绘制的解剖图的雕版画，后来他在罗林斯的收藏室里见过一次原版。

加上画框，整幅画高达一米，宽约四分之三米，是一幅迪布瓦家族擅长的写实风格油画。马克西米利安在迪布瓦家族遭到镇压的时候担任伊里斯王国的宫廷画师，据说阿什利·迪布瓦是他最小的孙女。这个家族在作为教会囚犯的两百多年间一直从事此类枯燥的记录工作，和高级些的铁匠没有什么区别；至于对于艺术的追求，那是自由民的特权。

一具成年男性的躯干占据画面的正中心，顶端是铁环固定的下巴，底部是没入黑暗的腿根，应当是由于光照不足；左右两侧是固定在床上的肩膀，以及一双双拉扯着钩子和钳子、以暴露出左半边剖面的或年轻或老迈的手。他那时还在学习绘画，罗林斯建议他学习一下那些手的表现技法。

当时，他之所以认为那是一具尸体，除了教会在第二圣战以来就有利用罪人的尸体以救治义人的传统，更是因为画面实在太干净了。层层剥离的皮肤之下，内脏和骨骼上有着陈旧的伤痕，干瘪僵硬的血管边缘的血已经凝固成了黑色。但是，乍看之下，它又像是还活着一样。

那是米哈伊尔八岁时候的事了，他呆呆地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后来主动去禁闭室待了三天，然后发了一场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的高烧。这是他遇到亚伦之前唯一向圣徒弟兄姐妹们隐瞒的秘密，他想，那真是太美了。他想救画里的那具尸体，他觉得它还活着，可罗林斯是他的弟兄和拉比，怎么会做出那么残忍的事呢？

此时此刻，米哈伊尔才把那幅画和亚伦联系起来。他明白了，教会当然不缺可以用于“造福百姓”的犯人，但没有什么比半吸血鬼更好了。他们具有活人的一切特性，但即使流干了血也不会立即死亡，对于疼痛的阈值也非常高，最适合用于研究一些平日难以观察的病症。

几颗水珠落在维克多脸上，他抹了把脸，愕然抬头，看见那个白发少年默不作声地流着眼泪，缠在眼睛上的绷带都湿透了。

“诶诶，”维克多不知道情况，也不好随意安慰，就开了句玩笑，“倒也不必现在就哭给那些臭屁执事看吧……”

他这么一说，米哈伊尔哭得更伤心了，甚至哭出了声。反正现在亚伦不在边上，他怎么哭都不要紧。维克多说话的时候，又有几颗眼泪掉在他脸上，他恼火地擦了擦，不小心沾到了嘴唇，却发现它们是甜的。

这下子他也不劝了，若无其事地品尝起嘴里甜滋滋的味道来。他想，这个落魄的亚巴顿人果然以前也是个老爷，看那双手就知道，难怪随随便便丢掉食物；吃白面包的家伙流的眼泪都是甜的。

好一会儿，米哈伊尔才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止住了眼泪，跟维克多没话找话，得知后者是来帮人跑腿的。一位在城里独居的子爵小姐信铜蛇教派，但又想买这本书，就花两个先令托他来一趟。根据教会的宣传，这本书包含了许多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可以用到的医学知识，还修正了以往错误的观念；由于有两位女圣徒参与编撰，后半部分还有不少女性生理常识，内容庞杂而新奇，是神为战乱的时代赐下的新福音。

维克多小心地避开拥挤的人群，不无骄傲地跟米哈伊尔说他早上还接了一份帮人试鞋的工作，穿到新鞋不挤脚了，再去鞋匠那里清洗干净还给主人，这一天又可以赚一先令。他的叔叔就是鞋匠，不过他不会贪那笔钱。

就这么断断续续地聊了两个多小时，才轮到他们两个买书。尴尬的是，米哈伊尔哭了半天，一问才知道自己居然没带够钱；幸运的是，一位买完书出来的老夫人看他可怜，给了他一张五镑的纸钞。米哈伊尔头一次得到施舍，惊讶之余还记得单膝跪下，亲吻她的女仆的手，感谢她的帮助，并祝她幸福快乐。

伍德夫人这时候并没有如何在意，她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脸上那副凶狠又纯洁的表情太可怜了，以至于她觉得自己要是不帮助他会是一种罪过。后来，她倒是常常光顾他和亚伦的生意，那是她失去了贪婪恶毒的丈夫和总是敲诈殴打家人的女婿之后的事了。

她的丈夫和女婿都是死于意外，一个刚刚在工厂解雇了一批要求涨工资的工人后骑马去会情人，结果半路摔断腿又被那畜生在慌乱中踩中了脑袋；一个喝醉酒在回家打老婆路上摔进下水道淹死了。伍德夫人原本是来买最新的福音书，好带着完完整整的信仰去自杀的，也许那样一来父神会网开一面，容许她进天堂；结果在回家拿《太阳神典》的路上得知了丈夫的死讯，第二天早上便有警官造访，沉痛地通知她女婿的意外。她和她的女儿成了非常坚定的烈阳教派信徒，靠着继承来的产业和赔偿金度过了幸福快乐的余生。


142 30八百米外（4）

米哈伊尔和维克多还有其他三人跟着一位见习牧师到了礼拜堂后面，依次通过三个房间，按流程做了祷告，还缴纳了额外的奉献金，终于在一个小时之后领到了各自的《加尔文福音书》。据说最新版的《太阳神典》已经收纳了包括这本在内的四部新福音，仅在王都的女王洗礼修道院出售西奈语原版，是给那些在募捐时一掷千金的义人的馈赠。

走出初醒儿教堂之后，维克多从对米哈伊尔靠脸白得五镑的羡慕中清醒过来，急着要去找夏普子爵小姐领他的跑腿钱，顺便去鞋匠叔叔那儿一趟，领试鞋费。米哈伊尔跟他道了谢，却又叫住他，问道：

“南希现在怎么样呢？”

维克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现在还在关心这个问题：“您真的想帮助她吗？”

“嗯。”米哈伊尔点点头，“对不起，此前让您误会了。我是跟着我家老爷回来的，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医生。”

“难道又是一个爱德华兹？”维克多没说出来的是“又是一个骗子”，米哈伊尔感觉得出来，但只是说：

“他很好心。您看，连我这样的瞎子，一个亚巴顿人都能在他手下找到一份工作。”

维克多嘟哝了一句“也许是看你的脸呢”，却没叫米哈伊尔听见，只是狐疑地乜着他：“都说了，南希得了病。那种病倒只是没钱治，但穷病可没法治。她现在还不得不去‘工作’，一次只收一便士，有时候还拿不到钱，只为有饭吃。哪怕没染那种病，她也活不了多久了。你自己都把她认成老太太！”

他说的有点上火，米哈伊尔的沉默像是某种伪善的证明。于是维克多拔腿要走，还记得动作轻柔点不弄皱新鞋，于是走路的姿势有点滑稽。

米哈伊尔叫住他，又问：

“您知道翡翠城在哪里吗？”

维克多转过身来，仰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半晌，少年耸耸肩，回答道：“在铃铛山上。教会说那里闹鬼，直到最近还有人倒霉，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坏人，最好不要去。”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伤害您的，之前说的话也是认真的。”米哈伊尔抱着福音书，弯下腰来真诚地说，“请告诉我在哪里可以找到南希。”

维克多本来想刺他一句“怎么，您要拿您的找零去光顾她的生意吗”，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一点世界的痕迹都没有的脸蛋，又想起南希，心不甘情不愿地咽了回去，告诉他南希晚上会去翡翠公园。

硬壳《加尔文福音书》的售价是两镑十便士，再除去奉献金，米哈伊尔拿剩下的钱在回小旅馆的路上买了一些食物和鲜花。花是花店本来要丢掉的，所以价格很便宜，店主还送了他一张报纸用来包装。

回到旅馆的时候，亚伦还躺在床上，但是已经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亚伦，下午睡得好吗？”

米哈伊尔拆下绷带叠好，轻轻坐在床沿，将一束洗干净的红白玫瑰放在他枕边。

“因为诺伦的工作不好找，我想我们以后开诊所也要花钱，所以就节省一点，原本有些坏掉啦。我重新给了她们生命，又清洗干净，味道应该还是很不错。公园里有很多，他们不给我摘，我要晚上去摘。”

他说的理直气壮，俯下身去碰了一下亚伦的嘴唇，将他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亚伦穿着睡衣，抬手抚摸他的脑袋的时候，袖子会沿着手臂滑下去。

米哈伊尔眯起眼睛，感觉到五根手指轻轻地落在自己的头发上，一下一下地梳理起来。他的音量也降低下去，快乐地说：

“今天，我买到了一本书，排了很久的队，还有一位好心的夫人给了我五镑，所以我给了她相应的祝福。嗯，是教会发行的医书，不过我没有看哦，一点都没有。我想你会喜欢的，亚伦，里面写的东西可以救很多人。”

“嗯。”亚伦难得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停顿了一下，米哈伊尔继续说：

“我们明天就去翡翠城。嗯，本来是要今天晚上去的，但是临时有事。我遇到了一个叫南希的可怜女人，晚上要去给她治病。她老得厉害，具体得了什么病，我也不知道，没有打听出来，大家都不说。不说我怎么知道呢……但无论如何，我要救她。虽然世界上有很多可怜人，对一部分人来说，也许我还是造成他们落得那个境地的罪魁祸首。但既然见到了，还是帮一下吧。”

他扣住亚伦的手，按在自己头顶，闭着眼睛轻声说：

“来，祝福我吧，老爷。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医生，不是太阳神密特拉把祂救人的权柄分给你，而是你从死神手里夺走了诸多权能。所以祝福我吧，让我能够顺利治好南希的病。”

“但是有些病似乎治不好，因为实际上不是疾病，就像……现在的你。我不明白，亚伦，人难道没有崩溃的权利吗？”他想了想，皱着眉头说，“可是我很不甘心。我坚持到这里了，你也坚持到这里了，以后一定会有好事发生。世界上有很多很多坏人，我也学会了说谎、盗窃，在那之前就会抢劫、杀人。可是我喜欢你，我爱你，所以我希望……”

他没把这话说完，双手覆在亚伦睁大了的绿眼睛上，微微低头，笑道：“我不告诉你。明天，你自己问我，好不好？”

他又挪开手掌，感觉到亚伦慢慢地、迟缓地朝他眨了眨眼睛，是答应的意思。眼睫毛下落时带动的无比微小的气流汇入整个昏暗的房间，米哈伊尔满足地微笑着，任亚伦有气无力地胡乱抓自己的头发。

和在教会的时候完全不同。米哈伊尔想，伊莎贝拉拍拍他的头，罗林斯拍拍他的肩，乔纳森给他唱歌，然后希尔叫他站起来，继续向前。亚伦总是喊着停一停吧停一停吧，丢下被他们搞得乌七八糟的世界，什么也不干什么也没有，就可以度过一个快乐的下午。

但是根据这几天晚上的光照来看，今晚是满月，于是米哈伊尔不得不在出门前把亚伦绑起来。这让他想起以前遇上过的饲养大型犬的贵族，再爱他们的狗，再相信它们，在面见他的时候也一定会把狗拴好，关在笼子里。米哈伊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他觉得对亚伦很不好。

无论如何，他留下了“贞洁祭祷”。亚伦很喜欢她，如果有小偷或者其他心怀不轨的人溜进来，她会把他们丢出窗外。只是二楼，死不了人，毕竟，坏人的血是很臭的。



借着早晨的记忆，米哈伊尔嗅着污浊的晚风中那点微弱的喷泉水的味道，避开巡逻的卫兵，来到了翡翠公园附近。

公园的历史有一百多年，近几年由市政府募款修缮，看起来还算不错。白天的时候，有三五成群的小姐太太或者带孩子的妇女来公园散步，到了夜晚，流浪汉们就在附近和巡夜者展开追捕大战。露宿是违法的，但城市警察们也没有那么丧心病狂——坐在椅子上不睡觉是合法的。

公园里有三座喷泉，正中央那座面积最小却最古老，也很好认，它的附近有两排鹅掌楸，这个季节正是它们结果的时候。秋天被修剪过的灌木和乔木发出浓烈的芬芳，维克菲尔德原本就不算浓重的烟尘味在这里仿佛消失了一般令人神清气爽。

米哈伊尔慢慢地走在去往公园的小路上，生怕撞到什么人。这些日子以来，他吃不饱睡不好，但不仅模样没有什么改变，还更强壮了。有一回，他抱着棺材从火车顶上跳下去，踩坏了临近的一条铁路。

“滚开，臭老太婆！大半夜跑大街上来吓人做什么？我要叫警察把你带走！”

听到这个声音，米哈伊尔很不客气地脚步一扭，撞了过去。毕竟，他是个瞎子，这又是晚上。

他朝着刚才那个醉酒的青壮年拳打脚踢的方向摸索了一阵，蹲下身去，用手背碰到了一团蜷缩起来的女人。

那个男人被他一撞，酒也醒了一半，骂骂咧咧地走过来，看了一眼，嗤笑起来：“哟，这不是那谁……那个一便士的婊子嘛。臭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哈哈，看你这副蠢样也不会知道……你得赔我的衣服，跪下来舔我的鞋！哦，当然，如果你是来光顾她生意的，我看你也赔不起。妈的，亚巴顿来的野蛮人乡巴佬，都该去挖矿，进城里来干什么？对，你要去挖矿，赔我的钱！”

附近本来有巡警的，听到他的声音，了然地摇摇头，先去另一条街道了。

米哈伊尔扶起那个女人，对方含糊不清地一边呻吟一边连连道谢，忽然认出他来了：“谢谢，谢谢，您是……哎呀，快跑，快跑呀！”

她急得只会这么说，米哈伊尔认出她来，茫然地歪了歪脑袋，温暖宽阔的手掌盖住了她肩膀上的破洞：“没关系的，南希，我叫米沙，是来帮助你的。——这个人是不是经常干坏事？您觉得如果太阳神真的存在，会叫他下地狱吗？”

南希不知道这个年轻的瞎子在说什么胡话，但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

下一刻，那个还在咒骂不停地向这边走来的男人一脚踩进洞中，扑通一声掉进了下水道。而就在刚刚，谁也没有看到，那块窨井盖悄无声息地熔化，抢先一步栽进了污水里。


143 30八百米外（5）

“您看，我就说他会倒霉的。”米哈伊尔高兴地对南希说，“不过，为了不被跟他的倒霉扯上关系，咱们快点去翡翠公园吧。”

“咦？啊，但是——好的，谢谢您……”

南希一开始有些警惕，但转念一想，就自嘲地笑了笑，跟他走了。她又老又丑还染了病，一次只要一便士，在树林子里就能赚钱。但最近钱越来越不好赚了，她用午餐跟这个年轻人换了有糖和肉的馅饼去给女儿们吃，一整天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她这样的人，身上还有什么好图谋的呢？

米哈伊尔学会了走得慢、走得轻，但依旧挺直腰板、稳住肩背往前走，因为亚伦喜欢。亚伦当然不会讨厌穷人、老人、残疾人，他自己就是这三种人中的两种，有时候全占了；但米哈伊尔必须是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

南希跟着米哈伊尔穿过深夜的公园，后者把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几乎拖在地上。她此前看上的一张长椅已经被两个流浪汉占据，大概是有巡夜警察刚走，他们正坐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她走得很慢，因为她已经饿得感觉不到饿了。米哈伊尔摘了很多花，所以经常停下来好叫她跟上，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劝阻他，告诉他这是市政府和人民的财产。他看起来像国王或者天使，抢劫的姿态那么优雅自然，不过，反正她大概也不算“人民”。

刚刚入秋，公园里的落叶不多，不过维克菲尔德本就位于诺伦东北，夜里已经很冷了。米哈伊尔点燃一支蜡烛塞给她，她只觉得温暖舒适，甚至没有注意那抹几乎不会摇曳的烛光。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幸福过了。

走走停停，米哈伊尔请她在喷泉池边坐下的时候，怀里已经有一大捧各种各样的花草了，都是他觉得亚伦会喜欢的。在做准备的时候，他把那捧花也放在了池子边上。

南希昏昏沉沉地爬上冰凉的青铜台基，抬头问道：“这是给我的吗？”

米哈伊尔愣了一下，立即微笑着说：“嗯。是为治疗预备的，希望您能够恢复健康。”

他说完就脸红了，幸好南希有点夜盲症，公园里也暂时没修路灯。他摘这些花是要给亚伦的，但实在不愿意伤害这个年轻女人的心。她很年轻，才二十五岁，他想，二十岁的他想要一束花，三百岁的亚伦也很喜欢，那么，当然也应当有人给南希送花。

南希小心地取了一朵蔫巴巴的雏菊，露出了梦幻的幸福笑容。她听不见肚子咕咕作响了，但米哈伊尔拍了拍她灰白的脑袋，说：

“对不起，让您饿肚子了，我的姐妹。不过，这也正是父神的安排吧，仪式需要一日夜的禁食。——嗯，虽然很失礼，不过暂时不会有人过来，我也看不见，请您慢些，下到水里。”

南希乖乖叠好外套放在池边，脱下鞋子走进水中。她正要问“可以把我的鞋带给妮可吗？她过几年就能穿上了”，米哈伊尔捡起花束撒进水中，同时丢进去的还有一个下午用小刀削的木质太阳十字架。

南希睁开眼睛，发现喷泉池的水是热的。她抬头看向米哈伊尔，忽然发现他的脸在视野中变得清晰了许多。她的视力因生育和缝补工作而下降得厉害，自从莫妮卡出生，她已经很久没看到过这么清澈的秋夜了，月色下，连鹅掌楸那微微泛黄的宽阔叶片和头顶的青铜女神雕像都清晰可见。

米哈伊尔走近前来，说：“沉下去，南希，让这水没过你。你听过勇士阿喀琉斯的故事吗？他的脚踝没有受浸，于是成了异端神谋害他的破绽。——南希，沉下去，让这水没过你！”

南希看着他的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少年闭着眼睛，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面孔上带着不知是温驯还是傲慢的神情，仿佛巡视领地时觉得自己治理的不够好的国王，理所当然地要求他的子民称他为父亲。

她放任池水没过头顶。

比苦闷的父亲的脊背更安全，比劳碌的母亲的怀抱更安逸，硬币在池子底部散发着微光，像通往天国的窄门打开了一条缝，羊水含住了她，她听见宇宙的寂静和轰鸣。像不可名状的死亡一般，人世的一切喜乐与苦难都离她而去了。有那么一会儿，她甚至就要永远地在这一刻合上眼睛，享受安眠。

女人浮上来大口喘息，拍着胸口咳嗽，脸涨得通红。但很快，她几乎忘记了呼吸，因为她看见了自己洁白细腻的手掌，难以置信地拨开水面的花瓣，在倒映着月光、散发着热气的池水中，看见了自己年轻时的脸。

皱巴巴的水面里的她看起来比辛勤劳作的少女时代的她还要好，不算很漂亮，但似乎还有改变的机会。她呆呆地盯着水面看了许久，屏住呼吸、握紧双拳，然后她发现，那些原本新鲜的花卉全都枯萎了。

米哈伊尔伸手捧起池水，慢慢地浇在她头上，说道：

“女儿，你的信救了你，平平安安地回去吧！你的灾病痊愈了！[1]”

少年的声音充满威严与庄严，在午夜的公园里回荡、飘荡、消失在远方。

南希站起身来，水流沿着头发和衣服汩汩流下，将她身体里最后的绝望也带走了。她从来没有这么健康过，生机从每一条血管每一根骨头里迸发，连呼吸都变得轻盈畅快，缺失或松动的牙齿重新生长、稳固，灰白的头发尽数脱落，她的长发像秋天的稻草一样金黄美丽。

米哈伊尔伸手要扶她一把，她却自顾自呆愣愣地爬上喷泉边的青铜雕塑，轻快地跳了下来，仰头看向米哈伊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米哈伊尔穿好自己的外套，朝她鞠躬致意：“已经很晚了，南希。很抱歉，我也得离开了，无法给您更多的帮助，只能祝您好运。愿父神赐福与你！”

南希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成列的鹅掌楸之后，忽然发现身上的水已经干了，青铜座上的白蜡烛还在燃烧，却丝毫没有变短。她在她宽大的鞋子里找到了十二枚两便士的硬币。

第二天清早，维克多在森林里弥漫过来的晨雾之中打了个喷嚏，正在给妹妹绑围巾的时候，被米哈伊尔拦住了。

围巾是他昨天去交差的时候，在子爵小姐居住的那条街道上的垃圾桶里找到的，破了一道口子，不过很干净。他们刚刚吃完面包和热茶，出门来找工作。

米哈伊尔跟他打招呼，他也已经忘记自己那点微妙的怨恨了，笑嘻嘻地调侃道：“早上好，米沙。昨天晚上和南希过得怎么样？”

“我看不见呀。”米哈伊尔笑着说，“不过，我想她应该是一位美丽的女士。”

维克多长着雀斑的脸皱成一团：“您还真是心地善良啊。算了，你找我什么事？我还得去赚钱呢——”

他的最后一个音节猛然拉长，整个人见鬼似地伸长脖子往街道另一头看去。

南希刚刚从那里跑过去，穿着昨天的衣服和鞋子，饱满红润的脸颊比五年前还要好得多。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个木质太阳十字架，大概是赶着去找工作。对她那样健康年轻的女孩来说，只要能吃苦，就能有饭吃。

等她走远了，维克多也没能喊出她的名字。半晌，他僵硬地转回头来，对上了米哈伊尔的脸。后者正微微弯下腰来，好叫他说话不那么费力。感觉到他回头，米哈伊尔微微笑了起来，温和的嗓音和笑容竟给他一种微妙的压迫感。

“我没有骗你，维克多，我家老爷是世界上最好的医生。”

维克多以为他指的是“我主”，嘟哝了一声“还真是”。当然，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理解对了，毕竟，南希一夜之间发生那样的改变，只有神可以做到。

牵着他的手的妹妹忽然抬头问米哈伊尔：“他治好了南希，那么能救救土豆吗？”

米哈伊尔愣了一下，维克多训斥一声，女孩却认真地看着他：“大人们说，我们饿肚子是因为土豆生病了。”

“咱们又没有饿肚子！”维克多说，“只要好好工作，谁也不会饿肚子。去帮妈妈洗衣服吧，克里斯汀。”

“我听到了，经常有大人这么说的，什么‘病菌’。”克里斯汀细声细气地说，因为说话也要耗费体力，“妈妈总是吃不饱，你把你的面包分给我，我给妈妈，妈妈发现多了，又分给你。笨蛋维克多，你和爸爸要工作，得吃的多一点才行。”

维克多有点脸红：“我没有把我的份给你，一直是妈妈在分面包。好啦，我们家不是每周都能吃上一次肉吗？哪里会饿死啦。你没出生的时候那才叫惨呢，我们和南希一家挤在一个房间里，晚上床上床下睡满了人，连翻身的地方都没有，白天还要出租床位。你出生的时候，咱们至少有自己的瓦斯炉了！”

“可是为什么米哈伊尔殿下不来呢？”女孩固执地揪着土豆不放，“‘丰收祭司’从来没有来过诺伦，瘟疫却来了。土豆和面包都变贵了，我知道的！”

“这是战争。”维克多说，“这是自由的代价，克里斯汀。这是女王陛下和每一位大人的决定，诺伦的每一个人都要有尊严地活下去。打赢了战争，教会就不能再抢诺伦的钱，据说到时候为了庆祝，会免税两年呢！”

作者有话说：

[1]马可福音5:34


144 30八百米外（6）

米哈伊尔僵硬地弯着腰，听见克里斯汀气鼓鼓地说：“你什么都不懂，维克多。”

“好好好，我不懂。”维克多笑嘻嘻地说，“那两年里我一定会攒够钱的，到时候送你去夜间学校读书。现在很贵，但子爵小姐说，女王陛下准备自己出钱，补贴我们这种人的学费呢。”

“我才不要！浪费那些钱干嘛？我现在就能去纺织厂帮忙。你什么都不懂，维克多！”克里斯汀嘟哝道，“什么子爵小姐呀，不还是……”

“好啦，克里斯汀！”维克多严厉地打断她对子爵小姐的诋毁，这才想起米哈伊尔来，赔笑道，“对不起，米沙，克里斯汀总是乱说话。”

“她叫克里斯汀？”米哈伊尔的声音听起来干巴巴、轻飘飘的，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维克多说：“是啊。抱歉，您找我要干嘛？还有，南希她……”

“她现在很健康。”米哈伊尔没有对他之前的自言自语发表什么意见，温和地微笑着，从兜里掏出几个硬币递给他，“我想雇佣您带路。嗯，如果能租到马车就好了，我家老爷想去翡翠城。”

维克多愣了一下，重新打量起他来。半晌，小伙子踮起脚尖，米哈伊尔会意地蹲下来好叫他凑近自己的耳朵，只听他说道：

“我说，米沙，你们该不会是巫师吧？咳咳，当然，我不信教，对你们没什么恶意，何况你们还治好了南希。但是……”

米哈伊尔哭笑不得，摆摆手说：“我家老爷是正经的医生，以前在烈阳城进修过，所以会一点法术，但也只是催发药效，让人快速痊愈而已。”

维克多将信将疑，不怎么有诚意地道歉：“哎呀，那很对不起……唔，谢谢您。”

“什么？”

“谢谢您给我这个工作的机会，也感谢太阳神密特拉叫我昨天碰上了您。”

米哈伊尔笑出了声：“好吧，维克多。您可以带上克里斯汀小姐，我可以付双倍报酬。”

这家伙穿得跟昨天一样不甚体面，而且昨天还付不起买福音书的钱。如果是忘带了，那应该不会收伍德老夫人的施舍才对！想到这里，维克多警觉地皱起了眉：“不用了。”

米哈伊尔知道他是误会了，连连摆手：“对，对不起，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说实话，我家老爷这次是来维克菲尔德养病的，顺便瞻仰一下那个著名的家族，烈阳城的气候对他来说有些太冷了。——我是说，他以前有个妹妹，也叫克里斯汀，但是意外去世了。他现在脾气不太好，我想，如果克里斯汀小姐愿意在马车外面跟他说几句话，他也许会高兴一点。”

维克多越听越诡异：“我可不会把妹妹卖给你们，是贵族老爷那也不行！”

克里斯汀却说：“你会付钱吗？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克里斯汀！”维克多急了。克里斯汀在米哈伊尔眼前晃了晃手，不耐烦地说：“反正他看不见不是吗？有危险的话你就带我逃跑啊，你不是总是说你熟悉维克菲尔德的每一条小巷吗，‘跑腿的维克多’？好啦，两倍工钱都快有一镑了，再努力一下，你就能去当学徒了！”

“你、你怎么知道——”维克多磕磕巴巴地涨红了脸，米哈伊尔却不好意思地打断道：

“啊，这个，这个是定金。是这么说的吧？我记得雅……伊里斯那边，一般是预付百分之二十。所以总计是五镑。嗯，我初来乍到，不大了解这里的薪资水平，似乎是高了点？不过，请不要为此愧疚。昨天我刚刚到这儿，就遇到您这样可靠的引路人，实在是很幸运的一件事，并且南希也因此获救了。因此，我也理应同您分享我们的幸运。再者，翡翠城对我家老爷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地方，如果不是我们还等着用钱，不会只给二位五镑的。”

维克多后退了一步，米哈伊尔有点着急，他难得觉得这个小伙子人不错呢，这会儿再去找别的人带路，要是半道上被骗了，也许会影响到亚伦。

其实是他靠得太近、说的太多，吓到维克多了。后者抓着妹妹的小手，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倒是克里斯汀，嘴里不客气地嚼着米哈伊尔刚刚递给她的糖果，说：“您是叫米沙吗？维克多是害羞啦。我们跟你走。不过，您真的会给那么多吗？”

“一个便士都不会少。”米哈伊尔答道。

维克多深吸了一口轻薄的晨雾，也不去管这家伙的钱财来源是否合法了，那可是五镑：“咱们可以去‘雪白’面粉商店边上租马车。翡翠城遗址在郊外，靠近森林，还闹鬼，回程拉不到客人，所以您得支付双倍车马费。”

“不是特别贵的话，我想租辆好一点的马车。”米哈伊尔跟在他后边往面粉商店走去，“老爷喜欢干净舒适的地方，不过，如您所见，因为我是个亚巴顿人的缘故，咱们连旅馆都不好找。所以，租马车的事也得劳您费心。”

“包在我身上！”闻言，维克多不禁羡慕地说，“我就问问啊……医师真的那么赚钱吗？”

“应该是的吧？抱歉，我本身并不是医师。”

米哈伊尔其实真的不知道，因为他和亚伦的大部分收入都是靠不法行为获取的，比如他手头突然多出的这笔钱。

米哈伊尔脸上天真地笑着，心里同样对此毫无愧疚。这笔钱是昨天晚上离开翡翠公园后，从摩西教派和太初教派的募款箱里拿的。嗯，这个应当叫“没收”，反正，相关负责人拿钱去花天酒地被他发现了，那还不如捐赠给他的老爷建个真能救人命的诊所呢。

但是我没有说谎！米哈伊尔又认真地想，诺伦连树林里的野果都可能有主人，在公园里坐着睡觉的流浪汉不比奴隶体面，而按理说，维克菲尔德是属于爱德华兹一家的，根据他的记忆，诺伦从来没有褫夺爱德华兹侯爵的爵位。而那两个教派属于异端，所以亚伦有权没收领地内不法势力的资产，对，就是这样。

米哈伊尔稍稍愧疚，为开始找借口的自己。

维克多的心砰砰跳起来。当然，这是任何一个穷小子在遇上慷慨的好人时所会有的合理合法的幻想。连克里斯汀都幻想起来：他们拿到钱，除去维克多找关系当学徒需要的，她每周一先令的学费也有了，等她毕业，也许那位未曾谋面的医生会因为她像他的妹妹而雇佣她，然后……

车马行到了。

维克多常常帮人跑腿，由于近几年阿梅希斯特森林的边防和矿产吸引了不少外地投资人，以前也跟车马行的打过交道。这一回，虽然米哈伊尔的个头和穿着都让人生疑，维克多费了大半天口水之后，还是以正常的价格租到了一辆两匹马拉的四轮箱型马车。

米哈伊尔请他们在肋骨大街尽头等着，自己回旅馆去带走了亚伦；他此前来投宿时没想那么多，现在得瞒住旅馆老板，找个地方处理掉棺材。

他背着白布包裹的“贞洁祭祷”，一手拎着箱子，一手揽着亚伦的肩膀，快到中午的时候，才慢悠悠地走到肋骨大街。亚伦对一切都很戒备，那条白斗篷拖在了地上，有时候会绊倒他。米哈伊尔得小心不让他伤害到来来往往的行人。

维克多兄妹俩和车夫一直在约好的地方等着。马车夫坐在车前抽烟，两匹马悠闲地打着响鼻。米哈伊尔将亚伦扶上马车、拉上窗帘，出钱请维克多去买些面包、糖果和茶水来。虽然很好奇那位新来的“爱德华兹医生”是个什么样的家伙，维克多还是老老实实接过钱，牵着妹妹的手去买食物了。

这时候，马车夫发现自己的烟斗怎么都点不燃，一边纳闷，一边无奈地放弃了抽烟。米哈伊尔则为亚伦摘下兜帽，拉平衣服的褶皱，小声跟他说了些什么。车夫听见医生短促低哑的笑声，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灿烂，老旧的车辕和街边门窗的反光叫人微微晕眩。

维克多很快就抱着两大袋食品回来了。米哈伊尔拿走一袋，请他们兄妹跟车夫分享剩下的一袋，却没有邀请他们上来乘车。维克多难得觉得他做了个正常的决定，松了口气，带着妹妹跟马车夫挤在前面。后者一边嚼着自带的干粮，一边一甩鞭子赶马往城外去，纸袋里的白面包和糖果则被一分为二，叫他们揣进了怀中，等着一天的工作结束，带回去跟家人分享。

这会儿已经是秋天了，维克菲尔德原本也地处西北，即使是晴天正午，也不会过于炎热，马车里的那对主仆却关上了前后左右的全部百叶窗。维克多的工作要到了铃铛山脚下才开始，因此，出于好奇与无聊，他忍不住偷偷回过头去，往里面张望了一眼。他知道这辆马车前面的小窗口有个洞，这些百叶窗也有好几十年了，拉上的时候光从缝隙里照进去，像监狱的栅栏，一个小洞不会引人注意的。

不过一眼看向“爱德华兹医生”，维克多就吓了一跳，直到被克里斯汀拉了拉手才转回头来，惊魂不定地看着前方缓缓驶来的乡野小路。

那个男人有一张约二十四五的英俊面孔，脖子以下罩在一条厚厚的斗篷中，一双宝石般的绿眼睛在镜片后面充满敌意地盯着维克多，好像一条流着涎水、随时准备扑击的饿狼。

但是与此同时，青年又微微侧过脖子，轻轻地、温驯地蹭着那个白发少年的掌心。维克多这才发现，“米沙”今天没有在眼睛上缠绷带，只是也没有睁开眼睛。

米哈伊尔看不见亚伦的脸，鼓励性地摸着他的脑袋，说：“很好，很好，你真好呀，亚伦。我在你身边，我们就要到了。——你一定要知道吗？那个小伙子叫维克多，今天带我们去翡翠城。那是他的妹妹克里斯汀，把她一个人留在城里太危险了。”

“亚伦，你看。”米哈伊尔吻了吻他的头顶，“克里斯汀被她的哥哥保护的很好。”


145 30八百米外（7）

铃铛山不高，但是占地甚广，两翼连绵的山坡环抱镜湖，一侧延伸向维克菲尔德主城区，一侧向阿梅希斯特森林渐变而去。翡翠城的遗迹就坐落在铃铛山山顶，背靠镜湖的一侧是一道陡峭的悬崖。时至今日，悬崖顶部依旧有焦黑的灼烧痕迹。

周末的时候，城里人会乘马车去森林外围郊游，但镜湖边除了一栋护林员和边防军用于临时休息的小木屋，并没有别的建筑，在下午显得安静非常。

米哈伊尔一行人是走山路上去的，车夫按照约定，离目的地还有五里地就停下不走了。不过他会等维克多兄妹回来再返程，毕竟米哈伊尔预付了全款。吃饱喝足的维克多牵着凯瑟琳走在前面带路，米哈伊尔跟在后面，紧紧抓着亚伦的手。

实际上，是亚伦抓着他的手。维克多边走边告诉米哈伊尔，这地方闹鬼，也不能怪马车夫不敢来。三百年前爱德华兹一家遇难的时候，不管他们自己是不是吸血鬼，当时从属于他们的骑士、佣人、农夫、奴隶总是有不少普通人的，也遭到了无差别的屠杀，大量的尸体直接被推下城墙，抛进了镜湖，更多的被活活烧死在城堡中。

维克多在前面说着，亚伦在后面抓紧了米哈伊尔，牙齿咯咯作响，低头咬住了堆在脖子上的斗篷。米哈伊尔不想教维克多看到，就抱起亚伦，轻轻拍打抚摸他的脊背。但亚伦不想要他拍他的背，亚伦咬住了他的手，虽然甚至没有留下印子，米哈伊尔还是会意地搂紧他，让他可以把脑袋埋在自己肩头。

维克多和克里斯汀回头看见了，却不会当着雇主的面说什么坏话，哥哥还很机灵地表达了一番对爱德华兹医生的病情的担忧和祝福。在他看来，这位医生自己已经活不过今天了，只是某种愿望在支撑他。

克里斯汀年纪小，是个瘦弱的女孩，米哈伊尔又看不见，怕颠着亚伦，于是四人前进得很慢。明媚的太阳很快就西斜了，将稀疏杂乱的树林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铃铛山两侧，维克菲尔德城区和阿梅希斯特森林里还仿佛隐隐约约地传出机器的轰鸣，烟雾将这个时节的天空染成一种肃穆冷漠的蓝灰色，照在人们身上的金红色的阳光却还是暖融融的。

三个人开始爬山。克里斯汀有点走不动了，却还是咬着牙一声不吭。米哈伊尔因亚伦在自己怀中窸窸窣窣乱动，也胡思乱想起来，不知是紧张还是喜悦，一时间完全忘了这里还有个更柔弱的女孩，还不小心踩碎了一块岩石，吓了那兄妹俩一跳。

在克里斯汀开始呼呼喘息、维克多准备停下来背着妹妹上山的时候，米哈伊尔怀中传出了一个嘶哑、沉闷的声音：

“我休息好了。米沙，带克里斯……汀小姐一段吧。”

说着，他像条虫子一样在斗篷里扭了扭，在米哈伊尔僵硬的臂弯里挣扎了两下，轻易地跳了下去，不大稳当地落在地上，关节发出了吱嘎的酸涩声响。克里斯汀抬起头看他，只觉得那双镜片后边的绿眼睛冷酷又似乎是愧疚，她觉得自己被讨厌了。

穷人家的孩子对这种事很敏感，但反而总是被迫不去在意。她不想让维克多像矿工的孩子们那样从小就压弯了背，于是熟练地扯出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讨好地对亚伦说：

“谢谢您，爱德华兹医生！您真是位好心人！也谢谢您，米沙先生。愿父神赐福与您！”

亚伦愣了一下，移开目光，从米哈伊尔手中接过了他们的行李箱。米哈伊尔拧开水壶，等他喝完水，才一言不发地弯下腰去，抱起了克里斯汀。

一行人稍微加快了行进速度，当亚伦望见那棵盘根错节的老梧桐树时，他叫住了维克多：“您可以带着您的妹妹回去了，趁天还没黑。”

维克多讨人喜欢的秘诀就是不好奇雇主的言行，此时也只是出于礼貌，道谢后问了一句：

“二位天黑之后怎么办呢？湖边的小屋大概可以躲躲风，但是，您知道，毕竟有点……瘆人。”

最后一个词他说得很轻，甚至缩了缩脑袋。爱德华兹医生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讥讽却又惨淡的笑容，扯了扯嘴角，说：“没什么可怕的。好了，带着克里斯汀回家去吧。今天是个好日子，希望你们有一顿丰盛的晚餐。”

米哈伊尔默默放下克里斯汀，很快直起身，撇过头去，像是生了闷气，但是逆着光也看不清他的脸。亚伦没敢抬头，面无表情地给兄妹俩结了酬劳，目送他们手牵着手，匆匆下山远去。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用力抓紧米哈伊尔腰间的衣服，牵着他大步往山上走去。米哈伊尔有点受惊，别扭地被他拽着走，忽然之间感到温度和湿度一变，知道他们来到了一棵失去生机的大树的阴影里。他茫然地抬起头，亚伦依旧戒备地抓着他的衣服，好像怕他是出于“米哈伊尔”的正义感和良心才陪到这里，很快就要回烈阳城去。

手提箱连着里头亚伦的宝贝药箱砰地掉在地上，连锁扣都摔开了，这口箱子本来就是米哈伊尔运气好捡来的，锁扣是坏的。亚伦低着头，咽了口口水，抓着米哈伊尔的衣襟，却不知道怎么开口，该说些什么。

这实在是太尴尬了。他茫然而痛苦地想，米哈伊尔不应该为他变成这样，任何一个天真快乐的年轻人都不应该。他清醒得很慢，记忆中的上一个画面是让娜亲吻自己的脸颊，说新年快乐。

但在这缓缓下沉的夕阳中，他又想起了无数米哈伊尔微笑着亲吻他的片段。这里是诺伦，他知道面前的是翡翠城，米哈伊尔什么都不知道，但米哈伊尔把他带回来了。

即使在最绝望、最自暴自弃的时候，他也从没有妄想过以这种方式得救。没有奔波，没有劳累，朝阳升起的时候有一个吻，黑夜来临的时候有一个温暖的怀抱，然后奇迹般的，一切都过去了。这已经超过了老派贵族的不劳而获，只有神会愿意这样善待祂的爱子。可那样一来他还如何开口？在踏上这段旅程的时候，他就失去米哈伊尔了。

山顶上一片寂静，连树叶和枯草的簌簌声响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头顶传出一声犬或狼类的呜咽，亚伦慌忙抬头，几颗眼泪劈头盖脸地啪嗒掉在他的脸上，沿着额头和鼻翼流到下巴上，连眼镜都打湿了。

“对，对不起，我，我不想哭的，我是说……”米哈伊尔低着头嘟哝着，拿手背擦眼泪，却哭得更厉害了。亚伦爬到边上的一块石头上，踮起脚去捉他捂在脸上的大手，亲吻他湿漉漉的手腕，说：

“是我该说对不起，米申卡。”

米哈伊尔的眼泪比冬天的钢铁还要苦涩，但他打了个哭嗝，任性地说：“叫我米沙。”

“怎么又要改成米沙呀，好米沙？”

这么说着，亚伦倒也不是抱怨，只是松了口气，想，米哈伊尔还是那么可爱，那就是世界的希望。少年人就该这样，想到什么就要什么，世上的一切都该是围绕他转动的。米哈伊尔配得上这份任性，更何况，他说起话来就像在撒娇。

米哈伊尔又抽了两下鼻子，就不好意思地停下了哭泣，红着脸说：“在波托西的时候，你是叫我米沙的。”

亚伦想起十六岁的米哈伊尔，恍惚了一阵，高兴又难过地轻声说：“你怎么能一点都不变呀，米沙。我是不是害你吃了很多苦头？”

“没有！”

米哈伊尔响亮地回答道，抽着鼻子傻笑起来，两只眼睛弯弯的，在夕阳之中也看不清里头的金光。

因为他看不见，才想要亚伦叫他米沙的。联邦语的“米沙”和诺伦语的不太一样，亚伦会用前者的方式叫他，在“一”的重音上多停留那么一瞬。那时候，亚伦会下意识地抬起下巴、眯起眼睛，无论什么时候，看起来都像是在微笑一样。

亚伦抬头看他，说：“我也喜欢你叫我亚伦。你知道吗，米沙？你这么叫我的时候会在‘亚’上停留得久一点，所以总是笑着的。你怎么样都很好看，叫我‘阿诺德’的时候也会把‘阿’拖得比其他波托西人长一些。——对不起，跟我待在一块总是有倒霉事。”

“才不是因为那个！”米哈伊尔又哭了起来，“我是自己要做这些的，苦头是我自己要吃的，你不可以当做是神——其他人为你做的！是我做的，因为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没有人比你更好了，但我也不是因为这个……我只是喜欢你。在波托西的时候就喜欢你，我又不会说谎，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亚伦捉着他的肩膀教他靠过来一点，自己凑过去亲吻他湿漉漉的白色睫毛，轻轻地吸吮那双眼睛里不断涌出的眼泪。他从没有尝过这么苦涩的味道，可那分明又是一种鲜活的、叫人欲罢不能的味道，诺伦古代传说里的不老泉也比不上。

米哈伊尔抽抽噎噎地抓着他手肘处的衣袖，微微弯腰，抬了抬下巴，向他索要一点安慰。

“米沙。”亚伦却只是擦了擦他的睫毛，冷静的嗓音里带了一点颤抖，“你的眼睛怎么了？”


146 30八百米外（8）

“没怎么。”米哈伊尔闷闷地说，“杀了几个坏蛋，就变成这样了。没有你我也会去杀的，还要杀更多！”

“你还说你不会说谎呢，米沙。你一点都不喜欢杀人。”亚伦轻轻抬脚倒进他怀里，把自己那丁点体重都托付给他的双手，干巴巴地笑了两下，“到查莱克没几天，就跟我抱怨这个来着。”

米哈伊尔哼哼两声，低头在他胸口蹭了蹭，咬开斗篷的扣子，便有一阵清风吹来，展开那条已经有些暗淡了的、六百六十六位贵族少女绣花的雪白斗篷铺在地上。他抱着亚伦坐在厚实柔软的垫子上，边上的箱子还敞开着，像是来郊游的。

“看不见也没什么，我很健康。” 亚伦从他怀中爬出去坐在一边，米哈伊尔鼓起脸颊，撇过头去，“况且，这么一来，你就不能丢下我逃跑了。”

亚伦无奈地笑起来：“什么呀，米沙。这么一来，我们两个只有一只眼睛能用啦！”

米哈伊尔从来不为这种事笑，亚伦只好凑近他说：“好米沙，我会治好你的。我怎么能离开你呢？你看，虽然独占你这件事很自私，但很抱歉，世界上最后一个爱德华兹医生就是这么自私的家伙。我抢富人的钱捐给穷人，但自己留的最多；我给女人钱财、知识和工作，很快就会狠心地抛弃她们；我制造高效的浓缩药片，却放出比大麻更可怕的摩尔普斯；我杀掉欺压工人和奴隶的资本家，我自己要穿手工定制的羊毛大衣和法兰绒衬衣，艾登进口的皮鞋和伊里斯打造的饰品；世界上有很多可怜人，能拯救他们的米哈伊尔跟我跑了，我也不打算还给他们。你会失望吗，米沙？”

米哈伊尔取下腰间的水壶，拧开盖子递给他。亚伦知道自己说的太多了，这么久不说话，嗓子很快就哑了，他自己还没意识到。

亚伦喝水的时候，米哈伊尔曲起膝盖，两手托着脸颊，睁开那双长出竖瞳的蓝紫色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等他心不在焉地把水壶递给米哈伊尔后，后者才认真地开口道：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原谅你。在我心里，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如果你依然愧疚，为以前的事情难过，我就去取代太阳神，用至高至上的权柄宽恕你。”

身后焦黑的老梧桐树显得光秃秃的，顶部一侧倔强地伸出了一根孱弱的树枝，最后的小小的叶片刚刚飘落，叶柄处还残留着一抹嫩绿。那绿色迎着夕阳，反射出轻盈透亮的光，好像某位古老的爱德华兹的眼睛。

亚伦擦了擦眼镜，忽然哈哈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米哈伊尔急了，刷地转过身，整个人像块巨大的阴影一样笼罩下来。亚伦捏着他的脸颊，说：“你第一次跟我说这话，也是在一棵大树底下。什么树来着……我忘记了！”

米哈伊尔脸红了：“我，我没有那个意思。况且，你还没痊愈呢。”

“能痊愈的早就痊愈了。”亚伦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凑过去亲吻他的嘴唇，“好米沙，站起来，我带你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我曾经也是个很好的人。”

米哈伊尔又想争辩一番，但是亚伦已经站起来，高高兴兴地牵起他的手，往庞大的翡翠城废墟走去了。

翡翠城是在阿诺德·加尔文·爱德华兹的时代建立的，不过他本人只在这里度过了生命中最后的一年。经过将近两百年的翻修扩建，在被“战争之王”戴维纵火焚毁的时候，它已经是个盘踞整个山头的庞然大物了。

亚伦带着米哈伊尔在杂草和乱石之间行走，告诉他这里是城堡的大门，但只有一个门框，连铁闸门都没有，因为翡翠城的领主和领民都是好人；进门左手边就是面包房，翡翠城不强制领民来城堡烤面包，那是免费借给穷苦人家用的，这儿的农民很少，大多种植药材来换钱粮；这里有一堆很高的焦黑石头，米沙，别碰，太脏了，唔，一定有人来过，因为这是城堡前厅，一架据说拥有一万五千根音管的管风琴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壁，我们小时候数过几次，都没数清楚……不管怎么样，废铁也值钱，大概有人拿走去卖掉了，也算是翡翠城对无辜受到牵连的领民的补偿吧。

米哈伊尔左顾右盼，满脸认真，好像他身周的不是野草丛生的断壁残垣，而是亚伦所描述的高大庄严的古老城堡，前方有亚伦的亲人好友和一架金碧辉煌的管风琴等待圣徒光临——烈阳大教堂拥有世界上最高规格的管风琴，在那个时代，翡翠城的大概仅次于它和山上的修道院。事实上，根据教会和诺伦的律法，阿诺德·加尔文·爱德华兹并没有资格打造这么豪华的乐器。

“米沙，米沙，你知道吗？”亚伦放开米哈伊尔的手，爬上堆叠在一起的焦黑巨石，在傍晚温柔的风中闭上眼睛呼吸，“阿诺德祖父那个时代建造的城堡，最底下的地方，除去死牢，还有一间藏宝室，贵族们把最宝贵的财富锁在里头。米哈伊尔，米哈伊尔，世界上没有比你更好的人，我怎么办呀？”

米哈伊尔仰起头，亚伦正在看他。他的双手交叠在胸前，说：“我要跟着你，我做你的约翰。城堡会倒塌，藏宝室会被掏空，里面的财宝没有腿脚，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你，还会落到别人手上。”

“你不要做约翰。”亚伦的肩膀因笑声而微微发抖，教米哈伊尔也笑了起来，“你这么好，米沙，会有很多很多人跑来跟我说：‘给我约翰的头！[2]’”

米哈伊尔撇撇嘴：“谁能把我丢进狮子坑？我走进去，狮子也要俯首屈膝，为我征战。”

“好啊，米沙，你犯了骄傲的罪，父神会惩罚你的。”

“你原谅我就好了，况且，你明明很喜欢我这么说。”

亚伦拍拍手，居高临下地揉了揉米哈伊尔雪白柔软的短发，轻盈地跳下来，带着米哈伊尔继续优哉游哉地闲逛。

他们穿过焦土和杂草，亚伦低头看路，时不时提醒米哈伊尔抬脚。太阳在侧前方热烈地映着整片山坡，在凉爽的秋风里晒得人暖融融的。

从这里已经能望见镜湖了。悬崖底下有不少露出水面、长满青苔的石块，那是靠悬崖这一面的翡翠城城墙。山上还断断续续地留着一部分几乎可以用“朽烂”形容的墙垣，可以清晰地看见翡翠城设计者的矛盾心态：没有大门，但有两层城墙。

亚伦面对米哈伊尔，倒着往前走，一边介绍道：“这是专门培育珍稀药材的房子，那个时候没有玻璃，三楼东南角有一整间水晶宫，用来当温室。后来就有传言说爱德华兹们在土里埋活人养药，所以药效那么好，冬天也能开花……”

米哈伊尔耸了耸鼻尖，亚伦转过身去，睁大了眼睛。

层层叠叠的木头、杂草、墙砖和岩石之间，星星点点地生长着一片淡紫色吐着红芯的花。轻盈的光与影横跨广阔的山崖，寒冷的晚风吹过，它们便在庄严的夕阳中轻轻摇曳起来，和杂草一起发出沙沙的轻响。

亚伦扶了扶眼镜，摘了一朵仔细观察，蹲在地上惊讶地说：“妈的，这不是‘红色米迦’吗？”

米哈伊尔从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奇奇怪怪的呼噜声。虽然只是一瞬间，亚伦还是站起来，一边把那朵“红色米迦”配在他胸口，一边解释道：

“这是阿诺德祖父从巴力王国带回来的一种草药，活血安神的，因为主要有药效的柱头部分和圣徒米迦的毛发颜色一样，所以叫‘红色米迦’，有些地方也叫‘米迦的睫毛’。啊，跟米迦完全不一样，娇贵得要命。咱们小心翼翼地伺候了两百年，结果现在像杂草一样顽强啦。”

那朵花在他头顶的高度，亚伦拉好米哈伊尔的衣服，笑道：“现在有风，你可以听到吗，米沙？花和草的声音是不一样的。”

米哈伊尔闷闷地说：“现在我有点不喜欢‘米沙’了。”

亚伦哈哈大笑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沙沙的风中轻声开口：

“我的父亲罗贝托是一名优秀的医生，我的母亲凯瑟琳是一位优秀的护士。父亲的父亲、我的祖父也是医生，母亲的父亲也是。祖父的父亲，再往上十四代都是。从亚瑟王到米谢丽雅女王，再到三百年前的埃德加二世和如今的奥利维亚女王，爱德华兹家族出过很多败类，但好人更多。我们钻研魔法和凡人的技艺，预防天花、阻止瘟疫，让失去手脚的士兵重新站起来拥抱他们的妻子。翡翠城不允许领地里的女孩在二十岁前出嫁，禁止男孩在二十岁前娶妻，因为那对健康和灵魂都更有益处，虽然这反过来成了行邪术的罪证。”

他的嗓音略带沙哑，低声的时候像某种引诱本身，现在却骄傲地、大声地为一位圣徒讲述一个家族灭亡的历史：

“我的祖母，她那么瘦小，个头估计只有你的一半，米沙，据说生病之前都是个好医生，父亲是跟她学的煎药。我十七岁的时候，她还要给我讲故事，说一会儿就发一会儿呆。士兵们把她从病床上拖出来，从窗户扔了下去。我在外面看到的，我看到的……她没有马上就死。我能救她，我是一个专业的医生，我们都是……可我救不了她。我活下来是因为我坚强吗？因为当初我没有反抗，没有机会也没有勇气。

“还有我的兄弟姐妹们……”

他的妹妹莉莉在搏杀了一位牧师和几名士兵后从钟楼顶上跳了下去，随后头颅被砍下带回烈阳城，受永恒之火灼烧；父亲罗贝托的脑袋是战争之王叩开庄园门的钥匙，母亲凯瑟琳则在中庭被处决。大哥哈利和他一起，连同几个表亲及奴仆被押送回烈阳城，一半死在路上，一半死在地牢。

哈利的未婚妻、诺伦帝国最恣意妄为的二公主黛娜用自己的爵位、荣誉与性命担保，爱德华兹家族绝不可能叛乱，更不可能做出与魔鬼交易那么可怕的事。黛娜公主在诺伦王都的圣瓦伦蒂诺大教堂墙下，跪在雪中恳求了三日，主教从祭坛上的火中拿出的却是一份哈利·爱德华兹在狱中畏罪自杀的文书。黛娜大概是在那一个月之后得肺炎死的，教会对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向来不甚关心，只因为她的公主身份记下一笔，还是看在诺伦足够强盛的份上。

作者有话说：

换个背景米沙玩的可能就是斯大林管风琴了（喂）
[2]莎乐美和施洗约翰是新约里有记录的，有被希律王推丢进狮子坑的桥段，此处引用的是王尔德《莎乐美》台词，现已加入太阳神典大杂烩。（一开始说的是骑士长约翰）
“红色米迦”原型番红花（柱头等部分是藏红花，米迦的头发就那颜色），为了方便魔改了球茎繁殖。（以下为百度百科）亚洲西南部原生种，最早由希腊人人工栽培。主要分布在欧洲、地中海及中亚等，明朝时传入中国，961年阿拉伯人将其栽种于西班牙，10世纪英格兰医书中有记载。花语是快乐（虽然米迦并不快乐）


147 30八百米外（9）

这其中，有些是他亲身经历的，有些是坎迪·凯恩和米哈伊尔告诉他的，甚至有一部分是出于言辞需要和记忆粉饰而夸张、美化、虚构的，但那都无关紧要，亚伦站在米哈伊尔身前，俯瞰倒映着燃烧的天空和冰冷的巨石的镜湖，仿佛重获新生，又好像随时都会倒下。

米哈伊尔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也许根本没听进去，只是用自己的一切感受着亚伦的快乐和悲伤。说到最后，亚伦转过身来，带着一点隐约的疯狂，笑着大声说：

“我放弃了，米沙，让坎迪·凯恩和米迦的战争见鬼去吧！也许爱德华兹的遭遇是件好事。要是活下来，我们会成为今日的压迫者的一员，人们会热烈地欢迎我们的鞭子。那个时候，爱德华兹家族是对领民最好的，人们生了病就可以进翡翠城要求救治，运气好可以找上我的父亲。领民们有房子住，能吃饱穿暖，但我们穿着丝绸的衬衣，城堡的窗户是香柏木和水晶，地面上铺着宝石和香草。

“那样一来，到了今天，我已经不在了。你会在几年后带着教会的军队踏平这座城市，也许爱弥儿会踩到我的墓碑，上面写着罗贝托和凯瑟琳的儿子，哈利的弟弟，莉莉的哥哥，大约是个普普通通的医生，也许可以有点微不足道的医学成就，一生都在……喝穷人的血。”

米哈伊尔摇了摇头，并不认同。亚伦也不在意，他刚刚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把米哈伊尔从烈阳城拐跑后，他就想放弃向教会复仇了，他们给了他米哈伊尔！

“米沙，你知道圣西希家运河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米哈伊尔回答：“‘神典’西希家葬身于此。”

亚伦点点头：“西希家被杀之后，尸体被扔进河里，没有人去为他收尸。支持他的圣徒们四处流亡，米迦在安息口岸找到了他的尸体。那是我八岁时候的事，我想应该是八岁，也许七岁。米迦看起来很饿，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米迦，在阿梅希斯特森林里。我给了他水壶和三明治，给他治病。后来，他跑去烈阳城救我，引发了神降。不用羡慕，米哈伊尔，那时候我躺在……上，觉得他看起来比我还可怜，也许是没看清楚。后来他说是去拿西希家的圣遗物的，还要杀了背叛者……”

亚伦看向米哈伊尔，声音像逐渐远去的风一样小了下去，恢复成他平时温和的低语：“你看，所以做好事还是有福报的，对吗？”

米哈伊尔说：“我想是的。我们应当如此。”

想了想，他补充道：“昨天晚上我遇到一个欺负老人的坏蛋，他就倒了霉，走着走着脚底下的窨井盖就消失了，今天早上，听说他淹死在了下水道里。”

亚伦被他逗乐了，竖起一根手指：“要是我来干，可不会这么便宜地放过他。我最讨厌欺负老人和女人的家伙，我要给他下毒，要让他摔断骨头再帮他接起来，看起来没什么毛病，甚至也许比以往更挺拔些，但是一到阴雨天就像一万根针往骨头里钻，维克菲尔德的天气最适合干这事，而我还要收他的三倍诊金，哈哈！”

米哈伊尔认真地说：“下次我会注意的。”

“你真不会说谎。”亚伦说，“看得出来，小时候没人给你讲故事。”

米哈伊尔自嘲地笑了笑：“又或许我是在故事里长大的。”

亚伦愣了一下，踮起脚抬起手，拍拍他的脸颊，假装不在意：“别傻啦，米沙，你才没有长大呢。长大是件很不好的事，会变得像我一样。”

“可总有人骗我。”米哈伊尔说。

“我也总是骗人，遇到你之前都是靠骗人过活的。叫他们来找我试试，看谁骗过谁！”亚伦说，“更何况，你答应我的，不再长大了。你是我的米哈伊尔，你知道吗，米沙，谁来伤害你，我有权砍掉他的头！”

米哈伊尔笑出了声，解下“贞洁祭祷”，拆开白布，单膝跪下将她递给亚伦。亚伦一下子就明白了，干咳两声，拿剑柄在他肩膀上点了两下，将这把没有剑鞘的仪式剑插在地上，趴在上面，对着米哈伊尔的脸胡诌起来：

“好啊，现在，你是爱德华兹侯爵的骑士长了，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库帕拉。谁敢在我的地盘上招摇撞骗、欺负好人，你就把他砍成碎片，这是我的主意。当然，你也理当享有城堡的薪金和食宿，不过现在因为这样那样的意外事故，老爷我很穷，你暂且只能跟我分享一张床。”

“有一张床，您真是太慷慨啦！”米哈伊尔惊喜地说，“我带来了床帏，这把剑可以挂在墙上装饰我们的房间。”

亚伦眨眨眼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推了推眼镜，凑到他面前，问：“‘光辉少女’呢？”

米哈伊尔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颇为愉快地说：“就是这个，我杀了一群吃人的坏蛋，把她留在那边警告其他坏蛋。”

亚伦后退一步，拔起“贞洁祭祷”递给他，有些沮丧：“对不起。”

米哈伊尔垂着手没接，昂首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对不起。”亚伦看着夹在指缝里的剑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没能阻止玛格丽特。”

“那是我的责任。”米哈伊尔理所当然地说，“我搞砸了，雅兰堡的一切。”

“不。并非如此……或者说正因如此。”亚伦说，“谁都可以杀玛格丽特，没人比我更清楚吸血鬼有多容易进入那个深渊。但不可以是那时的玛格丽特，她就像是我，对吗？不应该让你流无辜人的血，雅兰堡死再多人也和你无关。——为什么我总是让你痛苦？”

米哈伊尔摸索着摆正他的脸颊，微笑着说：“因为我爱你，你也爱我。爱之存在所造的不是恨，而正是痛苦。爱和痛苦就是为彼此所造的亚当和夏娃，只有合二为一的时候才是完整的。”

亚伦吓到了：“你为什么要明白这些呢？如果没有苹果，你拥有的爱和快乐就都是纯粹的。”

米哈伊尔说：“那我就永远快乐。”

亚伦一言不发，米哈伊尔继续说：

“你和我信仰同一位天父，那么你就知道，最初的最初，亚当和夏娃都是快乐的，只有快乐。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他们不愁吃喝，赤身裸体，在伊甸园里玩乐度日。太阳神庇佑他们，给他们丰足的食物与和平的环境，祂为祂的孩子们的家园抵御混沌中想要毁灭一切的邪神。有一日，密特拉被多神围攻，有一个魔鬼变成祂的模样闯入伊甸园，假装重伤，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亚当和夏娃除了爱什么都不知道，但那一刻他们感受到了痛苦。

“他们跪在魔鬼身边哭，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哭是什么。魔鬼告诉他们，只要吃掉园中的金苹果，他们就可以得到足够帮助祂的力量。女人的爱更加浓烈，所以夏娃先吃了，还叫亚当也去吃，实际上那是密特拉的右眼。亚当和夏娃的确得到了力量和智慧，但那是以祂的重伤为代价的。魔鬼哈哈大笑着离去，留下明白了一切的两人在地上哭泣哀嚎。

“他们不知道父亲怎么样了，但他们也不仅仅知道爱、痛苦和恨，他们学会了羞耻与悔过，于是离开伊甸园，进入蛮荒的人世，成了所有人类的祖先。他们生养众多，承受在贫瘠的土地里劳作啃食的痛苦和生产的痛苦，这种痛苦世代延续，衍生出形形色色的苦难。除了后来父神忍不住来探望、帮助祂的孩子们时所订立的神职人员，所有拥有奇异力量的人类都是偷盗者，都是伤害父神的罪人，这就是数千年来猎杀巫师的缘由。一开始亚当和夏娃也只是想帮助父神，所以就像那样，我们总要吃下那个苹果的，亚伦，这就是我们的原罪。”

这个衣衫朴素的年轻人依然是烈阳城的大祭司长，教皇也无权逾越。因此，沉默许久，亚伦才开口，却是说起了似乎毫不相干的一段往事。

“我还记得……在查莱克的时候。你来找我，总是穿着漂亮的衣服，头发干干净净，笑起来像个真正的天使。你总是带着‘光辉少女’，又把她丢在门口，或者离我很远的地方。”亚伦轻声说，“那个时候我想……我必须离开。因为其实你已经知道了，但是不想承认。你是世界上最聪明却最善良的人，米哈伊尔，你不该是一个天使，你不能成日侍奉父神左右、无休无止地唱赞美诗，我却想为你这么做。你应当是人，我只要知道世界上竟然还有你这样的人活着，就不会堕落到底。只有你是不可以欺骗不应当利用的，因为如果世界上只剩下最后一个愿意饶恕我的人，一定是你。”

亚伦干瘦的手掌贴在他柔软光洁的脸颊上，眷恋地看着他，好像凡人临终前留恋自己的一生：

“你为我的过犯受害，为我的罪孽压伤。[3]”

米哈伊尔温暖的手掌摸索着攀上他的肩头，神情恬淡，仿佛教堂中播撒圣灵的雕像：

“因你受的刑罚，我们得平安；因你受的鞭伤，我们得医治。[3]”

米哈伊尔说完就亲吻他的额头，而亚伦在那之后去亲吻他的嘴唇，说：

“我错过了你的两个生日，米沙。”

“没关系，我很高兴。”米哈伊尔微微骗过脑袋，笑着说，“况且，今年我们会有一个最好的圣诞节。——对了，我提前买了圣诞礼物，教会发行的《加尔文福音书》，你介意吗？”

“写什么的？”

“说是医学历史和技术，还有很多医学常识和防疫律法。”

“那很不错。”亚伦咧开嘴，扶了扶方片眼镜，“阿诺德祖父会为我骄傲的。”

他站直了，仰头望向维克菲尔德雾气朦胧、交织着橙色夕阳和紫色暮霭的天空，拿“贞洁祭祷”充当手杖，有力地朝着领地挥舞剑尖：

“我们就住在这儿，直到有人来找麻烦。我要把你喂得饱饱的，米沙，以前翡翠城有一户人家做的奶油特别好吃，可惜已经不在了。”

“克里斯汀呢？”

“克里斯汀已经死了，你是我的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沉默了。他感到奇怪，因为自己并不羞愧。按他所受的教导，他该为此时的快乐羞愧，去向神忏悔，但他一点都不。他变成一个坏人了吗？应该也没有，因为亚伦这么喜欢他。

亚伦看着他，一手贴着他的脸，一手摘下领口的绿宝石，贴到他的嘴唇上：“米沙，米沙，祝福我吧。”

米哈伊尔闭上眼睛，说：“我祝福你，亚伦·扬·爱德华兹。我希望你健康、平安、幸福、快乐。我希望你永远和我在一起，直到我们在永恒的死亡之中合二为一。”

亚伦大笑起来，冰凉的手抚过他的脸颊，转身大步迈向悬崖，一脚踩在城垣上，用力地将他十六岁的生日礼物朝着天空抛出。米哈伊尔还没来得及听见水声，亚伦已经再次转过来，翻过杂乱的废墟，跑去那棵梧桐树底下，在行李箱中翻出了哈利的骨灰盒。

米哈伊尔转回头去，听见亚伦像猎豹一样敏捷地翻过一堆石头，跟他借了小刀，然后跪下去，在长满杂草和“红色米迦”的土地上挖了一个深坑，甚至挖到了地基的石头。他将哈利的骨灰盒放在坑底，凝视许久，填上石块和泥土。

亚伦支起一边膝盖，望着这片断壁残垣，喃喃道：

“公主殿下，我送哈利回来了。”

铃铛山上的花草树木轻轻地迎风摇曳，回应他的问候。

在斜前方，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处黑色的丛林与群山，天空像烧热的煤炭，往寒冷的大地倾泻最后的温暖。

一周后，在距离翡翠城废墟八百米外的镜湖边，出现了一间小小的木屋。很少有人知道那是个诊所，里面的家具高得离谱，如果要从柜子里拿什么药材，鬼影一样瘦长刻薄的诺伦医生得踮起脚，比狗熊还要高大的亚巴顿少年却会弯下腰。

同一时间，诺伦西北部发生了一场持续了整整一周的火灾。所有的农田都被火焰吞没，田野上方黑烟滚滚。但是在火灾结束后，绝望的农民和农场主们发现他们的农作物没有受到一点烧伤，挖开土层之后，地底下挤满了硕大新鲜的果实。

瘟疫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又到了我最爱的发明历史环节（不是）

[3]以赛亚书53:5哪知他为我们的过犯受害，为我们的罪孽压伤。因你受的刑罚，我们得平安；因你受的鞭伤，我们得医治。

下面将开展时光大法，最粗长的一章，随便的日常和糖（）


148 31九份梦想（1）

“谢谢您，爱德华兹医生。”

夏普子爵小姐趴在床上，手里捧着一个暖炉。浑浊的玻璃窗上贴满细密朦胧的春雨，壁炉熊熊燃烧，屋内却没有多暖和。但是，子爵小姐在满屋子荷荷芭、玫瑰、天竺葵和快乐鼠尾草的精油香味中不经意地扭动了一下，薄薄的丝绸布料便从肩头滑落，露出细嫩柔软的肩膀和脊背。

亚伦转过身去，在女仆端来的铜盆里仔细地洗手，收起精油瓶子，戴好手套，严肃地嘱咐道：

“这几天的最高气温才九度，您刚刚做完按摩，出了汗，更不能着凉，否则得不偿失。晚上泡澡的时候不要用太多香料，水温不要太高，时间不能超过一刻钟……”

夏普小姐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把脸埋在了枕头里。亚伦视而不见，扶了扶眼镜，说：“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夏普小姐。”

“哎哎，”子爵小姐坐起来，抓起被子遮住胸口，无赖地撒起娇来，“我还想留您用晚餐呢。”

亚伦为这个不省心的病人叹了口气，单手扶着一张椅子，说：

“已经下午六点了，小姐，您究竟记不记得我的建议？八点太晚了，至少提前一小时。要是您不愿意遵医嘱，就没有叫我来调理身体的必要了。”

女人抄起枕头往他脸上砸，被他单手捉住，递给女仆。

乔伊斯·夏普子爵小姐，今年二十一岁，有一头维克菲尔德人典型的棕褐色波浪卷发，和一双深绿色的、某些时刻颇具狼性的妩媚眼睛。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双亡，继承了包括这栋小楼在内的一笔遗产，但由于早年的花销过于奢靡，这几年竟打着子爵小姐的名头，给来来往往的大人物们做起了情妇，除了不健康点，倒也过得有滋有味。这事知道的人不多，至少给她跑腿的维克多是不知道的，不然也不至于热心地给她的女仆介绍亚伦。乔伊斯不跟维克多打交道，但后者在这几年里辛勤工作，积累了很好的信用，所以现在，她放心地调戏起了他介绍的青年医生。

女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以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英俊强壮、家财万贯的倒霉年轻人，其他在这栋楼里进进出出或者鬼鬼祟祟约在旅馆与她会面的臭男人则是她眼里的肥猪，路上面色愁苦、眼神空洞的工人是死猪，但偏偏就会对这个又穷脾气还臭的医生心生怜爱。正是怜爱，并且，因此尤其喜欢戏弄他。

丢完枕头，子爵小姐才想到自己不规律的经期和难以忍受的痛经，老老实实回去趴满半小时。这是亚伦第三次上门服务，乔伊斯已经离不开他了。按摩的时候，医生的手指有力地陷进她柔嫩的肌肤，床都发出危险而暧昧的嘎嘎声响，但一点也不痛。上一次，亚伦在她的背上点燃了九堆草药，她都没觉得难受。这位医生不放血也不说好话，但是疗效是实打实的，连着她的皮肤都变好了。

“您真无聊，亚伦。留下嘛，我又不收你的钱，还倒贴给你呢。”乔伊斯眨着一双大眼睛，就是不肯结束话题。女仆拿着亚伦的大衣，不知道该不该递给他，他自己打了个手势接过，短促僵硬地笑了笑：

“这恐怕不太好，夏普小姐，我只是个医生。”

“哎，我怎么也是个子爵小姐呀。”乔伊斯·夏普眨了眨眼睛，“而且，我家只有我一个人。”

亚伦认真地陪她胡说八道：“我哥哥娶了一位公主，所以我也要娶公主。抱歉啦，子爵小姐，虽然我个人觉得门第之分没那么重要，但我的公主已经和我订婚啦！”

乔伊斯没当真，面上还是天真地说：“那您的订婚戒指呢？难不成是男人用来骗女工去旅馆的约会戒指？唔，那样的话，你给我一枚，我也能接受。”

“那未免太失礼了，对您。”亚伦穿上大衣，仿佛不知道乔伊斯正盯着他的黑手套瞧，那张僵硬冷漠的脸上浮现出怪异的笑容，“我这次回维克菲尔德，就是来找合适的宝石的。戴安娜水晶矿有不少伴生矿，本地的宝石一直以丰富独特的色彩变幻闻名不是吗？我要找一块像齐格弗里德联邦中部的天空那样的宝石。”

“看来您找的是联邦公主，那倒是挺多的。”乔伊斯伸了伸手，女仆会意地拿起桌上的报纸递给她，“上个月还有一位坐船来诺伦寻求庇护。太阳神保佑，咱们诺伦不要像联邦那样打得四分五裂。”

“当时谁能想到呢，”亚伦歪了歪脑袋，轻轻笑了一声，“教会带去的不是终结，而是开始。不过也正因此，我才遇上了我可爱的未婚妻。”

“说的好像真的一样。不觉得当着我的面夸一个不在场的女人可爱很失礼吗，爱德华兹医生？”乔伊斯咯咯笑起来，从被子底下伸出赤裸匀称的手臂，“好吧，这次就放过你。——简，赶他出去，然后去准备晚餐。”

亚伦提着药箱，女仆为他撑开黑伞。一出门，细密的雨丝就窸窸窣窣地打湿了伞面。在这灰扑扑的初春，寒冷的空气里已经带上了湿漉漉的青草味。

和富得流油的雅兰堡不同，诺伦边境的维克菲尔德虽然有每周两趟的蒸汽列车，却基本上是为了运送矿产和商品，市政府也找不到那么多热衷于展现财力和善心的有钱人，因此，一到傍晚，整座小城就黑了下去，只有几个大户人家门口附近矗立着昏黄的路灯。

亚伦今天穿了一双麂皮踝靴，比夏季穿的大一些，因为里面是一双足有普通羊毛袜两倍厚的毛袜子，米哈伊尔跟一位老夫人学的。除此之外，内衣也很厚，披上加了毛绒内衬的风衣之后，看起来便和人们印象中的“爱德华兹医生”截然不同。他过了几个月的安稳日子，从背后看，甚至有几分丰满，是一个普通的健康青年。

冷雨沙沙地笼罩着昏暗的维克菲尔德，路上却依旧有不少人，过一会儿会更多，工人们要回家吃晚饭，还有人要去上夜班。咖啡馆里传出隐隐约约的“‘海洋之心’号再次下海”、“莱茵公国沦陷”等等高谈阔论，瘦小的孩童拎着箱子站在屋檐下，等待花一便士请他们点烟的好心人。

走进礼帽巷，亚伦半道上将药箱递给了依约前来的维克多，压了压宽檐帽，拐进了前方的石英大街。

这是维克菲尔德少数几条宽阔可供两架马车同时通行的街道之一，刚到巷口，亚伦的视野就明亮了起来。他撑着伞往右侧走去，绕到一处院落的后门，在不甚明亮的灯光中鬼魅般潜入，一层的大厅充满宴会的欢声笑语。

五分钟后，亚伦走进了石英大街尽头的黑暗，坐上早已等待在那里的马车，随后不紧不慢地往城外行去。

出城没多久，米哈伊尔就迫不及待地钻进了马车车厢，一个穿戴整齐的泥人随后从地上浮现，呆呆地坐在了车夫的座位上。米哈伊尔吩咐马匹“回家去”，天已经黑了，没人会发现外头坐着个假人的。

米哈伊尔弯下腰低下头，把脑袋凑到亚伦胸口，叫他解开绑在眼睛上的绷带。亚伦一点没提刚才的事，安慰性地、慢慢地亲吻米哈伊尔。

细雨沙沙地飘来飘去，车厢内只偶尔有两道金黄的光线闪烁，除此以外，春天的山野静谧又黑暗。米哈伊尔只能斜着坐在狭小的车厢里，膝盖顶在对面的座椅上，却依然用一个有点别扭的、软绵绵的姿势弯下腰，把脑袋靠在亚伦的胸口。亚伦解开了风衣和外套的扣子，马甲是法兰绒的，可以叫他靠得舒服一点，随后摘下手套，一边给他按摩头皮，一边轻轻地问他：

“今天还好吗，米沙？”

“嗯。”米哈伊尔应了一声，双臂环抱他的身体，享受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哼哼声。亚伦稍稍加大手指上的力气，米哈伊尔就有点昏昏欲睡了。不过，他还是强撑着没睡着，从怀中摸出一朵花瓣像重叠的蕾丝裙边的紫色花卉，轻轻放在自己头顶上，正好可以在亚伦的鼻子底下。

“是不是有橘皮果酱的香味？我觉得尝起来会是甜的。”他说。

“的确如此。也只有你才会为他人着想到连这都能感同身受的地步了，米沙。”亚伦稍显沙哑的声音带上了一点促狭的笑意，在沙沙的春雨和摇曳的黑暗中，显出比以往更暧昧的引诱来，“你是哪里弄来这个的呀？”

“什么他人……”米哈伊尔嘟囔了一句，老老实实地回答，“子爵小姐花园里的植物种类很丰富，只有这一种开了，不过闻起来很好。这朵有些坏了，下午过去的时候，她允许我带走。”

“米沙！”亚伦终于笑出了声，几根手指按在米哈伊尔的脑袋上，那种快乐的颤抖一路牵引着米哈伊尔的脑袋，“米申卡！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呀？”

“总不会有毒吧？”米哈伊尔茫然抬头望了他一眼，不过并不在意，因为，反正亚伦不会介意，“我以前没见过。”

亚伦也不捉弄他，解释道：“蓝盆花，诺伦特产。又叫‘悲伤的寡妇’，女人在葬礼上佩戴的。”

“所以这是你没有尝过的品种嘛。”米哈伊尔又趴了回去，车厢里那两点金光缓缓收拢，“你不喜欢，我也不想再吃‘红色米迦’了。”

亚伦的手指滑到他后脑勺下方，轻轻按压起来：“才给你吃过几次？都是煮在药里的，你还费心去辨别出来啊？太坏了，米沙！福克斯的小儿子都没你这么娇贵。”

作者有话说：

精油配方摘自《精油全书》，梅丽莎工作室，原书中用于调节月经周期。
联邦天空颜色的梗出自帕乌斯托夫斯基（应该是他，总之是毛），“从枝丫和树叶的空隙间透露出来的渐渐转化为淡紫色的湛蓝的颜色”，用来描述俄罗斯中部天空的。
本章（31章）很长，可能有五到六万字（存稿只剩4万了hhh），十一月剩下的更新都是这个……预警一下，虽然日常比较多不过也可以到12月一起看。


149 31九份梦想（2）

说完，他又嘿嘿笑起来，整个胸膛都在颤抖：“不过，这也没错。你知道吗，米沙？我跟乔伊斯说，我趁战乱娶来了一位齐格弗里德联邦的公主。公主总该娇贵一点，床垫里有颗豌豆就会坐立难安——这很好，米沙，给你换个方子，不吃‘红色米迦’了。父神在上，我只是看它名贵！”

“很贵吗？”米哈伊尔不太在意地说，“那就卖给那些笨蛋。亚伦，我养了蜜蜂。”

“可是药汤里加蜂蜜也不会变甜。”亚伦说，“我买了草莓，回去给你做糖渍草莓，或者你自己做。”

“你做的比较甜。但我不是怕苦！”米哈伊尔靠在他胸口，因此说出来的争辩一点说服力都没有，“我觉得我好多了，不用吃药了。反正我的身体，该好的时候自然会好的。”

“‘凡事都有定期，万事万物都有定时’。你去当你的大祭司长好了！”亚伦没好气地在他后腰上拍了一下，“我知道给你的药汤特别难喝，但就是为你准备的。如果我只能治疗凡人，也不会和坎迪·凯恩混到一起去，米迦的神火烧伤也是我治好的。话说回来，米沙，我看你不是不想喝药……”

米哈伊尔不说话了，向上拱了拱脑袋，继续享受亚伦的按摩。亚伦叹了口气，轻声安抚道：

“治好你的眼睛，我暂时没有头绪。但是，米沙，我不想你继续头疼做噩梦了。你不肯告诉我症状持续了多久，也不肯告诉我受了什么伤，那很显然原因与我有关。”

“不是！”米哈伊尔立刻说道。亚伦说：“都说了你学不会说谎的，也不要去学，那很不好。”

米哈伊尔哼哼着把脸埋进他硬邦邦的胸口，闷闷地耍起赖来：“你也骗我。我都听到了，你说维克菲尔德太湿太冷了，浑身不舒服，但是米沙需要养病，这是我们家……”

“我什么时候说过？没有。你什么时候学会指责我啦！”亚伦笑着抓乱他的头发又梳理整齐，问他，“现在还痛吗？”

“有一点。”米哈伊尔老实承认，“偶尔会头晕，不过比路上的时候好多了。”

“按这里会痛吗？”

“不痛……唔，往上半寸，嗯……有点。”

“那我知道了。还有一会儿才到家，变热一点，米沙。”

“要我睁开眼睛吗？”

“我不怕黑，米沙。我只是有点冷。”

“你嫌不够亮。这样呢？”

“……好多了，谢谢你，米沙。”

“你要告诉我。一定要告诉我。如果你觉得冷，我就变热；如果你看不清楚，我就发光；要是都不够，我就燃烧。”

“哈，那我可什么都不说了。”

“不要！”

马车咕噜咕噜地在不平整的山路上摇晃着前行，林间树叶哗哗作响，水雾汇聚到一处，压弯叶片啪嗒啪嗒打下来。

亚伦是两个月前才发现这回事的。

米哈伊尔平时虽然看不见，干活却很利落，比视力正常的人能做更多的活，还学会了编织之类的新技能。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得等到亚伦也躺上床，抱着亚伦才肯睡。他的心跳比在雅兰堡的时候急促沉重，亚伦却以为是年轻人的某种冲动所致，没有十分在意，只开始更加注意调养自己，好早日让米哈伊尔从忍耐中解脱。毕竟米哈伊尔和他都算不上人类，他还更像一点，米哈伊尔大约是表象为人类的神的躯壳，几乎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忽略他生病受伤的可能。

床是两个人一起砍树来打的，米哈伊尔擅长木雕，亚伦也常常得自己做些小家具，因此，还挺结实的，就是和所有奥利维亚女王时代的床一样偏小。他们的卧室也小，一张刚好够米哈伊尔伸直腿的小床从这头顶到那头。所以，一开始亚伦没觉得不对，反正床小，米哈伊尔一直以来也喜欢这么睡。在“金狐狸号”上那种端庄的睡姿亚伦没有见到过第二次，相反——亚伦也是最近才想明白过来——，在熔岩岛的时候米哈伊尔就很失礼地靠着他睡觉。也许他在教会的时候还会给自己做个布娃娃，亚伦不无刻薄地这么想过，又在这种幻想的基础上觉得米哈伊尔更可爱了。

事实上，安娜的确送过米哈伊尔此类玩偶，由于教会禁止立偶像，被罗林斯拿出去烧掉了。

在雅兰堡的那个清晨，米哈伊尔一下子失去了一半血液，那对于圣徒来说当然不是致命的，但在逃离雅兰堡之后，他除了东躲西藏、想办法带亚伦来诺伦以外，更要对抗“神”的侵蚀。自从亚伦释放了摩尔普斯，地上的人们就比以往更容易做噩梦，灵性越高，感知越强烈，米哈伊尔这么强壮的家伙，偶尔还会头痛和耳鸣。他一直不说，倒也不是讳疾忌医，只是一来他其实对“生病”这回事没什么概念，二来以前受伤几乎不用医生处理，这点程度和以往受的伤相比也算不上“疼痛”。因此，他就那样一路忍到了维克菲尔德，以为等安顿下来好好休息就没事了，结果发作的越来越频繁，直到两个月前，他从噩梦中惊醒，头疼和耳鸣随之而来，让他抱着脑袋许久说不出话来，牙齿咬得都出血了，把亚伦吓哭了。

亚伦问他什么他都不知道，放在平时，这样的病人比四五岁的小男孩还要讨厌。但亚伦能有什么意见呢？他们自找的。他只是好言好语地安慰米哈伊尔，没事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给他揉一揉。对于治疗效果，亚伦没抱什么期望，《加尔文福音书》中将此类治疗手段归于“安慰剂”。他希望米哈伊尔的确有被安慰到。

——米哈伊尔的呼吸平缓了下来。迷迷糊糊之中，他乖巧地抬起大手摸了摸亚伦冰凉瘦削的脸颊，轻声说：

“没什么大不了的，已经好多了，很快就会好起来。我们还有很久……很久……”

亚伦无声地叹了口气。

马车绕过铃铛山，翻过一座靠近阿梅希斯特森林的小山坡，哒哒哒地驶入一处开放的庭院。朦胧的雨幕中，院子外围的蓟草匍匐在地，被压出马蹄和车辙印；前方，一栋屋顶上爬满紫白蓝三色鸢尾的小木屋迎面而来。

木屋前的花园里挤满了青黑一片的花草树木，几朵鸡冠花和绣线菊诡异而瑰丽地盛开着，窗台上有石竹和唐菖蒲，墙角阴暗潮湿的旮旯头里还有色泽各异的石蒜。木屋看起来朴素简洁，柳树底下那些光秃秃的杆子却是薇露丝群岛的特产“火焰之星”。两人充分利用他们能够支配的材料和地皮搭起了这栋屋顶陡峭、支起一个小阁楼的单层小屋，早晨推开大门，就可以看见金灿灿的晨曦倾洒在镜湖湖面上。

亚伦等米哈伊尔睡得差不多了才拍醒他。米哈伊尔下车撑开伞，朝亚伦伸出手去，单臂将对方捞了起来。少年挥挥手，车辕咔哒一声落在地上，马儿欢乐地嘶叫一声，甩了甩鬃毛，去吃马槽里凭空显现的新鲜草料了。

亚伦一手勾着米哈伊尔的脖子，一手拎着药箱。他们要想撑一把伞，这就是最好的姿势。诺伦绅士并不靠身高取胜，更不要说还有千千万万因营养不良而身材矮小的贫民，亚伦现在的个头丢进北部的维克菲尔德也算高大了，但米哈伊尔实在太高了，幸好他及时停止了生长。

米哈伊尔关上门窗，亚伦熟练地借着那两枚竖瞳的光点上了灯。火炉已经热了一天，屋内暖和得可以让亚伦穿着衬衣活动自如；炉子上，铸铁锅里的土豆炖肉也微沸了半天，米哈伊尔丢了点蔬菜进去，切了几片面包，将盘子放在炉边，等收拾完屋子就可以吃晚饭了。

亚伦一边挂好两人的外衣，一边耸了耸鼻尖，没有闻到恶心的气味。米哈伊尔安下心来，将铸铁锅转移到一边，将水壶放在火炉上，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和相框发出哗啦的声响。亚伦本来只是出于原则不许他喝生水，在发现他头痛之后就更不让了，说是怕业余巫师往河里乱倒符水。

但是亚伦识破了米哈伊尔的把戏，一边脱下马甲叠起来，一边转过头去说：“烧水而已，用不着炉子的，米沙，你自己烧——把你的砂锅放上去，中午我放好药了，这是最后一顿。”

米哈伊尔苦着脸把砂锅放上去，凑到亚伦背后，一把抱住他。

“撒娇也没用。”亚伦仰起头碰了碰他的嘴唇，“不过，可以。”

没想到米哈伊尔从他大腿上摸出了一块铁疙瘩，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亚伦赶紧拿回来：“凡人用来对抗法师的，据说最早是联邦人发明的，不过一般认为现代枪支兴起于伊里斯。”

“我知道。”米哈伊尔一边给自己烤面包，一边好奇地往他那边探过头去，即使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上次你用的是步枪，这个是手枪。虽然我没用过，还是见过的。这次用来对付谁？”

亚伦推了推眼镜，拆散手枪丢进一口小箱子，踢到柜子底下，低哑地笑道：“视结果而定。米沙，这可比弓箭好用多了，再附加一些合适的魔法——砰！联邦打得四分五裂。不过嘛，吸血鬼不用枪。”

米哈伊尔皱了皱鼻子，说：“我不喜欢。这是用来打仗的，在这些东西出现的战场上，伤亡率比以往高得多。”

“法术的替代品罢了。如果不是面对神，谁想当羔羊呢？”亚伦拍拍他的手背，“我们家里没有出过一个法师，教会除了神职人员也没有术士。如果那会儿有今天的枪支火炮，也许可以逃掉一半，毕竟，教会是不允许使用这种东西的，连煤气都禁止不是吗？——你该用晚餐啦，米沙，今天有点迟了，现在诺伦的晚餐时间实在是太不健康了。”

作者有话说：

头痛不是刀，工具病罢了（X）


150 31九份梦想（3）

米哈伊尔嘟哝了一声，像某种吐泡泡的声音，亚伦却还是分辨出来：诺伦的食物本身比用餐时间更不健康。他转过身去，双手猛地一拍米哈伊尔的脸，却叹了口气，不无同情地说：“你说得对，米沙。幸好你会做饭，而我尝不出味道！”

“逻辑不通顺。”米哈伊尔关上百叶窗，揭开锅盖，把烤好的面包丢进去，“要是你能尝到味道就好了，我要给你烤苹果馅饼，在里面塞满酸奶酪。”

亚伦笑了起来：“听起来真像个联邦人。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我还在联邦的时候，一到秋天就觉得到处是婴孩出生和尸体腐烂的臭味，简直是一场噩梦！唉，米哈伊尔，好米沙，我们待在一起，你指望我有什么逻辑呢？”

米哈伊尔绕过餐桌上靠墙摆放的剑叶石蒜，把脑袋凑过去讨了一个吻，在桌边坐下，双手合十做起了餐前祷告。亚伦泡了一杯花茶，用的是他们屋顶上常开不败的香根鸢尾，轻巧地撑着椅子跳上去，在他对面坐下。

亚伦喜欢看米哈伊尔吃东西。在波托西的时候，十六岁的米哈伊尔会坐得笔挺，优雅利落地使用刀叉，遇到不喜欢的食物眉头也不皱一下；要是觉得好吃会笑得高兴一点，不会要第二份，但出于礼节看向他的时候，浅蓝紫色眼睛里的星星都在跳跃。在雅兰堡的时候，十八岁的米哈伊尔学会了挑掉沙拉里的生洋葱和蛋黄，曾经连续四天将苹果奶酪馅饼作为中午的餐后甜点，第五天换成了纯苹果馅，加了点从亚伦的药材里找出来的肉桂，反正让娜只要有的吃就很高兴。现在，二十一岁的米哈伊尔的脸上还残留着少年人的稚嫩，用勺子舀着锅里的蔬菜和肉块，蘸着肉汤吃面包。亚伦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这么干过，被礼仪教师得知后挨了一顿打。

缓缓摇曳的黄色烛光下，米哈伊尔闭着眼睛，满足地咀嚼着食物，几分钟前丢进去的蔬菜在他的牙齿间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咽下软烂的肉块时，喉结滚动的幅度更大些；吃吸饱汤汁的白面包时，他的嘴巴会张得大一点，如果不幸有汤汁滴落，他会敏捷地往前一探下巴，接到了之后会展露出某种幼稚的得意，大概和亚伦没事剥掉葡萄皮又拿针线缝上那么得意。他雪白微卷的短发有点湿漉漉的，脸颊上年轻健康的红晕蔓延到挺翘的鼻梁上，脸上沾着一滴肉汤。亚伦一边不忘砂锅里的药，一边认真地看着他吃晚餐。天底下最不幸的人看见这样的米哈伊尔，要么会被莫大的幸福感动，要么立刻去自杀。

谢天谢地，喝了太多米哈伊尔的血，亚伦的嗅觉和味觉进化了。这是说，他再也尝不出闻不到食物作为尸体的味道，只能感知到它们的“概念”，世界清静了。此时此刻，屋子里土豆、红萝卜、牛肉、豆角、生姜、洋葱的味道和酒精、黄岑、蔓荆实、“红色米迦”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杂乱又温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这么一来就能和米哈伊尔分享晚餐。

米哈伊尔吃完，把铸铁锅放在一边，等明天早上再洗，亚伦已经给他倒好了药汤和果酒。酒是他自己拿许多种水果酿的，亚伦蒸馏了几道，让它更合他的口味。米哈伊尔曾经偷喝他用来萃取柳树皮成分的酒精，喝完得知那是他用来涂抹关节的，愧疚又可怜地凑过去要舔他的手指，说还可以用用，被他一把甩开，伤心了很久。而亚伦没有办法告诉他真相，只好任他难过。

有时候出于职业本能，亚伦会好奇，米哈伊尔既然喝不醉，酒精真的能对他起效吗？那么高度酒对他来说真的那么不同吗？更多的时候，他会给米哈伊尔再倒一杯，然后两人洗漱睡觉去。

维克菲尔德的一年四季都偏冷，屋子里烧了炉子，不过为了健康考虑，亚伦还是留了通风的口子。因此，每晚睡前，他都需要米哈伊尔这个病号先躺进被窝，自己过一会儿再进去。这种时候他会有点难过，要是他有具好一点的身体，健康点的灵魂，也许他们就能更坦诚地挤在一起，那一定很暖和，米哈伊尔的肌肤多么细腻柔软！

今天晚上下雨，所以米哈伊尔给他点了灯，他轻车熟路地抱着书钻进米哈伊尔怀中，把钥匙和裱着那张空白小阿尔克纳牌的相框拨到一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对方身上翻起了画满标记却还算整洁的《加尔文福音书》。米哈伊尔听着沙沙的雨声、笔声和翻页声，被子下的手轻轻揉着亚伦的膝盖，亚伦写字前会在他身上暖手。他将下巴搁在亚伦肩膀上，仿佛是在跟亚伦一起看。

事实上也差不多。亚伦时不时会拖沓地念叨几个词，而米哈伊尔就能拼凑出原意。由于这是具体的知识而非日常活动，亚伦很是惊讶了几次，不过他发现这种时候米哈伊尔的心跳平稳一点，时不时突击检查，也没有检查到头疼耳鸣的症状，因此，后来就安心地享受米哈伊尔的怀抱了。

亚伦的右手还在米哈伊尔的睡衣里，后者已经帮他翻了一页。他自然地一眼扫去，有点心不在焉，被米哈伊尔发现了，于是米哈伊尔心安理得地拿白天的疑惑打扰他，嘴唇在他耳边喷吐出湿热的气流：

“给我讲讲‘白发恶魔’的故事，亚伦。”

亚伦眨了眨眼睛，回答道：“你认识的，‘铜蛇’亚伦。虽然和我一个名字……唔，我想都是取自摩西的哥哥。‘铜蛇’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武斗分子，你应该知道，第十一位圣徒就是干这个的。他继承了他的父亲西希家的白发红眼，在第二圣战中，米迦是诺伦的‘红色魔鬼’，他则被伊里斯人称为‘白发恶魔’。”

米哈伊尔咕哝了一声，亚伦没听清，再问他就红着脸慢吞吞地蹭起了亚伦的脖子。

半晌，少年睁开了晨星晨雾般的蓝紫色眼睛，那两条细细的黄金竖瞳微微散开，好像睡美人的纺锤。亚伦顿住了，看了很久，才听他慢吞吞地说：“我现在的头发是不是也是白色的？”

“嗯。依然很漂亮。你金发的时候漂亮，黑发的时候也漂亮，现在依然。虽然你受了委屈，我却因为欣赏到不同的你而快乐。你会原谅我吗，米沙？”亚伦温和地说道，微微沙哑的声音在烛光下带着一点微妙的引诱。

米哈伊尔说：“你是我的亚伦。”

“那当然！”亚伦碰了碰他的嘴唇，抬起手抚摸他毛茸茸的头顶，“好啦，我保证，我们明天去把这一批‘红色米迦’都晒干收起来，过些日子卖个好价钱。米沙，你也是我的米沙，我们诺伦贵族在夏天可是要出门去度假的。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米哈伊尔认真地思考起来，亚伦往回翻了两页，发现没拿笔，就放弃了笔记。米哈伊尔隔着睡衣抚摸他的手来到了大腿上，少年说：“去远一点的地方，我们坐列车过去。”

亚伦愣了一下，蹭了蹭他的脸颊，轻声说：“好啊，这次我会好好陪着你的。”

米哈伊尔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亚伦叹了口气，合上福音书丢在一边，转身扑倒了米哈伊尔：

“你真可爱，米哈伊尔。只要你不讨厌我，我就不会离开你。米沙，米沙，你知道吗？离开烈阳城的时候我就属于你了，我是不是说过？那我再说一次，米沙，现在我为你一个人活着。你会觉得沉重吗？”

“嗯。”米哈伊尔摘下他的眼镜放在床头，像抱紧一只小熊娃娃那样抱紧他，把他的脸颊按在自己砰砰直跳的胸口，“这是当然的。”

亚伦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于是稍稍提高声音，有点羞怯地转移话题：

“米申卡，乔伊斯·夏普是个坏女人。你知道吗，今天下午你在客厅里喝茶的时候，她跟我说你的衣服湿了，叫你脱下来到火炉边烤烤。”

米哈伊尔用膝盖勾过他的小腿，没有理会他一瞬间的僵硬，说：“我不会喜欢子爵小姐的。”

“子爵小姐也不喜欢亚巴顿人。”

“打扮成亚巴顿人真的不好吗？”米哈伊尔警觉起来。倒不是不自信，他深知自己哪怕失去九成的健康也拥有比世上九成的凡人更好的条件，但在亚伦面前，能有多好就要做到多好——也许是由于某种少年人的胜负心，又或许是因为他从小强烈的责任感，反正，他得是最好的那个。

亚伦将双手伸进他的睡衣，环抱他的脊背：“对不起嘛，米沙，我说错了，你和十六岁时一样漂亮。再过几百几千年，你都不会有什么改变。”

“我不会变的。”米哈伊尔保证，“但你也不能乱来，要更健康一点才行。”

亚伦长叹一口气，低下头去：“我不会喝你的血的。”

“就一次，再一次就行。”米哈伊尔第不知道多少次认真地说，“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你说过小孩子的灵感特别强，就相信我嘛。”

“灵感归灵感，你可是学会说谎了呀，米沙。”

“你说我说谎差劲，所以你该知道我是认真的。”

“好吧，好吧，米沙，我答应你。不过，相应的，我也要等到你痊愈，好吗？”

“好。你要好好的，亚伦。”

“我不骗你，米沙，所以我说，我会努力。——换个话题吧，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一切都很好，就是你在子爵小姐那里待的有点久，我饿了。”米哈伊尔顿了一下，在亚伦道歉之后，稍稍收紧了双臂，小声说，“我遇到南希了。她搬回去和她丈夫一起住。”

米哈伊尔听起来很委屈，甚至有点生气。亚伦却掰过他的脸，叫他 “看“向自己。

作者有话说：

苹果酸奶酪的饼和苹果肉桂馅饼我都只在国内的俄餐厅恰过，不知道是不是中特社改良的缘故，小小一个很不毛，但好好吃。这里算是玩梗啦，而且米傻也需要假装亚巴顿人掩饰身高（交通信息都不发达而且诺伦城里人歧视亚巴顿乡巴佬，所以大家对亚巴顿的印象也挺刻板的，看到米沙第一反应不是怀疑而是亚巴顿人果然很高.jpg）


151 31九份梦想（4）

亚伦认真地说：

“这不是她的错，更不是你的错，米沙，她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否则不管你救她多少次，她都不得不堕落到拿那一便士的地步。直到那时，她也没有错，寒冷和饥饿摧毁一个人的比你想象的容易，米沙，不要责怪她。或许杰克有错，但……唔，打个比方，如果坎迪·凯恩来处理此事，她会把官僚、贵族、资本家们一个个赶到翡翠公园，叫人们打死他们。”

米哈伊尔立刻改口：“那算了。”

亚伦吃吃笑起来：“怎么这样呀，米沙？”

“这不是我们该参与的事。”米哈伊尔说，“她不喜欢我，但并不针对我。比起女巫或反叛者，她更像猎杀女巫的教会骑士，你理解吗？”

“当然！你的感觉没有错，米沙。”亚伦笑出了声，现在的米哈伊尔尚不知道这种事有什么好笑的，以后也许也不会明白，“她告诉我，巫师和女巫是小偷，祭司和骑士也是小偷，不仅偷密特拉的，还偷人民的。唉，我们管这些做什么？她要我帮忙，我会去，我的朋友很少，你也喜欢做这事——但深入了解就算了。她认为她那一套可以拯救我这样的人，叫我们从痛苦中解脱，向最本质的错误复仇。可我有了你，米沙，我才不要管她呢。”

米哈伊尔点点头，闭上眼睛，梦幻般轻声说道：“我们去坐蒸汽列车。”

“我们去坐蒸汽列车。”亚伦将他的脑袋抱在胸口，轻轻地按压着，“晚安，米沙。”

“晚安，亚伦。”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亚伦先醒过来，米哈伊尔正要睁眼，却被勒令不准动，乖乖地等亚伦数了十个数，感觉到一个吻落在额头上，才被允许起床。

亚伦抱怨道：“头痛不可以一下子起那么快，米沙，听起来好像你才是老头。——小心点，别吹到冷风，喂！”

米哈伊尔已经呼了一声，跳下床去，踩进拖鞋里，跑去烧水了。亚伦磨磨蹭蹭地从被窝里出来，把米哈伊尔的衣服放在桌子上，自己一件套一件地换下睡衣，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具身体没法产生热，也留不住热量。

米哈伊尔端着热水进来给亚伦洗脸，换上翻领绑带亚麻布上衣和宽大的收脚裤，就要跑到院子里去，被亚伦逮住，非要他用热水不可，他嘟哝着“我早上一直都用冷水的”，被亚伦逮着搓了一遍脸，还抹了点乳液，才放他出门，在他背后叫他小心台阶。

将目光从少年模糊的矫健背影上收回，亚伦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感到整个人都醒了过来。

米哈伊尔烧起炉子，把水壶放上去，边上用来烤一整条面包，然后带着一只木碗去了后院。新打的水井边上立着一株高大的槐树，在这寒冷的初春，和屋顶上品种丰富的鸢尾花一样，诡异地枝繁叶茂，盛开着繁密的白色花团。米哈伊尔打了水，盖好井口的盖子，冲洗了一遍木碗，将它举过头顶，说：

“早上好，槐树女士。可以为我和亚伦装满它吗？”

亚伦怕冷，所以湖边早晨的风并不大。不过，那株大槐树还是矜持地抖了抖树枝，叫雪白的槐花簌簌地飘落而下，稳稳落进木碗里。少年道了谢，奖励般地摸了摸树干，转身回到屋内，将木碗放在餐桌上，井水烧开后倒进浴桶。

他们的新诊所除去地下室、小阁楼和寒酸的马厩只有一层，中轴线上有承重柱，因此大门靠右，进去就是客厅兼厨房和餐厅，后面是盥洗室，左侧是卧室和手术室。米哈伊尔从柜子上摸到了玻璃瓶，取了一些亚伦自制的浴盐放进去，耸了耸鼻尖，对香味感到满意，就打开侧边的门进入卧室，说：

“亚伦，水烧好了。你要先洗澡，还是先吃早饭？今天早上有新鲜的槐花。”

亚伦看了浴桶一眼，说：“先吃早饭。你的面包要烤焦啦，米沙。”

“那没什么，不过我们的果酱要吃完了。”

“那就吃完吧，昨天买了草莓回来，今天用它们做两罐新的。”

“那你不要往里面加奇怪的药材了。”

“哪里奇怪了！”

米哈伊尔吐了吐舌头，说：“好嘛，是我不喜欢那个味道。”

亚伦满意地点点头：“小心别撞到门框，米沙。”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早餐，米哈伊尔看不见，自己切好了面包，等着亚伦帮他均匀地抹上黄油和果酱。客厅在上午背光，面朝镜湖的前院有些阴冷，窗边的剑叶石蒜似乎也有点萎靡。米哈伊尔苦着脸咬了一口面包，一双眼睛可怜兮兮地跟着亚伦移动，听见装好药和水的砂锅咔哒一声落在炉子上。

亚伦转过身来，不禁吓了一跳，随后说：“米沙，你学坏了。哪里学来的？”

“我没有学。”米哈伊尔说。亚伦上前揉了揉他的头发，虽然无奈，但更多的是从一天早餐开始就满溢而出的快乐：

“就这样看着我吧，米沙。反正，无论如何，你得好好吃药。”

“你在里面加摩尔普斯的粉末。”米哈伊尔嘟哝了一声，被亚伦听见，便不遮掩了，提高声音问道，“你自己不需要吗，亚伦？坎迪·凯恩说那些花在万国花园的产量很低。”

亚伦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他捧起属于自己的那只木碗，深深吸了一口气，拿起边上用精湛的雕工刻着向日葵的木勺，说：

“我不骗你，米沙，跟你待在一起，至少在这儿，我还没做过噩梦呢。好米沙，你的面包要凉啦，那不好吃，对身体也不好。”

米哈伊尔发出快活的哼哼声，直到两人先后洗完澡，他还在哼歌。他的歌声纯净、稳定、优美、悠扬，带着管风琴的气势，亚伦叫他张开嘴唱大声点。他赤身裸体地趴在床上享受亚伦的按摩，精油里有独角兽的血的味道。米哈伊尔唱完两遍《上帝赐予你快乐》，亚伦也结束了按摩，为他盖上毯子和被子，叫他多睡半小时，随后烧热炉子，去为今天的工作做准备了。

上午九点，第一位访客来到了诊所。

赫克托·福克斯上尉，詹姆斯·福克斯同父异母的弟弟，几年前受到詹姆斯·福克斯的连累被开革出边防军，近几年诺伦和教会的关系不好，于是当局又把他请了回来，授了一个上尉，给了个管理戴安娜水晶矿的肥缺。

和他粗犷爽朗的哥哥不同，赫克托看起来是个有些软弱的老好人，经常偷懒，脸长得不错，私底下却会光顾乔伊斯·夏普的生意，还柔情蜜意地哄骗她说等他功成名就，就娶她为妻。

这些都是乔伊斯·夏普告诉亚伦的，话语间很是嘲笑了赫克托一通。亚伦发展了几项副业，其中包括用天然、健康、效力持久的药水为太太小姐们的指甲染色。当时，亚伦正托着她的手指往指甲上贴花泥，她一边用空闲的右手给赫克托·福克斯回信，一边不屑地跟亚伦说，这种货色我见的多了，就是玩玩呗，大概还想要老娘的贵族头衔，鬼才会上当。

这是福克斯上尉第九次亲自登门拜访了，亚伦为屋内空间狭小、招待不周致歉，请他身后穿黑衣的中年妇女进屋里坐坐，说，外面还有点小雨，女人更要小心着凉生病。女人嫣然一笑，道了谢，将挎着的编织篮递给他，说是一点自己做的点心，维克菲尔德天气寒冷，该多吃点甜的补充能量。

芭芭拉·福克斯，原本姓席尔瓦，是赫克托的嫂子也是表妹，一个艾登乡下女人，十五岁跟詹姆斯·福克斯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之后，由于詹姆斯拿到了诺伦的许可证，就也被带来诺伦了。詹姆斯的死讯传来后，她和赫克托很是一起过了一段艰难的日子，挤在一间小屋子里勉强度日，现在也仍然一起住在水晶矿边的营房里享福。

亚伦取出篮子里的奶油蛋糕和水果馅饼，往里面装了一瓶蜂蜜茶，准备送客的时候还给芭芭拉。赫克托自在地给自己沏了杯茶，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干瘪的花盘放在桌上：

“喏，您不是在收集稀罕植物么，爱德华兹医生？这算不算？”

和一般的花卉相比，这个花盘很大，但作为向日葵，就小的可怜了，大约是还没长好就被摘下来晒干了。亚伦推了推眼镜，举起它看了看：

“向日葵……也算是吧。毕竟诺伦还真找不到这个，我正急需呢，还有没有？”

“您真是不客气。要的话我帮你去搞来，不过，这有啥用处？”

“可以的话，请买些种子来。各种部位都可以用，不过目前只有花盘也行，用来治头痛的。——你们跟亚巴顿人牵上线啦？”

“可别乱说啊，我当你是朋友，才帮你干这事的。我看你也没什么毛病，难道是那个亚巴顿小子？那我看还的确需要向日葵，这次来的有个亚巴顿士兵还往怀里揣了一个，说是——哎，我说，我看那小子是想妈妈啦！”

赫克托被自己逗笑了，芭芭拉也笑了。亚伦耸耸肩，说：“谁知道呢，我只是个治病的。”


152 31九份梦想（5）

“您还真是喜欢他呀。”芭芭拉闻言笑道，“我记得他叫米沙？”

亚伦挑了挑眉毛，含糊其辞地回答：“对我来说是不是亚巴顿人没有意义，您是知道的，多亏了他，我才能来到维克菲尔德。他是个忠诚的好人，可别把他和亚巴顿人混为一谈。”

他从药柜底下翻出一个木盒子递给赫克托，后者小心地掀开一角，从中抽出一个小纸包检查的时候，他抱着手臂说：“这盒子还是他做的呢！”

这不加掩饰的炫耀引来了赫克托的怪脸：“明明是个瞎子，木工活居然这么好。谢了，医生，我会付钱的。”

上尉说着笨拙地折起了牛皮纸，不小心洒出了一点黄褐色粉末，顿时心疼地将药包塞给芭芭拉操作。后者灵巧地封上口子，将它丢回木盒子里。

这就是赫克托身为上尉却总是亲自来取药的主要原因，作为一个刚刚三十出头的男人，他的性功能不大好。不过，出于医德，且赫克托也没有性病，亚伦就没有告诉乔伊斯。

“唉，举手之劳罢了。”亚伦耸耸肩，脸上因僵硬而浮现出一种讽刺的冷笑，不过赫克托他们倒是不介意，“您也记得给我个方便就行。”

“哈哈，我听乔伊斯说了。”赫克托迅速地瞥了芭芭拉一眼，扭了扭屁股，喝了口茶，摸着短而硬的胡须嘻嘻笑起来，“您的联邦公主！”

芭芭拉一点也不介意，亚伦却挑了挑眉毛，依旧抱着手臂靠在墙上：“昨天我离开的时候可是很晚了，您还这么早过来？”

赫克托含糊地应了一声，又问：“简跟我说，昨天你是自己走的。下着雨呢，你那米沙去哪儿了？”

亚伦眯着眼睛看他：“怎么——有话直说，发生什么了？”

芭芭拉在桌子底下踹了赫克托一脚，白了他一眼，给医生赔笑道：“别管他，他老是疑神疑鬼的，给人当狗当惯了。真不知道詹姆斯看到他会怎么伤心！——昨天晚上，里希特少将在他位于石英大街27号的家中遭遇枪击，整个维克菲尔德都惊动了，连赫克托都被叫进城去协助调查，我也跟着在查那群矿工，一夜都没睡呢。他哪里是去跟夏普那个婊子睡觉的，半夜里把人叫起来问话，还被人扇了一巴掌呢，哈哈！”

“她扇你干什么？”亚伦好奇地问。赫克托摆摆手：“她以为我质疑她床底下藏了人。妈的，当我不知道她干的什么勾当，真要在意我还去个屁啊？”

亚伦瘪了瘪嘴唇，低头喝茶。芭芭拉拍拍手，说：“所以呢，您就是最后一个，医生，因为你们住得远。我早说了，你是六点钟就要吃晚饭的，肯定早就回来了，他偏要来一趟。”

“职责所在嘛，也没什么。反正早上也没病人要来。”

赫克托感谢了他的好意，看了看怀表，就起身说要回城了，那边的调查还在继续，里希特少将决定今天就动身离开维克菲尔德，但他们的工作不能停。要是里希特还年轻，也许会亲自上阵掘地三尺，但他老了，过了多年的安逸生活，开始怕死了。

两个福克斯离开之后，亚伦抱着手臂在门框上靠了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睛，尝试着、努力地拧出一个弧度适当的温和笑容，转身端起桌上的奶油蛋糕，轻快地绕去了后院。

瑰丽澄明的天空底下，米哈伊尔正蹲在井边洗东西，碗碟杯盘、衣服裤子、砂锅导管在几个木盆里叠得整整齐齐。槐树的阴影向西边倾斜，正好将他雪白的脑袋暴露在阳光里。

亚伦轻手轻脚地大步跨过花丛和木盆，弯下腰，将一块蛋糕送到他嘴边，轻轻地、带着林风一样的沙哑说道：

“伊万的儿子米沙，你爱我比这些更深吗？[1]”

米哈伊尔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奶油蛋糕，说：

“老爷，是的，你是无所不知的，你知道我爱你。”

亚伦蹲在边上喂他吃点心，说：“好吧，那你喂养我的羊。”

“我们没有羊，老爷。”

米哈伊尔的话听起来像是找茬，亚伦却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勉为其难地说：“好吧，那我做你的羊。你知道吗，米沙，听说在红月帝国，崇拜异端神的某些地区，祂们的信徒会和羊交配。唉，我以前也给羊看病，怎么说呢，可以理解，但至少不能……”

米哈伊尔的脸红透了，连肩膀都缩了起来。

半晌，他结结巴巴地发出虚弱的反击：“那你……你身体……还没好。又……又不是……不是我……不……”

亚伦飞快地吻了一下他沾着奶油的嘴唇，笑道：“好啊，我会尽快好起来的！现在，你得把药喝了。”

米哈伊尔鼓起脸颊，乖乖就着他的手喝完放温的药汤，然后吃掉了最后一块奖励性质的奶油蛋糕。蛋糕的味道并不是很好，诺伦点心总是过于甜腻，蛋糕坯也很粗糙，不过没什么好挑剔的。

亚伦过来的时候，杂物已经清洗得差不多了。米哈伊尔把砂锅和装药汤的碗一并洗了，挥挥手，衣服便自己乘着风挂到绳子上，碗碟则跳进锅里，方便被他拎起来。亚伦抱起砂锅，缩了缩肩膀，三两步跑进屋子里。

米哈伊尔放好餐具，亚伦也收拾好了地板和桌子，正蜷缩在一张铺了软垫的圈椅里，抱怨：

“维克菲尔德的春天真是太冷了。米沙，叫这里变热一点吧！”

米哈伊尔默默地提高了室内的温度，走到他身边，隔着羊毛袜握住了那双僵硬的脚，随口问道：

“刚才有人来了吗？福克斯夫人？”

“和赫克托一起来的，来试探我们的。”亚伦揉乱他的头发又梳理整齐，抱怨道，“里希特那老东西真胆小，就他还‘鸦片皇帝’呢！真不知道怎么没死在红月的。”

“是送股份的那位里希特先生吗？”米哈伊尔还记得那个红发男人，“他们也来诺伦了？会不会认出我们？”

“我就是担心这个才去赶他走的嘛，还装成本地商人雇佣的杀手，而他仔细查查，就会发现其实是市政府指使我去的。小的那个和莱茵大公一道，在誓约城避难，老的这个是来打我的水晶矿的主意的，所以他一定会怀疑诺伦政府。”亚伦推了推眼镜，在米哈伊尔起身的时候一下跳到他身上，在他耳边说，“米沙，米沙，我不小气的，矿里的其他东西都属于这个国家，我只想要两块漂亮的宝石来打一对戒指。你看，我跟坎迪·凯恩从不是一伙的，她总说婚姻制度终要被消灭，而我要抢工人们千辛万苦开采的漂亮宝石，给你打戒指。天哪，她要是成功了，我可就完了！”

“那我们就继续逃跑好了。”米哈伊尔轻轻地把他放下，让他踩在自己的拖鞋上，弯下腰来说道，“地上天国关我们什么事？哪里的天国都不收我们的，不过，我们可以自己造一个。我才二十一岁，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用来干这事。亚伦，你要一直陪着我。”

亚伦给他倒了杯掺了酒的茶，高兴地说：“我答应你，米沙，世界上有谁可以拒绝你？就算是最难搞的幸运之神都眷顾你，今天一早给我送来了向日葵。哪有这么巧的事啊，米沙，你听过神启，祂是不是觊觎你？”

“喜欢我的人很多。”米哈伊尔很有自知之明，“但我只喜欢你一个，亚伦。伊莎……拉比们从小教导我要去爱人，现在我变得小气了，你会不会讨厌我？”

“怎么会！”亚伦夸张地一挥手，又苦恼起来，“……唔，要是有一天你不为这个问题痛苦，也许我会奇怪……不过，要想得到最好的，总得付出点代价！好啦，米沙，你喜欢向日葵吗？”

“我不喜欢吃。”米哈伊尔皱了皱鼻子。亚伦笑道：“花盘的确不好吃，也许我能弄点精油出来。它的籽也可以试试用来榨油……算了，数量不多，咱们先不能种起来，那两条狐狸盯着我们呢。”

米哈伊尔惊讶了：“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是个亚巴顿人嘛，米沙。”亚伦往阿梅希斯特森林的方向看了一眼，“第二圣战以来，战败国之间流传着一个说法：人们通常认为亚巴顿在西奈语中意为‘恶魔’，那是太阳神教会的曲解，西奈语中原本没有这个词，亚巴顿的原意应该是‘盛开在雪中的向日葵’。”

“咦？”

“战败者的自我安慰罢了，米沙。”亚伦细长的手指敲着桌面，皱起眉头，“你打过仗，米沙，也许没有参与太多前期准备，不过你应该可以感觉到……诺伦要向教会开战了。”

“我在联邦打仗的时候，诺伦给联邦军队输送枪支弹药，不过天气不好，很多都受潮坏掉了。”米哈伊尔真诚地睁着眼睛。亚伦笑道：“我就说幸运之神偏爱你。好啦，总之，就和第二圣战时一样，诺伦需要亚巴顿这个盟友。伊里斯在第二圣战时和诺伦接壤，有过很多冲突，现在衰弱了不少，不知道会不会用教会转移矛盾，不管哪个都不是好事。嗯……你觉得赫克托这人怎么样？”

米哈伊尔歪着脑袋想了想，勉为其难地说：“不大真诚，阴谋诡计很多，不过，还算善良。”

“对你来说什么人都会阴谋诡计啦，世界上坏人太多了。‘还算善良’，这倒是难得。好吧，那么，我认为他是来提醒我对你再好点的。”

“啊，那我要改成‘算是很善良’。——不过，为什么？”

“米沙！哈哈哈……”亚伦大笑起来，“你真可爱，我一定会为你健健康康地活下去的。好吧，事情是这样的：边境来了一些地位不低的亚巴顿人，里头可能还有要去誓约城缔盟的大人物，要是发现我拿你当奴隶，肯定会生气的。最近马戏团的亚巴顿人都变少了呢。”

米哈伊尔嘟哝了一句什么，亚伦又没听清。追问下去，少年就涨红了脸，跑去屋顶上种花了。他说他们结实的屋顶可以再承受一些向日葵，有太阳的时候会很好看的。亚伦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他在上头忙活，低下头，闭上眼睛，享受湖边清新温暖的风，轻轻地说：是啊，米沙，像你一样。

作者有话说：

[1]早饭后的对话：约翰福音21:15~17他们吃完了早饭，耶稣对西门彼得说：约翰的儿子西门啊，你爱我比这些更深吗？彼得说：主啊，是的……


153 31九份梦想（6）

圣历1503年的春天走到末尾，诊所屋顶上多了几株向日葵。访客们会赞美一番诊所前后上下的美景，却不会太过惊讶，转头离开就忘记了这里终年开花的怪事。

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城里的许多地方都放了假，唯一一家银行也不上班。这一日正好是初临圣子升天瞻礼日，在教会统治较为严格的地区，此后整整一周都是假期，且具有强制性，不得做任何工作。但这里是诺伦，人们以工作为荣，以工作维生，亚伦在瞻礼日当天还提着药箱进城去给人看病。

请他去的是乔伊斯·夏普，信是早晨由维克多送来的。小伙子看起来吓坏了，米哈伊尔给他热毛巾和番茄牛肉汤的时候，他怀里的铜便士丁零当啷撒了一地；他说昨天晚上没有车出城，他是一个人跑出来的，求爱德华兹医生进城的时候叫他躲在马车里。距老里希特遇袭没过几个月，维克菲尔德主城区的治安还是很严格，原本这几天过节是要开宵禁的，可传闻风向一拐，说老里希特本来就是烈阳教会的通缉犯，说不定是教会监守自盗，多方争执不下，还闹出了几起流血事件，当局不得不增加人手，把一部分边防军都请来了城里。那些士兵可不是好说话的，没事都要干点勒索的勾当，要是被发现偷跑出城，维克多就完了。

维克多躲在马车里，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米沙有点不高兴。也许的确如此，因为他先上车，爱德华兹医生在外面磨蹭了一会儿，还笑着骂了一句“笨蛋”才钻进马车。

医生这辆有些旧了的古董马车很顺利地通过了卫兵的检查。他去过矿山几次，医治受伤的矿工和宿醉的守卫，没有坐车，不过大家认得米哈伊尔。“米沙”是个两米三出头的英俊少年，眼睛上缠绷带，哪怕在亚巴顿人中间也是高得离谱了，他们都觉得他是被赶出来又被好心的医生收留的。

亚伦在阿梅希斯特森林里风评不错，他给矿工治病不收钱，还给不少人开了解决疑难杂症的药方，虽然不提供药材，不过药方免费又好用，大家都知道这个神神叨叨的医生幻想着自己有个联邦公主，总是嘻嘻哈哈地答应要是挖到了如他所描述的、“从枝丫和树叶的空隙间透露出来的渐渐转化为淡紫色的湛蓝的颜色”的宝石，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他。

原本亚伦想趁进城赶路这段时间跟维克多打听点消息，没想到这小子那么胆小，惨白着一张长满雀斑的脸，蜷缩在座椅中间一声不吭。最后亚伦放弃了，反正他在出发前问了半天，也只知道乔伊斯是被打了。

不过情况比他预想的严重多了。他以为挨打是因为某位贵妇人找上了门，说实话，这种事他在过去两百多年里见的多了。敏锐的女人们总是能一眼发现他身上某种软弱的东西，随后就是各式各样例外的信任；她们知道即使自己脱光了，医生也不会做什么，有些受害者会给他钱，要求枕在他没什么肉的腿上休息一会儿寻求安慰，他隐隐约约感觉到是她们在安慰他。后来他遇到了米哈伊尔，才确认这个事实。在雅兰堡的时候，有一天他醒得早，靠在床头发呆，米哈伊尔迷迷糊糊地凑过来趴在他的腿上，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头顶，还操纵着抓了两下。然后，在雅兰堡清晨的寂静中，米哈伊尔说：我爱你。

马车驶过街道拐角时，亚伦诧异地看到了熟悉的“柠檬草”糖果与玩具商店，就是他在卫生防疫委员会的小气鬼同僚尼森·比顿的公司旗下的那家。两年前，由于莱茵公国的“雅兰堡大爆炸”事件害死了超过两千名平民和五千名奴隶，造成了严重的经济损失，还毁掉了一座教堂和一座修道院，烈阳城派出了两名圣徒处理此事；两位圣徒与多名吸血鬼发生遭遇战导致一死一伤，从而发现当地政府与这些吸血鬼有诸多勾连，其中甚至有一名贵族……等等等等，因此，烈阳城宣布要制裁莱茵公国，派新晋圣徒“黑郁金香”、前伊里斯大主教格蕾祭司接管。莱茵大公连夜逃入伊里斯，又在伊里斯坐船前往诺伦王都寻求政治庇护。虽说不少莱茵公国的富人都选择了类似的路子，但尼森·比顿能在诺伦杀出一条血路，亚伦还是很佩服的。同时，当然，也免不了有点鄙夷。

维克多兔子一样蹿进子爵小姐的院子，女仆简正在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见到浑身脏污、神色疲惫的维克多就发出一声惊呼，冲上来吻他的脸颊，在他发愣的时候反应过来，红着脸将一只钱袋塞进他手里，匆匆跑去迎接亚伦。

米哈伊尔拎着药箱跟在后面，亚伦看了简一眼，皱着眉大步迈入前门；女仆砰的一声关上门，徒留维克多像个刚修完雨后草坪的倒霉鬼，红着脸杵在门口。

还没进卧室，亚伦就忍不住干呕了一声，随后迅速脱下外衣和手套递给米哈伊尔，粗鲁地冲进了房门。

乔伊斯已经昏迷了，却在房门被踹开的时候尖叫一声惊醒过来，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虽然显然没什么用，因为她随后就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呻吟，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亚伦后退一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用自己最温和的声音安抚道：

“乔伊斯，我是亚伦。亚伦·爱德华兹医生。是您请我来的，是吗？乔伊斯？别怕，我已经来了。除了我和米沙，没有别人会进来，我们把他赶出去。”

“……亚伦？”

“是我。”

“……救救我。”

“好。让我来看看您的伤口，好吗？”

被子蠕动了一会儿，一团乱糟糟的金发钻了出来。乔伊斯·夏普脸上的血还没干，乌青的左眼成了一条缝，亚伦不动声色地迅速扫视一番，在地上发现了两颗牙。

乔伊斯就那样睁着一只眼睛一动不动，亚伦从药箱里摸了些瓶瓶罐罐和针筒，慢慢地走上前去，握住她的右手。

“你需要休息。他动了刀吗？”亚伦一手握着她的手腕，右手麻利地开始给针筒消毒。

乔伊斯摇摇头，又点点头，亚伦瞥了她头发里的血迹一眼，微笑道：“那就没关系。不过治疗过程会有些疼，所以待会儿我会让你睡一觉，好吗？那样会好一些。”见她点头，他小心地松开她的手，一边混合药液，一边看着她问，“牙呢？您想用什么镶补？”

她摇头，亚伦慢慢地将她淤青的手臂从被子底下抽出来，拿碘酒来回擦干净血，仔细地寻找可以下针的地方，却低头笑着说：“那就由我来决定。‘凯瑟琳’合金，也许您不知道，不过她的用途很广泛，替代任何骨骼都没问题……我想您也不喜欢别人或者动物的牙。”

乔伊斯·夏普怯生生地看着他，和她这个年龄的、家境还算不错的普通少女没什么两样，闻言伸舌头舔了舔嘴角的伤口，也许是想去碰脸上那道又深又长的血痕：“会留疤吗？”

“不会。”亚伦给她注射稀释过的“摩尔普斯”，耐心地推完针筒，才抬头朝她笑了笑，轻轻摸了摸她浅金色的卷发，“你会好起来的，乔伊斯。”

“我好疼。肚子好疼，我还想要个自己的宝宝……”

“好。”

“头发也会长出来吗？”

“当然，不过这几天会有点疼。”

亚伦说完，发现乔伊斯已经睡着了。叹了口气，他朝门口的米哈伊尔打了个手势，刚想起来米哈伊尔看不见，后者已经轻手轻脚地绕过一地狼藉，摸了张凳子过来，在上面打开了药箱。

亚伦莫名地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脑袋，轻声说：“好米沙，现在，帮简去烧些热水。”

一直忙到中午，亚伦才把乔伊斯的伤势处理得七七八八，中途甚至不得不给她开了个口子：她的身上全是皮带抽出的伤痕，手脚都有骨折，腹部和大腿底下的一部分肉被打成了一滩粥；如果米哈伊尔能看见，会发现治疗结束后，医生几个月来丰满了一点的脸颊和嘴唇血色全无。米哈伊尔的净化之火也差点烧错了地方，他最近状态一直不好，亚伦本来是想避免要他使用法术的，毕竟药汤不一定能治好他，但过多的动用神力一定会干扰他。

亚伦叫简去准备午餐，米哈伊尔会意地起身，熟练地用一种单纯的、茫然的声音跟女仆说自己饿了，随后带着同样一夜没休息的简去吃点东西。他带着院子里的鲜花回来的时候，亚伦已经把卧室打扫干净了，推了推眼镜，抬头笑道：“谢谢，米沙，这里正好需要一些鲜花净化一下空气。——简。”

医生朝女仆招了招手，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不介意，医生！”女仆细细地回答，知道还是被医生发现了。不过，反正主人现在看起来好多了，她也就慢慢地转过身去，任由医生脱下她的罩衫、衣裙和内衣。

这位忠诚的、无处可去的女仆为子爵小姐挡了许多下，侧腰上有一处严重的淤青，大约是被推倒之后又挨了一脚，那家伙一定穿着沉重的、带金属的军靴。亚伦为她上药，喂她喝掺了药粉的糖水，她很快就睡着了。米哈伊尔从客厅搬来一张软榻放在子爵小姐床尾，方便亚伦同时照看两个病人。

作者有话说：

假日有参考英国的银行假日，那个瞻礼日是哪个天主教节日忘逑了，想起来回来注释一下


154 31九份梦想（7）

亚伦打开了稍远一些的那扇窗户，好让屋内的腥臭味散出去。他用来为乔伊斯做缝合的是自己的血，因此不担心外头的烟尘会飘进来污染创口。

米哈伊尔早上发现维克多脏兮兮的，出门的时候就带了换洗衣物，此时小声问他要不要洗个澡。亚伦凑过去，犹豫了一下，他就自己吻上来了。亚伦笑着又碰了一下他的嘴唇，叹了口气：“这都是什么事呀！”

米哈伊尔诚实地摇了摇头，表示他也没问。亚伦也没兴趣，疲惫地推了下眼镜，说：“客房的浴室是吗？我先去洗澡。要是有人上门，就赶出去。说是……唔，也不用说谎，就说子爵小姐生病了，你家医生忙着呢，出了人命谁负责？理直气壮一点，米沙，要让对方知道自己有罪，用你擅长的那个！”

“我不擅长！”米哈伊尔气鼓鼓地说。

“米哈伊尔，米哈伊尔，”亚伦又开心起来了，米哈伊尔看不见他的神情有多留恋，却听得出语气中与那张僵硬的脸全然不符的哄骗，“你只要站在这里，表情认真一点，谁都会觉得自己罪大恶极的。好啦，好啦，米沙，给我去泡杯茶，我看上乔伊斯的栎叶绣球很久了，就当是诊金好了。”

米哈伊尔答应下来，在他出门前，又吻了他冰凉的嘴唇。治疗过程中他太紧张，把嘴唇咬破了。

十五分钟后，米哈伊尔从浴缸里捞出了死尸一样沉在热水里睡着了的亚伦，将他安置在客房的床上。

有人敲响了后门，米哈伊尔难得恼火地站起来，一头撞上了门框，清醒了一点，摸到门边，听出是维克多在叫简。迟疑片刻，米哈伊尔还是开了条门缝，弯腰说：“简小姐已经没事了，正在休息。您有什么事吗，维克多先生？”

维克多被突然出现的白色脑袋吓了一跳，警惕地左右看了看，上前一步，说：“我是来找爱德华兹医生的，米沙，不过如果是您也一样……也一样。我……我得告诉你们！”

米哈伊尔摇摇头，笃定地说：“您会因此惹上麻烦的。这事我们迟早会知道，你要小心。”

“你们救了南希！”维克多忽然凶狠起来，低声咆哮道，“难道世上只有你们配做好人吗？呸！我告诉你，我就要说，是文森佐·马力诺干的，福克斯介绍他来的，他妈的！”

说完，他通红的脸色一下子苍白下去，左右看看，转身就跑。

米哈伊尔等他安全离开后关上门，仰头看着一片漆黑的天花板，感到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上楼之后，亚伦已经在子爵小姐的卧房里了。米哈伊尔在他身边坐下，说：“文森佐·马力诺。”

亚伦想了想：“那个艾登人？”他又看了窗外的“柠檬草”商店一眼，露出了一种看到三天不洗澡的臭男人请他喝血的表情，“福克斯可真不是个好东西。”

米哈伊尔赞同地点点头，亚伦却没再说什么。米哈伊尔意识到他情绪不对劲，往他身边挤了挤，问：“问题出在哪里？”

亚伦右手的中指和食指轮流敲击着扶手，半天没说话。米哈伊尔耐心地等待着，他最后就还是开口了：

“米沙，我想……等子爵小姐好一点，我们——我得去趟矿山。”

“‘我们’。”米哈伊尔更正道。

“好吧，‘我们’。”不需要呼吸的吸血鬼叹了口气，忽然变得比为子爵小姐疗伤时还要疲惫，往他怀中靠过去，“我们的日子很长久，你总要知道的。”

“那就后天，我们也不好一直待在这里。”米哈伊尔搂着他，吻了一下他的头顶，说，“后天有《潘趣和朱迪》的木偶戏，我还没看过。”

“其实我也没有。”亚伦笑起来，“在哪里？”

“城郊。那日一整天到处张灯结彩，会有很多杂耍艺人和小摊小贩，是一整年里唯一不用担心镜湖闹鬼的时候，维克多说要带克里斯汀去卖柠檬水。”

“后天啊……”亚伦眯着眼睛想了想，“我去找人来照看乔伊斯，毕竟简现在也不能干活……嗯，我有非常好的朋友，米沙。”

“米迦还是坎迪·凯恩？”

“管他呢。”亚伦往米哈伊尔臂弯里缩了缩，闭上眼睛，“我们家的鬼可不会一闹三百年。”

米哈伊尔低低地笑了笑，摘下他的眼镜，要他在自己怀里休息一会儿。不过，十分钟后，就有人敲响大门，送来了上午预定的药材，亚伦戴上眼镜去煎药了。

当天晚上，两人留宿夏普子爵府邸。亚伦差人给福克斯上尉去了信，迟迟没有得到回复，也没有再管。第二天，乔伊斯退了烧，亚伦又给了她一剂止疼药；简的状态好了不少，由米哈伊尔陪着去招募临时工，意外遇到了刚从银行出来的伍德夫人和她的女儿，米哈伊尔那引人注目的身高一下就被认了出来。

一问之下，米哈伊尔得知伍德夫人是乔伊斯母亲的表姐，前些年在丈夫的管束下同亲戚们断了往来，也不知道乔伊斯最近在干什么，还以为那位漂亮可爱的侄女儿已经嫁了人。这对母女最近正在服丧，听到乔伊斯受伤的消息悲喜交加，当即提出帮忙照看可怜的乔伊斯。

米哈伊尔和简对此没有发言权，最后带着这两人回了子爵府邸。她们今天原本是要去探望几户之前为伍德先生的工厂工作、后来受伤被辞退的工人的，不过还是亲人的事更紧急。伍德夫人将一沓新钱交给管家处理，叮嘱他务必交到那些可怜人手中。听说其中一人没了住处，最近成日带着妻子在公园附近找工作，她说伍德家还缺一个门房。

伍德夫人夸奖简的忠心，进了门就热心地接过了照看乔伊斯的工作。她的女儿曾经深受丈夫的暴力困扰，因此照看起乔伊斯来更为细致。亚伦看到乔伊斯·夏普还是有几个靠谱亲戚的，也松了口气，反正米哈伊尔不会带不可靠的家伙过来。

又是一天过去，亚伦早晨起来给乔伊斯·夏普换了药，伍德夫人的女儿正喂她吃甜粥的时候，赫克托·福克斯来了，被伍德夫人尖叫着赶跑。伍德夫人以往在城里没什么名气，为人沉闷老派，在丈夫的影响下很少参与社交活动，只有在礼拜日的初醒儿教堂才能遇到这个死气沉沉的女人，没想到这回她竟敢殴打一名年轻力壮的上尉。福克斯因心虚逃跑，她还在后面大喊，你这样的男人迟早要遭报应！

刚刚跟简交代完注意事项、从后门溜走的亚伦沙哑地笑出了声，米哈伊尔也摸摸鼻子，笑了出来。

这一日是个晴天，城里城外都热闹非常。两人的马车被堵在初醒儿教堂附近，干脆丢下这辆又老又旧的车，混进了人群。出城的时候，还有守卫问候爱德华兹医生，祝他玩得愉快。

很幸运，两人在彩带一样蜿蜒的节日集市附近看到了赫克托和芭芭拉·福克斯，上尉听说他们的马车被堵在城内，大方地借了他们两匹马，叫跟班的士兵去牵来。借着明显的军马披挂，两人顺利地进入了阿梅希斯特森林深处；亚伦记得林地里有名军官患有肝病，便以此为借口混进了矿区。以前是需要人随行的，毕竟这是戴安娜水晶矿，要是丢了什么东西就糟糕了，不过现在是节日期间，大家也认识亚伦，就没怎么在意了。

近三百年的流浪生涯让亚伦养成了不少好习惯，比如这里有四名军官患了同样的病，他治好了另外三个，却骗最后一个说他的病情特殊，一直用各种针剂吊着，用药汤慢慢地治。这种疗法的确更好，不过，亚伦更多是为了给自己留个机会。每次被问起什么时候才能治好，他就板着一张脸说些严厉、高深的话糊弄过去。

今天，一如既往地，亚伦叫贝克中尉喝了药，然后关上门，点燃了一支安眠熏香。整个疗程需要一个小时，足够亚伦干很多坏事，比如和米哈伊尔趁没人巡逻溜进矿区。

戴安娜水晶矿已经被开采了几百年，一开始只有人力，诺伦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大规模使用法师，因此前几百年开采的宝石数量和质量加起来也没有最近几年高。附近的树林已经倒了一片，变成林地的房屋和柴火，暴露出色彩斑斓、满是坑洞的山体和地面，机器的轰鸣孤独而单调地盖过了远处节日的烟火。

亚伦牵着米哈伊尔的手，耸了耸鼻尖，大摇大摆地钻进了一处矿洞，米哈伊尔弯下腰，一头撞在了他的手上。

“小心，米沙。矿洞很矮，得委屈你，唔……我去弄辆推车来！”

亚伦常常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和时候高兴起来，比如现在，他兴冲冲地撇下米哈伊尔，去偷了一辆推车，叫米哈伊尔坐进去。他抓起把手往前推，米哈伊尔的脑袋正好靠在他的胸口，两条长腿挂在车外一晃一晃的。

他们一路往前，路过汗流浃背的苦刑犯和满脸晦气的监工，那些人忽视他们就像忽视诊所上下反季节盛开的鲜花，亚伦还从一个酩酊大醉的监工身边提走了一盏煤油灯。

昏暗的甬道四周密布着坑坑洼洼的痕迹，几根简陋的木头和金属管立在矿道两侧作为支撑。岔路口堵着一台伸长了泥泞狰狞的金属钻头机器，亚伦干呕一声，挑了一条小径，推着米哈伊尔钻了进去。

煤油灯的灯芯摇晃了两下，噗地熄灭了。米哈伊尔艰难地抬起手，摘下绷带，睁开了眼睛。

亚伦正要夸奖他，看清了前方的道路，就笑不出来了。弯曲的矿道像是被野狗撕咬出来的，大部分区域因如此粗暴的开发方式而摇摇欲坠，许多路段正随着矿区其他地方的人、老鼠和机器的活动而簌簌落灰。他将腰背压得很低，最后还是在一处坍塌的石块前停住了。

附近的路面陡峭得几乎要让米哈伊尔掉出去了。

米哈伊尔抬起头，洞中的光影也随之一变。亚伦闭上眼睛，嗅了嗅，又仔细地听了一会儿，说：“这不是人类凭借机器可以达到的深度。”

“我可以。”米哈伊尔说完就意识到了不对。

“是啊，你可以。”亚伦低低地说，“不觉得这里的空气有点稀薄吗，米沙？”

米哈伊尔睁大了眼睛。


155 31九份梦想（8）

亚伦将煤油灯丢在一边，浑浊的玻璃当啷碎裂。

米哈伊尔依旧乖巧地坐在小推车里，一双有点旧的短靴挂在外面一晃一晃的。他个头太大，又看不见，不如这样给亚伦省点心。

亚伦环顾四周，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米哈伊尔柔软的白发，说道：

“他们往下面去了。我们在这儿等一会儿，米沙，他们会来找我们的。”

“吸血鬼？”米哈伊尔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道，“文森佐·马力诺找他们来干嘛？”

“好问题，我也不知道。”亚伦不是很有诚意地笑了笑，弯下腰去，轻轻咬破了米哈伊尔的下嘴唇，“也许是为了传说中的‘戴安娜的遗骸’。”

“是远古时代诺伦的森林之神戴安娜吗？”米哈伊尔问道，“这里有她的遗骸？”

“只是传说而已。”亚伦说，“你比我知道的更多，米沙。据太阳神典记载，在诸神纷争的时代——那时候大地还未裂开，诺伦和艾登的土地还连接在一起，后者的王都诺兰是亚瑟王的拔剑之所。异教徒阿梅希斯特引诱了太阳神密特拉最爱圣徒该隐，以致那人叛教而死，死后又以吸血鬼的身份复生，再被杀了一次。神追杀阿梅希斯特七日七夜，她的母神戴安娜将她化作一尊水晶雕像，企图以此躲过密特拉的眼睛。但是全知全能的太阳神先击杀了‘森林与土地之神’戴安娜，她的血化为了森林中的戴安娜血湖，阿梅希斯特最终也还是被密特拉以伟力击碎，杀死在戴安娜身边。”

米哈伊尔点点头，清朗的声音在浑浊的矿道中回荡：“可这里离戴安娜血湖很远，血湖在南边，水晶矿在北边。嗯，我记得水晶矿是阿诺德·爱德华兹侯爵送给当时翡翠城教区的主教的，第三圣战期间，诺伦帝国以教会擅自越境迫害本国贵族为由，要回了这座水晶矿。实在是非常忘恩负义的做法。我是说，你们家为诺伦乃至所有人做了那么多……”

“倒也算不上，米沙，世上你这样的义人也只有你一个。”每次说起这个，亚伦那略带沙哑的声音就会不由自主地软化三分，“是啊，我们没理由遭遇那一切，但——我没告诉你吧？我遇到过查理王子，那位大名鼎鼎的‘公正的查理’，在艾登遭刺杀身亡、导致两国关系恶化的查理。他是黛娜公主的哥哥，因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妹妹而获得了这个荣耀的称号。那时的我被复仇的怒火填满，正好遇上了去艾登访问的查理，就绑走了他，质问誓约城为何对我们的遭遇袖手旁观。

“他吓坏了，因为我在哈利的黛娜的订婚仪式上和他见过面，他认得我，我和哈利长得很像。他一看见我的脸，听到我的身份，就把一切都告诉了我。那之后，我杀了查理，在艾登坐船，去了齐格弗里德联邦。”

说到这里，医生停顿了一会儿，又用手指敲起了推车把手。米哈伊尔仰起头，看着他说：

“爱德华兹侯爵把水晶矿送给了教会，诺伦人用他的后代把它买回来。”

“……真聪明，米沙。”亚伦笑了笑，摸了摸他柔软光洁的脸颊，“没关系，我已经不为此难过了。——我不知道阿诺德祖父是否知道，但查理告诉我，戴安娜水晶矿底下埋藏着戴安娜和阿梅希斯特的骨骸。在第三圣战之前，誓约城得到了一份‘亡灵残卷’，其中记载的一项巫术仪式中提及了这件事。我也不奇怪，我一直以为森林里四时长青的植物是受了阿诺德祖父的圣徒朋友们的庇佑。但……米哈伊尔，你要知道，这当中最可怕的一件事是，黛娜公主出生之前，王都已经和教会达成了协定。”

默默地听完，又等待了几秒，米哈伊尔说：“我想阿诺德先生并不知道。”

“哦？”

亚伦倒不是诧异，而是很好奇，因为米哈伊尔很少管这种闲事。稀奇的是，米哈伊尔又犹豫了一会儿，竟说：“我也是猜测。”

“好米沙，”亚伦大笑起来，“你竟然学会了猜测！好吧，给我说说，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米哈伊尔摇摇头，说：“我见过戴安娜水晶矿里开采出的第一块占星级紫水晶。它被打磨装饰成了一枚灵摆，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我觉得那种淡紫色的光辉简直和伊莎贝拉的眼睛一模一样。但是她从来没有佩戴过水晶饰品。”

“哎呀，哎呀！”亚伦怪叫起来，听着却很欢乐，“咱们成了祖先的爱情的牺牲品啦！”

“别笑啦，亚伦。”米哈伊尔低下头去，踢了踢挂在推车外面的腿，“我会难过的。”

于是亚伦就不笑了，从背后抱着他的脑袋，低声说道：“那份残卷到了我手里，我看完后把它给了坎迪·凯恩，毕竟她才是这方面的专家。不过其中的内容我还记得。你一定想不到！在巫师的历史中，阿梅希斯特和戴安娜是一对恋人。该隐爱上了阿梅希斯特，可她只当他是伤害密特拉的刀枪。”

米哈伊尔眨了眨眼睛：“安娜告诉过我……该隐的背叛是一切的开端。原本……我想你是知道的，我们真正的父神的现状。祂原本是能够磨灭诸神的意志的，可该隐的背叛重创了祂，让邪神们残留的意志趁虚而入。”

“是的，这也是巫师们的信仰的一部分，你知道的，‘死而复生’。”亚伦说，“许多诺伦巫师认为戴安娜没有死，她的假死是为了篡夺密特拉的神格和力量。在她归来之日，她和阿梅希斯特会再次从森林中走出，为世界带来永恒的安眠。”

米哈伊尔想了想：“那我也许知道马力诺来这里干什么了。”

“嗯？”

米哈伊尔笑着说：“你愿意告诉我的时候再告诉我，亚伦，不用这么担心。我不会生你的气的，不要担心。”

亚伦抄起从营地里顺来的铲子顺手转了转，叹息道：

“想不到为什么我竟然可以拥有你，米沙——不要用法力，留着防御那些觊觎你身体的家伙，当然，不包括我。听我的声音吧，还有真实的世界。第一个要上来了，给他一脚！”

米哈伊尔一脚将一道从洞穴深处呼啸而来的黑影踹进岩壁之中，亚伦用一个击剑的动作绞断了第二人的脖子。这些吸血鬼属于米哈伊尔在联邦遇到的那种残次品，本能盖过了自我意识，砍断脖子也不会溅出血。

亚伦利落地两下解决两只：“你看，米沙，至少福克斯知道马力诺带来了什么，营地里居然有秘银头的铲子。要是他们没带圣殿骑士，唔……我看也没带，估计准备用上边的矿工喂他们吧，苦刑犯，哈哈，大家都是苦刑犯！”

他笑得有点癫狂，米哈伊尔一边听着，一边躺在他怀里，以一个非常不好发力的姿势踢烂一只只吸血鬼的脑袋。一共就七只，全都被米哈伊尔的血吸引过来安息于此了，再多的马力诺也控制不住。

少年再次抬起头，闷闷地说：“我得换双新鞋了，亚伦。”

“早就给你订好了，夏天就要来啦！”亚伦顺手将铲子插进山壁，开始往后拉小推车，颇为自得地扶了扶眼镜，“虽然没有可呼吸的空气，不过这里真的太臭了。米沙，给他们唱首安魂曲吧。”

米哈伊尔引吭高歌，纯净神圣的《愤怒之日》在狭窄幽深的矿道里回荡，回音竟像圣堂的乐队一般为他和声。亚伦跟着他小声哼哼，意识到他是刻意追求这个效果就不唱了，专心地享受起米哈伊尔尽力做到的最好来。

两人灰头土脸地回到中尉房中，整理好衣服后从房门走出去，亲切地以“瞻礼日节期义务巡诊”的名义探望诊治了几个卧病的矿工和罪犯，等中尉醒来又一起享用了一顿不怎么能入口的午餐——虽然贝克中尉吃得津津有味——，才优哉游哉地骑上福克斯的马离开林地。

他们准备回诊所拿些换洗衣服，晚上继续在夏普子爵小姐府邸过夜，以免乔伊斯病情反复，或者那四个女人遭遇不测。

半路上，亚伦下了马，牵着米哈伊尔在参天的古老树林中漫步。

他低低地哼着《愤怒之日》，却没有说什么。半晌，米哈伊尔停下脚步，轻轻地说：

“你想现在告诉我吗，亚伦？我会听着的。我就在这里，不要担心。”

“……我原本不想告诉你这些，米沙。你看，我们都在这里，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亚伦停下来，微微握紧他的手，诚恳地说，“可有些事似乎总在发生，很难忘记。我也想要保护你，米沙。”

“嗯，我知道……虽然很对不起，但是我很高兴。”

“有什么可对不起的呀？”亚伦轻轻笑了起来。

米哈伊尔说：“其他人隐瞒我，是隐瞒他们干的坏事，想要利用我。可你想隐瞒自己的痛苦，因为你知道我爱你，怕我难过。你经历过很多不好的事，可我却在这事上感到高兴，我……”

“好啦，米沙，我不是你的忏悔神父，你只要快乐，我就足够幸福！”亚伦笑着捏了捏他的掌心，牵着他继续往小诊所走去，“——那么，我要告诉你关于我和这些矿工的事。”

“嗯。”

“在那之前，我们又得重谈‘圣徒’这个尴尬的话题。现在，米沙，你应当已经知道，世界上并不是只有好人和坏人，这两者很多时候时候也很难公正地区分。”亚伦迈开腿，轻快地跃过一块小石头，“打个比方，你要知道，你对你的弟兄姐妹们的爱并没有错。伊莎贝拉是坏人，米迦是好人，但是站在中间的呢？比如伊桑。你对他的印象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前方一整章都是发明历史环节，不想看可以跳过，其实不是很影响……目前看起来整个背景有点乱，好像讲的不是很清楚ORZ


156 31九份梦想（9）

细碎的林间光线之下，米哈伊尔回答道：“他在第三圣战中取代了亚撒利亚，成为了新的‘神前教士’，也是我的拉比。他教导我去爱父神的羔羊，为我讲解《太阳神典》。有时候他和康斯坦特会辩论上一整天，关于暴力和传教。他认为教会应当用更温和的方式传播福音，因为时代在进步，经济和文化都可以作为征服的手段，暴力是旧时代的无可奈何。所以圣徒之中，他是最反对我加入圣殿骑士团的。

“他有一头棕色的头发和一双灰色的眼睛，看起来很年轻，气质跟乔纳森很像，却少一点温和，或者说……优柔寡断。我对这些东西比较敏感，亚伦，他总给我一种违和感，他说的话是真实的，但隐瞒了很多东西。伊莎贝拉承诺在我成年之后告诉我世界的真相，但伊桑似乎一直在犹豫。从这一点来说，他更像一个父亲而非伙伴。这是很奇怪的，罗林斯从小教导我，陪我去过许多地方，但我不曾对他产生过这样强烈的错觉。”

说到这里，米哈伊尔又歪了歪头。亚伦笑起来：

“他的确向你隐瞒了一些重要的、换成我也不会想要你知道的秘密。首先，他没有取代亚撒利亚，他就是亚撒利亚本人。在第三圣战初期，西希家杀死教皇后陨落于大运河，米迦要去为他收尸。亚撒利亚和‘铜蛇’亚伦为引开追兵而盗取了‘贤者之石’，逃去凯撒港口，想要坐船去齐格弗里德联邦。当时的追杀者中只有一名圣徒，即使是罗林斯，在受封之前都没有用处，然而‘铜蛇’死在了凯撒港口，烈阳城几乎没有伤亡就带回了贤者之石。后来米迦也确认伊桑就是亚撒利亚，他们没有交流，但是事实是非常明确的。”

“这个叛徒！”米哈伊尔不可思议地叫起来，“要是反对，一开始就不要和铜蛇一起啊！这种欺骗又算什么？无耻、怯懦的行径！”

“只有你才会对敌人这么诚实，米沙。”亚伦的这句话有点微妙的阴阳怪气，“在烈阳城的时候，我见过他。我很庆幸当初陪你去查莱克的是罗林斯而不是他，因为他一定会认出我来。”

米哈伊尔脸上不知是刻意还是原本就有的天真茫然的神情一点点凝固了。

亚伦说：“小心石头。——罗林斯只是为了他自己。不管亚巴顿人如何记录他们的历史，‘亚巴顿’这一邪神是切实存在过的，现今依旧在密特拉里面，而罗林斯得到了祂的神启。”

“罗林斯，不，亚伦，你要为他辩护吗？”米哈伊尔咽了口口水，甩甩脑袋，咬起了嘴唇，“不，我该知道的……除此之外，当时他有什么能力接触圣骸的秘密？没有圣徒会告诉他的。而因为知道了这个秘密，他才成为了圣徒，是这样吗，亚伦？”

“是啊，米沙，你还是很聪明的，爱和信任蒙蔽了你。”亚伦一抬手他就弯下了腰，于是亚伦摸了摸他的脑袋，低落了一瞬，又平缓地回忆起来，“罗林斯去黑牢的次数不多，基本上都是为了处理我的失控；伊莎贝拉会在我状态不错的时候来看看。克里斯汀死之前，有一次罗林斯跟我说了这么一段话：‘不管这场战争如何结束，我们都已经赢得了对你们的战争。就算你们能活着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你们的话。好事之徒可能会怀疑、讨论和研究，但我们会毁掉所有证据[2]，而你们是切切实实的吸血鬼。’——米哈伊尔，深呼吸，深呼吸，松开拳头——小心点，我们还在攒钱，要坐列车去誓约城看女王的水晶宫！”

“他已经死了。”米哈伊尔闷闷地说。亚伦一手按在他的头顶，笑道：“是啊，所以我们不说他，说说伊桑吧。”

“我觉得也不会是什么愉快的话题。不过我想知道。”

“好任性啊，米沙，你是联邦哪一国的公主？——好啦，伊桑和罗林斯不一样，他经常过来，阻止一些不必要的虐待，还会为我们疗伤，然后每一次都要解释一遍我们遭受那些的必要性。老实说，我觉得他比罗林斯愚蠢多了，也比伊莎贝拉可怕多了。你敢相信吗，米哈伊尔，在克里斯汀死后，他还来向我道歉，希望我能够节哀；如果生气的话，可以处理掉相关责任人员，但是为了所有人的幸福，他的计划绝不会停止。”

米哈伊尔一手被他牵着，空着的那只手却紧握着：“什么计划重要到让一群圣徒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勾当？”

亚伦轻快地提了提药箱，带着点莫名的怀念，闭上左眼仰望林叶间泄露的、带着点死者般的青灰的晴空：

“如果只是按照他的设想，倒也算不上丧心病狂。——那个计划的名字就叫做‘地上天国’。你见过坎迪·凯恩了，她有跟你说过她所游历的‘地上天国’吗？”

米哈伊尔瘪起了嘴，亚伦回过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少年说：“你在查莱克的时候答应要讲给我听，说是我什么时候想听都行。”

亚伦心虚地说：“你没问嘛。”

“可我很想知道啊，你第一天晚上就知道。”米哈伊尔理直气壮地说，“你明知道……知道我只是因为别的事忘记了。”

“什么呀，说得清楚点，米沙。”

“我喜欢你。”米哈伊尔凑过去，“白天的时候，我来找你，总是被你耍的团团转。好吧，也许你没有想糊弄我，可你看得出来！我没有想别的。晚上回到修道院，我也会想到你……”

“米沙，米沙。”亚伦捧着他的脸，却往后推了推，“让我接着说，否则要是我忘记这回事，你就又失去听到这个故事的机会了。”

米哈伊尔竟然认真地权衡了一番，勉强同意。

亚伦眯着眼睛回忆：

“坎迪·凯恩说她去过地上天国。不是教会或者任何一个国家想要建成的地方，而是一片真正的土地。大众流传的说法是，从齐格弗里德联邦的格拉佐夫港口出发，一路向南穿越‘无尽之海’，经受住各种灾难和枯燥的考验，就能抵达地上天国。但坎迪·凯恩走的是另一条路。

“第三圣战前夕，她遭到教会追杀，从联邦最东南处的悬崖跳了下去。那处悬崖是世界上除去烈阳城的西奈山以外最高的地方，下面就是‘飓风海域’的边缘，因此被称为‘世界的尽头’。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她抵达了地上天国。

“她在那里度过了整整九年。一开始，她的法力失效，也没有钱，但是当地人热心地照料她、帮助她甚至怜悯她，给她式样奇特、在夏天露出膝盖和手臂的衣服和舒适的鞋子，送她去上学。用着奇怪的语言文字的男人、女人甚至性别不明的人们接纳她一起学习、劳动、玩乐、享用营养丰富的美食，任何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都比伊里斯的国王更舒适便捷。

“她一开始怀疑过，但人们没有图谋过她任何东西，那是一个人人平等、没有压迫和剥削的世界。她告诉我：‘吸烟、饮酒、吃饭等等在那里已经不再是联合的手段，不再是联系的手段。人与人之间的兄弟情谊在他们那里不是空话，而是真情。[3]’

“她越是在那里生活，就越是急切地想要回来。在地上天国，像打捞月亮石那样危险的工作可以全部交给机器，人们只需要待在安全的地方欣赏海上风光就行。她申请到一艘小船，又花了整整三年航行，遭遇了一次海上风暴之后，发现自己身处飓风海域边缘，此后就直接在联邦的苍白海岸登陆。那时候，距离西希家的死亡已经过了十二年。

“回来之后，她满怀信心，想要借助习得的知识把这个世界也改造成让每个人都获得幸福的地方。但是在真正的地上天国的生活消磨了她的敏锐，她忘记去怀疑同伴了——联系了曾经和西希家同一战线的亚撒利亚之后，她被教会抓获了。她原本以为幸运的是，亚撒利亚翻脸太快，没来得及获得地上天国的知识。但他其实只是出于太阳神爱子的傲慢对人类的知识不屑一顾，又的确对南方的地上天国心生向往，而那成了我们的灾殃的开端。”

说到这里，亚伦温和地问道：“你有什么疑问吗，米沙？我可以为你解答。”

米哈伊尔睁大了眼睛，那对熔金般的瞳孔仿佛注视着他：“在第三圣战之后、蒸汽机诞生之前，教会有过持续一百年的‘神权复兴’。在那时，密特拉王朝繁荣无比，人们需要承担的工作很少，回报却很高，矿石、粮食和器具源源不断地流入邻国，为教会换回财富与名声，烈阳城是真正的流奶与蜜之地。但那繁荣遭到了吸血鬼的破坏，以崔斯坦·哈代和阿什利·迪布瓦为首的吸血鬼大军在大地上肆虐，摧毁教堂、掠食百姓。教会付出了极大代价平乱，也因此元气大伤，诺伦和伊里斯趁势崛起……直到我的出生。”

顿了顿，他闭上眼睛，轻轻地问道：“伊桑……亚撒利亚用人造吸血鬼作为教会的内燃机，是吗？罗林斯是不可能成功的，他是发起者，但伊莎贝拉和亚撒利亚才是主导者。他做什么都无法挽回他的妻子和儿女，但是一旦计划泄露，这就是与圣城和迦南人无关的、亚巴顿人的阴谋。”

“真聪明，米沙。”林间沙沙的微风中，亚伦闭上眼睛笑道，“我们是教会的基石。新的神意钟楼的每一块石头都沾着我和我的亲人们的血，你亲吻过它吗，米沙？”

作者有话说：

米沙：老头子不讲武德（鄙视）（X）
[2]参考西蒙·维森塔尔《刽子手就在我们中间》，对于党卫军发言的回忆
[3]改自《马克思恩格斯文集》，原文：吸烟、饮酒、吃饭等等在那里已经不再是联合的手段，不再是联系的手段。交往、联合以及仍然以交往为目的的叙谈，对他们来说是充分的；人与人之间的兄弟情谊在他们那里不是空话，而是真情，并且他们那由于劳动而变得坚实的形象向我们放射出人类崇高精神之光。
地上天国差不多就那个，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jpg这个居然是有依据的，法国社会主义者艾·卡贝在《基督教真谛》中认为，gczy社会就是地上天国。虽然设定时没想那么多也不知道这茬，但最近看到了就还是备注一下ORZ


157 31九份梦想（10）

米哈伊尔鲁莽地弯下腰低下头，第一下碰到了他的鼻子，第三下才找到他的嘴唇。

亚伦忽地掉了一颗眼泪。

手提箱咚的一声落地，他踮起脚，双臂环抱米哈伊尔的颈项，贪婪地吸吮那双年轻鲜活、带着少女般的馨香的嘴唇。被他咬出的伤口已经愈合，他却依旧怜惜地舔了舔上面残留的血，好像米哈伊尔还在痛一样。少年的反应却比他更热情，米哈伊尔答应为他停下，于是永远都和十六岁时一样热烈地燃烧。

亚伦说：

“我恨他，我恨阿诺德·加尔文·爱德华兹。他为伊莎贝拉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徒劳的自我感动，可是他考虑过我们吗？哪怕对他来说伊莎贝拉是个好人，教会也是正确的，那诺伦人呢？他为什么要把灾难的钥匙交给誓约城和烈阳城？我们难道是他一个人的后代吗？我们的祖母，哈代伯爵小姐得到的爱与尊重是那么虚伪的、他预先送出的赔偿吗？”

他摘下眼镜，米哈伊尔擦掉他右眼渗出的泪水。他说：

“要真的是神把我们吃掉了，我也没有那么多怨言。可吃掉我们的是坐在誓约城里的人，是守护烈阳城的人，甚至是坎迪·凯恩。——天啊，米沙，我求你原谅我，但是具体的事实我现在没法告诉你，我比你想的软弱许多。”

“没有关系，我原谅你。”米哈伊尔微笑着捧着他的脸，骨节修长的双手温暖而可靠，“无论在烈阳城发生过什么，都绝不是你的错。所以再软弱一点也没关系，你可以依靠我。我做你的丰收祭司和太阳骑士，谁想伤害你，我要像对待罗林斯那样，打烂他全身的每一块骨头。”

亚伦被他的话镇住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别……别说这样的话，米沙，我……”

“我不说谎。”米哈伊尔认真地弯着腰，“我会这么做，就该这么说。”

“那很痛的。”亚伦笑着揉了揉他的脸，满足地说，“别那么做，好不好，米沙？让我来干。你不要和别人一样……米沙！”

米哈伊尔的脸一下子白了，亚伦急忙解释：“我没有，我不记得有被那样对待过，没什么意义，对吧？好米沙，我说的是乔伊斯，虽然没那么严重，不过……”

米哈伊尔抿着嘴唇，举着眼睛的手僵在半空中，居然因为他的辩解生气了。亚伦不再安慰他，因为越说他越要不高兴，就拎起箱子，牵着他的腰带往镜湖边上走，两匹军马就跟在后头。

镜湖相当广阔，这会儿到了下午，铃铛山的阴影也到了另一边，整片湖面波光粼粼，靠近悬崖之处的长出了苔藓的城垣残骸显出一种辉煌的意味来。节日的集市在靠近城区的岸边，亚伦牵着米哈伊尔，找到福克斯还了马，含糊其辞地聊了几句乔伊斯的事，又遇上了维克多兄妹，花两便士给米哈伊尔买了杯柠檬水。

米哈伊尔喝着不怎么新鲜的柠檬水，拖着脚步跟在亚伦后面。马戏团和乐队、耶布斯人的琴声、鼓声、歌声混在一起，叫原本就拥挤的人群更加嘈杂。亚伦牵着他去临时搭建的木偶剧场排队买票，却被告知一刻钟前刚好卖完里面的座位，要看就只能站着了。不远处，彩色帆布围起来的马戏团场地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和掌声，米哈伊尔好奇地伸了伸脖子，又低下了头。

亚伦抓抓头发，说：

“你还没逛过这样的集市吧，米沙？没了木偶戏，咱们可以去那边凑凑热闹。”

米哈伊尔哼哼着不置可否，亚伦看出来他是被柠檬水酸到了，又去给他买了一份棉花糖。包着头巾的妇女灵巧地用刀尖挑起一根细丝般的糖浆，迅速地缠绕出一个鸟巢状糖果，却递到了米哈伊尔手上。亚伦还在摸零钱，有点诧异，不过抬头看了看米哈伊尔的脸，就笑了起来。他们俩站在一起，一看就知道米哈伊尔是那个心情不好的孩子。

亚伦仰头喝掉那杯水，牵着米哈伊尔去看马戏。明知米哈伊尔看不见，他还是一手拎着药箱，一手抓着米哈伊尔，推推搡搡地挤进了人群，身边的少年一手高举棉花糖，不算纯净的糖浆凝固后微微发黄，在太阳底下像一面无助的白旗。

人群微微骚动起来，因为那个挤到前面去的亚巴顿人太高了，挡住了很多人的视线。亚伦假装不知道，低声给米哈伊尔解说了几句，语速很快，语气也欢快；少年则闭着眼睛，感受人潮的欢呼和瘦小的杂技演员带出的风在四面涌动。

没一会儿，就有马戏团的人来请他们离开了。亚伦也无所谓，矜持地跟人道了歉，赏了两先令，带上米哈伊尔又挤出去。离开前，米哈伊尔还轻声安抚了一下场地中央那头有些紧张的黑熊。

不远处，一支新来的乐队莽莽撞撞地奏起了一曲异常欢乐吵闹的圆舞曲，但因技巧高超、配合熟练，一下子盖过了其他人的声音，甚至木偶剧场也受到了影响。《潘趣和朱迪》木偶戏是下一个节目，圆舞曲涌向高潮时，扮演诗人的演员正悠悠地歌唱着介绍故事背景：

“从此以后这无比的痛苦，

时时出现，将我折磨；

我的心在剧痛中燃烧，

直到我把这故事诉说。[4]”

很快就有一群衣着不那么体面的乐师气势汹汹地赶来，把这支不守规矩的耶布斯人乐队赶到集市边缘去了。湖畔胡乱搭建着几个帐篷和板房，几个男孩正在互相怂恿，问对方敢不敢往闹鬼的镜湖里撒尿。

亚伦看见了，拧了拧嘴唇，对米哈伊尔说：“你听，米沙，这就是我们得用过滤井水的原因。这么多年过去，诺伦人居然把这忘得一干二净！”

“镜湖不是维克菲尔德居民的水源。”米哈伊尔咬了一口有些融化的棉花糖，满足地说，“我记得圣西希家运河有一条支流流经城外，远一点的啤酒花种植园也是靠它灌溉的。”

“那还不如镜湖呢。”亚伦说。虽然米哈伊尔看不见了，但他还是比面对其他人时更努力、更真心地拧出一个笑容来。米哈伊尔似乎是觉察到了，伸出空着的大手在他脸上摸了摸，就再也不生气了。

他三两口吃完棉花糖，把木棍插在地上，说：“你还没说完呢，亚伦。戴安娜的遗骸和吸血鬼有什么关系？”

木棍迅速生出细嫩的枝叶，在暮春的凉风中瑟瑟地挣扎起来。两人又进入了山林的阴影之中，米哈伊尔伸手接过药箱，亚伦说：

“吸血鬼分为两种，一种是我这样能够保留自我意识的，当然，也是崔斯坦和阿什利那样的。我转化的人类大多会直接死亡，只有少数会活下来，变成我们这样的吸血鬼；由我转化的吸血鬼再转化别人，活下来的只能成为次品，就是我们刚刚见过的那种，只剩下本能，但是体能更好。也就是说，如今每一个看起来清醒点的吸血鬼，不管是好是坏，都是我转化的。”

米哈伊尔点点头，亚伦倏地跳到一块大石头上与他平视，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有没有戴安娜的残骸对教会来说都无所谓，烈阳城有真正的神和足够的人造吸血鬼，前者可以赋予后者理性，让他们变得温顺；后者同样可以是前者的牢笼，而枷锁的钥匙掌控在伊莎贝拉和伊桑手中。不过神血的状态也会导致结果的千差万别，好比米迦的血可以摧毁我，但你的血可以稳定我，这个另说。我并不清楚誓约城要戴安娜的遗骸做什么，一开始大概是为了加强巫师的力量，毕竟枪支代替不了圣徒。现在——吸血鬼也是会寻求同盟的，米沙。”

顿了顿，他凑近米哈伊尔的脸，缓缓地低声说道：“我们比人类孤独。”

米哈伊尔微笑起来，浅浅地亲吻他的嘴唇：“那现在呢？”

“比以往更甚。”亚伦回答。

米哈伊尔看起来有些苦恼。医生沙哑地大笑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说：“没什么，米沙。——你不会忘记崔斯坦和阿什利在齐格弗里德联邦的所作所为，我也不会。崔斯坦·哈代是诺伦的贵族，当年一家子都给我们陪葬了。这事上我没骗你，转化他之后我们就分别了，直到在波托西重逢。无论如何，他以前是个厉害的商人，和誓约城互相利用也不是什么怪事。艾登的小马力诺大概是听到了消息，借贸易的由头来偷东西的，不知道哪里搞来那么多人造吸血鬼。吸血鬼就像鬣狗，对血和尸体很敏感——别这么看我，米沙，是我说错了，米沙……我们喜爱你的血就像渴望生命，如果戴安娜足够美味，那我们就可以找到她的尸骸。”

“那么，究竟存在吗？”米哈伊尔移开目光，问道，“戴安娜的圣骸。”

亚伦又轻轻地笑起来，显得有些恶劣，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期待：“这就是我刚才没告诉你的原因……”

“骗人。”米哈伊尔打断道，“你是忘记了，就像忘记地上天国的故事一样。”

“好啦，不都是因为你吗？有什么好不高兴的，米沙？”亚伦摘掉手套塞进兜里，把手伸下去摸他的手腕，引导着他弯腰把药箱放在地上，顺便握住了他温暖的手，“那里的确有祂的圣骸，但马力诺来晚了——也许就是在夏普子爵小姐家浪费了时间呢。”

“崔斯坦叫他来的。”米哈伊尔嘟哝着说，“不管小马力诺有没有拿到，对誓约城来说，他就是那个小偷，对不对？”

“是啊。”亚伦挑了挑眉毛，“所以很可惜，你暂时不能揍他，米沙。”

湖畔那不守规矩的圆舞曲依旧以一种自娱自乐的态度热烈着，好像这些人不是来讨钱，而是来分享一切的。大提琴、中提琴和小提琴、马林巴琴，单簧管、双簧管和长笛、短笛，大号、小号和回长号、答圆号，还有竖琴、定音鼓和三角铃，它们的声音隆重地向四周迸裂，欢快短促的节奏一直弥漫进山上静谧的树林里。

米哈伊尔在医生洁白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握着他的双手，轻盈地将他带下石块。

他向后一步，两人便在若有若无的节日乐曲声和头顶沙沙的树叶声中跳起了一支圆舞曲。高大的白发少年穿着仆人的罩衫，他严厉而英俊的主人解开了风衣的纽扣。

维克菲尔德暮春的太阳就要落下，他们低垂着睫毛，足尖划过落叶和浅层的泥土，旋转、旋转、旋转，享受春天的最后一缕馨香。

作者有话说：

[4]柯勒律治《古舟子咏》
棉花糖制法参考十八世纪（还是十九来着）英国家庭主妇手工制法


158 31九份梦想（11）

这时节的诺伦北部依旧显得寒冷，太阳下山以后，地上迅速地爬上了一层幽暗的白霜。回来得太早的燕子安静地盘踞着诊所的屋檐，不远处，几只喜鹊像是被四周植物的勃勃生机弄昏了头，突然欢快地叫了两声，又躲进潮湿的黑暗里去了。

米哈伊尔一把将亚伦揽进怀中，哗地拉上被子。被子在空中猛然展开，缓缓落下的时候已经蓬松柔软起来了，好像刚刚被太阳晒过。亚伦蹭着床单蠕动上来，和他在被窝里抱成一团，黏糊糊地交换一个没有尽头的吻。

在雅兰堡的时候他们就会这么做，比现在更激烈，却更短暂，总要伴随着床柱的壮烈牺牲。但是在维克菲尔德，他们只是接吻，悠闲得像在河畔的咖啡馆里和任何一对大胆、年轻、无聊的人类异性情侣那样消磨掉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有时候连舌头都懒得伸出去，只是磨蹭对方的嘴唇这件事就能持续个十几二十分钟，甚至心满意足地一直到渐次睡去。

亚伦的身体还没恢复，于是谁也不提那回事。亚伦是觉得对米哈伊尔不公平，米哈伊尔则是不希望他受伤。但有时候，像今天晚上这样，亚伦会在中途推开米哈伊尔的脑袋，往下滑去，把一边脸颊贴在米哈伊尔滚烫的胸口。少年人的胸肌柔软而柔韧，强壮却不夸张，底下的心脏跳得像节日的鼓点。米哈伊尔克制着力气，抚摸胸口那颗棕色柔软的脑袋，亚伦的手却伸进了他的裤子，富有技巧性地帮他弄出来。

一眨眼快过去两年了，世界上最好的医生早早摸清了他的喜好，少年很轻易地就在亚伦头顶发出享受的喘息，夹杂着几声撒娇般的鼻音。米哈伊尔抿着一撮棕褐色的卷发，口水濡湿了一小块头皮；他的身体烫得简直要发光，好像某个当量无比巨大的炸弹爆炸时的慢镜头，最后又在崩溃的临界点偃旗息鼓，缓缓地、缓缓地平复为一座黑暗的山峦。

年轻的米哈伊尔不好满足，又其实很好满足。在雅伦堡的时候，他偶尔向亚伦要求最后再来一次，就会这样一手把亚伦的脑袋按在胸口，将鼻尖埋进医生那时又硬又乱的短发里，另一条手臂从他的肩背斜到腰臀，有力地扶住他。亚伦那时候就感觉到自己也许单靠米哈伊尔急促的呼吸和起伏的胸膛就能结束一场，现在他早已知道这是事实；而米哈伊尔或许也差不多，只要用手就够了。

实际上米哈伊尔第一次这样抱着他、把他的整个躯干搂在怀中的时候，他几乎吓坏了，也把米哈伊尔吓了一跳。米哈伊尔赤裸的胸膛可靠却又带着少年人的柔韧，把他抱得那么紧，也许以前守护密特拉的尊严时也不过如此，却又克制着没有让力道大到会伤害他。亚伦不需要呼吸也没有心跳，因此他清晰地感觉到米哈伊尔在他里面和贴着他的脸颊的部分传递出剧烈的心跳和健康的心音，米哈伊尔的嘴唇蹭着他粗糙的头发发出喘息和呻吟。结束之后，米哈伊尔发现他在自己怀中颤抖，大睁着眼睛喃喃念诵“……我抱愧蒙羞，不敢向您仰面，因为我们的罪孽灭顶，我们的罪恶滔天……”，手里抓着胸口的太阳十字架，底下却湿得一塌糊涂。

米哈伊尔轻轻喘着气，满足地用下巴蹭亚伦的头顶。亚伦靠在他胸口，一点也不知羞耻地开始享用自己的夜宵。房间里响起他吸吮手指的声音，和窗外传来的野猫舔水的声音一远一近地重合在一起。

不管是彻彻底底的性爱还是今夜这样的帮助，米哈伊尔每次都很认真，他以为全世界的情侣都是这样的，亚伦要吃掉他的东西再正常不过，亚伦吃不下的时候他应当适可而止。有时候他甚至会迷思，如果亚伦吃得够多，会长出鼓鼓的肚皮吗？不用像孕妇一样危险，软一点、稍微有一点就好，像无所事事的乔纳森的那样，像刚出生的小猫那样。他想摸摸看。

他迷迷糊糊地问亚伦吃饱了没有，后者会礼貌地回答味道很好，我很久没有享受过这样的美味了，谢谢。然后，他们会差不多同时进入梦乡。

这天晚上，两人都睡得很好。米哈伊尔没有再头疼，亚伦也没有半夜醒来。

第二天一早，爱德华兹医生就进了城，赶在早餐前赶回夏普子爵小姐府邸，米哈伊尔还烤了玛德琳蛋糕和蝴蝶酥带去。

说是府邸，其实也只是一栋带前后花园的小楼。亚伦进门前掐走了为数不多的丁香花花蕾说要入药，伍德夫人不懂这个，听简说了他可以信任，也就没管。

伍德夫人的女儿是个有些阴沉忧郁的栗发女人，正在厨房帮简准备早餐，时不时细声细气地纠正她的做法。亚伦征用了一个炉灶，把米哈伊尔塞进了厨房，却遭到了伍德夫人的训斥——他看起来比她的女儿还小一点——。她本想心疼地拍拍这个亚巴顿少年的脸颊，因为够不着，便不由分说，捉着米哈伊尔的手腕把他拽去了客厅。

一阵混乱之后，亚伦去给乔伊斯换药，带走了伍德夫人。米哈伊尔摸进厨房帮忙，请苏珊和简吃他带来的小点心。

乔伊斯还是没有清醒过来，亚伦给她换完绷带，又打了一针药剂，向她保证不会留下一点缝合的痕迹。伍德夫人有些怀疑，她这样的虔信徒最见不得人说谎，即便已经和一个人渣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数十年。亚伦颇为冷酷地笑了笑，答应在早餐后为她展示一下。

他在齐格弗里德联邦当“杰瑞米”的时候是个性格浮夸、却又有点羞涩的年轻人，经常混在太太小姐圈子里，用自己高超的缝合技术取悦她们，无论是肉皮还是葡萄皮都行，不过再薄软的就需要他的血，那时候“杰瑞米”会服输告饶，又做出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然后——他就又多了一批忠诚顾客。

不过，他这回不是为了招揽顾客，伍德夫人也不是会被那种表演打动的女人。他只是想把她的注意力从米哈伊尔身上转移开去，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米哈伊尔对一位虔诚的太阳神信徒的那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有多可怕，那或许会毁灭她。

两人把余下的工作留给伍德夫人带来的女仆，便下楼去用早餐。一路上，夫人还摇着头叹息乔伊斯一点也不会照顾自己，后者的父母亲人没一个靠谱的，居然连几个可靠的仆人都没留下。餐厅外边，苏珊正穿着黑色的丧服，胸口别着一枝百合花，抱着手臂站在一旁，指导简熨报纸：

“天哪，简，难道你每天就让乔伊斯那双手直接在肮脏的油墨上捏来按去？没有人教过你怎么干活吗？”

“对、对不起，可是乔、子爵小姐不看报纸……”简手忙脚乱地拎起熨斗，被苏珊叹了口气接过，小声补充了一句，“我……我是她看着可怜带回来的。小姐人很好，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苏珊摇摇头，别好头发，烫好报纸，端进餐厅递给亚伦。后者道了谢接过报纸，请求两位女士允许他的随从米哈伊尔坐在他的下首，因为这位忠心耿耿地护送他回到维克菲尔德的好仆人看不见。伍德夫人最听不得这个，便答应了下来；简端着她的早餐去了佣人房。

米哈伊尔安静地吃着早餐的面包和煎蛋、熏肉，亚伦喝了口丁香花苞泡的茶，低低地给他念起了一段新闻：

“文森佐·马力诺因盗窃和诈骗罪被捕。因艾登王国的马力诺公爵的次子这一身份，他得到了贵族的待遇，被关押在市政厅呢。唔，我看市长还得好吃好喝地伺候他，不知道会不会特意为他请一位艾登厨师。”

“这么做倒是不差，”伍德夫人和蔼地说。“你们年轻人也许会觉得外国人来诺伦就该和当地人一视同仁，但这种盲目的自信是不好的。他毕竟是公爵的儿子，况且，我觉得也得再看看吧，马力诺家不缺钱，他盗窃诈骗干什么？”

“是啊，眼下的诺伦需要盟友。”亚伦顺嘴一说，立刻抿起了嘴唇。果然，伍德夫人慎重地放下刀叉，问道：

“难道您觉得诺伦对教会的反叛是应当的吗，爱德华兹医生？米沙还替您带回了《加尔文福音书》不是吗？您怎么能够——”

“不，不，夫人，”亚伦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辩解道，“我只是站在誓约城的角度上解释一下这个做法，毕竟，——您看，米沙是亚巴顿来的，照那里的风俗，哪怕俘虏了圣徒也不会留着过夜。”

“米沙看起来可比大多数人善良多了。”伍德夫人努了下嘴，叉起一块煎蛋，称赞道，“今天的早餐是米沙做的吧？味道真好。我年轻的时候，和我丈夫受邀参加过市长的宴会，当时他们请了个伊里斯厨师，那道焦糖杏仁蛋糕我到现在想起来还……哎呀，失礼了。”

“这没什么，夫人，您到底还年轻呢。”

“请不要说这么逾越的话，医生。”苏珊木着一张脸说，“母亲和我都还在服丧。”

亚伦卡了一下，面无表情地点头致歉，但他听到米哈伊尔在笑。少年笑得很轻，但谁也没有开口指责他。亚伦看了他一眼，稍显轻快地说：

“尝尝这个玛德琳蛋糕吧，夫人，小姐，米沙一大早起来烤的呢。”

作者有话说：

希望本章平安


159 31九份梦想（12）

早餐在三个诺伦人对一个亚巴顿人的一致称赞中结束，伍德夫人心情颇佳地带女儿去看爱德华兹医生表演缝合葡萄皮，米哈伊尔则端起剩下的食物，往后门走去。

正隔着栅栏跟简聊天的维克多吓了一跳，黝黑的脸颊一下子涨红了。米哈伊尔没再靠近，向着简递了递托盘，上面有一壶刚刚沏好的红茶，还有一些糕点。

维克多看看米哈伊尔，又低头扯扯自己的衣角，一下子有点失落，若无其事地踢了门边的小石头一脚。简正要说些什么，米哈伊尔已经把托盘塞给她，跑回屋子里去了。

女仆低头看了托盘一眼，除了红茶和乱七八糟的沾了蜂蜜和奶油的点心，还有已经凉了的面包和熏肉，一看就是剩下的，没有贪墨主人家财的嫌疑。于是，她也不急着回屋干活，朝维克多做了个鬼脸，靠在栅栏上，跟他分享茶点。维克多本想拒绝，肚子却叫了起来，眼睛和鼻子完全无法从那两块凝结着油脂的熏肉上移开——放在以往，一周下来，也只有他辛苦的父亲能吃上一两顿肉食；现在他们家的境况好多了，但也绝舍不得买这么好的熏肉。

简撇了撇嘴，利索地拿涂了黄油的面包裹上煎肉，从栏杆缝里递给他。在男孩狼吞虎咽的时候，女仆掏出一块不算干净的手帕，包起碟子里的点心也递过去，然后倒了杯茶。

米哈伊尔端着煎好的药往楼上走，隐隐约约还能听见简和维克多那隐秘的交谈：

“哎呀，你慢点吃，喝口茶，真难看！这是带回去给你妈妈和克里斯汀的——笨蛋，又没说不给你吃！你怎么这样呀……”

又是半个月过去，乔伊斯清醒过来，没多久就能开口说话了。医生给她补了牙，还修整了一番，她脸上的伤口也愈合得很好，比受伤前更端庄美丽，像一朵盛春时节即将抖着花瓣绽放出最鲜艳姿态的丁香花。虽然除了简、亚伦和米哈伊尔，她看见谁都浑身紧绷，害怕得发抖。

亚伦的心情却不怎么好，幸亏他一天到晚僵着一张脸，医德方面的风评也不错，没人会去怀疑他是不是看不得乔伊斯痊愈。

那天上午，他和米哈伊尔在家里用过早餐才进了城，抵达夏普子爵小姐府邸的时候，伍德夫人母女上初醒儿教堂参加祝祷活动去了，夫人留下的女仆比较死板，不许他单独去找乔伊斯，他就在厨房煎上了药，和米哈伊尔坐在客厅等待的时候顺手翻了翻报纸堆，发现了一份上个月的《女王月刊》，出于好奇看了一眼。

《女王月刊》是一本只在誓约城发行的杂志，用于刊登世界性的新闻和流行趋势，虽然时常消息滞后，不过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实时性仅次于教会内部发行的书册谕令的刊物了。

他在里头看到了奥维利亚女王下个月生日的消息，还有因为啤酒花采摘季即将到来、皇家植物学家给各位庄园主的建议，誓约城水晶宫爆炸袭击案的侦破，伊里斯三个月前的宫廷政变，女王有意向接纳烈阳城以外的太阳神教派加入国教，齐格弗里德联邦的一种新款大袖裙，等等等等。

在杂志的后半部分，他看到了几位老熟人：

新晋圣徒、伊里斯大主教“黑郁金香”格蕾祭司于两年前接手莱茵公国以来，一直采取怀柔政策收服当地贵族和富商，还为公国的贫民建立了几乎等同于教会信徒待遇的社会救济制度。但是当地居民仍对他有很大的不满，有传闻说，“雅兰堡大爆炸”就是他的手笔，目的是让人们对莱茵大公失去信心，自然地倒向教会；另一派同样不愿服从教会的居民则认为，雅兰堡的修道院和三座教堂都在大爆炸当夜被摧毁，这样无能的教派显然已经遭神厌弃。

无论如何，去年年中开始，“黑郁金香”阁下和他带领的队伍一直在遭受猛烈的抵抗。有生还的目击者称，反抗军中有不少显然不可能是人类的强悍生物。而根据教会公开的情报，反抗军的首领是一只女性吸血鬼，大名鼎鼎的爱德华兹吸血鬼的直系眷族，劳拉·汤姆森。在某几次行动中，她的手下约翰·拉尔森还曾经打出“安息女王”的旗号。

——诺伦人就喜欢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从地精到林怪再到吸血鬼。毕竟，圣徒有能力夷平一片山脉，为什么这些东西不能存在？

随手将杂志放在一边，亚伦笑道：“米沙，你知道吗？第二圣战中，诺伦人曾坚信尤妮肯防线是真的得到独角兽庇佑的。”

米哈伊尔抬头想了想，认真地说：“其实是真的哦。”

亚伦愣了一下，凑了过去：“米迦和亚娜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因为是教会机密嘛。”米哈伊尔摸了摸鼻子，一点也没有出卖信仰的愧疚，“独角兽是异端神的一种，如果诺伦人坚信它们是存在的，那么它们就有机会复活。嗯，是米迦杀的，你之前给我用的独角兽血也是他给你的吧？伊莎贝拉告诉我，那是世界上最后一只独角兽。”

亚伦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好奇地问道：“我从没见过地精，它们也存在过吗？”

“有的。”米哈伊尔点点头，“不过在第二圣战之前就灭绝了，当时给教会造成了很大的麻烦，因为它们喜欢偷教堂的油和酒。”

“林怪我倒是见过。”亚伦想通了之后，一下子又没了兴趣，嘟囔道，“我这么高兴干嘛？林怪、吸血鬼、圣徒、美人鱼，我都见过了。独角兽有什么稀奇的！”

“亚伦，”米哈伊尔歪了歪脑袋，神情里带上了点狡黠，“关于这些，我知道的很多，你随时可以问我。”

亚伦抬眼看他：“好啊，你还记着地上天国的仇呢，米沙。”

“我没有。”少年辩解道，“只是，你答应我的都要做到。其他人怎样我不管，你不要骗我。”

“如果我骗了你呢？”

“那你以后不要骗我了。我当然会原谅你，可是我会难过的。”米哈伊尔认真地说。

半晌，亚伦轻轻地、像一句叹息般笑着说：“那真是太糟糕了。”

于是米哈伊尔说：“那么，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在烦恼些什么了，亚伦。”

“你跟我学坏了，米沙。”亚伦抱怨了一句。正好，简端着茶水点心过来，他邀请她在一边的沙发椅上坐下，为她倒了杯茶，说：

“有个问题我一直都没问，简。”

“请、请说，医生，如果我知道的话……”

“小马力诺为什么把乔伊斯打成这样？”

女仆的脸上闪过一丝恼怒，很快平静下来，说：“有什么理由？……无非是小姐不愿意和他……医生，请您不要把小姐想的那么糟糕！她在你们眼里或许有很多不足之处，对我来说却是玛利亚再世。要不是她，我早就……对不起，我失态了，请您……”

“没什么，是我的问话方式不好。”亚伦温和地说，“你家小姐受伤很重，再拖久一点，或者换个医生过来，她可能已经死了。我不怀疑小马力诺那样的暴徒会随心所欲地打死一个不相干的人，但是这毕竟是福克斯介绍他来的，不是吗？所以，您能不能告诉我，在事情发生之前，小马力诺跟你家小姐说了些什么？”

“能有什么 ？”简脱口而出，又出于对医生的信任，皱着眉头努力思索了一会儿，说，“也许……也许是那个，小姐的一块地。”

“嗯？”

简看了看客厅外四处忙碌的伍德夫人带来的仆人们，犹豫着小声说：“小姐……小姐的祖父得到的封地，在城外，据说是夏普老爷亲自去要来的。不过，很快一家人都住进了城，就没来得及动那块地。”

“在哪里？”亚伦问道。

简有些惊恐地大叫道：“那个人打小姐的时候一直这么问！——‘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她惊疑不定地站了起来，米哈伊尔温和地说：“只是逻辑相同导致的巧合罢了，简。别害怕，我们是为了更好地帮助你和夏普子爵小姐。您看，您光是听见小马力诺的名字都害怕，子爵小姐该如何呢？”

米哈伊尔总是这么令人信服，即使现在眼睛上还缠着绷带，女仆依然受到了很大的安抚。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也许等小姐醒来之后……或者，你们可以直接去问那个疯子。”

“好主意！”亚伦拍了拍手，因为戴着手套，声音显得有些沉闷。他高兴地说：“这确实是我的疏忽，既然小马力诺就在那里，我干嘛来寻您的不快？请原谅我，女士，是我们考虑不周。现在，不用过多地担忧了，简，你的小姐会好起来的，我也不会向她提及此事。”

简脸红了，低下头细声细气地说：“谢、谢谢您，医生，您用不着向我道歉，我……”

“好啦。”亚伦拍拍沙发扶手，站起身来，“药该煎好了。今天，乔伊斯也该醒了，我想之后可以换温和一点的方子。——唉，简，您知道伍德夫人什么时候能回来么？等诊治完乔伊斯，我们还得去拜访小马力诺先生呢。”

他终于想起来了。来给乔伊斯做手术的那天，他在她的房间里闻到的不仅仅是血液、泪液、唾液和其他各类体液的恶臭，还有一股极为浅淡却又无比艳丽的香味。

那是劳拉·汤姆森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如果忘记炮灰角色的话，约翰拉尔森是那个被冰锥手术的男的，劳拉的未婚夫（）不用在意，都是工具人（喂）


160 31九份梦想（13）

直到傍晚，亚伦和米哈伊尔才走出乔伊斯家门。也怪不了里面的几个女人，毕竟乔伊斯受伤那么重，却短短半个月就恢复得这么好，连米哈伊尔都为她松了口气。

伍德夫人一方面坚信是她和女儿每日晨祷、严格遵循教会律法的缘故，一边又给亚伦多付了不少诊金。亚伦摸摸自己好不容易恢复过来、有足够的肉撑起衣袖的手臂，微笑着收下了那一信封的纸钞。

乔伊斯刚醒，除了生理上的不适，还有心理上的阴影需要照顾。亚伦和米哈伊尔两个男人不方便，简就得一刻不离地陪伴她，不过这位女仆并没有什么怨言，反倒比做任何事都细心地同乔伊斯说话。

子爵小姐的初次清醒很短暂，亚伦给她和简讲解了一下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和注意事项，她就哼哼着睡过去了。伍德夫人到底年长，虽然激动，且因乔伊斯现在的境况没法得到太多解释，却还是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仆人们行动了起来。亚伦婉拒了晚餐的邀约，带着米哈伊尔闯入了稍显寒冷的黄昏之中。

苏珊送亚伦到大门口，后者请她早点回去，诺伦的晚上还是很冷的；烈阳城虽然怀抱着一座巨大的雪山，在同样的初夏时节却没有这么冷。

苏珊在胸口画了个太阳十字，严肃而阴郁地说：“那是因为父神的赐福。诺伦这样悖逆我主旨意的国家自然要受温暖与幸福的背弃。”

亚伦本想安慰她一句“也不是这么说”，但米哈伊尔已经赶着马车过来了。这也是关于米哈伊尔的不可思议之一，从没有人去质疑他一个盲人怎么干马车夫的活。医生推了推眼镜，一眨不眨地看着马车，含糊地应了一声，短促地同她握手道别，便上了马车。

穿黑色丧服的女人没有过多地停留，便裹紧披肩进了屋。前方的道路上，米哈伊尔回头问：“我们去哪里？”

“新开的‘柠檬草’餐厅，我订了位置。”亚伦在车厢里背靠着他说道，“先喂饱你，再谈别的，米沙。”

“哎呀！”米哈伊尔忽然懊丧地叫了一声。亚伦稀奇地转过身，趴在小窗口上问：“怎么啦，米沙？”

白发少年有点羞赧地抓了抓头发，四下转了转脑袋，仿佛是观察有没有人在看自己的笑话：“位子是我去订的，我弄成明天的了。”

亚伦说：“那有什么大不了的嘛，我们直接去市政厅找小马力诺。我想他那边也该到就餐时间了。”

“也好。”米哈伊尔认真地想了想，补充道，“市政厅还为他进口了一批长岛郁金香呢。”

于是一个小时后，文森佐·马力诺被五花大绑吊在天花板上，嘴里塞着餐巾，惊恐地看着两个暴徒坐在他的会客室里共进晚餐。

棕褐色头发的高瘦男人把他绑在一盏煤气灯边上，教他眼睛发痛，自己却大摇大摆地翻来找去，从一个抽屉里摸出了两支鲸油蜡烛点上。而自始至终乖巧地坐在餐桌边上清洗郁金香的白发少年他认识，即使对方那头春夏之交的阳光般的金发变得雪白，即使那双梦幻般的蓝紫色眼睛中央裂开了金色的竖瞳，但他认出那是米哈伊尔·库帕拉。

米哈伊尔·库帕拉和这么个不讲礼貌的恶棍混在一起，放任对方如此折磨一位贵族，却表现得好像只是来吃一顿艾登厨子做的饭，还是他这个做主人的低三下四邀请来的。

亚伦找出一瓶苹果蒸馏酒，打开来有模有样地闻了闻，满意地倒满了三只酒杯，然后在烛光中坐下，和米哈伊尔一起做餐前祷告。

在这之前，米哈伊尔绑架了小马力诺，逼迫他遣散附近的仆役侍卫，亚伦则从厨房推来了餐车。此时此刻，红衫高帽的火枪兵正在院子里巡逻，可惜小马力诺来的第一天就为窗帘的质量大发脾气，新换的厚布能让早晨九点的屋子黑得像个地狱。

亚伦摘下手套，拈起一朵金色郁金香嗅了嗅，而米哈伊尔不知道有意无意，耸了耸鼻尖，精确地从深口盘里挑出自己不喜欢的蔬菜放进一口空盘子，将后者推到第三只酒杯边上。

“不错，这样就不会造成浪费，米沙。”亚伦睁眼说瞎话，又补充了一句实话，好像那就可以让前一句合理起来，“——虽然嘛，给小马力诺吃东西本身就是一种浪费。”

米哈伊尔尝了一口番茄肉酱，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然后直接把剩下的倒进属于文森佐·马力诺的那口盘子里：“好难吃。厨师肯定不是真的艾登人。”

“真的有那么难吃？对不起呀，米沙。”

“也不是特别……只是作为艾登人很不够格，你要知道，连乔纳森都会烤饼干。”

“那我觉得也许是圣徒都会做这些事，你什么都会，什么都做得很好。”亚伦摘下靠近里侧的一片花瓣，还算公正地维护了一下那名厨师。米哈伊尔戳了戳白面包，说：

“安娜只会喝酒，不过康斯坦特和罗林斯都会烤饼干。”

亚伦笑出了声，撑着脸颊，趁着烛光打量着他的脸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呀，米沙？”

米哈伊尔咽下一口酒，诚实地摇了摇头：“好吧，我承认……我还是不好意思，亚伦。虽然文森佐·马力诺是个，呃，坏人，但我们吃饭的时候就别让他看着啦！”

亚伦摇晃着杯中尝不出味道的酒，低低地笑着说：“为什么呀，好米沙？”

“这是独属于我们两个的时间。”米哈伊尔认真地说，“我不希望有人来打扰我们。”

于是亚伦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吻他的嘴唇，然后割断麻绳，一把拎起狠狠摔在地上的小马力诺，将他丢进了盥洗室。

关门前，医生努力地朝那面昂贵华丽的玻璃镜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维持着它回到米哈伊尔面前。少年刚把一叉子什么东西递进嘴里，咬着叉子眨着眼睛，想了想，忽然笃定地说：

“维克多很久没来了。”

“他怎么啦？”亚伦再次落座，盯着盘中的鲜花，寻找下一个目标。

米哈伊尔压低了声音，像是发现了什么美好又有些难以启齿的秘密：“他在和简谈恋爱呢。”

亚伦抬起头来：“维克多？”

“嗯。”

“那倒是稀奇……唔，你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吗，米沙？”

米哈伊尔想了想：“似乎一边给人跑腿，一边在做些小买卖。去年我们刚来的时候不是雇佣过他吗，就用那笔钱做的本金。”

“那才五镑！”亚伦很惊讶，颇为钦佩地说，“如果我只有五镑，我准上修道院募捐去。叫我安贫乐道，那可不行。”

米哈伊尔也点点头，承认道：“我也做不到。或者说，我们不会到那个地步，因为抢劫和赚钱对我们来说一样容易。——不说这个啦，亚伦，我只担心他和简的事。”

“让我想想……”亚伦咀嚼着花瓣望向天花板，“如果他真能赚到钱，乔伊斯会希望简嫁给他，因为她的经济状况并不好；但是简会希望留下照顾乔伊斯……唔，你还挺喜欢维克多的，是不是，米沙？那我就不担心他。我以前可是遇到过类似情况的，那个男人背着女仆勾搭女主人，花言巧语，让她立下遗嘱把东西留给女仆，还给他们两个除了奴籍。最后那个男人先毒杀了女主人，和女仆结婚住进府邸之后，就杀了女仆。当时我是受他邀请去参加女仆的葬礼的，就给我发现啦。”

“我猜你最后惩戒他了。”

“算不上惩戒，米沙，你要知道……我其实没有那么多善心，没有你这么多。最后他比较倒霉，我去……我记得那是在联邦的柳德米拉堡，修道院叫什么我不记得了，当时临近‘九人会议’，我赶时间，他在那里参加女仆的葬礼，没走出来。事实上我不想杀他，也不该杀的。我之所以发现他的问题，是因为查出他的父母在他小时候被那家女主人的父母害死了。他在马厩里长大，和牲畜一起吃喝，联邦的冬天不比亚巴顿暖和。也许他是对的，但他不该害死那个可怜的女仆，她有点像我的一个远房表妹……”

“‘九人会议’——神历1490年，联邦九大教区的枢机主教为了更好地联合彼此、教化民众，聚首于罗斯河畔。但是会议开始前，九位主教全部死亡，拉开了联邦和教会之对抗的序幕。”米哈伊尔语气轻快，带着一点缅怀，毫无责备之意，“那时候我八岁，被关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禁闭。”

亚伦愕然道：“为什么呀，米沙？”

这一回，米哈伊尔却摇了摇头，一抹颇为狡黠的笑意一闪而逝：“现在不告诉你。我们在说维克多和简呢！”

亚伦撇撇嘴：“我们明明是来找小马力诺先生问话的。好吧，我们来帮帮维克多。——他不止克里斯汀一个妹妹，而是三个，上面则有两个已经各自成家的哥哥姐姐。不过你不用担心太多啦，如果你觉得乔伊斯、简和维克多都是好人，那么你要做的就是帮乔伊斯看看简挑的男人靠不靠谱。只要大家都是好人，你再给点祝福，结局应当会不错！”

“是这样吗？”米哈伊尔歪了歪脑袋。亚伦慢慢地点了下头：“世上没有完全完美的事物。——不过你是。”

“亚伦！”米哈伊尔叫了一声，不过没有下文了。他闷闷地吃掉不算好吃的晚餐，站起身来收拾完桌子，闷闷地、任性地踢了墙根一脚，好在还记得收住力气。

“我们开始审讯文森佐·马力诺吧。”

他转过身来，一双金色的竖瞳转向亚伦的时候，声音和表情已经恢复了寻常的快乐，只是脸上还有一点红晕，出于对他受的十六年教育里不可自满的教导的愧疚。他晃着右手说：

“我们要问他在水晶矿的事情里扮演的角色，目的是什么，和崔斯坦·哈代有没有联系，不过我想首先应该是汤姆森小姐的事。你可以闻到，我可以感觉到……那天我们杀死的吸血鬼都是她的眷族，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下节有少量发明历史环节（）


161 31九份梦想（14）

“……真聪明，米沙。”

亚伦布置了一下房间，把小马力诺拖出来丢在地上，自己转过椅子，瘦长的腿一跨，趴在椅背上偏过头问他：“那时候怎么不问我呀？”

“因为你有更重要的事想要告诉我。”米哈伊尔为他戴上手套，“那之后，我们还要跳舞，然后睡觉。”

“之后就忘了？”亚伦撑着脸说，“离开雅兰堡之后我好像退化了，一开始都没认出来呢。”

“这是好事。”米哈伊尔拉过椅子，学他趴在椅背上，却因为椅背太矮，只能端端正正地把胳膊搁在上面，显得有点滑稽，“我们总会遇上吸血鬼的，这样一来，我可以趁你发现之前把他们解决掉；总有一天，你可以彻底忘记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唉，那可真不错。所以小马力诺为什么要干这种坏事呢？搞得大家都不舒服。”亚伦应了一声，朝小马力诺露出一个略显恐怖的僵硬笑容，“那么，您认识我吗，文森佐·马力诺先生？雅兰堡市政厅也许已经把卫生防疫委员会成员的合影撤了，不过……”

“我，我没有去过雅兰堡！”小马力诺咽了口口水，看也不敢看米哈伊尔，因为那个少年看起来很听这个疯子的话，“我、我是在伊里斯遇到的劳拉·汤姆森，妈的，我……我不会说出去的，你们……求您看在库帕拉殿下的份上，别……”

米哈伊尔立刻说：“我从来不认识你们，你们这些作恶的人，离开我去吧！[5]”

亚伦故作惊讶，低沉地问：“您在米沙这儿有什么份呀？”

“不，没、没有！那些吸血鬼是她给我的，她还说，说哈代，对，崔斯坦·哈代，这个我知道！我在波托西见过他，我还帮他雇了船。詹姆斯·福克斯是我的人，不是，我是说，我只是买家，不是我让他去搞黑鬼的！”

“有嫖客才有妓女嘛，别狡辩了。——你害得詹姆斯遇害，他弟弟干嘛还给你介绍住处？”

“赫克托和他表妹芭芭拉早就搞在一起了，芭芭拉怀孕了才嫁给詹姆斯的。而且，夏普那个婊子……”他被亚伦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改口，心里却在想该不会这只吸血鬼跟夏普也有一腿吧，“乔伊斯·夏普知道‘早晨之星’在哪里！”

“在哪里？”

文森佐·马力诺打了个冷战。亚伦说这个词的语气和口音跟他去找乔伊斯·夏普的时候说的一模一样，叫他毛骨悚然。

“她、她不肯说。”

“也许她不知道呢？”

“她知道的，我只是问她……问她夏普家的封地到底在哪里！他妈的阿梅希斯特森林那么大——”

“等等，”米哈伊尔猛然抬头，不可思议地打断道，“夏普，夏普……安娜告诉我，第三圣战之前，诺伦国王曾向教会递交申请，请求破格分封一位‘夏普’牧师成为公爵，封地就是维克菲尔德！但是由于翡翠城的灾难太过可怕，夏普没有就封，而且很快就死了。……是不是他向誓约城献上的‘亡灵残卷’？！”

少年脸上的凶狠比亚伦的笑容更让小马力诺害怕。这个艾登人拿脚跟蹭着地毯往后退了退，却浑身发软使不上力气：

“我，我不知道这个，什么亡灵残卷……那群吸血鬼什么都没说。我只是来找‘早晨之星’的！他们答应我，要是我办成这事，就让我也加入他们！”

亚伦撇过头去翻了个白眼：“你知道吗，马力诺先生？我是吸血鬼始祖亚伦·爱德华兹，就我个人看来，你早就已经是比他们更合格的吸血鬼了。”

“……谢、谢谢夸奖？”

精瘦的金发男人咽了口口水，一双蓝眼珠子紧张地乱转：“我，我是说，对不起，请您放过我吧，我可以为您做很多事，我可以给您买一支军队那么多的少女……！”

亚伦啧啧啧地晃了晃手指。这个语气词配上笑容才会更好，可惜他不是很乐意费力气对一个陌生人笑：“您明明是个艾登人，却这么落伍么？少女在我们吸血鬼圈子里早就过时了！现在流行圣徒。你看，我身边这位，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库帕拉，我敢说这是世界上至高无上的美味。您要是能够给我更好喝的，我就考虑放过你。”

寒冷的初夏夜晚，屋内的壁炉熊熊燃烧着。艾登人的头发和衬衣都被汗水打湿，他哆嗦着苍白的嘴唇，一双湖蓝色的眼睛也颤巍巍地在两人之间摇摆。

半晌，他扯出一个惊悚的微笑，沙哑着嗓子说道：

“有、有！圣徒的血比女人的好，那么神的血合该比圣徒的好！我来找‘早晨之星’，按理说里面有一些神血，这是它的特征之一……一块金刚石，该隐的心脏，吸血鬼应当可以找到它……”

“那我住了这么久怎么没发现？”亚伦不满地说，“崔斯坦和劳拉是我的眷族，不是该隐的啊。”

米哈伊尔提醒道：“也许是因为你……你承受的改造是照着他来的。”

“唔，或许如此。我想是的。不过，他们也太自信了点。”亚伦皱了下鼻子，再次转过椅子，换了个端正的姿势，直接转移了话题，“‘早晨之星、明亮之子’，这是受阿梅希斯特引诱而堕落、当时的太阳神最宠爱的圣徒的称号。他的名为该隐，太阳神典记载的第一只吸血鬼。”

米哈伊尔慢慢地、用他那诗歌般的嗓音吟唱起了太阳神典的片段：

“太阳神密特拉杀死他的时候，天空和大地裂开，海洋和狂风静止，暴风雨般的鲜血在山林中肆虐，盛夏的草地随着神的步伐生出白霜。那时代的先知们听见父神悲呼七次‘我的孩子！’，然后用火焰剑刺穿了祂的爱子的心脏。

“由于失去了心脏，该隐的血冷却了，他与他的后代世世代代需要依赖阿梅希斯特那样的少女的鲜血得活，却又世世代代会爱上她们，在无穷无尽的痛苦中自取灭亡。”

亚伦翘起一条腿，说：“我们家就在阿梅希斯特森林边上，倒是很现成的理由。不过，其实什么血都行啦。必要的话，即使血管里流的是水，我也能……呃，那不重要。少女的血因为纯洁所以招人喜欢，但是，米沙，你跟我做了这么多坏事，血居然还是那么好！”

米哈伊尔瘪了瘪嘴，似乎不高兴又似乎是不好意思，小声说：

“伊莎贝拉告诉了我很多事，包括该隐的。他的确被父神刺穿了心脏，但并没有死，而是被埋葬在锡安山，日夜以忏悔的姿态跪在山脚，只是也不算活着。在烈阳城建立之后，他的身体被停放在圣堂，成为了第一位傀儡教皇；第三圣战前夕，米迦引发神降失败，诸位圣徒请示了神意之后，动用了该隐的遗体，西希家死前斩杀的格里高利六世也是他。”

“这可比我的故事有趣多了！”亚伦推了推眼镜，“可米迦和亚娜谁也没有告诉过我，我还以为我的模板是个正经的教皇呢。”

米哈伊尔又有些为难了，毕竟在别人背后告黑状这事有点突破他的道德底线：“……他们认为那是他们自己的事，该由他们自己解决。你知道……不管是米迦还是伊莎贝拉，都当我们是小孩子呢。”

亚伦便拉长了脸，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奇怪的气音，阴沉地说：“圣徒的傲慢可真是不分年龄和年代。也只有你不一样，米沙。你看，米迦和亚娜现在还一天到晚自称太阳神最爱的圣徒呢。——喂，小马力诺先生，崔斯坦有没有告诉过你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该，该隐的心脏。”

“我他妈知道，不用你说第二遍。我的意思是用来干嘛？”亚伦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强化还是稳定？或者创新？人类接触有没有危险？”

“我、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劳拉·汤姆森受伤了，您刚才说她是您的眷族，是不是？我，我在海上救了她，还请她喝血。”小马力诺迅速地说，“‘黑郁金香’也伤得很重，我出发的时候他已经撤回教会领土了，不知道谁接任。我是跟劳拉站在一边的，老爷，我帮了莱茵人很多……”

“莱茵人关我屁事。你知道索菲·马丁和瑟吉欧·马丁吗？” 亚伦没好气地说。

“知道，前年我们就在跟他们做生意，但是去年他们和劳拉闹掰了，我没过几天就走了，更多的就……”

“行了，”那双绿眼睛眯了起来，颇为冷酷地盯着他，“你有没有怂恿她跟教会作对？”

“没有！是她要我帮忙的！”在家族里和海洋上混了这么多年，马力诺公爵的二儿子还是有点眼力的，立刻连连摇头，矢口否认，“我也反抗不了啊，她上了船，就劫持了我……”

“那你找到‘早晨之星’了没有？”亚伦打断道。

金发男人看着他摇了摇头，忐忑地咽了口口水。医生又问：

“那么，你叫那些吸血鬼去戴安娜水晶矿挖什么？”

小马力诺小心翼翼地看了米哈伊尔一眼，移开目光，交代道：“说是戴安娜水晶矿，实际上却盛产紫水晶，一般认为那是阿梅希斯特的埋骨之地……我也着急，大人，汤姆森小姐和哈代先生不像您，不讲道理的，我也只是个普通人，很害怕啊……夏普不肯交代，我就想既然阿梅希斯特勾引了该隐，那说不定该隐丢掉的心脏就在她附近……”

作者有话说：

[5]马太福音7:23，耶稣台词。


162 31九份梦想（15）

亚伦和米哈伊尔都笑了。前者调侃道：“你倒是聪明。——如果找到了，你要去哪里交差？”

“吹雪郡。亨特家的‘仲夏夜城堡’。”

亚伦愣了一下。

小马力诺瞟了他一眼，低下头去：“老爷，我可以为您带路。您要知道，当初不仅仅是教会和诺伦人，亨特家出卖了您啊。这是崔斯坦·哈代告诉我的，他说等拿到‘早晨之星’，世界上就没有亨特家了，他也要报仇。如果您需要的话……”

“我不想报仇。”亚伦没有理他 ，转头朝米哈伊尔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米沙？问完我们就回家吧，外面又在下雨了。以前怎么没注意到维克菲尔德的鬼天气……回去还要煎药呢。”

小马力诺松了一口气，抬头充满期待地看向米哈伊尔。白发少年认真地想了想，漂亮英俊的脸蛋在鲸油蜡烛的映衬下散发着纯洁神圣的光芒，好像能够原谅世间的一切丑恶。果不其然，他摇了摇头，说：“我们早点回去吧。乔伊斯还缺几味药，让它们长出来也要花时间的。”

于是亚伦站起来，走到墙边，打开柜子上的枪盒，三两下组装好一杆保养得像单簧管一样锃亮的猎枪，装好药掂量了两下，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打爆了文森佐·马力诺的脑袋。

米哈伊尔很乐意见到这个结局，却还是吓了一跳，问：“你不是说要放过他的吗，亚伦？”

医生抹了把柔软的棕褐色卷发，掷地有声：“他放屁！”

沉默了一下，米哈伊尔说：“不是说不能打他吗？还不让我动手。”

“对不起嘛，米沙，一不小心顺手了。下一次让你来。”

卫兵们被枪声惊动，一名守在走廊尽头的军官有力地踩着木地板，准备前来敲门问问情况。

亚伦一手擎着烛台，一手拉起米哈伊尔，开门穿过幽长的走廊，少年顺手打晕了那名红衫高帽的卫兵。两人不急不缓地穿过走廊，楼下的卫兵步伐凌乱，来不及整装。

诺伦北部初夏的夜雨淅淅沥沥地拍打在玻璃窗上，摇晃的烛光在花纹地毯上方漾开大片的水光。亚伦撬开一间空房，拉开阳台的窗，带着米哈伊尔消失在了越来越大的雨幕之中。另一边，天花板上的煤气灯一明一灭地发出嘶嘶的声响，卫兵们沉默而忐忑地面对屋里的尸体，时不时看向蹲在地上的主管那铁青的脸庞。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黑暗的雨幕，准备穿过白铁巷，用老方法越过城墙出去，借此制造不在场证明；马车早就在城外了，不过那匹马不像爱弥儿那么聪明，也没有她听话。

走到一半，米哈伊尔忽然揽住了亚伦，说：“南希住在这里。”

他的身边没有寒风，不过为了不那么引人注意，他没有阻止这场雨落在他们身上。亚伦抹了把头发，抬头说：“好，我们去看看。”

说完，他闭上眼睛，耸了耸鼻尖：“走过了，回去第二个门进去。”

白铁巷的房子比维克多一家住的地方还差一点，南希一家是在杰克出事之后搬过来的，住在三楼。潮湿阴森的楼道里一股怪味，堆满了杂物和缩着睡觉的人，走廊尽头小小的公共盥洗室有一种分外阴沉的压迫感。

两人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人。几步之后，米哈伊尔蹲下去，摊开掌心里的糖果，温和地说：

“妮可，莫妮卡，是我。”

两个女孩头也不抬，麻木地坐在地上，就着走廊上昏暗的光，一个接一个地糊着火柴盒。糊好的已经在边上堆了大半篓。坐在门口抽烟的男人看见，便走过来，打量了一下眼上缠着绷带的米哈伊尔，皱了皱眉，说：“大的三十小的四十，都很健康，可以讲价。”

米哈伊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干嘛？”杰克扫兴地移开目光，揉了揉在阴雨天格外难受的断臂，“你还想拐卖不成？我会报警的。不付钱就赶紧滚，他妈的。”

米哈伊尔把糖塞给两个女孩，她们停了一下，小心地看了父亲一眼，见他没注意，迅速连着糖纸把糖丢进嘴里。少年没理他，晃了晃手上剩下的一颗，说：“这个给你们的弟弟。他叫什么？”

杰克走近了，不耐烦地从他手里夺过水果糖，剥掉糖纸塞进嘴里：“他生病了，在医院。干嘛？”

“南希在哪里？”米哈伊尔问。

杰克嗤笑了一声：“看着挺体面的老爷，居然也来找南希啊？她可真受欢迎。——里面还有人呢，再等等吧。跟你来的那个呢？一起要算三个人的钱。”

米哈伊尔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几张湿淋淋的纸币塞给他，越过他推开了房门。

门后只有一个低矮的小房间，比外面暖和些，煤气管道边上的水烧开了，发出呜呜的嘶鸣。

不多的衣物和杂物后面，传来一阵时不时被大雨盖过的喘息。米哈伊尔仿佛没有听到，低低地说：“南希。”

女人像见了鬼一样猛地推开身上的男人，坐起来看向他。佝偻着脊背的瘦小男人骂了一句，看到米哈伊尔递出的钱就闭了嘴，咕哝着“年轻人怎么耐性这么差”，提上脏兮兮的裤子出了门，杰克还跟他争辩了几分钟到底该不该退钱。

米哈伊尔的白发蔫搭搭地往下滴水，在黯淡的火光下看起来干净得不得了。南希默默地拿毯子盖住身上的伤痕，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半晌，米哈伊尔说：“我……想给你介绍一份工作，南希。夏普子爵小姐家里缺仆人，你，你还年轻，可以去试试。她人很好，不会刁难你的。”

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南希愕然抬头，愣愣地看着他。外边打雷了，屋子里只有一个通风的小窗，雨水拍击着破败的木百叶，争先恐后地要扑进来。

半晌，女人呆呆地说：“对不起。”

“那不是你的罪恶，而是我的罪恶，是我们所有住在温暖的屋子里、享受食物和知识的人的罪恶。”米哈伊尔平静地说道。顿了顿，他又说：“你要是愿意，我家老爷会为你担保。离开这里，上夏普家去吧，南希。”

在迦南语系的语言中，“老爷”都是一个由“我的”和“主人”组成的词。南希低头看着地板，听到那个让自己重获新生的少年说：我主为你担保。

“……不是杰克逼我干的。我们需要钱。”

米哈伊尔说：“‘我来本不是召义人，乃是召罪人。[6]’——你儿子生病了，可你知不知道他并不在医院？”

南希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好像是血红的。米哈伊尔看不见，低低地说：

“他染了肺病，是不是？医院很难治愈。杰克身上有伤，还有河边的味道，他畏惧我，不是因为我比他强壮，而是怕我看出来，他甚至怕妮可和莫妮卡。南希，他不知道怎么告诉你，那就由我来告诉你，我一向是做这些事的：那个孩子已经死了，杰克把他埋在河边。”

门没有关，杰克和刚才出门的瘦小男人打了起来。独臂男人带着比嫖资更无力的愤怒出拳，他的饥饿和寒冷教对方逃过一劫。衣衫整齐的医生低着头，微微侧身，让出一条供人逃跑的小道，顺便打开对方伸向自己口袋的手。

“我替他付钱。”亚伦看了看怀表，从大衣内侧掏出钱夹，递过去几张纸钞，“去给你的家人买些热食。我不想在翡翠城看到妓女。”

杰克看着那双干净的黑手套，“啊”地咆哮一声，却还是抢过钱，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亚伦往房间里看了一眼，见米哈伊尔和南希还在僵持，也没管，说：“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想早死我不拦你，但不要拖累她们。”

男人没有听他说话，抱着脑袋坐在门边。米哈伊尔的左脚转了一个弧度，亚伦顿了顿，蹲下去说：

“对不起。”

说完，他迅速站起来，米哈伊尔跟在他后面，两人沿着拥挤陡峭的楼梯出了小楼。

外面的雨已经很小了，雾一样冰冷绵软，会一下罩住羊毛大衣，伞和帽子都无济于事，索性两人也没带。

一件黑色长外套完全罩住了米哈伊尔的燕尾服，羊毛围巾遮住他的下巴和脖子。他弓背屈膝，将外套撑了起来，和亚伦走在一起就像最近报纸上流行的和善胖子与刻薄瘦子的两类有钱人形象。亚伦原本不愿意他受这个委屈，但米哈伊尔告诉他自己很乐意，亚伦也就没再管。

这样的伪装的确让米哈伊尔感到新奇不已。当他不是那个英俊挺拔的米哈伊尔的时候，世界不能说是截然不同，但的确有更多的新奇与灾祸，甚至那难看别扭、像残酷的小孩嘲笑残疾人般的走路方式都蕴含着某种他不曾和同伴享受过的乐趣。

不过，今晚他没什么心情享受这种乐趣。他只是沉重地拖着步子跟在亚伦后边，觉得不会有比这更糟糕的晚上了。

但即使这么一个想法，在这个糟糕的夜晚也是错误的。他们在白铁巷和皮鞋巷的交叉口看见了一群喝醉的士兵，他们在狭窄的巷子里围成一团，又打又骂。亚伦高声喝骂一句，快步上前踹开了几人。

贝克中尉抹了把头发，醉醺醺地笑着跟他打招呼：“晚上好，医生，您也还没回去啊？哈，这鬼天气，是要喝点酒才舒服。也算托这个小贼的福，咱们能进城来过个夜……”

亚伦一把推开他，蹲下去，一眨不眨地盯着没入少年腹部的带齿猎刀。他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维克多的血汇入地上肮脏的水流。

作者有话说：

[6]马可福音2:17，耶稣台词，此处加入太阳神典杂烩（X）


163 31九份梦想（16）

医生的态度让贝克中尉不大舒服，不过他今晚喝得很多，心情还算不错，便哼哼着挥挥手，带着手下士兵们涌入了附近的小酒馆，他们叫来的妓女还坐在里面，一边烤着火，一边喝着酒，时不时往外张望一头。

堵在门洞里的几人也走了，克里斯汀急不可耐地蹿了出来，平地摔了一跤，连滚带爬地摸到维克多身边，被医生一把钳住了手腕。

“不要晃他。”医生冷酷地说，“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刚刚接住维克多昏过去的母亲，将她交给丈夫。闻言，他点点头，弯腰跟那个男人说了几句话，大步朝这边走来。

克里斯汀挣了两下，亚伦放开她的手，却还是不让她靠近，飞快地擦了下眼镜。她拿手背抹了抹眼睛，说：

“我不要读书了，也会努力工作还钱，多少都无所谓。请你救救维克多，医生！”

“我不要钱。”

“为什么？我才十岁，可以卖个好价钱。”

“我不要钱。”亚伦重复了一遍，转过来看着她的眼睛，“我一定会救维克多的，克里斯汀，你要好好读书，你们都要好好活着。”

“真的吗？为什么？我一定会还你钱的，医生！”

亚伦努力地对她笑了一下，又转过去检查维克多的身体了：“因为我没有妈妈，米沙也没有。所以，我希望你们的妈妈不要为失去一个孩子而难过。”

米哈伊尔夹着一块临时拆下来的门板，与亚伦合力将维克多转移到了上面，然后托举起来。亚伦推推眼镜，站起来对兄妹俩的父亲说：

“这里没有工具和药，我要带他去我的诊所。就在镜湖边上，明天早晨我会进城，有什么那时再说。可以吗？”

“可、可以，谢、谢谢您，请您，请您救救维克多，先生……”男人结结巴巴地说着，几个更小的孩子躲在他身后，畏惧地看着亚伦。

克里斯汀站起来，咬着牙跟上米哈伊尔，被亚伦拦住，叫道：“我要一起去！”

“待在这里。”亚伦看了眼依旧阴沉的天色，拍拍她的头顶，“我保证会治好他，明天带你过去。现在，不要打扰我，回去喝点热茶，不要生病，能做到吗，克里斯汀？”

女孩磨了磨牙，慢慢地点了点头。

亚伦转身大步追上米哈伊尔，贿赂了城门守卫，带着维克多回了诊所。米哈伊尔又用了法术，脸色有点发白，但亚伦嗅了嗅维克多，还是打发他去阿梅希斯特森林绑两个士兵回来。

亚伦此前给森林里的病人编了档案，因此米哈伊尔很快带回了那两名适合给维克多输血的健康男性。亚伦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让他休息，叫他进屋帮忙。

维克多身上最严重的伤并不是那道刀伤，而是断掉的右腿和左手。那把刀只是堪堪划破他的脾脏，亚伦很快给他止住了血。他身上其他地方的淤青也很重，亚伦给他涂了点珍藏的魔法药水，明天就能好，轻微的脑震荡也问题不大，他后来挨打的时候护住了脑袋。但是他的右小腿骨折了，看样子还有个醉汉在断裂处踩了一脚；他的左手血肉模糊，骨头、皮肉和砂石混在一起，这会儿已经在发烧了。

米哈伊尔睁着眼睛，用他的瞳孔为医生照明。他有些头痛，还有点晕，但还是强忍着不眨眼。他帮亚伦拉着钩子，暴露出底下的组织和骨骼，方便对方清理；他站得很稳，但亚伦要他做出某个形状和特性的合金时，他咬着牙，手抖得不成样子，因此医生不得不停下，花十分钟安抚他，顺便把煮好的药汤给他灌下去。

缝好最后一道伤口的时候已经是早晨了，亚伦揉了揉太阳穴，搬来张躺椅，叫米哈伊尔在病床边躺着休息一会儿，但记得每隔半小时在房间里用一次净化之火。他自己扶着墙出去，缓了一会儿，把那两个被绑来输血的士兵连着几个酒瓶子丢在林子里，伪造好现场后回来耐着性子烧水洗了个澡，收拾一番，骑上给他们拉车的马进了城：乔伊斯也在等着他。

一到夏普子爵府邸，亚伦才知道又出了糟心事。昨晚小马力诺遇害后，很快就有一队卫兵过来包围了这栋小楼，还有一名军官执意要找乔伊斯·夏普子爵小姐问话，因为她半月前和初来乍到的文森佐·马力诺起过冲突。伍德夫人气得不轻，却还是代替乔伊斯跟对方去了市政厅，现在还没回来。

没有办法，亚伦只好在给乔伊斯换药、复诊之后，替她跑了一趟，去市政厅把伍德夫人接回来。维克菲尔德不比雅兰堡，他说话没什么分量，市长也不是没想过拿乔伊斯这几个可怜的女人顶罪，但赫克托·福克斯昨晚也在城里，前几年翻案的时候还是他亲自给颁发的勋章，商量了一番，还是作罢，和几个月前的里希特遇袭案归到一处。

赫克托逮住机会，送两人回夏普家。伍德夫人向他道了谢，依旧不给好脸色，他不知是心虚还是怎么，也没生气，找亚伦说话去了。医生这才知道，原来警局一直认为是小马力诺赶走老里希特的。

乔伊斯有点受惊，喝了药之后迟迟不愿意放亚伦离开，于是后者直到中午才逮住她睡着的机会溜出去，在皮鞋巷口撞上了克里斯汀。

“骗子！”女孩见到他，激烈地叫道，“你说好的，维克多！”

亚伦蹲下去，看着她扶了扶眼镜：“抱歉，前面有患者耽搁了。维克多暂时没有大问题，你母亲还好吗？”

“今天早上去工作了。”克里斯汀说着咬了咬嘴唇，声音小了下去，“……谢谢。”

“这是我应该做的。”亚伦说，“原本这个地方不该发生这种事。你跟你父母说过了吗？我带你出城。”

“说过了。今天珍妮替我去纺织厂。”克里斯汀没听懂他的意思，也不去想，只想早点确认哥哥的情况。

“好孩子。”亚伦疲惫地揉了揉脑袋，站起身来，“走吧。在那之前，我们去趟食品商店。你有什么喜欢吃的吗？”

“……白面包？”

“再加点果酱怎么样？米沙喜欢苹果和樱桃，这个季节正好。还要买些梨，做成糖浆，维克多感冒了，可能会需要这个。”

医生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和声音温和一点，幸好白天的气温较高，太阳也很好，他声音里那点沙哑像是风吹过行道树叶片的错觉。

回到诊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米哈伊尔还在熟睡。亚伦给马喂了草料和水，把买回来的工具和食物放在客厅，把砂锅放在炉子上，带克里斯汀去后门洗手洗脸。她脏得不成样子，和维克多差不了多少，亚伦见状，只好去给她烧水，要她拿肥皂搓搓干净再进病房。

烧水的时候，米哈伊尔听到动静，走了出来。亚伦给他买了熟食和面包，他一边就着亚伦的手一口咬下半块三明治，一边伸手煮沸了水壶。

克里斯汀很瘦，米哈伊尔平时拿来打水的木桶就可以装下。征得同意之后，医生脱下外套，挽起袖子，坐在板凳上帮她洗澡、剪指甲。她昨天晚上的摔伤处有些化脓，得用药水处理一下。长发末端也打了结，但她不愿意剪掉，她的金发很漂亮，洗干净之后又亮又密，不像是穷人家的小孩的头发，她准备再过些日子就剪了去卖。医生耐心地给她解开，幸好他的手足够灵活。

换了三次水，用完了剩下半块肥皂，克里斯汀焕然一新。去食品商店的路上，亚伦还给她买了套衣服，现在正好换上。米哈伊尔待在客厅里吃他迟来的早餐和午餐，从柜子上摸出一坛泡了没多久的青梅酒，从里面捞梅子吃。克里斯汀撒开腿冲进病房的时候，亚伦迅速地凑过来在他嘴唇上贴了一下，才大步跨过狼藉的地面，叫道：

“别乱碰东西，克里斯汀！他还没醒！”

克里斯汀只是乖巧地扒着门框，站在门口往里张望。

今天白天的太阳很好，虽然按照维克菲尔德的性子，也许过一会儿就要阴沉下去。但此时，克里斯汀那头瀑布般垂过腰际的金发比诺伦的阳光更像阳光。她粗糙皲裂的手掌按着门框，睁大了那双绿眼睛往门里的黑暗望去。

维克多和贫民区的大部分孩子一样有点营养不良，昨晚的伤也是亏了他年轻力壮、又有人给输血才撑过去的。亚伦早晨给他喂过一点糖水，这会儿扣好皱巴巴的衬衣袖子，端着米哈伊尔调好的糖水过来，准备给他注射一针药水，看情况给点止痛药。但是，他走到克里斯汀身后的时候，惊愕地发现维克多睁开了眼睛。

和妹妹不同，哥哥的头发色泽黯淡，看起来更像某种棕色。论年纪，维克多其实要比米哈伊尔小一点，看起来却像是亚伦的同龄人。

他转过头来，看见克里斯汀紧抿的嘴唇和泪汪汪的眼睛，因剧痛和疲倦而苍白的嘴唇缓缓弯了起来，又因牵扯到脸上的伤口，轻轻地“啊”了一声，听起来就干渴得不得了。克里斯汀随即抬头，可怜巴巴地看向医生，大概是希望他能给可怜的哥哥喝点水。

亚伦举了举手中的木质托盘，说：“先别乱动，维克多，对恢复不好。你还要等几天才行。”


164 31九份梦想（17）

听到这里，克里斯汀也转回头去，严肃地朝维克多点了点头，随即给医生让出了路。

米哈伊尔打着哈欠开始准备晚餐，亚伦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迅速把注意力转移回来，专心地感受指尖上传来的维克多的脉搏。

克里斯汀跑去给米哈伊尔帮忙，不过这屋子里的家具都太高了，要知道，餐桌边的椅子就算是亚伦也得踮起脚坐上，为此他还给不多的访客们准备了垫脚的凳子。他听见米哈伊尔温和地叫克里斯汀帮忙削土豆、剥豆子，少年自己则摸索着肉的纹理，开始制作需要炖久一点的牛肉。

亚伦昨天晚上顺手摸走了小马力诺的钱箱，今天买了三斤牛肉、两斤羊肉还有一大块牛舌回来，品质都比平时的好很多。米哈伊尔考虑了一下，准备炖一锅罐焖牛肉，用羊肉做个牧羊人派；克里斯汀似乎不太会使用刀叉，让她和他们同桌进食会有点尴尬，他决定把牛舌切成粒，用多余的牛肉做点肉饼，派用勺子就能吃。诊所的早晨总是时间不够用，有时候亚伦甚至会选择在他还没清醒的时候“用餐”，那通常也是他自制力最差的时候，所以他会多做一点晚餐用来应付赖床之后的忙乱。

克里斯汀干活很利索，人也机灵。虽然以前没有削过土豆，不过上手很快，在米哈伊尔分心监督之下也没切到手。米哈伊尔把炖锅放上炉子，蹲下去接过削好的土豆，微笑道：

“谢谢你，克里斯汀，现在去洗个手吧。记得医生怎么教你的吗？洗干净过来吃点水果。嗯，作为工作的报酬，留下来吃顿晚餐吧。”

克里斯汀犹豫了一下：“谢谢你，米沙。但是……但是我知道不够的！我会，会努力赚钱还，晚饭就、就不……”

她说着用力地吸了口口水。米哈伊尔没有笑她，脸上依旧是那点温和的微笑：“那么，换个说法。克里斯汀，这个世界上是存在免费的东西的。”

“像教会在节日时分的燕麦粥那样吗？”克里斯汀抱着装满土豆皮和豆子壳的藤条筐，说，“维克多总是能带我们排上队。米沙，你知道吗，他很厉害的，有一次他叫我和丽兹排在前面，轮到他就是最后一个呢。”

米哈伊尔微微抬起下巴，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说：“我想并不一样。济贫院要人搓棉絮敲石头，教会……总之也是从你们身上得到了什么。相信我，比那一碗稀粥更珍贵。”

“那么，您是怜悯我们吗？”克里斯汀看起来并不觉得受到侮辱，反倒有点习以为常的高兴。

“不。”米哈伊尔摸摸她的脑袋，站起身来，“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你看，我年纪也不大。也许我只是想和你分享一下，我的姐——”他习惯性地要说出“我的姐妹”，甩了甩脑袋，低头咧嘴笑道，“没什么，别多想啦。去洗手吧，克里斯汀。等会儿帮我洗洗苹果和樱桃，好吗？”

“嗯。”

女孩去洗了手，蹭蹭蹭地跑回来。米哈伊尔把切好的土豆放上了蒸锅，正在把一口玻璃罐里粉白色的桃子切片舀进小碗里。医生后脚在盥洗室洗了手，就在那里说：

“米沙，帮我倒杯茶，加点桃子水。”

米哈伊尔应了一声，问：“可以尝出来吗？”

“别的可以。”亚伦含糊地应了一声，“不要剩下紫苏叶。”

米哈伊尔挑起一片蔫巴巴的叶子放进自己的碗里，嘟哝着说：“煮糖水的时候不是放过了吗？叶子不好吃。”

亚伦听见了，没说什么，擦干净手，瞥了坐在踏脚凳上埋头享受糖渍桃片的克里斯汀一眼，蹑手蹑脚地绕过她，摘下眼镜从背后抱住了米哈伊尔。

少年从不说“会被发现的”之类的蠢话，只是坦然地接受他的拥抱，盖好玻璃罐后，就把掺了紫苏水的花茶塞到他手里，换走了那副眼镜，送到唇边轻轻地吹干净。

亚伦抱怨道：

“好累啊，米沙。明天还要进城去找乔伊斯。而且最近这么多事，说不定福克斯又要来了。”

“我来照看维克多。要是福克斯来了，我就说你不在。”

“他还会去找乔伊斯。天啊，真想杀了他算了。”

亚伦把脸埋进他的后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不甘心地嗅了嗅，没闻到什么，松开手喝了口茶。米哈伊尔把眼镜给他戴上，捏了一下他的掌心。

医生喝完茶就跑去地下室捣鼓他的药片了，米哈伊尔轻轻地哼着歌，偶尔用长长的木质汤勺在铁锅和灶台上敲打几个类似音节的鼓点。克里斯汀吃得很猛却很慢，品味完还有点脆的桃片，跟着米哈伊尔去后院洗水果。

打水的桶是米哈伊尔专用的，亚伦不喜欢“劳动”，偶尔才纡尊降贵来用这个大家伙。克里斯汀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米哈伊尔把那个不比她矮多少、但显然粗壮数倍的木桶提上来，稳稳放在地上，一点水也没洒，发出无声的惊呼。

米哈伊尔笑了笑，倒扣一只小盆给她当凳子。克里斯汀小心地对付着苹果和樱桃，他自己坐在板凳上搓洗桃子，一边问：

“你更喜欢苹果派还是苹果馅饼，克里斯汀？”

女孩抿了抿嘴唇，羞愧地讷讷说道：“我……我都没尝过。”

“啊，抱歉！那我推荐苹果馅饼。嗯，亚伦忘记买酸奶油了，最近也没来得及做，就不用了。今天的苹果很新鲜呢。”

克里斯汀咽了口口水。她平时也许一整天都摄入不了刚刚那碗糖水桃片的热量，但现在米哈伊尔的话语和屋里飘出的肉类的香味让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吃，简直有第一次去领教堂施的粥前饿了整整一天那么渴望食物。

见她没有回话，米哈伊尔继续说：“您来之前，有和父母说过吗，克里斯汀小姐？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能留宿一晚，待到明天。您看，亚伦一大早就要进城去给人看病，我一个人照顾维克多会有点不方便，毕竟我看不到。如果您能帮忙……”

“没问题，没问题！他是我的哥哥，我会好好照顾他的，谢谢你们！”克里斯汀一连声地回答，下意识要抓抓头发，最后还是忍住了。她吸了吸鼻子，觉得那些头发在阳光下是那么香，要是晚一点变脏就好了。

米哈伊尔开始洗蘑菇，洗完就进了厨房，很快端着一只深口容器回到了后院。虽然他自己可以控火，不过为了更好的口感，他还是愿意把牧羊人派放进土窑里烤上一两个小时。土豆皮和带血的碎肉之类的边角料他也没丢，随便用水煮了，拌了点荆芥碎屑进去，放在前院勾引野猫。亚伦很爱惜自己的手，但偶尔会享受一下，让小动物蹭蹭脚踝。到了休息日，米哈伊尔还会捉几只不怕生的猫来洗个澡、聊一聊，它们会帮忙吃掉诊所附近的老鼠。

克里斯汀猛地捂住肚子揉了揉，又看了病房的方向一眼，放下手，低头呆了一会儿，继续洗水果和蔬菜。这活比洗衣服烫衣服要轻松得多，甚至井水也温得恰到好处。

米哈伊尔和她分吃了小半盆樱桃，才开始洗泡在木盆里的满是血和污渍的床单被罩。她有点好奇，因为“米沙”看起来一点烦恼也没有，刚才“再吃就要吃不下晚餐了”的话也只是对她一个人说的，要是她不在场，米沙说不定会一点也不矜持地把它们吃完。不，更像是他会一边洗床单，樱桃自己去水里打个滚飞进他嘴里。

克里斯汀在那里胡思乱想，却还是记得帮米哈伊尔洗几块不知道用处的白布。米哈伊尔本来不想要她继续的，沾水太多对手不好，但听见她吸口水的声音，没再坚持。克里斯汀甚至能把那几块布洗得和他一样干净，最后还高兴地对他说，米沙，你们家的肥皂真好用！米哈伊尔则拿着她还回来的大半块肥皂惊呆了。

晾完床单被套，太阳已经到了远处的山尖。米哈伊尔感觉了一下，拿出毯子叫克里斯汀在客厅里休息一会儿，自己拿着另一块大一点的毛毯到地下室去跟亚伦要肉桂粉来做苹果馅饼。果然，亚伦也趴在桌上睡着了，睡前还挣扎着关掉了火。米哈伊尔用毛毯把他一裹抱上了楼，安置在卧室里。

放下亚伦的时候，吸血鬼迷迷糊糊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脖子。米哈伊尔一动不动，许久也没有等到下文，只好把他放下，碰碰他的嘴唇，祝福他远离厄运和噩梦。

六点之前，米哈伊尔把罐焖牛肉、牧羊人派和苹果馅饼端上了餐桌。准备完亚伦的摆盘，汤也好了。亚伦闻着味道就出来了，今晚的苹果花、草莓花和向日葵花瓣都不是这个季节的，他有点不乐意，同时却迫不及待地从米哈伊尔手上艺术般的组合中拈了一片塞进嘴里。虽然饮食习惯对于人类或吸血鬼而言都算不上健康，但亚伦还是很注重食材的季节性的；而另一方面，不健康的食物总是更美味一点。

医生把克里斯汀抱上垫高的椅子，为她和米哈伊尔盛炖菜、倒热茶。米哈伊尔其实不太喜欢吃土豆，自己做的也只会尝一两口。考虑到今晚的甜点是苹果馅饼，糖分和淀粉都足够了，亚伦给他分牧羊人派的时候就没放太多顶层的土豆泥。果然，双手搁在膝盖上等待的米哈伊尔耸了耸鼻尖，满足地左右来回摇晃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百度说牧羊人派和农舍派是一个东西，都用牛肉；但是之前看到一个英国人拍的视频说前者用羊肉后者用牛肉，上面盖一层土豆泥，此处采用的是后一种说法（米沙平时不吃这个，总之都是我们高贵外地人的刻板印象）（喂）


165 31九份梦想（18）

三人各自双手交握，做了餐前祷告，迫不及待地享用起了对每个人来说都颇为奢侈的晚餐。席间的气氛不算尴尬，两人很照顾克里斯汀，她也努力地在埋头吃肉的间隙里找话题，半是真心半是表演地给两位好心人展现自己的快乐。

医生有些高估了女孩的胃口，还没吃完盘子里的正餐，她就打了两次饱嗝。结果米哈伊尔不知道发什么小孩子脾气，最后切了半个苹果馅饼给她，愉快地宣布剩下的两个半都是自己的，被亚伦拍了下脑袋。

克里斯汀道了谢，捧起苹果馅饼咬了一口，吃着吃着就哭了。

“爱德华兹医生……！”

女孩脸上露出一种堪称凶狠的坚决，亚伦应了一声，但她没有继续说。女孩咬紧牙关，握紧双拳，连着眼泪鼻涕一起，大口吃掉了带着香辛料和糖浆的浓郁风味的苹果馅饼。

沉默半晌，克里斯汀抬起头来，那种凶狠的神情还没有消失：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感谢您，如果您需要的话……您一直很怀念是不是？就当我是克里斯汀吧，我把我自己卖给您。求您，求您救救维克多！我认识字，可以干很多活，维克多本来有离开的机会，我……从今往后他不再是我的哥哥，医生，我知道我这么说很卑鄙，因为我放在城里卖不出这么高的价钱，但是、但是您愿意买下我吗？！”

亚伦叉起最后半片向日葵的动作凝固了。

“请不要这么说！”米哈伊尔蹭地站起来，几乎在尖叫，“请您，请您不要说这么……这么残酷的话！我说过了，我们并不是想要您的回报，请您……！”

“没事的，米沙。我知道……知道她没有恶意。她只是没有别的办法支付代价。”亚伦摸了摸他的手背叫他坐下，又转头看向克里斯汀，尽力温和地笑了笑，“没关系，也许我的确让你误会了，甚至……也许我的确这么想。但是不行，克里斯汀，不行。你有一个很好的哥哥，比我好。你会难过，他也会很伤心的。”

“您需要……您需要就够了。”克里斯汀仰头看他，因米哈伊尔的反应害怕得牙齿咯咯作响，“我们这种人伤心难过又怎么样呢？没什么大不了的。您要是希望我不这么想，我也可以高兴起来……真的，给我点时间，我可以……”

“我说了不许那么说！”米哈伊尔几乎在朝她咆哮，亚伦在他失手打翻茶壶之前抓住了他的手臂：“米沙，米沙，帮我去煮药吧。吃掉你的点心，好好睡一觉。”

克里斯汀努力地睁大眼睛，但动了一下，还是有几颗眼泪掉了下来。米哈伊尔感觉到她被自己吓哭了，气势也就迅速低落下去，抽了抽鼻子，轻轻地问：

“为什么非这么做不可呀，克里斯汀？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并不想要什么回报。和你分享我们拥有的东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克里斯汀抹了抹眼睛，低着头嗫嚅道：“因为、因为实在太好吃了！白白得到……对不起！我……”

“不要紧。”亚伦伸手示意，得到同意后将她抱下椅子，拍拍她的头顶，“你昨天晚上没睡觉吧？会长不高的。”

米哈伊尔默不作声地站起来收拾桌子，亚伦带克里斯汀去洗脸漱口，弯腰问她晚上介不介意睡在客厅，他们家的壁炉建在屋子中央，四个房间都可以享受到温暖。克里斯汀连连点头，除了“嗯”什么也不说。哪怕医生建议她跟自己一起去给维克多喂药水和肉汤，她也只是张大了嘴，又一下子闭上了。

克里斯汀在等着医生稀释药水的时候，坐在病房的椅子上睡着了。病房空间很小，不少工具都在高高的通向屋顶的架子上；也很黑，当初建造的时候只是分出了这么个房间，压根没考虑实用性，反正，跟呼吸里都带着血腥和药水味道的维克多在这个小黑屋子里待一晚上，克里斯汀这样的小孩会吓坏的。

医生抱着女孩回到客厅，米哈伊尔已经拿椅子架起了一张小床。没有多余的垫被，不过对克里斯汀来说应该足够柔软舒适，一边的椅背还可以防止她掉下去。

亚伦一放下克里斯汀，米哈伊尔就从背后抱了过去，拿下巴蹭他的脖颈，柔软的白发都挤进了眼镜和脸颊之间的空隙。亚伦抬手抓了抓他的头发，轻声说：“去烧热水，米沙。今天不吃药汤，我们泡一泡。”

“我又不是怕苦。”

“可那很难吃。”亚伦嘟哝了一声，“我又不是不知道。好米沙，因为乔伊斯的事，咱们建好了浴池还没用过呢。说实话，你也跟我去过矿底了，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趁还来得及，我们来试试热水、草药和这两天新制的精油。你喜欢洋甘菊吗？”

“嗯。”

“甜橙、天竺葵、薰衣草？或者快乐鼠尾草？”

“鼠尾草。水已经放好了哦。”

“哈哈，好米沙。”

医生笑了起来，在他怀里转过身，安抚性地拍拍他的背，踮起脚拆下他眼睛上的绷带。米哈伊尔毫无防备地在他有点凌乱的头发里嗅来嗅去，忽然被他一把抱了起来。

“亚伦！”

“让我试试嘛。”亚伦碰碰他的嘴唇，迈开腿几步进了浴室，“今天允许你在泡澡的时候享用你的苹果馅饼。”

米哈伊尔一下子睁开了眼睛。说是二十出头，在教会守着戒律十六年的米哈伊尔根本还没有摆脱那种报复性的任性，对这种无伤大雅的不规矩行为尤其感兴趣。不过，医生不提，他也没考虑过这种组合。

少年乖乖地被比自己矮上不少的医生抱到浴池边，脱掉衣服随便拿凉水一冲，就钻进了浴池里。这个池子是他冬天的时候拿“贞洁祭祷”挖的，四壁和池底的石头是矿区拉来的；排水管道则是他去森林里捉了几只正在冬眠的土拨鼠，用两公斤新鲜坚果作为报酬，请它们钻出来的。浴池不久之前才竣工，米哈伊尔已经清洗了几遍，今天是头一回使用。

由于空间和材料限制，池子不比他们的浴桶大多少，也就够两人挤一挤。米哈伊尔可以维持水温，在雅兰堡的时候，亚伦经常因此多花很多时间。不过今天，他心情不太好，刚才吃完饭的时候，天上甚至在打雷。亚伦用冰凉的手抚摸他的脊背，他却趴在浴池边上吃刚才顺来的苹果馅饼，好像真有那么好吃似的。

等他恶狠狠地嚼碎苹果馅饼又漱了口，亚伦才用温水冲洗干净他的头发，有些无奈地说：“米沙，你在生什么气呀？难道不应该是我更难过吗？”

米哈伊尔忽然转过身来，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吓了一跳。接下去，那双金色的竖瞳好像观察着他的表情，少年修长宽阔的手掌缓缓地沿着他的手腕向上，在手肘处停顿了一下，来到他的肩头。

亚伦紧张地闭上了眼睛。如果他有一颗真正的心脏，它现在一定已经把他出卖了。

许久，米哈伊尔低下头，嘟哝了一句：“你好瘦啊，亚伦。喝点我的血，好不好？”

亚伦心里一松，把他推了回去：“你不是说你才十九岁，还有很久可以花费吗？再等一等吧，米沙。我不想再喝血了。”

“吸血鬼和人类的区别并不在于这个。你是亚伦，你比世界上所有人都更像父亲亲手创造的。”米哈伊尔说，“更何况，我的血……你可以当它不是人血。和新鲜的花瓣一样……我希望你健康。”

“我已经很健康了，米沙。至少我不做噩梦，也不会头痛。”亚伦用一种令人信服的语气说着走出了浴池，拿温水冲干净身上的药液，随便擦了擦头发，裹上浴袍，对凑过来弯下腰要他帮忙冲洗的少年说，“米迦带我离开烈阳城的时候，我只有二十五公斤，在万国花园的时候更低，因为我求他把我的血放干了……米沙。”

米哈伊尔带着一点撒娇的神情僵在了原地；他抱着逃离雅兰堡的那具骷髅怕都不止这么重。

亚伦拍拍他的脸颊，疲惫地、冷静地说：“你看，无论如何，我比那个时候都要好得多。不会比那更差了。况且，我不是一直在好转吗？是你让我好起来的，米沙，只有你可以。”

他踮起脚，为米哈伊尔擦干身体、披上睡袍，在那之前又忍不住摸了摸那些柔韧的肌肉。米哈伊尔便把他打横抱起，在他“我的眼镜还没拿”的提醒声中，闷头回了卧室。那头湿漉漉的白发在中途冒出水雾，和他整个人一样变得温暖、蓬松。柔软、无害。

少年坐在床上，暖热了被子才放下吸血鬼。但刚刚从充满蒸汽的浴室里出来，亚伦还是打了个冷战，忙不迭地挤过去和米哈伊尔贴在一起，却把对方的脑袋往下压了压，抱在胸口继续没完成的按摩。

这个姿势下，米哈伊尔会曲起膝盖，手脚并用地把他圈在怀中，像抱一只年代久远、里面的棉花干缩发硬的小熊，又冷又硬的缝合线贴着他的额头——那是亚伦的下巴。亚伦只能揉揉他的脑袋、摸摸他的脊背，他却可以覆盖亚伦的胸口和腰背、臀部和大腿。如果亚伦觉得冷，会拿脚蹭他的小腿肚。


166 31九份梦想（19）

医生那带着点引诱般的沙哑的嗓音贴着他的头顶响起：

“睡吧，米沙。没什么大不了的。也许……不，你会难过，我因此特别爱你……对不起，米沙，但是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未来也还会发生。只要世上存在压迫，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吸血鬼，就会有‘克里斯汀’把自己卖给吸血鬼。那不是杀一百一千个伊万皇帝就能改变的，但如果你想试试，我就跟你一起去。你太善良啦，米申卡，如果我不跟着，你会被其他吸血鬼诓骗的。但有我在，我们可以把亚娜拉入伙，米迦更好骗，再去找雪诺公主问问怎么样？”

“我不高兴。”米哈伊尔在他怀里抽了抽鼻子，“但是克里斯汀又做错了什么呢？有罪的是我。整整十六年，我什么都没做。在她出生之前，我有无数次机会让她不用走到今天这步————”

“不，你没有任何机会，米沙。”亚伦照着他的颈椎下部用力拍了一下，“英雄是没法拯救世界的。”

米哈伊尔朝他胸口哈了一口热气，企图温暖一颗僵硬的心：“你觉得我是英雄吗，亚伦？”

“对于我来说，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当然。”亚伦轻轻揉着他的脑袋，像透露一个秘密那样压低了声音，“英雄并不只有齐格弗里德那样的屠龙者，也不是非要为平民百姓报仇雪恨。我在联邦的时候就知道你，米沙，在教会东征之前，我只知道你将教会与布朗兹尼接壤的不毛之地变成沃土，为伊里斯的旱区降下雨水，为西希家运河两岸止住夏季洪水……诸如此类。你知道……不，伊莎贝拉是怎么告诉你‘九人会议’的起因的？”

米哈伊尔被他勾起了好奇心、勾走了注意力：“因为联邦政府为了巩固皇权，加强了对各地教会的压制，有些教区的贵族甚至限制农奴受洗，把自由民的义务劳动时间改在礼拜日。九位大主教在罗斯河畔聚首，原本是要和烈阳城一道举行神坛会议的。”

“唔……这么说也没错，难怪你被她骗了这么久，她确实没说谎。”亚伦听完就笑了起来，“她只是向你隐瞒了其中最重要的部分。我想是因为她不敢赌，对那个年纪的你说这些，要么你会更虔诚、听话，可以提前几年成为‘圣子’，要么……你会很痛苦，甚至因此殉道。”

“告诉我呀，亚伦。我才不关心伊莎贝拉要干什么。”

于是亚伦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说道：

“这么说有把责任推卸给受害者之嫌……但是据我所知，你杀死的那位伊万皇帝并非一开始就是你见到的暴君。除去众所周知的凄惨的童年经历和受挟制的初期统治，某种意义上，你才是他改变的契机，米沙。坎迪·凯恩告诉过我，正如诺伦曾有森林之神戴安娜，联邦宫廷也曾受丰收之神伊万·库帕拉庇佑。”

“我的父亲。还有祂的妹妹，科斯特罗玛。”米哈伊尔听起来还有点骄傲。

“原来她叫科斯特罗玛。你知道我的妈妈叫凯瑟琳。”亚伦愉快地说，“——你从四岁开始显现丰收的神迹，当地教会照例宣扬你的事迹，并做了一些……艺术加工。你知道的，米沙，联邦人在这方面总是很厉害。联邦……从各种方面看，至少比诺伦落后个两百年吧。几乎只用了两年，你成为了农民们新的信仰。

“‘九人会议’的前三年，我治疗过被主人家打得只剩半条命的男人，呃，其实我还兼职做牧师，他们觉得自己撑不住了，会求我奉你的名祈祷，祈祷你快点去联邦，让他们的妻子孩子能够吃饱，主人的心情可以好一点；我也治疗过起义军，他们口中喊着你的名字，怀抱着你为他们带去丰收和幸福的梦想，然后拖着伤病冲向主人的马蹄。

“‘起义’从中途开始就变质了。我一直冷眼旁观，我知道领导农民的牧师、神父、主教并不关心他们的死活，大多也不虔诚信仰密特拉，只是想要一个能为自己牟利的教会。当时坎迪·凯恩就在联邦，企图做些改变，不过似乎被哪个圣徒发现了……这我不清楚，大概还是亚撒利亚。各地的暴乱对联邦政府的统治造成了严重的冲击，起义军杀官员，军队杀起义军，战败的贵族在奴隶身上泄愤。

“伊万皇帝其实有办法，但一直拖着不解决，借此处决了不少重臣，终于将权力握在自己手中，接下来就是对教会的反扑。不过那几个重臣一死，‘九人会议’就召开了，要我说，那九个人绝不干净，在那儿串供呢。他们死后，在教会派出继任者之前，伊万皇帝开始了在宫廷内外的镇压，农奴的反抗同样如火燎原。但是前者依靠财力、武器和粮食优势赢得了胜利，紧接着就颁布了联邦历史上最严酷的法案。之后就轮到你出场了，米沙。”

亚伦说完，米哈伊尔没有回答。他还以为米哈伊尔听得睡着了，松了口气，手上的动作也停了，抱着他的脑袋发起了呆。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米哈伊尔突然小声嘟哝了一声，吓了他一跳：

“难怪我刚刚到那边的时候觉得有很多人喜欢我，但是更多人……恨我。”

他想了想，苦恼地说：“‘丰收祭司’是他们想要的英雄，但他们等来了‘太阳骑士’。”

“啊呀，”亚伦嗤笑了一声，“也许是因为我是吸血鬼，吸血鬼不需要‘丰收祭司’。”

“人类的爱好沉重啊……”

“那我的呢？”

“比那更甚。这是理所当然的。”

亚伦正要说什么，米哈伊尔一下松开他，翻了个身，跟他换了个位置，让他的脸颊贴着自己胸口，手臂也一起收了进来。亚伦被烫了一下，旋即眯起眼睛，舒坦地哼哼起来：

“怎么啦，米沙？”

米哈伊尔收紧手臂，亚伦感到少年那双湿漉漉的嘴唇在自己的头顶蹭来蹭去，炽热的心跳贴在脖颈下方，有力得简直像是要顺着他的喉咙跳出来。

“你更需要这个，亚伦。闭上眼睛，”

“我喘不过气来啦。”

“真的吗？”

“当然。”

“那太好啦！”

“什么呀……”亚伦说完，又赞同道，“的确如此。唉，好米沙，你和我纠结英雄的话题干什么呢？至少现在，你是我一个人的。”

“你的英雄吗？”

亚伦愣了一下，笑道：“是啊，是啊。的确如此。”

米哈伊尔满意地抬了抬下巴，听起来心头的阴霾已经烟消云散了：

“嗯，那我们换个话题。说完这个，我们就睡觉。你还有烦心事，亚伦，现在就告诉我。”

亚伦有些惊异，不过还是愉快地说：“我总要告诉你的，还要叫你帮忙呢。”

“嗯。”

“啤酒花的采摘季要到了。虽然维克菲尔德的种植规模不大，不过，据说到时候也会来两三千人，可惜我们搞不到种植许可。他妈的！居然在我们种人参的土地上种啤酒花！”亚伦骂了一声。

米哈伊尔思考起来：“你需要我去采摘还是收购？一般不会给花果穗的……唔，我自己能催生这个，所以你要我去收购。”

“未成熟的花果穗。”亚伦强调道，“对头晕、止痛、镇静有好处，《加尔文福音书》里说这个对麻风病也有点效果，我想试试。”

米哈伊尔不禁笑出了声。亚伦有点奇怪：“你应该谴责一下我把别人的性命当做机会！”

“因为你是位好医生。”米哈伊尔顺着他高涨的骄傲情绪称赞了一句，稍稍松开他，低下头来，一只大手在他脸上这里摸摸那里碰碰，那双金色的细长瞳孔仿佛正盯着他瞧，“你现在一定笑得很好看。”

如果亚伦的血是热的，那么他会脸红；如果亚伦的心是真的，那么他会喘不过气来。幸好这都不是真的，他平静地说：“具体的明天再说，万一维克多病情恶化了呢。好啦，米沙，睡觉吧。”

“克里斯汀需要长个子，但是我再长高，世上就没有一个人和我一样了。”

“别装可怜，米沙。”亚伦说完，叹了口气，艰难地仰头看他，嘟哝着说，“但是……好吧。你需要我做些什么，好米沙？”

“什么都不用做。闭上眼睛，亚伦。放松，就像是……你已经准备睡觉了。把一切交给我吧，睡着了也没关系。”

“我下午睡过了。”

“亚伦，你说你不做噩梦，该不会是因为你不睡觉吧？”

“米沙，你的手段也太简单了，这样是不能说服我的。”

“那……那我们来干点别的。”

米哈伊尔低下头，扶着他的肩膀亲吻他的嘴唇，刻意压低的声音像夏季午后寂静的风。

亚伦闭上眼睛，感到米哈伊尔的手指如此修长、温暖、柔软、耐心。他抿着嘴唇，没有喘息，没有任何反应，但米哈伊尔知道他在紧张，坚持着不敢睡去。

“放心地睡吧，亚伦。”少年人浅浅地亲吻他、缓慢地安抚他，雪白的睫毛在金色光线的映照下好像早晨的云，“不会有噩梦找上你的，因为我就在这里。——亚伦、亚伦，要是我的灵魂也可以一起进来就好了。壁炉不够热的时候，挤一挤就会好过很多，这是我最近学会的。”

“这也需要学吗，米沙？”亚伦把手缩了回来，像是冷极了那样抱着自己的肩膀，又像是想遮挡住几年前伤疤，“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本能。可是你也会冷吗，米沙？”

“是啊。到处都是这样。”曾经的太阳骑士的潮热的呼吸在他脸上缓慢地流淌，“所以让我挤一挤，亚伦。让我再近一点……再近一点。这样我就可以暖和起来。忘掉早晨之星和克里斯汀，我比该隐更蒙神喜悦，我停一下——你可以感觉到吗？我的心比谁的都更好。米哈……米沙是你的太阳骑士，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落后两百年这个数字有参考讲谈社兴亡的世界史系列，俄国在农奴制改革之前落后英国等国三百年左右。不是完全照着这两个国家来的，just原型参考。
想写的东西比较多尽量删了些掉，但这个副本又蛮重要的（对感情线不对剧情），就很纠结……


167 31九份梦想（20）

几天后，维克多的状态稳定下来，高烧也退了，克里斯汀就在一个早晨，跟着医生回了城。

维克多既然已经不需要随时随地的陪护了，她也就得回纺织厂工作了，再不回去，她也许会失去这份还算不错的工作。她现在的年纪正和“克里斯汀”遇害时差不多，却比后者瘦小不少，只有那一头阳光般的淡金色长发足够健康。再过一两年，她就没法自如地穿梭在密密麻麻的织布机之间帮女人们整理线团了，维克多也会离开这个家，更严酷的竞争等待着她。

亚伦此前为了稳定乔伊斯的病情，给她用了不少速效药甚至是魔法药剂，现在为了她长久的健康着想——越是强效的魔药越有透支使用者生命力的可能——，也为了防止她和自己卷进麻烦之中，他给乔伊斯做了例行问诊后重新开了药方，偏重于调理。

他总是早晨进城，赶在午餐前离开。乔伊斯依然很依赖他和简，不过经过了克里斯汀的事之后，他已经能对着乔伊斯的那双绿眼睛狠下心来，正好也能给简找点事做，免得她发现维克多的事，或者为他的久不造访而难过。这个可怜的女人以为他是为了多赚点钱，一度提出要变卖部分家产雇佣他，甚至叫简从她家传的1387版本《太阳神典》中找出了那张该死的地契。亚伦差一点就心动了，他也是有好奇心的，但是他想着米哈伊尔，依旧拒绝了一个不那么重要的真相。

伍德家的工厂出了点问题，因为伍德夫人母女在各自的丈夫过世之后大幅提高了工人的工资福利待遇，引起了维克菲尔德其他商人的不满。他们已经因工人们的骚动向她们发了许多怨言，于是为了不影响乔伊斯，这对好心的母女在几天前咨询了亚伦的意见，搬回伍德家去了。虽然还在服丧，但由于城中群情汹涌，她们过两天还得请位名声好的先生举办宴会，借以同人协商此事。

因此，简的任务就繁重了起来。她得代乔伊斯写信，照料她的起居，打理她的产业，管理伍德夫人留下的仆役。亚伦请来了自己熟悉的供货商介绍给她认识，对方答应以一个较为低廉的价格长期送药上门。这天开了新方子，送走供货商之后，亚伦还得重新教简煎药。

砂锅是米哈伊尔和他一起烧制的，前者还把它泡在圣水中施加了一个小小的、不会对他的灵产生什么冲击的祝福，这样一来，简就是再笨、再心神不宁，也不至于让药汤出差错。这是米哈伊尔认可乔伊斯这位“亚伦的朋友”或“好人”的表现，他清洗诊所的每一块布料的最后都要过一道圣水，亚伦一直不知道那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当那可以让衣服更干净。

戴安娜水晶矿事件的后续并未掀起什么波澜。艾登的马力诺公爵一家不知是没收到消息还是怎的，迟迟没有向诺伦追责。亚伦原本都准备等维克多痊愈就带着米哈伊尔跑路了，没想到幕后之人似乎是拿到“早晨之星”就满足了，吹雪郡那边也没有什么新闻传出。对小马力诺的部分，亚伦能理解，他也是干过替人“善后”的脏活的，也许几支为小马力诺安排的暗杀小队都以为是其他人不敢惹马力诺家族而没有公开承认。至今没对亨特家下手、几年前却追到“金狐狸号”上袭杀米哈伊尔的崔斯坦·哈代倒是让亚伦起了点疑心。不过，依旧是米哈伊尔——

叫吸血鬼和教会狗咬狗去吧！

那个晚上以来，亚伦的心情一直很不错，连思维方式都积极活络了起来，好像米哈伊尔通过那种方式将对世界的热切期望注入了他的灵魂。

他在给简讲解细节的时候，伍德夫人留下的门房通报，有访客。时间久了，简也大胆起来，会求他把注意事项写下来，教她几个西奈语单词，那是只有太太小姐们才学的，她其实连诺伦语都没学全呢。

这天下午，南希成为了夏普子爵府邸的第二位女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治疗的时候接受了大量的亚伦的血的缘故，乔伊斯的某种灵性上的嗅觉变得愈发灵敏。她把陌生的仆从们都赶了回去给焦头烂额的姨妈帮忙，对更加陌生的南希却颇为信任。在简和亚伦以外，只有沉默寡言、神情郁郁的南希可以在她身边待上一整天，也不叫她害怕。

渐渐地，亚伦也开始向米哈伊尔展现一些他以往不敢或没心情表现出来的部分。

他像身份暴露前夕的间谍那样享受每一个最后的夜晚，放下耻辱和不安，一天到晚逮着空就要向米哈伊尔讨一句“我爱你”，好像他靠这个就能活下去；米哈伊尔也每一次都真诚严肃地回答，好像少一分真心就会害死一个圣人。

小马力诺的出现给他们带来的最大的改变就是金钱。亚伦干得极为熟练顺手，自然而然地将死人的现金和珠宝理进了自己的大衣里，米哈伊尔几乎没有注意到。这让他们在没有生意的时候可以搬出椅子，成日无所事事地看着辽阔的镜湖和远处巍峨的断崖，以及矗立在宝石般的湖面边缘的焦黑石块。米哈伊尔看不见，但是同样享受稍显寒冷的林风，只是亚伦一动不动的时候总让他很担忧。

有一天，亚伦半夜叫醒了米哈伊尔，非要带他跑进城里去。吸血鬼和太阳骑士用最快的速度抵达了初醒儿教堂，然后兴高采烈地摸到管风琴边上弹奏了一首古老的诺伦圣歌。吸血鬼既没有告诉米哈伊尔歌曲的名字，也没有对这事做什么解释，回去之后继续和少年一起一觉睡到天亮，和往常一样给已经能拄拐活动一会儿的维克多问诊，给他留下足够的水和食物，叫米哈伊尔赶着马车进城去赚钱。

顺便一提，南希的加入让夏普子爵府邸在男士和小部分女士之间拥有了一个刻薄又亲切的新称呼：“婊子之家”。福克斯叔嫂的关系不知怎地也流传了开去，赫克托很久没进城了，据说已经申请了调离维克菲尔德，为此还跟芭芭拉吵了一架。后者来诊所诉苦过不少次，不过每次都带了小点心，她自制的奶油很合米哈伊尔的口味，亚伦也就没表现出什么不耐烦。

亚伦最后一次在城里见到赫克托时，后者在市长夫人的宴会上跟两位挤眉弄眼地谈论“婊子之家”的先生大打出手，最后还是医生把他送回营地的。后来，亚伦恰好得人介绍给那两位先生治疗性病——据说是在红月帝国染上的——，又在一次治疗的中途短暂离开租用的澡堂，恰好撞见了赫克托及其下属，一个不注意，两位被绑在椅子上享受膏药的先生就不幸遇害了。赫克托仗义地揽下了罪名，被打了四十鞭子革职查办，亚伦则在高级牢房里待了半天就被伍德夫人保释出去了。

翡翠城曾经用来种植珍稀药材的土地肥沃非常，据说在第二圣战以来不止一次受到过圣徒的祝福，只是耕地面积不大，现在被几家商人买下，用来种啤酒花。他们倒是诚信得很，只有这块土地上出去的啤酒才会贴上“翡翠城的秘密”、“强身健体”之类的广告标签。

几场暴雨之后，附近城镇的贫民们陆陆续续地跋涉上一整天，往三大种植园涌来。其中大多数是带着孩子一起工作的妇女，青壮年男性可以在城里找到报酬更高的工作，而独身一人的工人很少能够赚够补充体力的钱[7]。

诺伦夏季平均最高气温在十七标准温度左右，但昼夜温差很大，太阳落山之后郊外的草地上还会结霜，因此小诊所一年四季都烧着壁炉，或者得有米哈伊尔。不过不管天气如何，白天干活依旧叫人汗流浃背，偶尔甚至会有体弱的幼童在炽烈刺眼的阳光下昏厥过去。

不过，今年夏天不大一样。虽然说着不想管别人的事了，亚伦还是通过教堂说服了最大的种植园的管家，米哈伊尔便在这几天带着两个比海盗的酒桶还夸张的木桶，乖巧地坐在树荫底下给工人们分汤。亚伦赶上过许多次现场，对没有一个人发现这是首席圣徒米哈伊尔·库帕拉感到匪夷所思。诚然，坐在板凳上的白发少年穿着仆人的旧衣服，眼上还缠着绷带，但他举起勺子好像里面是礼拜日的圣餐，低声祝福对方的时候从鼻梁到指尖都显得美丽又恬静。如果不是还有一点理智与对长久的和平生活的向往，亚伦每一次都想穿过树丛和人群跪倒在他面前，做忏悔祷告或咬开他的裤子。

——总之，只要趁雇主和管家不注意交出一枝未成熟的花果穗，就可以得到一大杯加了酸梅、陈皮、以及大量冰糖和蜂蜜的酸梅汤。亚伦做菜很糟糕，因为他压根没有人类的味觉，这道汤倒是酸甜可口，米哈伊尔自己还偷喝了不少，带着那副纯洁腼腆的神情。

酸梅汤是给大人喝的，跟在母亲身边捡漏的小孩子喝的是不算很甜的绿豆汤。坐在那边收购花果穗的是一个瞎子，孩子们多舀一勺豆子填填肚子，他也不知道，更不会说什么。如果实在是渴了，又给不出什么，少年也会请对方过去喝一点。

甜汤装在两个大木桶里，从早到晚都是热气腾腾的。米哈伊尔不是不能给汤降降温，这也符合他的口味，但亚伦坚持出了汗不能喝冷水，反倒叫他保温。

到了傍晚五六点，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湿透的衬衣开始配合着寒风带走母亲和孩子们的体温时，亚伦会自己赶着马车过来接米哈伊尔，顺便在庄园的管家们可以假装看不到的地方分燕麦粥。赶去临时收容所之前喝一碗，会有更多人挨过这个艰难的夜晚。只是医生往里面加了糖和药，燕麦粥又黏黏糊糊的，味道相当难以言喻。

啤酒花的采摘到了尾声，最后几天的时候，米哈伊尔遇到了克里斯汀。她是跟着南希以前的邻居来的，像一匹不知疲倦的小马闷头干活，比附近来碰运气的男人还高效。那位好心的邻居请她喝点水，又悄悄塞给她一枝未成熟的花果穗，朝米哈伊尔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她的五个孩子都去过了，现在轮到克里斯汀了。

克里斯汀紧紧攥着那条穗子，将它递到米哈伊尔面前。米哈伊尔一言不发，给她盛了满满一碗汤，说完“主内平安”后，也没有接她手里的东西。女孩咬着牙齿抿着嘴唇，用一种野兽幼崽般的眼神看他，过了一会儿将穗子丢进他脚边的小筐子，接过碗大口喝了起来。

碗里的绿豆多过甜汤，她一口下去就呛住了。米哈伊尔不得不伸手去拍她的背，她又躲来躲去，他好几下才找对位置。

米哈伊尔不小心拍到了她的脑袋。那头不像是贫民窟女孩会有的柔软长发只剩下了一点乱糟糟的茬子，被汗水黏在一起，无精打采地趴在头顶，那儿还有两个虱子咬的疮。

克里斯汀埋头吃完汤，就要跑去洗碗。米哈伊尔说：“帮我带一份给那位夫人吧，克里斯汀，她一直没喝水。”

克里斯汀点了点头，直勾勾地伸出胳膊。米哈伊尔一边给她盛汤，一边笑着说：

“希望卖了个好价钱。你知道吗，克里斯汀，怀特公国的雪诺公主，也就是教会之前的冥河骑士，现今怀特王国的摄政王，就有一头你这样的头发。像稻草一样乱糟糟的，啊，不过我第一次见到……遇到亚伦的时候，他还要乱呢。”

他自顾自说到一半，克里斯汀就端着汤碗跑了。但他还是幸福地微笑着说完，听见不远处的女人喝了口酸梅汤，把剩下的分给孩子们喝。

时间还早，很快有下一个工人揣着穗子来了。米哈伊尔低下头，在胸口画了个太阳十字，低声祝福之后，舀起一勺甜汤倒进碗中。

作者有话说：

这是烈阳城带祭司亲自开光的砂锅.jpg
[7]啤酒花采摘部分参考杰克·伦敦的报告文学《深渊居民》。（原文提到）女工赚钱多是因为孩子和她被视为一个单位，工作简单孩子也能做得很快。同时，规定七箱啤酒花可以换一先令，但实际上12箱才可以，否则就会失去工作。杰克·伦敦和他的临时同伴尝试努力工作，最后折合时薪一便士一人，大概只值一磅（453g）面包……收容所人满为患，求人收留可能入监14天。这本书大概是比较直白易懂又直击灵魂，提到工业革命时期的文经常有参考，之前看诡秘就有不少熟悉的情节，夏洛克套娃根本就是在扮演杰克伦敦了（不是）第一部里铅白工厂女工的名字都没改2333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


168 31九份梦想（21）

日子一天天过去，采摘的工人越来越少了，大多都是来碰运气的。米哈伊尔也渐渐地只在中午去一趟种植园，其他时候就帮助维克多复健。

亚伦很是取笑了他几次，因为他竟然在这事上气急败坏了起来，时常一边向维克多重复解释“现在还不可以拆下石膏板去工作，否则腿会坏掉”，一边又因不会说脏话而不断地抓着头发说些“哎呀、啊！”之类的含糊的词。但笑完，亚伦又会跑到维克多的盲区跟他干些坏事。

维克多受伤的事还是被简发现了。夏普子爵小姐有了南希，简偶尔也能得空出来走走。有一回亚伦忘了给乔伊斯补充除疤的药膏，后者便叫简去诊所取药。亚伦不知道乔伊斯此举是出于对健康美貌的渴望还是那种微妙的女性直觉，毕竟她一直不是个苛刻的主人，但他也没在意，简单地跟简解释了几句，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看那对少年少女满面羞红、结结巴巴地说悄悄话。

如此又是半个月过去，就在维克多得到允许可以丢开拐杖自由行走的那天，乔伊斯·夏普又打发简过来请医生。

子爵小姐的外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脸上一点疤痕也没有留下。她鼓起勇气选在客厅会客，却仍时不时看向盥洗室的方向——那里有面清澈的镜子。亚伦略显不快地说完自己的医术不会有问题，她才安心了一点，抚摸着那头柔软蓬松的长发，向他说明意图。

她说，她原本想雇佣维克多做自家的门房，但她没有那么多多余的钱。毕竟她除了一些地产没有别的收入来源，自己也要长期吃药，简和南希是极限了。在整个维克菲尔德，新来的亚伦反而是她最信任的人，因此，她想请他帮忙卖掉夏普子爵在阿梅希斯特森林的封地。亚伦问她为什么不找伍德夫人，她便看着他，慢慢地露出一个颇有些自嘲意味的冷笑。

亚伦在心里叹了口气，也朝她笑了笑。如果可以，他也不会在干脏活的时候捎上米哈伊尔。

乔伊斯穿着厚厚的羊毛袜——那还是米哈伊尔送给她的——，抱着小暖炉靠在沙发上，告诉亚伦她知道那块地的来路很脏。亚伦警告过她，说如果她想要健康地得到一个健康的孩子，就不要再把腰束得那么细。她谨遵医嘱，已经很久不穿胸衣和束腰了，但是变形的胸腔和移位的内脏很难恢复，没有束腰的支撑，她很快就会支撑不住，只能像这样靠着什么东西。不过，即使因无力而恐慌，她也切实地感觉到自己从没有像现在这么健康过。

亚伦叫她不要多想，她就笑着说，正是因为不想了，才想把那块地卖掉。她想生个孩子，最好是个女孩，因为她已经厌烦男人的那些东西了——抱歉，医生，我不是在说您，哎呀，我是说，您是个好人，和其他人不一样。医生耸耸肩，面无表情地指出事实上您这么说没问题，我确实不具备某些一般男性应当具备的功能，那很难治的。乔伊斯便一点也不发善心地哈哈大笑起来，说您一定是因为跟我们这样的女人走得太近，被她们的男人打的。

——言归正传，医生，我想要个孩子。安妮姨妈信神，我只喜欢《加尔文福音书》，您知不知道城外翡翠城的初代领主，那个爱德华兹的中间名就叫加尔文？这个时代已经很少人关注这些了。您知道吗，医生，我刚开始做这行的时候，一位先生在我这里落下过一本书，他说觉得无聊就不要了，但那时候我很喜欢他，就看完了。那本书是一个市政厅小职员写的维克菲尔德简史，发行了一版就没了下文，也许对其他人来说的确很无聊，但是我看到了一句话：翡翠城没有妓女。但是现在，维克菲尔德到处都是妓女、小偷和强盗……

——您的话头又跑偏了，乔伊斯。您想要个女孩，是吗？很遗憾，我暂时没有这个能力帮您选择孩子的性别。

——啊，抱歉。这也是您的错，医生，要是你的能力还在，我还想借你的呢。我可不是对您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觉得这么做比较可靠。孩子无论如何会继承父亲的一部分，不会完全属于我，如果是您的话，即使是个男孩也该会有更大几率成为一个好人。好人，如今我已经明白了，这是很难的，尤其是在她的母亲是个……唉，所以我请您帮我卖掉那块地，我拿去跟安妮姨妈合伙做生意。夏普家没有封地了，我的孩子不会是子爵先生小姐，但也不用去出卖自己的身体。

——大家不都是在出卖自己的身体嘛。伍德夫人的工人也是在出卖身体，说句实在的，上理发店卖头发、来我这里卖血的都是。翡翠城永远不会回来了。

乔伊斯沉默了一下，说：“看起来好像您才是那个出来卖的，什么呀。就说帮不帮我嘛。你一定会帮我干这个的，对不对，亚伦？”

医生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要求抽成百分之十。乔伊斯又开始笑，说自己原本是打算出三成的。亚伦摇了摇头，送她上楼后，带上她的地契离开了。

维克多终于获准离开诊所的那天，米哈伊尔一大清早就被一个身材瘦削、修理工打扮的中年男人叫走了。亚伦不认识那人，米哈伊尔也不认识，但对方脸上流露出的某种强烈的愤恨与坚毅让亚伦有些吃惊。而且，既然米哈伊尔不觉得对方是个坏人，亚伦就允许他们一起走了。临行前，那个修理工还颇为凌厉地看了医生一眼，叫他有点莫名其妙。

维克多赶着回去工作，亚伦就没给他拆手上的石膏，还恐吓他说不遵守医嘱会导致一种蔓延至全身的坏死。维克多本来就对亚伦心怀感激，又对医生这样的“文化人”有着天然的信任，就点着脑袋答应下来。正好，那个修理工也是要进城的，米哈伊尔就请他们两个坐上马车。维克多是有点习惯了，修理工却大吃一惊，他原本是做好了跋涉个大半天走回去的准备的。

这日直到傍晚时分，米哈伊尔才怒气冲冲地回到诊所，向亚伦控诉他这一天的遭遇。

“他们说你的坏话，亚伦！”

他从马车上跳下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没注意还踩碎了一块石头。

亚伦刚刚还蹲在前院里观察一株白花，听见马车的声音就出来迎接，闻言拍了拍米哈伊尔的手臂：“‘他们’是谁呀，米沙？我才不在乎呢。”

少年那张仍残留着稚嫩的脸蛋皱了起来：“‘他们’是安迪、尼尔森、查理、艾拉、格蕾丝……很多人，杰克也在。大家准备……哎呀，我发誓不能告诉别人的。”

“我不是人，是吸血鬼。”亚伦推着他往屋里走，“再说了，你向谁发誓，密特拉吗？”

“我们向自己发誓。”米哈伊尔说完，又懊恼地说，“不是‘我们’。我比他们过得轻松，这么说来，我是不是一开始就骗了他们？”

“又不是你说的。”亚伦给他倒了杯水，“我想，‘他们’是维克菲尔德的工人？”

“领头的那个不是。丹尼尔，就是早晨的那位先生，说他是伊里斯过来的，叫加斯东。我讨厌他，他是个骗子！”

“他骗你什么了，米沙？”

“他没有骗我，但是骗了塞拉和西拉，还骗了塞弗林！”

“塞拉、西拉和塞弗林是谁？”

米哈伊尔顿了一下，说：“我带你过来的路上，他们收留过我们，还请我吃饼。你也许不记得了，你也保护过他们。”

亚伦拖过椅子，在他边上坐下：“嗯，你告诉我。”

“加斯东背叛了他们。塞弗林还以为他是被当地的领主杀了，为他做祷告，其实他是拿那个小教堂最好的十字架贿赂了守卫，逃跑了。现在，他居然跑到维克菲尔德来，自称无神论者，还聚集了那些工人开什么会议！”

“开什么会议？”

“为自己争取应得的权利。下个月我们……他们要上街游行，罢工示威，要求工厂主们提供更高的工资和相应的福利待遇。”

“这不是很好吗？而且手段也算温和。换成我，谁叫我干活还扣我的工钱，我一定会想法子把他宰了。”亚伦说。

“好倒是好，但加斯东是个叛徒。”米哈伊尔不甘心地说，“谁知道他是不是借此事抓出想要反抗的工人？”

亚伦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米沙，米沙！你怎么跟我学坏了？我还以为只有我这样的人会这样想问题呢！不行，你得觉得他是改邪归正了。”

“我确实没有觉得他是个坏人。”米哈伊尔低声嘟哝了一句，“可他骗了塞拉、西拉和塞弗林。”

他歪着脑袋，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补充道：“就是他骂你！他说你是……的吸血鬼。”

“那个形容词我没听到哦，米沙？”亚伦故意抓着他不好意思说的词，“而且他怎么知道我是个吸血鬼的？”

“太难听了！我不说。”米哈伊尔说，“我想他说的也不是神学意义上的吸血鬼。就是……他问我每周可以得到多少工资，我说我跟你住在一起，不需要工资，他就骂你是吸血鬼，还说我是什么工贼，说生活在奴隶时代的亚巴顿人太落后了，怎么怎么样。”

亚伦笑出了声：“他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才不是呢，我甚至不是工人啊。”米哈伊尔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又停住了。他坐在椅子上，拿着茶杯，胳膊搁在腿上，叫亚伦看不见表情：

“帮的不是我，骂的不是我，要是出了什么事，害的也不是我。但我不能……不能看着他们受骗上当，如果加斯东是个坏人。那里的人都是南希那样想要过得好一点……好一点点就够了的好人。”

“好人啊。”亚伦轻轻地、愉快地叹了口气，“那我们就看着加斯东，别叫他干坏事。大不了咱们也干一票就走。”

“可这里是翡翠城。我们甚至没有住满一年。”

“别想那些了，米沙！”吸血鬼带着僵硬的笑容，踩着踏脚凳跨坐到他身上，环着他的脖子说，“我都说了，你要是想拯救他们，我就陪你一起去；你要是伤心失望了，也可以跟我一起离开。这里不是翡翠城，是维克菲尔德，米沙。现在，现在……你饿了吗？”

这一转折十分生硬，亚伦也是摸到了米哈伊尔的口袋才想起来这回事。早上出门前，他还往里面塞了一大把钞票和硬币，现在一点也没剩下，他就知道米哈伊尔是请人吃饭了。但是那种场合，米哈伊尔是绝对不好意思吃饱的。

果然，米哈伊尔点了点头，乖巧地闭上眼睛接受了一个吻。亚伦从他身上跳下，去厨房给他切面包和火腿。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医生撩开他的白发亲吻他的额头，看了浴室一眼，还是把他抱进了卧室。

反正明天也是米哈伊尔洗床单被罩。


169 31九份梦想（22）

之后的事，亚伦就没有过多地关注了，他忙着帮乔伊斯卖地。

他去实地考察过，惊奇地发现这个败家女人一直不管不问的后果就是这块占了小半个戴安娜水晶矿的领地已经被诺伦政府和合作的商人们开发得七七八八了。为了自己应得的百分之十，他又不得不帮乔伊斯联系律师去跟那些商人打官司，忙得不可开交。

中途那些商人中又有几人想以一个极低的价格买下，亚伦就雇了两个流浪汉，请他们假装成伊里斯和艾登的富商跟诺伦人竞价。一来二去，居然真的来了个伊里斯的冤大头，虽然报价还是远远低于那块地和其中矿产的应有价值，但对方表示愿意连着官司接手，乔伊斯嫌麻烦，就出手了。

等到这件事结束，已经是冬天了。维克菲尔德连夏夜都是冷的，到了冬天，亚伦更不愿意出门，连带着米哈伊尔也不敢离开，毕竟小屋的壁炉真的不怎么暖和。不过，平安夜那天，米哈伊尔还是带着他进了城，说是无论如何，要隆重地准备节日和生日。

顺便一提，今年夏天米哈伊尔的生日礼物是戴安娜血湖。亚伦用了点小手段，以一个极为低廉的价格把这个不吉利也没有什么出产的湖泊从市政厅手里买了下来。他们在湖边野餐，亚伦给米哈伊尔唱《上帝赐予你快乐》。矿上敲碎石的声音一直传到湖边，亚伦捂住了米哈伊尔的耳朵。

维克菲尔德的工人运动效果甚微，总有人为了吃一顿半饥半饱的黑面包接受更低的工资。后来，大概是看着好欺负，加斯东带人袭击了伍德夫人母女，很快就被米哈伊尔一通威胁、秘密赶出了维克菲尔德。脆弱的联盟迅速分裂，大部分工人拿着比原本还低的工资老实工作，少部分激进分子锒铛入狱。处决了带头冲击市政厅、涉嫌谋害市民的一批人后，阿梅希斯特森林里的矿工和伐木工里又多了一批免费使用的苦刑犯。

总而言之，今年的冬天对于大部分维克菲尔德人来说，比往年要难熬得多。

两人并排走在街上，惨白的阳光比路边的积雪还要冰冷，亚伦扣紧了帽子，跟米哈伊尔紧紧挨在一起。不过也没什么人说闲话，偶尔还有胆子大点的太太小姐在窗户后面跟他打招呼：经历了秋天的暴乱后，市政厅给每家工厂都派发了持枪警察驻守，稍微有点名头的富人出门也会多带些保镖，而医生虽然不富裕，但这么做倒也符合他在当地太太小姐心中的形象。

亚伦顺道去给乔伊斯复诊，一路上被脸颊皲裂、双手通红的报童骚扰，一连买了八份报纸；这其实是一种引发同情心的小手段，对这些孩子来说不知道有没有的未来的病痛和切实的目前的饥饿相比不值一提，但亚伦和米哈伊尔总有一个会掏钱。

他们在街边的“柠檬草”糖果与玩具商店遇到了南希，后者正指着橱窗，弯下腰去问两个女儿想不想要一颗水果糖作为平安夜的礼物。

杰克，南希的丈夫，因为私底下持续联络工人起事，被人告发后不到两天就当街遭到枪击，要不是米哈伊尔当时正好在附近，悄悄让子弹转了个弯，他也许就死了。不过，闹了一通之后，他还是逃跑了，走前却去镜湖边跟米哈伊尔打招呼，求他照顾自己的老婆孩子，说是自己要去找加斯东，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在那之后，米哈伊尔的情绪一直非常低落。

但是南希并不相信。杰克租的屋子被查封了，乔伊斯好心收留了妮可和莫妮卡，说是反正她们还小，跟南希住一间屋子，吃也吃不了多少，不过工资就不给她涨了。她得了工作的机会，就老老实实地努力打扫房屋、打理家务。妮可和莫妮卡也离开了纺织厂来给她帮忙，晚上则可以和简一起听乔伊斯教读书写字。杰克从来没有怂恿过她做什么事，她也不对杰克的“新事业”抱有期望。

“站得直一点，妮可。”亚伦看了一眼，忍不住走上前去，向南希示意了之后，伸手掐住了年纪大一些的女孩的肩背，“你本来就有点驼背，要争取在定型前矫正过来。”

妮可被他手套边缘的绒毛蹭得咯咯笑，被南希训斥了一声。亚伦直起身摆摆手，朝她笑了笑：“主内平安。最近还好吗，南希？”

“主内平安，爱德华兹医生。一切都好，从来没这么好过。”她笑道，“也祝您健康。”

“谢谢。”亚伦推了推眼镜，说，“可以给莫妮卡多吃些酸奶。早晨配面包就不要用黄油了，换成芝麻酱吧，你也一样，南希，不过你和乔伊斯可以喝牛奶。”

“莫妮卡不可以吗？”南希有点好奇。

“牛奶对部分人群来说会导致腹泻。”亚伦解释道。

这时候，他身后的米哈伊尔像座小山一样弯下腰来，从手里提着的篮子箱子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她，咧嘴笑道：“这是今天早上烤的苹果酸奶馅饼。节日快乐，南希、妮可、莫妮卡。”

“谢谢。”南希说。

“节日快乐！”妮可和莫妮卡抬头欢呼道。

亚伦打了个手势，南希很不好意思地催促着两个女儿进了商店。等她们出来，亚伦才带着米哈伊尔进去采购。隔着玻璃，亚伦能看见莫妮卡和妮可偷偷打开纸包尝馅饼，被母亲训斥了之后又掰了一大块塞进母亲嘴里。

两人买了很多糖果、巧克力和饼干，装在一个大袋子里，在子爵小姐家门口分了手。亚伦提着手提箱进去找乔伊斯，米哈伊尔则去当他的“圣诞老人”。现在他是有家要回的米哈伊尔了，维克菲尔德的冬夜又湿又冷，他不能在晚上出门。

拒绝了三次乔伊斯留他过平安夜的邀请，亚伦拎起药箱下楼，可米哈伊尔迟迟没有来。他不得不试探着把腿伸进冰冷的阳光里，做足了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连开口道别的礼节都不愿遵守，捏着简直要被冻掉的鼻子往米哈伊尔的方向大步走去。

但是行程并不顺利。亚伦中途重新辨别了三次方向，才沿着七拐八弯的小路找到了米哈伊尔，中途放弃了鼻子也放弃了鞋子，袜子被泥水和雪水打得透湿。米哈伊尔背对着他，跪坐在一面墙前祷告，于是他的满腔怒火一下子被打湿他的袜子的积雪浇灭了。

医生在心里叹了口气，想，以前都是这么过来的，本来也不该有米哈伊尔。

他带着自己也没有觉察到的微笑，静静地注视了少年的背影三秒，脸色一变，大步向前在他身边跪下：

“发生了什——”

米哈伊尔在发抖。他念的是《太阳神典》中为亡者祝福的悼词。

他经常哭，但很少这么害怕。他的面前是两具尸体，从僵硬的程度和周围的环境来看，亚伦认为这个孩子是当着米哈伊尔的面断了气。而坐在已经化冰的积雪里的、大概是这个孩子的母亲的女人，已经死了很久了。但并没有久到清洁工干完一轮的程度。

米哈伊尔抹着眼泪，全然忘记自己还缠着绷带，脏兮兮的手把头发弄得一团糟。他那双炽热的手紧紧抓住亚伦的胳膊，呜咽了半天才发出声音：

“亚伦、亚伦……我该怎么办呀？”

“别害怕，米沙。”亚伦往前凑了凑，将自己送进他怀中，好像这么一来就可以代表地上的孩子得他拯救，“我知道，我知道。这种事很常见。”

“不应该很常见！不要说这种话，亚伦！”米哈伊尔哆哆嗦嗦地抱紧他，任性地说，“我不想见到……不想遇到这种事。可、可是……我这么做真的是对的吗？他走过来，对我说他饿了，我就给他面包和和糖果，一点也没感觉到……他不肯吃，要带回来给他的妈妈，我就跟在后边，想让他暖和一点。然后……然后他坐下去，就死了。”

亚伦吻了吻他的脖颈，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这是正常的吗，亚伦？怎么看都不对，哪里都不对。就像是……就像是祂在嘲笑我、惩罚我、非要给我个教训不可……否则人为什么会那样死掉？我在联邦都没见过这样的——”

“我见过。”亚伦重复了一遍，“我见过。我再说一遍，这种事很常见，米沙。所以我不希望你多想，米哈伊尔。如果太阳神只是太阳神，那么祂是在惩罚世上的每一个人。”

米哈伊尔任性地抱着他，继续小声抽泣，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亚伦也只好尽量忘记自己冻僵的膝盖，尽量把躯干往米哈伊尔身上贴去，尽可能地偷走一点热量。他一边拍着米哈伊尔的背，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散落在地上的八份报纸，其中三份正好拼凑出一整条新闻：

十二圣徒的首席女祭司、“红月祭司”伊莎贝拉阁下，上周在烈阳城向信众宣读了一系列指令，并声称如果诺伦、伊里斯、艾登等国持续迫害太阳神的圣徒[注]，教会将枕戈待旦，不期待但随时做好第四圣战的准备。她的这些行为受到了许多人的质疑，尤其是在圣子已经三年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中的情况下。

原本教会还有点权威，但是随着凡人技术的发展和魔法优势的下降，人们还是多多少少、在心里生出了怀疑的种子：这个时代的“圣子”究竟是经书里的那位，还是一种新的赎罪券？

亚伦看得想笑，因为他忽然觉得似乎无论是伊莎贝拉还是仇恨都已经是离他非常遥远的东西了。他抱着米哈伊尔，教会想要，凡人也想要，而米哈伊尔就在这里堕落，为一对母子的悲惨遭遇哭上几十分钟，然后就会站起来，拍拍裤子跟他回家，准备平安夜的筵席。

他也不觉得愧疚。他亲吻着米哈伊尔的脖子，在米哈伊尔看不见也感受不到的地方愉快地笑着，觉得这是某种意义上的、太阳神给他的回报。古往今来，世界上本来就每时每刻都有许许多多形形色色饿死冻死病死累死的人，他占用他们的救主一小会儿不会影响祂拯救世界也不会影响他们活下去活不下去，能活下去的继续苟活，活不下去的从米哈伊尔手里接过了面包都能死在米沙面前。

就像南希，就像南希。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膝盖了，他想，就像南希。别人的伟大事业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有这么一点时间，我只要这么一点东西。

“米沙、米沙。”他明知道米哈伊尔看不见，却还是沙哑着嗓音在他耳边轻声说，“闭上眼睛，不要看他了。我冷死了。我想回去了。今天晚上我给你唱摇篮曲。刚才看到莫妮卡我才想起来……你小时候一定没人给你唱过，对不对？但是我妈妈给我唱过，父亲也唱过。就算是在普通人家都是很难得的！我想回去。我给你唱摇篮曲。”

作者有话说：

上帝赐予你快乐：god rest ye merry gentlemen其实是16世纪左右的圣诞颂歌，以前似乎会有巡夜人为贵族们演唱用来赚钱。
Jc守卫工厂射杀工人的部分有参考历史事件，不过不是眉毛子家的是阿肥家（勉强也算是一家人），20世纪的事情。嘛，反正本文的架空魔改历史一直在加速，毕竟有魔法变量（喂）
在某些场合，普通信众也会被称为“圣徒”，大多是为了彰显一种集体力量，常见的礼帽称呼。
下节整点神秘网站终于可以本章进正题了！本章的废话有点多，望天……虽然是给正片副本的铺垫，但太多了ORZ


170 31九份梦想（23）

【SOS 反复横跳地被锁，删了更多，拓展版本在凹3，不是本人！！！可能有点BUG或者不通顺的地方，之后会改ORZ这里看会有一些不通顺的地方，情绪也比较缺失，但剧情总体来说影响不大。】

米哈伊尔听到他说“我冷死了”就哭不下去了，急忙抱起他来，手忙脚乱地烘干他的衣服和鞋袜，正要继续的时候被一把抓住手腕。医生说：

“别急，米沙。这样就行了，再下去你又要头痛的。”

米哈伊尔抿着嘴唇，手掌在绷带上留下的污渍像是一对乌黑的眼睛，不带情绪地看着亚伦。忽然，他仰起头，猛地朝太阳伸出手抓了一把。

他又抓了一下，然后抱着脑袋慢慢地蹲了下去。亚伦推了推眼镜抬起头，感觉到温暖的太阳照耀在自己身上。

冬天的水汽慢慢地蒸腾，在阳光底下像千万金色的灵魂，星星点点地向维克菲尔德阴郁的天空升去。

亚伦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抓住少年的手腕，强硬地将它从他的脑袋上掰下来。随后，医生一手提着药箱，一手抓着那截手腕，不算快速地大步向城外走去。

地已经干了。米哈伊尔从没有像今天这么明确、强烈地意识到亚伦是一只比他杀死过的那些怪物更接近教会的“魔鬼”这一概念的吸血鬼。医生的手像包裹着防刮伤皮革的铁钳，拖着他前行的力量绝不弱于任何一个烈阳城里那些他曾经的弟兄姐妹。

他的脑内耳边充满激烈的锐鸣，每一次呼气的热流都像血从口鼻溢出，双眼因疼痛而滚烫。但是那只手只是冷酷地抓着他往前、往下、向着漆黑的嘈杂的人群里去，向着寂静的漫长的荒野里去。事实上亚伦中途就把他丢上了马车，还分心雇了个车夫，但他紧紧抱着脑袋，只觉得这条路没有尽头，为什么神要责怪在四十年的旷野路上放弃的人？他痛得想在地上打滚，没有那么做不是因为教养也不是因为怕在亚伦面前丢脸，只是出于长久以来的战斗本能。

亚伦付了钱，还记得祝临时雇佣的车夫度过一个愉快的圣诞节，正要像教训不肯工作的农奴那样把高大的少年拖进屋去，走了两步就心软了——如果他有一颗心。

他把米哈伊尔抱进去丢在床上，甩掉大衣和外套，然后解开他的衣服。吸血鬼的一只手因寒冷而僵硬，另一只手因持续用力而僵硬，最后烦躁地扯烂了那些扣子。米哈伊尔抱着脑袋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优雅得像在忏悔，医生却神经质地愤怒地笑了两声，地狱里最穷凶极恶的饿鬼都不会显得这么贪婪。

米哈伊尔头痛欲裂，坐在床边连抿紧嘴唇的力气都不敢动用，手肘渐渐地沉重地压上了吸血鬼的脊背。亚伦抱着他的腰靠在他身上，好像米哈伊尔不是因为疼痛失力，而是深深沉浸其中。

“米沙、米沙、米哈伊尔，”吸血鬼喃喃说着，“我的胃好暖和。你再不清醒过来，我就要说了，我要说你最不想听的那种话。米哈伊尔，我好饿。

“米沙，米沙，我已经很久没有吃饱过了。我又不是一下子变成吸血鬼的，一开始总是很饿，饿过头了就什么都想吃，幸好一切都好冷，尝不出味道来，什么都能吃，但是掉进胃里和雪块没什么区别。米哈伊尔，你还不看我吗？那我要说，我要告诉你，在查莱克你尝起来就像克里斯汀，克里斯汀……”

亚伦在那里胡言乱语，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没摘眼镜，思考了一瞬决定不去管它。

他又后悔了，感到米哈伊尔支在自己背上的手肘像两座山，一座是西奈山一座是锡安山，几百几千万人为它们流血，他压根承受不住。他一歪脑袋枕在少年腿上，呆呆地说：

“对不起，米沙。我骗你的，我没有那么大度，这两天就该是我的，剩下的可以拿去给你发善心……这句大概也是骗你的，我的善心不够好所以到处发也没事，但你的善心最好都给我，都给我……真想要啊。明天是我的生日，其实这种节日没什么意义，但我想什么事都不干，在午夜十二点前洗洗干净，和你在床上躺一整天。要是我的身体能更柔软温暖一点，你会更乐意吗？米沙，现在是你最虚弱的时候，为什么把贞洁祭祷放在我们床头？”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贞洁祭祷”挥手，好像在招呼她过来，最好是穿过米哈伊尔的脊椎刺穿他的脑袋从他的双脚之间钉进地上。然而下一刻，那柄没有剑鞘的长剑真的缓缓浮起，落进他的手中。

亚伦清醒了，尖叫一声丢开剑就要往外跑，但这回米哈伊尔的双臂真的垂下来抱住了他。

米哈伊尔低低地说：

“我又不是在使用你。我是因为……因为喜欢你。在烈阳城的时候，在波托西的时候，我就想——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要怎么做，我只是想和你……靠得近一点。你不能说这种话，亚伦……我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亚伦被他声音里的疲惫镇住了，徒然睁着眼睛好久，然后那些莫名其妙的愤怒和恐惧一点点平息，变成了无处可去的疲倦。

他跪在地上，双手扶着少年的膝盖，低着头轻轻地说：

“对不起，米沙。我只是……我知道你今天过得很不好。但其实你可以过得好一点的。”

“我不想再重复这个话题了，我爱你，亚伦，别的我知道什么呢？”米哈伊尔抓了抓头发，又把手搭在他的后脑勺上，“……我去洗手。洗干净了再回来，好吗？我弄得有点——”

医生抓住他的手腕，咬住他的手指，吮干净之后又舔掉他掌心手背上的尘土和砂砾咽下去。米哈伊尔用力想要挣脱，他就更用力地把他拉回来，脊背上的肌肉都鼓了起来。

他舔干净米哈伊尔的左手又去抓他的右手，然后拆掉他眼睛上的绷带拿干净的里侧擦了擦嘴唇，又爬上去舔他的脸。米哈伊尔知道自己应该阻止他但又知道他会因此难过，只能带着哭腔央求：

“请不要这样对我，亚伦。”

米哈伊尔抓着他的肩膀哭了起来，绝望地说：

“不要这样对我，亚伦。”

“我们很久没做这事了。那天晚上以来都没有。现在我又冷又饿，能吃下五张饼两条鱼。”亚伦没什么感情地说，“更何况，你这个年纪……忍着是很不好的。”

“我足够健康也可以忍耐！”米哈伊尔立刻说，接着又补充了一句，“用、用手也……我自己用手也可以吧。”

“我舍不得你自己弄。”

米哈伊尔并不笨，但依旧很好哄骗，一下转移了注意力：“自己用手会不一样吗？”

亚伦噎住了，一下子泄了气，不可思议地推了推眼镜，又摘下来放在一边，凑近前去看他的眼睛：

“你从来没有给自己做过这个吗，米沙？”

“没有啊。”米哈伊尔也很疑惑，看他好像不生气了，也小心地转移话题，“难道它不是用来……只会在你身上变成这样吗？”

“那我不在的时候呢？”亚伦跪坐在他身上，从胸腔里发出无奈的“哈哈”笑声，“比如……烈阳城的时候。哎呀，我又得道歉，其实我知道你在波托西的时候就有这个，呃，冲动。可怜的米沙，怎么对着‘阿诺德’那样的坏人起这种想法呀？”

“那有什么意思？”米哈伊尔反问道，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而且，而且……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做。”

“唉，米沙。那很不舒服吧？”亚伦不无同情地说，“你该问我的。至少作为一个专业的医生，我会教你怎么自己解决。”

“那我也不做。”米哈伊尔固执地说，“如果不是和你，这件事就毫无意义。那是经上所说的淫行，我才不感兴趣呢。”

亚伦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嘟哝了一声：“这本身没什么可耻的。”

“是。但我没有做这件事的理由。”

“可你对着我……？”

“那我就跟你做了呀。”

“那时候的我一定会拒绝你。”

“所以，那时候我们就没有做这件事。” 米哈伊尔说，“你看，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亚伦？”

亚伦给他气笑了：“你在这里教训我吗，库帕拉神父？”

“是你在教训我，爱德华兹老爷。”米哈伊尔嘟哝着顶了一句，鼓了鼓脸颊转过脸去，“……我去烧热水。”

“抱我过去。”

米哈伊尔就这么一手抱着他去洗手洗脸洗头发，把脱下来的衣服叠整齐，还帮他也擦了擦，然后慢悠悠地走回卧室，从箱子里抽出一条床单，叫它自己拉直了，把原来那条换下来。

他坐在床沿，亚伦还是坐在他的腿上，一句话也不说。

斟酌了一会儿，米哈伊尔决定说些他也许会想听的：

“我八岁的时候……一直想见你，亚伦。《加尔文福音书》里应该有那张插图，就是……马克西米利安·迪布瓦画的——你。罗林斯那里有原本，八岁那年伊莎贝拉给我上艺术课，带我去……看。然后我病倒了，整整两个月都没能下地。”

亚伦眨着眼睛验算了好几遍，仰头问他：

“在齐格弗里德联邦的时候，在去砍皇帝脑袋的路上，你有没有在‘坟山’附近看到过一座白色巨塔？”

“看到过。我还登上去了。”

亚伦听起来同以往一样和缓了：“那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米沙？”

“圣灵祝祷修道院的钟楼，齐格弗里德联邦最伟大的建筑之一。我是去主持安魂弥撒的，‘九人会议’的那九位。是你做的吗，亚伦？那我真不应该祝福他们。”米哈伊尔懊恼地说。

“你当然没有祝福他们。”

亚伦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碰了碰他的嘴唇，慢慢地抚摸他柔软雪白的头发：

“你祝福的是我。我走到那里，用完了最后一个名字，从头开始当‘哈利’。坎迪·凯恩拜托我为她拖延一点时间，不要让那九人达成什么协议，我忘记了，我不在乎，我把他们全杀了。你见过海盗吗，米沙？玛利亚告诉我的，海盗会把讨厌的敌人绑起来，叫他们一个接一个走跳板。最后我也爬到了跳板上，闭上眼睛的时候却听见有人叫我，他不知道我的名字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但他爱我，从来没有人这么想要我活下去，也许坎迪·凯恩和米迦是，可你爱我，你希望我得到幸福，为你没办法救我而忏悔，你为我哭了那么久……你要我等一等。我离开了圣灵祝祷修道院，一路上都在听那个声音，等我醒来，就到了波托西。”

要是之前得知这件事，他会快乐得睡意全无，说完就哈哈笑起来，也许会在米哈伊尔怀里打滚，现在他有点失望。但米哈伊尔依然睁大了眼睛，亚伦以前给一户人家做过家庭教师，那家的少爷在生日的早晨跑到楼下，看到客厅里堆满的礼物时就是这样的神情。

米哈伊尔的声音有点干涩，不过很快就和往常一样快乐了：

“这么说来，这么说来我其实救下你了吗？”

亚伦和他抬起的手擦肩而过，灵活地滑了下去，又跪在他的腿间，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

“米沙，米沙，我一直有这样的预感……在查莱克的时候，一开始我不想见你，因为在森林里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米哈伊尔·库帕拉，我怕你才是那个救我的人。可我忍不住……既然‘祂’叫我来波托西，哭着求我活下去，告诉我未来一定会有好事发生，那么为什么不可以是你？我那时明知是不可能的，可要是……”

“米沙。”他低着头，双拳紧握，“你那时候……觉得痛苦吗？”

米哈伊尔终于知道他在闹什么了。

“亚伦，”他凝视着眼前的黑暗，一只手轻轻按在亚伦头顶，“除了那次，我从来没有生过病。”

亚伦开始拉扯他刚才没来得及扣上的裤子，他说：“别这样，亚伦。”

“米沙，米沙，对不起呀，米沙。可我……”吸血鬼苍白的双手按在少年的大腿上，压低的声音听起来越发沙哑，成了一种明目张胆的引诱，“你也别说这话，米沙。我不是为了道歉，我不会为了道歉给任何人做这种事。我只是……米沙，让我……让我尝尝。我真喜欢你，今天晚上更喜欢你了。刚才我都是胡说的，都是因为你弄伤自己说的气话。”

“你……饿了吗？”米哈伊尔抿了抿嘴唇，尽量笑得好看一点。

“不。对不起，米沙，那也是气话，我乱说的。人类也配跟你相比较吗？没那回事。”亚伦迅速改口，把脸贴上去蹭了蹭，又把碍事的眼镜摘下来丢掉，喃喃说道，“……我想和你靠得近一点。我知道你今天很难过，但今天是平安夜，我要跟你干这事，然后我就里里外外都拥有你了。”

“亚伦，我——”

米哈伊尔神情茫然，目光涣散，望着黑暗张开嘴不知该如何回答。现在他全心全意地沉浸其中了。就像每一次他们长久地亲吻直到他让亚伦的嘴唇和舌头都暖和起来柔软下来一样，亚伦总会因为他活过来活下去的。

他不想变成捅进联邦农奴喉咙里的烙铁，所以他捧着亚伦的脸颊把他推开，结结巴巴地说：

“不，我、我不想要这个，亚伦，你会痛的。”

“我想要，米沙。痛多了就不痛了，但冷到什么时候都是冷。”亚伦哑着嗓子说。

有那么一瞬间，亚伦闭上眼睛，幻想米哈伊尔替代那团陌生的但陪伴他更久的血肉填补他的心。一个微笑需要调动的肌肉比这要复杂得多。

米哈伊尔听见什么东西——也许是那颗密特拉的心——急促地跳了四下，然后是越来越慢的三下，再接着是两次相隔遥远的挣扎，一切重归寂静。

“对于人类来说，你的味道可能都很不错。”亚伦扶着他的膝盖点评道，“我不是为了尝味道才……但是你的味道实在太好了。米沙。”

他想了想，释然地笑出了声，坐在米哈伊尔腿上，看着他叫道：“饼和葡萄酒！”

话音刚落，他自己又咯咯笑个不停，简直有些疯狂的意味。米哈伊尔也笑了，两只流淌着黄金的蓝紫色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和他十六岁的时候一样耀眼又天真。

“好呀。我会拯救你的。不过要委屈你一下，神国里只有我一个，你来的时候，也没有十二营那么多的天使在两边迎接你。”

亚伦的笑容僵了一下。米哈伊尔仍然迷幻地微笑着，双手摸索着覆在他的脸颊上，感觉到里头残余的自己的温度源源不断地溢出来。亚伦和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会逐渐变得温暖、柔软，下一次开始的时候仍然冰冷僵硬，而他不厌其烦。

“再笑一笑。”米哈伊尔恳求道，“虽然我看不见，但你现在一定很好看。”

“那你说，米哈伊尔，好米沙。你知道我要你说什么。”

于是米哈伊尔温顺地说：“这是我的身体，你拿去吃；这是我立约的血，今日为你流出来，使罪得赦。[8]”

亚伦的嘴唇凑过去，在少年优美白皙的脖颈上蹭了蹭，然后弹出獠牙刺了进去。米哈伊尔的血和他十六岁时一模一样，在查莱克的时候，他还以为那个稚嫩的、漫长的祈求和祷告就是为了让他在临死前尝一尝这个。

米哈伊尔弓起背，把脸埋在亚伦的衣领里头。

“没关系。不会痛的。”亚伦拍拍他的背，“你可以直接进来，我这里又没别的用处。”

“会痛的。”米哈伊尔猛地支起身来，胡乱地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才找到嘴唇，又赌气般地转过头，小声说，“会痛的。请不要习惯……亚伦。”

亚伦无奈地发现他又哭了。米沙总是在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哭，好像痛得要命。但乐观点想想，他不会为任何其他人流这么多眼泪。

“你的眼泪也是甜的，米沙。”亚伦想到这里，就说，“你吃过吗哪吗？这时代也只有圣徒有可能吃到了。我当然没那个荣幸，但你的眼泪尝起来一定有那么甜。”

米哈伊尔小心地将他平放在床上，说，我也想和你贴的近一点，伤疤有什么关系呢，我又看不见。少年的眼神看起来那么真诚可怜，他只好照做。

亚伦往他身上蹭了蹭，“抱歉，米沙。我就这样了，一开始总是冷的。好在以后应该不会变太多。”

米哈伊尔的体温又升高了一些，好像一颗可以自己调节温度的冬天里的太阳。他短促地笑了笑，低头亲吻亚伦头顶的发旋。

接着是额头、眉毛、眼睛、鼻翼和嘴唇。

屋子里没有点灯，维克菲尔德的天也早就黑了。亚伦在黑暗中又放松了一些，甚至轻轻笑了起来。他的声音略显沙哑，带着微妙的引诱。

米哈伊尔亲吻他的胸口，他就连应激反应都做不出来。米哈伊尔把他抱在怀里，他就忘记自己姓甚名谁，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米哈伊尔罕见地从背后抱着他。少年的胸膛紧紧贴着他背上的每一道见不得光的伤痕，亚伦的整条脊椎都在身体里发出铁链摇晃的声响，很快就无力地缠着那一堆骨头陷进怀抱之中。

米哈伊尔在亲吻他的下巴、脸颊、鼻梁和嘴唇，他稍稍睁眼就能看见那头乖巧的白发和小半张带着红晕的脸颊。米哈伊尔拥抱他的力度正好，再多一点就会让他感到疼痛，再少一点会让医生警觉地做些挽留。

米哈伊尔的呼吸声简直像是撒娇讨好，反正亚伦这么觉得，并且会抓着他的手臂，努力地去亲吻他，米哈伊尔会低头舔掉他的睫毛上的水珠。

现在，亚伦从头到脚都暖和了起来，像一个波托西的春天。他被米哈伊尔紧紧抱在怀中，其实不这么做他也没有反抗的力气和心思，但他喜欢这样的米哈伊尔。米哈伊尔所受的教导养成的观念叫他不愿意支配任何人，但他总会这样抓住亚伦，亚伦想要的就是这个。

米哈伊尔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把他的脸颊按在自己剧烈鼓动的胸口。他知道自己最喜欢又有些恐惧的部分要来了，米哈伊尔不再说话，不像之前那会儿一样叫他“亚伦”，如果他为了避免叫出声而不回答，米哈伊尔还要委屈一下；米哈伊尔远比人类高大又及不上神的标准的年轻躯体笼罩住他，像一棵年轻的树拥抱一根初冬的芦苇，他只能紧紧抓住米哈伊尔的手臂，不受控制地陷入更深的罪恶感中。

直到他颤抖着连说两遍“我吃饱了”，米哈伊尔才停下来，稍稍松开他，侧躺在他的枕头上。

借着少年瞳孔的微光，他模模糊糊地分辨出那张年轻美丽的脸颊上尚未消退的红晕，在乖巧的笑容上它们看起来好像只是一点远远望见喜爱之人时的羞涩。

米哈伊尔侧着脸，稍稍抬了抬下巴，索要一点奖励。于是他给他一个吻，主动往对方身上靠了靠，好一会儿才勉强抬起手放在那头白发上。

医生的手指抖得厉害，尝试了几次，只能把少年的脑袋压在自己胸口，低声说：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米沙。谢谢你……为我遭受的一切。”

米哈伊尔毛茸茸的脑袋在他单薄干硬的胸口蹭了好一会儿，找到一个喜欢的位置，用往常的清脆响亮、却又带了点粘腻的声音说：

“晚安，亚伦。”

“晚安，米哈伊尔。”

·

亚伦做了一个好梦。

他偶尔也会做梦，一般会梦见米哈伊尔穿着教皇般红白金三色的长袍，腰间束带、头戴三重冠冕、手持权杖和圣杯，从头到脚洒满伊甸园的珠宝，慢慢地走在升往天国的云一样的阶梯上。他跟在后边跑，脚和小腿忽然分开了，血线呲啦一下崩裂，接着是膝盖、大腿，再然后是手腕、手肘和肩膀，他像木偶断线一样散了一地。他像活人喘息，肺却像风箱呼啸，然后心脏又像死去的哈利那样炸裂。不过不要紧，他是吸血鬼，他不需要这两样——但是，他的右眼掉了下去，发出小皮球那样沉闷的声音，好像冰锥把这个零件和脑袋之间的机关弄松了。最后是左眼，世界彻底黑了下去，他会从梦中醒来。

他也没有对米哈伊尔说谎。梦中的断裂没有痛感，就远远算不上噩梦。他在梦里还能看见米哈伊尔，有什么不好的？

但是今夜，他梦见了自己六七岁时候的一个礼拜日。父亲罗贝托和哥哥哈利一早就在大厅等待，他睡懒觉起晚了，心虚地朝他们吐舌头，头顶的管风琴在烛火下散发着肃穆庄严的光辉；管家文森特走过来，用斗篷和围巾把他裹得鼓鼓囊囊。母亲凯瑟琳穿着礼拜日的礼服，牵着比自己小一岁的妹妹莉莉从楼梯上下来。

外面正在下雪。



——分割线——

因为修改的缘故删除了很多东西，所以此处补充几百字的设定。

世界观设定：《太阳神典》的原文只说地分四极，但是古代的学者认为地面是平的，加上航海士在当时很难克服海洋自身的魔力和其中的魔法生物，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认为世界是四棱锥形状的，船只在穿越四条“地脊”的时候要格外小心。实际上是近圆锥，顶上是北冰洋、亚巴顿领土和升天之所，往南是死神之国和无尽之海，目前除了坎迪·凯恩，没有任何人从中生还。

窄门设定：第二圣战中的再临圣子带来的试炼之门，原本是恩赐，但随着密特拉本神遭受污染，“窄门”也遭到了污染，从“恩赐”变成了一种变相的谋夺，只是披着“等价交换”的外壳。具备任何一种世俗欲望（包括拯救他人和简单的吃饱穿暖）的灵魂进入其中，都会在“实现愿望”的同时失去自身的一部分，类似黑契约。走出窄门的灵魂不是因为“纯洁”，而是因为愿望得到了“满足”。

窄门背后呈现的世界与时间也是根据接受试炼的灵魂的愿望展开的，展现的更多是“被试炼者的愿望”而非真实的可能。比如米哈伊尔想救亚伦，所以进入了“能够拯救亚伦”的情景，但会受到各种阻碍，被污染的“密特拉”因此可以带走更多的属于他的东西（但是科斯特罗玛和“亚伦”为他偿还了）；斯坦利在门后是遇到了需要帮助的人，自愿献出了自己的心，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窄门，因此成为了圣徒，也因此疯了。

圣徒的力量设定：非常唯心，本质是二级神祇，但并不是很依赖信徒，但是“爱”可以加成（毕竟这是纯爱频道）（不是），总是就是非常霓虹少年漫的那种我强所以我强（日式西幻嘛）。外貌更多是心态因素，越接近青年和少年的临界点越强（至于原因当然是作者好这口），比如米迦和米哈伊尔。伊莎贝拉虽然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心态崩了，但还是很强，原因后面会写不过也没啥好隐藏的，总之就是她也在吃神。坎迪·凯恩是真正的魔法师，借用各类神祇和自然的力量，类似于本文的圣殿骑士，但前者是主动借用后者基本只能被动接受；其他巫师和法师的本质还是夺取。

吸血鬼：敌我同源警告.jpg一开始教会并没有专注亚伦一个，他换了密特拉的心之后才开始被重点关注。因为送走了一半的灵魂，所以对痛苦的感知反而降低了，耐受和恢复都比其他人高。

作者有话说：

浪国【基础俄语几】有个备份，粉见搜数字或者文名，看完取关就行了，just出于安全考虑。
·五饼二鱼是新约耶稣用五饼二鱼喂饱两千（还是几千）人的梗。 
[8]改自马太福音26:26~30，耶稣指着饼和葡萄酒说，这是我的肉和血，今日为你们流出来。吃了可以得救得永生（但写这种东西我一定会下地狱）。 
·关于这个梦，为了避免误会，我直接剧透，不想看的快点划过，不要看作话（因为作话的电脑端分段在手机端好像会没有所以打点废话缓冲一下）： 不是做梦，进窄门了。目前门就在米沙的灵里面，一个比较玄妙的状态，米沙接管了窄门。


171 31九份梦想（24）

“亚伦，你又赖床了是不是？还是帕翠西娅去叫你的，丢不丢人？”

莉莉今年六岁，却已经是个小魔女了。她对一切充满好奇，有着强烈的刨根问底的精神，而亚伦只比她早出生一年多，也还没有怎么正经读过书，总是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还要阻止她去为难哈利。

亚伦看了母亲一眼，挑了挑眉毛，慢条斯理地说：“哦。至少我五岁的时候会自己穿衣服，莉莉。”

莉莉说：“女孩子的衣服比较复杂嘛。”

“少骗人了，莉莉。”亚伦毫不留情地拆穿道，“这里可是翡翠城。再说了，连哈利在五岁的时候也是穿裙子的！”

一旁的哥哥不得不出来调停：“亚伦，不可以这么对女士说话！”

亚伦闭了嘴，他又弯腰看向妹妹：“莉莉，你呢？”

棕发绿眼的女孩鼓起嘴生了会儿气，不情不愿地从斗篷底下掏出一个小盒子，转过去递给亚伦：

“生日快乐，我的哥哥。”

“……谢谢。”

亚伦也不情不愿地接过生日礼物，被凯瑟琳照着脑袋巴了一下：“亚伦，要有礼貌！”

“对不起，母亲。”

“不要跟我说。”

“……对不起，莉莉。”

亚伦咬着嘴唇，嘟哝着说要去卧室放下礼物，很快就下来，没听母亲的话就跑了，还顺手从帕翠西娅端着的托盘上抓了块面包。

他讨厌圣诞节。

约翰在楼下喊他下去，他们要出发去教堂了。翡翠城和其他领主的城堡一样有礼拜堂和神父，但是遇到神典规定的节期，还是去领地上的大教堂更正式些。每年这个时候，爱德华兹一家人都要一大清早起来，坐上马车或骑马去初醒儿教堂。

他把莉莉的礼物放进抽屉里，听见走廊上远远地传来靴子踏在羊毛地毯上的脚步声，知道那是约翰的儿子塞德里克。他推开窗户往阴郁纷乱的细雪中张望了一眼，转了转眼珠子，抓起弓箭和小包，在敲门声响起之前，灵活地爬到了花园的雪地上。

男孩系紧箭袋，又检查了一遍小包，左右看看，往帕翠西娅一家住的地方跑去。帕翠西娅比他小三岁，是他的堂妹。爱德华兹这个侯爵之家传承的时间不算太长，还没来得及展开许许多多兄弟阋墙的糟糕故事，更何况他们的本职工作需要那么多专业人士共同研究。罗贝托·爱德华兹兄弟三人一直关系很好，不过最小的弟弟哈利数年前娶了一位誓约城的贵族小姐，自那以后就定居王都，在大学院教授医学；罗贝托用他为自己的长子命名。

和成日忙碌的罗贝托不同，帕翠西娅的父亲、亚伦的二叔阿尔弗雷德，时不时就会有空带他们出去打猎。他养了一大群猎犬，都是拜托那些教会的朋友们从世界各地搜集来的好品种，目前最受宠爱的是一条黄白黑三色、有着一对又大又软的灵敏耳朵的狗，叫“娜娜”，实际上是条公狗。

翡翠城的冬天很冷，阿尔弗雷德给爱犬们精心设计了一座狗舍，一天到晚都烧着炉子。娜娜平时有权进屋休息，但这种全家出动的严肃的日子，她会乖乖呆在狗舍里。

亚伦爬进狗舍，躲到娜娜身边。这么一来，哪怕手忙脚乱的仆人们牵狗去找他，也很难发现。娜娜很聪明，不会出卖他，其他狗不敢朝娜娜叫。

无论如何，出发去做礼拜的时间到了。罗贝托没法再管自己的次子，无奈地宣布出发，剩下的仆人们则得到恩准，不必冒着冰雪继续找亚伦少爷。

等车都走了，亚伦才摸摸娜娜的耳朵，小声说：

“娜娜，他们真的走了吗？”

娜娜转过那双眼白比其他狗都要多的眼睛，颇为不屑地看了他一眼。

亚伦没有生气，拍拍他的后颈，说：

“走，我们去森林里玩！”

他撇过头去不理他，亚伦知道自己该拿出点诚意来：

“今天晚上会有丰盛的晚餐，我可以去厨房偷一只烤鸡给你。塞满水果涂上蜂蜜，很好吃的。拜托了娜娜，雪这么大，我一个人会迷路的！”

娜娜不为所动，他叹了口气：“我想出去玩嘛。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真的不想一整天坐在那里听讲道。你喜欢吃兔子是不是？今天你打到的猎物，我都帮你弄干净怎么样？我知道你不喜欢皮毛和内脏。”

大狗眨着眼睛思考着，一条花尾巴在软垫上甩得啪啪作响。许久，他站起来，往外面走去。

亚伦欢呼一声，拉上兜帽，检查了一遍装备，跟着娜娜往和父亲他们方向相反的阿梅希斯特森林里去了。

其实一出翡翠城，他就冷得有点后悔了。但娜娜一直往前跑，他也不想被一条狗看不起，就努力跟着娜娜，跑着跑着也不冷了。

而且，过了不到一小时，雪竟然停了。这实在很不可思议，要知道在这块地区，冬天不是在下雪就是在下雨，就算是夏天偶尔也会出现拳头大的冰雹落个一整夜的情况，最后者又被诺伦人称为“戴安娜的眼泪”。

亚伦的心情好了起来，一边喝水，一边等娜娜吃掉他的猎物。娜娜不怕冷，但是阿尔弗雷德叔叔因为恶劣的天气已经很久没放他出来乱跑了。

不远处传来一片哗啦声响，亚伦抬起头去，看见山毛榉和油松颤抖着结冰的树冠，雪块簌簌落下。

“娜娜，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红色的东西飞过去？”

大狗舔舔爪子，凝重地点了点头，亚伦说：

“这个季节还有鸟，颜色还这么鲜艳，真罕见。娜娜，我们把它打下来！莉莉最近在收集羽毛。”

娜娜低低地叫了一声，亚伦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拉下兜帽，取出弓箭，睁大了眼睛仰头张望起来。

那抹红色还在附近。亚伦眯起右眼瞄准，涨红了脸、使足了力气拉弓，一箭射出！

一阵比方才要激烈得多的落雪声传来，箭矢在落点发出没入雪中一般的闷响，随后那抹红色停了下来。

那不是鸟，而是一个红发少年。

对方穿着一身雪白的斗篷，底下的黑色教士服在阴沉寂静的森林里也很难分辨。但那头红发像血又像火，在阴沉的天空下仿佛正在燃烧。

少年一手抓着那支箭，一边挑了挑眉毛。他站在高处的树枝上，亚伦看得不太真切，不过还是能看出是个相貌英俊、皮肤白皙的男孩，十六七岁的样子。

“对……对不起！”呆了一会儿，亚伦放下弓箭，喊道，“我不知道上面有人！”

少年往前走了一步，轻巧地落到地上，走到他面前，把箭递还给他，轻轻笑了笑：

“没关系。孩子，你是——你是爱德华兹家的人吧？”

对方打量了他两眼，就认出他来了。

“今天可是圣诞节。你不和罗贝托去教堂，跑这里来干什么？一个人可是很危险的。”

“我还有娜娜呢。”亚伦摸了摸娜娜的脑袋，后者骄傲地叫了一声。

对方看着他的时候，他也在打量对方。走进了，他才发现对方耳朵上还挂了两个沉甸甸的银制耳环，中央是一轮太阳，下边倒悬着十三柄十字剑。在树冠中游走的时候，它们一点声音也没有，这会儿却随着那人懒洋洋的走路和站立姿势而丁零当啷地响。少年有一双湛蓝得像晴空又像海洋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无关性别的妩媚，叫人心里发慌。

亚伦咽了口口水，说：

“你还不是一个人跑出来。”

“我是来找人的。”对方说。

亚伦哦了一声，摘下手套伸出手：“亚伦·爱德华兹，罗贝托·爱德华兹的次子。”

“咦，你就是亚伦？”对方伸手伸到一半想起来这不大礼貌，赶忙脱了手套，跟他握了握手，“米迦。”

“‘红海圣剑’米迦？你看起来比我也大不了多少。”亚伦狐疑地戴上手套，“圣徒不都应该很高吗？不说西希家，玛利亚都有一米八。”

“她穿高跟鞋！”

“大家都穿。你的鞋加上垫子都有七公分了。”亚伦目测就知道，右脚拿鞋后跟在石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伊莎贝拉奶奶也比你高一点。”

米迦白皙光洁的额头上似乎有青筋爆出，不过还是微笑着说：“你跑到森林里来干嘛？跟妈妈吵架了吗？”

亚伦一下子炸了，跳脚道：“才没有！我就是想出来玩而已！”

“我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嘛。”米迦在斗篷里摸了半天，挠挠头，“不好意思，事发突然，没带礼物。你父亲还是在初醒儿教堂吧？”

亚伦点点头，忽然产生了一点不好的预感，往一旁错开一步，说：“那……那你去那边找他吧。”

米迦一把拎起他来，啪啪照着他的屁股打了两巴掌，恶劣地笑道：“我看起来这么好糊弄吗？别蠢了，小鬼，乖乖跟我去见罗贝托吧！”

“放开我，矮子！”

亚伦徒劳地挣扎起来：“娜娜！”

猎犬抬起眼皮叫了一声，好像在嘲笑小主人的愚蠢，叼起地上没吃完的半只野兔，呼啦呼啦地甩着尾巴往城堡的方向跑去。

“嘿嘿，逃礼拜给本圣徒逮到了还想跑？认命吧小朋友！”

米迦一手卸下亚伦的弓箭，一手将他夹在腋下，在小男孩的尖叫声中一跃而起，踩着积雪和树冠，一蹦一跳地往远处的大教堂疾行。尖刻的寒风迎面而来，亚伦躲在他的斗篷底下抓紧了布料，害怕地听见他的耳环叮当作响，仿佛两军交战。

两人在教堂门口落下。米迦最后从附近的森林里一口气跳上了钟楼，树都被他踹倒了。亚伦在空中拉出一声长长的惨叫，还没松一口气，米迦又往前走了一步，动作优美地翻了两个跟头，在教堂门口站定。

亚伦咬着牙齿，脸颊因为呼吸不畅涨得通红，被放下的时候双腿软得站不住，恨恨地抬头看了米迦一眼。米迦拖着他往里走，在门口张望了一眼，拍拍他的脸，晃了晃手上的弓箭：

“开玩笑的。我不进去了啦，你自己过去找罗贝托，借口自己想。这个嘛，我帮你带回去。”

“……你去我家干什么？”亚伦嘟哝着问。

“赶了两天的路，饿死我了。上你家找点吃的。”米迦说着就转身，回头摆摆手，“再见咯，亚伦！”

亚伦朝他做了个鬼脸，看他忽地消失，拍拍衣服，左右看看，往里面走去。

老迈的科克神父正用他那庄严的声音颤巍巍慢吞吞地念诵：

“人若自洁，脱离卑贱的事，就必作贵重的器皿，成为圣洁，合乎主用，预备行各样的善事。

“你要逃避少年的私欲，同那清心祷告主的人追求公义、信德、仁爱、和平。

“……

“用温柔劝诫那抵挡的人，或者父神给他们悔改的心，可以明白真道，叫他们这已经被魔鬼任意掳去的可以醒悟，脱离他的网罗。”[9]

前排有人注意到了他，转头看了他一眼，松了口气，朝他点点头。是哈利。亚伦知道哈利过一会儿就会找机会告知父亲母亲，急忙在后排找了个地方坐下。

教堂里的炉子烧得很旺，几乎整个领地的人都来这儿取暖了。越是中间和前面越暖和，大家团结一致，默契地挤得很紧，因此后面还空了两排。亚伦走过去才发现倒数第二排的长椅上躺着一个人，占据了一大块地方。他不认识，不过还是在一边坐下。无论如何，能暖和一点还是好的。

科克神父说了什么，亚伦没听，一直撑着脑袋胡思乱想，时不时转头看看边上的男人。

那人身量高大，瘦得像一把柴，卷着一条脏兮兮的斗篷蜷缩在椅子上睡觉，浑身散发出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腐朽的死亡气息。斗篷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几撮微卷的、掺杂着灰白的棕褐色短发。要不是偶尔因寒冷颤抖，亚伦都要以为这人已经死了。

忽然，男孩愣住了。

讲道坛上方，镶嵌着管风琴和键盘的弧形平台上，站着一位他从没见过的年轻的乐师。对方身高约有两米出头，站在围栏后面的时候，亚伦还能看见他的上半身和脑袋。

科克神父讲经的时候没有人演奏，那个高个子就在那儿低垂着眼睛一动不动。他穿着牧师的黑衣，胸口挂着一枚太阳十字架。他的睫毛和头发的金色像讲道中所说的天国降临时的光辉，像一尊雕像那样恬静、美丽而标准地微笑着。

亚伦伸手推了推前排人的肩膀，小声问：

“那是谁？”

“干什——亚伦少爷？！”

那人先是有些不耐烦，看清楚是领主家的小少爷，顿时受宠若惊：

“您说哪位？呃，我想是米哈伊尔吧？”

亚伦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小声点，给他指了指那个陌生的牧师，对方便高兴地给他介绍了起来。

那是米哈伊尔·库帕拉，翡翠城新来的见习牧师。不过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明年就会转正，总之，就是来晋升的。因为他是联邦人，所以按照那里的习俗，大人们会尊称他为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孩子们喊他米哈伊尔牧师，很少有人提及库帕拉这个姓氏。翡翠城的科克神父老了，明年会由初醒儿大教堂的汤姆神父过去协助他，顺便也熟悉一下环境，准备接任；米哈伊尔是来顶汤姆神父的班的。不过，他人很好，虽然看着年轻，但神学功底扎实，人人都喜欢他。

礼拜结束，照例领圣餐的时候，阿尔弗雷德朝亚伦招了招手。他是长辈，却又没有爱德华兹侯爵的包袱，做些失礼的举动不算什么。亚伦最后看了长椅上的男人一眼，想着等会儿跟父亲说一声，便站起身来，不太高兴地挤到哈利和莉莉中间。

看样子，米哈伊尔只负责礼拜开始前的演奏，现在沿着楼梯走下来了。轮到亚伦的时候，也正好轮到他分发饼和葡萄酒。

亚伦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跟着对方做了祷告，接过无酵饼和酒杯。

年轻的牧师弯下腰来揉了揉他的脑袋。

“生日快乐，亚伦。”

亚伦正要喝下他最讨厌的葡萄酒，闻言睁大了眼睛。他发现自己领到的不是葡萄酒，是一杯新鲜甜蜜的葡萄汁。

他仰起头，说：“谢谢！”

米哈伊尔正认真地看着他。少年的声音清亮快活，却又柔和得几乎和教堂的声音合为一体。凑近了看，亚伦才发现他比刚才看起来要纯洁、美丽得多，尤其是那双眼睛，几乎叫他感到敬畏。

它们看起来实在不是人类的眼睛。那里头没有任何倒影，一片浅淡的、晨雾般交织的蓝与紫中闪耀着点点星光，秋霜般的眼白中时不时有细小的银白闪电窜过。

他没有瞳孔，是个瞎子。

作者有话说：

[9]提摩太后书2:21~26
娜娜的品种是比格大王（


172 31九份梦想（25）

“您的眼睛真漂亮。”亚伦说。

牧师大概是对此类赞美习以为常了，拍拍他的脑袋，笑着说：“谢谢。”

亚伦喝完葡萄汁，就跑去找父亲了。罗贝托和凯瑟琳还没开口，他抢先指着后排座椅说道：

“父亲，母亲，那里有位生了重病的先生！快跟我过去看看！”

爱德华兹夫妇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任小儿子抓着自己的手往教堂门口走去。亚伦凑过去一看，那人还像死了一样僵硬地蜷缩在长椅上，便仰头问：

“我想他还活着……还有得救吗？”

哈利拉了他一把，检查他的手套。罗贝托和凯瑟琳接过管家递来的手套戴上，仆人和领民合力搬开了附近的桌椅，然后排队去洗手；罗贝托草草撑开病人的眼皮观察了一下，又按压了几处，说了声“病人大约二十岁”，就和弟弟阿尔弗雷德、骑士长约翰等人合力将长椅连着上面的男人抬进了后面的屋子里。

亚伦和哈利原本是不能跟去的，但是莉莉趁他们不注意窜了进去，他们过去追，一时间也没人管。那个新来的联邦牧师提着两桶圣水过来，挨着墙根走得很慢，不过很稳。他向凯瑟琳鞠了一躬，放下水桶，摸着椅背走到角落里站好，不知是有意无意，正好挡住了亚伦兄妹三人。

其余人都往边上站定，罗贝托兄弟蒙好脸，慢慢给病人翻过了身。瘦得像鬼魂的男人好一会儿才发出细弱沙哑的哀嚎。他的身上满是干涸的血迹，衣服被冷掉的脓水黏在了身上，爱德华兹们不得不拿剪刀剪开斗篷和衣服，小心地拿白布给他清洗。

凯瑟琳蘸着另一桶圣水在地上画了检测法阵，她的丈夫则再次把长椅拖过来。随着时间的推移，烈阳城的圣徒们越发强大，而野生的法师和巫师则渐渐地销声匿迹。凯瑟琳正好有一点点不上不下的法术天赋，而这就是她和罗贝托结识并相爱的契机。

她裹紧大衣，微微弯腰，朝那个呻吟不止的虚弱的伤患说：“别害怕，孩子。我们是来帮助你的。”

接过女仆递来的烛台之后，她愣住了。这是一张相当惨烈的脸，除了肮脏粗糙的皮几乎没有一点肉，左眼焦黑，嘴唇翻起，脸上的刀伤几乎劈裂了底下的颧骨。

但是她凑近的时候，青年努力地睁大了右眼。罗贝托和阿尔弗雷德也许出于某种职业精神没有在意，但她忍不住看了门口一眼，一下子发现了鬼鬼祟祟地在米哈伊尔牧师身后探头的三个孩子。

她顾不得怀疑这位病人是否携带了什么传染病，拿刚才碰过他的手一把捂住了嘴。

他的眼睛和亚伦的一模一样。

“么……”

青年从胸腔里发出了一种哀嚎般的风声，充血的右眼极力地转动起来。凯瑟琳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踩糊了自己刚刚画好的法阵。

罗贝托“唉”的一声，伸了伸手又放下，说：“没事，凯瑟琳。我看完了。”

阿尔弗雷德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我也看好了。凯瑟琳，这不怪你，我也没见过这么严重的伤，难以置信他还活着。”

“亚……”凯瑟琳发出一个音节就意识到了不对，慌忙抬头看向墙角的亚伦，恐惧地问道，“他怎么样？”

罗贝托摇了摇头：

“可怜人。他的左眼彻底坏死了，要不是翡翠城这么冷，估计已经感染到大脑了。也因此四肢都有严重的冻伤，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竟然没人发现……”

亚伦莫名其妙地朝母亲讪笑了一下，注意到身边那个高大的少年牧师迈开步子，朝几个爱德华兹的包围圈中走去，缓缓跪下，用那种清亮又温和的嗓音，流利而虔诚地念诵起了祷文。

“但他的心脏非常健康，简直就像未满十岁的孩童。”阿尔弗雷德疑惑地摸着下巴，又摇了摇头，“很遗憾，只有一颗心是什么也做不了的。”

凯瑟琳转向丈夫，哀求道：“救救他，罗贝托，求你！”

罗贝托吩咐人去调配药剂，闻言惊奇地问道：“你认识他吗，凯特？”

“不，我……我只是……”

凯瑟琳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倒是阿尔弗雷德笑着为她解围：“我的兄弟，你仔细瞧瞧这位先生。他的头发和眼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家的人呢。”

“唔，说不定。但就算不是，我们也得尽力，这还是在教堂里呢。——哦，干得漂亮，米哈伊尔弟兄，感谢您！”

罗贝托说完拍了拍手，绕到另一边去跟阿尔弗雷德换了个位置。就在刚才，病人身上浮起一层光辉，在米哈伊尔的祝福下安然入睡了。

哈利三人和其他年轻的表亲、仆人都被赶出了侧殿，罗贝托这才皱着眉头说：

“不对劲。”

“怎么了，亲爱的？”凯瑟琳刚刚偷偷地抹了把眼泪，这会儿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笑着问道，“有什么不对的？”

“他已经接受过治疗了。而且，无论是法术还是医术，那位医生都比我们高明得多。哪怕是阿诺德祖父，都没有成功做到过这个。”

“什么？”阿尔弗雷德和其他几个表兄弟姐妹也来了兴趣，罗贝托从胸袋里掏出一枚水晶透镜递给他，上前撩起毯子，露出病人苍白干瘦、冻得发黑的右脚：

“仔细看，阿尔弗。这只脚不是他的。如果刚才凯特的法阵没有画错，他身上还有许多东西都不是。且不说这个缝合的手法精细到不用法阵都看不出来……谁曾经做到把两个不同的人的肢体缝到一起，不仅不致死还能正常使用？你们刚刚也发现了，这位先生所受的致命伤几乎只是寒冷和左眼烧伤。”

“也许是为他治疗的医生出了事。”

跪在地上的年轻牧师轻轻地说道。罗贝托愣了一下，一拍脑袋，说：

“米哈伊尔说得对。当务之急是试试看能不能救下他。——文森特，去找科克神父来做净化祷告，叫约翰来垫高台子；马蒂尔德，去准备工具。阿尔弗，凯特和彼得给你做助手，先处理掉他冻坏的脚趾和手指，然后是腹部的伤，如果累了就和凯特换；查理、亚尔林、康妮、奥利维亚，你们协助我，得把他的左眼切掉。”

高大的见习牧师往边上让了让，再次跪下，继续低声吟唱起安魂曲。亚尔林和康妮是一对法师兄妹，罗贝托的堂弟妹，轮流施法照亮病人那张惨不忍睹的脸。牧师身前也摆着一支蜡烛，乳白色的烛泪缓缓地流淌到金色的烛台上。

包扎好最后一根手指，凯瑟琳干呕了一声，却没有和阿尔弗雷德他们一起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反而握住了那只只剩下完整的小拇指和下半截无名指的右手，轻轻地拍打起来。

在奥利维亚诧异的目光中，凯瑟琳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又慌忙抹了下眼泪，以免濡湿纱布。

这个时代的医疗至少有一半依赖魔法和运气，一位好法师在这种场合显得尤为重要。病人的病情不允许爱德华兹们把他运到翡翠城去研究，如此一来就需要几名虔诚的信徒留在这里诵经维持洁净，屏退各种各样的污染。米哈伊尔主动接下了这个任务，他说，今天是圣诞节，反正他没有俗世的家人需要陪伴，就留下陪这个可怜人过夜吧。凯瑟琳原本想要留下，听他说完才想起来今天还是亚伦的生日，在胸口画了个太阳十字，走过去跪下，亲吻见习牧师的脸颊。

一直到下午礼拜结束、一家人回到翡翠城各自的卧房换衣服准备晚宴，罗贝托才说：

“你今天很奇怪，凯特。”

凯瑟琳刚刚在女仆的协助下换了长裙，此时屏退仆人，坐在梳妆台前翻找着什么，回道：“怎么了，罗贝托？你今天看什么都奇怪。”

“……你生气了吗，凯特？”罗贝托皱眉摸了摸鼻梁，苦笑道，“好啦，我答应你，今天绝不生亚伦的气。事实上，我也明白他的心情……”

“那我呢？”凯瑟琳忽地转过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真的没有注意到吗？”

罗贝托一眼就认出她手中拎着的宝石项链是他们结婚时戴在她脖子上的那条，秘银托底、宝石镶嵌，正中央是一颗流光溢彩的硕大的绿宝石。笑了笑，走过去要为她戴上，手中却被塞进了另一条珍珠的。

凯瑟琳轻轻地把脸靠在他的手臂上，声音有些哽咽：

“也许是因为今天日子特殊，我想多了。可是……可是那个人多像……多像亚伦呀！”

罗贝托愣住了。

凯瑟琳擦了擦眼泪，轻声说：“阿尔弗给他缝侧腹的时候……他的小腹上有个蛇形印记，很小，但是——我们就是为此给他起‘亚伦’的名字的，罗贝托。”

沉默了许久，等到凯瑟琳不哭了，罗贝托才一边继续轻拍她的脊背，一边说：

“我也有这种感觉……但那毕竟不可能。但是，凯特，今天是我们的亚伦的生日，他一直不喜欢这个日子，觉得我们忽视了他。我不可能为一个……几乎没有活下来的可能性的陌生人，伤他的心。”

“他那时候是不是想叫我妈妈？”凯瑟琳却低低地说，“我感觉得到……感觉得到。”

“谁到了生死关头，都会想妈妈的。”罗贝托想开个玩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凯瑟琳说：“一想到……亚伦、哈利、莉莉万一也遇到这种事，朝一个——也许他们以为是妈妈的人求救，却没人回应，我就……”

没等罗贝托说话，她抹了抹眼泪站起来，在丈夫的嘴唇上吻了一下，笑着说：

“没事，是我想太多了。这几天一直没睡好，你给我开点药吧，医生。”

罗贝托松了口气，朝她手上的项链扬了扬下巴，问：“你拿这个出来干什么，凯特？”

凯瑟琳脸红了，有点难为情地说：“哎呀……刚才想给亚伦做个护身符。”

罗贝托大笑起来，说：“哈利都才九岁啊，凯特，我们都还年轻着呢。”

“你年轻，你比我小五岁，笨蛋！”

凯瑟琳打了他一下，把项链塞回妆奁里，提起裙角，招呼女仆下楼去了。

鬼鬼祟祟地从厨房后门溜回来的亚伦刚刚偷了一只烤鸡、去娜娜那里兑现早晨的承诺，一看见母亲就心虚地将双手背到身后，希望自己身上的食物气味不要太重。

“亚伦、亚伦！”没想到女人几步上前，蹲下来一把抱住了他，“你还好吗，亚伦？对不起，妈妈早上不该那么说你。”

“我……我很好啊。对不起，妈妈，我不是……好吧，我早上乱跑，叫你担心了。”亚伦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很是松了口气，熟练地拍了拍母亲的背，“我饿了，晚餐前可不可以吃些点心？”

“当然可以，今天可是你的生日！”凯瑟琳连连亲吻小儿子柔嫩的脸颊和嘴唇，起身说道，“我叫文森特去催催艾德蒙，咱们直接吃晚餐吧，亚伦！”

亚伦看出母亲今天心情好，一双清澈透亮的绿眼睛狡黠地转了转，仰着头得寸进尺起来：“那我晚些时候要是饿了，可以吃樱桃蛋糕和蜂蜜饼吗？”

凯瑟琳弯下腰来打他的屁股，却叹了口气，说：“好吧，好吧。只有今晚，并且，你得好好刷牙。”

亚伦欢呼一声“谢谢妈妈”，踢踏着新做的皮鞋去找城堡里的兄弟姐妹们玩了。

圣诞节的第三天，那位病人和来到初醒儿教堂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173 31九份梦想（26）

哈利十六岁了。

爱德华兹家族的某些习俗带来了非常麻烦的结果，比如根据阿诺德的医学理论，在一段婚姻关系中，妻子最好比丈夫年长一些，哈利的母亲凯瑟琳就比父亲罗贝托大五岁。

要说家族里的女孩还有可能因为爱德华兹侯爵这座靠山顺利地嫁给比自己小三岁的丈夫，男孩们的选择余地就很少了。诺伦贵族女性的平均订婚年龄约十四岁，男性则为十五岁，且基本上隔年就完婚。爱德华兹家的男孩们当然也有自由恋爱的权利，但到了十六七岁，已经很难找到比自己大三岁还没有出嫁的女孩了。

哈利的运气倒是很好。四年前，诺伦的二公主黛娜跟着薇露丝岛的玛利亚女王一起来翡翠城做客，进阿梅希斯特森林打猎。时年十六岁的黛娜对哈利一见钟情，回去就推掉了父母给自己安排的婚约。哈利也很喜欢她，她还愿意离开誓约城，嫁到翡翠城来，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玛利亚是薇露丝岛的女王，还是烈阳城的圣徒，平时也很忙，但当时依旧出面为这对小情侣牵线搭桥。原本还得过两年，但考虑到黛娜公主的身份，哈利今年年底就要和她订婚了。

亚伦也已经十四岁了，但还是有点不高兴。说是年底，好日子就那么几个，哈利以后又是要继承父亲位置的，黛娜也是诺伦的公主，还不是要在他生日那天举办仪式。

不过他倒也没有表现出来，原本也是为哥哥高兴的心情更多。去年起他就在准备了，为此三天两头不务正业，翘课跑去初醒儿教堂找米哈伊尔神父，求他帮忙写一首适合在哥哥婚礼上演奏的曲子。米哈伊尔神父是个好人，这是看都看得出来的。这么多年下来，他跟初来乍到时一模一样，毫无改变，这是只有圣徒才办得到的，而他当时甚至只是一位见习牧师。

这一天，亚伦照例谢过米哈伊尔神父，接过他递来的一篮子鲜花，和他互相亲吻脸颊道别，骑着马抄小路回翡翠城去。亚伦总觉得米哈伊尔是知道他是偷跑出来的，所以才每次都给他一些草药或鲜花，让他回去之后能跟父母有个交代；年轻的神父从来没有就欺骗家人这事教训过他。

十四岁的亚伦在同龄人中算很高了，毕竟翡翠城地处诺伦东北，靠近恶魔高原，常年阴寒的天气需要这里的居民长得高大。但每次见到米哈伊尔，他都有些气馁，回去后看看哈利和莉莉，心里才能平衡一点。

他披上斗篷，骑着棕色的矮脚马，心情甚好地在青黑色的草地上飞奔。清澈冰冷的风像流动的冰，卷着青草和炊烟的气息灌入他的发丝和衣领，冷得他“呼”地叫了几声，催着小马加快速度。

家里来了客人。

亚伦在马厩里看到了新来的马，一共五十多，大多是伊里斯贵族喜欢的贝赫特马，甚至有两匹高大异常的吉安特马。他一看就知道有圣徒光临，松了口气，心想今天父母一定没空教训自己。

他没想到客人们也才刚刚进入大厅，罗贝托和凯瑟琳正准备接待他们。看到父亲无奈但更多严肃的目光，亚伦咽了口口水，眼珠子一转，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鬈发及腰、白袍坠地的身影，几步小跑，上去一个飞扑，挂在金发女人身上：

“伊莎贝拉奶奶！”

这下子罗贝托也没法说什么了。阿诺德祖父早已去世，但他们所有人的伊莎贝拉奶奶却由于一直作为圣徒活着，现在看起来也就跟黛娜公主一般年纪。并且，谁都知道亚伦是她最喜欢的曾孙，宠爱到了宠溺的程度。也就她常年待在烈阳城很少回家，否则亚伦大概早就被带坏，成了一个讨人厌的纨绔子弟了。

“亚伦。”少女模样的圣徒撩了撩长发，把男孩从自己身上拎下去，笑道，“你是不是又干坏事了？”

“没有！”亚伦回答道，举了举手中的篮子，谎话张口就来，“昨天晚上我梦到您了，所以刚才出去采了你最喜欢的火花兰和狐尾百合，还有郁金香……”

他一边说一边怀疑是不是米哈伊尔梦到了，不然怎么会正好给他准备这些，没想到最后一句给母亲抓住了把柄：

“旷野里哪来的郁金香？这里可是翡翠城，又不是万国花园！”

亚伦觉得某种意义上自己也没说谎：“太阳神赐下给祂的圣徒的嘛。”

伊莎贝拉笑着戳了戳他的脑门，把他的肩膀掰过去，抬头稍稍带着点歉意说道：

“抱歉，希尔殿下。亚伦年纪还小，以后也不继承家业，难免比哈利……好玩一些。”

“无事，伊莎贝拉殿下。”

一个跟哈利差不多年纪、但衣着更为华丽的少年礼貌地回答道。他是跟伊莎贝拉一起来的，身边挨着一个比他矮些、相貌有九分相像的少年。两人俱都英俊美貌，有着典型的白雪高原人种的金发蓝眼。

亚伦这才不闹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亚伦·扬·爱德华兹。抱歉，二位殿下。”

少年点点头，回答道：“无事。”

伊莎贝拉拍拍他的头，亚伦赶紧跑去角落里跟哈利和莉莉会合。莉莉那双颜色偏浅的绿眼睛里闪烁着恶劣而狡黠的光，亚伦知道她要嘲笑自己，哼了一声，抬起了下巴。

不过，坐下来谈话的时候，兄妹三人还是没被赶出去。亚伦和莉莉还有几个表亲乖乖地站在一边，其实是想听听大人们谈什么；哈利没有办法，只好留下看着他们。

伊莎贝拉坐在上首，爱德华兹一家和那对王家兄弟分别坐在她的两边。仆人们上完茶点离开之后，她朝罗贝托点点头：

“重新介绍一下，伊里斯昆尼西公国的希尔·昆尼西殿下和他的弟弟，斯坦利·昆尼西殿下。”

“您好。此次要劳烦您了，爱德华兹侯爵。”希尔·昆尼西站起身来，与罗贝托握手。

“您好。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罗贝托等他落座之后才坐下，看了伊莎贝拉一眼，斟酌着语气，看向对面的少年人：

“恕我冒昧，殿下，我想您是为您的弟弟，斯坦利殿下的病情来访的吧？他一直没有说话，对周遭的环境也没有反应。不过，也恕我直言，对于此类灵魂上的病症，翡翠城的能力是不如烈阳城的。”

伊莎贝拉敲了敲桌子，看了希尔一眼，说：“前半部分正是如此，罗贝托。我已经试过了，但无能为力。而希尔殿下听说你在七年前救治过一位特殊的病人，他的四肢和部分器官都是移植的，就想来这里试试。”

“是这样吗？”罗贝托疑惑地看向希尔，“那么，您具体想要我做些什么呢？”

希尔紧抿着嘴唇，半晌才开口道：

“我想请您……给斯坦利换一颗心。”

虽然早就有所预料，伊莎贝拉还是跟其他人一样，惊呆了。

就在这时，一直像个木偶一样牵着哥哥的手的斯坦利·昆尼西转过那双独特的钢蓝色眼睛，一动不动地看向亚伦。

希尔也被他的忽然动作吓了一跳，满是期待地看着他。许久，斯坦利忽然咧嘴微笑起来，双手交叠，放在心口：

“我的心，送给你。”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亚伦仿佛遭到重锤敲击，浑身一颤，后退一步，大脑空白了好一阵子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什么？”

斯坦利闭上了眼睛，神情看起来有些难过：

“把我的心送给你，你就不会死了。我还有很多很多，健康的身体。”

凯瑟琳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希尔也知道弟弟说了失礼的话，赶紧拉了斯坦利一把，稍稍提高声音，以此转移爱德华兹们的注意力。

“……就是这样，爱德华兹侯爵。八年前，我和斯坦利按照本国的习俗出来游历，在福音森林中遇到了一位重伤垂死的先生。他的四肢折断，喉咙烧伤说不出话来，胸口插着一把铁剑，但神奇地还没有死。我们并不懂医术，当时附近也没有人烟，只能给他喂点水。但是，诸位，并非是我为弟兄吹嘘或夸耀什么，但斯坦利向来是个善良的孩子。半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他跪在那人身边祷告，当时他就说出了这句话：‘主啊，我愿意把我的心送给这位先生，求您让他好起来吧。至于我，我还年轻，其他的一切都很健康。’

“他一连说了三次，仿佛真是在与主对话，做出承诺。愿太阳神原谅，一开始我并没有觉察到不对劲，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奉献祈祷。但是第二天早上，那位先生不见了，斯坦利却沉睡了三天。三天后他醒了，对那个晚上发生的事完全没有印象，不过也没有别的不对劲。于是我们继续游历，完成了父王的试炼任务之后便回去了。而两年前，斯坦利渐渐地不再说话，到现在已经很难对我做出什么反应了。父王和母后找遍了医生和法师，甚至邀请了圣徒，都对此束手无策。最后，伊莎贝拉殿下建议我们来翡翠城，因为这里有世界上最好的医生。”

罗贝托的左手中指有意无意地敲着扶手，大拇指上的绿宝石在烛光下散发着幽暗的光。听完，他斟酌着说：

“希尔殿下，感谢您的信任，但我在此依旧请求您谅解。我和凯瑟琳会尽全力救治斯坦利殿下，但由于这种病例我们也没有见过，很难向您保证什么。事实上……我认为我也许见过您方才提到的那位先生，并且，也见证了他于第三日突然消失，时间正是在七年前。”

希尔蹭地站了起来，对着桌面瞪大了眼睛，满脑子都是尖利的鸣叫，好一会儿才在伊莎贝拉的安抚下慢慢坐下。

凯瑟琳找到机会，对着管家文森特使了个颇为严厉的眼色，文森特立刻上前去把那几个躲在一边偷听的孩子赶出去，叫他们上花园里去找娜娜玩耍。

作者有话说：

亚伦：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莉莉！（X）
窄门背后的时间是不连续的，和现实也不同步。这里的斯坦利的经历就是圣徒斯坦利在小时候进入窄门失去心的原因。他因为在这里的选择而成为了圣徒，但同时也因为没有心变成了一个变态。希尔是正常人，不过多多少少，弟控。以及他们跟白雪公主是老乡，现实时间线里昆尼西公国亡国后兄弟两人去烈阳城寻求庇佑，进入窄门然后成为了圣徒。


174 31九份梦想（27）

亚伦刚才被斯坦利吓到了，现在还没回过神。倒是莉莉抱怨了一句“都这么大人了谁还跟狗玩”，不情不愿地出了门。跟她相熟的几人一看，就知道她是喜欢上了那个有点冷淡的希尔·昆尼西。

人群中的两个男孩对视一眼，坏笑着推着兄妹三人进到了庭院里。

为了接待伊莎贝拉和两位小王子，翡翠城的许多功能都停摆了，他们不需要上课，却也没地方可以乱跑乱叫，又嫌屋里阴沉憋闷，于是男孩们跑去厨房端来茶点，占据了花园一角晒太阳。

亚伦还有点恍惚，手里被塞了一杯酸酒，喝了一口，呸地转身吐在了花坛里，一擦嘴巴咆哮道：“崔斯坦！”

“小声点，亚伦少爷。”崔斯坦·哈代笑嘻嘻地几步躲进了人群，哈利苦笑着拦住亚伦：

“哈代先生是客人，亚伦，不可以这样。”

亚伦朝崔斯坦比了个中指：“有本事别躲在哈利背后，我打断你的腿！”

崔斯坦做了个鬼脸，居然又躲到他的姐姐身后去了。劳拉·哈代比哈利还年长一岁，是位文静的淑女，刚刚才被弟弟叫过来，跟大家一起享用下午茶。

棕发少女将新沏的茶塞给亚伦，调停道：

“别闹啦，崔斯坦。我们是来做客的，况且，这里不仅是翡翠城，还有两位圣徒在呢，不可以在圣徒面前干坏事哦。”

“那背着圣徒就可以吗？”崔斯坦故意说道。

亚伦没管他，喝了口茶漱口，问道：“还有一位是谁？”

哈利叹了口气：“是玛利亚阿姨。”

“咦，那我怎么没见到。”亚伦四处张望了一下，“她进森林打猎了吗？”

“阿梅希斯特森林里倒没什么值得她出手的猎物。——她生病了，在客房休息呢，早晨我还听见她在窗口吹《迷雾水露》。”莉莉说。

亚伦惊讶地说：“她居然会生病？”

“玛利亚阿姨怀孕了，亚伦少爷。”帕翠西娅揪了揪他的衣摆，小声解释，“妈妈说她跟乔纳森吵架了，一生气就病倒了。”

亚伦露出了难以理解的表情，尴尬地四处看看，发现了小杰瑞米的不对劲。安妮姨妈丧偶之后带他来翡翠城投奔姐姐凯瑟琳，大家相处得不错，几个男孩加上莉莉，经常凑在一起干坏事。这时候，杰瑞米和崔斯坦鬼鬼祟祟地商量着什么，亚伦一想就明白了，坏笑着抱起手臂：

“干嘛，崔斯坦，想问莉莉是不是喜欢希尔·昆尼西就直接问嘛，我们家又不是誓约城里的僵尸贵族。不过，莉莉年纪比你还小，你就别想啦！”

“亚伦·扬·爱德华兹！”

莉莉和崔斯坦同时朝他扑过来，男孩一脚踏上花坛，跳到了喷泉上面去。

“亚伦少爷！小姐！哈代少爷——”女仆和侍卫看到莉莉和崔斯坦跟着去爬石台，脸都绿了，“请各位别这样！”

哈利不得不祭出杀手锏，假笑道：

“亚伦，你再这么说话，我就告诉父亲。”

莉莉眼珠子一转，也说：“下来让我打一顿，亚伦！否则我就把你去年跟米迦跑去吹雪郡打猎的事告发给米哈伊尔神父，你是不是骗他说跟哈利去游学了？”

亚伦愣了一下，脚底一滑摔进了水里，爬起来甩甩脑袋，打了个哆嗦。莉莉和崔斯坦正要嘲笑，喷泉在此时开始运转，把扒在阿诺德·爱德华兹石雕上的两人淋了个透湿。

亚伦得意地大笑起来。

三人被文森特教训了一通，灰头土脸地走进哈利的书房的时候，另外六人已经在拿纸片搭多米诺牌了。亚伦敲门后不等回答就开了门，小杰瑞米的高塔哗啦一下塌了一地。

“对不起，杰瑞米！”

亚伦赶紧道歉。哈利叹了口气：“你要改改你的脾气啦，亚伦。正好，下一个轮到你咯。”

杰瑞米不生气，亚伦也没在意，挂好外套挽起袖子就趴到了书桌边上，任崔斯坦和莉莉在一边佯装要吹气也不为所动。

于是崔斯坦找了个话题，企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我说，哈利，你年底就要跟黛娜公主订婚了吧？放在誓约城，你这年纪都该出去干一番事业啦。”

“就像你一样吗？”哈利挑了挑眉，往后退了些，以免干扰弟弟的游戏，“翡翠城就是这样，崔斯坦，我要成为比父亲的技术更好、比阿诺德祖父的品德更好的医生，但现在我连一半的知识都还没学完呢。”

崔斯坦撇嘴“噫”了一声：“你说出这话的时候已经做不到了吧，哈利！”

亚伦刚才手一抖，尖顶上的纸牌塌了，这时候顺口说：“那我就做第二好了，不过我想去教会照顾奶奶和玛利亚阿姨。”

莉莉踢了他一脚：“你怎么这么没有志气？——我要研究草药，不过对药方不感兴趣，那太无趣了。嗯，我要做一名植物学家，去到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带回所有稀奇古怪的植物。到时候，你们两个用的药材就是莉莉一号、莉莉二号……”

哈利苦笑起来，亚伦倒完全没去担忧妹妹的安危：

“那样太难区分了吧，加命名人后缀好了。”

“那为什么米迦可以有‘红色米迦’？”

“伊莎贝拉都说他是笨蛋了，是凑巧的，你跟他比什么？全天下的植物的诺伦名字都叫莉莉，很难区分诶。”

“唔，倒也是。这次你说得对，亚伦。”

“什么叫这次……”

崔斯坦·哈代嘿嘿笑了两声：“你们可真是爱德华兹侯爵的好孩子，完全就是父亲的翻版嘛，一点意思也没有。”

见三人不同程度地对自己怒目而视，他举起手来，毫无诚意地赔笑道：“我嘛，我要做一名画家。”

“骗人。”莉莉毫不留情地调转话头，“你上个周还骗了科林叔叔两个金币，明明就是个商人。你这回不就是来买药去做生意的？”

“多个朋友多条路嘛，莉莉。而且商人也没什么不好的，画画很费钱的。单靠领地里那点收入，我哪能去拜最好的画家为师？”

哈利好奇地问道：“最好的画家？您觉得是谁？”

“伊里斯的马克西米利安·德·迪布瓦呀。”崔斯坦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那你要多赚点钱。”亚伦诚恳地说，“他年纪很大了，也许你会需要从我们家雇个好点的医生去伊里斯。”

崔斯坦差点和他打起来，克里斯汀细声细气地插嘴道：“我，我要做骑士！”

这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家看着矮墩墩的克里斯汀，神情凝重。毕竟，她比他们小太多了，要不是喜欢粘着爱德华兹兄弟，都玩不到一块去。而小克里斯汀突然被这么多人看着，就抓着哈利的衣服，躲到他背后去了。

这时候，帕翠西娅插嘴引开了众人的注意：“我嘛……我其实不太想做医生啊，跟你们几个待在一起，实在是太挫败了。莉莉，要不你带上我，我会在你出发之前成为世界上最好的弓箭手的！”

莉莉说：“听起来克里斯汀骑士更有用诶。”

“才不是呢！我是说，像‘鹰眼彼得’那样，甚至更好的！”帕翠西娅知道她也是为克里斯汀解围，不过还是红着脸吐了吐舌头，“在敌人靠近之前就干掉他们，也不缺乏近战的实力！”

“那很不错。”莉莉像个女王一样抬了抬下巴，说，“那么，请努力吧。”

帕翠西娅像模像样地行了一个骑士礼，这回轮到了小杰瑞米。

小杰瑞米有点不自在地挺了挺胸，骄傲地抬起下巴，挥了挥小拳头，说：

“我要当一名游侠！”

崔斯坦发出惊呼，夸张地拿食指指着爱德华兹三兄妹：“这可真是一条肮脏的产业链，杰瑞米去杀人，可以赚一笔，要是没拿到钱，说明你们可以赚一笔，怎么都不亏！”

亚伦和莉莉不约而同翻起了白眼，哈利温和地说：“好啊，杰瑞米，到时候我会建议父亲叫你来做我们的骑士长。你有勇气挑战约翰吗？”

“那时候约翰都是个老头子了，我要打也是打塞德里克，是不是？”他抱着双臂，得意洋洋地看了边上一个低眉顺眼的男孩一眼。对方和他年纪相仿，闻言叹了口气：“您是知道我想成为一名牧师的，杰瑞米老爷。”

杰瑞米涨红了脸，跳脚道：“我不是老爷，你也不许这么叫我！你不是要做牧师吗？那就好好当我是兄弟！”

莉莉哇哦了一声，龇着牙说：“你哪里学来这一套的啊，杰瑞米？太蠢了。”

“莉莉！”

杰瑞米叫道。哈利干咳两声，将目光投向正在翻阅一本手抄书的少女，问道：“您呢，哈代小姐？”

劳拉吓了一跳，犹犹豫豫地说：“我……我想做……音乐家。”

帕翠西娅拍手道：“你们是一对艺术家姐弟呢，劳拉！”

崔斯坦却大大咧咧地说：“是啊，世界上最好的音乐家该配上最好的管风琴，你又不想做修女，那最好的在哪里呢？我想想……”劳拉的脸越来越红，他却恶劣地左手成掌右手握拳一拍，宣布道，“翡翠城！”

劳拉的脸红透了，呆在原地一动不动。笨蛋弟弟凑过去，被她气冲冲地扇了一巴掌，推门跑了。崔斯坦泰然自若，绕过莉莉，拍了拍亚伦的肩膀，不胜唏嘘。

亚伦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诚恳地说：“我是要去做教会的医生的，崔斯坦。”

“再说吧。”崔斯坦含糊地说，“反正……也许她……或者你。”

哈利只好再次出面收拾局面：

“好啦，亚伦，崔斯坦。你们就别吵了，等会儿记得去给劳拉道个歉。”

亚伦鼓起了脸颊，心虚地看向窗外，脸红到了耳根。作为一个好商人，崔斯坦也知道适可而止，闭上了嘴。

哈利给几人倒了茶，年纪最小的克里斯汀也有一杯果汁。他笑着说：

“不管怎么样，希望我们都不要忘记今日的梦想。也许未来会改变目标，那不可耻，但绝不可以失去为此前进的心。等到了父亲母亲的年纪，希望那时候我们还能像这样坐在一起。”

莉莉露出了闻到停了一个月的尸体的味道的表情：

“这话好蠢啊，我的哥哥。”

哈利脑门上爆出青筋，亚伦偷笑了起来。后者没高兴多久，莉莉给他添了一刀：

“哦，还有你，亚伦，那件事，其实我早就告诉米哈伊尔了哦。”

“什——”

“崔斯坦，你这个异教徒，真该跟亚伦一起上初醒儿教堂看看。”莉莉双手叉腰，恶劣地笑道，“谁不喜欢米哈伊尔神父呢？亚伦在他面前半天说不出个屁来。”

哈利虚弱地说：“淑女不可以说这种话，莉莉。”

“那我可以说。”杰瑞米早就忘了他之前还想跟崔斯坦一起捉弄莉莉了，“亚伦表哥在那儿坐得比塞德里克还端正呢，居然还帮乐队顶过班。说起来话也开头一句‘抱歉’结尾一句‘谢谢’，这可是在翡翠城里谁都没有的殊荣哦！”

“还有这种事？”崔斯坦搓了搓手，眯起眼睛，“那我说不定能成为一个虔信徒了。”

“做梦去吧崔斯坦，下地狱去！”亚伦气急败坏，“在教堂里礼貌点不是应该的吗？”

没想到塞德里克也加入了战局，冷酷地说：“爱德华兹老爷该把他请来翡翠城，说不定亚伦少爷会从前夜开始每天晚上端水去给老爷太太捏脚按摩，做个比以撒还蒙喜悦的好孩子，过两年还能当上圣徒候补呢。”

“那怎么了？”亚伦一抬下巴，“嫉妒我吗，塞德里克牧师？”

“臭美！”莉莉挽起袖子叫道，“我们打他一顿！”

崔斯坦率先响应，杰瑞米也扑了上去。看似老实的塞德里克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哈利，在帕翠西娅和克里斯汀担忧的目光中，亚伦挑了挑眉毛，做出一个颇为挑衅的起手式，接着转头夺门而逃。

作者有话说：

终于点题成功了，泪奔。希望能在30节以内搞完本章ORZ
以撒是亚伯拉罕的嫡次子（虽然一股封建味，但，圣经也属于嫡庶神教2333），总之要被爹献祭的时候儿子和爹都很老实，神很感动允许亚伯拉罕用小羊换儿子。虽然这个梗还用得蛮广泛的但总之备注一下。近一点来说乌合麒麟的澳洲士兵割喉图就有用到这个梗（无碰瓷意味），那个儿童抓着小羊但还是被呲啦了，对基督教国家白人来说就，夺笋呐.jpg


175 31九份梦想（28）

两年后的圣诞节，在哈利和黛娜的婚礼之后，十六岁的亚伦收到了一份来自父母的礼物。

那是一枚秘银托底、硕大的绿宝石胸针，凯瑟琳亲手将它扣在他的领花上。父亲告诉他，这是他的母亲当年在婚礼上佩戴过的；他的母亲告诉他，这是他们给他的护身符，算是和伊莎贝拉奶奶一起的生日礼物，烈阳城的十二位圣徒都为它献上了祝祷。

深夜，亚伦就着蜡烛的火光，迷醉地观赏了它许久，下床换好衣服，从王宫里溜了出去。

誓约城正在下雨。

和翡翠城冷厉的疾风骤雨不同，誓约城的夜雨夹杂着雪粒倾盆而下的时候像是海浪坚定地掀翻战船，却又饱含某种冰冷的温情。排水系统在一百多年前翻修过一次，暂时没有被打败的风险，流浪汉们就不好说了。

亚伦扛着一个大包裹，进马厩解开了父亲的爱马“钳子”。他有点醉了，因为刚才他也喝了酒，还跟劳拉·哈代、莉莉、帕翠西娅以及很多女士跳了舞。不过，他还是成功上了马，骑着它闯入了誓约城的冬雨之中。

连绵的宫殿之中，婚礼的狂欢仍在继续。士兵们也沉浸在节日的欢乐中，轮流跑去厨房讨宵夜吃。没有一个人发现爱德华兹侯爵的二少爷不见了，只有守城门的认出那匹马，为亚伦少爷放行。

半个月前，亚伦在进城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座小教堂。黛娜的哥哥查理出城来迎接侯爵一家，也看出了哈利的紧张，就给他们介绍了不少风土人情，不过也许只有亚伦在听。

据查理王子所说，郊外的这座“西园教堂”正是诺伦人勤俭、虔诚、善良等等诸多美德的体现。原本二十年前就该翻修了，但相关的款项一直下不来，要么是要补贴越来越多的失业工人，要么是要建新的济贫院和孤儿院。久而久之，这座教堂就成了誓约城居民的善行的丰碑，一直矗立在这里。

听到这里，查理王子的卫兵们赶紧跑去赶走藏在里面亵渎圣地、不懂感恩的懒汉们。

这时候隔着遥远沉重的雨幕，亚伦依旧听到了教堂里传出的音乐声。教堂本身看起来就要塌了，管风琴指不定被偷走了多少金属配件，因此曲调听起来完全没有其他教堂里的那么复杂雄浑。

亚伦本来已经有些后悔了，毕竟雨打在身上又冷又痛，他还跑了这么久。但是他听到了隐隐约约的《上帝赐予你快乐》，就自顾自哈哈笑起来，隔着一小段连滚带爬地扑进了教堂里。

小教堂的大门哗地倒在地上，他吓了一跳，赶紧一边道歉一边跟人一起扶起大门塞回门框里。虽然还是有些漏风，不过至少中间的火盆稳住了。

亚伦在似乎欢快了一些的乐声中举起两口麻袋，醉醺醺地大喊：

“圣诞节快乐！”

流浪汉们也高兴地举起杯盘中寡淡的肉汤，祝他节日快乐。

“黛娜公主和哈利先生新婚快乐！”

应付着孩子的妇女也祝他们健康。

亚伦又说：“今天是我的生日。”

一个戴着七拼八凑、枯草多过野花的花环的孩子站出来，手里抓着半截吃剩的叶子，高兴地说：“今天也是我的生日。生日快乐！”

亚伦便打开口袋，高兴地宣布：“那么，我就是为你来的。我带了蛋糕和烤鸡！”

“哦哦哦！”

人们欢呼起来，赞美刚才的男孩“小杰克”，然后异常有序地围拢过来，排队等候发放。亚伦把口袋交给杰克，有人问他有酒没有，他说本来带了，但是路上喝光了。大家大笑起来，杰克给自己分了蛋糕，矜持地撕了一条鸡腿、拿了一块饼，跑来亲吻亚伦的脸颊，然后就抛下剩下的食物，跑去火盆边和母亲分享王宫的晚餐了。

一曲完毕，年轻的神父在琴凳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走到圆台边缘，低头跟他打招呼：

“生日快乐，亚伦。”

亚伦正仰头看他。

少年忽然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更不记得过来干嘛。他愣愣地看着米哈伊尔，后者站在漆黑一片、栏杆损毁的圆台上，头顶还在漏雨，但那头金色极浅的短发仿佛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辉，好一会儿，亚伦才意识到那是米哈伊尔那对蓝紫色的眼睛映上去的光。

米哈伊尔是来誓约城接受女王和主教册封的，就是前几天的事。按教会和诺伦的协议，枢机主教以下的部分职阶册封需要通过王室首肯。米哈伊尔不声不响地掌握了翡翠城的神权，虽然有点钦定的意味，不过还是要来誓约城走道程序；侯爵一家来的时候便捎上了这位盲眼神父。

这时候的镜子还没有很高的清晰度，但亚伦就是莫名其妙地觉得，米哈伊尔看起来似乎比自己还年轻一点点。

今年年中，亚伦也是在这么一个雨夜跑去初醒儿教堂找他，被冻得瑟瑟发抖的。亚伦是去讨祝福的，因为第二天一早就是他的成人礼。按照家里的规矩，举行完仪式，他才有独立行医的资格，因为他们所有人都是在这一天头一回切人。当然，其他老医生都会看着，以往也有对医学完全不感兴趣的孩子，家主会帮他画条线，指导对方切一刀，剩下的就是老手们的活了。

其他孩子大多在十五岁生日前后举行仪式，亚伦的稍微有点晚，因为他的生日撞上了圣诞节，到了冬天通往翡翠城的路异常难走，要是有到了非来翡翠城治疗不可之地步的病人，估计半道上就能没了命。更何况，为了让孩子们拿出最好的态度和技术，翡翠城挑的都是些贵族。当年哈利十五岁的时候甚至在罗贝托、凯瑟琳、阿尔弗雷德以及从誓约城赶回来的哈利小叔叔的指导下切了斯特林公爵的长子，并坚持完成了全部的工作，事后腿脚发软，被亚伦扶着出去吐了。虽然只是简单的盲肠切除，但罗贝托事先没有告知斯特林家的任何人，要不是伊莎贝拉和玛利亚帮忙调停，两家人怕是已经开战了。即便如此，斯特林公爵还是在儿子康复之后寄了一面印着爱德华兹家族纹章的锦旗过来，上面绣着“教会的看门狗”。

亚伦比哈利还要紧张，因他有点轻微的晕血，此前的学习重心也放在制药上。要他给兔子小狗清创缝补也就算了，上手切人就很难受了。况且，他那几天在城堡里乱爬乱跑的时候，从几个口风不严的表叔那里得知他的病人是瑞文侯爵的弟弟，凯瑟琳检测的结果是肚子里有个瘤。虽然显然轮不到他做到最后，但紧张还是难免的。他在初醒儿教堂睡了一夜，醒来才知道米哈伊尔就坐在一边念诵了一夜的祝福祷告，赶紧趁凌晨骑马赶回了翡翠城，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的成人仪式意外的顺利，但那之后，像是某种讨人厌的等价交换，烦心事接踵而至。

亚伦甩了甩脑袋，接过旁人递来的毛巾擦了擦，闻到上面有一股油腻腻的酸味。

米哈伊尔半天没等到下文，就转过身去，慢慢地、小心地沿着楼梯下来。他刚冒出头来，随着一阵电闪雷鸣，西园教堂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刚刚站立的平台哗啦啦地往下落了一堆石块。

一阵尖叫过后，有人说：“您运气真好，愿太阳神赐福与您，米哈伊尔神父！”

“谢谢。”

米哈伊尔有些笨拙地小跑过来：“有人受伤吗？”

“没有。”

“我的心受伤啦，要是您肯跟我睡一觉就能好。”一位老妓女嘻嘻笑道。

“萝拉，你说的什么话！”

“神父肯定不愿意啦，我行不行？”

混乱的欢笑之中，小杰克代表其他人，跑来给米哈伊尔和亚伦送蛋糕。亚伦一把揽过米哈伊尔的腰，接过一只碟子，拿小拇指指了指刚才说话的女人：

“还有一盘送给萝拉小姐，杰克，这是我买下米哈伊尔的款子。”

“太便宜了吧！”萝拉跟他讨价还价，“至少再给一半。”

哄笑声中，亚伦涨红了脸败下阵来。萝拉得意洋洋地叉腰站起，往小杰克脸上狠狠亲了一下，接过不知道属于谁的破碟子，咬了一口甜腻瓷实、夹着樱桃果酱和奶油的女王蛋糕。

米哈伊尔和亚伦在边上找了个地方坐下，分享碟子里的夹心海绵蛋糕，上面还沾着烤鸡的油脂。

米哈伊尔身边总是干燥、温暖，亚伦却不敢靠得太近，低头看着发梢上的水珠滴落。好一会儿，他发现自己正盯着米哈伊尔黑袍底下无处伸展、乖巧地缩在一起的腿，慌忙提出了正题：

“……我想进教会。”

米哈伊尔半天才问：“为什么不找伊莎贝拉呢？”

“她肯定不会同意的。”亚伦冷静了下来，“我想进修道院当修士，以后不能结婚的那种，那个单词是什么来着……当然，我不想留在修道院啦，那多没意思。”

“伊莎贝拉很希望你娶哈代小姐。”

亚伦撇撇嘴：“我就是为了这事来找你的。”

米哈伊尔歪了歪脑袋。亚伦往他身边挤了挤，随意地说：

“劳拉喜欢上了弗雷德，又不喜欢我。我倒是挺喜欢劳拉的，但也就那样，没有结婚的必要。”

弗雷德·亨特是亚伦的表弟，来翡翠城玩过几次，守了几次礼拜，米哈伊尔认识。但他还是有些疑惑：“她是您的未婚妻吗？抱歉，我不知道。”

“啊，那倒不是，只是……很多人这么以为。崔斯坦干的好事。”亚伦挠了挠头，“她已经二十岁了。我虽然喜欢她……但是并不是——绝没有弗雷德那么喜欢。要是由着我犹豫，她就会错过弗雷德了。现在你明白了吧，米哈伊尔。我来当修士，就不一样了，就当是教会做了件好事，怎么样？米哈伊尔，行善是你的职责嘛。”

米哈伊尔笃定地说：“您不只是为了这个。”

亚伦沉默了。

半晌，他站起身来，轻快地说：“是啊。所以，你一定会帮我的，对不对，米哈伊尔？”

“她和亨特先生的事是真的吗？”

“是啊。怎么了？”

“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不选择你呢？”

亚伦愣住了。米哈伊尔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空气，显然不是在安慰他，而是认真地在苦恼。

“这不是你该说的话。”亚伦轻声说，“忘掉它吧，米沙。”

“那我也该忘掉您说的话吗？”

“我说过什么？……我喝醉了，如果……”

沉默了一下，米哈伊尔点点头，站起身来：“雨停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亚伦飞快地说着，更快地把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塞进他的口袋里，“我自己找得着！”

和来时一样，亚伦骑着马溜回了王宫，并且运气很好，从马厩出来都没被发现。但是他不知为何有些郁闷，跑去厨房喝酒还哈哈笑，惨遭女仆告发，被塞德里克和莉莉一起拖去浴池，结果吐了一地。

第二天，亚伦神奇地没有发烧，还换上新衣，跟着哈利以及公主一家出去参加活动了。凯瑟琳没问他把那枚胸针扣放在了哪儿，但是一行人去慰问贫民区百姓的时候，亚伦眼尖地发现了巷子里的米哈伊尔，挤过层层叠叠的卫兵，跑了过去，仰头看他。

米哈伊尔什么也没说，动作有些粗暴地将那块绿宝石扣在他的领巾上，短促地抱了他一下，转身翻过围墙，跑了。

又过了一个月，爱德华兹一家启程返回了翡翠城，新晋的地区主教米哈伊尔·库帕拉也在其中。哈利和黛娜则要到年中过完女王的生日才会一起过去，还有许多事项需要准备。


176 31九份梦想（29）

这边的新婚夫妇还没踏上返程，翡翠城已经热闹了起来。

伊莎贝拉暂时留在了誓约城，等哈利的事情结束，她还得赶回烈阳城去。不过玛利亚又光临了爱德华兹侯爵家中，带着她年幼的女儿安娜；夏日将近，米迦也借口不识字，推掉了许多工作，躲到这里来度假，还不许罗贝托通知伊莎贝拉。

亚伦渐渐地也三天两头地往外跑，有时候是受邀请去给一些小地主看病，有时候是听说某地出现瘟疫或集体性食物中毒，跟着米哈伊尔去帮忙。莉莉独身一人不好出门，就总是想办法缠着他，而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亚伦老是跟她吵架，还每次都会带上她。

五月中旬的一天，亚伦、莉莉和塞德里克再一次压着线赶回了翡翠城，正好能够参加第二天的初临圣子升天瞻礼日礼拜和十一天后的五旬节礼拜。

回来自然是要路过初醒儿教堂的。亚伦这回出去，钱没赚到，还差点花光了三个人的路费，硬是从那个姓夏普的病人那儿买了块紫水晶，为此把身上伊莎贝拉的十字架押给了塞德里克，莉莉的脖子上则挂着凯瑟琳的绿宝石，等他回翡翠城还钱才能拿回去。

不巧，米哈伊尔正在试圣灵降临节当天的礼服。原本那该是暗红色的，以纪念降临的圣灵的火舌形象；可是翡翠城的裁缝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怎么，拿错了布料，这会儿穿在他身上真就像火焰燃烧，俗气得不行，偏偏他自己还看不见，三人进教堂的时候，他还在问牧师和修女们有没有拿到各自的礼服。

莉莉很没礼貌地大笑起来。亚伦瞪了她一眼，说：

“笑什么笑，那是爸爸新年的时候订给你做社交礼服的。”

莉莉张着嘴，看着米哈伊尔身上那堆光鲜的布料，目瞪口呆。

亚伦赢下一局，扬起下巴过去跟米哈伊尔说了会儿话，把紫水晶塞给他，就招呼莉莉和塞德里克回家去了。

塞德里克问他怎么不提醒神父，结果这兄妹俩异口同声，说：“干嘛要提醒？”

虔诚的见习牧师受到了一些伤害，一路都没再说话。听到亚伦嫌弃地对米迦说“你怎么还赖在这里啊”的时候，心里更堵了。

他们看见米迦的时候，后者正扒着一座瞭望塔的外墙，闻言朝他们做了个嘘的手势，又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去。亚伦和莉莉对视一眼，嘻嘻笑着把缰绳交给塞德里克，也不管他一个人能不能牵三匹马，背着包挂着剑，就熟练地翻上城墙，爬到了米迦身后。

米迦躲藏的位置离墙顶不远，见他们上来了，也跳下来，猫着腰引着他们躲进瞭望塔的阴影里。兄妹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正好能看见不远处一段楼梯上的玛利亚；她正在跟对面那个忧郁的白发男人吵架，看样子，大概是她的丈夫乔纳森·比安琪，烈阳城的首席乐师。

米迦小声说：“正好到了关键时刻！”

那边乔纳森苦苦哀求道：

“玛丽、玛丽，我真的不是有意要说那种话的，我当时只是在气头上……”

“你还敢是有意的？”玛利亚瞪圆了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睛一激动就会变成熔金，“乔纳森，我承认我喜欢你在某些时候的任性，但这不是你一天到晚揪着罗贝托不放的理由！天哪，安娜已经两岁了，你能不能别老想着他？”

“你生安娜的时候……”

乔纳森嘟哝了一句，似乎有点委屈，玛利亚更火大了：

“你有脸说吗？你不在那里一天到晚地难受，我至于跑来这里？薇露丝岛多暖和啊！好像怀孕的是你一样！”

乔纳森唯唯诺诺，欲言又止。米迦小声解释道：“当时其实是玛利亚脾气不好，找乔纳森的茬。你们知道的，诗人嘛，内心比较纤细……”

“屁事真多。”亚伦毫不留情地评价，“女性在怀孕期间和月经前后情绪起伏大，一是正常生理现象，二来他也该反思自己干了什么才会让玛利亚阿姨生气。妈妈就不容易生气。”

莉莉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你事不多一样，今天要躲着克里斯汀，明天劳拉更喜欢弗雷德，后天没事来找我的不痛快……”

“是你找我的不痛快吧莉莉！”亚伦小声叫道。

莉莉推了他一把：“重点不是这个，笨蛋！跟你的米哈伊尔神父结婚去好了！”

亚伦朝她吐舌头：“他确实比你漂亮！”

莉莉卡壳了，接着迅速地冷笑一声：“好啊，你倒是找个更好看的出来。要我说，你就是个没有理想的懒虫，根本就是怕麻烦才不肯结婚。”

米迦指指自己，说：“我呀。西希家总说我可爱呢！”

亚伦嘲笑道：“妈妈还说莉莉可爱！”

“亚伦！你什么意思？！”莉莉压低了声音尖叫道。这时候，米迦眼神一凝，拍着两人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叫出了声：

“喂、喂。”

“小声点，米迦！那边可有两个圣徒。”

“不是，你看那边。是不是你妹妹……叫什么，帕翠西娅？”

亚伦愣了一下，右手搭在眼睛上往另一侧望去，接着脸色剧变，丢下背包，抓紧剑就跳下城墙，朝花园一角冲过去：

“弗雷德·亨特！我他妈宰了你！”

玛利亚和乔纳森都停住了，齐齐趴到栏杆边望向他。莉莉急得照着米迦屁股踹了一脚，后者连忙从城墙上一个飞扑，轻盈地落在亚伦面前，一把抓住了他。

亚伦挣扎着挥舞着出鞘长剑，咆哮道：“放开我，我要杀了他！”

帕翠西娅脸色惨白，不知所措地捂着嘴唇站在一边。弗雷德·亨特也没想到亚伦回来得这么早，帕翠西娅跟他说的是五旬节前几天来着。

趁着帕翠西娅求情、米迦跟亚伦纠缠的功夫，弗雷德·亨特连滚带爬地逃跑了。

米哈伊尔得到通报从祈祷室里出来的时候，米迦和亚伦正背靠着背，鼻青脸肿地坐在地上，另一个白发红眼、神情古板的少年坐在一旁的桌子上擦着软剑，

少年神父一排一排抚过礼拜堂的桌椅，脚步声轻轻地回荡在教堂中。他已经换回了平日的黑色教士服，温和镇静的语气和清脆爽朗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没什么反差：

“发生了什么？”

米迦叫道：“你们两个打一个，不要脸！”

“铜蛇”哼了一声：“他也能算战斗力？你真给圣徒丢脸。”

亚伦勃然大怒，挣扎起来：“我是落地崴了脚罢了！”

“铜蛇”亚伦说：“不管怎么样，不可以杀人。”

“那家伙竟敢同时吊着帕翠西娅和劳拉！”

“那您也不能干这么丢脸的事。”

“丢什么脸？我堂堂正正跟他决斗，又不是偷袭。”

铜蛇也生气了，放下软剑，说：

“刚才要不是我拦住米迦，您讨不到好处，怎么现在竟然说起我不好了？”

米迦故作惊讶：“啊呀，小亚伦又没说你刚才的行径是偷袭，这么心虚干嘛，亚伦？”

铜蛇亚伦脸红了，恨恨地咬着牙，手指关节咔咔作响。

亚伦嘟哝着说：“又没说你们。”

米哈伊尔叹了口气，说：“虽然这么说不大好……但是按照世俗的看法，对方的身份实在与您相差悬殊，您只是约战就已经失了身份了。并且，从舆论上说，您赢了就是仗势欺人，输了就是给爱德华兹一家丢脸，无论如何都不值得。”

“什么值不值得的？他害了她们两个！”亚伦刚平息的怒火一下子又起来了怒气冲冲，“我又不是哈利，他要继承家族，我哪有那么多事？”

米迦愣了一下：“好像也是？那我们快走啊，现在还早耶，按你刚才那个狠劲儿，晚饭前把他干掉怎么样？”

铜蛇冷笑一声，慢吞吞地将软剑插回缠绕在左臂上的铜蛇剑鞘中，阴阳怪气地说：“圣徒跑去杀一个伯爵的侄子，真有出息啊，米迦。”

米迦扯了个鬼脸：“怎么啦，都两百岁了，想告诉西希家吗？快去告诉他呀，我的哥哥。”

诺伦语和伊里斯语里面没有“哥哥”这个单词，只有“兄弟”。米迦的最后一个词是红月方言，铜蛇一开始还没听出来，想明白了就磨着牙不再说话了。

说着话，米迦已经扯烂了绳索，铜蛇露出了不忍直视的神情。米哈伊尔给三人一人倒了一杯水，亚伦接过，嘟哝道：

“‘人若喝我所赐的水，就永远不渴。我所赐的水要在他里头成为泉源，直到永生。’[10]”

米迦一饮而尽，说：“那么再来一杯，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伸手朝他的方向摸索了一阵，准确地把水倒进他的杯中，见他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就去端了一盘小点心。

“……你跟西希家吵架，跟我生什么气？”两人在地上、两人在桌上坐了一会儿，“铜蛇”亚伦小声说，“况且，又不是我告的密。”

亚伦闻言，放下刚刚送到嘴边的松饼，调转火头：“哈哈，你居然是因为跟家里人吵架跑出来的！”

米迦作势要踢他，忿忿地站起来，说：“我不管你了，坏亚伦！”

说完，红发少年从黑衣神父手里夺过托盘，带着那些味道不错的小点心跑了。

“铜蛇”亚伦慢条斯理地喝完白水，向米哈伊尔道了谢，头痛地捏了捏眉心，也道别离开了。大概是抓米迦去了。

米哈伊尔这才上前扶起亚伦，带他进祈祷室坐下。

亚伦烦躁地绞着手指，想起来这对手不好，又跟他的父亲一样哒哒哒地敲起了桌面。

“亚伦。”米哈伊尔轻轻地喊了一声。

亚伦咬着嘴唇，抓了抓头发，没理他。

好一会儿，亚伦抬起头来，目露凶光：

“米哈伊尔，准备一下。等我逮住弗雷德·亨特，揍他一顿，我就来接受仪式。”

他说的是二次受洗、宣誓成为神前教士的事。

“您不是也喜欢哈代小姐吗？”米哈伊尔轻轻地说，他的身体在夕阳之中往亚伦身上投下巨大的阴影，“要是怕决斗的事败坏她的名声，娶她不就好了？父神在上，这是我的错，此前出于……出于私心，我没有与您明说。她接受亨特先生的追求有部分原因是为了试探你。”

“我不是笨蛋，米哈伊尔。”棕发少年那忽然变得低沉沙哑的声音好像来自地狱深处的呼唤，“我难道不知道吗？可你难道不知道……我永远不会像她爱我那样爱她。”

米哈伊尔沉默了许久，干涩地说：

“不一样的。如果您娶了她，就会一心一意地爱她。您就是这样的人。”

“不要说了，米沙。”亚伦耷拉着肩膀，像条斗败的狗，哑声说，“再说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为什么要好处呢？我们来这地上是为赎罪的。”

“好吧，那就当是罪的工价吧。”

顿了顿，米哈伊尔的声音忽然有点惊恐：

“你刚才叫我‘米沙’？”

“啊？”亚伦茫然地挠了挠头，“是吗？”

“为什么这么叫我？”桌子底下，神父宽阔的手掌攥紧了衣摆。

“唔……新学的联邦语。”亚伦摆摆手，“之前在夏普家喝酒的时候听来的，记不太清了。——总之，你会好好准备的吧？”

“我会。”

“那就谢谢啦。晚上见，今晚，也许明天。”

亚伦站起身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踩上凳子摸了摸米哈伊尔那头又软又顺的金发，跳下去往教堂外面跑去。

不远处的路旁，崔斯坦·哈代骑在马上，正抱着两把剑等着他。

也只有米哈伊尔看不见亚伦少爷脸上那副半永久的任性神情，一是他真的眼盲，二是亚伦要么对他笑，要么转过头去不对着他。

但是崔斯坦·哈代不管多少次都没法认为这是一种无害、普通的心情的表现，尤其是这种时候，亚伦那张臭脸显得十分合他心意。

崔斯坦多牵了一匹马，亚伦翻身上马，接过对方抛来的剑，一看：

“妈的。你偷我爸的佩剑！”

“你要去给自己的妹妹还有我姐姐报仇耶。”崔斯坦理直气壮，“当然要体面点。”

“那要不要我再跟查理王子借身衣服啊？”

“免了。你再多跟米哈伊尔神父哭诉一刻钟，亨特那家伙就要跑出翡翠城地界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夹紧马肚向前飞奔，亚伦问：

“你他妈怎么在这儿？”

“也许是太阳神的旨意。”崔斯坦懒洋洋地说，“叫我正好撞上这事儿。加油，亚伦，我支持你！”

“你会后悔的。”亚伦低声说。他忽然觉得有点冷，下午跟米迦摔打的时候甩掉了外套，现在已经快晚上了。

崔斯坦没听清，压低身体伏在马背上适应更快的速度：

“天要黑了。你说，要是我们把他……”他在马上朝亚伦比了个划脖子的手势，想了想又补充说，“现在正涌动着一股许多老家伙们没觉察到也抵抗不了的浪潮，我的生意虽然起步没几年，却已掌握了其关键所在……”

“能不能说点人话？”

“你们他妈的平时也不跟我们说人话，爱德华兹。——弗雷德·亨特找上劳拉的时候，我就准备好了。有生之年，我要让他们一家变成流浪汉，叫弗雷德他妈到我家领地上来卖淫……至于弗雷德，你别把他杀了，搞残废行吗？哈哈，我要让他看着自己招致的灾难求死不能，哎呀，可惜亨特一家都是虔诚的信徒，不能自杀呢……”

亚伦一下子又摆出了一张嫌弃的脸：

“那我可真是个大善人，天国不收我说不过去吧。”

“哎呀，地上的事怎么也没关系的。”崔斯坦笑嘻嘻地说，“只要有财富和地位，尽情去做坏事好了，大不了死后花钱委托个好神父给你祷告。”

亚伦半天没说话，崔斯坦还以为他在紧张，也就闭上嘴，叫他好好做心理准备，无论是关于弗雷德还是劳拉。

天色彻底黑了下去，但今夜的月亮分外明亮，甚至似乎比以往离地面近一点，皎洁的月光和夜晚的白霜分不清彼此。

两人能够望见弗雷德·亨特的那匹贝赫特马的时候，亚伦直起身来，冷冷地说：

“帕翠西娅才十三岁！”

弗雷德·亨特的马不知道什么毛病，越跑越慢，在路上直哼哼。两人策马赶上，三拳两脚撂倒小亨特，绑在亚伦的马背上，返程去了初醒儿教堂。

到了目的地，崔斯坦才如梦初醒：“你他妈来这儿干嘛？杀了直接让大个子给他做安魂弥撒？”

亚伦没回答，抽出剑来抵着弗雷德·亨特的喉咙，对方立即停止了杀猪惨叫，连一路上的哼哼都停了，哀求道：“亚伦，我不是有意的，我跟劳拉早就掰了，凯瑟琳姑姑也不会希望看到你做这种事……”

崔斯坦踹了他一脚：“现在知道求饶了？骗劳拉的钱的时候怎么不多想想？”

“我没有要骗她的钱！”亨特争辩道，突然有点理直气壮起来，“诚然，我只是伯爵的侄子，以后继承不到什么东西，但您也不能这么污蔑我！我只是，只是跟哈代小姐借了些钱，去做些好事。您二位这样的出身是无法理解我们这种人——”

“关我屁事。”亚伦将剑尖移到他的右手上，“你用这只手摸了帕翠西娅的胸部和臀部。”

对方没来得及说什么，一声惨叫冲出咽喉。亚伦指向他的膝盖：“你骑术很好啊，上个月带劳拉出去害她摔断腿是故意的吧？就是为了趁机来翡翠城找帕翠西娅。你当这是什么门当户对的流程吗？都是领主的弟弟的孩子，爱德华兹家可是侯爵。”

崔斯坦不由看了他一眼，因为这话把他哈代伯爵一家也骂进去了，亚伦以前顶多有点刻薄，从不说这种欠打的话。

亚伦挑断弗雷德的韧带、打碎他的膝盖，却没叫他流太多血，接着上移剑尖：“这张嘴也配碰劳拉和帕翠西娅吗？”

在“战争之王”戴维远远的劝阻声中，亚伦割掉了弗雷德·亨特的舌头，拎起他丢进崔斯坦怀里：“送他去翡翠城。我还有事。”

崔斯坦有一丝不祥的预感，不知道是来自飞速逼近的吉安特马上的高大圣徒还是亚伦本身：

“快跑吧，少爷。那他妈的是来抓你的！”

戴维已经到了。亚伦看也没看，丢下父亲的佩剑，一声不吭地走进了教堂。

崔斯坦骂了一句，看了戴维一眼，也抛下呻吟不止的弗雷德·亨特，跟着走了进去。

亚伦在门口洗了把脸，穿过一排排长桌长椅，在讲道坛前、太阳十字架下双膝跪下，右手按在一本《太阳神典》上，流利地念诵起誓言：

“全知全能的太阳神密特拉在上……

“……

“从今日起，我，亚伦·扬·爱德华兹，抛弃世俗的欲念，弃绝肉身的家庭与金钱的享受，全心全意侍奉您与您的圣殿，只为您的福音能够……”

崔斯坦冲上去要抓起他质问，幽灵一样、比戴维还要高大不少的黑袍神父一步上前，一手抓住他的后领，另一只手提着一桶圣水，等亚伦念完最后一句，就将它全部浇在了后者的头上。但是崔斯坦现在已经顾不得愤怒了，因为戴维上前一步，仰视着米哈伊尔，说：

“很遗憾，没能阻止他。亚伦……他和铜蛇一个名字。‘铜蛇’叫我来的，原是为了考察您，我们的人数是不足的。但是现在，我不得不对爱德华兹少爷蓄意伤人致残的行为作出处罚。”

米哈伊尔张了张嘴，平静地说：“愿意顺从父神的旨意。”

“在父神里面没有贵族一说。”戴维点点头，单膝跪下，看着亚伦的眼睛一板一眼地说，“亚伦弟兄，您现在是完完全全的、和我们一样的父神的奴仆了，为表尊重，我不以少爷称呼您，但很遗憾，也就没有任何减刑。我只能分担我没有及时阻止您的那一半——按律鞭笞一千，每四十减去一下。我也一样。”

“你打吧。”亚伦站起来，翻了个白眼开始脱衣服，不过手指有点发抖，“别让我爸妈知道。我现在是太阳神教会的教士了，跟他们没关系。”

“您对肉身父母的敬爱值得赞颂。”戴维稍显冷漠地说了一句，走去象征约柜的讲道台下取出了一条不知道沾了多少信徒的血的长鞭。

崔斯坦已经开始害怕了，米哈伊尔想了想，认真地伸出手说：“先消一下毒吧。”

戴维同意了。

·

——亚伦是被疼醒的。

一方面是背上腿上的鞭伤，另一方面是身下硬邦邦的床板实在硌得他难受。

床是典型的修道院的硬板床，又窄又短，幸好亚伦才十六岁，勉强能抻开腿。难以想象鞭身教派的那些苦修士是怎么过活的。

他趴得想吐，背后的伤也像火烧一样疼，涂了药膏之后的那种凉爽感更要人命。一声呻吟正要冲出咽喉，一头浅金色的、暮春早晨的阳光般的金发映入眼帘。

亚伦闭上了嘴，头一回用那种不高兴的表情看着米哈伊尔。他没有表情的时候也像是蹙着眉头瘪着嘴，现在更是不高兴得彻底。

他不说话，但是米哈伊尔依旧以盲人特有的卓越听力发现他醒了，眨着眼睛说：

“乔纳森也被罚了，他说他早就看出来弗雷德·亨特不是好人，给那匹马做了手脚。玛利亚和戴维打了一架，至少，呃，玛利亚殿下和乔纳森先生和好了。”

“关我屁事。反正戴维回去还要挨伊莎贝拉的打，我又不亏。”亚伦闷闷地说。半晌，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也在这儿？”

“呃，我不小心打翻了圣体显供架，看不见嘛。”米哈伊尔说，“您得在这儿待几天，莉莉下午会过来。哈利已经在路上了，不过这事瞒不了您的父母太久。”

米哈伊尔趴在他旁边两张拼接在一起的小床上，赤裸着敷着药膏的脊背。不管过去多少年，从亚伦的七岁到十六岁，神父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好像永远地在长大成人之前停住了，连骨骼和肌肉都是一样，永远有着少年人的流畅、柔软、活力充盈，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青涩。

“骗人。”亚伦皱了皱鼻子，“你是替我挨的。我数到两百三十二下就不记得了。”

盲眼的年轻神父叹了口气：

“您自己说的，这种事说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亚伦沉默了。

米哈伊尔侧着脸，趴在自己线条优美、白皙修长的手臂上。那双没有瞳孔的、晨星晨雾般的蓝紫色眼睛朝着亚伦的方向，一块未经打磨的带着些蓝色的紫水晶吊在他的脖子上，躺在一边，散发出同样的光辉。

“我被革职了。”他说，“得去荒芜之地传教并建设教会，才能取得原谅。我选了伊可拉旁迪，第一站是洪灾平原。”

“哦，我知道。”亚伦闷闷地说，“洪水旱灾之后都有瘟疫。你需要一个好医生。”

作者有话说：

[10]约翰福音4:14
怕误会所以解释一下（忘了之前有无解释），圣经旧约里是有亚伦举起神赐的铜蛇杖人就得救的桥段，这里当然属于太阳神典大杂烩。不过其实圣经禁止拜偶像，神惩罚了造铜蛇去崇拜的百姓，列王记中西希家因为打碎国中的铜蛇雕像得到神的喜悦，当然本文一直缺德魔改不要上升圣经。主角亚伦这个属于信教的医生爸妈在经文里挑了个吉利名字，类比艾时珍、艾思邈（喂）总之米迦不会为任何日式友谊献出五百年法力，主动神降类比自焚，这种是典型的蟹脚徒大家要注意（敲黑板）
下一节结束这章，争取废话少点3k以内


177 31九份梦想（30）

于是伤还没好，两人就收拾行囊，滚出了翡翠城、诺伦乃至迦南大陆。

两人抵达洪灾平原的时候，一年一度的大洪水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了。不过，还没开始帮助当地居民处理那些洪水留下的尸体，亚伦自个儿病倒了。

翡翠城所在的北方终年阴冷，亚伦虽然常常到处乱跑，跟着朋友们出远门去打猎游戏，身体足够健康，但一开始还是不大适应洪灾平原湿热的气候。米哈伊尔告诉他再往南去会更炎热，并提议在这里待到下一轮洪水到来。

两位修士借住在当地土著家中。清晨，米哈伊尔会跟着强壮的猎手们去寻找猎物，亚伦则一边学习当地方言，一边打着手势跟人交流此地的医疗防疫。出于米哈伊尔的高大强壮和亚伦不错的医术，他们的传道进行得很顺利。

就这样，在亚伦十七岁的时候，他们头一回见识到了洪灾平原的大洪水。亚伦也试着问过米哈伊尔的年龄，但后者什么都不愿说，他也只好作罢。

当地的老人说，这是他们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温顺的洪水，和往年相比，简直和没有一个样。不过，人们因此放开了胆子，要不是亚伦和米哈伊尔撑着小船在几座山丘之间奔波，死的人也许会和往年一样多。

第二年的时候，洪水更小了。第三个年头完全过去，洪水完全没有上岸，连烈阳城都对此感到惊奇。

烈阳城一直以来都有向起源之地传播福音的计划，陆陆续续地也派来了不少传教士，帮助人们在高山上建立村寨甚至城镇，开垦荒地种植粮食，围起栅栏圈养野兽。收留亚伦两人的那对夫妇是最先受洗信教的，后来也成为了此地的堂会长，又过了八十多年才相继去世。

在信心的先民离开这块大陆之后，洪灾平原再一次变回了诺亚平原，甚至东西两边的海岸也建起了可靠的码头，不再是吞噬航船的深渊。安定下来之后，人们在教堂里握手言和，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国。

第四年、第五年，洪水依旧没有来，米哈伊尔和亚伦便带着他们在当地收养的一对孤儿兄妹，告别诺亚平原的居民，向着伊可拉旁迪腹地进发。他们给那对兄妹找了两个新名字，哥哥叫马修·米哈伊洛维奇·爱德华兹，大约十岁，在父母牺牲于洪水中的时候就已经是部族的勇士了；小三岁的妹妹是茉莉·米哈伊洛夫娜·爱德华兹，因为身体不好，亚伦得把她带在身边调养。

四人加上一些传教士和诺亚平原的商人，刚刚离开以往洪灾会光顾的地界没几个星期，就撞上了奥坎波的军队。领军的是奥坎波的新王参孙，他的一头长辫垂到腰际，编在辫子里的铃铛在马背上震颤，他的眼神像狮子和老虎一样凶猛。教会这才得知，诺伦、伊里斯、艾登等国的传教士和军队以往呈上的传道报告有多么虚假，月亮海、黑星海和内海近百年来一直夜以继日地吞吃着她们黑色的子民。

在烈阳城的指示下达之前，米哈伊尔和亚伦加入了参孙的军队，转向西北，沿着安南大河拔除诺伦人、伊里斯人、艾登人、巴力人、布朗兹尼人甚至亚巴顿和联邦人的城镇。一方用火枪和大炮，一方用法术和暴力，仅仅两年之后，第三圣战爆发，战火在短短三个月内从伊可拉旁迪烧到了翡翠城。

爱德华兹一家人连夜逃进了密特拉王朝，莉莉趁乱溜走了。不管是诺伦还是教会的规矩都太烦人，没有任何地方任何年代能给她这样的女人足够的自由，所以她跑了。

在凯瑟琳夫人伤心绝望了一年多之后，亚伦在安南河上撞上了晒得跟野猴子一样的妹妹。又过了几天，布莱茨·瑞文追了上来，莉莉跟他投降。据莉莉交代，布莱茨·瑞文在他们逃离翡翠城之前就在南边的森林里埋伏着，一路上都跟着她，好几回差点把她抓回去。

通过神坛联系后，罗贝托同意了莉莉留在伊可拉旁迪，但是得让教会看着，每周跟烈阳城报告近况。圣战的第三年，莉莉和布莱茨在船上结婚了。船只是他们的小队刚刚缴获的诺伦战船，婚礼的司仪是赶了三天的路从另一块战场跑来的米哈伊尔，引导他们宣誓的则是米哈伊尔以前在诺亚平原的同事。

婚礼当夜，亚伦跟人打架了。船上的酒全都被医疗班征用去提炼酒精了，婚礼结束后，兴奋的士兵们把酒精搬出来兑水喝。他们才不听亚伦的话呢，要听也是莉莉的，其中有些本地人听不懂亚伦说的另一个部族的方言，误会了几个词，就打了起来。

打完架，亚伦顺了一瓶酒去甲板上找米哈伊尔，想看看这个联邦人喝不喝酒。他的骨架彻底长开了，在脏兮兮的白袍里还能看出典型的成年诺伦男性的身材特征，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个成熟的男人了，但米哈伊尔，从他七岁到今天，一点改变也没有。

果不其然，米哈伊尔拒绝喝酒，还叫他少喝点。他闷闷不乐地喝完了一整瓶酒，越过头顶黑暗的星空，望向远处烧红了云层的战场，好像撩起他的短发和衣袍的不是安南河上的暖流而是炮弹落地的爆风。

米哈伊尔也睁着那双晨星晨雾般的眼睛望着那里，忽然说：

“东方的确存在着地上天国。乘船从莱茵港口出发，途经米斯巴和月亮群岛，在齐格弗里德联邦的格拉佐夫港口整装，避开东方的飓风海域，直接向南穿过无尽之海，上岸后一路向东，就可以到达。船上可以种些花花草草，至于我，只要你相信我我就可以活得健康。我将为你劈开海浪，斩碎礁石，不让风暴伤害你分毫；我会尊重你、爱护你、保护你不受——”

“米哈伊尔！”

亚伦尖叫一声，仰头看向少年在黑暗中依旧显得洁白安宁的面孔，心脏被莫名的恐惧和绝不应当的喜悦攥紧。

少年神父低下头来，等他回答。

医生抬手摸了摸脸上没来得及理的胡茬，摸到了赶路时干裂的伤口。然后他清醒了，后退一步，假装什么也没听到，进了船舱。

圣战持续了十六年，以三位圣徒的阵亡和无法计数的普通人的牺牲为终结。

“战争之王”戴维死于圣战第五年。诺伦人假意谈判，戴维和自己的追随者们到达目的地后，诺伦人用填满整个营地的炸弹淹没了他们和全部的诺伦军官，随后用附魔的秘银子弹向废墟持续扫射了整整一刻钟，其中没有一人生还。

“光荣号角”伊莎贝拉死于圣战第十一年。亚巴顿人在一个冬夜骑着吉安特马渡过结冰的大运河奇袭教会北方城市，掠走了哈利·爱德华兹和黛娜公主。诺伦人赎回了黛娜和她的一双儿女，伊莎贝拉闻讯前去救援，最后和曾孙一同死于陷阱之中。三个月后，黛娜刺杀诺伦女王和哥哥查理一家，同日于王宫自尽，但她和哈利的两个孩子成了诺伦最优先顺位的合法继承人。他们的长子亚伦是战争的头一年出生的，是个坚定的太阳神信徒，因此诺伦率先停战，国内还因此出了不少问题。

“神前教士”亚撒利亚死于战争结束前一年。伊里斯人第二次挑战万国花园的时候，他绕过伊里斯进入艾登，意图挟持艾登国王，却遭到黑星海人鱼的突袭，被杀于艾登王都临海的悬崖。

战争结束之后，亚伦去诺伦看望过“亚伦”和“诺玛”，他的哥哥的儿子和女儿。伊莎贝拉的死讯传来后，诺玛将自己的教名改成了伊莎贝拉。“亚伦”和他离开翡翠城的时候一般年纪，看见步入中年的叔叔，已经能冷静地露出得体的微笑说“您和我的父亲长得很像了”。“伊莎贝拉”住在修道院做苦修士，亚伦问她愿不愿意去烈阳城，她说她要留在这里看着母亲和哥哥，尤其是哥哥。如果她的哥哥成为了一名暴君，那么她会用她的母亲杀死祖母的剑砍下哥哥的头。

离开誓约城后，亚伦去了一趟翡翠城，最后看了一眼久别的故乡，然后启程前往烈阳城，再也没有回到诺伦。

米哈伊尔因传教和战争的功绩受封为圣徒，亚伦则接过父亲的重担，成为了教会的首席医师。

又过了五十年，米哈伊尔依旧没有任何改变。经历了两次圣战的圣徒们疲惫不堪，其他新人又有各种各样无伤大雅的缺陷，可教会需要一个更有力、更冷静的领导人。于是，在亚伦从烈阳城的学院退休的那一年，米哈伊尔按照神谕，坐上了教皇的宝座。

亚伦已经很老了，老到呼吸都成了沉重的负担，战争和气候让他没能成为年轻时以为自己能够成为的、到了八九十岁还能挥刀引针的好医生，现在，他连喝水都需要人喂。而他的教皇依旧和少年时一样年轻，仿佛从未也永不会跨过青年的界限。

于是那一日终于到来，他的学徒们按照吩咐，早早将他放进了棺材里，只是没合上盖子。他衰弱的听力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大教堂里的管风琴正配合唱诗班高声吟唱《愤怒之日》，因为那是用法术激发的灵魂的乐声。

米哈伊尔穿着红白金三色的华丽长袍、手持权杖、戴着三重冠冕来了。他看着那双没有瞳孔的、晨星晨雾般的蓝紫色眼睛，嘴唇蠕动着，朝对方微笑。他从咽喉里发出气音：

“我现在被浇奠，我离世的时候到了。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

米哈伊尔撩开他的额发，亲吻他爬满皱纹的额头、眼睛和嘴唇，轻轻地说：

“睡吧，我的孩子。”

——亚伦睁开了眼睛。

米哈伊尔正在他身边熟睡，平稳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撩起他散落的发丝。他比梦中的米哈伊尔高大一些，头发像雪一样白。

亚伦轻轻地从他怀中爬出去，穿好内衣、衬衣、马甲、长裤。然后披上外套，慢慢地打开前门，往黑暗的阿梅希斯特森林深处走去。

睁着眼睛，放任头脑空白，他跟着直觉走到了湖边。

他站在石块上凝视着戴安娜血湖，感到脚底的石头圆润而冰凉。他就是在这里遇到米迦的。不管在这里为米哈伊尔唱多少支祝福的歌曲，不管在这里和米哈伊尔做多少快乐的事，他都没有办法忘记那个清晨的米迦，以及在十几年后变得比对方还要凄惨的自己。

但现在，他可以忘记了。

他轻轻合上眼睛。

头顶的树叶哗哗作响，清晨的森林里连鸟鸣都没有，清冽的风是故乡土地的鼾声。

他从未如此幸福。

——一双大手猛地从他背后伸出，将他从岸边石头上抓了下去，揽入怀中。

“亚伦。”米哈伊尔的声音自胸腔深处瑟瑟发抖，“你忘了穿鞋。”

亚伦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寒冷，接着就是害怕。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毕竟就算真的跳下去，他也不会淹死。

然而，就在米哈伊尔恐惧的颤抖之中，亚伦猛地咳嗽了一阵，然后脸上浮现出一层病态的、发黑的红晕，剧烈地喘息起来。

他睁大了眼睛，又深又快地呼吸，不停地呼吸，甚至来不及在米哈伊尔怀中找个合适的位置，一时间除了“呼吸”什么都顾不上了，因为他想活着，至少不能当着米哈伊尔的面断气——他需要呼吸，他需要即便是寒冷到冻住镜湖的空气，而他还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好一会儿，他的思绪才从耳鸣的远方回到灵魂中，断断续续地说：

“米、米沙、松开……”

“我不要！”

“我喘不过气……真的！哈……哈……我……”

米哈伊尔这才发现不对劲，弯下腰来想看看他的情况却看不见，急得用刚才拎鞋的手胡乱摸他的脸。但是亚伦真的没有在意，而是越来越平缓、越来越习惯地——呼吸。

简直像活人一样。

“……好香啊。”亚伦忽然说。

“对，对！”米哈伊尔傻笑着点点头，高兴得不知道能说什么，“今天早上，从万国花园带过来的梅花开了。”

“不，我不是说那个……”两行泪水倏地从他的右眼滚落，“天啊，米沙。这是昨天沾到你衣服上的奶油，柠檬草商店里的对不对？好香啊！”

米哈伊尔如遭雷击，呆立在了原地。

亚伦将鼻尖埋进他的胸口，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他填满整个肺部，以此将他永远牢记。

“原来你的味道是这样的，米沙。”他喃喃道，“比我想象的复杂……好闻千百倍。真好啊。”

米哈伊尔张大了嘴巴，漂亮的脸蛋皱成一团。他嚎啕大哭，不断地用手背抹脸，说不出任何话，脑海里没有任何别的想法。在亚伦一次又一次的贪婪的呼吸声中，他只是不断地抽泣，比刚才亚伦重新学习、习惯呼吸更艰难地适应哭泣，然后一边咳嗽，一边流着眼泪和鼻涕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这章终于写完了！！！最后一章标号是39，后面虽然有设定解密但想了想，有些为了整体氛围可能会剪掉变玄学。总之这里先说一下：窄门在文中出场的时候有解释，“具备活着升入天国的人有资格走出来”，米沙是带着强烈的偏见和愿望进去的，所以需要帮助才能出来；亚伦是不小心进去的，而且进去之前还干了个爽，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jpg（170章因为删改的缘故，结尾处也增添了一些设定说明ORZ）


178 32一个考验（1）

“准备好了吗，亚伦？”

“我……我准备好了！”

亚伦耸动着鼻尖，左手叉右手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桌上的食物。

米哈伊尔非常重视亚伦两百年来首次真正进食的体验，用必定会把人吓坏的速度跑去城里买了新鲜的肉和奶油，加上早晨刚刚催生的蔬菜，回家做了一顿丰盛得可以称得上宴席的早餐。

但老是在乡下东躲西藏的亚伦似乎已经忘记了多余的用餐礼仪，眼神催促着米哈伊尔掀开瓦罐的盖子。米哈伊尔当然看不到，但他也许能听到亚伦通过祈祷对他喊，米沙，米沙，把盖子揭开！

亚伦对那道罐焖牛肉垂涎已久。密特拉在上，他这辈子还从没吃过番茄，在他五十岁之前，诺伦都没有番茄。显然，米哈伊尔在厨艺方面的天赋也比他好得多，大概只在联邦尝过一次就学会了，这罐子炖牛肉看起来比他伺候过的那家联邦落魄贵族的晚餐美味得多，米哈伊尔自己也喜欢，以前还会请来帮忙的维克多兄妹用面包蘸着吃。

今天这个日子必不可少的烤鸡还在炉子里。他以往会在烹饪前帮米哈伊尔去除鸡和鱼的骨头，刚才看着少年往上面涂抹调料和蜂蜜、往肚子里塞水果和香料的时候还是不停地咽口水——他现在不仅需要呼吸，还需要咽口水了，因此他终于明白“丰收祭司”究竟是怎么回事，也许没有人会像他这样从背后抱着米哈伊尔、享受那股透过睡衣的柔软布料的温暖的生命气息，但米哈伊尔闻起来就是丰收的味道；在被赶出衣食无忧的伊甸园之后的数千年中，这就是最让人类感到幸福、安全的味道。

配菜还有几片大蒜面包——亚伦一直很好奇为什么联邦人可以弄出又酥脆又松软的烤面包片。去他妈的吸血鬼怕大蒜，他是个医生，大蒜有益健康！

——只是他的胃还没有准备好，第一口下去，他捂着嘴吐了出来。米哈伊尔递过去热毛巾，还没来得及担心什么，他漱漱口、擦擦嘴，又咬了一大口面包，然后是一勺炖牛肉，接着是浇了枫糖浆的布丁。

他用手抓面包，两排刀叉动也没动，右手抓着一只勺子从这个碟子舀到那个碗里，抖着手将一勺奶油抬起来，接着就用左手抓起一只黄油煎蘑菇塞进嘴里，里头的汤汁洒了一大半，还是把他烫到了；但他的口腔内膜和牙龈迅速地恢复了，在那之前他已经伸长舌头去接一片火腿，正正好在完全恢复的时候将它卷进口中。

他围着餐巾，却还是吃得到处都是，脸上手上沾满肉酱和油脂，难以抑制的眼泪流下来冲出几道分叉的痕迹。米哈伊尔睁大了眼睛，只听到一阵叮叮当当和咀嚼吞咽食物的声音，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这么吃东西；似乎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他想，查莱克的老伊万也是如此沉迷在久别重逢的味觉之中吗？

亚伦吃得乱七八糟，但实际上只吃了一点点就饱了。他硬是继续塞了一勺，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瞪着餐桌上的一片狼藉颇有些受惊。

然后吸血鬼打了个饱嗝，不舒服地揉着胃斜靠在了椅背上，看到衬衣上一下子就是两个油手印，嫌弃而震惊地呻吟出声。

米哈伊尔知道他开始尴尬了，就摸着餐桌坐下，开始准备享用自己的早餐——或者午餐。

抓起一块面包，他认真地说：

“你吃的好少，亚伦。不过，你可以慢慢习惯。”

亚伦被各种各样的新鲜体验冲昏了头，有点坐不住。但是跳下椅子、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他又坐回了餐桌边。

“米沙！”他撑着桌面凑过去，用沾着奶油和肉汤的嘴唇亲吻米哈伊尔柔软的脸颊，“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吃早餐、午餐、晚餐和下午茶，就像……就像其他人一样！”

米哈伊尔那对金色的竖瞳看起来更亮了。

亚伦又说：“你说得对，即使是为了多尝点味道，我也该努力习惯——说实话，我活着的时候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不过我想我该……嘶……吃得慢点。”

他说着居然吸了口口水，因为刚才尝到的一切味道、每一口食物被咀嚼的声音还留在他的牙齿和唇舌之间，他还没有习惯人类不受控制的口水。

“嗯。狼吞虎咽和暴饮暴食都是很不健康的。”米哈伊尔咬了口面包，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含糊地说，“但是你现在很快乐，对不对，亚伦？你能够感到快乐，比任何事都重要。”

亚伦在衬衣上擦了擦手，拿起干净的刀叉，切了一块火腿递到他嘴边：“米沙，米沙，我们的烤鸡还有多久呀？”

“唔呣……三刻钟。”

“太好了！吃完我们去坐蒸汽列车。”

“今天是圣诞节，车站也不停工吗？”

“别傻了，米沙，你参加的聚会里头没有铁路工人吗？”亚伦拿餐巾擦眼镜、拿手背擦嘴巴，现在他学会了不动声色地咽口水，但偶尔还是会忘记，“别跟我说漂亮话，米沙，我又不需要。他们怎么评价我，也跟我没有关系。但我知道你想帮助他们，只是为了我忍耐下来。现在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米沙，米沙，在那个时候，翡翠城的时代，每年父亲生日那天，翡翠城会敞开大门设摆筵席，领民们从清晨喝到日落——嘶，我想吃女王蛋糕，就是夹了樱桃果酱和奶油的磅蛋糕，米沙。”

亚伦说着父亲的筵席，居然就惦记起了女王蛋糕，完全忘了自己小时候是如何嫌弃它甜腻干硬口感不好的。米哈伊尔吃着没动多少的炖牛肉，喉咙里发出了一点舒服的哼哼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过了好一会儿，亚伦才稍稍冷静下来，跑去换衣服。没想到米哈伊尔说着要帮他烧热水，摸进来从背后抱住他，黏黏糊糊地亲吻他的嘴唇和耳垂，好像昨天晚上做了那么多这种事的不是他一样。他把亚伦推进浴池，后者猝不及防地叫了几声，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被顶起来的干瘪肚皮。

米哈伊尔慢慢地抚摸着他的小腹，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说：

“你吃的还没有以前多呢，亚伦。你要多长点肉，亚伦，你太轻了。”

亚伦又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二十分钟后，吸血鬼像条死鱼一样趴在卧室的小床上拼命地呼吸，只觉得从来没有这么累过，他把鼻尖埋在米哈伊尔的颈项中，意乱情迷却力不从心；另一方面，按他多年的行医经验，他刚才应当被顶得想吐，但是他现在饿了。

米哈伊尔去切了烤鸡端进来，单手就环着亚伦的腰把他拎起来圈进自己怀里，高兴地在他后颈上蹭了蹭：

“我们去坐蒸汽列车。”

亚伦毫不客气地找到了最柔软多汁的那块腿肉叉进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他靠在米哈伊尔身上，后脑勺都为口腔里的肉汁发麻，米哈伊尔却鬼使神差地抚摸起他大腿内侧同样的地方来，然后郑重地把另一块相同部位的烤肉喂给他。

医生一边拉紧袍子，一边嘟哝着说：“你也信这个吗，米沙，太蠢了。”

“信什么？”米哈伊尔有点心不在焉，他忙着对医生上下其手，想看看现在的亚伦和昨天晚上的有什么不同。

“吃什么补什么。”亚伦有些刻薄地笑起来，但不是查莱克的阿诺德的刻薄，更像个目中无人的年轻人。米哈伊尔有些失望地想，他还没亲眼看过这样的亚伦。

米哈伊尔也笑出了声：“我哪里懂这些呢，但我希望这是真的。你知道，我一直运气很好，梦想总会成真。”

亚伦转头看他，转错了方向，正要换一边，被他扣住手腕，交换起了一个又浅又黏的吻。亚伦的左眼看不见，但今天，他一点也不为此遗憾或者羞愧了。

另一个让米哈伊尔有些失望的点是，亚伦和他在浴室或者床上滚完之后，不会再吃他的东西了。当然，用嘴巴和喉咙吞咽没问题，但现在它们会在事后甚至中途流得到处都是，亚伦的肚皮鼓起来要等到他离开才会瘪下去。

他有点难过，毕竟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一直都是最好的。亚伦发现了这个，还以为是他往常事后会有的依赖或者别扭，一问才吓了一跳，告诉他人类是不会用那种地方、把那种东西当做食物的。没想到米哈伊尔比他更震惊，震惊过后便羞赧地连连解释自己以往是真的不知道，不是取笑他的身份。

结果亚伦反倒嘲笑起了他以前的身份，叫他“我的好圣徒”，还从箱子里取出了一个礼物盒，里面是一套节日的长袍，白色的，不大符合规矩，事实上，是违法的，所以其实是亚伦趁着平时在地下室配药的时间自己裁剪制作的。

他叫米哈伊尔坐在床沿，把少年打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摆进烈阳大教堂都没有太大的问题。他一直在笑，有时候放声大笑，有时候抿着嘴从鼻孔里发出不甚礼貌的嗤笑，却不是嘲笑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也许只是想好好体会一下肺部自然发出的震动，向米哈伊尔展示自己的——新生。

即使无论如何，没有比米哈伊尔更接近这个词的人了。

亚伦拎起他的药箱，米哈伊尔摘了一束花捧在手中；吸血鬼拆掉马车的顶棚和四壁，丰收祭司吩咐马匹向前奔跑，带着他们的花车巡游翡翠城。

初醒儿教堂正在举行节日的聚会。

伍德夫人母女和夏普子爵小姐自然是不在受欢迎之列的，毕竟今天教会招待的对象大部分是在这个信仰飘摇的年代还能持守本心的好信徒；更不幸的，慷慨地捐赠了几万镑教堂修缮费用和冬季济贫基金的善人们大部分都就职工待遇的问题跟伍德夫人起过冲突，其中甚至有一位姓克顿的富商遭到过收买伊里斯间谍袭击伍德夫人母女的指控，不过由于有地区主教作保，那事当时也就不了了之了。

亚伦和米哈伊尔在教堂门口下车的时候，教区主教正在感谢克顿老爷送给弟兄姐妹们的圣诞礼物，一瓶在红石郡拍出了三万镑高价的葡萄酒——“米谢丽雅的权杖”。教堂门口排着等待救济的长龙，每一个人脸上的阴云都比前几天淡一些，好像一下子又有了在太阳底下生存下午的希望，毕竟昨天晚上没有下雪也没有下雨。

医生一眼就瞄见了克里斯汀那头金灿灿的短发，后者却假装不认识他，撇过头去跟一个瘦巴巴的女孩说话，亚伦想也许那就是在纺织厂帮克里斯汀顶班的珍妮。她们和所有其他人一样，毫不在意附近或呆立不动或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一切的巡逻兵们。偶尔有人窃窃私语，说都是因为那群伊里斯异端，他们找不到工作填不饱肚子，老爷们也要交更多的税金养活这些抓贼的士兵，这个冬天除了暖和点，比往年更难捱；又有人生经验丰富的、佝偻着身子的流浪汉低声插嘴说，冬天的天气这么古怪，鬼知道明年食品价格会不会上涨，要知道该死的誓约城把教会当做仇敌，丰收祭司没道理来喂饱魔鬼的仆人。

亚伦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抬起头：“说些什么，米沙。”

“我一直很疑惑这个问题……亚伦。”米哈伊尔抬起右手，轻轻向下按了按，“事实上，用武器威胁手无寸铁的平民是违反教会律法的，但到处都是这么做的，连教会自己也不例外。”

下一刻，伴随着整齐划一的金属断裂的声音，广场上所有的枪支和利器都弯折落地，熔化成了一滩炽亮的铁水，蒸腾的热气让广场温暖得像节日的厨房。

亚伦推门而入。在惊恐和慌乱中，在尖叫和呼吁冷静的声音中，地区主教勉强保持镇定和威严，质问他来做什么。亚伦的回答是抢过他手里的葡萄酒，站到讲道台上去，大声道：

“都安静一些，安静一些，我是此地领主，诸位的爱德华兹侯爵老爷！土地属于我，河流属于我，土地和河流里的一切财宝都属于我！你们有什么权力杀害为我劳动的诚实人？下地狱去吧，女王会让她的乐师歌颂我，因为我守护了她的律法的尊严，哈哈！”

米哈伊尔有点羞赧，捂住了脸。倒不是觉得亚伦这样子丢人，实在是他太兴奋了，竟拧开那瓶 “米谢丽雅的权杖”，站在桌子上咕嘟咕嘟喝了小半瓶，眯着眼睛发出一声细细的、满足的叹息。

吸血鬼转了转眼珠子，遥遥朝着正在关上教堂大门的米哈伊尔举了举酒瓶，说：

“虽然这酒不错，不过我觉得还配不上你。不给你喝，米沙！”

米哈伊尔笑出了声，踮起脚来，亲吻他的嘴唇，尝到了葡萄酒的味道，带着点微微的酸味，还有亚伦身上的草药味。

“好医生。”他微微抬起下巴，用他所知道最吸引人的角度展现自己柔软鲜红的嘴唇，“给我喝一口。”

亚伦喂他喝了一口。

然后爱德华兹老爷直起身来，看了地区主教一眼，拍拍手说：

“别担心，‘现在这世界受审判，这世界的王要被赶出去。[1]’——你们的老爷我很快就要走了，走之前只是想问问，在座诸位知不知道去吹雪郡该怎么坐车？我太久没回来了，翡翠城里满了从未有过的事，比如挨饿、妓女还有蒸汽列车！我落后啦。”

他习惯性地用力过度，笑得整张脸都狰狞地变了形，前排的富商和后排的小职员们看着这位爱德华兹医生噤若寒蝉。米哈伊尔却叹了口气：

“这不好，亚伦，换个词。我现在还做不到呢。”

“我叫你做什么？”

“审判。”米哈伊尔认真地苦恼着，没有看着他的这副神情的人会觉得他在说可怕的话，一定是“我来本不是要审判世界，乃是要拯救世界[2]，可是怎么才能让所有人都得救呢妈妈”，而不是——

“‘我为审判到这世上来，叫不能看见的可以看见，能看见的反瞎了眼[3]。’老爷，我自己还看不见呢。”

“我是个医生，我叫瞎眼的看见。”亚伦轻快地说，“你是我的太阳骑士，你的任务是叫他们变成瞎子！不过，在那之前，我希望有人回答一下我的问题：不管你们之中到底有没有人跟崔斯坦·哈代有联系，都最好老实交代他带着我的‘早晨之星’去了哪里。——什么，先生？您有疑问？当然是我的。我早就说了，这块土地上的一切都是我的。在‘早晨之星’被发现之前，我就决定要用它打一对戒指，夏普子爵小姐为我作证，太阳神密特拉为米沙作证。天啊，你们没有认出米沙来吗？他这么可爱！你们的眼睛在脸上是充样子的吗？不得不说，我妹妹两岁的时候还能画的更好看些。”

作者有话说：

[1]约翰福音12:31
[2]约翰12:47
[3]约翰9:39
亚伦：其实主要是想给大家炫耀一下我老婆（X）
原来今天是平安夜，那么大家记得吃饺子（不是）


179 32一个考验（2）

教堂内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人们的目光倒是齐刷刷地投向了身穿白袍、背负利剑的米哈伊尔。

维克菲尔德不大，至少常来初醒儿教堂的大多都见过他，不过他今日没缠绷带，还换了身好衣服，大家方才反倒没有认出他是爱德华兹医生家那个老实的亚巴顿仆人。

克里斯汀拉着珍妮的手挤进前面，踮着脚在门口的人群中张望。亚伦说到这儿，米哈伊尔面对着人群，缓缓睁开了那双蓝紫色的、流淌着燃烧的黄金的眼睛，外围缓缓靠近的士兵和护卫们手中的武器便都熔化了。克里斯汀呆住了，旋即涨红了脸，咬牙切齿地转过身去，丢下珍妮离开了教堂。

亚伦愣了一下，蹲下去掀开募款箱的盖子，失望地说：“你们怎么还没开始捐款？我和米沙都吃完午饭才来的，还想筹集一些去圣城的路费呢。”

门口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流浪汉高兴地说：“路费没有，咱们可以给您找头驴，老爷。”

亚伦这才高兴起来：“您叫什么名字？请上前来！”

说完，他带头鼓起了掌。后面的人没看清，前排的却都被刚才枪管熔化的一幕吓坏了，忙不迭地鼓起了掌，其他人也就跟着老爷们鼓掌。那流浪汉在失业前都没这么风光过，嬉皮笑脸地拄着拐杖，踩着正中央的长毯走上前来。

亚伦从桌上跳下，同他握手，问道：“您叫什么名字？”

“哈利·卡彭特，老爷。”

“啊哈，您的父亲还是位木匠！”亚伦说，“我曾经也有个弟兄叫哈利，不过已经过世了。很荣幸见到您，卡彭特先生。”

“我也很荣幸，老爷。”流浪汉露出一口漏风发黑的牙，由衷地笑着说，“有什么我能为您做的吗，先生？”

“当然。您刚才在门口说的就很不错！您觉得他是谁？”

哈利扭过头去，米哈伊尔也低头向他微笑。

“哦。”哈利说，“米哈伊尔·库帕拉，我认为。”

“真不错！您的眼神比这些猪猡好多了！”亚伦拍拍手，“那我呢？”

“呃，爱德华兹老爷？”

亚伦转向讲道坛下的信众，挑了挑眉毛：

“不错，我是亚伦·扬·爱德华兹，翡翠城的第五代领主。我的父亲是罗贝托，母亲是凯瑟琳，哥哥是哈利，妹妹是莉莉，阿诺德·加尔文·爱德华兹是我的祖先。你们在我家里干了非常恶毒的事，你们自己知道吗？翡翠城没有妓女，更不会有孩子饿死。当然，发生这种事，我也有责任，但我已经为此支付过代价，现在轮到你们了！”

终于有人惊恐地呻吟出声：“吸血鬼！”

亚伦啧了一声：“你们难道就不是吗？你们不喝人血吗？你们当中有人跪下去舔过崔斯坦的鞋，当我闻不出来吗？”

米哈伊尔刷地转过头去，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情：“我遇到过最疯狂的信徒也没有用头发给我擦脚。”

医生哈哈大笑：“不，至少你见过米迦，他——呃，在背后说朋友的坏话不好。”

他抓了抓头发，转向流浪汉哈利。米哈伊尔嗯了一声，也抬手放在哈利·卡彭特头顶上，说：

“你的信救了你，平平安安地回去吧！你的灾病痊愈了！”

中年男人浑身一颤，忽然松开拐杖站稳了。他一个趔趄，扎起来的左脚裤管猛地往下一沉——他长出了左脚，赤裸着踩在地毯上的右脚上发黑的冻疮也消失了，僵死的指节活了过来。他难以置信地深吸一口气，却发现呼吸都比以往轻松畅快，冬季的空气再也无法轻易地渗进他的牙缝，因为他有了新牙。他水肿弯曲的脊背挺了起来，发白的金发在厚厚的油腻底下焕发出光彩，和他那双浑浊发红的眼睛一样。

于是他跪下去，要亲吻米哈伊尔的鞋。后者吓了一跳，也真的往后跳了一步，直直撞翻了圣体显供架。

亚伦看着那堆摔坏的圣体光，又拍着桌子大笑起来。不过他还记得要把哈利拉起来，问他：

“这事很常见，你不是相信他是米哈伊尔吗？没什么可惊讶的。——您的脚是怎么丢的？”

木匠还在震惊，不过依旧木讷地回答道——听起来已经跟不少人解释过，但并没有人认真地对待这事——：

“我在铸铁厂工作的时候，手底下管着十来个人。每天傍晚，像我这样的负责人要轮流巡查忘记关上的机器和门。但是这儿天黑的很早，工厂里又没有多余的灯，您知道吗，老爷，负责组装的女人过了三十岁基本都是睁眼瞎了……有天晚上，我爬楼梯的时候没注意，给机器卷走了一只脚，还是吉米和洛克把我拉出来的。可怜的吉米，后来他和另一个工人掉进了铁水里……我得到了赔偿，五十镑，代价是放弃后续的申诉——鬼知道那是什么。太阳神密特拉在上，我绝不懒惰更不软弱，但我真的很需要这笔钱，否则我会死在医院里……最后拿到手的只有三十镑，这几年连黑面包都涨价涨得厉害……”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亚伦挑了挑眉毛，“那么，您的前雇主在场吗？”

他又问了一遍，哈利才回过神来，晕乎乎地指向人群中刚刚说出“吸血鬼”一词的男人。

米哈伊尔解下“贞洁祭祷”，将她递到卡彭特手中。这把没有剑鞘的剑很沉，但对于一个强壮的工人来说算不得什么。

“愣着干什么？”亚伦从募款箱里摸出两张二十镑的纸钞塞进他漏风的口袋，“太阳神典教过我们的，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记得叫他找零。”

“您是四年前受的伤，算上货币贬值，那位先生应当找您大约七镑。”米哈伊尔热心地提醒道。

哈利·卡彭特掂了掂手中的剑，趔趄了几步，接着大步向前。人群像红海分开，一位夫人被丈夫拉走的时候还不忘抖抖靠近过那位老爷的巨大的裙摆。

强壮的工人毫不犹豫地举起剑来，对方大叫：“我并不知道这回事！这都是我手下的人自个儿干的，与我有什么相干？！对你做这些事的都是你的同事，忘记关机器害了你的也是那些不照规范做事的蠢货！”

米哈伊尔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亚伦抱起双臂，右脚不耐烦地在地上敲着：

“教皇冕下还不知道他的圣城军在联邦干了什么呢，女王陛下也不知道她盥洗室里的象牙沾了多少红月人的血。”

“呃，事实上，格里高利应当是知道的。”米哈伊尔说，“女王要是知道，也许还会更安心一些，因为那么一来，诺伦人杀害的似乎就不是被诺亚带上船的好动物，仅仅是红月人。”

亚伦咧嘴笑了起来。坐在地上的男人看着缓步逼近、目光灼灼的哈利·卡彭特，终于崩溃地大叫：

“崔斯坦·哈代在吹雪郡！”

“那是我们的事，你总要说的。”亚伦耸耸肩，“现在是卡彭特先生的回合。凡事讲究先来后到，这是我们诺伦人的美德嘛。”

木匠先生双手握剑，用他父亲在森林还拥有自由的年代传给他的向松树砍下第一刀的技艺，用力地砍掉了对方的脑袋。

这下子亚伦也惊呆了，教堂里更是充满了尖叫，刚刚在主持圣诞弥撒的老迈的地区主教直接昏倒在地，门口窗外倒是有不少认识那个倒霉鬼的工人和孩子幸灾乐祸。

中年男人当地丢下长剑，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平静地走过来跪下，说：

“抱歉，爱德华兹老爷，库帕拉殿下。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这是我应得的。我的妻子爱莲和我们的三个孩子都饿死了，但我一直活着，今天二位给我报仇的机会，我——”

“这不是很值得庆祝吗，哈利？”亚伦一把拉起他来，拍打着他的脊背拥抱他，简直叫他难以置信那具瘦削得刻薄的骨架里有这么强硬的力气，“恭喜您，哈利，但是您得活下去，我的米沙好不容易治好了您！”

他扶着男人的肩膀，微微弯腰，热切地看着对方棕色的眼睛：“您现在完成了复仇的使命，只要好好活着，总会有好事发生！”

说完，他摆摆手，绕过他往前走去：“我赦免你，烈阳城的大祭司也赦免你！——好了，我也很幸运，这家伙不是唯一一个认识崔斯坦的。自己站出来还是我来找？”

米哈伊尔耸了耸鼻尖，失望地说：“你们有什么寻求哈代先生的必要吗？向他请教一天压榨完五千人价值的技巧么？”

“那您有些孤陋寡闻了，老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亚伦看见了一张冻得皲裂的小脸，“克顿老爷在诺伦就拥有两万四千名工人呢，我爸爸在世的时候做过他的经理人，天天跟大家吹嘘这个。”

“小斯特林！”克顿老爷戳着自己的金丝框圆形镜片叫了起来，“您的父亲是遭到了那些贪婪懒惰的工人的袭击，而我可是亲自上您家去慰问，还给了一大笔赔偿金，要是你们不乱花，足够用到您和您的弟兄上完学！您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说什么啦？我还没说那些流氓根本不是爸爸手底下的工人呢！”小斯特林是溜进来偷食物的，这时候也受到了某种气氛的影响，一边啃着块鸡脯肉，一边躲在一张桌子底下说，“我爸爸那个笨蛋，多羡慕多信任你这种人，呸，竟然以个人的名义借钱去扩大生意！爸爸死了，债务是我们的，钱倒是你的！”

“那是他自己要做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好吧，您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小斯特林耸耸肩，抬头朝米哈伊尔笑道，“圣诞节快乐，先生。哈利杀了人，您都原谅他，我想带只烤鸡回去给我妈妈吃，您原谅我吗？”

米哈伊尔拎起亚伦喝了一半的红酒瓶，弯下腰递给他：“卡彭特先生需要被原谅，您应得的是在神面前的荣耀。我很抱歉没有多做准备，只能祝您健康。”

“啊哈，初临圣子的血——我和妈妈喝了可以变得健康、得到永生吗？”

“可以健康。”米哈伊尔摸摸他的头顶，“祝您今后能够平安快乐地长大成人。”

“谢谢！”小男孩用油乎乎的嘴唇亲吻他的脸颊，满不在乎地用衣服卷着烤鸡和酒瓶，钻进某个角落里跑回家去了。

小斯特林前脚刚走远，又有门外看热闹的人喊了一嗓子：“他妈妈早就死啦！”

“是啊，老爷，克顿老爷不用像朗曼老爷一样负责吗？”

“你这话说的太明显了。含蓄一点，老爷们喜欢含蓄一点……”

“我就记得安妮是被人打死的。她搬出晨曦大街之后在白铁巷接客，那天去了几位军官老爷……”

“你别胡说了，哪有军官老爷去那种地方的？福克斯都去夏普家。”

“但是我也见到了啊，前脚那两个人走了——还从我店里抢了两瓶酒呢——，安妮就没了气，小亨利叫了警察，她被抬下来的时候真惨啊……”

“那你们当时怎么不说？”

“当时谁敢说？你敢吗？”

“我又没见到。”

“呸，我知道你，你去过安妮那儿，还打过小亨利！”

“你胡说什么？”

“好啊，我们先揍你一顿！”

外头的人群混乱了起来，亚伦不得不提高声音，在回声设计极佳的教堂里喊道：

“诸位，这些先放放，你们想看的不是克顿老爷的下场吗？自己人要打回家打去，这儿可是教堂啊，父神都看着呢！”

说完，他自己笑了起来，里头有好些不明情况但也讨厌克顿这个老男人的太太小姐也在偷笑，还有几个女孩悄悄打量他；比起乖乖站在一边、光是个头就让人心生畏惧的少年，和往日分外不同的医生更讨她们的欢心，好像她们能从他神经质的笑声和喘息中捕捉到什么真心。

亚伦还坐在前排的桌子上笑，米哈伊尔捡起“贞洁祭祷”挂好，又走到对面去，一手拎起克顿老爷，一手拎起贝克中尉，转头对亚伦说：

“我想我们得去外面。这里暖和，但大家不敢进来。”

“我们要干什么呀，米沙？”亚伦明知故问。

米哈伊尔梦幻般说道：

“我砍掉伊万皇帝的头之后，带着它站在皇宫的城墙上，叫所有人都看见，但我并没有真正倾听过联邦人的诉求，因此那是非常傲慢并且无用的帮助。我的过错无法弥补，很抱歉，我也无意赎罪，但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日子，我想和所有人分享我们的快乐。”

“好啊，好啊！”

亚伦踩着长毯朝他走去，沿路粗鲁地拽走太太们脖子上的珍珠项链、老爷们胸口的钻石胸针，前方竟有狂热地欢呼着朝强盗抛来水晶耳坠的中产家庭少女。他朝她们挥手致意，从人群中逮出了“柠檬草”商店的地区经理，拉开他的领口将这些珠宝倒进去：

“一刻钟，把你们所有的商品都带到这儿来，要食品、酒和果汁、牛奶，还要热汤、烤鸡和糖果。我要敞开大门设摆筵席，请诸位从清晨喝到日落！啊，别忘了女王蛋糕，不要你们店里掺石膏粉的劣等品，要桑福德太太做的。——愣着干什么，这么多钱不够吗？真该剖开你的胸膛看看你的心是什么颜色的！”

最后一句还没说完，地区经理以圣徒的速度从教堂里消失了。他身材丰满的妻子拎着裙角踩着高跟鞋，矫健地一跃而起，紧跟在后挤进了门外的骄阳中。

作者有话说：

卡彭特就是木匠的英文那个，蛮多姓氏本来就是职业。耶稣的父亲是木匠。总之这又是烂梗。


180 32一个考验（3）

像摩西离开后的大海，人潮重新淹没了柠檬草商店经理离开的道路。亚伦被猛烈的阳光刺了一下，将手搭在镜框上，说：

“米沙和我都说‘来！’，听见的也该说‘来！’，口渴的人当来，饥饿的也当来，愿意的都可以白白取用此地吃喝[4]。啊，不过这得看卡尼尔先生的速度，相信他不会让大家失望。”

人群发出尴尬的哄笑，不过还是有人挤出去去通知家人朋友来白吃白喝。亚伦才不介意这些，指挥着米哈伊尔抬高地面，生生用神力架起了一个四棱锥形的土台；后者嘟哝了一声“还差四条长毯”，跟在亚伦后边走上台阶。

“人还差些，不过我们赶时间，就先开始吧。”亚伦拍拍手，示意米哈伊尔放一个下来，大声说道，“——贝克中尉，咱们的老熟人，六个月前带下属对维克多·史密斯先生谋杀未遂，但并没有得到相应的惩罚。因此，作为此地领主，我要来主持公道。还有谁要举证的吗？站出来就好了，反正他要死的。”

人群一阵窃窃私语，有孩子爬到父亲肩头，企图看清石台上的老爷们。

右边传出一声：“就是他打死的安妮！”

左边有一则抱怨与其呼应：“他还把梅毒传染给安妮，害的咱们也中了招！”

“哦，那真恶毒。”亚伦对后者说，“上前来，先生，我正好带了药。诸位很幸运，今天我出门是临时起意，还没来得及往本来要给贝克中尉的药里加料。”

人们哄笑起来，那几名患者也没多少不好意思，高高兴兴地来领免费的药片；又有一个胖女人瞪圆了眼睛注视着他们，叫他们自觉地让了开去：她是替自己的姑娘们来讨药的。

这时候又有一个女孩鼓起勇气走上前来，尖声问道：“我的爸爸去哪里了？”

没有人搭理她，她急得抓起了乱蓬蓬的稀疏头发，提高了声音：“我爸爸去哪里了？！他说进森林里工作，已经四个月没回来了！”

贝克中尉吓坏了，连辩解都没能开口。不过有个排队来领粥的女人告诉她：“你是丹尼尔的孩子吧？他是去服苦役的，一个月前就死了。”

“你骗人！”

“我骗你干什么？都是第一批跟着那个伊里斯骗子闹事的蠢货，我丈夫也在里头，前几天刚想法子逃了出来，眼看就要死了。”女人咳了两声，转向亚伦，“老爷，您想干什么就干吧，什么时候有粥？要是能稠一些就好了。”

亚伦卡了一下，只能丢下她不管。她也不意外，自言自语道：

“您要找个好借口杀了这两位，就像他们带走我的巴利特……那么我有很多要说的。很多。”

刚才那个小女孩还在朝她愤怒地尖叫，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市政厅的卫兵和边境的军队在半道停住，动也不敢动一下，因为他们手中的铁器枪支熔化成了河流在他们脚边流淌，没有人想和那些冻伤的劳工一样被烧掉脚趾。

所幸柠檬草商店的车队及时赶到，多少化解了亚伦老爷的尴尬。孩子和妇女在前，小斯特林还折回来把那件漏风的大衣塞得满满当当，又跑了。

亚伦挠了挠头，看着安静排队和坐在地上吃喝的人群——甚至有家境不错的男孩去领了一颗糖果——，说：

“诸位，虽然这么说很倒胃口，你们究竟还想不想把贝克中尉吊死在这儿？”

“随你喜欢，老爷。”一个方才在喷泉里喝水就面包的男人抬起发黄的眼睛，“他哪里是一切的原因呢？”

“那克顿先生呢？”米哈伊尔忽然问。

这回没有人回答他了。

“克顿先生，”米哈伊尔拎着这位老绅士灰白的头发给大家看清楚，认真地解释大家或许都知道的事实，“大家都认识。三个月前，他收买了伊里斯来的加斯东先生，要求他带领工人袭击伍德夫人母女，这也是当时许多人遭到逮捕、维权遭到打击的一大原因；再往前半年，伍德夫人想给自家罐头工厂加薪，为此，除去一致的商业和社交上的打压，她还遭受了至少三次刺杀。克顿先生是戴安娜水晶矿最大的股东，正是在他的要求下，重刑犯才会被送去挖矿，这也是维克菲尔德杀人灭口的最好途径之一。警察厅承诺释放检举揭发同伴的工会成员，但为了后者的名声考虑，他们得在矿上做几天样子，事实上几乎没人活着离开森林。这些只是我所知道的——”

“您早就知道？”前边自言自语的女人恼火起来，“您有这个力量，还顶着——我听到了，圣徒的头衔，为什么不救他们？！”

立刻就有人劝说她，也有类似的质问，但都很快淹没在了对克顿老爷的声讨当中。其中有好几个进城来找工作的农民，像寻找施洗约翰的三位博士经常在诺伦画作中表现的那样并肩站出来，指控城里的食品加工厂好几年前就在打压他们的粮食价格，克顿老爷当时联合教会借债给他们“帮助”他们“渡过难关”，而就在去年，银行直接没收了他们的土地用于拍卖抵债，克顿先生好心地免除了剩下的一部分。那是一个非常寒冷的冬天，他们身无分文地闯进了秋天的贫民窟。

立刻有机灵的中产市民告诉他们，他们的土地绝不该是当初那个价钱，一定是克顿那帮奸商串通起来压价。因为维克菲尔德的农民世世代代都互相告知这儿的地很不好、大家要加倍努力才能活的跟南边的农民一样，但随着第二圣战之后星河山脉断裂、教会国境内地势抬高，以及福音森林在这四百年间生长完全、教会消灭了迦南大陆除亚巴顿帝国以外所有的荒漠和旷野，维克菲尔德的气候条件是改善了很多的。更不要说这几位农民的自留地：今年那几家食品加工厂出的不少新品都标榜有预防疾病的功效，正是因为两百年前那儿曾是翡翠城倾倒药渣和不合格药材的地方。

这就让亚伦格外生气了，一脚踹在克顿老爷的肚皮上，叫道：

“好啊，主人不在的时候，连一个忠心的仆人都没有！保卫主人的名声和财产的时候见不到人，为自己谋利的时候却连公蚊子里头都能榨出油来！吸血鬼划开你的血管都要掉头走开，里头除了油水和贪婪还有什么？！”

“这都是正常的竞争……！”对方虚弱地辩解了几句，这时候已经有人自发从教堂里抓来他的共犯推到台子上来，他居然燃起几分希望，“这只是……您瞧，老爷，忠心的仆人拿到一锭银子，在主人回来时交还十锭，咱们就是这么做的，并且也帮助赚五锭银子的赚更多、督促把银子埋在土地里不管的去干活，您瞧，我是为了让他们为您创造更多的财富，爱德华兹老爷！”

“是啊，我们岂敢向您说谎呢，老爷？”

他越说越流利，后面几个挤在他身后的老爷太太不禁连连点头，连台下都有气愤的工人脸色一变，想要离开。

“啊哈，你这就暴露了！”亚伦高兴地直接改口，几步走下去，抓着哈利·卡彭特跑上来，“我岂不是说了我有个哥哥叫哈利？都是亲生的，哪里有绕过长子叫次子继承爵位的道理？瞧瞧你们对自己的老爷干了什么！”

台底下的流浪汉和工人、农民，远一些看热闹的公司职员和没法动弹的士兵都哈哈大笑起来，纷纷叫起了“哈利老爷”。米哈伊尔眨着眼睛担保：“不错，哈利老爷继承爵位的那日正是从我手中接过的权杖和戒指，圣徒岂敢说谎呢，诸位？”

“我的领民们！”医生有力地挥舞着手臂，激动得像正在发表仇恨演说以此缓解内部矛盾、拉拢选民的议员，“我很抱歉没法好好招待诸位！现在，作为你们名义上的庇护者——之一，现在是哈利了！我有义务教导你们怎么对付吸血鬼！银制品是没用的，得用秘银，但那很贵不是吗？可以用最原始、最简单的方法：你们明明在人数上占优！——再可怕的吸血鬼都没法从灰烬里复生！”

“——当然，大多数时候，这不符合父神的教导。”医生又突然冷静下来，摸了摸光洁的下巴，“你们知道在莱茵公国，人们怎么过圣诞节吗？这是伊里斯的潮流呢。驯鹿上街多多少少会有些麻烦，所以他们用奴隶。我得说，这是很不好的，你们必须牢记这一点：翡翠城不需要奴隶。但是这些家伙，”他轻轻踹了贝克中尉一脚，因为后者看起来比较耐打，“需要长点教训。柠檬草商店的马车不是还在吗？让这些吸血鬼也体会体会劳动的甜美、拉着你们去看看你们自己的土地吧！”

一张张粗糙的脸、一双双发黄的眼欢呼着涌了上来，有人叫道：“让咱们去白铁巷瞧瞧尼克那个蠢蛋，看看他吃火腿的蠢样！”

“不会比你更蠢了，都被咸哭了。”

“是谁把头伸进喷泉里喝水？”

东方三博士里的一位翻拣着货物，兴奋地说：

“咱们出城去，给老杰森和寡妇菲奥娜尝尝城里老爷的奶酪和糖果！——啊，这位先生真是个贴心的好人，还有被子呢，啊，真是柔软得像云层一样！这是棉花吗？可是这么轻！我想分一床，不，一半也成……”

“那你少拿块火腿。”

前者犹豫了一下，第三人说：“反正不是我们拉车，有马和史密斯老爷呢，咱们可以先出了城，给弟兄们挑挑，你也可以再犹豫犹豫，说不定有更好的方案呢。”

“你真是我们之中最聪明的，当初怎么就给银行骗了？”

“他妈的，我连银行那几个字母都认不得！”

作者有话说：

[4]原句是启示录22:17圣灵和新妇都说：“来！”听见的人也该说：“来！”口渴的人也当来；愿意的，都可以白白地取生命的水喝。


181 32一个考验（4）

一片混乱中，亚伦拍着手嘶吼道：“去吧，去吧！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我给你们所有人自由！从工厂、从贫穷、从家庭解放，祝你们快乐！和我们一样！”

米哈伊尔代替他、用那清脆的令人信服的嗓音喊道：“相信你们自己的力量！我们这就要走了，但是，还请各位——”

亚伦忽然做了个手势打断了他的话，一拍脑袋，从刚刚没收的捐款信封里抽出几叠钞票，重新爬上土台。他攥着一把钞票迎着阳光挥舞，吼道：

“铁路工人！铁路工人在哪里？”

前方有几个人回头：“在这儿！您要去哪儿，老爷？”

“去吹雪郡！这是给你们节日的工钱！”

“咱们干一辈子都拿不到这么多钱。”

“是吗？那你们是被骗了。记住，节假日工作就该拿这么多工钱。”

“原来是这样吗？那我们可得好好记住。”

“得了达里！——兄弟们！拿出你们所有的技巧和干劲来，让咱们准备好最快最稳的列车，向吹雪郡进发！”

亚伦满口胡话，把钞票塞进那几个好不容易挤出人群的铁路工人手里，朝前方喊道：

“祝大家度过一个温暖、快乐的圣诞节！”

米哈伊尔也朝四面八方胡乱挥舞手臂，脸颊因兴奋而发红：

“祝大家度过一个温暖、快乐的圣诞节！”

亚伦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用力地拍着少年的手臂，米哈伊尔几乎被他拍痛了。那个丈夫重病在床的女人兀自逆着人潮向他们尖叫着：“克顿、贝克、福克斯、里希特、马力诺；伊里斯人艾登人诺伦人迦南人！没有什么原因，你就是我们落得这个下场的原因！你们明白吗？！你帮助我们只是为了取乐吗？！米哈伊尔！米哈伊尔·库帕拉！”

没有人理会她，没有人听见她的声音。她实在是太累太饿了，抱着食物和毯子跌坐在喷泉边上绝望地抓着枯燥的头发，仿佛连回家的力气都没有了。

“现在，”米哈伊尔低下头去，“我们要去吹雪郡买些茶叶吗？那里有世界上最好的茶。”

“不！”亚伦啪地一并双腿转了半圈，举起双手好像做了个太阳神信徒的见面礼，高兴地说，“我们去坐蒸汽列车！”

亚伦仰着头看他，整张脸都沐浴在冬季的阳光之中。和他几乎已经忘记了的回忆中的模样相比，翡翠城的确改变了许多，他不记得小时候能在冬天晒到这么温暖的太阳。现在，他在太阳底下呼吸，节日的鼓点在血管里震颤、奔流。

他看着米哈伊尔，梦幻般抓起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胸口，喉管里发出一段呻吟般的气流：

“米沙。”

米哈伊尔的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大衣、外套、马甲、衬衫、内衣、胸肌、肋骨底下，一颗心脏在努力地跳动着。

它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亚伦不得不张开嘴用力地呼吸，眼泪和口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淌。米哈伊尔想说些什么，眼泪先一步掉了下去，亚伦发现它们真的和维克多说的一样是甜的。

于是亚伦放开他的手，掏出一只水晶瓶去接他的眼泪，然后走到喷泉边，蹲下去递给那个女人，咧嘴笑了起来。

他说：“对不起。”

女人打开盖子嗅了嗅，身体便忽然有了力气，不仅够站起来，还够她跑回家里。但是她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嘶鸣。

亚伦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他没有再解释，站起来，牵着米哈伊尔的手往车站去了。

穿过灰绿色的森林，越过丘陵之间辉煌的夕阳，扎进比深海更冰冷寂静的黑夜，迎来比唱诗班的晨祷更遥远的晨曦。

两人在吹雪郡边缘的一个小车站与维克菲尔德的工人们告别。但是后者没有立刻就走，拿出茶杯和面包，放在列车滚烫的机器上烘烤，爬到顶上去看日出。

亚伦和米哈伊尔也手牵着手倚在车厢上，分享一杯清水。亚伦的脑袋靠在米哈伊尔的手臂上，米哈伊尔的脑袋靠在亚伦的头顶。

头顶的天空还像盛在淡青色瓷碟里的蛋清一样，在远处地平线上的晨光映衬下有些灰蒙蒙的，不过没有什么云，不像是要下雪。

亚伦哈出一口气，看白雾升腾，又哈了一次，直到红着脸喘息起来。米哈伊尔把手放在他的嘴唇前面，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湿润的气流，现在，他收回手，将虎口上没来得及蒸发的水汽抹在自己的嘴唇上。

“我还从来没有来过吹雪郡呢。”顶上有人说。

“我也没有。”米哈伊尔轻轻地说，“这里的天空是怎么样的？”

“现在太阳还没出来，是淡青色的，不，还是比较深……稍远处有些透光层积云，等太阳出来会很漂亮的。”亚伦推了推眼镜。

“您是这里的人吗，老爷？”车顶上的那个人问道。

亚伦回答道：“我是翡翠城的人。”

头顶上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他也不介意，低头看了看，踩着列车外部的一个凹槽，悬着一条腿攀上去亲吻米哈伊尔的鼻尖。

“米沙！”他咯咯笑起来，“你怎么把相框挂在外面？”

说着他就把那个裱着一张空白的小阿尔克纳牌的相框塞进少年的衣领里头，冲着那一瞬间的热气深吸一口，闻到了米哈伊尔和他自制的药皂的味道。

米哈伊尔那双漂亮的眼睛睁得很大，不知道想看吹雪郡还是他。亚伦说：

“米沙，米沙，我以前想过，要是你看不见就好了。”

米哈伊尔抬起手来扶着他，另一只手缓慢地抚摸他的脸颊，一边低低地说道：

“只要一分钟……一瞬间就好。真想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的，亚伦。你的头发是棕褐色的吗？摸起来比以前柔软很多。”

工人们在车顶上喝茶、分享昨天分到的火腿、黄油和面包，迎着东方的闪烁着低哑反光的列车前面，亚伦轻轻地含住米哈伊尔的拇指，感觉到另外四根修长的手指搭在自己跳动的颈动脉上。

太阳还没升起来，头顶的人们却像是这才发现他们两个的不对劲，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亚伦咽了两次口水，最后吮干净米哈伊尔的拇指，抬头扫兴地说：

“你不能晚点来吗？”

“晚点来的话，我怕撞上你们办事。”

两条苍白细弱的小腿从车厢顶上垂下来，坎迪·凯恩直截了当地说道。

亚伦转头一看，发现米哈伊尔居然毫无愧色，脸上的那一点点堪称勾引的羞涩——完全就是少年在向他要求做那档子事时通常会流露出的神色。

“你说得对。”医生诚恳地说。

“早上好，凯恩小姐。”米哈伊尔一把搂住亚伦，一边轻轻把他放在地上，一边抬头高兴地打了声招呼。

小个子女巫也像条黑色的被单一样飘下来，仰头说：

“早上好，亚伦！早上好，米沙！”

亚伦抬了抬下巴：“他们人去哪儿了？”

“刚刚送回去啦，平安抵达，不用担心。顺便一提，仲夏夜城堡也没事，崔斯坦和阿什利不在那里。”坎迪·凯恩为自己造了个小土丘，稍稍俯视亚伦，鼻尖差点碰上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直起身来叉起腰，“你释放了密特拉。”

“哈？”

“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啦。”坎迪·凯恩轻快地说，“我很为你高兴，我的朋友。你的肉身曾是密特拉的囚笼，现在你放下了执念，祂离开了你，你也得到了自由。”

亚伦推了推眼镜，抹了把头发：“所以？”

“你好笨啊！”坎迪·凯恩抱怨道，“就是说，虽然那些法术的许多部分都无法逆转，比如肉体的创伤、力量的提升，但你也许有机会变回人类。你会重新拥有嗅觉、味觉、体温，甚至……一颗心。”

女巫神经质地咯咯笑起来，米哈伊尔认真且愉快地说：“嗯！我已经感受过了。”

女巫呛住了。

大概是为了表示报复，她说：

“那位女士……”

“我不想听。”

“我还没说是谁呢，亚伦。”

“我还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不许对米沙说这些！”

“可他看起来很想知道耶。亚伦，骗人是不好的，骗这样的小朋友更不好。”女巫对米哈伊尔说，“她回去之后，把药水分给了整条街上帮助过她一家的邻居们，祝他们健康。不得不说，你们药师追求的‘生死人、肉白骨’的境界，竟只有神的力量可以做到，有个残疾工人直接长出了一条手臂，差点把他吓死。他一家子赶去教堂的时候，才知道神父也给你们吓得瘫痪了，就兴高采烈地一起押那帮愚蠢的资本家游街去了。”

亚伦呆住了：“她的丈夫不是重病在床吗？”

女巫耸了耸肩膀：“所以我来找你呀，亚伦。原本呢，我也愿意放你去过快乐的日子，但你差点害死了那一家人，而我在他们自杀前阻止了他们，让你们未来的生活少了一个污点。所以，你和米沙得帮我个忙。”

“我不要。”

亚伦任性地说完，米哈伊尔居然扭过头去笑出了声。亚伦又说：

“别害羞嘛，米沙，转过来让我看着。”

“别戏弄她啦，亚伦。”米哈伊尔说，“你叫我穿上这身衣服，带我去教堂，又坐车来吹雪郡，就是在等她请你帮忙呀。”

“不，这是顺便的。”亚伦不得不竖起食指强调一下，“主要是为了蒸汽列车，因为我爱你。”

“你们还记得我在这里吗？”女巫乐了，“都不问问原因？”

“原因？你告诉过我，伊莎贝拉告诉过米沙。”亚伦耸耸肩，“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亲爱的父神离世的时候到了。米迦和亚娜去哪儿？”

“他们会去烈阳城。”

“啊，那你的新伙伴可真是厉害。”

“……不。”女巫叹了口气，看看他又看看米哈伊尔，低沉地说，“是我们的父亲自愿作出了牺牲。祂不希望祂的爱子被迫向祂挥刀。”

米哈伊尔抿起了嘴唇，亚伦说：

“好吧。虽然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见，不过我会好好记着米迦跪地痛哭的时刻的。”

“记那个干什么？”米哈伊尔小声嘟哝了一句，“……不要记念弟兄的过错，要注意自己眼中的梁木……”

“你学会找借口啦，米沙！”亚伦惊喜地说，“不过，我这儿可没有，你的眼睛里倒是有黄金的梁木，你知道吗？”

“叫我米申卡。”

“我的宝贝米申卡！”

“真不害臊，亚伦！你真是个诺伦人吗？”女巫叫道，“奥兰多都不会这么说话！”

“这话有失公允，小姐。”米哈伊尔说，“我很久之前见过奥兰多殿下，他说起话来……”

一下子两张脸都逼近了他。

“继续说？”坎迪·凯恩发出兴奋的低语。

“所以你其实也想要我叫你……甜心？蜜糖？”亚伦正要挑一下眉，结果还是把自己酸倒了，皱着脸发出一声呻吟，“天啊，我是个诺伦人，米申卡，你得让我做做准备。”

女巫转过头：“你没有作为诺伦人的底线的吗，亚伦？”

“事实上，我在伊里斯和联邦待的时间都比在诺伦待的长。”亚伦指出，又推了推眼镜，“更何况，这些日子以来，我越发明白了一个事实：底线嘛，很多时候就是用来摔在地上，用来让米沙高兴的东西。”

“天哪。我真不该自己来的，穿梭魔法很耗心神。”

“你不是言灵术士吗？”亚伦撇撇嘴，“怎么很惊讶的样子？”

“言灵和预言不是一个东西嘛，亚伦。”坎迪·凯恩语气轻快又亲昵，“谁也不能真正地预知未来。”

亚伦耸耸肩，现在他只觉得这个动作也轻松愉快，以前被他咔哒几下整好肩膀胳膊的病人真该多付几倍钱：

“那还请您为我们示范一下，大师。”

“好啊。”坎迪·凯恩笑眯眯地说，“我就是为此而来的，你们两个揣着金子却不会用的笨蛋！”

两位绅士并未感到冒犯，在她优雅地行礼时，各自往边上退了一步。

女巫低声说：

“惟寂静，出言语；

惟黑暗，生光明；

惟死亡，得永生。[5]”

坎迪·凯恩拎起破破烂烂的长袍衣角，利落地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走七步回到原地，赤着脚跳到小土丘上，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嗓音忽然变得极为沉稳威严。

她喊道：

“要有光！”

一轮白日从她指尖迸发。

柔和而绚烂的光辉像海潮像烟火涌上天空，远处瞬间染上对比分明的瑰丽色彩的卷云也仿佛被光芒冲击一般向四方流动；光像狂风席卷大地，逆光站立的女巫像一尊沉重的黑暗石雕，列车前方的两人都不禁在这变化万千的景象之前闭上了眼睛。

坎迪·凯恩转过身去，猛然将那截瘦小洁白的胳膊探入令人目眩的光幕之中。她的右臂瞬间被太阳神的力量灼伤，发出烧焦的噼啪声和油脂的香味。

她在虚空中抓住了一只金属质手柄。

米哈伊尔上前一步，抓住了“光辉少女”，猛地用力将它拔出。她趁势后跳一步，弯腰剧烈地喘息起来。

这时候，大地上寒冷的清风才反应过来，缓缓地跟着朝阳流淌的方向，卷起积雪和枯枝。

米哈伊尔将“光辉少女”和“贞洁祭祷”插在土丘上，缓缓睁开眼睛，那两条金色的裂缝被朝霞的色彩淹没消失。阳光染在他的白发上就不再褪去，他的额头上出现了一块光辉流转的印记，又很快消失在白皙的皮肤底下；一匹高大的骏马轻快地从印中一跃而出，披着轻盈的星辰光辉落在地上，抬起前足发出一声长嘶。

亚伦惊喜地笑出了声：“爱弥儿！”

爱弥儿失去了肉身，霞光和星辰是新的披挂。她看起来比以往更高大、庄严，闻言却发出欢快的嘶鸣，低头伸舌头舔亚伦的脸，口水在他脸上变成星星点点的光辉散开。

米哈伊尔皱起了鼻子，低头说：“你都不对我这样笑。你没有这样对我笑过！”

亚伦带着那笑容转过头来，踮起脚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

米哈伊尔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嘴里却还记得：

“谢谢您，坎迪·凯恩。”

女巫已经不在这里了。

亚伦有点心虚地扭过头去，举起手抚摸爱弥儿像光又像云的鬃毛。米哈伊尔就站在那儿，呆呆地看着越来越明亮单一的阳光映在他的脸上，好一会儿才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摘下他的方片眼镜看底下那双一明一暗的绿眼睛。

少年忽然一把抱起吸血鬼转了个圈，把脸埋在对方的脖颈里欢快地笑出了声。后者被抱得双脚离地，无奈地说：“米沙。”

米哈伊尔放下他，那双没有瞳孔的、晨星晨雾般的蓝紫色眼睛猛然逼近，笑着说：

“亚伦！”

现在亚伦没法像以前那样无动于衷了。米哈伊尔清楚地看到他吓了一跳，呼吸都停止了一瞬，心脏跳得又快又响，脸色黑得吓人——米哈伊尔知道他的血就是这样的，但是只要耐心地等到春天过去夏日到来，亚伦的颧骨就会变成漂亮的红色。

米哈伊尔弯下腰来，把他抱在怀里亲吻他的嘴唇。亚伦被他弄得喘不过气来，张开嘴要呼吸，米哈伊尔就用那头毛茸茸的金发蹭他的脖子和脸颊，低低地说，亚伦、亚伦、亚伦！

爱弥儿在一边打了个响鼻，漂亮的大尾巴呼啦呼啦地抽打着澄澈的空气。米哈伊尔放开亚伦，又去抱她的脖子：

“这真是太好啦，爱弥儿！”

爱弥儿也快乐地抬起前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星星点点的光辉。米哈伊尔摸着她的脑袋，转过来对亚伦笑道：

“亚伦，我——”

“等等，你先骑到马上去。”亚伦打断道。

米哈伊尔依言翻身上马。亚伦满意地拍着爱弥儿的脖子，说：“现在你可以说了。”

少年低头看着他头顶的发旋：

“我们去烈阳城。”

作者有话说：

[5]出自《地海传奇》中的《伊亚创世歌》
坎迪·凯恩说要有光那段的另一个梗是释迦摩尼东西南北走七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说“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终于又能玩梗了，梗小鬼狂喜）
最后骑马那个是耶稣骑驴进耶路撒冷的梗，文中假装他们在玩初临圣子的梗。


182 33两名罪人

一位身材丰腴、约莫三十岁的妇女拦在前路上。

棕发黑眼的圣徒神采飞扬，身上的礼服倒是从形制到用料都颇为端庄沉稳，仿佛刚刚从加冕典礼的礼堂里出来。但是她背着一个大包裹，金银珠宝从合不上的口子里露出来，腰间悬着一把有着花蕊状护手的十字细剑，剑尖的部分向两侧突出尖角。

米哈伊尔停住爱弥儿，点头致意：“你好，安娜。”

“好久不见，米哈伊尔，你更漂亮啦！——您是爱德华兹先生吧？早上好！”

“正是。早晨好，安娜阁下。”

“您好！祝您健康！”

“狮心女王”安娜上前一步，踮起脚同他握手，忽然趁他不备将他拉下马来，咯咯笑着抱了他一下，又捧着他的脸仔细打量，抬头对米哈伊尔说：

“虽然出了点差错，不过亚伦现在看来还不错。对不起啦，米申卡，‘全知’没法预设人类的选择。”

米哈伊尔翻身下马，弯腰笑了笑：“没关系，安娜。我们现在很好。”

安娜挑了挑眉毛，放开了亚伦，看着他说：

“谢谢你的父亲为我的母亲所做的一切，亚伦！”

被迫弯着腰的医生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安娜轻快地说：“我是薇露丝岛与西方群岛的女王，‘厄难救赎’玛利亚的女儿。抱歉，亚伦，你的父亲——”

“哦，没什么。”亚伦耸耸肩，“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更何况，要是父亲没有去烈阳城，我们的下场会是更耻辱的灭亡。”

安娜噗嗤笑出了声：“你和米申卡还真像。好啦，你们这要去烈阳城吗？”

米哈伊尔点点头，两人异口同声：“是的，安娜。您呢？”

安娜拍拍腰间长剑：

“今年轮到我执掌圣堂的钥匙，二位，看样子就知道，我赶着逃跑呢。”

米哈伊尔忽然说：“所以，乔纳森是你的父亲？”

“是呀。他偷偷将我养大，还想方设法给我继承了王位。我没有去过薇露丝岛，但我知道他给我在那里起的尊号是‘典雅女王’，也就是安娜这个名字的含义，或者……他对我母亲的期望。”安娜甩了甩长发，那双褐色的眼睛泛着些许金色，“可我向来不爱典雅，就像您向来不爱教会的规矩，教会向来不爱密特拉在这世上的子民。这不，第四圣战要开始了，我得赶回去帮帮我的臣民。这些年薇露丝岛被教会盘剥得厉害，我这只是收点利息。”

“啊，那您得快些。”亚伦笑道，“我们也刚从翡翠城回来，诺伦人连教会都不放在眼里，把我可怜的领民们折腾得不成人样啦。”

米哈伊尔皱起了眉：“开始了吗？”

安娜抬头笑道：“别想啦，殿下，您赶不上的。伊莎贝拉要做教皇，她已经吃掉了格里高利。这些年她以异端神的力量维系性命和力量，如今再没有可以吃的，她只好做教皇，享用——最后的晚餐。”

米哈伊尔睁大了眼睛：“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竟然也没发现。”

安娜说：“一切都有定期，万事万物都有定时。那时你有更重要的事去操心，不是吗？”

“可是她要为此发动战争了，而且，那会送掉她自己的性命。”

“除了你之外，每一个圣徒都活得够久啦。”安娜叹了口气，飞快地瞟了亚伦一眼，“这就是我们的罪的工价。”

亚伦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嘛……”安娜摸着下巴，“米迦和亚伦猎杀齐格弗里德联邦的太阳神和月神的时候，她跟在后边，吃掉了祂们的尸体和力量。当时……我不知道，亚伦，你看，我只知道知识，不知道爱。我愿意相信她当时是为了替父神分忧，不让新的神意污染祂本身。可是祂们的尸体让她变强了，她不需要爱德华兹家族的祈祷，也能有足够的力量。”

亚伦挑了挑眉毛，抱着手臂说：“她真的非常痛恨阿诺德祖父……的施舍。”

“亚伦。”米哈伊尔忍不住低声喊了一句。亚伦抬起头眨了眨右眼，摊了摊手，示意他继续说。

米哈伊尔问：“伊莎贝拉要做什么，安娜？没有人阻止她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哎呀，亚伦，别那么看我，你的米沙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啊，不要这么苛求‘全知’嘛。”安娜歪了歪脑袋，“也许是为了报复，也许……她和米迦一样想拯救我们的父亲。”

对面的两人睁大了眼睛，她叹了口气：“在父神赐予我的知识中，我见到过伊莎贝拉。诚然，她小时候在教会受过很多苦，但第二圣战的那段日子是她最快乐的时光，即使在阿诺德·爱德华兹逝世之后，她也依旧履行着圣徒的职责。我不知道是什么造成了她的改变，但是无论如何，她要发动一场战争。”

米哈伊尔说：“可是拯救她的是第二圣战中她的同伴，不是战争本身。”

“不要被‘伊莎贝拉’迷惑，殿下。”安娜笑出了声，“‘非暴力不能变革’，在您离开教会之前，不管是教会还是世界的其他地方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算伊莎贝拉不做任何事，你们在维克菲尔德的所为也会是一个开端。贵族想颠覆神权，资本家想颠覆王权，工人和农民想要从雇主手里夺回他们应得的生活；红月人不堪忍受奴役和屠杀，布朗兹尼人砍掉九百人的头就造就九十个愤怒的叛军，诺伦人运走九百吨的橡胶需要九千人的性命相抵；齐格弗里德联邦要将异邦人从各个领域驱逐出去，坎迪·凯恩教导出来的联军五年之内就会冲击王宫；与此同时四大王国还在假惺惺地悼念新月群岛的惨案，想要成为她的守护神。”

“而我们在谋杀父神。”米哈伊尔低低地说。

“不，我们杀的是祂的幽灵。”安娜昂首道，“不管是明确知道还是私下抱怨，所有现下想要反抗的人都知道：上帝已经死了！第三圣战就是祂最后的挣扎，然后祂放弃了，四处寻找能再一次用朗基努斯之枪刺杀祂的爱子！”

亚伦忽然睁大了眼睛，说：“你们疯了。”

米哈伊尔和安娜同时看他，他长吁一口气，重复了一遍：“你们疯了。”

米哈伊尔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亚伦有些忧伤甚至愤怒地低下头去：“你们有无数次机会阻止这场战争，但没有一个人在伊莎贝拉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前阻拦她……神爱世人，可圣徒从来只爱祂一个。你们把教会和人类经营得乱七八糟，却精心策划这场战争做祂的饯别礼！”

如果不能称之为平静，那么两位圣徒脸上的表情应当是“恍然大悟”。亚伦简直忍受不了，拍着米哈伊尔的胳膊咯咯笑出了声：

“诸位、诸位！你们听到了吗？没听到也没关系。圣徒们正抬着父神的水晶棺绕城七日，需要七天那么多的尸体流出的血铺在地上做毯子，需要全世界每一个角落里都响起送行的礼炮！”

从他们踏入教会国境之日起就陆陆续续跟上来、此时已经蔓延了数十里的漫山遍野的人群抬起头，向他投来意味不明、也许压根什么也没有的目光。他们并不明白圣徒们在严肃地说些什么，大约是外邦异端又做了恶事，神圣话语不经过解读是不可以擅自理解的；他们只是小心翼翼地拥挤着，想要摸一摸他们怀揣乌陵和土明的大祭司的衣裳穗子，在午餐的时候第一个递上饼和鱼。

“可是，”安娜有些怜悯地看着他，“您是我们的同谋啊。”

米哈伊尔做了个像是想要挡住亚伦的手势，弯下腰来，语气有些责备：“安娜。”

“好吧，米申卡，我不欺负你啦！——对了。”

安娜一拍脑袋，从包裹里拽出一只琉璃打造的荆棘冠冕，踮起脚挂在米哈伊尔头顶，拍了拍手。

“差点忘了，我是来给你送这个的，初临圣子的血和汗凝结的王冠。”

那顶冠冕的大部分呈一种剔透的翠绿色，像爱德华兹一家的眼睛，从今日阳光下的某些角度看来，又有一种齐格弗里德联邦中部天空的蓝紫色混杂其中。米哈伊尔抬手扶了扶，一处尖刺划破他的手指，一瞬间冠冕上的每一根刺都在发光，显现出暗红色的血迹。

“您还差个十字架，我来替您背着。”亚伦打量着他，一边从胸口拎出一枚太阳十字架，一边点评了一句。米哈伊尔往他那边凑了凑，意识到安娜还在，犹豫了一下，还是吻了他。

“好呀，谢谢你，亚伦。”米哈伊尔看着他，忍不住笑得眯起了眼，“等天国临近的时候，我也这样带你进去。”

“我才不要进天国呢。”亚伦抱怨道，“‘密特拉’不是把我的家人都下到地狱里去了吗？”

“那我跟着你一块儿去。”米哈伊尔闭着眼睛笑道，“我可以叫天下雨，浇灭永恒燃烧的火。”

“啊，这我倒是知道。”安娜踮起脚，举起手在他们眼前晃了晃，“如果那个世界可以被称为天国的话，那么我们所有死去的亲人都在那里。”

两人一齐看向她，亚伦忽然说：“安娜，你比我还小几岁。我想起来……玛利亚阿姨在翡翠城生下你之后，我和哈利还照顾过你呢。”

“啊呀。”安娜睁大了眼睛，那双和她的母亲一样的眼睛散发出轻盈的金光，“难道我还该叫你哥哥！我从没想过，除了那个男人我竟还有亲人在世。”

“亲人？”

安娜理所当然地说：“按翡翠城的定义，我们就是亲人呀。”

亚伦大笑着张开双臂，弯下腰拥抱她，双腿却跟她隔了好一段距离：

“我也没有想到。我的姐妹安娜！”

“亚伦！”安娜亲吻他的脸颊，咯咯笑着放开他，“要是哪一天累了，薇露丝岛随时欢迎你！”

“你也可以去看看新的翡翠城。”亚伦挑了挑眉，“虽然还很糟糕……不过，至少我们下地狱的时候还有亲人作伴。”

“真好啊！”安娜高兴地叹息道。

米哈伊尔看看亚伦又看看安娜，感到奇妙非常。安娜是个成熟狡诈的女人，他的众多教师之一；亚伦看起来比她年轻一些，也教导过他很多东西，但安娜绝不会跪在地上寻求什么人的宽恕。

安娜忽然脸色一变，回头看了一眼，嘻嘻笑道：“有人追来了，我得走了！大概是格蕾，打他一顿，米申卡，还有我的哥哥！”

说完，她麻利地踩着爱弥儿的腿，将长裙打了几个结，飞快地在他们脸上留下一个吻，跃过马背、掠过众人的头顶、踩着树枝和风往西北方向逃跑了。

亚伦忍不住转过去喊道：

“安娜，小心点，跑慢些！”

追来的几道人影也高声呼喝：“安娜阁下！”

安娜紧了紧包裹在胸前打的结，刷地从腰间抽出那柄十字细剑，转头叫道：

“我们薇露丝岛祖上就是海盗！海盗就是要抢你们的东西！你们也不过是更坏的海盗！”

薇露丝岛女王的笑声像自由一样快乐，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几人近前来，人群便自觉地向两边分开，容格蕾祭司和另外数名黑衣修士上前觐见。

“抱歉，库帕拉殿下，安娜阁下会错意了。”身穿黑袍的“黑郁金香”庄重地行了一礼，“我只是代表圣城前来迎接您和爱德华兹先生，并非追索她的财产。”

米哈伊尔托着亚伦的腰和大腿将他抱上马，随后翻身坐在他后面，正要点点头，想到那顶冠冕，便停住了，只望着远处，说：

“那么，请带路吧，格蕾祭司。”

矮小的娃娃脸男孩噗嗤笑出了声，因为戴着冠冕、穿着白袍、披着斗篷的米哈伊尔偏偏在怀里揽着一个满脸任性的吸血鬼，命令起人来实在没有半点威严，更不要说震慑他了。

“好吧，好吧。”他掩着嘴咯咯笑着，“圣城的确变了很多。欢迎回来，库帕拉殿下，伊莎贝拉教皇正在恭候您的驾临。”

纯黑的长袍将男孩那双蓝眼睛的亚巴顿特征完全暴露出来，他笑得再灿烂也显得冰冷虚假。不过，他也没有在意，只是再次行了一礼，转过身去，大步向东南方的烈阳城走去。

蜿蜒数十里的人群像海潮随着一行人缓缓涌动，不断有人低声念诵着太阳神典中的语句，上前抚摸米哈伊尔垂落半空的斗篷、爱弥儿虚幻的披挂甚至亚伦的黑色风衣，然后静默且有序地将位置让给其他人。几乎所有人的伤病都得到了治愈，亚伦听见有目光灼灼地盯着米哈伊尔的人低低地呼唤“我们在天上的父”。

马背上的两人极目远眺，即使是亚伦也发现这块土地和印象中的大相径庭了。

一座座光鲜的城市拔地而起，滚滚浓烟化作云彩融入晴空；森林茂密而挺拔，阳光之下河流清澈，没有一处荒漠或旷野，连圣山脚下都一派郁郁葱葱，散发着春天的气息。

米哈伊尔策马跟着格蕾祭司，看见那座六千多米高的利剑般的圣山竟四面发光，仿佛守卫伊甸园的火焰剑，不向任何一个方向投下阴影。山脚下除了烈阳城还有许许多多其他大城挨着它兴起，每到一个城市就有人离开队伍，更多的人跟着微笑不止的祭司出城迎接他。

他想闭上眼睛，但亚伦在他身前，他不可以畏惧；他想仔细看看，但圣子的冠冕在他头顶，他不可以低头。

但这应当是他熟悉的场景才对。荒漠、旷野、森林，河流、城市、丰收，几乎一切最剧烈的变化都是他带给烈阳城的，他却比亚伦更无法自拔地沉醉在三百年前的冬天里。

在春天的鲜花开得最热烈的那一日，他们来到了烈阳城外。

爱弥儿在凯旋门前站定，无边无际的高大城墙上吹响一千八百只号角，城中响起宏伟的、乔纳森·比安琪年轻时谱写的赞美复国战争的乐章。

人群留在了城外，米哈伊尔、亚伦和爱弥儿跟着格蕾祭司穿过城门。

士兵们自动让出道路，又恢复成整齐的队列，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

随后，圣城军、鲁比军、第二军、新月军、十字军、铜蛇军、万胜军如洪水决堤，从烈阳城的迦南、磐石、冥河、凯旋、红海、戒律、德行七扇大门奔涌而出，像七条巨蛇张嘴嘶鸣要去吞吃世上万国，化作七道光柱降临在诺伦、伊里斯、艾登、亚巴顿、红月、齐格弗里德联邦、波托西的王都。

大地都在震颤。米哈伊尔在其中看见了许许多多陪伴他度过十五岁之前的少年时光的面孔，从大教堂的圣殿骑士到修道院的祭司拉比，从随他征战的重装骑士到法术师组成的轻骑兵，他认出了一万三千人，最虔诚的狂信徒们面如死灰，双眼却闪耀着冷漠的火光，要去燃烧一整个异端国家的血来献燔祭。

他向前望去，看见天火大道的尽头，伊莎贝拉站在烈阳大教堂门中，脚底下是九十九位圣徒的十米柱像。

她头戴三重冠冕，身穿重重叠叠的黑纱礼裙，嘴唇鲜红如玫瑰，紫水晶般的双眼闪耀着暴烈的光辉。她的左手边站着乔纳森，右手边站着伊桑和康斯坦特，格蕾祭司小步上前，站到乔纳森后侧方。

“安娜是个笨蛋，她什么也不知道。比起你或米迦，父神最爱的显然是她。”伊莎贝拉看见米哈伊尔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我在第二圣战的时候就尝过神的滋味了，但是没有一个人问过我‘卡诺瓦’的来历，哪怕是曾与我并肩作战、共谋屠杀的米迦。”

饰有七重浮雕的三重门轰然闭合。伊莎贝拉拖着黑纱长裙端庄地向殿后走去，爱弥儿跟在最后面。在路过第一排讲席的时候，坐在左侧的两个黑衣人也站了起来，跟着他们走向万神殿。

亚伦不用低头，都知道那是崔斯坦·哈代和阿什利·迪布瓦。

作者有话说：

背十字架是新约里耶稣被押送去钉十字架的时候，一个古力奈人西门替他背十字架过去的梗。
后面打两章架，有很多无意义比比，不想看的可以跳，大概（）


183 34三个叛徒（1）

阳光从万神殿穹顶中央倾泻下来，朦胧地照亮了狰狞华丽的天穹壁画。

亚娜正站在金字塔下，似乎在瞻仰空无一人的教皇宝座。她紧闭双眼，洁白的长裙像一朵倒扣着的铃兰，长至手肘的手套没入衣袖，衣袖上佩戴着黑色的袖章。

伊莎贝拉走入门中，问道：

“米迦没来么？”

亚娜头也不回：

“茉莉不在么？”

“辛格群礁的老家伙死了，她的封印解除了。”伊莎贝拉自顾自往台阶上的宝座走去，“真羡慕她，有故乡可以回去。”

“这里不是我们的故乡吗？”米哈伊尔轻轻地说。

崔斯坦·哈代也轻轻地笑出了声，被亚伦瞪了一眼。

几位圣徒谁也没有嘲笑米哈伊尔，连乔纳森都在玩弄右手上缠着的绷带，只有格蕾祭司耸了耸肩：“我想我不会怀念这个地方。”

米哈伊尔仰起头，望向穹顶中央那轮光辉的太阳。亚伦一直抱着手臂欣赏着壁画，此时见没人说话，就开口道：

“崔斯坦，你知道这是谁画的吗？”

“莱昂纳多·迪·锡耶纳。”微胖的中年男子耸了耸肩，很无所谓地说，“这是紧接着第二圣战竣工的，我们是三百年前的吸血鬼，不是五百年前的。”

“那你知道这些年下来都是什么人在照管它吗？”亚伦问，“清扫、修复、修改……”

“我们家的人。”阿什利·迪布瓦冷冷地说，“你很讨厌，亚伦·爱德华兹。你觉得我不知道马克西米利安爷爷在这里摔死的事吗？”

“抱歉，无意冒犯，小姐。”亚伦朝她弯了弯腰，“迪布瓦先生也是受害者。我只是想问问崔斯坦——”

“在这里做什么，是吧？”崔斯坦拍拍阿什利的肩膀，笑道，“来找你，我们的父亲。你向来是个胆小懦弱、优柔寡断的人，再怎么假装哈利他们，也不能代替他们活下去。所以，我觉得如果坐下来好好谈谈，也许我们就不必流对方的血。”

格蕾祭司一挥手，将大教堂里的长椅放在了地上，请众人落座：

“人子来，不是要受人的服侍，乃是要服侍人[1]——你看，这样的漂亮话，读过太阳神典的都能说得出来。”

亚伦在崔斯坦对面坐下，像是准备跟那帮圣徒各论各的，偏偏圣徒们也有些好奇，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绿眼睛的吸血鬼交叠起双腿，说：

“好吧，试着说服我吧，崔斯坦。”

崔斯坦和阿什利对视一眼，前者清了清嗓子，说：

“首先，我得澄清一点：齐格弗里德联邦的‘万人峡谷’并非我的手笔。不过‘干尸森林’确实是我俩送给库帕拉殿下的见面礼，毕竟，哎呀，如今看来他也许是我们的另一位父亲，是不是，亚伦？吊在森林里的那帮人本来就是他自己看了也会下令吊死的坏人，我和阿什利可是出于帮助受压迫的人民的好心。”

米哈伊尔正要提问，站在金字塔下的伊桑，或者说亚撒利亚，开口说道：

“是我干的。”

亚娜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睁开那双看不见的金色眼睛。

伊桑抱着手臂，看着米哈伊尔：

“诚然，你是个天才，米哈伊尔，但对于神来说，你的成长速度就比较令人失望了。安娜也是，如果她早几年让你降生，也许我就不必做这种事来刺激你。”

“关安娜什么事？”乔纳森抗议道，“难道不是你自己要消灭罪证吗？”

伊桑无所谓地歪了歪脑袋：“你说是就是吧。那时候，我还以为他真的成长了，也许回来之后可以告诉他一些真相，没想到依旧在自欺欺人，压根没认出来那些所谓的联邦平民转化的吸血鬼大部分都具备着迦南人的体貌特征。”

“权威会蒙蔽人的眼睛。”米哈伊尔坐在亚伦身边平静地说，“可我不认为‘信任’本身有错。你、马修、罗林斯，甚至没有人暗示过我什么。我的确因私心而无视了种种违和之处，但很抱歉，我现在已经不会为此自责了，伊桑，因为这完完全全是你的错。”

“马修说不定还对迦南人的遭遇幸灾乐祸呢。”高处的伊莎贝拉说道。

“谁都有资格说，你没有吧，贝尔？”乔纳森说。

崔斯坦看了伊桑一眼：“你不要总是以为自己遭受了多么独一无二的折磨，亚伦。我和阿什利被你抛弃之后可没有米迦来救，只能靠干些你看不起的脏活来过得好些。在你逃避现实的三百年间，成千上万的吸血鬼被制造、被奴役，陷入没有理智和自我的耻辱，而我们只是想找到一个解救我们的弟兄姐妹的方法。”

“我们不是马修。”阿什利的声音清脆又冷漠，“不会被骗。他不会因为圣徒的身份就和其他黑人不一样，伊莎贝拉也不会因为圣徒的身份就脱离女人的身份，我们也永远都是吸血鬼。不是哈代，不是迪布瓦，不是爱德华兹，更不是教会的圣徒——吸血鬼就是我们的族群，我们的同胞。”

“你们想要什么？”亚伦交叉着双手，问道。

崔斯坦从怀中掏出一块形状不规则的蓝紫色水晶，在胸口轻轻地磕了两下：

“我们一直以来受到的教导是，该隐是世界上第一个吸血鬼。实际上是你，但‘该隐’的身份既是诅咒也是权柄，我们希望你能够用这块石头换掉密特拉的心，将我们的同胞从疯狂和奴役之中解救出来。”

阿什利看着他：“我们只是想要有尊严地活着，亚伦。”

亚伦伸出手去，崔斯坦又一翻手腕收起了水晶，笑道：“我不信任你，亚伦，这么说足够真诚吧？”

“那你想怎么做？”亚伦啧了一声，推了推眼镜，不耐烦地说，“叫我把自己绑好交给你吗，崔斯坦？难道我应当信任你？我在万国花园遇到你的时候就知道，出卖我们一家人的是你。戴维是在我和劳拉的……婚礼前夕来的，哈代家的人一个也没到。那时候父亲和母亲为了玛利亚阿姨的事忙得不可开交，但劳拉已经二十五岁了，要求在那时举办婚礼是非常合理的。只是你们没有来，我们家的人反倒全都聚在了翡翠城。”

米哈伊尔抓住了他的手。崔斯坦哈的一声：“自欺欺人。”

亚伦说：“要是在我刚刚进烈阳城的时候知道这件事，我一定会愤怒。但是在万国花园的时候，只剩下你了。我唯一还活着的朋友。我也想通了，既然我没有保护劳拉的能力，也就没有要求你忠于友谊的权利。”

“啊哈，看起来是我们自讨苦吃。”崔斯坦哈地冷笑一声，一摊手翻了个白眼，“要是我那时候死了，你是不是就会疯掉？最好阿什利也死在你面前，那么世界上就没有这么多吸血鬼了，亚伦！”

“这么说也没错。”亚伦耸耸肩，“可正如‘黑郁金香’阁下所言，谁都能说这种话。我还能说要是阿诺德祖父干脆点娶了伊莎贝拉就好了呢，亚撒利亚为什么没在第二圣战的时候就死掉？”

“啊，他年纪小，那会儿还没出生。”亚娜插了一句，“他是顶替参孙的位置的，当时为了洗脱他谋害参孙的嫌疑，我们将他塑造成了二战的英雄。”

“这不是你们默许的吗，亚娜？”伊桑冷笑起来，“怎么，看不起黑人又对参孙感到愧疚，所以跑去熔岩岛当一群黑不黑白不白的猴子的大祭司？未免太好笑了。伊莎贝拉对马修还比你真诚些！”

“马修是个好孩子啊。”伊莎贝拉面无表情，“参孙要的太多了。”

“和几大王国在红月攫取的利益相比呢？”乔纳森问了一句，她没再回答。亚娜错愕地问了一句“真的是你害了参孙吗”，也没有人回答。

康斯坦特好心地提醒道：“所以，哈代先生，您究竟想要怎样的解决方式呢？”

“杀了伊桑，我们再好好谈谈。”

“不行。”伊莎贝拉这下倒是诚实了，“我可以拦下米哈伊尔，乔纳森想要亚娜手上的锡笛。你们两个叛逃了，我允许你们进来，是因为你们要对付亚伦，然后收拾掉吸血鬼的烂摊子。——那么康斯坦特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康斯坦特笑了。

崔斯坦低声嘟哝了一句“叛逃？说得好听”，伊莎贝拉冷冷地说：“没什么好笑的，要笑也是我笑你。这么多年对我们的一切恶行视而不见甚至参与其中，你以为持个相反观点就和我们有什么不同了吗？约书亚，父神的‘智慧之灵’！”

大殿中一片寂静。

格蕾祭司的笑声突兀地响起来：“伊莎贝拉，你忘了我啦。”

“你和伊桑加起来都不够他打的。”伊莎贝拉叹了口气，十指交叉，“老实说，我不喜欢伊桑，他比斯坦利还像个疯子，偏偏又能冷静地做出非常恶心的事，但事实就是我没法放弃他。米哈伊尔可以不知道，你们几个装什么？教会真的愿意做这么多恶事吗？我们可以夷平星河山脉，但无法与世俗为敌，更何况，伊桑的初衷是为了让大多数人过上好日子。简单来说，我们的信心不够、力量不足，大人总是要妥协的。”

“你都这么说了，为什么还觉得我是叛徒呢，伊莎贝拉？”

过了一会儿，身材强壮的“武装先知”拧了拧脖子：

“不管我是什么心态，我为你拦住过米迦。1225年的磐石城，他重伤未愈就牵引神降，差点被我打死。我承认，我把他藏在修道院里，以至于他有机会破坏光辉穹顶，劫走爱德华兹先生。但是，在那之前，我确确实实地打断了他全身的每一根骨头。整整三年，他爬都爬不起来，而你们几个圣徒针对‘贤者之石’的研究居然才那么点进展，直到又过了几年，抓住哈代和迪布瓦才搞出了半成品的吸血鬼。究竟是谁让谁失望，贝尔？”

亚娜睁大了眼睛。不管是金色的虹膜还是血红的瞳孔，都显出和她脸上一样无法控制的惊慌来。

“你骗了我吗，约书亚？”她大声问道，“那不是权宜之计吗？我们不是为了寻找拯救父神的方法才——”

“我没有骗你，亚娜。”约书亚和蔼地说，“可米迦那时真心想要杀我。如果是米哈伊尔，也许可以承受，可米迦终究只是个凡人，他两次神降的间隔时间太短了，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幸好他的身体坚持不住了，否则死的人就是我。至于拯救父神的方法，你想让祂在人心向善的熔岩岛上重生，是吗？可如果能用几千几万人的牺牲来净化祂的本尊，又何必让祂承受这种屈辱呢？”

“可是你们失败了！”

约书亚耸了耸肩，伊莎贝拉、乔纳森和格蕾都笑了起来。

亚撒利亚说：“你看，你也只是因为结果才与我们作对的，亚娜。站在我们的位置上，在不知道这个结果的前提下，你也不在乎那几千几万人啊。别傻了，亚娜，你的尊名‘春之祭礼’就是你拿这么多人命换来的，米迦也是，亚伦也是，伊莎贝拉也是，甚至——别忘了米哈伊尔。我所做的甚至不是屠杀，为什么要拿人命来指责我呢？”

作者有话说：

[1]马太福音20:28


184 34三个叛徒（2）

亚娜呆立在原地，嘴唇颤抖，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亚伦和善地说：“把‘早晨之星’交给我，崔斯坦，这一切比你想象的简单。当然，我也不觉得你大费周章只是为了这个。”

崔斯坦扭过头去不说话。他接受转化的时候，已经为自己和姐姐的性命奔波数年，此时那张还算英俊的中年富商的脸上竟然显出一种少年人的任性来。

亚伦的一只手被米哈伊尔扣着，另一只手却在长椅上有节奏地敲击着。他说：

“怨恨我抛弃你们，害你们活着遭受教会的折磨——我倒没资格说这事幼稚，年初我还活活吓死了翡翠城的主教。放下仇恨这种话，连米沙都知道我哄他的时候才会说。所以，让我猜猜……”

“几乎所有的神意复合而成的‘密特拉’就要死了。”米哈伊尔说，“我们都在等待着那一刻。”

“坎迪·凯恩希望人类从‘神’的阴影中得到解放。”亚伦说。

“亚撒利亚希望米哈伊尔接管神的力量引导人类获得统一与和平。”阿什利说。

“崔斯坦希望爱德华兹先生成为第二个傀儡教皇该隐，带着吸血鬼向压迫了他们数百年的人类复仇。”约书亚说。

亚伦叹了口气，拍了拍椅面：“结果你们都在这里等着坎迪·凯恩谋害你们的父亲，为此还召开集会来分配遗产吗？”

“没有会议，诸位。西希家说的很清楚，米哈伊尔会接管神的一切，他甚至受了印。这部分预言是那个男人从窄门后面带出来的，那是一个连接过去、现在、未来以及一切傲慢梦想的世界，他因直视神的未来而瞎了眼睛，不会有错。”伊莎贝拉冷冷地说，“我只叫你们过来，是因为不希望到时候有自视甚高的凡人跑出去说闲话，在第二圣战的时候我就烦透那帮羔羊了。胜者通吃，从全部遗产到撰写历史的权利，再公平不过。”

米哈伊尔垂着眼睛，轻声问道：

“那为什么……”

“你总是有那么多为什么，米哈伊尔。”乔纳森长长地叹了口气，“如果你只是个联邦人，也许会成为一位英年早逝的优秀诗人。”

“我们教导他这么多年了，也不缺这最后一天。”约书亚无所谓地说。

顿了顿，米哈伊尔重新开口：

“我，我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既然好不容易逃离了教会，哈代先生为什么还要和教会合作，甚至做了许多伤害普通人的事？在波托西的时候，他只要找到亚伦告诉他‘早晨之星’的事不就好了吗？只要抓住这块宝石，就可以拥有向教会复仇的力量，甚至一支想要复仇的军队——”

“啊，抱歉，实在对不起，米沙！”在崔斯坦和阿什利错愕的笑声中，亚伦忽然双手合十，转头道歉，“我忘了告诉你，我刚转化崔斯坦和阿什利就抛弃了他们，害他们被亚撒利亚逮住了，我也没去……没敢来烈阳城救人。后来好心的崔斯坦不计前嫌邀请过我，遭到了我的拒绝。咱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金狐狸号上，那之前，他也派人去波托西找过我，就在咱们从卡拉镇回查莱克的那个晚上，我又拒绝了，因为你亲吻过我。否则，说句难听的，罗林斯那个武夫哪里能证明我是个吸血鬼，还把你带去修道院堵我呢！”

这下子其他圣徒，连亚娜和伊莎贝拉都不禁掩嘴低笑起来。米哈伊尔渐渐地涨红了脸，张开嘴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抓紧了亚伦的手，闷闷地说：“……反正亚伦不会答应你们的要求的。父神的心已经离他而去了，他身体里的是真正的自己的心。”

“啊，你看，”崔斯坦摊了摊手，“很明了了。亚伦为黑鬼东奔西走，却看不起自己的族群，几百年来只想两件事：为人类的家族复仇、变回人类。而我，也许这座神殿里没有人关心过，是个诚实的商人。在亚撒利亚折磨我们、逼迫我们生产同族的那十几年间，我答应阿什利——啊，这个亚伦也知道对不对？我答应要为她建造属于吸血鬼的地上天国，叫她做我们的女王陛下！然后，我们活下来，逃出来，一直在为此努力。可惜，因为你的不配合，我们有几万名族人死在矿井、沙漠、种植园还有齐格弗里德联邦，几千名族人疯狂至今没有自我意识。”

“亚伦讨厌我们。”阿什利低着头说，“可是他们有时候叫我‘妈妈’，快要死掉的时候想要我抱一抱……你能理解的吧，亚伦？就像你在波托西的时候，觉得自己要死了，就去找米哈伊尔抱一抱……但你绝不会解放他们，有理智的吸血鬼还是吸血鬼，无论是谁遭受那样的奴役和折磨都是要复仇的。你太虔诚了，为密特拉清除教会的害虫还说那是复仇，真到了复仇的时候却提前警惕我们滥杀无辜……”

“你们没有吗？”崔斯坦模仿亚伦的语气反问了一句，又回答道，“如果你一开始就来帮助我们，那么世上也许只有三个吸血鬼，你可以看住我们；如果你中途加入，那也只是吸血鬼和教会的战争；你什么都不做，反倒指责我们复仇！叫我怎么相信你呢，父亲？”

“至于‘很多伤害普通人的事’，库帕拉殿下，虽然那是事实，但显然，您是出于偏见说这话的。”阿什利冷淡地指出，“看看诺伦是怎么压迫自己的工人农民的，看看伊里斯是怎么把红月人逼死在丛林里的，看看教会是怎么抓来无辜的人强迫他们变成吸血鬼日夜劳作的——但凡没有对吸血鬼的偏见，你也不会对我和崔斯坦的所作所为大惊小怪。真是好笑。你说你对亚伦没有偏见，好像伊里斯驻红月总督说对马修没有偏见，妓院常客说对伊莎贝拉没有偏见。”

米哈伊尔急了：“我不是，我绝没有那么想！对不起，我只是——”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从小受了坏人的教导嘛。每个人长大之后都得不断地纠正小时候被灌输的各种偏见，能改就是好事。”亚伦理直气壮地维护起米哈伊尔来，“更何况，我根本不希望他长大。唉，你看，我也有偏见，我杀了很多侵犯儿童的家伙，轮到自己却又希望米沙永远不要长大……”

米哈伊尔鼓起脸颊不说话了。

两只吸血鬼齐齐冷笑一声，不再理他。


185 34三个叛徒（3）

约书亚低着头玩弄在他身上游走的、彩色星河般的“智慧之灵”，那是比起康斯坦特的巨斧更出名、更危险的武器，咔咔地流动着，像一条龙的脊椎骨。

亚伦还在说：“这座大殿里的除了米沙都是些不老不死的怪物，米沙也只是因为出生得晚。但是人类只活一百年是有道理的，人类是善变的，迟早有一天会后悔，死亡就是最好的反悔的方式。——所以，拜托，当你们认识的‘亚伦’在三百年前死了不好吗？五年前也行。我不在乎那么多！你们当着米沙的面发动第四圣战，不就是为了动摇他伤害他逼迫他吗？我只在乎这个，他很伤心。”

米哈伊尔闭着眼睛，轻缓地说：“不。我也不在乎那么多。在这之后，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就和你告诉我一样。”

“你竟然有自己的秘密了吗，米沙？”亚伦夸张地捂住了胸口，又哈哈大笑起来。

米哈伊尔抓着他的手一动不动，转过去问伊莎贝拉：“你叫加布里埃尔去光荣港口……”

“加布里埃尔是我叫去的，他就是当狗的命，可别冤枉了伊莎贝拉。”说到加布里埃尔，乔纳森难得脸色阴沉、咬牙切齿起来，“我没有想害死玛利亚，但那时候她已经不得不死了，没有得到圣徒的位置之前我根本无法反抗……而加布里埃尔！真是一条好狗，为了继承亚娜的位置，居然跑去追杀安娜！”

崔斯坦嗤笑一声：“库帕拉殿下，您不如问问为什么不把你留在迦南大陆做好事，去红月救救黑人也是不错的选择，却偏偏要冒着被你发现吸血鬼阴谋的风险派你去齐格弗里德联邦打仗。”

亚伦立刻说：“别问，米沙，我们等着密特拉的时辰到来，跟他们打一架就行了！”

米哈伊尔乖巧地低头安抚他：“我不感兴趣。”

但是乔纳森夸张地脸色一变，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叹道：“哎呀，这您可问到点子上了！”

“米哈伊尔。”伊莎贝拉没有搭理乔纳森，却同样克制而刻毒地微笑道，“今天是你的父亲去世的日子。”

米哈伊尔转过头去。

女祭司冷漠地说：

“神是很难彻底杀死的。除非彻底吞噬祂，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念、以祂的名祷告，祂就不会死，这也是我们真正的父神承受数千年折磨、最终竟沦落到连自我了断都无法做到之地步的主因。科斯特罗玛的名字原本就鲜为人知，这些年她一直靠库帕拉活着。在彻底驯服齐格弗里德联邦之前，我们也无法将丰收之神存在过的种种痕迹彻底抹除。因此，你去了齐格弗里德联邦。”

仿佛是享受够了高处的风景，她抄起圣体显供架走下台阶，光环顶部化为长枪的枪尖，随后光环向两侧延展出金色利刃，和她层叠的黑色裙裾、金色珠宝一样缓缓摇曳。

“你比我们预想的更善良、更强大。短短十六年，你的名字遮掩了你的父亲和母亲，库帕拉和丰收之神不再指向伊万·库帕拉，成为了你的圣名的一部分。越是汲取你父亲和我们父亲的力量，你越是强大；你越是强大，人们越要以你的名祈祷。今天，齐格弗里德联邦最后一个信仰伊万·库帕拉的老人去世了。”

“别听，米沙，反正不是你的错，你是不会有错的！那是他们强加给你的责任，是他们的恶行招致的罪孽，与你无关！”亚伦大叫着捂住米哈伊尔的耳朵，甚至就这么凑过去吻他的嘴唇。米哈伊尔在他胡闹的间隙里说：“没关系，亚伦……”

亚撒利亚忽然说：“无论今日的胜负如何，我们都已经赢得了对你们的战争。”

“随你怎么说。能不能说点自己的，亚撒利亚？这话罗林斯早就说过。”亚伦耸耸肩，“我不恨任何人了，我没那么多闲心来恨你们。”

格蕾祭司听到“罗林斯”，回过来朝他笑了笑，又乖巧地仰头望向伊莎贝拉，满脸纯真的眷恋，好像看着自己从没有过的母亲。

“将近五百年过去了……看看我吧，我仅剩的……弟兄姐妹们。”伊莎贝拉微微笑了一下，那张成熟美丽的脸蛋上流露出少女的青涩和梦幻，“米迦一会儿也要来吧？真可怜。他真可怜。你们，也许会吧，但我知道，他常常私底下为我哭泣，那甚至只是为了我和阿诺德这一件事。要知道，连米哈伊尔都不曾为我流泪。”

殿堂里的每一双眼睛都注视着她。女祭司闭上眼睛，不知道在享受着什么，慢慢地、虔诚地摇动着她那杆赫赫有名的长枪“卡诺瓦”。

枪尖处的金芒之中生出了三张美丽的面孔，她们的后脑勺紧紧挨在一起，一张嘴向下咬住枪身，一张嘴向左吐出短匕，一张嘴向右生出狭长弯曲的刀身。

那不是一杆长枪。它是一柄镰刀，在教会的复国战争期间，伊莎贝拉就是用它割下诺伦人、伊里斯人、亚巴顿人和艾登人的头颅，一次又一次为密特拉吹响“光荣号角”。

“我只是想要足够对抗祂们的力量。”她低沉、庄严的声音在圣堂中回响，“我是为了保护虚弱的父亲才吃掉她们的。我不敢对任何人说，她们吵得我要疯了……我是不可能和阿诺德组建家庭的，我注定会给他生下疯子、怪物、邪神。但是至少……我想死得体面一点。

“联邦太阳神和月神的力量不够，爱德华兹一家的爱也不够，红月的神祇居然还在怨恨齐格弗里德；哪怕成为教皇能够获得的信仰也不够，因为根本不剩几个诚实的太阳神信徒了……你们知道吗？约书亚、亚娜！我们在第二圣战中的牺牲就换回了这些！”

三只吸血鬼都在等着打架，除了亚娜也没有圣徒对她的发言表现出什么震惊、悔恨、痛心。不过，半晌，米哈伊尔忽然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摘下头顶的荆棘冠冕，上前将它放在伊莎贝拉身前，站起来像他十六岁时那样天真灿烂地笑：

“那么，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乔纳森抱着手臂挑了挑眉，“在门口我就好奇了。没必要模仿圣子到这个地步吧，米哈伊尔？你阻止不了圣城军的。”

“这是安娜给我的。”米哈伊尔回到亚伦身边，后者帮他整理没有乱多少的衣服，“初临圣子被害时戴着的冠冕。谁想要继承祂的力量，就戴上这个坐标吧。”

乔纳森飞快地瞥了它一眼，亚撒利亚已经闪电般出手，在中途和约书亚的“智慧之灵”相撞，大殿里登时回响起一阵钢铁的嗡鸣；崔斯坦和阿什利一前一后掠过米哈伊尔和亚伦，同样扑向那顶冠冕，却被单手持刀的乔纳森拦住！

海盗女王玛利亚有两把武器，劫掠时总是右手持刀左手握剑，最常用的招式是用中央镂空的环形大刀卷住敌人的武器，然后刀刃剑刃同时刺穿对方的咽喉和心脏。

乔纳森让女儿带走了象征薇露丝岛王权的雪绒花之剑，自己留下了那把缠着朽烂红缨的阔面大刀。他的右手在数年前被亚伦打坏，作为一个乐师的生命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终结；这是他第一次踏上战场，用他妻子的刀和他妻子教他自保的战斗方式。

环形刀面叮叮当当地弹开阿什利掷出的尖刺，绑在他右臂上的鞭子卷住了崔斯坦的脖子。即使吸血鬼不需要呼吸，崔斯坦还是被他一甩鞭子带倒在地；与此同时，格蕾祭司已经捡起那捧像绿松石又像琉璃的荆棘，擦拭干净以后换下了伊莎贝拉头顶的三重冠冕。

短暂的冲突立刻停止了。众人收起武器，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仿佛无事发生，悠悠地踱回原来的地方。

米哈伊尔已经带着亚伦绕过大殿中央的金字塔，正在后方瞻仰伊万·库帕拉化身的石像。那尊宏伟的石像支撑着失去“窄门”的墙壁，此时正轻轻地颤抖着，星辰般的石屑簌簌而落。

“这是我的父亲，伊万·库帕拉。”米哈伊尔指指另一边，“原本那里有我的母亲科斯特罗玛，但是她为了救我，已经永远离开了。”

亚伦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米哈伊尔仰头看着父亲的石像：“小时候我还爬过呢。被教训了之后就没再做过，但……也许其他人都知道，我不是为了好玩才爬上去的，我甚至不爬树。我只是……”

亚伦忽然抱住了他：“像这样？”

“像这样。”米哈伊尔低下头来，微微弯腰，好让他站得舒服点，“如果真的没有，那也就算了。可是我的爸爸妈妈就在这里。

“但是，现在我已经不觉得难过了。”

他任凭亚伦拿手指顺自己的头发，安逸地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握住对方的手，重新直起身来，仰头朝着颤抖得愈来愈剧烈的石像，灿烂地微笑起来：

“虽然不是完美的，但我应该还算是个……善良、正直的好人。我因无知做过许多坏事，惭愧的是我既不打算赎罪也不愿意悔改。我答应亚伦了，我要和十六岁时一样勇敢、快乐、天真，而他会为我指明方向；我也并不在乎在大部分人的眼中，他为我指出的‘方向’是否正确，因为我爱他。人类不需要我的施舍，我的力量拿来保护他却嫌不足。就像妈妈保护我、你保护妈妈一样——我的父亲，请您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吧！”

两片金色的光幕在高处缓缓张开。

几名圣徒变了脸色，连亚娜的神情都晦暗不明，似乎在犹豫着是否要在太阳神死前击杀这尊异端神。崔斯坦和阿什利也紧张地挪了挪步子，各自攥紧了袖中的武器。

约书亚是第一个出手的。

“智慧之灵”在他手中猛然一抖，在爆鸣声中化作一杆长枪向尚未完全苏醒的伊万·库帕拉飙射而去。它是他在二战之前于齐格弗里德联邦的一座古代坟山中找到的，联邦人搜寻了它数千年，甚至用黄金和宝石铸造赝品摆放在皇宫中作权杖；它是齐格弗里德联邦杀死的巨龙法夫纳的脊椎骨，是杀敌的龙枪也是奴役的长鞭，此时恢复原形，巨大的头颅张开森然白牙一口咬住了石像的一只眼睛！

丰收之神一把揪住这条只剩颅骨和脊椎的巨龙残骸，用力地往下一拽。在脊椎骨哗啦啦分散又重聚的声响中，米哈伊尔将“贞洁祭祷”抛给亚伦，自己抽出“光辉少女”转身格挡伊莎贝拉的镰刀“卡诺瓦”。

盛装的黑衣祭司手持镰刀从天而降，恐怖的巨力震得米哈伊尔连退三步；约书亚脱下上衣，和亚撒利亚一同踩着墙壁和石雕向丰收之神的头部赶去。

伊万·库帕拉的石质表面大块脱落，露出金光诡谲、叫人仿佛直视深渊的体表，这种震颤逐渐往大地、往四周内外的神像上传去，一尊尊不甘被密特拉吞噬的神明渐次睁眼试图逃离樊笼。坠落的石块落地扬起的尘土在亚娜的笛声中化作数千万荆棘与毒草涌向四面八方，紧紧蒙住空中的一双双眼睛。但是，乔纳森却趁此机会一刀劈向她的手腕，想要夺回那支薇露丝锡笛！

亚伦手持长剑径直冲向神殿门口，找上了崔斯坦·哈代和阿什利·迪布瓦。

“崔斯坦。”他松开领口，将双排扣的大衣搭在长椅的椅背上，看着面前的中年男子说，“把‘早晨之心’交给我。我不会杀死他们，他们有权利为自己活下去、为自己伸冤，但我也不允许他们滥杀无辜。”

“少在那里高高在上了！你他妈的永远都是这样，搞得好像我多在意你有没有能力一直记恨你一样！”崔斯坦从大衣中抽出猎枪和秘银质十字剑，“这么久过去，你竟一点改变都没有、还沉浸在过去的荣光和失败当中吗？亚伦·扬·爱德华兹，你总是假装清醒，但什么都没法改变一个事实：我们才是你的同胞、你的族群！克里斯汀算什么？死在烈阳城的爱德华兹才几个人？你终日为他们哀悼，却不肯看一眼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只有所有享受过我们的血的人类的血才能洗刷我们的冤屈！”

“你也不要装作一无所知。”阿什利的手指间夹着黑色钢针，双臂上鲜血渗出绷带，“我看了《加尔文福音书》，米哈伊尔·库帕拉也只要动动脑子就能明白。你以为伊莎贝拉为什么甚至面向红月发行这本书？马克西米利安早该死了，但是他受了你的血。哪怕父亲和儿子的个人风格都不可能完全一致，身为记录的奴隶的迪布瓦家族也不可能再出现足以担当首席圣徒教师的艺术家。三百年来，迪布瓦家族的成员除了减少没有任何改变，就像伊万·库帕拉在这里一样，我的家人就在这座圣城中，我的马克西米利安爷爷就是接受米哈伊尔·库帕拉的施舍成为‘拉斐尔’的迪布瓦。”

“……你们和我是不一样的。”听完，亚伦拄着长剑说道，“我接受过父神的血，说句不好的，和祂一样难以被杀。但是，马克西米利安重新开始呼吸的时候就是他死去的时候。”

“我知道。他上了年纪，被押送到烈阳城就够他丢掉半条命的了，算起来还是你救了他。”阿什利说，“但死亡、休息和思考的权利比活下去的权利更重要。”

亚伦怪异地笑了：“哎呀，崔斯坦，你竟然还嘲笑我。你们不也想变回人类吗？”

“你自己心里清楚。”崔斯坦说，“我们没有可能恢复正常了。”

“为此就要报复所有人吗？”

“我们活得太久了，亚伦，总要有什么东西支撑一下。”

“就像我爱米沙一样，你们仇恨人类吗？”

“不。”崔斯坦咧嘴笑了，轻柔地说，“就像你爱他一样，我也爱着阿什利。我不是说了吗？我要让她戴上女王的冠冕、坐上荣耀的宝座。”

“啊，那就很好理解了。”亚伦挑了挑眉毛，“不过，我坚持不承担这份责任。我活下来，已经为死人报了仇；你跪在地上哀求，所以我转化了你们两个人；我没有做任何事导致维克菲尔德堕落至此，因此也没有领导她向前迈进的理由。——也就是说，谈判破裂了？”

两位吸血鬼凝重地点了点头。下一刻，崔斯坦挥舞着十字剑冲在前方，阿什利的钢针从亚伦的视觉盲区飙射而出！

亚伦一手格住崔斯坦的剑，一手摸出小刀，看也不看就毫不留情地将黑色的长针挡了回去。几根长针刺穿了女孩的手掌和手臂，穿过小臂钉在远处木椅上的针却没有带一点血。阿什利咬开绷带，露出两条白骨森森的手臂，零星黏在骨头上的肉已经持续生长、腐烂、流脓了两百多年。

她绕到亚伦身后，亚伦立刻压下崔斯坦的剑，瞬间与对方交换位置，一脚将崔斯坦踹向她眼前。但是他刚喘了口气，不需要呼吸的崔斯坦已经腰上用力直接起身，一剑当头朝他劈下！

阿什利抓着崔斯坦的肩膀随他起身，趁亚伦双手横剑格挡的时候，手上用力，一条腿像鞭子朝他头顶重重砸下；亚伦一脚蹬在崔斯坦小腹上借势后退，还是被阿什利踢断了鼻子，登时咳嗽了几声，吐出血来。

不等他反应，崔斯坦和阿什利已经再次围拢上来。

“为什么偏偏对我们这么残忍呢，亚伦？”这一次，阿什利终于成功地扑到亚伦背上，两只连接着白骨的小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咽喉。她的语调毫无起伏，语气却埋怨无比：

“谁都想体面点过日子的，谁也不想做坏事的，每个人都想做米哈伊尔·库帕拉。”

“贞洁祭祷”比崔斯坦的十字剑长一些，亚伦涨红了脸，剑锋与对方交错而过，险而又险地刺穿了崔斯坦的手腕；但崔斯坦像是没有痛觉一样，紧握十字剑，向前一步，将剑尖送入亚伦的手背。

亚伦腾出一只手折断了阿什利的左臂骨头将她摔在地上，握剑的手迟疑之后依然斩断了崔斯坦的手腕。一团肉块从断面处涌出，再过一会儿就会长成一只完整的手，但亚伦知道那只手曾经遭受的折磨也会永远留在其中。

“给教会带来丰收的是谁？是米哈伊尔·库帕拉吗？是你看不起的你的同胞，是我们这些肮脏下贱的吸血鬼！”崔斯坦咆哮着抄起长椅，“你有闲心同情黑鬼却不愿看我们一眼吗，父亲？！你有没有见过教会的沙漠？流奶与蜜之地当然没有沙漠，在米哈伊尔·库帕拉出生之前，吸血鬼像蚂蚁像爆炸的粪桶一样在银色的沙漠上开垦，是我们的同胞开启了神权复兴的时代，在那之前我们是叛国者、叛教者、小偷、奴隶和妓女、私生子，随便哪个监牢都能找到比我们更罪大恶极的人类，凭什么是我们？！”

亚伦猝不及防被他当头砸中，一阵眩晕之中看见阿什利在摇晃的大地上寻找被他丢出去的断臂，旋即本能地横剑格挡，手抖了两次才堪堪拦住。崔斯坦逼近他的身前，一把匕首刺进他剧烈起伏的胸口，还差一点就能碰到那颗新生的心。

“没有人该被奴役，崔斯坦。”亚伦喘息着说。

崔斯坦知道他手下留情了，也在“贞洁祭祷”的剑锋下松开匕首后退两步，尖刻地笑道：

“漂亮话谁都会说！所以教会不是剥夺了我们的人类身份吗？合理地仇恨我们、合理地奴役我们、合理地屠杀我们——”

“我猜米哈伊尔·库帕拉从来没有跟你谈过‘万人峡谷’的那场战斗。”阿什利重新用绷带绑紧左臂，等待着过一会儿它自己接好，“我和崔斯坦求他不要杀他们，他们不是联邦人，他们还要回家，他们还有机会……可要不是我们跑得快，他会连我们一起杀了。你的好米沙哪里是什么天使？但凡见过他是怎么屠杀我们的同胞——你的同族人的，都会明白一个事实。”

三个吸血鬼同时抬头，望向高处那双遥远的、时不时被龙枪遮蔽的金色眼睛。

崔斯坦咬牙切齿：“他就是个恶魔。”

亚伦喘匀了气，抹了把头发，猖狂地笑着说：“蠢货，崔斯坦！我喊他好米沙，觉得他是个天使，只是因为我喜欢他。你不是爱阿什利吗？那你不觉得她也是个小天使吗？做不到的话，你不如我。——我最后说一遍，把‘早晨之星’给我！”

亚娜飞起一脚踢断了乔纳森的手腕，后者的大刀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往这边飞来。乔纳森没有恋战，利落地就地一滚，丢下亚娜过来找自己的武器。但是先他一步，崔斯坦一跃而起，抓住刀柄朝亚伦斩去！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乔纳森闪身拦在了亚伦面前，面色阴沉，两只紫色的眼睛在灰扑扑的凌乱白发之下显得格外凶狠。他甩出长鞭卷住崔斯坦的脚踝使他失去平衡，旋即和亚娜对付他一样踢开了崔斯坦手中的刀，咬牙切齿地说道：

“把你的脏手拿开，哈代！这是玛利亚的刀，你也配用它吗？”

崔斯坦额头暴出青筋，挺身而起用双腿夹住乔纳森的脖子，低吼道：

“你也配嫌我们脏，乔纳森·比安琪？！谁才是吸血鬼？！是我们吗？！我们只是喝点血，人本来就该每个月放放血，我的牙还比三流诊所的针头干净些！——但烈阳城里的人呢？所有那些所谓的普通人呢？他们心安理得无忧无虑地侍奉太阳神，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

在乔纳森发疯的时候，亚伦已经把阿什利绑了起来。

崔斯坦和乔纳森同时松开对方，看也没看，后者抄刀去抢亚娜手上的锡笛，前者弓着背小心地靠近亚伦，想要救出阿什利。

“亚伦，爱德华兹少爷，你也他妈不过是躺在砧板上挨几下刀子，我和阿什利才是被下到了地狱里！”他哑着嗓子说道，企图分散亚伦的注意力，“每一天，每一刻，我们经受了所有在你的基础上的试验，而你和米哈伊尔·库帕拉只是因为流着神的血就可以践踏我们的痛苦……是，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作为一个商人、一个贵族，我早就知道。但我也知道所有吸血鬼曾经犯下的错误绝不至于要用毕生的尊严去偿还——没有自由、没有自我，运送水源的骆驼还能休息一晚，而我们只能在某些时刻，某一个月圆的夜晚，张着嘴呆滞地看着天上的月亮甚至地底深处的河流。”

“尊严？”亚伦转头瞥了眼米哈伊尔和伊莎贝拉的战场，确定他们离得远，这才拧了拧脖子，挽起袖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崔斯坦，“你用你姐姐的腿走过路吗，崔斯坦？劳拉至少比克里斯汀高一点。”

崔斯坦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间，心中涌现一股奇妙的愉悦。

他看着亚伦，尖声大笑了起来。

“说句难听的，崔斯坦，”亚伦警惕地瞥了阿什利一眼，确定她无法挣脱，继续说道，“你们到烈阳城的时候已经是吸血鬼了，血本来就是冷的，不会生冻疮更不会冻坏……你家里的人也不在了，只有劳拉藏得很好。你羡慕我吗？我还羡慕你呢。至少你不用看着自己一点点烂掉、萎缩。啊，话说回来，最折磨人的还是那些娇生惯养的祭司，缝纫手法实在太差劲了，我不用手指都能缝得更好看点。”

他一手持剑，一手摊了摊，说：“父亲只能帮你到这儿，崔斯坦！”

“你没看见阿什利的手吗？”崔斯坦质问道。没想到亚伦真的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眯起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耸耸肩，提剑朝崔斯坦走去。

“抱歉，最近视力不太好，看不清楚。要是你真心爱她就能理解，爱是会遮蔽人的眼睛的嘛。”

崔斯坦没有别的武器了，只能朝他开枪。但是枪声比一切冷兵器更响亮，吸血鬼始祖闭着眼睛都能将掺了神血的子弹劈成两半。

“是，我们是不会活着腐烂。”崔斯坦打空了最后一颗子弹，将猎枪往地上一丢束手待毙，“我和阿什利也因为珍贵而没有遭受过……但也正因如此，我们的同胞比世上任何人都像你。铁水会熔化他们的手脚，鞭子会打断他们的脊椎，矿石会砸烂他们的头颅，但他们不是人，亚撒利亚总是命人回收尸体，用完好的部位拼凑出一个能用的奴隶。”

亚伦走到了他的跟前。

“就和伊莎贝拉命令圣城军开战一样……我不奢望打倒你，亚伦。”崔斯坦血红的眼睛凝视着他，“但你至少该愧疚一点……重新想想。至少为我们杀了亚撒利亚。”

亚伦一脚踹翻崔斯坦·哈代，将月白长剑插在地上，恶狠狠地说：

“关我屁事！我只要你把‘早晨之星’交出来！”

崔斯坦翻过身来，新生的还显得软绵绵的手在马甲内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那块足有鸡蛋大小的、带着锋利碎面的蓝紫色水晶：“既然不想和我们同流合污——”

医生啧了一声：

“给米沙打个戒指不行吗？！”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亚伦·扬·爱德华兹捂着嘴将该隐的心脏吞入腹中，咳嗽了几声，拿衣袖擦了把鼻腔里溢出来的鲜血，站起身来。

他又踹了崔斯坦一脚，哑着嗓子说：

“滚吧！”

崔斯坦没有回答。他和阿什利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疯狂地往荒废的肺里吸入空气。

他们惊恐地睁大了双眼，像快要死了一样粗重地呼吸。过于黏稠的血液流动的速度不够快，缺氧叫他们两眼发黑头脑发昏，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灵魂向肉体投降，脆弱的心脏和肺叶、血管重新主宰了他们的意志——

亚伦闭上眼睛，撑着长剑，在神殿的轰鸣声中，聆听自己和曾经的好友的、疲惫的呼吸声。

在圣城为父神发出的颤抖和恸哭声之下，这样的呼吸声还有很多、很多。


186 35四墙圣堂（1）

烈阳大教堂是圣城的中心。

几乎所有的年轻男人和女人们都离开了烈阳城，去为所谓的“太阳神旗帜下的弟兄姐妹们”伸张正义、革除暴君。也因此，地底下、塔楼上、幽深不见天日的监牢里传出无数吸血鬼的呐喊之时，城中各处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恐尖叫。

就在这圣城的中心、密特拉信仰的中心，教徒们的信心崩溃了一瞬间；而正是这一瞬间的崩溃，导致了所有待在室外的人都能看见的、天幕之下太阳的异象。

属于全世界的太阳、被《太阳神典》记载为密特拉之右眼的熔炉一时间仿佛要向大地坠落，无数火星陨石向着地面奔流，最后却化作点点星辰，涌入千千万万凡人体内。在此后的整整三年内，全世界都不断地有病患痊愈、死者苏生、凡人蜕变的怪事出现，以密特拉王朝境内最为频繁。

——太阳神密特拉的死亡临近了。

时间与空间的震荡之中，交战的圣徒们抬起头来，望见莱昂纳多·迪·锡耶纳所绘制的天穹壁画上的每一个人、神、天使、魔鬼、飞鸟、走兽都在哭泣，粘稠的红色颜料像血一样啪嗒啪嗒往下滴落。

崔斯坦满面通红，此时却再次忘了呼吸，只是呆呆地望着它，说：“……真美啊。”

阿什利抬起手，有颜料落在她裸露的白骨上，过了一会儿竟粘附其上，滋滋地生长成了她自身的血肉。

同样鲜红的血从亚伦的口腔和鼻腔里滴落，他喘着气，说：“走吧。我不在乎你们要做什么，报复人类也好毁灭世界也罢，别让我看见。带其他人走吧。”

阿什利猛地转向他：“去哪里？我们活了这么久，所有的亲人朋友都死了，我们去哪里？！”

“你们不是彼此的同胞吗？”亚伦微笑了一下，竟显现出一种怪异的温情，“战争已经开始了，父神力量的余晖之中将诞生更多的法师和骑士，你们不会是最奇怪的一类人。”

“依然是‘你们’？”崔斯坦挑了挑眉。

“你们。不是我看不起你们，而是我的确……是我没有资格跟你们站在一起。去吧，为了你们自己的流奶与蜜之地！”

“哪怕是夺取？”崔斯坦问。

亚伦耸耸肩，努了下嘴：“我不在乎。但是，在我死之前，别惹出大事。”

无视崔斯坦小声的催促，阿什利慢慢地朝亚伦走过去，踮起脚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掌。

亚伦弯下腰来。阿什利踮起脚尖，忽然脸色一变，一把推开了他。

乔纳森抢下了亚娜的锡笛，立刻朝这边冲来，因为亚伦此前对他的右手造成了无法修复的损伤，即使他夺回那支来自玛利亚的礼物，也不可能再演奏任何乐章了，哪怕死后也是一样，因为那是一种根源性的创伤；亚娜必须镇压“密特拉”在这数千年中吞噬的所有临死前暴动不止的神念，此刻双目圆睁、咬紧牙关，一点声音也没法发出。

亚伦转过身去，透过镜片看见白发黑衣的圣徒踩着倾斜的柱像、坠落的石块，单手持刀穿过战场，一刀朝着他和阿什利而来，他拎起阿什利扔进崔斯坦怀中，挥剑迎向乔纳森；他一跃而起，看见伊莎贝拉的头颅被陡然生长起来的荆棘冠冕刺穿流血，挥舞着镰刀将米哈伊尔打得节节败退，甚至差点割断他的咽喉。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撞碎了穹顶的琉璃彩窗，从天而降。

在漫天闪耀的琉璃碎片中，米迦撞开亚伦，咆哮道：“为了玛利亚！”

火焰闪过，话音刚落，“血之黎明”斩断了乔纳森的脖子。

无头尸身沉沉地落在地上，红色的血往深坑的大理石碎块里渗去。米迦拎着那颗头颅，惨笑一下，回头望了亚伦一眼，倏地转身一剑劈断了伊万·库帕拉的颈项，踩着祂一边复苏一边消亡的、缓慢移动的肢体，朝天飞奔。

“米迦。”站在伊万·库帕拉头顶的亚撒利亚忽然抬起头来，冲着他飞向天空的背影咧嘴笑道，“为什么不向我寻仇呢？你没有办法面对自己、面对真相，是吗？”

米迦冷冷地扭过头来，落在丰收之神那如玉石般光滑美丽的脖颈断面上。

神的脑袋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的烟尘之中，亚撒利亚轻巧地拨开烟雾，踏着无形的阶梯走到他面前。约书亚的龙枪“智慧之灵”随着烟尘盘旋而上，在他头顶倏地拉直，瞄准了丰收之神的胸膛。

伊莎贝拉疯狂地大笑道：“米迦、米迦！亚撒利亚，告诉他，告诉他我们做了什么！反正父神已经死了，我们再也没有必要拯救祂了！——米哈伊尔，你在看什么？看着我！这是你头一回在课上分心，我还以为你是唯一一个好孩子呢！”

她满脸是血，双眼彻底变成了金色，冠冕的每一根棘刺尖端都变成了火焰般的红色，向外延伸或刺入她的皮肤，有两根甚至刺穿了她的头颅。“卡诺瓦”上黏连在一起的三颗女神头颅发出恐怖的吼叫，

爱弥儿此前展开的三对翅膀已经被伊莎贝拉斩去两双，米哈伊尔骑在马上，一手抚摸着她的后颈，右手握紧了“光辉少女”。他没再去关注亚伦的方向，必须全心全意地面对伊莎贝拉。从方才的战斗中，他意识到无论最终目的如何，伊莎贝拉都想杀了他，这种仇恨不是区区数年可以积累下来的。

他也不用像以往那样标准地伏低身形在马上冲锋了。自战斗开始以来，伊莎贝拉每走一步，身躯就壮大一份，现在已经将近三米高了。就在刚才他分心的时候，“卡诺瓦”直直劈开了他的左手，将他的小臂从正中央劈裂；他的伤正飞速地愈合，但“光辉少女”在伊莎贝拉肩头留下的创口却差点绞住骑枪叫他拔不回去。

在米哈伊尔的印象中，伊莎贝拉从没有穿过这么隆重、繁复、华贵的衣衫。

太阳骑士和教皇再次交锋，丰收之神无头的身躯慢慢地抬起双手罩向约书亚。亚伦耸了耸鼻尖，发现格蕾祭司不见了，顿了一下，没去管他，背好“贞洁祭祷”，拦腰抄起亚娜，在乱石的遮掩下朝着米迦站立的平台攀登过去。

米迦正看着亚撒利亚。那双湛蓝如晴空下的远洋的眼睛里从来没有燃烧过如此炽烈又冷酷的仇恨，以至于仅仅是看着亚撒利亚，他的皮肤已经开始燃烧了。

他穿着第二圣战时期的盔甲，肩头披着猩红色的斗篷，一手持剑，一手拎着乔纳森的头。他能感觉到密特拉在他里面死去，但即使这种时候，任何一点不够单纯、不够天真的念头都足以让那份力量将他自身燃烧殆尽。

“害死亚伦的是你的优柔寡断。”神前教士缓缓说道，“那时，伊莎贝拉已经吞噬了美惠三女神，但她依旧需要爱德华兹家族献上的祈祷来对付‘卡诺瓦’的侵蚀，否则她会彻底疯掉，在我们启动‘净化计划’之前，她就会被我们诛杀。她决定舍弃爱德华兹的时候是最虚弱的，你有什么可逃的？那时候如果你能下定决心把她杀了，亚伦就不会死，我们甚至可以在运河里救回西希家。”

“救回？”米迦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尖声叫道，“这是什么意思？！雅各杀了他，是雅各杀了他！雅各背叛了我们，我已经为他报仇了！”

“蠢东西。”在背后的伊莎贝拉没什么笑意的嗤笑声中，亚撒利亚温和地说，“你带回西希家的遗体，安葬他的时候……算了，你那点脑子也根本发现不了吧。当时戴维和雅各一起对付西希家，戴维动了些手脚，扰乱了雅各的判断，因此西希家没有立刻就死，而是在河中漂流了一个月，离开教会领土之后才挣扎着死去的。你原本可以用伊莎贝拉换回你的父亲。——啊，或者，你根本就不要去管铜蛇，也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红发圣徒呆在了原地。

亚伦轻巧地跳上了库帕拉的脖子，扯下米迦的斗篷铺在地上，放下亚娜，扶正眼镜，挑了挑眉毛：“听起来你掘了西希家阁下的坟墓。”

“他会理解我的。”亚撒利亚说，“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结局。在完成‘神典’的三个月前，他特意来找我，对我说：‘亚撒利亚，我就要死了。我看不到父神的结局，只能拼死一试，这是我们身为祂的儿女的使命与宿命。虽然你是我们之中年纪最小的，但是，我将父亲的神国托付给你。如果我失败了，伊莎贝拉会接手拯救父神的使命，而你，我希望你放牧祂的羊群。

“‘在我的一生中，我没有为人类在地上的福祉做些什么，可如今我预见到了天国道路的混沌，那么，作为天上天国的替代，请您为父神的儿女们建造地上的天国吧，您岂不是因这强烈的愿望才被父神选中加入我们吗？为此任何代价都是可以接受的，不管是我还是我的儿子，这是每一个圣徒的职责所在。’”

“他算什么人啊？！”亚伦忽然大叫起来，“他和他自己的儿子就算了，关我们什么事？！”

“因为就像西希家决定亚伦和米迦的命运一样，”在伊万·库帕拉缓缓合拢的双手之间，龙枪的诡异光辉映照着下方的约书亚的身躯，“放弃了圣徒之位的阿诺德·加尔文·爱德华兹决定了你们的命运。”


187 35四墙圣堂（2）

“别放屁了！”亚伦说，“死是一回事，我们实际遭受的——又是另一回事！西希家是殉道者，你们更多的难道不是以此为借口寻欢作乐吗？你们的地上天国倒是找到了！”

亚撒利亚抱歉地笑了笑，交叉起十指：“确实如此。可您要知道，除了疯子，谁敢做这种事呢？无论是拯救自己的父神，还是拿祂的血肉为地上天国奠基。而您不能要求疯子有礼貌和良心。”

“你们拿来奠基的不是密特拉或该隐的血肉，那么一点哪里够？”亚伦指责道，“我早该知道，哪里都没什么区别。忙着安抚自己的良心的时候，你们也该花点时间记住：你们拿来奠基的是我们所有人的人生，我们这些试验品和奴隶从家庭、财富、健康到希望、欢乐、尊严的所有一切！”

除了坍塌和交战的声音之外寂静一片的圣堂中，忽然响起了一声野兽幼崽般细弱的哀嚎。

“亚撒利亚！”米迦抛开乔纳森的头颅，横过火焰剑“血之黎明”，眼中流下的血泪在破碎发光的脸颊上留下焦黑的痕迹，“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啊——！”

亚撒利亚噗嗤笑出了声。

“好啊。”他微笑着、略显空洞地望着远方，“这里的所有人都失败了。”

“我还没有。”亚伦拄着“贞洁祭祷”守在亚娜身边，闻言又得意地说道，表情看上去有些狰狞，“你们的失败就是我的成功啊。等你们所有人都死了——”

“那米哈伊尔就得留下来阻止战争，接过权杖以避免夺权的暴乱毁灭这个国家。”亚撒利亚好心地提醒道。

亚伦的笑容僵住了，往亚娜身边靠了靠。后者跪坐在地，双手交握，嘴唇迅速蠕动着念诵无声的祷文，血红色的瞳孔几乎吞没了全部金色的虹膜。

亚撒利亚抡了半圈巨大的战锤，正面击中了陷入疯狂的米迦。后者轰然坠地砸出深坑，亚撒利亚迈步下坠，在半空与冲天而起的米迦兵刃相交。

伊万·库帕拉的手掌即将合拢。约书亚的额头青筋暴出，渗出冷汗，头顶巨大的“智慧之灵”还没有准备完毕，提前发动只能功亏一篑，绝无可能击溃一尊神。

亚伦扶着眼镜在四面的刀光剑影中寻找米哈伊尔，却无意间和伊莎贝拉对上了眼神。于是，足有四五米高的身影愣了一下，连挥舞镰刀的动作都停住了。

她看见平静的原野，远处是灰暗的战场，比她年长十岁的青年医生担忧地看着她。他面貌英俊，有一头柔软微卷的棕褐色短发，眼眶不算深邃，其中是一双宝石一样美丽的绿眼睛。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得到了关心、治疗、帮助、尊严、无私的分享与奉献，还有——爱情。

带来这一切的，是密特拉从创始之初持续至今的苦难，还有——战争。

现在，第四圣战开始了，阿诺德又和当初一模一样地看着她了。

只是一瞬间的恍惚，米哈伊尔蹲在爱弥儿背上飞跃而来，用力地将“光辉少女”刺进她的胸膛。

“阿诺德！阿诺德·爱德华兹！”伊莎贝拉回过神来，金发凌乱，浑身是血，状若疯狂地对着亚伦咆哮。这个距离实在太近了，米哈伊尔刚刚拔出骑枪，她已经一刀挥下，先后刺穿他和爱弥儿之后将他们砸进地里，然后转过去继续朝着亚伦的方向嘶吼：

“你背弃了我！小杂种！我的耳坠呢？你送给我的耳坠！米哈伊尔抢走的我的耳坠！——还给我！”

教皇挥舞着镰刀，一边喘息，一边胡乱地劈砍教堂的四壁：“我能选择出身吗？我只是一个修女，一个孤儿，能做什么反抗？！我后来不是杀了丹尼尔吗？！坎迪·凯恩那个婊子，凭什么她就能平平安安快活地过日子，我得每月每天面对那些恶心的神父伺候他们来换取一点点面包和奖赏？！”

亚伦知道她没能驯服密特拉的遗产，也许一开始就没想过。她正在被那股力量摧毁、被异端神的意志改造，她已经彻底瞎了，但死也不愿向祂们屈服。

他很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但亚伦还是说：“我治疗过她，那些被修道院惩戒的伤痕永远不会愈合。她之所以成为‘淫乱魔女’，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在我遇到她之前她只能坐在动物上面出行，因为她在逃跑的时候被打断了腿，巴力人给她一天时间爬出森林，还放狗追赶。第二圣战期间，她一直想要来救你，可修道院已经被烧了。知道你成为圣徒之后，她就没再找你，但——你应当知道，她主动扛下了屠杀修道院的罪名，从未就此辩解半句。”

“哈哈！”伊莎贝拉异常尖利的笑声中，米哈伊尔驾着爱弥儿飞过了头，摇摇晃晃地摔在平台上，金光熠熠的血液源源不断地从口腔和胸膛中滴落渗进他父亲的断颈，看得亚伦下意识咽了口口水，叫了声“米沙”，却闭了闭眼睛，半步不敢上前。

米哈伊尔做了个“没事”的手势，飞快地收回了手；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女教皇厉声质问：“那您告诉我，亚伦·爱德华兹！凭什么女人得过这样的日子？凭什么我从小被抛弃做了修女，什么都没做错，还得在神的十字架底下担惊受怕？！我难道欺骗了阿诺德吗？我杀了他们，烧了修道院，原来的伊莎贝拉不复存在了，我难道没有重获新生吗？！凭什么他抛弃我，将那对宝石挂在别的女人耳朵上，还要传给他们的子子孙孙？！我要叫他断子绝孙！我要让爱德华兹永生永世钉在耻辱柱上，被所有人唾弃，哪怕最下等的娼妓都能在捡起顾客的钞票时朝他的家纹吐口水！”

米哈伊尔忍不住说：“是你自己放弃他的，而他也是为了救你——”

“你说的轻松！那好，亚伦，我放过米哈伊尔，你自裁于此！只这件事我说到做到，你们接受吗？！”这句话彻底激怒了伊莎贝拉，最后的教皇尖叫道，“哪怕只有米迦……只有西希家也好！父神呢？祂为什么不救救我？我为你们做了这么多，这么多！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你们了，父亲、父亲、父亲！你爱世人吗？你爱我吗？我只是……”

她忽然茫然了一下，又哈哈大笑起来：“阿诺德！你在齐格弗里德联邦的时候，真当教会认不出吗？是我截住了消息，我看着你东躲西藏，把自己弄得像阴沟里的老鼠，心里痛快！阿诺德！你的后裔为我复仇，因我变得如此不堪！如果我为你诞生后裔，一定是这样的怪物！”

她仰起头，望向颤抖龟裂的天穹中央那轮破碎的太阳，眼中忽然流下清澈的泪水，它们在她脸上和血液混做一块，从下巴上滴落。

米哈伊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鼻腔和口腔里溢出的血从指缝间淌进袖口。密特拉的死对他这个首席圣徒的伤害绝不下于对伊莎贝拉的，如果那对金色的竖瞳还在，它们必然也已经和其他人的一样扩散得叫他双眼发痛了。

米迦的火焰剑和亚撒利亚的战锤交锋数次，米迦再一次在地上划出刺耳的锐鸣，掠过亚娜和亚伦身侧，瞪圆了眼睛冲上前去；亚撒利亚横过战锤，伸手念道：

“神的道是活泼的，比一切两刃的剑更快，甚至魂与灵、骨节与骨髓，都能刺入、剖开！[1]”

正在冲刺的米迦一个趔趄扑倒在地。无数金色的利刃从他体内迸裂，刺穿他的眼睛、鼻梁、口腔、耳朵、肩膀、手腕、胸膛、小腹、大腿、膝盖、脚踝，却没有流一滴血。他很快爬起来，对理应适应的疼痛感到迷惑非常，十指痉挛着握不住“血之黎明”。

亚伦在亚撒利亚张嘴的时候就捂住了亚娜的耳朵，同时竟昏了头，扭头要去看米哈伊尔。这下子，他被亚撒利亚的话语正面击中，像当头挨了一锤；他很久没遭受这个了，几乎无法理解为什么这种程度的疼痛如此难以忍受，几乎让他大叫出声。

“他也预备了杀人的器械，他所射的是火箭！[2]”

亚伦半跪在地，将亚娜抱在怀中，数支没有命中米迦的燃烧的箭矢刺入他的脊背和手臂，它们烫得像地狱火湖却没有撕裂衣衫。

“按着律法，凡物差不多都是用血洁净的；若不流血，罪就不得赦免了！[3]”

米迦踉跄着上前，他被火焰包裹，灵性的伤口溢出的鲜血瞬间被灼烧成灰，但他拖着长剑一步一步地向亚撒利亚走去，蓝眼睛像光又像海，直直凝视面前的圣徒。

亚撒利亚信步向前，伊莎贝拉忽然俯冲而来，用力地踏过米哈伊尔的脊背前冲以至于后者发出几近断裂的悲鸣——然后一刀带走了亚撒利亚的头颅。

作者有话说：

[1]希伯来书4:12~13有删节。
[2]诗篇7:11
[3]希伯来书9:22
取名失策了ORZ四个名字带亚的打成一片，希望圣经反思一下为什么这么多亚开头重要角色（不是


188 35四墙圣堂（3）

刚刚站起来的米迦惨叫一声，再次跌倒在地。亚伦缓缓松开亚娜，看向那个模糊的黑金色巨人。米哈伊尔艰难地要起身，却发现脚下的断面传来奇异的力量，他在其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米迦！米迦！我最最亲爱的最最善良的弟兄！”伊莎贝拉狂热地转过身来，带着全身闪耀的宝石和金银闪光，像一块破碎的彩绘玻璃。她迎着灰尘与狂风高声疾呼：

“我知道是你，哈哈！不错，你以为你和约书亚的小把戏能瞒过我吗？伏击你的是罗林斯和希尔，救走亚伦后你一步也无法踏入烈阳城，只能躺在万国花园，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所有人堕落至此！我不杀你，我要你来救亚伦，你一定会让他活下去的对不对？活下去是多可怕一件事啊！哈哈哈哈！这次会有不同吗？回来！我的弟兄！这也是你赎罪的机会啊！”

“但是，”她的神情和声音又一下子冷峻下去，显得嫌恶而疲惫，“亚撒利亚那种沽名钓誉自以为是的男人也配杀你吗？西希家看走了眼。——啊，我忘了，他生前的确瞎了，死后还被亚娜抢走了一只眼睛……”

亚伦不得不拦住米迦，涨红了脸锁住他的上身，红发圣徒却兀自在空中踢蹬着双腿，嘶哑地咆哮道：“你从没有告诉我是这样的，亚娜！你知道吗？你知道吗？你知道吗？亚伦，你呢？！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只有我这些年来——啊——！啊！啊！”

他边哭边叫，语无伦次地抓起了自己的头发。遥远的亲情与仇恨是无法伤害他到如此地步的，可作为众神都要退避三舍的狂热的信徒、忠诚的器皿，在他进入万神殿的一刻他就从内而外地开始崩溃了。

在崩塌破灭的轰鸣尖叫之中，亚伦感到了一种奇妙的平静。有几个瞬间，他甚至觉得他们已经赢了，不然也必将赢得胜利。他看着为婴儿时的自己施洗的亚娜，像父亲看着心爱的女儿；他一眼也没有看米哈伊尔，他可以忍受米哈伊尔受任何伤害，但亚娜不可以死在这里。

否则，正如亚撒利亚所言，即使米哈伊尔跟他离开，心和灵魂也会留下。

伊莎贝拉挥舞着手臂和镰刀放声大笑：

“我爱你，阿诺德，你是我最爱的也是最爱我的人！我爱你，坎迪·凯恩，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爱你，米迦，你是对我最好的朋友！我爱你，西希家，你是我们所有人的好父亲！我爱你，玛利亚，你总是让我快乐！我爱你，乔纳森，你是位可亲的绅士！我爱你，安娜，你是个可爱的女儿！我也没有忘记你，马修，我曾经也想庇护你！”

“我也爱你，亚伦！你们两个我都喜爱，铜蛇是我们最好的哥哥，而你，我一直当你是我自己的孩子……”

“我最爱的是你，米哈伊尔！当然，我也恨你，我嫉妒你啊！你生来就拥有一切，你当然有能力有资格行善，在你做任何事之前就会有更多人为你献上一切！可我，我也愿意，只为了世上还有你这样的人存在……”

无头的丰收之神的双手终于合拢。那双石屑剥落的、闪耀着柔和光辉的手掌像鲜少劳动的少年人一样年轻美丽，它们倏地掠过约书亚的头顶，握紧龙枪“智慧之灵”，利落地抡转枪身，刺入自己消失的头颅刺穿伊莎贝拉骄傲的胸膛。

约书亚长长地舒了口气，头发旋即灰白一片，自身也失去了力气，像一片羽毛往地上的废墟里飘落。

米哈伊尔茫然地看着矗立眼前、擦着自己头顶而过、此时静立不动的龙枪，鬼使神差地，抬起双手将自己的血抹在了枪身上。

他仿佛听见了一声满足的叹息，耗尽力量的“智慧之灵”散落的色彩诡谲的光点落在他的头顶，好像穿过数百年落在他身上的一个拥抱。

万神殿底部的神祇柱像接连发出爆鸣，渐次碎裂倒塌；伊万·库帕拉在米哈伊尔脚下四分五裂、缓慢地灰飞烟灭；伊莎贝拉轻轻地问道：

“……您是来救我的吗，父亲？”

“卡诺瓦”顶端的三颗头颅同时尖锐地惨叫，在火焰中化为灰烬，沉重的镰刀脱手坠地。在最后一刻，伊莎贝拉那如少女般纯洁、天真、满足的神情还是清醒了过来，对着不知道什么微笑道：

“不。我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她无父、无母、无亲、无友、无夫、无子，她是无根之水、无源之火、无基石之土壤、无阴云之旋风；末日将至，祂要以神降临……”

她威严地微微抬起下巴，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缓缓地消亡在越来越狭小的空间中。

亚伦一手夹着昏迷的亚娜，一手拎着哭泣不止的米迦，轻巧灵活地踩着空中到处崩落的乱石，往室外冲去。这并不困难，万神殿的半边穹顶已经彻底坍塌了，暴露出焰火流淌般绚丽的春日天穹来。

然后他看见了圣山，以及矗立在圣山之巅的、崭新的修道院，暴风雪围绕着圣山肆虐、奔流、滚滚而下。

那种无端的平静错觉一下子被打破。他站在一处平坦的断面上，嘴唇煞白，吞入腹中的宝石比他的心脏更炽烈激烈地跳动，几乎叫他想跪下呕吐。他转过身去，一声沙哑的“米哈伊尔”淹没在了从数分钟前起就持续不断的、狂暴沉闷的轰鸣之中。

他看见了。无数吸血鬼从冰封和奴役中醒来，满怀着恍若隔世的茫然与喜悦离开监牢走上街头。他们身材瘦削、衣衫褴褛，他们黑色的袍子、干涸的血迹还有阴沉的面容，与服丧的黑衣信徒们在破碎的街道上汇聚成了无穷无尽、缓缓蠕动的黑潮。

他的左手肘里，米迦嘿嘿傻笑起来。

“父亲、父亲……我不够强吗？我不够坚强吗？如今你看到了……你看到了吗？西希家，亚伦……”

虽然不是米迦念想中的“铜蛇”，但亚伦看到了。

他脚下在一根立柱上岌岌可危的断面和不久前丰收之神的脖子一样光滑。

米迦，太阳神座下最暴戾的裁决者，他对伊万·库帕拉斩出的那一剑不仅斩下了丰收之神的头颅，还切开了万神殿穹顶、劈断了锡安圣山！现在，在全世界所有陆地与海洋的震颤之中，高达六千米的圣山正在倾倒！

亚伦低头呆呆地看着米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就在他没有注意的时候，米哈伊尔低喝一声，扑向空中的荆棘冠冕，抓起它戴在了头顶。

亚伦猝然抬头，惊恐地睁大了双眼。

米哈伊尔变成了一尊金色的、燃烧的神像。他头顶荆棘冠冕，背负骑枪，腰悬长剑，赤裸的双足踩在大地上。那尊金色的巨人向着圣山跑去，越变越高、越烧越热，只几个瞬间就几乎和圣山一般高大，然后扶正利剑般的高山，抽出同样变得巨大的“贞洁祭祷”从上而下刺入山巅，将“固定”这一命令化为法则以束缚即将倒塌的圣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他脚下，吸血鬼发出了一声极度凄厉的惨叫。约书亚刚刚从万神殿的废墟中爬出就被从天而降的米迦和亚娜砸中，眼睁睁地看着亚伦疯狂地扑进了那道燃烧的火光之中。

米哈伊尔身上燃烧的是纯净的太阳神火，当年最狂热强悍的圣徒米迦都差点没能承受住仅仅是其反噬的灼烧。但是算不上吸血鬼也更不是人的亚伦绝望地挥舞着手臂朝他咆哮，一切的活物从灵到肉都在火焰之中尖叫，只有他在用任何一个魔鬼看了都要笑得满地打滚的粗鲁方式发出引诱的声音：

“米哈伊尔！米哈伊尔！米哈伊尔！放弃他们吧！叫他们去死好了！人总是要死的，烈阳城享受得够多了，你要叫他们下地狱吗？停手，回来，打碎它！米哈伊尔！我的！我的！我的！”

他在火中行走，欢喜地拥抱刚成型的钢铁般的脚后跟，将自己的额头、眼睛、脸颊——自己的全身贴上去，好像已经冷得发狂。他的皮肤受伤脱落，马上有一层新的生长出来，柔嫩的表皮几乎和那块钢铁生长在一块；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因为灼热的火焰烧穿了他的气管，他的心脏和每一次跟米哈伊尔靠在一起时一样温暖。

但他还是说：

“米沙，米沙，我把这些都还给你，我喝下的全部的你作为人类的血。我带你离开吧，让我带你走吧，远远离开这里，去你父亲和母亲的故乡……”

直到米哈伊尔恢复原来的身高、原本的温度、丢下碎裂消灭的荆棘王冠被他抱在怀中，他还在胡乱地发出嘶鸣。

“亚伦。”米哈伊尔那双比星空更深邃、比海洋更更透亮的蓝紫色眼睛垂下来，“他们都离开了。”

亚伦什么也没听见。

他恢复原貌的双手在少年的脸颊上留下十道细长的血污，米哈伊尔几乎分辨不出来他在说什么。事实上，在他成功地发出声音之前，米哈伊尔已经筋疲力尽，闭上眼睛在他身上睡着了。

他低低地、不住地发出同一个狂热的声音：

“选我。”

“我、我、我、我、我、我……亚伦、亚伦、亚伦、亚伦——”


189 36五位囚徒（1）

米哈伊尔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有些破碎的窗户外面的天空阴沉沉的，绵绵冷雨掺杂着冰碴，在风中缠绕。

好一会儿，更远处的骚动才传进他的耳中。

亚伦被他抱在怀里，捉着他的衣襟睡得有些不安，一张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雪白毛毯乱糟糟地缠着他们。与其说是他抱着亚伦，不如说是亚伦抱着他。他的左臂枕在那头柔软的棕褐色卷发底下，右臂被亚伦紧紧抱在胸前、手掌盖住了另外半边脸，像抱紧一支能够带去一生一次的梦想的火柴。

亚伦温热的呼吸像羽毛扫过他的右手掌心，沿着手腕往衣袖里流去。少年盯着他看了许久，轻轻地用拇指刮蹭他的脸颊，收紧左臂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好叫他睡得舒服些。

下巴搁在亚伦头顶发了好一会儿呆，米哈伊尔感到有什么东西硌在胸口，悄悄抽出右手，从领口摸出了银链吊着的小画框，无声地熔断链条，举起画框看向里面的小阿尔克纳牌。

那是一张家庭合照。

画框中，一对高大俊美的青年男女站在秋季的河岸。河水潺潺，落叶纷飞，两人淡金色的长发在微风中浮起几缕发丝。伊万·库帕拉手持“贞洁祭祷”，科斯特罗玛背着长弓和箭袋，一人伸出一只手，搭在中间显得矮小稚嫩的米哈伊尔的肩膀上。

画外的米哈伊尔看着他们，他们也在风中微笑着朝他点头。画中的米哈伊尔只有三四岁，淡金色的短发缠着枯枝败叶，凌乱不已，却神气地抓着一只野兔，手肘上挂着一篮子深红色掺着杂草的樱桃，笑得见牙不见脸，一点也不矜持。

米哈伊尔自己在小时候从来不被允许那样笑，也没有什么值得那样笑的趣事。

看了许久，他轻轻将小画框放在一边，低声笑道：“亚伦。”

他感觉到亚伦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体温也在上升。但低头一看，青年人还闭着眼睛，面不改色地装睡。他不禁开始思考在这之前有多少个清晨和夜晚，亚伦像这样用空空的胸膛欺骗他，在他睡着之后睁开眼看他。

“亚伦，对不起，让你那么担心。”他说得很小声，似乎是怕吵醒对方，“我该尽的职责已经尽了。即是说，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你存留。为你存留。

“我知道你很害怕，但是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世界上还有很多有趣的事吧。你来教我，我也希望你再次……感到快乐。

“我们才刚刚开始，还有很多事要一起做……我有信心战胜祂们，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毕竟如今我也知道‘信心’不是一切。那个时候我想着你，我们没有去誓约城看水晶宫，但我答应要带你去白雪高原。现在，我终于可以把鲜花送给你，然后一起尝尝乌鲁贝族的蜂蜜。可如果六千米高的锡安圣山倒塌，我又得到处跑了，否则你也会讨厌我。当年教会夷平星河山脉之后，迦南洲有很多人因为不适应新的气候害病，更别提长达三年的大饥荒。如果锡安山塌了，类似的变化也会发生，等我们到白雪高原的时候，也许乌鲁贝和他们的鲜花已经不在了。你知道，那样的小族在突然发生的灾害面前的抵抗力是很差的……

“嗯……说了这么多，我只是希望你能原谅我。我不是在祈求你的谅解，亚伦，我是说……我希望你相信我。虽然我对‘爱’知之甚少，但正因如此……我已经不可能和其他人分享这些了。”

亚伦在他怀里动了动，抬手放在他的脸上，去触摸他蠕动的嘴唇。

米哈伊尔一下子住了口，任凭亚伦把拇指伸进他的嘴里，撬开他的牙齿，像给感冒的孩子问诊一样压住他的舌头。过了一会儿，亚伦解开他脏乱的衣服，亲吻他肩膀上干涸的血迹。

米哈伊尔颤了一下，有些羞赧地收紧双臂抱紧了他，说：“亚伦。”

亚伦舔起了他的脖颈和下颚，撩开他的长袍、解开他的裤子。于是他也不再想别的了，他想，自从离开翡翠城之后，他们还一次都没做过这事呢。制造爱，神祇赖以为生的爱。

有了心脏之后的亚伦再也没法掩饰某些应激反应，他会喘不过气来，会呻吟，会哭泣，会呆呆地任凭唾液流到下巴上，甚至会尖叫，再也没法像个大人一样游刃有余地对他说“我爱你，米申卡”。

亚伦和他交换了一个浅尝辄止的吻之后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哼哼唧唧地用四肢缠紧他。

“别怕，别怕。”米哈伊尔哑声说，“我们今天就离开。我在这儿呢，你的米沙……”

米哈伊尔一下一下触碰他的嘴唇，小心地不让自己用力过度压伤对方。可现在，他稍稍对自己之前放的大话后悔了：这件事本身的确具有某种力量，三个月来长了点肉的亚伦尝起来比以往好得多，有些时候他很难控制自己慢一些、轻一点，不要彻底地沉迷在这件事中。

他悄悄地希望亚伦再长胖一点，至少达到健康的标准。大概谁也不知道亚伦现在属于什么，可既然会心跳要呼吸，健康的身体能让他少些痛苦。每当那身嶙峋的肋骨碰到他的时候，亚伦都会下意识地后退一些，米哈伊尔总是很难过。

“我受不了了……米沙，别这样——哈——”亚伦狼狈地朝着空气胡乱踢蹬，忽然之间腰臀发麻，使不上劲来，双腿软软地滑落下去，“我真的……真的喘不过气了……米申卡！”

“亚伦。”米哈伊尔的脑子乱糟糟的，头一回不听他的话，固执地把他按在枕头和被子里，嘴唇凑在他的耳边，“今天，我们今天就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我们去凯撒港口乘船出发，途经米斯巴和月亮群岛，在格拉佐夫港口整装，哈……哈……我想……我想看看你以前住过的地方。避开东方的飓风海域，向南穿过无尽之海，上岸后一路向东……”

亚伦从咽喉深处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泣，放弃了挣扎，大睁着一双漂亮的绿眼睛，一眨不眨地、茫然地望着面前的虚空，右眼中那枚黑色的瞳孔扩散得叫他看不见任何东西。

直到小雨停息，一缕黯淡的阳光照进屋里，两人才勉勉强强地分开。米哈伊尔这才发现他们在修道院里，这个房间是最靠近外围的一处客房，用法术加固保护的建筑在此前的神战中多多少少有些损毁。

外面面容惨淡、匆匆跑过的是修道院的修士、修女和各级神职人员，不远处还有人在战斗、争吵。米哈伊尔帮亚伦穿好衣服，捂住他的耳朵，认真地弯腰凑到他面前，说：

“我们去找些换洗衣服，再去圣堂拿些路上要用的，嗯，资金。得赶快，不能让其他人抓住我。”

亚伦能够辨认出他的口型，一下子笑出了声，哑着嗓子开口说：

“好。我跟着你。”

他的声音还有点虚弱，也不明白为什么米哈伊尔在抱起他的时候像被吓了一跳，脸色都苍白了一点。但他没有问，只是低声怂恿米哈伊尔踹开门，去给他偷一身大祭司的白袍；毕竟，他说，亚伦可是教会历史上的第一位大祭司长呢，比你资格老多啦，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

米哈伊尔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合身的衣服，却没有急着换下。他眼珠子一转，低头高兴地喊道：

“亚伦！”

亚伦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米哈伊尔想要做坏事。一些道德上、信仰上来说，非常非常坏的恶作剧。

他眯眼笑起来，抬起手想起眼镜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就放下手，抱着那堆衣服说：“怎么啦，米沙？”

米哈伊尔眨眨眼睛：“我们好像睡了好几天了，也许你会想洗个澡。”

亚伦发出一声嫌弃的呻吟，痛苦地闭上眼睛：“是的，是的，米沙。刚才你舔个什么劲啊？”

“是你先的。”米哈伊尔不服气地说，“而且，我才是不会生病的那个。——不说那些啦，我听安娜说，圣堂的盆里装的是初临圣子祝祷的‘原初圣水’。我们去把它用掉！”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愉快地迈开长腿往圣所走了。亚伦闻言噗嗤一声笑起来，看着眼前的虚空，颇为怀念地说：“你知道吗，米沙？在查莱克的时候，我把你用剩下的洗澡水十个金币一瓶卖给了当地的有钱人。”

“天哪！”米哈伊尔也笑起来，“他们没找你麻烦吗？”

“怎么会呢，你就在我这里啊。”亚伦闭上眼睛得意地说，“更何况，要是没有用，那就是他们自己信仰不纯洁，该自己反思反思。”

“可总不至于全都不够虔诚呀。”

亚伦睁开眼睛，认真地说：“这事我没有骗你：我本来是想买通几个下区居民，在表演之后来诊所治病，以此来增加可信度的。但那几瓶水浇在他们头上，在我出手之前，他们的病症就痊愈了。”

米哈伊尔脸红了。他听见亚伦轻松愉快的笑声，过了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地问：

“这我……我还不知道呢。当时也没有人检举……呃，也许是怕被认定为喝了魔药。不过，查封的钱财也没有那么多呀。”

“笨蛋，哪有通缉犯把财宝藏在家里的！”亚伦理直气壮地说，“我把钱和一些必需品埋在了树底下，我想想……柳树下的白芷丛里是金币，樱桃树下的茴香丛里是备用的药箱和一些笔记。——啊，不知道德涅尔和凯瑟琳现在怎么样了。”

米哈伊尔笑得两眼弯弯：“我们可以去联邦看看他们。他们会成为很好的医生的。”

“他们年纪那么小，也许早就出事了呢？”亚伦挑挑眉毛，故意跟他抬杠。

不料米哈伊尔得意地朝他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口白牙：“是我把凯瑟琳放出修道院的。我和爱弥儿护送她和德涅尔离开波托西，给他们施了祝福。如果有人要害他们，一定会倒霉！”

作者有话说：

圣经中摩西的哥哥亚伦是以色列人的第一位大祭司长，此处是玩梗（）


190 36五位囚徒（2）

亚伦睁大了眼睛。半晌，他猛地起身，抱紧米哈伊尔的脖子，没头没脑地亲吻他的嘴唇和脸颊。

“米沙、米沙！”他微微沙哑的声音显得混乱又快活，“你叫我每天都比昨日更爱你！要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呀？”

“别去想那种事啦，有什么意义呢？我又不会离开你！”

“好啊，好呀！”亚伦说，“那我们回联邦去看看，虽然地方很大，但总有一天会见到他们的。”

米哈伊尔笑着大步跨越万镜长廊和山涧之上的廊桥，叫他只能看着少年轮廓分明的洁白面孔和闪闪发亮的蓝紫色眼睛发呆——还有那头在一明一灭的黯淡阳光中显得格外灿烂的、淡金色的短发。

这并非某种比喻或夸张的手法，而是亚伦所见的事实。没有眼镜，他的右眼所见的其他一切都是模糊的，但米哈伊尔的样貌就像在幼童的眼睛里一样清晰、英俊、色彩分明。

穿过这些走廊的时候，亚伦在他脸上看到了某种复杂的情绪，忧伤、喜悦、恐惧、如释重负。那种成年人的疲惫转瞬即逝，短暂得像他的不应期，很快，米哈伊尔扬起下巴，发现自己腾不出手，抬腿推开了圣所大门，弯腰把亚伦放在地上。

亚伦抱着一堆衣服跟在他身边，抬头看他的脸，看见他在关上门的时候松了口气，不像是干坏事被人发现，而是愿望得到了实现。亚伦最喜欢米哈伊尔这样的表情，只可惜他不仅没办法实现对方的每一个愿望，还因自己的缘故让米哈伊尔放弃了许多美好的、光荣的愿景。

米哈伊尔四处张望了一圈，低下头，揽着亚伦的肩膀往前走去。

圣所尽头的神像手中的太阳十字镰刀不见了，想必是被伊莎贝拉拿去给“卡诺瓦”吞噬了，这空心的讲道坛两侧的基路伯也黯淡无光，吹号的炽天使竟低下了头颅，像是哀悼一般，仔细看去才发现每一尊雕像的后颈都碎裂了。

一边走，米哈伊尔一边给他介绍圣所里堆积如山的宝物，也不问他喜不喜欢，俨然一副随时可以取用的架势。亚伦笑他变坏了，现在的教会可是一团糟，战争也不是亚娜和约书亚说停就能听下的，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有些圣物还因此前的弑神之战沦为了消耗品，要是圣徒们找我们的麻烦怎么办？

他就说：圣徒们岂不是一直在找我们的麻烦？我才不在乎呢。我们偷——拿了想要的就走，谁也找不到我们。

于是亚伦随手抓过一只金色的王冠，哈哈笑了一声，喊道：“米沙！”

米哈伊尔弯下腰来，方便他把冠冕放在自己头上，顺便碰了下他的嘴唇。看到亚伦红了脸，他就满足地眯起眼睛站起来。

亚伦也眯着眼睛，从大殿里翻找出了一条金红白三色的长袍，勉强套在米哈伊尔身上，却扣不上扣子。

“太小了。”米哈伊尔展开双臂转了个圈，笑道，“这件衣服是我十四岁的时候做的。”

亚伦便取笑他：“还好你不再长大啦！否则我会和这件衣服一样受不了。”

米哈伊尔羞窘地耸了耸肩膀，牵着他绕到神像形状的讲道坛后面去，一边小声发出虚弱的反击：“你明明很喜欢我把你……把你的……那个……”

他拿右手捂住了脸，等到了那池浅浅的圣水边上、亚伦放下手中的衣物之后，却迅速地烧掉了两人穿在身上的衣服、烧热池水，从背后抱着亚伦跳进了池子里。

“就……就像这样。”他咬着亚伦的耳朵，一只手轻轻地来回抚摸他鼓起来的小腹，笃定地说，“你很喜欢这样。”

亚伦两腿发抖，什么也想不了了。

两人早上才脏兮兮地做过，这回米哈伊尔很顺利就进去了。青铜铸成的水池很小很浅，池水此时也只堪堪没过米哈伊尔的右手，亚伦扣着他的手指，语无伦次地求他别摸了。

米哈伊尔忽然愣了一下。

就在刚才，他感觉到太阳神在他身上残留的最后一丝力量和意志离他而去，涌入水中，然后随着水流悄悄地钻进了亚伦的肚子里，往胸口攀去。

但他没有慌张，接受过那份力量之后，他如今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其中蕴含的某种他曾经追求但如今再也没法拥有的爱。

亚伦似乎并没有觉察到异样——这是当然的，和米哈伊尔在一起的时候，他浑身上下都和平时不一样，哪怕是那只血液冰冷的吸血鬼也会企图找出点什么来燃烧，太阳神最后的一点馈赠造成的影响还不如米哈伊尔一动不动就可以给他的满足感。

米哈伊尔亲吻他的肩膀，撩起清水摩挲他软绵绵的棕褐色卷发。

洗干净了之后，米哈伊尔正准备撤出来，却被亚伦抓住了手。他为难地小声说道：“又会弄脏的，亚伦。”

亚伦扭过头来，茫然睁着眼睛看他。他稍稍加大了声音，红着脸说：“会——会流出来的！”

亚伦含住了他的嘴唇。米哈伊尔猝不及防地喘息着颤了一下，把滚烫的脸颊埋进亚伦的颈侧。

过了好一会儿，他嘟哝道：“你骗人。你那时候就是吃饱了。这回和以前不是一样的嘛！”

“……好吧，好吧，好米沙。但我也不能算骗你呀。”亚伦回过神来，侧过头去蹭蹭他的脑袋，“毕竟，我也没跟别人做过这事。”

“我知道，对你来说太难闻了。”米哈伊尔眨着眼睛看他，“那女孩子呢？”

亚伦被那双突然抬起来的眼睛吓了一跳，半天才嗫嚅着说：“……我害怕。”

米哈伊尔微微睁大了眼睛。亚伦抓了抓头发，诚实地重复了一遍：“我害怕，米沙。”

米哈伊尔眨了眨眼睛：“所有人吗？”

“……大概吧。”亚伦抓过毛巾给他擦头发，挡住了他的脸。

两人刚刚穿好衣服，圣所大门便缓缓开了一条缝，吓了他们一跳，赶忙跑到一丛燃烧的火焰边上，心虚地扯来附近缀满黄金珠宝的布料在对方身上比比划划；米哈伊尔还顺手蒸干了整个圣水池。

约书亚和亚娜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约书亚白发苍苍、神情和蔼，黑袍却依旧显出他虬结的肌肉来；又高又瘦的亚娜今日穿了黑袍，闭着眼睛，裙摆曳地。两人都照教会的律例佩戴了象征灵魂永生的红色鸡冠花，倒映得他们的神情柔和喜悦起来了。

“早——早上好，约书亚，亚娜。”米哈伊尔下意识地挡住了亚伦，后者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对着两位圣徒点了点头。

“早上好，米哈伊尔。”

“早上好。”

米哈伊尔四处望了望，问道：“米迦呢？”

“他逃跑了。”亚娜言简意赅，“您呢，库帕拉殿下？”

“别那么叫我啦，亚娜。”米哈伊尔笑道，“我就要走了。远远地离开烈阳城、离开父神的王国，也许偶尔会回来看看。”

亚娜呆了一下。米哈伊尔的笑容向来对盲人更有杀伤力，她闭着西希家和亚伦的眼睛，却好像看到了很久之前他们的父亲对他们展露过的像海洋一样宽广温暖的微笑。

几只教会豢养的灰鸽掠过圣所的尖顶，往高处的天空飞去。

亚娜苦涩地说：“原来……原来真的是你。”

亚伦没有听明白，但这回米哈伊尔没有解释，弯下腰来亲吻亚娜的手背：“只要您愿意，就是您。我要离开了，此行只是来结算过去几年的工钱。”

约书亚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可雇不起你，米哈伊尔。”

“嗯……这么说，是因为最近我学会了找借口。”米哈伊尔咧嘴笑道，“虽然是不好的品质，但是从五年前获得自由开始，我就想做些坏事啦！”

“你已经二十二岁了，米哈伊尔，别这么幼稚。”约书亚无奈地说，“这种程度只是孩子的恶作剧和报复心而已。”

米哈伊尔闭上眼睛，一手按在心口，说：“天真和幼稚并不是坏品德，父神岂不是最喜爱一无所知的孩童吗？偏见、陈规、教条、宿怨，与我而言能够理解，但都不应遵循。如果我在这些事上做了改变，那么，我只会重蹈父神的覆辙。那样一来，亚伦会很难过的。”

听到最后一句，亚伦缩起了肩膀，下意识地小心地看了亚娜一眼。这一眼被米哈伊尔捕捉到，少年忽然高兴地叫道：“亚娜！我记得您，我还没有足够正式地向您和您的同伴道过歉，不过请您相信，我为此后悔不已，并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不过这回是为了另一件事：您为亚伦施洗，可以算得上他的教母吗？恕我冒昧，我和亚伦在四年前缔结了婚姻关系，但当时情况匆忙，没来得及准备什么。现在，我们也要离开这里了，可以请您祝福我们吗？”

他一边说，亚伦一边涨红了脸，张开嘴说不出话来，踮起脚想捂住他的嘴。不管怎么说，不管他怎么想，在世人眼里，在他的家人眼里，这是件非常不道德、非常让人惊恐的事；哪怕跟米哈伊尔表现得再亲密，他也没法对亚娜或者崔斯坦开口说这些。

亚娜疑惑地说：“世上没有人有资格祝福你，米哈伊尔。”

“‘资格’不是一个好词。只要您不介意我对亚伦做了这些事——”

“不，是、是我对米沙……”亚伦慌忙结结巴巴地开口，比亚娜高出不少的个头颇为颓丧地矮了下去，“对不起，亚娜，我……”

亚娜抬头微笑道：“在他身边，你可以获得安宁吗，亚伦？”

亚伦点点头，女圣徒就将帽檐的两朵花摘下来分别递给两人：“那么，我祝福你们。”

米哈伊尔接过花，弯腰扶正亚伦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对一亮一暗的眼睛四下转了转，看到他就不动了。

两手空空的讲道坛威严地矗立在两人身侧。

离开的时候，约书亚问道：

“接下来，二位要去哪里呢？”

“谁知道呢。”米哈伊尔耸耸肩，将缀满金银珠宝的厚重长袍放在柜子上，顺手拎走了一袋可供他们玩乐好一段时间的宝石，“也许我们会找个地方安家，在那之前，要是亚伦不介意，就四处走走。我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亚伦也有很多乐趣没有享受过。这世界就是父亲留给我们的伊甸园！”

亚伦愣了一下，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句，撇过头去。

烈阳城黯淡的阳光弥散在朦胧的春雨中，铺满了整条长廊和整个世界。在它们温柔而无力地拥抱上来之前，米哈伊尔抖开一条温暖的斗篷，罩在了亚伦身上。

他们的身后，圣所大门缓缓合拢。

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诡谲摇曳的火光之下，盲眼的女祭司一手拿着蛇杖，一手端着神典，正一步一步走进神像镂空的胸膛中。年迈的圣徒托着三重冠冕，低下头来，为她举行教会最后的加冕典礼。

作者有话说：

五位囚徒是这四个加上不在场的米迦。最后的加冕典礼，因为神都没了圣徒差不多死完了教会要完蛋了，亚娜只是为了避免这么大一块地区直接陷入无政府状态，来过渡一下。
但是米沙：不关宝的事，宝只想谈恋爱（比格凝视.jpg）


191 37战争之前（1）

“……啊！都会好的，都会好的，都会好的！

把坏蛋们赶到路灯边上！

啊！都会好的，都会好的，都会好的！

把他们吊死在路灯上！[1]”

圣历1504年的夏天，伊里斯王都还在清剿滞留境内的磐石军时，位于西北部加斯科涅行省的工业城市红龙城中却响起了这样的歌声。

米哈伊尔早晨起来，下楼去拿报纸和牛奶，进厨房做早餐。亚伦在床头柜上摸了半天才找到眼镜，慢悠悠地踱到书桌边上，对着街上的人流发起了呆。

他们的临时住所的周边环境有点像他在雅兰堡的小诊所，不过空气没有那么好，风也没有那么大。伊里斯西北部的夏天比联邦冷一点，正适合群情激奋的人民群众一大早上街又唱又跳，却不容易中暑昏倒。教会给了当地人极好的机会，王都自顾不暇，春天的时候本城的游行队伍甚至冲到了橡木城，将三年前遭遇了血腥屠杀的布朗家族连根拔起，国王也只是匆匆下了一道申饬令，连个调查官都没派来。

有的时候，像今天早上这样，两人会很长时间一言不发，只是自顾自做些没什么意义的工作，然后发呆，这样就能打发掉一天。什么都不用干，睡前也不做什么，关上窗户拉上窗帘，靠在一起就能平缓地进入梦乡。不过亚伦如今胖了不少，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有一副干硬的骨架，出于一种单纯的好奇心，米哈伊尔抱着他不放的时候不再像从前那么绝望，而会带着更接近快乐本身的柔情蜜意。

吃完早餐，两条街外的“普林”花店的员工才敲响大门，送来客人预订的鲜花；米哈伊尔订了一个月的服务，今天的是雏菊、薰衣草和蓝玫瑰。亚伦挑了几枝插进书桌上的花瓶，后退几步欣赏起了自己的杰作。

今天他们是要出门的。伊里斯的服装风格比诺伦要花哨不少，米哈伊尔身上那件带斗篷的夫拉克外套还凸显出他的身体线条来，加上那条随意的领巾，他脸上那份因没有瞳孔而显出的冷淡感都被冲淡了不少，不看那惊人的个头，他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快乐的十六七岁少年。

亚伦也入乡随俗，整了一套差不多的行头，两个一个比一个高的家伙便提起手提箱出了门。

虽然今天有罢工游行，不过，他们昨天收到传信，称“新芽”出版社今日开门，可以办理交接。亚伦此行是去提交《加尔文福音书》的注解、拓展与修正文稿的，另有一份他对自己这些年的从业手记的整理。这份工作他断断续续地进行了许多年，过去的一年时间正好够一位记性不错、手速绝佳的吸血鬼将此整理成册，附赠一份家庭医疗卫生常识。

他希望能以尽量低廉的价格发行这些册子，米哈伊尔为此设计了几套方案，最终“新芽”以极低的佣金突出重围，双方说好这个月交稿付印。

初次商谈的时候，双方都吓了一跳，因为前来与他们接洽的那名“有数十年从医经验、说服了老板接下这份能为出版社带来巨大名誉价值的赔钱活计”的编辑竟然是查莱克的卡特医生。一问才知道，当初圣徒们一走，卡特后脚就带着妻子和老丈人一家逃离了波托西，在艾登、伊里斯东部辗转两年之后，托父母的熟人的关系来这里找了份新工作。

再见到亚伦和米哈伊尔，卡特多多少少有点尴尬，毕竟当初他为了给自己脱罪，把陷害几位市长候选人的事全推给了亚伦。但无论如何，亚伦觉得他是自己在流浪的几百年间难得遇到的能说几句真心话的家伙，早就原谅了他。卡特也没在意他是不是真的吸血鬼，那之后过了几天，还邀请亚伦和米哈伊尔去他家里做客；后者两人提了自制的小点心，好像认识了好几年的朋友。

伊里斯人的办事效率很低，也正是因为卡特这样的员工太多了。他说反正今天干活的人少，校对的也请了病假，机器更不可能开起来，就把书稿塞进保险柜，带着两人去他时常光顾的一家家庭餐馆吃早茶去了。

卡特家就住在餐馆附近，在女主人准备餐点的时间，他回家把妻子带了出来。卡特夫人穿着围裙就出来了，一边抱怨丈夫碍事，一边又笑得开心，气色比亚伦印象里那个女孩好多了。见到亚伦，她表现得比丈夫惊喜得多，热情地亲吻医生的脸颊，得知他现在叫亚伦之后，还压低声音问他是不是惹上了麻烦，需不需要她们一家帮帮忙。

她坐下之后才发现米哈伊尔，这才吓了一跳。米哈伊尔亲吻她的手背，高兴地祝她健康。这时候四人的餐点也上来了，卡特夫人热情地给客人们推荐这里的巧克力榛子冰激凌，卡特医生一边喝着热咖啡，一边叫她小心胃痛。

亚伦笑着赞美了一句蜂蜜松饼不错。卡特还没来得及惊讶他丝毫不带刻薄僵硬的笑容，便看见米哈伊尔自然地凑过脑袋，咬走了亚伦叉子上沾着结晶蜂蜜的松饼，点评道：“这是户诚实人家，鸡蛋和面粉都很新鲜，蜂蜜是野菊花蜜，不过有种特别的风味——那是什么呀？”

卡特夫人拿手肘捅了丈夫一下，晃了晃小勺子，笑道：“是白雪高原的进口货呢。”

“进口货？”两人愣了一下，亚伦问道，“伊里斯不也占了四分之一的地方吗？”

“那您就不懂啦！”家庭主妇眨了眨眼睛，“白雪高原的蜂蜜也是有高低贵贱的，好比橡木城的葡萄酒比其他地方的好些，以前艾登占的那块地的产出好些，其次是怀特王国的，伊里斯再次之，亚巴顿的最差。不过，亚巴顿人也不在乎这些，他们在北方自己弄葵花蜜和椴花蜜，没有这里的好。”

“原来是这样！谢谢您，夫人。”亚伦喝了口茶，吃掉了米哈伊尔递到嘴边的一叉子栗子蛋糕。后者说：“这事结束后，我们正要去白雪高原呢。”

“什么事呀？”

亚伦还在咀嚼那块有些甜腻的蛋糕，米哈伊尔便将书稿校对刊印的事跟她说了，夫人一拍手，斜了丈夫一眼：“幸好您今天见了我，不然就被这懒虫逃掉啦！唉，米歇尔还是很可靠的，要是您们信得过，就把这事交给他好了，反正他也是个医生嘛。”

“玛格丽特，你对我也太残忍了！”卡特发出夸张的哀嚎，他的妻子佯装要打他，眉飞色舞地告诉亚伦：“我知道他是为了我们一家能过上安稳日子才做这份工作的，亚伦。实际上……嗯，我相信他是个好医生。我不清楚他做过什么坏事，也不在意您究竟是什么来头，您也大可不必看在朋友的份上……但是，要是您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唉，玛格丽特，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呀？”卡特羞赧地打断她的话，她一拍脑袋，懊丧地说：“瞧我这记性！我是想说，对，二位得快些去白雪高原啦！我们是走不开，要在这里讨生活，但是夏天可是那儿最好的时节！奥兰多王子将艾登在白雪高原的领地赠送给雪诺公主的新闻，二位想必也看到了。听说雪诺公主那么冷酷一个人，却把那里打理得比以往还要美……”

“怀特心肠很好的，其实是个挺热心的女人。”米哈伊尔高兴地说，“谢谢您的提醒，夫人。——亚伦，你觉得怎么样？”

“唉，挺不错的，只是些校对工作，卡特没问题的。”亚伦摆摆手，也笑着说，“那就交给你了，卡特。祝你早日在这里开张！”

卡特颇为感动地跟他碰了碰咖啡杯。

同样叫玛格丽特的卡特夫人吃完冰激凌就回去了，卡特给她擦嘴巴，叫她小心别叫博都安发现，否则他又会闹着要吃。亚伦好奇地问博都安是他们的孩子吗，卡特夫人笑着说是啊，是个跟米歇尔很像的捣蛋鬼，上午米歇尔突然跑回家带我出来，把他给落下了，要是被他发现我是跑出来吃点心的，准要闹腾，他最近被祖父母管教，连糖都没得吃呢……

米哈伊尔听着，解下一颗袖扣，双手合十放在膝上，闭上眼睛施加了一个祝福，将它送给了玛格丽特。

卡特结了账就回出版社去了，米哈伊尔和亚伦又坐了一会儿，从老板娘那里买了瓶蜂蜜，拎在手上，在行人稀少的街道上散起了步。

今天的阳光不错，没一会儿就把亚伦晒得暖融融的，打着哈欠说：

“米沙，米申卡，我走不动了。”

米哈伊尔就蹲下去把他背起来。亚伦趴在少年结实可靠的脊背上，满意地在他的发根颈项处嗅来嗅去，说：“卡特夫妇人还挺不错的。”

“嗯。”米哈伊尔下意识要摸摸鼻子，不过两只手都没空，便只是沿着细碎的树影往前走，“刚才我没多想就凑过来了……”

“你不要多想，你不要受这个委屈。”亚伦紧了紧手臂，嘟囔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米申卡。谁要是为一块松饼大惊小怪，就不是我的朋友。”

说话的时候，米哈伊尔一直认真地看着前方有些碎裂的砖石路面，亚伦却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小巷前头站着一个年约五岁的小乞儿，看不出性别，一双乌黑的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他们俩瞧，满脸无处可去的愤恨。

亚伦伸手捂住了米哈伊尔的眼睛。

他的嗓音低沉，稍显沙哑，在夏天的风里带着些潮湿的引诱意味：

“米申卡，咱们去水果市场逛逛，回家做点果酱。”

米哈伊尔感受着轻轻地、急促地撞击着后背的心跳，微笑道：“嗯。上周买的猕猴桃味道不错，不过，柠檬还是换个品种比较好……”

街道的交叉口，米哈伊尔信步迈入汹涌的阳光与人潮之中。

作者有话说：

[1] 改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歌曲Ah Ca Ira，原文是吊贵族，此处just玩一下吊路灯的梗（）


192 37战争之前（2）

去年春天，两人骑着爱弥儿离开烈阳城，直奔春泉城外的万国花园，玩耍了一阵子之后，优哉游哉地进入布朗兹尼，去曾经请米迦和坎迪·凯恩吃过饭的象牙伯爵家里做客，如愿以偿地尝到了当地有名的巧克力点心，临走还挂了一箱在爱弥儿身上。

他们在布朗兹尼境内逗留了三个月，该国由于此前连续遭受在红月帝国的生意失败、教会制裁、伊里斯入侵、雪诺·怀特闪击首府等事件的打击，近年陷入了严重的内战，因此他们很快就离开布朗兹尼，进入了伊里斯王国“神赐的防线”紫罗兰山脉，并在冬季跑去了南部靠近莱茵公国的温暖城市。

春天的时候，两人断断续续地乘坐蒸汽列车和爱弥儿抵达了王都多芬。米哈伊尔觉醒了不少适合作奸犯科的能力，他们可以牵着手走在戒备森严的大街上，每个人都认得出米哈伊尔·库帕拉，但哪怕甚至想把老丈人当做教会残党送进监狱赚功勋的士兵，也完全没法生出检举或者同人说起此事的念头，本能地、死死地将他的样貌压在心底。

他们在多芬参观博物馆、商店、教堂，还去专门给国王服务的裁缝那儿订了几套气派的行头，堂而皇之地进了王宫。烈阳大教堂受到万神殿之战的波及，毁了大半，所以他们借用伊里斯的乐器，在国王庆祝胜利的宴会上一起弹奏了几支曲子。正在痛斥教会恶行的国王和大臣着魔似地纷纷喝彩，举着酒杯翩翩起舞，甚至没有意识到其中有支曲子是教会的圣歌。

两人还去巴蒂斯塔·德·佩兰曾经就读的医学院参观，意外地发现后者得到了远超其学术成就的荣耀。一问才知道，当年的“雅兰堡大爆炸”事件发生后，教会发布了对德·佩兰先生一家的清剿令，声称他们与魔鬼勾结；在烈阳城与多芬翻脸之后，伊里斯不仅恢复了他的荣誉，视其为思想觉醒、反抗教会的先锋英雄，还特意派人去雅兰堡找了德·佩兰夫妇的合照，将那个被斥为“没有丝毫哪怕是最基本的母爱的爱心的魔鬼”也一道挂在了医学院的荣誉长廊中。

多芬是个比维克菲尔德先进、美丽、繁华得多的大城市，可再是神通广大，戒严的气氛还是很影响人享乐的心情，因此他们在救助了一些没法逃走的教会士兵之后，很快就离开了伊里斯王都。

很多祭司和圣殿骑士在战争的头一个星期就崩溃自杀了，越是靠近圣座的死的越早，直到现在还陆陆续续有发疯的士兵顶着一身褴褛的衣衫，冲进大教堂，从钟楼上跳下去。伊里斯的一般信徒倒是没事，国王还信教呢，没人知道太阳神已经死了，只是觉得坐在烈阳城里的不是合格的牧羊人。

亚伦的视力稍有好转，米哈伊尔每隔一个星期就会给他做一副新眼镜。他的左眼依旧看不见，无论什么医术和法术都无能为力，这让米哈伊尔颇为困惑，看到他避而不谈的态度之后，少年也就不再问了，只一心为他好起来的右眼高兴。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为此有些羞耻，对着米哈伊尔总是话说到一半就嘟哝着闭了嘴。一个人的时候，不确定或许是一种会让小孩子觉得很酷的状态，但现在他有米哈伊尔了。密特拉离开他之后，他不得不每天大量进食来维持吸血鬼般恐怖的体力，再粗糙的纤维都会被他贪婪的肠胃彻底燃烧成水和热，只有米哈伊尔能让他吃饱。

但是自从开始长肉，米哈伊尔迅速精进的技巧又让他无法招架，常常在结尾时瘫在床上只剩下哼哼的力气，一边恨不得腿根小腹胸口的软肉就此消失，一边又为比以往更沉迷其中的米哈伊尔感到高兴。往往在米哈伊尔喂饱他之后，他才终于有体力喘息、颤抖、高潮。

对米哈伊尔来说，这也是种新奇的体验。虽说不是在使用亚伦的身体，可他的确比往常更热衷于这件事，总觉得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要融化进那副柔软温暖的身体里去了。这种快感同时还是心理上的，他知道自己在亚伦的改变中功不可没。这是唯一一个他成功营救的灵魂，他短暂的人生好像只做了这一件事。

不过，也没什么不好的。米哈伊尔背着亚伦为他节省体力，感觉到他像小狗一样用冰凉凉的鼻尖蹭着自己的脖子，仔细地嗅衣领里的味道，自个儿也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他们挑了一些猕猴桃和新的柠檬，还有几只苹果和一筐草莓。正要回家去的时候，一个站在市场入口处咬着苹果的年轻人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那人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相貌清秀，甚至有几分阴柔狠毒，短发像银色的绸缎，眼睛红得像海里的炭火。身量挺拔，穿着有些脏兮兮的短袖背心，露出一身紧实的肌肉，脚底下那双风格粗犷的短靴也同样脏兮兮的。他的腰间缠着几圈铁链，将腰间的两把刀与手腕上的铁环连在一起，看上去似乎在等人。

他竟然发现了米哈伊尔的亚伦的目光，恶狠狠地转过头来瞪了他们一眼，却在下一刻愣了一下，四处张望了一会儿之后，放下苹果往这边走来。

年轻人操着一口蹩脚的伊里斯语，粗声粗气地问道：

“你是不是雪诺的朋友，那个米哈伊尔·库帕拉？”

米哈伊尔用艾登语回道：“是我。您是……来自人鱼群礁的……？”

对方松了口气，飞快地用艾登语说：“啊，我是条鲨鱼，叫希尔芙。”

米哈伊尔伸手，希尔芙犹豫了一下，跟他握了手，接着是亚伦。

“我是护送总管出来采购的，雪诺家的。”希尔芙直截了当地说，“你们都是她的朋友吧？她说你们也为那件事出力了，我就当你们是好人。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趟怀特王国？她有话想跟你们说。”

“正有此意，谢谢您，希尔芙。”米哈伊尔和亚伦对视一眼，前者笑道。

“别像伊卡洛斯那样说话！”希尔芙摆摆手，又咬起了苹果，“我们住在栗子树街27号，顺利的话后天就走。你们要是需要时间收拾，我们也不急。”

“后天可以。”亚伦略略思索了一下，笑道，“我们也赶着去白雪高原。”

“白城离白雪高原有一段距离的。”希尔芙提醒了一句，看了米哈伊尔一眼，又补充道，“对了，你们有马吗？就是那个……什么爱弥儿。我们没有那么高大的马。”

“她在这儿。”米哈伊尔扣了扣眉心，“前几天玩累了。不过，我想后天她会很乐意去怀特王国跑跑的。有她在，我们很快就能赶去白雪高原。”

“那就好。”希尔芙看见了要等的人，就没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撂下一句“再见”就风风火火地大步离开了。

两天后，一行人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加斯科涅，很快出了伊里斯，进入怀特王国国境。

怀特王国也是今非昔比，虽然人口依旧不多，但所见之处皆是一派欣欣向荣。在叛教出逃、越境伊里斯奇袭布朗兹尼、帮助奥兰多王子赢得了艾登的王位之争等事件后，雪诺·怀特的“冥河骑士”之称在世人心中终于名副其实，也为王国赢得了和平发展的时间。

不过和伊里斯等地相比，白城的王宫依旧显得简陋，还比不上莱茵大公那骑在紫罗兰山脉尾巴上的城堡。希尔芙一路带他们进门，也没人盘查，路上遇到的侍女仆人都很少。

王宫很久没有翻新了，不过还算宏伟整洁。三人穿过几间宫殿，后花园中树木掩映的湖泊便映入眼帘。

雪诺·怀特穿着一身长裙，正坐在一处树荫下弹康特勒琴。米哈伊尔还没见过她穿裙子的样子，亚伦对她的印象更是停留在凯旋门门前悍然刺杀乔纳森的时候。

冥河骑士那头稻草一样乱糟糟的金发长长了一些，在后脑草草扎起。她的神情悠闲安逸，向着三人点了点头，准备弹完这支与她的身份和性格都颇不符合的、悠长空灵的《乌鲁贝夏天的清晨》。

希尔芙打了个哈欠，走过去亲吻她的脸颊，然后在米哈伊尔和亚伦惊愕的目光中，飞快地解下铁链、脱光衣服，姿态优美地跃入湖中。

在轻快活泼的万物苏醒的片段之后，白雪高原迎来了新的一天，乐曲也到了尾声，复又轻柔和缓起来。

“雪诺！”半晌，琴声结束后，米哈伊尔往上提了提手中的玻璃罐，咧嘴笑道，“我自己做了苹果酱，要不要尝尝？”

“下午好，米哈伊尔，爱德华兹先生。” 女王的皮肤像雪一样白，嘴唇像血一样红，短发像丰收时节的麦穗一样金黄，掺着点绿色的蓝眼睛显出一种疏远的浑浊，“很久不见。果酱来的正好，一起吃个下午茶吧。”


193 37战争之前（3）

话音刚落，不远处等待已久的女管家就带着仆人们前来取走康特勒琴，布置下午的茶点，不远处还有女仆推着一小车的鲜肉去湖边招待希尔芙。

亚伦眨眨眼睛，没有就座，笑着说：“唉，我哪里是那种嫉妒心强烈的人？你们有话要说，我就出去走走。不介意我参观参观您的王宫吧，女王陛下？”

“当然。”雪诺耸耸肩，挑了挑眉毛，“也许您愿意帮我指导一下王都的医师，他们对待儿童的方式实在很糟糕。”

“啊，那也很好。我也没什么事可做。”

“感谢您的好心，医生。作为回报，我预定了一席晚宴，就我们四个，也许五个，放心，都是熟人。最近政府很穷，我还沾了二位的光啦！”雪诺坦然说着，转过头去问道，“要来点酒吗，米哈伊尔？”

“唔……嗯。”米哈伊尔摸了摸鼻子，悄悄看了亚伦一眼。

“啊，那就麻烦您，亚伦，叫夏洛特拿好酒来，告诉她我的客人是谁。需要的话，你可以叫她带你去白城走走，最近天气不很热，是鲜花和水果的好时节。”

亚伦摆了摆手，往来时路上走去。

确定医生走远了之后，米哈伊尔忽然说：

“在查莱克的时候，亚伦告诉我，我这样灵感够强的好人总会遇到‘伊万’的。”

雪诺·怀特笑了笑，右手拇指和食指稍稍撑开眼皮，那只蓝眼睛里的绿色在阳光底下显得格外浑浊：

“我是她的后裔。”

“劳拉·哈代？”

雪诺·怀特点了点头：“我的母亲来自索伦家族。”

沉默了一会儿，米哈伊尔问：“她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吧。”雪诺给他倒了杯茶，“你是个好学生，米哈伊尔，应当知道伊里斯王国历史上的第一位女大公就叫劳拉。她原本是索伦公爵的情妇，过了几年不大好的日子，‘不小心’生下孩子之后更是受尽虐待，很快就失去了健康，甚至瞎了一只眼睛。但是索伦公爵非常爱她，为她找遍天下名医，甚至巫师，想要找回她的健康。”

“……‘黑幽灵’……？”米哈伊尔端起茶杯忘了喝，“所以，亚伦其实……？”

“我想那是爱德华兹先生。”雪诺双手交叉，望着头顶的树冠，“虽然关于这一段历史众说纷纭，但我想我所知道的更接近于真实。‘黑幽灵’的确如传说中那样又高又瘦，终年穿一身黑袍，用黑纱遮面，甚至残酷无情。但他并不拥有能够叫人起死回生的可怕法术，也不像大众所言将公爵一家的健康换给了劳拉。他只是在治好劳拉·哈代之后先后毒杀了公爵夫人和她的一双儿女，又在公爵迎娶劳拉的新婚夜毒死了他。”

米哈伊尔缓缓开口：“哈代小姐在那时无权无势，孤身一人，甚至受爱德华兹家牵连，被教会通缉。索伦大公对她的所作所为并不是……正当的。”

女王大笑起来：“这真是太好了，我要为我的祖先开脱，你要为你的——爱人吗？我想是的。你要为你的爱人开脱。我们这就达成了一致！跟你说话真是轻松，米哈伊尔，你总能理解我。”

米哈伊尔弯起眼睛笑了笑。

这个时候，女官送来了酒。雪诺挥手叫她离开，自己动手倒了两杯：

“‘黑幽灵’把自己的左眼换给了她。”

米哈伊尔咬了下嘴唇，有些困惑。雪诺喝了口冰凉凉的酒液，解释道：

“现在，我感觉得到爱德华兹先生的状态有所改变，毕竟我也还算是圣殿骑士。那时他还是个吸血鬼，这本不该是严重的伤害。但是，劳拉那时的身体状况已经很差了，亚伦分给她的不仅仅是一只左眼，还有他自身的……力量。你知道是哪种力量，米哈伊尔，那之后，哪怕他重新长出一只左眼，那只眼睛也再也不能看见了。”

米哈伊尔一点一点地喝掉那杯蒸馏酒，难过地说：“你想要我说什么呀，雪诺？亚伦难道能接受我的抱怨，说他原本也不剩什么了，还要跟劳拉分享吗？他只觉得是他连累了劳拉，这么多年来一直为此痛苦，我多么想要他忘记她……”

“你要能说出那种话，也不是米哈伊尔了。”雪诺理所当然地说，“不过我想他已经不那么痛苦了，因为你。事实上我们这些人，劳拉·哈代的后裔，一直想做些什么回报他的恩情。毕竟如果他当时算是‘吸血鬼’的话，我们也是。那之后每一个索伦都能够感知法术，我来烈阳城之前曾吃掉过一部分圣骸而没有死，都是因为他的缘故。崔斯坦那种程度的不过是接受了一点唾液，我们分享的是真实的他的肉身。但是，米哈伊尔，他见我第二次了，似乎还没有发现——”

她再次伸出左手的中指和拇指，撑开眼睛展示给米哈伊尔看。

米哈伊尔噗嗤笑了起来，羞愧地拿食指擦了擦鼻子：“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但是，开头那里——您说您是我的朋友？”

“我是你的朋友啊。”雪诺·怀特望着天空，轻轻地说道，“在那个时候，你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您是我的朋友吗？”米哈伊尔睁大了眼睛，高兴地说，“我那时候竟有您这样的朋友！”

“是啊。”女王并未感到冒犯，哈哈大笑起来，“圣殿之中，只有我一个人是你的朋友。事到如今你还要装作宽容大度、神爱世人吗，米哈伊尔？你压根看不起他们任何人，我小时候就知道这个！”

米哈伊尔说：“倒也是。谢谢你，雪诺。”

“所以你有什么烦恼，可以跟我说说。”雪诺·怀特说，“说出来总会更好些。”

米哈伊尔的笑容消退了。

雪诺给他斟满了酒，自己挑了块小蛋糕塞进嘴里，对过于甜腻的调味皱了皱鼻子。

“不。”

半晌，米哈伊尔还是摇摇头，双手啪地拍了下自己的脸颊，抬起头来咧嘴笑道：“我想这事我得自己告诉他。你就别担心啦！这是我们两个自己的事。谢谢你，雪诺。”

“那也不错。祝你顺利吧，我的朋友。”雪诺指指桌面，“那此事就到此为止了，我也只是想告诉你这些，我不喜欢阴谋诡计，也不喜欢朋友间模糊的猜疑。吃点东西，米哈伊尔，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一刻钟后，两人一前一后步入空无一人的王都美术馆。

这一带的建筑群是前任怀特王为雪诺那位美丽的继母修建的别宫，现在还在改建当中，计划在三年内向公众开放。雪诺·怀特毫不掩饰地将她从布朗兹尼和伊里斯抢来的战利品放在里面展示，因此没有少被所谓的上流社会批判“野蛮下流”，但事实上教会、诺伦、艾登、伊里斯都干过这事，哪怕是联邦也抢过波托西的东西，没人骂过他们。

雪诺穿着长裙，却一如既往地步履轻捷，高大的米哈伊尔可以从容地跟在后面。今日是安息日，除了轮班的警卫，一个工人也没有，夏季散发着馥郁芬芳的园林沙沙作响，建筑物上大片铺开的阳光和石子路上斑驳摇曳的光点显出一派安详和平。

一路上，米哈伊尔看见了还披着布的艾登雕像、昔年布朗兹尼向教会讨要的一幅塔里赫真迹、伊里斯一百年前的宫廷首饰，但是雪诺一步不停，边走边说：

“对你来说应该没什么好看的，我么，我不懂，但是我希望我的人民能够欣赏这些。去年，也是夏天的时候，我刚刚回来，崔斯坦·哈代给我送来了一幅画，说是给外孙女的贺礼。”

“你跟他说过亚伦的事吗？”米哈伊尔轻声问道。

“没有。我也只见过他这一次，而且他很快就走了，只是希望我的美术馆里有它的一席之地。不用惊讶，米哈伊尔，我这就告诉你原因：也许你们这一年来也看过报纸，那就会知道，去年夏天在诺伦吹雪郡举办的一场拍卖会中，一幅没有署名的米哈伊尔·库帕拉画像被卖出了天价，由一名同样神秘的富豪出手击败了亨特家族。那幅画是从维克菲尔德流出的，因此，我认为在美术馆正式开张之前，我应当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话语之间，两人在一幅装帧简朴的画前停下了脚步。

画高一点五米，宽约两米，米哈伊尔正要说些什么，下一刻就忘了。

画面之中，身穿宽松短上衣的少年侧身站在湖边，怀中抱着一尾巨大的鲈鱼。远山之上不知是晨曦还是落日的霞光映着鳞片般层层叠叠的狭长的云层，那些色泽瑰丽的云仿佛他背后生出的燃烧的羽翼。有秋风平地而起，米哈伊尔柔软的白发像初雪和槐花浮动，脸上带着幸福的笑意，红润柔软的嘴唇微微张开，正要转过头来。

画面的色彩鲜艳、温暖、明亮，有着透明的质感和朦胧的笔触，瑰丽的颜色柔和地融合、浸透在一起，好像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临终前在诵经声中感恩自己富足的一生。

角落的花丛中有一行若隐若现的古诺伦文字，小得像那个时代远行的传教士们随身携带的手抄本《太阳神典》里撕下来的：

天使。


194 37战争之前（4）

“我可以——吗？”

“请随意。”

“……谢谢。”

雪诺·怀特扬了扬下巴，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于是米哈伊尔闭上眼睛，伸手轻轻拂过那个单词附近光辉而黑暗的远山。

黑色的树木底下盖着“我的”，湖水的反光涂抹掉了“在地上”。

“‘我的天使’。”米哈伊尔低头对雪诺说，“这是这幅画的名字。”

抱着手臂的冥河骑士愣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想带走呢。带走也可以，不缺这一幅。”

“不用啦，谢谢你，雪诺。”米哈伊尔笑道，“已经足够了。再说，我和亚伦现在也没有长期居住的地方。就让它留在这里吧，让你的子民欣赏它。这样一来，以后人们提起亚伦，说起爱德华兹，就会想起这幅画，而不是染血的历史。况且，我觉得他画的比前面的好多了。”

“是吗？”雪诺狐疑地挠挠头。米哈伊尔笑着说：

“是啊。你忘了吗？他比常人多出两百年的经验呢。”

雪诺长长叹了口气：“我认为你是出于矜持才这么说的。你其实是想炫耀一番他有多么爱你，但还没有学会炫耀，是吧？”

米哈伊尔摸了摸鼻子，咕哝道：“你说是就是吧。可那么一来，你对希尔芙岂不也是如此？我不觉得以你的性格……”

他苦恼地皱起了脸，不知道该如何用得体而不冒犯的语言来描述这件事。雪诺摊摊手，爽朗地笑道：“这么一说的确如此！——那么，米哈伊尔，你觉得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终于抵达了的理想的生活。”米哈伊尔说。

雪诺抬头看着他，眨着眼睛，好一会儿才说：“你才比我大一岁，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闭起眼睛，摇摇头：“不，我十六岁。”

雪诺哈哈大笑起来，喘着气取笑道：“这是你想要的生活吗？米哈伊尔，除了做这事的人不同，你想要的生活依旧是成日的互相赞颂吗？”

“那你呢？”米哈伊尔反问道，“你也要一直做‘冥河骑士’吗，雪诺公主？”

“我没办法啊。”雪诺·怀特叹了口气，有些苦恼，忽然一拍脑袋，“唉，米哈伊尔，你临走前帮我杀几个人吧！我想给我的人民更好的生活，但目前没有找到做一个暴君以外的方便法子。”

米哈伊尔奇怪地说：“刺杀平民竟符合你心中的形象吗？”

“他们哪里是什么平民呀，都要骑到我头上来了！”雪诺轻快地转过身去，踩着清脆有力的步伐带着他往外走，“年轻的时候，我以为你注定要被关在笼子里，而我终有一天远走高飞，心情好了回来救你；没想到现在你得到了最大的自由，我才是那个走不开的。”

“但你不需要我帮你。总是这样。”米哈伊尔咕哝道。

屋外的阳光照耀在了两人身上。

雪诺叹了口气，望向湛蓝的天空，那里有几只白鸽飞过。

“你是世界上最后一个神了，米哈伊尔，你不会希望人类继续迷恋你的。等我为王国的未来奠基，我也会让索伦家族的血脉就此断绝。总有一天，米哈伊尔，人类会战胜魔法，但只要‘痛苦’这一概念依旧存在，对神下跪就是难以拒绝的诱惑。”

米哈伊尔走到她身边，倾斜的阳光往她身上罩下巨大的阴影。

“……那我呢？”他看着花丛中共舞的蜜蜂和蝴蝶，“我还能向谁忏悔、向谁下跪呢？”

“向你献颂赞的那位！”

雪诺叫道，踮起脚伸长手用力地拍他的肩，眼神锐利得像还在烈阳城的训练场上。她那么用力，几乎把米哈伊尔打痛了。

于是他微笑起来：

“谢谢你，雪诺。真高兴我还有你这样的朋友。”

“说什么胡话！”她笑着叫道，“我们去找亚伦吧！我想他在医院，对不起，我干了点卑鄙的事，照我的了解，他是没法绕过他们去参观王都的。”

“既然是他喜欢且自愿的，就没有什么卑鄙可言。”米哈伊尔好奇地跟上她，“‘他们’是谁？”

“我的医院新收的病人。他们交不起别处的治病钱，只好由我想办法，毕竟我要为人民的贫穷负责。”雪诺一边大步走着，一边捂住了眼睛，却空出另一只手跟一队卫兵打招呼，嘴上继续说，“米哈伊尔，你得帮我这个忙。把那几条蛀虫抄了，我就有钱了。奥兰多现在也没钱，我们恨不得就近把伊里斯抢了！开船去红月和联邦都嫌耗钱。”

米哈伊尔笑出了声，温和地应道：“亚伦做事很快，最近办成了一件大事，他过去三百年间的研究成果要刊行了，所以也没太多心思在医院待着。所以我想，明后天带他在白城走走，嗯，我也没来这里玩过……然后，我们去白雪高原。在那之前，我想可以选在白天做这事，我们都很专业。”

“啊！这确实是去高原郊游的好时节。”雪诺拍拍手，“那儿有不少关于真爱传说的景点，不过我就不说了，这还是你们自个儿去探索的好。”

说着话，两人已经来到了王宫边缘的一栋小楼前头。她稍稍严肃地抬头望了望三楼的阳台，拎起裙角、岔开双腿，和米哈伊尔一前一后稳稳落在阳台上。

“啊，运气很好，医生就在这儿。”说完，她又补充道，“也许是米哈伊尔运气好。”

亚伦正掐着一个孩子的手腕给他看病，闻言推了下眼镜，迅速地开了一张单子交给护士，插好钢笔：

“谈完了？”

“本来也没什么大事。”米哈伊尔眨着眼睛弯下腰来，“雪诺买了你的画。”

亚伦愣了一下，张着嘴巴，脸从脖子到额头慢慢地红透了。米哈伊尔很喜欢这样健康的红色，有时候又会苦恼，那是不是亚伦吃下去的白色把原有的坏血稀释了。

医生叉开拇指和中指扶了下眼睛，顺便挡住了脸，忽然“啊”地叫了一声，刻意地转向雪诺：

“抱歉，怀特小姐……”

雪诺大笑起来，对给她递病历的护士说：“他管我叫‘小姐’呢！有没有人叫我‘小姐’？那听起来真可爱。”

亚伦揉了揉眉心，继续说道：“我是说，我方才出于自身的坏脾气，没忍住伤害了您治下的一位公民。”

“什么事呀？”雪诺好奇地坐下。

亚伦还没开口，病房里的十几个病人就七嘴八舌地说起了怀特王国的方言。

“女王陛下，这不是爱德华兹医生的错！”

“是为了科奥瑟。啊不，也不是科奥瑟的错——”

“笨蛋！这都说不清楚吗？科奥瑟的手臂是在为戈托尔普老爷工作的时候被少爷的狗咬坏的，是不是，科奥瑟？”

“所以爱德华兹医生把戈托尔普少爷的胳膊拿来给科奥瑟换上了，真是神迹！新鲜地取来，不到半小时就缝上了，现在已经能动了呢！”

“就是太白净了些，力气也不够大。科奥瑟以后怎么干活呀？”

“不知好歹！能捡回胳膊就不错了！”

“我就这么一说，更何况，干活吃饭总要考虑的……”

雪诺听完，睁大了眼睛看向亚伦：“戈托尔普家顶着伯爵头衔呢。”

亚伦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看到了您想要改变王国的决心，也知道有些事急不来，因此，如果——”

“不要紧，当然没事！”雪诺简直要为他欢呼，事实上她扑过去抱起他转了个圈，把他和米哈伊尔都吓了一跳，“哈哈，你可是诺伦人，还是爱德华兹侯爵。戈托尔普家招惹诺伦权贵，出了事肯定是诺伦人打击报复，我们蕞尔小国，哪里敢追究呢？真是太好了！”

亚伦被放下后切切实实地往后退了一大步，靠在墙上，脸颊发红，疑惑地看向米哈伊尔。雪诺·怀特感动地握紧他的双手：

“亚伦！你可知道你那一刀给这栋楼里的病人赚来了可以花上五十年的治疗费用？天底下哪里还有你这么好的医生，帮人治病还给人付钱！”

“……啊，那，那可真是太好了。”亚伦摸摸鼻子，“我给科奥瑟先生重新开药吧，可以用好一点贵一点的药材了，他的身体也的确需要好好调养，说是三十五岁，检查起来简直像七八十岁，大约是过劳了……”

这时候，他却注意到刚才还咧嘴傻笑的雪诺目光如电地转向了“科奥瑟先生”，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带上了杀气，不知道是对戈托尔普还是科奥瑟。

病床上的男人从脚开始变形，浑身黑褐色的粗糙皮肤咕噜咕噜鼓起来又收缩，显出苍白瘦弱的肢体来；新胳膊的变形花了点时间，最后，在啵的一声中，那张疲惫的工人脸孔变作了一个眉眼稍稍下垂、双目无神的少女。

“咦？”三人异口同声，“坎迪·凯恩？”

她的头发变得像冬天的芦苇一样衰败，面容却依旧年轻。其他病人和护士、见习医生不知何时都睡着了，她从那堆松松垮垮的病号服里钻出来，裹上了长袍。


195 37战争之前（5）

“下午好，雪诺，米哈伊尔。”说完，她转向亚伦，“我在艾登断了胳膊，来找你治病。”

亚伦抱起双臂，有些惊喜地笑道：“六年前分别的时候，你不是说我们会再见两次吗？”

“是啊。”女巫站在床脚仰头看他们，“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亚伦，米沙。”

亚伦说：“这是第三次。”

“不对哦。”女巫认真地点着嘴唇，“在阿卡玛拉的那一次，我见到了你，可你没有睁眼见我，所以不算。”

雪诺问道：“你们叙完旧了吗？没完也不要紧。我们可以在餐桌上继续。希尔芙是个笨蛋，他只要吃肉。”

米哈伊尔问道：“你生气了吗，雪诺？”

雪诺顿时冷冷地说：“她在艾登不告而别，害我担心了很久！”

“因为我欺骗了奥兰多。”坎迪·凯恩轻声解释道，“伊卡洛斯一开始就没有半点得救的可能，奥兰多用他在升天之所得到的神剑亲手杀了伊卡洛斯，密特拉曾用它留下分开寒岛的神剑海峡。如今就算奥兰多不怪罪我，我们也不可能继续做朋友了。”

“伊卡洛斯是奥兰多的哥哥，可不是我的。”雪诺的声音不由自主带上了点威严，“我在等你，坎迪·凯恩，晚餐桌上还有你的位子。”

“下次再来吧。我保证，我会回来和你共进晚餐的，雪诺公主。”坎迪·凯恩笑着拧了拧左臂，倾身从亚伦手上的簿子里撕下一页药方，“届时请您穿条漂亮些的裙子，我为你带些宝石来。今天，我已经得到款待了。”

两丛雪白轻盈的茸毛从阳台上升起，接着两只巨大的红眼睛飘了起来。坎迪·凯恩跳下床，一路小跑，跳上那只小山一般的白兔，扭过上半身来灿烂地笑着，露出了小巧的白牙。

坎迪·凯恩朝三人挥了挥手：

“这回是真的再见啦！我的朋友们，祝你们快乐！”

女巫骑着兔子乘着风，一头撞向丝绒般的浅蓝色天空。远处的房屋树林之间，夏季蓝紫色的潮湿暮色也像纱一样涌了上来。

雪诺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踮起脚揽过两个男人的肩，说：

“我们去喝酒吧，喝酒。咱们把王宫的收藏喝完，以后我就再也不喝酒了。”

“我的荣幸。”两人答道。

结果亚伦高估了自己现在的身体。酒过三巡，雪诺和希尔芙撸起袖子比试刀工的时候，他醉醺醺地缠着米哈伊尔，满口“宝贝、甜心、蜜糖”，摘下眼镜说“只要看得见你就够了”，坐在他腿上去咬他的脖子，口水弄得到处都是。

雪诺递来一盘薄得透明的柠檬，希尔芙递来另一盘，粗声粗气地说：“我切得更薄对吧？”

雪诺照着他脑袋弹了一下，下一刻就端着盘子一个后空翻，但米哈伊尔依旧成功地从两人盘中各拈了一片柠檬，蘸了蜂蜜送到亚伦嘴边；亚伦把他的手指和柠檬片一道含在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希尔芙捂住眼睛大叫：“回房间去做这事，人类！”

米哈伊尔连手指尖都红了，一手托着亚伦仓皇站起来，才想起雪诺还没给他们安排住处。

“对，对不起，雪诺……”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知道他喝醉会……不，我是说没见过他喝酒，我还以为不一样……”

“有什么好道歉的？有什么好道歉的！”雪诺踩在桌子上，绕过亚伦用力地拍他的肩膀，“你看不起我吗？！这才像点样子，以前我认识你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快点去，去！随便找个空房间都是干净的，因为没几个房间……”

希尔芙嘿嘿嘲笑起来：“你喝醉了，雪诺！”

白雪公主勃然大怒，抄起立在一旁的大剑和他打了起来。

米哈伊尔不敢再多说什么，抱着亚伦就逃跑了，中途还差点跌了一跤。

但他既没有去找空房间，也没有去找女管家。他在王宫里找了一处静谧的、鲜花盛开的角落，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让亚伦醒酒。

怀特王国位于伊里斯北方，亚巴顿以南，夏天比后者像样子，到了夜里又比前者多出几分寒意。白日里争奇斗艳、散发出浓郁芬芳的花卉在夜里屏住了呼吸，温热的暮色之中，凉爽的晚风丝滑柔顺地拂动树枝与草叶。

四周阒无人声，只有沙沙的枝叶和细细的虫鸣，夹杂几声白鹳和椋鸟因无聊发出的鸣叫。

亚伦还坐在米哈伊尔身上，双腿缠紧他的腰，像某种拧断高个子敌人的脖子的传统战技。但他专心致志地吸吮着少年的耳垂，同时偏着脑袋闻他头发的香味。

米哈伊尔就坐在那里，偶尔小声叫声他的名字，等他厌倦了停下来，才咧开嘴轻轻地笑着说：

“你喝醉啦，亚伦。”

“哈？”

亚伦抬起头，略显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又哼哼唧唧地抚摸起了他的身体。仿佛是跟不上骨头抽条的速度，少年的肌肉柔韧又柔软，拥有世界上最可怕的力量，却一点没有成年人的硬气。

这很让人安心。

“米哈伊尔，米申卡，米沙，”于是亚伦变了脸色，嘻嘻傻笑着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又去吻他的眼睛，“你能感受到吗？你喜欢它吗？我可以给你。我愿意给你，拿走它吧……它是新的，是真正的属于我的。我的灵魂和身体都不太好，但这是新的……”

米哈伊尔张开了嘴，只觉得嗓子干痛。两颗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了下去，但他已经爽朗地咧嘴笑了起来：

“那真是太好啦，我拿我的跟你换。”

亚伦茫然地歪了歪脑袋，认真地思考起来：“不好。米沙，这不好，我不做这种事。遇到坏人，我可以去偷去抢，谋财害命；但是对好人要公平，不然世界上就没有好人了……没有那么多好人了。我不会骗你，我只是还没告诉你。以后告诉你。”

“什么呀？”米哈伊尔碰了下他的嘴唇，轻轻地问道。

“我还没舍得用过几次。”亚伦伸手要扯开衬衣，忽然警惕地放下了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从他身上跳下去，一点一点地把他的脑袋拉过来，让他的耳朵贴在自己心口。

亚伦有点难过地说：

“米沙、米沙、米申卡，我总是忍不住想跟你做那事，其实很不好。它会跳得很快，很快……哈利就是这么死的。我大概不会因为这个而死，但是……血管里的东西会流进去，到处都是……不是很新了。但洗一洗还算可以！米沙，唉，米沙，我终于也可以说这句话了：我打心底里爱你……”

米哈伊尔没有回话，响亮地抽了下鼻子。他又颤抖着声音，无比喜悦地重复道：“我打心底里爱你，米沙，从没有这颗心的时候开始……”

说着，他又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双臂挂在米哈伊尔脖子上，好像沉重得一下子把这个少年人的脊背压弯、再也直不起来。

“抬起手来，拥抱我吧，米沙。”他亲吻米哈伊尔的嘴唇，“我在查莱克的几年只等着这个。米沙，米沙，那时候我为什么要对你说那么多可怕的话呢？我明明下定决心，只要你这么抱我一次，我就躺下休息。睡前能有一个这样的拥抱是多好的一件事！”

“我每天都这么抱你，只要你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米哈伊尔低低地说。

喝醉的医生自顾自地胡乱亲吻他的脸颊：

“米沙，米沙，人们说你是行走在地上的天使，你说要给我、给我们建造地上天国……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想要你，你是我的家，只要有个不那么冷的地方就成……我不想跟那么多不认识的人分享，人总是自私的！我没有爸爸妈妈也没有兄弟姐妹了，我的朋友都是些好不到哪里去的混账东西。只剩下这颗心是我的，我想回家……我不敢去到爸爸妈妈那里，我毕竟没有成为……”

“那，就给我吧。”米哈伊尔轻声说着，眼睛眉毛皱成一团，声音却依旧温柔可靠，“我一直很害怕。把你的一切交给我，我就不害怕了，就可以全心全意地保护你。到我这里来，亚伦。”

“你害怕什么呀，好米沙？”

少年沉默了下去。

亚伦等了很久，还以为他睡着了，也并不是非常在意这些总和甜言蜜语交叉出现的胡言乱语，便解开他的外衣钻进去，发了会儿呆，打了个酒嗝，就那么跪在地上睡着了。

许久，米哈伊尔轻轻地说：

“以后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下章一发完结！


196 38一轮太阳（完结章）

平坦开阔的原野上，四面盛开着大片大片的鲜花。白色的雏菊、紫色的薰衣草、蓝色的矢车菊在草地上划出不甚明晰的界限，稍远处，向日葵仰着巨大的花盘望向比矢车菊稍浅一些的湛蓝天空，还有天空中比雏菊更白净一些的团状的厚实云层。

亚伦压了压宽沿软帽，蹲下去摘了三朵花，发现在更低处，几朵过了花期的风铃花匍匐在阴影中，狡诈地抖动着花叶。

夏天上午的风像洪流一样缓慢、潮湿，漫过白雪高原起伏的草地，沙沙地鼓动花瓣和衣摆。

他站起身来，将三朵花举到米哈伊尔面前，看着那双比雏菊、薰衣草和矢车菊混合的颜色多出透明和空虚感的眼睛，又觉得有点无趣了。

米哈伊尔接过花，把它们插在衣襟里，指指远方：“那里有棵橡树，我们去底下休息一会儿吧，亚伦。”

“啊，”亚伦应了一声，摸摸鼻子，“我确实走不动了。”

他的腿还有点发软。

这是创世的第一天，而从上一个最后一天开始，他们整整在床上度过了一个星期。他抱着米哈伊尔，米哈伊尔也抱着他，一切都进行得缓慢异常。那是他在三百年间过得最平静的一周，哪怕在维克菲尔德的一年里也没有这么悠闲过，因为一切终于都结束了，没有什么需要担心害怕的了。他用心去体会米哈伊尔每一次蹭过新生的软肉的触感，那颗心一开始跳得很快，后来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不能因为稍稍改变拥抱的力度就能达到的寻常的高潮劳烦它一天到晚跳得那么快。

不到第二天，不要说他本来就性能不全的器官，连舌头都硬不起来了。但他不仅不拒绝米哈伊尔，还总是主动去亲吻他的嘴唇、眼睛和喉结，很长一段时间里，作为一名从业经验丰富的医生，他常常忘记米哈伊尔是有喉结的，虽然不很突出，但是，和其他地方一样，都很漂亮。有时候，他把侧脸贴在米哈伊尔的颈项上，米哈伊尔咽口水时它会贴着他看不见的左眼眼球上下滚动，仅仅这样他就能满足。

他可以睁着眼睛，看着空气里浮动的尘埃，抱着米哈伊尔发呆，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想。米哈伊尔的精力和爱都好像无穷无尽，正好，他已经连思考都懒得进行了，只想和米哈伊尔制造更多、更多、更多能让他忘记一切的爱。

米哈伊尔也从来没有这么放纵过自己，他实在太喜欢被亚伦抱着了，要是亚伦还有力气抬起手来抓抓自己后脑勺上的头发会更好，而亚伦总是非常努力。亚伦会让他连续吃一周喜欢的苹果馅饼，也会连续一周抱着他，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向他祈求。亚伦是吸血鬼也是人类，只要和他做爱就能吃饱肚子，健康快乐地活下去。

每次刚吃饱有点力气的时候，亚伦就会用他养出来的软肉招待他。亚伦好像把喝醉时说的话都忘记了，却会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慢慢瘪下去的小腹上，对他说真喜欢你啊，米沙。那双一明一暗的绿眼睛看着他，亚伦唯一一次对他许愿就是一边在他腰上蹭着小腿肚，一边轻轻地在他耳边说，米沙，米申卡，你真好呀，我真想用两只眼睛来看看你。过了一会儿，他又笑着说：不，现在这样就好。

后面几天，他们的一切都好像融化在一起了，有时竟会连续几个小时想不起对方的名字。至于怎么清醒过来的，谁也不知道，大概是最后长长地睡了一觉，醒过来就去洗澡换衣服了，顺便帮雪诺·怀特刺杀了几位政敌。

这几日一直阳光明媚，偌大的草原上却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有越跑越远的精灵般的爱弥儿。亚伦靠在米哈伊尔手臂上打了个哈欠，米哈伊尔在野餐布上打开篮子，把蜂蜜抹在松饼上。这是他新得到的能力，只要在出炉的一刻停止松饼的时间，现在两人就能吃上松软的糕点，配上夏季的水果冰激凌。这些可以为亚伦提供大约两小时的热量，他们都非常喜欢，因为这可以增加他们每天一起用餐的次数，这是以前没有的事。

他们坐在橡树的树荫底下赏花，这附近的平原上似乎只有这一棵树。

夕阳西下的时候，爱弥儿也玩累了，跑回来蹭蹭主人的掌心，就消失休息了。

于是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就是现在了。

亚伦先开口说：

“阿诺德祖父原本有机会成为圣徒的。但是如果他选择受封，伊莎贝拉就不会得到任何东西。没有人会关心她在阿诺德祖父的前线做了多少，没有人会承认她不是一个医疗兵而是一个战士。虽然在《太阳神典》中圣徒收集的是追随者、受洗者，但本质是信徒，伊莎贝拉比其他任何人都需要，否则她会失去理智，被‘卡诺瓦’吞噬。”

米哈伊尔说：

“是啊。圣徒需要信众的信心，以维持其青春活力，做一尊地上天使，代神罚过。如果像斯坦利那样舍弃人类之心，就不需要信徒，但只有一个斯坦利，而斯坦利感到累了，就又有了人类之心，所以他死了。教会善待奥坎波的原因也在于此，那里的居民能够提供给参孙的信心太过强大，如果像逼迫红月人那样逼迫奥坎波，参孙会从虚无中复活，变成一尊新的、代表奥坎波意志的邪神，加重父神的负担。马修是软弱的，更是善良的，这是红月人的灾难；但参孙一开始就是为了庇佑奥坎波而就封的。”

亚伦忽然发现树荫底下生着一些蝴蝶花，便摘下一朵递给米哈伊尔：

“阿诺德祖父在弥留之际唯独给我们留下了一条训诫：要迎娶，或者下嫁的对象必须有一双绿色的眼睛，要足够漂亮的绿眼睛。没有任何一个爱德华兹家的医生认同或者理解这条训规，但我们尊重他。事实上很多爱德华兹也并没有遵从这个要求，只有长子和长女会不得不做出一点牺牲，但……只是虹膜的颜色，并不是非常严厉的约束，能做到的都尽量选择这样的婚姻对象。

“我……我也一样。现在我能诚实地告诉你了，对不起，米沙，1225年的秋天，翡翠城倒塌的那一天，是我和劳拉·哈代举行婚礼的日子。她有一双墨绿色的眼睛。不过，你大概也知道，那一天哈代家一个人也没来。”

米哈伊尔看着铺满大地的金灿灿的光辉，双眼闪闪发亮：“你现在可以忘记她了。”

“我早就忘记啦！”亚伦笑道，转过来指了指自己的左眼眶，“原本这里的是她的眼睛，离开烈阳城后，我为她治过病。后来我离开联邦的时候它不知怎么就坏掉了，只好挖出来丢掉；骨头以外的部分长得很快，也不痛。幸好如此，米沙，你看到的一直都是我自己的眼睛！”

米哈伊尔瘪了瘪嘴：“我不觉得高兴。你可以害怕的，亚伦，现在可以了。”

“那我等一会儿再害怕。”亚伦说完，又转了回去，仿佛是对西沉的太阳着迷了，“我不希望你在我身上看到劳拉。唉……我牵连了她，按理没资格这么任性。但是我第一次见到伊莎贝拉的时候，她看着我，我知道她在看阿诺德祖父，我也终于知道了阿诺德祖父留下的训规的意义……”

亚伦顿了顿，抬头看向米哈伊尔，米哈伊尔也在看着他。

“他不敢再看伊莎贝拉，却寄希望于我们之中能有人……代替他给伊莎贝拉一点安慰。”

“可是只要他去找她，只要他能到烈阳城外，或者随便哪个教堂——只要他开口。”米哈伊尔低低地说，“以前是我不懂得顾虑他人的心情，实际上我很了解我的弟兄姐妹的。只要他穿过阿梅希斯特森林，伊莎贝拉就会丢下教会跟他走。”

“正因如此，”亚伦轻声说，“他才不会去找她。对于……对于他来说，您能理解的吧，对于那样虔诚的信徒来说，成为圣徒比跟他逃跑，然后过一辈子逃亡的生活，要好得多。一个人背信弃义，好过两个人死后下地狱。更何况，我想他也是因为自己一人对伊莎贝拉的爱不足够帮她抵挡‘卡诺瓦’的侵蚀……才寻求我们的。”

“我不在乎。”米哈伊尔说，“你不能替我做决定。”

“现在又不能啦？”

“……只有这个不行。”米哈伊尔噘了下嘴，又一下子绷直了嘴唇，庆幸亚伦比他矮，却没发现亚伦正仰头看他，“我才不在乎那些呢。和你在一起比什么都好。”

亚伦笑了起来。

米哈伊尔仰起头，认真思索道：

“你终于也成了我命中注定的‘伊万’了。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叫‘阿诺德’，结果到了现在，你还没放弃用‘阿诺德’的方式对待我，但我也同样不会放弃。亚伦，教会和圣徒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不是指哪个人或者人群，这两个概念本身就是人的灾殃。哪怕你把全世界的权柄交在我手里，我也不要。”

“我可没有那种权力。”

“你有的嘛。”米哈伊尔对着树冠晃了晃手掌，又伸过去抓住了他的手。

亚伦低下了头。

“其实我早就见过你。我是说，二十岁的你。”米哈伊尔说，又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在窄门背后。你知道‘窄门’的吧？就是万神殿里那个，不是神典里的。”

亚伦僵在了原地。

很久，他才找回了一点声音，听见自己木然地、哑着嗓子说：“……什么？”

没等米哈伊尔回答，他抽出手来尖叫道：“不、不，别回答，别说，米哈伊尔，让我先说！我自己坦白和你来发现是不一样的，求你了，让我自己来说，求你知道我一直以来都要告诉你的，我只是……我只是今天才做好准备，好不好？我刚刚已经要跟你说了。”

“好。”米哈伊尔认真地看着他，认真地点头。

“谢谢，谢谢……米沙。”他猛地舒了口气，握紧双拳放在膝盖上。

两人重新转向下沉的、越来越炽热的夕阳。

“……你不知道我用的身体是哪里来的。”话说出口，亚伦惊奇地发现，自己已经能够很平静地对米哈伊尔说这些了，他只担心米哈伊尔不那么平静，“可你要是一直跟着我，总有一天会发现的。”

“只要你说出来，这件事就不再会让你那样痛苦吧？那么，我就不在意了。”米哈伊尔对着太阳笑了笑。

“我……我知道。那个时候的事情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可要说全忘了，因为实在不想回想起来就全忘了是不可能的。我的四肢，甚至关节上下都来自不同的人，因为不确定是否是人，也很不好用，后来我自己更换过；你不要难过，米沙，现在想起来已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了，过去很久了，已经没有那么冷的时候了。不过那时候真的很冷，而且作为体力测试的劳动很繁重，由于冻伤和肌肉萎缩，我不得不时常更换……一些。第一只脚是克里斯汀的，我在战斗中失去过一些东西，但不是很痛所以忘记了。我告诉你但请你不要……别去想象。我用她的腿走路，但它们很快烧坏了。

“米迦来救我的时候，我的右眼刚刚坏掉，还没来得及换；身上开始长尸斑了，很多，到处都是，还有疮，一直在流脓。左腿比右腿短了三十五点七公分，嘴里……嘴里是别人的牙齿，不过断掉之后就重新长出来了。我就是那种东西变成的，连血管里流的都是牲畜的血和……对不起，至少……我没办法骗你。我不能骗你。米……米哈伊尔。我不想再……再说……我……”

“那就不说。”米哈伊尔努力地不转头看他，他知道亚伦会害怕的，“我会和你待在一起，我会永远爱你，终有一天，我希望有那么一天，我能够给你足够的安全感，让你快乐。”

“对不起。”亚伦小声说，“我知道你……你是不会介意的。但是我实在是没法忘记——哪怕是切碎还更好，我曾经很多次——腐烂。”

“不是你！你一直很好。”米哈伊尔坚持纠正道，“只是这具身体。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你不喜欢，我就努力去学，用世界上最好的材料为你做一副新的。”

“哪有这种事的呀，米哈伊尔？”亚伦无奈地说，“更何况……”

米哈伊尔闷闷地说：“直到现在你还在忍受痛苦，而我无能为力。要是有任何可以让你摆脱这一切的办法我都会去尝试，就算要流一千个义人的血我也不在乎。”

“那不——”

“那不一样吗？”米哈伊尔打断道，“你何必欺骗自己呢，亚伦？我在这事上的技艺难道比得上你吗？我们离开雅兰堡的第三天，你彻底散架了，我花了整整七天把你缝起来。大腿和上臂的骨头都坏了，手指碎得拼不起来，肋骨只剩下三根。我挖了三十七座坟墓，杀了二十三个人，你不问我也就不说，可你不能现在告诉我那不一样！”

亚伦目瞪口呆。

米哈伊尔唯一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凶狠的表情，凶狠的程度顶多是条连路都走不稳却企图保护妈妈的小狗，而说这话的时候米哈伊尔甚至没有看着他，只是盯着尚未被地平线上的霞光侵染的蓝天。

“我看着的是你，拥抱的也是你，亲吻的是你的手。”米哈伊尔说，“亚伦，你不能到了这时候还想着抛弃我。”

“不、不是我要——我只是——”亚伦结结巴巴地抓紧他的袖子，又扭过头去对着空气说话，“我只是……我得告诉你。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假装一切都很好地享受这样的生活。我不能欺骗你，不能让你做什么猜测，偶尔也不行。我——我也知道，我知道！我自己是个很自私的人，说出这些你只会更想救我，可我也不能——”

“我不是因为想救你才爱你的。”米哈伊尔说，“我是因为爱你，才希望你快乐。”

“可是、可是我也没办法接受——接受那么多啊！”

“不接受也没有关系。”米哈伊尔看着他说，“你也给了我很多我没法接受的，但是你根本不记得，所以一直以来我也没能鼓起勇气告诉你。”

“……再，再等等。你等等再说，我还有事要告诉你！”

辉煌而黑暗的夕阳之下，医生转过头来仰头看他，脸色惨白，像赌徒最后的孤注一掷：

“好吧，好吧，我说，我得说……我，我骗了你，也骗了坎迪·凯恩。我比你所知道的软弱得多，但至今为止我不敢对任何人交代……没有人会原谅我，米沙，你真的能够原谅我吗？我真的要说吗，可我该告诉你……我必须告诉你。你应当有这个权利。”

“我不觉得你有做错任何事，也不会允许任何人审判你。”米哈伊尔任性又冷静地说。

“我原本可以救下克里斯汀的。”

“你救不了她的。对不起，我也没跟你说实话，你第一次跟我提到她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绝无法救她。”

“不，不是那样的，不是你想的……我听见了密特拉的声音。在哈利死后，我听到了祂的声音。实在是太痛苦了，一开始就……我不是为了拯救或帮助什么人，只是为了逃避那种……现实。我说我没法忍受了，然后就听见祂说祂也一样痛苦。这么久过去我也不知道当时与我对话的是父神自己还是里面的众神，但是我得知了只要没有灵魂就不会痛苦了，只要分祂一部分也能缓解祂的处境。

“事实如此，事实如此……分走一半灵魂之后，烈阳城的日子就没那么难熬了。我没有忍受你们所知道的那种非人的折磨，因为……因为是我自己放弃了人类的心。没有羞耻之心，很多境况就没有看起来那么可怕，我很难感受到痛苦，‘骨折’和‘骨折造成的痛’是两回事，‘被杀’和‘死亡’也是两回事，你能理解吗？圣骸和我融合得很顺利也是因为这个，我一点也……没有反抗。因为实在是太舒服了，不用思考也不用感受，像是……像是睡着了一样。

“可我不该那么做的。那点痛苦算得了什么呢？要是真像坎迪·凯恩告诉你的一样就好了，我坚持到了那里……我也不会杀害克里斯汀。她那么信任我，米沙，可我咬她的时候心里一点也不害怕，因为那颗心都不是我的。我只想——我咬她、咬死了她，只是因为我饿了，我甚至没有想到人被咬断脖子是会死的，因为我自己不会死啊……”

亚伦说得语无伦次，牙齿咯咯作响，米哈伊尔却在他越来越小的声音停止之后忽然说道：

“那太好了。”

“什么？”

“那太好了。”米哈伊尔重复了一遍，长长地、长长地松了口气，露出了一个放心的笑容，“原来那些日子没有我以为的那么难捱，真是太好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亚伦。你需要的话我就原谅你，但我不觉得你做错了什么，你们都只是当年教会的受害者而已。现在，你可以忘记那些了，因为我就在这里。”

“米、米哈伊尔……”

亚伦有点被他吓到了。事实上，他的确忘了刚才自己说了些什么，克里斯汀早就死了，他想的是——雅兰堡。离开雅兰堡之后，米哈伊尔究竟——

米哈伊尔强硬地打断他的话头，站起来说道：

“现在轮到我了，对不对？我也有很多很多要向你坦白，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亚伦跪在地上看他，两条腿软得站不起来，他简直分不清楚敬畏、恐惧和爱慕，他几乎想就在这里和米哈伊尔做些别的，仿佛这里是没有人类能够打搅的世界的尽头、生命的终点。

米哈伊尔仰起头，声音里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和善的笑意：

“你拥有我所见过最美丽的灵魂。无源的火焰、清晨的星星、初春的河岸，以前我分辨不清，现在我知道了，我从一开始就喜欢你，叫罗林斯听见我那时的心跳，他会毫不犹豫地来杀你。”

“……什么时候？”

“奥格涅西卡森林的夜晚。”米哈伊尔闭着眼睛，嗓音轻快，像一个少女的梦，“你抱着凯瑟琳，看着我们的样子好像魔鬼要来抢夺你的孩子。但过了一会儿，您又对我投以愧疚的目光，那在月亮底下实在是太漂亮了，以至于过了那么久我才发现你的左眼是看不见的。就在那时，我打开灵视，看向你的灵魂。”

他睁开眼睛，朝着渐渐染上橙紫色的天际梦幻地笑起来：

“那时候我也只有十六岁，比现在还要虔诚、愚昧、一无所知。我……自惭形秽。”

“……什么？”亚伦张大了嘴，干涩地问道。

“我看到一尊天使驾着爱弥儿，抱着一个女孩在地上行走。你帮助我、教导我、喜悦我，即使在熔岩岛的那个夜晚，我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来拯救你。”

亚伦面色惨白，用手撑着地面挪了两步，还没站起来，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米哈伊尔单膝跪下扣住他的双手，像安娜为他介绍二十岁的亚伦那样，将额头抵在亚伦的额头上：

“与我重逢吧，亚伦。”

“什么？”

亚伦悚然一惊，无数陌生的回忆骤然涌入脑海。

“太阳神，我们的父神，是一位非常伟大、充满爱与荣光的父亲，是你我所能想象的世界上最高尚的意志。祂自身的处境很不好，很糟糕，但祂没有接受你献给祂的一半灵魂，反而在与诸神的战争中竭尽所能地保护了你。在我踏入窄门之前，你都生活在祂的天国中。离开烈阳城开始就是我在执掌窄门，所以我知道这段历史，我看到你……在为祂，和天上的诸神战斗。”

“我不记得。”

“你会想起来的，因为那就是你啊！窄门内外的你是同一个灵魂，只是没有相应的记忆。你的痛苦、成长、喜悦、经验，都是不用思考、无需回忆就可以共通的本能。

“地上的‘窄门’一开始是圣子设立的净化之所，他制造‘窄门’，将它作为灵的战场，希冀于在里面杀死已经与他相融的诸神的意志，但是他失败了。门后的世界是被试炼者最强烈、最傲慢的愿望的投影，只有世界上最纯洁幸福的人可以从里面活着出来。一开始我对此一无所知，连续踏入窄门九次，企图‘拯救’1225年的你，而每一次你都会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甩开我的手，把我推出窄门。

“我的母亲科斯特罗玛深知我的愚蠢和天真、傲慢，在我第一次挑战的时候就切断门与神的联系，将它放在我灵中。所以只要任何一个灵魂想要离开的愿望达到一个限度，任何‘门’都是窄门，我能够从中脱离。”

亚伦短促地咳嗽一声，好像被一把剑当胸刺穿后咳出血来。

“第一次，我们去烈阳城救克里斯汀，你将我推进圣所大门，为此被希尔钉在门上。

“第二次，我更加耐心，哄骗你在路上多待了两个月，直到大部分伤势痊愈，然后我一个人救出了克里斯汀。可她伤得太重了，我那时的能力仅限于制造圣水、熔化金属，而你的手已经没法为她治疗了。断断续续地治了一个月，一天早上你叫我出门去弄些羊奶回来，我出了门再没能回去。

“第三次，我骗你在磐石城的钟楼歇脚，那里不容易被发现，然后连夜将克里斯汀还有几位爱德华兹医生一起救了回来。我没有救其他人，所以他们对你发怨言，认为是你连累了他们，却在磐石城享受尊客的待遇。你们的争吵引来了卫兵，他们点火烧了钟楼，我说我能带你跳下去，你就把克里斯汀塞进我怀中。跳下去的时候，我看见……那几位医生杀了你，然后自杀了。

“第四次，我吸取教训，抢先一步杀了克里斯汀以外的、出言伤害你以至于你轻看自己性命的——你的家人。人类真奇怪……你又累又怕，神志不清，却能辨认出是我下的手。你叫我走吧……把我推出地牢。

“第五次，情况又有了变化。前四次我都是在哈利刚死的时候进门的，这一回我救下了哈利。但一安顿好帕翠西娅和杰瑞米他们，你们就要去烈阳城。你对那个真实哈利的投影言听计从，私下跟我说哈利比你更值得救。我们一进修道院就遭遇了圣徒，我拦下伊莎贝拉和希尔，你引开了亚撒利亚，哈利去找地牢。我找到你的时候，你的全身被亚撒利亚的言灵扭坏、打碎，我向你走去，踩进了你身前的地门。

“第六次，我将你们带去了伊里斯，没有什么克里斯汀，我们在那儿改头换面、隐姓埋名，开了一家医院。你听说了索伦大公为自己的情妇劳拉寻求名医的事，悄悄抛下我们，去把她带了回来。哈利是个好人，劳拉一到他就在准备带你们逃跑。我们兵分三路，我和你还有杰瑞米母子、帕翠西娅母女一道，半路上却听说其他人被抓的消息。安顿好她们四人，我们立刻赶去索伦大公的领地，但其他人已经在森林里被鬣狗咬死了，劳拉的下场尤其凄惨。我替你杀了索伦一家，帮你放火，最后时刻你忽然冲进火场，将房门关在我面前。

“第七次，我们在福音森林和其他人分开了。我装作坏人，留下你作为人质，哈利带着幸存者前往伊里斯。我们去了亚巴顿，在最寒冷的地方定居，没有我你甚至没法出门。但是你很快认为我是个好人，因为我实在没法为了一个借口去伤害你。你提出想见见哈利……我怎么能拒绝呢？但是我们到的时候又撞上了圣徒，亚撒利亚要求其他人不得伤害你和哈利，因为他需要一对尽量相似的兄弟……最后时刻你没有去救哈利，你为我挡下了伊莎贝拉，被‘卡诺瓦’拦腰截断，我被你撞开，掉进山洞里。

“第八次，我没有答应你去见哈利的要求，但罗林斯受封成为圣徒后回他的故乡巡礼，遇上了我们。你想杀圣徒报仇，我就杀了他为你报仇，他却说……却说教会抓住了哈利。你求我去救他们……救人和看看怎么能一样呢，我只好带你去。

“第九次我放弃了，我没有救任何其他人，只带了你走，告诉你其他人都死了，你是传承爱德华兹家族之文明的唯一希望，以此为借口带你乘船去温暖的圣春岛。我们在那里度过了和平、幸福的一年，然后你自杀了。”

米哈伊尔从领口摸索出挂在银链上的黄铜钥匙：

“对我来说这把钥匙不是什么圣所大门的钥匙或者米迦给你的护身符，这是我们家里的钥匙。那时候，你的生日临近了，我问你想要什么礼物，你头一回主动跟我交谈了许久……告诉我月亮海的传说，说想要里面的‘月亮’。那也是你第一次跟我提要求，我好高兴，准备了很多东西。我们去了海上，深夜里海面平静，我潜下去，很久很久，选了一个最大最漂亮的月亮。

“我抱着它浮上来的时候我们的小船漂在血中，你用钥匙划开了手腕浸在温暖的海水里，你的血还是热的，因为你已经等我等了很久。夜里都是深蓝色的海水和黑色的礁石，还有黑色的血。你闭着眼睛趴在船舷上，月亮照在你的身体上，我们只有一艘很小的船。我握紧你的手，你的身体，你的灵魂就压翻了小船，把我推向海底，把我推出门外。你的口袋里插着一束勿忘我，那是我在查莱克的时候送给你的。

“我在船舷外抱着你，抓着你的手想给你止血，然后大海裂开了，你最后一次把我推出了窄门。”

“但是……但是！”亚伦闭着眼睛不敢看他，却感觉到他的眼泪掉在自己的脸上，“但是……每一次，每一次你都对我说‘谢谢你，米哈伊尔’。”

“那是假的，没有发生过，只是试炼。”亚伦哑声安慰他，“米哈伊尔——”

“在维克菲尔德，那个晚上，你进入了窄门。”米哈伊尔低声说，“那时候我才知道……我对你造成了什么样无法挽回的伤害。”

亚伦有点被他抓痛了。

“我记得，”亚伦想着竟然笑了起来，“那是个很不错的梦。我梦到……梦到我们好好地生活在翡翠城，还梦到了你。原来那是真的你啊，早知道我就答应你了。我怎么会愿意叫你去当教皇，而不跟你去地上天国呢？”

“不要在这时候安慰我。”这么说着，米哈伊尔却哆嗦着碰了下他的嘴唇，温暖的大手覆上了他的胸口，“你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躺在教堂后排的那个人吗？那就是你的半个灵魂。你为父神和祂里面的意志厮杀了三百年，然后为我的缘故失去了眼睛、心脏、手指、完整的骨骼……几乎全部的一切。反倒是被我杀死的斯坦利，早在我出生之前，就用他的心在父神那里为你换了一颗……为我跳动的心。”

亚伦咽了口口水。

“你的父母为他——你治疗之后，没有认出他，也不觉得能救活他，甚至没有带他回家。但是……那不是完不完整的问题，谁见到都很难认出那是一张脸。但是、但是！我从来……从来没见过他那么……那么满足的表情。他——你最后……最后认出我了。但是你不恨我也不后悔，对我说……‘谢谢’。

“不，事实上……我觉得，只是我看出来他在感谢我。然后，他……他幸福地……幸福地睡着了。我看见……看见他消失的轨迹。他回去了，高高地、高高地飞上翡翠城的天空，在你身边躺下，终于和你……合二为一。”

夏季傍晚的风吹过鲜花盛开的草地，橡树、雏菊和向日葵将沙沙的叹息朝同一个方向汇入。

亚伦这才猛地呼了口气，然后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馨香热烈的空气。

“亚伦。”米哈伊尔那双没有瞳孔的蓝紫色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在我面前的就是你的全部。你比任何人都坚强、善良、美丽，圣子在门内燃尽了他的肉身，西希家失去了他的视力和寿命，斯坦利失去了他的心，我失去了我的母亲，而你带回了你的一半灵魂。”

然后亚伦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米哈伊尔见过这种哭法，在那些祈求圣座的宽恕的国王身上，在那些眼睁睁看着孩子咽气的母亲身上，在那些流离失所、被工作和家人抛弃的父亲身上，还有那些饿了好几天突然得到了一块三明治的乞丐身上，从没想到亚伦会这样跪在他脚边哭泣。

他的声音略微沙哑，带着一点微妙的引诱。

那是一个被日日夜夜的惨叫摧毁的声音。

亚伦说：

“你以后会后悔的，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

“我是这片土地上最后一个神。”米哈伊尔背对着正往下坠落的太阳，“我来为你建造神国，我来护卫你的星星和火焰，晨雾散去之后，我来成为照耀你的河岸的太阳。”

亚伦抽着鼻子、扶着地面，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混乱地、绝望地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牙齿打颤，什么也说不出来。

米哈伊尔也站起来，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后：

“我抹除了烈阳城一切关于我的印记。我的名不会再被传颂，我之所行将变成屠杀和丰收的童话，那就是太阳骑士和丰收祭司日后的存在方式。就在现在，齐格弗里德联邦有凶徒以我的名义敬拜祈祷，希望我往敌人的城中降下瘟疫；伊里斯有逃亡的骑士向我祈求，不是要救他的性命，而是为教会赢下战争，用伊里斯人的血为他的弟兄报仇雪恨；亚巴顿有饥饿的男人向我祷告，他的妻儿都饿死了，他希望我将世界的其他地方也变成无法耕种的冰原；诺伦、波托西、艾登、红月、新月群岛，每一寸教会的铁骑踏过的土地都在回荡这样的声响。

“只有你，亚伦。你是我的信徒，我的信众，我的圣徒，我的行走在地上代我罚过的天使。除你以外，没有别的名，我可以靠着得救[1]。”

“米沙、米沙、米沙——米申卡——米哈伊尔！”亚伦一边走一边小声快速地念诵他的名字，简直要连自己姓甚名谁、身处何方都忘记了。比恐惧更让他恐惧的是喜悦，他知道米哈伊尔再也不能离开自己了，他不该为这种事这么高兴，至少不能让米哈伊尔知道，可他除了这个名字还能想些什么呢——

“如果你离开这个世界，亚伦，我不会死。”

米哈伊尔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平静、温柔、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娇气，和每次从背后抱着他、求他侧过脸来好让自己亲吻的时候一样：

“我会变成魔鬼的。”

亚伦停住了脚步。

医生的膝盖还在打颤，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猛地跳出来，在一切重要的复杂的摆在眼前的问题以先告诉他：你该吃点东西了，坐下来和米哈伊尔一起享用晚餐吧，就像在家里一样，就像和家人一样。

他缓缓转过头去。

米哈伊尔屈膝吻他。亚伦不由自主踮起脚来，后脑勺被他连着宽沿软帽扣紧了，可碰上来的嘴唇那么柔软、轻缓，像凌晨时分撩起乱发的呼吸。

然后，世界上最后一个神单膝跪在他面前，吻他的手背，又抬头看他。连绵的山坡上只有一棵橡树高高矗立，就像微暗的天空上只有天边还点缀着大片瑰丽的云霞；草浪和花海在夏日的夕阳下起伏，蒸腾起一片生机勃勃的气息。

米哈伊尔看起来仍然年轻美丽，米哈伊尔在长大成人的前一刻永远地为他停下了。无论什么时候看到米哈伊尔，亚伦那颗无论是否存在、是否属于自己的心脏都为此疯狂鼓动，只有那冲动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亚伦·扬·爱德华兹一个人的。

那双晨星晨雾般的蓝紫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地平线上的太阳落下去了，没有再从米哈伊尔身上升起来，但亚伦头一回在那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他说：

“从今往后，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库帕拉只为你燃烧。”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1]使徒行传4:12除他以外，别无拯救；因为在天下人间，没有赐下别的名，我们可以靠着得救。


197 总结

感谢各位书友的收藏订阅评论支持，以及蒙蒂、一颗饭、太俍、Kaaay、朝绛、sasakura等书友的打赏，这个故事就这样结束啦XD

总之米傻和亚伦就这样背叛革命了！后面应该不会有他俩番外，感觉故事到此为止就差不多了，不像第一本那样有很多需要用番外の魔法解决的问题，算是一点进步。

还有一点点进步就是，恋爱线进得早了（叉腰）。第一本一方面是自己不好意思写恋爱，另一方面也是起点文看多了眼高手低，写了很多字才开始谈恋爱结果嗯好像这里该结尾了那就结尾吧总之要浪漫一点！然后就结尾了。这次结尾应该没有那么突兀吧……有点简介欺诈，我印象中的日式西幻应该是快乐傻白甜脱贫大成功农民天天在家烤蛋糕馅饼的小布尔乔亚西幻来着……中途倒是差点拐成你以为我是崔斯坦其实是我哈利哒这种跳系西幻（X）

反省环节。

最大的问题是解密和推动剧情基本靠对话甚至独白，非常傻叉，经常写出中二得不知所云的东西。以及我承认中途有改密特拉的人（神）设，之后会修，尽量把他圆起来。写得很混乱，一开始的确是普通炼铜反派带点纳，中途变成好爸爸了。这个问题主要是因为之前有被布道，很不好意思地听了几次才跑路……人在日本，日本语本当下手，不太清楚是不是本土特色蟹脚，对方很敌对天主教，我先入为主了，但设定果然还是放飞自我比较爽……

虽然写了很多对话但是对话能力不行，社交能力太低下了，怎么写对话都觉得尴尬，最后很多地方都是破罐子破摔整了点江南式中二发言（没有碰瓷的意思）。忍耐住了一些二刺猿用语，“嘛”、“哈”真的比“呐”不可避，我自己三次元聊天都很常用……努力压抑天性了。但是没有“嘛”写对话好难，挠头了……

节奏方面还是不行。不过装比部分写的很爽，特别卡的时候也没有像第一本那样糊弄过去。吸取经验，这次设定做的比较详细，地图啊人设什么的都有提前画好，各种中二称号和职称迭代也安排了一下，每章也有大纲，虽然一边写还是一边补（吃）了设定，不过整体还算顺畅。之后会修一修，让补充的设定出现得自然一点……虽然每次即兴发明历史很爽，但是前文没有铺垫会很尴尬……

起中二称号真是一件痛并快乐的事情，庸俗如我喜欢漂白粉之类作品的一大原因就是战斗体系里的名称好中二，好酷（喂）！ 但是我起出来就没有文化人内味，可恶。

开头部分节奏太慢，剧情太少，连接太跳。删改了几个版本吧，资料查了一点最后只保留了一点点用来丰富背景。在小说里键政（？）有一种消费可怜人的感觉，而且不是重点，铺太开显得很low，但话说回来我好像也没找到不low的写法，就像引用诗文其实可以用架空的理由避免但是思维定式很难脱出……总之主题是要你们俩赶紧搞在一起（喂）。我没有魄力笔力和脑力写那种很大的主题，真要写可能会搞的不伦不类一股子该死的小布尔乔亚和拳师味，所以还是待在舒适区吧XD

先想了个故事框架，然后做了人设，根据人设搞了细纲。不过细纲有点灾难，经常写着写着就控制不住人物野狗脱缰了。比如原设定米沙是卖完光辉少女就很凄惨地带老婆继续上路，米迦还要变成跳系男孩和凯瑟琳结婚……

米傻的人设一开始just神二代，伊万·库帕拉之子。一开始叫安德烈，“勇敢的”嘛，想想不行你们不能一个两个都姓安啊（写的上一个攻叫安平），然后就整了个米哈伊尔，一个我很喜欢的毛也叫米哈伊尔（其实很烂大街）。俄语还在门口反复横跳，如果昵称父名啥的有问题还请多多包涵，假装联邦语就这德性吧……

圣徒这一块也删改了几个版本，在米迦出场前夕才定下来……上一届圣徒名字基本上都是圣经里扣下来的，什么西希家米迦撒迦利亚亚撒利亚为所欲为（结果自己抄错表了，小丑面具.jpg）

亚伦，是因为想整个中二人设，比如温和大方SCI无数（？）的家庭医生其实是馋你身子的吸血鬼但很喜欢喂猫猫。但是又想文艺复兴一下，圣骑士和吸血鬼做主角听起来真的好古早啊，虽然完全没有看过的印象（失忆猫猫头）。最后搞出来大部分时间的形象仿佛是日本商业BL本封面爆款眼镜男，多洗跌……宝，妈是爱你的，只是太贫弱了不会搞！

坎迪·凯恩就是不会近战肉身超弱的本格法师。伊莎贝拉，给反派点卖惨要素的时候习惯性缺德了一下，本来阿诺德应该是亚伦他爹，但是那样感觉没味或者说味太重……这年头跟主角没点亲缘关系也好意思出来当反派卖惨吗（喂）

米迦一开始是想整个出场不多神秘游侠漂亮酷盖，没想到出现了很多装比如风常伴吾身剧情，变成熊孩子了。话说回来这个角色设定其实也挺古早味的，有时候自己都会产生这人要放在霓虹会跟养父弟弟隔壁老约发展出海棠剧情的既视感，我中二时期必在快播看过类似小动画（住口）

因为我是卷毛狒狒，所以查资料是查了一点但为了避嫌大部分没用，而且西幻整得太现实总感觉很憋屈……人类发明魔法不就是为了爽吗！

参考资料主要还是为了让文中社会稍稍符合逻辑和自然规律，虽说日式西幻警告但，懂自懂……说实话（对我这种文科很烂的人来讲）查资料肯定是英国并工业革命之后的比较多，但是努力了一下还是找到了一点能用方便用的，也没有照着写毕竟加入了魔法变量。而且我无法接受中世纪欧洲满地是屎，真的不行。

不过貌似弃用了一部分设定后还好玩了一点。比如一开始定下来主题是“伊万·库帕拉”，这位是俄版缘之空大哥，丰收之神，那就得有个丰收教堂，草这不是那个，诡秘里毛子神父和小月亮的爱巢嘛，小月亮甚至姓怀特，按浪国标准这妥妥的车祸现场，要上火刑架的，赶紧弃用……这样米哈伊尔也不用做带孝子了（原本是个父慈子孝的故事）。

再比如就是“为所欲为，但勿伤害”。这个是一本女巫魔法书里开头的警告（一个迷之PDF，只有四十多页，大概不是出版物），本来想让坎迪·凯恩来一句的，想想算了，然后就“要有光”，顺手玩了一下梗。总的来说是想走童话风混一点点中世纪骑士传奇那种，比如因为心里有鬼而瞎了眼睛但战胜心魔之后就更强大了（比较有名的话似乎永恒之王有写），虽然不是很成功。

还有星灵体金色黎明卡巴拉那一套，不是升级流所以还是不提了，这是纯爱频道重点是谈恋爱嘛！

社会历史背景一开始没想那么多，剧情需要加上发明了一些历史，一边写一边看了些奇奇怪怪的资料，走向迷离了起来，祝愿大家早日建成共产主义吧。土地问题比较怪，因为如果查资料的话八成是说西方古代有好制度保障农民权利很文明……之类的。最后其实有参考国内关于地主和土地问题的书（比如屠龙五法），以及一些有点古早我自己也忘记掉了的外国文学作品（没几个说农民日子好的）……虽然只是作为纯爱故事的背景，尽量整的轻松一点，但是大方向出问题的话总有点尴尬……

之后会有五个个人番外，分别是米迦、米哈伊尔、伊莎贝拉、巴蒂斯塔和格蕾，不V。米哈伊尔和亚伦的故事到此为止没有后续。

这本开的时候只有十多万字存稿各种不安，后期因为三次忙，存稿没了，写的又急又水，背景啊剧情啥的也很乱……看到这个总结的时候俺已经在修了，部分数据会做微调。主要是作者数学太烂记性变差经常记错算错的缘故，这次会好好重算（然后列个年表）ORZ

给大家拜个早年，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之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时间摸鱼了，总之民那有缘再会！


198 教会简史

【本单章是本文世界观的部分历史时间线，主要魔改自圣经和希腊神话等，仅作丰富故事背景之用（不得使用真实宗教、历史），无意冒犯任何信仰、种族的群体。同时，后半部分涉及正文剧透，在此警告。】

【最初】

世界的上半部分是圆锥形陆地，底部是无尽延伸的海洋和虚空。众神在陆地、海洋和天空中诞生，各自制造自己的族群，升入世界外的混沌之中建造神国，最强的太阳神占据了陆地顶端的“升天之所”。

太阳神密特拉在神国之外、混沌之中建造伊甸园，用与天使不同的原料制造了人类，并为守护他们而与外神战斗。撒旦之一化身为太阳神，欺骗亚当和夏娃说，吃下园中的金苹果就可以获得力量帮助父神；实际上那是密特拉的一只眼睛。密特拉因此在神战中身受重伤，将两人逐出伊甸园。

【黑暗时代】

地上人口稀少，七灾横行。众神意志降临，为人类提供各种各样的帮助和诱惑，造成家族内部的分裂与背叛。人与人、神与神的战争多发，只有少量壁画图像记录存留。此时代诞生了许多得到神赐力量、或通过屠神夺取神力的异族，如人鱼和龙族。

【众神时代】

人类遍布全地，陆地和海洋中教会林立。地上已经形成了诸多不同的民族、国家、教派，人类彼此之间的仇恨冲突加剧。太阳神教会的势力最为强大，小教会多有神祇亲自下界坐镇。

阿梅希斯特引诱该隐，后者的反叛导致太阳神力量虚弱，在神战中遭到重创。“森林之神”戴安娜死亡，成为第一尊被密特拉吞噬的邪神，拉开了神战时代的序幕。

【神战时代】

诸神响应人类对彼此的仇恨，纷纷从天而降。围绕北冰洋的整块陆地因神战碎裂、漂移、展开，信仰太阳神密特拉的诺亚带着族人在方舟中躲避神灾，最后在诺亚平原上岸，却又被当时最强盛的巴比伦王奴役，整整三百年。

巴比伦的教会有爱神亚斯塔禄、战神米罗达、米罗达之子尼波三座，领土横跨全地。巨龙法夫纳是米罗达的坐骑，常年吐着火焰在天空中遨游，一时兴起就下地吞吃密特拉的百姓。诺亚的后裔、太阳神的先知齐格弗里德受感召杀死了巨龙法夫纳。

圣历前1522年：密特拉的烈怒为信徒的祈祷向南方倾倒，亚斯塔禄、米罗达、尼波在同一日陨落，大地四分五裂，黄金洲和龙息之地分裂远离，前者诞生了红月帝国，后者孕育了齐格弗里德联邦；米罗达和尼波的尸体化作西南方的死神之国，爱神亚斯塔禄和她的信徒成为了临近的亡灵群礁。

神战时代因此迎来尾声，诸神被太阳神的伟力震慑，四散而逃。为了自保，诸神迅速地互相吞噬、壮大己身，并自此以后鲜少下界；在战斗中受伤、自我意志受到侵蚀的太阳神同样回归混沌中的神国，给人类和土地留下休养生息的时间。

【先知时代】

因亚当和夏娃受到的太阳神愤怒的咒诅，太阳神教会的信徒依旧在地上承受最严酷的惩罚和考验，在贫瘠的诺亚平原遭受异国奴役。诅咒的年限过去，便有先知摩西与他的哥哥亚伦受感召，带领先民穿过诺亚平原，历经四十年抵达烈阳城，建立了太阳神教会。

先民驱赶了原住民耶布斯人，自身的六个族群在太阳神帮助下占领了迦南洲大陆。祭司的一支在烈阳城称王，另四支成为了诺伦、亚巴顿、伊里斯、艾登的祖先，巫师及其他异端几乎被赶尽杀绝；最后一支遭到了他神引诱而堕落，是巴力王国的前身。

烈阳城征战千年，期间涌现无数先知，共同编撰了《太阳神典》的上半部分；也有过多位品质不同的国王，并在最后一位国王希律王的手上迎来先知时代的终结，进入圣子时代。

【圣子时代】

圣历元年：初临圣子降生。

圣历30年：初临圣子受洗，开始传教。

圣历33年：初临圣子被刺死于烈阳城圣山锡安。

圣历34年：第一圣战荣耀战争爆发。

圣历39年：十二门徒攻取烈阳城，驱逐堕落的国王，从此教权取代王权。

圣历40年：太阳神教会的首位教皇格里高利一世加冕。

圣历973年：截至973年，教会丢失原有领土超70%。。

圣历987年：诺伦首次将罪犯与战犯流放至伊可拉旁迪，并在四周劫掠。

圣历1011年：伊莎贝拉出生，被遗弃至巴力王国某修道院。次年坎迪·凯恩（原名不详）出生，被遗弃至同一修道院。

圣历1024年：第二圣战爆发，教会记录为“复国战争”。

圣历1025年：万神殿竣工，同年薇露丝的海盗女王玛利亚开始频繁袭击诺伦船队。

圣历1031年：春泉城大祭司亚娜发动“春之祭”。

圣历1035年：“战争之王”戴维杀入亚巴顿帝国，带回罗林斯；伊可拉旁迪的月亮石打捞开始。

圣历1038年：米迦和伊莎贝拉打穿尤妮肯防线，前者得到称号“红海圣剑”。

圣历1052年：第二圣战结束。

圣历1054年：莱昂纳多·迪·锡耶纳开始为万神庙绘制壁画。

圣历1055年：十二圣徒夷平星河山脉，抬起帕梅拉高原。

圣历1111年：四大王国正式进军伊可拉旁迪。

圣历1164年：伊可拉旁迪更名为“红月帝国”。

圣历1199年：参孙割断绳索，抵达奥坎波；三年后，奥坎波大军与红月帝国开战，于次年杀到诺亚平原。

圣历1205年：教会颁布《参孙法案》，参孙受洗成为烈阳城的第五圣徒，于十年后遭亚撒利亚偷袭，陨落于奥坎波。

圣历1207年：夏普牧师向誓约城献上“亡灵残卷”。

圣历1211年：“神典”西希家刺杀教皇格里高利后被“战争之王”戴维所杀，第三圣战“末后的大叛乱”开始。“铜蛇”亚伦于凯撒港口被杀，“红海圣剑”米迦、“春之祭礼”亚娜叛教。

圣历1225年：“厄难救赎”玛利亚受审判被焚烧于烈阳城。“爱德华兹大叛乱”发生，亚伦21岁。

圣历1228年：使用“贤者之石”。

圣历1231年：叛教者米迦闯入烈阳城，摧毁神意钟楼。

圣历1234年：伊里斯王国迪布瓦家族因参与异端活动遭到覆灭，同年冬季，阿什利·迪布瓦与崔斯坦·哈代接受转化，成为吸血鬼。

圣历1237年：亚伦·爱德华兹化名哈利·爱德华兹，当众击杀伊里斯王国紫罗兰省弗朗索瓦主教。

圣历1249年：亚伦·爱德华兹在艾登王国刺杀诺伦王储“公正的查理”，同年坐船逃离迦南洲。

圣历1251年：亚伦·爱德华兹抵达齐格弗里德联邦。

圣历1317年：伊万·库帕拉和科斯特罗玛被俘。

圣历1490年：太阳神教会在联邦的九大教区召开“九人会议”，九大主教在同一日遭到刺杀，教会与齐格弗里德联邦开战。

圣历1491年：亚伦落户波托西国查莱克市。

圣历1495年：“天主之剑”马修和“神前教士”伊桑进入齐格弗里德联邦，遭到法师和异教徒的猛烈抵抗。

圣历1497年：烈阳城祭司长、“太阳骑士”、“丰收祭司”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库帕拉领军东征齐格弗里德联邦，于黑山海岸登陆后遭遇崔斯坦·哈代与阿什利·迪布瓦，后二者与“神前教士”伊桑（亚撒利亚）制造了“干尸森林”、“万人峡谷”等惨案。

圣历1498年：齐格弗里德联邦重归太阳神教会统治，太阳骑士巡礼开始。年底，米哈伊尔进入窄门。

圣历1499年：亚伦再遇坎迪·凯恩，后者说明七则预言。米哈伊尔走出窄门，证明自身，教会宣布其为第四次以肉身降临在地上的“圣子”。

圣历1500年：年初，米哈伊尔杀罗林斯；亚伦抵达莱茵公国。

圣历1501年：米迦杀马修，亚伦杀希尔，米哈伊尔离开烈阳城；“冥河骑士”雪诺·怀特叛教，怀特公国彻底脱离伊里斯，雪诺·怀特担任摄政王，随后率军越境伊里斯，突袭布朗兹尼。

圣历1502年：年初发生雅兰堡大爆炸事件，年末米哈伊尔、亚伦抵达维克菲尔德。

圣历1503年：年末，伊莎贝拉加冕成为教皇，亚伦进入窄门。

圣历1504年：逾越节前后，第四圣战开始，复合意志“密特拉”陨落于艾登王国。

圣历1505年：两人到达白雪高原，从此销声匿迹。

20年后：教会领土收缩至第二圣战前规模，世人改“圣历”为“公历”。四大王国有分裂危机，将内部矛盾转向联邦。同时期，齐格弗里德联邦收复波托西和库斯科后内战激烈，凯瑟琳与德涅尔在一次围城战中救下米迦；劳拉·汤姆森与约翰·拉尔森夫妇、马丁夫妇卷土重来，占领莱茵公国，接收所有法师、女巫、半吸血鬼、狼人等异端，建立铁和血的自由王国；“不死之王”巴蒂斯塔·德·佩兰现身红月帝国，伊里斯的玛利亚也流亡至此，不久之后黑奴起义，傀儡皇帝被刺杀，红月人向诺伦等殖民国家宣战。


199 番外1米迦

番外1流浪的星星

注：标题取自勒克莱齐奥《流浪的星星》，无碰瓷意味，仅作标题使用。以及番外的这些角色多多少少精神有点问题，毕竟都是蟹脚图，不要用我们无产阶级无神论者的标准看待他们。



一具尸体吊在树枝上，吱嘎吱嘎地摇晃。

不远处，一座教堂正在熊熊燃烧，火舌舔舐着高处的铁质太阳十字架，仿佛那轮钢铁太阳焕发出的光芒。

那是一位来不及——或者说没有逃走的老神父。

由于气候和地方文化的差异，齐格弗里德联邦大教区的服装风格和迦南洲的有很大的不同。这里接近中央河谷，四面环山，气候潮湿，人们有着像春夏之交的阳光那样浅金色又不失热烈的金色卷发，身上的衣服也不如莱茵公国以北的地区那样复杂正式。

老神父是自杀的。他穿着一身老旧的黑衣，衣摆处金线绣成的太阳十字架残破褪色，吐出舌头的脸上却还残留着某种强烈的威严，好像神圣一般。

残破的教堂背后涌来了援兵。

人们穿着单薄的皮甲和残缺的重甲，高举残留着泥土和血肉的铁器，口中发出愤怒的咆哮和胜利的欢呼，向此处缓缓推进。

米迦喘了两口气，撑着长剑跪倒在地。

他原想靠在树上休息一会儿，但是一个恍惚便擦着树干倒了下去，“血之黎明”旋即消失在空气中。

教堂的火烧干了地上的血，向着他蔓延而来。

干瘦的老神父之下，太阳神的偶像之前，尸体堆积如山。

被马蹄践踏的修女和修道士单薄而破碎，被政府军残杀的反抗军的内脏四处横飞，他们与被米迦劈开的人和马混在一起，在香柏木的烟和火中发出祭典般奇妙的馨香。

米迦侧过身来。

很久很久之前，在他还没有承受如此漫长的生命的考验的时候，他也穿过这身衣服。

黑色的长袍，前后下摆用金线绣了巨大的太阳十字架，没有肩衣，浆得挺括的衣领会和不习惯轻薄衣物的战士的下巴相摩擦，发出怪异的咔咔声。

——这座城市名为米哈伊洛夫卡，坐落在齐格弗里德屠龙之所、约书亚取得龙枪之地的两百里外，在米哈伊尔·库帕拉出生前很久就叫这个名字，在米哈伊尔·库帕拉出生后也未曾分享他的荣光。

米哈伊洛夫卡并没有在席卷全世界的战争中幸免于难。

米迦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座城市了。国王想要分享神的权柄，平民想要分享国王的权柄，诺伦、伊里斯和亚巴顿想要分享这片土地的权柄。到处都是战争，所有的颜色都是战旗的颜色。联邦的军队奸淫祂的修女、残杀祂的牧师，然后纵火焚烧祂的居所；反抗的农民将金属的神像和十字架熔铸成粗糙的武器，在年久失修的礼拜堂架起汤锅，畅想自由和尊严。

只有他，不停地奔跑、奔跑，从日出到日落，从日落到新一个日落，没有骑马或者——他可以召唤龙，但他没有想到这么做。他只是奔跑，然后斩杀，没有任何人认出……记得他是米迦。

有时候，他自己也会忘记。那是多么轻松、幸福、喜悦，他们所求的难道不正是这些吗？抛弃一切的思想，跪在祂的神座旁，日日夜夜献上爱的赞美诗，除此以外什么都不需要。

联邦军将带不走的珍贵的香膏和油脂泼洒在教堂和附近的草地上，香油流淌过来，火焰也蜿蜒而来，将更远处的青草烤得枯黄。

米迦凑近那丛燃烧的枯草，好像看见了一支蜡烛。他模模糊糊听见了脚步声，有个女人在呼唤他——或者什么人，他不愿意去想了。

枯草的火焰倒映着高处的铁质太阳十字架，又映出他的脸。好一会儿，也许只有一个瞬间，他发现那是西希家和亚伦的面貌，他们的白发被火焰映成了红色。

于是他闭上眼睛，幸福地睡着了。

这一日，正是圣历十二月的平安夜。距离太阳神的彻底陨落，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

米迦是个孤儿。

五百年前的孤儿比这个时代要悲惨得多，尤其是领主行使了他的初夜权之后、他们的夫人得想尽办法除掉的那些合法的私生子。米迦并不是这样的私生子，但他天生一头魔鬼的红发，如果不是他的母亲悄悄把他送给了一群耶布斯人，他的父亲花大价钱请来的驱魔师已经把他溺死在剧毒的“圣水”中了。

他出生在如今的密特拉王朝的土地上，但是按那个时代的领土划分来看，他是诺伦人。事实上，在第二圣战之后的数百年间，有不少诺伦人喜爱这位残酷的圣徒。

耶布斯人在千年前被逐出了烈阳城，从此也不愿在别的地方定居。耶布斯人有自己的古老语言，崇拜太阳之神、月亮之神、众水之神、天空之神、火焰之神等诸多神明；他们喜爱米迦的红发，拿三十块银币从他母亲手中买下他，同他说古西奈语，但不教他文字，也很少让他吃饱。

他们一直致力于让他吃得更少一些，坚信他会越来越习惯，仿佛总有一天，那头火焰般的红发会为他们燃烧。

米迦很小的时候，走路还容易摔倒的时候，族群的大祭司就给他一把匕首，叫他杀死一个被绑在木桩上的男人。那其实是个少年，他与太阳神教会的信徒通奸，他的父亲杀死了那名少女，却没有处决儿子的权力。那是一个很冷的冬天，他们没有足够的燃料完成净化仪式，于是大家希望米迦能够为他们燃烧。

米迦的衣服也很少。人类需要穿得厚实些，但神总是朴素的，耶布斯人的神没有人类的形态，也不惧怕任何环境。少年的血流出来的时候，米迦把手伸进他的伤口，感到非常温暖。

看着他脸上幸福的笑容，大祭司长长地出了口气，看起来温和、慈祥得就像一位善良的祖父。

米迦开始学习战斗。耶布斯人相信神的战争没有终结，直到最后的胜者将所有的权柄收入囊中。除了这群人，米迦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这群人希望得到他的保护。他在冬天赤脚，在夏天填不饱肚子，经常挨打，但是他们对他很好，会向他流露温暖的笑意，请他住在自家的帐篷里。与此同时，他时常看见难以分辨年龄的骨瘦如柴的身躯在路旁倒毙，伯爵的猎犬追着犯错的女仆撕咬，其他人在一旁鼓劲欢呼。

大约九岁的时候，大祭司认为这是一个特殊的数字，便叫族群中最强的刺客带他去“净化”。——刺杀时任太阳神教会地区主教的西希家，以及他的儿子亚伦。耶布斯人认为神职人员娶妻生子是对信仰的亵渎，而米迦到了该“为自己”伸冤的年纪。

米迦和那名刺客一起做准备，整理行装，探查地形，并且整整一日没有进食。这种状态是最好的。稍稍有些刺痛的胃可以让他保持警觉，但又没有饿到手脚发软、头脑发昏的地步。如果被人击伤，食物和内脏不会混在一起，也不会有被呕吐物呛住的风险。

那是一个平安夜。城里有家可归的人们都在家中享用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顿晚餐，而自从西希家接手了这个地区，需要来讨一碗稀粥的贫民也越来越少了。他们不愿打扰西希家，聚在礼拜堂中烤火；修道士和修女们在诵经祈福，孩童的歌声在烛火中回荡。

刺客无声无息地扫净了前路，在厨房门前让出道路。米迦手握短剑，走上前去，感到一阵奇异的冷静。就和每次杀人之前一样，人体的温暖和食物的馨香变得无与伦比的强烈，他知道接下来可以得到它们，但他毫无渴望。

厨房里只有西希家一个人。地区主教穿着一身有些发白的黑袍，一缕白发从额上垂下，他的眼睛温暖得像炭火，美丽得像宝石。看见米迦，他擦了擦手，拎起挂在壁橱上的斗篷，单膝跪下，抖开斗篷披在他的肩头，抚摸着他的头顶，温和地笑道：

“你饿了吗，孩子？再等一会儿，面包和汤就好了，今天会多加些盐。你可以在炉子边休息休息，很快就好。”

米迦手里一直握着短剑。但是，那双炭火般温暖、宝石般美丽的红眼睛就那样哀伤地看着他，他手中的剑轻松地穿过了对方的胸膛。

神父的声音也像炭火那样温暖。他摸了摸米迦的头发，说：“我很抱歉，我的弟兄。”

米迦茫然地看着西希家，不明白他为什么还没有死。按照他的经验，越是温暖的伤口越是致命，好像死人把一切都输给他了，而西希家的血已经暖和得让他昏昏欲睡了。

西希家拔出那把短剑，拿餐巾擦干净后放在灶台上。米迦木然转身，带他来到这里的刺客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倒毙了，好像神下了一道旨意，他的生机便在一瞬间断送。

一个穿着宽松黑袍的白发男孩从黑暗中走来。他和西希家的面貌相似，但红眼睛不像西希家那样混沌、温暖，像无风的室内的烛光那样清澈缺少感情。

亚伦递给他一杯掺了蜂蜜的温水。他的手上还沾着西希家的血，接过陶土杯的时候指尖和亚伦的碰在一起。

米迦从没有吃过蜂蜜，也没有喝过这样干净的水。他几乎要感到愧疚了。

西希家洗净了手，又蹲下来，像刚才那样笑着问他：

“我想你一定饿了。面包很快就好，你想要黄油还是果酱？虽然都不会很多，但——”

“我的熏肉分给你。”亚伦平静地开口，好像什么事都跟他没有关系，“我吃过午饭了。等会儿我再去找找，也许仓库里还有孩子的衣服。”

米迦听不懂西奈语，但他听懂了他们说的话。

当天晚上，米迦受洗成为了一名太阳神的信徒。

他没有听过任何典籍，不明白任何教义，但他知道，西希家和亚伦也知道，他仰望圣座时，心里熊熊燃烧的就是信仰和热忱，还有爱。他比任何读书识字的拉比都真诚，因为他一无所知、一无所有，能奉献给神的就是自己的全部，从卑贱的肉身到无知的灵魂。

太阳神密特拉如此爱他，为他降下了西希家和亚伦，他便用自己所有和未来的一切作为回报。

没过多久，一个清晨礼拜结束后，他们在餐桌上祷告完毕，西希家对他和亚伦说：

“战争要开始了。”

亚伦愕然抬头，又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米迦正在往面包上抹黄油，比起果酱，他更喜欢黄油顺滑的口感，那和烤过的面包最相配了；他以前吃的都是无酵饼。面包是用粗糙的混合谷物烤的，无酵饼是耶布斯人能给出的最精细的小麦粉，可面包是热的，还有黄油和果酱。

闻言，他认真地说：“战争从来都没有停止过，西希家。”

他的西奈语还不是很熟练。亚伦照例把自己的熏肉分给他一半，低头默默地吃起了面包和浮着碎末的茶。

西希家没有带他们走，而是叫亚伦好好照顾米迦，把他们留在了后方。

是亚伦先参与到战争中去的，他那张严肃古板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挥剑杀死了一个突破防线的诺伦士兵。米迦却竟然吐了出来，亚伦就站在他身边，任凭他抓着自己的手，就像他从募款箱里拿钱出去玩、受罚的时候西希家放纵他抓着自己的手耍赖一样。

“战争会结束的。”等米迦哭完，亚伦说，“人们会吃饱，穿暖，像我们一样。”

“什么时候呢？”

亚伦沉默了一下，回答道：“我们赢下这场战争的时候。”

“怎么样才算赢呢？”米迦茫然地问，“战争是我们发起的，对不对？”

亚伦想了想，摇了摇头：“也许是这样。可是米迦，如果世上都是善人，诺伦和伊里斯愿意善待父神的百姓，人人诚心向善，不去逼迫祂的神父和修女，哪怕烈阳城我们也可以拱手相让。”

米迦有些虚弱地问：“所以，我们是为了保护像西希家那样的神父吗？”

亚伦笑了笑，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声说：“是为了保护像你这样的笨蛋。”

米迦撇撇嘴，没有抗议。亚伦牵着他的手，去跟阿诺德医生讨了一块糖吃。亚伦照例把自己的那份分给他一半，夜晚像一具圣徒的尸体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他身边的木板上。

营地里有个叫伊莎贝拉的小修女，和米迦一样由于长期营养不良而个子瘦小，看起来年纪相仿。她总是跟阿诺德医生待在一起，笑得乖巧又充满憧憬，但是有一回，米迦跟她一起去森林里捡柴禾，她用劈柴的斧头砍断了一名间谍的腿，在对方倒下的时候砍断了他的脖子。她在小溪里洗澡，下游就是营地取水的地方；米迦在一边守着她的长枪和他的短剑，还有今晚做饭需要的柴禾。

战线不断推进，他们也逐渐长大了。亚伦的左臂上多了一条铜蛇，米迦在生死关头拔出了火焰剑；伊莎贝拉将不知道哪里来的镰刀藏在他们的帐篷里，有时候来不及去取，也不愿意叫阿诺德发现。伊莎贝拉的剑术很差，有一回因此受了伤，亚伦就板着脸说：我要告诉阿诺德。如果他因为一把武器讨厌你，他就是个坏人。

米迦拦住了伊莎贝拉。后来，伊莎贝拉开始带着镰刀行动，阿诺德·爱德华兹也没有改变对她的态度，硬要说的话也该是更好了才对。伊莎贝拉在前线是和米迦、亚伦一样残酷的战士，可米迦知道，她在无事可做的时候流露出的忧郁和恐惧跟杀人无关，但他也实在不知道为什么。

那是一个众神通过人类博弈、在人前显迹的疯狂的时代。如果没有足够的粮食绕过群山，就斩断山脉。如果没有足够的船只横渡海洋，就劈开大海。有一千人挡在前面，就杀掉一千人。有一万人阻拦，就砍掉一万人的头。在那之后，有公义的冠冕为他存留。每一次在不同的战场重逢，西希家会痛苦地亲吻他的额头，他会高兴地跳起来挂在西希家的脖子上亲吻他的脸颊。

西希家爱他，亚伦爱他，伊莎贝拉也爱他，他还认识了约书亚、戴维、玛利亚和亚娜，最宠爱他的是把他带回教会的太阳神密特拉。因此，祂向他求救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响应了。

格里高利是一具曾背叛太阳神的肮脏容器，而米迦受洗之后从里到外都是新的，父神给了他全新的灵魂和强大的力量，他是祂最勇敢、坚强、虔诚的圣殿骑士。

他趁其他人在为格里高利准备神降仪式的时候潜入密室，站上了祭坛。用匕首剖开自己的时候，他既不觉得痛苦，也不感到恐惧，反倒被一种平静的欢欣包围，好像沉入温暖的水里，回到母亲的腹中。

天国之门敞开了。一瞬的叫人目眩的白光之后，肮脏、浑浊、充满着地狱的尖叫和呓语的神力如污水般涌出，不容置疑地、以几乎将人寸寸碾碎的压力拥抱祭坛上的身躯。

他满心狂热、满眼喜悦，向天狂呼：

“父亲！父亲！我的父亲！我是您所拣选的器皿，米迦是您赐给我的名！我的父亲，我在此献上我的一切，这一切都是您所赐下；您愚昧无知的孩子在此恳切地祈求您赐下这份荣耀，降临我身！这肉身的帐幕将永生永世站立于此，杀尽您的仇敌，从生者的国度到亡灵的世界；直到血之黎明将我焚烧殆尽，我将在您的光辉中重生；那时，求您让我在您的座下俯伏，聆听兄弟姐妹为您的凯旋献上的赞歌！”

鲜红的火焰从他的血中升腾而起，径直点燃了那些在密室中疯狂膨胀的意念，随后张嘴吞吃神念的残骸。他的力量和魔力直直攀升，直起身来向天花板展开双臂，却虔诚地低下了头颅。诸神纷纷发出恐惧的咆哮，拉扯着太阳神企图离开这个疯狂的信徒。那一瞬间，祂们几乎看见这个瘦小的男孩身上燃起比太阳神本尊更狂热的火焰，每一尊神明都为这前所未有的灼烧的痛苦而嘶吼悲鸣，头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预兆。

在那一刻，米迦也唯一一次看见了他起誓侍奉的主。

那只是一道不可名状的光辉，可他认为自己看见了祂的微笑。那个笑容如此亲近温和，好像西希家、亚伦、伊莎贝拉和其他所有人，好像他没有印象的父亲和母亲。

然后，那扇门轰然关闭，一切重归寂静。

在没有尘埃的房间里，米迦木然坐在原地。直到以西希家为首的圣徒们擎着烛台推开大门，他才张开嘴，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羞愧与悔恨的泪水夺眶而出。没有任何人责备他，也没有其他人知道他做了什么。只有他赌咒般的誓言应验了——他的圣徒和人类朋友们离他而去，而在那之后的数百年间，他成了唯一一个被窄门拒绝进入的生灵；他再也没有资格见到父亲了。

而在这数百年间，仿佛是荒野中的幻觉一般，他从烈阳城带走了另一个亚伦。

两人都身受重伤，很快就摔倒在了万国花园的树丛之间。万里无云的空中悬挂着微暗的太阳，米迦的体表流淌着岩浆般的灼伤痕迹，亚伦·爱德华兹像一块刚刚从岩层里开采出来的、包裹着黑暗时代野兽骨骼的化石。

他挪动着膝盖和肩膀，咽喉里是嗬嗬的气流，向着那个大睁着充血的眼睛的爱德华兹，向那道熟悉的呼唤爬去。

终于，他的侧脸靠在了那块又薄又硬的磐石之上，他听见那底下传来父亲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燃烧的脸颊。

他闭上眼睛，幸福地睡着了。

·

米迦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遥远的帐顶。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凑了过来，是一位相貌可爱、穿着朴素的中年妇女。她的下巴圆润，褐色的蜷发像一块厚实的羊毛毡子盖在背上，挽到手肘的袖子里伸出两条结实的胳膊，围裙底下的腰肢显出一种强壮干练的气势来。

见米迦醒了，她说：

“我叫凯瑟琳·契切林，第二军团的医生。您伤得很重，请不要乱动——您需要喝点水吗？”

米迦没怎么睡醒，双目发直，缓缓坐起身来，身上的伤口里像流动着熔金，慢慢地愈合了。

“你——你是不是米迦？”凯瑟琳一点也没被吓到，一双圆圆的绿眼睛转了转，高兴地压低了声音，忽然想到他们还在自家的地盘上，清清嗓子，恢复了原本的音量，脸上却浮起一片红晕，“你认识阿诺德吗？阿诺德·爱德华兹。”

“他叫亚伦。”沉默了一会儿，米迦想起来她指的是谁，慢慢地答道，“亚伦·扬·爱德华兹。”

“噢，原来他叫亚伦。”凯瑟琳点点头，回头高声应了一句话，又转回来，双眼亮晶晶地看着米迦，“阿诺德现在过得怎么样？”

米迦这才发现，这个不算巨大的帐篷里或坐或躺，挤满了伤员。不远处，一个年轻人正茫然地看着喂他喝水的护士，一只跳蚤从他衣服的破洞里往护士身上跳去。

他站起来，顺手丢下一个净化魔法，凯瑟琳跟着他走出了帐篷。

外面是已经安静下来的城市。下午时分的太阳静谧而耀眼，一切都仿佛正在沉睡之中，只偶尔有不同的人拎着桶过来送热水，空气中漂浮着炊烟和食物腐败的气味。

米迦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他的声音沙哑，眼神却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茫然。凯瑟琳担忧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回过神来，米迦又变回了以往的样子，笑嘻嘻地转过身来，语调往上提了好几个音：“我在奥格涅西卡森林救过您呢，是不是，凯瑟琳？”

“那时候的事您还记得啊？”凯瑟琳忍不住摸了摸鼻尖。

“是啊，我记性还是很好的。——不过，现在倒是您救下我了。好人还是有好报的，是不是，凯瑟琳？”

凯瑟琳正要说什么，一个身量高大、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军装的男人喊着她的名字，从帐篷边上冒了出来。她松了口气，责备道：“德涅尔！”

德涅尔灰头土脸的，蜷曲的头发和生满胡茬的脸颊也跟衣服一样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像是刚刚从战壕里幸存下来。凯瑟琳掏出手帕，他就屈膝给她擦脸，一边气愤地说道：“什么呀……！凯瑟琳·利沃夫娜，我绝不会放过他！唔——他竟敢威胁娜特，要不是我去的及时……！真该把他杀了，伯古什那种畜生竟是咱们的队长，哪怕赢了又有什么用呀，凯瑟琳？”

凯瑟琳停下动作，慢慢地问：“他怎么威胁娜特了？”

“您不要知道的好。”

“那我知道了。娜特现在在哪儿？”

“在小捷列金那儿。”

凯瑟琳不再询问，两条眉毛狠狠地拧了起来。

米迦这才有机会插嘴：“德涅尔？”

凯瑟琳一拍脑袋：“啊呀，真抱歉，米迦，差点儿忘了你！——这是我的丈夫，叫他德涅尔就行。”

“没关系，凯瑟琳。——您好，德涅尔·尼古拉耶维奇。我是米迦。”

米迦伸出手去，德涅尔惊奇地问：“您认识我的父亲吗？”

米迦爽快地笑了笑：“不，我认识你。”

“他认识阿诺德医生。”凯瑟琳介绍道。

德涅尔吓了一跳，看米迦的眼神都不同了，那副沉闷老实的面孔上也似乎突然多了几分少年人的灵动：“竟然是这样吗？很高兴认识您，米迦先生。阿诺德医生现在还好吗？”

“我想应该不错。”米迦耸耸肩膀，有些使坏地提起，“他和米哈伊尔在一块儿呢，就跟你和凯瑟琳一样。”

面前的两人睁大了眼睛，显然也惊讶非常。半晌，凯瑟琳豪爽地笑起来：“还是不一样的。我们还有个女儿呢，就是刚才提到的娜塔莉亚。”

于是米迦笑道：“需要我帮忙吗？”

这对中年夫妻齐齐看向他，然后都摇了摇头。

凯瑟琳认真地说：“大家都不容易。保护娜塔莉亚是我们的责任，总有办法的。”

德涅尔看起来不大情愿，但也没有反驳，反倒用一种颇似同情的目光看着米迦，叫米迦有些疑惑：

“可你们不能杀那个伯古什，是不是？我可以杀。没人能够阻止我，也没人能够发现我。”

“不可以！”

对面两人异口同声，凯瑟琳放缓了语气，温柔地说：“别想这么多啦，米迦。你刚才用了法术吗？这事上劳烦帮帮我们，还有一些伤员需要这个。这就算是帮了娜塔莉亚啦！伯古什是咱们这儿唯一一个魔法师。”

“我不擅长魔法。”米迦说。凯瑟琳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不擅长也比不会好呀！更何况，您的‘不擅长’也比普通人的‘擅长’好太多了。”

于是米迦跟着她去帮忙，德涅尔不知什么时候又不见了。

太阳渐渐西沉，营地里热闹了起来。在附近几栋还算完好的民居里睡午觉的长官们也出来呼吸点新鲜空气，妇女和孩子们就地埋锅做饭。凯瑟琳带米迦去河边洗脸，叫他等会儿去找她，她带他去吃晚饭。

胡乱往脸上拍了两把水甩了甩，米迦怔怔地看起了水中的少年人。他的头发像血和火焰一样红，眼睛像阳光下的大海一样蓝，不笑的时候显得茫然万分；好像时间在他长大成人前的一刻永远停住了。

他洗完脸，去找凯瑟琳。

在一丛杂乱的灌木后边，凯瑟琳正压低了声音咆哮道：

“德涅尔！你不要冲动！”

“难道要我坐视娜特受欺凌吗？！”德涅尔抱着一挺火枪，那口糟糕的波托西土话都顺嘴出来了，“我还算什么人呢？同归于尽也罢！要是娜特……我还有什么脸活着呢？”

“你要是这么做，娜特也没有活路。”凯瑟琳咬着指甲，焦急地看着自己的鞋面，“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两人沉默了下去。

一阵难以言喻的羞耻猛然淹没了米迦。他想起水中那个纯洁得随时可以接受神降的少年人，这对中年夫妇不愿意让那个比他们的女儿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去杀人。他们疲惫不堪，曾经被他救下的凯瑟琳的腰肢有两个他那么粗壮，圆润的脸蛋上有着醉酒的嫣红和细小的皱纹；带着凯瑟琳逃离的德涅尔比他高出一个头，瘦削的脸颊上的皮肉即使在如此气愤之时也松垮地垂在两侧；这支军队里有比他年纪更小的孩子，他们的脸上有着同样的困惑和咬牙切齿。

除了杀人、把“坏人”揪出来消灭掉，他不会做任何事。

米迦站在原地，轻轻拉扯着左耳耳环上的一把十字剑。

只听见凯瑟琳说：“最小的火能点着最大的森林。[1]”然后德涅尔没再说什么，只弯腰亲吻妻子的脸颊和嘴唇。

米迦连这个也不明白。很久很久之前，西希家和亚伦，还有其他的圣徒会这样亲吻他，但是又截然不同。他知道这是两种爱，但他从没有体验过这个。

等了一会儿，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很快，凯瑟琳笑着“发现”了他，带他去排队领晚餐。晚餐是味道有些寡淡的肉汤配土豆，米迦说，这比从前打仗的时候吃的东西要好多了。不过，那个时候还有很多森林，森林里有很多野兽。

晚餐后，他又跟着凯瑟琳去帐篷里帮忙。帐内的空气混浊闷热，伤口的腐臭和衣物的酸臭熏人，但凯瑟琳对此一点反应也没有。

忙了一会儿，外面有人在唱歌：

“时刻挂在我们心上，有一个平凡的愿望；

愿亲爱的家乡美好，愿我们的祖国万年长……[2]”

他们走出帐篷的时候，外面的人已经唱到最后一段了。有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缺了几个零件的手风琴，还有几个年轻人在较量谁能把叶子吹得更响。

凯瑟琳深吸一口气，涨红了脸，拎起裙角打了个结，跳到一块大石头上。德涅尔拎着半瓶酒，嘴里哼着歌抬头看她。她挥舞着手臂，像个女孩一样歌唱：“听风雪喧嚷，看流星在飞翔；我的心向我呼唤，去动荡的远方——”

第二首歌迅速地接上了，凯瑟琳从石头上滑下来，接过德涅尔的酒瓶喝了一口，亲吻他的脸颊。米迦在她的另一边坐下，在鼎沸的人声中说道：“亚伦的母亲也叫凯瑟琳，您和他的妹妹长得很像。”

说话的时候，他看着几乎完全被跳舞的人群挡住的篝火。凯瑟琳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唉，那我也不算是什么也没为他做。”

米迦转过来，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您觉得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凯瑟琳？在我的记忆里，好像从来没有一天停止过。”

“总会结束的。”凯瑟琳耸了耸肩膀，“到时候，每个人都要吃饱、穿暖，像国王一样。”

“什么时候呢？”

凯瑟琳沉默了一下，回答道：“我们赢下这场战争的时候。”

“怎么样才算赢呢？”米迦茫然地问，“战争是我们发起的，对不对？”

“不，战争是我们的敌人发起的。”凯瑟琳站起身来，“您应当比我们之中的任何人都清楚：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数千年。从神的孩子们遍布全地开始，我们的敌人就在残杀我们的同胞——鞭笞重病的老人，奸淫怀孕的妇女，剖开骨瘦如柴的孩子的肚子、伸脚进去取暖；而我们，只是砍下他们的头颅而已。”

“那么，如果……如果米哈伊尔为你们留下，有神坐在烈阳城中审判恶人，”米迦问，“还会有这场战争吗？”

“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是教会历史上杀人最多的圣徒，我们手上的枪支的发明者至今没有超越他的功绩。”凯瑟琳耸耸肩。

“我以为还是我呢。”米迦扒拉着左耳的十字剑，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男人和女人的歌声和嘶吼声在篝火的馨香中沸腾。凯瑟琳又喝了口酒，就把酒瓶递给德涅尔，后者喝了便伸过手去递给米迦。

米迦接过，显得有些沮丧。

半晌，他闷闷地说：

“祂选择自我毁灭，不是为了让我们继续打仗的。”

“以前是以诸神之名，现在是为了我们自己。”德涅尔说。米迦问道：“真的是为了我们自己吗？那娜塔莉亚是怎么回事？”

德涅尔顿住了。米迦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像很久以前钻亚伦的漏洞取笑他时那样的喜悦。他无意识地咬着拇指关节，在片刻的沉默后问道：

“娜塔莉亚有教父吗？”

“没有，先生。”德涅尔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这儿……没有人像以前那样信教。当然，信徒是大多数，但是……事实上，这么多年过去，在这片土地上，您都很难找到……了。”

米迦微笑道：“那么，让我来做她的教父吧。不需要她信仰谁，更不需要她受洗，只是让我做她的教父。”

“这真奇怪。”德涅尔指出，“那还算得上什么教父呢？”

“没什么奇怪的，我叛教了之后还算是个圣徒呢。”

于是德涅尔笑了：“好吧。不过，这事儿得娜塔莉亚同意才行。她已经十二岁了，跟凯瑟琳小时候的脾气一模一样，最讨厌我们替她做决定。”

这时候，娜塔莉亚正在小捷列金医生的屋子里看书。米迦既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向她问好，只是摘下两只风铃般的秘银耳环戴在她的耳朵上，然后宣布：

“从今往后，‘血之黎明’就属于你了，娜塔莉亚。当你下定决心的时候，就拔出我的火焰剑冲锋吧！”

少女静静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米迦走出屋子的时候，看起来又像二十年前那样快乐了。凯瑟琳正在和德涅尔商量什么事，见到他也高兴地招呼道：

“娜塔莉亚是个好孩子，对不对？加入我们吧，米迦！这场战争总有结局的。”

米迦笑了笑，没有接她的话，而是转过身去摆了摆手：“再见啦，凯瑟琳。”

在那以后，再也没有人知道他流浪去了哪里。



——番外1 完——



[1]雅各书3:5

[2]巴赫慕托娃《歌唱动荡青春》，1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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