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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折桂令》作者：阮郎不归
　　简介：
　　姑苏薛家，白玉为堂金作马，薛老爷一朝病逝，年仅十九岁的于燕燕成了姑苏城最富有的孀妇。
　　多金美人，惹得诸男子粉墨登场。
　　停半晌，整花钿，她倒要看看，哪一家戏唱得最好。
　　十年寒窗苦读，一朝蟾宫折桂，探花郎谈璓惨遭未婚妻逃婚，这一年离了翰林院，来到姑苏任知府，却不想成了这出大戏的主角。
　　心机女主v温雅男主


第一章 风雨如晦
　　词曰：人生南北如岐路，世事悠悠等风絮，造化弄人无定据。翻来覆去，倒横直竖，眼见都如许。
　　到如今空嗟前事，功名富贵何须慕，坎止流行随所寓。玉堂金马，竹篱茅舍，总是伤心处。
　　秋日里，阴雨缠绵笼罩整个姑苏城，薛府上下神情皆如头顶的铅云般凝重。
　　锦帐内，薛老爷躺在乌木床上，形容枯瘦，双目凹陷，悲悯又不舍地望着坐在床畔的女子。她是他的妻，老夫少妻，他们差了十九岁。每每看见她娇嫩的容颜，愈发觉得自己老。
　　“莫哭了，我交代的事你都记住了？”
　　于燕燕点了点头，泪珠儿还是止不住地滑落芙蓉面。
　　薛凝运笑道：“依我说，你还是去西北罢。人走茶凉，那些人大半是靠不住的，你一个女子，真要挑起这担子，谈何容易？”
　　于燕燕哽咽道：“怎么又提这话，说了我不去。他是什么身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去了也不见得比这里安全。”
　　薛凝运叹息一声，道：“我终究是想你有个依靠，我才走得安心。”说罢，咳了几声，风箱似地喘起来。
　　于燕燕抚着他瘦骨嶙峋的背，让他靠在自己怀中。
　　少女胸脯柔软，散发着淡淡香气，面上泪痕斑驳，当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两人虽是夫妻，却鲜少有如此亲近的时候。薛凝运不免遗憾自己生得早了，身体又如此不济，只能做她的亲人。
　　他用一方素帕捂着嘴，咳得厉害，似乎心肺都要咳出来。帕子上晕开一抹鲜红，于燕燕看着，双目刺痛，又泪涌如泉。
　　薛凝运极力止住咳，擦净唇上的血迹，唇色愈显苍白。
　　他将帕子丢在脚榻边的火盆里，看着它焚尽，声音沙哑道：“今年多雨，桑田被淹，丝绸又要涨价了。”
　　于燕燕嗯了一声，他闭上眼睛，嗅着她发丝身上的香气，似梦中呓语道：“想我一生，读书不成，弃笔从商二十三载，囡囡与荣娘相继离我而去，我攒下这般家私，原也不知为了谁，留给谁，遇上你是缘分。”
　　缘分，谁说不是，然而缘起便有缘灭，相遇便有别离。
　　他在她怀中沉沉睡去，庭院里的桂花被雨打落大半，油绿的叶子闪烁着水光，戚戚冷冷，冷冷戚戚。
　　于燕燕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直至半夜，他又醒来，两腮泛红，俨然是回光返照。
　　“燕燕，我的……我真舍不下你。”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臂，力气奇大，他直愣愣地看着她，轻轻地叫了另一个名字。
　　于燕燕潸然泪下，他的手渐渐松开，垂落身侧。
　　这个在她穷途末路时出现的男人，陪她走过六载光阴，带着一个惊天的秘密在深秋雨夜中与世长辞。
　　于燕燕成了孀妇，姑苏城最富有的孀妇。
　　秋去春来，时光冉冉。两年后的惊蛰，京城天气犹有几分寒意，五味楼的房间里暖意融融，片薄鲜嫩的羊肉在汤锅里翻滚，汤鲜肉香，配上美酒，实乃人间乐事。
　　金吾卫统领沈霄沈大人穿着一件青绢曵撒，头上戴着网巾，从坐下到现在，已经吃了四盘羊肉，还觉得不够，又叫小二添了几个菜。
　　谈璓好心提醒道：“沈大人，我今日可没带钱。”
　　沈霄闻言才把箸儿停了一停，解下沉甸甸的荷包放在桌上，笑道：“你放心，今日是给你饯行的，我绝不赖你。”
　　谈璓笑道：“亏你还记得是饯行的，我只当你是来填肚子的。”
　　沈霄道：“你不知道我这趟去永州有多遭罪，那个齐知府真是个老狐狸……”
　　“打住打住！”谈璓抬手道：“我不听你们金吾卫的事。”
　　沈霄笑了笑，道：“闲谈而已，你也太小心了。不过此去苏州，还是谨慎些好。江南一带本是朝廷赋税重地，童党在那边把持已久。这几年计贵妃得宠，光义侯也拼命往那边塞人。你和潘小姐，那什么，虽然没能做成亲，朝中都知道你和潘尚书亲近，他们必然不待见你。”
　　谈璓的父亲与兵部尚书潘伯彦是至交好友，两家早就定下亲，本该在两年前完婚，不想潘小姐另有所爱，竟舍了年纪轻轻，一表人才的翰林编修，与心上人私奔而去。
　　此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甚至有人编了戏本子，改名换姓，粉墨登台唱起来。
　　谈璓不知自己在这件事中犯了什么错，然而人们看他的眼光如此异样，简直叫他抬不起头。潘伯彦夫妇因教女无方，都对他愧疚无比，谈璓更怕见他们。
　　半年内，他几次向天睿帝请求外放南方，天睿帝道：“潘家姑娘逃婚，又不是你的错，你何必在乎他人眼光说法，此时离京，与逃兵何异？”
　　谈璓心道，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战场上的逃兵做不得，这事上做个逃兵能怎样？面上道：“皇上，微臣自幼长在北方，从未见过南方风物，心中向往已久，并不全是为了潘小姐之事，还望皇上成全。”
　　天睿帝捻着颔下的一缕龙须，道：“罢了，待朕考虑考虑。”
　　这一考虑就是一年半，调任苏州知府的圣旨下来，谈璓才知道皇上还想着这事呢。
　　自古繁华富贵之乡，皆是卧虎藏龙之地，谈璓道：“江南一带的局势，潘伯都对我说了，我心中有数。”
　　沈霄笑道：“我看皇上放你到那里去的意思并不简单。”
　　谈璓但笑不语，沈霄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举杯道：“好兄弟，希望你到了那里，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若要金吾卫出动，轻则丢乌纱帽，重则丢脑袋，总归是惹上大麻烦了。
　　谈璓也举杯笑道：“承沈大人吉言。”
　　吃完这一顿，沈霄结了账，两人去郊外走了走，踏着夕阳拨马回城。
　　却说谈璓有一同窗好友，姓胡名杏轩，浙江绍兴府人，机敏勤学，颇有才气，奈何时运不济，屡试不中，家境也很一般，不能予他助力，这两年都在京中衙门里做师爷，挣几两银钱度日。
　　谈璓与他时有往来，近日闲谈，见他于京城有些意兴阑珊，便邀他同去苏州。胡杏轩一口便答应了。
　　离京这日，晴空万里。谈胡二人共乘一辆马车，谈府两名家仆骑马跟随，由官道向那富贵之乡，风流之地姑苏城去。


第二章 红袖销金
　　一行人晓行夜宿，不觉过了数日，来到扬州附近。此时已是山衔落日，天色将暮，众人欲寻落脚之处，但见前方有一牌坊，琉璃作顶，重檐歇山，十二根石柱雕花繁复，门口两只石狮子坐镇，盖得十分辉煌。
　　“这应该是到平湖镇了罢。”胡杏轩掀开车帘，抬头一看，果真是平湖镇。
　　他转头向谈璓笑道：“这平湖镇是江浙一带有名的风月之地，扬州与附近的富商大贾，达官显贵都喜欢来这里逍遥。如星，你今晚可有打算？”
　　谈璓笑了笑，道：“我没什么打算，就在这里找间客栈住下罢。”
　　平湖镇上朱阁相接，处处点着红灯，像一只只眼睛在夜色中散发着魅惑的气息。不时有丝竹之声飘入耳中，还有姑娘倚栏弄笑，脂粉香浓。
　　两名家仆骑在马上，皆是心荡神驰。
　　谈璓看着车窗外，心想真是一处销金窝，那些作脂养粉，不务正业的官员或许也曾心怀抱负，意气风发，终究敌不过酒色财气。
　　马车停在一片装点考究，招牌上写着金盛客栈字样的店面前，谈璓与胡杏轩下了车。
　　客栈掌柜是个中等身材，五十开外的男子，见他们这一行有五个人，赔笑道：“客官对不住，小店今晚只剩下最后一间房了。”
　　家仆李松道：“少爷和胡公子住罢，我们三个自有去处。”
　　谈璓知道他们的心思，道：“也罢，你们去罢，杏轩和我去看看客房。”
　　这家客栈房屋甚多，东边一片靠近街道，是一间间相邻的客房，已经住满了。掌柜的掌着灯，照着他们脚下，带着他们穿过花园，沿着石径走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来到一座十分幽静的院子里。
　　胡杏轩道：“掌柜的，这里几间房都空着，你怎么说只有一间空房了？”
　　掌柜的道：“客官有所不知，这院里的四间房是本店最上等的客房，春夏冬三间房都被人常年包下了，只有这秋字房可以租给别人住了。”
　　胡杏轩道：“哦？你这客房一天多少钱？”
　　掌柜道：“一天三两。”
　　胡杏轩道：“嚯，还真不便宜，那包年呢？”
　　掌柜笑道：“一年一千两。”
　　胡杏轩笑道：“也没便宜多少嘛，那能否打听一下，包下这三间房的都是哪些人呢？”
　　掌柜的拿出钥匙，打开秋字房的房门，口中笑道：“这个就不方便透露了。”
　　走进房门，借着掌柜手中的灯一看，里面装饰果真考究，墙上挂着几幅金碧山水，地上放着一个银镂空香炉，红木桌上是一套金寿星仙人劝酒杯。待掌柜点起两只蜡烛，这屋子更显得金碧辉煌，又不失古雅。
　　两人满意，掌柜便拿来薄册让他们登记姓名来历。为免节外生枝，谈璓写的是京城粮商谈平携随从来此贩粮。
　　掌柜笑道：“原来是谈老板，这倒是巧了，包下您隔壁夏字房的就是苏州粮行行首祝老爷家的公子。不知他今晚会不会来，若是来了，您倒是可以和他聊上几句。”
　　谈璓道：“祝公子？他一个苏州人，倒跑来这里包房？”
　　掌柜道：“祝家生意遍布江南，在扬州也有不少店面，祝公子经常来此料理。”
　　谈璓点了点头，道：“此处可有昆曲戏班？”
　　掌柜道：“有，有，出了小店往东走没多远便有一家云清楼，今晚正好有戏班子在里面唱昆曲，只是票早已售完了。”
　　谈璓正觉失望，掌柜忙又道：“您来的也是巧，我这里正好有一张票，是有个客人突然有事去不了，托我代他转卖的。因为是雅间的票，价钱不低，还没卖出去。”
　　谈璓买下了他手里那张票，一块小小的木牌子，上面写着云清楼天字二号。戏是酉时开场，现在正是酉时。胡杏轩要去喝花酒，谈璓与他在客栈门口分手，往东没走多久，果真有座灯火通明的绣阁，黑匾上金字隶书写着云清楼。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拷绸长袍的胖男子，应该是看票的。谈璓将票给他，他行了一礼，叫人带他上二楼，进了雅间。这雅间是用木板隔开的，敞开的一面正对着戏台，台上两个戏子已经摆着水袖，咿咿呀呀地唱了。
　　带他进来的男子退下后，又进来一个模样标致的侍女，用托盘端着一盏香茶。戏楼里并不冷，但这侍女也穿得太单薄了些，上身一件豆青色的圆领窄袖衫，领口很低，露出大片粉腻肌肤，下身一条白纱裙，裙底露出红绣鞋尖，浑身透着一股甜香。
　　她向谈璓盈盈一笑，俯身放下茶盏，露出领口里的一痕雪脯与桃红抹胸。红白相间，峰峦起伏，极是醒目，叫人想不注意都难。
　　谈璓没动那茶，看着戏台上，目不斜视。
　　姐儿也爱俏，侍女见这位客人穿着考究，容貌俊秀，眼角眉梢不觉捎上几分春意，柔声细语道：“公子，奴替您捏捏肩罢。”
　　谈璓道：“你下去罢，不用伺候了。”
　　侍女一阵失望，福了福身，自去别处招揽。
　　她走后，台上的小生道：“小姐，我与那探花郎一个地下，一个天上，你这番情意如何敢当？”
　　旦牵着他的衣袖，含情脉脉道：“哥哥，自古人间有情痴，奴不爱探花郎，不爱黄金屋，舍了高堂节义千金裘，甘愿与你去天涯。”
　　这戏词听来耳熟，这桥段似曾相识，谈璓又听了一会儿，确信这出《金钗记》说的就是潘小姐逃婚之事。
　　时隔两年，此事竟已编成昆曲从江北唱到了江南。
　　如今编戏的人都这般没有新意吗？
　　天字一号间里，于燕燕看着台上，蹙眉道：“怎么又是这出戏，这潘尚书的闺女和情郎私奔都两年了，孩子只怕都生下来了，还唱人家，烦不烦？”
　　“婢子也不觉得这出戏有什么好的，男盗女娼，真不要脸！”侍女淇雪一口吴侬软语，神色鄙夷。
　　“话也不能这么说。”于燕燕先说的官话，这时也换了吴语，道：“婚姻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真要和一个不喜欢的人待一辈子，这又是何等折磨？我看这位潘小姐倒是个很有主意，有胆识的姑娘，只是抛下父母，未免不孝。”
　　淇雪道：“可这探花郎前程似锦，门当户对的，潘小姐究竟为何不喜欢人家呢？”
　　于燕燕笑道：“这个谁知道呢？没准探花郎不能人道呢。”


第三章 纨绔子弟
　　淇雪把脸一红，娇嗔道：“主子，婢子看您跟那些爷们都学坏了。”
　　这两年薛家的生意尽归于燕燕掌管，她是天生的商人，又深得薛凝运真传，在男人扎堆的商场里混得风生水起，言行举止自是不同于一般的女子。尤其薛凝运去世后，她更加没了顾忌，时常女扮男装出入欢场，看舞听曲，浑似爷们儿一般。
　　见淇雪这个样子，于燕燕笑意更深，拉了她的手道：“小蹄子，看把你脸红的，来，让爷尝尝你嘴上的胭脂。”
　　薄薄的壁板挡不住两边的声音，谈璓听见这对主仆的对话，想不到是两名女子，毕竟来这地方听戏的女子实在是凤毛麟角，且于燕燕声音清脆，隔着壁板听来更像是少年，便以为是哪家的少爷带着婢女来听戏。
　　听他说潘小姐是个勇敢的姑娘，只是抛下父母，未免不孝，谈璓还颇为赞同，再听他说探花郎不能人道，一口气涌上来，忍了又忍，没有过去找他算账。戏终究是听不下去，负气离开了云清楼。
　　于燕燕吃着八宝盒里的点心，忽道：“听说新来的知府就是那位探花郎，算日子，他也快到任了。这出戏以后想听也听不成了。”
　　淇雪诧异道：“他要做我们的长官？但不知他是个什么路数，好不好相与？”
　　于燕燕道：“我都打听清楚了，这位谈大人喜欢字画，正好老爷收了一屋子的字画，回头挑几幅送给他，保管他满意。”
　　谈璓回到客栈，掌柜的见他回来得早，道：“谈老板，戏唱的不好么？”
　　谈璓摇了摇头，道：“我回来有事。”
　　掌柜的道：“那您用过晚饭了么？”
　　谈璓被他这一提醒，方觉腹中饥饿，道：“你让人送一碗面到房里来。”
　　掌柜道：“您想吃什么面？小店特色有油爆鳝丝面，酱鸭面，三鲜面……”
　　“不用那么麻烦，素面就好。”
　　掌柜吩咐伙计去做，谈璓走到那间院子里，看见一名女子披着斗篷，怀抱琵琶，坐在夏字房门前，像是在等人。
　　她头上戴着昭君套，打扮得脂光粉艳，神情有些紧张，看见他，吓了一跳似地站起身，福了一福，道：“香奴见过祝公子。”
　　谈璓一愣，道：“我不是祝公子，姑娘认错人了。”
　　女子也一愣，赧然道：“失礼了。”
　　看来祝家公子今晚也在镇上，谈璓想这女子应该是他叫来的青楼女子，便没有对她说什么，打开房门进去了。不一会儿，伙计送来一碗热腾腾的素面还有几碟小菜，谈璓刚吃了两口，外面传来人语声。
　　“姑娘久等了。”正是戏楼里那少年的声音。
　　原来他就是祝家公子，谈璓走到窗边，见一人披着玄色鹤氅与两名女子立在廊檐下。他面容清癯，眉眼精致，红灯笼的光晕中，风流近乎妖冶。相比之下，身后的两名女子则显得面目模糊。
　　谈璓心想，素闻江南多美人，男子亦长得秀丽，然这祝家公子也未免太过秀丽了些。
　　两人目光对上，少年点头微笑。
　　谈璓关上了窗户，他实在不待见这位祝公子，倒不全是因为那句不能人道，而是这位大少爷人还没出戏楼，就把花娘叫到这里等着，俨然是个纨绔子弟。
　　于燕燕见这位房客态度冷漠，也没在意。这院中的房客非富即贵，难免都有些脾气。
　　她走进夏字房中，脱了鹤氅，倚在榻上，一手支着头，看着满脸紧张的香奴，笑道：“姑娘坐罢。”
　　香奴在一个瓷墩上坐下，见淇雪要泡茶，忙道：“奴于茶道略通一二，公子与姑娘尝尝奴的手艺罢。”
　　淇雪转眸向于燕燕请示，见她微微颔首，便将茶具让给香奴。
　　香奴挽起衣袖，露出戴着缠丝金钏的皓腕，接过供春壶，舀水洗茶点茶，动作娴雅，神色专注，端的是赏心悦目。
　　于燕燕含笑看着，心里只觉得一般，就连淇雪，跟着她见多了世面，对香奴的茶道也不以为意。
　　香奴玉手纤纤捧着黑瓷茶瓯走到榻前，道：“公子请用。”
　　于燕燕端起来于鼻端闻了闻，为照顾美人的面子，还是称赞了几句，一饮而尽，见她襟口露出一角银红丝帕，抽出来看了看，上面绣着一对蝉，针脚细密，活灵活现。
　　“好活计，送给我罢。”
　　“公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难得你瞧得上，拿去便是了。”香奴微微笑道。
　　于燕燕将丝帕收入怀中，又拿出自己的手帕送给她。这是一方蜀锦绣帕，灯光下辉煌灿烂，十分贵重，香奴再三道谢，方才收下。
　　于燕燕捏了捏她的手，道：“听说姑娘是琵琶好手，弹个《八声甘州》我听听罢。”
　　香奴道了声是，坐回瓷墩上，抱起琵琶，调拨弦柱，轻舒玉笋，一时间嘈嘈切切，如珠落玉盘。
　　于燕燕听着听着，泛起困意，一双凤目微阖，不知不觉睡着了。
　　淇雪也不住打盹，心中奇怪今日怎的这么困，强撑了一会儿，还是趴在桌上睡过去了。
　　香奴一曲弹罢，主仆二人俱已睡死，她放下琵琶，凝视着于燕燕，喃喃道：“祝公子，奴没想到你是这么个风流人物，奴实在不想害你，可是奴的阿弟，唉……”一声叹息，满怀愧疚道：“只好对不住你了。”
　　起身行了个大礼，将两只黑瓷茶瓯都冲洗干净，打开了朝南的一扇窗。外面夜色朦胧，树影婆娑，一道黑影闪进来，是个满脸横肉的精壮汉子。
　　香奴看见他，心中厌恶，冷冷道：“你们交代的事，奴都照办了，奴的阿弟该放了罢！”
　　大汉看了看榻上的人，不说话，伸手关了窗户。
　　烛火摇晃，明灭不定，照在他黝黑的脸上，眼角的一道刀疤好像扭曲的蚯蚓在蠕动。他看住香奴，目光如野兽的舌头舔过她娇美的脸庞，玉白的秀颈，在锁骨下的峰峦之间流连不去。
　　香奴面露惧色，捂住胸口，倒退了一步，不觉拔高声音道：“你们答应过，只要奴帮你们做了这件事，便放了奴的阿弟！”
　　大汉喉结微动，扭头吹熄了灯烛，四周陷入黑暗。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臂，拉到榻边笑道：“你放心，你弟弟不会有事的，至于你……”


第四章 玉殒香消
　　于燕燕醒来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混沌的神智立马清醒了。
　　四周漆黑一片，她身上并没有痛感，血应该不是她的。身边似乎躺着个人，她心中泛起一阵恐惧，小心翼翼地伸手，摸到一片光滑细腻，还是温热的肌肤。
　　“淇雪！淇雪！”她叫了几声，并无答应，慌忙下床翻出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烛灯。
　　光明盈满这一间屋子，眼前的景象叫这位经多见广的女子也大惊失色。
　　香奴是倚翠楼的清倌儿，于燕燕打着祝景玉的旗号叫她来时并未说要过夜，鸨母见香奴彻夜未归，也不着急，毕竟对方是祝大少爷，就算梳笼了香奴，也少不了她的好处。无奈这日一早徐知县的公子非要见香奴，鸨母没法子，只好告诉他香奴在金盛客栈陪客。
　　徐公子素来与祝景玉有些不和，听说陪的是他，气不打一处来，当下带人找到金盛客栈的夏字房来。
　　胡杏轩昨晚回来的迟，又吃了几杯花酒，这会儿还没醒。谈璓一贯起得早，也没有叫他，就在花园里散步。但见一行人气势汹汹地过来，为首的锦衣公子大约十六七岁，面带怒容，还没进门便嚷嚷道：“祝景玉，你给我滚出来！”
　　夏字房门窗紧闭，一点动静没有。徐公子径直走上前，一脚踹开了门。
　　“祝景玉……”他刚要走进去，身形一僵，呆呆地看着里面，片刻之后，发出一声刺耳的惊叫。
　　他身后的几个侍从也都跟着变了脸色，好像房中有什么妖魔鬼怪，并无一人敢踏进去。
　　谈璓走近一看，也惊住了。房中的绣榻上躺着一名衣不蔽体，头发散乱的女子，她脸向着墙壁，头朝着门外，但看服饰便知道是昨晚见过的琵琶女。
　　绣榻上大片血迹，她也不知是死是活，徐公子回过神来想去看看，却因害怕迈不开步子。
　　谈璓自幼随父亲在边关生活，每次北狄来犯，都是一番腥风血雨。他见惯了，自是不怕，走到榻边弯腰伸手，探了探女子的鼻息。
　　徐公子颤声道：“她……她还活着么？”
　　谈璓摇了摇头，道：“报官罢。”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徐知县穿着七品官服，头戴乌纱帽，带着仵作衙役等人赶到。
　　徐公子见父亲来了，悲愤交加道：“爹，香奴一定是被祝景玉这厮先奸后杀，您快派人将他捉拿归案！”
　　香奴脖颈上有很深的淤痕，身上也有多处血痕，显然是被人奸杀的。嫌犯除了已经不知去向的祝景玉，似乎也别无他人。
　　徐知县看着绣榻上的尸体，一时沉默不语。
　　祝家不是一般的商户，祝景玉的姨母是皇宫里圣眷正浓的计贵妃，外公是光义侯。
　　为了个妓女，得罪祝家，俨然不太值得。但众目睽睽之下，案情如此明了，他也不便袒护，思量一番，还是派人去捉拿祝景玉，一面又派人去通知现任苏州知府周惠，以免祝景玉逃回苏州。
　　新任苏州知府谈璓立在一旁，看着他这番动作，一言不发。衙役知道他是隔壁的住客，问他昨晚可有听见什么动静。
　　谈璓摇了摇头，他确实什么都没听见。两间客房虽然相邻，中间墙壁极厚，窗户又隔得远。衙役也没有说什么，抬着尸体，一行人顷刻便走了个干净。
　　谈璓回到房中，胡杏轩已经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问道：“出什么事了？”
　　谈璓吃了口茶，将隔壁的凶案说与他听。
　　胡杏轩来了兴致，走到隔壁看了看，啧啧道：“这么多血，倒是奇了，祝家的大少爷想要一名妓女，何至于用强？”
　　谈璓点点头，道：“疑点还不止这一处，杏轩，你昨晚回来时可有看见或是听见什么？”
　　胡杏轩想了想，摇头道：“我昨晚喝得烂醉，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
　　谈璓也没抱多大希望，等家仆李松和姚开来了，便告诉他们不急着去苏州，且在这里待几日。李松和姚开得知客栈中出了命案，嫌犯竟是苏州祝家的大少爷，便明白主子为何不走了。两人昨晚在脂粉堆里甚是得宜，自然也乐得多留几日。
　　却说于燕燕发现香奴惨死，惊慌之下，知道自己摊上了人命官司，急忙叫醒淇雪，主仆两个翻墙逃出了金盛客栈，回到了来时乘坐的船上。
　　淇雪惊魂未定，脸色苍白，声音发颤道：“主子，香奴姑娘怎么……怎么会那样？”
　　于燕燕看着月光冷冷的江面，道：“我也不知道，此事应该是冲着景玉来的。”
　　淇雪忙不迭道：“是了，他们都以为主子是祝少爷，那祝少爷岂不是有麻烦？”
　　于燕燕道：“他有什么麻烦？他人在苏州，根本不曾来过平湖镇。”
　　一个人总不可能有分身术，就算官差找上祝少爷，只要他能证明自己这一晚并未来过平湖镇，便能摆脱嫌疑。淇雪想到这一层，稍稍松了口气，道：“主子假冒祝少爷的事，别人都不知道，祝少爷肯定也不会说的，那我们现在开船回苏州，是不是就没事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于燕燕心里头不舒服。一个与她无冤无仇的女子，生得那样美貌，弹得一手好琵琶，转眼就惨死在她身侧，这事搁谁遇上都不舒服。
　　“我不想回去，我想弄清楚香奴为何要给我们下药，还有是谁杀了她。”
　　淇雪一听这话，头大如斗，极力劝道：“主子，这些事自有官府去查，我们不宜久留，赶紧回去罢！”
　　于燕燕道：“嫁祸景玉的主谋必然不是一般人，我猜多半是祝家生意上的仇敌，这种人当然是不缺钱的，只要不缺钱，你指望官府能查出什么？”
　　淇雪哑口无言，默然半晌，轻声道：“可咱们又能查出什么？”
　　于燕燕道：“总归试一试罢，好丫头，我们就待两天，如果查不出什么，绝不多留。”
　　淇雪无可奈何，只得随她留下。
　　凤和记绸缎铺是薛家在平湖镇的分号，平湖镇虽然不大，但因秦楼楚馆居多，绸缎生意一直很好。掌柜刘易年近四十，家财颇丰，住着一栋三进三出的大宅子。
　　这日一早，他正要去铺子里看看，下人便来禀道：“老爷，东家来了。”
　　刘易闻言一惊，薛家分号众多，平日都是他去苏州见东家，东家鲜少来他这里。一面想着是不是生意上出了什么差错，一面急忙出门迎接。


第五章 阴差阳错
　　于燕燕已经进了垂花门，摘下头上的斗笠，交给旁边的淇雪，打量着花园里的布置。
　　“刘掌柜，你家这几块太湖石品相不错。”她换了一身女装，月白缎长袄，罩着遍地金的比甲，头上戴着几枝玉簪，略施脂粉，唇角含笑，神采奕奕，丝毫看不出两个时辰前的紧张慌乱。
　　刘易堆笑上前作了揖，道：“我家这点粗鄙之物，哪入得了东家的眼？”又向她身边的淇雪打了个招呼。
　　淇雪神色还有些紧张，勉强笑了一笑。
　　于燕燕走到堂上，在一把红木圈椅上坐下，刘易只垂手站着，等她让坐方才坐下。
　　“刘掌柜，你不必紧张，我只是顺道经过，来你家串串门。”
　　刘易心知这话当不得真，多半是有什么事，面上笑道：“东家光降，这真是平日盼都盼不来的福气，贱内厨艺尚可，中午让她做几样拿手菜让东家尝尝。”
　　于燕燕笑道：“那便麻烦刘夫人了。”
　　说了一会儿生意上的事，于燕燕端起茶盏，摆弄着碗盖，淡淡道：“刘掌柜，我想请你帮我打听一个人。”
　　刘易感觉正题来了，忙道：“什么人？”
　　于燕燕呷了口茶，放下茶盏，道：“倚翠楼的香奴姑娘，她平日与哪些人来往，老家在哪里，家里有几口人，这些人现在是个什么光景，越详细越好。”
　　刘易不明白她为何要打探一个青楼女子，也没有问，答应了一声，便叫儿子刘安去办，自己和夫人蓝氏在家陪着于燕燕等消息。
　　这蓝氏平日很喜欢替人说媒，吃饭时见于燕燕言笑晏晏，态度亲和，忍不住道：“东家，老东家走了快有两年了，您年纪轻轻，可有打算……”
　　话未说完，刘易便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她一脚。蓝氏看看丈夫沉下来的脸色，噤了声。
　　于燕燕从面前一盘肉远多于笋的青笋炒肉里夹了一片青笋，好像什么都没听见，自顾自地吃着。
　　刘易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转头对蓝氏道：“你去看看孩子罢。”
　　蓝氏撇了撇嘴，有些委屈地退下了。
　　刘易赔笑道：“乡野村妇，不懂规矩，东家莫要见怪。”
　　于燕燕微笑道：“刘掌柜不必责怪你家夫人，苏州城里想给我做媒的人比寒山寺的和尚还多呢。”
　　刘易笑了起来，见她并不避讳这个话题，由衷道：“东家年轻貌美，掌管着偌大的家财，谁不想占这份便宜，然而人心险恶，东家千万留神。”
　　良言一句三冬暖，于燕燕看着这位精明又忠诚的掌柜，笑道：“刘掌柜，我明白。”
　　用过饭，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刘安才回来。
　　“东家，爹，香奴姑娘死了！”小伙子满头是汗，气喘吁吁地进了门，张口便来了这一句。
　　刘易震惊非常，下意识地看向于燕燕。于燕燕也做出吃惊的神情，呆了片刻，道：“怎么死的？”
　　刘安道：“听说是昨晚死在祝大少爷的房里，祝大少爷现在不知去向，官府正要抓他呢！”
　　“哪个祝大少爷？”于燕燕神色紧张，身子微微前倾。
　　刘安道：“就是景玉大少爷。”
　　于燕燕攥住旁边的扶手，失声道：“怎么会是他？”
　　淇雪暗自惊叹主子的精湛演技，真叫戏台上的戏子都甘拜下风，递了盏茶给她配合道：“夫人吃口茶，压压惊，此事必然是有误会，祝大少爷不是那样的人。”
　　于燕燕老怀甚慰地看她一眼，这丫头总算长进了。
　　主仆二人演得逼真，刘易这个观众并非傻瓜，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但也只是放在心里，口中道：“姑娘说的是，我也觉得祝大少爷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于燕燕点点头，对刘安道：“你接着说，香奴最近都和什么人来往？”
　　刘安道：“徐知县的公子，孙守备的公子，杭州的冯老板，徽州的……”说了十几个，亏得他记性好，道：“大致就这些了，香奴三个月前才进的倚翠楼，见过的客人也有限。”
　　这个于燕燕是知道的，昨天中午她和景玉在南京的集贤居吃饭，景玉抱怨道：“本来忙完了粮船的事，想着下午去平湖镇逛逛，结果我爹传信来说家里有事，让我赶紧回去。唉，就是拉磨的驴还得喘口气呢。”
　　于燕燕笑道：“你爹两个月没见你，没准是想你了呢。这平湖镇的大名我也是久闻了，你不去，便把那边的钥匙给我，让我去住几日，逍遥逍遥。”
　　景玉笑道：“你一个女子怎么逍遥？”
　　于燕燕道：“喝酒听曲儿，我就叫几个淸倌儿，怎么不能逍遥？”
　　景玉哈哈笑了一阵，摸出一把钥匙给她，道：“听说倚翠楼来了个叫香奴的淸倌儿，弹的好琵琶，你要去便替我听听，若果真好，我下回再去点她。”
　　要不是他这么说，她也未必会点香奴的牌。现在回想起来，必定是有心之人在他耳边吹了风，如果他真来了平湖镇，点了香奴，这场官司就吃定了。
　　千算万算，对方没想到景玉昨日回了苏州，是她顶替景玉来了平湖镇。
　　这一阴差阳错，倒叫这小子逃过一劫，造化。
　　于燕燕觉得自己真是流年不利，听了刘安说的这一串人名也找不出个线索，又问道：“香奴是哪里人，家里什么情况？”
　　“少爷，死者本名蒋月娘，是太河镇罗湾村人，三个月前自愿卖身进的倚翠楼。听说她家里只有母亲和弟弟，她卖身是为了换钱给弟弟治病。”
　　金盛客栈的房间里，李松把早上打探来的消息告诉谈璓。
　　谈璓望着手中的青瓷盏，沉思不语。
　　李松道：“少爷，告诉我这些事的那位姑娘说，今早有个年轻人也问过她香奴的事。”
　　谈璓一愣，旋即想到什么，站起身道：“备马，你随我去蒋月娘家看看，杏轩便和姚开留在这里罢。”
　　天色已暮，刘安和几名家仆骑马护持着一辆马车前往太和镇罗湾村，这条路坑坑洼洼，马车上的两人被颠得头晕脑胀，骨头架都快散了。
　　淇雪小声道：“夫人，香奴人都死了，我们去她家又能查出什么？”
　　于燕燕掀起车窗帘，看着外面愈发荒芜的景致，道：“我也不知道，但愿她家人还在。”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显出零星灯火，刘安道：“东家，罗湾村就要到了！”


第六章 便宜表哥
　　这座村子位置偏僻，自然也不富庶，稀稀落落地散布着是十几户人家，略有些能耐的人都去镇上或是城里揾食了，留在这里的多是些妇孺老弱。刘安敲了三家的门，才有一名老妪提着风灯打开了门。
　　“阿婆，请问蒋月娘家是哪一户？”
　　老妪年纪大了，耳朵背，刘安说了几遍，她才听清，伸手向东南角一指，道：“就是门前栽了三棵柳树的那家。”
　　刘安道过谢，拿出一吊钱，老妪见他出手阔绰，神情讶异，多看了他两眼，也没推辞，收下关上了门。
　　众人往蒋家去，刘安骑马走在最前面，只见滚滚浓烟裹挟着火光冲出蒋家的房屋，立时叫了一声：“不好！他们家着火了！”
　　于燕燕心中一沉，掀开车帘叫道：“快，快过去看看！”
　　车夫将马车驾得飞快，此时正刮着风，那火见风就长，众人赶到蒋家门前，三间茅草屋都已经烧着了。火势汹汹，烧红了夜空，火星子在翻滚上升的浓烟里乱飞。
　　众人俱被这一幕震住，于燕燕最先回过神来，跺脚道：“快救火！”
　　刘安和几名家仆都去找东西打水，淇雪陪在于燕燕身边，瑟瑟道：“夫人，这……这是意外么？”
　　香奴刚死，她家里便着了火，哪有这样巧的意外？
　　主仆二人其实心里都明白，于燕燕也没有说什么，紧抿着唇，看着明亮，热烈的大火，烧断了她能找到的线索。
　　下一步该怎么办？她不知道，正茫然着，笃笃笃，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她转头看见一人骑在马上，飒沓如流星，眨眼到了跟前，勒马停下。这人身形清瘦，穿着月白缎长袍，火光照着他的脸，当真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谈璓看见她，愣了一愣，道：“祝公子？”
　　于燕燕也认出了他，就是昨晚秋字房的客人，暗道不妙。那间院子里的住客非富即贵，以她的眼力，不难看出他是官场中人，出现在这里多半是为了香奴的案子。
　　心念电转，于燕燕露出诧异的神情，道：“表哥！你怎么在这里！”
　　这声表哥，把谈璓，淇雪，和随后赶到的李松三个人都喊懵了。刘安和两个家仆提着水匆匆赶来，见多了两个骑马的陌生人，都愣了愣，露出戒备的神色。
　　谈璓盯着眼前女装的“祝公子”看了片刻，翻身下马，语气亲和道：“表妹，我来查案，你又为何在这里？”
　　聪明人，于燕燕心中一松，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赏，微微笑道：“表哥是来查香奴的案子罢？真是巧了，我听说香奴姑娘手中有一本乐谱，正想找她买，她却不幸遇害。我便想着来她家里问问，她家里又着了火。”
　　谈璓点头道：“原来如此。”又对目瞪口呆的李松道：“还不去救火？”
　　李松急忙下马，在墙角找了一个残破的罐子打水去了。
　　于燕燕对刘安等人道：“这位是我表哥，不是外人，你们都别愣着，快去救火啊！”
　　刘安等人虽然觉得她这表哥出现得有些奇怪，也不好多问，点头打过招呼，便去忙了。因是夜深，这村里的人家又隔得远，一时并没有村民发现这边的情况。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大火被众人合力扑灭，蒋家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废墟中有两具面目全非的焦尸，看形状一个是大人，一个是小孩。
　　小孩脖子上戴着一片长命锁，月色下冷冷地泛着光。于燕燕看了，心酸道：“香奴自愿卖身入青楼，就是为了换钱给她弟弟治病，到头来一家人都死于非命。”
　　谈璓听了这话，并未作声，心情也是沉重的。这场火显然不是意外，香奴的母亲和弟弟想必是知道什么，才被灭口。对方动作如此之快，实在心狠手辣，恐怕是惯犯。
　　他仔细地查过这两具焦尸，又在废墟中找了半晌，发现一只金花钏。他记得香奴昨晚也戴着一只金钏，和这只很像，可是早上看见她的尸体时，金钏却没了。
　　他将金钏用一方手帕包起，揣入袖中，又查了一遍，再没有什么发现，方对李松道：“我和表小姐说几句话，你去给马喂些草罢。”
　　李松便牵着两匹马走开了，于燕燕也让刘安等人退下，只留淇雪在身边。
　　谈璓道：“你到底是不是祝景玉？”
　　于燕燕道：“众所周知，祝景玉是祝家的大少爷，而我是个女子，怎么可能是他呢？”
　　谈璓有些怀疑，道：“你真是个女子？”
　　于燕燕瞪大眼睛，道：“我看起来不像么？”
　　昨晚看他还是个美少年，这时再看，一双丹凤眼，两弯柳叶眉，肤若凝脂，鬓似鸦羽，唇红齿白，确实很像个女人，而且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
　　可是哪有女人在戏园子里和侍女说那些荤话，又叫花娘寻欢作乐的？
　　谈璓谨慎道：“有些男人扮起女人也是很像的。”
　　于燕燕冷哼一声，别过脸道：“方才我还觉得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如此蠢笨，连我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亏你还是个男人，白长了一双眼睛。”
　　她说话清脆婉转，语气是女孩子的娇嗔，谈璓还是不敢大意，道：“先不说这个了，你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做什么？莫非你会算命？”于燕燕说着伸出右手，男左女右，算命的规矩。
　　“两只手。”
　　于燕燕又伸出左手，借着淇雪手中的灯笼，谈璓看她，姑且是她罢，这双手纤细雪白，如玉雕琢，指甲并不是很长，修剪得十分整齐，俨然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你不是杀害香奴的凶手。”
　　于燕燕听他这么说，挑眉道：“何以见得？”
　　谈璓道：“香奴是被人扼住咽喉，窒息而死，她脖颈上有几道血痕，凶手的指甲必然有破缺，不会像你这么整齐。而且香奴昨晚戴着一只金花钏……”
　　他说着从袖中拿出刚才捡到的金花钏，道：“和这只很像，可是早上我看她的尸体，却少了那只金花钏。我想十有八九是被凶手拿走了，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和祝景玉又是什么关系，但我想你这样的人，是看不上这点财物的。”
　　于燕燕看见他手里的金花钏，才依稀想起香奴昨晚确实戴着一只差不多的。这金钏做工粗糙，送给她她都不要。
　　“你还真是个聪明人，比那些官差强多啦。”
　　一会儿聪明人，一会儿又说他如此蠢笨，短短几句话的功夫，谈璓发现她真的很喜欢评价别人。
　　“我叫于燕燕，是苏州的丝绸商，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第七章 共乘一车
　　于燕燕报上家门，是看他有些本事，想拉拢此人帮自己查找真凶。
　　谈璓听了这个名字，却是一愣。
　　于燕燕，前任苏州丝绸行首薛凝运的遗孀，也就是现任的苏州丝绸行首。谈璓来之前，便知道她的大名。
　　本朝民风虽然较以往开放，女子经商终究是件稀罕事，薛于氏把这件稀罕事做得风生水起，可谓传奇人物。她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一般男子还多，言行举止自然有些特别。云清楼里那些话若是她说的，倒也不算稀奇，叫花娘听曲子似乎也可以理解。
　　但在谈璓的假想中，薛于氏终究不该是眼前这个样子，应该更精明，更市侩，更老成一点。眼前的女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户人家的大小姐，太年轻稚嫩了些。
　　新任知府的身份多有不便，他拱了拱手，道：“原来是于夫人，久仰大名，竟在此地相遇，真是太巧了。在下陈澹，是元和县的新任知县，正要前去上任呢。”
　　似于燕燕这等富商大贾，区区知县她是不太在意的，也不知道元和县是否有这么个新任县令，但看他是个做官的样子，便信了。
　　“失敬，失敬，原来是陈大人。”于燕燕道个万福，便娓娓诉起冤来。
　　“大人，事情是这样的。我家与祝家一向交好，上个月我和景玉都在南京打理生意，昨日他本要来平湖镇，只因家中有事，便回了苏州。我要了他在金盛客栈客房的钥匙，想在平湖镇逗留几日，也是景玉推荐，我才点了香奴的牌子。”
　　“不料香奴给我主仆二人下了迷药，唉，我也是被美色迷惑，阴沟里翻了船，有道是色字头一把刀，果然不假。我醒来时，天还黑着，香奴已经惨死在我身侧，我惊慌之下便带着小婢逃出了客栈。之后的事，您应该都知道了。”
　　谈璓理了理头绪，感觉她这话应该不假，道：“原来如此。”
　　于燕燕苦着脸道：“大人，这真正是飞来横祸，民女委实无辜，必然是有人想算计景玉，却误打误撞算计到了民女头上。您一定要替民女，替祝家大少爷伸冤呐！”
　　谈璓道：“于夫人，你放心，此事虽不在我辖内，但这帮人手段歹毒，无视纲常法度，嚣张至极，我身为朝廷命官，决不能放过他们，也希望你能配合我查案。”
　　于燕燕忙不迭道：“这是自然，大人若能查清此事，民女必有重谢。”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道：“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谈璓一看这银票，竟是五百两的，几乎等于一个知县一年的俸禄，这些富商大贾出手如此阔绰，也难怪江南一带官场多巨贪。
　　“于夫人，查案是我分内之事，你无需如此。”
　　他神色淡淡，于燕燕也没有勉强，收起银票，做出一副很过意不去的样子，道：“那民女有什么能为大人效劳的，大人尽管开口。”
　　谈璓道：“于夫人，虽然你并非凶手，但此案与你关系匪浅，希望在真相查清之前，你不要离开我。”
　　于燕燕点了点头，道：“我明白，既如此，大人也别在客栈住了。刘易是我手下的掌柜，为人可靠，我是很信得过的，这几日我们都住在他家罢，大人查案也方便。”
　　谈璓想了想，也没有更合适的安排，便答应了。
　　“天色不早，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罢。”于燕燕指了指停在路边的马车，道：“表哥，请上车。”
　　她倒是给自己安了个便宜身份，谈璓上了马车，让李松骑马跟着，一行人返回平湖镇。
　　马车并不宽敞，于燕燕坐在他对面，淇雪守在她身边，防贼似地看着谈璓，唯恐他有什么不轨的举动。于燕燕垂着眼睑，神色淡然，纤弱的身子随着马车颠簸不断摇晃，耳垂上一对水晶坠子闪闪烁烁。
　　方才在外面不觉得，此时确信她是个女子，还是个孀妇，谈璓对着她，不自在极了。
　　不知她有无同感，他索性闭上了眼睛，不看她们。
　　于燕燕却抬起眼眸，肆无忌惮地打量起他来。
　　美男子她见过不少，眼前这位五官算不上精致，胜在气韵，矫矫如松，仪态潇洒。
　　他身上这件袍子，是京都才有的料子，莫不是京城来的官？
　　谈璓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心想她怎么这样不知羞，自己更不好意思睁眼了。
　　于燕燕忽道：“陈大人。”
　　谈璓愣了一愣，方才意识到是在喊自己，不得不睁开眼，看着晃动的车帘，道：“怎么了？”
　　于燕燕笑了笑，道：“没什么，就是好奇想问问您，为何不把我交给徐知县？”
　　谈璓道：“徐知县……我早上看他办案的态度似乎有些犹疑，把你交给他恐怕于案情不利。”
　　于燕燕道：“您倒是没有看错，徐知县么，只认钱不认理的主儿，他能断什么案子。平湖镇偌大一个销金窟，知县也肥的流油，他花了好大的本钱才轮上这个缺，能不牟足了劲捞么？”
　　谈璓道：“那你为何不直接去找徐知县？你有钱，他自然站你这边。”
　　于燕燕哼了一声，面露鄙夷之色，扶了扶鬓边的发钗，道：“我是有钱，但不想送给他。”
　　谈璓见她很看不上徐知县的样子，又想到她在云清楼对自己的诽谤，忽然觉得也不能怪她。今上怠慢政务，童淮父子把持朝政，结党营私，纵容手下官员贪墨，以至于官场乌烟瘴气。
　　江南一带的富商被官员盘剥久了，自然对他们都不待见，而官员受着他们的好处，心里又有几个瞧得起他们呢？
　　可笑的是，明明互相瞧不上，谁也离不开谁，还要装作一团和气。
　　马车辚辚轧过路面，两人各自想着心事，都没有再说话。等到了平湖镇，已近四更天了，那些绣楼锦阁依旧红灯高照，丝竹不歇。
　　马车停在刘宅门前，刘易迎出来，看见一同下车的还有个年轻男子，愣了一愣，道：“东家，这位是？”
　　“这是我表哥，我们半路遇上的，他也要去苏州，过几日我们一起走。”于燕燕简单介绍一番，谈璓便以她表哥的身份，向这位刘掌柜打了声招呼。
　　刘易看他模样俊秀，气质不俗，和于燕燕站在一起，要说是一家子，倒还真有几分像。
　　可他早就听说老东家的这位小夫人是个孤女，没什么亲戚的，这会儿突然冒出个表哥，面上晃过一丝疑惑，便笑道：“公子原来是东家的表亲，难怪一表人才。”说罢，吩咐下人收拾房间，让他们都住下。


第八章 胭脂香印
　　刘家的客房自是不如金盛客栈的精致，但比起一般客栈还是好得多了。奔波了这半日，路上水也没喝一口，谈璓和李松都又累又渴，坐下两口气干了一大壶茶。旁边伺候的小婢见状便去添茶。
　　李松又塞了两块点心，囫囵吞下去，方道出心中的疑惑：“少爷，那位真是表小姐？”
　　谈璓看他一眼，有些好笑道：“哪有这么巧的事。”便将于燕燕的身份以及她昨晚女扮男装，假借祝景玉之名住在金盛客栈的事告诉了他。
　　李松惊奇不已，道：“竟有这样的女子？她还是个寡妇？既如此，少爷为何要认她这个表妹？”
　　谈璓道：“她叫我表哥，显然是不想暴露她假扮祝景玉之事，有意拉拢，正好我也有话问她，便顺水推舟了。”
　　李松想了想，笑道：“她还真是机灵，不过也幸亏她遇上的是少爷，不然谁跟她认亲，直接捉了去衙门。”
　　这话不尽然，谈璓觉得就算遇上别人，听了那一声娇滴滴的表哥，十有八九也会认她这个表妹。
　　美貌于女人而言，有时是一种祸患，有时也是一种武器。于燕燕显然很擅长使用这种武器。
　　谈璓不自觉间走了神，直到李松说：“少爷，我去一趟客栈，把这边的事告诉姚开和胡公子，免得他们担心。”
　　他方才回过神，点了点头，又道：“你等等。”
　　他走到一张大方桌旁坐下，桌上有文房四宝，他提笔在两张纸上描下了金钏的样子，递给李松一张，道：“你让杏轩和姚开这几日去各家当铺金铺打听打听，可有人出手这样的金钏。若有，务必弄清是谁，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李松收好这张纸，便出门去了。
　　谈璓想了会儿案子，站起身看着墙上的一幅烟雨图，落款是前朝名士韦霑。
　　“那是伪作。”
　　谈璓转过头来，见于燕燕带着侍女立在门外，她又换了身衣服，玉色缂丝绣花长袄，蓝闪缎的裙子，发髻上戴着雪柳，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扇，笑吟吟道：“表哥，我可以进来吗？”
　　谈璓点点头，道：“你说这是伪作，何以见得？”
　　韦霑生前并不得志，死后其画作才被人赏识，然已多散落民间，深受造假者青睐，千金难求一幅真迹。他虽看出这一幅是伪作，但也觉得画得很有几分真韵，算是伪作中的上品了。
　　他以为于燕燕也精通此道，能有一番见解，不想她笑道：“因为真迹在我家呀。”
　　这……真是个简单有力的证据，谈璓也笑了笑。
　　她道：“表哥，你还没用晚饭罢，我叫厨房弄了几个菜，我们一起吃罢。”说着挥手让淇雪摆下饭菜，龙井虾仁，盐水鸭子，清炒蒌蒿，炖鸡蛋，碗碗碟碟摆了一桌子，立时香气扑鼻。
　　“表哥，你多吃点。”她说着又拿出一壶酒，作势要斟酒。
　　谈璓忙道：“不必了，我不吃酒。”
　　于燕燕觉得他是不想和自己吃酒，便自斟一杯，饮尽了，挥退刘府的侍女，只留下淇雪在房中，又叫她关上门。
　　“表哥，你打算如何捉拿真凶？”
　　谈璓将那张描了金钏样子的纸递给她，道：“这件事需要你帮忙。”
　　于燕燕听他说要寻找出手金钏之人，便明白是什么意思，接过那张样子，道：“这个容易，回头我便叫人去办。”
　　说完正事，谈璓便不再多话，安静地吃着饭。
　　于燕燕自斟自饮，时不时地拿眼看他，忽道：“陈大人，您今年贵庚？”
　　谈璓道：“二十又一。”
　　于燕燕笑道：“那我们同龄呢。您娶妻了么？”
　　谈璓道：“尚未娶妻。”
　　于燕燕露出诧异的神情，又笑道：“一定是您眼光太高了，您是从北方来的罢，我们江南多美人，您到了苏州可以多多留意，要不然我帮您介绍几个好人家的姑娘？”
　　谈璓道：“于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不必麻烦。”
　　钱也不收，人也不要，这人莫非立志要做个清官？须知这年头，清官比那人参果还稀罕呢！
　　于燕燕与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员打交道多了，乍一看这人参果，愈发觉得新奇有趣，唇际漫开笑意，一边自斟自饮，一边东拉西扯说些闲话。
　　谈璓见她一连吃了七八杯，正色道：“于夫人，你莫再饮了，早点回房休息罢。”
　　美人玉面微微泛起红晕，笑眼流波，将他看住，似有几分醉态，道：“大人怕什么，我一个弱女子，就算醉了，难不成还能吃了你？”
　　这话仿佛一个浪荡子在调戏大姑娘，谈璓冷下脸，愠怒道：“于夫人，请自重！”
　　于燕燕见他这个样子，更加想笑，却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垂下眼睑，抿了抿唇，作出一副委屈的神色，站起身福了一福，声音轻轻道：“玩笑罢了，大人莫要生气。天色不早，我走了，大人好生歇息。”说罢，转身离去。
　　看着她弱不禁风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谈璓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认真了。
　　忽然一阵清脆的笑声从走廊上传来，透露着主人难以遏制的愉悦。谈璓愣了一愣，才发现想太多了，这不正经的女子根本就是在戏弄自己。
　　李松刚好这时回来，在走廊上与于燕燕打了个照面，见她笑得花枝乱颤，又似从少爷房中出来，有些奇怪，进门便问道：“少爷，我刚刚看见那个小寡妇，她怎么笑得那么开心？”
　　谈璓心中没好气，面上淡淡道：“方才闲谈，说起苏州的一些趣闻罢了。”又道：“别叫她小寡妇，不尊重。到了苏州，少不得和她打交道，被她听见也不好。”
　　李松应了一声，见桌上有酒有菜，立时腹中馋虫大闹。
　　谈璓道：“你吃罢。”
　　他便坐在于燕燕方才坐过的位置上，斟了杯酒，正要喝，谈璓说了声等等，伸手将酒杯夺了过来。
　　杯口有一片胭脂印，重重叠叠，深深浅浅，是她樱唇反复印上去的。
　　谈璓拿手帕擦了擦，没来由地有种残忍的感觉，好像破坏了一枚精美的红泥章印。
　　他将擦拭干净的酒杯放在一边，对莫名其妙的李松道：“你再拿个杯子罢。”


第九章 真凶浮现
　　谈璓与于燕燕在刘家住了两日，刘易始终不确定他们是何关系，故而也不往他们这个院子来，唯恐有什么不方便。
　　夫人蓝氏说：“东家年纪轻轻，哪里守得了寡？看这年轻人的模样，没准是……”
　　话没说完，刘易便叫她住口，心里却也有同样的猜测，见他们两在一处，便尽量回避。
　　这日于燕燕和他走在园子里，说着生意上的事，忽瞥见湖畔的柳树荫下坐着一人，却是她那便宜表哥。
　　天气偏暖，他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府绸长衫，愈发衬得丰神毓秀，手中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
　　于燕燕知道他是怕自己跑了，才在这附近，但公子春衫薄，满园花色浓，这光景静好如画，她不禁忽略了并不美好的动机，止住脚步，注目看着他。
　　刘易也跟着站住，顺其目光看去，心中了然，三言两语结束了话题，道：“那东家没事的话，我便去铺子里看看了。”
　　于燕燕点点头，待他走了，叫侍女取来一把弹弓，对着柳树上的两只黄鹂鸟打过去。
　　她又不是什么高手，嗖的一声，没打中。两只鸟儿受了惊吓，扑腾着翅膀飞走了，柳叶落了树下的谈璓一身。
　　谈璓掸了掸衣袖，并不理她，继续看书。
　　于燕燕丢下弹弓，又叫侍女拿来一只大风筝，走上前道：“表哥，天这么好，我们出去放风筝罢！”
　　谈璓抬起头道：“外面人多眼杂，你就在这里放不行么？”
　　于燕燕撅起嘴，不乐意道：“这里太小了，不尽兴么。我知道白云寺附近空旷，我们去那里罢！”
　　谈璓不想和她出去，她身份特殊，不但是个商人，还是个寡妇，于情于理，他最好都不要与她有过多牵扯。
　　于燕燕拉住他的衣袖，娇声道：“表哥，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平湖镇，还没怎么出去逛过，你就陪我去嘛！”
　　谈璓吃惊地看着她，心道才认识两天，她怎么做得出这样亲昵的举动！
　　于燕燕也看着他，满怀期待的眼神叫人说不出拒绝的话。谈璓别开脸，抿了抿唇，道：“那就去罢。”
　　于燕燕像个快活的小姑娘，欢呼一声，吩咐下人去备马。她不要坐车，要骑马，换了一身银红滚边窄袖衫，葱白纱裤，羊皮靴，骑在马上英姿飒爽。两人带了几名仆人，便骑马往郊外的白云寺去。
　　出了镇子，道路开阔，行人又少，于燕燕一甩鞭，将马驾得飞快。路边荠麦青青，远处山峦含翠，她像一支红羽箭穿梭在这满眼的绿色中。
　　谈璓催马追上她，忍不住道：“于夫人，你骑术很好。”
　　“陈大人过奖了。”于燕燕偏过头来看着他，笑道：“陈大人，你骑马的样子不太像个读书人。”
　　谈璓道：“那像什么人？”
　　于燕燕道：“像军人，你以前在军中待过么？”
　　谈璓诧异于她洞察之微，当下也不否认，实话实说道：“家父生前在军中效力多年，我的骑术是他所教。”
　　“原来如此。”于燕燕没再问下去，却道：“我家有一匹照夜玉狮子，陈大人想不想去瞧瞧？”
　　谈璓笑了笑，道：“待我上任，一定去府上拜访。”
　　“我还以为你不敢去呢。”于燕燕说着这话，又挥鞭加速，在他身边刮过一阵香风，便只见得一个窈窕背影。
　　不多时，到了白云寺，却是一座瑰丽古刹，四周十分开阔。山门前两棵菩提树，郁郁翠翠，华盖一般，不知树龄几何。
　　两人下马，将马交给仆人，便放起了风筝。那是一只大蜈蚣风筝，飞在空中，张牙舞爪的。两人昂面望着，于燕燕叹了口气，道：“好不容易这几日得闲，本想在平湖镇好好玩玩，谁想到遇上这桩倒霉事。”
　　谈璓道：“你一个女子本不该叫那花娘，不叫她你也碰不上这桩祸事。”
　　于燕燕道：“陈大人，此言差矣，花娘有钱都叫得，千错万错都在那幕后主使，而非我这个受害者。”
　　谈璓道：“你说的没错，可是很多时候你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于燕燕看他片刻，微笑道：“大人真是洁身自好，然江南官场实乃一滩浑水，若不愿同流合污，便要谨言慎行。”
　　谈璓道：“多谢夫人提醒，我明白。”
　　一时风紧了，于燕燕手被风筝线勒得疼，向腰间摸了摸，才发现忘带手帕了。淇雪不会骑马，并未跟来。她回头望了望几个仆人，也不想要他们满是汗臭味的帕子。
　　谈璓猜她大约是在找手帕，便将自己的递给她。
　　于燕燕道了声谢，接过来垫着手，问道：“陈大人，你以前陪女孩子放过风筝么？”
　　谈璓道：“没有。”
　　于燕燕很有些得意，道：“我是第一个么？”
　　谈璓觉得这个话题有点尴尬，不答，别过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半山腰，那里有一座气势恢宏的宅院，便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于燕燕想了想，道：“好像是贺家的宅子，贺老爷是扬州的盐商，很有几分家私的。他有个闺女，去年才十六岁，被他托人想法子送进了宫，盼望着飞上枝头变凤凰。只可惜进宫不到三个月，便不明不白地死了。”
　　谈璓担任翰林编修时，偶尔也会听到一些宫闱中的事。据说那位计贵妃恃宠而骄，跋扈非常，曾将一名才人鞭挞致死，那才人的父亲还是个五品官，此事居然不了了之，可见圣心之偏。
　　像贺小姐这样的盐商之女，到了宫里死活更无人在意。
　　放了一会儿风筝，于燕燕叫人拿来一把剪刀，剪断了线，放走了风筝，一面祷告：“菩萨保佑，把我的霉运都放走，让凶手尽快归案。”
　　也不知是不是菩萨显灵，当晚正永当铺的伙计便拿着一只金钏来问刘易，要找的是不是这只。
　　刘易又拿给于燕燕和谈璓看，两下比对，与火场捡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于燕燕忙将那伙计叫来，道：“当这东西的人呢？”
　　伙计觑她一眼，便低下头道：“依照刘掌柜的叮嘱，我家掌柜派人一直跟着他去了东郊的贺宅，正守在那里呢。”
　　“贺宅？”于燕燕一惊，看了看谈璓，又问：“可是贺大有家的宅子？”
　　伙计道：“正是贺老板家的宅子。”
　　于燕燕默然片刻，挥手道：“你先出去罢。”
　　待伙计退下，刘易见她与这来历不明的表兄似乎有话说，便也知趣地出去了。
　　“陈大人，贺大有在扬州颇有根基，倘若幕后主使就是他，只怕徐知县是不愿意上门拿人的。”
　　谈璓之前便想过这一节，能与祝家作对，多半也是大户人家，以徐知县的做派，少不得又缩手缩脚。
　　他屈指在膝头敲了敲，道：“无妨，我现在便去找他，不管他愿不愿意，都要拿人。”
　　于燕燕觉得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提醒道：“大人与他同阶，你又初来乍到，他不会听你的。”
　　谈璓道：“放心，我会让他听我的。”说着站起身，对李松道：“你和姚开也去贺宅守着，莫让人犯逃了。”
　　李松应了一声便去了，于燕燕见他很有底气的样子，疑惑道：“你有什么法子让他听你的？”
　　谈璓想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又想看她日后见面时的惊讶神色，那一定很有趣。左右为难一番，他还是舍不得现在告诉她，便笑道：“以后再告诉你。”
　　于燕燕恐他年轻气盛，不知深浅，道：“你别乱来，若为这事丢了乌纱帽，我可不赔你。”
　　“我是乱来的人么？”谈璓回她一句，便往门外走。
　　别的不知道，对女人，他大抵真不是乱来的人。 于燕燕看着他背影远去，从袖中拿出白天没有还给他的手帕，小心翼翼地闻了闻，皂荚香气中浸着淡淡墨香，干净雅致，像画了寥寥几笔在上面的素白生宣。


第十章 水落石出
　　香奴的案子因被害是行院里的红姑娘，嫌犯是赫赫有名的祝家公子，典型的恃财行凶，恃强凌弱，最容易引起民愤。
　　次日香奴一家葬身火海之事传出，更是了不得，几百号人围堵在衙门前，要徐知县尽快捉拿人犯，绳之以法。
　　徐知县不愿得罪祝家，又怕这帮人闹出事来，真是头大如斗。麻烦事还非止这一件，去苏州传信的衙役回来告诉他祝景玉日前离开南京，直接回了苏州，根本不曾来过平湖镇，苏州那边的人证一抓一大把。
　　徐知县匪夷所思，眼睛瞪得老大，看着衙役道：“那入住金盛客栈的又是谁？难不成他有分身术？”
　　衙役道：“老爷，这哪能啊，祝少爷说他途中丢了金盛客栈客房的钥匙，多半是被谁捡去了冒充他的。”
　　徐知县道：“那我现在要去哪里找凶手？”
　　衙役道：“老爷，您就把丢钥匙的事体如实声明，再从死牢里拉个替死鬼结案，不就万事大吉了么！”
　　徐知县一双绿豆眼倏忽亮了起来，拍案道：“好主意！”又遗憾道：“只可惜便宜了祝家，不然倒可以发一笔横财！”
　　有了主意，徐知县也就不慌了，这夜正在小妾房中缠绵，一个衙役在门外禀道：“老爷，新任苏州知府谈大人来了！”
　　徐知县一惊，道：“他来做什么？”
　　衙役说不知道，徐知县又问：“可有官凭？”
　　衙役道：“吕师爷都看过了，千真万确，正陪着那位大人在堂上坐着呢，老爷赶紧过去罢。”
　　徐知县这才慌忙从温柔乡中挣扎出来，穿戴整齐，疾步走到堂上，见一年轻人坐在上首一把官帽椅上，吕师爷坐在左下首陪着笑。
　　徐知县亦堆起笑，俯首作揖道：“卑职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徐知县。”谈璓叫他一声，对上他含蓄打量自己的目光，道：“我们先前见过，你可记得？”
　　徐知县正觉得他有些眼熟，想了一想，诧异道：“大人莫非就住在金盛客栈？”
　　谈璓道：“你的记性还不算太差，我今晚来是想问问你，香奴一案查的如何了？”
　　徐知县清了清嗓子，道：“回禀大人，此案已水落石出，杀害香奴的并非祝景玉，祝景玉日前从南京返回苏州，并未来过平湖镇。不过他说他丢了金盛客栈客房的钥匙，那捡钥匙的人便是杀害香奴的凶手，经过卑职多番查探，现已将他捉拿归案，收押在监了。”
　　谈璓冷笑一声，目光凌厉如电，似将他肝胆照透，道：“我看那人不过是你找来的替死鬼！”
　　徐知县如遭当头一棒，自鸣得意的神情瞬间僵住，简直怀疑自己身边有他的探子，一时竟说不出话。
　　“别愣着了。”这只糊弄官司，还妄想邀功的硕鼠，谈璓收回目光，眼底透着一丝厌恶，道：“你现在带人，跟我去捉拿凶手。”
　　官高一级压死人，何况谈璓是四品官，比徐知县大了三级，更是京官外放，在皇上身边待过的，徐知县万万不敢怠慢，当下带了一众衙役随他快马赶往郊外的贺宅。
　　“老爷，祝家那小子确确实实没有来过平湖镇，也不知是谁冒充他叫了香奴，香奴和乔三儿都没见过祝景玉，就当真了，唉！”贺宅的管家贺平一脸失算的愁苦，垂手站在贺大有身边述说着。
　　贺大有今年四十有余，鬓边脑后一茬又一茬的白发，脸上皱纹也多，两只眼睛透着沧桑。他本不该这么老的，两年前他还是满头黑发，精神瞿烁，自从爱女云芝断送宫中，他便骤然衰老了。
　　听了贺平的话，他半晌不语，贺平忐忑地看他几次，方听他道：“会不会是祝家得了风声，故意摆我们这一道？”
　　贺平脸色变了变，道：“老爷，若果真如此，必然还有后招等着我们，这乔三儿是万万留不得了。”
　　贺大有点了点头，道：“你去办罢。”
　　贺平拿了一坛金华酒，往酒里掺了一包砒霜，提着酒来到乔三儿的房间。乔三儿正倚在床上，手里掂着刚当金钏得来的五两银子，想着去哪里消遣。
　　见贺平来了，他急忙收起银子，下床笑道：“管家的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贺平将酒放在桌上，说是老爷赏的，又安抚他几句，便离开了。
　　乔三儿欢喜地拍开酒封，倒了一碗，正要喝时多了个心眼，将一锭银子丢入酒中，霎时变得乌黑。
　　一定是贺大有，该死，他要卸磨杀驴！
　　乔三儿又惊又气，后背发凉，心知此地不宜久留，收拾了细软便要逃跑，刚翻出后门便被一个黑影扑倒了。
　　谈璓赶到贺宅，便见姚开拽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迎上来道：“少爷，此人方才想跑，被我拿下了，当铺的伙计说就是他当的金钏！”
　　谈璓骑在马上，俯视此人，只见他身材精壮，满脸横肉，目光闪烁，不敢与自己对视，便知十有八九就是凶手。
　　他没说话，等着落在后面的徐知县。
　　徐知县肥胖的身子骑在马上，赘肉摇晃，气喘吁吁地赶上来，满头大汗。
　　谈璓用马鞭指了指疑犯，道：“徐知县，你留一部分人守住贺宅，莫让一个人逃脱，我们带他回去审讯。”
　　已是夜深，于燕燕还在灯下看着账本，门帘一掀，出去打听消息的淇雪回来了。
　　她道：“夫人，那位陈大人和徐知县带人去贺宅抓了人，又回衙门了。”
　　于燕燕安心了些，没再说什么。淇雪服侍她睡下，便熄了灯出去了。
　　于燕燕在枕上想着陈澹多半是有什么背景，才能让徐知县乖乖听话。这两日都不曾问过他的家世，也不知他是什么来头，看样子不像是小户人家，回去便叫人好好查一查。
　　月光透过窗纸，照得地上一片银白。风吹动院中的树，沙沙作响。有猫在檐下低低地叫，声似儿啼。于燕燕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床帐子上影影绰绰的花草纹看了许久，坐起身叫淇雪进来。
　　“夫人怎么了？要吃茶么？”淇雪拿着盏灯，披头散发，睡眼惺忪。
　　于燕燕咬了咬唇，道：“梳头，更衣，叫人备车，陪我去一趟衙门。”
　　淇雪一惊，清醒了几分，道：“这时候去衙门做什么？”
　　“接表哥。”冷静的声音，说的却是疯话。
　　淇雪彻底清醒了，定定地看她片刻，一言不发去打水来伺候她梳洗。


第十一章 蟹粉汤包
　　徐知县在谈璓的陪同下审讯乔三儿，丝毫不敢马虎，这乔三儿为贺大有做的脏事又何止香奴这一件，此时心知死到临头，索性一股脑倒了出来。
　　谈璓听得心惊，暗想区区一个贺大有便是如此，苏州那些富商大贾不知有几个手脚干净，又想到于燕燕，那样一个花容月貌，弱质纤纤的女子，也会和这些脏事扯上关系么？
　　徐知县脸色难看，恨不能堵住乔三儿的嘴，因为这里面好几件案子都是他受了贺大有的好处胡判的。
　　“去年三月，安桥镇石家……”
　　“好了好了，这么晚了，谈大人想必也累了，明日再审罢。”徐知县终于坐不住了。
　　谈璓冷冷看他一眼，对乔三儿道：“继续说。”
　　徐知县见他这个态度，心知自己头上这顶乌纱帽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面色灰败，恨恨地看着嘴里还泄洪似的乔三儿。
　　审完犯人，天色已明，徐知县也无心挽留，说了两句客套话便让师爷送客。
　　谈璓走出衙门，冷风迎面吹来，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刘府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
　　他诧异地走上前，车夫躬身道：“陈大人，主子等了您两个时辰了。”
　　车里没有动静，谈璓敲了敲车窗，道：“表妹？”
　　于燕燕和淇雪都睡着了，闻声才醒，淇雪掀开车帘，于燕燕探出身来，有些迷糊地看着他，道：“你怎么才出来？”
　　她说的是苏州话，软糯的音调带着江南的水汽，一下将谈璓从衙门里带出来的怒气扑灭了大半。
　　“你等我作甚？”
　　于燕燕看了看天色，道：“本来想带你去吃夜宵，现在我们去吃早点罢。”
　　半夜来等了两个时辰，谈璓想她是有什么要紧事说，吃饭不过是个幌子，便上了车。
　　于燕燕亲手递给他一方拧过水的帕子，道：“表哥擦把脸罢。”
　　谈璓接过帕子，无意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立马缩回手，侧脸看向旁边，水滴状的碧玉耳环衬得颈子细白如瓷。
　　谈璓有些尴尬地低头，看着手中雪白的帕子，上面似乎也有那一滴碧色，与她碰过的指头感觉有些异样。
　　他动作僵硬地擦着脸，于燕燕眼角余光看着他，心中好笑，偌大一个人，都出来做官了，比景玉还像个青涩少年。
　　旁边淇雪眼观鼻，鼻观口，绝不多看这两人一眼。
　　“大人案子审得怎样？”于燕燕问道。
　　说起这个，谈璓便自在了些，道：“这个贺大有强占良田，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简直目无王法。我看徐知县并非不知情，必然是受了贺大有的好处，蛇鼠一窝！”说着又带了怒气，脸色也难看起来。
　　于燕燕道：“钱乃万恶之首，莫说江南富贵乡，就是那些穷山恶水的地方也少不了这种事，大人既然踏上仕途，以后还要见得多呢。”
　　谈璓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马车停在三景楼门前，此时天还早，一楼大堂只有两三个客人。两人上了二楼，在雅间坐下，于燕燕让谈璓点菜。
　　谈璓推让道：“我对这里的菜色也不熟悉，还是你点罢。”
　　于燕燕不过是和他客气，牌子也不看，张口便报了一串菜名。伙计记下，给两人上了茶，转身下去了。
　　抿了口热茶，于燕燕道：“表哥你打算何时回去？”
　　她一会儿表哥，一会儿陈大人，谈璓也无所谓了，道：“等贺大有的案子结束，大约要过两日，我还有些事要办。”
　　于燕燕听出这话是不想和自己一起走了，便笑道：“既如此，明日我便先回苏州了，家里许多事还等着我。”
　　谈璓点了点头，道：“夫人独自支撑偌大的家业，想必十分劳累。”
　　于燕燕道：“有什么办法，先夫膝下无子，仅有一个过继的侄儿，年纪又那样小，他走了，薛家的生意总不能白白让与别人，这是他大半辈子的心血啊。”
　　这两句话倒是真情实感，谈璓听了不无触动，想着女子大多守在院墙内，相夫教子便是一生，鲜少有她这般志气。然而这份志气不无代价，此次香奴一事虽是冲着祝景玉来的，被她误碰上，哪里就没有冲着她来的陷阱？
　　她一个女子，守着偌大的家财，又生得这般容貌，惦记的人只怕如过江之鲫。
　　思量之间，谈璓看她的目光不觉带了几分怜悯，她低垂着头，晨光透过旁边的花格窗照见她脸上淡淡的一层绒毛，唇上未涂胭脂，粉嘟嘟的，当真是可怜又可爱。
　　谈璓看着她，心底油然生出一股保护欲。
　　“陈大人，你看我作甚？”于燕燕摸了摸脸，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谈璓回过神，方才意识到自己的注视有些冒昧，略显窘迫地看向别处。
　　正好这时，夸张的一声吆喝：“客官，菜来喽！”伙计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只见托盘里各色点心有十几样，一一摆在桌上，都做得十分精致，有的放在黑瓷圆碟里，有的放在白瓷方碟里，颜色搭配也很考究。
　　“表哥，这里的蟹粉汤包味道很不错的，你尝尝。”于燕燕夹了一个放他面前的碟子里，道：“要蘸醋吃，先吸里面的汤汁，小心别溅到身上。”
　　谈璓道了声谢，夹起碟子里的汤包，咬开薄皮，汤汁流入口中，带着蟹黄的鲜香，果真美味。
　　直到吃完饭，她也没说什么正经事，好像真就只为了等他吃一顿饭。
　　伙计过来收账，谈璓先拿了钱给他，于燕燕并没有和他争的意思，只是笑道：“表哥，明明是我拉你来吃饭，怎么好意思叫你付钱？”
　　谈璓也笑道：“那我这做表哥的，怎么好意思叫表妹付钱？”
　　于燕燕用帕子捂着嘴，眼角弯弯，笑意更深了。
　　三景楼附近有条河，两人沿着河边散步消食，于燕燕道：“表哥，既然案子已经查清了，香奴的尸首我是否可以叫人领出来下葬了？一个姑娘家那个样子走，实在怪可怜的，早点入土为安，来世投个好人家。”
　　谈璓奇怪地看她，道：“可以是可以，但她陷害你，你不恨她？”
　　于燕燕道：“你知道那晚我是怎么醒来的么？是香奴用发簪刺醒了我。我想她是后悔了，或许一开始她便不情愿，只是受人胁迫。”
　　谈璓道：“原来如此，我想徐知县的公子那天早上去找香奴也是贺大有叫人挑唆的。他本想着让徐公子撞见祝景玉杀了香奴的样子，当场抓住他。而你比他预计中醒得早，以至于徐公子扑了个空。”
　　“乔三儿说贺大有的女儿是被计贵妃害死的，贺大有要报复祝计两家，特意叮嘱他不要杀了祝景玉，只要让他入狱。”
　　于燕燕道：“想必他还有后招等着老祝，仅仅杀了景玉不足以消他心头之恨。”
　　谈璓点头道：“我想也是如此。”
　　此时天光大亮，清晨的寒意散去，几只鸭子在河面上嬉戏，当真是春江水暖鸭先知。
　　于燕燕笑道：“景玉这小子真是福大命大，要不是他爹……”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什么，脚步一顿。
　　谈璓道：“怎么了？”
　　于燕燕咬了咬牙，没好气道：“祝新良这个老狐狸，没准是知道这里有陷阱，才把景玉叫回去了！”
　　“爹，你是不是知道那边有猫腻，才把我叫回来的？”这一大早，景玉便冲进父亲的书房，向花梨木圈椅上看账本的他问道。
　　祝新良年近四十，身体发福，坐在圈椅里显得有些挤。他穿着一件元色团花绸衫，不多的头发在头顶结成一个髻，用一顶水晶冠固住，胖胖的脸上五官还是很周正的。
　　“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你回来了不就没事了。”他抬起头，笑呵呵地看着满脸焦灼的儿子。
　　“您知道怎么不告诉我！燕……”景玉望了望门外，走近两步，俯下身低声道：“是薛伯母拿了我的钥匙去平湖镇了！”
　　祝新良挑眉道：“小于拿了你的钥匙？她去平湖镇能做什么？那边又没有小倌！”说罢丢开账本笑起来。
　　景玉更急了，道：“爹你别笑了，你有什么证据快给我，我要去找薛伯母！”
　　祝新良道：“找她做什么？你当她是绣阁里的小姑娘，能被这点事唬住？安心等着罢，我看最迟明日她就回来了。”


第十二章 邻里往来
　　温暖的阳光照着薛府桃红柳绿，生机盎然的园子，小厮简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紧张地抬头望着树上。
　　“少爷，您小心点！”
　　薛桂清攀着树枝，将一只白生生的小手伸向一只鸟窝，从中掏出三枚鸟蛋，喜滋滋地跳了下来，道：“走，我们去喂吱吱。”
　　吱吱是一条小青蛇，温顺而有灵性，桂清喂它吃了鸟蛋，将它冰凉的身子搁在手臂上，它便缠住了他。
　　桂清放下衣袖，打算带着自己的新宠出去逛逛，刚走到轿厅便见两个小厮跑进来说夫人回来了。
　　桂清与这位年轻的婶娘亲如姐弟，自从伯父去世，婶娘便十分忙碌，待在家里的时间并不多，此时两人已有多日未见，听说她回来了，桂清自是十分欢喜，便站在门口等她。
　　不多时，几名仆从跟随着一顶女轿过来了，轿子在轿厅停稳，淇雪掀开轿帘，桂清便上前行礼。
　　于燕燕出了轿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笑道：“我不在家，可有淘气？”
　　桂清道：“侄儿每天读书写字，听先生的话，不敢怠慢。”
　　于燕燕见他穿着一件簇新的藕色绸衫，袖口身上好几处被什么东西刮过似的抽了丝，便知道多半又做爬树掏鸟窝之类的营生了，摇了摇头，道：“待会儿便查你的功课，若有敷衍，这个月都不许出门。”
　　桂清吐了吐舌头，跟她穿过游廊，进了堂屋，管家沈仲已经垂手候立了。
　　于燕燕让他坐，他方在一张椅上坐了。
　　丫鬟端上茶来，燕燕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便问道：“最近有什么事？”
　　偌大的薛家，几百间铺子，数十处田庄，大事小事多如牛毛，沈仲只捡要紧的对她说。桂清听着只觉无聊，便要走开，燕燕拉住他道：“你走什么？坐下听着，将来你不管这些事么？”
　　桂清道：“我才不管，婶娘管着便很好。”
　　燕燕好笑又好气，道：“难道我要替你管一辈子？”
　　桂清一听这话，触动心事，原来这孩子不止一次听见下人们背地里议论主母的婚事，张口便问道：“婶娘要改嫁了么？”
　　燕燕愣了愣，看他满脸的不安，瞥一眼旁边的沈仲，这位老管家神色也有几分紧张，笑了笑，屈指在桂清额头一弹，嗔道：“说什么呢，没有的事。”
　　桂清在她身边端坐好，道：“婶娘不要走，我也不走。”
　　燕燕拍了拍他的手，道：“我不走。”便示意沈仲继续说下去。
　　管家何尝不担心主母丢下这千斤重的担子改嫁，听她这么说，虽知也不可尽信，到底放宽些心。
　　正事说得差不多，辰光已至中午，沈仲道：“夫人舟车劳顿，还是先用饭罢。”
　　燕燕点点头，这边下人便去传饭。
　　满桌的佳肴，愈发显得桌旁两人冷清，燕燕道：“让高嬷嬷也来吃饭罢。”
　　高嬷嬷是她娘家带来的人，说是主仆，更似亲人。燕燕一向敬重她，府中也无人敢怠慢，就是薛凝运在世时，对这位不苟言笑的嬷嬷也礼让三分。
　　她脸庞白净，眼睛细长，眼角的皱纹像鱼尾散开，没入斑白的鬓角。虽然上了年纪，但她的眸光冷亮锐利，常年掩在眼睑下，像藏于剑鞘中的宝剑。
　　她穿着一件靛青色的斜襟长衫，头发梳得纹丝不乱，穿着一双软底鞋，缓步走进来，悄无声息，向燕燕行过礼，方才在桌边坐下。
　　“嬷嬷，我从南京带了几匹新料子回来，待会儿让裁缝来给您和桂清量量尺寸，做新衣裳穿。”
　　“老奴这般年纪，要那么多新衣裳作甚，别麻烦了。”
　　“婶娘，我见祝伯母有一件红衣裳，像纱又不像纱，上面有海棠似的花，端的是好看，就是她人胖了些，又不够白，若是婶娘穿了必定更好看。”
　　燕燕淡笑道：“那叫馥春罗，是上供的料子，平民百姓不能穿的。”
　　桂清道：“婶娘若是喜欢，将来我便去做官，等我做了光义侯那么大的官，您就能穿了。”
　　这话一说，屋里众人都笑了起来，桂清道：“你们笑什么？难道我就不能做官么？”
　　燕燕笑着夹了一块鲍鱼放在他碗里，道：“你先把书读好，考个秀才再说罢。”
　　桂清撇了撇嘴，心里想着做官也未必就要读书。
　　门外的侍女禀道：“夫人，祝大少爷来了。”
　　燕燕道：“让他进来罢。”
　　景玉走进来，桂清道：“祝大哥，你吃过饭了么？”
　　景玉看了看燕燕，她唇角笑意未谢，看起来心情不错，暗自松了口气，道：“还没呢，听说薛伯母回来了，我便过来看看。正好我娘有一匹好料子，让我带来送给薛伯母。”
　　他身后的小厮捧着一匹银红色的料子，正是馥春罗。
　　祝夫人是光义侯计淮之女，嫁给祝新良时，计淮还不是光义侯，只是南京的一名六品通判，借助祝家的财力，一路升上府尹。五年前，祝夫人的妹妹入宫，深得皇帝宠爱，就是如今的计贵妃。
　　计淮因此平步青云，被封为光义侯，其胞弟做了工部尚书，计家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然而祝夫人还是商人妇，心里难免不平，总喜欢对周围的人彰显自己非凡的家世，明知燕燕穿不了进贡的馥春罗，偏要送给她。
　　燕燕笑着叫人收下，道：“替我多谢你娘，你没吃饭，坐下将就吃点罢。”
　　景玉道了声谢，就在桂清旁边坐了，丫鬟添上碗箸，景玉盛了一碗羊羔肉汤，一面喝着，一面与燕燕说些闲话。
　　祝薛两家是世交，景玉小时候便常来薛府，对这里极为熟悉。他父亲有四房姨太太，家里鸡争鹅斗，明枪暗箭，十分热闹，而薛家总是冷冷清清。薛伯父与原配夫人本来有个女儿，五岁便夭折了，那位薛伯母深受打击，不久也病逝了。
　　薛伯父多年未娶，都说他是个长情的人，不想一鸣惊人，娶了个比他小十九岁的女孩儿，便是眼前这位薛伯母。谁都不清楚她的身世，只知道她是个孤女，跟了薛伯父六年，未能诞下子女，反倒被薛伯父培养成了继承人。
　　景玉也是祝家生意的继承人，处境相似，年龄相近，不免惺惺相惜。自从燕燕接管薛家大权，两人愈发走得近，成了一对差着辈的知己。
　　“我小舅今年补了苏州的一个知县，过几日便要来上任了。”
　　景玉忽然说起这话，燕燕心中一动，夹菜的箸儿停在半空，问道：“哪个县的知县？”
　　景玉正要答话，只见一抹翠色从桂清袖中游出，竟是一条小青蛇，两只眼睛看着燕燕面前的汤碗，直吐红信子。
　　燕燕吓得魂飞魄散，跳起来尖叫道：“蛇！有蛇！”
　　一碗滚热的汤被她掀翻，兜头浇在吱吱身上，吱吱被这一烫，逼出了凶性，腾身向她扑过去。
　　景玉脱口道：“燕燕小心！”
　　一道银光闪过，吱吱被高嬷嬷手中的银箸夹住了七寸，景玉诧异地看着高嬷嬷，其他人也看呆了。
　　燕燕惊魂甫定，颤声道：“这蛇，哪来的？”
　　桂清站起身，哭丧着脸道：“是我在外面买的，它叫吱吱，平时听话得很，不咬人的。”
　　高嬷嬷夹着吱吱，对众人异样的目光视若无睹，淡淡道：“这翠青蛇没有毒，但少爷也不该把它带出来。毕竟是畜生，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桂清点点头，嗫嚅道：“是我不好，婶娘，让嬷嬷放了吱吱罢，我再也不带它出来了。”
　　燕燕素来怕蛇，多看一眼都瘆得慌，见他很喜欢这条蛇，难以理解地蹙起眉头，默然片刻，不忍令他伤心，摆了摆手，道：“你带它走罢，小心点，别再让它跑出来了。”
　　桂清立马笑起来，道：“多谢婶娘，我就知道婶娘最好了。”接过吱吱，揣在怀里欢欢喜喜地去了。


第十三章 茜纱窗下
　　丫鬟收拾干净桌子，燕燕已没了胃口，道：“我不吃了，你们吃罢。”转身便往前院走。
　　高嬷嬷见她走了，也不吃了，起身回了后院。
　　景玉跟上燕燕，回头看了看高嬷嬷的背影，低声道：“那位嬷嬷，原来是个武功高手！她是你娘家人么？”
　　燕燕嗯了一声，景玉愈发来了兴致，道：“你娘家究竟是做什么的？”
　　燕燕道：“不是说过了，做生意的。”
　　景玉道：“我看不像，就是我家也没有这样的女高手。”
　　燕燕道：“爱信不信，我可提醒你，以后注意点，别在人前喊我的名字，乱了辈分。”
　　景玉想起方才那一声燕燕，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是我小儿家口没遮拦，还望薛伯母见谅。”
　　燕燕噗嗤一笑，走到书房门前，丫鬟打起帘子，两人进去坐下。左右无人，关上房门，景玉方道：“香奴的事怎么样了？”
　　燕燕道：“水落石出，真凶已经缉拿在案了。”
　　景玉诧异道：“徐知县破的案？你给了他多少银子？”
　　燕燕嗤笑一声，道：“徐知县？不是他，我在路上遇到……对了，你小舅补的是哪里的知县？”
　　景玉的小舅自然姓计，名平之，是工部尚书计雍之子，其实并非计雍亲生，而是像桂清一样从弟弟那里过继来的侄儿。
　　燕燕疑心陈澹并非真名，此人可能是计平之，因为时间身份背景都对得上。
　　景玉道：“他补的是元和县的知县，你怎么又问起这个？”
　　元和县，果真是他！
　　燕燕呆望着窗格上的雕花，心里有些难过。她并不希望陈澹出身高官显贵之家，更不希望他就是计平之。计家树大招风，并不是个好归宿。
　　默然半晌，她淡淡道：“我在平湖镇遇到了他，是他破了香奴的案子。”
　　景玉脸色微变，道：“你遇到了他？他知道你是谁？”
　　燕燕点了点头，随手打开桌上的一个木匣子，里面是这些日子送来的拜帖，厚厚一沓。一边与景玉说着话，一边打开看着，有约她吃茶的，有约她游湖的，大多没什么正经事。
　　自从她守了寡，这样的邀约越发的多了。
　　有时不胜其烦，便想着或许需要一个丈夫，做她的挡箭牌。这张挡箭牌身份不能太低，也不能太高，低了难以自保，她并不想多一个累赘，高了难免对她指手画脚，也是麻烦。
　　陈澹原本是个不错的选择，只可惜他是计平之。
　　景玉走后，燕燕拿出那方手帕，想丢进火盆里烧了，又有些舍不得，看了又看，掖入袖中，从拜帖中抽出一张，对小厮道：“告诉花千户，明日午时，九鲤湖码头见，过时不候。”
　　忘记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多看看新人。
　　婢女将那匹馥春罗的料子放在了燕燕的卧房桌上，高嬷嬷看见，便收了起来，免得给燕燕添堵。
　　晚上燕燕回房，看了会儿书，道：“今日祝夫人送来的料子呢？”
　　淇雪道：“婢子看见高嬷嬷给收起来了。”
　　燕燕默然片刻，道：“拿出来我看看。”
　　淇雪开了箱子，将那匹料子拿给她，道：“咱们家什么好料子没有？巴巴地送这个来，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个做侯爷的爹。侯门贵女又怎么样？祝老爷的小妾还不是一房又一房地往家里抬。”
　　燕燕笑道：“不过就是一匹料子，招来你这么多话。”伸手摸了摸上面细密的花纹，道：“放着也是浪费，拿去糊窗子罢。”
　　上供的料子拿来糊窗子？
　　淇雪愣了愣，噗嗤笑出来，道：“哪天祝夫人来看见，岂不要气死？”
　　燕燕摊手道：“我又穿不了，还能怎样？”
　　次日换上新窗纱，日光照进来，透着绮丽的薄红，像记忆里的某一幕。燕燕坐在窗下看书，缠枝海棠的花纹投映在书页上，淡淡如墨痕。看了一会儿，她扭头看向窗外，童年的自己穿着银红色的馥春罗裙，在树林里玩耍。
　　“妧妧，别动！”
　　身后有人紧张地叫了一声，她便僵住身子，只听弩机扳动，嗖的一声掠过头顶，她抬眸看去，一条青翠欲滴的小蛇被钉在了树干上，尖尖的脑袋和泛红的尾梢不甘心地扭曲着。
　　“啊！”她吓得头皮发麻，连连后退，撞上一人结实的胸膛。
　　“妧妧别怕，它已经死了。”十六岁的少年比她高得多，伸手按住她的肩，袖口的金绣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转身抬头看着他轮廓分明的脸，撇了撇嘴，道：“飞卿，不许叫我妧妧。”
　　少年笑容温暖，乌亮的眼眸里映着小小的她，道：“知道了，姑姑。”
　　“夫人，要备轿去九鲤湖么？”淇雪走进来，打断了她的旧梦。
　　燕燕怔了怔，才发现自己伏在案上睡了一觉，看看架子上的自鸣钟，已近午时了。
　　淇雪见她神色懒懒的，道：“要是不想去，婢子就叫人去回了花千户。”
　　燕燕道：“算了罢，闲着也是闲着。”
　　却说这一早，景玉在账房帮父亲对账，听下人说舅舅来了，便走到前厅来拜见。
　　一名皮肤白皙，眉眼细长的年轻人穿着青闪缎的圆领袍，正和祝夫人坐在厅上吃茶叙话，便是计平之了。
　　见景玉来了，计平之抬眸打量一番，笑道：“景玉长这么大了，我记得上回见你还是你外公过寿的时候，一晃眼这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景玉行过礼，道：“舅舅这一路还顺利么？”
　　计平之道：“前几日还好，到山阳县时遇上大雨，路难走得很。”
　　“山阳县？”山阳县到苏州和平湖镇并不是一条路，景玉诧异道：“那您可曾去过平湖镇？”
　　“平湖镇？”计平之面露鄙夷之色，道：“我去那种地方作甚？”目光一转，道：“不过我倒是听说平湖镇出了一桩人命官司，非止盐商贺大有被抓，与你也有关。到底是怎么回事？”
　　景玉听了这话，便断定燕燕在平湖镇遇到的不是他了，心中怪道：那又是谁帮她破了案？
　　祝夫人并不知道香奴的事，闻言惊怒，只当是景玉闯了祸，骂道：“不上进的东西，下流胚子，整日往那些不干不净的地方去！你到底做了什么，还不对你舅舅说清楚！”
　　景玉便将客房钥匙丢了这一说辞又说了一遍，祝夫人得知他在平湖镇的客栈包房，又没好气，数落了几句，越说越气。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又动肝火！不看旁人的面，自家兄弟的面也不给？”祝老爷笑呵呵地走过来，计平之起身与他见礼，祝夫人这才住口。
　　祝老爷向景玉挑了挑眉，道：“你去一趟薛家，问你薛伯母借几间库房，我有用。”
　　景玉弯起唇角，回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转身出了门，骑马直奔薛宅。
　　顷刻到了薛宅门前，还没下马，门房便笑道：“祝大少爷，来找我家夫人么？夫人出门了！”
　　景玉道：“去哪儿了？几时走的？”
　　门房道：“去九鲤湖码头了，走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了。”
　　景玉丢给他一串钱，道：“拿去买果子吃。”便拨转马头，往九鲤湖码头去了。


第十四章 如此相逢
　　再说那花千户昨日接到燕燕的回信，满心欢喜，仿佛金山银山，如花美眷就在眼前，唾手可得，激动得一晚上没好睡。天亮便起身，费心装扮一番，熬到巳时，急忙乘轿去了九鲤湖码头。
　　燕燕只一身家常打扮，不慌不忙来到码头，老远便从轿窗看见凉亭里花千户伸长脖子向这边张望，轿子还未停下，他便迎了上来。
　　好个殷勤的人儿，当真是无利不起早。
　　下轿见过礼，花千户笑道：“承蒙夫人赏脸，今日云淡风轻，正是游湖的好时节。船上略备了酒菜，还请夫人移步。”
　　一艘画舫停在码头，燕燕与他说笑着正要上船，身后马蹄声疾，有人唤道：“薛伯母！”
　　“景玉？”燕燕回头看去，果真是他。
　　景玉下了马，走到她和花千户面前，看了看花千户这一身压箱底的装扮，还有不远处的画舫，笑道：“两位这是要游湖？”
　　燕燕点了点头，道：“你怎么来了？”
　　“我爹有点事。”景玉示意她到旁边说话，背对着好奇的花千户，低声道：“你在做什么？相亲？”
　　燕燕挑眉道：“有何不可？”
　　景玉道：“他都三十出头了，有什么好相的？”
　　燕燕道：“三十出头怎么了？好歹是个五品官，模样周正，家里又没有正头妻。”
　　景玉瞥了花千户一眼，嗤笑道：“他那样的叫周正？两只鱼泡眼，色眯眯地看着你，几百年没见过女人似的。”
　　燕燕也笑了一声，道：“他那是看我么？分明是看钱。”
　　景玉道：“你知道还来？”
　　燕燕道：“闲着也是闲着，行了，少说这些有的没的，到底何事找我？”
　　景玉道：“我爹问你借几间库房。”
　　燕燕道：“又借库房？上回借了我家五间库房一个多月，钱还没给我呢！”
　　景玉笑道：“那正好这次一起结么，对了，我告诉你件事。我小舅来了，我问过他，他并未去过平湖镇，先前帮你破案的那个人一定不是他。”
　　燕燕怔了片刻，心中又升起一簇希望，因此而欢喜道：“不是他就好。”
　　景玉没听清，道：“你说什么？”
　　燕燕按下唇角的笑意，道：“没什么，既然不是他，那就是别的什么人罢，以后总会知道的。”
　　景玉见她不想多说，也不再问，只提醒道：“你小心此人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燕燕蹙眉道：“说谁是鸡呢？库房还想不想要了？”
　　景玉笑道：“是我说错了，您是凤凰，随便掉一根毛都价值千金。”
　　燕燕翻他一眼，道：“小油嘴。”
　　景玉忙道：“那库房的事？”
　　“你先回去罢，回头我问问沈仲，哪几间空着再说。”
　　“那就麻烦伯母了，我爹要得急，您千万放在心上。”告了辞，景玉又看了一眼被晾在旁边半晌的花千户，笑了一笑，上马回城去了。
　　花千户这才走到燕燕身边，露出关切的表情，道：“于夫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想到陈澹，再看看他，燕燕登时没了游湖的兴致，颔首歉然道：“花相公，对不住，我得去铺子里看看。”
　　花千户等了这半日，见她要走，自是有些不欢喜，但少不得作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连声道：“无妨，无妨，夫人是忙人，我明白的。那咱们改日再约罢！”
　　回到薛宅，燕燕便叫来手下，吩咐道：“去查查今年苏州新上任的知县，都叫什么，从何处来。”
　　手下去了，她才叫来沈仲，说起借库房给祝家的事。
　　谈璓盯着徐知县结了香奴的案子，又去见了扬州知府莫维，将徐知县徇私枉法，贪污受贿之事与他说明。莫维在这里当了三年的知府，有什么不知道的？但见他是京城来的，背后有靠山，少不得卖他个面子，怒斥徐知县一顿，革职查办。
　　谈璓顶着徐知县天大的怨气带着胡杏轩，姚开和李松等人离开扬州，这日傍晚时分来到苏州，走的是胥门方向，只闻城楼上鼓声震耳，却见一帮土兵在城墙下悠然自得地吃饭。
　　谈璓下了马车，近前问道：“谁在上面击鼓？”
　　几个土兵抬起脸来看了看他，见是个生面孔，神色轻蔑，道：“你管得着么！”
　　“放肆！”李松上前怒斥，道：“我家少爷是新任知府，尔等还不行礼！”
　　几个土兵也知道新知府即将到任，闻言大惊失色，慌忙跪下，道：“见过大人，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大人恕罪！”
　　击鼓声还在继续，隐约还听见少男少女的说笑声，谈璓脸色已不好看，沉声道：“到底谁在击鼓？”
　　“回大人，是……是周少爷和他的几个朋友。”
　　“周少爷？莫非是周大人的公子？”
　　“正是。”
　　谈璓带着随从登上城楼，只见上面摆了一桌酒菜，五个华服少年与两个艳服女子坐在一处，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拿着鼓槌击鼓传花，众人嘻嘻哈哈，闹作一团。
　　谈璓使了个眼色，李松便上前夺过鼓槌，喝道：“新任知府老爷在此，还不行礼！”
　　众人皆惊，呆呆看了谈璓片刻，各自下跪行礼，唯有一穿蓝绸长衫的少年不跪，只拱手作揖，道：“晚生周玺，见过谈大人。”
　　他是秀才，又是官宦子弟，自是不必跪。
　　周玺看看谈璓身后，笑道：“家父早已派人去迎谈大人，大人没有遇见他们么？”
　　谈璓不接他的话，看向其他几人，道：“都报上名来。”
　　周玺有意与他套近乎，讨了个没趣，脸色讪讪。
　　樊茂，何斌，任方材，孟钟离，薛桂清……其余五名少年依次报上姓名，谈璓也未留意薛桂清这个薛字，便叫人去请他们各家的大人来。因知管家根本管不住这些少爷，特意强调必须是各家家主。
　　燕燕正在账房和两个掌柜说话，小厮简竹走进来道：“夫人，新来的知府老爷在胥门碰上了少爷，请您过去一趟呢。”
　　燕燕料想是桂清又闯祸了，不以为意道：“没看我正忙着呢，叫别人去罢。”
　　简竹为难道：“夫人，新来的知府老爷指明了要各家家主去呢。”
　　“各家？”燕燕挑眉道：“还有谁家的孩子？”
　　简竹道：“周知府家的公子，孟老爷，任老爷，樊老爷，何老爷家的公子都在呢。”
　　孟任樊何这四家也是城中富户，燕燕笑了一笑，道：“为了什么事呢？”
　　简竹道：“小的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少爷们在城门上吃酒，不知怎的，惹恼了要进城的新知府老爷。”
　　燕燕心想多半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要借题发挥，立下马威呢。
　　周知府和其他四位老爷也是这么想，少不得给新知府一个面子，各自坐了轿子来到胥门。
　　燕燕到时，看见三顶轿子停在路边，知道任孟何三位已经到了。登上城楼，见桂清和几个孩子面朝一人跪成一排，那人背对她坐在椅上，身形有些眼熟。任子鹏，孟必州，何通三人垂手站在一旁，满脸无奈。
　　桂清看见救星似地叫了一声婶娘，谈璓回头看向来人，当下愣住了。
　　薛桂清，薛于氏，原来是一个薛。
　　燕燕看见谈璓，也愣住了。
　　原来他就是新任知府，前任翰林编修，那位惨遭兵部尚书家小姐逃婚的探花郎。
　　难怪徐知县会听他的话，他父亲谈远山生前是辽东总兵，兵部尚书潘伯彦的至交好友，如此家世，就是扬州知府也要卖他几分面子。
　　如此家世，他断不会娶一个寡妇为妻，而她也万不能嫁给他这样的人。
　　先前以为他是计平之，又得知计平之不是他，一颗沉下去又浮起来的心，在这时沉到了底。


第十五章 有缘无分
　　燕燕垂下眼睑，近前行礼。
　　谈璓是想给她个意外，却不是这样的意外，心中懊恼没有问清楚薛桂清的家底，便将她匆匆叫来，不近人情，似有意显摆官威一般。
　　见她屈膝欲跪，急忙伸手阻拦，道：“于夫人，此非公堂，不必多礼。”
　　旁边任孟何三位来时都是下跪行礼的，也不见他客气，这时相互看了看，眼里都带着几分鄙夷，心想这新知府见人家是个女子，生得美貌，便如此差别对待，多半是个好色之徒。
　　“多谢大人。”燕燕抬起头来，唇角已然噙笑，道：“不知大人传我等前来，所为何事？”
　　谈璓一时也不好对她多说什么，默了默，道：“等人来齐了再说罢。”
　　话音刚落，又有两人走了上来，正是周知府和木材行的行首樊大海。
　　周知府一身便服，拱手笑道：“谈大人远道而来，鄙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谈璓见他脸红红的，浑身酒气，皱眉道：“周大人，我问你，这城楼上的鼓能随便敲吗！”
　　周知府刚从酒席上下来，脑袋还有些不清醒，闻言愣了一愣，又看了看儿子，慢慢会过意来，笑道：“当然不能，犬子顽劣，回去我必严加管教。”
　　燕燕和其他四人也少不得如此表态，谈璓道：“我知道在你们看来，击鼓也不是什么大事。因为江南太平已久，你们恐怕都未见过战火，这若是在边关，随意击鼓就是谎报军情的死罪！”
　　周玺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这里又不是边关。”
　　谈璓看住他道：“周公子，太祖皇帝就曾率军包围过苏州，谁也不能保证这里日后就没有战火。你有功名在身，却愚昧如同白丁，实在令你父亲蒙羞！”
　　周玺被他说得面红耳赤，不敢回嘴。燕燕向来不待见这位游手好闲，总带着桂清吃喝玩乐的周大公子，心中暗道说得好！
　　谈璓看了看桂清，道：“薛桂清，念在你年幼无知，此番不对你动刑，你回去把《刑律》抄上一遍，五天后自己送到衙门，我要考你。”
　　“其他人，各打十五大板。”说罢，端坐椅上，等着叫来的衙役们动手。
　　衙役们自然要听新老爷的话，看看周知府，又不敢动手。
　　周知府笑道：“谈大人，都是小孩子，这就算了罢。”
　　谈璓不理他，李松对众衙役喝道：“老爷说的话，你们没有听见？”
　　周知府气得说不出话，衙役们踌躇一番，终究是要在新老爷手下混饭吃，磨磨蹭蹭上前按住周玺和其他几名少年，扒了裤子，板子举起落下，啪啪响成一片。他们都有技巧，听着动静大，其实也不太疼。
　　周玺等人娇生惯养，哪受过这样的罪？一个个还是鬼哭狼嚎，仿佛上了酷刑。
　　桂清害怕地躲到燕燕身后，燕燕趁机警告他道：“以后再胡闹，就让谈大人收拾你！”
　　谈璓听见这话，心想自己倒成了她吓唬孩子的工具。
　　打完板子，众少年满脸是泪，穿了衣服，蔫头耷脑地回到各自父亲身边。
　　一个胖胖的身影掐着点般走上来，对谈璓拱手笑道：“听说谈大人在这里，草民祝新良特来拜见。”
　　光义侯的女婿，计贵妃的姐夫，谈璓对这位祝老爷早有耳闻，之前又听燕燕说起过他，是个极精明圆滑的人。
　　两人寒暄一番，祝新良道：“大人初来乍到，想必还有很多事要办，草民就先不打扰了，回头置备酒席，为大人接风洗尘，还望大人务必赏脸。”
　　谈璓道：“一定，一定。”
　　众人下了城楼，只见乌泱泱的人头攒动，原来城中百姓对这帮纨绔子弟不满已久，听说新知府在城楼上惩治他们，深感解气，聚在城楼下等着瞻仰新知府的仪容。
　　二十一岁的知府，实在是年轻，又生得好样貌，在年近四十，大腹便便的周知府等人的陪衬下，愈发显得年少风流，看得大姑娘小媳妇眼睛都直了。
　　不知他今晚要做几家姑娘的春闺梦里人，燕燕走在他身后，还能闻到他身上的淡淡香气，心中一阵惆怅。
　　这么个人，偏偏与她有缘无分，比没有缘分更令人遗憾。
　　她目送新知府老爷上车。谈璓忍不住回头看她，目光相对，她微笑欠身，与在平湖镇时的感觉大不相同，神情姿态都透着一股疏离。
　　苏州毕竟不是平湖镇，他们假扮不了表兄妹，自然是要避嫌的。他也只看了一眼，便上车放下车帘。
　　到了衙门，许多卷宗账本有待交接，不清不楚的地方都要趁着周知府在这里问清楚，谈璓无心再想燕燕的事。
　　衙门后院有十几间屋子，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他与胡杏轩等人就在此住下。门房告诉谈璓，周知府压根没在这里住过，他一向住着祝家的一座园子，养着三房小妾，都是来了苏州才娶的。
　　当晚孟家便派人送来一架描金山水围屏，一套文房四宝，说是给新知府老爷添置家用。谈璓看了看那些东西，少说也值六七百两银子，当下就叫人送了回去。
　　次日任家送来一套茶具和两盒茶叶，茶具看着不怎么稀奇，那两盒茶叶拿在手里却是沉甸甸的。打开一看，哪里是什么茶叶，分明是金叶子。
　　谈璓又叫人送了回去。
　　晚上何家送来一对姐妹花，俱生得水灵，打扮得娇艳，更是连门都没让进。
　　这番动静传至燕燕耳中，她正在吃午饭，沈仲觉得挺稀奇的一件事，见她一点反应都没有，更稀奇了。
　　“夫人，您说这位谈大人钱也不收，人也不要，是个什么路数？”
　　这个问题，日前在平湖镇面对陈澹时，燕燕已经思考过了，吃了两口燕窝粥，淡淡道：“这还不明显，人家要做清官呗。”
　　沈仲笑道：“这怕是不容易，老奴在这儿几十年了，来来去去的知府老爷里，老奴还没见过真正的清官呢。”
　　燕燕放下碗，用绢子擦了擦嘴，道：“那我和你打个赌，如果这位谈大人在任期间一文不贪，就算我赢了，如果贪了，就算你赢了。赌注五百两，怎么样？”
　　沈仲道：“一言为定，夫人到时候可别心疼这五百两银子。”
　　燕燕道：“谁说是银子了，我说黄金。”
　　沈仲一愣，笑道：“那老奴更要谢谢夫人了。”
　　燕燕道：“大管家别高兴得太早，谁输谁赢，还未可知呢。”
　　沈仲觉得自己赢定了，又奇怪她为何对这位昨日才见过的谈大人有如此信心，莫不是因为对方年轻，样貌风流，便另眼相看？想到这层，也不好多问，道：“夫人，那咱们准备的东西还送不送？”
　　燕燕道：“送，当然要送，不送我怎么知道他贪不贪？”
　　沈仲想想也是，正要去，又被她叫住，道：“不送原先那幅陈大家的梅图了，先等着，回头我再找找。”
　　要知道陈澹，不，谈璓贪不贪，就要给他下猛药，燕燕是这么想的。她觉得陈大家的梅图还太轻了，下午忙完了正事，来到观鱼阁，挑了一册怀素帖，装在锦匣里，准备明日送给谈璓。


第十六章 春宫妙笔（上）
　　观鱼阁是一座四面环水的小楼，专用来收藏字画。薛凝运曾经也是个读书人，只因这方面天资有限，屡试不第，后来才弃笔从商，发了大财。他于字画其实也不大通，收集字画的乐趣就只在于收集。
　　燕燕初来观鱼阁，发现这里有许多伪作，他也分辨不出，那些字画行的老板，贩子们最喜欢他这样的冤大头，隔三差五地带着伪作上门找他。
　　精明强干的薛老板面对这些奸诈的字画贩子，单纯如孩童，三言两语便被哄得信以为真，不知花了多少冤枉钱，买了一屋子的伪作。
　　燕燕实在看不下去，替他清理一番，不值钱的伪作都拿出来烧了，又把剩下的分门别类，摆放整齐，这才像个样子。字画贩子们再来做生意，她必定要在旁把关，绝不允许薛凝运单独与他们会面。
　　下人们都说夫人防这些贩子甚于防娼妓，薛凝运在行院里有几个相好，有时也会找上门来，她却是不大理会的。
　　怎么理会呢？他们原本也算不上真正的夫妻。
　　燕燕至今还不知男女情事的滋味，思春之际，只能看看春宫画册聊作排遣。故而她收集了许多春宫画册，也放在观鱼阁里，一本本看遍了，便照着画上临摹，深以为乐。
　　谈璓与胡杏轩看了两日卷宗账本，与周知府交割清楚，这才放他去江西赴任。
　　周知府的家私行李整整装了四条运粮船，船队一字排开，好不气派。须知三年前他刚来到苏州，也和谈璓一样，只两辆马车的东西。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姓周的一定贪了不少，但账面真做得滴水不漏，高手啊。”送走周知府，胡杏轩与谈璓走在码头，发出感慨。
　　谈璓道：“我听说他们手里也会有本账，那上面一定记得清清楚楚。”
　　胡杏轩道：“那本账是人家留着保命的东西，哪能交给你呢？”
　　谈璓明白这个道理，默然不语。
　　两人是坐轿子来的，这时不想再坐，便沿着河边一径走到了山塘街。
　　这边店铺甚多，有卖药材的，卖胭脂水粉，绸缎绒线的，林林总总，五花八门，热闹不逊色于京城的棋盘街。
　　谈璓看见一间字画铺子，便和胡杏轩走了进去。掌柜看他穿着考究，像个富家公子，便招呼殷勤，特意取出一幅兰蕙图，道：“公子，这可是赵子固的真迹，除我这家，别家再没有了！”
　　谈璓看了看，摇头道：“你这幅是伪作。”
　　掌柜立时变了脸，道：“公子，这话不能乱讲，小店从不卖假货。”
　　谈璓便将落款题字，印章泥色，纸张用料的破绽一一道出，堵得掌柜哑口无言，满脸涨红，不住举袖擦汗。
　　“杜掌柜，我早就劝你少骗人，今日可算遇上行家了罢！”谈璓身后响起一把女声，却是燕燕的声音。
　　他回头，见她笑吟吟地走进来，想是在门外听了有一会儿了。
　　杜掌柜讪笑道：“于夫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燕燕向谈璓福了福身，因见他穿着便服，便没有叫他大人。
　　她对杜掌柜道：“这位公子是我的朋友，我见他在你这里，能不进来瞧瞧么？”
　　杜掌柜过去常骗薛凝运，没少被燕燕挤兑，闻言又把老脸一红，拱手道：“原来是于夫人的朋友，难怪也是行家，失敬！失敬！”
　　燕燕道：“知道了还不把真货拿出来，让他们二位瞧瞧？”
　　杜掌柜连声道是，让他们稍坐，转身去了里间。
　　谈璓笑道：“于夫人，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你和这位杜掌柜很熟么？”
　　燕燕道：“先夫从前也很喜欢买字画，没少被他骗。待会儿大人若是有钟意的，也别急着给钱，看我杀他的价。”
　　谈璓确实不会同人讲价，此事还需能者为之，点点头，道：“那就有劳夫人了。”
　　胡杏轩知道这两人在平湖镇有些首尾，当下觉得自己多余，站起身笑道：“如星，我忽然想起来衙门里还有点事，先回去了，你们慢慢看。”
　　谈璓知道他是故意的，自己也确实有话要单独对燕燕说，便道：“那你去罢。”
　　胡杏轩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笑着去了。
　　谈璓恐燕燕不好意思，解释道：“这几日衙门里事多。”
　　燕燕微笑道：“我晓得的。”
　　她好像有些看破不说破的意思，谈璓明明也没想什么不正经的，却经不住脸色微红，垂眸看着茶盏上的烟柳图。
　　好在这时，杜掌柜捧着几只锦匣出来，放在桌上，一一打开介绍起来。
　　这几幅字画皆是真迹，谈璓挑了一幅江雪图，杜掌柜道：“公子好眼光，这幅画若是卖给别人，我少说也要一百两。既然您是于夫人的朋友，那就八十两罢！”
　　谈璓是知道行情的，八十两确实不算多。然而燕燕瞪大眼睛，道：“八十两？你唬谁呢？四十两，多一文钱都不要。”
　　谈璓惊了，四十两，这未免杀得太多了。正要开口说点什么，燕燕一个眼色丢过来，他下意识地咽回了要说的话。
　　杜掌柜哭丧着脸，道：“于夫人，四十两我真要亏本了，您二位都是不差钱的，何必为难我呢？”
　　燕燕冷笑道：“不差钱也犯不着送给你啊。”说罢，拉起谈璓就走。
　　杜掌柜跺了跺脚，追上去又说了两句，最终还是四十两成交。
　　谈璓拿着画，于心不安道：“于夫人，叫他亏本也不太合适罢。”
　　燕燕笑起来，道：“谈大人，您真是多虑了。他又不知道您的身份，生意人绝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谈璓想了想，笑道：“真是各行有各行的学问。”见前面有一家茶楼，便道：“我请夫人吃杯茶罢。”
　　燕燕迟疑片刻，道：“抱歉，我家中还有事，明晚在惠园为大人接风洗尘，到时候再见罢。”
　　她面上又浮起疏离之色，谈璓淡笑道：“无妨，夫人自便。”
　　跟在身后的淇雪去叫轿子，谈璓不想她误会，还是解释道：“于夫人，那日我并不是故意叫你去胥门，你来了，我才知道那孩子是你的侄儿。”
　　燕燕没想到他会解释这个，愣了愣，道：“桂清顽劣，是我疏于管教，大人叫我去也是应该的。”
　　谈璓道：“你毕竟是女子，肩上的担子已经够重，我理该体谅。”
　　燕燕笑了笑，道：“大人的好意，民妇心领了。”
　　轿子来了，她道声告辞，上轿而去。
　　谈璓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轿子没入人流，转身沿着街道继续走。
　　一个穿蓝布衫的小女孩挎着一篮茉莉花，上前道：“公子，买串花罢，今早刚摘的，香着呢！”
　　谈璓要花也无用，但见她瘦得可怜，便摸了一块银子丢在她的篮子里，疾步走远了。
　　回到衙门，胡杏轩正坐在院子里打棋谱，见他回来了，露出意外的神色，道：“回来得这么早？”
　　谈璓不理他的揶揄，径自走进书房，寻了个位置，把那幅江雪图挂上了。
　　傍晚时分，薛家的小厮送来一只锦匣，道：“家主知道大人两袖清风，但这册怀素帖放在家里也是蒙尘，大人是它的知音，还望莫要推辞。”
　　怀素帖！谈璓正写着字，闻言笔顿住，抬头看住他手中的锦匣，暗道她还真会投其所好。
　　若是别的倒也罢了，这怀素帖着实是件难得的墨宝，他好书法犹在丹青之上，如何能不心动？
　　小厮察言观色，趁热打铁，见缝插针道：“夫人还说，大人就是看过再还回去，也不枉这怀素帖来世上一遭。”
　　这马屁拍得谈璓心服口服，他忽然意识到燕燕居心叵测，她在考验他。
　　“那你放下罢，替我多谢你家夫人，三日后必定完璧归赵。”
　　小厮放下锦匣，领了赏钱去了。
　　燕燕听说谈璓收下了怀素帖，便觉得他十有八九不会再还回来了，心想到底不过是个俗人，一册怀素帖便打破了他要做清官的决心。
　　谈璓猜到她会这么想，也知道收下再还回去，比不收还难，他偏要这么做，好叫她知道他的为人，以后别再打行贿的主意。
　　那锦匣放在桌上，他原本都不想打开，可是夜深人静时，心思便不受控制地往那上面跑，怎么都拉不回来，端的是磨人。谈璓躺在床上，心里痒得难受，辗转反侧良久，根本无法入眠，都是被她闹的！
　　他坐起身，下床走到桌边，点起灯，想着看一眼就好。
　　打开锦匣，里面一本薄册，封皮上赫然写着四个字：春宫秘戏。


第十七章 春宫妙笔（下）
　　谈璓呆住了，说好的怀素帖呢？怎么变成这个了？ 他僵硬地伸手翻开一页，上面画着一间布置考究的屋子，拔步床上挂着红罗帐，帐幔半掩，里面男女脸儿挨着脸儿，唇儿贴着唇儿，逶迤青丝纠缠，女子蛾眉紧蹙，白生生的藕臂伸出帐幔，上面戴着明晃晃的金钏，五指攥着床边，惹人遐想。 又翻开一页，这次是在花园，画面更为香艳。 不用再看了，这当真是一本春宫，且笔墨细致，画得十分生动，并非外面常见的货色。 男女之间送这种东西是什么意思，谈璓当然明白，一时震惊非常，又十分气愤。这哪里是良家女子做得出的事？燕燕身份特殊，不受常礼拘束，他原本是很欣赏的，但万没想到她如此放荡。或许这只是玩笑，即便是玩笑，未免也太过分。 无论如何，这东西一刻都留不得，谈璓狠狠一摔，正要叫人送回去，却见一张夹在画册里的纸掉了出来。 他捡起一看，是照着画册上临摹的一幅画，还没有着色，笔法稚嫩，像小孩子的作品，画的却是床笫之事。 边上写有一首《步步娇》：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字迹娟秀，显然出自女子之手。 她为何要画这样一幅画，题这样一首词？是不甘自己青春年华，独守空闺么？ 谈璓怔然，老夫少妻，年轻守寡，薛家固然富贵，燕燕其实是很可怜的。跃动的烛火中，他仿佛看见人前光鲜的她背着人时落寞的容颜，气愤不由化作怜惜。 夫人说，这册怀素帖放在家里也是蒙尘，大人是它的知音，还望莫要推辞。 想起小厮这话，他醒悟她竟是这番心思，缓缓坐在椅上，扶住了额头。 似她这样的美人，以他为知音，欲以身相许，本是旁人艳羡不来的好事。难就难在，她是富商大贾，他又不会逢场作戏，若接受她这番风情月意，便要负责娶她。这无疑会让人以为他贪财好色，今上知道，很可能会失去对他的信任。 谈璓仕途才刚开始，壮志未酬，当然不希望如此。 本以为她明白，到了苏州，知道他的身份，才会有意疏远。这样心照不宣最好，所以白天见她那样，他也释然，谁曾想她表面理智，内里疯狂，转身就走这一步棋，他进怕伤了自己，退怕伤了她，真正是两难。 燕燕不知自己一时粗心害得新知府老爷思这想那，一夜未眠，次日去码头看了趟货，回来时经过衙门，听见里面升堂，便戴上一顶斗笠，下了轿子，挤到围在衙门前的人群里去看他坐堂。 原来本朝州府长官皆着绯袍，燕燕尤其喜欢这个颜色，就想看看谈璓穿上的模样。 有道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衣也靠人装。但见堂上这位面白如玉，绯衣乌帽，更衬得丰神毓秀，俊彩逼人，与那肥头大耳的周知府当真是云泥之别。 探花郎，探花郎，想他两年前，千里朱旗迎五马，一门黄榜占三名。魁星昨夜朝金阙，皂盖今朝拥玉京。胜似状元和榜眼，该是何等风光。 燕燕叹息，倘若没有那一场变故，自己的夫君便是他这样罢。 周围有不少女子都抱着和燕燕一样的心思挤在衙门前欣赏美色，一面看，一面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道：“听说谈知府是将门之后，又是探花及第，如此风流人物，不知娶妻了没有？” 燕燕见她们消息不大灵通，好心道：“没有，他原先与潘尚书家的千金订了亲，结果潘小姐两年前逃婚了。” 众女子诧异道：“这是为何！” 燕燕道：“不晓得，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呗。” 众女子愤愤道：“这潘小姐真是有眼无珠，过分至极！” 大堂前的水青石板地上跪着被告与原告，这是一桩田地纠纷案，两人据理力争，谈璓心中已有决断，等他们说完，正要宣布结果，猛可看见人群中的一道纤细身影，有些眼熟，好像是燕燕。 越看越像，谈璓心中着慌，面上发热，她来做什么？莫不是问自己要答复？这种事怎么好当面讲？ 浑似欠债的见了债主，谈璓急忙低头，假装翻阅案桌上的公文案卷，定了定神，又喝了口茶，心绪稍微平复，抬起神情严肃的脸，说完决断，一拍惊堂木，宣布退堂。 在后堂坐了一会儿，没听见什么动静，谈璓松了口气，想到晚上还要去惠园赴约，她也是在的，几乎萌生退意。 惠园是祝家的园子，位于城郊的一块风水宝地，晚上燕燕乘轿来此，其他人还没有来，只有祝老爷和一名穿着考究的年轻人坐在亭中说话。 那年轻人面相阴柔，与祝夫人眉眼生得有几分相似，燕燕便猜到他是景玉的小舅，计平之。 两个见过礼，计平之见她云鬟雾鬓胜堆鸦，浅露金莲簌绛纱，娉娉袅袅，宛若一束鸢尾花，笑道：“都说苏州美娇娘多，我看再多，也难分去于夫人的殊色。” 燕燕笑道：“计知县过奖了。” 三人说了会儿闲话，孟老爷，樊老爷等人陆续到齐，只差今晚这场宴席的主角了。 官商难分，没有商人，政府便会失去重要的经济来源。身为知府，少不得与本地富商们打交道，谈璓为难归为难，终究不能因为私事影响公务，还是来了惠园。 下了轿子，天已黑透，门首小厮们打着灯笼，晕黄色的光笼罩着锦衣华服的众人，好像东瀛的浮世绘，其中那一道窈窕身姿似乎浓墨重彩，尤为醒目。谈璓心中一突，硬着头皮，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越走近，越紧张，手心都是汗，想自己竟被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逼到如斯境地，不禁又有些好笑。 计平之先上前行礼道：“卑职元和县知县计平之，见过谈大人。” 元和县知县，两人心事皆被触动，燕燕垂下眼睑，没有看他，唇角泛起一丝苦笑。谈璓也没有看她，寒暄几句，众人便进了园子。 宴席摆在绿晓阁，到了那里，只见灯火通明，美婢环绕，满桌玉盘珍馐，琼浆佳酿。 吃了几杯酒，祝老爷道：“谈大人，听说令尊是驻守辽东的大将军，您怎么不做武官做文官呢？想想案牍劳形，哪有驰骋沙场痛快！” 谈璓道：“我倒也有此意，无奈先君在世时，家母一向为他担惊受怕，故而不允我再参军。” 祝老爷点点头，道：“这也是人之常情。不瞒您说，草民年轻的时候，一心想参军，也是迫于无奈，继承家业，整日算计那黄白之物，毫无趣味。其实人呐，为别人活着最没意思，十年，二十年，总有一日要后悔的，为自己活着才不枉来这一遭。” 谈璓听了这话，有些意外，这位祝老爷似乎并不像他想象中的庸俗势利。 孟老爷道：“说起来，我们这里只有于夫人和谈大人是北方人。北方人大多海量，我们都不是于夫人的对手，不如谈大人和她比一比，看看谁更厉害？” 随即有人起哄，谈璓扫了他们一眼，淡淡道：“我从不和女子比酒量，不如孟老板你来和我比一比？”


第十八章 自作多情
　　孟老爷脸色一僵，讪笑着摆手道：“草民哪里是大人的对手！”
　　燕燕笑道：“孟老板最拿手的是胡琴，好多戏班子的师傅都比不上呢，不如来一曲给谈大人听听？”
　　谈璓不作声，沉默就是无可无不可。祝老爷看看他们两，露出微妙的笑意。
　　孟老爷神情尴尬，他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岂能像那下九流的献艺？无人帮衬，只好自己找台阶下，道：“谈大人是翰林院出来的，什么好的没听过？我这点粗鄙技艺，不敢污他的耳。”
　　燕燕道：“孟老板，你太自谦了。我听说去年你特意去杭州，给巡抚大人拉过一曲《八仙调》呢。”
　　孟老爷闻言色变，那场聚会颇为私密，这小寡妇居然也知道？
　　祝老爷等人俱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孟老爷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打哈哈将这话岔了过去。敬酒时，见谈璓神色冷淡，才意识到燕燕的话另有玄机。
　　浙江巡抚郑鑫是童淮的门生，童淮与潘尚书不合，而谈璓显然是潘尚书这一边的。自己讨好郑鑫的事让他知道了，他自然不待见。
　　好歹毒的小寡妇，孟老爷恨得牙痒，目光刀子般刮过她面上。燕燕向他看过来，嫣然一笑，兵不血刃。
　　谈璓将这番暗流涌动收在眼底，心中滋味难以名状。
　　酒过三巡，那边小戏子们准备起来，下人拿来戏单子，祝老爷让谈璓先点，道：“谈大人，这个叫兰香的小旦唱《游园》最好，您不妨听听。”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谈璓道：“我不喜欢这一出，就唱一个《单刀会》罢。”
　　后面的人听说他不喜欢，自然也不好点这一出。
　　《单刀会》，燕燕也很喜欢这出戏，尤其那段：这剑饥餐上将头，渴饮仇人血。则是条龙向鞘中蛰，唬得人向座间躲。
　　渴饮仇人血，她何时才能饮那仇人血！
　　戏台搭在临水的楼阁前，唱到后半场，下起了雨，千丝万缕如同一道帷幕，台上的红脸白脸闹作一堆，武生手中的长剑明晃晃，寒光逼人，她忽然看见一个小孩子被那把剑穿过胸膛，身子一颤，心中剧痛，险些叫出声来。
　　计平之坐在她身旁，心思哪里在戏台上，见她脸色不好，关切道：“于夫人，你不舒服么？”
　　燕燕定了定神，摇头道：“没什么，就是有点冷。”
　　计平之道：“夜间寒凉，这又下雨，夫人穿的太单薄了。”一面叫人去换热茶，一面拿了自己的鹤氅要给她披上。
　　燕燕推开道：“多谢，我不用。”
　　谈璓坐在计平之另一边，想看看她，又忍住，道：“天色不早，这雨越下越大，大家都回去罢。”
　　他站起身，众人也都站起身，燕燕道：“下回该我做东，还望大人赏脸光降。”
　　谈璓也不好推辞，神情别扭地点了点头。燕燕这才发现他今天的态度有些奇怪，几次和他说话他都不太想搭理的样儿。出门时走在他身后，不知是下雨的缘故还是什么，他走得很快，不一时便和她拉开距离。
　　众人不由也加快脚步，看着他上轿，方才散了。
　　到家时，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夜风夹着水汽吹在身上，冰凉透骨。燕燕回房换了身衣服，正坐在榻上想谈璓奇怪的态度会不会与那册怀素帖有关，便见淇雪拿着一封信和一只锦匣走了进来。
　　“夫人，谈大人叫人把这个还回来了，还有给夫人的一封信。”
　　燕燕诧异非常，他真舍得还回来！
　　复杂滋味自心底涌起，打头的是欢喜，随后是失落。她并不希望他还回来，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不希望他太好，或许是希望他能留着她送的东西。
　　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如此俗气的名字，却被写得容与风流，刚则铁画。
　　拆开信封，展信一看，只有寥寥八个字：卿意深重，缘浅难承。
　　什么意思？燕燕蹙眉，怎么看起来好像自己对他情根深种，他不能接受？不过就是送了一册怀素帖，又不是什么情诗手帕，他未免想太多。
　　“莫名其妙！”燕燕丢下信，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便想打开锦匣看看。
　　这一打开，她双眼圆睁，这是什么？《春宫秘戏》！
　　原来那日找出怀素帖，她便看起了春宫，看着看着有些犯困，随手放进了锦匣里，去床上睡了。醒来之后记岔了，以为锦匣里是怀素帖，便拿去送人了。
　　想起这茬，燕燕一点红从耳边起，须臾紫涨了脸皮，羞得无地自容。谈璓看到这个会怎么想？一定以为她要自荐枕席罢！
　　她何尝有过如此轻贱之举！就是比他再好的人，也不能够！
　　这些年风霜刀剑，坎坷流离，能放下的身段都放下了，唯独不能委屈自己以身事人。这样的误会她承担不起，一刻都不能。
　　“备轿，去衙门！”她急急地吩咐这一声，枉顾外面电闪雷鸣，大雨已呈瓢泼之势。
　　淇雪看她神色，不敢劝阻，去叫人备轿。
　　衙门早已闭门，小厮上前把门拍得山响，门房见是薛家家主来了，忙去通禀。
　　谈璓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风雨大作，心烦意乱，比昨晚还难以入眠。他不知道燕燕收到回信会怎么样，恐她难过，怕她伤心，甚至想她要是个小户人家的女子，就是嫁过人，他也认了。
　　雷声轰鸣，门房敲了几下门，在外面扯着嗓子道：“大人，于夫人来了！”
　　谈璓听见，吃了一惊，穿好衣服出来道：“她在哪儿？”
　　门房道：“在外面等着呢。”
　　“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不让她进来！”谈璓说了一句，箭步穿过回廊，走到门外，见燕燕立在檐下，半边身子都淋湿了。
　　她竟这样执着，谈璓顿觉有些愧疚，道：“于夫人，有什么话进来说罢。”
　　燕燕抬眸看住他，一道闪电撕破夜空，顷刻间将苍穹照得雪亮。她苍白的脸孔在这电光中美得惊心动魄，谈璓垂眸，只听雷声炸响，轰天彻地，却盖不过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击着耳膜。
　　冷风冷雨如注，浸了水的衣衫沉重如枷锁，燕燕挺直腰背，极力不让身子发抖，泠然道：“不必了，谈大人，我来只是想告诉您，东西是我拿错了。您出身名门，前程似锦，我不敢有非分之想，还望您也不要误会。”
　　道声告辞，她转身走下石阶，谈璓反应过来，她已经坐上轿子离开了。
　　原来只是一场误会，谈璓松了口气，看着夜幕雨帘将薛府一行人吞没，心跳渐渐平复，却不知为何，怅然若失。
　　回到家，侍女备下香汤，燕燕叫她们都出去，自己坐在浴桶中，热气蒸腾着脸颊，泪水溢出眼眶，点点滴滴落入水中。
　　纵然只是一场误会，他的拒绝依然将她所剩无多的骄傲践踏至底。
　　恼自己粗心闹出这样的局面，更恼他自恃身份，说什么卿意深重，缘浅难承，分明就是看不上自己。
　　他要的是什么人，无非是那些高门贵女。他知道她是谁？他不知道。除了高嬷嬷，谁还知道她是谁。
　　燕燕双手掩面，失声痛哭。


第十九章 山寺桃花
　　转眼到了三月暮，这日闲暇，谈璓与胡杏轩骑马去寒山寺欣赏寺中的碑刻。
　　天气甚好，这一路轿车马不绝，都是去寺里烧香拜佛的。远远只见楼台迭迭，殿宇重重，绿树掩映琉璃瓦，七层塔屯云宿雾，待到近前一看，端的是座恢弘古刹。
　　两人都不信神佛，进了山门，绕过大雄宝殿，径往碑廊。此处靠近后山，较为僻静，正看着，走廊那头有女子说笑声传来。
　　“林姐姐，我们去后山看桃花罢。”
　　谈璓听这个声音好像是燕燕，转头看去，果真是她。她穿着一身莲青色织锦大袖衫，压着玄色褶裙，头上戴着白绉纱髻，珠子箍，好像画上的观音走了下来。她身边的女子戴着金丝翠叶冠儿，身穿白绫长衫，大红宫锦宽襕裙子，看年纪三十出头，亦生得美貌。
　　二女身后跟着几名丫鬟婆子，看见他们，燕燕唇畔笑意一僵，顿住脚步，似乎不想过来打招呼。
　　自从《春宫秘戏》的误会解开，她便对他十分冷淡。上回去薛家的花萼园赴宴，宴席设在对岸，众人要坐船。小小的乌篷船，船头系着风灯，甚有江南风味。一船除了船夫，只能坐两个人。
　　她身为东道主，理该和主客坐一条船，结果谈璓上了船，她转头对祝老爷道：“你和谈大人坐一条船罢。”
　　祝老爷不知这两人闹哪一出，也不好问，依言上了船。她自己和计平之坐一条船，计平之只当美人有意，好不欢喜。
　　谈璓虽有些不舒服，又能怎样？他自知在那一场误会里，他的拒绝叫燕燕颜面扫地，她不可能若无其事，还像之前一样。而他给不了她任何承诺，疏远冷淡只能由她，断不可能去亲近她。
　　当下两人站在这条走廊里，相距不过十步，燕燕不动，他也不动，倒好像中间隔了条飞鸟难渡的银河。
　　胡杏轩看看谈璓，又看看燕燕，自家上前打招呼道：“于夫人，想不到会在这里碰见。这位是？”
　　燕燕道：“魏御史府的林夫人，我们来上香。”
　　魏御史五年前去世，留下遗孀林氏和儿子魏东。两年前，魏东醉酒坠马死了，魏御史府便是林氏当家。
　　这林氏可是二品诰命夫人，胡杏轩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道：“在下胡杏轩，是府衙里的师爷，陪府尊来此散步，偶遇芳驾，幸会，幸会。”
　　谈璓这才过来见礼，林氏打量他们一番，微微笑道：“原来是谈大人和胡师爷，听说谈大人自京城而来，觉得苏州怎样？”
　　谈璓道：“江南水乡，人杰地灵，种种风物，观之不尽。”
　　林氏笑道：“大人青年才俊，苏州百姓能有你这样的父母官，实乃福分。”
　　谈璓道：“林夫人过誉了。”
　　寒暄一回，燕燕便拉着林氏去后山看桃花了。春风醉人，后山百十株桃花次第绽放，有的粉蕾娇娇，有的含露吐英，漫山遍野，云蒸霞蔚，美不胜收。
　　林氏笑道：“你和那位谈大人有过节么？”
　　燕燕道：“姐姐何出此言？”
　　林氏道：“没有过节，方才你们怎么一句话不说？”
　　燕燕道：“人家高风亮节，我这一身铜臭，哪敢和他说话？”
　　林氏是个冰雪聪明的人儿，听出这话中有女儿家的嗔意，也不点破，只笑道：“不知多少人羡慕你这一身铜臭。”
　　不远处有人坐在树下看书，光头僧衣，是个和尚。想是看得入迷，直到她们走近了才慌忙将书卷进袖子里，抬起头，一张稚气未脱的清俊脸庞撞入众女子眼中。大约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清瘦，带着男女莫辨的秀美。
　　燕燕暗道：“好个俊俏的小和尚！”
　　小和尚见是一帮女子，为首的两个又十分美貌，不由红了脸，站起身拂去身上的落花，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转身一溜烟走远了。
　　燕燕笑道：“姐姐可瞧见他看的什么书？”
　　林氏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春光照进眼眸，道：“是《西厢》罢。”
　　玩了个把时辰，燕燕和林氏准备回去了，刚走出山门，一名长脸男子穿着绿绸长衫，摇着洒金扇儿，带着几名随从迎面而来。
　　见了燕燕，他两眼发光，好像梁上君子见了那黄白之物，忙不迭地上前道：“于夫人，我几番邀约你都不得空，今日相见于此，真是缘分呐！”
　　燕燕眉头微蹙，又淡淡笑道：“吴知县，你也来上香？”
　　“原本是来上香，但见了夫人，我还上什么香呢？”吴知县上下打量着她，搓了搓手，腆着脸笑道：“夫人就是我的菩萨，还望夫人赏脸，移步至寒舍坐坐。”
　　燕燕一阵恶心，这吴知县四十多岁了，打从一年前便想娶她做续弦，她嫌他人物粗鄙，只是不搭理，当下又推辞道：“我家里还有事，改日罢。”
　　吴知县深知这改日便是遥遥无期，哪能放过她，堵着她不让她走。
　　他大小是个官，燕燕也不好叫人动手。林氏虽是诰命夫人，但因吴知县并不是冲着她来的，也没奈何。
　　啰嗦了几句，身后一个声音道：“吴知县，你在此作甚？”
　　吴知县目光越过燕燕，看见谈璓和胡杏轩走了过来，三分谄媚七分淫邪的表情立马变成十分谄媚，拱手作揖道：“卑职见过府尊，回府尊的话，卑职来此上香，偶遇于夫人，便和她闲聊几句。”
　　谈璓看了看燕燕，见她满脸不耐烦，便对吴知县道：“你来得刚好，跟我去府衙一趟，我有话问你。”
　　吴知县一肚子不情愿，面上也不敢表露，念念不舍的目光在燕燕身上打了个转，跟着谈璓走了。
　　林氏笑道：“多亏了谈大人这阵及时雨，不然不知要缠到什么时候。”
　　燕燕冷冷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赶明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氏拍了拍她的手，两人上了马车，回城去了。
　　谈璓带着吴知县回衙门，是想问他所在的长洲县这几年的刑狱情况，其实不必问也知道一塌糊涂，路上便想着怎么训斥他，腹稿都打好了，却不想这吴知县的麻烦自己找上了门。
　　原来长洲县去年有三户人家丢失了孩子，报官后，也没查出个结果。这吴知县为了政绩好看，便将这三件案子都做意外身亡结案。丢了孩子的父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何能罢休？听说来了位新知府老爷，便想着碰碰运气，一纸诉状将三件案子告到了府衙。
　　谈璓知道这些年买官卖官，下面几个知县大都是糊涂鬼，但接到这一纸诉状，见到为三个孩子牵肠挂肚，满脸憔悴的原告，还是出离愤怒，将吴知县劈头盖脸痛斥一顿，派姚开和两个能干的捕快随他去长洲县，责令他尽快破案。
　　过了几日，姚开回来道：“少爷，这三个孩子分别是去年二月十二，三月十五，四月初六失踪的，将近一年过去，线索全无，现在就是把吴知县逼上绝路也无济于事。但我看这三件案子恐怕是同一人所为，此人还有可能再次犯案。”
　　谈璓道：“何以见得？”
　　姚开道：“这三个孩子都是在自家房间里失踪的，他们的家人都在房间桌上发现一朵兰花。他们说此事并非凡人所为，而是什么兰花妖，还请了和尚道士做法。真是糊涂，也不想想，这帮人若是管用，还要衙门做什么！”
　　谈璓道：“事情离奇，难免有鬼神之说。你把这三件案子的卷宗重新整理一下，拿来我看看。”


第二十章 地下武场
　　失踪的三个孩子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看画像清一色的眉清目秀。其中有个叫江竹生的，家里开染坊的，他的房间在库房楼上，上下必须经过库房，失踪当晚库房有伙计看守，什么动静也没听见，库房的门窗也关得好好的。
　　这伙计已经被江家辞退，谈璓去江家看过，要想不经过楼下进江竹生的房间，只有一扇窗户可以走，这扇窗离地有三丈多高，四周并无可以借力的地方，犯人若非轻功高手，便是用了钩子索之类的机关。
　　姚开不解道：“我听说人家偷孩子，都是偷那些不记事的小孩子，好卖给没孩子的人家，这么大的孩子偷去作甚？”
　　胡杏轩道：“我在京城时倒是听说过，有人专偷这些长得清秀的少年，卖到帘子胡同供人淫乐。”
　　其时，京中达官贵人好男风，养娈童，帘子胡同里都是这般营生。谈璓在京中久了，自然也有耳闻，想想胡杏轩这话不无可能，这三个孩子或许是被人弄去做娈童了。
　　于是下令搜查苏州各处风月场所，核实每个妓女小倌的来历，看有无拐卖强迫的受害者。
　　查了半个多月，闹得鸡飞狗跳，也没见着那三个少年的影子，倒是救出不少被迫卖身的女子。她们的家人大多嫌丢人，不肯让她们回去，如何安置又成了问题。
　　李松出主意道：“衙役们不少没娶妻，若有两厢情愿的，添上几两银子办场酒席，岂不都便宜？”
　　谈璓点点头，道：“这主意不错。”
　　未娶妻的衙役们与众女子见过面，相互钟意的走了十几个，还剩下二十几个，暂时都安置在衙门后院的空房里。谈璓出来进去看见她们，好不别扭。
　　正为此头疼，来了一名薛府的小厮，道：“听说大人这里有许多无家可归的女子，不妨送到我们府上，家主会给她们安排去处。”
　　薛家的机房有数千张织机，养着若干女工，安置这些人对燕燕来说实在是小事一桩。谈璓也不是没想过，只是关系冷淡，不好意思开口，没想到她会主动来说，又欢喜又感动。
　　“替我多谢你家夫人。”
　　“家主说她只是可怜这些女子。”
　　言下之意，并不是为了帮你谈大人。
　　小厮说得客气，谈璓听得明白，笑了一笑，见他要走，道：“你等等，有件东西你带给她。”
　　燕燕看着小厮带回来的锦匣，心有余悸，打开看了一眼，不是春宫。
　　当然不是，是一块卷边荷叶样的砚台，制作精巧，像是宫里的东西。
　　翰林编修，天子近臣，有宫里的东西并不奇怪。燕燕拿起来看了看，砚底刻着两行金漆小字：唯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随手丢回匣子里，道：“收起来罢。”
　　那些女子来了薛府，每人领了两身衣裳，两吊钱。沈仲与她们说清楚往后的工钱，她们也都是愿意的，毕竟纺纱织布还是一门手艺，谁也夺不去，其实强似嫁人。
　　谈璓想着风月场所找里不到那三个少年，多半便是被人藏在家里了。这可难办，他总不能挨家挨户去搜。
　　这日早衙升堂之前，祝家的小厮送来一份请帖，原来过几日城中便要举办三年一度的角力会。
　　角力会顾名思义，是一场比试武艺的盛会，不论身份都可以参加，最后仅有一人能够胜出。起初只是城中几名富商想出来的新鲜玩法，却极受欢迎，参与者渐渐多达上百，官府也是默许的。
　　近年角力会皆由祝家资助，谈璓看着这份请帖，心中一动，对祝家的小厮道：“告诉你家老爷，这几日我有事，就不去了。”
　　角力会设在祝家的一间赌坊内，轿子停在门首，燕燕下了轿，便有小厮堆笑迎上来道：“于夫人您来了，大少爷已经在里面了。”
　　燕燕是头一回来，往年薛老板总以怕吓着她为由不带她。
　　她是那么胆小的人么！
　　小厮领着她走到赌坊后院，这里有一道台阶延伸至地下。下面灯火通明，空间很大，周围一圈是供人观战的高台，中间是一座够五十人同时比试的擂台。许多穿短打，带面具的男子正在台下准备。
　　一些头戴花翠，浓妆艳抹的女子娇笑着穿梭在看客席间，斟酒递茶，插科打诨。看客的手流连于她们身上，她们的手流连于他们的腰包。还有一些衣着更考究，直接被人带进薄板隔开的厢房。
　　廉价或昂贵的脂粉香气，混合着酒香，汗味，变成一种十分暧昧的味道。
　　燕燕这时后知后觉，薛凝运不带她来或许另有缘故。毕竟她在场，薛老板有些事是很不方便的。
　　厢房门前都挂着牌子，景玉在天字一号房里等她，走廊上有个身段妖娆，穿香云纱的女子倚栏而立，见了男装的燕燕，扭着一把杨柳细腰，风情万种地走过来，媚眼如丝，气吐如兰道：“公子要奴家伺候么？”
　　燕燕歉然道：“姑娘对不住，我喜欢男子。”
　　女子不甘心道：“公子不试试，焉知奴家不如男子？”
　　燕燕但笑不语，那女子含恨带冤地看着她进了厢房，只好去别处招揽生意，
　　又见前面来了一个男子，锦袍玉冠，身量欣长，虽然戴着面具，亦看得出气质不俗，便上前道：“公子，您是哪间房，奴家带您去。”
　　“不必了，我自己过去。”男子声音清越，目不斜视，带着小厮径直进了一间天字号厢房。
　　女子深受打击，怔在原地，直到一个中年男子上来勾搭，她才笑着与那人去了。
　　每间厢房朝着擂台的方向都有一道围栏，燕燕与景玉坐在围栏前，下面的情形一览无余。
　　景玉道：“今年有两百多人，少说得比个四五日。”
　　“铁叔，你那年有多少人？”景玉转头问身后的中年汉子。
　　铁四道：“小人那年只有一百多人。”
　　燕燕道：“我听老薛说你是那年的魁首，老祝花了大价钱请你去了他们家，是么？”
　　铁四谦逊道：“都是祝老爷看得起，混口饭吃罢了。”
　　说话间，下面一个青衣人登上擂台，宣布了比武者抽签的顺序，用竹牌写了名字，挂在一面墙上。因怕赛后寻仇，比武者都戴着面具，名字也都是假名。
　　第一场有五十人，两两一组，各自划了界限，同时在擂台上比试。角力会不准用兵器，为防有人作弊，上台前都要搜身。
　　锣鼓一响，台上五十人拳脚相加，打成一片，好不热闹。
　　景玉从袖中拿出一只花纹精致的鎏金小圆筒，递给燕燕道：“你用这个看得清楚。”
　　燕燕知道这是西洋的望远镜，透过镜片台上人便好像近在眼前，毫发毕现，连脸上的汗珠都颗颗分明。
　　开始的几场因为实力参差不齐，胜负分得很快，一般都点到即止，没什么好看的。她便将望远镜转向对面的看台，看见何老爷和何夫人也在。何老爷坐在夫人身后，把一只手伸进了旁边丫鬟的衣摆里。那丫鬟生得丰满，叫他揉搓着，银盆似的脸布满晕红，嘴唇紧抿，不敢作声。
　　何老爷笑得荡漾，都说他惧内，看来也不尽然。燕燕看得有趣，忽闻一声惨叫，方将望远镜转回台上，只见一名武者捂着胸口倒在台上，神情痛苦，他的对手，一名个子不高，却满身肌肉的汉子欺身上前，跨坐在他身上，提起醋坛大小的拳头狠狠捣在他的眼眶上。


第二十一章 一介书生
　　又一声惨叫，被打的武者脸上面具变形，嵌进了皮肉里，鲜血迸流，一颗圆溜溜的东西滚了出来。
　　是他的眼珠，沾着殷红的血，好像滚到了自己面前，燕燕头皮发麻，惊呼一声，放下了望远镜。
　　景玉接过去看了看那壮汉的名字，道：“赵苏？哪里来的狠角色？”
　　胜负已分，对手已经重伤，那名叫赵苏的汉子还要再打，旁边有人喝道：“住手，再打他就要没命了！”
　　赵苏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血，指着说话的那人，道：“好，那你来和我打。”
　　他说话的腔调有些奇怪，听着不像中原人士。
　　被他指着的那人不甘示弱，迈开步子，拳带劲风挥了过去。赵苏不闪不躲，由他一拳打在身上，竟似钢筋铁骨一般，震得他手臂发麻。
　　好硬的功夫！那人眼神惊诧，被赵苏一脚踹在胸口，身子飞出擂台，摔在地上，吐血不止。
　　赵苏立在台上，目光冷峻傲然。众武者见他如此厉害，不免被激起好胜心，也顾不得比试次序，又有人向他挑战。
　　裁判当然不会阻拦，向来意外才是看客们最想看的。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四五个人都被赵苏打下台，个个重伤。
　　赵苏嗤笑道：“我听说贵国武学博大精深，不想尔等如此不堪一击，真是令人失望！”
　　此话一出，举座哗然，他竟是个外邦人！看这架势，分明是来踢馆的。
　　原本角力会不过是民间的武术比试，输赢都是个人的事，不打紧，但这外邦人的出现立马使事情变得严重起来。
　　裁判正色道：“敢问尊驾系何方人士？”
　　“斋藤一郎，东瀛人。”
　　“原来是斋藤先生，失敬，失敬。”裁判拱手作揖，态度客气，转身面对众人，道：“既然这位斋藤先生远渡而来，欲领教我天朝武术，还望各位不吝赐教。”
　　话音刚落，座中一人起身，径自走上台，道：“斋藤先生，我是苏州千户所花自安，愿与你切磋。”
　　花千户是武举出身，真正的练家子，挺腰坐马，摆开架势，便与旁人不同。猛地一拳捣出去，端的是虎虎生风。那斋藤一郎抬掌相迎，运力一推，花千户下盘极稳，纹丝不动。
　　两人交手数十回合，不分胜负，众人看得目不转睛，但见花千户汗如雨下，身法在对方疾风密雨般的攻势下渐显狼狈，最终被他一脚踢下了台。
　　斋藤一郎扬起下巴，环顾全场，道：“还有人敢来么？”
　　燕燕恼道：“这个花千户忒不争气！”
　　铁四攥了攥拳头，道：“少爷，让小人去会会他！”
　　景玉点头，铁四正要下场，一道身影飞掠而出，稳稳落在台上，却是个戴面具，穿月白长衫的男子。他身量颇高，头戴玉冠，看气质儒雅似书生，不太像武人。
　　“斋藤先生，我来领教领教你的高招。”他压低声音，向斋藤一郎抱拳施了一礼，斜身上步，一掌劈他面门。
　　斋藤一郎并掌为刃，削他手腕，同时一拳击他腹部。此人脚步腾挪，似慢实快，拳掌交替，刚柔并济，变幻莫测，看得人眼花缭乱，目眩神迷。拳脚功夫，最怕少壮，他显然比花千户和斋藤一郎都年轻，出招接招别有一股子生气，让人不禁好奇那面具下是怎样一张脸。
　　燕燕端着望远镜，恨不能看穿他的面具，感叹道：“苏州多文人士子，想不到还有这样的高手！”
　　景玉也很好奇，道：“铁叔，走的时候你跟着他，看看他是何方神圣。”
　　铁四点了点头，场上两人交手越来越快，掌势拳风逼得周围人纷纷退散，相比之下，之前的比试简直如同儿戏。
　　斋藤一郎胸口受了一记重拳，连退三步，道：“你究竟是何人！”
　　长衫男子道：“一介书生罢了。”
　　这是哪门子的书生？众人又惊奇又好笑，眼见他占了上风，各自心中欢喜。
　　倏忽间，斋藤一郎脚底寒光一闪，燕燕用望远镜看得分明，失声叫道：“小心！”
　　书生见寒光刺来，闪身避开要害，手臂被划了一道，血染衣袖。原来斋藤一郎鞋底藏了匕首，他待要抬腿再刺，书生冷冷道：“蛮邦夷民，果然无耻。”说罢，左脚飞起踢中他的腿弯，右手擒住他的手臂，将他狠狠摔在了地上。
　　斋藤一郎面具掉落，满脸痛苦地呻吟，一时爬不起来。全场一片叫好，连铁四也忍不住称赞道：“好身手！”
　　书生掸了掸衣服，话不多说，径自下台离开会场。
　　当真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燕燕看着他的背影，禁不住心动神摇。
　　铁四暗中尾随而去，景玉叫人把斋藤一郎丢出去，燕燕方才从门口收回目光，道：“我们是天朝上国，他不仁，我们不能不义，找个大夫给他看伤，养好了，赶紧打发他回去。”
　　景玉笑道：“他这是走了什么运，碰上你这样的活菩萨。要我说，让他死在街头都是客气。”说罢，还是照她说的吩咐下去。
　　燕燕道：“摸清楚那人的身份，记得告诉我。”
　　景玉道：“你要请他去你们家做护院么？”
　　燕燕笑道：“他要是愿意，多少钱都使得。”
　　出了这样的意外，众人哪里还关心比试，议论纷纷，无不是在猜测那书生的身份。时已过中午，裁判宣布剩下的人比试推迟到明日，众人便带着种种猜测，陆续离开赌坊。
　　回到家，燕燕兴致勃勃地对高嬷嬷说起一介书生打败斋藤一郎之事，高嬷嬷察言观色，便知道她什么心思，提醒道：“这等武功做派，很像是金吾卫，主子可要小心。”
　　金吾卫三个字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燕燕脸上笑意尽褪，沉默半晌，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不会再找我了。”
　　高嬷嬷道：“或许是为别的事来，总归谨慎些好。”
　　衙门后院的房间里，李松正在给谈璓包扎伤口，胡杏轩走进来，诧异道：“哟，这是怎么弄的？”
　　李松道：“被人暗算的。”
　　胡杏轩道：“何人如此大胆，敢暗算朝廷命官？”
　　谈璓道：“是个东瀛人，他并不知道我的身份。”
　　胡杏轩道：“东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松道：“少爷说偷那三个孩子的人可能是大户人家养的高手，今日便去角力会上找线索，结果线索没找着，碰见一个来踢馆的东瀛人，少爷没忍住就下场和他打了起来。”
　　胡杏轩很好奇道：“赢了还是输了？”
　　李松道：“哪能输呢？老将军向来喜欢和江湖人士打交道，将军府里总有这些客人，少爷打小跟着他们习武，打架从来没输过！”说着将药和纱布收到木匣子里，站起身放回原处。
　　谈璓放下衣袖，纠正道：“也不是没输过，去年还输给长吉了。”
　　长吉是金吾卫统领沈霄的字，李松道：“沈统领那不是一般人，您要是赢了他，皇上该叫您去做金吾卫统领了。”
　　说得谈璓和胡杏轩都笑起来。


第二十二章 众里寻他
　　铁四跟丢了人，景玉将这一结果告诉燕燕，燕燕自是失望。直到角力会结束，那名事了拂衣去的书生也没有再露面。
　　不贪名，不谋利，行事果断干净，确实很像金吾卫的作风。如若他是金吾卫，找到还不如找不到，燕燕如此安慰自己。
　　这日和两个四川来的丝绸商坐在茶楼里谈生意，两人一唱一和，试图压价，燕燕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忽见一个穿长衫的男子立在书摊旁，背影欣长，像极了那人。
　　燕燕霍然起身，丢下两个丝绸商，径自下楼走到书摊前，那男子还在。她拿起他旁边的一本书，假装翻书，余光打量着他。男子方脸大眼，忠厚模样，年纪在二十左右，与她所想差不多。
　　他手里拿的是一本《孟子集注》。
　　燕燕放下书，转脸向着他道：“公子，敢问贵姓？”
　　她一身织锦绣服，阳光下金丝银线熠熠生辉，如兰似麝的幽香扑鼻，男子早已注意到她，只是不好意思正眼相看。
　　闻她发问，有些惊讶，转过脸来神情局促，道：“在下姓陶，姑娘有何贵干？”
　　燕燕道：“陶公子，请让我看看你的左臂。”
　　陶生愣了一愣，难以置信道：“姑娘，你说什么？”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也吃惊地看着燕燕，心道这灯画似的美人不在家里好生待着，跑到大街上要看陌生男子的手臂，怕不是个疯子。
　　燕燕浑不在意他人的眼光，淡定从容地重复道：“陶公子，请让我看看你的左臂。”
　　陶生脸色泛红，下意识地捂住左臂，结结巴巴道：“姑娘看我左臂作甚？这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燕燕只当他在掩饰，招手叫来随行的两个小厮，吩咐道：“把他衣袖掀起来，让我瞧瞧。”
　　这一定是个疯子！陶生骇然，转身便跑，燕燕急声道：“给我抓住他！”
　　两个小厮风一般追过去，陶生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前跑，这整日读书的书生能有多少体力？跑过了一条街便上气不接下气，眼看要被追上，受剥衣露体之辱，心急如焚，忽见一顶官轿迎面而来，如见救星，扑上前道：“晚生有难，还望大人主持公道！”
　　轿中不是别人，正是谈璓，闻言便命停轿，掀开轿帘，走出来打量他一番，道：“你有何难？”
　　薛府的两个小厮见知府在此，也不敢造次，便躲在人群里。
　　陶生眼尖看见他们，手颤颤地指着，愤然道：“回禀大人，有个疯妇指使这两人剥晚生的衣服！”
　　衙役把那藏头缩尾的两人带到谈璓面前跪下，谈璓认出其中一个是薛府的小厮，不动声色道：“他说的可是真的？”
　　两个小厮也不好否认，解释道：“大人，家主并无恶意，只是想看看他的手臂。”
　　谈璓蹙起眉头，道：“看他手臂作甚？”
　　小厮面面相觑，一起摇头道：“小的不知。”
　　燕燕这时赶了过来，见这架势，知道事情捅到知府大人面前去了，不慌不忙上前行了一礼。
　　谈璓看她脸色泛红，微微喘着气，追赶甚急的模样，语气淡然道：“于夫人，你为何要看他的手臂？”
　　燕燕道：“大人有所不知，日前民妇家中失窃，贼人左臂被家丁砍了一刀，今日民妇碰见这位公子，见他身形与那贼人相似，便想看看他手臂上有无伤痕。”
　　谈璓闻言，眉头舒展，对陶生道：“既如此，你让于夫人看看就是了。”
　　陶生无可奈何，只得捋起衣袖，露出一条光溜溜的手臂。
　　燕燕面露失望之色，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给他道：“陶公子，抱歉，让你受惊了。”
　　陶生放下衣袖，没收那银子，红着脸道：“是小生不知原委，误会了。”
　　谈璓道：“不知夫人家中丢失何物，说清楚，我好派人帮你追回。”
　　燕燕摆了摆手，道：“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丢了便丢了罢，不劳大人费心了。”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为何把贼人的身形记得清楚，大街上不管不顾地追贼？
　　谈璓觉得她态度奇怪，也没多说，道：“既如此，我回衙门了。”
　　他转身上轿，燕燕见他背影，心中一突，怎的他也好像那人？
　　“谈大人！”
　　谈璓回头看她，她眼中波澜起伏，令他微微一怔，道：“怎么了？”
　　燕燕抿了抿唇，不知该怎么说，总不能以追贼为名叫他也把胳膊露出来让她瞧瞧。
　　况且，如若真的是他，又和金吾卫有什么区别？都是天子近臣，她避之不及。
　　“没什么，告辞了。”垂眸掩住如麻心绪，燕燕福了一福，转身离去。
　　谈璓满心疑惑，回到衙门处理了几件琐事，李松来替他换药，笑道：“少爷，外面都在猜那位打败斋藤一郎的书生是谁呢！”
　　谈璓心中一动，这才想到燕燕那日应该也在会场，她或许不是在追贼，而是在找他。
　　她叫他那一声，是认出他来了么？
　　这样的猜想令他欣喜，仿佛一个哑谜，被最期待的人解开了。然而欣喜过后，便是无穷失落。是她解开了他的谜，又能如何？她终究是江南巨富，不宜亲近的人。
　　纱布剥离伤口，撕扯着尚未愈合的皮肉，谈璓怔怔望着窗外，竟丝毫不觉得痛。
　　夜色凄迷，偌大的寒山寺万籁俱寂，菩萨低眉，金刚怒目，都掩在那黑暗中，成了一幢幢轮廓模糊的巨影。
　　觉慧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阵阵虫鸣，辗转难眠。明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他想趁此好时节出去瞧瞧，热闹的街市，香喷喷的吃食，戏台上的才子佳人，对他这个自小长在寺院中的孩子有着无穷的吸引力。
　　忽而一缕媚香入鼻，觉慧四肢发软，心砰砰地跳，浑身燥热起来。窗户发出一声轻响，从外面打开了，一道身影闪进来，灵巧如猫，将一朵洁白娇嫩的兰花放在了桌上。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这一早谈璓经过胡杏轩房门前，听见他在抚琴吟诗，琴声如水，淙淙流淌，似有清风拂面，携幽兰芬芳，令人心旷神怡。他便站住脚，仔细聆听。
　　一曲终了，方笑着走进去道：“好曲子，好兴致。”
　　胡杏轩指了指桌上，笑道：“你来得正好，我养的这盆素心兰总算开花了，正要请你来赏呢。”
　　他这盆素心兰甚是名贵，从京城带到苏州，一路呵护备至，此时绽放，叶态婆娑，花朵晶莹洁净，一朵朵如玉雕琢，高雅出尘。
　　谈璓看着，不由想到悬而未决的兰花妖一案，心中烦恼，面上笑道：“不愧是兰中之魁，总算不枉你费心栽培。”
　　看赏一阵，谈璓正要出门，有衙役脚步匆匆而来，抱拳行礼，道：“府尊，兰花妖又出现了！”


第二十三章 闻香识女
　　这回失踪的是寒山寺的和尚，法号觉慧，年仅十四。谈璓来到寒山寺，住持想不到一个小和尚的失踪引来知府亲临，忙率领众僧出山门迎接。
　　谈璓下马，与住持见过礼，道：“请带我去看看觉慧失踪的地方。”
　　住持领着他穿过仪门庭院，走到一爿僧房前，指着其中一间道：“就是这里了。”
　　谈璓一路观察，里外院墙最高不过两丈，犯人能进江竹生的房间，这里对他而言，自然更不是难事。
　　觉慧的房间陈设简单，当中一张四方桌，黑漆桌面上正放着一朵洁白的兰花。
　　花瓣完全舒张，仿佛刚从枝头摘下，娇嫩欲滴，还散发着幽香。然而黑白相映，森然透着股鬼气。
　　众僧脸色都不好看，兰花妖偷人偷到寺院来了，这岂不是挑衅？
　　房间左右各有一张床靠墙放置，谈璓先看见左边的床，上面被褥整齐，似乎并没有人睡过。
　　住持解释道：“原本觉明与他同住，可是觉明昨日有事去镇江了。”
　　谈璓心想犯人肯定是打探过了，知道昨晚觉明不在，方便下手。他转头再看觉慧的床，被褥凌乱，一双布鞋还放在床边。他走过去，伸手提起被子，抖了一抖，竟有一股脂粉香气弥漫开来。谈璓脸色微变，这香气颇为特别，他好像在哪里闻过。
　　正出神，一根乌黑油亮的长发掉了出来，谈璓拈在指间，心中惊雷炸响，之前的猜想被尽数推翻。
　　用过午饭，燕燕换了身衣服，正要去下塘街的铺子里看看，李松上门来请她去一趟衙门。
　　燕燕道：“李护卫，谈大人是为什么事叫我去呢？”
　　李松道：“这个我也不清楚。”
　　燕燕随他来到衙门后院，因先前几位知府都不在这里住，她还是头一回来，只见万字回廊中间是个花园，园内太湖石堆砌，一池碧水泠泠，池中有座亭子，与岸边石桥相连。
　　亭檐下光秃秃的，燕燕道：“这亭子上怎么没有匾？”
　　李松道：“原本有的，前几日刮大风，掉下来摔坏了。幸亏是夜里，没砸着人。”
　　燕燕道：“这里年久失修，你们住在这里是要多小心，最好让工匠来看看，有什么该修该补的地方，免得真出什么事。”
　　李松道：“多谢夫人提醒。”
　　“谈大人这样的清官好官难得一见，我们苏州百姓谁不关心他？李护卫……”燕燕眼波流转，看住李松，柔声道：“我能向你打听一件事么？”
　　李松神情木然，道：“夫人请讲。”
　　燕燕道：“那日角力会上，打败斋藤一郎的人是不是谈大人？”
　　即便是他也不能怎样，她就是想弄清楚。一件事悬而未决，往往更叫人牵肠挂肚。
　　李松愣了片刻，眼神闪烁，道：“少爷那几日有事，并不曾去过角力会。”
　　燕燕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走到书斋，李松向里面道：“少爷，于夫人来了。”
　　“进来罢。”
　　李松打起帘子，燕燕一个人走进去，见谈璓坐在堆满文牍的桌案后，穿着一领湖蓝软缎袍，手里拿着一份卷宗，目光不由在他左臂上顿了顿，方才低头行礼。
　　谈璓有所察觉，伤口隐隐作痒起来。
　　“不知大人传民妇前来，所为何事？”
　　今日天气较热，她穿着轻薄的葱白纱衫，襟口绣着胭红的缠枝花，十指春葱露出衣袖，握着一把湘妃竹扇，腰间束着双蝶采花玉绦环，头上插着一对金雀钗，午后的阳光透过半旧的绿窗纱投在她身上，正是一幅活生生的仕女图。
　　谈璓放下手里的卷宗，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道：“于夫人，你用的什么香？”
　　燕燕一愣，道：“大人问这个作甚？”
　　谈璓自知这个问题有些暧昧，解释道：“我在查一桩案子，犯人似乎与你用的是同一种香。”
　　燕燕心想他记得真清楚，但不知是否对每个人的气味都记得这样清楚，口中道：“原来如此，大人为何不怀疑犯人就是我呢？”
　　谈璓知道她会轻功，当初看她骑马时便发现了。薛家肯定也不乏高手，她又是个没人管的女子，行事十分方便。倘若对她不甚了解，谈璓头一个便怀疑她。
　　“我相信夫人不是那样的人。”
　　连香奴那样陷害她的妓女，她都不忍心任其曝尸荒野，又怎么忍心叫三个孩子的父母受尽煎熬？
　　她有一股藏在骨子里的傲气，在那个雨夜里，向他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断然做不出色诱囚禁那些少年的下流勾当。
　　“多谢大人信任。”燕燕微微一笑，道：“我用的香叫九畹香，城中只有苏锦记可以买到。因是今年的新品，价钱颇高，想必买的人也不多。苏锦记是我家的铺子，回头我让掌柜把买过九畹香的顾客名单送给大人，方便大人查案。”
　　“如此便多谢夫人了。”寻到线索，谈璓面露喜色。
　　“应尽之责。”燕燕好奇又问：“不知大人能否告知是什么样的案子？或许我有别的线索，还可以告诉大人。”
　　谈璓发现她态度回暖，不知是否因为角力会上的事，心里总是欢喜的，便坐下与她细细说道：“此事说来离奇，去年长洲县有三名少年失踪，他们每个人的房间里都发现犯人留下的一朵兰花。吴知县不能破案，百姓便以为是兰花妖作怪。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妖魔，分明是犯人故弄玄虚。”
　　“我去失踪的少年家中看过，以为犯人是个身怀武艺，惯会翻墙撬锁，偷鸡摸狗的男人，找了多日没有结果。今日寒山寺僧人报案，兰花妖又出现，我在失踪的小和尚房中发现与你相似的脂粉香，还有一根长发，才知道自己想错了，犯人应该是个女子。”说到这里，谈璓神情不大自在，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水。
　　他并没有说是在床上发现的，燕燕却从他脸上看了出来，这才知道他说的那样的人是哪样的人，一时难以置信，道：“即便如此，也未必是女子。男子也可以用脂粉，或许他正是想以此误导官差。”
　　她这一说，谈璓更尴尬了，她怎么连龙阳之癖都知道。
　　“你说的也有可能，但我更怀疑犯人是个女子。不管怎么说，九畹香是目前最可靠的线索。”
　　燕燕点点头，道：“正好我要去下塘街，苏锦记就在那里，大人派个人与我一起去罢。”
　　谈璓还是派李松与她同去，到了苏锦记，燕燕让掌柜写一份买过九畹香的顾客名单。掌柜对这些出手阔绰的贵妇记得尤为清楚，不一时便写了出来。
　　李松见名单上有碧玉楼的顾盼盼，醉红楼的吴蛮蛮，都是红姑娘，好奇道：“这九畹香是个什么好东西？”
　　燕燕叫人拿来一只小巧精致的珐琅盒子，李松见上面画着美人图，打开幽香扑鼻，粉质细腻，颜色微紫，想送给相好的姑娘，询问价格，得知六两银子一盒，讪讪放下了。
　　燕燕笑道：“李护卫喜欢便拿去罢。”
　　李松摆手道：“无功不受禄。”
　　燕燕眨了眨眼睛，道：“我不告诉谈大人。”
　　李松道：“那也不成。”
　　燕燕心想真是近朱者赤，又看了一遍名单，上面的女子她都熟悉，并没有会武功的，谈璓一定猜错了。
　　李松拿起那份名单，向掌柜确认道：“只有这些人么？”
　　掌柜想了想，拍了下脑门，道：“差点忘记了，前几天魏御史府的林夫人也派丫鬟来买过一盒。”
　　燕燕一怔，看着他提笔添上魏御史府林氏这几个字，脑中闪过一双盛满春光的眼眸，心底油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回去看了会儿账本，用过晚饭，桂清闹着要玩皮影戏，燕燕便叫人搭起幕布，陪他演了一出《哪吒闹海》。
　　孩子心满意足，回房去睡了。
　　燕燕望着手中的皮影出神，边上的乐师也不敢走，过了好一会儿，她道：“都下去休息罢。”
　　几人这才告退，燕燕道：“什么时辰了？”
　　淇雪道：“二更天了。”
　　燕燕抿了抿唇，道：“跟我去一趟魏御史府。”


第二十四章 刀光剑影
　　李松回到衙门，谈璓正在前厅审理一桩官司，等他退堂，忙将手里的名单递过去。
　　谈璓目光滑过那一串人名，无非是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们，还有行院里的红姑娘，这些女子行动有人跟着看着，不得自由，作案的可能并不大。
　　思量片时，谈璓将名单递还给李松，道：“查查这些人的身家底细，可有习武经历，尤其是魏御史府的林夫人。”
　　李松答应一声，便去查了。
　　林氏年轻守寡，继子魏东两年前去世，魏御史府便是林氏当家。若要作案，她比这名单上的其他女子都方便，且兰花妖就出现在魏东去世的第一年。
　　谈璓思来想去，越发觉得她很可疑，就等着李松回来佐证自己的猜想，勘破这件悬案。
　　李松来到魏府附近的一间裁缝铺，一名中年妇人坐在铺子里，见他生得高大威武，不敢轻视，站起身道个万福。
　　李松道：“大嫂，我是衙门里的官差，想向你打听件事。”
　　妇人脸色更加恭敬，道：“差爷请讲。”
　　李松道：“魏府的林夫人娘家是哪里的，做什么营生，你可知？”
　　妇人连声道：“知道，知道，林夫人是扬州人，家里开镖局的。”
　　李松听了这话，眼睛一亮，又问：“林夫人为人如何？”
　　妇人念了声佛，方道：“林夫人那是活菩萨一般的好人，时常接济我们街坊邻居，只可怜她年纪轻轻守了寡，膝下也没个孩子，孤孤单单，和薛府的于夫人一样。她们两个常来往呢，差爷还想知道什么，不妨去问于夫人。”
　　李松心道于夫人，那可不是省油的灯。他不是少爷，不喜欢和这类的女子打交道。
　　“多谢大嫂。”李松离开裁缝铺，飞快地回到衙门，将打听来的消息告诉谈璓。
　　林家既是开镖局的，林氏会武艺也在情理之中了。
　　谈璓精神一振，站起身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霞光如锦，已经是傍晚了。
　　“少爷，可要派人去魏御史府搜查？”
　　谈璓摇了摇头，道：“林氏是二品诰命夫人，贸然搜查于我们非常不利。你趁天黑，先去魏御史府探探那几个孩子关在何处，有了把握，我们再进去救人。”
　　魏府高堂阔宇，有五间九架，庭院深深，更甚薛府。
　　沐浴过后，林氏打开窗户，夜风中花木香气浮动，廊檐下的一盏盏红灯笼延伸至远处。清风吹拂，宛如一条逶迤的红蛇在暗河中游动。
　　丫鬟进来道：“夫人，于夫人来了。”
　　林氏微微诧异，对旁边一个五十左右的婆子道：“你先去罢。”
　　燕燕从未在夜里来过魏府，走在复道回廊上，端详这座偌大的府邸，感觉比白日沉闷得多。树枝的影子映在朱红廊柱上，摇曳晃动，仿佛无数纤细的黑色手足在挣扎。
　　林氏走出房门，向她笑道：“你怎么这会子来了？”
　　燕燕凝眸看她片刻，道：“心烦睡不着，想来想去，只有姐姐能陪我说说话了。”
　　林氏道：“你烦什么？可是家里的银库不够大，装不下你的银子了？”
　　燕燕嗔道：“姐姐又取笑我。”
　　林氏道：“怎么是取笑？看你们家的生意做满江南，我真正替你担心呢。”
　　两人对面坐下，丫鬟奉上香茶，燕燕抿了一口，似不经意道：“姐姐，你听说了么，最近有个兰花妖，专偷人家十四五岁的男孩。昨晚寒山寺的一个小和尚也被她偷走了！”
　　林氏神色诧异道：“兰花妖？”
　　燕燕道：“此事业已惊动谈大人，早上他亲自去那小和尚房中查看，发现这兰花妖用的竟是我家铺子里的九畹香，便叫官差上门来要买过九畹香的顾客名单，也不知他后面要怎么查。”
　　林氏垂眸吃了一口茶，道：“这位谈大人是有本事的。”
　　燕燕从她面上看不出一丝破绽，不知是自己多心了，还是她太会掩饰，又道：“我只不相信一个女子能做出这样的事，就是有，想必也是一时糊涂，若能自己放了那些孩子，便再好不过了。”
　　话已带到，她站起身道：“这么晚了，我还是回去罢，不打扰姐姐休息了。”
　　林氏也没有留她，送她出门。
　　走在青石小路上，忽闻头顶瓦片轻响，林氏道：“有贼来了！”说罢身子一动，转眼飞上屋顶，捡起一块瓦掷向前方的黑影。
　　一声闷响，那黑影从屋顶摔落，就地打了个滚，站起身扯落面罩，竟是李松！
　　“魏林氏，我已知你把人藏在花园假山底下的密室里，你还不束手就擒！”
　　燕燕闻言心惊，兰花妖果真是她，谈璓已经查到这里，她还走得了么！
　　林氏立在屋檐上，衣袖裙裾随风翻飞，她微笑道：“束手就擒？差爷你恐怕不是我的对手！”说罢，纵身一跃，右脚飞起向他肩头踢去。
　　李松闪身避让，一面伸手拔出了腰间的佩刀。林氏身子一拧，抬脚踢中了他的手腕，佩刀脱手飞出去，哆的一声钉入旁边的树干。
　　淇雪和魏府的两个丫鬟见了这阵仗，吓得尖叫起来。
　　燕燕只会一点防身的花拳绣腿和轻功，看着打斗中的李松和林氏，有心要帮林氏，也无能为力。
　　过了数十招，李松自知不是对手，从怀中拿出一只烟花击向廊檐下的灯笼，那烟花点着了火，嗖的一声射向夜空，炸开成一朵橙黄色的花。
　　府衙内，谈璓抬头看见这束烟花，立马吩咐姚开：“你带人包围魏府，我去看看李松。”
　　林氏见李松传信，心知官兵就要来了，一掌击退李松，抽身欲走。李松岂能放过她，扯过挂在墙上的一根藤蔓，携风带劲向她挥过去。林氏捉住藤蔓，手臂一振，竟将李松偌大一条汉子甩了出去，撞在廊柱上。
　　林氏身子如飞鸟掠起，眼看就要越过院墙，几道破风之声响起，却是几枚石子向她袭来。林氏左右闪躲，一道身影抢上前，夜色中看得不太分明，燕燕依然认出那是谈璓。他手中拿着一口宝剑，剑光一闪，直削林氏肩头。
　　林氏扭身躲了过去，拔出树干上李松的佩刀，与他打斗起来。刀剑相交，火星乱迸，两人出手皆是极快，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已然过了三五十招。几个丫鬟早已吓得抖作一团，燕燕只知林氏是练家子，却没想到她武艺这般高，甚是惊骇。
　　“谈大人，好剑法！”林氏语含笑意，似乎非常高兴，身子一纵，刀锋猛力斩下。
　　谈璓举剑招架，这一下竟有四五百斤的力气，震得他手臂发麻，暗道她力气如此之大，难怪能掳走那些少年。
　　他撤身后退，林氏刀锋一偏，呲的一声，削去了他半幅衣袖。燕燕心中一惊，险些叫出声来。谈璓蹙眉，三剑连出，快如闪电，最后一下将林氏的刀劈成两截，剑锋落在她颈间，气势顿收，寒意逼人。
　　“林夫人，到此为止了。”


第二十五章 早悟兰因
　　林氏眼中光彩流动，丢下断刀，喘息笑道：“我自幼习武，却鲜少有机会与真正的高手过招。今晚败在大人手下，也算了却一桩憾事。”
　　谈璓道：“你品行不端，枉顾礼法，可惜了这一身武艺。”
　　李松拿来绳子，绑住林氏，谈璓收了剑，这才看向旁边站了半晌的燕燕，道：“于夫人，你怎么在这里？”
　　他左边衣袖破裂，将好露出手臂，燕燕提着灯笼上前，他立马把手臂背到身后。
　　其实不用看，她也知道了。
　　换上一副惶恐的神情，低头细声细气道：“我来找林姐姐说话，没想到她就是大人要抓的犯人。大人明察秋毫，身手过人，当真是文武双全，小女子佩服。”
　　谈璓并没有被她这番吹捧捧昏了头，心想她和林氏交情不浅，多半是有所察觉，来通风报信的。
　　因此有些不悦，淡淡道：“夫人过奖了，更深露重，夫人还需保重自身，少出来走动为好。”
　　燕燕自知骗不过他，他这么说是警告，也是给自己留情面，低声道：“大人说的是。”
　　外面火光煌煌，脚步声杂乱，姚开已经带人将魏府包围。
　　林氏之案，原是秽乱之事，谈璓恐众人看见燕燕在此，生出流言蜚语，毁她名节，道：“我带你从后门走。”
　　燕燕感激地看他一眼，又看了看被绑的林氏，心中到底是难受。
　　林氏道：“你快走罢。”
　　燕燕叹息一声，和谈璓沿着蜿蜒石径穿过庭院，周围树木高大，光线昏暗，淇雪打着灯笼在前头引路。谈璓看着她的裙摆一动一动，上面绣的五彩蝴蝶翩翩欲飞。他想起来这条裙子燕燕在平湖镇穿过，这便赏给丫鬟了。
　　燕燕走在他身侧，衣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响，耳垂上的宝石闪着莹莹蓝光。不知她用的什么香，闻起来像佛手，又像柑橘。
　　一路心猿意马，走在后门，那点不快早已无疾而终。
　　“你等一等。”谈璓先出去挥退把守在门外的衙役，方才让她出来。
　　“多谢大人。”燕燕福了福身。
　　“往后莫再如此。”
　　“知道了。”燕燕看着他，欲言又止，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在原处，负手而立，目送她离开。
　　长巷里的风从身后吹来，她像是被推了一把，快步上前道：“谈大人，有件事我想问你。”
　　谈璓愣了愣，道：“你问罢。”
　　淇雪立在不远处，并未跟过来。离开她手里的灯笼，谈璓看不清燕燕的表情，却好像知道她要问什么，心弦紧绷，呼吸都不大顺畅了。
　　燕燕道：“大人对别人的味道也会记得如此清楚么？”
　　话刚出口，她便后悔了。不该问的，显得自己多么在乎答案，他若说出什么不好听的来，岂不又自讨没趣。
　　上一回是误会，这一回真是冲动了。
　　谈璓沉默片刻，她已找好台阶下，却闻他轻声道：“不会。”
　　燕燕抬头看他，眼含惊喜。
　　她比他更清楚，他们修不成正果，即便如此，只言片语的心意也叫人甘之如饴。
　　抿了抿嘴，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谈璓知道这份没有结果的心意最好深藏，可是他做不到最好，在这长巷的夜风中，在她的询问下，他也冲动。
　　魏府大门洞开，衙役们举着火把一拥而入，将这座二品大员的府邸照得白昼一般。谈璓命李松和几个衙役押送林氏入狱，又命姚开带人去花园假山下面的密室里救人。
　　这密室的入口在假山洞中，李松是跟踪下去送饭的老妇人才发现的。当下姚开扭动机关—嵌在墙壁上的一盏铜灯，只听脚下咔嚓一响，两块方砖缓缓移开，露出一道狭长的石阶。
　　众人拾级而下，只见这间密室修建得穷奢极丽，恍如宫殿，中间大厅里摆放着六只箱子，几间偏房里关着失踪的觉慧和三名少年。
　　四人见官差来了，心知林氏事情败露，神情各异。
　　姚开对着画像与他们验明身份，便叫衙役领他们出去，那个叫江竹生的少年道：“官差大哥，敢问……”
　　他话说一半，咬住下唇，面露难色。
　　姚开道：“你要问什么？”
　　江竹生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多谢相救。”
　　姚开拿起一块石头，用力砸开一只箱子上的锁，打开一看，明晃晃的全是金锭。其他四箱也是如此，最后一箱除了金锭，还有一本厚厚的账簿。
　　众衙役看得目瞪口呆，想是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整个密室大厅都被这五箱金子照亮，姚开不敢走开，便叫人上去请谈璓下来。
　　谈璓见此情形，也吃了一惊，翻了翻那本账簿，才知道魏御史生前原是童党要员，与江南诸多官员往来甚密，这五箱金子自然都是赃款，当下叫人都搬到衙门去。
　　次日下午，升堂审理兰花妖一案，因案情离奇，犯人又是魏御史的遗孀，二品诰命夫人，围观者挤满了衙厅外的空地。
　　谈璓官袍玉带乌纱帽，穿戴整齐，端坐在堂上，一拍惊堂木，道：“魏林氏，你可知罪！”
　　林氏长发披散，穿着囚衣，戴着镣铐，跪在地上，柔声细语道：“不知大人问的是什么罪？偷人罪？还是杀人罪？”
　　众人皆不知她杀过人，登时一片哗然，又迅速安静下来，等知府老爷问话。
　　谈璓也是愕然，道：“你杀了什么人？”
　　“我丈夫的儿子，魏东。”
　　众人又是大惊，有人道：“魏东不是喝醉了酒，从马上摔下来摔死的么？我亲眼看见的。”
　　林氏道：“我在他酒里下了药，他才会从马上摔下来。”
　　她平静的神情语气激怒了善良的百姓，有人高声骂道：“什么诰命夫人，真是个淫妇！毒妇！”
　　“把这淫妇凌迟处死！”
　　谈璓又一拍惊堂木，压住这些愤怒的喊声，道：“魏林氏，你为何要谋害魏东？”
　　林氏抬手拨了拨遮住脸庞的散发，道：“大人应该知道我娘家是开镖局的，我自幼随家兄一同习武，他们皆不如我有天分，十六岁时我已能打败家父。我一心想做个走南闯北的女镖师，可是时任两淮盐运使的魏庆生看中了我，要娶我做续弦。我爹娘只当是天大的荣耀，枉顾我的反对，将我嫁给了一个年过半年的老人。”
　　“新婚之夜，我第一次看见他，他又矮又胖，两鬓斑白，身上还有一股难闻的味道。我忍了十年，他终于死了，我自以为解脱，没想到他的棺木还停在灵堂里，他的好儿子便给我下了春药。”
　　“我将此事告诉家母，您猜她怎么说？”林氏模仿母亲的口吻，道：“儿呀，女子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你便依了大少爷罢。”说罢哈哈大笑，笑得浑身颤抖。
　　堂下众人鸦雀无声，林氏半晌止住笑，续道：“我真不敢相信，这是我的母亲。他们贪恋魏府的荣光，不惜让我做一个婊子。我终于明白最亲的人也靠不住，这世上唯一可靠的便是自己。我不想再忍了，看着魏东坠下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高兴极了。十几年来，我都没有那样高兴过！”
　　“然而就是杀了魏东，我还是魏林氏，守着偌大的魏府，我闷得喘不过气。去年二月里，我去长洲县的田庄小住，路上遇到了那孩子。他在踢蹴鞠，蹴鞠撞到了我的轿子，他来道歉。我掀开轿帘，他看见我，便红了脸。”
　　说到这里，林氏又笑了，这一回是柔若春风的笑，一如那日午后，她坐在轿子里，对那腼腆的俊秀少年，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答道：“江竹生。”
　　江竹生，这个名字似飘进心底的一根羽毛，动则生痒。奶娘文嫂一向疼她，帮她打听到江竹生是一家染坊老板的儿子，她便带着魏东留下的春药，夜里摸到他的住处。掌心贴上他的肌肤，鼻尖不再是老人味与酒气，她第一次离心里的喜欢这么近。
　　少年的吃惊，抗拒被浪潮般席卷而来的情欲淹没，他们喘息交叠，汗水交融，不分彼此。
　　“跟我走，好不好？”
　　“好。”
　　江竹生是地下密室的第一位住客，很快有了第二位，第三位。
　　“年少百般好，我喜欢年少的男孩，正如男人喜欢年少的女孩，何错之有？”林氏在公堂之上说出这样不知羞耻的话，又惹来一阵怒骂。
　　谈璓高声道：“肃静！”
　　堂下立时恢复寂静，林氏笑道：“谈大人，我这番供词，您可满意？”
　　谈璓对她的经历不无同情，然而法不容情，点点头，叫她画了押，又问：“为何是兰花？”
　　林氏狡黠地笑道：“因为家母最喜欢兰花，说什么花中君子，素雅高洁。我要让她明白，她能养出什么高洁！”
　　原来如此，谈璓心中叹息，宣布退堂。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一人立在栅栏外，她一身青绢长衫，戴着素纱帷帽。谈璓知道是燕燕，她一直都在。
　　十六岁的林氏被父母逼迫嫁给年过半百的魏庆生，她又是为何嫁给薛凝运呢？
　　这段婚姻于她而言，是忍耐还是幸福？
　　守着偌大的薛府，她可也会闷得喘不过气？
　　谈璓向她走过去，她抬手擦了下脸，声音带着哽塞，道：“谈大人，可否让我和林姐姐说几句？”
　　谈璓想掀开她的帷帽，看看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想替她拭泪，哄她开心。
　　冲动自心底涌向手臂，到达指尖，忍了又忍，只从袖中拿出手帕递给她，道：“你跟我来罢。”


第二十六章 休恋逝水
　　大牢门口布满岗哨，典狱见谈璓来了，亲自领他们进去。外面阳光明媚，里面幽暗阴冷，一道门仿佛隔开两个世界。甬道两旁是一间间单人牢房，牢房三面都是石壁，只有向着甬道的一面是厚重木栅。
　　每隔两三丈，便有一盏风灯，灯火昏昏，照着牢房里的犯人，大多蓬头垢面如鬼。
　　腐臭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四周，乍一闻令人作呕。一只肥硕的老鼠蹿过燕燕脚下，吓得她一声尖叫，闪到旁边，撞在木栅上。那老鼠也不怕人，蹲在角落里，一双绿莹莹的眼睛看着她。燕燕手捂着心口，如大敌当前，一时不敢再走。
　　谈璓回头见她这样，有些好笑，又自觉考虑不周，这地方哪适合她来，道：“你去班房等着罢。”
　　燕燕知道他要叫人把林氏带出来，不想这么麻烦，道：“没事，来都来了。”
　　典狱赶走那只拦路的老鼠，她方才走过来。走到关押林氏的那一间，典狱打开门，谈璓让她一个人进去，自己守在门外。典狱很殷勤地搬了个矮凳给他坐下，谈璓知道她们说不了多久，摆摆手，余光关注着牢房里的动静。
　　林氏抱膝坐在土坑上，见燕燕来了，放下腿坐直身子，叹息道：“你来这地方做什么？”
　　燕燕道：“我来苏州这些年，认识的人虽不少，能说得上话的不过三两个罢了。姐姐在这里，我不来看看怎么过意的去？”
　　林氏如斯境地，平日与她交好的妇人们谁不是避如蛇蝎，闻言眼中泪光闪动，低声道：“多谢你。”
　　燕燕道：“姐姐这又是何苦，你明明不喜欢九畹香。”
　　谈璓在门口听见这话，怔了一怔。
　　林氏转眸看着地上他的影子，徐徐道：“有些事永远都过不去，藏在心里，整个人都跟着腐烂，外表却看不出来，这样是很苦的。你可明白？”
　　谈璓恍然大悟，九畹香的线索是她故意留下的，她或许早已等着揭露真相的这一日。
　　燕燕握住林氏冰凉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
　　纵然境遇不尽相同，她明白她的苦。仇恨是腐烂的芯，即便知道会毁灭自己，也不能拔除。
　　走出牢门，阳光又照在身上，倒像是从地狱回到人间，周围都是活生生的人，她是披着人皮的孤魂野鬼，那股腐烂的汁要从她的七窍溢出来了。所幸帷帽遮挡着她的脸，谈璓看不见她苍白的脸色。
　　她道：“谈大人，麻烦你了。”
　　谈璓道：“夫人客气了。”
　　轿子就停在不远处，燕燕将手里的帕子还给他，告辞上了轿。
　　谈璓见帕子上泪痕斑驳，还沾着一点朱红的口脂，陡然间变成了一件香艳物什，掖入袖中，自去忙公务。
　　燕燕回到家，几名掌柜正等着她说事。忙碌是镇痛的良方，说了半日，燕燕留他们用晚饭，不想一个说老母卧病在床，要回去侍奉汤药，一个说娘子过生辰，要回去庆生，还有两个说要回去看孩子，都推辞了。
　　看这一个个都有亲人在家等着盼着，燕燕倍感凄凉，挥手让他们走了。
　　淇雪道：“夫人，晚饭摆在哪儿呢？”
　　燕燕道：“不吃了。”
　　兀自走出房门，去马厩里牵了那匹心爱的照夜玉狮子，对淇雪道：“你去告诉谈大人，我在虎丘山下的荷塘等他。”说罢，径自出了大门，叫两个小厮跟着，翻身上马，往虎丘山疾驰而去。
　　已是傍晚时分，天边一轮红日西沉，暮云飞卷，城中高低错落的翼角飞檐似一把把剪刀裁开头顶这片霞光锦绣。
　　书斋里，谈璓正坐在椅上看从魏府搜出来的那本账，听说淇雪来了，便让她进来。
　　淇雪行过礼，道：“大人，我家夫人去虎丘山了，她说她在山下的荷塘等您。”
　　谈璓道：“等我做什么？”
　　淇雪道：“婢子不知。”
　　谈璓知道燕燕今日心情不好，有些放心不下，又见天色已暗，自知不该赴约，犹豫半晌，道：“我还有事，你去告诉她，不必等了。”
　　淇雪看看他，欲言又止，答应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李松进来道：“少爷，大家都去揽月楼了，您也动身罢。”
　　因破了兰花妖的案子，又意外查获魏御史的大笔赃款，谈璓在揽月楼定了酒席，犒劳众衙役，闻言便收起账本，出门前往揽月楼。
　　路上想着燕燕会不会还在等，又觉得她应该不会那么傻。到了揽月楼，胡杏轩与衙役们正在楼上说笑。谈璓上去，众人见过礼，依次落座，便唤店家上热菜。
　　推杯换盏间，小二端上来一笼热气腾腾的蟹粉汤包，谈璓看着，心像是被一只手伸进去搅了一把，那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众人见他只看着这笼汤包又不动箸，不知是什么心思，一个个也不敢动箸。
　　胡杏轩忍不住，夹起一个道：“如星，你要吃这个么？”
　　谈璓摇了摇头，站起身道：“我去办点事，你们吃罢。”
　　众人见他直往楼下走，都愣在那里。
　　胡杏轩回过神来，追上去道：“钱，你把钱留下再走！”
　　谈璓丢给他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也不坐轿，骑了李松的马，直奔虎丘山。
　　他还没去过虎丘山，只知道方向，兼之天黑看不清路，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那里。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一片荷塘，只见一叶兰舟泊在水中央，舟上系着风灯，朦胧的光勾勒出佳人倩影。
　　她居然还在等他，这样执着，这样傻气。
　　谈璓心中五味杂陈，下马跃上舟头，小舟跟着一晃，漾开层层水波。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她手托腮，坐在一张小方桌边，桌上放着一把乌银酒壶，两只玛瑙杯。摇晃不定的光影中，她脸上霞色流动，慢启秋波看住他，声音娇软道：“表哥，你来啦。”
　　谈璓苦笑，她要真是自己表妹，何至于这样难。
　　“表哥，你这功夫不行，真正的高手落在船上，船都不会晃一下。”
　　“你见过这样的高手？”
　　“我当然见过。”
　　谈璓不太相信，踏雪无痕，落地无声，世间有这等功夫的不超过十人，这些人要么是在皇宫大内，要么是宗派掌门，她一个姑娘家哪里能见过，多半是看了什么传奇话本子，在这里信口开河。
　　燕燕拉他坐下，道：“你来迟了，自罚三杯。”
　　谈璓叹了声气，一连吃了三杯，道：“很晚了，回去罢。”
　　燕燕眨了眨眼睛，道：“表哥，你讲个故事给我听，好不好？”
　　谈璓不忍拒绝，想了想，便给她讲了一则《谢小娥传》。谢小娥父亲丈夫被强盗所杀，她女扮男装入仇家府中为奴，心愤貌顺，侍奉仇家左右，深得信任，最终趁其不备，手起刀落，大仇得报。
　　他声音清朗，讲得又文采斐然，就着清风美酒，星河夜色听来，令人陶醉。
　　末了，燕燕垂眸望着手中的酒盏，喃喃道：“抽佩刀，断其首，真好啊。”
　　谈璓听这话中有意，本要劝她回去，忍不住问道：“于夫人，你为何嫁到薛家？”
　　燕燕道：“图他们家有钱呗。”
　　谈璓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燕燕看他一眼，道：“那我在大人心里，是怎样的人？”
　　谈璓说不上来，美貌聪慧，善良大方这些具体的，可描述的，都不是他想说的，思量半晌，他明白了，是一种别样的气度，令她与薛府，与她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第二十七章 荡舟心许
　　“夫人很特别，有时看你会让我想起京中的贵人。”
　　这话经他口中幽幽道出，听得燕燕心脏骤缩，冷风一吹，遍体生寒。
　　她放下酒盏，清醒了几分，淡笑道：“大人说笑了，我不过就是一介商人妇，哪担得起大人口中的贵人二字。”
　　谈璓正想问问她的家世，察觉到她突如其来的防备，仿佛无意间触碰到一片禁地。他理智地选择后退，心底却好奇更甚。
　　她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这样的女子，怎么会没有秘密。
　　各自沉默间，耳听得蛙声一片，还未到盛夏，这荷塘里的荷叶还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一片片。四周佳木葱茏，似一圈天然帷帐，幽静非常。虎丘塔举目可见，塔上弦月如钩。想来再过一个多月，此间莲叶田田，菡萏花开，风光更好。
　　谈璓打破沉默，道：“你经常来这里？”
　　燕燕嗯了一声，斟满一杯，仰脖饮尽，嫣红饱满的唇瓣沾上一层酒液，水光潋滟，极是诱人。谈璓移开目光，依然感觉燥热，又要催她回去，却听她柔声道：“表哥，你听过《笑中缘》么？”
　　谈璓摇了摇头，燕燕拔下头上的一根金镶玉梅花簪，敲击着杯盏，换了吴侬软语，轻声哼唱：“虎丘山麓遇婵娟，疑是姮娥出广寒，展齿一笑含丰羞，淑女窈窕君子逑。佳人拜佛我求天，愿千里姻缘一线牵，一叶扁舟紧相尾，烟波影里到梁溪……翻将旧曲谱新腔，愿普天下千万情侣永成双。”
　　曲调缠绵，眼前人玉容花貌，笑含丰羞，不正是那词里的姮娥下凡？自持若谈璓，这时也有几分荡舟心许的熏熏然了。
　　燕燕把玩着那根发簪，道：“回去罢。”
　　回去，是该回去了。
　　谈璓执起双桨，将船缓缓划向岸边。小厮见两人靠岸，这便走过来，接过绳索系在木桩上。燕燕吃多了酒，站起身有些头重脚轻，上了岸，不小心踩在青苔上，脚下一滑，急忙抓住旁边谈璓的衣袖，这才没有摔倒。
　　谈璓扶她一把，道：“你这样，还是别骑马了。”
　　燕燕刚想说没事，胃里翻江倒海，低头便吐了出来。
　　谈璓叫她抓着，也不好躲开，难闻的酒酸气直冲鼻子，靴子衣摆都溅上了秽物。
　　燕燕吐得昏天黑地，眼冒金星，一时也顾不上，吐完了，下意识地拿手里的衣袖擦了擦嘴，擦完了才发现这是他的衣袖，尴尬地松开手，道：“抱歉，回头赔你衣裳和鞋。”
　　谈璓有些好笑，又有些疼惜她，道：“没关系，又不是应酬往来，你何苦吃这么多酒，自己遭罪。”
　　燕燕心道，你要是早点来，我何至于吃这么多酒。
　　谈璓从她面上看出几分嗔怪，忽然意识到是自己的原因，一时讪讪，道：“还是叫轿子来罢。”
　　“不用，我能骑马。”
　　燕燕坚持上了马，谈璓只好叮嘱她慢点骑，自己跟在她后面，一直送到薛府附近，方才转头回衙门。
　　沐浴后，燕燕坐在妆镜前让淇雪梳头，她头发多且厚，衬得铜镜里的脸娇小如莲瓣。
　　淇雪笑道：“夫人这样的美人，苏州找不出第二个，婢子就知道那谈大人口是心非，说不去，不还是去了。”
　　燕燕却不大高兴，抠着发簪上的珠子，道：“我等了他一个多时辰。”
　　淇雪低头凑到她耳边，暧昧地笑道：“他既上了夫人的船，往后叫他等的机会多着呢。”
　　燕燕飞红了脸，伸手在她腮上拧了一把，道：“小蹄子，胡说什么呢！”站起身，自去床上坐着。
　　高嬷嬷走进来，挥手让淇雪出去，见燕燕脸上春色未褪，心知她对那位从京城来的知府十分钟意，叹息一声，走近道：“他是什么人，主子应该明白，不宜与他亲近。”
　　燕燕不作声，高嬷嬷又道：“他今晚那话，已是起了疑心，若真叫他查出什么，麻烦可就大了。”
　　燕燕摆弄着衣带，道：“他查不出来的，宫里那位也不会让他查出来。”
　　高嬷嬷道：“话是这么说，还是小心为好。”
　　“知道了。”燕燕躺下用被子蒙住头，闻着被子上的熏香，闷声道：“我累了，要睡了。”
　　高嬷嬷见她赌气的样子，满眼无奈，隔着被子轻轻抚摸她两下，没再说什么，弹指熄了灯烛，悄无声息地退出。
　　过了几日，燕燕要出远门，恰好谈璓来码头巡视，见她准备上船，问道：“于夫人，你这是要去哪儿？”
　　燕燕看着他，笑道：“去江西处理几件生意上的事。大人又不辞辛劳，出来体察民情，真是叫人感动。”
　　有了私底下的往来，谈璓听她恭维，感觉比别人都假惺惺，微笑道：“夫人走南闯北，经营买卖，才是真辛劳。”
　　燕燕谦虚道：“哪里哪里，不敢与大人相提并论。”
　　“此去几时回转？”
　　“大约下个月底罢。”
　　“出门在外，多多留神，勿要去那是非之地，招惹是非之人。”
　　燕燕心知他隐射平湖镇之事，撇了撇嘴，道：“多谢大人提醒，告辞了。”
　　船行数日，这日傍晚到了南昌府，码头船桅如林，穿戴考究的商人与衣不蔽体的苦力都聚集在这里，各色熏香混合着汗臭，便是繁华的味道。
　　燕燕与随从上岸，包下一间客栈，忙了几日正事，便驱车前往罗夏镇探望薛老板的一位故友，前任江西按察使海紫宁。
　　一个月前江西遭遇洪灾，官员腐败，导致流民四散。出了城门，燕燕从车窗看见路边穷困潦倒，拿着破碗讨饭的男女老少，于心不忍，又无可奈何。
　　贫民随时可能变暴民，一点好心的施舍恐怕会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这是薛老板很早便教给她的道理。
　　到了罗夏镇，马车停在海府门前，附近有个粥棚，海府的下人正在那里给排队的流民发放食物。
　　海紫宁为人刚正，学识渊博，在任时爱民如子，是个难得的好官。他不结党，不营私，故而深受排挤，三年前索性辞了官，如今闲云野鹤，也还是一颗仁心。
　　门口的下人见是苏州的薛家家主来了，忙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便来领她进去。
　　海紫宁与薛凝运交情匪浅，薛凝运带着燕燕来过几次海府，海紫宁夫妇对她都不陌生。海夫人荀氏尤其喜欢燕燕，见她如今守寡，更多几分怜惜，半路便迎了上来。
　　“到底是苏州水土养人，两年不见，妹妹愈发风流俊俏了。”荀氏笑着捏一捏她纤细的手臂，道：“就是太清瘦了些，虽是生意忙碌，也该多注意保养。”
　　荀氏年近五十，穿着不甚华丽，但人淡如菊，看起来不过三十有余。
　　燕燕笑道：“多谢姐姐关心，姐姐近来身体可好？”
　　荀氏道：“好着呢。”
　　燕燕又道：“先生怎样？”
　　荀氏道：“他能怎样，不过就是每天愤世嫉俗，骂这个巡抚，骂那个尚书，满朝文武他都不待见。要我说，幸亏辞了官，不然迟早惹祸上身。”


第二十八章 戏里戏外
　　燕燕笑道：“先生赤子之心，自是看不惯如今这世道。”
　　“还是小于会说话。”海紫宁一身葛布道袍，负手穿过垂花门，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他与荀氏年纪相仿，看起来却苍老得多，见燕燕又带了许多礼物，叹息道：“你来便来罢，又带这些东西作甚。自从老夫辞了官，门庭日渐冷清，你还想着我们，便很好了。”
　　燕燕忙道：“只是些土仪特产，不值什么钱的。我也不常来，来一趟总不好空着手，聊表心意罢了。”
　　海紫宁这才没说什么，三人进屋坐下，吃茶闲话，不多时花厅里酒菜已备，便移步过去。
　　燕燕常与官员打交道，海紫宁自然不拿她当一般妇人看，席间说起官场之丑恶现状，不免又愤慨。
　　“童淮我且不说他了，那光义侯又是个什么东西，今上竟为了一个女人提拔他至此！更可气的是受计氏一族挑拨，冷落疏远自己的嫡出长子。不分忠奸，令黎民百姓心寒，不分长幼嫡庶，令亲子心寒，我真担心将来要出大乱子啊！”
　　燕燕脸色微变，道：“今上耳目甚多，先生千万慎言。”
　　海紫宁不以为意，道：“耳目多，真能把我这话传到永庆殿里，倒好了。”
　　荀氏叹气，见他有些醉了，便叫人扶他回房。
　　燕燕从袖中拿出一张五千两的银票，道：“来的路上看见许多流民，我也不敢给他们钱，还请姐姐收下这钱，替我多救济些人罢。”
　　海家其实并不富裕，海紫宁夫妇有心做善事，无奈财力有限，这几日施粥的钱还是荀氏当了自己的一套首饰。
　　这五千两实在是雪中送炭，荀氏没有推辞，道：“那我便多谢妹妹了。”
　　燕燕笑道：“出钱容易出力难，该我谢谢姐姐才是。”
　　回到城中，天色已暮，她又换了男装，带着淇雪去戏园子听戏。
　　戏是十几年前的老戏，叫《紫钗恨》，说的是金陵冯家有女名玉萝，自小许配给王家公子复。两人青梅竹马，后在战乱中走失。朝廷平乱后，冯家人告诉玉萝，王复死了，逼迫她嫁给一个大官。玉萝投湖自尽，却被一位老尼姑救起，便在庵里也做了尼姑。
　　几年后，老皇帝驾崩，赵王继位，任命一位叫杨致的年轻人做了宰相。这日宰相夫妇来庵里上香，玉萝见那宰相，竟与她的未婚夫一般模样。玉萝震惊之下，设法求证，发现杨致正是王复。
　　原来王复当年因祸得福，在叛军手中救了赵王的一名大将，深受赏识，方有今日。
　　玉萝将一直珍藏的定情信物，紫玉钗送给了宰相夫人。夫人回家戴上，杨致见了，大惊失色，忙问玉钗从何而来。夫人告诉他是庵内某尼姑所赠，杨致叫她请尼姑来家里坐坐，不想玉萝当夜便在房中悬梁自尽了。
　　杨致听闻噩耗，在尸首前大哭一场，拔剑自刎，随之而去了。
　　胡琴奏起悲乐，燕燕坐在戏台前，一时间回到多年前，她第一次看这出戏，伤心得泪流满脸。
　　身旁的少年递来绢帕，安慰道：“妧妧，莫哭了，这故事其实不是这样的。”
　　童年的她满眼期待地看着少年，以为他能说出一个圆满结局。
　　少年道：“这个王复史册上确有其人，战乱时他父亲投靠了叛军，后来他见叛军败局已定，便抛弃了父亲，救了一名俘虏，改名易姓投靠赵王。几年后，他看见那只紫玉钗，知道未婚妻还活着，怕她揭露自己的身份，所以想杀了她。至于那可怜的女子究竟自杀还是他杀，谁也不清楚，总之王复一直活到八十多岁才死。”
　　一场生死相随，感人至深的戏背后的真相竟是如此残酷，她幼小的心灵深受重创，啜泣变成大哭。
　　少年不解道：“妧妧，你怎么还哭呢？这个王复无情无义，有什么值得哭的？”
　　她握拳捶打他道：“你给我闭嘴！”
　　少年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茫然地挨了她几下打，看着她将眼泪鼻涕抹在他的蟒袍上。
　　《紫钗恨》原本只在北边唱，这戏班子也是北边来的，在苏州很少见。淇雪第一回 看，此时两眼通红，正用帕子捂着嘴，呜呜咽咽地哭。
　　她瞥一眼燕燕，见她非但不哭，唇角还噙着一丝笑意，暗道：夫人果真不是一般人，竟能从这种戏中寻出趣味来。
　　燕燕察觉她的目光，回头看了看她，道：“别哭了，其实这故事不是这样的。”
　　淇雪满怀期待地望着她，道：“那是怎样的？”
　　燕燕将当年自己听到的话原封不动讲给她听，听完淇雪瞪起双眼，由悲转怒，恨声道：“该死的王复，原来是这么个白眼狼！”
　　想想那可怜的冯玉萝一片痴心，竟不得善终，不禁又落泪，哭得更伤心了。
　　燕燕满意地带着她离开了戏园子。
　　次日前往九江府，又忙了些时日，直到月底方才动身回苏州。天气炎热，到苏州正是中午，日头毒辣，轿子里更似蒸笼一般，从码头坐回家，衣衫都汗湿了黏在身上。
　　燕燕最是怕热，一热便没精打采，喘不过气似地难受。下人知道她回来，已经在房间的水缸里放了冰块，进门便有一股凉气拂面。风轮亦鼓鼓地吹着，燕燕坐下吃了一盏冰镇的酸梅汤，方才感觉舒服些。
　　和沈仲说了几件事，那边午饭备下，也没什么胃口，见桌上有一碟皮蛋拌豆腐，倒还清爽，略微吃了两口，吩咐淇雪：“把浮梁买的茶叶送两盒给谈大人。”
　　淇雪来到衙门，见胡杏轩坐在过道里看书，走上前道：“胡师爷，您怎么搁这儿看书呢？”
　　胡杏轩看是她，笑道：“这儿风大，凉快。”又道：“你家夫人回来了？又叫你来送什么好东西？”
　　淇雪道：“两盒茶叶，谈大人做什么呢？”
　　胡杏轩指了指书斋方向，道：“他心情不好，正在里面拿人撒气呢。”
　　淇雪道：“谁这么倒霉？”
　　胡杏轩道：“还能是谁，吴知县万知县那几个草包呗。”
　　淇雪笑起来，又问：“谈大人为何心情不好？谁惹着他了？”
　　胡杏轩道：“跟你说了你也不懂，要是你家夫人还能明白几分。”
　　淇雪撇了撇嘴，这谈大人的心情好不好自己本来也管不着，还不是替问夫人的，道：“那你告诉我，我回去好告诉夫人。”
　　胡杏轩想了想，道：“你就说府尊把魏府搜来的账本交了上去。”
　　“然后呢？”
　　“没有然后。”
　　燕燕躺在竹椅上，衣扣半解，一个小丫鬟在旁边拿着芭蕉扇扇风。听了淇雪的回话，她闭着眼睛，只是不作声。
　　淇雪等了半晌，方听她幽幽道：“傍晚你再去一趟，请他过来坐坐。”


第二十九章 藕花深处
　　夕阳余晖脉脉，暑气尚未散去。谈璓换了便服，乘轿来到坐落在十全街的薛府，燕燕并未按礼出来迎接。丫鬟领着他和李松进门，转过一个狮子滚绣球的大照壁，由一条青石板路走到曲折且长的游廊上。
　　不似北方大户人家喜欢雕梁画栋，彩绘描金，姑苏的园子多是白墙黛瓦，下半截砌水磨砖，看起来十分素净。庭院里花木葱葱，水缸里养着各色莲花，清泉绕石，不时有淙淙流水声传入耳中。
　　墙外就是闹市，这里安静得好像另一重天。薛府奴仆众多，皆行止有度，秩序井然，可见主母之威仪。进了一道月洞门，荷叶清香扑面而来，只见前方满湖碧叶，粉白深红的菡萏散落其间。湖心有一座小楼，湖边停着几只小船，划船的婢女一身扎染蓝底白花布衣裙，一副渔家女的打扮，送谈璓与李松到那座小楼前。
　　茂密的荷叶次第分开，那白玉阑干旁，临风而立的人儿映入眼帘，纤纤弱质穿着荷叶色的纱裙，慵鬟高髻，芙蓉如面，绰约如仙子，霞光美景与她做陪衬，当真是赏心悦目。
　　谈璓只可惜手边没有纸笔，将这一幕画下来。
　　船停住，燕燕走过来见礼，谈璓登岸虚扶她一把，道：“夫人不必多礼。”
　　燕燕打量他面色，温和一如平常，看不出失意寥落的样子，唇角含笑，道：“大人近来可好？”
　　谈璓点点头，道：“夫人江西之行顺利否？”
　　燕燕道：“托大人的福，这一路都不曾遇到什么麻烦，只是江西流民甚多，看得人于心不忍。”
　　谈璓闻言叹息一声，道：“日前江西巡抚还向江浙两省借粮，也不知这借去的粮食能否用于正途。”
　　燕燕道：“大人放心，他们也不敢全贪了，总有两三成能到灾民肚子里罢。”
　　谈璓知道她说的差不多就是实情，恼怒这帮人贪婪至此，全不顾百姓死活，也无可奈何，只是叹气。
　　两人走上石阶，来到小楼正门前，两旁绢红灯笼已经点起，黑漆匾额上金漆隶书观鱼阁三个字熠熠生辉。
　　谈璓抬头看着，道：“此处观鱼二字很是应景。”
　　燕燕道：“原先叫烟波阁，我嫌俗气，便叫人改了。这是我家收藏字画的地方，知道大人深好此道，便请你来看看。”
　　两人步入阁中，李松踌躇片刻，自觉地没有跟进去。
　　商贾之家，谈璓原不承望能看见什么好东西，上回在祝家，祝老爷献宝似地拿出一幅《春牧图》，他一看便是伪作。只因燕燕与旁人不同，闻言便有几分期待。
　　却没想到阁中墨香萦绕，山水人物，花鸟虫鱼，行草楷书，细看之下，无一不是名家真迹。且分门别类，摆列整齐，一丝不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学士的书房。
　　正暗自诧异，目光一瞥，看见那册原本要送给他的《怀素帖》就挂在架子上，不由走近了欣赏。
　　燕燕笑道：“大人喜欢便带回去罢。”
　　谈璓道：“喜欢一件东西，也未必要占为己有。”
　　燕燕道：“倘若我要把它送给目不识丁的莽夫粗汉，大人还会这么想么？”
　　谈璓一时语塞，真要是那样，自己当然舍不得。
　　“我相信夫人也是惜宝之人，不会这么做。”
　　“那可未必，我是个商人，商人眼里只有钱。”
　　谈璓笑道：“夫人勿要妄自菲薄，我从未见过哪个商人如此精通丹青书法。”
　　这话很有试探的意味，燕燕却不接茬，转移话题道：“听说大人为了账本之事闷闷不乐？”
　　谈璓默然片刻，道：“谁告诉你的？”
　　燕燕不答，道：“童党盘根错节，已非一日，以大人如今的身份地位决计撬不动。还望大人保重自身，日后必能平步青云，大权在握，到那时再算这笔账不迟。”
　　谈璓恍然明白，她是为了这话才请他来此，她在担心他的举动引来童党的打击报复。
　　她深知官场之凶险，唯恐他不知道，遭人暗害。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的担心虽则多余，却像一股暖风吹进心房，极是受用，不由柔声道：“多谢夫人的忠告，我明白。但愿真能有那一日，还百姓一个公道。”
　　他这双眼睛实在生得好看，在公堂上明若秋水，在此时温情脉脉，更叫人心动。
　　燕燕情不自禁，轻启唇，叫了一声如星。
　　谈璓微微一怔，转过头去看住边上的一幅《女史箴图》，抿了抿唇，也叫她一声：“燕燕。”
　　燕燕满心欢喜，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唇边漾开笑意。她过去并不知道，一个亲昵的称谓即便并非自己真名，亦能如此叫人欢喜。
　　旁边灯枝璀璨，她这低头一笑，落在谈璓眼角余光中，真是不胜娇羞。
　　两人一时都不说话，这层楼只开了一扇小窗，那似有若无的风难驱阁中的热意。燕燕鼻尖上都是汗，鬓角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脂粉的香气更加浓郁。她抬手擦了擦，转身下楼向门外走去。
　　天已黑尽，一轮明月高悬，满湖银光流转。夜风习习吹来，带着几丝水汽凉意，燕燕呼了口气，身上的燥热被扑灭大半。
　　谈璓跟着她走出来，唇角微弯，道：“天色不早，我该告辞了。”
　　李松在外面等了一个多时辰，几乎被蚊子吃了，见他终于要走，简直谢天谢地。
　　谈璓看见他手里的锦匣，方才想起来礼物没送，接过来递给燕燕，道：“这是家母寄来的几只宫花，叫我送人，便送给夫人戴罢。”
　　燕燕知道这是老夫人在催儿子找媳妇，也没多想，接过锦匣，道了声谢。
　　没有让她多想的余地，即便情动，谈璓也不可能娶她，她也不能嫁他。她现在想开了，活着已经够苦，难得遇到意中人，一时快活也好。然而这快活不能让他得到得太过容易，难一点，以后才会记在心上。
　　两人乘舟入藕花深处，与来时相比，又是另一番滋味。月光下，几只白色的水鸟惊起，有红鲤鱼扑腾跃出水面，又落回水中。烟波如纱，燕燕坐在船头，折了几枝半开未开的荷花拢在怀中，上岸后交给谈璓，叮嘱道：“插在清水里，可以开好几日呢。”
　　谈璓一手接过，手背上拂过一片温软，柔若无骨。他下意识地想抓住，又忍住。燕燕收回手，也不送他，径自转身走了。
　　谈璓一路抱着那捧荷花，回到衙门，找了一只汝窑美人觚，盛水插在里面，放在内室案头。清香幽幽，入梦化作倩影。
　　朱唇一点桃花殷，宿妆娇羞偏髻鬟。细看只似阳台女，醉著莫许归巫山。


第三十章 看人下碟
　　燕燕回到苏州的第二日，沈仲才告诉她，林氏半个月前已经病死在狱中。
　　“扬州林家不肯来收尸，我便叫人拿了一百两银子，帮文嫂将林夫人葬在了云福寺后山。”
　　燕燕点点头，心中悲戚，又恨林家无情无义，道：“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也享过她的福，她兄长的官还是她出钱捐的，要不是他们一家子逼迫，她何至于此。这会子撇得一干二净，真是猪狗不如！”
　　沈仲叹道：“有些家人还不如没有。”
　　这话触着燕燕的心伤，默然半晌，道：“备车，我去云福寺看看她。”
　　天阴沉沉的，雨要下不下，风一阵阵并无凉意，只是闷热。马车停在云福寺的山门前，燕燕带着随从走到后山，此处坟头甚多，虽有僧人打理，也不能面面俱到。有些家人少了香火钱，僧人也懒得看顾，便一派杂草丛生的荒芜景象。
　　佛法说，众生平等，到头来还不是看人下碟。
　　在林氏坟前烧了些纸钱，燕燕要去捐些香火钱，叮嘱僧人几句，走到大雄宝殿前，见一清瘦僧人正在门前扫地。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一张年轻的脸生得干净俊秀，燕燕在画像上见过，他是江竹生。
　　他并不认识燕燕，看她一眼，便低头继续扫地，沉寂的模样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
　　燕燕知道关照的话不必再说，有他在此，足矣。
　　半路上便下起雨来，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油壁车顶，到家已是瓢泼大雨。燕燕回房换了衣服，坐在椅上看账本，高嬷嬷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缝着一双鞋。
　　“嬷嬷，我在云福寺看见林姐姐喜欢的那个孩子出家了。人情真是玄妙，相处多年的亲人未必有情，认识不久的外人未必无情。”
　　她话中有话，高嬷嬷听得明白，停住针线，长叹了一声。
　　七月二十六，玉虚观圣诞打醮，观主张天师请知府和祝老爷等人前去观礼。谈璓虽不喜道法，但闻观中有一幅《朝圣图》画得十分精妙，便答应前往。
　　燕燕也在应邀之列，这原因说来却有些好笑。
　　薛老板在世的时候，这玉虚观的功德名单上，他排第一个，每逢圣诞打醮都要请他去做会首。薛老板乐善好施，佛儒道，什么都信。寒山寺的功德名单上，他也排第一个。
　　燕燕却不信这些，故而他过世后，便大大削减了这两头的开销，每年不过送一两百两银子意思意思。
　　玉虚观和寒山寺失去了这一大笔进项，岂能不急？于是一有机会，便请她来坐坐，宣扬道法佛法，指望她能诚心信教，像薛老板一样三五千两地砸银子。
　　燕燕听得烦了，不想再去，但打听到谈璓要去，立马改了主意。
　　到了二十六这日，燕燕乘车来到玉虚观，刚好祝家众人也到了。景玉骑在马上，穿着一身银白纱长袍，看见她便下了马，笑着走过去道：“薛伯母，你也来了！张天师今日可要打起精神，没准薛伯母一高兴，就捐个三五千两也未可知。”
　　燕燕笑道：“你少编排他们，小心那些道士背地里咒你。”
　　景玉不以为意道：“我有佛祖保佑，不怕他们。”
　　祝夫人是一名虔诚的佛门信徒，过去在寒山寺的功德名单上总被薛老板压一头，薛老板过世后，她终于跃居第一名。如此财大气粗且持之以恒的主顾，佛祖自然要保佑她的孩子。
　　正说着，祝夫人和一名妙龄女子下了马车，那女子身量苗条，穿着青妆花暗花孔雀绢衣，容貌秀美，与祝夫人有几分相似。
　　两人皆是满头珠翠，阳光下闪花人眼。
　　燕燕走上前，笑道：“这是谁家的孩子？生得好水灵的模样！”
　　祝夫人笑道：“是我大哥家的孩子，叫晚舟，前两天刚到苏州。”又道：“晚舟，这位就是我们苏州鼎鼎有名的于夫人。”
　　燕燕听着鼎鼎有名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似有一股子怪味，微笑道：“姐姐言过其实了，我只是个普通商人罢了。”
　　晚舟小姐面色淡淡，不冷不热地与她打了个招呼，忽看住她鬓边的海棠红堆纱花，抬手指着道：“你这花哪儿来的？”
　　燕燕见她问得鲁莽，蹙了蹙眉，方才从她头上一堆首饰中发现也有一只宫制的堆纱花，淡淡道：“别人送的。”
　　计晚舟这花是贵妃送的，她这花又是谁送的呢？
　　她说得不清不楚，更惹人遐想。能送这样的东西，自然不是一般人，与她又是什么关系？
　　祝夫人心想这小寡妇必定是攀上了某位权贵，真是下流胚子，面上笑道：“妹妹到底常在外面走动，什么达官贵人都认识。”
　　话音刚落，那达官贵人的马车便来了。
　　小道士进去通禀，张天师头戴莲花冠，身披黄罗道袍，脚登细麻云履，急忙迎出来。因是前来观礼，谈璓还穿着官袍，戴着乌纱帽，下车与众人见过礼，目光在燕燕面上顿了顿，见她戴着那只宫花，不由微微一笑。
　　燕燕扭过头，只顾与景玉说话。旁边的晚舟小姐误被这一笑击中，登时心如鹿撞，粉面含羞地低下了头。
　　进了两重山门，女眷都往西楼去，张天师领着谈璓与诸位老少爷们去正楼观礼。
　　燕燕见计晚舟的侍女还抱着一把琴，心里奇怪，怎么着，还要给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弹上一曲不成？
　　走到楼上，众人坐下吃茶闲话，祝夫人低声笑问计晚舟：“你看那谈大人怎样？”
　　燕燕坐在近旁，听得清楚。计晚舟红着脸点点头，燕燕瞥她一眼，端起茶盏掩住唇角的冷笑。
　　难怪打扮得花枝招展，这是来相亲了。计家全靠计贵妃发迹，看着光鲜，实则没有根基，京中的世家大族其实瞧不上他们，他们自己想必也清楚，便想与清贵人家结亲。谈家出过将军，出过翰林，非但清贵，在军中也颇有势力，计家恐怕还想借机在军中插一脚。
　　然而谈璓决计看不上他们这样的人家，白费心思罢了。
　　吃了回茶，那边神前拈了戏，第一出是《龙凤呈祥》。还没开演，燕燕站起身道：“我出去走走，你们看罢。”便下楼去了。
　　正楼里，谈璓与张天师说了会儿儒道之法，略感头疼。须臾锣鼓声响起，戏子们登台，他听了两段，便寻了个借口，带着李松出来，去后殿看壁画。
　　祝夫人得了消息，忙叫计晚舟过去准备。
　　殿内光线昏暗，墙壁上的人衣带飞舞，栩栩如生，衣纹多承吴道子之风，用笔劲健而流畅。谈璓正看得入迷，忽闻泠泠琴声自殿外响起，弹的是一曲《高山流水》。
　　琴技不俗，就是意境差了些。
　　谈璓以为是哪个道人在弹奏，走到门外一看，却是一名女子坐在不远处的松树下抚琴。
　　若有所思地看她片刻，谈璓转头吩咐李松：“你让她去别处弹，我不想被人打扰。”
　　计晚舟见他对侍卫说了什么，那侍卫便向自己走来，心想一定是请我过去叙话，兴奋地脸色泛红，指尖冒汗，按弦都打滑了。
　　李松走到她面前，见这姑娘抬起一双美目，期待地看着自己，暗叹一声，残忍地开口道：“姑娘，府尊在殿内赏画，不想被人打扰，还请你移步去别处弹琴罢。”
　　计晚舟满脸错愕，难以置信地看向转身进殿的谈璓，芳心碎了一地，站起身愤愤离去。
　　燕燕躲在墙角，看着这比戏更有趣的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谈璓道：“谁在外面？”


第三十一章 我见犹怜
　　“既然大人不想被打扰，那我也告退了。”燕燕走出来，手持素纱团扇半遮面，清风扬起她的广袖，甚是飘逸。
　　谈璓逆光看她，影影绰绰，虚虚实实，不像凡人，一晃神，只当是画上沥粉贴金的玉女走了下来。
　　燕燕瞅他一眼，作势便要走。
　　“燕燕……”这一声唤将她定住，谈璓走过来，笑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比她高，靠近了说话要低头，两人的影子在朱红殿门上重叠，看似交颈，好生亲密。
　　燕燕在阴凉里站了半晌，这会儿面上泛起热来，似不经意道：“我出来走走，听见这里有人弹琴，便来看看是谁。”
　　女人心，海底针，面上云淡风轻，暗里锱铢必较。谈璓猜她早就来了，躲在这儿观察他呢。哦了一声，也不点破，道：“我也不知道她是谁，你知道么？”
　　燕燕又瞅他一眼，用扇子抵着下巴，似笑非笑道：“她是祝夫人的侄女，叫计晚舟，大人觉得她怎样？”
　　原来是计家的人，谈璓不予置评，目光落在她月白裙下的一双红缎面兽头鞋上，道：“这双鞋很好看，之前没看你穿过。”
　　燕燕一怔，脸色微红，扭过头去低声嗔道：“你没事总看别人脚作甚？”
　　谈璓原没多想，叫她这一说，倒显得自己不正经，也把脸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又怕越描越黑，讪讪地没言语。
　　燕燕目光游到他脸上，抿着嘴一笑，道：“我听说张天师有一本宋刻的《重广会史》，你想不想看？”
　　谈璓吃了一惊，这宋刻的《重广会史》可是绝无仅有的孤本，忙道：“此话当真？”
　　燕燕道：“我骗你作甚？他命根子似地藏着，要不是三年前和先夫吃多了酒，说漏了嘴，还没人知道呢。”
　　谈璓默了默，道：“如此珍藏，他恐怕不会借给人看。”
　　燕燕露出狡猾的神情，道：“我们去他房里找一找，看过了就放回去，也没什么的。”
　　谈璓竟有一丝不该有的心动，旋即摇头，义正言辞道：“这无异于行窃，使不得。”
　　燕燕撇了撇嘴，道：“书不就是给人看的么？不给人看，放着又有什么意思？”
　　谈璓想她这话也有道理，张天师此时又不在房中，正是去偷看的好机会，但这一个偷字终究落了下流，自己身为一府长官，岂能如那宵小一般？
　　思及此，心志顿坚，肃然道：“别人的书，未经许可，看一眼也是偷。我不会做这样的事，你也不许做。”
　　燕燕默然片刻，感叹道：“谈大人，你真是……”不知说什么好，笑道：“那本《重广会史》我早就买下来了，回头借给你看，这总不算偷了罢。”
　　谈璓愕然，闹了半天，她竟是在考验自己，真要答应去，以后有何颜面见她？
　　燕燕摆着团扇，笑得像只狐狸。
　　谈璓心道无商不奸，咬了咬牙，衣袖一拂，自去看壁画。
　　燕燕跟着他走到壁画前，道：“大人生气了么？”
　　算不上生气，谈璓只是有些不快。她这样的考验，很有上位者对下属的做派，他常在天子身边，天子多疑，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燕燕不是天子，是女人，他不要她伏低做小，但也不喜欢被她当作裙下之臣戏弄。
　　燕燕见他不理不睬，想一想，是有些过分了。他不在她面前拿架子，摆官威，是他有涵养，好性子。再好，他终究还是知府，她在他眼里一介平民，岂能如此戏耍他？
　　想着想着，满心没意思，一句好话也不说，转身便往外走。
　　谈璓愣了一愣，上前两步拉住了她的衣袖。
　　燕燕蹙眉恼道：“你放开！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儿！”
　　谈璓好笑道：“明明是你戏弄我，我也没怎样，你恼什么？”说着也没松手。
　　燕燕不作声，心想恼他么？他又没有错。
　　她不是恼他，是恼无常的命运弄人，是恨改变她命运的那只手。她委屈自己沦落到这一步，时时看人脸色，受人挤兑，还要强颜欢笑。这种委屈在遇到他后无限放大，她不止一次地试想，若没有那一场变故，她本可以与他做一对璧人。
　　谈璓见她紧咬着唇，眼角泛红，泪水猝不及防地滑落脸颊，打在他攥着她衣袖的手上。
　　他像被烫着了，立马松开了手。
　　燕燕背过身去，面对着墙壁，抽抽噎噎，泪水不住地往外流。谈璓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心却先软了，叹道：“真没想到你脾气这样大，只许自己捉弄别人，不许别人不高兴，未免太不讲理了。”
　　燕燕扭头冲他道：“我就不讲理，你要讲理同别人讲去！”说着又落下一阵急雨似的泪。
　　谈璓笑道：“圣人诚不欺我，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伸手将她扳过来，拿手绢替她拭泪，轻声细语道：“好了，不哭了，是我不对，不该同你讲理。”
　　燕燕见他服软，又高兴起来，抿唇忍着笑意。
　　窗棂缝隙间漏进来一缕浅金色的阳光，照在她纤秀的鼻子下，将这张精致的脸孔分出明暗，两瓣朱唇落在明处，一发娇艳欲滴，醒目勾人。谈璓情不自禁地摸上去，软嫩得出乎意料，似乎稍微用力就能按出汁来。
　　燕燕一下屏住呼吸，他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轻轻擦过唇瓣，又酥又痒。她望着他的眼睛，脸上轰地烧起来了。
　　谈璓看她眼波在暗处流动，盈盈如水，纤长卷翘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好像一朵带露的红药，我见犹怜。他小心翼翼地低头，几乎与她鼻尖相碰。燕燕眼睫如蝶翼轻颤，忽狠狠踩了他一脚，抬手推开他，疾步出门去了。
　　等在殿外的淇雪跟上她，见她刚哭过的样子，吓了一跳，低声道：“夫人您这是怎么了？那狗官欺负您了？”
　　燕燕听她叫谈璓狗官，噗嗤一笑，道：“没有，你别瞎猜。”
　　恐祝夫人等看见起疑，便没有再回楼上，径自坐车回去了。路上回想神殿里的情形，摸了摸唇，竟记不清那一瞬间的温软触感是错觉，还是真实。
　　淇雪见她眼角眉梢的淡淡笑意，这才把一颗心放下。
　　谈璓离开玉虚观时，又看见了那位弹琴的计小姐。她和祝夫人正要上车，一双哭得红红的眼睛含冤带恨地看过来，和燕燕感觉大不相同。
　　前者宛如浅浅的溪流，心思算计，喜怒哀乐，一望到底。而燕燕叫人看不透，像一汪神秘的幽潭，吸引他去探个究竟。
　　坐在车上，看着皂靴上的鞋印，谈璓不禁笑起来。


第三十二章 君子难为
　　从玉虚观回来后，燕燕生意繁忙，谈璓也忙于公务，两人好几日没再见面。
　　这日因行会之事，城中以薛家为首的丝绸商们在松鹤会馆盘账。
　　下个月底便要向这些丝绸商收税，谈璓于情于理都要来看看。他没让人通报，走到一楼的大厅，只听噼里啪啦的算珠碰撞声响成一片，数百名掌柜各自坐在堆满账本的桌前，埋头算着账，好一派繁忙景象。
　　燕燕与诸位老板都在二楼，一名叫秦沐雨的青年坐在燕燕左下首，他穿着沉香色的宋锦袍，眉眼清秀，典型的南方人长相，笑吟吟的，说着一口吴语：“薛伯母，今年我爹把六间铺子都交给我打理了，你看我做得怎么样？”
　　燕燕也笑道：“是么，我看倒比去年还好呢。青出于蓝，将来你一定比你爹强。”
　　秦沐雨喜滋滋道：“薛伯母过奖了，我知道您十六岁时就管着十几家铺子了，我这点本事在您面前实在是不值一提。”
　　虽然一口一个伯母，那神情语态却恭敬不足，亲昵有余。周围都是明眼人，心知秦老板欲与薛家结亲，怕人家少女嫩妇看不上他年过半百，便派儿子出马，只不言语。
　　“谈大人？”正要下楼打水的小厮诧异地叫了一声，众人看过去，才发现谈璓走了上来，忙都起身行礼。
　　他穿着便服，抬了抬手，道：“知道诸位在此忙碌，我来看看，不必多礼。”
　　燕燕将上首的一把交椅让给他坐，自己坐在右下首，又把桌上的东西挪了过来。谈璓看见一把金算盘，只有手掌大小，很是袖珍，上面的算珠通透碧绿，竟是翡翠雕琢的，看起来金碧辉煌，不由称赞道：“好别致的算盘！”
　　燕燕笑了笑，没说什么。旁边的孙老板多话道：“大人好眼光，这可是薛老板传给夫人的爱物，人家从不离身呢！”
　　燕燕仓促地看谈璓一眼，唯恐他心里介意。
　　谈璓面色淡然，点点头，道：“原来如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便说起课税之事。
　　燕燕低头自嘲一笑，心不在焉地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冰凉圆润的算珠，隔位六二五，两价三七五，转身变作五，五四倍作八，见九无除作九八，无除退一下还九……
　　她在谈璓心里能有几斤几两？
　　一个商户寡妇纵有几分姿色，怕也比娼妓强不了多少。
　　谈璓看着她纤纤玉指在翡翠算珠间游走，本是赏心悦目的画面，却有些不舒服，仿佛她在抚摸那个已经不在人世的男人的身体。
　　最近查访她的身世，没查出什么眉目，却意外地得知一些她与她前夫的事。比如薛凝运没有妾室，对她十分宠爱。比如他病重时，燕燕亲自侍奉汤药，他走后，有几门好亲事她都回绝了。两人感情似乎是很不错的。
　　无论真假，谈璓自知不该计较过去的事，故而不舒服也只能压在心里。
　　说完正事，见他要走，燕燕送他下楼。
　　走到门口，谈璓道：“你去忙罢。”再无别话，便上了轿子。
　　燕燕看着他的轿子远去，心里发酸，身后一声薛伯母，是秦沐雨，转头之间，神色已恢复如常，道：“你下来做什么？”
　　秦沐雨道：“敢问伯母哪天得空？我想请伯母一道去虎丘山逛逛。”
　　燕燕默然片刻，道：“明日我没什么事，午时你在山下等我。”
　　秦沐雨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喜出望外，连声道：“好，好，伯母别诳我，明日一定得来！”
　　燕燕点点头，与他上楼继续盘账。
　　次日早上下了一场小雨，雨后天气凉爽，正好衙门里也没什么事，胡杏轩便提议去虎丘逛逛。他不惯骑马，谈璓便和他坐轿子，李松骑马，一行人来到虎丘山。此山并不甚高，只因离城较近，来游玩的人不少。
　　走到剑池，自石桥往下看，似深不可测，两旁飞岩如削。
　　胡杏轩道：“真是阴风生涧壑，古木翳潭井。”
　　谈璓道：“这江南的山终究生得秀气，不够高伟，妙处都在于水。”
　　说话间，见一男一女带着随从拾级而上，那男子穿着象牙色的细锦直裰，头上戴了一顶逍遥巾，正是昨日见过的秦沐雨。那女子走在他后面，穿着白绫薄衫，青纱长裙，头戴帷帽。谈璓看着像燕燕，但想燕燕与自己有情，怎么会和别的男子游山呢？便觉得应该不是。
　　这时，秦沐雨转头道：“薛伯母，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好罢，还真是她。
　　燕燕看见谈璓，脚步一顿，笑道：“谈大人，胡师爷，没想到你们也来游山。”
　　谈璓听这轻快的语气，一点心虚愧疚都没有，不由恼火，又不便发作，手背在身后，捏着一把折扇。
　　胡杏轩和李松都替秦沐雨，不，替那价值不菲的扇子捏一把汗。胡杏轩干笑道：“于夫人，秦公子，二位好兴致啊！”
　　秦沐雨浑然不觉气氛中的危机，上前作揖，道：“两位去过文昌阁了么？”
　　胡杏轩道：“还不曾去过。”
　　秦沐雨笑道：“我们正要去，不如同行，我给两位做个向导？”
　　胡杏轩怕同行要出人命，不同行更要出人命，正不知如何作答才能化解这一场危机，谈璓道：“不必了，我想起来税银之事还有些疑问，于夫人，请你跟我去一趟衙门。杏轩，你和秦公子逛罢。”
　　“好好好！”胡杏轩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出人命了。
　　秦沐雨自是有些不乐意，但知府发话，还能怎样呢？眼巴巴地看着燕燕随谈璓走了。
　　谈璓走在前面，一言不发。燕燕也不作声，看见路边有卖海棠糕的，叫淇雪去买一个。谈璓听见她还有心情吃糕，气不打一处来，回头冷冷地看着她。
　　淇雪不可避免地被那目光波及，吓得不敢动。
　　燕燕从容自若道：“大人也想吃么？”
　　李松暗自佩服，这于夫人临危不惧，当真是见过世面的女子。
　　谈璓压着怒火，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吃。”
　　燕燕对淇雪道：“那还是买一个罢。”
　　淇雪胆战心惊地去买了一块海棠糕，燕燕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无视谈璓铁青的脸色，不紧不慢地吃着。
　　谈璓气到了极点，反而有些无可奈何。打是不能打，大庭广众之下，说也不能说。这个狡诈的女子，知道他要做君子，不会对她怎么样，所以有恃无恐。
　　真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燕燕吃了海棠糕上面的一层面皮，正舔着里面的豆沙馅。一阵风撩起她面前的轻纱，谈璓瞥见那檀口里吐出来的一点粉色，灵活地勾起豆沙，又缩回去，心中一酥，还想再看，风止了，那层可恼的轻纱又遮住了她的脸，只叫人暗自生痒。
　　燕燕专心于吃，并未察觉他眼光的微妙变化，吃完了，擦了擦嘴，站起身道：“走罢。”


第三十三章 美人多娇
　　到了衙门，两人进了书斋，侍从都留在外面。
　　燕燕吃了甜腻腻的糕，这会子正口渴，自己倒了盏茶，坐下吃了两口，方向谈璓道：“税银之事，大人还有何疑问？”
　　谈璓坐在桌案后的玫瑰椅上，脸色看起来没那么生气了，沉默地看她半晌，目光移到旁边的窗棂上，道：“燕燕，我知道你不同于一般的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生只依附于别人。你有本事，有志向，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养活许多百姓。外面的世界对女子来说危险重重，你能走到这一步，我当真敬佩你。”
　　燕燕不期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愣了愣，又听他道：”生意人往来应酬免不了，我也无意约束你，但你我既然有情，你便应该有个分寸。若是我误会了你的意思，先前在玉虚观的事，是我唐突了，还望你别往心里去。”
　　燕燕会过意来，却是又喜又恼，喜的是他不落世俗，体贴自己的身份，恼的是他明知有情，偏又一副不在意的模样，看到自己身边有了别人，才知道不痛快。
　　她双手握着茶盏，半低着头，良久道：“那日之后，你为何不来看我？”
　　谈璓微愣，道：“前几日公务繁忙，实在是抽不出身。”
　　燕燕把嘴一撇，又道：“那昨日见面，你为何一句别的话也不说？”
　　这时，谈璓才醍醐灌顶，明白她闹的是哪一出。因自己在玉虚观对她有亲昵之举，之后几日都没有去找她，她便心生不快，昨日见面又没有哄她，她更不高兴，碰上秦沐雨有心讨好，她便赌气答应一起游山。
　　好一番曲折心思，谈璓又不是她肚里的蛔虫，哪里猜得透？幸而今日碰巧遇见他们游山，否则还被蒙在鼓里。
　　“昨日……我见你对那只算盘十分珍视，便有些不痛快。”原本不想说的，显得自己小心眼，这时也只好说了。
　　燕燕听了这话，气才消了，解释道：“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当他是长辈，并无男女之情。”
　　同床共枕的夫妻，感情又是好的，就是年岁差的多，焉能没有一点男女之情？然过去之事最不可计较，有这一句解释，谈璓也就释怀了。
　　燕燕原想告诉他，自己与薛凝运不曾圆房，一来害臊说不出口，二来像是讨好他，便把这话咽了回去。
　　谈璓走上前，做了个揖，笑道：“原是我不该冷落了表妹，表妹不要生气了。”
　　燕燕抿着嘴笑起来，帘外李松咳了一声，道：“少爷，晚饭要送进来么？”
　　两人方觉已是酉时初了，谈璓向帘外道：“不用了。”
　　燕燕站起身道：“大人忙罢，我该回去了。”
　　谈璓牵住她的衣袖，道：“今日不忙，我们出去吃罢。我也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馆子，还请你做个向导。”
　　燕燕戴上帷帽，带着他来到十泉里，此处河街相邻，街道两旁多是店面不大的酒肆茶馆，挤挤挨挨，招牌林立，很是热闹。两人走进一家酒肆，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河水涓涓，岸上的红灯笼倒映在水面上，变成蜿蜒旖旎的流光。
　　燕燕点了几个菜，两碗爆鱼面，一壶梨花白，很快便端了上来。
　　腌渍过的鱼块炸得金黄，铺在雪白的细面上，香气扑鼻。谈璓尝了两口，外酥内嫩，很是鲜美，就是太甜了点。
　　燕燕摘下帷帽，吃了一会儿便热得冒汗，不住拿手绢擦拭，鬓发一缕缕贴在脸侧，吹弹可破的肌肤更显得白里透红。谈璓看她吃鱼，吐出来的骨头干净得没有一点肉，想起家里养的猫儿也是如此。
　　燕燕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看看他，道：“你怎么不吃？”
　　谈璓微笑道：“秀色可餐。”
　　燕燕瞪他一眼，脸庞更红，低低嗔一句：“花言巧语。”
　　两人喝光了一壶酒，结账走出酒肆，沿着河边散步。夜风轻柔，杨柳依依，斜斜地拂过河面，两岸房屋鳞次，宛如一幅长画卷。
　　不知何处飞出丝竹声，有女子穿着艳丽，倚在墙边，等着过路的生意。燕燕看见她们，想起一件事，道：“下个月的花魁大会，大人也是要去的。”
　　江南一带风月场所甚多，便有了花魁大会的习俗，届时城中所有教坊司，行院里的红姑娘都会登台献艺，由诸位官员老爷们评选出第一名。
　　谈璓嗯了一声，等着她的下文。
　　燕燕走到一株柳树下，停住脚步，道：“你好自为之。”
　　谈璓略带笑意，道：“我若不好呢？”
　　燕燕把头一扭，道：“那就一拍两散！”
　　男子三妻四妾都是寻常的，何况外面的风流事。美人就是美人，蛮不讲理管得宽，也叫人没法厌烦，只觉得骄纵可爱。
　　谈璓望着她秀致的侧脸，低声笑道：“那日你为什么跑呢？”
　　燕燕绞着手里的绢帕，不作声。
　　对岸的灯笼下，一名男子揽了路边女子的腰，上了泊在岸边的乌篷船，不一会儿，船便摇晃起来，那水波一层层，一圈圈荡进她的眼睛里。
　　谈璓抬手抚上她的脸庞，她微微一颤，僵着身子，一动不动。他如抚美玉般细细摩挲，夜风变得黏着，周遭的声音都被压下去了，燕燕脸似火烧，见他低头，没有躲。谈璓终于吻住那两瓣肖想已久的唇，吐息交融，她软得过分，亦香得过分。
　　燕燕只觉头晕目眩，地面不是实的，慢慢地回过神来，轻启牙关，吐出舌尖舔了舔他。带着好奇的触碰，叫人痒到了骨子里。待要尝尝那寸粉舌的味道，她又吝啬地缩回，牙关紧闭，不让他得逞。
　　谈璓只好作罢，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口，结束这意犹未尽的一吻。
　　燕燕唇瓣潋滟，脸色酡红，眼角一飞，似恼非恼，欲说还休，忽抓起他的手腕，撸起衣袖，在他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谈璓笑着揽住她的腰肢，将这别扭的美人拢在怀中，才发觉她比看起来还瘦，似乎稍用力便会折断。
　　燕燕被他的气息包裹，如坠风光旧梦，沉醉不知归路。
　　回去后，谈璓吃一堑长一智，隔三差五便叫人送信给她，或是关怀几句，或是约她见面。燕燕喜他一笔字写得极好，每封信都要看上几遍，有时却不回复，只等着下一封信来。谈璓渐渐摸索到与她和谐相处的窍门，也无所谓她回不回，只管哄她开心。


第三十四章 一掷千金
　　一晃到了九月十五，日落时分，江面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首尾相接，桅杆林立，沐浴在一派锦绣霞光中。
　　谈璓乘轿带着胡杏轩，李松，姚开等人来到江边，江风微寒，送来阵阵脂粉香气，莺声笑语从花船上飞出，展眼望去，尽是娉娉袅袅的婀娜身影穿梭在船栏边，真个是朱环翠绕，春色动人。
　　李松笑道：“苏州已是如此，不知南京又是个什么光景！”
　　旁边有个衙役刚去过南京，接话道：“听说上个月秦淮河的一个清倌得了十万两的缠头钱！”
　　“十万两！”李松瞪大眼睛，吃惊道：“什么样的人值这么多银子？”
　　那衙役道：“横竖不过两个眼睛一张嘴，给我我宁愿要这十万两银子，娶个过得去的媳妇，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胡杏轩笑道：“你要是真有十万两，便不会这么想了。”
　　谈璓走在前面，闻言回头道：“杏轩这话说的是，欲壑难填，哪有尽头。”
　　众人上了官船，其他船上的乡绅们陆续过来拜见，燕燕也带着淇雪来了。谈璓见她穿着水绿软缎圆领，玉带系着纤腰，一身男装英姿飒爽地走进敞轩，便想起在金盛客栈初见她时的情形，眼中浮起笑意。
　　说了几句话，燕燕道：“时辰还早，我们打麻雀牌罢。”
　　这麻雀牌只在南方流行，算法复杂，祝老爷道：“恐怕谈大人不熟悉这个，还是换一个罢。”
　　谈璓道：“无妨，日前得高人指点，略通一二。”
　　燕燕低头吃茶，按捺笑意。
　　祝老爷看了看胡杏轩，道：“哦，我差点忘了，胡师爷是绍兴人，想必是玩牌的高手。”
　　胡杏轩也不好否认，只得担下这虚名。
　　人凑齐了，燕燕道：“祝老板，把你那套象牙牌拿出来罢。”
　　祝老爷有些舍不得，又不好在知府面前小气，只好叫人去船上拿牌。小厮捧着一只锦匣回来道：“大少爷正拿那套牌和姑娘们玩呢，委屈老爷们先用这一套罢。”
　　祝老爷恼道：“混小子，我还没舍得用，他倒先玩起来了。”打开匣子看了看，却是一套羊脂玉的，倒也罢了。
　　谈璓见他这玉油润细腻，成色已是上好的，却还不如日前燕燕拿出来的那一套。
　　都说祝家攀结皇亲，富贵更甚薛家，但计家开销巨大，财源多来自祝家，而薛家进多出少，当真要比财力，恐怕未必在祝家之下。
　　燕燕和胡杏轩分坐谈璓左右，祝老爷坐在对面，四人玩了会儿牌，李松进来道：“少爷，醉红楼的彩云姑娘求见。”
　　这已经是第六个了，谈璓原不喜欢青楼女子，何况燕燕在此，道：“告诉她们，一律不见，不必再来了。”
　　燕燕笑道：“彩云姑娘是箜篌圣手，不比别人，大人让她进来罢。”
　　箜篌本是宫廷乐器，民间擅长弹奏的人颇为少见，谈璓闻言有些意外，便应允了。
　　只见一道丽影带着香风款步走来，这彩云姑娘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花容月貌，身段微丰，尤其妖娆。她跪下向谈璓磕了头，又向燕燕与祝老爷行过礼，欢欢喜喜地在燕燕身边坐下，娇声道：“于姐姐，奴替你摸牌。”
　　燕燕抬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笑容轻浮，道：“你怎么不替谈大人摸牌呢？”
　　彩云看了看谈璓，笑道：“先前几位姐妹都被大人拒之在外，奴可不敢触大人的霉头。”
　　燕燕道：“那你怎么不替祝老爷摸牌呢？”
　　彩云又看祝老爷一眼，笑道：“祝夫人可是侯门贵女，奴招惹不起！”
　　燕燕道：“胡师爷为人亲和，又没媳妇，你去陪陪他罢。”
　　彩云依偎着她，撒娇道：“奴就喜欢姐姐，姐姐若是个男子，奴再也不见别的男子。”
　　祝老爷笑道：“她要是个男子，你们醉红楼哪个姑娘不想嫁她？”
　　众人都笑起来，姐儿爱俏，又爱银子，燕燕两样齐全，哪个不爱？只可惜她是个没把儿的。
　　燕燕叫彩云摸牌，自己搂着美人的腰，道：“我要是个男子，一定娶你做大奶奶，再纳上十七八个小的，让她们每天早上来给你请安。”
　　谈璓听她信口开河，忍俊不禁。彩云姑娘早已笑倒，胸前傲人的双峰起伏剧烈，看得祝老爷忘了出牌，胡杏轩拿错了茶盏，唯独谈璓思索着牌局，目不斜视。燕燕心中欢喜，抿着嘴，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谈璓抬眸看她一眼，催促道：“快出牌。”
　　燕燕想了想，打出一张三筒。谈璓唇角微扬，捡起这张三筒，放倒牌，道：“我赢了。”
　　燕燕垮下脸，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不情不愿地拿给他一两银子。
　　散了牌局，天已黑了，一轮满月悬挂在天幕上，倒映在江水中，两相呼应。所有船上都点起了彩灯，江面上一片流光溢彩，恍如仙境。
　　众人回到各自船上，等着姑娘们登台献艺。只听一声花炮轰响，万点流火如密雨散落，东船西舫都安静下来。忽闻一缕箫声旁溢而出，一名绿衣女子乘渔舟来到众船之间的水面上，素手持箫，衣袂翩翩，清丽出尘。
　　一曲终了，四周叫好声如雷，谈璓亦颔首赞许，记住了这名叫柳仙儿的女子。
　　之后有弹月琴的，有弹琵琶的，还有献舞的，都不及柳仙儿令人印象深刻。直到最后，换了一身红色织金华服的彩云怀抱二十五弦黑漆镂金花箜篌出现，众人才耳目一新，精神振奋起来。
　　彩云轻舒玉笋，广袖飘飘，弦乐流淌，回荡在江面上，此时的她与方才判若两人，颇有神女风范。曲低时，江娥啼竹素女愁，曲高时，昆山玉碎凤凰叫。一曲奏罢，众人心神恍然，如在云间天宫，半晌才回到凡间。
　　胡杏轩赞叹道：“真是如闻仙乐耳暂明。”
　　谈璓笑道：“难怪燕……于夫人说她不比别人，这等技艺，比起宫中的乐师，也不遑多让。”
　　胡杏轩瞅他一眼，笑道：“是了，于夫人说什么好那必然是极好的，我看花魁人选已无悬念了。”
　　谈璓有些尴尬地转过头去吃茶。不一时，结果公布，花魁果然是彩云姑娘。彩云喜气洋洋地来谢了恩，她还是个清倌，那厢老少爷们已经摩拳擦掌，准备争夺她的开苞权。
　　谈璓看着彩云，忽然觉得悲凉，苦练一身技艺，到头来还是别人的玩物，女子这样命苦。
　　争缠头自然是没有燕燕什么事，她正准备回去了，不远处的一只船上爆出一声高价：“十万两！”
　　媲美秦淮河名妓的身价令众人吃了一惊，一时间寂静无声。燕燕想看看什么人这样财大气粗，拿起桌上的望远镜，只见一个穿着紫团花绸衫的男子站在船头，那张瘦长的脸好生熟悉。又有一个身材魁梧的劲装男子走出船舱，两人站在一起，打量猎物般看着花船上的彩云。
　　燕燕放下望远镜，面沉如水，眼中却有异光闪动。


第三十五章 不讲武德
　　“十二万两！”这一声来自祝家的船。
　　紫衣男子不甘示弱，立马抬价：“十五万两！”
　　“哪儿来的土财主？”景玉嘟囔一句，算算自己的钱，似乎不太够了。祝大少爷焉能在比富这种事上输阵？回头看看父亲，堆笑道：“爹，您再借我十万两罢！您看我输了阵，您面上也无光不是？”
　　祝老爷衣袖一摆，站起身，淡淡道：“没钱就别逞强，早点回家歇着，总跟老子要钱像什么样儿！”说着径自离开了。
　　景玉撇了撇嘴，兀自懊恼，却见淇雪疾步走来，将他拉到一旁，拿出厚厚一沓银票，大约有二十万两，悄声道：“大少爷，我家夫人叮嘱你务必包下彩云姑娘。”
　　景玉怪道：“这是什么缘故？”
　　淇雪道：“婢子也不清楚，您也别问了，她出钱，您得人，多好的事。”
　　谈璓原本也要走了，想想还是去看看燕燕，说几句话再走，免得她又不高兴。小船靠近薛家的画舫，谈璓看见一名女子下了画舫，乘小船往祝家的大船去了。想是燕燕叫人递什么话，他也没有在意，纵身一跃上了画舫。
　　“什么人！”斜刺里闪出一道剑光。
　　谈璓陡的后退，他动作已是极快，那剑来得更快，堪堪指住他的胸口，倏忽又收了回去，闪电一般寂于夜色。谈璓稳住身形，打量着面前一身绀碧色长衫，手持七星剑的中年妇人，暗自心惊，好厉害的功夫。
　　高嬷嬷收了剑，垂下那双比剑还冷的眼睛，后退几步，作揖道：“原来是谈大人，得罪了。”
　　燕燕闻声走出船舱，来到这边，看看两人，有些不安道：“这是怎么了？”
　　谈璓收起诧异的神色，温言道：“没什么，我懒得叫人放软梯，自己上来了，被这位嬷嬷当做了歹人。”
　　燕燕心知以高嬷嬷的武功，方才必然有些凶险，柔声道：“大人受惊了，往后可得小心，我家的船不是那么好上的。”
　　谈璓笑了笑，又看了高嬷嬷一眼，道：“嬷嬷剑法高绝，有你在燕燕身边，我也放心不少。”
　　高嬷嬷淡淡道：“大人过奖了。”
　　燕燕携了谈璓的手，走进船舱，这时祝家船上传出一声：“二十万两！”
　　众人咋舌惊叹，那紫衣人又抬价道：“二十五万两！”
　　景玉那边叫到三十二万两，紫衣人终于放弃。
　　谈璓听着两边竞价，只是默然。
　　燕燕道：“你是不是想有这些钱，拿去赈灾也是好的？”
　　谈璓摇了摇头，道：“我知道商人不是圣人，为了自己才辛苦挣钱，愿意赈灾自然好，拿去挥霍我也管不着。我只可怜这位彩云姑娘，不知下了多少苦功才练得一手好弦乐，熬出头了也不过是别人买卖的玩物，买下她的人当真在乎她箜篌弹得好不好？只怕今晚是她最风光的时刻了。”
　　燕燕本就同情这些沦落风尘的女子，听了这番话，自是感伤，沉默片刻，看看他，又冷哼一声，道：“大人这样怜香惜玉，那我买下她送给你好不好？”
　　谈璓见她又恼了，忙解释道：“我并不是喜欢她，只是我认为，士农工商，琴棋书画，百般杂艺，每一行能做到极致的人都值得敬重。”
　　燕燕偏过头不作声，谈璓无奈地叹息一声，道：“你又何苦多这个心，既有珠玉在前，我还看别人作甚？”
　　燕燕撇撇嘴，心里已经笑了。她其实明白他对彩云的悲悯无关风月，他是怎样的人，她还不知道么，就是想听好话罢了。
　　谈璓将她揽入怀中，她微微挣扎了一下，似乎还在与他置气。谈璓按住她的肩头，在她耳边笑道：“我来看你，险些挨了一剑，你还恼我。”
　　他呵出的丝丝暖气拂过耳朵，痒得燕燕扭头躲避，道：“你自己跟贼似的，怪谁？”
　　谈璓捏了捏她的鼻子，道：“这样没良心，以后不来看你了。”
　　燕燕在他腰上掐了一把，道：“你敢！”
　　谈璓捧住她的脸，亲吻香腮，道：“不是不敢，是舍不得。”
　　燕燕如饮蜜水，但那甜味一散，酸涩便涌了上来。他在苏州待不久，将来回京娶了妻，还会舍不得她么？
　　她跟自己讲好不要结果，但还未到分离的一刻，便先难过起来。越是欢喜，越是难过，这般滋味说不清是折磨还是享受，她都抽身不得了。
　　淇雪从祝家的船上回来，隔着纱窗，见主母正依偎在男人怀里，便没有进去。江面上的船只渐渐散去，留下杂乱的彩带与鲜花，随波逐流，不知漂往何处，一派热闹后的冷清景象。
　　次日早衙升堂，有人在堂外击鼓，谈璓命人带进来，却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妪，穿着一身破旧不堪的布衣布裙，脚下一双草鞋，拄着竹杖，由一名衣着同样褴褛的年轻后生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到堂下，便要跪拜。
　　谈璓连忙阻止，叫人搬了凳子给她坐下，方问道：“老人家有何冤屈？”
　　老妪道：“谈大人，民妇来到苏州，听闻您为官清正，敢问一句，若犯人系高官亲属，您能否依法处置？”
　　谈璓听她说的是官话，带着山西一带的口音，道：“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只要证据确凿，本官绝不姑息。”
　　老妪点点头，连说了三个好，已然眼中含泪，哽咽道：“谈大人，民妇姓陈，夫家姓岳，民妇要告的是山西巡抚杜友良的小舅子汤净。今年四月初八，他派他手下那些恶棍来到民妇家中，抢走了民妇的孙女翠娥，民妇的儿子被他们活活打死，儿媳不堪羞辱，在他们走后悬梁自尽。这一切左邻右舍有目共睹，然山西官员无一人理会。两个月前听说汤净来了苏州，民妇想或许此地的官员能不那样畏惧杜友良的权势，便让亮哥儿陪民妇来此，还望大人主持公道！”说着泪如雨下，起身跪倒在地，砰砰地磕头。
　　李松箭步上前拦住她，只见她一头白发散乱，布满皱纹的脸上泪水纵横，好不凄凉，愀然道：“老人家，你有什么话慢慢说就是了，不必如此。”
　　那搀扶她来的年轻后生也跪在一旁，眼角泛红，满脸悲愤。
　　谈璓见一老一少这般形容，心知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一面可怜他们好端端的人家被害得家破人亡，一面恼怒杜友良庇护凶犯，山西官员胆小怕事，麻木不仁，沉默半晌，对那后生道：“你叫什么名字，是陈老夫人什么人？”
　　后生磕了个头，开口道：“草民褚亮，自幼与翠娥定亲。他们一家出事后，草民便一直陪老夫人奔走。”
　　谈璓点点头，道：“有情有义，是个好男儿。”
　　走遍山西各大衙门，受尽冷遇，褚亮对政府官员早已灰心，此时见这里光景不同，方相信堂上这位谈知府或许真如传言是个好官，语气有些激动道：“谈大人，翠娥如今不知是生是死，求您救她则个，草民来世结草衔环，报答不尽！”
　　谈璓道：“若果真如你们所说，这汤净实乃丧尽天良的恶徒，你们可有他的画像？”
　　“有，有！”褚亮从包袱里拿出一沓纸，道：“这是状词，还有汤净和他两个同伙的画像。”
　　李松接过来，呈给谈璓。
　　谈璓翻看一遍，安抚他们几句，差人送他们回住处，又送了十两银子用作盘缠。
　　退堂后，胡杏轩道：“如星，这案子你想管也管不了啊，原告被告都是山西人，事情也出在山西，和你一点关系都挨不着。除非向皇上请旨，否则刑部也不批的。”
　　谈璓道：“请旨是想都别想了，皇上连童党巨贪都不想管，还会管这小小的一桩人命官司？”
　　胡杏轩道：“那你打算怎么处置？”
　　谈璓看着院中的一池碧水，唇角微翘，道：“江南水匪闹得凶，杀几个人算什么。”


第三十六章 晚来风急
　　子时，阴极而阳始至，一天之中，最浓黑的时候。
　　船工大多歇下了，汤净和莫荃威，常舜这两位拜把兄弟正在船舱里划拳吃酒。莫荃威身材圆胖，善于经营，原本是一家当铺的掌柜，结交汤净后，借他的势力做起大买卖，如今已是太原府的巨商大贾了。
　　常舜是行伍出身，手下一帮弟兄皆为汤净爪牙，三人凑在一起，黑白通吃，无恶不作，甚是得宜。一个容貌妩媚的少年在旁斟酒，酒尽了，常舜伸手在他臀上连拍带捏了一把，笑得淫邪：“去给爷们拿酒来！”
　　少年软软地答应一声，脚步蹒跚地去了。
　　汤净道：“你就这么喜欢走谷道？我当真觉得没什么意思。”
　　常舜道：“那处滋味和姑娘不一样，大哥不好这一口，自是体会不来。”
　　汤净道：“当年要不是你，那小子也不会跑了。”
　　常舜愣了愣，才想起来他说的是哪一桩，失笑道：“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大哥还记在心上？”
　　汤净道：“你不知道，那颗珠子，我给姐夫看过，他说是宫里的东西。那小子必然大有来头，所以我才一直记着。想想那年皇上刚登基，京城里乱得很，许是哪个皇亲国戚家的孩子也未可知。”
　　莫荃威道：“是了，我记得那小子一口京腔，形容举止也很像大户人家的孩子。”
　　常舜道：“嗐，别说了，没的叫人不痛快，那晚兄弟我差点就得手了。”
　　三人说了会儿话，咣的一声，窗子被风吹开了，冰冷的江风灌进来，三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灯火摇晃，墙板上的三条影子也一起摇晃，好像三个抱团取暖的鬼魂儿。
　　常舜皱眉道：“酒怎么还没拿来？”
　　莫荃威见窗外飘过一道白影，吓得头皮发麻，叫道：“刚刚什么东西飘过去了，你们看见了吗？”
　　汤净和常舜面面相觑，他们都没看见。
　　常舜拍了拍莫荃威的肩，道：“三弟，别自己吓自己。”
　　话音刚落，舱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只红缎面的绣鞋踏进门槛，往上看，宝蓝挑银线的裙儿，白绫绣花衫儿，一张令人移不开眼的芙蓉面，云鬓堆鸦，恍如灯画上的美人。
　　三人失神片刻，方才见美人身后还跟着一名中年妇人，一个笑若春风，一个面若寒霜，看着倒有些怪异。她们几时上的船？怎么无人通报？
　　莫不是鬼？
　　三人下意识地看了看墙上，有她们的影子。
　　“三位还记得我么？”美人开口，声音宛如黄莺出谷。
　　三人努力回忆，实在毫无印象。
　　汤净警惕道：“姑娘，我们见过？”
　　燕燕从袖中拿出一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道：“不记得我，总该记得这个罢？”
　　三人呆了片刻，齐声道：“是你！”
　　原来当年来当铺典当夜明珠的是个假小子，三人心知她们必然是来寻仇的，汤净疾呼来人，外面的护卫一点动静都没有。三人脸色更加难看，常舜眼中凶光毕现，拿起放在桌上的佩刀，刀还未出鞘，剑已刺穿他的胸膛。
　　他惊愕地看着血花在自己衣上绽放，高嬷嬷拔出剑，转手又向汤净刺去。
　　汤净情急之下，伸手抓住吓呆了的莫荃威的背心，向她剑上一推，另一只手从腰后掏出一把火枪，自知打不中她，便对准燕燕，道：“都别动！”
　　莫荃威也被宝剑穿心，倒在地上，两眼怨毒地仰视他的好兄弟，身子一抽搐，断了气。
　　汤净浑不在意，厉声对高嬷嬷道：“把剑放下！不然我就打死她！”
　　燕燕没想到他有枪，神情错愕。高嬷嬷也没想到，心中估量一番，将剑丢在了地上。汤净心头一松，却见她欺身上前，当即后退开了一枪。电光火石间，高嬷嬷飞起左脚踢中他的手腕，弹丸擦过燕燕的袖摆，打在墙板上。
　　燕燕吓出一身冷汗，见汤净被高嬷嬷一掌打飞出去，捡起地上的火枪，对准他的脑袋连开了两枪，打得脑浆迸溅，血肉模糊，心生快意，又朝地上已经死了的常舜和莫荃威开了两枪，空膛打不出了才放下枪，喘了几口气，喉头干涸，苍白的脸异样地红，嘴唇抖着，手也在抖，眼泪蓦然涌出来。
　　高嬷嬷看着她，心中揪痛，上前抱住她，轻抚着她的背，柔声道：“没事了，都过去了。”
　　燕燕在她怀中摇头，过不去，害她至此的人正声色犬马，夜夜笙歌，她怎么过得去！
　　高嬷嬷叹息，道：“回去罢。”拉着她走出满是火药味与血腥气的船舱，纵身一跃，树叶般悄无声息地落在边上的一只小船上，小船晃也不晃一下。
　　次日天亮，谈璓梳洗完毕，才刚走出房门，一个衙役脚步匆匆，脸色凝重地过来行了一礼，道：“府尊，昨晚江面上出命案了。三条人命，船老大说他们是从太原府来的，叫汤净，常舜，莫荃威。”
　　“你说什么？”谈璓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听他又说了一遍，确实是陈老夫人状告的那三个人，吃惊极了。
　　官轿停在码头，四周乌泱泱的人，听说船上出了命案，一张张脸上恐惧与兴奋交织。
　　谈璓下了轿子，一名中年汉子满脸惶恐地上前跪倒，道：“大人，草民是这条船的船老大，此事与草民绝无半点干系！”转头指着身后被绑的一名少年，道：“一定是这小兔儿爷杀了那三位老爷，昨晚只有他在船舱里陪着他们。”
　　那少年急红了脸，使劲摇头分辩道：“不是我，不是我，昨晚常老爷叫我出来拿酒，我走到楼梯口便晕倒了，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船老大道：“你少装蒜，你们这种人男不男，女不女，最会憋坏水！”
　　谈璓叫人看住他们，自己带着胡杏轩等人上了船，走到船舱门口，血腥味便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丝刺鼻的火药味。
　　地板上大片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两名死者靠得较近，胸口有伤，都躺在桌边，一名死者离得较远，躺在墙角，身上并无伤痕。三人脸上血肉模糊，都有被火枪打过的痕迹，容貌有些难以辨认。
　　桌上的乌银酒壶是空的，身材最健壮的一名死者手中握着一把刀，才半出鞘。谈璓环顾室内，许多值钱物件没被拿走，显然凶手并不是为了财。
　　墙板上有一道弹痕，约有两尺高。谈璓找来找去，没找到那把枪，却在墙角发现一颗碧莹莹的珠子。
　　胡杏轩本以为是谈璓叫人做的，见他一本正经查案的样儿，又不太像，低头目光一凝，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道：“如星，你来看！”
　　谈璓收起那颗珠子，回头走过去，见他指着门槛缝隙间凸出来的一颗钉子，上面挂着一根蓝色的丝线。


第三十七章 促膝长谈
　　如此色泽饱满鲜亮的蓝丝，显然是从上等的料子上刮下来的，三名死者都没有穿这样颜色的衣服，船工等人更不可能了，这应该是凶手留下的。
　　尸体运回衙门，传陈老夫人和褚亮来辨认。两人一见这三具尸体的脸，先是不敢置信，继而狂喜道：“大人，就是他们，这三个恶徒，化成灰我们也认得！”
　　“大人，他们是怎么死的？”两双眼睛殷切地看着谈璓，凶手无疑成了他们的恩公。
　　谈璓暗自苦笑，道：“此事尚未调查清楚，本官也不便多言，你们先回去罢。”
　　陈老夫人和褚亮告退而去，李松道：“少爷，这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啊。”
　　谈璓不作声，看着仵作验尸。
　　仵作擦了擦常舜脸上的血污，感叹道：“这是多大的仇，人死了还给打成这样。”
　　谈璓道：“他和莫荃威是否都是胸口那一剑毙命？”
　　仵作点了点头，道：“剑法极准，是个熟手。只有汤净胸骨断裂，像是受了重击，再被火枪打死的。”
　　谈璓道：“船上的护卫，还有那名娈童都中了飞针上的迷药，你待会儿看看那针上的迷药有无特别之处。”
　　仵作答应一声，他便回房换了便装，带着李松出了衙门。
　　天色阴沉，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街上人都行色匆匆。走到瑞和记，城中最大的绸缎铺，店内装饰典雅，桌上的小铜炉里焚着淡淡的梅花香，柜面上各色绫罗绸缎流光溢彩，闪花人眼。顾客多是穿着体面的女子，大约因此，伙计也生得比别处俊俏些，一个个花言巧语，能说会道，哄得那些女子满心欢喜，这也买那也要。
　　果然女人最懂女人。
　　一个伙计迎上前，笑道：“公子想看什么样的料子？”
　　谈璓指着一匹靛蓝色的绸缎，道：“有没有跟这个颜色差不多，但更鲜亮的料子？”
　　伙计想了想，说了声：“您稍等。”便进了里间，过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尺宝蓝色挑银线四季团花的缎子走回来道：“公子您看这个怎么样？这颜色，这花样，咱们店里独一份的！”
　　这独一份的颜色和留在船舱门槛上的丝线一模一样，但这花纹分明是女子才用的。
　　女人，又是女人。
　　谈璓看着店里挑选布料的女人们，老少美丑，高矮胖瘦，究竟什么样的女人才会是三条人命的凶手？
　　或许她外表迷人，纤纤弱质，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凶手。
　　“这料子怎么卖？”
　　伙计笑道：“二十两银子一匹，因为织得少，现在也没货了，您若是要呢，就留个名字，下月初五再来。”
　　谈璓点点头，随便写了个名字，便离开了店铺。
　　夜雨阑珊，雨水顺着倾斜的屋瓦往下淌， 白灯笼在风中摇摆不定，地上映出晃动的光圈。
　　灵堂内青烟袅袅，燕燕跪在香案前的蒲团上，敲着一只木鱼，轻声道：“对不起，弄坏了你最喜欢的算盘，也不知那颗珠子掉在哪儿了，等这阵风声过去，我就找人补好。”
　　昨晚汤净那一枪擦破了她的袖摆，袖笼里的算盘被震断了一根梁，一颗算珠掉了出来，今早才发现。
　　两个丫鬟守在灵堂外，听着里面笃笃笃的木鱼声，头挨着头，悄声道：“夫人这回敲的时间长，快有一个时辰了，平时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
　　“大概是老爷的忌日要到了罢。”
　　谈璓坐在房中，看着手里这颗翡翠珠，水头足，打磨得圆润，中间穿有小孔。就在前不久，他见过与之非常相似的珠子，这是巧合吗？
　　倘若不是巧合，她为何要这么做？要知道这个答案，恐怕只能去问她。
　　雨势渐疾，燕燕回到房中，仍无睡意，便坐在窗边，就着风雨之声自斟自饮。
　　吃了七八盏的功夫，下人来禀：“夫人，谈大人来了。”
　　这半夜三更的，还下着雨，来做什么呢？
　　想了一路，走到前厅，见那当官的坐在椅上吃茶，不免有些做贼心虚，面上若无其事泛起微笑，道：“大人何故深夜造访？”
　　谈璓端详她片刻，目光落在那双半掩于袖中的纤纤素手上，心想这双手真的会开枪杀人么？
　　难以置信，但剑术高手她身边是有的，那匹料子就是她家的，还有那颗翡翠珠，所有线索都指向她。
　　“我来是有几句话想问夫人。”
　　燕燕也打量着他，道：“那我们去书房说罢。”
　　两人并肩走在长廊上，谈璓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他来之前，她是在独自饮酒么？
　　进了书房，谈璓关上房门，燕燕在罗汉榻上坐下，看着他笑道：“深更半夜，大人与我闭门共处，意欲何为？”
　　谈璓不理会她的调侃，抽了张圆凳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眼睛道：“昨晚子时左右，你在做什么？”
　　燕燕听了这话，已知其来意，却不解自己哪里露了马脚，莫不是那颗珠子被他捡着了？
　　心念电转，神情无辜道：“那个时候，我自然是在家睡觉。”
　　谈璓默了默，道：“那把算盘，能否再让我看看？”
　　燕燕眼睛一眨，道：“哪把算盘？”
　　谈璓道：“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哪把。”
　　燕燕低头片刻，道：“你怎么又吃醋了？都说了我只当他是长辈。我嫁给他，是因为他救过我。”
　　这话似乎与案情，与他的来意并无关联，谈璓却忍不住问道：“怎么救过你？”
　　旁边的酸枝木矮几上放着一只青铜缠枝莲花炉，燕燕伸手拨了拨炉盖上冒出来的袅袅白烟，缓声道：“我幼时家破人亡，流落至太原，身边仅剩下一个高嬷嬷。不久，高嬷嬷生了重病，我们的钱也用光了。我去当铺典当先母留给我的玉锁，那当铺的掌柜问我为何要当这玉锁。我那时小，不知人心险恶，便告诉他家中有人病了，急等着钱用。”
　　“他料想我家中再无大人，见玉锁珍贵便起了歹意，先给了我一百两银子，然后派人跟踪我，想知道我住在哪里，抢劫更多财物。我发现有人跟踪，怕害了高嬷嬷，不敢回去，就在街上打转。他们不耐烦了，抓住我逼问住处。我怎么都不说，被他们毒打了一顿，关在柴房。”
　　谈璓听到这里，已知那掌柜必然就是莫荃威，心像被抽了一鞭，疼得收缩。
　　燕燕转眸看向窗纱上婆娑的树影，道：“那是我头一回挨打，永生难忘。原本我是逃不出来了，不想那位掌柜有个拜把兄弟，喜好男风，见我女扮男装，以为是个小子，半夜欲来奸污我。”
　　“我趁他不备，狠踢了他一脚，夺门逃出柴房，翻过院墙，一直跑，一直跑。不知跑了多久，跑到了一座桥上，实在没有力气了。见他们追过来，我就从桥上跳了下去，那是秋日里，水好冷，好深，淹过我的头，往鼻子嘴巴里涌，我喘不过气，到处都是水。那滋味真是难受极了，你若是试过一次，我保证你再也不想死了。”
　　谈璓握住她的手，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言语在这样的经历前，显得苍白无力。这些原本与他无关的往事，只因这个人与他有关，强烈地牵动着他的心。
　　燕燕看他一眼，微微笑道： “就是那时，先夫在船上看见了我，叫人把我救了上来。”


第三十八章 耿耿秋灯
　　“我醒来后，他已经叫丫鬟给我上了药，换了干净衣服。他说他是苏州的商人，来太原经商，问我出了什么事。我相信他是个好人，便都告诉了他。万幸他真是个好人，叫大夫替高嬷嬷看病抓药，告诉我们要抓我的人与山西巡抚有亲，劝我们离开山西。我们无处可去，便和他来到了苏州。”
　　之后的事，她没有再说，谈璓想必然是熟悉之后，薛凝运便要娶她，他于她有恩，她自是不好拒绝。不过又是一场见色起意，只是手段正大光明。
　　谈璓终究是觉得这段婚姻委屈了燕燕，但有什么办法？两个女子初来苏州，人生地不熟的，纵然高嬷嬷武功高强，许多麻烦并不是武功能解决的。嫁给薛凝运，至少燕燕有了栖身之所，衣食无忧。在当时的情况下，已经算是不错的选择。
　　冷风自窗棂间隙漏进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像一口沉沉的叹息。
　　他抬手抚上她略带凄然的脸庞，道：“燕燕，我真想早点遇见你，现在虽然晚了，但能遇见你已是此生之幸。”
　　知道她经历的磨难，才知道能这样面对面坐着，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倘若那晚她没有逃出来，倘若没有人救她，倘若救她的人不是薛凝运，他们都无缘相见。
　　烛火晃动，明灭之间，燕燕看见他满目流动的怜惜，鼻尖一酸，眼角泛开胭脂色，两行泪水滑落脸庞。
　　回忆这段不堪的往事，她其实并不觉得怎样，毕竟这不是她真正的伤痛。那三个人，她也不是真的恨，流落在外，早晚会遇到这样的人。他们叫她看清这妖魔横行，是非颠倒的世界，说来她还要感激，所以这些年来都没有主动去寻仇。
　　叫她落泪的是他的疼惜，比她想象的更多，更强烈，于是她一发不可收拾，扑在他怀中哭得肝肠寸断。
　　女人天生会演戏，爱演戏，哭也要人捧场，没人捧场哭也没意思。
　　谈璓轻抚着她的背，心叫那丰沛的泪水融化了，哄了她许久，道：“燕燕，能告诉我，你父母是谁么？”
　　燕燕脸贴着他濡湿的衣襟，哽咽道：“他们都已不在人世，你别再问，也别去查，好么？”
　　这必又是另一桩公案，尘封的卷宗里，除了她不为人知的身世，还隐藏着什么秘密，才令她如此劝诫？
　　谈璓望着跃动的烛火，沉吟不语。
　　燕燕抬起脸来，泪盈于睫，又说一遍：“别再问，别去查，好么？”
　　见她眼睛里滚动着不安，楚楚可怜的模样，谈璓替她擦了把脸，道：“好，我不问，也不查。”
　　他知道燕燕其实并不信任他，花魁大会那晚，汤净出头，引人注目，燕燕想必是那时发现他们三个来了苏州，便寻思着杀人的勾当。而后他去见她，她却只字不提，滴水不漏，若不是作案时露出马脚，他现在还一无所知。
　　她是认为他不会帮她，还是根本没想过他？
　　谈璓觉得后者可能性更大，不免有些气恼，一般女子作案，总要找个姘头做帮手，她倒好，自家把人杀了，合着他连姘头都不如了。
　　偏生燕燕不知趣，见话说开了，便问道：“那颗珠子能还给我么？原本是一块翡翠雕出来的，配了别的怕不好看。”
　　她这样在意那个男人留下的东西！
　　谈璓脸色沉了沉，自袖中拿出包着那颗珠子的手绢，往桌上一扔，捏住她尖尖的下颌，低头在她唇上用力咬了一口。
　　燕燕吃痛地唔了一声，牙关半启，他趁虚而入，舔了舔那嫩滑的丁香小舌，滋味曼妙，一时欲罢不能。燕燕脸庞发烫，身子发软，没骨头似地由他抱着，压倒在榻上。
　　两人身体相贴，谈璓如卧重棉，燕燕却觉得他哪里都是硬的，胸膛压着她的乳，玉带硌着她的小腹，往下那硬物是什么，她大约晓得，把脸羞得飞红，像被利刃抵住了要害，动也不敢动。
　　谈璓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她穿着荼白的立领斜襟纱衫，两片领子包裹着修长的粉颈，上半截红透了，叫人十分好奇下半截是否也一样红。
　　他目光炙热，却说起不相干的话：“那把枪呢？”
　　燕燕愣了一愣，露出迷茫的神色，道：“什么枪？我不知道。”
　　谈璓见她不肯交出来，也不勉强，道：“那东西容易走火，你小心别伤着自己。”
　　燕燕不作声，他的眼睛已经走火，她要被他烧着了。
　　谈璓解开她衣领上的扣子，果然红到了底，摩挲着那一片细腻的肌肤，呼吸渐沉。
　　燕燕闭上眼睛，感觉他的吐息拂在面上，简直要灼伤她。他的手指划过锁骨，带着试探，爱惜，她心知他要做那春宫画上的事了，却不知该顺从还是反抗。她也想尝尝情事的滋味，又怕他得了她的身子便有所怠慢。
　　思来想去，伸手推他一下，小声道：“如星，我……今日身子不便。”
　　谈璓僵住，燕燕睁开眼，局促地看了看他，嗫嚅道：“我刚才没想起来，不是……”
　　不是什么，她说不下去。
　　谈璓看她片刻，笑了笑，替她合拢衣襟，道：“那你早点休息罢，我回去了。”
　　燕燕坐起身，低头扣上扣子，歉然地看他一眼，道：“山西巡抚杜友良出了名的惧内，他小舅子死在苏州，必然要向你讨个说法，你怎么办？”
　　谈璓道：“我自有对策，你不用担心。”
　　燕燕好奇道：“什么对策？”
　　谈璓道：“回头你便知道了。”站起身理了理衣衫，喝了口茶，才冷静些，道：“别再自己做这么危险的事，那一枪若是打中你，如何是好？”
　　燕燕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差点被打中了？”
　　谈璓道：“墙板上有弹痕，看高度，想必是擦过了你的袖摆，那颗珠子才会掉出来。”
　　燕燕叹道：“大人真乃神人也。”
　　嘴上恭维，恐怕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谈璓无可奈何，径自离去。
　　燕燕回到卧房，残酒未撤，便又吃了两杯。秋窗秋雨，耿耿夜灯，与先前却是两般滋味。
　　次日晨起梳妆，闻得桂子飘香，原是院中的几株金桂开了。燕燕折了一枝，立在廊下逗鹦哥，下人说景玉来了。
　　“带他过来罢。”
　　景玉走进院子，那鹦哥瞅见他，便梗着脖子学着下人的腔调，叫道：“祝大少爷早！”
　　景玉笑了笑，道：“薛伯母早，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燕燕道：“什么事？”
　　景玉道：“我们去别处说罢。”
　　燕燕见他不想叫人听见，便和他走到书房，想起昨晚在这里的事，不禁脸上一红，见景玉关上门，看过来，旋即又恢复如常。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花魁大会那晚，和我抬价的那个人，还有他的两个同伴，前天夜里都被人杀了，你知道么？”
　　燕燕露出意外的神色，道：“我只听说死了三个人，原来是他们？”
　　景玉不作声，只看着她。
　　燕燕坐在椅上，端起一盏热茶，吹了吹，感叹道：“可见这种外地人，最不能露富，容易招来杀身之祸啊！”
　　景玉抿了抿嘴，道：“燕燕，是不是你叫人做的？”
　　燕燕手一抖，茶水差点泼出来，瞪大眼睛看着他，道：“你胡说什么呢？一大早，疯言疯语的。”
　　景玉与她对视片刻，低头从袖中拿出一沓银票，放在桌上，道：“我知道你不想牵连彩云，所以才叫我包下她，这钱还给你，我不会告诉别人。”说罢，告辞而去。
　　燕燕发了会愣，拿起那一沓银票，笑叹了一声。


第三十九章 多愁多病
　　汤净等人的命案，没过几日便以水匪杀人这一论断结了案。
　　这三人他乡而来，花魁大会上出风头，和祝家斗富，人尽皆知，引起水匪的注意本没什么奇怪的。就连杜友良听了这个消息，也不疑有他。他夫人汤氏见弟弟死了，哭天抢地，一定要那些水匪偿命。
　　杜友良便让自己的两名亲信，路师爷和方千户带了一队人马来苏州兴师问罪，这一路山高水远，少不得走上一个多月，暂且不提。
　　却说燕燕自从那晚以那女子最常用的借口拒绝了谈璓，心里便有些惴惴不安，唯恐他嫌她一个寡妇还如此拿乔。虽然谈璓看起来并没有不高兴，但他这种书生，嘴上说的未必是心里想的，有时不高兴了还笑若春风，叫人捉摸不透，方是为官之道。
　　观察了些时日，发现他依旧给她写信，却不怎么约她见面了。一个月来只见了三次面，其中还有一次是为公务。
　　燕燕想他终究还是恼了，又拉不下脸为这事去说好话，兀自闷闷不乐。
　　入秋天气渐凉，雨水不断，这日在码头看货受了风吹，回来打了两个喷嚏，有些鼻塞，也没在意，看账本直至夜深，次日起来便浑身乏力，懒得动弹。大夫来把了脉，说是小伤寒，开了两剂药，叮嘱她要静养。
　　淇雪煎了药来，她只叫放着，一口不喝。高嬷嬷来劝了一回，也不管用。夜里淇雪守在外间，听见她翻来覆去，隐有啜泣之声，心知是为了什么缘故，暗自叹息。
　　次日午饭后，淇雪忙忙来到衙门求见谈璓。谈璓正在书房和几名下属筹备剿匪之事，听说她来了，便走了出来。
　　淇雪行过礼，道：“谈大人，我家夫人病了，您今日若是不忙，好歹去看看她罢。”
　　谈璓吃了一惊，忙问道：“什么病？重不重？”
　　淇雪道：“原本只是小伤寒，她不肯吃药，又有心事，思这想那的，倒变成重症了。”
　　谈璓道：“她有什么心事？”
　　淇雪看他一眼，轻声道：“大人没来苏州前，她从不这个样儿，就是对我家老爷也没有过的。大人别怪她小性儿，她无父无母，也没有兄弟姐妹，老爷走后，她一个依靠都没有，难免想的多些。”
　　谈璓听她说对我家老爷也没有过，深感悦耳，听了后面这句，叹息道：“我怎么会怪她？你回去罢，待会儿我便过去。”
　　燕燕坐在床上看着账本，高嬷嬷在一旁做针线，做了一会儿，劝道：“别看了，歇一歇罢。药不肯吃，整日劳心费神，这不糟践自个身子么？”
　　燕燕放下账本，望着她手中绣了一半的荷包，道：“小时候，嬷嬷给我绣过一件百花飞蝶的长袄，我喜欢极了，接连穿了好几日，只可惜没能带出来。”
　　高嬷嬷笑道：“有什么可惜的，奴婢再绣一件就是了。”
　　燕燕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道：“那些料子我都用不了了。嬷嬷知道我为何喜欢如星么？”
　　高嬷嬷不作声，听她道：“小时候我想象中的夫君便是他这个样，和他在一起，我好像还是闵妧。”
　　高嬷嬷听见这个名字，手中的针好像刺进了心里，嘴唇微抖，眼睛发涩。
　　帘子一掀，淇雪笑吟吟地走进来，对屋里沉郁的气氛浑然不觉，道：“夫人，谈大人来看您了。”
　　燕燕面色一喜，正要叫人拦着先梳妆一番，谈璓已经走了进来。高嬷嬷起身行了一礼，退出房间。谈璓看着她的背影，神秘一如燕燕的来历。
　　“谈大人，奴婢去煎药了。”淇雪向他挤了挤眼睛。
　　谈璓转回目光，笑道：“你去罢。”
　　走到床边，见燕燕披散着长发，脸庞烧得绯红，未施脂粉，亦艳压桃李，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拧眉道：“烫成这样，还不肯吃药。”
　　燕燕道：“谁告诉你的？”
　　谈璓不答，道：“最近实在是忙，过几日，等事情忙完了，你病也好了，我们去南京玩两日怎样？”
　　燕燕心中欢喜，偏做出不屑的神情，道：“南京有什么好玩的，我去过几十次了。”
　　谈璓道：“我还没去过，听说栖霞山的枫叶很好，这时节应该红了。”
　　燕燕道：“也就那样，不如香山的好看。”
　　谈璓一愣，道：“你去过京城？”
　　燕燕自知失言，忙掩饰道：“几年前先夫带我去过。”
　　谈璓有些扫兴，见桌上有一盘鸭梨，便拿了一只削皮给她吃。燕燕看着他握刀的手，白皙修长，能写出颜筋柳骨的字，能使出行云流水的剑法，亦能抚过她的肌肤，带来电流般的酥麻触感。
　　青绿色的果皮在他刀下脱落，好像美人衣衫褪尽，露出雪白水嫩的身子。
　　借着发烧的掩护，她肆无忌惮地脸红，见他将削好的梨递过来，矫情道：“你切开么，我不好咬。”
　　谈璓看看她那樱桃小口，吃起来是有点困难，便拿了一只碗，将梨切成块盛在碗里。
　　燕燕用小银叉戳着吃了两个，见淇雪端着那黑苦的药汁来了，厌恶地蹙起眉头。
　　谈璓笑道：“你怎么像小孩儿一样怕吃药？”接过药碗，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她唇边。
　　燕燕见他这般殷勤，只好给面子喝了。旁边淇雪欣慰地叹了口气，心道真是心病还须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
　　她喝一口便要吃一块梨解苦，好不容易喝完一碗，眼睛觑着托盘里的一碟蜜饯，大约是要吃的意思，自己又不动手。谈璓会意，拈起一块喂她。她檀口一张，衔住蜜饯，两瓣温软的唇碰到他的指尖，舌头一舔而过，那触感却留在上面。
　　谈璓收回手，看着若无其事嚼蜜饯的燕燕，觉得她是故意的。百般挑逗，就是不让他快活，她是何居心，他其实略知一二。
　　大约是怕他得了她的身子便丢开手罢。说到底，她的不安多疑，皆是因为没有承诺。谈璓不是不想给，只是难处甚多，需从长计议。她心高气傲，有些话也不方便对她讲。
　　燕燕得他一番伺候，心里舒服了，拉住他的衣袖，咬了咬唇，小声道：“那天晚上，委屈你了。”
　　她也有觉得别人委屈的时候？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谈璓失笑，伸手将她鬓边碎发归拢耳后，道：“我并不委屈，说来还是我对不住你。好生养病，别再胡思乱想了。”
　　燕燕点点头，谈璓道：“无论如何，我不会辜负你。”握了握她的手，起身走了。
　　燕燕没把这话放在心上，毕竟男人的话很多时候也不能当真。


第四十章 血色浪漫
　　谈璓回到衙门，便听说杜友良的人到苏州了，对李松等人道：“来得正好，明日便带他们去太湖逛逛。”
　　俗话说狗仗人势，这路师爷和方千户进了府衙，见到谈璓，也不甚恭敬，马马虎虎作个揖，便在椅上坐下了。
　　谈璓心里嫌他们脏了自己的地方，面上微笑道：“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身材滚圆的路师爷端起桌上的茶，吃了一口，便吐在地上，皱眉道：“这是什么茶，又苦又涩，是给人喝的么！”
　　谈璓歉然道：“前一阵赈灾，府衙库银吃紧，本官也不甚富裕，备不起好茶，只好委屈二位了。”
　　堂堂苏州知府，掌管江南富贵之乡，买不起好茶？这话三岁小孩都不信，摆明了不待见他们。
　　路师爷冷笑道：“谈大人好清官，可是你管的地方，出了这样的命案，你打算如何向抚台交代！”
　　谈璓道：“两位稍安勿躁，杀人偿命，明日我便给杜大人一个交代。”
　　路师爷道：“好，那我们等着瞧！”
　　料想他是没什么好酒好菜招待，说完话，两人便沉着脸走了。
　　李松道：“狗娘养的东西，明日叫他们知道厉害。”
　　衙役走上来收拾桌上的茶盏，谈璓道：“拿去扔了。待会儿打水来，把他们碰过的地方多擦几遍。”
　　次日天还未亮，李松便去官驿将路师爷和方千户叫起来，赶鸭子似地赶到码头，上了一条大船。谈璓已在船上，见他们上来，便下令开船。
　　四周雾气弥漫，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汩汩的水流声，似乎不止这一条船在行进。船上并未点灯，但影影绰绰地能看见有许多全副武装的士卒，还有两门大炮。
　　路师爷紧张道：“谈大人，我们这是去哪儿？”
　　谈璓道：“去太湖剿匪，给杜大人的小舅子报仇。”
　　方千户和路师爷目瞪口呆，心想这剿匪何等危险的事，万一被水匪剿了如何是好？
　　忙道：“既如此，大人忙罢，我等还是下船，不拖累大人了。”
　　谈璓道：“两位若不亲眼看着，难免怀疑我拿别的人头滥竽充数，还是看着罢。”
　　方千户和路师爷连声道：“不怀疑，不怀疑，谈大人一言九鼎，我们怎么会怀疑您呢？还是放我们下去罢！”
　　谈璓不放，两人叫苦不迭，肠子都悔青了。
　　在夜色中行进了大半个时辰，一声炮响震碎宁静，不远处的一座小岛被炮弹击中，立时浓烟四起，火光冲天，岛上的水匪措手不及，又连中两炮，转眼间死伤过半。数十条小船逼近小岛，众兵弃船登岸，与那些水匪杀成一片。
　　又一声炮响，却是从岛上打出来的，虽未打中大船，也吓得路师爷面如土色，跌坐在地，方千户也好不到哪里去。
　　谈璓负手立在船头，淡淡道：“两位不必害怕，他们的大炮打不到这么远。”
　　天色渐明，岛上的水匪跑的跑，死的死，其余都被擒住，官兵大获全胜。大船这才靠岸，谈璓带着双股战战的路师爷和方千户上岛，叫人当着他们的面砍下两名头目的首级，血呼啦一下涌出来，人头落地，带着狰狞僵硬的神情，滚至路师爷脚边。
　　他大叫一声，连退数步，满身肥肉乱抖。
　　谈璓看他一眼，心想就是燕燕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唇角微弯，摆了摆手，道：“收起来，让路师爷和方千户带回去交差。”
　　清点了伤亡，众兵将岛上的兵器钱粮还有许多被掳的女子都送到大船上，各自乘船返回城中。
　　下午，燕燕正坐在床上看书，淇雪走进来，凑到床边道：“夫人，听说谈大人今早亲自领兵去剿匪了。”
　　燕燕方知他最近在忙什么，一时怔住了。人是她杀的，他为了应付杜友良去剿匪，不就是为了她么？
　　她在这一刻感到满足，她喜欢为了自己杀人的男人，血腥中带着浪漫。
　　打发淇雪去看了一回，听说他没事，她便安心享受这份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快乐，睡觉都带着笑意。次日病竟好了大半，用过午饭，躺在院子里一张铺了褥子的竹椅上，让淇雪给她洗头。
　　谈璓送走杜友良的人来看她，她刚洗完，一头乌油油的长发拧得松松的，挽成慵妆髻，坐在院子里看两名舞伎跳竿木舞。
　　竿木挥舞，舞伎上身着翠绿短绸衣，紧紧裹着高拔双峰，露出一痕深深的雪脯，下身只着短裙，中间露出小蛮腰，胳膊小腿都露在外面，随着鼓点节拍水蛇般扭动婀娜身姿。
　　这是京城颇为流行的一种舞蹈，谈璓看过几次，不以为奇，只是意外燕燕喜欢看这种男子热衷的舞蹈。
　　燕燕见他来了，对舞伎道：“不跳这个了，换一个采莲舞罢。”
　　两名舞伎下去更衣改妆，谈璓近前看了看她的脸，又伸手摸了一摸，不怎么烫了，道：“今日好多了，药吃了么？”
　　燕燕道：“还没呢。”
　　谈璓将手中的书匣子递给她，笑道：“昨日在水匪的寨子里发现这本唐刻的《天禄阁外史》，他们目不识珠，只拿来垫桌子，幸而没拿去引柴。”
　　燕燕打开匣子看了看，十分欢喜，目光游到他面上，道：“是我连累你了。”
　　谈璓在她身边坐下，闻着她发上淡淡的玫瑰花香，道：“水匪扰得来往船只不得安宁，我本也有此意，你不必放在心上。”
　　燕燕只当没听见这话，他就是为了她，她认定了。
　　舞伎重新上场，穿着广袖长裙，翩然起舞，一点春光不露。原来只许她看人家露胳膊露腿，就不许他看。谈璓察觉身边人的小小心思，不禁笑了。
　　陪她消磨了一下午，一起吃了晚饭，便要离开。
　　燕燕从匣子里拿出那本《天禄阁外史》，拉着他的手，道：“此书晦涩，你陪我看几章再走么。”
　　虽是有心留他，倒也不全是借口，书中内容年代久远，词句于今人而言有许多不通之处，非饱学之士不能畅读。
　　谈璓见她求教，自是不好推辞，陪她坐在灯下看书。燕燕看几句便要向他提问，他都耐心解答。灯火晕黄，照着他点漆双眸，她起先还听得认真，渐渐心猿意马。经史子集，他说什么都成了风花雪月。
　　谈璓见她盯着自己，眼波流动，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止住话题，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道：“你在听么？”
　　燕燕抬臂勾住这位认真的伴读的颈子，吻上他两片薄唇，舌尖舔过唇缝，叫他掌心托住脑后，这一吻愈发绵长。
　　她带着他身子后仰，靠在一个湘绣软枕上。谈璓双手撑在她身侧，厮磨一番，口齿生香，见她目光迷离，满面酡红如醉酒，以手抚之，爱怜道：“你还病着，早点睡罢。”
　　燕燕不好再留，只依依问道：“我们几时去南京玩？”
　　谈璓笑道：“过两日便去。”
　　燕燕送他出门，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自去就寝，不在话下。


第四十一章 河房艳话（上）
　　这日诸事交代妥当，谈璓果然带着李松等人，和燕燕乘船去了南京。
　　正说要寻客栈住，燕燕道：“何必这么麻烦，我在秦淮河边有一处河房，已经叫人收拾好了，就住那儿罢。”
　　秦淮河边的河房风光独好，房价极贵，今年又是乡试年，更是有价无市。
　　李松等人闻言，都两眼放光，期待地等着谈璓答应。
　　谈璓虽然在平湖镇时，与她同一屋檐下住过，但那时刚认识，又是为了查案，不会多想，这时亲近了，反倒不好意思同住了，犹豫片刻，道：“恐怕不太方便，我还是带他们去客栈住罢。”
　　燕燕不作声，想了一想，冷了脸色，扭身进了船舱。
　　谈璓跟进去，留在外面的几名随从神情都变得暧昧起来，李松对姚开道：“我敢打赌，咱们还是要去河房住。”
　　姚开摇头道：“南京好些人也是京城来的，若是碰见认识的人，知道少爷住在一个寡妇家，难免说三道四。人言可畏，万一传回去，叫老夫人知道了，还不打断他的腿？他不会答应的。”
　　李松叹息一声，道：“你不懂。”
　　船舱内，谈璓好言好语解释道：“你别多想，我是怕他们弄乱了你的地方。”
　　燕燕立在窗边摇着团扇，淡淡道：“是么，我还以为是怕被那边的熟人看见你和我在一起，辱没了你的清名。”
　　谈璓见她误会到这一层上了，心里不是滋味，也顾不得好不好意思了，走上前握住她的手，道：“你都不怕，我怕什么，我跟你去住就是了。”
　　燕燕冷笑一声，抽出手道：“倒像是我求你一般，你爱去哪里住就去哪里，我管不着。”
　　谈璓笑道：“怎么是你求我，分明是我跟着你沾光。”
　　燕燕看他一眼，脸色稍霁。谈璓又哄了她一会儿，叫李松进来，告诉他不必去寻客栈了。李松极力忍住笑意，出来将这话告诉众人。姚开哀叹，心道这小寡妇真是祸水。
　　青砖小瓦马头墙，回廊挂落格扇窗，秦淮河两岸的河房皆是这般模样。家家户户有露台，朱栏绮疏，竹帘纱幔，很是雅致。众人来到这里，天色已暝，燕燕带着谈璓住在后院的楼上，这一层楼有三间房，两间卧房，一间书房。
　　谈璓推窗看出去，河面上画船相接，系着羊角彩灯，宴歌管弦的夜晚已经拉开序幕，一派声光缭乱，风里弥漫着各色女儿香，水波里泛着金粉，较之苏州扬州，又是另一番风情。
　　燕燕在隔壁房间换了衣服，重新梳妆，走过来道：“表哥，我们出去吃饭罢。”
　　谈璓回头，见她穿着银红对襟袄，月白潞绸裙，羊皮金滚边，脚上一双红锦兽头鞋，好像自从他夸这双鞋好看，她便经常穿。头上戴着金翠花叶冠，真个是鬓发如云，桃花满面，弓弯纤小，腰支轻亚。
　　“表妹一来，此间红粉皆失色也。”
　　两人携手出门，寻了一家酒馆，点了桂花鸭，美人肝，炖生敲，一笼蛋皮烧麦，都是燕燕点的。
　　谈璓道：“这炖生敲是什么？”
　　燕燕卖关子不说，等这盘菜上来了，叫他尝一尝再猜。谈璓见那一段段的肉没有骨头，吃起来肉质酥烂，味香醇厚，道：“像蛇肉，又不是蛇肉，是黄鳝罢。”
　　燕燕点点头，道：“将鳝鱼活杀去骨，用木棒敲击，使肉质松散，故名生敲，这一家炖生敲很有名的。”
　　两人这边吃着，邻桌的两个儒生在闲谈，一个道：“今晚吕教员在崇文会馆出题，彩头是一坛五十年的女儿红。子宗，我们待会儿也去试试罢。”
　　“吕教员？”那叫子宗的儒生把头摇成拨浪鼓，道：“我不去，上回他出的三道题，我一个都不会做。”
　　燕燕听见他们的话，很是心动，在桌底踢了踢谈璓，道：“我们去试试罢！”
　　谈璓也听见了，笑道：“你稀罕那五十年的女儿红？”
　　燕燕道：“我不是稀罕这酒，我就是稀罕赢来的彩头，比买来的强。”
　　谈璓点点头，道：“那就去罢。”
　　两人吃完结了账，来到崇文会馆。正要进去，燕燕拉住他，走到一旁，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布包，道：“这里都是你的晚生，我替你化个妆，免得你被人认出来，说你欺负晚辈。”
　　谈璓思之有理，道：“还是你想得周全。”
　　燕燕打开小布包，拿出一块画眉的铜黛，让他低下头，将他一双英气的剑眉涂得又黑又粗，又给他贴了两撇胡子，立时便像变了个人，看起来十分滑稽。她先笑了一回，方才把菱花镜递给他。
　　谈璓照镜一看，自己也笑了。
　　燕燕戴上帷帽，与他走进会馆，已经来了不少人，皆穿长衫，戴方巾。虽然都是谈璓的晚生，其实有一半比他年纪大。世间有太多不公平，能让寒门子弟出人头地的读书应试本身便是其中之一。似谈璓年纪轻轻便能中探花，入翰林，许多人两鬓斑白还只是个童生，宫门都不曾进过。
　　燕燕心中感慨，看前方座椅上的吕教员，四十左右的年纪，蓄着长须，穿着一身闪缎长衫，正在和几个儒生说话。
　　过了一会儿，时间到了，众人在桌边坐下，每个人面前都有纸笔。吕教员公布题目，燕燕见谈璓蹙起那两道又黑又粗的眉毛，想了一想，便提笔写了起来。周围人大多还对着白纸苦思冥想，他已写过一半，运笔如飞之际，意气霓生，即使易容扮丑，也有神光透出皮囊，叫旁人黯然失色。
　　燕燕记忆里，也曾有人如此生辉，却被扼杀于屠刀之下。
　　谈璓第一个交了卷子，吕教员接过来，乍一看，赞道：“好字！”读了几句，端的是锦绣文章，赞口不绝，看了看他的名字，陈澹，感叹道：“汝好生进学，他日必中三甲。”
　　谈璓神情谦逊，拱手道：“先生过奖，不敢怠慢。”说罢，退至燕燕身边坐着，等待结果。
　　燕燕低声笑道：“委屈大人这个做考官的人，给一个教员行礼。”
　　谈璓道：“不委屈，他能识得我的文字，也算是个知己。”
　　计时结束，所有交上来的卷子吕教员都看了一遍，将谈璓那份点作第一。谈璓拎着那坛五十年的女儿红，与欢天喜地的燕燕往回走。
　　两人坐在露台，就着秦淮夜色，用一对白玉双耳杯饮酒。赢来的酒分外香，燕燕吃了几杯，依靠在谈璓怀中，听着附近的箫声，歌声，胡琴声，缠绵地纠结在一起，分不清究竟是从哪边传来的。
　　燕燕忽怪叫一声，道：“妃子，四面尽是楚国歌声，莫非刘邦已得楚地不成？”
　　谈璓一愣，接道：“不必惊慌，差人四面打探明白，再作计较。”
　　燕燕摸着他已洗净的脸，哈哈大笑。
　　又吃了几杯，听见一曲喜欢的《普天乐》压过一众，便跟着唱道：“洛阳花，梁园月，好花须买，皓月须赊。花倚栏杆开烂漫开，月曾把酒问团圆夜……”
　　谈璓见她兴致甚高，笑道：“这么高兴，以后不做官了，就卖字给你换酒喝。”
　　燕燕半醉半醒，只听见半句，道：“好，不做官了，我养你。”


第四十二章 河房艳话（下）
　　“好，不做官了，我养你。”
　　谈璓见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子说出这等壮语，一壁开怀大笑，一壁将她抱紧。
　　他鲜少如此大笑，眉眼舒展开来，端的是神采飞扬。月光清冷，灯光晕暖，他在这两者之间，叫她目眩神迷。
　　脸儿挨近，唇儿相贴，她尝到他口中的酒香，舌尖勾着，吮吸轻咬，四面楚歌皆远去，天地之间只余他们一双人。
　　谈璓抱着她上楼，老旧的楼梯走得咯吱咯吱响。似乎走了许久，才到她房中。地上铺着红毡，鎏金狮子香炉焚着细细的甜香，转过泥金松竹梅屏风，是一架螺钿雕漆拔步床，挂着素纱帐幔。
　　燕燕被放在床上，十根床柱昂然鼎立，浮雕卷云纹精美华丽，衬得她娇小如笼中雀。谈璓站在榻边，身后的紫檀木架子上有一盏油灯，他的影子投在床上，将她整个覆盖。
　　燕燕有些喘不过气，身子往床里挪动，想摆脱他的影子。她一动，他也动，覆身上来实实在在地压住了她。
　　耳鬓厮磨，衣衫一件件褪下，她并不是十分顺从，挣扎间发簪滑落枕畔，乌云半垂，更添妩媚。她贴身穿着一件大红宋锦抹胸，五色丝线绣着鱼戏莲叶，鲜亮香艳。欣赏一番，待要脱去，她怎么都不肯，使足了劲捂住这一块遮羞布。
　　谈璓被她磨得邪火乱窜，攥住她的两只手腕按在头顶，总算是看尽春光。
　　燕燕咬着唇，双眼紧闭，睫毛如受惊的蝴蝶双翼，不住地颤动。
　　她身段少女般纤娜，脖颈，手腕，脚踝，都是细伶伶的，莹白又脆弱，仿佛一件精美的易碎品。谈璓抱着温柔款待的初衷，架不住情欲如火，灼心燎智，渐渐烧断了弦。
　　燕燕初经人事，疼痛非常，双手在他身上乱抓，一面哭，一面喘，泪水涓涓，几未停过。
　　午夜，曲倦灯残，河上游人散去，窗外再无动静。床板吱呀作响，这时分外清晰，帐子上浅金色的流苏晃动，她满脸潮红地望着，眼角一偏，便能看见他斯文尽褪的赤裸身躯，也是汗涔涔的，肌肉结实，精瘦有力。之前又羞又疼，没工夫细看，现在缓过劲来，倒是很好看的，像她小时候见过的豹子。
　　“你轻一点。”她犹在抽泣，眼睛红红的，因为筋疲力尽，声音低哑，说这么一句，反而更助男人兴致。
　　狂澜骤起，情潮汹涌，燕燕在浪尖上打了个滚，又被逼出泪水。
　　须臾云收雨霁，谈璓见那枕巾上的一大片泪痕，笑道：“卿卿真是水做的身子。”
　　燕燕知他一语双关，羞愤至极，抡起拳头有气无力地捶了他几下。
　　谈璓俯身吻了吻她的耳垂，轻声慢语道：“当日云清楼说人坏话，今可知错？”
　　燕燕一怔，瞪大双眼，道：“你怎么知道云清楼的事？”
　　到这时，谈璓才告诉她那晚他就在她隔壁。真是机缘巧合，隔墙有耳，燕燕一面嗟叹，一面心想这厮不知憋了多久，就等着今晚来报复她。
　　谈璓又问：“卿可知错？”
　　燕燕不答，他将她翻了个身，待要再来，她急忙投降：“知错，知错。”
　　谈璓笑着穿衣下床，端水来替她清洗，才见杏红的床褥上有斑斑血迹。愣了一愣，只当自己弄伤了她，十分愧疚，拧了帕子轻轻擦拭，一边问她还疼不疼。
　　燕燕知道他误会了，红着脸摇头。
　　谈璓也不知她伤在何处，似乎哪里都娇娇嫩嫩，水豆腐似的，一不小心就伤着了，替她盖上被子，道：“明日还是去买药来上一下。”
　　燕燕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又羞于启齿。熄了灯，谈璓将她抱在怀里，一时也无甚睡意，以手梳理着她一头浓密的长发。
　　犹豫再三，燕燕咬了咬牙，开口道：“我和他并无夫妻之实。他身子不好，那年相士说要娶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冲喜，恰好我十三岁，他便问我愿不愿意。我受他救命之恩，岂能说不愿意？成亲之后，他说我太小了，过几年再圆房。闲来无事，他便教我管账，见我管得好，又教我管铺子。渐渐便当我是晚辈一般，不再提圆房的事了。”
　　谈璓意外至极，等到醒悟过来，自是欣喜，又有几分惭愧，道：“我只当他是好色之徒，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燕燕叹了口气，道：“你不知道，他有个女儿五岁时失足落水，淹死了。他那时在外面做生意，回来孩子已经下葬了，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孩子的母亲悲痛成疾，不久也走了。他们夫妻感情很好，他原也没打算再娶。那晚遇到我，他说是佛祖，是老上太君，给他弥补对女儿亏欠的机会，所以才对我那样好。”
　　谈璓闻言，甚是感慨，道：“等回去，我给薛老爷上几炷香。”
　　燕燕笑道：“这倒是你欠他的。”
　　谈璓笑道：“你该早点告诉我，我若知道，便不会恼你和他的事。”
　　燕燕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道：“你恼你的，我为什么要早点告诉你？显得我有心巴结你似的。”
　　谈璓抚摸着她光滑细腻的背，像一幅上好的画布，道：“方才还那样求我，这会儿又说无情的话，真是翻脸不认人。”
　　燕燕想起被他作弄的情形，满脸飞红，转过身来狠狠掐了他一把。
　　闹了一回，两人相拥而眠。
　　次日一早，谈璓要去拜访巡抚韩岩，便先起了。淇雪红着脸进来伺候他梳洗更衣，燕燕也醒了，侧着身子看他穿戴整齐，又是衣冠楚楚的斯文样，鼻孔里出了声气。
　　谈璓走过来，借着晨光看见自己留在她胸前白腻肌肤上的吻痕，伸手摸了摸，道：“中午等我回来吃饭。”
　　燕燕拉过被子裹紧自己，懒懒道：“待会儿我要去铺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呢。”
　　谈璓笑道：“那我等你就是。”低头吻了吻她的脸，出门乘轿去巡抚行辕。
　　等他走了一会儿，燕燕叫淇雪备水沐浴，一下床，腰酸腿也酸，扶着淇雪的手，跨进浴桶，见她抿着嘴笑，坐下瞪她一眼，道：“笑什么！”
　　淇雪道：“夫人还记得当初在云清楼说谈大人什么？”
　　话音刚落，一捧水便泼了过来，淇雪早有准备地躲开了。
　　“你还敢躲！”燕燕气得继续拿水泼她，主仆俩一边闹一边洗，洗得满屋子都是水。
　　小丫头进来收拾，燕燕带着淇雪往铺子里去了。
　　谈璓在巡抚行辕待了半日，韩岩留他用饭，他推辞了出来。回到河房，燕燕果真还没有回来，便去书房找书看。这间书房也收了许多字画古籍，谈璓拿出书架最底层的一套诗集，忽见书后的墙面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迹。
　　他伸手摸了摸，这块砖竟是可以活动的。


第四十三章 栖霞红叶
　　谈璓抽出这块砖，从露出来的空隙间取出一只银匣子，上面挂着一把转轮铜锁。
　　匣子里的东西，显然是主人家的秘密。虽说非礼勿视，但事关燕燕，或许这里藏着她身世的线索，他便顾不得什么礼了。再非礼的事，昨晚也做过了。
　　他关上房门，坐在椅上看着这把转轮铜锁，一共有七个转轮，每个转轮上有八个字，看这些字，连起来应该是一句诗。
　　挡着这块砖的是一套《韩文公集》，谈璓记得燕燕说过，她最喜欢韩文公的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他当时只觉诧异，一个女子喜欢这样的诗句，现在想来，大约与她的遭遇有关罢。
　　他将七个转轮依次转到云横秦岭家何在这一句，只听咔嚓一声机簧轻响，锁开了。
　　正为猜中她的暗语而欣喜，楼下传来丫鬟的声音：“夫人回来了。”
　　燕燕下了轿子，问道：“大人呢？”
　　丫鬟道：“在楼上书房呢。”
　　匣子里是一枚明翠如玉的月尾石印章，底部刻着永安长宁四个字。谈璓看这刀法，有些眼熟，像是京城万乾堂孙师傅的手艺。这位孙师傅刻工精湛，是京城印章行的第一把好手，常有皇亲国戚寻他刻章，但他年事已高，五年前便封刀了。
　　这枚印章燕燕从何得来？又为何要藏得如此隐秘？
　　听见她上楼的声音，谈璓忙将印章放回匣子里，锁好铜锁，塞回书架后的空隙里，填上那块砖，又把那套《韩文公集》放回去挡住，打开门，拿了另一本书坐在椅上看着。
　　燕燕走进来，望他一眼，脸色微红，在一张不远不近的玫瑰椅上坐下，道：“韩岩对你态度如何？”
　　谈璓道：“没什么特别的，一般客套罢了。”
　　燕燕道：“他虽是童淮门生，为人其实还算厚道，比浙江那位强多了。”
　　谈璓道：“他没收过你的钱么？”
　　“四时节下的礼总是要送的，不然光靠那一点俸禄，他怎么养活一大家子？又不是都像你，没包袱没拖累的。”
　　谈璓放下书，笑道：“照你这么说，贪还有理了？”
　　燕燕道：“水至清则无鱼，就算你坐了童淮的位置，天下也有的是贪官。有些官，虽不甚廉洁，但能尽忠职守已经算不错了。”
　　谈璓对她后面这句不能苟同，但也无意与她辩论，心里还想着印章的事。
　　两人出去吃了饭，下午无事，便乘车带着随从前往栖霞山。
　　阳光明媚，透过车窗上的湖绿帘子照进来，被筛成细细的光影。燕燕额上贴着三个翠花面儿，在这光影中闪闪烁烁。
　　谈璓看着她，不说话。
　　才刚共度春宵的男女，不说话气氛也有些暧昧。
　　燕燕想起春宫画上有一幅就是一对男女在马车里颠鸾倒凤，心中一荡，面上泛热，垂下眉眼，摆弄起系在腰带上的豆绿香囊。
　　十指春葱，涂着鲜红的蔻丹，纤纤可爱。谈璓捉住了握在手里把玩，道：“昨晚背都叫你抓破了。”
　　燕燕满脸涨红，瞪他一眼，嗔道：“还不是怪你自己。”
　　谈璓亲了亲她的手背，但笑不语。
　　到了栖霞山下，燕燕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只见漫山遍野枫叶如火，层林尽染，蔚为壮观。阵阵秋风吹过，红叶翻飞，落在行人衣袂之上，美如画卷。
　　燕燕吸了口气，心神平复，见路边有浇糖画的，那小贩擎着铜勺，正在给一个小女孩浇凤凰。不过片刻，案板上的凤凰展翅欲飞，小女孩欢欢喜喜地接过来，却听一个声音道：“给我也画一个凤凰，要三个头的。”
　　摊贩看向说这话的燕燕，为难道：“姑娘，哪有三个头的凤凰？”
　　燕燕拿出一块银子掂量着，道：“果真没有？”
　　摊贩眼睛盯着银子，立马改口：“有，有，您稍等，马上好。”
　　三头凤凰新鲜出炉，燕燕拿在手里，神情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得意。
　　小女孩见她的凤凰比自己的又大又威风，撇了撇嘴，仰头对身边的妇人道：“娘，我也要三个头的凤凰。”
　　妇人不答应，拉着她走了。小女孩扭头看着燕燕手里的凤凰，又羡慕又委屈，几乎要哭出来了。
　　燕燕更得意了，谈璓道：“你这么大的人了，还欺负一个小孩儿。”
　　燕燕道：“我又没抢她的糖，怎么欺负她了？”
　　谈璓：“你比抢了她的糖还可恶呢。”
　　燕燕哼了一声，咔嚓一口咬下了凤凰的一个头。
　　谈璓牵着她的手，往山上红深处走，道：“你小时候一定很淘气。”
　　燕燕嚼着糖，不接话，却想起小时候闯了祸，总有人帮她顶罪，不禁笑了起来。
　　谈璓听不见她说话，以为她不高兴了，一回头，却看见一张怡然自乐的笑脸，透着十足的孩子气，蓦然间觉得心疼。
　　他尚不知她出身于怎样的家族，但从一些蛛丝马迹，已窥见其不同寻常的轮廓。
　　童年的燕燕，想必是金尊玉贵，娇憨无忧的。究竟是什么害她家破人亡，流落在外？
　　这样的剧变，会不会与朝廷有关？
　　谈璓有太多疑问，却不能诉诸于口。燕燕保守秘密这么多年，一定有她的苦衷，他不想惹她惊慌。
　　燕燕见他停下脚步看着她，道：“怎么了？”舔了舔唇角，以为是沾上了糖屑。
　　谈璓眼神微变，道：“没什么。”
　　走到千佛岩，此处有许多石窟，里面供奉着佛像，大的有数丈高，小的只盈寸。两人携手看了一遭，见前面有一座石桥，桥栏上挂满小木牌，系着彩带，五颜六色的。一对年轻男女站在桥上，刚把手里的小木牌挂上去，笑得你侬我侬。
　　燕燕一时兴起，也去卖木牌的和尚那里买了一块，让谈璓写字。谈璓心想这就是和尚骗钱的把戏，但见燕燕乐得当傻子，便也陪她当傻子，认真提笔写了一句：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两人各自写上名字，燕燕挑了个好位置，亲手挂上的一刹那，却想道：在这桥上许下海誓山盟的男女中，他们大概是最不可能的一对。
　　即便神佛显灵，又怎能改朝换代，让她回到过去？
　　夕阳西下，落霞与枫叶交融，金红织锦，灿烂炫目。这美好的景致，不消多时，便会被夜幕吞没。
　　下山时，谈璓见她闷闷的，只当是累了，上了车，将她抱在怀里，吻了吻那双还沾着甜味的樱唇，道：“睡一会儿罢。”
　　燕燕嗯了一声，脸偎着他的胸膛，闭上眼睛，昏昏睡去。


第四十四章 登墙窥臣
　　颠簸的马车上，燕燕梦回故乡。天空湛蓝，春风和暖，众姐妹站在城楼上，看进宫谢恩的新科进士们。
　　大姐用扇子敲着表姐的肩，笑道：“令宜，你看这状元郎比闵恪如何？”
　　表姐笑而不答，转头来问她：“妧妧，你觉得哪个好？”
　　“我……”她迟疑地打量着那些身穿蓝罗袍，头戴进士巾，策马而来的青年才俊，一时挑花了眼。
　　忽见那状元郎身后一人，生得面若冠玉，目似朗星，较之众人更多几分英气。
　　她忙指着他道：“这个好，这个好！”
　　那人像是听见了，隔着如雨飞花，抬头向她看来，唇红齿白，一笑生春。
　　不知是谁推了她一把，她惊叫一声从城楼摔下，叫他抱了个满怀。
　　“怎么了？”马车停在河房门前，见她还睡着，谈璓便将她抱下车，却见她惊醒了，怔怔地看着他。
　　夜风寒凉，屋檐下的红灯笼徐徐晃动，青石板地面上艳光流淌。
　　周遭的管弦声，叫卖声一股脑涌入耳中，眼前人是梦中人，他们不在皇城的城楼下，而在南京的秦淮河畔。
　　“没什么。”燕燕环住他的脖颈，轻声呢喃：“方才梦到你了。”
　　谈璓道：“我在做什么？”
　　燕燕道：“在勾引一帮小姑娘。”
　　谈璓笑道：“又胡思乱想，一个你已经够磨人了，我哪有功夫再管别人。”
　　两人这般搂抱着，门口车夫，侍卫，小厮，丫鬟站了一地，头也不敢抬。燕燕忽意识到不妥，放下胳膊，从他身上下来，尴尬地咳了一声，示意众人可以抬头了。
　　淇雪问道：“夫人，晚饭怎么准备？”
　　燕燕想了想，道：“你们吃罢，我们去别处吃。”
　　她带着谈璓走到贡院后面的一条小巷，这里有家鸭血粉丝做得很地道，但因位置偏僻，知道的人并不多。走到门口一看，里面仅有两三个人。一名留着长须的中年男子穿着青缎道袍，头戴小帽，坐在靠窗的一张桌旁吃着一碗鸭血粉丝。
　　谈璓看见他，愣了一愣，这不是早上刚见过的韩岩么？
　　堂堂二品大员，封疆大吏，深夜独自在此吃一碗二十文钱的鸭血粉丝，看来这家店确实做得很地道。
　　燕燕也意外地发现韩岩，转身便走。
　　谈璓拉住她，道：“怎么不进去？”
　　燕燕诧异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韩岩是京官，又认识他们两，她怎么能和他一起进去？个中道理他不会不明白。
　　无声对视片刻，谈璓轻轻道一句：“没关系的。”手上使劲，要拉她进去。
　　燕燕抗拒道：“我不想吃这个了。”
　　谈璓道：“我想吃。”
　　两人在门口争执，引得旁边烙烧饼的店主侧目，嘿嘿笑道：“姑娘，俺家的粉丝好吃哩，你尝尝就晓得了。”
　　燕燕瞪他一眼，被谈璓拉进去了。
　　韩岩看见这两人拉拉扯扯地走进来，一张素来水波不兴的脸也露出几分惊奇之色。
　　谈璓好像才看见他，露出意外的神情，走上前作揖。因他便服，又未带随从，料想是不愿暴露身份，便笑道：“先生也在这里，真是巧了，学生听朋友说这家店口味不错，便来尝尝。”
　　燕燕无可奈何，顶着韩岩探究的目光，道了个万福。
　　韩岩目光一转，笑道：“这家店确实不错，老夫吃了很多年了，你们能找过来也是缘分，坐罢。”
　　两人在他对面坐下，店小二过来招呼：“二位吃点什么？”
　　燕燕道：“两碗粉丝，两块烧饼。”
　　店小二答应着去了，谈璓从容自若地和韩岩叙起话来，仿佛他身边坐着的不是一个寡妇，一个富商，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
　　燕燕想他是一时情热，欲以此证明他的心意，讨她的欢心。她受用么？说不上。他们的关系知道的人多了，对彼此都没有好处。幸而韩岩并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谈话间也没有问起他们两的事。
　　不受用么？燕燕咬着酥脆的鸭油烧饼，心里其实有那么一点欢喜。至少在他看来，他和她不寻常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地见不得人。
　　次日回到苏州，两人各自有事，着实忙了几日。这天夜里，燕燕从账房出来，见月明星稀，照得满地银霜，独自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很想知道谈璓此时在做什么，是在批阅公文，还是睡了，亦或在做些不正经的勾当。
　　毕竟是男人，背地里难保干净。思来想去，愈发好奇，便换了一身夜行衣，悄悄来到府衙，翻墙潜入后院。
　　谈璓房中亮着灯，燕燕轻手轻脚地走到窗下，将窗纸戳了个小孔，只见水汽蒙蒙，谈璓正在沐浴。燕燕心中一喜，暗道来得正是时候，目不转睛地偷窥起来。
　　说来也怪，他的身子她见也见过，摸也摸过，然而隔了几日，暗中偷窥又是另一番滋味。只恨木桶遮眼，看不见庐山真面目，左等右盼，终于哗的一声，他站起身，灯光下水珠晶莹，纷纷溅落，顺着他胸膛，手臂，小腹肌肉起伏的曲线流淌。
　　就在这时，姚开带着一队巡夜的护卫走了过来，燕燕正看至关键处，心砰砰地跳，哪里顾得上。
　　“什么人在那里！”姚开看见一个黑黢黢的影子蹲在窗下，立马喝了一声，冲上前去。
　　燕燕这才想着走，跑到院墙下，纵身一跃，正要翻墙，斜刺里砍来一刀，却是李松。
　　燕燕扭身险险躲过，摔坐在地，叫道：“住手，是我！”
　　李松一愣，忙把刀收了回去，尴尬又费解道：“于夫人，你这是在做什么？”
　　燕燕站起身，掸了掸衣服，无言以对。
　　房门打开，谈璓湿着头发，穿着月白长袍走了过来，蹙着眉头将她这身做贼的打扮上下看了看，道：“进来。”
　　燕燕跟着他进屋，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带着皂荚清香，想起方才那一幕，脸上热辣辣的。
　　谈璓走到窗边，低头发现窗纸上的小孔，抿了抿唇，道：“你方才在看什么？”
　　燕燕向一张交椅上坐下，道貌岸然道：“看你有没有金屋藏娇。”
　　谈璓微带笑意，道：“擅闯官邸，你好大的胆子。”
　　目光一对，风月暗起，燕燕放软了声音，道：“大人要治我的罪不成？”
　　谈璓伸手摸了摸她的衣襟，答非所问：“这身衣裳很别致。”
　　玄色布料衬得肌肤雪白，窄袖束腰，身段毕露，倒真是个风流女贼。
　　两人倒在花梨木的架子床上，燕燕被硌得背痛，叫了一声，道：“你这床好硬。”
　　谈璓解着她衣衫上的盘扣，笑道：“那待会儿你在上面。”
　　燕燕满脸通红，抬腿踢他道：“你想得美！”


第四十五章 妇人心计
　　罗帷拂动，云雨绸缪，两种喘息交叠。燕燕面若桃花，目光迷离，看着床围上连续的卍字雕花在眼前上下起伏，满身香汗，点点滴滴落在那掌控着她的男人胸膛上。
　　她体态轻盈，谈璓毫不费力地托举着，只见春色缭乱，方知人间极乐莫过如此。
　　“明日……还有正事，早……早些歇了罢。”燕燕头目森森，已然累极，语不成调，再三告饶，终于结束这一场情事。
　　谈璓抱着眼眸湿润，娇喘吁吁的玉人儿，笑道：“楚腰纤细掌中轻，便是卿这般了。”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燕燕想到后面这句，垂下眼睑，默不作声。
　　谈璓吻她长睫上的泪珠，柔声道：“我断不做那薄幸人。”
　　枕间席上的甜言蜜语虽不可信，终究是动听的。燕燕弯起唇角，怀着短暂的满足，依恋地贴着他温热坚实的身躯。
　　清洗过后，她睡在床里，谈璓的寝具朴素，远不及她房中红衾绿纱鸳鸯枕来得香艳，偏多她一个人便也成了温柔乡。
　　次日一早，淇雪带着妆匣衣物来服侍燕燕起身。
　　绀云分翠拢香丝，露冷蔷薇晓初试。淡匀脂，金篦腻点兰烟纸。谈璓练完剑回来，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便驻足在旁欣赏。
　　燕燕从镜子里看见他，笑了一笑。谈璓上前拿起一枚螺黛，道：“我替你画罢。”
　　燕燕笑道：“你会么？”一面质疑，一面仰起脸，等他描画。
　　“这有何难？”谈璓几笔画好，燕燕对镜审视，是她平日最常画的小山眉，云烟淡漠，弯弯似山峦，抬手轻抚眉梢，吹毛求疵道：“眉梢应该再长一点，淡一点。”
　　谈璓点头笑道：“知道了，下回改进。”
　　这之后，燕燕偶尔还来府衙察访，看有没有别的女人留下的蛛丝马迹，顺带过夜，大多时候还是谈璓去她那里。两人私下来往，终究只有身边人知道。
　　却说计平之觊觎薛家之富，一心想抱得美人归，无奈几番挑逗，上赶着献殷勤，那美人就是不理不睬，心中气恼，这日对祝夫人道：“堂姐，我真不明白这小寡妇狂个什么劲，就是有几个钱，也不过是残花败柳。我愿意娶她，那不是她的福气么！”
　　祝夫人冷笑道：“你不晓得，她是攀上高枝儿了。”
　　计平之诧异道：“哦？哪根高枝儿？”
　　祝夫人道：“这我也不清楚，大约是京城里的什么人。不过人家哪里会娶她呢？当她是娼妓玩玩罢了。你要娶她，我倒有个主意。”
　　计平之听她一说，连声道好，一时也不再去纠缠燕燕了。
　　到了十二月里，祝老爷过生辰，着实是苏州的一件热闹事。流水席自是不必说，大小官吏，乡绅富豪都备了礼物上门道贺，祝家门前的街道停满轿子马车，真正是水泄不通。
　　这日，燕燕也带了礼物来到祝府，正和祝老爷等人坐在厅上叙话，那边下人说知府来了，众人忙都出来迎接。
　　燕燕落在众人后面，见谈璓穿着绯红官袍，戴着官帽，身后跟着姚开等人走进大门，偏过头去冷哼了一声。
　　谈璓隔着一张张堆笑的脸看了看她，面上掠过一丝歉然，拱手对祝老爷笑道：“祝老板，今日是你的千秋，我也略备薄礼，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呐。”
　　祝老爷忙不迭道：“承谈大人吉言，快请入座。”
　　酒席摆在东暖阁里，正对着戏台，众人一边饮酒作乐，一边点戏看。外面寒风凛冽，暖阁里烧着银碳，温暖如春。
　　戏台上唱着一出《荆钗记》，小旦身段婀娜，眉眼生春，檀口开张咿咿呀呀，唱腔勾魂。
　　几位老爷看得目不转睛，谈璓趁机看向燕燕，燕燕直直地看着戏台，半点余光也不分与他。
　　原来两人昨日约好去赏梅，不想燕燕有个好友是镇江的富商，名叫袁开，昨日来了苏州，请她吃酒。燕燕想他难得来一趟，便对谈璓说改日赏梅，去了酒楼。
　　谈璓知道她应酬多，原也没有在意，可是晚上去看她，见她喝得酩酊大醉，袖中还掉出一个春意儿香囊，不由怒火中烧，问她哪里来的，她迷迷糊糊说不清，那模样又气人又勾人，之后……不免有失分寸。
　　今日冷静下来想一想，应该是有什么误会。谈璓正寻思借口与她去别处说话，祝夫人身边的丫鬟走进来，对燕燕说祝夫人请她过去。
　　燕燕便起身走出暖阁，跟着她穿过花园，来到内院的一间厢房。祝夫人正坐在里面榻上，神情呆呆怔怔的，眼角泛红，似乎才刚哭过。
　　燕燕忙问道：“姐姐怎么了？”
　　祝夫人一把握住她的手，嘴唇动了动，未语泪先流。
　　燕燕眉头微蹙，抽出手，拿丝帕替她拭泪，柔声道：“姐姐莫哭，有什么话好好说。”
　　祝夫人哽咽道：“妹妹，你可知我家老爷又在外面养了个粉头？叫杜什么月的。”
　　燕燕知道，丽春院的头牌，杜爱月，前不久被祝老爷梳笼了。可是祝夫人好面子，就算为此事气苦，按理说，也不该在她面前表露。
　　燕燕兀自奇怪，口中劝解道：“老祝生性风流，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姐姐何苦与自己过不去呢？放宽心罢。”
　　祝夫人长叹一声，道：“妹妹，我有时真羡慕你不必受这些闲气，一个人最是清净。”
　　燕燕有苦说不出，她哪里清净呢？昨晚才受了一场闲气，这会儿身上还不舒服。那冤家也不想想，她真若有心自贱，还需等到今日？
　　燕燕一边听祝夫人诉苦，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吃了一盏茶，头有些昏昏沉沉的，眼皮子上下打架，看什么都是重影儿。
　　祝夫人道：“妹妹可是累了？躺下歇会儿罢。”说着扶她到床上。
　　燕燕心知不对劲，又惊又疑，试图推开她，四肢却使不上劲，倒在床上便昏睡过去。
　　祝夫人看着她，冷笑一声，擦干眼泪，留两个丫鬟守门，自去知会计平之。原来她想着让两人做下好事，再来捉奸。这小寡妇自然不想事情传出去，他们有了她的把柄，还担心她不肯嫁么？
　　谈璓带着李松，跟随燕燕来到这院子里，原想等她出来说话，却见祝夫人带着丫鬟出来了，燕燕还没出来，心生疑惑。
　　等了一会儿，谈璓走过去，问两个守门的丫鬟：“于夫人可在里面？”


第四十六章 大打出手
　　两个丫鬟神色紧张，一个不敢回话，一个结结巴巴道：“回大人，于夫人……她……她累了，正在里面睡觉呢。”
　　谈璓看出猫腻，推门而入，见燕燕躺在床上，叫了几声都不醒，沉下脸，正要问那两个丫鬟怎么回事，就见计平之满脸喜色，脚步生风地走了过来。
　　他看见谈璓，愣了一愣，站在房门外，疑惑道：“府尊为何在此？”
　　谈璓原本就知道计平之对燕燕的心思，这一看之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原来是他们姐弟两个设下套来算计燕燕。
　　计平之见他脸色难看，心中一动，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已被他走上前来，照小腹一脚，踢得倒在院子里。
　　谈璓再上前两步，皂靴踩住他的胸脯，冷冷道：“无耻败类。”说罢，提起拳头打在他鼻子上，登时鲜血迸流。
　　旁边的丫鬟都惊呆了，计平之鼻梁被打断，酸的，咸的，辣的齐涌上来，眼泪跟着鲜血流。
　　这一拳将他彻底打明白了，瞪着谈璓，叫道：“好一个知府，原来你和这小寡妇早就勾搭上了！”
　　谈璓道：“是又如何？”
　　计平之道：“你敢打我！我爹是工部尚书，我伯父是光义侯！”
　　谈璓不听还好，一听这话火上浇油，又一拳打在他眼眶上，道：“打的就是你，你们计家一帮乱臣贼子，迟早要被参倒！”
　　计平之眼前天花乱坠，开了五彩铺子一般，疼得说不出话。
　　谈璓气还未出尽，待要再打，李松上前拉住他的胳膊，劝道：“少爷，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谈璓忍了又忍，丢下满脸是血的计平之，擦了擦手，进屋抱起燕燕，走出院门，见祝老爷匆忙赶了过来。
　　祝老爷只听说谈璓在后院打了计平之，并不知是为什么，见燕燕昏睡在他怀中，愣了一愣，道：“谈大人，于夫人这是怎么了？”
　　谈璓道：“这话该问你家夫人。”
　　祝老爷又是一愣，旋即明白了几分，脸色也难看起来，跟着谈璓走到轿厅，作揖赔笑道：“草民治家不严，还望大人莫要见怪。回头一定严责贱内，让她登门向于夫人赔罪。”
　　谈璓一言不发，抱着燕燕上了轿子。
　　四周众目睽睽，就是傻子，也看出这两人关系不寻常了。谈璓一走，便炸开了锅。
　　孟老爷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神情，啧啧有声道：“当初在惠园，给这位谈大人接风洗尘，我就看出他对于夫人有意思，到底叫他弄上手了。”
　　任老爷道：“你那时才看出来？他来苏州的第一天，打几个孩子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要不然怎么不叫她跪呢？”
　　樊老爷笑道：“合着你们都是火眼金睛，那么早看出来，怎么憋到今日才说呢。”
　　任老爷道：“这谈大人一不好色，二不好财，一副正人君子，两袖清风的模样，没有真凭实据，说出来大家伙也不信呐。”
　　祝老爷无心与众人议论这些蜚短流长，他没想到夫人一声招呼也不打，便在他的生辰里算计薛家的家主。
　　她当他是什么？给他们计家拉磨的驴？
　　祝老爷走到上房，见夫人站在榻边，正看着大夫给计平之看伤。计平之脸上血污擦尽，肿得猪头一般，不住痛苦地呻吟。
　　祝夫人恨声道：“哪有读书人下这么重的手，简直有辱斯文！”
　　祝老爷笑了一声，道：“你还知道斯文？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种事，置我祝薛两家交情于何地？你知不知道我借了薛家八十万两银子周转，你叫我明日怎么去见于夫人？”
　　祝夫人默不作声，她从来不关心生意上的事。过了一会儿，淡淡道：“我也没想到谈璓会插手此事，原本要是做成了，她就成了自家人，于你也是有好处的。”
　　祝老爷冷笑道：“我不稀罕这样的好处，你不过是为着你娘家打算。我告诉你，不要再有下次，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祝夫人脸皮紫涨，叫嚷道：“祝新良，你休得放肆！还轮不着你来教训我！”
　　祝老爷看着她这张脸，自从嫁给他便总是一副不屑的神情。
　　他们育有两子，长子景玉随他经商，次子景墨读书，她对景玉，自己的孩子也不甚待见，动则辱骂。
　　她如此厌恶商贾之家，却毫不在意地享用着他挣来的真金白银。
　　其实不仅她厌恶他，他也早已厌恶她，厌恶整个计家，厌恶这样操劳卖命的日子。
　　祝夫人被他用异样的目光盯着，不舒服地蹙起两道细细的眉，露出被冒犯了的神情。
　　祝老爷上前一步，啪的一声，给了她一巴掌。
　　祝夫人被打得脸偏向一边，一手捂着脸，目瞪口呆。
　　“我就教训你了，有本事你回娘家去，再也别花我的钱。”祝老爷漠然说完这话，拂袖而去。
　　官轿载着两个人走在街道上，燕燕睁开眼，于昏暗中看着谈璓。她其实在他和祝老爷说话时便醒了，怕尴尬，只好装睡。
　　谈璓见她醒了，问道：“感觉怎样？头疼不疼？”
　　燕燕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就是使不上劲。”
　　谈璓道：“打你主意的人太多，这次是计家姐弟给你下套，往后更要多留神，就是熟人也不能掉以轻心。”
　　说这话时，他满心愧疚，他本该娶她，娶了她便不会有这些麻烦。可是母亲的回信言辞严厉，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这也在意料之中，谈璓不想与母亲闹得太僵，又知她心软，时间长了，见他并非一时兴起，亦或是燕燕有了身孕，终究是会答应的。
　　这些话，他想不能告诉燕燕，她心高气傲，又自食其力，所思所想不同于一般的女子。她于成亲似乎无甚向往，就是情浓之时，也不提名分的话。若是知道母亲不待见她，很可能也不乐意成亲。
　　还是等到母亲同意，再编一番好话来哄她高兴，落个皆大欢喜的结局罢。
　　燕燕不知他有这样多的心思，恨恨道：“我没想到她这样蠢，以为算计了我，他们便能称心如意？想得美，大不了我杀他们灭口。”
　　谈璓点了点头，微笑道：“是了，他们不知道你有多厉害，知道了，绝不敢算计你。”
　　这话燕燕爱听，伸手捉住他一缕头发，缠绕在指尖，道：“你这样，别人不知怎么说你呢。”
　　谈璓不以为意道：“让他们说去。”
　　燕燕笑了笑，道：“那香囊是彩云给我的。”
　　她与朋友吃酒，少不得叫两个粉头陪酒，玩笑间，彩云便将那香囊塞到了她的袖子里。
　　谈璓甚是歉然，道：“我不该误会你。”
　　燕燕瞅他一眼，低声埋怨道：“就是恼了，也不该那样，我这会儿还疼着呢。”
　　谈璓听了这话，心里痒痒起来，捏着她的下颌，笑道：“也不能全怪我，你不知你昨晚那样多……”
　　燕燕料想他没什么好话，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谈璓拿开她的手，贴着她的耳朵非要说出那两个字。燕燕最受不得他说这些羞人的字眼，简直要命，脸红得几乎沁出血来，气急之下，生出一股力气，对他又捶又踢。
　　轿子晃动，惹得轿夫和一众随从浮想联翩。到了薛府，李松习惯地去掀轿帘，手伸到一半心想没得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又缩了回来。还是谈璓自己掀了帘子，抱着燕燕出来，送她回房。


第四十七章 辞旧迎新
　　祝夫人死活不肯去薛府低头赔罪，祝老爷无奈，待要自己去又拉不下脸，正坐在书房里犯难，景玉走进来道：“爹，我去给薛伯母赔个不是罢。”
　　祝老爷愁容舒展，拍了拍他的肩，欣慰道：“好孩子，还是你体贴为父，去罢。”
　　景玉来到薛府，走进暖阁，见燕燕穿着银红袄，月白绸裙，戴着卧兔儿坐在榻上看账本，一只雪白的波斯猫眯着眼睛，惬意地伏在她膝头，享受着纤纤素手的抚摸，倒是个有艳福的猫。
　　景玉作揖道：“昨日我娘多有冒犯，她是一时糊涂，我爹已经训斥过她，还望伯母大人有大量，莫要见怪。”
　　燕燕抬起眼来看了看他，见他有些忐忑，微微一笑，道：“不关你的事，坐罢。”
　　景玉吁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抿了抿唇，道：“你和谈璓……是真的么？”
　　燕燕不作声，便是默认了。
　　景玉接过淇雪端来的茶，吃了一口，垂眸摩挲着青瓷碗盖，道：“负心多是读书人，你要小心。”
　　燕燕对谈璓并没有长远的指望，只求他能在一时一心一意，便很好了。他是她的一场梦，梦终究会醒的。
　　听了景玉的话，她神色淡淡，道：“我还能怎样，不过就这样了。”
　　景玉明白她的处境，其实并没有很好的选择，默然半晌，笑道：“我堂姐昨个哭了一晚上，早上我看见她，两只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
　　想起那位计小姐，燕燕也笑道：“怎么，她还惦记着谈大人？”
　　景玉道：“可不是么，她被那小白……”生生咽下那个脸字，改口道：“她被谈璓迷得七晕八素，常叫人送东西去衙门呢。几个姨娘背地里都笑她没廉耻，昨个一闹，她们更有的笑了。”
　　燕燕感叹道：“你们家还真是热闹。”
　　说了会儿话，她要去铺子里，景玉见她并不记仇的样子，便放心回去了。
　　谈璓免了计平之的官职，不消数日，他和燕燕的事传得满城风雨，几乎人尽皆知。众人只道这难得一见的清官也终于被财色所迷，一个个议论起来，不是摇头叹息，就说果然如此。而燕燕顶着知府姘头的头衔，走到哪里都不乏异样的眼光。众人虽然心内鄙夷，等着看她被抛弃的下场，但在那下场到来之前，面上不得不多几分恭敬。
　　孟夫人任夫人等都有些巴结起她来。燕燕知道她们背地里一定没少说难听话，但见她得了谈璓的喜爱，又有几分刮目相看，女人的身价似乎只能靠男人抬，真是贱。
　　年关将至，本朝地方官员只有五天假期，谈璓是回不去的，燕燕便让他来府里过年。
　　除夕晚上，她和桂清吃着饭，这孩子忽问道：“婶娘会嫁给谈大人么？”
　　燕燕一愣，看了看他，语气肯定道：“不会的。”
　　桂清道：“为什么？婶娘不是喜欢他么？”
　　燕燕瞪他一眼，道：“谁说我喜欢他了？”
　　桂清道：“大家都这么说。”
　　燕燕扫视众人，众人皆低头。
　　燕燕道：“以后不许胡说，再让我听见，每人罚一个月的钱。”
　　众人齐声答应，桂清道：“婶娘不喜欢他，怎么经常让他上门？”
　　燕燕道：“他是知府，他要见我，我当然不好拒之门外。”
　　桂清顺着她的话想了想，道：“原来不是婶娘想见谈大人，是他想见婶娘，那就是他喜欢婶娘了。”
　　燕燕甚喜，含蓄道：“大约是罢。”
　　晚饭后，桂清回房，燕燕在自己房中又备了酒菜，看了几页书，谈璓便来了。大节下的，他面上也洋溢着几分喜气，进屋脱了外面的鹤氅，从李松手里拿过一只锦匣，递给燕燕，道：“家里有几匹海天霞罗，我叫人回去拿来做了衣服，待会儿试试合不合身。”
　　燕燕打开锦匣，微微失神，这是织染局那一年染出来的新色，海上霞色上轻罗，她许久没见过了。
　　谈璓道：“不喜欢么？”
　　燕燕忙收起黯然神色，笑道：“喜欢，当然喜欢。”
　　叫人千里迢迢地赶回去，就为了拿料子给她做衣服，这份心意怎么能不喜欢？
　　两人说了会儿话，燕燕便去里间换上新衣，送衣服的人亲手贴着皮肉丈量出来的尺寸，哪有不合身的。
　　谈璓见她走出来，外面还罩了一件天青色的罗衣，似碧波映霞，满身风流，真不知是人靠衣装，还是衣靠人装。
　　燕燕也有礼物送他，一只沉香色的鸳鸯荷叶香囊。谈璓看那粗糙的针脚绣工，心知是她亲手做的，忍笑道：“好别致的香囊，与我以往见过的都不太一样。”
　　那两只毛发稀疏的水鸟，大抵是鸳鸯罢。头顶那一片形状扭曲的绿色，想必是荷叶。这绣工，当真是只可意会。
　　谈璓越看越忍不住笑，燕燕自知手艺不行，鼓足勇气才拿出来的，见他发笑，红了脸道：“我做了三个，这已经是最好的了，不喜欢就还给我。”说着伸手去夺。
　　谈璓收起香囊，捉住她的手，将人拉入怀中，笑道：“你做的我都喜欢，那两个也给我罢。”
　　燕燕道：“剪了烧了。”
　　谈璓显出惋惜的神情，拎起桌上的乌银酒壶，往一只犀角雕花杯里注满酒，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
　　屋里烧着三个铜脚炉，暖意熏人，桌上的哥窑瓶里插着几枝腊梅，香气幽幽，叫暖气一烘，更加浓郁。榻上铺着白狐裘，燕燕长发披散，如墨流淌其上。
　　吃了几杯酒，谈璓看看窗外，道：“今夜有花有酒有美人，只可惜没有雪。”
　　燕燕也很遗憾，道：“我来苏州还没见过下雪呢。”
　　谈璓道：“不知京城下雪没有，去年除夕，倒是下了一场大雪。”
　　京城，燕燕回想那遥远的故乡，白雪覆盖的巍峨宫殿，如今换了主人，景致可有改变？
　　她枕着谈璓的双膝，在这辞旧迎新的夜晚，无限心事难以述说。她其实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他见过的风景，她也见过。
　　次日一早，桂清来给燕燕磕头，走到院门外，见门上换了一副龙飞凤舞的新对联，连横批二十四个字，一个都不认识。
　　他指着对联，问身后陪读的小厮：“这上面写的什么？”
　　这小厮是个腹中有文墨的，盯着看了半晌，讪笑道：“小的也不认识，不过这字写得倒真是好。”
　　门口的丫鬟笑道：“这对联是谈大人写的，少爷去问他就是了。”
　　桂清走到院子里，见谈璓坐在石凳上看书，这孩子有些怕他，又忍不住好奇，便上前磕了头。谈璓给了一只金魁星，告诉他好生读书。
　　桂清答应着站起身，问道：“谈大人，门上那副对联写的是什么？”
　　谈璓道：“那是一副藏字联，拆开其实有六十个字。上联是洞滨背剑清风客，湘子瑶池品玉箫，仙姑敬奉长生酒，彩和花篮献蟠桃。下联是拐李先生德道高，钟离磐石把扇摇，国舅手执云阳板，果老骑驴走赵桥。”
　　桂清目瞪口呆，一副对联竟藏了这么多字，难怪他看不明白。
　　谈璓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道：“横批拆解就是青气、万丈、赤气、多年，青气上升为天，赤气则下降为地，万丈为长，多年则为久，因此四个字合起来便是天长地久。”
　　桂清听得似懂非懂，但见他态度亲和，胆子也大了些，问道：“谈大人，您从京城来，见过襄王么？”


第四十八章 故人相逢
　　“襄王？”
　　襄王闵恪是今上的嫡长子，今上还是瑞王时，闵恪便是世子，但今上登基至今，都没有册封其为太子。个中原因，叫人有些看不透，谈璓听潘伯说自从闵恪生母仁孝皇后过世，闵恪和今上的关系便日渐冷淡。
　　至于仁孝皇后的死因，似乎与一桩说不得的往事有关。
　　谈璓不知桂清为何突然提起这位不受今上待见的大皇子，愣了一愣，道：“襄王带兵驻守西北，难得回京，我只见过他两次。”
　　桂清两眼放光，满是倾慕的神色，道：“我听说襄王侠肝义胆，武功盖世，用兵如神，他长什么样？”
　　谈璓知道襄王在民间素有美名，原来这孩子也是他的仰慕者之一，不禁失笑，道：“襄王……人中龙凤，自是相貌堂堂，但和皇上并不太像。”
　　桂清道：“将来我要去西北，在襄王麾下当兵。”
　　谈璓听了这话，心中泛起一丝异样感，一个远在西北的王爷，连江南的孩童都仰慕他的美名，生出去投奔他的念头，今上知道，会作何感想？
　　默然片刻，道：“军营生活是很苦的，你婶娘不会让你去的。”
　　桂清撅了撅嘴，没有说话。
　　淇雪从房中走出来，道：“夫人起了，少爷进去罢。”
　　燕燕梳妆已毕，唯独没有画眉。谈璓见了，会心一笑，等桂清出去了，便拿起螺黛替她画眉。桂清忘了手炉，正要回去拿，走到门口，看见这一幕，呆了一呆。
　　燕燕仰面对着谈璓，满眼都是这个人，全然没有看见他。她半张脸上的甜蜜笑意映入桂清眼眸，他知道她是快乐的，这份快乐与他无关，失落感像一盆冷水，将这孩子从头淋到了脚。
　　他黯然转身离开，走出院门，回首再看门楣上的四个字，天长地久，心中一阵酸楚。
　　年后祝夫人带着景墨回了娘家，燕燕听说是因为祝老爷除夕都在外面过夜，还打算将杜爱月纳作第六个小妾。
　　这日孟夫人和任夫人携手来串门，说起此事，孟夫人奚落道：“我看祝老爷是不会去请她回来的，他们一家子指望着祝家的钱，还愁她不回来么？说得好听她是侯门贵女，其实和卖身子的婊子也没什么两样。”
　　这话说得真正难听，却也不无实情在里面。燕燕想一个女子若是像祝夫人这样为了钱嫁给一个男子，不过就是一场嫖客固定的长期卖淫罢了。
　　旁边的任夫人并不作声，神情有些感伤，燕燕听说任老爷正与秦风楼的吴娇儿打得火热，心知她是物伤其类，便拿话岔了过去。
　　孟夫人娘家富甲一方，孟老爷正是借了丈人的本钱才发的家，故而十分惧内。孟夫人自有几分骄矜，却不知角力会上，孟老爷坐在她身后，将手探进丫鬟的衣衫内，笑得一脸荡漾。
　　或许男人受酒色财气熏染，到了中年都是这般模样。思及此，燕燕觉得与谈璓不能长久也未必是一件坏事，他们相逢在最好的时候，就像折子戏，只把最美的一段演给别人看。
　　元宵节后，她有事要去山东，临别之夜，自是翻云覆雨，恩爱无度。
　　昏昏欲睡之际，谈璓还在她耳边叮咛嘱咐。
　　燕燕睁开眼看了看他，笑道：“我又不是第一回 出远门，何至于此？”
　　谈璓道：“今时毕竟不比往日。”
　　行过云雨之事，有过床笫之欢，他反而对她更放不下，恨不能时时刻刻看护着她。
　　燕燕默然片刻，道：“你也要多小心，你打了计平之，又罢了他的官，计家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谈璓轻抚她耳边碎发，道：“我能应付他们，不必担心。”
　　话别至天明，方才睡去。
　　中午，燕燕在船上补觉，此番高嬷嬷也跟着她，守在床边见她衣襟松散，露出脖颈处的斑斑红痕，便知道昨晚又是好一番折腾。暗自替她忧虑，这会儿如胶似漆，将来不知如何是好，男子说脱手便脱手，苦的往往都是女子。
　　若不分手，纠缠得久了，只怕惹来更大的麻烦。
　　船行数日，到了临清码头，燕燕带领众人上岸，去城中包下一间客栈，稍作整顿，便忙起正事。临清素有繁华压两京之说，商贾往来之所，车辆辐凑之地，有三十二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极是热闹。
　　这日天色已暮，轿子行过府前街，淇雪忽敲窗户道：“夫人，那边有个人好像是祝夫人！”
　　燕燕掀开轿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身段微胖的妇人穿着紫妆花袄裙，在一间客栈门前上了轿子，也没看清什么模样。
　　“她怎么会来这里？你看真了？”
　　淇雪肯定道：“就是祝夫人，婢子不会看错的。”
　　燕燕心想或许是祝夫人从京城娘家回来了，途经临清，逗留玩耍，可是这天要黑了，她不带景墨，一个人去哪里呢？
　　思量片刻，燕燕下了轿子，让其他人先回客栈，自己戴上帷帽，和高嬷嬷跟着那顶轿子，一直来到铁佛寺前。
　　这铁佛寺早已荒废，门前杂草丛生，断垣颓壁，晚上看起来有些阴森可怖。那妇人下了轿子，也戴了一顶帷帽，还是看不清模样，只见她提着一盏灯笼，警惕地看了看身后，进了寺门。
　　燕燕和高嬷嬷避开在门口等候的轿夫，从另一边翻墙而入。
　　妇人走进主殿，梁上一群蝙蝠被惊动，扑扇着翅膀飞出来，吓得她大声尖叫。
　　听这声音，确实是祝夫人。
　　她来这鬼地方做什么？该不会是拜佛罢。燕燕很是疑惑，与高嬷嬷躲在窗下，往殿内偷窥。
　　祝夫人将灯笼放在香案上，摘下帷帽，抬头望着彩漆斑驳的佛像出了会儿神，便在殿内来回踱步。晕黄的灯光中，她脸上流露出紧张，不安，还有几分期待的神色，像是在等什么人。
　　没过多久，一道身影匆匆走进庭院，燕燕看见他兜帽下的脸，竟是临清知州唐烨。
　　他在殿门外止步，怔怔地看着里面的祝夫人，祝夫人也看着他，唇角抽动，半晌颤声道：“文谦，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唐烨道：“彩衣，十四年未见，我怎会不来？”
　　祝夫人低头道：“时过境迁，你有妻儿，我也老了，原本不该约你出来。”
　　唐烨上前两步，道：“你不老，还像当年一样美。你不知道，这些年来我有多少次想去找你。昨日收到你的信，我简直欢喜疯了！”
　　殿内的男女双手交握，看着彼此兴奋的脸庞，仿佛青春焕发，一夕回到十四年前。
　　十四年，燕燕心中一动，想起薛凝运说过，临清知州唐烨曾在苏州做过知县。原来他是祝夫人的老相好。


第四十九章 使团风波（上）
　　“彩衣，你怎么突然来了临清？是不是遇上麻烦了？”
　　祝夫人望着满眼关切的旧情人，这十几日，十几年郁结心中的委屈苦楚，顿时化作眼泪涌出。
　　唐烨伸手替她拭泪，轻声问道：“到底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我能帮你么？”
　　祝夫人靠在他怀中，哭诉道：“日前我回娘家，告诉我爹，这些年他香的臭的都往家里抬，全然当我是个摆设。那日为了一点小事，他便动手打我！”
　　“什么，他敢打你！”唐烨又惊又怒，道：“打你哪儿了？还痛不痛？”
　　祝夫人听了这话，一面摇头，一面落泪更甚。
　　唐烨疼惜不已，道：“那侯爷怎么说？”
　　祝夫人哽咽道：“我爹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我回去，他要我回去！他们当我是什么？卖给祝家的货物？我受够了，文谦，我受够了，我不想回去了！”
　　素来自命不凡的祝夫人，鲜少在人前示弱。燕燕头一次见她如此失态，忽然觉得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
　　唐烨抚着她的背，道：“好，好，不回去了，我给你安排住处。”
　　外面寒风刺骨，刮得院中野草沙沙作响，里头的两人相拥在落魄的佛像前，把十四年来的相思倾诉，温情无限。
　　燕燕看着他们，想必当初也付过真心，才能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不知她和谈璓分别这么多年再相逢，会是怎样的情形。她不比祝夫人心宽，他若像唐烨一样有了妻儿，便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了，还是不见的好。
　　回到客栈，淇雪好奇地问道：“夫人，那祝夫人做什么去了？”
　　燕燕也不瞒着她，便将祝夫人和唐烨的事说了一遍。
　　淇雪惊讶道：“她给祝老爷戴绿帽！亏她还是公侯小姐，好没廉耻！”
　　燕燕道：“祝老爷那个样，她还要什么廉耻，就许男人三妻四妾，女人就不能有个姘头？妇道廉耻不过是男人给女人打造的枷锁，你不要被他们糊弄了。”
　　淇雪已经习惯了她的奇谈怪论，笑道：“夫人这番高见，回去敢不敢对谈大人说？”
　　燕燕道：“我有什么不敢的！我还怕他不成！”
　　淇雪低头但笑不语，燕燕见她笑得暧昧，红了脸，伸手去挠她痒处。
　　淇雪笑倒在床上，口中求饶，和她闹了一会儿，气喘吁吁地问道：“夫人打算将此事告诉祝老爷么？”
　　燕燕靠在床柱上，拔下一支玉钗挠头，道：“捉奸在床，我空口无凭，还是算了罢。”
　　淇雪道：“夫人就是心软！”
　　燕燕淡淡一笑，道：“她一颗棋子，两头受气，也怪可怜的，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
　　淇雪默然片刻，道：“那祝夫人当真就留在临清，不回去了么？”
　　燕燕道：“怎么可能，老相好久别重逢，一时情热，回头想想便知道留不住。”
　　夜色已深，淇雪不再说什么，铺了床让她睡下。这一个多月枕畔无人，燕燕甚是寂寞，翻来覆去睡不着，从枕头下摸出一方白绫汗巾，里面裹着一枚青玉带勾，冰凉地贴在脸上，摩挲一番，变得滚热。
　　吁了口气，裹好了放回去，又胡思乱想一阵，将近三更天时才睡着。
　　捱到三月初，终于忙完正事，启程返回苏州。这日经过镇江，燕燕换了男装，上岸看一批货，顺便去书摊买几本时下新鲜的话本子船上解闷。
　　走到一处书摊前，她摇着折扇，问道：“老板，最近有什么新鲜的话本子？”
　　摊主拿了几本，热情向她兜售，道：“公子看看这几本，都是卖得很好的。”
　　燕燕看那封面，写的竟是：《探花郎与俏寡妇二三事》，《探花郎夜会美娇娘》，《朱门寡妇攀官记》，《奴为知府情妇那些年》。
　　当下愣了一愣，这直白又低俗的书名，不出意外，说的应该是她和谈璓。
　　翻了翻那本《探花郎夜会美娇娘》，果不其然，虽然改名换姓，但那探花郎是苏州知府，美娇娘是苏州富商，还能有谁？
　　这帮写书的书生终于放弃了谈璓与潘小姐老掉牙的故事，开始编写新篇章。
　　燕燕打心眼里替自己，啊不，替他们高兴。
　　看这满纸的香艳描写，真叫人怪不好意思的。若是将来谈璓娶了妻，那位谈夫人偶然也能看到这么一两本，心中吃味，如鲠在喉，倒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燕燕合上书，丢下一锭银子，语气轻快道：“这几本都给我包起来，不用找了。”
　　摊主喜笑颜开，连声道谢，细心用油纸给她包起来。
　　燕燕接过来正要离开，身后有人叫了她一声：“于公子！”
　　燕燕转头一看，却是袁开。
　　他穿着一身蓝潞绸长袍，腰间系着玄色绉纱汗巾，走上前来笑道：“你来镇江，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正有事要去苏州找你呢！”
　　燕燕奇怪道：“什么事要袁老板你亲自跑一趟？”
　　袁开低声道：“此处说话不太方便，去我家说罢。”
　　燕燕面露为难之色，道：“我船上还有急事，要不去我船上说罢。”
　　袁开看着她，哈哈一笑，道：“你几时变得这样小心了？连我也信不过？”
　　燕燕无奈道：“你要是我，就会明白再小心也不为过。”
　　袁开叹了声气，道：“你一个女子难处甚多，我明白，走罢。”
　　码头离此处不远，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两人进了船舱，左右无人，燕燕在一把交椅上坐下，吃了口茶，道：“什么事，说罢。”
　　袁开关上门窗，方在她对面的交椅上坐下，道：“你可知你们那位谈知府出事了？”
　　燕燕一惊，道：“我刚从临清回来，并未听说，他出什么事了？”
　　袁开看看她，却不急着说，端茶欲饮，燕燕按住他的茶盏，道：“你快说怎么回事？”
　　袁开见她一脸急切，笑道：“看来传言非虚，他真是你的情郎？”
　　燕燕顾不上害臊，连声催他快说。
　　袁开不紧不慢道：“几天前北狄有一支使团到苏州游览，回程过镇江税关，被查出一卷辽东地图。使团的人说是苏州知府所赠，你那情郎这会儿已经在南京候审了。”
　　燕燕脸色倏变，近年边境颇不太平，本朝律法明规，不得与外国人交易土地，书籍，地图。辽东与北狄接壤，地图更是作战机密，私与地图无异于通敌谋反。
　　谈璓断不可能做这种事，但地图寻常人难得一见，谈父生前是辽东总兵，谈璓有地图并不奇怪，此事分明是有心之人陷害于他。
　　是童党，还是计家？
　　燕燕定了定神，看着袁开，道：“你找我应该不止是为了说这个罢？”
　　袁开神神秘秘道：“我有一份大礼送给你，你在这里稍等，我回去一趟。”
　　燕燕叮嘱道：“你快去快回。”
　　袁开笑看她一眼，站起身道：“知道了，女人呐……”摇头叹息着去了。


第五十章 使团风波（中）
　　南京按察司几乎都是童淮的人，就算此事并非童党所为，要指望他们帮谈璓那也是不可能的。燕燕思来想去，唯一的一点希望就在巡抚韩岩身上。
　　袁开的大礼想必是与此事有关，燕燕在船舱里来回踱步，心忧谈璓，一刻不得安宁。
　　不知他现在如何，怕他受苦，更怕案子还未审理他便被害。这官场素来是片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潭，她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到南京陪在他身边，急得满头是汗，终于见袁开带着两个抬箱子的小厮来了。
　　小厮放下箱子便退了出去，燕燕道：“这是什么东西？”
　　袁开打开箱子，里面竟蜷曲着一名五花大绑，昏迷不醒的中年男子。他用一盆冷水，泼在这男子脸上。须臾男子醒来，挣扎了两下，惊恐地看着他们，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袁开道：“你别管我们是谁，你叫吴万，懂北狄语。三天前北狄使团经过镇江，是你陪邓知府接见的，对不对？”
　　吴万见鬼似地看着袁开，颤声道：“你，你怎么知道？”
　　袁开道：“镇江府懂北狄语的就那么几个，这点小事我还打听不出来？你小子真是命大，昨晚邓春派人去你家杀你灭口，你偏偏出去吃花酒，叫我逮个正着。”
　　吴万脸色煞白，瞪着一双眼睛道：“杀我灭口？我的妻儿怎么样了？”
　　袁开从袖中拿出一方手帕包裹的物什，打开里面是一只小孩戴的银镯子和女人戴的金戒指，道：“东西在这里，人都烧成灰了。”
　　吴万看着这两样东西，如见妻儿首级，呆了半晌，眼泪簌簌落下，痛不欲生地骂道：“狗娘养的邓春，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袁开向燕燕使了个眼色，燕燕这时会过意来，问道：“邓春为何要杀你灭口？他与北狄使团说了什么？”
　　吴万默然片刻，道：“我告诉你们，你们能帮我报仇么？”
　　燕燕道：“只要你敢说实话，我不仅能帮你报仇，还能保你安度余生。”
　　吴万惨然一笑，道：“我还有什么不敢的。”便说道：“那天晚上，邓春带着我去行馆见北狄使节富察那。富察那会汉语，邓春怕他与左右使诈才叫我去的。到了那里，邓春拿给富察那一封信，富察那看了便问童相爷好，样子很是恭敬，还请邓春坐下吃酒。”
　　“我听他们说话大意是北狄皇帝前不久驾崩，朝廷里有人主张攻打北狄，富察那希望童相爷阻拦此事。邓春说这也不难，但朝中有人与相爷作对，请他帮忙给他们一个教训。富察那问他怎么做，邓春便拿出一卷像字画的东西，说明日到了税关，有人查到此物，务必一口咬定是苏州知府谈璓所赠。富察那答应了。离开行馆，邓春给了我一百两银子，叫我将这些话烂在肚子里。我对天发誓绝不说出去，谁想他……这个畜生！”吴万咬着牙，偏头向一旁，眼泪又流出来。
　　燕燕听了这番内情，心中大喜，道：“倘若要你为谈大人作证，你敢不敢？”
　　吴万道：“只要能置邓春于死地，我在所不惜！”
　　燕燕点了点头，叫人进来给他松绑，带去暗舱休息，方才转头问袁开：“他妻儿真被邓春派人杀了？”
　　袁开道：“这还有假？昨晚我的人前脚找到吴家，后脚便来了几个人杀人放火，我的人也没敢拦着。我都以为他死了，半夜来人告诉我他在红袖坊吃酒呢！”
　　燕燕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道：“邓春不知道他没死么？”
　　袁开笑道：“这可巧了，我方才没忍心告诉他。他媳妇趁他不在养汉子呢，可怜那奸夫做了替死鬼，邓春还不知道杀错了人。”
　　“竟有这等事。”燕燕摇头叹息，道：“最可怜的是他家孩子。罢了，你为何要去找这个吴万？”
　　袁开笑意沉了沉，道：“不瞒你说，我盯了邓春好一阵了。”
　　燕燕道：“邓春怎么招惹你了？”
　　袁开将手中的半盏茶一饮而尽，眼神阴翳盯着桌上的笔山，道：“一个月前，邓春来我家吃酒，看上了十三娘。我没办法，只好让十三娘去陪他几日。不想这厮心狠手辣，十三娘被他折磨得不成人形，送回来的第三日便走了。”
　　燕燕默然半晌，道：“此番若能为谈大人洗脱冤屈，邓春嫁祸于他，自然没有好下场。但只怕童淮只手遮天，此案不得公审。”
　　袁开道：“你人脉广，路子多，人证我已交予你，若能为十三娘报仇，袁某感激不尽。”
　　燕燕道：“言重了，我还要多谢你。事不宜迟，我现在便去南京见韩大人。”
　　袁开点了点头，下船离去。
　　夜色深沉，幽邃天幕上点缀着疏星朗月，巡抚行辕门前看守森严，众侍卫的盔甲泛着幽幽冷光。小厮上前递进拜帖，过了一会儿，便有下人来领燕燕进去。
　　燕燕对这里并不陌生，花园里那几块造型别致的太湖石还是薛凝运送的。走到书房门前，下人隔着半旧的青布帘子，禀道：“老爷，于夫人来了。”
　　“进来罢。”
　　韩岩一身便服坐在桌案后，桌上堆满公文，他一手按着眉心，一盏油灯照着他皱纹分明，倦意浓重的脸。
　　燕燕道个万福，韩岩抬手示意她坐。
　　燕燕谢过，在旁边一个绣墩上坐下，道：“这么晚打搅抚台，实属不该，但谈大人的事十分紧急，不知抚台打算如何处置？”
　　韩岩微微苦笑，道：“老夫相信谈将军的儿子不会做这样的事，你比老夫更了解他，我们都知道这件事有蹊跷，可你想过没有，这地图既不是他给的，会是谁给的？”
　　燕燕抿了抿唇，低声道：“能拿出这么重要的东西，想必是朝中重臣了。”
　　韩岩向着烛火轻叹一声，道：“所以你应该明白，此事如何处置并不是老夫能决定的。”
　　燕燕沉默片刻，道：“抚台能否让我去看看谈大人？”
　　韩岩叫人拿来一块乌木令牌，道：“他现在官驿，驿丞难免有照应不周的地方，你去看看他也好。”
　　燕燕接过令牌，再三道谢，韩岩道：“谈璓上任以来，所作所为老夫都心知肚明，身为一省巡抚，却不能保全这样的人才，着实惭愧，不必再言谢了。”
　　燕燕告辞出来，乘轿子到了官驿，出示令牌，对驿丞道：“带我去见谈大人。”
　　驿丞见那是巡抚衙门的牌子，肃然起敬，带着她穿过游廊，走到花园北面的一间房，隔着帘子道：“谈大人，有人来看您了。”
　　虽是待审，毕竟是四品官，驿丞不敢怠慢，且这宦海浮沉没个定数，今日待审，保不齐明日就升官，还是小心伺候着好。
　　谈璓坐在灯下看书，正要问是谁，便见帘子掀起，一只大红织金的绣鞋迈了进来。
　　“燕燕？你回来了！”谈璓惊喜地站起身，走上前将这数月不见的人儿看了又看，思念之情溢于言表。
　　燕燕细细打量他一番，依旧是风度翩翩，看不出落魄的痕迹，心神稍安，道：“你在这里还好么？”
　　谈璓见她秀眉微蹙，瞳仁中盛满忧虑，歉然道：“我没什么，让你担心了。”
　　燕燕鼻尖一酸，道：“还说这话。”转头丢了一锭银子给门外的驿丞，道：“你去罢，我和谈大人说会儿话。”
　　驿丞接过这块沉甸甸的银子，笑道：“有什么需要，二位尽管叫我。”说着去了。
　　燕燕关上门，与谈璓走到里间榻边坐下，道：“我在镇江遇到袁开，他交给我一个人，是此案的重要人证。”
　　谈璓知道邓春是童淮的门生，听她说了吴万的事，心里愈发清楚，想了一想，道：“你告诉抚台了么？”
　　燕燕摇头道：“他毕竟是他们的人，我没敢告诉他。”
　　谈璓嗯一声，道：“南京童党密集，此案唯有等金吾卫来才能公审。我已让李松进京，将此事告诉潘伯，请他去见皇上。但只怕……”一语未了，怕燕燕担心，便打住了。
　　燕燕听一半比不听还担心，追问道：“怕什么？你别瞒着我，我知道了或许还能帮你。”
　　谈璓心想宫里的事，她哪里帮得上，但禁不住她一再问，只好告诉她道：“皇上每年三四月间要闭关炼丹，不见外人。”
　　他这样糟蹋他用那么多人鲜血换来的皇位！
　　燕燕心中深恨，垂眸不语。
　　谈璓握着她的手，宽慰道：“别担心，家母与李妃娘娘交情甚厚，潘伯若是见不到皇上，李妃娘娘总能见到的。”
　　燕燕知道没这么容易，后宫计贵妃一人独大，谈璓才得罪了计家，计贵妃岂能让李妃去替他说情？
　　面上却做出宽心的样子，眉头微微舒展，道：“既如此，只能等金吾卫来再把吴万交出来了。”
　　谈璓点点头，见她说了这么多话，水都没喝一口，站起身倒了一杯茶给她。
　　燕燕正口干舌燥，接过来一饮而尽。
　　谈璓知道她这一日从镇江赶到南京，从巡抚行辕赶到这里，奔波劳碌，殚精竭虑，十分辛苦，心里又是怜惜，又是自责，道：“是我连累你了。”
　　燕燕瞅他一眼，道：“我早就知道你会有这一天。”
　　谈璓笑了，伸手摩挲着她一发尖的下颌，吻了吻那双娇软的朱唇，道：“他们不会把我怎样，大不了丢了官，也乐得逍遥。你多保重自己，早点回去休息罢。”
　　燕燕亦予他一吻，又说起那豪言壮语：“丢了官，我带你去游山玩水，养你一辈子。”
　　谈璓一双眼睛笑弯，烛光在他眸中跃动，他捏了捏燕燕神情认真的脸，道：“那就多谢于老板了。”
　　他终究只当这是个笑话，他年纪轻轻，哪里放得下满怀抱负。
　　燕燕站起身道：“那我走了，明日再来看你。”
　　回到船上，燕燕避开高嬷嬷，叫来心腹小厮简从，交给他一百两银子，吩咐道：“你择快马前往京城，务必在十五之前赶到。十五这日，你去前门的清风茶楼等一个人。他会坐在二楼靠窗朝东的位置，他个子不高，面白无须，看起来四十左右，左手有一块青色的胎记。他是司礼监大太监蒋芳，你把谈大人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请他转告皇上。”
　　“他若问你是谁，你就说，你是襄王府的人，是襄王派你来的。此事办妥，回来必有重赏。”


第五十一章 使团风波（下）
　　清风茶楼在前门大街上开了几十年了，二楼靠窗的一张桌十多年前便被人包下，几乎每个月十五那人都来点一壶茶，几样点心，什么话也不说，坐上一下午。
　　掌柜的和伙计们开始都觉得奇怪，但也没有人去打听他的身份，京城里的怪人怪事太多了，少打听，多做事才是长久之计。
　　今日又是十五，午时刚过，那人便来了。他身躯微胖，面白无须，穿着紫暗花鹤缎长袍，头戴一顶黑色小帽，十几年了，也不怎么见老。虽不知他名姓，掌柜的好像见到老朋友般熟稔地打了招呼。
　　蒋芳朝他点头笑笑，径自走上二楼，在老位置坐下，点了一壶大红袍，一碟豌豆黄，一碟油炸花生，一碟驴打滚。
　　不多时，角落里坐着的一名青衣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毕恭毕敬作了一揖，压低声音道：“敢问尊驾可是蒋公公？”
　　蒋芳眉头微皱，看着他道：“你是何人？”
　　简从道：“小人是襄王府的下人，襄王派小的前来拜托公公一件事。”
　　襄王？这么多年了，他还记得他有在这里吃茶的习惯。
　　蒋芳微微含笑，他是瑞王府的老人了，看着闵恪长大的，提起他，心头自有一番温情，和颜悦色道：“王爷近来可好？他有什么吩咐？”
　　简从跟着两任家主也见过不少高官权贵，但蒋芳这样的人物，他还是第一次见，心里敬畏非常，想起家主的叮嘱，见到蒋芳不要过于谦卑，记住你是襄王府的人，极力自然道：“王爷很好，有劳公公挂念。十几天前，有一支北狄使团经过镇江税关，查出一卷辽东地图。北狄使节富察那咬定地图是苏州知府谈璓所赠，王爷听说此事，认为必有蹊跷，望公公将此事转告皇上。”
　　司礼监大太监，何等通透之人，闻言便知这背后的猫腻，垂下眼睑沉吟片刻，笑道：“王爷与谈翰林应该没见过几次罢，好打人间不平事，他总是这样。”端起茶盏慢饮了一口，道：“我这就进宫，有机会便告诉皇上，你回去上复王爷，皇上有皇上的难处，莫要与皇上怄气，多多保重自己。”
　　简从道了声是，送他下楼，望着他上轿离去，后背衣衫都被冷汗黏住了。
　　回到宫中，蒋芳换了一件石青色小蟒朝天纻丝曵撒，头戴一顶青罗面子的刚叉帽，端着一碗参汤，放轻脚步走进养心殿。
　　天睿帝穿着蓝云缎道袍，倚在榻上拧眉看着翰林院刚送来的青词。
　　洛水玄龟初献瑞，阴数九，阳数九，九九八十一数，数通乎道，道合原始天尊，一诚有感。
　　岐山丹凤双呈祥，雄鸣六，雌鸣六，六六三十六声，声闻于天，天生天睿皇帝，万寿无疆。
　　“写的什么东西！”天睿帝将纸揉成一团，随手丢了出去。
　　纸团滚至蒋芳脚下，他将托盘放在一旁的檀木桌上，捡起来展开看了看，笑道：“今年翰林院送来的青词，皇上似乎都不满意。”
　　天睿帝道：“这几年朕看过的青词，还数如星写得最好，只可惜他去苏州了。”
　　蒋芳眉心一动，道：“皇上，奴婢方才在宫外遇见潘尚书，听他说谈翰林被人指控通敌叛国，正在南京候审呢。”
　　天睿帝愣了愣，道：“谈璓通敌叛国？”语气满是不可思议。
　　蒋芳忙道：“具体怎么回事，奴婢也不清楚，皇上不如传潘尚书来问问。”
　　潘伯彦听说皇帝召见，又惊又喜，须知他已有两个多月没见过龙颜了。
　　走进养心殿，向坐在榻上的天睿帝行过礼，天睿帝看他一眼，道：“平身罢，你说说谈璓怎么了？”
　　潘伯彦正想说这事，却不知是谁先透露给了天睿帝，暗自奇怪，面上不表，道：“启禀皇上，三月二十五，有一支北狄使团到苏州游览，回程经过镇江，被查出一卷辽东地图。使节富察那说是谈璓所赠，镇江知府邓春已将此事报与巡抚韩岩，韩岩不敢擅断，日前请示首辅。微臣听说首辅的意思，是要以通敌罪论处谈璓。”
　　“辽东地图？”天睿帝脸色骤冷，看着潘伯彦的一双眼睛微微眯起。
　　潘伯彦与四周众人无不屏息，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天睿帝站起身，背着手踱了几步，眉宇间隐隐浮现怒气，道：“叫沈霄来。”
　　不一时，穿着黄底丝绣大红飞鱼服的金吾卫统领沈霄佩刀走进殿内，下跪行礼。天睿帝命他即刻前往南京，协助韩岩审理北狄使团一案。
　　沈霄领了圣旨，当下带了六名亲随，快马加鞭，星夜赶往南京。
　　这些日子，谈璓被困官驿，公务都由同知陆鸣代理，大把空闲的时间消磨在燕燕送来的古籍字画上。每到傍晚时分，她便会带着美酒佳肴翩然而至，说说笑笑，一如平常。
　　谈璓心想若是寻常女子这会儿不知慌成什么样，连官驿也未必敢来，而燕燕，他只在她刚到南京那一晚看见几分惊慌之色。
　　要经历多少风雨才能练就这份沉着气度，谈璓欣慰之余，无尽疼惜。
　　燕燕心知蒋芳待闵恪不同，听说是闵恪所托，他一定会把谈璓的事告诉宫里那位，金吾卫很快便要来了，她也要走了。
　　这日天色阴沉，午后刮了阵风，风里裹着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直到傍晚也没个住。谈璓正低头坐在桌旁写字，听见廊下传来的脚步声，便知道是燕燕来了。
　　帘子一掀，她穿着湖绿色的窄袖如意云纹绸衫，玉色绣折枝堆花褶裙，怀抱着几枝半开未开的粉色芍药，带着清凉的水汽走了进来。
　　淇雪跟在她身后，提着一只螺钿食盒，向谈璓行了一礼。
　　桌上有一只青花海水瓶，里面的几枝绣球花已经泛黄了，燕燕将芍药换上，看了看他写的字，笑道：“我也喜欢贺方回的这首《青玉案》。”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曼声念了一遍，越看越喜，转脸向他道：“这幅字送给我罢。”
　　谈璓笑道：“你喜欢拿去就是。”
　　燕燕将墨迹吹干，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拿在手中，狡黠一笑，道：“将来等你成了大家，一字难求的时候，我便拿你的字去贿赂其他当官的，倒是一桩不花钱的买卖。”
　　谈璓道：“好个奸商，这字不能给你了，还给我。”说着伸手去夺。
　　燕燕早跑开了，笑着没留神，踩着裙角被绊了一跤，摔在床边，额头咚的一下磕在床柱上，吓得谈璓急忙上前看她伤着没有。
　　还好磕得不重，只是红了一道，燕燕疼得泪花在眼睛里打转，握拳捶他道：“都怪你！”
　　谈璓暗自好笑，一边挨打，一边替她轻轻揉着，道：“怪我，都怪我。”
　　燕燕打了他几下，忽勾住他的颈子，在他白皙俊秀的脸上落下一个，两个，三个，许多个胭脂唇印。
　　谈璓环着她的腰，沉迷于那轻软的肌肤之亲中。
　　淇雪在外间摆好饭菜，走进来欲唤两人吃饭，见这情形，默默退了出去。
　　床边衣衫堆叠，他的月白罗衫盖着她的大红纱裤，燕燕解开他的里衣衣带，将浅浅的唇印印在他胸口。他的心跳贴着她的唇瓣愈来愈快，一缕长发自肩头滑落，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香气。
　　两人数月不曾行房，燕燕有些生涩，双手撑在他胸前，动辄推拒。
　　夜幕四合，窗外雨声潺潺，和着她似痛似快的呻吟，奏出缠绵悱恻的曲调。谈璓心中的烦恼都被淹没，这才觉出小别胜新婚的欢喜。
　　“如星……”
　　她唤一声，他应一声，听起来有些傻气。深陷情天孽海的人，有几个不是傻子。明明躲了金吾卫这么多年，偏偏为他将他们引到身边来。他将来可会知道她这份心？还是不要知道了罢。
　　春潮涌动，燕燕目光涣散，神思飞远飞高，渐渐落回原处，身上一片黏湿，双手从他背上滑落。
　　谈璓摸到帕子擦了一擦，躺下将她捞入怀中，听她叹息道：“这一春都快过去了，只将你困在这里，真是可惜。”
　　谈璓吻她余热未退的脸颊，道：“有什么可惜的，来日方长。”
　　燕燕笑了笑，没有说话。


第五十二章 对簿公堂
　　这夜漏下二鼓，沈霄一行风尘仆仆抵达南京，也住在官驿。
　　姚开看见沈霄，天上掉下来一般，兴冲冲地进屋告诉谈璓：“少爷，沈统领来了！”
　　天睿帝知道沈霄与谈璓私交甚好，派他前来，显然是有几分偏袒，亦或说是信任谈璓的意思。
　　谈璓心里明白，自是感动，又能与好友重逢，更有一番欢喜。
　　这厢他刚踏出房门，那厢沈霄便走了过来，朗声笑道：“谈大人，你这知府当得好啊，才一年就背上通敌罪了！”
　　谈璓拱了拱手，苦笑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让沈统领见笑了。”
　　沈霄道：“当日京城一别，我说什么来着，希望你不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还真叫我说中了！”
　　谈璓无奈地叹了声气，道：“沈统领披星戴月，远道而来，甚是辛苦，进屋吃杯茶罢。”
　　沈霄与他走进房中，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桌上那瓶盛开的芍药上，笑道：“果然是探花郎，沾上官司，还这等风雅。”
　　谈璓道：“沈兄休要取笑了，我这里有一名重要人证。他叫吴万，是陪镇江知府邓春接见北狄使团的翻译。邓春本要杀他灭口，这中间出了岔子，他被一名叫袁开的商人派人送给了我。”
　　燕燕今早便回苏州了，昨晚叮嘱他道：“若是金吾卫来了，莫要说吴万是我带来的。现在人皆知你我有私情，只怕他们疑心吴万是我找来的假证人。”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谈璓并没有多疑，此时对沈霄说起吴万，便将她从说辞中摘了出去。
　　沈霄毕竟是效忠于皇帝的金吾卫，对着好友也不能含糊，坐下吃了口茶，问道：“不知这名叫袁开的商人与谈大人你是何关系？”
　　谈璓猜到他会有此问，道：“不过数面之缘，只是这袁开原与邓春有仇，想借刀杀人罢了。”
　　沈霄听他细说了原委，点点头，道：“地图之事令皇上大为震怒，童淮久居高位，这次确有些得意忘形了。”
　　谈璓道：“他挑在这个时候，以为能瞒过皇上，就算皇上后面知道了，富察那他们回了北狄，也无从查问。对了，是谁把此事告诉皇上的？”
　　沈霄因当时进殿见潘伯彦在，便道：“是潘尚书。”
　　谈璓心想不知潘伯费了多大功夫才能在这个时候见到皇上，很是过意不去道：“此番真是麻烦潘伯了。”
　　韩岩得知金吾卫来了南京，次日便下令在按察司衙门开审此案。
　　按察使温岐虽是主审，旁边坐着官高一级的巡抚，左下首坐着皇上派来的金吾卫统领，不免缩手缩脚，中气不足地拍了下惊堂木，道：“本官宣布，现在开审三月二十五日的地图走私案。富察那，你确定那卷辽东地图是苏州知府谈璓所赠？”
　　富察那个子不高，身躯粗壮，梳着辫子，典型的北狄人长相，站在堂下，手指着对面的谈璓，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道：“没错，就是这位谈知府。”
　　谈璓不甚待见北狄人，在苏州便对他们一行人态度冷淡，闻言瞥他一眼，强忍着没有一拳打上这张令人生厌的脸。
　　富察那知道他父亲便是前任辽东总兵，不少北狄兵士的性命都断送在那位谈将军手下，此时能拉他的独生子下水，心中颇为解恨，得意地歪嘴一笑。
　　温岐看着谈璓，道：“谈璓，你有何话说？”
　　谈璓道：“卑职想问富察使节，他可有证人证明地图是卑职给他的呢？”
　　温岐转眸看向富察那，富察那道：“当然有，谈知府可是忘了，你与我交易时，有一名翻译在场。不过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温大人叫陆同知来问一问，便清楚了。”
　　谈璓听了这话，神情微妙，垂下眼睑，并不言语。
　　沈霄抿了下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温岐看看他，又看看韩岩，道：“两位没有异议的话，我便传陆鸣上堂了。”
　　韩岩和沈霄都点了点头，温岐方拍了下惊堂木，道：“传苏州同知陆鸣上堂。”
　　陆鸣中午刚到南京，这时走进来，拜见了各位长官，垂手立在堂下。
　　温岐道：“陆鸣，谈知府接待北狄使节之时你也应当在场，可有发现谈知府与使节有亲密之举？”
　　“卑职未曾发觉。”陆鸣一贯低着头，忽从袖中拿出一锭金锭，道：“不过卑职昨日在府衙库房里发现了三大箱这个。”
　　衙役接过来，递给沈霄等人。
　　三人一看，那金锭底下刻着北狄文字，沈霄笑道：“谈知府，你真是藏木于林呐。”
　　温岐厉声道：“谈璓，这是北狄的金锭，陆鸣说出现在苏州府库，对此你有何解释？”
　　谈璓道：“卑职离开苏州已有数日，期间有人想在府库放几箱北狄的金锭并不难。且这金锭究竟是否陆同知从库房拿出来还未可知。”
　　陆鸣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似乎做了某种决定，道：“谈大人，卑职有件事原本不想说的。你却将罪责推在卑职身上，便休怪卑职不讲情面了。”
　　谈璓失笑道：“公堂之上，陆同知有话直说。”
　　陆鸣道：“抚台，沈大人，温大人，卑职有一人证可以证明谈大人与富察使节私相授受之事。”
　　温岐道：“哦？此人是谁？”
　　陆鸣道：“此人叫张作，是北狄使节在苏州期间的翻译。谈大人离开苏州的第二日，张作便来找下官，说谈大人有一天晚上叫他相陪去驿馆见富察那，说的正是地图之事。他怕受牵连，便来向下官自首，以求从宽处置。”
　　温岐点头道：“这就对了，富察使节也说有这么个人，他今日来了么？”
　　陆鸣点了点头，温岐便传张作上堂。须臾，一个三十出头，神情紧张的男子被衙役带到堂上，低头拱背跪在地上。
　　温岐道：“张作，谈知府与富察使节私相授受果真是你亲眼所见？”
　　见张作微微点了下头，温岐又看住谈璓，冷声道：“谈璓，你有何话说？”
　　谈璓道：“张作，那晚我为何要带你去驿馆？”
　　张作道：“您怕富察那告发，叫他写了一份字据，又怕他在字据上使诈，便叫草民查看。”
　　谈璓笑了笑，语速很快地说了一番话，却不是汉语，其他人都没听懂，只有张作和富察那脸色大变。
　　谈璓又用汉语问道：“富察大人，请你告诉在座的诸位，我方才说的什么？”
　　富察那瞪圆了双眼，吃惊地看着他，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张作脸色煞白，陆鸣和温岐都不明所以，韩岩听谈璓说的像是北狄语，有些明白了。
　　沈霄终于忍不住，哈哈笑出声，道：“你们不知道，谈知府翰林出身，自己便懂北狄语么？他若与富察使节私下有交易，何须带什么翻译！”
　　计划好的一切在这句话前轰然倒塌，陆鸣，张作，富察那，三张脸上写满不知所措。韩岩端起桌上的茶盏，遮住嘴角的笑意。
　　温岐无奈扶额，他也是童淮的门生，理该帮忙落实谈璓的罪名，但眼下的情形也是无力回天，只有拔高声音道：“张作，本官再问你一遍，谈知府与富察使节私相授受是否你亲眼所见！”
　　张作身子颤了颤，眼睛看着陆鸣，不敢言语。
　　温岐道：“陆鸣！是不是你收买张作来诬陷谈知府！”
　　陆鸣扑通跪下道：“卑职冤枉，不知张作受何人指使来向卑职谎言自首，卑职是被他骗了！”
　　张作双目圆睁，手指着他，转脸向堂上道：“抚台，温大人，沈大人，是他绑架了草民家人，逼迫草民来此作伪证！”
　　“你胡说八道！我几时绑架你家人！”陆鸣急得满头是汗。
　　温岐不耐烦道：“行了，在座的没功夫听你们瞎扯，事实怎样本官会查清楚。你们诬陷朝廷命官，已是重罪。来人，把富察那，陆鸣，张作押入大牢！”
　　三人被衙役押走，温岐缓和脸色，对谈璓道：“谈知府，此事已然与你无关，你可以回去了。”
　　地图来处尚未问清，谈璓知道沈霄会留在这里继续查下去，朝韩岩和温岐抱拳一揖，道：“多谢抚台和温大人还卑职清白。”
　　若不是金吾卫来，此案哪有公审的机会，这话中的讽刺之意，韩岩和温岐都听得明白，一个面露愧色，一个假装不懂。
　　谈璓转身走出按察司衙门，回官驿收拾了行李，当日便带着姚开返回苏州。


第五十三章 杨柳依依
　　回到苏州的第二日，谈璓便照常坐堂。这一年来州府吏治整顿，较之过往好了许多，官军几番剿匪，太湖水匪也有所收敛，百姓看在眼里，故而虽然知道他与燕燕有私情，心里其实明白他是个好官，并不希望他出事。见他回来了，奔走相告，一片欢喜，恰逢端午将至，送了许多菖蒲艾叶到衙门，说是给他去晦气。
　　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全然是百姓心意，谈璓便收下了。
　　忙了一天公务，及至掌灯时分，来到薛宅看望燕燕，薛宅的下人却说燕燕去了湖州。
　　谈璓有些意外，虽是生意繁忙，也不至于回来没两日又走罢？一时无可奈何，只好打道回府，继续处理公务。
　　逾日，沈霄来到苏州，谈璓在揽月楼请他吃酒。
　　“地图的事，邓春招了么？”
　　“唉，别提了，我怕他不招，便让那个吴万晚上扮鬼和他对质，谁曾想，他招是招了，人却吓疯了。”沈霄满脸郁闷，端起一杯酒仰脖饮尽。
　　谈璓笑道：“是真疯还是装疯？”
　　沈霄道：“看着挺像真的，到底怎么样，只有带回京，让太医们诊断了。”
　　谈璓道：“你几时启程？”
　　沈霄道：“明日就走。”转头看向窗外，细雨飘忽如雾，小桥流水人家都笼罩在这一片朦朦胧胧的雾气中。
　　“人人尽说江南好，你在这里可有遇见钟意的女子？”沈霄忽而笑问。
　　谈璓心想憋了半天，总算问出来了，道：“沈兄何必明知故问？”
　　他和燕燕的事都编成话本子了，沈霄身为金吾卫统领，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只是难以置信，道：“你当真和一个寡妇……”
　　说有染，太难听了，说私定终身，一个是京城官宦世家的独生子，一个是江南富商的寡妇，这样的两个人定什么终身？沈统领词汇匮乏，一时形容不出他们的关系。
　　谈璓见他词穷的样子，笑道：“原本我也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可是燕燕……她很特别。”
　　看似柔弱，其实刚强，会为一点小事赌气流泪，风波之中却言笑晏晏，种种矛盾融合在她身上，复杂得看不穿，于是更迷人。
　　沈霄观其神色有几分呆怔，心想这是陷得深了，愈发好奇道：“到底是怎样的大美人，值得你名声都不要了，能否让我见见她？”
　　谈璓道：“她不在苏州，以后再见罢。”说完这话，蓦然觉得有些巧合。日前燕燕前脚离开南京，沈霄后脚便到了，眼下沈霄来了苏州，她又不在，倒像是躲着沈霄似的。
　　如果真是这样，她为何要躲着沈霄？躲的是他这个人，还是他金吾卫的身份？
　　换做别人，谈璓也不至于如此多疑，偏偏燕燕，她太过神秘。兀自猜疑间，一阵风灌将进来，吹翻了桌上的酒壶，酒水洒了一桌子。沈霄扶起酒壶，唤伙计来收拾。谈璓关上窗户，擦了擦扑在脸上的雨丝，将话题从燕燕身上转开了。
　　燕燕在湖州待了几日，回到苏州，沈霄一行已经回京了。
　　谈璓再次来到薛府，她在画舫上备了一桌酒席，庆祝他摆脱官司。
　　谈璓更加怀疑她是躲着沈霄，却无法询问。燕燕比任何疑犯都狡猾，她不想说的事，他是怎么都问不出的。
　　这日，简从也回了苏州，燕燕给了他五百两银子，夸奖一番，又叮嘱他严守秘密，不要招摇。
　　这小厮点头答应，再三叩谢过后，道：“夫人，那位蒋公公有话带给襄王。”
　　燕燕道：“什么话？”
　　简从道：“他说皇上有皇上的难处，王爷莫要与皇上怄气，多多保重自己。”
　　他有什么难处！
　　燕燕心中冷笑，摆了摆手，道：“不关我们的事，你下去罢。”
　　这小厮甚是乖觉，也不多问，便退下了。
　　燕燕坐在椅上，望着眼前的黑漆屏风，寻思蒋芳的后半句话。
　　闵恪为什么与他怄气呢？难道是为了当年的事？
　　她不敢相信，闵恪固然是重情义之人，但他父亲坐了皇位，他也是受益者，在这样的利益面前，他还会在乎情义么？
　　但这些年来，满朝文武都知道他们父子关系日渐冷淡。他甚至不愿再留在京城，六年前自愿去西北驻守边关。
　　西北，听说那里蓬断草枯，胡雁哀鸣，黄沙漫漫，一望无际。
　　小时候不知疾苦，读到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只觉十分向往，便问他：“飞卿将来带我去大漠看落日可好？”
　　少年时的闵恪对她百依百顺，笑起来一对梨涡旋显，道：“好，待你及笄便带你去。”
　　她却不欢喜起来，扭过头道：“你就会哄我，上次答应带我去香山看日出还没去呢。”
　　闵恪急忙解释道：“看日出要半夜出去，瞒不过宫里的人，得皇祖父和皇后娘娘答应才行。你别急，等过了端午，我一定带你去。”
　　阳光照在屏风上，螺钿拼画出的仕女图一幅幅熠熠生辉，盯着看久了有些眼花。
　　燕燕拿起丝帕擦了擦眼角，淇雪捧着一只锦匣走进来，见她有拭泪之状，忙放下锦匣，凑近问道：“夫人怎么哭了？”
　　燕燕道：“没什么，你拿的什么？”
　　淇雪眨了眨眼睛，道：“是祝夫人从娘家带给夫人的礼物。”
　　燕燕一愣，道：“她还是回来了。”叹了声气，打开锦匣看是一沓京城文绣斋的信笺，噗嗤笑了，道：“真是难为她了，把我们在临清买的土仪也挑两件送给她。”
　　淇雪答应一声，又笑又叹道：“看她这个样子，婢子也觉得怪可怜的。”
　　端午这日，江上赛龙舟，午后城中百姓便争先恐后地涌出城门，来到江岸的彩台旁，观看比赛。
　　官船停泊在彩台对面，燕燕与诸位乡绅老爷都在。
　　说了会儿闲话，新上任的郑同知向谈璓道：“素闻北方端午有射柳的习俗，不知府尊能否让我等开开眼界？”
　　龙舟赛燕燕早就看腻了，天气又热，正没精打采地剥菱角吃，一听这话，精神大振，很是期待地看着谈璓。
　　谈璓微微一笑，折下盆栽里的一朵栀子花，道：“射柳须有彩头，就以此花为彩头罢。”便命衙役将花系在岸边的柳枝上。
　　众人随他上岸，见他一身绯袍骑在马上，张弓搭箭，瞄准风中摇摆不住的柳枝。箭头在日光下折射出耀眼的银芒，嗖的一声，羽箭射出，他策马亦如离弦之箭，飞驰上前接住半空中一截射断的柳枝。
　　南方人大多不善骑射，鲜少见到这般精湛的骑射功夫，人群中立时爆发出喝彩声。
　　燕燕恍惚回到十多年前的上林苑，耳边皆是宫人的喝彩声。
　　“世子爷好俊的功夫！”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也不过如此了！”
　　少年闵恪一身大红纻丝蟒袍，玉带束腰，手持系着彩球的柳枝，翻身下马，径直走到天子面前，笑道：“皇祖父，孙儿得了您的彩头，您要如何奖赏孙儿？”
　　天子笑道：“朕赐你一斛夜明珠，好不好？”
　　闵恪摇头道：“孙儿不要夜明珠。”
　　天子想了想，又道：“那朕让你去御马监挑一匹好马，怎样？”
　　闵恪还是摇头，底下坐着的瑞王夫妇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天子好脾气，道：“那你自己说，想要什么？”
　　闵恪看了看天子身边的永宁公主，道：“孙儿想带姑姑去香山看日出，望祖父和皇后娘娘答应。”
　　天子愣了片刻，看看满脸欢喜的女儿，又看看他，哈哈笑道：“好啊，原来你们两个合计好了出去玩，就等着今日呢！”
　　“父皇，您就让我去罢！”永宁挽着父亲的手臂撒娇。
　　天子对这个晚来女疼爱非常，沉吟片刻，道：“闵恪，妧妧可是朕的掌上明珠，若有半点闪失，唯你是问！”
　　这话便是答应了，闵恪竟比小姑姑还欢喜，跪下叩首道：“多谢皇祖父。”
　　而今江山易主，物是人非，她早已不是帝后疼爱的公主，往事如梦，别来几向梦中看，梦觉尚心寒。
　　唯有眼前人，带着繁华旧梦的余晖，鲜衣怒马向她走来，下马抬手，暗香盈袖，将那朵洁白娇嫩的栀子花簪在她鬓边，浑然不顾周围人的眼光。
　　燕燕望进他笑意盈盈的点漆双眸，禁不住喉间哽塞。如斯良人，若是她的驸马，该有多好。


第五十四章 子慕予兮
　　众老爷见两人好像戏台上的才子佳人，旁若无人地眉目传情，都有些看不下去，各自转开目光，在心里叹一句：到底年轻。
　　船上的太太小姐们交头接耳，少不得说几句骚狐狸，不要脸之类的难听话。
　　忽闻击鼓之声，龙舟赛就要开始了，燕燕恍然醒悟，脸上一红，低头轻声夸一句：“大人好身手！”
　　谈璓笑道：“大家都回去看比赛罢。”
　　众人散去，燕燕也要回自家船上，谈璓拉住她的衣袖，道：“你不和我一起看么？”
　　燕燕道：“光天化日的，何必叫人嚼舌头根？你看你的，我看我的。”
　　明明人都知道他们有私，她还要做那表面文章，显出与他不相干的模样。谈璓只当她是害羞，也不好勉强，便松开手，自己回了官船。
　　龙舟赛结束，天色已冥，燕燕带着桂清回府用了晚饭，叫家里的戏班子装扮起来，坐在水榭里正看着戏，谈璓来了。
　　桂清小嘴一撇，行过礼，便说困了，回房去了。
　　谈璓只当这孩子是怕他，并不知道他对他心存敌意，还想着若是娶了燕燕，也不能丢下这孩子不管，少不得一并带去京城，母亲知道怕又是一场气。
　　燕燕将戏单子递给他，道：“你看看想听什么？”
　　谈璓掩下心事，道：“既是端午，就唱个《白蛇传》罢。”
　　两人一边看戏，一边吃着酒，及至月上中天，携手回房。庭院里月色如水空明，燕燕又拉着谈璓在石桌旁坐下，叫人拿酒来接着吃。风淡淡，满树的合欢花散发清芳，不时有水红的花朵自枝头飘下，落地无声。
　　谈璓穿着一件素色藕丝长衫，稀疏的树影投在他身上，像一幅水墨画。
　　燕燕就着美色，不觉多吃了几杯，两腮泛起酡红，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撅起嘴道：“这凳子又冷又硬，坐着不舒服。”
　　谈璓会意，将她抱到腿上坐着。她又轻又软，像一只猫披了美人的皮囊，含一口酒，唇儿贴着唇儿地哺过来。谈璓用这樱桃小口杯吃了一会儿酒，手指按了按她湿润红艳的唇瓣，问道：“燕燕，你原来叫什么？”
　　意乱情迷中的燕燕一怔，眼神清明了些许，笑道：“名字称呼而已，叫什么不都一样么？”
　　谈璓道：“不一样，一个人改了名字，便是与一段过去告别，而我想知道你的过去，因为你我已有夫妻之实，更因为……”
　　他抿了下唇，眼睑垂下又抬起，与她目光相对，道：“我心悦你。”
　　这话如铜磬儿敲在耳边，心随之一颤，嗡嗡地有余响。眼见他耳根一点红起，燕燕心想床笫间羞人的话不知说了多少，也不见这般害臊，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她不傻，她知道这话中有千金难求的真意。
　　沉默半晌，她低头把玩着酒盏，道：“如星，你看许仙原本不知道白素贞是蛇，他们过得好好的，后来知道她是蛇，便妻离子散了。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燕燕！”谈璓握紧她的肩头，郑重道：“我不是许仙，无论你是什么人，哪怕不是人，都不会改变我对你的心意。我知道你隐瞒身世必定有你的苦衷，可你要瞒我一辈子么？”
　　一辈子？燕燕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她根本没想过一辈子。
　　谈璓抚摸她的脸庞，声音变得轻缓：“我想你或许是在躲避麻烦，告诉我，让我帮你不好么？”
　　他是聪明人，能想到这一步，燕燕并不意外，但他决计想不到这麻烦有多么大，她不能高估他的胆量，将那要命的秘密告诉他。
　　燕燕咬紧嘴唇，忽捂住腹部，眉头紧蹙，神情痛苦道：“如星，我肚子疼！”
　　谈璓满眼不相信，这种逃避审讯的花招他见的多了。
　　燕燕呻吟了两声，道：“快扶我回房，请大夫来。”
　　谈璓不为所动，道：“你先告诉我你究竟是谁，我再让人请大夫。”
　　燕燕眼中含泪，拉着他的手按在小腹上，似忍着剧痛，声音发颤道：“我没骗你，或许是我们的孩儿在闹呢。”
　　谈璓一愣，心中犹是不相信，但她都这么说了，也不好显得太冷酷无情，只得将她抱到房中，放在床上，叫人去请大夫。
　　过了一会儿，大夫来了，诊脉良久，沉吟不语。
　　谈璓忍不住问道：“大夫，可是喜脉？”
　　大夫摇了摇头，谈璓有些失望，又问：“那她为何腹痛？”
　　大夫道：“夫人的脉象不浮不沉，从容和缓，流利有力，尺脉沉取不绝，可见身体十分康健。要说腹痛，兴许是粽子吃多了，胃里积食所致罢。”
　　谈璓心知被骗，待大夫离开，一把掀开帐子，燕燕正在偷笑，没来得及收住，被他看见了，气不打一处来，伸手点了她的笑穴。
　　燕燕登时控制不住，笑得满床打滚儿，发髻都散了，断断续续道：“你……哈哈……你快给我……哈哈……解开！”
　　谈璓抱臂倚着床柱，闲闲地看着她，道：“你不告诉我，我便让你笑到天亮。”
　　“呜呜……大人，你放过小女子罢！”燕燕又哭又笑，模样滑稽，看得谈璓也笑了。
　　燕燕恨道：“你这个……哈哈……无情无义的人，看我……看我没怀上……你的孩子，便如此……欺负我！”
　　这话实乃诛心之语，谈璓唯恐她真这么想，无可奈何，解了她的穴道。
　　燕燕长喘了一口气，满脸通红，乌发蓬松，半恼半冤地瞪他一眼，眼角还噙着泪花。谈璓叫这一眼勾得魂酥骨软，一时也顾不上问什么了，蹬了靴子上床，按着她亲了又亲，便宽衣解带。
　　燕燕连踢带打，衣襟松了大半，露出柳黄色的抹胸，横臂护在胸前的鸳鸯戏水图上，道：“你下去，我不跟你睡了。”
　　谈璓抬起她的腰，褪下水绿纱裤，被那一大片莹白肌肤晃得目眩，口中道：“你不跟我睡，下回拿什么骗我？”
　　燕燕憋着笑，佯装气恼，两只脚在他结实的大腿上乱蹬乱踢，渐渐没了力气，溢出一声又一声的呻吟。
　　对她的审讯，谈璓并不着急，他想来日方长，滴水尚能穿石，他也能叩开她的心扉，听她说起那段不为人知的身世。
　　燕燕也不惊慌，她成了他的软肋，牢牢占据上风，更乐得与他斗智斗勇，横竖他也不能把她怎样。
　　两人各自打着算盘，却没想到九月下旬的一纸调令将谈璓召回京城，任兵部侍郎。


第五十五章 日暮酒醒（上）
　　谈璓看着手中这份调令，喜忧参半。喜的是入职兵部一直是他心中所愿，忧的是这调令来得突然，只怕是母亲不想他再留在苏州，与潘伯商议过后的结果。毕竟潘伯知道母亲的态度，若非母亲答应，是不会调他去兵部的。
　　正如他所料，远在京城的谈母原本并不希望儿子入职兵部，再步丈夫的后尘，但见儿子在苏州与一个年轻寡妇纠缠不清，又险些被童党所害，也顾不得许多了，便与潘尚书商议着将他调回来。
　　潘伯彦一心想栽培谈璓做自己的副手，虽然两家的亲事黄了，这心思从未泯灭，见谈母松口，自是欢喜。
　　谈母以为儿子在仕途上如愿以偿，对那小狐狸精的热情便会淡下几分，乖乖地回京来，母子相见，也不算太尴尬。
　　知子莫若母？未必。
　　事已至此，谈璓也顾不得许多了，这日来到薛府，燕燕正在账房忙碌，听说他来了，抽身出来走到花厅，见他负手站在一幅崔白的满池娇前看着，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这几日忙么。”
　　谈璓转过身来，看她片刻，道：“燕燕，有件事我想与你商量。”
　　燕燕打量他的神色，似喜似忧，在罗汉榻上坐下，好奇道：“什么事？”
　　谈璓也在她对面坐下，道：“昨日我接到调令，下个月便要去兵部任职，你可愿随我回京？”
　　回京？燕燕呆了片刻，心中抽痛。
　　他终于要走了，而她怎么能跟他走？这不是往虎口里探头么！
　　她早知会有这一日，故不至于措手不及，只是难舍之情比每一遍想象中的都强烈，像是有人举刀要从她身上割走一部分，刀锋尚未破开皮肉，已叫她浑身乱颤。
　　谈璓虽在问她，其实十拿九稳，他笃定燕燕舍不得他，但见她脸色发白，目光空洞，如遭霜打的样子，心中一沉，道：“燕燕，你不愿跟我走么？”
　　燕燕侧头看着窗户，手指绞着帕子，极力使声音平稳，道：“我跟你去京城做什么？”
　　谈璓站起身，绕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发抖的手，道：“自然是成亲。”
　　“成亲？”燕燕睁大眼睛看着他，似乎听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
　　她固然知道谈璓有长久的打算，也只当他想带她去京城做个见不得人的姘头。成亲，怎么可能呢？且不说她的难处，他的亲朋好友，上司同僚知道他娶一个寡妇，会怎么想他！就算他昏了头，他母亲也万万不能答应的。
　　谈璓见她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倒有些好笑了，道：“你我如此，我早该娶你，只是家母那边……不太方便。我原想慢慢劝她，但眼下回京在即，你先随我去见见她罢。她若是答应，便再好不过，不答应，我便带你去别院住，回头再劝她。只是如此，难免让你受些委屈。”
　　燕燕没想到他真昏了头，望着他带歉意的双眸，怔然半晌，心中竟有一股冲动，莫问前程，就此随他去罢！
　　然而另一个声音冷冷地响起：那是危机四伏的京城，你的身份一旦败露，可知会带给他怎样的灾难？
　　这话如当头一棒，敲碎了她不切实际的浪漫孤勇，她恢复理智，吃力地将手从他手中抽出，声音干涩道：“谈大人，我不能跟你走。”
　　“为何！”谈璓刚才明明看见那双眼中涌动的喜色，她是愿意的。
　　燕燕低头道：“薛家上下都指望着我，我走不了。”
　　谈璓捉住她的手臂，道：“燕燕，你在这里过得并不快活，你若喜欢经商，去了京城我也不会阻拦你。我知道薛老爷于你有恩，你放不下桂清，过一阵派人来接他就是。”
　　不要再说了，你可知你在诱惑我去一个多么危险的地方？
　　燕燕看着他，泪纷纷落下，顺着尖尖的下颌，一滴滴断了线的珠子般砸在他手背上。
　　谈璓的急躁叫这泪水扑灭，他冷静下来，问道：“燕燕，你不愿去京城，当真是因为薛家么？”
　　“你别再问了！”燕燕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挣开他，夺门跑了出去。
　　谈璓待要追她，一道身影毅然挡住他的去路，是高嬷嬷，她行了一礼，冷冷道：“谈大人，请回罢。”
　　谈璓道：“高嬷嬷，京城是否有你们的仇家？”
　　高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低了低头，语气愈冷，道：“谈大人要我家主子随你去京城，你家人必然不待见她，偌大的京城，她唯有仰仗于你。而身为男子，你的宠爱能有多久？将来我家主子色衰而爱驰，你叫她如何自处？不如现在放手，好聚好散罢。”
　　原来他方才与燕燕在房中说的话，她都听见了。
　　谈璓早就发现这位武功高绝的嬷嬷对他十分戒备，道：“嬷嬷这番话看似有理，其实不过是推托之词，你一直都不希望我接近燕燕，可是因为我从京城来？”
　　高嬷嬷暗自惊诧于他的洞察力，默不作声。
　　谈璓心中越发确信，道：“请你转告燕燕，去了京城我定保她平安，她若改变主意，我随时恭候。”说罢，离开了薛府。
　　高嬷嬷当然没把这句在她看来甚是狂妄的话转告燕燕。
　　兵部侍郎，仅次于兵部尚书的三品官，他以为他的权力够大，大得过天么？
　　燕燕擦了把脸，又回到账房，坐在椅上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账本，听着掌柜们的汇报，心里想的都是自己与谈璓的事。过去她只怕他待她不够真心，到这个时候，倒希望他少一点真心，多一点敷衍，她也不至于如此难过。
　　掌柜们看出她不对劲，道：“东家若是累了，我们就明日再说罢。”
　　燕燕连这话也没听见，木偶似地坐着，唯有一双眼睛泛着泪光。
　　掌柜们面面相觑，不知她这是怎么了。
　　孙掌柜又叫她一声，她方才回过神，别过脸去擦了擦眼角，道：“今日就到这里，你们回去罢。”
　　“东家多保重。”众人散去，偌大的账房便看起来空荡荡的。
　　燕燕站起身，从这头走到那头，用铜罩子将桌上的油灯一盏盏熄灭，让黑暗淹没自己，背靠着一面壁橱，身子滑下去，抱膝坐在地上，埋首痛哭起来。
　　谈璓升兵部侍郎的消息传出，乡绅富豪们无不想法子巴结这位即将离任的京官，燕燕成了唯一躲着他的人。
　　宴席聚会，但凡谈璓要到场的，她都推脱不去，众人看出端倪，只当她是被抛弃了，同情者是少数，大多幸灾乐祸，冷嘲热讽的话都憋在肚里，只等着谈璓一走，便对她发作。
　　这日中午，她乘轿从码头回府，走在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阊门大街上，轿子忽然停住，周围都静了下来。
　　正要问怎么回事，淇雪低低的声音透着一丝兴奋穿过轿窗帘子，道：“夫人，谈大人在前面把路拦住了。”


第五十六章 日暮酒醒（下）
　　燕燕心中一突，如临大敌，每根头发丝都戒备起来。她告诫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动摇。
　　谈璓骑在马上，看着那片红缎轿帘，神情落在围观的众人眼中，端的是难以捉摸。
　　轿夫们不知他意欲何为，但看这架势，倒像是来抢人的，各自低头，大气也不敢出。
　　谈璓下马，走到轿前，道：“你出来。”
　　燕燕手攥着袖边，紧咬着嘴唇，一动不动。她听见自己的心砰砰地跳，在这狭窄昏暗的轿厢里，出奇地响。
　　谈璓等了一会儿，心中恼火，他原不想与她有什么瓜葛，是她纠缠在先，如今他不顾名声，欲与她修成正果，她却退缩了。
　　到底是什么麻烦，不能一起面对，连说也说不得？
　　她还是不信任他，即便同床共枕，恩爱情浓这一年，她还是不信任他。
　　谈璓一把掀开轿帘，见那娇滴滴的人儿受惊似地身子一缩，心先软了三分。
　　燕燕抬着头，逆光看他乌纱帽下的如玉脸庞，眼中酸涩，轻声道：“大人有何贵干？”
　　谈璓弯腰进了轿子，在她身边坐下。就这么大地方，燕燕不得不挨着他，他身上的淡淡香气散入口鼻，心似在刀尖上起舞，愈跳愈快，愈快愈痛。
　　谈璓道：“你当真不跟我走？”
　　燕燕涩声道：“承蒙大人抬爱，民妇无福消受，只能辜负大人一番美意了。”
　　谈璓蹙起眉头，抿了抿唇，道：“你不跟我走，我便要娶别人了。”
　　燕燕听了这话，好像一把盐撒在皮开肉绽的伤口上，痛得脸色惨白。她当然知道，他这个年纪早该成亲，京城也有的是名门闺秀愿做他的夫人，他母亲一定已在张罗他的亲事，他这一去，用不了多久便会成为别人的丈夫。
　　这是她一直拒绝去想的事，他偏要说出来！
　　到底是最亲密的人，深知哪一处是她的死穴，欲以此逼她就范，却不知她若有选择，何须他如此逼迫。谁愿意把心上人，枕边人拱手相让？
　　燕燕眼中水汽弥漫，转脸对着轿窗，一言不发。
　　谈璓也不再说话，沉默的对峙将时间无限拉长，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欲走，燕燕心中着慌，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衣袖。
　　谈璓眼风一扫那张满是不舍的脸，欣喜暗生。
　　燕燕启唇，声音轻柔道：“如星，你辞官好不好？辞了官，留在苏州与我成亲。”
　　她瞬也不瞬地看着他，直到他摇头，黯然收了一腔柔情，松开手，强笑道：“既如此，便祝大人回京娶得如花美眷，早生贵子了。”
　　谈璓一下也白了脸，怔怔看她良久，终究无话可说，掀了帘子出去。
　　外面还有许多看热闹的人，不知两人在轿子里这半日做什么勾当，但见谈璓失魂落魄地上马离开，倒像是被女人甩了，一个个暗自称奇。
　　淇雪叹了声气，让轿夫起轿回府。
　　这一席话几乎要了燕燕半条命，下了轿，她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强撑着自己往房里走，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棉花上。沈仲原本有事要向她请示，见她脸色难看，想想还是不说了。
　　燕燕回房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什么也没想，泪水便没入鬓发里。
　　高嬷嬷见她这个样子，甚是心疼，坐在床边安慰道：“主子还年轻，往后定会有比他更好更合适的人，陪你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燕燕摇了摇头，莫说比他更好的人，就是他这样的人也不会再有了。
　　高嬷嬷叹了声气，放下帐子，让她休息。
　　次日晨起更衣，见衣橱里有他留下的衣衫，想拿去还了，又不忍心。梳妆时，见那盒子里的螺黛，想他将来可会给妻子画眉，尚未知答案，已红了眼圈。
　　淇雪昨日在轿子外听见两句，这时立在她身后梳头，看了一眼镜子里，轻声道：“夫人既然舍不得谈大人，他又愿意带您走，您为何不跟他去呢？”
　　燕燕道：“他有他的难处，我有我的难处，就此作罢，对谁都好。”
　　淇雪不作声，打开一瓶桂花油，倒在掌心里，抹在她浓密的长发上，又梳了几下，道：“还不知新知府是什么人呢？”
　　燕燕沉浸于与谈璓离别的悲伤，这才想起新知府的事，用早饭时，见沈仲立在一旁，便问他道：“可打听到新知府的消息？”
　　沈仲昨日便想说这事，道：“打听到了，是临清那位唐知州，您应该见过的，他原先在苏州做过知县。”
　　“唐烨？”燕燕吃了一惊，转头与淇雪面面相觑。
　　沈仲见她这个反应，有些奇怪，道：“就是他，怎么了？”
　　燕燕转过脸，道：“没什么。”
　　沈仲道：“那礼物夫人您看怎么送？”
　　燕燕没心思去想，道：“你看着办罢。”
　　用过早饭，淇雪跟着她走到账房，见四下无人，悄声道：“夫人，那姓唐的来苏州，莫不是为了祝夫人？”
　　燕燕道：“十有八九是了，要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
　　淇雪道：“那祝老爷岂不是有危险？”
　　燕燕不解道：“他有什么危险？”
　　淇雪道：“夫人怎么不明白，这奸夫淫妇凑到一处，难免嫌祝老爷碍眼。婢子看，还是提醒祝老爷一声，叫他早做提防为好。”
　　燕燕想了想，道：“这话说不好倒伤和气，老祝也不是省油的灯，等他自己发现不对，会小心的。”
　　谈璓当街拦轿一事在之后几日传遍苏州，有人猜测并非是他抛弃燕燕，而是燕燕舍不下薛家的偌大家业，不愿随他去京城。可是哪有女人宁愿做商人，不做京城高官的太太？故而相信这种说法的人并不多。但不管怎么说，谈璓看起来对燕燕余情未了，众人也不敢随便轻视她了，谁知道两人以后会不会藕断丝连，再续前缘呢？
　　唐烨从临清来苏州的路上便听说了谈璓与富商孀妇薛于氏的种种传闻，到了苏州，谈璓与他交割清楚，便准备回京了。
　　这日是小雪，寒雨纷飞，苏州城中大小官吏，乡绅富豪，还有许多百姓都来为谈璓送行。做了一年半的苏州知府，谈璓的行李也未添得多少，依旧是两辆马车，几名随从。胡杏轩不想回京，谈璓便举荐他去台州府衙做师爷，故而此时已不在随行之列。
　　走出城门两三里，谈璓回首望去，乌云压城，官道上满是送行的人，偏偏没有他想见的那一个。
　　“唐知府，你和大家都回去罢。”
　　唐烨笑道：“大人为苏州百姓辛苦操劳，两袖清风，我等再送送大人也是应该的。”
　　谈璓站着不动，姚开替他打着伞，众人都陪他在风雨里站着，见他时不时地看向城门方向，纷纷会过意来，这是在等人呢。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城门口仍不见那一抹倩影，谈璓难掩失落的神色。
　　姚开忍不住道：“少爷，雨越下越大了，上车罢。”
　　想必是不会来了，说断就断，她当真是干脆。谈璓踩着脚榻，走上马车，又转身下来，骑上李松的马，分开人群，飞奔回城。
　　众人瞠目结舌，马蹄声远去，望着那雨幕中的潇然背影，原先不信是燕燕不愿随他走的人，这时也不得不信了。
　　到了薛府，谈璓浑身湿透，下人带着他来到观鱼阁前的湖边，此时烟雨凄迷，满湖残荷枯叶，不见半点翠绿。
　　燕燕穿着一身素白长袄，宝蓝遍地金裙，坐在乌篷船上，矮桌上放着一把银鸳鸯壶，两只青玉莲花杯。
　　她亦在等他，却比不等更叫他心涩。
　　谈璓上船，在她对面坐下，雨水顺着脸庞往下滴。燕燕看他一眼，端起一杯酒递给他，盈盈笑道：“大人此番回京，恐怕再见无期，往后山高水远，望自珍重。”
　　谈璓握住她的手，竟与自己一样冷。那杯酒在两人手中微微一颤，洒出来些许。燕燕垂下眼睑，并不看他。
　　谈璓有千言万语欲对她说，却都不是她想听的，只有松开手，将那半杯酒一饮而尽，苦涩道：“你也多保重。”
　　纵然鸳梦再好，他还是不能为她舍弃仕途，做一个只恋风月的男子。
　　燕燕并无怨怼，她知道他是怎样的人。
　　看着他下船离去，她拔下头上的金镶玉梅花簪，击着杯盏，低声浅唱：“虎丘山麓遇婵娟，疑是姮娥出广寒，展齿一笑含丰羞，淑女窈窕君子逑。佳人拜佛我求天，愿千里姻缘一线牵，一叶扁舟紧相尾，烟波影里到梁溪……翻将旧曲谱新腔，愿普天下千万情侣永成双。”
　　谈璓放缓脚步，任那字字句句揪在心上，直听完最后一句，方才走出月洞门。
　　寒风凛冽，雨打在篷顶荷叶上，声声凄凉。燕燕自斟一杯又一杯，上好的竹叶青好像掺了水，越饮越清醒。


第五十七章 京城疑云（上）
　　离开苏州，一路北上，天气愈发干冷。走了大半个月，这日傍晚，到了通州府，谈璓等人欲往官驿投宿，却见驿馆周围戒备森严，百十名兵士表情肃穆，皆着铜编铠甲，头盔上系着红缨，看装饰，是西北驻军。
　　谈璓诧异道：“襄王回京了？”
　　李松道：“下个月初五是千秋节，襄王应该是回京祝寿的罢。”
　　谈璓三魂七魄一半都丢在了苏州，闻言才想起千秋节的事，默然片刻，道：“襄王身份特殊，我们去别处住罢。”
　　通州离京城只有半日路程，次日下午，西直门至皇宫的路面打扫得干干净净，众多百姓被御林军拦在两侧，伸长脖子等着一睹襄王的风采。
　　马蹄声近，整齐响亮，听着便叫人振奋。寒风中，两面明黄色的旌旗招展，敲锣开道的军士身后便是骑着枣红色骏马的闵恪。
　　他个子很高，身量修长，穿着镶金兽面锁子甲，头盔下是一张可以用漂亮形容的脸。纵然常年在西北风吹日晒，他依然比一般人白皙，双眸幽深不见底，似乎藏着无尽心事，但笑起来便一片明亮，让人如沐春风。
　　“殿下！襄王殿下！”路边的姑娘们极力往前冲，楼阁上的姑娘们将身子探出窗户，大家为他欢呼呐喊，气氛热烈，几近疯狂。
　　谈璓他们从另一道城门进来，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闵恪那头的动静。
　　李松笑道：“襄王每次回京，都是这个光景，怨不得计家恨他。”
　　姚开道：“要说几位皇子，也只有襄王像个样，又是皇后所出，民心所向。我看就算计贵妃将来生了儿子，也争不过他。”
　　两人饶有兴致地讨论着天家的事，京城就是这么个地方，似乎人人都对朝堂政治了若指掌。谈璓一言不发，他素来独善其身，不喜欢拉党结派，更无意参与到皇子们的争战中。
　　马车经过万乾堂，谈璓忽叫停车，下了车，径自走进万乾堂。
　　这是三间店面打通的店铺，十分宽敞，中间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养着一盆花开正盛的水仙，屋里烧着炭火，甜香四溢。
　　掌柜的姓易，五十出头，蓄着长须，穿着玄缎团花长衫，戴着一副眼镜正坐在一把交椅上看着一块淡紫色的石料。
　　谈璓道：“易掌柜，今年生意可好？”
　　易掌柜抬头看见他，愣了一愣，急忙站起身，笑道：“谈翰林，好久不见，听说您去了苏州做知府，这是又调回京了？”
　　谈璓点点头，易掌柜让他坐，又叫伙计上茶，道：“不知谈翰林现在何处任职？”
　　谈璓道：“在兵部。”
　　易掌柜知道他与兵部尚书的关系，并不意外，笑道：“还是回京好啊，别的不说，这京城的热闹也比别处多，您说是不是？”
　　谈璓淡笑道：“易掌柜，我得了一块好石料，想寻孙师傅帮我刻章，不知你能否告诉我他现在何处？”
　　易掌柜捻着胡须，故意沉吟片刻，道：“孙师傅早已封刀，若是别人问，草民肯定说不知道。可您是翰林，不一样，草民告诉您，您可得保密。”
　　今时的谈翰林不比往日，对生意人的道道门清，这易掌柜肯定也告诉过别人，这么说只是想卖他个人情，口中答应道：“好，我绝不告诉别人。”
　　谈府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院，门楣上挂着先帝御赐的匾额，上书振威远扬四个大字，威远之间上方有御赐两个小字。
　　谈璓进门见过母亲，回房换了衣服，陪她在暖阁吃饭。母子二人一年多未见，自是有许多话说，但都不提燕燕的事，看起来倒也其乐融融。
　　谈璓路上便在想，燕燕如此抗拒来京城，京城一定藏着她的秘密，回来也不无好处，若能解开她的秘密，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谈母哪知他这番心思，只当他已放下那苏州的小狐狸精，夹了一只鸭腿放在他碗里，和颜悦色道：“张御史家的夫人日前来串门，有意将她家的二小姐配给你，那孩子我也见过，性子温克，模样也好。你若没什么意见，这亲事便定下了。”
　　谈璓不想母亲动作这般快，愣了一愣，道：“初入兵部，难免有许多事，亲事还是暂且缓一缓罢。”
　　谈母道：“先把亲事定下，明年成亲也未尝不可。”
　　谈璓道：“我还没见过那位张小姐，您觉得好，我未必觉得好。”
　　谈母看他片刻，道：“那好，过几日我约她们去上香，你在旁边看一看。”
　　谈璓先答应着，一想往后多的是这样的麻烦，也不知能躲到哪一日，顿时毫无胃口，推说累了，便回房去了。
　　次日一早，来到兵部，见了潘伯，叙过寒温，谈璓便说起半年前的地图一事，感谢他进宫传话。
　　潘伯彦道：“此事并不是我告诉皇上的，那日我还问过你母亲，她说李妃娘娘也未能见到皇上。我正奇怪，究竟是谁递的话呢？”
　　这一说，谈璓也奇怪起来。除了潘伯与母亲，还有谁会在那个时候帮他呢？
　　下午天睿帝传他觐见，进入内廷，四处都是静悄悄的，值殿的小內监见他来了，轻轻地打起帘子，一股暖香之气扑面而来。
　　地上兽炉吐烟，殿内氤氲缭绕，天睿帝穿着淡黄色的便袍，俯身御案上挥毫写字。
　　蒋芳在旁伺候笔墨，看一眼谈璓，微笑道：“皇上，谈翰林来了。”
　　谈璓行过礼，天睿帝对上他清亮又恭敬的目光，笑道：“姑苏之行，感觉如何？”
　　谈璓道：“山清水秀，美不胜收，只是江南贪腐严重，民生疾苦，令人唏嘘。”
　　天睿帝沉默片刻，没去接他的话头，道：“你今年二十二了，还未成家，你母亲一定着急了。”
　　谈璓苦笑道：“家母正在安排此事，眼下她很中意张御史家的小姐。”
　　天睿帝不予置评，道：“听说你在苏州和一名富商家的寡妇来往甚密，还为她揍了贵妃的堂弟，免了他的官职，你可知贵妃的家人为此上了多少道折子弹劾你？然而朕想着你又不是莽夫，做出这样的事，一定是那厮过分得狠了，便没有理会。”
　　谈璓笑道：“多谢皇上体恤，那计平之确实不学无术，十分卑鄙下流。”说着想起那日离开祝府，与燕燕在轿中私语，何等缠绵，心中一痛，神情也凉了几分。
　　天睿帝道：“朕原以为你会把人带回来，怎么也做起薄幸之人了？”
　　谈璓怕他追根究底，不能说是燕燕不愿来，只好道：“家母不允，臣也无可奈何。”
　　天睿帝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却说起北狄皇帝驾崩，新皇即位不久，又染疾病之事。谈璓与他聊了几句，度其心思，似有出兵之意。未及多问，天睿帝便让他退下了。
　　蒋芳道：“皇上，您说要把那支玉管狼毫笔赐给谈翰林的呢？”
　　天睿帝才想起来，道：“你拿给他罢。”
　　蒋芳便拿了那只装笔的锦匣，走出殿门，道：“谈翰林，请留步。”
　　谈璓转身道：“公公有何指示？”
　　蒋芳走近几步，将锦匣递给他，道：“这是皇上赐你的狼毫笔，皇上去后宫了，你也不必去谢了。”
　　谈璓接过锦匣，蒋芳压低声音，道：“有件事，我想告诉谈翰林。。”
　　谈璓道：“什么事？”
　　蒋芳道：“先前你遭人陷害，是襄王殿下托人告诉我，让我传话给皇上的。襄王侠义，一定不会让你知道，但我怕这中间有什么误会，所以还是告诉你的好。”
　　谈璓诧异非常，他与襄王素无交情，怎么也想不到是他帮了自己。
　　他看得出蒋芳是站在襄王这边的，这么说，就像万乾堂的掌柜，想替襄王卖他个人情。
　　“多谢公公，改日我会向襄王道谢。”
　　蒋芳点点头，转身走了。


第五十八章 京城疑云（中）
　　昔日印章行的第一把好手孙师傅住在雨儿胡同的一间四合院里，酉时过后，兵部众人散去，谈璓便骑马找了过来。
　　看门的小徒弟却告诉他，师父走亲戚去了，要到十五才回来。
　　今日才初九，谈璓等不及，唯恐这几日功夫又生变数，孙师傅是眼下唯一的线索，万万不能有闪失，想着要是不远便告个假过去找他，遂问道：“他去哪里走亲戚了？”
　　小徒弟摇头说不知道，谈璓无法，只好拨马回家。
　　苦等到十五这日，早上朔风阵阵，彤云密布，似要下雪。出门前，母亲叮嘱道：“下午我和张夫人，张小姐去红螺寺上香，你早点过来。”
　　谈璓嗯了一声，心想问过印章的事便过去瞧瞧，随便挑几个毛病拒了也算是个交代。
　　下午他和潘伯打过招呼，提前一个时辰离开兵部，来到雨儿胡同。
　　一辆油壁车将将在孙师傅家门前停下，随行的侍卫放下脚榻，一名头戴玉冠，锦衣狐裘的男子走了下来，却是襄王。
　　谈璓有些意外，但想一想孙师傅过去常替皇亲国戚刻章，襄王来找他也没什么奇怪的，便下马上前见礼。
　　闵恪看见他，笑道：“谈侍郎也来寻孙师傅刻章？”
　　谈璓也笑道：“既然王爷先到一步，下官便改日再来罢。”
　　闵恪道：“不妨事，我们一起进去罢。素闻谈侍郎是书法行家，本王托人写了几个字，正好请你瞧瞧。”
　　谈璓闻说，便没有推辞。
　　院子里，小徒弟正坐在梅花树下用红泥小火炉烹茶，见两人进来，起身行了一礼，转头向屋里喊道：“师父，襄王殿下和上次来找你的谈大人来了！”
　　布帘子一掀，年过花甲的孙师傅穿着鹦哥绿缎袄，精神矍铄地走了出来。自从他离开万乾堂，谈璓便没见过他，这时见他好好的，不由松了口气。
　　孙师傅拱手笑道：“不知王爷与谈翰林大驾光临，草民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呐！”
　　闵恪笑道：“孙师傅，你这茶好香啊！”
　　孙师傅道：“这是小女孝敬草民的六安瓜片，确实香得很，王爷和谈翰林待会儿也尝尝。”
　　闵恪向谈璓道：“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错一步，孙师傅未必舍得拿出来。”
　　谈璓笑了，孙师傅道：“王爷说的哪里话，草民再吝啬那也是对别人，您难得回京一趟，有什么好东西草民还不都拿出来招待您。”一面说，一面引二人进屋坐下。
　　他这屋子布置得十分整洁，中间一张长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印章，谈璓拿起一枚看了看，道：“孙师傅虽然退隐，这刀工愈发精湛了。”
　　孙师傅道：“自己弄着玩的，让谈翰林见笑了。”嘴上这么说，面上自有一番得意。
　　闵恪从随从手中拿过一只锦匣，道：“日前有人送本王一块寿山石，本王叫人写了几个字，恐别人糟蹋了好材料，少不得麻烦孙师傅操刀。”
　　孙师傅打开锦匣，拿起那块拳头大小的寿山石对着日光打量。谈璓就他手中看着，其质微微透明，白中带着深浅不一的红点，浓淡掩映，点点分明，光彩夺目，娇艳欲流，似三月桃花散落水上，凝而视之，似动非动，如花飘静水。
　　“好一块桃花水啊！”孙师傅失声赞叹。
　　谈璓亦是惊艳，接过来只觉光滑细腻，如脂玉一般，道：“以前在辽东，先父从当地山民手中购得一块芙蓉石，成色也是极好的，却还不及这个。”
　　孙师傅道：“草民见过的好材料算多的了，印象里也只有几年前童府送来的一块田黄石，还有十年多前王爷送来的那块月尾绿石可与之媲美了。”
　　月尾绿石，燕燕那块印章正是上好的月尾绿石！
　　谈璓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的石头，故作好奇道：“是么，王爷能否让下官看看那块月尾绿石印章？”
　　闵恪不疑有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檀木匣子递给他。
　　谈璓打开一看，这枚印章无论形状，大小，还是质地，都与燕燕那枚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底部的刻字。
　　她那枚刻的是永安长宁，他这枚刻的是日月同光。
　　这两枚印章分明是一对，燕燕与襄王是何关系？
　　谈璓心中惊疑不定，极力掩饰脸色，称赞道：“果真是好东西，不知王爷从何处得来这块月尾绿石？”
　　闵恪道：“一位长辈所赠。”说这话时，他眼中闪过一抹水纹般的柔情，随后便是淡淡的怅然。
　　谈璓察言观色，心想这位长辈多半是已经过世了，又道：“这日月同光四字铁钩银画，笔锋凌厉，极有风骨，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闵恪道：“这个不方便告知。”
　　孙师傅看着这块月尾绿石印章，笑道：“草民记得当时刻了两块，另一块可是被王爷送给王妃了？”
　　闵恪神色冷漠，不予作答。
　　孙师傅自知失言，讪讪地拿别的话岔开了。
　　不怪他这么想，这种成双成对的东西一般都是在夫妻情人手中。十多年前，燕燕还是个孩童，自然做不成闵恪的情人，或许两人是青梅竹马。细看之下，闵恪这块印章表面已有一层包浆，比燕燕那块光亮许多，显然是经常拿在手里把玩。他是喜欢这块印章本身，还是睹物思人呢？
　　这时小徒弟用托盘端了三盏茶来，谈璓将印章装回匣子，还给闵恪，心不在焉地吃了一口茶，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
　　闵恪与孙师傅说定刻章的事，放下定金，见谈璓兀自坐在一旁出神，道：“谈侍郎，你来找孙师傅所为何事？”
　　谈璓回神，道：“我来请教孙师傅几个关于篆刻的问题。”
　　闵恪点点头，道：“那你们慢慢聊罢，本王先走了。”
　　谈璓欲从他口中探寻燕燕的身世，看看天色，道：“天不早了，我还是改日再来请教罢。”
　　两人一道走出院门，闵恪正要上车，谈璓道：“听蒋公公说，先前下官在苏州被人陷害，是王爷托他向皇上递的话。王爷仗义，下官在此谢过了。”说着深深一揖。
　　闵恪愣了愣，道：“谈侍郎怕是误会了，本王并未叫人递什么话。”
　　谈璓看他神色意外，不似作假，也愣住了。
　　不是襄王，那会是谁呢？蒋芳相信对方是襄王的人，一定是看见了某种信物。谁会持有襄王的信物，又愿意帮他呢？
　　燕燕，谈璓想到她，悚然一惊。
　　他有种强烈的直觉，决不能让襄王知道燕燕的下落。
　　见闵恪还很茫然，忙道：“那想必是哪位仰慕王爷的侠士假借王爷之名，行此仗义之举罢。”
　　闵恪一时也没多想，笑道：“我看或许是谈侍郎在苏州为官清廉，深得百姓爱戴，有人不愿你蒙受冤屈，方才如此罢。”
　　两人客套几句，闵恪上车离开，谈璓也骑上马，走出雨儿胡同，却不想去什么红螺寺，看什么张小姐，李小姐。他只想回苏州，看看那一片冰心，为他周旋的佳人，她在做什么，近来可好？
　　山远天高烟水寒，他有无尽的相思对她诉说。
　　可是燕燕与襄王未知的关系，让他更加警觉，他不能贸然离京，将别人的视线再引向她。
　　闵恪坐在马车上，心中疑云渐生。他的亲信不会擅自去找蒋芳，蒋芳也不傻，怎么就相信对方是他的人呢？
　　马车行至前门大街，闵恪看向车窗外，清风茶楼的招牌在眼前晃过，一个念头仿佛闪电划过心房。
　　他难以置信，却又不愿放过这零星的一点可能，立时叫道：“停车！”


第五十九章 京城疑云（下）
　　今日是十五，蒋芳正坐在二楼靠窗的老位置嗑瓜子，他看见闵恪下了马车，走进茶楼，须臾便出现在楼梯口。
　　正要起身行礼，闵恪抬手微摆，示意不必。
　　他在蒋芳对面坐下，道：“公公这么多年，还习惯在这里吃茶。”
　　蒋芳向店小二要了一只干净的空盏，拎起茶壶，先洗了一遍，倒了一杯茶递给他，笑道：“也只有王爷知道老奴这个习惯，所以上回那人一开口，老奴便知道错不了。”
　　闵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想被这句话证实，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不露分毫，唯有接过茶盏的手微微发颤。
　　“原不想打搅公公难得的清净，但谈璓确实是难得的人才，折在童党手中，太过可惜。”他吃了口茶，拈起一枚榛子，剥开放入口中，借着咀嚼平复心绪。
　　他不能叫蒋芳起疑，他不能让这一线希望再被毁灭。
　　“王爷言重了，谈翰林为人正直，不骄不躁，老奴也很乐意帮他的。”蒋芳微微笑着，垂眸吃了口茶，看向窗外，低声道：“王爷可知皇上有意出兵攻打北狄？”
　　闵恪道：“略有耳闻。”
　　“现任辽东总兵是首辅的人，皇上不放心，他很看重谈璓，或许会让他回辽东，子承父业。”
　　闵恪不作声，他知道蒋芳什么意思。可是谈璓，他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好拉拢的人，或许正因此，分外受父亲的看重。
　　吃完一盏茶，蒋芳见他没有走的意思，道：“千秋节就要到了，宫里事多，老奴先回去了。”
　　闵恪点点头，道：“下雪了，公公路上小心。”
　　蒋芳答应一声，道：“王爷也早点回去罢。”
　　他走后，闵恪招手又要了一壶茶，慢慢吃着。外面细雪纷纷，从漆黑的天幕飘落，地面渐渐染成白色，在这阴阳分隔的乾坤中，他看见年少时的自己和小姑姑坐在路边的小食摊旁吃馄饨。
　　她小小一个人儿，披着大红织金的斗篷，粉雕玉琢，像年画上的龙女，忽一转头，向他看过来。
　　“飞卿，那不是你们府上的蒋公公么？”
　　“嗯，蒋公公每个月十五都会来这里吃茶。”
　　“他一个人不无趣么？”
　　“孤独有时候是一种享受，他不想被人知道。我只告诉你，你也别说出去，好不好？”
　　小姑姑点头，道:“可是你爷爷经常说，做了皇帝，成了孤家寡人，并不是一件快活的事。”
　　你爷爷，她在他面前总是这样称呼先帝，以显示她长辈的身份，却好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非但不成熟，反而更稚气，常叫他忍俊不禁。
　　“因为皇祖父是被人伺候的人，而蒋公公是伺候别人的人，他们的感觉当然不同。”
　　几片雪花扑上脸庞，闵恪擦了下脸，那一双人影已消失在乱琼碎玉中。
　　若真是她利用这个十多年前他告诉她的秘密，假他之名来救谈璓，她现在何处？苏州？
　　谈璓离开酒馆，夜已深了，虽然喝了不少，人还清醒，对李松道：“你回去告诉老夫人，我今晚不回去了。”说罢，便骑马去了延寿街的别院。
　　儿子爽约，谈母没好气地从红螺寺回来，正准备兴师问罪，等到这会儿，就等来这么句话，火冒三丈，一叠声地叫人备车，要出去找他。
　　丫鬟尺素忙劝道：“这风雪夜里，老夫人若有个三长两短，少爷如何当得起！有什么话，还是等他明日回来再说罢！”
　　下人们一起劝了许久，谈母方才作罢，坐在椅上怔了半晌，屏退其他人，单留下李松，道：“你是老将军带出来的人，我相信你的品性，你实话告诉我，那姓于的小寡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儿？闹得他脸面都不要了！”
　　李松默然片刻，道：“老夫人莫怪，其实于夫人确实还挺好的，别的不说，就是少爷被人陷害那会儿，她也留在南京，每日去看他，一点不避讳。平心而论，哪个女子能做到这份上？她自家有钱，跟着少爷什么也不图，明里暗里帮了不少忙。少爷原想带她回来，她还不乐意。您知道，这得不到的更叫人惦记，所以也不能怪少爷。”
　　谈母听着前面的，倒也不无感动，听到后面，眉头一蹙，不悦道：“带她回来，她还不乐意？她有什么不乐意的！”
　　李松也不大明白，挠头想了想，道：“大概是舍不得薛家的家业罢，毕竟江南富商，那家里黄的白的能堆几座山。我在苏州一年多，看于夫人穿的戴的就没重样过。少爷不是喜欢字画古籍么，她家有一栋楼专门收藏这些东西，两人隔三差五就在楼里赏玩，快活得很。”
　　比起薛家，谈家可以用清贫来形容。
　　谈母隔着千万里，都被燕燕的财大气粗噎了一口，抿了抿嘴唇，道：“那是他自己没本事把人带回来，跟我呕什么气！难道那小寡妇不肯嫁他，他就一辈子不娶了？”
　　李松道：“那倒也不至于，老夫人您别急，等过上一阵子，少爷自然就放下了。”
　　谈母无可奈何，心想也只好如此。
　　谈璓暂时摆脱了定亲的烦恼，却更深陷于燕燕的身世谜团中。
　　他想能自小与襄王亲近的，必定是宗亲显贵人家的小姐，能让这样的家族毁灭的，只有皇权。十多年前，先帝驾崩，今上夺位，正是京城最混乱的时候，燕燕流落在外，十有八九是因为她的家族成了政变的牺牲品，而她得高嬷嬷保护，逃了出来。
　　她将印章藏在那样的地方，显然是存了不与襄王相认的意思，因为他的父亲，当今的皇上，是害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谈璓做出这番推测，自觉十分合理，但当年的政变牵连甚广，她究竟是哪一家的小姐，他实在猜不透。
　　这日有事来到国子监，寻董祭酒说话，老先生房中无人，谈璓与他熟稔，便径自走了进去，见桌上有一幅字摊开放着，不知是哪位名家手笔，近前一看，登时色变。
　　梅花清太极，雪月与通灵。老树从心折，春风就手迎。
　　这二十个字的笔迹与那两枚印章上的字如出一辙，再看落款，竟是前朝太傅沈若水。
　　沈家，赫赫有名，荣极一时的沈家，出过一名皇后，一名太傅。沈皇后所生的七皇子深得先帝喜爱，六岁便封为太子。今上夺位后，沈家满门抄斩，难道燕燕是沈家的小姐？
　　董祭酒如厕回来，见谈璓立在桌旁看着那幅字出神，忙走上前收了起来，道：“你知道这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不要说出去啊。”
　　谈璓点点头，道：“先生，不知襄王和沈先生关系如何？”
　　董祭酒奇怪道：“何出此问？”
　　谈璓道：“日前我见襄王有一枚印章，上面的刻字似乎就是沈先生的笔迹。”
　　董祭酒捋了捋胡须，叹一声气，道：“若水本是襄王的岳丈，先帝曾经赐婚，将沈家的四小姐许配给当时还是世子的襄王，结果还未完婚，便翻天覆地了。”
　　前朝沈家的宅邸，如今已是光义侯府。皑皑白雪覆盖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在夕阳的映照中，宛如一幅阆苑兰宫图。
　　谈璓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这就是燕燕的家么？
　　十多年前，他还在辽东看金戈铁马，她在京城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等到他来京城，她已流落在外。
　　幸而他们在苏州相遇，这大抵便是缘分的奇妙之处，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她为了他，不惜冒险引来金吾卫。他自以为能保她平安，却没想到她是前朝太傅之女，襄王的未婚妻，今上眼中不该活着的人。
　　他疼惜她的经历，愿意放下一切去找她。可是谈璓从来不信有情饮水饱，他想即便辞官成亲，往后余生，燕燕依然活在担惊受怕中，这有什么意义呢？
　　雪花又飘了起来，顷刻楼台都压倒，江山银色相连，飞盐撒粉漫连天。


第六十章 行侠仗义
　　却说谈璓回京，苏州城里最高兴的孩子莫过于桂清。他对燕燕有种失而复得的珍惜，整日地粘着她，哪怕听她和掌柜们说那些无趣的生意，都是满心欢喜。
　　然而这孩子很快便发现，他的婶娘并不欢喜，即便面上在笑，眼睛里也没有看那位谈大人时的光彩。
　　腊月里，燕燕去了一趟南京，回来便病倒了。这寒风刺骨的时候，有个头疼脑热本是很寻常的，府里的下人却都以为她是相思成疾，背地里议论起来无不是怜悯同情的语气，似乎一个女人不管多么富有，只要没了男人，就比穷汉的老婆还悲凉。
　　这日桂清去上房看燕燕，经过花园，听见丫鬟缀儿和昕儿在假山后闲话。
　　缀儿叹息道：“夫人真是可怜，好不容易搭上一个高官，闹得人尽皆知，也没能嫁过去，赔了身子又赔了名声。”
　　昕儿道：“可不是么，这往后谁还愿意娶她？”
　　缀儿道：“听说谈大人本来是愿意娶她的，只是夫人念着老爷的情分，舍不下桂清少爷。这谈大人年纪轻轻，娶个寡妇已经是为难了，哪能再带上一个孩子？这么好的亲事生生给搅黄了。”
　　昕儿道：“换做是我，才不管什么孩子呢，又不是亲生的。照顾他这几年也算仁至义尽了，遇上好亲事，便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桂清听了这些话，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原来竟是他害得婶娘不欢喜，那他又何必留在这里拖累她呢？
　　天大地大，薛家也不过是人世间沧海一粟。他自幼听伯父与婶娘说外面的世界如何精彩，长到十三岁，最远只去过南京。他要出去闯荡，去一个不依靠任何人的地方。
　　一瞬间，桂清做出了决定，这个决定并非心血来潮，仿佛十三年来一直存在，只是今日才被他发现。
　　次日天刚亮起，桂清留信一封压在茶盏下，拿了抽屉里的一沓银票，两包金叶子，迎着清寒的曙光，悄无声息地离家而去。
　　因他经常一个人溜出去玩，下人也没太在意，直到晚上不见他回来，丫鬟才发现桌上的书信，匆忙拿给燕燕，道：“夫人，少爷一大早留下这封信就出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燕燕拆信一看，歪歪扭扭的几行字，说他要去西北参军，为襄王效力，让她好生照顾自己，无需牵挂，若遇如意郎君，尽管改嫁。
　　燕燕又惊又气，细心一想便知道他肯定是听别人说了什么，急忙命人去找。
　　本来才好些，这一折腾，病势更重了。
　　下人们找了一天一夜，翻遍苏州的犄角旮旯，都没找到人。想必已是出了苏州，燕燕只好派人沿途往西北方向去寻。
　　过了几日，还是没有消息，燕燕急得哭道：“薛家就这么一个孩子，若有个闪失，叫我以后怎么向他伯父交代！”
　　淇雪安慰道：“夫人别急，少爷带了不少钱，路上不会吃亏的。等他玩够了，知道家里的好，自然就回来了。一个小孩子，能有多大的决心！”
　　燕燕道：“外面歹人多的是，见他有钱，哪有放过他的道理！”
　　淇雪道：“就是被人抓去了也不打紧，那些人无非就是为了钱，只要知道他是咱们家的少爷，肯定会送信来要钱的。您忘了孟家少爷以前被水匪绑架过好几次呢，不是每次都平安回来了么？破财消灾罢了。”
　　燕燕想起来了，是有这事，那些水匪绑架富人家的孩子，只要给钱，都不至于为难他们。
　　然而终究是担忧，这日真叫淇雪说中了，五马山的土匪派人送来一枚玉佩和一封信，那玉佩是桂清身上戴的，信上要她拿五十万两银子来换孩子，不许报官，官府里有他们的耳目，若敢报官，便等着收尸罢。
　　这五马山在徐州附近，土匪闹得凶，桂清刚到那里，便被盯上了。
　　好歹性命无碍，又知道了下落，燕燕松了口气，怒道：“五十万两，他们还真敢开口！”
　　她素来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对沈仲交代一番，便带上高嬷嬷，淇雪，一众家仆乘车赶路前往五马山。
　　过了千秋节，闵恪便率领部下返回西北，竟连年也不在京中过。别人只当军务紧急，却不知他在太原府带着几名亲信离开部队，乔装成商人，改道直奔苏州。
　　一路披星戴月，日夜兼程，想着那一线希望就在前方，满心期待，兴奋至极，丝毫不觉得疲惫。
　　这日中午，到了徐州府，众人在路边的一间茶棚歇脚。卖茶水的是一对老夫妇，老妪穿着粗布衣裙，一角青布包裹着白发，坐在炉子前发呆。
　　闵恪见她眼泡红肿，面带泪痕，便问倒茶的老翁：“这位婆婆为何流泪？”
　　老翁叹气道：“此处土匪猖獗，我家闺女前不久被掳走了，现在也不知是死是活，还能否再见。我们就这一个孩子，只怕将来连个送终的人都没了。”说着自己也流下泪来，抬手擦了擦。
　　闵恪的一名随从道：“你们没有报官么？”
　　老翁面露恨意，道：“官府从来不管这帮土匪，他们也不会打劫当官的，都是一路货色！”
　　闵恪默然，老翁好心道：“客官看似行商之人，路上多多小心啊。”
　　闵恪道：“多谢老伯提醒，不知这帮土匪巢穴在何处？我等知道了，也好避开。”
　　老翁道：“五马山，向东走上十几里便能看见他们的寨子。”
　　闵恪又道了声谢，端起面前的粗茶，一饮而尽，放下一锭银子，带着随从上马离开。
　　五马山山道迂回，山寨依山形而建，看起来颇具气象。红日西沉，夜幕落下，火把接连点起，宛如一条火龙盘踞在山间。
　　几个喽啰分列两队，手持兵刃，把守寨门，忽见寒光一闪，齐刷刷地倒在了地上。
　　四名黑衣人打开寨门，门外闵恪骑在马上，也是一身黑衣，内穿铠甲，戴着面巾，手持长剑带着其他三名随从冲了进来。
　　寨子里的土匪见了这队从天而降一般的黑衣人，俱是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反抗，便被砍倒了一片。
　　灯火通明的大堂里，两名满脸横肉的精壮汉子正搂着衣不蔽体的女人，坐在铺了虎皮的交椅上饮酒作乐。
　　两个手下急忙忙地跑进来，道：“大寨主，二寨主，祸事了，有一伙不知哪里来的强人闯进寨子，杀了我们好多弟兄！”
　　大寨主和二寨主闻言色变，俱松开怀里的女人，拿了兵器走出来，只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的都是自己人。那几名黑衣人骑在马上，动作利索，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散沙一般的土匪们根本不是对手。
　　“这……这是官兵？”二寨主瞪大两只眼睛，吓得都结巴了。
　　大寨主武功高强，自是比他镇定得多，道：“不像官兵，倒像是军队。”
　　闵恪转头看见这两人，知道是头目，策马过来，举剑挥下。
　　大寨主横刀一挡，手臂被震得发麻，疾退几步，道：“好汉，敢不敢下马与我比一场？若是你赢了，这里的钱财女人都归你。若是我赢了，还请你们离开！”
　　闵恪眼角微挑，似乎在笑，说了声好，便下马与他在空地上摆开架势。七名随从分散开来，围在他们四周。
　　却说燕燕一行这日也到了徐州，见天色黑下，她便换了夜行衣，将火铳塞在靴筒里，和高嬷嬷一起去五马山寨救桂清。
　　高嬷嬷不让她去，她执意要去，原因无他，近来心情烦闷，想杀几个土匪出出气。
　　两人骑马来到五马山，却见许多人惊慌失措地往山下跑，有的还带着包裹，包裹里的金银细软洒了一路，也顾不上去捡。
　　高嬷嬷抓住一个，问道：“你们跑什么？”
　　那人见她们两也是一身黑衣，只当是同伙，吓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两人莫名其妙，见他们都是从山寨的方向跑出来的，只好往寨子去看个究竟。


第六十一章 月下相逢
　　寨门洞开，凛冽的夜风中血腥味浓重，月光与火光交融，将满地的尸体照得分明。高嬷嬷看这些尸体皆是要害被刺，手法干练，不是一般人所为，心中愈发警惕。
　　寨子中间的空地上一名身材粗壮，使九环大刀的汉子正和一名黑衣人打斗。那人蒙着脸，个头很高，身姿矫健，手中的宝剑寒光逼人，去势如电。
　　几名和他一样打扮的黑衣人骑在马上，围成一圈观望。壮汉刀锋疾转，金环与刀身不住碰撞，铛铛铛的声响动人心魄。
　　燕燕与高嬷嬷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幕，心想这是……黑吃黑？
　　斗了数十回合，壮汉渐落下风，只见那黑衣人长剑一挑，挑断了他的咽喉。鲜血喷射而出，溅满了他手中的大刀。他身子向后倒下，像一只沙袋砸在地上，发出闷响。旁边的一名汉子面如土色，扑通跪下，求饶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黑衣人长剑一挥，斩下了他的首级，剑上鲜血滴落，半明半昧的光影中，他宛如修罗。
　　燕燕骇然，这人谁啊，路子够野的，怕是不好对付。她正要和高嬷嬷重新策划营救桂清的法子，鼻子一痒，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一瞬间，好像连风都凝固了，燕燕捂着嘴，与高嬷嬷四目相觑，只听一声：“谁在那里！”两名黑衣人便旋风般冲了过来。
　　高嬷嬷一推燕燕，道：“主子先回去！”便拔剑与那两人打了起来。
　　燕燕自知不能留在这里拖累她，满心愧疚地骑上马，飞奔而去。
　　剑光飞旋，高嬷嬷以一敌多，丝毫不落下风。闵恪惊奇地看着这名剑术高手，那变幻莫测的剑法落在眼中，渐渐变得熟悉起来。
　　“住手！”闵恪一声令下，众人立马收手，他道：“你是……高嬷嬷？”
　　高嬷嬷一怔，眼中杀意骤生。
　　闵恪摘下面巾，高嬷嬷看清他的模样，失声道：“世子爷！”
　　闵恪转眸看向方才那人离去的方向，狂喜涌上心头，翻身上马，扬鞭追了过去。
　　月色如银，迂回的山路仿佛一匹曲折的白练，两侧的树影飞速倒退，令人生出时间也跟着倒流的错觉。似乎只要追上她，一切便能回到过去，母亲，祖父，太傅，所有他思念的人都能复生，他失去的温情快乐也会回来。
　　燕燕听见身后马蹄声近，从靴筒里拔出火铳，转身对准马上的人便要扣动扳机。
　　“妧妧！”
　　这一声久违的呼唤生生将她定住，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人，那张越来越近的脸，比起年少时，俊美之中更添几分成熟。
　　他怎么会在这里？莫不是做梦？
　　她用面巾蒙着脸，闵恪只看见一双波澜起伏的秋水剪瞳，心中已是确信，笑道：“妧妧，果真是你！”
　　他曾经是她的亲人，也是她最好的玩伴，无忧无虑的童年里，他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丧乱中别离，再重逢已隔了十一年，他由世子变成王爷，她由公主贬为庶民，之间横亘着算不清的情仇债，苦涩远大于欢喜。
　　燕燕吸了口气，冷淡道：“我不叫妧妧，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闵恪眼中的光彩被这话浇灭了一半，伸手攥住她的马笼头，换了称呼，轻声道：“姑姑。”
　　燕燕心中一酸，别过脸道：“你这个人怎么乱认亲，快松手，不然我开枪了。”
　　闵恪不松手，她拿枪指着他，他毫无惧色。
　　他以为她不会杀他么？他凭什么这么以为！他的父亲害她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父债子偿，她杀他也是应该的！
　　燕燕手发抖，泪水溢出眼眶，却怎么都扣不动扳机。闵恪看她这样，仿佛已经一枪打穿他的心房，五脏六腑皆是剧痛。
　　“姑姑，对不起。”他伸手欲替她拭泪，却见树影间一蓬寒光激射而出，想也不想，一把将她裹入怀中，挥剑挡开。
　　燕燕头撞在他胸膛上，只听铛铛铛一阵清响，知道有人偷袭，不敢乱动。闵恪抱着她纵身跃入树丛里，对方看不见他们，不再攻击。
　　闵恪捡起一块石头，做了个手势。燕燕会意，把火铳递给他。石头打在树干上，对面寒光一闪，他旋即开枪。枪响之后，对面的林子里传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倒地。
　　高嬷嬷与闵恪的随从听见枪声，急忙赶来，两人这才从树丛里出来。
　　闵恪对随从道：“方才有人偷袭，想必是寨子里的人，你们看看还在不在，小心点。”
　　随从举着火把走进林子里，发现地上躺着一具女尸，那一枪正中心口，女尸手里拿着一根竹管，旁边还有一盒细针，泛着幽幽青光。
　　闵恪看过，让把这盒针收起来，将火铳还给燕燕，道：“你来这土匪寨子做什么？”
　　虽是晚辈，他毕竟大她几岁，又是男孩儿，自小便护着她。久别重逢，物是人非，而他情急之下的爱护反应一如当初。
　　燕燕心中不无感动，态度缓和了些，道：“我前夫的侄儿被他们抓了，我来救他。你来做什么？剿匪？何必这副打扮？”
　　闵恪见她愿意搭话了，唇角一弯，梨涡隐现，道：“我来找你。”
　　“找我？”燕燕诧异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
　　闵恪道：“说来话长，回头再告诉你。”转头吩咐几名随从：“你们去把人质都放了，再把一个叫薛桂清的孩子带过来。”
　　燕燕见他知道桂清的名字，想必是已经调查过她现在的身份了，心里又不自在起来。
　　闵恪道：“我此番出来不能太久，你跟我去西北好不好？那边虽不如江南惬意，但至少叫我放心。”
　　燕燕道：“你走你的，我自己过得好好的，不劳你费心。”
　　闵恪拉住她的衣袖，央求道：“姑姑……”
　　燕燕甩开他的手，捂住耳朵道：“你别再叫了！我不是你姑姑了，长公主府里的那位才是你姑姑！”
　　“我与她们素来不亲近，在我心里，姑姑只有你一个。”
　　燕燕装作没听见，闵恪身形微晃，闭了闭眼睛，白皙的脸庞在月色下透着层青，忽然倒在了地上。
　　燕燕吓了一跳，以为他使诈，蹲下身道：“你别装了，我不会跟你走的。”却见他脖颈间有一道发黑的血痕，应该是毒针擦破的，登时变了脸色，转头急声道：“嬷嬷，他中毒了！”
　　正好几名随从带着桂清过来，闻言皆是一惊，忙去寨子里找了一辆马车，将闵恪放在车上，往徐州城中去寻大夫。
　　桂清坐在车上，好奇地打量着闵恪，道：“婶娘，他和外面那些人是您雇来的打手么？”
　　打手？她再有钱也雇不起这样的打手！
　　燕燕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也懒得解释，便嗯了一声。桂清此番受挫，闯荡江湖的豪情却并未打折，但在她面前少不得有些悻悻的。
　　此时城门尚未开启，燕燕知道一条水路可以进城，到了河边，雇了一条船，进城敲开名医云大夫家的门，请他给闵恪解毒。
　　“这针上淬的是乌头草汁，毒性很烈，不太好解。”云大夫说完这话，见众人都脸色沉重，忙道：“不过幸亏这位公子年轻力壮，身体底子好，倒也没有性命之忧，只是……我开几副药，等他醒来再说罢。”


第六十二章 羊方藏鱼
　　众人在客栈安顿下来，燕燕换了衣服，走到闵恪房中，见两名随从守在床边，一名随从正在煎药。这是徐州最好的客房，烧着地龙，温暖如春。闵恪的铠甲被脱下挂在一旁，身上只穿着素绢单衣，盖着一床竹青色的团花锦被，瘦削的脸庞苍白黯淡，显出几分脆弱来。
　　燕燕搬了张矮凳，坐在床边看着他，他长相随母，眉眼精致，过去宫女们玩笑说瑞王世子的眼睫毛比未婚妻沈四小姐还长呢。
　　漂亮姑娘一般的闵恪尤爱骑射，彼时宫中常举行马球赛，他策马挥杆，连翩击鞠的英姿令人瞩目，回回赢得满堂彩。她亦是为他喝彩的一个，心驰神往之下，便央求父皇让闵恪教她骑马。父皇亦喜闵恪性情，便答应了。
　　闵恪担此大任，甚是紧张，生怕她摔着碰着，小心翼翼地教了一个多月，总算放手让她自己骑着小马驹在宫里驰骋。
　　春日的风掠过鬓边，道上的宫人纷纷避让，她满心欢喜地转头道：“飞卿，等以后我和你打马球，你不许让着我。”
　　闵恪笑道：“那我若是赢了，你可别哭。”
　　“我才不哭呢！”
　　有他的回忆太多，稍不留神便像潮水将她淹没。
　　随从端着煎好的药走到床边，欲喂闵恪喝下，燕燕恐他一个男人粗手粗脚，道：“我来罢。”
　　随从不知她与闵恪是何关系，有些不放心，又怕惹她不高兴，回头闵恪责怪，犹豫片刻，还是交给了她，站在一旁警惕地看着，以免她做什么手脚。
　　燕燕将药汁吹凉了，一勺一勺喂进他口中，拿丝帕擦了擦他的嘴，又坐了一会儿，便回隔壁房间了。
　　淇雪好奇道：“夫人，隔壁那位公子是什么人？”
　　燕燕道：“你猜他是什么人？”
　　淇雪道：“婢子看他好模样，您又这般照顾他，倒像是您的娘家人。”
　　燕燕诧异道：“你有时候还挺聪明。”
　　淇雪撇了撇嘴，什么叫有时候，自己一直都挺聪明的，不然能在她身边伺候这么久么？好奇心未了，又问道：“他是当官的么？婢子看他那些随从和谈大人的有些像呢。”话说出口，才发现提了不该提的人，急忙低头捂住了嘴。
　　都是军营里出来的人，自然是有些像的。燕燕没说什么，望着被晨光照透的窗纱出神，谈璓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起了，是在看书，还是在练剑呢？
　　再过几日又是除夕，他那边可会下雪？
　　淇雪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心知在想谁，暗自叹了声气。
　　闵恪苏醒时，感觉口中苦涩，有人在喂他喝药，睁开眼，却是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燕燕见他醒了，忙问道：“你感觉怎样？”又叫人去请云大夫来。
　　闵恪眨了下眼睛，道：“没什么，就是头有点疼。”沉默一阵，道：“我睡了多久？”
　　燕燕道：“三天了。”
　　闵恪道：“那再过两日便是除夕了。姑姑陪我守岁，好么？”
　　燕燕默然片刻，道：“你早点回去罢，免得有人发现，惹来麻烦。”
　　闵恪道：“那边我都布置好了，不会有人发现的。我从京城赶过来，就是想和姑姑一起过节。”
　　“你从京城来的？”燕燕心中一喜，却不知有什么可喜的，便问道：“你见到如星，就是兵部侍郎谈璓了么？”
　　闵恪笑了笑，道：“姑姑问他做什么呢？”
　　他连桂清都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她和谈璓的蜚短流长。
　　燕燕撇了撇嘴，道：“明知故问。”
　　闵恪道：“见过又如何？”
　　“他还好么？”
　　“他有什么不好的？”闵恪笑道：“就是惹上麻烦，也有姑姑救他不是么？”
　　燕燕一愣，想到他说的是哪件事，却不解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闵恪道：“蒋芳想替我卖个人情，便告诉谈璓是我让他传的话。他来谢我，我竟不知我几时帮过他，后来经过清风茶楼，我便想到是你了。”
　　原来如此，燕燕笑道：“王爷如此心细，应该去查案。”
　　闵恪道：“我不会查什么案，只是这些年一直想着找你，才会想到罢了。”
　　燕燕不作声，心想既然他起疑了，谈璓必定也起疑了，但他应该想不到是她。
　　无怪乎她如此想，谈璓若不是发现那对印章，又哪里想得到这一层看似隔山隔海的关系呢？
　　闵恪坐起身，抿了抿唇，道：“姑姑倒杯茶给我好么？”
　　燕燕倒了一杯茶来，他伸手却摸了个空，燕燕这才发现他双目无神，心中一沉，寒意自脚底而升，骇然道：“飞卿，你的眼睛……”
　　闵恪平静道：“醒来便看不见了。”
　　咣当一声，茶盏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燕燕呆呆地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忽见云大夫来了，忙道：“大夫，你快看看他的眼睛！”
　　云大夫毫不意外，在床边坐下，把过脉，又看了看闵恪的一双眼，道：“公子身体已无大碍，失明是余毒未清所致，这我也无能为力。”
　　闵恪听了这话，也没什么反应，好像不在乎。
　　燕燕却急道：“你是名医，你怎么能没办法！只要你能治好他的眼睛，十万两，二十万两，多少钱我都出得起！”
　　云大夫苦笑道：“夫人，我当真是没有办法，您给我再多钱我也是这话。”
　　燕燕两眼泛红，想到闵恪才二十七岁，往后便要活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该有多么痛苦，泪水纷纷滴落。
　　闵恪听见她的抽泣声，道：“林蟾，送这位大夫出去罢。”
　　名叫林蟾的随从答应一声，带着云大夫出了房门。
　　闵恪让其他人也退下，摸到燕燕的脸，擦去泪水，道：“没关系的，此生还能见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
　　燕燕泪流更甚，道：“你怎么能看不见？就是挖别人的眼珠子给你换上，我也要让你看见。苏州有位洪大夫，医术高明，我们今日便回苏州找他看看。”
　　闵恪笑道：“姑姑不撵我走了么？”
　　燕燕见他还笑得出来，一发泣不成声。闵恪反倒安慰起她来，手抚过她的背，脊骨一节节分明。她这样瘦，单薄的一片在他怀中轻颤，散发着幽幽香气。
　　闵恪这才真切地感觉到她与过去不同了，小女孩变成了女人，差别之大，令他有点陌生。
　　哭了半晌，燕燕擦干眼泪，道：“你想吃什么，我叫人去准备。”
　　闵恪想了想，道：“听说这里有一道羊方藏鱼，我想尝尝。”
　　羊方藏鱼做法十分讲究，夏秋季用羯羊配鲫鱼，冬春季用阉过的牝羊配鳜鱼，力求鲜美。传说汉高祖青年时尤爱这道菜，以至于当地流传这么一首打油诗：丰生丰长汉高祖，鱼汁羊肉饱口福。东征西战探故乡，乐吃鱼汁羊肉方。
　　鱼肉多刺，闵恪又看不见，燕燕不得不挑干净了再放进他碗里。
　　“这鼎香楼的羊方藏鱼是徐州最有名的，味道如何？”
　　“名不虚传。”闵恪唇角噙笑，很受用的样子。
　　燕燕见他喜欢，自己也不吃了，就在那里挑鱼刺。
　　闵恪吃了几口，发现碗里的鱼肉源源不断，道：“姑姑自己吃罢。”
　　燕燕看着他茫然的双目，心如刀绞，哪有胃口，道：“我不饿，你多吃点。”
　　闵恪叹了声气，放下箸，屏退左右，道：“父债子偿，姑姑这些年受的苦，拿我的命也抵不过，何况一双眼睛。”
　　燕燕听不得他如此说，心里一阵阵的酸胀，道：“冤有头，债有主，我不怪你，我只想你好好的。”
　　闵恪伸手过去，攥住她的一角衣袖，欲言又止。


第六十三章 流年暗转
　　除夕这日，薛府张灯结彩，处处新桃换旧符，唯有上房院门上的那对对联，因是谈璓所写，燕燕特意嘱咐过了，没人敢动。
　　傍晚时分，众人到了薛府门前，燕燕牵着闵恪的衣袖下了车，提醒他小心脚下台阶。
　　闵恪随她走在曲折环绕的长廊上，四周梅香浮动，流水淙淙。江南的冬日亦是潮湿的。风吹在脸上，阴柔冰冷，全然不同于西北刀子似的刚劲。
　　这两日，燕燕将她和高嬷嬷离开京城后的经历大致告诉了他。闵恪已知她为何会嫁与薛凝运，终究是痛惜。
　　他明珠般的小姑姑怎么能嫁与一名商人？她本该在万人之上，享万丈荣光。
　　燕燕对沈仲说闵恪是她娘家的亲戚，老管家何等眼力，一看便知道这行人非富即贵，不敢怠慢，收拾了一间院子，让闵恪的随从住下。
　　用过晚饭，姑侄二人在房中围炉饮酒，铜炉里的银碳闪着红光，渐渐化为灰白，忽听见外面的鞭炮声，才知道新年已至。
　　这一瞬间，人总是百感交集。燕燕望着身边的闵恪，他身后是一面穿衣镜，镜中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去年此时，是她与她的心上人。
　　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别离，她经历太多别离，却只有这一次重逢。他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知她不为人知的过去。喜怒哀乐，无尽心事皆可对他言说，可谓苦海之中的一点慰藉。
　　闵恪感觉到她的注视，笑道：“我们也去放炮仗罢。”
　　燕燕牵着他走出房门，借着小厮手里的火，点了一个炮仗急忙丢出去，正要捂住耳朵，闵恪已经替她捂上了。
　　砰的一声，一朵灿烂的花在夜色中绽开，火星子四溅，硝烟弥漫。
　　闵恪松开手，道：“我记得那一年我们在宫里放炮仗，正好董贵妃经过，烧着了她的裙摆。她那条裙子极是贵重，本来还能补补，你冲上去一通乱踩，彻底不能穿了。董贵妃心疼坏了，又不好骂你，便来骂我，你还和她吵起来了。”
　　当年的永宁公主，是天子的心头肉，就是贵妃娘娘也要避让三分，最后不得不拖着面目全非的裙摆，负气而去。
　　燕燕笑道：“我就看不惯她，为了一点小事，动不动就打骂人。”
　　闵恪转脸向她，道：“妧妧，你在这里难免受委屈，跟我去西北，虽不能像从前一样，但至少无人敢为难你，不好么？”
　　燕燕道：“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可这样的日子我已经习惯了，即便有委屈，至少我靠的是自己。”
　　闵恪默然，燕燕看看他，又道：“且我在西北，若被发现，岂不是连累你？”
　　闵恪正要开口，她知道他要说什么，道：“纵然你不怕被连累，我怕。”
　　她是他的姑姑，过去现在都有保护他的心意，抬手抚上这张轮廓分明的脸庞，道：“飞卿，他们都已不算我的亲人，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千万不能有事。”
　　闵恪心中触动，她的兄长，他的父亲，以异常残酷的手段夺得皇位，却日渐昏庸，放任奸臣把持朝政，皇亲国戚，文武百官，一片乌烟瘴气，他早已与这些格格不入了。而他的母亲因不能接受父亲犯下的滔天罪行，早在十一年前便服毒自尽。
　　亲人，可亲的人，他如今又有几个呢？
　　她的手温暖柔软，融化了这些年凝聚在他心头的冰霜，他整个人都活泛起来。这感觉太好，好得令人不愿再失去。
　　次日洪大夫被请到薛府，看了闵恪的眼睛，说了一堆复杂难懂的医理，燕燕还以为有希望，却听他道：“总而言之，公子失明乃体内余毒所致，老夫医术有限，爱莫能助，惭愧！”
　　燕燕心又沉下去，叫人送他出去，禁不住又落泪。
　　闵恪道：“姑姑不必难过，我那边有位程先生，妙手回春，医术极高，我想他应该会有办法的。就算他没有，西北外商往来频繁，不乏能人异士，总还有希望。”
　　燕燕思之有理，擦了擦眼泪，道：“那你早点回去罢，免得误了诊治的良机。”
　　闵恪面色有些顾虑，道：“回去路上多变数，我现下不方便，只怕难以应付。身边人总不及姑姑可信，姑姑可愿送我一程？”
　　燕燕其实也不放心，闻言更不忍拒绝，便答应了。
　　计划送到西安便回来，来回大约要两个月，这几日便都忙着交代生意上的事。
　　恐闵恪憋闷，每日叫那弹琴的，说书的，唱曲儿的去给他解闷，花样繁多。然而闵恪对这些丝竹肉音兴致缺缺，只喜欢吃鱼。燕燕想他大约是在西北待久了，难得吃到江南的肥美鲜鱼，便欲罢不能。
　　厨房每顿烧鱼，红烧鲫鱼，糖醋鲤鱼，松鼠鳜鱼，燕燕每顿替他挑鱼刺，倒也不厌其烦。
　　这日准备停当，一行人六辆马车，燕燕与闵恪坐第一辆，淇雪带着两名小丫鬟坐第二辆，高嬷嬷恐路途遥远，照应不过来，带了徒弟初七坐第三辆，其它三辆车装的都是货物。几名家丁和闵恪的随从都骑马跟随，看起来浩浩荡荡。
　　燕燕在门口与沈仲又说了几句话，正要上车，桂清跑过来抱住她道：“婶娘，我也要去西安，您带我一去罢！”
　　燕燕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让这孩子知道了，有些气恼，又无奈道：“我是去做买卖，又不是游山玩水，你跟我去做什么呢？”
　　桂清道：“我要去参军，我不要待在家里混吃混喝，到了西安，我便可以去甘肃找襄王！”
　　燕燕一把捂住他的嘴，向马车上看了看，道：“不要闹了，好生在家待着。”
　　桂清攥着她的衣袖不松手，小厮来拉，他便哭将起来，一边哭，一边喊：“我要去西北参军，我要去找襄王，婶娘您就让我去罢！”
　　燕燕头大如斗，淇雪见闹得不可开交，下车对她耳语道：“夫人，您先带他去西安，让他一路上过过瘾，再带回来不就完了。”
　　燕燕见桂清哭得可怜，也只能如此，便对他道：“好了，别哭了，上车罢。”
　　桂清立马破涕为笑，欢欢喜喜地上了淇雪那辆车。
　　燕燕也上车，闵恪靠着一个玉色纱枕在解九连环，知道她上来了，笑道：“那孩子是为了去西北参军，才离家出走的么？”
　　燕燕没好气道：“都是你，闹得他没个安生！”
　　闵恪将两枚玉环解开，又合二为一，道：“富家子弟愿意参军的少，有此志向是好事，怎么怪起我来了？依我之见，你不如让他跟我走，免得以后他再跑出来，遇上土匪，可没人帮你救他了。”
　　燕燕不赞成道：“军中日子艰苦，且上阵杀敌多危险的事，他若有个三长两短，如何是好？”
　　闵恪道：“你总不能养他一辈子，我让他在行辕当差，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将来有机会建功立业，岂不是他们薛家的福分？”
　　燕燕不作声，只看着他手指灵活地拨弄玉环，没过多久，九枚玉环便被一一取下，比能看见的人还快。
　　燕燕道：“让我试试能否蒙眼解开。”
　　闵恪将玉环又套回去，燕燕接过来，用手帕蒙住眼，摸索许久不得其法。
　　闵恪听着玉环碰撞的轻响越来越急，知道她急了，笑道：“其实解九连环有种算法，掌握了这种算法，即便看不见，也能很快解开。”
　　燕燕听他指点，果真解开了，笑道：“你这么大的人了，平时还琢磨这种小把戏？”
　　闵恪道：“虽是小把戏，常试常新，乐趣无穷。”
　　众人离开苏州的第二日，一人一马穿过街道，停在薛府门前。门房一看，马上那人高大魁梧，穿着一领纳红袖袄，戴着毡笠儿，赫然是几个月前随前任知府回京的李松，当下诧异道：“李护卫？您怎么回苏州了？”
　　李松翻身下马，道：“你家夫人在么？”
　　门房唱了个喏，道：“真正是不巧，夫人昨日才出远门了。”
　　李松皱了皱眉，道：“你家大管家呢？我有话对他说。”
　　门房进去通报，不一会儿，沈仲便疾步迎了出来。李松随他走到厅上，解下背上的包袱，拿出一只红木雕花匣子，道：“沈管家，这是我家少爷让我交给于夫人的，等她回来，请你务必亲手交给她。”
　　沈仲接过来掂量了一下，沉沉的，不知是什么东西，但见是谈璓的贴身随从专程送来的，想必十分要紧，道：“李护卫放心，我一定交到家主手上。您一路辛苦，坐下吃杯茶罢。”
　　侍女端上茶来，李松吃了一口，想着少爷的心思，替他打探道：“沈管家，不知你家夫人近来可有改嫁的打算？”
　　沈仲看这意思，就是有又怎么能说呢？笑道：“李护卫说笑了，家主从来没有这样的打算。”
　　李松听了这话，也不知是该替少爷高兴还是难过。有些话他也不方便对沈仲讲，闲聊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第六十四章 吉光片羽
　　闵恪对桂清自称也姓于，让他管他叫大哥。桂清一路上与他混熟了，张口于大哥，闭口于大哥，叫得亲热，却不知他就是他心心念念的襄王。
　　一行人走了十余日，这日到了西安府，正是元宵灯会的最后一天，但见千门开锁万灯明，大街小巷人流如潮，极是热闹。
　　马车被堵在街上，半日不动，闵恪道：“我们下去走走罢。”
　　燕燕便替他披上狐裘，自己罩了斗篷，下车让其他人去客栈安顿。
　　后头桂清也跟着下了车，跑过去道：“婶娘，于大哥，我们去看灯罢！”
　　闵恪失明的事只有身边少数几人知道，其他人不细心竟看不出来。
　　闵恪笑道：“那就去罢。”
　　街上鱼龙混杂，摩肩接踵，燕燕带着一个盲人，一个孩子，不得不十二分小心。她牵着闵恪，淇雪牵着桂清，再三叮嘱不要走散。
　　闵恪想起少时带她出宫看花灯，六街车马度春风，他亦是如此牵着她的手，半点不敢松懈，这会儿倒反过来了。
　　灯市中花红柳绿，围列着诸般买卖，金屏灯，玉楼灯，荷花灯，芙蓉灯，千种锦绣争辉，光影纷乱如海，于闵恪却是一片灰暗。他无所谓，这世界明也好，暗也好，只要有她，什么都好。
　　桂清像一只出了笼的猴儿，又蹦又跳，淇雪几乎牵不住他。
　　“淇雪姐姐，你看那家门上的绣球灯好不好看？”
　　“婶娘，这家的大鱼灯下面有许多小虾小蟹，倒是扎得新奇！”
　　“于大哥，你看那边有好大一个白象灯！”
　　众人应和着他，逛了一会儿，走进一家酒楼吃饭。燕燕点了菜，闵恪对桂清道：“你婶娘就要回去了，我带你去甘肃找襄王好不好？”
　　桂清喜出望外，道：“真的么？于大哥你也要去甘肃么？”
　　闵恪点点头，把这孩子高兴坏了，转头对燕燕道：“婶娘，那您忙完了便回去罢，我跟于大哥去甘肃！”
　　燕燕好歹养了他几年，见他三言两语便被别人哄走，即便这个人是闵恪，心里也有点不舒服，又不好对他发作，便恨恨地瞪着闵恪，瞪了半晌，才想起来他看不见，愈发郁闷。
　　小二端上来一大碗热腾腾的羊肉汤，燕燕趁其他人不注意，拎起桌上的一壶醋，倒了半碗，想想还不解气，又洒了许多盐，这才盛了两勺汤，放在闵恪面前，将勺子递到他手里，柔声道：“来，尝尝这汤罢。”
　　闵恪正要喝，一个随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道：“公子，这汤不能喝。”
　　众人都愣住，闵恪眉头微蹙，道：“为何？”
　　随从目光犀利地看了看燕燕，附耳对闵恪道：“这位于夫人方才在汤里做了手脚。”
　　燕燕虽然没听见，也知道他说了什么，很没意思地哼了一声。
　　闵恪恐她不高兴，哪管那汤里加了什么，端起来一口气喝干了。
　　忠心护主的随从怔住了，只想骗他喝一口的燕燕也怔住了。闵恪放下空碗，一张俊脸有些扭曲，低头捂住嘴，想吐又不能吐的样子，看得燕燕过意不去，忙倒了杯茶递给他过口。
　　闵恪吃了大半杯茶，才缓过劲来，对随从摆了摆手，道：“你下去罢。”
　　随从脸色复杂地退下了。
　　燕燕叹了声气，夹菜给他，道：“你怎么还是这样。”
　　小时候她便喜欢捉弄他，每回见他中招，都洋洋自得，十分开怀，后来想想，他哪有那么傻，很多时候应该都是故意的。
　　闵恪吃着菜，没有说话。
　　离开酒楼，众人往客栈走，忽闻数声巨响，却是城楼上放起烟花，一时间五光十色，纷纷灿烂如星陨，㸌㸌喧豗似火攻。
　　燕燕停住脚步，抬头看着火树银花的夜空，只听身边闵恪道：“大家走后，我才明白过去习以为常的一切都是吉光片羽。逝者不可追，我常常想，若能与姑姑重逢，我必当加倍珍惜。”
　　无情最是帝王家，燕燕忽然发现，在那场无情的变故后，看似受益的闵恪因为放不下一个情字，与她一样深受煎熬。
　　她转眸看着他的脸，为那一片柔情心疼，握紧他的手，道：“有时候，我倒希望你和你父亲一样，做个无情的人，这样更快活。”
　　闵恪道：“人若无情，便是一具行尸走肉，哪有真正的快活。”
　　燕燕叹息道：“你和我都是不合时宜的人。”
　　闵恪笑道：“要不然，姑姑那么多侄儿，怎么单和我亲呢？”
　　燕燕也笑道：“看你好欺负罢了。”
　　到了客栈，众人歇下，一夜无话。
　　在西安逗留了两日，桂清铁了心要跟闵恪去甘肃，燕燕无可奈何，一个闵恪她尚且不放心，何况再加一个孩子，索性送佛送到西，陪他们去甘肃。
　　这正中闵恪下怀，一路上自是欢喜。
　　西行数日，人烟渐少，天地愈发旷远起来，及至沙漠中，更见满目金黄，绵延无际，旋风一股股，把黄沙卷起老高，似平地而起的烟，打着转在沙漠上飞跑，苍凉之中别有一番壮美。
　　燕燕久居江南，见的都是小桥流水，到了这里，顿觉心胸开阔，呼吸都畅快了几分，只是担忧闵恪的眼睛，没有下车玩耍。
　　这日天色已暮，众人赶到行辕，闵恪下了车，大门前的数十名守卫整齐如一的行礼，异口同声的王爷千岁，把正要下车的桂清生生震住了。
　　不仅是他，淇雪等人也都不知道主人的这位亲戚就是襄王，一个个呆若木鸡。
　　燕燕见这情形，有些好笑，拍了一下桂清的脑袋，又向其他人道：“还不向王爷行礼？”
　　丫鬟小厮们急忙跪下磕头，桂清犹难以置信，呆望着闵恪，喃喃道：“原来于大哥就是襄王，那于大哥，不，王爷和婶娘是何关系？”
　　燕燕道：“回头再告诉你。”
　　桂清这才行了礼，众人进了大门，这行辕共有三进，东西两侧各有一个花园，头进是大堂，二进是闵恪寝所，有七八间厢房，三进住的是杂役人等。因闵恪既是王爷又是将军，行辕内戒备森严，非同一般。
　　闵恪让管事的军官带其他人去安置，自己带着燕燕往里走，淇雪和高嬷嬷跟着。因他看不见，林蟾在旁引路，众人走得慢，燕燕和高嬷嬷倒没什么，淇雪初入王爷府邸，紧张非常，一路好奇又不敢多看。
　　走到二进，闵恪对燕燕道：“你就住在这里罢，平时不大有人来，若是缺什么东西便告诉林蟾。我还有些事，先回房了，你早点休息。”
　　燕燕点头道：“你去忙罢。”便带着淇雪和高嬷嬷在厢房住下。
　　这间房隔开成三间，陈设齐全，收拾得也干净，就是没什么人气。淇雪关上门，便忍不住问道：“夫人，您和王爷真的是亲戚么？”
　　燕燕抱着手炉向榻上坐下，淡淡道：“远房亲戚，小时候见过几面罢了。王爷不是一般人，天家祸福无常，你不要说出去，惹祸上身。”
　　淇雪点点头，凑近她，挤眉弄眼道：“婢子看王爷对夫人很好呢。”
　　燕燕一愣，知道她误会了，噗嗤笑出声，摇手道：“你别瞎想，我和他差着辈儿呢。”
　　淇雪还有话说，高嬷嬷将被褥扔给她，道：“快去铺床罢，这么多话！”
　　待她们这边灯熄了，闵恪才叫人去请程先生来。不多时，一名四十出头，留着胡须的男子穿着羊皮袄子，鹿皮靴子，走进来行礼。
　　闵恪将中毒失明的事说了，程先生在一张矮凳上坐下，把了脉，又看了他的眼睛，道：“之前给王爷配的雪莲丹可解百毒，王爷吃了么？”
　　闵恪道：“没吃。”
　　程先生不解道：“为什么不吃呢？”
　　闵恪道：“难得做一回瞎子，我怕先生的药太灵，吃了就好了。”
　　程先生一头雾水，心道这王爷的想法果然和一般人不一样，从容道：“那王爷还是先吃雪莲丹罢，若是不管用，我再想办法。”
　　闵恪点点头，道：“你明日再来，不要提雪莲丹的事。”
　　程先生更是莫名其妙，也不好多问，答应了，便退出来了。


第六十五章 捉襟见肘
　　此时二月里，江南枝头已见柳芽新绿，漠北早晚还是天寒地冻。
　　燕燕到了陌生的地方，头一晚总是睡不着，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毫无春天的柔和，心想闵恪贵为皇子，二十岁便离开繁华的京城，来到这里驻守边关，风华正茂的年纪与战马黄沙作伴，极不是滋味。
　　辗转反侧，又想谈璓回京已有四个多月，不知亲事定了没有。每思及此，便心酸难忍，不禁落下泪来，无声哭了半晌，才有几分困意，囫囵睡去。
　　次日用过早饭，两名侍卫带着桂清来了。
　　这孩子兴奋得一晚上没睡，见了燕燕便扑上去，抱住她道：“婶娘，我不是在做梦么？于大哥真的是襄王？”
　　燕燕见他双眸闪光，小脸泛红，从未有过的高兴样儿，点了点头，笑道：“王爷的母亲与我娘家沾亲带故，你既然愿意跟随他，我也不拦着你了。你往后就留在这里当差，但不可向人说我与王爷有亲，显得自己高人一等，明白么？”
　　再三叮嘱，桂清都记在心上，燕燕带他去见闵恪。
　　闵恪早已起了，正在房中处理公务。他离开行辕这些日子，公务虽有人代为处理，案头文牍依然堆积如山，都是要他亲自批阅的。他看不见，便坐在椅上，听人读给他听。那人姓冯，是名参军，三十出头的年纪，模样斯文。
　　见燕燕带着桂清走进来，冯参军便止住声，起身做了个揖。闵恪穿着赤色盘领窄袖袍，两肩前后各有一织金蟠龙，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乌纱折角冠，看起来英气逼人，又透着几分严肃。桂清见他这副样子，完全不同于平易近人的于大哥了，毕恭毕敬地行了礼。
　　闵恪给他安排了差事，让冯参军带他去熟悉周围环境，对燕燕道：“你过来，我有东西给你。”
　　燕燕走过去，他打开放在脚边的一只皮箱，只见红的紫的，绿的黄的，五颜六色，是各式各样的玻璃瓶子，做工都很精美，想必是西域的贡品。
　　“我记得你喜欢这些东西，看见好的，便替你留着。”
　　先帝也知道她喜欢这些东西，每次有新的送来，都让她先挑。
　　闵恪那时看见她寝殿里琳琅满目的玻璃瓶子，不解道：“妧妧，你要这么多瓶子做什么用呢？”
　　她也不知道做什么用，就是喜欢。不成想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没那么喜欢了，他还记得。
　　燕燕有点鼻酸，拿起一只淡紫色的玻璃瓶看了看，道：“那你要是找不到我，这些东西怎么办呢？”
　　闵恪不是没想过，道：“那就做我的随葬品罢。”
　　燕燕立马变了脸，啐他道：“你这个人，一点忌讳没有！”
　　闵恪笑起来，摸了摸案头未处理的公文，还有许多，面上露出几分不耐烦的神色。
　　燕燕见他很像厌学的学生，忍俊不禁，拿起一本，道：“我读给你听罢。”
　　程先生走到门外，听见莺声娇软，念的虽是枯燥无味的公文，亦叫人忍不住想多听两句。
　　门口的侍卫无情地打断他的耳福，隔着帘子道：“王爷，程先生来了。”
　　燕燕并没有回避，程先生见一个满身锦绣，花容月貌的女子坐在闵恪身边，殷殷地等着他诊断，忽然就有点明白闵恪为何不吃雪莲丹了。
　　他是个聪明人，当下逢场作戏，说了一通医理，总结道：“王爷失明，乃体内余毒所致，待我开几副药，吃了疏散疏散便好了，不必担心。”
　　总算碰上个有办法的大夫，燕燕欢喜非常，送他出去，从袖中摸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道：“有劳先生了，小小意思，拿去买酒吃罢。”
　　程先生暗自诧异，他与闵恪相识不是一日两日了，对他的钱财状况心里是有数的。近年来，西北军饷克扣，闵恪常常要拿自己的俸禄补贴军士，他根本没什么钱。
　　这女子是何来历，出手如此阔绰？
　　程先生不由重新打量她一番，笑道：“姑娘客气了，替王爷治病是我应尽之责，这钱万万受不得。”
　　燕燕见他再三推辞，只好作罢，回房继续读公文。冯参军回来见这情形，知趣地找别的事做去了。
　　中午阳光灿烂，比早晚暖和得多，吃过饭，燕燕与闵恪在花园里散步，道：“桂清的伯父知道我的身份，临终前想让我来找你，便叫人在这镇上盘了一间铺子，以备不时之需。下午我过去看看。”
　　闵恪点头道：“他倒是想得周全，我叫人送你。”
　　燕燕道：“我看离这里也不远，我自己骑马过去便好。”
　　闵恪道：“你不知道，这里常有暴风卷沙，你遇上了根本回不来。”
　　西北外商往来频繁，绸缎生意是很好做的，铺子在最繁华的街道上，上下两层，带一个院子。掌柜的姓褚，是薛老板从苏州调来的老人，认识燕燕，见她来了，坐的还是襄王府的车，好不诧异。
　　“东家？您怎么来了？莫不是出什么事？”褚掌柜一面让她里面坐，一面叫人上茶。
　　燕燕道：“褚掌柜，你莫紧张，只是桂清仰慕襄王，一心要来西北，我便送他过来。他如今在王府当差，毕竟是个孩子，王府不比家里，我终究放心不下，往后还劳你多多照应。”
　　褚掌柜看出她与襄王关系非常，堆笑道：“这是自然，少爷跟随王爷，将来若能建功立业，老东家地下有知，也无憾了。”
　　燕燕道：“我哪指望他建功立业，只盼他平平安安便很好了。”
　　说了会儿话，看了看铺子里的情况，又交代了些生意上的事，燕燕正要离开，褚掌柜道：“东家，年前襄王派人送来两箱绸缎，让我替他发卖了。这两箱绸缎少说值三五千两银子，我这儿还没出手。既然少爷在王府当差，您看怎么处置？”
　　燕燕愣了愣，道：“拿来让我看看。”
　　褚掌柜叫人抬来那两只箱子，里面是二十匹青织金妆花斗牛云缎，和二十匹大红妆花云凤缎，都是织造局的料子。
　　宫里年下的份例拿出来贩卖，闵恪一个带兵打仗的王爷，竟缺钱至此！
　　想来也知道是为什么，朝廷腐败，军饷克扣，更有计家从中作梗，巴不得逼他造反才好。
　　燕燕攥着手帕，默然半晌，道：“既然叫你替他发卖，你就卖个好价钱罢。”
　　回去的路上，狂风骤起，天色大变，沙子打在车壁上，噼里啪啦地响。到了行辕，下车只见漫天黄沙飞舞，街上的人踪迹全无，变得空城一般。
　　燕燕用汗巾子蒙着脸，疾步走回房中，喘了口气，道：“这边的暴风狂沙说来就来，跟鬼似的，好不吓人！”
　　淇雪替她掸着身上的沙土，道：“可不是么，没风沙的时候太阳又大，难怪婢子看这里的人脸皮子都又糙又黑，只有王爷白净得像咱们江南人。”
　　燕燕笑道：“他小时候比我还白呢，我说你要是去唱戏，连粉都省了。”
　　淇雪咋舌道：“夫人这么说，不怕他生气么？”
　　燕燕但笑不语，从来只有姑姑恼侄儿的份，哪有侄儿恼姑姑的份。
　　外面昏天黑地，屋顶门窗，到处都在响。主仆两个有些害怕，缩在一处看高嬷嬷从容淡定地做针线。
　　闵恪知道她回来了，听外面的风沙一发狂虐，恐她害怕，便过来陪她。燕燕不提那两箱绸缎的事，闵恪也不记得，两人坐在榻上下盲棋，直等风暴过去，他方离开。


第六十六章 小姑有郎
　　前朝沈家，美人辈出，闵恪的未婚妻沈四小姐当年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闵恪只见过她两次，印象中，她像神殿里的雕塑，美得凝固，不像处处比她短一寸的小姑姑，有一种流动的美。
　　他那时想，再过几年，沈四小姐这京城第一美人的头衔就该让贤了。
　　世事难料，没等他看见小姑姑长大后的样子，她便在那场由他父亲发动的血腥政变中销声匿迹。沈太傅被杀后，沈四小姐在房中点火自焚，到死都是京城第一美人，真正应了红颜薄命的诅咒。
　　这一早醒来，闵恪只觉双目刺痛，灰暗被光明取代，床帐桌椅渐渐变得清晰。他心中欢喜，急忙起身穿衣，梳洗了去看小姑姑。
　　五马山上她蒙着脸，他只看见那一双盈满泪花的眼睛，还不知她是何模样，是不是他想象中的模样。
　　燕燕还未醒，高嬷嬷坐在外间煮茶，见闵恪兴冲冲地走进来，站起身行了一礼，道：“主子还没醒呢，王爷待会儿再来罢。”
　　闵恪道：“我就看看她。”
　　高嬷嬷教过他武功，对他是有些情分的，见他复明了，也不忍心拦着，便让他进去了。
　　闵恪放轻脚步，走到床边，见床上的人严严实实盖着一副红锦被，只露出巴掌大的脸，落在散乱的青丝中，仿佛一瓣洁白细腻的玉兰花，却不知为何，沾着露水般的泪珠。
　　他目光一转，看见枕边的话本子—《探花郎与俏寡妇二三事》，倏忽便明白她为谁泪湿枕巾。
　　待燕燕醒了，高嬷嬷端茶给她，道：“方才王爷来过了，他的眼睛好了。”
　　“真的么？那太好了！”燕燕甚是欢喜，梳洗过了，穿着银灰色狐狸皮袄，外面罩了件莲青回纹织金斗篷，蹬着鹿皮小靴，来看闵恪。
　　门口的侍卫却说闵恪去花园了，燕燕便带着淇雪走到花园，只见一身劲装的闵恪正在空地上和十几名军士练拳脚呢。众人将他围在中间，其中一个冲上前，被他一拳击在肋下，攥住胳膊，重重一摔，趴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又一个扑过去，没两下也被撂倒。他出手又快又狠，看得淇雪忍不住道：“没想到王爷看起来挺和气的，打起架来这么凶。”
　　燕燕道：“人不可貌相，你看谈大人不也挺斯文的，那年角力会上把一个东瀛人打得差点送命。”
　　淇雪见她自己提起来了，也就不避讳了，好奇道：“那夫人您看，谈大人和王爷谁武功更高？”
　　燕燕看着场上的闵恪，道：“论高低，可能差不多，不过路数不太一样，谈大人出招讲究章法，王爷没那么多讲究，只求实际。”
　　淇雪道：“谈大人毕竟是个书生，做什么事都想这想那的。”
　　一名军士已经和闵恪过了十几招，忽然看见不远处的两名女子，一个分神左脸便挨了一拳，正要去挡第二拳，小腹又挨了一脚，栽倒在地，神情痛苦。
　　闵恪看着他，冷冷道：“东张西望什么，不要命了？”
　　那军士连声告错，闵恪移开目光，看了一圈，都倒下了，心里那口郁气也才出了一半，还有一半只能咽下，向燕燕走过去，笑道：“我刚才来你还睡着，饭吃了么？”
　　燕燕摇头道：“听说你眼睛好了，我便来看你了。”
　　闵恪道：“那我带你出去吃罢。”
　　随从递来斗篷，闵恪披上，带着她出了行辕，走到一间卖早点的铺子里。这才卯牌时分，铺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还有深目高鼻，卷发的外邦人。不多时，伙计端上来两碗热腾腾的肉羹，闻着扑鼻香。
　　燕燕道：“这是什么东西？”
　　闵恪道：“你先尝尝看。”
　　燕燕吃了一口，甚是鲜美，却尝不出是什么肉，再三问他，他只是不说。吃完了，走出铺子，闵恪方告诉她是蛇肉。
　　燕燕犹在回味，一听这话，脸色骤变。恰好有个蛇贩子用细铁丝笼子提了两条乌梢蛇走过来，她一看便头皮发麻，跑到一旁吐了起来。
　　闵恪站在她身后哈哈大笑，等她吐完了，还递手帕过去，道：“这有什么好恶心的，不就和鱼差不多么。”
　　燕燕推开他的手，自己拿手帕擦了擦嘴，没好气道：“这怎么能差不多，鱼的样子没那么吓人，也不会咬人。”
　　闵恪道：“有的鱼也很吓人，也会咬人。”
　　燕燕不想与他争辩，道：“既然你眼睛好了，明日我便回去了。”
　　闵恪牵住她的手，哄道：“别生气了，我以为你人长大了，胆子也大了，谁知道还是……”笑了笑，道：“是我不对，让我再看你几天，好不好？”
　　燕燕别过脸，不理他。她原本脾气大，对情人尚有几分顾忌，对闵恪一点顾忌都没有。闵恪哄了她许久，总算是答应再留几日。
　　次日傍晚，两人带着酒去沙漠里骑骆驼，看落日。晚霞似锦，连绵起伏的黄沙披上一层金红，仿佛层层波浪，却是凝固的，推向天尽头。
　　驼铃声声，回荡在晚风中，清脆又悠长。走到一湾清泉旁，闵恪抱着她下了骆驼，随从捡来干柴，点起篝火，两人坐在篝火旁烤羊腿吃。
　　肉香飘散，天色渐黑，变成一块缀满细碎晶石的巨大幕布，兜头罩下来，看着近，其实远，熠熠星辉迷离人眼。
　　燕燕吃了半只羊腿，喝了一坛酒，十分满足，裹着毛毯，仰望星空，却叹出一声气。
　　闵恪道：“妧妧不开心么？”
　　燕燕摇了摇头，道：“我只是可惜，如星为功名所累，不愿辞官随我浪迹天涯，无福消受这等良辰美景。”
　　又是他，闵恪默然，他想不明白一个效忠于父亲，效忠于她的仇人，不知她是谁，亦无力保护她的外人有什么值得她惦记的。
　　燕燕拎起一坛酒，又喝了两口，脸庞在火光中泛红，熏熏然道：“飞卿，你说做官有什么意思？伴君如伴虎，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还年轻，即便这一朝得势，下一朝谁知是什么光景？还不如跟着我享福，你说是不是？”
　　闵恪点头道：“妧妧待他一片真心，是他不识好歹，这样的人不要也罢。”
　　燕燕道：“可我不想他做别人的丈夫，他是我的驸马，怎么能做别人的丈夫？”说着带了泣音，泪水夺眶而出。
　　闵恪又是气恼又是心疼，他沉浸于与她重逢的喜悦，她却沉溺于与另一个男人分离的悲伤不能自拔。
　　情人果真有如此重要？闵恪不能理解。
　　可是没办法，从来只有她恼他的份，没有他恼她的份。
　　他只能将她抱在怀里，好言劝慰，道：“往后日子还长，等你遇到更好的驸马，就不要这一个了。”
　　燕燕蛮不讲理道：“我还没遇到更好的，我就要这一个！”
　　闵恪道：“那我去把他绑过来，给你做驸马。”
　　燕燕想了想，摇头道：“这样不好，他会恨我的。”
　　闵恪道：“那你要怎么样？”
　　燕燕醉眼朦胧地看着他，道：“飞卿，你去做皇帝罢，罢了他的官，永远不许他再入仕，这样他就死心塌地跟我成亲了。”
　　闵恪沉默半晌，道：“那要是在这之前，他已娶妻呢？”
　　燕燕蹙眉想了想，恨声道：“那就杀了他。”
　　闵恪抚摸着她一头绸缎般的长发，展颜笑道：“好，那就杀了他。”
　　火中的木柴哔啪作响，一缕缕黑烟裹挟着猩红跳跃的火星子，翻滚盘旋着飞向夜空。
　　此时北狄内政动荡，京师十万大军正准备赶往辽东，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这十万大军的统帅不是别人，正是兵部侍郎谈璓。
　　儿子出征在即，谈母自是难以入眠。天交四鼓，她方欲就寝，听见敲门声，叫尺素去看看是谁。
　　谈璓站在门外，道：“老夫人睡下了么？”
　　尺素摇头道：“还没有，正要睡呢。”
　　谈璓走进来，看了看母亲，面露迟疑之色。
　　谈母道：“你有什么话说？”
　　谈璓道：“母亲，您当真没有看到苏州寄来的信？”
　　他不提这话还好，一提这话，谈母满腹愁绪全变作怒火，厉声道：“说了没看到，你还要问几次！难不成我给你藏起来了？”
　　谈璓真有如此怀疑，但见母亲神色，又不像作假，只好讪讪道：“那大约是还没寄到，母亲早点休息罢。此去辽东，我会小心，母亲不必牵挂。”
　　若不是看在他要走的份上，谈母已经一棍子打上去了，冷冷道：“我不牵挂，你早走早好，省得惹我生气！”
　　谈璓抿了抿嘴，道：“若是苏州的信寄到家里，还望母亲转寄给我。”
　　为了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小寡妇，执着到这般田地，简直疯魔了！谈母端起手边的茶盏就要向他砸过去，看看他这样，又不忍心。
　　茶盏放回桌上，谈母叹了声气，道：“知道了。”


第六十七章 玉壶冰心
　　燕燕吃多了酒，回来睡了七八个时辰，醒来并不记得自己在沙漠里与闵恪说了些什么。
　　天睿帝命谈璓率军前往辽东，攻打北狄之事，闵恪早已收到消息，却半个字都未向她透露。他知道她早晚会知道，但就是不想让她现在知道，然后整日在他面前一副牵肠挂肚的模样，看得人心里添堵。
　　这日燕燕走到他房中，见冯参军也在，他半弯着腰站在桌边，正看着闵恪手中一只打开的锦匣。天色阴沉，房中光线昏暗，那锦匣里不知是什么东西，散发着瑰丽的红光，将两人的脸都照亮了。
　　燕燕好奇道：“什么宝贝，让我也看看。”
　　冯参军见她来了，作了一揖。闵恪将锦匣递给她，里面是五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成色极好。
　　燕燕十分喜欢，又知道他没钱，道：“我出二十万两，王爷卖给我好不好？”
　　依着情分，再贵重的东西，只要她喜欢，也随便她拿，可是这五颗宝石……闵恪面露难色，不知如何回应。
　　燕燕有些意外，想了想，笑道：“这是送给王妃的么？那我就不要了。”
　　闵恪想就这么认了，冯参军却多嘴道：“不是，不是，姑娘误会了，这是皇上要王爷替长公主找的五颗宝石。”
　　燕燕脸色一僵，那五颗宝石的光芒骤然像针刺进眼里，刺进心里。
　　长公主，好个长公主。
　　闵恪知道她不好受，对冯参军道：“你下去罢。”
　　冯参军好心替他解释，发现解释之后，气氛反而不对劲了，莫名其妙地退下了。
　　燕燕若无其事地放下锦盒，道：“这趟出来久了，我想明日便回去了。”
　　闵恪将锦盒收到抽屉里，道：“妧妧，留在这里不好么？”
　　燕燕幽恨的目光被抽屉夹断，移开至别处，道：“生意上还有许多事，我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做个闲人。等明年我再来看你，还有桂清，你替我看好他，万不可有闪失。”
　　闵恪再三留不住，只好叮嘱她多保重，派人护送她回苏州。
　　次日一早，行辕门前还是六辆马车，只不过车上少了三个人，高嬷嬷将徒弟初七留在褚掌柜的铺子里，帮忙照看桂清。
　　燕燕将一只檀木匣子递给闵恪，道：“等我走了再打开。”
　　闵恪目送车队离去，扬起一片尘烟，街道两边伫立着许多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议论不停。
　　回到房中，闵恪打开手中的檀木匣子，却是厚厚一沓银票，用红线绑着，足有三十万两。银票下面压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三个字：压岁钱。
　　三十万两的压岁钱，好阔气的小姑姑，她一定是发现了他这边入不敷出的拮据现状，才以如此不伤他自尊的法子接济他。
　　闵恪望着这沓来自长辈的深厚关爱，心中滋味难以名状。
　　离开甘肃，行至西安府，天已不像来时那么冷。燕燕与众人在客栈住下，恰好大堂里有两个客人正在看一份邸报，口中议论道：“听说这位出征北狄的谈侍郎就是前任辽东总兵谈平的儿子！”
　　“都知道现任辽东总兵王逊是童阁老的干儿子，皇上派这么个人过去，只怕童阁老的位置悬喽！”
　　话音刚落，手中的邸报被人抢了去，两人正要发怒，一看是个美貌女子，又换作笑脸，道：“小娘子也关心辽东的战事？”
　　燕燕不理他们，将邸报上关于谈璓的新闻来回看了几遍，满腔思念倒有一半变成了担忧。
　　“小娘子？”那两人奇怪地看着她，叫了几声，她才回过神来，放下邸报，呆呆怔怔地往楼上走。
　　淇雪跟着她，不放心道：“夫人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燕燕喃喃道：“为什么要派他去？为什么非要和我过不去？”
　　淇雪没听明白，道：“谁跟您过不去？”
　　燕燕不作声，走到房中倒在床上，茫然地看着帐顶，两只手抓住水滑的被面，狠狠地撕扯着。小指上留长的指甲断到了肉里，也不知道疼，满心只想着他现在到了哪里，情况顺不顺利，他若有什么不测，她简直不敢想下去！
　　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她倒宁愿他娶个女子，老老实实待在京城过日子。
　　之后一路打探消息，直到扬州，听说大军在建州首战告捷，燕燕才松下一口气，跟着千里之外的谈璓高兴起来。
　　回到苏州，已是暖风熏得行人醉，半壕春水一城花。马车停在薛府门前，燕燕下了车，走到厅上见了沈仲，坐下吃了半杯茶，将桂清已安置在闵恪行辕的事告诉他。
　　老管家自是欢喜，又说了几句家里的近况，道：“夫人，你们走后的第二日，李护卫来过。”
　　燕燕一愣，道：“哪个李护卫？”
　　沈仲道：“就是谈大人身边那个，谈大人，现在该叫谈将军了，他派李护卫送来一样东西，再三叮嘱老奴务必交到您手上，想必是很要紧的东西。”
　　燕燕接过他递来的红木雕花匣子，也顾不上问别的事了，走到房中打开，却是一只白玉雕琢的酒壶，阳光下冰清玉润，很是精美。壶底刻着一首诗，蝇头小楷，是谈璓的笔锋，需仔细看才能看清。
　　梅花清太极，雪月与通灵。老树从心折，春风就手迎。
　　这首诗正是前朝太傅沈若水所作，谈璓以为燕燕身为沈太傅的女儿，自当把父亲的诗词熟记在心，看见这首诗，便能明白他已知她的身份。
　　哪知燕燕连先帝的诗作都记不住，何况三天一首诗，五天一篇赋的沈太傅！
　　她看这首诗，风花雪月的，只当是一首情诗，解出了一片冰心在玉壶的意思，知道谈璓还想着她，却不知他已逼近真相，他愿意接受沈四小姐，这个近似真相的身份会带来的风险。
　　她想纵然他一片痴情难得，只要他在朝为官，官做得越大，他们越不能在一起。
　　这玉壶，这份心，是要还的。可他现在战场上，炮火连天，何等凶险，万一伤了他的心，铸成大错，如何是好？
　　思来想去，燕燕决定还是等谈璓回京，亲自去还这玉壶。或许想这么多，她只是在为见他一面找借口，是又怎样？
　　苏州百姓对谈璓这位前任知府印象颇佳，故而也很关心辽东的战况。码头街坊，茶楼酒肆，时常听见人提起他。邸报一到苏州，大家争相抄录，薛家小厮永远冲在第一个。所幸传来的总是好消息，不知不觉到了年下，大军已经攻下七八座城，还要继续往东北进攻。
　　辽东总兵王逊因贪污军饷被谈璓弹劾，天睿帝免了他的官职，命谈璓接任总兵一职。此举大扫童淮颜面，天睿帝对谈璓的偏爱，众人有目共睹，纷纷猜测他此番回朝，怕是要封伯位。
　　这场战争，将谈璓推至风口浪尖，街头巷尾都流动着他的传闻，连他和燕燕的话本子都卖得一发紧俏。燕燕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得知他的近况，然而听得越多，越是思念。
　　那厢谈璓每日回到营帐，都要检查来信，始终没有她的回信，一面失望，一面觉得不合情理。
　　他猜到了她隐瞒多年的身份，她的反应不该如此平静，至少应该问问他是怎么猜到的。
　　是信送丢了，还是他猜错了？


第六十八章 人生如戏（上）
　　谈璓二十余载的人生，读书做官，上阵杀敌，文戏武戏皆唱得漂亮。听过太多喝彩声，他很少怀疑自己。那一对分执在襄王与燕燕手中的印章，印章上沈太傅的字，令他坚信燕燕就是沈家四小姐沈令宜。
　　且他已经查过，沈令宜当年在房中点火自焚，并没有人真正看见她的尸首。
　　所以一定不是他猜错了。
　　要说信送丢了，也不太可能。于老板神通广大路子野，连司礼监大太监都能搭上线，要送一封信给他，哪有送不到的道理？
　　此时东北寒风凄厉，雪片儿赶集似的一阵紧过一阵。谈璓穿着一副厚重的铠甲，骑着一匹纯黑色的马，带着一队骑兵刚从关口巡防回来。
　　他下了马，靴子踩在积雪上咔嚓咔嚓响，走进营帐，又翻了一遍来信，还是没有她的。
　　思前想后，得出一个堵心的结论——燕燕根本就没有写信给他。
　　究其原因，只有一个，她还是信不过他，便采取这样沉默的态度，以不变应万变。
　　谈璓满腔热情被她消磨殆尽，甩帘子又走出营帐，抓起一把雪，攥成雪球，狠狠打在一棵松树上。树枝震颤，积雪纷纷落下。
　　周围的军士们奇怪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什么不痛快。谈璓又攥起一个雪球，心想回去便多娶几个，再也不管她的事！
　　雪球打出去，过了片刻，咔嚓一声，一丈多长的宽大树枝整根断裂，掉在了雪地上。
　　北风夹着雪花，吹过长江，白墙黛瓦的薛府庭院里，青石板地面上枝叶堆积，草木芬芳弥漫。
　　“你们小心点，别剪多了，光秃秃的，不好看。”
　　燕燕抱着手炉坐在一方铺了褥子的石凳上，看花匠爬上爬下，修剪树枝。
　　景玉坐在她对面，剥着一只橘子，闲闲道：“桂清不在家，你也不去相亲么？”
　　燕燕叹了声气，道：“我如今行情不比从前了，没什么人找我相亲了。”
　　她和谈璓关系暧昧，谁也不知道这两人究竟断了没有，谈璓这会儿风头正劲，谁敢招惹他的姘头？连知府唐烨平时见了她，都客客气气的。
　　景玉当然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也不说什么，只笑道：“最近生意清淡，你也别总在家里闷着，明日我爹做寿，你过去走走罢。”
　　燕燕点点头，道：“怎么大少爷你最近也这么闲，整日来我家蹭吃蹭喝？”
　　景玉道：“本来我该去江西一趟，可是江西今年先是洪灾，又是瘟疫，情形实在不好，我便没有去。”
　　燕燕也有所耳闻，又说了会儿生意上的事，见天色黑下，景玉便告辞而去了。
　　次日众人齐聚祝府，唐烨在上座与祝老爷言笑晏晏，推杯换盏，一团和气。燕燕看着他们，想起上个月她在摘星楼与两个徽商吃饭，摘星楼共有六层，是苏州城中最高的酒楼，顶楼可以俯瞰全城。
　　吃完饭，两个徽商有事离开，她便拿着望远镜倚栏四处张望着玩。却见祝老爷的轿子停在祝府门前，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穿过庭院，走到祝夫人院中，对廊下的丫鬟说了什么。那丫鬟急忙转身去敲门，不一会儿，唐烨便衣衫不整地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胭脂印子，疾步从后门离开了。
　　这情形透过望远镜的镜片看来好像一出戏，她只觉有趣，心想自己一个女人尚不能容忍与别人共事一夫，这唐烨倒能忍着与祝老爷共事一妻，不愧是官场里混出来的老油子，能屈能伸。倘若祝夫人这会儿老树发新芽，有了身孕，也不知是谁的种。
　　越想越好笑，见唐烨敏感地看过来，她旋即垂下眼睑，端起一杯酒盖住唇角的笑意。
　　忽有人说起东北的战事，众人眼角余光都往她这边飞，好像她知道什么内情一般。
　　孟老爷似无意还有心道：“听说谈大人的亲事还未定，他这回再回京，提亲的人怕是要踏破门槛了。”
　　燕燕笑道：“怎么，老孟你要把女儿嫁给他么？”
　　孟老爷摆手道：“人贵有自知之明，我们这种商户哪攀得起谈大人这根高枝儿？”
　　燕燕不咸不淡道：“你看得清就好。”
　　孟老爷正欲反唇相讥，祝老爷笑道：“好了好了，我说老孟你怎么像婆娘一样，整日关心别人家的亲事。”
　　孟老爷见寿星发话，也不好再说什么，忍气吞声罢了。
　　燕燕知道祝老爷念在与薛老板的情分，对她颇多照顾，想着祝夫人与唐烨的事，瞒着他很有些过意不去。酒席散后，回到家中，写了一封匿名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唐烨与尊夫人有染。叫人投至祝府。
　　至于祝老爷看信之后，如何料理，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却说三月底，大军直捣北狄国都，斩杀五千余人，北狄国君亦在其中，可谓大获全胜。谈璓准备班师回朝了，燕燕得到消息，便告诉高嬷嬷要去京城见他一面。
　　高嬷嬷自是不允，但听她说：“见了这一面，我便死心了，往后各过各的，再不挂念。”到底不忍，又想冒一次险，她若真能丢开手也好，便答应了。
　　这日，燕燕将家里的事交代妥当，只带了高嬷嬷和淇雪前往京城。
　　自从那慌乱逼仄的一晚后，她和高嬷嬷已有十三载不曾回京。这座繁华的都城承载着她万人之上，占尽风光的童年，她以为她再也不会回来。
　　四月二十日，谈璓率军抵京，自东直门入，街面早已打扫干净，众多百姓被御林军挡在两旁，等着瞻仰凯旋而归的大将军的英姿。
　　满城飞花如雨，马蹄声近，只见旌旗招展，数百名骑兵簇拥下的谈璓一身盔甲光彩照人，骑在马上纵辔而来，真是春风得意。
　　以往这个时候都在闭关炼丹的天睿帝难得现身崇文门外，带领百官迎接这名宠臣爱将。
　　谈璓下马参拜，丝毫不见骄矜之色，天睿帝愈发欢喜，亲手将他扶起，笑道：“如星此番辛苦了。”
　　“皇上言重了。”
　　谈璓献上战利品，君臣你来我往，客套几句，回宫再行封赏。
　　不出众人所料，一道圣旨将这位年仅二十四的探花郎封为文靖伯，一时风头无两，羡煞旁人。
　　谈璓回到家中，天色已晚，母亲正在堂上等候。廊下站着几个丫鬟，清一色的白纱衫儿，绿罗裙，谈璓一路走过去，依次向他行礼。却有一个不知是略显迟缓的动作，还是那仓促的一抬眸，看起来和别人不太一样。
　　谈璓便多看了她一眼，她站在一盏六角宫灯下，半低着头，融融暖光笼罩着纤纤身量，明明生得并不出色，却叫他心中一动，陡生出几分异样感。


第六十九章 人生如戏（中）
　　他脚步并未停留，经过身边时，燕燕闻到他从宫里带出来的，附着在他铠甲上的淡淡龙涎香。这味道令她胆寒，这个人却令她着迷。
　　谈璓走到堂上，见过母亲，问了几句近况。谈母道一切安好，问他皇上说了些什么。
　　谈璓道：“皇上说这宅子不合规制，欲把空置的安远侯府赐给我们，我没要，说母亲在这里住惯了，正好隔壁的侯尚书告老还乡，回头把他家的宅子买下来，打通了修整一番就是了。”
　　谈母点头道：“如此甚好，免得落人口实。你年纪轻，承蒙皇恩走到这一步，不知多少眼睛盯着你呢。”吃了口茶，道：“皇上还说什么没有？”
　　谈璓道：“没什么特别的了。”
　　谈母道：“我倒是听李妃娘娘说，皇上有意将公主许配给你呢。”
　　谈璓愣了愣，道：“有这事？皇上并没有提起。”
　　谈母深深看他一眼，道：“没有最好，我并不希望你与天家牵扯过深，但皇上既然起意，你便要早做准备了。”
　　谈璓默然片刻，道：“我明白。”
　　谈母道：“隔壁修整一番，正好给你成亲用，以后你们就住在那边，我也图个清静。家里丫鬟少，新买了几个，到时候跟去服侍你们。”
　　谈璓看看外面，道：“原来是新买的，难怪看着脸生。”
　　燕燕顶替的这名丫鬟叫竹香，淇雪顶替的叫梅香，原来的竹香和梅香也是刚入谈府，每日不过在内院打杂，被她挑中，每人一百两银子打发走了。她这辈子没伺候过人，为了多看谈璓几眼也是豁出去了。
　　谈璓回房换了衣服，与母亲在花厅用饭。燕燕用托盘端着一碗汤，颤颤巍巍地走进来，脚步姿势都透着一股不协调。淇雪跟在她身后端着一盘菜，看得提心吊胆，后悔没把她手里的汤换过来。
　　燕燕好不容易把这碗汤端到桌边，已经洒了不少在托盘里，放下托盘，正要把汤碗拿出来，不想烫得很，痛呼一声松开手，那碗汤便朝旁边的谈璓泼过去。
　　谈璓听那啊的一声，有些失神，身体反应却极快，伸手在桌沿一推，连人带椅让到了一旁。
　　汤碗摔在地上，咣当一声，四分五裂，桌上地上汤水横流。燕燕意识到闯了祸，放不下身段认错，低头杵在那里一言不发。
　　谈母蹙眉看着她，正要开口训斥，谈璓道：“算了罢，新来的难免不小心。”便叫人来收拾了。
　　燕燕知道他一向好性儿，不以为意，福了福身，捏着嗓子道了声歉。
　　谈母冲她摆了摆手，道：“下去罢。”
　　谈璓转头看着她的背影，越发觉得像了。可是燕燕怎么会来他家做下人呢？一定是他想多了。
　　谈府男仆远多于女仆，对婢女很是宽厚，燕燕在这里忍辱负重，其实比在家清闲，毕竟事情本来就不多，还有淇雪帮她做。几天过去，除了偷看谈璓，她几乎什么都没干。她拖拖拉拉不肯把话对谈璓说清楚，高嬷嬷和淇雪都心知肚明是为什么，也无可奈何。
　　却说谈璓的父亲不仅是前朝名将，亦是书法名家，燕燕听说拾翠堂存放着这位老将军的墨宝，这日趁老夫人和谈璓都外出，便溜进去欣赏。
　　不想谈璓回来得早，欲往拾翠堂找一幅字画，走到窗边，透过窗纱，发现里面有人。
　　他将房门轻轻推开一条细缝，看见一道窈窕身影立在一幅草书的《白雪歌》前，聚精会神地看着。此情此景，何等眼熟！多少次他在薛府的观鱼阁里这样看着她，或是春日的清晨，或是夏日的午后，或是秋日的傍晚，或是冬日的深夜。
　　记忆如同开了闸的江水，倏忽间将他淹没。他惊异于点点滴滴都如此清晰，仿佛就在昨日。这一场姑苏鸳梦，他要怎么走出来？或许永远都走不出来。
　　日头偏西，将他的影子推至燕燕脚下。
　　燕燕一回头，看见门外的他，生怕被他认出来，不得不结束这最后的纠缠，急忙拿起桌上的鸡毛掸子，向他道个万福，装腔作势地在有灰没灰的地方扫起来。
　　谈璓进去拿了要找的字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燕燕捏着嗓子，细声细气道：“婢子叫竹香。”
　　谈璓点点头，径自走了出去。
　　燕燕见他并未起疑的样子，松了口气，放下鸡毛掸子，去找淇雪吃饭。
　　谈府下人的伙食实在不怎么样，粗茶淡饭，荤腥少见，连淇雪都吃得皱眉头。
　　“夫人，这谈大人家吃的还不如咱们家呢！衣服也少，钱也不多，婢子打听过了，就是老夫人身边的那个尺素，一个月也才不过二两银子。”
　　燕燕笑道：“他们家能有几个钱？就是封了伯，也没有封地，只涨那么点俸禄，往后扩建府邸，多用下人，再……”撇撇嘴，道：“娶妻生孩子，他连姨太太都养不起。”
　　淇雪看着碗里的饭菜，叹了声气，道：“原来谈大人也只是表面风光。”
　　表面风光的谈璓寻思着倘若竹香真的是燕燕，那她多半戴了人皮面具，他又不好意思去她房中偷看，毕竟那屋里都是女孩子，只好另想法子。
　　次日下午，老夫人带着众人去寺里进香，只留下竹香梅香看院子，叮嘱她们记得喂鸟。于是淇雪在给廊下几只笼子里的雀儿喂食换水，燕燕坐在旁边看话本子。
　　忽见管家走进来，淇雪忙咳了一声，燕燕飞快地将话本子揣进袖中，拿了旁边的扫帚，假装扫地。
　　管家向她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燕燕被管家带走，淇雪深知她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什么活儿也不会做，满心忐忑，又不好跟过去。
　　燕燕不知管家找自己做什么，有些心虚，跟着他走到厨房，听他道：“烧火的秋菊下午有急事回家了，你替她半日罢。”
　　还好不是被发现了，燕燕放下心，又很不情愿，蹙着眉头生平第一次走进厨房。
　　做饭的吴大娘正往锅里倒水，见她来了，道：“这锅汤要小火炖一个半时辰，你看着，别走开。”说罢，自己不知做什么去了。
　　燕燕坐在灶台后，见炉子里的火烧得好好的，也不管，拿出话本子继续看。看了几页，瞄了瞄炉子里，火苗微弱，似乎要熄灭了，便加了几根柴。火势一下蹿起来，烧得噼里啪啦响，滚滚热浪往脸上扑，没一会儿便满头是汗。
　　燕燕觉得这火有点大了，便抽出一根柴扔在地上，又嫌厨房里热，走出去寻了个清净地看书。
　　人皮面具受热遇水都会变形，谈璓估摸着差不多了，便往厨房去看那竹香到底是不是戴了面具。走在半路上，只见前方浓烟滚滚，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看见他，站住脚道：“少爷，不好了，厨房走水了！”


第七十章 人生如戏（下）
　　“少爷，不好了，厨房走水了！”
　　谈璓吃了一惊，急忙赶到厨房，见火舌飞上屋顶，在烟雾里乱闪，众人都忙着打水救火，只有竹香茫然地袖手站在一旁。
　　燕燕发现他来了，转头看过去，目光交汇的一瞬间，不禁都想起那年在蒋月娘家门前的相遇，也是一场大火，他骑在马上，皎如玉树，她叫他表哥，莺声呖呖溜的圆。
　　别后重逢，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桩桩件件，都像茶盏里的干花，吸饱了水分，变得鲜活起来。
　　燕燕扭开脸，惆怅地望着水深火热的厨房，虽然不明白怎么离开了一会儿就着火了，但知道这差事怕是做到头了。
　　谈璓看她的神情，心中已有七八分确信了，很有些好笑，对管家嘱咐了两句，便走开了。
　　火扑灭后，厨房被烧得一片狼藉，吴大娘为老夫人精心准备的汤自然是没影了，看见躲在角落里的竹香，冲上前便要骂她。
　　管家拦住她，下死眼把这烧厨房的丫头看了两眼，脸上露出几分难以理解的神情，道：“竹香，你识字么？”
　　燕燕没多想，点了点头。
　　管家道：“那你明日起便去少爷的书房当差罢。”
　　燕燕瞪大双眼，怎么烧了厨房，还被提拔了呢？吴大娘也诧异非常，转头看着她，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傍晚谈母从寺里回来，听说厨房失火，便问管家是怎么回事。管家得了谈璓的嘱咐，只说是意外，并没有供出始作俑者。
　　淇雪得知燕燕要去谈璓的书房当差，沉默一阵，道：“夫人，您说谈大人是不是认出您了？”
　　燕燕摸了摸脸上的人皮面具，道：“怎么可能？”
　　淇雪道：“那为何您烧了他家的厨房，还要您去书房当差呢？他不怕您把书房也烧了么?”
　　燕燕啐她一口，道：“我哪有那么笨手笨脚，我看他是看上这个竹香了。”
　　淇雪看着她现在这张只能算是清秀的脸，道：“谈大人眼光应该没这么低罢。”
　　燕燕道：“你不懂，他在东北打了一年多的仗，见的都是五大三粗的爷们，这刚回来，看见稍微清秀点的丫头都觉得是天仙。而且他最喜欢识文断字的女子，那日我在拾翠堂看见他，就觉得他不对劲。”说罢，冷哼了一声。
　　淇雪毕竟不及她了解谈璓，听她这么说，也不好反对，咬着手指想了想，道：“那他若要与您，不，是与竹香，也不对，还是与您做那事，您从还是不从？”
　　燕燕把眼一横，梗着脖子道：“这还用问吗？他以为我是竹香，他若要与我做那事，便是要与竹香做那事，我必叫他不能人道。”
　　淇雪骇然，隐隐替谈璓担心起来。
　　次日一早，燕燕来到谈璓的书房，见没有人，便很自由地打量起来。这里没有隔断，只用一架描金山水屏隔开内外。外间墙上挂着一幅秋蝉图，几个凹槽里悬着琴剑等物。燕燕发现一把东瀛的倭刀，取下来，拔出刀锋看了看，端的是寒光照人。随手挥了两下，又放了回去。
　　走到里间，见书橱一槅一槅的排满了书，一张大花梨木桌上摆着一方端溪鸜鹆砚，一匣子墨碇，一个铜水注，笔架上悬着各色笔，水晶镇纸压着一沓熟宣。
　　靠窗设有一卧榻，小几上放着一套茶具和一只螺钿八宝盒。燕燕打开盒子，见里面盛着几色果脯，便每样尝了尝，有些口渴，又泡了一杯茶，没吃两口，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急忙放下。
　　谈璓朝散回来，穿着大红绉纱麒麟袍，腰系玉带，掀了帘子走进来，叫人眼前一亮。燕燕头一回见他穿这身衣服，只觉丰神俊朗，更甚从前，呆了片刻才向他行礼。
　　谈璓坐在椅上，叫她倒杯茶来。燕燕脾气骄纵，爱使小性儿，两人在一起时，都是她使唤他，这会儿机会难得，岂能错过？
　　燕燕也懒得再泡茶，就把自己刚吃了一口的茶端给他。
　　谈璓吃了两口，似笑非笑道：“今日上朝，好几位同僚都问我家里怎么失火了，是不是有人故意纵火？”
　　燕燕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道：“树大招风风撼树，人为名高名害人，少爷的一举一动，如今都有人看着呢。”
　　假面孔说的是真心话，他在外面打了胜仗，回来又是一个战场，尔虞我诈，兵不血刃，他的路越走越高，越高越险，她无法不替他担心。
　　谈璓听得明白，使唤起来却不客气，道：“研墨，我要写字了。”
　　燕燕在心里瞪他一眼，拿铜注子往砚台里滴了几滴水，研起墨来。她一双手生得极美，玉指纤纤，莹润有光，拈着墨碇打着转儿，黑白分明，赏心悦目。
　　谈璓按下一把握住的冲动，想她既然来京城找他，到底是有心的，至于假扮下人，混入府中，无非是不放心他，要先暗中观察一番。她向来喜欢做这种事，那便让她观察个够，自己坦白罢。
　　燕燕伺候了他一早上，等他去老夫人那里吃饭了，才歇下来。午后他又过来，躺在榻上叫她捶腿。
　　燕燕暗骂他矫情，坐在榻边的矮凳上，胡乱捶着。他的腿比过去还结实，硬邦邦的，隔着衣裤都硌得她手疼。见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燕燕便偷懒停下手，呆呆地望着他。
　　这几日，她都没有机会这样安静地好好看看他，他脸庞清癯，愈见轮廓，透出几分凌厉，但依然抹不去那一片书卷气。
　　燕燕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他的唇，又怕惊动他，惊动这午后的一帘幽梦，终究还是收回手，不忍再看，看多了更舍不得，替他盖上薄被，轻轻走了出去。
　　谈璓睁开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有些烦躁又惆怅地叹了声气。
　　次日媒婆送来几家小姐的画像，谈璓拿到书房里看着，燕燕以为是什么好画，凑过去看了两眼，便走开了。
　　谈璓叫她剥核桃，她赌气道：“手疼，剥不了。”
　　谈璓道：“手怎么疼呢？”
　　燕燕道：“昨日给少爷你捶腿捶的。”
　　谈璓忍不住笑起来，燕燕气得跑出去，拎起地上的水壶对着院子里的花一通乱浇，心想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怕是少奶奶都要进门了。
　　这日下午，天睿帝有事召见谈璓，说到傍晚时分，便留他一起用膳，还把自己吃的药酒赏了他一杯。谈璓知道这药酒是做什么用的，无可奈何，从小太监手里接过酒盏，一口饮尽。
　　天睿帝吃了两三杯，精神抖擞，去后宫找娘娘们快活了。
　　谈璓回到府邸，天已黑了，看看不远处亮着灯的书房，窗上那一抹娟娟剪影，踌躇片刻，去了另一侧的卧房。
　　燕燕决心今晚与他把话说清楚，明日就回苏州。左等右等，见他回来了，却没有过来，只好去他房中找他。


第七十一章 云雨几重
　　门已闭了，燕燕抬手叩门，谈璓正在灯下看一卷《左传》，便问是谁。
　　燕燕道：“是我。”
　　谈璓一听这个声音，心里即痒将起来，才压下去几分的燥热翻倍地反扑。他素知她敏感多思，姑苏一别，近有两年，许多话未说清，贸然向她求欢，只会惹她不快，故而没有去找她。
　　她此时找上门来，想必是要坦白。
　　房门打开，里头的灯光涌泄出来，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
　　谈璓未系腰带，外袍松松地挂在身上，眼中带着几许期待，微笑道：“竹香，你来做什么？”
　　燕燕看着他，决心又动摇，要说的话堵在喉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谈璓见她低下头去，两瓣红唇动了又动，终于发出声音，说的竟是：“我……有点饿了，少爷你这里有吃的么？”
　　谈璓默然片刻，道：“你想吃什么？我叫人去弄。”
　　燕燕认真想了想，道：“想吃炸酱面。”
　　谈璓叫来小厮，让他去厨房弄一碗炸酱面来，燕燕道：“再加一个卤鸡腿！”
　　小厮去了，谈璓道：“你进来等罢。”
　　燕燕便跟着他进屋，他这屋子收拾得素净，窗纱帐幔都是天青色，墙上挂着一轴《卧雪图》，案桌上一对甜白釉瓷瓶，供着几枝虞美人，地上一个古铜寿山炉，焚着淡淡的柏子香。
　　燕燕坐在椅上四处张望，谈璓继续看那卷《左传》，哪里还看得下去。
　　不多时，小厮端着面来了，面上卧着一只油光锃亮的卤鸡腿，香喷喷，热腾腾的。燕燕吃了几日青菜豆腐，一看这个，两眼放光，拿起箸拌了几下，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谈璓知道锦衣玉食的于老板这几日受委屈了，可是她自己要演戏，怪谁！
　　见她吃得差不多了，谈璓走到她对面坐下，倒了一杯茶给她。
　　燕燕正口渴，端起来咕嘟咕嘟灌了大半杯，放下茶盏，拿手帕擦了擦嘴，站起身道：“多谢少爷。”说罢，便要走。
　　谈璓蹙起眉头，道：“站住！”
　　这一声威势十足，燕燕当真站住，他坐在椅上，微微抬头看着她，道：“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燕燕被他一双乌沉沉的眸子看住，有些喘不过气。她从他眼中看到几分熟悉的欲念，却是对一个相貌平平的丫鬟，登时恼怒起来，冷冷道：“少爷想听什么？”
　　谈璓发现她恼了，心念一转便明白是为哪般，也不说什么，攥住她的胳膊一拉，她跌坐在他腿上，很是吃惊地看着他。
　　谈璓觉得她这个神情有趣极了，笑道：“你今晚伺候我，好不好？”
　　“不好！”燕燕挣扎着欲站起身，手一撑，碰到了他胯下的硬物，怔了怔，满脸涨红，羞愤至极，扬手便要给他一巴掌。
　　谈璓捉住她的手腕，笑意更深，道：“好大的脾气！”说着站起身，将她抱到里间，丢在床上。
　　燕燕没想到他不仅看上一个丫鬟，还对人家用强，抄起手边的瓷枕便向他砸过去。
　　谈璓夺过枕头，按住她的双手，道：“你再这样，就把你绑起来。”
　　燕燕瞪着他，只觉他变了一个人，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泪水纷纷滚落，声嘶力竭道：“谈璓，你这个混蛋！”
　　谈璓笑起来，眼睛却是冷的，道：“我混蛋？有你混么？一年多来，我每日都在等你回信，你非但不回，还假装下人来试探我，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燕燕被他揭穿，呆了片刻，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谈璓伸手在她耳边摸到一层薄薄的皮，轻轻地揭下来，望着这张朝思暮想的脸，不辨喜怒道：“我就知道。”
　　燕燕目光软下来，身子也跟着软下来，泪水更加丰沛地涌流，轻声哽咽道：“我不是想试探你，我只是想看看你。”
　　她眼角泛红，粉面融光，如芙蓉泣露，看得谈璓心软身硬，欲火高炽，哪有功夫再与她计较什么，一层层剥开衣衫，露出那玲珑玉体，比记忆中更见消瘦。手掌贴着她凝脂般的肌肤滑下去，抚过肩头，双乳，在盈盈腰间流连，半晌方往销魂处去。
　　燕燕紧张起来，他手上的薄茧刮得她一阵轻微的刺痛，伴随着酥麻的快感，令她浑身战栗，热意漫延，一声又一声地呻吟。
　　药效与情欲混杂，谈璓一发急不可耐，褪下衣裤，近乎鲁莽地向她索取欢愉。燕燕久未经事，疼得秀眉紧蹙，不住叫他轻点慢点皆是无用，一张脸潮红漫漫，又是泪又是汗，两只手攥着床褥，不忍心像从前那样抓他。
　　她知晓他一片真心，却无法回报，终究是要别离，只能在这短暂的相聚里多多爱惜。
　　黑漆大理石床沉闷地响着，罗帷间靡靡香动，盖过香炉里的清幽柏子香，又透出那么一丝。
　　翻来覆去，云雨几重，两人皆从水里出来一般，身上湿漉漉，分不清是谁的汗。燕燕闭着眼睛，只是喘息，谈璓终于恢复几分理智，将满身霞色的娇人抱在怀中，吻她一双红唇。
　　“一股油腥味。”
　　燕燕有气无力地推他一把，道：“嫌弃你就下去。”
　　谈璓笑道：“于老板，这是我的床。”
　　燕燕道：“我给你五百两，现在它是我的了。”
　　谈璓道：“我答应卖给你了么？”
　　燕燕半梦半醒，呢喃道：“卖不卖，你都是我的。”
　　谈璓发现被她话里占了便宜，笑着在她脸上捏了一把，下床去打水来给她清洗。原还有事要说，见她迷迷糊糊的样子，只好等明日再说。
　　睡了一两个时辰，天光微漏，谈璓便要去上朝，满怀温香软玉，自是不舍，磨蹭了好一番，才起身梳洗。出门时，叮嘱下人不要进去打搅她。
　　燕燕已经醒了，在昏暗的帐子里发呆。
　　昨晚的事完全不在她的计划中，她本来是要与他把话说清楚，从此了断的，现在这样，话是说不清了，了断还是要了断的。不然纠缠下去，白白耽误了他。
　　她忍着酸痛起身穿了衣服，斟酌再三，写了几句话压在桌上，戴上面具，去寻淇雪。
　　淇雪见她一夜未归，料想是被谈璓缠住了，此时正忐忑不安地在内院扫地。
　　燕燕找到她，压低声音道：“回房收拾东西，我们速速离开这里。”
　　淇雪见她犯了事要跑路的样子，惊恐道：“夫人，您真把谈大人给……他还好么？”
　　燕燕瞪她一眼，道：“他好得很，快点，等他回来便走不了了！”
　　今日是例朝，文武百官一大早乘轿骑马赶往皇城，各条街道上，各色轿子一顶顶匆匆抬过。晨光渐亮，悠扬的钟鼓声在重重殿宇间回荡，鸿胪寺官员带领着百官在皇极殿外依次排好。
　　等了一会儿，却见蒋芳走出来道：“皇上今日圣体欠安，不早朝了，诸位回罢。”
　　这样的闹剧不是第一次了，众人虽不至于诧异，难免有些不满，无可奈何地打道回府。
　　潘伯彦与谈璓往停轿的地方走，一路和他抱怨皇帝的懒政。
　　谈璓心不在焉地听着，口中也附和两句，上了轿子，便催促轿夫快点回府。
　　🔒第七十二章 将错就错（上）
　　谈璓终究是个书生，于那调风弄月的闺房之乐并非不爱，只是需得是意中人。坐在轿子里，他想着燕燕应该还没起，回去便能看到一幅海棠春睡图，唇角不禁上扬。
　　乔装改扮过的高嬷嬷驾着马车等在谈府后巷口，燕燕与淇雪从角门溜出来，上了车，三人往城外去。
　　燕燕坐在车上，望着窗外逐渐远去的谈府，不禁落下泪来。
　　再好性儿的人，容忍也是有限的。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负谈璓的心意，这回发现她走了，他想必也就死心了。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若不是怕牵连他，她何尝想如此。
　　淇雪也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是叹气。
　　马车汇入街道上的车流，快到城门时，因有车队在前面等着出城，便慢了下来。
　　一名女子穿着玉色纱衫，白绫弹墨裙，腰间束着柳绿汗巾，款款走到车前，道：“敢问竹香姑娘可在车上？”
　　三人俱是一惊，高嬷嬷警惕地打量着这名模样体面的女子，道：“你是何人？”
　　女子微笑道：“我是老夫人身边的尺素，老夫人想请竹香姑娘过去坐坐。”
　　老夫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行踪？燕燕心中奇怪，就算昨晚的事被老夫人知道了，也不至于派人跟踪罢。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不去怕是出不了这城门。
　　思量片刻，燕燕擦了擦脸，带着淇雪下了车。尺素领着她们走进附近的一间茶楼，上了二楼的包厢，谈母穿着石青色的缂丝缎面长衫，头上戴着几根银饰，正坐在窗边吃茶。她眉眼秀致，肤色很白，因为消瘦，脸上的皱纹有些明显，两鬓星星，也没有刻意用京中流行的乌须膏染黑。
　　燕燕初次见她，便想这位老夫人年轻时必然是个美人。
　　她向谈母行过礼，谈母看着她，微笑道：“若我没有猜错，你就是苏州的于燕燕罢。”
　　燕燕并不是很意外，也没有否认，道：“不知老夫人如何得知？”
　　谈母道：“从瓣儿叫你去书房时，我便猜到了。他对他书房里的东西宝贝得紧，寻常人是不让进的。家里的丫鬟，这么多年了，也没有他看上眼的，怎么你一来就不同呢？想必是故人了。”
　　燕燕心想她刚才叫的应该是谈璓的小名儿，但不知是哪个字，十分好奇，又不好意思问，只讪笑道：“老夫人真是慧眼如炬，明察秋毫，难怪谈大人生得这般聪慧。”
　　谈母笑了笑，道：“你坐罢。”
　　燕燕便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谈母道：“能让我看看你的真容么？”
　　燕燕抬手揭下面具，一如明珠拂去了尘土，霎时间光彩照人。因方才哭过，双眸湿润，眼圈微红，琼鼻檀口，未施脂粉，别有一番楚楚天然，我见犹怜之姿。
　　谈母一个妇人，尚且看怔了，片刻后笑道：“姑娘这等绝色，难怪瓣儿为你疯魔了。”
　　燕燕理了理鬓发，黯然道：“老夫人过奖了，原是我配不上谈大人，辜负了他的一片心意。此番回去，我再也不会来京城，也不会再见谈大人，老夫人尽可放心。”
　　谈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年过半百，膝下只瓣儿一个孩子，说起他的亲事，我自然希望门当户对，以后省去许多麻烦，可是说到底，还要他喜欢才好。他为了你，将亲事一拖再拖。我看你对他亦是钟情，否则也不会委屈自己来我家做下人。眼看皇上有意招他做驸马，我实在不想他与天家牵扯过深，这时要他娶别家小姐，他又不欢喜。你若愿意嫁给他，也算是了却了我一桩心事。”
　　眼看皇上有意招他做驸马，燕燕听了这话，如遭当头一棒，心中恨意噗的一下沸腾开。
　　他坐上本不属于他的皇位，他的女儿成了公主，他要给她们挑驸马，满朝文武，挑谁不行，偏偏要挑这一个！
　　他已经夺走了她的一切，为什么连她的心上人也不放过！
　　谈母见她死死盯着桌上的茶盏，唇角紧抿不作声，几道窗棂阴影落在她洁白无瑕的脸上，看起来有些扭曲。
　　“于姑娘？”
　　燕燕回过神，看着谈母略带疑惑的脸，眼中阴郁退散，却是一片茫然。
　　她能做什么呢？一个无权无势，只有几个臭钱的前朝公主，连自己的身份都见不得人，要怎样才能保住她的驸马，夺回属于她的一切？
　　难怪薛老板过去常说，钱不能解决的麻烦，才是真正的麻烦。
　　那厢谈璓回到家，发现房中的佳人已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帐馀香和一封诀别信，气得牙痒，只恨自己没拿绳子绑住她。正要叫人去寻，母亲身边的丫鬟来告诉他，她们在凤台街的九阳茶楼，连忙赶过来。
　　敲门声响起，谈璓在门外叫了一声母亲，语气透着几分不安。
　　谈母叹息道：“罢了，你们自己说罢。”站起身，打开门，见谈璓满眼担忧地往里面看，没好气道：“看什么，我还能吃了她么！”
　　谈璓讪讪地低头，一面送她下楼，一面回头吩咐李松：“你在这里看住她，别再让她跑了！”
　　李松答应一声，看了看包厢里的主仆俩，道：“于夫人，淇雪姑娘，好久不见。”
　　淇雪感觉到谈璓的怒火，替燕燕担心，笑得勉强：“李护卫，别来无恙。”
　　燕燕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盏，从容自若地吃了一口。
　　谈璓走上来，见她有恃无恐的样子，心中怒火更甚，向淇雪挥了挥手。淇雪站着没动，被他看了一眼，浑身发抖，还是没动。
　　燕燕诧异于这个胆小丫头的忠心，有些感动，道：“你下去罢。”
　　淇雪这才退下，谈璓从袖中取出那封诀别信，重重拍在桌上，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一刀两断？”
　　燕燕垂下眼睑，低声道：“和我纠缠下去，对你没有好处。”
　　她的沉默与拒绝常常令谈璓觉得自己的耐心下一刻就要被耗尽，可是一看见她，又控制不住地生出几分，真正叫人无奈至极。
　　呼了口气，谈璓在谈母方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道：“你为何不问我怎么知道你祖父的事？”
　　燕燕悚然一惊，睁大双眼看着他，道：“你知道我祖父是谁？”
　　谈璓眉头微蹙，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对，想了想，道：“梅花清太极，雪月与通灵。老树从心折，春风就手迎。这首诗，你不知道是谁写的？”
　　燕燕怔怔道：“不是你写的么？”
　　难道是皇祖父写的？皇祖父的诗作不多，她大概记得，印象中，并没有这一首。
　　谈璓没想到问题出在她不知道这首诗是何人所作，难怪收到玉壶之后的反应十分平静。
　　他也不是故意把话说得如此含蓄，只是事情非同小可，当时又不好当面说，他怕出了什么岔子，叫别人知道，害了燕燕。
　　他以为她知道了他的心意，其实她只一知半解。
　　解开了这层误会，谈璓心中郁气顿消，脸色也缓和了许多，道：“这首诗是前朝沈太傅所作，你怎么连你祖父的诗都不知道？”
　　探花郎的眼神语气都带着一丝他自己可能不觉，但别人能够感知的嘲讽。
　　燕燕愣住，仿佛一支箭擦着要害飞了过去。
　　她松了口气，心突突得跳，苍白的脸上浮起几分血色，道：“你如何知道沈太傅是我的祖父？”
　　🔒第七十三章 将错就错（下）
　　谈璓神情微妙地看她一眼，道：“那日在南京河房，我无意间发现你藏在书架后的印章，看着像是万乾堂的孙师傅所刻。回京后，我便去找孙师傅，却碰巧遇见了襄王。孙师傅说襄王多年前让他刻过一对月尾石印章，我看过襄王手中那枚，与你的正是一对。”
　　明知燕燕无意与襄王相认，说到这里，谈璓还是有些不舒服，顿了顿，又道：“我想你们应该自小熟识，那日在国子监，看见董祭酒收藏的沈太傅的字，写的便是这首诗，我才知道印章上的字出自沈太傅之手。我问董祭酒沈太傅与襄王有何关系，他告诉我，沈家的四小姐曾与襄王有婚约。”
　　“故而我猜你便是沈四小姐，沈令宜。”
　　这番逼近真相却错开关键的推测听得燕燕感慨万千，也不怪他猜错，他毕竟不是皇室中人，怎么想得到沈令宜只是她的侄女，而他效忠的皇上则是杀害她亲弟的兄长。
　　既如此，何不将错就错，免得他再追查下去？
　　燕燕转过脸，看住角落里花架上的一盆文竹，道：“你既然都知道了，便该明白我不能留在京城，更不能嫁给你。”
　　“燕燕，过去的事，我无力改变。此番从东北回来，我向皇上讨了一件赏赐。”谈璓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放在两人中间的桌上推了过去。
　　这块玉牌莹润脂白，两面刻着蟠螭云纹与篆文小字，乃是皇帝赏赐功臣的免死令。
　　“我想与其辞官陪你躲躲藏藏，终究永无宁日，不如给你这个，至少安心一些。”
　　燕燕看着他推过来的玉牌，方才知道他出征前便替她打算好了，他愿意接受沈令宜的身份，不忍她余生继续担惊受怕，欲用战功换她的安宁。
　　常言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他们还不算是夫妻，短短一载的露水情缘，却不想他如此相待。
　　燕燕眼中一热，又转过脸去，泪珠滚落两腮，哽声道：“即便保得我一人平安，将来若被发现，牵连的可是你们一家。”
　　谈璓走过去，俯身替她拭泪，道：“时过境迁，你的事可大可小，将来若被发现，我自有办法应对，你不必担心。”
　　燕燕不作声，沈令宜的身份远不及闵妧危险，她们姑侄原本长得有几分相像，或许她可以借用侄女的身份成亲，保住她的驸马。
　　这样……真的可以吗？
　　她兀自犹疑不定，眼前人一双乌眸柔情流淌，内里有坚定明亮的芯，捧住她的脸问道：“沈小姐，你可愿嫁我为妻？”
　　如斯良人，她怎么拒绝？没法拒绝。
　　谈璓见她点头答应，欣喜若狂。
　　燕燕吸了吸鼻子，道：“你别高兴得太早，你若娶我，便只能有我一个，不许纳妾，不许狎妓，不许……”一时想不到别的，强调道：“总之只能有我一个。”
　　谈璓笑着吻她脸颊，道：“于老板何许人也，吃起醋来人命也要得。娶了你，我断不敢招惹别人。”
　　燕燕道：“你知道最好。”
　　两人乘车回去商量嫁娶事宜，高嬷嬷见这光景，一时也无可奈何，只能回头再劝。
　　谈母见儿子把人带回来了，不无欢喜，命在花厅摆下酒席，一起吃了饭，说定婚期就在三个月后的七月二十，黄道吉日。
　　燕燕嫁到这里来，自是无法料理江南的生意，回去变卖商铺，置换土地，遣散家仆等等事情极多。
　　谈府这边刚买下隔壁的侯尚书府，要动工盖园子，准备婚礼喜宴，零零碎碎，三个月其实还是仓促，但怕圣旨下来，招谈璓做驸马，不得不如此。
　　燕燕一直以为做驸马是别人求之不得的好事，见了谈家的反应，才知道即便是公主，也不是人见人爱，有些人还避之不及。
　　过去她常常想，若没有那一场变故，她和谈璓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现在想想，倒也未必，或许谈璓根本不喜欢她，碍于天威，勉强娶了她，只是敷衍罢了。
　　晚上回房后，谈璓道：“等婚事忙完了，你便派人将桂清接过来，准备明年的童试。”
　　燕燕面色有些为难，被他看出来，问道：“怎么了？”
　　燕燕知道他以为她是与闵恪有婚约的沈四小姐，知道桂清现在闵恪行辕当差必然多心，思来想去，此事终究瞒不过他，只好开口道：“有件事，我说了，你可不许生气。”
　　两人婚事终于说定，谈璓这会儿正满心欢喜，道：“什么事你说就是，我不生气。”
　　燕燕牵着他的手，在榻边坐下，道：“你回京后不久，襄王来苏州找过我。”
　　谈璓脸色骤变，道：“他怎么知道你在苏州？”
　　燕燕幽幽看他一眼，道：“还不是因为你？那年地图之事，蒋芳帮你传话，原是我派人假借襄王之名找的他。你向襄王道谢，他分明没有帮过你，自然起了疑心，便想到是我了。你在苏州出的事，他不难查到我和你的关系，便找过来了。”
　　谈璓惊觉自己低估了闵恪的洞察力，更低估了他对燕燕的用心。十多年未见，若不是放在心尖上的人，怎么能从只言片语，蛛丝马迹中发现她的踪迹。
　　“他找你做什么？”谈璓不自觉地攥紧燕燕的手，眼角眉梢都警惕起来。
　　原来燕燕的追求者虽多，但论身份地位，样貌学识，没有能与谈璓相提并论者。他自知燕燕心系于他，从来也不把那些人放在眼里。
　　燕燕还是头一回见他露出这般神色，心知他将闵恪看作劲敌，有些想笑，又不敢笑，道：“没什么，叙叙旧罢了。你知道，桂清一直仰慕襄王，闹着要跟他去西北，我便让他去了。”
　　谈璓心想必定是闵恪欲与燕燕重修旧好，发现她已无意于他，便将桂清带走。孩子在他那里，燕燕焉能不多问几句？你来我往，这便有机可乘了，又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做底，没准儿就叫他抱得美人归了。
　　谈璓越想越觉得这位看似不问朝政，只知带兵打仗的王爷其实颇有心机。
　　幸而燕燕心意坚定，没有被他动摇。
　　“如星，你生气了么？”燕燕见他脸色阴晴不定，又不说话，忐忑道。
　　谈璓摇了摇头，将她拢在怀里，道：“西北艰苦，还是叫桂清来京城罢。”
　　燕燕无奈道：“我何尝不想叫他回来，可是他铁了心要跟在襄王身边，我也没法子。”
　　“那便日后再说罢。”
　　反正燕燕已经是他的了，身心都是，他又怕什么呢？谈璓抚摸着她的粉脸儿，一面吻她眼角香腮，一面松开她衣领上的扣子，见那纤颈上红痕点点，与他目光一并没入松绿抹胸掩映的那痕雪脯。
　　燕燕推他道：“我要洗澡了。”
　　谈璓松开手，又拉住她，笑道：“我和你一起洗。”
　　燕燕想起旧事，啐他一口，红着脸道：“你洗你的，我才不和你一起。”
　　过后丫鬟进来收浴桶，只见地上，榻上，连桌上都是水，也不知怎么闹的。一只青瓷盏摔在地上，乳白的酥酪溅开一片。
　　床边衣衫堆乱，罗帐上人影起伏，女子压抑的呻吟细长柔媚，听得两个丫鬟满脸羞红，急忙收拾了出去了。
　　🔒第七十四章 红白喜事
　　佛堂里弥漫着檀香味，慈眉善目的观音身披璎珞，立在雕刻精美的楠木佛龛内，注视着跪在蒲团上诵经的祝夫人。
　　她浑身缟素，发髻高盘，一张苍白的脸显得有些浮肿，耳垂上戴着一副镶蓝宝石金累丝耳环，两片嘴唇掀动，低声道：“是诸众生无复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无法相、亦无非法相……”
　　日头西沉，佛堂里暗下来，凉意悄然滋生。祝夫人站起身，一时间有些晕眩，扶住旁边的香案，眼前闪过诡异的一幕，一名穿着华丽，头戴凤冠的女子双手捂着隆起的小腹，倒在血泊中，一把利剑正插在她的小腹上。
　　祝夫人吓了一跳，未及看清她是谁，一阵阴风平地而起，刮倒了香案上的烛台。佛龛里的观音一头栽倒在地，摔断了半条手臂，露出淡黄色的木头纹理。
　　丫鬟秋月走进来，见祝夫人呆呆地望着地上，忙将菩萨捡起来，道：“阿弥陀佛，这木雕菩萨原是寒山寺的和尚送的，说是什么圣僧开过光的，倒不如唐大人日前送的那尊玉雕的好看，又贵气，婢子去拿来摆上罢。”
　　祝夫人点点头，神色恢复如常，道：“你待会儿去衙门，请唐大人晚上过来。”
　　这日诸事商定，燕燕辞别谈母，和高嬷嬷，淇雪动身回苏州。未免期间再生变故，谈璓对李松嘱咐一番，命他带了一队人护送，三个月后随迎亲队伍一起回来。
　　路上燕燕告诉高嬷嬷谈璓误以为她是沈令宜，还有那块玉牌的事。
　　“令宜不过是舅舅的孙女，他恐怕早已忘记这个人，我和她原本相像，就算被发现了，也瞒得过去，嬷嬷不必担心了。”
　　高嬷嬷哪能不担心，但见她对这场婚事满怀憧憬，喜上眉梢的模样，知道是拦不住了，只好提醒道：“既如此，主子还要知会襄王一声，免得以后露馅。”
　　燕燕点点头，道：“我知道的。”
　　一行人乘船，不过十余日便到了苏州。沈仲已经收到信，派了轿子来接。
　　弃舟登岸，燕燕上了轿子，淇雪跟着，经过祝府门前，见门上挂着白布，吃了一惊，伸手敲了敲轿窗，道：“夫人，祝家有人去世了！”
　　燕燕忙叫停轿，透过轿窗看了一眼，道：“这是谁去世了？”
　　一个轿夫答道：“是祝老爷，一个月前刚没的。”
　　燕燕惊愕非常，也没下轿，怔怔地望着祝府大门，半晌道：“走罢。”
　　回到薛府，见了沈仲，便问道：“祝老爷是怎么死的？”
　　沈仲道：“夫人已经知道了？听说是吃醉了酒，从楼梯上摔下来便断了气。祝家的担子现在全落在大少爷身上，昨日我看见他，人都瘦了一大圈。”
　　祝老爷猝然离世，旁人不知祝夫人与唐烨的私情，自然不会起疑心，可是燕燕早就担心祝老爷被他二人暗害，这时无法不多想。
　　或许是祝老爷收到那封匿名信，捉奸时起了争执，奸夫淫妇将他杀害，伪造成意外。唐烨是知府，谁会去细查？
　　倘若真是这样，那封信竟成了祝老爷的催命符。燕燕心中难安，更不放心景玉。他素来心细，假如发现什么蛛丝马迹，知道他父亲为何人所害，岂不也陷入危险之中？
　　“我去一趟祝府，其他事等我回来再说。”
　　燕燕回房换了身素服，乘轿来到祝府，说要给祝老爷上香。管家便领着她走到灵堂，祝老爷已经下葬，燕燕未能看见他想必风光至极的出殡，只看见一个多月前还谈笑风生的人转眼变成了一块黑漆牌位，仓促得叫人感觉不真实。
　　接过小厮递来的香，燕燕拜了三拜，插在香炉里，看着青烟袅袅升腾，方才有一股悲凉自心底漫延。
　　景玉走进来，跪在蒲团上，向燕燕磕头还礼。
　　燕燕想他这些天不知跪了多久，磕了多少头，急忙拉他起来，道：“你也累了，就别与我客气了。”
　　景玉坚持磕了三个头，站起身，看着他父亲的牌位，神情异常的平静，道：“我爹说他为计家卖了十几年的命，从来没做过自己想做的事，这下他走了，轮到我给他们卖命了。”
　　燕燕道：“你一个人，万事小心。”
　　说得多了怕他起疑，不说又怕他大意，只能提醒这一句。
　　景玉道：“不是还有薛伯母帮我么？”
　　人家正经历丧父之痛，燕燕也不好说自己三个月后就要去京城成亲，点点头，道：“我自然会帮你。先前欠的五十万两银子，你也不必急着还，你爹的丧事想必又花了不少银子，若是周转不开，我再借你。”
　　景玉道了声谢，燕燕道：“我去看看你娘，你去忙罢。”
　　祝夫人正在房中看着景墨写字，燕燕走进来，看见灯光中这孩子的侧脸，过去未曾留意，竟有几分像唐烨。算一算年岁，景墨出生那年，唐烨刚刚调离苏州。
　　祝夫人一转头，见她站在门口，蹙了蹙眉，道：“于妹妹回来了。”
　　燕燕走上前，歉然道：“没想到老祝走得这么突然，当初先夫去世，他帮了我不少忙。他的丧事，我却没能帮上忙，实在是很过意不去。”
　　祝夫人道：“妹妹向来忙碌，有这份心便够了。”
　　燕燕在景墨对面的椅上坐下，摇着手里的湘妃竹扇，细细打量着这孩子。
　　祝夫人有些不自在，道：“景墨，你回房去写罢。”
　　景墨收了纸笔，走出去了。
　　燕燕道：“景墨今年十六岁了，和老祝长得不太像呢。”
　　祝夫人心头一跳，面上从容道：“他模样随我，确实不太像他父亲。”
　　燕燕用扇柄抵着下巴，作出思索的模样，忽而笑道：“倒是有几分像唐知府呢。”
　　祝夫人脸色大变，冷冷地看着她，不知是她玩笑，还是有心，露出受辱的神情，道：“于夫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燕燕道：“姐姐，你别生气，我跟你说着玩呢。我再跟你说一件好玩的事，正是与唐知府有关的。”
　　祝夫人惊疑不定，只听她道：“三年前，我在临清做生意，有一天晚上，经过一座荒废的寺院，好像叫什么铁佛寺，看见唐知府，他当时还是临清的知州，与一名女子在寺里幽会。你说好不好玩？”
　　她眼角一飞，似笑非笑地向她看过来。祝夫人脸色煞白，她三年前就知道！但为何今日才说？莫不是因为祝新良？难道她知道是他们……这怎么可能！
　　祝夫人身子微颤，鬓边一支银步摇轻轻地晃动，漾开细碎的银光。
　　她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吃了一口，按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微微笑道：“妹妹就爱乱跑，深更半夜，那唐知府是个男子，自然不怕，你一个娇滴滴的女子，若是遇上歹人，可如何是好？”
　　燕燕从这话中听出一丝威胁之意，惊讶于她应变之快，低头拨着扇片，道：“姐姐不知道，像我和老祝这样的生意人，白天黑夜，出门不出门，都少不了人算计。可怜老祝，正值壮年，家财万贯，就这样撒手去了。说不准那一日，我也遭人暗算，命丧黄泉呢。”
　　祝夫人口中道：“妹妹说的什么话，先夫明明是意外身亡，哪里有人暗算他？”心里却想：“她什么都知道了，万万留不得了。”一时眼中杀意迸射，就如那晚举起花瓶砸向正与情郎扭打的丈夫一般。
　　那砰的一下，她积压多年的委屈都轰然炸响，随着花瓶碎裂，痛快至极！
　　祝夫人想起那一幕，兴奋远大于恐惧。
　　燕燕抬起头，看着她微微一笑，道：“没有最好了，姐姐，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是喜事。”
　　祝夫人道：“什么喜事？”
　　燕燕从袖中拿出一张大红请帖，放在桌上，道：“七月二十日，我与文靖伯成亲，姐姐娘家就在京城，到时候不妨回去一趟，吃杯喜酒啊。”
　　祝夫人愕然，别说是她，谁也想不到谈璓至今还愿意娶一个寡妇。这张大红请帖宛如一座五指山压住了她的杀意。
　　未来的文靖伯夫人拿捏着她要命的秘密，扭着杨柳细腰，环佩轻响，施施然离去。
　　祝夫人只觉座椅下埋了一筐火药，不知哪一日便会爆发，将她和唐烨炸得粉身碎骨。
　　她在折磨她，这歹毒的狐狸精，她要她往后余生都活在这样的恐惧中！
　　祝夫人眼前发黑，抬手一掀，将桌上的一套汝窑盏全部摔在地上。燕燕在走廊上听见那声音，感觉替自己，也替祝老爷出了一口恶气。
　　活着罢，活着才是受罪呢。
　　🔒第七十五章 秦晋之好
　　燕燕告诉沈仲她与谈璓的婚事已定，三个月后便要去京城成亲，老管家并不是很意外，笑着拱手道喜。
　　“桂清不愿经商，家里的生意大约有七成在南边，我打算变卖了，换成银子和田地留给他。北方的生意我继续管着，你问一问，若有掌柜伙计愿意跟我走的，都记下来，回头我看看如何安排。”
　　沈仲听她吩咐，一一答应。如此忙碌了两三日，一名叫张影的男子来到薛府，自称是褚掌柜派来的伙计，求见东家。
　　燕燕见到他，哪里是什么伙计，明明是闵恪的贴身护卫谢英。见他乔装改扮，便知身份有所不便，屏退左右，问道：“谢护卫，你怎么来了？”
　　谢英道：“王爷让小的来告诉姑娘，江西天灾人祸，民怨已深，下半年恐有战乱。江南一带贪腐严重，官兵孱弱，民众一旦爆发，想必抵挡不住，您要早做准备。”说罢，从怀中拿出一封火漆封印的信递给她。
　　燕燕拆开看了一遍，乃是闵恪亲笔，内容与谢英说的差不多，一时吃惊非常。她知道闵恪既然派人来提醒她，便不是听到一点风声这么简单。
　　他远在西北，为何对江南的情况洞若观火？
　　“此事他可有通知江西巡抚？”
　　谢英摇了摇头，道：“江西巡抚并不是王爷的人，王爷与皇上不和，您是知道的，他若说出来，只会招来猜忌。”
　　燕燕默然片刻，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人都说闵恪只管打仗，不问朝政，看来并非如此。谢英这话一说，她尚有几分猜疑，何况那一位？
　　“两个月后，王爷会派人来护送您去西北。”
　　“不必了，我这里也有一封信，你帮我交给他，他看了自然明白。”
　　谢英休息一晚，次日带着她的信返回甘肃。
　　有道是：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一旦打起仗来，法度作废，烧杀抢掠都成了家常便饭。穷人苦，富人也苦。江南富商尤多，落在起义军的手里，焉能有好果子吃？
　　燕燕不敢走漏风声，只以成亲做幌子，加快变卖家产，倒也无人起疑。众人听说她要去京城做文靖伯夫人，纷纷赶来道喜。
　　任夫人满是艳羡道：“于妹妹真是好福气，先头嫁了薛老爷，后头嫁了文靖伯，真正是非富即贵啊！”
　　孟夫人道：“可不是么，这样的好亲事别人一桩都盼不来，妹妹一个人占全了。更难得的是文靖伯对妹妹情有独钟，郎才女貌，好一段佳话啊！”
　　叽叽呱呱许久，燕燕早已不耐烦，终于听她们道：“妹妹这一去，自是好的了，将来可别忘记我们这些故人呐！”
　　这才是重点，燕燕见她们都以帕掩面，泫然欲泣的模样，少不得也卖弄一把演技，红了眼眶，道：“这些年在苏州承蒙诸位姐姐照顾，将来若有需要之处，只管来找我就是了。”
　　众女得了这话，无不欢喜，再没什么可说的，便各自散去。
　　这日下午，外面细雨绵绵，燕燕在书房看着江西商铺货物变卖的账本，下人说祝大少爷来了，便请他过来说话。
　　景玉一身素服，掀了帘子走进来，道：“这么大的喜事，我还以为伯母会亲口告诉我。”
　　燕燕道：“这不是看你热孝里，我怎么好意思说？”
　　景玉在碧纱橱外站住脚，隔着几步远，将坐在椅上的她看了两眼，拱手含笑道：“恭喜伯母与文靖伯有情人终成眷属，往后便该叫你文靖伯夫人了。”
　　燕燕笑了笑，道：“你把门关上，我有件更大的事告诉你。”
　　景玉关上门，在椅上坐下，听她道：“江西情形不好，你是知道的，前不久有人传信给我，说下半年可能起兵乱。我已将江西的商铺悉数变卖，你也要早做准备。此事万分机密，切不可宣扬出去。”
　　景玉闻言，吃惊不小，因她与谈璓关系亲密，不免以为是谈璓告诉她的消息，愈发信了几分，点头道：“我明白，多谢伯母告知。”
　　回到家中，天色已暗，雨犹在下。经过母亲住的院落，借着檐下绢纱灯笼暧昧的灯光，景玉看见青白石砖上一溜未干的脚印，两头实，中间空，是男人的皂靴留下的，直直通往母亲房中。
　　大少爷勾动唇角，满眼寒星地笑了笑。
　　“印章之故，谈郎误以吾为沈令宜，欲结秦晋之好。感其情深意切，不忍辜负，吾将于七月上旬前往京城，望卿知悉。”
　　闵恪坐在灯下，看着这封字里行间洋溢着喜悦之情的信，一时竟有些想笑。
　　满以为战乱在即的消息能让她乖乖回到身边，谁想她要假冒他的未婚妻去京城做文靖伯夫人，这真是人生难预料。
　　望卿知悉，无非是要他帮她遮掩的意思，也不问他愿不愿意。
　　她不在乎，她只知道她的话他必须听，她要演的戏他必须陪，谁叫她是他的姑姑！
　　看了好一会儿，闵恪将信靠近烛火，纸张蜷曲，明亮的火舌将那些恼人的字眼吞没。他松开手，靠着椅背闭上眼睛，火光还残留在眼皮上。
　　沈令宜，好角色。
　　六月下旬，暑气蒸腾，薛家在江南一带的店铺全部脱手，燕燕将家仆大半遣散，宅子里值钱的东西卖的卖，藏的藏，捡特别喜欢的装了几条船，准备带去京城。
　　沈仲为薛家操劳了大半辈子，燕燕问他今后有何打算。
　　老管家笑道：“我家大姑娘在开封，二姑娘在九江，都叫我去看孙子呢。”
　　燕燕道：“大管家好福气，我看开封比九江更适宜养老，你还是去大姑娘那里罢。”
　　老管家沉吟片刻，笑道：“那就听夫人的。”
　　于老板富甲一方，财名远播，谁都知道她嫁妆丰厚，谈璓特意派了一队亲兵前往苏州迎亲。七月初一，这行人到了苏州，燕燕辞别老管家，哭了一场，留下一座空宅子，带着十几名家仆上船离开。
　　船上换了文靖伯府的灯笼，一路畅通无阻，这日到了京城，停在码头，张灯结彩，一派锦绣辉煌。人们都知道是文靖伯未过门的媳妇来了，纷纷赶来观瞻，见这排场，少不得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听说文靖伯娶的这名女子是个寡妇，两人在苏州就好上了，谈老夫人能让这女子过门，真是稀罕！”
　　“你们不知道，文靖伯二十四了还不成亲，都是为这女子闹的，老夫人急着抱孙子，还能怎么样？”
　　“哟，不知是怎样的美人儿，把文靖伯迷成这个样子？”
　　众人好奇至极，恨不得那新娘子能把脸露出来让大家伙看一看。
　　这是京城，天子脚下，如此张扬，委实令高嬷嬷心惊肉跳。燕燕坐在船舱里，隔着窗纱看岸上密密的人群，却不怎么害怕。
　　不是因为有沈令宜的身份做遮掩，也不是因为那块免死玉牌，只是因为躲了太久，她累了。
　　一辆马车分开人群，停在码头，一名少女头戴帷帽，穿着锦绣衣裙，跳下马车，带着几名侍女气势汹汹地冲上船来。
　　李松等人忙将她们拦住，那少女手中金牌一亮，高声道：“大胆，谁敢拦本公主的路！”
　　🔒第七十六章 洞房花烛（上）
　　原来这少女是天睿帝的女儿，福嘉公主。几个月前，她在城楼上看见得胜归来的谈璓，真个积石有玉，郎艳独绝，只消一眼，便将芳心暗许，央告母妃向父皇提议招谈璓做她的驸马。不成想事情还未说定，文靖伯与姑苏的小寡妇定亲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福嘉公主气愤非常，一日朝散，竟乘着舆轿将谈璓堵在宫道上，令他回去退亲。
　　谈璓理论一番，发现这位公主殿下言语间一派天真骄纵，不是个讲理的，调头就走。
　　福嘉公主围追堵截，胡搅蛮缠闹了一阵子，天睿帝看不下去，将她禁足寝宫，这才消停了。福嘉公主昨日才得自由，听说那抢了她驸马的小寡妇到了京城，到底气不过，非要来看看她长什么样。
　　谈璓吩咐在先，李松等人不敢放她进去，只能好言相劝。
　　“公主殿下，此处人来人往，十分混乱，日头又毒，您还是回宫罢！”
　　“你们让开！我就看她一眼，她又不会少块肉！”
　　“这……并非我等有意冒犯，实在是少爷有言在先，不能让外人上船，还望公主恕罪！”
　　“你家少爷的话难道比我的话还管用！”
　　李松等人低头不言，福嘉公主气极了，回身拔出一名护卫的剑，架在了李松的肩头，道：“你再不让开，我便杀了你！”
　　烈日下剑光刺眼，李松纹丝不动，燕燕戴上人皮面具，立在竹帘后看着福嘉，心知她为何而来，冷哼一声，正要出去解围，一行人簇拥着一顶女轿匆匆来到码头。
　　一名女子穿着蓝暗花潞绸通袖袍儿，月白缎裙，头戴凤钗，下了轿子，侍女替她打着绸伞遮阳，一径走过来。
　　福嘉看见她，道：“大嫂，你怎么来了？”
　　原来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襄王妃姜氏。燕燕头一回看见这位侄媳，容长脸，生得很是温婉白净。
　　襄王妃出门办事，恰好经过这里，听说福嘉在与未过门的文靖伯夫人为难，便赶了过来。
　　“七妹，别闹了，把剑放下，仔细伤着自己。”
　　福嘉本来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连只鸡都没杀过，哪里敢杀人，李松个子比她高得多，举了这会儿剑，手都酸了，见大嫂发话，便将剑丢在地上。
　　襄王妃正要劝她回去，却听马蹄声疾，人群让开一条道，有人看好戏似地喊了一嗓子：“文靖伯来了！”
　　谈璓闻讯从兵部赶来，身上穿着大红官袍，下了马，便有随从上前告诉他襄王妃也来了。谈璓心想她应该不知道燕燕的身份，只是听说小姑子在这里过来规劝。
　　走过来见了礼，谈璓道：“不知公主为何而来？”
　　福嘉瞪他一眼，没好气道：“我想看看这个把你迷得七晕八素的狐狸精长什么样儿！”
　　谈璓道：“公主，于姑娘是微臣的未婚妻，不是什么狐狸精。有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微臣觉得她美是因为微臣对她有情，公主与她素不相识，或许她在你眼里平平无奇，又何必看呢？”
　　福嘉撇了撇嘴，道：“你对她有情，还不是因为她美？”
　　谈璓道：“公主还小，不明白皮囊只能吸引人一时，微臣与于姑娘自三年前相识，历经种种，方走到今日，她的外表在微臣看来其实并不重要了。即便她垂垂老矣，在微臣眼里，依旧是美若天仙。”
　　他说这番话，是要让福嘉知难而退，却听得帘内人满心欢喜。
　　福嘉沉默半晌，道：“谈璓，你过来。”
　　谈璓见她是要私下说话的意思，面色迟疑，看了看船舱里。
　　燕燕隔着帘子对他道：“你去罢。”
　　他方才随福嘉走开，襄王妃立在帘外，不禁笑道：“于姑娘与文靖伯真是郎情妾意，羡煞旁人。”
　　燕燕道：“多谢王妃解围，王妃进来坐坐罢。”
　　襄王妃道：“罢了，我还是看着福嘉，免得她又闹出什么事来。”
　　不远处的柳树下，福嘉抬手摘下了帷帽，露出一张粉白娇艳的脸庞。
　　在宫里她总是坐在轿帘后，谈璓只识得她的声音，并不知道她长什么样，这一见之下，不由怔住。
　　这张脸，说不出是哪里，但就是与燕燕有几分相似。
　　福嘉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把脸羞得飞红，双手攥着帷帽边，低头道：“谈璓，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谈璓回过神，急忙低下头，道：“承蒙公主错爱，微臣愧不敢当，还请公主早点回宫，莫要让皇上和娘娘担心。”
　　福嘉脸涨得更红，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死死地看住他，水汽弥漫，须臾便纷纷落下泪来。
　　“谈璓，我恨你！”她戴上帷帽，转身跑开了，众侍女急忙追过去。
　　襄王妃见状，叹了声气，也带着随从跟了过去。谈璓走回船上，因成亲之前不宜见面，便在帘外道：“没事了，你好生休息罢。”
　　帘内道：“她与你说什么了？”
　　谈璓笑道：“没什么，骂我两句罢了。”
　　帘内声音细细道：“活该，谁叫你招惹小姑娘。”
　　谈璓听得心痒，很想掀开帘子，看看她满面娇嗔的模样，忍下这股念头，道：“我话都不曾同她多说一句，你少空口白牙地诬陷人。”
　　帘内带了一点笑意，道：“你快走罢，别叫人看笑话了。”
　　谈璓恋恋不舍地上马离开，路上寻思着福嘉公主的母妃与沈家并无关系，为何福嘉公主会与燕燕容貌相似呢？想来想去，只能归为巧合。
　　次日早朝，天睿帝寻了个由头，将他痛骂了一顿。谈璓自知是为了福嘉，默默听着罢了。
　　至七月二十日，谈府悬灯结彩，宾客盈门，六部尚书来了一半，齐王府，安王府，光义侯府，就连一向不和的童府也都派了人来道喜。
　　傍晚时分，数百对官衔灯笼足足摆了四五条街还摆不下，细乐吹打声中，八对纱灯簇拥着花轿下了船，冗长不见头的嫁妆队伍跟在后面，浩浩荡荡来到谈府门前。
　　诸客早知这新娘子家产之丰，私下笑道：“都说文靖伯在苏州做知府，是两袖清风，这下倒把金山银山娶回家了。”
　　燕燕披着红盖头与谈璓刚拜了天地，那边一声：“蒋公公到！”
　　众人知他必定是带着圣旨来，忙都起身。果不其然，蒋芳宣读了圣旨，小太监们捧着一应赏赐鱼贯而入。燕燕自知嫁给谈璓，少不了与宫里打交道，压着心中的恨意谢了恩。蒋芳吃了两杯酒，便带着人回去复命了。
　　众人重新入座，燕燕扶着淇雪的手，穿过重门回廊，走进新房，在床边坐下，长长地喘了口气。她与薛凝运的婚事远没有这般隆重，耳边闹哄哄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窗外的虫鸣。
　　今日并不怎么热，许是知道她贪凉，房中一只半人高的古铜水缸里放着冰块，凉气蕴生。淇雪站在一旁给她打扇，四周一时再无旁人，便掀了盖头打量这间新房。只见檀木架上一对大红龙凤烛灼灼燃烧着，窗棂上贴着大红囍字，她坐的是一张楠木垂花拔步床，挂着红锦如意云纹帐，铺着簇新的被褥。
　　花梨木圆桌上有一只哥窑冰裂瓷盆，里面盛着碎冰，湃着各色瓜果，光是看着便觉得清凉。燕燕吃了几颗荔枝，绕过大理石屏风，见外间墙上挂着一幅花下翰音图。
　　正看着，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急忙回到床边披上盖头坐好。
　　🔒第七十七章 洞房花烛（下）
　　谈璓走进来，看见桌上的荔枝壳，笑了一笑，在她身边坐下。度过无数春宵，终于洞房花烛，没有寻常新人的紧张窘迫，彼此心中只是无限感慨。
　　喜娘儿让谈璓掀了盖头，黄灿灿的凤冠镶珠嵌宝，五光十色，压着一张脂浓粉艳的芙蓉面，交相辉映，神仙妃子亦不过如是。
　　燕燕见他披红簪花，眉眼含笑，近在咫尺，却恍如梦中。
　　吃了交杯盏儿，听了撒帐歌，喜婆儿傧相都退出新房。他的吻落在唇上，这梦才落到了实处，不禁眼圈泛红。
　　谈璓吃她一口香脂，见她泫然欲泣，笑道：“嫁给我就这么高兴？”
　　燕燕偏过头道：“分明是你求着我嫁给你。”
　　这张嘴什么时候都不肯饶人，谈璓将她脸扳过来，又亲了一口，道：“是了，是沈小姐委屈下嫁于我。”
　　燕燕抿着嘴笑，口脂叫他亲糊了，唇际红红的一片。谈璓展臂抱住她，大红绉纱料子摩擦得簌簌响，温存一番，道：“你把头上的东西拆了，我带你去后园走走。”
　　燕燕道：“哪有人这个时候出去的？”
　　“你和我还在乎那些个俗礼？”谈璓看她一眼，又笑道：“你若是着急洞房，等会儿再去也行。”
　　燕燕急忙否认，叫了淇雪进来，拆了头上十几斤重的凤冠金钗，逶迤青丝梳成一根粗辫子，洗了把脸，随他走出房门。
　　穿过一道月洞门，便进了后园。这园子不小，前任主人侯尚书是个颇有意趣的人，园中亭台水榭，错落有致。交到谈璓手中，又改图纸修缮了一番，添了几处小桥流水，粉墙黛瓦，便有了江南风味。
　　这对燕燕来说，当然不算什么，新鲜的是园中一盏灯都没点，只有无数根白烛插在栏杆上，窗台上，石头缝里。这些白烛或长或短，有粗有细，一节一节，是用竹子做的模具，压出来也像竹子，蜡质透明，烧起来一点烟都没有。
　　烛火摇曳，星星点点散布在园中，整个园子笼上一层诗情画意。
　　走在石径上，两旁的太湖石被石洞里的蜡烛照得光怪陆离，燕燕笑道：“原来是带我来看这个，美则美矣，就是太费钱了。”
　　鹅卵石上青苔滑，谈璓牵着她的手，道：“于老板几时这般节俭了？”
　　燕燕道：“我只是怕老夫人不高兴。”
　　谈璓笑道：“难得一回，母亲不会见怪的。”
　　园子中间有一片湖，此时莲叶田田，荷花开遍，夜风送来阵阵清香。一座拱桥横跨湖面，高处盖了一翼六角飞檐的亭子，六面围着轻纱。两人走进亭中，俯瞰湖面，忽见荷花一朵接一朵地亮了起来。
　　原来花丛里有人，燕燕甚是惊奇，开始以为是纱灯，细看却不是，是荷花芯子里放了蜡烛，将花瓣照得透亮。天上星光，湖上烛光，一并倒映在湖面上，船桨划动，波光流淌，花叶参差摇摆，明暗交替，美不胜收。
　　燕燕看得呆住，身边人握住她的手，笑问：“此花烛之夜，娘子满意否？”
　　燕燕心想真个探花郎，烧起钱来都比别人烧得风雅，口中少不得道：“满意，满意。”
　　花间清香受烛火烘烤，丝丝缕缕，悠悠荡荡，无处不有。在亭中坐了半晌，直等烛火次第熄灭，两人方离开园子，回到房中。
　　宽衣解带，大红吉服被挂在衣架上，燕燕穿着素绢里衣坐在床边，薄薄的衣料透出里面的红抹胸，一见他过来，便笑着往床里缩。谈璓捉住她一只脚，扯下罗袜与纱裤，掌心抚过纤秀雪白的足背，顺着小腿摸上去。
　　燕燕将自己埋在被子里，他从背后压上来，与她紧密地融合，分开，再融合，灼热的吐息喷洒在她耳根。如此反复间，眼前迸开一簇簇的火星，这张拔步床变成了一只船，载着他们在风浪中起伏颠簸。
　　烛台上红蜡堆积，累累如珊瑚，她被翻过身来，气喘吁吁地面对着尽兴的他，忽叫了一声瓣儿。
　　谈璓一愣，料想是母亲告诉她的，红了脸，捏她腰上的软肉，道：“不许这么叫！”
　　燕燕见他害臊，一发觉得有趣，连叫了几声。
　　谈璓捂住她的嘴，不平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小名儿呢。”
　　燕燕拉下他的手，道：“我叫妧妧。”手指在他掌心写了一个圆字。
　　圆圆，谈璓这样叫她，一样的发音令她满心欢喜，欢喜之中却有一股酸涩。
　　次日清早，燕燕梳妆打扮，上穿大红遍地金对襟罗衫，下着翠盖拖泥妆花罗裙，戴着一套飞鱼点翠镶珍宝的首饰，去给老夫人敬茶。谈璓今日休假，陪她一起去，说了会儿闲话，出来要去书房。
　　燕燕拉住他道：“我带了几箱字画来，你跟我去收拾。”
　　谈璓乐得做这事，便叫人把那几箱字画都抬到拾翠堂，两人在里面整理到中午，管家拿了一只锦匣过来，道：“少爷，襄王特意派人从西北送来一份贺礼。”
　　谈璓看着这只锦匣，直觉里面不是什么好东西，让管家放下。等他走了，打开一看，却是一把宝剑，形状古朴，系着明黄色的剑穗。
　　燕燕脸色微变，谈璓看她一眼，道：“你认识这把剑？”
　　虽是发问，其实已经肯定，燕燕也不好否认，惹他猜疑，老实交代道：“这是先帝赐给他的剑。”又奇怪道：“如此贵重的东西，他怎么轻易送人？”
　　谈璓道：“还能是为什么，故剑情深罢了。”
　　沈令宜与闵恪的亲事原是先帝定下，他送这把剑来，可不就是这个意思？谈璓一解释，燕燕才会过意来。她只是叫闵恪配合演戏，没想到他把角色拿捏得如此到位，蒙得谈璓对她就是沈令宜这一假相深信不疑，着实叫人欣慰。
　　谈璓见她望着这把剑，面露感慨之色，啪的一声盖上盖子，道：“怎么，很感动？”
　　燕燕听这语气不善，忙摇头道：“没有没有，只是见他还放不下，有些感叹罢了。他早已娶妻，我也已是你的妻，今后便是毫无瓜葛的两个人，这又是何必呢？”
　　这话好听，谈璓脸色缓和，道：“你明白便好。”
　　燕燕道：“这剑你打算怎么处置？”
　　谈璓想了想，道：“等他回京，我亲自还给他。”
　　燕燕唯恐他心里憋火，到时候和闵恪打起来，劝道：“有话好好说，你别和他动手，他毕竟是个王爷，赢了输了你都麻烦。”
　　谈璓道：“我怎么会和他动手？原是我抢了他的未婚妻，他重情重义，不忘故人，并没有错。算起来，还是我理亏。”
　　燕燕忍笑用他刚才的话回他，道：“你明白便好。”
　　谈璓将这把剑收好，与她继续收拾字画，发现有一箱全是春宫，不禁笑起来，拿了一册坐在旁边翻了两页，递到她面前。
　　燕燕瞥了一眼，是个赤条条的女子伏在那处品箫，脸上一热，道：“你做梦！”劈手夺过来丢回箱子里，打发他去收拾别的。
　　🔒第七十八章 多事之秋（上）
　　谈母知道燕燕是管账的好手，婚后没几日便将家中的账都交给她管。燕燕也不推辞，征得她同意，每月给下人们多发一吊钱，每季多两身衣裳。下人都知道这苏州来的少奶奶是个有钱的主儿，无不欢喜。
　　燕燕在城中买下几间铺子，将南边带来的掌柜伙计安排妥当，又招了些新人，连通北方一带的生意，继续做自己的于老板。
　　有了文靖伯夫人这层身份，多的是想巴结她的人，许多事情不必她亲自出面，便能顺顺当当地办下去。地方官员不敢收她的好处，她也不敢大意，生怕落人口实，连累谈璓，每一步都走得小心。
　　出门在外，总是以面纱遮挡，众人知她今非昔比，不便抛头露面，也不以为奇。
　　谈母好清静，不喜见人，家中偶尔有客来，都是些官太太们，燕燕推辞不过，便化妆一番，出来接见。谈母见她每次描眉画眼，整饬得好像变了个人，心中奇怪，也没有问她。
　　这日谈璓回来得早，燕燕还在铺子里，谈母便将儿子叫到房中，屏退左右，问道：“怎么每次见人，你媳妇都把自己涂抹得认不出来？她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谈璓原本也不打算瞒着母亲，见她问起，便说道：“母亲，燕燕其实是前朝沈太傅的孙女，皇上登基那年，下令将沈家满门抄斩，燕燕身边的嬷嬷带她逃了出来，流落至苏州，嫁给了当地的富商。之前她不愿随我来京城，正是怕连累于我。”
　　谈母闻言大惊，看他半晌，冷笑道：“你倒是会先斩后奏，现在人都进门了，我就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谈璓讪讪道：“母亲不必担心，我已向皇上讨了免死玉符，将来若是遮掩不住，我自有办法应对。沈家之祸，时局使然，这么多年过去，皇上早已不放在心上，又何必与一名弱女子为难？燕燕从千金小姐沦落至商人妇，身世可怜，一言难尽，还望母亲多多体谅。”
　　谈母沉默，她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闻言不禁生出几分同情。且相处了这些日子，甚喜燕燕模样标致，伶俐大方，思量之下一发可怜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叹息道：“纸包不住火，与其等皇上追究起来，治你个欺君之罪，不如先向他求情，也省得那丫头提心吊胆。”
　　谈璓道：“我正有此意，只是天威难测，还是等时机成熟再提罢。”
　　谈母点点头，提起沈家，不免感叹一番，听见燕燕来了，便都不说了。
　　燕燕走进来道：“铺子里的掌柜送来几篓子螃蟹，我让厨房蒸上了，老夫人待会儿尝尝罢。”
　　谈母笑道：“家里有几坛桂花酒，配这个吃正好。”
　　三人在后园水榭里用晚饭，螃蟹寒性，谈母上了年纪，身体又不太好，吃不得几个便回房去了。燕燕一见她走了，便矫情起来，放着淇雪剥的螃蟹不吃，偏要谈璓剥。
　　谈璓剥了几个，看她吃得香甜，笑道：“于老板，我给你剥螃蟹，你打算怎么赏我呢？”
　　燕燕眨了下眼睛，道：“明日我亲自下厨，给你做蟹粉汤包吃。”
　　谈璓摆手道：“还是算了，我看你和厨房八字不合，这辈子是不指望你洗手作羹汤了。”
　　燕燕笑起来，趁他不留神，满嘴蟹黄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谈璓蹙着眉头把手上的汁水抹她一脸，两个闹了一阵子，都去洗脸。
　　燕燕道：“听说计家在东郊买了一块地，要盖园子准备明年的千秋节宴。”
　　谈璓道：“明年是皇上的五十大寿，但这么做也太铺张了。计家一贯如此讨好皇上，参他们的本子堆积如山，一点用都没有。”
　　燕燕冷笑道：“谁不喜欢享乐，横竖也不用他们出钱，还不是苦了景玉。”
　　这一个多月，景玉辗转于苏州扬州的各大赌场，今晚终于把最后两间铺子抵押出去，回到家中，已是夜半三更，坐在亭子里自斟自饮，直至天亮。
　　四周鸟声啁啾，一池芙蕖粉白深红，沾着晶莹的晨露，依旧掩不住将谢的趋势，八月末了，也该谢了。
　　管家走过来道：“大少爷，侯府派人来了。”
　　侍女递来浸过水的帕子，景玉擦了把脸，走到厅上，与侯府的使者见过礼，在椅上坐下，笑道：“不知侯爷派先生来所为何事？”
　　这名徐姓男子是光义侯府上的一名管事，常与祝府打交道的，对祝老爷不过尔尔，何况对景玉，开口不客气道：“明年千秋节是皇上的五十大寿，侯爷打算盖一座园子为皇上祝寿，希望大少爷能在三个月内凑足八十万两。”
　　景玉面色为难，沉默片刻，道：“我爹走得突然，丧事才办完，一时周转不开，三个月内八十万两恐怕凑不齐。”
　　徐管事道：“那大少爷能拿出多少？”
　　景玉道：“六十万两罢。”
　　徐管事皱了皱眉，道：“这也太少了，听说大少爷在赌场上一掷千金，怎么到了孝敬侯爷的时候便为难起来？”
　　景玉脸色讪讪，又磨了会儿嘴皮子，说到七十万两再不肯松口。徐管事也无可奈何，在祝府住了一晚，次日回京复命。
　　这两年江西天灾频繁，赋税又重，百姓苦不堪言，九月初，一名叫曹真的窑工率众起义，自称圣公，惯会煽动民众，短短半个月，就有数万人追随。不出闵恪所料，江西官兵与义军几度交锋，皆是惨败。
　　江西巡抚方爵是首辅童淮门生，战报传到京师，童淮恐其牵连自己，便压下不宣。
　　数日之后，方爵一家被杀，义军占领江西，攻克睦州，占据寿昌、分水、桐庐、遂安等县，直逼杭州，声势愈发浩大。
　　杭州大小官员闻风丧胆，纷纷弃城而逃，义军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杭州，联合周边几路义军，竟有数十万人之众。
　　消息终于上达天听，天睿帝震怒，罢黜十几名童党要员的官职，任谈璓为都督同知，挥师南下平乱。
　　燕燕没想到义军会闹到这一步，将谈璓也牵扯进去，新婚燕尔，正是如胶似漆，蜜里调油的时候，哪里舍得他走？又担心他的安危，当晚饭也没吃，就在房中垂泪。
　　谈璓宽慰道：“不过一帮乌合之众，最多半年便回来了，莫哭了。”
　　燕燕哽咽道：“虽是乌合之众，但江南官员腐败，民心早失，不比你打北狄的时候，一心向外的，我只怕这一仗没那么容易。”
　　谈璓不以为然，只见她哭成个泪人儿，心都化了，口中答应道：“我会小心应对的，你照顾好自己还有母亲，不必牵挂我。”抚着她一头长发，又庆幸道：“幸好你在这里，若还在苏州，我此时真要急疯了。”
　　哄了许久，燕燕总算止住哭，枕上叮咛千百遍，方才搂着他睡了。
　　🔒第七十九章 多事之秋（中）
　　两日后，大军南下，苏州已是人心惶惶。大户人家都商议着北上避难，街上的店铺十停闭了九停。自从祝老爷去世，唐烨几乎夜夜宿在祝府，与祝夫人恩爱情浓，此时见义军来势汹汹，心中没底，也不知能否守到王师到来之日，便劝祝夫人去京城避难。
　　祝夫人何尝不怕，只是舍不得他，道：“我听说那帮人见官就杀，开膛破腹，好不凶狠，你跟我一起走罢！”
　　唐烨道：“我身为知府，倘若逃跑，就是死罪，往后还怎么与你相见？”
　　祝夫人默然半晌，道：“文谦，侯爷虽是我父亲，可他何尝当我是女儿？妹妹才是他的女儿！他们都不把我当人看，我去了京城也没有好日子，我们带着景墨去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好不好？”
　　唐烨犹豫再三，点头道：“好，我在开封有一座别院，你和景墨先去那里，若是这边情形不好，我便去找你们。”
　　祝夫人听了这话，如获新生，欢喜无限。她甚至开始感激那帮烧杀抢掠的义军，成全他们做一对乱世里的鸳鸯。
　　次日一早，景玉走到她房中，道：“母亲，昨日孟伯父一家都走了，我今日要去南京收几笔账，等我回来，我们便去京城避一避罢。”
　　祝夫人听说他要出门，正中下怀，点了点头，道：“外面乱哄哄的，你多小心，早去早回。”
　　景玉答应一声，旁边景墨道：“大哥你要去南京？帮我带几块落梅阁的墨碇好不好？”
　　景玉看着他微微一怔，偏过头道：“这兵荒马乱的，还不晓得那家铺子开没开呢，若是开着，便帮你带几块。”
　　景墨道：“多谢大哥。”
　　景玉转身朝外走，祝夫人忽叫他一声，语调有些奇怪。
　　景玉站住脚，回头看她，道：“母亲还有事么？”
　　他身量欣长，阳光下那半张侧脸与她是很像的。祝夫人嘴唇翕动，又说了一遍：“你多小心。”
　　景玉弯起唇角，道：“母亲在家也要多留神。”
　　走出大门，回望这座住了十几年的府邸，分明已无甚值得留恋，却有一丝不知从何而生的不舍，令他心中惆怅。
　　坐上马车，来到码头，登上一艘海船，铁四已在船舱中等他。
　　“铁叔，事情办得如何？”
　　“那狗官回衙门的路上被小的一刀毙命，丢进了枯井里，老爷地下有知，也可以解恨了。”
　　景玉轻笑一声，在椅上坐下，道：“还早着呢。”
　　用过午饭，祝夫人带着几个小厮来到银库，让他们把这里的银子都搬走。两个小厮抬起一只箱子，只觉轻得很，诧异道：“夫人，这里面好像是空的。”
　　祝夫人一愣，忙叫打开，果真空空如也。
　　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祝夫人道：“其他的呢？都给我打开！”
　　数十只箱子依次被打开，竟连一锭银子都没有。众人傻了眼，祝夫人望着这一地的空箱子，像有无数条冰凉的小蛇钻出来，嘶嘶地吐着信子，爬上脚面，往身上爬。
　　她不禁打了个哆嗦，道：“快去把祝景玉找回来！”
　　众小厮分头去寻，祝夫人回到房中，坐立难安，焦躁非常，又叫秋月去请唐烨过来。
　　秋月去了半晌，回来道：“夫人，衙门里的人说唐大人今日还不曾回过衙门。”
　　祝夫人愈发忐忑，这时节他能去哪里？
　　过了两日，祝府的下人都没有找到大少爷，唐烨也踪迹全无，众人猜测他是逃跑了。祝夫人却不相信他会抛下他们母子自己走，正煎熬着，这日一早光义侯府派人来接他们去京城，祝夫人无可奈何，只好收拾行李，准备带景墨离开。
　　那边丫鬟拿着一封信，过来禀道：“夫人，二少爷不在房中，桌上有一封信，不知写的什么。”
　　祝夫人接过信，见是景玉的笔迹，字字句句看下去，整个人如坠冰窖。他将她与唐烨偷情，杀害祝老爷的事原原本本，仔仔细细告诉了景墨。
　　“吾已派人取唐贼之性命，为父报仇，往后兄弟不复相见，汝当好自为之。”
　　祝夫人看到这里，方知情郎已死，犹如万箭攒心，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海水茫茫，景玉立在船头，见岸上的景致越来越远，渐渐融入海天一线之中，转身走进敞轩。一名丽人穿着银红纱衫儿，月白绸裙，黑鸦鸦的头发，带着珠子箍，素手纤纤替他斟酒。
　　景玉吃了两杯，道：“彩云，唱个《八声甘州》罢。”
　　彩云姑娘便拿起琵琶，轻舒玉笋，一边弹奏，一边曼声唱道：“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唯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栏杆处，正恁凝愁。”
　　不日，苏州失守，义军兵临南京城下，幸而巡抚韩岩调度有方，义军碰了个钉子，分路北上，欲将南京包围。
　　地方兵力有限，苦战数日，谈璓终于率军渡过长江，来到南京，将义军逼退。逾日进攻苏州，向来顺风顺水，自信满满的文靖伯万没想到在这里第一次吃了败仗。
　　却说谈璓离京不久，光义侯夫人过生日，叫人送帖子来请谈母和燕燕过去吃酒。虽不待见计家，但因大婚那日，光义侯夫人亲自来道喜，不去便显得失礼，燕燕只好备下礼物，到这日和谈母一起去光义侯府赴宴。
　　谈母知道光义侯府便是过去的沈府，恐燕燕睹物伤情，道：“你若是不舒服，便不必陪我去了。”
　　燕燕并不知谈璓已把她是沈令宜的事告诉母亲，听了这话，有些莫名其妙，道：“我没有不舒服。”
　　谈母只当她为顾全礼数强忍着，甚是心疼。
　　光义侯府门前的大街上车马拥堵，都是赶来祝寿的，堪堪让出一条道，仅容一辆马车通过。门口的小厮见文靖伯府的马车来了，急忙过来开道。
　　燕燕与谈母下了车，带着众婢女婆子进门，只见一面牡丹凤凰粉油大影壁，犹记宫女们说这面影壁还是母亲封后那年建的。
　　绕过去是一片花木扶疏的庭院，大体格局没变，每一步都是沉沉的儿时回忆。
　　舅母住的院子里现在住着光义侯夫人，她穿着大红通袖袍儿，五谷丰登蓝遍地金裙子，满头珠翠，披着霞帔，坐在铺了锦缎褥子的花梨木交椅上，好不富贵。身边环绕着几名妇人少女，俱打扮得华丽，满屋脂粉香。
　　谈母与光义侯夫人见过礼，燕燕向她行礼，盈盈笑道：“祝侯爷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光义侯夫人招手示意她到跟前，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一番，见她浓妆艳抹，打扮得妖妖调调，心道谈璓原来好这一口，也不过是个俗人，面上笑道：“真正是灯画上的美人，难怪文靖伯为之倾倒，非卿不娶！”
　　燕燕腼腆地笑了一笑，道：“侯爷夫人过奖了。”说罢，在谈母身边坐下。
　　下人递来戏单子，众人推让一番，光义侯夫人的长媳张氏先点了一出《满床芴》，其他人依次点过，那边戏子们装扮上，这边众人吃酒看戏。
　　🔒第八十章 多事之秋（下）
　　台上的郭子仪做寿，七子八婿，锦袍玉带，胜似文王百子图。
　　堂上的光义侯夫人叹息一声，道：“我有三个儿子，却都是不争气的。若有一个能像文靖伯这样，我也知足了。”
　　谈母笑道：“侯爷夫人有贵妃娘娘这样的女儿，比一百个儿子都强呢。”
　　提到贵妃，光义侯夫人面露几分得意之色，却故作谦虚地摇了摇头，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何况是嫁到宫里，终究是儿子可靠些。”
　　两位老夫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客套着，燕燕无意插话，也不喜欢这出戏，就打量起这间屋子里的陈设。原先舅母很喜欢的那幅溪山雪霁图换成了霓裳舞曲图，窗户上的绿纱变成了五色绢纱，到处都是缤纷的，热闹的，与儿时的幽静截然不同。
　　“锦娘，你过来。”光义侯夫人忽然向帘外招了招手。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鹅黄色的对襟绸衫，素白的八幅罗裙，滚着大红缎边，娉娉婷婷地走过来。
　　光义侯夫人指着她，向谈母笑道：“这是我堂侄女家的孩子，送到京城来寻婆家。你若是不嫌弃，便给令郎做个偏房罢。”
　　燕燕闻言色变，计家先前欲把计晚舟推给谈璓做正房，这会儿又拉了个远亲来做偏房，当真是铁了心要在军中掺一脚。
　　她心中气恼，嘴上却不好说什么，看着满脸羞涩的锦娘，忽又想到祝夫人，计家的女儿，就算是宫里那位娘娘，哪个不是谋利的工具呢？
　　谈母微笑道：“这孩子生得好模样，又是侯爷家的亲戚，给犬子做偏房太可惜了，还是算了罢。”
　　光义侯夫人不甘心，道：“她爹娘再三央告我替她寻个好婆家，无所谓做大做小，京城的青年才俊我看来看去，再没有比令郎更好的了。”
　　谈母道：“这话不敢当，犬子的毛病要数说起来，真正叫人头疼。这第一桩，他主意大得很，我若替他做主，回头他不高兴，又惹一肚子闲气。我看户部刘侍郎家的公子也是很好的，他母亲日前还和我念叨他的婚事呢。”
　　这话把不是全推到了不在场的谈璓身上，光义侯夫人也不好说什么了，挥手让锦娘退下。燕燕松了口气，又坐了一会儿，谈母带着她起身告辞离开。
　　上了车，燕燕道：“多谢老夫人。”
　　谈母笑道：“谢我做什么？”向窗外瞥了一眼，道：“这种卖女求荣的人家，我是最瞧不上的。我若有女儿，断不会送到宫里去，就是三千宠爱集一身，又能有几时？一家人仗着贵妃的权势作威作福，不知招了多少恨，我可不想瓣儿趟这趟浑水。”
　　燕燕感叹道：“老夫人看得明白，计家广交权贵，无非是为了将来的皇嗣铺路。皇位之争，向来是腥风血雨，我也不希望如星牵扯其中。”
　　嘴上这么说，心里未尝不希望谈璓能帮着闵恪继位，可是沈令宜这个身份夹在他两人之间着实尴尬，思来想去都不知怎么对谈璓开口。
　　光义侯夫人哪里看不出谈母是瞧不上她家的姑娘，她和燕燕一走，便将手中的酒盏重重一放，没好气道：“装什么清高，还不是娶了个寡妇过门！”
　　长媳张氏道：“老夫人莫与他们一般见识，这男人就是贱，我们家清清白白的姑娘他不要，非要娶这个残花败柳。”
　　众人跟着冷嘲热讽一番，光义侯夫人气犹未消，回房更衣时见冯嬷嬷在走廊上呆站着，道：“老冯，你杵在这里做什么！”
　　冯嬷嬷是专替府上的太太小姐们梳头的，闻言也不理睬，一味望着大门方向，丢了魂似的。
　　丫鬟推她一把，道：“冯嬷嬷，老夫人问你话呢！”
　　冯嬷嬷这才回过神来，看见光义侯夫人，迟疑片刻，道：“老夫人，奴婢有件事要向您禀告。”
　　光义侯夫人见她神神秘秘的，便将她带到房中，问道：“什么事？”
　　冯嬷嬷压低声音道：“老夫人，适才跟着谈老夫人出去的那名女子可是文靖伯夫人？”
　　光义侯夫人道：“是她，怎么了？”
　　冯嬷嬷道：“她长得好像一个人！”
　　“像谁？”
　　冯嬷嬷神情愈发诡魅，道：“先前沈家的四小姐。”
　　光义侯一家十多年前还没来到京城，但因这座宅子原先是沈家的宅子，人死了，痕迹还在，便知道了不少沈家的事。
　　光义侯夫人蹙着眉头想了一想，道：“沈四小姐不是在房中自焚了么？”
　　说这话时，恰一阵风吹得窗外树叶沙沙响，树影在窗上摇摆不住，光义侯夫人和冯嬷嬷都不禁毛骨悚然。
　　冯嬷嬷咽了口口水，道：“老夫人有所不知，那会儿外面的人都说沈四小姐是凤凰托生，凤凰怎么会怕火呢？沈四小姐一定还活着。”
　　光义侯夫人不信这话，心中却冒出一条报复谈家的毒计，道：“她当真很像沈四小姐？”
　　冯嬷嬷道：“千真万确，奴婢过去常替沈四小姐梳头，那真正是仙子般的美人，奴婢绝不会记错的。”
　　光义侯夫人叫人拿了十两银子给她，道：“这话出了这个门，便烂在你肚子里，再不可对别人说起。”
　　冯嬷嬷欢天喜地地接过十两银子，满口答应，磕了个头，告退去了。
　　次日一早，光义侯夫人穿戴整齐，进宫去见贵妃。自从闵恪的生母仁孝皇后过世，后位一直空悬，计贵妃住在西院的慈宁宫，这时刚起床，坐在妆镜前，让一名小太监梳头。她粉腻的鹅蛋脸映在镜中，一双丹凤眼带着几分慵懒，两瓣猩红的唇，唇角微微上翘，不笑也像在笑。
　　小太监生得很清秀，目光与她在镜中相遇，莞尔道：“娘娘今日戴哪套头面呢？”
　　计贵妃闲闲道：“你说呢？”
　　小太监扫过宫女手中一字排开的各色头面，指了指其中一套，道“戴这套金厢双蝶牡丹珠宝的罢。”
　　计贵妃瞥了一眼，点了点头。
　　小太监替她插戴上，门口宫女禀道：“娘娘，老夫人来了。”
　　计贵妃也不起身，从镜子里看着她母亲走过来。光义侯夫人看见她身边的小太监，眼里流露出吃了苍蝇的神色。
　　计贵妃笑起来，道：“母亲这一早来做什么呢？”
　　光义侯夫人在一个绣墩上坐下，道：“屏儿，你让他们都出去，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计贵妃狐疑地看她一眼，挥了挥手，众人退下，只留她们母女在殿内。
　　光义侯夫人身子前倾，低声道：“你可记得襄王原先有一门亲事，是先帝做的主，对方是沈家的四小姐？”
　　计贵妃道：“记得，她不是自焚了么？”
　　光义侯夫人道：“有个过去替她梳头的婆子在咱们府上，说文靖伯娶的那个小寡妇和她长得像极了。”
　　计贵妃道：“这算什么好消息？”
　　“我的儿，你怎么不明白？”光义侯夫人面上浮起一层兴奋之色，两只眼睛灼灼闪光，道：“当初让平之向这小寡妇提亲，你父亲便派人查过她的底。她的身世不明不白，谁都不知道她父母是什么人，又长得与沈四小姐如此相像，只要咱们说她是，谁又能证明她不是呢？”
　　“这沈四小姐是罪臣之女，谈璓隐瞒她的身份便是欺君之罪！他百般看不上咱们家，先前又打了平之，这回便叫他知道厉害！”
　　计贵妃沉吟不语，光义侯夫人凑得更近，发冠上的珠串几乎擦过她的脸庞，在她耳边幽幽道：“况且沈四小姐当年一个人怎么逃得出去？必然是有人帮她。谁会帮她呢？”
　　闵恪，想到这位于储君之位有莫大威胁的大皇子，计贵妃双眼也亮了起来。忽觉脚上一软，原是狸奴挨蹭着她的凤头鞋。计贵妃将它抱起来，放在膝头，纤长的玉指插入它浓密的银灰色长毛中，唇际漫开笑意。
　　殿外秋风紧，几株梧桐树落叶纷纷，再过几日便要入冬了。
　　🔒第八十一章 天威难测（上）
　　虽说胜负乃兵家常事，苏州之战失利的消息传至京城，天睿帝还是不免心中恼火。江南一带是朝廷经济重心，若不收回，更多的麻烦便会接踵而至。
　　这日走到慈宁宫，计贵妃见他面色不虞，心知是为何，叫人温了一壶酒，备了几样精致菜肴，坐在暖炕上与他凑趣。
　　桌上有一大碗银鱼羹，计贵妃亲手给天睿帝盛了一小碗，放在他面前。银鱼需得莼菜配，没有莼菜，便少了几分滋味。这银鱼是晒干了保存下来的，莼菜却只能新鲜食用，此时江南被义军占领，莼菜自然是运不过来了。
　　天睿帝吃了两口，放下叹了声气。
　　计贵妃似乎才发现这道菜不合适，忙叫人撤了下去，换一道汤上来。
　　天睿帝的思绪还停留在东南的战局上，伸手按了按眉心，道：“没想到平乱会如此不顺。”
　　计贵妃眨了下眼睛，道：“皇上，您说文靖伯是清官还是贪官呢？”
　　天睿帝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好笑，道：“如星当然是清官。”
　　计贵妃道：“若是清官，为何要娶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富商寡妇呢？”
　　天睿帝道：“于氏是苏州丝绸行的行首，如星任苏州知府，少不得与她打交道。听说于氏生得十分美貌，才子佳人，有些不合世俗的风流韵事有什么稀奇的？且如星是将门之后，不似一般的书生迂腐，他迎娶于氏，在朕看来是敢作敢当，与钱财无关。”
　　计贵妃心中冷笑，面上恬然，道：“皇上如此信任文靖伯，文靖伯对您可并非忠心耿耿呢。”
　　天睿帝脸色微变，看住她道：“贵妃何出此言？”
　　计贵妃低下头，双手绞着帕子，道：“有一桩事，臣妾思来想去，还是应该告诉皇上。”
　　“什么事？”
　　“日前谈老夫人带着于氏去给臣妾的母亲祝寿，府上有一位梳头的冯嬷嬷，过去常在沈家走动，她说于氏与沈四小姐长得一模一样。沈四小姐毕竟是罪臣之女，臣妾的母亲不敢大意，便派人去查于氏的底细。这于氏原是北方人，十一年前嫁给苏州富商薛凝运，谁也不知道她父母是谁。您说奇不奇怪？”
　　十一年前，正是天睿帝登基的第二年。
　　沈四小姐，他已经不记得了，但假如于氏真的是沈四小姐，谈璓会不知情么？
　　天睿帝猛然想到那块免死玉牌，脸色冷了下来。
　　计贵妃觑他一眼，接着道：“皇上，这位沈四小姐原本是襄王的未婚妻，有人说十二年前她自焚那晚，在沈府附近看见了襄王。”
　　天睿帝一怔，才想起沈四小姐与闵恪的关系，他知道闵恪是做得出这种事的。
　　如此说来，于氏若是沈四小姐，便是闵恪和谈璓一起欺骗了他。
　　一个是儿子，一个是臣子，两人此时都手握重兵，凭的什么？是他的信任！他们竟敢欺骗他！
　　先有首辅隐瞒军情，导致江南沦陷，现在又捅出这样的事，天睿帝愤怒难当，站起身一把掀翻了桌子。杯碗盆碟，咣里咣当摔了一地，计贵妃躲闪不及，被汤汁溅了一裙子，忙找了块干净的地方跪下，道：“皇上息怒！”
　　天睿帝盯着她满头珠翠看了片刻，一言不发，疾步走出了殿门。
　　计贵妃见他如此盛怒，心中暗喜，站起身，听见他吩咐门口的小太监：“叫沈霄来见朕！”眉头一蹙，又担心起来。
　　素闻沈霄与谈璓交情不浅，这厮若有心袒护，给于氏编个不靠边的身世，让谈璓逃过一劫，那闵恪岂不也没事了？
　　计贵妃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坐在炕边思量一番，叫了一声：“姚纯！”
　　那替她梳头的小太监走进来，道：“娘娘有何吩咐？”
　　“叫罗瑾过来。”
　　罗瑾原不过是钟鼓司的一个小太监，因讨好计贵妃，屡次得到升迁，如今已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掌管东厂。
　　宫女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计贵妃换了身衣裳出来，吃了半盏茶，罗瑾便来了。他穿着沉香色斗牛服，戴着刚叉帽，一张白胖的脸，眉毛稀疏，小眼睛，看起来有些憨厚。
　　他向计贵妃行过礼，计贵妃吩咐道：“罗瑾，本宫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只要你能坐实文靖伯夫人于氏便是前朝沈家的四小姐，本宫必有重赏。”
　　罗织罪名，颠倒黑白，向来是东厂这帮人的拿手好戏。罗瑾想了一想，笑道：“娘娘放心，此事包在奴婢身上。”
　　次日下午，燕燕正在铺子里对账，伙计走过来道：“东家，来了一位公公，说要见您。”
　　燕燕有些奇怪，道：“带他过来罢。”
　　伙计领着一名小太监走过来，小太监打量她一番，出示宫里的腰牌，道：“李妃娘娘想见一见夫人，请您进宫一趟。”
　　李妃娘家与谈母娘家是世交，两人常有来往，李妃早想见见燕燕，因燕燕一直回避进宫，便没有见着。
　　燕燕见她这回专程派了人来，也不好不去，硬着头皮上了马车，摘下帷帽，从荷包里拿出胭脂水粉开始涂抹。李妃原是通州人，没见过儿时的她，应该也没有见过沈令宜，不难蒙混过去，但怕遇见宫里的老人，还有皇帝。
　　燕燕对着菱花镜审视一番，不禁伸手摸了摸藏在腰间的火铳。
　　马车停在午门外，她的随从都留在这里，小太监领着她进去。守门侍卫盘查仔细，这里曾经是她的家，如今她却成了外人。
　　阳光照在墙头黄绿交错的琉璃瓦上，辉煌灿烂，分外眼晕。燕燕想着心事，不知不觉跟着小太监走到东华门附近，才发现不对，站住脚，道：“公公，李妃娘娘不在后宫么？”
　　小太监回过头来看着她，勾起唇角，道：“其实不是李妃娘娘想见夫人，是我们罗公公想见见夫人。”
　　“罗公公？”燕燕蹙起眉头，道：“莫不是掌管东厂的罗公公？”
　　小太监道：“正是。”
　　燕燕心一沉，道：“他为何要见我呢？”
　　“这个您见了罗公公自然便明白了。”小太监伸手向前做了个请的姿势。
　　燕燕走到这里，已无退路，纵然知道前方凶多吉少，也只能随他走出东华门，左拐来到东厂。
　　入门是一片种满花木的庭院，此时树叶凋零，景象萧索。中间一条砖道通往值事大厅，左侧连着一间小厅，里面供着岳武穆像，右侧是一间祠堂，供着东厂建立以来所有掌厂太监的牌位。
　　走进值事大厅，燕燕看见一名穿着斗牛服的太监坐在花梨木交椅上，翘着腿，不可一世的模样，料想便是罗瑾。地上跪着一名婆子，见她来了，两人都向她看过来。
　　“冯氏，你看仔细了，她可是沈若水的孙女沈令宜？”
　　燕燕妆画得浓，冯嬷嬷看着又觉得不太像了，但到了这地方，哪敢说个不字，忙不迭地点头道：“是她，她就是沈四小姐！”
　　燕燕定了定神，冷声道：“你是何人？我从未见过你，你休要血口喷人！”
　　冯嬷嬷道：“四小姐，奴婢是过去常替你梳头的冯嬷嬷啊，你不记得奴婢了么？”
　　燕燕眉头紧蹙，道：“什么四小姐，冯嬷嬷，王嬷嬷的！我夫君现在东南平乱，你这疯婆子竟敢污蔑我，你有几条命！”
　　她一身华服，盛气凌人的模样吓得冯嬷嬷低头不敢作声，罗瑾冷笑一声，道：“沈四小姐，你休要抵赖。十二年前，有人在你自焚那晚看见襄王在沈府附近，你快老实交代，是不是襄王帮你逃离京城！”
　　燕燕一愣，顷刻间心中雪亮，他们在意的不是她是谁，而是想借沈四小姐的身份构陷闵恪。
　　她眯起眼睛看着罗瑾，道：“原来你想陷害襄王，你这阉狗，好大的狗胆！平日残害忠良，如今竟打皇子的主意，是不是计贵妃指使的你？”
　　🔒第八十二章 天威难测（下）
　　她一个女子，又不是什么王公大臣，竟敢在东厂厂公面前如此嚣张，周围几个番役都看呆了。
　　罗瑾大怒，拍案而起，道：“泼妇，你倒审问起我来了！来人，把她给我绑了！”
　　两个番役拿着绳索走上前来，燕燕旋即拿出火铳，对准罗瑾，道：“谁敢碰我，我一枪打死他！”
　　谁都没想到她出门还带枪，一个个怔住了。僵持片刻，一个番役藏身柱后，掷出一块石子击中了她的手腕。燕燕吃痛之下，火铳脱手掉在地上。离她最近的两个番役立马按住她，一脚踢开了火铳。
　　罗瑾松了口气，怒火更甚，上前两步，啪的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燕燕错愕地看着他，耳畔嗡嗡响，脸上火辣辣地痛起来。她没想到罗瑾敢动手，毕竟谈璓领兵在外，她若有个三长两短，难保不生兵变。
　　罗瑾原也有些顾忌，但他本是个不识大体的小人，火气上来，哪顾得了那么多，且与谈璓这等朝中清流素来相看两生厌，这一巴掌浑似打在谈璓脸上，只觉痛快至极。
　　他甩了甩手腕，狞笑道：“沈四小姐，你别不识好歹！看见那边的一排屋子了么？那是点心房，饿虎扑食，红绣鞋，弹琵琶，我这里点心多的是，你要是不想受苦，就干脆点招了罢！”
　　燕燕想起十一年前落在那三人手中的情形，她不恨这些人，她只恨害她走到这一步的人。
　　她已看出闵恪于皇位有心，倘若东南兵变，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眼前的罗瑾忽然变成了一个天赐良机，她愿意赔上性命赌一把，或许丧妻之痛会打碎谈璓的忠君之心，让他举兵叛变。
　　“罗瑾，我不是什么沈四小姐，你若敢对我用刑，我夫君回来饶不了你！”
　　罗瑾叫她这话一激，扯着她的胳膊便往点心房去。
　　“罗瑾，你做什么！”一声怒喝，身着黄底丝绣飞鱼服的沈霄带着十几名金吾卫走了过来。
　　罗瑾斜眼看着他，道：“沈大人，这是我们东厂逮住的人，您慢了一步，请回罢！”
　　沈霄脸色铁青，道：“罗瑾，她是文靖伯夫人，谁允许你抓她的？倘若文靖伯知道，出了什么后果，你担当得起吗！”
　　罗瑾冷静了些，心底露怯，嘴硬道：“怎么着？他为人臣子，还能为了一个罪臣之女叛变不成！”
　　沈霄嗤笑道：“你一个阉人，当然不懂何为夫妻情分。你说文靖伯夫人是罪臣之女，究竟有何证据？你想屈打成招，陷害忠良，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罗瑾脸皮紫涨，心中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咬牙切齿道：“谁不知道沈大人与文靖伯交情匪浅，我看此案你理当避嫌。”
　　沈霄道：“是皇上命我调查此案，罗公公有何不服向皇上说去，现在给我放人！”
　　罗瑾受贵妃之命，自然大不过皇命，要放人面子上又下不来，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不知在想什么。沈霄无甚耐心，一挥手，刷刷刷，众金吾卫都拔出刀来。
　　其时因沈霄分外得天睿帝信任，原本略胜一筹的东厂与金吾卫势力变得不分伯仲，关系紧张，摩擦不断，见他们拔刀，四周众番役立马也刀剑相向。
　　蒋芳走进来，见这剑拔弩张的一幕，道：“这是做什么呢？”
　　众人见他来了，忙都收了兵器行礼。
　　蒋芳看了看罗瑾与被他抓着的燕燕，皱眉道：“还不给文靖伯夫人松绑。”
　　罗瑾不敢不听他的话，只好给燕燕松绑。燕燕挣出双手，立马回敬他一巴掌，捡起地上的火铳对准自己。
　　只要她死在这里，东厂，计贵妃，皇帝都难辞其咎。她要逼反谈璓，逼他帮自己报仇！
　　“弟妹，使不得！”沈霄骇然色变，闪身上前夺她手中的火铳。
　　火光一闪，砰的一声，弹丸打在旁边的树干上。蒋芳紧张的脸色松懈下来，火铳被沈霄拿在手中，他看着目光呆滞的燕燕，松了口气，才感觉掌心灼痛。收起火铳，拿帕子擦了擦掌心的血，道：“弟妹，如星待你情深义重，你怎么忍心抛下他？”
　　怎么忍心，燕燕捂着发涩的胸口，身子轻颤，眼中泪水滴落不住。
　　蒋芳道：“文靖伯夫人，我们进去说话罢。”转头吩咐一名番役，道：“去打盆热水，拿条干净的帕子来。”
　　燕燕随他走进值事大厅，在一把交椅上坐下。蒋芳坐在她对面，细细地打量着她。他见过儿时的她，也见过沈令宜。事情到了这步田地，燕燕已经不甚紧张了。大不了一死，她死了，他们也别想好过！
　　番役端了一盆热水来，盆边搭着一条雪白的帕子。
　　蒋芳挥手让他退下，道：“罗瑾等人鲁莽冲动，夫人受委屈了，擦把脸罢。”
　　燕燕拿起帕子过了遍水，擦去脸上的脂粉泪痕，即便是在这种地方，面对着司礼监大太监，动作也从容不迫，透着一股优雅气度。
　　蒋芳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一时间神情有些怔忪，待她擦完脸，叫了一声：“沈小姐？”
　　燕燕淡淡道：“我不是什么沈小姐。”
　　蒋芳微笑道：“是与不是，皇上都不想追究了。当年的事，皇上回想起来，不无后悔之处。你若是沈小姐，皇上希望你能和文靖伯好好过下去，文靖伯为了你，可是担了不小的风险呐。”
　　燕燕不作声，低头看着水中那条帕子，被脂粉螺黛染得红一抹，黑一道。
　　母亲，弟弟，舅舅一家那么多条人命，他后悔了，不追究了，她就能好好过下去吗？
　　他突如其来的大发慈悲非但不让她感激，反而恨意更甚。
　　蒋芳见她没有谢恩的意思，也没有说什么，静坐了一会儿，问道：“那年文靖伯被人陷害，派人在清风茶楼等我，托我向皇上传话的可是夫人？”
　　庭院里金吾卫和东厂的人各占一边，罗瑾拿着一块冷水浸过的帕子敷脸，一名金吾卫在替沈霄包扎伤口。
　　“统领，文靖伯这位夫人长得是标致，但性子真够泼辣的，我看一般人也不敢娶她。”
　　沈霄笑道：“要不怎么说文靖伯胆识过人呢。”
　　“您说这脾气能是沈家小姐么？”
　　沈霄不言语，见房门打开，院子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蒋芳和燕燕走出来，道：“沈统领，麻烦你送文靖伯夫人回去罢。”
　　沈霄点点头，他也不理会罗瑾等人，径自离开了。
　　罗瑾见这光景，俨然是皇上不欲追究了，自己白费一番力气，脸色难看极了。
　　燕燕瞥了他一眼，道：“沈大人，我的随从在午门，你送我到那里便行了。”
　　沈霄带着几名金吾卫和她离开东厂，没有再从宫里走，绕着城墙往午门那边去。
　　天色将暮，这条路上没什么人，朔风阵阵，吹得众人衣衫鼓鼓。
　　燕燕看见沈霄衣袖下包扎过的手，才想起他受伤了，道：“沈大人，对不住。”
　　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歉意，她或许很希望那一枪打穿她的脑袋。她不会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这女子所谋甚大。
　　沈霄看她一眼，道：“弟妹，你真是沈四小姐么？”
　　燕燕道：“这已经不重要了。”
　　沈霄笑了笑，道：“说的也是，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东南局势不利，我想弟妹一定是如星在沙场上活下去的希望。”拿出那只火铳还给她，道：“留着防身罢。”
　　燕燕怔了片刻，接过来，道了声谢。
　　马车走在回去的路上，经过闹市，此起彼伏，各种口音的叫卖声充塞四周。燕燕闭着眼睛，外面的灯光一重一重地映在眼皮上。
　　“卖馄饨嘞！宋婆馄饨，皮薄肉鲜！”
　　燕燕忽然有些饿了，叫了声停车，下车在那馄饨摊坐下，要了一碗馄饨。热汤下肚，她似乎才活了过来。
　　对面便是清风茶楼，适才在值事大厅里，蒋芳问她，那回托他替谈璓传话，是不是她派的人？
　　“彼时我远在江南，怎么会知道公公的行踪呢？”
　　蒋芳淡淡笑道：“我只是随口问问，横竖王爷都已经认下了。”
　　燕燕寻思这话，似乎是猜到闵恪也知道她的身份。皇帝饶过了沈令宜，原谅了欺瞒他的闵恪和谈璓，这一关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谈璓圣眷之浓，出乎燕燕意料，往后的路该怎么走，她不知道，暂时也不愿去想。
　　她只希望谈璓早点回来，结束这孤军奋战的日子。
　　🔒第八十三章 冲冠一怒
　　正月底，义军终于败退苏州，二月中旬，再次进军苏州，不胜。歙州，睦州，衢州相继被王师收回，起义形势急转直下。
　　捷报接连传至京师，龙心大悦，如水的赏赐送至文靖伯府，更有传言说谈璓封侯在望。
　　闻风而动的官太太们一拨接一拨，走马灯似地上门联络。谈母年后染了风寒，养病期间不便见客，都是燕燕招呼。
　　天睿帝默许沈令宜的存在，她是以无需再化妆遮掩。齐王妃，安王妃，在京中的几位皇子家眷她最近几乎见了个遍。
　　这日襄王妃来访，燕燕待她自是比别人亲热些，出门相迎，彼此见了礼。襄王妃穿着大红刻丝仙鹤缎圆领通袖袍儿，蓝妆花凤裙，戴着一套金厢珠宝累丝簇花头面，珠光宝气，比上回在码头华丽得多。
　　寒暄几句，她从身后的随从手中接过一只锦匣，道：“听说老夫人病了，我带了一支人参来，望老夫人早日康复。”
　　燕燕再三道谢，叫人收下，走到厅上，坐下吃了盏茶，道：“家里有一班戏子，是我从苏州带来的，唱的好昆曲，王妃若有兴趣，不妨移步去后园听听。”
　　襄王妃欣然答应。这时节园中桃李竞开，粉若朝云，红似晚霞，莺飞蝶绕，掩映着楼阁水榭，倍添韵致。
　　襄王妃看赏不住，走到湖边，燕燕请她上了一只锦帷环绕的小船。船上桌椅精致，茶点齐备，两人一边游湖，一边听戏。戏子在亭中水袖款摆，缠绵戏腔飞过湖面，分外婉转。
　　襄王妃道：“京城唱昆曲的少，童阁老也喜欢昆曲，他家有一只楼船，那上面搭台演戏是极好的。”
　　燕燕道：“我家原也有一只楼船，来京城的时候带不了，便卖给别人了。”
　　襄王妃道：“妹妹来京城的日子倒是巧，再迟些时日，难免麻烦。”
　　燕燕靠近她，悄声道：“还不是王妃的小姑子闹的！”
　　襄王妃捂着嘴笑起来，说话间，下人划小船送来一盒刚做的点心。淇雪解开锦盒，将一盘鹅油白糖蒸的饺儿，一盘酥油泡螺，热腾腾的放在桌上。
　　襄王妃一见这酥油泡螺，脸色微变，半晌道：“我家王爷也很喜欢酥油泡螺。”
　　燕燕愣了愣，她知道闵恪并不喜欢吃甜食，这酥油泡螺是她从小就喜欢吃的。
　　“王爷难得回京，每次回来，总叫厨子做这道点心，光看不吃，倒像是想什么人。”襄王妃看着湖面，神情有些哀怨。
　　她与闵恪夫妻情分寡淡，连外人都知道。燕燕也听说了，思想多半是因为这门亲事系他父亲赐婚。两人并不熟稔，论理姜氏不该在她面前说这样的话。姜氏必然是听说她就是沈令宜，唯恐她与闵恪旧情未了，来此试探。
　　燕燕不禁好笑，道：“我想一定是王妃多心了，夫妻之间最忌讳猜疑，或许王爷只是在思念亲人，王妃这么想岂不是冤枉了他？”
　　他思念的当真是亲人么？襄王妃望着眼前倩妆淡服的文靖伯夫人，这般姿容，任是谁都难以忘怀罢。
　　燕燕看了看她，笑道：“王妃与我说体己话，我也不怕你笑话。你知道我原不过是个商户的寡妇，初时如星与我亲近，我只当他打着游戏一场的主意，时时心里过不去，与他闹别扭。其实他是一片真心，那些气都是我自找的闲气。”
　　“我儿时家里也富贵过，别人让着我，纵着我，并不稀奇。而我与如星相识时，他是官，我是民，门不当户不对，他依然对我百般包容，我想这才是难得的。”说这番话，原是为了安姜氏的心，说着说着，却自家动了情，眼圈都红了。
　　襄王妃知道她的意思，少了几分顾忌，笑道：“妹妹天生丽质又解风情，真正是个妙人儿，难怪叫文靖伯惦记。”
　　七月下旬，义军首领曹真被诛，其妻子手下四十余人被俘，押至京城，众人围观，唾骂不止。原来义军打着正义之师的旗号，干的却是强盗的事，渐渐也就失了民心。又过了两个多月，义军残余彻底被剿灭，东南失地尽数收回，谈璓便准备班师回朝了。
　　这日一早，晴空万里，难得的好天。燕燕在铺子里等了半日，听见军队来了，忙忙地跑上二楼，推窗望去，街道两旁早已人头攒动。楼上的窗户一扇扇都被打开，姑娘们争先恐后地探出身子，脸上写满兴奋，叽叽喳喳道：“文靖伯来了！”
　　大约是一年未见的缘故，或是被周围的气氛感染，燕燕望着自己的丈夫，心情也像个怀春少女似的激动。
　　谈璓骑在马上，一身铠甲折射出耀眼的寒光，面对众人的热烈欢迎，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看起来有些阴沉。
　　淇雪道：“夫人，谈大人好像不太高兴。”
　　燕燕不知道他为何不高兴，正猜测着，见他转眸看过来，目光一顿，勒住马，神情怔怔的，像是很意外。他身后的两名副将，数千名骑兵都随之停下，马蹄声戛然而止。众人不明所以，一时间都静了下来。无数双好奇的眼睛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绸缎铺楼上那扇窗边的青衣女子。
　　燕燕仿佛偷看男人被人发现了，还是这么多人，戴着帷帽都觉得尴尬，啪的一声关上了窗户。
　　谈璓早已得知她在东厂的事，虽然有惊无险，但想她花为肚肠，雪作肌肤的一个人，哪受得了这样的委屈，若不是因为自己，她也不会来京城受这份委屈，这几个月满心忐忑，生怕她一个不高兴，跑去西北找闵恪。
　　这会儿看见她在这里张望着，意外至极，一颗心安下，才欢喜起来。见她关上窗户，亦发现自己停在这里不太妥当，驱马过去了。
　　天睿帝率领百官在东华门外迎接，身着大红蟒服，头戴纱帽，胡须花白的光义侯亦在队列中，见谈璓下马走过来，一反往日趾高气扬的模样，神情紧张又畏惧，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却有几分讨好的意思。
　　谈璓没有看他，径直走到天睿帝面前，下跪自陈战事拖延之过，有负圣望云云。
　　天睿帝见他如此谦逊，岂不欢喜？忙伸手将他扶起，道：“事出有因，如星不必自责。”
　　说了几句感人肺腑的场面话，君臣一同进宫。
　　罗瑾与一众太监立在皇极殿外，看见谈璓和天睿帝来了，不无心慌，但想有贵妃撑腰，又把身子板挺直了些。
　　走进大殿，蒋芳宣读圣旨，封谈璓为文靖侯。文武百官不甚意外，只感叹这真是天子面前第一等的红人。其余将领军士皆有封赏，宣读完毕，众将谢恩。
　　天睿帝又说了几句话，道：“如星成亲不久便离家远征，朕也不多留你了，早点回去罢。”
　　谈璓知道他不再追究燕燕罪臣之女的身份，也宽恕了自己的欺君之罪，心中感激非常，道：“多谢皇上体谅。”
　　天睿帝站起身，众人恭送他离开大殿，围过来向谈璓道喜。谈璓分开众人，径直走到还没来得及离开的罗瑾面前，攥住他的衣襟，一拳打在他白白胖胖的脸上。
　　罗瑾痛叫一声，两股鲜血便从鼻孔里涌出来，满眼吃惊道：“谈璓，你敢打我！”
　　谈璓脸色冰冷，一言不发，任他尖着嗓子叫唤，拖着他走出大殿，狠狠摔在汉白玉栏杆上。罗瑾几乎撞断了脊骨，疼得眼前发黑，还没缓过劲来，又被他一脚踢在胸口，登时腥甜上涌，一口血喷将出来。
　　几个与罗瑾交好的太监有心上前阻拦，但见谈璓下手凶狠，哪个敢去触霉头？
　　众大臣早就看不惯东厂这帮阉人，乐得在旁边看热闹，六科给事中的言官还跟着叫好，恨不能自己上去踹两脚。
　　礼部尚书凑到潘伯彦身边，道：“潘大人，这罗瑾怎么得罪文靖侯了？”
　　潘伯彦知道一点，不愿透露，只道：“阉狗作恶多端，不知道如星的脾气，活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罗瑾已被打得满脸是血，呼声渐微。谈璓停住手，目光阴沉地看他片刻，转身拔出一名侍卫的剑，便要杀了他。
　　两个金吾卫急忙上前拦住，道：“文靖侯，算了罢，为这种人连累自己，不值当！”
　　谈璓攥着剑柄，嘴唇紧抿，半晌铛的一声扔在地上，扬长而去。
　　🔒第八十四章 西窗剪烛（上）
　　军队走后，燕燕便回了府，在房中看着账本。将近未时，听说谈璓回来了，叫人在暖阁摆下饭，补了妆，走到谈母房中。
　　谈璓坐在一个绣墩上，转头见她掀了帘子走进来，头上挽着黑漆油光的插梳扁髻，缠着金银丝线，身上穿着蜜合色云纹绸袄，葱白缎裙下一双大红织锦高底弓鞋，随着裙摆晃动时隐时现，目光半晌收不回来。
　　当着谈母和丫鬟婆子们的面，燕燕叫他看得不好意思，微微红了脸，道：“你把衣服换了，准备吃饭罢。”
　　谈璓嗯了一声，笑着站起身，又看她一眼。燕燕知道他什么意思，只坐着不动。
　　谈母道：“你跟他去罢。”
　　燕燕这才跟着出来，谈璓拉了她的手，走到卧房细细端详，抬手抚上她面颊，道：“我以为你会恼我，离家出走。”
　　燕燕心想难怪在街上那副神情，笑道：“都拜过堂了，我后悔也晚了。”
　　谈璓宁愿她闹一场，这样不责怪，更叫他歉疚，抱着她道：“燕燕，对不起。”
　　燕燕倚在他怀中，脸贴着冰冷的铁甲，胸腔里一股热意往上涌，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庞淌下。
　　纵然失去了报仇的良机，她不无庆幸自己还能活着与他相见。
　　谈璓吻她脸上的泪，宛转覆住朱唇，轻轻吮咬。思念做底，这一吻缠绵悠长。恐人笑话，燕燕推他一把，催他换衣服。谈璓松开她，让她帮自己卸甲。
　　燕燕见他袖口有一点血迹，还是新的，道：“你又和谁打架了？”
　　谈璓道：“罗瑾。”
　　燕燕拿了一件月白苏绸外袍给他换上，蹙眉道：“他是东厂的厂公，专会搬弄是非，又整日在计贵妃跟前献殷勤。计家两次欲送女儿给你，都被拒了，想必已经不满，回头合起伙来整你，你别小看这帮人的厉害。”
　　谈璓轻笑一声，道：“他们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燕燕替他系腰带的手一顿，抬头看他道：“什么意思？他们家出事了？”
　　谈璓道：“是件大事，吃过饭再告诉你。”
　　燕燕忍着好奇，系好腰带，伸手抚平他的衣襟。谈璓刚卸下厚重的铠甲，触感变得异常敏锐，她的手隔着衣料在胸口柔若无骨地一抚，他的心随之一荡。无奈母亲等着，只好收了心思，与她走出房门。
　　路上又逗弄她，问道：“你刚才说两次，除了计晚舟，还有哪一次？”
　　燕燕道：“去年你离京不久，光义侯夫人做寿，我和老夫人过去祝寿，她要把一个叫锦娘的女孩儿送给你做偏房，被老夫人回绝了。”
　　谈璓道：“那女孩儿长得怎样？漂亮么？”
　　燕燕沉下脸，伸手在他腰上用力拧了一把，道：“漂不漂亮，关你何事？”
　　谈璓倒吸一口气，笑道：“别人送给我做妾，怎么不关我的事？”
　　燕燕没好气道：“美若天仙，你想要，明日便给你娶回来！正好你封侯了，来个双喜临门，怎么样？”
　　谈璓戏谑道：“我不过问一句漂不漂亮，你便这么大的醋劲儿，真娶回来，还不得喜事变丧事？”
　　燕燕冷哼一声，走了几步，又撑不住笑起来，走到暖阁门口，一把掀开帘子，甩在他身上。
　　谈母见两人笑吟吟地来了，不禁也含了笑，道：“总算是在年前回来了，不然又是我和你媳妇在家过年。我是无所谓了，你媳妇刚成亲就被你撂在家里，可怜见的。此番回来，多陪陪她罢。”
　　谈璓点头笑道：“我在外面风餐露宿，出生入死，母亲不心疼，倒是心疼起她来。”
　　谈母道：“早就叫你别走这条路，你自己选的，怪谁呢？”
　　谈璓无话可说，燕燕在旁抿着嘴笑。
　　吃了一会儿，管家走进来道：“少爷，光义侯来了，说要见您。”
　　谈璓道：“你叫他回去罢，这几日他们家的人来了一概不见，也不必通禀了。”
　　管家答应着去了，谈母奇道：“这是怎么了？你知道光义侯为何而来？”
　　燕燕也看着谈璓，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谈璓喝了两口汤，不紧不慢道：“东南义军的头领曹真收了祝家的一百二十万两银子，若不是因为这笔军资，此番平乱也不至于如此困难。祝家谋反，按律当并夷九族。光义侯此时来见我，必然是得到了风声，想求我压下此事。”
　　一百二十万两银子，祝家谋反？
　　燕燕脸色惊变，谈母也变了脸色，道：“这种事谁敢帮他，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燕燕只觉难以置信，呆呆地望着谈璓，道：“那景玉？”
　　谈璓道：“祝景玉下落不明，这笔银子应该就是他给曹真的。”
　　燕燕松了口气，心中奇怪，以她对景玉的了解，大少爷年少好风流，爱享乐，虽然聪明，却没什么野心，怎么会做这种事？
　　是她看错了，还是另有原因？
　　“那祝夫人和景墨？”
　　“祝景墨也不知去向，祝夫人早就被计家派人接来京城，你没有见过她么？”谈璓有些奇怪，按理说祝夫人来了京城，不管好不好，都应该来见见燕燕。
　　燕燕摇了摇头，道：“我没见过她，也没听说她来了京城。”又想问唐烨怎样，有些话碍于谈母在此不好说，直等吃完饭，和谈璓回房，方问道：“唐烨怎么样了？”
　　谈璓道：“你问他做什么？”
　　燕燕道：“他与祝夫人是老相好，景墨似乎是他的孩子。先前在苏州，我试探过祝夫人，老祝应该是被他们害了。原本我以为他们一家三口会趁着战乱远走高飞呢，怎么祝夫人一个人来了京城？”
　　谈璓闻言，望着面前的合锦屏风出了会儿神，道：“唐烨死了，尸体被扔在一口枯井里，是我手下的军士无意间发现的。”
　　燕燕吃惊道：“是义军杀了他么？”
　　谈璓摇了摇头，道：“原本我也是这么想，但现在看起来凶手可能是祝景玉，或者他派的人，因为祝景玉失踪和唐烨失踪是同一日。”
　　燕燕在椅上坐下，喃喃道：“他一定是知道了，想借谋反罪报复祝夫人，报复整个计家。”
　　谈璓也算是弄清这桩大案的始末缘由，感慨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计家靠着祝家的钱打点上下，官商相护，断没想到会有被钱害了的一日。”
　　燕燕望着桌上的一把银献花美人壶，想起那日午后与景玉在亭中吃酒，他道：“若是下半年生意做不成，我想出海，去东瀛看看。”
　　燕燕道：“东瀛有什么好看的？”
　　景玉道：“听说那里的樱花很漂亮。”
　　“在想什么？”谈璓拎起那酒壶斟了杯酒，揽她在怀里坐着。
　　“没什么。”酒盏递过来，燕燕吃了半盏，又推给他。
　　壶中是她平日吃的甜酒，酒劲不大，三杯过去，却是个心甜意洽。两人口舌相抵，燕燕衣衫自肩头滑落，露出肚兜的大红系带，衬着如雪肌肤，分外撩人。
　　🔒第八十五章 西窗剪烛（下）
　　日光正好，透过绿窗纱，照在合锦屏风上，反射出一片片金晃晃的光晕。
　　燕燕与他吮咂着，有些云里雾里，不知不觉便被压在春凳上，解了裙裤。那两条白生生的腿儿在锦缎褥子上像一对玉雕的精品，谈璓低头看着，忍不住揉捏起来。
　　燕燕羞得满脸通红，低声道：“大白天的，像什么样儿！”
　　谈璓捡起腰带蒙住她的眼睛，在她脑后打了个结，笑道：“你就当是晚上罢。”
　　燕燕抿了抿唇，轻轻骂了一句：“无耻。”
　　她这番模样着实激发人的欲念，那双朱唇也陡然添了几分诱惑。 谈璓捧着她的脸，又亲吻一番，怕待会儿弄疼了她，便走到床边，打开床头的抽屉，拿出一只黑漆螺钿盒子，里面的软膏才用了一小半。
　　燕燕不知他在做什么，十分紧张，等到那蘸了冰凉膏体的手指抚上来，轻呼了一声，更不能放松了。
　　脂膏融化，她秀眉紧蹙，檀口半张，喉间溢出游丝般的呻吟。
　　许久不闻，再听如同天籁。
　　谈璓看着她曲折的玉腿，扭动的腰肢，褥子上晕开的水痕，神魂被一把欲火烧得灰飞烟灭。燕燕尖叫一声，双腿在他身侧绷直，涨得喘不过气。
　　他沉沉的喘息落在耳畔，因为看不见，周围的声音都放大了几分。廊下的鹦哥自说自话，忽然一声猫叫，鹦哥扑扇着翅膀，脚上的金链子撞得架子咣里咣当响。
　　她脸颊滚烫，后背与褥子上的织金纹不住摩擦着，浑身都热起来，伸手抓住他箍在腰间的手臂，道：“如星……你慢些……”
　　谈璓贴着她红红的耳朵道：“我都一年没碰你了，你还叫我慢点？”
　　语气带着一点责备，燕燕无言以对，咿咿呀呀地呻吟了一阵，又觉得羞人，双手捂着嘴，云鬓乱摇，白玉发梳掉在地上，一声清脆的响。眼前生出种种幻象，时而万丈狂澜，风起云涌，时而细雨缠绵，桃花流水，最后落在一片斑斓的罂粟花田，花被压断，流出乳白的汁。
　　她呜咽着，身体轻颤，泪水洇湿腰带。谈璓合拢衣衫，替她解开，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含着几许委屈，心中无限怜惜。
　　温存一番，天真的黑了，丫鬟进来点灯。四盏六角宫灯将屋里照得如同白昼，燕燕抱着手炉坐在暖炕上嗑瓜子，谈璓坐在她对面起草祝家谋反一案的奏折。桌上点着一支红烛，给他如玉的脸庞镀上一层暖光。
　　燕燕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忽甜甜地叫他：“表哥，我们明日去香山看红叶好不好？”
　　谈璓点点头，心里被那一声表哥挠得酥痒，抬头道：“你方才怎么不这么叫我呢？”
　　燕燕脸上一红，抓起一把瓜子皮朝他丢过去。谈璓急忙护住写了一半的奏折，又看了看她，不知在想什么，唇角泛起笑意。
　　燕燕扭过头去，拿一把小金剪剪着灯花，等他写完了，拿过来看了一遍，笑道：“一条谋反罪已经够他们满门抄斩了，你又加了这么多条，是要把光义侯活剐了。”
　　谈璓道：“我说的都是有根有据的事，皇上这几年愈发心软，看他对童淮的态度便看出来了。我只怕祝家谋反一条还不能扳倒计家。”
　　燕燕合上奏折，看着淡黄丝绢封面上的隽秀字迹，道：“如星，你说计贵妃失宠，皇上会立太子么？”
　　谈璓目光一动，盯住她道：“你希望襄王当太子？”
　　燕燕是想听听他对立储之事的看法，看有无支持闵恪的可能，没想到他如此敏感，一下便猜中了她的心思，见他脸色微冷，支支吾吾道：“也没有……但襄王是嫡长子，本就应该由他继位。”
　　这话不假，且谈璓想燕燕与襄王青梅竹马，看他自然比其他皇子亲切，希望襄王继位也是人之常情，她挑起这话，必然是希望他支持襄王，但于公他不愿干涉立储之事，于私他最不希望襄王继位。
　　襄王对燕燕念念不忘，君夺臣妻的事自古便有，何况燕燕本就是他的未婚妻，若他继位，后果可想而知。
　　这些顾虑，谈璓不愿对燕燕讲，显得自己小人之心，只义正辞严道：“燕燕，我家世代领兵，不干涉皇位之争是规矩，我也不想打破这个规矩。襄王该不该继位，自由皇上决定。”
　　沈令宜这个身份的风险好不容易才解除，燕燕也贪恋眼前的平静，舍不得打破。
　　本想他若是因为沈令宜不愿支持闵恪，再告诉他真实身份，但看他这个态度，只怕告诉他也无济于事。斟酌再三，到底没说什么，只有些闷闷不乐，起身走到妆镜前坐下，拆了发髻，卸了残妆，宽衣上床面朝内躺着。
　　谈璓见她为闵恪与自己置气，心中也不欢喜，磨蹭了半晌才上床，伸手扳她的肩头，欲使她面朝自己。不想她还较劲，火气一下便蹿上来了，攥住她的胳膊，强行将她翻了个身。
　　燕燕被他攥得生疼，蹙眉吸气，道：“你做什么！”
　　谈璓看她片刻，神色黯淡了几分，松开手，道：“睡罢。”
　　燕燕心中一涩，明明也没什么对不住他的地方，见他这个样子，便有些过意不去。
　　谈璓起身去熄床头的灯盏，衣襟散开，燕燕见他胸前有一道伤疤，忙坐起身，伸手摸了摸，道：“这是怎么弄的？”
　　谈璓淡淡道：“那日在苏州中了一箭，早就没事了。”
　　燕燕看着都觉得凶险，脱了他的衣服，在腰上又发现一道，像是刀划的，心疼得眼泪直往下掉。谈璓又高兴起来，哄她一回，也脱了她的衣服，抵在床栏上亲吻她洁白无瑕的背。
　　燕燕叫他亲得脊骨酥麻，浑身发软，及至与他再度融合，双手紧扣着床栏，额头抵在手臂上，一下一下地往前冲，又被拉回来。
　　此番滋味比先前更糜烂，谈璓握住她柔波似的乳，道：“叫声哥哥来听听。”
　　燕燕咬着唇，不遂他的意，终是被逼不过，娇声道：“哥哥……轻点罢……”
　　折腾到半夜，一个筋疲力尽，一个心满意足，相拥睡去。
　　次日燕燕醒来，看辰光已是晌午时分了，枕畔无人，正抱膝坐在床上发呆，谈璓掀了帘子走进来，穿着石青剪绒缎袍，束着袖口，拿着把剑，像是出过门了。
　　燕燕抓起一个软枕向他砸过去。
　　谈璓接住了，放回床上，笑道：“一大早，哪来的火气？”
　　燕燕昨晚叫他欺负得狠，说了许多没羞没臊的话，这会儿都不必提了，只说道：“还一大早？你起来怎么不叫我！我现在出去，老夫人和其他人怎么想我！”
　　谈璓道：“我看你睡得香甜，不忍心叫你么。”伸手捏了捏她的粉脸儿，道：“于老板还在乎这点虚名？”
　　燕燕过去自己当家，没有长辈，百无禁忌，现在做了少奶奶，自是要点面子，没好气地挥开他的手，犹豫是出去还是就待在房里算了。
　　“今日玉佛寺有浴佛大会，母亲一早便出门了。你起来罢，吃了饭，我们去香山。”谈璓见她为难的样子，有些好笑。
　　燕燕听了这话，解脱出来，面色稍霁，又瞥他一眼，道：“你先前去哪儿了？”
　　谈璓道：“去看看长吉。”
　　燕燕料想又和沈霄切磋过了，叫淇雪进来，梳洗穿衣，一面问道：“沈大人快三十岁了罢，还不娶亲么？”
　　“他喜欢这样，自由自在的，没人拘束，也没有牵挂。”
　　燕燕点头赞同，道：“不成亲也有不成亲的好处。”打开几个口脂盒子，问他道：“你喜欢哪个？”
　　谈璓看来看去，挑了一个绛紫色的，有股果香，甜丝丝的。
　　燕燕抹上，愈发显得面白如月，欺霜赛雪，带着几分冷艳。见他含情凝睇，脸庞凑近，燕燕便扭身跑开了。
　　<img src="https://img2.doubanio.com/view/ark_works_pic/common-largeshow/public/1398668853.jpg"><img src="https://img2.doubanio.com/view/ark_works_pic/common-largeshow/public/1398668853.jpg">合锦屏风就是这个样子滴，明清那会儿很流行，本来结婚的时候是一架大理石屏风，被燕燕换掉啦，这个应该比较贵
　　🔒第八十六章 故地重游
　　下午两人乘车来到香山，山上有一座碧云寺，寺中有许多名家留下的壁画，住持如一禅师也是丹青妙手，谈璓欲过去走走，便有侍卫先去碧云寺打招呼。
　　两人沿着石径，不紧不慢地往山上走。刚刚入冬，此处的枫叶已经没有那么繁盛了，半红不黄的，寒风一吹，淅漓唰啦地往下掉，地上落叶堆积，踩上去簌簌响。
　　迎面走来几名戴方巾的年轻人，一路高谈阔论，为首的一个看见谈璓，愣了一愣，疾步走过来行礼。
　　“晚生郭阳见过文靖侯！”
　　谈璓有些茫然，看着他想了一想，原来是国子监的学生，去年在董祭酒那里见过，其他几个想必也是学生，便点了点头，道：“你们也来游山么？”
　　郭阳道：“日前先生布置了一道题，让我等拟李白《当涂赵炎少府粉图山水歌》，我等便来此处寻觅灵感。”掀起眼帘，看了看燕燕，见她穿着玉色云缎对襟袄，银红练绒缨络裙，发髻高盘，戴着一套点翠宝石首饰，遍身华彩，料想便是文靖侯夫人，又做了个揖：“见过夫人。”
　　其他人听说文靖侯夫妇在这里，也都过来行礼。
　　说了几句话，众监生都知趣地告退，走得远了，有人回过头来张望，见两人手拉着手，忍不住笑道：“我现在晓得文靖侯为何一定要娶这个于氏了，比胭脂胡同的花魁还俏呢！”
　　“这怎么能比？娶花魁还要你出一大笔钱，娶这个于氏，人财两得，何乐而不为？”
　　“想文靖侯年少探花及第，如今也不过二十多岁，便已封侯，荣华富贵，如花美眷，真是别人羡慕不来的福气！”
　　被这帮未入官场的年轻人羡慕着的谈璓自有烦恼，这烦恼正由燕燕昨晚的话引起。纵然他不希望襄王继位，但襄王身为今上的嫡长子，手握重兵，劳苦功高，朝中还是有不少支持者。
　　论出身，论实力，其他几个皇子都不是他的对手。
　　都说襄王侠肝义胆，待人宽厚，谈璓却从那把千里迢迢送到府上的先帝赐剑上嗅到分明的杀气。虎父无犬子，他日襄王继位，只怕不会比他的父亲手软。
　　谈璓不得不考虑，如果真有那一日，他要怎样保住自己的爱妻和性命。
　　他素来是个有心事不显露的人，燕燕丝毫不知他在担心什么，想着李白的那首《当涂赵炎少府粉图山水歌》，笑道：“如星也算是妙年历落青云士，不知可有功成拂衣去的念想？”
　　这话说得谈璓心中一动，认真想了想，道：“若我将来退隐，你想去哪里？”
　　燕燕道：“成都海棠十万株，繁华盛丽天下无。我一直想去瞧瞧呢！”
　　谈璓见她满脸向往之色，笑道：“暮雨向三峡，春江绕双流。想必是个好地方，那就说定了。”
　　燕燕瞥他一眼，道：“只怕将来有人舍不得功名，食言而肥呢。”
　　谈璓道：“答应你的事，我何曾失信过？且我并非贪恋功名，只是不喜欢这一生碌碌无为。”
　　燕燕不作声，她明白，她何尝不是呢？倘若甘于平凡，又何必去接薛家的摊子？
　　她想女人的一生不该只是相夫教子，甚至也未必要嫁人生子，但凡有机会，便要闯出个名头。何况机会比女人多得多的男人，占尽性别的优势，更不应该碌碌无为。
　　所以她从未责怪谈璓，他理解她的选择，她同样也理解他。
　　走到碧云寺，如一禅师率领众僧出来迎接，出于对出家人的尊敬，谈璓欠身还礼，却见他望着燕燕发愣。
　　燕燕忽然想起来，这位如一禅师见过她的母亲，碧云寺里还有一尊玉雕观音，是照着母亲的模样雕刻的。
　　她一时紧张非常，如一禅师身后的一名僧人咳了一声，他才发现自己的失礼，忙收回视线，忐忑地看了看谈璓，见他并无不悦之色，松了口气，歉然笑道：“两位步行而来，想必有些累了，进去吃杯茶罢。”
　　燕燕心想令宜与母后原本也是像的，又放松下来。
　　这碧云寺共有六进，看过壁画，走到方丈室内，众人坐定，吃了会儿茶，谈璓与如一禅师讨教起画技。燕燕听不多时，便找了个借口出来了。
　　谈璓看了看她的背影，不咸不淡道：“住持以前见过内子？”
　　如一禅师道：“侯爷误会了，贫僧只是看尊夫人与敝寺的一尊观音像有几分相似，一时便愣住了。”
　　竟有这等事？谈璓饶有兴致道：“那尊观音像在哪儿？”
　　如一禅师道：“在碑亭后的菩萨殿，贫僧领侯爷过去罢。”
　　谈璓站起身道：“不必了，我自己过去。”
　　绕过碑亭，只见一间灰琉璃瓦单檐歇山顶的大殿，里面供奉着一尊整块羊脂玉雕的菩萨像，燕燕正跪在蒲团上参拜，十分虔诚的模样。谈璓立在殿门外，没有惊动她，端看那菩萨像眉眼温柔，十分秀美，确实和燕燕有些相似。
　　燕燕看见地上的人影，一转头见他在门外，面上掠过一丝慌张。
　　谈璓走进殿门，道：“住持说这里有一尊菩萨和你有些像，竟是真的。你以前来过这里？”说这话时，他发现燕燕眼圈泛红。
　　燕燕知道他起了疑心便瞒不过，索性解释道：“这尊菩萨原是照着我姑奶奶的模样雕刻的，我小时候便来看过。”
　　谈璓疑虑顿消，想她娘家过去何等风光，如今只剩她一个，好不可怜，见了这神似沈皇后的菩萨像，焉能不伤心？
　　“你怎么不叫我一起来？”
　　谈璓也上了炷香，袍角一掀，在她身边的蒲团上跪下，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燕燕扭过头去拭泪，谈璓拉着她的手站起身，安慰了几句，道：“天不早了，我们回去罢。”
　　燕燕点点头，与他走出院门，候在外面的李松近前道：“少爷，不知谁告诉计平南您在这里，他找过来了，现在山门外，赶也赶不走。”
　　计平南是光义侯的长子，谈璓说了声知道了，依然从正门走。
　　出了山门，果然看见一个穿蓝布夹袄，黑色小帽的男子被侍卫拦在外面。对方显然是不想声张，才做这副平民打扮。
　　谈璓对燕燕道：“你先上车罢。”
　　燕燕上了车，透过车窗，看见谈璓走到计平南面前，大抵是回绝了他的请求，计平南扑通跪下，磕头不止。谈璓不为所动，转身朝马车走过来。
　　计平南抬起头，目光阴鸷地看着谈璓，额头鲜血蜿蜒淌下，混着刚才扮可怜的泪水，样子十分狰狞。
　　他忽向地上吐了一口吐沫，站起身道：“谈璓！我妹妹有了身孕，皇上决计不会置我族人于死地，你若非要与我等为难，往后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这句话声音很大，燕燕在车里都听见了。
　　谈璓脚步一顿，回头看见那厮张狂的神色，冷冷道：“好，我们走着瞧！”
　　掀开车帘，他进来坐下，脸上一层晦气，对着座位狠狠踹了一脚。
　　燕燕道：“计贵妃进宫这么多年，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怀孕，兴许是假的呢？”
　　谈璓一怔，想了想，也不是没有可能。
　　燕燕帮他出谋划策：“你让老夫人进宫去见李妃，将事情都告诉她，请她带上亲信的太医去给计贵妃把脉，若是假的，再治她一条欺君之罪。李妃巴不得计贵妃失宠，自然愿意出力。”
　　谈璓觉得此计可行，回去便对母亲这般说了。谈母也答应了，次日便进宫去见李妃。不幸的是，过了几日，李妃派小太监来传话，说计贵妃的身孕是真的。
　　谈璓无奈之下，还是将奏折递了上去。天睿帝看后，大为恼怒，却经不住计贵妃撒娇耍痴，又顾及她腹中的孩子，只将计氏一族贬为庶民，收了计家的宅子，赐给谈璓。
　　计氏一族打着皇上的旗号为非作歹，欺压良民，种种恶行，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如此处置，谈璓自是失望，但能替燕燕要回沈家的宅子，也算是失望之中的一点安慰。
　　这日计家众人搬出宅子，迁至别处去住。谈璓派人过去打扫干净，问燕燕想不想回家看看？
　　人都没了，哪来的家呢？何况那也不是她的家。
　　燕燕无甚兴致，却不忍拂他一片心意，便一起去了。
　　门楣上御赐的匾额已经被摘下，留下突兀的铁钩。偌大的宅子，人一走，便显得格外凄凉。湖边的长廊爬满紫藤，这时节只剩下曲曲折折的枝条，一片叶子也无。过去沈令宜住的院子在东南角，被烧毁的房屋重新粉刷过，计家搬进来后也没有人敢住，一直空着。
　　院子里有一架秋千，在风中摇晃，燕燕坐上褪色的画板，一时间好像回到小时候，令宜坐在她身侧，两个人打秋千，裙裾飞扬，笑成一块，慌得太监宫女在下面叫道：“公主，小心点，别摔着！”
　　令宜道：“你们放心，有我在，姑姑摔不着！”
　　“圆圆。”四下无人，谈璓唤她的名字。
　　妧妧，燕燕一怔，抬头看着他，嘴唇微动，终是未吐一词，伸手抱住他的腰，闻着他衣衫上的淡淡香气，沉迷于这来之不易的恬静中。
　　🔒第八十七章 风雪归人
　　因为东南战事，太仓库入不敷出，祝家把银子给了义军，计家原本打算给天睿帝祝寿的园子也没盖成，今年的千秋宴只能在宫中举办。户部为此拨出了二十万两银子，一时间连京城官员的俸禄都发不起了。
　　户部尚书周悬是刚从南京调过来的，一上任便接了这烂摊子，头大如斗。
　　这日朝散，周悬跟上谈璓，道：“文靖侯，在下有一则不情之请，还望你能答应。”
　　谈璓道：“周大人请讲。”
　　周悬干笑道：“为了给皇上筹办寿宴，太仓库已经没有多少银子了，都知道文靖侯家境殷实，想必不急等着俸禄过年。我想您这份能否先缓一缓，先给那些家境清贫的官员发放，好让他们过个安生年？”
　　家境殷实的谈璓不禁失笑，自从娶了燕燕，他便成了文武百官眼中的富豪。
　　“周大人考虑的是，但如此也只是杯水车薪，你难道要一个一个去找家境殷实的官员协商？”
　　周悬苦着脸道：“除此之外，我实在是无计可施了。”
　　谈璓叹了声气，道：“我知道有几位同僚不缺这份俸禄，回头我帮你跟他们说说。”
　　周悬再三谢过，告辞去了。
　　虽然知道于老板不在乎自己这点俸禄，谈璓每个月还是交给她保管。回到家，谈璓便告诉她户部的难处，自己年下的俸禄要先拖欠着。
　　燕燕笑了半日，回头说给淇雪听，主仆二人又笑了一回。
　　天愈发冷了，屋里炭火不息，燕燕睡觉还要汤婆子。谈璓从来不用，和她睡简直热得冒汗，早上醒来，总被她抱着，像只趋热的猫儿，紧紧地贴着他。感觉他这个大暖炉要走，便不满地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他一看，裹紧被子，翻过身去继续睡。
　　谈璓见她娇憨可爱，一般也不扰她，偶尔实在忍不住，便逗弄她一番再走。
　　这天夜里开始下雪珠，次日清晨，窗外莹亮，谈璓醒得比平日早，起身推窗看去，屋瓦皆白，地上也积了雪，天上还在飘雪花。
　　“好冷！”帐中传出一声嘟囔。
　　谈璓回头看她一眼，弯起唇角，从窗台上捏了一小撮雪，关上窗，走到床边塞进她的脖颈间。
　　“啊！”燕燕猛一哆嗦，睡意全被惊散，睁大双眼，气愤地瞪着他。
　　谈璓笑道：“起来罢，我们出去吃早饭。”
　　燕燕无可奈何，起身穿衣梳洗了，与他踏着乱琼碎玉出门，去不远处的茶楼点了两碗热汤面。
　　等面的时候，谈璓道：“襄王昨日已经到通州了。”
　　那今日便要进京了，燕燕两年多没见闵恪和桂清了，闻言还挺高兴，道：“是么？那桂清应该也和他一起来了，回头我叫桂清过来吃饭。”
　　谈璓看她的神色，倒是一片风光霁月，丝毫没有可疑之处，点了点头，道：“我也许久没见桂清了。”
　　吃完走出茶楼，他乘轿前往兵部，燕燕直接去铺子里。中午时分，雪还在下，外面一阵喧哗，原来是御林军来清道了。众人冒雪挤在街道两侧，等着闵恪率军经过。
　　听见马蹄声近，众人纷纷道：“来了！来了！”
　　燕燕披着大红织金斗篷，戴着风帽，遮了大半张脸，抱着手炉和淇雪走上楼，立在窗边张望。
　　寒风中明黄色的旌旗招展，雪花似玉龙翻甲绕空舞，落在众军士的铠甲上，落在地上，被马蹄碾碎。
　　见他们走近，淇雪兴奋道：“夫人，您看王爷后面那个是少爷吗！”
　　燕燕定睛细看闵恪身后那员小将，可不就是桂清，吃惊道：“他长这么大了！”
　　桂清头一回来京城，还是跟着闵恪，十分兴奋，又被此地百姓的热情震惊，没看见燕燕。倒是闵恪一眼便看见了她，目光相对，他表情淡漠，一直走到绸缎铺门前，抬起头，向楼上的她粲然一笑，挥了挥手。
　　燕燕一愣，立时所有人都向她看过来。即便皇帝默许沈令宜的存在，这终究是一件秘而不宣的事，闵恪不该在人前显得与她认识。燕燕想他是情难自禁，待要走开，桂清也发现了她。这孩子双眼一亮，想叫婶娘，又觉得不合适，便忍住了。
　　燕燕见他勾着头，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又不忍心，直等他们过去才消失在窗口。
　　“那好像是文靖侯夫人啊，她不是苏州人么，怎么会认识襄王？”
　　“生意人，见多识广呗！”
　　“看襄王的样子，两人还挺熟！”
　　这文靖侯夫人因是寡妇改嫁，向来深受非议，襄王也是京中的话题人物，中间还夹着一个炙手可热的文靖侯，众人议论起来便没完没了。
　　谈璓下午回家得早，见燕燕还没回来，便换了便服带着李松步行去铺子里看她，这一路听过去满脸结霜，走到一间茶馆坐下，对李松道：“去把苗泉叫来。”
　　苗泉是东厂之事后，谈璓调出来暗中保护燕燕的侍卫之一。
　　不多时，一个二十出头，贩夫打扮的年轻人便跟着李松走了进来，向谈璓行过礼，道：“侯爷有何吩咐？”
　　谈璓道：“襄王今日进城，有何特别举动？”
　　苗泉听他语气透着寒意，心知为何，便将襄王经过绸缎铺门前的举动如实禀告。
　　谈璓听来分明就是调戏，气得脸色铁青，又问道：“夫人如何反应？”
　　苗泉道：“夫人并无反应。”
　　谈璓心想她就不该看闵恪，有什么好看的，又想或许是在看桂清，也不好为此责怪她，冷静了一会儿，吃了半盏茶，方才去绸缎铺。
　　年关将近，燕燕一下午都在账房忙碌，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传言，看见他走进来，道：“你怎么来了？我这儿正忙着呢。”
　　谈璓道：“你忙你的，我等你。”便在暖炕上坐下，慌得屋里的掌柜伙计们都丢下手里的事，赶忙上前行礼。
　　燕燕做出不高兴的样子，道：“你看你一来，我这里都乱了套了。”
　　谈璓笑着摆手，道：“都去忙罢，耽误了正事，你们东家要怪我。”
　　众人战战兢兢地回到原位，哪敢叫他等着，恨不能多生出几只手，快点把账算完，一时间屋里打算盘的声音都紧张了几分。
　　这样的气氛让谈璓似曾相识，仿佛回到做苏州知府的时候，看着燕燕和丝绸行的老板们核算税银。那时万没想到她是前朝太傅的孙女，是襄王的未婚妻，一场翻天覆地的变故让她流落在外，与他相识。
　　他嫉妒她与襄王青梅竹马的过去，然而他与她的经历又何尝不是独一份的呢？
　　燕燕已经做出选择，他不该再质疑她，怪只怪闵恪不自重，大庭广众之下那般举止，惹人非议。
　　谈璓想他多半是故意的，转眸看向斜方格的窗棂，心里因抢占了他的未婚妻的那点过意不去都烟消云散了。
　　等到酉牌时分，众人手上的事情才做完，忙不迭地告退。谈璓撑着一把青绸伞和燕燕离开铺子，择了一条人少的小胡同往家去。
　　胡同里还有没被破坏的雪，燕燕穿着羊皮小靴，这边踩一脚，那边踩一脚，谈璓跟在后面，只见满地都是她的脚印。
　　“我好多年没见过大雪了，去年下大雪，你又不在。”
　　燕燕弯腰抓起一团雪，攥成球，向他砸过去。他不躲，也不还击，砸了几个，燕燕冻得手麻，跑到他身边一把伸进他的风领里。
　　谈璓吸了口凉气，道：“你还真是记仇。”
　　燕燕笑起来，在他脖颈间摸了摸，拿出焐暖了的手继续往回走。
　　🔒第八十八章 针锋相对
　　次日雪晴，正是冬至，官员放假。襄王妃姜氏一早便去西院见闵恪，侍卫却说王爷去花园了。
　　襄王府四进四出，带一个大花园，雕梁画栋，处处见水，原是一块风水宝地。同样是御赐的齐王府，安王府，都不及襄王府的规格。府中有一座楠木楼，门窗隔断皆仿照宫中的制度，闵恪却从来没有进去看过。
　　姜氏走到花园，只见银柳千条，满树梨花，湖石堆雪，白茫茫的一片。循着侍卫的喝彩声，她找到正在射箭的闵恪。
　　他长身玉立于湖畔，拿着一把开元弓，穿着大红妆花云龙过肩缎曳撒，在雪景里着实醒目。
　　三丈开外的几只靶子上羽箭皆中靶心，周围的侍卫见王妃来了，都让开了些。
　　姜氏笑盈盈地走上前，道：“王爷箭法愈发精进了。”
　　闵恪看她一眼，淡淡道：“王妃有事么？”
　　昨日他先进宫，回来天都黑了，吃过饭，话也没说几句，便去西院歇息了。
　　姜氏住在二进东院，闵恪只有大婚那晚进去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姜氏是聪慧女子，出嫁前便对闵恪有所了解，知他重情重义，冷落她不过是在与皇上赌气。她以为胳膊拧不过大腿，总有一日闵恪会服软，只要自己温柔相贴，这一日会更早地到来。
　　天睿帝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婚后不久，闵恪便请命前往西北驻守边关，竟是连京城都不愿待了。天睿帝心中恼怒，索性让他去西北受苦，这一去便是九年。九年里，闵恪对他一句软话都没有，父子情分日渐冷淡。
　　姜氏与他的夫妻情分更是徒有虚名，偌大的府邸，他偶尔回来，若非她主动去见，竟连面也碰不上。
　　“今日是冬至，王爷中午在家吃饭罢？”
　　闵恪嗯了一声，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拉开弓对准靶心。
　　姜氏又问：“那王爷想吃什么？我吩咐厨房准备。”
　　“随便。”话音刚落，羽箭嗖的一声飞出去，扎在靶心上。
　　姜氏望着不住颤动的箭尾，道：“王爷不吃酥油泡螺了么？”
　　闵恪一怔，发现她话中有话，深深看了她一眼，道：“其实我一直不喜欢甜食。”
　　姜氏笑了笑，道：“那日我去文靖侯府，和文靖侯夫人说了会儿话，她倒是很喜欢吃酥油泡螺。”
　　她红口白牙咬重文靖侯夫人这个称呼，闵恪知道她什么意思，虽然是个误会，心里却很不痛快，脸色冷冷的没有接话，又拿出一支箭，刚搭上，小厮过来禀道：“王爷，文靖侯来了，正在前厅等着见您呢。”
　　“知道了。”闵恪蹙起眉心，幽黑的瞳孔盯住箭头与那鲜红的一点，拉满弓，一箭将靶子射得四分五裂。
　　姜氏暗自心惊，见他丢下弓，往前厅走，跟上去道：“文靖侯深得父皇宠信，且是朝中清流的头领，王爷不宜得罪他。”
　　闵恪站住脚，回头看着她，道：“多谢王妃提醒，我也提醒你一句，不要自作聪明，多管闲事。”
　　温柔的语气，生冷的言辞，在这冬日里听来像一块冰镇在心头。
　　姜氏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半晌才回身，一步一步往自己的院子走。
　　前厅里，谈璓正望着房梁上精美的彩绘，侍女打起帘子，闵恪一只脚跨进来，脸上浮起三分笑意，向座椅上的他道：“文靖侯久等了。”
　　谈璓站起身，拱手笑道：“王爷别来无恙？”
　　两人见过礼，分宾主坐定，侍女又端上茶来。
　　闵恪吃了口茶，道：“一别三年，文靖侯南征北战，平步青云，真是今非昔比了。”
　　谈璓道：“哪里的话，三年前我便想登门拜访，不料王爷那回走得甚是匆忙，连年未在京中过。”
　　闵恪自然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若无其事道：“我何尝不想在家多留些时日，无奈军务繁忙，催逼得紧。”
　　谈璓心中冷笑，催逼得紧，倒是有空去苏州寻访故人，拐带孩子。那时燕燕尚在守寡，他意欲破镜重圆，也无可厚非，但如今明知她已改嫁，还当街调戏，便是欺人太甚了。
　　谈璓想起昨日在街上听到的闲言碎语，饶是涵养再好，对着肇事者脸上也挂不住，顷刻间笑意全无。
　　闵恪看他一眼，弯起唇角，道：“不知文靖侯今日来有何贵干？”
　　谈璓敲了敲放在手边的锦匣，道：“这份贺礼太过贵重，还请王爷收回。”
　　闵恪道：“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文靖侯也不必觉得不好意思，这份礼原本也不是给你的。”
　　谈璓闻言，勃然色变，也不绕圈子了，冷声道：“燕燕一年前已与我拜堂成亲，王爷是天潢贵胃，举止关乎天家颜面，还望自重！”
　　闵恪垂眸望着手中的茶盏，眼底覆着一层迷茫，面上笑了一声，道：“我不自重？我与她自幼相识，一直以来止乎礼，发乎情。而你当初在苏州，乘人之危，占她便宜，闹得人尽皆知，她一个女子除了嫁给你，还能怎么样？”
　　谈璓一时语塞，他与燕燕私下来往，自知不合礼法，因母亲当初不答应这门亲事，只好叫燕燕顶着姘头的帽子受人非议，回想起来，不无愧疚。
　　默然片刻，谈璓道：“王爷误会了，我从未强迫于她，这是两厢情愿的事。我向来敢作敢当，若真是我强迫于她，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王爷与她虽有前盟，终究无缘，看开些罢。”
　　看开？她是他仅剩的一脉温情，怎么看得开？
　　闵恪抬起眼眸，看着他手边的锦匣，道：“听说文靖侯剑法高超，我想领教领教，你若赢了，我便收回这份贺礼。”
　　军中长大的谈璓虽然饱读诗书，却从来不信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闵恪若不是个皇子，他昨日便上门揍他了。
　　今日来说了半天，只有这句话说到他心坎上，当下答应道：“好！”
　　闵恪笑了笑，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谈璓随他出了前厅，穿过几重仪门，走在一条僻静的小径上，忽听他低声道：“谈璓，我暗中找了她十一年，她嫁给你不到半年便进了东厂。”
　　谈璓一怔，这语气平淡的一句话，他却能从每个字中听出恨意。
　　再看闵恪负着手，面无表情，目不斜视，自顾自地走路，好像什么都没说一样。
　　谈璓转过头，声音亦低：“此事是我失责，绝不会再有第二次。王爷情意纵深，毕竟已有家室，即便她还愿意跟你，也只是受委屈罢了。”
　　闵恪轻轻一笑，道：“你根本不明白，我和你不一样。”
　　谈璓确实不明白，在燕燕的事情上，他和闵恪有何不同？不过都是想占有她的男人。
　　他以为闵恪这么说，只是自视甚高。
　　走到花园里的一片空地，两人各自取出佩剑，行了一礼，闵恪的剑便直直地向他刺过来。比剑更寒意逼人的是他那双狭长的眼睛，谈璓挥剑格挡，只听铛的一声，双剑交锋，火星乱迸。闵恪腾身一转，剑光如电，又向他刺去。
　　谈璓身形疾起，长剑一抖，出手骤攻。两人身法皆是极快，不多时便过了几十招，惊动了一干侍卫围过来观战。
　　桂清也在其中，这孩子原打算下午去看燕燕，见这情形，谁伤了都不是好事，忙出门骑马去绸缎铺报信。
　　燕燕一早醒来身边便没人了，也不知去做什么了，如常来到铺子里忙了一个多时辰，伙计走过来道：“东家，有位薛公子要见您。”
　　燕燕料想是桂清，欢喜道：“快带他过来。”
　　桂清对京城的路很陌生，走岔了几次才找到绸缎铺，急得满头是汗，疾步走进来道：“婶娘，不好了，谈大人和王爷打起来了！”
　　燕燕着实吃了一惊，道：“怎么打起来的？”
　　桂清道：“不知道，多半是为了您罢。”
　　燕燕有些莫名其妙，就是谈璓不知情，上门找茬，闵恪最多不搭理他就是了，怎么还真打起来了？想了想，这也是个好斗的，没架还要出去找架打，见有架找上门来，哪有不打的道理。
　　“真不让人省心！”这边账本堆积如山，十几个掌柜等着见她，那边亲侄儿和丈夫打架，燕燕抱怨了一句，对桂清道：“你先回去罢，我马上就过去。”
　　桂清走后，她交代众人几句，坐了轿子来到襄王府。
　　🔒第八十九章 红颜祸水
　　雪地里人影翻飞，剑光闪烁，飘忽不定，剑气激起细雪，纷纷扬扬飞在半空。闵恪一身红衣如火，谈璓穿着月白长袍，两人衣袖当风，剑法如行云流水，变幻无常，看得人眼花缭乱。
　　众侍卫目不转睛，看至精彩处纷纷叫好。忽见闵恪纵身一跃，挥剑斩下，谈璓横剑招架，身随剑势，一牵一引，闵恪的剑竟从手中脱走，哆的一声钉入不远处的树干。
　　这一招着实绝妙，众侍卫屏住呼吸，连叫好都忘记了。闵恪吃了一惊，反应极快，飞起右脚踢在谈璓手腕上，他的剑也飞了出去。
　　“好！”侍卫们急忙为闵恪喝彩助威。
　　两人都没了兵器，立马比起拳脚功夫。闵恪平日与人比武，人都顾忌他的身份，多有相让之意。谈璓却一点不让他，拳拳带风，只避开要害处。闵恪挨了几下，瞅准机会，一拳打在他脸上。
　　燕燕走过来，刚好看见这一幕，惊叫一声，冲上前道：“闵恪，你住手！”
　　闵恪第二拳挥至半空，被这一声定住。谈璓也住了手，捂住左半边脸，蹙着眉头，微微吸气。
　　燕燕关切道：“疼的怎样？让我看看！”
　　谈璓道：“没事的，不怎么疼。”
　　燕燕拉开他的手，见都肿起来了，又急又气，转头对闵恪道：“你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闵恪对上她的眼睛，满是责怪，找不到一丝对自己的关心，抿了抿嘴唇，没有说什么。
　　谈璓看他一眼，捏了捏燕燕的手，道：“不怪王爷，是我没躲开。”
　　燕燕声音略低，嗔道：“你也是，一大早不好好在家待着，出来打什么架，显得你能耐是不是？”
　　谈璓道：“我来还王爷那份贺礼，正好王爷邀我切磋一番，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燕燕听这话，竟是闵恪起的头，又瞪了他一眼，心疼地摸了摸谈璓的脸，道：“快回去敷一敷罢。”
　　谈璓点点头，微笑看着闵恪，向他告辞，夫妻二人携手离去。
　　那微笑中的含义，闵恪看得分明——他占据了她的身心，他赢得彻底。可是谈璓，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胜负言之过早。
　　“襄王昨晚回府，独寝，今日一早见了文靖侯，言及沈氏之事，两人大打出手。”
　　养心殿内，蒋芳拿着一张刚送来的揭帖，坐在矮凳上，念着上面的字。
　　“稍后，沈氏赶到，责怪襄王打伤文靖侯，襄王无言，沈氏与文靖侯离去。襄王亦受皮肉伤，下午在房中独饮，礼部尚书崔直求见，未见。”
　　暖炕上，穿着一领明黄云龙纹苏绸便袍的天睿帝眯着眼睛，靠着一只湘绣软枕，听完默然片刻，道：“十三年了，沈氏已为人妻，他还不能放下。”
　　蒋芳道：“王爷是个念旧的人。”
　　天睿帝拿过他手中的揭帖，自己又看了一遍，道：“叫人送些伤药给他。”
　　燕燕深知谈璓的脾性，打起架来断不会因为闵恪是个皇子便让着他，又知道两人身手差不多，谈璓受了伤，只怕他也没讨着好，回家的路上便有些担心。
　　次日，谈璓脸消了肿，泛着一层淤青。燕燕早上醒来，左右端详，庆幸道：“还好不曾破相。”
　　谈璓道：“你这么在乎我这张脸。”
　　燕燕道：“若不是看你长得俊，何至于有今日。”
　　谈璓笑着拧她一把，用过早饭，出门来到兵部，众人见了，啧啧称奇，私下议论不知是哪个强人把他给打了。
　　有个消息灵通的书吏道：“听说襄王和文靖侯夫人相识，那日进城，在大街上还眉来眼去的。文靖侯一定是为这事和襄王打起来了。”
　　众人思之有理，少不得感叹几句红颜祸水之类的话。
　　天睿帝召见谈璓，见他半脸淤青，忍俊不禁，道：“如星，你胆子愈发大了，连朕的儿子都敢打了。”
　　谈璓道：“王爷逼得紧，微臣也是不得已才还手。”
　　天睿帝道：“于氏已叫你娶回家了，你也不知道让着些。”
　　谈璓默了默，道：“微臣知罪。”
　　说了几句，天睿帝道：“千秋节宴，你带于氏一起来罢。”
　　谈璓知道燕燕不喜欢进宫，更不喜欢见皇上，原不打算带她来，皇上开口，只好答应了。
　　中午燕燕叫桂清来府上吃饭，问他这两年多在西北过得怎么样。
　　桂清兴致勃勃地把自己经历的奇闻趣事讲给她，淇雪在旁插嘴道：“少爷可有遇见钟意的姑娘？”
　　桂清一本正经道：“王爷说年纪轻轻正是历练的时候，不忙娶妻。”
　　燕燕笑道：“你真是三句不离王爷，王爷昨日怎样？伤着没有？”
　　桂清眨了眨眼睛，道：“我不知道，但我看见有宫里的太监来送药。”
　　燕燕暗自吃惊，旋即又想，也没什么意外的，闵恪手握重兵，身边自然多的是皇帝的耳目。
　　桂清临走时，燕燕交给他一封信。回到王府，桂清将信交给闵恪，闵恪看过便扔在火盆里烧尽了。
　　次日下午，燕燕在铺子里换了一身男装，从后门出去，骑马来到广和楼。
　　这是一座戏园子，台上演的是《长生殿》，生旦皆是名角儿，台下座无虚席。燕燕在二楼的包厢坐下，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戏。
　　宫娥道：“万岁爷驾到，娘娘刚才睡呢。”门被推开，一身常服的闵恪走了进来。
　　燕燕转头看他，道：“你的伤好些了么？”
　　闵恪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台上，淡淡道：“不妨事。”
　　燕燕闻到一股药酒味，道：“好端端的，你和他切磋什么，他打起架来一向没轻没重的。”
　　闵恪瞥她一眼，道：“不是姑姑说，你要假扮令宜，让我配合。他抢了我的未婚妻，我不打他，怎么说得过去？”
　　燕燕怔了怔，心头浮起一股暖意，感动道：“原来你在演戏，是我错怪你了。”
　　闵恪看着她，终究是恼不起来，道：“京城凶险，姑姑不该来的。他若一念之差，我便再也见不到你了。”
　　燕燕知道他说的是东厂之事，不禁默然。
　　那时她的生死只在皇帝一念之间，她离报仇的良机也只有一念之差，错过了，或许将来再也不会有。然而活着终究是有许多好处，不然她也不会苟且偷生至今。
　　“飞卿，你说我该不该把我的事告诉如星？我想或许告诉他，他便能帮你坐上太子之位。”她眼神有些迷茫，因知这种可能并不大，谈璓是极有主张的人，他的原则别人很难撼动。
　　闵恪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道：“妧妧，你和令宜不一样，京中耳目甚多，勿要再横生枝节。我不需要他帮我，也不需要你为我冒险。将来我会恢复你的身份，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大长公主，你相信我。”
　　燕燕红了眼圈，望着他眼中的两簇光亮，不知他有什么计划，也没有问，只哽咽道：“我相信你，我当然相信你。”
　　两人不便一起走，燕燕先离开，闵恪继续坐着看戏。
　　台上贵妃打扮的小旦正唱一曲《字字锦》：绸缪处，两心同。绸缪处，两心暗同。奈朝来背地，有人在那里，人在那里，装模作样，言言语语，讥讥讽讽。咱这里羞羞涩涩，惊惊恐恐，直恁被他抟弄。
　　闵恪看她眼波流转，仪态万方，真个贵妃模样，明日行头一换，又是另一个人。也不知戏演多了，会不会迷失在戏中，分不清自己是谁。
　　燕燕听谈璓说皇上要她赴千秋节宴，心知这是上位者自以为是的抚恤，并没有说什么。
　　谈璓道：“你若不想去，到时候称病就是了。”
　　燕燕道：“别人称病犹可信，我称病他会信么？没的叫你担不是，还是去罢。”
　　谈璓抱着她坐在榻上，叹息道：“自从来了京城，你便处处受累，都是我之过。”
　　燕燕望着他半边青半边白的脸，实在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谈璓捏了捏她的鼻子，道：“你还笑，今天同僚都在议论我被谁打了，你知道他们私下说你是什么？”
　　燕燕挑了挑眉，道：“淫娃？荡妇？狐狸精？”
　　谈璓见她一副习以为常，不当回事的样子，也笑了，道：“比这些好点，他们说你是红颜祸水。”
　　燕燕有些受宠若惊，道：“你看你升官了，我的帽子也变高了。”
　　谈璓将她按在怀里，不禁大笑。
　　到了千秋节，宫里张灯结彩，一片欢腾热闹。飞檐卷角，雕甍画栋，宝瓦琉璃，皆悬以红绸锦缎，喜庆的气氛为寒冷的冬日增添了几分暖意。
　　宫人皆精心打扮，遍身绫罗，满头珠翠，一片衣香鬓影。太元殿内花团锦簇，天子和贵妃坐在丹樨之上，贵妃今日头戴凤冠，穿着金红两色交织的华服，隔着一道帷帘，朦朦胧胧的，还以为是皇后。
　　她身边的皇帝戴着十二缝五彩玉饰皮弁，皮弁下那张脸，燕燕适才跟着谈璓参拜时不敢抬头看，这时坐在位置上看，不由吃惊，他竟这样老了！松弛的皮肤，下垂的眉眼，几乎找不到当年的杀伐之气。
　　身边人握住她的手，她回过神，转眸对上他的眼，头顶的灯光洒在他眼中，半是怜惜半是歉疚。
　　燕燕挽起一抹笑，道：“我没事。”
　　🔒第九十章 项庄舞剑
　　皇子们依长幼次序坐，一色的大红吉服，闵恪和姜氏坐在最前面，身后放着一盆本不该在这个时节盛开的海棠，那花一半红一半白，泾渭分明，互不交杂。花前的两个人举手投足也透着一股疏离。
　　燕燕打心底同情姜氏，她是无辜的，若非皇帝赐婚，她与闵恪未必不能琴瑟和谐。
　　听说了闵恪和谈璓打架的事，其他几位皇子都勾着头打量燕燕，见她戴着一副金厢孔雀穿花嵌宝首饰，穿着大红五彩通袖剪绒袍，鬟鬓如云，面上花钿莹亮，浓妆艳极，倒不负红颜祸水的名头。
　　齐王与安王年长，性子沉稳些，还不曾说什么。四皇子和五皇子两个少年，早就忍不住议论起来。
　　五皇子道：“我说大哥素来不好女色，怎么也轻狂起来，原来是为这等绝色美人！”
　　四皇子道：“五弟，你有所不知，她就是大哥原先那个未婚妻。”
　　消息滞后的五皇子睁大双眼，吃惊道：“她是沈家的小姐？”
　　四皇子竖起手指，嘘了一声，示意他小声点。
　　五皇子瞥了眼父皇，又看了看谈璓，由衷感慨道：“文靖侯真是好胆量。”
　　每张席位上都摆满珍馐琼浆，天子尚未宣布开宴，无人敢动。皇子们轮流献上寿礼，都是些奇珍异宝，唯有五皇子两手空空上前。
　　天睿帝知道他喜欢捣鼓新鲜玩意儿，好奇道：“瑄儿，你给朕准备了什么寿礼？”
　　五皇子微微一笑，道：“儿臣想请父皇看一出戏。”
　　天睿帝饶有兴致道：“什么戏？”
　　五皇子眨了眨眼睛，道：“儿臣现在说出来，便不好玩了，请父皇准欧阳先生进殿。”
　　天睿帝点了点头，便有个太监领着一名身材瘦小，穿着考究的中年男子走到殿前，两名侍卫抬着一只大木箱跟在后面。
　　那男子神情紧张，低头行了个大礼，道：“草民欧阳嵘见过吾皇，吾皇万岁万万岁！”
　　天睿帝道：“平身罢，你会演什么戏？”
　　欧阳嵘站起身，不回答，打开木箱，伸手在箱子里摸了一把，只听机簧声响，一个身着铠甲，腰间佩剑的武士便站了起来，一步跨出木箱，栩栩如真人，细看才能看出是木雕的。
　　燕燕低声道：“原来是傀儡。”又看它走了两步，下跪行礼，纳闷道：“怎么看不见线？”
　　谈璓道：“都说于老板见多识广，不知道有种发条傀儡是不用线操控的么？”
　　燕燕瞥他一眼，道：“就你知道的多。”
　　天睿帝看着向自己行礼的木雕武士，也奇怪道：“欧阳嵘，你这傀儡怎么没有线？”
　　欧阳嵘摘下武士的头盔，让他背对天睿帝，指着它脖子上的发条道：“回皇上，草民做的是发条傀儡，转动发条，启动里面的齿轮，傀儡便能行动。”
　　天睿帝点点头，很感兴趣的样子。
　　五皇子笑道：“父皇，欧阳先生的傀儡还会舞剑呢！”
　　天睿帝诧异道：“真的么？让它舞给朕瞧瞧！”
　　五皇子投给欧阳嵘鼓励的一瞥，欧阳嵘灵巧的双手在傀儡身上摸索一番，傀儡后退几步，一把拔出了佩剑。那是把寒光闪闪的真剑，天睿帝周围的侍卫立马紧张起来。傀儡武士在大殿中央舞剑，剑风阵阵，掀动四周的花烛火焰，忽明忽灭。
　　众人见它动作流畅，无不惊叹。
　　谈璓道：“我以为发条傀儡只能做一些简单重复的动作，没想到还能如此灵动，这位欧阳先生倒是个奇人。”
　　燕燕睨他一眼，道：“都说文靖侯见多识广，原来也有你不知道的事。”
　　谈璓笑着在她腮上一拧，道：“你这张嘴，真不饶人。”
　　燕燕急忙拍他的手，红着脸道：“这是什么地方，还动手动脚的！”
　　谈璓不以为意地收回手，燕燕紧张地环顾四周，所幸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傀儡吸引，并没有看他们。
　　姜氏垂眸，看见闵恪捏着酒盏的手，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凸显。她竟说不清是同情他，还是恨他。
　　傀儡武士的剑越舞越逼近周围的席位，女眷们脸色骇然，纷纷往后躲。忽闻咚的一声，原是成国公胆小，见剑光迎面而来，吓得身子朝后一仰，连人带椅倒在地上，把他夫人也扯了下来。
　　天睿帝哈哈大笑，叫人把他们夫妇扶起来。
　　这时剑风扫过谈璓这桌，一壶酒被掀翻，银箸沾上酒液，倏忽变得漆黑。
　　谈璓悚然色变，只听燕燕一声惊叫：“这酒有毒！”臂上一紧，她拉着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力气出奇的大，仿佛桌上不是一壶毒酒，而是一条毒蛇。
　　天睿帝望着那双漆黑的银箸，脸上笑意凝固。原本热闹的大殿陡然静了下来，只剩下不能停歇的傀儡武士还在舞剑，那剑光愈发闪得人心头发寒。
　　天睿帝怒喝道：“朕的寿宴之上竟有人敢下毒，沈霄，速去查明是何人如此大胆！”
　　话音刚落，傀儡武士似被天子怒火震慑，停了下来。沈霄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有太医进来验毒。
　　“是砒霜。”太医们将其他桌上的酒食也一一验过，只有他们桌上这壶酒里下了毒。
　　燕燕脸色煞白，若不是这壶酒被打翻，她和谈璓稍后便要命丧黄泉，是谁要害他们？
　　谈璓察觉她在发抖，将她拢在怀中，轻抚后背，道：“别怕。”
　　他自知在朝中树敌甚多，童党，计家都想要他的命，这毒酒多半是冲他来的，心中懊悔不该带燕燕来赴宴。
　　一边安抚她，一边谈璓打量起众人的神色。
　　被搅了寿宴的皇上一脸怒容，帷帘后的贵妃看不清脸，旁边的蒋芳脸色有点疑惑，站在丹樨下的罗瑾低着头。
　　闵恪正看着他们，与谈璓目光相碰，眼中恨意一闪而过。谈璓倒没有怀疑他，相比之下，襄王妃更可疑，她肯定知道燕燕的身份，嫉妒作祟，下毒也是女人常用的手段。
　　谈璓打量着姜氏，她精心描过的眉梢微微下垂，似乎带着一丝遗憾。
　　齐王生性冷漠，一脸看好戏的神情，齐王妃闭着眼睛，在捻动一串佛珠。
　　安王夫妇两张脸上都是担忧，五皇子有些不知所措，那位傀儡师满脸惊慌，不住地举袖擦汗。白发苍苍的首辅无甚表情，大多官员都是惊疑不定。
　　等待的过程极其漫长，大殿内气氛凝重沉闷，华丽的穹顶似乎变成了巨大的铅云，笼罩在众人头顶。
　　沈霄像一阵风走了进来，道：“启禀皇上，有个送酒的宫女招了。”
　　天睿帝冷声道：“她受何人指使？”
　　沈霄看了看闵恪，道：“她说是襄王殿下。”
　　此话如同一道惊雷击下，众人脸色皆变，气氛中开始有暗流涌动。
　　闵恪急忙跪下，道：“父皇，儿臣绝没有做这样的龌龊事！”
　　姜氏飞快地看他一眼，也跟着跪下，道：“父皇，一定是有人诬陷王爷！”
　　天睿帝看着闵恪，有些难以置信。
　　齐王在旁一声叹息，道：“大哥，不过就是个女人，何必如此！”
　　闵恪嘴唇微动，没有出声。天睿帝知道他对沈氏用情至深，也不无怀疑他因爱生恨意欲毒死沈氏和她的丈夫，听了齐王这话，一发肯定，脸上透出失望和气愤。
　　众人都朝燕燕看过来，燕燕自然相信不是闵恪所为，正要替他解释，谈璓向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说话，自己走上前，跪下道：“皇上，襄王是领兵打仗的将帅，性情刚直，微臣相信他不会有下毒之举。此事必然另有蹊跷，请皇上准许微臣和沈大人一同调查清楚，以免让小人奸计得逞。”
　　“文靖侯所言极是！”几位大臣走到大殿中央，也跟着跪下。
　　闵恪冷冰冰地看了一眼谈璓，显然不领情。
　　燕燕没想到谈璓会替闵恪说话，心道是自己看低了他，十分惭愧，也趋步上前，在他身边跪下，低头不言。
　　帷帘后一声轻笑，计贵妃幽幽道：“文靖侯真是心胸宽广。”
　　天睿帝却不甚意外，他深知谈璓的为人，道：“既如此，便依文靖侯所言，事情调查清楚之前，闵恪，你不得离开府邸。”
　　闵恪道了声是，众人齐声道：“皇上圣明！”
　　🔒第九十一章 算无遗策
　　添酒回灯重开宴，歌舞管弦粉太平，计贵妃一再凑趣，天睿帝面上铅云难散，吃了几杯酒，便离席而去。
　　他到底没认出自己，燕燕松了口气，庆幸只是一瞬间，失落便扑面而来。
　　她不禁自嘲，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王受万人朝拜，怎么会把一个无权无势的寇放在心上，只有寇会牢记王的模样，因为意难平，恨难消。
　　天睿帝一走，闵恪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大殿，姜氏走过来，对谈璓道个万福，道：“文靖侯，此事绝非王爷所为，还望你多多费心。”
　　谈璓忙虚扶一把，道：“王妃言重了，我也想知道究竟是谁加害我与内子，我一定尽快找出真凶，还王爷清白。”
　　姜氏道了谢，深深看了燕燕一眼，转身跟上远处的闵恪。
　　谈璓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燕燕看透他的心思，道：“她是聪明人，不会做这么蠢的事。”
　　谈璓道：“嫉妒会使人丧失理智。你也回去罢，我和长吉去看看那名供认襄王的宫女。”
　　燕燕道：“我跟你一起。”
　　谈璓知道她是害怕一个人，毕竟刚才差点进了鬼门关，自己也不太放心，便没有坚持让她回去。
　　沈霄还在座位上吃喝，一点不受毒酒的影响，自己面前的酒喝光了，又把旁边桌上的酒拿过来，反正别人都没胃口了。
　　谈璓道：“长吉，别吃了，我们去看看那名宫女。”
　　“你等等。”沈霄喝了一大口酒，把剩下的都倒进随身带着的酒葫芦里，又撕下一只羊腿，遗憾地看了看其它不能带走的食物，道：“走罢。”
　　谈璓见怪不怪，燕燕道：“沈大人，您这是饿了几天就等着这一顿呢？”
　　沈霄道：“可不是，我平时哪吃得着这么好的酒，偏偏又出事，叫人不能安生。”一边说，一边啃着手里的羊腿往外走，满嘴都是油。
　　燕燕嫌弃地蹙起眉头，一眼都不想多看他。
　　供认闵恪的宫女名叫秀珠，现被关在咸福宫后面的一间小瓦房里，两名金吾卫守在门口，一名金吾卫在里面看着她。
　　沈霄带着他们走进去，对那名金吾卫道：“你出去罢。”
　　小瓦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十分阴冷，秀珠被绑在一张椅子上，身上有许多鞭痕，清秀的脸孔布满冷汗。
　　谈璓负手看着她，道：“秀珠，是否有人指使你嫁祸襄王？”
　　秀珠摇了摇头，她只是个小宫女，即便在这样的日子里穿戴也不甚华丽，头上别着几朵绢花和一根鎏金簪子，再无其他装饰。
　　谈璓道：“若有隐情，你从实招来，可以饶你一命。你年纪轻轻，何必为了别人葬送自己？”
　　秀珠抬眸看他一眼，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燕燕走上前，伸手取下她头上那根鎏金簪子，上面刻着一行字：玲珑骰子安红豆。
　　燕燕微笑道：“这簪子很漂亮，谁给你的？”
　　秀珠眸子一闪，道：“我娘留下的。”
　　燕燕道：“你娘过世了？”
　　秀珠嗯了一声，燕燕又问：“过世多久了？”
　　秀珠道：“三年了。”
　　燕燕道：“这簪子是紫毓坊今年新出的花样，你娘怎么给你？”
　　秀珠语塞，神情在她的逼视下愈发紧张。紫毓坊是京城最大的首饰铺子，秀珠平日住在宫里，怎么会有外面的新式发簪？
　　沈霄接过那根发簪看了看，道：“情郎送的？是不是你们偷情被人发现了，对方以此要挟你诬陷襄王？”
　　宫女在放出宫前不得与人有染，更不能在宫中偷情，这是秽乱内廷的大罪。
　　秀珠瞳孔骤缩，额头鼻尖又渗出一层冷汗，张了张嘴，涩声道：“你们别再问了，我不会说的。”
　　谈璓道：“长吉，我们去她住处瞧瞧。”
　　秀珠和七名宫女同住一屋，睡的是通铺，这间屋子出事时已经被金吾卫守住。
　　三人来到这里，沈霄叫人开始搜检。不多时，一名金吾卫拿着一只檀木匣子走过来道：“统领，文靖侯，你们看看这个。”
　　沈霄打开匣子，和谈璓都变了脸色。
　　“什么东西？”燕燕好奇地凑过来。
　　谈璓飞快地盖上匣子，道：“没什么，就是一些财物。”
　　沈霄古怪地笑了一笑，燕燕见他们如此反应，愈发好奇，道：“什么财物？让我看看。”说着伸手要打开那匣子。
　　谈璓攥住她的手，道：“长吉，你们继续查罢，我们先回去了。”
　　燕燕被他拉着出了屋子，走在甬道上，道：“到底什么东西，我看不得么？”
　　谈璓道：“出去再告诉你。”
　　到了宫门外，两人坐上马车，燕燕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谈璓嘴唇微动，道：“是淫器。”
　　燕燕愣了片刻，才从他暧昧的神情中明白过来，腾地一下红了脸，扭头看着窗外。
　　谈璓翘起唇角，摸了摸她的脸，触手滚烫，凑近在她唇上亲了一口，道：“你羞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燕燕踢他一脚，脸更红了，叫他扣住脑后，密密地吮咬一番，喘着气道：“谁敢往宫里带这种东西？”
　　谈璓道：“那些东西价值不菲，一般的侍卫太监都不可能，多半是在领事太监中，相信长吉很快便会查清来源。”
　　事情有了线索，燕燕心也放下几分，道：“多亏了那只傀儡，不然今日咱们俩就要竖着进，横着出了。”
　　谈璓觉得傀儡打翻那壶酒并不是巧合，似乎有人事先便知晓这是一场鸿门宴。
　　欧阳嵘来到京城，带着他的夫人和一名婢女暂居在福来客栈的天字四号房。沈霄派人盯了他们几日，终于从婢女倒在路边的药渣里有了一点发现。
　　这日中午，谈璓离开兵部，天上雪花纷飞，搓绵扯絮一般。他骑马先到了五味楼，刚点了菜，沈霄便来了。
　　房间里暖气融融，他穿着一件灰鼠皮褂，脱下来抖落一层水珠，挂在一旁的架子上，坐下吃了杯酒，道：“文靖侯，敢问今日谁做东？”
　　谈璓道：“沈大人你约的我，当然是你做东。”
　　沈霄啧了一声，道：“你这就不厚道了，谁不知道你文靖侯现在是家财万贯，富得流油。”
　　谈璓道：“我这福气，你羡慕不来。”
　　沈霄不屑地瞥他一眼，又吃了一杯，道：“你猜那些东西是谁带进宫的？”
　　“罗瑾？”
　　沈霄点点头，道：“秀珠承认是受他指使下毒，栽赃襄王，但我总觉得真正与秀珠私通的并不是罗瑾。”
　　谈璓道：“欧阳嵘那里可有发现？”
　　沈霄从怀中拿出一块折叠的手帕，里面包裹着一小块黑色残渣。
　　谈璓道：“这是什么东西？”
　　沈霄道：“桑黄。欧阳嵘的夫人患有痨病，吃的药里便有一味桑黄。桑黄固然是治痨病的良药，但一向是朝廷的贡品，别说欧阳嵘这样的平民百姓，就是一般的官宦人家也买不到。桑黄产自西北，三年前，欧阳嵘去过西北。”
　　猜想被证实，谈璓心头一跳，望着桌上渐渐沸腾的汤锅，道：“他其实是襄王的人。”
　　“欧阳嵘与夫人十分恩爱，襄王给他桑黄，救他夫人的性命，他自然感激非常。半个月前，他向五皇子自荐，我想是出于襄王授意。襄王早已获悉计贵妃给你们下毒栽赃于他的计划，故意让欧阳嵘操控傀儡打翻那壶酒。”
　　“他装作不知情，被人栽赃陷害，等到一切查清，获罪的便是计贵妃。他要让计贵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怀疑那些淫器是他派人放到秀珠房中，嫁祸给罗瑾的。”
　　敲门声响起，伙计来上菜。沈霄止住话头，让他进来。切成片的鲜羊肉，糟鸭掌，醋溜白菜，一样样放在桌上，伙计道了声客官慢用，便退了出去。
　　谈璓一味地出神，沈霄夹了箸羊肉放在锅里滚着，道：“戕害功臣，构陷皇子，秽乱内廷，罗瑾这条狗命是保不住了，他做的事自然和计贵妃脱不了干系，这贵妃的位置想必也悬了。”
　　氤氲的水汽袅袅上升，对面沈霄的脸变得模糊，闵恪进京的所有事桩桩件件，像走马灯一般在谈璓眼前闪过，他从中看见一条连贯的线。
　　“我想他的计划从进京的第一日便开始了，他故意在大街上与燕燕打招呼，惹来流言蜚语，以此激怒我。我和他动手，人尽皆知，计贵妃当然不会放过这个一石二鸟的机会。他授人以柄，自愿入圈套，事情澄清之后，皇上看计贵妃，齐王都居心叵测，只有他是无辜的受害者，必然更多信任。”
　　“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他不曾漏算一招。”
　　说完这番话，谈璓吃了杯酒，那滋味真是难以言喻。他一向自诩聪明，看别人都是通透的，遇上闵恪，方有云深雾绕，不识高低之感。
　　沈霄塞了满嘴的羊肉，嚼了一会儿，咽下去道：“你说桑黄的事，要不要告诉皇上？”
　　谈璓道：“一个王爷，能施药救济平民，即便他有私心，也是很难得的，算了罢。”
　　沈霄点点头，道：“襄王心机虽深，但不算险恶，不然也犯不着让欧阳嵘打翻你们的酒。”
　　谈璓哂笑，道：“他或许只是想救燕燕。”
　　吃完饭，沈霄要进宫面圣，两人在岔路口分手。沈霄骑在马上，笑道：“有这样的人惦记你媳妇，你这福气，我当真羡慕不来。”说罢，策马踏雪而去。
　　谈璓固然有些担忧，更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来日方长，他乐意奉陪。
　　🔒第九十二章 不期而遇
　　天睿帝得知毒酒之事系贵妃主谋，罗瑾帮凶，又涉秽乱内廷之罪，大发雷霆，下令将罗瑾凌迟处死，降计贵妃为安嫔，是要她安分守己的意思。回想那日齐王在旁冷言冷语，对闵恪落井下石，用心险恶，天睿帝又把他斥责一通，命他在家闭门思过，连除夕家宴都没叫他来。
　　到了十五，天上元宵，人间灯夕。用过晚饭，谈璓便和燕燕出门去街上看灯，李松等人跟随。到得街市上，只见游人如蚁，士女潮涌，香尘不绝，笙箫聒地，一片灯光缭乱，热闹非凡。
　　谈璓道：“六合会馆每年有灯谜赛，你想不想去看看？”
　　燕燕点点头，儿时她和闵恪也去猜过灯谜，闵恪很会猜谜，每次都能赢得许多彩头。
　　两人携手走至棋盘街，在六合会馆门口，看见了迎面而来的闵恪。他穿着天水青的缎袍，腰系玉带，脚上穿着一双皂靴，身后只跟着桂清一名随从。
　　燕燕在这里看见他，不禁十分欢喜。闵恪也看见了他们，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在错杂的灯光中难以辨清。
　　谈璓看了看燕燕，拉着她走上前，微笑道：“王爷也来猜灯谜？”
　　闵恪点点头，道：“小时候过元宵节，我和令宜经常来此猜灯谜。”一边说，一边半是怀恋半是感伤地看着燕燕。
　　燕燕见他又演上了，唯恐谈璓拈酸吃醋，忙解释道：“哪有经常，也就来过两三次。”
　　管他几次，谈璓心里都不舒服，但看出闵恪很有些挑拨离间的意思，面上淡笑道：“王爷总是沉湎过去，人还是要往前看。”
　　闵恪脸色微冷，燕燕怕他说出什么不好听的，两人又打起来，灵机一动，抢先道：“相请不如偶遇，既然碰巧都来了，我们一起猜灯谜罢。如星也是猜谜的高手，王爷敢不敢和他比一比？”
　　“这有什么不敢的？”闵恪抬脚跨进了门，馆长正和两个监生闲聊，一眼看见他，急忙过来行礼，又见谈璓走了进来，心中咯噔一下，又行了遍礼。
　　闵恪道：“马先生，请你准备一炷香，我要和文靖侯比一比谁猜的灯谜多。”
　　原来这两人武斗还不够，又来文斗了。马馆长心中了然，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打架砸场子便好，一面答应着，一面叫人去准备。
　　会馆内多是些书生，听说襄王和文靖侯夫妇来了，好不稀奇，都围过来看热闹。
　　燕燕怡然自得地坐在一张椅子上，抓了把瓜子，等着收彩头。
　　谈璓见她这个样子，好气又好笑，道：“你倒像那渔翁儿。”
　　燕燕抿着嘴一笑，道：“文靖侯，你加把劲儿，这么多人看着，可别输了脸面。”
　　准备好的灯谜都贴在灯上，尽是些晦涩难猜的。一炷香的时间过去，闵恪猜对了三十二个，谈璓猜对了三十三个，燕燕得了六十五份彩头，都是时下新巧的小玩意儿，装了一大口袋，开心极了。
　　闵恪因比谈璓少猜一个，面色沉沉，看得马馆长心惊肉跳，又送了他们许多烟花爆竹，不住打圆场。
　　燕燕与谈璓嘀咕两句，道：“王爷，我们一起去放烟花罢。”
　　闵恪对上她笑盈盈的眼睛，好像还是十多年前，她小小的人儿望着年少时的自己，巧笑嫣然：“飞卿，我们一起去放烟花罢！”
　　明明是两个人的戏，为何偏要有第三个人的出现？
　　闵恪看了看不远处的谈璓，心里不太想去，架不住小姑姑满眼期待，他明白她的心思，想在此佳节和亲人相聚的单纯心思。
　　他是她唯一的亲人，怎么能拂她的意？
　　燕燕见他答应了，更是满心欢喜，道：“我记得三凤桥那边有片空地，离这里也不远，就去那边罢。”
　　随从拿着赢来的彩头和烟花爆竹，一行人来到三凤桥边，已经有人在这里放过烟花了，地上散落着彩色的纸屑，残留的硝烟味在风中游走。
　　谈璓帮燕燕放了几个桶子花，闵恪只站在边上看着，一簇一簇的火光在他眼中闪动，硝烟味越来越浓。
　　谈璓让桂清陪燕燕继续放，走到闵恪身边，拱手道：“千秋宴上王爷的救命之恩，我在此谢过。”
　　闵恪微微一怔，意外地看他一眼，道：“我并没有救过你，此话从何说起？”
　　谈璓道：“王爷心里明白，或许你并不想救我，但我受人恩惠，理当答谢，改日我请王爷小酌几杯罢。”
　　闵恪冷淡道：“不必了，若不是她在，我也很期待你喝下那壶酒。”
　　谈璓付之一笑，燕燕见他们在一处便有些不放心，凑过来道：“你们说什么呢？”
　　谈璓道：“没什么，随便聊聊。”
　　燕燕也想和他们聊聊，沉吟片刻，找到一个安全的共同话题，道：“也不知道计氏的孩子是男是女，若是男孩，只怕后患无穷。”
　　谈璓道：“大节下的，别提这些晦气事。”
　　此时月上中天，珠斗灿烂，三人看了会儿烟花，就见一队演目莲戏的戏子浩浩荡荡走过来，前头的牛头马面打着两盏纱灯，后面阎王鬼母，夜叉罗刹，有的开膛破肚，有的吞火喷烟，阴森可怖，浑似一幅《地狱变相图》。
　　燕燕打了个寒噤，往谈璓怀中缩了缩。谈璓握住她冰凉的手，道：“天晚了，我们回去罢。”
　　燕燕点点头，道：“王爷也早点回去罢。”
　　桂清听说要走了，把剩下的几个炮仗一股脑都点了，砰砰砰好几声响，谈璓帮燕燕捂着耳朵，红纸屑炸得四处纷飞。
　　闵恪目光一转，道：“文靖侯，我给你出个对子罢。”
　　谈璓道：“王爷请讲。”
　　“果证幽明，看善善恶恶，随形答响，到底来那个能逃。”
　　谈璓略一思索，道：“道诵昼夜，任生生死死，换姓移名，下场去此人还在。”
　　闵恪不予置评，燕燕望着刚刚走过去的戏子们，笑道：“这副对子倒是应景。”
　　回去后，夫妻俩吃了几杯酒，燕燕靠在谈璓身上，脸颊酡红，吐息间都是酒香，眼角眉梢掩不住的笑意。
　　谈璓道：“很少看见你这么高兴，是因为襄王么？”
　　燕燕道：“其实襄王于我，就像亲人一样，我已经没有其他亲人了。”
　　谈璓看得出她对闵恪并无男女之情，也明白在经历家破人亡的剧变后，十三年来依然关心她，爱护她的闵恪在她眼里是怎样的身份。
　　“可是他并不这么想。”
　　燕燕哈哈一笑，并没有点破，环住他的颈子，将两瓣温软的唇贴上他，双双倒在铺着新猩红毡子的暖炕上。
　　次日下午，燕燕去了一趟码头，回来时经过天桥，想起计家就住在这附近，不知这会儿是个什么光景，便叫轿夫往计府去。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人声嘈杂，忽闻一名男子高声道：“疯婆子，你松手！”
　　一个哽咽的女声道：“文谦，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疯婆子，你再不松手老子揍你了！”
　　燕燕急忙说了声停轿，掀开轿帘，走出来见不远处卖烧饼的摊位旁，一名蓬头垢面的女子正拉扯着一名穿长袄的男子。地上滚落了两个烧饼，那男子满脸怒容，眉眼与唐烨是有几分相似。
　　🔒第九十三章 一枝红杏（上）
　　再看那女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旧布袄，袖口破洞，棉絮都露了出来，脚上没穿鞋，只有一双沾满泥浆的袜子。
　　她哭哭啼啼道：“文谦，你看见景墨了么？他是我们的孩儿，你看见他了么？”
　　淇雪难以置信道：“那是祝夫人？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疯子，你认错人了！”男子使劲将她推开，却见她倒在地上，衣襟松散，露出一片白腻腻的肌肤和红肚兜，立时起了淫心，换了副笑脸，拉她起来，道：“走，我带你去见咱们的孩儿。”
　　“站住！”燕燕走上前，道：“她是我家一个疯了的下人，你想做什么？”
　　男子见她脸色不善，身后跟着一众家仆，连声道：“没什么，没什么。”松开手，一溜烟跑远了。
　　“文谦，你等等！我跟你一起走！”祝夫人急声呼唤，发足欲追，淇雪拉住她，道：“祝夫人，他是想占你便宜的臭流氓，不是唐知府！”朝那男子背影啐一口，道：“臭鱼烂虾，连疯子的便宜都占，送到衙门去打一顿才好！”
　　祝夫人痴痴地看着她，道：“你是谁？谁是祝夫人？”
　　淇雪道：“我是薛府的淇雪，您不记得我了？祝老爷是您的丈夫，祝大少爷是您的儿子，您就是祝夫人啊！”
　　祝夫人听了这话，身子一缩，得了疟疾似地发起抖来，哆哆嗦嗦念经一般道：“我不是祝夫人，我不是祝夫人，我不是……”
　　燕燕知道她的心病，见她这个样子，可恨又可怜，道：“你是计家的棋子，可是老祝又做错了什么？没有他的钱，你爹拿什么讨好皇上！你自以为是侯门贵女，看不起老祝，连自己的亲儿子也看不起。他被你逼得远走异乡，现在还不知怎么样！”
　　祝夫人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像个怕挨打的孩子呜呜地哭。
　　淇雪叹息一声，对燕燕道：“夫人，要说他们家的人也太无情了些，好歹是自家小姐，嫁到祝家为他们捞了那么多年银子，现在祝家没了，人也疯了，就弃之如敝履，这和妓院里的鸨母待妓女有什么区别？”
　　祝夫人听了这话，哭声一顿，继而更幽咽了些。
　　燕燕道：“他们家的人一贯如此跟红顶白，捧高踩低，这没良心的人对外对内都一样。”看了祝夫人半晌，到底不忍心，这女子落难比男子惨上千百倍。
　　“叫辆车来，送她去普济庵。”
　　普济庵是沈皇后设在东郊的一座尼姑庵，专用于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子，每年由户部拨款，如今朝廷腐败，户部早已断了这笔开支。燕燕日前去看过，可喜的是，几位师太并未忘却母亲设立普济庵的初衷，即便不甚富裕，还是尽力照顾那些可怜的女子。
　　感动之下，于老板当场捐了五百两黄金，并且许诺以后每个月叫人送一百两银子来。把师太们惊为天人，听说她就是大名鼎鼎的文靖侯夫人，倒也罢了。祝夫人这个情形，留在计家还不如去那里。
　　车来了，祝夫人哭闹着不肯上车，淇雪哄她道：“我们带你去见唐知府。”
　　唐烨于她似乎有魔力，一听说去见他，便安静下来，乖乖上了车。燕燕坐在她对面，淇雪怕她发疯伤人，坐在旁边按着她。
　　到了东直门，不知出了什么事，有御林军在城门口搜查过往车辆，前面便拥堵起来。
　　轮到燕燕这辆车时，淇雪扶着祝夫人下了车，她也跟着下来。不想那御林军的头领认识她，忙不迭地作揖道：“原来是文靖侯夫人，您也不说一声，我们怎么好搜您的车呢，还请上车罢。”
　　燕燕道：“公事公办，你们搜你们的，别到时候出了事，又往我们头上赖。”
　　那头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讪笑道：“您看您说的哪里话。”
　　燕燕坚持让他查，他只好道了声得罪，叫一名手下上车去查。这时后面的一辆马车上下来两个人，因是太监打扮，燕燕便多看了两眼，其中一个不上二十岁，生得很是清秀，不知是宫里出来的，还是哪个王府的。
　　祝夫人也盯着他看，看了一会儿，傻笑起来。
　　那名御林军马马虎虎搜了一遍便下来了，头领又说了几遍得罪，燕燕带着淇雪和祝夫人上了车，继续往普济庵去。
　　祝夫人看着燕燕，笑道：“小淫妇，你好大的胆子，敢在宫里养男人。”
　　燕燕愣了愣，道：“你说什么？”
　　祝夫人洋洋得意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我都听见了，他们帮你送男人进去，好让你早点怀上孩子。”
　　这话惊呆了燕燕和淇雪，祝夫人一把握住燕燕的手，深情地叫了声妹妹，道：“他们都指望你了，你一定要争气，生个男孩！”一边说，一边看向燕燕平坦的小腹，咯咯怪笑。
　　燕燕心中巨浪滔天，一层一层将兴奋推至颅顶，她头皮发麻，几乎叫出声来，好一个计彩屏，好一个计家！
　　她攥住祝夫人的手，深深地望着她，道：“姐姐，多谢。”
　　祝夫人满脸懵懂，似乎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低头抚弄着乱糟糟的长发，曼声唱起一支金陵小调：“风流小姐出妆台，红袄红裙红绣鞋。后园月上，情人可来，无踪无影，只得把梯儿展开。小阿姐儿三寸三分弓鞋，踏上子花梯伸头只一看，分明是一枝红杏出墙来。”
　　燕燕跃动的思绪在她的歌声中渐渐恢复冷静，此事若被皇帝知晓，计家必然不留活口，她不能把这样一个麻烦送去普济庵。
　　“不去普济庵了，去水井胡同。”
　　车夫闻言便调转方向，往水井胡同去。燕燕在那里有一座空置的宅院，原是堆放杂物的，眼下也想不到更好的地方，只能将祝夫人暂且安置在那里。
　　到了水井胡同的宅院门前，天已黑了，燕燕脱下披风，给祝夫人披上，遮住她的脸，让淇雪扶着她下了车。
　　看房子的花嬷嬷和两个小厮打着灯笼迎上来，众人进了门，燕燕带着淇雪和祝夫人走到东厢房，道：“你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别人我也信不过，你且留在这里照看她几日，等我和侯爷商量好了，再做安排。”
　　淇雪点点头，道：“夫人放心去罢。”
　　燕燕回到家，谈璓正在书房看公文，见她来了，有些担心道：“你去哪儿了？我叫人去铺子里找，你也不在。”
　　燕燕在他对面的一张绣墩上坐下，道：“我今日看见祝夫人了，她告诉我一个天大的秘密。”
　　谈璓见她神情透着兴奋，好奇道：“什么天大的秘密？”
　　“计家为了让计彩屏早点有孕，竟往宫里送男人，我想这男人应该是计彩屏身边的小太监。”
　　事关皇嗣真假，谈璓脸色大变，道：“有这等事！她为何要告诉你？”
　　燕燕道：“她疯了，计家待她很不好，我原想送她去普济庵，路上看见两个小太监，她便当我是计彩屏，说漏了嘴。我怕连累普济庵，将她安置在水井胡同的宅子里，让淇雪看着她。这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送她离开京城。”
　　祝夫人虽然杀了人，但谁也不好跟一个疯子计较。谈璓点点头，道：“过两日我派人送她去安全的地方，计家真是疯了。”
　　“富贵险中求，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呗。”燕燕吃了口茶，道：“此事你打算怎么告诉皇上？”
　　谈璓望着香炉上的袅袅青烟，道：“皇嗣真假，既是国事，也是皇上的家事。我一个外臣不便干涉，我想最好由襄王告诉皇上。”
　　🔒第九十四章 一枝红杏（下）
　　燕燕摩挲着茶盏，眉心微微拧起，道：“此事有损皇上的颜面，你确实不宜插手，但我怕襄王说不好，反而惹来不是。”
　　几番提及闵恪，谈璓发现燕燕对他有种奇异的保护欲，而且一向多心的她却把闵恪想得很简单，这种态度简直像长辈对晚辈。
　　谈璓觉得好笑，看她一眼，道：“沈小姐，襄王又不是三岁小孩，你多虑了。”
　　次日闵恪为军饷之事去了一趟户部，出来走在六科廊通往午门的路上，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襄王殿下！”
　　他蹙起眉头，回头看了一眼，明晃晃的日光下毫不掩饰对谈璓的反感。
　　谈璓视若不见，走上前微笑道：“王爷这是要回府么？”
　　闵恪嗯了一声，道：“文靖侯有事？”
　　路上没什么人，有两个书吏看见他们都怕做那被殃及的池鱼，远远地绕开了。
　　谈璓从袖中拿出一份公文，假意与他讨论，压低声道：“我有一则消息告诉王爷。”
　　闵恪听他说了计氏身边有假太监的事，自是心惊，面上不露声色，点点头，示意知道了，就公文上的事闲扯了几句，一道走出午门，各自打道回府。
　　久无人住的宅子虽然堆满了东西，也少一股人气，冷冷清清的感觉。屋后有一条河，刚刚解冻，清早淇雪醒来，听见窗外打水人的说话声。
　　另一张床上的祝夫人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穿着淇雪昨晚给她换上的干净衣服，披着头发，站在窗边呆望着外面。
　　她瘦了许多，侧脸轮廓明显，看得淇雪一阵恍惚，低头片刻，下床走过去，用力关上了窗户。她粗鲁的动作吓了祝夫人一跳，惊恐地看着她。
　　淇雪眼圈泛红，扭身走出房门，打了水来伺候她梳洗。
　　外面天空湛蓝，阳光灿烂，磨剪刀的货郎斯琅琅摇着惊闺叶，叫卖声回荡在弯弯绕绕的胡同里。
　　吃了饭，祝夫人坐在椅上喃喃自语，淇雪收拾着屋里的杂物，不小心脚在箱子角上猛撞了一下，钻心的疼，手撑着箱盖，眼泪夺眶而出，蹲下身哭了起来。
　　祝夫人望着她，不作声了。
　　夜深，胡同陷入一片沉寂，偶尔响起几声点缀似的狗吠，凸显那无边的静。这种静是平和的，不像深宅大院里的静多少有些压抑。
　　睡梦中的淇雪被一阵冷风吹醒，只见窗户洞开，幽冷的月色倾泻进来，对面的床上空无一人。她急忙起身披了衣服，从窗户翻出去，沿着泥地上的脚印找到河边。月光下，一团水花翻腾，水里有人，是祝夫人！
　　淇雪吓了一跳，待要去救她，身子却被一股力量定住。
　　祝夫人不会水，濒临死亡的恐惧很快压垮了死志，她奋力挥动着手臂，黑色的长发如同章鱼的触手在水面上浮动，苍白的脸忽上忽下。哗啦哗啦的水声越来越响，淇雪捏着指尖，眼中快意一闪，深吸了口气，转身离开了河边。
　　天明时分，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谈璓下床穿了衣服，打开门，见淇雪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道：“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回来了？”
　　淇雪对上他的眼睛，不由紧张，错开目光看着门框，道：“侯爷，婢子没有看好祝夫人，她失踪了！”
　　谈璓眉头微蹙，道：“你叫人去找了么？”
　　淇雪摇了摇头，道：“婢子不敢声张。”
　　燕燕听见淇雪的声音，料想是出事了，正要起身，谈璓走过来道：“祝夫人失踪了，我过去看看，你就别去了，人多了倒显得奇怪。”
　　燕燕便没下床，望着他去了。
　　谈璓和淇雪乘车前往水井胡同，坐在车上，见这丫头脚上穿的一双鞋干净得出奇，一点泥都没有。
　　房间里那扇窗还开着，淇雪道：“婢子醒来这扇窗便开着，祝夫人应该是翻窗走的。”
　　谈璓走到窗边，看见窗外泥地上有一排脚印，翻过窗户，沿着脚印走到河边。河面雾气茫茫，对岸有人语声，却看不见人。地面十分潮湿，谈璓走了几步，鞋底沾了一层泥。
　　回到房中，他又看了看神色紧张的淇雪，道：“想必是投湖自尽了，你还是回去服侍夫人罢。”
　　淇雪知道他不好糊弄，闻言松了口气，却听他道：“去把地上的脚印扫了，免得回头尸体被发现，有人来查。”
　　刚放下去的心反弹起来，淇雪抬眸看他的脸色，似乎并无深意，低头应了声：“是。”
　　燕燕再睡不着，起身梳洗了，坐在椅上吃着一碗燕窝粥。两只刚出生不久的波斯猫贴着她脚边打滚，一白一灰，像一团落了灰的雪。
　　帘子一掀，谈璓带着一股冷风走进来，燕燕看见他，忙问道：“怎么样？找着了么？”
　　谈璓坐下盛了碗小米粥，道：“投湖自尽了，估计过几日尸体才能浮上来。”
　　“自尽了？”燕燕睁大眼睛，道：“我刚把她从火坑救出来，她怎么就自尽了？”
　　谈璓道：“许是心事已了，不愿承你这份情罢。”吃了几口粥，道：“我还有件事告诉你。”
　　“什么事？”
　　“你那丫头昨晚怕是见死没救。”
　　燕燕一愣，道：“怎么可能？她水性很好的。”
　　“她知道祝夫人活着对你不利，你若出事，她自然也好不了，怎么不可能？而且即便水性好，救一个溺水的人也是很危险的，她犯不着为祝夫人冒险。”
　　燕燕还是不太相信，道：“你有什么证据？”
　　谈璓道：“外面都是泥水，她鞋上一点泥都没有，显然才擦过。窗内有露水，应该是夜里便打开了，她说她早上才发现，这么冷的天，风又大，她平时服侍你，睡得浅，怎么会不醒？”
　　说得燕燕哑口无言，将碗里的粥搅了半晌，道：“那你问过她了么？”
　　谈璓已经吃完了，拿帕子擦了擦嘴，摇头道：“她是你的人，要问你去问罢，我走了。”说罢，站起身出门去了。
　　过后淇雪进来，低头捏着衣角，嗫嚅道：“夫人，都是婢子没看好祝夫人，婢子甘愿受罚。”说着便跪下了。
　　燕燕忙伸手拉她起来，看她片刻，道：“她自个儿寻短见，怪你什么。事已至此，不必再想了。”
　　降为安嫔的计氏有孕不能侍寝，于后宫众多佳丽而言，实乃分得雨露的良机。天睿帝近来最常宠幸的是才进宫的丁才人。丁才人也是江南女子，生得纤瘦婀娜，冰肌玉骨，更有一副好嗓子，说起话来黄莺一般婉转悦耳。
　　是夜，天睿帝走到她的寝殿，吃了几杯酒，见她面有惴惴之色，便问道：“你今日怎么了？一副闯了祸的样子。”
　　丁才人怯声道：“皇上，有件事臣妾想告诉您，又不敢告诉您。”
　　天睿帝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带着怜惜道：“什么事？你说，朕不怪你就是。”
　　丁才人看他一眼，小声道：“皇上，臣妾下午派张贵去给安嫔送补品，张贵回来说他……说他看见……”咬住下唇，粉面泛红，难以启齿的样子。
　　天睿帝看出端倪，脸色骤沉，道：“说，他看见了什么？”
　　丁才人吓得滚下暖炕，跪在地上道：“张贵说他看见安嫔身边的姚纯是个假太监！”
　　假太监，这三个字像一支箭刺穿了天睿帝的耳膜，一时间他满脑子空白，怔怔地望着丁才人惊恐的脸，只听轰的一声，听觉恢复，无尽怒火涌上心来。
　　安嫔现住在归燕阁，小小的一方庭院，种着修竹梅花，不甚华丽，胜在清幽。
　　今夜月色澹澹，透过菱花窗格间的碧纱筛进来，仿佛一朵朵淡碧色的花在金砖上绽放。
　　安嫔穿着一身华服坐在榻上，六个月的身孕已经显怀，她四肢依然纤瘦，看起来有些不堪重负。她拉着小太监的手抚摸自己的肚子，屋里只有他们两。
　　“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安嫔笑吟吟地问。
　　“女孩儿，有娘娘这样的母亲，小公主长大了必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安嫔摇了摇头，面染清霜，道：“女孩儿太苦了，还是男孩儿好。”
　　腹中微微一动，她又笑起来，道：“唱首歌给孩子听罢。”
　　小太监道：“娘娘想听什么？”
　　安嫔看着他年轻俊秀的脸，是这寂寂深宫里唯一的一缕春风，她凑近了，在他唇上轻轻一吻，道：“就唱个《一枝红杏》罢。”
　　“风流小姐出妆台，红袄红裙红绣鞋。后园月上，情人可来，无踪无影，只得把梯儿展开。小阿姐儿三寸三分弓鞋，踏上子花梯伸头只一看，分明是一枝红杏出墙来。”
　　天睿帝带着随从走到门外，听见这活泼欢快的歌声，更是火上浇油。他一脚踹开房门，里面的两个人转脸看过来，见天子神情可怖，登时笑意全无。
　　小太监急忙下了榻，扑通跪在地上，颤声道：“皇上万安……”
　　安嫔却是不慌不忙，起身行礼。
　　天睿帝冷冷看着她，目光一转，如同两柄剑将小太监死死钉在地上，道：“姚纯，让朕看看你究竟是不是真太监。”
　　姚纯听了这话，面如死灰，头又低了几分，几乎贴在地上，浑身打颤，出汗如浆。
　　天睿帝心知肚明，拔出侍卫的剑，将他刺了个对穿。
　　安嫔身子一抖，旋即被血淋淋的剑锋指住，天睿帝满眼愤恨和不解，道：“计彩屏，你家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犯王法，朕都看在你的面上没有计较。你进宫这么多年，朕待你不薄，你为何如此！”
　　安嫔看着地上漫延的鲜血，如同月下一树红杏绽放，不禁惨然一笑，道：“为何？皇上，您是待臣妾不薄，可您给臣妾的都不是臣妾想要的。您喜欢年轻美貌的女子，臣妾也喜欢年轻俊秀的男子，您有三宫六院，臣妾只有一个姚纯，臣妾对不住您么？”
　　天睿帝听了这话，浑身乱战，剑尖用力一刺，鲜血喷涌。这宠冠六宫多年的美人倒在血泊中，留给他一个桀骜不驯的眼神，魂归离恨天。
　　天睿帝盯着她凄艳的尸体看了半晌，眼前一黑，身子踉跄，被赶上来的侍卫扶住，送回养心殿已经不省人事。
　　🔒第九十五章 君臣父子
　　计氏一族贬为庶民后，曾经的光义侯，如今的计老爷日夜盼望着外孙早点出世，天子龙颜大悦，将收回去的一切赐还给他。
　　然而，姚纯那个假太监的存在始终如同一把斧子悬在头上，令他心惊胆战，不得安宁。
　　他让夫人屡次进宫劝说女儿，既然已经有了身孕，便放姚纯出来。那妮子却被猪油蒙了心，死活不肯，气得他也无可奈何。
　　计家人口众多，没有人在乎走失的祝夫人。孩子一个又一个地生出来，院子里晒满了尿布，等他们长大了，又是新的希望。
　　这天晚上，狂风大作，金吾卫冲进来，见人就杀，襁褓里的孩子也不放过。一时间血流成河，到处都是奔跑的身影，女人的哭声。大公子计平南脚下打滑，摔在地上，沾了满手温热的血，被赶上来的金吾卫一剑刺穿。
　　计老爷被一名金吾卫押着，跪在堂屋里，看着这一切，知道是那把斧子落下来了。
　　“不要命的妮子，你害了你爹娘啊！”计老爷老泪纵横，对那曾与他荣华富贵的女儿咒骂不绝。
　　沈霄坐在一把花梨木交椅上，神情漠然，敏锐的耳力令他听见后院孩子被惊醒的啼哭声，短促的一下便没了。
　　“统领，只有计彩衣不知去向，其余人都已处决。”
　　“计淮，你家大姐儿去哪儿了？”
　　“她是个疯子，我怎么知道！”
　　沈霄料想他不会替一个疯子隐瞒，一刀结果了他，留下几个人清理尸体，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计家一夜之间被灭口，宫里再没有计彩屏这个人，太监宫女也换了一批，短短几日这一连串的变故在前朝后宫都掀起轩然大波，更有传言说皇上病了。
　　这日下午，闵恪进宫探病，小太监掀起帘子，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寝殿内静得落针可闻，闵恪放轻脚步穿过重重帷幕，看见榻上两鬓花白，脸色泛黄，更显老态的天睿帝，宽松的衣袍下身躯羸弱，明知是因为这些年炼丹吃药，沉迷酒色掏空了身子，也不禁心疼。
　　那毕竟是他的父亲啊，曾经在瑞王府，他们也有过天伦之乐。
　　天睿帝看着自己的长子，他高大年轻，那双眼睛酷似他的母亲，此时流动着柔情，不由心中一软，叫了声：“恪儿。”
　　闵恪上前一步，见他要起身，伸手扶着他，道：“父皇感觉怎样？”
　　天睿帝靠着软枕，道：“倒也没什么，就是乏力，提不起精神。今日吃了药，感觉好些了，正好你来了，陪朕下盘棋罢。”
　　闵恪道：“儿臣听太医说父皇是火毒攻心，最忌劳神，儿臣还是陪父皇说说话罢。”
　　天睿帝道：“让你下你就下，怎么变得这样啰嗦？”
　　闵恪无可奈何，蒋芳取来棋秤棋子，父子二人对弈。走了数十子，天睿帝感到神思不济，落子越来越慢。
　　蒋芳端上一盏参茶，道：“皇上歇会儿罢。”
　　天睿帝搁下棋子，吃了两口茶，看着棋局，道：“你这棋路一贯不知变通，这么多年了，一点没长进。”
　　闵恪道：“父皇教训的是。”
　　一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走进来，道：“皇上，文靖侯求见。”
　　闵恪眉心一拧，天睿帝看见，道：“你若当真放不下沈氏，朕让如星把她还给你好不好？”
　　闵恪抬眸看他，眼神有些难以置信，道：“父皇在说笑么？”
　　天睿帝道：“君无戏言。”
　　闵恪默然半晌，道：“文靖侯是功臣，夺其妻会使朝臣心寒，非明君之举。儿臣不希望父皇因为儿臣落人口实，英名受辱。”
　　天睿帝见他如此体贴，岂不欣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既然这么想，就别再闹别扭了。”
　　须臾谈璓进殿，说了几句话，天睿帝让他替自己把那盘棋下完。
　　谈璓见皇上的白子已经占了上风，便照着他的棋路走下去，走了十几步，发现闵恪的棋路与剑法完全不同，前者直白简单，后者灵活多变。
　　谈璓知道在皇上心里，为了十四年前的公案不肯低头的闵恪就像这棋盘上的黑子，刚直不知变通。皇上因此恼他，却也因此对他格外放心。他的第一步棋究竟在何时落下，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天睿帝看着两人下棋，见闵恪就要输了，叹息一声。
　　闵恪投子认负，笑道：“文靖侯棋艺精湛，我甘拜下风。”
　　谈璓道：“王爷过奖，是皇上开局精妙，微臣不过是借了皇上的东风。”
　　天睿帝笑起来，赏了谈璓一副玛瑙棋子，闵恪一套棋谱，便让两人退下了。
　　谈璓回到家中，燕燕刚洗了澡，穿着银红小袄，正坐在妆台前梳头，见他来了，急切地问道：“皇上怎么样？”
　　谈璓心知她做梦都盼着皇上殡天，也就不解释那么多了，简明扼要道：“太医说病情虽重，但无性命之忧。”
　　燕燕眼神一黯，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谈璓既不能说她大不敬，也不能安慰她，岔开话题道：“我进殿的时候襄王也在，他和皇上有说有笑，看起来关系缓和了许多。”
　　这是好事，燕燕哦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梳头。
　　明明是好事，却不知为何，她心里并不痛快。她忽然发现，即便闵恪被立为太子，顺理成章地继位，于她的痛苦并没有多少缓解，因为罪魁祸首——他的父亲，并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
　　谈璓换了一件便袍，走到她身边，接过玉梳替她梳着，道：“我想过几年便辞官离开京城，或许这样你会开心一点。”
　　燕燕从镜中看他，芝兰玉树一般的人儿，眉眼低垂，无限柔情，心亦温软了，道：“我没有不开心，其实在不在京城对我而言无什区别。如星，你有这份心便足够了，无需为我放弃仕途，抱憾余生。你希望我开心，我何尝不希望你开心？”
　　谈璓笑着放下玉梳，埋在她浓密的发间闻了闻，道：“好香。”
　　“上次看《千金方》，不是有一张做澡豆的方子么，我便叫人做出来了，喜欢么？”
　　谈璓想起那张方子，丁香，沉香，钟乳粉，珍珠，玉屑，冰片，麝香，蜀水花，木瓜花，……一共十几味，皆是名贵香料，也只有于老板乐意尝试。
　　嗯了一声，谈璓覆住她的唇，轻轻一吻，笑意更深，道：“让我闻闻卿卿身上是不是更香。”说着也不去床上，就在这妆镜前解她的衣衫。
　　燕燕看见衣不蔽体的自己被他揽在怀里，映在镜子里，镜里镜外好像有四个人，羞红了脸，道：“不要在这里……”
　　谈璓将她翻过身，抵在妆台边，动作更放肆，急得她眼含水汽，央求道：“好哥哥，去床上……”
　　谈璓低笑一声，抱起她去了床上。
　　“热腾腾宝香，映荧荧烛光，猛逗着往事来心上。记当日长生殿里御炉傍，对牛女把深盟讲。又谁知信誓荒唐，存殁参商！空忆前盟不暂忘。今日呵，我在这厢，你在那厢，把着这断头香在手添凄怆。”
　　养心殿内，穿着戏服龙袍的小生立在泥金屏风前，对着榻上的真天子唱着这一曲《朝天子》。
　　天子目露悲怆之色，道：“你母亲生前很喜欢昆曲。”
　　闵恪坐在一旁，听他突然提起母亲——父子间的禁忌话题，愣了一愣，道：“母亲最喜欢《玉簪记》。”
　　🔒第九十六章 山雨欲来
　　闵恪的生母，仁孝皇后小字贞娘，人如其名，是个极贞静的女子。
　　她好洁成癖，每日早晚都要沐浴，冬天也是如此。天睿帝与她年少夫妻，十分恩爱，很愿意迁就她的洁癖，却万万没有想到她的洁癖深入骨髓。
　　仁孝皇后不能接受丈夫犯下的滔天罪行，在他登基的第一年春天，以服毒自尽的方式离开了人世。
　　外人都以为皇后是暴病而亡，知情的宫人已经所剩无几，真相成了横亘在父子间的冰冷壁垒，长满倒刺，彼此都不愿触碰。
　　“唱一段《琴挑》罢。”
　　天子发话，戏子们忙不迭地下去准备，琴师们换了调子，戏子们重新登场，咿咿唱道：“长清短清，那管人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一度春来，一番花褪，怎生上我眉痕。云掩柴门，钟儿磬儿枕上听。柏子坐中焚，梅花帐绝尘。果然是冰清玉润。长长短短，有谁评论，怕谁评论？”
　　冰清玉润，那真是冰清玉润的人儿啊。
　　别人趋之若鹜的凤位，于她却是难以忍受的肮脏。她孤傲地离去，如同神女，只留下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儿子，多少也有点她的脾气。
　　天睿帝对他们母子是又爱又恨，他无法让死去的贞娘低头，至少要让活着的闵恪低头。
　　这日早朝，天睿帝流露出要立太子的意思，大臣们自是赞成，私下里早已分成几派。除了闵恪和无意储位的五皇子，其他几位都争相拉拢谈璓。然而谈璓不掺和此事的决心，实在令几位皇子手下最厉害的说客也感到无能为力。
　　燕燕道：“别人倒也罢了，齐王牛心古怪，打小记仇，若叫他当上太子，以后少不得给你穿小鞋。”
　　谈璓不以为意，心想有闵恪这位大哥在，其他几位皇子就算坐上太子的位置，只怕也坐不安稳。
　　二月初三是仁孝皇后的忌日，闵恪和姜氏前往太庙祭拜，却见銮驾停在大门外。姜氏心中欢喜，太子之位悬而未决，皇上这个时候来看亡妻，用意可见一斑。
　　殿内香炉生烟，天睿帝穿着一件石青色五爪金龙常服，背朝门外负手而立。
　　夫妻二人上前行礼，姜氏道：“父皇龙体初愈，便来此看望母后，母后在天之灵有知，必然十分感激。”说着红了眼圈，似乎与素未蒙面的仁孝皇后感情深厚。
　　闵恪心想或许是年纪作祟，或许是计氏的打击，父亲开始怀恋故人，开始后悔曾经的无情。他也不无感动，只是没有姜氏表现得强烈。
　　天睿帝摆了摆手，对姜氏和其他人道：“都出去罢，朕和恪儿说几句话。”
　　众人退出，殿内一片幽静，墙上皇后的画像注视着父子两。
　　天睿帝道：“先帝偏爱沈氏，沈氏多年无出，他也不肯立太子，直到七弟出生，朕当时已经二十五岁。七弟六岁便被立为太子，恪儿，你可知为父心中的滋味？”
　　闵恪默然，少时不能理解，如今他也略知一二。
　　天睿帝看着他，道：“你说你母亲若还在世，会谅解朕么？”
　　会么？沈皇后仁慈宽厚，沈太傅博学多才，沈家是真正的积善之家，却被他下令满门抄斩。纯良高洁的母亲怎么会谅解这样一个暴君？
　　闵恪知道他想要不是真正的答案，他想要他低头，要他代表母亲低头。
　　他怎么能低头？他若低头，对不起活着受了十四年苦难的小姑姑，对不起服毒自尽的母亲，对不起死在屠刀下的沈太傅。
　　即便低头能换来储君之位，他不能背叛所有他爱的人。
　　何况他根本不在乎储君之位，太子要等多久才能登上皇位？他等不了，妧妧也等不了。
　　“不会。”
　　天睿帝睁大双眼，难以置信道：“你再说一遍。”
　　闵恪在蒲团上跪下，声音依然坚定，道：“不会。”刚说完，凌厉的掌风迎面，一巴掌打在脸上。
　　这些天来的父慈子孝就此烟消云散，天睿帝脸色铁青，盯着他泛起五指印的脸，打过他的那只手攥成拳，点头冷声道：“好，好得很！”衣袖一拂，转身离去。
　　殿外姜氏见皇上怒气冲冲地走了，心知不好，走进来又见闵恪脸上通红的巴掌印，急道：“王爷，这是怎么了？”
　　闵恪淡淡道：“不关你的事。”从容地上了炷香，跪下磕了三个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去了。
　　次日天色阴沉，冷风把前几日的暖意吹得无影无踪，燕燕在家看账本，只觉寒浸浸的，想起谈璓早上出门穿得单薄，拿了衣服叫小厮给他送去。
　　傍晚谈璓回来，见屋里点着灯，燕燕穿着家常衣裳，抱着猫坐在暖炕上，道：“你今日没出去么？”
　　“天不好，不想出去。”
　　谈璓换了衣服，在她身边坐下，道：“下午皇上叫人拟旨，立安王为太子。”
　　“安王？”一整天都没精打采的燕燕倏忽倦意全无，双目圆睁，惊疑不定，道：“你不是说襄王和他关系缓和了么？安王资质平庸，他母亲也不受宠，怎么会立他为太子？”
　　谈璓道：“个中缘由，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听同僚议论，昨日下午皇上从太庙回来，脸色很难看。我想了想，昨日是仁孝皇后的忌日，襄王应该也在太庙。襄王与皇上不和，原本就与仁孝皇后之死有关。”
　　那年去西北的路上，燕燕听闵恪说起过他母亲是为何服毒自尽。
　　她失神地望着纱窗上参差晃动的竹影，似乎已经知道昨日下午太庙中发生了什么。
　　一个寻求安慰的父亲，一个不肯低头的儿子。
　　闵恪，他竟固执至此。
　　燕燕心中一酸，不禁红了眼圈，道：“你说安王继位，能容下襄王么？”
　　纵然知道她对闵恪并无男女之情，见她如此担心闵恪，谈璓还是醋意难忍，站起身道：“你以为你那青梅竹马的襄王是什么省油的灯？皇上一时半会儿不会卸他的兵权，他指不定做出什么事呢。”
　　燕燕悚然色变，看着他道：“这话你可有对皇上说过？”
　　谈璓沉着脸道：“没有真凭实据，我说这话不是挑拨离间么？”
　　燕燕松了口气，睨他一眼，道：“你总是这样多心，他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谈璓听她这么说，一发没好气，道：“我看不是我多心，是你缺心眼儿！”
　　燕燕也不高兴了，低头捏了捏猫耳朵，道：“你才缺心眼儿呢，回来便对我吹胡子瞪眼的，早知道不给你衣服穿，冻死你！”
　　猫无辜地叫了一声，谈璓抿了抿唇，没理她，走到书桌旁坐下，正要拿本书看，发现桌上倒扣着一本《文靖侯与俏寡妇闺中事》。
　　谈璓刚拿起来，燕燕便冲过来道：“你不许看！”
　　写两人的话本子，谈璓又不是没看过，见她这样，必定有鬼，抓住她抢书的手，飞快地扫了两页。蜡烛，锁链等字眼跃入眼帘，谈璓心中了然，看了看满脸臊红的燕燕，道：“你喜欢这种？”
　　“没有！我就是好奇，随便看看。”怎么就忘记收起来了呢？随手放书的习惯真不好，燕燕一边懊悔，一边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你喜欢我也舍不得。”谈璓又翻了两页，皱眉道：“写得如此粗俗，字句都不通，你也看得下去。”考官阅卷似地批评了几句，丢在一旁，拿了本南京国子监刻的《南史》看着。
　　燕燕坐在他怀里一起看，不觉把先前拌嘴的事忘了，看了几页，又担心起闵恪，不知他现在怎么样。
　　次日正想约他见面，桂清来到铺子里，帮闵恪传话，明日未时还在广和楼见。
　　燕燕隐约感到是有重要的事情。
　　皇上一时半会儿不会卸他的兵权，他指不定做出什么事呢。
　　夜深人静时，谈璓这话在她脑中盘旋，搅得她心神不宁。外面风声怒号，宛如画角连营，黑暗中似乎有一簇光在闪动，真希望那不是错觉。
　　🔒第九十七章 西出阳关
　　广和楼内板胡声穿云裂石，戏腔顿挫，台上的戏子们正唱着一出《斩秦英》。
　　燕燕走进包厢，闵恪已经到了，正坐在椅上吃茶，目光相对，谁都没言语，只听台上唱道：“恨只恨杨广太短见，他曾与老王把棋玩。玩棋中间变了脸，口儿里放出不逊言。那时节激怒老王爷，迎面击贼一棋盘。”
　　闵恪不禁笑了一下，那笑蕴在蒙蒙水汽后，看得燕燕心酸，当即滚下泪来。
　　闵恪走上前，拿出手帕替她拭泪，轻声道：“姑姑怪我太短见么？”
　　燕燕哽咽道：“我怎么会怪你？只是你这样，我怕别人容不下你。”
　　闵恪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忽然撩起袍角，屈膝跪在木板地上。
　　燕燕一惊，急忙伸手拉他，道：“你这是做什么？”
　　闵恪道：“事已至此，我也别无选择，我若举兵夺位，姑姑能否宽恕我的罪孽？”
　　燕燕听了这话，半张着口，心都要跳出来。
　　没想到真叫谈璓说中了，闵恪有谋反之心。
　　她也不是没想过，让他去夺他父亲的皇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没有比这更完美的复仇。可是她怎么说得出口，她怎么能逼自己的侄儿去做千古罪人。
　　然而他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她复仇的剑。
　　他仰着脸，虔诚似信徒，她低着头，眉目如观音，泪水是观音的灭罪甘霖，一颗颗滴在他脸上。
　　那一簇光不是错觉，靠近了看，比她想象中的更明亮。
　　抬手拭去他脸上的泪，燕燕道：“闵恪，我愿承担所有罪孽，你只需做你想做的事。他日地下见了先帝，我断不让他骂你。”
　　闵恪握住她的手，站起身道：“只要姑姑恕我无罪，别人怎么说，我都不在乎。”
　　燕燕说他一句傻瓜，落泪更甚。
　　闵恪与她坐下，道：“明日我便要回西北了，姑姑多保重。事成之前，万万不能把你的身份告诉谈璓。”
　　这话提醒了燕燕，她蹙起眉头，担忧道：“倘若你父亲派如星去平乱，可如何是好？”
　　闵恪压住唇角的冷笑，道：“姑姑放心，我断不伤他性命。”
　　那要是谈璓赢了呢？这话燕燕不好说出来，怕打击他的信心，只默默想了想，道：“打仗打的都是银子，我有一百八十万两银子和五万两黄金藏在三座别院的地窖里，这些钱七成是给桂清的，但他现在跟了你，想必也是愿意的。晚上你让他再来一趟，我把地址和钥匙给你们。”
　　闵恪面露惊愕之色，他知道小姑姑有钱，但没想到她能拿出这么多钱。须知太仓库每年进项也就两百多万两白银。要说富可敌国，也不为过了。
　　这笔钱确实解他燃眉之急，便没有推辞。
　　两人又说了些话，先后离开广和楼。
　　谈璓知道闵恪明日便要离京，私以为这时放他回西北，无异于放虎归山，但皇上不这么想，自己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人都知道他和闵恪不和，他若拿不出证据，就算说出来，也只会被当做恶意揣测。
　　晚上桂清来吃饭，谈璓也刚回来，在门口看见他，道：“桂清，襄王这两日还好么？”
　　桂清行过礼，道：“王爷很好，有劳文靖侯记挂。”
　　谈璓道：“襄王没有因为立太子之事不高兴么？”
　　桂清道：“王爷原本也不在意这个。”
　　谈璓笑道：“明日你们便要回西北了，也不知何时再见，待会儿多吃几杯。”
　　“小孩子吃什么酒呢？明日还要赶路呢。”燕燕笑吟吟地走过来，见了谈璓，一点都不心虚，只盘算着怎样才能把他也拉上这条贼船。
　　谈璓道：“桂清不小了，再过两年要和我差不多高了，多吃几杯不妨事的。”
　　燕燕知道他的心思，无非是疑心闵恪不安分，想把桂清灌醉了套话，哪能让他得逞？饭桌上挡着桂清的酒，自己执壶，左一杯，右一杯，甜言蜜语地劝他进酒。
　　谈璓无可奈何，被她灌了不少酒，却还清醒道：“桂清，你跟着王爷，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自己要有分寸。”
　　桂清笑道：“多谢文靖侯提点，我明白。”
　　吃完饭，燕燕将桂清拉到一旁说体己话，把东西塞给他，便让他去了。
　　回到房中，谈璓正在灯下写字，抬眸看了看她，道：“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何必拦着我问话？”
　　燕燕道：“明日他都要走了，你还审犯人似的，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谈璓道：“我只怕他日兵戎相见，那才是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呢。”
　　燕燕心中一突，面不改色地走到他身边，看着纸上墨迹淋漓的一行字：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
　　她笑道：“写得愈发好了，昨日还有人向我求你的字呢。”
　　谈璓道：“有人求我的字，未必是因为我写得好。我若是一介白衣，还有人求我的字，那才是真的写得好。”
　　燕燕叹道：“你这个人太清醒了，偶尔糊涂一回不好么？”
　　谈璓笑了笑，目光一转，看住她道：“你今日和平时不太一样。”
　　燕燕对上他深不见底的乌眸，心弦紧绷，面上奇怪道：“哪里不一样？”
　　谈璓伸手抚上她的脸庞，指尖带着淡淡的墨香，道：“平时总觉得你没什么精神，似乎过一日是一日，今日多了一股生气。遇到什么开心事了？”
　　他这样敏感，燕燕不无心惊，然而这份敏感来自于对她的体贴入微，又叫她感动。
　　她丝毫不怀疑他对自己的情意，这也是唯一说动他的筹码。但谈璓忠君之心同样不可低估，如何运用手中的筹码，还有待思量。
　　她在心里打着算盘，与他斗智斗勇，这一切不无风险，她乐在其中。
　　“也没什么，就是做成了一笔大买卖，能赚不少钱呢。”燕燕环住他的腰，像个财迷，喜滋滋地笑着。
　　谈璓知道她并不爱财，只是很享受挣钱的感觉，见她眉眼弯弯，笑容可掬，不禁也笑了。
　　天边雷声滚滚，窗外忽然一闪，一声炸雷接踵而至，震耳欲聋。积聚了几日的乌云化作倾盆大雨冲刷着繁华的京城。
　　次日一早，闵恪率领部下踏着满地积水返回西北，正是：撞碎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
　　转眼过了三月，天气暖和起来，府里的侍女都换了春装，到处桃红柳绿，裙带招展，一片旖旎。燕燕叫人在后园亭子里放了竹榻，午后常在亭中小憩。
　　这日正睡着，脸上痒痒的，睁开眼，见谈璓拿着一根柳枝坐在旁边笑呢。
　　燕燕瞪他一眼，换来他俯身一吻，道：“五皇子约我明日去郊外打马球，你想不想去？”
　　燕燕对此类活动十分热衷，在苏州专门训练了一帮小厮陪她打马球，闻言甚是兴奋，点了点头，道：“我跟你一队。”
　　次日下午，众人在郊外的一片马场汇合，除了五皇子和谈璓，其余都是些世家子弟，带了许多婢女随从，春光下锦绣浩荡。
　　五皇子见燕燕穿着银红箭袖绣花衣，脚下粉底青缎靴，容光焕采，英姿飒爽，比那日在宴席上的盛装打扮还俊俏几分，心中赞叹，向谈璓笑道：“文靖侯，尊夫人也要上场么？”
　　谈璓道：“殿下别小看她，我在苏州和她打过，厉害着呢。”
　　燕燕道：“殿下休听他胡说，我只是玩玩罢了。”
　　五皇子和其他人也没把谈璓的话当真，到了场上，因她是个女子，难免疏于防范，不曾想一炷香的功夫，叫她进了三球，这才慌了。
　　却说天睿帝在陈妃殿内吃茶，听她说五皇子今日去郊外打马球了，一时也起了踏青的兴致，便换了便服，带着蒋芳和一众随从，乘马车出宫来到郊外。
　　远远见得尘烟飞扬，骏马奔驰，好不热闹。天睿帝看着这帮活力四射的年轻人，心中感慨良多，也无意过去打扰。
　　忽见一道红影在众人之间闪动，俨然是个女子，马术精湛，巧捷万端，真个鞚飞惊电掣，伏奋觉星流。
　　天睿帝诧异道：“那女子是谁？”
　　蒋芳叫人过去打探，那人回来道：“回皇上，是文靖侯夫人。”
　　🔒第九十八章 渔阳鼓动
　　天睿帝微微蹙眉，道：“朕记得沈氏自幼娴静，不会骑马。”
　　蒋芳道：“想必是后来学的罢。”
　　天睿帝道：“她这样，倒让朕想起一个人。”眼角一扫蒋芳，道：“你可知朕说的是谁？”
　　蒋芳看了看场上风采夺人的红衣女子，垂下眼睑，道：“皇上说的可是……永宁公主？”
　　永宁公主，这四个字轻得不能再轻，好像枝头柳絮一吹便散，又重得不能再重，似太岳压在人心头。
　　流落民间的先帝嫡长女，是他皇位名不正言不顺最有力的证据。
　　登基之初，他派出许多金吾卫暗中寻找她的下落，直到前几年音信全无才放下了。这时蓦然撞见这抹酷似她的身影，前尘往事浮上心头，天睿帝竟有些喘不过气。
　　他沉沉注视着马上挥杆击球的于氏，心中越发确信，她不是沈四小姐，沈四小姐只是她掩人耳目的一个幌子。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幌子十分巧妙，把所有人都哄得团团转。可若不是有人配合，她这独角戏怎么唱得下去？
　　永宁公主的身份并非寻常，她不会告诉别人。谈璓应该不是她的戏搭子，教她骑马，教她打球，自小厮混在一处的闵恪才是她的戏搭子。这一场闹得京城人尽皆知的争风吃醋，原来只是做戏。而谈璓这个聪明人恐怕还不知自己做了戏中人。
　　天睿帝想到这里，又觉得好笑。此时戳穿皇妹的身份，于他而言无甚意义，相比之下，他更想看看这出戏唱到最后会是个什么光景。
　　蒋芳见他脸色时阴时晴，暗自替那于氏担心，却听他道：“回宫罢。”
　　蒋芳愣了一下，松了口气，扶他上车离去。
　　众人并不知天睿帝来过，一直打到傍晚才收场。燕燕总共进了八球，把只进了三球的五皇子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姐姐都叫上了。
　　之前说好输了的一方请大家在天香阁吃酒，到了天香阁，五皇子包下一层楼，二十多个人坐了三大桌，都是年轻人，说说笑笑，不甚拘礼。
　　酒桌上聊得兴起，五皇子口没遮拦道：“于姐姐，你最后那一球极有大哥的风范，想我大哥也是打马球的高手，不过自从他去了西北，难得能和他一起打球了。”
　　这话说完，一桌人都静了下来。谈璓看了一眼燕燕，燕燕尴尬地低头吃菜。
　　五皇子才意识到这话很有挑拨人家夫妻关系的意思，忙举杯向谈璓道：“文靖侯，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介意。”
　　谈璓微笑道：“大家说笑而已，有什么好介意的，殿下未免把我想的太小肚鸡肠了。”
　　燕燕暗自翻了个白眼，心道：你就是这么小肚鸡肠。
　　五皇子道：“你不介意就好，唉，是我说的不好，我自罚三杯。”说罢，连吃了三杯。
　　回去的路上，谈璓一言不发。他自知过去的事不能计较，可是一想到闵恪曾经手把手地教燕燕骑马打球，心里便不是滋味。
　　燕燕知道他不痛快，但自己又没什么错，并不理会。谈璓见她若无其事的样子，更添了几分气。到了家，谈母有事叫他过去，燕燕便回房洗澡了。
　　谈璓走到房中，被满屋的水汽香气一熏，心里的不痛快立时变了味。
　　侍女都退出去，屏风后哗的一声，水流满地。
　　燕燕双手攀着桶沿，喘息急促，木桶上的漆画不住在眼前晃动。水中感觉更涩，他箍着她的腰，动作又重，没过多久便抽泣起来。
　　谈璓叫那萦萦哭声磨得心软，停下动作，将她转过来抱在怀里，问道：“假如襄王谋反，皇上让我去平乱，你希望谁赢？”
　　他这一问，基于对闵恪野心的理智判断，佐以几分男人的意气冲动，却不想问中了燕燕说不出口的心事。
　　她湿漉漉的眸子看着他，目光在雾气中意味不明，朱唇翕动，道：“其实我……”
　　现在告诉他，他会不会告诉皇上？
　　她不能冒险，这场尚未到来的战争是她所有的希望，她和闵恪必须赢。这个秘密只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告诉他。
　　她眨了下眼睛，偏头靠在他胸前，道：“你是我的夫君，我当然希望你赢。”
　　很多时候，询问别人不过是想听一个想听的答案。胸中郁气化解，谈璓吮去她眼角的泪珠儿，托着她的身子，不紧不慢地享用那鱼水之欢。
　　良久，燕燕被他用毯子裹住，放在床上，累得眼皮都睁不开。
　　谈璓穿了衣服，擦干头发上床，刚躺下便闻到一股怪味，找了找，发现是压在她枕头下的一只香囊散发出来的味道，皱眉道：“这香囊怪难闻的，你放在床上作甚？”
　　燕燕神情别扭，道：“是老夫人叫我放在这里的。”
　　谈璓莫名其妙，再看那香囊上绣的百子图，顿悟了，下床找了个抽屉将那香囊收了起来。
　　燕燕道：“回头老夫人知道要不高兴的。”
　　两人早有夫妻之实，至今没有孩子，谈母不免着急。
　　谈璓道：“明日我去跟她说，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不要找这些邪门偏方，弄得人不舒服。”
　　燕燕抿着唇，待他上床，道：“倘若我一直没有身孕，你会纳妾么？”
　　谈璓圈住她的腰，看着她的眼睛，笑道：“比起传宗接代，我想还是眼前人更重要。”
　　这些情话，燕燕前所未有地受用，她需要证明他的爱很多很多，多到足以支撑她去完成自己的夙愿。
　　回宫后，天睿帝心中不甚踏实。
　　永宁和沈四小姐大不相同，她是真正的龙脉凤血，生来高傲，亲眼看见弟弟被杀，从天之娇女跌落凡尘的她当真能安稳过日子么？
　　一名弱女子本不足为患，可是现在她有一个手握重兵，远在西北，他鞭长莫及的同伙。
　　姑侄之情要比男女之情牢靠得多，错失储君之位的闵恪会不会受她的蛊惑，做出大逆不道的事？
　　天睿帝开始后悔放虎归山了，正当他寻思如何补救之际，西北兵变的消息传到京城，杀他个措手不及。
　　甘肃附近的大小官员纷纷归降，短短半个月，闵恪便率军攻入西安，杀了陕西巡抚，占据整个陕西。动作之快，过程之顺利，实在不像一场临时起意的谋反。
　　陕西与京师仅隔着一个山西，朝野震惊，皆思量襄军来势汹汹，皇上多半要派谈璓挂帅出征。不料天睿帝命兵部左侍郎谢贵率十万大军前往西北平乱，同时传檄山东、河南、山西三省供给军饷，谈璓也感到意外。
　　谢贵率王师攻打延安府，几乎全军覆没，朝廷再派兵力增援，依旧屡战屡败。九月下旬，襄军攻克河南府，天睿帝被逼无奈，方才派谈璓出征。
　　临行前夜，燕燕不似往常千般叮咛，显得有些沉默。谈璓心知闵恪谋反，连带着桂清，她心里为难，也没有多说什么。
　　次日清晨，燕燕望着他披挂上马，率军而去，浩浩荡荡，宛如江水去扑灭自己熊熊燃烧的希望之火。
　　谈璓走后，高嬷嬷告诉燕燕，府邸四周多了许多暗哨。燕燕未尝没有察觉皇帝对谈璓似乎有些不信任了，此番派他出征倒像是无奈之举。
　　十月下旬，捷报传来，王师在平阳一战获胜，收复平阳府。十余日后，河南府也被收回，战局扭转，天睿帝心中宽慰，思想谈璓终究是他的忠臣。
　　那厢燕燕让淇雪假扮自己留在府中，自己则乔装易容成一名男子，和高嬷嬷摆脱天睿帝的耳目，骑快马离开京城，直奔河南府。
　　🔒第九十九章 道破天机
　　夜色浓黑，河南府的将军行辕内，谈璓正在听几名部将阐述对敌作战的看法。
　　周同道：“襄王善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所到之处皆有响应，只怕是蓄谋已久。”
　　谈璓不置可否，忽有士兵进来禀道：“将军，门口有人自称是您的亲戚，一定要见您。”
　　谈璓心中奇怪：我在这里怎么会有亲戚？口中道：“你让他等会儿，我还有事，稍后再见。”
　　议完事，谈璓走出行辕大门，见前面的空地上站着两个男子，一个打着灯笼，头戴毡帽，另一个披着斗篷，背对他踱步，背影很是熟悉。
　　士兵叫了一声，那人转过身来，灯光中眉眼精致，弯起唇角，脆声唤道：“表哥！”
　　谈璓心中一惊，知道她此时来找自己必然是有要紧事，故作欣喜地走上前，应声道：“表弟，你怎么来了？”
　　燕燕道：“我本欲往京城探亲，听说你在这里，便过来看看。”
　　谈璓带着她和高嬷嬷走到自己房中，屏退侍卫，关上门，倒了杯热茶给她，又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时路上，燕燕把要对他说的话想了千万遍，这时却害怕起来。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和正在做的事非一般人所能接受，谈璓不是闵恪，夫妻情分不同于姑侄情分，后者基于血缘，只要活着便斩不断，前者至亲至疏，至深至浅，一个不小心便分崩离析。
　　他会不会恨她欺瞒至今，恼她私下与闵恪联手对抗皇帝，对抗朝廷？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耳听着外面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夹杂着生冷的铠甲摩擦声，没有时间再瞻前顾后了，无论真相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她必须要告诉他。
　　“如星，其实我不是沈令宜。”
　　在她沉默的时间里，谈璓已经有种不安的预感，仿佛置身冰封的湖面，随着这一句话，冰面裂开一条缝。
　　他不禁色变，道：“那你是谁？”
　　燕燕从袖中拿出一块九龙佩，道：“你仔细看看，可有在别处见过这块玉佩？”
　　谈璓怔怔地看着她手中的玉佩，皇上有一块一模一样的，日常戴在身上，他怎么会不记得？
　　她与皇上是何关系？脑中忽然闪过福嘉公主的脸，还有碧云寺里仿照沈皇后雕刻的观音像，谈璓只觉天旋地转，目光缓缓回到燕燕面上，始将这错乱的一切看清，道：“你是沈皇后的女儿，皇上的妹妹？”
　　燕燕垂眸摩挲着玉佩上的刻字，道：“我叫闵妧，沈太傅是我的舅舅，令宜是我的侄女，我们容貌相似，故而当初你误以为我是她，我想假借她的身份与你成亲，便没有否认。”
　　千金小姐流落在外，嫁作商人妇，这已经够传奇，谈璓怎么想的到，她不是千金小姐，她是宫里的金枝玉叶，是先帝的嫡长女！
　　一时间震惊无语，又想别人认不出她，闵恪怎么会分不清自己的未婚妻和姑母？这厮一定早就知道，故意一而再，再而三地误导，他们姑侄串通好了做戏，让他在假象中走不出来。
　　燕燕觑着他的脸色，似懊恼还惊疑，真个风云变幻，捉摸不定，小心翼翼道：“如星，你生气了么？”
　　谈璓生平第一次被人这样戏耍，本该气恼，可是这一切始于自己的误会，她将错就错是为了做自己的妻，怎么气恼？
　　他摇了摇头，心情复杂地问道：“瞒了这么久，为何今日来告诉我？”
　　她的身份非比寻常，多有顾忌，他理解，若是平时坦诚相告，他高兴还来不及，可是眼下两军对垒，这真相来得太是时候。
　　他隐约听见脚下的冰面不断开裂，燕燕握住他的手，眼中幽芒闪动，道：“我母后被他逼死，我弟弟在我眼前被他杀害，沈家被他下令满门抄斩，此仇不报，我于心难安。”
　　这份恨意她忍了一十四载，对闵恪都不曾说过，此时吐露，声音哽塞，眼圈泛红。
　　谈璓看着她，这天底下最尊贵又最可怜的女子，心中揪痛，情不自禁反握住她的手，道：“你早就知道襄王会谋反，对不对？”
　　燕燕从他的动作中汲取到勇气，道：“是我叫他这么做的，我还给了他一百八十万两银子和五万两黄金。”
　　谈璓苦笑道：“长公主好大的手笔。”
　　血海深仇，任谁都于心难安，他不怪她，只心惊她好胆量，好算计。这么大的事，半年来瞒得滴水不漏，甚至那日云雨间问话，她也不露分毫。直等到他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时机成熟，方来坦白。
　　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真不愧是姑侄，行事作风如出一辙。
　　思量间，谈璓掌心都是冷汗，松开她的手，拿起旁边的火钳拨了拨碳炉里的碳，道：“你希望我怎么做？”
　　燕燕道：“派人把老夫人接出来，归顺襄王。只有襄王继位，我们才能安稳度日，永不分离。”
　　谈璓知道她说的没错，只有闵恪继位，才能恢复她的身份，再不必提心吊胆。
　　他身为丈夫，理该帮她报仇，护她周全。可他不仅是她的丈夫，还是臣子，是天子门生。他不能辜负天子的信任，做一个叛徒，亦不能置妻子的苦难于不顾，做一个无情无义的男人。
　　“燕燕，容我想一想好么？”
　　燕燕知道他的为人，要他归顺比要他的命还难，见他没有回绝已是惊喜，点了点头，挽住他的手臂，道：“如星，只要你答应我这一次，往后我都听你的。”
　　谈璓转过脸来，笑道：“我怎么敢叫长公主听我的？”
　　燕燕在他唇上轻轻一吻，眼波将流，道：“我不稀罕做什么长公主，我只想做你的夫人。”
　　谈璓目光爱怜，伸手抚过她细细的眉梢，道：“天不早了，你一路赶过来想必也累了，睡罢。”
　　即便这是一场精心的算计，他也相信她的情意，为着这份情意，他甘愿坠入冰河。
　　两人宽衣就寝，燕燕紧紧抱着他，生怕他会跑了似的。谈璓借着月色看她的脸，睡着的时候很有几分纯真，总叫人舍不得。
　　次日一早，谈璓带人出去探路，叮嘱她不要出行辕。早上和中午送来的都是粗茶淡饭，大将军如此，底下的军士自然更不好过。朝廷腐败，又接二连三地打仗，就是山东，河南，山西三省也挤不出多少军饷。
　　燕燕在行辕住了两日，时不时地听见不远处有炮火声，心惊胆战。
　　这日暮雪纷纷，谈璓在路上遇上一队敌军，回来时把身上的血擦干净了才进屋。
　　屋里炭火不足，冻得燕燕裹着斗篷坐在榻上，把两只手拢在嘴边直哈气，见他回来了，上下打量一番，露出几分安心的神色。
　　谈璓走上前，亲了亲她的脸，歉然道：“让你在这里受委屈了。”
　　燕燕摇头，握住他冰冷的手，道：“每日能看见你，便很好了。”
　　他何尝不想与她长相厮守呢？说好一起去成都看花沽酒，隐居终老，只怕是不能够了。
　　谈璓面色一黯，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坛酒，道：“路上打了两只兔子，给你解解馋。”
　　小火炉里温着酒，侍卫将烤好的兔肉端上来，油滋滋的，香气四溢。
　　酒是烈酒，吃了一会儿，身上暖和起来，燕燕面泛霞色，一手支着头看他，忽把两瓣朱唇凑近，在他脸上留下一个油印，轻声问道：“如星，你想好了么？”
　　谈璓点点头，道：“今晚我便归顺襄王。”
　　燕燕闻言，如同天籁，眸子闪闪，欣喜万分，道：“真的么？”
　　谈璓笑道：“我几时骗过你？”
　　一直都是你在骗我，燕燕听出这未尽之言，神色愧疚，道：“如星，对不起。”
　　长公主头一回向他道歉，谈璓摸了摸她梳成男子样的发髻，道：“你我之间，有什么对不起的。”
　　又吃了几杯，燕燕靠在他怀里，手指刮着他身上的铁甲，撅起嘴，带着酒意道：“等飞卿做了皇帝，我再也不让你出来打仗，每天老老实实陪我。女人的青春就这几年，你好好看看我，往后便不好看了。”
　　谈璓低头看着她，道：“等你老了，也是好看的。”
　　燕燕道：“花言巧语，我才不信呢。”说着吃吃笑起来。
　　谈璓将一杯酒递到她唇边，她吃了一半推给他，他却不吃，放在了桌上。
　　燕燕有些困了，眼皮黏着，口齿不清道：“如星，你讲个故事给我听。”
　　谈璓道：“你想听什么故事？”
　　燕燕道：“随便什么，你讲的都好。”
　　谈璓笑道：“我倒是想起一出戏，《四郎探母》。听他言吓得我浑身是汗，十五载到今日才吐真言。原来是杨家将把名姓改换，他思家乡想骨肉不得团圆。”
　　燕燕默然片刻，应道：“我和你好夫妻恩德不浅，贤驸马又何必礼太谦。闵妧有一日愁眉得展，誓不忘贤驸马恩重如山。”说罢，撑不住睡着了。
　　谈璓在她眉心落下一吻，轻声道：“我倒是希望你忘记我呢。”将她放在床上，自斟自饮了几杯，天已黑透了。
　　谈璓叫高嬷嬷进来，给她一块令牌，道：“嬷嬷送公主去西安找襄王罢。”
　　高嬷嬷吃了一惊，道：“那侯爷你？”
　　谈璓道：“我会将此间一切禀明皇上，公主谋反，我难辞其咎。我死之后，襄王必胜。”
　　高嬷嬷脸色大变，道：“万万使不得，公主对侯爷一往情深，你若出事，叫她怎么活？”
　　谈璓看一眼床上的人，满眼不舍，道：“公主的仇不报，她活着也不痛快。我为人臣子，断不能辜负皇恩，只能如此了。等到襄王继位，公主身份恢复，往后自然有的是人哄她开心，不必忧虑。”
　　高嬷嬷再三劝说，谈璓心意已决，抱起燕燕道：“马车就在外面，快走罢。”
　　高嬷嬷无可奈何，随他从后门离开行辕。谈璓将燕燕抱上马车，替她盖好斗篷，不忍再多看，转头下车。
　　昏昏灯火照着鹅毛大雪，高嬷嬷见他眼睛泛红，素来不待见他的，这时也心酸了，道：“侯爷一起走罢。”
　　谈璓摇了摇头，高嬷嬷默然半晌，深深一揖，道：“侯爷多多保重。”
　　谈璓望着马车消失在黑夜中，风裹着雪花，铺天盖地，几乎将他淹没。良久返回行辕，房间里残羹冷炙，一转身似乎已经过了几百年。他在椅上坐下，研墨提笔，起草一份《告罪疏》。
　　🔒第一百章 赤子之心
　　庭院里满树洁白，细看不是雪，是梨花。梨花树下放着一张檀木长桌，有人正提着一支玉管狼毫笔，伏案写字。
　　燕燕走过去，见他写的是：油壁香车不再逢，峡云无迹任西东。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她笑道：“驸马字中有剑意，别具一格呢。”
　　“公主过奖了。”
　　“我帮你把字裱起来罢。”
　　下人架起锅炉，煮沸了花椒水，两人拿着筛罗站在锅炉两边筛起白面，递送间飞起一片白雾。面粉透过筛罗，一层层覆在水面上，渐渐地沉下去。
　　“停放一夜，明日公主记得叫人搅匀了，要搅三日，再放三日，才能用。”
　　燕燕听这话不对味，隔着白雾看他，他的脸甚是模糊，她道：“驸马你要出远门么？”
　　他嗯了一声，松开手里的筛罗，化作无数雪白的花瓣被风吹散。
　　“驸马！”
　　燕燕大惊，丢下筛罗，伸手去抓那些花瓣，却抓住一只温暖的手。春日的庭院变成了陌生的房间，桌上灯火如豆，一身玄色戎服的闵恪正坐在床边看着她。
　　这是哪里？怎么会看见他？莫非还在做梦？
　　“妧妧？”闵恪见她满眼疑惑，叫了她一声，又问道：“你渴不渴？”
　　不是做梦，她急忙坐起身，问道：“这是哪里？如星呢？”说完才发觉嗓子眼干得冒烟，声音像砂纸磨出来的。
　　闵恪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给她，道：“这里是白河县的县衙，谈璓让高嬷嬷送你去西安，一个时辰前在路上遇到了我。”
　　白河县，燕燕知道这个地方，在陕西和河南交界处，距离河南府不远。他往这个方向来，多半是要攻打河南府。
　　她记得谈璓答应归降，接过茶盏，顾不上吃，又问：“那他人呢？怎么不和我一起走？”
　　闵恪道：“他去京城接老夫人了，回头便来找我们。”
　　燕燕心想：是了，以老夫人的性子，别人去也接不来，他也放心不下。
　　心中安定些，吃了口茶，又不放心，叫来高嬷嬷，问道：“如星真的去京城接老夫人了么？”
　　高嬷嬷唯恐她知道真相闹出事来，点了点头，服侍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骗过她，心中不是滋味，脸上神情也不自在。
　　闵恪却从容自若地笑了一笑，道：“怎么我说姑姑还不信呢？”
　　燕燕道：“不是不相信你，是不敢相信他真的答应归降。唉，是我连累了他一世的清名，老夫人知道，必然不能原谅我。”说着蹙起眉头，神色愧疚地抱膝望着地面。
　　闵恪道：“我让姑姑不要告诉他你的身份，姑姑偏要冒险告诉他。就算他不降，我也会赢的。”
　　燕燕道：“他和你也是一家人，何必打打杀杀伤和气呢？”
　　闵恪垂眸看着床头她刚吃过的那盏茶，微笑道：“姑姑说的是。此地条件简陋，不太安全，姑姑明日还是去西安罢。等谈璓来了，我们还有事商量，行军路上带着你多有不便，想必他也舍不得你受苦。”
　　燕燕踌躇半晌，道：“那他来了你记得叫他写信给我。”
　　闵恪点点头，道：“嬷嬷说你睡了一天一夜，待会儿吃点东西，我先走了。”
　　高嬷嬷跟着他走出房间，在走廊上低声道：“王爷请听奴婢一言。”
　　闵恪顿住脚步，道：“嬷嬷请讲。”
　　高嬷嬷道：“公主对文靖侯的情意，奴婢再清楚不过，她若知道文靖侯被害，后果不堪设想。所以若有可能，还望王爷尽量保住文靖侯的性命。”
　　雪已经停了，夜幕上一轮圆月，月光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一片冷白。闵恪望着屋檐下尖锐的冰棱，半边脸落在阴影里，过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吐出不冷不热的三个字：“知道了。”
　　次日燕燕便在高嬷嬷和一队侍卫的护送下去了西安。
　　这个冬天对天睿帝来说，分外煎熬，殿内的炭火驱不走西北兵变带来的寒意，太医的汤药救不了他沉疴痼疾的身体。
　　一个昏昏沉沉的午后，听蒋芳念着谈璓的《告罪疏》，思想这一年来计氏的背叛，儿子的背叛，这份言辞恳切的《告罪疏》倒令浑身冰冷的他感到几分慰藉。
　　接过奏折，天睿帝看着上面容与风流，刚则铁画的字，叹息道：“让如星回来罢，朕想见见他。”
　　营帐内，闵恪将自己写的信交给擅长模仿字迹的书吏，照着谈璓的字迹誊写，准备待会儿寄去西安。一名军士走进营帐，呈上一份密报。
　　皇上病重，召谈璓回京。
　　闵恪看着白色绢帛上的这行字，微微一怔，唇角泛起意味不明的笑意。
　　谈璓回京的路上，河南府，怀庆府，平阳府接连失守，等他到达京城，襄军已经占领河南和大半个山西。
　　眼看就要变天，京中人心惶惶。
　　这日早上，安王进宫，跪在御榻边哭诉道：“父皇，儿臣愿把太子之位让给大哥，以此平息战乱。”
　　天睿帝冷冷看他一眼，道：“到如今，你还以为他想要的是太子之位？”
　　安王噤声，两眼泪流不止，满脸都是惧色。此时若有一片叶子落在他头顶，他都要吓得跳起来。
　　天睿帝一发厌烦，拧起眉头，呵斥道：“怕他作甚！没用的东西，滚出去！”
　　安王诺诺退下，天睿帝一阵猛咳，蒋芳忙上前替他轻拍着背，道：“太医说了切忌动怒，皇上要以龙体为重啊。”
　　嗓子眼腥甜，天睿帝松开捂着嘴的手帕，只见一抹刺目的鲜红，丢下手帕，向后倒在软垫上，闭上眼睛，满脸颓然。
　　小太监走进来，看见地上沾血的手帕，吓得缩回视线，道：“皇上，文靖侯来了。”
　　天睿帝点点头，示意让他进来。
　　蒋芳绞了热帕子替皇帝擦脸，谈璓走到御榻前，见皇帝脸色蜡黄，胸口起伏不定，短短数月竟似又老了几岁，喉间一哽，跪下磕头。
　　天睿帝看着他，含笑道：“你不愿娶朕的女儿，倒娶了朕的妹妹，现在可有后悔？”
　　谈璓摇了摇头，换来他一声叹息。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殿试的题目？”
　　“记得。”谈璓不假思索，道：“如保赤子，心诚求之。”
　　天睿帝道：“朕还记得你的文章，欲禁其贪而不先有以养其廉，恐亦类于救火扬沸之为耳。夫杀一贼不如使民少增一贼之为功多也，求一良将，不如选一良吏为力易也。你那时才十九岁，能写出这样的话，十分难得，更难得的是这么些年过去，你依然有一颗赤子之心。”
　　谈璓听他念出旧时自己写的文章，不禁垂泪。
　　天睿帝又咳了两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如星，你是忠臣良将，也是一个好丈夫。你没有错，朕不怪你。”
　　谈璓并没有捡回一命的欣喜，他为这时日无多的君王，他的恩师感到悲痛，哽咽道：“多谢皇上。”
　　天睿帝又叫来沈霄，说了番话，大有遗言的意思，堂堂金吾卫统领也红了眼眶。
　　“兵败如山倒，他来了，断然容不下你们，快走罢。”
　　谈璓面色踌躇，天睿帝知道他想留下来等永宁，不禁笑道：“傻孩子，你以为他会看在永宁的面上放过你？”
　　谈璓知道不愿归降的自己会变成新君的眼中钉，肉中刺，可是死别容易生离难，活着便有无数的念想。
　　“微臣舍不下公主。”
　　天睿帝想了想，抬手示意道：“你过来，朕告诉你一个秘密。”
　　半个月后，襄军攻下整个山西，直逼京师。胜负已成定居，西直门的守将望见襄王麾盖，开门迎降。安王亲率文武百官跪迎道旁，拥戴兄长继位，承望他不要与自己为难。
　　闵恪进宫，看见行将就木的老皇，成王败寇，父子闹到这个局面，比之得意，更多的倒是感伤。闵恪在御榻前跪下，亲手侍奉汤药，姿态宛如二十四孝图。
　　天睿帝道：“你这样，与朕有何不同？”
　　闵恪用手帕替他擦去唇角溢出的药汁，道：“父皇是为了自己，我不仅是为了自己。”
　　不日，新帝登基，改年号天成，迁太上皇至衍庆宫住，派人前往西安接大长公主回京。
　　🔒第一百零一章 春庭月华
　　已是阳春三月，满城柳絮飘飞如春雪，仪仗队伍从西直门入，路旁挤满好奇的百姓。皇帝换了人做，对他们来说无甚区别，一样是看热闹。
　　“听说这位大长公主是沈皇后的女儿，流落民间已久，新帝到底和老皇帝不同，怕是要给沈家平反呢。”
　　“新帝和沈家关系不寻常，沈家小姐不还是他的未婚妻么！”
　　“听说沈家美人辈出，也不知这位公主殿下长什么样儿？”
　　燕燕坐在凤辇内，听着外面潮水般的议论声，哗然的，听不清，间或有一两句漏入耳中，莫不是在讨论她的身世。
　　窗外掠过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她发现人们对于女人的好奇远大于男人。似乎看一个男人只需看表面，但看一个女人务必寻根究底。她父母是谁，嫁人与否，嫁过什么人，但凡有一样不好，都算不得一个好女人。
　　多金的寡妇，流离的公主，她跌宕起伏的人生终又回到顶点，万众瞩目，传奇非常。
　　新帝头戴皮弁，身着绛纱袍，率领群臣在午门外迎接大长公主。
　　春风十里，凤辇缓缓而来，闵恪面上的笑意透着发自内心的欢喜，旁边刚封为宁王的五皇子从未见他这样笑过，暗道：素闻大哥与这位流落民间的皇姑感情深厚，果真如此。
　　须臾，燕燕戴着十二龙九凤冠，珠翠面花，扶着侍女的手，摇摇下辇，深青色翟衣上的织金云龙纹熠熠生辉。
　　闵恪走上前，她含笑看他一眼，这一眼足以抵消所有辛苦。
　　姑侄见过礼，后面的宁王失声道：“于姐姐！”
　　燕燕向他笑了笑，目光扫视一圈，失望道：“怎么不见如星？”
　　众人正纳闷这大长公主怎么和先前的文靖侯夫人长得一模一样，闻言竟是一个人，面面相觑起来。
　　闵恪眉头一蹙，又对她笑道：“姑姑莫急，待会儿再告诉你。”
　　燕燕有些忐忑，随他走到皇极殿，心不在焉地度过典礼，移步至偏殿，又问谈璓在哪儿。
　　闵恪道：“姑姑，谈璓并未归降，他那日只是叫高嬷嬷送你来找我。彼时战乱，我怕你出事，只好先瞒着你，那些书信也是我叫人伪造的。他被父皇召回京城，之后便不知去向。”
　　那些书信上的字迹与谈璓平日所写有细微的不同，燕燕只当是行军途中匆忙所致，没有留意，此时闻言，如闻霹雳，呆了半晌，脸上血色褪去，颤声重复道：“不知去向？”用力抓住他的手臂，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道：“你实话告诉我，他还活着么！”
　　闵恪从她眼中看到怒意，心中也恼火，大好的日子，为了一个外人何至于此！面上只能耐着性子道：“父皇没有杀他，他自己不愿意留在京城，我来之前便走了。”
　　燕燕盯了他半晌，松开手，道：“你父亲在哪儿？带我去见他！”
　　闵恪带着她来到衍庆宫，殿内的熏香盖不住病老之人散发的腐朽气，已经卸下秉笔大太监一职的蒋芳还在榻前伺候，见他二人走进来，下跪行礼。
　　闵恪伸手扶他道：“公公不必多礼。”
　　榻上的天睿帝掀起眼皮，看了看这狼子野心的姑侄两，笑道：“皇妹，别来无恙。”
　　燕燕疾步上前，盯着他败叶般令人生厌的脸，道：“你当真没有杀如星？”
　　天睿帝道：“他没有错，朕为何要杀他？”
　　燕燕知道他没必要骗自己，悬着的一颗心且放下，冷冷道：“你杀的无辜之人还少么？”
　　天睿帝道：“皇妹，其实那日你们和瑄儿在郊外打马球时，朕便认出你了。你可知朕为何没有揭穿你？”
　　燕燕很是意外，没有说话。
　　天睿帝道：“朕想知道你会不会为了如星放下过去，你这么做，倒也没有出乎朕的意料。帝王家的人，哪个不自私呢？”
　　这话戳中了燕燕的痛处，她何尝不明白，她的仇恨和谈璓毫无关系，她利用他的爱逼迫他背信弃义，帮自己报仇，是十足的自私。
　　她早该想到，他怎么会做一个叛徒？两厢为难，他别无选择，只能走上绝路来成全她。
　　是她把他逼上绝路，幸而他得王偏爱，网开一面，绝处逢生，往后还愿意见她么？
　　燕燕心中绞痛，涩声道：“他有没有告诉你要去哪里？”
　　天睿帝见她神色痛苦，心中有些快意，摇了摇头。
　　燕燕捕捉到他浑浊的眼中掠过的那一丝快意，怒火猛地蹿上来，伸手掐住他的脖颈，逼问道：“他到底去了哪里？你告诉我！”
　　这油尽灯枯的人哪经得起折腾，闵恪急忙上前拉她，道：“姑姑快松手，谈璓要去哪里怎么会告诉他？不如把府里的下人叫来问问。”
　　一语点醒梦中人，燕燕松开手，天睿帝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闵恪叫众人好生照看着，和燕燕走出衍庆宫。
　　燕燕要回谈府，闵恪道：“如今人都知道姑姑的身份，宫外恐怕不安全，谈府的人又走了许多，我多派些人保护姑姑。”
　　燕燕明白他的顾虑，没有推辞。桂清做了御前侍卫，和一众御林军送她回府。燕燕见他快活的样子，心想也算是对薛老板有个交代了。
　　到了谈府，府里的下人都出来接驾，果真少了许多，谈璓的随从都不见了。
　　淇雪还在，燕燕急忙问她道：“侯爷留下什么话没有？”
　　淇雪看了看四周的御林军，似乎有些顾忌。
　　燕燕与她走到一旁，她方低声道：“侯爷那日回来，告诉婢子夫人是先帝的嫡长女，新帝登基后便会回京。他不便和新帝相见，带着老夫人先去别处安置，让夫人四月初一在六合会馆等他。”
　　燕燕喜出望外，不敢相信道：“他没有生我的气么？”
　　淇雪笑道：“侯爷几时真生过夫人的气？”
　　如此包容，实在令燕燕感动又惭愧，眼中一热，泪水便滴下腮来。高嬷嬷向她请罪，她也没有计较，只等着十日后与谈璓重逢。
　　过了两日，闵恪派人来接她进宫叙话。天气晴朗，两人走在御花园里，周围深红浅白的花朵缀满枝头，香风绵软。闵恪穿着玄色过肩通袖龙襕袍，系着九龙玉带，一发显得清瘦。
　　燕燕伸手摸了摸他的下颌，又摸了摸自己的，道：“都快比我尖了，皇上国事繁忙，也该多保重身体。”
　　闵恪笑道：“想必是夫君有了下落，才有心情来关心我。”
　　燕燕但笑不语，见前面有一架秋千，便走过去坐下。闵恪在她身后轻轻推着，她月白的罗裙宛如水波晃荡，露出一双莲瓣似的大红织锦兽头鞋。
　　“如星不愿意见你，我想等他回来，便离开京城，去别处定居了。”
　　闵恪攥住她单薄的肩头，停顿片刻，又推她一把，道：“那我想见姑姑，岂不是见不着了？”
　　燕燕道：“得空了我便来看你，你应该多陪陪皇后，纳几个妃子，开枝散叶，孩子多了便没工夫想我了。”想着一帮孩子缠住他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闵恪用力推她一把，她猝不及防地飞向高空，笑声立马变成了尖叫，紧紧攥着彩绳，道：“你用这么大劲儿做什么？差点把我摔下来！”
　　闵恪让到一旁，背着手，淡淡道：“怕什么，摔下来我接着你。”
　　说话间，姜氏穿着金绣龙纹真红大袖衣，红罗长裙，带着几名宫女走了过来。
　　燕燕停住秋千，姜氏上前见礼，笑道：“原先不知是皇姑，多有得罪之处，还望皇姑见谅。”
　　燕燕道：“一场误会而已，皇后不必放在心上。”
　　姜氏道：“皇姑自小在宫里长大，此番回来，便多住几日罢。”看了看闵恪，又道：“臣妾今晚备下酒席给皇姑赔罪，还望皇上赏光。”
　　闵恪点点头，见她没有走的意思，便自己去忙了。
　　姜氏落寞的目光在他背上黏了片刻，转回来笑道：“皇上将昭阳宫腾出来，专门留给皇姑住。我想皇姑一个人也怪冷清的，不如住我那儿罢，没事的时候还能说说话。”
　　燕燕知道她想让闵恪多去看看她，十分体谅，便答应了。
　　姜氏住的坤宁宫本是沈皇后的寝殿，面阔连廊九间，进深三间，燕燕走到这里，看见熟悉的重檐殿顶，窗棂墙壁，想起儿时与母后相处的点点滴滴，不免十分感伤。
　　晚上闵恪过来用膳，燕燕拿大酒海灌了他几杯酒，向姜氏挤了下眼睛，笑道：“我有些困了，先去睡了，你们慢慢吃罢。”
　　姜氏脸一红，见她离席而去，闵恪也站起身道：“朕还有事，皇后早点睡罢。”
　　姜氏神情僵住，像被泼了盆冷水，脸上春色尽褪，一片苍白。
　　燕燕走到东偏殿，见身后有人跟上来，诧异道：“你怎么出来了？”
　　春庭月下，满地落花，闵恪看着她清透如玉的脸庞，道：“妧妧，若是在这里不舒服，还是去昭阳宫罢。”
　　燕燕愣了愣，感他想得周全，微笑道：“没什么，都过去了。皇后是无辜的，你这样对她不公平。”
　　闵恪伸手取下落在她头上的花瓣，垂眸于指间碾碎，道：“这世上的事大多是不公平的，我管不了那么多。”说罢，转身走了。
　　燕燕听他这话有些赌气的意思，莫名其妙地看着月色下他的背影，暗道当了皇帝，脾气都古怪起来了。
　　🔒第一百零二章 天涯海角（上）
　　登基之初，皇权更替，全国的州府行辕每天有若干急件转来，等待批阅，闵恪自是十分忙碌。然而燕燕住在宫里，每日再忙总要抽空来看看她。
　　燕燕春天贪眠，又无人约束，常常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午后还要小憩。闵恪有时来了，见她睡着，也不叫她，就坐在一旁看书。燕燕梦中常常流泪，闵恪知道她必然是梦到了小时候的事，平日不言，终究是伤感的，心中怜惜，拿帕子轻轻地替她拭泪。
　　这日姜氏走进来，见这光景，倒怔住了。
　　闵恪眼角余光瞥见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出来，道：“妧妧有起床气，睡觉的时候不要吵她。”
　　姜氏与他做了十载夫妻，从来不知他有这样的温柔小意，即便对方是他的姑母，心里也不免有些不是滋味。
　　玩具衣服，金银珠宝，种种赏赐，大长公主总是独一份的，别人望尘莫及。
　　跟前的宫女有时也忍不住道：“娘娘，皇上对大长公主真好啊。”
　　姜氏道：“他们自小亲厚，公主流落在外受了许多苦，皇上自然分外优待她。”
　　燕燕想着宫里那么多字画古籍，拿一点出去和谈璓日后共赏也是极好的，于是这日带着两名小太监来到文渊阁。一名年轻人穿着云雁绯袍，正坐在窗下写字。燕燕一晃神，还以为看见了谈璓。
　　那年轻人搁下笔，站起身才发现门外的华服丽人，愣了一愣，急忙上前行礼，道：“翰林院王逸之见过大长公主。”
　　燕燕细看他，清俊的脸庞透着股涉世未深的稚气，心想当年的谈翰林应该就是这个样子，不禁笑道：“你忙罢，我随便看看。”
　　王逸之见她上楼，忽想起那楼梯不大结实，工匠还没来修，提醒道：“公主别走那里！”
　　话音刚落，木板咔嚓断裂，燕燕脚下踩空，摔了下来。
　　王逸之与两名小太监都吓了一跳，围着她道：“公主怎么样？”
　　燕燕捂着脚踝，蹙眉吸气，疼得说不出话。王逸之让小太监去传太医，自己抱起她去旁边的值房。
　　可巧这时，闵恪和吏部尚书有事走了过来，见状脸色骤沉，疾步上前道：“王逸之，你在做什么！”
　　王逸之抱着燕燕站住脚，还没来得及解释，闵恪已到了跟前，满脸乌云，伸出手一把将燕燕接了过去。
　　王逸之对上他冰冷的眼神，不禁悚然，本能地跪下了，道：“回皇上，公主在阁中摔伤了，微臣正要送她去值房等太医来看。”
　　燕燕点了点头，闵恪见她神情痛楚，一时也不好发作，将她抱到值房放在榻上。太医急匆匆地赶来，姜氏带着宫女也闻讯赶来。
　　燕燕伤在脚上，宫女要替她脱鞋，闲杂人等都退了出去。
　　姜氏见闵恪还站在一旁，道：“皇上也请回避罢。”
　　闵恪愣了一下，才压下去的怒火又窜上来，冷冷看她一眼，没有动。
　　燕燕只当他是放心不下，忍着痛道：“没事的，你去忙罢。”
　　宫女蹲在地上，托着燕燕的脚，小心翼翼地褪下一只绣鞋。闵恪抿了抿唇角，转身走了出去。
　　太医仔细看过，道：“皇后娘娘，公主只是崴了脚，用冰块冷敷三日，再热敷几日，便没事了。”
　　姜氏兀自出神，没答话。
　　太医见她脸色发白，神情恍惚，又叫她一声。她方才回过神，道：“公主伤得怎样？”
　　太医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姜氏点点头，道：“没事就好。”叫人抬来肩舆，送燕燕回坤宁宫休息。
　　宫女取来冰块用薄纱包着，冷敷一阵，疼痛缓解，燕燕见姜氏忙前忙后，很过意不去道：“给皇后添麻烦了。”
　　姜氏笑道：“皇姑太见外了。早上你说明日要回去，这下我怎么放心让你回去，还是多住几日罢。”
　　燕燕摇头道：“我明日有要紧事，必须回去，多谢皇后好意。”
　　晚上闵恪又来看了一回，听说她要走，也没有多留。
　　姜氏倒是诧异。
　　次日天交五鼓，东方露出鱼肚白，内廷还是一片寂静，燕燕便睡不着了，起身梳洗了，坐着轿子出宫，来到六合会馆。
　　这一大早，馆内没什么人，马馆长也才起，正坐在椅上就着一碗豆汁吃烧麦。见她扶着侍女的手，一瘸一拐地走进来，甚是诧异，忙站起身，两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走上前作揖，刚叫了声文靖侯夫人，想起最近京中热议的话题，又改口道：“见过大长公主。”
　　燕燕摆了摆手，示意免礼，道：“我来等人，馆长接着吃罢。”
　　她在一张方桌旁坐下，马馆长亲自给她倒了茶，方才坐回去继续吃早饭。
　　声名显赫的文靖侯自从新帝登基便下落不明，他的夫人摇身变成了大长公主，此事早已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邻桌一个戴方巾的书生高声道：“有道是好女不侍二夫，忠臣不事二主。那文靖侯是什么人？儒生的领袖，武士的将帅，高风亮节，一身骨气，岂能侍奉新君？我看他多半是退隐了。”
　　另一个书生道：“可是他夫人还在京城，他难道不要夫人了么？”
　　“大长公主是文靖侯失踪后被接回京城的，大长公主与新君关系亲厚，一个有钱，一个有兵，没准儿早就串通好了，文靖侯哪里还容得下她？”
　　这话提醒了众人，纷纷摇头叹息，替谈璓感到不值。
　　燕燕听着来来往往的人议论她和谈璓的事，却始终不见谈璓本人，心情逐渐焦躁起来。
　　他是不是遇上了麻烦，赶不过来了？
　　亦或是后悔了，不想再见她了？
　　分开的每一个时辰都是失控的，尤其在这动荡之际，暗含着意想不到的变数，就像天上的浮云，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是什么形状。
　　这种未知煎熬着人，脚上的伤一发痛，日头落下，会馆内人越来越少，喧闹的街市逐渐安静。等到深夜，要闭馆了，燕燕方才扶着侍女的手黯然离开。
　　次日一早又来，如此等了三日，马馆长看在眼里，终于忍不住问道：“公主可是在等文靖侯？”
　　燕燕不作声，却被他这一问，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
　　马馆长安慰道：“人都知道文靖侯对公主情深义重，他若约公主在这里相见，一定会来的，这几日大约是被什么事绊住脚了。公主先回去罢，我替你在这里守着，文靖侯来了我便告诉他你来过了，他自然会去找你。”
　　燕燕深知谈璓的为人，三日不来，多半是不会再来了，口中道谢，心中犹如刀割，坐上轿子便抽噎起来。
　　回到谈府，淇雪见她满脸泪痕，知道又没等着，再三劝解还是哭了一夜。
　　早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房中光线昏暗，屏风桌椅都只见模糊的轮廓，往日恩爱种种却历历在目，他怎么就舍得抛下她呢？
　　燕燕忽然恼怒起来，命人备轿进宫。
　　皇极殿内，闵恪正与两位内阁大臣说话，一个小太监走进来道：“皇上，大长公主求见。”
　　🔒第一百零三章 天涯海角（下）
　　闵恪弯起唇角，笑了一下，三言两语结束谈话，走到东暖阁，见她穿着玉白宝蓝实地纱长衫，下着杏红罗裙，满花青缎鞋，头上斜插着一根玉簪，沉着脸坐在椅上，瞪着鱼缸里的两条金鱼。
　　闵恪忍笑道：“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痛快了？”
　　燕燕憋了一肚子的火，这时发作出来道：“你现在就派人，把他给我抓回来！”
　　闵恪道：“抓回来做什么？”
　　燕燕道：“当然是做我的驸马！”
　　闵恪在她身边坐下，道：“他自己不知珍惜，姑姑又何必强求呢？”
　　燕燕梗着脖子道：“我偏要强求！我和他拜过堂，成过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岂能让他说走就走？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儿！”说着又觉得委屈，哽咽道：“他凭什么不要我？我跟他这些年，受的委屈还少么！他受点委屈怎么了！”
　　闵恪伸出手臂将她揽入怀中，抚着她的背，附和道：“是他不识好歹，一味想保自己的名节，全然不顾姑姑的感受，为了这种人伤心，不值当。”
　　燕燕总算听见一句公道话，放声大哭起来，眼泪鼻涕都往他的龙袍上抹。
　　闵恪想起她小时候看戏看得伤心，也是如此在他怀中大哭，如今长大了，哭的是自己的戏了。哄她许久，果真叫来新任金吾卫统领苗玖，命他带人捉拿谈璓。
　　燕燕这才满意，又叮嘱道：“把人带回来便行了，不要伤着他。”
　　苗玖看看闵恪，见他点头，便答应着去了。
　　一起用过午膳，闵恪道：“姑姑回去也是伤心，就留在宫里罢。等公主府修缮完毕，再出去住。”
　　燕燕一时也不想回去，点了点头，又怕麻烦皇后，便依他去昭阳宫住。
　　昭阳宫正殿面阔七间，前后出廊，殿前出月台，台上有四座鎏金铜香炉。殿内装饰华丽，床帐被褥，一应都是新的。
　　燕燕昨夜不曾好睡，适才又吃了酒，躺在床上便沉沉睡去。
　　次日是陈太妃的生辰，听说大长公主在宫里，晚上派人来请她过去听戏。燕燕便备了寿礼，换了衣服，坐着肩舆，来到妙音阁。
　　皇后，宁王，几位太妃都在，众人见过礼，让燕燕坐在寿星旁边。听了几出戏，轮到宁王点，点了一出《坐宫》。
　　“听他言吓得我浑身是汗, 十五载到今日才吐真言。原来是杨家将把名姓改换,，他思家乡想骨肉不得团圆。”
　　燕燕一听这话，便红了眼圈，想起那晚在行辕中饮酒，他言笑晏晏下竟存了永别的心思，眼泪一发止不住，顾不得失礼，匆匆告辞离去。
　　回到昭阳宫，挥退宫女，倒在床上蒙着头痛哭，忽有人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头，轻轻叫了一声：“燕燕。”
　　这一声如有魔力，燕燕应声止住哭，拉下锦被，难以置信地看着床边的谈璓。
　　他穿着一身夜行衣，手中拿着剑，眼含笑意，下巴上一片青茬。
　　燕燕喃喃道：“你怎么在这里？我是在做梦么？”
　　谈璓握住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脸，触感真实，不是做梦。
　　燕燕被狂喜淹没，却见他松开手，屈膝下跪行礼，道：“微臣参见大长公主。”
　　燕燕急忙伸手拉他起来，才止住的泪水又滚落脸庞，紧紧抱住他道：“你怎么不去六合会馆见我？”
　　谈璓用指腹拭去她脸上的泪，道：“六合会馆四周都是埋伏，我根本无法靠近。你只要出宫，周围便有许多暗卫，我只能进宫来找你。”
　　燕燕吃惊道：“他要杀你？他为何要杀你？”
　　谈璓脸上晃过一丝异样的神情，道：“我不愿归降，他自然记恨我。”
　　燕燕不知闵恪竟这样小心眼，又深感被他欺骗，十分气恼，道：“他昨日还答应帮我找你！”
　　谈璓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何况他已做了皇帝，君心难测，你不能再当他是过去的襄王了。”
　　燕燕默然，她一直以为无论闵恪是世子，是王爷，还是皇帝，都是她最信任的人，不想他竟这样欺骗她，甚至以她为诱饵，谋害不愿归顺他的谈璓。
　　纵然气恼，又能怎样呢？他已是一国之君，撕破脸皮，只会害了谈璓。
　　燕燕忽然发现，失控的不是与她分离的谈璓，而是近在身边的闵恪。
　　她不由心惊，又感到悲凉，道：“如星，我们离开这里罢。”
　　谈璓面色欣喜，正欲言语，门框上显出一道高挑的身影，是闵恪来了。
　　两人都紧张起来，闵恪推了下门，发现门被拴上了，里面却亮着灯，奇怪道：“妧妧，你在做什么？”
　　燕燕道：“我在换衣服，准备睡了，你回去罢。”
　　闵恪听她声音有点哭腔，更放心不下，道：“我听说你从陈太妃那里回来便不高兴，有人欺负你了么？”
　　燕燕心中冷笑，道：“有皇上在，谁敢欺负我呢？”
　　闵恪默然片刻，道：“妧妧，是我惹你不高兴了么？”
　　谈璓听了这话，心中异样更甚，
　　燕燕却丝毫不觉，淡淡道：“没有，我困了，你快走罢。”
　　闵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谈璓看着他的影子消失在四椀菱花的槅门上，再看燕燕，心头有些发紧，接着先前的话道：“太上皇告诉我交泰殿中有一条密道，我便是从密道进宫的，你收拾一下，三更后我们便走。”
　　燕燕点点头，打开门，叫高嬷嬷进来。高嬷嬷看见谈璓，却不甚意外。谈璓知道自己进来的时候她便认出来了，不然恐怕进不来。
　　燕燕道：“嬷嬷留在这里，免得皇上起疑心，我和如星先走，你明早回去找淇雪，她若愿意一起走便带她去通州府的四海客栈找我们。”
　　还有一些琐碎事情，高嬷嬷都记着，末了嘱咐他们道：“公主脚伤未愈，侯爷带着她路上小心点。”
　　谈璓看了看燕燕一瘸一拐的脚，道：“这是怎么弄的？”
　　“在文渊阁摔的。”燕燕在殿内搜罗一番，将方便携带的值钱物件用一匹绸缎裹了，打成包袱，让他拿着，遗憾道：“本来想去文渊阁拿些字画古籍给你，这下拿不成了。”
　　谈璓笑起来，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道：“我把你带走便足够了。”
　　过了三更，两人从窗户翻出去，谈璓恐她脚痛，将她背在背上，避开巡夜的侍卫，径直往交泰殿去。
　　夜风习习，燕燕勾着他的脖颈，穿梭在宫墙甬道间。时隔十五年，再次逃离皇城，竟是说不出的欢喜。
　　到了交泰殿附近，拐角处灯光一闪，冷不防地转出两个人，却是皇后和一名打着灯笼的宫女。那宫女吓了一跳，张口便要尖叫，被谈璓劈手打晕在地。
　　皇后处变不惊，看着他们，了然一笑，道：“你们走罢，我不会说的。”
　　谈璓作了一揖，道：“多谢娘娘。”
　　两人的身影没入夜色中，皇后立在原地，感到如释重负。
　　交泰殿的密道连通报恩寺内的一口枯井，沈霄守在井边，见井绳晃了晃，便将井底的两人拉了上来。三人离开报恩寺，上了停在后巷的一辆马车，方才松了口气。
　　沈霄拍着谈璓的肩头，笑道：“文靖侯，你把大长公主偷了出来，堪称天朝第一神偷了，我看金吾卫以后都不会忘记你。”
　　谈璓道：“公主本就是我的妻，怎么能叫偷呢？”
　　燕燕道：“沈大人要和我们一起走么？”
　　沈霄点头道：“听说你们要去成都，正好我也想去那里看看。”
　　燕燕笑道：“那如星以后可就不愁没人切磋了。”
　　三人闲聊，不知不觉天便亮了。城门开启，马车驶出城门，谈璓回首望去，恢弘城墙沐浴在浅金色的晨曦中，这座繁华的都城承载着他和燕燕最风光的记忆，不知将来可有机会故地重游。
　　路上柳色青青，春风醉人，燕燕唱起那首《笑中缘》： 虎丘山麓遇婵娟，疑是姮娥出广寒，展齿一笑含丰羞，淑女窈窕君子逑。佳人拜佛我求天，愿千里姻缘一线牵……天不老，地不荒，翻将旧曲谱新腔，愿普天下千万情侣永成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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