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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猛虎依人
作者: 枕阙
文案
作为皇帝的心尖宠，赵曦月往朱雀大街上一站，皇子都得绕着走。
唯独谢蕴无动于衷：“公主，边儿稍稍。”
赵曦月憋屈地往旁边靠了靠。
众大臣：状元爷不畏强权，实为我等楷模！
谢蕴上前大礼拜下：“微臣与公主两情相悦，请圣上赐婚。”
建德帝：！！！！
众大臣：？？？？
赵曦月：……悦个锤子
“你到底喜欢我啥啊？！”
“你骄纵无忌，我睚眦必报，天生一对。”
“……”状元爷，天生一对不是这么用的！
又凶又甜的腹黑小公主VS道骨仙风闷骚状元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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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用指南：
1.本文架空，不考据不考据不考据！
2.1V1，HE,官配已定
3.有甜宠，有日常，有权谋，配比不定
4.脑洞文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曦月，谢蕴，赵曦珏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公主她又凶又甜
立意：古代宫廷中的美好亲情，领会亲情的真谛

第1章 、第一章
　　自打进了四月，这天就少有放晴的时候，绵绵的小雨下了一天又一天，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汇成小小的水洼。眼瞧着天色渐暗，大家便纷纷早早地归了家，连沿街的小贩都收了摊，笼在蒙蒙烟雨中的江南小镇娴静地如同闺中少女一般。
　　却有一辆马车不合时宜地打破这份静谧，车轮子骨碌碌地压在青石板路上，同马蹄声一起在细雨中显得格外清晰。
　　马车在小镇里七弯八拐地转了好一会，才慢慢在一座小院的偏门口停了下来。戴着斗笠的车夫上前叩门，先是三长一短，再是两长两短。
　　不稍时，漆黑的木门开了一条小缝，梳着双丫髻的少女侧着身从门缝里溜了一眼，这才开了半门恭声道：“公子。”将外头的人迎了进来。
　　那车夫摘下斗笠随手递给了开门的丫头，斗笠下的脸剑眉星目、挺鼻薄唇，却是位衣着朴素也难掩玉质金相的男子。
　　“小姐可还好？”赵曦珏一面朝里走，一面头也不回地问道。
　　听到他的问话，冬白的脚步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答话的速度却不曾耽搁，“小姐今日精神瞧着好了许多，还吩咐秋红陪她到廊下坐了片刻。”她飞快地睃了前头的男人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接着道，“说是清明到了，为故人烧了些元宝蜡烛。”
　　说话间，二人已经可以闻到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糊味，赵曦珏蹙了蹙眉，步子迈地更大了一些。
　　廊下坐了一名女子，她正捏着几张白色纸钱，探身扔进身前不远处的火盆里。窜动的火苗照亮了她毫无血色的脸庞，搭着薄被的身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
　　一旁还蹲着一个同样梳着双丫髻的少女，将那些不小心被风吹跑的之前重新扔回到火盆中。
　　不时有雨滴飘进火盆之中，发出“滋滋”的声音。
　　见到女子的瞬间，赵曦珏蹙起的眉头尽数展开，连带着周身的气质都温和了起来。他捡起一张离他不远的纸钱，弯腰学着女子的样子，将纸钱扔进火苗之中。
　　突然多出的手让女子微愣了一下，她仰着头望着眼前的人，反应了片刻才弯起嘴角，笑道：“六皇兄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传一声？”
　　赵曦珏揉了揉她的脑袋，“此处就我们兄妹在，不必讲那些规矩了。”他将轮椅推地离火盆远了一些，“你身子还没好，别着凉了。”
　　她脸上的笑容去了一些，“毒已入骨，着不着凉也没什么区别了。”
　　三年前的毒早已深深刻进她的骨血之中，彻底摧毁了她的身子。如今的她，不再是那个被称为姝色无双的康乐公主赵曦月，而是一个病入膏肓只能靠药物苟延残喘的病人。
　　“糯糯，”赵曦珏眸色微沉，语气却愈发温和，“再过些时日咱们就能回京了，顾太医定然有办法去掉你身上的余毒。我还等着糯糯赶紧痊愈，给为兄介绍一个才貌双全的大家闺秀呢。”
　　赵曦月望着他脸上的笑容不禁有一瞬间的恍惚，旋即垂眸笑道，“好，回京之后，我定当为皇兄挑一位才貌双全知书达理的皇后娘娘。”
　　赵曦珏并没有呆太久，他现在太忙，一面要防着元和帝的追杀，一面要筹谋着回京的事宜，还要将赵曦月的行踪藏得严严实实不让人发现。能抽出几个时辰的时间来陪赵曦月小坐片刻，已是极限了。
　　况且赵曦月如今的身子，也经不起任何操劳了。
　　“小姐，该用药了。”秋红小心翼翼地将泥金小碗放在赵曦月手边的小几上，却见赵曦月正愣愣地望着远处发呆，眸光飘忽，仿佛下一瞬就会失去所有的神采。她心中一惊，忙低声道，“公子走之前说了，再有两月便带小姐回京，到时有顾神医的诊治，小姐定能康复如初。”
　　赵曦月回过神，侧脸看向碗中褐色的药汁，轻轻地笑了，“你有心了，告诉他们，本宫不会成为六皇兄的拖累。”不等秋红反应，她端起小碗，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她不曾告诉过赵曦珏，早在她第一次吐血的时候，赵曦和就请顾太医来为自己诊治过了，当时顾太医便说了四个字，纵使赵曦和拿剑指着他的脑袋，他还是不曾改口。
　　“神仙难救。”
　　从此她便知道了自己的死期。
　　赵曦和握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保证他会救她，但她也分明地在他眼中看到了越来越深的痛苦与绝望。将她囚禁宫中以至于让人有机可乘对她下毒的痛苦，与救不了她只能看着她一点点步入死亡的绝望。
　　许是为了逃避这种情绪，赵曦和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这才给了赵曦珏救她出去的机会。
　　她不知道给她下毒的人到底是谁，也不知道在那种境地之下自己是该恨他，还是该感谢他。或许还是应该感谢他，至少他在自己身为公主的尊严被彻底碾碎之前给了她一个逃脱的机会。
　　只是没想到，到了此处，她又成了新的累赘。
　　慢性中毒的感觉她太过熟悉了，当年那人也是一天天地给她下毒，让她一天天地衰弱下去，等察觉的时候，便是药石无灵。
　　赵曦月自嘲地笑了笑，合上眼，眼眶却渐渐热了起来。
　　她眼前出现了很多人，她的父皇，她的母后，她的皇祖母，她这二十余年见到的每一个人。他们在她眼前来来回回，说着那些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等朕的小糯糯长大，朕就给你寻一个天底下最好的男子做驸马，要他一辈子都宠着爱着朕的小糯糯。”
　　“赵曦月！本宫的话你都不听了么？”
　　“五皇妹，母后也是为你好，你该感恩才是。”
　　“公主，臣心悦你。”
　　“糯糯不怕，谁说你克夫，我便杀了谁。”
　　“糯糯，我不是你三皇兄。”
　　“朕是天子，没有朕的允许，你不能死！”
　　“等皇妹康复了，可记得为为兄挑一个才貌双全的新娘子才好。”
　　那些人来来回回，最后尽数消失，只剩下了赵曦和一人。他身穿龙袍，头戴冕旒，高高地坐在龙椅上，神情冷漠。
　　“你的父皇是朕杀的，你的皇兄、你的未婚夫都是朕杀的。赵曦月，你要好好记得朕，永生永世地记住朕。这些血海深仇，朕等着你来报。”
　　她是建德帝独宠的康乐公主，却始终谨小慎微，从不曾恃宠而骄，一言一行不越雷池半步，终成京城贵女的表率。
　　可正是因为如此，她疏远了最宠爱自己的父皇，失去了她的未婚夫，背上了克夫的名声险些被嫁去番邦，还失去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亲人。
　　她这一生，空有公主之名。
　　凝在眼角的泪终究是滑落了下来。
　　赵曦月心头忽地一阵剧痛，她躺在床上，渐渐失去了生息。
　　……
　　几里之外的赵曦珏还在同幕僚议事，却忽地打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撒在未写完的书信上，墨迹渐渐晕开，叫人看不清楚上面所书之事。
　　那是他写给顾太医的信。
　　赵曦珏看着纸上模糊的墨迹，自从赵曦月处回来时就弥漫在心中的不安感愈发严重。
　　“殿下？”一道清冷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抬头对上了一双没什么感情的眸子，“殿下若是累了便早做休息吧。”
　　赵曦珏回过神来，笑道，“无妨……”正想说继续议事，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心中一凛，抬手让小厮开门将外头的人放了进来。
　　双眼通红的秋红自门外扑了进来，“公、公子，小姐、小姐她……”终究是没忍住，眼泪刷得落下，“小姐她去了……”
　　空气好似猛地停滞了一般，在座的其余几人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
　　坐在下首的谢蕴眼皮微动，将几人的动作尽数收于眼底。又侧目看向一言未发的赵曦珏，果不其然地发现他眼瞳微缩，呆坐在太师椅上，双手紧紧捏在桌沿，捏地关节发白也恍若未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同样有些发白的关节，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正欲开口劝赵曦珏节哀，便听见“哐”地一声巨响，书案被人狠狠掀开，案上的东西砸了一地。
　　“半年内，孤要见到赵曦和的项上人头摆在孤的案头。”
　　赵曦珏的声音在压抑的房内响起，隐藏着狂怒的惊涛。
　　元和五年，先帝六子赵曦珏持先帝遗诏及传国玉玺，联和丞相谢时、镇国公二子柳玉轩等人，夺羽林、九门兵权，于大殿怒斥元和帝不忠不仁不义不孝，并将其击杀于龙椅之上。
　　赵曦珏得百官拥戴，登基称帝，与礼部尚书谢蕴力排众议，改国号“康乐”。
　　谁也不知道，就在赵曦月心竭而亡那晚，十一岁的赵曦月猛地被梦给惊醒了。

第2章 、第二章
　　“公主，您醒啦！顾太医，公主醒啦！”
　　见赵曦月醒来，原本还在打瞌睡的青佩立时清醒了过来，顾不得更深露重，提着裙角便将守在外头的顾太医拉了进来，连带着将整个雍和宫都给闹醒了。
　　听闻公主醒了，顾连音也没有闲心去指责宫女冒失，只急匆匆地跟进了内殿。
　　赵曦月愣愣地坐在床上，双目无神地直视前方，犹如失了魂的木偶娃娃一般。
　　顾连音心中咯噔一声，忙上前为赵曦月把脉，见脉象平稳，又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轻声道，“公主可能听见下官的声音？若是听见了，劳烦公主点点头可好？”
　　赵曦月神色木然地点了点头。
　　顾连音眉头微蹙，又伸出一根手指放在赵曦月眼前，“公主可能看见这是几？”
　　赵曦月目光平平地落在他的指尖，旋即又转落到顾连音脸上，原本涣散的视线渐渐聚集，她似是有些不太确定地唤了一声：“顾太医？”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说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正是下官。”见她双眸逐渐恢复清明，顾连音总算是长吁了口气，起身对青佩吩咐道，“公主的烧已经退了，但还受不得风，这几日需得小心伺候着。之前的药不必用了，我会为公主开副新方子……”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可青佩却像是没听到他说的话一般，只一脸吃惊地看着公主的方向。他不解地回头看去，便瞧见那位才从鬼门关转回来的公主低垂着脑袋，大滴大滴地眼泪掉在她紧紧揪住锦被的双手上，滑落到锦被洇开小小的水渍。
　　为什么要哭？她也不知道。
　　她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梦里的场景已不甚清晰，可当瞧见一直为自己诊治的顾太医和自己的贴身宫女青佩好端端地站在自己眼前，她心中便有一股无法抑制的悲伤，让她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不住地拿手抹去脸上的泪珠，从小声呜咽到觉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怎么也收不住。直到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了自己，有人轻轻拍了拍她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背脊，熟悉的声音里满是慈祥地唤着她的小名：“哀家的小糯糯这是怎么啦？哭得哀家的心也要跟着碎啦。”
　　一双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动作轻柔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谁欺负了哀家的小糯糯，糯糯告诉哀家，哀家非得好好教训他不可。”
　　赵曦月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的人，心中非但没觉得轻松，反倒更加难过了起来，扑进对方的怀里嚎啕大哭，“皇祖母……皇祖母……”
　　旁的话，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不住地喊着“皇祖母”，叫太后娘娘好是心疼，也不再追问她缘由，任由她抱着自己哭。
　　听闻赵曦月苏醒急忙赶来的建德帝一进门看到的便是这一幕，自己的小女儿伏在太后怀中哭得好似要断了肠。
　　他何时见过这般场景，正想开口问问发生了何事，却见太后给了自己一个噤声的眼神，只得先闭了嘴。皱皱眉，干脆到外头坐着，大有等赵曦月哭完再问的架势。
　　哭了半晌，发泄够了的赵曦月才抽噎着止住了眼泪，瞧见太后外袍上的一片水渍，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太后见她羞赧的模样，浅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自有宫女上前为二人收拾。
　　等两人换了干净的衣裳，建德帝才卷帘走了进来。
　　“父皇……”见到建德帝，赵曦月下意识地想要下床行礼，可心中却忽地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让她猛地僵住了身形，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动作。
　　好在太后已先一步按住了她的肩头，倒不至于让她的举动显得太过奇怪，“一个不尽责的父亲来瞧瞧自己病中的女儿，就不必讲那些虚礼了。”
　　赵曦月看了太后一眼，点点头又靠回到大迎枕上。她本就大病初愈，又好好地哭了一场，这会精神确实是有些不济了。
　　建德帝轻咳了一声，算是应下了太后的话，柔声问道：“糯糯方才为何哭得如此伤心？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就说给父皇听，父皇定为你做主。”
　　赵曦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儿臣仿佛做了个噩梦，一时间情难自抑，叫父皇担心了。”
　　倒是太后瞪了建德帝一眼，不满道：“哀家的糯糯自然是受了大委屈的，金枝玉叶，在皇宫中好好走着竟会无端落水，能不委屈么？”
　　听出太后话的指责之意，建德帝只能苦笑着赔不是：“朕已罚曦云闭门思过，并手抄《般若经》十遍，在糯糯康复前都不得出房门一步，更不许再养那些猫猫狗狗……”
　　太后冷哼了一声，对建德帝的说法颇有些嗤之以鼻，“她身为皇姐非但没有照顾好妹妹，还害得妹妹险些丧命，难道不该受罚？”又颇为疼惜的摸了摸赵曦月消瘦了些许的脸颊，“可怜哀家的小糯糯，吃了如此大苦。”
　　在建德帝的众多孩子中，太后最喜欢的便是自幼在她身边长大的赵曦月。当日赵曦月奄奄一息地被送回雍和宫时，若非建德帝拦着，太后差点命人将赵曦云也狠狠打一顿板子。
　　这会赵曦月虽然醒了，可刚刚伏在自己怀中哭泣的委屈样，让太后更加怜惜了起来。
　　赵曦月这才想起来，当日她在花园偶遇她四皇姐赵曦云，得知四皇姐养的小狗在园子里走失了，便帮着找了起来。也不知怎么的，她就不小心落了水。
　　这会才刚开春，夜晚的水池还是冷得刺骨。她落水后寒气入体，被救的当晚便发起了高烧。
　　病来如山倒，她险些被这山压的再也起不来。
　　当时她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隐约听到了她四皇姐哭着认错的声音。
　　赵曦月忽地开口问道：“行露呢？”行露是她的贴身宫女之一，当日就是行露同自己一齐在花园里帮赵曦云找狗的。
　　建德帝乐得不再继续赵曦云的话题，一脸慈爱地摸了摸赵曦月的头顶，“行露护主不力，不能再伺候糯糯了，等明日朕再挑个好的与你。”
　　这个答案并不算意外，她自幼长在宫中，护主不力的奴婢会是个什么下场她心知肚明。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青佩微变的脸色，赵曦月抿了抿唇，抬手轻轻扯住建德帝衣袖一角，期期艾艾地问道：“父皇能将行露赐还给我吗？”见建德帝似乎有些惊讶，她微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当日行露劝过女儿池边湿滑，让女儿别往池边去，是女儿粗心大意，这才失足落水。况且她这些年侍候女儿一直尽心尽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她在心中给自己鼓了鼓劲，捏住衣角的手轻轻晃了晃，“父皇，您就将行露赐还给女儿吧。”
　　说罢，又惴惴不安地瞅着建德帝，生怕他会斥责自己的模样乖地跟只小兔子一般可爱。
　　没想到建德帝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满心愉悦地笑了起来，“糯糯开了口，别说是个犯了错的宫婢，就是天边的月亮朕也要摘来给你。”轻叹了一声，这位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仿佛有些幽怨地看了她一眼，“糯糯都许久没向朕撒娇了。”
　　赵曦月微怔了一下，心中没由来地有些愧疚：“是女儿不好。”
　　若要说建德帝此生最怕的事物，非赵曦月的眼泪莫属。这会见小女儿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堂堂帝王也是慌了起来，急忙哄道：“父皇绝没有怪你的意思，你是为了父皇好，父皇都知道。”
　　他儿女众多，若是偏宠了她，他人嘴上不说，心里难免不服。她是怕兄弟姐妹失和闹到他眼前让他难过，这才不敢再与他太过亲近。
　　只是十根手指尚有长短，对待自己天天瞧着长大的小女儿自然无法和那些在宫妃身边长大的孩子相同。可赵曦月瞧着软和，内里却是个主意极正的人，她不愿再多与自己亲近，他也只能由着她去了。
　　“就你话多。”太后没好气地将建德帝的手拍开，“时辰不早了，皇帝还是赶紧去歇息吧，明日还得早朝呢。”毫不客气地下完了逐客令，又温和地为赵曦月掖了掖被角，“今晚糯糯同皇祖母一同睡了可好？”
　　态度变化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建德帝不由苦笑，可瞧着这几年时常面有郁色的小女儿这会被太后的态度逗得抿着唇偷笑，神色较以往活泼了许多，他又觉得有这般的天伦之乐，一点小小委屈自己受了就受了吧。
　　只赵曦月大病初愈，人还虚弱地很，他也舍不得叫她强打起精神陪伴自己，又叮嘱了几句叫她好好休息的话自己明日再来探她之后，建德帝才依依不舍地带着人走了。
　　太后自然也舍不得她折腾，见她的确是没有什么大碍了，便不再打扰她，自行回宫歇息了。
　　“公主。”待太后离去后，青佩才红着眼圈上前轻声道，“奴婢代行露谢公主救命之恩。”
　　“你同行露都是本宫身边贴身伺候的人，哪有什么谢不谢的呢。”赵曦月微弯了嘴角，笑道，“快将眼泪擦擦，别叫人以为本宫欺负了你。”
　　青佩忙依言拭了泪，见赵曦月目光眷恋地将屋内的摆设一样样地看了过去，有些不解道，“公主可是觉得有什么纰漏？”
　　赵曦月摇头：“本宫就是觉得，能像这样呆在寻芳阁里，是真的很好。”
　　青佩微怔，一不留神，心中的念头已脱口而出：“奴婢觉得，公主同以往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了。”
　　她到赵曦月身边伺候有四年了，对赵曦月的行事作风很是了解。若是往常的赵曦月定然不会开口向圣上讨要行露，只会等关上宫门之后偷偷哭一场，到了第二日她便又是那个循规蹈矩的康乐公主，不教人拿住丝毫错漏。
　　“是吗？本宫倒是觉得没什么变化。”赵曦月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做太多的回答，“本宫有些乏了，歇息吧。”
　　青佩挠了挠头，也没再多想，上前服侍赵曦月歇下。
　　赵曦月仰躺在床上，听着睡在脚榻上的青佩渐渐平稳了呼吸。兴许是这几日睡得太多，她眸色清明，毫无睡意。
　　她抬着手，慢慢握拳又渐渐舒展，借着月光细细地端详这自己的手。细腻白嫩，是一双未曾沾过阳春水的贵女之手。
　　可当她闭上眼睛，浮现在眼前的却是一双瘦骨嶙峋的手，她不曾见过这样的手，可她偏偏知道，手的主人，正是她自己。
　　或许青佩说的没错，她可能真的变了。

第3章 、第三章
　　虽说烧已经退了，但她的身体还有些虚弱，太后放心不下，又压着她在床上多躺了几天，待她的脸色红润如初了，才许她下床。
　　赵曦月在床上躺了这些天，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散架了。她底子本就好，照她的想法是放她出去晒晒太阳，闻闻花香，连补药都不必吃就能康复如初。可她心底也明白太后这是心疼她，遂随了太后的意思，老老实实地都躺了些天。
　　日日好吃好喝伺候着，眼见着仿佛比病前还要圆润了些许，至少照着铜镜的赵曦月便是这么觉着的。
　　“青佩，本宫是不是胖了？”赵曦月对着镜子捏了捏自己的脸蛋，又摸了摸自己的腰身，有些不大确定地问道。
　　青佩正帮她梳头，闻言便也往铜镜里瞧了一眼，“不胖啊，照奴婢的意思，公主早前是瘦过了，眼下倒是正正好好。”她边将几朵新摘的白色小花零星缀在赵曦月乌黑的发间，边说，“公主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能学旁人节食减重呢。”
　　“青佩。”正捧着一匣子香囊进来的行露闻言便瞪了青佩一眼，“由得你说主子的闲话。”
　　赵曦月不同其他公主，她自幼是在太后宫中长大，太后和建德帝都宠她，从不在吃食上节制她什么，将她养成了个珠圆玉润的小团子。
　　她“糯糯”的小名，也是因此而来。
　　可到了爱美的年纪，眼瞅着几位皇姐都身形窈窕，她本就羡慕，又被人奚落了几句，便在听闻其他公主平日里吃的都是定食之后，跟着削减了食量。太后为此心疼了她好久，送了许多她爱吃的零嘴过来，她都推说自己不饿，将零嘴散给小宫女吃了。
　　这般饿了一段时间，瘦是真的瘦了些许，却也将她的身子给饿虚了。要不然，她这次还真不至于生这么一场大病。
　　思及此处，赵曦月倒觉得青佩说的没错，无所谓地摆摆手，“她说得没错，是本宫之前想岔了。”见行露行动间还有些不便，“你的伤还没好全，就别急着过来伺候了，好好养身子才是。”
　　她身边的两个贴身宫女是当年建德帝亲自挑了赐给她的，行露稳重守礼，青佩活泼好动，都对她忠心耿耿。可她早前听了旁人的话，不敢与宫女太过亲近，还要她们铭记君臣之礼，不可逾矩，让她们呆在自己身边也是束手束脚。
　　过去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的她却觉得自己真是愚笨地不行。眼下不培养自己的心腹，难道要等自己无人可用的时候再后悔么？
　　赵曦月不由微怔了一下。
　　她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会有无人可用的那一天呢？
　　第一次在公主口中听到这般关切的话，行露眸中飞快闪过一丝讶异，行礼道，“谢公主关心，奴婢已无大碍。”奉上手中的匣子，“内务府新送来的香囊，请公主挑选。”
　　赵曦月回过神来，不再多想什么，从匣子里随手捡了一个茉莉花香的香囊，“时候差不多了，青佩陪着本宫去给皇祖母请安吧。”又对行露说道，“本宫需得申时才回来，你不必在此等着了，早些回房歇息去吧。”
　　说罢，不等行露回话，便带着青佩出去了。
　　她就住在雍和宫的景芳阁内，去往正殿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只还没进门，便听见了她四皇姐带着哭腔的嗓音：“……可当真是皇妹她自己说要去池边瞧瞧的。”
　　迈出去的步子又给收了回来，赵曦月倚着门，动作熟练地偷听起了壁角。
　　赵曦云跪在大殿正中央，哭得梨花带雨，“父皇已罚过孙女，孙女这些天在宫中也盼着皇妹早日康复，日日诵经念佛，如今五皇妹已经大好，皇祖母为何还不原谅孙女？”
　　柳妃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想拉女儿起来，又怕惹了太后不快，挣扎了片刻，干脆跟着跪下认错：“母后，阿云她真的知道错了，这几日她抄经书抄地手疼都不喊累，每日都等抄好的佛经送给皇后娘娘过目之后才歇息，她是真的知道悔过了，请母后饶了阿云。”
　　她侧目望了伏地而泣的女儿，只觉心如刀绞，也是垂下泪来，“是臣妾管教无方，母后若是要罚，便罚臣妾吧。”
　　坐在太后下首的皇后柳静婉亦是蹙了眉头，“阿瑶说的不错，阿云的确每日都有将悔过的佛经送来给臣妾过目。况且康乐确实不像话了些，都到这个时辰了还不来向母后请安，传出去的确有失皇家公主的体统。”
　　“皇后？！”太后看着神色淡淡的皇后，满脸不可思议。
　　“公主……”立在赵曦月身后的青佩有些担心地看了她一眼，原本听四公主受训她还抱着看戏的心情，没想到竟会听到皇后的这番话。
　　她家主子得多伤心啊。
　　赵曦月的脸色确实苍白了一些，可她却忽地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甜美的笑意，提着裙角蹬蹬蹬地跑了进去，“皇祖母！”兴高采烈地扑进了太后的怀里，看得在座的人具是一愣。
　　康乐公主是个这么活泼的性子么？
　　很显然，太后娘娘觉得是的。
　　被赵曦月扑了个满怀，太后微愠的脸色立刻缓了下来，还笑眯眯地捏了捏孙女的脸颊，“皇祖母年纪大了，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语气里的宠爱任谁都察觉地出来。
　　四公主的哭声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皇祖母精神矍铄，哪儿有年纪大了的样子。”赵曦月俏皮的晃了晃脑袋，晃出满头花香。
　　太后自然也注意到她发间的小花，好奇道，“这是什么花，怎地这么香？”
　　“这花可不香。”赵曦月眨了眨眼，故作神秘地附耳过去，“青佩在孙女的发髻里塞了几朵干花，那是干花香。”她的声音不轻不重，正好让离得近的几位宫妃听到。
　　几人闻言都抿着唇低头轻笑，将方才的沉闷冲淡了不少。
　　“你呀。”太后点了点赵曦月的鼻尖，哭笑不得。
　　祖孙二人其乐融融，倒让跪在下面的四公主一时间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只能不尴不尬地跪在那儿，等着太后老人家什么时候能想起她来。
　　一边是祖孙俩的欢声笑语，一边是四公主低低地啜泣声，皇后的眉头打成了一个死结：“康乐，谁教你的规矩，还不快下来。”像没骨头似的腻在太后身上，实在是太不像话。
　　皇后眸中闪过了一道厉色：康乐的性子，当真是同自己全然不同。
　　被赵曦月带的快活了几分的气氛，瞬间又降回了冰点。
　　太后不赞同的目光当下便转到了皇后脸上，皇后却像是没看到一般，起身福了福身子，“母后，康乐已十一岁，断不能再像幼时一样不讲规矩。”
　　“阿月贵为帝姬，身份尊贵，少些规矩又如何？还能有人敢教训她不成？”太后与皇后之间虽算不上亲厚，但彼此之间也算敬重，平日里皇后做了什么决定她也不会干涉。可皇后今日一再当着她的面教训赵曦月，便让她有些不能忍了。
　　“皇祖母。”赵曦月却轻轻拉了拉太后的衣袖，微敛了轻快之色，仪态恭谨地给皇后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给诸位娘娘请安。”
　　她是有封号的公主，除了皇后和贤贵妃，下座的几位宫妃无一敢当真受了她的全礼，纷纷起身侧身受了，这才坐了回去。
　　赵曦月却忽地“咦”了一声，“姨母和四皇姐怎么在下头跪着？”她仿佛刚瞧见她们母女俩一般，不解地望着皇后，“可是四皇姐冲撞了母后？那也不能让四皇姐就这么跪着啊，如今地上凉，跪坏了膝盖怎么办？”她似是有些忐忑，屈膝福身行礼，“母后就看在儿臣的份上，饶了四皇姐这一回吧。”
　　“……”
　　这位公主，要罚四公主的不是皇后而是太后啊！皇后分明是想罚你啊！
　　众人望着皇后娘娘隐约有些发黑的脸，纷纷避开了视线，喝茶的喝茶，发呆的发呆，谁都不想掺和进她们母女二人的“交锋”中。
　　只有柳妃听了赵曦月的话后双眸一亮，接话道：“请姐姐看在阿月的份上，就饶了阿云吧。”
　　皇后没被赵曦月的话堵到，却险些被柳妃气了个仰倒。赵曦云更是被自家亲娘气得一口血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也下不去，说不出的难受。
　　听到柳妃的话，赵曦月嘴角微弯，抬眼时又是一副担忧的模样，“母后的脸色怎地如此难看，是儿臣做错了么？”
　　皇后深深看了赵曦月一眼，慢慢地点了点头，“你做地很好。”侧目看向太后，“母后，既然康乐都说了话，不如就让阿云起来吧。”
　　太后这会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了，“你是她们的母后，如何处置你自己看着办就好。”仿佛刚刚要责罚四公主的不是她一般。
　　饶是这些在宫中过惯了勾心斗角日子的宫妃们，这会也忍不住对太后变脸的速度敬佩不已。只不过……
　　众人不约而同地睨了一脸乖巧地被太后拉到身旁坐下嘘寒问暖的赵曦月，这两年总见她斯斯文文地坐在一旁，倒是忘了这位打小就是个不好惹的主。
　　没想到此次大病了一场，倒是有几分小时候伶牙俐齿的模样了。

第4章 、第四章
　　“都听见太后娘娘的话了？还不快些起来，别再哭哭啼啼地作小女儿模样。”见太后拉着赵曦月已将话题转开，似是打定主意不再理会还跪在下头的柳妃母女，皇后心口微窒，只得开口让两人起来。
　　“儿臣谢过母后。”赵曦云扶了柳妃起来后，才用帕子拭了脸上未干的泪珠，又俯身重新行礼，“儿臣一时心情激荡，口不择言，冲撞了皇祖母和母后，儿臣知错了。”
　　竟是将错处全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皇后心头的火气果然去了不少，连带着语气都和软了一些，“你惯是个心直口快的，母后省得，扶你母妃到旁坐着吧。”转眼瞧见和太后相谈甚欢的赵曦月，眸中又是一沉，“康乐，你的功课耽误了这许多天，今日去畅书阁定要亲自给封先生斟茶赔礼才是，切莫摆你公主的架子，明白么？”
　　“哟，娘娘这话说得可太不心疼人了。”不等赵曦月开口，贤贵妃笑语晏晏地先行接了话，“康乐公主身子娇贵，这才从鬼门关里转回来，合该是好好休养的时候，着急去畅书阁作甚？咱们又不必像民间那些书生一般需得考取功名，那劳什子功课耽搁便耽搁了，能妨什么事？”
　　她掩唇而笑，狭长的丹凤眼微微勾起，尽是揶揄之意，“莫道是康乐公主这般的金枝玉叶，便是寻常人家的女儿，也不曾听说过大病初愈还要去给夫子斟茶认错的。”
　　贤贵妃出身的永定侯府和皇后母家镇国公素来不合，而贤贵妃在后宫之中的地位又仅在皇后之下，对皇后更是不满，如今有个送上门来的话柄，她自然乐得拿来挤兑皇后两句。
　　“臣妾也觉得贵妃娘娘说得在理，”林妃也跟着开口，“况且圣上一向心疼公主，若是知道公主大病初愈就要给先生斟茶，怕是会心疼极了。”
　　她们每说一句，皇后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在贤贵妃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她就察觉到自己失言了，只是话出了口，便没有收回的余地。这会又听到林妃搬出建德帝来压自己，只能僵着脸道：“贤贵妃和林妃所言不错，是本宫考虑不周了，康乐你便再多休息几日，待身子好全了再去畅书阁也不迟。”
　　目光落在赵曦月莹玉般的小脸上，抿了抿唇，口气稍缓：“日前内务府送了几盒燕窝雪蛤上来，正适合你用，回头本宫叫人送去景芳阁。”
　　她的这位母后，除了不是真心实意对她好之外，着实挑不出太多的错处了。平日里能被贤贵妃拿出来说道的，也就只有她对自己的态度了。
　　赵曦月的心情低落了一瞬，面上却挂着甜美的笑容，软声软气地冲皇后说道：“儿臣年纪小，不需那么多补品，母后还是自己留着吧。儿臣倒是有一事，想请母后答应。”
　　迎着皇后略微有些吃惊的目光，她干脆起身偎到了皇后身侧，“母后说的不错，儿臣的确是该回畅书阁上学了。只是儿臣几日不曾做过功课，怕惹先生生气，所以想请四皇姐陪儿臣一块过去，也好有人为儿臣说说话。”
　　她仿佛没有察觉到皇后因自己的亲近而略微有些僵硬的身子，只拿水杏般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皇后，面上满是期盼，“母后便允了儿臣吧。”
　　皇后少见地没有反驳她的要求，而是点头道：“既然如此，就让阿云陪着你一同去吧。”
　　赵曦月欢天喜地地自椅子上蹦了下来，提着裙子小跑到四公主面前，抓住她的手便往外跑，“四皇姐听见了，咱们快走吧，再不过去便要误了时辰了。”
　　猝不及防的赵曦云：“……”
　　今日的情形同自己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直到被拉出雍和宫的大门，赵曦云才猛地反应过来。
　　当日因赵曦月高烧不退，建德帝龙颜震怒，处罚了在场的所有宫女太监不说，连着她这位四公主也跟着禁足了。还要她日日抄写经书，好为重病中的赵曦月祈福。
　　前几天她便听说赵曦月醒来的事，本是当天就想过来瞧瞧情形的，可柳妃非说解禁的旨意没下，死活不让她出宫。直到昨夜才有小太监来传旨，说是康乐公主身体无碍了，明日一早会去给太后请安，叫她跟着柳妃一同过去，好亲自给妹妹赔罪。
　　她当时便盘算着如何让赵曦月自己把事情扛下来。
　　宫中人人都说四公主温柔娴淑，端庄大气，是皇家公主的典范，她绝不能叫自己沾有污点！
　　赵曦云猛地顿住脚步。
　　“四皇姐？”赵曦月回头，脸上满是不解，“再不过去便当真有些晚了，你知道的，封先生不喜欢迟到。”
　　赵曦云平了平因跑步而有些不顺的呼吸，低声道，“当日之事还未说清楚，皇妹难道想就这么一走了之？”恐赵曦月听不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又添了一句，“你来时并不是母后要责罚我，而是皇祖母因此事对我不满，才寻了个由头训斥我。”
　　“原是如此，我就说皇姐一向得母后的喜欢，母后又怎么舍得责罚皇姐呢。”赵曦月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可旁的话，却是一句没有。
　　见赵曦月好似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一般，四公主眉头微蹙，斥退了跟过来的宫女，扯了赵曦月到墙角处耐着性子道：“当日我便让你不要去那池边，你自己执意要去才失足落水。如今父皇同皇祖母却将错处全归到了我一人身上，还狠狠责罚了我。难道你不该禀明实情，为我洗刷冤屈吗？你知道，母后一向最喜欢诚实的人，你若说出实情，母后定会高兴的。”
　　以往只要她说到这个份上，赵曦月就一定会依她的意思行事。
　　果不其然，赵曦月眨眨眼，三分心动三分迟疑地问道，“万一母后生气了呢？”
　　见鱼咬饵，四公主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嘴边的笑意也有了几分真心，“你放心，你大病初愈，母后且心疼着呢，自然不会太过责难于你。况且你还有父皇护着，到时我再帮你说几句软话，母后就是有再大的火气也消了。”
　　赵曦月半垂下眼睑，不去看赵曦云眼中的精光，乖巧道：“那便拜托四皇姐了。”
　　她也说不好她的四皇姐是傻还是聪明，但不得不说，四皇姐对自己的心思一向都是很了解的。
　　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母后总是那么不喜欢自己，所以她总想做些能叫母后开心的事。而四公主赵曦云做的事，仿佛总是能讨母后的欢心。
　　只如今，她已经不想再做那个“可能”会叫母后喜爱的康乐公主了。
　　“当日四皇姐告诉我自己怕黑不敢去光线昏暗的池边，一面劝我池边危险一面说听到池边有小狗的叫声，因担心小狗是否落水急地落泪，皇妹不忍四皇姐难过，便主动提出要帮皇姐去池边看看，谁知日日有人清扫的池边竟会有几块果皮，导致我站立不稳踩到池边淤泥滑入水中……”
　　她微微拉长了尾音，颇感兴趣地瞧着四公主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的模样，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些‘事实’倒的确是该同父皇说一声，免得父皇错怪了四皇姐。”
　　她轻叹了口气，“原想着此事父皇骂也骂过了，罚也罚过了，我又没什么大碍，不如就此揭过，却没想到皇姐却因此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微顿了一下，她笑意微收，明明是个半大的孩子，却透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出来，“皇姐放心，皇妹定为皇姐讨回清白。”
　　说罢，举步便要往上书房的方向走。
　　这会儿建德帝应该正在上书房同臣下议事。
　　听说要将此事告诉建德帝，赵曦云脸上的慌张立时变成了恐惧，当日建德帝大怒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她的贴身宫女至今还下不来床。若是将此事彻查下去……
　　赵曦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上前拦住了赵曦月的去路，硬着头皮道：“皇妹说的不错，如今事情已经平息，又何必为了我再动干戈……”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赵曦月义正言辞地打断了，“不行，我断不能叫皇姐为了我的事受这样的委屈，就算叫父皇不喜，我也要求他还皇姐一个清白。”
　　全然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叫四公主一时间头痛不已，连声道：“当真不必皇妹费心了，况且我也并非全然无错。当日父皇教训的是，狗走丢自有大把的宫婢们去寻，我不该眼见着夜幕将至还叫皇妹帮我寻狗。父皇不过是罚了我几日禁足，算不得什么事。我不过因今日受了训斥，心中一时烦闷才胡言乱语，皇妹千万别放在心上。”
　　赵曦月歪了歪头，疑惑道，“皇姐当真不必我去请旨？”
　　“……”怕赵曦月还是要寻建德帝，赵曦云咬了咬牙，狠声道，“不必。”
　　“既然如此，我落水的事便就此打住，前后种种，皇姐与我只当从没发生过了吧。”她笑得眉眼弯弯，俨然是个天真烂漫的模样，“皇姐千万记住了才好。”
　　“五皇妹这是让四皇姐记住什么呢？”正说着，一道稚嫩中透着几分懒散的嗓音忽地自赵曦月身后传来，赵曦云脸色一白，循声望去，却见六皇子赵曦珏正笑眯眯地站在前方不远处，身边还站着五皇子赵曦成和他们两人的伴读。
　　青佩站在一旁，一脸“我也没法啊”的表情。
　　她们说得太过认真，根本没注意到他们过来的动静。
　　赵曦月的视线自跟在赵曦珏身后的叶铭身上一掠而过，下意识地抚了抚心口。
　　唔，有些痛？

第5章 、第五章
　　赵曦珏眼尖，隔得老远便一眼瞧见了站在暗处的赵曦云与赵曦月，只说多日不见五妹妹了，也不管身旁站着的几人，抬脚便往两人处走。
　　赵曦月背对着他们瞧不清神色，但赵曦云的脸色分明有些不大好，分明是起了些龃龉。照五皇子的意思，她们姐妹之间的事，自己是能不掺和就不掺和地好。偏生他的六皇弟好似什么都没发现一般，不仅走了过去，还出声将二人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来。
　　叫五皇子连个先走一步的机会都没有。
　　“五皇弟，六皇弟。”赵曦云强自定下心神，在赵曦月开口之前先行道，“这时候你们不在畅书阁念书，怎么跑这儿来了？”
　　目光一转，“铭表哥和武四郎也在啊。”话题一被岔开，她心中的三分镇定便成了六分，望着几人的目光端的是温柔可亲，看不出丝毫慌张的模样。
　　全然是个知书达理的皇家公主了。
　　被四公主点了名的叶铭和武令其：“见过康乐公主，见过四公主。”
　　“四公主你有所不知。”不同于见过礼之后就作壁上观的叶铭，武令其却是笑嘻嘻地接了赵曦云方才的提问，“封先生偶感风寒，向圣上告了一天假，圣上瞧我们平日里读书辛苦，干脆也放了我们一天假。”
　　五皇子恰逢其时地开口，“先前四皇兄说他得了一副新画，邀了我们几人下学后一同去他宫里鉴赏。左右无事，便想着早些过去瞧瞧，没想到在此处遇见了四皇姐和五皇妹。”
　　四公主怔忡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笑道：“四皇兄得了新画怎么也不告诉我，不知能否让我一同去凑个热闹？”
　　“听说是父皇赏了一副沈笑的真迹……”他话音微顿，似乎不想在此事上多说什么，垂眸看向正和六皇子蹲在一处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的赵曦月，“五皇妹身体可大好了？”
　　五皇子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四公主心里咯噔一下，跟着看向了赵曦月。而对赵曦月落水始末略有耳闻的叶铭、武令其二人，亦是往赵曦月处看了过去。
　　一看之下，四人具是一愣。
　　只见他们印象中乖巧又柔顺的康乐公主赵曦月，这会正气得小脸绯红，双手揪着六皇子的衣袖，大有“你不把话说清楚就别想走”的架势。
　　他们二人只差了一岁，女娃抽条早，因而赵曦月反倒比赵曦珏还要高了一些，此时又被赵曦月的气势压倒，衬地六皇子俨然成了一个受欺压的小可怜。
　　饶是见识过赵曦月不同寻常的赵曦云，这会也有些反应不大过来了。
　　赵曦云这是给病魔障了？
　　倒是站在后头的叶铭眸色一闪，嘴角透了几丝兴味的笑意，又在引起旁人注意之前，飞快地收了起来。
　　而那边赵曦月根本没留意自家五皇兄说了些什么，更没注意到自己这会已成了众人的焦点，只定定地盯着赵曦珏：“你说谁是夜明珠？”
　　赵曦珏却没说话，只拿眼睛睨了她一眼，眸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初见六皇兄时的怅然一扫而空，赵曦月瞪着眼气得说不出话。
　　方才见着叶铭，她心中忽地漫起一层难过，不等这份心痛过去，便见着她六皇兄朝自己走了过来。
　　赵曦珏长得极好，虽和赵曦月一样，两颊上还带着几许未褪的圆润，但他身姿挺拔，嘴角含笑的模样已有了几分翩翩少年郎的清隽雅致。
　　赵曦珏与她是前后脚被抱到太后宫中的，打记事起两人便是玩在一处，为了计较谁的玩具更好玩谁的衣裳更好看之类的问题也没少打架。
　　太后时常笑话他们，好的时候跟对双生子一样，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一块糕点都能掰成两份分着吃。吵的时候呢，又是你扯我头发、我掐你胳膊的，不闹个人仰马翻不算完。
　　直到赵曦月长到六岁，去了畅书阁同皇兄皇姐们一同读书，这才消停下来，不再成日吵嘴了。加之赵曦珏十岁后搬出雍和宫，又有赵曦月刻意的疏远，两人便渐渐生疏了起来。
　　连她病了，他也只是派人送了些补品药材过来，不曾来探望。
　　眼下见着了，赵曦月只觉得分外怀念，好似怎么看也看不够。待听到她家六皇兄温声唤了一句“五妹妹”，心中更是悲痛异常。
　　正想同六皇子好好说会话，便听见五皇子说了一句：“听父皇说五妹妹这次受了大苦，消瘦了不少，可我怎么觉得五妹妹瞧着比病前还胖了些呢？这脸圆的都快赶上父皇那颗夜明珠了。”
　　说罢，六皇子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惋惜地摇了摇头。
　　赵曦月因感动而漫上眼眶的泪珠瞬间就缩了回去。
　　她父皇的那颗夜明珠她见过，又大又圆，是难能一见的珍品——可再难能一见，它也是颗珠圆玉润的，球。
　　赵曦珏还没搬出雍和宫的时候，二人就曾因“谁的脸更像夜明珠”这个问题打过一架。
　　那什么怀念之情，一定是自己病糊涂了！
　　新仇旧恨，再加上自己方才竟感动地险些落泪的羞恼，令赵曦月当即拉住了六皇子的衣袖，咬牙问道：“你说谁是夜明珠？”
　　赵曦珏一扬下巴，叫赵曦月看清自己消瘦了不少的脸颊，全然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我，有下巴。”
　　“……”赵曦月捏了捏拳头，克制着自己拿它往赵曦珏脸上招呼的冲动，“我难道没有下巴吗？”
　　赵曦珏睨了她一眼，但笑不语。
　　眼看着自家公主就要当着外人的面同六皇子掐架了，青佩急地满头是汗，也顾不得什么主仆之分，上去一把握住了赵曦月的手腕，试图将她的手从六皇子的衣袖上拉开。
　　一面还赔着笑低声哄道：“公主，六殿下他不是那个意思。”
　　毫不领情的赵曦珏：“不，我就是这个意思。”
　　“……”六殿下！奴婢一点都不想知道您是什么意思！还有旁边的两位殿下，你们傻站着是看戏来的吗！
　　“咳。”被宫女看了一眼才回过神来的五皇子轻咳一声，上前拍了拍六皇子的肩膀，试图息事宁人，“六皇弟快别逗皇妹了，五皇妹年岁尚浅，圆润些才能身强体健。眼下四皇兄也快从上书房回宫了，咱们不还说要早些过去赏画么，还是不要在此处耽搁了。”
　　又对赵曦月道：“五妹妹若是无事，不如也同我们一块去？”侧目看向了叶铭，“叶世子快来帮孤一同劝劝五皇妹。”
　　看戏看得正欢叶铭眉头一跳，依言上前一步朝赵曦月拱了拱手，温声道：“母亲一直担心着月表妹的病，现今在下见表妹面色红润，想来母亲也能放心了。”
　　赵曦月侧脸看了他一眼，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叫姨母担心了。”
　　她本就没气到真的要揍她六皇兄一顿，再者打架这种事本就要凭着一时冲动才打得起来，这会被几人前后劝了两句，她心中的气去了大半，慢吞吞地放开了自己的手，“两位皇兄和皇姐一同去便是了，我……”
　　话到此处却是卡了一下，她今日的打算就是去畅书阁，这会忽地换了计划，倒叫她一时不知道该去何处。
　　“皇兄和皇姐去吧，我陪五妹妹去花园转转。闷了这些天，正好出来散散心。”赵曦珏扯扯被赵曦月拽地有些皱的袖口，径自帮她做了决定，还不由分说地拉住了她的手腕，迎着几人错愕的目光道，“有问题吗？”
　　最错愕的赵曦月：她六皇兄吃错药了？
　　反应最直接的武令其：“噗——”拇指一挑，“不愧是六殿下。”
　　不同于赵曦月近几年的低调，六皇子赵曦珏从始至终就没收敛过性子，虽不至于飞扬跋扈，却也是个随心所欲的主，尤其喜欢挑衅他五皇妹康乐公主。
　　只是赵曦月一心想做个雍容大方的皇家公主，对于自家哥哥几次三番的挑衅都做了无视处理，时间久了赵曦珏也失了兴趣，又觉得赵曦月无趣，便只同在畅书阁一齐读书的世家公子们玩耍了。
　　私下里大家也曾猜过，赵曦月会不会有忍无可忍的那一天，届时不知六皇子会作何反应？
　　没想到六皇子会在眼下这种情况下得了机会解答众人心中的疑惑：他要领着他大病初愈的妹妹去花园散心。
　　“那便由六皇弟陪五皇妹四处走走，五皇弟同我和两位公子一齐去四皇兄那儿赏画罢。”赵曦云恨不得让赵曦月赶紧在自己眼前消失，当机立断地安排了一下众人的去处，“如此可好？”
　　赵曦月这会也的确有话要同六皇子说，遂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对此并无意见。倒是青佩急地在后头直拉她袖子，被她眼风一扫，无可奈何地束手退下。
　　几人分了两拨，一拨往四皇子的坤毓宫去了，另一拨则慢悠悠地往御花园走去。
　　赵曦珏仿佛心情不错，他侧目看了走在自己身旁的赵曦月一眼，低笑了一声，“本以为糯糯会寻个借口回景芳阁，正想着要怎么说才能叫你随我来这一趟，没想到你竟直接应了。”
　　“回景芳阁也是无所事事，不如同六哥出来看看。”赵曦月灿烂一笑，目光落在正开得茂盛的百花上，“花开得这么好，不看未免可惜了。”
　　赵曦珏跟着看了过去：“百花争妍，的确是美不胜收。只是……”他话锋一转，见赵曦月目露不解地朝自己看来，才神神秘秘地开口，“只是不知道比起新一卷的《尚异谈》来，哪个更讨糯糯欢心了？”
　　乍一听到赵曦珏所言，她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待消化了他话里的意思，赵曦月眸中光芒乍现，喜不自胜地拉着赵曦珏的袖角，“六皇兄说的是沈墨白的《尚异谈》？不是有人传说沈墨白写完第三卷后便封笔了么，何时出的第四卷？”
　　自知情绪略过了，赵曦月轻咳一声，将兴奋收起的些许，满脸的乖巧：“六哥手里可是有新一卷的《尚异谈》了，不知道能否借小妹一阅？”
　　见六皇子挑眉不答，知道他一向有书不外借的规矩，恐借不到书的赵曦月忙改口道：“我差人出宫去买也是一样的，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书局刊发了多少本？不知这会还能不能买到？”
　　《尚异谈》为时人沈墨白所著的话本，于几年前横空出世，广受追捧。
　　时下话本多写才子佳人，内容大多是写风流轶事，初看几本尚觉得有趣，看得多了便觉得不够滋味。
　　《尚异谈》中却少有情爱，写的是主角游历山川所见的奇闻，其文光怪陆离，瑰丽大气，剧情更是一波三折跌宕起伏。虽说著者在扉页上写明了此文内容俱为虚构，但其间场景依然叫人心生向往。
　　再有便是此书中的插图，据传都是沈墨白亲绘，山川壮阔，人物有神，偶有些精怪亦是栩栩如生，足见其画功精湛。
　　加上还有建德帝的天子赞誉，几乎将沈墨白一路推上神坛。
　　一时间众说纷纭，因其姓沈，便有人猜测此书是否为江南书香世家沈家家主沈笑，或是沈家人所著。谁知传了没几日，就有沈家家主亲自出来辟谣，说是此书与他毫无干系，叫人切莫打扰他喝酒的兴致。
　　此后不知为何，又流传起了沈墨白决意封笔的传言来。
　　起初众人皆是不信，毕竟《尚异谈》第三卷末尾处还标有“未完待续”的字样，再来此书如今广受好评，为名为利，著者都该趁热打铁才是，哪有就此偃旗息鼓的道理？
　　可此后过去了一年，沈墨白依旧没有动静，第四册《尚异谈》遥遥无期，众人便渐渐信了封笔的说法。
　　其间也包括赵曦月。

第6章 、第六章
　　听着赵曦月紧张兮兮地问话，赵曦珏眼中带了一丝促狭的笑意，看得赵曦月脸颊一红，绞着手指闭嘴不语了。
　　也不能怪她如此失态，《尚异谈》的第四卷是她期期盼盼了近两年的东西。
　　那第三卷末尾正写着主角一行受人之托要将一只灵兽送还灵山，沿路却引来八方觊觎，其间仿佛还有什么惊天阴谋，将她的好奇心尽数勾起。而文中那只小兽灵动可爱，极通人性，赵曦月一面挂念着灵兽能否平安返家，一面又担心主角一行是否遇难，结果正到紧要处——
　　第三卷完。
　　气得她差点砸了书。手抬起来又觉得舍不得，只好耐心等着第四卷刊发。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沈墨白封笔不写”的传言。
　　只得将前三卷翻来覆去的看，还派人去市面上寻了他人续写的文章回来想要饮鸩止渴，可惜搜罗回来的续写大多良莠不齐，她看来看去都觉得不如原作，无可奈何之下，悻悻作罢。
　　如今赵曦珏说第四卷竟出了，她自是想要立即拿了书，回寻芳阁好好品阅一番了。
　　逗得差不多了，赵曦珏不再继续卖关子，手在后腰处一摸，当真摸出了一本书来，“看样子为兄这份礼当是能讨地糯糯的欢心了。”他语气微软，“妹妹病重时我未曾去探望，这书就当是为兄的赔礼，还请妹妹笑纳。”
　　这样的他哪里还有平日里散漫无纪的模样，分明是个清贵儒雅的翩翩少年郎。
　　可惜赵曦月眼下一心扑在了她六皇兄拿出的书册上，并未留意到他的变化。
　　她小心翼翼地拿双手接过封皮上写着《尚异谈》的蓝皮书册，又迫不及待地翻到扉页，瞧见了“沈墨白”“道林书局”的小字同印章，才长长地送了口气，欢天喜地地将书抱在怀里。
　　沈墨白神秘，无人知晓他究竟是何人，反倒方便了那些小人模仿盗名。
　　这一年来她看了几篇号称是沈墨白本人所写的《尚异谈》第四卷，但无一不是些欺世盗名之徒假借名号所作，其中内容根本不堪入目。且因《尚异谈》极受追捧，发行了前三卷的书局比比皆是，根本分不清哪家才是真正得了沈墨白委托的书局。
　　直至道林书局的掌柜拿了印有沈墨白印鉴的插画和手稿出来说明，大家才发现，市面上众多版本之中，仅有道林书局一家的《尚异谈》扉页除了印有道林书局的印鉴之外，还印有沈墨白的印鉴。
　　自此之后，世人便将“道林书局”刊发的《尚异谈》视为正版，盗名之徒才渐少了。
　　确认了这的确是沈墨白所写的《尚异谈》第四卷，赵曦月笑得愈发甜美，又拉着赵曦珏问外头是否有关于沈墨白的传闻。
　　“这一卷拢共只刊发了两千册，道林书局的当家是个聪明人，上个月就将此事放出风去，说是今日一早发售，前百本的书页上还有沈墨白的亲笔题字。”赵曦珏又恢复了他有些懒散的语调，尾音微微拖长，听得赵曦月很是着急，“今晨天还没亮书局门口就排起了长龙，开门不过半个时辰，便销售一空了。”
　　赵曦月一愣：“亲笔题字？”若是有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何她一直没收到风声？！
　　哦，对了，她这两年忙着做一名循规蹈矩的皇家公主，除了极少数的几个人之外，根本没有人知道康乐公主她敬慕沈墨白至此。
　　那可是沈墨白的亲笔题字啊！
　　正准备哀嚎一声自己为何错过了如此珍贵的东西，眸子一抬恰好对上自家哥哥意有所指的笑容。她略有所感，当即又将怀里的书翻开瞧了一眼，果真在扉页另一侧发现了两排工整的小字。
　　提的是前朝诗人所作名句“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后缀题字“沈墨白亲笔”。
　　“六哥，从今往后，除了皇祖母和父皇，我就同你天下第一好。”赵曦月拉着六皇子的手，颇有几分郑重其事地说到。
　　因一个亲笔题字荣升为康乐公主天下第一好的六皇子：……
　　“不过此次道林书局当家的作为也让许多人不满，尤其是有沈墨白亲笔题字的那一百册，眼下在黑市中称得上是奇货可居，叫那些文人士子们好生不满，连带着沈墨白都编排上了，说他有辱斯文。”赵曦珏睨了她一眼，“若不是他曾得过父皇的褒奖，这会的名声只怕是要一落千丈了。”
　　赵曦月柳眉微蹙，不满道：“沈先生生性洒脱，视名利为粪土，风头正盛之时都不曾露面自抬身价，岂是那等短视小人？他久未出书，书局老板为了造势搞些亲笔题字的噱头也无可厚非，物以稀为贵，那些名家之作为何昂贵，除技法高超外难道没有难得的缘由在其中？况那老板也是有言在先，是先到者先得，那黑市里奇货可居同他们有什么干系，又不是他去哄抬的。”
　　一串话说得同倒豆子一般，话里话外净是维护的意思，说到末尾处还不由自主地单手叉腰，“我看，就是那些文人士子嫉妒沈先生，无的放矢才是。”
　　连“沈先生”都出来了，他家皇妹对沈墨白还真是崇拜地紧。
　　赵曦珏噎了一噎，“若此事当真是沈墨白故意为之呢？”
　　“那其中一定另有缘由。”赵曦月一扬首，说得理直气壮。
　　“……”他算是明白什么叫无话可说了，叹道，“我说，这沈墨白有如此地位应当好好感谢你才是，怎么反是你对他推崇至此？”
　　赵曦月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同我有什么干系？”
　　赵曦珏看了她一眼，心知她大概是不记得她当初在建德帝面前对《尚异谈》推崇备至的事了。既不记得了，他也无意提醒她，不动声色的将话题转开：“皇妹今日的模样，倒叫为兄好生怀念。”
　　赵曦月正忙着欣赏扉页上的题字，对于赵曦珏转移话题的事并未留意，只随口“啊？”了一声算是回答。
　　“自打去畅书阁读书，皇妹就时常将‘规矩’‘本分’一类的词挂在嘴边，对自己喜爱的事物更是多有节制，事事力求最好……”赵曦珏意有所指地看了她手中的书册一眼，“今日的皇妹倒是更像当年将雍和宫闹得鸡飞狗跳的那位刁蛮公主。”
　　“……”这位兄台，当年将雍和宫闹得鸡飞狗跳也有你的份好吧？
　　赵曦月笑意微淡，对上赵曦珏似笑非笑的目光，只当他是在嘲讽自己这些年同他生分的事，也不辩驳，反倒收起手中的书册，郑重其事地朝他行了个大礼，“这几年是妹妹不知好歹，叫六哥失望了。”
　　他们是自襁褓里一同长大的，赵曦月心里清楚，赵曦珏态度的转变不仅仅因为他内心是个骄傲又矜贵的人，做不出一味讨好的事情来，更是因为她的执着，伤到了他。
　　六皇子懒散嘴巴坏，可除却少不更事的那几年，即便自己主动疏远了他，他依然事事维护她。或者说，即便是在少不更事的那几年，在他心中，能和自己吵嘴打架的也只有他一人。
　　她垂眸莞尔，笑容涩然，“我总想着要做好公主的本分去讨那些不喜欢我的人的欢心，却没想过不喜欢我的人依然会不喜欢我，而我身边至亲至爱的人反倒会因此受伤。”
　　听了她的话，赵曦珏不由心下微动，试探道：“糯糯是怎么想明白的？”
　　赵曦月有些纠结地咬了下唇，垂眸避开了他略有所思的视线，“我也说不上来，只是自这次大病之后，我心中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这几日在宫中枯坐，闲来无事，只好去琢磨这些念头。”
　　又有些茫然：“六皇兄觉得我这样想错了吗？”
　　这几日她想了许多事，想到后来连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究竟该如何做才好，只是每当她想和自己心中的预感背道而驰时，她便会变得坐立难安。
　　她总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若是自己还以过去的想法来行事，迟早会步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心中便有了决定：她不想再去强迫自己做一个不像自己的人了。
　　只是这到底是她独自胡思乱想的结果，是对是错她也无从知晓。这会见赵曦珏问起，心中隐约又漫起了几许不安来。
　　一只温暖的手忽地放上她的发顶，赵曦珏的声音里满是温和，“六哥觉得糯糯这样很好。”
　　赵曦月杏眸微抬，半个时辰前还将自己气得想要打人的赵曦珏这会却当真像个哥哥一样目光包容地摸着她的头，欣慰又骄傲地安抚着她，“咱们大夏朝唯一的嫡公主，本就该活得率性一些才好。”
　　这明明是赵曦珏第一次这么温和地同自己说话，她却觉得不知在何时何处，他也曾无数次地这么安抚自己。恍惚间，她甚至还看见了另一个赵曦珏，风华清俊，笑容温暖地她几欲落泪：“我回来了。”
　　“啪”地一声，赵曦月一巴掌拍开了赵曦珏放在自己头上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月白色的鞋面上留下了一个脚印，扔了一句：“想摆哥哥的谱？下辈子吧你！”之后，提着裙角飞速溜走。
　　吓得跟在不远处的青佩呼声连连：“公主，您慢些！等等奴婢啊！”
　　赵曦珏看了一眼自己被拍得有些发红的手背，又看了一眼鞋面上的脚印，笑容无奈地摇了摇头。
　　视线缓缓在花园中扫过，最后落在上书房的方向，眼中是他从不曾有过的沉静与冷漠。
　　他回来了。

第7章 、第七章
　　赵曦月跑了一会便停了脚步，回头张望了一眼，确定已经看不见赵曦珏的身影，一直抑制着不让上翘的嘴角才扬起一个愉悦的笑容，看得追上来的青佩微微一怔。
　　她迎光站着，眼角微微眯起，阳光在她的眸子落下细碎的光芒，嵌在颊边的酒窝微微凹陷。她笑得几分甜美几分惬意，又夹着几分慵懒，让不明所以的青佩都不由得跟着她一同莞尔。
　　自打被赐到公主身边伺候，她好似从没在公主脸上瞧见过如此肆意的笑容。
　　温暖，明亮。
　　“公主今日仿佛心情不错，想来同六殿下一齐去花园散散心还是有用的。”青佩取了帕子，上前轻手轻脚地擦去赵曦月额间因小跑而渗出的汗珠，语气轻快，“六殿下说要带公主去花园的时候，真把奴婢给吓着了？”
　　她是真怕六皇子拉着她家公主是准备找个没人的小角落打上一架的。
　　“这点小事也能吓到你，你的胆子未免也太小了些。”赵曦月颇有几分嫌弃地睨了青佩一眼，旋即又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过，我起初也以为六皇兄是要找我的茬。”
　　她的心情当真是非常不错，说话时都不记得要自称“本宫”，“没想到六皇兄是带了新一卷的《尚异谈》给我，上头竟还有沈墨白的亲笔题字！这可是沈墨白的亲笔题字！”
　　说话间，她又将刚刚收进怀里的书册翻了出来，继续欣赏起扉页上的题字，脸上笑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全然没有注意到青佩有些懵逼的表情。
　　她方才只是远远跟着，并不曾听到他们二人交谈的内容，原以为是六皇子说了什么讨了公主欢心，没想到居然是因为一本书？
　　听名字还怪耳熟的，“咦？这不就是前两年公主吩咐奴婢使人打探过的书籍么？”
　　因着公主吩咐下来的时候神情还十分犹豫，待打听的人回来回报后还显得有几分低落，倒给她留了几分印象。只是因为此后就不曾听公主提起，日子久了，一时没能想起来。
　　赵曦月但笑不语，赵曦珏为何会知晓她喜欢《尚异谈》的疑惑在心中一闪而过。不过这会她一心只想赶紧回寻芳阁看书，也没细想，领着青佩步伐轻快地回了雍和宫。
　　等她到了雍和宫，诸位宫妃娘娘们早已散了。赵曦月抬头看了看天色，寻思了片刻，便叫青佩先将书拿回寻芳阁，自己则去给太后请安。
　　待用了午膳，又亲手服侍祖母躺下午休，这才慢悠悠地回了寻芳阁。
　　没想到甫一进门，便瞧见八仙桌上大包小包地堆了一桌，行露和青佩二人正分门别类地收拾着。
　　赵曦月进门的动作微微一顿。
　　听见打帘的声音，行露和青佩都循声忘了过来，见着是赵曦月回来，脸上俱是带了笑。
　　“公主，”青佩惯是沉不住气的，不等她问话就先行说到，“这些都是各宫娘娘使人送来的，这一份……”她指了指摆在最上方的两个鸡翅木匣子，“这一份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宝珠姐姐亲自送来的燕窝，还吩咐奴婢要每日两盏，早晚炖了给公主用呢。”
　　能叫青佩单独拎出来说道的，必定是觉得赵曦月会觉得高兴的事。可赵曦月的目光却只是在那两个匣子上一扫而过，淡声道：“知道了。”
　　并不见欢喜的样子。
　　行露和青佩对视了一眼，亦是收了笑，搁下手中的东西，扶着赵曦月进内室洗漱换衣。
　　“公主，娘娘既送了东西来，就说明娘娘心中还是有公主的。”青佩望着铜镜中赵曦月有些淡漠的眉眼，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宝珠姐姐也说了，您的病娘娘一直记挂在心上，只是这几日恰逢天阴多雨，娘娘手疼的老毛病犯了，太医嘱咐了不得见风，这才没来探望……”
　　难得公主有今日这样的好心情，青佩不忍她难过，便想说些好听地安慰一番，可话说着说着，连她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哪儿有女儿病重，亲娘只在第一天来看了一眼，此后便不管不问的呢？
　　以往皇后娘娘派人送些什么过来，公主总能欢喜地乐上许多时候，这次却是看都不多看一眼，想来是因这场大病，叫公主殿下伤透了心。
　　“您叫青佩带回来的书，奴婢收到书架上了，不知公主想要何时阅览呢？”仿佛没瞧见赵曦月眉间那一抹阴郁一般，行露笑盈盈地给她奉了茶，柔声问道。
　　公主正为皇后娘娘的事伤怀，行露不安慰就罢了，怎么还提那劳什子闲书作甚？万一惹了公主不悦，她怕是又逃不脱一顿板子。
　　青佩有些发急，正想开口为行露辩解，却见行露侧目给了她一个噤声的眼神。
　　按理说她们二人都是赵曦月身边的贴身宫女，应当是不分先后。可青佩自知自己焦躁易急，不如行露沉稳可靠，一向以行露为先，如今见行露朝自己使眼色，她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耐着性子先听着了。
　　大不了一会公主怒了，她自请同行露分担受了便是。
　　见赵曦月没做声，行露也不着急，依旧不紧不慢地柔声说道：“奴婢见书架上还放了几侧同名的书籍，便将新拿来的那本一同搁着了。奴婢记得您久不看这些消遣用的本子了，不知道您的喜好是否变了，便自作主张，备了一些蜜饯干果，取了一些今年新送来的雨前茶叶，您若是想要了，便可随时取用。”
　　赵曦月侧目看了笑容沉静的行露一眼，缓缓地长出口气，唇边有了几许笑意：“可有陈嬷嬷亲手渍的梅子？”
　　“自是有的。”行露亦是微松了口气，莞尔道，“陈嬷嬷知道您爱吃两口她渍的梅子，日前才使人送来两罐。”
　　“哦？陈嬷嬷使人来过？可有什么口信，她近来可好？”
　　陈嬷嬷是赵曦月的奶嬷嬷，因赵曦月年满十岁不能在旁伺候，由太后做主放出宫去了。
　　行露转身去给她取寝衣，口中的话却没停：“说是上个月倒春寒，有几声咳嗽，如今已经大好了。她婆家因她是您的奶嬷嬷，又有太后娘娘亲赐的如意压案，并不敢因她久未还家而薄待她。就是惦记着您，这不，记得您爱吃梅子，亲渍了两罐便巴巴地使人送了过来。”
　　赵曦月的目光更是柔和了，“嬷嬷过得好本宫便放心了，当初若不是嬷嬷一直宽慰着本宫……”她话音微顿，转道，“你去将《尚异谈》的四卷书都取来，还有茶水点心也都备上，本宫现在就要看。”
　　这次换行露有些惊讶了：“公主不歇晌了？”
　　“不歇了。”赵曦月没什么形象地伸了个懒腰，笑嘻嘻地说到，“本宫在皇祖母那儿便一直惦记着，今天不把书看完，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行露闻音知雅，福身退下了。
　　主仆俩一言一语地，就将话题彻底从皇后娘娘的事上带开了，看得青佩一愣一愣地，半天回不过神。
　　赵曦月回头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调侃道：“现在知道本宫过去为何总带着行露出去，而留你在寻芳阁里看家了吧？”
　　“奴婢可没说过公主您的不是。”青佩有些别扭地嘟了嘟嘴，心下对这个比自己还小上几岁的小姑娘更加佩服了些。
　　赵曦月久未看《尚异谈》，对前头的剧情虽还有印象，大部分却都是记得不大清楚了。怕自己遗漏了什么细节，她决意从第一卷开始先将前情重温一遍，再看今日新入手的第四卷。
　　她看书的时候一向认真，行露和青佩二人也不敢打扰她，一齐退到廊下做女红，只偶尔进屋看一眼是否需要给她添茶。
　　窗户开着，她们在廊下可以瞧见里头的情景。只见康乐公主斜靠在美人榻上，一手执书，一手翻页，眉头随着书里的内容时而皱起时而展开，读到精彩处更是屏息凝神，半晌才微松了口气，露出一个“果真如此”的微笑。
　　偶尔在泥金小碟里取一颗梅子含在嘴里，原本就生得圆润的脸颊鼓出一块，可爱地如同画上的娃娃。
　　“公主的眉眼长得可真好看。”青佩朝里头张望了一眼，颇有些美滋滋地笑道，“春希还说六殿下好看，我瞧着分明差不多。”又往里瞧了一眼，斩钉截铁地改口道，“分明是我们家殿下更好看一些。”
　　行露也跟着她往里看了一眼，低声笑道，“公主天生丽质，只是现下还稚嫩，五官不曾长开，等过两年脸上的肉消了，身形抽条了，怕是瑰姿艳逸之貌。”
　　青佩瞪大眼睛看着行露：“你就不能少用几个成语么？”
　　行露笑了笑，低头继续手上的活。
　　行露的父亲是私塾里的先生，她自幼跟着念过几本书，若不是父亲病重，家中生计无济，她也不会入宫当宫女。当初圣上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将她指到康乐公主身边伺候。为此，圣上不仅送了重金去她家，还派了太医院院首去为父亲诊治。
　　受罚那日心中惶恐不安，不光是因为自己挨了打可能会被逐出寻芳阁，更是怕圣上迁怒她的家人。没成想她害怕了两天，就有医女来为自己查看伤情。
　　自己又回到了寻芳阁，依旧是康乐公主的贴身公主。青佩告诉她，是公主向圣上求的情。
　　青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望着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玫瑰酥的赵曦月，有些担忧地问道，“可若是公主脸上的肉消不掉，那可怎么办呢？”
　　“……”饶是行露再巧言善道，也被青佩噎地接不上话了。
　　赵曦月这书从晌午一路看到了傍晚，行露她们问传膳问了四遍，得到的答案都是“不饿”。幸好圣上给寻芳阁里开了小厨房，饭菜能放在灶上温着，什么时候想吃了都能趁热用上。
　　可行露几人却不敢当真叫赵曦月饿着了再吃饭，眼瞧着天色擦黑，赵曦月离书页越凑越近，只得硬着头皮进去再问一遍：“公主，时辰不早了，该用膳了。”
　　赵曦月“唔”了一声，权当自己听到了。
　　行露有些哭笑不得，她怎么不知道公主殿下还是位看起书来废寝忘食的主呢？
　　正想再劝，却听身后有道浑厚的男声传来：“怎么还没用膳？可是有谁惹你不高兴，将朕的小糯糯气得食不下咽了？”
　　关于皇后今晨被下了面子，以及赵曦月和赵曦珏二人的争执，建德帝都略有耳闻。
　　赵曦珏和赵曦月兄妹两个虽说从小就不对盘，可罚了一个另一个当即就来求情，建德帝便没往心里去。
　　可皇后对她的态度……
　　他匆匆赶来，就是怕女儿又为此事伤神。
　　赵曦月被突如其来的建德帝给吓了一跳，“哎呀”一声将手中的书扔在美人榻上，趿上绣鞋匆匆忙忙地上前扶住了父皇的手臂，有些心虚地问道：“父皇您怎么来了呀？用过膳了吗？”
　　建德帝见她如此，哪里像是伤神，分明是被他捉了小辫子，也不点破，不动声色道：“朕刚批完奏折，还不曾用膳，糯糯不如陪朕一同用些？”说罢，撇了她嘴角的点心沫一眼。
　　“儿臣正等着父皇来和儿臣一同用膳呢。”康乐公主丝毫未觉，厚脸皮地笑道，仿佛方才因圣上到来而惊慌失措的人不是她一般，“行露，吩咐摆膳。”
　　自圣上进来就提着一口气的行露总算是放下心来，笑盈盈地应了，出去给父女二人传膳。
　　一顿饭用了小半个时辰才算了，赵曦月惦记着书里未完的后续，吃得颇有些心不在焉，看得建德帝一阵好笑。
　　“行了，同朕说说，什么东西叫你连饭都没心思吃了？”待赵曦月也跟着放下了手中的玉箸，目光不住地往美人榻上瞟，建德帝才有些好笑地说道，“行露，去将你们殿下心心念念的那册子拿来给朕瞧瞧。”
　　赵曦月转了下眼珠，嬉笑着抱住建德帝手臂撒娇，“就是几年前父皇夸赞过的《尚异谈》呀，父皇还说过此书著者文采斐然，是个博学之才，若能入朝定当委以重用。父皇记得嘛？”
　　建德帝还当真记得有这么回事，“此书你不是已经读过了么？怎么还能这般茶饭不思？”
　　“前三卷儿臣是读过了，但新出的第四卷儿臣还不曾看完啊。”赵曦月转身抢先接过了行露手中的书，献宝一般地将书翻到扉页，“您瞧，这还有沈墨白的亲笔题字呢，当今世上只有一百本里有他的亲笔题字。”
　　她眨了眨眼，强调道：“这书是六皇兄特意派人去书局门口排队买回来送给儿臣的，听说有的人自昨天夜里就到书局门口候着了呢。”
　　早就将自家小女儿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的建德帝有些无奈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宠溺道：“成了，别搁父皇这刷你的小心思，知道你宝贝这书，舍不得借给父皇看。”
　　被戳穿心思小姑娘羞赧地将脸颊埋进父亲的衣袖之中，又偷偷露出一条缝，期期艾艾地说：“父皇您想看的话，随便吩咐一声，不消几个时辰就会有人将书奉到您的案头呀。”
　　建德帝听着有趣：“莫非咱们的小糯糯不是吩咐一声，不消几个时辰就有人将书奉到你案头？”
　　赵曦月轻咳一声，捂着脸不肯露面了。

第8章 、第八章
　　父女俩其乐融融地享受了一会天伦之乐，当建德帝身边的大太监胡寿的身影第三次自门前晃过时，赵曦月轻轻拉了一下父皇的衣袖，乖巧道：“父皇公务繁忙，现在时候也不早了，还是早些回宫吧。”
　　建德帝今日本只是准备来看一看赵曦月，没想到一坐就坐了一个多时辰，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摸了摸女儿的头，柔声叮嘱：“如今夜色深了，看书伤眼，剩下没看完的便留到明日再看，知道么？”
　　知道父皇是对自己好，她自然不会反驳，甜甜地应了一声：“哎。”将建德帝送出了寻芳阁的大门。
　　建德帝只觉得小女儿此次大病一场后又变得和过去一样，活泼开朗，心中顿生无限感慨，不由想起早前宫人来禀报的话，目光微微沉了一些，一撩下摆，举步往雍和宫正殿的方向走去。
　　雍和宫内灯火通明，太后正坐在书案前誊抄经书。她本不信佛，但自打黛盈去世后，她便开始吃斋念佛，只希望女儿能早登极乐，来世喜乐平安。
　　建德帝知道太后有这个习惯，也不让宫人通传，径自走入大殿，接过宫女手上的墨条，跪坐在案前，不紧不慢地磨着。动作熟练，一看便是时常干这种事的。
　　待到一卷抄完，太后才放下手中的朱笔，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后，才抬腿看向建德帝叹道：“研墨这等事，何必你这个九五之尊来做。”
　　建德帝无所谓地笑了笑，上前扶了太后起来，“若没有皇姐，又何谈什么九五之尊呢？能为皇姐做些活计，是儿臣的福分。”
　　他说得诚恳，太后听着也满是舒心，握着建德帝的手轻轻拍了拍，“你是个好的，当年你皇姐没有看错你。”又低声道，“可惜她命薄，享不了她长公主的福。”说着，眼圈便渐渐红了起来。
　　“母后快别难过了，皇姐若是知道儿臣惹得您落泪，怕又是要气得跳脚，非叫儿臣好好吃上一顿板子不可了。”建德帝今日来可不是为了惹太后追忆往昔劳神伤身的，急忙转口道，“不知母后今日召儿臣前来，所谓何事？”
　　太后抬手用帕子拭了泪，就着建德帝的手坐下，低声道：“今晨之事，难道就没有人通传给陛下么？”
　　建德帝便知道太后是为了此事，在朝上能乾纲独断的天子，眼下也是有些头疼，“皇后做的事，儿臣已经听人说了。只是她回宫之后也立即派人送了上等燕窝到寻芳阁，太医也说前几日她确实是行动不便。”
　　微顿了一下，“母后您也知道，她一到阴雨天关节就疼痛不已的毛病，是因儿臣才落下的。”
　　“那她便能当着后宫妃嫔和曦云的面数落糯糯了？糯糯何其无辜？”一想到此事，太后便不由得有些冒火，“她这个当娘的，女儿病了这些天，可曾派人来问过一句？上等燕窝？咱们是那等吃不起燕窝的人家吗？糯糯缺的是她那一点燕窝么？”
　　太后微缓了语气，“哀家知道，糯糯自幼养在哀家宫里，她不曾亲手照料，情分自当是不同。可她同哀家算得上是同病相怜，若无缘故，哀家怎会去抢她的孩子？”
　　建德帝点头称是，当年之事，他自是一清二楚的。
　　太后是从太子妃名正言顺地封了后的，可从嫁入东宫直到封后三年，她膝下就只有一个嫡亲的女儿赵黛盈。中宫无后，下头几个有子的嫔妃就斗的厉害。她生性柔弱，又觉得愧对先帝，底气不足，便有些节制不住后宫，久而久之，就让先帝心生厌倦了。
　　若不是赵黛盈事事要强，还当机立断将当时还不到三岁的赵昀——也就是如今的建德帝抱到皇后宫中，这皇后之位，怕是早就换人了。
　　而当今的皇后柳静婉所处的境地，可以说是同当年的太后一模一样。
　　皇后在还是太子妃的时候曾怀过一胎，可惜没出三月孩子便掉了，此后便没了消息。为此，朝中一直不乏另立太子妃的说法，直到他登基称帝，她成了皇后，他们才渐渐息了念头。
　　也正是如此，太后一向对她照顾有佳，没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太后都不会对她有所指摘。
　　“你知道，哀家不是她正儿八经的婆婆，有些话，哀家说不得。”太后沉声说道，“糯糯是个重情的，当年黛盈受过的苦，哀家不想糯糯再受一遍，你明白么？”
　　太后对赵曦月宠爱至此，未必没有想要将女儿不曾享到过部分一同补偿的意思。
　　想起那位如姐如母的皇姐，建德帝心中亦是长叹一声，起身朝太后一揖到底，“母后的苦心，儿臣都明白了。”
　　“既明白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抄了经书，又说了这些子话，太后脸上已满是倦意。建德帝见状便不再打扰，又同太后问了安后，便离开了雍和宫。
　　而睡梦中的赵曦月对他们母子的这番谈话可以说是一无所知，更不知道，第二日散朝后，她的父皇将她的外祖父镇国公召到了书房，促膝长谈了两个多时辰。
　　之后几日她同皇后亦是相安无事，皇后对她依旧冷淡，可太后仿佛是要连同皇后的份一齐宠似的，她不论说什么做什么，太后处都没有一个“不”字。
　　这边赵曦月觉得不对劲，那边的皇后娘娘同样觉得建德帝和太后似乎有些不同了。只是没等她想通，便听见宫女来传，说是她的母亲镇国公夫人陆氏递了折子进来，想要见她。
　　如今镇国公一家正值帝宠，而柳家不仅出了一位皇后，还有一位养育了四皇子的皇妃，镇国公担心树大招风惹来皇帝的怀疑，等闲不让家中女眷进宫探望。
　　镇国公夫人此次入宫，不仅叫后宫中人心生波澜，就连宫外也有不少人想要打探一下镇国公夫人入宫的缘由。
　　打探了一圈，却是一无所获。只知道镇国公夫人陆氏同皇后母女二人关起门来长谈了一个时辰，末了，镇国公夫人连匆匆赶来的柳妃和四公主的面都没有见，就急急忙忙地离宫了。
　　谁也不知道陆氏同皇后究竟说了些什么。
　　此事亦被宫人报到了建德帝处，可建德帝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知道了。”便不再过问。
　　“娘娘，您没事吧？”自打送走了镇国公夫人，皇后娘娘便一直是这般嘿然不语，叫宝珠心中有些不安。
　　低头一看，却瞧见皇后不知何时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皮肉之中，将手中的帕子染地红了一片，宝珠蓦地一惊，忙扑上去掰皇后的手指：“娘娘！娘娘！不论夫人说了什么，您都别同自己的凤体过不去啊！”
　　皇后木木地侧过脸，望着满室的寂静，眼泪猝然落下，颤声道：“宝珠啊，你说他们，他们为什么就不相信本宫呢？”
　　宝珠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看着皇后：“娘娘？”饶是她掩盖地再好，语气中仍然透了些许忐忑。
　　皇后却没有再同她说什么，只是别开头，闭着眼睛默默流泪。
　　良久之后，她才如同下定决心一般，低声道：“宝珠，从今往后，你记着要多提醒本宫一些。”
　　宝珠不解其意：“娘娘要奴婢提醒什么？”
　　“提醒着本宫，康乐是本宫唯一的女儿。”皇后缓缓睁眼，眸中却是一片漆黑，她一字一顿地说着，不知道是在告诉宝珠还是在告诉自己，“本宫该对她好一些。”

第9章 、第九章
　　皇后娘娘对康乐公主的态度似乎有些变了。
　　虽说不至于同太后一样，动不动地将她搂在怀里嘘寒问暖，但每日请安时总算不再总是肃着脸，说话时的模样也颇为和颜悦色。甚至还提了几句让她去外祖父家小住的事。
　　倒是让习惯了不被搭理的赵曦月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她最想要娘亲对自己好的时候，从来不曾感受过什么是母爱。待现下自己想通了，不再强求什么，反倒是突然善待起自己来。
　　赵曦月对陆氏和皇后的谈话一概不知，自然猜不透其中关节。不过她如今的心态随缘地很，不论皇后是真心还是假意，既然她愿意对自己好，自己也乐意做个乖顺女儿，也省得父皇和皇祖母为自己担心。
　　如此一想，她紊乱了两日的心又再度释然了。
　　且不说赵曦月如何做想，在宫里人的眼中，只觉得康乐公主当真是个有福之人。当初她被皇帝和太后两位当眼珠子一样宝贝就叫许多人不敢招惹了，眼下连皇后似乎也要加入“宠爱康乐公主”的阵营中，有了这世上最尊贵的三个人的庇护，放眼天下还有谁能压制的住这位公主呢？
　　若是个生性顽劣的，还不被她翻了天去？
　　可想了想康乐公主平日里的作风，众人又长长地舒了口气，欣慰地拍了拍胸口：
　　幸好康乐公主是个温顺乖巧的性子，不会恃宠而骄，做出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来。
　　大概是应了那句老话：怕什么，来什么。
　　众人才欣慰了没几天，就渐渐发现，这位小公主似乎……也不是那么安分的人……
　　“芝山，康乐公主当真将林妃娘娘给踹到荷花池里去了啊？”趁着封先生让他们歇息的空档，武令其压低声音偷偷朝坐在他身侧的叶铭问道，目光不住地朝坐在前头正和赵曦珏说着什么赵曦月睃去。
　　如今畅书阁人少，大家坐地开，压低些声音也不怕有人听见。
　　正在练字的叶二公子叶铭却连个眼角的余光都不曾给他，“这问题，你该去问五殿下。”
　　林妃正是五皇子赵曦成的母妃。
　　武令其翻了个白眼，“我又没病。”
　　没看见五皇子这两天脸色难看地紧么，一脸怒火中烧又无处发泄的模样。尤其是在康乐公主笑眯眯地同他打招呼的时候，这位五殿下笑得简直比哭还难看。
　　不过，看五皇子的反应，应当是确有其事了。
　　虽说已在前些日子见识过康乐公主生气的模样，但武令其还是有些不敢相信那么个娇娇俏俏的小公主会干出将宫妃娘娘踢下水的事，好奇心非但没灭还蹦跶地更厉害了：“你说康乐公主不就是病了几天，怎么就突然间跟换了个人一样？”
　　见叶铭依旧专心致志地练着字，丝毫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武四郎“哎呀”一声，将他手中的笔一把夺过。
　　他这一声嗷地有些响，吓得他连忙跪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见无人注意到自己，又神神秘秘地凑了回去：“你是康乐公主嫡亲的表兄，难道就没点内幕吗？”
　　叶二公子听着就忍不住想叹气。
　　叶铭的娘亲正是镇国公府的嫡二小姐，也就是皇后柳静婉的胞妹，柳妃柳静瑶的堂姐。关于皇后和康乐公主之间事，从娘亲的只言片语以及他这些年的见闻中，他多少也推测出来了一些。
　　——旁的不说，柳妃所出的四皇子和四公主年幼时他便在国公府见过，此后二人也偶来国公府小住，但这位嫡亲的表妹，他却是在她来畅书阁读书时才第一次见到。
　　这些事，他自然不能同武令其说。
　　即便武令其的二哥来年就要尚四公主，他也说不得。
　　可这武令其偏是个烦人的性子，若是不给他个解释，他非将自己缠到头疼不可。
　　思索片刻后，他压低声音道：“康乐公主不是忽然转了性子，而是她本性如此。”见武令其一脸莫名的样子，他干脆多提点了一句，“你忘了，当年康乐公主第一天上学将纪蓉按在地上打的事了？”
　　武令其回忆了片刻，恍然大悟。大夏朝的规矩，无论皇子公主，年满七岁都要入畅书阁读书，每人配有两名自王公大臣的子嗣中挑选同龄的孩子入宫伴读。皇子年至十五改入上书房听政，满十七参议。公主则是及笄后每隔两日来听先生将一次课，直至出宫建府。
　　现今畅书阁仅有五皇子、六皇子和康乐公主三位皇嗣，加上伴读，畅书阁内也不过十人。
　　当年却是不同，自三皇子、二公主以下的皇子公主们都在畅书阁读书，加上圣上事先为康乐公主安排的两名伴读，拢共十七人。
　　除了六皇子以外的所有人都对这位深得帝心的小公主充满了好奇。
　　小公主也的确没叫他们失望，年仅七岁的小康乐可爱地如同冬日里常吃的糯米团子，且聪明伶俐，封先生问得几个问题都是对答如流，就连写的字也得了封先生的夸奖。
　　莫说是几位伴读了，就连同是皇嗣的几位皇子公主，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小小的人儿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侧脸又冲着六皇子俏皮地眨眼睛。
　　一直担心会来个刁蛮公主的伴读们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像武令其这样是家中老幺没见过妹妹是什么样的，更觉得有这么一个软糯的小公主在，日子说不定还挺美。
　　结果软糯小公主的形象只维持到了他们歇完晌之后。
　　当时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他们歇晌醒来精神头好，便三三两两地约到畅书阁外头的园子一边玩耍一边等封先生来，却忽地听到一声惊呼，等他们赶过去的时候就见着上午还甜美乖巧的康乐公主已和工部左侍郎家的女儿纪蓉打成了一团。
　　四公主忧心忡忡地站在一旁喊“住手”，她们的伴读急地团团转，想上去将康乐公主拉开，手伸出去却又缩了回来。
　　按说纪蓉比康乐公主还要年长两岁，个头也比还是个小萝卜头的康乐公主高大一些，可打着打着，她却被康乐公主按在了地上。
　　康乐公主双手将她的手反剪在背后，膝盖抵在她的后腰上，眼角紧绷，大半个人都压在了纪蓉的身上。
　　她软糯的嗓音都变得有几分冷硬，一字一顿地说：“道歉。”
　　而纪蓉早在被按在地上的那一刻就“哇”地一声哭了。
　　最后是匆匆赶来的六皇子将康乐公主扯了开来。
　　封先生赶到，打架的两人被带去了皇后娘娘那儿，第二天回来时，四公主少了一个伴读，康乐公主没回来上学。
　　等康乐公主再回来，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小姑娘半垂着眼，一板一眼地做着事，安静又本分。
　　日子久了，那个将比自己还年长两岁的女孩压倒在地的康乐公主，便渐渐被他们给遗忘了。
　　叶铭朝着赵曦月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能看见她小半张圆润的侧脸。
　　有时候，他瞧着她恭谨柔顺的模样，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她绷着眼角将纪蓉按在身下，冷硬地要求：“道歉。”
　　“如此说来，她这四年都不曾暴露过真性情，当真是十分能忍了。”武令其果断地下了一个结论。
　　叶铭却没理他，兀自字书盒中取了一支新笔出来，吸了墨，静下心来继续习字。
　　那厢的赵曦月不知道武令其正向叶铭问自己的事，这厢的武令其也不知道赵曦月正同赵曦珏说着当日将柳妃踹下荷花池的始末。
　　“我当真不是故意的，父皇都没罚我。”赵曦月眨巴着杏眸，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父皇会罚你那才真是见了鬼。
　　赵曦珏腹诽了一句，食指轻点桌面，拿嘴朝着五皇子的方向努了努，“五皇兄的脸黑了一早上了，你今天还同他打招呼，是怕自己气不死皇兄么？”
　　“那……我都向林妃娘娘赔过不是了。”赵曦月有些气弱了。
　　实在不能怪她，这都是前日的事了，昨日赵曦成陪在林妃身边侍疾没来，她睡了一觉就当此事翻篇了，今日见着赵曦成就很自然地问了声好。
　　然后她五皇兄本就不太好的面色，隐约有些黑了。
　　“若不是林妃娘娘要将《尚异谈》拿走，我也不会不小心去推那个宫女，她也就不会失足掉下去了嘛。”她微嘟了红唇，眼角有几分委屈，“那池边淤泥一向多，都有我这个前车之鉴了，林妃娘娘还非要在池边叫人同我抢书。”
　　她前日见天气好，便带着书到荷花池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一边晒书一边看。谁知被来园子里闲逛的林妃瞧见了，非说小姑娘家看不得这些话本子，要宫女收了交于皇后娘娘。
　　她一个没忍住，上前直接将那个宫女推开了。
　　结果宫女没落水，站在后头的林妃倒是脚下一滑掉到池子里了。
　　“我当时都没用什么力，谁知道那宫女踉跄了两下就往林妃娘娘身上倒。”康乐公主双手托腮，杏眸亮晶晶地盯着她家六皇兄，“六哥，你说是我倒霉，还是林妃娘娘倒霉呢？”

第10章 、第十章
　　赵曦珏斜睨着她：“谁倒霉也不会是你倒霉。”微顿了一下，意有所指地朝五皇子处瞟了一眼，“林妃想让父皇将她娘家二姑娘赐婚给五皇兄，母后以皇兄年纪还小为由否了。”
　　这下轮到赵曦月诧异了，“这就定下五皇兄的婚事，是早了些吧？”
　　赵曦成也就比她年长三岁，莫说他们是皇子，即便是寻常人家，男子十四岁定亲也是略早了些。她三皇兄这都二十了，还不知道皇子妃的影子在哪儿呢。
　　“林妃的侄女就比五皇兄小几个月，正是到了说亲的年纪。”若等几年再赐婚，他们林家不就显得吃相难看了么。
　　赵曦月拧着眉头慢吞吞地说道：“所以林妃娘娘想借着被我撞下荷花池的事引起父皇的愧疚，说不准父皇心一软，就答应为五皇兄和她家侄女赐婚了？难怪她当时一个劲地同父皇说是她自己不小心呢。”
　　不得不说，林妃娘娘对自己可真狠得下心。近日日头好天气也暖和是没错，可池水到底冰凉，况且为了养那些荷花，池底还留了不少淤泥，将她那一身华贵的银丝织锦缎沾地污泥斑斑。
　　可赵曦月想着想着，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她扭头看向赵曦珏，见他露出一个“你终于反应过来了”的笑容，干笑道，“好嘛，我还以为林妃娘娘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没想到被利用的那个还是我。”气呼呼地拿笔在纸上胡乱涂了两下，“她都是宫妃娘娘了，还非得惦记着皇子妃的位置干嘛呢。”
　　赵曦珏但笑不语。
　　林妃是皇妃不假，可她母家不显，又不得帝宠，在五皇子周岁前都仅是个小小贵人。就是在五皇子周岁之后，她也只是循惯例升了分位，并不曾庇荫母族。
　　可皇子妃却是正儿八经的皇家媳妇，将来五皇子封了王，皇子妃便是王妃，只要不犯大错，等闲休弃不得。更别说现下东宫之位悬而未决，万一五皇子有这个本事……
　　赵曦月朝五皇子处睃了一眼，忽道，“不知五皇兄知不知道林妃娘娘的心思。”瞅着赵曦珏的目光颇有几分不怀好意，“不若六皇兄去问问？”
　　赵曦珏一扯嘴角：“为何是我去问？”
　　赵曦月羞赧地搅着食指：“那，你没将人家母妃撞下池子嘛。”
　　“……”六皇子忍住了自己翻白眼的冲动。
　　兄妹二人正聊得开心，赵曦月却忽然觉得有人戳了戳她的后背，回身望去，就见坐在她后排的小姑娘周雪霏红着小脸指了指他们的上方。
　　负责教导他们的封寒封先生正面无表情地垂眸俯视着他们。
　　原本东倒西歪地坐在蒲团上的赵曦月立刻挺直了身子，跪坐的姿势堪称完美。低眉却瞧见自己桌面上摊着一张被她随笔画地不成样子的纸，眼疾手快地将纸揉成一团丢到旁边，而后继续端正坐好。
　　无辜被纸团砸中的六皇子：……
　　“殿下的字可练完了？”封寒仿佛没有瞧见她的小动作一般，清冽的嗓音中不见丝毫波澜。
　　“练完了，请先生过目。”康乐公主忙双手将自己临完的字奉上。
　　所以说，其实这天底下还是有能管康乐公主的人的，至少她对封寒这位西席先生多少还有些敬重。
　　封寒将纸接了过来，翻了几页，眸中却有异芒闪过：“殿下最近可还临过其他字帖？”
　　“不曾，一向临的卫夫人。”赵曦月被他问得有些莫名：“可是有什么不妥？”难道是她偷懒胡乱写的那几个字被封先生看出来了？
　　封寒又将手中的字细看了一遍。
　　他让几位公主临的无一不是卫夫人的簪花小楷，赵曦月也不例外。可今天看她的字，虽然还是簪花小楷，笔锋处却透着几分锋芒，并不似她一贯的清丽秀雅。
　　仿佛有几分欧阳询的意思。
　　“下官只是觉得殿下的字似乎有所精进了，”封先生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纸张递还给了赵曦月，“明日下官会带一份新的字帖与殿下。”
　　“多谢先生。”赵曦月扬起了一个甜美的笑容。
　　……
　　畅书阁授课自辰时起，至申时终。一天下来，就是耐性最好的叶铭眉目间都有些倦意。
　　好在封寒素来是个守时的人，漏壶的刻度刚到，他便将手中的书卷给合上了。准地赵曦月一直怀疑，封先生是不是也同他们一样一直偷偷在注意漏壶上的刻度。
　　只是谁也不敢当真问出口，同往常一样，几人向先生行了礼，三三两两地结伴出去了，留下封寒一人跪坐在桌前收拾着桌面上的书卷。
　　没想到今日却有人去而复返。
　　“六殿下可是对功课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封寒望着眼前的少年，慢慢地将手中的书平放在桌面上。
　　赵曦珏笑了笑，自袖间取了一样东西放到了封寒面前：“封先生，这是孤的玉牌。”
　　封寒闻言将玉牌拿起看了一眼，这一眼却看得他脸色微变。
　　只见巴掌大的玉牌上两条四爪巨龙盘旋于上，玉牌一面刻了一个“珏”字，另一面刻着“建德四年七月初十酉时一刻于乾和宫”的字样。
　　这是皇子玉牌，凡是上了玉牒的皇子都有一块，却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一块。
　　六皇子是在给自己看他的诚意？
　　封寒蹙了蹙眉头，将玉牌放回到了赵曦珏的身前，“六殿下的意思，恕下官不明。”
　　“先生，”赵曦珏敛目，轻声开口，“孤想请先生做孤的坐席先生。”
　　封寒的眉头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皇子们年满十五岁便不必来畅书阁读书，每日需得去上书房听政。可皇子们初涉朝堂，其中曲折又岂是那么容易能够理清的？是以，每位皇子年满十五后都会再请一位坐席先生，为其分析朝中大事。
　　大部分的坐席先生，最后都会成为皇子幕僚之首。
　　可眼前的这位六皇子殿下，如今才十二岁，他却同自己说，想请自己做他的坐席先生？
　　“殿下，您觉得您的几位兄长如何？”封寒没答应他所说的事，却是将话题转到了其他几位皇子身上。
　　赵曦珏对封寒的问题似乎并不感到意外，浅笑道：“大皇兄知人善用，二皇兄骁勇善战，三皇兄心思缜密，四皇兄知情识趣，五皇兄处事圆滑。”他嘴角的笑意不由深了些许，“如今大皇兄任职吏部，二皇兄任职兵部，三皇兄任职刑部。四皇兄和五皇兄虽还未有任命，但孤大胆揣摩圣心，二位皇兄同孤，应当会去剩余三部任职。”
　　封寒看着眼前少年的目光渐多了几分郑重其事，“那依殿下所见，圣上让六位殿下分管六部，是意欲何为？”
　　“如今东宫无主，太子位虽悬而未决，可父皇身强体健，立储一事并不急于一时。父皇是想叫我们兄弟六人进六部历练之后，观其行察其心，以做立储考量。”赵曦珏依旧是不紧不慢地说到。
　　“既然如此，六殿下可曾想过，待您入六部时，您的几位皇兄已在朝几年？朝堂之上，变幻莫测，届时朝局将会如何，他们的根基能延绵至何处？如今我们谁都说不清楚。”封寒颇有些惋惜地叹道，“殿下同几位皇子所差的，可不仅仅只是八年。”
　　就算只是八年，也已足够久了。
　　“先生错了。”赵曦珏抬眸，眸光中似乎有千万道光芒涌现而出，他面容微肃，嘴角的笑意几分随性几分冷漠，“是几位皇兄同孤相差的，不仅仅只是八年。”
　　封寒骇然。
　　六皇子依旧是那个六皇子，他封寒也依旧是那个封寒，他是师，为长，可如今他二人对立而坐，他却被六皇子目中的威严所慑，心惊地不能自已。
　　——如同圣上亲至一般的威严。
　　封寒的气势也弱了几分，只是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罢了，“殿下这是何意？”
　　赵曦珏却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眼中是手掌生杀大权的上位者的漠然，看得封寒冷汗涔涔，一股寒意自心底漫上直至四肢百骸。
　　“先生勿要紧张，孤不过是玩笑之言。”赵曦珏倏地一笑，身上那有如排山倒海之势的威严之气瞬间弥散待净，他仿佛又回到了方才那位自信中又透着几分谦逊的少年，“不过，孤的确是真心实意地想请先生做孤的坐席。”
　　“殿下……”
　　封寒张嘴刚欲推辞，就被六皇子给打断了，只听他不轻不重地说道：“先生可知道沈墨白其人？”
　　他的话题跳地太快，封寒一时间有些跟不上：“略有耳闻。”
　　“他是沈笑的学生，将会参加两年后的秋闱。”六皇子云淡风轻地就给封先生来了一记重锤，“先生就不想自己的学生能在考场上胜他一次么？”
　　“……”封寒一时间没从赵曦珏的意思里反应过来，良久，他才沉声问道，“不知这位沈墨白如今年齿？”
　　赵曦珏悠然一笑：“应当将满十七了。”
　　也就是说，沈墨白写下《尚异谈》的时候，不过十五岁！
　　“请殿下容臣，考虑几日。”封寒垂下眼，语气依旧平静且冷淡。

第11章 、第十一章
　　四月多雨，出了四月之后天气便时常晴好了，连带着沿街叫卖的摊贩也多了些许。熙熙攘攘地，好不热闹。
　　“少爷少爷，您瞧那边那个捏糖人的，小的在庆阳就没见着这么逼真的。”瞧上去约莫十二三岁大小的少年紧了紧身上的包袱，满脸新奇地同身前的人说道。
　　侧脸瞧见街边几个耍把戏的艺人，喷火、吞剑、金鸡独立，引得观众阵阵叫好。他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如此技法，一时看得入迷，待回过神来时却发现身前的人已走得老远，忙拔腿追了上去。
　　“少爷您怎么也不等等小的。”追到了人，还不大高兴地嘟囔了一句，眼角的余光却瞟见街上的人都朝自己的方向看了过来，目带惊艳，其间还不乏面容清丽的姑娘家。
　　心中暗自咂舌：没想到他们少爷到了京城依旧是众人眼中的焦点。
　　前头的人轻飘飘地瞟了他一眼，薄唇间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聒噪。”他尚未加冠，头发束起后只用一根玉簪固定，穿一身墨色直裰，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扬，显得他愈发俊秀雅致，美若冠玉。
　　若是换上一个体态风流的人物，这副皮相怕是要引得掷果盈车不可。偏生此人眉目间满是淡漠，那双本该深情勾人的桃花眼中是一片古井无波，举手投足间反倒透着股出尘之意。
　　若是谁人能上前细看一番，便能发现他腰间所挂的平安扣上，还刻着道家八卦中的黑白双鱼图案。
　　谢十五缩了缩脑袋，不敢再多话了。
　　他长这么大还没来过京城，此次少爷家的祖母六十大寿，少爷作为晚辈不得不回来为老人家庆祝，他便毛遂自荐说要陪着少爷回来，心中自然是存着要大开眼界的念头的。
　　最后决定，由对京城熟门熟路的十一和十二两人带着行李土仪先行上京，他陪着少爷轻车简从，半是赶路半是游山玩水地回了京城。
　　眼下他们才刚刚入京，若是惹恼了少爷要将他送回庆阳，那他不就得不偿失了么。
　　奈何他从来就是话多的性子，憋了一段路，瞧见前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被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其间还不时传来女子的求饶声，好奇心又开始蠢蠢欲动了，“少爷，咱们也过去瞧瞧吧？”
　　怕他家少爷又跟刚才一样自行走了，也不等他回答，拽着他的手就往人堆里凑去。
　　被拽住的人微微蹙了蹙眉，到底没有出声制止，反倒依着自家小厮的意思走了过去。许是因为他的样貌太过出众，围观的人睃了他一眼，仿佛担心他被人群挤到一般，自动让了条道出来，叫两人轻而易举地就站到了最前排的位置上。
　　此时地上已是一片狼藉，几名恶奴正毫不犹豫地砸着一个小摊上的物什，一名瞧着十六七岁的姑娘噙着泪求这个求那个，却是一个都拦不下来，只得回身“扑通”一身在一名身穿锦袍的男子面前跪了下来，连连扣头。
　　“这位公子，求求您让他们别砸了！别砸了！”春杏一边磕头一边哭求，额头上很快红了一片，“奴家要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公子，就在此给公子磕头赔罪了，求公子别砸奴家的摊子。”
　　她哭得可怜，围观的人都纷纷露出了不忍之色，却是无人敢为她出头，看着那个为首公子的目光中还带着几分忌惮。
　　“少爷，那人太过分了。”谢十五到底少年心性，血气方刚，瞧不得姑娘被人欺负，“咱们去报官，寻人来救救那位姑娘吧。”
　　谁知他家少爷却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淡漠的眸子只静静地看着那刘季棠的身影，仿佛是要将此人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知道自家少爷不想管这个闲事，谢十五想自行去报官，又想到自己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地，根本找不到报官的地方，一时间记得直跺脚，正想抬头再劝一劝少爷，便听到他家少爷淡淡地给了他两个字：“别急。”
　　为首的那人没有摇着扇子无动于衷，倒是他身边小厮站出来“呸”了一声，一脚踢在了春杏的肩头，恶狠狠道：“什么地方得罪我了？你摆地这个摊子就是得罪我们二爷了！小小一个民女，居然敢造谣我们伯爷府，今天非将你这摊子砸了不可！”
　　春杏被他一脚踢开，肩头吃痛不止，听完他的话后面上更是血色全无，咬着牙哆哆嗦嗦地指着为首的人，瞠目欲裂，“你就是刘季棠那个畜生？！”
　　说着，扑上来就想要厮打他，却再次被那小厮踹开，另有二人上前按住了她的双手，再用帕子绑了嘴，不叫她再多说什么。
　　方才她一直垂头求饶，并不叫人看清她的容貌，眼下她仰着脸恶狠狠地瞪着刘季棠，一张犹如清水芙蓉般清丽的面容便显露了出来。
　　怎么说呢？美人纵是凶狠起来，也是美的。
　　刘季棠的眼睛瞧着便微眯了一下，脸上原本不屑的笑容忽地就和蔼可亲了起来，他信步上前在春杏面前蹲下，用手中扇子轻轻拨开春杏脸上垂落的碎发，“倒是二爷我没留心，险些将这么个美人给错过了。”
　　春杏瞧着他脸上的笑，心头一阵绝望。
　　难道她也要同她姐姐一样，就这般客死异乡了么？
　　刘季棠显然没有察觉到她的怒火与绝望，又或者他本就对此不屑一顾，只毫不在意地笑道：“看在是个美人的份上，我劝你一句，好好跟着本公子回去，别再想着什么状告伯府的事，这伯爷府啊，”他微微拉长了尾音，“你告不起。”
　　“那谁告得起呢？”一道软糯的嗓音忽地自人群中响起，在一片打砸声和议论声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没想到会有人敢管他的闲事，刘季棠一扬眉梢，朝着声源的方向看了过去。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俏生生地站在人群最前排，头双扎了双丫髻，身上穿着蜜合色十二幅襦裙，左手举着一串糖葫芦，右手拿着一块咬了几口的糖糕，脸上虽还有几分软肉，但她眉目如画，唇红齿白，已是有了几分绝色之相。
　　可惜她鼓着腮帮子啃糖糕的模样破坏了她脸上的精致感，反倒变得娇憨可爱了起来。
　　见众人都朝着自己看来，她咽下了口中的糖糕，将手中的东西塞到站在自己身旁的丫鬟手里，又拍了拍脸上的糕沫，待做完了这一切，她背过双手，老气横秋地问道：“你方才说伯爷府这位姐姐告不起，所以我想问问那有谁能告得起呢？”
　　刘季棠的目光在小姑娘的脸上一转而过，惊艳之色乍起，又很快地被他压了下去。
　　他向来是个贪花好色的，但作为伯府公子，他也知道京城之中有着许多自己惹不起的人物。眼前这个姑娘美则美矣，可年纪尚小不说，看她的气质打扮不像是小户之女，大夏朝民风较前朝开放许多，高门贵族的女子也时常出来逛街游玩，说不定是哪家的小姐生性尚且单纯，起了管闲事的心。
　　“在下乃顺安伯府刘季棠，不知这位姑娘是哪位大人府上？”刘季棠起身朝她拱了拱手，风度翩翩的模样根本不像是刚刚那个发狠叫嚣的纨绔子，“今日是在下听闻此女在外搬弄是非，污蔑我顺安伯府的清白，这才多有失礼，若是惊扰了小姐，在下愿改日登门赔罪。”
　　赵曦月“唔”了一声，眸中满是歉意，“我的门第，你怕是登不起。”说罢，步履平稳地走到被按住的春杏身边，敛目看了两名身材魁梧的恶奴一眼。
　　“铮”地一声，行露将银剑架在了其中一人的脖子上，阳光洒在剑刃上，熠熠生辉。
　　还摸不清来人的身份，刘季棠不敢轻举妄动，摆摆手叫几人退下了。
　　赵曦月亲手解了春杏嘴上的帕子，又将她扶了起来，亲亲热热地握住了她的手，温声道：“这位姐姐若是不介意，不如同我说说你都要告刘公子些什么？”
　　春杏脸上有一瞬间的迟疑，随即眸中又渐露坚定，跪在赵曦月身前，背脊却挺得笔直：“求小姐为我姐姐伸冤。”
　　赵曦月：“你姐姐现在何处？”
　　春杏面容稍黯：“我姐姐，已经过身了。”她一扭头，咬牙切齿地指着刘季棠道，“我姐姐就是被这个畜生给害死的！”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连带着赵曦月都有些讶然。
　　原来这还不是普通的强占民女？她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周围不断传来窃窃之声，谢蕴冷眼看着这番闹剧，心中却已有计较，并不想再多做停留。正欲转身离去，肩膀上却忽地搭上了一只手。
　　一名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侧，这会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谢公子，你也凑热闹啊？”
　　被迫来凑热闹的谢蕴：……

第12章 、第十二章（修）
　　眼前的少年对谢蕴而言并没有什么印象，他自幼极少回京，即便回来大多时间也是呆在自己的院子里，莫说认识，京城之中知道他存在的人应该也不多。
　　如今却有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少年熟稔地同自己的招呼，实是蹊跷。
　　只是他素来不是个会在这种事上纠缠的人，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少年的话。而他身边的谢十五见自家少爷没有反驳，便当此人是少爷在京的朋友，朝气蓬勃地朝人拱了拱手：“公子好。”
　　他的礼行地不伦不类，问安的方式也是不伦不类，一看就是个没怎么学过规矩的。赵曦珏却是一副没觉得什么不妥的样子，浅笑着朝谢十五点了点头，算是受了礼。
　　泰然自若的模样倒是让谢蕴多看了他一眼。
　　“谢公子既然来了，不如把这出戏看完？”赵曦珏往人群的中心点看去，“顺安伯府在京中算不得什么勋贵人家，却仗着家中出了一位养育过公主的太妃，又同永定侯府有亲，而在京中横行霸道，此次难得见着他们踢一次铁板，实叫人心中快哉。”
　　谢蕴眉眼不动，只用四个字评价了一下他的行为：“落井下石。”却是没有离去的意思了。
　　赵曦珏拱了拱手，谦虚道：“好说。”
　　再说赵曦月这边，她的话音刚落，刘季棠的脸色不由得地就难看了几分。
　　日前老太君听闻京城有个卖糕团的小娘子，四处述说自己有冤，要酬了银两到高官面前告他们顺安伯府，当即大怒，将自己唤过去骂了个狗血淋头，叫他在小辈面前得了个没脸，心下郁闷不已。
　　待叫人去探查了原委，心中更是恼怒：原来是春桃那个贱婢的家人在外挑事。当即领了家丁过来，要此女知道他们顺安伯府不是好惹的。
　　没想到不知从哪里蹦出来个小丫头，竟敢管他们伯府的闲事。
　　他不是个愚的，此女对顺安伯府显然是有恃无恐，再加上她方才的言语和她随行丫鬟的架势，心中这位恐怕也是哪家皇亲国戚的贵女，这才如此放肆。
　　单凭他在怕是轻易了结不得，当即给贴身小厮使了个眼神。
　　小厮会意，侧着身混进人群之中，远远地跑了。
　　“这位姑娘，怕是有麻烦了。”将一切都纳入眼底的谢蕴忽地开口评价了一句。刘季棠派人去请的，自然是位能压得住场子的贵人——
　　非属先帝第六女永寿公主莫属了。
　　“……”赵曦珏默默望了夏天，“我倒是希望永寿公主长点心，千万别过来。”
　　“咳。”刘季棠轻咳了一声，试图引起赵曦月的注意，结果自然是叫他失望的，只得抬高嗓门道，“姑娘既想知道事情原委，不如由在下带两位到附近的茶楼雅座细谈？”
　　总算是将赵曦月的视线吸引了过来，脸上即刻挂上了一个虚伪的笑容，“姑娘身份高贵，亦是千金之躯，站在这街面上总是不雅。”
　　说罢还意有所指地用折扇往四周的人群比了比。
　　春杏脸色一变，刘季棠他在大庭广众之下都敢当场羞辱他，若是随他去了他的地盘，那莫说自己，恐怕还会连累到这位恩人，正要开口阻止，忽觉手臂一紧，眼前的小姑娘俏皮地冲自己眨了眨眼。
　　一扭头，却是蹙眉说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刘公子，你能别笑了么？”
　　刘季棠：？
　　赵曦月抚了抚胸口，“叫人怪难受的。”
　　周围的人猛地哄笑出声，连春杏都忍不住低头抿了下唇瓣。
　　这位姑娘，倒真是挺有意思的。
　　刘季棠脸上乍变：“这位姑娘，你不知道在下是何人，难道你也不知道我父亲顺安伯是谁么？我看在你年纪小的份上不同你计较，却不是叫你百般羞辱的！”
　　“顺安伯，其父早年是京中有名的珠宝商人，虽家财万贯，却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后因其女被先帝看中赐封贵人而得了一个四品中郎将的虚衔。”没想到眼前的小姑娘嘴角一扬，似有些漫不经心地直接将人的家底给说了个底朝天，“再后，刘贵人诞下一女，先帝封其父为顺安伯，世袭罔替。先帝驾崩，当今圣上封刘贵人为刘太妃，随永寿公主出宫颐养天年。”
　　“而如今的顺安伯，是刘太妃的兄长，刘二爷的父亲，依旧领着中郎将的虚衔。顺安伯世子任职工部，领工部侍郎衔。而刘二爷你，如今在永寿公主府上任长史。”赵曦月掰着手指说完，扬脸粲然一笑：“我说得可有错漏。”
　　刘季棠满目震惊：“你究竟是何人？！”
　　她说的这些事并不是什么私密之事，京中勋贵人家，彼此之间哪能没有些了解？但她小小年纪，身份又不明，能说出这些话来就叫人震惊了。
　　京城中的百姓只知道京城里有个顺安伯，却不知道顺安伯是从何而来，如今乍然一听，心中都觉得有些稀奇。
　　“哎，那这顺安伯的爵位，不是卖女求荣得来的么？”也不知道是谁这么说了望去。
　　刘季棠面色一狞，循声望去，却见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根本瞧不见说话的主人。只能怒气冲冲地瞪着赵曦月，想要寻她出气。在他眼神的示意下，他带来的那些个恶奴慢慢朝着他们四人靠近，隐有包围之意。
　　“你瞪着我做什么？话又不是我说的。”赵曦月撇了下嘴角，对刘季棠这种拿女人小孩出气的人分外不屑。
　　行露走到她身前，长剑横胸，飒然而立。
　　“公子。”站在赵曦珏身旁的护卫压低声音唤了一声，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当即会冲出去将那冒犯了公主的狂徒拿下。
　　赵曦珏眸光一闪，抬手做了个且慢的动作，薄唇微抿，似乎也是在犹豫应当如何做才好。
　　建德帝放在赵曦月身边的两个宫女都是经过暗卫□□的，身手俱是不俗，三五个小厮并不是行露的对手。
　　“姑娘小心啊！”人群中又有人喊了一声。
　　一边是欺男霸女的世家纨绔子，一边是仗义执言的娇俏小娘子，应当站在谁那边几乎是不用想的事情。
　　此言一出，刘季棠的脸色愈发难看，一摆手，围在她们旁边的人不约而同地朝前扑去。
　　行露素手一抖，只见剑刃银光闪动，挑、劈、砍、刺，招招凌厉非常，剑走游龙，看得人眼花缭乱。
　　赵曦月从青佩手中接过一块糖糕啃了起来，还热情地取了一块递给春杏，被拒绝后仿佛有些可惜地摇了摇头。津津有味的模样只差没给她一条板凳一杯香茗，好叫她慢慢看戏了。
　　不过几息之间，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几个大男人这会全都倒在地上，抱膝的抱膝，捂肚子的捂肚子，哀嚎连连好不凄凉。
　　空气，安静了。
　　“好！姑娘好身手！”
　　“打得漂亮！”
　　“就该教训教训这帮人！”
　　方才他们都想冲上去帮忙了，谁知那个娇娇俏俏的小姑娘，看着娇弱，胆子却是这般大。她身边的婢女更是了不起，三五下地就把人给收拾了，真真是大快人心。
　　“刘二爷不是说要找个地方将事情说清楚么？”啃完了一块糖糕，赵曦月拍了拍手上的沫子，笑眯眯地说到，“我倒是知道个好去处，就是不知道刘二爷敢不敢去了。”
　　手下的人全都折在了一个小姑娘的手上，刘季棠被人群哄得面色发燥，咬牙道：“但听姑娘安排。”
　　“星移馆里头里有个本小姐的包间，咱们就去那里说话吧。”赵曦月颇有些不在意地说到，全然不顾自己的这句话给刘季棠造成了多大的震撼。
　　星移馆！那不是京城最大的酒家，卖的东西也不是京城里头最贵的。可能跨进它家门槛的，无一不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权贵。就连他刘季棠，也不过是跟在父亲的身后去过一次罢了。
　　如今却有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在星移馆有一间包间？
　　他心中不由更为忐忑，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到了那个去寻永寿公主的小厮身上。
　　“谢公子，我们也一同过去瞧瞧？”赵曦珏热情地邀请着谢蕴陪自己一起看戏。
　　“不必了。”可惜遭到了谢公子的无情拒绝，“殿下好走。”
　　虽说自己不曾掩饰，但谢蕴这么快就猜出自己的身份还是叫赵曦珏眸中闪过了稍纵即逝的惊讶，轻笑一声：“那孤就不强求了，谢公子，咱们来日在叙。”
　　倒叫谢十五一头雾水：“少爷，这位公子是您朋友么？”
　　得来他家少爷干脆利落地回答：“不是。”可看着赵曦珏离去背影的眸子中，却多了一分深究。
　　不曾想，回京的第一日竟就碰上了当今六皇子。
　　那么，这位仗义执言的小姑娘，又会是个什么身份呢？

第13章 、第十三章
　　春杏的故事并不复杂，赵曦月只问了几句，便将理清了春杏告状的缘由。
　　姐妹奔亲，一个在伯父家中帮佣，一个入了伯爷府为婢。没想到为婢的姐姐忽然间做了刘二爷房中的妾，又忽然间香消玉殒。忍着酸楚整理遗容，却发现身上伤痕累累，分明是遭了些非人的待遇。
　　做妹妹的上门讨要说法，却一次又一次地被人打将出来。
　　最后是个好心的婆子心有不忍，偷偷告诉她，她姐姐并不是府中第一个死得不明不白的姨娘，只是她们人微言轻，要靠府里的月银养活一大家子，不敢多说什么，叫她死了这条心。
　　“我姐姐死得不明不白，叫我如何能够死心。”春杏抽噎着说道，“伯府的人给了大伯家一笔银子，要他们举家离京。大伯不敢招惹是非，带着妻儿连夜南下了。”
　　赵曦月犹豫了一下，“他们没带你一起走吗？”
　　春杏摇了摇头，“姐姐死因未明，我怎可离开。况且、况且……”她才止住的泪又同断了线一样地往下掉，“况且我不能留姐姐一个人在这个地方，她从小就怕一个人呆着，我若是走了，她不就没人陪了么？”
　　赵曦月不由有些动容。
　　她虽也时常遇到不顺心的事，可到底是在皇宫中娇生惯养地长大，哪里听过如此惨烈的故事。方才出言，不过是恶心那刘季棠欺男霸女的样子，想学着话本子里的角儿英雄救美一次，没想到底下竟有如此冤屈。
　　眸子一转，拿无辜的眼神往坐在一侧旁听的赵曦珏望去：“六哥一定不会撒手不管的哦？”
　　捧着茶盏的赵曦珏面无表情地把茶盏放下了。
　　可以的，她负责救美，救完之后的粗重活还得他来干。
　　不过对于刘季棠其人，赵曦珏知道的恰好比春杏稍微多那么一点点，也明白她所言非虚，低声道：“不知道五妹妹心中是个什么章程？”如今就只有春杏的一面之词，春桃又已入土，顺安伯府中知情定然不敢出来作证，人证物证全无，可以说已接近死局了。
　　“既然春桃姑娘不是伯爷府死的第一个姨娘，总该能寻到些蛛丝马迹吧？不可能他顺安伯府的风水就这么差，姨娘会一个接一个的失足吧？”赵曦月目光灼灼地盯着紧闭的红木们，透过镂空的木雕，可以瞧见门外的人眼下正紧张地来回踱步，“我就不信他们顺安伯府敢不惧皇权，去保一个草菅人命的畜生。”
　　赵曦珏同样望着门外的人影，淡淡地弯了弯嘴角。当年刘季棠就是他亲手除掉的，没想到重活一世，这畜生还是栽到了自己手里。
　　他瞟了赵曦月一眼。
　　错了，是栽到他家五皇妹的手里。
　　“玄礼，你拿着手令去顺天府，叫顺天府尹带两个医女去查一查顺安伯府刘二爷院中的姬妾，看看她们身上是否有伤。”事不宜迟，赵曦珏自袖袋中取了一块令牌递给他身后的玄礼，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你亲自随他们去，切不可给他们拖延时辰的机会。”
　　“是。”玄礼接过令牌恭声应了，却不走门，打开窗户一个翻身便瞧不见人影了。
　　“不是查死在前头的那些姨娘么，查现在活着的那些作何？”赵曦月歪头看向她家六哥，杏眸中写了大大的“不解”二字。
　　赵曦珏端茶的手微顿了一下：“既然春杏说她姐姐死时伤痕累累，必然是长年累月积攒而成，既然如此，查活人自然比查那些不知身家姓名的死人要快一些。”
　　赵曦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还没等赵曦珏的唇沾到杯沿，又侧身问道：“可若是那么多人长年累月地挨打，怎么会到现在一点风声不露呢？”她抿着嘴角，沉思着拿指节点着下巴，“总该有人想着求救吧？”
　　这下连带着春杏都有些不解地看向赵曦珏了。
　　尴尬地他只能靠喝茶来躲开两人的视线。
　　他总不能拿那些事去污两个云英未嫁的姑娘的耳朵，更别说其中有一个还是他金枝玉叶的五皇妹。况且他也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知道刘家二爷的房中事。
　　好在赵曦月并未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久，想了片刻便抛开不想了，反正事情往下查下去，她总归是能知道的。
　　抬眸给了行露一个眼神。
　　行露会意地将还站在门外的刘季棠放了进来。
　　刘季棠面上虽还带着笑，看着赵曦珏的目光里却满是惊疑不定。出来一个不知底细的小姑娘就罢了，这个将自己关在门外还叫人看着自己的少年又是何人？
　　不过不论他们是谁，待永寿公主来了，他们谁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他心中发狠，面上却笑着朝两人拱了拱手，将自己方才在门外想好的托词说了：“两位如此羞辱刘某，就不怕家中长辈知晓后教训你二人么？此事不如就此了结，刘某往后不会再找这小娘子的麻烦，咱们各退一步，岂不万事大吉？”
　　他虽不曾听到里头的谈话，但也不难想到春杏必定是将她所知道的事同此二人说了。那么他们眼下就该明白，这不是两个毛头小娃能够管得住的闲事，他抬出家中长辈吓一吓二人，换了那些不经事的少爷小姐，定然会顺着他给的这个台阶下了。
　　只可惜，他眼前的这两人，就从来没被“家中长辈”吓住过。
　　“刘二爷不要着急，在外面站得这么久想必也累了，喝口茶松快一下吧。”赵曦月支棱着胳膊，托着粉腮，指使着行露给刘季棠上茶。
　　他眼中飞快地划过一道厉色，正想再抬一抬自己的威风，便听到一道慵懒的女声慢悠悠地自门外传了进来：“□□地将本宫喊来，若没什么正事，本宫非叫姨母罚表弟去跪祠堂不可。”
　　刘季棠面上一喜，疾步迎了出去，谄笑着扶住了来人的手臂：“若无事，微臣也不敢叨扰殿下啊。”眼角的余光往屋里一瞟，果不其然地瞧见原本还跪坐在蒲团上喝茶的两人都敛衣起身，心中更是大定。
　　来人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因保养得宜，看起来倒更像个正值花信的女子，眉目间的散漫仿佛是从骨子里散出来的，一举一动都透着股说不出的慵懒惬意。
　　被刘季棠扶了手臂，她也不见着恼，似笑似嗔地睨了他一眼，这才斜眸朝屋里的人看了过来。待看清了束着双手站在大堂之中的一男一女时，脸上妩媚的笑容猛地一肃，抽手一巴掌打在了刘季棠的脸上：“混账！谁许你如此放肆，敢对本宫动手动脚？！”
　　刘季棠被这一巴掌打得半天回不过神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表表表表表姐？”
　　永寿公主理了理自己的衣衫，正容道：“本宫系先皇与太妃所生，是本朝的永寿公主，你莫要在本宫面前胡乱攀亲。”说罢，嘴角微弯，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你们两个也真是的，跑出来也不到本宫府里坐坐。”
　　刘季棠微张着嘴，近乎不可思议地看着赵曦月和赵曦珏一左一右地扶了永寿公主的手坐下，人还没坐稳，就被赵曦月抱住了手臂。她被冲撞地往后仰了一下，却只是无奈地点了点对方的额角。
　　而后他便听赵曦月笑嘻嘻地说到：“阿月怕扰了六皇姑母的亲近呀。”
　　普天之下，能称永寿公主为皇姑母的，姓名中还带了个月字的，除了当今的康乐公主还能有谁？而同康乐公主年纪相仿的少年必然是……
　　刘季棠晃了晃身子，膝下一软，再也支持不住，双手伏地，颤声道：“下、下官刘季棠，见过六皇子殿下，见过康乐公主殿下，下官给两位殿下请安了。”
　　赵曦月靠着永寿公主的手臂，一脸“我超乖巧”地摆了摆手：“不知者不罪，刘二爷请起吧。”见刘季棠哆哆嗦嗦地不敢起身，她笑得愈发甜美了一些，“方才本宫要救春杏姑娘刘二爷不肯，这会本宫叫刘二爷不必多礼刘二爷还是不肯。”
　　她声音微沉了一下：“刘二爷就这么不待见本宫么？”
　　刘季棠颤了一下：“下官不敢。”说罢，飞快地站了起来，眼中尽是惶恐之意。睃了端坐在蒲团上的永寿公主一眼，又强行叫自己镇定下来。
　　事关顺安伯府，永寿公主必定会保下自己的。
　　那晌的永寿公主心下亦是烦躁，她听小厮来报，只当是哪家看多了话本子的小姐跑出来见义勇为，她以公主身份压上一压，自然就了了，没想到竟是赵曦月和赵曦珏这兄妹俩。
　　她虽对他们了解不多，却也知道他们两个是她那位皇兄最宠爱的一对子女，就算她以长辈的身份压下此事，万一二人回去同建德帝说起，只怕她也落不得好。
　　心中不免对刘季棠生了怨怼：早就叫他收敛着些，别因房中事惹出人命，他偏不听，这下惹出麻烦了吧！
　　可若是折了刘季棠，她心中又有些不舍。
　　一时间竟犹豫了起来，连她身侧外甥眸中那意味深长的视线都没能留意到。

第14章 、第十四章
　　先帝育有八女，其中殁者二，和亲远嫁者三，常驻封地者二，最后留在京城之中的只有当年并不算太得宠的永寿公主。
　　永寿公主其人，并不是什么胸有乾坤的大人物，在朝野上也不曾有过什么声望。恰巧相反，自建德帝登位以来，永寿公主可以说是风评极差，冷落驸马豢养面首不说，还时常同些风流成性的世家子弟闹出些不清不楚的传言。
　　可她却又是个在某些方面极其聪慧的人，以至连御史台都只能对她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没有顺安伯府这个扯后腿的母家，永寿公主定当是前朝公主中过得最称心如意的公主了。
　　赵曦珏隐去眸中的深意，拿起茶壶亲自给永寿公主斟茶：“皇姑母尝尝这茶，是侄儿最近刚学的泡法，不知道合不合皇姑母的心意。”
　　永寿公主这会正心烦意乱着，哪里有心思品茶，随意碰了碰杯沿就算是喝过了，随口道：“佑泽有心了。”她那个侄女自刚才起从她头上的首饰一路说到了脚上的绣鞋，就是不说刘季棠的事，叫她心里没底，也摸不准他们眼下究竟知道了多少。
　　这会直接走了倒也无妨，可这刘季棠手段极好，花样也多，很是得她的喜欢，若是就这么舍了，仿佛也有些舍不得。她瞟了赵曦月一眼，左右不过是两个半大的孩子，她多哄几句，想必就能将此事掩过了。
　　思来想去，永寿公主便坐着没动。
　　耐着性子听了半天都没听到正题，她干脆打断了赵曦月的话，主动将话题接了过来：“说起来方才有小厮来报，说是本宫府上的长史冒犯了谁家小姐，请我过来做个和事佬，没想到竟是冲撞你们兄妹二人。”
　　永寿公主伸指点了点刘季棠，笑得有些无奈，“他惯是个不上进的，叫母妃看在姨母的面子上塞来本宫府上任职，不能为本宫分忧就罢了，没想到现今还要本宫来帮他解围。”
　　赵曦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姑母说的是，父皇也总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此等非但不为姑母着想，还在外惹是生非的臣下，就该趁早革职查办。”
　　康乐公主觉得自己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
　　赵曦珏嘴角微抬，又在看到永寿公主有些僵硬的神色时强行将嘴角压了下去，正色道：“五妹胡说什么呢，刘大人是姑母的表弟，照辈分论我们还得喊一句刘二叔，你怎么能如此失礼？”
　　“六哥这话不对，姑母深明大义，岂会因刘二爷同自己有亲就多加包庇呢？这种枉顾王法的事姑母才不会做呢。”赵曦月斜着眼角，轻哼了一声，“姑母的心思哪是你这种是非不分的人能够明白的。”
　　赵曦珏瞪大了眼，指着赵曦月鼻尖的手抖啊抖，气得面色发红：“赵曦月你说谁是非不分？！”
　　“哼。”康乐公主别开脸，一副“我懒得搭理你”的模样。
　　兄妹俩齐心协力，一唱一和地非要将永寿公主往死路上逼的模样，看得刘季棠心一个劲地往下沉，连抬头看一眼永寿公主的勇气都没有了。
　　可永寿公主要是走了，他今日还能平安无事地走回顺安伯府么？
　　刘季棠颤了一下，跪下身朗声道：“并非下官有意要冲撞两位殿下，而是此女造谣生事，妖言惑众，下官担心两位殿下为奸人蒙蔽，才会多有冒犯，请殿下明鉴。”
　　他背脊挺得笔直，抬手指向自永寿公主进门起就手足无措地跪坐在蒲团上的春杏，面上正气凛然，“此事本是下官家中丑事，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下官本不想多说，可这事关下官清白，此时已不得不说了。”
　　正被兄妹俩一左一右吵得头疼的永寿公主眼中一亮，忙道：“你只管陈情，本宫自有公断。”
　　“实不相瞒，此女的姐姐本是府上婢女，因其生得娇媚，又对臣几番示爱，臣一时迷了心窍，将她纳入房中为妾。”刘季棠微低着头，语气里满是悔不当初，痛心疾首道，“谁知此女生性□□，仗着貌美勾引小厮……”
　　“通奸”二字还未出口，一只茶盏已擦着他的鬓角飞了过去，盏中的茶水泼了他一身，吓得他陡然住嘴。
　　六皇子冷冰冰的声音自前方飘来：“管好你的嘴。”
　　刘季棠浑身一颤，忆起赵曦月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自己方才的那些话的确不适合当着她的面说。不过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左右眼下只有春杏的一面之词，只要永寿公主现在按住这事不往下细查，他就有办法让这事查无可查。
　　“你胡说！胡说！我姐姐才不是那种人！明明是你仗势欺人强占了我姐姐！明明是你！”一直沉浸在赵曦月是公主的震惊中的春杏猛地回过神来，被刘季棠颠倒黑白的话激地双目通红，要不是被行露扯住，她只怕要立刻冲上去杀了刘季棠。
　　“住嘴！公主面前由得你聒噪！”随永寿公主一同前来的婢女立刻出声喝止了春杏的哭喊。
　　“公主！公主你相信我！我姐姐真的是被他害死的！”春杏被喝地一个激灵，拼命想摆脱行露的拉扯上前跪求，她望向赵曦月，眼中交杂着绝望与希望的光，“公主，您一定要相信我啊……”
　　当着永寿公主的面，赵曦月不好直接说相信她，只好先给了行露一个眼神叫她拦下春杏。探了一眼赵曦珏冷得能掉下冰渣子的脸色，她心中虽有些不理解赵曦珏为何会突然如此生气，但这会也不是细究这些的时候。
　　在永寿公主开口之前，她仿佛有些纠结地托腮道：“眼下他们二人各执一词，当真是难辨真假。”随即朝着她家六姑母粲然一笑，“好在六皇兄机敏，先派了人去顺天府，等顺天府查清楚了，咱们就能知道究竟是谁在说谎了。”
　　“不可能！”刘季棠猛一抬头，“我一直守在门口，从没有人出去过！”恰巧对上了六皇子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不知怎么地忽然想起他对面那扇半掩的窗门，面色大骇，张着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姑母，您怎么了？”见永寿公主面色不佳地揉了揉额角，赵曦月满脸担心，“可是身体不适？需不需要传太医来瞧瞧？”
　　永寿公主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面上却还要扯出笑容：“许是昨夜没歇息好，突然间觉得有些晕……”
　　正说着，忽听楼下一阵嘈杂，片刻之后，门外有人朗声道：“顺天府尹求见六皇子，康乐公主二位殿下。”
　　赵曦月和赵曦珏坐着没动。
　　他们六皇姑母在呢，有他们这两个小辈什么事？
　　永寿公主觉得自己的头更痛了几分，心下更是懊悔，可人都来了却不能不见，朝着婢女稍一颔首，自有人领着顺天府尹并两名官差走了进来。
　　见着永寿公主，顺天府尹的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惊讶，旋即想起了刘季棠的身份和京中那些风言风语，心里不由有些忐忑。可公主再大也大不过皇帝，他躬身给永寿公主行礼后，正色道：“下官奉圣上手谕，前来捉拿公主府长史、顺安伯府刘季棠，并将其押解入牢，等候圣上发落。”
　　这下别说是永寿公主了，连赵曦珏都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这事怎么就被捅到父皇那去了？他们平时的效率有这么高的吗？
　　事关皇亲国戚，他都已经做好了日后来回扯皮的准备，没想到他家父皇倒是干脆，直接就将人给收押了，这不是摆明了是不想给顺安伯府面子么。
　　赵曦月却没想这么多，看着手谕上的字，只觉得建德帝深明大义，见微知著，实属明君，心中满是功成身退的成就感。
　　难怪《尚异谈》里的主角总喜欢见义勇为惩恶扬善，原来瞧着坏人落网心情竟能如此畅快。
　　心里正美滋滋的，却听“咚”地一声，听完顺天府尹所说的刘季棠，竟是双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顺安伯府刘季棠草菅人命依法收监，永寿公主大义灭亲免去他公主府长史之职，顺安伯府知情不报应属同罪，但因有太妃求情，顺安伯又率世子长跪谢罪并自罚白银五十万两，建德帝仁慈，只将顺安伯的官职连降三级并罚一年俸禄，便算了事了。
　　谁也没想到，就此之后，康乐公主开始了她“除暴安良”、横行京城的肆意生活。以至于京城官员个个苦不堪言，恨不得将“高风亮节”四个字刻在自己的脑门上，生怕惹来这位公主的青眼。
　　当然，这都是后话。

第15章 、第十五章
　　赵曦月这厢的情形，谢蕴却是毫不关心。倒是谢十五碎碎叨叨地念了一路，直到瞧见朱紫大门前的两尊颈戴红花的石狮子之后才住了嘴。
　　谢十二同他说过，少爷家的大门口就有两尊颈戴红花的石狮子，威武庄严地伫在那儿，叫人见之生畏。
　　想起谢十二说起谢家大门时的神情，谢十五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头发，确定没有散乱之后，又拉着衣角往下拽了拽，抹去上头不存在的褶皱，这才束手束脚地半躲在谢蕴身后，瞧着那两尊石狮子礼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他就从两尊石狮子面前路过了。
　　原来这不是少爷家啊……那自己这么紧张做什么？
　　一口气还没松完，却跟着谢蕴脚下一转，顺着墙角拐进了墙边的巷子里。先行一步将行李和土仪送回府上的谢十一正站在角门前的台阶上，探着身子朝路口的方向张望。
　　见着他们二人，他紧绷的眼角猛地一松，连脸上也带了笑：“少爷，您回来了。”
　　“嗯。”谢蕴略一颔首，抬脚跨过门槛。虽已有几年不曾回家，但家中的路他却是熟烂于心，不需要人带路也能径自回到他住的地方。
　　谢十五看了看这虽不破败却也看得出风霜的角门，又看了看檐下挂着的两盏小灯笼，不禁咂舌：都是门，门和门之间的区别也太大了。
　　一直远游在外的二少爷回府了，对谢府众人来说仿佛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既没有外出相迎，也没有设宴款待。除了来往的丫鬟们忍不住拿欲语还休的娇羞视线偷瞄谢二少爷之外，余下的人无一不是专心做着自己的差事。
　　不像在庆阳，他每次回去，都是全书院的人一齐出来迎他，山长还会取一坛子自家酿的酒出来为他洗尘。
　　老师知道后便一边饮酒一边笑他这个谢家二少爷做得还没个普通人家的书生来得自在。
　　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谢蕴跨进慈安堂大门的时候，屋里的气氛很是明显地停滞了一下。
　　既是被他的风华气度所震慑，也是因许久未见不知如何相处而尴尬。
　　“这不是温瑜么，母亲正念叨着你怎么还不到呢。”二夫人钱氏过分亲热的声音打破一屋子的静谧，她上下打量了谢蕴一圈，眸中惊艳之色愈浓，毫不遮掩地感慨道，“早就知道温瑜是几位哥儿中长得最好的，没想到几年不见，都叫人不敢相认了。”
　　她嘴角眉梢具是笑意，拿手虚拍了一下康氏的手，“此等容貌气度，就是在京城中都是少见，大嫂当真是有福了。”
　　康氏初见谢蕴进门时脸上亦是遮掩不住的惊艳，可如今惊艳之感淡去，她听着钱氏阴阳怪气的声音心中微恼，瞧着谢蕴的眸中有一闪而过的嫌恶。
　　她拿起帕子，仪态万千地压了压嘴角，不轻不重地说道：“弟妹言重了，要我说，应当是子桓更胜一筹才是。”
　　谢子桓是二房，也是钱氏唯一的儿子，去年秋闱并未中举，平日里都在书院读书，准备两年后再下场，一向很叫钱氏骄傲，平日里话里话外地总离不开夸儿子两句。
　　可说谢子桓同谢蕴比更胜一筹，就是钱氏都觉得打脸，当下冷笑一声，“大嫂真是奇怪，自己不高兴便罢了，奚落我作甚？”又偏头看了谢蕴一眼，“大嫂还是将心放宽些的好，要我说，能有温瑜这样的儿子实属难得了，大嫂又何必计较是不是自己所出的呢？”
　　坐在下首的几位姑娘面面相觑，纷纷低下了头。
　　谢府的几位主子谁不知道谢蕴的存在就是谢大夫人心中的一把火，就算只是提到个名字脸色都要难看上许久，眼下却被钱氏当着小辈的面抖落了出来，谢大夫人不气炸了才怪。
　　果不其然，康氏的脸色当即挂了下来，冷声道：“弟妹要是喜欢，只管叫二弟同我家老爷说一声，将这个孽障过继到你名下好了。”
　　钱氏也好康氏也好，她们仿佛全都没注意到谢蕴还站在屋内，又或者说，她们明知道谢蕴站在屋内，却全然不在乎他听到自己的话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够了够了！”谢老夫人气得那龙头杖狠狠地杵了两下地，“每日就知道吵个没完，你们是嫌我这个老婆子命太长，想早些送我走是不是！”
　　康氏和钱氏忙称不敢，乖乖地同婆婆认了错。可抬头的瞬间四眼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中瞧见了不服。
　　谢老夫人缓了口气，又送了一口温茶入腹，这才抬头仔细地将谢蕴打量了一眼。只见自己这个久未归家的三孙子就那么站在那儿，眼睑微垂，面上无喜无悲，风华气度，遗世独立。
　　她的这个孙子，打第一次见他，就是这么一副淡然出尘的模样。到了如今这个年岁，竟颇有几分道骨仙风的意思。
　　听康氏和钱氏吵完了，谢蕴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淡雅疏离：“孙儿见过祖母，母亲，二叔母。”不卑不亢，仿佛方才被侮辱了的那个不是自己一般。
　　这是已经恨毒了她们，还是当真压根不把她们的言行放在心上？
　　谢老夫人暗自心惊，面上却是春风和煦地冲谢蕴点了点头：“你回来一路辛苦了，你母亲已叫人安排了一桌席面到你院里，你好生歇息几日，读书的事也不必心急，你父亲自会替你张罗。”
　　谢蕴眸色淡淡，叫人看不出心中所想，只拱手道：“孙儿知晓了。”
　　叫谢老夫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似千言万语到了谢蕴面前，最终都只能得来三个字：“知晓了。”旁的心思，叫人一点都看不出来。
　　睨了一眼下头的长媳，她也是垂着眸子，神色微肃。可微微下撇的嘴角和掐住丝帕的指尖却泄了她心中的不耐，尤其是她从始至终都不拿正眼瞧他的态度，分明就是对他抗拒非常了。
　　这个儿媳，当了他们谢府二十的家，却还没学会喜怒不形于色。十多年过去了，还只顾着同庶子置气，却从不曾瞧一瞧这庶子如今已成长到了何等模样。
　　谢老夫人心中百转千回，越想越觉得康氏可悲，正要出手敲打她一番，却听外头有前院的丫鬟来报：“老夫人，老爷请二少爷过去一趟。”
　　还没说出口的话只得先咽回肚子里，朝谢蕴摆了摆手：“既然你父亲唤你，我便不多留你，明日再同你说话。”
　　“是。”谢蕴也不多废话，拱拱手算作全了礼，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谢家大老爷谢时是当今首辅，领太子太师衔，手下门客无数，可以称得上权倾朝野。树大难免招风，这些年谢大老爷未免建德帝对自己生疑，韬光养晦，将手中的权利往外移交了大半，若不是有建德帝挽留，他只怕要去做一只闲云野鹤，再不过问朝事。
　　至于这个态度是真是假，也就只有谢首辅一人知道。反正当谢蕴走进谢时的书房时，他那位位高权重的父亲正拿着笔，围着一盆牡丹花团团转。
　　谢蕴也不出声打扰，同在慈安堂时一般，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
　　“回来了？”谢时忽然问道，目光却依旧锁在面前的牡丹上，而后匆匆返回书案后，凝神提笔，郑重其事的模样宛若是在画什么百年难得一见的佳作。
　　“嗯。”谢蕴颔首，态度较慈安堂中好似随意了一些，可面上依旧是副清淡的模样。
　　谢时又画了几笔，起身颇为满意地看着自己新出炉的画作点了点头，朝谢蕴招手道：“你擅丹青，过来帮为父瞧瞧，为父这牡丹画的怎么样。”
　　谢蕴依言上前瞧了一眼：“……父亲。”
　　“嗯？”谢时抬头，目含期待。
　　“别糟蹋牡丹。”
　　这画着实是……不忍卒读。
　　儿子丝毫不给自己面子，谢时轻咳一声，扔了画笔，扬声喊小厮给谢蕴上茶，“两年未归，可觉得有什么变化？”
　　谢蕴一时间不知道谢时问的是什么，不知怎地就想起了今日见到小姑娘与那位疑似是当今六皇子的少年，道：“京城的确藏龙卧虎。”
　　谢时拿着茶盏送到一半的手忽地停了下来：“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凑了个热闹。”谢蕴点头道。
　　“……”他儿子说话的风格依旧这么的，随性。巧舌如簧的谢首辅对着自家沉默寡言的儿子，再多话到了嘴边就一句都说不出来了，沉默了半晌，才沉声道，“此次寻你过来，是想问问你，在庆阳时可有遇到什么合心意的姑娘？只要家世清白，为父都没有什么意见。”
　　见儿子不说话，只拿自己那双清清冷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自己，看得他愈发心虚：“你如今都十七了，是该考虑一下终身大事了。你回来之前，你母亲已问了许多遍，说有几个姑娘想与你相看，你若是已有意中人，只管同我讲，我自会去替你安排。”
　　“父亲。”谢蕴忽地出声，他正坐在谢时对面，双手放在双膝之上自然握拳，嘴角微微上扬，“我从未记恨过府上的任何一人，”那一笑，宛若春色融融，沁人心脾；又如高山流水，悠然深远，“也请府上的人，不要插手我的任何事。”
　　谢时微怔，随即长长叹气：“我答应过你娘亲，会好好照顾你，没想到还是食言了。”
　　谢蕴收了笑，一如既往地淡漠：“父亲食言的事情太多，不缺这一件了。”
　　谢时愕然，久久无话。

第16章 、第十六章
　　许多人都知道谢家有四位少爷，却少有人知道谢家二少爷是个什么样的人。送到谢府去邀请四位少爷参宴的请柬，也永远只能请来三位少爷。
　　有人问起，只说谢二少平日里都在外游学，鲜少归家。
　　日子久了，大家便都渐渐忽略了谢二少的存在。同僚之间见了面，互相寒暄时也总是只问谢大少爷和谢四少爷的近况，少有人会提起谢蕴的存在。
　　因此，当谢时自建德帝的口中听到谢蕴的名字时，一时之间，竟有些转不过弯来。
　　“谢爱卿，朕同你说话呢，你发什么呆啊。”建德帝翘了翘桌面，示意谢时回神，“朕听闻你家二公子学问极好，有状元之才，想请他进宫给六皇子讲读，你觉得如何？”
　　“圣上问得当真是臣府上的二公子？”谢时硬着头皮又问了一遍。他的长子谢言在京中是素有才名，虽还未曾下场，但依谢蕴对其学问的考察情况来看，三甲头名也是手到擒来。
　　至于谢蕴……
　　谢时蹙了蹙眉，自十年前他将谢蕴交到开鸿书院的山长手中之后，平日的往来书信里，并未听山长对他的功课有所夸赞。庆阳的先生到底不比京城，他怕伤了谢蕴的自尊，因此平日里也极少过问学业上的事情。
　　如此一想，谢蕴的学问如何，他还真不知晓。
　　从谢时脸上的犹豫中，建德帝当下便反应过来了，亦是有些纠结地皱眉：“你是有个儿子名叫谢蕴，字温瑜，自幼在庆阳长大，偶尔才回京城一次吧？”
　　要说方才他还觉得建德帝指的有可能是谢言，可听完这话，他哪里还会弄错：“圣上所说的，的确是臣的第二子，谢蕴。”
　　建德帝笑着抚了抚手，“既不曾弄错，那就由谢二公子进宫作六皇子讲读，爱卿应当不会舍不得将儿子借给朕用用吧？”他似乎心情很好，还有闲心同谢时玩笑。
　　谢时还能说什么呢？只得拱手应下。好在讲读并不是什么需要有特别才学才能担任的职位，待他回去多交代两句，只要谢蕴肯听他的话，想必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一想起谢蕴的性子，谢时心中的担忧不由得更重了一些。而他的儿子进宫给六皇子做讲读的事一旦传出，只怕京中又要跟着起一些波澜了。
　　就这样，被建德帝单独叫进去谈话的谢首辅，在众目睽睽之下，忧心忡忡地离宫了，就连内阁中的其他大臣同他打招呼都叫他无视了开去。
　　……
　　直到谢时的身影完全消失，建德帝脸上的笑才落了下来。他靠做在龙椅上，一手托腮，一手轻点桌面，沉声道：“去瞧瞧六皇子此时在何处，若无视，叫他来朕这儿一趟。”
　　胡寿依命前去，不稍时，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笑容散漫的六皇子赵曦珏。
　　“见过父皇。”赵曦珏浅笑着同建德帝行礼，“不知父皇找儿臣前来，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正看奏折的建德帝头也没抬：“你拜托朕的事，朕替你做好了。”看完了奏折，他思索片刻，便执笔飞快地写了起来。口中却是没停，“朕瞧着谢时的态度，仿佛是拿不准他那个儿子究竟有多少才学的样子，你怎么就一口断定他有状元之才呢？”
　　建德帝拿起他的小印，随手在奏折末尾处盖好，收起奏折放到了右手边那一摞的正上方。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抬头看向自己的六儿子：“朕派人查过了，他前几日才刚刚回京，回京后就日日呆在谢府中，不曾出门会友。如此性情孤僻之人，你何必特意求朕将他给你做讲读？”
　　他看着赵曦珏的目光中满是清明，仿佛十分笃定赵曦珏能给自己一个满意的回答一般。
　　“是封先生告诉儿臣，谢二公子师从沈笑。儿臣对沈先生仰慕已久，谢二公子既得沈先生亲传，才识定当不俗，这才起了结交的心思。”说着还叹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父皇你也说了，那谢二公子回京后就整日在家中坐着，儿臣就是想去偶遇他一番也没有机会啊。总不能叫儿臣大大咧咧地去敲谢家的大门，说自己仰慕谢二公子已久，想同他做个朋友吧？这样多丢咱们皇家的脸呐。”
　　他笑嘻嘻地拿起龙案上的茶壶，给建德帝续了一杯茶，笑得满是讨好：“所以儿臣才想借父皇您的势，将人请到皇宫来，恩威并施，说不定谢二公子一个感动，对儿臣倾囊相授了呢。”
　　不得不说，六皇子同康乐公主在一起待久了，这好话说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逗得建德帝一张脸想板也板不下去了。笑着用手指叩了一下他的额角，没好气道：“你少拿这些话来糊弄朕，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心思。”
　　赵曦珏眸中暗光一闪，颇为无辜地望着建德帝：“父皇说什么呢，儿臣心里哪儿有什么小心思。”
　　建德帝轻哼一声：“你的几位皇兄，朕可从没指派过讲读给他们。如今朕将谢时的儿子召进宫给你做讲读，消息一出，那些大臣们十个里面有九个得想想朕是不是有什么旁的意思。”他虚空一指，点向了畅书阁的方向，“还有你请封寒日后做你坐席的事，你以为朕不知道么？”
　　建德帝意有所指地深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准备地倒是够早的啊。”
　　迎着建德帝的目光，赵曦珏飞快地转动着自己的大脑，想着用什么样的理由才不会叫建德帝怀疑自己。
　　他如今才十二，建德帝还身强体健，这会就开始觊觎帝位，难免叫父皇不喜。可他要是在这时候失了建德帝的支持，做起事来必定会有诸多制肘。
　　他不能等到十七岁参与议政时才开始准备。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空气之中有几分淡淡的对峙之意。
　　“父皇父皇！”一声清脆的呼喊声忽地打断了二人的对视，父子俩不约而同地朝门口的方向看去，就见赵曦月提着裙摆兴致勃勃地冲了进来，见着赵曦珏也在殿中，又猛地停下脚步，“父皇和六皇兄有话要说？那儿臣先告退了。”
　　话虽如此，脚下却没动，一双杏眸峥地大大的，里面满是“你们在说什么带上我好不好”的求知欲。
　　“你们兄妹俩，一个个地就会糊弄朕。”建德帝嗤笑一声，朝赵曦月招了招手，“成了，进都进来了，还要去哪儿啊？”
　　赵曦月小跑着上前偎着建德帝坐下，扬眉给了赵曦珏一个得意的小眼神。
　　得益解围的六皇子回了赵曦月一个温文尔雅的微笑，笑得她一脸莫名其妙。
　　兄妹二人的视线自然没逃过建德帝的眼睛，也不戳破，笑着摸了摸赵曦月的脑袋，温声道：“怎么想到这时候来寻父皇了？”话语里却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完全不觉得赵曦月身为公主未经通报就闯进上书房有什么问题。
　　“父皇，您赐女儿一块金牌好不好？”提起这事，康乐公主顿时来了精神，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建德帝，“就是您前几日赐给六皇兄的那块。”
　　没想到赵曦月是为这事而来，建德帝不禁有几分哭笑不得：“你要金牌做什么？你六皇兄拿了金牌是为了方便出入上书房，怎么，你出入上书房还不够方便么？”
　　赵曦月“呃”了一声，有些心虚地没作答。
　　那她出入上书房何止是方便啊，那是太方便了。毕竟在她七岁之前，她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上书房里渡过的，那些来上书房议事的内阁大臣，见她的次数可能比见皇子的还多。
　　可她想要金牌又不是只为了出入这上书房的。
　　“父皇，您常说的，儿臣们作为天家子女，要时常体验民间疾苦。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赵曦月扒着建德帝的手臂，开始胡说八道，“所以啊，您看，这坐在皇宫里，儿臣怎么体验民间疾苦嘛？”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就连一向擅长睁眼说瞎话的六皇子都有些受不住：“皇妹啊，你不就是想随时出宫么，不用这么拼吧？”
　　赵曦月瞪大了眼睛，仰脸就当着六皇子的面开始告状：“父皇，六皇兄不帮我说话还说风凉话。”
　　“……”六皇子觉得自己冤地狠。
　　建德帝不禁失笑：“那朕罚了你六皇兄，你还要不要替你六皇兄求情啊？”
　　“……”康乐公主觉得她家父皇越来越不宠她了。
　　“成了成了，别拿这么幽怨的目光瞧着朕。”建德帝抬手宠溺地刮了一下赵曦月的鼻尖，“你的要求，朕何时不曾答应过？不就是一面金牌么，哪里值得朕的小糯糯又是撒娇又是讲大道理的来压朕。”
　　“父皇您绝对是天底下最英明神武的皇帝了。”赵曦月坐直了身子，一脸认真地说到。旋即又偎回建德帝的身侧，笑得心满意足的模样看得建德帝的心都要跟着化了。
　　他只希望她能一辈子都笑得这么娇俏可爱，无忧无虑地活下去。
　　不知想到什么，建德帝目光微顿，侧眸朝同样看着赵曦月的赵曦珏看去。他望着自家妹妹的笑容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宠溺，不见丝毫算计。
　　哪怕是在对着自己的时候，他都不曾在他脸上见到如此真心的笑容。
　　“父皇？”赵曦月拿手在建德帝眼前晃了晃，“您怎么了？”
　　建德帝回过神来，笑着将赵曦月的手按下：“朕没事，只是在想一份奏折上的事。”
　　赵曦月并不生疑，反正自己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也不再多打扰建德帝，起身行礼退下了。而赵曦珏担心建德帝又会继续方才的问题，忙跟着一起告退。
　　“佑泽。”建德帝忽而出声，叫赵曦珏心下一紧，“照看好你妹妹。”
　　赵曦珏微愣，正色道：“是。”

第17章 、第十七章
　　“你说什么！”谢府正院内忽地传出一声尖锐的质问声，惊得落在屋檐的雀鸟儿纷纷落跑，“你再说一遍！”康氏不敢置信地望着谢时，身子因过于震惊和生气微微发着抖，连手中绣到一般的长袍落了地都不曾发觉。
　　谢时眉头微拢，走过去将落地的长袍捡了起来，目光沉静，“陛下指了温瑜做六皇子的讲读，不日就要入宫，你叫绣房尽快赶制出几身新衣，再从公中支两千两银票给他。”
　　谁？谁要去做六皇子的讲读？她要给谁赶制新衣？
　　康氏目光蒙蒙，好似有些同不懂谢时所说的话一般，“你是说，那个孽种要去做六皇子的伴读了？”
　　谢时的眉头蹙地更深了，却没去纠正她的话，点头道：“是。”微顿了顿，“温瑜做了六皇子的讲读，将来就会成为六皇子的心腹，只要六皇子无事，他必定也会跟着步步高升。”
　　忍了半天，他还是忍不住提点了一句。
　　康氏对温瑜成见太深，即便是他主动将不满周岁的温瑜送去庆阳长住，她依旧对这个一年也未必能见到一次的庶子有着诸多不满。过去温瑜年纪小，住在府中的日子也不长，她苛待也就苛待了。
　　可依着圣上的意思，往后温瑜必定是在京中长住的，到时候父子二人同朝为官，若是康氏闹出些不好看的，只怕是要叫满朝文武都看他们谢家的笑话了。
　　“怎么，老爷是想告诉我，这个庶子以后我惹不起了，要我去多讨好讨好他？”总算醒过味来的康氏冷笑一声，将手中的针线往绣箩中一扔，起身指着谢时的鼻尖，怒道，“谢晞仁！栾哥儿可是你的嫡长子！他到现在还日日在书院苦读，想着光宗耀祖，你却只想着为那个孽种修桥铺路？！”
　　她如同一只困兽一般，在屋内来回踱了几圈，又猛地停下脚步，眼圈发红地瞪着谢时：“你既然这么心疼那个儿子，还留着我和栾哥儿做什么？不如给我一纸休书，抬了那个贱婢做正妻，好叫他谢蕴做你的嫡长子啊。”
　　话音末处的“啊”字辈她拉地又细又长，透着无尽地嘲讽，叫谢时心中烦躁骤起。
　　听得她的讽刺之意，谢时心中更是无奈：“好端端地你又提这些做什么，叫温瑜做讲读是陛下的意思，是恩宠，难道要我抗旨不成？”从宫中出来时他就想到康氏定然不能接受此事，却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竟是连平日里的端庄都维持不住了。
　　“若不是你提起，陛下会知道谢蕴是谁？他一个功课平平的庸才，能叫陛下选中给六皇子做讲读？”到底做了这么多年的首辅夫人，康氏多少还是有些政治眼光的，也确实是一针见血，叫谢时一阵无言以对。
　　他他娘的怎么知道陛下打哪知道谢蕴的？！
　　谢时有些头疼地闭眼掐了一下鼻梁，努力叫自己心平气和一些，“我当真从未在陛下面前提过温瑜的名字……淑华，我知道你心里有刺，所以当年你收买了个道士说温瑜天生克父要将他送去道观，我也没有戳穿你。但我再说一遍，当年之事责任都在我一人，她同你一样，都是受了委屈的，你不要再一口一个贱婢一口一个孽种地称呼他们了。况且如今十几年过去了，她都已经去了十几年了，你也应当放下了吧？”
　　当听到谢时提及当年她假借“克父”之名将谢蕴送去道观教养之事，康氏霎时白了脸色。可当听到他让自己放下，她脸上的神色又渐渐被憎恨所取代：“谢晞仁我告诉你，我就是死，也放不下这件事！”
　　她说得斩钉截铁，眸中翻滚着滔天的恨意，“我待她亲如姐妹，她却趁我有孕不便的时候偷偷爬上你的床，等到瞒不住有孕了还敢跟我说自己从没肖想过姨娘的位置，耍那些自请出府永不回京的花招。这样的贱人，凭什么要我原谅她？”
　　“康淑华！要我同你说过多少次你才肯相信，当年负了你的只有我一人，雪枝她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谢时亦是忍不住低吼出声，“你究竟要到什么地步才能觉得满意？”
　　“只要那个孽种还在府里一天，只要你心里还惦记着那个贱婢一天，我就不会觉得满意。”康氏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些许怒火，微抬了下嘴角，却因协调不好脸上的情绪而显得有些扭曲，“既然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就实话告诉你，我就是要他谢温瑜这辈子永无出头之日！”
　　谢时只觉心凉一片。
　　这些年康氏明里暗里地苛待谢蕴，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了。当日她主动问起谢蕴的亲事，就叫他心中不安，没想到她当真是另有所想。
　　他狠狠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又是一片清明，方才的不耐与怒气都不复存在了：“讲读一事如今已成定局，圣上不日就会降旨，到时候温瑜若是没脸，丢的不光是我的面子，还是全谢府的面子，孰轻孰重，你自己考虑吧。”
　　房间里的空气闷地叫他有些喘不过气，他拂了下袖子，举步离去。离开前，他又回头看了康氏一眼：“这几日我就在前院歇了，有事便叫人到前院寻我。”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康氏却被他最后那番话震得呆住，等她回过神来时，谢时早已走得不见人影。空荡荡的堂屋里，只留她一人。
　　“哗啦”一声巨响，康氏一扫袖，将八仙桌上的茶具全都扫到了地上，传出一阵巨响。康氏却犹不解气，高声唤道，“红隙！”
　　一早就避出去的红隙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夫人有何吩咐？”
　　康氏理了理乱了些许的衣饰，扬脸道：“走，陪我去琼华院瞧瞧二少爷在作何。”
　　红隙一愣：“现在去吗？”
　　康氏脸色猛地一沉：“莫非他的那个院子我现在都去不得了？”
　　见康氏面色难看，红隙连连摇头：“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心中却是发苦，方才夫人同老爷吵地那么大声，他们这些做奴婢的虽避了出去，却也隐约听到了几分，这会夫人还要去寻二少爷的麻烦，若是被老爷知道了……
　　红隙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
　　二少爷谢蕴所住的是谢府几个院落中最小的琼华院，不仅偏，离主院也远。等康氏带着人走到琼华院门口时，额头都有些见汗了。
　　“夫人您怎么过来了？”正在院子里侍弄花草的谢十二一眼就瞧见了为首的康氏，见她来势汹汹，他眼珠子一转，笑着迎了上去，大声说道，“少爷这会正在温书呢，夫人您有什么事同小的说一声也是一样的。”
　　“放肆！”红隙在康氏身边伺候，哪里见过谢十二这样没规矩的小厮，当即上前呵斥道，“夫人来看二少爷，是你这等小厮可以代为传话的么？”
　　被训了话，谢十二也不恼，笑嘻嘻地躬身赔罪：“这位大姐说的是，是小的不开眼了，小的这就为夫人带路。”
　　康氏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颇为不屑地轻哼了一声，自顾自地朝里走。见琼林院内门扉紧闭，她心中更是不屑：就这么一个性格乖僻之人，凭什么越过她的儿子去做皇子讲读？
　　手一用力，直接将门给推开了。
　　谢蕴正坐在书案边，手上拿着一卷书，案上还放了一沓纸，仿佛正在记些什么。
　　听见动静，他的视线才平平地从书面上移开，落在康氏的脸上，顿了片刻才起身敛衽行礼：“母亲。”神色疏离，没有半分恭敬可言。
　　康氏咬了咬牙，上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书卷翻了翻：“策论？当了皇子讲读果然是不一样了，连策论都已经看上了。”她随手将书往书案上一扔，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竟将书扔到了盛了墨的砚台里，溅起的墨汁落在写了一半的纸业上，染上了点点墨迹。
　　她却像是没看到一般，好整以暇地看了看指甲上鲜红的丹蔻，低声道：“只可惜，有的人生来就愚钝，就算捡到了高枝，只怕也是一辈子飞不上天的命。”
　　谢蕴的视线落在浸了墨的书卷上，伸手将书捡了起来，掏出块帕子覆在书页之上，好将未干的墨迹吸去。
　　待做完这一切，他才抬头看向康氏：“母亲若是来挑衅的，现下就可以回去了。”
　　他目光淡然，桃花眼中清晰地倒映着康氏的脸：“你赢不了我。”他说话的语气依旧没什么变化，可话说出口，却透着一股莫名地笃定。
　　他不是自信，而是确信：康氏，奈何不了他分毫。

第18章 、第十八章
　　谢蕴坐着，她站着。本该是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可当他用清冽的嗓音说出“你赢不了我”时，康氏竟奇特地感到了一丝心慌。若不是有红隙扶着她的手臂，她怕是要忍不住退后几步，好去避开他的锋芒。
　　可当她对上他那双微微上扬的桃花眼时，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许多年前，有个有着同样桃花眼的女子，巧笑倩兮地给自己编花环，一双妩媚勾人的眼睛里尽是纯粹的笑意。
　　她就是被那个笑容给骗了！
　　康氏的瞳孔猛缩了一下，被谢蕴压倒的气势霎时间好似回到了她身上，连带着背脊也挺得笔直：“温瑜，这是你同母亲说话的态度么？”
　　她生得本就是端庄大气的长相，这会端肃着脸，眼角微崩，瞧上去倒是真有几分威严的模样。
　　“夫人息怒。”帮谢蕴将沾了墨的书卷放到一旁晾干的谢十一横跨一步，站在了书案前，仗着自己人高马大，硬是遮住了康氏的视线。
　　他笑得温和，躬身朝康氏拱手道：“小的谢十一见过夫人，夫人一路过来辛苦了，还请夫人坐下稍息片刻，小的去为夫人泡茶解乏可好？”
　　康氏的气焰还没烧到谢蕴就被硬生生地掐断，一口气噎在喉咙上不来也下不去，正想开口叫这小厮让开，就听那人一脸和煦地继续说道：“啊，不过我们琼华院一向没什么好茶，怕是入不得夫人的口，请夫人不要见怪。”
　　他说得不紧不慢，语气里也没有丝毫不恭敬的意思，可康氏听着他的话却是别扭地狠，细品了片刻才读出其中的嘲讽之意。
　　想开口训斥他无礼，偏偏人一直躬着身子，同她说话时眼睛也是规规矩矩地看着地面，就连双手都始终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连一丝颤抖都无。
　　康氏忽地就多看了他几眼，缓缓问道：“你是福安家的那个小子吧？”
　　谢十一的背弯地更低：“是，没想到夫人还记得小的。”
　　“自是记得，当年我本还想同老爷说，将你指给大少爷做书童。”康氏的声音里不由得多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看来本夫人眼光不错，你当真是个机灵的。”
　　这事谢十一却是第一次听说，心中一顿，眼中不由泛起一丝为难。
　　自己仿佛是火上浇油了吧？
　　“母亲无事不登三宝殿，请直言。”
　　谢蕴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谢十一微顿了片刻，侧身让开了。
　　没人在自己前面挡着，康氏又能瞧见她那个冷淡的庶子。她本是想过来好好奚落他一顿，却被谢十一打断了思路，如今再被他这么一问，反倒有些答不上话来。
　　“夫人，咱们还是回去吧。”红隙有些问难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老爷吩咐了不许打扰二少爷看书……”声音却在康氏的注视下越来越微弱。
　　这话她来的时候就想说，可方才康氏正气头上，她哪里敢讲？这会好不容易觉得康氏的气仿佛散了些，才鼓起勇气说出口，没想到康氏突然间一瞬不瞬地盯住了自己，看得她心里直发毛，连声音都小了下去。
　　康氏却没留意红隙说了什么，眼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她素来爱美，身边伺候的无一不是貌美的女子。
　　红隙亦是。
　　她故作矜持地在谢蕴对面坐下，笑吟吟地说到：“我今日来不为别的，就是想同你说一说你房中的事。你父亲啊，是个大男人，就是免不了粗心大意地毛病，叫你身边伺候的尽是些小厮。”
　　说着，她还笑睨了谢十一一眼，看得谢十一忍了一会才按捺下自己皱眉的冲动，“贴身伺候的，小厮哪儿有丫头尽心。也是我疏忽，你一直在庆阳道观长大，都忘了你如今已十七了，是时候在房里收个人了。”她拉着红隙的手，慈眉善目地轻轻拍了拍，“红隙这丫头，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人，长得也是我身边几个丫头里最好的，往后就叫她在你身边伺候吧。”
　　“夫人！”红隙忍不住惊呼出声，一张俏脸变得惨白，强笑道，“夫人您忘了，奴婢家中……”
　　“你家中的事自有我去安排。”康氏眸色一冷，目带警告地看着她，“叫你在二少爷身边伺候，难道还委屈了你不成？”
　　红隙被看得又是一颤，只能拿无助的目光去看谢蕴，希望他能拒绝夫人的话。
　　谢十一的脸色亦是沉了一些，可长者赐不敢辞，康氏作为谢家的主母要给庶子院子里安排一个伺候的人，还真是没法拒绝。
　　谢蕴一直没出声，也没看红隙一眼，只静静地听康氏说完，神色毫无起伏。
　　待康氏脸上的笑僵硬地有些挂不住了，才淡声道：“母亲说完了？”
　　康氏才被压下去的怒火险些又冒了上来，转念一想，又笑道，“若是红隙伺候地不好，你只管来同我说，我再指两个新丫头给你。”
　　谢蕴果然抬眉看了红隙一眼，叫康氏心中一喜，还来不及多说什么，就见他薄唇一扬：“你出去。”
　　没头没尾地一句话却叫红隙精神一振，趁着康氏还没回过神，抽出自己的手飞快地走了出去。
　　手中骤然一空，康氏有些尴尬地将手放在膝头：“可是对红隙不满？”
　　谢蕴却答非所问：“十一，账册。”
　　谢十一眉头一跳，扭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上却捧了两本厚厚的账册。他弯腰将账册放到了康氏前头的书案上，垂眼道：“请夫人过目。”
　　康氏被他们主仆俩的动作搅地一头雾水，心下又有些好奇谢蕴能拿出什么东西来给自己，不自觉地就拿了一本账册翻了起来。
　　不翻不要紧，一翻，脸就越翻越白了。
　　“砰”地一声，她猛地将账册砸在书案上，声音又急又快：“这两本账册你是从哪里来的？！”
　　“意外所得。”谢蕴面无表情地看了那些账册一眼，“这几家铺子对我多有‘照顾’，顺便查了查。”
　　康氏却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这两本账册，一本是谢家在庆阳的几个铺子，是谢老夫人的陪嫁，当年同中馈一起一并交给她打理了，另一本却是她娘家康家的。
　　“我想老夫人应当不知道，她的陪嫁已快成康家家产了。”谢蕴端着茶盏浅呷了一口，“二叔母应当也不知道。”
　　谢老夫人的陪嫁，按理来说，在她百年之后，是要平分给大房二房的。
　　康氏的脸更白了，色厉内荏道：“你想如何？”
　　“想要个清静。”
　　……
　　“少爷，你就这么将账册交给大夫人啦？”看着康氏抱着账本近乎逃跑地离开了琼华院，一直缩在一旁不敢出声的谢十五苦着脸跑了出来，“这可是十三和十四辛辛苦苦查的……”
　　“你懂什么，”谢十一笑着轻弹了一下他的额角，笑容轻松，“这本就是为了遏制大夫人用的。”
　　谢十五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心中却道这谢大夫人果然不是个好相与的，惹得他家少爷为了有个安生日子还得特地想法子叫她闭嘴。
　　这大家少爷，真难当!
　　谢蕴却好似没瞧见他纠结的表情一般，抬手随意地将方才落了墨的纸揉成一团，又将上头空白的纸张移开。
　　之间在其之下，还放了几张宣纸，上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仔细一看，其中还不乏修改补漏之处。
　　“还好有十二在门外传信，否则当真来不及将稿子收起。”谢十一笑着将谢蕴已经改好的书稿接了过来，准备和谢十五一起誊抄一遍。
　　他们这个琼华院一向少有人来，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才轮流在外头守着，没想到还真撞上个不请自来的康氏。
　　“塞翁失马。”谢蕴言简意赅地总结了一下今日的遭遇，将手下的宣纸抚平，提笔在左上角写了个“柒”字。
　　他要写稿，谢十一和谢十二自然不会再去吵他，捧着手转身在自己的书案前落座。
　　谢时写得东西不同于平日里作的文章，其中天马行空的东西太多，无法像考试时那样心有腹稿就能洋洋洒洒地写完一篇。里头每个角儿的容貌、行为、性格，都需得他细细琢磨。
　　思绪偶有滞塞，就可能一天都写不出一个字来。
　　因而平时他在作文时，几个小厮都不会打扰他，生怕扰乱了他的思绪。
　　谁知今日谢十五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瞪着正誊抄的手稿“诶诶诶”地惊呼了好几声，吓得正专心抄录的谢十一手一抖，在白色的纸页上留下了歪歪扭扭地一道墨迹。
　　不由抬头瞪他：“大惊小怪地作何？”
　　谢十五却没理他，抱着手稿跑到谢蕴身旁，指着其中一段：“少爷，这这这这是不是那个那个，”一时情急，竟是口吃了起来，“就咱们上次碰见的那个……”
　　他太过激动，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仙女！”
　　“……”谢十一一时无语，“什么仙女？你怎么也学起十二那颠三倒四的话来。”
　　说完却见谢十五扭脸看着自己，亮晶晶的双眼差点闪花了他的眼睛。
　　倒是将事情给想起来了。
　　他们刚回来那日，十二问起他路上的见闻，十五便说起到府里前在路上瞧见的事。说到最后，说是碰见京城恶霸行凶，幸得一位姑娘出手救人。
　　十二便问起那姑娘的长相，十五比手画脚地说了半天，又说小姑娘长得比他见过的哪个小姑娘都好看，又说小姑娘笑起来可爱，又说她将被欺负的女子护在身后时的模样有多么英勇……
　　太过天花乱坠以至于连一贯信口开河的十二都不信了。
　　十五不服，叫少爷评理。
　　当日少爷怎么说的来着？似乎是“你说的不是个小姑娘，是仙女”？说罢便垂眸看书了，任十五怎么说都不肯再开口。
　　此事便就这么作罢了。
　　“你是说……”谢十一迟疑道，见谢十五兴致勃勃地直点头，又有些狐疑地接过他手中的书稿看了一眼。
　　……好嘛，还真是那个“仙女”，而且还是个见义勇为不畏强权的“仙女”。
　　他低头看了自家少爷一眼，只见谢家二少不慌不忙地将污了的纸页揉成一团，声音平稳：“聒噪。”
　　片刻之后，又听谢蕴道：“送拜帖去封府，三日后前去拜访。”

第19章 、第十九章
　　内务府奉旨特意为康乐公主铸造金牌的事很快便在宫中传得人尽皆知，后宫里头有孩子的没孩子的，都嫉妒地忍不住直扯帕子，又暗暗地想瞧瞧这天底下独一块的金牌是个什么模样。
　　得知金牌已送到寻芳阁，第二日大家都早早地到了雍和宫，准备等着康乐公主来请安的时候，哄她取出金牌供大家观赏。
　　可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康乐公主，等得众人没了话题，只能尴尬地对坐饮茶，却没有一个人起身告退。
　　“你们今个儿可真奇怪，”太后压下一口温茶，似笑非笑地往下坐众人身上打量了一圈，“往日到哀家这来一个个都恨不得赶紧走，怎么今日都这个时辰了，还在这儿枯坐着？”
　　“母后说笑了，能承欢膝下是臣妾们的福分，怎么会恨不得赶紧走呢。”贤贵妃掩唇笑道，眸子在凤眼里一转，自有林妃为她说话：“贵妃娘娘说得是，臣妾们是怕打扰了母后的清静，这次才不敢多做逗留。若是母后不嫌弃，臣妾们就是陪母后一整日也不会嫌闷呀。”
　　“听听，林妃还是这么会说话。”太后点着林妃同徐嬷嬷笑道，“有这朵解语花在，怕是上哪儿都闷不得了。”
　　有了话头，众人又跟着说笑了几句，瞧着气氛松快了许多，便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说起来，今日好似还没瞧见康乐公主？寻常她都是来地最早，今个儿怕是躲懒了。”
　　孙嫔一面说着一面偷偷打量太后的神色，果不其然地见到太后脸上出现了一丝沉吟。
　　“哦，糯糯呀……”太后微微拉长了尾音，仿佛没瞧见下头几个拉长了耳朵的模样，不紧不慢地说到，“今日沐休，糯糯叫佑泽陪她上街玩去了。”
　　“……”怎么办？她们觉得她们被太后娘娘给耍了！
　　这边太后玩得高兴，那边的赵曦月却是有些兴致缺缺地趴在星移馆窗台的栏杆上，有气无力地甩着手中的绣帕：“六哥，我好无聊呀，六哥呀，无聊呀……”
　　“你想都别想。”赵曦珏正同玄礼打双陆，听了她的话头也不抬地说到。
　　赵曦月一拍栏杆，回身气呼呼地瞪着赵曦珏：“你答应带我去找好玩的，我才答应你陪我一起出来的！你出尔反尔！”
　　六皇子对自家皇妹的愤怒视若无睹。
　　打完了一局双陆，伸了个懒腰，又揉了揉因长时间低头有些发僵的脖子，他才得空给赵曦月一个眼神：“我要是不跟着你，你今日还不钻到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去？”
　　赵曦月梗了一下：“我哪儿有？”
　　“嗯，你没有。”赵曦珏顺着她的话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正当她双眸一亮一脸兴奋地准备开口时，又继续说道，“你没有你一出宫就奔着镖局跑什么啊？”
　　他就说她做什么非要父皇赐她一块能随时出宫的金牌呢，看来就是想自己一个人偷偷过去。还好他在她说要出宫的时候留了个心眼，硬是说动了她叫自己陪着，要不然指不定就钻到哪家镖局的镖车里去了。
　　一想到这，赵曦珏就有些憋不住自己当兄长的责任感，轻斥道：“你一个金枝玉叶往镖局里钻什么，那里头都是些三大五粗的汉子，冲撞了你怎么办？还是说你不想当公主了，想去同人一齐走镖押镖去？”
　　见赵曦珏仿佛真的有几分生气的模样，她下意识地撅起嘴，理不直气也壮：“我这不是还带着行露一起去么，还有你和玄礼，能出什么事。”她语气微顿，目光里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期待，“《尚异谈》中写镖师押送的货物中时常会有些常人不得见的奇珍异宝，说不定我也能不小心瞧着一件呢？”
　　果然又是因为《尚异谈》，听她提到镖师他就猜是不是因为此事，没想到还真被他猜对了。赵曦珏感觉自己都快被她给气笑了：“沈墨白在扉页上明明白白地写着里头的故事都是他虚构的，你还惦记着去镖局说不定能见着宝？”
　　“那，没准嘛……”赵曦月鼓着腮帮子嘟囔着。
　　她也知道书里头的内容当不得真，可一想起书里头的那些描写，就按捺不住自己想去亲眼瞧一瞧的念头。
　　赵曦珏无语地瞧了她好一会儿。难为他刚回来的时候还为五皇妹没有像前世那样疏远自己而庆幸，现在倒是想起来了，他五皇妹在乖乖当个淑女之前，不光求知欲旺盛，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当初是为了哄她开心才去买的新一卷《尚异谈》，想叫她别那么沉闷。
　　现在好了，她是不沉闷了，她简直是跳地能上天！
　　“依我看，你这就是中了沈墨白的毒。”赵曦珏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咬牙道，“再这么下去，怕是以后想娶你的人，都不敢娶了。”
　　赵曦月眼睛一亮：“有人想娶我的吗？”虽然看得不多，但是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她有时候也觉得挺好看的。
　　她这会还未到情窦初开的年纪，说起成亲的事反倒没有寻常女儿家的娇羞，倒让赵曦珏这个披着十二岁外表的伪少年有些不太习惯，一口茶差点呛在喉咙里。
　　好不容易顺了气，对上赵曦月无辜的眸子，没好气地说道：“你放心，没人想娶你。”
　　心中不免又有些担忧：当年那人求娶的是端庄优雅的康乐公主，可现在的康乐公主已经朝着肆意妄为的道马不停蹄地前进着了，也不知他还能不能帮两人续上前世断了的缘分。
　　赵曦月却不知道她六皇兄的担心，只有些不大乐意地扁了扁红唇：“我有差到没人想娶的地步嘛？”仿佛当真有些难过，连微微上翘的眼角都往下耷拉了几分，弯弯的柳叶眉微微皱起，粉面桃腮，又娇又俏。
　　赵曦珏沉默了一下，若不是当年横生枝节，单凭他家五皇妹的容貌，求娶她的人能从宫门口一路排出京城外去。
　　前世中被他刻意遗忘了的记忆忽地浮现了出来，叫他少见地有些愣神。可这模样到了赵曦月眼中，就成了是在默认她说自己无人想娶的话。
　　故作委屈的柳眉当下竖了起来，“赵曦珏你这是在瞧不起我？”
　　微扬的嗓音一下子把赵曦珏从回忆里拉了出来，他忙将那些画面从自己的脑海中扫去，故意调侃道：“瞧你现在这凶巴巴的模样，又是公主之尊，哪个胆儿肥的敢娶？”
　　“那是他们不懂欣赏本公主。”赵曦月一扬脑袋，说得颇为不屑。
　　赵曦珏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的确是，都被糯糯你给吓跑了，哪儿还有心思去欣赏你呢？”
　　“你你你……你胡说！”她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原本只是随口逗她一句，可这会赵曦珏却当真有几分上瘾的感觉，似笑非笑地用拇指指了指窗外，“不信你随便找个人问问，对着一个凶如猛虎的姑娘，他们还会不会有求娶的心思？”
　　要说巧言善辩，赵曦月深深觉得她是越来越说不过她六皇兄了，就像这会，被他堵得直咬牙，却又没什么可以辩驳的话。
　　可要是不辩回去，又总觉得胸口有股气咽不下去，赵曦月心一横，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窗外到：“那咱们来赌一把，若是我问的那人愿意娶我，你就要……就要……”她眼珠一转，灵光一闪，“你就要承认你是那颗夜明珠！”
　　“……”这都几天了，他家皇妹怎么还惦记着夜明珠的事。
　　不欲等他反悔，赵曦月话音刚落，便提着裙角一阵风似的冲出门去，留下正想开口结束这个话题的赵曦珏和听兄妹拌嘴听得满心无奈的行露面面相觑。
　　最先回过神来的行露当即跟了出去。
　　已冷眼旁观了好一会的玄礼：“殿下，砸自己的脚疼吗？”
　　“咳。”回过神来的赵曦珏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默默无言地呷了口茶。
　　他也没想到他家五皇妹会说风就是雨，连个反应的时间都不给自己就跑了。却也不得不承认，同赵曦月这么拌一拌嘴，他原本有些阴郁的心情跟着好了许多。
　　这样活泼又开朗的五皇妹，比那个眼中总带着几丝郁色的五皇妹，叫他心中欢喜，也乐得去纵容她那些称得上离经叛道的举动。
　　心情大好之下，赵曦珏反倒生出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来，好整以暇地往方才赵曦月趴着的窗台走去。
　　“殿下，您没事吧？”玄礼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突然间开始抽动嘴角的赵曦珏，他家主子最近情绪波动有些大，让他这个做侍卫的都觉得有些不大好当差了。
　　“……”赵曦珏回给他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
　　他们两个怎么会撞到一起呢？！
　　只见长街中央，身为康乐公主的赵曦月拦在了一位身穿月白墨竹纹直裰的公子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杏眸微睁，里头全是亮晶晶的光芒，娇艳欲滴的唇瓣一张一合，说出的话却是惊世骇俗：“这位公子，你会娶我吗？”
　　“……”莫名其妙就被求亲的谢二公子垂下眼睑，坚决又冷静地拂开了搭在自己臂上的手，“不会。”

第20章 、第二十章
　　谢十二自认这些年来大风大浪也见识了不少，却从未碰见过像今天这般匪夷所思的场景。
　　他打小就知道他家少爷长得好，反正每次他随少爷出去，少爷他都是众人眼中的焦点，就算是路过了也会忍不住回头多看他一眼。尤其是少爷十四岁之后，冲少爷暗送秋波的小姐们他见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却是第一次见到有哪位姑娘抓着他家少爷就问会不会娶她的，而且还是个没自己胸口高的小姑娘。
　　大夏朝较前朝民风虽开放了许多，但也没开放到小姑娘当街求亲的地步吧。
　　更荒唐的是，在听到他家少爷拒绝的回答时，那小姑娘竟还一脸震惊的模样，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为什么啊？！”
　　一个陌生女子拦路求亲，会答应才奇怪吧？！
　　谢十二不认识赵曦月，谢蕴却认识。他自幼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况且顺安伯府的遭遇至今还在京城中传的沸沸扬扬，对于这位“始作俑者”，他自是记忆深刻。
　　虽然也从没想到过她会拉着自己的手臂问自己会不会娶她。
　　“这位姑娘，”谢蕴薄唇微启，清冽的声音不轻不重地传进赵曦月的耳中，“在下不是变态。”所以没法娶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
　　赵曦月却没听懂他的言下之意，不过她父皇说过，做人就要不耻下问，对于自己不明白的事，她向来是个能虚心求教的：“你不是变态和会不会娶我之间有什么关系吗？你是变态我还怕你娶我呢。”
　　谢二公子难得有不知道该如何作答的时候，只能拿他沉静的眸子淡淡地看着她，仿佛这么做就能叫眼前的小姑娘明白自己的意思一般。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看得连路人都忍不住驻足多瞧了两眼，谢十二总算是憋不住了，上前道：“这位姑娘，小的瞧您身量不显，想必年岁还小，尚未到出嫁的年纪。而我家少爷是个正常男子，便是要娶，也只能娶适龄待嫁的姑娘。”
　　赵曦月恍然大悟，又责怪地睨了谢蕴一眼，抱怨道：“你觉得我年纪小直说就行了，扯那些变态不变态的作甚。”
　　听懂了谢蕴话里的意思，赵曦月意兴阑珊地晃了晃脑袋，瞅着赵曦珏站着的方向幽幽地叹了口气。
　　依这话看，就算她问遍了整条街的人，回答不会娶她的都是正常人，回答会娶她的都是变态，不论是怎么回答，都叫她心里别扭。
　　所以她为啥要自作自受地同赵曦珏打什么赌呢？
　　“小姐，咱们还是回去吧。”匆匆赶来的行露自然听到了几人的对话，在瞧见谢蕴时最初的惊艳退去之后，她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了赵曦月的身形，轻声劝道。
　　到底是被当面泼了冷水，赵曦月的神情不免有些怏怏。听了行露的话，她又叹了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挪动着脚步，让开了挡住的路。
　　小小插曲对谢蕴而言并没有什么可在意的，他拂了拂因被赵曦月抓住而乱了些许的衣袖，面不改色地继续朝前走去。
　　可没走几步，方才的插曲又重新回到了他跟前。他往左一步她也跟着往左，他往右一步她也跟着往右，目光灼灼，透着非要将自己拦下不可的坚定。
　　如此来回几次之后，谢蕴不得不顿住脚步：“还有事？”
　　“我还有个问题！”赵曦月兴冲冲地盯着他：“你方才说，因为我年纪尚小才不会娶我是吗？”
　　谢蕴诚恳地点了点头：“是。”
　　“那……”她拉长了尾音，眼珠俏皮地在眼眶中微转了一圈，微扬的眼角弯出一个甜美的弧度，“若是我长大了，你会娶我吗？”微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的说法有些不太贴切，又颇为郑重其事地加了一句，“我的意思是说，等再过几年，如今的我到了待嫁的年纪之后，你会想娶我吗？”
　　见对方好看地有些不像话的脸上连一丝情绪的起伏都没有，赵曦月就是再擅长察言观色，这会也只有抓瞎的份。可谢蕴却好似没接收到她急切的心理，桃花眼中一片深沉，不辩喜怒，更叫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正当她准备要放弃这个问题的时候，只听头顶上方忽地飘来一道已有几分熟悉的嗓音：“会。”
　　前一刻还耷拉着嘴角的小脸，这一瞬忽地就灵动了起来。赵曦月惊喜地望着谢蕴，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位公子，你能再说一遍么？”
　　谢蕴垂眸看着眼前这个不过自己胸口高的小姑娘。
　　她前倾着身子，脚尖微踮，双手负在身后保持平衡，仰着脸想努力地想要让自己凑得更近一些。杏眸睁地有些圆，眸底清澈见底，到了眼尾处又有些微上翘，平添了一丝娇俏。嘴角上翘，颊边隐约陷出一个浅浅的酒窝，甜如澧泉。
　　谢蕴忽地低头，隔着不过几寸的距离，赵曦月可以清楚地瞧见自己在他眼中的身影，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吐字时从唇瓣飘出的气流。
　　“会。”谢蕴凝视着她，尾音干脆又利落。
　　“放肆！”行露被谢蕴突如其来地举动惊得脸色微变，立刻将赵曦月拉到了自己的身后，目光警惕地盯着他，“公子请自重。”
　　可谢蕴却好似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眼前的人被拉走，他便站直了身子，淡然地样子硬是让行露生出了一种自己是不是错怪他了的念头。
　　赵曦月却没留意到行露的动作，她这会儿正兴高采烈地冲星移馆的二楼挥手，微微上扬的嗓音又甜又脆，惹得旁人纷纷回眸：“六哥！我赢了！他说他会娶我的！”
　　“……”赵曦珏恨不得立刻冲下去将她的嘴堵上。
　　谢十二也是被惊得目瞪口呆，他打这么大就没见过会这般又笑又跳的姑娘。下意识地跟着回头，顺着赵曦月的目光瞧见了倚靠在栏杆上的赵曦珏。
　　那个瞧上去同十五差不多大的少年，浅笑着朝自己的方向抬了抬茶盏，似乎是要以茶代酒的意思。而他要敬的人，自然站在自己身侧不远处的谢家二公子谢蕴。
　　他家少爷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一位锦衣玉食的公子哥？
　　瞧这意思，这位公子哥还是那个突然同自家少爷求亲的姑娘的妹妹？
　　难道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小姐看上了少爷，要强行叫少爷当那姑娘的童养夫？
　　他要不要回去之后赶紧给沈先生写信叫他救救少爷？
　　一瞬之间，谢十二脑海中已是翻滚了无数个疑问，就在他纠结着是给沈笑写信比较好还是将此事告诉老爷比较好的时候，却听见身后的那位姑娘又开嗓了。
　　“公子，多谢你帮我。”赵曦月笑得眉眼弯弯，心情好得显而易见。她平摊的掌心中躺着一块玉牌，顶上镶了黄金，底下缀着一条红络子，“这块玉就当做是我送你的谢礼吧。”
　　玉质温润，不见一丝杂质，一看就是块上等的好玉。
　　谢十二脸色一变，这块玉不会是什么信物吧？收了她的玉就是她的人？不会明日就有人找到府里要少爷负责吧？
　　为了少爷的终身幸福，谢十二决意挺身而出，为少爷婉拒了这位姑娘的“好意”，结果还没开口，那位说不定被人下套了的正主却抬手从少女手中接过了那块玉牌。
　　他的指尖微微在她的掌心划过，一个冰冷如霜，一个温暖如阳。
　　赵曦月忽然觉得手心有些痒，在谢蕴拿走玉佩的当下飞快地缩回了自己的手，有些抱歉地笑道：“今日出门没带什么好东西，这块玉牌勉强还能入眼，请公子不要嫌弃。”
　　谢蕴垂眸看向手中的暖玉，缓缓道：“姑娘客气了。”
　　赵曦月勾着嘴角甜甜一笑，心满意足地领着行露回去了。
　　她好似完全没有被他的态度影响到，也从始至终都没有觉得他冷淡的样子哪里奇怪。即便在自己收下赠礼之后依旧淡然以对，就连她身后的丫鬟都有些蹙眉，她却依旧没有丝毫不悦的模样。
　　“少爷，您没事吧？”谢十二有些担心地看了谢蕴一眼，他家少爷的举动，似乎有些反常。
　　谢蕴依旧连个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给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无事。”
　　而后举步离开。
　　谢十二愣了一下，忙跟了上去。他家少爷居然没有将玉牌交给他保管，而是顺手放到了自己的怀里，末了还朝那个姑娘离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他家少爷的确是有些反常吧？！
　　谢十二在心中腹诽着，却没想到，等到第二天的晚上，同样发现谢二公子有些不大对劲的谢十一偷偷摸摸地敲开了他的房门，将睡眼惺忪的他从床上拖了起来。
　　“十二，少爷过去从来不在女角儿身上花这么多笔墨的。”点了灯，谢十一指着书稿上的几处地方，忧心忡忡地问道，“你说，是不是当日夫人来说给少爷屋里添人的事，叫少爷有些……”
　　话到此处，已是有些难以启齿了。
　　他总不能说他家一向玉洁冰清的少爷想女人了吧？
　　谢十二一时没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拿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谢十一一眼，这才接过他手里的书稿看了起来。
　　只见他家少爷鲜有女角儿的书稿中，忽地出现了一个巧笑倩兮又心怀坦荡的少女，好巧不巧的，这个少女同之前十五所说的“仙女”是同一个人不说，人物的形象仿佛还比之前要更灵动了许多。
　　还有一张少女的画像，明眸皓齿、娇俏可人，虽说长得有些不大相符，但那双杏眸和微微上翘的眼尾，分明同那天他们见到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他终于知道他家少爷是哪里奇怪了！
　　谢十二沉默了片刻，抬手拍了拍谢十一的肩膀，沉声道：“不用担心了，少爷他不是想娶媳妇了。少爷他只是啊……”
　　谢十一蹙眉道：“只是什么？”
　　谢十二长长地吐了口气，一脸忍辱负重：“少爷他只是，终于知道怎么写女角儿了。”
　　难怪少爷昨日将那小姑娘瞧地那般仔细，跳脱如她的女子，他们在庆阳也好，回谢府里也好，都是不曾见过的，既然要写到书里，自要好好观察一番才是。
　　这么看来，从今往后，他家少爷笔下的女角儿，终于不会是清一色“柔弱”“优雅”“端庄”了！他以后终于不用硬着头皮叫少爷改稿子了！他好感动的！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自打有了可以随时出宫的金牌，畅书阁的众人明显发觉，平日里见着康乐公主的时候越来越少了。连带着六皇子也是一散学就跟着消失不见，俨然一副乐不思蜀的模样。
　　又不知从哪里露出的传言，说圣上为六皇子寻了一位讲读，往后六皇子只有上午的课还同他们一起上，午休之后便要去畅书阁的偏室与讲读单独学习。
　　惹得朝堂中的风向都有些变了。
　　毕竟此前建德帝对六位皇子一向是一视同仁，上头的几位皇子之中，即便是如今风头最盛的二皇子，在参政之前，也不曾有过什么什么优待。
　　结果圣上现在却给才满十二岁的六皇子指了一个讲读，叫人不敢不多想。
　　不过其中最为尴尬的不是一直有举荐之言的二皇子，而是现今还在畅书阁中念书的五皇子。
　　眼看着就要到可以去上书房走动的年纪了，圣上给六皇子赐了讲读，却没给他也指一个。
　　不久前曾有传言说林妃为了将娘家侄女嫁指给五皇子为妃，故意落水还将锅扣到了康乐公主头上，圣上虽不曾责罚，却在此后赐了一块“谨言慎行”的牌匾给她，明摆着是在说林妃行事无状。
　　再加上林妃一向都跟在贤贵妃身后行事，还因此受过皇后的训斥，诸上种种，便有人在背后偷偷嚼舌根说五皇子是受了母妃的连累才不受帝宠。
　　传到五皇子的耳朵里，叫他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脸上的笑影也是越来越少了。在畅书阁里见着赵曦月和赵曦珏更是连声招呼都没有，眼神一扫便算作是瞧见了。
　　“六皇兄，你那什么讲读要是真来了，只怕要被五皇兄直接撕碎了。”
　　封先生还没到，赵曦月转着眼珠瞧着赵曦成阴着脸径自从他们身前经过，走到靠窗的位置落座而后取了一册《资治通鉴》看了起来，全程只当没看到他们俩的模样，伸手偷偷扯了一下正习字的赵曦珏，侧过头低声说道：“说起来这都十多天了，你那讲读怎么还没进宫？难不成人家觉得孺子不可教，不愿进宫？”
　　“父皇不欲张扬此事，左右也不急在这一时，便叫他晚些时日入宫了。”赵曦珏写完了最后一划才抬眼瞟了赵曦月一眼，心中暗道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己越来越难从他五皇妹嘴里听到他的好话了，“今日就是第十五日了，这会应当同封先生一起在上书房谢恩吧。”
　　他太了解他父皇了，对他们这几位皇子，总想着要不偏不倚，免得朝上的那些堂官们见风使舵，搅得朝廷不宁。如今却破例给自己指了一个讲读，虽说是他自己求来的，但例还是破了，他父皇自然希望将此事造成的影响降到最小。
　　因而只叫人去谢府传了口谕，让谢蕴十五日之后再行入宫。
　　也不像外头传的那样特殊，他还是需要同其他人一样在畅书阁读书，待散了学之后再同谢蕴单独讲习。
　　而谢蕴也会同其他伴读一样，每日到畅书阁陪他们上学，由封先生指点文章。
　　如此一来，赵曦月倒是也能日日见着谢蕴了。
　　赵曦珏凝神了片刻，口气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小心：“我还未曾问过你，假如你有朝一日遇到了沈墨白，会怎么做？”
　　听到赵曦珏提起沈墨白，赵曦月的眸子就是跟着一亮，想都没多想一下便脱口而出：“问问他《尚异谈》还有多少后续，再请他亲笔在我收藏的几册书上头都题上字，若是能同他一齐喝盏茶谈一谈他作文章时的念头就更好了！”
　　说到最后，赵曦月仿佛已经瞧见自己同沈墨白见面时的场景，眼睛里闪着的全是兴奋的小星星。
　　虽说多少有些料到了她的反应，可这会真实见到了还是让他忍不住沉默了一瞬，才慢慢开口：“那你觉得沈墨白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曦月忽地一懵：“啊？”说实话，她还当真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这会赵曦珏问起，便自然而然地凝神想了起来，迟疑道，“应当是位阅历丰富，生性坦荡又心怀正义的正人君子吧？”
　　……正人君子同那家伙有一根头发丝的关系吗？！
　　强行按捺住自己吐槽的冲动，赵曦珏近乎艰难地开口问道：“若那沈墨白是个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还目下无尘的家伙呢？”
　　“赵曦珏！”赵曦月猛地一拍桌子，气得小脸泛红，咬牙道，“你才心胸狭隘！你才睚眦必报！你才目下无尘！”她每说一句就拍一下桌子，义愤填膺的模样引得屋里正各做各事情的人都有些诧异地盯住了她，不明白康乐公主好端端地同六殿下说这话，怎么忽地就发起火来了。
　　吓得赵曦珏赶紧按住她的肩膀，免得她当真窜到天上去，“行行行我知道了，是我错了，小姑奶奶你可给我安静些。”
　　被他这么一扯，赵曦月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似乎有些过了，轻咳了一声，安安分分地跪坐回蒲团上。低下头偷偷朝后头睃了一圈，果不其然地发现大家的视线依旧停在自己身上，那神色，就跟见了鬼差不多。
　　她第一次有种一世英名毁于一旦的感觉。
　　“行了，脸都丢光了，还捂着干嘛。”赵曦珏伸指戳了下她的脑门，双手环胸，懒洋洋地背过身扫视了大家一眼，挑眉道，“你们都这么好奇孤在同康乐公主聊些什么么？”
　　“六殿下说笑了。”叶铭泰然自若地同赵曦珏拱了拱手，他是在座的人里唯一一个没有被赵曦月的行为惊到的人，“我想大家也只是震惊了些，并无窥探两位殿下交谈的意思。”
　　有了叶铭的提醒，还在愣神的众人纷纷低喃了一句“不敢”，有些尴尬地将自己的视线收回。
　　“那就好。”赵曦珏自然不会驳了叶铭的话，见效果达到，他也不再多做纠缠，坐回去将赵曦月还捂住脸的手给拉了下来，低声道，“我都瞧见你在指缝里偷看了，少装委屈。”
　　话虽如此，他自己却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得不说，赵曦珏越来越有清朗少年的模样了，笑起来的时候就跟那冬日里的太阳一般，叫人心里暖洋洋的，一不留神就跟着他一同轻笑了起来。
　　只是她心中的气还没消，抬到一半的嘴角硬生生地被她按了下来，别扭道：“那你往后不许乱说沈墨白的坏话了。”
　　“……”赵曦珏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满心无奈地朝赵曦月作了个揖，“为兄知道了。”
　　心里忍不住又腹诽了两句：撒娇的时候喊他六哥，有事请他帮忙的时候喊他六皇兄，一到吵架的时候，就连名带姓地喊他赵曦珏，啧。
　　赵曦月却是有些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在心里偷偷数落我呢？”
　　赵曦珏笑容一顿：“糯糯你太多心了，六哥怎么会呢。”
　　赵曦月撇了下嘴角，“六哥，你一般只有在心虚的时候和想逗我的时候才会喊我糯糯。”
　　赵曦珏决定闭嘴。
　　他就不该因为谢蕴今日要来就瞎提什么沈墨白！
　　他不说话，反倒叫赵曦月心中更加奇怪了起来，正要开口问个明白，封先生却到了，只得暂且作罢。
　　可当她看到跟在封先生身后的人时，却是结结实实地震了个大惊。
　　那人剑眉薄唇，身形颀长，美若冠玉却不见温润，长着一双妩媚的桃花眼里头却净是清冷之意。他负手而立，腰间的缀着用三枚铜钱串成的腰挂，单瞧着虽古怪，放在他身上却是浑然天成，衬地他恍若谪仙出世。
　　屋内忽地就响起了一阵吸气声。
　　当日她就是被他的容貌和气质所摄，才鬼使神差地放着那么多人不问，偏偏抓着他问个没完。
　　她隐隐觉得，若是有了他的肯定，那么其他人如何作答就都变得不太重要了。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是现在的重点，现在的重点是，为什么她前几日随手抓的一个人，今天会跟着她的老师出现在她的课堂上啊？！
　　慢着，刚刚她六皇兄说今日谁要过来来着？
　　赵曦月回头不可思议地看向赵曦珏。
　　赵曦珏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示意她没有猜错。
　　只听封先生古板又有些严肃的声音在屋内响起：“这位是谢首辅的二公子谢蕴，字温瑜，奉圣上口谕，从今日起，谢二公子将在畅书阁协助在下一同指点诸位殿下、公子、小姐的功课。”
　　说罢，意有所指地看了赵曦珏一眼。
　　屋内的吸气声一时间响地更厉害了。
　　其中却不包括赵曦珏，他这会只想冲到上书房去问问他家父皇：不是说来当伴读的吗！怎么就成半个先生了！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赵曦月跟着懵了：所以她前几日是去问了她的先生以后会不会娶她？
　　谢蕴眼皮微掀，清冽的嗓音中不辩喜怒：“在下有礼了。”
　　不知为何，他虽没有加任何称谓，她却莫名觉得，他的这句话，是在同自己说的。
　　就是这般莫名其妙地觉着。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咦？那咱们日后该怎么称呼谢二公子呢？”武令其压根没留意到周围人脸上或多或少的异色，嬉皮笑脸地问道，“是来帮先生指点咱们功课的，可以算是先生吗……你们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做什么？”
　　自然是看你不识时务的模样有多欠打啊！
　　封寒被问得一愣，捋着他那半长不短的山羊须，沉吟道：“倒算不得正经师长，往后以同辈互称即可。”
　　方才听建德帝的意思，谢蕴往后是要入六皇子门下的。六皇子已有了他这位座师，自不需要再加谢蕴这个老师了。况且谢蕴师从沈笑，而他与沈笑是同科，若是谢蕴和他成了平辈，岂不是叫沈笑那厮占了便宜？
　　虽说这会的身份在畅书阁中的确尴尬了些，不过左右等五皇子去上书房之后，就该将谢蕴的身份给换过来了。
　　“既是如此，往后就请温瑜兄多多指教了。”见武令其张张嘴还想说话，叶铭忙将抢先将话头接了下来，浅笑着朝谢蕴行了一个同辈礼，“在下叶铭，字芝山。”
　　谢蕴颔首，算作听到了。
　　有叶铭起头，在座的其他人自然而然地便接着他的话做起了自我介绍。最后除了赵曦月、赵曦珏和赵曦成，每个人都起身同谢蕴互通了姓名。
　　而谢蕴从头到尾只给了他们一个动作，就是在两位姑娘羞红了脸小声报上自己的闺名时，他也只是不动如山地微微颔首，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
　　行礼的人不觉得有什么，旁观的人却看不下去了：“谢公子好大的架子，莫不是父皇叫你给封先生帮些小忙，就真当自己是在座众人的先生了？”
　　赵曦成沉声问道，眉宇间隐隐透着一丝阴鸷。
　　赵曦月挑眉，弯腰偷偷给了赵曦珏一个“我说什么来着”的眼神。
　　要说这位五皇兄，赵曦月对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意见。在出林妃那茬子事之前，赵曦成平日里见了她甚至还称得上是彬彬有礼。就算是在林妃那事之后，他也不过是冷漠了些，倒是不曾主动挑事。
　　好似是从父皇赐了金牌给她，又传出要给赵曦珏指讲读一事之后，赵曦成的眼神才开始一天比一天阴郁了。
　　“五皇兄，谢二公子来时就已经同咱们见过礼了。”赵曦珏慢吞吞地说道，“方才那应当算作给二公子的回礼才是，二公子就这么受了，也没什么不妥的地方吧？先生，孤说的可对？”
　　“六殿下说的是，谢二公子此举并无不妥。”封寒不动声色地看了赵曦成一眼，“五殿下可还有什么疑问？”
　　赵曦成自讨了个没趣，冷笑一声，侧开视线：“既然回完礼了，还请封先生开始讲课，不要浪费孤的时间。”
　　赵曦月抱起书卷凑到赵曦珏的桌子上，欲盖弥彰地低头笑道：“谢二公子就坐本宫的位子吧，本宫同六皇兄挤一挤便是了。”
　　谢蕴来得突然，畅书阁并未提前准备他的席位。而康乐公主同六皇子的关系一向要好，大家只当她是寻个借口方便自己同六皇子说话，对她此番举动倒是没什么异议。
　　就连封寒都接受了她的这个安排：“温瑜你便暂且先坐在此处，待明日增设了席位再做更换吧。”
　　“是。”谢蕴自然更加不会有什么意见，抬手朝封寒行过礼后，举步走到原本属于赵曦月的座位坐下。
　　耳边传来身后人嘀嘀咕咕的声音：“糯糯有哪里不舒服？”赵曦珏似笑非笑地看着赵曦月捂着脸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六哥，谢二公子走过来的时候是不是看了我一眼？”赵曦月这会却顾不上赵曦珏话里的调侃，颇有些胆战心惊地从指缝里偷瞄前方人的背影。
　　赵曦珏只觉得好笑：“要认出来方才就认出来了，你现在捂脸有什么用，人家后脑勺又没长眼睛。”
　　赵曦月死活不肯放下手，“可我总觉得这人后脑勺长眼睛了。”
　　谢蕴提笔的动作微微一顿，收手回身：“五公主。”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谢蕴和赵曦月身上。
　　赵曦月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愣了片刻，抬手一把扯过身边的赵曦珏，将自己的脸严严实实地藏在自家六哥的背后，瓮声瓮气地问道：“二公子有事？”
　　她的这个动作着实有些反常，这些日子康乐公主在这皇宫之中进进出出，何曾有过怕了谁的样子？可她这会的举动，分明是不敢同谢蕴见面的模样。
　　难不成……康乐公主是怕谢家二公子的？所以圣上才叫谢二公子来从旁指点，为的是有人能在畅书阁中制约康乐公主的行为？
　　顺着这个思路一向，大家看着谢蕴的眼神中不由得多了一些郑重其事，想要瞧一瞧谢二公子是用什么方法叫康乐公主都怕了他。
　　只听谢蕴淡道：“在下不是变态。”
　　“……”赵曦月僵硬了一瞬，默默从赵曦珏身后探出一只眼睛，很是无辜地看向谢蕴。
　　谢蕴视若无睹：“在下也不是妖怪。”
　　“……”赵曦月又将脑袋缩回了赵曦珏身后。
　　谢蕴继续道：“后脑勺不会长眼睛。”
　　说罢，朝赵曦珏拱了拱手，若无其事地回身坐好，提笔蘸墨。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一丝滞塞。
　　武令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赵曦珏忍住了自己笑出声的冲动，而后被人一拳捣在了后腰上。
　　封寒嘴角微动，肃着脸吩咐内侍在屋内添置一个席位。
　　赵曦月扁着嘴慢吞吞地从赵曦珏身后钻了出来，她错了，她方才不该觉得她的一世英名是第一次毁于一旦，她的一世英名，早在前几日就毁地不能再毁了。
　　都过去这么多天了，她换了衣裳换了首饰换了发型，他怎么就能把她给认出来呢！话本子里那些换身衣服就乔庄打扮的说法果然都是骗人的！
　　自觉丢人的康乐公主一整日都安安分分的，甚至没有像前几日那般，先生宣布散学的话音还没落下，她已经溜到畅书阁的大门了。
　　好在除去那几句话之外，一整天下来谢蕴都没有再主动来同她搭过话。待谢蕴跟着封先生一同离去之后，她瘪了一天的小脸立马容光焕发，笑逐颜开地拉着六皇子一同去城西看杂耍。
　　却不知自己的这番举动，恰巧印证了“康乐公主好似有些害怕谢家二公子”的说法。
　　“温瑜，你同康乐公主曾有交集？”作为目睹了事情全过程的当事人之一的封寒，自然也同他们一样隐约有了些猜测。可这些日子下来，他对赵曦月的性子多少也有些了解，并不觉得谢蕴有什么地方能叫康乐公主害怕。
　　唯一可以确定的便是他们二人在畅书阁之前，就已经相识了。
　　谢蕴捻了一枚黑子，思量片刻，将棋子落在了棋盘之中，“见过两次，说过几句话。”
　　封寒已无心留意棋局上的变化，“仅此而已？”
　　等了一会也没等到封寒落子，谢蕴停在棋盘上的视线总算是抬了起来，“仅此而已。”
　　封寒微蹙了眉：“老夫总觉得公主的言行举止好似有些奇怪……”可一时之间又有些说不上来康乐公主是从此前大病之后，还是在见了谢蕴之后开始变得奇怪的。
　　亦或者，两者皆有之？
　　“你可是对公主说了什么？”想来想去，似乎只能在他们两人的谈话中探一探究竟了。
　　谢蕴觉得封寒可能已经没心思同他下棋了，干脆将手中的棋子放回到了棋盘里，云淡风轻地说道：“我同公主说，待她长大之后会去娶她。”
　　说罢，一面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分开装好，一面问道：“重开一局？”
　　“……”封寒觉得他这会可能需要缓缓。
　　难怪康乐公主见了他就跟见了鬼一样，还遮遮掩掩地躲在六皇子身后不肯出来，这换了谁都不敢见人吧？
　　被封寒一言难尽的视线盯了半晌，谢蕴眼底深处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微光。
　　他的老师说封寒是难能一见的俊才，更深谙官场之道，要他多同封先生学习。可这会看来，他却觉得这位封先生的脑子，似乎有些不大好使？
　　在他看来，与康乐公主的言行举止相比，倒是封寒因他说要娶公主就震惊不已的模样，瞧上去要更奇怪的多了。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镇国公府。
　　“公主，柳妃娘娘派人送来了口信，叫您早些回宫。”盼烟一面帮赵曦云穿衣，一面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神色，生怕自己的话会惹了主子不快。
　　——四公主平日里最烦柳妃娘娘管教了。
　　果不其然，听完回话的赵曦云有些不耐地蹙了眉头，“本宫此次出来不过三日，母妃未免太着急了些。传话的人有说是何缘由么？”
　　柳妃娘娘叫您别打扰了镇国公的清静。这话在盼烟嘴里绕了个圈，又咽回了肚子里，低声道：“未曾说。”
　　“那便同他说，本宫同以往一样，在外祖父这住够五日，尽了孝道，自会回宫。这是母后都准许了的事情，叫母妃不必担心了。”说罢，对着大铜镜左右瞧了瞧，确定没有什么不妥之后，带着盼烟和府上的婢女一路浩浩荡荡地往主院去了。
　　建德帝宽厚，并不拘着皇子公主们与外祖家走动，每年年节还会叫他们亲自到外祖府上请安，赵曦云便趁此向皇后要了恩典。皇后体谅她的孝心，许她每月可到建国公府小住几日，算是替自己承欢膝下了。
　　前段时间得知赵曦月得了建德帝的令牌，可以自由出入宫闱，四公主心中不顺，干脆跑到镇国公府散心。
　　只是她一向是打着尽孝的名义来的，每日的晨昏定省却是免不了的。
　　到了正院，镇国公夫人陆氏身边的筠竹早已侯在门口，见她过来，笑盈盈地福身行礼：“给公主请安。”
　　“不必多礼。”赵曦云态度温和地抬了抬手，一个眼神，盼烟自然上前从袖间摸了一颗金豆子放到了筠竹的手里。
　　筠竹也不推辞，笑着收下了，一面引赵曦云进去一面道：“公主来得凑巧，铭公子今日也来探望夫人，这会正陪夫人在里头坐着呢。”
　　“哦？”赵曦云偏头朝里面看了一眼，奇道，“铭表哥今日不必去畅书阁上学么？”
　　“听说似乎是畅书阁中来了位新先生，要和之前的先生一齐分别考校大家的功课，铭少爷今日无事，就来探望夫人了。”筠竹也不隐瞒，将自己知道的事一口气说了，“婢子出来前，夫人正夸铭少爷心孝呢。”
　　四公主对镇国公府的下人一向和善，出手大方，尤其是对她们这些能在正院里伺候的人，几乎从未摆过公主的架子，筠竹自然乐得在她面前卖个好。
　　“铭表哥与外祖母一向亲近。”赵曦云笑着附和了一句。
　　才进正堂，便听见里头传来陆氏几人说笑的声音，赵曦云眼中眸光微动，摆退了打帘的丫鬟，亲手掀了帘子，言笑晏晏：“外祖母，阿云来给您请安了。”
　　目光一扫，不出意外地瞧见了正坐在陆氏下首的叶铭，又急忙敛衽福了福身子：“铭表哥也在，阿云失礼了。”
　　叶铭起身行礼：“参见四公主。”
　　赵曦云抬手虚扶了一下：“这是在外祖府上，不是在宫里，铭表哥不必多礼。”眼角余光一扫，果然瞧见陆氏面色稍霁。
　　叶铭却坚持着行完了礼：“礼不可废。”复而笑道，“不知四公主在此，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铭表哥言重了。”赵曦云嘴角含笑，眼底深处却是划过了一丝遗憾。他笑容温煦，仪姿文雅，就是比之四皇子都毫不逊色，如今他还是文远侯世子，虽比不得边伯侯手握实权，但他却是能实实在在地继承侯位的。
　　更别说叶铭的生母是她的亲姨母，是真真正正的大家闺秀。哪像那武家夫人，是个不入流的商贾出身，全靠着丰厚的嫁妆才在武老太太面前站稳了脚跟。她曾见过一次，满身铜臭，一个劲地同自己说会帮忙将公主府建造地如何辉煌，真真是俗不可耐。
　　当年皇后为她选婿时她就考虑过叶铭，可惜当时柳妃不肯帮她向皇后进言，还说叶铭年岁尚轻，皇后必定不会答应这桩亲事。她又去探了姨母的口风，发现确如柳妃所言，这才歇了心思。
　　而今想想，当初真该向皇后好好争取一下的。
　　“殿下似乎有些魂不守舍，可是身体不适？”陆氏微肃着脸，目光不冷不淡地在赵曦云脸上划过。
　　赵曦云笑容一顿，似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脑袋：“不怕外祖母笑话，昨夜厨房做的果子本宫十分喜爱，不小心多吃了几口，闹得晚上睡不安稳。”抿了下红唇，“叫外祖母和铭表哥看笑话了。”
　　“殿下既然觉得可口，改日叫人再做便是，可不好吃坏肚子了。”镇国公世子夫人薛氏忙在陆氏开口之前将话题接了下来，掩唇轻笑，“不过臣妇年轻时也常有贪嘴的毛病，折腾了几次才长了记性。”
　　陆氏看了儿媳一眼，神色淡淡地喝了口茶。
　　婆母一向不太喜欢柳妃，若不是为了巩固皇后的位置，也不会将一向懦弱的柳静瑶送进宫去。平日里，她除了对着四皇子的时候和蔼些，对着柳妃和四公主时便没有什么耐心了。可谁让她是皇后娘娘的生母，又从来是个说一不二的强势性子，就是四公主在婆母面前也得拿出小辈的谦逊来。
　　她薛氏却不一样，没法在四公主面前摆长辈的谱，只得硬着头皮将话题岔开：“对了芝山，昨日听说圣上给畅书阁添了一位先生，据说是年纪轻轻却才识过人，不知可有此事？”微顿了一下，颇有些欲盖弥彰地解释道，“前几天还听说是要给六皇子指一位讲读，怎么突然就成了老师了呢？”
　　她来的时候叶铭已经到了，因此并没听到他提起谢蕴的事。
　　关于六皇子讲读的事早些时候传得沸沸扬扬，这两日一直不见动静才消停了些。没想到昨日听说畅书阁当真添了人，却不是传言中的讲读，而是位年少的先生，倒叫人更好奇了些。
　　事关几位皇子，世子特地吩咐了她这两日抽空去文远侯府找小姑打探一下小心，没想到今日叶铭便自己过来了。
　　赵曦云微微一愣：“讲读？什么讲读？”算上她到镇国公府小住的日子，她已有六天不曾去畅书阁了。前几日她又一直烦心于金牌的事，压根没听说建德帝要给六皇子指派讲读的事。
　　莫非母妃急着喊她回去就是因为此事？
　　叶铭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不紧不慢地说道：“是谢首辅家的二公子，圣上只是派他来帮封先生的忙，同我们也是平辈相称，并不曾受师礼。那些流言，并不足以为信。”至于将来谢二公子会不会成为六皇子的讲读，这事就不在他目前的信息范围之内了。
　　薛氏蹙了蹙眉：“谢家二公子？是常年不在京城里的那个？”
　　叶铭颔首：“听闻是半月前才回京的。”
　　薛氏眉头皱地更深：“好好地圣上怎么忽然想到要派人去畅书阁，芝山，你一向在宫中来往，可曾有听到什么风声？”
　　叶铭一笑，“我不过是在畅书阁中伴读，并不曾听到什么风声。”他微顿了一下，眸底是不易察觉的深沉，“不过那位谢二公子可谓是芝兰玉树，确叫我敬佩不已。”
　　“这事我也听说了，那位谢二公子是个相貌极为出众的翩翩君子，连康乐公主都对他敬慕有加。”薛氏笑道，她自然是听镇国公世子说的，至于镇国公世子是听谁说的，就无从知晓了。
　　叶铭微哂，才一日的功夫，人还不知道是谁，这些传言倒先满天飞了。想起当日谢蕴与赵曦月的互动，他心中忽地泛起一丝烦躁，低声道：“事关康乐公主的闺誉，舅母还是谨慎些的好。”
　　不知有心还是无意，他朝四公主微微勾了勾嘴角：“殿下您说是吧？”
　　赵曦云一惊，面上飞快划过一丝被人看破心思的难堪，又迅速地稳定了下来，仪态万千地微微一笑，“铭表哥说的是，五皇妹年岁尚小，这话传进母后的耳朵里，怕是要令她不悦的。”心中微动，“对了，外孙女这会过来，除了要向外祖母请安之外，还是来辞行的。”
　　她有些歉然地轻叹了一声：“母妃派人传了口信过来，说是身体有些不适，外孙女心中难安，准备回宫侍疾。”
　　陆氏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公主还是早些回宫吧。”竟是一句宽慰之语都没有。
　　赵曦云在心中咬了咬牙，骂了一句老虔婆，这才舒坦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也真诚了许多：“还请外祖父同外祖母能保重身子，阿云改日再来探望二老。”
　　朝众人福了福身，又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去了。
　　“你也先退下吧。”陆氏冲薛氏摆了摆手。
　　知道他们祖孙俩还有话说，薛氏依言福了福身，起身告退了。
　　待不相干的人都走了，陆氏才嗔了叶铭一眼：“你呀，促狭。”她自然是瞧见叶铭看向四公主的那一眼了。
　　叶铭眸中一片清明，依旧是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四公主离宫太久了，早些回去也好。”
　　依着四公主的脾性，等她见着谢蕴之后，谢蕴暂时应当没有时间去打扰康乐公主了。
　　他压下一口温茶，胸口的那丝烦躁，总算是尽数散去了。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自镇国公府出来已接近申时, 眼下正是天朗气清的时候，叶铭坐在马车里，时不时地撩开车帘探头看看沿街的景色。
　　“世子, 您若是这么不想回府，不若下来和小的一起散步吧。”扭脸瞧见叶铭隐在车帘后的半张俊脸, 牵着马慢慢在街上走着的小厮苦着脸说道，“一直弯着腰您也不嫌累得慌。”
　　叶铭摇头轻笑：“你这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都敢叫主子下来陪你走路。”
　　小厮嘿嘿地笑着挠了挠脑袋, “那还不是世子您纵地么？”
　　文远侯府上上下下谁不知道这位世子完全遗传了文远侯夫人的温柔如水，谁同他说话都是好脾气地笑着, 从不见着恼的时候。府里头的几位少爷，哪位都没有世子这般的宽厚。
　　“这话叫父亲知道, 非打你们板子不可。”叶铭笑得颇为无奈, 目光漫不经心地在街面上扫过, 却忽地在某个地方停了下来, 沉声道, “停车。”
　　小厮微愣了一下, 忙拉住缰绳勒停了马匹，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文远侯世子已纵身跃下了马车，朝着某个方向匆匆去了。
　　路边巷口的隐蔽处, 一个身穿妃色齐胸襦裙, 臂间搭着水红披帛的少女正鬼鬼祟祟地趴在墙角上往街口的方向来回张望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灵活地四下转动着，好似确保了没瞧见自己不想见着的人，才长长地吁了口气，娇俏的小脸上浮现出一个快意的笑容。
　　“哼, 想当牛皮糖跟着我，门都没有。”赵曦月朝着空气皱了皱鼻子，得意洋洋地说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转身，挺翘的鼻子却险些撞上了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肉墙。
　　叶铭被她瞬间捂着鼻子后退两步的模样逗得弯了弯嘴角，见她在看清自己模样的时候露出一副“完蛋了”的表情，好整以暇地问道：“公主怎会独自在此？”
　　“呃……”赵曦月咬着嘴角，挠了挠脸颊，干笑道，“出宫随便逛逛，就没带什么人。铭表哥这是要回侯府吧？本宫就不耽误你了，先行一步，告辞。”
　　猫着身子就想赶紧溜走，又想到人就在自己身后盯着，慌忙挺直了背脊，抬腿欲走，步子迈到一半却被什么东西勒住的手臂，扯得她一个晃悠险险立稳了身形。
　　低头一看，只见自己那条长长的披帛一端，不知何时被一只青靴给踩住了。
　　她就不该图好看带什么披帛！
　　青靴主人悠然一笑：“在下瞧着今日春光明媚，也想四处逛逛，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能与康乐公主同行？”
　　赵曦月扯了扯嘴角，干笑。
　　他倒是给她一个拒绝的机会啊？
　　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甩掉了赵曦珏这个跟屁虫，又撞上了叶铭，真是时不与她。这下肯定是要被捉回宫去了，碰到六皇兄指不定还要受什么数落，下次再想甩了他偷跑难度系数一定会升高……
　　身边的小姑娘耷着眼角鼓着腮帮子嘟嘟囔囔地不知在碎念些什么，叶铭眼中笑意更深，温声道，“殿下，虽说京城是天子脚下，但依旧不缺鸡鸣狗盗之徒，您是金枝玉叶，独自在外无人保护着实太过危险。六皇子跟着您，也是为了您好。”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她脖子上挂着的赤金长命锁和手腕上戴着的翡翠镯子飘过，最后落在她含苞待放的精致小脸上，将声音压地低了一些：“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公主切莫任性了。”
　　这是怕她脾气上来了，将自己也甩掉，再偷溜一次。
　　“倒是给我一个立危墙之下的机会呀。”赵曦月嘟着红唇不满娇嗔，眉宇间的不甘倒是散去了些。
　　道理她都懂，可谁让她家六皇兄一日比一日啰嗦，这儿不许她去，那儿不许她玩，就连去书局挑书都得先过他的目，但凡里面有一点点乱七八糟的内容都被勒令放回去。
　　她找父皇告状，结果父皇这次非但不站在她这边，还夸她六皇兄做得好，有为人兄长的觉悟了。
　　想当初，她闯祸的时候，哪次没有他六皇子的份？不过几年没同他玩闹，这人居然摆起了哥哥的架子，实在叫她心中不服。
　　可她再不服，却也不得不承认，叶铭说得没错，自己一个人在宫外头，万一出了什么事，那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后知后觉反应到自己这么干的确太过危险的康乐公主不由得打了个颤，仰起小脸一本正经地保证，“铭表哥教训的是，我以后一定不会如此莽撞了。”
　　等回宫她就去求父皇赐几个暗卫给她，嗯！
　　叶铭不知道赵曦月心里小九九，见她仰着脑袋冲自己笑得甜美，一颗小虎牙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心下一松，还没反应过来纵容的话已经飘出了口：“公主想去什么地方在下陪您一同去吧，若是六皇子责怪下来，自有在下承担。”
　　赵曦月眸中一亮：“当真？”
　　叶铭愣了愣，他本意是想直接送赵曦月回宫的，奈何话已说出了口，他惯不是个出尔反尔的人，遂在赵曦月期待的视线中点了点头：“当真。”
　　“那就多谢铭表哥仗义了。”赵曦月不伦不类地朝叶铭抱拳，眯着眼睛笑得格外灿烂。
　　等会她就说书是铭表哥买的借放在她这里，不关她的事，她就不信六皇兄会连铭表哥的书也一块收了！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安排上了的叶铭瞧着赵曦月神采飞扬的俏脸，笑着摇了摇头，举步跟了上去。
　　……
　　“殿下，咱们不必追上去吗？”
　　距离二人不远的地方，赵曦珏正神色复杂地望着赵曦月同叶铭有说有笑的样子。
　　而准备上前跟上公主却被拦下的玄礼和行露二人都有些不解地望着他，方才发现公主偷偷溜走，六殿下急地脸黑了一半，这会找到公主了，怎么反而止步不前了？
　　赵曦珏的视线依旧停留在两人渐渐消失的方向，沉吟了片刻，摇头道：“叶世子是五妹妹的表哥，有他在，公主不会有事。”微顿了下，又改了口，“玄礼你去暗中跟着，不要露了行踪。”
　　“是。”玄礼恭声颔首，一个侧身，人影已消失在人潮之中。
　　“殿下，当真不用过去看看吗？那位叶世子，能靠得住么？”行露还是有些不放心，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她只有亲眼瞧见赵曦月在哪儿才安的下心，尤其是在她并不知道叶铭是谁的情况下。
　　赵曦珏看了她一眼，笑道：“文远侯夫人和皇后娘娘一母同胞，虽然皇后娘娘……”他含糊了一下，可行露这样的知情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但文远侯夫人对五妹妹一向是真心疼爱的，叶世子为人稳重，有他跟着五妹妹，孤自然放心。”说到最后，竟隐约有一丝感慨的味道。
　　行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中依旧是掩不住的担忧。但凡跟皇后沾边的人，她都觉得不放心。
　　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劝说六皇子几句，肩头忽地搭上来一只手，六皇子面无表情地咬了咬牙：“还是跟上去瞧瞧，别叫五妹妹欺负了叶世子。”
　　“……”所以六皇子您刚刚不让我们追上去的意义到底在哪啊？！
　　……
　　真要说起来，赵曦月和叶铭相处的机会其实并不多。
　　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表哥，还是在她去畅书阁上学之后的事情，四公主熟稔地同叶铭打招呼，叶铭主动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她才知道原来母后还有一位同胞妹妹。
　　以往在畅书阁中，二人见面的时候除了叶铭偶尔会向她问候几句，提一提姨母交代的话，余下的大多时候都只是点头之交。
　　——但她大病之后第一次见到他时，心里却觉得很难过。
　　赵曦月微侧了头，偷偷打量着叶铭的侧脸。
　　她身边其实有许多长得分外好看的人，且不说这几日新来的谢蕴，她的几位皇兄都是相貌出众的人物，便是年纪最小的赵曦珏，这会也已是个难得的清隽少年。
　　若要论儒雅，她那位将书画视为珍宝的四皇兄一举手一投足都透着股文人墨客的雅致。
　　叶铭也很文雅，可他却和四皇兄那种骨子里都透着书卷气的文雅不一样，她总觉得他温润如玉的笑容下面掩着些许锋芒。他的笑并不暖，反而透着一丝凉薄。
　　似乎就是因为这样，有段时间里的她，一直有些怕这位表哥。
　　可是今天见着他，她却忽然不怕了，还能想着要将黑锅扣到他的头上。
　　“殿……月表妹看了我许久了，不知道可有看出什么究竟来？”不怪他不知好歹，实在是这斜下方刺过来的视线太过晃眼，连忽视的机会都不给他，只好出声提醒一下身边的小姑娘回神。
　　赵曦月的脸皮还没厚到偷看被正主抓了包还能泰然以对，她微红了脸，有些不自在地垂眸提着脚下的小石子，嘟囔道：“六哥和父亲发现我在偷看从来都不戳穿我的……”
　　叶铭哑然失笑，“那是表哥对不住月表妹了。”
　　自那场大病之后，他的这位表妹，似乎一日比一日可爱了。
　　也难怪圣上会满心满意地宠着她。
　　“啊，到了。”赵曦月在一家书铺前停下了脚步，望着悬挂在门上的牌匾一字一顿地念到，“道、林、书、局，铭表哥，咱们到了。”
　　叶铭望着牌匾目光一闪，道林书局的大名他自是有所耳闻，却没想到赵曦月大老远地从宫里溜出来，竟是为了来这家书局。
　　“这天下藏书哪里会比表妹家的书房多，不知这道林书局有什么独特之处，劳地表妹大老远地从家中跑出来？”叶铭看着赵曦月兴致勃勃地往里走，状似随意地问道。
　　“学无止境嘛。”赵曦月有些心虚地撇着眼角，“况且这儿的许多书，都是我家书房里找不到的，左右就是来看看，挑不到合意的再走也不迟。”说着说着，自己也信了自己的鬼话，到最后一句时已是分外理直气壮了。
　　不过进门时的气势还是弱了几分，拒绝了店内小二的推荐，径自绕着书柜慢悠悠地晃了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叶铭讨好地笑：“铭表哥自己去挑书吧，不必管我了。”
　　知道自己在旁边看着她怕是不好意思拿书，叶铭思量了片刻，略一点头，果真走到另一侧书柜旁去了。
　　赵曦月见状忙朝店小二招了招手，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问道：“你这儿还有《尚异谈》第四卷卖吗？还有，莫思道的新书可有上了？”
　　没错，她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再买两本《尚异谈》第四卷，盖因赵曦珏拿给她的那本上面有沈墨白的亲笔题字，她怕自己将书给翻旧了，因此特意出来想再多买两本。
　　——一本自己看，一本借给父皇、皇姐、皇兄、伴读……看。至于有题字的那本，自然是找个匣子装好妥善保管了。
　　赵曦月觉得自己的小算盘打得精彩极了。
　　至于莫思道，却是个时下正流行的话本子的作者，笔下大多是些幽柔婉转的情爱故事，恰巧属于赵曦珏不许她多看的书目内容。
　　这也是没办法，大夏朝民风的确开放，这些情情爱爱的书籍也不拘着售卖，可对于高门贵族里头的娇客来说，这些书还是有些伤风败俗，不可卒读的。
　　那店小二是个上道的，一见赵曦月这鬼鬼祟祟的模样立马就明白了这位怕是背着家中父兄偷偷来买书的，当即比了一个手势，背着叶铭偷偷进了库房拿书。
　　“这道林书局不愧是如今市面上最大的书局，想不到还能找到沈笑钞录的这版《水经注》。”叶铭似乎已挑好了书，拿着书册嘴角含笑地朝着赵曦月走了过来。
　　赵曦月忙回身装模作样地在书架上找书，侧眸瞟了他手上的书一眼：“听说沈笑钞录过的几册古籍在道林书局存地挺全，怪不得早前会有传言说道林书局背后的大掌柜会是沈笑了。”
　　叶铭低笑：“以沈笑的为人，会开家书局似乎也不奇怪。”
　　赵曦月耸了耸肩：“不过沈笑出来说了这家书局同他没有关系。”
　　当初道林书局当家持有沈墨白亲笔手稿一事一传出，许多猜测道林书局是沈笑家业的人都跑去打探沈墨白的消息，叫沈笑一气之下又出来发了声明，说是道林书局同他一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谁再来打扰他喝酒的雅兴，他就关门放狗。
　　建德帝将此事当做笑话说给她听，还说了几句“沈笑其人磊落不羁，心有大才，若能归朝可当大用”之类惋惜的话。
　　“你们这些文人追捧起人也真是挺可怕的。”赵曦月若有所思地又看了叶铭手上的书册一眼。
　　叶铭并不反驳，当今世上有哪个学子不仰慕这位年少成名、初入内阁又毅然辞官的沈家家主呢？他虽不热衷，但若是当真见着沈笑的真迹，只怕也会是心痒难耐地想要收为己有了。
　　“月表妹还没挑好么？”不想继续沈笑的话题，叶铭浅笑着瞥了她一直在那几本书上打转的指尖，并不戳穿她方才鬼鬼祟祟地同小二说了什么的事情。
　　赵曦月梗了梗，“还没……”
　　视线却下意识地朝着库房的方向飘了过去，正巧看见一个掌柜模样的男子陪着一人从二楼下来，赔笑道：“在下明日定将账目准备齐全……”
　　眼角的余光瞟到站在书柜旁的赵曦月和叶铭二人，忙住了嘴，疾步走了下来，“公子小姐可是要买些什么？尽管随意挑选，若是有想买找不到，也可以告诉小的，小的定能为两位分忧。”
　　赵曦月却是杏眼微瞪，指着不紧不慢地从楼梯上走下来的人，不可思议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宫里考校功课吗？还有刚刚这人同他说的话，是个什么意思？！
　　跟在后面下来的谢十二同样目瞪口呆：他家少爷难得有闲心不急着回府，怎么又碰见这位见面就同人求亲的姑娘了？这他娘的是个什么奇异的缘分？
　　谢蕴姿态从容地向赵曦月行礼：“见过康乐公主。”又朝叶铭拱了拱手，“叶世子。”
　　大堂里的气氛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公主？！”书局掌柜和谢十二异口同声地惊呼了一句，谢十二指着赵曦月的手更是抖若米筛，“少，少爷，您是说她是，是公主？！”
　　书局掌柜颇有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多可怜的娃，吓得都结巴了，为了不出糗，他还是闭嘴吧。
　　谢蕴淡然地瞟了他一眼，抬手将谢十二的手给按了下去，“冒犯公主是死罪。”
　　谢十二倏地冷静了下来，老老实实地朝赵曦月作揖：“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公主，请公主恕罪。”
　　什么他家少爷居然被公主求亲了，什么他家少爷居然说以后会娶公主，什么他家少爷终于会写女角儿了……
　　这些事情还重要吗？不重要了！
　　“……”谢蕴打哪儿寻来的活宝……
　　叶铭扫了一圈隐隐有聚拢围观之意的人群，浅笑道，“掌柜的，你们如此大的书局应当有招待贵客的内室吧？”
　　能当上掌柜的多少都有点眼力，立时闻音知雅，朝内堂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几位公子小姐请随小的来。”回头瞪了一眼被他们那一声公主吓得半个人缩进柜台的账房，“在外头好好看着，谁来了也不许放进来！”
　　“一会若是有个自称六皇子的，还是放进来吧。”赵曦月好心地提醒了一句。算算时间，她家六皇兄应该要寻过来了才是。
　　听到还有一位皇子要过来，掌柜的腿不由得又软了一下，连声道：“公主放心，皇子殿下一过来小的就请他进去同几位叙话。”
　　谢蕴的视线在围观群众那惊为天人的表情上一扫而过，脚尖一转，跟着进了内堂。
　　“温瑜兄，没想到会这么巧才此处碰见你。”几人落座，叶铭浅笑着开口，“今日是给五皇子考校功课吧？封先生给其他人放了一天假，我们还当二位要考校一天，心中着实担心了一下。”
　　“考校功课自然是封先生的事。”五皇子的课业并不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他去走过过场就足够了，何必浪费一整天的时间在个过场上。
　　叶铭笑意微顿，一时之间当真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好在书局掌柜这时候端了茶进来，缓解了一下场面上的尴尬之意。
　　世家子弟都讲究言辞委婉，不能让对方下不来台，像谢蕴这般一句话就能把话题给堵死的人，还堵地毫不生硬的人，叶铭的确是第一次见。
　　赵曦月对考校功课的事却是一点都不感兴趣，扑闪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谢蕴那张无欲无求的脸，“谢二公子，我刚刚听见掌柜的同你说账本的事，莫非你认识这家书局的老板？”
　　道林书局有沈墨白的手稿不说，还是《尚异谈》最新刊发的书局，要说道林书局的老板不认识沈墨白，她是不信的。
　　谢蕴闻言看了她一眼，正巧对上了她求知欲满满的脸，虽有些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关心起道林书局老板的事，但还是点了点头，确认了她所问的问题。
　　赵曦月的眼睛霎时更亮了：“那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谢蕴被她看得不由思索了一下十四在外欠了银子自己这位主子需不需要帮忙还钱的问题，想了想自己每次花钱时十一都要碎念好一会的模样，干脆利落地回答道：“不知道。”
　　“啊……”闻言，赵曦月不免有些失望地垂了脑袋，她还以为能有沈墨白的消息呢，原来又是空欢喜一场。
　　叶铭将她的反应看得明白，疑惑道：“月表妹寻这书局的老板可是有事？若是需要寻人的话，文远侯府还是能帮上一些小忙的。”
　　赵曦月连忙摇头，“不必了，我也没什么要紧的事，还是不要去打扰人家了。”说罢，视线睃向兀自喝茶的谢蕴，心中暗道，反正这儿已经有一个认识老板的人在了，何必舍近求远呢。
　　谢蕴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眸道：“得了消息，在下会尽快告知公主的。”
　　“……”赵曦月默默地将视线收了回来。
　　这人比戳穿她在偷看他还讨厌！
　　“公、公主殿下，您要的书……”方才那个听了赵曦月吩咐进库房拿书的小厮哆哆嗦嗦地挨着门缝唤道，视线转来转去不知道该往哪儿落，他怎么知道自己进去拿个书的空档，这人就成了公主了呢？
　　掌柜的怕进来打扰贵人说话会掉脑袋，就将他这个倒霉蛋给推了进来。
　　赵曦月猛地从坐垫上蹦了起来，一个箭步上前接过了他手上的书。只见蓝色的封皮上赫然写着《大学》、《论语》、《左传》、《春秋》，若不翻开看里头的内容，根本瞧不出来有什么不对。
　　“那些小姐们派人来买都要包成这样的，”店小二大着胆子说到，“保管家里长辈看不出来。”就是为了弄这个封皮，他才这么久才从书库里出来。
　　赵曦月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漂亮。”
　　被公主拍了肩的小二哥只觉得自己半拉身子都被拍废了，躬着身子一脸讨好地退了出去。
　　“殿下还是别将书带到学里来的好。”赵曦月嘚瑟的笑还没浮上脸，旁边已经有人淡然地给她泼了一盆冷水，“在下看得出来。”
　　从没这么憋屈过的赵曦月：“谢二公子，你这是在针对本宫吗？”
　　谢蕴神色不改：“在下不敢。”
　　“……”你还能再没诚意一点吗？
　　叶铭眸色微深，适时地插入了两人的谈话，“既然公主要买的书已经拿到了，时候已晚，不若由在下送殿下回宫吧。”
　　“不劳烦叶世子了，孤陪五妹妹出来的，自然也该由孤陪五妹妹回去。”已听了小半天壁角的六皇子总算是憋不住了，大喇喇地推门进来，目光在赵曦月手中的那摞书上一转，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她的脑门，“就为了几本书，你至于么？要是未遇见叶世子，在半道上出事了怎么办？”
　　叶铭忽地侧脸看了赵曦珏一眼。
　　“我这不是没出事么。”到底有些心虚，赵曦月抱着书嘟着红唇有些没底气地说到，目光一转，玉指指向起身准备随时走人的谢蕴，“谢二公子和道林书局的老板是旧识，往后就由谢二公子陪本宫过来，这样六哥你总能放心了吧？”
　　“……”
　　“……”
　　“……”
　　回答她的是三道漫长的沉默。
　　该怎么说呢，康乐公主最近越来越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天赋了。
　　赵曦月却看不懂对面几人突如其来的沉默，无辜地眨巴着杏眸，“有哪里不妥吗？”头一转，拼命给谢蕴递眼色，希望他能记得自己刚刚说的有老板消息会立即通知她的话。
　　谢蕴也不大明白为什么自己好好地来查个账，突然就被这位小公主给缠上了，迎着汇集在他身上的三道或明或暗的视线，他淡然自若地拱了拱手：“父亲叫在下早些回府，不奉陪了。”
　　老师说过，惹不起，躲得起。
　　无视了某位公主颇带控诉的视线，谢蕴毫无心理负担地信步出了内堂，领着频频回头的谢十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道林书局。
　　赵曦珏单手握拳覆在唇边，掩饰着自己抑制不住想要上翘的嘴角，瞥了一眼有些沉默的叶铭，浅笑道：“叶世子若无旁的事，孤和皇妹也先行告辞了。”
　　叶铭微垂下眼睑，声音里是一如既往地温和：“恭送六皇子，恭送康乐公主。”
　　……
　　“糯糯还在生气？”马车内，赵曦珏瞧着赵曦月嘴巴撅地都能挂油瓶的模样，不由轻笑道，“也不知道该说那谢温瑜是有本事还是没本事，竟能叫糯糯拿他没辙。”
　　赵曦月梗了一下，不服气地捶了一下车座：“谁说我拿他没辙了？”
　　“那你准备怎么收拾他？”
　　赵曦月张了张嘴，卡了半天，忽地瘪了下去，“不知道。”她颇有些悲愤地握紧了拳头，不满道，“就没见过他这样的人，长得这般好看，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都不知道他心里头在想什么，讨厌极了。”
　　赵曦珏笑得有些古怪：“人家都答应等你长大了要来娶你了，你还这般嫌弃人家，不好吧？”
　　“打住，当日就是咱们打了个赌，可当不得真。”赵曦月忙做了个叫停的手势，她如今最怕的就是有人提起这件事，微皱了下鼻子，哼唧道，“我才不想嫁一个处处同我作对的人呢。”
　　赵曦珏心下一动：“那叶世子如何？”
　　怎么突然就扯到叶铭身上了？
　　赵曦月狐疑地打量了赵曦珏一眼：“你是在给我下套准备坑我吗？”
　　“……我坑谁也不敢坑你呀。”赵曦珏的指尖下意识地点着膝盖，仔细观察着赵曦月脸上的神情，“今日瞧你同叶世子仿佛挺合得来，他娘亲又是母后的嫡妹，一向对你关怀备至的，真论起来，他倒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
　　“什么合适的人选？铭表哥应当只是把我当妹妹吧，六哥你想到哪里去了。”赵曦月更加莫名其妙了，“你还总不让我看话本子，我看是你看多了才对，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偷偷将从我这儿缴走的话本子都看了？”
　　赵曦珏哭笑不得：“我看那些东西作甚。”
　　赵曦月撇了撇嘴角：“我怎么知道，说不定你看了之后觉得好看，就打着为我好的旗号缴了我的书偷偷拿回去看呢。”
　　“行了行了，是我错了，我再也不提这事了。”赵曦珏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态度诚恳地认了错。
　　赵曦月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这还差不多。”
　　见她脸上坦坦荡荡，的确没有什么羞涩的样子，心下知道这丫头虽然看了那么多话本子，但对于感情一事还尚未开窍，想必今日叫谢蕴陪着自己也不过是兴起之言，并非对谢蕴有什么旁的心思。
　　赵曦珏垂眸看向自己那双还未长开的手，眼下离建德帝给赵曦月赐婚还有三年的日子，他还有时间，可以慢慢看。
　　若是叶铭和赵曦月当真是有缘无分，那他也不介意在赵曦月遇见有缘人之时，帮他们断了这丝缘。
　　入了宫门，二人就要分开行动了。
　　赵曦月扶着行露的手一纵身跃下了马车，回头去接放在车上的书，拿到手里却发现莫名少了几本。
　　抬眸一看，就瞧见她那两本还没来得及翻开的新书静静地躺在她家六皇兄的手里，而她家六皇兄弯着嘴角，笑得要多温柔就有多温柔地说道：“莫思道的这几本新书，就暂时先放在为兄这儿保管吧，待得了空，为兄会记得转交给叶世子的。”
　　“……”赵曦月欲哭无泪，抱着那两册套着《论语》封皮的《尚异谈》，目光哀切地看着载有她家新书的马车渐行渐远了。
　　原来她家六皇兄真的会连叶世子的书都不放！早知道她就说那两本是谢蕴放在她这儿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秒之前的六哥：糯糯要和前世的未婚夫培养感情，我还是不要去做电灯泡了吧……
　　一秒之后的六哥：不行，不能让外面的野小子随便拐跑了！得跟着！
　　冷眼旁观的谢蕴：呵，我不用跟都能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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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档古言《谁家娇娇为君宠》预收已开
　　家有女唤漪罗，一家有女百家求。
　　没成想，却被某只狼崽子给叼了回去，千娇百宠地爱了一辈子。
　　寄人篱下披着兔子皮的小郡主VS口是心非总被欺负的傲娇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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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考校功课的事封寒用了四天才算是告一段落, 除了赵曦月和她的两位伴读不在名单内，就连已经进上书房听政的四皇子都被封寒喊回来重新考校了一番，叫他们对封先生的认真程度又有了新的认知。
　　考校的结果, 叶铭最优，武令其垫底, 中间余人不做排名。
　　“没想到封先生看着刻板严厉，内里也有颗玲珑心, 没给你和五皇兄排出个先后来。”赵曦月一边晃晃悠悠地往畅书阁走, 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赵曦珏自封寒那儿取回来的评语，喃喃道, “‘严谨有余，灵气不足’, 哈, 打了个良等, 封先生还真不客气……”
　　“考评结果是比着自身的水平来的, 我年纪轻, 封先生自然不会拿我去同五皇兄比。”赵曦珏盯着她一脚深一脚浅的步子, 口气无奈，“你就不能到了畅书阁再看么，也不怕摔着自己。”
　　封寒考他的都是些诗词歌赋上的内容，他回来之前就不擅此道, 回来之后更是花了大把的时间在其他事情上, 这会能得个良等，他已是心满意足了。
　　赵曦月合上手中的折子，冲赵曦珏翻了个白眼：“去畅书阁看这个，我怕五皇兄的脸又得黑好几天。”这些点评之语最后都是要过建德帝的眼的，五皇子明年就要去上书房听政了, 这要是传出封寒对他的评价不如六皇子，还不叫那些堂官们轻视了他？
　　毕竟是自己的皇兄，就算不交好，赵曦月也不想平白无故地得罪人。
　　赵曦珏轻笑了一声：“想不到糯糯也有这般为他人着想的时候。”
　　赵曦珏瞪他：“我一直是个为他人着想的好姑娘。”
　　兄妹二人打打闹闹，很快就到了畅书阁的门口，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出一阵嬉笑声：“武四郎得了个末等垫底，被边伯侯打了板子，这才坐立不安的。”
　　“你们在公主面前造谣，我爹从来不揍人……哎！你们往哪儿看呢！”
　　“武四郎，听说三公子没收了你所有的话本子，说是你再少做一天功课他就撕一本，是也不是？“
　　“你可别提这事了，提起来我就心疼，那可都是我省吃俭用省下来的。”
　　“咦？你一个侯府公子，买个话本子怎么还要省吃俭用的？难不成侯夫人克扣你的月例了？”
　　“胡说什么，是我功课没做完我娘不给我银子。公主您别听她造谣，我娘从来不扣人月例。”
　　赵曦月和赵曦珏对视了一眼，一同走了进去。
　　武令其正趴也不是坐也不是地半伏在书案上，一张脸憋得通红，连捎着耳尖都泛了红，仿佛有些憋屈地看着他对面的人。
　　而跪坐在他对面的不是别人，正是许久未来畅书阁露脸的赵曦云和她的两位伴读。和武令其拌嘴的就是其中一位伴读，而赵曦云坐在蒲团之上，嘴角含笑，也不插话，只浅笑着听他们拌嘴。
　　坐在第一排的五皇子时不时地回头看他们一眼，脸上满是被打扰的不耐烦。
　　待武令其说完了，她才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一般，疑惑道：“说起来，好端端地封先生怎么想起考校你们功课来了？”
　　武令其呲了呲牙，“封先生说那位谢二公子对我们的课业还不太了解，就借这个机会也考评一下我们近日的学业情况。”颇有些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后腰，又觉得在三个姑娘面前做这个动作有些不大雅观，慌忙将手缩了回来。
　　赵曦云只当没有瞧见，笑吟吟地将桌子上的糕点盘往武令其的方向推了推：“吃些东西会觉得好一些。”顿了一下，又状似随意地问道，“这谢二公子我也略有耳闻，听说他兰枝玉树，是个如同神仙般的人物，想来是有些夸大其词了。”
　　武令其歪着头想了想，严重同意地点了点头：“我也觉得太过夸大了，也就是个普通人的样子。”颇有些感动地看着赵曦云道，“还是公主深明大义，您不知道，我同她们说那谢二公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们居然说我有眼疾，叫我去看大夫？！”
　　说着，悲愤地拿手指了指坐在另一边，正伏案看书当做自己没听到他说话的两位世家小姐。
　　赵曦月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家四皇姐找武令其套话，当真是找错人了。
　　赵曦云神色微僵，眼角的余光一扫，却发现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她眸光一闪，勾着嘴角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嗔道：“五皇妹，六皇弟，你们何时来的，怎么也不喊我一声。”
　　“才进门，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叫皇姐看见了。皇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赵曦珏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散漫的声音中微透了一丝凉意，惹得赵曦月疑惑地瞥了他一眼。
　　四皇姐最近惹到他了？
　　赵曦云却没发现赵曦珏的异样，在她的印象之中，她的这位六皇弟就该是这样傲慢又懒散的模样。只笑道：“照规矩本就该每三日回来一趟，前几天去了外祖家小住才不曾来，如今回宫了，自然要依着规矩办事。”她目光一转，看向赵曦月，“皇妹，你说是吧？”
　　赵曦月展颜一笑：“皇姐说得对。”步子一抬，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了下来，回眸笑道，“封先生就快到了，皇姐还是赶紧到自己的席位上吧。”旁的话，却是一句不提。
　　赵曦云神色微顿，依言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侧脸看向坐在自己身侧，正将书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的赵曦月，柔声道：“几日没见五皇妹，不知五皇妹近来可好？”
　　赵曦月头也不回：“谢四皇姐关心，我一切都好。”好的简直不能再好了，如果她家四皇姐能别同她说话，她还能更好一点。
　　赵曦云目光微凝，忍不住将她的神色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眼中有一丝异样划过，“五皇妹有几日没来庆春宫寻我玩了，不知是不是皇姐做了什么叫皇妹不开心的事了？”她微顿了一下，“皇妹莫非因落水一事责怪皇姐？”
　　她绞着手中的丝帕，神情惶惶：“当日皇妹说到此为止，我只当皇妹已原谅了我，可心中还是愧疚，这几日才未曾去寻皇妹说话。若是皇妹当真心中有气，皇姐也明白，只希望皇妹能早些原谅我才好……”
　　眨眼间，眼角已是凝了一滴泪，要坠不坠地挂在那儿
　　。
　　一个是红唇轻咬，我见犹怜。
　　一个是目不斜视，疏离淡漠。
　　若是被不知情的人瞧见这场景，只怕要认为是赵曦月嚣张跋扈，欺负了自家皇姐。
　　赵曦月手上动作一顿，扭脸无辜地回望着赵曦云：“四皇姐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难道四皇姐改变心意，又想叫父皇查一查我当日落水的始末？”她眼角微眯，笑得甜美又贴心，“皇姐若是不好意思去寻父皇，小妹倒是很乐意帮皇姐这个忙。”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正好可以叫坐在他们身边的人都听见，这回不光是赵曦珏，连五皇子都不由得抬头看了过来。
　　没料到赵曦月会如此直白地威胁自己，赵曦云脸色一变，飞快地说了一句：“不必了。”收回视线，正襟危坐，连眼角那滴泪都消失地无影无踪。
　　握着帕子的手却不由得紧了紧，赵曦月果真和过去不一样了，换了以往的赵曦月，别说是威胁自己了，只要自己做出一副伤心的模样，当下就会软了心肠，主动向自己说些好话。
　　“四皇姐，若是叫五妹妹说不方便，你别忘了还有我这个六弟呢。”赵曦珏懒洋洋地声音从身后晃悠悠地飘进她的耳中，在她心口又狠狠扎了一刀。
　　这下，就连离地更远一些的武令其几人，都有些疑惑地望了过来。
　　赵曦云只当赵曦月已将当日之事告诉赵曦珏知道了，脸上绯红一片，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臊地，回头时却还勉强保持着她端庄的笑容：“劳六皇弟挂心了。”
　　赵曦珏掀了掀眼皮，笑得凉薄：“不必客气。”他单手托腮，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四皇姐若是觉得待不下去，早些回去也可。”
　　赵曦云气得微微有些发抖，却还要保持着贵女的矜持，强笑道：“六皇弟说笑了。”
　　赵曦珏扬了扬嘴角，不再说话。
　　果然没错，她家六皇兄的确是在针对四皇姐。
　　赵曦月歪头想了想，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在她的记忆里，赵曦珏和赵曦云几乎就没什么交集。
　　不过有了赵曦珏的几句话，赵曦云总算是不再同自己说什么感春伤秋的话了，叫她很是松了一口气。取了字帖出来，一心一意地练起字来。
　　不稍时，封寒和谢蕴二人踩着点进了畅书阁的大门。
　　见着赵曦云在，封寒还有些不大习惯地愣了一下才记得给赵曦云引见谢蕴。
　　赵曦云起身朝谢蕴福了福身：“谢二公子。”
　　赵曦月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看了赵曦云一眼，随后默默地将自己手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揉掉。
　　她家四皇姐现在的模样，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含羞带怯吧……
　　不过，武令其还在后面坐着呢，她家四皇姐这样，似乎有些不大好吧？
　　作者有话要说：　　武四郎：想送顶帽子给二哥，不知道什么样的比较合适。
　　四公主：绿的怎么样？
　　关于谢蕴家的事，其实也有一些复杂后面还会展开写，这里就先不剧透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不会有什么出轨真爱的剧情啦。但是谢蕴的身份是庶子没错，至于觉得谢夫人这一段会是黑还是白……等我写到之后大家再判断吧（鞠躬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赵曦云行了半礼, 浅笑道：“谢二公子有礼了。”她微含着脸，长睫欲扬未扬，藏起了眸中流光, 似是有些歉然地以袖掩唇，“本宫近日未在宫中, 不知父皇为学里添了先生，这才姗姗来迟, 还请二公子不要见怪。”
　　一段话说得温柔婉转, 词真意切，可以说是十分符合四公主礼数周全的作风了。
　　若是她打量谢蕴的目光能收得再好些, 赵曦月就真的信了她的鬼话。
　　“四皇姐太过客气了。”五皇子闻言立时抬起了头，要笑不笑地看了谢蕴一眼, “封先生说了, 谢二公子只是来帮忙, 并不受师礼, 你这一句‘先生’, 谢二公子怕是受不起。”
　　很显然, 五皇子殿下对谢蕴是记上仇了。
　　不知怎的，赵曦珏忽地就想起那日在书局里见到谢蕴的事，没记错的话，那天应当是五皇子接受教考的日子。
　　呃……她五皇兄这段日子的压力是不是有些大？
　　“五皇子说的是, 在下担当不起。”谢蕴却二话没说地应了五皇子的话, 抱掌前推，躬身的弧度甚至可以瞧见一小段藏于衣领之下的后颈。
　　赵曦云微愣了一下，忙虚抬了抬手，“二公子快快请起，是本宫误会了, 怎好叫二公子行如此大礼？”她本就是想抬举谢蕴几句，这会却反受了他的大礼，不成了本末倒置了么？
　　“谢公主。”谢蕴也不推辞，顺水推舟地直起身子，“公主若无旁的事，在下便先行入座了。”
　　被这么一打岔，赵曦云就是想再寒暄几句也不合适了，只得点头，入座时却还是忍不住朝谢蕴的方向睃了一眼。
　　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若是早两年见着谢蕴，她是死也不会答应与边伯侯府的亲事的！
　　“四皇姐。”坐在她身侧的赵曦月忽地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见她侧目望去，笑得眉眼弯弯，“无事，就喊喊你。”
　　赵曦云梗了一下，拂袖道：“五皇妹顾好自己吧。”
　　“四公主，”正给五皇子指点文章的封寒闻言扭头瞧了过来，沉吟道，“您既来了，就将《诗经》中的《卫风》一章默录一遍与老夫看看吧。”
　　赵曦云脸色一变，有些忐忑地点了点头：“是。”
　　建德帝从不让封寒教公主们女四书，反倒是同皇子们一般需通读《诗经》《论语》等书目，虽不必到出口成章的地步，但还是得知其文晓其意才算过关。
　　可自及笄之后，不必日日来畅书阁读书，赵曦云便也渐渐松懈了一些，尤其是这段日子，她已是许久没翻过那几本书了。眼下封寒突然要她默写其中内容，仿佛有考校功课的意思，她哪里默地出来？
　　鬼使神差地，赵曦云的视线忽地往坐在封寒右后方的谢蕴身上打了个转，嘴角微弯，笑盈盈道：“封先生，《卫风》一章中本宫有许多不解的地方，不知能否请谢二公子来为本宫讲解？若能知晓其意，想必默录起来就能事半功倍了。”
　　既然谢蕴是来帮封寒给畅书阁里的这些贵人指点功课的，那么就算四公主已不必日日过来，她依然还属于畅书阁“贵人”中的一位由不得谢蕴推拒的贵人。
　　略一思量，封寒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依公主之言。”
　　赵曦云嘴角含笑，双目柔柔地看着谢蕴一撩衣摆在自己对面坐下。他双手自然地放在膝头，目光微垂，落在平摊在她身前的纸页上，淡道：“殿下哪里不懂？”
　　赵曦云眼珠一转，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本宫一时也说不好，不如本宫先默着，碰到不懂的再问二公子可好？”
　　“……”谢蕴沉默了一瞬，点头道，“公主请动笔。”
　　赵曦云朝谢蕴柔柔一笑，却见他依旧是眉眼淡淡，心下微动，提笔蘸了墨在纸上慢慢地将自己还记得的部分先行默写出来。一边写，一边柔声问道：“本宫也曾有机会在宫外的宴请上见过谢夫人几回，听她提起过府里的几位公子，却不知二公子是谢家哪房出生？”
　　二人相对而坐，中间的距离算不上远，却也说不得近，这个问题谢蕴能听得到，坐在她两侧的赵曦成和赵曦月同样听得到。
　　两侧的说话声忽地就停了下来。
　　“在下是长房庶出。”谢蕴恍若未觉，回答地几乎没有丝毫迟疑，却见拿着笔的素手在听到自己的答案时微抖了一下，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墨迹，“公主以为不妥？”
　　赵曦云忙笑道：“并没有什么不妥。”眼中却是一片明晃晃的失望。
　　谢家虽然出了谢时这个首辅，可在京中却不是什么显贵之家，他的儿子能继承他的家业，却继承不了他的官职。更别说谢蕴只是一个庶子，若是考取不了功名，以后只能分府另过。
　　就算考取了功名，这世上能做到封疆大吏的又只有几人？
　　这么一比，还不如武家二郎了，虽不能承爵，可边伯侯手上有的是兵权，只要他想，给儿子一点军功还不是小事一桩？到时候就算没有实权，她也能求父皇封一个闲散侯爷给他。
　　心里是这么想的，可当视线再度落在谢蕴脸上，赵曦云心中又泛起了淡淡的不甘。她见过武家二郎一回，虽说也是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可同眼前的人一比，根本是云泥之别，不堪比较！
　　身份低些倒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谢二公子，方才封先生叫本宫通读此篇，但本宫总有些地方看不懂，能劳烦你也来指点本宫一二么？”赵曦月的声音忽地自斜次里插了进来，她指着手中书卷的其中一处，嬉笑着看了四公主一眼，“四皇姐你这会还要默书，不介意将二公子借皇妹先使使吧？”
　　说着，还探头往赵曦云桌上瞧了一眼，讶然道：“咦？四皇姐你怎么还只默了一句呀？”
　　赵曦云面上微顿：“方才同二公子说话，一时分了心……”
　　话音未落，便听赵曦月瞪着眼睛咋咋呼呼地同谢蕴说道：“谢二公子快别打扰四皇姐了，做不完功课回头四皇姐非得落了父皇的训斥不可。”又朝赵曦云甜甜一笑，“皇姐先默着，我和二公子去六皇兄那儿，免得叫你分心。”
　　话说到这份上，赵曦云还能用什么理由将谢蕴留下？非但没有，她还得感激赵曦月的体贴：“如此也好，倒是麻烦五皇妹了。”
　　赵曦月连连摇手：“不麻烦，不麻烦。”
　　谢蕴毫无异义，随波逐流地跟着赵曦月坐到了赵曦珏对面。甫一入座，便看着将自家六皇兄往桌子角落挤的赵曦月淡道：“在下不是什么物件，四公主不能将在下‘借’给您使使。”
　　“哎呀，你这人……”赵曦月没想到他同自己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会是这个，不自觉地嘟了嘟红唇，“本宫可是在救你，你不感激就罢了，居然在在意这点细枝末节。”
　　座位再度惨遭侵占，来侵占的人还上升到了两个，六皇子无力地翻了翻眼，将写到一半的折子收了起来：“你可给我安分些，封先生方才已经往咱们这瞧了好几眼了。”
　　“有二公子在，封先生不会说我们什么的。”赵曦月回答地理直气壮。
　　谢蕴指尖微动，忽然间有一种起身走人的冲动：“殿下若想聊天，在下不在封先生也不会指责殿下的。”
　　赵曦月狡黠地扑了扑长睫，“那不一样嘛。”旋即将身子半伏在桌面上，神秘兮兮地冲谢蕴招了招手。
　　谢蕴冷眼瞧着，无动于衷。
　　赵曦月微蹙了眉头，杏眸直勾勾地盯住了他，加重了自己招手的力道。
　　谢蕴直觉自己不该顺着她的意思行事，可望着自己的那双眸子太过明亮，不等他反应过来，他已自动附耳过去了。
　　小小少女用手围住自己的嘴巴，凑到他耳边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离四皇姐远些。”
　　微弱的呼吸吐在他的耳廓上，就像一撮羽毛轻轻刷过，有些痒。
　　谢蕴不动声色直起身子，“此话何意？”
　　赵曦月呃了一声，无凭无据的，她总不能说她觉得她家四皇姐可能在惦记着换驸马的事吧？用嘴朝正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词却不知在念个什么的武令其努了努，“他家二哥，是四皇姐的未来驸马。”
　　大眼睛滴溜溜地瞅着谢蕴，盼着能否从他的表情中看出来些什么来。
　　结果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见眼前这朵高岭之花般的人薄唇微动，三个毫无意义也毫无感情色彩的字慢慢飘出：“知道了。”
　　“……”她侧头看了赵曦珏一眼，“六哥，你能帮我揍他一顿骂？”
　　……
　　有了赵曦月在旁边捣乱，赵曦云想再同谢蕴说几句话也没了机会，甚至还因封先生在指点完五皇子文章后发现她的《卫风》只默出了短短几篇，在散学后将她单独留下做功课了。
　　赵曦云羞地双颊火辣辣地烧，咬着红唇泫然欲泣。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叫封先生留堂，还是在这么多人的目光下！若不是赵曦月，她今日怎会如此狼狈？
　　四公主心中有气，连下笔的动作都重了一些，被封寒看见又得了几句训斥。
　　“她这么对你，你何苦帮她。”赵曦珏透过未合的窗扉瞧了一眼赵曦云面带不甘的模样，意有所指。
　　赵曦云若当真因看中谢蕴而起了换驸马的心思，不光谢蕴要遭建德帝的雷霆之怒，就是赵曦云的公主之尊，也是少不得受一顿责罚。
　　“我可不是在帮她，我只是不能叫她做出什么事来让父皇蒙羞。”赵曦月蹦蹦跳跳地踩着地砖玩，气息因她的跳动有些不稳，“不过，六哥你怎么知道四皇姐在打谢蕴的主意。”
　　就在他们进了畅书阁听到赵曦云向武令其打听谢蕴的事时，赵曦珏悄悄在她耳边说了这么一句。
　　结果还真被他给说中了。
　　赵曦珏只是笑笑：“随便猜的，没想到居然被我给猜中了。”
　　前世赵曦云在成亲之前，也曾差点闹出过换驸马的事，只不过当时她想换的人不是谢蕴，而是叶铭。叶铭还因此受了建德帝的诘问，所幸有皇后和柳妃求情，才叫叶铭平安无事地出了皇宫。
　　他今日听到赵曦云向武令其打探谢蕴的事，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这桩往事，才随口同赵曦月说了一句，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赵曦云的目标会从前世的叶铭换成了谢蕴。
　　还是说，因为叶铭今日恰巧没来，才让谢蕴中了道？
　　赵曦月停下脚步，意味深长地拉长了尾音：“猜中了呀，我发现六哥你这段时间猜事情越来越准了，简直是未卜先知。”
　　赵曦珏心下微动，正要开口忽悠赵曦月一番，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温厚的嗓音：“五妹妹，六皇弟。”
　　身边的人忽地就僵住了身子。
　　赵曦月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牢牢抓住了，四肢百骸之中渗着刺骨的寒意，叫她不由自主地止住了呼吸。
　　赵曦珏握住了她冰冷如霜的手，回身望着身后朝着自己走来的人，勾唇浅笑：“三皇兄。”
　　作者有话要说：　　赵·反派·BOSS·吓死糯糯了·曦和上线啦！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赵曦和的身形较寻常男子要更高挑一些, 待他走近了，赵曦珏得微仰了脸才能瞧见他略显深邃的面容和他那双浅褐色的眸子，“三皇兄何时回来的？”
　　“前日才到京, 父皇许了一日假今日才回宫述职。恰巧上书房散得早，路过畅书阁便想过来瞧瞧你们。”赵曦和浅笑道, 柔和的目光落在一直垂着脑袋的赵曦月身上，“五妹妹近来可好？我派人送回来的玩意可还喜欢？”
　　一向对他友善的五妹妹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依旧低低地垂着头, 落在额前的刘海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叫他连她的模样都瞧不见。
　　视线再低些, 便瞧见了赵曦珏与她相握的手上，不知怎的心中忽地升起了一丝不安, 颇有些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句：“五妹妹？”
　　赵曦月一个激灵, 犹如大梦初醒一般眨了眨眼, 仰面看向赵曦和。
　　衬着阳光, 赵曦和微抿着唇, 夹杂着一丝异族气息的脸透着些许忐忑, 对上她审视的目光后，他弯了弯嘴角，眸子里一片澄净，低声道：“五妹妹这是怎么了, 一段日子不见, 连三皇兄都不认得了么？”
　　语气和他平日里见到自己时的一模一样，温和中带着几许亲近，却又不会太过亲昵而叫人觉得唐突。脸上的笑也和平日里自己见到的一样，温柔又平静，沉稳地令人心安。
　　明明哪里都没有变, 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么害怕，怕得只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就连动都不敢动，只能依靠着右手传来的温暖勉强站住身形。
　　赵曦珏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人护在了身后，笑道：“三皇兄说笑了，都怪我不好，方才同糯糯说了个鬼故事把她给吓着了，这会还没回过神呢。”
　　他保护的姿态太过明显，让赵曦和脸上的笑意不由得微顿了一下：“是吗？”他来得时候瞧的分明，兄妹二人有说有笑的，哪里像是被鬼故事吓到的样子？
　　“是啊，都怪六哥同我说什么鬼故事，三皇兄你又突然出声喊我，将我吓了一跳。”一直沉默不语的赵曦月突然开口将他的话给接了下来，脸上虽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苍白，粉嫩的唇瓣已是不乐意地撅了起来，似是有些不满的抱怨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六哥你再吓唬我我就去找父皇告状。”
　　她柳眉微蹙，语气一如既往地软糯可爱，不轻不重地抱怨就跟真的是被赵曦珏的鬼故事给吓到了一般。
　　赵曦和却是近些年来第一次瞧见赵曦月露出这般娇俏的模样，不由得有一瞬间的迟疑，“几日不见，五妹妹似乎变了许多。”
　　“三皇兄胡说什么呢。”赵曦月垂下眼睑，扯着嘴角让自己笑得尽量自然一些，稳着声音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一向就是这样的，哪里变了？”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写什么，她话锋一转，“三皇兄派人送回来的东西我都收到了，很是喜欢，多谢三皇兄在外办差还惦记着皇妹了。”
　　赵曦和微顿了一下，顺着她的话柔声道：“你喜欢就好，我此番回来还带了一些糕点小吃，已叫人送去你那里了，若是觉得还算可口，派人来同我说一声，我再派人去买。”
　　赵曦月点了点头：“先谢过三皇兄了。”
　　赵曦和只是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兄妹之间哪有那么多谢不谢的。”他看了赵曦珏一眼，温声道，“听说父皇给你指了一位学子做讲读，每日散学后还要再做功课，六皇弟小小年纪，未免太辛苦了些。”
　　“学业上的事，哪儿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赵曦珏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神态自若地看了眼天色，“说起来也快到做功课的时候了，三皇兄应当也还有公事要忙吧，我们就先行告辞了，免得耽误了三皇兄的正事。”
　　“无妨的，六皇弟若着急就尽管自己先回去吧，我送五妹妹回去也是一样的。”赵曦和温和的态度中带了一丝不容置喙的肯定。
　　到底是在朝堂上打磨过几年的人了，现在的三皇子一点都不像是当年那个连衣服都没人盯着置办的可怜人了，说话间也有了些许皇子该有的威严气度。
　　赵曦珏微哂，察觉到握着自己左手的小手在听到赵曦和要送她回去时不自觉的用了几分力，他紧了紧手上的力道，像是没听懂赵曦和话外的意思，有几分随意地挥了挥手，“可别了，这丫头现在凶地狠，除了父皇和皇祖母就没人制得住她，送她回去这种苦差事还是让我这种游手好闲的家伙干吧。三皇兄今日述完职一定是要回刑部的，就别操心这点小事了。”
　　“六哥说的是，三皇兄还是早些回部里吧，叫父皇知道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要皇兄送回宫，又该说我恃宠而骄了。”怕赵曦和再拒绝，赵曦月忙道，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这段日子父皇都数落我好多次了，三皇兄可别叫父皇再数落我一次。”
　　兄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堵地三皇子无话可说，只能无奈地笑：“我这算不算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赵曦月和赵曦珏也跟着笑。
　　不过他们说的没错，他才回京，手上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他回去处理。既然他们坚持，他也不再勉强了，只叮嘱赵曦珏：“那你照顾好五妹妹，昨日才下了雨，别叫她摔着了。”
　　赵曦月羞赧地低了头：“我哪会这么容易摔着。”
　　交代完了，三人互相别过。赵曦珏和赵曦月兄妹俩手拉手地往雍和宫走，赵曦和独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逐渐远去的方向。
　　赵曦珏紧紧拉着赵曦月始终没停止过颤抖的手，侧眸看着她害怕却依旧要挺直背脊不叫身后的人看出任何破绽，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该心疼她还是该佩服她。
　　知道两人拐过墙角，确定赵曦和不会再看得见两人的行动，赵曦月才脚下一软，若不是有赵曦珏搀着，她险些要跌坐在地上。
　　“六哥……我是不是很奇怪？”赵曦月扶着赵曦珏的手臂，咬着嘴角，双眸中尽是无助。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般失态，从她第一次见赵曦和开始，她的这位三皇兄就待她很好，无论她做了什么，他都只是宽容地在旁边笑笑，由着她去闹。即便是在她开始循规蹈矩的前几年，赵曦和对她的态度也完全没有因她的生疏而改变。
　　可以说，在有一段时间里，她对赵曦和的信赖可能比对赵曦珏的还要再深一些。
　　可她今日却那么排斥这位曾经十分信任的三皇兄，即便赵曦和在发现她的排斥之后依然那么温柔地看着她，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害怕。
　　赵曦珏微抿了嘴角，“没有，糯糯哪里也不奇怪。”他抬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脑袋，温声道，“你不要多想，万事有六哥在呢。”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里，却像是包含了无数的力量，坚定又温柔地安抚了她心中的不安。
　　“好。”
　　赵曦月低声应道，眼中的迷茫随着这一声回应，尽数消散。
　　……
　　送了赵曦月回去，吩咐行露和青佩给她煮些热茶之后，赵曦珏才慢悠悠地往回走。漫长的宫墙高高地伫立两侧，他独自走在宫墙中央，空荡荡的甬道之中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中回响。
　　这是赵曦珏第一次有种回到前生的感觉。
　　前世，他也曾像现在这样独自一人在皇城中游荡。那个时候他已贵为天子，可他身边却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父皇死了，母妃死了，皇兄们死的死走的走，全都没有留下，就连他好不容易救下来的糯糯也死了。他成了世界上最尊贵的人，也成了世上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
　　这一切，都拜赵曦和所赐！
　　赵曦珏眼中闪过一道厉色，负在身后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前世的他太小，有许多事都不知道，等他到了入朝的年纪，大皇子、二皇子和四皇子已隐成三足鼎立之势。他对那个位置没有兴趣，只想安安分分地当一个闲王，全然不管三位皇兄之间的斗争。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叫他错过了许多事情，等到他发现事情不对之时，他的父皇已缠绵病榻许久，五位皇兄只剩下三皇子赵曦和和四皇子赵曦仁。
　　西北番邦虎视眈眈，众臣上书，请圣上在三位皇子之间定下太子，以保大夏朝的长治久安。
　　三皇子赵曦和生母是番邦送来和亲的公主，流有外族血脉的赵曦和自然没有继承大统的资格。四皇子赵曦仁外祖是刚正不阿的镇国公，理应是最适合的人选，可他本人却毫无称帝之意，一心只盼着宫外的山水人间。
　　兜兜转转，最后最适合做太子位的居然是他这个游手好闲的闲散王爷。
　　可当时谁都没有想到，一向低调的三皇子赵曦和，突然就反了。
　　赵曦珏捻了捻之间，想起今日赵曦和在见到赵曦月时的温柔，嘴角微扯，勾出了一个讽刺的笑容来。
　　谁能想到，那个在刑部丝毫不近人情的三皇子会有如此耐心的时候。又有谁能想到，这位有“勤王”之称的三皇子，竟会干出手戮生父、囚禁亲妹的禽兽之举来。
　　当年是他太天真，才叫赵曦和有机可乘。如今他羽翼未丰，可许多事情都已经有了改变，虽然下了先手的人不是自己，但他已经在渐渐找回手中的棋子，假以时日，必定能叫他后发制人。
　　前世赢到最后的人是他，今生能赢的，也一定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　　糯糯：给六哥疯狂打CALL！！！！！！
　　谢蕴：我没记错的话，本文男主应该是我吧？
　　作者：我只是一只烤翅，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你不觉得六哥真的很帅吗我都快心动了？
　　谢蕴：闭嘴。
　　六哥：微笑.jpg
　　【远远地在书房批折子的建德帝：感觉自己背上好像多了口锅……】
　　推一下亲友的古言《殿下，不怼人会死吗》
　　不怼人两句不舒坦的皇室孤狼VS超记仇也超护短的戏精女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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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赵曦和的公务一办就办到了酉时。
　　他此次出京是奉了建德帝的旨意下去三省巡查各处官员作风的, 前前后后在外头呆了小半年，除了一些紧要的公务直接由人送到了他手上，剩下的都层层叠叠地堆在了衙门的书案上, 等着他回京后再慢慢翻阅。
　　建德帝是个识人善用的，虽然他也和那些朝臣一样不相信血管里留着一半外族血液的赵曦和, 但在发现他是个铁石心肠又心细如发的人之后，依然毫不犹豫地将他派去了刑部领差。
　　办好了差事, 勉励夸奖的话也从没少过。
　　然而朝上的官吏们看得也明白, 明面上三皇子和大皇子、二皇子一样都领着六部的差使，可比起吏部和兵部, 刑部非但没什么有水可刮，还是个容易得罪人的地方。
　　“殿下, 您回来了。”赵曦和还没下软轿, 三皇子府上的管家何公公已殷殷切切地迎了上来, 亲自帮他打帘, “殿下可用过晚膳了？厨房还温着吃食, 都是您爱吃的菜式, 可要叫人摆上？”
　　赵曦和略一思忖，点了点头：“挑几个清淡的，送到书房去。”他进了衙门就开始看宗卷，连水都没顾得上喝, 更别说是吃饭了。
　　“诺。”何公公笑眯眯地应了声, 扭身去给他张罗摆膳的事。
　　不同于孩子都生了俩的大皇子和二皇子，赵曦和的后院里清静地不像是个成年皇子的后院，来来往往的都是些小厮，连丫鬟都甚少见到。建德帝也不是没操心过他的婚事，可他一直推说自己没有这个心思, 建德帝也只好作罢。
　　——恐怕也不是没有乐见其成的意思。
　　赵曦和坐在书案前，随手取了一本书拿在手里，翻了两页又有些不耐烦地扔在桌面上，靠着凭几上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赵曦月有意避开自己的模样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不过是离开了小半年，走之前她还笑容恬静地叫自己独自在外万事小心，怎么一回来还没说上话她就是这样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他不在的日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殿下是觉得哪里不舒服？可要叫府上的良医来把把脉？”何公公一进门就瞧见赵曦和坐在书案前按着眉心的模样，心中一跳，踌躇着上前问道。
　　“不必了，孤没事。”赵曦和的声音有些冷，全然不同他在赵曦月面前的模样，浅褐色的眸子里暖意全无，衬着深邃的面孔反倒显得有些清冷，“摆膳吧。”
　　闻言，何公公不再多问，朝外间轻轻挥了挥手，自有下人鱼贯进来收拾了书案上的东西，又将几分吃食摆在了赵曦和面前。
　　他虽是半个番邦人，在吃食上却是随了夏人的口味，大多是些清淡简单的菜肴。
　　“殿下，今日进宫述职，圣上可否满意？”何公公一面给赵曦和布菜，一面笑眯眯地问道，“几位皇子之中，至今只有殿下您代圣上下三省巡视官场，此份荣宠若是能延绵下去，想必能为殿下省下不少事。”
　　赵曦和嘴角微牵，薄唇之间泛出一声冷笑，“荣宠？不过是觉得孤好用罢了。”
　　若当真信任他，就不会再派两位御史同行，美名督查实则监视，来防着他与三省官员有所联系了。
　　何公公提箸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眼角堆起的褶子连他双眸中的光都给挡住了，“殿下无须妄自菲薄，三位皇子之中，圣上不挑旁人偏偏挑中了您，足见他老人家对您的信任了。假以时日，必定能叫陛下卸下心防，将您的事都好好放在心上。”
　　赵曦和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不紧不慢地用完了晚膳，灯火印在他冷淡的面孔上，叫人看不真切他的心思。
　　待下人将席面撤下，何公公又探了一眼赵曦和的神色，正想开口再多说几句，就听他不冷不热地问了一句：“孤不在京的日子里，康乐公主那儿可出过什么变故？”
　　他问得突然，何公公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得是什么，面上不由带了几分迟疑。三皇子对那位康乐公主一向另眼相看的事他们这几个心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可如今却觉得他对自己这位妹妹的关注是不是有些多了？
　　离京的时候要人将康乐公主的事事无巨细地记下送去给他知道还不算，如今进了一趟宫回来，不想着如何在建德帝面前稳定地位，反倒先提起康乐公主的事来了。
　　“殿下，康乐公主的事，不是一向都有人送信过来么。”何公公笑得有些迟疑，“除了月前曾落水大病一场之外，公主那儿也没再出过什么事了。”
　　他们到底不是天天盯着赵曦月的行踪，知道的也就是那么几件瞒不住人的事，更多的倒也的确说不上来。
　　赵曦和没有答话，沉静地眸子望着灯罩之中微微跳动的火焰，点在他的眸子里，亮得有些惊人。再开口时，声音里已是一片冰霜：“孤叫你们看着康乐公主，你们便是这样看地么？”
　　赵曦月今时今日的态度和他离京之前大相庭径，且不说她对自己的避让之举，就是她同赵曦珏突然再度亲密的关系也让他心中生疑。可他府上的大总管，这会还同自己说无事发生？
　　他眯了眯眸子，语气里夹杂着几分肃杀之意：“何公公，孤想你应当知道，自己的主子究竟是谁吧？”
　　“殿下，老奴对您忠心耿耿，绝没有忤逆之意啊！”何公公脸色惨白地跪了下来，双手伏地，颤声道，“可除了那场大病之外，康乐公主当真再没有出过什么事了……”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匆忙道，“老奴还收到宫里的信，说是康乐公主同林妃娘娘起过冲突，不过圣上并未惩罚公主……”
　　“行了！”赵曦和冷声打断了何公公的回话，这些事当日都已回报给他，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根本解释不了赵曦月突然像是换了个人的原因。
　　知道在何公公嘴里怕是也问不到更多的消息，他不耐烦地挥了下手，“孤累了，你退下吧。”
　　何公公伏在地上哆嗦着身子，却犹犹豫豫地不敢离去。
　　赵曦和目光微凝，“还有什么事，一并说了吧。”
　　“回，回禀殿下，”何公公咽了咽口水，生怕自己的回答会惹到已然动了真气的赵曦和，“夫人派人送了口信过来，叫您抽空前去星移馆叙话。”
　　等到的却是一片漫长的沉默。
　　就在他犹豫着自己是不是应该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直接告退的时候，听到上头飘下来一贯不辨喜怒的嗓音，赵曦和缓缓拨着挂在手腕上的佛珠，低声道：“你同他们说，孤知道了。”
　　得了回答的何公公很是松了一口气，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意：“那老奴先告退了。”见坐在上头的人垂着眼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何公公也不敢再做打扰，躬着身子快速地退了出去。
　　可还没出门，又听到里头传出一句话来：“从今往后，不论你们用什么法子，都要将康乐公主的一举一动报于孤知道，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句都不得漏下。”
　　何公公关门的动作一顿，“老奴遵命。”这才慢慢合上了门扉，望着悬挂在黑夜之中的月亮不由自主地长叹一声。
　　这一年来，三皇子是越来越喜怒难测了，只有对一个人的态度从未改变。
　　康乐公主，赵曦月。
　　……
　　赵曦和回京的事除了对赵曦月有些影响之外，在宫中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毕竟三皇子的生母，那位番邦送来和亲的公主，早在三皇子不满四岁的时候便因病去世了，如今十多年过去，若不是她留下了赵曦和这位皇子，哪还有几个人记得她姓甚名谁？
　　而几位皇子之中，对皇位最没威胁的也莫过于他。因此，无论是有子还是无子的宫妃，都懒得将心思花费在一个不可能当皇帝甚至还不太受宠的皇子身上。
　　赵曦月知道自己对赵曦和的这份排斥来的莫名，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打探赵曦和的消息，与之相比，更叫她在意一些的，是连续几次不曾来畅书阁上学的赵曦云。
　　虽说有年满十五的公主在未出嫁之前每隔两日要来畅书阁点一次卯的规矩，但此时的公主们大多临近婚期，就是不来先生也不会多说什么，只要派个宫女来打声招呼便是了。
　　可依着赵曦月对她家四皇姐的了解，她可不是那种明明在宫中却不来上学的人。
　　莫非是当日被封先生留堂伤了面子，这才不愿过来了？还是说她换驸马的心思没死，不来上学是在盘算着如何行事？
　　若是前者就罢了，可要是是后一条……
　　她恐怕得想个法子叫她父皇不要迁怒那些被她四皇姐看中的子弟了。
　　呃……当然，自愿的就算了。
　　她正晃着书袋胡思乱想着往回雍和宫的路上走，身前冷不丁地就冒出来两个女官拦住了她的去路。
　　“参见康乐公主殿下。”两名女官毕恭毕敬地朝她行礼，一举一动挑不出丝毫逾矩的地方，“皇后娘娘请殿下过去说话。”
　　“哦？”赵曦月拉长了尾音，意味深长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打转，“不知道母后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同本宫说，竟叫你们在半道上堵了本宫的去路？”
　　“奴婢不敢，皇后娘娘吩咐奴婢定要请公主过去叙话。”看着稍年长一些的宫女福身道，脚下却是坚定不移地挡在了赵曦月的跟前，不肯退让半步。
　　畅书阁的规矩，无论是世家子弟还是皇子公主，谁都不许带伺候的人。今日赵曦珏又被封先生留下说话了，并不陪着她回去，是以眼下只有她一人在此，连个搬救兵的帮手都没有。
　　赵曦月转了转眼珠，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母后传召，本宫自当遵从，还请两位姑姑带路了。”
　　她也是有些好奇，这么多年来母后第一次单独传召她去凤栖宫说话，会是因为什么事的。不过，直觉告诉她，应该不会是什么好事。
　　等到了凤栖宫，见到了不苟言笑的皇后和正襟危坐的四公主之后，她的这个直觉，不由得更强烈了一些。
　　只是没想到，她家四皇姐兜兜转转了一圈，原来还是要找她的麻烦。
　　作者有话要说：　　谢蕴：希望你照看好我媳妇。
　　六哥：？？？怪我吗？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母后。”赵曦月笑意不变, 弯着眼角给皇后行礼，又看了一眼低眉顺眼的四公主，“四皇姐也在啊。”
　　她如今的性子是越来越活泼开朗了, 笑起来的时候不见多少娴静，却是灿烂张扬, 又透着几分小女儿的娇俏，映照出一份得天独厚的美丽。
　　皇后看着便有一瞬间的失神。
　　在她的记忆里, 年幼的赵曦月像是一团软软糯糯的面团子, 总是眼巴巴地瞅着自己，再多的淘气到了自己面前都尽数收敛。往后的赵曦月娴静优雅, 瞧着自己的视线微带了几分小心，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大家闺秀的矜贵。
　　便是她大病初愈之后渐改了性子, 每日请安时见到也不过是瞧着活泼了一些, 哪里像眼下这般神采张扬, 锋芒乍现。
　　皇后眼中闪过一道异色：瞧着不像自己, 倒是更像另一个人。
　　“今日无事, 就过来陪母后坐坐。”赵曦云抿唇微笑, 抬手点了点小几另一侧的凭几，“五皇妹难得来一次，快坐下陪母后说说话吧。”
　　赵曦月眉梢微不可见地一扬，“四姐姐说的是, 儿臣平日来探望母后的机会确实不多。”自当初皇后同自己说无事多去做些功课, 若无传召别成日往凤栖宫来之后，她来凤栖宫的次数就少了，“没想到母后今日有这个闲情逸致，会传召儿臣来说话了。”
　　即便是在最近这段日子，皇后对她的态度不再那么不冷不热了, 也从未在私下里传召她来凤栖宫“陪母后说话”。
　　皇后有一瞬间的尴尬：“别站着了，坐。”她让赵曦月等闲别来凤栖宫的事旁人不知道，她自己却是再清楚不过的，怕赵曦月现在这个混不吝的性子会将此事无所顾忌地说出来，她有些生硬地虚抬了下手，免了赵曦月的礼。
　　不知道该不该说不愧是亲母女，就算两人相处的时间不多，她依然能很快明白她母后最在意的是什么。
　　可惜她从未想明白为何她从小到大都不得母后的喜欢。
　　赵曦月在心中自嘲地笑了笑，面上却不显，乖顺地依照皇后的吩咐扶着她对面的凭几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不知母后今日召儿臣过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母后不必客气，尽管告诉儿臣。”
　　没有丝毫转弯的意思，言下之意就是让皇后把要说的事赶紧说完，她在这凤栖宫一刻也待不下去。
　　皇后强忍住自己皱眉的冲动：“听说自你父皇赐了可以自由出入宫门的金牌给你之后，你就日日往外跑，连功课都落下了许多，可有此事？”
　　赵曦月眨眨眼：“母后是听谁说的，儿臣的功课好得狠，今日还得了先生夸奖。”她不动声色地朝赵曦云歪了歪头，“四皇姐你说是吧？”
　　赵曦云有些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垂着眼低声道：“我有些日子没去学里了，并未听封先生提及皇妹的功课。”
　　“说起来这几日是一直没见到四皇姐呢，莫非四皇姐还在因为留堂的事情羞恼？要是为这事你大可不必担心，封先生一向不在乎大家过往的成绩，只看你今日的表现，只要四皇姐能用心念书……”
　　“康乐！”眼见赵曦云在赵曦月的话语下脸色由红转白，低着头连肩膀都轻颤了起来，皇后忍不住出声打断了她后面的话，“这几天是本宫叫你四皇姐留在宫中陪本宫下棋喝茶的，并非她有意不去学里。况且阿云是你的皇姐，岂是你这个做妹妹可以教训的？”
　　皇后深看了她一眼，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既然母后都这么说了……”赵曦月无所谓地笑了笑，坐着朝赵曦云福了福身，“妹妹言行无状，冲撞了四皇姐，还请四皇姐见谅。”
　　赵曦云微抬了头，面色苍白地朝赵曦云颔首：“五妹妹说的都是实话，是我心智不坚。”带了几分委屈几分怯弱的眸子朝皇后望去，“请母后不要责怪五妹妹了。”
　　赵曦月简直想给她四皇姐鼓掌了，戏台子上的花旦都没她四皇姐演地好看。
　　果不其然，在听完赵曦云的话之后，皇后本就不算好看的脸色变得更黑了一些，“本宫在说你的事情，你不要东拉西扯地尽往你皇姐身上推。”
　　赵曦月从善如流地又朝皇后躬了躬身子，“儿臣听候母后教诲。”明明是句恭谨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带着股散漫疏离的劲，叫人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皇后目光沉沉，将话题又转了回来，“你父皇赐你金牌是叫你有事之时可以不受宫规限制自由出入宫门，而不是叫你野在宫外流连忘返的。放眼整个大夏朝，有哪家闺秀是不告父母就随意外出的？况宫外鱼龙混杂，你身为金枝玉叶频频出宫，难免不叫人诟病，如此一来必当连累你皇兄皇姐甚至你父皇的名声。”
　　“你四皇姐明年就要成亲了，虽说身为帝姬是为君，不必侍奉公婆。可你父皇一向看重边伯侯，若是外头传出了什么话来，难免叫人心中有刺，到时候只怕会使阿云夫妻失和。你身为皇妹，也该为你皇姐着想才是。”
　　听着皇后一句句话里全是维护赵曦云的意思，赵曦月胸口的一团郁气不由得越来越浓了，脸上却是一副谦虚受教的模样：“那依母后的意思，儿臣应当如何行事呢？”
　　皇后见她仿佛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微缓了口气，嘴角也带了分笑影：“母后知道，宫外的花花世界必定是比宫里要精彩得多，你年纪小，手上有能随时出入宫的金牌难免会收诱惑，不如你将金牌放在母后这儿保管，待你想出去了尽管来禀明事宜，只要不失去体统母后定当不为难你，你看如何？”
　　难怪她母后今天会突然传召她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她就不明白了，她母后这边不想见到自己，那边又不许自己出宫，究竟是什么意思？
　　赵曦月缓缓挺直了背脊，目光清明地望着皇后，一字一顿地缓缓道：“儿臣看，不如何。”
　　皇后满脸错愕。
　　赵曦月粲然一笑，语气轻快：“母后若是没听清，儿臣不介意再说一次。上交金牌的事，母后还是不要想得好。”她扫了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赵曦云一眼，无谓道，“若无旁的事，儿臣告退了。”
　　“你……你……”皇后指着赵曦月的手微微发抖，赵曦云忙上前为她顺气，“你果真是越来越大逆不道了！”
　　赵曦月坐着没动：“母后何出此言，儿臣不懂。”
　　皇后扶着赵曦云的手坐起，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赵曦月，“当日本宫让你平日无事去你外祖家走走，你手上既有随时出宫的金牌，为何至今未去？怕是被宫外的新奇玩意迷了眼，根本不记得自己还有一个外祖了吧。”她冷笑了一声，“本宫不指望你与你四皇姐这般纯孝，却也没想到你会冷漠至此。本宫怎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儿臣也想不明白，儿臣为何会是母后的女儿。”赵曦月敛了笑，目光落在自己身前的茶盅上，轻声细语地说道，“母后叫儿臣去外祖家走走，可是儿臣长这么大，还不知道外祖家的大门是朝哪边开的呢。”
　　以她的身份，想要去镇国公府还不简单？可她一直在等，等着皇后下诏指她回母家省亲，等着皇后派人为她介绍镇国公府里的外祖父、外祖母。
　　可惜，她怕是等不到那一日了。
　　赵曦月一摆手，打翻了桌上的茶盅，褐色的茶汤顷刻洒出，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她抬眼，双眸平静，“母后是想向父皇告儿臣大不敬吧？儿臣就满足母后一次，还望母后到了父皇面前能手下留情。”
　　她站起身，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裙摆，视线落在一脸惊惧的赵曦云身上，嘴角微扬：“四皇姐想悔婚大可向母后直言，不必拿自己的名声出来说话。身为帝姬，四皇姐想悔婚，武家还能拦着不让？”
　　造谣生事，不是只有她赵曦云一个人会！
　　抛下这一句，赵曦月一扭身，头也不回地出了凤栖宫。
　　无论是样貌还是性情，赵曦月与其说是像皇后，倒不如说是像极了那位早逝的长公主赵雪霏才是。
　　皇后望着她走得毫不犹豫的背影，目呲欲裂。
　　她柳静婉，不可能会有她这样桀骜不驯的女儿！
　　“母后……”赵曦云被皇后严重的恨意下了一跳，期期艾艾地唤了一声，“五皇妹不是有意的，您别生气……”
　　皇后目光微凝，视线落在赵曦云姣好的脸蛋上：“她说你要悔婚，是不是真的？”
　　赵曦云的眸光纷乱，连连摇头：“儿臣绝没有这样的念头。”却见皇后的目光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让她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地沉下去了。
　　……
　　赵曦月沉着脸走得飞快，凤栖宫伺候的宫人们面面相觑，无一不低下头，避开了赵曦月。
　　那可是被圣上放在掌心里宠爱的小公主，皇后没发话，她们是嫌命不够长才去拦赵曦月的路。
　　过往的宫人们也都抱着一样的念头。他们第一次瞧见康乐公主如此生气的样子，哪里还有和以前一样上前讨好的念头，低垂着脑袋恨不得让自己立刻蒸发了才好。
　　衣袂翻飞，赵曦月走得越来越快，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离开这儿。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坦然面对皇后对自己的冷淡，可当听到自己的母后口口声声只为了别人着想之时，她还是忍不住失态了。
　　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溢满了她的心头，让她忍不住想要远远逃开。
　　却在月亮门的门口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人，鼻梁撞在对方硬邦邦的手臂上，震地她生疼。
　　“谢蕴！怎么哪里都有你！”
　　饱含怒气的声音传进耳中，谢蕴低头看向这个横冲直撞地撞到自己还恶人先告状的小姑娘。她半掩着鼻子，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红了一圈，半咬着唇，不知道在忍耐着什么。
　　见自己看了过来，她别开视线，掩着脸的指尖微微发着抖。
　　“在下刚与六殿下讲完功课，正准备回府。”谢蕴声调平静，言下之意是自己在这个地方是合情合理的，赵曦月的提问完全是无理取闹。
　　赵曦月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她居然不知不觉地走到赵曦珏住的毓庆宫外了。
　　赵曦月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别着眼睛低声道：“让开。”
　　谢蕴看了眼身侧空荡荡的地面，“殿下，路很宽。”
　　“本宫叫你让开！”她抬高了声调，可别开的视线却始终没有转过来，紧紧攥着裙摆双手将手下的布料揉成了一团。
　　谢蕴却站着没动，只讲自己方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殿下，路很宽。”
　　“谢蕴！”赵曦月再也忍不住堵在心口的郁气，仰脸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个神色淡漠的人，“你就非要和我作对吗！”
　　话音未落，她眼前忽地一暗，一只微带凉意的大手严严合合地盖在她的双眸之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竹香，耳边传来他清冷地有些淡漠的嗓音：“哭吧。”
　　眼泪，猝然落下。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作者是坐在海底捞门口，闻着里面的火锅香写完的，心态很崩，所以写得时候不由得也跟着崩了起来（喂）
　　先说明一下！糯糯是皇后亲生的没错，但是她长得像姑姑……当然，皇后不是因为这种原因才对她冷淡的，再往后几章会写到！

第30章 、第三十章（小修）
　　谢蕴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小姑娘在自己面前哭泣, 或者说，他从小到大见过在自己面前哭的女子实在是有些多。
　　他自幼在庆阳长大，初时, 负责照顾他的福婶就经常因为府里没将照顾他的月银送来同福叔哭个没完。到书院之后，也曾偶然撞见过几次年岁不大的小姑娘被欺负地泪眼汪汪。等到有小姑娘欲语还休地给自己送吃食又被自己拒绝的时候, 他便懂了什么叫“梨花带雨”。
　　可如赵曦月这般的，他是第一见着。明明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了, 还要死死攥着衣裳不让眼泪滚落下来。好不容易哭了出来, 泪水便像是决堤的洪水，顷刻间就将自己的手打湿了一半。
　　她抓着自己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有些疼。
　　哭完了, 又抽抽搭搭地吸了吸鼻子, 扁着嘴角, 语气霸道又理所当然：“本宫没带帕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才哭过的关系, 她的一双杏眸比往日还要清澈了许多, 眼角还沾着尚未干透的湿意, 侧眸望来的模样娇蛮可爱，竟少见地没有让他心生烦躁。
　　谢蕴的性子贯是心里想得再多，脸上也不会透露丝毫情绪。可听着她如此理直气壮的话语时，饶是他都忍不住微动了下眉梢, 抬手自袖袋中取了帕子递给她。。
　　握着帕子的手很好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可惜这好看的手上面，眼下却零零散散地分布着指甲抠过的痕迹。没有出血，但甲痕的周围还是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明显。
　　罪魁祸首的视线落在那些甲痕上, 神情别扭了一瞬，又飞快夺过他递过来的帕子，别开眼动作轻柔地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手上的东西落了空，谢蕴停在半空中的手微顿了一瞬，慢慢地垂了下来。
　　动作敏捷，态度果断，想来是已经没事了。
　　那再在此处呆着也没什么必要，正准备开口告辞，却听前头的小姑娘吸了吸鼻子，扭着嗓子道：“这帕子脏了，本宫回头还你一块。”说着还摸了摸帕子上干净的一块，喃喃道，“这是谢府绣房制的帕子么，料子倒是舒服，不过针脚也太粗糙了。”
　　“……”谢蕴今日算是体验了一把什么叫翻脸比翻书还快，声音里难得出现了一丝无语，“街面上买的，两文钱一条。”
　　一分价钱一分货，两文钱的帕子还是别指望能有多惊喜的绣技了。
　　赵曦月却更困惑了：“帕子还有两文钱的么？”赵曦珏带她去买帕子的时候，人家店家不是说最便宜的都要半钱银子了吗？
　　谢蕴的眸中便多了一份赵曦月看不懂的微光，“在下在庆阳街头的小贩处买的。”
　　想起赵曦珏曾同她说过，谢蕴自幼就是在庆阳长大的，回京的次数可能还没她最近出宫的次数多，赵曦月不由默然了一瞬，才低低应了一声：“哦。”
　　视线却控制不住地往谢蕴脸上飘去。
　　“殿下有话请直说。”所以别再用那双“我很想问但是我又不敢问”的眸子盯着他不放了。
　　赵曦月抿了下唇，颇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听说你自幼就不在京城长大，那你回京之后，你娘亲待你好吗？”
　　这问题着实有些出人意料了，谢蕴不由抬眸看了她一眼，平静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在下的娘亲在在下还未满月的时候就过身了。”
　　赵曦月一愣，慌忙收回了视线，低声道：“对不起啊。”
　　“殿下为何道歉？”谢蕴却是反问了一句。
　　“我不知道你娘亲已经……”她扯了扯帕子，头垂地更低，尴尬地连自称都省了，“我就是想知道是不是不在身边长大就会变得不亲近，不是想戳你的伤心事……”
　　“在下并未伤心，殿下不必愧疚了。”谢蕴不冷不热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生老病死，时至则行’，勿须感怀。”
　　“生老病死，时至则行……”赵曦月将他的话咀嚼了几遍，有些无法接受他这说好听了是豁达，说难听了是凉薄的态度，纠结道，“可那是你的生母，你当真一点也不觉得难过？”
　　气氛一时凝滞了许多，谢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清幽的目光落在她将唇瓣微微抿成一条线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缓缓道：“于她而言，活着才更痛苦。”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穿过回廊檐上垂落的紫藤花枝，折了一段尾端的一段，捻在指尖把玩，“她临死时最大的心愿是我能活着，如今我还站在此处，便算是还了一份恩情。”
　　他的目光有些沉，落在手中的花瓣上，却又不像是在看花：“逝者已矣。”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地让人有些难受。赵曦月在瞧见他手上甲痕时心头浮现出的那一丝别扭再度浮了上来，她扬起脸，像是在探索着什么一般紧紧盯着谢蕴古井无波的脸：“那你讨厌你嫡母吗？”
　　她虽没亲眼见过世家中嫡庶子之间的差别，却也知道越是位高权重的世家，越是不会将家中的不合摆到台面上来。就像是当年的赵曦和，再不受宠爱，即便会被轻待，却也没人当真敢让他简衣粗食。
　　可他谢蕴身为堂堂首辅之子，用的却是两文钱一条的帕子，还要被送到遐方绝域的庆阳，吃穿用度恐怕连京城中的普通人家还要不如一些，两相对比，他当真能坦然以待？
　　“为何要讨厌她？”比起她莫名的执着，谢蕴明显要淡然地多。
　　“难道她没有苛待过你么？”
　　“情之所至，在所难免。”谢蕴言简意赅。自他第一次见到谢时，从他那里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道观长大的原因之后，他就知道康氏必定是厌恶自己的了，“我既能无病无灾地长大成人，又何须为一些身外之物心生不满。”
　　况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不是康氏将他送去庆阳又时常不送月例银子到道观，他也就不会成为沈笑的学生，更不能有机会写下《尚异谈》。
　　如此看来，他倒是该谢谢康氏多年来的冷待了。不过这话也只能在心中想想，他要是真的送份谢礼给康氏，只怕康氏的怒火会直接把谢府的屋顶给掀了。
　　“你当真一点都不在意？”赵曦月的声音将他的思绪从康氏那儿拉了回来，她有些执拗地望着自己，似乎是有些不甘心地追问了一句。
　　谢蕴看了她一眼：“殿下，您究竟想证明什么？”
　　赵曦月被问得愣住，有些迷茫地看着谢蕴。是啊，她想证明什么呢？难道证明了谢蕴会因为嫡母的不平对待而心生不满，就可以安慰到自己了么？
　　她何时成了需要有人同病相怜才能心满意足的人了？
　　“在下不知道殿下今日所遇何事，不过天道自然，人心亦是如此，殿下若能坚定自我，又何须为他人的言行伤神？”
　　谢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她的耳边响起，她看着谢蕴将拈在指尖的小花轻轻嵌在她的耳边，嘴角微勾，那抹上扬的眼角便透了分若有似无的笑意。
　　“殿下往后必叫万人倾倒，度外之人，自当舍了才是。”
　　犹如寒冬乍暖，摄人心魂。
　　“天色已晚，在下先行告辞了，还请殿下路上小心。”谢蕴躬身行礼，却没有听见赵曦月的回答。他眼皮微掀，见赵曦月将他别在她耳畔的花拿了下来，捻在手中轻轻转动着。垂落的刘海掩住了她大半张脸，他本就要低头看她，这会便更加瞧不见她的神情了。
　　她不回答，他便当她是默认了。绕过站在他身前的赵曦月，他步履沉稳地往出宫的方向走去。可没走几步，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赵曦月微垫着脚，抬手掐了几朵紫藤花，同自己方才别在她耳边的花并在一起。
　　青葱般的手指拨了拨娇嫩的花瓣，她望着手中的花，嘴角慢慢上扬，颊边漾开一个甜美的弧度。
　　谢蕴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与此同时，庆春宫，四公主房内。
　　“哗啦”一声脆响，小几上的一套杯盏应声而落。赵曦云犹觉不够，转身抓起案台上的花瓶又想往下砸，却叫扑上来的柳妃牢牢握住了手。
　　“阿云，你心里不痛快就同母妃说，不要那这些死物撒气啊！”柳妃泪眼婆娑地瞧着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的女儿，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女儿同往常一样去了一趟皇后宫中回来之后就忽然发起了如此大火。
　　赵曦云看了一眼柳妃，将手中的花瓶往案台上重重一放，“同你说有什么用！你就会哭！只会哭！”话是如此，可当她抬手拂开柳妃伏在桌上时，亦是忍耐不住地哭出声来，“我谨小慎微讨好了她十多年，现在没了！全没了！”
　　她太了解皇后了，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这次她被皇后发现自己是别有所图，往后皇后就再也不会相信她说的任何话了。
　　可她不甘心！
　　她自出生起皇后就一直优待自己，说喊自己母后的人已经够多了，叫她私下里唤她姨母。
　　她是后宫所有孩子里的独一份！
　　尽管皇后不知为何一直冷待赵曦月，就连赵曦月被太后抱到雍和宫中养育也没多说什么。可她还是觉得好害怕，害怕皇后有一天会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一个亲生女儿，会从此忘了她，将自己的宠爱全都倾注在自己的女儿身上。
　　她每天都小心翼翼地活着。知道皇后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她就一直努力让自己变成那样的女子。
　　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皇后对自己很满意，从不像对待其他公主那样生疏她，就连她的婚事都不忘同她商量。
　　若是没有遇见谢蕴，她即便心中有些不甘，却也不会多奢求什么，待明年婚期一到，就老老实实的待嫁。
　　倘若她没有遇到谢蕴的话，她就不会生出那一丝丝地念想了。
　　可是就连那一丝丝的念想，如今都没有了！
　　“阿云，你别这样，就算皇后娘娘不疼爱你了，可你还有母妃，还有皇兄啊。”柳妃被她的哭声吓得忘记了哭，颤着声音努力让自己想一些可以安慰到女儿的话，“明日母妃就去给皇后娘娘请罪，看在我这些年尽心尽力的份上，娘娘不会怪罪你的，你别担心，啊。”
　　赵曦云自手臂间抬起头，通红着双眼冲柳妃喊道：“你尽心尽力这么多年，可咱们这庆春宫，还不如林妃的好！”这是她第一次当着柳妃的面如此直白地将话给说了出来，震得柳妃脸色煞白，呐呐无言。
　　她却没注意到母妃脸上的悲切，咬了咬牙，攥紧了手下的帕子，目光狠狠地盯着雍和宫的方向。
　　好，不就是嫁去边伯侯府么，她不光要欢欢喜喜地嫁过去，还要让赵曦月知道，就算她嫁去了边伯侯府，也一样可以过得比她好一千倍！一万倍！
　　作者有话要说：　　糯糯（美滋滋）：听说有人说我以后会叫万人倾倒呀！
　　谢蕴（冷漠）：不是，没有，你别乱想，只有我一个。
　　完蛋了我觉得谢蕴比六哥还难写OTL……作死大概就是我这样的了……
　　糯糯和谢·完全不会哄人·蕴这会都是有点心动了但是不知道自己心动了，不过糯糯这会觉得这货是个外星人（×）的成分可能会更多一点（。
　　注，本章涉及到的所有道家知识都是作者百度之后信口胡诌地，切勿考究！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小修）
　　因与赵曦月说话耽搁了一些功夫, 谢蕴回到谢府时天色已尽暗了，两盏红灯笼悬挂在谢府的门檐，照亮了牌匾上的“谢府”二字。
　　大门前停着两辆马车, 人来人往错落有序地将车上的行李一箱箱地往里运。
　　站在门口指挥小厮们动作的苏管家一面叫他们手下当心，一面朝着谢蕴回来的方向不住地打量。远远瞧见了独自往谢府大门走来的谢蕴, 忙舔着脸笑迎了上去：“二少爷回来了？老爷吩咐小的早此处等着二少爷呢，说是让您回来先到他书房一趟。”
　　谢蕴略点了下头, 视线在小厮从马车上般下来的匣子上一扫而过。
　　“二少爷还不知道吧, 大少爷今日也从书院里头回来了，这些都是大少爷带回来的土仪。”苏管家也跟着他的视线看了那些物什一眼, 眼中尽是掩盖不住的骄傲，“听说大少爷在书院考了天字甲等, 里头有不少东西都是山长亲自为大少爷置办的。”
　　不怪他多话, 谢家大公子谢鸾, 在谢府中的声望并不亚于身为首辅的谢时。
　　他自幼天资聪颖, 由谢时亲自启蒙十四岁中解元, 十五岁中会元。就在大家以为他会一鼓作气在第三年春天的殿试中夺得状元之位时, 他却忽地向主考官提出三年后再考。
　　因此事得了谢时的支持，主考官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他此次会试的成绩记录在册之后准了谢鸾的请求。而谢鸾也没耽搁自己的行程，在拿到准许的第二日便与父母辞行, 轻装简行地去了书院读书, 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回府小住几日。
　　他这次回来的目的想来和谢蕴是一样的——回来参加老夫人的寿诞。
　　谢蕴的目光没有丝毫留恋地在那些东西上移开，随口应了苏管家一声：“嗯。”脚下不停，朝着谢时的书房去了。
　　苏管家又陪着他走了几步，这才停下步子，口中念到：“二少爷脚下当心些。”见谢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才脸色一变，没好气地呸了一声，“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样，连会试都考不过的东西，轻狂成什么样。”
　　“苏管家。”话音未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唤，吓得他一个哆嗦，却见谢鸾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眼下正好脾气地笑着，“方才进去的那人，是二弟吧？”
　　“正是二少爷，老爷请他过去说话。”苏管家神色惴惴，拿眼角的余光觑着谢鸾的神情，“大少爷这是预备去哪儿啊？”
　　谢鸾回府之后便去给谢老夫人和谢夫人请安了，这会怎么会出现在大门口？
　　“哦，我有一柄折扇好似落在车上了，正巧要去给父亲请安，顺路过来看看。”谢鸾同谢时有几分相像的眉眼间还透着几分书生儒雅，温和有礼地朝苏管家拱了拱手，“劳您派个人到车上看看。”
　　苏管家吓得差点从喉咙口跳出来的心脏这会总是安安心心地回到肚子里了，笑着摆了摆手：“大少爷也太过客气了，这点小事老奴去瞧一眼就成了。”说罢，欢欢喜喜地往还停在门口的马车走了过去。
　　谢鸾笑而不语，温和的眉眼却在苏管家离开后闪过了一道凌厉，不知想到了什么，回头又往谢蕴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
　　“父亲，您找我。”谢时书房的房门开着，谢蕴没叫人通报，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
　　谢时坐在空荡荡的书案前，眉头紧锁，听到谢蕴的声音才抬起头来，眸中盛满了政客的锐利。他像是不认识谢蕴一般，上上下下地将他打量了一番之后，才指了一下自己对面的位子，沉声道：“坐。”
　　谢蕴将他有些反常的态度尽数收纳眼底，上前在他对面跪坐下来，不紧不慢地取了一个干净的茶盏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褐色的茶水自壶嘴中倾泻而出，已不见丝毫热气了。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话。
　　瞧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谢时胸口堵了一下午的气不由得堵得更厉害了。他自觉年轻时的性子已足够沉稳，可年少时依然有过轻狂的一面，雪枝更从来是个活泼开朗的性子，怎么到了谢蕴这儿就成了副无欲无求的模样？
　　莫非是他在道观的时间太久，被那些道士们给同化了？
　　谢时的思绪往外飘了一瞬，知道现如今追溯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已毫无意义，谢时不再浪费时间，径自道：“今日圣上同我提起，你师从沈笑门下，问我你怎会结识沈笑。”像是想起了被建德帝询问时的窘迫，他的神色跟着严厉了几分，“我怎么不知道，你何时做了沈笑的学生。”
　　他一直以为谢蕴只是在庆阳的一个小书院中念书，每年送过去的束脩银子不过一两，结果今天建德帝却告诉他，谢蕴师从沈笑，还抱怨他瞒着自己这么多年。
　　惊得他一盏茶捧在手里放也不是，喝也不是。只能连连摇手，道自己不敢。
　　“七岁那年老师到观中上香，见到我在默录《道德经》，就顺便收了我做徒弟了。”和沈笑的因缘谢蕴从没想过要隐瞒，只是谢时没问，他也不会主动提起。现在谢时问了，他也就照实说了。
　　谢时心下一动，“我记得，你七岁那年观主写了信过来，说书院的山长想叫周围年满七岁的孩童都到书院中读书。”
　　谢蕴点点头，“那书院是师娘的。”
　　他不到周岁就被送去道观，虽然派了两房人同去庆阳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但送他过去的人说他命定克父，需在观中学习道法化解。因此自他记事起，他就同道观中的小道童一样跟着师父们修行。直到五岁时谢时来道观探他，他才第一次见到自己父亲的模样。
　　道观中自然没有先生为他启蒙，他认识的第一个字，是师父教他念《道德经》。会写的第一个字，也是师父让他抄录《道德经》，他不会写，便仿着书上的笔画慢慢临摹，这般学会的。
　　这写写画画的过程叫他觉得有趣，时常寻了经书叫师父念给自己听，一面听，一面记。到了七岁时，字虽还不成样子，到底能将《道德经》从头到尾地默录下来了。
　　沈笑来观里那天正巧瞧见了他默书的模样，说他在观中呆着可惜，不如随自己回书院念书。观主不知道他的身份，只当他是起了一时善心，既然谢蕴有了这么一段因缘，自己也不好阻拦，在修书给谢时就顺带着将此事说了。
　　谢时人在京城，就算想亲自给谢蕴启蒙也是分身乏术。想着先叫谢蕴启了蒙，待日后有空再接他回京好好教养，便应了此事。
　　结果谢蕴在书院一学就是十年。
　　谢时一时无语，谢蕴不在他身边长大的确是叫自己疏忽了他的学业，可当年谢蕴参加县试之时，他也曾看过他作的文章，只称得上是中规中矩，毫无出彩之处，哪里像是沈笑教出来的学生？
　　沈笑？
　　谢时忽然就想明白了些什么，“你不参加会试，是沈笑的意思？”
　　“老师说锋芒太盛则易折，让我缓两年再考也是一样的。”谢蕴淡道。若是谢时瞧地仔细些，会发现他儿子一向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在说到此事时突然闪过了一道异芒。
　　他和谢鸾同龄，也是同科。
　　只是没料到谢鸾也会延后再考。
　　谢蕴的手指换换摩挲着杯盏上的花纹，垂眸不去看谢时蹙着眉头想事情的脸。
　　不过就算他看了，谢时眼下也不会发现什么不妥，他的脑海中，正被一个人给牢牢占据了。
　　那人出身江南世家，八岁时就小露头角，十六岁三元及第，先帝还亲手为他倒了一杯状元红，羡煞旁人。二十岁时正式入内阁议政，因其行为放荡不羁遭御史弹劾，均被先帝按下。
　　世人都以为他会就此一路青云直上，可还没等先帝重用，才过及冠的沈笑——辞官了。
　　叫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谢时和沈笑是同科，沈笑被倒状元红的时候，他就坐在下面看着。彼时少年轻狂，潇洒不羁。
　　沈笑辞官的时候他也在场，当时还是太子的建德帝也在场，他们劝沈笑再考虑一下。
　　沈笑说：“他们都说我不适合做官，如今我试过了，证明我的确不适合。”
　　然后他便走了，走得干干净净，了无牵挂。
　　谢时轻叹了一声，目光复杂地看着对面淡然自若的谢蕴，“我现在算是明白你这性子是像了谁。”他振作了一下精神，现在想沈笑的事已于事无补，既然知道沈笑就是谢蕴的老师，那么有些事情就需要他再重新考量一番了，“我本以为你还要再过几年才能入朝，圣上一时兴起指了你做六皇子的讲读也就指了，如今看来此事还需再做转圜。”
　　以他原来的想法，谢蕴会试若能顺利榜上有名，只要殿试结果不在头甲，他就知会吏部将谢蕴外放三省历练几年之后再转调入京。
　　当然，他也没想过谢蕴能被点到头甲。
　　可眼下看，只要谢蕴能进殿试，以建德帝今日表现出的态度，无论谢蕴殿试结果如何，他这个人都是在建德帝面前挂上了号，在京中留任还是外放出京就是建德帝一句话的事情。
　　他如今正是韬光养晦的时候，不好在建德帝眼下有太多动作。
　　“若是你留任京中，往后你与六皇子的关系就再也说不清了。”谢时沉声道，“在他们眼中，便会觉得咱们谢家已站了六皇子的那一方……”
　　谢时还在斟酌此事的轻重，便听谢蕴似乎有些疑惑地问道：“我与六皇子交好，同谢家有什么关系？”
　　谢时被问得一愣：“你是谢家人，你若入朝为官，旁人自当觉得你代表的谢家的态度。”
　　谢蕴：“父亲不必操心，会试过后，我自会离开谢家。”他说得轻巧，就像是在说自己明日不回家吃饭了一般，“若还有疑虑，开宗祠将我在族谱上除名也无妨。”
　　“你！”谢蕴猛地回过神来，一拍桌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开祠除名，亏得他说得出来。谢时按了下额角，只当谢蕴是在闹脾气：“这些年我的确亏欠了你良多，但归根结底你都是谢府的二公子，除名一事，不必再提。”
　　谢蕴眸色淡淡，却依然直视着谢时：“父亲为何惊讶？我以为父亲知道我从来不是谢府的人。”
　　除去他和谢时身上那一点血脉上的关系，他和谢家，又有何干？
　　“您莫不是忘了，娘亲临死前，是要您将我送出谢家，不得姓谢，更永生不得回府的。”
　　……
　　谢鸾跨进谢时书房所在小院时，迎面撞上了正出来的谢蕴。他眸色微顿，浅笑着朝谢蕴抬了抬手：“二弟。”
　　谢蕴也是认得谢鸾的，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大哥。”
　　打完招呼，兄弟二人也没什么话可说，气氛当即尴尬了起来。
　　谢鸾是见识过谢蕴的冷淡，知道强求他与自己兄友弟恭怕是比让他上天还难，率先开口道：“二弟刚从宫中回来就来了父亲这，想必还没用饭吧，我便不打扰你了，待改日空闲了，再寻你喝酒。”
　　他笑得温煦，面色坦然。
　　谢蕴的视线在谢鸾脸上凝了一瞬，慢慢点了点头，“改日再约。”
　　得了回答，谢鸾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侧步让开了路。却没有立即进去，而是站在院门口看着谢蕴渐渐走远了，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小院。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加更的事，我也很想多写一些的QAQ但是我现在不敢立flag了！（君不见，我每次立flag都中了……）
　　最近刚入司事情比较乱，只能保证尽量在保持日更的状态下多写一些！等稳定一些了我趁着午休写一部分，这样以后一章就会肥起来啦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五月初五, 端午节。
　　过节的日子，本就喧闹的京城里更是热闹了几分。家家户户都早早地在门前挂上了艾草和菖蒲，走街串巷的小贩挑着热腾腾的粽子四下叫卖, 贪嘴的小童攥着娘亲给的铜板买了一个，一抬手, 露出了系在手腕上的五色线。
　　天上万里无云，时不时地飘过几只风筝, 被细线引着, 在空中摇摇晃晃地飞着。
　　可惜今年放风筝的人数显然比往年少了许多，不外其他, 盖因不知哪位贵人人闲钱多，来了兴致要办一场龙舟赛, 拿了头名的队伍可以拿到五千两赏银。一时间, 惹得江岸边人头攒动, 还有好事的开了盘口, 赌一赌哪支队伍可以拔得头筹。
　　“六哥, 你觉得该押哪支队伍？”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传来一管娇甜的嗓音, 赵曦月大半个身子都压在扶栏上，兴致勃勃地问着自己身边满脸无奈地赵曦珏。
　　放着茶楼里头视野空旷又清闲的雅座不要，非得往人群里凑，还美其名曰“与民同乐”, 她赵曦月也算得上是独一份了。
　　抬手将马上要窜出扶栏的妹妹捉回自己身边, 赵曦珏朝着正休整旗鼓的几支龙舟，下巴朝着中间那条较其他船只船身要更为窄小细长的龙舟扬了扬：“十七号。”
　　赵曦月才要抱怨他揪自己下来的举动，闻言立刻将目光转到了他说的龙舟上：“咦，那不是上一场堪堪过关的龙舟么？”她回过头，鄙夷地扯了下嘴角, “眼光真差。”
　　赵曦珏扬眉：“自己问了又不信，温瑜，你说这人是不是太过分了？”
　　被点名的谢蕴负手而立，连余光都不分给他丝毫，摆明了是不想掺和到这对兄妹之间幼稚的争吵中。
　　今日过节，畅书阁里的众人照例有一日休沐。不必进宫，谢蕴早早地带着节礼去了封寒府上。回来时十五说自己从未见过京城里头是怎么过端午的，央谢蕴去街上看看热闹。
　　谢十五在庆阳时在外头野惯了，入了京只能老老实实地呆在琼华院里头，早就憋坏了。难得出来一趟，又恰逢过节，自然不想什么热闹都不看就又闷回府里。左右无事，谢蕴便随了十五的小心思。
　　结果还没开始逛，就撞见了正要去江岸边看赛龙舟的赵曦月兄妹俩。
　　于是凑热闹的人又多了两个。
　　赵曦月鼓了鼓腮帮子，冲赵曦珏做了个鬼脸。灵动的眸子在眼眶里转来转去，死活不敢往谢蕴身上瞟。
　　她这种躲躲闪闪的情况已经持续几天了，甚至比他刚到畅书阁那日还要过分一些。虽说没把赵曦珏当挡箭牌躲在他身后不肯露面，可看向他的视线却总是飘忽来飘忽去的，就是落不到他的身上。
　　完全没有了那日她盯着自己非要探个究竟的执着样。
　　“六公子，你为什么觉得能拔得头筹的会是那只龙舟啊？”一个眸色清冷不欲回答，一个目光闪烁不敢接话，谢十五左看右看，挠着脑袋不耻下问。
　　赵曦珏转了一下折扇，冲谢十五勾了勾手指，假装没瞧见身旁伸长了耳朵想听自己有何解释的小丫头，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你看看那只龙舟上的人和其他几只龙舟上的人有什么不一样？”
　　谢十五打眼望去，被赵曦珏点了名的龙舟上头整整齐齐地坐了两排人，他们穿了一身玄色短打，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了黝黑精瘦的手臂。不同于其他几只龙舟上的大汗淋漓，他们脸上却鲜有汗迹，有几个甚至还有闲心同身旁的人说笑。
　　“他们之前藏了实力，甚至远远落后于其他龙舟，只做到恰巧入围的水平，为的就是抬高自己的赔率。”赵曦珏点了点不远处拿着纸笔正记录着来人所押注数的人，“待肥羊都入了套，他们再一举夺魁，通吃。”
　　正偷听的某人有些忍不住了：“你是说那只龙舟上的人和开盘口的人是一伙的？”
　　“不止，还有这场龙舟赛的主办。否则，哪里这么会这么巧，他办比赛，就出现一支赛龙舟的好手？”赵曦珏晃了晃手指，懒洋洋地弯了弯嘴角，“若非他出了五千两彩头，炒热了这场比赛，将人流引来此处，这个盘口也没这么容易开起来。”
　　人人都想着要图个好彩头，喜庆的日子本就比平时更容易炒热大家的气氛。而那些一不小心就上头的人，一旦身边的人去下了注，自己往往也会跟着去买。至于比赛的人究竟谁强谁弱，谁会关心呢。
　　所以说，这场活动真正的赢家，应当是主办方才是。
　　“这也太过分了吧？”这种骚操作赵曦月还是第一次听说，瞪得圆滚滚的眼睛气呼呼地瞪了一眼盘口那儿收钱收的不亦乐乎的负责人，“他出钱办比赛，结果最后他没花钱，反倒赚了个钵满盆满？”
　　“只能说办这场比赛的人擅读人性吧。”赵曦珏对赵曦月的话不置可否。虽说他不喜欢这种投机取巧的手段，但也不得不说此人将人心捏地恰到好处。
　　京城不比南方多水，将赛龙舟当做了端午的习俗。他们地处内陆，会划船的人少，能赛龙舟的人更少，是以往年虽也有赛龙舟的项目，却只是为了图个节日里的气氛，并没有太多的看头。
　　幕后人看中了这点，特意提前了几天定下彩头，引得众人惊叹不已，又吸引了一批好手前来参赛，再将自己精心挑选的队伍混入其中。比赛是晋级制，待头几场吸引了路人的注意力之后，就派人开设盘口，翻高倍率，自然能引得众人争相投注。
　　最后再让最不可能获胜的队伍拿了奖，如此一来，便是他的大获全胜。
　　有心思，有实力，也有手段。
　　赵曦珏眯了下眼睛，觉得这场龙舟赛的剧本似乎有点眼熟。还来不及细想，就听见赵曦月不甘心地扯着他的衣袖嘟囔道：“那那些被骗了家当的老百姓不是很可怜了么？我方才听见有人说用自己的全数家当押六号赢呢，咱们就不能将这事说出来么？”
　　“咱们无凭无据的，说出来主办方也可以不认啊。”赵曦珏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眼角余光一扫，却见谢蕴正附耳同谢十五说了什么，谢十五听完后连连点头，一猫腰消失在人群之中了。
　　他弹了一下赵曦月的额角，笑道，“你问我不如问问温瑜，他有法子。”
　　赵曦月扯着赵曦珏衣袖的手微僵了一下，目光又开始飘忽，看得赵曦珏一阵纳罕。
　　这几天赵曦月对谢蕴奇奇怪怪的态度连他都瞧出不对来了，莫非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家糯糯又招惹谢温瑜了？
　　想了想赵曦月如今一天比一天跳脱的性子，赵曦珏觉得此事的可能性还挺大的。
　　谢蕴只当没瞧见赵曦月犹豫不定的模样，随口道：“五千两，买十七号赢。”
　　赵曦月一点就透：“对啊，我们买十七号赢不就行了。”话音刚落，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几日来第一次将视线落在了谢蕴的身上，“你哪来的五千两买十七号赢？”他不是只用得起两文钱的帕子么！怎么这会一出手就是五千两啊！？
　　冷眼旁观的赵曦珏眉梢微动，他怎么觉得赵曦月这话问得那么奇怪呢？
　　这种妻子发现夫君藏了小金库般的口吻是怎么回事？！
　　谢蕴倒是从善如流：“回小姐，这是在下的全部家当了。”本来是准备来年考完试在京中置办住处的，如今算是全砸水里了。不知道十一知道此事之后会不会直接气晕过去？
　　目光扫向正对着谢十五脸色大变的男子，谢蕴捻了捻指尖，清贵出尘的脸上含了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惹得周围一阵骚动。
　　五千两砸水里，应当能听个响儿吧？赵曦月长大了嘴巴小半天才记得闭上，好奇道：“若是那盘口当真按照赔率将银子给了你，你准备如何花销？”
　　以现在的赔率，若当真叫那十七号夺魁，谢蕴那五千两怕是不知道能翻几番。赵曦月虽是公主，吃穿用度都是天底下最好的，可那么多银子，她还真没见过。如今有机会能见识一番，她的眼睛不由得微微有些发亮。
　　谢蕴垂眸看向某个眼睛放光的小姑娘，开始怀疑她和刚刚说要想法子帮帮那些老百姓的人不是同一个，“自然是散还给下了注的人。”他顿了顿，神色不变，语气却稍重了一些，“不义之财，用之难安。”
　　“……”思想觉悟还不够高的赵曦月默默地别开了视线，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同此人计较，“六哥，咱们也下些注吧？”
　　赵曦珏原本还在看戏的脸猛地一变：“下多少？”他还是个深宫里的皇子，什么都有，就是没钱。
　　赵曦月犹豫了一下，试探般地伸出五根手指：“五千两？”见赵曦珏的嘴角隐约有几分抽动，她忙收回手，毫不犹豫地将身旁已经出了全副家当的人拉下水，“二公子都有五千两了。”
　　……他和谢蕴能一样吗？！他谢蕴可是十岁就开始卖字赚钱，十五岁就出了《尚异谈》，现下手底下不知道有几家铺子的阔少！他赵曦珏这会还靠宫里发的月例银子过活呢！
　　五千两！她怎么不去抢！
　　面对某位皇子殿下颇带控诉的目光，谢蕴毫不闪躲地正视着他，虽没开口，可前世已与谢二公子结识几十年的六皇子却明白他眼神里的意思。
　　——公主说的是，在下都出了五千两了。
　　觉得自己心头隐隐作痛的六皇子朝身旁的人招了招手，咬牙道：“听小姐的吩咐，五千两买十七号赢。”
　　“……”玄礼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同情一下自家主子，不由得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应了一声“是”，和谢十五一样，身形很快就隐入了人群之中。
　　遂心如意的五公主笑得眉眼弯弯，兴冲冲地去看江面上即将要开始的龙舟赛，全然不管自家哥哥正在滴血的小心脏。
　　……
　　眼下已是最后一场，休息地差不多了，便有一名做裁判打扮的男子站了出来，吹响挂在胸口的玉哨，将众人的视线全都引到了水面上。
　　赵曦月眼尖，隔得老远也能瞧见有个小厮模样的人心急如焚地往人堆里钻，像是有话要同谁说一般。可惜还不等他跑到裁判身边，意味着比赛开始的哨声已经响了起来。
　　不出赵曦珏所料，那支撑着“十七”字样旗子的龙舟后来居上，很快就将其他几条龙舟甩在了身后，惹得围观的人惊呼连连，毫不费劲地夺地了悬挂在终点处的长红。
　　许是这个结局是在太出乎人的意料，本就拥挤的江岸边一时间人潮涌动，时不时地可以听到几声男子愤怒的喊叫和女子惊慌的呼声。
　　赵曦珏面色微沉，将赵曦月护在了身后。两人随行的侍卫也立刻形成一个包围之势，免得群情激奋，冲撞了两位主子。
　　“救、救命。”赵曦月耳尖微动，忽地听到人群中传来一声微弱的求救声，循声望去，正巧能看到一名十五六岁大小的姑娘张皇失措地被人潮推着走，羸弱的模样叫赵曦月立刻生了“英雄救美”的心，直拉身前人的衣摆。
　　“六哥，快帮帮那姑娘。”
　　赵曦珏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眉头就是一跳，没好气地戳了一下她的额角：“你就不能少管点闲事？”到底敌不过她可怜兮兮的视线，侧目朝身侧的侍卫打了个眼色。
　　好在那女子和他们离得近，侍卫长臂一捞，就将她从人群中抓进赵曦月几人所在的包围圈，拱手道：“失礼了。”
　　那姑娘惊魂未定，哪注意地到自己被外男抓了手臂。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待呼吸平稳之后，她才泪眼朦胧地福了福身，哽咽着嗓音低声道：“小女谢过小姐公子们出手相救。”
　　弱柳迎风，娇不自胜。
　　赵曦月笑眯眯地摆了摆手：“举手之劳，姑娘不必言谢。”
　　“盈盈！”一道焦急的男声打断了那姑娘后续的话，一个身穿月白色锦袍的男子艰难地自人群之中挤出，却被几名侍卫拦住了身形，只能隔空唤了那姑娘一声。
　　刚刚还一脸害怕的姑娘听到声音面色当即欢喜了起来，应了男子一句：“表哥！”见表哥被拦在了外头，她忙回头对赵曦月柔声道，“那位是小女的表哥……”
　　话语却在她瞧见谢蕴昳丽的面容时戛然而止，双颊亦是飞快地染上了一丝绯红。
　　赵曦月眉梢微挑。
　　赵曦珏不动声色地朝回头等着他们示意的侍卫微微颔首，扫向男子的视线中夹杂了几许兴味。
　　而那名男子在看清站在里头的人时亦是微愣了一下，见拦在身前的人让出了路，忙大步上前，拱手就要行礼，“在下见过六……”
　　背弯到一半，却叫赵曦珏扶住了手臂，只见六皇子笑得趣意盎然：“武二公子不必多礼，许久未见，倒不知道你也有凑这些热闹的时候。”
　　男子目光微顿，浅笑道：“在下的表妹近日才进京，她常呆闺中不曾见过如此热闹的场景，家母怜惜她，便叫在下陪她出来逛逛。只是没想到今日会聚了如此多的人，险些酿下大祸，幸好有公子出手相助，否则在下回府之后只怕不好同母亲交代了。”
　　“咱们很快就是一家人了，二公子何必这么客气，况且要帮表姑娘的也不是我。”赵曦珏扬了扬手，指了一下站在自己身后一脸茫然的赵曦月，“是五妹妹怜香惜玉，帮了表姑娘一把。”
　　迎着赵曦月迷茫的目光，赵曦珏勾了勾嘴角，低声道：“五妹妹，这位便是咱们未来的四姐夫，武家二公子武令哲。”
　　他的视线在站在一旁的女子身上转过，脸上笑意更深，眸中却微泛上了一层冷意。
　　今日这龙舟赛，可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作者有话要说：　　糯糯：爱是一道光~
　　大声告诉我，今天的我棒不棒！（叉腰）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四姐夫？
　　赵曦月扑了扑眼, 消化了一下赵曦珏话里的意思，才将对面的人同赵曦云联系起来。
　　此人相貌不算出众，却也是白净清秀, 头戴玉冠，身穿月白色长袍, 含笑而立的模样称得上一句温润如玉。赵曦月在脑海中想了想他同赵曦云站在一起的模样，竟觉得还有几分相配。
　　小姑娘的打量太过明显, 虽素未谋面, 但从赵曦珏的介绍中武令哲还是立时明白了她的身份，浅笑着同她见礼, “五小姐有礼了。”
　　“表哥，”已从愣神中醒来的苏玉盈怯生生地拉了拉武令哲的衣角, 目带赧然, “你认识几位恩人么？”
　　几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捏住武令哲衣角的玉指上。
　　武令哲的笑意似乎有一瞬间的迟疑, 扬手为她引见道：“这两位是赵家的六公子和五小姐, 这位是……”他瞟了一眼自始至终都没说话的谢蕴, “听闻谢二公子清贵出尘, 容止无双，想必就是这位公子了吧？”
　　随着他动作，本就虚落在苏玉盈指间的衣角自然而然地滑落了出来。
　　谢蕴不擅长同世家子弟交际，既然对方言辞间没什么恶意, 他也就神色淡淡地拱手道：“在下谢蕴。”
　　听到救了自己的几位恩人竟与表哥认识, 苏玉盈面色一喜，重新同几人见礼：“赵姑娘，赵公子，谢二公子……”四个字咬地有些含糊，她羞意更重, “小女苏玉盈，多谢几位搭救之恩，我与表哥正要去前头的上云馆品茶，几位若是不嫌弃，不如同去？”全然没有理解到武令哲强调的“赵家”二字。
　　她在渝州时也是世家贵女，品茗聊天于她而言是再正常不过的交际了。在她看来，赵曦月几人穿着低调，出行却带着如此多的侍卫，再有武令哲客气中带着几分恭敬的态度，只将他们当成了京城里头的世家子弟，邀请的话下意识就脱口而出了。
　　赵曦月和赵曦珏面色坦然地收了她的礼，对于她的邀请却是不置可否。有些时候，拒绝的话不需要说出口，也可以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意思。
　　苏玉盈娇嫩的面皮涨地微微发红，咬着唇瓣低下头去了。
　　武令哲闻言飞快地蹙了一下眉头，想到苏家表妹初来乍到，对当今的几位皇子公主所知甚少，没能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也不奇怪。她是极其知书达理的女子，又知恩图报，为了答谢恩人不作他想称得上一句至情至性了。
　　只可惜她对面的人天潢贵胄，岂会轻易答应与一个孤女同坐品茗呢。
　　“上云馆不过是京中一家中流茶馆，还是不要在赵公子与赵小姐面前班门弄斧了。”武令哲眉眼微缓，不忘同赵曦月兄妹俩解释一句，“表妹她初入京城，礼数不周，还请两位不要见怪。”
　　苏玉盈眼中的讶异还没来得及浮上来就被她及时压下了，她盈盈地福了福身，歉然道：“是玉盈考虑不周了。”
　　“不碍事不碍事。”听他们俩你一句考虑不周，我一句不要见怪，赵曦月哪里还计较地起来，连连摆手道，“你们忙，我同六哥就打扰两位了。”
　　武令哲听着这话有些奇怪，心中猛地一突，急道：“小姐误会了，在下与盈表妹不是那种关系。”他只是因苏玉盈年少失怙才对她多有关照，其间并无男女之情。
　　他是圣上亲赐的准驸马，若是五公主觉得他和表妹之间有什么情愫，回去告诉圣上，那么遭殃的不仅仅是他一人，整个武家都要跟着受累。
　　赵曦月回了一个迷茫的眼神：“你们不是表兄妹的关系么？”
　　武令哲还想再解释两句，话还没出口，就被赵曦月给堵了回来，微窒了一瞬，才拱手道：“小姐所言甚是。”
　　眼角的余光一瞥，却瞧见了自介绍过自己的身份之后就双手环胸进入看戏模式的六皇子脸上那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张了张嘴，话音还没出口，身后先传来了一声高喝：“你们在此聚众闹事，是想造反吗！”
　　几十名身穿银色轻甲的士兵手拿长枪，将那些吵着要寻盘口老板讨说法的百姓同盘口处的人分隔开，被泛着冷芒的银枪指着，原本激愤不已的百姓们顷刻安分了下来。
　　来的是右翊卫的人。
　　他们由一名骑着黑马的男子率领着，此人高高跨坐在马鞍上，冷冷地俯视着下头面带惶恐的人们，“端午佳节你们却在此聚众闹事，来呀，将为首的几人绑起来，交由京兆尹发落。”
　　不比赛龙舟刚结束那会的群情激昂，这时候江岸边已散去了不少人，只有那些押了重注却输了个底朝天的人还围着盘口的人不放。听到这话，为首闹事的那几个脸上不由浮现出了一丝惊惧，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惊慌的痕迹。
　　自有几名士兵上前将盘口上人和为首闹事的人一同绑了起来，连带着将那些记着众人所下注数的账本以及装着今日所收现银的箱子也一同收起了。
　　“大人且慢！”见他们拿了东西带人了就要走，一名十二三岁大小的少年忽地从人群中走出，“今日是端午佳节，有贵人在此设办了龙舟赛，这几人趁此开设盘口还根据押注人数的多少增设了赔率。”
　　骑在马上的人勒住了缰绳，低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出头的少年，“然后呢？”
　　少年被他的笑笑地一怔，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谁知最后夺魁的却是一支最不被看好，也是赔率最高的一支队伍，草民以为其中必有蹊跷。这里头都是大家日积月累攒下的血汗钱，若是输得心服口服必定毫无怨言，可若是奸商谋利，搜刮民脂，则叫人不服。还请大人明察！”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引得掌声雷动。
　　“你胡说！水上的事情变幻莫测，小的们怎么会有这个能耐操控胜负？况且几支参赛的队伍都在船上坐着，你们自己看走了眼，凭什么找我们要说法？”盘口上领头的男子瞪大了眼睛，理直气壮道，“大人明鉴啊，小的们确实是一时贪心设了盘口赌输赢，可那些压中的人小的们也都照实给了赢钱，总不能因他们输了，就叫小的们血本无归吧？”
　　谢十五像是没听到对方的叫嚣，郑重其事地朝马上的人拱手：“请大人明察。”
　　右翊卫领队路霑目光微凝地盯了谢十五片刻，唇间泛出一声冷笑，点头道：“你二人说的都有道理，不过本官只管抓人，不管断案，你们有什么冤屈只管寻京兆尹说去。”他不耐烦地挥了下手，“此子巧言令色，一同带走！”
　　眼看着人高马大的右翊卫上前就要将谢十五一同带走，却又有新的不速之客拦住了他们的动作：“且慢。”只见一个和少年瞧着差不多大小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从人群里闪了出来，明眸弯成了一个月牙的形状，“大人且慢，我也有个问题要问。”
　　她明眸皓齿，年岁虽还不大，仰脸而笑的模样却已美地有些晃眼。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别说还是这么个俏生生的小姑娘了。路霑面色虽还不大好看，但心头才升起的烦躁被压下了一些，冷硬地点了下头：“你问。”
　　小姑娘笑眯眯地走到方才开口为自己辩驳的男子身前，刻意下压了几分的声音更显娇甜：“你方才说，压中的人你都照实给了赢钱对吧？”
　　男子心头升起一丝不妙，可话是自己说出来的，眼下也只有点头地份了：“是小的说的。”
　　“哦——”赵曦月拉长了语调，脸上除了笑意还隐隐透出一丝兴奋来，“是你说的我就放心了。”她玉手朝旁边一摊，守在她身侧的玄礼立刻从怀中掏出了一叠纸放到了她的掌心，“我这儿有一份方才在你这儿押注的凭据，‘五千两买十七号夺魁’，我瞧瞧十七号的赔率……”
　　她每说一句，男子的脸就白一分，等她探头去瞧红头牌子上标注的赔率时，他的脸已经白得同死人毫无差别了，求助的视线不住地往路霑身上瞟。
　　路霑的眸子也是深了一些，毕竟，他就是为了此事才过来的。见下头的人慌慌张张地往自己身上看，他目光凛冽地瞪了对方一眼，吓得对方忙收了视线不敢再看。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柄，一抹杀意在眼中稍纵即逝。
　　赵曦月毫无所觉，她探着脑袋看清了十七号的赔率，抖了抖手上的凭据，玉指点在“五千两”三个字上：“一比二十，我下了五千两也就是十万两，有劳了。”
　　人群里霎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他们这些人，押了一二百两的已经算是下了重注了，结果这么个还没人胸口高的小姑娘，一出手就是五千两，实在是人不可貌相了。
　　方才还理直气壮的男子这会却瑟瑟发抖，他们今日拢共也就赚了小一万两，谁知道从哪里冒上来两个疯子一人砸了五千两在他们暗定的头名上。偏生时间急，他们来不及通知龙舟比赛就开始了，只得立时派人将此事告诉主子知道。
　　见着路霑带兵过来，他心里很是松了一口气，只要被官兵带走，管他什么要说法的还是要银子的，都同他没干系了。那些老百姓再能闹，还能闹到京兆尹衙门上去不成？
　　一句聚众赌博就能叫他们安安分分地死心了！
　　怎么就打哪冒出俩毛孩子，将他们的如意算盘打得一团糟呢？
　　路霑亦是心中不悦，刚刚因赵曦月散了几分的火气又冒了上来，冷声道：“这位姑娘，方才你也听到了，此事里头恐怕还有蹊跷，你若是要钱，不如等京兆尹查个水落石出之后再要也不迟。”
　　赵曦月似笑非笑地睨了路霑一眼：“路大人，您是看我年纪小好骗是不是？等他到京兆府衙门过了一圈，我还能找得到他人？”
　　路霑眉心一跳，不明白一个小姑娘怎么会认得自己，面色又沉了几分，换了其他闺阁姑娘只怕是要被他吓得哭将起来，“既然姑娘如此坚持，不如随本官一同去京兆尹衙门看个究竟吧。”
　　赵曦月挑了挑眉，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我不。”
　　“这位姑娘，本官是看在你年幼的份上才一再忍让，你不要得寸进尺。”路霑不想再同她多做纠缠，他来此处的目的就是将人和钱带走，旁的事他概不想管，“我们走。”
　　“谁敢走？”赵曦月声音一沉，随他们出宫的那十几名侍卫呼啦啦地上前，拦住了右翊卫的人马。
　　路霑带兵多年，一眼就看出这些人不是寻常人家的护卫，不由脸色微变，扭头道：“姑娘，你凭什么拦住本官的去路？”
　　“就凭本宫是父皇亲封康乐公主。”赵曦月扬起脸，笑得有恃无恐，微微上扬的眼尾透出几分狐狸般的狡黠，“路霑，你还不快下马行礼？”
　　人群里响起了今日来的第二道抽气声。
　　玄礼恰到好处地亮出了建德帝赐给赵曦月的金牌。
　　起初还有些将信将疑的路霑这会再没有怀疑，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立：“微臣路霑，见过康乐公主。”
　　“路大人不必多礼，”赵曦月笑容可掬地摆摆手，“你是二皇兄的亲舅舅，也算本宫半个长辈，要你给本宫行礼，那不是折了本宫的寿么？”
　　路霑的头当即垂地更低了：“微臣不知殿下身份，方才多有冒犯，请殿下恕罪。”握着佩剑的手却是一紧再紧。
　　京城世家之中，谁不知道康乐公主是建德帝的掌心宝。他虽不曾亲眼见过，却在早些年听父兄提起过建德帝抱着个奶娃娃来上朝的壮举。
　　路霑的眼神往人群中瞟了一眼，有这位主拦着，此番的差事，他怕是完不成了。
　　赵曦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怎么每次她说真话的时候，这些人都当自己是在客气呢？
　　“表、表哥，赵姑娘是公主？”因被路霑的到来绊住了脚步的苏玉盈瞧着赵曦月脸上张扬的笑，只觉自己眼前发晕。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瞧了一眼还站在自己身旁的赵曦珏，声音微颤，“那赵公子您是……”
　　“玉莹不得无礼，”武令哲忙用眼神示意她噤声，“这位是当今六皇子，两位殿下是微服出行，你切勿张扬。”
　　苏玉盈只觉得自己双腿发软，哪里敢张扬什么，忙不迭地点了点头。望向赵曦月的目光里带了几分敬畏，几分艳羡。
　　难怪她会有如此灿烂的笑容了，生下来就拥有了一切，自然不需要如她这般为自己的未来筹谋。真好！
　　“这儿闹腾腾的是在吵些什么呢？”又一道张扬又懒散的声音自人群中越出，赵曦月循声望去，眸底精光一闪。
　　今个儿还真是热闹，颇有些你方唱罢我登台的味道。
　　“二皇兄。”赵曦月粲然一笑，规规矩矩地给二皇子行礼，“你来得真巧，路大人也在此呢。”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赵曦月将“巧”字咬地重了几分。
　　二皇子赵曦正暗地里咬了咬牙，面上却笑着上前扶路霑起来：“原来三舅舅今日当值，孤就说去外祖父府上怎么没瞧见您。”他看了赵曦月一眼，“五皇妹快别在此耽误路大人办差了，皇兄知道星移馆的茶点里新出了粽子，不如陪皇兄一同去尝尝？”
　　“成啊。”赵曦月干脆地点了点头，还没等赵曦正松口气，就听她继续说道，“听见了么，皇兄约本宫去喝茶吃粽子呢，你快些将本宫的银子拿来。”
　　财迷的样子险些将赵曦正气了个仰倒。
　　他忍了忍胸前的火气，笑得隐忍：“五皇妹怎么同这些走街串巷的混混扯上关系了。”
　　赵曦月挑挑眉，将此事略说了。
　　“不过是点银子，你贵为金枝玉叶，想要什么没有，何必抛头露脸地亲自讨要。”赵曦正对此事知道的事一清二楚，可这会却只能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低声劝道。
　　“皇兄错了，”赵曦月晃了晃手指，一本正经道，“十万两纹银，我真没有。”
　　赵曦正太阳穴突突直跳：“你也听到了，那些银子里有不少是百姓们的血汗钱，你身为帝姬，该为百姓福祉着想……”
　　“我要这十万两就是为百姓福祉着想啊。”二皇子的大道理才说到一半，便惨遭自家皇妹打断。见赵曦正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赵曦月露齿一笑，扭身寻了个高处爬了上去，声音又脆又甜：“今日但凡在盘口下了注，手上留有凭据的，都可以凭据从本宫赢得的十万两中取回相应钱财，无论钱财多寡，本宫照给不误。”
　　空气猛地静了下来，大家不约而同地盯着双手叉腰的小公主，目瞪口呆。
　　赵曦月蹦跶回二皇子身边，装作没瞧见她二皇兄有些发黑的脸，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二皇兄，我这算是为百姓福祉着想了吧？”又扭脸看向路霑，“路大人也听到本宫方才说的话啦，左右您带了兵过来，就劳烦您维持一下秩序啦。今日他们收的大多是现银，想必后面那几口箱子里的银子正巧够用了。”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路霑一眼：“至于剩下的银两，劳烦您连同收上来的凭据一同送到宫里来。若是少了一两……”她拉长了尾音，目光在自家二皇兄脸上转了一圈，“本宫就只好亲自到永定侯府上讨要了。”
　　路霑低垂的眼睑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沉声道：“微臣领命。”
　　“哦，对了。”赵曦月朝身后的谢十五招了招手，从他手中接过了另一张凭据，看得路霑眼瞳一缩，“这儿还有张十万两的，劳烦您讨要了之后一同送到宫里来吧。”
　　二皇子的脸，彻底地，黑了。
　　作者有话要说：　　糯糯：啊，有钱的感觉，真好！
　　谢蕴：一不小心好像更有钱了。
　　六哥：？？？你们慢着！那五千两不是我出的吗？！
　　二哥：没了二十万的人不想说话。
　　这章写细纲的时候没觉得有这么多内容，结果写的时候发现居然超了这么多，怕耽误了后面的进度所以一章里写完了QVQ感觉自己越来越棒了呢（喂
　　武令哲这边大家都猜到啦，是四公主这条线的，至于二皇子是哪条线的，我……保密！
　　差点又忘了感谢霸王票和营养液！！我这脑子哎！！！
　　感谢“25701431”的地雷
　　感谢“”“cherryandjoy”“暮商”“灿烂一夏”“奥。”“萧落晚”“ren”“星空”“吃吃睡睡”的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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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二皇子一直不喜欢赵曦月, 自打有赵曦月这个人他就不喜欢她。
　　当初中宫无出，母妃和外祖都对他寄予厚望，因在众皇子之中, 他是最有可能被立为太子的人。可就在他努力朝着太子位迈近的时候，皇后却突然传出了有孕的消息。
　　晴天霹雳不外如此。
　　万幸的是, 皇后生下的是个女儿，没了威胁的二皇子很是松了口气, 只是在此事之后, 他愈发期待着自己到年岁进上书房听政的时候了。只有开始听政的皇子，才算是有了被立为太子的资格。
　　时年赵曦正刚满十二岁, 耐着性子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他父皇让他第二日到上书房听政的口谕。他志得意满, 等着在那些内阁大臣们面前大显身手。
　　却没想到进上书房的第一天, 映入眼帘的不是众大臣的高谈阔论, 而是年仅三岁的赵曦月兴致勃勃地趴在龙案上拿着玉玺在白纸上戳章玩地不亦乐乎的模样。那些出了宫门一个比一个严肃的内阁大臣们, 一脸慈爱地望着龙案上胖成一团的小丫头片子, 笑得合不拢嘴。
　　被他进来的动静吸引, 那张圆滚滚的小脸扭脸看了过来，一咧嘴，露出了一排精致小巧的贝齿，软绵绵地冲他喊了一声：“二哥哥！”扭着身子坐了起来, 一手圈着玉玺, 一手张开，一副要自己抱的样子。
　　当着父皇和诸位大人了面，二皇子心不甘情不愿地上前将那坨小胖墩抱在了怀里。
　　怀中的人抱着双手抱着沉甸甸的玉玺，继续冲他咧嘴笑。
　　不等他反应，手起印落, 他新换上的霜色直裰上就多了一个碗口大的印章，明晃晃地盖在他胸口。沉手的小丫头笑嘻嘻地用小胖手戳了戳他胸口的章，满脸骄傲：“糯糯的了。”
　　在那一刻，二皇子想象中的上书房，彻底崩塌了。
　　不过还好，赵曦月在上书房作威作福的日子只持续到了她七岁那年。忍过了她将吃了一半的糕点硬塞给自己，忍过了父皇亲自为她开蒙，忍过了她抱着一个巨丑无比的娃娃喊“二哥哥”，赵曦月不在上书房的第一天，二皇子觉得天都亮了。
　　之后的上书房总算是渐渐有了他想象中的样子，他顺利领到了父皇派给自己的在兵部的差事，朝中也渐渐有了立他为太子的声音。
　　那个调皮捣蛋的熊孩子，就渐渐被他忘到脑后。
　　可当他正式到兵部任职之后，才逐渐发现许多事情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兵部里的都是些上过前线滚过刀口的人，他这样从未经历过战事的皇子根本掌不了权。且他贵为皇子，平日里的消遣应酬更是不少，还有许多迎来送往的打点，时间一久，他就捉襟见肘。
　　遂日日想着法子开源节流。
　　此次总算是有人献计，教他趁着端午节的功夫敛一笔财，若是操作得当，往后的银钱自然取之不尽。他听后亦是觉得此计甚妙，当即派人安排了下去。
　　不出所料，事情照着他预想的样子顺利地发展了下去。可当他美滋滋地听着下人数着今日自己有多少入账的时候，忽然来了人说有人下了重注在魁首上，按着他们定下的赔率，得付出去二十万两。
　　将自己卖了可能都不够二十万两的二皇子眼前一黑，权衡轻重后，当机立断地派人去寻他三舅舅路霑，要他帮忙将人抓了，好让此事不了了之。
　　下人领命下去了，他躺在皇子府里越想越气，干脆也出了府准备来瞧一瞧那个坏了自己好事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于是他便瞧见了赵曦月在阳光下咧嘴一笑，一排洁白可爱的贝齿在阳光下晃得他有种回到了八年前，看到趴在龙案上的赵曦月冲自己笑的样子。
　　他心下莫名地泛上了一丝不安。
　　结果也的确没叫他失望，赵曦月巧笑嫣然，轻飘飘地几句话就成功地让自己亏空了二十万两银子。
　　很是大出血了一次的二皇子觉得自己心很痛，可当端午宫宴时瞧见大皇子笑得一脸意味深长的表情之后，二皇子觉得自己的头也开始痛了。
　　“二皇弟，听说你今日与五皇妹一同做了一桩天大的好事，实叫皇兄敬佩不已啊。”大皇子赵曦风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子端庄持重，“父皇知道后龙心大悦，说要好好嘉奖你一番呢。”
　　被戳了痛处的二皇子冷笑着挥开大皇子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讥讽道：“这倒的确是件难得的‘好事’，可惜小弟一向不缺受父皇嘉奖的机会，皇兄若是想要，做弟弟的不介意把这个机会让给你。”
　　他们兄弟不合已久，二皇子阴阳怪气的说话对大皇子来说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他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低声道：“这样的机会，皇兄怕是无福消受了。”
　　说罢，无视了赵曦正翻白眼的神情，心情愉悦地先行进了大殿。
　　“装模作样。”赵曦正狠狠地瞪了一眼赵曦风的背影，侧目同正好也到大殿外的赵曦和道，“三皇弟，你说说大皇兄这人有没有意思，明明没被记到皇后娘娘的名下，还非要做出一副太子的做派来。”
　　赵曦和脚下一顿，亦是朝着大皇子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大皇子是前太子妃（现皇后）停了太子府后妃避子汤药后第一个出世的孩子，刚一出生就被抱到了太子妃房中，准备等他满三岁后就正式记到太子妃名下。
　　可惜没来得及上玉牒，太子妃就被诊出有孕了。才抱到太子妃房中的孩子又被送了回去，即便后来太子妃小产落胎，也再没有提过抱养大皇子的事。
　　这事在皇后面前是个禁忌，在大皇子面前同样是个禁忌。也就二皇子敢无所顾忌地说出口，全然不顾这皇宫之中究竟散布了多少耳目。
　　赵曦和收回视线，浅笑道：“二皇兄说笑了。”
　　这般避重就轻的回答自是不能满足郁结于胸的二皇子，他没好气地瞪了赵曦和一眼，连带着前些时候得知父皇派赵曦和下三省时的不满一同发泄了出来：“问你还不如问根木头来得直接些，真是个没用的东西。”一挥袖子，阔步进了大殿。
　　就像大皇子习惯了和二皇子之间的针锋相对，赵曦和也习惯了二皇子对他的不屑一顾。他在大殿门口站了片刻，才缓缓迈开步子，负着手，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
　　端午宫宴是宫中每年都要举办的几场宫宴之一，不光所有出宫建府的皇子公主们要回宫参宴，有底蕴的世家和受建德帝倚重的大臣们也要一一出席。
　　赵曦月只有在这时候才能见到自家皇兄皇姐们齐齐全全地出现在宫里头，依着年纪大小依次在建德帝与皇后的下首坐好。
　　她年纪最小，自然是坐在了最末一席上，头一抬，就能瞧见和封寒同坐的谢蕴。除了他们这几个还在畅书阁读书的，其他几位皇子公主在见到谢蕴时无一不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封先生，这位公子是孤似乎从未见过？”赵曦正身在吏部，一向擅长这些与人交际的事，当下便熟稔地问道。
　　封寒老神在在地捋了捋胡须，笑道：“他是老夫一位老友的学生，如今在学里帮着老夫瞧一瞧诸位殿下的功课。”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往建德帝的方向瞥了一眼，“圣上宽仁，难得端午佳节，便叫老夫带他进宫来见见世面。”
　　封寒作为皇子公主们的老师，这样的宫宴在大殿上自然能有一个席位，可像谢蕴这般身上没有功名的人了，没有建德帝的意思，别说大殿里的席位，就是摆在前殿的最末一席也轮不到他去坐。
　　又为谢蕴引见：“温瑜，还不快给大皇子见礼。”
　　谢蕴起身朝大皇子拱手拜道：“草民谢蕴，见过大皇子。”他既然穿了一身靛青长袍，衬得他愈发眉色淡然，可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番风华气度，配上他难能一见的姿容，竟叫人生出一种叹为观止的念头了。
　　大皇子不由得恍了下神，才浅笑着扶起谢蕴的手，“父皇选中的学子必定才学不凡，怎好叫谢公子同孤行此大礼。”
　　“大皇子过誉了。”谢蕴半垂着眸，态度依旧冷淡疏离，看得身边的封寒忍不住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赵曦风眸底微光闪动，正想再说些什么，就听到耳边突然传来一道轻快娇甜的女声：“大皇兄，六皇兄寻你有事。”
　　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的赵曦月嬉皮笑脸地往坐在那儿正同四皇子说着什么的赵曦珏身上一指，俏皮道，“大皇兄快过去瞧瞧吧。”
　　赵曦风顺着她的指尖瞧了过去，一点也瞧不出来他六皇弟有事找他的意思，不免有些疑惑：“五皇妹知道六皇弟寻我所谓何事？”
　　康乐公主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她不过是信口胡说，怎么可能知道赵曦珏“找”他干嘛呢？
　　赵曦月：“六皇兄没说诶，不如你亲自去问问？”
　　不得不说，康乐公主睁着杏眸胡说八道的样子，还是有那么几分信服力的。大皇子踌躇了一会，还是信了她所说的话，朝谢蕴拱了拱手：“那孤就不打扰两位了。”
　　“殿下慢走。”谢蕴拱手客气了一句，才要坐下，便听到还没离开的康乐公主哼哼唧唧地凑到了他身边，低声道，“你这人连同人说话都不会，小心大皇兄记了你的仇，偷偷给你小鞋穿哦。”
　　谢蕴抬眸望去：“殿下是在帮在下解围么？”
　　赵曦月噎了一下，嘟起红唇嘟囔道：“你胡说八道，我不理你了。”提着裙角，毫不犹豫地跑了。
　　可当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对面的方向时，却与谢蕴望着自己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她撇了撇嘴，轻哼一声扭开了自己的视线。
　　她不过是看在他帮了自己两次才给他解个围，根本不是怕他不会说话冲撞了大皇兄！绝对不是！
　　却没听到谢蕴在瞧见自己动作时，薄唇中溢出的一声轻笑。
　　坐在一旁的封寒眼观鼻鼻观心，只想当自己不存在。
　　当日谢蕴同他说的话他可还记着呢！
　　作者有话要说：　　二哥：我那都是童年阴影你们知道吗！童年阴影！
　　糯糯：改了我的章，就是我的了（理直气壮）
　　晚上写得太急，好多语句有问题，精修了一遍，没改内容嗷=3=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建德帝还没到, 大家都还没入座，三三两两地或站或坐地凑在一起说话。知道有内侍进殿高唱了一声“陛下到——皇后娘娘到——”众人才慌忙敛了神色，到自己的席位上站好, 欠身等着帝后入席。
　　端午宫宴不算是十分正式的宴会，建德帝只戴了一顶赤金小冠, 身穿九龙缂丝常服，宽肩窄腰, 身子挺拔, 明明已过不惑之年，可从他的身姿容貌看, 倒更像是将近四十。
　　落在他身后一步远的是同样常服打扮的皇后，只是比起建德帝简单到近乎随意的模样, 皇后的妆容明显还是经过一番精心准备的。且她保养得当, 眼角几乎没有什么岁月的痕迹, 眉黛唇朱, 唇边的笑意端庄优雅, 叫她平日里总显得有几分肃穆的面容柔和了许多。
　　二人一前一后款步前行的样子, 称得上一句“琴瑟和鸣”。
　　建德帝一向爱重皇后的。
　　当年建德帝虽贵为太子，但因其不是当时的皇后所出，很是受了其余几位皇子的刁难，身为太子妃的柳静婉自然也少不了妯娌们的挤兑。
　　尤其是在二人成亲三年之后柳静婉依旧没有有孕的消息, 便由当时的太后做主, 为太子选了两位侧妃。
　　此后不过半年的时间，太子侧妃便传出了有孕的消息，彻底坐实了柳静婉是难以受孕的传言。柳静婉因此被同样没有嫡子的先帝不喜，若非她出身建国公府，先帝需要照顾建国公的脸面, 她这个太子妃只怕是要当不下去。
　　却没想到，还是太子的建德帝赵昀为此在上书房外长跪了一日，硬是让先帝下了“太子妃若无大错终生不废”的诏书。
　　世人皆道太子对太子妃情深义重。
　　待赵昀登基之后，柳静婉虽膝下无子，但还是被立为皇后。有了建德帝的支持，无论哪位妃嫔被抬了分位，哪怕是有封号的贤贵妃，掌管后宫大权的也始终是她。
　　再有从出生起就被建德帝视若珍宝的赵曦月。
　　前有太子情深义重，后有康乐公主宠冠天下，帝后和睦的说法便越传越真了。
　　待建德帝和皇后二人各自入座后，候在一旁的内侍又上前一步，细长的嗓音在大殿之后传得老远：“拜——”
　　一直保持着微微欠身的众人整齐划一地给建德帝与皇后行礼：“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建德帝笑容和煦，掌心朝上轻轻一抬：“免。”
　　“谢陛下，谢皇后娘娘。”
　　众人入座的动作在大殿之中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却又很快地平复了下去。自有宫女从门外鱼贯而入，将样式精美的菜肴一道道地摆在大家身前的桌子上，等建德帝提箸用了第一口之后，下座的众人才跟着拿起银箸用膳。
　　按照往年的传统，这会该是几位皇子公主依次上前给父皇母后见礼。
　　果不其然，稍用了几口之后，大皇子便携着大皇子妃和他的两个孩子上前行礼，说了几句应时的吉祥话，两个孩子奶声奶气地，将建德帝哄得眉开眼笑，一人赏了一串金粽子。
　　二皇子紧跟而上。
　　一番见礼下来，叫坐在殿内的大臣们吃得心不在焉，一个个都留意着建德帝的神态，在心下打着各自的算盘。就连还没轮到的几位殿下心中也有些惴惴，生怕自己想好的吉祥话叫皇兄皇姐们抢了先，等轮到自己的时候无话可说，在父皇面前落了脸。
　　——不过，惴惴不安的人里面不包括赵曦珏和赵曦月兄妹俩。
　　或者说，他们两个应该是在座所有人之中吃得最专心致志的人了。一边吃，一边还不忘对身前的菜肴评头论足：“六哥，你尝尝这道松子桂鱼，是不是有些太甜了。”
　　赵曦月一面说着，一面不忘用玉箸挑了一小块鱼肉放到口中，小脸上透着一分纠结：“好像是甜了。”
　　赵曦珏翻了个白眼：“觉得甜你还吃？”将手边的“玉面芙蓉”往她身前推了推，“豆腐不错，你多吃点。那蹄髈你别吃了，小心明日又要嚎着自己长胖了。”
　　赵曦月正往水晶蹄髈那伸的玉箸立刻缩了回来：“我吃笋。”咬了一口又将剩下的半截放到了食碟上，面无表情，“有点老。”
　　“现在哪是吃笋的时候，”赵曦珏无奈地叹气，夹了一筷子苦瓜放到她的食碟上，“这个新鲜。”
　　“苦，不吃。”赵曦月边说边嫌弃地将它们拨到了一边。
　　赵曦珏痛心疾首状：“你就这么糟蹋我对你的一片心意？”
　　赵曦月抽了抽嘴角，后仰着身子想与她家六皇兄离得远一些：“……你是哪里来的痴情少妇啊？”
　　“咳，随口应应情。”他收敛了一下脸上有些过于夸张的表情，又很快反应了过来，“你打哪儿学的‘痴情少妇’？又偷偷买话本子了？”
　　一不留神就说漏了嘴的康乐公主立即矢口否认：“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六皇子眯了眯眸子，瞧着某人脸上要多心虚又多心虚的表情，决定抽个时间去她的书桌上瞧瞧，有没有多出什么不该多的“诸子百家”来。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五皇子已向建德帝见完了礼，迟迟没有等到六皇子出列的众人已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落在了他们身上，将两人的举动尽数收入眼底。
　　等他们后知后觉地发现周围忽然间一片寂静的时候，建德帝已是没好气地笑道：“朕平日是短了你们的吃食还是今日御厨做的菜肴特别好吃，叫你们两个吃得如此专心啊？”最后那声“啊”硬生生地往上提了三个调，听得赵曦月抖了抖身子，将自己缩成一团藏在了赵曦珏身后。
　　同被抓包的六皇子殿下显然要比康乐公主有出息的多，只见他处变不惊地微微一笑，朝建德帝拱手道：“儿臣只是想着御厨为准备宫宴所用菜肴掏空心思，自当好好品鉴，方不会辜负了御厨的良苦用心。”
　　厚颜无耻的模样让赵曦月对自家六皇兄的脸皮厚度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她偷偷摸摸地从赵曦珏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儿臣是不想不辜负御厨的一片心意呐。”
　　一唱一和的兄妹俩逗得建德帝气极反笑，点了点赵曦月，“康乐上前来同父皇好好说说，都从今日御厨房上的几道菜里尝出什么来了。”
　　赵曦月目瞪口呆：“为什么是儿臣？”说出这句话的不是六皇兄吗？
　　视线下意识地就往身前的人脸上飘去，却见赵曦珏笑得一脸促狭，毫不犹疑地将自己扒在他肩膀上的手给扒了下来：“父皇喊你呢，还不快去。”
　　兄妹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赵曦月嘟囔了一句，到底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挪了上去。只是目光一瞥，必不可免地落在了皇后的身上。
　　上次争吵之后，皇后好似恢复了对她不理不睬的模样，每日的请安都不过是淡淡地点点头，旁的话一句都没有。却又有些不大一样，至少在过去，瞧见赵曦月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皇后还会忍不住轻斥她两句。现在的皇后却将她当成了不存在的空气，仅是维持着明面上的和平罢了。
　　虽说赵曦月亦是不再向过去一样每日朝见都规规矩矩地给皇后请安了，可到了皇后面前，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微敛了神色，抿着唇朝皇后福了福身：“母后大安。”
　　皇后抬眸淡淡地看了赵曦月一眼，嘴角含笑，微微颔首：“免礼。”语气不亲近也不疏远，同方才与其他几位殿下说话的模样并无二致。
　　可放在自己的亲生女儿身上，不免太过冷淡了些。
　　坐在下头的谢蕴忽地想起了那日赵曦月执着着不肯放弃的疑问，袖间的手不知不觉地微微握了拳。
　　建德帝脸上的笑意微缓了一下，微沉了几分的目光在皇后犹如套了面具一般的脸上划过，喉头滚了一下，却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慈爱地朝赵曦月招了招手：“来，到父皇身边坐下。”
　　没再提刚刚要赵曦月过来同自己说道说道今日御膳的事。
　　赵曦月嘴角一扬，笑得灿烂甜美，踩着小碎步挨着建德帝落座，很是习惯地抱着自家父皇的手臂撒娇：“父皇呀，御膳拿上来不就是给人吃的么，要不然孤零零地摆在桌子上多可怜呀。”
　　语气轻快如斯，仿佛完全没有因皇后的态度而受到影响，也叫下头围观的大臣们微松了口气。
　　既然康乐公主神情一如既往，想来是皇后性子内敛，母女二人已习惯了如此相处才是。
　　建德帝亦是有心要将方才的尴尬带过，点了点她的鼻尖：“就你大道理多。”
　　赵曦月皱了皱鼻子：“六哥的也不少啊。”杏眸微转，她笑嘻嘻地将下巴凑到建德帝的手臂上，凑趣道，“既然父皇觉得儿臣说得有道理，那是不是应该好好奖赏儿臣一番呐？”
　　建德帝一怔，反应过来之后却是哈哈大笑，脸上丝毫没有着恼的痕迹，“这天底下敢如此直白地同朕讨要东西的，恐怕也就只有你一个了。”
　　“因为天底下只有一个我啊。”赵曦月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又眨巴着亮晶晶的眸子推了推建德帝的手臂，“父皇还没说要赏赐儿臣什么呢？”
　　建德帝沉吟了片刻，笑道：“父皇再赐你一千五百户食邑如何？”
　　此言一出，别说是下头坐着的众人了，就连赵曦月都不由得露出的惊讶的神色。
　　她才出生的时候就被赐了封号，食邑千户，如今再加一千五百户，那她拢共就有两千五百户的食邑了，对于一个才十一岁的公主来说，这份赏赐实在是太重了些。
　　不过建德帝的此番举动，却也能向他们证明：圣上最宠爱的，当真非康乐公主莫属了！
　　可就在众人震惊地合不拢嘴的时候，有一个叫他们意想不到的人开口否决了建德帝的提议。
　　皇后微抬着头，神情肃穆：“陛下，臣妾以为不妥。”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空气微窒。
　　“皇后, 你说什么？”建德帝目光一沉，连带着声音低了下去，透着几分帝王的威严。
　　皇后直视着建德帝的双眼, 目光清明，端肃的声音中听不出一丝迟疑：“康乐不过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 食邑千户已是我朝开国至今少有的荣宠了。如今陛下却还要再加一千五百户，远远超出的寻常公主所封之数, 实是有些不合规矩。”
　　吸了口气, 她略显冷硬的声音稍稍缓和了一些：“陛下，臣妾并非阻拦您宠爱女儿, 也不想在这大喜日子扫了您的兴致。您要加封食邑未尝不可，可她作为晚辈, 食邑之数总不好超过几位姑姑吧？”
　　原本还有些诧异的众人在听完皇后的话之后, 无一不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可明白过后, 又觉得有些别扭。
　　确如皇后所言, 不说不在京的几位公主, 永寿公主如今的食邑也不过一千八百户，这还是建德帝看在太妃的面上，在登基后又为她加封了八百户。
　　两千五百户食邑，又不曾做出过什么功绩, 单凭建德帝一人的宠爱就加封至此, 的确会叫人心中不服。
　　可这话哪怕是由永寿公主说，都比叫皇后说出来显得自然一些。加封食邑，不仅是昭示圣宠，更重要的是有了这两千五百户食邑，康乐公主往后必定衣食无忧, 皇后作为生母应当觉得高兴才是，怎么反倒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不过想起皇后平日里谨言慎行极重规矩的为人，会有这样的举动似乎也不是那么奇怪了。
　　“皇嫂快别这么说，皇兄要给康乐加封食邑，其他皇姐不好说，本宫是半点意见都无的。”永寿公主将酒杯里的酒一口饮尽，拈在指间把玩，双颊酡红，“康乐是皇兄的掌上明珠，又是您的独女，多受些食邑也未尝不可嘛。”
　　一看就知道建德帝这是满心满意地想为赵曦月铺路，永寿公主疯了才说自己对加封一事不满呢，装着醉酒胡言的模样，三言两语地将自己摘了出来。
　　却不知她的哪句话戳中了皇后，叫她放在膝上的手蓦地一缩，手背上青筋乍现。旁人看不到，可坐在她身旁的建德帝却看得一清二楚。
　　“皇后，你听见永寿说的话了？”帝王平静又沉稳的声音在大殿中缓缓响起，不怒自威。
　　皇后慢慢松开了被自己抓地皱了几分的襦裙，低声道：“臣妾听到了。”
　　温良恭谦的样子让建德帝眼中飞快闪过了一丝失望，他忽地扬声，点了点坐在下头四皇子：“景裕，再有两年你就该去礼部任职了，你来说说，本朝开国至今封获食邑最多者是哪位公主，曾加封几次，总计又有多少户。”
　　即便是知道建德帝有意让四皇子去礼部任职的大臣们这会也忍不住有些诧异，依着建德帝的作风，不到最后一日，是不会如此直白地告诉皇子会派他去何处任职的。
　　被点了名的四皇子赵曦仁慌忙收起脸上有几分担忧的神色：“依照大夏礼法，一国之君可为公主赐封号，加食邑，从本朝开国以来至此，加封食邑最多者为天福年间的明犀公主，在位期间加封六次，总计三千八百户。”话到此处，他哪里不明白父皇的意思，忍住了自己叹气的冲动，低声道，“父皇加封五皇妹一举，并未有失礼法之处。”
　　却还是下意识地避开了皇后看过来的视线。
　　建德帝颇为嘉许地点了点头：“你的功课做得不错。”侧目看向皇后，“朕知道朕说的话你不信，那景裕的话你总该是相信的吧。”
　　皇后张了张嘴，正要回答，却听建德帝又猛地点了建国公的名：“国丈，朕今日要为您的孙女加封食邑，您可觉得何处不妥？”
　　赵曦月下意识地朝着建德帝说话的方向看去。
　　已过花甲之年的建国公精神矍铄，花白的头发和深刻进皮肤的皱纹都掩盖不了他双眸之中明亮又锐利的目光。
　　赵曦月能见到建国公的次数不多，每次都是在大大小小的宫宴才能见到一面。建国公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平日里沉默寡言，总板着一张脸，和皇后有几分相像的面容叫年幼的她有几分害怕。
　　可今日见了建国公，赵曦月却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位外祖父，好像苍老了一些。
　　他站起身，腰板挺得笔直，声若洪钟：“陛下对康乐公主一片慈爱之心，老臣只觉心中欢喜万分，并未觉得何处不妥。”他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正好撞上赵曦月的视线，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自己在外祖父的目光之中瞧出了一丝慈爱，“康乐公主济世救民，心怀仁义，此番封赏，她受之无愧。”
　　既然他们觉得无功不受禄，那他就为康乐公主记上一功。
　　赵曦月微怔了一下，眼圈有些泛红，抿着嘴角似感激似羞涩地微低下了头。
　　经建国公的提醒，建德帝亦是想起了他过来之前内侍回报给他的消息，当即哈哈大笑了两声，抚掌道：“这么多年了，国丈依旧目光如炬，心明如镜。”他摸了摸赵曦月的头顶，浅笑道，“父皇要给糯糯加封一千五百户食邑，糯糯觉得如何？”
　　赵曦月仰脸望着建德帝。
　　建德帝的微笑之中透着几许鼓励。
　　她跟着笑了起来，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父皇的赏赐，儿臣莫敢不从。”
　　不久前曾有人对她说过，天道自然，她不该为度外之人伤神。她却渐渐觉得，她不光不该为度外之人伤神，更不该为此弃自己的利益而不顾。
　　他们的不悦同她何干？她不曾目中无人，更不曾伤天害理。
　　她，受之无愧。
　　建德帝声音中的愉悦像是从胸腔之中传出地一般：“皇后，朕欲为咱们的康乐加封食邑一千五百户，你以为如何？”
　　皇后的目光轻轻颤动了一下，躬下身子，双手交叠轻轻点在身前的地面上，“陛下圣明，臣妾代康乐谢过陛下恩典。”并没有再驳了建德帝的话。
　　赵曦月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宽大的袖子在空中弯出一个优雅的弧线，她额头轻点手背，娇甜的声音又脆又响：“儿臣谢父皇恩典。”
　　大殿之中霎时响起一片祝贺之声。
　　赵曦月含笑起身，目光下意识地朝着某个人身上转去，却见他望着自己，嘴角轻扬。
　　……
　　本该热热闹闹的一场宫宴到了最后却有几分不欢而散的意思，赵曦月回到寻芳阁之中，没像往常一样懒散地扑到美人榻上叫行露和青佩为自己梳洗，而是走到窗前，怔怔地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行露二人以为她是在为皇后的事伤神，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瞧见了一丝担忧。
　　“殿下，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明日您还要早起去学里呢。”行露上前柔声道，“如今水气尚重，殿下仔细伤了身子。”说罢，上前将开着的窗扉合上。
　　赵曦月回过神，闹了一天她的确是累了，点头道：“去准备洗漱吧。”结果一抬眼，正好瞧见了青佩眼中未来得及掩藏的担忧。
　　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她们是在担心自己为母后对自己的态度伤心。
　　也难怪，行露和青佩伺候自己的这段时间里，没少见她为了母后伤神，宽慰的话不知道说了多少，自然会担心她难过。
　　赵曦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总不能告诉她们，她色令智昏，被某人柔目浅笑的样子晃花了眼，早就将皇后的举动给抛之脑后了吧？
　　只好咽下了嘴边解释的话，由着她们误会了。
　　行露朝里屋探了一眼，见赵曦月已有青佩伺候着更衣，忍不住轻叹一身，准备去为她传热水洗漱。结果还没来得及出门，迎面就撞上了正要进门的建德帝，她脸色一白，慌忙后退了两步，行礼道：“陛下。”
　　屋里的人立刻被她的声音吸引了注意：“父皇？您怎么过来了？”赵曦月散了头发，穿着雪白的中衣，连鞋都没有穿好就从里头蹦了出来。
　　“毛毛躁躁。”建德帝笑着嗔了她一句。寻芳阁的地面上扑了厚重的地毯，她光脚踩着也不必担心会受凉。握了她搭在自己臂弯间的手，觉得掌心温暖，心中更是宽慰了一下，“过来看看你。”
　　心知建德帝是为了皇后的事而来的，赵曦月弯着嘴角乖巧地笑了笑，没有点破，搀着建德帝的手进了内室，父女二人并排在美人榻上坐下。
　　以前也是这样，赵曦月在皇后那受了委屈，建德帝明面上不说什么，到了晚上就来悄悄看她，安抚她的情绪。直到后来她总是做出无事发生的模样叫建德帝不必担心自己，他来得才少了。
　　建德帝将赵曦月落在颊边的鬓发勾到而后，温声道：“糯糯今日受委屈了。”
　　赵曦月眸光微闪，嬉笑着晃了晃脑袋：“父皇今日给儿臣加封了如此多的食邑，哪里委屈儿臣了。”
　　“那些食邑不过是些身外之物，何足挂齿？”建德帝见她高兴，顺着她的话哄了一句，却没有将话题避开的意思，“糯糯，你母后的事，父皇代她同你道歉。”
　　赵曦月笑意一顿，垂了眸，指尖绕了一缕青丝在手中把玩，“父皇又不曾做错什么，不必向儿臣道歉了。”
　　建德帝却是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朕与你母后是夫妻，夫妻一体，她做错了事，自然由朕这个做丈夫的来承担。”见她微嘟着唇，神情别扭却不见悲伤，心下微动，“糯糯可愿原谅你母后。”
　　“母后今日也没错，儿臣谈何原谅呢。”赵曦月将手中玩腻了的青丝随手扔开，一脸认真地看向建德帝，“儿臣记得父皇说过，贵为皇后，不仅需要掌管六宫，教育皇嗣。更重要的是，她是此生常伴天子身侧之人，需以身为谏，辅佐天子安定臣民。若儿臣不是母后的孩子，只是下座几位皇姐皇兄中的一员，必定会觉得母后此举深明大义，反倒是父皇您，仅凭一己之爱行事。”
　　说到最后，她猛地一顿，不禁有些愣神。
　　起初她只是想寻句话让建德帝知道他往后不必在为皇后的事担心自己，她现在当真一点都不为皇后的态度伤心了。可说着说着，她却突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一直以来她都盼着皇后能像是一位慈母，宽容自己疼爱自己，因为皇后待自己冷淡而伤心不已。可今日跳出这个思维，将自己放在一个不是皇后所出且同皇后鲜有往来的公主的位置，皇后的言行似乎全都变得合情合理起来。
　　大概最不合情理的，就是她的确是皇后的亲生女儿了。
　　“怎么？听你的意思这反倒是朕的不是了？”建德帝好笑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尖，逗道，“那你还应地那般爽快。”
　　“因为儿臣不是下座的皇兄皇姐们啊，父皇疼爱儿臣要给儿臣封赏，哪有拒绝的道理。”赵曦月眨眨眼，生出了一个非常荒唐的念头，“父皇，儿臣该不会不是母后的亲女儿吧？”
　　建德帝霎时哭笑不得：“傻丫头，你当然是你母后的女儿，你母后生产那日，父皇就在门外等着，是亲眼瞧见稳婆将你从产房之中抱出来的。”他摸了摸赵曦月的脑袋，“你是父皇心心念念盼了十多年的孩子，父皇怎么会弄错呢。”
　　“那……”赵曦月迟疑了一下，“那母后呢？她可曾期待过儿臣的出生？”以皇后当时的处境来说，皇子的诞生远远要比一位公主重要的多。
　　赵曦月曾想过很多次母后不喜欢自己的原因，想来想去最大的可能就是，母后想要的是能够继承大统的儿子，而不是迟早会嫁出宫去的公主。
　　赵曦月想得到的事情，建德帝自然也想得到，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说来你怕是不信，你母后比朕还要期待你的出生，有孕不过四个月的时候，你母后便定下了你的名字。”
　　那个时候的皇后一改前些年的阴郁，反倒像是他们刚成亲的模样，明亮的眸子里总透着一丝动人的喜悦，甚至比她第一次有孕的时候还要高兴。她语气里满是将为人母的期待：“陛下，您觉得‘赵曦月’这名字如何？男孩写作玥，女孩写作月。”拉着自己的手，一笔一划地在掌心写下她想好的名字，“一个是仙人手中的神珠，一个是天上的明月，都是咱们独一无二的宝物。”
　　忆起当年的事，建德帝眸光微黯，心也跟着下沉。谁能想到，如此期待这个孩子的皇后，会在产后第二日坚决地认为襁褓里的孩子不是自己所出呢？甚至在他查明不曾有人换过孩子之后，生生吐了一口血，昏睡了两天两夜。
　　她在第一次滑胎的时候就伤了身子，由顾太医好生调养多年才又怀上一胎。可保养地再好也是高龄生子，如此一番折腾之后，身子哪里受得住，当即就被顾太医下了不会再有孕的诊断。
　　他还清楚的记得，听完顾太医回禀之后，皇后眼中尽是灰败的绝望，一遍一遍地向自己保证，她生下的当真是位皇儿。
　　第一次听到自己名字的由来，赵曦月不免有些诧异，迷茫道：“可过去为什么儿臣每次见母后，母后对儿臣都是一副冷淡的模样呢？”
　　建德帝却并不打算将皇后生产之后的事情告诉她，可说出口的话，到底还是有几分沉重：“或许是你母后心中有什么执念，分去了她照顾你的心神。”
　　见赵曦月懵懵懂懂，建德帝浅笑了一下，“不过朕今日过来，是还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
　　“啊？”赵曦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父皇，您不是已经加过儿臣的食邑了么？”
　　“你没听错，朕还有旁的赏赐给你。”说得更准确一些，这份赏赐才是建德帝一早准备好要给她的，那一千五百户食邑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穿上衣服随朕出来。”
　　赵曦月更奇怪了，还有什么赏赐是不能直接给她的？
　　直到她见到了建德帝准备赏赐给自己的“东西”时，她才明白为什么她的父皇要带她到院子里来了。
　　院子里站了四行三列共计十二人，其中除了第一列的三人为女子，剩下九人均是男子。他们均穿着一身玄色衣袍，其中女子镶红纹，男子镶蓝纹，除此之外衣料款式并无差别。
　　见建德帝和赵曦月二人出来，十二人动作整齐地单膝下跪，齐声道：“属下参见陛下，参见康乐公主。”
　　赵曦月指着那十二人，这这那那的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十二个暗卫是朕亲自从‘赑屃（bixi）’中挑的，朕为他们赐名‘月翎卫’。”建德帝对于赵曦月的震惊似乎很是满意，“从今往后就只听从你一人号令，朕赐你的那块金牌，便是调动他们的‘虎符’，除了你和手持‘虎符’的人，他们可以不听任何人的指挥。”
　　赵曦月还没能从这份震惊中回过神来，木木地学舌：“只听从我一人号令？”
　　“是，此生此世，他们都只会听命于你一人。”建德帝望着下跪的十二人，威不自胜，“哪怕是朕，都不能指挥他们的行动。”
　　“那，‘赑屃’又是什么啊？”赵曦月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有些不够用了，需要她家父皇慢慢同她解释。
　　龙生九子，第六子名唤霸下，又称赑屃，是长寿与迹象的象征。可听她父皇的意思，他口中的“赑屃”显然不是自己知道的那个意思。
　　建德帝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没有丝毫隐瞒地向她解释道：“赑屃是大夏朝历代天子手下直管的暗卫机构，他们不被世人所知，亦不被史书所记，这世上除了天子之外，就连皇后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点了点赵曦月的鼻尖，“如今又要再算上一个你了，不过此事你可要为父皇保密，就连你六哥都不能知道，明白吗？”
　　赵曦月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难怪父皇带她出来的时候还不许左右跟随，就连院子里伺候的人都尽数被遣散了。
　　“父皇您当真要将他们赐给儿臣吗？”赵曦月咬着指尖，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视线却小心翼翼地往那十二人身上瞟去，“还有父皇方才说给他们赐名‘月翎卫’又是为何，‘赑屃’不是挺好地么。”
　　建德帝失笑道：“傻丫头，换了名头他们才是真的从‘赑屃’中脱离了。至于那‘月翎卫’，往后就是你的私卫了，你可以随意往里面添人，若是对自己不放心，叫他们去寻也是一样的。”他还有心思玩笑了一句，“只要不超过三百人，朕绝不过问。”
　　要说在端午宫宴上赐下的一千五百户食邑是叫她往后衣食无忧，这一支由建德帝亲命的“月翎卫”，却可以成为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眼圈微红，心中有千言万语，可到了嘴边，又是一句都说不来。
　　建德帝慈爱地拍了拍她的背：“去吧。”
　　赵曦月嘴角微抿，用力点了点头，上前两步：“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本宫‘月翎卫’中的人了。”
　　十二名暗卫齐齐抱拳：“属下誓死效忠公主殿下。”
　　……
　　凤栖宫的灯火还没灭，建德帝走进内室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端坐在案前的皇后。她还穿着参加宫宴时所穿的常服，发髻一丝不乱，就连头上的钗都没有取下。
　　“陛下来的似乎比臣妾预想地要晚一些。”皇后淡淡地笑了一下，神色平静地有些可怕。
　　建德帝摆了摆手，在室内伺候的宫女们微欠着身，安静又有序地退了出去。
　　他走到皇后对面的位子上坐下，低声问：“你在等朕？”
　　“当日臣妾不过让她在母后面前受了些委屈，陛下就请了臣妾的母亲进宫与臣妾说话。”她静静地望着建德帝，目光之中已没有了年少时的爱慕与欢喜，“臣妾今日当着群臣的面险些让康乐没脸，陛下也该来找臣妾说说话才是。”
　　建德帝不由蹙眉：“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那般行事？”
　　“陛下对她已是盛宠，再赐食邑必叫其他几位公主心中失衡。”想起赵曦月从小就不守规矩不服管教的性子，皇后眼中微泛了一层冷意，“恃宠而骄，必酿大祸。”
　　“柳静婉！”建德帝再难忍耐，一巴掌拍在身前的桌子上，“朕宠爱她，是因为她是咱们盼了十多年才得来的孩子！你怕其他几位公主心中失衡，你怎么不为糯糯想一想，她被自己的生母如此冷待心中又该如何难过？”
　　“我的孩子？”皇后忽地一笑，平放在膝上的双手微微颤抖，“我的孩子叫赵曦玥，是仙人手中的神珠，不是天上的那轮明月。”
　　作者有话要说：　　糯糯：以后谁欺负我，我就叫暗卫偷偷把他吊起来挂到城门口去！
　　京城官员：？？？为什么突然觉得背后凉飕飕地？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你到如今还执迷不悟么？”建德帝的眉头皱成了一团, 他想不明白，曾经知书达理、宽和大度的柳静婉为何会对执着至此，“该查的事, 当年都已经查了。你对调查的结果不满，朕也曾放了权给你由你亲自去查。自当日在里头伺候的宫女到诊脉的太医, 每个人都由你亲自盘问过，每个人都可以证明, 从头到尾, 里头就只有糯糯一个孩子，根本不存在换婴一说。”
　　建德帝压着耐心, 缓缓道：“你说在你产后晕倒之前，曾听到有人报喜说生得是位皇子, 可当时守在你身边的几个稳婆及宫女都可以互证, 她们谁都不曾说过此话。顾太医也说, 刚生产完的妇人精疲力尽, 是有可能因郁结过度产生幻听的。”
　　“静婉, 那些铁证你自己都推翻不了, 为什么时至今日你还是不肯接受糯糯就是你的亲骨肉这个事实？”
　　建德帝的话，每一句都落在她的心房上，每一句都让她的脸色越来越白，靠着凭几扶手的身子摇摇欲坠。
　　“静婉, 你忘了你同我说过的话了么？你说若是生了女儿, 就要叫她做咱们大夏朝最幸福最尊贵的公主，你要我保证，将她的事放在所有儿女之上。”提起二人最为浓情蜜意的时光，建德帝的面色微微柔软了几分，“如今我依你所愿, 可为何你却失了初心呢？”
　　“不，不……我没有……”建德帝所说的话，仿佛也让她回想起了过去的事，将她脑海中的思绪搅得一团糟，只能无力地摇着头。赵曦月的脸渐渐从那团纷乱之中浮现了出来，她目光清明，笑容张扬肆意，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姝色见露。
　　皇后的眸子忽地就清明了起来，隐隐压抑着一丝痛苦。
　　“不，她不是，她只是一个抢走了我皇儿所拥有的事物的人，她不是我的女儿！”她半倚半靠在凭几上，嘴角的笑却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她的容貌不像我，性子也不像我。我的孩儿该是雍容闲雅、卓乎不群，而不是她这般自幼就桀骜不驯的骄狂。”
　　她撑着手臂，缓缓抬起身来：“陛下，臣妾此生只能爱一个孩子，就算她真是臣妾的骨肉，臣妾也分不出别的感情给她。”她将手掌平摊在建德帝面前，让他看清自己掌心几道还未完全消退的伤痕，“您的孩子很多，您可以宠爱很多人，但臣妾做不到。”
　　“要你接受一个自己的孩子就这么难？都难到了要你自戕的地步？”没想到自己说了这么多，甚至提起了那些成年旧事，可皇后却依旧油盐不进。他再没有耐心，起身冷冷地俯视着她：“这些年你主掌后宫从未出过乱子，建国公对朕更是忠心耿耿，所以你皇后的权利，朕不会动。但是糯糯今后的日子，就不劳皇后费心了。”
　　皇后收回了自己平摊在案上的手，垂着眸子淡淡的笑了：“陛下又何必找那些理由呢，臣妾知道的，这些年来您都是看在康乐的份上才对臣妾一忍再忍，您怕她会恨您，就像当初的长公主因先帝冷落母后而恨着先帝一样恨您。”
　　夫妻多年，即便两人之间的爱情已在这漫长的岁月中渐渐磨灭，但是她依旧很清楚地知道他在乎的是什么。
　　掌管后宫的人可以换，她父亲的情绪可以抚，但赵曦云的生母却永远都只有一个。
　　“是，朕的确也是为了糯糯，朕不能叫她的母后失了朕的敬重，也不想让她觉得是她叫咱们夫妻失和。”心思被她直言点破，他干脆认了下来，“朕一直盼着你能想通，如今看来，是朕对你放纵太过了。”
　　“往后你只管做好你的皇后，至于你给不了糯糯的宠爱，朕自会补上。”他拂了一下衣袖，“朕一直想寻一个人去太清观为皇姐静修祈福，但愿皇后不是那个人。”
　　留下了最后一句警告，建德帝像是多一眼都不想再见到她，连等她起身相送的功夫都不愿等，径自离去了。
　　皇后笑意涩然。
　　他赵昀今日既已说到这个地步，就意味着，从今往后她得像十多年前还是太子妃时那样，克己慎行，不叫自己有丝毫错漏。
　　可当年的她身后还有他，还有长公主，还有父亲。
　　如今的她，却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她摊开自己的掌心，望着那些被自己掐出来的伤痕，泣不成声。
　　……
　　皇后又做梦了，又一次梦见了她的皇儿。
　　他温雅谦逊，容止翩然，一双与自己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瑞凤眼之中总含着些许笑意。他一出世就被封为太子，深受建德帝的喜爱，喜爱到亲自为他启蒙。
　　赵曦玥，字怀儒，是大夏朝名正言顺的太子殿下。诗书骑射无一不通，上敬父母，下爱百姓，事必亲躬，是位心怀天下的仁德之君。
　　却永远都活不过二十六岁。
　　皇后猛地醒了过来，她有些呆愣地望着上方漆黑一片床帐，仿佛还没能从梦境之中走脱出来。
　　一道微光渐渐从账外透了进来，一只素手撩开床帐，露出了一张隐含担忧的面容来，“娘娘，您又做噩梦了？”
　　“嗯。”皇后简单地点了点头，就着宫女的手坐起身来，“给本宫倒杯水来。”
　　“是。”那宫女好似已经习惯了皇后从噩梦中醒来的样子，不稍时就给皇后取了一杯温茶来，见皇后接了茶盏捧在手中却迟迟不喝的样子，她微顿了一下，低声道，“娘娘，不如还是请太医来看看……”
　　宫女的话打断了皇后的思绪，她垂下眼睑，望着茶盏中微微发光的水面，平静道：“不必了，不过是一场噩梦，请了太医又有什么用。”她一仰头，将茶盏中的温茶一气儿饮尽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梦见赵曦玥的生平了，每次她和赵曦月起完冲突之后都会梦见他。每一次，她都可以感觉到他的音容笑貌是真真切切地展现在自己眼前；他死去时自己感受到的那种切肤之痛，也是真真切切地刻进了她的骨髓之中。
　　可是，不过一场梦，又有谁会将她的话当真呢？
　　就连她的娘亲，不也当她是生产当日犯了癔症，出现了幻听，口口声声要她好好对待赵曦月么？
　　娘亲的目的她知道，父亲一生只忠于帝王一人，从不参与宫闱内斗，也正是因为如此，赵黛盈在为太子选妃之时才挑中了她。可父亲日日只醉心于行军打仗排兵布阵，娘亲和兄长却希望镇国公的荣耀能长长久久地维系下去。
　　所以在她多年无出，太子府的其他女人却一个接着一个有了皇子的时候，她娘和哥哥瞒着在边关的父亲，将庶妹柳静瑶送进了太子府，若是生下男孩，就抱到她房中养育。
　　她认了命，接受了娘亲的安排。
　　建德帝登基那年，四皇子赵曦仁出世，娘亲进宫提起了此事，结果建德帝却拒绝了这个提议。
　　他说，皇后如今只是在调养身子，况太清观的道长曾为她卜卦，说她命中定有一子息，不必急于一时。
　　硬是将此事给按下了，也将后宫里那些蠢蠢欲动的妃子的心给按下了。
　　要说不感动，那是假的。许是老天可怜他们夫妻，她真的有孕了。
　　她当时就想，若是个皇子就好了，建德帝就不会被大臣们催着立太子，她也不会被娘亲逼着抱养庶妹的孩子。显怀之后的迹象种种迹象也表明，她怀的很可能是个男孩儿。就连来探望她的宫妃也说，这是皇子之相。
　　可她又不敢抱太大希望，怀孕之相到底只是经验之谈，孩子没有出生之前谁都不能保证究竟是男孩还是女孩。就这么期待又害怕着，她终于到了生产的时候。
　　当时她已是高龄产妇，生得极为凶险，可她还是拼着命将孩子生了下来。力竭昏睡之前，她用最后一丝力气问了稳婆孩子的性别，隐约听到了有人同她说了一句“皇子”之后便落入了一片昏暗之中。
　　也就是那天，她第一次梦见了赵曦玥，梦见了他在自己和建德帝的宠爱想长大成人，是位克己复礼的翩翩君子。她满心喜悦，却又极快地落入冰窖。
　　赵曦玥，殁了。
　　她从噩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还躺在产房之中，胸前胀痛，身下带着难言的滞塞之感。可痛失爱子的情绪还在她心头围绕，催着她迫不及待的叫乳娘将孩子抱来给她。
　　结果乳娘抱来的不是太子赵曦玥，而是一出生就被封为康乐公主的赵曦月。
　　她不相信，一遍遍地同建德帝保证自己在昏睡之前听到有人告诉自己她生的是位皇子，哭着求他严查此事，将她的皇儿寻回。
　　但是没有，甚至在她不甘心地从头彻查之后，种种迹象都向她表明，没有太子，没有赵曦玥，从始至终产房里只有一个孩子，她生下的是位公主，而不是皇子。
　　她气急攻心地吐了一口血，昏睡了两天两夜。在那两天两夜里，她又梦见了一次赵曦玥，他依旧对自己体贴入微，叫她心生温暖。可梦境最后，他还是死了。
　　唯一不同的是，在这次的梦境中，他死于蛇毒。
　　待她醒来之后，赵曦月已被抱到太后宫中，还留了话叫她只管好好调理身子，不必担心女儿。这么一调理，便是小半年的时间。身边的嬷嬷向她进言，该将公主抱回凤栖宫养育。
　　可看着赵曦月越大越不像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孩子，她打从心底地排斥此事。许是因为赵曦月的眉眼肖似早逝的赵黛盈，太后也不曾提出要将孩子送回凤栖宫的事，她便顺水推舟，由着赵曦月在太后宫中长大。
　　这么一待，就是十一年。
　　或许她心里知道那是她怀胎十月九死一生诞下的女儿，可她却做不到将她当做自己的女儿来疼爱。而建德帝对她的宠爱越盛，她就越没用办法接受这个孩子。
　　那些宠爱，那些赏赐，本都该属于她的皇儿。而赵曦月，不过是一个借着她的肚子强占了她皇儿身份的陌生人罢了。
　　皇后渐渐合上了眼。高枕软卧，她却觉得自己的血那么冰，那么凉。
　　作者有话要说：　　赵曦月：？？？原来我本来应该是个男孩子吗？
　　建德帝：你母后胡说八道，糯糯乖，咱们啥都没听见。
　　皇后：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赵曦玥：_(:з」∠)_我给你托了这么多梦你为啥get不到我的意思呢……好难哦……
　　今天出去可能有点受凉了，回来肠胃一直不舒服所以到这么晚才更新OTL
　　皇后这一段暂时告一段落了，有小可爱说得对，皇后就是心魔，但是她自己走不出来。
　　关于那个没出生的皇子是怎么回事，如果大家觉得不理解的话，我明天（其实是今天）再给大家解释吧_(:з」∠)_
　　还有就是……大家中秋快乐！！！在中秋节写这么不团圆的一章对不起！！！！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许是知道了端午宫宴那日建德帝与皇后因赵曦月而起的冲突, 太后一早就派人传了话过来，说是怜惜赵曦月平日功课辛苦，免了她的昏定晨省。
　　赵曦月考虑了一会, 顺水推舟地应了太后的话。每日起床后直接去了畅书阁，待散了学回来再去给太后请安, 偶尔陪着太后用上一顿晚膳，哄地太后笑不停口, 对赵曦月愈发宠爱起来。
　　如此一来, 她能见到皇后的机会渐渐变得少之又少了。偶尔见了面，便同其他几位公主一样, 生疏又不失礼数地行过礼，便算完事。其他人冷眼瞧着, 竟觉得这对母女仿佛连陌生人都不如了。
　　“阿珏, 我瞧着五公主与皇后最近的相处仿佛有些奇怪, 你知道其间可有什么变故？”
　　毓庆宫内, 一名女子自食盒中将放在里头的白底青花的汤中拿了出来, 盛了一碗出来, 用汤勺轻轻搅动着还冒着热气的汤水，远山芙蓉般的眉目微微垂着，耐心地盯着转着涟漪的汤面，声音宛转悠扬, 很是好听。
　　“到底是亲生的母女, 如此僵持着总是不好。”她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瞧着碗里冒出的热气渐渐散了，动作轻柔地将小碗放在了正在擦拭佩剑的赵曦珏面前，“我叫小厨房给你炖的，听陛下说这段时间加了你的骑射功课, 这汤你用正好。”
　　用文火炖了几个时辰的老母鸡，那青菜吸了汤水上头金黄的鸡油，盛了清汤出来，放入玉米香菇山笋又炖了小半个时辰，熬出来的香气四溢，光是闻着都觉得食指大动了。
　　赵曦珏放下手中的东西，在她的注视下喝了一口鲜甜的汤水，抬头笑道：“难怪父皇总爱去您那儿用膳，母妃小厨房里炖出来的汤水的确是比御膳房送来的好喝。”
　　“油嘴滑舌。”良妃嗔了一句，剪水双瞳里笑意盈盈，“从前喊你来我宫里用膳，五次里能来一次母妃就谢天谢地了，这会知道小厨房的东西好吃了？”
　　赵曦珏煞有其事地点头道：“知道了，我以后一定常去陪母妃用膳。”
　　良妃却没当真：“这话等你哪日真的来了再说吧。”又将话题绕回到了皇后与赵曦月身上，“端午宫宴上，皇后娘娘当真因五公主的事顶撞了陛下？”
　　端午宫宴那日她们这些后妃都在太后宫中陪太后用膳，对前头的事情知道地并不清楚，建德帝身边伺候的大多是嘴严之人，想从他们那儿探听消息根本就是痴心妄想，因而她们这些后妃只知道自端午宫宴之后，皇后和赵曦月之间的关系更僵硬了些，其中内由却是不知的。
　　“此事母妃是从何而知的？”赵曦珏放下汤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勺柄边缘的弧度。
　　按理说，良妃根本不该知道皇后顶撞过建德帝的事。
　　良妃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端午宫宴之后你父皇心情总不见好，朝我数落了两句。”她半掩着红唇，眸中闪着促狭的光，“你父皇平日里，也就是为皇后和五公主的事会在母妃面前泄露几分情绪了。”
　　赵曦珏压下眸中的神色，把玩着手中的勺柄不置可否。
　　一向对自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儿子突然间不说话了，良妃心头不由浮现一丝疑惑。
　　这一两个月来，她隐隐感觉到赵曦珏的性子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太一样了。虽说他掩饰地很好，可毕竟是血脉相连的母子，她还是在他的言行中瞧出了一些端倪。
　　比如现在的他在提到赵曦月的事情的时候，态度总有些耐人寻味。
　　只是良妃心中的疑惑不过是起来了一瞬，很快便平定了下去。赵曦珏打小就和赵曦月要好，他是个护短的性子，赵曦月和皇后娘娘之间若真的有什么龃龉，他不想告诉自己也算不得奇怪。
　　当下笑道：“你不想说就罢了，不过五公主年纪小，心思浅，她若是有什么不高兴，你做哥哥地要多哄着她些，别老欺负了她。还要多开解她几句，别叫她为了皇后娘娘的事伤了心神……”
　　自己碎碎叨叨地念了半天，自家儿子却只是望着自己不说话，良妃眉心微拢，忍不住拿手轻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想什么呢？”
　　赵曦珏眼角微弯，总算是接了她的话：“没想到母妃对五皇妹的事如此上心。”
　　良妃“噗嗤”一笑，点了点他的鼻尖：“多大的人了，还同妹妹吃醋？”
　　赵曦珏哭笑不得地将良妃的手拉了下来，“儿臣哪儿敢啊。”仿佛不甚在意地随口问道，“不过，前些年母妃总同儿臣说平日里不要探听父皇和母后的事，今日怎么突然有兴致问起宫宴上的事来了？”
　　良妃眸光一闪，颇有几分无奈地笑了笑：“还不是因为你父皇一直愁眉不展的，我才到你这儿多问两句，回头也好多宽慰宽慰他。你父皇这个人啊，最是重感情了，却又喜欢将事情闷在心里不说，万一伤着身子就不好了。”
　　赵曦珏恍然大悟，笑道：“那母妃大可放心，有您这朵解语花在，父皇心里头纵是有再多的烦闷，迟早也能被您的巧言化解。”
　　他眸光清澈，笑容诚恳，俨然一副肺腑之言的模样。可良妃停在耳朵里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就连赵曦珏脸上的笑，她都觉得有些意味深长的味道。
　　没来得及多想，便听见外头有内侍进来通报：“娘娘，殿下，康乐公主来了。”
　　“让她过来吧。”赵曦珏朝内侍微微颔首。
　　看得良妃挑了挑眉，逗他，“五公主来你这儿还得叫人通报，你这做哥哥的架子也太大了些。”
　　赵曦珏好整以暇地往凭几上一靠，有些吊儿郎当地支棱着腿，“这儿是儿臣的寝宫，哪能让她一个小姑娘说进就进的。”
　　“还说母妃上心，你对五公主还不够上心么？”打趣的话还没说完，赵曦月轻快的声音已在身后响起了，“六哥六哥，快收拾东西跟我出宫一趟。”
　　说到一半的话却在见着良妃的时候戛然而止，她面色有些尴尬地敛袖给良妃行礼：“良妃娘娘安康。”一副再乖巧不过的模样。
　　侧目却瞪了跟在自己后头进来的内侍一眼：怎么不告诉她良妃也在。
　　小内侍有些委屈地低下了头。
　　一来就打发他进来通禀，通禀完了也不听他后头的话抬脚就往里走，他就是想说一句“六皇子正在里面同良妃娘娘说话”也没有机会啊。
　　良妃倒是一向喜欢赵曦月这般活泼俏皮的性子，并不太在意她的跳脱，侧身受了她的礼，温婉浅笑：“五公主不必拘谨，本宫今日送了些汤水过来给六殿下，公主要不也用一些？”
　　赵曦月连忙摆了摆手：“不了不了，我不爱喝那些汤汤水水的。”眼角的余光却使劲地往赵曦珏身上睃，示意他赶紧出声帮自己解个围。
　　赵曦珏勾勾嘴角，撇开眼睛当没看见。
　　叫她以后再这么大呼小叫、口无遮拦的！
　　赵曦月小的时候也曾同赵曦珏一起到她宫里玩，虽说后来不知为何来得少了，可良妃还是有些怀念当年那个在自己面前告赵曦珏黑状的小公主的，不由打趣道：“殿下如今在本宫面前怎么如此拘谨，可是阿珏欺负了你？你同本宫说，本宫回头拿板子打他屁股。”
　　“咳咳咳。”赵曦月猛地连咳了几声，欲哭无泪，“娘娘您怎么还带翻旧账的？”
　　见自家六皇兄挑眉朝自己望来，她颇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那什么，谁没个年少无知的时候啊？
　　“成了，母妃要是没旁的事早些回宫歇息吧，儿臣也听听五皇妹寻儿臣有个什么事儿。”好好看着戏突然间就知道某个小混蛋以前又告自己黑状的事，赵曦珏磨了磨后槽牙，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把上次赢回来的那几万两银子要回来。
　　然后就瞧着赵曦月面色警惕地捂住自己的荷包，往后退了两步。
　　本还想同赵曦月多说两句，可赵曦珏都这么说了，她便从善如流地起了身，笑道：“正巧本宫宫中还有些事务没处理完，就不在此处打扰你们兄妹俩说话了。”
　　赵曦月松了口气，满脸乖巧地福了福身：“恭送良妃娘娘。”
　　“母妃慢走。”赵曦珏坐在地上，连些许动弹的意思都没有，懒散地模样叫良妃无可奈何地瞪了一眼。他神色自若地接下了自家母妃的瞪视，目送良妃离开。
　　却在良妃将要出门的时候突然又出声唤住了她：“母妃，不该知道的事，您还是不知道的好。”
　　良妃扶着门的手微微一顿，回头笑盈盈地弯了弯眼角：“知道啦。”面无异色地扶着宫女的手，迤逦而去。
　　“六哥，你同良妃娘娘说什么呢？”赵曦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她怎么觉得她家六哥刚刚那句话里头，有些威胁的成分呢？
　　“一点小事，不必放在心上。”赵曦珏随口道，“说吧，今天又想去哪里野了？”
　　赵曦月不过是随口一问，赵曦珏说不必放在心上她也就真的不放在心上了，想起自己此行过来的目的，她双眼一亮，又恢复了进来时的兴奋：“六哥你陪我一齐去建国公府吧？”
　　只是她说出来的地方却叫赵曦珏有些讶异：“你说哪儿？”
　　“建国公府，我外祖父家。”赵曦月弯着嘴角，甜甜地笑了起来，“父皇指我去建国公府探亲，你陪我一道儿去呗。”
　　赵曦珏挑眉：“你去你外祖家，拉上我干嘛？”
　　“第一次回外祖父家探亲一定会见着好多长辈，我一个人不好意思嘛。”她指尖对指尖，噘着嘴朝赵曦珏撒娇，“有六哥罩着我，我自然比较放心。”
　　“……”赵曦珏有种无语凝噎的感觉。
　　谁说自己会不好意思都可以，唯独眼前这位康乐公主不行！
　　可瞧着她委委屈屈的样子，赵曦珏轻叹了口气，表示自己认命了，谁叫他是做哥哥的呢？听着耳边一声欢呼，赵曦珏后知后觉地想一件事来。
　　赵曦月要回建国公府探亲，不就是会见到叶铭了？
　　作者有话要说：　　糯糯：要见前世的未婚夫啦~
　　六哥：是不是该买顶帽子送给谢蕴呢……？
　　我不涉及剧透成分地解释一下昨天那章！
　　皇后梦见的赵曦玥可以说是皇后前世的儿子。我之前提过皇后在生糯糯之前小产过一次，那个才是赵曦玥。前一章也提到，皇后每次梦见赵曦玥最后赵曦玥都没能活下来，就是这个原因这一世赵曦玥没有出生，而是滑胎了，这才有了之后的糯糯。
　　而皇后心态崩了的原因，一个是她产前还是对生儿子抱有很大期望的，二是她觉得自己昏迷之前听到有人告诉她自己生了儿子，三是她梦见了儿子从出生到死亡的过程。
　　结果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的儿子变成女儿了，于是就崩溃了。再加上前世的儿子长得像自己，糯糯不像，糯糯的性格她也不喜欢，就变得越来越排斥她了。
　　不过皇后副本暂时关闭，我要开感情副本和成长副本了（喂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由建德帝下旨派公主回外祖家中探亲与建德帝准许公主偶尔回外祖家探望, 这二者虽然目的大致相同，但内含的意义却是相差甚远。
　　照大夏朝的规矩，公主出宫是不必特意向建德帝请旨的, 只需要告知皇后，得了皇后准许出宫的凤谕, 便可出宫。若是有意向世人展示公主荣宠正盛，也是由皇后赐下懿旨, 摆出公主仪仗仪驾, 携封赏回府探望，以示恩宠。
　　可若是奉皇帝圣旨探亲, 所示的便不仅仅是—人所受的恩宠了，而是让她作为天子的代表, 恩威并施, 抚其心、扬其位、壮其势。
　　这意味着, 奉昭之人不仅深受帝宠, 更极受帝王信任, 如果是位皇子, 几乎就是在告诉世人：这位是准太子了。
　　不过此次封昭的是赵曦月，大家反而有些见怪不怪了。
　　已经见识过这位帝王如何宠女儿的大臣们表示，建德帝就是为赵曦月把月亮摘下来，他们的内心也不会有丝毫波澜的。
　　可来围观的人还是不少的, 毕竟无论是本朝开朝以来第—位封圣旨回外祖家探亲的公主, 还是屹立三朝而不倒的建国公府，都是京城之中少有的谈资。
　　虽然建国公世子已派了府兵将围观的人隔开，却依然挡不住大家好奇的心思，将建国公府的大门里三圈外三圈地围了起来。
　　“你们围在这儿干啥呢？”谢十五抱着谢蕴要他买的纸墨才到路口，便瞧见了与谢府毗邻而居的建国公府门外满满当当地站了—圈人, 挤上去随手抓了—个人问道。
　　他回来的路上便瞧见路边熙熙攘攘地挤了不少人，本想凑凑热闹，又怕挨谢十—的训，只能当做没瞧见。可这会都走到大门口了，差不了这—小会的功夫，叫他问问清楚是个什么热闹也好。
　　被谢十五拍肩的男子回头看了—眼，见他是个半大的孩子，轻啧了—声：“哪儿来的毛头瞎凑热闹，快回家念书去。”下—瞬，却拉着他炫耀似的解释了起来，“看见府门口站着的那些个老爷太太了没？那都是建国公府里头当家做主的人，平日里都绫罗绸缎地叫人伺候着过日子，今个儿却得跟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样在这儿晒太阳，都知道为什么吗？”
　　谢十五眨眨眼，不耻下问：“为什么啊？”
　　“你蠢不蠢，这天底下能让建国公府的人乖乖在那罚站的还能有谁啊？”他嫌弃地瞥了谢十五—眼，食指凭空朝上戳了戳，“那位啊下了圣旨，说自己女儿今天要到外祖父家看看，公主驾临，他们这些老爷太太可不得早早到门前等着么？”又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听说来的那位公主是皇帝老爷子的掌上明珠，也不知道能不能瞧见公主殿下都长得什么模样，是不是真的跟话本里说的那样肤若凝脂，国色天香。”
　　谢十五踮了踮脚尖，努力掠过人群往宫里过来的方向看去，随口接话道：“公主殿下都跟仙女似的，你这样的凡人还是别看的好。”
　　那人面上飞快闪过了—丝狼狈，恶狠狠地瞪了这个仿佛点破自己心思的少年—眼，忽听人群中—阵喧闹，纠结了片刻，对谢十五的愤怒到底抵不过瞧瞧公主长什么样的好奇，咬着牙往前头挤。
　　为首的三匹黑头大马上，走在最前头的是位十二三岁模样的少年，他头戴金冠，面上似笑非笑，眼尾微斜流光动人，小小年纪已有几分风流姿态。
　　往后，两名身穿玄衣腰佩宝剑的男子跨坐在马鞍上，冷冰冰的视线只往人群中扫了—眼，就叫刚刚还七嘴八舌地想往前头探身的百姓们老老实实地缩回头去了。
　　最引人注目的，自然还是后头的车驾。由两匹白马牵着，没有车壁，层层叠叠的明黄细纱盖在车顶，垂落下来挡去了车内人的容貌。四角挂着小小的宫灯，宫灯下的红色穗子随着车驾的移动轻轻摇曳着。
　　有风吹过，纱帐微微拂动，虽没露出车内人的模样，却影影绰绰地瞧见了少女端坐的身姿。
　　车驾缓缓前行，最后在两座石狮子的中间停了下来。
　　建国公府门前，—位瞧上去已年过半百却依旧精神矍铄的老夫人将手中的龙头杖递给了扶着自己的丫鬟，她身穿—品诰命服，腰板挺直地上前半步，交叠的双手往前微推：“老身柳府陆氏，恭迎康乐公主玉驾。”
　　由她领头，她身后或穿着诰命服，或穿着常服的男女老少们齐齐行礼，朗声道：“恭迎康乐公主玉驾。”
　　—对素手自纱帐中穿出，将纱帐两边撩开。两名面容姣好的宫女踩着车凳下了马车，垂首立在—旁。
　　原本走在最前头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翻身下马，健步走到马车边，朝车上的人伸出右手，笑道：“下来吧。”
　　车里的人似乎有些迟疑，过了—会，才见—只骨肉匀停的玉手搭上了他的手，被众人翘首以盼的康乐公主半垂着头，提着宽大的裙摆，小心翼翼地弯腰下车。
　　谢十五望着车上下来的小姑娘，神情有些懵。
　　这这这……这是他见过的那个康乐公主吗？老天爷换人了吧？！
　　虽然他见过的康乐公主长得也很好看，可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个眉若远山，面若芙蓉，额心还用桃色胭脂点了三片花瓣的小仙女，与他之前见到的那位仿佛十分热衷上房揭瓦的小姑娘差得太多了吧？
　　怔忪间，谢十五仿佛瞧见下了马车的康乐公主往他的方向溜了—眼。他后知后觉地回头望向谢府紧闭的大门，猛地—拍额头，跟只兔子似的往谢府后门蹿去。
　　“外祖母不必多礼，本宫是晚辈，本就不该由您亲自出府相迎，怎么还能受您如此大礼？”赵曦月缓步上前，笑容得体地扶住了陆氏的手臂。可若是离得近些，就会发现，康乐公主得体的笑容之下，微微透了—丝僵硬。
　　她的宫装，以前有这么重的吗？
　　当着柳家人和—众百姓的面，她还得维持—下作为公主的矜贵，颔首道：“诸位也快快请起吧。”她对建国公府中的人实在是不熟，只好如此笼统地先应付过去。
　　“谢殿下。”陆氏却是—丝不苟地行完了礼，才直起身，略带疑惑的目光在赵曦珏身上—扫而过，“这位是？”
　　“这位是六皇兄。”被身上厚重的宫装所限，她只能略抬了抬手臂，为陆氏引见道。
　　陆氏在瞧见赵曦珏的时候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这会得到赵曦月的证实，忙再度行礼道：“老身不知六殿下前来，多有失礼，请殿下恕罪。”
　　身后的女眷亦是跟着请罪，累得赵曦珏微欠了身，和赵曦月—样亲自将陆氏扶起，笑容随意：“国公夫人不必多礼，是孤不请自来，您何罪之有？”说话间，飞快地斜睨了赵曦月—眼。
　　赵曦月只当没看见。
　　心中却不免有些犯嘀咕，虽然她是奉了父皇的圣旨回府探亲的，但归根结底还是建国公的外孙女，国公夫人作为她的外祖母根本不必到正门口来迎她。包括站在后面的几位夫人，作为女眷到二门处相迎也就罢了，居然也被喊来晒着太阳等她。
　　她只略略—眼，就发现那些夫人们精致的妆容都被太阳晒得有些花。
　　难怪她母后对公主言行规矩要求会如此高，见着她外祖母，她算是全明白了。
　　“谢殿下。”陆氏又福了—下，侧身让出—条道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请两位殿下进内说话。”
　　赵曦月回过神来，浅笑颔首：“听外祖母的。”
　　在—群人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进了建国公府的大门。
　　朱红的大门发出沉重的声音渐渐合上，没了热闹瞧的人群终于是散了。可谢府那边却从始至终都没有丝毫动静，尤其是正在琼华院里写稿子的谢蕴，在听完谢十五略带夸张的描述之后，连睫毛都没动—下，—杆狼毫笔飞快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公主出宫探亲同少爷有什么关系？”谢十—皱着眉，将—回来就往谢蕴面前凑地谢十五—把拉了回来，压低声音训道，“少爷写文章的时候不许人打扰，你是又忘了么？”
　　谢十五噎了—下，面有不甘地往谢蕴方向看了—眼：“那位公主少爷认识。”
　　“少爷如今在宫中帮忙，那位康乐公主正是念书的年纪，少爷认识有什么奇怪的。”谢十—微板了脸，指了指桌上誊抄到—半的书稿，“今日的稿子还没抄完，别成日想着出去凑热闹。”
　　谢十五却对谢十—的话置若罔闻，—心瞧着谢蕴的反应，可他家少爷却是不动如山，仿佛完全没有听到自己说的话。谢十五泄了气，耷拉着眼角挪到了桌前，嘴里却还嘀嘀咕咕个没完：“公主殿下她今天跟换了个人—样，我刚刚看到好几个人眼睛都看直了，多难得的机会啊，少爷你怎么就—点兴趣都没有呢……”
　　气得谢十—卷了手中废稿敲在谢十五头上：“成日胡说八道些什么，咱们少爷是那等贪花好色之徒吗？”
　　“十—。”却听谢蕴清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放下了手中的笔，将自己写了—半的稿子递了过来，“没用了。”
　　知道谢蕴这是又写了废稿，谢十—忙上前接了，回头瞪了谢十五—眼：“让你别打扰少爷了……”
　　话音未落，谢蕴不冷不热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今日天气不错，十五你陪我去书馆瞧瞧。”
　　“……”回答他的是—阵诡异的沉默。
　　谢蕴神色冷静，目光淡然：“怎么？”
　　“……”没怎么，就是头—次见到少爷您把—字未写的稿纸放到砚台上，有点稀奇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表面稳如老狗，内心慌得一批·蕴：她穿这么好看干嘛？要见谁？会不会被人看上？

第40章 、第四十章
　　赵曦月身姿笔直地跪坐高堂之上, 心态有点崩。
　　赵曦珏捧着淡绿釉暗花螭纹茶碗跪坐在她身侧，神色惬意地淡淡品茗，努力让自己幸灾乐祸地不那么明显。
　　建国公府历经三朝而圣眷不衰, 纵使在前朝众臣因夺嫡站队闹得风雨飘摇的时候，作为太子妃娘家又有军功在身的建国公依旧屹立不倒。柳氏一脉在建国公的庇护下不仅没受牵连, 更有子孙昌盛之势。
　　赵曦月面带浅笑，眼神发虚地在满满堂堂地坐了一屋子的男女老少身上扫过。
　　从她落座到现在已有小一个时辰了, 在这段时间里她什么都没做, 尽在听哪位叔叔携同夫人介绍着这是自己的第几个女儿。见礼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她都开始怀疑自己让行露准备的封红是不是要不够了, 这个过场还没能走完。
　　“臣妾柳静婷，夫家乃文远侯叶家, 见过康乐公主。”又一位身穿诰命服的女子上前行礼, 好在她是独自一人, 叫赵曦月很是松了一口气。
　　毕竟刚刚那一圈人介绍过来, 她除了最先开口的建国公世子夫妇和他们的长女柳歆之外, 其余的人, 她是一个都没记住。
　　不过等她听完柳静婷的话之后，很欣慰地发现，她总算是发现了一位还算认识的人了。
　　“想必这位就是三姨母吧？”赵曦月软着声音颇为乖巧地笑道，“时常听铭表哥提起您, 康乐合该当面谢谢您的关怀呢。”
　　“在殿下面前托大才敢自称一句三姨母, 平日里的几句问候，哪儿称得上关怀呢。”柳静婷柔和地笑，她和叶铭生得有些像，柳眉星目中一片似水温柔，“不过听殿下说芝山平日都有将臣妾的话如实带到, 倒是让臣妾松了一口气，算是他不付臣妾所托了。”
　　有女眷笑着奚落了一句：“芝山有匪君子，怎叫你说得同那不懂事的小童一般，亏得芝山不在，要不然还不被你这当娘的伤着心。”
　　柳静婉抿着嘴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二嫂可别在殿下面前笑话我。”好似少女娇嗔一般轻柔的嗓音从她的嘴里飘出竟丝毫不让人别扭，仿佛她天生就该是这么一副娇弱的样子。
　　赵曦月下意识地就多看了柳静婷一眼，这才发现，她的这位三姨母生得与她母后也是又几分相似的，只是因为皇后一向端肃，隐去了她的柔媚娇俏。
　　“殿下怎么了？可是臣妾哪里有失仪的地方？”注意到赵曦月的打量，柳静婷神色微惊，脸上顷刻浮现出了一丝惴惴不安的样子来，手足无措的样子叫人的心立刻就软了几分。
　　赵曦月拿指尖搔了搔下巴，笑容里有一丝被抓包的羞赧：“就是觉得三姨母似乎和母后长得有些像，不知不觉多看了两眼，不是有意吓着三姨母的。”又看了一眼，笃定道，“不过三姨母的性子倒是和母后不太像。”
　　旁人不知道皇后和赵曦月指尖的事，陆氏这个曾经为此事进了好几次宫的外祖母却不会不知道，心中不免有些惊讶。她还以为关于皇后的一切，赵曦月定会选择避而不谈，她甚至还想好了要寻个私下里的机会同赵曦月说一说皇后的好话。
　　不曾想，赵曦月却是先行将话说了，语气坦然，不见丝毫难过委屈。
　　她面色微顿，在柳静婷开口前先接了话：“说到芝山，我听说他今日也陪你一同过来了？”
　　柳静婷贯一个没心眼的，被人打了岔当下就将刚刚要说的话放到脑后，笑道：“知道殿下要来，就没过来向您请安，到前院跟几位表兄弟一处说话去了。”许是因为提到了儿子，一双沁水明瞳里溢出了些许欢快来，“我叫他不必跟着，他偏不放心。”
　　“他一向体贴你。”陆氏却是有些赞同地点了点头，瞧着年过三十还一派天真的小女儿，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当年她严待长女，叫柳静婉有了个比她还要强的性子，不听她的劝一意孤行地要去做太子妃的位置，结果将自己逼到了一个没有退路的境地。
　　为此，她对小女儿便娇宠了些，却将她养成了一位不知世事的娇小姐，虽说万事都听自己的安排，可那娇气的样子还是让她头疼不已。好在文远侯对女儿颇多照顾，否则她当时真不知要给小女儿挑一个怎样的夫家。
　　过去的事情再想亦是无用，陆氏将此事放到一旁，朝赵曦月说到：“殿下稍后可要见一见府上那几个不争气的子孙？”
　　因不了解赵曦月的性子，陆氏今日安排能来给赵曦月见礼的，除了几位长辈之外就是府里头的小姐们了。几位少爷都叫她拘在了前院，等闲不得乱走，免得冲撞了玉驾。
　　不过她也是存了私心的。若是赵曦月主动提出了要见见几位表兄，届时她对人的印象必定比自己现在这般安排了人一口气地介绍完自己要来的深刻的多。到时候陛下问起，赵曦月能够想到的人也一定会更多些。
　　——建国公府有几位子弟，已到了出仕的年纪了。可建国公拘着他们不许仗着建国公府的出身随意领差，因此至今只有建国公世子所出的大少爷，和三房所出的四少爷有了官职，能在朝廷中走动。
　　赵曦月侧头和赵曦珏换了个眼神，很是爽快地点了点头：“正好见见府上的表兄弟。”
　　柳静婷没看出来自家母亲心里的弯弯绕绕，她对赵曦月这位外甥女好奇许久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能见上一面。听了这话不由笑弯了眼角：“看来今日叫芝山同我一起过来也不失为好事一桩。”
　　也就是她说这话大家不会多想，换了其他人，怕是要以为柳静婷有意为叶铭尚公主为妻了。
　　有了赵曦月的话，陆氏便安排小丫鬟去前院通传几位在府里的少爷到正院里来见礼。
　　接下来又是赵曦月熟悉的“啊？你哪位？哦，赏”的认人环节了。
　　最后，除了公府里头几位远嫁的姑娘，其他但凡和柳家没出三服的女眷，赵曦月都认了个囫囵。还没等她喘口气，就听到小丫鬟来报说几位公子都已在门外候着了。
　　赵曦珏笑着给了她一个“认命吧”“还高兴得起来吗”“反正我挺高兴的”的眼神，老神在在地叫小丫鬟给自己续茶。
　　赵曦月磨了磨后槽牙，喝喝喝，当心一会出恭找不到净房！
　　屋子里的女眷坐了一地，来的公子却不多。不算叶铭这个外来的表兄，建国公府上下三房总共也就五位少爷，比赵曦月的皇兄还要少上一位。
　　几人在见到赵曦月之后，脸上无不是闪过了一道惊讶，只是有的人飞快地掩饰了自己的神色，有的人怔怔地望着赵曦月，被人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上前见礼。
　　叶铭自进门起就如沐春风般的笑意没有褪下丝毫，眼角的余光一扫，将几位表兄弟的反应尽数纳入眼底，上前拱手道：“六殿下，五公主。”
　　相较之前女眷们的大礼，他这个礼可以说是随意地不能再随意了。偏偏赵曦珏也好，赵曦月也好，都没有丝毫不悦的模样，赵曦珏甚至还浅笑着还了一个礼。
　　亲疏之别，高下立见了。
　　“铭表哥近日没来畅书阁，叫武四郎好生念叨了几句呢。”想起武令其看着叶铭空荡荡的座位唉声叹气的样子，赵曦月忍不住笑了起来，“直说自己为什么晚生了两年，现在还要在畅书阁里磋磨光阴。”
　　叶铭嘴角含笑，微挑了下眉梢：“封先生没罚他？”敢在畅书阁嚎着不想念书，应该也就武令其这个活宝敢了。
　　赵曦月笑得更甜美了：“封先生罚他抄二十遍《论语》，错一个字重抄一遍。”
　　二人熟稔的口气立时就让在座的几位女眷神情微妙了起来。
　　康乐公主进屋到现在，上一次这么亲昵地同人说话还是和柳静婷见礼的时候。如此看来，柳静婷方才的那句话，仿佛还是有几分别有深意的意思？
　　其实不能怪赵曦月，她今天老老少少地见了一圈，人是认识了不少，可哪一个她都没什么印象。也就柳静婷这位三姨母曾听叶铭带过几句话，让她有些印象能聊上几句。
　　再之后，也就叶铭这个在宫里打了无数次照面，前些时候还一同去过书局的表哥叫她能说说这几日的趣事了。
　　若是叫赵曦月知道她们的心思，一定会默默拍拍她们的肩道：那什么别有深意，真的是你们想多了！
　　赵曦珏目光一转，不动声色地加入了二人之间的谈话：“铭表哥得了空也回畅书阁探探我们大家，成天看武四郎坐在那睹物思人的模样叫人怪难受的。”
　　同样熟稔的口气，霎时间就让几位女眷紧张的神情松懈了下来。
　　叶铭却是第一次听见六皇子喊自己“表哥”，他眸光微闪，浅笑着点了点头：“过几日得了闲，定是要回去看看的。”又侧目对赵曦月道，“昨日经过道林书局瞧见他们仿佛进了一批新书，殿下有空可去瞧瞧。”
　　“真的吗？！”赵曦月立时惊喜地双眸一亮，又在众人微讶的目光中迅速换回得体的浅笑，“多谢铭表哥告知了。”
　　看来自己过几天又要去他家五皇妹那儿缴书了。
　　赵曦珏望着叶铭温和拱手道“殿下不必言谢”的模样，微不可闻地轻啧了一声。
　　没想到十来岁的叶铭勾搭起小姑娘来，居然……
　　这么欠打。
　　作者有话要说：　　糯糯：我要去买新的话本子！不让六哥知道！
　　六哥：嗯？刚刚是不是有人无视我去勾搭我妹妹了？
　　叶铭：不服你打我。
　　六哥：？？？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赵曦月自建国公府出来已近酉时, 天空尽头飘着一抹逐渐浓重的红霞，颇有些岁月静好的味道。
　　“两位表哥不必再送了，”出了大门, 赵曦月眨眨眼，玩笑了一句, “再送可就是跟着本宫回宫了。”
　　陆氏本想亲自送她，被她硬是拦下了, 却还是不放心, 指了大公子柳之章和二公子柳之林代为送客。她知道要让她和六皇兄两人自己带着人出府，外祖母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便没再拒绝。出了正院之后，留步的话说了几次, 都被推了回来, 推着推着就到大门口。
　　他二人自然不会跟着赵曦月回皇宫, 柳之章微笑了一下, 拱手道：“那微臣便在此恭送二位殿下了。”他如今在宗正寺任五品少卿, 没什么实权, 却正好是个同皇族打交道的职位。
　　二公子柳之林抿了抿嘴角，有些木讷地跟着兄长行礼，已过加冠之龄的人了，行动间却还带着几分瑟缩。
　　赵曦月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免了二人的礼, 扶着行露的手上了自己的玉驾。倒是赵曦珏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二人一眼，在二人有些诧异的目光中朝他们拱了拱手。
　　离开不比来时，这会正是用晚膳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自家中忙活着，哪儿有空再来凑热闹。除了寥寥无几的几个行人怕冲撞了公主的仪仗匆匆避到一旁之外, 便再没有旁的什么人了。
　　因此领着小厮闲庭信步从街口处走来的某人也就显得格外突兀了一些。
　　“行露，叫停。”赵曦月撩着纱帐往外探的视线猛地在某处顿住了，头也不回地向行露喊道。
　　虽不明所以，但赵曦月说的话她一向都是言听计从的，行露不由分说地拿起放在车里的小金锤，轻轻敲击了两下车柱。
　　行驾应声停下。
　　走在最前头的赵曦珏自然也是瞧见了来人，心里纳闷着他怎么会在这时候回府，却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同人打招呼，他家五皇妹忽地停了行驾，一管甜美又轻快的嗓音从后头传来：“谢二公子！谢二公子！”
　　康乐公主没什么形象的将半个车子探出纱帐之外，甚至兴高采烈地冲人招了招手，生怕对方瞧不见自己的模样。
　　拉着缰绳准备回去问问她怎么了的手停了一下，赵曦珏面无表情地翻身下马，直接朝谢蕴走了过去。
　　待赵曦珏在自己面前站定了，谢蕴仿佛才发现自家通往皇宫的必经之路上停了一队车驾，停下脚步客气地朝赵曦珏行礼道：“见过六殿下。”
　　他今日穿了件白底蓝纹的广袖长袍，袖口滚了一道仙鹤纹墨色细边，衬得他愈发道骨仙风。再加上他那张风流多姿却无欲无求的脸，只一眼就叫人再挪不开眼。
　　难怪他家五皇妹在天色渐昏又隔得老远的情况下还能这么快发现他了。
　　谢十五看了看对面不知为何面色颇为不佳的六皇子殿下，又看了看自家少爷，动了动唇，千言万语到了嘴边都化成了五个字：“见过六殿下。”
　　“免礼了。”赵曦珏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往谢蕴手上拎着的一摞书上一扫，“温瑜今日怎么有兴致去书局挑书？”他和谢蕴前世同朝二十多年，对这个人是再了解不过的——能不动就不动，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旁的人碰到他心情不好一言不发的时候战战兢兢，这位谢二公子却能无动于衷地坐着喝茶。
　　只因他觉得，害怕这件事，太麻烦了。
　　而这位如此怕麻烦的人，今日居然会亲自去书局挑书而不是拟了单子叫人送过来，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了。
　　谢蕴跟着他的目光朝自己手中的书看了一眼，竟少见地沉默了一下，“一时兴起。”
　　赵曦珏一挑眉梢，语气古怪，“一时兴起？”
　　谢蕴很是诚恳地点了点头：“一时兴起。”
　　旁观的谢十五：？？？两位主子你们在说人话吗？
　　“六皇兄，你过来怎么也不等等我。”男子与少年之间气氛诡异，匆匆赶来的赵曦月却毫无所觉，嘟着红唇不满地嗔了一句。她才叫停行驾就瞧见她家六皇兄下马朝人走了过去，几人不远不近地站着，就是不往自己这里过来，干脆跟着下了车，自己跑了过来。
　　抱怨完赵曦珏，她仰脸看向谢蕴，嘴角一扬，露出一排精致的贝齿：“谢二公子回府呀？”
　　二人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以谢蕴的高度，正好能将赵曦月全身的打扮都收入眼底。他淡然自若地收回视线，拱手道：“见过公主殿下，在下正要回府。”手中拎的一摞书便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了两下。
　　立时就吸引了还要说些什么的赵曦月的注意力，她看了一眼这书面上熟悉的蓝皮包装，眼神微微发亮：“谢二公子，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呀？”
　　谢蕴动作不动：“回殿下，是书局里新上的几册闲书。”感受到一旁那倒懒散的目光忽地凌厉了起来，他抬头垂手，宽大的衣袖立刻就将书册挡去了几分，“难登大雅之堂。”
　　“书、书中自有黄金屋，哪会难登大雅呢。”随着他的动作，赵曦月眼巴巴地盯着他衣袖之下的那摞子书，口气里的渴望任谁都听得出来，“谢二公子若是嫌弃的话，不如……”
　　“谢二公子不嫌弃。”赵曦珏凉凉的声音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只见六皇子殿下的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谢蕴身上，笑道，“能叫谢二公子挑中的书自然是他心头之好，怎么会嫌弃呢？糯糯听话，你若是想买书了，改日皇兄陪你去买便是。”
　　“……你陪着去买还能是什么好书吗。”赵曦月撇了撇嘴角，低声嘟囔了一句，眉心处点着的三枚花瓣因她微蹙的眉头微微皱起，精致地有些不似真人的容貌霎时间就生动了起来。
　　“几册闲书，公主喜欢在下自当奉上。”谢蕴却是接着赵曦月的上一句话说到，对某位皇子殿下警告的眼神视若无睹，“殿下不必担心，在下明日叫十五再去买一份便是。”
　　赵曦月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中，微睁的杏眸直勾勾地盯着谢蕴：“真哒？”一激动，连咬字都有些模糊了。
　　沁水的眸子里满是干净又纯粹的喜悦，谢蕴微勾了下嘴角，“真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到，自己的语气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搭上他嘴角的那丝浅笑，看得一旁的三人瞬间窒住了呼吸。
　　赵曦珏有种见鬼了的感觉。
　　他记忆里的谢蕴有笑过吗？他谢二公子不是对着皇帝都是一副无欲无求随时登仙的脸吗？这会对着他家五皇妹笑个什么劲啊？！
　　一扭脸，不出所料地瞧见赵曦月不曾抹胭脂的双颊粉了一片，红彤彤地一路染上了耳尖。她接过谢蕴递过来的书抱在胸前，侧着脑袋跟着他微勾了嘴角：“谢谢你呀。”
　　那个“呀”字又轻又脆，听在耳朵里就有一丝甜蜜的感觉。
　　见了鬼的甜蜜！
　　“六殿下，五公主。”马蹄声夹杂着男子清朗的声音自身后穿来，叶铭自马背翻身而下，朝两人拱手道，“娘亲见公主车驾停在此处有些担心，叫我过来瞧瞧。”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叶铭扫了不远处的谢蕴一眼，“谢二公子也在啊？”
　　神色间却没有什么诧异的样子。
　　“正要回府。”谢蕴微微颔首，算是回答了他的提问。
　　叶铭浅笑了一下，“原是如此。”却也是没在同谢蕴寒暄。
　　赵曦珏看在眼里不由得微挑了下眉，谢蕴一贯是个冷淡的性子他已经习惯了，但叶铭怎么也是不欲多言的样子？
　　睨了一眼正偷偷扒着书看书名的赵曦月，赵曦珏嘴角一挑，笑道：“温瑜正巧买了几本新书送给五皇妹，因此在此处耽搁了一下。”他笑意渐深，将某几个字咬地重了一些，“是书局新上的几册闲书。”
　　谢蕴闻言就看了赵曦珏一眼，收到对方一个和善的微笑，连语气都透着友好：“叫孤这个做哥哥的自愧不如了。”
　　“在下今日才说要陪公主表妹去书局看看新上的书籍，想不到天还没黑，二公子都已将书送到了。”到底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平时再文雅心中还是有少年人的傲气。被人截了胡，饶是叶铭修养再好，话间也不由得透了丝火气。
　　“举手之劳罢了。”谢蕴不甚在意地接了话，仿佛没有察觉到叶铭语气中的不快一般，淡然道，“确上了几本好书，叶世子可以过去一看。”
　　“那是自然，只是不知道谢二公子挑的几册书是否值得一阅？”
　　“尚可入眼。”
　　“届时在下可要细看一番了。”
　　身旁人之间的烟火气好似有些重，赵曦月自书里抬起头，不解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问身侧抱臂浅笑的赵曦珏：“这是在做什么？”
　　脸上尽是懵然不懂的模样。
　　赵曦珏眼角微扬，满足道：“坐山观虎斗。”
　　“……”六哥你好无聊哦……
　　……
　　几人并未站太久，柳静婷还在后头等着叶铭回去，赵曦月和赵曦珏也得在宫门落钥之前回去。被她一阵插科打诨之后，大伙都各回各家了。
　　谢蕴让了车道出来，待公主仪驾走远了，才转身往府里走去。
　　“少爷，”不相干的人都走了，憋了一肚子的话的谢十五蹙着眉头犹犹豫豫地喊了一声，“小的有几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谢蕴侧目瞧了一眼：“问。”他自己虽不爱说话，却一向不禁着身边人吵闹。
　　“那我就问了啊……”谢十五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看了谢蕴一眼，又飞快地收回了视线，“今日您出门，是不是听小的说公主殿下盛装打扮了，也想一睹芳容啊？”
　　“……”
　　“您出门之前特意换了衣裳，是不是怕粗布麻衣会惹公主不喜啊？”
　　“……”
　　“还有哦，您今日挑书的时候犹豫来犹豫去的，是不是在想那书公主殿下会不会喜欢啊？”
　　“……”
　　“还有还有，您带着笑得在街头茶馆喝了半天的茶，是不是在等着公主殿下出来？”
　　“……”
　　“还有还有……”
　　“十五。”
　　谢十五还想问问谢蕴不向叶铭解释自己不是为了送书前来是不是心虚了，话才起了个头，就被自家少爷给打断了。他茫然地抬头，不解谢蕴为什么突然打断自己的话：“啊？”
　　“回府后，将《大道论》抄二十遍给我。”
　　“哦。”谢十五应了一声，忽而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为什么啊？！”
　　直接他家少爷一双桃花眼微微下撇，眸光比往日还要更冷清一些，可说出来的话听在他耳朵里似乎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修身养性，学学什么叫清静无为。”
　　“……”谢十五惊了，他家少爷是在嫌弃他话太多了吗？
　　谢蕴收回视线，不再管自家聒噪的小厮，顺着回廊往琼华院走去。可没走几步，又听见了他纠结的声音：“少爷，小的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谢蕴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沉默就是默许了，谢十五在心中念了一遍，睁着自己充满求知欲的眸子，低声问：“小的能将您今天笑了的事情告诉十一吗？”
　　“……”
　　“还有十二回府之后，小的能告诉他吗？”想了一下，又加了两个人，“还有十三和十四。”
　　谢蕴彻底停下了脚步，薄唇微弯，浅笑动人：“十五。”
　　“小的听着呢。”
　　“三十遍。”
　　“啊？”
　　“抄完之前不许说话。”
　　“……”行了，他懂了，他家少爷是在说他上面的问题一个都不许往外说，连十一十二十三十四都不行！
　　但是！少爷您就不能直说吗？为什么非要罚他抄书不可啊？！
　　作者有话要说：　　六哥：呵呵，让你们当着我的面勾搭我妹妹。
　　糯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在干什么？
　　十五：明明是少爷让我问的，为什么我问完之后他不回答就算了还罚我？
　　谢蕴：闷骚的内心说不得，希望你懂。
　　更新啦！
　　月底到了作者整个人忙成了一个弱智，每天都在和各种数据表相亲相爱缠缠绵绵。昨天回家有点晚，迷迷糊糊地还撞到了门角破皮了都没反应过来OTL
　　但是国庆几天我会争取爆更的！这次一定不是flag！！！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赵曦珏现在很忙, 非常忙。一早要先去练武场晨练，白日要到畅书阁念书，下了学, 逢单日就去书房听谢蕴讲读，逢双日则去练习骑射。等到了晚上, 依然不得闲——
　　他还得做完封先生布置下的功课。
　　上数五个皇子，都没有哪个在十二岁时有他如此繁重的课业的。
　　华灯初上, 赵曦月百无聊赖地翻着手中的书册, 目光时不时地往前头对坐的二人身上瞟去。娇嫩的红唇微微撅了撅，翻身趴在竹席上, 透过桌底狭小的空间只能瞧见二人纹丝不动的坐姿。
　　她从地上爬起坐好，理了理起了几分纹理的衣裙, 学着他们的样子正襟危坐。坐不到片刻的功夫, 又伏到了桌子上, 拿银挑子拨了拨灯笼里的烛火。
　　火光轻轻抖动了一下。
　　只是书房中点的灯多, 将整个房间照得恍如白昼, 这一点点波动的火光根本影响不到前头二人。
　　赵曦月嘴角微撇, 有些泄气的放下手中的银挑子。脑中忽地灵光一闪，抄起桌上的书往腰封里一塞，弯腰小心翼翼地拖着自己的竹席，不发出任何声响地缓缓挪到了赵曦珏左后方的位置。
　　提着裙角慢慢坐好, 她掏出怀里的书, 慢腾腾地翻着书页，一边翻一边听谢蕴薄唇中缓缓吐出的句子，在书里头找着对应的地方。口中还念念有词：“其达孝矣乎，其达孝矣乎，其达孝矣乎……”
　　“……践其位, 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殿下，您拿错书了。”
　　“事亡如事存……事亡如事存……殿下，您拿错书了……”赵曦月继续一边翻一边念，念着念着却发现里面好像混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进去，她微愣了一下，茫然地眨了眨眼，“我拿错书了吗？”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册：“是《中庸》没错啊？”
　　谢蕴将自己手上的书展给她看：“您那本是方之涯的注解。”而他和赵曦珏用的是柏毅涵的注解版。
　　“哦……”赵曦月合上书闷闷地应了一声，脑袋中的弦突然绷紧了一瞬，她猛地抬起头，正对上了谢蕴清冷的视线和她家六皇兄无奈的目光。
　　“呃，”赵曦月讪笑，“我吵到你们了吗？”
　　“你说呢？”赵曦珏给了她一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眼神。
　　“那……我无聊嘛……”赵曦月低头把玩着腰间垂下的流苏，耷拉着小脑袋，委委屈屈的模样。
　　赵曦月过来已有两个多时辰了。她刚来时谢蕴正同赵曦珏讲读，二人对立而坐，手中各执了一本书，谢蕴念一句，赵曦珏跟着念一句。念完之后，谢蕴再将前一句的意思讲一遍，赵曦珏若是懂了，就将方才念过的句子再念一遍，并以自己理解的意思释其含义。
　　两人念的认真，她一个游手好闲之人自然不好意思打扰，乖乖坐到旁边挑了本书看。结果，她书都看了三本了，内室里的灯都点上了，来问要不要摆膳的小宫女在门口都晃悠四圈了，这两个人居然还没结束。
　　一直饿着肚子陪他们等着的赵曦月更委屈了，“我就想看看讲读是不是真的这么有意思嘛，能叫你们这么废寝忘食。”又睃了赵曦珏一眼，语气里有小小的抱怨，“六哥你现在越来越忙了。”
　　赵曦珏微顿了一下，看了谢蕴一眼，“温瑜，我们今日便到这吧？”
　　他现在的确是少有时间能陪赵曦月了。
　　自上次陪着赵曦月去了一趟建国公府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去的时间。赵曦月初时还兴高采烈，一个人带着行露和月翎卫中的两人出宫去玩，可玩了两三天便像是失了兴致，又开始一天天地往他的毓庆宫跑。
　　来了之后也不吵着要人陪，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坐在旁边听他和谢蕴讲读，或是陪他一起做功课。
　　今日他和谢蕴的确是念地晚了一些，照着往常的时候，一个时辰之前他们就该结束了。难怪她闲得发慌，拐着弯想法子引起他们的注意了。
　　谢蕴却好似一直在等他说这句话，干脆利落地收了书，却没急着走，而是自袖袋中取了一个两指宽的布袋子出来，往赵曦月的方向推去：“上次书局掌柜送的，忘记一并交给殿下了。”
　　兄妹俩都怔了一下。
　　谢蕴直起身，面色坦然镇定。
　　赵曦珏不冷不热的目光往谢蕴身上飘去。
　　这都是几天之前的事情了，怎么前几天没听他说过掌柜的送过什么东西？
　　“哦，你是说你上次买的那些书啊。”赵曦月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颇为怨念地瞟了赵曦珏一眼，那些书到她手里还没捂热就被某位惨无人道的皇兄没收了，说是待他检查过后才能还给她。到现在为止，她还有四本小可怜的影子都没瞧见呢。
　　他也就比她大了那么一年零几个月，凭什么他能看的她不能看？！
　　收了心绪，赵曦月倾身拿过了谢蕴递过来的布袋子，轻飘飘地并不重，甚至可以说除了袋子本身之外，仿佛再没有别的重量。
　　一时不由有些纳罕：“里面放的是什么？”
　　谢蕴捧起手边的茶盏，压下一口温茶，茶香混着淡淡的甜味在舌尖漫开。这是赵曦月一贯爱喝的，加了一小勺蜂蜜。与他而言，似乎太甜了一些，可尝在口中的味道又有些回味无穷，不舍淡去。
　　他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放下，淡声道：“掌柜说是件不值钱的小玩意。”言下之意，是他也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赵曦月好奇心更重，当下就拉开的布袋，将里面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倒了出来。
　　是一枚花笺，画了一只卧睡的猫。
　　赵曦月将花笺捡了起来，拿在手里翻看了一番，“我还是第一次瞧见花笺上画了猫的，”放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奇道，“还有一股香味。”
　　赵曦珏接过赵曦月递过来的花笺闻了一下，果然是有一股混杂着果香与花香的奇异味道，清新之中又带了几分甜美。
　　“这香仿佛和温瑜你的气质有些不太符啊，看来书局掌柜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知道你要将东西转送给五妹妹，连花笺都特意备了适合她的香气。”赵曦珏瞥了谢蕴一眼，轻笑道。
　　赵曦月眨眨眼，迷迷糊糊地觉得她家六哥的话里似乎有什么奇奇怪怪的暗示，可她捉了半天，就是捉不到他话里的意思。
　　谢蕴轻描淡写：“掌柜随手取的，巧合罢了。”
　　赵曦珏忍住了自己骂人的冲动。
　　巧合个屁！别以为他没看出来！花笺上的画分明就出自他谢蕴之手，旁人认不出来，他这个同他认识二十多年的人还能认不出来？！
　　还有花笺上的香，别以为他不知道谢十四给他开的铺子里有一家就是专卖香料的！
　　“六哥你小心些，别把花笺弄坏了。”眼角的余光瞟到赵曦珏微微用力的手指上，赵曦月低呼一声，上前一巴掌将他的手拍开，扭脸对谢蕴笑道，“我很喜欢呀，烦请二公子替我谢谢掌柜的。”
　　“……”不知为何，六皇子忽然就懂了前世他父皇在为五皇妹挑选驸马时所说的危机感指的是什么了。
　　……
　　送走了谢蕴，赵曦月还拿着那枚花笺爱不释手地翻看着，上头那只卧睡的猫实在是灵动可爱，叫她心里痒痒的想要探手摸上一摸。
　　难怪赵曦云会那么喜欢养猫猫狗狗了，毛茸茸地一团光是看着都觉得心情乍好。
　　赵曦珏支着腮帮子，忍不住酸了一句：“六哥平日里也送了你不少东西吧？怎么没见你有一刻不离手的时候呢？”
　　赵曦月将花笺收好，嬉笑着晃了晃脑袋：“六哥送的东西我自然也是好好宝贝着的呀。”她伸长了手，露出了一小截皓腕，“看，你送我的平安绳。”
　　“呵。”赵曦珏轻笑一声，十分轻易地就被自家妹妹给哄好了。他侧目看了一眼还没有离去意思的赵曦月，勾了勾嘴角，“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扭扭捏捏地可不像你。”
　　换了平时，她过来等上一个时辰他们若还没结束，她便自行先回了，哪里会像今天这样撑了两个多小时还不肯走，眼珠子转来转去一看就是有话要同自己说。
　　被戳穿了小心思，赵曦月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的模样，一丝喜悦在眸底微微漾开，“六哥今年的生辰礼，能不能交给我来办呀？”她双手抱膝，将下巴搭在手臂上，歪着脑袋笑，“我想将这四年来给六哥落下的生辰，这一次都给补上。”
　　赵曦珏不由怔忪。
　　记忆里有个虚弱的女子，坐在轮椅上，浅浅地朝自己笑：“六皇兄，我想将这十几年来欠你的生辰，都给你补上。”
　　……
　　二皇子府。
　　“你说什么？”赵曦正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站在下头的男子，冷笑了一声，“她这是在威胁孤？”
　　“夫人绝无此意。”相较于赵曦正的烦躁，那名男子却称得上是神态自若，嘴角上甚至还挂了一丝浅笑，“夫人说了，只要殿下肯为她引见康乐公主，日前殿下亏空的二十万两，她将如数奉上。”
　　“她可别忘了，若不是她的主意，孤也亏空不了这二十万两。”
　　“殿下玩笑了，夫人献计时便向殿下分析了其中的利害，是殿下说的，此事成败与他人无尤。”男子的目光缓缓在二皇子身后空的有些难堪的架子上扫过，低声道，“永定侯府的十五万两，殿下怕是拖不下去了吧？”
　　“你！”二皇子瞳孔微缩，大掌狠狠拍在身前的长案上，咬牙道，“带话回去，就说此事，孤应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六哥：我有一个问题。
　　糯糯：啊？
　　六哥：为什么每次你们秀恩爱，我都要吃狗粮？
　　谢蕴：请去找自己的皇子妃。
　　恭喜六哥提前踏入老父亲的生活（×）
　　今天更地有点晚…晚上有点不太高兴的事情，有点影响到情绪了，写得特别慢。哎，心态调节这事，还得练（躺平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殿下, 内务府派人送来了宫宴上所用的器具及节目名单，您要的晚宴单子御膳房也送来了。”行露笑盈盈地将手中的册子递给赵曦月，“奴婢粗粗看了一眼, 除了您点名要的几样菜式外，还照着如今的天气增换了几样清爽的时令小菜。”
　　“这么快？”赵曦月双眸一亮, 将手中的鱼食全都扔进了荷花池中，接过了行露手中的册子, 迫不及待地逐条查阅了起来。看着看着, 却渐渐拢了眉头，咬着下唇犹豫不决。
　　行露微微凝神：“殿下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赵曦月合上了手上的册子, 轻轻摇了摇头，“内务府和御膳房的单子拟地都不错, 只是本宫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
　　建德帝将六皇子十三岁生辰礼交由康乐公主操持的旨意已下了十多天了, 这十多天里赵曦月忙的是脚不沾地, 事事都亲力亲为, 这几个月好不容易才养出来的脸蛋立时消瘦了许多, 惹得太后心疼地不行, 叫了建德帝过去很是训斥了一番。
　　照着宫规，还未出宫建府的皇子生辰只能在宫中设宴，由皇后下旨，派内务府负责操办。
　　赵曦珏十三岁生日是散生, 照着往年的惯例, 到正日子那天在他所居的毓庆宫小设几桌，再有太后、建德帝以及皇后赏下的生辰礼便算是过完了。内务府送去的礼单也不过是按部就班地那么些东西，无趣地紧。
　　哪想建德帝今年竟将操办生辰礼的事交给了比过生辰的人还要小一岁多的赵曦月，还特意吩咐了内务府要全权听从康乐公主的安排。虽然有些于理不合，可圣旨都下了, 又只是一个散生，大家就权当是康乐公主闹着玩，谁也没往心里去。
　　赵曦月却是认认真真地想要办好这场宫宴的，可想归想，有的事情并不是认真就能一下子做得好的。皇后虽在建德帝下旨的第二日派人将调度宫婢的令牌送到了寻芳阁，但过来帮忙、提点她的人却是一个没有，万事都只能靠她自己琢磨。
　　如今内务府和御膳房呈上来的礼单，都已经是她反复确认修改许多次之后的版本了。
　　“殿下，您都为这单子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青佩动作轻柔地给赵曦月打扇，口气中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抱怨，“内务府也是的，照着您拟的单子准备东西便是了，非说超了礼制不让用，害得您平白熬了那几个晚上。”
　　赵曦月唔了一声，又将内务府送过来的册子打开细细看着，头也不抬，“不合规矩的东西内务府敢用本宫也不敢用啊，万一到时候叫六皇兄出了糗，他还不把本宫的书架搬空啊？”
　　这事也的确怪不了内务府，她当时全凭自己的想法列的单子，送过去一问才知道里头有好些是王府才能用的东西。别说住在宫里的赵曦珏用不了，就是住在宫外的那几位还未封王的皇子照样用不了。
　　“想不到五皇妹小小年纪，操持起事情来倒也头头是道的。哪像本宫，不过是看看公主府建地怎么样了，都觉得头疼。”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插了进来，柔弱却阴阳怪气的语气很是熟悉，“二皇姐，你说是吧？”
　　行露和青佩忙敛衣给来人行礼：“奴婢见过二公主，见过四公主。”
　　许久未见的四公主亲亲热热地挽着二公主的手进了凉亭，笑容可掬，面上一片喜气，“免礼了。”
　　“二皇姐，四皇姐。”赵曦月合上了手中的书册，目光微闪，“二皇姐今日怎么突然回宫了？”
　　二公主赵曦敏飞快地睃了赵曦云一眼，才缓缓笑道：“正巧遇上四皇妹从公主府回宫，闲来无事，便想进宫探望一下母妃。”
　　“皇姐是一人回来的？”赵曦云歪了下脑袋，眼角弯成了一个甜美的弧度，“我还欠着如意一份周岁礼呢，皇姐改日带如意回来记得喊上皇妹一声呀。”
　　她笑容甜美，语气轻快，又听她提起自己才满周岁不久的女儿，二公主原本还有些局促的神情就渐渐放松了下来，“如意现在还太小，我不放心带她出门，待她再大些，一定要她记着同你这位小姨讨要周岁礼。”
　　“尽管来要，只要皇妹有的，就绝不吝啬。”赵曦月挥了下手臂，说得好生豪迈，逗得赵曦敏噗嗤一声便笑了出来。
　　才笑了两声，又像是想到什么，又睃了赵曦云一眼，飞快地收了笑。
　　赵曦云听赵曦月一口一个二皇姐寒暄个没完，从头到尾就是不看她一眼，带着笑的脸微微有些发僵，连声音都维持不了她一贯的娇柔：“五皇妹只顾着同二皇姐说话，是瞧不上我这位四皇姐了么？”
　　闻言，二公主眸中浮上一丝不显的尴尬，将头弯地更低了些。
　　二公主的母妃孙嫔不过是州府县令，身份低微，如何能与出身建国公府还是皇后亲妹妹的柳妃作比？四公主这话不仅是在嘲讽赵曦月，还将二公主也连带着嘲讽了进去。
　　赵曦月挑了下眉：“我与四皇姐都住在宫中，想见的时候什么时候不能见，还缺地了这一时？二皇姐如今难得回来一趟，我作为娘家妹妹，自然要多亲近一些。”她笑容灿烂，“等四皇姐嫁了，皇妹应当也会想多和四皇姐说几句话的，绝不厚此薄彼。”
　　赵曦云气得呼吸一窒，恨不得上前挠花她那张巧笑倩兮的脸。
　　到底是理智还在，知道赵曦月现在是她得罪不起的人，掩了眼中的那丝妒恨，笑道，“五皇妹记得今日说的话，皇姐可等着你到时候的嘘寒问暖。”
　　赵曦月眸光一闪，“我没记错的话，四皇姐的婚期是定在明年开春之后吧？”
　　“明年的五月十八。”听她主动问起，赵曦云飞快地接上了话，“五皇妹放心，公主府不日就要建成，必定耽误不了我成亲的吉日。”乍一听好像没什么问题，仔细想想又觉得她仿佛别有深意。
　　四公主这是来告诉自己她会安心待嫁不再搞事？都隔了这么久，有这个必要吗？
　　赵曦月听懂了也当自己没听懂，避重就轻地点了点头：“那我先祝四皇姐与四姐夫伉俪情深白头偕老吧。”脑海中却莫名浮上了端午那日她在江岸边见到的那位如弱柳扶风的姑娘。
　　不由得微愣了一下，忙不动声色地敛下目光。
　　这个动作落在赵曦云眼里，就像是她接受了自己的解释一般。赵曦云心下微松，赵曦月现在的性子她虽然有些看不太透，却隐约觉得只要自己别再拿皇后的事招惹她，就触不到她的逆鳞。
　　如今一试，果然如此。
　　赵曦云眼中不自觉地闪过一道得色，她侧身走到行露面前，拿起她手中的册子，笑道：“这便是六皇弟生辰礼上要用的器物名单吧，不知五皇妹介意不介意让两位皇姐先睹为快？”
　　说着便作势要翻，却被一道干脆利落的声音断了动作：“我介意。”
　　赵曦月微微抬眸，笑容可掬地重复了一遍：“我介意。”
　　一只素手从她因惊讶而微松了几分的手中接过了翻起了一半的册子，行露恭谨地朝赵曦云福了福身，笑容清浅，“四殿下，奴婢失礼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四公主：？？？她不是接受我重修旧好的建议了么？为什么突然打我脸？
　　糯糯：你清醒一点吧？
　　今天短小一章！让我养精蓄锐准备加更！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手上的册子被个小小宫女拿了回去, 赵曦云脸色微变，斥道：“你是哪里来的丫头，未有主子下令就擅自做主, 未免太过放肆了些！”
　　行露保持着自己行礼的姿势不动，低头听着赵曦云的教训, 口中轻道：“婢子行为无状，请四公主殿下责罚。”
　　“四皇姐, 行露不过是照着我的意思行事, 你何必对着她动气。”赵曦月悠然的声音自一旁传了过来。
　　赵曦云一梗，转身看向赵曦月, 口气不善，“五皇妹这是何意？一份内务府草拟的宴用单子, 难道还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在里头, 连看一眼都不成？”
　　赵曦月被她问得忍不住微扬了下眉梢, “我是何意, 难道四皇姐不明白吗？”她还以为自之前她在凤栖宫和皇后的那场冲突之后, 四公主就会明白她最好不要招惹自己了呢。这才过去多久, 她四皇姐就将当日之事忘了？
　　赵曦云当然没忘，只是没料到赵曦月会在赵曦敏面前也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己罢了。她眼皮眨动，眼角顷刻间便挤了些许水痕出来，“你一向不是个小气的性子, 莫不是嫌我们这些皇姐没用, 帮不上你的忙，恐我等坏了你的差事，叫你在父皇面前难堪？”
　　她微顿了一下，飞快地用帕子拭去了眼角的泪痕，强自冲二公主笑道：“二皇姐, 咱们还是快些走吧，别在此处讨人嫌而不自知了。”
　　赵曦敏听了赵曦云的话，又想到建德帝一向里对赵曦月的宠爱，面上便有了几分踌躇之意，“四皇妹你别胡思乱想，五皇妹并没有嫌弃咱们的意思。”抿了抿唇，微带歉意地冲赵曦月笑道，“不过我今日出来也有些时候了，的确是有意速回公主府，就不在此打扰五皇妹办事了。”
　　许是因为母妃身份卑微又不得喜爱，赵曦敏在她们这些皇妹面前向来没什么主见。又是个胆小怕事的性子，哪个都不想得罪，就算心中对赵曦云的话将信将疑，她也不会真的将指责赵曦月的话诉诸于口。
　　只寻了借口离开，两边讨巧。
　　赵曦月蹙了蹙眉，有些厌了这些弯弯绕绕的说话方式。
　　“四皇姐说错了，我从头到尾烦的就只有四皇姐一人。”她下巴微抬，目光凌厉，“人贵有自知之明，四皇姐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寻我麻烦，难道还指望我好言相待不成？”
　　“你！”赵曦云被她的话说得一阵头晕目眩，只觉得自己的脸皮仿佛被赵曦月给一把撕下了，捂着伏动不已的胸口咬牙道，“我今日才知道，为何母后如此厌恶你！”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脸色都不由微变。尤其是跟着两位公主前来的宫婢们，白着脸当即退了下去，四公主后面的话，可不是她们能够听得了的。
　　“四皇妹！”赵曦敏急急拉住了她的手臂，“此事哪里由得你胡说？”又回眸对赵曦月笑道，“五皇妹，你四皇姐一时心急说错了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原来两头都不想得罪的人，心中还是会有亲疏之分的。
　　赵曦月看着赵曦敏拉住赵曦云的双手，轻笑了一声，垂眸掩去了其间的嘲讽之意。
　　“难道我说的不对？”赵曦云却没想就此住口，这番话她在心里憋了太久，今天被赵曦月这么一激，便再也忍耐不住，冷笑道，“她是母后的亲生女儿，却始终不得母后的喜欢，难道二皇姐就不好奇其中的缘由吗？”
　　赵曦敏迟疑了一瞬，才慌忙摇头：“母后的心思，岂容我们这些做女儿的窥探？”只她神色慌乱，这话说出口也不知道是说给赵曦云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二皇姐忘了，母后一贯喜欢温柔娴淑，恪守礼数的女子，而她，”赵曦云指向赵曦月，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讥讽，“从小就是个离经叛道的，日日跟着父皇往上书房跑打搅父皇与诸大臣们议事便罢了，在后宫也是放肆无忌，仗着父皇与皇祖母的宠爱，动不动就因一些小事同六皇弟斗殴生事。这样的性子，如何叫母后喜欢地起来？”
　　她轻笑一声，目带不屑地扫了赵曦月一眼，低低地笑：“五皇妹方才说我几次三番地挑衅你，莫不是忘了，自己当年低声下气地来问皇姐如何做才能讨母后欢心的时候？”见赵曦月敛着眉目不说话，她眸中得色更甚，“当年皇姐我可是倾囊相授了，只可惜你生而愚钝，终日不得要领，使出浑身解数也讨不来母后的欢心。叫皇姐痛心的却是，五皇妹你眼见自己不得母后的宠爱，竟是连虚与委蛇的模样都懒得再做，还干出当面冲撞母后，构陷皇姐的混账事来。”
　　“如今你得了父皇的万千宠爱又如何，在母后面前，你却连个陌生人都不如！”
　　“四公主！你别欺人太甚了！”青佩被她这番话气得双眼通红，顾不得什么尊卑之分，上前直接呵斥道。
　　她家公主因皇后难过落泪的模样历历在目，更为此受了不少委屈，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时今日活泼开朗的样子。如今却叫四公主将往事一件件地摆出来戳她家公主的心肺，青佩恨不得抽出身上的佩剑直接了结了她才好。
　　行露一惊，急忙抓住了青佩，目含隐忧地朝赵曦月方向望了一眼。
　　赵曦云不怒反笑，上下打量了青佩和行露二人一眼，“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狗，上行下效，一样的目无尊卑。”她拉长了尾音，朝她们二人点了点赵曦月，“你们有空还是多劝劝你们的好公主，别再胆大妄为，恃宠而骄。如今她年幼无人同她计较，待以后……”
　　她轻哼一声，不再往下多说，却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四皇妹，别再说了。”赵曦敏抓着赵曦云的手，目露哀求，“时候不早了，四皇妹送皇姐出宫可好？”
　　赵曦云侧目扫了她一眼，哂笑道：“二皇姐是怕了？”早不拦晚不拦，偏等到她把话说完了才拦，不就是怕此事闹到父皇那里去自己不好脱身么？
　　赵曦敏双瞳微缩，移开了自己的目光不再和她对视，咬牙道：“四皇妹切莫再口中无状，赶紧随皇姐一道去了。”
　　“二皇姐何必心急，咱们的好皇妹可还一句话都没有说呢。”赵曦云反手抓着赵曦敏的手腕，扭脸继续对赵曦月说到，“五皇妹怕是不知道吧，我如今是真心实意地等着与驸马成亲呢。日前我去了一趟武家，武家上下对我都是恭敬不已。武夫人为了替我建一座满意的公主府更是倾囊相授，比内务府还要上心地多。还有驸马武令其，更是温柔和善，翩翩君子。倒是五皇妹你，身份尊贵，是父皇的掌上明珠不说，公主威名更是远播宫门之外，也不知道最后会是谁能讨了皇妹的欢心？”
　　她眼中讥诮更浓，“不过以皇妹的身份地位，就算终身不嫁，在公主府内养些面首伶人，想必也无人敢多说什么。”
　　“四皇妹，你怎么越说越不像话了……”赵曦敏眼前发黑，声音里隐约带了一丝哭腔。她对今日临时起意进宫的决定后悔不已，可这会自己的手被赵曦云抓着，就是想走也走不了。
　　被父皇知道今日发生的事会如何？她连想都不敢想。
　　“啪啪啪”，亭子里忽地想起几声脆响。赵曦月一面鼓掌，一面笑盈盈地望着赵曦云，看得赵曦云和赵曦敏皆是一愣。
　　五皇妹怕不是被气疯了？
　　“四皇姐得此良人，真叫小妹羡慕不已呢。”赵曦月笑得眉眼弯弯，丝毫看不出生气或是难过的痕迹，“只盼着四皇姐这日子，能长长久久地过下去才好呢。”
　　她起身，抚了抚没有丝毫褶皱的裙摆，漫不经心地说到，“至于皇妹我日后如何，还是不劳四皇姐操心了。”
　　赵曦云只当她是在逞强，轻笑道：“心里不顺可别憋着，憋坏了心思就不好了。”
　　有微风吹过，带了几分初夏的燥热，又夹了几分湖水的清凉。赵曦月浅浅一笑，抬眸正视着赵曦云：“此话，还是送给四皇姐吧。”
　　赵曦云咬了咬牙，不信她心中真如面上这般云淡风轻，还想多说几句，却听有小太监战战兢兢地禀报：“回三位殿下，畅书阁谢二公子谢蕴途经此处，过来与三位殿下问安。”
　　此话宛若一道惊雷，立刻打破了笼罩在这亭子之上的凝重。
　　赵曦云双颊泛红，双眸跟着微微发亮，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粉色迅速褪去，反倒微微透了丝白。
　　赵曦敏却不知道谢蕴是谁，可一听是畅书阁里的人，她面色一喜，连声道：“快请。”当着外人的面，赵曦云再大胆，也不敢再说出什么冒犯的话来。
　　赵曦月则是偏头往过来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心里微微有些疑惑。谢蕴是这种会主动来问安的人吗？当做没发现自己走掉才是他吧？
　　可跟着小太监过来的人的确是谢蕴。
　　看清了来人，赵曦敏不由微微张大了双眼，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这般容貌，她平生未见。
　　“在下谢蕴，见过康乐公主，见过二公主、四公主。”谢蕴站在亭子的台阶之下，拱手作揖。阳光斜斜地洒在他身上，衬地他愈发身形颀长，肩宽腰窄，面若冠玉。
　　赵曦敏只觉得此人声音入山上清泉，冷冽清幽，心头微慑。忙稳住心神，柔声道：“公子不必多礼，请起吧。”又朝亭子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阳光灼人，公子上来说话吧。”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如此赏心悦目的长相，光是看着都叫人心中生喜，哪里还记得刚才的那番龃龉。
　　赵曦云在看到谢蕴的那一瞬间就丢了心神，只痴痴地看着谢蕴信步而来的模样。什么赵曦月，什么武令哲，什么公主府，都被她尽数抛之脑后。方才她同赵曦月说武令哲是翩翩君子，可跟他一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当日虽因他的身世心生退意，可一想到他出尘脱俗的样子，她就忍不住的心生痴念。
　　她合该嫁给这般风姿的男子。
　　赵曦敏的声音唤回了她游离在外的神思，她忙收回目光，敛起神色。却又不由自主地偷偷看了他一眼，抑着声音中的颤抖，轻声道：“谢二公子多日不见，一切可好？”
　　察觉到一旁赵曦敏略带讶异的目光，她努力稳住心神，装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可眸底深处的渴望，到底还是泄露了一分思绪。
　　赵曦敏看了一眼谢蕴惊为天人的容姿，心下颤了颤，收回视线不敢多看。
　　“甚好。”谢蕴目不斜视，淡淡地答了一句，举步间已走到赵曦月的身侧，垂眸细细看她，“你没事吧？”
　　赵曦月被问得一愣。
　　她能有什么事？
　　见她双眸水润明亮，眼尾处没有见红，神色更是泰然自若，听到自己的问话后反倒露出了一丝不解，谢蕴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淡道：“殿下无事便好。”
　　赵曦月眸子一转，扫了一眼亭子对面的回廊。那是自畅书阁前往毓庆宫的必经之路，而且在那儿，正巧可以将亭子里的情形尽数纳入眼底。
　　不知怎的，她忽地想起那日她同皇后争吵完，在毓庆宫外撞见谢蕴时的情形，忽然间就明白了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是个什么意思。
　　她双颊微热，嘟了嘟红唇低声嘟囔了一句：“我才没那么容易哭呢。”又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烦人。”
　　她是那种被人随便怼上两句就哭的人吗？
　　却不知道，在他们的周围仿佛绕了一股奇妙的气场，亲昵间又透着几分随性，任谁都不能打破他们之间的默契。
　　“四皇妹，你且等等我！”
　　赵曦敏略带紧张的声音突然响起，只见赵曦云不知何时已拂袖离开，眼下只能远远地看到一个匆匆离去的身影。
　　“四皇妹她忽感不适……”这借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蹩脚，赵曦敏神色尴尬地朝二人笑了笑，“时候不早了，本宫先行一步，不打扰五皇妹了。”说罢，她随意地朝赵曦月福了福身，也不等宫人来扶，提着裙角匆匆离去了。
　　赵曦月望着赵曦敏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她叹地很轻，可站在她身旁不远处的谢蕴还是听到，“殿下小小年纪，少作叹息地好。”
　　赵曦月又是轻瞪了他一眼，神情不免有些沮丧：“我只是觉得，在宫里生活也挺累人的。”除了皇祖母、父皇还有六哥，这后宫之中，每个人说话仿佛都另有深意，就连已经出宫的皇姐都不能例外。
　　旋即面色一振，用了吐了一口浊气，“算了，有时间想那些没用的事情，不如想想怎么办好六哥的生辰。”她睨了谢蕴一眼，脑中灵光一闪，“二公子，你可有什么主意？”
　　谢蕴的生辰却都是在庆阳过的，和老师一家吃一顿简简单单的长寿面便算过完，何曾办过什么生辰礼？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不免沉默了一瞬。
　　“殿下若有心，不如亲手做些什么赠于六殿下。”想起自己每年生日老师都会送一件他亲手做的东西，谢蕴低声缓缓道，“想必比什么山珍海味，金银玉石，都能叫六殿下欢喜。”
　　亲手做？
　　赵曦月却是没想过此事，被他这么一说，终于明白自己看到礼单时觉得少的那样东西是什么了。她双眼一亮，下意识地抓住了谢蕴的手，“谢二公子你可真是我的贵人！”
　　他的手一向有些凉，被她温热的双手一握，那些微的暖意立刻自四肢一路漫上了心窝。
　　他手指微弯，就像是轻轻牵住了她的手一般。
　　“公主！”看着二人的举动，行露和青佩眉头一跳，急急忙忙地上前，一个扶住了赵曦月的手臂，一个用身子隔开了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
　　“既然要亲手做些东西赠与六殿下，公主您该早做准备才是。”行露扶着赵曦月的手，不动声色地柔声道。
　　青佩跟着用力点了点头。
　　赵曦月这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俏脸涨得微微发红，胡乱点头道：“行露你说的极是。”却是莫名地有些不敢看谢蕴的脸，“谢二公子应当是要去六哥那儿吧？你快些去吧，别叫六哥久等了。”
　　手中的暖意被抽离，谢蕴微弯着手指负手而立，淡声道：“温瑜。”
　　赵曦月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他：“啊？”
　　迎着她有些惊讶的目光，谢蕴将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温瑜。”
　　哦……
　　赵曦月咬着舌尖，低声喊了一句：“温瑜哥哥。”
　　少女的声音娇娇柔柔，尾音微扬，软糯可欺。
　　糯糯此名，称得上是“人如其名”了。
　　……
　　七月初十，是大夏朝六皇子赵曦珏的生辰。
　　可今年却是不同于往常。
　　由未出阁的公主来操办皇子的生辰礼，别说是在今朝了，就是纵观整个大夏，都是破天荒头一遭。
　　当天一早，赵曦珏刚洗漱完毕，打开房门，就看见门口蹲了一个身穿红色齐胸襦裙的小公主一枚，捧着小脸笑嘻嘻的仰望着他。
　　“六哥，生辰快乐呀。”赵曦月扑着黑溜溜的大眼睛，语气分外真诚。
　　赵曦珏无奈地轻笑了一声，将蹲在地上了人一把提溜起来，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来了怎么不喊我一声，蹲在这儿干嘛。”
　　“那我想做第一个同你说生辰快乐的人嘛。”没瞧见预期中惊喜的神色，赵曦月撅着红唇，鼓着腮帮子道，“要是喊了你不就没惊喜了吗？”
　　见她红唇嘟嘟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还没来得及细想，哄人的话已经自动出了口：“惊喜，惊喜地很。”
　　赵曦月立刻高兴了起来，拉着他的手臂将他往外拽：“六哥快来，我给你准备了好多礼物呢。”
　　赵曦珏一时没想明白准备了好多礼物是个什么意思。待他跟着赵曦月走到正殿，瞧见胡乱摆在地上堆成小山一般的礼物时，他才明白了她所说的好多礼物究竟是有多少。
　　“这是我亲手串的长命珠，每一颗我都亲自念过保佑平安的经文啦。这是我绣的帕子，呃……绣的不好，六哥你别往外带啊。这是我折的纸鹤，是宫里一个小宫女教我的，说是折满九百九十九只就能祈福，不过太多了所以我喊了青佩和行露帮忙……”
　　赵曦月一边碎碎念，一边将手上的礼物一件件地说给他听。
　　若说方才见到她蹲在自己门前，只为做第一个祝自己生辰快乐的人他还是哭笑不得，如今见到这一地奇形怪状的礼物，饶是重生一回，赵曦珏依旧不由得有些动容。
　　“这本折子里的吉祥话是皇祖母、父皇和我三人一同写的，每一句都不一样，盼着皇兄能长命百岁，身强体健，今生今世都能平安快乐！”赵曦月拿着最后一件礼物，显摆似的拿到赵曦珏面前，“我磨了父皇好久他才答应同我一块写呢。”
　　长命百岁，身强体健，平安快乐。
　　赵曦珏慢慢地咀嚼着这十二个字，像是要将它们刻入心肺之中，永生不忘。
　　“六哥？”见赵曦珏只顾着发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自己说话，赵曦月偏过脑袋将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犯傻啦？”
　　赵曦珏嘴角微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得来她不满的抗议之后才轻笑出声，“糯糯，六哥很高兴。”他又看了一眼这一屋子的礼物，低声道，“六哥已很多年没有这样高兴过了。”
　　前世的他孤家寡人走到了最后，重生一回，身边都是熟悉的人和事，他努力筹谋，只为了不再重蹈覆辙。
　　可今日，他却有了一种落叶归根的感觉。
　　赵曦月正打理这被他揉地乱了些许的头发，听到他所说的话，心中忽地生出几分难过与心疼。她抬头看了一眼赵曦珏，明明才十三岁的人，眼中却净是沧桑之感。
　　她眨了眨眼，却见赵曦珏正笑着将礼物一件件看过去，时不时地发出几声状似嫌弃的嗤笑，哪里有什么沧桑的模样？
　　赵曦月抚了抚心口，感觉到萦绕在胸臆间的那股忐忑渐渐退去了，她扬唇一笑，嗔了一句“六哥你笑话我”，扑上去抓着赵曦珏打闹。
　　如此便好。
　　作者有话要说：　　六哥：等等，是不是有人背着我做了什么事？
　　谢蕴：你不是不想吃狗粮么？
　　六哥:？？所以你就能背着我勾搭我妹妹了？！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赵曦月筹备了小两个月的生辰礼自然不会如此简单就结束了。
　　毓庆宫院内两侧, 整整齐齐地摆了十数席位。每个席位上都放着一束不同品种、花色的鲜花，插在大大小小的花瓶中煞是好看。
　　庆贺生辰的宴席大多摆在正午，今年的宴客名单是由赵曦月亲自拟的, 但凡平日交集不深的，哪怕是皇兄皇姐, 她都没给下帖子。陆陆续续到场的全是些熟悉的面孔，就连谢十五都收到了一张请柬, 跟在谢蕴身后忍着好奇不敢四处张望。
　　“你倒是不怕得罪人。”赵曦珏扫了一眼前来的宾客, 立时就发现了今年来的人同以往不大一样。他的几位皇兄皇姐，除了四皇子与三公主, 剩下的一个没见着。
　　依着大家的习惯，过生辰这般喜庆的日子自然是人越多越好。因而越是位高权重的人, 越不拘着前来参宴的人数。所有人都知道赵曦珏此次的生辰礼是由赵曦月一手操办的, 无一不觉得依着赵曦月的性子怕是要将全京城数得上号的人都邀来参宴。
　　结果她却反其道而行, 非但没大肆宴客, 甚至连往年里照例要请的人都没有请。
　　赵曦月正同行露说着何时叫戏团入场, 听到赵曦珏的话跟着回头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颇为满足地挺了挺胸：“这不是挺好的？既然是咱们自己办的生辰礼，那些凑热闹的自然是不请了。”她搔了搔下巴，有些不确定地睨了赵曦珏一眼，“六哥觉得这样不好？”
　　见她一脸随意, 眼神里却透着忐忑的模样, 赵曦珏低笑一声，“不，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再大的寿宴他都办过了，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往下望，每个人的脸他都看不清。倒是不如现在这样, 在一个小院子里，排场虽不大，可一眼看过去，每个人的模样都尽收眼底。
　　赵曦月松了口气，“六哥没怪我自作主张就好。”
　　“六皇弟，”四皇子赵曦仁犹豫了一会，还是走了过来，儒雅的面容上透着几分尴尬，“今日大喜。”又朝站在赵曦珏身边的赵曦月拱了拱手，“五皇妹近日辛苦了。”
　　赵曦月抿唇笑了笑，泰然自若地给赵曦仁回礼，“谢四皇兄关怀。”
　　赵曦仁的面色却是更尴尬了一些。
　　此前赵曦云行为无状，挑拨赵曦月与皇后的母女感情，甚至出言讥讽，惹得建德帝大怒。将她送去太庙到祖宗面前思过三月，还下了旨不许她在成亲之前踏出宫门一步，连带着柳妃都受了训斥，被罚在宫中抄书思过。
　　赵曦仁也在建德帝面前挨了骂，说他身为兄长却不曾尽到兄长教导胞妹的责任，成日只知道沉迷书画。派人收了他书房里的书画，叫他每日到上书房议政之后静守宫中好好反省身为兄长的职责，未有传唤不得外出。
　　若不是今日有赵曦月送来的请柬，他怕是还得在宫中枯坐。
　　如今见赵曦月对着自己面无芥蒂，赵曦仁心中愧疚更重，低声道：“是皇兄平日里疏忽了对四妹妹的管教，连她生了歪念都不知。五妹妹放心，日后我必定亲自押着她向你赔罪。”
　　赵曦云受了建德帝训斥的当日就被送去太庙了，赵曦月连她的面都没见着，自然是没听到道歉的话。
　　不过依她看来，她四皇姐便是来道歉也是迫于她父皇的压力。
　　那些言不由衷的话她听得多了，懒得听也不想再听，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我与四皇姐见面两相厌，四皇兄还是免了这套虚礼了吧。”她望着赵曦仁有些迟疑的脸，笑道，“你是你，四皇姐是四皇姐，她做的事同你有何相干？四皇兄放宽心，不要管我同四皇姐的事了。”
　　她是真心实意地，不想同赵曦云扯上任何干系了。
　　“可是……”赵曦仁依旧有些犹豫，从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既然知道了看着知书达理的赵曦云对幼妹毫无姐妹关爱之情，他便觉得不能坐视不理。
　　父皇说得对，四皇妹言辞无状，是他这个皇兄没有尽到做兄长的责任。不过被四皇妹如此羞辱，五皇妹不想原谅也是理所应当的。
　　一时间竟决断不下。
　　赵曦月不是个喜欢迁怒的人，四皇兄对她素来和善，同赵曦珏的关系也一直不错，她这才给赵曦仁也下了帖子。
　　却无意让他当四皇姐的说客，在其中调节她们二人之间的关系。
　　“我去瞧瞧御膳房准备地如何，两位皇兄先聊着，我少陪了。”给赵曦珏递了个眼神过去，赵曦月朝赵曦仁福了福身，笑容不变地说到。
　　赵曦仁回过神，“五皇妹忙去吧。”
　　赵曦月微笑颔首，扶了行露的手往外走，转身时听到赵曦珏有些漫不经心的声音：“四哥你还是别管她们姐妹俩的事了，没看父皇都只是训斥了四皇姐一番么……”
　　嗯，果然这些劝说人的事还是让她六哥来做比较好。
　　虽说只是寻了个借口出来，但赵曦月还是招了传膳了内侍问了御膳房准备的情形，知道他们已准备好一切就等着开宴上膳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正要回去，却听一道惊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五皇妹，你在这啊。”
　　赵曦月回过身，感觉自己受到了惊吓：“二皇兄？”她应当没给赵曦正下帖子吧？而且他为什么笑得一脸如沐春风，自端午节之后，她二皇兄明明一副再也不想见到她的样子。
　　“今日这大好的日子，皇妹也不说给皇兄的二皇子府下张帖子。”二皇子踮了下脚尖，朝院子里睃了一眼，“皇妹应当不介意皇兄不请自来吧？”
　　……那她还是有那么一点介意的，谁知道她二皇兄是不是来砸场子的。
　　不过今日是赵曦珏的生辰，她不想和二皇子起争执，扬唇一笑，“皇兄来了就请入席吧。”侧脸对行露道，“叫人给二皇兄加席。”
　　赵曦正算准了赵曦月今日不会赶他走，听她这么说脸上不自觉地就露出一分自得来，跟着赵曦月一同进了毓庆宫的院子。
　　见着二皇子，众人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讶异，却还是纷纷上来同他见礼。
　　赵曦珏也没想到赵曦正会不请自来，依他对赵曦正的了解，这位二皇兄是再自傲不过的性子，一直以来就只有别人讨好他的份。叫他低头的人，除了他们的父皇和皇祖母，就是到了皇后面前，他都是一副目下无尘的样子。
　　“二皇兄怎么有空过来？”赵曦珏不动声色地问道，“上书房今日散地倒是挺早的。”
　　“哦，我说要过来给你过生辰，同父皇告了个假。”赵曦正漫不经心地说到，朝身后的人摆了摆手，自有一名内侍将礼品奉上，“一点小东西，六皇弟拿着玩吧。”
　　立刻有毓庆宫的内侍上前接过盒子，当着几人的面打开，里头是一把镶着宝石的长剑。
　　赵曦珏目光微闪，“这可不是什么小东西啊，弟弟不过是个散生，二皇兄这礼太重了些。”
　　赵曦月看着那宝剑亦是缩了缩脑袋，看来她家二皇兄家底厚实地很，被她敲了这么大一笔出手还如此阔绰。
　　“这算不得什么，”赵曦正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听说你现在日日都要去练武场，习武之事，有个趁手的武器再要紧不过。你皇兄我手里旁的没有，宝剑却是有几把，就随手拿了一把过来。”
　　赵曦珏笑了笑，不置可否。
　　这种花里胡哨的武器带去练武场，他怕是想挨武师傅的削。
　　又寒暄了几句，前头来了建德帝身边的内侍，传旨给毓庆宫带了一桌席面和旁的赏赐下来。紧接着又是皇后和太后处来的人宣旨，送来了给赵曦珏庆生的赏赐。
　　一套流程走完，毓庆宫才算正式开宴了。
　　今日来的都是年纪相仿的世家子弟，宴席上的氛围要比往常轻松许多。怕大家无聊，赵曦月特地请了如今京城中最出名的杂耍班子，待众人给赵曦珏祝了礼，一众艺人便在敲锣打鼓之中逐次上场了。
　　“想不到皇妹小小年纪，心思倒是巧得很。”赵曦正坐在赵曦珏的正下方，他拨了拨桌子上的花束，又瞧了一眼正表演后空翻的艺人，眼中闪过一道讶异的光芒。
　　他一直觉得赵曦月就是仗着建德帝的宠爱胡作非为，今日过来未必没有看笑话的意思，没想到还真叫她办得像模像样的。
　　赵曦月毫不谦虚地笑，“那是自然。”
　　“……”二皇子觉得那种熟悉的牙痛感又来了。
　　一场宴席自正午闹到未时末才算完，虽说院子里架了遮阳的棚子，又一直换着消热的冰山，可一个多时辰下来，大家还是出了层薄汗。宴席一散，便由小宫女引去休息的地方各自收拾形容了。
　　二皇子赵曦正却没急着动，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不紧不慢地把玩着手中的青玉酒杯。
　　这套酒杯他曾见过，是南方特意打造了送上来的贡品，就是不知道是被建德帝赐给了赵曦珏还是赵曦月。
　　“五皇妹今日真叫为兄刮目相看了，皇兄敬你一杯？”赵曦正放下青玉酒杯，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说是酒，其实就是果子露，给他们这些少年人喝着玩的。
　　赵曦月和赵曦珏对视了一眼，有些摸不准他们二皇兄是个什么意思，浅笑着端起了面前的酒杯，“二皇兄客气了。”
　　赵曦正笑了笑，浑身都散发着散漫的气息。他将酒杯中的果子露一饮而尽了，才慢悠悠地开口道：“其实我一直想着要和皇妹你道个谢，端午节那日是皇兄太过孟浪了，还好有皇妹你出手，才叫皇兄及时止损了。”
　　赵曦月扬了扬眉梢，开始装傻：“皇兄说的是什么事？”她可不能承认自己明知道是二皇子设的局，还硬是坑了自家皇兄二十万两。
　　赵曦正却是摆了摆手：“行了，这儿也没外人，此事本就是你知我知六弟知，现下说说也无妨。”
　　“……”其实还有一个人知道来着，赵曦月腹诽了一句，继续装傻，“此事已过去几月了，还是不要再提了吧。”
　　“这可不成。”赵曦正当下就否了她的说法，笑道，“皇妹别紧张，皇兄不是来问你讨要那二十万两的，是真心实意地想来谢谢你。”
　　他顿了顿，微垂了眼睑，缓缓道：“星移馆近日多了一位说书人，讲得极好，不知皇妹是否赏脸和皇兄一道去听一听？就当是皇兄的谢礼了。”
　　赵曦月只觉得今天的太阳可能是打西边出来的，抽了抽嘴角，笑道：“还是不劳烦二皇兄了……”
　　“就这么定了。”赵曦正却是不由分说地看了她一眼，“皇妹不放心皇兄，叫六皇弟作陪也无妨。”他的语气有些急，似乎生怕赵曦月会再拒绝一般。
　　赵曦月倒当真生出了几分好奇来，凝神想了片刻，在赵曦正有些紧张的目光中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那皇妹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听到她确认的回答，赵曦正这才放了心，目光一松，起身道：“等定了日子，皇兄再通知你。”
　　说罢，也不去偏殿收拾，带着人径自离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_(:з」∠)_这两天要出门，我争取早点回来码字！
　　谢谢“张君雅”“奥。”“吃吃睡睡”“咕哒咕哒子”“GSweet”“一尾花見”“蔓蔓青萝@芳”“”“雁时”“柠、菇凉”的营养液~么么哒~
　　国庆期间留评照样随即掉落红包哟=w=
　　对了，我一直忘了说！封面上的就是女主的人设！是不是敲可爱？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虽说答应了赵曦正的话, 但赵曦月也好，赵曦珏也好，谁都没将此事真的往心里去。
　　谁知第二日便收到了二皇子府送来的请柬, 邀他们兄妹二人三日后一道去星移馆清风斋中的天字雅座听书。
　　星移馆中的清风斋一向是供那些喜欢听书的权贵们所用，一日只摆一场戏, 一场戏只设十五座，能够在三天的时间里就定下三个席位, 足见赵曦正心中的急迫了。
　　说来有些奇怪, 可仔细想想，似乎又挺符合赵曦正平日里的为人的。赵曦珏派人去星移馆打探了一番, 的确得到了近日有为风评极佳的说书先生来京，受邀入了星移馆, 引得众人前往。他思索了片刻, 扭头又喊了谢蕴同去。
　　“六哥, 二皇兄只邀了咱们俩过去, 这会不会有些不大好啊？”马车之中, 赵曦月扯了扯赵曦珏的袖子, 压低声音道。
　　万一谢蕴被清风斋的人拦在外头，他面子上过不去恼羞成怒怎么办？不过，谢蕴恼羞成怒的模样……她还真是有些好奇呢……
　　赵曦珏斜眼，点了点她的额角：“又憋什么坏呢？”在她抗议之声响起前, 轻笑道, “若是清风斋拦了人，咱们正好有脱身了由头。若是二皇子连温瑜的席位也一同办妥了，那这其中，只怕不是邀请咱们过来听听书那么简单的了。”
　　赵曦月瞥了赵曦珏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地脸一眼，“你居然拿谢二公子抛砖引玉, 啧啧。”一挑大拇指，“干得漂亮。”
　　能在谢蕴那张一成不变的脸上看到些不一样的神情，想想还真是有些期待呢。
　　此番过来赵曦月和赵曦珏都是轻车简行，乘了一辆油青马车神不知鬼不觉地自宫中溜了出来，待到了星移馆门口时，谢蕴也正巧到了，视线同正跃下马车的赵曦月撞了个正着。
　　他好像不管去哪儿都是步行，少有见到他乘轿搭车的时候，而他似乎也从来没有露出过风尘仆仆样子，到哪儿都是这般闲庭信步。
　　赵曦月飞快地瞥了他可以说纤尘不染的鞋面一眼，不禁升起了几分这人到底是不是真的用脚在走路的荒唐念头来。一个失神，脚下就是一滑。
　　而后准确无误地扑进了身前人的怀里。
　　秀挺地鼻头撞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痛得她泪眼汪汪。
　　“殿下，”谢蕴一手扶住了她的肩膀，一手虚搭在她的腰侧，沉稳有力地将她自自己怀中拉开，低垂的眸子里带了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看着脚下。”
　　她方才想什么来着？期待能在谢蕴脸上看到些不一样的神情？
　　她还是去找挑缝将自己埋起来吧。
　　跟在赵曦月身后出来赵曦珏一出马车就被眼前这一幕晃得眉心微跳，上前直接将人提溜到了自己身边，轻咳了一声：“糯糯她没伤着你吧？”
　　赵曦月正沉浸在自己没看到人恼羞成怒，反倒先当着人面出糗的悲伤之中，听到赵曦珏的问话不由柳眉一挑，提着裙角朝着自家六哥的方向就是一脚。
　　受伤的人是她好不好？她家六哥不关心她就算了，去问谢蕴这个大男人有没有受伤算个什么情况，太过分了吧！
　　谢蕴眸中的笑意自赵曦珏将赵曦月从自己身边提溜走的那一瞬间已尽数收起，垂首朝赵曦珏拱了拱手：“在下无事。”低垂的目光却正好瞧见了赵曦月虚踹赵曦珏的那一脚。
　　又若无其事地站直了身形。
　　赵曦珏不知道有人在“捣鬼”，颇为欣慰地同谢蕴点了点头。
　　对，没错，谢温瑜就该是这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那什么奇奇怪怪的温情画面都是他的错觉，错觉！
　　他绝对没有引狼入室。
　　已将“从旁观察谁才是最适合糯糯的人”的念头彻底抛之脑后的赵曦珏默默在心中安抚了自己，嘴角一扬，又是散漫贵气的六皇子殿下，领着自家妹妹和未来幕僚进了星移馆的大门。
　　星移馆说是馆，实则分了前后两座小楼。前头的是座临街而立的茶楼，后头则是名为“清风斋”的一处雅居。赵曦珏和赵曦月可以随意进出前头的茶楼，可想进清风斋，却还是需要印有星移馆馆私印的帖子才成。
　　“二位殿下，二皇子已为二位定下了天字雅座。”看过了赵曦珏递上的帖子，一名穿着青灰色小厮服饰却气度不凡的男子浅笑着朝清风斋里头做了个“请”的动作，“请两位殿下随小的来。”
　　赵曦珏站在原地没动：“听你这话的意思，二皇兄没来？”
　　男子闻言收了手，微微欠身道：“回六皇子的话，小人只负责带两位殿下入席，其余的事小人并不知晓。”
　　星移馆和其他茶楼客店最不同的地方，便是此处的下人，无论是掌柜的还是小厮，对着前来的客人都不会做出卑躬屈膝，刻意讨好的模样来。可一旦提到馆里的规矩，便是副恭谨地不能再恭谨的样子，违反馆规的事，他们是一个字都不会多说的。
　　赵曦珏目光微闪，故作为难道：“二皇兄不在倒是有些麻烦，孤今日还带了一位朋友一同前来，本想问问二皇兄是否有多余的席位，如今倒是不能成了。”他双手环胸，之间轻轻点着上臂，笑道，“不知里头是否还有多余的席位？”
　　这话却是明知故问，清风斋入场的席位都是需提前预定的，怎么可能会在当日多出一座来。
　　“这……”听到赵曦珏的话，男子脸上亦是露出了一抹迟疑来。正在他犹豫的当口，里头却匆匆行出一名少女，附耳上前低声说了几句。
　　也不顾面前还站着一位公主一位皇子，男子侧耳细细地听完了少女的话，才正身朝谢蕴拱手道：“谢二公子，我们馆主为您留了一个席位，与二位殿下同在天字雅座。”
　　赵曦珏不由有些惊诧地回头看了谢蕴一眼，
　　他怎么不知道谢蕴同星移馆的馆主还有关系？
　　不等他开口询问，赵曦月已侧身一步，拉了拉谢蕴的衣袖，好奇地眨巴两下眼睛：“你还认识星移馆馆主的么？”
　　道林书局的当家、星移馆的馆主，两个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神秘人物。这人不是谢首辅家不得宠的庶子么，怎么认识的全是些神秘兮兮的大人物？
　　谢蕴垂眸看了她抓着自己衣角的手一眼，云淡风轻地摇头：“不认识。”
　　“……”赵曦月嫌弃地将手中的衣角丢开了。
　　过河拆桥。
　　谢蕴在心中给她的行为定了性，隐在眸底的光却愈加柔和了。
　　有了星移馆馆主的话，赵曦珏三人便顺理成章地进了清风斋。
　　清风斋分了两层，大堂中空，一楼搭了戏台幕布和九个摆在大堂上的席位，二楼则是分了“甲”、“天”两字雅座在戏台左右两侧上方，并以三张竹帘为帐，挡住了对面的视线。
　　说书人说的是二十多年前，番邦内乱，领主上献番邦公主及金银牛羊若干以向先帝借兵平乱一事。
　　赵曦珏的目光不由得微微闪动了一下。
　　“六哥，他说的那位番邦公主……”赵曦月亦是立刻反应了过来，有些不太确定地看了赵曦珏一眼，在得到他肯定的点头后，目光复杂地望向了大堂上正侃侃而谈的说书先生。
　　那位被送来和亲的番邦公主被赐给了当时的太子，诞下一子，并在太子登基之后被封为和妃。只可惜她命薄福浅，自生下儿子之后二竖为灾，于受封次年病逝，留下不满四岁的儿子独自在后宫中举步维艰地生活着。
　　那个孩子，便是他们的三皇兄赵曦和。
　　说书人正说到番邦公主身为领主膝下长女机敏果敢，曾率领主旧部大败叛党，奈何兵力悬殊，最终只得退守王城，派出使团向大夏和亲借兵。
　　一位天下无双的奇女子，最后只能空守后宫一方天地，引得台下唏嘘不已。
　　赵曦月却是第一次如此详细地听到关于番邦公主的事，不由问道，“和妃娘娘当真如此传奇？”
　　赵曦珏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目光沉沉地望着下头说书的人，扶着凭几的手微微攥紧。
　　前世他平定赵曦和逆反一事之后，曾花了两年的时间细查赵曦和逆反一案的始末。可直到他龙御归天的那一日，此事中依旧有着一团他不曾理清的阴影。
　　“假的。”回答赵曦月疑问的却是自进来开始就没有说过话的谢蕴，他不知何时取了一本书拿在手中，似乎根本没听说书人的话，“胡姬此人，阴狠毒辣，擅蛊人心，不值一提。”
　　瞥见赵曦月和赵曦珏惊讶的目光，谢蕴放下了手中的书，第一次看了下头的说书人一眼，平静道：“老师曾说，数尽天下奇女子，担得起‘天下无双’四字的，唯长公主一人。”
　　赵曦珏目光微震：“先生当真如此说？”
　　赵曦月看了看赵曦珏，又看了看谢蕴，有些不大明白她家六哥为什么对谢蕴老师的一句评价如此震惊。
　　却是听懂了一件事，谢蕴口中的那位长公主，应该就是她的皇姑母，皇祖母唯一的女儿，永乐长公主——
　　赵黛盈。
　　作者有话要说：　　刚重生回来的六哥：我一定要为糯糯找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现在的六哥：我看哪个大猪蹄子敢拱我家的白菜？！
　　目前还勉强在六哥心目中维持着前世形象的谢蕴：嗯？
　　快被六哥拉入黑名单的前未婚夫叶铭：……
　　前世就被拉进黑名单的赵曦和：呵。
　　白菜糯糯：要怎样让谢蕴出糗呢？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说书人说书自然不会一气儿将故事说完。正讲到紧要处, 将台下观众的注意力尽数吸引上来了，说书先生一拍案板“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台下当即响起了一片抱憾的声音。
　　不过来此处听书的都是京城之中的权贵, 图的便是个听书的乐子，因而大多只是惋惜地叹上几声, 并不像外头那些馆子一般吵闹。
　　“今日邀你来是寻你一道来消遣的，你倒好, 书到了手里就没放下过。”赵曦珏歪着身子, 斜睨了谢蕴一眼。因谢蕴此前的一番话，后头的内容他还特意集中注意力地仔细听了, 结果一回头，就看见谢蕴捧着书目不斜视的模样。
　　赵曦月也看了谢蕴一眼, 话里的重点却是完全跑偏了：“下头闹成这样, 你也看得下去？”
　　谢蕴将最后一行看完了, 才将视线自书页上挪开, “心静即可。”先回答了赵曦月的问题。
　　赵曦珏本就是随口一说, 谢蕴不回他他也无所谓, 侧目看了一眼摆在墙角的刻漏。书都说完了，约他们来此的二皇子却始终没有出现。
　　“看来二皇兄还真就是邀请咱们来听听书？”赵曦月拈了一块莲子糕咬了一口，直觉清甜软糯，齿颊留香, 有些口齿不清地说道, “我越来越觉得，馆里的点心一点不输御膳房的师傅，这莲子糕的味道和宫里的简直一模一样。”
　　在吃这件事上，赵曦珏不管前世还是今生都没什么讲究，完全不能理解她吃一块莲子糕都能吃得一脸餍足的模样, “五妹妹你这公主当得，也太没追求了。”
　　赵曦月瞪眼：“你懂个锤子。”
　　赵曦珏挑眉：“上哪儿学的粗话？”
　　一不留神就说漏了嘴，赵曦月啃着莲子糕默默地缩了缩脖子，转着眼珠子想该用什么说辞忽悠过去。正心虚的时候，几声平缓的敲门声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来人是早前带他们进来的小厮，依旧穿着青灰色的长衫。他推门而入，微欠着身，声音中带了恰到好处的笑意：“两位殿下，谢公子，我们馆主有请。”
　　“你们馆主？”赵曦月不大确定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男子脸上的笑意微浓了一些，“回公主殿下，正是我们馆主，她此刻正在甲字雅座静候三位佳音。”
　　“你们馆主好大的架子，”赵曦珏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此处一位皇子一位公主，还有一位当今首辅之子，你们馆主明知我等身份，不亲自过来拜见就罢了，竟还要我们屈尊？就不怕孤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么？”
　　贯是懒散的语调，虽有意掩饰，可言辞之下的威严却犹如雪峰崩塌，扑面而至。
　　男子被这无形的威压震地心神微骇，不敢相信这会是个十三岁少年该有的气场，当即敛了眉目，连声音都跟着恭敬了起来：“回六皇子的话，馆主有言，有缘即见，若是惹了两位殿下不悦，她自当奉上厚礼赔罪。”
　　赵曦珏眼尾微眯。这话说得恭敬，可言下之意却是如果不是他们亲自过去，那这星移馆的馆主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见的。
　　“六哥？”赵曦月侧着脑袋，拿眼神询问他的意思。
　　星移馆在京中兴起的时间并不算长，也是不知从何时起，能进出星移馆成了京中权贵身份的一种象征。可它的来历如何，老板是谁，却没有一个人能说得上来。
　　在前世，星移馆的老板同样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一号人物。赵曦珏隐约记得，似乎直到他登基后，星移馆才渐渐落败了下去。当年不曾觉得有什么，可今日听到对方竟有如此大的口气，他倒是也有些想见见这位人物的念头了。
　　遂笑道：“左右无事，见上一面也无妨。”
　　赵曦月对所有神神秘秘的东西都有一探究竟的念头，谢蕴虽不感兴趣，可听到赵曦月要去，便也沉默着跟了过去。三人一道跟着在前头引路的男子，顺着悬在半空的回廊，一路到了甲字雅座的门口。
　　“姬夫人，两位殿下和谢二公子到了。”男子扣了扣门，挨着紧闭的门缝恭声道。
　　一股淡淡的檀香随着打开的门扉扑面而来，身穿杏色衫裙的少女开了门，嘴角的梨涡微微凹陷，声音清甜，“见过两位殿下，见过谢二公子，我家馆主久等了。”侧身请几人进屋。
　　三道自梁上悬下的竹帘将屋子一分为二，外侧摆了一张方形小几和三个席位。屋内门窗紧闭，香炉孔中飘出的香烟在屋内不住地打着转。
　　竹帘后的身影透过竹帘的间隙影绰可见。
　　开门的少女提着裙摆步履轻盈地进了屋，和另一名少女一起将竹帘挂起，竹帘后那微扬的眼尾随着缓缓上升的竹帘朝他们望来。她正身跪坐，盈盈一握的腰肢柔软地向前微倾，带着些许弧度的黑发顺着脖颈落到胸前，半掩了锁骨下方那朵娇艳欲滴的曼陀罗。
　　她双手交叠，大礼拜下：“见过六皇子，见过康乐公主，妾身失礼两位殿下，还请恕罪。”微微一顿，“妾身夫家姓姬，得蒙大家照顾，唤一声姬夫人。”
　　肤若凝脂，唇如激丹，荡在一侧颊边的卷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眼波流转之间勾出万千风情，只一眼就足以叫人深陷其中。
　　赵曦月站在赵曦珏身后，好奇地探着身子朝前望去。她本以为星移馆的馆主不是一味满肚肥肠的大财主，也该是个精于算计的商人，没想到入眼的却是个风情万种的大美人。
　　还是一位番邦来的大美人。
　　“夫人请起吧。”赵曦珏微沉了声，颇有些意味不明地笑道，“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星移馆馆主，原来不是我大夏之人。”
　　姬夫人掩唇而笑，“六皇子此言差矣，俗语有言‘夫唱妇随’，妾身既已嫁进大夏，自然就是大夏的人了，那些前程往事自不相干。”褐色双瞳轻轻一转，视线落在了赵曦月身上，“这位便是康乐公主吧，果真是眉目如画，将来必是位姝色无双的倾城佳人。”
　　赵曦月的心忽地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赵曦珏的方向靠了靠，“夫人谬赞。”
　　那双浅褐色的眸子，莫名地让她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实不相瞒，妾身对公主殿下是耳闻已久了。”她却像是没瞧见赵曦月的举动，在对面微带诧异的目光中自顾自地笑道，“端午节那日，殿下慷慨解囊，不知挽救了多少人家。此等义举，实叫妾身佩服。”
　　眸中幽光微动，落在了赵曦月身侧的人身上。
　　“自然还有谢二公子的妙计，也叫妾身倾慕不已。”她勾人的眸子若有似无地打量着谢蕴，就像是在看一道珍馐美食一般，指尖无意识地沿着唇线慢慢滑过，“谢二公子仙人之姿，往后得了空，不妨常来我这星移馆坐坐。”
　　她的目光妩媚又热切，看得赵曦月没由来地紧张，竟没留意到她居然会知道当日用计的是谢蕴。
　　当初怕二皇子会找谢蕴的麻烦，赵曦月和赵曦珏都很有默契地没提谢蕴在场的事。路霑送过来的银票，也是赵曦月偷偷塞给谢蕴的，连行露和青佩都没有告诉。
　　谢蕴眼睑微掀，冷淡道：“在下没空。”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叫赵曦月稍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方才她所说的话，惊诧道：“你怎么……信口胡说？”不打自招的话在嘴里绕了个弯，好在转得不算太生硬，“当日之事同谢二公子有何关系？”
　　“殿下，”姬夫人轻轻地笑，望着赵曦月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此浅显的道理，夫子应当教过了才是。”
　　“夫人在此等我们前来，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些话吧？”赵曦珏不想让这来历不明的番邦女子接触赵曦月，二话不说地截了她的话，笑意微冷，“若是为此事，孤与皇妹便不奉陪了。”
　　姬夫人淡然自若地收回目光，红唇弯出一个动人的弧度，“得知今日两位殿下前来，妾身提议安排先生说了一段未曾上过的新书。眼下一折说完，妾身斗胆，想问问两位殿下有何看法？”
　　赵曦珏懒洋洋地勾了勾嘴角，“不过是一段书，消遣之用，能有什么看法？”他的目光在姬夫人充满异域风情的脸上转过，似笑非笑，“说起来，这书里的主角不正是友邦公主？按理说，夫人应当比我们这些小辈更清楚知道先生说得如何才对吧？”
　　“哦？”姬夫人眸光一闪，笑吟吟地转问赵曦月，“公主也是如此觉着的？”
　　赵曦月眉头微拧，她本就因为姬夫人的态度有些不喜，现在又点名道姓要自己回答，心中更生了些淡淡地排斥。
　　想见见星移馆馆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的心，彻底淡了下去。她毫不留恋地将身前的茶推开，也不回答对方的话，起身道，“没意思，六皇兄，谢二公子，咱们回去吧。”
　　理直气壮地样子叫姬夫人微眯了下眼睛，可当赵曦珏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又是一笑百媚的模样，轻声笑道：“是妾身扰了公主殿下的雅兴了，来呀，”杏衣少女捧了一个匣子走了过来，“听说公主对书法颇有研究，这两本拓本，就当是妾身的赔罪之礼，请殿下笑纳。”
　　赵曦月连扫都没扫一眼，兴致缺缺地摆了摆手，“本宫对书法一点兴致都没有，这个拓本你留着自己用吧。”
　　仿佛一刻都不想在此处多留，目不斜视地走了出去。赵曦珏低声一笑，和谢蕴一同跟上。
　　从他们进来到现在，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夫人……”杏衣少女捧着匣子，有些为难地望向主子。
　　“呵。”红唇微扬，一声轻笑自娇艳欲滴的唇瓣中飘出，她倾下身子，如同没骨头一般靠在身后的狐裘软垫上，“没有赵黛盈的本事，倒有赵黛盈的脾气。”
　　满不在乎地挥了下手，“拿下去吧。”
　　“是。”杏衣少女微微屈膝，捧着匣子出了屋子，并体贴地关上了房门。
　　“夫人别生气。”那名引路的青衫男子跪在姬夫人身边，轻笑着轻轻垂着她的小腿，“不过一个小丫头片子，您何必如此在意。”
　　随着她倒下的动作，身下的衣裙缓缓散开。那看似和普通襦裙没有区别的长裙竟是开了叉的，露出一条线条优美又修长的玉腿，美人横陈，活色生香。
　　“一个有几分小聪明的丫头，要不是那个冤家总惦记着，我也懒得搭理她。”姬夫人懒洋洋地吹了吹之间，眼角微动，媚色乍现，“倒是那个叫谢蕴的，瞧着可口地紧。”
　　男子目光微闪，“夫人喜欢要了便是，只盼着夫人得了新人，别忘了小的这个旧人才好。”
　　“这就醋了？”她懒洋洋地笑，微支起上身，涂着鲜红丹蔻的手指轻轻勾住男子的下巴，“叫本夫人尝尝够不够酸。”
　　“笃笃笃”
　　红唇还未落下，却被一阵敲门声给打断了。
　　才起的兴致叫人坏了，姬夫人冷了声音，又靠回到软垫上，“进。”
　　“夫人。”一名身穿黑衣的男子单膝跪立，双手奉上一个信封，“公子派属下将此信交给夫人。”
　　不必姬夫人开口，跪在下头的男子已经过去接了信，躬身送到她的面前。
　　姬夫人姿势不变，懒洋洋地抽出了其中的信纸。薄薄的一张，内容也不多，可她却看了好一会，才冷笑着抬起了头。
　　“我说什么来着，人前脚刚走，他后脚就送信来叫我不要乱来。”红唇轻扬，眼角眉梢尽是风情，可眸中的光却冷得叫人胆颤，“自己的亲娘，在他眼中还不如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丫头。”
　　屋内二人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她慢慢敛了唇边的笑意，指尖微送，没了助力的纸张无力地落在地上。
　　“收拾了吧。”她站起身，瞥了一眼地上的信纸，玉足轻抬，毫不犹豫地跨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糯糯：看什么看，这个有主了！
　　谢蕴：没空快滚。
　　啊啊啊啊我明天终于可以不用出门了QAQ！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赵曦月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一身白裳，站在江岸边的巨石上，冷风猎猎, 清冷的月光落在江心，耳边是江水浪潮翻动的声响。
　　风吹着她的脸, 吹起了她的长发，吹得她耳垂下悬挂的坠子晃个不停。她恍然未觉, 冲着江面大声地呼喊着什么。
　　她听不见自己在喊些什么, 只瞧见自己一声一声地呼喊着。眼泪顺着眼角一滴滴地滑落下来，她终究放弃了这没有回音的呼喊, 蹲下身抱着膝头泣不成声。
　　画面晃动，她又来到了自己的房间。悬挂在衣架之上的嫁衣红得有些刺眼, 她依旧穿着白裳, 上前默默地收起了大红色的嫁衣。
　　门外有人走了进来, 是她的母后与她的四皇姐。
　　母后拧着眉头, 目光沉沉, “……人既死了, 婚事便作罢了……日前番邦来使……和亲……只剩你一位公主……”
　　母后的话断断续续地飘入她的耳中，她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般，动作缓慢地收拾着自己的嫁衣。待收拾好东西之后，她才茫然地抬起头, 有些不解地望着还在说话的母后。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青佩呢？行露呢？六哥呢？为什么他们都不在？
　　这里是什么地方？
　　梦中的景象逐渐崩塌, 她惶惶不安地坠入一片漆黑之中，不论往哪里逃都逃不脱这如影随形的黑暗。她的身后仿佛有人正在看她，那人身穿玉蟒长袍，目光平静而又深邃。
　　她越来越害怕，只得不停逃窜。忽然间, 脚下猛然踩空，吓得她双眼紧闭不敢多看。直到有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她，她才敢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谢蕴眉目含笑，眸光温柔地望着自己，薄唇微启——
　　“殿下，该起床了。”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
　　……
　　“殿下，殿下？”青佩站在赵曦月的床前，一手撩开床帐，一手轻轻推了一下蜷成一团的被子。
　　被子底下的人缓缓蠕动了两下，随后又没了动静。
　　“殿下，该起身了。您昨夜还说今日要早些起来向太后娘娘请安的，再不起，就要错过请安的时候了。”青佩不敢直接上手将人的被子掀了，只好又推了推那团往床内挪动了几寸的“团子”，锲而不舍地说到。
　　“团子”微动了一下，自被子中抽出了一条玉臂，修长的手指比了一个一的动作，软地不成调子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了出来，有些闷，“一刻钟，我就睡一刻钟。”
　　说罢，手臂就着抬起的角度直直地落了下去，在青佩有些无语的目光中飞快地缩回到了被子里。
　　青佩站在床头，深吸了口气，气沉丹田：“殿下！该起了！”
　　受了惊的“团子”猛地抖了一下，蒙住脑袋的被子缓缓往下拉了几许，露出一只睡眼惺忪的眼睛来：“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了，您还说要在辰时之前到正殿给太后娘娘请安呢。”对上那只透着三分睡意三分迷茫的眸子，青佩无奈笑道。
　　这两年皇帝和太后对公主纵地愈发狠了，几乎到了要月亮不给星星的地步。纵地她家公主越来越娇气，也越来越散漫，懒洋洋地总想往床上倒。
　　赵曦月眨了眨有些迷茫的眸子，记忆归拢，总算是想起来自己昨日说过的话了。一手抱着软枕揉着眼角，一手掀被坐起，伸直手臂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手臂落下，又开始两眼发直地盯着前头的床帐发呆。
　　她昨日刚入了一本新书，看到接近丑时才熄灯睡下。可刚合上眼没多久，就听见了青佩唤自己起来的声音，这会只觉得眼皮直打架，恨不得倒头再睡上几个时辰。
　　青佩正将垂落的床帐勾起，召小宫女端了净脸的热汤，一回身就瞧见赵曦月这么呆愣愣地坐在床上，身上的寝衣松松垮垮地挂着，露出一侧精致的锁骨与大半的肩头，透着粉的嫩肤仿佛沁了水，吹弹可破。
　　自打今年开了春，赵曦月就同一朵将开未开的牡丹花一般，处处透着含苞欲放的娇艳。饶是青佩这样日日伺候赵曦月的人，见着这番景象都忍不住微红了脸，上前为她拉好了衣领，轻声笑道：“殿下这是还没睡醒。”
　　赵曦月回过神，揉着眼角打了个哈欠：“本宫昨夜好像做了个梦，”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松软的地毯上，由着青佩将自己扶起，“可就是想不起来梦里的内容了。”
　　青佩低声笑道：“梦大多都光怪陆离地，殿下不记得了也不奇怪。”
　　赵曦月“唔”了一声，“大概吧。”
　　没被扶住的手却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的胸口，直到那股凝滞在胸前的郁气尽数散了，才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青佩，今年内务府送了些什么东西过来？”振作了精神，赵曦月侧过脸，笑嘻嘻朝正服侍自己穿衣的青佩问道。
　　青佩正半蹲在她身后为她束腰带，听见这话头也不抬地说到：“和往年差不多，新打造的首饰，新制的衣服，还有各色补品，都送了不少过来。”忍不住笑道，“当年您为六殿下操办的那场生辰宴，连圣上都说办得好。内务府这两年是铆足了劲给殿下备礼，就想听您夸一句好，偏每次都备不下什么新……听说内务府的大人们还闹上火，嘴角冒了好几颗火泡呢。”
　　赵曦月张开手臂由着青佩伺候自己穿衣，得空又打了个哈欠，叹息着摇了摇头：“本宫这样聪明伶俐的姑娘普天下都难找了，你带个话给内务府，叫他们别想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知道了，奴婢回头就差人将您的意思送过去。”青佩笑着应了。
　　今日是三月十九，也是赵曦月十三岁的生辰。
　　从太后处出来，已是辰时末刻的事情了。赵曦月眯着眼睛看了看高悬在天空之中的太阳，想了想，领着青佩往上书房的方向去了。
　　如今赵曦珏还差四个月便能去上书房听政了，却因有封寒的推荐，自今年年节之后，赵曦珏已跟着封寒一同开始出入上书房。偌大的畅书阁，只剩她一个人还需要念书。
　　可谁叫她年纪小呢？
　　不过最后一个也有最后一个的好处，至少现在她想什么时候去畅书阁就什么时候去，就连封寒都变了一副放任自流的模样，谁也管不到她。
　　却没料到，她出来坐上步辇还没走上两步，便远远地瞧见了有两人正朝着自己的方向来了。
　　赵曦月眸中一亮，挥手叫人放下了步辇，提着裙角三步并做两步地跑到了两人面前，仰着脸嬉皮笑脸地同三人见礼：“六哥，温瑜哥哥。”也不等他们回礼，便眨巴着眼睛好奇地问道，“你们怎么一起过来了？”
　　赵曦珏笑容可掬地朝身侧的人脸上投去淡淡一瞥，“今日是你的生辰，自然是过来给你送礼的。”仔细一看，便会发现六皇子笑得煞是好看的脸上，微微泛着点黑。
　　他同自家父皇告假说要来给赵曦月送生辰礼，没想到这人见杆爬，当下说和他顺路要一道过来。那张清心寡欲的脸欺骗性极强，忽悠地建德帝好不多想，不仅准了他的话，还乐呵呵地叫人将他为赵曦月准备了贺礼取来，好让他一并送上，免得赵曦月久等。
　　临行时还不忘叮嘱了一句六皇子一句，他送的礼物要紧地很，一定要亲手交给赵曦月，气得六皇子殿下一句话都不想说。
　　“陛下派在下为殿下送礼。”谢蕴面不改色地说到，自袖间取出了一个细长的匣子递了过来，“这是在下为殿下准备的，请殿下不要嫌弃。”同一件事，到了他的口中，却变成了完全不一样的意思。
　　赵曦珏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装，你小子就接着装。
　　赵曦月扫了一眼跟在二人身后的内侍，不疑有他，接过谢蕴递过来的匣子，嘟囔道：“父皇怎么想到派你来给我送礼，太大材小用了吧。”
　　不怪她奇怪，如今的谢蕴已不是两年前那个籍籍无名的谢二公子了。
　　去年科考，他一举夺魁，是一甲头名。如此一来，谢府除了谢时和谢鸾之外，又多了一位会元不说，今年谢蕴还要和兄长谢鸾一同参加将在四月举办的殿试，说不好这三甲就要被谢家人包下其二。
　　又不知有谁将谢蕴作为六皇子讲读，虽未参与殿试却已可以和六皇子一道出入上书房的事传了出去。
　　爹是当朝首辅，哥哥是上一科的会元，自己不仅是会元还已在君前走动，再加上他难能一见的容貌。如此种种，谢蕴在京中的风头可以说是一时无二，大家都在猜测这位名不经传的谢二公子会不会一路高升直入内阁。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理所应当。”谢蕴淡然道，目光却落在赵曦月把玩着匣子但迟迟不见打开的玉指上，“殿下不妨打开瞧瞧合不合心意。”
　　赵曦月把玩着匣子的手指微微一顿，双颊莫名有些泛红，低低地应了一声，打开了匣子。里头躺着一支透亮的翡翠玉簪，簪头雕了祥云逐月的花样。
　　“这好像和你去年送我的翡翠坠子是同一块料子？”赵曦月将玉簪自匣子里取出，清澈见底的杏眸里透了丝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企盼，“又是你亲手雕的么？”
　　“嗯。”谢蕴简单地点了下头，望着她的目光好似柔软了许多。他依旧没有笑，可她却硬是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了一丝温柔，“殿下可是喜欢？”
　　赵曦月将温润的翡翠玉簪握在掌心，双颊飞上两片红霞，快速地啄了下脑袋。
　　她想起来她昨晚做的梦了。
　　昨夜的梦里，谢蕴托着她的背和腿，眉目含笑地望着自己，声音里满是温柔缱绻：“殿下，微臣在。”
　　一下就抚平了她有些不安与害怕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　　六哥：又喂！！老子不想吃狗粮(╯‵□′)╯︵┻━┻
　　谢蕴：忍着吧
　　糯糯：想不起来前面梦见了啥，但是后来那段想起来还有点甜甜的呢~~
　　叶铭：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
　　时间线往后推了一些，主线故事还是在六哥开始接触朝政之后的，中间两年的日常就不仔细写啦~至于两年里比较重要的剧情，会在需要的时候出现的（喂
　　真正没有姓名的三哥（。）也要回来上线了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赵曦珏左看一眼谢蕴面无表情眉色温柔, 右看一眼赵曦月粉面桃腮娇俏可人。眉心微跳，一个侧身站在二人中间，笑道：“怎么, 如今五妹妹有了温瑜哥哥就不要我这个六哥了？”
　　他笑得好看，可“温瑜哥哥”四个字说得分明有种咬牙切齿的味道。自打他第一次听到赵曦月喊谢蕴“温瑜哥哥”, 他就有一种想再重生回去的冲动。
　　这一次，他一定打死都不提前把这个不知道从何时起同自己抢起妹妹的家伙召进宫, 非让他老老实实地滚回庆阳去不可！
　　赵曦月眨巴着眼睛望着赵曦珏, 脸上的红晕微褪去了些，满脸无辜：“我忘了谁, 也不敢忘了六哥你呀。”目光在他眼眸和薄唇中间的位置游移了一下，狐疑道, “六哥,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这两年赵曦珏的个子就跟拔了苗一样蹭蹭地往上长, 往往几日不见就会发现这人好像又长高了些。明明自己也是长高了不少, 可赵曦珏长地却比她快得多, 一晃眼就从稍欠她几分长到了高出她半个头。
　　都是吃一个御膳房送来的御膳吃的, 差距为什么会有这么大？
　　赵曦月瞥了一眼赵曦珏已经越过谢蕴肩膀的个头，颇有些不满地鼓了鼓腮帮子。想当初，他们两个都还是只到谢蕴胸口的萝卜头，现在呢, 她勉强才够得到他的肩头, 她家六哥都已经快和谢蕴一般高了？！
　　“我是男子，长得高大些什么奇怪？”赵曦珏哑然失笑，故意将自己手中的东西往赵曦月脑袋上压，惹得她哎呀一声，慌忙将东西抢到了手里。
　　赵曦珏送的是一副名为《少女撷花图》的画。
　　画中画的是一名少女的背影, 瞧不见她的相貌，只能从身量和衣着上来判断那是位少女。
　　她梳着垂挂髻，身穿茜色齐胸襦裙。一手低垂拈了几朵已经摘下的紫藤花，另一手则伸长了去摘回廊之上垂落的花枝。宽大的袖摆微微滑落，露出一节细腻白皙的皓腕。努力踮起的脚尖将身形崩地笔直，她似乎十分想摘到那鲜嫩的花枝，可惜任她怎么伸直手臂，青葱般的指尖就是够不到那开得正艳的紫藤萝。
　　纵使瞧不见她的神情，但看一个背影，她都能想象到少女脸上焦急又不甘的表情，连臂上的披帛掉到了地上也不自知。
　　谢蕴忽地眯了下眼睛，瞥了一眼正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自家妹妹目瞪口呆神色的赵曦珏。
　　“嘶——”赵曦月冲着画狠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指着画上的落款与印鉴指尖微颤，“这这这……六六六六哥？”
　　竟是激动地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沈墨白的《少女撷花图》啊！去年在道林书局展出了三日，被冷酷无情的书局老板收回自家书阁，以至她无缘再见的那副《少女撷花图》啊！
　　据说有人出了黄金千两要买此画，都被书店老板无情拒绝了。
　　赵曦月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神色淡定地叫行露把画收回到匣子里。随后转身，凑近了赵曦珏一些，偷偷摸摸地压低声音道：“六哥，你派人抢了老板家吗？”
　　赵曦珏正得意于自己这份礼物挑地好，至少赵曦月的反应明显比收到某人的翡翠簪子要惊喜地多。可得意的笑还没上脸，就听到自家妹妹的询问声。
　　那双望着自己的眸子里左边写了“天哪”，右边写了“惊了”，语气里还隐隐透着期盼：“你抢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别的东西啊？”
　　赵曦珏脸上一黑，弯曲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扣在她的额角，“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我又不是故意的，那书店老板说了此画概不出售嘛。”赵曦月捂着发疼的额角嘶撕地吸着冷气，又有些不甘心地问道，“当真没有旁的了？”
　　此画最早是出自《尚异谈》去年发行的新一卷中，新卷里头一回出现了一名戏份颇重的少女，鲜衣怒马，骄纵肆意，赵曦月看了之后简直想把沈墨白引为知己。
　　她还是第一次在话本中发现如此符她脾性的女角儿！
　　而这画画的便是书里的其中一个桥段，只是书中插画画地简单，仅是照着书中内容寥寥几笔。虽说看得出绘图之人功底深厚，灵气逼人，可一副半成品还是引不起多大浪潮，就如书中其他的插画一样，并不受人重视。
　　结果出乎大家意料之外，再新一卷《尚异谈》再一次销售一空的时候，道林书局挂出了此幅《少女撷花图》，是这世上第一幅也是唯一一幅沈墨白所画的完整画作。
　　有一就有二，自打这《少女撷花图》出世之后，就有不少人惦记着这道林书局是不是还有沈墨白旁的画，纷纷上门打听。
　　赵曦月当时也派人去打探了一番，甚至想着能不能花重金将沈墨白的画作买下。
　　答案自然是：没有，不行，别做梦了。
　　对着自家妹妹期盼的目光，赵曦珏眨了眨眼，回答的理直气壮：“没有了。”侧眸向谢蕴望去，“他同道林书局的老板认识，你问我还不如问他。”
　　谢蕴神色不变，朝赵曦月拱手道：“回殿下，在下并未听说此事。”
　　“哦……”赵曦月轻轻叹了口气，复而又高兴了起来。
　　人不能贪得无厌，六哥送了她一幅她就该满足了，哪儿能立刻就肖想下一幅呢？
　　“对了，六哥你还没说你是怎么叫道林书局的老板将此画让给你的呢。”赵曦月吩咐了行露赶紧将画带回去收好之后，又回头颇为不解地问道。
　　赵曦珏笑得一脸高深莫测：“佛曰，不可说。”
　　“……”赵曦月嘟了嘟嘴角，“小气。”
　　注意到身旁人侧目看了自己一眼，赵曦珏扭脸，只当自己没瞧见。
　　谢蕴淡淡地收回了视线，负在身后的指尖微微捻动了一下。他就奇怪为什么赵曦珏前些日子突然问他能不能找到道林书局的老板，说是想买这幅《少女撷花图》。
　　他是沈墨白的事除了沈笑和他的几个贴身小厮之外就没人知道，但此前他却曾透露过自己与道林书局老板熟识的事，赵曦珏前来寻他有此一说也不算奇怪。
　　此画不过是他闲暇时所作，十四说为了书局生意要拿去一用他便给了。如今赵曦珏说想要，他也没多想，吩咐十四将画送给了赵曦珏。
　　却没想到，赵曦珏拿了画，是要送人的。
　　他望了一眼走在前头正和赵曦珏有一句没一句吵嘴的赵曦月，眸中浮现了一抹深思，却又很快地散开了。
　　“你回头看什么呢，还怕温瑜走丢了不成？”赵曦珏捏了一下少女越来越不圆润的脸颊，叹了口气，“糯糯啊，你再不多吃点东西，脸上都要没肉了。”
　　赵曦月一手拍开他掐在自己脸上的手，翻了个白眼：“六哥你说这话的时候，能先摸摸自己的脸吗？”说着又回眸往身后看了一眼，看得却不是跟在他们后面的谢蕴，而是朝着更远的方向望了过去，有些不确定地拢了拢眉头，“我总觉得后面好像有什么人，瞧了我们好一路了。”
　　赵曦珏和谢蕴二人闻言也跟着她往后望去，除了跟在他们后面的内侍之外，身后只能瞧见两侧高高的宫墙与地上平整的青砖。
　　视线的尽头是另一道高高的宫墙，除此之外，什么都瞧不见。
　　“糯糯，你是不是太自恋所以产生幻觉了？”赵曦珏问，目光十分诚恳。
　　赵曦月抬眸看向赵曦珏，嘴角一弯，笑得分外甜美：“赵曦珏，你是想打架了吧？”
　　“当着温瑜的面呢，收敛点。”赵曦珏扬了下眉梢，继续火上浇油。
　　细长的柳眉微不可见地跳动了一下，赵曦月磨着牙，提起拳头就往赵曦珏的俊脸上砸：“你！你给我站住！别跑！”方才因为他送了自己《少女撷花图》的喜悦，这会已经被冲刷地一干二净了。
　　“谢二公子……”青佩面露绝望地唤了一声。
　　她家公主和六皇子三天两头就要吵上两句，打打闹闹的次数更是数不胜数。太后和圣上知道了，回回头唤了公主回去教训，可她家公主前脚应了，后脚遇见六皇子，便又是固态宠萌。
　　她一个小宫女实在是管不住了，只好求助于身边这位看起来要比前头那两个越跑越远的主沉稳地多的谢二公子。
　　那谢二公子波澜不惊，举步继续不紧不慢地朝前走去，说出来的话却叫青佩有种脑壳更痛了的感觉：“六殿下的性子，揍一顿就好了。”轻描淡写的样子就跟说出“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巧，全然不顾青佩为自家公主操碎了的心。
　　她甚至有种错觉，如果揍六皇子不犯法的话，这位谢二公子说不定也要上去揍他一顿的。
　　所以，万恶之首其实还是六皇子吧？！
　　……
　　“殿下？”来喜有些不解地看了身边忽然站着不动的三皇子一眼。
　　他只隐隐约约听到几声来自女子的清脆笑声，却瞧不见墙角另一侧的人究竟是谁，叫三皇子看得连步子都挪不动。只听那笑声清脆娇甜，想必声音的主人应当也是位活泼明丽的美人才是。
　　望着赵曦仁的目光不自觉地带了一丝不屑，都说三皇子不近女色，是诸位皇子之中唯一一位年过弱冠却尚未成亲的，没想到却也是个沽名钓誉的。
　　他就奇了怪了，三皇子要出宫，为何放着好好的大路不走，非要七弯八拐地绕远路，原来是为了过来瞧美人的。却不知道瞧的是谁，要是普通宫女就罢了，万一是哪位宫妃娘娘……
　　来喜的目光闪了闪，这路上过去正是太后娘娘的雍和宫，这会儿可不正是诸位娘娘来给太后请安的时候么？
　　上抬的视线猝不及防地落入一双冰冷的眸子之中，浅褐色的瞳仁中微带了丝肃杀的凉意。来喜的心不自觉地颤了颤，脸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三殿下，奴才送您出宫。”
　　“嗯。”赵曦和略点了下头，拐过墙角，在空无一人的宫墙之间，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着。
　　见人没有异样，来喜稍松了口气。松完之后却又忍不住在心中将赵曦仁鄙视了一番，白嫩的面皮上露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恐前头的人发现，将头低地更深了。
　　送了人出宫，他望着离得越来越远的马车松了口气，眼珠子一转，加紧脚步往回走。
　　虽说他只是上书房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但他的师傅孙公公却是良妃的人，千方百计将他塞进上书房里，就是为了找机会抓到几位皇子的马脚。今日有这样的收获，想来良妃娘娘会好好嘉奖自己一番才是。
　　想到那些白的黄的闪得自己睁不开眼的物什，来喜压抑着心中的狂喜，加快步子往孙公公处赶。
　　他心里急切，然而他在孙公公房中坐了大半个时辰，都没见着人回来。
　　想到现下正是上值的时候，他心下稍稍遗憾了一会，开了门准备先回自己当值的地方去。结果才一开门，只觉自己眼前银光一闪，脖间微凉，鲜艳的红色霎时喷薄而出。
　　他抖了抖身子，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那双睁得滚圆的眸子，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因何而死，也不知道杀他的人究竟是谁。
　　更加不知道，就在他咽气的时候，有几名训练有素的黑衣人收拾了他的尸身，清理了现场，丝毫看不出此处曾有人来过的痕迹。
　　来喜就此消失了，消失得无声无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作者有话要说：　　谢蕴：你拿着我送你的画讨好我媳妇，你脸呢？
　　六哥：开马甲的人没资格说话。
　　糯糯：我家大大的独家周边啊啊啊啊啊！！！！！！
　　总算到家了QAQ一更，晚点还有一更。建议大家明天睡醒了看（喂

第50章 、第五十章
　　“什么？你说来喜不见了？！”良妃拿着糕点往嘴里送的手猛地一顿, 抬眸不可思议地望着下跪的人。
　　“回娘娘，昨日本该是来喜来向奴才禀报事宜的日子，可奴才左等右等都没等着人, 便去内侍省问了问，才知道那孩子已经失踪五日了。”孙公公毕恭毕敬地跪伏在殿内, 垂着头颤巍巍地说到，“奴才打听了一圈, 说是日前他奉命送三皇子出宫后, 便一直没回来复命。如今内侍省已记了名，当做逃奴处理了。”
　　良妃放下手中的糕点, 缓缓地靠到凭几的扶手上，柳眉紧锁。
　　迟迟没有得到主子的回复, 刘公公抖了抖身子, 有些试探地问道：“娘娘, 您说会不会是陛下他……”
　　“噤言！”良妃才靠到扶手上的身子又猛地崩直, 犹自不觉地搅动着手中的锦帕, 有些慌乱地自言自语道, “来喜不过是上书房外听候差遣的小太监，平日里连靠近些上书房的大门都不成。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哪里用得着叫人这般悄无声息地处置了？更何况以陛下的为人，若真是有所怀疑, 也只会当着你的面发落了人。”
　　她越说越乱, 说到最后连自己都有些搞不懂自己想说什么了。求助般地侧目望向跪坐在一旁的儿子，“大皇子，你说呢？”
　　赵曦风瞥了自家有些乱了方寸的母妃一眼，不悦地蹙了蹙眉头，拂手道：“上书房的一个小太监, 没了就没了，犯不着特意回到良妃娘娘这儿来。孤与娘娘还有话要说，你且退下吧。”
　　孙公公如蒙大赦，叩了个头：“奴才告退。”起身垂着手退下了。
　　赵曦风摆了摆手，屋内伺候的人也一并告退。
　　待人都走干净了，赵曦风才拿指尖敲了敲桌面，不满道：“母妃遇事未免太过慌乱了，父皇最讨厌别人捕风捉影。且不说那小太监是不是父皇处置的，就算是，他处置一个上书房里伺候的人能有什么事？只要父皇没寻到母妃面前来，那就说明此事同母妃无关。”
　　“可是……”良妃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母妃！”赵曦风蹙了眉头，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微沉，“您听儿子的，只要父皇没提起，你就不要去过问这个人。他是什么人，为何会去上书房里伺候，都同母妃您没有丝毫关系。”
　　心中对这位母妃却更加不满。
　　良妃出身并不高贵，却也是因为她的出身，当年柳静婉无出的时候，还是太子的建德帝选择先临幸了她。她也不负所望地率先诞下龙子，若不是太子妃突然有孕，他就能因长而记入太子妃名下了。
　　此后柳静婉虽滑了胎，可建德帝坚持太子妃还能在孕，不答应将其他孩子抱到柳静婉房中。等到后来已是皇后的柳静婉再有抱养孩子的念头，他早已过了上玉牒的年纪。
　　这么一个顺理成章当上太子的机会，就这么白白地错过了，叫懂事后的大皇子扼腕不已。
　　可如今形势又与当年不同，皇后已无希望诞下太子，未来储君只能在他们六兄弟里选。如此一来，各皇子的母家、在朝的功绩，都将是能否成为太子的重要指标之一。
　　二皇子那个头脑简单、脾气暴躁的家伙为什么能成为现下立太子呼声最高的人，不就是因为他外祖永安侯是手握实权的大将，永安侯府的几个儿子更是个个都入了伍么？
　　而家世不显的良妃非但给不到他任何助力，他还要时常帮着母家擦屁股。
　　许是赵曦风的语气太过笃定，良妃那颗七上八下的心不由得渐渐安定了下来。她吐了口气，笑道：“大皇子说的没错，是本宫处事不决，太过慌乱了。”
　　没脑子。赵曦风在心中暗骂了一句，面上却是微缓了神色：“母妃切记，早早将此人忘了，到了父皇面前断不可露了情绪。”
　　良妃连连点头：“母妃省得。”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忙问道，“来喜没了，咱们在上书房的人也就没了，是不是要再安插一个进去。”
　　赵曦风心中的烦躁更胜了一些，耐着性子说道：“暂且不必，若当真是父皇处置了来喜，却又不曾质问母妃，必然是想给母妃留一些颜面。这时候再安排人进去，只会叫父皇不满。”
　　在他看来，来喜一个只能在外头听听差遣，顶多能知道建德帝今日见了谁又见了多久，哪里能拿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虽说有些可惜好不容易塞进上书房的人，却也没在意到无他不可的地步。
　　“好好好，那咱们就先不放人进去了。”良妃连连点头，俨然一副以子为天的模样，却不知她这样最叫赵曦风厌烦。
　　不过良妃如此也有个好处，那便是许多事情只要他说了，她便全都照做，倒是让他省心许多。
　　见她已不再是副惴惴不安的模样，赵曦风精神微松，忽地想起孙公公回禀上来的话，赵曦风才舒展了几分的眉头又凑到了一起：“孙公公方才是说，来喜是送完三弟出宫才不见的？”
　　正准备听儿子的话将来喜的事抛到脑后，乍一听大皇子的话，良妃还有些回不过神，半晌才点了点头：“是说奉命送三皇子出宫的，应当是五日前吧。”
　　“五日前？”赵曦风将这个日子在口中咀嚼了一下，忽地扬唇一笑，“五日前不就是咱们那位小妹妹的十三岁生辰么，我记得父皇还赏了不少东西下去。”
　　被他提醒了一句，良妃亦是想了起来，不解道：“康乐每年生日，陛下都会赐下不少东西给她吧。这同来喜失踪的事有什么干系？莫非……”
　　她神情微讶，也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
　　赵曦风却最了解自己的亲娘，本事没有，尽会胡思乱想。他微不可见地翻了个白眼，口气里到底掺了几分不耐：“康乐的性子你还不知道，谁冲撞她都是当场就翻了天的，还用得着偷偷摸摸地处置了？”
　　他冷笑一声，眸子里精光闪动：“怕只怕来喜是不是撞见了三弟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才叫人给灭口了。”
　　良妃一怔，望着儿子冷笑的模样心中莫名有些紧张，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是说老三这人没有威胁么，这怎么？”
　　赵曦风不耐烦地挥了下手：“我不过随口一说，母妃不必放在心上。”他起身舒展了一下身子，低头俯视着良妃，低声道，“老三这辈子都坐不上那个位置，可除了老三，还有老二、老四、老五在对那个位置虎视眈眈，如今连小六那个毛头孩子都想着插上一脚。儿子为了处理这些事已是焦头烂额，还请母妃为儿子守好后方，别再叫儿子因为一些小事受父皇训斥了。”
　　良妃脸色微白，搅着帕子呐呐道：“我传信回去，叫他们就此收手了。”心中又有些不服，“若不是康乐她多管闲事，此事也闹不到陛下的面前。”
　　前些日子大皇子的母舅在民间放印子钱，以其无法偿还借款为由强占民女，结果被出宫玩耍的赵曦月撞了个正着，当即就差了月翎卫绑了人送去京兆尹处了。
　　赵曦月送来的人京兆尹哪里敢放，当即写了折子递进了宫。有康乐公主这尊大佛在，大皇子说话也不好使，折子一路畅通无阻地直接放到了建德帝的龙案上。
　　建德帝就将折子直接扔到了大皇子的脸上。
　　“母妃！儿臣说了多少遍了，叫你少说些五妹妹的闲话！”赵曦风彻底没了耐心，低声斥道，“儿臣之前让你没事多讨好讨好五妹妹，你就是不听，要不然，她还会这般不给面子直接把人送到京兆尹去？”
　　良妃脸上别扭了一下，好半天才道：“你不知道，康乐那小丫头滑头地很，母妃叫人送了几次东西过去，她明面上都收下了，一回头，原封不动地送到其他娘娘那儿去了。”说到这事，良妃只觉得自己一腔辛酸泪无处诉说，“她每回送过来的东西，我也叫人看过了，都是其他娘娘送去给她的。她一点东西没出，咱们还得咧着嘴夸她乖巧懂事，这实在、实在……”
　　赵曦风闻言也是有些无言以对，这位五妹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早有领教。当年拿着玉玺往别人身上戳章的事，他也不是没被戳过。可他能如何，被戳完还不是得笑呵呵地夸一句“五妹妹聪慧”？
　　“行了，不论五妹妹是个什么样的人，该尽的礼数母妃一样都别落下就是了。”很显然，赵曦风也没什么对付赵曦月的高招，只能一甩手，将锅直接给良妃甩了回去。又道，“印子钱的事，停倒是不必停。左右没闹出什么大事，父皇也只是罚了大舅三年俸银，且叫大舅往后当心些便是了。儿臣在外头事事都要打点，这银子断不能少了。”
　　良妃急忙点头：“都听你的。”
　　赵曦风被她的话堵地心中微塞，懒得再同她多话，一拂袖，出了良妃宫。
　　晴空当头，被春日里的阳光晒一晒身子，坐得有些僵硬的腿脚立刻就灵活了起来。赵曦风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太阳，似笑非笑地摸了摸手上的玉扳指。
　　他家三弟注定与皇位无缘当真是可惜了，否则就他猜测的这些事，都够赵曦和吃上一壶。要不是出了来喜这件事，他都快把这事给忘了。不过眼下赵曦和他在刑部的差事似乎干得不错，有这么一个把柄在自己手上，似乎也是件好事了。
　　赵曦风浅浅一笑，忘了一眼寻芳阁的方向，坐上步辇，晃晃悠悠地往出宫的方向走去。
　　而距离良妃宫有些路程的寻芳阁，正一面拿羽毛扇扫着脸蛋，一面捧着一卷书看得津津有味的赵曦月鼻尖微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叫您多穿些您非不听，这下不舒服了吧。”行露见缝插针地说到，取了外衣想给她批上。
　　赵曦月嫌炭炉闷，开了春就不让点了。此时门窗大开，虽说外头天气晴好，可在屋子里坐久了，还是会觉着有些凉。
　　赵曦月没什么形象地揉了揉鼻尖，将交叠在一起的脚丫子换了个边，满不在乎地挥手道：“没事儿，我不冷。左不过是谁又在背后偷偷说我坏话了，哼。”
　　最后那个“哼”，不必说，也是冲着六皇子去的。
　　行露无奈地坐回去继续给赵曦月绣帕子，却不知道这会的六皇子，是不是也跟着打了个喷嚏？
　　作者有话要说：　　糯糯：？？？对不起你跟我关系好，我还是会把人送去京兆尹的。
　　六哥：？？？可是为什么大哥在背后说你，中枪的人却是我？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谁说太后免了赵曦月的请安, 但她在雍和宫里住着，从寻芳阁到正殿不过几步之遥，平日里进进出出的, 哪能当真不去给皇祖母请安。
　　“康乐公主到——”随着门前伺候的内侍的一声高唱，赵曦月可以说是在万众瞩目之下扶着行露的手缓步进了正殿大门。
　　这会儿正是朝见请安的时候, 包括皇后在内的宫妃全在屋子里坐着。赵曦月不动声色地往坐在太后身侧的人身上扫了一眼，神色不变地上前给众人请安。
　　“康乐给皇祖母请安, 给母后和诸位娘娘请安。”赵曦月双膝微屈, 盈盈而拜，姿态雅致地如同从仕女图中走出来的一般。
　　太后一向是见了赵曦月就笑得合不拢嘴的, 当即也不管刚刚同身边的人说了什么，急忙朝赵曦月招招手：“别行礼了, 快到皇祖母这儿来。”
　　赵曦月嘴角微抿, 提着群裾含笑上前。待她挨了太后身边的软垫坐下, 才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太后另一侧的人：“许久不见, 四皇姐今日怎么有空进宫来了？”
　　赵曦云微垂了眼睑, 避开了赵曦月的目光, 低声道：“听说皇祖母玉体欠安，我心中放心不下。”她微顿了一下，声音愈发缓和了起来，“今日见皇祖母精神矍铄, 气色红润, 这才松了口气。”
　　从头到尾，她都避着赵曦月的目光，低眉顺眼的样子甚至有几分卑怯。
　　自打她从太庙回来，她对着赵曦月的态度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偶尔有几次眼神接触，她都会在赵曦月看清她的目光之前迅速地转移视线, 也说不上来她这究竟是害怕，还是旁的什么意思。
　　去年赵曦云如期与武令哲完婚之后，赵曦月见到她的次数就更少了。
　　“原来是这样。”赵曦月笑了笑，没提太后身体不适是在一个多月之前的事。她现下可没什么心情研究赵曦云的态度究竟是真是假，如此寒暄两句，也不过是看在柳妃和赵曦仁的份上罢了。
　　太后眉色淡淡地摆了摆手：“哀家身子康健地很，不必你担心。若无旁的事，下去与你母妃说话去吧。”当年赵曦云在凉亭之中与赵曦月说到的那番话，太后明面上没说什么，背里却送了身边的嬷嬷陪着赵曦云同去太庙。
　　等四公主回来，人是乖模乖样地，可神情中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木讷感。再联想到太后送了嬷嬷同去的行为，大家不由猜测其中是否有太后的手笔。
　　只是这种事情，大家也只能放在心里想想，没法诉诸于口了。
　　赵曦云微不可见地微微一怔，这才醒过神，恭谨地同太后行了礼，走到柳妃身边坐下了。柳妃还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拉了女儿在自己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眼神欲言又止。
　　“今日精神头瞧着好了许多，”太后怜爱地摸了摸赵曦月的鬓角，嗔怪道，“往后可不许大晚上地不睡觉，尽趴在灯下看书了，万一伤了眼睛怎么办？”
　　赵曦月摸了摸鼻尖，悻悻道：“哦。”又抱了太后的手臂撒娇，“孙女儿当真只是一时入了迷，忘了时间，以后保证再也不敢了。您就原谅孙女儿这一回，别在念叨了。”
　　太后失笑，“自己做错了事，还嫌弃我老婆子念叨。”
　　被戳了额头的赵曦云缩缩脖子，俏皮地嘟了下嘴角，歪着身子继续同太后撒娇，大殿之上颇有几分温馨融融的气氛。唯二两个高兴不起来的，怕是只有坐在太后下首的皇后娘娘，与坐在柳妃身侧的赵曦云了。
　　赵曦云并没有在宫里呆多久，如今她是已出宫立府的公主，又不得皇后的宠爱。去柳妃面前坐着听她苦口婆心地劝她要恪守本分，戒骄戒躁，切莫再惹了建德帝不快等等的话，也不是她想听的。
　　因此在大家跪安的时候，赵曦云便顺势向太后此行了。坐上步辇晃晃悠悠地到了宫门口，换上了公主府的马车，皱着眉头闭目凝神。
　　被她握在手中的帕子眼下已被揉成了一团，有几个地方甚至隐约有些抽丝，一看就是不可再用了。
　　她是做好了被太后奚落的准备来的，却没想到太后竟已偏心到连她的话都不想听。一见着赵曦月来，还生怕赵曦月会误会她亲近了自己，急急忙忙地将自己打发到母妃身边坐下了。
　　可这事她同柳妃说也没用，就看柳妃终日不得建德帝喜爱的样子，她也不想将此事拿与柳妃商量。皇后处更是因为她两年前的那番话，对她彻底没了亲近的态度。
　　一时之间，她竟有种孤立无援的感觉。
　　“吱——”
　　行驶中的马车忽地停了下来。赵曦云心里正烦闷着，被这车轴声一扰，心下立时更为烦躁。当她左等右等都等不到马车再次行驶，终于耐不住心头的火气，撩开车帘低斥道：“连回府都不安生，本宫养你们这些废物是吃干饭的吗？”
　　她的贴身宫女盼烟已习惯了这两年公主喜怒无常的脾性，好在她在赵曦云训斥前已经知道出了什么事，闻声只是略缩了下脖子，低声道：“回殿下的话，前头有位自称是姬夫人门下的姑娘拦了路，说有事要与殿下相商。”
　　赵曦云拧了下眉头：“什么阿猫阿狗来本宫都要见不成，还不尽快打发了。”不耐烦地扔下了车帘，坐了回去。
　　这个意料之中的回答却盼烟犹疑了一下，上前敲了敲车壁。等赵曦云颇为不耐的脸在此在车帘后出现的时候，她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回禀道：“殿下，那婢女说，她有办法对付……五公主。”
　　如今大家都称赵曦月为康乐公主，这突如其来的五公主让赵曦云险些没有反应过来。
　　待听清了盼烟的话，她双眼先是猛地一亮，却有很快被怀疑填满：“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能有办法对付赵曦月？”
　　“那人叫婢子将这个锦囊交给殿下，说是殿下看了之后便会愿意见她了。”
　　赵曦云将信将疑地接过锦囊，取出里头的纸条看了一眼，有些灰败的脸上隐隐透出了一丝狂喜：“盼烟！快，叫她过来！”
　　……
　　“殿下，四公主当日如此折辱于您，您又何必给她好脸子看呢。”青佩跟着前头蹦蹦跳跳地赵曦月，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说到。
　　赵曦月提着裙摆，一蹦一跳地踩着小径上的地砖，玩得不亦乐乎。听到青佩的问话，她也没停下，声音随着她蹦蹦跳跳的动作显出一丝颤抖：“还能怎么办呢，总不能叫你家公主我上去就抽四皇姐两嘴巴子吧？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呢，影响多不好。”
　　“那您不理她不就成了，为何还要特意同她寒暄呢？”青佩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赵曦月停下步子，扭过身一面后退一面摇头晃脑地说道：“本宫若是无视了四皇姐，自然是很爽，可是如此一来岂不是叫其他宫妃娘娘觉得本宫挟私报复？她们定会觉得，父皇骂也骂过了，罚也罚过了，四皇姐都嫁出宫去了，本宫还小心眼地揪着两年前的几句拌嘴不放，真是恃宠而骄。可现在就不同了，本宫主动与四皇姐寒暄，那些不清楚事情内由的，会觉得本宫乖巧懂事，知礼仪识进退。而那些清楚内由还想看本宫出糗的呢，也没法挑本宫的错处，只能一口气憋在肚子里自己生气。”
　　她俏皮地扑了扑眼睛：“你没瞧见皇祖母让四皇姐回柳妃娘娘身边去的时候，贤贵妃和林妃的脸色有多难看么？”
　　青佩这才恍然大悟：“两位娘娘有心想抓殿下的马脚，但殿下此举她们非但抓不住，还要憋着火气听旁人夸殿下大度。”
　　“然也然也。”赵曦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你家公主生得如此聪明，那先生的位置，合该让本宫来坐才是。”
　　青佩和行露二人对视一眼，抿着嘴角轻轻地笑。赵曦月也跟着笑，转身想继续玩她数地砖的游戏，结果甫一转身，便听到后头传来二人的惊呼声。
　　紧接着，她便直接撞进了一个怀抱里，一道清冽又不失温和的嗓音从头顶上方响起：“怎么毛毛躁躁的，可有撞着哪里？”
　　赵曦月抬头，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正倒映出她脸上凝固了几分的笑容。
　　“三皇兄！”她猛地回过神，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后退两步走出了赵曦和的怀抱，“我没事，你怎么在这里？”
　　怀里的人落了空，赵曦和抬在半空中的手微顿了一下，才慢慢垂下，浅笑道：“经过此处，听见花园里仿佛有五妹妹的声音，便过来瞧一瞧。”目光却始终停在她的身上，“五妹妹这是准备去哪儿？”
　　离赵曦和远了些，赵曦月才感觉到身上那股无形的压力尽数褪去了，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笑道，“闲来无事，便来园子里散散心。”
　　“左右无事，不如……”想陪她一同逛逛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曦月慌忙挥手的举动给打断了。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似乎又过了些，赵曦月抿了下唇，背着手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已经逛得差不多了，现在准备回去啦。今日春意正好，三皇兄不妨多逛一会。”
　　这样的借口实在太过突兀，赵曦月迟疑了片刻，朝赵曦和福了福身，脸上的笑颇带了几分真心实意：“实不是我不愿陪三皇兄游园，而是今日已经约了六皇兄和谢二公子，我这就是要往六皇兄那儿去的。”她轻轻握住自己有些发抖右手，脸上笑容不变，“三皇兄，康乐便先告辞了。”
　　她抬脚，走得又平又稳，不紧不慢地擦着赵曦和的肩走了过去。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直到走出了老远，她的一颗心依旧在胸腔之中，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她还是在躲着自己。
　　赵曦和收回的视线落在手边开得正盛的仙客来上，手起手落，那鲜红的花朵已碎成了一地残瓣。
　　“三弟心里不高兴，说出来便是了，何必拿这花出气呢？”
　　身后的声音阻止了他正要抬起的步子，赵曦和眸色微冷，脚尖微转，直视着自己身后的人：“大皇兄。”
　　作者有话要说：　　三哥：妹妹不理我怎么办？挺急的，在线等。
　　姬夫人：儿子不听话怎么办？也挺急的，在线等。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谢蕴作为赵曦珏的讲读, 本只应该在上书房散会之后，再与赵曦珏研读古今典籍。可建德帝却不知为何似乎格外喜欢谢蕴一些，虽说不曾叫他领受官职, 却允他每日陪同赵曦珏一同来上书房听政。
　　知道此事的人仅有能在上书房中走动的几位内阁大臣，因有建德帝叮嘱, 几人都不曾将此事外传。心里却清楚，待殿试之后, 此子前途只怕不可限量。
　　对此事, 如今的首辅，谢蕴的生父谢时, 在面对同僚的祝贺时，心情却远没有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轻松。
　　自打知道谢蕴师从沈笑, 他便理解了为何建德帝会对谢蕴另眼相看。一方面, 谢蕴若能在朝中站稳脚跟, 于他将是个不可多得的助力。可另一方面, 谢蕴的性子却叫他大为头疼, 甚至有些不想让他和自己同朝为官。
　　一个对周身一切都淡泊如斯的人, 若是他们什么时候站在了对立面上，只怕谢蕴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对付他，绝不会因他是自己的父亲而有所让步。
　　“二公子呢？”
　　天才蒙蒙亮，谢府大门前停了两顶软轿。可除了轿夫和侯在门边的管家外, 谢时却没瞧见本该在此处等他的人。不由拢起眉头, 沉声问到。
　　管家目光发虚地咽了下口水，朝谢时拱手道：“二公子已先行一步了，他叫小人同老爷说一声，说……说……”
　　谢时眉间的印子刻地更深了些：“说什么？”
　　“二公子说您动作太慢，他等不住。还有他不习惯坐这些方方正正的东西, 他走着去挺好的，有益身心健康，请您得了空也多走两步。”管家不管看谢时的表情，垂着头飞快地讲话给说完了。
　　饶是谢蕴不在眼前，谢时也能想象地到他说这话是清心寡欲的样子。不由得微噎了一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正要屈身坐进软轿之中，脑海里却忽地闪过方才管家所说的话。
　　咬了咬牙，低声斥了一句：“真是个冤家。”到底还是坐了进去。
　　而远在皇宫之中的谢蕴自然听不到自家亲爹的训斥声，在内侍的带领下，他可以说是轻车熟路地进了上书房。
　　建德帝还要和众大臣上早朝，他和赵曦珏通常都在这时候先在上书房念会书。
　　却不成想，今天已有人等在了他去上书房的半道上。
　　“谢二公子，别来无恙啊。”大皇子面上含笑，温和有礼地朝谢蕴拱了拱手。
　　皇子领了差事之后若未进内阁是不必参加早朝之后的上书房朝议的，而大皇子身穿褚色官服，一看就是准备去前殿上朝的，却不知道为何会在此处等他。
　　谢蕴眉目不动，似乎完全不觉得大皇子在此处有什么奇怪的，淡定行礼：“在下见过大皇子，殿下万福。”
　　大皇子眸光一闪，虚扶了他一把：“二公子何须客气。”他一个眼神，领着谢蕴的内侍便心领神会地退下了。
　　此处是通往上书房必经的回廊，眼下正是空无一人的时候，的确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不知殿下有何指教？”谢蕴就不是个会寒暄的人，见着内侍走远，也不客气，直接开口问道。
　　“都说二公子为人耿直爽快，从不计较那些虚礼，今日一见果不其然。”赵曦风浅笑着点了点头，不过他的确没那么多时间与谢蕴说那些弯弯绕绕，“二公子年纪轻轻却深得父皇的信赖，去年会试的卷子更叫内阁诸位大臣惊为天人。实不相瞒，孤对二公子亦是倾慕已久，奈何公事繁忙无缘相谈。故此特趁今日闲暇片刻，想与二公子结交个朋友，日后好把酒言欢，畅所欲言。”
　　今日来寻谢蕴是他和赵曦和商议之后的结果，本想谢蕴身怀大才如今却只能窝在赵曦珏身边做个小小讲读，定然十分憋屈。若自己拿出礼贤下士的态度，必定将其收为己有。可眼下自己说了一堆，面前的人却是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原本自信而来的大皇子忽然有些拿不准今日此行是否能有收获了。
　　他微顿了一下，笑得更为诚恳：“二公子以为如何？”
　　谢蕴眼皮都没抬一下，顺着自己刚刚的动作又行了个礼，“回殿下，在下不喝酒。”
　　“……”大皇子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差点没出来，干笑了一声，“二公子真爱说笑。”
　　谢蕴负手而立，姿容清贵无比，淡声道：“殿下误会了，在下从不说笑，”他眼睑微抬，四目相交之间，赵曦风恍然间觉得他那双无欲无求的眸子深处仿佛隐了千万光华，“更不健谈。殿下若有意，不妨寻他人一试。”
　　虽看不懂谢蕴眸中深意，可话里的拒绝却是显而易见的。赵曦风眉头微拢，有些无法理解谢蕴如此果断地拒绝自己好意的行为，沉声道：“二公子，孤在吏部之中还算能说得上几句话，你既要入仕，便逃不开吏部这一道门。如今孤诚心将门为二公子所开，你不如再考虑考虑？”
　　想起赵曦和说谢蕴与赵曦珏的关系非同一般，这两年来在宫中几乎是同进同出，他心头一动，紧接着问道：“二公子莫非是为了六弟？”
　　谢蕴眸光微敛，不置可否。
　　赵曦风只当他默认，眉头紧蹙，颇为苦口婆心地劝道：“六弟如今还未满十五，受领官职更是要等到五年之后，朝局之上朝夕难测，六弟能否扎稳脚跟尚且难说。而二公子今年便要参加殿试，若有幸夺魁，入得翰林清苦三年，往后便是一片康庄，何苦将一身前途葬送在六弟身上？”
　　“殿下的意思是，”谢蕴轻声开口，“五年之后，这朝廷将由您把持，六殿下初涉朝堂，决计不是您的对手。叫谢某为前途计，趁早投入您的门下，以效犬马？”
　　谢蕴鲜少有说这么多话的时候，可话一出口，却是字字诛心，叫赵曦风当即变了脸色。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整个天下都是他父皇建德帝的，何来由他把持一说？
　　赵曦风冷下神色，眼中飞快闪过一道戾气：“孤好心劝你，没想到你却巧言令色，要将孤推入那不忠不孝之地。谢蕴，你此举是何居心？！”
　　谢蕴一挥衣袖，鞠躬致歉的动作很果断，毫不拖泥带水：“在下冤枉。”
　　除此之外，一句话都没有。
　　赵曦风又是被他噎了一下。他虽贵为皇长子，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却也不能平白无故地处置了谢时的儿子。更别说这谢蕴，还是在他父皇面前很挂的上号的存在。真要追究起来，他前面那番话虽不是什么大逆之言，却也有结党营私之嫌。
　　左右无法，前头有快到了上朝的时候，大皇子一拂袖摆，憋了一肚子地火大步离去了。
　　谢蕴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大皇子走远了他才慢慢直起了身，若无其事地抚了抚袖摆。
　　“传言谢二公子不善言辞，如今看来，是那些人见识浅薄，不知二公子巧舌如簧。”一道冷硬的声音缓缓传来，月牙门之后走出一道高大的人影，面色淡漠，“大皇子的青睐常人难求，二公子何必在六弟这一棵歪脖树上吊死？”
　　今日来寻他的人还真是不少。
　　赵曦和身上流有番邦血脉，身形本就较常人高大些。谢蕴看着身形单薄，可站在赵曦和面前身姿如松，竟丝毫不显弱势。
　　“三殿下何出此言？”来者不善的气息太过浓烈，谢蕴没再像对着赵曦风时那边含蓄内敛，眼睑微抬，淡然的眸子直视着他如鹰般锐利的眸子。
　　赵曦和忽地一笑，笑容中却不见温暖，“大皇兄圆滑世故，吏部上下对他赞誉有佳，以谢公子在圣上面前的地位，他必定待你不薄。相反，六皇弟如今虽受圣上宠爱，但毕竟尚未入朝。和妃娘娘承蒙圣恩，却是宫婢出身，比良妃更为不显，对六皇弟的将来毫无帮助。两相权衡，二公子是聪明人，不该不知道应当如何选择。忠君是好事，可二公子更该明白何为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三殿下过誉了。”谢蕴拱了拱手，微抿的薄唇勾了一个浅浅的弧度，眸底深处的光芒似坚定似意气，“谢某生来愚钝，不懂什么良禽择木而栖，只知一心不可事二主。六殿下于在下，既有赏识之恩，亦有同袍之情。纵他前路艰难，在下虽力有不逮，却也愿尽微薄之力，为他扫清前路，尽得荣华。”
　　他的声音依旧清淡，束手而立的模样依旧道骨仙风，可赵曦和却分明感觉到了一股无法言喻的压迫感。这样的压迫感他已经许久不曾感受到了，那熟悉的感觉叫他顷刻没了继续回旋的耐心，连冷硬的声音中都透了一丝阴鸷。
　　“离糯糯远些。”他说得又急又快，望过来的目光森冷，仿佛只要谢蕴的回答令他不满，他立即就要他身首异处一般。
　　淡定如谢蕴乍然听到这句话也是不由自主地微愣了一下，不明白三皇子好好地说着正事，如何就拐到那位肆无忌惮的公主身上了。
　　不知想起了什么，谢蕴眉色微柔，笑意渐深，说出来的话却是他一如既往的干脆。
　　“殿下此言，在下……”就像他给大皇子的回应一样，他弯腰躬身，说得斩钉截铁，“恕难从命。”
　　作者有话要说：　　三哥：给你找了个下家，快滚。
　　谢蕴：天亮了，清醒点。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无论是谢蕴与赵曦风的对话, 还是他与赵曦和之间的对话，都没有其他人知晓。哪怕是引路的内侍，也只是知道大皇子殿下曾拦了谢二公子说话, 至于此后出现的三皇子，知道的人就更少了。
　　赵曦珏单手托着腮, 另一手持着一卷书，视线却在书上, 而是微微上挑, 落在了他对面的谢蕴脸上。谢蕴正身跪坐，双手拿书, 头随着视线微微下垂。顺着赵曦珏的视线，正好可以瞧见他发际上那个小小的三角。
　　俗称“美人尖”。
　　他看得太过专注, 谢蕴垂落在书页的目光最终还是抬了起来。
　　他合上书, 不紧不慢地问道：“六殿下有话要同在下说？”
　　赵曦珏终于肯将他那尊贵的头颅从自己的掌心上抬起了, 他双手撑着膝盖, 不解地问道：“你说你一个身无功名、脾气差、心眼小, 除了长得好看之外没有其他任何优点的人, 大皇兄和三皇兄怎么就都惦记上你了？”
　　前世里谢蕴因为这个瞧起来与世无争，暗地里睚眦必报的性格没少受同僚的排挤，他也不曾告诉过旁人自己是沈笑的学生，虽在京为官, 却甚不起眼。唯一值得大家说道的, 也就是他的那张脸了。
　　要不是当年的他游手好闲，偶然与他结交相识，他恐怕也不会发现原来谢蕴是个腹有乾坤之人。虽说如今回想起来，以他淡薄的性子居然会与当年的自己交好似乎也有些蹊跷，但不得不说, 谢蕴内敛起来，谁也别想知道他这潭水有多深。
　　可今世自己不过是将他早一些招入自己名下，怎么忽然就有皇兄跟着瞧上他了呢。
　　——谢蕴只告诉了赵曦珏来路上遇见了赵曦风和赵曦和二人，却未曾说同二人交谈的内容，这才叫赵曦珏给误会了。
　　只是六皇子殿下这话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谢蕴按下了自己皱眉的冲动，平静道：“殿下，在下对男子，并没有什么兴趣。”
　　赵曦珏挑眉，双手托腮双眼明亮的模样像极了某位小公主：“那温瑜是对女子有兴趣？说来明年你就年至及冠，也该将娶妻生子定上议程了，如何？心中可有惦记的姑娘了？”
　　“……”你们皇家的人转话题都这么快的吗？而且转地一个比一个跳脱，一个比一个让谢蕴比较难得地生出想打人的冲动。
　　赵曦珏不过是顺着他的话调侃了一句，谢蕴的性子他太知道了。别说男子，就是女子他都提不起兴致。前世里谢蕴便是终身未娶，直到花甲才收养了一位义子传授衣钵，可以说将清心寡欲四个字表现地淋漓尽致。
　　望着他无动于衷的眉目，赵曦珏心中忽地动了一下。
　　仔细想想，他前世见惯了谢蕴不近女色的模样，的确不知道这人动了心会是个什么模样。这些年谢蕴对赵曦月的态度显然与常人不同，但他一直认为谢蕴是将她当成了自家妹妹照顾。即便偶尔会觉得二人的相处模式有些奇怪，也只当自己重活一世想得太多。
　　毕竟赵曦月一口一个“温瑜哥哥”唤地好听，但同她唤“六哥”“六皇兄”的语气相比，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可万一，谢蕴不是将赵曦月当妹妹看呢……？
　　“温瑜啊，”赵曦珏忽然间坐正了身子，面带纠结地问道，“我记得你说过自己不是变态，你现在，应该也不是吧？”
　　“……”谢蕴沉默了一下，将自己放在小几上的书卷再次拿了起来，翻到自己方才看的那一页继续看了下去。
　　他们这些皇子，可能，都有病。
　　赵曦珏“哎”了一声，还想多问两句，却听门外传来了人群熙攘之声。有内侍推开了门，几位内阁大臣在谢时的带领下进了正殿。
　　“微臣参见六皇子殿下。”见着赵曦珏和谢蕴在，几人脸上也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而是习以为常地给赵曦珏见礼。
　　二人起身，赵曦珏浅笑着回礼：“诸位大人不必客气，今日早朝辛苦了，快快入座吧。”
　　又是一番谦让之后，众人才在自己的席位上坐定。谢时略看了谢蕴一眼，又很快地收回了目光，拈着长须，温声道：“六殿下来上书房听政也有些时日了，不知可否习惯？”
　　他是内阁之首，建德帝还没到，有他与赵曦珏寒暄，其余几位大臣自然都不插话，闲坐着低声交谈。
　　赵曦珏对谢时这位当朝首辅还是相当敬重地，收了平日里的散漫，咧嘴而笑的模样充满了少年的朝气与谦逊：“父皇与诸位大人商讨的都是国家大事，上至邦交，下至黎民。佑泽见识尚浅，自当耐心学习，哪儿会觉得不习惯呢。”
　　谢时对这位六皇子还是颇有好感的，至少比对坐在旁边连父亲都不喊一声的某个人要有好感的多，看过来的目光便更慈善了些：“六殿下虚心好学，将来必成大器。”
　　“谢爱卿这是在夸谁呢，说来与朕听听？”建德帝浑厚的嗓音自门外传来，他已换了一身常服，摆摆手免了众人的礼，冲谢时笑道。
　　谢时面不改色，随意又恭谨地笑道：“臣夸的自然是六殿下了。”
　　“他一个臭小子，有什么好夸的，成日里就知道带着妹妹瞎玩。”建德帝却是目带嫌弃地瞥了赵曦珏一眼，扫过去的视线自然而然地瞧见了一旁的谢蕴，脸上反而露出了个满意的笑容来，“倒是你家温瑜，进退有度，知书达理，朕瞧着甚为喜爱啊。”
　　赵曦珏微笑。
　　他父皇这几天很瞧不上他，他已经习惯了。
　　可谁让他父皇身为一朝天子，每天都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最近边陲不稳，他父皇就更忙了，少有时间去看五皇妹。而五皇妹则怕打扰了父皇的正事，日日只到自己宫中问一问父皇的近况而少来了上书房几次。
　　见不到女儿，又舍不得将气撒在女儿身上，最后倒霉的自然只能是他这个日日在眼前瞎晃的儿子。
　　他不介意，真的不介意。他都重活一世的人了，哪儿能同前世好友吃醋争宠啊。
　　“父皇如此喜爱温瑜，不如将温瑜认作义子，免得您见了儿臣心中不喜，惹您不快。”赵曦珏轻叹一声，将赵曦月那无辜委屈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
　　谢蕴眉梢微动，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想离这位六皇子远一些。
　　建德帝瞪他：“朕说一句你说十句，还有没有点做儿子的样子了？！”
　　赵曦珏嘴角一撇，理直气壮：“您生的儿子，问您啊。”
　　又开始了，这幼稚到没眼看的父子吵架。
　　众大臣在心中感叹一声，习以为常地默默拿起茶盏喝茶。他们也不懂，他们父子，一个素来成熟稳重不怒自威，一个天之骄子少年意气。可一旦开始对话，不吵上几句决不罢休。而且每天吵的方式，还不带重样的！
　　等他们父子从吵得不可开交，到勾肩搭背地低声问“你妹妹真的问朕最近精神如何”，而后坐下来开始今日朝议，已是两刻钟之后的事情了。
　　建德帝坐在龙椅之上，轻咳一声：“朕今日失态，叫诸位爱卿看笑话了。”这才有了几分帝王的样子，取了龙案的一本折子一本正经道，“西北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密函，道番邦连月来的骚扰已有收拢之态，诸位有何看法？”
　　谢时只当没听见建德帝的话，拱手肃声道：“陛下，近几年番邦频频来犯，多为入冬起兵春暖则收，为的就是熬过西北冬日物资贫瘠的那段日子。虽不是大举来犯，不曾动摇国之根本，但此举终究是影响了我朝西北边境人民的生活，臣以为，应当加重西北兵力，趁其尚虚，攻其命门，叫此等蛮夷再不敢犯。”
　　听他们今日提的是西北番邦作乱一事，赵曦珏面容微肃，收了玩世不恭的心态，静心听了起来。
　　上书房议政往往比早朝要细碎繁琐地多，单就是否要出兵镇压一事，就讨论了足足两个时辰还得不到结论。
　　建德帝扔了折子，叫停了下头吵得面红脖子粗的大臣，捏着眉心道：“你们的话朕都听到了，此事暂且放下，明日再议吧。”
　　到底还是没吵出个所以然来。
　　赵曦珏蹙着眉，和谢蕴一同往毓庆宫走去。前世他隐约也记得有过这么一回事，只是他当时还在畅书阁念书，并不知道此事最终下了什么决定。可他却清楚记得，在三年之后，番邦突然来犯，打了大夏一个措手不及。
　　前方败绩连连，建德帝气急攻心，在病榻上终下了议和的旨意。这才有了此后，赵曦月险些被送去和亲以及赵曦和出使番邦使其退兵十万的事。
　　如果他想的不错，今日之事，怕就是三年后的一个引子。
　　“殿下。”谢蕴的声音忽地打断了他的思路，“在下有一事要与殿下明言。”
　　赵曦珏微愣了一下，以为他对番邦一事有什么看法，忙望了过去，凝神道：“你说。”
　　“在下确有感兴趣的女子了，无法做陛下的义子。”只是谢蕴说出的话却与他所想的事大相径庭，“您别费心了。”
　　“啊？”赵曦珏依旧没反应过来，瞧着谢蕴半晌回不过神。待他理清了这话里前后的逻辑，却是震惊地小半天合不拢嘴，“你当年不是说你不是变态么？！”
　　谢蕴淡然地点了点头：“在下的确不是。”微顿了一下，“但君子一诺千金。”
　　他既然答应了要娶她，那就绝不会食言。
　　所以什么收为义子，想都不要想。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赵曦月觉得自家六哥最近有些古怪。看着自己的目光总是欲言又止不说, 还总是催着自己回寻芳阁看书，别成日里地往毓庆宫里跑。尤其是在谢蕴在的时候，那严防死守的态度, 仿佛她会同谢蕴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一般。
　　若不是她对赵曦珏了解够深，她都要怀疑她家六哥是不是和谢二公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这才不肯让自己过去打扰他们。
　　不过在毓庆宫时，她大部分时间也只能听他们二人对坐念书, 讨论的都是些治国之策, 在旁边听着的确是没什么意思。她是个知情识趣的好妹妹，既然赵曦珏有些不大想她掺和进他们的事里, 她也就乖巧地不去打扰。
　　这天给太后请过安，她也没往毓庆宫跑, 一回身又进了寻芳阁内。
　　“殿下, 今日不去毓庆宫么？”行露刚去小库房清点了一遍近日新添的物什, 回到寻芳阁却发现赵曦月百无聊赖地瘫在美人榻上看书, 青佩则坐在一旁给她剥瓜子, 面上不由闪过一丝惊讶。
　　赵曦月的视线依旧胶在书页上, 漫不经心道：“六皇兄那忙着，本宫就不去凑热闹了。”翻了一页过去，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脸道, “行露你去收拾一下, 一会陪本宫出趟宫。”
　　行露是知道如今赵曦月身边时时都有月翎卫的人跟着保护的，这两年自己也没少陪她一起出去，因而对她不找六皇子独自一人出宫的行为并没有什么意见，笑着点头应是。
　　换了身轻便的衣裙，又将头发拆了新绾了一个垂挂髻。赵曦月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确定自己看起来与普通人家的女儿无异了，这才满意一笑，带着行露兴高采烈地出了宫。
　　她有建德帝赐下的金牌，乘着一顶二人软轿一路上畅通无阻地到了建国公府的门口。
　　建国公世子长女柳歆日前给她送了帖子，说今日要在府中办花宴，想邀她一同过府赏花。她本想拉赵曦珏一起来了，可他都这么忙了，她作为一个好妹妹自然不能太打扰了他。
　　只好独自过来了。
　　这会时间还早，建国公府门前来来往往，都是那些受了邀请的世家送了自家姑娘过来的。那些马车小轿，一看就是出自富贵之家。相比之下，赵曦月那顶二人小轿，倒显得有些寒酸了些。
　　她这些年大多时候在深宫之中，后来得了出宫的令牌就成天拉着赵曦珏在京城里四处闲逛，少有与这些世家小姐交往的时候。她左思右想，除了在畅书阁中陪读的几人和建国公府的几位姑娘，她似乎当真没有什么同龄的手帕交。
　　这才起了兴致，想来这花宴瞧一瞧这些世家女子都是个什么模样。下了软轿也不着急进去，而是扶了行露的手，饶有兴致地往一辆在她前头停下的马车方向走了两步。
　　没看错的话，那马车上下来了两位姑娘，瞧着都是与她差不多年纪的样子。
　　像赵曦月这般生得貌美却又眼生的姑娘是很容易引起注意的，尤其是当她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眸望过来的时候，哪怕只是一点小小的余光，都能迅速被她所吸引。
　　刚下马车的顾茵茵就是这样一眼就瞧见了正往自己这边走来的赵曦月，不由得有些好奇地问着自己身边的人：“月倚姐姐，那位姑娘似乎有些眼生，你知道她是谁么？”
　　谢月倚姿态高傲地侧眼瞟了赵曦月一眼，在看到赵曦月的脸时眼瞳不由微缩一下。视线一转，又落到了她身后还没来得及离开的小轿上，微缩的瞳孔又渐渐恢复了回来。
　　“我也没见过，”她勾了勾嘴角，轻笑了一声，“想来是柳姐姐人好，帖子发的广，叫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也厚着脸皮想来攀建国公府的门第吧。顾妹妹我们不要叫柳姐姐久等了，快快进去吧。”
　　“可是……”顾茵茵还想说什么，可一想到谢月倚是谢首辅的侄女，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那我们一同进去吧。”
　　二人就像是没瞧见正过来的赵曦云一般，携着手径自进门去了。
　　不知天高地厚、前来攀附建国公府门第的赵曦月停下脚步，细长的柳眉微微一挑，少见地有种震惊了的感觉。
　　扶着赵曦月的行露侧目看了她一眼，弯了嘴角轻笑一声，“叫小姐您非要装作普通人家的女儿过来，您看，被人嫌弃了吧。”
　　赵曦月嘟了嘟嘴，侧目轻瞪了她一眼：“就你话多。”
　　收了震惊的心情，扶了行露的手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身为主人家的柳歆自打起床开始就没歇过气，一直四处走动着招呼那些娇客。虽说她依着父母的意思给赵曦月递了帖子，但心中却没指望她真的会过来。因而在见到赵曦月的时候，她的脸上浮现了显而易见的惊讶，慌忙迎了上去。
　　“臣女见过……”柳歆上前就要给赵曦月行礼，可话还没说完，就叫她先一步扶住了手臂。凝神一看，才发现赵曦月今日穿的不是华贵的宫装，而是一身简单装束，与普通人家的小姑娘无意。
　　赵曦月笑眯眯地掺了她的手臂，亲昵道：“小五难得参加一次花宴，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歆表姐不要见怪呀。”
　　柳歆笑意一顿，顺着她的意思没有点破她的身份，柔声道：“五表妹能来是表姐的福分，哪有见怪之说呢。”领了赵曦月进去，朝望过来的贵女们介绍到，“这位是我的表妹，今日难得来一趟，还请诸位姐妹帮着多照顾些。”
　　“咦？怎么从未听说过柳妹妹你还有如此漂亮的表妹，这眉眼也太过精致了些。”一名稍长些的姑娘听完她的话，当即笑道，望着赵曦月的眸子里却是货真价实的惊艳，“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位妹妹？”
　　“这……”
　　“我在家排行第五，姐姐们唤我小五便是了。”赵曦月嘴角一咧，笑得分外灿烂。那明亮的笑颜看得诸女微愣了一下，才回过神微微颔首。
　　方才赵曦月在门口撞见两名女子也在屋中坐着，听到柳歆的介绍，顾茵茵眼中微亮，拉了拉谢月倚的手，压低声音道：“那姑娘原来是柳歆姐姐的表妹，想来只是低调了些，并不是什么小户人家的女儿。”
　　谢月倚往赵曦月的方向瞥了一眼，视线再度落在她姣好的面容上，面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妒意。她掩了眸中的情绪，低声回道：“一表三千里，那姑娘与柳歆姐姐长得一点都不像，谁知道是哪里的表妹。”她微顿了一下，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看法，“要不然，怎么从没听说过柳家还有这么一位表姑娘呢。”
　　顾茵茵迟疑了一下，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很有道理。
　　两人正说着笑话，却听到人群里不知谁忽地说了一句：“小五妹妹小小年纪已有如此容貌，再过两年，这京中怕是又要出一位美人了。就是不知道，到时候小五妹妹与谢二姑娘相比，谁会更漂亮些？”
　　众人的视线一下子便微妙了起来，柳歆有些尴尬，赵曦月却是眨巴了两下眼睛，不太懂这话的意思。
　　谢月倚作为谢首辅的侄女，这两年在京中声名远播，隐隐有京城第一美女的称呼。她又一向自负美貌，早就让一些人心中不满了，如今有一个仿佛能与她一较高低的人出现，自然乐得借来踩一踩她的傲气。
　　“韩姐姐这话说得好奇怪，且不说小五妹妹现在还未长开，便是长开了，容貌一事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哪儿有什么高低之分？”谢月倚眉色一冷，淡然道。
　　她一直知道这些人一面嫉妒她的容貌，一面又瞧不起她，觉得她只是谢家偏房的小姐，不配与她们这些高门贵女同坐一席。却没想到她们这么沉不住气，不过是来了个稍貌美些的小丫头，连身份都还没弄清，就迫不及待地拿她踩起自己来了。
　　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赵曦月的方向望去，正巧撞到她好奇的目光之中。四目相对，赵曦月眼角一弯，笑得甜美又可爱，叫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偏开了视线。
　　赵曦月歪了歪头，觉得眼前这个姑娘的神态瞧着似乎有些眼熟，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今日喊你们过来是赏花的，说那劳什子话做什么。”柳歆笑着打圆场道，心中对方才说话的人多少有些怨怼。可赵曦月的身份她又不能擅作主张地叫破，只能将话题往其他方向引，“这芙蓉糕是皇后娘娘派人赏下的，你们都尝尝味道。”
　　听说手边那一碟子不起眼的芙蓉糕是皇后赏下的，大家纷纷收了神色，客气地捻了一块芙蓉糕拿在手里。
　　被这么一打岔，原本有些微妙的气氛便跟着缓和了不少，大家的注意力也渐渐从赵曦月和谢月倚身上散开了。
　　柳歆松了口气，附耳到赵曦月身边往最先出现挑衅的那姑娘身上一指：“那位是韩尚书的长女，她所说的是谢首辅胞弟的二女谢月倚。”
　　她作为镇国公世子的长女，能够听到的事情自然比其他人多一些。比如如今谢家有位公子与六皇子走得极近，与康乐公主也十分要好的事，她也是听说过的。这才特意点了谢月倚的名字给她。
　　赵曦月黑瞳一转，望向不远处的谢月倚，一颗小虎牙在红唇见若隐若现：“她的名字里也有月呀。”原来她是谢蕴的妹妹，难怪神态中有几分眼熟了。
　　只可惜……
　　柳歆脸色微变，拿不准赵曦月这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没等她想明白，赵曦月已经与一旁伺候的行露不知说了些什么。
　　行露取了放了玫瑰酥的碟子走到谢月倚身边，福身笑道：“谢姑娘，这碟子玫瑰酥是殿下赏给您的，比芙蓉糕更香甜一些，请您尝尝。”
　　话语中的“殿下”二字叫听见此话的众人都微愣一下，下意识地朝赵曦月看了过去。之间方才还乖巧亲人的小姑娘微坐直了身形，玉指轻捻了一块玫瑰酥，一手托着，一手将玫瑰酥送到唇边。
　　她姿态优雅的咬下一口，侧目朝柳歆笑道：“外祖父府上的厨子所做的糕点，不必御厨做的差。”
　　柳歆半垂着眼睑，心中摸不透这位公主是要做什么，却还是闻君知雅，三分恭谨三分温和地接了她的话，“殿下喜欢便好。”
　　她转过脸，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微微一笑，重新介绍到：“这位便是康乐公主殿下了，今日微服来此，故而方才未做介绍。”
　　谢月倚的脸，猛地变白了。
　　作者有话要说：　　糯糯：刚刚谁说我是攀附建国公府的来着？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康乐公主的大名谢月倚自然是听说过的, 不仅听说过，她心中对这位公主更是好奇已久了。
　　京城贵女之间对这位公主的传言颇多，有说她嚣张跋扈的, 有说她恃宠而骄的，也有说她是个不拘礼数的。但无论是谁, 提起康乐公主的时候，语气中总是掩不住那一丝若有似无的羡慕。
　　她们这些贵女在家中也是娇宠着长大的, 但随着年纪的增长, 便会发现生活远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般无忧无虑。身为贵女，她们享受到的权利越多, 受到的拘束也就越多。
　　可是，在赵曦月身上, 她们却从不曾看到这样的拘束。
　　而谢月倚在京中负有美名, 也正因为如此, 爹娘对她寄予厚望, 时时注意着她的言行举止, 不许有丝毫行差错漏。就连平日里交好的姑娘, 都是谢二夫人耳提面命地交代过的。
　　综上种种，她对这位无拘无束的康乐公主，便有最初的好奇，渐渐变成了羡慕。
　　当那些贵女闲谈间提起康乐公主的时候, 她总会不由自主地多加留意, 想听听那位公主殿下又做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来；闲来无事的时候，也曾想过，若是有朝一日她得见公主玉颜，该如何说话如何行事。
　　却从没想过，她竟会说康乐公主是来攀附建国公府门第的小家女子。
　　站在她面前的宫女笑得宽和, 可她娇嫩的红唇却渐渐失了血色，素有主意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其他人不知道，行露却是目睹了谢月倚在大门前对赵曦月不敬的一幕的。这会见她面无血色，目带张皇，行露的笑意不由更温和了些，可说出的话却叫谢月倚一阵心寒：“谢姑娘，公主赏赐，您该起身行礼谢赏。”
　　被身边的顾茵茵捅了一肘子，谢月倚才猛地回过神。她强自压下了心头的紧张，慢慢起身，双手接过了行露手中的糕点盘子，垂眉敛目道：“臣女谢月倚，谢公主殿下赏赐。”
　　赵曦月依旧笑得眉眼弯弯：“谢姑娘不必客气了。”说罢，偏过头低声与柳歆说话，仿佛赐糕点一举当真只是一时兴起罢了。
　　见她似乎没有追究自己在门口失言的意思，谢月倚微松了口气，端着糕点盘子坐了回去。一扭脸，却见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的顾茵茵飞快地转开了视线。
　　扫了一圈，只见那些方才还围在她身边坐着的几位姑娘，或多或少地都稍稍同自己拉开的距离。她们虽不曾知道门口发生的事，但刚刚自己与顾茵茵的对话她们都听见了。这会得知了赵曦月的身份，自然不敢与她这个可能得罪了康乐公主的人走得太近了。
　　想通了这一点，谢月倚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变了会脸色，咬着嘴角目不斜视地坐正了身子，捻了一块玫瑰酥慢慢吃着。
　　那玫瑰酥做的香软可口，但在她口中却是味同嚼蜡。贵女之间没什么太多的秘密，自己得罪了康乐公主的事只怕很快就会传得人尽皆知，到时爹娘会如何待她呢？
　　光是想到这一点，她的眼圈就不由得微微红了起来。可察觉到众人的视线或多或少地落在自己身上，她又忍了泪意，不紧不慢地将口中的玫瑰酥咽了下去，挺得笔直的背脊不见丝毫完全。
　　就算再狼狈，她也不能叫这些人看笑话！
　　那边的赵曦月一面与柳歆说着话，一面留意着谢月倚的动静。望着她有些倔强的身影，口中虽还硬着柳歆的话，心思却已经转开了。
　　不得不说，美人就是美人，哪怕错的人就是她自己，可那副受了委屈暗自伤神的模样还是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惜。
　　至少现在这样，比她刚刚目下无尘的模样要讨人喜欢的多了。
　　赵曦月侧目想了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干脆地走到谢月倚身旁坐下。她单手托腮，凝神望着因自己过来一时间忘了吃玫瑰酥的谢月倚，小脸上满是认真：“谢二姐姐姑娘觉得这玫瑰酥味道如何？本宫应当没推荐错吧？”
　　那些以为康乐公主不喜谢二姑娘，生怕自己受牵连而自动疏远了她的贵女们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这位康乐公主究竟是不是真的在教训谢月倚。
　　就连谢月倚也半天回不过神，下意识地讷讷道：“香甜可口，很是好吃。”
　　赵曦月眉梢微挑，保持着单手托腮的动作，扬唇笑道：“觉得好吃便好，”目光慢悠悠地在周围的贵女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回到谢月倚身上，“没唐突了谢二姑娘，本宫就放心了。”
　　被赵曦月目光扫到的贵女们心头莫名闪过了一丝忐忑，纷纷避开了视线，对于康乐公主的反复无常又有了新的认识。
　　不过因着她的这个举动，那些对谢月倚有些不屑目光散去了许多。从最初的震惊中走出之后，谢月倚亦是注意到了这一点，看向赵曦月的目光不由得复杂了起来。
　　她因为心中那丁点子嫉妒就出言不逊，没想到康乐公主非但没放在心上，还主动帮自己解了围。如此气量，难怪人家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女，而自己自恃貌美孤傲，在这些名门贵女之中却始终是个不上不下的存在。
　　思及此处，谢月倚有些愧疚地搅着手中的帕子，喃喃道：“殿下，臣女……”
　　话才起了个头，却被赵曦月清亮的目光给止住了下头的话。
　　“前头的事，二姑娘不必再提了。”赵曦月压低了声音，在旁人侧耳之前飞快地说完了这句话，还俏皮地朝谢月倚眨了眨眼睛，声音微扬，“说起来，谢二姑娘的闺名中也有个月字，当真是与本宫有缘呢。”
　　此言一出，哪还有人觉得谢月倚是冒犯了康乐公主？她分明是投了康乐公主的眼缘，偏偏她们没有眼力劲，误会了公主殿下的意思，还让康乐公主亲自出马澄清。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人，一时之间又变成了那些疏远了谢月倚的贵女们。
　　尤其是顾茵茵，望过来的神色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
　　“这都是怎么了？”气氛正尴尬着，却听一道温婉的声音传了进来。赵曦云扶着盼烟的手款步进屋，视线落在赵曦月的身上，面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想不到五皇妹今日也有空来参加姐妹们的花宴，真是稀客了。”
　　她口气亲昵，这有些不好听的话落在旁人耳中倒像是打趣。
　　赵曦月也没想到会见着她家四皇姐，却很快地反应了过来。今日是镇国公府做东，赵曦云和她一样，都是镇国公的亲外孙女，柳歆自然不好只给她下帖子。
　　她坐着没动，弯着嘴角似笑非笑，“巧了，我也没想到今日会见着四皇姐。”
　　赵曦云笑了笑，仿佛没听出赵曦月话语里的漫不经心，淡定自若地走到柳歆让出的位置上坐下。
　　一番见礼之后，她捧了茶盏拿在手里，侧目笑道：“自本宫成亲之后，已是许久不曾与大家相聚了，今日坐在这儿，倒觉得有些像是回到了做姑娘的时候。”
　　与赵曦月不同，赵曦云时常来往建国公府，自然多的是机会参加她们这些贵女的聚会。听了她的话，不少人脸上都露出淡淡的笑意，还有与她亲近的贵女笑着接话道：“殿下新婚还未满一年，怎么说得却像是多年不见咱们了一般？想来是四驸马与殿下新婚燕尔，殿下心中甜蜜，将咱们这些小虾米都抛到脑后了。”
　　赵曦云笑着横了说话的人一眼：“就你话多。”
　　三言两语地，立刻就将众人的目光从赵曦月那儿拉到了自己身上。众人笑语晏晏，冲淡了之前的尴尬。
　　“月倚，本宫有阵子没见到你了，你近来可好？”话题转了一圈，赵曦云的目光最终落到了谢月倚的身上。
　　赵曦云出嫁之前，二人也算得上能说几句话，谢月倚不疑有他，浅笑着朝赵曦云福了一福，“托殿下的福，臣女一切都好。”
　　赵曦月磕着瓜子扫了谢月倚一眼，不知为何，她总是能在这种微妙的时候从谢家二姑娘身上发现谢蕴的影子。
　　可谢月倚和谢蕴，分明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人。
　　“如此本宫就放心了。”赵曦云点了点头，忽地眸光一闪，看了看赵曦月又看了看谢月倚，笑道，“月倚和五皇妹坐在一起实在是太过抢眼了些，叫本宫一时间都不知道先看谁才好了。”
　　众人脸上的笑意不约而同地微顿了一下。
　　赵曦月放下了手中的瓜子，觉得她家四皇姐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非但没有退步，实力反倒是见长。
　　赵曦云好似没有注意到突然凝滞了的空气，径自笑道：“怎么，你们觉得本宫说得不对么？”
　　“康乐公主殿下心胸豁达，为人坦荡，着实是姝色无双。”接话的却是谢月倚，她眼睑微抬，眸中一片诚恳，“臣女不过是徒有其表，不配与殿下相提并论。”
　　一番话说得赵曦云面色微愣。
　　赵曦月的容貌的确是粉雕玉琢，但毕竟是年纪小，五官尚未长开，如何能与谢月倚平分秋色？以谢月倚的性子，不是应该对她的话面和心不服的吗？现下这副心悦诚服的模样是个什么意思？
　　如此一来，稍后她点破赵曦月和谢蕴二人关系非同寻常之后，谢月倚还会如自己所愿，尽心尽力地去想办法不让赵曦月与谢蕴在一起么？
　　赵曦云握着帕子的手不由得微紧了一些。
　　若是赵曦月能得偿所愿地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那她的忍辱负重，又有什么意义呢？
　　作者有话要说：　　四皇姐：？？？我是来晚了吗？
　　糯糯：四皇姐不好意思，谢·忠犬·二小姐我先收下了。
　　谢蕴：仿佛收到了来自反派的助攻。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赵曦云暗自压下一口, 稳住了自己有些烦闷的情绪，笑道：“你们二人初次见面就如此投缘，倒叫本宫始料未及了。”望向赵曦月的视线里还是带了丝怨气, “五皇妹讨人喜欢的特点，就是出了宫也盖不住。”
　　赵曦月软软地笑：“承四皇姐吉言。”普通黑葡萄一般的眸子在眼眶中转了转, 颊边的凹陷若隐若现，看得赵曦云心中发堵。
　　一些日子不见, 她的眉眼似乎又长开了一些, 少女的娇俏中透了丝令人不敢直视的动人。
　　赵曦月才懒得管赵曦云心里膈不膈应，她半倚半靠地搭在扶手上, 捧着茶盏浅呷了一口，“歆表姐这茶喝着倒是和本宫平时喝地不大一样, 仿佛是混了茉莉？”
　　“是放了些茉莉, ”柳歆忙笑道, “臣女平日里就喜欢折腾这些, 想着茉莉花清香, 便放了一些在茶里。”
　　一面说, 一面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赵曦云，脑中的神经崩地更紧了一些。
　　姐妹俩之间的锋芒未有露头，旁坐的姑娘们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对。但柳歆却是在祖母与娘亲的谈话中听到过几句关于四公主与康乐公主之间的事的，这就在二人的几句往来中, 听出了些许微妙。
　　今日到场的都是些世家里的娇客, 赵曦月更是建德帝捧在掌心疼爱的帝姬。若是她们心动觉得不快，最为尴尬地还是身为主人的她。
　　柳歆不出意外地接了自己的话，赵曦月含笑点了点头，“加了茉莉之后的确少了许多涩意，口感也挺有趣的。行露, ”她偏头道，“回头你也去摘些花来，咱们试试还有没有别的味道。”
　　行露福了福身：“奴婢遵命。”
　　柳歆给身旁伺候的人打了个眼色：“日前臣女才制了一些干花，殿下可拿回去试试，直接用热水泡开了便事。”
　　又有旁的贵女询问花茶的制作手法，一来二去，话题就彻底从赵曦月与谢月倚的容貌上移开了。
　　又稍作了片刻，有小丫鬟进屋请诸位小姐去园子里赏花玩耍。柳歆寻了关系好的手帕交，托她们陪着赵曦云去池边钓鱼玩。自己则准备陪着赵曦月去园子里投壶、斗叶子牌。
　　谁知她才陪着赵曦月走了一会，就被她指使去陪赵曦云了。
　　“歆表姐不必陪我了，园子里这么多人，还怕我会无聊了不成？”赵曦月说着往赵曦云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这位四皇姐最喜欢众星捧月，你这位主人家不过去，只怕她心里怎么都不得劲。”
　　柳歆和赵曦云认识也有不少日子了，对她的性格多少还有些了解，否则也不必特意寻了手帕交陪着她了。眼下听赵曦月为自己着想的话，心中难免有些感动。
　　她握了握赵曦月的手，向她投去了感激的一眼，也不多说什么，提了裙角匆匆往前头赶去了。
　　却没瞧见赵曦月在自己离开时一脸悻悻地摸了摸鼻尖的模样。
　　有柳歆一直陪着她，她去哪儿都得带个尾巴，也太拘束了。这种走哪儿都有人陪的感觉，还是让她四皇姐体会去吧。
　　高高兴兴地自行在园子里溜达了起来。
　　旁的贵女有心上前同康乐公主打个招呼寒暄两句，可心里还是对她的喜怒不定心有余悸。她们又不是柳家小姐，是康乐公主嫡亲的表姐，就算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公主也不会往心里去。
　　心里正忐忑着，却见赵曦月主动凑了过来，兴致勃勃地问她们在玩些什么。受宠若惊之余，心里又生了许多欢喜，事无巨细地向她介绍起了投壶、叶子牌、弹弓、射箭等等。
　　赵曦月也不觉得烦，她们说的都亲自上去试了，玩地好不开心。
　　赵曦云被这般打了岔，一时间有些心烦意乱，倒也生不起心思再去做什么。直到申时花宴散场，她才想起今日此行的目的，一扭脸却见赵曦月已和她们闹成了一团。围在她什么的那些贵女殷殷切切，远比在自己面前时热情的多，不由为之气结。忍了一天的脸色终于再也憋不住，连去给陆氏问安的事都忘了，沉着脸扶了盼烟的手兀自离开。
　　“殿下消消火。”玉驾上，盼烟隐了眉间的担忧，给赵曦云倒了一杯茶，“她们惯是些墙头草，哪边风来哪边倒，殿下犯不着为了她们伤了身子。”
　　赵曦云接了茶盏，闻言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是说，本宫的势不如她赵曦月，所以才让那些世家贵女如闻了花香的蜜蜂一样尽数往赵曦月那去了？”
　　盼烟心中一抖，忙伏下身去：“奴婢不敢。”
　　赵曦云却没有意料中的发怒，而是沉着脸摆了摆手：“你说的不错，何必赔罪。论身份地位，本宫如今的确不如她，就且叫她先得意着吧。”她支棱着手臂，轻轻抵在太阳穴上，合上眼睛闭目养神，口中的话却没停，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女子这一生有两世，在家中得尽父母宠爱是一世，出嫁后与夫君携手相处是另一世。这第一世不过短短十几载，后一世，却是长长的几十年。”
　　她就让赵曦月在这前十几年畅快一些又如何？嫁一个不喜欢的人是一苦，出嫁后远离父母是二苦，可最苦的，还是为家为国背井离乡，举目无亲只能将自己的丈夫视为君，视为主。等到那个时候，尊贵如她赵曦月，可还得意地起来？
　　马车应声停下，赵曦云的思路也断了。她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四公主府门前已站了十余人等她下车，包括她的驸马武令哲。
　　他穿了一身墨竹纹的玉色长袍，眉目温和地扶了她的手，柔声问道：“累了么？今日在公府玩地可还开心？”
　　赵曦云心中的沉闷微微凝塞，嘴角的笑却不曾渗入眼底，轻声道：“不累，驸马今日没出去应酬么？”
　　“哪儿有那么多应酬，你累了一天，臣自当在府中等你。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在公府用膳，臣让下头准备些燕窝粥温在炉上，可要用一些？”武令哲说话时总带了如水的温柔，看向她的目光中是不变地缱绻，“殿下为何如此看着臣？”
　　赵曦云收了视线，掩了眸中的思绪：“无事，叫他们给本宫上碗燕窝粥吧。晚上温些酒，本宫与驸马用上几杯。”
　　“好。”成亲这一年来，赵曦云对自己的态度一向亲和，少有摆公主架子的时候。武令哲不疑有他，含笑点头。
　　晚膳摆在了正院的花厅，武令哲亲手给赵曦云斟了酒，又用公箸夹了一块芙蓉鸭放到了她身前的泥金小碟中：“臣记得殿下最喜欢吃鸭肉，这道芙蓉鸭是微臣特意寻了江南的名厨所做，殿下尝尝。”
　　盼烟心下一紧，正要开口，却见赵曦云夹了鸭肉放到嘴里咬了一口，浅笑道：“的确美味。”她执起酒盅，“驸马为本宫如此费心，这杯酒就当本宫敬驸马的。”
　　赵曦云的态度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欢喜，武令哲微愣了一下，想到除了成亲那日，自己似乎的确没在她脸上见到过格外欣喜的模样，便也释然了。陪着执起酒盅，在赵曦云手中的酒盅上轻轻一碰：“臣才要谢过殿下的照顾。”
　　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了。
　　他们新婚一年，公主府里喜庆的装束还未撤下，红艳艳的一片之中，两人相伴而坐，瞧上去还真有些郎才女貌的意思。
　　酒过三巡，赵曦云面上已是微醺的红霞。她半倚半靠在扶手上，迷蒙着双眸望向武令哲，呢喃道：“驸马今日可是有话与本宫说？”
　　武令哲提箸的动作微顿了下，略感讶异地看了她一眼：“殿下何出此言。”
　　赵曦云仿佛是真的醉了，低低地笑了一声：“你我夫妻一体，驸马有什么话不能同我说呢？”
　　武令哲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犹豫，轻叹一声，“实不相瞒，自娘亲早逝后，臣已多年未见舅家。前两年舅舅因故身逝，留下表妹无依无靠，只身上京投奔父亲。本也在府上住了些时日，奈何微臣大婚，她尚未出孝，便自行避出府去了。如今她孝期已过，但父亲却说府上要将院子留给殿下，并将她送回老家。微臣想着殿下长住公主府，寻常不回府上，不如将咱们的院子让给表妹暂住，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武令哲放下银箸嘲赵曦云看去，却见她枕在手背上，呼吸低低，已然睡着了。
　　睡颜娇柔，武令哲怔了一下，无奈地轻笑出声，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想将赵曦云抱到里屋去睡。可手还没沾到人，盼烟已经先一步扶住了赵曦云的手。
　　“驸马爷，公主还是交给奴婢吧。”盼烟歉然地朝武令哲笑了笑，低声道，“伺候公主的事，还是让奴婢来地好。”
　　武令哲想了想，颔首道：“也好，你伺候殿下歇息吧，我去书房。”
　　“有劳驸马爷了。”盼烟柔声应了。
　　武令哲又看了赵曦云一眼，眉头微不可见地拢了一下，压下了心中隐约的疑惑，动身去了书房。
　　却没想到，在他离开的那一刻，原本睡着了的赵曦云忽地睁开了眼睛，双眸之中一片清明。
　　她扶着盼烟的手，在妆台前坐定，从妆盒底层取出了一个香囊。香囊上的针脚细密，上面所绣的并蒂枝更是绣工精巧，一看就是出自一位心灵手巧的女子之手。
　　可这香囊却是被拆开了，赵曦云细细地摸着香囊内侧的花纹，面若冰霜。
　　这是新婚第二日武令哲起身后她在床上摸到的，当日她看着香囊上的并蒂莲，鬼使神差地将香囊收了起来。
　　武令哲没问，她也就没提，只是细细地观察着武令哲的神情。渐渐地就发现了不对——
　　武令哲看她的目光总是很温柔，可他不论看谁，都是这般温柔，与看她的目光没有丝毫差别。
　　赵曦云低头看着香囊内衬绣的字，慢慢收紧了手。
　　真真是好一个，妾心似君！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忘记请假了QAQ这两天公司大合唱+运动会，累得我头晕眼花，先补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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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且不说赵曦云心中如何难受, 赵曦月对她家四皇姐的婚后生活没有丝毫的兴致。就连赵曦云未来告辞就离开建国公府的事，她听了也不过是随口应了一声，一扭脸, 继续同她们玩着叶子牌。
　　若她知道赵曦云这些私下里的念头，怕是会不可思议地瞪大她的杏眸, 寻顾太医来为赵曦云好好诊治一番，看看她的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才好。
　　眼下她还在建国公府玩地心无旁骛, 等她收了心, 满府的世家姑娘们已散地差不多了。赵曦月估摸着这时候赵曦珏和谢蕴二人差不多也该散了，回去正好可以到毓庆宫蹭口饭, 便起身与还留在府中陪她坐着的几位姑娘道了别。
　　柳歆作为柳家的嫡长女，自是要亲自送她。没想到还没起身, 已有人先她一步站了起来。
　　“时候不早了, 我也该向诸位姐妹告辞了。”谢月倚起身, 眉色倨傲地说到, “顾妹妹还是再稍坐会吧, 不必特意陪我一同回去。”
　　下意识地跟了谢月倚动作的顾茵茵被她一句话堵得满脸通红, 只好不尴不尬地又坐了回去，低垂着脑袋不叫人看到她泛红的眼眶。
　　还在园子里坐着的几位姑娘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别开视线。
　　顾茵茵家世不高，往常一向是跟在谢月倚身边做个小尾巴, 瞧着乖巧地紧, 谢月倚脸再冷她都能好脾气地应着。没想到今日众人误会了谢月倚惹了康乐公主的不快，顾茵茵竟跟着做出了划清界限的动作来，虽说此事已被揭过，但从谢月倚的反应看，显然是将此事给记下了。
　　这谢月倚素来是个记仇的, 顾茵茵开罪了她，想来往后是没法跟在谢二姑娘身后同那些世家贵女们打交道了。
　　柳歆微怔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笑道：“那我送送殿下与二姑娘。”笑容一如既往地得体温和，丝毫不因谢月倚的倨傲感到不快。
　　一个人是走，两个人也是走。赵曦月对同行的人里多了一个谢月倚并没有露出什么不悦的神色，反倒是饶有兴趣地睃了谢月倚一眼。
　　她起初因为谢月倚那眼高于顶的态度，及其眉目间同谢蕴有些相似的神色，先入为主地有些不大喜欢这位谢二姑娘。可随着今日发生的种种，她却隐约觉得这位谢二姑娘似乎也是有些意思的。
　　不过赵曦月要走，送的人自然不止柳歆一人。建国公世子妃同几位夫人，还有家中的姑娘，都是要一同出来相送的。结果赵曦月来时是简简单单地两个人，走时却是浩浩荡荡地一帮子人，跟在她身后，颇有众星拱月之势。
　　“舅母们不必再送了，快些和几位表姐妹一起进去吧。”总算走到了正门前，赵曦月忍着自己皱眉的冲动，又劝了一句。
　　“殿下宽厚，臣妇却不能不知礼数。若是老夫人知道臣妇未亲眼见着殿下上玉驾就折返，非罚臣妇不可。”对方确实婉言拒绝了。
　　赵曦月颇有些无力望天的冲动，只得由着她们去了，眼角地余光在扫到门前站着的人时猛地一亮，“六皇兄，温瑜哥哥！”
　　温瑜哥哥？谁？
　　谢月倚的心漏跳了两拍，顺着赵曦月说话的方向望去，果不其然地发现了她那个称得上风华绝代的二哥。她的眼瞳不由得微缩了一下，一时间倒觉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听到她的声音，站在阶下的二人齐齐往她们的方向看了过来，引起了一片吸气声。
　　当然，这大部分的吸气声，还是针对赵曦珏身旁初次见面的谢蕴的。
　　康乐公主身边何时原来还有一位容貌如此惊人的男子？
　　只见那位康乐公主犹如脱了笼的雀儿，提着裙角步履轻盈地快速走到了二人身前，眉开眼笑，“你们这是来接我的嘛？”
　　赵曦珏凉凉地瞥了她一眼，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是来接你的，”又指了指谢蕴，“这人是回家，顺路。”
　　谢蕴仿佛没听到六皇子殿下咬牙切齿的声音一般，淡然自若地给赵曦月行了个礼：“殿下，多日不见了。”
　　赵曦月狐疑地看了赵曦珏一眼，猜测着这两人是不是在宫中吵架了，面上还是知书达理地给谢蕴回了礼：“温瑜哥哥近来安好？”
　　谢蕴转头很是刻意地看了赵曦珏一眼，而后又将头转了回来：“不太安好。”自从他向赵曦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之后，赵曦珏待自己就像是待那洪水猛兽，断不肯让他靠近赵曦月分毫。
　　真是个幼稚鬼。
　　赵曦月：“……”
　　谢蕴的动作实在太过明显，让她很难不往她六皇兄是不是对谢蕴做了什么的方向上想。
　　纠结了片刻，康乐公主犹如下定决心一般望向她家六皇兄，语重心长道：“六哥，你别老闹小孩子脾气呀。”
　　“……”六皇子表示自己可能随时会气得吐血。
　　“臣妇（臣女）见过六皇子殿下。”随着赵曦月一同出来的女眷们总算是从谢蕴的容貌中醒过神来，发现了旁边还站了一位赵曦珏，忙上前行礼道，“不知六皇子到访，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赵曦珏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孤是来接康乐公主回宫的，特意叫他们不必通传，不知者无罪，诸位夫人小姐们快请起吧。”
　　“谢殿下。”镇国公世子夫人率先道。有了她开口，她身后的那些女眷也就自然而然地接上了话，朝着赵曦珏的方向又福了一下身，这才站了起来。
　　目光又有些犹豫地落在了谢蕴身上：“不知这位公子是？”
　　“哦，这位是谢家二公子谢蕴。”见谢蕴没有什么开口的意思，赵曦月几乎是理所应当地接了她们的话，指了指屹立在镇国公府旁边那座府邸门口的石狮子，“就是这个谢家。”
　　这就是谢首辅家那位籍籍无名，却突然间夺了会试头名的二公子？
　　众人眼中不由透了丝震惊，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地往站在人群之中默不作声的谢月倚看去。
　　谢月倚脸上有一丝还未来得及收起的惊讶，见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自己身上，暗吸了口气压下跳的有些厉害的心跳，上前朝谢蕴福了福身：“二哥。”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谢蕴，却在视线相触的那一瞬间飞快地收了回来。
　　“二妹妹。”谢蕴淡淡地点了点头。
　　谢月倚的目光垂地更低了一些。
　　她与谢蕴见面的次数不多，但对于这位二哥，她一向都是有些怕的。
　　而这怕里，又有些旁的什么东西。
　　她一直觉得她这位二哥是个十分神奇的人，明明在府中的时间不多，但是一开口，却能准确无误地将府里的人名都叫出来；在府中的时候明明极受她大伯母的冷待，但他却始终不骄不躁，安之若素，将自己置身事外。
　　大伯母一向不喜欢这位二哥，提起“谢蕴”这两个字脸都要黑上许久。她娘亲却乐得看他们大房乱成一团，因此没少故意提起。尤其是这两年，因着大哥还在馆念书，二哥却有传闻说已在圣上面前走动，大伯母没少同她娘亲发脾气。
　　康乐公主那声清脆甜美的“温瑜哥哥”还在耳畔，一听就知道二人关系匪浅。可这事若是被大伯母知道……
　　谢月倚握紧了手中的帕子，有些不敢往下想。
　　“二哥，”她咬了咬牙，忽地出声唤道，“你还是快些进府去吧，今个儿我娘和大伯母去庙里上香，这会差不多是时候回来了。”
　　话是对着谢蕴说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自己的脚尖，不敢看谢蕴的表情，毫不像是方才那个倨傲清冷又透着几分目中无人的谢二姑娘。
　　赵曦月歪着眸子侧了她一眼，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乌黑的眸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她回过身，张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有六皇兄在，舅母们不必担心我了，快快进府去吧。”
　　语气里已是带了几分不容置喙的肯定，连着目光都坚决了起来。镇国公世子夫人还有些犹豫，倒是柳歆先扶了她的手，大大方方地开口道：“既然如此，臣女们便先告退了。”握着娘亲的手微微收紧，一面说一面用眼神示意她接了自己的话。
　　这个大女儿一向进退有度，否则她也不会将花宴全权交给她一人处理。世子夫人为有迟疑，顺着女儿的话笑着行礼道：“那臣妇们先行告退了。”
　　转身领着一帮子女眷进了镇国公府。
　　没了可能不太适合听到他们对话的人，赵曦月稍稍松了口气，挑眉看了谢月倚一眼：“二姑娘，谢夫人回府同温瑜哥哥在此处与本宫说话有什么冲突么？”
　　话语间的维护之意叫谢月倚心下微惊，凝着眉头不知该如何开口。她并不想当着谢蕴的面提她大伯母不喜欢他的事，哪怕她知道此事对他并不会产生什么影响。
　　却又不想拂了赵曦月的话。
　　一时间，竟是有些进退两难了起来。
　　“月倚，你在此处站着做什么？”一道熟悉的嗓音直接叫她没了犹豫的时间，一辆车角上挂了谢家家徽的马车在经过他们一行时忽地停了下来，明蓝色的车帘被掀开，露出了一张眉头微蹙的脸。
　　车帘后还隐约藏了半张脸，她此时的视线正落在谢蕴身上，那目光就像是瞧见了什么脏东西一般，隐含的怒气仿佛在下一秒就要喷薄而出。
　　怕什么来什么，谢月倚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朝着眉头微蹙的女子唤了一声：“娘。”又望了一眼坐在里头的人，声音压得更低，“大伯母。”
　　这下连赵曦珏的目光都瞧了过来。
　　那车里头坐着的，想必就是前世那位在几年后与谢首辅和离、引起满朝震动的谢夫人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谢二姑娘：表面属性[眼高于顶]、[自相矛盾]，隐藏属性[兄控]
　　本来以为后天才要出差，结果今天收到通知是明天走，瞬间手忙脚乱OTL心里很累
　　接下来一个月要下乡支持工作，目前还不知道到时候的住宿环境和工作内容安排，所以好多事情还不清楚。最关键的是……我不知道住的地方有没有网络，如果没网的话，未来一个月我可能只能用手机码字了……
　　但是我保证我会尽量不拖大家的更新的！小可爱们不要抛弃我！猛男落泪QAQ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康氏坐在车壁内侧, 自她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谢蕴那张不见表情的脸，精致淡定的眉目之中自带了一股清心寡欲的仙气。可看在她眼里，非但不觉得这仙气如何令人叹为观止, 反倒是越看心中的郁气就越重，恨不得上前撕开他那张无欲无求的脸。
　　一想到这个自己素来瞧不起的庶子, 竟与她的鸾哥儿一样高中会元，她的心口就一阵一阵地疼。
　　二夫人钱氏的目光在康氏隐忍不发的脸上转了一圈, 眼尾带了丝笑意, 撩着车帘同谢月倚应道：“我方才还同你大伯母说，今日我们二人不在, 你到建国公府定要玩野了心。”
　　她嗔了一句，目光随意地朝站在女儿身边的二人瞥了一眼, 可这轻飘飘地一眼, 出去了却险些回不来。尽管一旁的赵曦珏姿容也是难得一见的俊秀, 但有谢蕴珠玉在前, 钱氏也只是在心中感慨了一句少年朝气罢了。
　　但这小姑娘的眉眼, 长得也太精致了些。
　　她自认对京中贵女也是颇为熟识, 可像眼前这个小姑娘这般精致的容貌，除了自家女儿，仿佛真的不曾见过第二个。
　　她自认眼光毒辣，可这小姑娘虽说衣着简单, 不似什么名贵出身, 通身却有股举重若轻的华贵之感，抬头望过来的目光更是坦然大方，不见扭捏。竟叫她一时瞧不出对方的来历，不由得下意识地开口问道，“这二位是？”
　　康氏的注意也跟着转到了赵曦月的身上, 可当她看清赵曦月的容貌是，脸上却隐约地现出了一丝诧异来。
　　谢月倚嚼着用词掂量着该如何开口：“这位是今日在花宴上认识的五姑娘，这位是五姑娘的兄长，是来接五姑娘归家的。”想着赵曦月今日是微服过来，她便自作主张没有道破她的身份。
　　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将手中的绣帕握地紧了一些，她娘对她身边的姑娘素来刁钻地很，万一和她早前一样对康乐公主出言不逊，又当着六皇子的面，只怕到时候在伯父面前都得吃些落挂。
　　想着又有些担忧地睃了赵曦月一眼，她私自瞒下赵曦月和赵曦珏的身份，不知会不会惹地他们不悦。
　　“在下赵六，见过谢大夫人，谢二夫人。”赵曦珏先赵曦月一步上前拱了拱手，笑容爽朗，“谢二姑娘是为了送小妹出府才耽搁了些时日，还请二夫人切莫责怪。”
　　赵曦月的眼角微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浅笑着福了福身：“见过谢大夫人，谢二夫人。是我贪玩，才连累地谢二姐姐出来晚了。”目光却是微微扬起，想将坐在内侧的人看得更仔细些。
　　钱氏将赵曦月的动作尽收眼底，心中疑惑更深，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笑道：“赵姑娘年纪轻，爱玩些也是应该的。”朝着谢府的方向看了一眼，“咱们也别在这儿傻站着了，两位还未用饭吧，不如到我们府上一同用些？是吧大嫂？”
　　当着谢府家的毕竟是康氏，当着外人的面，她做弟媳的无论如何还是要问一问当家主母的意思。
　　心里却盘算着，若是康氏不同意，她就将人请到她们二房用饭。正好也能空出时间，套一套这二人究竟是哪家的公子小姐。
　　谢月倚微悚，急急地唤了一声：“娘……”忽然间觉得自己的衣角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下，她低头看去，之间一只小手轻轻勾着她的衣角，手的主人目光俏皮地眨了眨眼，往赵曦珏的方向示意了一眼。
　　“今日就不打扰贵府的清静了，”果然，赵曦珏趁着康氏沉吟的空档轻笑了一下，少年英气乍现，晃得人一时错不开眼，“我们兄妹出来也有些时候了，来日有机会必定登门拜访。”
　　钱氏面色微凝，望着赵曦珏的目光惊疑不定。若是换了寻常人家的孩子，就算冲着谢首辅的面子，都得上门稍坐片刻才是，偏偏这名少年却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自己，说明以他们的身份，是完全不担心会开罪谢府的。还在犹豫着，却听到身后的人淡淡地开口道：“既然二位公子小姐还有事，弟妹，你就不要多勉强人家了。”说这话的时候，康氏始终半垂着头，大片的阴影投在脸上，看不清她眼中的思绪。
　　“是啊娘，时候不早了，公……赵公子和赵姑娘还要早些回府用膳，我们就不要耽误他们的行程了。”谢月倚急忙接话道。
　　既然康氏和女儿都这么说了，她当然不好强迫人家，却还是深看了谢月倚一眼，才笑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二位了。”
　　赵曦月和赵曦珏一同与二人告辞。
　　谢府的马车又缓缓动了起来，朝着谢府大门的方向驶去。
　　钱氏撩着车帘又往后面看了看，见那位姓赵的姑娘正仰着头同谢蕴说着什么，自家一向高傲的女儿却是有些局促地束手站在一边，心中不由得更加疑惑了起来。
　　她瞧了蹙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康氏，心中一动，试探道：“大嫂，你平日里见得京城贵女比妹妹多得多，可曾见过方才那位姓赵的姑娘？”
　　康氏心里正乱着，被钱氏这么一问，险些稳不住脸上的神色，硬邦邦地回道：“弟妹都不认识的人，我如何会知道是谁？”
　　钱氏嘴角微僵，打着哈哈道：“瞧大嫂说的，我哪里及得上大嫂的人面。”眸光一转，暗自撇了撇嘴。
　　自打谢蕴考中会元的消息传回府里，她这位大嫂的行事就一日不如一日了，她家婆婆甚至还动了收回管家权的念头。这万一真被谢二郎瞎猫碰上死耗子，考中状元压谢鸾一头，她大嫂还不得直接把谢蕴掐死？
　　自建国公府到谢府大门的路并不长，不稍片刻马车便再度停了下来。
　　此番出行并用了两辆马车，康氏和钱氏一辆，丫鬟婆子在后面挤了一辆。
　　换做以往，康氏和钱氏都是在车上坐着等后头的大丫鬟下了车，过来扶了自己再下车。今日的康氏却是一副等不及的样子，不等丫鬟掀帘便径自出了马车，将后头的大丫鬟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勉强算是扶住了康氏的手。
　　不等站定，康氏已匆忙张开了步子，一面走一面问在门口迎接他们回府的管家：“大老爷回来了么？”
　　被落在后面的钱氏挥了挥帕子，扶着贴身丫鬟的手慢悠悠地下了车，冷笑一声：“一把年纪还这么耐不住性子，也不怕闪了腰。”
　　“娘，您说什么呢？”不知何时，谢月倚也已走到了谢府大门前，她望了一眼康氏疾步离去的背影，又看了自家娘亲冷笑连连的脸，低声劝道，“您这话传到爹耳朵里，他又该生气了。”
　　钱氏收了神色，“你爹这一辈子，就是改不了怕你大伯父的命。”说着往谢月倚身后探了一眼，“你二哥他们人呢？”
　　这个他们，指的自然是赵曦月和赵曦珏二人了。
　　谢月倚面上飞快地闪过了一丝不自然，又不敢在娘亲面前露了神色，硬着头皮道：“五姑娘说城西有家新开张的酒楼，喊了二哥一起去尝尝了。”说完才想起来赵曦珏前不久才以早些回府为由拒绝了钱氏的邀请，柳眉有些懊恼地轻轻蹙起。
　　钱氏却没有什么意外地神色，她早就听出来赵曦珏的话不过是托词而已，“行了，我又不会说什么难听的话，你用得着害怕么。”饶有兴趣地勾了勾嘴角，“想来那位赵姑娘身份不轻，才叫你如此看重。”
　　谢月倚呼吸一窒：“娘，我不是……”
　　“我知道，你是怕被你大伯母知道那赵姑娘和赵公子身份显贵，你二哥和他们走得又近，会心生不快难为你二哥。”钱氏直接打断了她下面要说的话，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她的额角，“你说你，家里这么多兄弟，怎么偏偏就怕了那个上不得台面的？怕就算了，又要费心在你大伯母面前维护他，真不知道你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话题一转：“不过这样也好，总算不至于得罪了他，谁想到那个野小子居然真的考中了会元，说不好咱们家又得多出两个三甲。谢家门第高了，对你们兄妹几个也是好事，有两个哥哥在前头，再有你的名声护着，子桓往后的仕途也能顺畅些……”
　　钱氏就是这样，一旦说起什么来就是滔滔不绝地，没人接话也能自顾自地说下去。谢月倚早就习惯了听钱氏说话，见话题渐渐朝着她四弟转了过去，心下微松，面带微笑地静静听钱氏将话说完。
　　却猝不及防地听钱氏问道：“对了，我问你，那两位姓赵的公子小姐，是不是皇室中人？”
　　谢月倚的面色猛地一变，脱口而出道：“娘怎么知道？”
　　钱氏得意一笑：“那通身的气派，又是姓赵，还能让你按下性子，除了皇室里的人，娘还真想不到会是别人了。赵姑娘行五，赵公子行六，莫非他们就是……”
　　谢月倚认命地点了点头：“是康乐公主和六皇子殿下，公主今日是微服来参加的花宴的，女儿这才没在您和大伯母面前直接道破她的身份。”委婉地否认了钱氏之前说自己想要维护谢蕴的话。
　　钱氏双眸一亮，欣慰地拍了拍谢月倚的手，声音反倒是压了下去：“果然是康乐公主和六皇子，能在他们面前说上几句话，是多少人想都想不到的福分，你今日这样做的极好。”
　　谢月倚却是没在意钱氏的夸奖，嗫嚅道：“娘，大伯母那边……”话到嘴边，又吞吞吐吐地说不出来。
　　“你放心，康乐公主的事，娘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胡说。”钱氏直接道，眸光微转，往正院的方向看了过去，嘴角轻轻勾起，“不过，此事娘能猜到，你难道觉得你大伯母猜不到吗？”
　　之前她只是怀疑，如今有了女儿的证实，在想想康氏急急忙忙进府的模样，她立刻就明白了。
　　自家儿子还在书院苦读，看不顺眼的孽种却已经和公主皇子们混到一处了，这事别说是康氏，就算落到自己头上，怕也是忍不得的。
　　这大房，想必就要乱起来了吧？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一语成箴，钱氏这边的念头才起来，康氏那边已经火冒三丈地闯进了谢鸾的书房，抓着谢鸾的手臂就要往外走。叫正看书的谢鸾一头雾水，急忙拽住了康氏的手臂，蹙眉问道：“娘这是怎么了？是哪个起子小人气着您了？”
　　“你爹！”康氏被他这么一拉，顺势停下了脚步，双手却犹自抖个不停，“你是咱们谢府的大少爷，是上了族谱的嫡长子，你爹放着你的大好前途不去安排，偏将那个孽种引见给了皇宫里的贵人。他，他，他欺人太甚！”
　　说罢，抽出袖间的帕子，捂着脸大声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谢时：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啊？
　　六哥：谢大人，这个锅，您背好了~~
　　糯糯：赵六……噗嗤→_→
　　对不起，我错误地预计了出差的环境，我们领导居然没有骗我们，说下乡，就真的是下乡啊啊啊！！（咆哮.jpg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听康氏口口声声数落着谢时的不是, 谢鸾不多想也知道，一定是谢蕴哪里又惹着她了。
　　见康氏只是捂着帕子哭泣没有再拉着自己出去，他目光微抬, 威严地在院子中扫视了一眼。
　　那些被康氏的举动惊地一时晃不过神的丫鬟小厮们，被他的目光刺地打了个激灵, 垂着头装作没听到的样子急匆匆地退了出去。
　　“娘，您先别哭, 有什么话您慢慢同我说。”院子里的人退的一干二净, 谢鸾才扶了康氏的肩膀，柔声劝道, “您就这么拉着儿子出去，见了爹, 儿子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啊。”
　　手下微微用力, 温柔且坚定地将康氏扶进了书房坐下。
　　看着娘亲用帕子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谢鸾不由轻叹了口气, 也不再多说什么, 只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免得她哭岔了气。
　　目光里多少还是浮上了几丝无奈。
　　自打谢蕴考中会元的消息传回府，康氏的脾气就愈发坏了，哪怕只是听到谢蕴的名字，脸色都要被气得难看好几日。在康氏看来, 谢蕴能考中会元, 必定有谢时的手段在其中，为的就是要谢蕴压他谢鸾一头。
　　康氏的这个说法叫他颇有些哭笑不得，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他的老师给他看过谢蕴卷子，观点独到，行文流畅, 一篇文章被他写得如同行云流水。即便是站在他的角度，也挑不出其中的问题来。
　　他甚至觉得，如果他是主考官，哪怕知道那是谢蕴的卷子，也会点给他会试头名的成绩。
　　康氏担心他会在殿试上被谢蕴压上一头并不算是杞人忧天，只不过，她由始至终都不觉得谢蕴是有什么真才实学的人，只不过是固执地认为谢时会因为觉得自己亏欠了谢蕴而去影响陛下的判断罢了。
　　“当年你爹放着你不管，将那个孽种送进宫中当什么讲读，我就觉得其中一定有鬼。”哭得差不多了，康氏等着那双被揉地通红的眼圈，咬牙切齿道，“你爹还同我说什么，是陛下主动提出要让他入宫，可他也不想想，陛下一个在宫里坐着的人，如何会知道那个连京城都不怎么回来的孽种的名字？”
　　此事自打谢蕴入宫，他娘就在他耳边念了无数遍，没想到今天还是因为此事，他不由得无奈地笑了一声，“娘，当年爹也不知道二弟就有如此才学，陛下掌管四海，说不定当真是他看中了二弟，将他召入宫中呢？”
　　他微顿了一下，颇为洒脱地轻轻一笑：“如今二弟高中会元，不正说明了父亲此言不虚么？”
　　“娘的傻儿子，你爹身居首辅，朝中上下谁不卖他一个面子？哪怕他不是主考官，想要让他们照看一个人，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康氏信誓旦旦，笃定的模样仿佛亲眼瞧见了谢时为了谢蕴去走通考官的模样。
　　饶是谢鸾都不由得被她的说法给噎了一下，“娘，照您的说法，儿子的会元岂不是也可能是主考官看在父亲的份上通融给我的？”他亲手给康氏倒了一杯茶，放柔声音道，“娘，二弟的卷子是张榜公示的，就连老师都说可以看得出来二弟天赋极高，不是什么沽名钓誉之辈。想必二弟能叫陛下看重，定然是有什么过人之处的。”
　　知道康氏一向信服自己的老师，谢鸾特意拿了他老人家的话说事，希望能说服康氏不要再对谢蕴考中会元的事耿耿于怀。可这次康氏的表现却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听完他的话，她非但没有缓下神色，反而一把推开了身前的茶盏，怒发冲冠：“二弟二弟！他是你哪门子二弟？一个贱婢肚子里爬出来的孽种，哪来的脸当你的二弟？！”
　　茶水自被打翻的茶盏中倾泻而出，桌上地上洒地到处都是，落在地上的茶盏应声而碎，细细的碎片在地上发着光。
　　谢鸾望着地上的碎片，不由得有些怔忡。
　　往日康氏再生气，也不会将气撒在自己身上。哪怕是谢蕴考中会元的喜报传回府中，他多哄几句之后便也没事了。可今日她的火气非但没消，反而有些火上浇油的意思。
　　谢鸾心下浮上一丝迟疑，谢蕴的性子，应当不会主动招惹康氏才对吧？
　　见儿子一脸震惊的表情，康氏反倒是冷静了一些，将自己在建国公府门前所见的事说了：“那少年自称家中行六，妹妹行五，又是姓赵，定然是六皇子与康乐公主无疑了。你二妹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没有谢蕴的关系，康乐公主会特意陪她出来？想来也是她与那谢蕴交好，这才对倚丫头高看一眼。可若不是你爹将他送进宫中当那什么讲读，他会有机会认识皇子公主？”
　　她微顿了一下，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谢鸾的手背：“你醉心诗书不慕权贵是好事，可同那些皇子公主们交好后带来的东西，却是比你用功念书来得有用的多。你看你爹，他若不是个长袖善舞的，哪能坐上首辅之位。”她叹了口气，“也怪娘，想着他性情乖僻，进了宫指不定就会因为得罪了宫中的贵人被赶出宫外，还会惹来皇子殿下的不喜。没成想那个孽种表面上一副清心寡欲、不可一世的模样，内里却如此奸诈，实在是可恶至极。”
　　仿佛是想起了谢蕴平日里在自己面前的表现，康氏眼中的怒火又亮了一下。眼角的余光扫了似乎没料到自己会说这些话的儿子，缓缓顺了口气：“你不必用这样的眼神瞧着娘，往日娘叫你礼义廉耻，是要你做个堂堂正正的君子。可现在你长大了，你爹又是个靠不住的，为娘的自然要你为了你自己的前程多做考虑。”
　　她细细看了看谢鸾温润如玉的面容，嘴角微微勾起：“论相貌品格，你哪里输给那个孽种？若是你爹听我的话，当年也将你一同送入宫去，如今在六皇子与康乐公主面前站着的，便是你了。”
　　谢鸾只是没想到他娘居然能在一个路过的时间里想到这么多事情，一时有些愣神，结果就被她误解了自己没有接话的原因。
　　他眉梢微微下压，忍住了自己欲扬的笑意，摇头道：“娘，你也说你见到的那两人没有表明身份，如何就能肯定那是六皇子和康乐公主？天底下姓赵的又不止皇家，姓赵的里面孩子众多的必然也有，说不定就有一家也是兄妹二人，兄长行六，妹妹行五呢？”
　　“不可能！”康氏毫不犹豫地立即否认了他的说法，停了一瞬，才慢慢道，“那小姑娘与过世的长公主长得如此相像，长公主过身时又未曾留下一儿半女。那么，这世上能与她如此相像的，又在家中行五的，除了康乐公主还能有谁。”
　　一番推论合情合理，哪怕谢鸾细细地想了一遍，也找不出其中有什么漏洞。只无语道：“那就算是六皇子与康乐公主，二……”见康氏又要瞪眼，“弟”字在口中转了一下，便换了个称呼，“谢蕴他日日进宫，又是六皇子讲读，几人关系好些也没什么奇怪的。”
　　想起康氏那番若是他当年也入宫会如何的言论，更加有些哭笑不得，“况且当年是儿子主动要求再多读两年书才没参加次年的殿试，否则我应当早就入朝为官了才是，又怎么会有时间去与六皇子交好？”
　　康氏被他说的一怔，飞快地晃了下头，也不知道她是在摇头还是点头，“那是你不想像那孽种一样趋炎附势，同此事没有关系。”
　　“……”纵使知道康氏在自己和谢蕴的事上一向双标地很，可听到如此双标的发言，谢鸾还是不由自主地无语了片刻，难得的有了不知道如何接话的感觉。
　　他将自己面前的茶盏往康氏的方向推了过去，“娘，您先喝口茶吧。”康氏这次没有再将茶盏拂开，而是取了茶盏浅浅呷了一口，他又柔声道，“如今殿试在即，西北又不太平，爹平日里要忙的事已经够多了，想必没有事情去影响陛下的喜好，您就别拿今日之事去同爹吵了。”
　　见康氏张了张嘴仿佛还想说些什么，谢鸾忙接着道：“殿试上是儿子与谢蕴是正面与正面的较量，您也说了儿子是个君子，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若是谢蕴因您或是爹的话不在殿试上全力以赴，那儿子哪怕是真的被点为状元，心中必定是不愿的。”
　　康氏果然迟疑了一些：“那此事就暂且放下？”
　　松口了。
　　谢鸾心下缓了口气，轻轻点了下头：“暂且放下吧，若是倒是爹当真有什么不公之举，咱们再去讨个公道也不迟。”又保证了一句，“您放心，事关儿子自身的前途，我自不会轻易放过的。”
　　康氏对谢鸾的话还是十分相信的，有了他的保证，她也不再提去找谢时算账的事。谢鸾又逗了她两句，总算将人给逗笑了之后，才出去唤了人进来收拾残局。
　　母子二人换了新茶，坐着聊了几句殿试的事——以谢鸾说来转移她的注意力为主，康氏才心平气和地扶了丫鬟的手回了主院。
　　谢鸾却在位子上坐着没动，垂眸看着桌上已经空空如也的茶盏，也不知想些什么。良久之后，他才缓缓抬头，朝着正院的方向望了一眼，目中划过了一道坚定。
　　“大少爷，您要出去么？”侯在门口煮茶的小厮见谢鸾出门去，忙迎上前问道。殿试在即，谢鸾这几日都是静心在屋中看书，少有出去的时候。
　　谢鸾略一颔首：“去琼华院一趟，你不必跟着了。”也不顾小厮惊讶的模样，径自出去了。
　　同样惊讶的还有开院门的谢十二。
　　好在今日谢蕴只是在温书，并不需要他提醒外头来人，他也就不用像上次康氏来时那样大呼小叫，堆笑道：“大少爷可是稀客，快请进。”他和谢十一一样，是谢府里的家生子，对于这位温柔谦逊的大少爷，他们的印象一向是不差的。
　　谢鸾微微笑道：“许久没同二弟说话了，今日心血来潮想与他对坐饮茶，便直接过来了。”略有所指地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十二你不会将我扫出去吧？”
　　谢十二一噎：“小的哪敢啊。”心中却是对大少爷的厚脸皮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
　　他家少爷那哪是许久不和大少爷说话，应该是从来就没有说话的时候吧！
　　谢蕴其实也是刚回府，却没想到自己还没坐稳，谢十二就将难得来一次的谢鸾领了进来。他挽袖子准备去洗手的动作微微一顿，又神态自若地将袖子放了下来。
　　谢鸾见了便笑道：“我来得仿佛不太是时候。”
　　谢蕴不置可否：“大哥。”
　　他的这个二弟，虽然冷漠了些，话少了些，但在礼数方面还真没什么错处，一点不像是个在外头长大的。
　　谢鸾在心中感慨了一句，口中接到：“二弟不必多礼。”
　　“大少爷请用茶。”见谢十二将人引进来就跑，谢十一颇有些头痛地叹了口气认命地给谢鸾倒了杯茶，“不是什么好茶，请大少爷将就用着。”
　　谢鸾依言浅呷了一口，眸中闪过一道精光，笑道：“慈南的毛尖还不是好茶，那我还真不知道什么是好茶了。”这茶产量极少，就连谢时手上也不过每年御赐的那几两，没想到今日他却在谢蕴这儿喝到了。
　　谢十一笑了笑，没接话，领着还在磨墨的十五一同出去了。谢大少爷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过来必定是有话同他们少爷说才是。
　　“这茶不是父亲给的。”谢蕴也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平静道。
　　谢鸾一愣，有几分失笑，自己不过是多想了一瞬，就叫他直接说了出来，大方地他连生气的余地都没有。
　　不由勾唇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愈发不敢小瞧这个弟弟了。
　　谢蕴眉色不动，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信了自家大哥的话，却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探讨了，开门见山地问道：“大哥来什么事？”
　　谢鸾对他的直接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快，却是收了脸上的笑意，颇有些郑重其事地说道：“二弟若是有离府的意思，还是尽快些地好。”
　　谢蕴喝茶的动作一顿：“父亲告诉你的？”他想要搬出谢府的想法只与谢时一人说过，不过谢十三的确已为他收拾好了新的宅院，只等着他什么时候搬出去了。
　　“爹没同我提过此事，”谢鸾低声笑道，他原本只是猜测谢时知道，如今却是确认了，“只是前段时间有府里的管事在外头瞧见你身边的小厮正在看几处二进小院，回来告诉了我，我才有此猜测罢了。”
　　谢蕴默了一瞬，第一次抬头正视他的这位大哥：“此事父亲只怕不会同意。”
　　谢鸾轻笑一声：“难道二弟会在乎父亲的看法？”竟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谢时：请问全文还有谁背的锅比我多？
　　六哥：emmmmmmmm没了吧？
　　团建出海晃了一圈，半条命都快晃没了。明天起要六点起床，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高中生涯OTL

第60章 、第六十章
　　按大夏朝律, 殿试往往被安排在会试次年的四月十九，由建德帝亲自出题，—百三十七名考生于太和殿前答题。众考生自卯时初刻入殿, 卯时—刻建德帝入殿，卯时二刻发卷, 答题至申时末刻收卷。
　　也就是说，殿试的这—天, 举子们不仅要在太和殿中度过, 还要在建德帝的注视下答完全卷。
　　赵曦月光是想，都觉得有些太惨了。
　　“殿下, 咱们还是回去吧。”青佩拉了拉前头鬼鬼祟祟地趴在柱子后张望着什么的赵曦月，满脸为难。
　　她就知道她家殿下不带行露出来改带她, —定没什么好事！
　　赵曦月回过头, 龇牙咧嘴地比了—个安静的动作, 脑袋—偏, 又转了回去。晶亮的眸子微微抬起, 视线在大殿之中逡巡了—圈, 然后精确无误地落在了—个身穿蓝袍的男子身上。
　　这身衣服她从来没见他穿过，分明是新做的。可这人明明是来参加殿试的，为什么要穿这么好看啊？！就算是头三甲游街，也是在放榜之后的事情了吧？
　　赵曦月默默在心中腹诽道。
　　她脚尖微踮, 将自己往外探地更远了—些, 好将他的模样瞧地更仔细—些。要是能看见谢蕴绞尽脑汁冥思苦想的模样，也不枉她—大早就溜进太和殿的—番苦心了。
　　劝说无果，青佩默默地立在赵曦月身后，无力地朝天翻了个白眼。真不知道她家殿下是什么毛病，总是费尽心思想瞧瞧谢二公子脸上会不会有什么别的表情。这不, 为了看谢二公子会不会因殿试慌了心神，连趴墙角的事干出来了。
　　哦，不对，这趴的还不是墙角。就她家殿下现在的位置，就差明目张胆地跑到谢二公子边上盯着人家看了。
　　她原本是躲在大殿左侧的柱子后，那巨大的朱色盘龙柱正好可以挡住她纤细的身形。可她偏偏要在柱子后探出—个脑袋，巴头巴脑地四处张望，叫人不注意都不行。这会还越站越靠外，再有—步整个人就要站到守在柱子旁的徐公公边上去了。
　　徐公公侧了下眼睛，手中的拂尘轻轻—挥，将它从右侧转到了左侧，喉间仿佛无意—般轻哼了—声。
　　柱子边那几个被赵曦月若有似无的目光看得有些心神不宁的考生被这轻哼声吓了—跳，连忙收起心神专心致志地继续答题。
　　赵曦月也被他这—声吓了—跳，视线—转和对方的目光撞个正着。她讪笑—声，将自己的脑袋收回了—些，心虚地往建德帝的方向看去。
　　殿试对朝廷而言毕竟还是—件相当庄重的事情，这里头不知道有多少人往后可能会成为深受器重的封疆大吏，—向都深受建德帝的重视。若是自己行为无状打扰了这场殿试，的确也是有些不妥。
　　赵曦月却不知道，她偷偷溜进大殿摸到柱子后的举动早就被她家父皇纳入眼底了。见她只是趴在柱子后偷看，没有做些其他事情，这才睁—只眼闭—只眼，当做没瞧见她这个带了小尾巴的大活人。
　　结果—转眼，就瞧见她—脸心虚地朝自己看来，—副生怕会挨训的模样。
　　真要觉得害怕的话，她也干不出这种溜进考场的事情来。
　　“别藏了，到朕身边来。”建德帝失笑道。
　　被抓了包的赵曦云下意识地嘟了下嘴角：“儿臣遵旨。”
　　场上的考生们被父女俩突如其来的对话吓了—跳，忙稳住了手中的笔杆子免得污了试卷。可在稳住心神之后，多少都对答话人的身份有些好奇了起来。
　　听那答话的声音清脆娇甜，应当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女才是。
　　有几个胆子大的，甚至还在稳住心神之后偷偷抬眼溜了—眼，想瞧瞧能在这种场合还能叫建德帝心情愉悦地让她出来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听说建德帝膝下五公主深受帝心，连民间都有戏言称建德帝贵为帝王身边却无宠妃，倒是将这小女儿宠地无人能及，连皇后在康乐公主面前都要矮上—头。
　　只见—名身穿鹅黄十二幅湘裙的少女正提着裙角轻手轻脚地往龙座的方向走去，她娇嫩的红唇微微嘟起，白若凝脂的双颊微透了—层淡淡的粉色，下巴尖尖眼儿圆圆，俨然已透了些许国色天香的姿容。
　　惊鸿—瞥，那娇俏可人的模样却能在这瞬间深入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咳。”方才那个出声提醒赵曦月的内侍又轻咳了—声，声音不响，却恰好能在寂静的大殿中微微回响，“请诸位学子专心答题，切莫分了心神。”端肃的目光在缓缓转动，不同于对着赵曦月时的温和，他望着考生的那双眸子里满是冷漠的警告。
　　还在撇着眼角想将赵曦月看得更仔细些的考生们心中—抖，慌忙收回了视线。可被这么—吓，他们望着还空着大半的卷子，竟—时间有些无从下手的感觉，不由双眼发直，额头出汗。
　　这几人自以为举动隐秘，殊不知建德帝高坐在龙椅之上，早已将他们的—举—动尽数收入眼底。他眸色微深，目光在龙案上的学子名单上—扫而过。
　　自建德帝登基以来，历来殿试，除了考究学子们的学问之外，他都喜欢额外再做出些意外来测—测考生们的心性或是品格。每次到了考试的时候，他都会故意做出—些举动干扰学子们的视线，以此来观察他们的反应。
　　不过知道他有这个“兴趣”的人并不多，或者说是除了几位当朝重臣之外，几乎就没有人知道这殿试除了单纯的考试之外，竟还有这样的陷阱。
　　曾有大臣向他进谏觉得此举不妥，却都被他给直接无视了。
　　—番折腾之下，分了心神的考生不在少数，好在大部分人还是很快地调整了自己的状态，提着笔继续奋笔疾书。而在他目光所及的范围内，也有那么几个人，握笔的手由始至终就没有颤过分毫，—直不疾不徐地答着自己的题目。
　　谢鸾、谢蕴兄弟俩，就在这几人之内。
　　两位会元，就坐在第—排正对着建德帝的席位上，却都是不慌不忙，态度从容。
　　望着这两个邻桌相坐眉目间却鲜有相似之处的兄弟俩，建德帝眸中飞快地闪过—道赞许的光芒。
　　“父皇，我是不是打扰到他们了啊？”建德帝这种鲜为人知的小爱好赵曦月自然也是不知道的，可看见有人握着笔急地汗如雨下就是—个字都写不出来，她心中还是小小地感到了—丝愧疚，附到建德帝耳边轻声问道。
　　建德帝觉得这两年他是越来越难见到赵曦月有这样心虚的神情了，当下便起了玩心，点了点她的鼻尖似笑非笑道：“这会知道错了？三年—度选举官吏的日子你也敢胡来，真是被朕给宠坏了。”
　　赵曦月缩了下肩膀，讨好地抱住了建德帝手臂，仰着小脸委屈兮兮地望着自家父皇。
　　建德帝哪里吃得消她做出这副小女儿姿态，二话不说举手投降，将自己的安排悄声与女儿说了：“朕就是想看看，他们在这般紧张的时候若是忽然碰上些意外会有怎样的反应。”他轻轻刮了—下赵曦月鼻尖，笑道，“若非如此，朕又何必出声唤你过来呢。”
　　赵曦月有些紧绷的心弦这才彻底松了下来。
　　放松之后，她才有心思将自家父皇的话细细想了想，心中有些明白了建德帝的意图。
　　黑瞳在眼眶中转了转，赵曦月压抑着好奇心悄声问道，“那，父皇这番试探之后，觉得如何？”从她落座之后，她就—直观察着谢蕴的反应，想从他淡漠的眉眼间瞧出些什么。
　　只可惜这人大概真的是石头变的，他们父女俩在上面窃窃私语了这么—会功夫了，他坐在离他们最近的位子上，依旧无动于衷，仿佛赵曦月的来去与否，同他—丝关系都没哟。
　　赵曦月抚了抚胸口，说不好自己这是觉得轻松还是不悦。
　　“此次会试，还是有几个可堪大用之人的。”建德帝拈着自己的山羊须，低声笑道。可当视线落在赵曦月那张有些心不在焉的小脸上时，他脸上的笑意却不由得微顿了—下。
　　说起来，以他对自家女儿的了解来看，她这几年性子虽跳脱了些，可在大事上却极有分寸，并不是那种恃宠而骄、无理取闹之人。别说今日是三年—度的殿试，是为朝中各级官职选拔官吏的时候，以赵曦月的性情，应当做不出这般偷溜进考场捣蛋的事情才对。
　　况且从她方才的举动看，与其说是捣蛋，不如说她是来看人的。
　　这考场中同她熟悉的，仿佛还真是有那么—个。
　　建德帝心中百转千回，赵曦月却不知道自己的小心思马上就要被她家父皇给看破了，视线飞快地往考场了里飘了—下，期期艾艾道：“那父皇觉得，谁最有希望入前三甲啊？”
　　目光—抬，就瞧见她家父皇正凝神望着自己，视线中满是意味不明的考究。
　　心下莫名地泛上了—丝心虚，她低头把玩着腰间的丝绦，嘟囔道：“父皇要是觉得不适合告诉儿臣，不告诉儿臣也没事。”
　　“考试的事，哪里说得准？朕若是提前告诉了你，对场上的其他学子岂不是失了偏颇？”赵曦月只觉得头上微沉，建德帝低柔又沉稳的声音轻轻地从头顶上方飘了下来。她抬眼，见他含笑摸了摸自己的发顶，轻声道，“不过能叫朕的糯糯挂心的人，想必定是个不会叫你失望的人才是。”
　　赵曦月双颊微热，连心跳都错跳了—拍，慌忙低下头去：“谁说儿臣挂心他了……”
　　建德帝微微—笑，并不点破，视线在考场上的学子们身上慢慢扫过。
　　欣慰之余又有些难掩的失落——
　　自家女儿，终究还是长大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谢蕴：长大了，所以，赐婚吗？
　　建德帝：丨。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国考庄重, 建德帝作为天子也不能在殿试时一直同女儿闲话，说了这么几句都是因为他对赵曦月莫大的宠爱了。他摸了摸女儿的发顶，宽厚的大手落回到膝盖上, 望着考生的目光沉静如水。
　　赵曦月本就是打算看上几眼就走的，真要她陪着傻坐一天, 她非得无聊死不可。见大殿内又恢复了自己来时的庄严肃穆，她略一思忖, 小手拉了拉建德帝的袖角, 点了下自己的鼻尖，随后用两根手指在平摊的掌心上做了一个走的动作, 无声地表达了一下自己要离去的意思。
　　建德帝又是被她逗得一乐，笑着点了点头, 用目光示意她回去的路上小心。
　　赵曦月便提了自己的裙角, 轻手轻脚地出了大殿。只在出门之前,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又回头往某个方向睃了一眼。小扇子一般的睫毛闪动了两下, 红唇轻抿, 还是带着青佩出去了。
　　谢蕴眸光未动，拿笔的手四平八稳。可若是瞧地仔细些就能发现，在赵曦月离开之后，他落笔的速度显然要比赵曦月还在时快了一些。
　　不必分出一半心神留意某位公主殿下, 思路果真是顺畅了许多。
　　收卷的时辰定在了申时末刻, 但也有提前答完题的，可在收卷之前将提前下发的牌子挂在案头，自会有内侍上前为他弥封答卷，交由考官写上交卷的时辰后放入收卷用的木匣中。
　　谢蕴跟着内侍去后殿歇息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在里头了，并不太多, 围着一张酸枝木茶桌坐了一圈。两名身穿宫装的侍女坐在一旁，动作优雅地为众人点茶。
　　几人品茶谈天，容光焕发，想来是对自己今日的答题极为满意的。
　　见谢蕴进来，几人的谈话却是戛然而止，六个人十二只眼睛，全都落在了谢蕴的身上。
　　他们都是去年参加了秋试的考生，上榜的名次也颇为靠前，对于谢蕴这位压了他们所有人一头的会元自然是有些好奇的。
　　“温瑜兄，来此处稍坐吧。”有人率先打破了沉默，“我们正在谈今日的考题，温瑜兄也一同聊聊吧？”他起身往旁边靠了靠。他一动，旁边的人自然也是跟着动，不稍片刻就空出了一个人位子来。
　　谢蕴却在他说话之前已走到了另一张茶桌旁，被这人喊了一声，落座的动作便微缓了一瞬。
　　他抬眸扫了坐在桌旁或明或暗地打量着自己的几人，眼睑微收，拱手道：“谢过这位公子的好意，在下在此坐着便好。”
　　说罢，他一拂衣摆，在空无一人的茶座旁坐了下来，自有宫女上前在他面前摆上了新煮好的香茶以及一碟子茶点。一番动作下来，他都没再往另一桌的方向看过一眼。
　　本想趁此机会与谢蕴打好关系，结果却在同窗面前丢了面子。郑安锡脸色微沉，抿着唇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心下有些难堪与不甘。
　　他父亲是谢时的门生之一，这次来试特意嘱咐过他要与谢家的两位公子打好关系，可他到底还是年少气盛，嘴上应下了，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
　　去年的会试，他位列一榜第六名，和谢蕴的榜首之位差了四个名字。可会试的成绩是由几名考官决定，所答的考卷并不需要过建德帝的眼。殿试却不同，十名考官会对每份答卷一一评定，获优最多的十份考卷将被送到龙案上，由建德帝在这十份卷子中点出前三甲。
　　换句话说，殿试考的不仅仅是众人的学识，更考验他们这些学子是否能从问卷的题目中，猜到建德帝的心思，并答出符合帝心的策论来。殿试的名次如何，与会试的名次是没有丝毫干系的。
　　若能得了帝心，不能与首辅之子打好关系，又有什么问题呢？
　　他自觉今日发挥不错，还是所有考生中最早交卷的那一个，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却被谢蕴一盆冷水浇在头上，难免有些恼羞成怒了。心中更是对父亲要他讨好谢家公子的嘱托生了几分怨怼。
　　“郑兄莫气，人家出身权贵，又一向在圣前走动，想必对圣上的心思知之甚详，哪里需要咱们这些无名小卒的见解。”坐在郑安锡对面一名身穿青色衣袍的男子侧目看了谢蕴一眼，低笑一声，声音不轻不重地正好能传进在座所有人的耳中。
　　听到他的说法，郑安锡的脸色不由更难看了些，连带着一旁原本还抱着看热闹心思的人也微敛了神色。
　　“胡兄这话说的，倒像是比我们更了解圣上的心思一些。”却有人轻笑着接了他的话，“更何况，莫非你们方才都对彼此的看法深以为然？依我看，大家都是半径八两，还是别计较那么多了。”
　　谢蕴眼睑微抬，清冷的眸子朝着说话人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人约摸二十出头的模样，穿一身褚色衣袍，唇上留了短短的胡子，微微上挑的眼尾透着精明。迎着谢蕴的目光，他脸上丝毫没有当面戳破别人心事的窘迫，反倒是轻轻一笑，态度从容地朝谢蕴颔首：“二公子有礼了。”厚颜的模样叫人叹为观止。
　　谢蕴多看了他一眼，才缓缓地点了下头。
　　此人欠揍的样子，他觉得有点眼熟。
　　“沈兄你！”本想出言嘲讽谢蕴一番，没成想这人不帮自己说话就算了，还落井下石，青衣男子牙关轻咬，阴恻恻地瞪了对方一眼。
　　方才他们谈天的时候，这人就始终未置一词，他还以为此人是已经对自己的考卷绝望了，在心中很是嘲笑了他一番。没想到人不说话根本不是因为考得不好，而是他压根懒得同他们说话。
　　“胡兄，听在下一句劝。”姓沈的男子勾了勾唇，将声音压地更低了些，“想一想你现在坐着的，是什么地方；你身边站着的，又都是什么人。”
　　他的目光微微一转，意有所指地在站在旁边不说话的几个内侍身上滑过。
　　反应快的当即恍然大悟，这里还是太和殿的后殿，他们身旁站着的都是皇帝的耳目。他们哪里能像是在茶馆里那样，高谈阔论，针砭时弊？慌忙收了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再不去谈什么考试的事了。
　　褚衣男子勾了勾唇，眼尾透了三分笑，又冲谢蕴拱了拱手：“打扰谢公子了。”
　　谢蕴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将指尖的点心沫子捻在了桌面上。这沈姓公子欠揍的模样和语气，是挺像他的老师沈笑的。
　　外头陆陆续续地又有新的考生进来歇息，有几人显然是早早认识的，互相打着招呼。一来二去，安静下来的后殿又热闹的起来，大家三三两两地轻声说着私话。
　　如此一来，独自坐在茶桌边的谢蕴就显得格外打眼了起来。
　　“二弟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坐着？”谢鸾也提前交了卷子，和几个熟识的同窗打了招呼之后，便走到了谢蕴旁的位子上坐了下来，一脸闲适地让在旁伺候的宫女给自己上了一杯茶。
　　谢蕴答非所问：“大哥倒是放松。”
　　谢鸾微微一笑：“卷子都交了，还要紧张什么？尽人事听天命罢了。”他舒展了一下筋骨，“总算是放下了一桩心事，不必再日日担惊受怕了。”
　　“原来大哥也有担惊受怕的时候。”谢蕴淡淡地吐槽了他一句。
　　“我自然是会担惊受怕的，就是没想到二弟居然也会有紧张的时候？”谢鸾跟着调侃了一句。
　　谢蕴微微抬头，视线在窗口那抹一闪而过的鹅黄衣角上掠过，眼中波澜不变，平静道：“大哥会担惊受怕，那我会紧张也是正常的。”
　　谢鸾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却是什么也没有瞧见，又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转了回来，笑而不语。
　　自那日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说不上兄友弟恭，却也是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闲聊两句了。可那也只是仅限于闲聊，更深的东西，他不说，谢蕴也不会说。
　　虽然他察觉到谢蕴今日仿佛比平日里要更焦躁一些，可这深里的究竟，他却不会去多做探究。
　　提前交卷的到底还是少数，大部分考生还是在太和殿中一直等到了收卷的最后一刻。
　　到了时辰，等在后殿的几人也跟着回到了大殿上，一百多号人给建德帝和几位考官行过礼后，从大殿门口鱼贯而出。
　　“谢兄，我们几个准备一同去小酌几杯，谢兄一同去吧？”出了太和殿的大门，众人心中的大石才算彻底落下了，成三结对地相互邀请着聚餐。谢鸾不像谢蕴，在京中还是有几个同窗好友的，才出来没两步，便有人上前邀请他同去喝酒。
　　“我就不去了，今日答应了父亲要早些回去。”谢鸾婉拒了同窗出去小聚的邀请，准备和谢蕴一起回家。
　　对此谢蕴并没有表态，而是在他们二人渐渐落后人群一步之后，才淡声道：“你不必担心我独自回去会出什么事。”
　　谢鸾未置可否：“父亲昨日特意叮嘱了我要照看好你。”
　　要说谢蕴的性子，谢时还是相当了解的，可他这个性子，日后到了官场上，只怕是要吃不少亏。
　　谢鸾心中正为这个不省心的弟弟叹息着，一抬眼却见他正淡淡地撇着自己，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仿佛有些旁的什么东西，叫他一时有些怔忡。
　　直到他看见坐在回廊栏杆上的小姑娘时，他才忽地明白谢蕴眸中的那一眼是个什么意思。
　　——他根本不必陪他回去，因为有人会在此处等他。
　　瞥见少女瞧见自己时脸上显而易见地诧异，谢鸾温和的笑意不由微顿了一下，十分想要回到片刻之前那位同窗邀请自己出去小聚的时刻。
　　他一定！立刻答应！
　　“你就是谢家大少爷吧？”小姑娘黑珍珠一般明亮的眸子微转了一下，收了脸上的诧异，自栏杆上一跃而下，笑得眉眼弯弯。
　　谢鸾的脸上依旧是如沐春风的笑意，不见初次见到公主殿下的局促，大大方方地同她行礼：“在下谢鸾，见过康乐公主。”
　　赵曦月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本宫是康乐公主。”
　　谢鸾弯了下嘴角：“猜的。”一个月前康氏才因为谢蕴“疑似”与康乐公主交好气得要找谢时吵架，这会见了一个十三四岁大小的小姑娘在此处等谢蕴，他哪里能猜不到她的身份？
　　“……”这位兄台，你的借口说得也太没有诚意了吧？
　　初初见面就成功堵到康乐公主，谢鸾面上却不见什么波澜，而是浅笑着同二人告辞了：“前头还有在同窗在等在下，在下就不在此打扰公主与二弟说话了。”微顿了一下，侧目对谢蕴道，“父亲还在家中等着我们回去，二弟别耽搁了时辰才好。”
　　知道谢鸾这是准备在谢时面前帮自己遮掩一二，谢蕴虽不以为意，却还是点了点头。
　　“你的这个大哥好像同我想象中的有些不大一样，”人都走的没影了，赵曦月却还是望着谢鸾离去的方向，口气里满是好奇，“我还以为你们俩的关系不好呢。”
　　谢蕴垂眸看了一眼迟迟不肯收回目光的小姑娘，淡声道：“的确不好。”
　　“啊？”赵曦月懵圈了，“那你们还一同出来？”
　　谢蕴微顿了一下：“顺路。”
　　“……”可不是顺路么，要回的地方都是同一个。她在心中腹诽了一句，说起了在此处等他的正事来，“你觉得自己考得如何？”
　　晶亮的眸子直勾勾地盯住了他，仿佛不想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这个问题确实他从来没想过应该要怎么回答的，谢蕴思考了一瞬，语气谦虚：“十拿九稳。”可这说出来的话，若是被旁的学子听到，只怕是要心中骂他狂傲自大了。
　　“这就好。”赵曦月却不觉得他这话有什么问题，稍放下心的同时又觉得有些疑惑，“你就一点都不觉得紧张么？”
　　谢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只静静地看着她，看得她不由自主地觉得有些紧张，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飘忽着视线不敢与他直视。
　　“问你话呢，你傻看着我做什么？”被看得有些恼羞成怒了，赵曦月一瞪眼睛，颇有几分撒泼的意思。
　　谢蕴被她这么一瞪，嘴角勾起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自是紧张的。”
　　赵曦月不信：“你哪里有紧张的样子哦？我见那几个考生，都忌惮地很，就你跟回自己家似的还有心情喝茶吃点心。”
　　却没注意到，自己不小心暴露了她曾跑去后殿偷看个别人的事。
　　谢蕴嘴角笑意更深，桃花眼微微勾起，漾开无尽风情，晃得赵曦月的心都漏跳了两拍。他声线微沉，原本清冽的嗓音竟透了丝诱惑的意味来：“殿下可还记得我们昔日的约定？”
　　赵曦月被问得一愣，正要问问他自己和他做过什么约定，却在他的注视下，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当年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形。
　　双颊顷刻红得比那檐下的灯笼还要浓稠几分。
　　“老师曾告诉我，琼林宴上，圣上将会为状元郎实现一个心愿。”
　　“在下的心愿，殿下可知？”
　　作者有话要说：　　谢鸾：这狗粮我不吃，我先走了。
　　谢蕴：希望某位皇子能学一学我大哥的觉悟。
　　六哥：？？？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等再过几年, 如今的我到了待嫁的年纪之后，你会想娶我吗？”
　　“在下的心愿，殿下可知？”
　　赵曦月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将小脸埋进光滑的锦缎之间，隐在发间的耳尖像是抹了一层胭脂, 染着羞怯的粉。
　　“唔——”锦被之间传出了一声满是纠结的呜噎声，百转千回, 叫撩开床帐想瞧瞧她大晚上不睡觉, 翻身翻个没完是想干嘛的青佩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殿下？”青佩一手撩着床帐，一手持着宫灯, 轻轻唤了一声，“再不歇息, 明日您又该精神不济了。”
　　这两日也不知道怎地了, 她家公主一到晚上就睡不着。等到了第二天起床, 又是青着眼圈哈欠连天地, 瘫在美人榻上一副要睡不睡的模样。
　　赵曦月微侧了脸, 露出了半张纠结的小脸。微弱的烛光落在她漆黑的眸子里, 却亮地有些晃人。
　　她舔了一下嘴角，炯炯有神的眸子扑闪了一下，委委屈屈地说道：“可我睡不着嘛……”
　　青佩：……
　　不动声色地抖掉了身上冒出来的小疙瘩，青佩有些无奈地歪了下头, 迟疑道：“不如奴婢叫小厨房给您上一盏羊奶吧？兴许会睡得好一些？”竭力无视掉了她家主子仿佛撒娇一般的语调。
　　赵曦月翻身自床上坐起, 抬手将落在颊边的青丝勾到了脑后，保持着她抱着被子的姿势，颇为苦恼地单手托腮：“羊奶怕是不太顶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与其喝什么羊奶，不如找人将谢温瑜套上麻袋打一顿, 可能还管用一些。”
　　真没看出来她家公主对谢二公子深恶痛绝到了这个地步……
　　青佩无语了一瞬，闹不明白赵曦月睡不着和揍谢蕴之间能有什么联系，干脆避开了她的回答，低声问道：“前些时候六皇子送了些香料，说是有凝神静气的功效，不如奴婢为殿下点了试试？”
　　揍谢蕴一顿这种事自然只是随口一说，赵曦月纠结了一下，叹息道：“那便点上试试吧。”就着现在的姿势，又重新倒了回去。
　　……这香料的味道，闻起来和某个人身上的味道可真像。
　　赵曦月抱着被子，迷迷糊糊地想到。
　　也不知道是困了，还是香料当真起了作用，这一次她没再翻身，绵长的呼吸很快在床帐中响了起来。
　　守在赵曦月脚榻旁的青佩掀开床帐往里睃了一眼，见她蹭着锦被睡得香甜，稍松了一口气，持着宫灯轻手轻脚地退到了碧纱橱里。
　　碧纱橱里还坐了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衣，背靠着墙，半眯着眸子，懒洋洋地坐在地上。他仿佛就是在等她出来，如月光般清幽的视线轻轻地停在垂落的门帘上，直到青佩走了出来，他半合的眼睛才睁开了一些。
　　“罗烈，”青佩却没注意到对方忽然明亮了几分的视线，细细的柳眉微微拧着，声音压得虽低，口气却有些不大好，“殿下连着三天没能好好歇息了，我知道你们不能泄露殿下的行踪，可殿下为何如此反常的缘由你总能告诉我一声吧？殿下年纪还小，再这么下去，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掀开的眼睑又垂了回去，他抿着嘴角，讷讷道：“‘月翎卫’的规矩，除非殿下身处危急之处，不得将殿下的行踪告知任何人。”
　　青佩被他的态度气得直想跺脚，想想里头才睡下的人，硬生生地忍下了：“夜不能寐还不够危急么？就那么一小会的事情，能妨得什么，你这个死脑筋怎么就转不过弯呢？”
　　她的语气稍有些急，这两年她的性子收敛了不少，已经少有这样急切的时候，足见她的担心。可罗烈却只是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或者说，他也不知道公主和谢二公子一开始说地好好的，忽然间大喊了一句“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提着裙子逃命似的跑路了的行为算是个什么情况。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片刻，终究还是青佩先败下阵来。这两年她同罗烈接触的次数也不少，知道这人一向是个锯嘴葫芦的性子，他不想说的话，再怎么逼都逼不出来。当即愤愤地瞪了他一眼，走到碧纱橱的小榻上躺了下来，拉过被子将自己盖了个严严实实。
　　罗烈目光微顿，站直了身子隐到了阴暗处，霎时间，碧纱橱里就只剩下青佩一个人的呼吸声了。她从被子里探了半个脑袋出来，瞅了一眼月光晒不到的角落，用力吐了口气，翻身背对着那处躺着。
　　“真是个木头。”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被褥里传了出来，听着有些闷。
　　第二天青佩起了个大早，可进了内殿才发现，赵曦月起地比她还早，单手托腮地坐在妆台前。她的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一头青丝随意地洒在悲伤，指尖绕了一缕轻轻把玩着。
　　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轻轻上翘，却又立刻反应了过来，用了甩了下脑袋，红唇抿成了一条细细的线。
　　可眼睛里，分明还有未来得及隐藏的笑意。
　　目睹了这一幕的青佩不由得更加担心了起来：她家公主，不会是撞坏了脑袋了吧？
　　“青佩你起啦？”眼角的余光瞟见了一脸踌躇地站在门口的青佩，赵曦月微侧了脸，嘴角一勾扬起了一个灿烂地笑容，明晃晃地，仿佛比窗外的朝阳还要明亮一些。
　　她家公主的心情是真的很好了。
　　到底是年轻，虽然昨晚睡得也不早，可睡饱了之后眼底那层淡淡的青色已经褪下了，连带着精神瞧上去也饱满了许多。
　　青佩心下微松了口气，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见赵曦月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游离，声音迟疑：“殿试的成绩，今日是不是该出了呀？”顿了顿，又颇有些欲盖弥彰地辩解了一句，“本宫就随便问问，并没有想知道谢温瑜有没有考中状元的意思！”
　　“……”公主的后半句话她是要当做听见，还是没听见呢？
　　青佩帮赵曦云梳头的动作没停，决定还是只回答问题就好，柔声道：“是今个儿没错，若是奴婢没记错，应当是辰时起按名次，从最后一名开始报。”停了一下，补了一句，“状元爷是最后一个出来的，想必要到午时前后才能知晓两榜名单了。”
　　听到要等到午时才能知道全部名单，赵曦月“唔”了一声，没再继续说话，搅着手指满脸纠结。青佩见状也不多问什么，不声不响地继续将她那头乌黑的长发绾成发髻，戴上首饰。
　　直到青佩将一支流苏步摇簪入她的发髻之中，赵曦月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一拍妆台，银牙轻咬：“青佩，你派人去上书房外盯着，本宫要第一时间知道本届所有学子的成绩。”
　　青佩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脑海中却不由得浮现出了自己方才进门时见到的那一幕，心中忽地闪过了一道清明。
　　瞧着赵曦月印在铜镜中赌气般微微鼓起的小脸，她不由得露出了一个轻快的笑意，福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可还没等她走到门前，便听到里头传来赵曦月有些懊恼的呼喊声，吓得她开门的动作猛地一顿。侧耳细听了片刻，见里头没有喊自己回去的意思，抿着嘴角轻笑一下，这才开门出去安排公主殿下吩咐的事情去了。
　　“啊啊啊啊我是个傻子吗！”里头的赵曦月有些懊恼地将自己的脸埋进双臂之间，发泄一般的喊了一句，伏在妆台上凝视着镜中的少女。
　　虽只露了双眼睛出来，可少女微微上挑的眼尾中所蕴含的期盼，却是满到怎么也藏不住，化成两朵娇嫩的桃花，泛着甜。
　　“在下的心愿，殿下可知？”
　　“知、知道什么？”
　　“想必殿下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时，在下曾答应殿下的事。”
　　“……我我我我开玩笑的！”
　　“殿下，在下从不开玩笑。”男子垂下来的目光沉静又认真，他微微俯身，咫尺之间，她能够清晰地看见他薄唇之间的线条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微微变化。
　　他说：“自那日起，在下便在等着殿下长大的那一日了。”
　　赵曦月将脑袋埋回到臂弯之中，不去看镜子里少女眼角眉梢的喜气，低声嘟囔道：“谁要嫁你啦。”
　　……
　　本届殿试参试者共计一百三十七人，其中一甲三人，分别为状元、榜眼、探花；二甲四十五人，赐进士出身；三甲八十九人，赐同进士出身。
　　而今年的一甲三人，可以说是震得举朝上下都有些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对着这三人才好了：
　　探花谢鸾，首辅谢蕴的嫡长子；榜眼沈言，名门沈家旁系之子；状元谢蕴，首辅谢蕴的庶次子。一甲三人，姓谢的占了俩！
　　每年殿试成绩公布之后，建德帝都会设宴宴请所有中举的士子，这场宴席，便是所谓的“琼林宴”。届时所有王公大臣与新及第的进士们会一同参宴不说，考中一甲的三人还将坐在众臣之首，与建德帝同饮一壶状元红。
　　“殿下，您当真不去参加琼林宴了？”青佩望向已经装扮妥当的赵曦云，一头雾水。都已经装扮妥当，就等着去琼林苑赴宴了，怎么忽然间又反悔了？
　　行露拉了青佩一把，弯着嘴角柔声道：“那奴婢去前头回禀徐公公一声，就说殿下您忽感不适无法参宴？”
　　做了半天心理建设，还没来得及坚定决心就被一句话给击倒了的赵曦云忽地就憋了下去，她幽怨地瞧了行露一眼，娇嫩的红唇嘟起：“这会说不去，父皇必定会担心的。”目光一转碎碎念道，“那么正式的场合，哪儿能说那些玩笑的话，他一定是在骗人。我要是不去，他指不定在心里怎么嘲笑我呢，说不定还会觉得我怕了他。不行不行，去还是要去的……”
　　行露和青佩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些拿不准赵曦月口中说的“他”究竟是谁。
　　到底还是决定去了，可耽搁了这么一会，等一行人到的时候，满场就只剩下她还迟迟不曾入席了。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入场，饶是赵曦月都生出了几分不好意思来，忙加快了脚步，上前给建德帝请安：“儿臣见过父皇，见过母后。儿臣姗姗来迟，还请父皇责罚。”
　　“什么罚不罚的，来了便是，”晚了预定的时辰，建德帝脸上却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反而亲昵地朝她招了招手，“快到朕身边来。”
　　众大臣的目光皆是微微一凝。
　　圣上对康乐公主的宠爱果然是名不虚传。方才二皇子亦是晚到了一步，可总算还是踩着众人入席的时辰来的，圣上虽不曾斥责，可那紧皱的眉头分明透着不悦。没成想同样是迟到，到了康乐公主身上，就成春风化雨了。
　　二皇子的这个脸色，瞧着是真的有些惨。
　　赵曦月却不知道前头的事情，只乖巧地坐到了父皇为自己预留的席位上，咬着嘴角道：“叫父皇和诸位大人久等了，是儿臣的不是。”
　　建德帝挑了下眉，笑道：“平日里怎么没见你有这么乖巧的时候，就会在诸位大人面前卖乖。”
　　赵曦月微窘，粉着脸颊嘟嘴不依：“儿臣这都是诚心实意的，诸位大人的眼睛都是雪亮的，父皇您别抹黑儿臣。”
　　建德帝无奈地摇了摇头，点了点赵曦月的方向，侧脸对坐在他下首的几位大人笑道：“你们瞧瞧，这还怪上朕了。”
　　谢时面不改色，浅笑道：“公主殿下聪明伶俐，陛下应当觉得高兴才是。”
　　“你们就帮着她欺负朕吧。”建德帝笑瞪了他一眼，不再在此事上再做纠缠，抬眼朝站在前头的徐公公微微颔首。
　　“开宴——”随着一声高鸣，琼林宴才算是正式开始了。
　　今年的殿试可以说是本朝开朝以来最引人注意的一年了，且不说几个书香世家所出的子弟，光是谢家一门两会元一事都足够吸引眼球了。
　　“温瑜。”
　　听到建德帝唤到这个名字，赵曦月浑身一僵，原本已经夹住的鱼丸从银箸间又落回到了碗里，惹来她身边的赵曦珏狐疑的一眼。她忙敛了神色，装作无所谓的模样取了茶盏小口呷着，可她所有的心神，全都落到了那头的建德帝和谢蕴身上。
　　天知道她刚刚进来的时候压根不敢往谢蕴的方向多看一眼！
　　“这坛子状元红是朕二十年前亲手埋下的，今年正是开封的时候，你尝尝味道如何。”
　　琼林宴上圣上与一甲三人共饮状元红已是历来的传统，建德帝这么一说，立刻就有宫女上前给状元爷斟满了酒。
　　谁知今年的这位状元爷不仅长得道骨仙风，就连胆子都是能包天的，只见他目光淡淡地在盈满的酒盏上转了一圈，起身拱手道：“启禀圣上，在下不饮酒。”
　　整个大殿都静默了。
　　当众拒绝皇帝的好意，这位状元爷怕是觉得自己的脑袋在脖子上呆的太轻松了些，想找点刺激？
　　只听状元爷好不怕死地继续说到：“实不相瞒，在下今日有一事，想请陛下——”
　　“等等！”康乐公主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
　　“——成全。”状元爷将话说完了，保持着自己的躬身的动作，静静地等着建德帝的旨意。
　　空气愈发诡异了起来。
　　赵曦珏看了看谢蕴，又看了看俏脸红成一片的赵曦月，心中忽地浮现了几许不安。
　　他眸光微动，扯了扯嘴角，笑容可掬道：“温瑜，天大的事，你也得将这状元红喝了再说呀。”一副再善解人意不过的模样。
　　谢蕴的酒量，一杯倒。
　　他可真是太贴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六哥：请旨？你想都别想。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赵曦珏目光微凝, 支棱着手肘将手抵在腮边，似笑非笑地睨着谢蕴。
　　为了避嫌，这一个多月来谢蕴暂时免了讲读的差事, 不必日日进宫到上书房听政。虽说知道谢蕴这个状元是十拿九稳，可上一世他与谢蕴交好都是之后几年的事了, 若是因为自己的原因以致他失了状元的头衔，他心里还是会有些愧疚的。
　　况且谢蕴不进宫就见不到赵曦月, 谢蕴见不到赵曦月他就没什么好担心地, 自然不会去打扰他备考。
　　现在看来，他还是应该担心一点的！
　　赵曦珏的目光在赵曦月微微泛红的颊边略过, 被他的视线一刺，自知反应过度的康乐公主缩了缩脖子, 忙坐了回去。眼观鼻鼻观心, 仿佛刚刚那个被状元爷吓得一激灵的不是她一般。
　　“既要求父皇的恩典, 破一次例又何妨？”赵曦珏笑意不变, 话锋一转, “不过父皇, 温瑜的确滴酒不沾，待他喝完了这杯也就罢了吧。”
　　他说话贯有副懒散劲，不紧不慢地却不叫觉得温吞，反倒是透着股理直气壮的意味。
　　建德帝望着小儿子, 眉梢轻轻挑了一下：“你还有如此贴心的时候？”
　　那熟悉的口气叫下头那几位日日要去上书房的大臣喉头一紧, 眸子里满是担忧：这父子俩不会在大宴上掐起来吧？
　　好在六皇子今日的确是贴心地很，没像往日那样开口就直接噎得他父皇下不来台。只见他放下支着脑袋的手，垂眸笑道：“温瑜是儿臣讲读，在学业上对儿臣诸多帮助，儿臣自然是要体贴他一二的。”
　　六皇子这是在给新科状元撑腰呐？！
　　状似无心的一句话, 落在旁的耳朵里，却像是落入水中的石子，漾开些微波澜。
　　唯独一旁的赵曦月抖了抖肩膀，目光复杂地觑了自家六哥一眼。
　　建德帝勾了嘴角，笑骂了一句：“臭小子，打哪儿学来这护食的臭毛病。”却是没有斥责的意，言下之意，就是应了赵曦珏的说法。
　　话说了一半就被某位皇子殿下截了话头不说，还给自己挖了这么一个大坑，谢蕴眼尾微动，目光便从建德帝处转到了赵曦珏身上，正巧对上了他朝自己望过来的眸子。
　　护食？那六皇子殿下的确是护食地很，对此他已是深有感触了。
　　“父皇都这么说了，温瑜你还不快些谢恩？”四目相对，赵曦珏眯着眼角，笑眯眯地继续添了一把火。
　　赵曦月又侧目觑了自己六哥一眼，黑葡萄一般的眼珠在眼眶中转了转，透着几许担忧的视线便落到了谢蕴的身上。
　　只见那双泛着淡漠的桃花眼里依旧瞧不出情绪，谢蕴迎着赵曦珏瞧好戏的目光，再度朝建德帝拱了拱手：“承蒙陛下厚爱，温瑜不胜感激。”他微低了眸，垂手拿起桌上那盏盛了一满杯状元红的小酒盅，“却之不恭。”
　　赵曦珏嘴角的笑意瞧着便更浓了。
　　可还没等他笑完，就听到谢状元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只是在下的不情之请，也请陛下能够应允。”说罢，一仰头便将杯中的酒水给饮尽了。
　　细细的吸气声又响了起来。
　　这位新科状元脑袋里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敢同圣上讨价还价，这绝对是嫌命长了吧？！瞧瞧那头的谢首辅，脸都青了。
　　至于圣上的脸色？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相较于百官的紧张，建德帝上却是惊奇多于不满的。要说谢蕴在御前走动也是有不短的时日了，对于这位瞧起来仿佛万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新科状元，建德帝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
　　能叫他如此看重的事情，想必是件大事了。
　　无视了自家小儿子仿佛有些发紧的腮帮子，建德帝捋了捋胡子，笑容和蔼：“难得你有有求于朕的时候，今日又是个大喜的日子，你有什么话，便尽管说吧。”
　　前一刻还在担心自家父皇会不会生气的赵曦月：“……”
　　许是想瞧瞧新科状元今日还能做出什么样的惊世之举，在场的众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了谢蕴身上。
　　饮尽了一杯酒之后，谢蕴的神情同平日里似乎没有丝毫的变化。他微垂着眼睑，弯腰稳稳当当地将手中的酒盏放在的桌案之上。而后直起身子，从容不迫地自自己的席位上缓步踱出，不紧不慢地走到建德帝正前方的位置，长揖到底。
　　“在下谢蕴，字温瑜，京城士，师从沈笑，乃今科一甲头名。今日向圣上提亲，求娶康乐公主。”谢蕴气息沉稳，一字一顿地说到，连个听不清楚的机会都不给大家，“还请圣上，赐婚。”
　　这一次，场上连吸气的声音都没有了。大家看着金科状元的身影，就跟见了鬼差不多。
　　他刚刚说要求娶的，是康乐公主没错吧？！
　　建德帝脸上亦是闪过了一瞬间的空白：“温瑜你、你说你要求娶谁？”
　　谢蕴微不可见地轻轻晃动了一下，正要开口将自己方才的话再说一遍，却被一道清甜的女声抢先截过了话头：“恭喜今年恩科顺利结束呀！”
　　这声音又甜又响，震得众的视线一下子又从谢蕴身上转到了康乐公主身上，神色已渐渐趋向空白。
　　“父皇您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赵曦月扑闪着双眼，神情夸张目光诚恳地望着自家父皇，“儿臣的这个主意有没有让今年的琼林宴更与众不同一些？”
　　不等建德帝反应过来，赵曦月已提着裙角“蹬蹬蹬”地从自己的席位上跑到了谢蕴的身侧，双手拉着他的衣角，咬着后槽牙笑道：“温瑜哥哥，这次还要多谢你陪着本宫胡闹了呀。”
　　谢蕴低眸看着捏着自己衣角的白嫩指尖，抬眼缓缓地看了赵曦月一眼。
　　沾了酒意的桃花眼浓郁滟涟，丝毫没有平日里的淡漠。
　　赵曦月被看得呼吸一窒，忙将手中的衣角丢开了。本就绯红的双颊红得更厉害了，就连耳尖都跟着开始发烫，只能垂着脑袋假作乖巧，希望能够混过这一次。
　　赵曦月！你怎么回事？不就是被看一眼吗，你害羞个什么劲啊！
　　好在她的耳朵大半都藏在了长发之下，除了身侧的谢蕴之外，也没能瞧见她羞地红耳赤的模样。
　　心跳平复之后，又忍不住撇着眼角偷偷往旁边瞟了一眼。
　　这该不会是，喝醉了吧？
　　好歹是见过了许多大场的，建德帝最初的震惊很快就褪下了，颇有些意味深长的目光在下头的两个身上转了一圈，问道：“糯糯的意是，状元爷今日这话，是你的主意？为的是让今年的琼林宴能更与众不同一些？”
　　绪回笼，赵曦月忙不迭地啄了啄小脑袋，瞪着眸子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更诚恳一些：“父皇之前不是说这些大宴小宴每次都是大同小异，都腻味了么，所以儿臣才想出这么一个法子来彩衣娱亲呀……”康乐公主闭了闭眼，硬着头皮胡说八道，“这事六哥也知道！不信您问他！”
　　知道个屁的六皇子殿下：“……”
　　“糯糯是同儿臣提过此事，”眼见着自家父皇怀疑的目光就要落到自己头上了，赵曦珏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就是没想到温瑜当真陪着她胡闹。”
　　仿佛恍然大悟了的建德帝：“所以你方才劝酒并不是要帮温瑜解围，而是帮着糯糯‘彩衣娱亲’。”又叹了口气，“朕还当你转性了。”
　　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赵曦珏眼角狠狠地跳了一下：“是儿臣的不是。”
　　“不过，朕当真是没想到，温瑜你也会陪着他们两个开这种玩笑，的确是吓了朕一跳。”叹完儿子不争气，建德帝又浅笑着望向从方才开始就没再说话的谢蕴，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
　　很显然，皇帝陛下只有在对着自家小儿子的时候才会格外幼稚。
　　大概是听到了有唤自己的名字，谢蕴微不可闻地“啊”了一声，才缓缓抬起头，半睁不睁的桃花眼中是一片迷蒙。
　　他朝着建德帝坐着的方向眨了下眼，却是什么反应都没有给，慢吞吞地收回了有些飘忽的视线。停了一瞬，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侧目看向了因自己那声“啊”下意识抬头看向自己的赵曦月。
　　细细的唇线便弯出了一道愉悦的弧度。
　　赵曦月：“……”
　　建德帝：“……”
　　赵曦珏轻咳了一声：“父皇，儿臣忘记告诉您了，温瑜的酒量差不多就一杯，所以他这会应当是……”
　　他瞥了一眼虽然还好端端地站在原地，却望着自家妹妹笑得春意盎然的谢蕴，轻轻磨了磨后槽牙：
　　“……醉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糯糯：我不是我没有，他胡说！
　　六哥：不就是锅么，我！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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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回来了OTL
　　之前出差比原定延期了一周，后一个月的工作量有些超过预期了……再加上那边可能有些不适应自己也犯了一些小毛病，所以中间一直没开电脑码字。回来之后又处理了一些积攒的本职工作，整体状态不太好，所以拖到现在才回来更新，总之很抱歉。
　　今明两天都发红包补偿，再次抱歉。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新科状元向圣上提亲求娶康乐公主却被拒绝了。
　　——新科状元不仅在琼林宴上求娶康乐公主, 还当场向康乐公主示爱但是被拒绝了。
　　——新科状元酒量极差，喝了一杯就醉了不说，笑起来的模样还怪好看的。
　　——新科状元道貌岸然, 喝醉了就耍酒疯……
　　“够了，”赵曦月面无表情地打断了青佩接下来的话, 指尖用力，毫不留情地将一朵将开未开的芍药给折了下来, “说点靠谱的。”
　　青佩轻咳了一声, 无奈道：“殿下，现下外头传的同琼林宴有关的事, 就是这些了。”微顿了一下，到底是没忍住将心里的话给说了出来, “这些流言, 哪里会有靠谱的。”
　　“……”康乐公主觉得这话有道理极了。
　　琼林宴上她为了蒙混过谢蕴请旨的话, 同赵曦珏两个人胡说八道, 硬是将谢蕴的意思变成了一个玩笑。好在谢蕴酒量浅, 醉得深了顾不到反驳, 加上她家父皇显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竟真叫他们给混过去了。
　　没有建德帝的旨意，求亲一事，也只能当做是个玩笑。只是当日毕竟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能参加琼林宴的哪一个都不是傻子, 虽说不敢在明面上编排谢蕴和她的关系，可私下里的流言，却还是传开了。
　　传来传去，越传越不成样子。
　　“哎……”赵曦月支棱着胳膊，单手托腮, 长长地叹出口气，“你们说说，他们怎么就有这么多闲心管人家的家事呢。”
　　“人家的家事”这个说法，着实是有些妙了。
　　站在一旁的二人默不作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抿着唇轻轻地笑了笑，却都没有开口点出她话里的问题。
　　“殿下，您已过完了十三岁的生辰，照着咱们大夏朝的风俗，是该开始相看驸马的人选了。”行露上前收起被赵曦月折下的花，笑道，“您是陛下的掌中珠，自然格外引人注意一些。”
　　偏巧今年的新科状元，也是位引人注意的主。再加上圣上虽没答应谢状元求亲的事，可也没明着否了这个说法，那些平日里总爱揣摩帝心的人，可不就得好好想想圣上这是不是还有旁的意思了。
　　以谢蕴的身份，尚公主是高攀了些，却也不是不行。
　　——要是赵曦月喜欢，别说是首辅家的庶子，就算是个平头百姓，都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这些话行露不能明说，可话已经说到这儿了，赵曦月自是明白这个道理。她沉默了片刻，又是长长地叹了一声，嘟着粉嫩的红唇低声抱怨：“尽给我找麻烦……”
　　碎碎念着继续辣手摧花。
　　没摧两下，就听到一管尖尖细细的嗓音从花园的另一侧飘了过来：“殿下，您在这儿呢。”
　　蹲在花丛里的赵曦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唤地一愣，下意识地抬眼朝着声源的方向望去。只见建德帝身边的王总管端着笑，沉稳且快速地从垂花门那边走了过来，不消一会，他那张跟弥勒佛一般的脸已经在自己不远处停着了。
　　正慈眉善目地望着她，以及她周围的零落残花，“殿下倒是难得有侍弄花草的时候，可是打扰了您的雅兴？”那目光，满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没、没有呀。”赵曦月跟着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地上的花瓣，忙站了起来，还欲盖弥彰地将黏在身上的几片挥落，笑道，“王总管来寻本宫，是父皇有什么旨意么？”
　　王总管也不提花的事了，笑眯眯地朝着御书房的方向指了指，“陛下召见您呢。”
　　赵曦月下意识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行露方才同自己说的话。
　　她已过完了十三岁的生辰，是时候开始相看驸马了。
　　——
　　“父皇，”赵曦月扒着御书房的门框，探出一个脑袋，冲着坐在龙案前看奏折的人轻唤了一声，“您找儿臣呀？”
　　这折子看得她家父皇愁眉不展的，应该不会同她有关系吧？
　　听到女儿的声音，建德帝立时便从折子中的事回过神来，见她扒在门边一脸小心地模样，因边陲战事有些烦闷的心情瞬间被扫地一干二净。
　　他轻笑一声，朝女儿招了招手：“还不快到父皇身边来？”
　　赵曦月却没急着过去，而是将自家父皇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确定不是自己闯祸惹了他不快之后，才低低应了一声，乖巧地偎到了建德帝的身侧。
　　“怎么跟做贼似的。”建德帝点了点她的额间，失笑道。
　　赵曦月嘴角一嘟：“那父皇突然在御书房召见儿臣，儿臣紧张嘛。”紧张兮兮地抱着建德帝的手臂，“儿臣最近可乖巧了，没有出去给父皇闯祸。”
　　这几年来，建德帝已难得见到她这副卖乖的模样，今日乍然一见还真有些不习惯。可听到她说的话，又觉得无奈：“你还知道自己总出去给朕惹祸？也就仗着你现在年纪小，御史参不到你，等再过几年，朕只怕日日都要收参你的折子了。”
　　本就只是装乖的康乐公主当下就不高兴了：“怎么可能？儿臣在外头一向遵纪守法，揍……惩治的都是些违法乱纪之徒，御史大夫哪里参地到儿臣？”
　　后一句话说的格外理直气壮，叫建德帝笑也不是，气也不是，只能无奈地点了点自家女儿的额头，“你的那些事儿咱们以后再说，今日朕召你来，是有正事要同你商量。”
　　似乎是在斟酌该怎么说才好，乾纲独断的建德帝难得有了迟疑的时候，顿了一会，才开口慢道：“你同温瑜的亲事……”
　　见父皇如此认真正准备好好听一听是什么大事的康乐公主当时就惊了。
　　“您等会，”赵曦月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管不得什么礼仪尊卑，毫不犹豫地直接打断了建德帝下面的话，“父皇您刚刚说什么？谁和谁的婚事？”
　　那神情，就跟见了鬼差不多。
　　“你听得没错，朕说得就是你同温瑜的婚事。”望着她震惊的模样，建德帝反倒忍不住笑了起来，“莫非你以为朕当真信了你当日的鬼话？你和你六哥的演技未免也太拙劣了些，朕都不好意思配合你们唱戏。”
　　“……”她现在知道她家六哥埋汰人的本事都是像了谁的了。
　　他摸了摸女儿的发顶，眸色微柔，语气也跟着和缓了下来：“事出突然，朕也没有过多的考量，这才跟着你们俩装这个傻。”见赵曦月有些迷茫地眨着眼，仿佛是在不解自己这个举动的原因，建德帝嘴角笑意更深，“糯糯的终身大事，父皇定然是不会轻易决定的。”
　　“您现在就不是轻易决定了嘛……”自建德帝提婚事二字开始就渐渐泛红的双颊烫地更加厉害了，赵曦月低下头，搅着指尖轻声嘟囔道，“这也太突然了，怎么也得给儿臣一个反应的时间嘛。”
　　建德帝挑了挑眉：“糯糯，父皇还没说就要将你指给温瑜呢。”
　　康乐公主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在飞快地往下褪：“……”
　　“父皇，不带这么捉弄人的。”赵曦月抬头望向自家一脸桥好戏的父皇，面无表情地说到。
　　“分明是你自己心有所属，这会儿反倒怪起父皇来了？”建德帝叹息着摇了摇头，到底是怕赵曦月恼了，立时收了脸上的玩笑，轻声道，“若是凭心而论，朕并不认为温瑜会是糯糯的良配。”
　　赵曦月微怔了一下，被建德帝挑拨起来的羞恼迅速褪去。她微仰着头，正巧可以看见自己在父皇眼中的缩影，小小的，脸上满是迷茫。
　　“温瑜那孩子的性子，太冷，太淡。作为帝王，父皇会将他变成握在手中一把剑，垫在脚下的一块石。父皇可以取他所长，去他所短。只要父皇愿意，就连他的缺点，都可以拿来利用。”迎着女儿的目光，建德帝说得冷酷又决绝。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赵曦月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上一次，是在他将“月翎卫”送给她的时候。但是她在面对这个父皇时的心情，似乎同上一次又有些不大一样了。
　　“可是作为一名父亲，朕却不想将朕的女儿托付给他。他的父亲是一名政客，他的嫡母不容于他，他的嫡兄才学不下于他之下，而他，却是个在道观之中长大，若非被沈笑捡到，便注定落败一生的人。”像是想起了什么，建德帝的眸中有一瞬的叹息，“这样的背景，又是这般清冷的性子，如何能配得上朕千娇百宠的糯糯呢。”
　　父皇的话，她无言以对，只能低着头轻声嗫嚅道：“他也没这么差吧……”
　　却听到父皇在自己头顶上方轻笑了一声，“朕想，你们相识这么久，他也从未曾将他的事情告诉过你吧？”
　　赵曦月一愣。
　　“所以朕给了他两年的时间，两年之后，若是他能成为一个配得上你的人，朕便亲自下旨赐婚。”赵曦月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覆上了她的发顶，“若是这两年内，朕的糯糯有了更心仪的人，这个约定便不复存在。”
　　“谁也不能叫你委屈了分毫。”
　　赵曦月握着父皇宽厚却明显粗糙了许多的手，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只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作者有话要说：　　建德帝：想娶我女儿，别做梦了（微笑）
　　谢蕴：？？？？？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谢十一从门外进来的时候, 谢蕴正坐在案前看书。
　　他的任职在琼林宴当晚就下来了，任翰林院修撰，从六品。只是当时他醉得厉害, 没来得及听旨就被赵曦珏给送到后殿休息，就连圣旨都是作为父亲的谢时代领的。
　　为此谢时回来后, 脸色难看了好几天。
　　想到这儿，谢十一眼中的担忧不由得更浓了几分。
　　“少爷, ”担心归担心, 该说的事还是得说，谢十一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谢蕴身侧, 轻声回禀道，“老爷唤您过去。”
　　顿了一下, 又加了一句, “老爷的脸色瞧着不太好, 您当心些。”
　　房间不大, 虽然他有意压低了声音, 可房中的几人都听到了他的话。谢十二和谢十五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了谢蕴的身上。
　　谢蕴却是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淡淡地“嗯”了一声，抬眼瞟了一眼屋子里摆了一地的箱笼, “还有多少东西没收拾？”
　　他在琼华院住的时间不长, 之前从庆阳带回来的东西大部分都没归置，只有那些书画典籍需要注意着些，其他的也没多少要收拾的东西。
　　不出所料，谢十五将手中的衣服往箱子里一塞，嬉笑道：“还有几件衣服, 和您案上的那几本书。”
　　谢蕴微微颔首，起身将手中的书递给了谢十一，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十一，你说我们这东西会不会白收拾了？”谢十二瞟了一眼谢蕴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谢十一愁眉不展的模样，嘴角一勾，嬉皮笑脸地问道。
　　惹得谢十一当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少爷的主意，你什么时候见他改过？”
　　“那你还担心个什么劲，”谢十二说着上前抽走了谢十一手中的书，同案上的那几本归到一处，“你啊，还是把你的心好好放到肚子里，想一想咱们离开这谢府之后该吃什么吧。”
　　他抬起脸，收了自己没个正形的模样，沉声道：“我打听过了，少爷的俸禄，一个月才八石，还不够十三一个人吃的呢……”
　　“……”
　　谢十一一挥袖子，扭身去看箱笼里的书册，懒得再搭理谢十二这个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家伙。
　　……
　　谢时最近心情很差，或许说是自打谢蕴高中的消息传回来之后，他的心情就没好过。
　　在外人看来，谢家此次是大出风头。殿试前三名占了俩不说，谢蕴还深受建德帝的喜爱。更不要说，琼林宴上，康乐公主和六皇子对谢蕴那明晃晃的亲近之意。
　　虽说外头将“状元爷求娶康乐公主遭拒”的消息传得神乎其神，可能够同康乐公主扯上这样的传言还没被建德帝迁怒，从某种意义上，就已经说明了一些态度。
　　因而这几日明里暗里地，总有人过来恭喜谢首辅位极人臣之后还能更上一步，其中还不乏一些昔日里同他政见不合的大臣。
　　听得谢时眼皮猛跳，却要面不改色地装作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的模样。
　　天知道谢首辅这几日下来，心头究竟憋了多大的火。而这火气，在他见到自家气定神闲走进自己书房的次子之后，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他将手中的折子往谢蕴跟前一扔，气得手指发颤，“这些全是这几日上奏，参我结党营私、滥用职权的折子，其中还有直言我身为首辅大臣，指使自己儿子攀附权贵的。你知不知道，若是圣上信了这些折子上的话，会给咱们谢家惹来多大的麻烦？”
　　谢蕴扫了一眼脚边散了一地的折子，迎着父亲的怒目，平静道：“那父亲可曾做过结党营私、滥用职权的事？”
　　谢时被他问得一愣，冒上来的火气立时消去了一半。
　　“自是没有，”他闭了闭眼，将剩下的那一半火气也一同压下了，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沉声道，“坐下说话吧。”谢蕴目不斜视地从地上的折子上跨过，和往常一样跪坐在谢时的对面。
　　不得不说，谢时还是很欣赏谢蕴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性子的，年纪轻轻就有这般从容，日后必能成器。可这性子一旦到了自己儿子的身上，他便有千般无奈郁结于胸，不知拿他如何是好。
　　“琼林宴上的事，是不是我不来问你，你就不准备告诉我了？”想起那晚谢蕴说的话，谢时依旧忍不住蹙眉的冲动，“你的那番话，应当不是什么康乐公主‘彩衣娱亲’的戏码吧？”
　　谢蕴沉默了一下，好似在回忆那晚发生的事情，过了一会才慢慢道：“那番话，是我的真心话。”
　　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真听到谢蕴这么说的时候，谢时还是忍不住惊讶了一下，缓了半天才艰难道：“康乐公主今年才十三岁，你是从何时起……”
　　谢蕴被他那个“才”字问得眉头一皱：“父亲，我不是变态。”他垂眸望向自己悬在腰间的那块暖玉，低垂的视线模糊了他眼中的神色，只能听到他似乎有了一丝烟火气的声音缓缓道，“君子一诺千金，我既答应了殿下，自然不会失约。”
　　闻言，谢时的蹙起的眉头非但没有松开，反倒皱地更紧了：“你何时同康乐公主有了这样的约定？”
　　却是没有注意到，他那个贯是古井无波的儿子，只有在提起赵曦月时，声音中才多了那么些许暖意。
　　“父亲，我今日也有事同您说。”谢蕴这次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径自转开了话题，“明日十一、十二二人，会叫人来取我的行李，烦请您同苏管家说一声，叫他开门放行。”
　　话题转换地太过突然，谢时一时没能转得过来：“你收拾行李做什么？”待收到谢蕴进屋来朝自己看地第一个正眼时，才想起当初他同自己说的话，才被压下去的火气隐约又翻起了一些，“我不是同你说过，搬出去的事，你想都别想么？！”
　　又将谢蕴方才的话嚼了一遍，望向他的目光中除了愤怒还多了一丝震惊：“你这是已经连住处都寻好了，就等着搬出去？你哪儿来的银子？莫不是六皇子……”
　　“父亲，”谢蕴微蹙了眉头，在谢时说出更加离谱的话之前打断了他下面的猜测，“我是沈墨白。”
　　他直视着谢时的双眼，声调平静且淡漠：“此事同六皇子与康乐公主都没有关系，置办住处的花销，更同他们无关。”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已经打算好了。”谢时觉得自己到今天才真正认识自己的这个儿子，许是谢蕴一直以来带给他的意外太多，他这会非但没有多少意外的心情，反倒能心平气和地去分析他话语背后的意思了，“你说要脱离谢家，并不是一时的气话，而是这么多年的谋划。”
　　“我从未说过那是气话。”谢蕴淡然道。
　　“你对这个家，就这么无法忍耐？”谢时眉头紧蹙，忍不住问道。
　　“……”谢蕴不置可否。
　　时至今日，这个问题已经没有回答的必要了。
　　自他从庆阳回来，他就告诉了谢时自己准备离开谢府的打算。这次还是因为出了赵曦月这个意外，才让他耽搁了几天。否则早在他参加完殿试的第二日，他就该搬出去了。
　　不知想起了什么，谢蕴的思绪飘得有些远，没注意到对面人朝自己望来的复杂眼神。
　　父子俩一时无话，直到被一阵敲门声打破了这份有些尴尬的平静。
　　“老爷，大少爷来了，说有事找您。”门外传来小厮有些小心翼翼的声音。
　　“……”谢时沉默了一下，“让他进来。”心里隐约又生出一丝企盼来，他冷眼旁观了这些天，知道谢鸾现下同谢蕴的关系不差，说不定有谢鸾在，能帮自己劝下谢蕴搬离谢府的打算。
　　谢蕴亦是被这声响唤回了思绪，目光顺着谢时的视线朝门口望去，正巧瞧见了谢家大公子推门进来看向散落在地上的奏折笑意微顿的模样。
　　如今他也在翰林院中任职，对于谢蕴的这些传言，同样略有耳闻。
　　“爹。”谢鸾朝谢时做了个揖，又朝谢蕴微微颔首，“二弟。”
　　“大哥。”谢蕴颔首，算是回了礼。
　　见他们兄友弟恭，谢时脸上总算是有了一丝笑影：“你这是寻你二弟来了，还是有话同为父说？”
　　“既是来寻二弟的，也是有话同爹说。”他走到谢蕴身侧坐下，笑道：“本是去琼华院贺二弟的乔迁之喜，听十一说他到爹您这来了，就急忙赶来了。”
　　谢时越听这话越觉得不对，脸上的笑又冷了下来：“你这个做大哥的，在胡说些什么。”
　　“爹，”谢鸾脸上依旧含了一丝笑，对比谢蕴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来，称得上是温文尔雅，可他说出的话，却叫谢时觉得心寒无比，“儿子此时过来，就是想同爹说，您就顺了二弟的意思，让他搬出去吧。”
　　谢鸾微侧了脸，朝着正院的方向看了一眼，轻叹一声：“二弟的事，娘迟早会知道的。她的脾气，爹您是再清楚不过了，到时候会闹成什么样，谁都保证不了。”
　　听着谢鸾的话，谢时脸上果然浮现出了一丝犹豫来。
　　谢鸾瞧地明白，低声轻笑了一下：“您当年让儿子好好照顾娘，别叫娘伤心。儿子是个愚钝的，没法解开娘亲的心结，只能想到这样的办法了。”
　　“爹怕二弟离开谢府叫您在朝中失了颜面，可二弟不离开，叫家中再无宁日，您就能保住自己在朝中的颜面了么？”谢鸾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端肃的模样竟让谢时觉得在他身上瞧见了自己的影子，“儿子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若是二弟离府能让娘心里痛快一些，那就让二弟走吧。”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如此说来, 你还要谢谢你那位大哥才是。”赵曦珏把玩着折扇，没个坐相地歪在软榻上，目光在这不甚宽敞的书房中绕了一圈, 最后落到了坐在案前看着什么书的谢蕴身上，笑道, “虽说谢大少爷为的不是你谢温瑜，但终究是遂了你的心愿。”
　　“各取所需罢了。”谢蕴言简意赅地说道。
　　赵曦珏轻笑：“你这么轻松地离开谢府, 恐怕是如不了谢大夫人的愿。”
　　谢蕴神色不变：“那又如何？”
　　康氏的想法, 从来就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
　　赵曦珏微哂，谢二少爷对于自己不在乎的人或事还是这么不上心。
　　“谢首辅可有过来瞧瞧？”
　　“未曾。”谢蕴将手中的书往后翻了一页, 眼皮都没撩一下，“殿下是第一位上门的人。”
　　赵曦珏眉梢微扬：“如此说来, 孤还真是荣幸之至。”
　　正给赵曦珏上茶的谢十五闻言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 吐槽道：“昨个儿下午才搬进来, 殿下您今晚就过来了, 那可不就是第一位上门的人了么。”
　　谢蕴喜静, 这次过来除了他们几个人, 旁的伺候一个没有。虽说东西不多，可这里里外外收拾了一圈，还是花了他们一整天的功夫。好不容易收拾完了想好好休息一会，外头的院门却被不请自来的六皇子殿下给敲开了。
　　“十五啊, 你现在被纵地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赵曦珏用扇子点了点谢十五, 老气横秋地说到，“这是对皇子殿下说话的态度吗？就不怕孤一个不高兴，砍了你的脑袋？”
　　“得，小的错了，小的这就退下反省去。”被威胁了的谢十五非但没有害怕的模样, 反倒是毫无诚意地朝赵曦珏拱了拱手，然后麻溜地退了出去。
　　那干脆利落的模样叫赵曦珏忍不住反省了一下，自己在他们面前是不是太好说话，让谢十五这只猴子都敢往他头上爬了。
　　“温瑜啊，你这做主子的就不管管你家这只皮猴？”赵曦珏睃了谢蕴无动于衷的脸一眼，不出意外地没有收到他任何的回应，不由再次为自己的皇子威严掬一把悲伤泪。
　　只是他今日特意过来的确不只是为了问一问谢蕴搬家的事。
　　闲话说得差不多了，他用折扇敲了敲案面，状似随意道：“昨日父皇寻了五皇妹去说话，一说就是几个时辰。”
　　听到有关赵曦月的事，谢蕴果然收了看书的心思，抬眼直视着赵曦珏，心思莫测。
　　重色轻友。赵曦珏翻了翻眼睛：“我这个皇子在你面前还比不上赵曦月了是吧？你别这么看着我，父皇和糯糯说了什么，糯糯这次一个字都没告诉我。我这次过来，就是为了同你好好谈一谈这件事。”
　　谢蕴的指腹在手中那枚暖玉上轻轻摩挲，无欲无求的脸上不辨喜怒：“圣上与我已定下两年之期，两年后我若是能配得上康乐公主，他便会亲自为我二人赐婚。”
　　赵曦珏这次是真的被气笑了：“你以为父皇应允了你，我就不会再掺和糯糯的亲事？莫说还有两年，哪怕父皇当日当场赐婚，我也有法子阻止这桩亲事。”他收了笑，微微肃容，“温瑜，我问你一句，你对糯糯究竟是个什么心思？”
　　他想娶她，还能是个什么心思？
　　谢蕴摩挲着暖玉的指尖微微收拢，将它握在掌心之中，温润的感觉一如两年前那个小姑娘嬉笑着将它塞进自己手中之时那般。
　　“殿下想说什么？”谢蕴单刀直入地问道。
　　“糯糯瞧着古灵精怪地一肚子坏主意，可心底还是个心性单纯的小姑娘。你若只是因为当年的那个承诺才生出娶她的念头，我便奉劝你一句，趁早歇了这个打算。”折扇一下一下地瞧在书案上，赵曦珏单手撑着脸，说得漫不经心，“你想辜负谁都可以，只有我妹妹不行。”
　　他模样散漫，微侧的目光却始终停在谢蕴脸上，暗藏的锋芒之中透了些许凉意。
　　这话里的杀气有些重，可到了谢蕴跟前却瞬间弥散开去。他蹙了蹙眉心，消化了一下赵曦珏话里的意思，反问：“我为何要辜负公主？”
　　赵曦珏被问得噎了一下，一时之间反倒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好用无奈的眼神望着他，而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也是，和谢蕴说什么男欢女爱，跟同一根木头说也没什么两样了。
　　却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不放心将赵曦月交给谢蕴。
　　他太知道谢蕴这个人了。前世他认识谢蕴的时候要更晚一些，当时的谢蕴不像现在这样清冷，可在直言不讳这件事上，却是更胜一筹。惹得那些京中贵女见了他就小脸通红，却无人敢上前同他说话。
　　更别提结亲了。
　　当年他还曾同谢蕴开过玩笑，想看看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忍得了他这清冷无情的性子。结果他等啊等，一直等到他龙御归天了，也没等到谢蕴成亲的时候。
　　“男女之情太过无聊，微臣没有兴趣。”谢蕴同他说这话的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这位首辅是不是有什么旁的爱好。
　　这般无欲无求的一个人，当真是他家那位爱笑爱闹的小妹妹的良配么？
　　赵曦珏心下一动：“你该不会……”
　　谢蕴抬眸：“？”
　　赵曦珏轻咳一声：“罢了，无事。”
　　他也是傻了，就算前世的谢蕴当真也对赵曦月有意，问现在的谢蕴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啊。况且，上一世赵曦月去的早，谢蕴根本没什么机会同她接触，怎么可能对她有意？
　　“温瑜啊，”沉默良久，赵曦珏忽地换了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低声劝道，“我知道你是个一诺千金的君子，可婚姻大事不是儿戏。糯糯她被父皇和我给宠坏了，不是个温柔娴静的性子，一刻都安生不得。你仔细想想，若今后你写文章的时候有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在你耳边吵个不停，你不觉着烦么？”
　　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六皇子殿下对自家妹妹的形容还真是相当准确。
　　想起赵曦月嘟着嘴角碎碎念的模样，清甜的声音好似就在自己的耳畔。谢蕴嘴角微翘，取了桌上的茶盏浅呷了一口：“甚好。”
　　“……”
　　他语调未变，可赵曦珏却硬是从这短短的两个字中，听出了一丝愉悦的意味。望着谢蕴的眼角微微扯了扯，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对面的人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目光中是少有的一本正经。
　　谢蕴说得的确很认真：“殿下，你不觉得微臣与公主二人着实是天生一对么？”
　　“……”我觉得你可能脑子有问题。
　　赵曦珏按了按额角，觉得有种熟悉的头痛感正朝自己袭来。他算是明白了，像谢蕴这般超凡脱俗的人，谈起男女之情来同他这种凡人是不一样的！
　　起码在“天生一对”这四个字的认知上，就大相径庭。
　　赵曦珏深吸了口气，忍下了自己说粗话的冲动，才继续开口道：“天生一对这个问题我们改日在谈。父皇既同你定下了两年之期，必定还提了旁的要求吧？”
　　提出的疑问没有得到解答，谢蕴脸上也没什么失落的神色，只淡淡地点了点头：“陛下要我在两年内理清自己在谢府中的关系。”
　　对此赵曦珏并不觉得奇怪。
　　这一世有了他的推波助澜，建德帝对谢蕴无疑是满意的，可那仅局限在臣子的范围内。若是成了驸马的人选，谢府这个一团麻乱的池子，着实远不如文远侯来的简单。
　　不期然地想起文远侯叶家，赵曦珏不由微怔了一下。却又很快地反应了过来，低头喝茶掩饰着自己眸中的神色。
　　再抬眼时，赵曦珏脸上已是一点思绪都不露了。他敲了敲案台，似笑非笑地说道：“你同谢家的关系，可不是搬出来这么简单就能了结的。”
　　若建德帝当真下旨赐婚谢蕴和赵曦月，这谢府后院指不定怎么闹呢。
　　看了一眼谢蕴淡然的神色，赵曦珏反应了过来：“是谢大少爷……”
　　谢蕴喝了口茶：“两年的时间，足够大哥处理完这些琐事了。”
　　怪不得。
　　赵曦珏在心中为谢时默哀了一把，忽然意识到，倘若谢鸾真的能搞定谢府后院，谢蕴的背景还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来？
　　那两年后的赐婚，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么？
　　“父皇日前将‘赑屃’的虎符交给了孤。”赵曦珏将茶盏中剩下的茶汤一口饮尽了，忽地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来，“一个不被记录在册，直属于皇帝的暗卫机构。”
　　谢蕴眸光微闪：“由皇帝直掌的暗卫机构？”
　　“是，孤也是在父皇将虎符交给孤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咱们大夏还有这样一个机构的存在。”赵曦珏点了点头，嘴角微勾，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温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看来六殿下，已比其他几位殿下，更得圣上的信任了。”谢蕴朝赵曦珏拱了拱手，“恭喜殿下。”
　　赵曦珏垂着眼，微笑道：“不，这意味着，我能更好地保护五皇妹了。”又抬眸看了谢蕴一眼，“说不定这一次，还能连带着救下你的小命。”
　　谢蕴不解其意地蹙了下眉头。
　　这一次赵曦珏却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浅笑着摸了摸自己左手食指上戴的那枚玉戒。
　　曾经他花了很久的时间都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赵曦和任职刑部却能调动京城五门的兵力，为什么叶铭下一趟江南却在重重保护下葬身鱼腹。
　　这些疑惑在建德帝将“赑屃”的存在告知他的时候有了答案。
　　可他还有一件事想不通。
　　——以赵曦和尴尬的身份和处境，他是如何取得父皇的信任，将“赑屃”如此重要的组织交托给他的呢？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关于自己和建德帝的对话, 赵曦月谁都没有透露。就连赵曦珏来问，都被她给蒙混了过去。
　　她只当做自己从来没和父皇谈过谢蕴的事，像是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做她的康乐公主, 也没再让青佩出去打探关于谢蕴的事。
　　“行露，咱们真的还要将谢二公子的事告诉殿下知晓吗？”青佩朝屋子里探了一眼, 压低声音问道，“殿下都说不必打听二公子的事了, 再说要是被旁人知道, 指不定又要传出什么话来了。”
　　行露往里走的动作微微一顿，浅笑道：“纵使殿下对谢二公子无意, 但二公子同六殿下交好，和咱们殿下之间也少不了走动。那些细枝末节的事不必回禀, 可这样的大事, 还是让殿下心中有个数的好。”
　　青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神色还是有些别扭：“可前廷的事, 同咱们殿下能有什么干系。殿下又不会往里头掺和。”
　　事关朝堂, 行露也不知道该如何和青佩解释。正犹豫着, 就听见门内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有什么关于谢温瑜的事不能告诉本宫知晓的么？”赵曦月站在门边，疑惑地望着她家在门外低声讨论着什么两个贴身宫女。
　　她方才听得并不清楚，只是觉得隐约间听到了“谢二公子”的称呼。
　　“殿下。”二人忙敛袖朝赵曦月行礼。
　　行露嘴角含了笑, 脸上丝毫没有被主子抓包的心虚, 柔声道：“婢子正同青佩说今日凑巧听到了一桩奇事，据说在前朝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呢。”
　　赵曦月歪着脑袋，好奇地扑了扑眼睛。她还以为最近应当没什么事情能盖过她在琼林宴上的闹剧了呢。
　　想到自己刚刚听到的那一耳朵悄悄话，她不自觉地挑了一下眉梢：“此事同谢温瑜有关？”
　　“听闻谢二公子自谢府搬了出去。”行露点点头，上前扶了赵曦月的手臂笑道, “民间有‘父母在，不分家’的说法，谢首辅正值盛年，二公子却自立新府，难免叫人心中生疑。”
　　她觑着赵曦月的神色，轻声补了一句：“也有人在传，是不是二公子与六殿下走得太近，惹得谢首辅不快，父子二人借此划清界限——您知道的，谢首辅贯是不同几位皇子打交道的。”
　　赵曦月微怔了一下：“你有听说他是什么时候从谢府里搬出去的么？”
　　“应当是小半个月之前的事了。”行露几乎是立刻就接上了她的问题。
　　赵曦月凝神算了算，差不多就是父皇同她谈话那日前后的事。她怕赵曦珏会追问她和父皇的谈话，最近这些日子都安分守己地呆在宫里哪儿都没去，怪不得一直没有听说此事。
　　想着想着，一张小脸不自觉地微微皱起，唇瓣因她嘟起的动作浮出淡淡的纹路，连带着目光都纠结了起来。
　　要找一个合适的住处不是一时三刻就能定下的，也就是说，谢蕴早就已经打定主意要在中举之后自立门户了。
　　可他却从来没把这事告诉她！
　　就这样他还大言不惭地说要娶她？！
　　“殿下，您怎么了？”望着赵曦月从纠结渐渐朝着生气过度的神情，行露心头一跳，试探着问道。
　　“咳，本宫没事。”赵曦月轻咳一声，收回了飘远的思绪，侧目有些意味深长地睨着行露，“看不出来，行露你知道的还不少。”
　　行露依旧是恭谨谦卑的模样：“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赵曦月收了一丝笑，语气淡淡：“只是这些话却不是你能说得的，往后不许在人前提起。”
　　她没明说，行露却明白她家主子说的是关于她前面对那番对谢首辅的评价，不由笑得愈发温和，行礼应下。
　　“殿下，你们都在说什么啊？婢子怎么听不懂……”青佩看向正打着哑谜的主仆俩，脸上满是困惑，逗得赵曦月和行露轻笑出声。
　　主仆几人说说笑笑，在御花园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逛着，闲散的模样仿佛刚刚的对话从未出现过一般。
　　迎面却撞上了两位女官。
　　“婢子参见康乐公主殿下。”那二人毕恭毕敬地朝赵曦月行了个礼，却没立时离开，半蹲着身子仿佛是有话要同她说。
　　赵曦月正莫名着想问问情况，便觉得自己的袖摆被身旁的人轻轻拉动了一下。行露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姑姑。”
　　赵曦月原本就不甚美妙的心情立刻变得更糟糕了。
　　脸上的笑意褪去了些，她抿了抿红唇，不咸不淡地问道：“两位姑姑寻本宫有什么事儿么？”
　　稍长一些的女官福了福身，恭声道：“回殿下，文远侯府的老夫人与夫人入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请殿下过去同二位夫人说说话。”
　　“文远侯夫人来了？”赵曦月强忍住自己皱眉的冲动，低声确认道，“是本宫的姨母，文远侯府人？”
　　“回殿下的话，是您的姨母文远侯夫人入宫了。”
　　不光赵曦月，就连行露和青佩都有些惊讶了。
　　这倒是件稀奇事。
　　赵曦月眨眨眼，一时间倒真有些反应不过来。
　　自当年加封食邑那件事之后，她同她的那位母后便一直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她不再奢望皇后会想其他娘亲一样疼爱她，皇后对她愈发无法无天的举止也是无动于衷。除了日常的请安，母女二人便再没有任何的互动。
　　她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人会送帖子进宫给皇后请安，更别说去凤栖宫与那些人说话了。没记错的话，她上次去凤栖宫，还是她四皇姐的功劳，最后闹了个不欢而散。
　　可今天，皇后居然主动邀请她去凤栖宫，见得还是她的嫡亲姨母柳静婷？
　　赵曦月缓缓点了点头：“你们在前头领路吧。”
　　她是真的有些好奇，究竟有什么天大的事，能让她家母后再一次主动召她去凤栖宫说话。
　　……
　　凤栖宫的大殿中，除了皇后之外还坐了两个人。一人坐在皇后身侧，和皇后有几分相似的眸色温柔如水。另一人坐在二人的下首，身后垫了厚厚的软靠，瞧着像是在听上座的姐妹俩说话，视线却是不住地往殿门的方向跑。
　　那位想必就是叶铭的祖母，她家三姨母的婆婆，文远侯府的老夫人了吧？
　　赵曦月装着没有注意到自她进来后对方就黏在她身上的视线，落落大方地上前行礼道：“儿臣给母后请安。”目光一转，颊边那个浅浅的弧度便陷得更深，“姨母何时来的，怎么也不早些派人通传一声呢。”
　　见柳静婷与叶老夫人要起身朝自己行礼，她忙上前几步，携了叶老夫人的手臂，嗔道：“若是让您给康乐行礼，岂不是要折康乐的寿了。”
　　一番动作下来，既有了皇家公主的尊贵，又不显得失礼，可以称得上是无可挑剔。皇后看着妹妹和叶老夫人眼中流露出来的满意，眸色不由得微微一沉。
　　“康乐，你今日是从何处过来的？”皇后收了目光，垂眸拿起面前的茶碗浅呷了一口，刚续过的茶汤还有些烫，氤氲出的蒸汽模糊了她的面容。
　　赵曦月笑得眉眼弯弯：“正在御花园赏花呢，听说母后寻儿臣有事，便急忙过来了。”她漂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皇后，其间满是稚龄少女的好奇，“不知母后有什么吩咐？”
　　她问得如此直接，反倒让皇后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自建德帝给过她警告之后，她就当这宫中没有赵曦月这个人了。她身边得力的几个心腹都知道她的性子，自然不会将康乐公主的事报到她面前来。时间一久，她也就有些记不清，赵曦月究竟是个什么性子，自己过去同她又是怎么说话的了。
　　不由得对今日听了叶老夫人的话，将赵曦月召到宫中来的举动感到一丝后悔。
　　叶老夫人对着母女之间的弯弯绕绕自然是不知道的，见皇后仿佛有些迟疑的样子，她只当是皇后是担心赵曦月年纪轻脸皮薄，当即了然一笑，慈爱地拍了拍赵曦月搀着自己的手背：“是臣妇同娘娘说，自殿下周岁后，这些年都不曾见过殿下玉容，心中惦记地很。娘娘这才请了殿下过来，叫臣妇这老婆子圆了心中的念想。”
　　说着，毫不避忌地上下打量了赵曦月一番，脸上地褶子全都堆到了一处：“一转眼十多年没见，殿下都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实不相瞒，方才殿下进来的时候，神姿玉容都叫老婆子晃花了眼。”
　　赵曦月的眉梢微动了一下，到底是没露出惊讶的神色。
　　只是叶老夫人这番话说的实在是奇怪的很，且不说以她的身份用不用得着如此恭维她这位公主，光是那句“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就听得赵曦月浑身不自在。
　　有谁会说十三岁是大姑娘吗？！
　　觉得这番话有些过了的，自然不止赵曦月一个人。
　　“老夫人过赞了，康乐年纪尚轻，哪里当得起此番盛赞。”皇后蹙了蹙眉，虽顾及叶老夫人的身份未做反驳，可这话里的不赞同，还是任谁都能听出来的。
　　而赵曦月，第一次觉得，她家母后说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当即接话道：“母后说的是，老夫人的慈爱之心，康乐心领了。”
　　“怎么会当不起呢，”叶老夫人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气氛地尴尬，有些浑浊地双眼微微瞪着，笑道，“殿下金枝玉叶，再大的赞誉都当得起。”
　　饶是赵曦月这么厚脸皮的一人，这会都有些不大好意思了。
　　她眼珠子一转，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借着转身的功夫将自己的手从叶老夫人的手底下抽了出来，走到皇后身边空着的一侧坐下，歪着脑袋去看另一侧的柳静婷。
　　笑道：“之前没将姨母看仔细，这会一看，姨母同母后长得果然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柳静婷还是一如当年没什么心思的模样，立刻便笑开了，亲亲热热地挽了皇后的手，语气里满是亲近：“殿下不知道，臣妇在家中的时候，谁都说臣妇同娘娘年轻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惜康乐没能见到姨母和母后年轻时的样子……”赵曦月嘴里回着柳静婷的话，眼角的余光却是扫向了下头的叶老夫人，果不其然地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不甚明显的遗憾。
　　不由得对这婆媳俩的来意更好奇了些。
　　要说的话说了一半就落了空，叶老夫人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尴尬的。再想开口，可上头那两位姨甥俩聊得正热络，夹在中间的皇后垂着眼睑不知在想些什么，根本不给她一个开口的机会。
　　心下不由有些发急，死命地盯着柳静婷，盼着她能想起来她们今日的来意。谁知盯了半天，眼见着赵曦月都起身准备离开了，柳静婷还没有说话的意思，不由急地猛咳了两声。
　　“老夫人可还好？”皇后这才抬眼关切道。
　　“老身无妨，只是年纪大了，这喉咙就容易发干。”叶老夫人忙笑道，目光一转，却是深看了自家儿媳一眼。
　　柳静婷这才如梦初醒，忙坐直了身子，唤住听说叶老夫人没事就准备走人的赵曦月：“殿下且慢。”
　　赵曦月起身的动作微微一顿：“姨母还有什么话同康乐说么？”
　　柳静婷看了看下首的婆母，又看了看身侧因自己出声再度垂下眼睑的长姐，心下惴惴。可想起今日出门前婆婆千叮咛万嘱咐自己的话，只好将她们两个都不愿说或是没机会说的话问出口了。
　　“臣妇今日进宫，的确是有些话想同殿下说。”她抿了抿唇，清澈的眸子里不知是多了丝期待还是小心：“不知殿下觉得我儿芝山如何？”
　　赵曦月被问得懵了一下：“铭表哥？铭表哥年少有为，是可造之材呀。”她回忆着自家父皇对叶铭的评价，隐约间又觉得这个问题似乎有些耳熟，“姨母为何有此一问？”
　　一直默不作声的皇后却在此刻轻笑了一声，她微微抬眼，眸中是只有赵曦月才看得见的嘲讽。
　　“叶老夫人和三妹是来向本宫提亲的，求娶你赵曦月与文远侯世子为妻，”皇后不轻不重的声音在赵曦月的耳边响起，只是这话里的意思叫她怎么听怎么觉得荒唐，“月儿觉得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　　谢蕴：月儿觉得不好。
　　六哥：？？？？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赵曦月与皇后四目相对, 对方那双看不出年纪的眼睛里带了丝意味不明的嘲弄：“叶老夫人和三妹此次进宫，便是为了你与芝山的亲事。芝山是你嫡亲的表哥，静婷又是你的亲姨母, 只会更加体贴心疼你。”
　　皇后重复着叶老夫人同自己说的话，到了话尾, 竟微微笑了起来，“皇儿这个表情, 是觉得不好？”
　　自最初的惊讶情绪之中走出后, 赵曦月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她垂下眼睑，不轻不重地问道：“母后的意思, 是叫儿臣立刻点头，应下这桩亲事？”
　　“你一向顽劣, 偏是身份尊贵, 圣上更是一心想为你寻一位乘龙快婿, 寻常家世都入不了他的眼, 再这么下去只怕是难觅良人。难得你三姨母体贴心疼你, 芝山更是个饱读诗书前程似锦的侯府世子, 这门亲事于你而言，的确是桩难得的姻缘了。”皇后抚着腕上的翡翠缠金花枝镯，目光淡然，“若非你姨母亲自进宫, 本宫也不会想到要将你与芝山凑成一对。”
　　赵曦月“哈”了一声, 缓缓点头道：“如此说来，儿臣还要谢过母后的良苦用心了。”
　　柳静婷的目光在这母女二人中间转来转去，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她再单纯，也是为人母的，虽不知道皇后和赵曦月之间出过什么问题, 却本能地觉得母女二人的这番对话透着微妙。
　　她不安地搅着手指，迟疑片刻后探手拉了拉皇后的衣袖，低声道：“姐姐，月儿年纪还小，你好好同她说。”说着又抬头看了赵曦月一眼，声音轻柔，“殿下您别误会，娘娘寻你过来只是想先同你商量，问问你的意思，并非要你立即决定。”
　　“是啊是啊，”叶老夫人也是越听越觉得不对，此时见儿媳在其中转圜，急忙应声道，“娘娘也是为了殿下好，如今殿下正得圣宠，外头不知有多少攀附权贵之徒盼得您垂青。同那等爱慕虚荣的起子小人比起来，自然是知根知底的表哥来得更好些。”
　　只是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在说服她应下婚事，甚至将其他有意结亲的人一并打成了爱慕虚荣之人。
　　赵曦月侧过身，直视着叶老夫人的眼睛，笑道：“老夫人的话本宫听不明白，为何旁人想娶本宫是攀附权贵，而您文远侯府便是真心实意呢？”
　　“这……”没料到赵曦月会直接驳了她的话，叶老夫人老脸一红，吞吞吐吐地接不上话。
　　皇后眸光一厉，正要开口训斥她目无尊长，却在开口地一瞬间想起了建德帝同她说过的话，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下去。
　　“殿下，不论旁人如何做想，臣妾想要为芝山求娶殿下您的确是真心实意的。”柳静婷没注意到身旁长姐有几分别扭的神色，急急地解释道，“早在殿下出生的时候，臣妾便同娘娘说过此事，只是圣上说殿下的婚事往后要由殿下自己做主，这才搁下了而已。若不是……”
　　赵曦月突然间就明白了，为何这位三姨母会在与自己素未谋面的情况下，就对自己关怀备至，还频频让叶铭与自己传话。
　　一个是长在深宫的小姑娘，一个是时常进宫同自己说话的表哥。
　　青梅竹马，不外乎如此了吧？
　　她接话道：“若不是外头有父皇有意将本宫指婚给新科状元的消息，姨母也不会急着入宫同母后旧事重提了？”
　　望着柳静婷哑口的模样，赵曦月心中却没什么快意。
　　也是，做了这么多年的当家主母，哪儿有真的单纯？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打起精神朝着柳静婷笑道：“姨母，婚姻大事素来都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方才母后也说了，父皇对康乐的婚事上心地很，此事还是等康乐禀明了父皇，听了父皇的意见之后再做决定吧。”
　　她缓了口气，继续说道，“您二位也不必着急，康乐年纪还小，并没有这么早成亲的打算，这一点，想必父皇也是一样的。若实在着急，您可以同今日寻母后一般，也去到父皇面前将这门亲事的好处好好说道说道，说不定父皇觉得您说得有理，一高兴就将此事给定下了呢。”
　　“殿下……”柳静婷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喃喃地唤了一句，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叶老夫人的心情却比柳静婷要复杂的多。她本就想着，只要劝服了赵曦月，以建德帝爱女如命的性子，必定不会反对这桩亲事。为此，她这两天还寻柳静婷做了不少工作，要她好好在赵曦月面前表现。
　　可如今听赵曦月话里的意思，若没有建德帝的点头，她是绝对不会允诺她们什么。
　　心中难免觉得失望。
　　可她还来不及将脸上的失望收起，便惊觉赵曦月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她的脸上。
　　“叶老夫人，康乐是个恃宠而骄的人，所以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希望往后不会再传到康乐耳中。”她嘴角一勾，上扬的眼尾微微弯起，“否则，您可能要感受一下什么叫目无尊长。”
　　如此直白的威胁让叶老夫人呼吸一窒，连带着脸色都变得难看了起来。想她活了大半辈子，哪怕是建德帝都对她礼让三分，没想到今日却被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给教训了。
　　可想到自己今日的来意，她硬是忍下了胸口的一团郁气，强笑道：“殿下说的是，方才是老身无状了。”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赵曦月也没了继续呆在这里的兴致。
　　她侧目看了皇后一眼，福了福身：“母后若无旁的吩咐，儿臣先行告退了？”
　　皇后眼睑微动：“且去吧。”也是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直到赵曦月走出大殿之后，柳静婷才目带担忧地看了皇后一眼，抿着唇道：“娘娘，您和殿下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得到的却只有一阵漫长的沉默。
　　只是在经历了方才的场景后，这段沉默已能让柳静婷从中得出答案了。
　　难怪方才她同大姐提起康乐公主的婚事时，大姐一直是兴致缺缺的模样。她还当大姐是对她的儿子不满意，现今看来，倒更像是知道自己管不了女儿的婚事，才不想多谈。
　　她抿了抿唇，看向还在强自保持得体笑容的婆婆，忍不住在心中长叹了一声。
　　想来，婆婆的那些盘算，今日全都要落空了。只是不知道，她的铭儿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会是个什么样的反应。
　　……
　　“殿下，您没事吧，皇后娘娘寻您是有什么话要吩咐么？”才一走出凤栖宫的宫门，被留在外头的青佩和行露二人便匆忙围了上来，拉着赵曦月左顾右盼，生怕她进去受了什么委屈。紧张的模样叫赵曦月有些发凉的心渐渐地暖和了起来。
　　她怕青佩和行露进去会被皇后找借口惩戒，便没叫她们陪着进去，却没想到她们便一直在宫外等着自己出来。
　　“不是让你们两个回去等本宫么，怎么在这儿守着。”心情一好，她都有了开玩笑的心思，“这儿可还是凤栖宫的宫门口，你们两这模样要是被嬷嬷瞧见，少不了一顿板子。”
　　青佩一瞪眼睛：“奴婢们担心您，您倒好，还有心思说笑。”摸了摸赵曦月的手，又忍不住皱眉道，“您的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皇后娘娘训斥您了？”
　　“好端端地，母后训斥本宫做什么？”她摸了摸自己袖袋中的金牌，颇为自嘲地笑道，“你们放心，母后训斥谁都不会训斥本宫的。”
　　见两个贴身宫女眼中或多或少都带着分担忧，赵曦月忽地一笑，抬起手，一左一右地勾着两人的肩头：“你们就老老实实地把心放到肚子里，本宫真的没事。”
　　她比行露和青佩二人都小了几岁，个子也要矮上几分，这会却像是个大姐姐一样垫着脚挽着两人的肩膀安慰，那模样要多没形象就多没形象，叫二人心生无奈。
　　“殿下，奴婢看您啊，是话本子看得太多了。”青佩将赵曦月的手自自己的肩头拉了下来，没好气地说道，“奴婢真该听六殿下的话，将您床头的那些小本子，全都收起来烧了！”
　　“不是，本宫这是在安慰你，你不领情就罢了，怎么还听赵曦珏的胡说八道呢。”赵曦月瞪着眼睛，不服气地喊道，“再有啊，本宫再怎么说也是你的主子吧，有你这么对主子说话的么？行露，你看看青佩，越来越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
　　见赵曦月还有转移话题的精神，行露将眼中的担忧隐去了一些，笑着嗔道：“殿下，这回奴婢也不帮您了。您不知道方才青佩多担心您，若不是奴婢劝她再看看，她都要冲去圣上那儿搬救兵了。”
　　赵曦月轻咳一声，嬉皮笑脸地拉了青佩的衣角，傻乎乎地笑：“好青佩，是本宫错怪了你，你可别生气啊。”
　　见风使舵的本事堪称一流。
　　已经见惯了自家公主这一招的青佩无力望天，扶了赵曦月的手颇为别扭地嘟囔道：“您每次都这么说。”
　　“那你不是每次都原谅本宫了嘛。”赵曦月笑嘻嘻地用指尖挠了挠青佩的手背，“快给你家公主笑一个。”
　　青佩：“……”
　　她家殿下是不是又看了什么不该看的话本子了？！这话是位公主能说得出口的吗？！
　　被赵曦月这么插科打诨地一闹，方才那个关于皇后寻她过去干嘛的问题也就这样糊弄了过去。
　　行露望着身侧还在打闹的主仆，若有所思。
　　待赵曦月和青佩说完话了，她才轻声开口道：“殿下是要直接回宫，还是再到旁的什么地方转转？”
　　赵曦月脚下一凝。
　　若是换了往常，这个时候她应该会想要去赵曦珏那儿吧？会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家六哥，而后同他一起对叶老夫人的那番话嗤之以鼻。
　　可这一次，在听到行露的问话时，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却不是赵曦珏的脸。
　　赵曦月下垂的睫毛微微动了动，她咬着红唇，声音低低：“本宫想见见温瑜哥哥。”
　　“殿下是寻微臣么？”却有人接上了她的话。
　　赵曦月猛地回头。
　　谢蕴将一朵紫藤萝花轻轻别在她的耳畔，指尖擦过她的耳畔，有些痒。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耳朵，却不期然地握住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谢蕴手指微弯，顺势将某只“投怀送抱”的小手纳入掌心。
　　“殿下，微臣在。”
　　作者有话要说：　　六哥：手！你的手！给我放下！
　　谢蕴：已经失宠的人不配说话。
　　六哥：？？？？
　　年终公司比较忙，再加上准备搬家但是房子还没找好（。）所以最近在抓紧时间看房子，稳定日更可能要到搬家之后了。
　　最后让我吐槽一下，杭州的房子！怎么这么难找！！！！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行露觑了一眼自家殿下被人握住的手, 垂着眼掩唇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赵曦月才飘出去的思绪立刻归了位，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那朵堪堪别在她耳畔的紫藤花，却被她手风带起的力道给带了下来, 她吓得惊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等她伸手去捞, 飘下来的那抹紫色已被人接住了。
　　面前的手骨节分明，指尖上覆着一层薄茧, 应当是常年写字积攒下来的。
　　她低着头又忍不住抬眼去看谢蕴的脸色, 见他的神情同平时没什么区别，才飞快地说了一声“谢谢”, 将他掌心里的那朵紫藤萝捡在手里把玩。
　　自琼林宴之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谢蕴的视线轻飘飘地朝着行露的方向扫了一眼。
　　行露莞尔一笑, 仿佛对自己方才的行为毫无所觉, 大大方方地朝谢蕴行了个礼：“行露见过谢大人。”
　　青佩赶紧闭上了自己应吃惊微微长大的嘴, 跟着朝谢蕴行礼：“见过谢大人。”
　　赵曦月清了清嗓子：“温瑜哥哥你怎么在这儿？”她上下打量了谢蕴一眼, 见他这会还穿着官服, 歪着脑袋朝他来的方向探了一眼, 有些奇怪地皱了皱鼻子，“那儿不是上书房的方向啊，你在后宫乱跑，当心被御林军抓了。”
　　这边是后宫妃嫔们的住所, 哪怕谢蕴还同他们一起上课的时候, 没有宫里的内侍领着都是不能随意走动的。更不要说如今他已封了官职，独自在此处游荡，若是被御林军撞见，怕是要被盘问一番了。
　　谢蕴跟着赵曦月的目光往自己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人说大皇子有要事同微臣说，请微臣务必同往。”
　　赵曦月眉梢一挑：“那他人呢？”
　　“路的方向不对, 微臣多问了几句他便跑得无影无踪了。”谢蕴如实道，目光在赵曦月按在唇下的手指上掠过，“微臣记得毓庆宫仿佛是这个方向。”
　　“有人借着大哥的名头引你往后宫去？”赵曦月没注意到谢蕴的目光，她这会的思绪全都在他说的事上了，“青天白日的，你又穿着官服，就算被御林军撞见，顶多只是问几句话，总不可能将你当刺客拿下吧？不过……”
　　她一抬眼，正好撞进谢蕴低垂的目光之中。那目光淡定自若，丝毫没有可能被人陷害的紧张，反倒是透着一丝……笑意？
　　虽然她只将自己想到的念头说了一半，可被这个目光一看，她立刻就熄了继续往下说的念头，娇嫩的唇瓣微抿成线。
　　这是不高兴了。
　　谢蕴微不可见地弯了嘴角，低声道：“殿下，微臣在听。”
　　“不说了，反正你都已经想到了。”赵曦月撇着嘴角瓮声瓮气地说道，“我才不给你笑话我的机会呢。”
　　“没有。”谢蕴否认地很是干脆利落。
　　“真没有？”赵曦月拿眼角看他，颇有些理不直气还壮的意思，“那你说你方才在想什么？”
　　“微臣在想，几日未见，殿下愈发美貌了。”嘴里说着不着调的话，他的神色却是一如既往地淡然，反而让这听起来有些轻浮的话显得很是诚恳。
　　“……”赵曦月被噎住了，噎地双颊通红，想生气却又止不住嘴角的笑意。
　　赵曦月啊赵曦月，你可有点出息吧！
　　暗暗在心中槽了一句自己，她绷着脸，面无表情地望着谢蕴：“谢二公子，麻烦你自重些，父皇还没答应你的请旨呢。”
　　谢蕴蹙了下眉头：“实话实说有何不自重？”
　　赵曦月可不想在这自不自重的事上继续纠缠下去，她忙抬手做了一个打住的动作，将话题往谢蕴方才的事上引：“你还没告诉我，你觉得方才的事是怎么回事呢。”
　　“不过是想污蔑微臣一句‘私德有亏’罢了。”谢蕴淡声道，“想来陛下不会冒险将自己最宠爱的女儿，赐婚给一个可能品行不端的臣子。”
　　“啊？”赵曦月倒的确没把这事往她的婚事上想，可谢蕴提起，她就不由得想起了今日皇后召见自己的事，眸中飞快地闪过了一道迟疑。
　　她看向谢蕴，慢吞吞地问道：“是谁做的，你心中有人选么？”
　　谢蕴背在身后的指尖轻轻捻了一下，淡声道：“想来是位对殿下的亲事十分紧张，还准备顺带着对付一下大皇子或是其他皇子的贵人。”
　　那内侍带的话，是大皇子有事同他相商。若是这话被传到建德帝的耳中，那么几位有份争夺帝位的皇子，都有可能被拖下水。
　　他的回答让赵曦月微愣了一下，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仿佛有些无奈地低声道：“是我想得有些岔了。”
　　那声无奈的叹息，并不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该有的。
　　谢蕴蹙了蹙眉，背在身后的缓缓收成了一个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却还是盖不过心头的那丝刺痛。
　　两人沉默着并肩走了一段路，赵曦月突然振作了一下精神，问道：“谢首辅有同温瑜哥哥提过，你的生母是个什么样的人么？”
　　谢蕴沉思了片刻，才回答道：“父亲说，她是个好人。”
　　等了好一会都没等到下一句话的赵曦月有些讶异地扬了扬眉梢：“没了？”
　　“没了。”谢蕴平静道，“父亲不太同我提起过去的事。”
　　赵曦月默了一下：“那谢首辅呢，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却是比上一个简单多了，谢蕴几乎是想都没想：“父亲他是个自我的人，他不信命，只相信他自己。”
　　赵曦月忽地笑了起来：“那你信命吗？”
　　“世上万事，自有天理。”这一次，谢蕴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听不懂。”赵曦月晃了晃脑袋，俏皮地冲谢蕴皱了皱鼻子，“温瑜哥哥总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难怪父皇说你不是个良人呢。”
　　谢蕴微微一顿：“陛下已寻微臣谈过此事了。”
　　“我知道，父皇告诉我了。”赵曦月嘟着嘴角，说得有些漫不经心，“父皇告诉我，他允了你两年的时间，若是两年内你不能叫他老人家满意——”
　　她拖长了尾音，却迟迟不接下文，只睨着谢蕴，目光狡黠。
　　“陛下会当请旨的事没发生过，为殿下另觅佳婿。”收到目光里传来的暗示，谢蕴沉声道。
　　赵曦月迅速接话：“所以你是什么时候决定搬离谢府的？”
　　话题跳跃之快，让谢蕴第一次有了一种“措手不及”的感觉。
　　他也不明白好端端地说着他们之间的婚事，为什么会突然间跳到他搬家的事上。只是她问了，他就没有隐瞒的意思：“自父亲将娘亲的身份告诉我的那日开始。”
　　赵曦月有些讶异地微微睁大了双眼：“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十多年前。”谢蕴对答如流。
　　“那你为什么一直没将此事告诉我？”赵曦月嘟了嘟嘴，目带警告，“你若是说因为我没问或是没有说的必要，我就告诉父皇我不嫁了。”
　　“……”可他的确是因为这两个原因。
　　果然是这样，她就不该对他这个锯嘴葫芦抱太大希望。
　　“父皇同我说，如果一定要等我问了才能知道事情的原委，那么两个人之间是没办法长久地相处下去的。”振作心情失败，赵曦月耷拉着嘴角，颇有些闷闷不乐的斜睨着谢蕴，轻哼一声，“若不是她们听到外头的消息，我到今日还不知道你搬出谢府的事呢。”
　　当日面对父皇提问时的那种凝重感再度袭上心头，混杂着先前得知谢蕴搬出谢府时的愤懑，赵曦月抿着嘴角，迟疑地问道：“谢温瑜，你究竟知不知道娶我是什么意思？”
　　这样的话谢蕴还是第一次听到。自记事开始，他所接受的教育就是“少说多做”。在道观里，没有人在乎他在想什么，要说什么。后来被沈笑收为学生，他已经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了。而沈笑则是一个不在乎旁人目光的人，对他的性格一直是个放任自由的态度。
　　直到他有了入仕的打算，沈笑才会在高兴的时候同他说一些官场上的人或事。沈笑能说，大部分的时候，他都只需要负责听着便可以了。
　　在他的世界里，他只需要做好他要做的事情就可以了。旁人想知道什么，他不会隐瞒。可关于自己的事，他也不会主动去说。
　　可今日却有人向他抱怨，抱怨他什么事情都不主动告诉他。
　　谢蕴微微侧头，长了几年，身旁的人依旧还没有自己的肩头高，脸颊上还带了一丝未褪尽的软肉，将她精致的面容衬地娇甜可爱。行动间衣衫贴身，勾勒出她起伏不显的胸口和不盈一握的腰身。
　　还是个孩子的模样，而且是骄纵起来让人无可奈何的那种。
　　可每次和她站在一起，他都不觉得她是个孩子。
　　过了好一会都没听到身边人的回应，赵曦月有些疑惑地侧脸看了他一眼，却见他正看着自己，目光沉沉，深地像是要将她看穿。
　　“你看我做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她每次看他，都会正好发现他也是在看她的。
　　谢蕴微弯下腰，探手将赵曦月的右手握在手心。赵曦月一惊，忙想将手抽回来。可他这次却握地很紧，两手相握，她可以感觉到掌心处彼此的温度。
　　“殿下方才说的话，微臣不甚明白。但微臣知道，殿下的手，微臣从不想放开。”谢蕴平静地望着赵曦月，漆黑的眼瞳中倒映着她小小的身影，“陛下给了微臣两年的时间，微臣也想请殿下给微臣两年时间。”
　　赵曦月停下了自己抽回手的动作，仰着脸等待着他后面的话。
　　“——学会该如何和你在一起。”

第70章 、第七十章
　　“你再偷笑下去就像是个傻子了。”赵曦珏目光凉凉地瞥一眼霸占了他的美人榻、不知想到了什么时不时拿书去掩她上翘嘴角的赵曦月, 冷笑道，“最近可是碰到什么好事了？”
　　赵曦月瞬间抹平了嘴角的弧度，装作专心看书的样子, 头也不抬：“没有呀，我看书呢。”
　　“呵。”赵曦珏翻了个白眼, 没好气地说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不就是谢蕴那家伙又同你献殷情了么。”
　　“你怎么知道？！”赵曦月下意识地反问道, 待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目光时，当即反应了过来, 气呼呼地瞪向正给自己续茶的青佩。
　　青佩被她的目光瞪地打了个激灵，忙将茶盖盖回到茶碗上, 垂着头动作飞快地退了出去。
　　赵曦月把手中的书往榻上一人, 托着腮长吁短叹：“六哥, 我怎么觉得我在这宫里的地位越来越低了呢。”
　　收回望着青佩落荒而逃背影的视线, 赵曦珏扯了扯嘴角, 后槽牙轻轻磨了一下：“我倒是觉得, 我也就在宫里还有点地位了。”
　　赵曦月：“？”
　　赵曦珏收了最后一笔，放下笔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不再去看折子上写的密密麻麻的文字，起身走到赵曦月躺着的美人榻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叹道：“瞧瞧你哪儿还有个姑娘的样子。”
　　她的绣鞋这会儿正歪七扭八地扔在地上, 穿了雪白罗袜的小脚交叠在一起，有一下没一下地左右摇晃着。怀里抱了一个软枕，长裙和外袍随意地撒在榻上，有几处还没扯平，皱在一起被她压在身下。
　　赵曦月眨巴了两下眼睛, 微坐起身子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从一位淑女的角度说，她现在的样子的确有些不大雅观。
　　她欲盖弥彰地按了按衣裙上的褶皱，收起自己的脚丫子，让出了一半美人榻来，仰起脸讨好地笑：“六哥坐呀。”
　　看在她乖巧让座的份上，麻烦他能忘记掉她刚刚那副不修边幅的模样。
　　赵曦珏挑了下左眉，朝赵曦月伸出一只手。
　　赵曦月不明所以眨了眨眼，循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二话不说地将自己抱着的软枕扔到了他的手中。
　　“糯糯和六哥还是很有默契的，六哥很欣慰。”赵曦珏嘴角一勾，脸上带了丝孺子可教的欣慰笑容。
　　赵曦月双眼一翻，撇着嘴角道：“你可别蹬鼻子上脸啊。”
　　赵曦珏轻啧了一声，将软枕扔到美人榻的榻尾，长腿一伸直接靠到了软枕上，合着眼喟叹了一声：“人果然还是这么瘫着最舒坦了。”
　　“那六哥趁现在还有时间瘫，赶紧多瘫几次吧，往后这样的机会怕是会越来越少了。”赵曦月单手托腮，笑嘻嘻地瞅着赵曦珏。
　　赵曦珏将眼睛睁了一条缝，似笑非笑：“你又知道了？”
　　“那我可是太知道了，我又不傻。”赵曦月曲着膝盖靠在身后的大迎枕上，言归正传，“那个内侍，六哥找到了么？”
　　当日和谢蕴分开后，她越想越觉得那个领着谢蕴去后宫的内侍蹊跷地很，脚下一转，就去了赵曦珏那儿。两人一商量，都觉得应该往下查一查。
　　她今日过来，就是为了问问赵曦珏可有查到些什么。
　　赵曦珏保持着自己闭目养神的姿势，他家父皇这次交代下来的功课不简单，他花了好几天的功夫才做完，自是要休息一下。
　　人歇着，嘴上却没歇。他勾勾嘴角，漫不经心地说道：“找到了。”
　　赵曦月侧目睨了他一眼：“怎么说？”
　　“一个老鼠胆，起初不承认自己见过温瑜，被吓了吓就什么都说了。”赵曦珏轻描淡写地说道，“他说是四皇兄的人，指使他将温瑜往后宫里带的。若是撞见了御林军，就将此事推给大皇兄。”
　　“四皇兄？”赵曦月一怔，他的这个回答可以说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
　　赵曦珏懒洋洋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笑道：“糯糯觉得不应该是四皇兄？”
　　“这么做对四皇兄又没好处……他和温瑜哥哥无冤无仇，我的婚事同他也没有干系，何必这么大费周章？指使的还是个被吓一吓就说了实话的人。”赵曦月慢吞吞地说道，“会不会是那个小太监胡乱攀扯，根本没说实话？“
　　赵曦珏但笑不语，眸色却渐渐深了。
　　他的这个“吓一吓”，和赵曦月心中所想的应当不是一回事。审话的是“赑屃”中的人，他们的那些审问技巧都经过特殊训练，绝不是常人能够承受得住的。
　　那些手段太过残忍，也不适合让赵曦月知道。
　　“那糯糯心中可是已有个大概的人选了？”赵曦珏没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
　　这问题他并没有指望赵曦月回答，没想到赵曦月却是沉默了片刻之后，给出了一个答案。
　　“六哥觉得，会不会是三皇兄做的？”赵曦月垂着眼不去看赵曦珏的表情，轻咬的唇瓣却泄露了她心中的迷茫。
　　赵曦珏一怔：“你怎么会往三皇兄身上想？”
　　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重生回来之后，他已经发现了赵曦月对赵曦和的态度似乎并不比前世，甚至还有些古怪。他怀疑过她是不是和自己一样，也是重活一世，但试探了两次之后，他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毕竟前世的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并不知道赵曦月是怎么生活的，或许在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才让前世的赵曦月和赵曦和走得更近些。而这一世有他陪在赵曦月身边，自然是没有赵曦和什么事了。
　　可为什么赵曦月在此事上最先想到的人，会是赵曦和呢？
　　“我也不知道，就是隐约有这么一个感觉。我就是觉得，要说有谁特别不想我嫁人的话，应该就是三皇兄了吧？”赵曦月蹙着眉头，右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语气迷茫，“可是无凭无据的，这么想仿佛又有些奇怪。温瑜哥哥同我说此事的时候，我最先想到的是母后，可是母后和温瑜哥哥无冤无仇，犯不着去陷害他。然后……我就想到三皇兄了，三皇兄可能对我身边出现的所有人，都不大喜欢。”
　　说到此处，赵曦月不由迟疑了一下，抬起脸强自笑道：“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你不是想太多，你是太自恋了。”赵曦珏微直起身，笑容轻松地调侃道，“三皇兄在刑部忙得脚不沾地，哪儿有功夫管你同谁在一起？你也不想想，这几年咱们才见了三皇兄几回。”
　　赵曦月抿了下嘴角，仿佛有些不安地用指尖绕着手中的锦帕。
　　“不过——你说是三皇兄也有道理。”赵曦珏拉长了音调，见赵曦月疑惑地抬眼看向自己，才悠悠一笑，“温瑜将来肯定会成为我的幕僚，若是与你成亲，身份必定水涨船高，封王拜相指日可待。此举若是成功了，既可以将大皇兄与四皇兄拉下水，还能降低我给他造成的威胁，何乐而不为？”
　　赵曦珏的这番话，乍一听仿佛很有道理，可仔细想想总觉得仿佛哪里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见赵曦月拢着眉头还要往深处想，赵曦珏忙继续道：“糯糯，自恋是病，需不需要六哥召太医来给你瞧瞧？不过这病也正常，据说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都容易得，觉得全天下的人都特别喜欢自己……”
　　一只迎面砸过来的绣鞋打断了赵曦珏继续胡说八道。
　　沾着灰的黑色脚印印在他白底金纹的缂丝长袍上，明晃晃地格外显眼。
　　“……”虽说他是抱着让她不要继续胡思乱想的念头，故意挑了能激起她情绪的话来说，但她这个因为手边没有旁的东西可以扔，弯下腰捞起绣鞋就砸的行为，还是让他非常措手不及的。
　　赵曦珏嘴角轻咧，露出一口漂亮整齐的白牙，点了点自己胸口那个脚印：“嗯？”他上一次被她这么偷袭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前世他俩六岁的时候。
　　赵曦月觉得她家六哥那口大白牙看上去阴森森的，让她的手臂有些隐隐作痛。
　　她记得他俩五岁那年打架，赵曦珏也是笑嘻嘻地露出了他的一口大白牙，然后“嗷呜”一口咬在了她的手臂上。
　　其实在她把绣鞋扔出去的时候就有些后悔了，可谁能想到赵曦珏这个日日在练武场操练的人，居然躲不开她的一只小绣鞋？所以，她真的不是故意的来着！
　　“六哥，咬人是小狗的行为，你可不属狗。”赵曦月双手抱膝，大半张脸都藏在了手臂后面，躬着身子缩成一团俨然一副小可怜的模样。
　　赵曦珏凉凉一笑：“那你说说属龙的应该怎么对付你？”
　　“……”这人不会真的来劲了吧？赵曦月咽了口口水，掐着嗓子软声软气：“龙一般不跟自己的妹妹一般见识，会宽容大度地原谅他家可爱的小妹妹。”
　　赵曦珏抖了抖自己身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好好说话。”
　　“咳，”赵曦月也觉得自己有点过了，她改成盘腿坐着，嘟着嘴说道，“要不是好端端地说着正事你突然拿话气我，我也不会拿鞋子扔你嘛。况且，我也没想到你居然这么菜鸡……”
　　到底是先动手的人，后面一句话只敢在嘴里含糊，没有当真说出口。
　　赵曦珏眯了下眼睛：“你说什么？”
　　赵曦月坐直了身子，面无表情：“我说六哥英明神武超厉害，是我这个做妹妹学习的榜样。”说罢，还虚情假意地拍了两下手。
　　赵曦珏翻了个白眼，懒得再搭理她，起身自行去内室换衣服了。
　　“我帮六哥喊人进来？”赵曦月见好就收，一脸乖巧地问道。
　　他们今天要谈话，屋内伺候的人早就很有眼力劲地都退出去了。
　　“不必了，又不是没手。”赵曦珏懒懒地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赵曦月嘟了嘟嘴角：“哦。”又拿起自己扔在榻上的书翻看了起来。
　　结果才看了几眼，都没等赵曦珏出来，外头已传来几声敲门声，赵曦珏身边伺候的玄璘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奴才玄璘，有事禀报。”
　　赵曦月歪着脑袋想了片刻，扬声道：“进来吧。”起身穿上了地上的绣鞋。
　　玄璘推门而入，在发现赵曦珏不在时脸上有一闪而过的迟疑。赵曦月将他那份迟疑看得真切，勾着嘴角笑道：“六皇兄进去换衣服了，若有什么要紧的事，在这儿等一等吧。”
　　端起小几上的茶碗慢悠悠地喝着。
　　赵曦珏出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赵曦月半坐在榻上老神在在地喝着茶，玄璘身形笔直地站在那儿，头恨不得埋进胸口。
　　玄璘是最近才到他身边伺候的，怎么这么快就惹着他家五皇妹了？
　　他颇感意外地挑了下眉，走到书案前坐下，毫不避讳地问道：“公主不是外人，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玄璘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行礼道：“回殿下，是文远侯世子送了请帖入宫，人在宫外候着，等殿下的回话。”
　　“叶铭给孤送请帖？拿给孤瞧瞧。”这倒是破天荒头一遭地事，赵曦珏下意识地往赵曦月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她仿佛也有些愣神，朝玄璘颔首道，“你先出去。”
　　帖子上的内容并不多，出乎意料的是叶铭居然在帖子里还夹了一封信。赵曦珏拿起信粗略看了两眼，冲赵曦月意味深长地笑道：“叶铭说翠名居上了几道新菜，请我们过去试试，顺便向你赔礼道歉。”
　　赵曦月点了点自己的鼻尖：“向我？”
　　“是啊，说怕单独请你你不肯去，所以捎上我这个蹭饭的。”赵曦珏一本正经地笑道。
　　“……铭表哥应该不会说这种话吧？”赵曦月默默抽了下嘴角，见赵曦珏望着自己的目光里满是调侃，知道大概是瞒不了他了，叹了口气将当日叶老夫人和柳静婷入宫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这事父皇都不知道，你可不许出去乱说。”末了，她还不忘噘着嘴叮嘱了一句。
　　赵曦珏眉尾微扬：“怎么，怕叶铭会因此被父皇不喜么？糯糯不会对他也有好感吧？”他摸了摸下巴，回忆着前世温柔娴淑的赵曦月和叶铭站在一起郎才女貌的样子，暗自思忖着她潜意识里是不是还是觉得这个表哥不错？
　　“……”赵曦月沉默着放下手中的茶碗，扒下自己一只绣鞋，一脸平静地举了起来。
　　行了，记忆里郎才女貌的场景碎地一干二净，今生的赵曦月和温柔娴淑这四个字应该没什么关系。
　　赵曦珏举起双手，不再逗她：“那你是不去了？”他觑着赵曦月的脸色，试探道，“你不去，想来他也没什么兴致请我了。”
　　赵曦月也在纠结此事，听到赵曦珏这话，她抬眼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去！”
　　赵曦珏一脸惊吓：“？”
　　“既然要说，还是把话说清楚一些的好。”赵曦月眉眼淡淡，说得有些意兴阑珊，“我本想着，他要是不知道，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那样，对他们都好。
　　赵曦月深吸了口气，努力将自己心头那股莫名其妙的怅然挥去。她站起身，拂了拂衣裙上的褶皱，侧目道：“六哥，我先回去了，要去的那天你派人过来传个话便是。”
　　赵曦珏颔首：“我不送你了。”
　　“不必了不必了。”赵曦月随意地摆了摆手，往外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回头道，“六哥，我对温瑜哥哥的事不大放心，从‘月翎卫’里拨了个人保护他。”
　　赵曦珏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了。”
　　说完了最后一句，赵曦月才朝赵曦珏粲然一笑，大摇大摆地领着青佩走了。
　　留下赵曦珏坐在书案前微微苦笑。
　　他的这个妹妹当真是越来越聪明了，玄璘不过是避讳了一下，就被她瞧出了不对。往后若是有什么事情要瞒着她，只怕会越来越难了。
　　赵曦珏的视线落在那张红色的请帖上，目光微凝。
　　赵曦和果然是对谢蕴动了手，那么前世叶铭的死因就更让他肯定是赵曦和所为了。可为何前世时他一出手就是杀意，这次却只是略施小计想要败坏谢蕴的名声？是因为他现在羽翼未丰，没办法直接杀了谢蕴，还是现下谢蕴风头正盛，他不想冒这个险？
　　抑或是，因为父皇还未曾给赵曦月赐婚，他不能保证谢蕴就是笑到最后的人？
　　他倾向是最后一个。
　　如果他将叶家也有意尚公主的消息放出风去……
　　想起赵曦月临走时的目光，赵曦珏轻叹一声，打消了这个念头。反正两年内他家父皇应该都不会给赵曦月指婚了，说不定等两年之后，他已经找到了让赵曦和落败的方法呢？
　　赵曦珏苦中作乐般地想到。
　　……
　　叶铭请了赵曦珏和赵曦月在三日后中午到翠名居用膳，还特意请了城中最好的说书先生给赵曦月说书解闷。
　　没成想，到了日子，来的人却不是两个，而是三个。
　　“微臣见过六皇子殿下，见过康乐公主殿下。”叶铭泰然自若地给赵曦珏和赵曦月二人行礼，又朝谢蕴拱了拱手，“温瑜兄，没想到会在此处相见。”
　　“在下也没想到。”谢蕴拱了拱手算作是回礼，微凉的目光却扫向了一旁笑得非常伪君子某位皇子殿下。
　　赵曦月低着头默默反省了一下自己。
　　她就不该听赵曦珏说什么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必定是一场好戏的鬼话。
　　她后悔了，她想回宫。
　　“都傻站着做什么，快些入座吧。”赵曦珏全然无视了这有些尴尬的气氛，长腿一迈，径自入座了。还颇有闲情逸致的抬手招呼三人，“听闻翠名居这几道新菜难订地很，孤可是期待了好几日的。”
　　赵曦月扯了下嘴角：“六哥，你今日是饿死鬼投胎么？”
　　赵曦珏笑容可掬：“是啊，糯糯怎么知道？”
　　“……”她！不！知！道！
　　毕竟是自幼接受这方面教育长大的世家子弟，叶铭似乎也完全不觉得尴尬，温声道：“六殿下说的是，还是快些入座吧。”
　　请客的人都说话了，被请的人也没什么好矫情的。赵曦月耸了下肩，和谢蕴一齐入了座。
　　可等到四人都坐定了，她才隐隐觉出不对来。
　　这是张四方桌，他们四个人正好一人占了一边。赵曦珏坐在了她的对面，那么谢蕴和叶铭自然只能一左一右地坐在她两侧了。
　　这也就意味着，叶铭和谢蕴，打了个不偏不倚的照面。
　　赵曦月将身子伏地稍低了些，免得城门失火，没烧到他们自己，反倒殃及了她这条小池鱼。顺带着抬眼朝对面的坑妹哥哥扔了两个眼刀。
　　赵曦珏对自家妹妹的怨念视若无睹，能同时坑到谢蕴、叶铭还有赵曦月，他真的觉得非常地，神清气爽。
　　“说起来，在下已许久不曾见到谢二公子了。”叶铭浅笑着同谢蕴寒暄，语气是他一如既往的温和，“没来得及祝贺二公子高中，还请见谅。”
　　“叶公子不必客气。”谢蕴亦是一如既往的淡然，可他话音刚落，还没等叶铭接话，已探手用手背试了一下赵曦月的额头，“殿下身体不舒服？”
　　突然被点名的赵曦月一惊，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没事，我好得很。”紧张地连自称“本宫”的事都给忘了。
　　“脸有些红。”谢蕴收回手，目光却依旧胶在赵曦月身上。
　　“……”她能说她是因为大气都不敢喘，被憋出来的吗？她不能。
　　只好讪笑两声：“今天日头好，可能是被晒的。”
　　赵曦珏眯了下眼睛，悠闲道：“看来内务府给皇妹准备的马车偷工减料了，让皇妹坐在车内都觉得日头灼人。”
　　赵曦月微微一笑：“皇兄你不是饿了么，快些用膳才是。”堵不上你那张嘴！
　　“许久不见，两位殿下的感情还是这么好。”叶铭浅笑道，可这话，分明是对着赵曦珏说的。
　　赵曦珏笑容散漫：“好说。”
　　叶铭能看出来他是故意将谢蕴带来的这一点，他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或者说，在座的所有人，应该都看出来他是故意的了。
　　果不其然，前脚叶铭去外面，后脚赵曦月就没好气地瞪向了自家六哥：“我就知道你出的主意一准不是什么好事。”
　　“那可不见得。”赵曦珏悠然自得地夹了一颗杏仁放到口中，笑睨了谢蕴一眼，“也该叫某些人知道，我们家糯糯是不缺人倾慕的。”
　　谢蕴淡然自若地朝赵曦珏拱了拱手：“谢殿下指点。”
　　赵曦月：“……”
　　“温瑜哥哥你也陪着他胡闹。”赵曦月扁着嘴嘟囔道。
　　“不是你自己想看看，温瑜得知有旁人想娶你会是什么神情么？”赵曦珏眉梢一挑，毫不客气地戳穿了赵曦月的小心思，“六哥帮你完成心愿，你不感激就罢了，还说六哥胡闹，六哥太伤心了。”
　　“你分明就是自己想玩而已。”赵曦月面无表情地说到，眼角的余光扫到谢蕴看过来的视线，到底是有些心虚，“我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六哥当真了，温瑜哥哥你别听他胡说。”
　　谢蕴放下手中的筷子，正想说什么，却听到门外传来几声轻咳。
　　——是在提醒他们叶铭回来了。
　　“芝山，这几道新菜果真不错，叫孤很是饱了一次口福。”赵曦珏唇边带着一抹笑，丝毫瞧不出他前一刻还在同赵曦月斗嘴，“说起来孤今日寻温瑜出来也是有事相商，不知能不能麻烦你在此处陪着皇妹说会话，我们稍后便回。”
　　叶铭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诧异，又很快地回府了他温文尔雅的模样，点头道：“微臣领命。”他还以为自己今日没有同赵曦月说话的机会了呢。
　　赵曦月也没想到她家六皇兄居然说走就走，走就算了还不忘把谢蕴一起带走了，着实是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只好沉默着喝茶。
　　叶铭似乎也还没有想好要如何同赵曦月开口，见她埋头喝茶，用公筷夹了一道芙蓉鱼到她碗里，温声道：“殿下今日未用什么，这道芙蓉鱼入口即化，殿下尝尝？”
　　晶莹剔透的鱼肉外挂着一层汤汁，在光照下散着淡淡的光。
　　赵曦月望着碗里的鱼肉，忽然间一阵恍惚。仿佛在很久以前，叶铭也曾这么温声细语地夹东西给她吃，吃的似乎也是这道芙蓉鱼。
　　她很清楚地记得，当日在凤栖宫，当皇后告诉她叶老夫人是来为叶铭求娶她的时候，她的心中是有一丝莫名的欢喜的。就跟当年第一次见他时，她心中那丝悲伤一样莫名。
　　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由着赵曦珏将谢蕴找来，不仅是因为她想看看谢蕴得知有旁人想求娶她时他脸上的表情，她更希望有谢蕴陪着，她心中不会产生任何让她动摇的感情。
　　见赵曦月只是望着碗中的鱼肉发呆，却迟迟没有动筷，叶铭不由有些担心地问道：“可是今日的菜不和胃口？或者殿下想吃些什么，微臣叫厨房去准备。”
　　赵曦月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叶铭眸中的担忧愈发浓了：“殿下是哪里觉得不舒服？”
　　依然没有得到任何的答复。
　　叶铭蹙了蹙眉，虽不明白赵曦月怎么了，却也知道她的反常是在赵曦珏和谢蕴离去之后开始的。他苦笑了一下，正想开口问问赵曦月是不是要先行回宫，就看到眼前愣了好久的小姑娘缓缓将目光转到了自己的脸上。
　　那双一贯装满灵动狡黠的眸子里，盛满了悲楚与孤寂，盈出眼眶，化成了一滴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
　　滴在了桌面上，也滴在了她的心上。
　　“对不起。”赵曦月长长的睫毛上沾满了破碎的泪珠，她声音不似平日里的清甜，低地近乎呢喃，“对不起，让你平白失了性命。”
　　叶铭眉头紧蹙，觉得她这话来得有些莫名其妙。想拍一拍赵曦月的肩膀，手抬到一般，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他只是深吸了口气，沉声问道：“殿下遇到什么事了么，微臣愿为殿下略尽绵薄之力。”
　　赵曦月好似大梦初醒一般，摸了摸自己脸上的泪珠，望着自己沾了水迹的指尖愣愣出神。直到叶铭又换了一声，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用帕子擦了脸上的眼泪。
　　“刚刚想到了以前做的一个梦，叫铭表哥看笑话了。”赵曦月抿着嘴角，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叶铭有些狐疑地蹙了下眉头：“梦？”
　　“是啊，”赵曦月微垂下眼，“梦里有好多人因为我丢了性命。”
　　“也有微臣？”见赵曦月点头，叶铭恍然大悟，温柔的笑意再度浮上了脸颊，“一个梦罢了，殿下无须当真，不必为梦境伤神。”
　　“铭表哥说的是。”赵曦月浅笑着点了点头，只是方才的悲痛来得过于真切，一时之间还是有些提不起情绪。
　　叶铭瞧着她眉间那抹尚未完全散去的忧愁，迟疑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再去提那些不高兴的事。
　　“铭表哥今日寻我出来，是为了当日叶老夫人和三姨母入宫的事吧？”还没来得等他及想好，赵曦月倒是先一步开口了。
　　叶铭微顿了一下，缓缓道：“是娘亲和祖母唐突了，微臣今日请殿下出来，正是想为此事向殿下道歉。”
　　“我们是嫡亲的表兄妹，铭表哥不必如此拘谨。”赵曦月摇了摇头，低声止住了叶铭接下来的话，她正视叶铭，眼底一片清明，“我与铭表哥的关系，止步于表兄妹便够了。”
　　叶铭眼底的喜悦还没懒得记浮现出来就被赵曦月的一句话给彻底打散了，他低眸看向茶碗中轻轻晃动的茶汤，笑得有些无奈：“表妹当真是一丝希望都不给我啊……”
　　“……”赵曦月抿着嘴没接话。
　　“表妹不必如此，”叶铭抬起眼，温声浅笑，“今日我请你来，除了是要为祖母道歉外，还要告诉表妹，我未曾想过要为了振兴家族去高攀公主之尊，如今不会，今后亦不会。”
　　这次轮到赵曦月惊讶了。
　　“落花无情，流水无意。”叶铭将茶碗中剩下的茶汤泼在地上，重新为赵曦月续了一杯热茶，“殿下安心罢。”
　　望着赵曦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自己误会了的模样，叶铭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的变化，甚至还有心情安慰赵曦月几句。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早在当年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他的目光就从未离开过她的左右。从今往后，这只能是他心中的一个秘密了。
　　“你不会后悔么？”楼梯口，叶铭与守在楼梯口的赵曦珏不期而遇。赵曦珏拧着眉头，深看了他一眼，沉声问道。
　　“何来后悔？”叶铭浅笑着摇了摇头，侧眸看了谢蕴一眼，“想来二公子今夜回去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谢蕴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叶铭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朝赵曦珏拱手道：“微臣先行告退，不送二位殿下了。”
　　走得分外洒脱。
　　“你要是晚两年来，恐怕就没你的什么事了。”赵曦珏望着叶铭离去的方向，语气里不知道是戏谑还是唏嘘。
　　“我知道。”谢蕴已转身往雅间的方向走了，“但是，我不在乎。”
　　他不会将她让给任何人，她的手，他抓住了就不会放。
　　谁都别想抢。
　　作者有话要说：　　前未婚夫，下线~！
　　叶铭这段没有写出理想的模样我好丧气QAQ，本来是想先垫一章叶铭的背景的，但是觉得这么垫一垫剧情拖得太长了，所以直接写了他想通了之后决意放弃的部分。
　　但是我其实好喜欢叶铭的！！我甚至想砍了六哥的戏份塞给叶铭！
　　（我不是我没有我胡说的，作者在六哥的威胁下言不由衷地说到。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良妃宫内。
　　“姐姐, 这是珏儿从外面给妹妹带回来的花茶，喝着和宫里的不大一样，您尝尝。”良妃微垂着眉亲自给林妃斟茶, 眼角微弯的模样温柔恬静，“若是觉得顺口, 就顺便带一些回去罢。”
　　听她语气轻柔，态度瞧着也温顺, 林妃眉间的烦躁稍去了些, 依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可她今日心里存了事，再好喝的花茶到了她的嘴里也尝不出什么味道, 只敷衍了一句：“尝着的确不错。”
　　那漫不经心的模样显然是不曾将良妃放在心上的。
　　同为生下皇子的妃嫔，按理说, 林妃的份位应当是比有封号的良妃来得更低些的。可林妃仗着自己入宫早, 便心安理得地听良妃唤自己“姐姐”, 就连对良妃的态度也远不如对另几位娘娘来得恭敬。
　　就像现在, 两人明明是在良妃宫内, 林妃却是毫不客气地坐了主位, 俨然一副上级的模样。
　　良妃似是已经习惯了林妃的态度，除去方才听到林妃突然造访的时候脸上带了些惊讶，此后便一直带着温和的笑意，瞧不出丝毫恼怒的情绪。
　　见林妃坐在那儿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她也不多问什么, 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喝茶。
　　捧着茶碗发了许久的呆，林妃才回过神。她摸了摸茶碗的碗沿，懒洋洋地笑道：“瞧我，心里想着事情就忘了自己这是在妹妹宫中，倒叫妹妹跟着我无聊了。”
　　良妃将手中已喝了大半的茶碗放了下来, 浅笑道：“平日里总是一个人呆着，今日能有姐姐陪着妹妹这样安安静静地喝喝茶，是妹妹的福气，哪里会觉得无聊。”
　　在旁人听来只是客套的话，对林妃而言却是极为受用的。
　　她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总算是有了一丝笑影，打趣道：“妹妹这话说得，后宫几位姐妹里，谁不知道妹妹你是最有福气的。六皇子听话孝顺，陛下对妹妹更是满宫里的独一份，就连太后她老人家都喜欢召妹妹过去说话，又怎么会叫妹妹一个人呆着呢。”
　　良妃眉梢微动，推辞道：“且不说宫里的几位姐姐都是有福之人，还有皇后娘娘在，妹妹可担不起这独一份，姐姐快别抬举我了。”
　　“成了，你也不必紧张。左右此处就咱们姐妹二人，说些知心话又何妨。”林妃撇撇嘴，眼角透出些许不屑，“这几年，谁不知道陛下已极少驾临凤栖宫了，也就是康乐公主得宠，才叫皇后娘娘勉强维持了些国母的体面罢了。”
　　说到此处，她眸光一转，颇为嘲弄地笑道：“不过妹妹说得也有道理，皇后娘娘若不是有福生下了康乐公主这尊大佛，这中宫之位指不定早就易主了。”
　　眼见林妃越说越不像话，良妃微敛的笑容，垂着眼睑不再接话。
　　无人应承，林妃的兴致也就跟着退了。她知道良妃素来是个谨言慎行的性子，可到底还是有些不尽兴，在心中暗道了一声“怂货”之后，才讪笑道：“你瞧我，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妹妹也知道我一向是心直口快的性子，说错了什么你可别往心里去。”
　　良妃微微莞尔：“姐姐说笑了。”
　　“不过呢，”林妃话锋一转，“方才那番话，可都是姐姐的真心话。你看，六皇子自幼聪明伶俐，现在才十四岁已经开始出入上书房为陛下排忧解难了。哪像五皇子，虚长了六皇子几岁，人却木讷地很，至今还只能在翰林院打打杂，做些小书吏的活计。”
　　良妃这才抬了眼，眼中一片柔和，“姐姐今日难得过来，是有事要吩咐妹妹么？”
　　她问得直接，倒叫林妃有些接不上话。她东拉西扯地说那些有的没的，就是想着一会入正题的时候能自然些，没想到一向体贴的良妃这次这么不上道，竟直接问了出来。
　　林妃拢着眉头犹豫了片刻，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妹妹也是当娘的，应该明白当娘的苦楚。若不是为了五皇子，我也不敢过来扰妹妹的清静了。如今的几位皇子，除了五皇子和六皇子，都是在六部当差的。六皇子年纪小就罢了，五皇子眼见着就快到加冠之年，却还没个着落，实在叫姐姐心中不安呐。”
　　她缓了口气，斟酌着语气问道：“不知妹妹能否帮姐姐这个忙？”
　　良妃不动声色地蹙了下眉头：“事关前庭政事，妹妹人微言轻，哪能帮得上忙，姐姐合该去找陛下和皇后娘娘才是。再不济，问问贤贵妃的意思也是好的。”
　　“你当我没去寻过贤贵妃么？”林妃颇为激动地微直起身子，只是在对上良妃讶异的目光时又飞快地镇定了下来，咬牙道，“妹妹你不是不知道，贤贵妃她一向是无利不起早，怎么可能愿意为姐姐的这点小事奔波？”
　　她瞥了良妃一眼，装模作样地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我也不是不想直接同陛下说，可姐姐也不怕直接告诉妹妹，陛下已经有小半年没来姐姐的宫里。若不是有五皇子在，陛下只怕早就忘了后宫里还有我这个人了。”
　　这番话，倒是同她刚刚形容皇后的那番话有些不谋而合了。
　　良妃眼睑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中投下一片阴影，遮掩了她眼中的情绪，“那姐姐希望妹妹带什么话给陛下呢？”
　　见她松动，林妃精神一振，生怕她反悔似的说道：“姐姐也不敢太麻烦妹妹，只要妹妹在陛下面前为五皇子说两句好话便成了。”
　　还没等到良妃的回答，却有一个捧着礼盒的宫女笑容灿烂地走了进来：“娘娘，公主派人送礼过来了……”话音未落，就瞧见主位上坐着的不是良妃，一张小脸瞬间变得煞白，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奴婢不知林妃娘娘在此，言行无状，请娘娘恕罪！”
　　话题被打断，林妃自是有些不悦的。可她今日总归是有求于人，怎么说也要给良妃几分颜面，这才和颜悦色地笑道：“本宫是什么洪水猛兽吗，瞧把你这丫头吓得，快起来吧。”
　　那宫女迟疑了一下，跪着没敢动。
　　良妃温声道：“林妃娘娘宽厚不罚你这丫头了，还不快些谢恩退下？”
　　她这才如蒙大赦，却不敢放下手中的东西，姿势别扭地朝林妃磕了个头，“奴婢谢过二位娘娘。”
　　挣扎着想要起身。
　　林妃这才注意到她手里还抱了东西，是个锦面的盒子，上头还用缎带绑了朵花。想起她进来时口中说的话，林妃心中一动，叫住了准备退下的宫女：“来都来了，就把东西呈上来吧，省得你日后还要再跑一趟。”
　　良妃面色微变，有些尴尬地笑道：“还是别打扰你我姐妹说话了……”
　　她如此推脱，就让林妃更加想要看看这里头是个什么东西了。
　　林妃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说：“外头想必还有人等着回话呢，公主派来的人，叫他们多等也不好。”她微顿了一下，温声问道，“是哪位公主送来的？”
　　那宫女哆哆嗦嗦地瞄了林妃一眼，颤声道：“回林妃娘娘的话，是康乐公主派人送来的寿礼。”
　　果然是康乐公主送来的……
　　林妃唇边的笑容微缓：“瞧我这个记性，都忘了今日是妹妹的生辰了。等姐姐回去，定将礼物给妹妹补上。”
　　良妃笑得更加尴尬了：“不过是个散生，不必这么麻烦了。”
　　“一件礼物罢了，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林妃不甚在意地笑道，目光往站在下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宫女身上一转，“康乐公主手上的可都是好东西，不知道姐姐有没有荣幸长长眼，看看公主送了什么宝贝给妹妹？”
　　“这……”良妃迟疑了一下，才朝宫女招招手，道，“呈上来吧。”
　　康乐公主送来的是一套珍珠头面。
　　珍珠并不算是什么稀奇玩意，哪怕是林妃身边伺候的小宫女身上都有那么一两件珍珠首饰。珍珠首饰不难得，难得却是要找到一百余颗大小成色完全相同的珍珠串成手串。更别说在赵曦月送的这套头面中，还有五颗能赶得上婴儿拳头的粉色珍珠。
　　“听说前些日子南洋上贡了两套珍珠头面给陛下，陛下当场就赏了一套给康乐公主，想必就是这一套吧。”林妃若有所思地笑道，“没想到，妹妹与康乐公主的关系已如此好了。”
　　“姐姐又笑话妹妹了，公主为人和善，不论哪位娘娘的生辰都会送上一份厚礼。”良妃笑容谦虚，“去年姐姐生日，公主不也送了姐姐一盏琉璃灯么，听说很是精巧呢。”
　　林妃：“……”
　　别提琉璃灯，提起琉璃灯林妃娘娘就觉得自己心肝脾肺肾没一块好的。天知道那盏琉璃灯原来是贤贵妃当初送给她的，又被她转送给了自己，害得自己吃了贤贵妃好几天的冷脸！
　　想当初自己为了五皇子的婚事故意去招惹她，本想着吵上两句再委曲求全，在陛下面前表现一番自己的大度。结果赵曦月居然直接将她踹进水里，让她非但没能如愿，还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赵曦月为人和善？她良妃可能瞎。
　　这番话林妃却是不敢说给任何人听的，她憋了口气，勉强扯了扯嘴角：“妹妹莫要谦虚了，就是看在六皇子的份上，康乐公主待妹妹也该不同寻常一些。”她又看了那套珍珠头面一眼，微顿了一下，笑得愈发诚恳，“说起来，你如今到底是有封号的妃子，份位高我一等，这声姐姐，我着实担待不起。”
　　“姐姐何出此言？”似是没料到林妃会说这番话，良妃显得有几分手足无措，“姐姐比我早入宫，又是五皇子的生母，自该是我敬着姐姐才是。”
　　林妃转了转眼珠，微笑道：“你先别急，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我们这般姐姐妹妹的称呼也太生分了些。不如这样，我闺中小字阿雅，妹妹若不嫌弃，往后我们便直接互称小字可好？”
　　良妃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点了点头：“那往后请姐姐唤我阿沁就好。”
　　“阿沁。”林妃唤了一声良妃的小字，带了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
　　……
　　“林妃娘娘走了？”送林妃出去的宫女去而复返，良妃坐在绣架前，随口问道。
　　送林妃出去的宫女正是刚刚拿了赵曦月送的寿礼的那位，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良妃身旁，低声道：“林妃娘娘已回去了。”
　　良妃慢悠悠地拉着针线，轻笑了一声：“没问你什么？”
　　“问了几句康乐公主平日是否会来咱们宫里玩耍，平时的节礼可曾有落下。”那宫女一改刚刚在林妃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从容不迫地回答道，“奴婢告诉林妃娘娘，公主殿下寻常不来咱们宫里，六殿下在的时候才会过来稍坐。平时的节礼都是和各宫娘娘拿到的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去开了本宫的妆盒，自己挑一样吧。”良妃笑望了对面的宫女一样，又扭脸去问自己身侧的宫女，“六殿下可回来了？”
　　“六殿下今日陪着康乐公主出去了，还未曾回来。”芷梅眉眼带笑，语气轻快，“不过殿下说了，请娘娘等着他回来吃一碗寿面，沾一沾娘娘的喜气。”
　　“这孩子，总没个正形。”良妃无奈地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绣着手上的东西，“叫小厨房多备些面，珏儿爱吃面条，别叫他回头说我这个做母妃的不让他吃饱。”
　　“奴婢已吩咐下去了，保准让六殿下撑着肚子回去。”芷梅笑着应了一句，不知想起了什么，有些担心地问道，“林妃娘娘过来的事，需不需要告诉六殿下一声？”
　　良妃眉色淡淡，嘴角的笑意若有似无：“不必了。他平日里已经够忙了，别拿这些小事烦他。况且，陛下也不喜欢他们兄弟掺和到彼此的差事里。”
　　“可林妃娘娘那……”芷梅还是放心不下，“要是贤贵妃知道娘娘您帮五皇子说话，怕是会不高兴。”
　　“本宫何时说要帮林妃娘娘的忙了？”良妃将绣完的图案收了针，拿了一个新的花样子，对着绣架找对应的丝线，“本宫不过是个小小的妃嫔，如何能左右陛下的意思？如今的林妃娘娘，想必是会体谅本宫的难处的。”
　　芷梅恍然大悟：“您让奴婢在恰当的时候将公主殿下送的寿礼拿进来，便是这个用意？”
　　良妃挑好了绣线，侧目笑睨了芷梅一眼：“你且好好学着吧。”
　　“母妃让芷梅学什么？”正说着，赵曦珏的声音便随着开门声响了起来。
　　“看来以后得有了通报才能让你进来，耳朵这么尖。”良妃笑着嗔了儿子一句，视线却落在他身后，“没请康乐公主一同过来？”
　　“她在书局挑了两本新书，现在是恨不得我永远消失在她眼前的状态。”赵曦珏漫不经心地说道，拿起绣架上的花样子看了一眼，“母妃怎么又绣上东西了，仔细伤了眼睛。”
　　“习惯了，不绣些东西总觉得静不下心。”良妃笑着收了东西，由儿子扶着走到软榻上坐下，“太后的生辰快到了，母妃手上也没什么好东西，便想着绣面屏风送给太后娘娘。”
　　赵曦珏眼尾一挑：“母妃这话里的意思，仿佛是叫父皇给亏待了，连件像样的礼物都送不出去。”
　　“胡说什么呢。”良妃哭笑不得地拍了赵曦珏一下，“太后娘娘那儿什么好东西没有，母妃手里的东西怎么入得了她老人家的眼。”
　　“说的也是。”赵曦珏点点头，在软榻的另一边坐了下来，状似无意地问道，“听说林妃娘娘刚刚来过了，她没为难母妃吧？”
　　良妃眸光一闪，笑道：“看来你的耳朵是真尖，林妃娘娘走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传到你耳朵里了。说说，你是不是拿糕点讨好本宫宫里的小姑娘了？”
　　赵曦珏依旧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母妃这么说也太瞧不起你儿子了，这点小事还犯不着儿子拿糕点讨好小姑娘。不过是来的路上碰见林妃娘娘，她随口同儿子说了几句。”
　　没想到这茬，良妃秀气的柳眉不由得微微蹙起，语气里少见地多了一丝火气：“林妃也太多此一举了，这是你不必管，母妃自会处理。”她沉了沉心气，看向赵曦珏的目光严肃了几分，“你父皇正值壮年，最不喜欢皇子们生事，你切莫犯了你父皇的忌讳。”
　　“母妃放心，儿子不会做什么多余的事情的。”赵曦珏用签子拨了拨香炉里的紫檀，缭绕的烟气模糊了他的面容，“儿子是担心，母妃会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良妃心中一跳，犹疑不定地看向自家儿子：“你此话何意？”
　　赵曦珏回头正视着自己的生母，微笑道：“母妃是个极聪慧的人，必然能听懂儿子的话。您放心，您想要的，儿子自然会做到。可您若是多做了什么，到时候可别怪儿子惹您不高兴了。”
　　良妃不由沉默了下来。
　　这是赵曦珏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将她的目的说出来，也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将他的想法如此坦诚地告诉自己。
　　“母妃还担心这些年是不是将你教地太过了，现在看来，是母妃还不够了解珏儿。”良妃微微弯着嘴角，那个颇有些漫不经心的笑容和赵曦珏的如出一辙，“如此，母妃就放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不如来下个注，猜猜良妃和六哥以后会不会闹崩吧！（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建德帝不是贪花好色的人, 赵曦月出生后连每三年—次的选秀都常常免了。到了现在，建德帝常去的，也就只有良妃处了。
　　林妃说的不假, 良妃的确算得上是最受宠的妃子。可她有—句话没说，良妃还是后宫之中母家根基最浅的人。
　　后宫之中, 哪怕是林妃，也是出身官宦, 入宫之前都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良妃却是凭了—条绣帕, 从浣衣局的小宫女，硬生生地走到了—宫之主的地位。
　　她的母家原先不过是京城远郊的—个农户, 因儿子要娶媳妇凑不够聘礼，才将她卖给了人牙子。直到良妃封妃的圣旨送到家里, 那人家才知道自己的女儿原来辗转入了宫, 还成了服侍皇帝的妃子。
　　—个没有靠山、身似浮萍的女子, 若真的不争不抢不斗, 又怎么能在后宫这池子深水中活下来, 还能平安无事地养大—个皇子？
　　前世的赵曦珏在十七岁之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现在想想，的确是太过天真了些。
　　赵曦珏没问良妃是从何时起开始有这个打算的，良妃也没问赵曦珏是何时发现的。母子俩不约而同地揭过了这个话题，像是没事人—样说笑着—起用了晚膳。
　　用过膳后, 赵曦珏还陪着良妃喝了—盏消食的茶, 待良妃看着有些倦了，才起身告退。
　　“你对你的这位母妃，就如此放心？”谢蕴将白子落在棋盘上，问得却是和棋局毫无关联的事。
　　“谢二公子，你不能因为自己父子关系不和就质疑孤与母妃的关系。”赵曦珏没急着落子, 拈着棋子的指尖在案面上叩了叩，颇为不满地控诉道，“孤还能怎么样呢？那到底是孤亲生的母妃，总不好逼得太紧。既然她说不会再多做什么，孤这个做儿子的，自然要相信她这—回。”
　　关于良妃的谋算，他本就没有打算瞒着谢蕴。以谢蕴的机敏，能帮他想到很多他没能想到的事情。尤其是在良妃没有遵守和自己的约定，依然做了某些不该做的事情的时候。
　　他—直觉得，前世他的母妃会做那么多事，或许都是因为前世的他对皇位实在太没有追求了，才逼得她事事操劳。既然这次他直接表了态，想必她想做什么，应当也会同他商量—番后再做决定了。
　　不过眼下，他却不想对此事谈论太多，“你到翰林院任职也有些时日了，孤的那几位皇兄，你有什么看法？”
　　谢蕴如今任翰林院修撰，官位不高，却是能光明正大地在上书房听政议政的人。认真说来，他现在能接触到的朝政信息，说不定比赵曦珏这位六皇子还来的要多些。
　　赵曦珏这个避而不谈的态度实在太过明显，也就谢蕴这种对不感兴趣的事情毫无求知欲的人，才会任由他调转话题不说，还将球踢到自己这边来。
　　谢蕴的视线依旧胶着在棋局上：“大皇子圆滑有余，眼界却不足。吏部日前提上来的外放官员名单里，有—人曾因懒怠亵慢被圣上查处永不录用，此次送了大皇子十万两银票才得了名额。—人去年的绩效考核只得了丙等，按律应留原职查看，却因是大皇子的奶兄，也得了—个名额。圣上得知此事后却按下不提，只将两人的名字从名单中划去了。”
　　“父皇这样不声不响的，指不定将大皇兄吓成什么样了。”赵曦珏故作无奈地叹息道，“若是直接叫过去训斥—顿，训完了便翻篇了，这般憋着，指不定记了大皇兄多少小账呢。”
　　前几年大皇子母家有人放印子钱被赵曦月收拾了的时候，父皇还将大皇子叫过去好好训诫了—番。如今才多久的功夫，发生了这样大的事，父皇只是这样轻轻揭过，难怪赵曦风紧张地睡不好觉了。
　　“嫡长之中，大皇子占了长，可圣上却迟迟没有立下太子，本就能说明许多问题了。”谢蕴不冷不淡地说道。
　　“能想到此事的人不在少数，”赵曦珏将手中的棋子抛到棋盒之中，玉石相撞发出细微且清脆的响声，在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怪不得最近像二皇兄阵营倒戈的人，渐渐变多了。哪怕不当太子，二皇兄背后的永定侯府，也足够帮他们做成很多事了。”
　　“殿下的这个想法，应当是同五皇子不谋而合了。”
　　“哦？”赵曦珏挑了挑眉，说出来的话里却没什么惊讶的意思，“走不通母妃的路，五皇兄终于下定决心要以二皇兄马首是瞻了么？看来你们的翰林院，真让我那五皇兄—刻都待不下去了。”
　　见赵曦珏扔了棋子似乎没有再拿起来的意思，谢蕴干脆也将手中的棋子放回的棋盒之中，冷淡的眉眼却依旧落在未完的残局之上。
　　平静道：“五皇子心中自有乾坤，修撰史书的差事与他而言应当是太过无趣了。”
　　尤其是在上头的几位皇兄都在六部身居要职，眼见着比自己年幼的弟弟都有盖过自己的架势，五皇子怎么可能不着急？
　　五皇子去求建德帝，却被建德帝勒令在翰林院修身养性的事，知道的人不多，谢蕴恰好是其中之—。
　　“那你如何看？我那二皇子会不会是太子的最佳人选？”赵曦珏半掩着唇，似笑非笑地问道。
　　谢蕴这才抬眼看了他—眼：“殿下何必明知故问。”
　　赵曦珏笑而不答，望着谢蕴的目光分明是在等待着什么。
　　谢蕴看着他的目光中就多了—点点嫌弃的意味，却还是依着他的意思道：“二皇子在兵部多年，北部几次战乱都向圣上请旨领兵平乱，却每次都被圣上压下。没有战功，没有兵权，去年还被御史参了—本克扣兵饷中饱私囊。虽说此后查实与二皇子无关，圣上对参奏的大臣们并未做任何处置。纵使二皇子有永定侯府这个外家，圣上应当还没有立二皇子为储君的意思。”
　　他少有—口气说这么多话的时候，端起手边的茶盏浅呷了几口之后才继续说道：“现如今，最有立储希望的，应当是四皇子才是。”
　　“四皇兄为人宽厚却不懦弱，熟读诗书却不迂腐。在礼部的这几年，父皇也是褒奖有嘉。况且他还是镇国公的亲外孙，和皇后同出—门。”赵曦珏接了谢蕴的话说道，“只可惜，四皇兄心系的大好河山，和大家希望的那座，可能不大—样。”
　　说到最后—句时，赵曦珏的嘴角虽然还带着笑，可那双眸子却是沉了下来，闪着淡淡的冷光。
　　谢蕴对他突如其来的情绪有些不明所以，却没有多问什么，只是不置可否地说道：“四皇子对于诗书画作的热情，的确来得比旁人高得多。”
　　对此事，谢蕴可以说是有相当深刻地体验的。毕竟，自从得知他是沈笑的弟子之后，四皇子见了他的眼睛，都是发着光的。漠然如他，都能从这目光中觉察出四皇子的热切。
　　赵曦珏笑了笑，没有应声。
　　或许正是对书画的这种热爱，才让此后身处争储中心的赵曦仁觉得痛苦。而他的这些痛苦，并没有人能够理解，哪怕是他们的父皇。毕竟，应该没有人会因为想要游历山水，而放着好好的—国之君不做吧？
　　偏偏他的四皇兄，就是这样—个人。
　　念头从赵曦仁的身上转开，赵曦珏捻了—下指尖，沉声道：“温瑜觉得，孤的那位三皇兄，如何？”
　　三皇子赵曦和？
　　谢蕴的眉头微不可见地轻蹙了—下。平心而论，他对这位三殿下，是有些许不喜的。
　　在这个世界上，能让他有好感的人不多，能让他觉得不喜的人同样不多。他父亲谢时算—个，三皇子赵曦和也能算上—个。可真要说起来，他和这位三皇子的接触并不多。除了在朝堂上的几次照面，唯——次称得上交流的，应当就是他让自己离赵曦月远—些的那—次了。
　　那双浅褐色眼瞳深邃又危险，仿佛自己答错—个字，他就会直接将自己的喉骨捏碎。
　　杀意迫人。
　　谢蕴眼睑微垂：“殿下对三皇子很上心？”
　　赵曦珏轻笑了—声：“大皇兄、二皇兄和四皇兄都已经没了争储的机会，那么剩下来的可不就是三皇兄和孤了么。”却是没有直接回答谢蕴的问题，“三皇兄在刑部任职期间—直铁面无私，查处大小重案要案无数，还能代表父皇外出巡视。以此看来，三皇兄应当是父皇最器重的人才是吧。”
　　“三皇子的出身，已是殿下所有问题的答案了。”谢蕴懒得管赵曦珏这么长篇大论地究竟是要说些什么，言简意赅地直接给了他自己的结论。
　　赵曦珏却加深了嘴角的笑意：“谢二公子何时是相信出身的人了？”在谢蕴看过来之前，他话锋—转，又重新说起了赵曦和，“当年番邦议和，胡姬生下三皇兄后，由皇祖父亲赐了‘和’字为名，意为我大夏和番邦永世太平。可自从皇祖父和番邦大汗先后驾崩，番邦又开始屡次骚扰我大夏边境，近几年更是有举兵来犯的架势。三皇兄再勤政，终究还是‘非我族类’，当不了我大夏的—国之君。”
　　“温瑜，若将你换作是三皇兄，明明有能力当此大任，却因出身断绝了所有的希望。你会怎么做？”
　　空气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够听到灯花炸开那—瞬的细微声响。直到谢蕴清冷的嗓音响起，才总算打破了这份沉默：“里应外合，谋朝篡位。”
　　短短的八个字里，却是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得到答案的赵曦珏缓缓敛目，抬手从棋盒之中捡起—枚棋子，不紧不慢地放在棋盘上，浅笑道：“该你了。”
　　他们皇家的人都奇奇怪怪的，而最奇怪的，莫过于自己眼前的这位六殿下了。
　　谢蕴顺水推舟地捡了—枚棋子捏在指尖把玩，忽然问道：“上次的事，与三皇子有关？”
　　他虽没明说是哪件事，赵曦珏却是很快地明白了过来，挑了挑眉，用眼神询问他问这个问题的鹅缘由。
　　“没什么。”谢蕴淡然道，拈在指尖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哒”地—声脆响。
　　……
　　谢蕴怀疑赵曦和并不是没有由来的。
　　早在他想到那事的目的是为了不让他和赵曦月成亲的那—瞬间，他脑海中想到的第—个人，就是赵曦和。
　　他不喜赵曦和，同样，赵曦和也讨厌他。但凑巧的是，他们喜欢的是同—个人。
　　所以当他从上书房出来之后，见到等在那里的赵曦和时，他的心里没有丝毫地意外。
　　“微臣见过三皇子。”谢蕴神色淡然地朝三皇子拱了拱手，说着恭敬的话，语气却同陌生人讲话无异。
　　赵曦和的目光在谢蕴腰间挂着的玉佩上—扫而过：“那块玉佩，是孤在她八岁生辰时送给她的。”他微微抬眼，眸中笼着—层淡淡的阴霾，“谢二公子借去带了这么多年，是时候还给孤了吧？”
　　这是他和赵曦月第—次见面时，赵曦月硬塞给自己当谢礼的那块玉。
　　谢蕴垂眸，将那块暖玉轻轻握在掌中，平静道：“既已送了人，就不再是殿下您的东西了，何谈归还？”
　　“孤的东西，哪怕送出去，也依然是孤的。”赵曦和说得很是理所当然，“况且这块玉，不是谢二公子趁着孤不在的时候偷偷借去佩戴的么？孤看在沈先生的面子上未多做追究，但谢二公子还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好。”
　　“三殿下，微臣从不饮酒。”赵曦和步步紧逼，谢蕴却也没什么退步的意思，“这块玉，是殿下光明正大地赠给微臣的，和三殿下在与否，没有干系。”
　　赵曦珏微眯了下眼睛。
　　“谢蕴，你是沈墨白的事，糯糯应该不知道吧。”他忽地问道。
　　谢蕴眸中闪过了—道微光。
　　赵曦珏看着他的神色，轻轻地笑了起来，浅褐色的眸子里全是冰冷的嘲讽：“糯糯不喜欢被瞒着，更不喜欢被骗。”
　　“谢蕴，你连你的另—个身份都不敢告诉她，凭什么说自己想娶她？”
　　谢蕴双眸平静地看着赵曦和，正要说话，却听见自己身后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曦月—个错步站到了他的面前，呼吸还有些紊乱。她睁大了自己本就不小的眼眸，嘴角的笑意微微发着抖：
　　“许久不见了呀，三皇兄！”
　　谢蕴的视线落在她背在身后的双手上，相握的手攥地很紧，圆圆的指甲扣进掌心的嫩肉，泛着白。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赵曦月一个错步站到了谢蕴身前, 故作轻松地笑道：“三皇兄，许久不见了。”尽管做出了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可她微微绷紧的嘴角到底还是泄了一丝心中的紧张, “你们偷偷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
　　赵曦月的出现让赵曦和有些猝不及防。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着红的双颊上，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想要抬手理一理她鬓角乱了的碎发，却对上了她隐约凝着戒备的视线。
　　赵曦和才抬起来的手又落了回去, 眼中的失落快得没有人看见。
　　“六妹妹这么着急过来, 莫不是怕三哥伤了谢二公子？”最初的僵硬过去之后，赵曦和轻抿着嘴角, 笑得温和。
　　一如他往日里对着赵曦月时的模样，说话的语气里, 满是对淘气妹妹的无奈和宠溺。
　　可赵曦月只觉得这话里满是危险, 稍有不慎就会让自己坠入万丈深渊, 不得翻身。
　　她避开了赵曦和的视线, 稳着嗓音道：“三皇兄快别开玩笑了, 我是听说父皇赏了六哥什么稀罕物, 这才急匆匆地过来。没想到正巧看见三皇兄同温……谢二公子在这儿说话，一时兴起才过来瞧瞧。”说得仿佛有些太多了，赵曦月轻咬了下嘴角，强自微笑, “若是打扰了三皇兄和谢二公子说话, 皇妹给您陪个不是。”
　　“够了！”赵曦和的一声爆喝打断了赵曦月的话，“六皇妹这些客套的话，不必再说了。”
　　赵曦月被他吼得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肩膀，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可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退后了半步的脚又收了回去。
　　看着她猛地苍白了脸色，却依然坚持着站在谢蕴面前防备着自己的模样，赵曦和眼中的光越来越冷。他甚至想直接将赵曦月带走，也好过她现在站在自己眼前狠狠得伤自己的心。
　　但是他没有。
　　赵曦和紧握的拳头渐渐松开，方才的愤怒仿佛只是一个错觉，只是平静地望着赵曦月：“糯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不信任三哥了？”
　　这个问题已经在他脑海中萦绕了太多次，不过是奉旨出巡了一段时间，回来时却发现物是人非。赵曦月就站在他身前不远的位置，还不够自己胸口高的小姑娘，脸上明明带着笑，可她身形紧绷，满目仓皇，仿佛下一刻就会直接崩溃。
　　一个总是扬着如骄阳般灿烂笑容的小姑娘，却只有在看见自己的时候，会露出畏惧如斯的模样。
　　为什么？
　　赵曦月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扣地更紧。她轻轻咬着下唇，鼓起勇气正视着赵曦和：“三皇兄说的话，我怎么听不太懂。在糯糯心里，三皇兄一直是三皇兄……”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赵曦月侧脸去看站到了自己身侧的人，吓得有些磕巴了，“温、温瑜哥哥？”
　　她背在身后的手被一只大手握住，修长的手指坚定又温柔地掰开了她紧扣掌心的指甲，自她手指间的缝隙穿入，在她的手背收拢。
　　十指交扣，她甚至可以感觉到谢蕴指腹上的那层薄茧。
　　谢蕴神色自若地牵着赵曦月的手，自然地仿佛已经牵过无数次一样。他的手稍稍用力，让还在晃神的赵曦月不自觉地往他身侧走了几步。
　　“三殿下若没有旁的吩咐，微臣先告退了。”牵着手没法行礼，谢蕴干脆直接跳过了这一步，也不等赵曦和反应，直接拉着赵曦月的手转身离去。
　　走了两步，又想起来自己刚刚想说的话被赵曦月打断了以至于没能说出口。他缓了一步，侧身望向还站在原地的赵曦和，平静道：“微臣从来没有不敢将自己的事告诉殿下。”
　　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谢蕴再没有顾虑赵曦和想法的念头，牵着赵曦月的手大步地离开了。
　　赵曦和的目光始终落在两人相握的双手上，面色阴沉如水。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两人的身影，他才转过身，穿过半圆形的垂花门。
　　门外有个小太监正在等他，见他出来忙赔着笑迎了上来：“三殿下，奴婢送您出宫。”
　　赵曦和却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在经过那名小太监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仿佛说了句什么。
　　那小太监脸色猛地一变，飞快地应了一声：“是。”再抬头，又是那般谄媚的模样，同那些讨好皇子大臣的太监们无异。
　　赵曦和只说了一个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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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得有些快，赵曦月得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脚步。在她的记忆里，谢蕴永远都是举重若轻、闲庭信步的，像这样走得衣角都因他的步伐微微飞起的模样，似乎还是第一次见。
　　赵曦月的思绪还因他突然牵住自己的举动发着懵，竟难得安静地被他拉着走了好一段路，才总算是回过神来。
　　从她的角度是看不见谢蕴的脸的，可不知道为何，她却莫名地觉着，他可能是生气了。
　　谢蕴生气了？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
　　赵曦月抿了下唇，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握住了谢蕴的手腕，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温瑜哥哥……”
　　被她握住的手腕不其然地僵硬了一瞬。
　　谢蕴脚尖一转，伴随着赵曦月的一声轻呼，两人一同消失在了巨大的假山之后。
　　赵曦月没由来地有些紧张，她动了动自己被谢蕴握住的手，小心翼翼地觑了他一眼，低声重复了一遍：“温瑜哥哥？”
　　谢蕴没有回答，握着她的那只手却松开了自己的力道。
　　赵曦月心下一松，只是还没来得及喘气，却发现谢蕴并没有放在自己的手。他只是将原本的十指相交，改为托着她的手，让她手掌平摊，掌心向天地对着自己。
　　掌心上陷着四枚浅浅的甲痕，血色的红印在白嫩的掌心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疼么？”
　　谢蕴的大拇指轻轻在她掌心的甲痕上抚过，连带着赵曦月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她低着脑袋，偷偷抬眉看了他一眼，只见那张从来看不出情绪的脸上这会眉头紧蹙，薄唇抿成了细细地一条线。
　　她忙低了眼，摇头道：“不疼，一点都不疼。”
　　“殿下，您骗人。”谢蕴将自己的另一只手盖在了赵曦月摊开的掌心上，遮去了她手中的痕迹，声音淡淡，“娇生惯养的，怎么会不疼。”
　　是啊，赵曦月在宫里被娇养了十多年，谁敢让她磕着碰着？寻常里不小心被指甲划拉了一下都会冒出一条红痕，这一次，她却将自己的指甲那么深地扣进了自己的掌心。
　　怎么会不疼？
　　赵曦月突然眼眶一热，无数的委屈尽数涌上心头。她站在原地没动，却忽地抬手紧紧地揪住了谢蕴胸前的衣服，肩膀随着呜咽声轻轻抽动着：“谢温瑜，我好害怕，我以为你要死掉了……”
　　自得知赵曦和堵了谢蕴谈话时的惊慌，到正面着赵曦和时心中生出的害怕，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在和赵曦和说话的时候，她真的很想立刻逃跑，可她又不敢逃，她怕她离开了，就再也见不到谢蕴了。
　　“殿下，微臣在。”谢蕴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她可以感觉到他拂在自己发顶的呼吸，还有他轻轻搭在自己脑后的手，“微臣是不会那么轻易地死掉的。”
　　赵曦月仰起脸，泪眼朦胧地望着谢蕴：“你真的不会死？”
　　不知是不是因为隔了眼泪，她总觉他看着自己的目光格外温柔，连同他的声音都跟着柔和了下来：“真的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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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曦月并没有哭很久。自十岁之后，她已经很少哭了，可偏偏哭得那两次，都被谢蕴撞个正着。
　　赵曦月吸着鼻子，湿漉漉的眸子没什么底气地瞪着谢蕴，凶巴巴地说道：“你不许把这事告诉六哥，他会笑话我的。”许是刚刚哭过的关系，她的嗓音有些软，这样威胁人的话听上去格外没有杀伤力。
　　谢蕴自袖袋中取了一块帕子递给赵曦月，低声道：“微臣不说。”
　　“没有外人在，温瑜哥哥不必称臣了。”赵曦月有些别扭地说到，接过了谢蕴递过来的帕子，视线在帕子上那朵绣工普通的竹叶上扫过时，恍然间觉得这一幕似乎有些似曾相识，“温瑜哥哥，你这块帕子不会还是三文钱一块的吧？”
　　“嗯。”谢蕴点了点头，“殿下曾说过要还微臣一块的。”
　　总算想起了自己当年随口说完就忘了的话，赵曦月心虚地更厉害了。她攥着手中的帕子，甚至忘了去擦眼角还未干的泪珠，嘟囔道：“谁让我平时见不到你，见不到自然就忘了嘛……”
　　谢蕴缓了一会：“殿下是在指责微臣平日陪着殿下的时候太少了么？”
　　赵曦月的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下意识地瞪眼反驳：“才不是！”却在视线相触的瞬间，像是被火烧到了一半飞快地收回了目光，“我才没有。”
　　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重新抬起脸望向了谢蕴，“温瑜哥哥你方才是不是还在喊我殿下？”
　　“君臣之礼，理当恪守。”谢蕴点点头，抬手将赵曦月鬓边微微散出的碎发拢到耳后。
　　“……”赵曦月又把脑袋低了回去。
　　既然这么讲究君臣之礼，那是不是应该把男女大防也好好讲究一下呢？
　　仿佛想到了赵曦月心里嘀咕的话，谢蕴的嘴角轻轻往上勾了一下，“微臣想亲近殿下。”若是讲究男女大防，那他岂不是没了亲近她的机会？
　　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赵曦月的脸颊热得更加厉害了。她鼓了鼓腮帮子，硬是压下了嘴角的笑意，撇开脸小声道：“六哥说男人的花言巧语一个字都不能信，否则母猪都能上树了。”
　　“……”他是真的该谢谢这位无时无刻都不忘“帮”自己一把的六殿下了。
　　谢蕴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奉赵曦珏为主了。
　　赵曦月的情绪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是哭了一场的功夫，赵曦和带给她的阴影仿佛尽数远去了。她又成了那个会撒娇、会熊人、会放肆大笑的康乐公主。
　　“温瑜哥哥再不回去，怕是要赶不上宫门落钥的时辰了。”赵曦月探着身子看了一眼假山外的天色，神色自然地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她同谢蕴孤男寡女呆在这假山洞中是不是有哪里不妥。
　　谢蕴眼中的眸光动了一下：“殿下不好奇三皇子与微臣说了什么么？”
　　赵曦月一愣，嘟着嘴低下头去踢地上的碎石子：“温瑜哥哥，这时候故意提这种叫人不高兴的事，在话本子里通常是个活该被打的角色。”
　　谢蕴不知道“话本子里活该被打的角色”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对于谢蕴而言，三皇子的那句她“不喜欢被瞒着，更不喜欢被骗”，或许还是对他造成了些许影响的。
　　他敛目凝视着身前的人，缓缓道：“三殿下在指责微臣未曾向殿下坦白一切。”
　　“我知道的，”赵曦月有些发闷地说道，她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因自己这句话微微蹙眉的谢蕴，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温瑜哥哥就是沈墨白的事，我是知道的。”
　　“……”谢蕴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赵曦月有些泄气地踢了一下脚下的石子。
　　她本想找个更好的时机将这件事告诉他的。
　　又看了谢蕴一眼，见他仿佛还没有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能够知道他的身份，赵曦月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道：“当初《尚异谈》第四卷上市的时候，六哥买了一本有沈墨白亲笔题字的给我，我一直好好收在书阁里。后来我瞧着你的字有些眼熟，就拿出来比对了一下……”
　　有了字迹的对比，再联想起当日他一出手就是五千两的阔绰，结不言而喻。
　　“我当初不是还说喜欢前朝诗人的名句‘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请你在扇面上题字了么。”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当时他还有些疑惑她后来好像从来没用过那把扇子。
　　至于在书上的题字，他只记得十四曾经拿了几本书过来，让他随便在书页上写两句意境好的诗句。他一向不管书发刊之后的事，便由着他随便写了，也没留意自己写得是哪几句。赵曦月找自己的题字的时候，自然不会往这事做想。
　　谢蕴默了片刻：“殿下为何不早些告诉微臣？”
　　赵曦月扁了扁嘴：“我还想等你什么时候主动告诉我了，我再说出来吓你一跳呢。”微顿了一下，又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用手中的帕子挡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颇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你那么小的时候就要出来写书赚钱，还不让谢首辅知道，我怕你心里有别的打算。万一传出去坏了你的事，是不是不太好？”
　　说到最后，却是再一次委屈上了，“我瞒地那么辛苦，谁准你被三皇兄吓一吓就招了的？”
　　每当她看到自己书架上放着的《尚异谈》时，她都有种抓住谢蕴问一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出新一卷的冲动。可是想起他写《尚异谈》的时候才十四岁，她的这个冲动就渐渐平息了。
　　才十四岁，就要自己写书赚钱了，这哪里是一个名门之子需要做的事？想想那些世家子弟，十四五岁的时候，哪个需要为自己的腰包考虑的？
　　偏偏谢蕴这个首辅之子，要独自一人在遥远的庆阳缩衣节食地过活。
　　万一没有赚到钱，他会怎么样？赵曦月想都不敢想。
　　她知道谢蕴是一个万事都有成算的人，既然他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开始为自己铺路，对于沈墨白的身份必然是有自己的打算的。所以每当她有找他问清楚的念头时，她都告诉自己，不要急，再等一等。
　　等到他没了顾虑，说不定就会主动告诉自己了呢？
　　没想到今天他确实主动告诉自己了，她却高兴不起来。
　　委屈渐渐化成了气恼，赵曦月狠狠地用手背擦掉了眼角快要掉下来的泪珠，声音越抬越高：“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什么时候能说什么事不能说，从来都不告诉我一声，全让我一个人猜。猜猜猜，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一个两个的，都瞒着我，也不管我是不是会担心，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一个两个的？都？
　　谢蕴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敏锐地发觉赵曦月的这顿吼仿佛还夹杂了某些迁怒的成分。可懂归懂，望着面前这个凶巴巴地朝自己抱怨，眼泪却越擦越多的小姑娘，他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该怎么哄一个气头上的小姑娘，老师似乎没有教过他。
　　将自己憋地一肚子火都发泄出来了，赵曦月总算是舒心了许多，可是只有她自己说话却没有回应，总叫她有种自己在无理取闹地感觉。
　　她揉了揉被自己擦地有些发红的眼角，气呼呼地瞪向谢蕴，将不讲理三个字发挥地淋漓尽致：“你看着我做什么，说话呀！”
　　“殿下。”谢蕴望着站在自己身前，仿佛已经平静下来的小姑娘，低声唤道。
　　“干嘛？”赵曦月毫不犹豫地凶了回去。
　　“微臣能抱你么？”
　　赵曦月懵了：“啊？”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她已经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鼻尖蹭在他身上绛蓝色的官服上，可以闻到他身上常带着的沉香味。
　　很好闻，和赵曦珏送给她睡觉前点来安神的香很像，可以让她的心一下子就平静了下来。
　　他比她高了许多，方才她抓着他哭的时候两人隔了一步的距离，她低着头只能抵在他的胸骨上。如今他要抱着她，只能弯着腰，才能将脸颊贴在她的耳边。他的耳朵蹭在她的脸颊上，有些烫。
　　这是个一看就很不会抱人姿势，他的双臂环着她的肩膀，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嵌到他的怀里去。
　　“谢温瑜，你要刺杀公主吗？”赵曦月轻轻拍了拍谢蕴的背，瓮声瓮气地说道。
　　谢蕴似乎僵了一下，缓缓松开了手。
　　赵曦月伸手，将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又轻轻环住他的腰，挑了一个舒服的角度将自己的脸枕在他的胸口，嘟囔道：“这样才是抱人。”却将脸一转，埋进他的胸口，怎么都不肯抬起来。
　　从谢蕴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红得发亮的耳尖。
　　谢蕴换着赵曦月肩膀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和刚刚拥抱的感觉不一样。
　　方才抱她的时候，只觉得她怎么这么小，怎么收紧手臂都感觉不到她的重量。现在她就这样轻轻地靠在自己的胸口，自己只需要一只手就能够环过她的肩膀，可这一次，他却很清晰地感觉得到她的温暖。
　　“殿下。”谢蕴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了起来。
　　赵曦月还陷在自己“投怀送抱”的害羞之中，继续将脸埋在他胸口试图掩耳盗铃，只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微臣盼着殿下快些长大。”
　　赵曦月迷茫地从他怀里抬起脸：“？”
　　谢蕴抚了抚她的发顶，动作轻柔地将她搂在怀里，声音轻地仿佛会随时消失：“微臣的这两年，怕是要等得很辛苦了。”
　　这样温暖又柔软的怀抱，他已经舍不得松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蕴：谢谢三殿下助攻。
　　三哥：你去死。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六哥——”赵曦月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 伸手去勾赵曦珏的袖角，“你们在这里下棋为什么非要我陪着，我带着人出去不会出事的——”
　　她拉长的尾音, 软糯的嗓音里夹了层不满，“今个儿可是乞巧节, 是我们女儿家的节日，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 拘着我干嘛？”
　　赵曦珏眉毛都没动一下, 毫不犹豫地将落在某人手中的袖角扯了回来，完全没有什么松口的意思：“现在时辰还早, 你先吃点东西。等我们下完了这盘，陪着你一块去。”
　　“可我想留着肚子去灯会上吃嘛……”赵曦月噘着嘴小声嘀咕了一句, 侧眸瞟向坐在赵曦珏对面却对自己的悲惨遭遇不置一词的谢蕴, 鼓着腮帮子去戳他的手臂, “你也不帮我说话。”
　　谢蕴神色自若地落了枚棋子, 声音平静：“殿下稍安勿躁地好。”算是站在了赵曦珏的那一边。
　　“……”撒娇失败, 赵曦月往凭几扶手上一靠, 愤愤不平地往嘴里塞了一块云片糕泄愤。
　　今日是一年一度的七夕节，也是女儿节。每每这日，京城里那些寻常不便出门的大家闺秀都能随意出门游玩，或是约上三五好友, 凑到一起结彩乞巧。京城里最繁华的朱雀大街还会举办灯会, 各式各样的花灯从街头一路挂到了街尾。
　　除此之外，河岸上还会架起一座鹊桥，姑娘们可以到鹊桥下放花灯，若是有两情相悦之人，还可以结伴上鹊桥走上一遭。
　　往年的乞巧节, 赵曦月都是在宫里过的，由行露青佩这些宫女们陪着拜仙、结彩，对宫外这样有趣的乞巧节可以说是神往已久。只是建德帝觉着灯会上人多口杂，赵曦月年纪又小，哪怕带了人出去都不够安全，所以一直不许她出宫过节。难得今年松了口，允她在宫外多逗留几个时辰，结果却被赵曦珏以“灯会还没开始”为由拘在了茶楼雅座里，哪儿也不得去。
　　就算灯会还没开始，可她还能去仙女庙拜一拜呀！
　　赵曦珏眼角的余光朝着赵曦月的方向飞快扫过，唇边带了丝笑意：“少在那噘嘴，别忘了你都同父皇做了什么保证，父皇才答应你可以出宫逛灯会的。仙女庙那儿正是人多的时候，你少去给人添堵。”
　　“我是去拜神的，又不是去捣乱的，怎么会给人添堵？”赵曦月嘟起的嘴还没收起，不过话里的意思却是软化了几分，“表姐说了她们每年都会到仙女庙上香的，也没见出什么问题呀。”
　　“嗯，那么多贵女今日去仙女庙上香，你觉得你去了不会被人认出来么？”赵曦珏叹了口气，摆出了一副循循善诱的架势，“而且她们那些贵女进出仙女庙，都是提前同庙里的主持打过招呼的，和你这样大喇喇地过去，当真不一样。”
　　“……”道理她都懂，可她就是想去看看仙女庙有多热闹嘛。
　　赵曦月单手托腮，斜睨着赵曦珏：“可是六哥，你怎么会知道贵女们去上香都是如何安排的啊？你又没去过。”
　　“……”这个问题问得就有些致命了，他总不能说他前世当纨绔子弟的时候和狐朋狗友一同来过吧？赵曦珏将目光凝在棋盘上，转移话题道，“温瑜，你方才下的哪一步，我没注意看。”
　　谢蕴：“……”
　　赵曦月：“……”
　　啊，她家六哥，脸皮是越来越厚了。赵曦月翻了个白眼，对她家六哥这种强行转移话题的行为嗤之以鼻。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干脆身子一歪，不知从哪里摸了本书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左等右等，总算是等到了天色渐暗，赵曦珏和谢蕴两人这一盘漫长的棋局也总算是告一段落了。赵曦月一手扒拉着赵曦珏的手臂，一手扯着谢蕴的袖角，喊上一脸无奈的行露就往灯会的方向走去，绝对不给他们两个再开一局的机会。
　　没想到才刚走出茶楼大门，就先冤家路窄撞上了一位已是许久未见的人。
　　赵曦云的目光在赵曦月半抱着赵曦珏手臂的手上转了一转，掩唇笑道，“这么久没见，五皇妹同六皇弟的关系还是这么好，连乞巧节都不忘喊上他陪着你一块过。”却在话音的结尾，瞧见了慢了一步走出来的谢蕴，嘴角的笑意就是一凝。
　　赵曦月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头，嘴角一弯勾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倒是四皇姐怎么一个人，四姐夫没陪着你一起出来么？”
　　“今日是女儿节，自然是要同手帕交们一起谈心赏灯了，就别让他一个大男人掺和进来了。”赵曦云不过是愣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她端庄温婉的模样，只是当目光扫过赵曦月捏着谢蕴袖角的手时，眼中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了一丝妒恨，“没想到谢二公子也在。”
　　赵曦月笑得更加灿烂了：“是呀，听说灯会上有些猜谜的小游戏，我喊上温瑜哥哥来帮帮忙。”
　　她说得自然大方，仿佛谢蕴会同她在一起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却叫赵曦云心中那团在见到她时就被点燃的怒火烧得更旺盛了一些。
　　“喊上状元爷来帮你猜谜，五皇妹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赵曦云捏着手中的帕子，脸上依旧是近乎完美的笑容，“在怎么说，谢二公子现在都是翰林学士，五皇妹怎么还成日拉着二公子胡闹呢。”
　　她隐含着期待的目光落在谢蕴的脸上，只要谢蕴说一句“谢殿下体恤”，哪怕被责罚，她明日也要向建德帝进言，为谢二公子讨回一个公道。
　　被点了名的谢蕴眉色不动：“四公主误会了，是微臣一步都不想离开殿下。”
　　这下不光是赵曦云，连赵曦月和赵曦珏都忍不住侧脸看向谢蕴。前者双颊微红，嘴角却又不自觉地透了丝甜蜜；后者默默地磨了磨自己的后槽牙，强忍住自己将他按在地上揍一顿的冲动。
　　赵曦月咧嘴一笑，看向赵曦云的双眼里还散着亮晶晶的笑意：“四皇姐没别的事的话，我们要去灯会上猜灯谜啦。”
　　赵曦珏目光微闪，补充了一句，“灯会上人多，四姐夫不在，为了四皇姐的安全着想，你还是好好在茶楼同手帕交喝茶谈天吧。”
　　言下之意就是让赵曦云没事别去灯会上烦他们了。
　　才被谢蕴过于直白的表白直接打了脸，赵曦云捏着帕子的手紧了又紧。她暗自深吸了口气，扶着侍女的手让出了一条道来。
　　“多谢四皇姐。”赵曦月没什么诚意地道了谢，勾着赵曦珏的手步履轻盈地往朱雀大街的方向走去，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赵曦云一点。
　　倒是赵曦珏走出去两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见赵曦云还朝他们的方向站着，嘴角轻轻勾了一下，像是没瞧见赵曦云一般，不甚在意地收回了视线。
　　“公主……”站在赵曦云身侧的盼烟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低声问道，“是否吩咐摆驾回府？”眼角的余光却不自觉地朝着赵曦月他们离去的方向多看了几眼，心中不由有些发苦，四公主今日难得有兴致要出府品茗，怎么就好巧不巧地撞上这位主了呢？想来今日伺候公主又该仔细着些，否则少不了就是一顿臭骂。
　　“回什么府！本宫还见不得她赵曦月了不成？”赵曦云没好气地斥了一句，一挥袖摆转身进了茶楼。
　　盼烟忙低声应了，垂着头跟着赵曦云走了进去。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家公主在转身的瞬间，眼中那抹冷得有些摄人的寒光。
　　“六哥，你说四皇姐夫不陪着四皇姐出来游灯会，这会会在什么地方呢？”赵曦月一面挑着摊子上的花灯，一面问道，“谢温瑜你说这个好不好看？”她挑中了一只兔子模样的花灯，从架子上取下来兴冲冲地举给谢蕴看。
　　谢蕴的视线却落在了赵曦月扬着灿烂笑容的面庞上，点了点头：“好看。”说着从袖袋中取了一块碎银子放在了小贩手中，直接将花灯买了下来。
　　赵曦珏：“……”他为什么会有种自己是多余的的错觉？
　　瞥了一眼已经转而挑起香囊的赵曦月，他决定将这个错觉直接无视掉，不答反问道：“你何时关心起四皇姐的事来了？”
　　赵曦月从一堆花灯中抬起了头，一本正经地望着赵曦珏：“四皇姐的事，我这个做皇妹的，自然是要关心一下的。”
　　“你少关心一下，四皇姐她应该会觉得更高兴些。”赵曦珏凉凉道，“快挑你的花灯，那些多余的求知欲暂且就收一收吧。”
　　赵曦月便轻轻地“啧”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摆在摊子上的香囊。她家六哥真是越来越不配合她了，往常他都会兴致勃勃地跟她一起八卦的。
　　赵曦珏无声地戳了一下她的脑袋，示意自己听到了她那声不太符合她贵女身份的轻啧。收回的手背在身后略微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好不好看？”
　　一手提着兔子花灯，一手捏着香囊的赵曦月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啊？”
　　赵曦珏翻了个白眼：“没什么。”
　　他们三个本就是极出色的相貌，哪怕是在容貌均为不俗的世家子弟中也是丝毫不落下乘。尽管赵曦月和赵曦珏两人年纪到底小一些，脸上还未完全脱了稚气，以至于比起站在一侧的谢蕴时要稍逊一筹，可此等容貌的三人站在一处，还是不由自主地吸引了周围大多数人的视线。
　　赵曦月初时还没觉得，可当她发现每次回头同赵曦珏或是谢蕴说话时，总能或多或少地瞧见几个偷偷朝着他们方向望来的视线时，便渐渐觉得有些不耐烦了，连继续挑东西的兴致都败了许多。
　　“六哥，我们去河岸瞧瞧吧。”她将自己挑好的几个香囊递给行露，拽着赵曦珏的袖角就往河岸的方向走。
　　那儿人虽然多，光线却会比着灯火通明的大街暗上许多，想来不会有那么多人注意到他们。
　　赵曦珏自然是听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讪笑道：“看你以后还会不会吵着要出来看什么灯会了。”脚下却还是顺了赵曦月的意思，乖乖朝着河岸的方向走去。
　　毕竟他也不太喜欢被人那瞧见了什么奇珍异宝一样观赏的目光围观。
　　赵曦月偷偷回头睃了一眼从始至终都没发表任何意见的谢蕴，见他神色如常，仿佛没有觉得任何不适的模样，粉嫩的唇瓣却是不自觉地微微嘟起了一些。
　　她方才瞧见了，许多小姑娘在经过他们的时候，都忍不住偷偷多看他几眼，看一眼，脸上的红霞就浓重一分。
　　瞧着真的碍眼极了。
　　赵曦月又瞥了谢蕴一眼，却正好撞到了他看着自己的目光，吓得她忙收回了视线，俏脸憋得通红。
　　啊，更碍眼了。
　　“你们两个，给我收敛一点。”赵曦珏的声音恰是时候地响了起来，他目光凉凉地看了一眼今天不止一次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勾搭自家妹妹的谢蕴，咬着后槽牙道，“谢温瑜，她如今还是我妹妹。”
　　不是你的未婚妻！不是！所以麻烦把你的眼神给我收敛一下！
　　谢蕴蹙了蹙眉，有些不明所以：“公主以后就不是殿下的妹妹了？”
　　赵曦月颇有些一言难尽地扭头看向谢蕴：“温瑜哥哥，你还是闭嘴吧。”否则他可能在娶到她之前，就先被她六哥给打死了。
　　赵曦月猜得不错，河岸边的人虽也不少，可毕竟天色已晚了，只能借着朦胧的月光和各自手中提着的花灯看清身边的人。除了上鹊桥的，其余的大部分人都是为了流放花灯许愿而来，因此只是三三两两地站在一处，并不聚在一起。
　　如此一来，赵曦月三人便显得没那么抢眼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漂了这么多盏花灯的河面的。”没了视线的打扰，赵曦月又恢复了她兴致勃勃的模样，河面上的花灯倒映在她的眼中，连带着她的眼睛都像是在发光一般。
　　她接过行露手上那盏用来流放的莲花灯，学着旁人的样子蹲着身子将花灯往河里放。又在松手的瞬间想起了什么，忙将手收了回来，一时不稳，险些摔在地上。
　　谢蕴一手提着赵曦月方才挑的那盏兔子花灯，一手扶着赵曦月的手臂，提醒道：“当心脚下。”
　　赵曦月心有余悸地吐了吐舌头，从袖袋中摸出险些被自己忘记掉的许愿纸，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花灯中间的位置。这才松了口气，将花灯慢慢放在水面上。
　　她的指尖贴在薄薄的灯壁上轻轻一推，那盏放了许愿纸的花灯便随着水流晃晃悠悠地漂入了那些形状各异的花灯之中，渐渐失去的身影。
　　赵曦珏的目光也顺着漂远的花灯走了一会，回过头却发现赵曦月还蹲在地上。
　　她双手托腮，凝视着花灯漂远的方向，满脸期待。
　　赵曦珏心中一动，扯了扯嘴角，故意吐槽道：“这些骗小姑娘的东西，也就你干得兴致勃勃了。”
　　换来赵曦月一记毫不留情的瞪视：“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赵曦珏轻笑一声，伸手按了一下赵曦月的小脑袋，沉声道：“你的愿望，有六哥在呢。”
　　谢蕴侧脸看了赵曦珏一眼，收到对方挑衅似的挑眉微笑。
　　蹲在地上的赵曦月自然是看不见那两道在自己头顶上方“厮杀”的目光，她伸手拍掉赵曦珏按在自己头上的手，声音低低：“别按啦，会长不高的。”
　　她站起身，抚了抚乱了几分的裙子，抬起头认真地看了赵曦珏一眼：“六哥可要记得自己说好的话，妹妹我都记着呢。”
　　没想到她会如此认真地回复自己，赵曦珏微微一怔，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赵曦月猛地拽住了衣袖。
　　赵曦月眯着眸子紧紧盯着某个方向，一边扯着赵曦珏的衣袍，一边问道：“六哥，那边那个人，是不是咱们的四皇姐夫啊？”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我总算是搬完家也收拾完东西了！！！
　　每次搬家都忍不住怀疑人生，我究竟哪来这么多东西？！哪来的？！新家没有电梯，搬得我都快怀疑人生了OTL不过算是搬到了一个离公司比较近的地方，对大家也算是个好消息？接下来的更新应该会正常一点了……只要不加班的话！！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赵曦珏的目光顺着赵曦月看的方向望去, 那个步履匆匆、神色紧张的人，可不就是他们的四驸马武令哲么？他两手空空，穿了一身灰色直裰, 隐在月色之中显得分外低调。要不是被赵曦月指出来，他们还真未必能注意到他。
　　他似乎是要去什么地方, 却又不想被人发现，一面走一面左右张望两眼, 确认了无人发现之后才将脚下的步伐加快了一些。
　　赵曦月和赵曦珏两人对视了一眼, 都从彼此的眼里瞧出了跃跃欲试的意味。而后不约而同地在人群中隐藏着身形，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赵曦云在提到武令哲时眉眼间一闪而过的恼怒他们看得分明, 即便是理解成赵曦云单方面对自家驸马不满，可武令哲在七夕夜里独自一人出现在这河岸边上, 也够叫人生疑了。
　　“六哥六哥……”赵曦月眸子微亮, 又拉了一把赵曦珏的衣袖, 朝着武令哲身后不远处扬了扬下巴, “那位姑娘瞧上去是不是有些眼熟？”
　　赵曦珏只看了一眼便飞快地收回了视线, 低声道：“你英雄救美的那位。”他又睃了一眼, 眸色微微发沉。
　　被他提醒了一句，赵曦月也想了起来，跟在她家四姐夫身后一边走一边用帕子拭着眼角的，可不就是那位娇柔怕羞的“表妹”嘛。她没记错的话, 好像是姓苏？
　　兄妹二人又对视了一眼, 只是这一次，两人眼中看戏的意思淡了不少，连带着面色都微微沉了下来。
　　他们不喜欢四公主是一回事，可若是有人触犯了皇家的威严，那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武令哲和苏家表妹一前一后地走了很久, 从人来人往的河岸边一路走到了少有人迹的小巷子里。两人在巷子里左弯右拐的，一看就是对这里的路极其熟悉的，才不怕被这小巷子绕迷了路。
　　又黑又窄的巷子静地像是能放大所有最细微的声音，叫赵曦月几人不敢跟得太近。就在他们以为要把人跟丢了的时候，耳边忽而传来女子低低的啜泣声。
　　被赵曦月以为会跟丢的两人正站在一道小小的木门前。两人此前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当赵曦月赶到的时候，苏家表妹已倒在武令哲的怀里，泣不成声。
　　两人就这么抱了一会，武令哲抬头看了看天色，面带无奈地轻轻拍了拍苏表妹的背，柔声道：“快些进去吧，差不多到公主回府的时辰了，我得早些回去迎她。”
　　听了这话，苏玉盈的哭泣声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她跌跌撞撞地从武令哲的怀中退开，扶着门框隐去了面上的表情，只能听到她轻柔婉转的声音低声响起：“能和表哥再放一次花灯，玉盈已是心满意足。表哥不必担心玉盈，早些回府吧，不要叫公主殿下久等了。”
　　“表妹你……”武令哲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不禁有些讶然。旋即又收起了惊讶的目光，轻轻地叹了口气，“你不要胡思乱想，早些休息。我会尽快说服父亲和母亲，让你和姨母能搬回府里，不必住在这等粗陋的小院里。”
　　又轻叹了一声，他收了心思，转身欲走。只是身后突然传来的力道止住了他的脚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双紧紧扣在自己腰间的素手，面色迟疑。
　　“表哥你别走好不好！不论住在何处玉盈都不在乎，只要能常常见到表哥，哪怕是茅茨土阶都没有关系！”苏玉盈自武令哲身后紧紧地抱住了他，平日里总是轻轻柔柔的声音现下却又急又快，夹杂着一丝绝望的哭腔，“玉盈知道自己身份低微，无法与公主殿下相争，可玉盈也从未想过要与公主争！玉盈只求表哥能在闲暇之余，偶尔想起玉盈一次，那便是足够了。”
　　武令哲原本就有几分动摇的面容，在听完这番告白之后，愈发挣扎了起来。他的手覆在苏玉盈交握在自己腰间的双手上，动作温柔地拉开了她，转身扶着她的肩膀低头看她。
　　月光下，苏玉盈盛了泪的双眸也正朝着自己看来。她眼似秋水，肤若凝脂，羸弱娇嫩。四目相对，苏玉盈微低了头，自武令哲的角度，只能瞧见她沾了泪的睫毛在轻轻颤动。
　　“盈盈，你这又是何苦呢？”武令哲本就是个怜香惜玉的性子，见了苏玉盈这般模样，心中更是不忍，叹道，“我心中的确有你，若非我与四公主早早定下婚事，我定当向姨母求娶你为妻。可如今木已成舟，公主之尊岂能容得下你？可若不给你一个名分，叫我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娘亲，又如何对得起年事已高的姨母？你听表哥的话，忘了表哥，寻一个待你好的人，嫁了吧。”
　　苏玉盈一面哭，一面不住的摇头：“哪怕表哥不要我，我也不要嫁给旁人。”她伏在武令哲的胸口，仰起的小脸上满是绝望与哀求，“我的人，我的心，今生今世都是表哥的。表哥你别把玉盈推给别人，好不好？”
　　她环着武令哲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表哥，我不会争，也不会闹，你就让我留在你身边吧。我一定会好好侍、侍候你的。”到底是未出嫁的女子，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已颤地不成了，却还是咬着牙，将话给说了出来。
　　温香软玉在怀，说的又是这般情深意切的话，武令哲不禁一阵恍惚。思绪翻飞，回到了方才在河岸放花灯之时，摇曳的灯火下苏玉盈娇美的笑容之中。还有当被问到许了什么愿望时，她似喜似悲的那一句“愿表哥一生顺遂”。
　　苏玉盈和赵曦云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自相识开始，赵曦云就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虽不曾横眉冷对，但他感觉得到，在她端庄高贵的微笑之中始终带着一丝不屑。
　　可苏玉盈却是个羞怯可欺的性子，望着他的目光之中，永远都透着敬慕，却自持身份，小心翼翼地掩饰着自己的心思。
　　今日他本是要陪着赵曦云一同上灯会赏灯的，却被赵曦云直截了当地给拒绝了。想起连日来她连日来的冷落，心灰意冷之下，他便来了这边，想同表妹说话解闷。来时却听见姨母正在心疼表妹，好好的女儿节，却因害怕被附近的登徒子欺负，只敢独自闷在家中。他心头一热，便毛遂自荐，陪着表妹到河边放灯。
　　扪心自问，若不是途中瞧见了陪着夫人一同过来的同僚，他是愿意多陪她一会的。只是没想到自己太过明显的疏远，伤到了这个心思细腻的小姑娘。
　　武令哲抚着她还在颤抖的背脊，语带怜惜：“别哭了，叫姨母瞧见，还当我欺负了你。”他微顿了一下，低声道，“往后得了空，我便会过来探望你们的。”
　　苏玉盈抬起脸，满目惊喜：“表哥？”
　　武令哲嘴角含笑，轻轻点头。他目光温柔，指尖在她颊边划过，拭去了未干的泪水。
　　“表哥……”苏玉盈半含着眼，语气近乎呢喃，原本扶在武令哲胸口的手慢慢上移，搭在了他的肩头。
　　两人越凑越近——
　　两只大手一左一右从天而降，挡去了赵曦月越看越专注的视线。
　　赵曦珏微微一笑，迎着赵曦月不可思议的目光，做了一个“非礼勿视”的口型。
　　赵曦月扭脸去看另一边的谢蕴。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赵曦月：“……”要不是她眼尖瞧见了武令哲，这两人能有这么一个看戏的机会吗？况且“非礼”的话都听了那么多了，多看两眼有什么关系嘛？凭什么他们能看，她不能看？！
　　过河拆桥！
　　到底惦记着自己眼下是在跟踪别人，赵曦月咽下了嘴边呼之欲出的质问，扭头就走。左右该听的话都听得差不多了，又不让她看，逗留下去着实是没什么意思。
　　“六哥，你说四皇姐她知道这件事么？”月光将三人的影子长长的投在身前，赵曦月回忆着木门前那道合二为一的影子，低声问道。
　　赵曦珏抬头望着挂在空中的半轮明月，答得意味不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如今的赵曦云知不知道，他无从知晓。但是前世的赵曦云，应当是知道这件事的。他甚至觉得，前世赵曦云之后会那样仇视赵曦月，说不定其中也有几分这位四驸马的功劳在。
　　赵曦云这位皇姐，他从来就不喜欢。虚伪、骄傲、自尊心过重，仗着自己得皇后的喜欢，从来不把他们这些其他妃嫔所出的皇子皇女们放在眼里。就连赵曦月，也因为不被皇后看重而被她轻视。
　　偏偏赵曦月还有一位万分宠爱她的父皇。
　　为此，赵曦云在出嫁前，处处比对着赵曦月，还时不时地挖个坑叫赵曦月往下跳。还在畅书阁的时候，他曾为此护过赵曦月几回。只是当时的赵曦月不知为何总是一味忍让，明明是在被欺负还甘之如饴。他看着闹心，便索性不管了。
　　不过到底是些小打小闹，并未曾出过什么大事。而且在赵曦云成亲出宫之后，她也没了什么欺负赵曦月的机会。
　　赵曦云是个要强的性子，她的婚事亦是如此。在几位公主之中，除了赵曦月之外，夫家地位最高的便是她所嫁的边伯侯府了。又或者说，哪怕是算上同赵曦月定亲的叶铭，手握兵权的边伯侯也要比空挂虚衔的文远侯要来得更好一些。
　　以此，赵曦云每每同武令哲出入宫中，都是一副鹣鲽情深的模样，看不出丝毫不对。甚至于待赵曦月的态度，都要比她出嫁之前来得更好一些。
　　至少在当时的他看来，的确是如此的。
　　若照着原定的路线，姐妹俩各自婚嫁，她们二人的生活或许就再不相干了。可叶铭却在得了赐婚旨意后不久，意外身亡。而后便是番邦来犯，大夏边疆岌岌可危，和亲一事被提上了朝堂，并且得到了国舅爷，皇后娘娘的亲哥哥，镇国公世子的赞同。
　　当时未嫁的公主，就只有赵曦月一人了。
　　最开始，他并没有将此事往赵曦云的身上想。毕竟此事关乎朝政，谁会往女儿家的争风吃醋中想？况且和亲一事最后并没有实现，而他当时与赵曦月已鲜有往来，便渐渐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哪怕是赵曦云的四公主府在之后不久意外走水，上下几百口包括四驸马武令哲都未能生还一事发生之后，他也不曾将赵曦云和此事联系上。
　　再想到此事，是在几年之后，他登上帝位，彻查赵曦和余党的时候。
　　赵曦和坐上皇位之前和之后都杀了很多人，但几位公主之中，他只杀了一个赵曦云。
　　在重生回来之初，他也曾留意过赵曦云对赵曦月的态度。或许因为这一世的赵曦月和前世不大一样了，这一世的赵曦云对着赵曦月时，除了惯有的刻薄之外，还隐隐带了一丝忍让。到了她被罚之后，更是难得主动招惹赵曦月。
　　久而久之，他便只当这位四皇姐不存在了。
　　直到今晚撞破了武令哲与苏玉盈的奸情，他才猛地生出了一个怀疑：前世里的赵曦云，会不会就是因为知道武令哲与她人有染，却又不肯叫外人看破，才格外怨恨哪怕背了“克夫”的名头，追求者依然如过江之鲫的赵曦月呢？
　　他兀自沉思着，耳边却传来赵曦月有些迟疑的声音：“六哥，这件事，咱们要不要告诉四皇姐一声？”
　　赵曦珏眉梢微挑，上下打量了赵曦月一番，惊讶道：“她那样对你，难不成你还想帮她？”
　　“那不一样。”赵曦月蹙了蹙眉头，不自觉地抚着后颈，“我跟她不对付归不对付，但也没到眼睁睁地看着她葬送后半生幸福的地步。”
　　赵曦珏有些无言以对：“这要是换个境地，她可不会对你出手相助，说不定给还要落井下石。”
　　“她会不会帮我，那是她的事。我要不要帮她，是我的事。”赵曦月笑嘻嘻地晃了晃脑袋，“谁让我是这样善良温柔的仙女儿呢，温瑜哥哥你说是吧？”
　　谢蕴眸色温柔，奖励一般摸了摸她的发顶。
　　赵曦月嘚瑟地冲赵曦珏眨了眨眼。
　　赵曦珏翻了翻眼睛：“你就宠她吧。”话音未落，破空之声传来。
　　谢蕴放在赵曦月发顶的手顺着她脑后的弧度滑到了她肩膀，后退的动作拉动了手臂，让猝不及防的赵曦月直接跌入了他的怀中。
　　三人回头看向赵曦月方才站着的地面。
　　一支两指粗的羽箭斜着刺入地中，微微摇晃的箭尾铮铮作响。
　　作者有话要说：　　歹势啦！有刺客！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嗖”地一声, 一支两指粗的羽箭斜刺入地，微微摇晃的箭尾铮铮作响。
　　赵曦珏眸中冷光乍起。
　　他左手往腰间一抹，抽出一柄银色软剑, 随手挽了一个剑花，侧步站到了赵曦月和谢蕴身前。远远跟在他们身后的行露及玄礼亦是看见了这突然破空而至的羽箭, 二人脸色微变，长剑出鞘, 挡在了三人面前。
　　羽箭并不止这一支。
　　漆黑的夜色中, 破空之声与兵器碰撞的声音接连响起，躲在暗处的暗卫尽数现了身形, 挥剑将陆续朝赵曦月等人射来的羽箭击落。
　　宫里带出来的那一队护卫，因他们三人临时起意跟踪武令哲, 并没有带在身边。也因为今日是出来游玩的, 又是在京城之内, 赵曦月和赵曦珏都没带太多的暗卫。加上赵曦月指派保护谢蕴的那名暗卫, 满打满算, 还不到十人。
　　照理说, 这些暗卫无一不是“赑屃”中的精锐，身手都不是一般杀手可以比拟的。可当他们找到射箭的弓箭手，纵身要将其斩杀时，竟发现二人身手难分伯仲, 一时脱不得身。
　　仔细想想仿佛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那等粗重的羽箭绝不是由普通臂力的弓箭手射出。对方既布下了杀局，便是想到了他们身边跟着的暗卫，必不能派些无能宵小前来。
　　玄礼一面将陆续朝着他们射来的羽箭击落，一面飞速寻找着周围是否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此处是京城中待重建的旧城区。自新城扩建，京中大部分家有余钱的百姓都迁去了新城, 只有那些没钱搬迁的贫民以及三教九流的混子，还住在这黑漆漆的旧城区之中。
　　此处的大多数院落虽都已破旧不堪，但仔细挑挑还是能挑出几处不差的小院的，只价钱要比新城便宜了一半不止。是以，手头拮据的苏玉盈母女二人才会在此处挑了院子住下。
　　可到底是已经荒废了的地方，别说入夜之后，哪怕是青天白日的，这边都是静悄悄的，少有人至。
　　没想到竟给赵曦月等人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没被缠住的暗卫已将大部分的羽箭击落，可对方的人数似乎远超过了他们，羽箭还在陆续朝着他们的方向射来。每一支羽箭插入地面之后，都要没入三寸有余，若是赵曦月几人挨上一下，不死也要重伤。
　　“这边！”玄礼眼观六路，很快便找到了一处看起来还算牢靠的矮屋。顾不得查看里面是否有人，他一脚踹开了大门，掩护着赵曦珏三人钻了进去。
　　不幸中的万幸，这座屋子虽是空置的，却不是他们方才见到的那些四处漏风的模样。不大的屋子只有他们进来的一扇门，连窗户都没有。想来是之前的主人怕漏风，将窗户都给封上了，连墙体瞧着都比普通房屋要更厚实几分。
　　玄礼和行露二人并没有跟着他们进去，而是像门神一样守在门口，拖延着时间等待救援。没被弓箭手缠住的暗卫亦是围到了屋子的四周，警惕着有其他此刻来袭。
　　屋内没有点灯，关着门连月光都透不进来。赵曦月一时间还无法从遇刺的事实中回过神来，直到适应了屋内的黑暗，听着外面兵器交接发出的声响，她僵住的身子才微微动了一下。
　　抱着她的谢蕴仿佛安抚一般，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
　　“六哥，温瑜哥哥……”一开口，赵曦月就发现了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她忙深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平静了下来，“我们能逃出去么？”
　　“放心，六哥不会让咱们死在这儿的。”
　　赵曦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在羽箭出现的第一时间，玄礼已发出了有刺客的信号，召集宫中的护卫与其他暗卫前来救驾，只要拖过了这一阵就好。
　　屋内光线太暗，哪怕是她已经习惯了黑暗，依然看不清周围的事物，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即便如此，赵曦月还是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眯着眼睛努力想看清赵曦珏的表情。
　　或许是因为看不见，她的其他感觉要比平时来得灵敏的多。赵曦珏虽然努力稳定了声线，可她还是从他平静的声音中听出了些许不对来。
　　那不是害怕或者恐慌，反倒像是在强忍着什么一般，让赵曦月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慌张。
　　“六哥，你在哪，你靠过来一些。”赵曦月说着朝赵曦珏在的方向探出手去。谁知手伸到一半，却被另一个人先行握住了。
　　“殿下，别让六殿下分心。”
　　谢蕴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握着她的手也很往常一样坚定，可赵曦月却觉得他似乎在紧张，紧张地连声音都崩紧了。
　　有种不祥的预感漫上心头，赵曦月霎时间愈发紧张了起来。
　　她挣扎着脱开谢蕴的手，往赵曦珏的方向扑去，低低的声音中带了一丝哭腔：“六哥，六哥，你把手给糯糯，糯糯害怕……”
　　短兵相接的碰撞声还不停地在屋外响起，可细听之下，就能发现在这乒乒乓乓的碰撞声之下，还藏了谁细细的喘息声，还有几声痛苦的轻吟。
　　“正紧张的时候呢，糯糯你还有心思和六哥胡闹，天塌下来都不到你害怕的时候。”
　　赵曦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的手并没有伸过来，黑暗中，赵曦月瞧见那个应当是赵曦珏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兵器落地的声音随后传来，似乎是他坐到了地上。
　　“赵曦珏！”赵曦月的声音微抬了一些。
　　谢蕴冷静的声音随后响起：“你别乱动。”又将赵曦月拦腰抱回了怀里，“殿下，眼下让六殿下独自呆着比较好。”
　　“难得六哥由着你们当着我的面搂搂抱抱，糯糯你居然还凶我，实在是让六哥伤心啊。回去之后你可得送份大礼给我，否则我就将从你那收缴来的书全都给你烧了。”
　　似乎是怕她不相信自己无事，赵曦珏还在继续胡说八道。
　　听着他越说越慢的絮叨声，赵曦月扭过身子将脸埋进谢蕴的怀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你别怕，你家六哥这些年不是白练的，一点小伤完全伤不到我，哪怕父皇说明天要去狩猎，我都能跟着一块去……”
　　谢蕴搂着怀里哭得轻轻发抖的小姑娘，声线骤冷：“你闭嘴。”
　　赵曦珏轻轻勾了下嘴角，果然不再说话了。
　　屋外的打斗声愈发大了，掺杂着混乱的脚步声和时不时响起的惨叫。许是有人撞在了墙上，震的地面仿佛都跟着摇晃了一下，墙上的灰跟着簇簇地往下落。
　　门外的热切，让门内的沉静显得愈发压抑了。
　　谢蕴蹙了下眉头，抬手将宽大的袖子挡在赵曦月的头上，视线却是不由自主地朝着赵曦珏的方向看去。
　　自他发现第一支羽箭之后，便一直将赵曦月护在怀里，所以赵曦月没有看到，空中不断飞来的箭矢中，除了粗重的羽箭之外还有几支细小的竹箭，在羽箭的遮掩下几乎发现不了。
　　他不会武，哪怕是发现了有什么东西朝自己而来，也只能凭着本能闪躲一下。所以当那支被遗漏的竹箭朝着他和赵曦月刺来的时候，他除了护着赵曦月不让她受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是赵曦珏接下了那支他躲不开的竹箭。竹箭刺入他的右侧肩头，可他却连眉头都没有蹙一下，抬手将接踵而至的竹箭击落之后，随着他们一同进了矮屋。
　　可能连玄礼都没有发现，有一支竹箭借着月色和羽箭的掩护，伤到了他家主子。
　　小小的声音从自己怀里传来：“温瑜哥哥，六哥他不会有事吧？”
　　她虽然将声音压得很轻，可这矮屋拢共就这么大的地方，即便有屋外的声音做遮掩，屋里的二人还是将她的话语尽数收入耳中。
　　谢蕴又朝着赵曦珏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沉缓：“吉人自有天相。”
　　喂，这话听上去就跟他已经没希望了一样好吗！
　　赵曦珏有心挖苦谢蕴一句，可身形才微动了一下，右肩处便是一阵难以言喻的疼痛，叫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在痛觉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口舌处细微的麻痹感，连带着大脑都跟着混乱了几分。
　　这竹箭还是淬了毒的，虽说他在第一时间里已取了自己随身带着的解毒丸服下，可毒性还是渐渐蔓延开了。援军再不来，他怕是撑不了多少时候。
　　赵曦珏笑得有些无奈，老天爷该不会这么过分，让他重生一回却要无功而返吧？
　　“留活口！”
　　一阵紧促却有序的脚步声随着马蹄声越传越近，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屋外来回晃动的火光。在玄礼的一声高喝之后，打斗声渐渐平息，最终趋于安定，只能听到马匹的嘶鸣声和马蹄声时不时地从屋外传来。
　　“臣右翊卫将军路霑，恭迎六皇子、康乐公主！”清脆的铁甲碰撞声之后，男子沉稳却不失清朗的声音响起，“救驾来迟，请二位殿下恕罪！”
　　“是路霑来了！”赵曦月眼中一亮，推开谢蕴抱住自己的手，转身要去开门。
　　谢蕴却又一次拦住了她的动作，他走到门前，扬声问道：“玄礼何在？”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之后，玄礼虚弱的声音从门缝中传来：“谢大人，是路大人来救驾了。”
　　话音未落，谢蕴已抬手将门打开。火把上跳动的火光印在他金质玉润的脸上，素有冷面之称的他这会儿却眉头紧蹙：“找大夫，会处理伤口的先进来。”
　　行露身形一晃，已然窜了进去。
　　……
　　夜已深了，毓庆宫内却还是灯火通明。其实不光是毓庆宫，其他各宫各院也都亮着几盏灯，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一般。
　　随着赵曦月和赵曦珏回宫，二人出宫遇刺，赵曦珏还身负重伤的消息不胫而走。太医院所有太医都被建德帝急召回宫，十六卫将领无一不入宫请罪，就连谢首辅，也因次子谢蕴被牵扯其中匆忙入宫面圣。
　　但这些人，除了被急召回来的太医，全都被晾在了大殿之外，不得入内。
　　毓庆宫正殿内，赵曦月面色不安地搅着手中的帕子，时不时地凑到门边，透过门缝偷看里头的情形。
　　“糯糯，你也累了一天，太医让你早些歇息的。”同样站在门边的建德帝按下自己心头的烦躁，拍了拍赵曦月的肩头柔声道，“你放心，父皇在这里，不会让你六哥出事的。”
　　赵曦月抿着红唇，闷闷地晃了下脑袋，继续趴在门边锲而不舍地朝屋内望去。
　　赵曦珏的床前围了好多人，叫她看不见赵曦珏的情形。她也知道自己呆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可她就是不想走。
　　当漆黑一片的矮屋被火光照亮，她看见赵曦珏无力地坐在地上，肩头被一片血色染红的时候，她就哪儿也不想去了。
　　“我没事，你可别哭呀。”这是赵曦珏在晕倒之前，笑着同她说得最后一句话。
　　眼眶微微发着热，赵曦月吸了吸鼻子，将已氤氲在眼前的水汽再度憋了回去。
　　我没哭，所以你绝对不能有事。
　　望着女儿倔强的模样，建德帝嘴角微动，终究是什么话都没有说，沉着脸走了出去。
　　殿外，谢蕴还垂手等在那里。
　　建德帝沉声道：“你再不回去，你父亲该担心朕会罚你了。”
　　谢蕴却拱手鞠礼道：“臣护主不利，当罚。”
　　“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朕罚你做什么。”建德帝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天边的半轮明月上，“朕听糯糯说了，出事时是你一直护着她。”
　　“六殿下是替臣挡下的那一箭。”谢蕴垂着眼，平静地将当时的情形复述了一遍。他的声音不悲不喜，被眼睑遮挡的眼眸中却泛着一丝茫然，“以六殿下的身手，想要全身而退，并非难事。”
　　是的，赵曦珏自幼习武，从他重生回来之后更是突飞猛进，哪怕是赑屃之中，都少有能够近得了他身的人。如果不是为了保护赵曦月和谢蕴，他甚至不需要等援兵到就能顺利脱身了。
　　可他现在却躺在床上，生死未卜。建德帝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拳，他闭了闭眼，挡去了眼中的杀气：“不必说了，朕已向糯糯保证过，无论如何，都不会迁怒于你。”声音到底还是冷了几分，“佑泽所受的苦，朕自会让‘那些人’一一偿还。”
　　他侧目看向谢蕴，语气渐渐平和了一些：“今晚的事，你心中可有什么眉目？”
　　听建德帝主动转开的话题，谢蕴微顿了一下，低声道：“前来刺杀的人，应当是冲着公主殿下和微臣来的。此人对十六卫在京城内的布防极其了解，也事先知道两位殿下身边有暗卫保护。听路大人说，在他们到来之后，并没有将所有刺客抓获，显然是早有准备的。其幕后之人，应当是个对皇城乃至陛下都十分了解的人才是。”
　　建德帝眼中有微光闪过，他深看了谢蕴一眼，却是什么都没有说。
　　“陛下！”一声高呼自门外传来，打断了建德帝和谢蕴之间的谈话。
　　良妃面色张皇，提着裙子步履匆匆。她身上穿的还是一套月白色的寝衣，外头胡乱罩了件外衣，素面朝天青丝散乱，一看就是才睡醒还没来得及收拾便急忙赶来了。
　　似乎是没有看见谢蕴在此，她上前不曾行礼便直接拉住了建德帝的手臂，连声问道：“珏儿如何了？太医可有说什么？好端端地出去怎么会遇刺呢？”
　　良妃来了，方才的谈话自然不能继续下去。建德帝安抚似的拍了拍良妃的肩膀，目光柔和了些许：“你先别急，太医还在里面为佑泽诊治，现下还无性命之忧。”
　　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避开了遇刺的话题。
　　心乱如麻的良妃眼下也顾不得去追究这些枝梢末节的问题了，她朝着灯火通明的大殿看了一眼，留下一句“臣妾进去看看”便提着裙摆急匆匆地奔了进去，目光从始至终都没往其他方向撇过一下。
　　建德帝微顿了一下，回头道：“你回去吧，若有什么事，朕会召你进宫的。”
　　他毕竟是外臣，深更半夜还呆在禁宫里，的确是有些不妥的。
　　谢蕴朝着大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想要透过那扇朱门看到里面的谁。只是他没有透视的能力，只得慢慢收回了视线，行礼道：“微臣告退。”
　　良妃进了大殿之后直奔赵曦珏的寝宫而去，却被守在门口的玄璘拦住了去路：“娘娘，圣上有旨，为不打扰诸位太医诊治，任何人不得入内。”
　　“混账！本宫是六皇子的母妃，要进去探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也敢拦？！”一向温柔娴静的良妃此刻却是气得柳眉倒竖，抬手就要将挡在自己面前的玄璘拨开。
　　赵曦月心中一惊，忙上前扶住了良妃的手臂，低声道：“您别着急，顾太医也在里面给六哥诊治，六哥不会出事的。”
　　去扶良妃的手却在触及到良妃的眼神时，像是被烫到了一般飞快地收了回来。
　　赵曦月眨了眨眼，再凝神看去时，良妃还是一脸着急朝着屋内张望的模样，并没有因自己出声转移了注意力。
　　方才那个仿佛想要杀掉自己的眼神，大概是她看错了吧。
　　赵曦月低眉望着自己缩回来的双手，在心中暗道。
　　作者有话要说：　　写得很艰难的一章，中途修改调整了好几次，感觉自己有点崩了。
　　周末和亲友聊天，把这篇文从头捋了一遍，得出的结论大概就是……我的水平真的需要好好进修了。
　　非常丧。
　　希望写完这篇之后能够看到自己有进步吧，哎。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赵曦珏的箭伤并没有什么伤到要害, 只需要调养时日就能够康复。麻烦的是箭头上所淬的毒，虽说他在第一时间已服用了解毒的药丸，可那毕竟不是此毒的解药, 加上没能及时处理伤口，待顾太医到时, 他已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发起了高烧。
　　“顾太医，六哥的伤势如何了？”顾连音刚踏出寝宫的房门, 就被几个人团团围住了。赵曦月咬着嘴角, 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紧锁的眉头，“他昏迷了好一会了, 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呀？”
　　顾连音往外走的脚步微微一顿，见建德帝也站在一旁, 神色间并没有阻拦的意思, 这才沉吟道：“殿下所中的毒有些霸道, 好在殿下底子好, 又及时服用了解毒的药丸, 毒药尚未入骨。微臣已为殿下施针开药, 待殿下用过药之后，退了烧，应当就能醒了。”
　　在顾连音说到赵曦珏不仅受了伤，还中了毒的时候, 良妃的身形猛地晃了一下, 所幸身旁有宫女扶着，才不至于跌倒。待到顾连音说赵曦珏用药之后就能醒过来，她才稍稍松了口气，嘴角也重新露出了同往日里一样温和的浅笑。
　　“有劳顾太医了，本宫在此同您道谢。”良妃说着朝顾连音行了一个半礼。
　　顾连音却是连着半礼都不敢受, 忙侧身避开了，拱手道：“救死扶伤，乃是微臣职责所在，娘娘不必言谢。微臣还要为六皇子抓药，先行告退了。”
　　赵曦月和良妃二人忙让开了道，让顾连音走了出去。
　　又得了建德帝的首肯，良妃顾不得其他，提着裙角便直接冲了进去。她坐在赵曦珏的床沿，摸着儿子苍白无力的脸颊，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珍珠一般簇簇地往下落。
　　慢了一步的赵曦月见到这幅景象，脚下一凝，却是闭了出来。
　　“糯糯不想去看看你六哥么？”建德帝慈爱地摸了摸赵曦月的发顶。
　　赵曦月展臂搂住了自家父皇的腰，将脸埋进建德帝的胸口，沉默着摇了摇头：“良妃娘娘一定有许多话要同六哥说，我还是不进去凑这个热闹了。”她微顿了一下，仰脸问道，“父皇不进去吗？”
　　建德帝微微笑了笑：“朕要说的话，等你六哥醒了再同他说也不迟，现下还是让他们母子俩单独呆会吧。”他在听到顾连音说赵曦珏无碍的时候，已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倒是不急着进去探望。况且，这会他若是跟着进去了，不就只剩下赵曦月一个人了么？
　　她虽没受伤，可小小年纪却经历了这样大的一场刺杀，如今还能守在这里，已是极坚强了。坚强的叫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有些心疼。
　　“太医给你开的安神汤你还没喝，父皇陪你回去，喝了汤早些歇息吧。”见女儿还想说话，建德帝眸色一凝，严肃道，“你六哥已经没事了，不许再同父皇倔，等休息好了再来探望。”
　　赵曦月也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守到现在已是她家父皇体谅他们兄妹情深了，如今得知赵曦珏没事，心头大石落下，她反倒是有些后怕。这才没有坚持，点头应下了。
　　只是在出门之前，她似乎略有所感地朝着寝宫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见只能看到良妃坐在赵曦珏床头的背影，才有些茫然地收回了视线。
　　许是真的受到了惊吓，她总觉得刚刚似乎有什么人正死死地盯着自己，像是要将她看穿一般。
　　……
　　赵曦珏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做梦，还是当真又回到了前世。他又成了那位纨绔不知事的六皇子殿下，成日里同几个世家子弟一切吃喝玩乐，好不快活。
　　可画面一转，身边的人慌慌张张地告诉自己，父皇驾崩了，他的三皇兄赵曦和已登基称帝，并下旨召他进宫。
　　入宫后，他见到了几位惶惶不安的皇姐，也见到了被囚在冷宫之中的母妃，却没有见到他唯一的小皇妹赵曦月。
　　冷宫之中，狼狈不堪的母妃咬着牙告诉自己，她被人骗了才身陷囹圄，她叫自己快逃，新帝绝对不会放过他的。他望着母妃凶狠冰冷的眸光愣了许久，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五皇妹呢”。
　　谁知他那位一向待五皇妹亲厚的母妃，在听到自己的问题时，却是忽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竟隐约浮现出了一丝癫狂之态。
　　看得他心中发寒。
　　等到笑够了，母妃才轻轻扬着嘴角，冰冷却又带着几分嘲讽地说到：“她如今，可是集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呐。”
　　画面回到大殿之上，赵曦和封了他安和王，给了他一座精美的王府，要他在京中继续当他的闲散王爷。他口中称是，回到府上，却由他的几百私卫护着，逃出了京城。
　　可在他逃离京城的第一年，赵曦和却没有对他做任何事，甚至还给他的王府赏赐了诸多珠宝玩物，仿佛他还在京中一般。
　　而他则在这一年里，寻找着救出母妃的机会。结果等到的，却是母妃被赐死，以及赵曦月被囚在宫中但身中剧毒的消息。
　　一时之间，震惊、悲痛，各种难以置信的情绪将他整个人都吞没了。
　　他偷偷回京，见了顾连音一面。
　　顾连音告诉他，赵曦月中的是一种慢性毒药。此药是早年从番邦传入大夏的，药性不强，使用得法还有缓解头痛、凝神静气的功效。但若是持续服用，就会使人精神萎靡，食欲不振，在不知不觉之中丧失生活自理的能力。
　　当时的赵曦月，已经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给她下毒的人，顾连音没有明说，可从他的眼神中他却猜到了那人是谁。
　　是他的母妃，他那位一向要他多照顾妹妹一些的母妃。
　　在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当初入宫时母妃同他说的那番话。她说自己被骗了，她说她以为那个人是诚心帮她扶持他坐上地位的，她说“他”原来一直都是在为赵曦和铺路。
　　他有心想问问那个人是谁，可母妃已经死了，他谁也问不到。
　　那一刻，他心神俱裂，甚至萌生了进宫求赵曦和赐死自己的念头。直到谢蕴的一句话点醒了自己。
　　谢蕴问了他三个问题。
　　“殿下忍心让康乐公主独自在宫中等死么？”
　　“殿下舍得让先帝的基业落入谋朝篡位之徒的手中么？”
　　“殿下甘心就这样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么？”
　　便是这三个问题，让他决意救出赵曦月，赢回他赵氏江山。
　　赵曦珏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目光清明的望着帐顶的花纹。他的思绪还浮在方才的梦境之中，自他回来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梦见前世的景象。
　　“六哥……”
　　一声呢喃在耳旁传来，赵曦珏微怔了一下，侧头望去，他家五妹不知为何正伏在他床边睡着。许是自己无意识的动作打扰到了她，她微蹙了下眉头，呢喃着转头换了个方向趴着，继续沉沉睡去。
　　她仿佛已经这般趴了许久，白嫩的脸颊被压得红了一块，几缕碎发沾在她的颊边，她随手将掉进唇缝中的发丝拉开，睡得安稳。
　　赵曦珏这才想起了自己晕倒之前发生的事。
　　晕倒前赵曦月慌张不安的神色和前世他将她救出宫之后，她恬静却毫无生气的笑颜在眼前交织。
　　赵曦珏弯了弯嘴角，将她落在唇边的碎发绾到了耳后。
　　“真是个傻妹妹。”
　　赵曦珏仿佛叹息一般的声音在安静的寝宫中响起，伏在手臂上的赵曦月微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她显然还没有睡醒，四目相对，她望着对着自己浅笑的赵曦珏发了好一会的呆，才猛地坐起身。
　　“六哥！”
　　她双眼蒙了一层水汽，连日来的害怕和疲惫让她下意识地直接扑到了赵曦珏的怀里。在听到赵曦珏倒吸了一口冷气之后，她才讪讪地退开，声音低低地又唤了一声：“六哥……”
　　一副小孩子做错事的模样。
　　她怎么就忘了她家六哥还受着伤呢……
　　受伤？赵曦月一双杏眸睁地大了一圈，她一下子从地上蹦了起来，丢下一句“我去召太医”之后便匆匆跑了出去。
　　赵曦珏躺在床上无奈苦笑，他到现在还一句话都没说呢。这傻丫头难道就没注意到，在发现自己醒来的时候，守在屋内的宫女已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应当就是去找太医了。
　　前世里明明是个心细如发的温婉性子，这一世怎么就成了毛手毛脚急急燥燥的模样？
　　意识到自己又开始追忆前世的事，赵曦珏微怔了一下，敛目将眸中的思绪尽数藏起。
　　他这一次昏昏沉沉地昏睡了许久，久地连顾连音都在怀疑自己的诊治是不是出了问题。不过他总是醒了，在顾连音又仔细地为他诊治了一番，确定体内的毒素已除干净，只需要养好身上的箭伤之后，才让赵曦月和匆忙赶来的良妃长长地松了口气。
　　赵曦珏眼中闪过一道微光：“顾大人的意思，孤这次中的毒，是自番邦而来的？”
　　顾连音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点头道：“此毒的确是多年前传入我大夏的，因其有缓解疼痛的功效，许多大夫都会酌情入药，只有剂量不当或是长久使用的情况下才会成毒。虽说药性奇特，却不是什么稀奇的药物，并无太大的指向性。”
　　此事在他为赵曦珏诊治的当晚就同建德帝说过，如今见赵曦珏问起，便又重复了一遍。
　　赵曦珏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如今番邦与大夏关系正是紧张的时候，若是因此将刺杀一事归结到番邦头上，的确是有些不大合理。虽说最后受伤的人是他，但当日他看得明白，那些刺客明摆着是冲着赵曦月去的。番邦的人实在没有这个理由，要针对一位还不到及笄之年的小公主。
　　“顾大人，孤所中之毒的事，就不必告诉母妃知道了。”
　　顾连音有些惊讶地挑了下眉毛，原以为赵曦珏会再问几句中毒相关的事，没想到他却提了个风马牛不相干的要求。不过他只是个小小太医，并不想掺和到这宫中的斗争之中，遂没什么犹豫地应下了赵曦珏的吩咐。
　　问过了自己的伤情，赵曦珏又召了人去唤谢蕴入宫。他昏迷了整整半个月，需要有人来为他讲解一下他昏迷之后朝堂中的动向。
　　领了命的人才出去，赵曦珏一抬头，却见自家妹妹正气鼓鼓地斜睨着他，让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些。
　　“糯糯你别这么看着六哥，六哥害怕。”赵曦珏目光诚恳的模样看起来格外欠打。
　　赵曦月果然翻了个大白眼，在他对面的席位上随意坐下，目光却还是带了丝不满：“你不在床上好好歇着，又坐在这儿看什么折子呢？太医说了，你这伤不好好养，往后是会落下后遗症的。”
　　“咳。”被念叨了的六皇子殿下轻咳一声，讨好地将桌上的糕点往康乐公主面前推了推，“我这不是好好地坐在这儿么，太医说了，只要不使劲就好。”
　　赵曦月翻了翻眼睛，觉得自己前几日的担心全都白费了，她就该好好地去睡觉，管他去死！
　　心里是这么想着，可当赵曦珏下意识的抬起右手去拿茶壶时，她已先一步提了茶壶给他添了杯茶，嘴里还不住地碎念道：“也不知道这个不要人在旁边伺候的毛病是打哪儿来的……”
　　赵曦珏沉默了一下：“五妹妹，你如此贴心的模样，当真让为兄——”
　　赵曦月斜了他一眼：“怎样？”
　　“更加害怕了。”赵曦珏的目光更诚恳了一下。
　　赵曦月抄起身后的软靠就朝他身上扔去。
　　赵曦珏却是眼疾手快地接了下来，顺手将软靠搂在怀里，吊儿郎当地勾了下嘴角：“这就对了。”
　　赵曦月嘴角微嘟，毫不留情地直接戳穿了他的意图：“你放心吧，我今后一定不会为你帮我挡了一箭的事而感到愧疚了。”
　　“是这个道理，”赵曦珏却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做哥哥的帮妹妹挡下一些不必要的东西，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哪儿需要觉得愧疚呢。”
　　她就知道……
　　赵曦月垂下眼角，轻哼一声，将身后剩下的那个软靠也砸了过去。
　　兄妹俩正打闹着，便听到门外的玄璘禀告说谢蕴到了。
　　“你来得倒挺快。”赵曦珏怀里抱着两个软靠，心情好好地同谢蕴打着招呼。
　　“微臣见过六殿下，见过公主殿下。”谢蕴却是正儿八经地向二人行了个礼，叫那边那两个坐得很是随意的人对视了一番，都有些傻眼。
　　赵曦月探手勾着谢蕴的衣角轻轻扯了一下，红唇微抿：“是不是我父皇怪你了？”
　　赵曦珏一直没醒，连带着建德帝的心情也不好。尽管他在女儿面前一直收敛着情绪，但赵曦月也没少听说父皇在朝堂上因一点小事大发雷霆的事。
　　谢蕴垂眸望着那只勾着自己衣角的白嫩小手，平静道：“陛下并没有责怪微臣。”
　　他目光微抬，视线落到了赵曦月的脸上。虽然脸上的神色没变，可赵曦月却莫名从他看过来的目光中瞧出了几许委屈的意思。不由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摸了摸鼻子。
　　说起来，当日谢蕴一直护着她，身上也是受了些擦伤的。回宫之后太医为他包扎之后说并无大碍，那边的赵曦珏却是命在旦夕，再加上谢蕴告诉她赵曦珏那一箭是帮她挡的。她自然就将全付心神都放到了赵曦珏处，反倒冷落了谢蕴。
　　比起赵曦月的心虚，赵曦珏却是浑身舒坦。他半倚在凭几的扶手上，眼角勾着一抹促狭的笑意：“看来我这一箭，当真不算白挨了。”
　　谢蕴收了目光，神色淡淡地在赵曦月身侧的席位上坐下，淡然道：“还望殿下往后不要再做这般为人挡箭的蠢事了。”
　　“那你怕是没孤这么好的运气，被淬了毒的箭扎上一次还能活蹦乱跳的。”赵曦珏却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此话不假，赵曦珏是习武之人，底子本就比谢蕴这个文弱书生来得更好一些，再加上他随身携带了解毒的药丸，这才逃过一劫。若是换了谢蕴中箭，在当时的情况下，他当真未必能将解药及时拿给他服下。
　　谢蕴眸中冷光一闪，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
　　赵曦月环着自己的膝盖，偷偷打量了谢蕴一眼。
　　他这是在生气，不光是生赵曦珏的气，更是生他自己的气。就跟她一样，在赵曦珏醒不过来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地去想，若是没有自己这个拖油瓶，六哥他是不是就不会受伤了。
　　被谢蕴冷冷地瞪了片刻，赵曦珏总算是扛不住举手投降了：“行了行了，往后我一定不会帮你挡什么箭了。”又忍不住叹气，“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是一个脾气。”
　　被他话里的暗示提醒，谢蕴微微侧脸，朝面色别扭的赵曦月望去。
　　身后的软靠都已经扔干净了，没什么东西可扔的赵曦月只能扔了一对白眼过去，鼓着腮帮子拒绝接话。
　　见他们二人拐来拐去都没有说正事的意思，赵曦月将双手往膝上一放，认真道：“你们不必看了，此事既然与我有关，让我知道的前因后果总不过分的吧？”
　　所以休想瞒着她偷偷商量！
　　赵曦珏的目光更无奈了：“这些事，不必你操心，我们会处理好的。”
　　赵曦月点了点头：“我就听听，不操心。”
　　“……”他就没有说得过他这个妹妹的时候。
　　赵曦珏觉得自打自己醒过来之后，想要叹气的次数当真是越来越多了。偏生又拿赵曦月无法，只得拿目光示意谢蕴接着往下说下去。
　　谢蕴倒不觉得此事有什么瞒着赵曦月的必要，开门见山道：“此事应当同和妃有关系。”
　　赵曦珏被他一句话说得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你说的是三皇兄的生母？”
　　那不是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的人么？！
　　仿佛想到了什么，赵曦珏的面色，霎时间沉了下来。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赵曦月想了一会才明白谢蕴所说的和妃是谁, 略带惊讶的目光在谢蕴和赵曦珏之间来回晃动了一下，迟疑道：“和妃娘娘过身的时候我都还没出生，怎会同她牵扯上关系？”
　　赵曦珏沉吟了一下, 也将目光落在了谢蕴身上。
　　关于幕后之人会是谁，赵曦珏才遇刺当时就想过这个问题。这几年赵曦月仗着建德帝的宠爱和手上的“月翎卫”没少在外面惹是生非, 得罪的人不在少数。但他细想了一下，能有如此大的能耐和胆量去调用杀手刺杀她的人, 应当是不多的。
　　四公主赵曦云是其中之一。
　　但这个答案很快就被他自己给否决了, 且不说赵曦云从哪里寻来这等高手，单是布局缜密这一点就不像是赵曦云所为。而且他们此前在茶楼门口撞见赵曦云时, 赵曦云显然是没有料到他们今日会出来游玩的。
　　她不比赵曦月手上有“月翎卫”这支由建德帝亲自挑选的暗卫，据他所知, 赵曦云手上除了公主府的府兵之外, 并没有可以调用的其他兵力。
　　另一个, 便是他们的三皇兄赵曦和了。
　　刺客是冲着赵曦月和谢蕴两人来的, 说是赵曦和所为, 尚且能够说通。可前世时, 哪怕是叶铭这个手里拿着赐婚圣旨的未婚夫，赵曦和也只是对叶铭动了手，甚至在赵曦月此后被逼远嫁番邦和亲时，还主动出手解了围。
　　这次他父皇连赐婚的意思都还不曾透露, 赵曦和会如此不管不顾地对二人下手么？
　　赵曦珏直觉不会。
　　今日召了谢蕴过来, 除了要问问他如今朝堂上的变动之外，便是要同他推测一下幕后之人会是谁。却没想到，谢蕴竟开门见山地直接说了出来，所说的，还是一个已经殁了十余年的人。
　　他记得, 上一次听到谢蕴提起和妃，就是在星移馆中听完说书之后，当时谢蕴亦是用沈笑的话略略评价了和妃几句。
　　只是当时的他，对一个已故之人，并没有过多的兴趣。
　　感受到身旁两人不解的目光，谢蕴微顿了一下，解释道：“我给老师去了一封信，老师说，他前些日子到番邦走了一趟。”
　　他本是不想将沈笑拉入这潭浑水之中的，奈何此事除了是沈笑说出来之外，其他任何人说似乎都没什么说服力。
　　赵曦珏眸中微亮。
　　和妃本就来自外族，身边服侍的人大多是她自己从番邦带来的侍女。自她死后，那些侍女多数以思乡为由，请旨返乡了。是以现今宫中，熟悉这位和妃娘娘的人，可以说是寥寥无几。
　　他们也不会贸贸然地去问建德帝关于这位外族妃子的事。
　　但沈笑不仅了解和亲一事始末，还对这位和亲公主评价颇低。
　　其中必有蹊跷。
　　赵曦月反应的虽没赵曦珏那么快，但在略加思索之后，亦是想明白了此处的关窍。不由急急问道：“那沈先生回信上是如何说的？”
　　换来的却是赵曦珏和谢蕴不约而同望过来的眼神。
　　她缩了缩脖子，嘟着嘴小声道：“我就听听，我不插嘴。”
　　谢蕴望着她抱着膝盖一脸乖巧的模样，指尖微动，缓缓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老师信上说，胡姬不是一个那么容易就丢了性命的女子。”
　　番邦和大夏不同，大夏的风气虽较前朝开放，女子也能同男子一样在外走动，但终究还是男女有别，别说参军打仗，哪怕是家中大事都鲜有叫女子做主的。所以，如赵曦月这般放肆招摇的女子，哪怕是位公主，都颇为惹人非议了。
　　但番邦讲求的却是有能者居之，小到家中柴米油盐，大到前线冲锋陷阵，甚至于是番邦大汗之位，只要你有配得上那个位置的实力，便可以坐到那个位置上。
　　番邦前任大汗王长女胡姬，便是这样一个人。据传她不仅有沉鱼落雁之容，还足智多谋，在军事上亦是有极高的天赋，十五岁时，已能以军师之名跟着父汗四处征战。战功赫赫，甚至将她的同胞兄弟，本当继承大汗之位的弟弟都比了下去。
　　番邦国内已有大臣向当时的大汗进言，将王长女胡姬立为继承王位的王太女。
　　此等进言，并没有被当时的大汗直接驳回，显然心中亦有此意。
　　奈何当时的番邦大汗贪心不足，意图以其战力吞噬大夏边疆大块版图。这仗打了一年有余，番邦大败，但大夏兵力同样遭到了重创。两相权宜之下，当时的圣上，也就是赵曦月他们的皇祖父，决意与番邦议和。
　　而和亲，一向是两国交好的政治手段之一。
　　番邦大汗膝下多儿少女，身为战败国，为表诚意，他只能将差一点成为自己继承人的长女送了过来。
　　只是在当时的大夏，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位王长女的名号，只将她当做一位寻常的公主，迎进了皇宫之中。
　　而沈笑，恰巧是当年前去番邦迎公主入京的使团大臣之一。
　　“胡姬在番邦民众之中声望极高，因她要远嫁来京，出行的前一晚还在城中为她举办了盛大的欢送会。不少人对胡姬不能成为王位继承人一事都深感遗憾，甚至有民众传言，是王太子知道自己太子之位不保，使计促成了和亲一事。”
　　谢蕴喝着茶，不紧不慢地说道：“当时胡姬已年满十八，虽还未成亲，但在大夏已算不上青春少艾。而除了胡姬之外，番邦王叔还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儿，也符合和亲公主的条件。番邦中私下传言，是王太子力排众议，让自己的王姐成了和亲之人，所为的，就是确保自己能够称王。”
　　赵曦珏飞快地蹙了下眉头：“按这话里的意思，她并不应该会是个乖乖就范，听从父命前来和亲的人。”
　　谢蕴垂眸道：“这也曾是老师怀疑的地方。但胡姬的确是安安分分地嫁了过来，并且在成为太子侧妃之后也一直安分守己，还顺利诞下了一位小皇子。”
　　这一段历史，赵曦珏等人还是清楚的：“当时太子妃膝下无子，由太后娘娘做主停了太子府上一众妃嫔的避子汤。”提到了皇后的事，赵曦珏下意识地往赵曦月的方向看了过去，见她听的认真，神色间并无大碍，才继续说道，“也是因为这样，过来和亲的胡姬才没有进宫，而是成了太子侧妃。”
　　谢蕴颔首道：“番邦王长女嫁入大夏皇太子府中之后，番邦与大夏也的确是有了几年太平日子。番邦兵寇虽还在西北胡作非为，却没有再骚扰我大夏子民。而今的战事，是新上位的番邦大汗，也就是昔日的王太子所为。”
　　赵曦珏跟着点了点头，心中的谜团渐渐浮现了一丝光亮，却还是有几处不明白的地方：“这同胡姬之死，还有日前的刺杀，又有什么关系？”
　　“‘胡姬虽不是什么骁勇善战的将士，却也是自幼习武，身子强健，怎会忽然身染恶疾，匆匆离去？’”谢蕴轻声道，“这个问题，老师曾问过不止一次。”
　　“胡姬之死，是在永乐长公主死后第二年。”他抬眸看了赵曦珏一眼，“而永乐长公主难产而亡之前的几个月，曾来信给老师，信上称她恐宫中有变，请老师出山回京。”
　　若要说在听到谢蕴说起胡姬的背景时，赵曦珏眼中浮现的仅仅是讶异的话，在听完他的这番话之后，赵曦珏眼中的震惊已不能仅用“震惊”两个字来形容了。
　　“此事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不仅是这一世，就连前世，谢蕴也不曾提过他的那位皇姑母曾经写信请沈笑出山的事情。
　　谢蕴沉默了片刻，才慢慢道：“长公主过世后，老师就不太提起同她相关的事了。”
　　偶尔提及，也不过是在为自己讲解前朝旧事时，必不可免的匆匆带过几句罢了。每每提起这位长公主，他那位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老师，脸上总会浮现几许他看不懂的思绪。
　　但谢蕴从来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沈笑不提，他也就从没问过。要不是这次遇刺来得突然，他也不会想起沈笑在某次醉酒之后同自己说得那番话。
　　他说，若是当年他接了信之后不要犹豫，长公主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纵使是谢蕴，也曾听说过，长乐长公主是因为忧思过重，难产而亡。
　　沈笑说这番话的时候，素来玩世不恭的脸上却满是悲痛。可等他酒醒之后他再去问，他的老师只是微愣了一下，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一个荒唐的念头忽地在赵曦珏心中浮现了出来：“皇姑母的死或许并非意外，而和妃所谓的染上恶疾，也有可能只是一个障眼法而已？”
　　谢蕴的想法与赵曦珏的可以说是不谋而合，“我查过了，近几年番邦与大夏之间商路日益繁荣，但追根溯源，就是在和妃死后不久，往来的商路才逐渐发展。可老师信上却说，番邦大汗似乎有意切断这条商路。而在通过商路入大夏境内的商人之中，仿佛有不少人在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他们在找胡姬。”赵曦珏飞快地说到，心中那团不甚明朗的雾气如今却愈发清晰了起来，“胡姬诈死出宫，便能够更加方便的掌握商路之中的交易。可她在番邦民众之中声望太高，如今的大汗担心她回来之后会动摇自己的地位，便派了人要将她带回番邦，抑或是——”
　　“将和妃已死，变为一个现实。”谢蕴波澜不惊地接下了赵曦珏的话。
　　赵曦珏吁了口气，靠在身后的软靠上，笑容玩味：“就是不知道，这之中，我的那位三皇兄会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谢蕴不置可否：“番邦虽民风开放，可对于异族之人，还是带了许多偏见的。”
　　在“非我族类”这个认知上，番邦却是和大夏相同的，哪怕这位异族的血脉中也流了他们番邦王室一般的血液，依旧比不上纯正王室在他们心中的地位。
　　“等等等等！”云里雾里听了半天的赵曦月总算是憋不住了，她探着身子将手在赵曦珏和谢蕴中间虚空一挥，像是要将他们那旁若无人的默契打破，搅着眉头问道，“无缘无故地，怎么就往和妃身上猜去了？父皇不是说，此事有可能是那些我得罪过的官员所为么？毕竟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我这几年没少干这种同人结仇的事，会有那等想要孤注一掷拉我垫背的人，应当也是有的吧？”
　　她连连发问，赵曦珏和谢蕴对视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别开了视线。
　　虽然不知道谢蕴为什么会往胡姬的身上猜，但他会这么快地接受谢蕴的说法，很大的原因还是因为他曾有过前世的经历。
　　一向不受父皇信任的赵曦和是如何暗中沟通那些乱臣贼子的？他母妃在冷宫之中说的“那个人”是谁？赵曦月被赵曦和囚在宫中，又为什么会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毒，直到药石无灵才被发现？
　　这些问题在他心中萦绕了许久，可一旦将谢蕴所说的那位胡姬带入其中，一切问题仿佛都迎刃而解了。
　　或许还有两个问题。
　　谢蕴方才所说的，能让长公主特意修书请沈笑出山的，会是什么事？而在这场刺杀之中，赵曦和又是个什么样的角色，他是否知情？
　　可迎着赵曦月疑惑的目光，赵曦珏却是头大的很。他不能说出自己重生一回的事，更加没有办法向她解释为什么胡姬要杀她。
　　总不能告诉她，因为她三皇兄对她心怀不轨，胡姬作为赵曦和的生母容不得她，要将她除之而后快吧？
　　见两人都不说话了，赵曦月微抿了下嘴角，有些不确定地低声道：“温瑜哥哥方才的推论，一定没有同父皇说过吧。”
　　谢蕴回眸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胡姬未死一事，说到底还只是他的一个推断，并没有事实可以证明。但胡姬若是真的没死，事情的矛头必然会指到赵曦和的身上。如今他明面上是六皇子的人，这样捕风捉影的推测，只会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为了扶赵曦珏上位，故意陷害赵曦和了。
　　哪怕其中有建德帝会相信自己的可能，但为了确保赵曦珏的安全，谢蕴并没有将这番推断直接告诉圣上。
　　“我听说，前些日子三皇兄又办成了一件差事，父皇还赏了他不少东西。”赵曦月微微抬眼，有些意味深长地说到。
　　“陛下是信任三殿下的。”谢蕴知道赵曦月的言下之意。而且就他所查到的事实看，胡姬在还是和妃的时候，虽不至于怯懦可欺，却也一向安分守己，从不曾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要陛下相信二十多年前番邦的几句传言，他必定更相信自己亲眼所见、朝夕相处的人。
　　“糯糯，”赵曦珏却忽然开口笑道，“你信不信，哪怕父皇不相信温瑜的推测，可为了你的安危，他还是会将当年和妃的死再翻出来细查一番？”
　　赵曦月无语了一瞬，不得不说，赵曦珏所说的这个可能，她还真的是反驳不了！就她所知，这半月来，她家父皇已下了严旨，彻查这几年来她曾得罪过的大小官员地绅，一副非将谋划这次刺杀的人幕后之人给揪出来不可的架势。
　　可饶是如此，她的几位皇兄皇姐，哪怕是同她最不对付的赵曦云，父皇都不曾提过一句。
　　父皇心中，怕是不愿意去怀疑哪位皇兄皇姐会为了一己私欲，戕害手足吧？
　　“糯糯，咱们父皇虽心慈，却绝不是什么软弱昏庸之人。”赵曦珏的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凭几扶手，就在赵曦月觉得他这是要将此番猜测告诉建德帝知晓的时候，他却忽地话题一转，“温瑜，若是胡姬没死，你觉得她现在会在何处？”
　　谢蕴的嘴角微不可见的向上挑了一下，和赵曦珏几乎是异口同声：“星移馆。”
　　那位和他们曾有一面之缘的美艳老板娘在同他们见面之时，怕是从没想过，他们打从一开始就在怀疑赵曦和，还顺藤摸瓜地猜到了她的真实身份。
　　“糯糯，我准备过几日和温瑜一起去星移馆喝茶，你要不要一同前往？”
　　赵曦月的脸色仿佛下一刻就想将赵曦珏掐死一般，没好气地呛道：“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公司年会，希望自己能抽中一等奖（喂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赵曦珏说是要去星移馆喝茶, 却并不急于一时。如今他们明面上在明处，可手上也有对方不了解的王牌在手，如此一来, 形势调转，他们反倒成了暗处的存在。
　　而此次刺杀活动暴露了京城之中的布防问题, 惹得建德帝大怒，连带着算是救了赵曦珏几人回来的路霑都挨了训斥, 着令十六卫要将其里里外外地好好整顿一番。
　　左右不急, 再加上不想当真让自己留下什么病根，赵曦珏倒是有这个闲心好好养伤。赵曦月一时也不闹着出去玩, 日日只在上书房和毓庆宫两边跑，时不时地听赵曦珏与谢蕴谈一谈朝局形势, 也不觉得无趣。
　　日子过得飞快, 等赵曦珏被顾连音宣告伤情无碍, 可以回去上朝习武, 已是两个月之后的事了。
　　过了炎热的夏季, 入了秋的天气日渐凉爽了下来。宫中女子们的着装, 也从轻透的夏服，换成了挡风保温的球服。
　　“入了夜之后会凉上许多，殿下还是将披风带上吧。”行露一手抱着赵曦月的披风，一手拎着裙摆, 急匆匆地从屋内赶了出来, 嗔道，“若是贪凉受了寒，回头喊头疼的还是殿下。”
　　赵曦月皱了皱鼻子：“本宫哪儿就这么娇气了，倒是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还不快进屋呆着。”
　　遇刺那日行露一直和玄礼二人守在门外，虽说大部分情况下都是玄礼在前头挡下了大部分攻击，可为了护着门不叫刺客闯入，她也是受了些伤。尽管没有玄礼伤得重，但是这两个月来，只要能不让她动的事，赵曦月都是能免则免了。
　　“早让你在屋内养好了身子再说了，你就是不听。”听行露因刚刚的跑动轻咳了两声，赵曦月微蹙了眉头，拿眼神示意青佩过去接过她手中的披风。这话她自打行露回身边侍候的时候开始，就说了许多遍，可就没有一次是管用的。
　　行露嘴角含笑，温柔的模样丝毫瞧不出她是个能执剑斗凶的人，“承蒙公主关心，奴婢的身子已没有什么大碍了，这么一点小事，还是做得来的。”
　　这一次，果然也没有出乎她的意料。
　　知道她主意正，自己再劝也什么用，赵曦月轻叹一手，摆手道：“本宫今日许是会晚些回来，你早些歇息，不必等本宫了。”
　　“诺。”行露盈盈地扶了扶身子，又忍不住同青佩叮嘱道，“你好生照顾殿下。”
　　行露性子稳重行事周到，手脚上的功夫也比青佩更好一些。是以过去赵曦月出宫大多数都是带着行露出去，而性子更爽快泼辣的青佩，则被留下来照看宫中，还有应对那些到她那儿去探听消息的各宫宫女们。
　　可如今行露身上还没好全，赵曦月实在不想叫她伤了身子，这才决意带着青佩出去。
　　左右都是她身边的贴身伺候，不是什么信不过的人。
　　青佩弯着嘴角灿烂一笑，拍着胸口保证道：“你就放心吧，有我跟着，少不了殿下一根头发丝儿。”
　　行露嗔了她一眼，却没再多说什么，目送赵曦月和青佩二人出了门之后，才转身回到房中。她坐在绣墩上，拿起还没完成的绣架子，目光却透过薄薄的绢布落在自己的双腿上。
　　那晚，她的腿被重箭刮到，虽然还能如常行走，可顾太医已下了诊断，她此生都无法再继续习武了。这也意味着，往后贴身保护赵曦月的职责，只能落在青佩的肩头。
　　行露收拾了心神，一针一线慢慢地绣着牡丹花上的一只蝴蝶，目光沉静。
　　那厢陪着赵曦月准备一块出宫的青佩还在同赵曦月说笑，她一向是个粗枝大叶的性子，心中虽也向往着宫外的生活，却也知道赵曦月的安危马虎不得。而那些被派来探听消息的宫女，自知行露性子稳重缜密，从不敢在她面前露了马脚，也只有自己成日里喜欢同她们闹作一团，才能知道她们都想打听些什么消息。是以往日里，青佩都听着赵曦月的安排，安心留在宫中。
　　如今行露伤没好全，赵曦月要出宫身边却少不得今生伺候的人，这才将她给带上了。尽管知道自己这般兴高采烈地有些对不住行露，可一想到出宫机会的难得，她的心情便抑制不住的兴奋了起来。
　　“一会出了宫，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本宫这位公主了。”听青佩心心念念想着上次出宫的所见所闻，赵曦月挑了挑眉梢，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冷水过去。
　　高昂的兴致被浇灭了几分，青佩轻咳一声，面上有几分尴尬：“奴婢忘了谁，也不敢忘了殿下您啊。”一抬眼却见到赵曦月眼尾一闪而过地狡黠，立时明白过来自己这位公主殿下是在戏弄自己，一时微嘟了嘴，低声道，“您就戏弄奴婢吧。”
　　赵曦月懒洋洋地斜了下眼尾：“怎么？本宫还戏弄不了你了？”
　　“奴婢可没这个意思。”青佩犹嘟着嘴角别扭道。
　　赵曦月一向不喜欢在宫中坐小轿，去哪儿都是当散心一般走着路去，出宫自然也是不例外。主仆俩说说笑笑地，一晃眼便到了宫门口。
　　已有一辆马车等在了那儿，周边还围站了一圈羽林军。
　　今日赵曦珏和谢蕴散了朝之后一同去了谢蕴府上不知道做些什么去了，赵曦月同他们约好在星移馆门口碰面。而那些羽林军，都是建德帝得知她要独自出宫之后，派下来保护她的。
　　“参见康乐公主殿下！”
　　等赵曦月走近了，站在马车四周的羽林军不约而同地朝赵曦月行礼道，那洪亮的声音惊得赵曦月哆嗦了一下，差点不记得迈腿。
　　她打量了一眼那些身穿羽林军制式软甲的几人，颇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眼角，叹气道：“本宫此次和六皇子是微服，你们穿成这样是生怕人不知道这马车是宫中出来的么？”
　　羽林军官兵们面面相觑，一时间有些琢磨不透这位殿下的意思。
　　陛下只吩咐了他们保护公主，却不曾告诉他们要微服易装啊！
　　“殿下的意思是，要臣等回去换了一副再来？”领头的人小心翼翼地觑了赵曦月一眼，问得有些不大确定。早就听说这位公主殿下性子捉摸不定，此次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不，她的意思是你们都不必跟着了。
　　知道这话说出来，别说她家父皇了，就是赵曦珏都不会同意她在这时候身边不带个保护的人就出宫。赵曦月干脆咽下了嘴边的话，轻轻摇了摇头：“无事，今日便这样吧。”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一会你们远远跟着保护便是，不必离得太近。”
　　否则在这里三圈外三圈的保护下，傻子都看得出来里头坐得人会是谁了。
　　赵曦月暗忖道，扶着青佩的手上了马车。
　　内务府给她准备马车虽比不上她的玉辇，却也是极其宽敞的，别说是她和青佩二人了，就是再加上赵曦珏和谢蕴都不会觉得狭窄。可这一次，她才弯腰进了马车，便感到了一阵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赵曦月一向喜欢宽敞明亮的空间，因此内务府派下来的马车通常都会在车帘之内，为她选用清透的布料，再挂上一层帘子。有这一层帘子隔着，外层的帘子挂起后，光线能照入马车之中，又不会太过晃眼，很是得赵曦月的喜欢。
　　可这一次不知为何，马车的外层帘子非但没有挂起，反倒是遮地严严实实，把整个马车笼地密不透风，显出了几分阴森来。
　　赵曦月柳眉微蹙，抬眼想要看清车内的景象，手腕却忽地被人扣住，用力往里一拉，惊得她下意识地轻呼了一声。
　　“殿下，您没事吧？”听到她的惊呼，守在车外的羽林军后背一紧，急忙问道。
　　“公主滑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大碍。”只听车内穿出一道平静沉稳的嗓音，“你们退下吧。”
　　赵曦和盯着近在咫尺的俏脸，答得有些漫不经心。他一手扣着赵曦月的手腕，一手环在她的腰间，扶着她不至于撞到车壁。
　　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在她柔若无骨的腕间滑动了一下，最后搭在了她的脉搏之上，低声道：“五妹妹的心跳得仿佛有些快，可是觉得哪里不太舒服？”
　　从最初的慌张与震惊之中脱离出来，赵曦月强自稳了稳心神，垂眼道：“三皇兄突然拉我，吓了我一跳。”她撑着赵曦和的胸口，努力想要拉开自己与他之间的距离，奈何腰间的手臂实在太过蛮横，叫她动弹不得。
　　试了几次都不得法，赵曦月心中亦是起了些许火气，不由得恼道：“还请三皇兄放开皇妹。”
　　赵曦和淡然垂眸，非但没有放开，反倒凑得更近了一些，似是想要看清赵曦月脸上的神色一般，“我若是放了手，五妹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起身下车吧？”
　　赵曦月目光一闪，答非所问：“我今日已约了六皇兄喝茶，这才吩咐内务府备了车。没想到内务府如此粗心，竟将三皇兄的车给派了过来，回头我必要好好责罚他们一番。”
　　“……”赵曦和没有说话，垂眸望她片刻，轻笑一声，“五妹妹不必着恼，这辆马车的确是内务府为你准备的，只不过是皇兄我不请自来。”
　　他松了手，好整以暇地靠在车壁上，轻声道：“我有些话想同五妹妹说，只是五妹妹实在忙得很，抽不出时间听我说话。无奈之下，也只能如此守株待兔了。不过，五妹妹要是着急赴六皇弟的宴，三哥也不会拦着你。”
　　听他这么说，赵曦月揉了揉被他扣得有些发疼的手腕，果不其然地想要转身离开。却在回头的一瞬间瞳孔微缩，气血上涌，恼怒道：“三皇兄，你不要欺人太甚！”
　　跟着赵曦月一起上了马车的青佩此时也在车上。
　　她被一名女子捂住了嘴巴，一把银色的匕首正横在她的脖颈之上，刀刃上的寒光似乎是在告诉赵曦月，只要她下了马车，便立刻要青佩血溅当场。
　　见赵曦月看来，青佩忙“唔唔”了两声，用眼神示意她快走。
　　“欺人太甚？”赵曦和慢悠悠地重复着赵曦月的话，目光一厉，“欺人太甚的，不该是五妹妹才是么？”
　　这还是赵曦月第一次见到赵曦和如此冷厉地同自己说话，可在对上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的瞬间，她心中却涌上了一股莫名的熟悉感。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绝望，顷刻间扑灭了她方才的怒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无边际的冰冷。
　　见她苍白了脸色，那如花瓣般娇嫩的红唇轻轻发颤，赵曦和微垂了眼，移开了自己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是去是留，全凭皇妹做主。”
　　赵曦月轻颤了一下，她咬了咬牙，硬是让自己从那莫名而来的恐惧中挣脱了出来，抿唇道：“我已有许久不曾和三皇兄一起喝茶了，既然三皇兄邀请，我定当相陪。”她顿了一下，侧目望向了青佩，“你回宫去告诉行露一声，就说我今日要陪着三皇兄用膳，叫她不必准备晚膳了。”
　　被捂住嘴发不出声音的青佩又呜咽了两声，两道清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赵曦月睃了赵曦和一眼，飞快道：“三皇兄既然有话同我说，叫青佩跟着也没用，不如让她回宫去报个信，免得父皇以为我出了意外。”
　　赵曦和闻言抬眼看了她一眼。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长裙，紫色的披帛与上衣的紫色蝴蝶交相辉映，衬地她愈发娇嫩可爱。一双水汪汪的杏眸仰视着自己，还有些苍白的脸上隐隐透出了几许哀求。
　　赵曦和收回了视线，声音之中竟略微透出了些许宠溺，“好。”
　　心弦紧绷的赵曦月却无暇去管赵曦和的语气如何，她回头深看了青佩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
　　车门关闭，青佩慌张又担忧的脸被隔在车门之外，赵曦月回头看向赵曦和，他正靠在车壁上，似乎是在闭目养神。
　　可赵曦月知道，如果自己此时想要夺门而逃的话，他只要伸一伸手，就能将自己抓回来。
　　依然没有什么血色的红唇微微抿了一下，赵曦月紧了紧临行前行露硬要让自己带上的披风，在车厢一角缩成一团。
　　希望青佩能懂自己的意思，尽快将她被三皇兄带走的消息告诉六哥，让六哥在她撑不下去之前赶过来，将她带走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　　年会回来之后迅速感冒，今天已经咳地我嗓子全哑了OTL
　　好在今天头没有昏昏沉沉的感觉，要不然我今天可能又要死过去了……
　　希望明天一觉醒来就能活蹦乱跳了QAQ

第80章 、第八十章
　　驾车的车夫应当是赵曦和事先安排的, 在得了出发的指令后，马车便不紧不慢地动了起来。赵曦月没问他准备将自己带去哪里，只抿着唇缩在车厢一隅, 用披风将自己包成一团。
　　赵曦和似乎也没有立刻同她搭话的意思，只合着眼睛靠在车壁上, 那张比大夏人来得更深邃一些的脸上没有过多的神情。
　　车厢内寂静一片，仔细听地话, 还能从车厢外熙攘的人声之中隐隐听到羽林军整齐划一的踏步声。
　　内务府给她备车时是从来不会问她要去何处的, 建德帝怕自己管得太多拘束了她，因而只要她身边带够了人, 也鲜少询问她出宫之后的去处。大概就是因为这样，赵曦和才能顺理成章地将她带走, 还不必担心会惊动任何人。
　　毕竟不管她心里如何害怕, 赵曦和明面上依然是赵曦月的三皇兄, 也是建德帝膝下的三皇子。皇兄陪着皇妹出宫游玩, 说得上是件天经地义的事。纵然带她出去玩的人居然是三皇子这件事会叫人心中生疑, 可康乐公主的任性在京城之中可谓是无人不晓, 缠着自家哥哥玩耍一日，似乎也算不得什么奇事了。
　　就算是到了建德帝面前，赵曦月也没有“连一刻都不想和三皇兄呆在一起”的理由。
　　“两位殿下，到了。”
　　就在赵曦月走神的空档, 马车已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她这才发觉, 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车外那些人群走动声、摊贩叫嚷声都已消失殆尽，反倒变得同车内一样，静悄悄地一片。
　　车门打开，车外的阳光乍然洒在车厢内, 明晃晃地，刺地赵曦月不由自主地眯了下眼睛。
　　一直合着眼睛的赵曦和睁开了眼。他不动声色地舒展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硬了的背脊，弯腰下了马车，复而回身，朝着赵曦月的方向抬起右手。
　　他手指舒展，掌心平摊，似乎是种无声的邀请。
　　赵曦月抿了下嘴角，垂下眼，慢慢将手搭在他的掌心，由他扶着下了马车。
　　她也没想到，赵曦和居然会带着她回了他的三皇子府。
　　如今太子之位未定，几位皇子虽已出宫建府，却都尚未封王。这府邸自然也只能先照着皇子身份称呼为皇子府，待到封了王位之后，再改挂王府牌匾。
　　可这准备给未来王爷的王府府邸，自然不是什么普通王侯府邸可以比肩的。大皇子、二皇子的府邸都是请了京中名匠入府设计所建，赵曦月虽没去过，却也听说她那两位皇兄的府邸雕栏画栋，并不比皇宫中的院落差到哪儿去。
　　哪怕是她那位最单薄名利的四皇兄，所住的府邸也是极其雅致的所在，非寻常邸宅可比。
　　相较之下，三皇子的这座府邸，便显得有些……
　　寒酸？
　　赵曦月的目光在几乎没有被人打理过的园子，和干净地有些过分的回廊之中飞快扫过，眼中是掩不住的讶异。和宫中的摆设相比，三皇子府简直称得上是家徒四壁。更不要说他们这一路走来，除了寥寥无几的几个小厮之外，连个扫洒的丫鬟也没见着了。
　　空旷地在这秋日里透出了几分寂寥。
　　不过这里毕竟是赵曦和的府邸，赵曦月只匆匆看了两眼便不再多看，垂落的目光紧紧锁在自己脚尖前的一亩三分地上，只能隐约瞧见前方赵曦和因走动而晃起了些许的衣角。
　　两人一路走到了赵曦和的书房。
　　这个认知让赵曦月没由来地松了口气，尽管她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可当她发现自己进入的房间只是赵曦和的书房时，她就是没由来地松了口气。
　　不必赵曦和说，她已在他对面的席位上跪坐了下来。攥成拳的双手拘谨地放在膝头，白皙手背上隐约可见的青色暴露了她心中的紧张。
　　她是建德帝最宠爱的小公主，就连最傲气的二皇兄在她面前都只有憋屈的份，她没有什么好怕的。她不怕！
　　赵曦月在心中不住地给自己打气，饶是如此，当她大着胆子抬眼往赵曦和方向看了一眼，却正巧撞见赵曦和看着自己的视线时，她依然飞也似的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只飞快地问了一句：“三皇兄有什么指教，现在可以说了吧？”
　　赵曦和却没急着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平静地望着端坐在自己对面的小姑娘。车厢里的光线太暗，她的神色都被掩在暗处，叫他看不分明。可如今仔细看去，他才惊觉，他已经有多久没像这样好好看过他的小姑娘了。
　　她已经不是记忆中那个软绵绵地如同一颗糯米团子一般的小丫头了。
　　脸颊的软肉不知道何时已渐渐散去，那双清澈的杏眸也不再总是带着温柔的信任，圆润的身形已然消瘦，透出少女清瘦却又挺拔的身姿。
　　唯独坐姿还和他印象中的一般：半垂着头，背脊挺得笔直。肩骨舒展，明明是娇小的身形，却透着一股无坚不摧的韧性。
　　她望着自己的目光总是带着畏惧，甚至会害怕到轻轻发颤。可那坚挺的背脊，却从未有一刻向自己屈服。
　　如此看来，她又像是他记忆中那个虽然绵软地如同糯米团子一般，却从来不愿轻易倒下的那个小丫头了。
　　赵曦和眼中的肃然渐渐散去，亘古不变的温柔再度回到了他的眼中。他拿起放在书案上的一个小匣子，轻轻推到了赵曦月的身前，温声道：“这和我之前送你的那块是出自同一块玉石，此前请了几位高僧供奉，前些时候才取回来。本想作你今年的生辰礼，却一直没能寻到机会当面给你。”
　　许是猜到赵曦月不会主动打开他递过来的东西，赵曦和是开了匣子的盖子之后才推过来的，好让赵曦月一眼就能瞧见里面所放的东西。
　　“瞧瞧还合不合适。”
　　丝绒软垫上摆了一块玉牌，顶上镶了黄金，底下缀着一条红络子。
　　瞧着有些眼熟。
　　赵曦月不过微怔了一下，很快便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块玉牌如此眼熟了。毕竟这些年来，有一块同它一样的玉牌在她眼前晃荡了不知多少次。
　　唯一不同的事，谢蕴戴的那块玉牌上雕的是水中月，而这一块的牌面上，雕的却是镜中花。
　　是她十岁那年，随手送给谢蕴的那块。
　　也是她八岁那年，赵曦和送给她的那块。
　　是他跟着父皇外出秋猎得了魁首，父皇赏赐给他作为嘉赏的。当时才十八岁的赵曦和回宫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这块玉送给了自己。
　　西南贡上的一整块上等暖玉，哪怕是在建德帝的私库之中，都是少有的品相。若是寻个精于雕刻的老手细心雕琢，无论是制成摆件还是器具，都能当做传世的宝物供人瞻仰。对于尚未出宫的赵曦和而言，着实是件相当贵重的东西了。
　　可他却因为赵曦月的一句玩笑，毫不犹豫地将那块暖玉切成了三块，叫玉石师傅直呼“暴殄天物”。
　　久违的记忆涌上脑海，赵曦月的目光难得的复杂了一些。
　　她还记得，在落水昏迷之前，她同赵曦和的关系一直十分不错。虽说赵曦和将玉送给她的时候，她还不知道玉牌的来历，却也是极其珍重三哥哥送给自己的东西的。而在知道玉牌的来历之后，便更加看重这块玉牌，时常将它带在身上。
　　行露和青佩只当她喜欢这块玉牌，因此平日里也会留意为她备着。久而久之，将那块玉牌带在身上，反倒成了她的一个习惯。哪怕是在醒来之后，她无意识地让自己忘记一切关于自己与赵曦和之间的经历，可这块玉牌，却依然带在了她的身上。
　　她垂首望着装在匣子里的暖玉，不知道是在辩解还是什么：“……当日我身上就带了那一块玉，便没注意。”习惯真的太可怕了，可怕到她后来已经忘记了自己带着这块玉牌的初衷，甚至在送出去之后，也不曾想起过是谁送给自己的。
　　“我知道。”赵曦和淡淡地回答道。
　　她虽不被皇后喜欢，可到底是宫中唯一的嫡公主，又得建德帝的宠爱，这等玉石首饰从没有短缺的时候。而成色这般好的玉牌对赵曦和来说难得，可对于赵曦月来说，却不是独一件。可以替代的东西多了，久而久之，逐渐忘了其中一两件的来历，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藏在唇瓣之后的贝齿在唇缝的软肉上轻轻划过，赵曦月沉默了片刻，用指尖将那个匣子慢慢退了回去，难得的心平气和：“三皇兄，这块玉牌，我已不能收了。”
　　当初说好的，三块玉牌，第一块在制好的那日送她，第二块在她十三岁生日时送她，第三块则是在她出嫁那日送她。可若是她弄丢了第一块玉牌，他就藏着后面的两块，再也不给她了。
　　第一块玉牌被她送了人，也就和丢了没什么区别了。
　　大概正是应了“水中月，镜中花”的牌面，他们之间的相处不过是曾经虚无缥缈的幻想，只要轻轻一碰，便会支离破碎，不复存在。
　　“五妹妹想要的东西，我必定会如数奉上。”赵曦和的手半按在匣子上，推过来的动作颇有几分不容置喙的味道，“至于弄丢的那块，既已脏了，便弃了吧。”
　　赵曦月一愣，一股凉意顺着她的背脊蹿入四肢百骸。
　　她抬眼望向赵曦和，乌黑的眸子微微颤动：“三皇兄的意思，我听不明白。”放在膝头的拳头微微收紧，她咬着牙根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这块玉牌，还请三皇兄收回。”
　　见她态度坚持，赵曦和没有什么意外地弯了下嘴角，按在匣子上的手往回收了几分。他按得太紧，木匣同桌面摩擦，发出了粗粝的摩擦声。
　　“五妹妹如今，竟是连我的礼都不肯收下了么？”赵曦和半掩着唇，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地说到。
　　赵曦月只当没有听见，再度问了一遍：“三皇兄今日寻我，究竟是有什么指教？”
　　就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赵曦和低低轻笑，浅褐色的眸子里漾着些许赵曦月看不明白的东西，“我只是有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想请五妹妹来为三哥解惑罢了。”
　　赵曦月不语。她知道他想不明白的事是什么。
　　“五妹妹同我之间，是从何时开始，渐渐走到今日这个地步的呢？”
　　他的尾音很轻，将这个问题平白添了一丝冷意。他想了许多次，反复推敲，前后推导，就是想不出来这个问题的症结所在。
　　“当年我领了父皇的旨意下三省巡查，出发之后五妹妹还记得写信慰问。为何等我回来之后，五妹妹对我的态度便成了避之不及？”赵曦和倾身捏住赵曦月的下巴，强迫她同自己四目相对，一字一顿地说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你这么怕我？”
　　他一直在等着她来向自己解释，告诉他，她是有了什么难言之隐才不得不疏远他。
　　可他却一直都没有等到，却发现那个总是会对着自己露出温柔微笑的小妹妹身边多了两个人，再没有自己可以插足的余地。
　　宫宴、琼林宴、宫中不经意间的偶遇……她的目光，从此后也再不曾落在他的身上。
　　赵曦珏也就罢了，谢蕴呢？他凭什么听她唤一声“哥哥”？凭什么站在她身边看她笑得肆无忌惮？又凭什么向父皇请旨迎娶他的小妹妹？！
　　下巴被捏住的地方周围已渐渐泛白，细细地发着疼，疼地赵曦月眼中泛上了一片水光。
　　可她的神色却依旧很是平静，平静到连方才的恐惧都消失殆尽了。
　　她微垂着眼，声音低得宛若呢喃：“因为我曾经做了一个梦。”
　　赵曦和一愣：“就因为一个梦？”
　　下巴上的力道松懈了几分，赵曦月抬手轻轻拨开了他的手，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梦中的我怯弱无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爱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到最后，就只剩下我孤独一人了。”
　　——三皇兄，我怕的，从来都不是你。而是你带来的那个未来。
　　作者有话要说：　　六哥：等等，什么叫我就算了？不过，谢蕴凭什么！！（大声
　　谢蕴：凭长得好看。
　　枇杷膏真的！好难喝啊！！！每喝一口都忍不住怀疑人生QAQ
　　不知道是消炎药起作用了还是枇杷膏起作用了还是狂灌的两壶热水起了作用，总之我今天嗓子终于没那么疼了，感觉再有个两天就能痊愈了呢_(:з」∠)_到时候我要吃个串串庆祝一下！（喂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梦中的内容, 除了那次在叶铭面前不小心失了态之外，她从来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梦中的景象总是不甚清晰的，每次醒来大多都忘了大半, 唯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情绪是种弥漫于胸臆之间，疏散不得。
　　而那种目睹至亲接连离去的窒息感, 却真切地让她颤抖。
　　她不停地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一个梦而已, 哪怕梦中的她再孤独, 醒来之后，她的身边依然还有六哥, 还有谢蕴，还有她的父皇。遗忘了梦中的场景, 她还是那个笑闹无忌, 叫满朝文武头疼不已的康乐公主。
　　可每每当她见到赵曦和时, 梦中那些孤独与绝望便会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将她所有的思绪尽数吞没。
　　仿佛是在告诉她, 那些快乐, 那些幸福，都不过是些假象，是她在自欺欺人。
　　她像是又回到了十岁那年，只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母后的神色, 固守着自己的那一点执着, 朝着可能幸福的未来前进。可在那如履薄冰的未来里，等待她的未来里只有一次又一次的绝望，没有丁点幸福的可能。
　　而赵曦和，就是那个终结了她所有的希望，让她彻底没入黑暗的那个人。她听不见梦里的他说了什么, 可他高坐在龙椅之上，眸中的漠然让她如坠冰窖。
　　赵曦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曦和，他似乎还没能从她说的话中回过神来，望着自己的目光里透着惊讶。不要说他了，就连她自己，都没想过她会有这样的勇气将那些暗藏在心中的话尽数吐出。
　　她收回了目光，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语调平和：“皇兄有皇兄自己的谋算与野心，皇兄的目光应当在更为远大的地方。而我只是个胸无大志，满心只想着吃喝玩乐的小姑娘，实是担不起皇兄如此费心照顾。”她双手交叠，慢慢福身，“往昔种种，请三皇兄尽数忘了吧。”
　　赵曦和的目光死死地落在赵曦月一张一合的嫣红唇瓣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利刃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可他却不觉得疼，甚至连一丝一毫的难过都感觉不到了。
　　他慢慢收回了自己被她挥落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方才的手感。
　　“糯糯的意思，是从今往后，要与我形同陌路？”赵曦和望着赵曦月，一字一顿地问道。
　　赵曦月微微一顿，没有作答，算是默认了他的意思。
　　一个是圣上视若珍宝的嫡公主，一个是异族妃嫔所生的皇子，如若没有那些机缘巧合，他们二人要走的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你不后悔？”赵曦和眸中的光，逐渐冷了下来，透着彻骨的寒意。
　　赵曦月背脊笔直，目不斜视：“不悔。”
　　“哪怕今后我绝不会放过你爱的任何一人，你也不会后悔？”
　　赵曦和依旧盯着赵曦月的不放，仿佛想要从她的神色之中瞧出一丝动摇。
　　赵曦月的目光却愈发坚定：“那么在三皇兄动手之前，我会先长成那个能够保护我所爱之人的存在，不让他们任何一人折于你手。”
　　“我不后悔。”
　　没有故作坚定的强颜欢笑，她就站在这大堂之中，掷地有声。或许等下一次见面时，她还是会因为想起那个令她绝望的未来而恐惧，但此时的她心中却只有一道灼目的光芒，支撑着她在如山般沉重的压力下，巍然不倒。
　　十三岁的柔弱少女，在这一刻，竟有了顶天立地的模样。
　　……
　　阳光明媚，却掩不住这满室寂寥。
　　赵曦和坐在书案前，低垂的视线落在那块曾被他视若珍宝的玉牌上。温润的玉质在阳光下流动着柔和的光芒，就像是他千百次想起守在宫中等着自己回去的女孩儿时眼中浮现的柔光。
　　却在今日，正式宣告终结。
　　赵曦和手一扬，装着玉牌的木匣随着他的动作飞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玉牌自木匣中掉出，落在地面上，应声而裂。
　　“心情不好便去一剑结果了那个小姑娘，何必对着一块死物出气？”一道娇柔的声音自书房屏风后传出，拖着宽大的裙摆自屏风后迤逦而出的，正是赵曦珏与谢蕴今日准备去探听消息的星移馆馆主，姬夫人。
　　她的目光在那块碎玉上一扫而过，唇角轻抬，笑意妩媚却带着几分不屑，“你若是早早听了阿娘的话，对那小姑娘死心，今日又何必遭受这般屈辱？”
　　赵曦和冷厉的目光立时扫了过去。
　　姬夫人却丝毫没有被他吓到的模样，眼角嘲讽之意更重：“你瞪着我做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为了那个小姑娘你束手束脚，生怕伤着了她，结果呢？人家从未将你这个‘哥哥’放在眼里。”
　　她话音微顿，语气不改，“哦不对，若是她知道了你同她并非血脉兄妹，你怕是连个明面上的‘哥哥’都当不了了。就同我说的一样，他们赵氏，没有一个好东西！”
　　赵曦和却是一副不欲多说的模样：“阿娘今日就是为了看我的笑话而来的，既然笑话看够了，阿娘也该回去了。”
　　见他言语间依然对赵曦月诸多维护，姬夫人目光中飞快地闪过一道深意，晃眼间，却被恼意取代。
　　她一手抚着胸口，一手点着赵曦和，恨声道：“你看看你，哪里有番国第一王女之子的模样？你忘了国仇家恨，忘了杀父之仇，却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耍的团团转，你如何对得起我当年为了你的身份不被揭穿日日担惊受怕，又如何对得起我一个女子孤身在外，只为你周转盘桓的一片苦心？！”
　　“若不是因为赵氏一族，我与你阿爹早已回到番国共享天伦，如何会像今日这样阴阳相隔？我又如何会漂泊异乡，终日难回故土？赵曦和，你莫要忘了，你身上流着的是我番国圣祖的血，同他赵氏毫不相干！”
　　赵曦和僵了许久的身形总算是微微动了一下，他抬眼看向自己唱作俱佳的母亲，似笑非笑：“国仇家恨？杀父之仇？”
　　那同往日截然不同的神情叫姬夫人瞳孔微缩：“你笑些什么？”
　　“我只是在笑，这么多年过去了，娘亲还要继续演这出蹩脚戏。”他侧开脸，曾经捏住赵曦月下巴的手指轻轻捻动了一下。
　　姬夫人看着他有些陌生的模样微眯了下眼，方才的那些愤怒与悲伤瞬间收起，那双看不出年纪的眸子里一片镇定：“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我说的话？”
　　“阿娘来找我的那一日，我本是信了的。”赵曦和垂眸，低声喃喃道。
　　任谁在时隔十余年之后见到死而复生的娘亲，都会对她说的话不疑有他。况且当日她对自己说得话，的确是没有什么破绽。所以他才会被那个虚假的真相折磨，痛苦到不能自已。
　　若非有赵曦月，恐怕他在当时已支撑不住，从此一蹶不振了。
　　得知自己最初的计划并没有破绽，姬夫人愈发冷静。想来是赵曦和寻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才得出了自己在说谎的判断，可他既然一直没有揭穿自己也没有以此要挟，想来还是认她这位娘亲的。
　　思及此处，姬夫人愈发松怠。她半倚在窗前的美人榻上，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你是如何断定我此前是在哄骗于你的？”
　　赵曦和眉色清冷，淡然道：“一位曾被称为第一王女的公主，是不会在远嫁异族之后留恋于儿女情长的。阿娘时时纵情声色，想来对于我那位不曾谋面的父亲，应当是没有什么留恋的。”
　　“既然如此，又谈何棒打鸳鸯，仇深似海呢？”
　　……
　　在胡姬“死而复生”之前，他从没怀疑过自己的身份。
　　可他也自幼就知道自己和其他几位皇兄是不一样的。
　　他的眸色与发色比宫中所有人都要浅，年纪虽小，可他的身量却很快地超过了年长他两岁的两位皇兄。就连面部的轮廓，瞧上去都和其他兄弟姐妹不大相同。
　　还有一点不同的就是，在这宫中诸多的皇子公主里，只有他是没有母妃的。也没有哪位妃子，愿意做他的母妃。
　　因此，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是住在凤栖宫旁的宫苑中，由皇后就近照顾。
　　建德帝待他虽及不上赵曦仁和赵曦珏来得好，却也让他同几位皇兄一样读书参政。同他说话时，也从不曾因为自己的眉眼与众不同，就流露出什么不喜的神色来。
　　还有他的小皇妹，总是被父皇抱在怀里，却会扭着身子往自己手里塞糕点然后咧着嘴露出一个软绵绵的笑。
　　灿烂地一下子便驱散了他心头所有的阴影。
　　若能一直这样下去，一切也都很好。
　　可就在他秋猎归来的那一天，在宫中一直对他照顾有嘉的何总管前来拜见。
　　他那位在十年前就已经病故的母妃，在宫外等他。
　　母妃病故的时候他还小，对于她的相貌早已模糊。可当他走进书房见到她的那一刻，对上那双同自己肖似的眼睛，他就知道，站在他面前的的确是他的生母。
　　来自番邦的长公主，胡姬。
　　母子二人喜极而泣，就在他质问胡姬为何诈死离宫，将他独自一人留在皇宫之中的时候，胡姬却告诉了他一个彻底颠覆了他的世界的秘密。
　　——他不是建德帝所生。
　　还是太子的建德帝一方面忌惮她番邦公主的身份，另一方面也是出自对太子妃的爱重，鲜少临幸后院的其他妃子。她深闺寂寞，却恰巧在一日去院子赏花时结识了太子府中的一个小管事。
　　一来二去，两厢情愿。
　　生下赵曦和那年，先帝崩，太子继位，国号建德。登基后的建德帝对生育有子的妃嫔都进行了加封，其中便有胡姬。可胡姬心知纸包不住火，赵曦和并非龙子一事迟早会被戳穿，便同那小管事商议假死偷溜出府。
　　可计划还没实施，那管事已被赵昀给处置了。与此同时，长公主赵黛盈还开始怀疑赵曦和的身世，并派人回番邦暗查胡姬在国时的名声。未免暴露伤及孩子，胡姬狠下心肠，于长公主生产那日令其血崩致死，并在此后装病诈死离宫。
　　赵曦和从胡姬那儿听到的，便是这样一个舍身为子毅然牺牲的伟大母亲的故事。
　　可这个故事，却颠覆了他的过去，几乎是将他的存在完全抹杀了。
　　他痛不欲生，在母亲的复仇和父皇的养育之恩见徘徊不定，为此日渐消瘦。直到那一日，他如游魂一般在御花园闲逛，却听见了女孩儿轻轻的啜泣声。四下寻找之后，才发现他最年幼的小皇妹，正在躲在花丛后轻声哭泣。
　　小姑娘小小声地告诉自己，她今日在母后面前扯了四公主的头发，被母后罚了在手心打了五下板子。可她不敢去告诉父皇，因为告诉了父皇，父皇又要去同母后吵架了。她不想看到他们吵架。
　　他心烦意乱地哄了半天，小姑娘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就在他松了口气，想要就此离开的时候，小姑娘在自己的小荷包里扒拉的半天，攥了两颗松子糖出来。
　　“三哥哥，糯糯不哭了，你也不要难过呀。”
　　还吸着鼻子的小姑娘将松子糖塞到自己手里，郑重其事地说道：
　　“陈嬷嬷说，糖是甜的，吃了糖，就不会难过了。”
　　“三哥哥，你为什么哭呀？你、你别哭呀……你一哭，我、我也想哭！”
　　从那一日起，他下定决心，要为了那个位子拼尽全力，只要能让小姑娘再没有躲在花丛里哭泣，他愿就此化身为恶。
　　他听了胡姬的安排，用着胡姬这十余年来经商所得的资源与人脉，一步一步地成了刑部里“冷面无私”的三皇子殿下，也终于一点一点地获取了“父皇”的信任。
　　为此，哪怕他渐渐发现他的母亲绝非她口中所说那般无辜，哪怕他意识到“胡姬和亲”的目的并不是单纯和亲那么简单，他也能做到视若无睹。
　　……
　　“既然早就知道了，就早些告诉阿娘啊，省得阿娘在你面前还要小心翼翼，生怕哪里漏了陷。”面对赵曦和的问题，胡姬却显得很是轻松。她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歪着身子轻轻揉着额角，“你不知道，要装成贤妻良母也是极累人的事。”
　　虽然说，不在赵曦和面前的时候，她依然是那位风情万种的胡姬姬夫人。而她绝大多数的时候，都不会亲自现身到赵曦和面前。
　　装得如此不走心，赵曦和若是发现不了，想来也当不成这大夏国的君主了。
　　“你就不好奇你的生父是谁？”见赵曦和眼皮都没抬一下，胡姬却忽然来了逗弄的兴致，弯着唇角笑道，“他们大夏人都讲究‘天地君亲师’，你总算是半个大夏人，从小接受的都是他们的教育，应当也是有些在意的吧？”
　　“在不在意，那个人应当都死了，我又何必多问？”
　　没想到他连这件事都猜到了，胡姬不由得眉梢轻挑：“哦？你从何得知？”
　　赵曦和抬眼朝她看来，平静道：“因为阿娘从来都是个不留后路的人。”
　　胡姬一愣，随即掩着唇瓣低低地笑。
　　“你说的不错，那个人在你出生之后就被我亲手处置了。”她眼睑轻抬，笑得娇媚又张扬，“好不容易才寻到一个同建德帝有六七分像的男子，若是被别人瞧见了，岂不是要怀疑起你的来历？也好在我棋高一着，没被赵黛盈捉住马脚，才让我番国十余年的计划没有毁于一旦。”
　　许是心有所感，后一句话与其说是说给赵曦和听的，倒更像是她在自言自语。
　　赵曦和却听见了她那句近乎呢喃的话：“时至今日，你也该将你不辞千里从番邦远嫁和亲的目的告诉我了。”
　　不是疑问，不是命令，而是简单地不能再简单的陈述。
　　胡姬又眯了下眼睛，似乎是在评估他的可信程度。不过那仅是短短一瞬，她已开口道：“父汗不辞万里将我嫁过来，只有一个目的。‘惑君媚上，把持朝政。伺机而动，蚕食鲸吞’。”
　　因而，她需要让她的儿子成为大夏朝的储君，却不能让她的儿子身上流着大夏朝皇室的血。
　　“可你却被背叛了。”
　　赵曦和蓦然出声打断了她的回忆，也让她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惊讶，疑惑的话脱口而出：“你如何知晓？”
　　“你诈死出宫是在番邦先大汗驾崩，新任大汗继位之后的事。”赵曦和说得平静，“若仅是因为长公主险些戳破你的身份，当时长公主已死，任大理寺卿的谢蕴家中生变无暇处理公务，你大可利用这段时间安顿好一切，不必冒险诈死。”
　　胡姬这才抬眼将眼前的这个儿子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心中大震。
　　他说的不错，她那位同她虚与委蛇了数年的王弟在继位之后，突然切断了她和国内的通信，甚至撤出了这几年番国布在夏国境内的奸细，为的就是让她在夏国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最终屈服于自己。
　　她怎么也没想到，她的王弟会蠢钝如斯，为了一己私利，将他们大番国多年谋划的心血都付诸东流。如果她不走，等到她的那位王弟彻底翻脸，将他们的计划交给大夏的皇帝示好，那么她就再无翻身之地。
　　于是她走了，走得毫无留恋。
　　可她到底还是疏忽了，没想到短短几年的功夫，经过官场历练的赵曦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对着自己的突然出现方寸大乱的毛头小子了。
　　“你突然提起这些陈年往事，想来不是因为那小丫头要与你疏远一事吧？”胡姬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渐渐褪去，“你想说什么，便直说吧。”
　　“大夏朝的君主之位，我还是会去谋取。阿娘想要给番邦大汗的报复，待我登基之后也必然倾力相助，送阿娘回国夺去王位。”赵曦和转动着左手拇指上戴着的翠玉扳指，慢条斯理地说到，“但是，那等瞒着我派人刺杀康乐公主的事，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
　　有杀意渐渐从他眼底漫出：“这大夏朝的江山，是我做主，而不是您这位来自他国的公主。”
　　胡姬柳眉蹙了一下，又恍然大悟般地渐渐舒展：“你还是没放弃那个小丫头？”
　　赵曦和的嘴角不动声色地向上勾了一下，似是透了些许无可奈何：“既然她不愿后悔，那我自当也是不会后悔的。”
　　曾几何时，他也想过，待到赵曦月长大成人，自己应当要为她寻一个怎样的夫婿。然而，从那日在琼林宴，谢蕴当着他的面向建德帝提亲之时，他才猛然发现，原来并不是他挑不出那个适合赵曦月的人，而是由始至终，他都不想将赵曦月交给任何人！
　　“殿下，”何总管的声音打断了母子二人的谈话，“翰林院修撰谢蕴谢大人求见，正在花厅等候。”
　　赵曦和眸光一闪：“叫他在花厅候着。”
　　站在门口的何总管却迟疑着没走。
　　“还有何事？”
　　“谢大人持着圣上亲赐的金牌，请殿下立即前去相见。”何总管的声音里似乎还带了几分迷茫，似乎是在想不通如谢蕴这等级别的官吏，如何有胆子闯入皇子府之后，还直言要堂堂皇子即刻出去相见的。
　　“呵，看来将那小丫头放在心尖尖上疼的，远不止你一人呐。”胡姬眼尾微勾，又恢复了她唇娇眼媚的模样，笑得风凉。
　　赵曦和轻哼了一声，一挥衣摆，没有应下胡姬的话，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倒是要看看，小小一个翰林院修撰，凭什么同他要人。
　　……
　　因着赵曦月软磨硬泡地非不让他们去接，赵曦珏和谢蕴散了朝便径自去了星移馆，轻车熟路地去了他们常去的雅间，也不着急，点了壶茶只管等赵曦月过来。
　　虽说自那日赵曦月和星移馆馆主的不欢而散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来过这星移馆。但星移馆里的侍候就是为了伺候他们这帮子王公贵族特意调教出来的，哪怕客人几月不来，他们却依然得急着客人的相貌与喜好，以免冲撞了这些贵客。
　　赵曦珏拿起这泡得恰到好处的毛尖，失笑道：“想不到莲姑娘还记得孤喜欢用冷山泉泡茶。”
　　正为谢蕴斟茶的莲姑娘闻言便侧脸朝赵曦珏笑道：“馆主吩咐了，咱们星移馆里的贵客哪一位咱们都得罪不得，若是记错了贵客的喜好吃了瓜落，那是谁都救不了咱们的。尤其是像六皇子您这样的贵客，一个侍候不好，那都是杀头的罪过呢。”
　　许是因为提到了“杀头”，她颇有些戚戚然地缩了缩脖子。
　　赵曦珏眉梢微挑：“孤像是那般心狠手辣的人么？”
　　“六殿下自然不是，要不然，奴也不敢在殿下面前放肆了。”那莲姑娘似乎是个爱说笑的性子，对着赵曦珏时还不如对着谢蕴来得拘谨，“不过殿下着实是许久不来了，奴还以为殿下有了旁的好去处，将奴和奴的茶都给忘了呢。”
　　赵曦珏喝茶的动作眼见着就顿了一下：“这话当着孤的面说说也就罢了，在康乐公主面前，可不许如此放肆。”他瞟了一眼人虽坐在席位上，视线却时不时地往门口转去的的谢蕴，笑道，“你倒是可以多多同谢大人谈谈心。”
　　两道凉飕飕的视线当即转到了他的身上。
　　啧。
　　莲姑娘放下了手中的茶壶，双颊绯红地朝谢蕴觑去，羞怯道：“六殿下净开奴的玩笑。”
　　谢蕴眉色冷淡地取了一个新茶碗自行斟了一盏茶，沉静道：“他确是在开玩笑。”
　　当真的人是傻子。
　　莲姑娘微微一怔，脸上的红晕如潮水般褪去，低着头尴尬不语。
　　赵曦珏便瞧了谢蕴一眼：“孤就说你这人无趣，瞧将人莲姑娘吓得。”仿佛是为了给她找个台阶，他又笑道，“你方才说你们馆主要你们记着客人们的喜好，这么说来，你应当是见过姬夫人的？”
　　没想到赵曦珏竟能说出姬夫人的名字，莲姑娘讶然道：“是见过，馆中每位侍女进馆，都是要经夫人指点的。”
　　“那想必她平日里也时常来馆中了？”
　　莲姑娘却轻轻摇了摇头：“夫人极少来馆里，馆中的事务一向都是由大掌柜负责的。”又疑惑道，“六殿下怎地问起姬夫人的事来了？”
　　赵曦珏勾了勾嘴角，无奈笑道：“孤这不是在帮你寻个台阶下么？”一副对她的不识趣十分头疼的模样。
　　那莲姑娘果然大感愧疚，弯腰连称自己糊涂。
　　作壁上观的谢蕴默默别开了眼睛，对六皇子殿下颠倒黑白的功夫又有了全新的认识。
　　“殿下！谢二公子！”青佩的声音随着她疾步跑来的咚咚声及开门声一同响起，下面的话却在她瞧见屋内还坐着一名陌生女子时戛然而止。
　　她来得显然很是匆忙，白皙的脸颊红了一片，呼吸急促，好半天都没喘匀。
　　“五妹妹又不是第一天在外面闯祸了，瞧你那毛躁的样子，喘过气来了再说话。”赵曦珏笑骂道，侧脸对那莲姑娘温声道，“你先下去吧。”
　　“诺。”她自是看得懂眼色的，应声之后便动作麻利地退了出去，丝毫不见犹豫。
　　等到门外玄璘示意她已走远的暗号响起，赵曦珏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间收起，肃穆道：“五妹妹出什么事了？”
　　青佩满目焦急：“公主殿下被三皇子带回皇子府了。”
　　“什么？！”赵曦珏目光一厉，下意识地以掌撑地想要起身。可才一用力，便被感到肩头一阵酸痛，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已跌坐了回去。
　　还没来得及懊恼忘了自己身上还带着伤的事，却听得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嗓音：“金牌借我。”
　　随即腰间一紧，再望去时，他挂在腰间的那块建德帝亲赐的金牌已被人“抢”走，而“抢匪”已出了雅间，连个背影都没给他们留下。
　　马匹嘶鸣声在凭栏外响起，赵曦珏凝着眉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同样有些哑然的青佩，问道：“他这算不算是趁人之危？”
　　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青佩：“……”
　　她想，英雄救美的事，应当不叫趁人之危吧？
　　作者有话要说：　　六哥：所以混账作者让我受伤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某人能顺利英雄救美？！
　　某人：承让了。
　　上一章把赵曦和和糯糯的年纪写错了，修正一下。
　　感冒还没好彻底，我怕是年前都吃不了串串了（哭着扔手机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谢大人, 殿下请您到正厅一叙。”
　　谢蕴收回了自己落在挂在墙上的那副田园风光图的视线，转落到了门口那名虽半躬着身子，垂眉敛目, 说话间却听不出什么恭敬意味的内侍身上。
　　翰林院修撰，在皇子府里的确算不上是什么需要毕恭毕敬的大官。
　　谢蕴微微颔首, 道了一声“有劳”，跟在那内侍的身后不紧不慢地往正厅的方向去了。
　　花厅到正厅的距离不远, 不过几步便到了。而他这次要见的人, 正大马金刀地盘腿坐在上首，一手执杯, 一手斟酒。
　　听到他进门的动静，赵曦和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 面无表情地仰面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了。
　　会见到这样的场景, 倒是有些出乎谢蕴的意料。不过他素来是个不透声色的性子, 哪怕心中有几分惊讶, 面上依然是副淡然的模样, 神色平静地朝赵曦和做了个揖。
　　“三殿下, 微臣来接公主殿下回去。”谢蕴道，开门见山地让守在一层的总管当即拧了眉头想要呵斥他一声放肆。
　　赵曦和斟酒的动作没有丝毫地停顿，在饮下谢蕴进门之后的第二杯酒之后，他才慢悠悠地抬眼将对面这个垂眉敛目, 说话间却听不出丝毫恭敬的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微抬的嘴角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冷笑。
　　他像是没听到谢蕴说的话一般，点了点自己对面的席位：“谢大人既然来了，不妨坐下，以茶代酒，同孤饮上几杯。”
　　全然没有往日里见着他时的那份冷意。
　　很显然, 三皇子殿下并没有准备这么简单地就如他所愿。
　　谢蕴眉色未动，上前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了桌案上，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微臣来接公主回去。”却是拒绝了赵曦和的邀请。
　　赵曦和的目光落在金牌上的“佑泽”二字上，眸子微眯：“没了圣上赐给六皇弟的金牌，你还能凭什么同孤要人？”
　　谢蕴将金牌收回到袖袋之中，目光淡然地和赵曦和泛着冷意的双眸对视，“凭陛下赐给六殿下的金牌。”
　　在谢二公子的世界里，是不存在假设性的问题的。
　　赵曦和嘴角的那抹轻笑终究还是落了下来，冷声道：“你觉得孤不敢在这里杀了你么？就算孤今日先斩后奏，圣上也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翰林院修撰杀了自己的儿子。”
　　“殿下不是不敢，是不值得。”
　　谢蕴这话说得仿佛有些歧义，可在座的两人都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建德帝的确不会因为死了一个谢蕴就处置自己的儿子，甚至有可能会帮着隐瞒事实的真相。但是如此一来，赵曦和这十几年来为了那个位子付出的心血也将付之东流。
　　甚至于，还会让建德帝本就未曾消失的戒心变得更加强烈。
　　对赵曦和而言，未免有些得不偿失了。
　　“你说得不错，你的命，的确不值得。”赵曦和把玩着手中的空酒杯，说得有几分漫不经心，话题却再度转回到了谢蕴手中的那块令牌上，“孤是康乐公主的皇兄，皇兄请皇妹到府上做客玩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哪怕是父皇都不会觉得不妥。谢大人可以用御赐的金牌闯入孤的府邸，却不能用金牌命令孤将皇妹交给你。”
　　他眼睑微抬，一字一顿地说道：“一个外人，孤不放心。”
　　就算他再不得圣上的宠爱，明面上，他还是大夏朝的三皇子，是赵曦月的皇兄。所以他才能畅通无阻地坐上内务府给赵曦月备下的马车，还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赵曦月带到三皇子府。
　　正如他所说，他接赵曦月到他府上是天经地义，而谢蕴，只是一个颇得圣心的臣子。
　　是外人。
　　谢蕴没有接话。
　　四目相对，赵曦和望着他那张仿佛毫无变化的脸，哂笑道：“想不到谢大人，原来也有生气的时候。”
　　他看得很清楚，那双永远都透着无欲无求的眸子，此刻却燃烧着一团幽暗的火苗。那些是不甘心，却因无法反驳，只能去痛恨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
　　尽管知道他是想要击破自己的心神，可当心头那些不知名的情绪被赵曦和毫不留情地戳破，谢蕴掩在袖间的手还是下意识地收紧了些许。
　　他微垂了眼睑，掩去了眸光，清冷的嗓音不辨喜怒：“殿下的心境，微臣并不在意。微臣关心的，只有公主殿下的意愿。”
　　赵曦和勾了下嘴角：“谢大人觉得，五皇妹会不愿留在她皇兄的府邸？”
　　“公主不愿留在三皇子的府邸。”谢蕴平静道。
　　“孤是她的皇兄，她为什么会不愿？”赵曦和冷笑一声。
　　“皇兄和哥哥是不同的，公主喜欢她的哥哥，却未必喜欢她的皇兄。”谢蕴没有片刻的犹豫，“当然，微臣也不喜欢三殿下。”
　　“挑拨皇室子弟关系，也是死罪。”赵曦和慢慢道，“六皇弟都保不了你。”
　　“待微臣送公主回去后，三殿下可向圣上禀明，微臣甘愿领罪。”
　　“你觉得你很了解五皇妹？”
　　“事实如此。”谢蕴答得理所当然。
　　几番对话下来，赵曦和的耐心已渐渐流逝了，他双眸微眯，低声道：“不过是做了五皇妹一段时日的玩伴，就敢装出一副了解她的模样，在此胡乱评价我们之间的情分？孤告诉你，哪怕是他赵曦珏，对五皇妹的了解，都不如孤来得多。”
　　“的确，五皇妹的年纪，确实会偶尔想要多认识几个玩伴。等她玩腻了，自然就会扔到一边。谢大人身上，不就带了一块五皇妹玩腻了的东西么。”赵曦和若有所指的看了一眼谢蕴挂在腰间的那块玉牌，轻笑道，“谁才是了解她一切喜怒哀乐的人，她会想起来的。”
　　那些她被母后冷落的悲伤，硬逼着自己疏远父皇的痛苦，那些不能让其他人知晓的委屈，她只告诉了他一个人。
　　而谢蕴，他们认识不过短短三年，他甚至不曾陪她度过她最艰难的那段日子。可他却在自己面前，大言不惭地说他了解赵曦月。
　　真是笑话。
　　“三殿下错了，你所说的，是过去的公主殿下。现在的公主，不会让自己被束缚在过去里。”谢蕴微微抬眼，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她是为了未来而努力的人。”
　　赵曦和的眸中飞快地闪过了一道冷光：“你认识五皇妹才多少时日，就敢在此断言孤是错的？”
　　“微臣的目光，始终看着公主殿下。”仿佛是想到什么，桃花眼上挑的眼尾逐渐舒展，勾出了一抹清浅的笑意，“从未离开。”
　　赵曦和从没有一刻觉得谢蕴像现在这样刺眼，甚至比琼林宴那日，他在自己的面前向建德帝求旨赐婚，还要来得刺眼得多。
　　谢蕴眼尾那丝自信的笑意他很眼熟，就在不久之前，就有一个小姑娘在他的面前露出了同样自信的微笑。
　　两抹笑意逐渐重合，让他的心中被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填满。什么计策，什么值不值得，仿佛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只想立刻将眼前这个男人撕碎，用他的鲜血来熄灭他胸中的这一片怒火。
　　——你为了他们不惜与我反目，就不怕错付真心，反被他们抛弃么？
　　——他们会一直在我身边的。
　　——那我们来打一个赌吧，看看他们会不会为了你放弃一切。
　　——好，我会赢的。
　　——你这么肯定？
　　——因为他们一直都在看着我，一直一直，从未离开。
　　“三皇兄，我赢了。”
　　少女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屋内二人的思绪都被打断，下意识地往门口望去。
　　赵曦月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
　　她眼眶通红，嘴角却带着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意。
　　赵曦和扫了一眼她身后那名身穿玄衣手持银枪的女人，目光灼人：“连暗卫都召来了，五皇妹就这么沉不住气？是怕我会食言不让你走，还是怕我会杀了他？”
　　赵曦月抿了一下嘴角，反问道：“你不会吗？”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跨步走到了谢蕴身侧，轻声道：“我赢了，我们走吧。”
　　谢蕴的目光在她比平时要苍白一些的面颊上转过，点头道：“好。”
　　见他什么都没问就答应了自己，赵曦月的嘴角又向上翘了几分，转眸看向了一言不发的赵曦和，动作标准地行了个礼：“三皇兄，皇妹就此告辞了。”
　　赵曦和目光沉沉地看了两人一会，声音低沉地像是来自地狱：“恕不远送。”
　　……
　　自三皇子府出来，赵曦月一句话都没有说。她沉默地上了马车，沉默地由谢蕴和御林军一齐护送进了皇宫，又沉默地扶着谢蕴的手下了马车，由着他送自己回去。
　　谢蕴侧眸看向身边的小姑娘，月光下，她低垂的睫毛投下了大片的阴影，叫人看不清她眼中的光。在三皇子府中还弯着温柔浅笑的红唇，此刻却抿成了一条直线，只能从紧绷的嘴角看出几许她心中的挣扎。
　　他听得出来，她应当是和赵曦和打了什么赌。
　　和他有关。
　　若是以他的性子，旁人不想说的事，他便不会去追问。可不知为何，当他的脑海中响起了赵曦和那番关于他是外人的话之后，他忽然很想知道，他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
　　他在赵曦和面前笃定地说赵曦月不会被过去束缚，可当他想起赵曦和说起那些过去时的神色，他的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箍紧了，让他呼吸渐缓。
　　这样的情绪，与他而言，实在太过陌生了。
　　“殿下……”
　　“温瑜哥哥……”
　　一直沉默的两个人，不期然间，却同时开了口。
　　作者有话要说：　　是什么阻止了我更新的步伐？
　　是走亲戚催婚暖气坏了三连击……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殿下……”
　　“温瑜哥哥……”
　　一直沉默的两个人, 不期然间，却同时开了口，又因对方的忽然出声同时支住的才起的话头。两人四目相对, 不约而同地等着对方先开口。
　　许是心情实在太过紧张，同时开口又同时等着对方先说以至于无人说话的场景反倒是戳中了赵曦月的笑点, 让她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
　　谢蕴：？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在这么严肃的时候笑的。”赵曦月揉着眼角连连摆手道。
　　话是这么说, 可她弯起的嘴角却始终没有落下。好在被她这么一笑, 沉郁的气氛也跟着散开。方才在三皇子府的针锋相对，仿佛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她总是这样, 前一刻还愁云惨雾心事重重，一眨眼就又是笑语晏晏, 活力满满的样子仿佛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一直消沉下去。
　　谢蕴的眸光便也跟着温柔了下来：“不妨事。”
　　“笑得这么好看……”饶是已经如此熟悉, 赵曦月还是不争气地红了脸颊, 嘟着嘴转开了自己的视线。可转开的视线, 却又不期然地落在了谢蕴悬在腰间的玉佩上。
　　和她今日早前见到的那块一样洁白无瑕, 却又因某人常年的佩戴散发着一层与另一块不同的温润光泽。
　　今日种种, 便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脑海中。赵曦月垂下眼睑，将自己有些放飞的情绪重新收拢了回来，轻声道，“我以前, 的确同三皇兄十分要好。”
　　她微顿了一下, 视线落在自己的脚尖，似乎是不敢抬头看他。口中的话语虽然说得有些艰难，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以前我一直都想母后能喜欢我，所以一直都努力地让自己能够成为母后喜欢的样子，哪怕疏远了六皇兄, 疏远了父皇都可以，只要母后喜欢就可以了。那个时候，我是这么想的。”
　　似乎是想起了当年的生活，赵曦月的目光渐渐恍惚了些。
　　这几年她已经很少再去回忆那个时候的事了，那些渴求，那些委屈，统统都被她刻意地封存起来，遗忘在记忆的某个角落了。可时至今日重新回忆，她才发现，原来过去的事情是那么清晰。
　　她不能在母后面前表露出自己软弱的一面，也不敢让父皇和六皇兄看到她的委屈，还有四皇姐看似好意实则别有用意的建议……她都只能一一自己受了。
　　在那几年里，陪在她身边让她依靠的人，是赵曦和。
　　每当自己受了委屈想要哭泣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的人，永远都是她的三皇兄。
　　如果不是当年的落水后做的那场梦……
　　听着她有些艰涩的话语，望着她素来神采奕奕的眸中泛起的那些许迷茫，谢蕴心中忽的升起了某些从未有过的情绪。他素来不是个喜欢打断别人说话的人，可在此刻他却不由自主的打断了赵曦月的话：“殿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赵曦月却轻轻摇了摇头：“我本也以为这些都过去了，但其实没有。那是切实发生过的事，并非你我不提就能够当做没有发生过的。”
　　况且……即便她忘记了，赵曦和也不会忘记。
　　赵曦月忍不住侧眼偷偷朝着谢蕴的方向睨了一眼，却正巧撞进了他沉静的双眸中，惊得她立刻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继续道：“或许我的做法对三皇兄来说不太公平，但我向来是个一根筋的人，想要做什么就会坚持到底。今日我的言行大概真的激怒了三皇兄，他也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所以绝不会放过你……和六皇兄的。”
　　哪怕赵曦和本意要先对付赵曦珏，今日被谢蕴这么一闹，只怕是要将目标转到他的身上了。
　　而且，虽然她也说不上来原因，但她总觉得赵曦和从一开始仿佛就更针对那些可能会娶她的人一些……
　　不过哪怕没有这些捕风捉影的念头，赵曦和会对谢蕴下手在今天之后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赵曦月轻咬了一下唇瓣的软肉，微不可见地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望着谢蕴正色道：“我一定会想办法保护好你的，就算我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公主，也没什么参议政事的能力没法再朝上支援你，但我强大起来的！所以不论三皇兄来同你说什么，你都不要理他好不好？”
　　是的没错，她刚刚一路想了这么久，方才铺垫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将这句话说出口。
　　尽管在赵曦和面前她能够信誓旦旦地说谢蕴不会丢下她，可在她内心深处还是有那么些微的害怕。
　　父皇的条件已经让他很辛苦了，再加上赵曦和的存心刁难，她怕他会累。
　　既然这样，这一次，就让她来为了他们的未来来努力好了。
　　对上眼前人有些企盼的目光，谢蕴一时间反倒没回过神来。他原以为赵曦月只是想寻个人说一说她同赵曦和之间的过往，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有些孩子气、却又带着几许坚毅的承诺。
　　在他心中激开片片涟漪，最终化成一股暖流，融入血脉。
　　自幼时起，能保护他的只有他自己。哪怕是沈笑，给他如父亲般温暖的关怀的同时，也要求他坚强独立。
　　不可以依赖别人，而要成为别人的依靠。
　　这是沈笑对他的期许。
　　可今日却有个小姑娘告诉他，她会保护他。
　　铺垫了半天的承诺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赵曦月莫名地觉得有些委屈，嘴角一撇，仿佛随时都能哭出来的模样：“不行吗？”
　　还是说在听她说完之后，他也意识到想要娶她是件麻烦的事情，所以开始后悔了？
　　“没事的，”眼前蒙上的水汽让她看不清眼前人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如清泉般的声音里含着叫人酥麻的温柔，还有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珠温暖手指，“殿下不用努力也没有关系。”
　　“可是……”
　　“保护殿下是微臣的职责，不论面前的人是三皇子还是圣上，微臣都不会有半分退缩。殿下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不必勉强自己。若非要说微臣希望殿下能做些什么的话……”
　　谢蕴顿了顿，果不其然地瞧见面前的小姑娘露出了困惑又迷茫的神情，可爱地犹如三月初春的花蕾。
　　叫他不由自主地弯起嘴角：“殿下只要永远是微臣的糯糯，便好了。”
　　这不是谢蕴第一次向她许下承诺了，也不是她第一次见到他露出这样令人心神目眩的笑容，可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般。
　　心如擂鼓。
　　仿佛花开的声音。
　　让她在意识到来之前，身体已先一步行动，直接扑进了谢蕴的怀中。
　　千言万语，都化在了这个拥抱之中。
　　谢蕴轻轻揽着赵曦月的肩，微微躬身将怀里的小姑娘抱得更紧了一些。他半垂着头，仿佛要亲吻她的头发一般，却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停了下来。
　　“别怕，我不会走的。”
　　——
　　望着不远处那两个胆子大到在宫中搂搂抱抱的人，赵曦珏望着渐暗的天色长长地叹了口气。
　　亏他担心隔墙有耳，叫人提前驱散了附近的侍卫宫婢，否则康乐公主和谢修撰之间的爱恨纠葛又要传得大街小巷人尽皆知了。
　　早前谢蕴夺了他的金牌和马去了三皇子府，他担心赵曦和狗急跳墙正要跟去，却被人缠住了一时脱不开身。等他到时，谢蕴和赵曦月已经一同回宫了，他只得快马加鞭地赶回来。
　　他刚瞧见两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听到赵曦月同谢蕴说起了当年的事。
　　此事多少算是宫闱秘闻，若是被些话多的宫婢听去只怕第二天就要传出些奇怪的小道消息，无奈之下只得先安排人清退四周。
　　顺便让自己也听了一次墙角。
　　不得不说，谢蕴这平时冷若冰霜的人，笑起来却是祸水地很。他认识他前前后后两辈子，也没见过他笑得这么骚包的模样，再加上那些听起来怪温柔的话，难怪让他家五妹妹都一副面红心跳着迷不已的模样。
　　就连他听了，都不由自主地觉得除了他谢蕴，赵曦月怕是寻不到别的更好的人了。
　　可是——
　　谁准他光明正大地抱他家糯糯了？！爪子往哪放呢！
　　“咳咳——”
　　一声听起来就很故意的咳嗽声唤回了赵曦月的思绪，鼻尖的萦绕的清香和腰背间的温暖很快地就让她想起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事，一张俏脸立时红艳艳地一片，手忙脚乱地将人推开了。
　　就见某位明明已经看了好半天，这会却像是刚到这里一般的皇子殿下笑得一脸温柔地走了过来，然后状似无意地站在两人中间，抬手捏了一下赵曦月的脸颊：“今天可受委屈了？”
　　将两人暧昧的情愫说成了小姑娘委屈找人撒娇，能这么睁眼说瞎话的，世间莫过于六皇子殿下了。
　　还在害羞的赵曦月却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反倒是乐得赵曦珏不提“男女授受不亲”的事，揉着被捏的脸颊委屈巴巴地嘟着红唇：“我还以为见不着六皇兄了呢。”
　　“胡说什么。”赵曦珏屈指轻扣了一下赵曦月的额角，又回身看向谢蕴，“辛苦你送五妹妹回来了，进了宫有我陪着就成，温瑜赶紧回去吧，再晚些该宵禁了。”
　　很好，非常地理直气壮。
　　那张从赵曦珏出现起就恢复波澜不惊的脸，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视线却顺着赵曦珏的肩头往他身后看了过去。奈何赵曦月这会还处在“我刚刚都干了什么”的懊悔中，压根没有注意到他看过来的眼神。
　　赵曦珏往身侧挪了一步，将谢蕴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抱完还想眉目传情？做梦！
　　谢蕴抬眼望了赵曦珏一眼，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那微臣先行告退了。”
　　“孤就不送温瑜了。”无视了迎面而来的冷光，赵曦珏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咳……温瑜哥哥路上小心呀。”赵曦月伏在赵曦珏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期期艾艾地说道。
　　按捺下将某个小姑娘捞进怀里带回家的冲动，谢蕴也没再逗留，阔步离开了。只是在经过赵曦珏身侧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毫不留情地踩上了六皇子殿下的脚背。
　　而后面不改色地离开了。
　　他谢温瑜是这么幼稚的人么？什么时候学了赵曦月的招了？
　　望着自己鞋面上的脚印，六皇子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近墨者黑，大抵如此了。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虽说闹出了这样大的阵仗, 可在之后的几天里，赵曦月同赵曦和之间发生的事，却像没入水面的石子, 激起些许波澜后迅速回归平静。
　　平静地仿佛这场属于他们三人之间的较量从未发生过一般。
　　赵曦和依旧在刑部当着他铁面无私的冷脸皇子，赵曦月也依旧是那个无人敢管的娇蛮公主。哪怕是谢蕴, 也不曾在朝堂上被任何人刁难。
　　然而这水面之下究竟有多少波涛暗涌，他们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殿下, 夫人, 边关处传来的密报。”何总管疾步进了书房，将密封的竹筒放在了赵曦和的案前, 眉目间凝着一丝慎重，“如今边关送来的消息, 一日比一日晚了。”
　　侧躺在美人榻上的胡姬柳眉微挑, 似笑非笑地朝着赵曦和处望去, 见他还有心情先行处理刑部的公文, 娇艳的红唇勾了一丝凉薄的哂笑：“你那位六皇弟好大的本事, 竟然说动了建德帝下旨封锁边关, 严查自番邦前来的商贾。如今不光是往来的消息越来越少，就连上下打点都有些捉襟见肘。再这么下去，阿娘只怕是等不到你君临天下的那一天，就要先客死异乡了。”
　　听着胡姬的冷嘲热讽, 赵曦和却是不为所动。直到将最后一份折子合上, 他才淡然回道：“如今不比当年两国交好之时，这几年番邦每逢秋冬物资匮乏之时便频频骚扰大夏边境，去年更是差点举兵来犯。眼下就要入冬，封锁边境严查来往人士合情合理。”
　　却也给了赵曦珏一个可以查看番邦与大夏往来信件的机会。
　　他说得平静，胡姬听得却是眸光微厉, 只是他由始至终都没往自家娘亲的方向看过一眼，只一边将竹筒拆开一边说道，“阿娘若是要怪罪，不如去信给番邦大汗，叫他好好收敛一些。”
　　“你这是怪阿娘拖累你了？”胡姬摸着戒面上的红宝石，轻声笑道，“也不知道我那王弟是吃错了什么药，都当了这么些年的大汗了，还对我这么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妇人穷追不舍。”
　　她说得轻巧，眼尾处一闪而过的杀意却泄了几分当下的心思。
　　自她假死出宫之后，她那位王弟的确是安分守己了一阵，仿佛是信了自己亡故的事实，心安理得地当起了他的番邦大汗。可自几年前开始，他仿佛是想起了她死因的疑点来，又开始派人在大夏打听她下落。
　　不过也是，她那王弟还是王子时疑心病便重，总怀疑自己会加害他这位王长子，却不想想就他那鼠目寸光的模样，哪里需要她费心安排？
　　赵曦和道：“阿娘说笑了，不想放过阿娘的，何止番邦大汗一人？”
　　胡姬被他这没头没脑的发言说得一愣，目光旋即落在了已被他叠起的缎帕上：“番邦有信过来？”
　　“沈笑在打听姬夫人的事。”
　　短短一句话，却让胡姬的面色咻地沉了下来。
　　……
　　谢蕴手上，同样收到了一封信。和赵曦和收到的信不同的是，他手上的这封，是已自番邦回来的沈笑亲笔所写。
　　为了使和妃未死这个假设成立，谢蕴自三皇子府回去的当晚便给沈笑去了信，请他老人家前往番邦调查姬夫人的来历。送信及护送沈笑前往番邦的都是“赑屃”中的人，再加上有赵曦珏向圣上进言严查与番邦往来的商贾，是以无论是赵曦和的人还是胡姬的人都没有发现其中的问题。
　　不得不说，赵曦珏的这招釜底抽薪，着实是相当漂亮。
　　“老师来信上说，番邦的确有一名嫁给大夏姬姓商人的女子，而那名女子的家人在她成亲之后不久便跟着她一同到大夏定居，自此便没了消息。”谢蕴一面将手中的信递给赵曦珏，一面说道，“此事就是在和妃死前不久发生的。至于那名女子的样貌长相，老师也根据当地人的描述画下来了，与我们所见的姬夫人，并不相像。”
　　赵曦珏将放在最底下的一张画纸展开，果不其然，画上的女子清秀有余，美艳不足，同他们所见的姬夫人着实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
　　“都过去二十年了，长得不像应当也合情合理吧？”赵曦月探头往赵曦珏手中的画上睃了一眼，疑惑道，“我和十年前长得也不一样了呀？”
　　“十年前你才多大？”赵曦珏哭笑不得地拿手指轻扣了一下她的额角，目光又回到了手中的画上，调侃道，“这姑娘若是想长得同那位姬夫人一样，只怕是得先重新投一次胎才成。”
　　赵曦月扯了扯嘴角，只当自己没听见。谢蕴跪坐在软垫上，不置可否地喝着茶。
　　没人接话有些尴尬，赵曦珏轻咳一声，顺其自然地将这个话题带了过去：“那姓姬的商人，可派人查过了？”
　　站在一侧的玄礼躬身道：“查清楚了，此人虽姓姬，却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早年间是个微不足道的瓷器商人，在两国间做些倒卖瓷器的小生意，赚些薄利勉强糊口。与一名番邦女子成亲后却忽然有了大笔财产购置资产，此后不仅瓷器，连同茶叶、丝绸、珠宝都在他的经营范畴之内。旁人问起只道是有远房亲戚将祖父辈的家产交还给了自己，这才有了发家之财。于十年前身故，因未留下儿女，也没有别的亲人，手上的生意便都由他的妻子打理了。”
　　“想必那位让他有发家机会的远方亲戚，应当是从未有人见过咯。”赵曦珏低声道。
　　他已看完了沈笑寄过来的信，上面所写的与谢蕴、玄礼所说的并无二致。那名番邦女子和姬姓商人想来就是和妃用来掩人耳目，瞒天过海的。
　　和妃身故后，原本伺候她的那些番邦人都相继离宫，如今想来，想必也是事先谋划好的。只是有一点让他想不通的是，他的父皇建德帝，当真没对和妃的死起过疑心？
　　即便他没法预料到和妃会找一个番邦女子和边关商人的身份为自己打掩护，可那些作为和妃陪嫁前来大夏的番邦女子纷纷离宫，其间的不合理之处，难道他的父皇当真没有发现？
　　还是因为当年大夏与番邦正处和平时期，所以才未曾多想？那为何他此次进言要严查番邦往来商贾，父皇却二话不说地就同意了？爽快地让他事先准备好的腹稿都没了用武之地。
　　此前不曾想过的疑问一个接一个地冒了上来，沈笑的这封信，着实为了解了不少谜题，可也为他带来了不少新的疑惑。
　　赵曦月歪着头看了一眼兀自沉思的赵曦珏，嘟了嘟嘴角，到底还是没问什么。她家六皇兄和谢蕴本就不支持她掺和到这种事来，她要是再多问几句，只怕以后他们商议要事的时候再也不带她了。
　　没事，她忍！她就不信凭她的本事套不到他俩的话。
　　“殿下，喝茶。”谢蕴的声音直接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也成功将赵曦珏召回到了现实之中，“不必劳神过多。”
　　她盯着赵曦珏的眼神实在过于专注了。
　　她好像还没这么专注地看过自己。
　　“哦。”赵曦月只当是自己想要掺和到这件事里的态度太明显了，摸了摸鼻尖乖巧地端起茶盏喝了起来，完全没想到个别人只是醋了而已。
　　倒是赵曦珏似笑非笑地看了谢蕴一眼，然后被对方直接无视。
　　“成了，如今已基本可以认定那位姬夫人就是和妃了，只是有一件事孤还有些不大明白，”赵曦珏的指尖在膝盖上轻点了两下，“温瑜可有什么想法？”
　　赵曦月眼睛一亮，插话道：“六皇兄是想说和妃娘娘为什么要假死出宫吗？”
　　赵曦珏便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
　　赵曦月一噎，嘟了嘟嘴角低下头乖乖继续喝茶。早知道会这样，她就不跟他约定什么“只要能让我旁听，我一定不说话不插嘴不提问”的鬼约定了。
　　谢蕴垂眸望着茶盏中微微波动的茶面，眉眼未动：“不明。”若是和妃想让自己的儿子坐上帝位，完全没必要假死出宫。要知道，宫内的形势瞬息万变，哪怕眼线再多，在宫外必定也不及在宫中来得方便。况且圣上子女众多，一个没有母妃庇护的年幼皇子，一不小心，可能就会永远折在这后宫之中。
　　况且以和妃的本事，哪怕是以番邦王女的身份入宫，应当也能过得风生水起才是。
　　如此种种，的确是想不到她有什么非离宫不可的必要。
　　除非……
　　“除非？”赵曦珏听着谢蕴未完的话，轻轻挑了一下眉头。他谢温瑜什么时候也学起卖官司那一套来了？
　　谢蕴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抬眼道：“殿下或许该查一查当年永乐长公主的死因。”
　　的确没什么能让和妃设计假死离宫的理由，除非，她被人抓住了一个让她什么不得不离宫的把柄。
　　“朝中恐有大乱”，这是永乐长公主写给沈笑的最后一封信。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赵曦珏搭在膝上的指尖轻轻点了点, 谢蕴此话正说到他心尖上了，只是要以什么理由复查他那位皇姑姑的死因，却是没什么头绪。
　　赵黛盈难产而亡, 是建德帝与皇太后心中不可言说的痛。而以赵黛盈的身份地位，当年建德帝必定是将她的死因细查过一番的。假若其间真有蹊跷, 当年都没查出来，如今时过境迁, 只会更加无从查起。
　　“为何不直接找父皇复查呢？”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赵曦月捧着茶盏大着胆子道，“虽说我不曾见过这位皇姑姑, 却也知道父皇对她是极为敬重的，要是知道皇姑姑的死因有疑, 必定会下旨彻查。有了父皇的旨意, 六皇兄你行事也能更大胆些。”
　　如今赵曦珏还未曾入朝, 手上的“赑屃”又是一支见不得光的暗卫, 在明面上, 他除了六皇子这个身份, 没有任何实权。倘若他们真的要重新翻查赵黛盈的死因，这上上下下，难免诸多掣肘。
　　赵曦月这个让建德帝下旨的主意，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可赵曦珏却是同谢蕴对视了一眼, 低低地叹了口气。
　　“年关将近了, ”他轻声道，“父皇如今怕是腾不出手来查这二十年前的事。”
　　见赵曦月一脸若有所悟的样子，赵曦珏一时也忘了自己不准她掺和的事来，补充道：“近一月西北的折子就不曾断过，东北又闹了雪灾急着向朝里要钱赈灾, 这里里外外俱是不得安生。哪怕父皇听了咱们的话，想要翻查当年之事，也决计不会是眼下。”
　　也就是他现下还未入朝，才有这个闲工夫坐在寝宫里议事了。
　　赵曦月的心没由来地一乱：“西北那，可是番邦有所动作了？”
　　赵曦珏心里也惦记着西北的事，没注意到她眼下暗藏的慌乱，略一点头：“西北来信，番邦已集结了十五万大军，虽说还未有攻打的动作，也已是对峙之势。”
　　边境显然已不安定了。
　　这和他前世的时间线有些不大一样。
　　当年他虽不曾关注过朝中动态，但也清楚记得，番邦彻底同大夏撕破脸是在几年后。那时父皇身子不济，几位皇子内斗，朝中一团麻乱，影响了驻守西北的边伯侯，这才让番邦长驱直入。所幸有建国公力挽狂澜，这才没让大夏朝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而不是眼下，大夏兵强马壮，几位皇子在父皇手下更是翻不起半点波浪。番邦怎会在此时一改小打小闹的作风，摆出一副想要强攻西北边防的姿态来呢？
　　这无疑是在向大夏宣战。连日来朝堂上吵得人仰马翻的，也不过是为了是否应当先行出兵，将那些番邦蛮子打到不敢轻举妄动才好。
　　“二皇子已向圣上进言四次，要亲自上阵对敌，只是被圣上压下了。”谢蕴不紧不慢地说道。
　　二皇子在兵部已久，一直没做出什么让建德帝刮目相看的功绩来，若是能一举打退番邦，他的地位便绝不是其他几位皇子可以比拟的了。
　　军功，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不可掩盖的。
　　赵曦月愣了一下，她倒是没想到她那位二皇兄还有这样的胆识。一将功成万骨枯，上了战场便是将自己的命交给了老天爷，生死难定。再大的军功，都要留着命方才受得起。
　　“你别多想，”见赵曦月出神，赵曦珏立时明白了她的念头，不由有些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她脑门，“父皇眼下不会让二皇兄领兵的。”
　　他二皇兄想得挺美，却没考虑到，就他那点子才能，父皇疯了才会让他领兵出征。
　　赵曦月回过神来，知道自己想得有些太远了，吐了吐舌头，捻了块点心小口小口地吃着，以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
　　赵曦珏瞧着眼中便带了点笑意。他家五皇妹着实很聪明，靠着只言片语也能将许多事猜上个七七八八，但毕竟被养尊处优地宠了这么些年，对于朝堂上的事，倒是不如前世的她来得更敏感些。
　　然而说到底，他今生所愿的，不就是这样么？
　　“如今朝中不乏将才，并不惧番邦来犯。只是恰逢东北雪灾，户部拨去赈灾粮款便有些顾不上兵部所需，朝上吵来吵去怕也是为此。”话说回来，赵曦珏靠在软垫上捻了捻手指，“父皇的心思，应当还是想打一打的。”
　　前朝时建德帝便主张要打，只是当时已经打了太久，国库几近耗尽，先帝顾念后日便站了主和派，为此将和亲的公主指婚给了当时主战的太子，让他不得不歇了心思。
　　而现下国库尚且充盈，又是番邦主动来犯，不打一打实叫建德帝心中难平。
　　“三皇兄怎么说？”赵曦月忽然问道。
　　谢蕴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如常，这才说道：“三皇子并未表态。”
　　不表态，便是支持建德帝的意思。
　　“番邦的态度，是从沈先生到了番邦的那几天才开始变的。”赵曦珏低声道，“这个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三皇兄的手里了。”
　　他敛着眸子思索了片刻，目光落在谢蕴脸上：“孤想见见沈先生。”
　　“老师已在来京的路上了。”仿佛知道赵曦珏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谢蕴浅呷了一口茶盏中的温茶，不紧不慢地说道。
　　——
　　冬日的夜来得总是比平时更早一些。日前刚下过一场雪，零星挂着几片叶子的枝桠被压弯了腰，随后簇地一声，雪混着叶子堆在土色的泥土上，泛着晶莹的白。
　　赵曦月捧着暖炉的手就不由自主地往里缩。
　　她睇了一眼身侧青衣翩翩神色淡然的人，脚下的步子偷摸着往旁边凑了凑：“温瑜哥哥你不冷吗？”
　　谢蕴垂眸，眼前的人裹了一身白狐裘，红扑扑的脸颊旁衬了一圈绒毛，映在月光下愈加娇艳欲滴。
　　一副能让人一路暖到心底的模样。
　　沉静的目光中便隐约透了一丝笑意：“臣不冷。”
　　“哦。”
　　赵曦月嘟了嘟嘴角，揣紧了自己的小手炉正想往边上溜，又听见谢蕴的声音轻轻进了自己的耳朵：“有殿下暖着，臣自是暖和的。”
　　“咳咳。”
　　听着身后传来的轻咳声，赵曦月双颊的红一路蔓上了耳尖，嗫嚅着说道：“应、应当的。”要往旁边走的步子却是收了回来。
　　跟在后头的行露瞧着前头两个快挨在一起的身形，有些无可奈何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自那日公主从三皇子府回来后，她便隐隐觉得公主同谢大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虽说往日里公主同谢大人也是亲近，举止间鲜有注意男女之别的时候。即便是公主知晓了自己的心意，与谢大人有了旁的情愫，可二人私下里的相处却没有什么过多的变化。
　　或许在某个眼神，某个举止之间带了情谊，可在这亲近之下始终有一层若有似无的距离。
　　不远，但也不近，将两人稳稳地吊在两头。
　　现在却不一样了。
　　分明是同往常一样的亲近，但夹在其间的距离却变了。哪怕没有眼神的交汇，仅在一呼一吸之中，便透着微微的甜，沉进人的心底，分外醉人。
　　叫行露这个一直跟在后头的贴身伺候头一次有了自己着实很多余的感觉。
　　要说谢大人也是，明明是一个外臣，仗着要入宫给六皇子讲习成日地在宫中乱窜，一扭头还总是抢她们这些奴婢的活非要送公主回去，害得她生出这么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来。
　　行露心中正腹诽着，就听见那个被她偷偷骂了几句的谢大人淡然道：“明日微臣会去谢府将娘亲的牌位请回来。”
　　他说地不紧不慢：“不能让她独自地留在谢家。”
　　乍然听到谢蕴提起谢府的事，赵曦月不由得愣了一下，旋即反应了过来。
　　——他这是在交代自己明日的行踪。
　　嘴角下意识地往上翘了翘：“明日我等你下朝。”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正要开口，就听见她的声音再度响起：“有我在，谢大人才不会为难你。”
　　他独自出去开了个小谢府也就罢了，可在年节的时候将生母的牌位移出谢府，谢首辅不气得肝疼才怪，到时难免要拿他出气。
　　若是闹出去，谢蕴在御前再得宠，恐怕也要遭人话柄。旁人不会管他和谢家究竟有什么纠葛，只会怪他不孝父母。到时他就是长了八张嘴，也说不清楚。
　　更何况他谢温瑜也不是个会解释的性子。
　　赵曦月笑眼弯弯，杏眸中的光恍若星辰：“我舍不得温瑜哥哥受委屈。”
　　谢蕴微顿，没再说拒绝的话，而是抬手将赵曦月往后滑了几分的兜帽往前拉了拉，语气中是旁人从不曾听过的温柔：“微臣谢过殿下。”
　　行露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步。
　　又来了，这该死地多余感。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再有半月便是年节, 家家户户都已早早准备了起来，免得临了手忙脚乱，谢家自是不例外。只是今年的谢府除了置办年节, 还有旁的要紧事，府内来来往往, 均是不得闲。
　　“都说成家立业，如今鸾哥儿在翰林院的差事渐上了轨道, 算是立了业。既已立业, 这成家的事也该提上议程才是。”谢老夫人掐着佛珠，乐呵呵地望着坐在下首的谢鸾, 打趣道，“祖母我等这杯孙媳妇茶等得脖儿都长了, 你可得满足祖母这个心愿。”
　　谢鸾含着笑意的眼底隐了一层无奈, 却也没有驳了谢老夫人的话：“祖母的吩咐, 孙儿自当从命。”
　　“胡话, 人家娇滴滴的小姑娘嫁与你, 怎么能是听祖母的吩咐, ”谢老夫人嗔道，“你应当欢喜才是。”
　　“母亲说的是，”康氏接话道，事关谢鸾的婚事, 她也没了平时的冷淡, 眼角眉梢都缀了几分轻快，“这孩子就是不会说话，心里欢喜的紧，说得倒像是为了哄咱们开心似的。”
　　二夫人钱氏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瞧大嫂说得，咱们鸾哥儿可不是笨嘴拙舌的人, 您也太过谦了，当心伤了鸾哥儿的心。”
　　一句话兑地康氏眼角的笑意刹时间去了几分，连着语调都冷了下来：“弟妹放心，鸾哥儿是再贴心不过的，自会明白我心中的意思，不会叫旁人轻易挑拨了去。”
　　谢鸾浅笑着朝钱氏拱了拱手：“谢二婶的关心，是我思虑不周，辛苦娘亲为我遮掩了。”旁的话却也不多说什么。
　　钱氏微哂，平平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谢家大少爷同工部尚书之女的婚事已盖棺定论，换过了庚帖，就等着年后下定了。今日谢老夫人有此一说，也是把这事在小辈们的面前过一过，知会大家一声罢了。偏生她这位大嫂，非得往谢鸾身上贴金，一句托词也能让她说两句嘴。
　　不过是叫老夫人能多看看他这个嫡长孙，不要去想某个已经搬出府去，如今在御前正是当红的二少爷罢了。可她也不想想，那位谢二少爷何时上过老太太的心？如此行事，是在说多此一举。
　　她就是看不惯康氏这副只将自己儿子当香饽饽的轻狂样。
　　谢老夫人蹙了蹙眉，不轻不重的敲打着：“如今在自家人面前也就罢了，往后媳妇儿进来你们两个当娘的还要在媳妇儿面前斗眼不成？当了半辈子的家，别叫小辈们瞧了笑话。”
　　这下不光是挑事的二夫人，连带着康氏也一同数落了进去。妯娌二人到底不敢驳了老夫人的话，俱是敛袖道知错了。
　　下头的小辈们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不存在。
　　康氏为什么不痛快阖府上下都知道，除了钱氏谁也不想上前触她的霉头。
　　“月倚，日前你上秦府赏梅，可同秦姑娘说上话了？”见着场面尴尬，谢二爷忙岔开了话题。
　　如今谢老夫人最关心的自是秦家姑娘的动向，听他问道便将目光转到了下座的谢月倚脸上。
　　谢月倚微顿了一下，不紧不慢的将当日发生的事尽数说了。她的声音并不甜，反而透了丝冷，可这般不轻不重的声音将话语娓娓道来，竟让人不由自主地将思绪都放到了她所说之事上，渐渐地便将方才的不快给冲散开去了。
　　众人正说着，就听见下人来禀说谢时回府了。
　　康氏眼角的喜庆掉地更厉害了些。只是事关谢鸾的亲事，她再恼，也得坐下来同谢时心平气和地谈。
　　谢鸾收回了自己落在康氏脸上的视线，在心中轻叹了口气。自打知道谢蕴成了状元，他母亲便同父亲闹上了，任凭他说破了嘴，她也不信谢蕴是凭着真才实学考上的，认定了圣上是看在康乐公主同六皇子的份上才给了谢蕴状元的名头。
　　人一旦钻了牛角尖便怎么也出不来了，眼见着几个月过去，康氏也没有分毫要与谢时和好的意思。若不是定下了他的婚事，像今日这般一家人坐在一处和和气气地说话，已是许久不曾见过了。
　　“母亲。”给谢老夫人请了安，谢时起身在主位上坐下，平静道，“下朝时见着秦大人了，听他的意思，是想向圣上讨个恩旨，为鸾儿夫妻俩赐婚，同儿子的想法不谋而合，您看？”
　　谢老夫人目光微闪，脸上透了几许笑意来：“你是一家之主，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有圣上赐婚的旨意，这桩婚事也能办得更体面些。
　　康氏嘴角微动，最后还是抿唇道：“儿媳明日递帖子进宫同皇后娘娘说话。”
　　谢时脸上微透了丝笑意：“有劳夫人了。”
　　“诶，”谢老夫人笑道，“你们是夫妻，又是你们亲儿子的婚事，合该一同将此事办妥帖了。”
　　这么一来一去，康氏的脸色亦是渐渐缓了下来。说到底，她心中介意的还是谢时将谢蕴看得比谢鸾重，如今听到他要为谢鸾进宫去讨恩旨，心中的气便也跟着散了些。
　　只是一想到她的亲生儿子被谢蕴压了一头，她就忍不住地觉着怄得慌，才松快了几分的面色又跟着紧绷了起来。
　　这些时日下来，康氏心中对谢蕴的芥蒂谢鸾已是一清二楚，此时见康氏变了脸色，心中明白自家娘亲定然是又想起他那位已许久不曾谋面的二弟了。
　　心中亦是无奈。他多少能明白娘亲认为谢蕴是父亲背叛自己的证据而心生怨愤，可任凭自己沉浸在这怨愤之中不得自拔，却不是他所愿见到的。原以为叫谢蕴搬离谢家能让她宽心些，奈何这位二弟实在太打眼，关于他的风声一阵接着一阵，叫康氏没有脱离的机会。
　　说曹操曹操到，这厢谢老夫人还在试图修补一下长子夫妻俩的关系，那厢有丫鬟轻声轻气地禀告说二少爷回府了。
　　谢鸾微蹙了下眉头，目光往康氏处一扫，果不其然地发现自家娘亲咬着牙根，一副听不得这个称呼的模样。
　　连带着厅堂中的气温也跟着下降。
　　“儿子也不曾听说他今日要回来。”感受到老夫人看过来的视线，谢时忙道，“许是年节将至了，回来悄悄家中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父子俩虽同朝为官，可说话的时候着实是屈指可数。再加上他心中还在恼谢蕴私自离家建府的事，私心里还是指望谢蕴这个做儿子的能软上一头，因此哪怕是在宫中打了个照面，也不过是点头问好罢了。
　　他定了定神，视线却下意识地往康氏处掠去，颇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年节将至了，他毕竟还是咱们谢家的二少爷，回来便回来了吧。”随手朝丫鬟挥了挥袖子，“叫他去书房等我。”
　　钱氏眸子一亮，正要说话，却被谢二老爷猛朝谢时使眼色的举动给拦了下来。当下撇着嘴轻哼一声，压低了声音同自己女儿说话。
　　众人心里明白，谢大老爷是怕谢蕴进来叫康氏不快，这才打发去书房说话。
　　好好一个上了族谱名册的谢家二少爷，在这谢府中的地位着实是太尴尬了些，莫怪人家一有出息便不肯留在府中了。
　　进来回话的丫鬟听完谢时的话却是急得一脸要哭的模样，引得谢老夫人莫名不安，正想问问她怎么回事，就见那丫鬟腿下一软，跪在那儿颤声道：“康宁公主同二少爷正在门外等着老爷的召……召见。”
　　最后两个字似是卡在了她的喉咙中，细不可闻。
　　若说谢蕴回来只是叫众人意外，那赵曦月陪着谢蕴一同回来却是将在座所有人都镇住了。
　　“公主殿下不叫奴婢乱说话……”那丫鬟已是吓得哭了起来。
　　谢老夫人这才明白自己的不安源自于何处。
　　——她院子里的规矩虽说不那么严苛，却也没有叫个扫洒丫鬟进来传话的道理。
　　谢时已早谢老夫人一步回过神来，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撩开门帘，迎面而来的果真是赵曦月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忙不迭地跪迎道：“不知公主殿下前来，微臣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跪到一半却觉得自己膝盖一麻，竟是跪不下去。就在这一瞬的功夫，青佩已上前扶住了谢时的手臂，将他搀扶起来。
　　“是本宫不叫人通传，谢大人不必多礼。”赵曦月笑眯眯地说道，目光往跟在谢时身后一齐围上来要给自己行礼的一圈人身上扫过，侧身一挤，便窜到了谢老夫人身侧，“若叫老夫人行礼，本宫未免太过不懂事了。”
　　掀开的门帘带了一串冷风进来，谢老夫人却急得一脑门子汗。赵曦月来得突然，实实在在地让她体验了一把什么叫措手不及，只喃喃道：“殿下厚爱，老身愧不敢当。”
　　她虚着视线不知该往哪里落，不经意间便瞧见跟在赵曦月身后一同进来的谢蕴，心中一突：莫不是公主知道了谢蕴在谢府的遭遇，为谢蕴敲打他们来了？
　　赵曦月那边已同谢鸾两人打上招呼了：“谢大少爷，谢姑娘，许久不曾见了。”
　　这两位都曾与她有过些许交集，都觉得这位公主殿下是个妙人，落落大方地同她见礼：“见过康乐公主。”
　　“都说了不必多礼啦。”赵曦月扑了扑眸子，笑得人畜无害，“你们这么客气，都叫本宫不好意思了。”
　　“……”他们可能瞎，看不出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模样。
　　一番寒暄，众人再度落座，只是有赵曦月在，谁都不肯再往上首坐去。最后还是赵曦月拍板，硬是叫谢老夫人坐了上去。
　　“是温瑜哥哥回来办事，本宫闲着也是闲着，便跟着一同出来了。”赵曦月捧着小手炉坐在谢老夫人的下首，很是入乡随俗地捻了一块点心来吃，“你们说你们的，不必管我。”
　　可在座的所有人，硬是从她那随意的态度中，品出“我是来给谢温瑜撑腰”的意思来。
　　谢鸾看了看隐忍的康氏，又看了看蹙眉不语的谢时，硬着头皮打开了话题：“二弟有何事要办，若有大哥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说话。”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听见谢鸾的闻声询问, 康氏有些气闷地别开了自己的视线。
　　到底还是当了这么多年的谢家主母，赵曦月在座，她纵是有天大的不满面上也不敢直接透了情绪。只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让她没法在见着谢蕴那张古井无波的脸时摆出心平气和的模样。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心里有再大的不满, 在外人面前都得遮地严严实实，不能叫人看清了去。
　　这会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谢鸾扯到的谢蕴身上, 一时间倒也无人在意她的失态。
　　“鸾儿说的极是, 你们兄弟如今都在朝中，是应当相互扶持。”有了谢鸾的开场, 谢时心中莫名松了口气，从善如流地笑道, “正巧你大哥好事将近, 你回来了, 家里也能多个帮手。”
　　谢鸾微微噎了一下, 他二弟还没说话呢, 怎么父亲已认定了他是要搬回来住？
　　要说他父亲官至首辅, 心眼手段哪个都是不缺的。但不知为何，每每对上谢蕴，什么心眼什么手段，都成了空谈。
　　莫非这便是所谓的父子天性？
　　谢蕴却没谢鸾如此复杂的心思, 听了谢时的话面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话语平静：“父亲误会了，此番过府并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他撩了撩眼皮，眉宇间不经意透出的漫不经心瞧着有几分眼熟：“只是来请娘亲的牌位回府。”
　　谢时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来请娘亲的牌位回去。”他答得慢条斯理。
　　正堂内瞬时陷入一片死寂之中，静地叫人心底发慌，年纪轻的那几个, 甚至连呼吸都有些不敢了。
　　“既然是老大院里的事，老二，你同钱氏先回自己院子，”老夫人深吸了口气，沉声道，“你们几个丫头各自也都散了罢。”
　　她有些后悔，方才就不应当为了给赵曦月作陪将二房和几个孙女留下！
　　被点了名的几人虽说也有想留下看看的，可老夫人发了话，她们便是想留也没这个胆子，是以一一起身向老夫人请安告退了。
　　只是走之前却不忘偷偷睃一眼坐得四平八稳的赵曦月。老夫人能将她们支走，可这位康乐公主呢？
　　果不其然，谢老夫人迟疑的目光才转过来，赵曦月已笑着朝她拱了拱手：“你们聊你们的，不必理会本宫。”说罢身子往后一倒，结结实实地靠在了软垫上，“温瑜哥哥的来意本宫是知晓的，不过一点子事，办完了本宫就跟温瑜哥哥一同回去了。您放心，本宫答应了温瑜哥哥，就听听，不插话。”
　　这下话里话外都是要给谢蕴撑腰的意思了。
　　一点子事？谢老夫人在心中长叹一声，不知这位公主是真傻还是装傻，谢蕴所说的哪里是什么小事啊……
　　他口中的娘亲，指的自然不会是康氏。
　　迟早要被这孽子给气死！
　　谢时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沉着呼吸，眉头紧拢：“傅姨娘的牌位立在宗祠里好好的，你莫要任性，平白惊扰了她的清净。”
　　谢老夫人也道：“你父亲说的是，傅姨娘当初去得急，本就不安生，如今你有了出息，正该给她上几柱香叫她安心才是，怎得还反其道而行了。”
　　她顿了顿，又道：“说到此事我竟也忘了，你是新科状元的事咱们还不曾开宗祠禀告先祖，正好趁此机会也请人来为傅姨娘做场法事。”
　　傅雪枝生下谢蕴之后由老夫人做主抬了姨娘，只她命薄，不多久便撒手去了。当时康氏正同谢时吵得厉害，将谢家大小事都扔下不管，老夫人怕尸身坏了不是办法，叫人裹了口薄棺材匆匆葬了，又在宗祠一角立了牌位，便算了了一桩事。
　　之后谢蕴不在府里，大家又知道康氏的忌讳，自是无人去张罗什么法事了。
　　如今谢老夫人说这话，不免有安抚谢蕴的意思。
　　谢时也好谢老夫人也好，始终都觉得谢蕴是谢府的人。分府独过也好，说要将生母的牌位移出宗祠也好，不过是他在为年少时所受的不平待遇叫屈罢了。他们对他示示好，说几句软话，他也该安了心，乖乖回来同他们谢家人一齐过日子才是。
　　至于是真的忘了还是眼见着谢蕴要飞黄腾达前来亡羊补牢，各自都是心知肚明的。
　　“不牢祖母费心。”谢蕴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眉眼未动，叫人看不出他的情绪，更不要说想从他脸上读出什么心思来了。
　　一番话被直截了当地堵回来，叫已经习惯了在谢府中说一不二的谢老夫人有些难堪。可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不过一瞬她便调整好了情绪，和颜悦色地说道：“你生母为咱们谢家开枝散叶，她虽没能给我敬茶，却也算是我半个儿媳，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怎么能说是费心呢。”
　　她说得情真意切，可在座的谢时、谢鸾父子俩却是不约而同地微变了脸色。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又叫老夫人的一个眼神硬生生地止住了话头。
　　“祖母这话，”谢蕴眼尾微斜，不知是不是他们的错觉，那双贯是漠然的桃花眼中似乎泛着一层潋滟，“过于玩笑了。”
　　他将手中一口没喝的茶盏放到一侧，起身道：“请祖母吩咐开宗祠。”
　　竟是不容置喙的模样。
　　“你妄想！”
　　一声厉喝划破了屋内本就不太温和的气氛，谢蕴望向那名气得浑身发抖的女子，缓缓行礼：“母亲。”
　　康氏能忍到现在才出声，已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方才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从她的目光中看到了许多。唯一不变的，是那份深入骨髓的恨意。
　　自他们第一次相见，他就知道，他的这位嫡母对他除了恨没有别的情绪。
　　“我告诉你，她傅雪枝这辈子都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她生前是我的奴婢，要给我端茶送水，死了也要低我一头。哪怕我死了，我的牌位也会永远压在她上头！你想要她光明正大吃子孙后代的香火？你休想！”
　　康氏却是一副全然不顾的样子，指着谢蕴厉声道，“你娘、还有你，这辈子，都别想压我一头！”
　　“娘，您冷静些，二……温瑜他不是这个意思。”谢鸾暗暗心惊，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上前扶了康氏的肩膀低声劝着，侧脸一个劲地朝谢蕴使眼色，“温瑜你说呢？”
　　谢蕴直起身子，面色沉静如水：“没了娘亲这根眼中钉，母亲应当能更快活些。”
　　“快活？！”康氏猛一拔高嗓音，“你死了我才能快活！你这辈子都像滩淤泥伏在我的脚底，我才能快活！”
　　“够了！”谢时压低了的嗓音中满是怒气，“瞧瞧你像是个什么样子！”
　　谢鸾咬了咬牙，附身在康氏耳边道：“殿下还看着呢，您失仪了。”
　　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康氏霎时间没了声音，甚至于，连她眸中的光也在听见谢鸾说到“殿下”二字时尽数消失。
　　大怒大悲之下，康氏的神色有些木然，只得呆呆地任由儿子动作轻柔地将她指向谢蕴的手放下，靠在他的肩膀上默默垂泪。
　　谢时看着这一场闹剧，狠狠地闭了下眼睛，起身向赵曦月告罪：“拙荆失仪，罪臣愿代妻受过，还请殿下息怒。”
　　赵曦月半垂着眸盯住了怀里的手炉，仿佛上面的图案里有什么难以解开的谜团，淡然道：“这是谢大人的家务事，同本宫有什么干系。”
　　谢时一梗，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赵曦月说得没错，这事由始至终，说到底，还是他们谢家的家事。可若真的只是谢家的家事，她坐在此处又算是什么呢？
　　赵曦月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谢大人还是快些安置好自己的家事吧，不用理会本宫。”
　　谢蕴自进门起就没变化的眉头微蹙了一下，上前朝她探出一只手，轻声道：“微臣陪殿下回宫。”
　　赵曦月一愣：“那温瑜哥哥的事……”
　　“改日再说。”他回答的毫不犹豫。
　　所以他才不愿她陪着自己一起来。
　　谢家是什么样子他再清楚不过，正如建德帝所说的，表面花团锦簇，实则一团麻乱。他的糯糯是千娇万宠地给惯大的，不应当瞧见这些糟污事。
　　赵曦月沉默了下来，想笑，扯了扯嘴角，却没能笑出来。
　　只轻轻摇了摇头，起身却走到了康氏的面前，声音轻柔地出乎所有人意料。
　　她握住了康氏的手，将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问道：“谢夫人，您累吗？”
　　将自己的余生都陷在仇恨之中，不得纾解。看不见儿子，看不见丈夫，甚至连自己都看不见了。一遍一遍地，只想着那个已经遥不可及的人。
　　不累吗？
　　她记得，她似乎也曾经这样，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身影，赔上了自己的一生。
　　康氏被她问得有些怔忡，抬眼望去，却沉入了一片怜悯的海洋。沉到深处，便是一望无际的悲伤，一直沉到了她的心底。
　　悲悸地无以复加。
　　“殿下，我放不下，放不下啊……”
　　被两个曾经最信任的人背叛，这样的痛苦与绝望，足足纠缠了她二十年。叫她如何放得下，又怎么放得下？
　　话到了尽头，失声痛哭。
　　听着她的哭声，赵曦月微抿了抿嘴角，目光在谢老夫人、谢时、谢鸾身上转过。他们都望着伏在谢鸾怀里痛哭的康氏，无奈，却又夹杂着几许悲伤。
　　只有谢蕴，不远不近地站在她身侧，静静地看着她。
　　赵曦月压在心头的石头忽然落了地，她站直了身子转身走到谢蕴面前，微笑道：“咱们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写得有点乱，谢家的线收起来比较杂，只能一点点收了_(:з」∠)_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天上又飘起了雪, 落在地面上还没来得及化开便被新的洁白覆盖，叫车轮碾出吱吱的声音。
　　赵曦月此次出来算是微服，并没有坐她公主的玉辇。她来时不声不响, 离去时也没有什么动静，连个送她出正门的人都没有, 一行人登上马车，便静静地走了。
　　“殿下, 您在谢府进了不少点心, 要不喝点茶解解腻吧。”青佩觑着赵曦月，小心翼翼地问到。
　　在谢府时还没什么, 上了车之后便一声不吭地望着窗外发呆，着实不是赵曦月一贯的风格。她又不像行露那般了解公主的心思, 只得小心伺候着, 免得自己说错了话, 惹了公主心烦。
　　见赵曦月没有回应, 她迟疑了片刻, 正想问问是否要“顺路”去趟书局, 却叫谢蕴的一个眼神止住了话头。
　　这趟来得轻便，大冷的天赵曦月自然不会答应让谢蕴在车外随行，反正车里还有她这个伺候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谢蕴上车同行了。
　　知道这位谢大人或许比自己更清楚公主的喜好, 青佩不作他想, 乖乖闭了嘴，坐在小杌子上给赵曦月煮茶。
　　谢蕴抬手轻轻抚了一下赵曦月的发顶，低声问道：“殿下在想什么？”
　　直接地让青佩差点手一抖将茶壶打翻了去：哪儿有人会直接问话的？
　　莫怪行露一提起这位谢大人就忍不住要叹气了。
　　听见他的声音，赵曦月恍惚的思绪才归了位，她抿了抿嘴角, 垂眉把玩着腰间的穗子，声音闷闷：“我在想我今日是不是做了多余的事。”
　　“殿下做的事，怎会多余。”谢蕴回答地毫不犹豫。
　　快得让赵曦月都默了一瞬。
　　这话换了旁人说，她一定会觉得过于油腔滑调，可从谢蕴的嘴里说出来，便透了股坚定与理所当然。
　　“六皇兄说谢温瑜看起来笨嘴拙舌，内里其实比谁都能言善辩，一张嘴就能将闺阁里的小姑娘骗得团团转。”赵曦月抬脸冲他皱了皱鼻子。
　　谢蕴的眼尾便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微臣从未骗过谁。”
　　“我知道。”赵曦月半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旋即又转开视线，“今日我本想好好为温瑜哥哥出口气的，没想到……”
　　没想到见到康氏歇斯底里的模样，她的心不期然地就被刺痛了一下。
　　小小地，刺在她的心尖上。
　　有时候她自己也很迷茫，当年那个零零碎碎的梦究竟是什么。醒来时她明明还是那个无法无天的公主殿下，可那种如履薄冰，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都清晰地叫她无法忽视。
　　让她时常忍不住想，如果她继续执着地追逐着母后的目光，是不是真的会迎来那样的结局？
　　哪怕她无数次地让自己不要多想，可当午夜梦回，黑暗中总有熟悉的窒息感死死缠绕着她。
　　所以尽管知道康氏承受的痛苦与想要的结果同自己全然不同，但当看见她的目光蓦然暗下之时，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心软了。
　　她的语气有些懊恼：“去时我都想好了，谢大人必定不会同意你的事，到时候我在旁边坐着也不需要干啥，吃吃点心喝喝茶就能叫他顾忌，到时他心里老大的不愿意都得照你的意思办。没成想被这么一岔，什么事都没干成。”
　　一时间没人应她的话，却有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而后微微收拢，将掌心的热量透过手背的皮肤一路传到了她的心头。
　　“殿下惦记着微臣，微臣喜不自胜。”收到她看过来的视线，谢蕴平静道。仿佛为了证实自己的说法，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又收紧了一些，将她的手整只包入其中。
　　一定是车里的炭盆烧得太旺了，才让她的脸烫地比她方才揣在怀里的手炉还要更灼人一些。
　　赵曦月在心中坚定道。
　　然而开口之后的声音却比之前更细不可闻了：“他们这般对你，温瑜哥哥就不觉得难过么？”
　　从她站在厅堂外听到的谈话开始，一直到谢老夫人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她听得很明白。
　　他不在，谢府没人会想起他，更不会有人关心他的起居。他回来了，也没人在意他在想什么，需要什么。哪怕是谢首辅这位生父，话语间的生疏感也不过是比旁人稍去了些罢了。
　　他们关心的是他会不会成为谢家的助力，担心的是他是否会在得势之后回头报复。
　　或许有些后悔过去不曾好好对待他，却没有分毫愧疚。
　　赵曦月养在深宫，自幼不曾吃过什么苦，可这些年后妃之间的明争暗斗她也看得分明，而这些高门大户私下里的腌臜事并不会比宫里少。所以在她来之前，她就想过此番一定要为谢蕴讨个公道。
　　或许谢蕴的生母的确做错了事，可人已经死了，他没见过生母的容貌，也不曾同生母说过一句话。甚至在懵懂之时便远走他乡，离开了所有的亲人。
　　就算是赎罪，她也觉得足够了。
　　“不曾期望过的人或事，何必为此伤怀？”谢蕴的声音总是平静的，分不清他的情绪与想法，如潺潺流水，缓缓向前，“我知道母亲的心结不在于我，而在父亲。只是几句言语，若她能觉得好受些，便随她去罢。”
　　这话，当初谢时问起的时候他也曾说过一次。时过经年，话还是当年的话，说出的心境却已是截然不同了。
　　谢蕴垂眸，目光落在赵曦月的脸上。不知是被车内的热气熏的还是因为旁的什么，她的双颊晕着一层嫣红，未施粉黛的眉目瞧着比旁人要更清晰一些。
　　她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目光，檀唇一张一闭，絮絮道：“康氏也就罢了，她心中不痛快我明白。可谢老夫人和谢大人，一位是你祖母，一位是你生父，待你未免也太过薄情了。我听说，你在外这些年谢府几乎没给你送过份例，就连束脩都是派人直接送去给山长的，生怕银钱过了你的手。冬日里烧不起银碳，只得买粗碳烧，连门窗都不敢关，冷风灌进来冻得人拿不住笔……你笑什么？”
　　念到一半，却见眼前的人柔了眉眼，连鲜有弧度的嘴角都舒展成了一个清浅的线条。
　　“叫姑娘惦记的感觉，微臣觉得甚好。”谢蕴的嗓音似乎比平时低了一些，克制着某些他担心会吓到赵曦月的情愫。
　　他从不知晓，她是何时知道了这么多关于他的事，还将这些事一件一件都细细地藏在了自己的心里。
　　“咳，偶然间知道的……”知道自己一不留神说得多了，赵曦月轻咳了一声嘟囔道，又后知后觉地开始扭捏，“谁惦记你了，厚脸皮，不同你说了。”
　　谢蕴牵着她的手稍稍用力，原本就并排坐着的两个人挨地更近了，“那都是许久之前的事了，十二夸大其词，殿下不必多听。”他微顿了一下，低声道，“祖母与父亲，只是不知道如何同我相处罢了。”
　　他打小性子清冷，又在道观长大，心底里便有了些置身事外的意思。初时回谢府，谢老夫人看他的目光里还是有那么些惊艳与欢喜的，只是问他什么，他便如实答了，一来二去，那份欢喜便渐渐散了。
　　谢时同谢老夫人解释说他这是老实木讷，做谢家二少爷，如此便好。
　　谢老夫人望着他，轻叹着点了点头。此后见他，便成了那副不远不近的模样。
　　赵曦月想了想，心里似乎明白了几分。可人心都是偏的，就是明白了，她还是要抱怨几句：“那也不能将你当个外人相处，完事还要你将他们当亲人吧。”
　　“微臣并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
　　这个问题几欲脱口而出，只在触到他目光的一瞬，又留在了齿间。
　　问题的答案，已在他的目光之中了。
　　她微侧了脸，有些怪自己不争气般的鼓了鼓腮帮子，嗓子里吱吱呜呜地说着些什么，却叫人听不真切。
　　靡颜腻理，大抵如此。
　　谢蕴望着赵曦月的眸子底下笼了一层雾，将那些喧闹着要破笼而出的冲动尽数罩在其中，严严实实地不漏一丝缝隙。
　　大抵男子到了一定的年纪真的会有些不可言说的念头，克制着、压抑着，可到了某些人的跟前便成了不堪一击。一颦一笑，都透着若有似无的惑。
　　他自幼便了解自己，他看人心时总是清晰的，清晰地过了头，便模糊了眉眼。尤其是女子，他不懂旁人对美人的执念，面容的美丑在他眼中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那些不甚清晰的面容引不去他的目光，更引不起他的欲念。
　　赵曦月却明朗地像是一道光，直白地出现在他眼前，唇角眉梢，清晰可见，一路印在了他的心头。
　　自此生根发芽。
　　等他发现时，她早已长成参天大树，不给他及早扼杀的机会。
　　她是他今生至此唯一的意外。
　　赵曦月没有注意到谢蕴的沉默，毕竟谢蕴本就是个沉静的人，更没有注意到他眸中不知何时起逐渐改变的情愫。她侧了身，不轻不重地半倚在谢蕴肩头，低声道：“既然你说十二夸大其词，反正回宫的路还长，温瑜哥哥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吧。”
　　她语调有些懒散，软软糯糯地同撒娇一般。
　　那些糜丽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殿下想听什么。”谢蕴低眉问道，自他的角度，只能瞧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尖和秀挺的鼻梁，可他的眼前却能浮现她嘴角含着的那抹狡黠。
　　“唔，什么都行。”
　　他小时候的事着实有些乏善可陈了。
　　若是早知道有今日这一遭，他定会做些有趣的事情。
　　现在后悔却是晚了。
　　他低了嗓音，不紧不慢地给她讲他曾在道观见的那些人，讲沈笑喝醉了之后所说的那些名山大川，讲他初初写文章卖不了几文钱恼地十三同人大打出手……
　　虽清贫，却也有几分乐道。
　　谢蕴的声音很好听，只是极少会长篇大论地说话，听得少了便有了冷淡地感觉。但他其实很会讲故事，哪怕是在讲他自己的事，他都像是个局外人一般，没有什么过多的情绪，也没有什么夸张的赘述，只是不紧不慢地，将事儿一件一件地说出来让她知晓。
　　印着外头传来咯吱咯吱的车轮声，坐在平平稳稳的马车里，温暖又惬意。
　　赵曦月慢慢合了眼，心想往后睡不着了便叫他给自己讲故事哄自己睡觉，说不定便不会再做那个可怕的梦了。
　　却没去深想，往后要在什么情况下，谢蕴才有机会能在自己睡前还待在她的身边。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赵曦月这—觉—睡便将回去的路都睡了过去, 待她迷迷糊糊自梦中醒来时，发觉自己正趴在—个人的背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龙涎香, 沁进骨子里散发出几许舒心的意味。
　　玄礼跟在他们后头，亦步亦趋地为他们打着伞。
　　雪还没停, 打在伞上簇簇作响。
　　“醒了？”觉察到背上人的动静，赵曦珏头也不回地问道。
　　“嗯。”赵曦月应了—声, 自她的角度只能瞧见她家六皇兄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耳尖, “怎么不叫我起来，万—牵动了伤口可有得你受的。”她被他背在身后, 身上又盖着大氅，倒是没觉着冷。
　　赵曦珏笑起来, 那笑声听起来就像是从胸腔中发出来的—般：“那伤早就好了, 你这点斤两, 哪儿够牵动的。”
　　赵曦月嘟起嘴：“那也可以唤人抬顶轿子来, 何必吹这冷风。”
　　“我倒是想, 奈何个别人抱着脖子就死活不撒手。”赵曦珏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 “谁叫是自家妹妹呢，背上—程子也无妨。”
　　“呃……”赵曦月微噎了—下，趴在赵曦珏背上不吭声了。
　　赵曦珏这话说得还真是她干得出来的事。她睡觉时没什么贵女的仪态，总喜欢抱着点啥才睡得香甜, 只是叫他说破了, 就算是她也有些羞赧，垂着脑袋—副自我反省的模样。
　　又听赵曦珏笑道：“左右迟早都是要背这—遭的，趁现在练练手也好。”
　　这下赵曦月连手指头都泛上红，又寻不到话去反驳，直起身子去推赵曦珏的肩膀：“我自己走, 不牢六皇兄大驾。”
　　赵曦珏被她推了有些不稳，忙收紧了手臂，无奈道：“地上滑，别闹。”
　　“哦。”赵曦月应了—声，又乖乖趴了回去，只是脸上的热度却是—直没能消退下去。
　　根据大夏的风俗，姑娘家出嫁，若是家中有兄长，是要由兄长背出门子去的。
　　本来赵曦月作为公主，将来从宫中出嫁是直接前往公主府，并不必遵守民间那些习俗。赵曦珏这话，是将他们都看做了寻常人家的兄妹，他会像这世上千千万万的兄长—样，让自己的肩膀成为妹妹出嫁后最坚实的依靠。
　　赵曦月弯着嘴角，将脑袋靠在手臂上，轻轻地叹：“如今我觉着，能叫六哥这样背着，已是极好的事了。”
　　听出她话音里的感慨，赵曦珏跟着笑了笑：“不过去了回谢家，便觉得累了？昨日我叫你别去淌这趟浑水，你还不信。”
　　谢府有谢时这位官居内阁之首的太子太傅坐镇，在外人看来自然是花团锦簇的。可底下的糟污事，莫说谢大夫人对谢蕴的不满的缘由，单是东西二房之间的锋机就是少不了的。
　　谢二老爷正值壮年，可谢首辅宁愿扶持底下的学生都不愿扶持自己的亲兄弟，其中的玄机又有多少人参不透呢？大家不过是看在谢首辅的地位上，都不去点破它罢了。
　　“累不累的……初时看戏我还觉得挺有意思。”赵曦月嘟囔了—句，她虽养在深宫，可后妃之间的明争暗斗又哪里比那些豪门少，不过是他们这些男子从不曾注意过罢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六皇兄，你说温瑜哥哥想办的那件事，能成么？”
　　今日无功而返，哪怕有谢蕴宽慰了自己，她回过头想想还是有些耿耿于怀。
　　赵曦珏勾了嘴角，目光顺着宫墙慢悠悠的往天际的方向飘去：“他谢温瑜想做的事，总是能成的。”
　　他虽不知道今日在谢府发生的事，却也知道，要不是赵曦月执意要跟着去，谢蕴今日说不定就能将事情办妥了。
　　——前世里谢蕴被点为状元之后也曾有过这么—出。
　　他搬出谢府之后又将自己生母的牌位灵柩—并自谢家牵出，谢大夫人为此气到昏厥，以致于在往后的几年中，朝中参他不孝的本子几乎不曾断绝。
　　闹得连他当时这个闲散皇子都听说了此事。
　　若非有沈笑进宫向建德帝—力保荐，谢蕴的官早就被罢了。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大家才知晓原来谢蕴师从沈笑。
　　而后又有谢大夫人与谢首辅和离，谢老夫人怒斥谢蕴不孝害得谢家不得安宁。
　　为此，哪怕有沈笑这位名师，又有圣上亲笔御批的状元之才，谢蕴却迟迟不能得到重用。直到谢首辅致仕，他才从翰林出来，升任礼部侍郎。
　　当时同他—起吃喝玩乐的狐朋狗友们还当着他的面，将那些捉着人家痛脚就不依不挠地朝廷大员们数落了个底朝天——谁叫他们这些纨绔子弟，平日里也没少受这些老古板的气呢，连带着看谢蕴也有了份同仇敌忾的意思。
　　“六哥你想啥呢，笑得这么奸诈。”赵曦月超前觑着赵曦珏的小半张侧脸，不大安分地去戳他勾起的嘴角，“每回见你这么笑，我都觉着许是又有人要倒霉了。”
　　赵曦珏别过脸躲开她的指尖，奈何腾不出手收拾她，只得凉凉地斜睇过去—眼：“五皇妹，六哥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人摔在雪地里是什么样子呢。”说着作势松了松手，—副要将她扔到地上的模样。
　　赵曦月忙搂紧了他的脖子：“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赵曦珏被勒地—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你再使点劲，咱们正好同归于尽。”
　　“我这不是被六哥吓着了嘛……”赵曦月松开手，讪讪地笑。
　　兄妹俩吵吵闹闹，淋了雪也不觉得冷，嬉笑声惹得来来往往的内侍宫女们都忍不住打眼望来，犹如这冬日里的—道暖阳，明朗地叫人忍不住跟着他们—同轻笑出声。
　　在这沉闷的宫禁之中，平添了—抹亮色。
　　——
　　谢十三为谢蕴寻的房子并不大，只是个二进的院落，他们主仆几人住着不过是堪堪够用。好在他们都是陪着谢蕴自那几年清贫的日子里过来的，如今有个能自如进出的院子只觉得心中舒畅。
　　况且这院子虽小，离宫门却进地很，哪怕是谢蕴的步程，不过—炷香的功夫也就到了。
　　只是这二进的小院还称不上府邸，朱红瓦檐下只挂了—块空空如也的牌匾，徒生出几分落寞。
　　谢十—仰着脑袋盯着那块黑漆漆的牌匾，长长地叹了口气。如今他们几人住着也就罢了，倘若少爷当真尚了公主，这小院子怕是不能成。
　　可皇城边上寸土寸金，少爷这些年虽攒了不少积蓄，却也不能胡乱挥霍。购置下此处已是十三寻了多日，精打细算了许久才决定下来的，若是这会子提出来要另寻—处，十三非得挥缎子上吊去不可。
　　也不知道圣上会不会顺便给少爷赏座驸马府什么的……
　　这边正胡思乱想着，眼角的余光便瞟到了正朝自己方向不紧不慢行来的谢蕴，忙收拾了心情，打伞应了上去：“少爷，您回来了。”
　　“嗯。”谢蕴微颔首，转过来的目光却是在询问他为何在此。
　　他—向没有什么要人出来迎着自己回家的习惯。
　　谢十—少见地踌躇了片刻，压低声音道：“老爷来了，在书房等您。”
　　能被谢十—称作老爷的，这世上还能有谁？
　　谢蕴跨槛而入的动作微不可见地顿了—下，随后脚尖—转，朝着书房的方向过去了。
　　也不知道心中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谢十—叹了口气，认命跟上——这种时候，那几个十二、三、四、五贯是能跑多远跑多远的，他总不能叫两位“爷”跟前连个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
　　谢蕴到时，谢时正在坐在那儿煮茶。屋子里烧了地龙，哪怕门窗紧闭也闻不得—丝烟味。但谢蕴连带着十—几个多年养成的习惯，总是留了几道窗缝，冷风夹在里头吹过来，倒是比外头还激地人浑身—抖。
　　谢时拢着袖子，时不时地蹙眉朝旁边挪动两下，仿佛这样窗外的冷风就贯不进脖子—般。
　　谢蕴侧目看了谢十——眼：“促狭。”
　　谢十—轻咳—声，有些心虚地别开眼：“是十四干的。”虽然他也没拦着。
　　他们家少爷在外吃的苦，别人不记得，但是他们都记得—清二楚。
　　听见门口的动静，谢时本就不曾舒展的眉头蹙地更紧：“回来了？”
　　“嗯。”谢蕴又看了十——眼，见他认命地去将窗户——合上，这才收回视线走到谢时对面坐下，“父亲怎么有空过来。”
　　好端端的—个问句，从他嘴里说出就跟平铺陈述—般无趣。既没有抱怨，也没有愤懑，平淡地就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般。
　　谢时—梗，叹息道：“你这儿，的确比家里清净许多。”
　　谢蕴与赵曦月走后，康氏也由谢鸾搀扶着回了院子，谢老夫人长叹了—声道管不住这个家了也摆手叫他退下了。他今日难得不必议政，可自老夫人房中出来，他竟头—次生出自己无处可去的念头来。
　　在书房里坐了半晌，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站到谢蕴如今所居的小院门口
　　比起谢府的府邸来，此处当真逼仄地紧。可当他在书房里落座之后，才真切地察觉到那些争吵是真的离自己远去了。
　　谢蕴没应声，抬手给他添茶。
　　谢时瞧着他的动作，忽地笑了起来：“做了二十年父子，为父也就在康乐公主面前的时候觉得你身上还是有些许人气的。”
　　“殿下于儿子而言，的确不同他人。”对着他的调侃，谢蕴却没有什么应付他的意思，开门见山道，“父亲应当还有旁的事寻儿子罢。”
　　谢时收了笑，紧紧盯住了谢蕴，仿佛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然而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长叹了口气，抬眸问道：“你娘亲的灵位，你准备放在何处供奉？”

第90章 、第九十章
　　谢府的人不知道他们家老爷离开后去了哪里, 同样也不知道谢时与谢蕴谈了些什么。谢蕴想要将生母牌位带走的要求除了当日在场的几人外，再没传进旁人的耳中。自然不会在意，几日之后谢首辅的边门静悄悄地开了道口子, 谢家二少爷捧了一个匣子出来，没同任何人打招呼, 径自回了府。
　　无人知道谢时府上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谢蕴从谢府中带走了什么。众人掩藏着各自心中的秘密, 在欢腾的气氛之中平平安安地迎来了新年。
　　北边的剑拔弩张并没有影响到京都百姓过年的心情, 比起千里之外未能影响到自己的战事，民众们倒是对宫中女眷即将出行前往国寺——伽蓝寺来得更关心一些。
　　毕竟这次可是建德帝登位以来宫中最为浩大的一次出行。
　　太后上一次上伽蓝寺礼佛, 还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此次陪同太后老人家一同前往的，不仅有几位娘娘, 就连在京的几位皇子妃并公主都将同去。林林总总, 光是主子便有十余位, 再加上伺候的人和同去的护卫, 虽已轻装出行, 可离宫那日的车驾还是浩浩荡荡地从头瞧不见尾。
　　百姓们夹道相送, 伸长了脖子想要瞧一瞧这些平日里养在宫中的金枝玉叶，是何等的贵不可言。
　　然而其中某位最尊贵的公主，这会儿正裹着大氅，捧着手炉, 挨在软枕上一副随时要睡死过去的模样。
　　“殿下, 您先进些东西垫垫肚子再歇息吧，”青佩边说边将食盒里的东西一样样地摆到小几上，“咱们出来地晚，东西这会还温着，您现在吃正好, 不会冻着胃。”
　　“嗯……”赵曦月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扭了扭身子好让自己躺的更舒服些，眼皮都不抬一下地嘟囔道，“不吃了，我好困。”
　　她家皇祖母难得出宫一趟，哪怕没有父皇的旨意，她都是要跟着一块来的。只是礼佛不比游玩，不能由着自己睡舒坦了再去祭拜。再加上此行路途颇为遥远，出行的时辰自然是早之又早。想她素来是想睡到什么时辰便睡到什么时辰的人，今天硬撑着踩着出行的时辰出现已尽了她最大的努力了，还要她爬起来把早膳吃了，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可是……”青佩还想再劝两句，肩膀却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行露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摇了摇头。见赵曦月挨着软枕似乎没有准备醒过来的模样，她才低声道：“殿下昨夜同六皇子下棋，过了子时才歇下。”
　　青佩恍然大悟，又朝着赵曦月瞥了一眼，到底没忍住嘟囔了一句：“六殿下也真是的，明知道咱们殿下今日一早要出行，怎么还耍到这么晚，难怪今晨怎么也唤不醒殿下呢。”
　　“由得你编排主子。”行露轻笑着嗔了一句。
　　青佩吐了吐舌头，知道那是因为自家主子同六殿下亲厚才总是玩在一处，若换了别人，莫说下棋下到夤夜了，见着她家殿下一面都难。闹得她们这些伺候的人，对着赵曦珏都比其他主子来得随意一些。
　　伽蓝寺建在京郊，这一路过去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近。待赵曦月慢悠悠地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距离伽蓝寺的寺门还有半个多时辰的路程要走。由行露、青佩二人伺候着简单地擦了脸，又重新梳了发吃了些东西之后，车驾也不紧不慢地停下来了。
　　“这么快就到了？”赵曦月撩开车帘一角朝外张望了两眼，目光所及之处，除了深沉的灰瓦便是层层的枝丫。如今已是开春，光秃秃的枝头抽出丁点的嫩芽，缀在这威严之间倒是添了几分趣意。
　　“您睡了一路，可不是觉着快么。”青佩一面为她整理睡得有些凌乱的衣饰，一面笑着嗔道。
　　“这可不能怪本宫，要不是六皇兄死皮赖脸地不肯走，本宫早就歇息了。”说完又抱怨，“他就是仗着今天不用随行故意的，还害得本宫险些误了出行的时辰。”
　　想起今晨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踩着出行的点“混”进人群的模样，厚脸皮如她这会也觉着臊地慌。没听错地话，她家父皇好像将不必等她的话都说了一半了，瞧见自己鬼鬼祟祟的行径才硬是将话题扯到望皇祖母一路平安上去。
　　不行，不能再想了，越想越觉着自己丢人。
　　赵曦月将脸埋进双手之中，开始悔不当初。
　　“殿下，到咱们了。”行露朝着前头张望了一会，压低声音道。
　　这次出行的都是娇客，车驾自然也是不少的。太后的凤辇是第一乘，往后便是照着皇后贵妃的等级依次后排。赵曦月是五位公主中唯一一位封了号的，因而她年纪虽小，所乘的玉辇却在前头，须得在后头几位公主之前下辇，而后领着诸位公主前去同太后及皇后请安。
　　赵曦月立时直起身子轻轻点了点头，丝毫瞧不出她方才幽怨的模样，搭着行露的手仪态万千地下了玉辇。在这样的场合里，她素来是最守规矩的那一个。
　　佛门清净地前，几位公主俱是低眉敛目，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是几人还没走到阶前，便听见太后唤赵曦月上前说话的声音。
　　赵曦月脚下一顿，抬脸望向阶上的皇太后，迷茫地眨巴了两下眼睛。
　　同时感受了一下什么叫做“锋芒在背”。
　　不过太后娘娘显然没有领会到她的措手不及，只笑眯眯地朝她招了招手：“到皇祖母这儿来。”
　　赵曦月：“……”
　　行吧，反正在场的没人比皇祖母大，坏规矩就坏规矩吧。
　　赵曦月认命地在心中叹了口气，不慌不忙地上前行礼道：“皇祖母。”
　　太后娘娘却是笑眯眯地携了她的手：“这还是你头一回来伽蓝寺，正好叫了然方丈见见。当年你出生时戴的长命锁，还是了然方丈亲自请佛祖开的光，没成想这一晃眼便是十多年过去了。”说罢又同方丈招呼，“方丈，这便是哀家那最小的孙女儿。”
　　赵曦月听着太后热络的话语心里直打鼓，面上还是乖巧地应声道：“康乐见过了然方丈。”
　　“阿弥陀佛，”方丈念了声佛号，只匆匆瞥了她一眼，又低头道，“殿下出身尊贵且天庭饱满，气质绰约，乃是厚福之人。此生纵有些微波澜，也必能迎刃而解，万事无忧。”
　　听着咋这么像街头巷尾算命的……
　　赵曦月心下腹诽，可这话对她家皇祖母显然受用地紧，连带着旁听的几位娘娘也跟着凑趣，喜地太后笑逐颜开，精神头仿佛比在宫中时还年轻了十岁。
　　寺门前的长梯是要亲自一级一级步上去才显心诚，太后一向信佛，自是不用软轿代步。好在她老人家的身子骨素来健壮，这一百零八级台阶走着也不显吃力。可像是赵曦月这种平日里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靠着的主，这一百零八级台阶走下来，饶是在这尚且透着寒意的早春之时，额上也沁出了几许香汗。
　　“平日叫你多动动身子骨总是不听，现在知道皇祖母不会害你了吧？”太后哭笑不得地拿帕子替她擦了额上的汗珠，见她累得直喘气还坚持要扶着自己，又好笑又心疼，“成了，哀家要先去瞧瞧黛盈，都各自散了去禅房歇息吧。待用了午膳收拾了精神，再来陪哀家拜见佛祖。”
　　皇后蹙了蹙眉头，低声道：“儿臣陪着母后一同去吧。”
　　虽尽力缓了气息，可说话时还是不自主地有些发喘。而她身后的几位妃子，也都不动声色地瞧瞧拿帕子擦去额角细汗，免得在太后面前失仪。
　　“都去歇息吧，差不了这么些时候。”说着太后嘴角的笑稍淡了些，“哀家也有不少话想同黛盈絮叨，这十多年不曾来过了，也不知道她怨了哀家没有。”
　　话说道这份上，众人只得应下，由寺中的小沙弥引着去了禅房。
　　今日伽蓝寺除了她们一行外，再没有别的香客，偌大的寺庙中，除了悠远的梵音便是清越的鸟鸣，别有一番意境。赵曦月惯是个凑热闹的人，偶尔来这般清幽的地方一次，心中竟也生出几分“悠然见南山”的闲暇来。
　　早些时候因要几日见不到谢蕴和赵曦珏所带来的郁闷感，便也跟着烟消云散了。在禅房才稍坐了一会，便兴致勃勃地带着行露和青佩往庭院去了。
　　连着青佩和行露二人也比平日轻松了许多，主仆三人在这古刹间说说笑笑，好不愉悦。
　　“这不是五皇妹么，”三人正站在一颗参天古树下研究树龄时，却忽然听见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方才我们还说去寻五皇妹同咱们一起到亭子那喝茶呢，结果才出来就见着你了，四皇妹，你说是吧？”
　　赵曦月眼中的兴致稍褪了些，上翘的嘴角却没落下。她转身望向来人笑道：“我一向是闲不住的，没想到三位皇姐也有这样的兴致。”
　　除了远嫁未能回京过年的大公主，剩下的三位皇姐这会都在她面前了。三公主站在首位，虽说是笑脸相迎，可那分笑里总叫人觉得有几分挑衅的意味。二公主面色尴尬，目光在赵曦月和三公主面上游移不定，似乎是怕她们二人一言不合就会吵起来。
　　可最让赵曦月吃惊的，还是素来与她不合的四公主赵曦云。近日事多又匆忙，自上次一别，这还是她第一次正面遇见赵曦云。可这短短几月的功夫，一向不可一世的赵曦云脸上，是扑了厚粉都掩盖不住的憔悴。
　　她仿佛十分不想见到赵曦月，微垂的眸子里满是冷漠。
　　依着她对赵曦云的了解，她要是与四驸马夫妻恩爱，这会怕是早就开口阴阳怪气地嘲讽她一番了。如此异样，怕是上次因着刺杀没能来得及处理的四驸马与他那位表妹的私情，如今已是纸包不住火了。
　　“难得咱们姐妹能在宫外见面，自然是要好好聚聚。”三公主赵曦芷好似没敲出四公主的异样，笑盈盈地说道，“今日听皇祖母说五皇妹还不曾来过伽蓝寺，正巧前头有一处亭子景致还算能看，不知五皇妹有没有兴趣一同过去喝喝茶？伽蓝寺自产的绿茶，可是连宫中都喝不到的。”
　　赵曦月有心打探一下赵曦云的口风，所以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那就烦请三皇姐带路了。”
　　二公主不动声色地呼出口气，笑道：“若是大皇姐也在便好了，咱们五姐妹还不曾在私下里聚过。”
　　三公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二皇姐快别说了，大皇姐远嫁西南，如今连过年都不能回宫，此生怕是再难相见了。你这话，不是在看大皇姐的笑话么。”
　　二公主立时慌了神：“我不是这个意思……”
　　“大皇姐贵为长公主，若想回京不是她一句话的事。今年不过是小世子染了风寒，她又有身孕，未免舟车劳顿，这才没能回来过年，怎么是二皇姐看大皇姐的笑话呢。”赵曦月挑了挑眉，眼尾沾了些许冷意，“倒是三皇姐要慎言才是，大驸马为了我们大夏不与苗人生隙，懂得苗语的他才特意向父皇领旨常驻西南。方才这话若是传进父皇的耳中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三皇姐不会不知吧？”
　　贤贵妃所出的三公主早已习惯了对唯唯诺诺的二公主冷嘲热讽，没想到今日赵曦月会当众让自己下不来台，不由微愣了一下。她早听说这位五皇妹牙尖嘴利，而且被父皇宠坏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今日一见的确名不虚传。
　　当即缓了脸色，微笑道：“多谢五皇妹提点，是我失言了。”
　　赵曦月笑容不变：“好说。”
　　二公主给赵曦月递了一个感激的目光，却秉着少说少错的原则，不再搭话了。
　　“五皇妹一向是这般玲珑心思。”猝不及防地，赵曦云僵着语调开口道。
　　三公主眼中立时多了几分兴味：“哦？此话何解？”
　　四公主侧眸看了三公主一眼，语气中透着几丝讥诮：“你自己不会看么？”
　　赵曦芷不敢对赵曦月多说什么，可对赵曦云却不一样了，当即冷了神色：“四皇妹这话是什么意思？谁叫你受了气你找谁去，对着自家姐妹冷嘲热讽是什么意思？若是不愿同我这个三皇姐对坐饮茶你大可不来，何必时时摆出这样一副脸色给人看？”
　　“饮茶？不是三皇姐你说心情不好不能枯坐在房间里，硬拉着我出来地么？”赵曦云冷笑一声，目光在赵曦月脸上一晃而过，“说白了，不过是想看我和赵曦月狗咬狗，好让三皇姐你寻个乐子罢了。”
　　赵曦月一愣，一时有些分不清她那句狗咬狗到底是在骂谁。
　　赵曦芷脸上青一块白一块，指着赵曦云的手颤个不停：“你这是发什么疯！”随即一甩袖子，“不喝了，回房！”
　　二公主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着了，惨白着一张脸说了一句“我头有些疼，也先回去了。”之后，便匆匆离去。
　　原本其乐融融姐妹相聚的场景，霎时间烟消云散。
　　不过本来也没多其乐融融就是了。
　　庭院中一下子静地有些可怕，跟在二人身后的侍女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赵曦月扭脸看了看前方不远处的亭子，又看了看在嘲讽完三公主之后又恢复成一幅生人勿近模样的赵曦云，有些为难地摸了摸脖子：“要不，四皇姐同我一起过去瞧瞧？听说那茶叶连宫中都喝不到，浪费了怪可惜的……”
　　赵曦云闻言猛地抬起头，惊得赵曦月忙止住话头，全神戒备地等着她的下文。可赵曦云却没有如她所料般地那样扑上来掐她的脖子，而是咬牙切齿地愤然道：“你如今开心了？！”
　　赵曦月傻了：“啊？”
　　“现在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你开心了？你不就是等着今日么！”赵曦云扬着脸，眸中的怨恨叫赵曦月都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你现在得意了，连出来惨败皇祖母都要在主持方丈面前长你的脸，满京城都知道你未来夫婿是父皇跟前的红人，是举世难寻的麒麟之才。我今生今世永远都没法超过你了，你这辈子都能踩在我头上，你高兴了？”
　　“四皇姐，我从雷没想过要踩在你头上。”听着赵曦云一声声地质问，赵曦月却越来越莫名其妙，“我不知道你对我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但是我们纵使不是姐妹，也同为皇室公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何必看你的笑话？”
　　“何必这般惺惺作态，”赵曦云冷笑道，“哦，我忘了，你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是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否则怎么能叫皇祖母，叫父皇都将一颗心尽数偏到你身上？就连我嫡亲的四皇兄，都口口声声为你说话！”
　　“赵曦月，你真叫我恶心。”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赵曦月, 你真叫我恶心。”
　　留下这么一句话之后，赵曦云便带着她的人扬长而去，没再给赵曦月说一句话的机会。
　　“四公主这是发什么疯, 咱们殿下好端端的什么时候惹过她了？”青佩也是被赵曦云一番长篇大论给说得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愤然道，“殿下您别生气, 被这种人气坏了身子也太不划算了。”
　　“青佩, 当心隔墙有耳。”行露也是眉头紧皱，可到底记得这不是在自己的地盘, 还是低声提醒了一句，“殿下, 咱们也回去吧？”
　　赵曦月盯着赵曦云离去的方向沉默了半天, 方才点头道：“回去吧。”
　　可等她回到禅房, 蒲团还没坐暖, 又让行露去寻随行的暗卫：“叫她查一查近日京中可有什么关于四公主的传闻。”
　　行露应言而去, 不稍时便带着暗卫回来了：“回殿下, 近日京中传闻四驸马在京中私养外室，如今还有了孩子，四驸马有心让孩子认祖归宗，便向四公主请旨纳该名外室为妾, 并将孩子接入公主府中养育。”
　　赵曦月眉头紧皱：“四皇姐答应了？”
　　“四殿下没答应, 也没拒绝。”
　　还好，这要是答应了，那怕是全京城都要看四公主的笑话。不过，光是四驸马有私生子这事，就足够让自尊心过强的四公主殿下一蹶不振了。
　　赵曦月点了点头, 又问道：“父皇难道不知道这件事？”
　　“圣上大发雷霆，召了四公主进宫问话，但四公主说四驸马不曾养过外室，更没有私生子。”
　　“……”这下连赵曦月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四皇姐还说什么了么？”
　　“四殿下说她与四驸马夫妻和睦，请圣上不要听信传言。”
　　赵曦月沉默地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她这会有些不确定赵曦云到底是不是自尊心作祟了。以她对赵曦云的了解，这正是踹掉四驸马还不会招来父皇反感的好机会，换了以前的赵曦云，怕是早就哭哭啼啼地将这奸情告诉父皇，如此既能名正言顺地休掉四驸马，还能严惩“红杏出墙”的武令哲。
　　可她却没有。
　　非但没有，还帮着武令哲在父皇面前粉饰太平。
　　难怪赵曦芷会说她受了别人的气，难怪赵曦云说大家都在看她的笑话。
　　可既然是笑话，又何必执着着不放呢？与其受这样的侮辱，倒不如快刀斩乱麻来得更畅快些。若是在当初发现有异之时及时将此事解决了，警告武令哲顾着武家不要轻举妄动也好，认清武令哲及早和离也好，总不至于到如今这地步。
　　赵曦月沉沉地叹了口气，初来时的那份宁静与悠然在这一刻彻底告终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这会再去考虑是非对错已经晚了，倒不如想想该怎么解决。只是听赵曦云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彻底怨恨上自己的，就算她真的有心想帮她这一回，想必对方也不会领情。可说白了，她们不过是姐妹二人幼时的一点龃龉，虽说没法姐妹情深，但也不至于耿耿于怀至此吧？
　　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殿下，该用膳了。”行露轻声细语地说着将斋菜摆在小几上，“奴婢打听过了，伽蓝寺的素斋一向很得女眷们的口味，您尝尝合不合口。若是不合口，再给您换御厨准备的素斋。”
　　“就这样吧。”赵曦月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等皇祖母歇完晌，还得陪她老人家参拜佛祖，做完晚课才能用晚膳，你们也都去进膳吧，不必伺候了。”一想到参拜的时候势必要见着四公主，她就更想叹气了。
　　行露和青佩面面相觑，行礼退了出去，留赵曦月独自在禅房内百无聊赖地戳着碗中的米饭。
　　行露说得不错，伽蓝寺的素斋的确是清爽可口，是宫中难寻的滋味。只是这会她正发愁，难免有些食不知味。偏巧谢蕴和赵曦珏都不在，她连个能商量的人，心下愈发无奈了。只好匆匆吃完了碗中的饭菜，摊在炕上漫无目的地神游。
　　她终究不是个怨天尤人的性子。仰面发了一会呆，便将此事暂且放到一边了。左右这几日她们都得在伽蓝寺里待着，京中的事儿传不到寺中，也急不在这一时。打定主意，赵曦月扬声唤了行露二人进来收拾了桌上的饭菜，靠在大迎枕上闭目养神。
　　下午要在佛祖面前做功课，没个把时辰想来是散不了，她可得好好养精蓄锐才行。
　　“殿下，有一事奴婢不知道该不该问。”知道赵曦月没睡着，青佩坐在脚踏上大着胆子问道。
　　赵曦月翻了个身，侧面朝外躺着，声音也因此变得有些模糊了起来：“你是想问本宫为何要帮四皇姐？”
　　“四公主打在宫里就总是欺负您，今日更是当着您的面出言不逊，奴婢光是想都觉得怄地慌。”青佩咬着嘴角嘟嘟囔囔地说道，“如今她非要打肿脸充胖子，就算殿下当真出手替她惩治了四驸马，那位怕是也不会领您的情，您又何必为此劳神呢？”
　　赵曦月闻言轻轻笑了起来：“你这打肿脸充胖子说得倒是极对，四皇姐一向要强，事事都要做掐尖的那一个，今日这样的境地，未必不是她咎由自取。”
　　当年为了定下四驸马的人选，皇后是极为上心，挑了好些侯门子弟都不称赵曦云的心，可以说是千挑万选才定了武令哲这位无论家世才学相貌都堪称上佳的公子哥。当时已尚了公主的三位驸马，没一位能比得上武令哲，叫赵曦云得意了许久。四公主同三公主之间的不和，差不多也是那个时候开始的。
　　“若咱们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儿，这笑话看了也就看了。可我与她生在皇室，有许多时候，还要顾及着皇室的威严。”赵曦月说着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而四皇姐背后，还有一个镇国公府。本宫就是不为了她，为了柳家姨母和几位未出嫁的表妹，也不能让武家为所欲为。要知道，哪怕在寻常人家里，也万万没有由着夫家欺负自家姐妹的道理。”
　　知道赵曦月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为了大局着想，可青佩还是止不住抱怨两句：“奴婢那是替您委屈。”
　　“四皇姐若真冒犯了本宫，不说父皇，光六皇兄都够她喝一壶了。”提起赵曦珏，赵曦月的心情跟着好了许多，口气了不自觉地就带上几许骄傲，“她越生气，说明本宫过得越好。你说，本宫是选同她一样作茧自缚，还是由着她骂几句权当听戏好呢？”
　　“两个都不好，”见赵曦月当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的模样，青佩撇了撇嘴角道，“您就心大吧，回头被坑了您着急都没用。”
　　赵曦月睁眼瞪向青佩：“好哇，如今连本宫都敢奚落了，回头真得寻个嬷嬷好好教教你的规矩。”
　　“那不是殿下定心胸开阔，不同奴婢们一般见识，奴婢才敢多说几句么。”青佩嬉皮笑脸地开着玩笑。
　　两人又笑着斗了两句嘴，融洽的气氛叫推门进来的行露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推错门了。不过她家主子能重新打起精神总归是件好事，也没多问什么，只笑道：“殿下，前头的姑姑来传话，说是太后娘娘起身了，咱们是不是该过去候着？”
　　赵曦月也觉得自己松快了许多，便点头让二人侍候自己起身，待收拾妥当之后又由小沙弥领着去了前殿。
　　大雄宝殿内已坐了几排沙弥，他们团坐在蒲团上，半掩着目光低声诵念经书。赵曦月对佛经没什么研究，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可走进大雄宝殿之中，望着那尊将近八丈高的佛像，听着耳边嗡嗡的诵经声，她也不自觉地收敛了神色，轻手轻脚地跟着引路的沙弥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
　　略扫了一眼，在场的无不是低眉顺眼，一脸虔诚的模样，其中有几人还跟着双手合十，口中低声诵念着什么。
　　如此一来，她预想中与四公主撞上的尴尬场面，便烟消云散了。赵曦月松口气之余，又猛地发现自己所站的位置竟然就太后的右后方，与她家母后及贤贵妃站在一排。心中不免又有些发苦，今晨才因为皇祖母在方丈面前介绍自己被赵曦云冷嘲热讽，现下怕更是要让她觉着自己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哎，既来之，则安之。
　　好在在这样的场合之中想要细想些什么也是做不到的。
　　由了然方丈主持着安排众人参拜了释迦摩尼相之后，又领着众人绕道佛像之后参拜后壁上群雕着的一百五十尊佛像。仰面望着那犹如排山倒海之势向下压来的一百五十尊佛像，震人心弦。
　　正中的观音像手持净瓶，慈眉善目，透着一股普度众生的慈悲。
　　赵曦月望着观音像半合的眸光，心中忽的涌起了千百种的感触，让她不自觉地热泪盈眶。
　　“殿下，前世因今世果，昨日之事皆已归入尘土，还望卸于心房，以珍凤体。”不知何时，了然方丈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赵曦月面前，念了声佛号之后说道。
　　那话仿佛意有所指，可等赵曦月收回目光想要再询问两句时，了然方丈以走到一旁为大皇子妃排忧解难了。
　　赵曦月只好将了然方丈的话在心中细细咀嚼了两遍，却依旧不解其意，最后只能将这话当做是佛门弟子的几句禅语，暂且抛之脑后了。
　　不出她所料，待众人拜过了药师佛自药师殿中出来，已然是暮色四合的时候了。大家陪着太后用过晚膳，见她老人家面露疲态，便纷纷起身告退。
　　可不等赵曦月走出院门，便听见身后有人急急地追了上来：“康乐公主请留步。”
　　一名小宫婢有些手足无措地行了个礼，吓得声音都有些打颤：“回、回公主殿下，我们娘娘请殿下到房里叙话。”
　　在小宫婢来路方向的不远处，赵曦珏的生母良妃娘娘正站在廊下，橘色的烛光半笼在她脸上，模糊了她一贯温柔娴静的笑容。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有人从后面唤住她了，上一次是不欢而散，这一次依着她的直觉，怕也是些不尽人意的话题。
　　赵曦月不免有些踌躇，可按理说以赵曦珏同她之间的关系，良妃娘娘寻她说话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自己可能是被她那几位皇姐整的有些神经过敏。
　　如此一想，她心下稍松，点点头叫小宫婢带路上前：“康乐见过良妃娘娘。”
　　良妃一如既往地侧身避开她的礼，笑意温和：“殿下不必多礼，近日事多，难得寻到同殿下说话的机会，眼下天色尚早，殿下不如到本宫那儿尝尝本宫新做的点心？”又笑着添了一句，“本宫闲来无事就喜欢做这些小东西，殿下不要嫌弃才好。”
　　“良妃娘娘亲手做的点心，康乐怎么会嫌弃呢。”赵曦月很是捧场，不用良妃多说，二人便并肩往另一侧走去。
　　良妃素来喜静，此次到伽蓝寺所住的禅房也是个僻静之所，离正殿远的只能隐约听见几声鸟鸣。此次出行的后妃之中，比良妃分位低的大有人在，这般安排仿佛有心排挤她一般。
　　似乎是怕她误会，良妃为她点了一盏茶解释道：“本宫图清净，特意请皇后娘娘为本宫安排个僻静之处。”
　　赵曦月笑着应是：“的确是个清净之所，就是离正殿远些，偏劳娘娘了。”
　　“不过是多走几步路罢了。”良妃略提了一句，便将这个话题带过了，闲话道，“我们这些后妃难得有机会出宫一趟，都说伽蓝寺尊为国寺，不仅佛法高深，其内古刹景色更是一绝，可惜今次出来地早，瞧不见那些古木枝繁叶茂的模样。”
　　听起来似乎的确只是想同她闲谈，赵曦月按下心中莫名的忐忑，跟着笑道：“过去康乐对伽蓝寺也是道听途说，不曾亲自来过，只是据说伽蓝寺内一年四季都有景色可赏，左右要在寺内逗留几日，娘娘不妨寻个清闲时候，叫个小沙弥带着四下里转转。”
　　“哪儿就能有空闲的时候，”良妃叹道，“再者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都在房中参禅，本宫也不好由着性子随意走动，冲撞了佛祖便是不美。”
　　她笑眼盈盈地望着赵曦月，手中的调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碗中的甜汤，“说到这个，今日大殿之上，本宫瞧着殿下参拜之时与菩萨四目相对，仿佛有所感召，不知殿下可是在佛前许了什么愿？”
　　通常用“说到这个”开场的，往往都是要进入正题了，赵曦月稍提了提心，面上却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能有什么感召，不过是听那些梵音听得有些走神罢了。至于许不许愿的，既然来了，便跟着走了个过场，只愿佛祖能保佑皇祖母与父皇身体安康，延年益寿足以。”
　　“康乐公主一片孝心属实难得，换着旁人家的姑娘，在这情窦初开的年纪怕都忍不住想请菩萨保一保自己的姻缘。”良妃掩唇笑道，“难怪圣上对殿下宠爱有加，如此可人儿，若殿下是本宫的女儿，本宫怕也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不知该如何宝贝才好呢。”
　　厚脸皮如赵曦月，这会也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赧然道：“娘娘过誉了。”
　　良妃却轻轻摇了摇头：“殿下不必自谦，想本宫平生至此，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没能再生一个女儿。”
　　赵曦月歪着脑袋想了片刻，兴致勃勃地当起了狗头军师：“娘娘如今还年轻地狠，不如再添个一儿半女，也好让康乐有个做皇姐的机会。”
　　“此事怕是要让殿下失望了，”良妃脸上笑意未变，可是不知为何，那笑容看在人的眼中，总觉得有些凉，“自打殿下出生之后，陛下就给后宫所有妃嫔送了避子汤。还下了严旨，若有人私自停药，不论分位几何，都自己搬去冷宫自省。”
　　赵曦月的笑意顿时僵在了脸上，手一抖便将茶盏中的茶水撒了些许在桌上。
　　良妃的目光顷刻间柔了下来，还亲自用帕子渍去了桌上的茶汤，笑道：“瞧我，好端端地同殿下说这个作甚。殿下不必紧张，圣上的意思，本宫从未有过怨怼。只不过，想要个女儿一事，也的确是本宫多年来的心愿。”
　　她慢条斯理地收回了手中的帕子，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过殿下同本宫那不争气的皇儿自□□好，说句逾越的，在本宫心中早已将殿下当做本宫的半个女儿。要不然，本宫怎么会断然拒绝那歹人让本宫引殿下到静谧处再将殿下掳走的要挟呢。”
　　赵曦月握着茶盏的手这会却稳如泰山，她抬眼直视着良妃的双眸，仿佛没听清良妃方才所说的内容一般，低声问道：“娘娘的话，康乐没听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佛寺部分的描写参照了灵隐寺_(:з」∠)_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殿下是个聪明人, 怎么会没听明白本宫的话。”良妃依旧保持着她温婉的笑容，与她以往每次在赵曦珏那儿见到的良妃娘娘并无差别。
　　可如今再瞧着这张笑脸，她却没有往日里的闲事了。那张笑脸下的冷意她并不陌生, 当日赵曦珏为了救她受伤，良妃赶到时瞧她的目光中的冷意, 便是同现在一模一样的。
　　见赵曦月不说话，良妃面上也没有什么着急的模样, 反倒像是个耐心的、循循善诱的长辈一般温声道：“殿下不必紧张, 本宫方才也说了，在本宫心中殿下一向同本宫的女儿无异。既然如此, 做娘亲的又怎么会出卖自己的女儿呢？”
　　赵曦月不动声色地深吸了口气，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纯良的笑容来, 脆声道：“康乐知道娘娘一向疼爱康乐, 只是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要挟宫中妃嫔, 娘娘大可告诉康乐与六皇兄, 我们必会为娘娘讨一个公道。”
　　“此事便不劳殿下担心了, 本宫与此人还有些许交情, 若是贸贸然将他交给殿下，怕是会累及自身。”良妃又点了一盏茶，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的模样, “只不过, 若是殿下肯帮本宫一个忙，那人于本宫倒也没什么用处，到时候要杀要剐，任凭殿下处置罢。”
　　她微顿了一下，又笑道：“瞧本宫, 是犯了糊涂了，此事怎么能说是让殿下帮本宫的忙？”
　　良妃是后宫中出了名的解语花，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到了她的口中，也能变得百转千回。可今日她明摆着是要同自己将话说开了，还是这样一副云山雾绕、不解其意的模样，便让赵曦月怀念起四公主直白的怨怼来了。
　　她沉思了片刻，也不在劳神维持面上甜美的笑容，只凝神望着良妃，平静道：“娘娘有什么吩咐大可直接道来，不必这般遮遮掩掩地同康乐打哑谜了。明日还要晨起做早课，若没别的事，还请娘娘恕康乐先行告退。”
　　“诶，殿下怎这般沉不住气。”良妃依旧是柔柔地笑着，探手轻轻摁住了赵曦月的手臂，“殿下可曾听说过，当年太后娘娘无所出，为保娘娘后位，长公主一力扶持一名生母早逝的小皇子稳坐龙椅的故事？大家都说殿下与当年的长公主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那么殿下何不学一学长公主，扶你六皇兄御极？以殿下在圣上心中的地位，太子之位花落谁家，不过是您的一句话罢了。”
　　虽然隐约已经猜到良妃所为何事，但此刻听她直接说出来，赵曦月心头还是升起一阵火光：“良妃娘娘要本宫向父皇进言立六皇兄为太子一事，可曾有问过六皇兄的意思？”
　　“殿下不必生气，此事的确是本宫的意思。只是殿下同六皇子如此要好，莫非不知道他心中的筹划？提点两句于殿下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呢？”良妃那双像极了赵曦珏的眸子绽放着她从未见过的光芒，就像是野兽按捺了许久的渴望终于重见天日了一般，“况且于殿下而言，最后坐上那个位置最合适的人选，难道不是六皇子么？”
　　赵曦月气极反笑道：“六皇兄同本宫自幼一同长大，感情深厚不假，可论资排辈，六皇兄至今还未曾入朝，如何就能越过五位皇兄立为太子。更别说，还有一位与本宫一脉相承，入朝之后名望上佳的四皇兄在，良妃娘娘如何就笃定皇位非六皇兄不可了？”
　　良妃却点点头同意了她的话：“四皇子与殿下同出镇国公府，论出身，四皇子的确更高贵些。而四皇子自幼醉心书画，对此研究颇深，可称得上才学兼备。可若是四皇子本人无意皇位，甚至还准备辞去身上职务从此做个云游四海的逍遥王爷，殿下又要如何让四皇子坐上那个位置呢？”
　　赵曦月心头一跳：“你们对四皇兄做了什么？”
　　良妃加深了嘴角的弧度，语气轻快道：“殿下太高看本宫了，本宫一个久居深宫又无显赫娘家的妃子，如何能对四皇子做什么。只是殿下要记得，圣上膝下六位皇子，想坐上那把龙椅的，可不止一人。这树下盘根错节，又有谁能分得清其中谁是黑谁是白？”
　　“殿下受圣上宠爱，自幼行事无状，不说宫外的，光是这宫墙之中嫉恨您的又何止四公主一人。无论是哪位皇子御极，殿下将来都逃不过一场清算。还有皇后娘娘，除了皇位无望的三皇子之外，几位皇子的生母都还在世，到了那时，哪怕皇后娘娘背后有镇国公府做靠山，只怕也是落不到好处。而本宫却同她们不一样，有子的后妃之中，本宫的根基最为浅薄，哪怕成为太后也没有能与镇国公府较量的筹码。孰轻孰重，殿下应当分辨地清才是。”
　　一番话说完，良妃娘娘斜身靠在软枕上，玉手一挥，自有宫婢持着美人捶上前轻轻敲击着她的小腿，好不惬意。
　　赵曦月瞥了那低眉顺眼的宫婢一眼，沉声问道：“良妃娘娘就不怕我将你的这番话告诉六皇兄抑或是父皇么？”
　　似乎已经料到赵曦月会有此一问，良妃悠然一笑道：“本宫知道殿下生性纯良，不会忍心叫六皇子的出身在落下污点，也不会愿意让您的父皇失望的。”
　　没想到良妃已经计算到了这一步，赵曦月微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难怪娘娘今日会将心里话对康乐坦诚相告，成算至此，娘娘多年来在宫中不露圭角，着实是可惜了。”
　　“一时的荣华与否，本宫从不在意。”良妃轻笑一声，抬眸望向面有隐忍的赵曦月，口气一柔，仿佛又变回到了平素里的良妃，“殿下也不必急着答应本宫，正如殿下所说，今次咱们要在此处逗留多日，殿下不若就此好好考虑一番，待回宫之后再给本宫答复也不迟。”
　　话已至此，已没有什么说下去的必要了。赵曦月忍住自己冷笑的冲动，看都没看良妃一眼，径自疾步离开了。
　　她走得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一般。听完了所有对话心中同样震撼地无以复加的行露跟在她的身后，面上是掩盖不住的担忧。
　　可就在两人快走到禅房门口时，赵曦月脚下一停，猛地顿住了脚步，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今日之事，不许同任何人提起。”
　　那咬着牙才能发出的声音，哪怕是被四公主责骂之后都不曾出现过的。行露知道良妃娘娘这是碰了自家主子的逆鳞，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低头应是。
　　赵曦月又唤了随行的暗卫出来再度嘱咐了一遍。
　　良妃说得没错，她非但不能告诉父皇和六皇兄，还得帮着她将此事瞒得严严实实，除了在场听到的人，绝不能再叫任何人知晓。
　　“去查，将良妃宫中里里外外与外头的联系都查清楚，本宫要知道是谁在暗中给良妃送信。”赵曦月沉着声音吩咐道，因着气极，连着呼吸都有些不顺了，“还有，此事决不许透露给六殿下。”
　　如此这般地吩咐完了，赵曦月才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收拾了心情抬脚踏入禅房之中。
　　留在房中为她打点房中事宜的青佩见二人回来，当即笑眯眯地迎了上来：“殿下可算是回来了，若是再晚一刻钟，奴婢都要去良妃娘娘那儿讨人去了。”
　　“没大没小。”赵曦月嗔了一句，虽然已经调整了心态，可在经历了这么一场唇枪舌战之后，哪儿有那么容易恢复，是以眉目间还是透了一丝倦意，低声道，“这求神拜佛着实也是挺累人的活计，本宫有些乏了，安排洗漱歇息吧。”
　　虽说有些不符合她一贯的作风，但如此解释倒也说得通，青佩不疑有他，出去为赵曦月张罗了起来。
　　赵曦月望着青佩透着没心没肺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铜镜之中面色如常地为自己拆头发的行露，低声嘱咐道：“今晚的事，也不必告诉青佩知道。”行露点头应下：“殿下放心，奴婢明白其中的厉害。”
　　拆了发髻，简单地泡了个澡，又换上了干净舒适的寝衣。可当赵曦月躺在温暖的大炕上时，却没有丝毫的睡意。
　　她的脑海中，全都是今夜与良妃的对话。
　　原以为四公主的事已够让她头疼了，没想到良妃的一番话，竟让她难得的有了晴天霹雳之感。谁能想到温柔如水的良妃娘娘，居然是个暗藏锋芒、城府深沉之人？
　　她能怎么办呢？
　　赵曦云的事她能同赵曦珏商量，能同谢蕴商量，再不济，她父皇总不会眼睁睁地瞧着四公主被人欺负至此。但那人却是她六皇兄的生母啊！父皇虽不曾同她提过对良妃的看法，可她看得出来，父皇每次同良妃说话时的态度都是轻松自在的，那样的神情，是她在其他妃子处不曾见过的。
　　若是据实已告，良妃干涉朝政，结党营私，还想谋取皇位，哪怕此事赵曦珏不曾知晓，哪怕父皇当真有意将赵曦珏立为太子，等着他的都将是贬为庶民或是牢狱之灾。更有甚者，便是身首异处。
　　自古皇权更替多有血腥惨案，葬身于皇位之下的人不计其数，并不差赵曦珏与良妃。
　　正如良妃盘算的那样，她不可能将赵曦珏的未来葬身于此。更何况这些年赵曦珏行事不曾避讳她是否在场，对于他所谋求的位置，她心中早就有数。但是赵曦珏也好，她也好，她们都没有想过利用父皇对她的宠爱去堂而皇之地干涉父皇对继承人的判断。
　　因为她们之间就是平平凡凡的兄妹之情，没有政治，没有利益。赵曦珏能在那场刺杀中为了她不顾性命地挺身而出，只因为他是她的哥哥，如此而已。
　　可良妃却将他们之间的感情变成了一场交易。
　　她的未来，皇后的未来，柳家的未来，都成了这盘赌局中的筹码。
　　赵曦月将自己埋进锦被之中，深深地吸了口气，一次来阻断自己想要砸东西的冲动。她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良妃的未来如何她并不放在心上，但赵曦珏的未来，她无论如何都要牢牢守护住，谁都别想破坏。
　　他亲娘都不行！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尽管如此, 可还没等赵曦月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清楚该如何处理此事，外头的天却已是渐渐亮了。她平躺在炕上，门外有人来回走动和细语声清晰可闻, 仿佛是在提醒她已经错过了休息的机会了一般。
　　片刻之前还精神地能放声高歌的大脑，却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股清晰地睡意成片地涌入了她的脑海之中。
　　天亮了, 她困了。
　　却还是得强打起精神爬起来穿衣洗漱。如今她倒是能体会到些许朝堂上的大老爷们日日殚精竭虑操劳到半夜，还要守着时辰早起早朝的痛苦了。望着镜子中眼下染着淡淡青色的少女, 赵曦月有些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就连青佩都瞧出了她的不对劲来：“殿下昨夜可是没歇息好, 眼下青地厉害，得帮您上些香粉遮一遮。”
　　赵曦月点了点头, 随口敷衍道：“换了个睡觉的地方，有些认床。”
　　她自幼养尊处优, 哪怕是那几年被皇后冷待, 在这生活上也不曾受过半分亏待, 认床这个借口听起来还怪真实的。
　　青佩听罢后不疑有他, 反而应和道：“奴婢过去也曾听说过有的人只能在自己睡惯了的地方才能睡着, 只是不曾遇见过。”见赵曦月半合着眸子一看就是困极了的模样, 又有些担心，“听太后娘娘跟前的姑姑说，今日一整日都得在佛前听方丈说禅。”
　　那些长篇大论的佛理，平日里听了也就听了, 可照着赵曦月眼下这幅困得眼皮直打架的模样, 万一在佛前睡着了，那可是大大的不雅。
　　太后最敬佛祖，若是佛前失仪，就算那人是赵曦月，恐怕也要引得太后生气。
　　赵曦月揉了揉额角, 不得不承认青佩的担心不无道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顶着一张敷了厚粉的脸去了前殿。
　　平日里总是素面朝天的人突然施了粉黛总是引人注意的，太后不过多看了两眼，便发现了她眼下的青痕，当即便蹙着眉头连连询问了几句。见瞒不过去了，赵曦月只好将那用来敷衍青佩的借口又说了一遍。
　　最后的事实证明，哪怕是最重佛门的太后娘娘，在对赵曦月的疼爱面前，也得往后排。一听说她是因为认床一夜未眠，非但没有责怪她过于娇气，反倒一脸心疼地连连打发她回房歇息。就连之后几日的听禅都一道免了，只要她安安心心地照料好自己。
　　如此一来，赵曦月这一趟出宫，倒真成了出来游山玩水了。
　　至于来不来听主持说禅，太后娘娘振振有词的表示赵曦月一夜没睡还能在早课之前过来，便是她的诚心，佛祖是不会怪罪的。
　　仿佛有几分“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意思。
　　赵曦月立时搂着皇祖母的胳膊嬉皮笑脸地道了一句：“就知道皇祖母最心疼糯糯了。”
　　“多大的人了还总同皇祖母撒娇，也不羞。”太后娘娘嘴里这么说着，脸上却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笑道，“回去好好歇息，小小年纪便成宿地不睡觉，将来可有罪受。”
　　“孙女遵旨。”尽管已经困得直揉眼睛了，她还是坚持行完礼，这才由行露扶着回了自己所住的禅房。
　　“太后娘娘果真是心疼殿下的。”得知太后的吩咐后，青佩也是笑逐颜开，又问道，“那殿下这几日都不过去了？”
　　赵曦月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去了，左右也听不懂那些佛经都在说些什么。”
　　“不去也好，省得与四殿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地给您堵心。”说罢，青佩步履轻快地出去唤人抬热水来给赵曦月洗漱，却没注意到她家主子听她说完之后面上那抹若有似无的苦笑。
　　给她堵心的又何止赵曦云一人。
　　方才她在前殿时，借着揉眼的功夫偷偷睃了良妃一眼，却正巧同对方的目光对上。那双一切自在不言中的眸子，看得她心底发寒，也让她更加确定了昨夜坚持着不让自己睡着时多么正确的决定。
　　若是时时在良妃眼皮底下待着，她怕是整个人都要被她给看穿了。
　　虽说她是故意一夜未眠好在太后面前演这出苦肉计，但前几日本就没有好好歇息之后再强行通宵，让她这会除了困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了。脑子钝了想什么都想不明白，既然已经有了拖延的时机，有些事便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了。
　　她这个性子，说好听了是随遇而安，说不好听的便是得过且过。天大的事到了她的面前，也不过是愁上一阵，临了了再去想解决办法。
　　抱着这样的心态，又在困得站不住脚的身体状态下，赵曦月才躺下便睡死了过去，丝毫瞧不出半点认床的模样。再醒来时，已经过了午时，初春的日头落在院子里，亮堂极了。
　　“太后娘娘说您一夜没睡得进些温补的东西才行，吩咐厨房给您备了青菜小米粥，奴婢给您取来？”见赵曦月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喊饿，仿佛已将昨夜种种抛之脑后一般，行露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又忍不住轻笑道。
　　赵曦月摸了摸肚子，发觉自己的确没什么大鱼大肉的食欲，便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用一块南乳就着青菜小米粥小口小口地进了两碗，这才意犹未尽地搁下了碗筷。
　　“本宫睡着时可有什么事情发生？”早膳午膳连着一顿用过了，赵曦月这才想起来问一问今日的情况。
　　行露如实回禀道：“太后娘娘午间派人来问了一次殿下的状况，叫奴婢嘱咐殿下不必惦记着前头，尽管自己好好歇息便是。旁的事，现今还未有回应。”
　　赵曦月哦了一声，低下头喝了两口捧在手里的茶盏。良妃深藏不露她心中已有所准备，倒没指望暗卫这么快查清楚她的事。她家母后如今同她形同陌路，不来寻她的麻烦指责她恃宠而骄已是不错，想她能慰问一下身体不适的自己简直就是奢望。
　　不过也是，这才短短半日而已，能有什么变故。
　　青佩没听明白行露所说的旁的事究竟是什么事，歪着脑袋想了一会，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兴致勃勃地问道：“眼下几位殿下都在前殿陪着太后娘娘听禅，殿下何不趁此机会去庭院里逛逛。”
　　这原本是她们昨天的计划，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搅和了，眼下倒的确是个游玩的好时候。赵曦月略一思量，自是欣然同意了。
　　早春的天还有些冷，但春日的太阳却是和煦的，赵曦月没捧上冬日里不离身的手炉，站在阳光下也不觉着冷。
　　伽蓝寺的景有“京中一绝”的别称，无论春夏秋冬哪个季节，都曾有文人墨客为其提诗。不过比起景色，赵曦月向来对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更有兴趣一些，这伽蓝寺的美景，于她而言，着实是牛嚼牡丹，浪费地紧。
　　听着赵曦月若有所思地问她们一棵树究竟有什么样的魅力，行露与青佩只能相视一眼，无奈而笑了。
　　她们家主子，当真不像是个能嫁给状元爷的人。好在那位状元爷不知缘由的，放着京中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不要，偏偏成日地追在她们家殿下身后，还由着她予取予求。
　　许是应了那句“说曹操，曹操到”的老话，二人心中正默默腹诽着，便听见一道清冽如泉的嗓音不轻不重地自她们经过的花窗旁传来。
　　站在那镂空的花窗之外的人，不正是那位成日地跟在赵曦月身后的谢家二少爷么。
　　行露与青佩二人一惊，熟练又飞快地退到一旁放风，免得叫人瞧见她们家主子在佛门净地同人“私会”的一幕。
　　赵曦月亦是又惊又喜：“温瑜哥哥，你怎么过来了？”两人隔窗相望的场景像极了她曾在话本里见过的，情投意合的才子佳人含情脉脉互诉衷肠的段子，还没等谢蕴回答，赵曦月已经开始构思若是谢蕴说些想她了之类的甜言蜜语自己该怎么回应才好。
　　光是想，她都觉得甜得自己牙疼。
　　“来送东西给殿下。”很显然谢蕴对此情此景并没有什么感触，一开口，语气依旧是他往日里不冷不淡的模样。
　　赵曦月登时不满地嘟了嘟嘴角：“哦。”
　　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包裹顺着花窗的缝隙被递了进来，颇有几分私相授受的意味。隔着花窗，赵曦月并不能看清谢蕴脸上的神色，可不知为何，她却清楚地感受到他的目光似乎柔和了几分。
　　方才被打断的胡思乱想再度续上了弦，赵曦月有了几分羞怯的意思，蹑着手接过了油纸包。
　　入手却是一件有些重量的物什，并不能摸出里面的是什么。
　　赵曦月莫名地望了谢蕴一眼，却什么都瞧不出来，只得低头打开了包裹。
　　他递过来的油纸包里卷着两本书，搁在上头的那一本的书皮上，赫然印着“《尚异谈》第五卷”的字样。
　　“嘶——”这是赵曦月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温、温瑜哥哥，这这这这是……哎呀！”这是赵曦月激动地差点咬到舌头的声音。
　　“昨夜十四刚取回来的，明日书局里便能瞧见了。”谢蕴望着花窗后赵曦月喜不自胜的模样，眼角柔意更甚，“殿下欢喜便好。”
　　赵曦月眸光乍现：“明日才能在书局里买着，这么说我是第一个能将新一卷看完的人咯？”
　　虽不明白同一本书，是不是第一个看完有什么重要的，但见赵曦月满脸渴望的模样，谢蕴还是依言点了点头。
　　就见赵曦月抱着书美滋滋地笑了起来：“我很欢喜。”
　　美完了才反应过来：“你特地来一趟，就是来给我送书的？诶，不对，山门有重兵把守，他们怎么会放你进来？”算算时辰，早朝之后回府换了衣裳立刻赶过来，差不多正是现在这个时候。
　　谢蕴可是文臣，依着他的性子，也不可能同那些武将有什么交集。总不能是他趁人不备偷偷溜进来的吧？
　　相较赵曦月脑海中浮现的诸如谢蕴避开守卫翻墙闯进伽蓝寺之类的画面，谢蕴本人倒是镇定许多。
　　他抬起手，好让赵曦月瞧见他手中的东西：“六殿下的金牌。”
　　“……”怪不得他能一路通行无阻地见着自己了，只是她觉得，以她六皇兄的脾气，应该不会主动将自己的金牌借给谢蕴才对。想起赵曦珏气得说不出话来得模样，又忍不住地笑道，“难怪六皇兄总说自己一定是上辈子欠了我的。”
　　谢蕴不置可否，对这对兄妹之间的趣味不想发表任何意见。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油纸包里的书有两册, 相较于搁在上头的《尚异谈》，下侧的书册显然要宽厚了许多，翻开之后却发现里头夹了一沓银票, 而书页上排列着的是一条条整齐的数字。
　　是册放了银票的账本。
　　迎着赵曦月困惑的目光，谢蕴平静道：“这是微臣的家当。”
　　赵曦月一时哑然, 对着那一沓银票沉默了半晌，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温瑜哥哥将这些交给我, 当心十三和十四一起死给你看。”
　　谢蕴的目光落在赵曦月略带怀疑的俏脸上, 不太明白此事如何又与他们扯上关系了：“微臣交家用给殿下，他们作何要寻死？”
　　“他们辛辛苦苦在外奔波挣钱, 回来却发现温瑜哥哥将家底都送人了，可不得……”赵曦月咧着嘴角, 话说到一半忽的反应过来谢蕴说了什么, 手中捧着的账本一下子成了烫手山芋, 热度沿着指尖一路蔓到了两颊, 磕磕绊绊地嘟囔道, “非亲非故的, 怎么能叫家用。”
　　她时时在宫外游荡，也曾听说过那些寻常人家里，在外挣钱的夫君是要将自己挣回来的银钱交于自家娘子保管打理的。
　　可他们这会别说成亲了，连赐婚的旨意都还不曾下呢。再者她贵为公主, 哪个需要驸马上交家用的？
　　赵曦月心里碎念个没完, 粉着双颊瓮声瓮气地说道：“温瑜哥哥拐着弯地占人便宜，六哥说这种行为放在市井里，叫耍流氓。”
　　谢蕴眉眼不动：“殿下三年前便在大街上向微臣提亲了。”若要说耍流氓，康乐公主不遑多让。
　　老底被掀，赵曦月羞得几乎想挖个洞将自己埋起来, 硬着头皮道：“少不更事的话，怎么能当真。”
　　谢蕴沉默着看着赵曦月，没接话。
　　赵曦月默默别开脸，闪着双眸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她明白他的意思，以他们二人如今的关系与周边人的态度来说，这会再说这话的确像是在赌气，但是她脸皮厚，可以不认账。
　　强撑了一会，最后还是没撑住，只好将建德帝搬出来做挡箭牌：“父皇还没答应与谢首辅做亲家呢，咱们顶多算私定终身。”
　　可话一说出口，康乐公主又想将自己埋起来了。
　　怎么就是不长记性，老给自己挖坑呢？
　　瞧着小姑娘懊悔的模样，谢蕴的眼尾微微染上了一层清浅的笑意，缓缓出声的嗓音仿若澧泉：“圣上已下旨工部并内务府，为殿下修建公主府了。”
　　这会儿赵曦月的双颊已经红地仿佛被夏日艳阳灼过一般，娇艳欲滴。
　　公主府是公主们大婚之后居住所用，如今公主府开建，便说明赵曦月婚事可期了。饶是她脸皮再厚，从谢蕴口中听到这个消息，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又觉着自己这般忸怩不像样，忙生硬地转开了话题：“我这几日不在宫中，可要把六哥给乐坏了吧？”
　　谢蕴也不再提二人的事，顺着她的话题说道：“圣上有意让六殿下去户部任职，并不得闲。”
　　赵曦月一愣，心中隐约觉得有些不安：“去户部？会不会早了些？”
　　谢蕴点头道：“未曾下旨，但陛下已知会过了。”他微顿了一下，又道，“待出了正月，父亲将上书致仕。”
　　这话的信息量比赵曦珏要提前进朝堂还大，赵曦月啊了一声，不解道：“谢首辅正值盛年，好端端地怎么想起致仕了。”谢时用了十余年的时间才从翰林院院士一路升至当朝首辅，如今朝中大半官员以他马首是瞻，哪怕是近两年为了避开储位之争韬光养晦，依然有不少官员想依附首辅一脉，在朝中的威信仅次皇权，哪怕一般的王公贵族都难以与之相匹。
　　思来想去，都没有什么隐退的必要。
　　“父亲致仕之后，将举荐大哥入户部任仓部郎中。”谢蕴答得平静。
　　“仓部郎中，掌管天下军民粮储，再进一步便是户部侍郎，倒是为谢大公子铺了一条好路。”赵曦月叹然，谢首辅致仕的同时举荐一下自己的儿子，只要不是个酒囊饭袋，她家父皇应当都不会拒绝。更何况，谢大公子也不是那等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
　　却想到谢大公子这样的大雅君子，往后竟要与那金银钱财作堆了。
　　想了想谢大公子风光霁月地打着算盘的模样，赵曦月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又问道：“那温瑜哥哥呢，谢首辅可有举荐？”
　　谢蕴缓缓摇头：“大哥劝服了母亲与父亲和离，这是母亲提出的条件。”
　　与谢时和离可以，但谢时要让她的儿子在仕途上先谢蕴一步。这是康氏提出的条件。
　　结果谢首辅竟然以自己此生的仕途去换谢鸾一个小小仓部郎中。仓部郎中的职位易得，可首辅之职，却是多少人削减了脑袋都挤不上去的。这样对比，就连赵曦月都觉得过于不值了。
　　本以为谢首辅是有什么难言的变故才会选择自己下位，改为扶持两个儿子，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因由。
　　“不过离开两日，却出了这么多变故。”赵曦月长长地吐了口气，那些被她刻意抛之脑后的情绪不知不觉地又涌了上来，让她无力之余，倍感疲倦。
　　谢蕴敏感地捕捉到了她话中的不对：“殿下有心事。”
　　不是疑问，而是简单地陈述。
　　单凭她的一句感慨，他就能察觉出她的不对来。
　　赵曦月紧了紧思绪，急中生智道：“昨日见着四皇姐了。”她凑上前，将脑袋搁在扒着床沿的手背上，一脸无奈，“那时候出了刺杀的事，之后又被三皇兄打了岔，便没想起来处置，结果闹成现在这样，轻易也下不来台。”
　　四公主的事谢蕴也曾听十五回来八卦过一回：“武家夫妻现下都驻守北疆，贸然处理了武二公子，恐动摇军心。”又从袖袋中取了一块帕子递给赵曦月，“脏。”
　　赵曦月看了看抹在之间上的细灰，吐了吐舌头，接过了他手中的帕子，口中没停：“便是这个道理。”
　　又狐疑地睨了谢蕴一眼：“温瑜哥哥对四皇姐的事，很熟哦？”
　　“六殿下为此发了一次脾气。”谢二公子卖起六皇子来，当真顺手的很了。
　　赵曦月轻啧了一声：“我就知道六哥瞒了我偷偷去查过了，还偏要等我自己发现了才告诉我，小气鬼。”难怪暗卫这么快就将赵曦云的事给查出来了，就连赵曦云同父皇私下里的谈话都得了消息，不是赵曦珏提前吩咐的就怪了。
　　“殿下无需为此事烦心。”谢蕴倒是难得与赵曦珏站在同一战线上。
　　“……”赵曦珏不满地鼓了鼓腮帮子，没做声。
　　好在谢蕴似乎信了她只是为赵曦云的事心烦，并没有再过问什么，反倒同她说起了她在宫中时不曾听到的一些见闻。
　　谢蕴并不是个会留意街头巷尾发生的琐事的人，只是十五爱说，她又爱听，他便记在心里，待二人见了面再说给她听。果然，不过说了件隔壁街坊抓贼的事，赵曦月便一改方才闷闷不乐的模样，一双杏眸目不转睛地盯着谢蕴，生怕自己一错眼便会听漏了什么。
　　她对这些宫中难见的事，永远都充满了兴趣。
　　“十四说过几日书局会进一批志怪小说，到时微臣送来给殿下。”临别之际，谢蕴才仿佛不经意般地说到。
　　赵曦月只恨二人中间隔了道花窗，不能拉住谢蕴好好说一说那些志怪小说，忙连连点头，还不忘叮嘱道：“记得瞒着赵曦珏给我哦。”
　　在这种时候，六皇子的称呼便能从六哥一路降级到直呼姓名，足见他收缴杂书的行为多么令赵曦月发指。
　　谢蕴便在赵曦月殷切的期盼中离开了伽蓝寺，待上了马，才想起自己仿佛忘了告诉她圣上有意让三皇子过几日南下前往西南的事了。望了望渐晚的天色，他放下车帘，走得毫不犹豫。
　　正如赵曦珏觉得赵曦云的事不值得赵曦月操心一般，谢蕴同样觉得三皇子的事没必要说与赵曦月听。
　　然而谢蕴不知道的是，在他的车驾前往伽蓝寺的第一时间，消息便传到了赵曦和的耳中，以至于赵曦和险些踹开召他入宫面圣的内侍，亲自前去半道上伏击谢蕴。
　　“三殿下，陛下召您入殿。”内侍望着赵曦和自打来时便沉静如水的面孔，战战兢兢地说道。
　　赵曦和瞥了内侍一眼，强按住自己内心中翻涌的戾气，起身跟着对方进了大殿。
　　建德帝并没有坐在案前的龙椅上，而是坐在窗下，对着窗外的日光小心翼翼地用刻刀雕着手中的一块玉石。听见赵曦和请安，他也未曾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扬了扬下巴，示意赵曦和坐在他对面的空座上。
　　赵曦和依言坐下。
　　身前的小几上杂乱地很，不仅有摆的七零八落的刻刀与各色玉石，还有从玉石上落下的粉末，撒的到处都是。可最吸引目光的，还是整整齐齐摆在建德帝右手边的三本奏折。
　　建德帝迎着光仔细端详着自己手上的作品，头也不回地说道：“拿去瞧瞧。”
　　赵曦和便敛着目光，将那三本折子取到了自己手中。
　　其中两本是西南送上来的，一本是驻守西南的将军上书向朝廷奏明西南苗人略有异动，请朝廷增兵增饷的折子；一本是因听得懂苗语而长住西南的鸿胪寺主簿，大驸马上书参西南守城将军囤积兵粮，怀疑他有所图谋的折子。
　　而这第三本，却是北方番邦意欲于大夏谈和，愿向大夏进宫金银美酒，并以王太子妃一位请求迎娶大夏皇族公主的折子。
　　“撕拉”一声，第三本奏折应声而断。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皇室之中, 如今还未嫁的，只有赵曦月一人。
　　望着裂开的折子，赵曦和面色不变, 可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却能瞧出他心中的愤怒。
　　建德帝的目光从折子转到了赵曦和毫无表情的脸上，微沉的声音中透了一丝不满：“怎如此沉不住气？”竟控制不住将折子撕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赵曦和如此失态的模样。
　　赵曦和垂着目光，捏着折子的手渐渐松了。他将撕裂的折子合上重新摆好, 微退了半步叩首道：“儿臣御前失仪, 损毁奏折，请父皇降罪。”
　　建德帝的目光沉静如水, 良久之后才不紧不慢地说道：“罢了，你未出宫自住前一向同糯糯走得亲近, 番邦如此做派, 你心中不悦乃是人之常情, 起来吧。”
　　“谢父皇。”赵曦和平静应道, 方才的愤怒仿佛只是两人的错觉, 他又是那位刑部中不苟言笑铁面无私的三皇子了。
　　“毕竟是你的母国, 说说你的看法。”建德帝的指尖在那本破损的折子上轻轻扣了扣，而后又取了刻刀小心翼翼地修饰着自己刻到一半的玉石。
　　在大夏与番邦如今微妙的立场中，赵曦和的身份着实有些敏感。建德帝让赵曦和说自己的看法，究竟是试探还是当真想听听他的意见, 建德帝不说, 他也无法判定。
　　但小心斟酌语句，揣度父帝的意思，也不是赵曦和的性子。
　　“番邦垂涎大夏疆土已久，当年议和，两国曾签订和书, 许诺百年内不起战乱。”赵曦和平静道，“如今不过二十余年，番邦汗王便频频派兵骚扰我大夏边境，是为失约。如今我朝国库充足，精兵良将不惧一战。他今提出和亲，不过是拖延时日之举，不足为信。”
　　听罢，建德帝倒是抬眸望了他一眼，轻笑道：“如今番邦汗王与你母妃虽非同胞出生，却也是你舅舅，当年你出世之时还曾备下厚礼入京。如此评价，你倒不怕伤了舅父的心。”
　　赵曦和不置可否：“未曾见过，何谈伤心。”
　　言下之意便是他于母国并无感情，是战是和，都在建德帝的一念之间。
　　“不过有一句你说得不错，如今我朝正是兵强马壮之际，不必畏惧他小小番邦。可行军打仗到底是劳民伤财，年前东北雪灾朝中拨去粮款赈灾，倘若只有一个番邦，可说是绰绰有余。但他们若是与西南同时开战，纵使胜了，只怕也要动摇国之根基。”建德帝低着头聚精会神地雕琢着手中的玉石，不紧不慢地说道。
　　赵曦和蹙了蹙眉，知道建德帝说的是西南来得那两封奏折，还没开口，又听他说道：“镇守西南的将军是早年跟着你曾祖父平定中原的功臣之后，自先祖一辈便世代为咱们大夏镇守西南边境。不同北方苦寒，西南多瘴，苗人虽不如北方蛮子健壮，却擅使蛊毒之术，他们能世代镇守，实乃不易。”也正是如此，往常西南来折子索要兵粮，兵部与户部大多都如数奉上，“可如今大驸马参他一本，若是奏折上所言非虚，办了也就办了。可若是捕风捉影之词，难免寒了忠良之心。”
　　建德帝和赵曦和之间从来没有什么推心置腹商量对策一说，他既说了，心中便是已有定论。话到此处，赵曦和也明白了建德帝召自己来的意思。
　　他如今监管刑部，更是多次奉旨巡查地方，由他去西南，既不会让边关将士起疑，也能与大驸马里应外合查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而对他来说，今日的谈话，既是试探，也是信任。
　　“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弄清了建德帝的意思，赵曦和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将此事答应了下来。
　　得了答复，建德帝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你也不必担心，朕会下旨派路霑率他手下亲兵与你同去。路家当年也曾出兵西南，那里的环境他最熟悉不过。”这时才放下了帝王的派头，如同一位父亲一般叮嘱道：“巫蛊之术难以防范，你且到太医院，多带些药材去。到了地方，也顺便瞧瞧你大皇姐，她年前来信说又怀了身子，西南的宅院再好也比不得她京中的公主府，你去看看她有什么缺的，只管补上，待回京后自朕的私库中贴补回去。”
　　大公主是建德帝的第一个女儿，嫁的又远，可以说是除了赵曦月之外最受宠的一位公主了。
　　“儿臣遵旨。”赵曦和自然一一应下。
　　恰巧建德帝手中的玉石也刻完了最后一笔，心情颇佳的他难得还有闲心与赵曦和再闲话几句：“瞧瞧朕的这枚印章刻地如何，糯糯的生辰快到了，朕思来想去，还是这些小玩意最能讨她的心。”
　　这鸡血石色鲜且凝，一看便是用来做印章的好料子。可惜雕刻的师父似乎有些技不如人，歪歪扭扭地勉强辨地清似乎是个猴子偷桃的模样。
　　倒的确是赵曦月会喜欢的东西。
　　可如今提到这个名字，只能让赵曦和想起当日她与谢蕴二人在自己面前携手而去的画面。放在膝上的手收了又放，他敛着目，掩去了自己深得望不见低的眸光，不冷不热地说道：“父皇送的东西，糯糯一向是喜欢的。”
　　赵曦和在他面前一贯是这样内敛的样子，建德帝也不以为意，笑道：“朕记得当初你们也要好地很，每回朕派你出去，她都是副担心地不得了的样子。好在后来有你六皇弟陪着她打打闹闹，这才又有了笑模样。”
　　想起两人在自己面前你抬我一句，我杠你两句的画面，建德帝的眉眼愈发松快，“糯糯这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小时候还沉稳些，越大反倒越是跳脱起来。来年嫁了人，去了自己的公主府，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记得回宫瞧瞧朕。”
　　“来年嫁了人”这样的字眼实在是太过刺耳了，赵曦和缓缓抬起头，沉着嗓子说道：“如今京中子弟多庸才，以糯糯的性子怕是要受委屈，父皇不若好好参详，不必急在一时。”
　　赵曦和鲜有这样直接驳回他做法的时候，建德帝看了他一眼，又仿佛想起了什么，释然笑道：“你同温瑜交往不多，他瞧着虽有些清冷，对你五皇妹却是再好不过。朕的旨意他不一定遵，糯糯的话他却是一个不字都没有。”
　　说到这儿，建德帝还笑着摇了摇头，仿佛有些无奈的样子。
　　“抗旨不遵是为大不敬，岂能担负地起糯糯的终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赵曦和眸色一冷，话中杀意隐现。
　　听得建德帝不由得蹙了蹙眉，不错的心情也跟着败了：“朕不过一句玩笑话，他也不是你刑部的犯人，此话过重了。”随即摆手道，“朕有些乏了，你告退吧。”
　　赵曦和明白若是再说下去，怕是会引来建德帝的怀疑。而如今的他，也不能失去这位一国之主的信任。
　　是以也不再多言，起身告退了。
　　但他也听出来了，建德帝心目中五驸马的人选，应当便是谢家那位不得宠的庶生子。
　　“这不是六殿下么，您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一声溢了谄媚与讨好的轻呼唤回了赵曦和游离的神思，前头带路的内侍已小跑着上前，脸上眉开眼笑的表情与同他说话时的模样截然不同，“不赶巧，陛下刚刚歇下了，殿下可需要小人进去通传一声？”
　　“不必了，孤是听说三皇兄在，特意过来送送三皇兄。”赵曦珏懒洋洋地摆了摆手，“你忙你的去吧，三皇兄这有孤在就行了。”
　　仿佛有些话里有话的意思。
　　那内侍立刻喜出望外，忙不迭地行礼道：“那小人便不打扰二位殿下叙话了，小人告退。”
　　望着他匆匆离去生怕六皇子返回的模样，赵曦珏扬唇一笑，道：“三皇兄总冷着张脸，瞧把这些小的都吓成什么模样了。”
　　赵曦和却没有什么同他推心置腹的心情，抬脚便走。
　　“诶，三皇兄走这么快做什么，今日又不必当值。”赵曦珏也不恼，依旧是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若说赵曦和对赵曦珏有什么印象，在最早的十余年里，这位最为年幼的六皇子从来都没被他放在心上。只记得是个极能惹事的主，结交了一帮子贵族子弟，成日里没个正行。
　　除了他曾经同赵曦月一同养在太后宫中外，赵曦和几乎没想过赵曦珏同自己会有什么交集。
　　在他的计划中，在赵曦珏羽翼丰满之前，他就能将这天下收入囊中。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赵曦珏突然拜了座师，行事作风乍一看随心所欲，内里深究却全是章法。最让他无法接受的，赵曦珏代替了自己，成为了那个与赵曦月朝夕相处的人。
　　没错，代替。
　　哪怕是以哥哥的身份，他都不能容许有他人的介入。可赵曦珏不仅介入了，自此之后，赵曦月更是与他越走越远，甚至将他们二人之间的情谊一刀两断。
　　而随着年岁的增长，他渐渐发现，最终在那把龙椅之上能与他一较高下的人，正是这位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六皇子。
　　这个认知让他非常不悦，非常非常地不悦。
　　“三皇兄如此匆忙，莫不是急着回去收拾行李？”赵曦珏的声音慢悠悠地自身侧传来，“父皇的旨意还不曾下，三皇兄不必急在一时。”
　　不出所料，赵曦珏果然是知道了建德帝有意让他前往西南的消息。
　　赵曦和停下脚步：“六皇弟有何指教？”
　　赵曦和生的高大，赵曦珏却还在长身子的年岁，但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气势却没有被压低分毫：“只是想来请教三皇兄，糯糯性子顽劣，我们这些做兄长的应当如何管教才好。”
　　说着仿佛有些伤脑筋的模样：“父皇一向偏宠她，这满宫里没一个敢管她的，惯得她如今是越来越无法无天。当年她一向听三皇兄的话，也同我说过几位哥哥里最敬重的便是三皇兄，在她心中早已将你当嫡亲的兄长来尊重。这才想向三皇兄讨个法子，看能不能治一治她这恃宠而骄的毛病。”
　　和赵曦月呆的久了，赵曦珏张嘴就来的本事也是见长，什么“敬重”“嫡亲的兄长”，刀刀正中赵曦和的心头。
　　可他却好像没发现赵曦和越来越黑的脸色一般，继续道：“这几年她一直躲着三皇兄，大概也是心虚，怕被你管教才是。”
　　赵曦和气极反笑，道：“若不是六皇弟，糯糯何至于同我疏远？”
　　“三皇兄何出此言，”赵曦珏一时间大惊失色，“你我同是糯糯的兄长，哪儿有远近之分。若真要说，得怪谢蕴才是，等父皇为他俩赐了婚，糯糯眼里怕是更加没有我们这些做哥哥的了。”
　　又是一刀精准无疑地插在了赵曦和的心上。
　　“她的哥哥是你，与我无关。”今日接连的刺激之下，赵曦和到底还是维持不了他往常的冷静，心头燃烧的怒火让他的理智渐渐消散了，“不过是有个兄长的头衔罢了，六皇弟不必兴师动众。糯糯如何，往后我自会照顾。”
　　说罢，再也不想多听他一句，转身阔步离开了。
　　而赵曦珏这次也没有再追上去，他震惊地望着赵曦和的背影，想着那句与他无关，心中渐渐生出了一个荒唐却又仿佛极为合理的念头来。
　　赵曦珏他，莫非不是皇室血脉？
　　作者有话要说：　　稍稍修改了一下。
　　之前回老家没把大纲和存稿带回去，没想到一下子被关了那么多天，后来只能凭着记忆重新写了。回来之后发现不出所料地跟原来的细纲剧情跑偏了一些，昨天把后面的细纲重新整理了一遍。
　　这两天还在居家隔离，复工之后估计有一堆工作要补，会争取在复工之前把这篇完结掉的_(:з」∠)_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小修）
　　这年头来得有些没有道理, 倘若赵曦珏没有重活一世，不知道赵曦和对赵曦月的所作所为，或许也不会产生这样的念头。
　　又或者说, 哪怕是重活一世，在这一刻之前他都不曾怀疑过赵曦和的身份。即便在当日得知和妃有可能没死的消息时, 他也只是认为或许和妃是为了方便她开辟番邦与大夏之间商路，又或者是为了避开番邦那位对她的存在耿耿于怀的汗王。
　　可在听了赵曦和这句似是而非的话之后, 再结合当年皇姑母赵黛盈给沈笑去信上所写的恐京中生变的话, 以及紧接此事之后发生的长公主血崩身故、和妃假死出宫二事，赵曦和并非父皇与和妃的亲生骨肉这一猜想, 仿佛也说得通了。
　　赵曦珏捏了捏眉心，长长地吐了口气。也不怪他们从未有过这样的设想, 赵曦和体内留有一半番邦血统, 长相与他们兄妹几人不同也说得过去。
　　况且混淆皇室血统是大罪, 谁能想到她和妃一介女流, 竟有这样大的胆子？
　　既已有了猜想, 赵曦和也不再耽搁, 立即回了自己的寝宫安排暗卫前去调查当年胡姬自番邦嫁入太子府之后一切生活轨迹。
　　“不光是被番邦送来后留在京中的人，那些送和妃娘娘进京的特使，也要查清楚。”赵曦珏沉声道，心头多少有些烦闷。
　　时隔二十余年, 如今再查, 也不知道还能查出多少来。只是他出生的太晚，哪怕他重生回自己出生那一日，距两国和亲，都是十多年之后的事了。
　　思及此处，赵曦珏不免轻叹一声。一抬头, 却见玄礼还站在自己跟前没动，面上纠结仿佛是在犹豫自己该不该说话。
　　“有什么事便直说，不要吞吞吐吐的。”赵曦珏没好气地说道。
　　知道自家主子今日心情不善，玄礼犹豫了片刻，把心一横，道：“随康乐公主前往伽蓝寺的暗卫回来禀告，说是公主殿下手下的暗卫近日在宫中多有走访，但对于搜查之事却缄口不言。小人得知后与那几人接触了几回，觉得那几人仿佛是……在调查良妃娘娘宫中往来。”
　　说最后一句话时，玄礼飞快地瞥了赵曦珏一眼，语速飞快，“只他们不曾言明，一切都是小人的猜测罢了。”
　　赵曦珏果然听得一愣，良久才慢慢问道：“你是说，康乐公主在调查孤的母妃？”
　　那语调听着有几分危险，玄礼心中一凛，道：“尚不可知。但暗卫回报，初到伽蓝寺当夜，良妃娘娘曾同公主殿下夜谈了小一个时辰。”
　　赵曦珏的目光愈发深沉了起来，却没有去问她们究竟谈了些什么，摆手道：“殿下要查什么便让她查，你们当做不知道便是。”
　　虽然隐约料到了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可当真从赵曦珏口中听到这番话时，玄礼还是不由自主的微怔了一会，这才领命退下。
　　遣退了宫中的伺候，赵曦珏挨着美人榻仰面躺了下来，手握成拳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前额，呢喃的口气中满是无奈：“母妃她怎么就是不愿意相信我呢？”
　　赵曦月也是，还瞒着自己偷偷去查，也不想想她手下的暗卫大多是以保护她的安危为主责，明察暗访这样隐蔽的差事，在专门负责暗线的“赑屃”面前，便有些班门弄斧了。
　　罢了，她既然要瞒着自己，他也就权当自己不知道，等她兜不住了他在出面也不迟。
　　“阿嚏——”赵曦月揉了揉鼻尖，目光自手中的书页上挪开，低声道，“一准又是六皇兄偷偷骂我了。”
　　“六殿下成日里宠着殿下，怎么会在背后说殿下的不是。”青佩嬉笑着给赵曦月添茶，“奴婢倒是觉得应当是前殿的那些公主娘娘们，瞧着殿下得了太后娘娘的疼，在背后挤兑您呢。”
　　赵曦月嘶了一声：“你可小点声吧，叫行露听见又该说你了。”
　　“多大的人了，还口无遮拦，自是该骂。”行露捧了一碟子酥酪掀帘进来，毫不遮掩地瞪了青佩一眼。
　　那严厉的目光一下子就让青佩想起来当年教自己规矩的嬷嬷，轻咳了一声，仿佛没事人一般同行露笑道：“这酥酪不是要现做的，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
　　行露又瞪了她一眼，这才答道：“跟来的御厨是殿下用惯了的，知道殿下的口味，这些小吃是日日备着的。”
　　“皇祖母果然疼我。”瞧着她俩打闹，赵曦月也跟着凑趣，吃了几口酥酪之后才将目光转回到手中的书页上，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明个儿就该回宫了，寺中可有什么异样？”
　　“几位殿下和娘娘们同往日一般，陪着太后娘娘在宝殿诵经念佛。”行露压低声音，将自己打探回来的消息尽数说了，“三公主在太后娘娘面前挤兑四公主，遭了娘娘的训斥，可四公主的事儿，也都叫娘娘知晓了。”
　　赵曦月翻页的手微顿了一下，头也不抬地问道：“皇祖母说什么了？”
　　“娘娘什么也没说，但事后召了皇后娘娘同柳妃说话，听太后院中伺候的小宫女说，柳妃娘娘出来时眼瞧着是哭过的。”
　　赵曦月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柳妃性子软，往日里连赵曦云都瞧不起自己的这位母妃，如今赵曦云这般情景，被太后训斥之后只是哭上一哭，已经很超出赵曦月的预料了。
　　“奴婢还听说，”话在口中打着转，似乎在考虑自己应当怎么说才好，“皇后娘娘在寺中点了长明灯，上头的名字……”
　　赵曦月抬起脸，自嘲地笑了笑：“想必不是本宫吧。”
　　行露摇了摇头，低声道，“音念上去是一样的，只是那最后一个字，是这个玥字。”
　　她用指尖沾了水，一笔一划地将名字写在的桌面上。
　　赵曦玥。
　　赵曦月在口中将这个名字无声地念了两边，而后面无表情地将手边的帕子覆在那由茶水的三个字上，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母后要为谁点灯是她的事，不必回禀了。”赵曦月微弯着嘴角，语气轻松，“说起来，我是不是也该去佛前点盏长明灯。”
　　不等行露和青佩回话，她合上了手中的书卷，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笑道：“明日回宫又要早起，可不能像来时那样睡过了头，熄灯歇息吧。”
　　她都这么说了，行露二人自然不会驳了她的意思，伺候着她洗漱歇息。
　　可当房中归于黑暗，赵曦月平躺在炕上，心中念着的还是那个被写在桌面上的名字。
　　赵曦玥。
　　这个名字她曾听父皇提起过一次，若是当年母后不曾滑胎，生下的皇子便会是这个名字。又或者，她生下来是个皇子，那么赵曦玥便成了她的名字。
　　可除了那一次之外，她似乎还在哪里听过一次。是在那个支离破碎的梦境之中，她的母后疾言厉色，说她夺走“她的玥儿”的一切。
　　赵曦玥望着头顶那根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地房梁，无声地笑了笑。原来那不是梦，她是真的讨厌自己，一个剥夺了她的儿子的生命的人。
　　或许她和皇后的母女之情，当真是有缘无分罢了。
　　——
　　此次伽蓝寺参拜之行，在明面上可以说是风平浪静。康乐公主得宠到了伽蓝寺也不必随行听禅算不得什么，即便是赵曦云的事，也只是略起波澜，一夜过去便也风平浪静，太后笑语晏晏地同方丈道别的模样看不出丝毫不对。
　　当日出宫，是建德帝率百官相送到宫门，今日回宫，依旧也少不了这阵仗。
　　赵曦月扶了行露的手，低调地夹在一众皇子妃与公主之间，听着前头隐约传来建德帝对太后娘娘这几日行程中的问候。
　　她在这种时候总有些提不起劲，陪着站在后头难免有些意兴阑珊。百无聊赖的视线随意地在陪在建德帝身后充当背景板的众人身上扫过，结果一眼就瞧见了站在最前头的赵曦珏。
　　才几天不见，她家六皇兄似乎又长高了些，有了几许意气风发的味道，通身的气度哪怕是站在父皇身后都毫不逊色。
　　赵曦珏显然也瞧见了她，挑挑眉毛无声地笑话她没精打采的样。
　　赵曦月撇了下嘴角，扭开视线以示自己懒得搭理他。
　　兄妹俩都自认为自己的这番小动作无人瞧见，却不知尽数落在了自家父皇与皇祖母的眼中。
　　两位长辈对视一眼，都是无奈一笑。遣散了众人，母子俩自去雍和宫中说话了。
　　总算不必在太阳底下站着熬时间，赵曦月不由松了口气，回了自己的寝宫好好洗漱了一番，连日来的紧张到此刻才算是真的放下了。
　　然而还没坐下好好休息一会，又步履匆匆地出了门，径自去了赵曦珏的毓庆宫处。
　　没想到除了谢蕴之外，赵曦珏还接待着另一位客人。
　　“哎呀，谢大公子也在啊？”赵曦月保持着自己推门而入的姿势，望着围坐在书案便仿佛正在讨论什么的三人，讪讪地笑。
　　赵曦珏双手环胸，一副“你活该”的表情，揶揄道：“早让你改改这个不让人通传就往里闯的毛病了吧？”
　　谢鸾好脾气的笑笑，倒是没什么尴尬的模样，拱手行礼道：“微臣见过康乐公主。”
　　“不必如此多礼啦，六皇兄这儿不讲究这些。”推门而入的那点子尴尬很快退了下去，赵曦月只当没听见赵曦珏的挤兑，摆摆手随意道。
　　又提着裙角凑到了谢蕴身侧，眨巴着杏眸问道：“方才在宫门前，好似没瞧见温瑜哥哥。”
　　一面说，一面又侧着身子将目光偷偷瞟向了放在书案上的东西，结果做贼心虚，险些因重心不稳直接栽在桌面上，幸好有谢蕴及时出手扶住了她，才免了这一趟出糗。
　　“只召了四品上的官员，微臣不在此列。”扶稳了她之后，谢蕴才缓缓答道。扶住她小臂的手却没有收回去，乍一看道像是赵曦月挽着他一般。
　　神色更是自然地仿佛身旁站着的两个人不存在。
　　赵曦珏扯了扯嘴角，懒得再同谢蕴强调什么二人婚事未定行为举止要守礼的大道理来，将赵曦月试图偷看的东西往掌下一扣，问道：“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累了几天也不休息一会。”
　　“小气。”赵曦月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却没同往常一般上手去抢，反倒是问起了另一个问题：“我听说，父皇处理了一批宫人，此事当真？”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谢鸾嘴角的笑意微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这样的宫内秘闻仿佛不是他能听的事，侧眸瞥了一眼自家弟弟，却发现他仿佛习以为常了一般, 还有闲心坐着喝茶。
　　该说不愧是同两位殿下形影不离的人？一看平日里就没少听。
　　“咳，”谢蕴能听的事, 可不意味着他也能听，谢鸾轻咳了一声, 将对面那兄妹俩的注意力引到了自己身上, 笑道，“二位殿下有事要谈, 微臣便先告退了。”
　　谁知赵曦珏却抬手阻止了他的举动：“不着急，谢大人的事一会还要与大公子相商。”竟也是没有避讳赵曦月在场的意思。
　　谢鸾心下了然, 看来这位康乐公主也并非同外头传闻中的那样, 是个不学无术却仗着圣上宠爱便任性妄为的刁蛮公主。
　　赵曦珏依旧是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笑道：“回宫才多久的功夫就已经得了消息, 往后想瞒你什么事, 怕是越来越难了。”
　　他这说法, 便是默认了赵曦月前头的问题。
　　“难怪这次参拜父皇指了这么多位娘娘同行，这是怕她们得了消息提前将人撤走吧。”得了肯定的答案，赵曦月也松了口气。
　　不过也算是赶巧，若不是她派人提前回京查良妃的事, 此事未必能传进她的耳中。
　　果然, 瞧着她瞬间放松的神情，赵曦珏缓缓勾了勾唇角，若有所指地问道：“一点小事也值得你马不停蹄的过来，难道五皇妹也对往各宫各院派钉子打探消息感兴趣？”
　　赵曦月眨巴两下眼睛，满脸无辜：“我对那些事儿才不感兴趣呢, 只是瞧着皇祖母宫里的人似乎换了一批，好奇多问了一句罢了。”
　　她不说实话，他也权当不知，点头道：“这次拔出来的钉子牵涉极广，除了各宫院娘娘，大皇兄同二皇兄的人也有不少。”说话间，眼尾的笑意便多了几分坏心，“这几日怕是有不少人要睡不着了。”
　　赵曦月听罢，侧倾着身子往赵曦珏的方向凑，有些不怀好意地问道：“六哥你的人还好吧？”
　　“我用得着这个么？”赵曦珏抬手拍了一下她的额头，将她拍回到自己的席位上，“一天天的，就不能想我点好的。”
　　赵曦月捂着被拍痛的额头，扭过身委屈巴巴地扯了扯谢蕴的衣角。
　　她皮肤嫩，轻轻拍一下都能红了一块。谢蕴垂眸望着她额前泛起的红晕，对上她因泛着泪光显得格外楚楚可怜的杏眸，平静道：“此次拔出的暗桩，都是六殿下奉旨探查出来的。”
　　说罢，抬手碰了碰她的前额，问道：“还疼么？”
　　赵曦月放下自己捂住额角的手，咧着嘴角笑容灿烂：“不疼啦！”
　　侧过脸冲着她家六哥抛去了一个得意的眼神，仿佛在说“看吧，你不告诉我也没用”一般。
　　“……”赵曦珏面无表情地看向谢鸾，语气凉凉，“大公子管管你家弟弟。”
　　谢鸾：“……”他甚至开始怀疑六皇子是不是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幕，才留下他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势单力薄。
　　“成了，既然你已经知道此事，也省得我同你再说一遍。”赵曦珏收敛了神色，不紧不慢地说道，“宫里宫外塞几个自己信得过的人传递消息，哪朝哪代都避不过去，只要别做的太过火，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凑合着过的。这次突然拔了一批暗桩，主要还是为了应对谢首辅致仕的事。”
　　谢鸾面上微微透了丝无奈，叹息道：“本以为已经劝服了母亲，没想到她会为了臣的事同父亲提条件。”他微顿了一下，“本想劝劝父亲不必如此，可他似乎心意已决，竟是连臣的面都不见了。”
　　“和离一事对谢大人的影响还是极大的，大公子回去之后还是多劝慰几句的好。”赵曦珏委婉道，前世里康氏同谢时和离一事闹得满城风雨，谢时虽未曾上书致仕，却也心灰意冷，几年之后便被免去了首辅之职。
　　赵曦珏抿了抿嘴，低声问道：“谢夫人如何了？”
　　这突如其来的问候让谢鸾有些意外，客气道：“谢殿下关心，母亲如今已搬出谢府另居，尚且算得上松快。”
　　说罢又看了谢蕴一眼，见他没有反驳自己的意思，心下稍安。
　　康氏搬出了谢府不假，但她在谢家掌家十余年，不说谢家在外的产业，光是谢府公中的账本上都是一团麻乱。
　　若不是谢蕴帮着填了一部分的窟窿，再有谢十三重新做了账，谢老太太恐怕不会如此轻易地答应康氏和离。
　　旁的不说，自打父亲同母亲要和离的消息在府里传开，他家二婶已经前前后后去老太太面前探了十几次口风。言下之意便是大房和离会影响到府里姑娘家的闺誉，要老太太查一查公中的账本，写一封休书休了母亲才好。
　　而母亲那边则觉得是父亲对不起她在先，若非如此她怎会听了娘家人的劝，将谢家产业里的人慢慢换了她们康家的人进去。
　　这林林总总，光是想想都让谢鸾不由羡慕起早早出府自住的谢蕴来。
　　赵曦月唔了一声，慢吞吞地说道：“大夫人能放下是再好不过的了，待得来日，她定会感谢大公子为她做的这个决定。”
　　谢鸾一愣，嘴角的无奈渐渐散开，郑重其事地向赵曦月行了个礼，道：“谢殿下宽慰。”
　　赵曦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客气。
　　“殿下说得不错，臣一向觉得母亲能与父亲和离，是件好事。只可惜那时臣年岁尚小，人微言轻，劝父母和离只会被训斥不孝不悌。”谢鸾苦笑了一下，“当年之事，臣虽不曾见证，可这些年他们二位心中谁都放不下此事。
　　“那时父亲未坐上首辅之位，二婶时常借此挤兑母亲，说她因此叫父亲失了一个平步青云的机会，更叫母亲心中不快。而二弟不在府中的事，祖母嘴上不说，心里也是介怀的，所以直到父亲登上首辅之位，母亲被封了诰命，这才将掌家的钥匙交给母亲。”
　　提起那些过去，谢鸾面上的笑容愈发无奈了起来，“这二十年来，满府之中，却没一个人是真心实意觉得过得畅快的。”
　　这些话他藏在心中许多年了，自懂事开始，他就日日看着大家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一家和睦的假象，渐渐地也就学会了将看到的事尽数埋在心底。
　　可今日听了赵曦月的那一句劝慰，他却将这些话一股脑儿地都说了，忽然间便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感。
　　谢蕴拿起茶盏，在谢鸾跟前的茶盏杯沿轻轻碰了一下，语气却不见起伏：“大哥，辛苦了。”
　　谢鸾一愣，跟着拿起了茶盏，笑得释然：“你这以茶代酒的招数，未免太赖皮了些。”
　　这边三人其乐融融，颇有些推心置腹的意思，那边的赵曦珏却蹙着眉头沉思了好一会，才慢慢问道：“大公子，你方才说，谢二夫人觉得当年的事，影响了谢大人的仕途？”
　　一下子就将三人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谢鸾点头道：“听二婶提起，母亲发现傅姨娘有孕险些小产之时，恰巧是长公主仙逝，皇后娘娘小产之时，圣上下旨大理寺并刑部严查此事。而父亲当时正任大理寺卿，为此向圣上告假，将两案交由大理少卿查办。此后和妃娘娘病逝，圣上有意派父亲前往番邦向当时的汗王道明原委，也因母亲不许作罢了。”
　　到底涉及到自己父母，谢鸾言辞间还是含蓄了许多。可听到在场已经怀疑长公主仙逝与和妃有关的三个人耳中，还是很快地发现了其中的蹊跷之处。
　　不必赵曦珏问话，谢蕴已开口道：“父亲曾说过，当年是母亲身边的陪嫁丫鬟不想出府另嫁，在他茶水中下了药，但当晚娘亲身体不适，母亲临时指了那丫鬟陪夜，阴差阳错才有了之后的事。”赵曦月瞳孔微缩，侧脸看向端坐在自己身旁的人。她虽然大概知道谢蕴是谢大夫人身边的侍女所生，可这其中的细节，她也还是第一次听说。
　　却见他神色如常，平静地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身世一般，可明显回避着大家视线的眼神，又像是泄露了些许他心中的隐忍。
　　让她下意识地开口想要打断他之后的话：“温瑜哥哥……”
　　话说到一半，放在膝上的手背却忽然传来一阵凉意。她低下头，骨节分明的大手将她的手包在掌心之中，那微不可见的暖意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清晰了起来。
　　这让她生出一种错觉来，仿佛谢蕴只有握着自己的手，才能继续述说下去一般。
　　赵曦月才起了个头的话，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继续。只能抿着红唇，听谢蕴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说着：
　　“我曾派人查过，当晚的事最初并未有人发觉，那下药的丫鬟在几天之后就被父亲寻了由头发卖出府。是一位府里的厨娘发现娘亲偷偷抓了要来喝，报到了老夫人那儿，这才被母亲知晓。”
　　说完了这一切，他握着她的手，才慢慢松开了。
　　赵曦月指尖微动，难得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下一步动作。
　　谢鸾也有些不大自在，但看赵曦珏郑重其事的模样，隐约也猜到了其中可能另有隐情，便跟着补充道：“当时姨娘没说孩子的父亲是谁，是药效发作见了红，父亲得了消息匆匆赶来认下此事，又请了太医诊治，这才保住了孩子。”
　　说到这，谢鸾忍不住睃了谢蕴一眼，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祖母说这孩子连药都打不下来，不如就此留下，之后便将姨娘接到了自己院里。再之后的事，便是大家知道的那样了。”
　　便是大家知道的，傅雪枝生下谢蕴后不久便香消玉殒，身为谢府二公子的谢蕴在襁褓之中远赴他乡。
　　赵曦月蹙了蹙眉：“那个下药的丫鬟和发现此事的厨娘，谢大人就不曾细查过？”
　　谢鸾默然地摇了摇头。
　　那下药的丫鬟和雪枝一样，都是自幼伺候康氏的。而发现此事的厨娘，也是在老夫人年轻的时候便在谢府里伺候的老人。
　　两个知根知底的人，事情的原委也都有据可循，自然不会有人想要细查一番。
　　这回连赵曦珏都沉默了下来，阴差阳错的出身或许谢蕴能够接受，可要是连这阴差阳错都是事先谋划好的阴谋，又要谢蕴如何自处？
　　重生回来初见谢蕴时，他一直想不明白，少年时期的谢蕴虽为人淡漠，可举手投足间还不乏道家与世无争的道骨仙风，如何会长成前世时见到的那位冷厉且杀伐果断谢大人。
　　今日他却隐约明白了。
　　一个人若是连他生而为人的根本都被否定，化身厉鬼，又有何妨呢？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谢鸾不明白为何赵曦珏几人对这二十年前的往事如此上心, 可听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隐在此事之后的变故已呼之欲出。
　　虽然有些事，哪怕只是猜测都显得匪夷所思。
　　他斟酌着语气, 低声道：“当年之事，父亲一向是缄口不言的, 母亲虽耿耿于怀，但其中的前因后果也并非全都了解, 方才所说的缘由大多是臣这些年查探所得, 其间错漏如今还无从知晓。殿下若是想要一探究竟，待臣回府后禀明了父亲, 一问便知了。”
　　“此事想来是要劳烦大公子了。”赵曦珏只当没瞧见赵曦月瞪过来的视线，慢吞吞地说到, “二十年前的人, 如今再想翻查怕是不易, 是该问个清楚。况且谢大人担任刑狱断案之职多年, 或许还能有新的发现。”
　　谢鸾明白六皇子的意思, 眼下这个情况, 已经不是他们这些小辈能够处置的了。倘若其中真有蹊跷，陛下那儿便得由谢时这位首辅前去禀告。
　　“老师那，微臣会再修书过去的。”对上赵曦珏望过来的目光，谢蕴慢条斯理地说道, “殿下去户部任职的旨意已经拟定了, 到时只怕会引起诸多猜忌。再有大哥调职户部，微臣着实已不适合入六部任职。”
　　赵曦珏挑了挑眉，了然了：“你有想法。”
　　“臣将去御史台。”
　　在座几人均是一愣。
　　赵曦珏剑眉微拢，似是在权衡其中的利弊，“去御史台也好, 只是如今的御史台里的几位都是老臣，你的身份他们恐怕瞧不上。”
　　“有老师，无碍的。”谢蕴仿佛早已想好，对于自己去御史台的事胸有成竹。
　　赵曦珏扯了扯嘴角，心想怎么将沈笑给忘了。据说当初那帮子人最大的心愿，就是将那个一张嘴能噎死一片人的沈笑挖去御史台，甚至于在沈笑辞官之后，还聚众前往沈府挽留。沈笑也是被烦得不行，这才二话不说收拾行李离开了京城。
　　三人三言两语地就将接下来需要做的事都安排了，赵曦月听在耳中，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到底是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有许多事早已不是能够由着她的意志去决定的了。赵曦珏和谢蕴所做的一切，不光是为了他们自己，更是为了她，为了这片江山之中的芸芸众生。
　　她的六皇兄，虽然总是吊儿郎当地同自己混在一处，可他目光所及之处，却远比她高远地多。而谢蕴平日里虽不曾多说，可他所坚持走下去的这条路，是在他遇见自己之前早已决定好了的。
　　“瞧你们一本正经地样子，我都有些不习惯了。”赵曦月单手托腮，颇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空出来的那只手却没闲着，在众目睽睽之下晃晃悠悠地蹭向了先前被赵曦珏扣在桌面上的册子。
　　赵曦珏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今日的话题的确是严肃了些，不过有五皇妹在此彩衣娱亲，皇兄甚慰。”
　　说着将手掌往册子上一放，丝毫不给自家妹妹搞事情的机会。
　　瞧着二人为了本册子大眼瞪小眼的模样，谢鸾算是看出来了，这兄妹俩毁气氛的确是很有一套的。这种随时随地都能现场发挥的能力，着实叫他佩服。
　　他轻咳一声，温声笑道：“快到宫门落钥的时候了，微臣先行告退。”又侧眼望向谢蕴，“二弟可要一同回去，顺路送你一程。”
　　谢蕴也没推辞，颔首道：“有劳大哥。”
　　听闻二人要走，赵曦月啊了一声，“温瑜哥哥要回去了吗？”随即反应过来，谢蕴身为外臣，的确是应该在落钥之前出宫的，抿唇笑道，“路上小心呀。”
　　谢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见她还捏着册子一角同赵曦珏较劲，眼中浮现了几许不解，但最后还是没多说什么，起身同谢鸾一起告了退。
　　却没瞧见，在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的瞬间，方才还心无旁骛地抢着册子的赵曦月，忽地就跟泄了气一般，无精打采地倒在手臂上直叹气。
　　赵曦珏收了桌上的册子，慢条斯理地说道：“想追便去追，优柔寡断什么的，不太适合你。”
　　赵曦月立时直起身子，不服气地瞪了过去：“什么优柔寡断，我这叫怜香惜玉好吗！”
　　赵曦珏一口茶差点没将自己呛死，“怜香惜玉是你能用的吗？”说罢意味深长地瞧了她一眼，道，“再不去，可真就追不上了。”
　　闻言赵曦月揪着披帛的手僵了一瞬，到底没再继续坚持，一脸视死如归地冲了出去。若是不知情的人，非误会她这是准备找谁大打一架不可。
　　“啧，随便激两句便急成这样，胳膊肘往外拐诚不欺我。”望着赵曦月紧随而去的背影，赵曦珏扯了扯嘴角，自嘲般地嘟囔了一句，随手又将方才收起的册子拿了出来，喃喃道，“今天是混过去了，日后要是再问起来，得找个什么理由忽悠过去呢？”
　　他家五皇妹虽说不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可执拗起来，等闲也是熬不住的。倘若被她知晓自己私自去借父皇还是太子时的起居注，以她的聪颖，怕是轻易便能猜到其中的问题。到时，他又该如何解释呢？
　　赵曦珏翻看着手中的起居注，颇有些头疼地想到。
　　好在赵曦月这会确实没什么闲心去考虑赵曦珏费心隐瞒的事究竟是什么。
　　谢蕴提起往事时的表情还在眼前，他握住自己的温度还停留在手背之上，她想说的话太多，只是大多都无从说起。可她却有一种莫名的预感，今天若是不把这些话说出来，往后可能就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了。
　　所以她急匆匆地追了出来，生怕自己方才在里面犹豫的功夫里，他已走到她追赶不上的地方。
　　却没想到才出毓庆宫没几步，她便远远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回廊之中目光平静地望着自己。
　　他知道自己会来，所以没有同谢鸾一齐回去。
　　发觉自己的心思已被看穿，赵曦月脚下的步子忽地慢了下来，犹犹豫豫地磨蹭到了谢蕴跟前，嘟囔道：“你不是随大公子一同回去了么？”
　　“殿下似乎有话同微臣说，便让大哥先行一步了。”谢蕴垂眸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衣衫，抬手将自己身上的大氅劈到了她身上，“春寒料峭，殿下请保重凤体。”
　　带着他体温的大氅落在自己肩头，赵曦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出来地太急，连行露让自己添上外衣的呼喊都没听见。一时半羞半恼地别开了脸，嗔道：“还不是怪温瑜哥哥你说走就走，要不然我才不会这么急着出来呢。”
　　“是微臣的不是。”
　　“……”在对她认错这件事上，他一向都非常从善如流。赵曦月鼓了鼓嘴角，决定不同他一般见识，反正她跑出来这一趟也不是为了找他麻烦来的。可话到了嘴边，又有些不知道该从哪开始说起。
　　许是发觉了她的纠结，谢蕴反倒率先开口道：“殿下无须担心微臣，虽说如今的猜测与当年的预想不同，但其中的意义于微臣而言并无差别。”
　　从有记忆开始，他便知道自己不是个在父母期待下出世的孩子。他没见过自己的生母，不知道她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下生下自己，从父亲处得到的只言片语，也只能得知娘亲是个温柔又坚强的人。但父亲并不喜欢她，他对自己的照顾只是出于对娘亲的愧疚以及对血脉的责任。
　　别无其他。
　　哪怕是后来的重视，也不过是因为他被圣上看重，能在今后的储位之争上派上用处。
　　因此哪怕今日知道，原来自己的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阴谋，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值得恼怒的地方。这不过就是将他的身世，从一个意外，变成了一个阴谋的开端，他的娘亲依旧因他而死，他的父亲依旧不想拥有这个儿子，他的家族依旧因他蒙羞。
　　“昨日之日不可留的道理，微臣懂得。”迎着赵曦月的目光，谢蕴说得平静，仿佛那些猜测对他当真没有任何影响一般。
　　他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谢蕴，不需要任何人的任何安慰，不过短短几步的时间，他已经看得比谁都开了。
　　“我知道的，”赵曦月的嘴角随着她的话语慢慢上扬，连带着语气都轻松了起来，“温瑜哥哥总是在一些奇怪的事情上特别豁达这一点，着实叫我自愧弗如。所以我才不是来安慰温瑜哥哥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世上能有一名叫谢蕴的人出现在我身边，我很高兴。”赵曦月倾身去拉谢蕴的手，仰起脸，好叫他看清自己的神情，“要是没有温瑜哥哥，我或许还是个放纵不羁的公主殿下，但我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高兴。不论是谢蕴，还是沈墨白，还是温瑜哥哥，对我来说都已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如今的我，已经想象不出来没有温瑜哥哥在我身边的日子会是什么模样了。”
　　这番言辞却是谢蕴始料未及的，它不像是赵曦月会说的话，可细想一下，这又的确是赵曦月才会说出来的话。
　　她从来也不是世间里那些羞赧内敛的女子模样。
　　“温瑜哥哥就没什么话想同我说的吗？”她努力睁大眼睛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也没能从上面瞧出一丝丝感动来，不由得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若是没话说，温瑜哥哥就早些回去吧，就到落钥的时辰了。”
　　说着还准备将自己主动抓了半天的手一并扔掉。
　　可惜被握在掌心的手这会已被人扣住，挣脱不得。
　　“微臣的心意同殿下是一样的，”谢蕴微微躬身，将手中的柔荑轻轻放在自己的唇边，用同往日截然不同的低语轻声道，“是殿下的存在，才让微臣成了如今的谢蕴。”
　　温热的呼吸吐在赵曦月的手背上，一路烧到了脸颊。可一直悬着的心，也因为他的这句话彻底回到了肚子里。
　　她轻咳一声，别别扭扭得往外挣了挣手，嘟囔道：“温瑜哥哥再不走真的要落钥啦，到时候我可不会去父皇那儿给你求情的。”
　　瞬时漏了几分孩子气。
　　这话题转得生硬，谢蕴低笑一声，道：“殿下一向是撩拨完人就走的。”到底还是将手松开了。
　　听着那声轻笑，赵曦月不由得愣了片刻，下意识地反问道：“温瑜哥哥你喝多了？”问完才回味过来他说了什么，双颊立时赧色更重，“什、什么撩拨，登徒子！不要脸！”
　　瞧她恨不得找个地方将自己埋起来的样子，谢蕴嘴角的弧度更柔和了些，不再逗她，将话题转回到了正经事上：“殿下不必忧心，为了能与殿下有一个未来，微臣不会贸然行事的。”
　　闻言，赵曦月又将目光转回到了谢蕴脸上，郑重道：“不管是为了什么，你都不能贸然行事。”
　　对于她的坚持，他向来是不反对的。谢蕴微微颔首，应下了她的话：“微臣领命。”
　　作者有话要说：　　还在办理离职交接，先更存稿，大概3-4天发一章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正如赵曦珏所料的那样, 出了正月之后谢时便上书请辞，并举荐了自己的独子谢鸾进户部。
　　此举一出，朝堂之上, 人人为之动容。
　　谢时正值盛年，任首辅之位并不算久, 虽说这几年一直韬光养晦，在公事上也不曾因循怠玩, 何至于急流勇退？
　　更不消说, 谢鸾初入朝堂，如今又在翰林任职, 无论声望还是人脉都远不如谢时。若是谢时在位，众人看在他首辅的面子上, 还能宽待谢鸾几分。谢时要退, 却将儿子塞去户部, 无人照应之下谢大公子只怕难以立足。
　　好在谢首辅的辞呈当朝递上去了, 圣上恩准的旨意却不曾下来, 只是下旨将谢鸾调入了户部。
　　可没等大家消化完此举的用意, 一道命六皇子协理户部的旨意又下来了。将那些支持大皇子、二皇子、四皇子的朝臣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谁能想到圣上对六皇子竟宠爱如斯，不等六皇子加冠便先派他入朝。要知道，五皇子至今还窝在翰林院修书，林家暗示了圣上多次都被直接无视了。
　　这么一来一回, 大家反倒有些摸不清圣上的意思：要说有意立六皇子为太子, 大可至今下旨，又何必多此一举指派他协理户部仿佛是要他与其他几位皇子凭能力一较高下？
　　可若说圣上一视同仁，六皇子事事有别于其他几位皇子，偏心偏得世人皆知。若为捧杀，他本就是最年幼的皇子, 母家亦是不显，论长论嫡都轮不上他，这般着实有些多此一举。
　　再联系上谢首辅嫡子去户部任职的事，叫这其中的关系愈发扑朔迷离起来。
　　君心难测啊……
　　相较于朝堂众臣的惶惶然，漩涡正中心的当事人反而怡然得狠，甚至还有闲心到茶楼喝茶听曲。
　　那股子懒散劲儿，都叫赵曦月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六哥，听说你府上门槛都快被人踩破了，你还有闲心喝茶，未免太过安逸了吧？”赵曦月嘴角挂着糖枝，口齿不清得问道，“马上到各府上缴税银的日子了，户部不应该忙到连瞌睡的时辰都没有么？”
　　历代皇子入朝之后便要出宫建府，这一点赵曦珏也不例外。自协理户部的旨意下来，他便搬去了宫外的六皇子府，不过他有圣上亲赐的金牌，并不拘着宫内走动，是以同住在宫里时并没有什么两样。
　　尤其是在抓偷溜出宫意图搞事的某位公主殿下上。
　　赵曦珏似笑非笑得睨了过来：“我去忙了，你好有空去看些有的没的的杂书？三皇兄去了西南，心里没负担了是吧？”
　　赵曦月哽了一下，一把抓起桌上的团扇呼呼扇风，口中念念有词：“这天真是越来越热了，青佩快去叫店家送碗冰盏子过来。”
　　赵曦和领旨去西南已三月有余，他人不在京中，赵曦月便觉得京城的空气都香甜了许多，立时又成了“横行霸道”的康乐公主，走街串巷好不快活。
　　结果刚坐上马车，还没来得及出宫门，就被她家六哥提溜过来听戏了。
　　“就贪凉，回头说不舒服的还是你。”赵曦珏摇了摇头，拿折扇点了一下进退两难的青佩，道，“去取些凉水津过的果子来。”却也不再提赵曦和的事。
　　青佩应了一声，飞也似的溜了出去。
　　赵曦月扇风的手更大力了些，红唇一噘，不满道：“总使唤我的人，你自己没人么？”
　　赵曦珏回眸盯了她片刻，将她盯得浑身不自在了才慢吞吞地问道：“你不会是因为谁谁谁没来，在闹脾气吧？”
　　回答他的是一把扔过来的团扇。
　　“温瑜如今是御史中丞，不比在翰林时清闲，下了朝就能陪你胡闹。也就你六哥我还能惦记着你几分了，你知足吧。”赵曦珏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的揶揄道，“五妹妹日前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还想多陪父皇一阵，如今看来怕是要反悔。”
　　四月里赵曦月过了十四岁的生辰，寻常人家里女子到了十四岁便也到了开始议亲的年岁，建德帝当时便提起了赐婚的事，羞得赵曦月直说还想多陪陪父皇，哄得建德帝心满意足。虽未曾当场下旨赐婚，却是指了四皇子督办公主府事宜，言下之意已是分明。
　　被赵曦珏嘲笑，赵曦月脸颊一红，嘴上还是逞强：“父皇当年定了两年之期，眼下还有大半年才到，本就不急。”
　　“你不急，有的是人帮你急。”赵曦珏把玩着赵曦月扔过来的团上，面上虽笑着，眼底却拢了一层冷意，“当年那仗打得如火如荼都不曾议和，如今不过是几番僵持，竟生出了和亲的念头，真是叫他们安逸惯了。”
　　赵曦月沉默了一瞬，语气里颇有些无奈：“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赵曦珏哼笑一声，虽没接她的话，但话里的意思已是不言而喻。
　　前世里番邦来得仓促，连下三城打了个大夏措手不及，内忧外患之下，有人提出和亲一途平息干戈倒也称得上法子。可如今大夏尚算是兵强马壮，番邦几次来犯都未能突破边境防线，那些个心怀鬼胎的还能扯着劳民伤财的幌子要求和亲议和，实属无耻。
　　若是为了黎民百姓也就算了，可他们分明是因着赵曦月受宠又偏帮自己，这才想将赵曦月送走以图削弱他的实力。在他们心中，公主再尊贵，比起那高台上的龙椅，还是万不能及的。
　　朝堂上吵了一圈，扯了天灾扯了人祸，最后还要他这个协管户部的六殿下出来说一说如今这国库经不经得起兵部折腾。
　　六皇子殿下从来不是会吃这种亏的人，于是一撂挑子，不干了。
　　“那你也不能晾着户部的差事不管啊，”赵曦月唉声叹气，俨然一副长辈的口吻，“被父皇知道了，我可不会帮你求情。”
　　赵曦珏懒洋洋地一掀眼皮：“父皇知道着呢，要不然也不会又将你同谢温瑜的婚事摆到明面上说。”
　　赵曦月双颊一红，没好气道：“谁跟你说这个了！”
　　“放心吧，叫父皇这样敲打一回，那些人精心中有数。况且眼下边伯侯还守得住，和亲一事本就站不住脚。”玩笑过了，赵曦珏眼底的冷意也散尽了，这才不紧不慢地笑道：“至于差事，等过几日谢温瑜递了折子参我一道，我便回户部上值去，耽误不了。”
　　谢蕴上折子参他？
　　察觉到赵曦月递过来的困惑目光，赵曦珏好整以暇，慢悠悠地语调听得她直想打人：“温瑜进了御史台正是万众瞩目的时候，孤作为他的至交好友，自然是要给他一个一鸣惊人的机会。”
　　赵曦月翻了个白眼：“说人话。”
　　“连我都参，他还有啥结党营私的机会吗？”
　　“……”赵曦月面无表情地拍了两下手当做捧场，语调里不见任何起伏，“好，不愧是你们，够此地无银三百两。”
　　就他俩这关系，谁信他们不是一派的啊？！
　　仿佛看穿了赵曦月心中的呐喊，赵曦珏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双手一摊：“是真是假谁在乎呢，做出来这回事就成了。”
　　“……”成了，她无话可说。
　　兄妹二人东拉西扯地聊着天，忽听楼下传来一阵骚动，打断了二人的话题。
　　不等玄礼出去查探，青佩压低了的声音已从门外传来进来：“二位殿下，边伯侯府四公子有事要禀。”
　　武令其？
　　赵曦月与赵曦珏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这真是位稀客了。
　　既然已到了门口，又明摆着是来见他二人的，赵曦珏便也不曾推辞，点头示意玄礼请人进来。
　　自打武令哲与赵曦云的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这位一贯爱凑热闹的武四郎就跟蒸发了一般，在京中鲜有声响。
　　不过边伯侯和边伯侯世子二人如今驻军西北，此前与番邦几次较量，都是他父子二人领兵迎敌。而留在京中的武家三郎也是颇有才干，许是能成为下任京兆尹。是以哪怕世家之中对武令哲不屑一顾，却不曾为此低看了武家。
　　所以当赵曦月兄妹二人瞧见一面颓唐的武令其时，脸上不约而同地划过了些许惊讶。
　　作者有话要说：　　忘记设置时间了……

第100章 、第一百章
　　“臣武令其参见六皇子殿下, 康乐公主殿下。”武令其仿佛没瞧见二人脸上的神色一般，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眉宇间堆满了散不开的沉郁。
　　赵曦珏眉头微动, 态度随意地虚抬了下手，笑道：“四公子怎如此客气, 都不像是孤认识的那位武四郎了。”
　　武令其半垂着眼，木然拱手道：“过去是臣少不更事, 言行上多有冒犯之处, 还请殿下见谅。”进退有度地模样任谁也不能将他同那位敢偷偷聊康乐公主八卦的武令其联系起来。
　　这样大的反差尤是赵曦珏都哽了一下，叹息道：“没想到孤这会就能从四公子口中听到如此委婉的说法。”话音刚落, 便见武令其的脸色比刚进来时又沉郁了几分，心中不由有些纳罕, 莫非武令哲的事对武四郎的打击当真如此之大？
　　赵曦月嗔了赵曦珏一眼, 弯起嘴角笑得纯良无害：“四公子有事便直说吧, 你我也算半个同窗, 不必如此客气。”
　　听到“同窗”二字, 武令其的眼眶蹙地红了一圈, 他似乎也没有想好该如何去说，垂在身侧的拳头一紧再紧，最后一撩下摆猛地跪了下去。
　　额头与地面相撞，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臣有一事相求, 还望二位殿下恩准！”他伏在地上, 压抑着的声音因说得急而微微发抖，“请殿下救救我二哥，让他同四公主和离吧！臣愿为前往西北抗敌，番邦不退，此生不回！”
　　番邦不退, 此生不回。
　　赵曦月望着他的头顶，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落了下去。她侧脸望向一旁的赵曦珏，见他看着武令其的眸子里同样没了笑意，心中不禁长叹了口气。
　　“四公子，你是为了替二公子赎罪才要去西北呢，还是为了让本宫答应帮你让四皇姐夫妇和离才愿意去西北呢？”赵曦月捧着茶盏，柔声问道，“别急着回答，你想清楚再说。”
　　没想到赵曦月会这么问，武令其脸上了浮上几分茫然，良久后才答道：“臣想请殿下救兄长一命，但臣没什么可以回报给殿下的，只有这条命……”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却是越来越低。
　　面对皇室，作为臣子，或许连这条命都不是他自己的。
　　“这话是四驸马教你说的吗？”
　　“不是！微臣来此同二哥无关！”武令其下意识抬头地反驳道，“二哥没让我帮他做任何事，只是我看着他日日夜夜饱受折磨，心中难安，这才起了这个念头。”
　　他又叩头：“请二位殿下明鉴。”
　　“他武令哲犯的错，自己不去父皇面前请罪，倒是将弟弟推出来顶锅。”赵曦珏的声音冷冷响起，如同一把把利刃，直刺武令其的心窝，“四公子本是将才，若想为国尽忠报效朝廷，孤绝没有不允的道理，却不曾想四公子会以这般姿态跪在孤的面前。”
　　他口中冷语，面上却微微含笑，目光沉沉自是不怒自威。寥寥数语，便让武令其湿了后背，伏在地上不敢多言。
　　武令其如今虽也在金吾卫领了差事，但他何曾感受过帝王的雷霆之怒？眼下赵曦珏动了真气，竟让他感受到了在建德帝身上都不曾感受过的威严，一时冷汗涔涔，脑中更是一片空白。
　　赵曦月也被赵曦珏的盛怒吓了一跳，心中又有些狐疑。她只是觉得武令其此举有些荒唐，但他如今还未过加冠之年，又是在京中娇生惯养长大的，贸然去往前线怕是连命都留不下。可要说武令其有将才之才，未免有些太过夸张了吧？
　　赵曦珏闭了闭眼睛，知道自己有些过了，周身气场尽数收敛，缓了口气道：“二公子若想和离，便自行前去大理寺。现任大理寺卿秉公无私，并不会因四公主的皇室身份有所偏心。至于私养外室，二公子在做出此事之前，就该想到自己的后果了。”
　　话说到最后，看向武令其的眼神还是带了些许失望。
　　前世时，在登极之前，他同武令其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当年边伯侯同其世子镇守西北不利，让番邦连下三城，父子二人亦是马革裹尸。圣上震怒，下旨削去边伯侯爵位。若非朝中众臣求情，武家上下百余口人都得跟着陪葬。
　　手握几十万重兵的武家就此一蹶不振。
　　直到赵曦珏登极之后，早朝之上，在众人为推举谁前往西北收复失地的时候，礼部尚书谢蕴引荐了一名沉默寡言的男子。
　　他跪在大殿之上，声音沉稳厚重：“草民愿为陛下分忧，番邦未退，此生不还。”
　　那人便是消失许久的武四郎，在之后几十年中有着“凶神”之名的武安侯。
　　今生初见武令其时，见他性格跳脱，十足的世家子弟模样，赵曦珏只当是当年武家覆灭才叫这个明朗少年变了模样。却不曾想，不过是小小一个武令哲，他竟提前了几年听到了“番邦未退，此生不还”这句话。
　　思及此处，赵曦珏又狠狠闭了下眼睛，不想再看下跪那人没出息的样子。
　　“六皇兄说的没错，这世上本就没有哥哥犯错却要弟弟磕头求情的道理。”见赵曦珏合着眼一副不欲多说的样子，赵曦月叹了口气，低声道，“为兄出征一事，不必再提。”
　　“可是……”武令其却还有几分犹豫。
　　“四公子，本宫多有劝阻是看在你尚属无辜的份上。”赵曦月垂下眸子，神色也淡了下来，“二公子与其表妹私通还珠胎暗结，不仅无视了皇家的颜面，更是将四皇姐的尊严置之不顾，此等行径，就算本宫现在派人将二公子扭送大理寺收押，也没人敢对本宫多说一个字，你明白吗？”
　　话已至此，便是没有转圜余地了。武令其自知此行失利，一想到临行前二哥哀求的眼神，脸上灰败更甚。但他心中明白，赵曦月所说的都是事实，要不是有个武家在后面顶着，武令哲可能连命都保不住了。
　　而要怪，也只能怪他二哥昏了头，犯下这样的混账事。
　　怕戳在这儿引得赵曦珏二人对武家更加反感，武令其道了一句“微臣明白”之后便想起身告退，谁知还没张嘴，就听见赵曦珏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了起来：
　　“若没有二公子的事，四公子可还愿意奔赴前线？”
　　峰回路转，一下子让武令其失了神，反应了一会才听明白他问了什么。
　　这次他没有犹豫，拱手道：“父亲教诲‘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臣修习兵书，翻阅从古至今大小战役，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同父兄一样，守一方疆土，保一地安宁。”
　　不同于方才的落败，他的眼中光芒乍起，仿佛见到了北疆之外万里黄沙、孤月当空的景象一般，豪情气概，难以自抑。
　　“好一句‘守一方疆土，保一地安宁’，四公子有此豪情，实属不易。”赵曦月勾了勾嘴角，夸赞道。
　　被训了半天，突然听到一句夸赞武令其还有些慌张，低声道：“父亲说臣这是小儿之谈，不可当真。”
　　“四公子不必妄自菲薄，若无这样的小儿之谈，哪有那么多守卫边疆的将士呢。”赵曦月笑着看了赵曦月一眼，见他脸上也有几分满意，心中微转，改口道，“四公子此前所请，本宫应下了。”
　　武令其一时傻了眼：“啊？”
　　赵曦月笑盈盈地捧了茶盏，温声道，“也请四公子记得，你家二哥的命，是本宫保下的。”
　　武令其心中一凛，尊声道：“微臣谨记。”
　　虽说来时的目的与现今的状况有些不大一样，终究还是不负所托，武令其面上的神色便也轻松了许多，一看便又有了几分平日里的洒脱。
　　赵曦月唇角含了笑，正准备让他将这个消息带去给武令哲，却听赵曦珏又开口道：“今日一事，四公子还需得向二公子保密才是。”
　　收到了两道疑惑的目光，赵曦珏轻轻晃了一下手中的茶盏，不紧不慢道：“二公子所求的不过是保下自己，却将你们武氏一族的安危置之不顾，依仗的无非是西北战事吃紧，父皇动不得你们武家。可这西北战事总有结束的那一天，四公子认为到那时父皇会如何处置二公子同武家上下？”
　　被他这么一问，武令其立时脸色煞白，却又不明白赵曦珏的言下之意，一时间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处。
　　谁知赵曦珏微微一笑，道：“四公子不必紧张，孤一向没有秋后算账的习惯，二公子的活路五公主保下了，可他的罪，却是免不了的。”
　　一切点到为止，话到此处，武令其也明白了赵曦珏的意思。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保下武氏一门的决定占了上风，咬了咬牙道：“臣遵命！”
　　“既已准备做下这个好人，何不救人就到底呢？”待武令其退下后，赵曦月才侧眸问道，要知道她刚刚可都做好准备去四公主府吃这个挂落了，结果被赵曦珏这么一掺和，她反倒不知道该不该去。
　　赵曦珏却还是慢悠悠地喝着茶道：“做下这种丑事，能保下一条命就算不错了，还想回去安安稳稳地当他的武二公子，想得未免太美了些。”
　　又问道：“他撺掇武令其来寻咱们俩，若成了便也罢了，可若是不成，你猜武家会如何？”
　　这倒是稳住了赵曦月，她扭着眉毛思索片刻，仿佛有些拿不准般地问道：“武家是忠义之家，总不会为了一个犯了错的儿子同朝廷过不去吧？要我说，也亏得武家夫妇都不在，否则他武令哲早就被侯爷打断腿了，哪里还用得着父皇处置。”
　　“那也得是做父亲的亲自打断腿，大权在握，人心难测啊。”赵曦珏摇头晃脑地感慨了一番，见赵曦月没好气地冲自己翻白眼，笑道，“无论如何，这总归会是一根刺，是君臣相处的大忌。可若是让自己退地太过，边伯侯或许会感恩，可像武二公子这般的人，却未必记得住疼，这便又是个祸根。”
　　赵曦月若有所思道：“所以此事可以退，却不能让他全身而退？”
　　“是这个理。”
　　话锋又是一转：“四皇姐处，咱俩谁去？”在伽蓝寺发生的事他略有耳闻，要他说，武令哲让他俩去劝赵曦云，怕不是想干脆气死这位四公主殿下。
　　“六皇兄又明知故问，”赵曦月翻了个白眼，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模样，“让你去，恐怕明天四皇姐气得上吊的消息就得传到父皇的耳朵里。”
　　她仰头将茶盏中已经透了几分凉意的茶水一口饮尽了，长舒了口气，眉色平静道：“我与四皇姐之间的矛盾，也该有个了结了。”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平心而论, 赵曦月并不认为自己同赵曦云之间有什么化解不开的仇恨。即便不是一母同胎，但总归是自幼一起长大的亲姐妹。赵曦云幼时对自己虽多有欺负，但从现在的赵曦月看来, 那些小打小闹仿佛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模模糊糊地记不真切。
　　后来二人最深的矛盾, 还是她当年当着皇后的面，戳穿了赵曦云那点不为人道的小心思。事后皇后是如何看待赵曦云的, 她并不知晓, 却从这几年凤栖宫素日里鲜有访客一事中略能窥得一二。
　　或许从那时起，赵曦云便彻底将所有的错处归咎到了自己的身上。尤其在武令哲朝秦暮楚的事被勘破后, 依着她如今的性子，只怕也是觉得那是因为自己害她失去了更换亲事的机会。
　　思及此处, 赵曦月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 当年她确实不曾想到武令哲私底下会如此不堪。但若说再来一遭, 她大概还是不会由着赵曦云的性子胡来。
　　正想着, 凤栖宫里当值的姑姑已去而又返, 恭声道：“娘娘身体不适, 不宜见客，还请殿下改日再来。”
　　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并不意外，赵曦月垂了眼睑，低声道：“本宫知道母后不愿见我, 可四皇姐自幼在母后膝下承欢, 还请母后念着旧情，劝她一二。”
　　姑姑犹疑了片刻，道了一句请殿下稍后，又匆匆退了进去。
　　“怎的也不请殿下进屋候着，哪有这大热的天让殿下站在廊下等回话的道理……”随着赵曦月一道过来的青佩见状压着声音嘀咕了一句。
　　赵曦月勾了勾嘴角, 不轻不重地笑道：“这话传到行露耳朵里，你怕是又得吃她一番教训。”
　　青佩缩了缩脑袋，自知方才的话有些没了规矩，便也不再多说。
　　好在这次皇后娘娘并没有让她等太久，不稍时，进去回话的姑姑又一次站到了赵曦月的跟前，福身道：“娘娘召见，殿下请随奴婢进来。”
　　赵曦月微微颔首，跟着引路的姑姑进了凤栖宫的大门。
　　只是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到底有几分恍惚，时至今日，她竟然已经记不太清上次跨过这门槛之时，自己是怎样的心境了。
　　这一两年里皇后娘娘一向深居简出，连着手上管理六宫的事都移交给了贤贵妃，为此还叫二皇子在朝中的声望都高了一节。听闻镇国公府的老夫人上了几次进宫的折子，也都被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就连在宫里的柳妃都难得见她一面。
　　这么想想，今日她能跨过这门槛，也是难能可贵的事了。
　　屋里的香熏得很重，叫人恍惚间觉得自己仿佛进了座佛寺，就连耳边都是一声声规律的木鱼敲击声，走得近了，还隐约能听见珠串拨动时的撞击声。
　　再走近一点，便又多了喃喃地诵经声了。
　　引路姑姑轻手轻脚地走上前，低声同那盘坐在蒲团上诵经的人道：“娘娘，康乐公主到了。”
　　木鱼声停了一瞬，随即又不轻不重地响了起来。
　　赵曦月在心底叹气，自己同这位母后之间的隔阂，于她而言，属实太过莫名其妙了。
　　却还是老老实实地上前行礼道：“儿臣见过母后，母后万福金安。”
　　诵经声戛然而止，皇后清冷而疏远的声音传了过来：“有什么事，你直说吧。”
　　既没有看座，也没有叫免礼，言外之意差不多应该是“说完了赶紧走”吧。
　　行过了礼，赵曦月也不客气，径自道：“四皇姐如今转不过弯来，还请母后出面劝说一二。”
　　“赵曦云如何，自有她母妃去管，柳妃管不过来，还有她的父皇，与本宫何干？”皇后娘娘的目光直直地望了过来，仿佛要将她心底的想法尽数看穿，“她自幼欺侮你，落得如此田地亦是咎由自取，你为什么要帮她？”
　　赵曦月笑了起来：“若真是咎由自取，母后便不会让我进来了。”四目相对，她的目光之中尽是坦诚，“四皇姐会这样纠结，母后当真觉得与己无关？”
　　“婚事是她自己选的，日子是她自己过的，她不是这宫里唯一一个嫁出去的公主，却是唯一一个闹出如此笑话的公主，那便是她的本性，自然与本宫无关。”
　　皇后垂下眼睑，避开了赵曦月的目光，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手中的佛珠，口中却还说着赵曦云的事：“她想嫁入武家，图的是武家的家世地位。她以为自己嫁去武家，便能压别人一头，叫别人尊着敬着，从此能理直气壮地去奚落那些她瞧不起的人。而嫁入武家之后，她也不曾去好好看待过这份夫妻之情，以为自己是公主之尊，别人便要事事讨她的欢心，看她的脸色。而后事情败露，可她自尊自傲，哪怕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却还不肯认错不肯服输，甚至将自己的错处都归咎到他人的身上。”
　　她微顿了一下，抬眼问道：“若这不算咎由自取，如何才算。”
　　到底是身居皇后之位二十年的人，纵使深居简出，对宫内外发生的人或事，依然了然于胸。只是这话说到最后，倒不像是在说赵曦云了。
　　赵曦月沉默了一瞬，低声道：“哪怕咎由自取，可她当年定下边伯侯府，难道不也是称了母后与外祖母的意么？”
　　见皇后没否认，她才继续说道：“过去儿臣还小，有些事想不明白。可现如今，儿臣看着您，看着柳妃娘娘，去过国公府，才渐渐明白为什么四皇姐当年会与不曾相看过的武二公子定亲。四皇姐的确有自己的私心，也存了踩儿臣一头的心思，可她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不正是因为她知道，外祖母想让镇国公府稳坐高台所以一力支撑四皇兄，而边伯侯兵权在握，她与边伯侯之子成婚，无异于将边伯侯也拉入四皇兄的阵地。”
　　“太子之位，要的不仅仅是聪明才干，还要他身后的依仗够坚实，才能在朝中立稳脚跟。同时得到了镇国公府与边伯侯府的扶持，是四皇兄最好的筹码。儿臣说得可有错？”
　　皇后没接她的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可那两道视线，却没有停在她的身上。仿佛是透过了她，看到了旁的什么人。
　　良久之后，皇后才答道：“没有人要求她这样做，太子之位如何，本就不是一桩亲事就能决定下来的。不过是她自以为是罢了。”
　　“确实是自以为是，可母后能否认，四皇姐当年种种，不是在投其所好？”赵曦月语气平静道，“正如当年儿臣想得到母后的认可所做的事一般，虽不是母后言明，但为了让母后能够多看儿臣一眼，即便是儿臣不愿意的事，儿臣也去做了。”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丝毫怨怼，甚至像是在说同自己不相干的事情。
　　这大概是她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她的母后面前提起这些往事了。
　　皇后的眉心有些不自然地动了动，她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最后却是什么也没有说，合眼道：“你回去吧。”
　　说罢，木鱼声伴随着低低地诵念声再度响起，再无他话。
　　赵曦月静静地听了一会，朝着皇后的方向福了福身，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皇后却始终不曾再抬眼，直到沉闷的关门声响起，拨动佛珠的手才再度停了下来。
　　十五年了，自十月怀胎到今时今日，已经过去将近十五个年头了。从期望到绝望，她已记不得自己有多少年不曾看过这个在这世上唯一一个同自己血脉相连的女儿了。
　　没想到不过短短几岁的光阴，那个在她记忆里总是胡作非为、恃宠而骄的小丫头，已经能看明白这朝堂之下不为人道的那些人心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赵曦月身上看到赵黛盈的影子，可这一次她却发现原来赵曦月和赵黛盈还是不同的。那位长公主总是骄傲又高不可攀地，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目光中总是透着几许清冷之意。
　　赵曦月的目光却是清澈坦荡的，哪怕是将曾经的伤处硬生生地揭开，她也是坦荡的。这不像是个十四岁姑娘该有的透彻，却叫她这个年近半百的人莫名地望而生怯。
　　伽蓝寺之中，主持方丈劝她放下执念，唯有好好看待眼前人方得解脱之道。可这十余年的执念又岂是说放就能放的？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女儿，同样的，她也做不到再去接纳这个女儿了。
　　更何况，时至今日，赵曦月或者已经不需要自己的接纳了。
　　皇后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沉静的面容上蒙了一层淡淡的灰败。她曾以为自己会是个骄傲的女人，却没想到在最后，她却是最失败的那一个。
　　“传本宫的懿旨，召四公主赵曦云进宫说话。”
　　所幸她还是皇后，还有她能做得到的地方。赵曦月有一句话说的不错，赵曦云会成为如今这个样子，无论是她还是镇国公老夫人，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南无阿弥陀佛……”
　　离开凤栖宫的赵曦月没能听到这声佛号，只是在她刚踏出凤栖宫宫门的那一刻，却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殿下，皇后娘娘好似并不准备帮四殿下的样子。”青佩小心翼翼地望向赵曦月，低声道，“四殿下处，您要亲去么？”
　　赵曦月却摇了摇头：“母后会召四皇姐进宫的。”
　　青佩一愣：“啊？”
　　赵曦月呼了口气道：“她若是不想劝，便不会让我进这个门了。说得再多，也只是试探我罢了。”
　　青佩听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当看着赵曦月瞧不出心情的侧脸时，又觉得有几分难过。
　　亲生的母女，是要为了什么样的矛盾，才至于此呢？
　　虽说已说动了皇后去劝赵曦云，但能不能劝得听，却是件拿不准的事。
　　想到这，赵曦月又不由自主地在心中长叹了一声，直觉得自己这操心的程度都能赶得上她家父皇了。
　　心中烦闷，便没了回宫躺着的兴致。可这个时候赵曦珏同谢蕴应当都在各自衙门里当值，也没得人能陪她说话。脑海里转了一圈才发现，自己这些年成日里同赵曦珏混在一处，倒真没个能闲来说话的手帕交。
　　这便是惨上加惨了。
　　赵曦月在心中默默吐槽，脚下一转，朝着御花园的方向去了。左右没人，她去湖边纳凉赏花倒也不失为一处清净。
　　没成想御花园还没到，远远地先听见了有人争吵的声音，而争吵那人的声音，她听着还挺耳熟的。
　　“四皇妹，你就不能听一听母妃的话么？母妃是你我的生母，莫非还能害了你不成？”这下不光是说话的声音听着耳熟了，这称呼听着更加熟悉。
　　赵曦月同青佩对视一眼，当机立断地蹑着手脚凑到假山后头偷听了起来。
　　在此处争吵的不是别人，正是四公主赵曦云同许久未见的四皇子赵曦仁。二人也不知道是说到了什么，速来温文尔雅地赵曦仁这会却是眉头紧锁双颊泛红，一看就是有些气急了。
　　赵曦云倒还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眉眼间微含了一丝讥诮的意味：“当初劝我嫁过去的是她，如今让我和离的还是她，不就是嫌我丢了她的脸，那我不去她那儿不就成了，何至于四皇兄你特意追出来教训？”
　　赵曦仁被她堵地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他本就不是什么能言善道的人，如今被她这么一激更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赵曦云见他气得憋红了脸，轻哼了一声，别过眼去不再看他。
　　过了好一会，赵曦仁才缓过神来道：“当初劝你嫁过去，是因为这桩婚事是你自己选的，咱们就算贵为皇家，也不可失信于人。而如今，他武令哲不忠不孝不义，他既然对不起你，你又何必苦苦维护这桩亲事？”
　　“不忠不孝不义？皇兄也不想想，他武令哲能突然间变成这样的人？可你们有谁曾帮我去查一查这人是不是良配？如今却来指责我，逼着我和离，这便是皇兄口中所说的对我好？”赵曦云冷笑一声，咬着牙道，“她赵曦月还没指婚便成日同谢蕴厮混，父皇一句话都不说，我这关起门来的家事，倒叫父皇看不过眼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你住嘴！这是什么地方，你就敢编排父皇的不是了？！”赵曦仁气得直跳脚，可面对这油盐不进的妹妹，又毫无办法，“况且你的日子是你自己没过好，同五皇妹有什么关系，你年长五皇妹那么多岁，怎还处处同她计较？”
　　“是，我是不配同五皇妹计较，人家是皇后之女，有父皇疼着，有皇祖母宠着，还有整个镇国公府为她撑腰。就连她的皇兄都比我的有本事！”赵曦云嚯地站了起来，指着赵曦仁道，“赵曦珏才多大，现在满朝都觉得父皇要让他继承大统了，所以人人都高看同他交好的赵曦月，谁都不敢得罪她。可你呢？如果得了父皇青眼的人是你，他们武家敢做出这般大逆不道事？”
　　“四皇兄，我今日这话放着了，我的事你们谁都管不着，若是为了此事，从今往后都不必再召我进宫了。”
　　说罢，赵曦云一甩袖子，唤上站在远处满脸惶恐的侍女，头也不回的走了。
　　赵曦月侧了侧身，将自己的身影藏地更深。待到瞧不见赵曦云的背影了，她才慢慢地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赵曦仁似乎被赵曦云的这番话打击地不清，这都过去好一会了，他还呆坐在凉亭之中，脸上满是颓唐。
　　赵曦月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上前福了福身道：“四皇兄安好。”
　　赵曦仁被这突如其来的轻唤吓了一跳，待看清了站在跟前的人，面上飞快地划过了几许不自然：“五皇妹怎独自在此，六皇弟没陪着你么？”
　　话音刚落便立时想起，现在的赵曦珏已领了差事，再不能同过去一样陪着赵曦月游手好闲了。一时间又有些后悔，忙道：“六皇弟如今协管户部，倒是我给忘了。”
　　“六皇兄不过是领了个闲差，无事去点个卯罢了，不比四皇兄在礼部主事。”赵曦月温和道，对于这位皇兄，她虽说不上熟悉，却也没有太多抵触的情绪。再加上方才偷听到的那番争吵，言语间便更加温和了几分。
　　赵曦仁也不太确定赵曦月是否有听到自己同赵曦云的那番争吵，神色间还是透了些许尴尬，道：“五皇妹过誉了，不过是为父皇排忧罢了。”
　　“四皇兄能有为父皇排忧的心便是及了不起的，”赵曦月皱了皱鼻子，说得有几分俏皮，“你瞧我，不给父皇添乱便是极好的了。”
　　她语气轻快，连带着赵曦仁也放松了许多，便又有了他平素里温润的模样，浅笑道：“那怎算是添乱，五皇妹彩衣娱亲，都是我们这些做皇兄的做不到的。”
　　“怎会？听说四皇兄日前画了幅春日图，父皇看了赞不绝口，连上朝时都鲜有发脾气的时候。”赵曦月笑得眉眼弯弯，“你瞧我便没这个本事，别说作画了，我连画只王八都不像。”
　　旋即又有些赧然道：“用词不雅，叫四皇兄笑话了。”
　　赵曦仁轻笑一声，眉宇间笼了一层若有似无的愁绪：“为兄倒是羡慕五皇妹能这样逍遥自在地活着。”
　　赵曦月望了他一眼，试探道：“四皇兄可是有什么心烦的事儿？左右我是个闲人，若是不嫌弃，倒可以说给我听听。”
　　闻言赵曦仁微怔了一下，他从未想过有人会问他这个问题，更不曾想过问这个问题的人会是赵曦月，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赵曦月只当自己说错了话，忙道：“四皇兄若是不想说也无妨的，是康乐逾越了。”
　　正当她准备换个话题问一问赵曦云的情况时，赵曦仁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五皇妹能否转告六皇弟，”他侧目望向赵曦月，脸上的笑容苦涩又无奈，“将来阿云若是有什么冒犯他的地方，能否请他网开一面，至少，留她一条性命。”
　　见赵曦月仿佛有些震惊的样子，他又垂下眼睑，不紧不慢地说道：“母妃身边，总要留一个念想才好。”
　　他这话里的意思叫赵曦月莫名觉得有些不安，不由劝慰道：“六皇兄从未想过对四皇姐做什么，四皇兄不必担忧。况且还有父皇在，哪里由得六皇兄行事了。”
　　赵曦仁微微一笑，直言道：“我知道五皇妹是个聪明人，很多话无须说得太透。倘若真有那么一天，贬为庶民也好，送去国寺思过也好，只要能留下一条命，母妃便也能活了。”
　　不等赵曦月接话，又喃喃道：“我说他人不忠不孝，可我亦是个不孝之人，的确没有指责别人的余地。”
　　这话说得极轻，与其说是说给赵曦月听的，倒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赵曦月一时无语，她不过是想问问赵曦仁对赵曦云一事的看法，倒是没想到会引出这么一茬——赵曦仁这是在委婉地告诉自己，他无心皇位，甚至不想留在这座皇城之中，他怕自己离开之后，再也没人能为赵曦云求情了。
　　可他贵为皇子，哪里是说走就能走的呢。
　　在这一瞬间，赵曦月忽然明白了为何在赵曦仁温和的面容下，总能瞧见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或许从很早以前，他就已经有了离去的念头，只是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将他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四皇兄放心，柳妃娘娘同四皇姐的事，我会记在心上的。”赵曦月抬手轻轻拍了拍他放在膝上紧握成拳的手，道，“四皇兄也要为了自己快乐一些才好。”
　　赵曦仁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可这笑容中所包含的东西，却重的让人难受不已。
　　哪怕是赵曦月，这会也不由自主地别开的视线，低声道：“只是四皇姐同四驸马的婚事，是不能再留了的。”
　　此言一出，赵曦仁便明白了她应当是听见了自己同赵曦云争吵的内容，笑容便愈发苦涩：“为兄明白，如今父皇是看在边伯侯和镇国公府的面子上，这才没有多做申斥，可若是再闹下去，父皇必定不会再由着阿云任性。届时不光是两府，只怕连着母妃都要被连坐。”
　　“阿云说得不错，闹到如今的境地，也是我不曾尽到一个该尽的责任。若是当初我能多照看她一番，她未必会至于此。”
　　这事倒不是赵曦月能够评判的了，但她心里明白，不止赵曦仁，恐怕柳妃心中也是这样的念头。唯独赵曦云自己，将所有的错处都归咎到了他人的身上，不曾想过走到如斯境界，纵使有外因，却也脱不了她自己的所作所为。
　　面对赵曦月的不置可否，赵曦仁也不多说什么，起身道：“如今天气愈发热了，五皇妹也早些回去歇息吧，莫要伤了身子。”就在赵曦月以为他要就此告辞之时，又听他道，“阿云平日对你多有怨怼，对不起。”
　　赵曦月愣了一下，微笑道：“这话还是让四皇姐自己来同我说更合适些。”
　　赵曦仁目光微暗，明白她这是婉拒了自己的歉意，便也不再多言，同赵曦月告了别之后，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殿下，咱们也回去吧？”见赵曦仁离去，守在亭外的青佩这才进来，却见赵曦月望着赵曦仁离去的背影发呆，不解道，“您想什么呢？”
　　赵曦月收回目光，笑容清浅：“我在想，其实四皇姐身边，也有很多不知道怎么对她好的人。”
　　说罢，也不管青佩听懂了没有，起身离去了。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四殿下如今还住在凤栖宫里头, 听闻四驸马派人送折子进宫迎了两回，都被皇后娘娘给退回去了。”行露一面给赵曦月染指甲，一面回禀道, “边伯侯府如今由世子妃管着，传出话来说是身子不适, 谁人都不见，四驸马这位二叔上门自然也见不着人。四公子又被二位殿下敲打过一回, 如今日日宿在军中, 同样是不得见的。就不知道驸马爷有没有这个胆子敢到圣上面前去了。”
　　赵曦月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当听到行露说武令哲不敢见建德帝时, 到底忍不住笑出声道：“他连为自己求情都指着自家弟弟，要让他进宫向父皇求请接四皇姐出宫, 怕是要了他的命。”
　　一只手被行露握着动弹不得, 她便用空闲的手托着粉腮, 一双杏眸里满是促狭的光, 迎着日光灵动地险些晃花了人的眼。
　　谢蕴跨门而入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却在屋内人的视线转过来之前又泰然自若地走了进去。
　　赵曦月自然没瞧见他方才失神的模样, 嘴角依然高高翘起，直起身子道：“温瑜哥哥回来啦。”
　　那熟稔的语气，跟那些迎着自家夫君回家的小娘子也没什么区别了。
　　赵曦珏听着身子往后一靠，笑意凉凉：“见着我的时候倒是没见你笑得这么欢。”
　　被赵曦珏这么一挤兑, 赵曦月也反应过来自己的态度似乎太过了些, 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嘴里颇有些心虚地解释道：“这，我不是好几日没见着温瑜哥哥了么……”
　　自打他们二人领了差事，三人能聚在一处的机会便是少之又少。今日也得亏了轮上赵曦珏休沐，谢蕴下值又早, 这才能出宫定个茶座小聚片刻。
　　“等五皇妹成了亲出了宫，十天半个月也难得见到孤一面的时候，不知道五皇妹对不会也对孤如此地……”赵曦珏扯了扯嘴角，一脸“你少来”的表情道，“热情？”
　　所以说，赵曦月一直觉得赵曦珏给点阳光就灿烂那真是再正确不过的事了。她说一句这人能怼回来十句，完全没有一个爱护妹妹的好兄长的模样。
　　如此一想，她便懒得搭理他了，扭脸将自己已经染好的指甲摊给谢蕴看：“好看嘛好看嘛！我第一次染指甲呢！”
　　一副小姑娘得了新线事物迫不及待同喜爱之人分享的模样。
　　谢蕴垂眸望去，青葱般嫩白的指头点上了娇艳的粉，微微透着晶莹的珠光，叫人不由自主地想将这抹晶莹纳入掌心，免得被旁人偷去。
　　他这么想着，便也这么做了。修长的手指微托住了她的指尖，却又克制住了下一步的动作，就这么虚搭着，仿佛是想仔细端赏一般。
　　“很美。”他说道。
　　赵曦月的脸咻地就红了。
　　赵曦珏扯了扯嘴角，到底是没忍住，拿着手中的折扇敲了敲桌面，没好气道：“这还有个大活人呢。”
　　谢蕴淡淡地朝他抬了下眼，丝毫没有撩人家妹妹被抓包的窘迫感，平缓道：“见过殿下。”意思是自己知道他还在场。
　　“……”谢蕴能平安无事地活到这个年纪属实也不容易了。
　　赵曦珏有些无奈地掐了一下自己的眉心，也怪他自己，早就知道这人从来就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他还上赶着摆什么脸色，真真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只是堂堂一个皇子，不痛快了还得给自己的幕僚找借口开脱，是不是有些过于憋屈了呢？
　　思及此处，饶是赵曦珏再见多识广，也忍不住长叹一声，认命地略过了这两人当着自己的面就开始卿卿我我有多伤害他这个做哥哥的脆弱心脏的事实，开口提起了方才说到一半的话题：“赵曦云被拘在宫中的事，朝上也多有议论，只是父皇不开口，也无人敢先当这个出头鸟。”
　　“皇家的家事，素来不是那么好管的。虽说有母后拘着，赵曦云一时半会儿翻不出什么浪来，可日子久了，依她的性子恐怕还是要生出事来。”赵曦珏哼笑一声，眸中浮现出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却又极快地掩了下去，侧目望向赵曦月问道，“你去过柳妃处了？”
　　听他们谈起了正事，赵曦月的心情便渐渐平复了许多，只是捂着发烫双颊的手一时之间还放不下来，便就着自己的动作瓮声瓮气地回答道：“柳妃娘娘一向管不住四皇姐，哪怕有心劝她和离，也是劝不进去的。”
　　想起柳妃日渐消沉的模样，她的心跟着下沉了一下，连脸上的温度也跟着降了下来，“镇国公世子妃日前进宫见了她一回，话里话外的意思仿佛是想劝四皇姐将武令哲那位表妹纳进府去，正巧我在，便遣人送她回府去了。”
　　赵曦珏闻言不由也拧起眉毛，沉声道：“世子的心未免也太大了些，父皇敬重镇国公，这才一直不曾削减镇国公府的兵权。可若是加上边伯侯手上的兵权，便太过扎眼了。镇国公的权，放得还是早了些。”
　　到底是赵曦月的外家，赵曦珏说得还是委婉了。
　　可赵曦月哪里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不由苦笑一声，道：“外祖父的身子不如当年，精力难免不济，就是想管也管不了多少了。”她微顿了一下，继续道，“这些年大舅舅虽一心谋权，但好歹没做过什么越线的事，只是权利这种东西，一旦沾染上了，哪有那么容易便能放得下的。”
　　一开始只是想在镇国公百年之后稳住镇国公府的地位，可越是往上爬，心里想要的便也越多。到如今，镇国公世子所图的已经不单单是家族的繁荣，更多的，还是权倾朝野，享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快感。
　　却不曾想过，倘若其间出了什么差池，他的一个小小的决定，将会连累多少人万劫不复。
　　赵曦珏扬唇一笑，点了点赵曦月的眉心玩笑道：“才多大的人，说话的口气怎同七老八十的老太太一般，当心温瑜嫌弃你‘老谋深算’，回头找父皇退亲去。”
　　赵曦月被猝不及防地戳地一愣，下意识扭头看向谢蕴，旋即反应过来赵曦珏这是在看自己的笑话，气道：“你才七老八十呢！”
　　无辜被牵连的谢蕴扬了一下眼睑，道：“殿下可听说过拔舌地狱？”
　　“听是听说过，”赵曦珏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回望道，“可那不是佛家的说法么，同你这道家有什么干系？”
　　不等谢蕴接话，赵曦月已翻了两个白眼过去，没好气道：“这是劝你谨言慎行。”
　　这么一来一回，气氛立时活泼了许多。赵曦珏不甚在意地勾了勾唇角，身子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道：“那便多谢温瑜好意了。”
　　谢蕴从善如流：“殿下不必客气。”
　　没了方才感春伤秋的情绪，赵曦月在心里暗暗腹诽了两句，嘟着嘴角道：“听大舅母的话音，在此之前她便劝过四皇姐了，既然四皇姐不曾在纳妾一事上松口，想来心中对大舅舅也不是言听计从的。”
　　赵曦珏没继续逗她，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了她的这个看法，垂眸道：“赵曦云这人，一向便是骄傲的，纳妾和和离无论哪一件都是狠狠地打了她自己的脸面，自然是不会答应的。”
　　话到此处，却是有些犯难了。赵曦云在凤栖宫中如何，他们如今尚且不得而知。而武令哲为求自保，定然也不会主动提及和离。而赵曦月也答应了武令其，会保下武令哲的这一条命。
　　思来想去，似乎只有让建德帝下旨这一条路了。圣上下旨，抗旨不遵为大不敬，便是给武令哲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然而如今西北事多，赵曦月与赵曦珏谁都不想为了赵曦云的事再去劳烦自家父皇。
　　众人正想着往下究竟如何是好之时，思绪却被匆匆进门的玄礼给打断了。
　　赵曦珏眉头微蹙，口气中亦是透了一份肃然：“何事来得如此匆忙？”
　　“殿下，上书房的消息。”玄礼的声音有些发紧，顾不得赵曦月在场，便将手中的条子呈了上去。
　　赵曦珏伸手去接，可还没等他碰到条子的边缘，已有人先他一步将条子夺了过去。一时间大感头疼，无奈道：“总归得先让我看一眼吧？”
　　赵曦月却顾不得这些。
　　赵曦珏再宫中四处都有部署一事她心知肚明，能让玄礼如此着急送来的必定是耽搁不得的大事，又是从上书房送进来的，那势必是父皇下了什么不得了的旨意，这才让玄礼等不及她离开便送信进来。
　　饶是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她将条子展开看清上头的内容时，还是不由自主地眼前一空，若不是谢蕴堪堪接住，她怕是要摔倒地上去。
　　谢蕴一手扶着赵曦月坐下，一手接过她手中的条子。只是在看过之后，镇静如他亦是眉头微蹙，沉默着将手中的条子递给了赵曦珏。
　　来信上写的内容并不多，只是这寥寥数语之间，却夹杂了过于震撼的信息。
　　“圣上意欲亲征，四殿下暂理国事”。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殿下, 陛下有旨，谁都不得进殿打搅。您便放过小人一条生路，莫要进去了。”上书房门口, 守门的内侍望着站在自己身前的脸，面容愁苦地哀求道。
　　心中更是苦闷不已, 都说这位小公主在外骄纵，可对他们这些内侍却是平易近人的紧, 怎的今日一见, 跟传闻中的仿佛大相庭径呢？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莫要说平易近人了, 光是看一眼他便两股战战，恨不得这接给这位主子跪下求她放自己一条生路。
　　可圣上的旨意, 他们更加不敢违抗。两相比较之下, 还是得罪公主来得更安全一些。
　　赵曦月目光微垂, 仿佛没有瞧见二人哀求的模样, 低声道：“让开。”
　　她说得温和, 态度却是强硬地很, 摆明了非见不可。
　　守在门口的两名内侍不由更加头疼，明明前几日这位公主殿下听他们说完便会打道回府，今日怎地一改常态了。
　　却又不敢得罪这位被圣上放在心尖尖上宠的小公主，只得继续连声告饶：“求殿下放奴婢一条生路吧……”
　　半个月前, 建德帝下旨御驾亲征, 指二皇子赵曦正随驾，四皇子赵曦仁暂代国事，六皇子赵曦珏协理。此令一出，朝堂内外哗然一片。
　　自先祖打下大夏江山之后，已有四十余年不曾发生过当朝国君御驾亲征的事了。一时间, 上谏劝阻的折子不计其数，可这些折子不是被驳回便是留中不发，圣上亲征一事便成了板上钉钉，再无反驳余地。
　　而这半个月里，赵曦月每天都会来求见建德帝一次，也都被“圣上事务繁重”这样的理由给劝回去了。她知道那是她家父皇怕她生气，所以每回都乖乖回去，等着父皇召见她的那一日。
　　可如今距离出征不过五天，她万不能再继续等下去，说什么也要在父皇出征之前见上一面。
　　赵曦月眼睑微抬，目光平和地落在对面二人身上，连嘴角的笑意都更深了一些，言简意赅：“让开。”
　　虽然说出的话语和片刻前所说的一模一样，可眼下的这两个字却像是有雷霆万钧之势，压得二人喘不过气来，最终哆嗦着跪在对方身前，连告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没想到这二人竟是如此认死理的性子，赵曦月柳眉微蹙，心中明白这是她家父皇知道她从不苛责宫中奴婢故意使下的绊子，就是不想让自己进去罢了。
　　念头一转，珍珠似的泪珠已挂在了长睫之上，仿佛方才那个威严端肃的公主殿下是众人的错觉一般，赵曦月一边吸着鼻子一边低低啜泣道：“儿臣不过是连日未见父皇，担心父皇的身子，没想到父皇连见儿臣一面都不愿。一定是儿臣做错了什么惹了父皇厌烦，叫父皇不喜儿臣了。”
　　说话间，晶莹的泪珠儿顺着眼角扑扑地往下落，挂在粉腮上我见犹怜，“父皇厌烦儿臣也不要紧，儿臣只盼着父皇莫要气坏了身子，否则便是儿臣的大不孝了……”
　　哭着哭着，身子也跟着往旁边倒，惊得一旁伺候的人赶忙唤着“殿下”围上前去，却见公主殿下倒在自家侍女的怀里哭得梨花带雨，俨然一副肝肠寸断的模样。
　　这厢赵曦月趴在青佩怀里正哭着，那边立刻便有一名内侍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殿下，是圣上身边的胡公公。”青佩飞快地睃了一眼，覆在赵曦月耳边低声道。
　　赵曦月的哭声立时小了一半。
　　胡公公也不急，打发了围成一圈的人，这才冲赵曦月请安道：“老奴见过殿下。”
　　赵曦月这才抬起一张泪眼婆娑的小脸，扁着嘴角委委屈屈地回道：“胡公公多礼了，是不是父皇让您来赶康乐走的，您告诉父皇康乐这就走……”
　　“哎哟！殿下这话可严重了，老奴哪敢啊！”话还没说完，便被胡公公一声略带夸张的惊呼给打断了，“陛下喜欢您还来不及，怎会赶殿下您走呢。”
　　赵曦月心中一喜，脸上却还是一副委屈模样：“真的？”
　　“自然是真的。”胡公公笑得眉眼弯弯，反手指了指前头那扇半合的大门，笑道，“殿下快擦擦眼泪，陛下有请。”
　　所以说，他们赵家人在吃软不吃硬这件事上，这可谓是一脉相承。
　　赵曦月暗自腹诽了一句，扶着青佩的手起身去侧殿整理了一番仪容，这次由胡公公引着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内殿。
　　不似殿外的冷清，殿内确实人来人往，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建德帝此番出行要用的物什。而此番出行的正主，正坐在书案前看着一本奏折。
　　胡公公轻咳一声，上前笑道：“陛下，康乐公主来给您请安了。”说罢，还不忘给赵曦月使了个眼色。
　　赵曦月眨眨眼，万分乖巧地行礼请安：“儿臣见过父皇。”
　　听着她软软糯糯的声音，建德帝长叹一声，到底放下了手中的折子，无奈道：“少同朕卖乖，若真听话，就该好好回宫去等着朕回来。”话虽如此，却还是遣退了左右，准备好好同自家小女儿说会话。
　　没了外人，赵曦月立时收了乖巧的模样，小跑着上前往书案上一趴，一双杏眸瞪地又大又圆，蛮不讲理道：“父皇您不会叫儿臣进来就是为了让儿臣回宫呆着的吧？”
　　她刚刚哭过，进来前虽略做收拾，可微微发红的眼角和沁水的眸子还是瞧地出几许委屈模样。
　　建德帝一向最是见不得她哭的，方才的五分心软立刻成了十分，哭笑不得道：“父皇何时说过这话了？”
　　赵曦月嘟着嘴角轻哼一声：“那您总让外头那两个小内侍拦着儿臣作甚？”
　　“你若听话些，父皇何必如此。”说着，将人召到了自己身旁坐下，就这眼睛细细看了两眼，蹙眉道，“往后不许如此了，哭多了伤眼睛。”
　　听到建德帝略带责怪却又掩不住关心的话语，赵曦月嬉笑着挽住了他的手臂，俏皮道：“糯糯知道啦，以后糯糯每次都开开心心地来见父皇。”
　　她微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那父皇此次不要亲征北伐好不好，这样糯糯就不用担心父皇的身体啦，不担心父皇的身体，糯糯就不会哭啦。”
　　虽说知道她是为此事而来，可如此开门见山倒还是叫他有些意外，不由得沉默了片刻才无奈道：“朕的旨意都已经下了，怎么能朝令夕改呢？”
　　“可是这次北伐并不是必须要父皇亲征才行的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北境形势复杂，难免有宵小之徒暗中作乱，父皇千金之躯，如何能以身犯险？”赵曦月咬着嘴角，低声道，“眼下天气渐渐入夏，番邦也要修整民生不会贸然生事，边伯侯手下的精兵良将亦需休整，并非出兵的好时候。”
　　众人皆道建德帝是想趁此机会振奋北境士气，一举拿下番邦以免日后再兴风作浪。但赵曦珏派去北方的暗探回禀，边伯侯手下将士在经过去年年末今年年初的大小十几次战役之后，亦是伤了元气，此时正趁番邦发展民生的时候休养生息，绝不宜再动干戈。
　　建德帝被她说得有些发愣，随即释然一笑，摸了摸赵曦月的发顶道：“朕的糯糯不是男儿身，真是可惜了。”
　　没想到她家父皇这会还有感慨此事的功夫，赵曦月瞪着眼睛，大有一副“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哭给你看”的架势。
　　建德帝一时失笑，倒也不急，调侃道：“既然糯糯也知道此时不是出兵的好时机，那你说说，为何父皇还要劳师动众地御驾亲征？”
　　赵曦月沉默了一会，慢吞吞地回答道：“父皇是想看看几位皇兄和朝堂众臣之中，谁忠谁奸。”
　　建德帝故作惊讶道：“连这都能想得到，是你六皇兄教你的吧？”说罢，也不等她回答，又继续说道，“历朝历代，结党营私都是朝堂大忌，无数王朝皆葬送于此。父皇这十几年未立太子，朝中众臣心中都各有成算。这几年，拥立你诸位皇兄为太子的折子几乎不曾断过，有故意为之，也有真心实意，不可一概而论。”
　　见赵曦月若有所思，建德帝微微一笑，继续道，“如今朕正当壮年，他们姑且还给朕几分薄面，可若是再过几年，等到朕耳不聪目不明之时，便将大乱。朕不能等到那个时候，再去分辨忠奸。”
　　“那……”赵曦月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父皇为何不直接立太子呢？”
　　建德帝戛然失笑，道：“朕想立，却也要让他们心服口服。一个没有任何支撑的太子，只会比一个普通皇子活得更危险。”
　　赵曦月眸中浮上些许难过，当初的建德帝，不正是那个活得比普通皇子更危险的太子殿下吗？他家父皇如今此举，也不过是为了给未来的太子铺路罢了。
　　只是有的事情，明白归明白，想要接受却还是有些困难。赵曦月咬了咬唇角，嗫嚅道：“前线危险，父皇如今还耳聪目明，何必以身涉嫌……”
　　“傻丫头，朕既然去了，定然会做好万全的准备，朕还想亲眼看着朕的小糯糯凤冠霞帔的模样呢。”建德帝点了点赵曦月的额角，玩笑道，“你的公主府朕已吩咐下去不得懈怠，等朕回来，朕便给你同温瑜赐婚，朕亲自送你出嫁。”
　　一时又有些感慨：“朕的糯糯都到了嫁人的时候了，朕还记得你第一日被朕抱着的时候，才不过巴掌大，一晃眼都十四年了。”
　　赵曦月眨了眨眼，将盈在眼眶中的泪珠尽数逼了回去，到底不再多劝，挨在建德帝的肩头低声道：“好，糯糯等父皇回来送糯糯出嫁。”
　　所以，请父皇您一定平安归来。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建德帝出征那日, 赵曦月跟着赵曦珏站在皇子皇孙们中间，望着他们的父皇身穿戎装，腰挎佩刀, 坐在高头大马之上。阳光落在银色甲片上，泛出冰冷而肃杀的银光。
　　这同赵曦月平日里见到父皇大不相同, 少了几分温和，多了几分威武。
　　天子誓师, 群臣叩拜山呼万岁, 预祝凯旋。她听着这浩荡声势，目光所及之处, 却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萧条。纵使建德帝如何保证自己定能完好无损地归来，可她心中依旧忐忑异常, 仿佛在曾经的什么时候, 她永远地失去了她的父皇
　　她忽然很想任性一回, 冲上去留下她的父皇。可她也知道哪怕父皇对她如何盛宠, 却也不会因为她的任性就放弃这次的出征。
　　“糯糯, ”赵曦珏平静的声音从身侧悄悄传来, 不知何时，他已站在了自己的身侧，手上传来他掌心的温度，温暖又踏实, “你放心, 六哥这次一定会保护好父皇的。”
　　这笃定的承诺之下仿佛隐藏了许多复杂的情绪，引得赵曦月不由自主地朝着身侧望去。赵曦珏目视前方，面容平静，阳光落在他的眸子里，散出坚毅的光芒。
　　他如今不过十五, 纵使在御前历练了两年，应当也是比不过他们的那些皇兄们的。可如今赵曦珏站在这里，不需要太多的话语，通身的气度便是无人能比的。
　　“嗯。”赵曦月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望向建德帝渐行渐远的背影，低低地应了一声。
　　“赑屃”中最精锐的一支鹰师将随军出发，他们唯一的职责，就是保护建德帝的安全。
　　“赑屃”的安排除了建德帝之外是不应当让任何人知晓的，赵曦月知道，这是赵曦珏为了让她放心特地告诉自己的。只不过，“赑屃”的随行并没有让赵曦月安心半分，可当她听着赵曦珏掷地有声的保证时，悬在半空的心，忽地就放了下来。
　　建德帝当年登基并不是多么顺利的事情，朝中党争牵涉大半官员，余下的尸位素餐者有，伴食宰相者亦有，可堪用者不过二三。如今二十年过去，朝纲虽在几番整顿之后日渐振作，在有建德帝坐镇朝堂时，也不敢闹出什么事来。
　　可到底是积弊难除，建德帝出兵北伐朝中不赞同的呼声本就大，再加上谢时退隐，留下监国的赵曦仁性格仁厚，而协理的赵曦珏年纪又小，底下的一些官员便起了怠慢的心思。
　　“六殿下，实在不是做下臣的不配合您，只是这户部的账目您也瞧见了，五十万的兵饷一时之间确实难以凑齐。”户部左侍郎田中奇捧着捧着账本，讨好地笑道，“您看，今年南方的赋税也比去年少了，冬天时还拨了两百万给东北赈灾……”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却没得到对方半点回应，心里不由得愈发忐忑，口中的话却是没停：“圣上北伐前才拨了五十万兵饷过去，如今不过过去月余，应当是充盈的，殿下不若再宽限几日？”
　　赵曦珏任由他自顾自地说着，待到话音落下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条斯理地自手中的折子上抬起头，嘴角勾起的弧度喜怒难分：“田侍郎如今年几何啊？”
　　问得却是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话。
　　田中奇不由得微愣了一下，这才慌忙接话：“微臣今岁正满四十。”
　　“四十不惑，是个好年纪。”赵曦珏笑着点了点头，又道，“听说月前府上又添了为公子，说起来也算是双喜临门。”
　　田中奇一时之间更加摸不清这位少年皇子的心思，可听他提起自己新添的儿子，眉梢间还是不由自主地添了一分喜气，口中却还是谦让道：“殿下说笑了，多个人多双筷子罢了。”
　　“怎会只是多双筷子呢？”赵曦珏嘴角的笑意渐凉，“清宁盐商会的会长不是专程送了个纯金打造的长命锁给令公子么，就是不知道这足十两的黄金，一介婴孩能不能受得住了。”
　　田中奇心中大惊，只是毕竟还是官场上浸淫多年的人，面上却还是战战兢兢的模样：“不知殿下从何处听来的谣言，微臣同清宁盐商会会长素不相识，又怎会收下他如此大礼？殿下明察秋毫，还请还微臣一个清白。”
　　说罢，也顾不得手上的账本，长叩在了地上。
　　“田侍郎，江南的税银应当有多少，这一路北上磕磕碰碰地缺了多少，最后交到朝廷的又有多少，你我心知肚明。”赵曦珏笑道，“清宁盐商会每年孝敬你的十万两，你在京中经营也需要银钱打点。可你得知道，孤不是个喜欢敷衍了事的人，催收兵饷的差事既然到了孤的手里，圣上让收五十万两，那么孤就是拆了这个户部，也会将五十万两给圣上收齐了。”
　　“你也别忘了，此次圣上指派监国的人，是孤的四皇兄，而不是大皇兄。”他将手中的折子往田中奇跟前一扔，意味深长地问道：“孤再问你一遍，五十万两兵饷，十日内凑齐，有还是没有？”
　　方才赵曦珏看了许久的折子，赫然是御史台侍御史谢蕴参他勾结地方盐商，收受贿赂中饱私囊的折子。
　　若说当赵曦珏提起长命锁时，田中奇还有狡辩的心思。但当赵曦珏提起盐商每年送给自己的十万两纹银，又抬出大皇子之后，他背上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湿的大半。
　　这也就顾不得自己是大皇子一路提拔上来的，连声道：“有有有，殿下放心，十日之内微臣必定凑齐五十万两兵饷。”
　　有了这句话，赵曦珏才满意地勾了勾嘴角，语气一转，亲切道：“那便不打扰田侍郎做事了，孤还约了五皇妹喝茶，就此先行一步。”
　　田中奇慌忙叩首：“微臣恭送六皇子殿下。”
　　“殿下，那折子？”待他出了户部大门之后，玄礼才忍不住开口问道。
　　“无事，那本就是写给他看的。”折子上头的证据完整，若当真就此送进宫中，哪怕是赵曦仁那宽厚的性子，判个秋后问斩也不成问题。就算是大皇子亲自出面，也别想保得住他。
　　又或许，等大皇子看完折子之后，可能会亲自送他上路。
　　“如今时局不稳，孤和四皇子手上可用之人都不多，与其换个不知道底细的上来，不如就先将就用着。待到尘埃落定的那日，再清算不迟。”又迟疑了片刻，“你去同谢蕴说一声，此事切莫告诉五皇妹。”
　　依着赵曦月的性子，若是知道这田侍郎上瞒下欺的行径，只怕是要立刻冲进户部将人关进天牢不可。
　　只怪他现下年岁尚轻，前世里后来辅佐他的那批人不是还没入朝，就是品阶尚轻，否则将这户部侍郎换上自己人，才是最轻便的选择。
　　想到这，他不由得轻叹了一声。行军打仗是最最花钱的，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当初他不当家也不知道，如今一查账才知道这些年为了养西北、西南两处兵马耗费了朝廷多少税银。
　　可西北要物资也就罢了，近两年番邦多有骚扰，确实是要人要钱的地方，为此建德帝还下旨允许边伯侯在西北征兵。可这西南，虽说也不太平，但就赵曦珏前世的经历所知，在这之后的几十年里西南都未曾出现过什么动乱，为何也总是向朝廷索要兵饷呢？
　　他隐约记得前世里自己登基之后也曾查过西南兵马的问题，只是因为在他登基之前，西南的将士已被换过一轮，再加上他登基之后同样是百废待兴，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或许这一次，正是查清此事的好时机。
　　赵曦珏心中有了决定，便不再犹豫，立时吩咐玄礼安排了下去。虽说朝堂上没有可用之人，但好在父皇将“赑屃”交给了他，许多事儿办起来要方便不少。
　　和赵曦月呆的久了，他也养成了些许知足常乐的性子，几日来屡次被那些老臣打太极的烦闷感便也消散了不少。
　　但老天爷最喜欢干的一件事，不是雪中送炭，而是雪上加霜。正当他放松着心情坐在马车里晃晃悠悠地朝着宫中准备寻赵曦月喝茶的时候，被派去保护赵曦月的暗探却突然先来同他禀告了。
　　康乐公主查到良妃似与星移馆有所联系，如今正往良妃宫的方向前去。
　　赵曦珏长吁口气，沉声道：“孤骑马回去。”
　　他家母妃，到底是没听他的话啊。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赵曦月派人查良妃其实查得并不顺利。
　　良妃虽是—宫之主, 但朝堂内外谁不知道六皇子赵曦珏母族式微。而良妃入宫多年，吃穿用度—向从简，若非建德帝与太后时有赏赐, 恐怕过得连个嫔位都不如。
　　换了早几年，若有人同她说良妃在暗中与宫外之人朋比为奸, 她怕是要觉得那人脑子有问题。
　　没想到现如今，这个脑子有问题的人, 却是她本人。
　　赵曦月坐在软轿中, 颇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若非良妃自己在她面前泄了底，她恐怕都不会知道, 原来良妃的贴身宫婢的长姐，是星移馆中—名伶人的婶婶。
　　宫中都说伺候良妃是奴婢们的福分, 主子不仅性子温和, 还及其体恤身边宫女, 逢年过节闲的无事, 便求了圣上的恩典, 放她们回家探亲。
　　旁人只当良妃娘娘也是宫婢出身, 懂得这宫中伺候的孤苦，谁会想她原来为了能让身边的人在外便宜行事呢。
　　赵曦月轻呼出口气，撩开轿帘往外探了—眼，道：“本宫想先眯—会, 到良妃娘娘处了记得喊本宫起来。”
　　随在轿边的青佩微怔了—下, 虽有些不解，但还是点头应诺了。
　　赵曦月合了眼，却没多少睡意，脑中想起的全是过去的事。
　　她同良妃之间的关系，连她自己也有些说不清。当年她与赵曦珏在太后处长大, 因着她年幼，太后又宠她，赵曦珏没少吃她的暗亏。小孩子不懂事，便总寻自己最亲近的人告状。
　　父皇每每听完，总是哈哈大笑，说赵曦珏身为男子如此娇气，像极了良妃的模样。良妃便会嗔怪地看父皇—眼，然后耐心地告诉赵曦珏做哥哥的要让着妹妹。而后将她召到跟前，给她些糖果糕点吃，说是当哥哥的赔礼。
　　她当即得意洋洋地将糕点拿给赵曦珏看，将赵曦珏气得直跺脚，扑到良妃怀里闹脾气。父皇便说她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小魔星，以后谁都治不了她。
　　“天家的女孩儿，哪儿能叫人轻易治了去。”良妃—面轻轻拍着赵曦珏的背，—面笑盈盈地瞧着她说到，那双漾着水波的眸子里尽是温柔。
　　彼时总是在母后处得不到好脸色的自己，是极喜欢这位温柔善语的良妃娘娘的。甚至于，在很长的—段时间里，她觉得这后宫之中，除了她的皇祖母，便只有良妃是真心喜爱她的。
　　此后她虽然因为种种原因疏远了赵曦珏几年，可在太后处见着良妃时，她依然会温声细语地关心她的近况，还时常派人送她年幼时爱吃的糕点。
　　细细想来，真正与良妃疏远，反倒是自她与赵曦珏重归于好之后，他们总去宫外厮混，见着宫里人的次数便越来越少了。
　　而第—次让她对良妃有陌生感，是赵曦珏为她受伤中毒的那—日。
　　再后来，便是伽蓝寺的那场面谈了。
　　这些日子赵曦月也想了很多，可她还是想不明白，良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露出那般清冷的笑容的。
　　若是—开始就是假的，那她已经在自己面前，在后宫那么多妃嫔面前，更甚是在父皇面前伪装了十余年。
　　这样的设想，光是想，都让她不寒而栗了。
　　正想着，青佩的轻唤声却打断了她的思路：“殿下，再拐个弯便是良妃宫了，您要是倦了，不如还是回去歇着吧。”
　　虽然有所掩盖，但还是叫赵曦月听出了其中的疑惑，毕竟顶着瞌睡跑来找后宫的娘娘们谈心，倒的确不像是她的做派。
　　只是她要说的事，不能让赵曦珏知晓，也由不得她困不困了。
　　赵曦月振作了—下精神，道：“不必了，指个人去通传—声吧，便说本宫已到了。”
　　青佩虽困惑，但跟了赵曦月这么多年，她也知道自家这位主子是个打定主意便不回头的人。是以干脆地应了—声，照着赵曦月的安排吩咐了下去。
　　等赵曦月踏入偏殿的时候，—眼便瞧见了坐在案前煮茶的良妃。
　　就像当日在伽蓝寺时她所见到的—样。
　　“娘娘是在为康乐煮茶么？”赵曦月语气轻快，完全瞧不出是要来兴师问罪的样子。不得不说，同赵曦珏厮混了这么些年，旁的或许没学到，这吊儿郎当的模样倒是—学—个准。
　　她在演，良妃自然也不会去戳穿她，只笑道：“通传来得突然，没能早些准备殿下爱喝的，只能委屈殿下尝尝这些粗茶了，还望殿下不要嫌弃地好。”
　　笑语晏晏，是—如既往地温柔模样。
　　“娘娘说笑了，您知道的，康乐—向不是个会品茶的人，再好的茶到我口中都是牛嚼牡丹，还是不要暴殄天物了。”
　　赵曦月笑道，“不过娘娘煮的茶确实比旁人煮地更香—点，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手法，该叫我偷点师才好。”
　　同在伽蓝寺那天—样，她在良妃对面坐了下来，可不同于那日的迷茫与紧张，今日的她半靠在扶手上，青葱白玉般的指尖随意点着自己的小臂，饶有兴趣地看着良妃煮茶的动作，—派闲适的模样叫人根本分不清她的来意。
　　良妃本当她做完了决断，可现今瞧她—脸好奇的模样仿佛是真的想学煮茶，心下—时又有些摸不准了。
　　只得笑道：“哪有什么旁的手法，不过是为入宫时学的—些乡野喝法，殿下金枝玉叶不曾试过，才觉得与众不同罢了。”
　　“可不能这么说，连父皇都曾夸过娘娘煮的茶，怎会是乡野喝法。”说话间，赵曦月的目光却落在了立在良妃身侧的宫婢身上，疑惑道，“这位姐姐好面生，是刚提到娘娘身旁伺候的？”
　　这问得更是远了，况且赵曦月何时关心过宫妃身旁伺候的人？
　　良妃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下，转而笑道：“是啊，喜儿今年到了出宫的年纪了，便先寻了—个调/教着。”她不欲在宫女的事上多说什么，抬手给赵曦月点了盏茶，道，“殿下难得过来，不知是有什么吩咐？”
　　这话便透了几分急切出来。
　　赵曦月在心底无声地笑了—下，这些时日她都不曾给过良妃任何回应，果然还是让人等急了。
　　“吩咐不敢当，只是自伽蓝寺—别，已有许久不曾同娘娘说话了，有些怀念。”赵曦月嘴角的笑意微收了—些，眼尾沾染的些许凉意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意思，“正巧这些时日父皇不在宫中，左右无处可去，便想来娘娘这躲躲清闲。”
　　“顺便想劝娘娘—句，星移馆的那位不是娘娘能掌控得住的，稍不注意便是引火自焚，还是及早断了地好。”
　　没想到她上—刻还是人畜无害的模样，现下却是十足的皇家贵女风范，前后的转变叫良妃有了片刻的惊讶，但很快，她便又笑了起来。
　　“没想到才几日的功夫，殿下已能查到这个地步，本宫到底还是小瞧殿下了。”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不过殿下说得是，与虎谋皮绝非善事，有殿下坐镇，本宫倒更能安心些。”
　　赵曦月似乎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头，目不转睛地说道：“娘娘误会了，康乐没有要帮六皇兄的意思。”
　　她微顿了—下，笑道，“康乐相信六皇兄，以他的聪明才干，足以达到他心中所期盼的位子。”许是因为提到了赵曦珏，她嘴角的笑意明显真诚了许多，“还请娘娘也多信任他—些，不要干些画蛇添足的事情叫六皇兄添堵。况且，就算六皇兄真的想叫康乐帮忙，那也是我们兄妹二人的事，与娘娘无关。”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娘娘也没权利管本宫与六皇兄的事。父皇和母后都还健在呢，再不济，贤贵妃也活着。”
　　到底没忍住阴阳怪气了—句。
　　良妃虽是后宫少数几位有封号的妃子，但论分位，自是比不过如今统管六宫的贤贵妃的，更别说至今还住在凤栖宫的皇后了。
　　过去赵曦月或许会认为良妃不会在乎分位这些事，可时至今日，她却相信，良妃不是不在乎，只不过她在乎的，远远超过了分位两个字罢了。
　　果不其然，往日里总说自己能有—隅安身之地足以的良妃娘娘，在听完赵曦月这句不软不硬地话之后，面上那抹柔和的笑容终于彻底褪了下去。
　　她冷着眸子，就像是赵曦珏受伤那日，赵曦月恍惚间瞧见的那双眸子—般，静声道：“那本宫倒不如以身饲虎，或许还能赌上—把，只希望殿下来日不要后悔了才好。”
　　自己这把刀似乎插得有点准了？
　　赵曦月眨了眨眸子，支棱起手臂单手托腮道：“康乐倒是好奇，如今查到了星移馆，娘娘便是没了要挟康乐的本钱，如何让康乐后悔？”
　　说到此处，良妃竟有些似笑非笑地望了过来，轻柔的声音没了往日的温和，反倒觉得阴冷：“殿下成日与六皇子、谢御史玩在—处，莫非不知道此事？”
　　赵曦月更莫名了：“娘娘直言罢。”
　　可还没等良妃说话，—道清朗的男声直直得打断了二人的对话：“糯糯有空来找母妃，可是又来告孤的黑状？”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赵曦珏来的突然, 让屋内原本就有些僵持的气氛当下变得更加尴尬了些。他倒是像是个没事人一般，含笑的目光在二人面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愣神的赵曦月脸上, 嘴角扯出几许玩世不恭的弧度：“不过几日不见，糯糯倒也不用拿这幅见鬼了的表情对着孤吧？”
　　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时, 赵曦月本就有些心虚，如今被他噎了一句, 也不似平时那般反驳, 反倒是有些尴尬地别开了视线，只低声嘟囔了一句：“我才没有呢。”旁的话像是卡在了喉咙口,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难得显得弱气的声音轻飘飘地晃进耳中，赵曦珏眼中的笑意不由得更深了些。他扫了自家母妃一眼, 见她在他俩这一问一答的间隙里, 面上已恢复成平日里温和的模样, 全然不见自已刚进来时的震惊, 心中不由微哂。
　　却也没多说什么, 而是伸手弹了一下赵曦月的额头, 在收获对方的一声轻呼以及随之瞪过来的目光之后，笑道：“孤今日有事要同母妃商议，不能帮四皇兄批阅奏折了，只是来得匆忙还未曾遣人去传话。糯糯若闲着, 可否帮六哥向四皇兄告个假？”
　　言下之意, 便是要支走自已。
　　赵曦月心中一紧，有些摸不清他的来意。
　　她查良妃的事是吩咐过不许透露给赵曦珏的，但她心里清楚，此事瞒不了赵曦珏多久。今日他能回来地这么快，想来便是收到了风声。
　　以她对赵曦珏的了解, 恐怕他是早早就发现了自已在查良妃，只是不知是出于对自已生母的信任还是对于她的信任，始终没有插手其中。直到今日她终于查到了线索，他才急急地赶了回来支走自已。可那之后呢？他对此事了解了多少，对他的母妃又了解多少？
　　到底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到了这时候便有些没了主张，下意识地抬手扯住了赵曦珏的袖口，微抿着唇问道：“当真？”
　　没头没脑地一句，叫人听不懂她究竟在问啥。
　　可赵曦珏却缓缓笑了开来，抬手抚了一下她的额发，温声道：“有我呢。”
　　赵曦月这才放了心，也不看良妃脸上的神色，径自起身告退了。
　　屋内随着赵曦月远去的脚步声渐渐归于平静。
　　赵曦珏侧面看了一眼立在良妃身侧的宫婢，略一摆手，那本就战战不已的宫婢忙福了福身，飞快地退下了。
　　“许久没喝母妃泡的茶了，今日倒是有口福。”他说着侧身在良妃对面坐了下来，见她似乎没有搭理自已的打算，赵曦珏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沉声问道：“母妃这又是何必呢？”
　　“您半生受苦，入了宫后却一直简在帝心，虽不及贵妃、皇后之位，却也是一宫之主，鲜有人与您为难。”赵曦珏给自已倒了盏茶，拿在手中却不急着喝，只望着轻轻摇晃的水面不紧不慢地说道，“作何要行此等危险之事呢？”
　　“简在帝心？”良妃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轻笑一声，低声道，“若我当真‘简在帝心’，圣上便不会在我有孕之初便要我将孩子抱予皇后养育，更不会在赵曦月出生之处，便赐下一碗绝子汤要我不得再有孕。”
　　“后宫这么多位妃嫔之中，真正被圣上尊重赏识的，只有一个人罢了。”
　　众人都觉得圣上独宠于她，十几年来无出其右。曾经她也以为自已是特殊的，直到她被诊出有孕的那一日，她才知道，原来宠爱和尊重是全然不同的两件事。
　　那个曾牵着她的手，对她说往后她都不会再受苦的男人，同样牵着她的手，问她若是生了男孩愿不愿意将孩子交给皇后教养。
　　她一夜未眠，终于下定决心答应了将孩子交给皇后。可当皇后诊出有孕的时候，她的孩子却被送往了太后宫中。
　　他有那么多位公主，却独将赵曦月宠若至宝，给了她宠爱还不够，还要给她地位、尊重甚至权力。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赵曦月是他亲手带着长大的吗？
　　仅仅是因为，她是他与皇后的孩子罢了。
　　良妃望了过来，继续道，“你也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却不曾亲手抱过你。太子位悬而未定，他带二皇子出征，指四皇子监国，给你的却不过是个协理的虚衔。天下人都知道康乐公主是圣上放心尖尖上宠爱的宝贝公主，若非生得女儿身，太子之位非她莫属。而你却是因为同康乐公主交好才被圣上高看一眼的六皇子殿下。”
　　“我从不曾在他心上。”
　　她说得很平静，不似往日里的温声细语，却也不是声嘶力竭。可赵曦珏总觉得，她所说的每一个字下，都刻着血泪。
　　赵曦珏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良妃的话。
　　建德帝与皇后之间的千丝万缕，哪怕他重生一世也无法勘破。曾经他也觉得父皇已厌弃了皇后，可时至今日，皇后依旧是皇后，哪怕贤贵妃如今掌管六宫，也撼动不了皇后的地位。
　　赵曦云被接入宫中，也不过是皇后娘娘的一句话罢了。
　　这绝不是一个失势的皇后所能做到的。
　　或许正如他母妃所说的，哪怕父皇对皇后已无爱意，但他的心中，依旧是尊重她的。
　　是以，他少见得避开了良妃所问的话题，转而道：“父皇如今正是耳聪目明之时，不立太子，是为了给六位皇子平等的机会，此事母妃曾教导孩儿，今日怎自已忘了？至于糯糯，她身为公主，已无立储机会，父皇不过是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能力罢了。”
　　大夏朝绝无仅有的公主待遇，到了他的口中，不过一句轻飘飘的“安身立命”。
　　“她贵为皇后独女，背靠镇国公府，食几千食邑，手下还有独尊一人的府兵。如今她还年幼，来日等她明白了权力的好处，你当如何？”
　　这问题倒是比方才得要简单许多，赵曦珏答得轻松：“她要权，给她便是了，左右糯糯也不是个祸国殃民的主。”
　　良妃微微抬眸，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却如水面般平静，反问道：“你非要护着她不可？”
　　“母妃当年不是教孩儿，做哥哥的就该护着妹妹么？”赵曦珏神色自如，仿佛全然没有瞧见良妃在听到自已回答时乍然变色的脸一般，“如今孩儿是听从了母妃的话，母妃应当开心才是。”
　　“你若当真如此听话，今日就不该来。”良妃低低地笑了一声，温和的声线下隐藏了几分怒意，“我为了你的前程机关算尽，你却为一个外人同我对着干，这便是你的听话？！”
　　赵曦珏没有答话，他望着良妃，似乎是在思考自已的母妃究竟从何时起成了这般模样。良久之后，他才平静出声：“母妃忘了，孩儿曾向母妃承诺，你想要的那个位置孩儿定能双手奉上，只要母妃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所以你就拼了命的为赵曦月挡箭！”
　　骤然提高的声线终是打破了母子二人之间本就有些摇摇欲坠的平静，良妃死死盯着赵曦珏，脸上是毫无遮掩的愤怒。
　　她像是回到了那晚，宫人匆匆赶来，说六皇子殿下为救康乐公主身受重伤危在旦夕。那一刻，她看到了自已的未来与希望在眼前顷刻崩塌的样子。
　　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连给赵曦月一巴掌出气都不行，甚至还要收拾心情，摆出笑脸安慰那个小姑娘。
　　她的儿子生命垂危，她却只能守在一侧无能为力。便是在那晚，她想通了一件事：哪怕赵曦珏顺利登上帝位，赵曦月也不能留。
　　听出了良妃话语间对赵曦月的恨意，赵曦珏自前世起便盘桓于心头的疑惑再度浮了起来。何至于此？纵使母妃因为父皇的事失望至极，或是不满于父皇偏爱糯糯没对自已一视同仁，可这又与糯糯何干呢？
　　难道就是因为自已曾为糯糯挡了一箭？
　　不，不对，前世他不曾为糯糯挡箭，可母妃还是听了胡姬的诱惑，对糯糯下手了。她给糯糯下的毒是经过长年累月的积攒才到了药石无灵的地步，根据太医当年的推测，至少得需两三年的时间。
　　——那恰好是在赵曦和出使番邦，凭一人退番邦压境的大军，阻止了赵曦月和亲番邦之时。
　　如今想来，当日指使她下毒的人，必定便是“死而复生”的和妃娘娘了。
　　他能想得到当时和妃的承诺，大抵便是用糯糯的命来换他登上帝位。所以当赵曦和称帝之后，他母妃才会说自已被骗了。
　　可今世父皇还安在，太子之位尚有转圜的余地，他母妃为何还会被胡姬蛊惑呢？甚至于，他隐约觉得，他母妃是真的想糯糯死的。
　　赵曦珏微蹙着眉头：“母妃为何非要糯糯的命不可？”
　　“……”良妃没有回答他的话，片刻之后，她才有些无所谓地答道，“若你愿意将她送去番邦和亲，母妃倒也不是非要她的命不可。”
　　赵曦珏笑了起来：“所以母妃所说的，糯糯若是答应助孩儿登上帝位便放过她的话，果真是骗人罢。”
　　良妃脸色一变，只是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又听到赵曦珏问：“胡姬许诺了母妃什么？”
　　提起此事，她心情似乎好了一些，连绷直的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诡谲的笑容与她温婉的面容显得十分格格不入，她却毫无所觉，低声道：“赵曦月的命，换西南三十万大军对你的支持。”
　　西南三十万大军……大驸马来信说西南或有异动……
　　赵曦珏面色微凛：赵曦和此次前往的，正是西南。
　　话至于此，他已不愿多说什么，只听他唤了一声“玄礼”，又侧脸对良妃道：“母妃忧思过重难免体力不济，喜儿又快到出宫的日子了，方才孩儿瞧着那新提拔的宫女还不堪大用，恐怕怠慢了母妃。”
　　玄礼闻声而入，只是他身后，还带了一名宫婢打扮的女子。
　　赵曦珏点了点那名女子，温声道：“星儿是极得力的，还懂些拳脚功夫，就留在母妃身边伺候吧。”
　　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良妃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不可思议地问道：“你要软禁我？”又看了一眼束手站在那儿的宫婢，忽地明白了过来，“你早就打算好了？”
　　“若是母妃不这么一意孤行，孩儿也不愿如此大逆不道。”赵曦珏垂下眼睑，避开了良妃质问的目光，低声道，“母妃累了，早些歇息吧。”
　　良妃还想说些什么，可那名唤作星儿的宫婢已垂眸上前扶住了她的手臂，柔声道：“奴婢伺候娘娘安歇。”
　　那手臂上暗自传来的力道，让她忽地失去了所有力量，只能任人扶着缓缓进了内殿。
　　赵曦珏望着良妃的背影，一抬手，将茶盏中已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赵曦珏没有将自己与良妃谈话的细节告诉赵曦月, 只是在赵曦月望过来的时候浅笑着说了一句“六哥都处理好了”。
　　赵曦月凝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轻轻应了一声，算作知晓。
　　兄妹二人不约而同地将良妃威胁赵曦月的事给瞒了下来。
　　不过赵曦和与西南有所关联, 却是瞒不得的。
　　赵曦珏略去了赵曦月的茬，捡紧要的说了：“胡姬这招用得极好, 母妃毫无根基，若真有意扶我上位绝不可能不对兵权动心。不过西南这条线, 胡姬是如何搭上的呢？”
　　“威逼利诱, 无外如是。”谢蕴不紧不慢地说道。
　　赵曦珏叹了口气：他猜也是。
　　近十年来，西南年年向朝廷要钱要人要粮, 建德帝驳过几回，但每每被驳, 不是西南边境便开始不太平, 便是上折子哭穷哭惨。朝里无法, 只能将钱粮送过去。
　　直到四年前, 大公主与大驸马一家赶赴西南封地, 才渐渐收敛了一些。
　　就是这么十年的时间, 将西南原本的十万驻军硬生生地养到了三十万。可如今战事频发的西北前线，算上今次建德帝带过去的三万羽林军，也就堪堪二十万。
　　“西南送来的塘报上，驻军人数不及十五万。”谢蕴又提醒了一句。
　　“父皇曾派人查过, 只是西南地区幅员辽阔, 又多山地雨林，是天然的遮掩场所，派去的官员也未必尽力……”赵曦珏揉了揉额角，颇有些头痛，“此番派赵曦和过去, 也是有让赵曦和核查此事的意思在。”
　　自赵曦和入刑部任职后，一向是冷面无情的铁手作风。建德帝防着他也信任他，才会指派他去各地代君巡查。
　　他明白建德帝对赵曦和的这份信任，也知道赵曦和在此时绝不会轻易露出马脚，这才在大驸马的折子上来之后，提议可以让赵曦和去西南一探究竟。
　　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釜底抽薪没抽成，却是把人送回了快乐老家。
　　谢蕴见他一脸悔不当初的模样，毫不留情地落井下石道：“三殿下前去西南已有些时日，圣上派去与三殿下同去的人应当派不上用场，六殿下现下头疼已晚了。”
　　赵曦珏：“……”这人说话越来越让人痛心了。
　　“赵曦和想要的是名正言顺地登上皇位，眼下父皇健在，四皇兄奉旨监国也没出什么乱子，他没什么挥军北上的名头。”他拿手中的折扇点了点在舆图左下角的位置，“只是这三十万大军，实在有些棘手。”
　　若赵曦和当真直接起兵北上逼宫，这八万羽林军恐怕还不够给人塞牙缝的。
　　前世里番邦在三年后攻破西北防线，一路南进连下三城，向大夏要牛羊珠宝美人，甚至还将念头动到了赵曦月的身上。若非西南支援朝廷十数万人，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恐怕赵曦和也没那么容易孤身一人进番邦退兵。
　　如今想来，那十数万大军，应当是赵曦和特意调来的。而且算着今日所说之数，当时赵曦和还留存了大半的兵力。
　　赵曦珏望向舆图的目光渗了淡淡的凉意，只听他道：“赵曦和此番前去，代君巡查是假，帮忙遮掩才是真的。”
　　前世里大公主与大驸马一家五口在一年后于回京路上意外身亡，如今想来和赵曦和脱不了干系。这么一算，他们赵家当真是全折在赵曦和的手里了。
　　“大皇姐他们会有危险么？”一直没有出声的赵曦月忽然问道。
　　赵曦珏心下微沉，面上却还是一贯漫不经心的模样，笑道：“糯糯何时也是个杞人忧天的性子了？你可别小瞧了大皇姐，她当年受教于皇姑姑，据说心性脾气都与皇姑姑及像，是个等闲吃不了亏的主，否则父皇也不能同意让她和大驸马同去西南。”
　　此话不假，大公主是建德帝的第一个女儿，虽比不上赵曦月那般受宠，但也是极看重的。而且她自幼跟着赵黛盈长大，五岁开始习武，连二皇子都不一定在她手下讨得了好。
　　据传建德帝当年是不同意她和大驸马去西南那等偏远之地的，父女二人为此大吵一架，建德帝甚至不准她出公主府。结果她就在公主府的院子里跪了整整三天，硬是把建德帝给跪服了。
　　赵曦月对大公主的记忆并不深，可听赵曦珏这么说了，也想起了自己曾听说过的一些传闻——听宫中老人说，大公主是当年唯一一个可以在大皇子与二皇子吵嘴时上去照着二人的脑袋糊巴掌的人。
　　或许真是她杞人忧天了？
　　可不知为何，当听到赵曦珏说赵曦和此去西南是为了帮西南遮掩行踪的时候，便有一股子慌乱自她心中冒出。
　　就好像，她曾亲耳听到大公主殒命的消息一般。
　　赵曦珏打量着赵曦月的神色，不愿她在大公主的事上多想，出声岔开了话题：“温瑜，沈先生处可有传信回来？”
　　谢蕴抬眸望了赵曦珏一眼，见后者没事人一般的挪开了视线，这才说道：“近日联系上了王储，或有所获。”
　　不过此事在沈笑来信当日，他就已经告诉赵曦珏了。
　　赵曦珏轻咳一声，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一般，面色坦然地点了点头：“若真能联络到番邦王族，许能找到应对胡姬的法子。”
　　他们的人去星移馆打探了几回，都没能找到胡姬的踪迹。赵曦珏和谢蕴二人估摸着胡姬若是在京里，或许是藏在了三皇子府。可赵曦和浸淫刑狱案件多年，府上隐秘性极佳，哪怕是“赑屃”的人也难以攻破。
　　只要抓住胡姬，他们的诸多制肘便少了大半了。
　　赵曦月果然也被吸引了注意，一双清澈的杏眸满是期待的瞅向谢蕴。
　　谢蕴微顿了一下，很是不想搭理赵曦珏的废话，可迎着赵曦月望过来的目光，他还是微微颔首，颇有些言不由衷地应道：“确实。”
　　赵曦珏颇感欣慰地喝了口茶，谢蕴如今越来越给他面子了，是个好事。
　　三人并没能坐多久，如今赵曦珏顶着协理国事的名头，每日除了户部的差事，还得同四皇子一齐在御书房议事不说，批阅奏折这等事也是逃不脱的。如今能这般坐下来和谢蕴、赵曦月二人一齐说话，都是勉强抽出来的空档。
　　谢蕴亦是不得闲，他虽顶了沈笑学生的名头，但御史台那帮子文臣素来清高。他们追捧言辞犀利、放荡不羁的沈笑，可对于谢蕴这般身上挂满“六皇子”“康乐公主”“荣蒙圣宠”诸如此类的牌子——简而言之就是“小白脸”的人却是看不上的。
　　直到谢蕴不声不响地写了几封参奏的折子，又在朝上寥寥数语便将人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之后，御史台几位时常在朝上同人吵得面红耳赤的言官当即折服，认为这才是御史之道。
　　自此谢蕴便成了御史台的大红人，时不时地便有人来讨教一二。
　　谢蕴又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对前来求教的人是来者不拒，虽不亲和，却也不见烦躁。这般一来二去，御史台中竟隐约有了谢家二公子高风亮节的说法。
　　前后落差连赵曦珏都啧啧称奇。
　　如此一来，三人之中便只有赵曦月是个无所事事的。
　　从前她总觉得被二人管着这不许去那不许去地玩不痛快，可如今没人管着了，她却也没了独自玩乐的兴致。赵曦珏去御书房同赵曦仁一齐议事去了，她闲着无事，便送谢蕴出宫去。
　　二人并排在廊下走着。
　　近来天愈发热了，赵曦月穿了轻薄的夏衫，却还是挡不住阳光投在地上散开的热浪。一把团扇抓在手中摇了又摇，可她总觉着连扇出来的风都是烫人的。
　　烫得她连心情都烦闷起来了。
　　正要喊青佩去取些冰果子来，一股清风已先一步自身后拂了过来。
　　谢蕴不知何时落后了她一步，不紧不慢得打着手中的折扇，拂出的风落在赵曦月的发梢，将绸缎般的黑发拂开了一些，露出了纤细的肩颈。
　　他的目光自她肩颈的弧度上掠过，最后落在她望过来的眸子里，缓声道：“殿下心情不好。”
　　自从在赵曦珏处见到她，他就发现了她情绪的异样。提起西南三十万大军的时候，赵曦珏只说自己是从良妃处问出来的，可她眸中还是有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只是他不是个追根究底的性子，他们兄妹俩不想说，他便没有多问。
　　赵曦月抿了抿红唇，别开了自己的目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我就是……”话起了个头，却又不知道如何往下说，顿了好一会才低声道，“有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她没问赵曦珏是怎么处理良妃的事的，如今宫中里里外外被赵曦珏清理了一遍，他若想帮良妃遮掩是易如反掌的事。
　　但今日他主动提起了胡姬西南兵权，虽没说是与她相关，但联系当日良妃在伽蓝寺中所言，不难猜到胡姬要良妃做的事，必定是与她有关的。
　　可不管那件事是什么，既然赵曦珏没有瞒下兵权的事，就说明他并不准备与胡姬做这场交易。
　　她虽没经历过改朝换代的残酷，却也知道兵权对于一个有意帝位的皇子来说是极重要的。
　　赵曦珏不被朝中大臣看好的原因，除了他是诸位皇子中最为年幼的一个之外，更为重要的就是他手中没有兵权。
　　而呼声最高的两位皇子，二皇子管着兵部，背后更有永定侯府路家的支持，其舅路霑还在去岁被封了羽林卫统领一职；四皇子更不必说了，和赵曦月算得上是同气连枝，外祖父镇国公哪怕已不理事，在军中依旧声望极高。
　　兵权是实权，是任何头衔都换不来的。
　　不怪良妃心动，如今连她都觉得，用西南兵权换一个公主，是桩再划算不过的买卖了。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赵曦月也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去想, 可有的念头一旦落在心上，便会飞快滋生成长，盘踞在心头长成参天大树, 叫人怎么也不能忽视。
　　“若是能有这三十万大军，六皇兄同温瑜哥哥应当也能轻松一些吧？”她抬眸望向谢蕴, 沁了水的眸子里蕴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谢蕴迎着她的目光，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殿下觉得圣上会因兵权决定太子人选？”
　　“当然不是！”赵曦月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 可反驳了之后, 又不知自己该如何开口。
　　不知是天气过于灼热还是谢蕴的目光让她有些紧张，她不大自然地转开了自己的视线, 好一会之后才慢慢道：“我知道父皇迟迟不立太子，是为了看清六位皇兄究竟哪位更适合皇位, 与谁手上的兵权更大无关。可若是想要安安稳稳地坐上皇位, 手中没有兵权, 终究是过于冒险。”
　　说到最后, 她已不像是在对谢蕴说, 反倒像是自言自语, “良妃娘娘不是会轻易信人的，胡姬既然敢拿三十万大军与良妃做交易，便是十拿九稳的事。而以六皇兄的机敏，有了这三十万大军之后, 纵使胡姬从中作梗, 他也有办法将这大军化整为零，收为己用。”
　　自从得知胡姬是要以十万大军与良妃做交换，赵曦月的心便乱了，她就像是被困在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雾团之中，兜兜转转找不到出来的路, 最后竟是将自己都给绕了进去。
　　谢蕴始终没有打断她的话。
　　他虽不清楚事情的原委，可听完赵曦月的这番话之后，已是猜得八九不离十。
　　良妃与赵曦月之间的事他不知道，朝中发生的事他却心知肚明，再加上赵曦月这番似是而非的话，心头那层自番邦和亲折子送来之后便蒙着的阴影不由得更浓郁了一些。
　　面上却还是不显，只不紧不慢道：“圣上不会以兵权立太子，六殿下也无须借兵权成为太子。胡姬行事诡谲狡诈，既是她主动提出三十万大军，定是做好十足准备。倘若六殿下收下，必定后患无穷，便是本末倒置。”
　　微顿了一下，似是怕自己的这番话不能开解赵曦月，又继续道，“殿下应知晓，六殿下若是想要兵权，也不必等到今日再做筹谋。”
　　这其中的利弊假以时日赵曦月也能想通，不过如今她一叶障目，钻了牛角尖，总觉得是自己妨碍了赵曦珏。眼下听了谢蕴的话，她本就摇摆不定的心一下就朝着他那边偏了过去。
　　谢蕴说得不错，以赵曦珏如今的能耐，无论是兵权还是朝中用人，若他真想要，绝不是什么难事。旁的不说，他手中持有“赑屃”，相当于是掌握的朝中众臣的命脉，要以此拉拢或是要挟朝臣站队，都是及简单的事。
　　但事实上，若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从未这样做过。
　　不知不觉间，赵曦月的目光已从某个飘忽不定的角落转回到了谢蕴身上，望着他和平日里一样淡漠却又透着股莫名认真的眸子，沉默了片刻之后忽然间笑了起来。
　　“能叫温瑜哥哥说这么多话开导，我也挺能耐的。”一改方才迷茫颓然的模样，康乐公主脸上的笑容甜美又促狭。
　　仿佛方才那个垂头丧气的人不是她一般。
　　谢蕴一时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气，对孔老先生的“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一句有了全新的体会。
　　沉默许久，他才轻声叹息着说道：“殿下自是能耐的。”
　　赵曦月只是弯着眉眼笑个没完。
　　谢蕴一向是个闲事莫理的性子，除了朝上的事，平日里等闲听不了他多说一句。想当初他们初初相识，任是自己在他面前泣不成声，他也不过是递块帕子。时至今日也不过短短几年，却能因她一时情绪低落这样长篇大论地安慰。
　　她确实是太能耐了。“殿下，”方才二人说话时，青佩几个跟着的都退到一旁去了，如今见着赵曦月脸上重新有了笑影，又轻手轻脚地上前来，轻声道，“皇后娘娘派人来寻您。”
　　赵曦月脸上的笑意微顿了一下，目光顺着青佩指的方向望了过去，果不其然地瞧见不远处的廊下占了一名女官，见她瞧过来，敛袖远远地行了个礼。
　　“瞧殿下与谢公子说话，姑姑说不着急，便没通禀。”青佩压低声音解释道，眉目间透了些许不解。
　　毕竟以往皇后娘娘来请，不论殿下在做什么，都是要立时请过去的。
　　如今这般好说话，确实是让她有些不太习惯。
　　谢蕴自是听到了青佩的话，目光在那女官脸上一扫而过，“当是为了四公主的事。”
　　赵曦月愣了一下，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赵曦云到了凤栖宫之后，她一直派人盯着她的动静。只是凤栖宫毕竟是皇后寝宫，不好明着探查，却也听说了四公主在皇后跟前并不好过。
　　此番找她过去，恐怕不会是前去喝茶那么简单的事。
　　“那我过去一趟？”赵曦月下意识地侧眸询问谢蕴的意思。
　　谢蕴略一颔首：“此去当心。”
　　见谢蕴没有拦着自己，赵曦月弯了弯嘴角，笑道：“放心，她也吃不了我。”
　　说起来，自上次她来凤栖宫请皇后出手制约赵曦云之后，她与皇后便又没了联系。说不好是缘分还是讽刺，赵曦云一心想让她与皇后生分，可这几年里她与皇后短短几次接触，却也都是因为她赵曦云。
　　这样想，她似乎也是要谢谢四皇姐才是。
　　赵曦月望着牌匾上飞扬的“凤栖宫”三个大字，颇有些苦中作乐地想到。
　　可还未等她踏入正殿的大门，便听到一声细不可闻地抽泣声从里头传了出来，却又因内侍通传她到来的话语戛然而止。
　　赵曦月进门的脚不由自主地微顿了一下。
　　皇后娘娘想必是不会为了赵曦云哭的，那么能在凤栖宫里哭，又与赵曦云有关系的人，似乎只有一个。
　　这倒是她始料未及的。
　　来都来了，赵曦月轻叹一声，举步进了正殿。绕过屏风，果不其然地瞧见柳妃娘娘正坐在皇后下首的座位上拭泪。
　　赵曦月只当没瞧见，规规矩矩地行礼道：“康乐见过母后，见过柳妃娘娘。”
　　“起来吧。”皇后沉声道，话语里是掩盖不住地疲惫，“你也别哭了。”
　　柳妃忍了泪，扯了扯嘴角强笑着同赵曦月打招呼，“许久未见殿下了。”
　　“是许久未见，听闻娘娘身体不适，近日可大好了？”赵曦月抿唇笑道，仿佛没瞧见柳妃望过来的目光中的期盼一般，只捡无关紧要的话说，“前几日皇祖母还念叨娘娘，说是许久没吃娘娘做的江南小点，心中想念地紧。”
　　她是打定主意，只要她们不提赵曦云的事，她决计不提。
　　柳妃一向是怕太后的，听到赵曦月提起太后便有些坐不住，闪躲着目光道：“来日便去同太后娘娘请安。”说话间又咳了好几声，身旁的宫女忙迎上去帮忙抚背顺气，轻车熟路的模样似是早就习惯了。
　　赵曦月住在太后宫的寻芳阁里，虽许久不曾晨起请安，却也听说了柳妃缠绵病榻，连晨昏定省都耽误了。太后也曾寻太医问过，说是偶感风寒，好生歇息便无大碍。
　　赵曦月便没往心里去，可今日瞧着，完全不像是好生歇息便无大碍的模样。
　　她抬眸细细看了柳妃一眼，记忆里的柳妃娘娘虽性子孱弱，身子却是康健，哪怕眉眼间染着愁绪，那也是西子捧心，我见犹怜。
　　可如今的她却是面容憔悴，浓地化不开的愁绪在眼尾刻下了几道深纹，鬓角处更有银光闪动。她明明比皇后年幼许多，可二人如今坐在一处，眼见着她似是更年长的那一个。
　　赵曦月心头微震，迟疑道：“怎还如此严重，可请太医了？”
　　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柳妃有些不大自然地抬手拢了拢耳边并不存在的碎发，讷讷道：“请过了，请过了，谢殿下关心。”
　　“她这是心病，太医也治不得。”皇后没看柳妃，只垂眸不紧不慢地掐着手中的念珠，淡然道：“今日是你四皇姐要见你。”
　　赵曦月又是一愣，今个儿是个什么日子，怎地一桩桩都出乎她意料之外了。
　　原以为是皇后劝不动赵曦云，所以准备将这烂摊子重新扔还给她，却没想到居然是赵曦云主动提出来要见她。
　　听皇后提起赵曦云，柳妃原有些颓唐的眸子一下子亮了起来，慌忙道：“是、是呀，是云儿说想见见殿下，同殿下说说话。”似是想起赵曦云一直同她不大对付，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她近来是谁也不见，也不同人说话，我去了她也只当没瞧见，我知道云儿对殿下多有冒犯，殿下一定不想见她，可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
　　她喃喃着重复着“我没办法了”，有些恍惚的眸子里盈着泪，却又似是被什么东西阻碍着，挂在睫上不敢下落。
　　赵曦月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上前握住了柳妃颤抖不已的双手，无奈道：“康乐可以去同四皇姐说话，只是娘娘也知道，四皇姐素来不喜欢康乐，纵然去了，恐怕也劝不得什么。”
　　听到赵曦月说愿意去，柳妃哪里还顾得了别的，连连点头道：“殿下愿去便好，愿去便好。”
　　不过是答应了去同赵曦云说说话，柳妃便是如此感激涕零的模样，赵曦月不禁有些不忍，劝道：“四皇姐如何也是四皇姐自己的生活，娘娘总该多顾着些自己才是。”
　　柳妃却是惨然一笑：“做娘亲的怎么能只顾着自己，不论她怎么样，都是我的女儿啊。”
　　女儿吗？
　　赵曦月收了目光，不再继续劝说，只低声道：“康乐去看看四皇姐，还请母后派人带路。”
　　柳妃这才恍然，可覆水难收，说出去的话也收不回来了，只能木讷地听着皇后吩咐身边的女官带康乐公主去后殿见四公主。
　　待到瞧不见赵曦月的背影，她才收回目光，满脸愧疚地望着皇后道：“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放心吧，本宫没往心里去。”不等她说完，皇后已打断了她的话，“康乐也不会在意的。”
　　皇后看得很清楚，自打她走进正殿的那一刻起，由始至终，她都没有看过自己一眼。而当她听到柳妃的那番话时，她嘴角的那抹笑意不是强颜欢笑，也绝非羡慕。
　　而是怜悯。
　　怜悯柳妃，也怜悯过去的自己。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在来凤栖宫之前, 赵曦月已经大致想到了赵曦云在凤栖宫的日子怕是不大好过，可当她踏入寝室的一刹那，她才知道原来赵曦云的日子这么不好过。
　　她已全然不是当日那位趾高气扬的四公主赵曦云了, 甚至于，若是旁人不说, 都不会将她同一位皇家公主扯上关系。
　　她只穿了一身雪缎中衣，没有绾发, 也没有佩戴任何金银玉器。妆台上没有镜子, 她坐在妆凳上，望着紧闭的窗棂发呆。
　　屋内既干净又乱。所有能被打破的瓷器玉器都被收了起来, 多宝阁上空空如也，桌上连一个茶盏都不见, 更不要说剪子、绣针这样的利器了。各色各样的佛经和纸团倒是散落了一地, 书桌上歪七扭八地扔了沾了墨的笔, 有几支掉在了锦帕上, 晕开大团的墨迹。
　　赵曦月随手捡了一团纸, 是半页被撕碎的经书, 粗看一眼也不难发现，前半幅还是仔仔细细地簪花小楷，可不多行便开始龙飞凤舞，到最后已是认不出来笔迹。
　　她甚至能想象地到赵曦云不耐烦地将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上的模样。
　　“四殿下初来时还听皇后娘娘的话抄阅经书, 可没几日便吵着要回公主府。娘娘拦着不让, 要她将剩下的经书全部背下才准走，殿下便发了脾气，不吃不喝不说，还砸了许多物什。娘娘怕殿下伤着自己，便派人将利器都收拾了。”
　　领赵曦月过来的女官见赵曦月一声不吭地打量着屋中摆饰, 生怕她以为是皇后娘娘苛责了四殿下，轻声细语地解释道。
　　“后来殿下见娘娘铁了心不让她回去，也同娘娘置气，吃喝照常，却是一句话都不肯多说，平日里就这么坐着发呆，连柳妃娘娘来都不搭理。”
　　赵曦月蹙了蹙眉头，问道：“请过太医么？”
　　知道赵曦月是以为赵曦云神智出了问题，女官忙道：“请了三位太医，都说无碍，”她打量着赵曦月的神色，迟疑了片刻后才缓缓道，“昨日柳妃娘娘来探望，很是激动，殿下才说要请康乐公主您过来。”
　　明白了，这是知道是自己将她送进来的，所以派人找自己过来。
　　赵曦月在心中喟叹一声，知道赵曦云脾气倔，却没想到她倔到了这个份上，竟是连她一向敬畏的皇后娘娘都不怕了。
　　心中又有些疑惑，赵曦云素来是个极会为自己打算的人。就算是为了自尊不肯承认四驸马背叛，可都到这份上了，完全可以顺水推舟由着皇后下懿旨和离，何必闹成这样？
　　总不能是真的看上武令哲了吧？
　　赵曦月忽然觉得有些看不懂赵曦云了。
　　许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坐在妆台前的赵曦云忽地动了一下，僵直的脖子缓缓转过来的画面看着竟有些渗人。
　　她大概真的许久没见旁人了，见到站在门口的赵曦月，仿佛还有些恍惚，过了好一会才开口慢慢道：“你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喑哑，没了平日里维持的端庄清雅，一时之间倒叫人不敢相信那是从赵曦云口中发出的声音。
　　赵曦月忽然就想到了柳妃掺了银丝的鬓角，轻叹道：“皇姐想见我，母后便寻我来了。”又侧目同身旁的女官道，“本宫想同四皇姐说会话，烦请姑姑为我们姐妹取些茶水点心来。”
　　女官还有些踌躇，她是见过赵曦云歇斯底里的模样的，万一赵曦月出了事，她可担待不起。可见赵曦月目光坚持，到底不敢驳了她的意思，福身退了出去。
　　青佩也领着屋内伺候的宫女跟着退下，原本就空落落的屋子，一下子更幽静了。
　　赵曦云的目光始终落在赵曦月身上，看着她慢条斯理地踏过散落在地上的书页，收起书案上七零八落的笔杆，提着裙摆在书案前入座。宽大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在地面铺散开来，像是湖面上的涟漪，缓缓波动随后归于平静。
　　“我会落到如今的地步，你该得意了。”赵曦云死死地盯着赵曦月，似乎是想从她的神情中发现些许自得，可是没有。又或者说，赵曦月从始至终，都没有给过她一个表情。
　　就像是自己的所作所为，从来都没在她心上一般。
　　赵曦月拿着佛经的手微微一顿，迎着她的目光看了回去，平静道：“当初在伽蓝寺，四皇姐也说我该得意了，可直至今日，我都不知道我该得意什么。”
　　见赵曦云放在膝上的手蓦然缩紧，赵曦月挑了下眉，反问道：“难道不是么？亲事是皇姐自己挑的，日子是皇姐自己过的，出事后父皇要下旨命令你二人和离，也是你进宫跪求父皇收回成命。”
　　“你自己作的死，我有什么好得意的？”
　　她满脸诚恳，仿佛是真的在等赵曦云为她解答一般。可不知是太久没有同人说话让赵曦云的思路没了平日里的清晰，还是真的被她的这番话给刺激了，虽说赵曦云的面色越来越难看，甚至气得身形都有些打晃，却一直没有接她的话。
　　赵曦月这次却没准备同往常一样轻轻放过，她轻勾着嘴角，似笑非笑，“是，四皇姐之所以选武家是为了等来日四皇兄御极后，仗着武家的兵权和圣上嫡妹的身份可以压我一头。也是我在母后面前道破了你想悔婚的心思，叫你失去了母后的宠爱。也是我，在皇姐坚决不肯和离的情况下，请母后出马软禁了你。”
　　“可归根结底，还请四皇姐摸着您那不知道还在不在的良心想一想，究竟是我害你，还是你自己为了些虚无缥缈的事害你自己。你皇妹我是忙得很，若不是皇姐你闹到父皇面前，我都懒得腾出手收拾你这些烂摊子。”
　　说着，赵曦月扬唇一笑，眼尾那抹怒气终是隐忍不了，泄了些许出来，“四皇姐倒好，身为皇家公主，身为子女姐妹，西北战乱你不管，父皇亲征你不管，就连生母华发早生都不理会。成日里怨这个怨那个，你可有想过是不是该怨一怨你自己？”
　　赵曦云沉默地听着，当听到赵曦月说起生母华发早生时，她低垂的脑袋似乎动了一下，可这动作实在太过轻微，以至于正在气头上的赵曦月根本没有发现。
　　“我也想问问四皇姐，如今到底在想什么，莫非当真想将四驸马的外室一家接入公主府？还是就当此事没发生过，外室归外室，公主府归公主府？若真是如此，四驸马会答应么，父皇会答应么？”
　　一气说了这么多话，赵曦月萦绕在心头的郁结总算是散了一些。低头压下一口凉茶，抬眼却见赵曦云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有握紧的双拳放在膝头，微微打着颤。
　　心下便是一突，自己的这番话，不会一句都没听进去吧？
　　她原是想着今日不论如何都要说服赵曦云，不说姐妹和解，至少也要让她点头同意与武令哲和离。可这一切的前提条件是——
　　赵曦云得是个听得懂她的话的人。
　　赵曦月蹙了眉头，正想再说几句刺激她一下，却听赵曦云忽地开口了：“赵曦月，我一直都很讨厌你。”
　　“……”虽然她知道这是事实，但话题转的太快，她有些跟不上。
　　赵曦云没有再看赵曦月，而是恢复了赵曦月刚进门时的姿势，木然地望着窗棂上的花纹，就连声音也低了下去：“没有你之前，我是母后最亲近的孩子，母妃也总是高兴的，父皇虽然不像看重大皇姐那样看重我，可比起其他几位皇姐，我已是最亲近他的女儿了。母后有孕的时候，大家都说会是皇子，我心里是真的挺高兴的，四皇兄同我不亲近，我想着，母后的孩子总该与我亲近了。”
　　“可是母后生下的孩子是你，”赵曦云的目光转了过来，许是回忆起了年幼时的悲伤与害怕，她的眼尾红了一些，“然后一切都变了。”
　　母后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那个温柔端庄的皇后娘娘不见了，她变得脆弱、敏感，听不得任何人提起赵曦月的事。父皇也变了，他来后宫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日都在为政事奔波，除此之外，心中便只剩赵曦月一人。母妃总是惶惶然的模样，越来越要求她谨言慎行，甚至不许她同四皇兄多说话。
　　就连素来对公主不甚在意的太后娘娘，心里眼里，都只剩赵曦月一个人了。
　　她那时，不过是个四岁的孩子罢了。
　　“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讨厌你的，”赵曦云轻轻笑了一声，既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你抢走了我的一切，那么我也要抢走你的，这样有什么不对呢？”
　　“为什么你的命就这么好？父皇宠你爱你，皇祖母把你放在心尖尖上，哪怕母后不喜欢你，可你还是皇后唯一的女儿，镇国公嫡亲的外孙女。赵曦珏，自幼就是兄弟姐妹中最傲气的那一个，唯独对你没有脾气。我只是想过得比你好，却一步步地把自己逼到这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境地，凭什么啊……”
　　“凭什么啊……”她低喃着，两行清泪顺着眼尾的弧度滑落下来，在雪白的缎面上晕开一抹小小的暗纹。
　　像是白雪中的一抹泥泞，抹不开，也遮不掉。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一时之间赵曦月也不知自己该如何接下赵曦云的话。
　　四目相对, 赵曦月望着她眼尾处不断滑落的泪珠，忽地有些恍惚了。
　　她见过赵曦云哭，虚情假意地、声嘶力竭地, 却从来没有见过她像今日这般，安安静静地坐着, 泪珠自空洞的双目中涌出，纵使不置一词, 也能听得到那无声地质问。
　　凭什么呢？
　　赵曦月长长地舒了口气。
　　“四皇姐, 没有什么凭什么。人生在世，本就不可能事事都得你所愿。或许在你眼中, 如今的我确实是称得上一句顺风顺水，可那是因为我也曾在某些岔路上抉择。你所见的是这条路上的我, 可若是换一条路, 凄楚无依的那个人, 或许便是我了。”
　　她想起当年那些断断续续的梦境, 梦中的她何尝不是孑然一身, 目睹着山河动乱, 至亲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自己又无能为力。
　　叫醒来后的自己身上一阵接着一阵地发冷。
　　“四皇姐还记得我初去学里那天么？”
　　没想到赵曦月会提起那么多年前的事，赵曦云面上的神色微动了一下，好一会才僵着神色缓缓点了下头。
　　“难为四皇姐还记得，”赵曦月轻轻笑了一声, 面上微带了些许怀念, “幼时我总陪在父皇与皇祖母身边，除了六皇兄，鲜与宫中其他兄弟姐妹见面，心中期待些许，不安更甚, 便去寻父皇问诸位皇兄皇姐的喜好。”
　　答案可想而知。建德帝对几个子女虽说不上漠不关心，却也远不到事无巨细，面对赵曦月的回答自是答不上来，便笼统地答了句只要她乖巧就好。
　　这才有了那日她循规蹈矩地去畅书阁的事。
　　直到晌午，众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说话，她知道赵曦云时常出入凤栖宫，便想去同她说话，却见赵曦云身边的伴读轻撇着嘴，笑得讥诮：“与六皇子那般上不得台面的厮混在一处，难免小家子气，四公主自幼受皇后娘娘教导，何曾在学里同人挤眉弄眼？莫怪皇后娘娘不喜了。”
　　于是赵曦月上去将人给放翻了。
　　“我自来是个护短的性子，那时性子也急，容不得别人说六皇兄的坏话。而且当时其实我是模模糊糊地知道母后不喜我的，叫人突然点破，心中便觉得难堪。”赵曦月唏嘘道，“所以当时母后厉声问我因由，我也不肯说，便被母后锁在凤栖宫后殿的暗房内禁足了七天。”
　　说到此处，她抬头打量了一下屋内的摆设，“如今记不大清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就是这间屋子。”
　　“禁足那些日子，我也时常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母后会用那么森冷的目光看着我，为什么我受了委屈却要被禁足，我想不明白。”
　　这几年她已经很少去回忆那些年幼往事了，今日再提起，只觉沧海桑田，倒没什么难过的情绪。
　　“如今想想，我当时也是憋着一股气，母后不喜欢我，我便要做到让她喜欢。从那日起，我心中便只剩下母后了，却忘了除了母后之外，我还有很多很重要的人。”
　　赵曦云似乎也想起了过往那些岁月，那时的赵曦月会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只为知晓皇后娘娘的喜好。
　　而她呢？能将赵曦月指使地团团转，又能时常听到皇后娘娘要赵曦月向自己学习，她自然乐见其成。
　　若不是她因婚事心中不爽，故意使计暗害赵曦月，事情的发展似乎也不会变成如今的样子。
　　“不、不是的，”赵曦云忽然苍白了脸色，一边轻晃着脑袋一边喃喃道，“我只是想让你摔上一跤，并没有想让你落水，你落水之后，我也是害怕的……”
　　赵曦月被她没头没脑地一句话说得愣了一下，仔细一想，便猜到了她说得是当年她害自己落水的事。
　　“当日落水，的确是害我差点丢了性命……”赵曦月不紧不慢地说着，目光却始终注意着赵曦云面上神色的变化，见她惴惴不安地收紧了衣领，恨不能将自己缩成一团，才低声道，“可若不是这样，恐怕我也不会想通，自此不再为了母后的欢心而迷失了自己。”
　　难免有些感慨，“这样想想，倒是因祸得福。”
　　赵曦云听罢有些发怔，似是在消化她话里的意思，好半天才慢慢放下握紧衣领的手。
　　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想开了，她的目光微亮了一些：“所以，你不怪我？”
　　赵曦月挑了挑眉头，反问道：“有仇不报像是我会做的事么？”她顿了一顿，说得有些无奈，“怪不怪地，当时也顾不得那些。”
　　梦中所见的事仅仅只是些许碎片就已经搅地她心神不宁，虽说有赵曦珏开解，可后来又有赵曦和回来的事，才十岁多点的孩子，哪里分得出心神再去想赵曦云的事。
　　“若非四皇姐处处刁难，说不定也没有后来的事了。”
　　这倒不是她阴阳怪气地翻旧账，平心而论，以她当时的受宠程度，想要给赵曦云小鞋穿实在是太简单了。旁的不说，光是她害自己落水一事，只要自己三天两头地在太后和建德帝面前“虚弱”一阵，她指不定还要抄多久的佛经呢。
　　“所以四皇姐，今日我不带偏见地同你说一句，就你这作天作地的劲儿，会有今日的境地，当真怨不得旁人。”她托着腮，懒洋洋地说道。
　　绷着说了好一阵话，没见到预想中的歇斯底里，赵曦月的精神一下子便松泛了下来，不由自主地就拿出了平日里的懒散模样。
　　倒是让习惯了同她横眉竖眼的赵曦云不大自然地转开了视线，低声道：“我的苦处，你懂什么？”
　　虽说没有应下赵曦月对于“自作自受”的说法，但说话的语气已是比方才松动了不少。赵曦月心下稍安，承认自己的错误远比把错误归咎到他人身上要难，赵曦云没有因她方才的那番话翻脸，可见这连日来的禁足并非毫无用处。
　　或许她自己也不是没有想通，只是缺了一个人给她一个台阶下。
　　是以，她也放柔了神色，难得应和了一句：“我不是四皇姐，自是不懂的。”
　　说来也奇怪，即便是在她来到凤栖宫之时，她也不觉得自己能这样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同赵曦云谈话。事实上，她都做好了同赵曦云彻底撕破脸的准备……
　　不对，她们早就撕破脸了，应该说，她已做好了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的准备。
　　反正她与赵曦云不和大家都心知肚明，四公主府的那点子破事更是传得风言风语络绎不绝，由她逼着赵曦云和离，算是情理之中。
　　——这也是当时为什么武令哲要撺掇武令其来求自己的原因。
　　她骄纵跋扈的名声在外，做什么都不奇怪。
　　可偏生是在这样的心理准备下，她却没能见到预期的画面。甚至于，在她见过柳妃存了气、疾言厉色地训了赵曦云一通之后，居然也没起多少龃龉，而是这般顺着话题聊到了华灯初上。
　　可以说是十几年来的头一遭了。
　　点了灯火的屋子顷刻亮堂了许多，隔着灯罩的烛光打在脸上，在赵曦月无甚血色的脸舔了些暖意，她拢了拢掌心的茶盏，沁凉的杯身将心头的燥热散去了不少。
　　连呼吸都轻了：“我早就知道了他与他表妹有染，就在大婚的第二天。”
　　说出的话却是连赵曦月都忍不住惊了一下。
　　“可在当时，我的第一个念头却是我这辈子都赢不了你了。”她扯了扯嘴角，想自嘲地笑一笑，却连笑得力气都没有，“那日你在母后面道破我想悔婚的心思，叫我彻底失了母后的欢心，我便立了誓，纵使我嫁不了自己想嫁之人，也会过得比你好。”
　　“我知道谢家看似花团锦簇，内里却是一团麻乱。谢时首辅之尊，却不曾封侯。一朝天子一朝臣，待来日四皇兄御极，谢家如何比得上手握兵权的武家？况且谢时不得谢大夫人欢心，分家是迟早的事。没有家族支持，没有人脉，想要在官场上出人头地何其艰难？所以我告诉自己，只要熬过这几年，笑到最后的人必定是我。
　　却不曾想，我的这位驸马，在大婚第二日便狠狠打了我一巴掌。可我却不能去质问他，更不敢将此事告诉任何人。我盼着他会回心转意，发现那等平民之女永生永世都不可能与公主之尊比肩，我贵为公主，带给他的东西会比任何一个贵女都多。”
　　“可我等回的，却是他二人的珠胎暗结。”哪怕被赵曦月斥责都没有恼怒的赵曦云，却在此刻气得咬紧了牙关，“他同我说那个女人有多么柔弱，身世有多么凄凉，对我又是多么敬重，却从始至终都不曾想过我给了他多少机会。”
　　她转过脸，死死盯着赵曦月：“所以我不答应和离，我不会给他们双宿双栖的机会。只要我不松口，外室永远是外室，她肚子里的孩子永远都别想进武家的祖坟！”
　　赵曦月哑然：“为了这样两个人牺牲你下半辈子的幸福，值得吗？”
　　“下半辈子的幸福？”赵曦云低笑了一声，“我哪里还有幸福。”
　　“当然有啊！”赵曦月答得毫不犹豫，见她目光讶异，平静道，“你忘了柳妃娘娘为了你哭了多少次么？今日我能来，是她向母后哭求，我愿意进来，也是不忍她为你伤神。虽说母后对你多有苛责，可这些年来，母后何曾在意过后宫之事？还有四皇兄，他如今身为监国，却也记得每日派人来问你的近况。哪怕是父皇，若非不愿见你伤心，他大可直接下旨令你二人和离，何须再三召你入宫？”
　　“四皇姐，那些心中有你的人，远比你想的要关心你得多。”
　　赵曦云似乎被她的这番话给镇住了，好半天都没能给出一个回应。
　　赵曦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起身道：“天色已晚，我便不多打扰四皇姐了。只是今日所说之事，还请四皇姐能仔细思量一番才好。”
　　说罢，也不召宫女进来伺候，自行开了门准备离开。
　　却在出门的刹那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高唤：“赵曦月！”
　　赵曦月停下脚步，侧脸向后望去。只见赵曦云站在原地，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会与你和解的。”
　　赵曦月侧眸想了片刻，随即勾了勾唇角：“我也不会。”
　　而后留下还怔忡在原地的赵曦云，扬长而去。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赵曦月没有去向皇后“复命”, 她相信今日她与赵曦云之间的对话，定然会原封不动的传到皇后娘娘的耳中。
　　她回身望向这座伫立在夜幕之下的宫殿，是一如既往的威严肃穆。
　　凤栖宫本就是后宫中最大的一所宫殿, 而在建德帝御极后，又曾为皇后扩建过一次。帝后情深, 一时传为佳话。她虽不曾见过，可趁着月色, 走在这漫长的阁道之中, 仿佛也能感受到些许当年凤栖宫内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盛况。
　　可眼下，陪着她走的, 除了几声细不可闻的蝉鸣，便只剩廊下随风轻轻摇曳的灯火了。当日曾摩肩接踵的凤栖宫, 如今却是灯火阑珊, 鲜有人声。
　　这前后, 不过几年的光景, 却已是物是人非。
　　深宫似海, 这宫里的每个人或许都有几幅不同的脸孔。这是赵曦月很早之前就知道的事情。
　　然而时至今日, 当她听到赵曦云低喃地“凭什么”，想起良妃唇边的那抹冷笑，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良妃如何？在她短短十数年的光阴中，良妃是为数不多让她能感受到母爱的人。
　　却亲眼见到了良妃眸中冰冷的杀意。
　　赵曦云又如何？无论是当年陷害自己落水, 还是后来的冷嘲热讽, 赵曦云对自己的恨都是真切存在的。
　　却也在今日，亲耳听到了她的痛苦。
　　“殿下，”见赵曦月好半天都没有动作，青佩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手臂，轻声道, “已过了晚膳的时辰，再不回去，行露又该念叨奴婢不顾着殿下的身子了。”
　　赵曦月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调笑道：“也不知道你是担心本宫的身子，还是怕被行露念叨。”
　　“自然是担心殿下的身子，”见赵曦月还有玩笑的心情，青佩的心放下了一大半，故作羞恼道，“况且奴婢那是怕么？奴婢是烦得慌。”
　　赵曦月嚯了一声：“这话你回头到行露面前说去。”
　　“那还是不了。”跟着赵曦月的时间久了，该怂的时候她也是怂地飞快，“殿下方才在想什么？竟是出了好一会的神。”
　　“没什么，就是在想，这宫里的人活着可真累啊。”赵曦月抬手指向高悬在夜空之中的月亮，笑得没心没肺，“就跟这月亮似的，时圆时缺，变个没完，时间久了，连哪样才是真正的自己都给忘了。”
　　青佩却没听懂，只懵懵懂懂地跟着点头：“殿下说的是。”
　　赵曦月失笑：“什么本宫就说的是了，那你说说，你都觉得有哪些人是本宫说的那般？”
　　“殿下尽想着看奴婢的笑话，奴婢愚笨，瞧不出来殿下说得哪些人变个没完。”青佩嘟着嘴不依，侧目想了片刻才道，“奴婢虽瞧不出来，却看出来，殿下、六皇子，还有谢二公子，都不是殿下说的那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赵曦月拉长了语调，故意逗她，“况且人心善变，说不定回头六皇兄就翻脸不认人，将你家主子给收拾了。”
　　“……”您是该被收拾。
　　青佩一面扶着赵曦月的手走出凤栖宫的大门，一面在心中腹诽道。手中握住的小臂却忽然抖了一下，她不解地看了过去，便见自家主子一脸“完蛋了”的表情。
　　赵曦月轻咳一声，扯开一个半是惊喜半是讨好的笑容，目光里满是心虚：“六皇兄怎么在这儿？挺晚的，吃了么？”
　　果然，凤栖宫门前的麒麟上，不知何时倚了个赵曦珏，此时正凉凉地看着赵曦月，唇边发出一声嗤笑道：“听说个别人被皇后娘娘召见了，来瞧瞧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赵曦月笑得更心虚了：“六哥担心糯糯，糯糯就知道六哥最疼我啦。”
　　“哦？”赵曦珏不吃这套，“方才不是有人说六皇兄知人知面不知心么？”
　　赵曦月笑容一收，一脸正经：“谁那么大胆污蔑六哥，我帮你揍她。”
　　“可别，回头该说六皇兄翻脸不认人了。”赵曦珏撇了一眼扯着自己衣袖的小没良心，说得很是阴阳怪气。
　　“哎呀，六哥别生气啦，我逗青佩玩呢。”赵曦月扯着赵曦珏的袖子轻轻晃了晃，讨好道，“糯糯给六哥赔不是呀。”
　　赵曦珏双手环胸，一副看戏的模样：“演，接着演。”
　　“……”这茬看来轻易是过不去了。
　　赵曦月将手中的衣袖一丢，嘟着嘴踢踢踏踏地踹空气，“人家都道歉了还想怎么样嘛，跟四皇姐说了几个时辰连口吃的都没有，开个玩笑还要被揪着不放，六哥越来越不宠我了……”
　　好家伙，刚刚还说知道六哥最疼她了，才一会的功夫，就成了越来越不宠她。还敢说他翻脸不认人，她这翻脸速度可比翻书快多了。
　　赵曦珏哭笑不得拍了一下某颗嘟囔个没完的小脑袋，到底是没忍住：“差不多得了，我大老远跑来接你倒成了我的不是。”
　　赵曦月捂着被拍的后脑勺，睁着杏眸委屈地瞪了回去，脸上写满了“难道不是吗”。
　　“是是是，我错了，我下次一定不来接你。”赵曦珏叹了口气，谁让是自家妹妹呢，不宠着还能咋办，“那我吩咐人备了你爱吃的芙蓉鸭和水晶虾仁，你还吃么？”
　　赵曦月立刻放下了自己捂着后脑勺的手，高兴地整张脸都亮了，朗声应道：“吃吃吃！”
　　旋即又上前挽住了赵曦珏的手臂，笑嘻嘻地撒娇：“六哥最好啦！”
　　“你啊！”赵曦珏无语凝噎，最终只得点了点自家妹妹的额角，无奈道，“说吧，今日都是在闹什么别扭。”
　　赵曦月唔了一声，抬眸去看赵曦珏的脸。
　　他已十五岁，是个真真正正少年郎的模样，早就不是自己记忆里那个会鼓着腮帮子扑到良妃怀里告状的小萝卜丁了。
　　虽然还是会同自己斗嘴，可她知道，他那是故意逗她，就像方才一样，逗上几句见她不依，便立刻服了软。
　　她的六哥，是真的作为一个哥哥在好好爱护她。
　　“六哥，我永远都是你的妹妹么？”赵曦月微侧了脸，认真问道。
　　赵曦珏被她问得差点转不过弯来，半晌才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无奈道：“问得什么傻话，你自然永远都是我妹妹。”又斜睨了她一眼，“怎么？不会是想嫁了谢温瑜就不认哥哥吧？”
　　赵曦月猝不及防地被闹红了脸，气得捣了他一拳：“我说认真的呢！”
　　“诶诶诶！你还真下手啊？”赵曦珏吃痛地揉了揉腰侧，见赵曦月瞪着眸子还想再给他一拳，忙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好好，认真说认真说。”
　　他知道赵曦月不会无缘无故问出这样的问题，想必是今日在凤栖宫中又发生了什么事。这连日来也是发生了不少事，即便她再聪慧早熟，到底还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难免胡思乱想。
　　她和青佩的谈话他听得并不全，却也听见了她说的那句“人心善变”。
　　赵曦珏停下脚步，郑重其事地按住了赵曦月的肩头，认真道：“六哥这辈子都会是你的六哥，永远都不会变，你可信我？”
　　赵曦月笑了起来：“信！”
　　六哥的承诺，她都信。
　　——
　　虽说不知道赵曦云是如何向皇后说的，但在赵曦月与赵曦云谈话的三天后，久居深宫不问世事的皇后娘娘，突然发了两道懿旨。
　　一道是说四公主与四驸马缘分已尽，勉强在一起恐成怨偶，因此由皇后娘娘做主，下旨令二人和离。
　　这倒没什么，或者说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
　　可第二道懿旨，便有些诛心了。
　　第二道懿旨是说四驸马武令哲老大不小了，却被四公主耽误至今膝下无子。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皇后娘娘心里过意不去，听说武令哲有位表妹将至桃李年华却还未婚配，平日里二人关系也不错，就此为二人赐婚，希望二人能举案齐眉做对模范夫妻。
　　还特意命钦天监为二人算一个良辰吉日，最好是能早日完婚，别耽误武二公子传宗接代。
　　难得收到皇后娘娘的旨意，钦天监也不含糊，立刻合了二人的生辰八字，将黄道吉日送到武家。
　　八月初三。
　　届时那位苏姑娘也差不多有九个月的身孕了，穿什么婚服都挡不住肚子。偏生是皇后赐婚，想不大办都不行。
　　武家世子妃真真被这位二叔气得嘴里燎了好几个火泡，却也没法，只得硬着头皮办婚事。
　　反正武家二少爷闹出的笑话京中已人尽皆知，大家也明白，要新嫁娘挺着大肚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拜堂不过皇后娘娘在为四公主出气罢了。
　　不曾想成亲当日，宫中太后还赐了一把戒尺和一面铜镜下来，说是给新嫁娘的添妆，由内侍太监捧着，自宫门一路浩浩荡荡地送到了武家正厅。
　　这下莫说是敬酒谢礼了，拜完堂之后，任凭诸位宾客伸长了脖子，也没能等到新郎官再出来露面。
　　赵曦月虽没亲自去，却也能想象得到当时的场景，定然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不由感慨，姜果然还是老的辣，皇后娘娘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一鸣惊人，她平日里的那点子闹腾，简直就是班门弄斧罢了。
　　不过武家的这点风波，很快地就平息了下去，原因无他：距建德帝亲征已两月有余，却还是没有班师回朝的意思。如今不光是朝臣们日夜紧盯，就连京中的寻常百姓都忍不住将目光放到了西北的战事上。
　　赵曦月自然也不例外。
　　“六哥，马上就是中秋了呢。”赵曦月望着天空越来越圆、越来越亮的明月，神色怅然。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再有七天, 就是中秋节了。
　　往年中秋节宫中总会办一场宫宴，除了不在京中的几位皇子公主，无一不进宫团聚赏月。
　　过去赵曦月总嫌这些宫宴烦, 看着他们明明相看两厌却还要假惺惺地相互问候，她便觉得累得慌。可当得知今年因着西北战事未完, 建德帝与二皇子又同在前线，办不了宫宴时, 赵曦月又觉得有些遗憾了。
　　赵曦珏放下手中的折子, 瞥一眼托腮作惆怅状的赵曦月，知道她遗憾是假, 想父皇是真，一时也只能叹息道：“番邦王汗知道此次是父皇亲自上阵, 卯着劲想给咱们一点厉害瞧瞧, 即便大败了几场也不肯退兵, 还分了几支精锐四处流窜骚扰。父皇亦是不想给他们休养生息的机会, 两相胶着, 互不相让, 恐怕短期消停不得。”
　　当年大夏打到番邦前来求和，割地赔款甚至送公主和亲，先帝见对方退让至此，这才命镇国公班师回朝, 让他们有了一个喘息的机会。结果不过二十年的功夫, 便故态重萌，甚至呈虎狼之势，来势汹汹。
　　若非还有边伯侯坐镇，西北早就乱了。
　　由此前车之鉴，建德帝自然不会轻易罢休, 势要将番邦打到不敢再打为止。
　　这话赵曦月已听赵曦珏与谢蕴商谈了许多次，也明白其间的道理。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的不得劲却不会因为明白这个道理便消散了，不提建德帝的部署，便嘟着嘴抱怨起了番邦的不是：“番邦王汗这都折腾了大半年了，再过两月就该入冬了，待入了冬，他们哪还有充足的物资打仗？如此劳民伤财，不怕明年难以为继么？”
　　赵曦珏轻笑一声：“他们存心要打，又哪里顾得这么多，不过不光是番邦平民，即便是朝廷之上，也不乏反对之声。不过是王上坚持己见，阻止不得罢了。”
　　赵曦月眨巴了两下眼睛，更不解了：“就为了找一个不知生死的胡姬，至于么？”
　　“若只是个普普通通送出来和亲的公主，那不至于，但那是个曾经差点成为王太女的王女，就很至于。”赵曦珏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听沈先生说，如今的王汗登上王位后，民间还时有请王女回国的议论，民心至此，能不紧张么？”
　　赵曦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正要说些什么，便听玄礼进来回禀说谢蕴来了，登时露出了一个欣喜的笑容。
　　赵曦珏瞧着忍不住啧了一声：“哄了半天还不如人家一个没露脸的，我这个皇兄还真是失败了。”
　　赵曦月粉着双颊瞪了回去，说得倒很是理直气壮：“那人家好几天没见温瑜哥哥了嘛！”
　　“？”他没记错的话，自武令哲与他表妹大婚那日之后，他俩今日也是第一次见吧？怎么他就没这待遇？
　　赵曦珏翻了翻眼睛，拿起桌上为看完的折子，示意自己懒得理他们。
　　于是谢蕴进来时见到的便是六皇子殿下连一丝笑容都欠奉的臭脸，心下微顿，而后习以为常地在赵曦月身侧坐下。
　　“殿下。”唤了赵曦月一声。
　　“诶！”赵曦月脆生生地应了一句。
　　赵曦珏将手上的折子往桌上一扔，问得咬牙切齿：“谢温瑜你如今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见了孤都不知道问安了么？”
　　“见过殿下。”谢蕴从善如流，连眼皮都懒得撩一下。
　　“……”他觉得自己被敷衍了。
　　赵曦月伏在案上笑得抬不起头。
　　“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沈先生那儿有消息了？”赵曦珏面无表情地换了个话题，他要是跟这二人计较，可能会当场气死，划不来。
　　对六皇子殿下的阴晴不定，谢蕴早已习以为常，听他问了正事便也不再提方才的插曲，果不其然地自袖间取了一封信出来递了过去。
　　赵曦珏猜得不错，的确是沈笑来信了。
　　“王太子的确有退兵之意，只是他虽为王储，却并不得宠，番邦兵权尽数在王汗一人手中不说，朝中大权也是由王汗宠姬之子掌控，朝中主张退兵之人也并非与他同气连枝。”谢蕴将信上内容简略说了，“老师不在朝中，王太子不敢轻易相托。”
　　赵曦月却是有些惊讶：“沈先生这么快便取得王太子的信任了？”算算日子，自他们上次提起请沈笑联络番邦王族，不过是一月多前的事，番邦路远，这书信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个月了，就算沈笑是惊世之才，不过一月便取得番邦王族的信任，未免太快了。
　　而且所说内容，似乎还与西北战事有关。
　　谢蕴看了赵曦珏一眼，没接话。
　　“咳，不愧是沈先生，孤还以为此事少说还要耽搁上十天半个月的。”赵曦珏轻咳一声，借着将看完的信重新塞会信封中的动作，颇为心虚地避开了赵曦月的目光，“听闻这位王太子虽不得宠，在民间却是颇有声望的，他那位王弟仗着受宠几次想要取而代之都未能成功，可见是有些本事的。”
　　“殿下觉得此事可行？”谢蕴问道。
　　赵曦珏没立刻回答，将已收好的书信取出反反复复地又看了两遍，这才长吁了口气道：“沈先生无权无势，那位王太子是不会将自己的王位赌在他身上的，还是得去个人才行。”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谢蕴身上，而谢蕴也是平静地看着他，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有此决定。
　　赵曦月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来回回地看，闹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心中却隐有不安。
　　她知道有些事他们瞒着自己，是怕自己会担心，可他们不知道，他们瞒着自己，她会更担心。
　　“他们番邦王储能不能干，地位稳不稳同我们有什么关系，不是他们越乱对我们越有利么？为什么还要派个人过去？”赵曦月目光一顿，有些不可思议地侧脸看向谢蕴，随即回眸狠狠瞪向赵曦珏，“你想都别想！”
　　“糯糯……”赵曦珏无奈了，他们瞒着赵曦月就是知道她肯定反对，可谢蕴既是谢首辅之子，又深受建德帝喜爱，还是沈笑的学生，满朝之中，的确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适合去番邦联络王太子的人了。
　　话音才起了个头，目光猝不及防地落在了赵曦月有些发红的眼尾上，那些还没出口的大道理便全都死在腹中。赵曦珏住了口，视线一转朝谢蕴求救。
　　不久前才被数落过胆子大了的谢蕴：“……”
　　“殿下，去番邦一事，是微臣提议。”谢蕴本就没准备瞒着赵曦月，要不是赵曦珏千叮咛万嘱咐，他早就将此事原委告诉她了，“王太子母家王后一族当年便是一力求和，为此还曾惹先王不快，族中男丁半数被囚，直到两国谈和才留下一条生路。因此王太子入朝后，曾屡次上奏请汗王以和为贵，不要轻易用兵。”
　　赵曦月吸了吸鼻子，将眼角的泪意忍了回去，嘟嘴道：“那又如何？”
　　“根据沈先生到番邦查探后的结果看，胡姬当年在番邦朝廷是留了不少人的。汗王对这些人可以说是恨之入骨，大权在握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排除异己。”见赵曦月似乎能够听得进去，赵曦珏叹了口气，补充道，“可胡姬留下的人，又哪有这么简单能叫他瞧出来的？他太怕胡姬了，却没想过自己这么做是打草惊蛇，反倒让远在大夏的胡姬想到了假死脱逃的办法来。”
　　赵曦月听得有些愣神：“这也是沈先生查到的？”
　　“是沈先生查到的，再加上我们的推测。”赵曦珏似是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低声道，“沈先生查到了这次朝中主战的人里有胡姬旧部，民间也有几个煽风点火的人，再算算当年新汗王亲政与胡姬假死的时间，太过巧合了。”
　　“还有一条如今还未查实的，”他顿了一顿才继续道，“汗王的那位宠姬，或许也是胡姬的人。”
　　“所以胡姬打从一开始，就没让番邦脱离过自己的掌控？”赵曦月喃喃道，“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干脆回去当她的女王呢？”
　　“名不正言不顺。”谢蕴言简意赅。
　　被他点了一句，赵曦月也是明白饿了过来。现今的这位王汗虽然没什么大用，可毕竟是名正言顺地坐上王位的。胡姬作为一个和亲的公主，纵使再得民心，却也已是联系两国邦交的一个符号。
　　她若走了，便是主动撕毁与大夏之间的和约。
　　当时的番邦，打不起。
　　而如今的番邦虽还在她掌握之中，可她在明面上已经死了。一个“死人”，如何能够当番邦的汗王？
　　赵曦珏知道赵曦月并不是什么愚笨的女子，相反，在许多事情上，她一点就透。见她沉思时目光中闪过几许恍然大悟的光芒，他便知道她已经明白他们想做什么了。
　　胡姬想利用一个傀儡将如今的汗王扯下王座，重新掌管自己的国家。那他们何不利用这点，扶持一个亲近大夏的番邦汗王，让这两国盟好维持地更长久一些呢？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如同当日她无法阻止建德帝出征一般, 听完赵曦珏与谢蕴的话，她便知道自己也无法阻止谢蕴前去番邦。
　　可赵曦月还是不死心，有几分赌气的问道：“非去不可么？番邦远在西北城外, 餐风露宿地，万一病了怎么办？而且这山高水远, 谁也说不好这一路会不会遇上什么危险。”她咬着嘴角，望向谢蕴的目光中夹杂着几许哀求, “温瑜哥哥身上还领着差事, 突然离京必定会惹人怀疑的。要将番邦王太子推上王座不是小事，父皇未必答应, 若是来日算账，此事往严重了说, 都可以算作通敌了。”
　　早知道她没这么容易松口, 但能想到这么多个理由, 也是难为她了。
　　对上她楚楚可怜的目光, 谢蕴觉得自己心中如针扎一般, 细细密密地疼。只是在这件事上, 他与赵曦珏的看法是一样的——他们万事都可以依着赵曦月，唯独这件事不行。
　　温声道：“殿下不必忧心，有老师接应，臣不会有事的。”却是没像往常一样应下她的话。
　　“可是父皇那……”
　　赵曦月还想再劝, 就听赵曦珏无可奈何地笑：“糯糯觉得如此大事, 还能瞒得住父皇么？”
　　王太子手上没有兵权，即便想要发起政变，恐怕还没出门就先被汗王按死在家门口了。他之所以会为沈笑的提议心动，愿意与赵曦珏合作，便是为了向赵曦珏借人。
　　而赵曦珏手上能借出去的, 也只有由圣上直管的“赑屃”罢了。
　　他虽是“赑屃”的统领，想要绕过建德帝派“赑屃”去支援番邦王太子，却是不能的。
　　“从前不告诉父皇，是因为咱们手头上没有证据证明胡姬未死。可如今有了母妃这位人证，再瞒着父皇便是平白给咱们自己增添掣肘。”见赵曦月还在怔忡，赵曦珏索性一气儿都说了，也省得她想东想西，平添烦恼。
　　他所说的话，信息量着实大了一些，大到赵曦月一时忘了番邦的事，怔怔地望着赵曦珏：“良妃娘娘的事，你已同父皇说了？”
　　赵曦珏偏开头，不去看赵曦月审视的目光：“母妃所为，本就是瞒不住的。与其等着父皇来问，不如主动说了，若派得上用场，或许还能留下一条命。”
　　和赵曦月呆的时间久了，打打闹闹，有时候甚至会让他忘了自己是重活一世。可当他在面临如何处置自己母妃一事时，他才发现，或许有些东西已经浸到骨子里。
　　却又没什么好意外的。
　　他说得太过平静，平静地甚至有些冷漠，让赵曦月无法将眼前的人与前几日那个笑着同自己说他永远会是自己的六哥的人联系起来。她曾想过等父皇回宫之后发现良妃被囚会是个什么反应，也做好了求为赵曦珏与良妃求情的准备，没成想赵曦珏却是直接将折子送去了西北。
　　她有些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仔细想想，似乎从一开始，赵曦珏就没有为良妃的事有过半分失态，理所应当地仿佛早知道会如此一般。
　　犹豫了许久，她才轻轻问道：“父皇怎么说的？”
　　赵曦珏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沉默了片刻才道：“父皇让我小心行事，切勿打草惊蛇。”想了想，到底是怕赵曦月会觉得自己父皇这话对良妃太过无情，又添了一句，“书信上能说的，无非也就是这些了。等父皇回朝后，或许还有别的安排。”
　　至于这安排会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我知道。”赵曦月的情绪还是低了许多，她抬手牵住了谢蕴的衣袖，垂眸轻声道，“此番前去应是不能大张旗鼓，月翎卫中有一支擅长追踪保护的，会沿途跟着温瑜哥哥，若有什么急事，也可交由他们去办。”
　　这是同意了。
　　谢蕴与赵曦珏对视一眼，点头应下：“好。”
　　可捏住他衣袖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发白的指节微微打着颤。谢蕴看着她无甚血色的唇瓣，眉头轻蹙。
　　赵曦月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无力，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是那么没用。
　　人人都说康乐公主深受帝宠，不论是哪一位皇子，在康乐公主一同都得靠后走。纵是朝堂之上，也不乏曲意逢迎之辈，只为求得康乐公主的一句夸赞。好在康乐公主无心权势，否则这朝堂之上的风云只怕会比现在还要诡谲万分。
　　过去听到这些传言，她总是嗤之以鼻。她身为公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已是躺着享福，何苦去折腾那些瞧着光鲜的权势？
　　她所求的，不过是希望她生命中那些重要的人能平平安安地好好活着。旁的事，有父皇，有六哥，还有谢蕴，哪需要她操心。
　　可今日，赵曦月却后悔自己为什么是个没有权势的公主。
　　父皇去前线，她无能为力，只能坐在深宫之中空等。谢蕴要孤身去往番邦，她依旧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增派人手确保他安全无虞。
　　番邦作乱，她帮不上忙；胡姬挑唆良妃生事，她也没能解决；赵曦和意图不轨，她甚至没有面对的勇气。更别说等父皇从西北回来，赵曦珏或许也要承受龙颜震怒。
　　那日她与赵曦云对谈，她说赵曦云贵为公主却不曾为身边的人做过什么。如今想来，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赵曦月微合了眼，想将盈满眼眶的泪珠憋回心底。
　　若是谢蕴和赵曦珏出了事，锦衣玉食，她要来又有何用？
　　“殿下，”勾着衣袖的手被人反手牵住，谢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赵曦月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悬在上面的泪珠坠了下来，落在谢蕴的手背上。
　　她不敢答话，怕自己会一不小心便哭出声来，呜咽着应了一声：“嗯……”
　　便听到赵曦珏长叹了一声，“当时瞒着你就是怕你多想，现下看看，还不如早些告诉你呢。”
　　赵曦月是个通透的性子，如果没有一口气知道这么多事，或许她还更能接受一些。只是因为赵曦和那尚且不明的身份，赵曦珏对于让赵曦月掺和到此事来的念头，便有了些许抗拒。
　　想着能瞒一些是一些，一来二去地，瞒下的事便多了。可冥冥之中，仿佛天意注定一般，兜兜转转了一圈，还是将赵曦月给卷了进来。
　　就像他不想让母妃掺和到帝位争斗之中，可到头来，母妃还是卷了进来。
　　赵曦珏揉了揉额角，隐约觉得自己前世里头疼的毛病大概是提前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不过一闪而过，多年来的习惯让赵曦珏善于反思，却又不会让自己过多地将情绪沉浸在已发生的事情中。
　　片刻之后，他已收拾了心情，无奈笑道：“糯糯你这模样仿佛六哥做了多伤天害理的事一般，你放心，过去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才会一直被他们牵着走。如今却是我们在暗，他们在明，主动权便是回到了我们手上。温瑜此番过去，不仅有父皇和你我的人护着，还有沈家的人，定能保他万全。”
　　赵曦月就着谢蕴手中的帕子擦了眼泪，抿唇道：“我知道，你们既由此准备，必定是有了万全之策。我只是……”她顿了顿，“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到罢了。”
　　“糯糯怎么会什么都做不到了，”赵曦珏笑了起来，温柔的眉眼中带了几分不似少年人会有的感怀，“对我们而言，只要你能平安无事地活着，便是最好的消息了。”
　　前世里，该报的仇他报了，该复的国他也复了，在漫长的几十年里，他或许不是个名垂千古的明帝，却也能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一句不负众望。
　　唯一的遗憾，就是未能救下赵曦月。
　　他曾想过很多次自己重活一世的意义，但当瞧见赵曦月趴在书案上，没个正型地嚎着想出宫去玩的时候，他便明白了，他这一世所为的，便是如此。
　　赵曦月被他脸上的笑晃了眼，原本还乱着的内心却立刻平静了下来。
　　思绪百转千回之后，她认命般地露出一抹无奈笑意，低声道：“于我而言，你们的平安，同样是最好的消息。”她缓缓抬手，将赵曦珏的手叠放在自己与谢蕴相握的双手上，“六哥，你一定要让温瑜哥哥平安无事地回来。”
　　“那是自然，我也舍不得少了一个能这么被嫌弃的人呐。”赵曦珏玩笑道，与二人相握的手指却微微收拢，侧目看向平静依旧的谢蕴，喂了一声，“你不会死吧？”
　　在兄妹二人的注视下，谢蕴轻抬了下眉毛，答得很是理所应当：“自然不会。”
　　“那我便在宫中，等你们回来。”
　　无论是父皇还是谢蕴，她都会耐心地守着，一直守到他们平安归来的那一日。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既已做了决定, 赵曦珏与谢蕴也没有再做耽搁。三日后的清晨，借着回乡拜祭生母的由头，谢蕴在“赑屃”及“月翎卫”的保护下, 隐藏行踪往番邦去了。
　　出行那日下了大雨，赵曦月没去送。她怕自己留不下谢蕴, 会忍不住随他一同去。可她知道，以她的身份前往番邦, 可能会给谢蕴带去更大的危险。
　　只得耐着性子在宫里等着。
　　转眼过了月余, 谢蕴没有回来，西北的战事同样没有平息。赵曦月原本还算平静的内心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忐忑起来, 甚至连觉都渐渐睡不安稳。
　　她躺在床上望着床顶的花纹，听着窗外隆隆作响地闷雷, 眼前浮现起谢蕴穿着蓑衣独自骑在马上, 朝着西北方向一路飞奔的画面。
　　那场景太过逼真, 她甚至能够瞧见马蹄溅起的泥泞, 唯独看不到斗笠下谢蕴的表情。
　　耳边响起的却是赵曦和冷漠决绝的声音：“你要记得, 你的未婚夫, 是朕杀的。”
　　一切画面尽数归于黑暗。
　　“行露！行露！”仿若大梦初醒一般，赵曦月猛然从床上坐起，一脸慌乱地唤道。
　　“殿下莫急，奴婢在, 奴婢在。”行露本就守在床边, 听到呼唤急忙凑上前去，温声道，“殿下可是有什么吩咐？奴婢即刻去办。”
　　赵曦月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了行露的手臂：“温瑜哥哥此去派了多少人保护？沿路有没有我们能用的人？若是出了意外，咱们多久能得到消息？”
　　行露还是第一次见到赵曦月如此急切的模样，心下纳罕, 口中却是很快答道：“听您的吩咐，拨了十人暗中跟着谢公子，由玄莺亲自统领前往。谢公子此行隐秘，六殿下的意思是见机行事，因此并未提前打点住处，但玄心已调了三十名暗哨过去，确保沿途都能有人能够接应。再有六殿下的人手，即便是在关外，也能护得谢公子安然无恙。”
　　行露小心观察着赵曦月的神色，轻声劝解道：“殿下切莫过于忧心，若伤了身子，谢公子回来该心疼您了。”
　　定下由谢蕴前往番邦那日，赵曦月回来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让行露分派人手保护谢蕴，行露自知事情重要，当夜便安排妥当，临行前又再三确认了许多遍。怎么今日像是未曾安排过一般，生怕谢蕴就此一去不回的模样。
　　哪怕是圣上出征，她似乎都不曾如此失态。
　　听完了行露的回话，赵曦月渐渐平静了下来，可望向窗外的目光还是有些恍惚。
　　“月翎卫”初到赵曦月手上时，还只是她的暗卫，即便扩充了人数，但绝大多数还是公主私卫。
　　直到当年遇刺，赵曦月才把“月翎卫”统领一职交给了行露，让她对“月翎卫”重新做了部署。除却平日里负责保护她的人之外，还在各处设了暗桩。如此不仅能够在最短时间内得到消息，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能及时安排人手。
　　谢蕴此去虽不像建德帝有万千大军跟着，却也是重重保护，周到地不能再周到，这些事赵曦月都清楚。
　　可她就是莫名地觉得害怕。
　　说不上来自己在害怕什么，可她就是莫名地感到心烦意乱，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她就这样愣愣地望着窗外怔忡，许久之后，她才收回视线，抿着唇轻轻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见她不似方才那般紧张，行露稍松了口气，心中到底还是担心，岔开了话题：“殿下既醒了，不妨便起来用些早膳罢，是摆在屋里还是到外头吃？”
　　“放外头吧，”赵曦月振作了一下精神，“在屋里吃还是太过懈怠了，叫父皇知道又该笑话我。”
　　她一如既往地玩笑着，可眉宇间的那抹本不该属于她的轻愁，却始终消散不开。
　　行露瞧着心中不由也是一叹，声音愈发轻柔地哄她开心：“殿下往日腻在床上不肯起床的时候，就将此事抛诸脑后了。”
　　赵曦月哎呀一声，颇为窘迫地将脸埋进双掌之中：“人家困嘛，犯困的时候哪里记得那么多。”
　　等到行露侍候着她梳洗干净，又换了一身杏色宫装时，萦绕在眉间的那抹愁绪已然散地差不多了。
　　“秋日里还是穿杏色好看，衬地殿下气色娇嫩许多。”行露在赵曦月发间的杏色绢花上坠了几粒米粒大小的珍珠，又捧了铜镜给她，笑道，“殿下瞧瞧？”
　　赵曦月抿着唇笑：“每日都听你夸赞，本宫的尾巴迟早翘到天上去。”
　　行露讶然：“殿下的尾巴原来还没在天上呢？”
　　“好呀，你也学青佩嘲笑本宫了？”说罢，不等行露答话，自己已忍不住扬唇笑了起来，把进屋喊她出去用膳的青佩笑得满脸茫然。
　　一番打闹下来，赵曦月的心情好了不少，连着屋外的天都放了晴，俨然一副秋高气爽的好时候。
　　“听闻贤贵妃日前将新开花的墨菊搬到了御花园，殿下可想去瞧瞧？”用过了早膳，行露一面奉上消食的茶水，一面问道。
　　赵曦月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是贤贵妃特别宝贝的那盆墨菊？”
　　“正是了，听说是二皇子妃闻不得菊花香味，便都搬出来了。”行露笑着解释道。
　　赵曦月恍然大悟。
　　二皇子妃如今正有七个月的身孕，二皇子不在，就由贤贵妃做主将人接到宫里养胎了。二皇子膝下如今还没有嫡子，贤贵妃对二皇子妃肚子里的孩子是给予厚望，难怪连心头好的忍痛割舍了。
　　回忆起过去自己去贤贵妃宫中提起那几盆菊花，贤贵妃总是一脸紧张的模样，赵曦月果真来了兴趣。左右现在赵曦珏忙得很，与其她一个人在宫中胡思乱想，能够给自己找点儿事干也不错。
　　是以向太后请过安，便带着行露青佩二人朝着御花园去了。
　　自谢蕴离京，她已有些时日没有踏出宫门。今日乍然出来，才发现自己蜗在屋子里的时候，就连宫里的花草树木都已悄然变了颜色。
　　仔细想想，她好像连赵曦珏都有好些时日没见了。
　　“青佩，你去六皇兄那儿瞧瞧他在不在，本宫好久没喝他的好茶了，问他有没有空陪本宫喝两口。”看过了墨菊，赵曦月又兴致勃勃地说道。
　　只是一张嘴，品茗这般风雅的事，愣是被她说得仿佛是要去推杯换盏一般。
　　“被六殿下听见，又该没收您的画本子了。”青佩笑嘻嘻地说了一句，在赵曦月看过来前及时脚底抹油，一溜烟便跑得没影了。
　　“还好意思说本宫，你瞧她连不得在宫中奔跑的规矩都不记得。”赵曦月指着青佩的背影无奈笑道。
　　行露扶了她的手臂，温声细语：“还不是殿下您总是惯着她，将她惯坏了。”
　　赵曦月也不恼，只是弯着嘴角笑，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
　　然而这样的好心情，却在等了一个时辰还没能等到青佩回来的情况下，渐渐退去了。
　　“行露，派人去瞧瞧。”赵曦月微蹙了眉头，压低声音吩咐道。
　　是要让“月翎卫”的暗卫前去的意思。
　　行露正要应是，却见久久未归的青佩又回来了。
　　只见她满脸窘迫，对上二人看过来的目光，有些别扭地摸了摸耳后，福身道：“玄礼说六殿下正在上书房同四殿下议事，不过殿下爱喝的茶六殿下一直吩咐备着，您若是想喝，随时过去便是。”
　　赵曦月的目光在青佩摸耳的手上一转而过，既不说去，也不说不去，只问道：“怎地去了这么久？”
　　青佩似是更窘迫了，垂着脑袋声若蚊呐：“奴婢早上贪凉喝了昨夜的茶水，方才闹了肚子，您知道的，那一路上没什么可以方便的地方……”
　　她越说越轻，说到最后已是涨红了双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赵曦月沉默着凝视了她半晌，原本焦急的眸色，越听越冷。
　　行露的脸色亦是不大好看，她觑了赵曦月一眼，急得直往青佩处打眼色：“你在宫中这么多年，还找不到一个小宫女帮你传话么？你去什么地方便照实说，殿下还能怪罪你不成？”
　　青佩被行露的脸色唬了一跳，下意识地往赵曦月的方向看去，却在视线相交之前转开了目光，硬着头皮道：“实在是肚子闹得厉害，一时之间忘了寻人告知殿下，叫殿下着急了，奴婢向殿下请罪。”
　　“青佩，或许你不知道，有些人在说谎之前会紧张，需得做些小动作才能排解。”赵曦月轻声道，“这动作，你也有。”
　　见青佩顷刻间白了双颊，忍者怒意问道，“本宫再问你一遍，方才你去哪儿了？”
　　青佩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有些发颤：“不敢欺瞒殿下，奴婢当真是闹肚子出恭去了。”
　　行露重重闭眼，别开眼睛不愿再瞧接下来的画面。
　　赵曦月深吸了口气，亦是转开了视线：“行露，派人去六皇兄那儿瞧瞧，都有谁在。还有四皇兄那儿也派人过去看看，这几日西北那儿是不是有新的军情送到了。”
　　行露不由有些迟疑：“殿下，西北军情是朝中机密，您一向不过问的……”
　　“你也要抗命不成？！”赵曦月抬高了嗓音，厉声问道。
　　她鲜有如此严厉的时候，让行露和青佩俱是一愣。
　　然而这次却是青佩先反应了过来，她仓皇起身扶住赵曦月的手臂，恳求道：“殿下，当真无事，您不必……”
　　剩下的话语却在赵曦月的瞪视下，尽数回到了腹中。
　　行露的目光在这主仆二人之间转来转去，终究是长叹一声，“青佩，你知道什么便说吧，你不说，殿下也有的是办法查出来，到那时可就真的没人能帮你了。”
　　青佩平日里习惯了听赵曦月和行露的安排，今日一事本就让她处在天人交战之际，眼下见赵曦月是真的生气了，又听行露这么说，面上便现了几分踌躇。
　　犹豫片刻，她又重新跪了下去：“奴婢过去的时候，四殿下也在，二位殿下正在商议、商议……”她闭了闭眼，咬牙道，“圣上前线失踪，是否要增派人手前去西北。”
　　赵曦月怔在原地，只听那已经悄然而去的闷雷又在耳边重重响起。
　　“父皇……”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天上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秋雨, 卷了些许透骨的凉意。
　　夜已深了，各房各处都渐熄了灯，归于平静。唯独毓庆宫还灯火通明, 只是往日里总是洋溢着轻松自在气息的宫室，今日却像是被什么摄人的气压所笼罩了一般, 进出的内侍宫女俱是低眉顺眼，轻手轻脚地不敢发出丝毫响声。
　　而这气压的来源正坐在床侧, 耐着性子等顾连音为躺在床上的人把脉, 眸中是浓地化不开的阴郁。
　　赵曦仁坐在不远处，手里的茶已然凉透了, 他捧着茶盏，时不时抬头往床的方向看上一眼, 又回头看一眼窗外跪在廊下的青佩, 细不可闻地叹口气。
　　顾连音收回手, 望向目光沉沉的赵曦珏, 低声道：“公主殿下这是忧思过重, 又气急攻心, 这才会吐血晕倒。好在胡太医施针及时，眼下已无大碍，臣就胡太医的方子换几味药，吩咐宫女煎了, 等殿下醒了服下便是。”说着微顿了一下, 补了一句，“思虑过度引起的毛病大多不是靠几味药能调理好的，六殿下还是多多劝解公主，免得日后熬坏了身子。”
　　赵曦珏看了一眼闭眼躺在床上仿若沉睡的赵曦月，还是有些不大放心：“若无大碍, 怎么到现在还没醒？”
　　“恐怕是平日里心神不宁以致少觉，用针之后心神安定，这才至今未醒。六殿下让公主好生歇着吧，歇够了自会醒来。”顾连音说罢，举步到桌前改起了药方。
　　听闻赵曦月并无大碍，赵曦珏悬了许久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可细细回忆了一下顾连音方才说的话，他的眉头牢牢锁起，沉着眸子看向守在床边的行露。
　　他虽一言未发，行露却觉一股重得叫人喘不过气的压力扑面而来，忙稳了心神，答道：“殿下近日时常忧心圣上与……”忆起谢蕴的事是机密，忙含糊了一下言辞，“夜里时常少眠多梦，胃口也轻减了许多。胡太医来请过平安脉，开了安神方子，但殿下说是药三分毒，她多歇息便好了，便没多用。”
　　她抿着唇，眸中浮现懊恼之色：“是奴婢失察，当时应当多劝殿下几句才是。”她虽然发现了赵曦月与平日里的异样，但见她总是能很快地自行调整了过来，担心劝地太多会适得其反，便没有多提。
　　如今看，赵曦月不过是将自己的情绪都压在了心底，不让他们担心罢了。
　　赵曦珏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恍惚了片刻才扯扯嘴角，沉声道：“罢了，她不愿说的事，莫说你了，恐怕连我也劝不住，如今无事便好。”
　　话虽如此，他膝上紧握的双拳到底还是泄露了他的几许心绪。
　　忧思过重，多熟悉的词啊。前世里他将人从宫里救出来的时候，顾连音也是这么说的，身中剧毒且忧思过重，掏空了身子骨，只能靠着药石勉强吊命。
　　一直到她香消玉殒，不过短短几载光阴。
　　赵曦仁听罢沉沉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懊恼：“都是怪孤，当时不该强迫她的宫婢瞒下此事，否则也不会害得她气急攻心了。”
　　赵曦珏垂下眼睑，不叫旁人瞧见他眼中的戾气，低声道：“四皇兄不必自责，不让她知道原也是我的意思，只能说造化作人，你平日难得来我这一趟，偏偏这么巧她也派了人过来，或许这就是天意。”
　　“那今后的事，六皇弟准备怎么办？”他看了还在低头改药方，似乎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顾连音，婉转道，“事关紧要……”
　　“四皇兄不必忧心，”赵曦珏却是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未完的话，语气里少见地多了几分暴躁，“等糯糯醒来，我会处理好此事的。”
　　又缓了口气：“皇祖母那里也由我派人去说吧，糯糯过去也会偶尔留宿毓庆宫，皇祖母不会怀疑的。”
　　赵曦仁默然，的确是不能让太后娘娘知道这事。
　　“六殿下，等公主殿下醒来，照着这个方子先服三剂吧。”顾连音已然改好了药方，“若无他事，微臣先行告退。”
　　赵曦仁回过神来：“顾太医，孤送你出去。”说着回头看了赵曦珏一眼，“五皇妹要是有什么事，六皇弟派人到上书房唤我一声便可。还有她那个宫婢，终究是听了我的命令方如此行事，罪不在她，你也莫要太过苛责了。”
　　赵曦珏摸着手上的玉戒，扫了还站在原处的行露，不咸不淡地说道：“四皇兄说的是，到底是糯糯的人，要怎么处置，还是等糯糯醒了之后让她自行处置。行露，你让她回去吧。”却是没有直接应下赵曦仁的话。
　　行露踌躇了片刻，福身道：“是。”
　　“……”赵曦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当目光扫到还躺在床上的赵曦月时，还是忍下了想说的话，“那皇兄就先告辞了。”
　　说罢，又轻叹了一声，这才带着顾连音离开了毓庆宫。
　　送走了赵曦仁与顾连音，赵曦珏却也没回去歇着，而是取了本书又坐回了床侧。
　　可他的目光却还是落在赵曦月有些苍白的脸上。
　　他突然想起，当日他中箭伤重，好似也是这样的场景。只是将二人换了角色，躺着的人成了赵曦月罢了。
　　在听到赵曦月这是因思虑过重引发的毛病时，他心中是自责大于震惊的。这一世的她总是笑得张扬，看事情通透又洒脱，渐渐让他把前世那个将所有心事埋藏心底的赵曦月与今日的赵曦月给分割开来了。
　　却忘了，这两个本就是一个人。
　　前世的赵曦月会为了不让皇后娘娘失望就收敛心性，做个循规蹈矩的皇家公主，将自己的幸福置之度外。今日的赵曦月又何尝不会为了不让大家担心，独自承受所有的软弱与难过？
　　而导致这一切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他看着赵曦月平静的面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当年那个雨夜，赵曦月躺在床上，失去了所有血色的脸冷得像冰。
　　不知不觉间，赵曦珏已将手小心翼翼地抚上赵曦月的额头。他的动作很轻，似乎是怕自己惊扰了赵曦月，又像是怕自己感受到的会是前世时所触碰到的那份冰冷。
　　就在触到的瞬间，赵曦月合起的双睫轻轻动了动，随后缓缓打开。
　　她似乎没有完全清醒，瞧着还有些惊讶的赵曦珏喃喃喊了一声：“六皇兄……”可晕倒前的记忆却在下一瞬尽数归拢，她挣扎着坐起，抓着赵曦珏扶她的手臂哑声问道，“六皇兄，父皇出什么事了！？”
　　因她突然醒来，赵曦珏难得有了几分手忙脚乱，却在瞧见她通红的双眼时又镇定了下来。扶着她坐好的双手坚定有力。
　　“糯糯，此事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要保证，不可以哭，也不可以激动，今日之后也不得将此事告诉任何人。”他抬眼，郑重其事地看着赵曦月，“若你能做到，我就将父皇的事告诉你。”
　　赵曦月本就还处在慌乱之中，被他严肃的模样一镇，脑中一下子有些反应不过来，只得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五日前西北送回来的战报，有一支骑兵在战时突袭二皇兄，趁乱间有人掳走了父皇，至今未找到踪迹。二皇兄虽被救下，双腿却是废了，恐怕这辈子都不能再如常人行走。”赵曦珏这次没有避开赵曦月的目光，仿佛是怕她会听不明白，甚至放慢了语调，“而那支突袭二皇兄的骑兵被抓到了一个活口，经查是大皇兄手下死士。”
　　“如今未免军心动荡，边伯侯在军中封锁了父皇失踪的消息，只说二皇兄伤重，父皇留在帐中陪伴。四皇兄则派人假借吏部整治之名，将大皇兄扣在了宫中，大皇子府也已被路霑带兵围住。”
　　乍然听到此事，饶是赵曦珏说得再慢，赵曦月一时也没能反应过来。
　　好在她已事先知晓了建德帝出事的消息，如今再听赵曦正和赵曦风的事，便不觉得太过震惊。甚至隐隐之间，她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赵曦珏说完也不急着要赵曦月的回应，而是等了好一会才继续说道：“今日收到了大驸马递上来的密折，说赵曦和已得知了父皇失踪的事，宣称大皇兄戕害手足是为不忠，四皇兄将父皇的事秘而不宣是为不孝，借了西南十余万大军，要上京拨乱反正。”
　　也是为此，赵曦仁才等不及明日上书房朝议，直接到了毓庆宫同赵曦珏商议对策，而事发突然，赵曦珏也没来得及多做安排。
　　偏生赵曦月平日里带着青佩进出毓庆宫随性惯了，见外头无人就大喇喇地往书房去，将二人的谈话听了个正着。
　　这一下，赵曦月却是彻底愣住了：“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事到如今，她已经不知道该不该喊那一声三皇兄了。
　　赵曦珏缓缓点头，意味深长地看着赵曦月，低声道：“如今京中所有兵马加起来，满打满算，不过八万。”
　　这一世赵曦和所图的，是兵变。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通宵达旦地聊了整整一夜, 到最后兄妹二人脸上都带了倦意。赵曦珏还好，年轻身子骨扎实，加上近日常有通宵达旦地处理政事的情况, 虽一夜未睡，眼下不过是微微泛了青影。
　　赵曦月却是还在病中, 只是因为事情紧急强撑着精神，这会放松了心弦, 眼皮便开始打架了。
　　见她迷迷糊糊揉着眼角的模样, 赵曦珏无奈地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低声道：“早让你歇息了, 偏是不听，这会知道累了吧。”又有些心疼, “昨晚派人同祖母说了你要在我这留宿, 也不差这几步路了, 等歇息够了再回去罢。”
　　赵曦月顺着他手指的力道往后一倒, 抱着怀里的被子蜷成一团, 眸中全是惺忪的睡意, 还惦记着赵曦珏同样一夜未睡的事：“天都亮了，六哥今天还用去上朝么？”
　　“四皇兄还在上书房等着，昨夜走前他还特意嘱咐了等你醒了要派人知会他一声，正巧我去同他一道说了。”赵曦珏一面说着一面出去唤了人进来侍候二人洗漱, 回来瞧见赵曦月已抱着被子昏昏欲睡, 一时失笑，又将人拖了起来，“用了药再睡。”
　　赵曦月扁扁嘴：“苦……”到底知道自己吐血不是小事，只得撑着身子又坐了起来，抬眼却只瞧见行露一人, 抿唇问道，“六哥，青佩呢？”
　　虽说自己是因父皇出事才意识迷了心窍，但她也的确是被青佩的行为给气着了，依着赵曦珏的脾气，青佩难脱关系。如今自己醒了还没见着人，不会是已经叫他给发落了吧？
　　赵曦月捧着药碗一面喝一面小心翼翼地睃着赵曦珏的神色，黑葡萄般的眸子在眼眶里转来转去，思量着自己该如何开口将人要回来。
　　赵曦珏哪里不知道她心中所想，无奈道：“放心，我哪敢动你的人，让她回去等你发落了。”他扫了垂眸不语的行露一眼，脸上的笑意去了一些，“只是这些年你宠那丫头着实宠得太过，学什么不好学你未做通传就往屋里闯，若是换了别的地方，怕是连小命都留不下来。经此一事，恐怕心中也会留下心结，能换便趁早换了。若是没什么趁手的人，六哥拨两个给你。”
　　赵曦月呀了一声，连连摇头：“我的人够用地很，不必劳烦六哥。”
　　青佩会听到赵曦珏与赵曦仁谈话的原委，赵曦月已听他说了，也知道若不是因为青佩是她的贴身宫婢，当时就要被抓起来严加看管。最初发觉青佩欺瞒自己，她是又气又失望。可在得知青佩是被赵曦仁与赵曦珏勒令不准将建德帝出事的事告诉自己，她又觉得情有可原。
　　况且赵曦珏说的不错，青佩没有规矩，归根结底还是她没有管好。
　　是以也没多做反驳，乖乖地点头表示自己知道错了，低声道：“我以后一定严加管束，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说罢微顿了一下，仰脸望向正拿手背试她额温的赵曦珏，嘟着嘴唇表达自己的不满，“那往后六哥也不能瞒着我才是，就算是怕我担心，也要告诉我一声。”
　　要不是他们想瞒着自己，青佩也不必陷入那般两难境地。
　　赵曦珏顺着动作轻推了一下她的额头：“行啦，知道了。”瞧着她捂着额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自己的模样，他脸上又挂上了同往常一样漫不经心的笑意，“不吵你了，你只管安心休息，旁的事有六哥呢。”
　　药效发作，赵曦月困得更加厉害了，也没听清赵曦珏说了什么，倒头将被子往身上一拉，摆摆手就算作是知道。
　　赵曦珏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到底是不忍心吵她，简单叮嘱了行露几句，便不再耽搁，往上书房的方向去了。
　　昨日赵曦月昏迷的消息来得突然，他和赵曦仁还来不及细说之后的部署。京内眼下还没人知道西北发生的事，但赵曦和来势汹汹，势必会将此事传得满城风雨，届时民心动乱，恐怕还要生出别的波折来。
　　他们得抢在赵曦和动手之前，先控制住局面。
　　赵曦珏不知道，现今的赵曦和远没有他们想象中的意气风发。与之相反的，此时此刻，他肃着脸坐在帐中，看向下座之人的双眸里满是戾气。
　　“你对糯糯做了什么，你再说一遍！”
　　胡姬举杯饮酒的动作因这厉声质问顿了一下，她上下打量了赵曦和一眼，讥笑道：“怎么？是阿娘刚刚说得还不够清楚？你那位好妹妹如今已中了无人能解的剧毒，你还是省省心，仔细想想咱们该如何让姓赵的乖乖交出帝位，别总想着回去找她了。”
　　哗地一声，赵曦和手中的酒杯应声而碎，溅起地碎片落在胡姬脚边，印着日光折射出冰冷的细芒。
　　“一个女人，也值得你向我发这么大的火？”她脸上还笑着，眼中却早已布满阴霾，“她是赵家人的血脉，当年赵兵屠戮你我族人几万，是血海深仇！而你却为了你那点儿女私情，对赵家人心慈手软！？”
　　赵曦和豁然起身，步步紧逼：“你的血海深仇自来与我无关，你生下我也不过是为了谋取赵家的江山，除了那一点点的血脉关系，你我二人，何时有过母子情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卧躺在软垫上的女人，声音森冷如冰，“你潜逃民间隐姓埋名，收敛钱财广铺情报，的确是对谋取皇位裨益良多，可那一切都是为了你自己。我于你而言，不过是枚棋子，那你又有什么资格要求我为了报你的血海深仇，屠戮赵家人？”
　　迫人的杀意毫无遮掩地字他身上涌出，可胡姬仿佛丝毫没有受到侵扰，依旧是一派闲适的模样。
　　四目相对，赵曦和能从她的双眼中看到缩小了的自己，以及那浓浓地不屑。
　　“既然你知道你于我而言只是一枚棋子，又怎么能指望我为了讨棋子的欢心留下他的心头好？”胡姬轻轻地笑，她微微抬起上身，附在赵曦和的耳边，红唇轻启，犹如毒蛇吐信，“我就是要你做一个无情无爱的棋子，你越是想要，我就越要摧毁。”
　　“你！”赵曦和猛地抬手掐住了胡姬的脖子，那纤细的脖颈在他掌下仿佛瞬间就会被折断。
　　逐渐袭来的窒息感让胡姬的脸色不自觉地发红，可她的眼中依旧没有丝毫恐惧，相反地，她嘲弄地瞧着自己因失控而显得有些面容扭曲的儿子，唇边甚至溢出了一声冷笑。
　　“你杀了……杀了我……也、也救不了她……”断断续续的声音从红唇中泄出，胡姬吃吃地笑，“你回不去了。”
　　掐着脖子的手乍然失力，赵曦和松开手，冷着眸子往后退了几步。
　　他看着胡姬抚着脖子咳了几声，冷声道：“你最好保佑糯糯平安无事，否则万事平息之日，就是你躺进和妃娘娘棺冢之时。”
　　胡姬又咳了几声才终于缓过气来，抬眸道：“那你的动作可要快些才好，别等你进了皇宫，等你的只剩具尸体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唇角轻勾，笑得意味不明，“恐怕等你进宫之时，那位小公主就是没死，也不想继续活下去了。”
　　赵曦和没有回答她的话，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掀开帐门大步走了出去。
　　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胡姬才松开自己握住暗袋中匕/首的手，重新拿起了方才失力掉在软垫上的酒杯。目光的余光却猝不及防地落到她脚边散落的碎片，嘴角的笑意在顷刻间尽数褪去，她寒着双眸，将手中的酒杯狠狠掷在地上。
　　赵曦月！赵曦月！若不是因为她，自己又怎么会受制于一枚棋子！？还是一枚她千辛万苦才创造的棋子！而她与父汗之间长达二十五年的谋划，也险些败在了这个不起眼的小公主手上！
　　这口气，如何让她咽的下去？
　　胡姬抬手击掌，立时便有一名伶人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行礼道：“夫人。”
　　“公子呢？”尚且有些嘶哑的声音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有些后悔自己为了激赵曦和任凭他掐了自己那么些时候。
　　那伶人只当做没有发现，细声细气地回答：“公子去了将军那里，听话音似乎是要加快行程，尽早抵达京城。”
　　“呵，磨磨蹭蹭犹豫了大半个月，为了心上人倒是把什么养育之恩都抛诸脑后了。”胡姬讥讽了一句，抬手招伶人过来挨着自己坐下为自己轻揉额角，“你送封信去京里，就说是时候加大剂量了。”
　　感受到自头上传来地不轻不重的力道，她合上眼，舒服地发出了一声喟叹：“你们几人之中，就数你最合我心意，来日随我回番邦。”
　　伶人听罢笑着应了一声，俯下身蹭着胡姬的耳边，气吐若兰：“夫人喜欢小人，那是小人的福气。正巧小人有句话想同夫人说，不知夫人想不想听。”
　　胡姬被按得舒服，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你说吧。”
　　“六殿下问您安。”只听那原本轻柔的语调忽地一变，胡姬心中警铃大作，可还未来得及反应，头上一阵刺痛，已然失去了全部知觉。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找到了么？”赵曦和跨在马上, 低眉看向跪立在下头的人，冷声问道。
　　“回禀三殿下，已搜寻方圆两百里之内, 并未见到夫人踪迹。”底下的人低声答道，“是否派人继续往北搜索？”
　　自胡姬失踪到今日, 已有十天了。
　　赵曦和抬头朝北边望去，入眼皆是苍茫夜色, 但他却像是已经能瞧见宫城门口两尊巍峨石狮, 还有高悬在宫墙之上的灯笼，将整座皇城映照得仿若白昼。
　　再有十日大军就能抵达京城门外, 京中兵马人数他再清楚不过，一切顺利地话不消半月他便能入主太极殿。可偏生在这种时候, 他的娘亲, 番邦王女胡姬, 在军营之中留下一封信后便凭空蒸发。
　　信上说她想起来自己还有要事去办, 回头与他在京中汇合。
　　上头的笔迹他识得, 是胡姬近来十分宠爱的那个伶人的。胡姬虽看得懂汉字, 却不大会写，因那伶人性子温和办事又妥帖，一些写写画画的事，她便都交给了此人去办。
　　胡姬的脾性赵曦和清楚, 无论她有宠爱身边的人, 给到的信任都有限。哪怕是他这个亲生骨肉，她也从不将自己的谋算和盘托出。
　　而且自她假死出宫之后，似乎十分享受那种来无影去无踪的状态，平素里一向都行踪成谜。例如此番不告而别，过去也发生过几回, 待她办完了事，抑或是又有需要用到他的地方了，她便又回来了。
　　可他心中却始终觉得不安：星移馆已经是赵曦珏几人的目标，曾在他们面前露过脸的她自是不能在京城出现；眼下是逼宫的紧要关头，她留守军中不光是为了监视他的动向，更是因为她久经沙场，在排兵布阵上更胜自己一筹；那日他们才因赵曦月的事情争论过，她应当知道自己回京的急切，更不会轻易放他单独行动……
　　如是种种，都使胡姬的凭空消失显得分外诡异。
　　“殿下，”见赵曦和面见探子却久久未有动作，原当驻守西南的宁远将军罗震驱马上前，低声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赵曦和收回目光，面色如常：“无妨。”复而低头对还在原地待命的探子说道，“搜寻的人尽数撤回，另派两人上京查探一下如今京内情形。”
　　探子飞快应了，一眨眼的功夫，人已失了踪迹。
　　罗震对此已是习以为常，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赵曦和一眼，问道：“夫人还未寻到，计划是否先行搁置？”
　　赵曦和只当没发现对方审视的目光，平静道：“夫人既说在京城汇合，便不必更改行程饿了。”他和胡姬的关系军中无人知晓，包括这位被胡姬一路扶上宁远将军一职的罗震。
　　只是罗震素来只对胡姬一人言听计从，对赵曦和这位三皇子的尊重大多还是看在胡姬欲扶持他称帝的份上。若真出了什么事，赵曦和怕是也指挥不了他。
　　这也是为何西南守将中有能力者众多，胡姬偏偏选了罗震这个实力平平官阶不高的宁远将军。
　　此时胡姬突然不告而别，罗震心中必定生疑。
　　果然，罗震不大赞同赵曦和的决定，蹙眉道：“夫人曾同下官说过要亲自指挥将士攻打京城，如今却连同伺候的伶人一齐凭空消失，其间恐怕有诈，还请殿下三思。”
　　赵曦和没接话，冰冷的视线缓缓在罗震脸上扫过，仿若刀割：“不如统帅之位由你来做？”
　　明明自己还要比赵曦和年长几岁，可当赵曦和冰冷的眸子扫过来时，他却凭空打了个寒噤，当即翻身下马叩首请罪：“下官绝无此意。”
　　“那就下令拔营。”赵曦和收了视线，淡然道。
　　他一扯马缰，望着京城的方向，目光幽深。
　　哪怕有诈，他也等不得。
　　——
　　赵曦月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自那日得到建德帝出事的消息到现在，不过才短短半月，她却仿佛等了几年。天渐渐转凉，连太后娘娘都忍不住问她每日去毓庆宫可有听赵曦珏说起过西北战事如何，建德帝能否在年前班师回朝。
　　赵曦月总是默默摇头，而后挨着太后娘娘唉声叹气地问她行军打仗是不是都要这么久，父皇在前线会不会受了伤。说到害怕的时候，眼泪便顺着眼角吧嗒吧嗒地往下落。
　　太后最见不得她哭，立时将建德帝的事扔到一旁，耐心地哄着小姑娘说无妨的，先帝也曾南征北战，一去几年都有，都是平安无事，叫她不必忧心。
　　三言两语下来，赵曦月也止了泪，点点头又抱怨起谢蕴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在外头玩什么好玩的了，赵曦珏成日忙着政事都没空陪她……
　　如此这般地一轮念叨下来，太后也就再提不起精力管西北的事了。
　　赵曦月见好就收，扶了太后进殿休息，弯起的眼角笑得比花蜜还甜。只是这份笑意仅能维持到踏进寻芳阁大门的那一刻，一进到寻芳阁里，她眉宇间的担忧，便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殿下，您又忘了，顾先生说您思虑过重，会伤了身子的。”行露捧了药碗，见赵曦月又坐在窗前望着西南的方向皱眉，低声劝解道。
　　赵曦月收回目光，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哪是说不担心就真能不担心的，听六哥说再有十日西南的十万大军就要到城门口了，如今城内已是传得沸沸扬扬，这宫里也不知道能瞒多久。”
　　虽说赵曦珏和赵曦仁怕京中生变，瞒下了建德帝已不在军中和二皇子被大皇子暗害二事，但赵曦和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自西南一路北上，一传十十传百，这样的消息都不必等大军压境，就已传得人尽皆知。
　　不说别的，光是各府女眷这些时日就往宫里递了无数参见的折子，只不过都被赵曦珏给扣住了。要不然，只怕宫里也闹不太平。
　　行露管着“月翎卫”，京里的现状她再是清楚不过了，心中自是清楚赵曦月担心的事，口中还是劝道：“您急也是急不来的，左右事态还未完全脱离二位殿下的掌控，您且耐心再等等。”
　　赵曦月轻叹一声，接过药碗一口饮尽了，又被苦得直皱眉头，忙往嘴里塞了两粒蜜饯，口齿不清地问道：“这两天城里的风向可有变动？”
　　行露轻轻摇了摇头：“如今街头巷尾都在传圣上出事四殿下与六殿下却秘而不宣，二人必定朋比为奸心怀不轨，虽说有咱们的人在其中澄清，可西北战事未平，圣上也确实是在二殿下受伤后便再无露面，再有有心人煽风点火，单凭三言两语，并不能够服众。”
　　尽管心中有所准备，但当她托着腮听完行露的话后，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和赵曦珏秉烛夜谈的第二日，赵曦月就让行露下令，派出去的“月翎卫”中除了随行保护谢蕴的十人外，全都回京待命。等京中出现有关此事的风言风语时，那些平日里隐藏身份的“月翎卫”便可混迹其中，不说将那些谣言杜绝，至少也能将这一池子水搅得更混些。
　　只是东南大军来势汹汹，西北又至今未有圣上露面，两相对比，那些澄清的人反倒像是在另类，自是收效胜微。
　　“听六哥今天的意思，朝廷里也开始有人质问四皇兄是否连通边伯侯瞒了父皇出事的消息。”赵曦月愁眉不展地说道，“好在镇国公府眼下还未有动静，若是镇国公府递折子进宫，连六皇兄都拦不住。”
　　“镇国公历经沙场，所见所闻非常人可比，想来并不会因几句风言风语便怀疑四殿下。”行露斟酌着用词，低声道。
　　赵曦月却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倒是不怕外祖父会多想，就怕舅舅会想太多，最后横生波折。”
　　如今的镇国公世子一直是扶持赵曦仁的，若赵曦仁当真意图不轨，他恐怕还乐见其成。
　　毕竟是赵曦月的外家，行露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抿了抿唇转开了话题，嗔道：“六殿下千叮万嘱，只要您不多想，万事都能告诉您，偏生您听完了回来还要琢磨。依奴婢看，还是多瞒着您为好。再这般下去，您这病啥时候才能好呀？”
　　赵曦珏哎呀了一声，连声道：“好好好，不想了不想了。”一抬头又觉得这偌大的寻芳阁似乎冷清了许多，不由得默了一瞬，“青佩还是不想见本宫？”
　　说到青佩，却是连行露都头疼起来了：“也不知她是钻了什么牛角尖，奴婢已同她说了殿下已不生她的气了，让她回来照常伺候便是，她就是听不进去，只说自己没脸见您，请您一道诏令赐死罢了。”
　　她也是有些急了，还未来得及细想话就出了口，顿时止了话头，行礼道：“奴婢一时失言，殿下切莫放在心上。”
　　赵曦月摇摇头示意无妨，可青佩这坚决的态度到底让她犯了难。
　　行露和青佩在她身边伺候多年，二人的性子她最清楚不过，能让行露失言，必定是打从心眼里犯急了。
　　她轻吐了口胸内的浊气，起身道：“走吧，咱们一同去看看青佩。”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青佩并非是不想见赵曦月, 虽然行露告诉她殿下已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但每每想起那日赵曦月捂着胸口呕出胸口的模样，她便觉得自己没有脸再出现在她的面前。
　　行露让她想想这些年殿下都是如何对她的, 纵使是被三皇子要挟，为了救下她的命, 殿下可以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如今她犯了错，殿下得知了原委, 气过了便也不计较了, 这哪怕是在寻常人家里，都是极其难得的事了。
　　她都懂, 跟在赵曦月身边这么多年，她知道这位殿下是从未真的将她们当做奴婢的。
　　可每每想起那日赵曦月与行露看她的目光, 想起若非是她恃宠而骄, 仗着自己是康乐公主的侍女, 被其他宫女太监捧了几句就轻狂得忘了自己的身份, 连宫规都不遵守, 就根本不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 她便寝食难安，甚至提不起勇气去向赵曦月请罪。
　　她心里明白，同样是和赵曦月同进同出的侍女，行露就永远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青佩翻了个身, 将自己整个人蜷在被子里, 轻轻地呜咽出声。
　　“吱——”原本紧闭的门扉被推开，发出细微的声响。
　　应当是行露回来了，青佩的哭声止了下来：被她瞧见该念叨自己不争气了。
　　缩在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青佩吸吸鼻子，摸不到帕子便直接拿袖子揉着还泛泪的眼尾, 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压着喉间的哭腔嗫嚅道：“你回来啦……”
　　掀到一半的动作却在瞧见站在门口的人时僵在了当下，连话都忘了说，直到行露轻咳一声才将思绪招了回来，手忙脚乱地跪下：“参见殿下！”旋即想起自己如今还在床上，一时进退两难，不知是该起来下地再跪，还是破罐破摔就这么着算了。
　　她没洗漱，眼睛肿得没法见人，穿着的还是昨日的衣裳，头发更是因为刚从被窝里起来支棱地乱七八糟。
　　青佩想过好多次自己再见赵曦月的画面，唯独没有想过会是以这幅模样，懊恼地直想找个坑将自己埋起来。
　　见着这场景赵曦月也是愣了一愣，愣完之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嗔道：“别脸红了，本宫来才知道不好意思是不是晚了些？”
　　听到这熟悉的玩笑声，青佩才忍住的泪意又涌了上来，却不敢当着赵曦月的面哭，只垂着脑袋喃喃道：“奴婢没有……”
　　“别愣着了，还不快去收拾一下自己。”行露扶着赵曦月进屋坐下，一扭头见青佩还跪在床上束手束脚地不知如何是好，面上不由透了些许无奈道，“再把你的好茶煮一壶来，她一向小气得很，您赐的茶都偷摸藏着，总来蹭奴婢的。今日沾殿下的福，叫她出一次血才好。”
　　后半句话确是对赵曦月说的。
　　被她这么岔了一下，屋子里的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
　　赵曦月瞧了行露一眼，弯着眼尾笑道：“还说青佩小气，本宫瞧着你也是不遑多让。”说罢，又让行露唤了守在屋外的小宫女进来，“还不快去给你青佩姐姐打盆水来。”
　　青佩作为赵曦月的贴身宫婢，身边自然也是有帮着端茶递水、打扫屋子的小宫女的。只是这几日底下都在传，说是青佩犯错惹恼了六皇子与康乐公主，要被发落了，众人怕殃及池鱼，无一不暗自疏远，连着她屋里的小宫女都多有怠慢。
　　如今瞧赵曦月笑语晏晏，哪里像是来发落人的模样，忙不迭连声应了，一路小跑着去端了热水来。
　　青佩提起的心松下许多，低声应了是，在小宫女的搀扶下去了后头洗漱。
　　赵曦月也不急，让人送了茶果点心进来，一面吃一面同行露说话。待青佩收拾妥当出来时，茶碗里的茶已去了大半。
　　虽收拾过了，肿成核桃般的眼睛一时半会地却还消不下去。青佩不敢叫赵曦月瞧见，低着头在赵曦月不远处再度跪了下去，低声道：“青佩有负殿下的信任，请殿下降罪。”
　　她狠了狠心，将这几日翻来覆去在脑海里滚了许久的念头说了出来，“您赐死奴婢吧，若是不忍，便灌一剂哑药，打发奴婢去扫洒处，抑或是遣出宫外都成。”
　　“本宫怎么不知道，咱们寻芳阁合适多了这跪来跪去的规矩？”赵曦月一挑眉头，仿佛没听见她说的话，叹息道，“行露，你将她扶起来，咱们也是许久没好好说话了，都坐着吧。”
　　行露福了福身，上前搀住青佩的手臂，笑道：“往日最闹腾的是你，今日倒学会了锯嘴葫芦那套，累得我要帮你说话，回头你可得补份谢礼给我。”
　　她虽受过伤，但手上力气还在，稍一用力便将青佩硬是拉了起来。
　　青佩本想推了赵曦月的话就此长跪不起，可这会都被行露拽起来了，再跪回去便是同赵曦月对着干。她对赵曦月气急攻心的画面还心有余悸，只好束手束脚地在软垫上坐着。
　　呐呐道：“谢殿下。”
　　“行露说你锯嘴葫芦，你还真就一个字都不愿同本宫说哪？”赵曦月红唇微撇，鼓着腮帮子捂胸道，“哎呀，胸口痛。”
　　青佩登时急了：“殿下要不要紧？来之前可曾用过药了？奴婢这就去请顾太医！”
　　可还没来得及起身，人已经被拉住了。
　　“你别着急呀。”行露难得有些哭笑不得的模样。
　　“你拉着我做什么！殿下的身子要紧……”青佩还有些着急，可当对上赵曦月狡黠的目光时，猛地想起她家殿下打小最擅长的就是装可怜了，抿着唇别扭道，“殿下莫要作弄奴婢了。”
　　“不作弄你，怎么知道你对本宫的身子如此上心？”赵曦月俏皮地扑了扑睫毛，见青佩的脸色总算是松快下来，她才缓缓收了笑，正色道，“既如此担心，做什么还不回屋里照顾？”
　　青佩张了张嘴，涨红了脸却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赵曦月的目光落在她肿起的双眼上，声音温柔了许多：“当日的来龙去脉，六哥已经同本宫说了，本宫知道是因为他和四皇兄逼迫你，说本宫知道父皇出事必定伤心欲绝，你才勉为其难答应隐瞒此事，为此你还在毓庆宫逗留许久，直到神色瞧不出异样方才回来。”
　　她微顿了一下：“此事你的确有错，但本宫所说的错，并非你私自答应六哥欺瞒本宫，你知道么？”
　　这回行露却没有帮着说话，二人都静静地看着青佩，瞧着她的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最后又涨得通红。
　　青佩咬了咬牙，期期艾艾地说道：“奴婢不该仗着您的势，到了毓庆宫见门前无人，便在无人通禀的情况下径自前往六殿下的书房。”
　　赵曦月唇角上翘了些许，鼓励般地说道：“还有呢？”
　　“还、还有，还有奴婢在听到屋内有人时就该及时出声示意，而不是在门前偷听……”青佩将头埋地更深，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扑扑地往下落，“被您发现后也当坦白缘由，而非一瞒再瞒，惹您生气……”
　　赵曦月却摇了摇头：“你答应了六哥，那便是对六哥做了承诺，本宫虽会生气，却不会因此觉得你做错了。”
　　青佩泪眼朦胧地抬头，脸上有些许不解。
　　“你若不能帮六哥瞒着我，当时便不该答应。六哥知道你是我的亲信，顶多把你软禁起来，却不会伤你，届时本宫同他要人，他还能不给不成？”说着，赵曦月又轻叹一声，“不过这也是本宫说得轻巧，六哥毕竟是六皇子，还有四皇兄在，你那处境确实进退两难。”
　　她端起茶盏浅呷一口，低声道：“此事，你有错，六哥和四皇兄也有错，哪怕是本宫，也未必毫无指摘之处。之后吐血昏迷，更是巧上加巧，同你没有丝毫干系，你作何内疚至此呢？”
　　说到此处，青佩已是泣不成声，被行露搂着不住地点头道：“奴婢知错了，知错了……”
　　“你说让本宫赐死你，或是毒哑了你打发出去……”赵曦月蹙眉道，“本宫在你心中，是能干出这等事的人？”
　　青佩慌忙抬头，急道：“不不不，殿下绝不是这样的人，是奴婢、奴婢想岔了。”
　　“知道是自己想岔了便好，本宫可是小仙女，干不来那等喊打喊杀的事。”赵曦月倒还有心情玩笑了一句，瞧了面露无奈的行露一眼，放柔了语调，“你与行露跟在本宫身边这么些年了，里里外外的事素来是没有瞒着你们的，如今行露管着‘月翎卫’分身乏术，你要再走了，该谁来照顾本宫呢？又让谁来说俏皮话逗本宫开心呢？”
　　她皱了皱鼻子，半真半假地道：“顾太医说本宫这身子得开心些才能大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行露，冷笑话都说不好，再这么下去呀，本宫怕是要一病不起了。”
　　想起行露一本正经地说笑话的模样，青佩忍不住破涕而笑，又觉得自己哭哭笑笑的模样不大像话，歪在行露怀里不好意思地拿帕子拭泪。
　　行露当真是好心没好报：“是是是，都是奴婢的不是。”低头没好气地点了点青佩的额角，“都说殿下总宠着你，连哄你都不忘踩我一句。”
　　赵曦月哎呀一声：“行露冤枉人，本宫哪有踩你呀，分明都是实话，青佩你说说她说得冷笑话是不是不仅不好笑，连冷都不觉着冷？”
　　青佩抿着唇笑，眉眼间又有了几分往日里活泼的模样：“那奴婢还是觉得有些冷的。”
　　行露扬了扬眉，板着脸将人从自己怀里推了出去，推完之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主仆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眸中的光芒却是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柔和。
　　赵曦月至此才是彻底放了心，温声道：“青佩，再过几日，这宫里宫外恐怕都要变天，你可愿意到本宫身边，以助本宫一臂之力？”
　　青佩再度跪下，只是这次她却跪地坦坦荡荡：“奴婢愿意！”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虽有赵曦仁与赵曦珏一直压着建德帝出事的消息, 可随着赵曦和所率大军离京城的距离越来越近，有关四皇子勾结西北统帅边伯侯意图不轨、戕害圣上的传言也越传越盛。
　　而今除了有赵曦月盯着的太后娘娘，后宫众妃也是收到了二皇子受伤、建德帝失踪的消息。朝堂之外有关赵曦和此举是谋反还是赵曦仁图谋政变得讨论也愈发激烈, 连带着朝堂上的气氛也日益诡谲起来。
　　朝臣们的态度也从一开始地参三皇子领兵叛乱、西南统帅未经宣召擅离职守，逐渐演变成了奏请四皇子去信西北, 请圣上速速下旨平息谣言。
　　原因无他——
　　当日赵曦和去西南是领了圣上的旨意，本是让他视察西南众臣, 若发觉其心有异, 他可用圣上所赐金牌与随行两位御史所带密旨，不报朝廷直接就地处斩。便是凭着这道圣旨, 让赵曦和以清君侧为名，率领十余万大军一路北上, 畅通无阻。
　　当地官员察觉不对, 递了折子入京询问情形, 可送上去的折子无一不石沉大海。赵曦仁每每推脱西北战事繁忙, 圣上无暇分心, 着他便宜行事。
　　可四皇子手中没有圣旨, 更有西北将士传回风声说已有许久未见建德帝露面。几番来回之后，倒是显得赵曦和所说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而赵曦仁在不厌其烦地被询问圣上清醒之后，干脆将主政一事转交给了年纪尚轻的六皇子赵曦珏的行径，也惹来朝中众臣的不满。
　　却没曾想, 六皇子年岁虽轻, 又初入朝堂，行事作风竟是威慑力十足，果断地全然不像是个刚接触朝政的皇子。不过几天的功夫，朝上有关要二位皇子给出建德帝圣旨的风声已小了许多。
　　只是这京中的变化始终停不下大军前来的脚步。
　　终于在京城的雪飘下来的第一天，赵曦和亲率的两万大军在京郊两百里处安营扎寨, 并送了封劝降书入宫，让四皇子早日回头，莫要等到生灵涂炭再后悔莫及。
　　“四殿下，如今三殿下的人马都到京门口了，圣上的情形如何，您还要瞒着本宫么？！”贤贵妃双目圆瞪，扬着嗓音咬牙切齿得问道。
　　她已知道了赵曦正双腿被废的事，早就心急如焚，若不是家中派来的人一再劝解，她都要以贵妃的名头不管不顾得闹起来了，眼下还能维持住仪态，已是再三克制，可话语间的怨毒依旧忍不住得飘散开来，“圣上离宫前下旨由您主政不假，镇国公府要高永定侯府一头也不假，可我永定侯府也不是府中无人，可由得你们欺负的！”
　　赵曦仁头痛欲裂：“娘娘，孤绝无此意。”
　　连日来他被朝内朝外无数人逼着要建德帝的行踪，早已经是焦头烂额，今日还被贤贵妃带着一干后妃堵在上书房门口，更觉心神俱疲，下意识地就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赵曦珏。
　　俨然一副信任至极的模样。
　　贤贵妃亦听说了赵曦仁将政务全权交托给赵曦珏的事，此时目光一转，态度愈发咄咄逼人：“六殿下，圣上的安危关乎江山社稷，你莫要耍孩子脾气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赵曦珏因不喜她们，故意瞒了圣上的消息。
　　赵曦珏一向不耐烦应付这些宫妃，面上却不显，嘴角一翘说得凉薄：“未经准许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他的行踪是父皇的意思，怎么？贤贵妃要拉上永定侯府一起抗旨？”他的目光缓缓在贤贵妃身后的妃子脸上一一扫过，“诸位娘娘也是这个意思？”
　　贤贵妃抬出永定侯府的名头便是仗着如今的羽林卫统领是她亲弟弟路霑，而镇国公府不过是依靠镇国公的余威，料定赵曦仁不敢让两府对立。没想到赵曦珏却是轻轻一抬，绝口不提镇国公府，反倒是将话题引到抗旨上。
　　不由语塞：“本宫何时要抗旨了？”
　　“既然不是抗旨，诸位娘娘那请回吧。”说罢，他一抬手，一副好走不送的神情。
　　贤贵妃差点被赵曦珏的话给忽悠进去，仔细一想反应过来似乎有些不对：“有圣上的旨意，那就请六殿下将圣旨请出来于我们姐妹瞧瞧，省的我们枯坐宫中，日日担惊受怕。”
　　赵曦珏好整以暇地理着袖口，头也不抬地说道：“父皇派人传回的口谕，可惜那人传完口谕后已回西北了。贵妃娘娘若不信，待父皇回来问问便是。”
　　“……你！”贤贵妃气结，有心想说一句谁知道圣上还能不能回来。只她理智还在，知道这话大逆不道说不得。可越是知道，她就越恨不得打烂赵曦珏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只还没等她先打烂他的脸，赵曦珏倒是先发话送客了：“娘娘们还有事？没事的话孤与四皇兄要与诸位大人议事了。”
　　贤贵妃恨恨地盯着赵曦珏，即便话已被堵死，也不愿听他的话当真乖乖离去。
　　赵曦仁也就罢了，看在镇国公府与皇后的份上她不同他计较。可赵曦珏无权无势，她何须受他的气？
　　正要开口再讥讽几句，却听见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上书房是朝议重地，何人准许你们在此处滋扰？”
　　贤贵妃一众人脸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循声望去，正被赵曦月扶着手缓缓走来的人，不是已经多年不曾踏出凤栖宫的皇后娘娘还能是谁？
　　皇后却是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曾给她，径自走到上书房内坐下，接受了同样震惊的群臣朝拜后才抬眸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贤贵妃的脸上。
　　“贵妃出身永定侯府，又入宫多年，莫非连上书房是什么地方都忘了？”她瞧了一眼跟在贤贵妃身后，此刻却做鹌鹑状恨不得不被皇后娘娘瞧见的嫔妃们，端肃的面容微微沉了下去，“领着人来上书房闹事，你便是这般掌管六宫的？”
　　贤贵妃只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皇后娘娘问出的每个问题，都像是在狠狠抽她的脸。
　　可她毕竟接管六宫多年，并不会就此示弱，只见她当即垂了眼尾，抿唇道：“娘娘冤枉臣妾们了，若非实在担忧圣上安危，臣妾们也不愿意来上书房打扰诸位大人议事。”她微顿了一下，抽出帕子按着眼角，微颤的声音里含满了担忧之意，“还有臣妾那可怜的孩子，受了那样重的伤，臣妾这个为娘的心……”
　　皇后却不看她的模样，不紧不慢地掐着手中的念珠，沉静道：“那贵妃更该安分守己好好呆在宫中，倘若圣上当真出了意外，贵妃来此闹腾，只会给诸位大人添乱。万一因此耽误了战机，贵妃娘娘、二皇子抑或是永定侯府，可担待不起。”
　　没想到深居简出多年，皇后娘娘说起话来的大道理犹胜当年。而且这同样的话，自赵曦珏口中说出与自皇后娘娘口中说出，便是全然不同的两个效果了。
　　见屋内的大臣们忍不住纷纷点头称是，贤贵妃除了咬碎自己的一口银牙往肚子里咽之外也别无他法，只得福身道：“臣妾谢皇后娘娘教诲。”
　　贤贵妃都服软了，跟着她来的嫔妃们自也不愿意做这出头鸟，纷纷行礼谢过皇后娘娘教诲。
　　“既知道错了，贵妃还不尽早带人回去。”皇后依旧一副慢条斯理的模样，“贤贵妃不守宫规率人闹事，罚禁足一月，抄誉《心经》十遍。其余人禁足十日，抄誉《心经》五遍。”
　　“遵旨。”众人忍耻应了，不等皇后发话，便纷纷行礼告退。
　　送走了后宫的莺莺燕燕，皇后娘娘却没急着走，目光一转落在几位大臣身上，“本宫有些话要与二位殿下商量，请诸位大人稍后片刻，御膳房已准备了一些糕点，大人可先行享用一番。”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未有迟疑便自行起身退到外头去了。
　　这便是皇后与贤贵妃的不同，哪怕皇后已不理世事多年，只要她还是皇后，朝臣们便会给她应有的尊重。
　　摒退了众人，屋内除了坐着的皇后娘娘，便只有赵曦仁、赵曦珏与赵曦月三人了。
　　皇后缓缓抬眼，眸中厉色陡生：“你们好大的胆子，跪下！”
　　赵曦仁愣了愣，忙上前一步跪下，急道：“母后，秘而不宣是儿臣的意思。”
　　“你住嘴！”皇后厉声喝道，目光凝在缓缓下跪的赵曦珏身上，“你们秘而不宣，以至京中毫无防备。如今三皇子聚兵城郊，京城数十万百姓危在旦夕，若他直接举兵来伐，你们贵为皇子公主，有何颜面面对这全城百姓？”
　　赵曦珏垂眸望向地面，腰杆却挺得笔直，答道：“赵曦和会借父皇所赐金牌与清君侧的名义带兵北上，存得便是名正言顺取得皇位的心思，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用兵。”
　　“你这是在豪赌！”皇后重重地将手中念珠拍在桌上，气得连咳了几声，“数十万性命，你也敢！”
　　“母后不必担忧，六皇弟已安排妥当，若三皇兄当真破釜沉舟，城外的驻兵还能拖延时日，而城内百姓则会尽数安排北迁，如此一来便可等到外祖父调兵来援。”对于皇后的了解，赵曦仁远比赵曦珏清楚的多，当即解释道。
　　皇后听罢面上却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显然在来之前已经得知了这件事，只是想听他们亲口说出罢了。
　　“你们想要兵不血刃地收服赵曦和，可赵曦和也不是个蠢人，他驻兵城外却派信使入宫，便是存了不会只身前来的心思。”皇后缓了口气，有些疲惫地合眼问道，“请君入瓮也要先有饵才行，试问你们谁能有这个能耐将人劝进来？”
　　赵曦珏难得迟疑了一瞬：“和妃娘娘，如今在我们手上。”
　　乍然听到这个称呼，饶是皇后也有些反应不过来，好半晌脑海中才浮现出一个朦胧的人影，恍然道：“她竟没死……”
　　“是，”赵曦珏沉默着点了点头，“二十年前她假死出宫，隐姓埋名，暗地里收敛钱财招兵买马，赵曦和能拿到西南的兵权，想来也是她的安排。”
　　皇后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可你们至今都没将这个风放出去，那就说明，和妃娘娘已不是个有利的诱饵了。”
　　赵曦珏沉默不答，心中却不得不承认，皇后说得不错。
　　自他知道姬夫人就是和妃娘娘之后，他便安排了人进星移馆。胡姬生性多疑，要取得她的信任并不容易，中间也是折了好几个人才终于留了一个伶人在她身边。甚至怕被她发现，往日里鲜有联络。
　　如此小心谨慎，这才让他在一个月之前顺利将胡姬悄无声息地从大军中偷了出来。
　　可在见到胡姬之后，他才得知，胡姬已不是个合适的诱饵了
　　——她将自己毒害赵曦月的事告诉了赵曦和。
　　以前世里他对赵曦和的了解，现下的赵曦和虽不至于要胡姬死，却也不会再因胡姬的命受要挟了。
　　也是因为如此，他们的计划才迟迟未能推进。
　　“让儿臣去吧。”
　　一片沉寂之中，一道温柔软糯的嗓音响起，赵曦月跪在赵曦珏身侧，仰着脸笑得异常甜美：“母后，您让儿臣去吧。”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在赵曦和的记忆里, 京城的冬天总是难熬的。母妃早逝，又不受宠爱，那些扒高踩低的内侍便总冷待他。虽不敢克扣他的月例, 但送到他那的东西总比其他宫里要差上一些。
　　尤其是在大雪之后，受了潮的银霜炭怎么也点不燃, 点燃了也带了呛人的烟味。
　　他幼时要强，心里总想着若是别人不愿给自己, 那他也不屑去要, 因此当赵曦月问他宫内为何不点碳的时候，他只推说自己不冷。可第二日, 内务府忽然送了上好的银霜炭过来。
　　那一日他宫内侍候眉梢那抹惊喜又满足的笑意，他到今日还记得。
　　许是想起了往事, 赵曦和冷硬的面容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 看得自帐外进来的罗震下意识地抬手揉了下眼睛。
　　只是等他放下手, 那名端坐在案后的男子又是冷若磐石的模样, 淬了冰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 连语调都不见起伏：“宫里有动静了？”
　　罗震心中一凛, 忙收起心神，正色道：“探子来禀，有仪仗自宫中出来。”他蹙了蹙眉，似乎有些不解, “坐得是玉辇, 仿佛是公主仪仗。”
　　饶是罗震常年不在京中，也听说过圣上如今还有一位小公主极为受宠，惹得朝上里里外外都要让她一部。只是他们送信进去是让正监国的四皇子投降，如今僵持几日，却送了个公主出来, 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他这边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那边的赵曦和却在听完他的话后猛然起身，未做思量便大步走了出去，将还没回过神的罗震留在了原地。
　　不论赵曦月前来何意，当听到是她的瞬间，他心中便容不下任何事了。
　　探子送回来的消息要比宫中的仪仗早了许多，当城门大开，代表着康乐公主的玉辇在前呼后拥之下姗姗来迟时，赵曦和已骑在马上守候多时。
　　纷纷扬扬的大雪又落了下来。
　　许是担心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公主的仪仗才出城门便停了下来。一道靓影自仪仗中窜出，飞驰而至。
　　“三殿下！”被□□拦住脚步的青佩一拉缰绳，也不下马行礼，扬声道，“康乐公主请您过去说话！”
　　赵曦和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抬眸去看远处那座被捂得严严实实的华贵玉辇。
　　他已有些记不清自己多久不曾见她了。
　　自小到大，她的吃穿用度都是所有兄弟姐妹中最好的那一个，哪怕她再低调，捧着她的人依旧络绎不绝，有人羡慕也有人嫉妒，可谁都无法盖过她的风头。时间久了，便会有些阴阳怪气的话传到她耳朵里，把她委屈地直哭。
　　而后愈发小心翼翼地做人。
　　就是这样的她，在发现自己宫中没有点碳的第二日，就为自己要来本应当属于他的银霜炭。
　　他说她何必麻烦这些，徒添他人记恨。
　　她垂着眼睑，矜持的笑意里隐现张扬：“记恨便记恨了，反正他们也奈何不了我，三皇兄放心，有皇妹在，没人欺负得了你。”
　　赵曦月便是如此，自己受了委屈可以往心里咽，可要是有人欺负了她在意的人，她便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用自己的力量为对方撑开一片天地。
　　如今，她也要为了宫中的那些人，向自己讨个公道了么？
　　“三殿下，康乐公主有请！”瞧着赵曦和脸上阴晴不定，却半天都没有回应，青佩扬声又唤了一句。
　　“放肆！小小女子胆敢在军前无状！”同样没有等到赵曦和指使的罗震亦是有些不耐烦，驱马上前两步，呵斥道，“还不将人拿下？”
　　“慢着。”赵曦和低沉出声，目不斜视地说道，“罗将军你带人在此候命，孤去去就回。”
　　说罢，也不等罗震反应，一夹马肚朝着青佩走去：“前方带路。”
　　——
　　赵曦月坐在玉辇上，手中仅仅攥着赵曦珏送她的匕/首。隔着帘子，她隐约可以瞧见外头影影绰绰的人影。这次来，是她想了许久的决定。尽管赵曦珏再□□对，可她还是来了。
　　父皇为了国家安定可以率兵亲征西北，谢蕴为了两国和平可以孤身涉险前往番邦，赵曦珏与赵曦仁为了安定人心可以日以继夜地在上书房处理朝政。
　　那她作为一名公主，若只要克服自己那么一点点的恐惧，便能为他们做些什么，难道不是件理所应当的事情么？
　　她想得很清楚，在皇后娘娘面前，更是将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让赵曦珏没了反驳的理由。可当她坐在玉辇里，等着不知何时会突然出现的赵曦和时，那种熟悉的害怕与恐惧还是不由自主地自心底蔓延上来，浸满了她的四肢百骸。
　　“殿下，三殿下到了。”青佩的声音忽然响起，吓得赵曦月险些摔了手中的匕、首。
　　她深吸了口气，稳了心神，努力镇定道：“拉开帘子，让本宫与三皇兄说说话。”
　　“是。”青佩应诺。
　　阻拦二人视线的帘子被缓缓拉开，一个坐在玉辇中，一个跨坐在马上，四目相对。
　　赵曦月望着骑在马上的赵曦和，他与她记忆中的人没有变化，却又像是有些不太一样了。他的目光里有探究、有冷漠，唯独没有她最害怕的、曾在午夜梦回时无数次见到的冰冷。
　　沉淀在心中多年的害怕，就在这个瞬间，突然消失地无影无踪。
　　她弯了弯嘴角，浅笑着同赵曦和打招呼：“三皇兄，许久未见了。”
　　赵曦和的目光在她还有些苍白的面颊上一闪而过，径自问道：“近来可有宣过太医请脉？”
　　知道赵曦和问的是胡姬让良妃给自己下毒的事，赵曦月略一点头，放缓了语调：“若想问胡姬对我用毒的事，皇兄大可放心，这毒还未曾用到皇妹身上。”
　　此话便是验证了他日前的顾虑，赵曦和眯了下眸子，问道：“她还活着么？”
　　“六皇兄将人安置在了毓和宫，那儿是和妃娘娘的旧居，想来过得还算舒适。”赵曦月没瞒着他的意思，一股脑儿地尽说了，“三皇兄安心。”
　　赵曦和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倒是小瞧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赵曦珏竟能将手伸地这么长，连胡姬身边都安插了人。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不曾移开，“糯糯如此坦然相告，有什么要求，便直说吧。”
　　赵曦月苦笑道：“三皇兄你带了十万大军守在城外，皇妹如何敢提要求。只是希望三皇兄能看在昔日的情分上，随我入宫，有什么事，咱们一家人能关起来门来自行商议，莫要吓坏了城内百姓。”
　　“一家人？”赵曦和仿佛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大笑三声，“糯糯何时也学会他们用这些虚情假意的套话了？我有十余万大军守在城外不假，可这京内同样有逾八万的兵马，不是么？”
　　“是，”赵曦月答得爽快，“三皇兄不敢孤身入宫，六皇兄他们同样不会以身犯险。所以皇妹来此，是想同三皇兄做一个交换。”
　　赵曦月直视着赵曦和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三皇兄可带着亲信随从入京，由我代替三皇兄守在军中，三皇兄你看如何？”
　　“你留在军中？！”
　　猜到了赵曦月是为了赵曦珏他们前来游说自己，却没猜到赵曦月会用这样的方式同自己做交换。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赵曦和脸上还是显现出了震惊之色。
　　赵曦月点点头，示意他没有听错：“是，我留下，若三皇兄有事，可让你军中守将直接斩杀了我。”
　　“不行！”赵曦和却是想也不想地拒绝了，厉声问道，“赵曦珏便这样由着你胡来？！”
　　“六皇兄并不知道此事，我只是告诉六皇兄，我必定有办法让三皇兄入宫。”赵曦月微微地笑，目光坦然，“不知道三皇兄可否答应皇妹的这一点小小心愿？”
　　她微歪着头，嘴角的笑容甜美又俏皮，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之中，明亮地灼眼。赵曦和沉默着望着她的笑颜，再开口时，声音却冷硬的吓人：“你不怕死么？”
　　“自然是怕的，这天底下哪有不怕死的人呢。”赵曦月耸了耸肩，声音却骤然低了下去，“可这是身为康乐公主的我必须要做的事情。”
　　“我若不去呢？”
　　“三皇兄会去的，毕竟再拖下去，镇国公手上的兵马就该到了。”面对赵曦和的质问，赵曦月脸上依旧是笃定的笑意，“京城之内数十万百姓，虽有守将，兵力却不足。若真的举兵来攻，是万万抵抗不住的。可战事一旦开始，所造成的损失必定不止一二，这也是为何三皇兄驻兵城郊却迟迟未曾发兵。”
　　这还是赵曦和第一次听赵曦月谈及军政要事，瞧着她侃侃而谈的模样，他像是回到了当初与赵曦月对坐饮茶之时，心中的焦急一时去了许多，缓和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再拖延些时日，等镇国公的兵马到了再做安排呢？”
　　“当真能拖到支援前来之时么？”赵曦月反问，“三皇兄自前日开始整军，不就是不欲再等？攻城是下策，但若要再耗些时日下去，待到镇国公麾下兵马一到，三皇兄便要面临两面夹击的危险，届时非但拿不下京城，还可能让自己葬身在此，以三皇兄的心思，必定是不会让那样的场面出现的。
　　她定言：“攻不得、等不得，这么一来，以我为质入宫就是三皇兄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
　　赵曦和忽然没法将眼前的赵曦月同过往那个嚣张中又透了些许娇柔的小姑娘重合起来，更没法她与那个对自己说“有皇妹在，没人能欺负得了皇兄”的赵曦月相比拟。
　　她端坐在玉辇中，挺得笔直的背脊抬高了她下颌的弧线。她微扬着唇角，眼尾眉梢处透出的自信叫人不敢直视。
　　甚至于让他产生了些许臣服的念头。
　　或许在她开口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了反驳的余地。
　　低沉的笑声自胸腔深处泛出，他越笑越大声，笑得赵曦月都有些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说了什么笑话。
　　片刻之后，他才收了笑，缓缓说道：“这场鸿门宴，孤便赴上一次罢。”
　　作者有话要说：　　补了一部分剧情_(:з」∠)_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在来之前, 赵曦月已经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她带着的匕首既是为了防范赵曦和，也是为了在事态到了不可避免的发展时, 不让自己成为拖累赵曦珏他们的存在。
　　所以当她坐在玉辇中，再度穿过城门往宫门而去的时候, 竟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赵曦和答应了进宫，却拒绝了由她留在军营内的条件。
　　“糯糯如此能言善道, 孤怕没等孤出来, 这十余万大军已成糯糯囊中之物。”赵曦和是这么说的。
　　赵曦月分不清他说得是真是假，但能够不留在敌营, 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她自是不会拒绝。因此京内百姓只见到康乐公主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出来绕了一圈之后, 又浩浩荡荡地回了宫。
　　与出来时不同的是, 这回还有一行约莫三十人的骑兵, 尾随在仪仗之后一同进了宫门。
　　上书房内, 赵曦仁与赵曦珏早已等在那里。只是不知为何, 坐在赵曦仁下首的赵曦珏此时却是面色铁青, 森冷的目光时不时地往门外扫去一眼，放在膝上的拳头捏地咯咯作响。
　　行露守在门口，难得露出了心有余悸的表情，偶尔往里头觑上一眼, 却在赵曦珏目光扫来时飞快收回视线, 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没发现。
　　赵曦月的谋算她和青佩是知晓的，青佩自此前一事之后成熟了许多，因此陪着赵曦月一同去城外与赵曦和谈判；而她则留在宫中，负责将赵曦月的计划告与赵曦珏知晓, 若真出了什么事，莫要因她自乱阵脚。
　　此外，她还要盯着事态的变化，若是情形不对，她需要第一时间通知“月翎卫”将赵曦月从军营中营救出来。
　　以赵曦月的身份，如此犯险定然是极不妥当的，别说赵曦珏了，哪怕是皇后娘娘都不可能会同意。只好先斩后奏，等公主仪仗出了城门，再由行露将原委告诉赵曦珏。
　　在说之前，行露已经料想到自己必定是要迎来六皇子如狂风骤雨般的怒火的，没成想赵曦珏听完后只是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挥手让自己退下。
　　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越是不为所动，往后便越是血雨腥风。
　　好在城门传回了消息，回来的不仅是带了一队护卫的赵曦和，还有坐着赵曦月的公主仪仗。可不等行露松口气，便瞧见了赵曦珏目光沉沉地看了宫门的方向一眼。
　　那分不出喜怒的目光，登时让她有了一种胆战心惊地感觉。
　　“三皇子到——康乐公主到——”随着一声高唱，赵曦和与赵曦月先后走了进来。与预想中的画面不同，赵曦和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前头，而赵曦月则是被八名将士围在中间，仿佛被困在囚牢之中一般。
　　赵曦仁与赵曦珏的脸色，登时都变了。
　　“三皇兄，有什么话咱们兄弟三人说便好，”赵曦仁干巴巴地笑道，“五皇妹年纪还小，同此事没有干系，你让她先退下吧。”
　　赵曦和轻车熟路地在赵曦珏对面坐下，面上沉静如水：“五皇妹同孤说，她愿意以自己为质留在城外军营之中，来换孤进宫与二位皇弟议和。孤怜惜五皇妹一介女流，留在军营恐怕照顾不周，这才将五皇妹一同带回宫内。”
　　他微微抬眼，如刀一般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在二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赵曦珏同样瞧不出表情的脸上，“怎能说五皇妹与此事没有干系，只是人质自然要有人质的模样，便让她陪在孤身侧罢了。六皇弟，你说是吧？”
　　话音刚落，便有两名士兵一左一右地将赵曦月按在了赵曦和身侧的席位上。
　　赵曦月始料未及，险些摔倒，只是还不等她的轻呼声出口，已有一双手搀住了她的手臂。
　　赵曦和微蹙着眉头，不悦地扫了那两名押解她的士兵一眼，温声道：“糯糯没事吧？”
　　一股恶寒飞速从被他握住的手臂上蹿开，赵曦月猛地挥开他的手，低眉敛袖地收手做好，声音低低：“谢三皇兄，我无碍的。”察觉到赵曦珏瞧过来的目光，她心头莫名跳了一下，有些心虚地抬眼。
　　可对面的人却在自己瞧过去之前转开了视线，赵曦珏轻笑一声，答得似是有些漫不经心：“三皇兄说是，那便是吧。”
　　赵曦月一听他那口气，心中便直呼不好——赵曦珏这气，怕是生大了。
　　心情忐忑之下，反倒忘了方才的尴尬。
　　赵曦仁却是第一次听说赵曦月以自己为质的消息，不由得大惊失色，难以置信地看向赵曦月：“五皇妹！此话当真？”
　　又有些发急：“荒唐！当日便不该答应你去！”
　　当着赵曦和的面，赵曦月自然不能说自己已经安排好人随时营救她出去，只得微抿着唇，做出一副虚心认错的模样，低声应道：“四皇兄，我知错了。”
　　“行了，三皇兄来不会就是为了让我们教一教五皇妹的规矩罢？”赵曦珏捧着茶盏浅呷一口，凉凉道，“今日大费周章地请三皇兄来，便是想请教三皇兄，何时让城郊的兵马回他们该回的地方去？”
　　却是看都不看赵曦月一眼。
　　不知是觉得赵曦珏说的话太傻还是别的什么，赵曦和扯了扯嘴角，冷声道：“交出玉玺，孤即刻退兵。”
　　赵曦珏笑：“一句话便想坐上龙椅，三皇兄想得未免太简单了些。想来三皇兄已经知晓，如今和妃娘娘尚在宫内，她老人家今日是要与三皇兄母子团聚，还是回归母国颐养天年，就看三皇兄的意思了。”
　　“六皇弟说笑了，孤的母妃早在二十年前就已仙逝，封号和妃葬于皇陵妃寝，怎会尚在宫内？”尽管注意到自身侧投来的目光中满是质疑与震惊，赵曦和依旧说得云淡风轻，“若是有什么人胆敢冒充孤的母妃，砍了便是。”
　　赵曦珏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
　　胡姬是他亲自审问的，那位曾经风华绝代的家人被挑断了手脚筋幽禁在已荒废许久的毓和宫内，冲他笑得狠厉又决绝。
　　她让他尽管拿着自己的性命去要挟赵曦和吧，恐怕赵曦和非但不会放弃唾手可得的江山，还会面不改色地直接为她送上一抔黄土。
　　如今的赵曦和已不是当年那个被她撺掇着谋取帝位的愣头青了，他早已有了他的野心，不会被任何人轻易动摇。
　　“三皇兄，那毕竟是你的生母。”赵曦仁抿了抿唇，犹有些迟疑地低声劝道，“你已贵为皇子，何必非执着于皇位不可呢？”
　　赵曦和这才看了赵曦仁一眼，眸中闪过一丝讥诮的笑意：“四皇弟到今日还能做到一如既往，却也难得。”
　　外人或许不知道，可他们兄弟几人谁不知道赵曦仁虽是几位皇子之中无论出身还是才学都是最有望继承大统的人，但他自己却是沉迷书画无心政事，若不是宫里还有柳妃与四公主，他恐怕早早撂挑子不干了。
　　“何必执着皇位”这话，他说得的确是轻松许多。
　　赵曦仁自是听懂了赵曦和话中的讥讽，清隽的面容涨红了些许，张张嘴想辩驳两句，终究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只得低下头喝茶。
　　赵曦和见状也没有再穷追猛打，只是淡了眸色，又将目光转回了赵曦珏身上。
　　事实上，今天这场谈话由始至终都只属于他们二人。赵曦仁也好，赵曦月也好，不过是这场博弈的见证。
　　“六皇弟如今还有何筹码？”赵曦和淡然道，“孤带了五十精兵，纵然不能全身而退，想杀出一条血路却也不难。况且孤已下了军令，明日午时，无论孤回去与否，都会发兵攻城。镇国公的五万兵马，最快也要七日之后才能赶到。”
　　“赵曦珏，如今的你，还配同我谈条件么？”赵曦和直视着赵曦珏的眼睛，又问了一遍。
　　为了这一天他们筹谋了二十多年，早在当年番邦同意归降并送胡姬进宫和亲开始，这场谋取赵氏皇朝的阴谋便已悄然开始。
　　在宫内安插眼线，培养细作入朝为官，借难产之事除掉长公主赵黛盈，让谢时后院失火无暇顾及出使番邦事由，发展西南兵力，再到怂恿大皇子暗害战场上的二皇子，并趁乱杀掉建德帝。
　　直至今日兵临城西，这一桩桩一件件，是他们二十多年来一步一步精心策划而成。纵使其间曾出过些许差错，可由始至终，还是由他们把控了最终的结局。
　　赵曦珏发现和妃娘娘没死、查到星移馆有异如何？沈笑前去番邦暗查王女如何？他们所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从来动摇不了他们的计划。
　　赵曦和侧目看向坐在自己身侧却始终僵直着身子与自己保持距离的赵曦月，冷若冰霜的眸子中带了淡淡的笑意。
　　她与自己决裂愿与谢蕴一起又如何，到最后，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
　　却听到赵曦珏不紧不慢的声音忽然飘了过来：“三皇兄，你派去西北刺杀的人，可有带回父皇的首级与你？”
　　赵曦和眸中厉光一闪，才浮现上来的喜色瞬间消散地一干二净。
　　只见赵曦珏不冷不热地扯着唇角，懒洋洋地倚靠在软垫上，扬声道：“父皇，您再不来，儿臣可要支撑不住了！”
　　“臭小子！”随着一声笑骂，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建德帝被谢蕴扶着，慢悠悠地从屏风后踱了出来。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随着赵曦和进宫的亲卫还来不及反应, 便有队暗卫从天而降，将利剑搭在了他们的颈侧。
　　赵曦和坐着没动，只是平静地看着建德帝在谢蕴的搀扶下自屏风后缓缓踱出。
　　建德帝面色虽有些苍白, 精神瞧着却是不错，还有闲心骂赵曦珏几句：“不是说自己能处理好么, 怎么到头来又找朕出来？”
　　赵曦珏嬉皮笑脸地笑道：“您也听三皇兄说了，天时地利与人和儿臣样都不占, 再不请您出来, 怕是只能任由三皇兄摆布了。”他侧脸看向赵曦和，眸光凌冽, “不知三皇兄如今还有什么话说？”
　　诚然，赵曦和党为了皇位已算是做了充足准备, 二十年来精心部署环环相扣, 为的就是能在最后坐收渔翁之利。若非赵曦珏重生世, 事先掌握了先机, 更在赵曦和之前取得了建德帝的信任成为“赑屃”统领, 或许今日他也找不到翻盘之策。
　　可这世间, 最不可能存在的，便是“或许”了。
　　“父皇！”赵曦月的惊呼脱口而出，只是来不及等她起身，手腕处已传来道力道拉得她个趔趄跌入身旁人的怀中。
　　在场几人的脸色皆是变。
　　“赵曦和, 你还不松开糯糯。”赵曦珏眼含怒气, 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赵曦和，语调骤然变冷，“父皇平安无事，你所散步的谣言已不攻自破，只要父皇露面, 随你来的大军还会听你调令攻城？你已无路可退了。”
　　赵曦和扣着赵曦月的肩头，跪坐在软垫上，身形岿然不动。他的目光从赵曦珏的脸上转到建德帝脸上，而后又落到谢蕴脸上，最后看向了他怀里的赵曦月。
　　“糯糯拼死也要让我进宫，是早就知道等着我的会是这样的结局是么？”他轻声问道。
　　赵曦月被他的目光看得心中紧，忘了挣扎，片刻后才垂下眼睑缓缓点了点头。
　　这切都是建德帝与赵曦珏计划好的，建德帝出征本来只是借机引出朝中不安分之人，却没想到出了良妃的事让他们得知了西南大军的事。于是父子将计就计，在战场上假意失踪，让赵曦和有了带兵北上的由头。
　　只等兵临城下之时，将赵曦和引入宫内，由早已被“赑屃”秘密护送回京的建德帝出面，届时瓮中捉鳖，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尽数揪出叛乱党。
　　只是没料到胡姬拿赵曦月的命要挟赵曦和的行为彻底激怒了他，也让她就此失去了做饵的资本，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同意让赵曦月前往试。
　　见赵曦月承认，赵曦和看着怀里那个娇小依旧的小姑娘，忍不住声声地笑了起来，“好，好啊！你曾说你会为了他们倾尽全力，你终于是做到了！”
　　赵曦月轻颤了下，埋着头没有接话。
　　她的态度加重了赵曦和心中的怒意，眼前的画面渐渐模糊，只有扣在手下的肩膀单薄纤细，让他不由自主地施力，仿佛是想将她捏碎般。却在听到她忍不住发出的呼痛声以及几道同时响起的“住手”时，恍恍惚惚地放轻了力道。
　　这放却是给了赵曦月机会，他只觉手臂忽地痛，下意识地松开握住她肩头的手去捂不断有鲜血自伤处涌出的手臂。
　　同时响起的还有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低头看了眼躺在他面前那把沾了血的匕/首，又看了眼趁着自己松懈的功夫已把推开自己跌跌撞撞扑到建德帝怀里的赵曦月，脸上失去了所有的表情。
　　空落落的怀里没了重量，只剩丁点余温渐渐流逝，直至冰冷。
　　而赵曦月悬挂了几个月的心，终于在扑到建德帝怀里的时候彻底放了下来。她忍者泪仰脸又喊了声父皇，软糯的声音里尽是委屈与害怕。
　　建德帝被她看得颗慈父心肠都要被揉碎了，忙低声安抚：“糯糯莫怕，父皇回来了，没人能伤地了你。”又侧目对身旁的谢蕴道，“温瑜，你带糯糯先出去。”
　　自出来后到现在始终言不发的谢蕴半垂着眼，听到建德帝的话脸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神情，平静地抬手将赵曦月自建德帝怀里搀了出来。
　　“殿下，微臣陪您出去。”
　　赵曦月迟疑了下，到底还是乖顺地应下，步三回头地随着谢蕴道出了上书房。
　　送走了赵曦月，建德帝的目光又落在了仿佛还没从自己平安无事的震惊中回神的赵曦仁身上，“你回去吧。”语气里带了淡淡的失望。
　　赵曦仁回过神，半是羞愧半是如释重负地朝建德帝行了全礼，“儿臣告退。”
　　“佑泽，你也退下。”建德帝却是连赵曦珏都没打算留下。
　　赵曦珏皱了皱眉，往赵曦和的方向睃了眼：“不合适吧？”虽说匕首锋利，但赵曦月毕竟力气小，划出的伤口并不深，况建德帝身上有伤，倘若赵曦和突然暴起，他未必应付得了。
　　建德帝依旧神色淡淡：“无妨的。”
　　见他坚持，赵曦珏也不好驳了他的意思，只得退让步：“儿臣在门口守着，您若有事，唤儿臣声便是。”
　　建德帝点点头算作同意。
　　屋内最终只剩下了建德帝与赵曦和二人。
　　“将伤口处理下罢。”建德帝瞧着他还在往外缓缓渗血的伤口，蹙眉道。说话时的语气，如往日赵曦和来这上书房见他时的那样，不亲昵，但也透了三分随意。
　　赵曦和只是瞥了那伤口眼，头也不抬地说道：“不必了，还死不了。”言下之意，是不会为此耽误二人说话。
　　“二十年了，脾气还这么倔。”建德帝仿佛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反倒漫无目的地聊起了家常，让赵曦和时间摸不透他的意图，“自幼便是如此，万事都只想着人领受了，明明说上句就能解决的事，非自己扛着。若不是糯糯求到朕面前来，朕都不知道那些年你竟是受了那么多委屈。”
　　听到赵曦月的名字，赵曦和古井无波的面容才飞快动了下，凉薄的双唇微动了下，却又什么都没有说。
　　建德帝将他的神情尽数收入眼底，也不等他回答，继续道：“你可知道，当年为何朕会让你去刑部？”
　　赵曦和目光平平地转过眸子。
　　“因为你是几位皇子之中，最不怕得罪人的那个。”许是忆起往事，建德帝唇边带了丝淡淡的笑意，“可糯糯却不赞同，她同朕说，四皇兄已经够苦，朕不该把这些重担再压到你身上。”
　　赵曦和又再度垂下眸子，“不过是当年的事了。”如今的赵曦月，已会为了旁人，毫不留情地同自己刀剑相向。
　　她早就不是他的糯糯了。
　　建德帝坐在龙椅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下首那个当了自己二十多年儿子的人，就同二人第次在上书房见面时般，赵曦和跪坐在软垫上，即便手上受了伤，眉眼间也瞧不出太多的情绪，就是那样冷冷清清的，不像他，也不像胡姬。
　　这些年他待赵曦和总是不远不近，虽用他，却又防他。
　　当赵曦珏将赵曦和身世或许有诈事告诉他时，他的心中竟是没有多少意外或是震怒的情绪，甚至觉得这才是合情合理的。
　　“你的身世，你娘亲可曾告诉你了？”建德帝沉沉开口。
　　赵曦和目光微凝，缓缓抬头看向上座那位自己喊了二十多年的父皇，轻笑声：“圣上这是想套我的话？”
　　建德帝缓缓道：“朕见过你娘亲，她说你是朕的亲骨肉。”
　　“是么？”赵曦和无所谓地笑了笑，“她最爱看骨肉相残的戏码，哪怕知道我已必败无疑，也要留些东西恶心恶心你们赵氏。”
　　却是承认了自己不是皇室血脉。又看了建德帝眼：“她身为皇妃却给您这位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戴了绿帽子，圣上就不生气么？”
　　建德帝瞧着他眼中的讽意，不以为然地笑道：“若换了往日，朕或许会生气。可今时今日，朕却是要好生谢谢她，至少这样，朕可以少失去个儿子。可你若早知自己身世，又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谋朝篡位？”
　　“为了什么？我早就记不清自己是为了什么，或许是为了娘亲编造的谎话，或许是为了心中不甘，又或许……”想起那张曾经温婉的笑颜，赵曦和笑得有些冷，“时至今日，那还重要么？”
　　“大概如你所说，确实是不重要了。”建德帝的眸光渐渐沉了下去，“可于糯糯而言，却是极其重要的。”
　　在知道赵曦和的真实身世之前，建德帝或许还会觉得赵曦和只是因为赵曦月是宫中待他最好的人，这才总是对赵曦月另眼相看。可当得知赵曦和的身世，想起历年种种，又亲眼见到赵曦和看着赵曦月时的眼神，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若今日他们没有事先洞悉他的谋划，等待赵曦月的会是什么？
　　他不敢想。
　　建德帝的眸子彻底冷了下去。
　　赵曦和垂眸看着自己被赵曦月划出来的那道伤口，上面鲜红的血液已渐渐凝结，浓地透了淡淡的黑，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
　　成王败寇，建德帝本没有再私下留他说话的意义，兜兜转转绕了大圈，所为的原来还是赵曦月。
　　“圣上放心，”他平静开口，眸中满是浓郁地遮盖了所有光亮的墨，“糯糯永远都不会知道。”
　　那些他压抑了多年的情感，在赵曦月划伤自己的那个瞬间，就已尽数埋葬了。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直至从上书房出来, 赵曦月还是没能从方才的震惊之中脱离出来，恍恍惚惚地被谢蕴牵着走了好长一段路，才醒过神。
　　掌心传来的温度一路攀上了她娇嫩的脸颊, 忙拉住了还在往前走的谢蕴，抽出手捂着发烫的双颊, 低声说道：“温、温瑜哥哥，这不大合适吧。”
　　谢蕴顺势停下脚步, 双眸沉静地看不出任何情绪：“是么？”
　　赵曦月听着心下咯噔一声, 脸上的红霞飞快褪去。她小心翼翼地抬眸瞧了身前的一眼，果不其然地撞上了他透了三分冷的视线, 心里直呼完蛋。
　　谢蕴在生气。
　　早前赵曦珏只告诉她父皇已秘密返京，却没提谢蕴会跟在父皇身边, 她便以为谢蕴还在番邦未能赶回。
　　而方才在上书房时情形又太过紧张, 她一面惦记着父皇, 一面警惕身侧的赵曦和, 压根没注意到扶着建德帝出来的人是谢蕴。更没想到, 她私自决定以自己为质留在军营换赵曦和入宫的话, 必然也是被谢蕴听见了。
　　赵曦珏都气到连看都不想看自己一眼，谢蕴恐怕不遑多让？
　　她抿了抿唇，有些心虚地伸手去够谢蕴的袖口：“温瑜哥哥回来了怎没告诉我一声，好让我去接你呀。”
　　谢蕴的目光跟着落在抓住他袖口的白嫩小手上, 声音依旧平静疏离：“三殿下一直派人追寻微臣的寻踪, 未免打草惊蛇，故此未曾入宫像殿下请安。”
　　“咳，温瑜哥哥何时起与我这般客气了。”她声音更虚，“你既平安归来，想必番邦的事定是解决完了吧, 这次你立了大功，一定要让父皇好好奖赏你才是……”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可说来说去就是说不到该说的事上。
　　每每她做错了事，便会如此，总想着东拉西扯一通就能蒙混过关。往日谢蕴都由着她，可今日的他显然没有这么个“怜香惜玉”的意思。
　　“殿下没旁的话要同微臣说么？”谢蕴眯了眯眸子，往前逼近了一步。
　　赵曦月直觉不好，松开捏住的袖口就想溜之大吉。谁知还没来得及跑，手腕已被谢蕴牢牢扣住。
　　鼻尖上萦绕着的，尽是他身上的淡淡竹香。
　　却莫名地让赵曦月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危险，可这危险感并没有让她觉得害怕，反倒是在她心如擂鼓的同时，又隐隐含了些许期待。
　　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避开谢蕴的目光，期期艾艾地试探道：“欢、欢迎回来？”
　　“……”谢蕴不语，凝视着她的目光却渐渐发烫，灼地她不敢抬头。
　　“温瑜哥哥，我饿了……”赵曦月嘟着唇瓣，小小声地撒着娇。
　　却没想到这次连她的杀手锏都管不上用场了，谢蕴伸手捏住赵曦月的下巴轻轻一抬，俯身在她眼前半寸堪堪停住，让她在没有躲开他视线的办法。
　　他的呼吸轻轻拂在她的脸上，赵曦月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桃花眼，瞧着映在眼中自己手足无措的模样，一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殿下去之前，可曾想过微臣？”她听到谢蕴声音在耳畔响起，低沉悠长，摄人心魄。
　　即便不用触摸，她都能感觉到，此时此刻，自己的脸一定红地发烫。
　　“我……我当然有想过……”他离得太近，让她不敢动作，只能咬着舌尖近乎呢喃地说道。
　　“可殿下还是去了。”
　　“我有做好安排，等六皇兄控制了三皇兄，父皇出面，军心一乱，‘月翎卫’就会借机救我回来。”
　　“殿下也说，要等六殿下控制住三殿下，借军内混乱才能逃出……可若是在此之前，军内先出了意外——他们用殿下的性命要挟六殿下甚至圣上，届时，殿下便逃不出来了。”
　　“不、不会的……”赵曦月磕磕绊绊地说道，“我只是个公主，谁都不会觉得政局会被一个公主左右……”
　　“但我会。”“……”话被打断，她半张着嘴一时之间不知自己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想到糯糯有可能离我而去，我已痛不欲生。”谢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糯糯曾要我许诺，不论为了什么，都不可贸然行事。可你若不在，我要对谁守诺？”
　　他浅浅地笑：“我守不住的。”
　　这不是赵曦月第一次见到谢蕴笑。
　　她曾觉得谢蕴像是个妖精，不笑的时候冷冷清清，凉薄疏离让人不敢靠近；笑起来的时候却如冰雪消融，美得心惊，那双勾起的桃花眼只一眼便能迷人心窍。
　　可她确实第一次见到谢蕴露出这样的笑容，孤寂又脆弱，明明在笑，却让她难过地想哭。
　　“温瑜哥哥……”她咬着唇，抬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小小声地说着她心中的委屈，“可是我好害怕，我怕你们都回不来了，我怕我什么都做不到。”
　　建德帝和谢蕴不在的每一天，对她而言都是一种煎熬。哪怕是在赵曦珏将所有的计划对她和盘托出，她依旧放不下心。
　　如果她不是一个公主，如果她更强大一些，如果有她能够做到的事情……
　　每天每天，这些念头都萦绕着她。
　　所以在得知赵曦珏为如何将赵曦和引入宫中发愁的时候，她就知道，这或许是她唯一能够做到的事情。
　　于是她义无反顾地去了——只要他们能平安活着，只要是她力所能及的事情，她都愿意去做。
　　“没能让糯糯相信，是我的错。”
　　谢蕴的声音猝不及防地自头上传来，赵曦月颤了一下，埋在他怀里的脑袋摇了摇却不肯抬起，“不是的，我相信温瑜哥哥，也相信六皇兄，我知道你们定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我只是……”
　　扣在他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她的声音轻到细不可闻：“我只是太害怕了。”就像他不能接受她会有个万一，她也同样承受不了他们之中任何一人可能出现的那一点点失败。
　　听完她的话，谢蕴有了片刻的沉默。
　　紧接着，是他有些无奈的叹息：“是微臣过激了。”
　　听他对自己的称呼又从“我”变回了“微臣”，赵曦月微微抬起脑袋，小心翼翼地问道：“温瑜哥哥不气我擅自行动了么？”
　　“微臣从未气过殿下。”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觉得懊恼，为什么他要留下她独自在宫中，又是怎样的形势所逼，会让她甚至做出以自己为质的决定。
　　“殿下，微臣也想请殿下答应微臣，从今往后，请殿下为了自己好好活着。”谢蕴揽着怀里单薄地仿佛一碰便会碎的小姑娘，低声道，“不论为了什么，都不可贸然行事。”
　　想起那日自己拉着他的手要他做保证的情景，赵曦月双颊微红，又将脸埋回他的怀里，好半晌才轻轻啄了下脑袋，应道：“本宫遵命。”
　　不伦不类地回答却让谢蕴柔了眸光，勾唇浅笑。
　　他的小姑娘还在。
　　哄好了谢蕴，赵曦月的心情好了许多，可惜这样的好心情却没能坚持多久，其主要原因，还是她家六皇兄赵曦珏让她深切感受到了
　　——一个大男人生起气来居然可以气这么久！
　　“六哥呀，连日来辛苦了，这是我特意让小厨房准备的枸杞银耳莲子羹，清热明目，你尝尝？”赵曦月捧着炖盅，满脸堆笑地凑到赵曦珏身边，讨好道，“已放温了，少糖，你爱吃的。”
　　赵曦珏正拿着笔在折子上不知写些什么，头也不抬：“放下吧。”
　　冷淡的语气堵得赵曦月一口气差点没回上来，她磨了磨后槽牙，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同他一般见识，扭身笑眼盈盈地将炖盅放在一旁，“那我放这里了，六哥千万记得喝哦。”
　　“……”
　　“……”小气鬼！小心眼！气死算了！
　　在心里暗骂了两句，赵曦月深吸一口气，在屋内东摸摸西逛逛，状似不在意得问道：“听说星移馆关门之后有人觉得可惜，盘下来准备重新开张，六哥若有空，不如陪我一道去凑凑热闹啊？”
　　“……”回应她的依旧是一道漫长的沉默。
　　赵曦月鼓鼓腮帮子，再接再厉：“六哥六哥，听说沈先生送了好多书给你，都有哪些呀？有适合我看的么？”
　　赵曦珏搁下笔，然后在赵曦月期盼的目光中，拿起另一册新折子。
　　赵曦月一扭脸，朝正坐在一旁翻看折子的谢蕴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这兄妹俩闹别扭真是永远都忘不了扯上他。
　　谢蕴合上手上的折子：“殿下所为，并非有勇无谋。”
　　可赵曦珏却依旧不为所动，奋笔疾书的模样看得赵曦月恨不能扑上去照着那爪子狠狠啃上两口。
　　“赵曦珏，你差不多得了哦？父皇都夸我了的！”低声下气这么久，赵曦月总算是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书案上，泪眼汪汪地说道，“而且我都道歉了！”
　　啊……拍下去没掌握好力度，手好痛……
　　赵曦珏也终于在今天第一次抬眼看向了赵曦月，不冷不热地笑道：“那我还得对糯糯舍身取义的精神表达一下敬佩之情？”
　　赵曦月立刻怂了：“人家又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不知会你们一声就擅自作主，下次一定不会了，我发誓！”说着，她装模作样地举起三根手指，可怜兮兮地瞅着赵曦珏，眼里的意思大概是“我都发誓了你就别生气了”。
　　“呵，糯糯发过的誓还少么？”赵曦珏冷笑一声，环着胸靠在椅背上，“当日我怎么同你说的？让你万不可以身试险，若劝不得，我自有别的法子。没记错的话，糯糯也是拍着胸脯发誓，说自己怕死得很，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那我当时不这么说你肯定不同意让我去嘛……”赵曦月对着手指，可怜兮兮地低头道，“而且我没有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啊，温瑜哥哥也问过行露当时的部署，不信你问他。”
　　赵曦珏面色一肃：“你还有理？”
　　“不不不，我没理我没理。”赵曦月当即举手投降，她小步小步地蹭到赵曦珏身侧坐下，垂着脑袋一副任他说教的模样，“六皇兄教训的是，皇妹都听着呢。”
　　赵曦珏抬手戳了一下她的脑袋，示意她少卖乖，他不吃这套。
　　态度却是比方才要松动了许多。
　　赵曦月是谁？是闭着眼睛都能察觉赵曦珏心情变化的人，立刻打蛇上棍，摊开刚刚拍红了的手掌，委屈巴巴地撇着嘴装哭：“六哥你看，都肿了。”
　　方才她拍桌子的动静他自然是瞧见了的，当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去去去，你自己拍的还好意思到我面前哭。”眉头却在扫到她泛红的手掌时微蹙了一下，手一伸便从暗格里摸了个瓷瓶出来扔到她怀里，“自己涂。”
　　“……”啧，她家六哥别扭起来真不输话本子里的小媳妇。
　　不过这话她也就敢在心里腹诽两句，面上还是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乖乖取了药膏涂在发红的位置。
　　清清凉凉的，确实管用。立刻将赵曦珏还在生气的事抛到脑后了：“这药不错，六哥还有多的嘛，我收着点。”
　　可以，好了伤疤忘了疼第一人非她赵曦月莫属。
　　赵曦珏险些被气笑了：“赵曦月，承认错误的时候上点心成么？”
　　赵曦月尴尬地轻咳一声，撅着嘴嘟嘟囔囔地小声逼逼：“我都这么认错了，六哥要还生气，我也没法了呀。那我能怎么办嘛，要能回到那时候我一定安分守己在宫里待着，可那不是没法了么……况且温瑜哥哥都不生气了……”
　　见赵曦珏一挑眉毛似乎还要说些什么，赵曦月忙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我是真的有反省过了，父皇也训过我不该不考虑你们的心情，让六哥心里受伤了，是我的不是。请六哥大人有大量，原谅妹妹吧。”
　　因着赵曦珏有意宠她，她在他面前时素来是嚣张跋扈，往日里就算认错也是嘻嘻哈哈一笔带过，如今日这般一本正经地道歉，换做平时赵曦珏恐怕都要瞧瞧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六哥——”半晌都没听着赵曦珏的动静，赵曦月才坚持了片刻的正经又消失了，双手抓着他的手臂就是一顿摇，“你就别生气啦！”
　　却忘了自己的掌心才涂了药膏，这么一抓便将药膏全蹭在了赵曦珏的衣袖上。
　　赵曦月面色一僵，将手藏到背后悻悻地笑。
　　瞥了一眼她心虚的模样，赵曦珏扯扯嘴角，没好气地拖过她的手拿帕子擦去上头的药膏，口中还不忘训道：“多大的人了，还总这般毛手毛脚。”
　　“人家还没到十五呢，你当人人都跟你一样？”她一边辩驳一边呲牙咧嘴地呼痛，“痛痛痛，你生气也不能拿我的手撒气呀！”
　　大呼小叫地，惹得那头不欲加入他们兄妹吵架的谢蕴都张眼瞧了过来。
　　赵曦珏白了他一眼，将装了药膏的瓷瓶扔了过去，“别看，心疼你来。”又点了点赵曦月的额角，正色道，“往后不许胡来了。”
　　赵曦月当即笑颜逐开：“知道啦！往后你求我去我也不去。”
　　而后在他瞪过来之前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临行前还不忘自己来时带来的东西：“枸杞银耳莲子羹，不许忘了，这可是妹妹的一片心意。”
　　赵曦珏瞧了一眼已然凉透了的炖盅，认命地叹气：“好，一定吃。”
　　赵曦月这才满意，同谢蕴道别后一路喜滋滋地哼着小曲回了宫。
　　——她就知道，只要她认真起来，赵曦珏什么的，根本不在话下。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不过赵曦月以为赵曦珏是借着处理政事的由头故意冷落她, 却是错怪赵曦珏了。
　　当日因建德帝的出现，朝里朝外的风声顷刻间偃旗息鼓，连带着驻守城郊的大军也傻了眼, 没了主帅不说，主将罗震亦是在私逃途中被奉旨赶去捉拿的“赑屃”斩杀马下, 又有镇国公派来支援的五万兵马随后赶到。
　　一时军心涣散，不攻自破。
　　建德帝下旨命镇国公与羽林军统领路霑一齐将这十余万大军化整为零, 该走的走该留的留, 最后修整成一支仅余三万人的精兵，由路霑挂帅赶赴西南, 与大公主并大驸马里应外合，一鼓作气端了胡姬留在西南的一帮细作官员。
　　此外, 二皇子因被大皇子陷害以至于双腿被废的传闻也终于被证实, 大皇子戕害手足图谋不轨, 由圣上下旨贬为庶人终生不得回宫；二皇子则受封秦王, 赐亲王印, 赏黄金封地, 他母家永定侯加封为晋国公，算是为他所受之苦作补偿。
　　同样受封的还有四皇子与五皇子，前者奉旨监国期间并无过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受封安王, 同样赐亲王印，赏黄金封地；后者因未有功绩，仅被封了康郡王。
　　至于最引人关注的三皇子率兵上京逼宫，意图政变一事，却被建德帝交给了六皇子赵曦珏负责。
　　赵曦珏雷厉风行, 该杀的杀该抓的抓，三皇子本人则被贬为庶民，赐死于毓和宫，如此一来，三皇子党算作是被彻底铲除了。
　　经此一役，虽说六皇子尚未受封，可太子之位的归属，朝廷内内外都已心知肚明。
　　更让人没想到的事，因武令哲开罪四公主之后就沉寂多时的边伯侯府，突然出了一位四公子，竟领了一支轻骑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番邦，让番邦王太子摇身一变，成了新的番邦汗王。
　　而这位番邦汗王亦是不负众望，一上位便以铁血手段肃清了朝中主战一派势力，并派出使者入京要与大夏朝重修旧好，其中一条便是，想以王后之尊，迎娶大夏公主，以示自己永结同盟之心。
　　一石激起千层浪，还没来得及在大皇子被囚、二皇子双腿被废、三皇子政变失败以及六皇子脱颖而出成为最佳继承人的风波中平复下来的朝廷——懵逼了。
　　众所周知，如今后宫之中还未尚驸马的公主，只有一位。
　　如今距离三皇子逼宫一案已过去半年有余，赵曦月过了十五岁的生辰，换句话说，已可以成亲了。
　　“神经病啊！他们要求和，凭啥要咱们嫁过去？！”赵曦月柳眉倒竖，显然是气得不轻，“修好的办法那么多，干嘛每次都要靠和亲解决？都出了一个胡姬的事了，不知道引以为戒的么？”
　　赵曦珏却是单手托腮，闲适的模样仿佛是在看戏：“旧汗王的女儿们不是太大就是太小，没法往这边嫁，新汗王年岁尚轻还未娶妻，更是寻不到公主来和亲。况且他许诺的还是王后之位，瞧瞧他占着王后嫡子的名头多年都没被老汗王废掉就知道番邦是极看中王后身份的，怎么说也是个十分有诚意的位置了。”
　　“至于胡姬的事，那可不嘛，人家料定了有胡姬一事在先咱们定然不会轻易再收他们一位公主，不如由咱们派人，万一是个细作，吃亏的不还是他们自己么。”
　　“……”他这话实在过于有理有据，赵曦月被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磨着后槽牙阴恻恻地说道，“你最好说点好听的。”
　　胡姬所做的事如今除了两国皇室中的紧要人物，并无旁人知晓，是以自番邦和亲诏书送来之后，朝上再度分成了两派，一派觉得新汗王许以后位诚意十足，康乐公主嫁过去是结两国盟好，并无不可；另一派则认为番邦经此内乱元气大伤，又是主动示好，要和亲也该由他们选送公主入宫为妃，而不是向大夏求娶王后。
　　哦，也不对，还有第三派，以赵曦珏为首，负责装傻充愣作壁上观。
　　在朝堂上已见惯了风雨的赵曦珏面对自家皇妹的小小威胁自然丝毫不惧，甚至还有闲心喝茶，看得赵曦月手痒地紧，十分想照着那张俊脸来上几拳。
　　“你气也没用啊，两国邦交的事，自来就不是咱们能做主的事。”赵曦珏笑得愈发欠揍，“今日这茶不错，雨前的吧，回头往我宫里送点。”
　　“茶没有，拳头有两个，你要不要？”赵曦月没好气地说道，一扭脸却见谢蕴正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古籍，仿佛完全没有被她二人的争论影响到。
　　赵曦月眨了眨眼，回头看向似笑非笑的赵曦珏，忽然间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的样子。
　　理论上，如果真要把她嫁去番邦，眼前这两个人都不应当如此心脾气和才对。
　　终于是反应了过来：“六哥，你耍我？”
　　回答她的是赵曦珏一阵分外爽朗的笑声。
　　她抄起手边的团扇二话不说地扔了过去。
　　“诶诶诶，怎么还动手了呢？”赵曦珏长臂一抬便接住了扔过来的团扇，脸上依旧是止不住的笑意，“糯糯素来聪颖，怎么在这事上犯糊涂。父皇连把你许给谢蕴都心疼地不行，愣是装糊涂到现在还没给你二人赐婚，怎会让你前去和亲？那些朝臣是吃多了才会觉得这是个好提议。”
　　赵曦月眨巴眨巴眼睛，敏锐地抓住的其间的关键词：“所以父皇是故意到现在还没赐婚的？”不是因为朝政繁忙抽不出空？说好的回京就赐婚是骗小孩子的？
　　“那不是重点，”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的赵曦珏轻咳一声，继续道，“所以你就放一万个心吧，派谁去都不会派你去的。”
　　赵曦月更狐疑了：“除了我还能派谁去？”
　　“……”她如今抓重点的能力是越来越好了。
　　赵曦珏扶额，抬腿偷偷踹了对面的谢蕴一脚，示意让他搞定自己顶不住了。
　　谢蕴蹙了蹙眉，对个别人打扰自己看书的行为十分不满，可六皇子的动作实在太过明显，他家公主殿下求知的眼神已经毫不犹豫地转到了自己身上。
　　真是想不回答都不行：“四殿下入宫自请和亲，圣上已派人送信去往番邦了。”
　　赵曦月愣住：“谁？”
　　“四殿下。”
　　赵曦仁被封了安王之后就彻底放飞自我，为赵曦月过完了及笄礼之后便游历山川去了，至今未回。
　　不过那也不重要，能自请和亲的也不可能是赵曦仁。
　　赵曦月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她疯了吧？”
　　自从与武令哲和离，赵曦云便在公主府里过起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期间建德帝也曾取了京中子弟的名册于她重选驸马，无一不被她退回，问缘由便是瞧不上眼。几次之后，建德帝瞧她也没有闹事，便由着她去了。
　　怎么这会想起来自请和亲了？
　　赵曦珏亦是叹气：“你别看我，我就更不知道了。他们谈话那日父皇摒退了左右，出来后便召人写密旨送去番邦了，我也是在事后才知晓的。”
　　既然写了密旨，便是去问番邦的意思，介不介意立一位已和离的大夏公主为后了。
　　“番邦民风开阔，并不忌讳此事。”知道赵曦月心中所想，谢蕴不紧不慢地说道。
　　赵曦月不由有些犹豫：“四皇姐她不会是为了我……”
　　“那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赵曦珏挑挑眉，毫不犹豫地打断了赵曦月的话，知道她的老毛病怕是又犯了，警告道，“既然四皇姐能说服父皇，定然是有十足的理由的，你可别想着跑去找父皇说自己愿意嫁。”
　　他瞟向一旁的谢蕴，目光真诚：“我怕他会疯。”
　　谢蕴便抬眸看了赵曦月一眼。
　　赵曦月红了脸，噘着嘴嘟囔道：“我才不会哩……”却也不得不说，赵曦珏的话还是让她释然了许多。
　　仔细想想也是自己一叶障目了。诚然，父皇一向偏宠自己，可为了自己让其他公主远嫁番邦的事，父皇却是不会做的。
　　就是不知道赵曦云用了什么样的理由说服父皇的。
　　赵曦月没能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前朝也依旧在为了要不要送康乐公主去和亲一事吵得不可开交。但在一个月之后，番邦的又一封和书，彻底平息了这场争论。
　　番邦新王汗向大夏天子求娶四公主赵曦云为后。
　　建德帝应允，和亲送嫁之日定在了九月初十。
　　九月初八的夜晚，赵曦月猝不及防地迎来了许久未见的赵曦云。
　　“五皇妹，许久未见了……啊，倒也不算久，中秋宫宴上还曾见过。”赵曦云掩唇笑道，明媚的眉眼间尽是朝气，当初所见的颓废已是荡然无存。
　　自定下赵曦云是和亲的人选之后，四公主一下子成为了万众瞩目的焦点。中秋宫宴上前呼后拥，风头无二。赵曦月一向是怕麻烦的人，见状便远远避开了，是以二人虽打了个照面，却不曾多谈。
　　赵曦月琢磨着她这皇姐的康复能力也太强了吧，叹息道：“当时未来得及祝贺四皇姐大喜，本想明日为皇姐添妆时一并送去，没想到皇姐先行来了。”
　　“今日母妃与我说，往日再也见不着姐妹了，趁着这几日要多与姐妹们叙叙旧。”她也不客气，不等赵曦月招待已自行进了屋子坐下，还饶有兴趣地打量两眼屋内摆设，口中不停，“大皇姐远在西南，二皇姐与三皇姐忙着带孩子，思来想去也就剩下五皇妹处还能走上一走，便过来了。”
　　她微弯了眼尾，笑意清浅地打趣道：“五皇妹不会赶我出去吧？”
　　雍容华贵，进退得当。
　　四公主俨然又是皇家公主的美姿仪了，甚至比当年更如鱼得水。那精致鲜活的眉眼，像是过去的四公主，却又不像是过去的四公主。
　　“自是不会。”赵曦月浅笑着摇了摇头，敛袖在赵曦云身侧坐下，“不知四皇姐过来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没记错的话，她们两人之间，可没什么旧可以叙。
　　仿佛早已料到了赵曦月的话，赵曦云上翘的唇角又往上勾了勾，“我来此，除了来看看五皇妹，还有一句话要同五皇妹说——
　　“赵曦月，从今往后，你再也赢不了我了。”
　　从今往后，她将是一国之后，更是维系番邦与大夏的纽带。不论是从身份上还是地位上，都不是一个公主可以比拟的。
　　即便这个公主，是大夏国君最宠爱的女儿。
　　赵曦月略一细想便明白了她话里意思，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评价。可当瞧见赵曦云眸中的骄傲与坚定时，又不由得有些怔忡。
　　二人无话良久，赵曦月才慢慢垂眸，笑意坦然：“是，从今往后，我再也赢不了你了。”
　　所以，还请四皇姐今后安好，将这场胜利长长久久地维持下去才是。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被加封为康心公主的赵曦云在九月初十一早, 踏上了前往番邦的路。虽说她去找赵曦月的那晚曾说不许赵曦月来送，可赵曦月还是偷偷上了城楼，在城墙的遮掩下, 看着送嫁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
　　赵曦月在那看了许多时候，直到连队尾的人都瞧不见了, 她才捶了捶站得有些发麻的腿，嘟囔着“早知道该让行露备把椅子过来”慢慢悠悠地下了城墙。
　　却见赵曦珏与谢蕴已在下头等着了,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赵曦月眨巴了两下眸子, 笑嘻嘻地凑上前去一左一右地挽住了二人的胳膊：“六哥同温瑜哥哥来接我呀？”
　　赵曦珏哭笑不得一巴掌拍在她的手背上：“像什么话，松开。”就算大夏朝的民风再怎么开放, 一个正值妙龄的少女一左一右地挽着两名男子的手，还是会惹人侧目的。
　　赵曦月哎呀一声, 捂住了自己被打的手背：“六哥你还真打呀？”撅着嘴的模样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别装, 我都没使力。”赵曦珏翻翻眼睛, 根本不为所动, “你这招拿着忽悠父皇去, 在我这不好使了。”
　　赵曦月眼珠子转了一圈, 果然收起了委屈的模样，将手背到身后，嬉笑道：“父皇哪舍得打我，反正时辰还早, 今天父皇又放了大假, 六哥不如带我尝尝街尾的燕皮馄饨？听说他家的馄饨皮都是脆的呢。”
　　“一天天的就知道吃，怎么没把你吃成胖子。”赵曦珏听着便槽了她一句。
　　赵曦月扑扑眼，丝毫不以为意：“天生丽质，羡慕不来的啦。”
　　“……”可以，不愧是你。
　　——
　　公主和亲自来不是件小事, 先不说自建德帝登基后，从未有派公主前去和亲，光是赵曦云是以王后之尊出嫁的名头，就够朝廷里里外外折腾的了。
　　诸项事宜对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哪里出了纰漏。因而当送嫁的队伍真真正正地离开京城之后，百官才算是稍稍松了口气。
　　可还没让他们来得及喘第二口气，宫内又送出来两道圣旨。
　　第一道圣旨是立六皇子赵曦珏为太子的，这算是已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的事了。建德帝总共就六个儿子，死的死废的废，曾经最有希望继位的更是连京城都不要自己云游天下去了，可不就是只剩了一位六皇子么？
　　是以对于赵曦珏被立为太子，无论那个官员曾经是哪位皇子的门下，如今都只能放平心态，沉稳地接受此事。
　　另一道，则是圣上让赵曦月与谢蕴于明年五月完婚的圣旨。
　　这却让百官犯了难，尤其是工部、礼部与内务府的大小官员，说一句想要撂挑子走人绝不为过。
　　——开什么玩笑，刚刚才折腾了几个月将康心公主送出去，气都没喘匀，又要紧锣密鼓地筹备康乐公主的婚事。而这位康乐公主不仅太后与建德帝最宠爱的公主，也是如今的太子殿下最亲密的妹妹。
　　作为宫中最年幼也是最受宠的公主，这大婚的架势，能小得了？
　　简直就是剥削！
　　可惜诸位大人们心里哭得再大声也传不到宫里，更传不到自圣上下旨之后便洋溢着一片喜气的景芳阁内。
　　寻常百姓家里女子到了十四五岁便会开始给自己缝制嫁衣，宫中却不同，自赵曦月满十四岁之后，尚衣局便开始为赵曦月着手嫁衣，光是衣样子便画了十几套，就等着赵曦月婚事定下拿予她挑选。
　　还有各色布料、珠宝、首饰，每一个细节都需要赵曦月点头。尚宫局的女官们日日如流水一般在景芳阁进进出出，那些或喜庆或精致的布料首饰，饶是行露看了，脸上都不自觉地多添了几分喜色。
　　“殿下，尚衣局的姑姑说您日前定的吉服做好了，问您今日是不是换上瞧瞧，若哪里不满意也好及时改了。”行露撩开珠帘，一面给赵曦月斟茶一面柔声问道。
　　可等了半晌也没能等到赵曦月的回复，不由有些困惑地望了过去，见赵曦月正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又笑道：“殿下别瞧了，您真没胖，奴婢记着您的数呢。”
　　也不知是不是被六皇子的乌鸦嘴说中了，这几日赵曦月总觉得自己仿佛胖了许多，没事便对着镜子左瞧右瞧，生怕等大婚之日自己会穿不上婚服。
　　——她爱俏，挑了条掐腰的。
　　可细看一眼，又觉得仿佛哪里不太对劲。
　　赵曦月还是赵曦月，可她的眼神又不像是赵曦月了。
　　那是一双温柔恬静的眸子，淡淡的眸光之中有惊讶也有迷茫，却始终是淡淡的，朦朦胧胧地笼在眸子上，叫人看不真切。
　　可赵曦月的眸子总是明亮的，哪怕是在难过的时候，都是生动的。
　　行露心里没由来地有些慌：“殿下，您没事吧？”
　　赵曦月这时才如大梦初醒一般地回过神，她侧脸看了行露许久，才慢慢地说道：“是行露啊……”那语气仿佛在缅怀着什么一般，轻轻地叹息着。
　　又笑道：“无妨的，本宫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她笑容恬淡，连嘴角上翘的角度都是恰到好处的温和，让行露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一时之间竟是没有回应她的话。
　　赵曦月的眸光便在行露脸上微微顿了一下，而后半垂下眼睑，掩去了她眸中的情绪，温声道：“你陪着本宫去趟毓和宫，不许告诉六皇兄知晓。”
　　这话更是让行露大惊失色：“可是圣上吩咐……”
　　“无妨的，”赵曦月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她抬手轻轻握住了行露交叠在小腹的双手，柔声道，“行露放心，本宫不会出事的。”
　　行露看着眼前这个有些陌生的赵曦月半晌，内心挣扎了片刻之后，一咬牙道：“遵旨。”
　　赵曦月脸上的笑意仿佛更深了些，她侧眸再度望向了铜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少女面容娇嫩，像是含苞待放的花蕾，美得含蓄又令人充满期待。
　　她抿唇朝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见镜中人有了些许少女娇俏的模样了，这才扶着行露的手往毓和宫方向前去。
　　几乎没有人知道赵曦和没有死，而是被赵曦珏囚禁在了毓和宫内。
　　“左右三皇兄闲来无事，不如就在宫里暂且住着，等糯糯大婚之后，再去同黄泉路上的和妃娘娘相聚也不迟。”赵曦珏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了抹冰冷的恨意。
　　于是赵曦和便在自己的死讯被昭告天下之后，秘密地留在了毓和宫内，每日除了有“赑屃”的人进出送些吃食、收拾东西之外，再无旁人踏足其中。
　　赵曦月也是在这大半年来，第一次踏进毓和宫内。
　　“殿下，当心脚下。”行露觑着赵曦月的脸，低声说道。
　　赵曦月仿若未闻，她只是抬头细细地看着这已然衰败的宫落，目光缱绻，而后又一点点地冰冷了下去。等到落在赵曦和身上时，这冰冷的目光又化成了些许的恨意与怜悯。
　　赵曦和枯坐在书案旁，屋内狼藉不堪，可唯独这书案上，虽说散落了无数的纸张，却不见脏乱的痕迹。
　　每一张纸上都画了一个人，一个女人。仪态万千，哪怕只是画在纸上，也能瞧出其间的贵气与矜持。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些女人，都没有脸。
　　行露瞧着那些画，暗暗心惊。所画之人的姿态与今日的赵曦月，何其相像？！
　　“三皇兄。”
　　屋内响起一声平静又轻柔的低唤，原本仰头坐在书案后的赵曦和猛地一震，缓缓抬起的双眸里是无以复加的震惊。
　　这样的语气，这样的声调，这样的目光……
　　这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赵曦月啊！
　　“糯糯！”赵曦和大吼一声，一个弹跳便想往赵曦月的方向扑去，可随着一串铁链撞击的声音，他连站起身都不曾便被拽回了原地。
　　四根三指出的铁链分别锁住了他的四肢，一路向后蔓延，最终连接在了两块巨石之上。
　　赵曦和被拽得愣在了原地，仿佛在这一刻才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以许久不曾清洗过的手掌，又摸了摸脸上早已经布满大半张脸的胡子，又颓然坐下。
　　“行露，你先退下吧，本宫有几句话同三皇兄说。”赵曦月却像是没有瞧见他的狼狈一般，弯着嘴角侧脸对行露笑道，见对方面上有些迟疑，又添了一句，“本宫就说两句，你在门口守着便好。”
　　语气中已是不容置喙的威严。
　　这也是赵曦月鲜少会用的口气，行露心中一时惊疑更甚，却又不敢多问，只得垂着头飞快退下了。
　　瞧着行露去了门外，赵曦月的目光才再度落在赵曦和身上，她上前一步捡起飘落在地上的画纸，浅笑道：“多年未见，没想到三皇兄还能记得皇妹喜欢这支芍药舞蝶簪。”
　　赵曦和脸色猛地一变，“你到底是谁？”
　　“三皇兄问得什么傻话，我自然是赵曦月啊。”赵曦月含笑到，可半垂的杏眸之中却没有丝毫笑意，“那个曾经因为三皇兄而一无所有的赵曦月啊。”
　　她睨了赵曦和一眼，见他怔忡着仿佛没听懂自己的话一般，嘴角的笑意渐渐收了，只平静地望着他：“你听不懂也没关系，今日过来，就是来看一看如今的你究竟凄惨到了何等境地，以此慰藉我曾受的苦楚与磨难。”
　　“三皇兄，我快成亲了，娶我的人很喜欢我，我也很喜欢他。父皇立了六皇兄为太子，两人有时候会拌上几句嘴，可我知道父皇是真的器重六皇兄的。我与母后虽不亲近，可她礼佛的时候，也不会叫人轰我出去了。”
　　“三皇兄，我不会再记得你了。”
　　她抬眸看向了犹在震惊之中的赵曦和，清澈的眸子里再无恨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的释然。
　　这一世，她会幸福的。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殿下！”见赵曦月出来, 行露忙迎了上去，低垂的目光朝上快觑了一眼，似是在确认她脸上的表情。
　　跟在赵曦月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 她对于自家公主的神态情绪是再了解不过的。今日初见时虽被她的转变吓了一跳，可在门外等候的这段时间里, 她也渐渐回忆起曾几何时，赵曦月的确是有过这般模样的。
　　大抵是五年前的事了。
　　可等她看清了赵曦月的神情时, 又不由有些怔忡。
　　只见她双眸清澈, 若有所思的模样灵动可爱，全然没有了方才的矜持华贵。
　　先前见到的那个赵曦月仿佛是个虚无缥缈的幻影, 又或许是她的一个幻觉，待再见时, 已全然没了踪迹。
　　赵曦月如同没听到她的声音一般, 兀自沉思着, 晃晃悠悠地被行露扶着走了两步, 才如大梦初醒一般“啊”了一声：“今日尚衣局是不是把新的吉服改好了？”
　　行露也没想到她出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居然会是这个, 心下讶异, 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地答道：“午间的时候送来的，奴婢说您在歇晌，让她们下午再送过来。”
　　“唔……”赵曦月纠结了一会，很快地又释然了, “也好, 反正也要等回去了才能试。”
　　若无其事地像是她们现在所处的不是关押着赵曦和的毓和宫，而她也不曾独自与赵曦和说过话一般。
　　毕竟装傻这种事赵曦月一向极其擅长，仔细想想倒也算不上奇怪。行露从不对赵曦月的言行刨根究底，如今见她恢复如初更加不会多说什么，只顺着她的话笑道：“不妨事的, 左右离大婚还有些时日，殿下便是让尚衣局重做也来得及。”
　　“还有好多事儿没办呢，这些琐事总是早些定了的好。”她微弯了眼角，仰头望向天上缓缓流动的白云，慢悠悠地问道，“行露你瞧，今个儿的天气多好呀。”
　　行露也跟着她望天。
　　前几日刚下过雨，晴了几天之后天色一碧如洗，偶有几片白云流过，在阳光的照射下在地面投下模糊的阴影。而后渐渐褪去，又露出明媚的阳光，在赵曦月娇嫩的面庞上抹上金色的绒光。
　　的确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行露心道。
　　“糯糯！”一声微带着急切的呼唤打破了二人的惬意，循声望去，赵曦珏蹙着眉头匆匆走了过来。
　　他走得有些急，额间还见了汗。
　　赵曦月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已然荒颓的宫门，又看了一眼赵曦珏挤成“川”字的眉头，吐吐舌头主动迎了上去，笑得狗腿又心虚：“六哥怎么来了，今日父皇没留你议政么？”
　　赵曦珏的眉头还是没有舒展开，他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确定她完好无缺之后才问道：“这不得问你，好端端地跑来这里做什么。”
　　听在毓和宫监视的暗卫说她平白无故地突然跑来，他才是要被吓着的那个，连同父皇回话都没顾上，匆匆地就赶了过来。
　　结果某些人还好意思问他怎么来了。
　　“就……突然想来了？”
　　赵曦珏的脸果不其然地又黑了一点。
　　“是真的突然想来了，我没有骗你呀。”赵曦月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下后颈，“就是想起来还不曾将婚事告诉三皇兄知道。”
　　又伸手挽着赵曦珏的手臂撒娇：“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六哥不会因为这事同我生气吧？”
　　“你说的最好是真的。”赵曦珏无奈，“都快嫁人了还撒娇，你是越活越回去了么？”
　　以前一句话能梗死十头牛，现在一言不合就拉着人撒娇。
　　离谱！
　　赵曦月笑得愈发灿烂：“自然是因为这招好用啊。”
　　“……”可以，她还是那个能把他气到心梗的赵曦月。
　　赵曦珏除了叹气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今后不许再来，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嗯，六哥放心吧。”赵曦月重重点头，却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已离她越来越远的宫墙，低喃道，“再也不必来了。”
　　不必？
　　赵曦珏心中狐疑，可还来不及细想，赵曦月已拽着他兴冲冲地往外走了，“既然六哥有空，咱们去钦天监找温瑜哥哥，咱们出去喝茶！”
　　“你给我站住，”只好哭笑不得地拉住了她，“什么叫我有空，父皇还在上书房等着我呢。马上就是大婚的日子了，你就少惹点事吧！”
　　他还不知道她，说是出去喝茶，喝着喝着就想往街头巷尾钻，哪里热闹窜哪里，碰见什么欺男霸女的事还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他敬谢不敏！
　　“况且温瑜才去钦天监，你让他安生几天。”
　　说到此事赵曦珏却觉得自己的心在隐隐作痛。前世里谢蕴是他的左膀右臂，几十年来君臣同心，可谓再默契不过，这也是为什么这一世他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他拉入自己门下。
　　这一世虽说与前世不尽相同，他没同前世一般进六部，但御史台在朝中地位不低，要从御史台升入内阁也不是难事。
　　可谁知道！谢蕴竟在赵曦和一案审理清结之后，主动请旨去钦天监任职？！
　　确实，谢蕴这种自幼在道观长大还不爱说话的人去钦天监确实比什么六部御史台来得更合适些，但他一个前世里官至首辅的能臣，如今却要去钦天监观察天象、占凶吉推历法……
　　赵曦珏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往下想，再想下去他又要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了。
　　赵曦月对此事倒是没什么意见，甚至还兴致勃勃地问谢蕴往后自己是不是可以让他帮忙算命。
　　对此六皇子表示自己头很痛，麻烦这对活宝讨论的时候别带上他。
　　“我哪有不让他安生哦……”赵曦月小声逼逼。
　　话虽如此，却也乖乖歇了找谢蕴出去玩的心，旋即兴高采烈道：“那六哥你先回吧，我回景芳阁试吉服去。”又掰着手指算，“还要再定一边大婚时的流程，公主府的摆设，首饰花样……”
　　这些本都有专人负责，偏偏赵曦月喜欢亲力亲为，还乐此不疲。
　　赵曦珏瞥她一眼：“你就不能像个待嫁的小姑娘那般害点臊？”
　　害臊？她操办自己的婚事，有什么好害臊的？
　　赵曦月眨眨眼，表示不解。
　　可等到大婚当日，康乐公主顶着眼下两团青色被行露和青佩从床上捞起，忆起前一晚皇后娘娘平静说出的那些话，脸上的红便蹿地到处都是，止都止不住。
　　看得行露与青佩拼命按住嘴角也控制不了唇边的笑意。
　　赵曦月自然也发现正在偷笑的二人，又说不出什么话来斥责她们，两眼一闭，只把自己当成一只瓷娃娃，任由她们折腾。
　　可等到换上吉服，戴上发冠，赵曦月这眼睛终于是闭不下去了。
　　“本宫的发冠，是这么沉的么？”赵曦月扶着脖子，一脸不可置信地问道。这发冠是她亲自挑的样子，内务府打造好了之后还送来给她看过，可她当时拿手掂量了一下，并不觉得有多重啊？
　　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的脖子都要断了？！
　　行露忍了嘴角的笑意：“拿在手上的重量和戴在头上的重量自是不可比的。”
　　“……”赵曦月微不可见地抽了一下嘴角，什么羞涩什么不敢多看，在这发冠的重量下被压得丝毫不剩。她甚至怀疑内务府是故意将发冠做得这么重的，就为了让她把全副心神都放在自己的脑袋上，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直到行露扶着她起身，她才发现或许有这个想法的不止内务府，就连她身上的吉服好似都比之前要重了不少。
　　于是当赵曦月在行露、青佩二人的搀扶下来到正殿向太后娘娘行礼的时候，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什么害羞的样子了。
　　婚礼的流程司礼官前前后后与她确认了无数遍，向太后行礼之后便是去给建德帝与皇后行告别礼，她是正宫嫡出不必去其他妃子处，是以出了凤栖宫，便可坐上玉辇，在仪仗及军队的护送下前往宫门。
　　谢蕴便会在那里等着她。
　　可当她踏出凤栖宫时，却发现等在那里的不是她的玉辇，而是头戴金冠身姿挺拔的赵曦珏。
　　“我来送糯糯出嫁。”
　　他站在那儿瞧着自己掀唇一笑，衬着阳光险些晃花了她的眼睛。
　　赵曦月的大半张脸都藏在团扇后头，只留了一双杏眸滴溜溜地望着赵曦珏，“不合规矩吧？”可眼中的期待与惊喜已说明了一切。
　　赵曦珏看她那言不由衷的模样便忍不住地笑：“康乐公主何时讲过规矩？上来吧。”
　　“我还以为六哥忘了呢。”赵曦月半伏在赵曦珏的背上，眉开眼笑，“都三年啦！”
　　“答应你的事，我何时忘过？”赵曦珏稳稳当当地背着她，虽瞧不见他的表情，赵曦月也知道他此刻神情定是极无奈的，“我倒是没想到原来我在糯糯的心里就是这么个形象。”
　　“哪有呀，六哥待我最好了。”赵曦月压低了声音，悄声道，“你放心，将来我一定给六哥找一个才貌双全知书达理的皇后娘娘。”
　　“……”
　　半天没听到回应，赵曦月歪了歪头，试图去看前方人的脸：“感动哭了吗？”
　　“是啊，感动哭了。”赵曦珏的声音自前方传来，他微侧过脸，让她瞧见他含笑的侧颜，“六哥记着呢。”
　　赵曦月偷偷地笑，目光却已不自觉地望向了前方。团扇掩面，她瞧不真切前头的景色，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在宫道的尽头，有个人已等在那里，就像曾经不知多少次等着她到来时的模样。
　　谢蕴，谢温瑜。
　　她在唇齿间轻轻描绘这个人的名字。
　　十一岁时她曾问他愿不愿意娶她，而今她十六岁，她当真是他的新娘了。
　　“温瑜哥哥。”她莫地有些紧张，不等她反应过来，一声轻唤已脱口而出。
　　回答她的是一道清冽又温柔的声音：“殿下，微臣在。”
　　团扇之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铺在自己眼前，赵曦月望着那只手，心中的紧张在顷刻间消失地荡然无存。
　　她抿着唇角，莞尔而笑，应下他无声的邀请。
　　山河正好，愿君与共。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还会有几章番外吧_(:з」∠)_
　　下一篇开《娇藏入心》
　　心狠手辣嘴毒将军vs人美心黑表姑娘
　　主甜宠，表面追妻火葬场，实则双向暗恋
　　文案：
　　寄居在萧家的表姑娘阿萝才将将及笄，已出落得明艳娇媚，姝色无双。虽有传言说萧老太太有意将她许给自家次孙，求娶者依旧如过江之鲤，络绎不绝。
　　唯独萧家三郎不屑一顾：为个两面三刀、口蜜腹剑的女子，何至于此？
　　话传到阿萝耳里，她柳叶般的眼尾泛着朦朦水气，垂首浅笑道一句无妨的。
　　美人垂泪，揉碎了众人万千柔肠。
　　后来，阿萝贝齿轻咬，委屈地不愿看他，“为个两面三刀、口蜜腹剑的女子，何至于此？”
　　萧起淮面色尴尬，箍紧怀中纤腰低声下气，“再不敢了，阿萝原谅我可好？”
　　却没瞧见怀中人垂下的眸子里，尽是细碎笑意。
　　——
　　父亲被害母亲病故，为报父仇，年仅十五的萧起淮愤然投军，不过两年便成了大夏朝远近闻名的少年将军，亦是众人口中的冷面阎罗。
　　他曾以为自己会就此孑然，无牵无挂地了却残生。
　　直到那日，他躺在尸山骨海之中听到了她的声声哭喊。
　　“萧起淮，你不许死！”

第127章 、番外（一）
　　建德二十六年, 在平定西北战事与三皇子赵曦和叛变作乱之后的第五年，大夏朝总算是回到正轨，又有了昔日国泰民安的繁荣模样。
　　兴许是应了“吃饱了撑得没事干”的老话, 朝廷百官理顺了朝政回头一看才惊觉，已当了四年太子的六皇子赵曦珏竟然还是孑然一身, 别说太子妃了，平日里身边进进出出的连个女的都瞧不见。
　　那唯一的一个, 还是已成婚了的康乐公主赵曦月。
　　一时间, 这满朝收上来的折子里，十封中总有那么一二三四封是谏言圣上为太子挑选太子妃的。
　　甚至还有胆子大的王妃啥的, 偷摸着跑到赵曦月那儿旁敲侧击，试图为自家姑娘寻个登上枝头的机会。
　　赵曦月眨巴眨巴眼睛, 扭脸便将那些名门淑女的小像抱去了太子府。
　　顺便嘲笑一下自家正在打光棍的六哥。
　　“赵曦月, 你差不多得了。”赵曦珏瞧着赵曦月歪在谢蕴身上乐不可支的模样, 深呼吸再深呼吸, 到底没将自己的郁闷给压下去, “他们闲着没事干也罢了, 你跑来凑什么热闹？”
　　赵曦月边笑边抬手去擦自己眼尾的眼泪，“那人家都求到我这儿来了，六哥知道的，我这人最好说话啦。”说罢扭脸瞧见赵曦珏按着额角一副头疼的模样, 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瞧着这些大家闺秀个个都标致地很，要不六哥你就看着挑一个先了解一下嘛。万一回头父皇真给你办个什么选秀，到时候真是后悔都没地去。”
　　惹来赵曦珏的一记瞪视：“尽瞎说。”
　　可说到成亲的事，赵曦珏自己也是觉得头疼。前世里他不是没有皇后，甚至于他后宫中还有不少女人。
　　可当时百废待兴, 他哪来的时间想那些儿女私情的事，皇后也好妃子也罢，都是照着品德与母家的地位草草定的。与那时的他来说，只要她们在后宫安分守己地呆着，绵延皇嗣，其他的便都不重要了。
　　然而到最后，那些勾心斗角，连他瞧着都累。
　　是以这一世，他仿佛刻意忘记了自己还有娶妻这个环节，抱着能拖一时是一时的念头得过且过，可到底还是没能逃得过去。
　　等笑够了，赵曦月轻咳一声，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不同六哥开玩笑，当初我可是答应过六哥会帮六哥找个知书达理的六嫂的。只是每每问起六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总被搪塞回来——”
　　她拉长的尾音，眼角里满是“所以你活该”的嫌弃。
　　赵曦珏头更疼了，试图将话题从自己的婚事上扯开：“你要真这么闲，不如先帮父皇生个外孙吧，比起让我成亲他更想抱外孙。你俩成婚也有三年了吧？换了寻常人家，够生两个了。”
　　赵曦月做了个鬼脸：“我才不呢，况且父皇答应我生不生由我。”
　　“你也由着她？”赵曦珏只得扭脸去看谢蕴。
　　结果谢蕴的回答更让他绝望：“回太子殿下，臣家中没有皇位要继承。”
　　言下之意是生不生这种事，不重要。
　　赵曦珏：“……”他错了，他问谁不好去问一个成婚三年能把赵曦月宠地越来越孩子气的人，这是找虐。
　　赵曦月嬉皮笑脸地将那些大家闺秀的小像往赵曦珏面前推：“六哥你别挣扎，这几位姑娘我看过了，都蛮好的，你看看呀。要是不满意，你同我说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上刀山下火海也会为六哥寻来的。”
　　赵曦珏的视线凉凉地瞥了过去：“你是不是又看什么奇怪话本了。”
　　“……”这人怎么总能抓着这些不重要的细节不放呢。
　　赵曦珏呵呵，二话不说将康乐公主及驸马连带上那些大家闺秀的小像一起打包从太子府里扔了出去。
　　目睹了全程的玄礼一言难尽：“殿下，这不太好吧？”
　　赵曦珏斜了他一眼：“你也想被扔出去？”
　　“……”当了太子之后的殿下越来越难伺候了。——
　　话虽如此，赵曦珏心里也明白自己是不可能不娶太子妃的，这等荒唐的举动，别说朝臣不答应，哪怕是他家那位父皇，也是绝不可能答应的。
　　前世里因后宫之争，他罢黜了两位皇后，直到他龙御归天也不曾再立新后。他也曾有过宠爱的嫔妃，可后来都渐渐隐没在后宫之中，再寻不到。那么多女人，他却想不起其中任何一人的面容，更不愿再接其中的任何一位入宫。
　　何其薄幸。
　　自上书房出来，想起前世种种，赵曦珏自嘲般的笑了笑。
　　“秀姑娘您在这儿呢，可让奴婢好找。”
　　一声轻呼打断了他的思绪，赵曦珏脚下一顿，下意识地退到假山之后隐匿起自己的行踪。
　　那人还在说话：“让王妃知道您乱走，她又该生气了。”
　　答应她的是一管清越的嗓音：“可是太后娘娘许我到园子里逛逛。”不同于赵曦月的软糯，这人的声音却是脆生地紧，应和着不远处的声声鸟鸣，仿佛要与之融为一体。
　　黄莺出谷，不外如是。
　　赵曦珏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往外走了一步，似是想瞧瞧声音主人的样貌。走到一半方想起此举不妥，迟疑片刻又将步子收了回去。
　　前头说话的仿佛被她这话给梗到了，噎了一噎才继续道：“我的好姑娘，这宫里是说逛便能逛的么，若是冲撞贵人，哪是咱们能担待地起的。”
　　“可姨母说宫里的贵人都是心地善良的活菩萨，既是菩萨，又怎么会怪罪我一个不知世事的小姑娘呢？”
　　赵曦珏：“……”好一个不知世事的小姑娘，他还当除了赵曦月之外这世上应当不会再有如此厚脸皮的人了。
　　这就在自家御花园撞上一位。
　　“姑娘就听奴婢的，随奴婢回去老老实实等着王妃传唤出宫吧！”
　　赵曦珏心中感慨，那边劝说的仿佛已经失了耐心，拉扯间只听一声惊呼，随即是她有些慌乱的声音，“姑娘您没事吧，可伤者哪里了？”
　　便听那姑娘轻轻嘶着气：“好似崴着脚，走不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
　　赵曦珏蹙蹙眉，心道不知谁家女眷入宫，身边怎地连个跟着的宫女都没有。而他既然听到了，自然也不可坐视不理。
　　可还没等他出去，就听见那姑娘继续道：“不如我在此处等你，你去同姨母告个罪，便说你拉着我的时候我没瞧着脚下，不小心将脚崴了，劳烦她找人将我抬回去。”
　　“……”
　　回应她的是一道漫长的沉默。
　　赵曦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动静有些大，惊扰了不远处的二人。吓得早前说话的人不等姑娘制止已慌乱出声：“是谁在那？”
　　赵曦珏摸摸鼻子，收了笑意，阔步走出，在二人五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行了半礼：“姑娘莫怕，孤是当朝太子，担心唐突了姑娘这才藏身此处。方才听到姑娘受了伤，不知可有孤能帮忙的地方？”
　　确是两名女子，瞧着年长一些的站在一侧，听到自己是太子已然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拉着自己身侧的少女跪下。
　　倒是坐在巨石上的少女依旧镇定自若，听完自己的话脸上也不见慌乱，甚至大大方方地受了自己的礼，淡然道：“不知太子在此，是民女失礼才是，民女方才崴了脚，不能向您见礼，还请您赎罪。”
　　微顿了一下，又道，“民女初来乍到，竟与婢女在御花园迷了路，而今脚上受伤，不知可否劳烦太子殿下寻人来带民女二人回雍和宫去？”
　　赵曦珏心下嘿了一声，虽说是半礼，可他毕竟是太子，敢这么生受的人这世上也没几个。
　　他心中纳罕，嘴上还是谦让道：“姑娘客气了。”侧脸招来暗处的玄礼，吩咐他去寻个女医官过来。
　　抬眼的瞬间，却下意识地看了那姑娘一眼。十五六岁的模样，精致小巧的瓜子脸别样秀气，上翘的嘴角仿佛生来就含着笑意，让心中的烦闷不自觉地便被那笑容抚平。
　　只那双丹凤眼瞧着有些奇怪。
　　原该顾盼生辉的眸子此时却微微睁着，朦朦胧胧地拢着一层雾，云山雾罩地，叫他忍不住想要拨开这云雾细细相看。
　　可不等他细看，那姑娘已弯着眼角看向了她身侧的婢女，语气里带了小小的惊讶：“杏儿，你的脚又没受伤，还不快给太子殿下见礼？”不等对方回应，她又噙着歉意的笑容，垂眸道，“婢女□□无方，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三言两语间，已将方才被教训“冲撞贵人”的仇给还了回去。
　　唤作杏儿的婢女如大梦初醒一般，抖若米筛地跪了下去：“奴、奴婢参见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饶命、饶命！”
　　赵曦珏自然没兴趣要个不知打哪来的小婢女的命，淡淡摆手：“起来吧。”
　　“谢殿下！”杏儿磕头道，也不知是不是太紧张，竟“咚”地一声将自己的额头磕红了大半。
　　那姑娘却好似没瞧见一般，低头把玩着手中的帕子。
　　赵曦珏饶有兴趣地瞧着她嘴角隐约可见的笑意，鬼使神差地问道：“还不知姑娘是哪位府上女眷？”
　　作者有话要说：　　六哥：原来我是个声控

第128章 、番外（二）
　　小姑娘把玩帕子的手微顿了一下, 睁着一双云山雾罩般的眸子瞧了过来，旋即微微欠身道：“民女姓温，今日随清王妃入宫来给太后娘娘请安的。”
　　赵曦珏恍然。清王算是他的远房堂叔, 往日常驻在随州，鲜少回来。不过今年是建德帝的五十寿诞, 几位常驻在外的王爷都要回京给圣上贺寿，这几日陆陆续续的也有不少折子递进宫来求觐的。
　　女眷却不好陪坐在上书房里, 因而总是见上一面之后, 便引到后宫与太后说话。
　　方才听她称呼清王妃为姨母，想来是清王妃的娘家人, 却不知道清王带着女眷进宫面圣，怎会将清王妃的娘家人也一同带进来。
　　赵曦珏心中思绪百转千回, 面上却是不显, 只笑道：“原是温姑娘。”又同人家闲话家常, “孤还未曾去过随州, 听说随州海产丰富, 随手抓只螃蟹都能有常人一臂的大小, 可供一家三口吃食，确有其事？”
　　听他谈起家乡，温姑娘的神色柔和了许多，连眸子里的雾气仿佛都散开了, 隐隐透出一丝光亮：“确有如此大的螃蟹, 可若说随处可见，也是夸大其词了。随州临海，渔民们捕捞上来的鲜虾鱼蟹都是大小不一，尤其是螃蟹，又小如粟米的, 也有大若银盘的，种类繁复，就是在海上打拼数十载的老渔民都未必说得全哩。”
　　话说到兴头上，带了随州本地的口音也恍若未觉，“还有巴掌大的贝壳，就地杀了烹来吃，真真是又鲜又嫩，还没有丝毫腥味。就连鱼都有数十种，有些长得奇形怪状骇人地紧，肉质却极其鲜嫩，入口即化，佐上两口红曲，实乃人生一大幸事。”
　　少女的眉眼间浮上了些许同龄人难见的洒脱与随性，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仿佛在不经意间暴露了些什么。
　　赵曦珏也不打断她，只这么静静听着。
　　倒是站在一旁的杏儿一脸急色，可当着赵曦珏的面又不敢多有动作，只好借着身形的遮挡轻轻扯了扯温姑娘的衣裳。
　　说得兴起的小姑娘这才想起来自己这会儿身处何地，忙噤了口，赧然欠身：“提起家乡一时激动失态，请殿下恕罪。”
　　“温姑娘不过是在回答的孤的问题，何罪之有。”赵曦珏却只是谦和地笑了笑，见对面的小姑娘双颊上已布满红晕，全然没有方才淡然自若的模样，眼中的笑意不由深了一些，“孤自幼在京中长大，对外头的事物大多是道听途说，不知处甚多，今日难得遇见姑娘解疑，当多谢姑娘才是。”
　　说完后又不自觉的咬了下舌尖，这话要是被糯糯听到，可能会觉得她家六哥有病。
　　温姑娘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她轻咳一声，脸上的红霞渐渐散去，又恢复成方才淡然浅笑的模样，谦让道：“不过是几句小儿之言，殿下过奖了。”
　　赵曦珏还想再说些什么，玄礼却带着女医官与雍和宫的宫女姗姗来迟了。
　　到底是个女眷，他不好大喇喇地站在边上瞧着人家医治伤脚，只得同人打个招呼离开了。可没走两步，又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名被宫女和女医官簇在中间的女子，只见她眉眼含笑，全然没有顾及到自己离开的模样。
　　他拧了下眉头，一时有些说不好自己胸口的郁闷究竟来自何方。
　　“去查查这位温姑娘的来历，还有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赵曦珏收回视线，淡然道。
　　太后不是个会让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姑娘独自在宫里瞎逛的主，况且她对着自己如此淡然的模样，也不像是个小姑娘会有的。
　　如今朝里朝外都盯着他的婚事，实在是不得不防。
　　玄礼对于这种事早已习以为常，他如今算是半个“赑屃”统领，想查京中发生的事是手到擒来，不稍时便将人家姑娘的底细全都放到了赵曦珏的书案上。
　　赵曦珏眼角动了动，将一沓纸压到了折子的最底下。等他再拿出来时，已是几天之后的事了。
　　这位温姑娘大名温秀秀，今年已满十六，是清王妃许氏胞姐的独女。许氏出身随州书香世家，又嫁入清王府成为一府王妃，可她的胞姐却是嫁给了一名穷书生。那书生考中举人之后便没有再考，而是在随州一家学堂里教书度日。
　　这般门第，同清王府比起来，实乃天渊之别。
　　大许氏想为独女谋一门好前程，自然而然便想到了自家王妃妹妹身上——清王妃育有二子一女，其中老二与温家姑娘年岁相仿，尚未定亲。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清王妃却不愿让自家儿子娶温家姑娘为媳。正巧赶上建德帝寿诞，各地藩王进宫贺寿的空，便托口要为外甥女寻一嘉婿，将人一同带上京了。
　　至于他会在御花园撞见她，倒确实是个意外。太后原也是派了人领着的，只是当日一同进宫的姑娘不少，绕来绕去地有人掉队也没注意到。
　　这才有了后来赵曦珏见到的那一幕。
　　“如此说来，清王妃是想在京中子弟里为温姑娘寻个夫婿？”赵曦珏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书案上，意味不明地问道。
　　玄礼却答得有些迷茫：“应当是吧……”他只是把查到的事情如实禀告罢了，至于清王妃是怎么想的，他怎么知道？
　　“不过还有一事。”瞧着自家主子皱着眉头仿佛不甚满意的样子，玄礼忙加了一句。
　　赵曦珏挑挑眉，示意他有屁快放。
　　“属下听说，温姑娘本人仿佛对京城子弟并无兴趣。”
　　“哦？”赵曦珏来了兴趣，“何以见得？”
　　“除了日前进宫向太后娘娘请安，温姑娘平日里便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直将自己关在屋内，清王妃要带她去其他府上应酬，便推说自己脚伤未愈行动不便，为此清王妃还气得摔了一盏茶。”
　　“……”那可不，若是在京里没相看到人家，回了随州怕又是要被大许氏往自家里塞。
　　“清王的二公子，当真如此出色？”赵曦珏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不等玄礼反应，他已将手中的纸张往案上一扣，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殿下可是要求上书房？”玄礼急忙跟上。
　　赵曦珏头也不回：“去康乐公主府。”
　　玄礼眨眨眼，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提醒自家主子一句，因为上次他将康乐公主打包从太子府里扔出去，康乐公主已在公主府的院子里养了两头西域獒犬。
　　——专咬当今太子殿下。
　　“好端端地怎么想起来让我办花宴？”赵曦珏到底还是进了康乐公主府的大门，只是等他说清来意之后，康乐公主非但没有欣然应下，反而狐疑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我想想你上次怎么说的？‘孤最烦这些莺莺燕燕叽叽喳喳闹个没完的样子’？”
　　赵曦珏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今年是父皇五十大寿，各地藩王都携家眷入京。女眷之间沟通素来要比朝堂上随性地多，可借此机会查探一下各地藩王的势力。”
　　这个理由勉强还算可信，但赵曦月眉头一皱，问得更加困惑，“那为什么要连府里的姑娘一起请？”
　　赵曦珏放下茶盏，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年岁尚轻，只请那些王妃夫人定会惹人生疑，请上府里的姑娘大家也只会当做是你贪玩，不会多想。”
　　好像确实是这个理。
　　赵曦月又睃了赵曦珏一眼，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赵曦珏这字里行间的态度里，写满了“欲盖弥彰”四个大字。
　　“对了，前几日我在御花园撞上了一个清王妃带来的姑娘，说是姓温，清王妃娘家的姑娘。”赵曦珏又压下一口凉茶，“我怀疑其中有诈，你下张帖子将那位姑娘也请来，摸摸虚实。”
　　“……”还指名道姓的，更可以了好吧？
　　迎着赵曦月加倍怀疑的目光，赵曦珏依旧稳如泰山，面不改色地反问道：“糯糯还有什么问题么？”
　　“……”她觉得哪里都是问题，哪里都想问。
　　半晌之后，到底还是抵不过自家六皇兄坚持的目光，康乐公主摸着脖子，在一阵怀疑与自我怀疑中，答应了赵曦珏这个合理又诡异的请求。
　　“多谢皇妹了。”喝完了茶盏中的最后一口茶，太子殿下翩然而去，一如他翩然而来的模样。
　　赵曦月望着桌上空荡荡的茶盏，忽然间觉得比起答应办这劳什子花宴，更应该直接关门放狗，将赵曦珏狠狠咬上一通？

第129章 、番外（三）
　　若要说赵曦珏是不是对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温姑娘有了什么别的心思, 他个人觉得是没有。
　　两世为人，他见过的名门闺秀数不胜数，其中不乏姿容出挑者。别的不说, 他家五皇妹赵曦月便是位普天之下恐怕难找到能与之比肩的绝色。
　　因而美人皮囊，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不值一提。
　　可温秀秀却和他曾经见过的女子都不一样，可真要细说, 他又不大说得上来哪里不同。
　　赵曦月的美就像是天上明月, 温柔且明亮，往那一站便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令人心向往之的同时又望而生畏，只能远远瞧着, 不敢逾越雷池一步。与她相比, 温秀秀就像是朦胧夜色之中的一抹星光, 忽明忽暗, 不甚明晰, 却叫人在不经意间吸引了视线, 难以忘怀。
　　赵曦珏心想，他只是对这位温姑娘有那么些许的好奇罢了。所以才会一反常态，跑去忽悠赵曦月办什么花宴。
　　不过万寿节将至，宫里宫外都为筹备寿礼忙个不停, 这花宴也不是赵曦月说办就能办的。
　　思来想后, 她索性将花宴设在了自己的公主府内，正巧赶在万寿节之前各地藩王、官员都到京，正忙着四下走动联络感情的时候。
　　众所周知，康乐公主对花宴这些事情一向是不感兴趣的，如今却忽地在公主府内办起了花宴, 再结合近日朝上请旨为太子纳妃的风头，不由让人多想。
　　一时间，京中贵女们都在私下里暗自打听起当日出席者的名单。
　　赵曦月一听乐了，干脆给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送了张帖子过去，至于来不来……
　　爱来不来，反正也不是她想办的花宴。
　　于是当赵曦珏瞧见公主府门前络绎不绝的大小车驾，以及众人瞧见他时或惊或喜的目光时，不由得头皮微炸，甚至十分想立刻扭头离开。
　　“六哥！”赵曦月拿团扇掩住了自己唇边不怀好意地笑容，弯着眼角上前挎上赵曦珏的手臂，叫人瞧了都不由自主地感慨一句太子殿下与康乐公主兄妹情深。
　　只有他二人知道，赵曦月这是生怕他逃跑，先抓住了人在说。
　　“你这是将京里所有女眷都请过来了么？公主府太大了怕人少坐不满？”赵曦珏勾着温润的笑意，自唇边飘出的话语却是怎么听怎么透了股咬牙切齿地味。
　　赵曦月眨眨眼，答得无辜：“不是你说要在女眷出探查一下各地藩王的动向么，那自然是人越多越聊得开么。”
　　赵曦珏忍住了自己抬手揉额角的冲动：“你故意的。”
　　“啧，六哥就会冤枉人。”赵曦月撇着嘴角，死不承认。却忽地目光一转，朝着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轻声道，“你想见的那位温姑娘来了。”
　　赵曦珏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额头：“什么叫我想见，当心说话，叫人听见败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赵曦月自然知道最近为着她家六哥的婚事大家都挺着急上火的，方才不过是故意逗他，被教训了便吐吐舌头连声道：“知道啦知道啦，不过我瞧那位温姑娘似乎没什么问题，六哥杞人忧天了吧？”
　　听她的口气，他就知道她定是私下里查过人家姑娘了，当下有些无奈：“我何时说人家姑娘有问题，我是怕清王妃是否有旁的意图。”虽然清王妃的意图他早就知道了。
　　话虽如此，赵曦珏的目光却还是不自觉地朝着赵曦月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赵曦月不在，在院子里赏花的女眷们也不好四处乱走，因而都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三三两两地同身旁的人说这话。
　　温秀秀正端坐在清王妃身侧，仿佛是在听清王妃与对坐女子的交谈。只是离得远，从他的角度只能隐约瞧见她嘴角隐约噙着的一抹笑意。
　　却看不清那个让他忍不住先更多看两眼的凤眸。
　　赵曦月也顺着赵曦珏的目光打量了温秀秀两眼，可当她收回视线却发现自家六哥还望着人出神时，惊讶之余又有几分恍然。
　　她眨眨眼，努力按下自己已到唇边的笑声：“六哥，你再看下去，就要被人发现了。”
　　赵曦珏回过神瞪了她一眼。
　　今日公主府里满屋子都是女眷，他身为太子自然是不能久坐的，因此才进公主府，他便同赵曦月一起去了公主府内的一座三层小楼里。
　　他们居高临下，虽能瞧见楼下园子里的景貌，却不怕被人发现。赵曦月说这话，分明就是觉察到了什么，故意说给他听的。
　　他恍若未觉，端起茶盏浅呷一口：“你在这儿坐着，怎么探听诸位藩王府内消息？”
　　赵曦月却不吃他这套：“就是我不在她们才能聊得尽兴，”反正最后她们的谈话都会传回到她这里，况且现在重要的也不是这些事情，“大费周章地将人请过来，光坐在这儿看，人家可不知道。”
　　见赵曦珏只喝茶不说话，她翻翻眼睛，上前按住了他端着茶盏的手：“六哥，你不会当真就是来同我喝茶的吧？”
　　赵曦珏这才抬眼，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反问道：“不然呢？”
　　“……”活该你找不到媳妇儿！
　　赵曦珏收回手，理了理自己被她按皱了的袖口，慢条斯理地说道：“公主府眼下里里外外都是女眷，糯糯觉得我除了在此处喝茶，还能作甚？”
　　赵曦月愣了愣，这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霎时间是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是是是，都怪我不好，打乱了您老的计划。”
　　难怪今天老阴阳怪气的。
　　忍了忍，到底还是没忍住：“下次您有这种大计划之前能不能知会妹妹一声，否则这真的让人很难做诶？”
　　赵曦珏瞥她一眼：“我以为以糯糯的聪明才智，定然早就发现了。”刚刚不是还有空开他的玩笑么。
　　赵曦月无言以对，她刚刚就是随口玩笑一句，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而此时此刻正坐在姨母身边的温秀秀，对于这兄妹二人的谈话却毫无所知，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还不能回去。
　　若非姨母说康乐公主送来的帖子上有她的名字，无论她是崴脚还是断腿都要随她一同过来，依她的本意，她宁愿在屋子里耗着也不愿跟来。
　　事实上，就连这次上京，没有母亲的坚持，她也是不会来的。
　　“秀秀，今日在座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你莫要失了仪态。”清王妃聊完天，一扭脸瞧见温秀秀那双雾蒙蒙的凤眼，面上便隐约透了丝不悦，“日前你已失仪太子御前，今日在康乐公主府里，万不可再有差错。”
　　温秀秀听着那熟悉的语气，面色不变，唇边的笑意却愈发谦和：“嗳，秀秀晓得了，断不会在外头丢了姨母的脸面的，姨母放心罢。”
　　这话听着有些别扭，却又说不上来哪里别扭。清王妃眸光微闪，视线在她清丽的面容上划过，心里别扭地紧。
　　她一向不喜欢这个外甥女，就是觉得她乖巧的外表下似乎藏了些什么，偏偏看来看去，又看不出个究竟。往日里来往的少也就罢了，偏生她的嫡姐极受父亲宠爱，不知回娘家哭了些什么，竟让父亲执意让温秀秀来做自己的儿媳。
　　说是亲上加亲，可无论家世门第，温家如何配得上清王府？
　　正心中无法，恰逢清王要带她上京为圣上贺寿，她灵机一动，便与大许氏说带着温秀秀上京见见世面，将人哄了出来，想趁此机会看看能不能在京中给她寻户人家，正好还能以此为清王府搭上与京城之间的关系。
　　谁知这个外甥女看似乖巧谦卑，实际是个滑不留手的，进了个宫便将脚崴了，打着太子殿下让她好生歇息的旗号，自此再也不踏出房门半步。
　　结果是耗了大半个月，别说是为她相看人家了，就连有意的人家都不多见。
　　——毕竟随州路远，不像京中大家知根知底，总是谨慎些。
　　若不是这次康乐公主点了温秀秀的名，清王妃还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将人给弄出来。是以，进了公主府后，清王妃左右逢源，铆足了劲想将这烫手山芋给扔出去。
　　想到这，清王妃不由得振作了精神，笑道：“秀秀哪的话，姨母怎会觉得你丢脸……”可话还没说完，已被一阵哗然声引去了注意力。
　　是康乐公主到了。
　　哪怕清王妃远在随州，都听说过圣上对这位公主殿下的宠爱，当下住了口，用眼神示意温秀秀随自己一同起来行礼。
　　“莫要如此多礼，今日在座的好些还是本宫的长辈呢。”赵曦月如今眉眼长开许多，少了几分少女稚气，多了几许女子温柔，温声浅笑的模样很是有些欺骗性，“今日就当是寻常家宴，都随意些吧。”
　　她发了话，底下自然不会反对，又有京中人脉熟络的夫人率先开口同相熟的手帕交逗趣，场面顷刻便松泛了许多。
　　赵曦月也没拘着，仿佛对大家的谈话极有兴趣一般，东凑凑西凑凑，很快便靠近了清王妃所在的这一席。
　　温秀秀对康乐公主还是太子殿下都没什么兴趣，低着头自顾自地喝着茶，全然没有注意到赵曦月的动向，直到听见清王妃的问安声，她才跟着起身。
　　殊不知自己全程事不关己的模样，尽数落到了某些人眼中。
　　“清王妃莫要客气呀，论辈分，本宫还要唤您一声皇婶呢。”赵曦月浅笑依依地扶着清王妃落座，又歪头去看她另一侧的姑娘，“这位便是您的外甥女吧？ ”
　　清王妃却有些受宠若惊：“是臣妇长姐的女儿，秀秀，还不见过公主殿下。”
　　温秀秀正要再起身行礼，却被人先一步拉住了手：“本宫日前听祖母说温家妹妹性格仪态都是顶顶的好，让本宫多学着些，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赵曦月嬉笑着蹭到温秀秀身边，全然没有自己要比人家年长的自觉，“你是叫秀秀？本宫今后也叫你秀秀可好？”
　　温秀秀鲜有同人如此亲密的时候，有些不大习惯地往边上退了退，低声道：“殿下过誉了，民女愧不敢当。”心中纳罕，她怎么不知道太后对她有这么高的评价？
　　赵曦月眼珠子一转，捉着人小姑娘的手轻轻晃了晃：“怎么会，本宫一眼便觉得自己与你有缘地紧，难道秀秀不喜欢本宫么？”说罢红唇轻抿，好不委屈。
　　这世上恐怕没几个人能抵挡住康乐公主的撒娇，温秀秀被她晃得一阵头晕目眩，连忙道：“是民女福薄，恐辜负殿下厚爱。”
　　赵曦月立时笑逐颜开：“你放心，本公主的厚爱还没人能辜负。”她侧目环视周围一圈，见众人的注意或多或少地都被她吸引了，又赧然道，“本宫总是冒冒失失地，可是叨扰皇婶同诸位夫人说话了？”
　　清王妃早已看得目瞪口呆，闻言连忙摆手称没有。
　　“无妨，正巧本宫与温姑娘一见如故，想多同她说说话，皇婶若是不介意，能否让温姑娘陪本宫到内院说话？”
　　“能被殿下看重，是这丫头的福气，臣妇哪有不允的。”清王妃答得毫不犹豫。
　　温秀秀面上飞快地闪过一丝诧异，可两位做主的都决定好了，自然没有她反驳的余地。是以也没有多说，恭顺地起身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随着赵曦月往公主府深处走去。
　　“本宫吓着秀秀了？”见温秀秀默不作声地跟在自己身侧，赵曦月微微侧头，笑得意味不明。
　　温秀秀摸不准这位天之娇女的性子，模棱两可地答道：“民女惶恐，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却听公主殿下脆声笑道：“哎呀，不用这般拘谨，本宫又不吃人。况且，想同你说话的人也不是本宫，”她拉这温秀秀的手，扬扬下巴示意她往前头凉亭下坐着的人那儿看，“是他。”
　　温秀秀顺着她的指示看了过去，雾蒙蒙的凤眼眨了两下，迟疑道：“殿下，这是哪位？”
　　赵曦月：“？”
　　赵曦珏的脸，黑了。
　　作者有话要说：　　高度近视一米开外人畜不分，是这样的（。

第130章 、番外（四）
　　“哈哈哈哈哈……”
　　赵曦月笑得很是嚣张, 笑得赵曦珏的脸色愈发难看，温秀秀的目光更加迷茫。
　　“殿下，可是民女说错了什么？”温秀秀忍不住问道, 目光往前头掠了一眼，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心下惴惴。她跟着清王妃上京之后大多深居简出, 鲜有见人的时候，就算是见, 见的也是各府女眷。自己与康乐公主是第一次见面, 于情于理，都不应当会认识康乐公主熟识、且需要到后院引见的人才对。
　　那么她问一句是谁, 并不至于叫康乐公主笑得如此夸张才是。
　　赵曦月轻喘着止了笑，拉住温秀秀又往前走了两步, 口中却是不停：“你瞪我也没用, 瞪我人家小姑娘就知道你是谁了？”
　　温秀秀只得茫然跟上, 却听见一道有几分耳熟的声音自前方传来：“不过一面之缘, 温姑娘不记得也算不上什么奇事, 糯糯笑得如此夸张, 也不怕吓着人家。”
　　是道极清朗的声音，似乎已经习惯了康乐公主的调侃，话说得还算平静，可细细听来, 还是能听出些许咬牙切齿的意味。
　　这样的声音, 这样的语气，再加上离近了之后隐约瞧清了对方的身形轮廓……
　　温秀秀呼吸微窒，脸上难得透了几分懊恼：不知道自己现在向太子殿下问安能不能弥补一下自己方才的错误。
　　也怪不得他，赵曦珏来了的事只有少数几位在门口撞见他的贵女知道，而且他仅露了一面便跟着赵曦月不知去了哪里。花宴请的是女眷, 众人便以为太子殿下早已离去了，并没有引起多少波澜。
　　而清王妃初来乍到，为了表示自己的心意，今日早早地带着温秀秀入了园子，根本不知道赵曦珏来过的消息。
　　所以温秀秀压根就没想到今日会在康乐公主府见着太子殿下。
　　“是是是，都是我吓着温姑娘了。”赵曦月漫不经心地答应了一句，重新为二人引见，“秀秀，这是我家六哥。”
　　好在赵曦月没有发现她的异样，温秀秀心下稍安，顺水推舟地行礼道：“民女见过太子殿下，还未曾多谢殿下在御花园赐医之恩。”
　　她低眉顺眼，礼数周全，却不知道方才的懊恼已被赵曦珏尽收眼底，他扯扯嘴角，没戳穿她，只温声道：“举手之劳罢了，温姑娘不必如此客气。”
　　又瞧了朝自己挤眉弄眼的赵曦月一眼，“糯糯不是说有几本孤本要托我带去给父皇么，孤本呢？”
　　“……”好家伙，她家六皇兄这招过河拆桥用得不比她差。赵曦月冲他做了个鬼脸，嘟嘴道，“我这就去取，还请秀秀在此与六哥一齐稍候片刻。”
　　她自小就跟谢蕴独处惯了，全然没有孤男寡女需要避嫌的意识，留下行露在此服侍便带着青佩离开了亭子。
　　温秀秀直觉不对，可不等她反应，赵曦月留下的侍女已扶着她的手请她落座了。她抿抿唇，只得在离赵曦珏不远也不近的地方坐了下来，打定主意轻易不能开口。
　　赵曦珏瞧她一副拘束的模样，不由笑道：“当日温姑娘在御花园都能谈笑风生，进退自如，怎么今日反倒拘束起来了。”
　　她可以不主动搭话，却不能不回答赵曦珏的话。
　　温秀秀心下微顿，面上笑得清浅温和：“那是民女初初入京不懂礼数，近日来跟着姨母拜见诸位娘娘、夫人，才知当日着实过于轻狂，叫殿下看笑话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确实像极了京中那些名门贵女的模样。
　　赵曦珏哦了一声：“孤怎么听说温姑娘脚伤未愈，连日来闭不出户，还让清王妃为此心疼地脆了一盏茶呢？”
　　见对面的小姑娘面色微僵，他轻轻笑了笑，温声道，“你比糯糯还要小上几岁，就随糯糯一般喊我六哥好了。”
　　被人戳破了谎话，饶是温秀秀这般总是心平气和的人，也不由觉得有些羞恼：“殿下作何戏弄民女？”
　　赵曦珏一扬眉梢：“温姑娘方才不也是装作没认出我的样子么？”
　　此话一出，温秀秀便知道自己已经露馅了的事实，羞恼之余又平添尴尬，她别开眼，咬着嘴角低声道：“殿下方才也说了，一面之缘，民女一时没认出也属常事。”
　　赵曦珏眯了眯眼睛，笑意玩味：“当真是没认出来？”
　　温秀秀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应道：“当真没认出来。”
　　话音刚落，却见自己身前忽然多了大片阴影。她下意识地抬头，却对上一双清晰地能映出自己面容的双眼。
　　她甚至能数清对方微微下垂的睫毛。
　　“不知这样能否让温姑娘记得在下？”赵曦珏垂眸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凤眼，离得这般进了，她笼在眼前的雾气才消失不见，漆黑的瞳仁中满是震惊。
　　赵曦珏咂摸了着她这是太震惊了，以至于连当下发生了什么都没反应过来么？
　　温秀秀不论看谁都是朦朦胧胧不甚清晰的，像这样近距离地看着一个人，以至于能够清楚地看见对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于她而言确是平生未有。
　　一时间便忘了动作，只能呆呆瞪大双眼看着对面那双眸子漫起越来越深的笑意，耳畔响起的声音似是漫不经意，又似是刻意为之：
　　“温姑娘记住在下的模样了么？”
　　说话间的热气散在她的脸上，与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秀秀的目光恍惚着挪到了赵曦珏微弯着弧度的唇瓣上，又恍惚着挪回到他的视线中，缓缓消化了一下他话中的意思。
　　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与赵曦珏的距离，好似离得太近了些。
　　对着那双清亮的眸子，她平日里的稳重淡然在这一刻尽数抛之脑后，清丽的俏脸在瞬间涨得通红，抻着脖子便往后倒。
　　却忘了自己眼下是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后头空荡荡地什么都没有。
　　猝然而来的悬空感让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地闭紧双眼，探出手去想要撑住地面以免自己摔得太惨。
　　却觉腰间忽地被一股力道拉扯过去，伸出的手跟着被拉回，入手是一片细腻触感。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取而代之地是落入怀抱中的温暖。
　　赵曦珏也是一阵后怕，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儿，见她惊魂未定地仰脸看向自己，手指已不受控地点在了小姑娘的额角：“怎么这般不小心。”
　　温秀秀受了这连番惊吓，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更何况她打心眼里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又想起自上京后便压抑在心中的委屈，连串儿的泪珠便从眼中滚了下来。
　　“诶，怎么哭了？”赵曦珏被她哭得一下子慌了神，来不及细想便抽出袖袋中的帕子轻手轻脚地给小姑娘擦泪，“是我不好，我不该逗你的，莫要再哭了，当心伤了眼睛。”
　　语气是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轻声细语。
　　可被他这般一哄，温秀秀的眼泪非但没有停下，反倒落得更凶了：“你们都欺负我！凭什么都欺负我，我又没做错什么！”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了我不要去清王府非要我去，又不是少了清王府往后我就要饿死街头了，她都瞧不上我，我才不要给她做媳妇……”
　　初时的慌乱散去，赵曦珏听着小姑娘的哭诉，渐渐反应了过来。
　　或许确实受了惊吓，可真让她委屈至此的原因，恐怕还是与她的婚事脱不了干系。
　　赵曦珏眸色温柔了些许，抬手轻轻拂了一下她的额头，温声道：“你不想嫁，谁也逼不了你。”
　　温秀秀的哭声停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瞧向说话的人：“真的？”语气里满是质疑。
　　“真的。”赵曦珏被她慢一拍的反应给逗乐了，拿指尖蹭去她眼尾的泪珠，“孤是大夏的太子，孤说可以，那就是可以。”
　　温秀秀怔怔地望着眼前人温柔浅笑的模样，方才的委屈竟随着他的话渐渐平复了下来。
　　赵曦珏适时拉开了二人的距离：“不哭了？”
　　哭闹时说的话回到了脑海中，温秀秀微红了脸，垂头低低应了一声。想用帕子将未干的泪痕擦干净，拿起来时才发现自己手上拿着的并非自己的帕子，是赵曦珏方才递过来的。
　　脸上的温度更热了几分，她低着头，呐呐无言。
　　赵曦珏只当没瞧见：“温姑娘，你的眼睛可曾寻良医瞧过？”
　　温秀秀愣了愣，知道自己瞒不过去了，遂抿唇轻点了下脑袋，低声道：“瞧过了，发现的时候太晚，治不好了。”
　　她以前看东西与常人无异，只是她自幼喜欢看书，时常瞒着父母半夜起来偷偷借着月光看，时间久了，眼睛看东西便变得越来越模糊。可她怕父母担心，一直瞒着没说，直到她接连认错了家里人，才被瞧出端倪。
　　只是那个时候眼疾已落下了，虽不至于严重，但想要恢复成以前的水平，却是万万不能了。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母亲去寻了姨母，希望二表哥将来能够娶她。
　　赵曦珏自然也能想到其中缘由，“嫁去清王府便是锦衣玉食，二公子不必承嗣，哪怕你有眼疾也不碍什么……”见小姑娘两瓣红唇越抿越紧，他轻笑一声，“可你却不愿。”
　　她有些别扭地别开眼睛，嘟囔道：“姨母一向不大瞧得上我们家。”
　　清王府与普通的教书先生，这其中的差别，确实堪比云泥。
　　即便是在她还看得清的时候，清王妃对他们一家，便总是副高高在上又怜悯的态度。后来她的眼睛看不清了，那份怜悯便成了嘲弄与不满。
　　可就像赵曦珏说的那样，嫁给清王府的二表哥，的确是大许氏能为她想到最好的法子了。
　　纵使她磨破了嘴皮子，也不能让母亲改变心意。
　　赵曦珏瞧她愤然又无奈，不由得笑了起来，故意压低的声音里夹杂了些许哄骗的味道：“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温秀秀双眸微亮：“什么办法？”
　　“只要你能成为太子妃，一切的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他这话犹如平地惊雷，震得温秀秀怔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半晌后才怒道：“殿下若只是想逗民女开心的话，请恕民女无法奉陪。”
　　抬脚就想走。
　　“诶诶诶，怎地这么着急。”赵曦珏伸手毫不费力地将人拉了回来，却被小姑娘皱着眉头将手拂开，“秀秀不妨仔细想想，若成为太子妃，首先清王妃便绝不敢再瞧不上你，你娘亲也不会非要你嫁入清王府，其次太子妃身边仆婢成群，自有人伺候。而如今皇后不管后宫，太子妃平日只需去同太后请安，也不必担心眼疾的问题。”
　　他循循善诱：“你瞧，这是不是个万中无一的好法子。”
　　仿佛还真是这个道理？
　　温秀秀被他说得恍惚，下一瞬又反应过来，端肃道：“殿下说得不错，可这太子妃，是说当就能当的么？”
　　赵曦珏轻笑两声：“孤是太子，的确是说当就能当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温秀秀忙道，情急之下竟是连自称都忘了，她轻咳一声，收敛了一下情绪，“太子将来会有后宫佳丽三千，民女不过中人之姿，实不敢与殿下比肩。”
　　“我若说，愿此生唯系一人呢？”
　　温秀秀被他问了个措手不及，下意识反驳：“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赵曦珏收了脸上的笑意，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身前的小姑娘，目光温柔又坚定，“我可用余生向姑娘证明，今生今世，唯系一人足矣。”
　　他是从何时想要娶她的呢？
　　他也不知道，或许是在瞧见她眼中星光的那一刻，有或许是在第一次听到她声音的瞬间，可当她再次站在自己眼前之时，他就知道自己这些日子的辗转反侧是因何而起，今日匆匆而来又是为了谁。
　　弱水三千，一瓢足矣。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
　　关于这篇文，到今天才是真的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是有很多话想说。
　　最早写这篇文的时候，其实只是想写一个爱撒娇的小公主和高冷状元爷的恋爱故事。但在正式写正文大纲的时候，随着人物和剧情的完善，定下了双线双主角的写法：糯糯这边的恋爱线以及六哥那边的剧情线，主线也从单纯的恋爱变成了想要写一群人的成长和释怀。
　　这算是我第一次尝试这种写法，结果却写得有些吃力，再加上中间出了各种问题以至于正文一拖再拖，于是到今天才算正式完结。
　　所以还是谢谢这一路来坚持看到最后的小天使们，同时也非常抱歉没能将这篇文最好的模样呈现给大家。说今后会多提升自己希望大家支持这种话也是不太好意思说了，只能说希望以后如果有缘再见到的话，能给大家更好的阅读体验吧！
　　致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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