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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娇花她人设崩了》作者：戈锦

文案
孟雪娇重生到了少女时候，从摄政王李承琸麾下大将变回世族贵女。
回首坎坷半生，孟雪娇给自己立下目标，要帮李承琸解毒谋位，报他上辈子相救提携之恩。
回想上辈子初遇，孟雪娇发现，还得再扮一次娇花。
*
天子不喜肖似先后的裕王，裕王李承琸只好易容来自保，偶尔才能以俊美居士慈济的身份让真实面容透透气。
结果遇到了个伪娇花真壮士。
单手扛起来小居士慈济的孟雪娇，在裕王李承琸面前却什么都怕。
殿下脑洞太大，为孟雪娇身上的疑点做了多种解释，从孤苦白花到狗血替身，一个都没中，自己倒是真香了。
*
起初，李承琸觉得孟雪娇武功盖世但处处伪装，一定是有什么阴谋。
后来，李承琸：我王妃风华绝代与世无双，才情相貌武功都是一等一，谁敢不服？
心黑戏精脑洞大X表面娇软滤镜大过天
●朝代风俗架空杂烩，请勿深究
●1v1，sc，he
●已完结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重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孟雪娇 ┃ 配角：李承琸 ┃ 其它：暴力小鹿；戏精；剧本；娇软
一句话简介：人生如戏，全靠脑补
立意：善有善报，多行善事，终会有回报。 



第1章 

盛秋正午，日头仍然毒辣，诏狱大门紧闭，一片寂静里，只听见由远及近清脆的马蹄声。
一个穿玄色窄袖胡服的妙龄女郎挽缰勒，利落翻身下马，她未带帷帽，此时露出一张杏眼樱唇，明艳动人的玉面来。
她走到门前，就见守门的卫士抬眼惫懒道：“罪臣家眷？诏狱重地，快走吧。”
女郎双目清澈有神，更显出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听见卫士这样说，也只是抿唇一笑，露出唇边两个小酒窝。
“我不是罪臣家眷。”
“管你是谁，反正不行，”卫士向来凶神恶煞，但面对这窈窕女郎，也忍不住放柔了语气。
“罢了，今日心情好，我告诉你，今日摄政王殿下可要来的，还有那个能砍小蛮王、用百斤长斧的青面獠牙孟将军陪着，打点关系的都换一天！”
女郎笑吟吟听着，卫士身后传来一声厉喝：“没长眼色么，我不是说了恭候孟将军！”
诏狱内急步跑出来一个穿朱衣的中年，对女郎躬身恭敬道：“孟将军，殿下在等您，这不长眼的东西我自会处置。”
女郎笑道：“无妨，佥事也莫怪他，不知者无罪，他也是一片好心。”
她和佥事转身进了诏狱，只留那卫士愣愣张着嘴：“能提百斤长斧的孟将军？”
居然是这样漂亮的一个女郎？
*
孟雪娇快步进了诏狱，这大晋第一苦地，今日因摄政王与麾下大将到来，倒是好好打扫过。
她一眼就看到正负手而立的李承琸，眼前一亮，先唤了声：“殿下。”
又嗔怪道：“这里血气冲天，殿下来这里做什么？”
李承琸转身，他骨相其实很好，若不是面上诡异恐怖的伤疤，一定是个美男子，此时他唇色苍白，却勾唇笑道：“本打算在孟宅等你，林三心怀怨毒，我怕他乱说什么话，干脆也来看看。”
孟雪娇知道李承琸就是这样体贴善良的性子，更何况李承琸见过自己逃命时最仓皇无措的日子，怕她心伤未愈。
孟雪娇心中一暖，笑道：“林三有什么可怕的，他又打不过我，倒是劳烦殿下了。”
李承琸道：“不妨碍的，我陪你。”
狱内空气污浊，李承琸执意要陪孟雪娇下去，孟雪娇拦不住，只好吩咐了李承琸亲信去准备安神的茶饮，又盯着李承琸吃了药才答应。
李承琸无不依从，末了感叹：“少年时我也曾深入西域，追击大汗，现在却再也不能了。”
他曾经也是诛杀大汗，击退蛮王的少年将军，意气风发，手握重兵。
孟雪娇沉默，李承琸中毒日久，身体每况愈下，京郊慧果寺倒有解百毒的神草，但李承琸中毒太深，太医说，除非这药是在永明年间服下，不然也无用。
可永明，那是七年前的年号。
气氛沉重，倒是李承琸笑起来：“这又有什么，我不也好好站在这么？今日是好日子，咱们下去瞧瞧。”
孟雪娇声音微哑，只说了声：“是。”
诏狱深处，腐臭扑鼻。
孟雪娇在其中一间前站定，那囚犯昏沉躺在地上，他受过牢狱之苦，形销骨立，但也能看出来俊秀皮相，只是被磋磨久了，面容苍苍，近乎可怖。
这曾是孟雪娇的夫君，江南林家的林明深，永明十七年的状元郎，诗画满天下的人物。
可也就是他，为求从龙之功，害死岳家孟氏满门，又设计诱杀孟雪娇。
孟雪娇一阵恍惚，就是面前的人，害死她家满门，若不是她遇到了李承琸，蒙其相救，恐怕也已经不明不白的死在庄子里。
李承琸手按住孟雪娇臂膀，面带隐忧。
孟雪娇忽然安下心来，狱中灯火昏暗，她抬手摸了摸背后的长斧。
“可是难受了？”李承琸关切道，“那咱们就先上去，反正他也没醒。”
孟雪娇笑着摇摇头，她今日本来有很多话要说，要问，但忽然觉得没了意义。
孟雪娇没再看林明深，摸了摸背后的长斧，“本想用这斧头结果他性命，现在却觉得脏了这斧头。”
曾经报仇是她的一切，但如今仇敌将死，她遇到恩人，得以重建孟府，还有了雄心壮志。
那就没什么可问的了。
“我现在过得很好，已经不怕他了，”孟雪娇道，“就这吧，还请殿下送他杯毒酒。”
李承琸含笑应了：“好，这里气味污浊，你先上去，我和佥事还有些话要说。”
孟雪娇没多想，还当李承琸有别的事要交代，只是感慨一句：“还说我呢，殿下倒是少来这脏地方。”
待孟雪娇离去，刚刚还温柔从容的青年笑意转凉，转身对佥事道：“给他解药。”
佥事自然一叠声应下，摄政王殿下大早上就来了，先要人把这个囚犯喂了药，让他能听见却不能动弹。
林明深终于能说话，此时两眼目呲欲裂，嗬嗬笑起来：“六殿下，你不装模作样了？”
他自知死期已到，更恶意道：“都说裕王殿下是山中虎，刚刚我还当见了只喵呜喵呜的蠢猫，什么都怕。”
李承琸不带一丝温度的打量林明深，直到林明深笑不出来，才弯腰俯身，隔着铁栅栏捏碎他的下巴。
林明深吃痛，冷汗涔涔，李承琸面色淡淡，直到手上滑腻腻的一片血，才松手丢开林明深。
“孟将军就是心善，”李承琸拿布巾净了手，道，“毒酒真是便宜你了。”
他吩咐佥事：“孟将军要给他毒酒就给，但嘴脏的人，先拔了他舌头。”
*
李承琸身体不好，车夫驾车在等他。
他让孟雪娇进来，孟雪娇也不客气，弯腰钻进去，李承琸教她武功兵法，给她立功报仇的机会，即是师父也是恩人，倒也没必要守什么大防。
车内暖意融融，李承琸已喝了安神茶，正闭目养神，他见孟雪娇还背着大斧，失笑：“不沉么？取下来吧。”
又说：“孟府已经收拾好，我送你回去。”
孟雪娇抿唇笑，露出小酒窝：“该我问殿下才对，为什么要送我回孟府，不去内城？”
李承琸平日里也在裕王府住着，白日才去宫中处理政事，孟雪娇这话问得古怪，李承琸却恍然：“你都知道了？”
孟雪娇道：“我若是不知道，殿下还要怎么瞒我？”
李承琸道：“楚王年幼，他父母双亡，你可接过去，扶立幼帝。”
李承琸又说：“孟府立起来不容易，这样可至少再保孟家三十年。”
孟雪娇瞪他，眼睛灼灼发亮，近乎晃眼：“若殿下不救我，哪还有孟府，我是将，殿下是帅，殿下赴险，我自当保护殿下。”
李承琸沉默一会儿，哑声道：“那我就谢过孟将军了，还请孟将军与楚王一同在偏殿等我。”
马车隆隆前行，孟雪娇道：“等此间事了，蓟城那边也安定下来，我就卸了盔甲，专心给殿下找药。”
孟雪娇又说：“殿下知道么？京郊的慧果寺曾经有个颇有名气的居士，唤作慈济，据说做得一手好药，颇通毒理，也做了不少好事，可惜后来不知所踪了，我去找他给殿下治病。”
李承琸抚上面上伤疤，神色莫名，却道：“久病成良医，也许慈济还不如我医术高明。”
李承琸的确精通毒理，孟雪娇是知道的，此时笑了：“殿下懂得那么多，我们常人怎么能和殿下比，但我总要找一找的。”
她眼睛闪闪发亮，有着李承琸熟悉的执拗，李承琸放下手，轻笑了一声，却道：“那就拜托孟将军了。”
车马隆隆，孟雪娇听着两旁的叫卖声，感慨道：“我娘最恨我这身力气，怕我嫁不出去，那时候天天要我扮娇花，殿下肯定没见过。”
李承琸过目不忘，此时从记忆里翻出来旧事，他笑道：“我见过，永明十七年春，你随令堂去慧果寺礼佛，我那时有每日游山散心的习惯，曾远远见过一次。”
他道：“你那时候救了一只小鸟，我想，孟家才女果然蕙质冰心，名不虚传。”
孟雪娇赧然：“是我爹娘怕我嫁不出去才吹的名声，殿下不必当真。”
她又想到什么：“难怪我和殿下并不相识，殿下却肯援手，原来是如此么？若因此和殿下相识，那我演了那么多年娇花，也算不白费功夫了。”
李承琸含笑，他救孟雪娇，惜才之心，和少年时见的一面并无关系，可若这样说能让孟雪娇高兴一点，觉得辛苦没有白费，那顺着说又何妨？
“我那时候还有些怜贫惜弱的心思，”李承琸道，又抚了抚伤疤，“现在没那么幼稚了，只有这个做纪念。”
这就算是默认了。
“殿下这伤疤，是行侠仗义留的？”孟雪娇愕然，进而心疼，“殿下就是太善良，才会被人骗。”
她开玩笑：“殿下该遇到我这种娇花，单纯善良，绝不骗人。”
他莞尔：“好。”
又话里有话地说：“不管何时，我都喜欢孟将军这样的娇花。”
乾清宫，灯火昏黄。
永明帝虽说托词病重，放权六子李承琸监国，但天下人都知道，至尊父子已是仇敌，不过在比谁的命长。
是永明帝先魂归极乐，还是李承琸抗不过毒疾身亡。
到底永明帝先了一步，让李承琸笑到最后。
永明帝眼睛已经不好了，只见一片影影绰绰走来，他哑着嗓子喊了句：“二郎。”
李承琸道：“父皇，是我，六郎。”
他眼睛极黑，此时凝视永明帝，竟有几分地狱恶鬼之态，永明帝躲不开他目光，半晌颓然道：“你我好歹是血亲，朕也是为你好，你身体不好，硬要做皇帝，也活不下去的。”
李承琸弯唇，却无笑意：“父皇，你知道我不爱听这个。”
他说：“三哥对我下毒时，骨肉相残，您怎么不说这个？”
更何况他掌权四年，不是太子，不是皇帝，只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摄政王，无非是永明帝以与他鱼死网破相逼，不愿退位，甚至不愿立太子。
李承琸固然可以惨胜，京中百姓却会遭殃，所以才按捺了四年。
如今该收网了。
“您已经不行了，”李承琸低声道，“千日愁的滋味如何？二哥三哥也是这样去的，父皇去陪他们可好？”
永明帝忽然笑了，他回光返照，此时竟畅快大笑起来：“李承琸，你不甘！”
他忽然抓住李承琸的右手，只听裂帛声响起，乾清宫外，一排弩手忽然出现！
是永明帝的死士！
“殿下！小心！”
李承琸的暗卫扑过来，而永明帝还在长笑：“李承琸！我的好六郎！朕就是不喜欢你，朕就是不要你继位又如何！”
他又哭道：“二郎！三郎！爹爹为你们报仇了！”
李承琸冷眼，并不心惊，死士并没有避开永明帝，他就是如此恨他，宁愿自己死后尸首不全，也要和他同归于尽。
可他本也就不打算活着。
他猛地咳出来一大口鲜血，他中毒日久，太医让他忌伤神忌心火，可他哪个做得到？
他本就时日无多，反而无所畏惧。
孟雪娇和楚王在偏殿等着，楚王是个好孩子，孟雪娇有扶立之功，又是那样光风霁月的大将，他也能放心和永明帝一起走了。
“殿下，小心！”
李承琸瞳孔紧缩，殿门前舞着巨斧冲过来的，分明是孟雪娇！
她怎么来了？
而孟雪娇来不及说更多，一支利箭从李承琸身侧射出来！
是永明帝的死士！
孟雪娇扑过去，只觉右肋一痛，就人事不知了。
*
孟雪娇甫一睁眼，便见了绣着拜月银兔的床帐，不由得皱眉，她已不是那十四五的女孩儿，这样幼稚可爱的图案，是谁给她用上的？
还有这香，闻着倒像未出阁时闺房里惯用的杏花香丸，可她早就弃用，是谁换了回来？
孟雪娇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身上很是轻快，胸下箭伤连个疤痕都没有。
可是哪来的神医为她救治？那是不是说殿下也大好了！
孟雪娇恨不得立马见李承琸一面，然而就在此时，外面来的脚步声，外加熟悉的嗓子：“姑娘可醒了？您先吃些点心垫垫罢！”
这分明是陪了孟雪娇二三十年的忠仆秋暖的声音，只是似乎更清脆些，可秋暖不是早就死了么？
孟雪娇坐起来，颤声：“是谁？殿下如何了？”
她听见一阵脚步声，小丫鬟清脆道：“是我秋暖呀小姐，小姐醒醒神，夫人在等咱们，咱们今日要去诗会呢。”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殿下又是谁，小姐睡糊涂了吗？”
孟雪娇眨眨眼睛，更觉不对劲，秋暖死前额间已见了白发，面前的秋暖怎么鲜妍如二八少女？
孟雪娇试探道：“秋暖，我什么时候换的拜月兔，我这年纪身份用这床帐羞不羞人，快换下来吧！”
秋暖却是笑道：“这纹样不是小姐和太太一同挑的么，最适合您这个年纪。”
秋暖还一迭声地道：“今儿太太要带您去诗会，听说那最俊秀的林小郎也在，我给姑娘绾个漂亮的发式，最招人疼。”
孟雪娇忽然有了个猜想，她颤声：“秋暖，现在是何年何月？”
“永明十七年四月呀，”秋暖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姐，您快醒醒神，今儿还要去看诗会呢。”
孟雪娇忽的眼泪就流下来，永明十七年，她亲人俱在，殿下的毒也还能解。
人生倒流，她居然回来了！

第2章 

大丫鬟桐雨正给二夫人白氏念着单子，白氏盯着账本，吩咐道：“把那件玉麒麟给娇娇装了箱子，回来当嫁妆。”
桐雨含笑应了，白氏叹息：“儿大不中留，这一转眼，那丫头也到相看的年纪了。”
孟雪娇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她一头青丝挽成桃心髻，未饰金玉反而插戴了鲜妍山茶，一双圆圆杏眼顾盼生辉，两颊的小酒窝若隐若现。
花骨朵一样的少女，又像山林间悠闲自在的小鹿，白氏看着都觉得年轻了几岁。
遗憾的就是孟雪娇并未换了华裙，只着一身石榴红的窄袖胡服，倒是青春朝气，但总归没把那盛世容颜衬出来。
白氏埋怨道：“好好的姑娘，不穿华裳配美玉，穿这么朴素做什么？”
别的娘亲的总怕女孩儿被金玉迷了眼，白氏却恨不得孟雪娇整日沉迷在这些当中，总归比把自己当莽汉强。
孟雪娇却道：“娘，今日咱们去慧果寺礼佛吧，不去诗会了。”
白氏一下变了脸色：“礼佛什么时候都可以，诗会可不是日日有的，女孩儿总要出嫁的，你自己相一相，挑个喜欢的后生才好呢。”
白氏语重心长：“今日的诗会，去的都是俊秀有才的小郎君，你知道的就不说了，刚得了会元的林明深也在，娘听说他是个脾气软和的，你不妨见见。”
孟雪娇叹息，谁也不会想到，这个软和脾气的林明深，居然是那样的歹毒心肠。
而最重要的是，自己这辈子都不再可能像母亲打算的一样，风风光光嫁个好后生，为他操持家务，埋头后宅的。
见识了天地之大草原辽阔，曾经得意的十里红妆，孟雪娇现在看来，也不过尔尔。
孟雪娇抿唇，握住母亲的手，少女时候总觉得日子长远，可生离死别其实也就一瞬，她不愿和母亲争执，可也不能真当自己是十四五待字闺中的少女了。
“娘，”她软声道，“孟家的女儿不愁嫁，我想在家多留几年，孝敬你们。”
孟雪娇又说：“既然是诗会，那去的肯定是书生，书生都爱恭顺女子，娘，他们会不会嫌弃我力气大？”
她见白氏脸色神情变换，知道白氏松动了，便笑：“娘，这事也是看缘分的，我和书生就没缘分。”
白氏看着自己女儿，她其实生得讨人怜惜的一副好相貌，眼睛小鹿似的清澈有神，红唇玉面鸦青发，多动人的一个小女郎。
本该有多少后生为她神魂颠倒啊。
白氏流着泪叹息：“是娘对不起娇娇，害你有了这怪力气病，连累你觅佳婿。”
孟雪娇摇头：“娘，这不是什么怪病，我觉得很好，也许我以后也能做个顶有名的大将。”
白氏脸一沉，斥道：“胡说什么，做将军那是女孩儿家的事么？”
边城角逐也是朝中争斗的缩影，白氏自己懂得不多，但也知道永明帝和三位有争位之心的皇子都围绕边城可劲转悠。
她连让女儿去边城都不乐意，还当将军，这是话本子看多了吧！
孟雪娇笑着转移话题：“那或许能嫁个大将军，娘，不是又到礼佛的日子了么，不如去慧果寺小住几日吧。”
她现在别无所求，就想为殿下解毒除患，助他登基。
白氏一阵犹豫：“换个地方罢，裕王回京，正下榻慧果寺，那可是个煞星，咱们离他远些。”
殿下居然就在慧果寺！原来是这时候。
孟雪娇狂喜，厚着脸皮一阵撒娇：“娘，我今日就是想去慧果寺，您就允了我吧！”
*
慧果寺不是什么千年名刹，而是为本朝一位礼佛的太皇所建的皇寺，它香火一直兴旺，在这京城寸土寸金的地方，占据了大半座山。
孟雪娇戴着帷帽，沿着山林慢慢寻着石头，心里止不住的焦急起来。
她好容易给自己争取来了一下午寻药，可她寻遍了恩公说的后山树林，也没找到那解药。
按照恩公说的，那是一种五叶的小草，长得平平无奇，但药性霸道，周围三寸，寸草不生，且只生在山间的石头里。
恩公说，他遍寻神州，十年间也只在慧果寺梨树林这里找到一棵，孟雪娇心里沉甸甸的，如果连慧果寺这也没有，她该如何是好？
慧果寺多山鸟多风，草籽这东西，谁知道是从哪来的，孟雪娇只恨上辈子没问清楚，她也好踏遍大江南北，为恩公取药。
天色渐暗，孟雪娇越发绝望，她见有块大石，打算靠着歇息一会，忽然从山上飞出来一片利刃，直指她咽喉。
利刃角度刁钻，上有幽幽蓝光，若真是上辈子十四五岁的孟雪娇，再大的力气也避不过，但恩公救下她后，她熟读兵书也苦练武艺，如今手比心快，抬手在那巨石上一按一个鹞子翻身，落到巨石后。
下面居然有人？
孟雪娇感觉自己掌心触到布料，也不禁愣住，她忙起身，才发现身下居然是一个少年。
那少年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睛，他面白如纸，唇色黯淡，牙齿打颤，但那双眼睛却如同寒星，烁烁有神，他吐出一口鲜血，但却如白梅染红，更添三分艳色。
那少年苦笑一声：“女郎也是来此游玩的吧，还是快快离开为好。”
他说得体贴，但分明审视着孟雪娇，这眼神孟雪娇也熟悉，她追击小王子时看那些败军，也是这种看猎物的眼神。
孟雪娇上前一步，揪起那少年衣裳：“莫装了，吐什么血？”
可她没收住力气，少年衣衫直接被撕裂，露出胸膛上一个紫红的掌印。
这形状位置，好像是她刚刚打的。
孟雪娇脸皮一红，有些愧疚，少年眼神带着幽怨：“在下慈济，是寺中的客居居士，只是想提醒姑娘山上有恶客。”
这就是慈济么？
若换个人，孟雪娇是定然不会信的，但居士慈济的善名她上辈子就知道，天然有的好感。
孟雪娇便摆摆手：“谢谢你啦，不过我还是要上去的。”
她身后，慈济牢牢凝视那道轻盈灵动的身影，却低声说了句：“山鬼？”
*
孟雪娇本以为，山上会是层层把守，但真上了山，景象却让她啼笑皆非。
她也终于明白，为何上辈子没人能取到解药。
一伙护卫正围着块巨石，那石头约莫是从山上滚落，牢牢卡住，上下不得，一个护卫拿刀劈下，居然连个火花都不见。
这等怪石，推不动，按不下，又大得很，那药草却天生长在石中，不惧这些，恐怕殿下也是等药草自然长出，石头崩裂，才取了药。
其中一个护卫愤愤骂道：“这怪石忒可气！他娘的锤三年也锤不开！”
另一个护卫一脚踹上去，又跳着脚连连叫痛：“这石头里哪能长药，都要憋死了！怕不是找错了！”
侍卫们又骂骂咧咧地砍了几下，才收刀从另一面下山，孟雪娇则眼睛发亮，不！就是这块石头！
方圆三寸，寸草不生！
她轻盈跑到巨石前，屏气用力，一拳下裹挟着风声，呼呼地下去。
孟雪娇天生神力，就算是身披重甲的小蛮王，她劈起来也如无物，但这石头居然能让她也觉得手掌红肿，幸好石头应声而碎，露出来中心安全无虞的药草。
她忍着疼取了药塞进袖中，忽觉不对，向右一滚，一柄长刀已经插入原处！
那伙人又回来了！
身后护卫们正骂着：“娘的！这石头咋成了豆腐？药草交出来！”
孟雪娇咬牙，转身下山，正在此时，一阵鸟雀扑翼之声。
是山鸟归巢。
孟雪娇听到有什么啪嗒啪嗒下落的声音，她忍不住回头，就看见鸟屎如雨，齐齐泄下。
那群护卫一个个躲避不急，满身白粪，孟雪娇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自己是离线利箭，能更快些。
她一路奔下，又见了慈济躲藏的巨石，没想到慈济居然还在，勉力靠着石头，正一脸空白地看向她身后。
孟雪娇忽然有些不忍，若没自己那一掌，或许慈济还有离开的可能，但这么个俊秀少年，要是因自己缘故被拉了满身鸟屎，还被那群人捉住，她会愧疚的。
反正自己带着帷帽，慈济也看不见自己的脸，孟雪娇心中有了计较，上前捞住慈济，当麻袋在肩上一摔，低声喊道：“你忍一忍，我带你下山。”
慈济被她颠的脸更白了，勉强道谢，孟雪娇无暇回答，绕着林间障碍向下。
屋漏偏风连夜雨，一条毒蛇从树旁盘出，嘶嘶吐着毒液张嘴。
“小心！”慈济低喝。
孟雪娇右肩扛了人，只好一旋身，左脚飞起，直把那毒蛇连树一起踹翻，只见两人合抱的巨木轰然倒塌。
慈济看不见她的脸，就见青丝飞扬，身后万鸟齐鸣都不如这人凶残。
下一刻，他听见那女子脆生生道：“莫怕，它动不了了。”
岂止是动不了，怕是直接跟着山寺晚钟一同登了极乐。
慈济本悄悄抓向孟雪娇藏药衣袖的手悬停不动，而孟雪娇已经飞一样下山，离那些山鸟越来越远。
她把慈济放在山脚的小亭子里，正要离开，却被慈济拽住衣袖。
孟雪娇反手扯开他，确定药草还在，才宽宏大度道：“怎么了？”
慈济道：“女郎大恩，无以为报，还请告知姓名，来日登门拜谢。”
孟雪娇摆手：“不用，顺手而已，我也是为人积福。”
她做了善事，也能惠及殿下吧。
孟雪娇拍拍他脑袋：“山寺的和尚会来巡山，你要是真念我恩情，就别说我救了你。”
她走远了，慈济才摊开手心，里面竟是一块玉佩，上面一个孟字。
他沉凝：“姓孟？”
*
入夜，天色如墨，慈济本坐在梳妆镜前，听见几声雀鸣，去开了窗。
一人跳进来，他身量矮小，相貌平平，躬身道：“属下查到，今日来的是孟首辅之侄，孟二的独女孟雪娇。”
慈济“唔”了一声，看不出来神色变幻：“孟家不是自诩纯臣，怎么也掺和了进来？”
暗卫不语，主子性子，恐怕下午想左了。
那人试探道：“主子，可要继续查孟雪娇？”
慈济道：“自然，明日我也先见见她，你先吩咐下去，继续找解药。”
“是，”暗卫应下，又道：“三皇子也派了人来寻药，正是追击主子那批，只是属下见到时，这些人浑身污物，不知何故。”
“我知道为什么，不用继续查，”慈济忽然道：“另外以后暗号改了，不准用雀鸣。”
暗卫摸不住头脑，又不敢揣摩，只好继续道：“莫将军问主上，汗王已擒，主上可要继续饰以鬼面？”
西域崇恶鬼图腾，讲究面上三十七疤，主上为深入西域，易容鬼面。
慈济笑道：“继续，话本里这就是多了个身份，能多做不少事，你去给老莫复命吧。”
暗卫顿了顿，才说：“是，莫将军也说主子会这样说。”
慈济嗤笑：“老莫还说了什么，你一并说了罢。”
暗卫目光看向镜前那一摞摊开的话本，道：“莫将军说，让主子少想乱七八糟的，少看点话本。”
慈济脸色一沉，才有了点少年人的稚气：“滚！”
若换个人这样说，慈济定然是要生气的，但莫将军对他来说亦师亦父，慈济也只能沉沉脸色。
暗卫立马消失在窗外，慈济坐回镜前，把那本《白鹿报恩记》收起来。
他取了霜粉细细修饰，那俊雅面孔渐渐可憎起来，直到变成一张惟妙惟肖又鬼神莫近、刀痕满布的脸。

第3章 

白氏正在问秋暖话：“娇娇这几日可有什么不同？”
孟雪娇就是这时候回来的，白氏一抬眼，就见她大步流星跨进屋内。
她叹息，其实还用问什么，自己难道不知道女儿变了么？
人还是那个人，就连爱吃百合花的点心不吃菊花丝的都不变，但气势却完全不同了，不像她苦心扳出来的大家闺秀，倒像是人生得意的神气小郎君。
又潇洒又利落。
“娘，”孟雪娇亲亲热热唤了一声，“都说慧果寺好，果然山水有灵，风景秀美。”
白氏叹气：“你去哪我不管，但至少带上秋暖，一个人多让人不放心。”
孟雪娇满不在乎：“娘，他们又打不过我，我带了帷帽没人认出来就行。”
真的变了，白氏想，这样自信张扬不是不好，可就是太好了，和她要的娇软闺秀完全不同。
如果女儿没天生的力气，白氏觉得这样爽利大气反而更好，可她三岁就能捏坏木榻，十来岁就能卸了人胳膊，她要不压着点性，哪个小郎君敢娶她？
“娇娇，”白氏放软了声音，“你是想到了什么？娘觉得你最近不大一样了。”
孟雪娇一愣，她当然不一样，多了近十年岁数，又做了四年将军，怎么可能一样？
她知道这点，也学着做当年的自己了啊。
“娘不是说爽利些不好，只是遇事也想要你多想想，总有咱不能卸胳膊的人呀。”
孟雪娇沉默，知女莫如母，她虽然尽量和十四五岁时候的自己一样的，但白氏还是觉出来不对。
“别的不说，以后总不能卸夫君胳膊吧？乖一些软一些，也不怕错过好姻缘不是？”
我倒是没卸，就是差点砍了夫君的脑袋，孟雪娇心里默默答道，白氏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孟雪娇也是没办法的。
但另一方面，她记得李承琸说过，他少年时怜贫惜弱，因为见了她救助小鸟，才有了好印象。
仔细想想，第一次见面她还在扮娇花，第二次她狼狈求助，本就是孤苦无依，孟雪娇眼中李承琸自然是万般好的，但她也知道，李承琸经历坎坷，并不是那样容易卸下心防。
而孟雪娇不敢赌。
若李承琸就是对娇花孟雪娇有好感，换了方式恐怕她根本就没机会接近李承琸，那她怎么报恩，怎么为李承琸解毒，又怎么扶持他登基成就伟业？
孟雪娇肃容：“娘说得是，我最近是松懈了，还得努力学做闺秀。”
白氏松了口气，女儿听进去了就好，她趁热打铁：“你二表姐就是真真的良善人，最温柔可意的，可惜她随着夫君去了关外，罢了，我给你找些书，你对着好好学学。”
孟雪娇上辈子对这位二表姐没什么印象，好奇道：“为何要去关外？”
白氏笑道：“她嫁的是位将军，姓莫，喏，书收拾出来了，你先看看？”
姓莫的将军，好像有点印象，孟雪娇想不起来是谁，她也不要人扛，索性把比她还大的一箱书轻轻松松肩上一撂：“娘，我回去看书了！”
白氏倒吸一口凉气，阻止不及，孟雪娇已经跑远了。
孟雪娇回去换了衣服，随手取了本白氏给她找的情爱话本看着，就听见秋暖慌张道：“小姐，您的玉佩不见了！”
孟雪娇蹙眉，那玉佩上有孟字，很是独特，只有孟家小辈有，孟雪娇真怕被昨日后山那群人拾走做文章。
她看看天色，这个时候出去，白氏是肯定不肯的，她又不想说玉佩为什么丢，只能明日再处理了。
秋暖虽不懂小姐去了哪，但也安慰她：“明日夫人出门，奴婢陪小姐去找，若真找不到，小姐可和二少爷商量。”
孟雪娇一拍手：“是了，二哥最好说话，磨一磨把他的玉佩拿到手，他一个男子，玉佩丢就丢了。”
有了保底，孟雪娇就安心了，便道：“秋暖，娘给我说了几本书，你明日买回来。”
*
第二日一早，白氏自去礼佛，秋暖去买书，孟雪娇则处理了解毒药草，又珍而重之地收起来。
孟雪娇并不打算带秋暖去找玉佩。
和自己抢夺药草的，无非是二殿下或者三殿下，护卫强劲，孟雪娇自己怎么都好说，再带一个不会武功的秋暖，就有点累赘了。
她戴上帷帽走出院子，一路去后山，然而刚到山脚，孟雪娇就看见山间的寒光。
有埋伏！
孟雪娇脸色一变，转身就跑，她瞄准了山旁的寮房，本想找一个空着的屋子躲躲，没想到却遇到了一个熟人。
是慈济。
这小居士今日一身僧袍，目若秋水，越发显出三分俊秀，他歪坐在树下，手捧一卷书，又多了几分潇洒禅意。
孟雪娇也忍不住在心中感慨，小居士读书读得认真，不知道是哪一卷经书？
她一咬牙，慈济居士善名远扬，比起可能被搜查的空屋，倒不如赌一赌。
“是恩人！”慈济看见了她，似乎很是高兴。
孟雪娇急道：“居士帮我！”
慈济二话不说，带着她进了旁边屋子，又道：“总算找到女郎了，昨日女郎在亭中丢了块玉佩，我怕有心人拾走，就先放我寮房，女郎待我取来。”
居然落入这小居士手里！
孟雪娇也不知道该不该庆幸，反正至少比落入那两位殿下手里好一些。
慈济的寮房与她们这些香客的不在一处，更深一些，景倒是很美，旁有桃树梨树杏树，正是开花时候，满山落英，姹紫嫣红。
慈济主动道：“是昨日那群人么？女郎莫怕，他们不会进来。”
小居士神神秘秘，但这时候反而令人安心，孟雪娇坐定了，一抬头就看见满是经书，密密麻麻的书架。
慈济含笑道：“家中只有我一子，为父母计，我不得遁入空门，只能带发修行，聊做安慰。”
他给孟雪娇上了茶，自己去拿玉佩，外人东西孟雪娇当然不会入口，她百无聊赖坐着，忽然看到慈济包裹里露出来的一角。
那好像不是经书？
孟雪娇忍不住拿出来，这居然是一本话本？
《白鹿报恩记》。
这话本孟雪娇也看过，讲的是山间祥瑞成精，为书生治病，又和他两情相悦，最后书生做了状元，敬告天地，与白鹿成婚。
全篇谈情说爱，再无其他，小居士尚佛，怎么会看这个？
慈济已取了玉佩回来，见孟雪娇一脸愕然，依然坦坦荡荡：“家母所赐，让我日日研读。”
孟雪娇懂了，独子总想出家，当娘的肯定要想办法让他懂情爱滋味，这么说她和这小居士倒是同病相怜，就是一个是想做将军，一个是想做和尚。
孟雪娇接过玉佩，好心安慰一句：“有志者事竟成，居士定可以的。”
肯定可以的！后来的慈济可是善名远扬的一代……名居士。
这么说小居士还挺惨，最后也没出家。
孟雪娇心中更多了几分同情，她取了玉佩，他们毕竟有男女之别，孟雪娇也不好久留，便道谢打算告辞。
正在此时，孟雪娇忽然觉得外面树上有有什么危险逼近，习武之人最信直觉，她一闪一避，翻到小居士书桌前，又顺手捏碎了梨花木的椅子做武器。
然而那气息很快消失了，若是刺客，此时已经出招，但周围依然无虞。
孟雪娇恍神，也只能当是自己还没反应已经回到十年前，过分警惕。
孟雪娇讪讪道：“是我不对，这椅子我赔你。”
慈济看着被捏碎的梨木椅子，艰难道：“不妨事，女郎大恩，无以为报，区区椅子又算什么。”
孟雪娇忙站直了，离书桌远一些，那桌子上摊开了一本抄了一半的经书，字迹颇有风骨，就是孟雪娇有点眼熟。
她一时间没想起来，慈济已经主动道：“这经是给家父祈福的。”
小居士脾气太好，孟雪娇也不好意思多问，偏她今日未带荷包，不知道怎么赔这小居士为好。
她只好道：“是我不是，明日我定来赔你的。”
待孟雪娇离去，慈济面色转冷，树上跳下来一个暗卫，两步走到慈济面前跪下：“属下泄露气息，差点耽误主子大事，请主子责罚。”
“自己去领板子，”慈济道，他眉眼郁郁，拿起那本《白鹿报恩记》，喃喃道：“不是山精，是活人，孟家女到底求什么？”
活人不是山精，不会好心帮他取药，孟雪娇知道解毒药草，又和他争抢，肯定有什么阴谋。
慈济从来想得多，他望着自己一架子话本，随手取了本白衣老的《执棋语风云》，一边看一边思索。
少不得换个身份再试探一下孟雪娇。
*
秋暖提着书匣回来，就看见小姐正对着书看得如痴如醉。
十四五岁的小女郎，一头乌发随意散落，只随便搭了件春衫，就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屋子里是很淡的檀香味道，秋暖有点遗憾，小姐天生的可爱相貌，家中的甜杏香气其实和小姐更搭些。
“小姐，您要的书，”秋暖把盒子递给孟雪娇。
孟雪娇接过来放好，屋里檀香淡淡，却也让她更想李承琸了。
李承琸屋中常点的就是慧果寺这种檀香。
当年征战，她接他帅令，和他联系，知道对方在京中统筹，信纸上淡淡的檀香香气让她安心，才敢放心追击。
孟雪娇很快就下定了决心：“秋暖，我玉佩找回来了，很是高兴，你不是让我别丢下你么？明日要不要去后山逛逛？”
不知道能不能碰上去后山散心的裕王殿下？
她想见他。

第4章 

李承琸站在山间，看着孟雪娇和那个侍女缓缓上山。
隔很远也能看出来，那是个漂亮的小女郎，姿态灵动潇洒，又有几分可爱。
他本以为孟家女会是个方面阔唇的壮士，结果今日她取下帷帽，才发现居然是个娇俏明媚的小女郎。
可惜却有他还不明白的阴谋。
李承琸一听说孟雪娇在来后山的路上，快马加鞭先上了山，他也暗暗心惊，自己本就有来后山散心的习惯，孟雪娇怎么知道的？
他转身，只做散心状，总要偶遇，才最自然，裕王通读话本，试探起来很是有一套。
*
“小姐，”秋暖都快哭了，“咱们下山吧，前面好多侍卫啊。”
孟雪娇则有些怀念，摇头：“我不走。”
秋暖真是不明白，前面那个少年，是六殿下李承琸吧，碰上这位煞星，小姐怎么还有点高兴？
生而克母不受天子所喜，十来岁就去军中厮杀，又毁容如夜叉，京中还多这位恶言，秋暖也不喜欢这位六殿下。
孟雪娇无奈叹气：“那你留这里罢，反正我也不会走远，好不好？”
她见秋暖还在犹豫，就安慰道：“想想我的力气，裕王打不过我。”
秋暖咬牙，含着泪道：“我跟着小姐一起过去！”
孟雪娇心里一暖，也不再劝，两个人继续上山了，待走得近了，她习惯性地扬起微笑，然而下一刻，她笑容便僵住。
侍卫们拔刀怒视，而正中那个少年转身，用她熟悉的脸和不熟悉的凉薄腔调道：“谁？”
孟雪娇见了这张熟悉的脸真的差点落下泪来，李承琸面上警惕冷淡明明白白，这张几日前还和她无话不谈的脸现在却满满疏离。
她忽然无言，一时间后悔没有听秋暖的话下山。
孟雪娇抬头，她面上惊喜有之，涩然亦有之，对李承琸再次施礼：“是六殿下么？小女子观景忘神，冲撞了贵人，请贵人见谅。”
真是好演技，李承琸暗叹，他都要信了。
“无妨，”李承琸道，“山花烂漫，正是好季节，女郎先请。”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山，沉默不语。
孟雪娇努力冷静下来，来都来了，总不能这样走，这才令人生疑。
如今只有再作娇柔，殿下怜贫惜弱，只要自己再做出上辈子的“蕙质兰心”，就成功一大半了。
孟雪娇忽然又有了信心，她能成功一次，就能成功第二次！
李承琸缓缓行在她身后，坚决不把空门露给孟雪娇，他默默思考着孟雪娇会做什么，就在此时，孟雪娇哎呀一声，向后边的李承琸摔去。
李承琸头皮发麻，胸口隐隐作痛起来，自发地用手扶了孟雪娇一把——总比再被拍一掌好，他可受不住了。
孟雪娇感觉有双手扶住自己，她揣摩曾经的自己，泪光盈盈，小声啜泣：“太凶险了，我好害怕。”
她见李承琸先是一皱眉，但什么也没说，反而好心安慰她：“山路湿滑，女郎体弱，可以行慢些。”
她路都走不稳，李承琸并不厌烦，反而态度真的松动了？
果然是这样！
李承琸则在心中冷笑，果然，孟家女要开始出招了，他能不陪着唱完这出戏？
孟雪娇十分振奋，她必须得到李承琸信任，不然怎么帮李承琸解毒，怎么助他得登大宝？
她全都要！
孟雪娇想，来都来了，不如多做做娇花搏殿下好感，她耳聪目明，很快就看见树上一只雏鸟，啾啾叫着从摔了下来。
这场面她熟悉！
孟雪娇眼睛一亮，朝树跑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李承琸在她身后绷紧了脸，示意暗卫朝那边过去。
那棵树是个死角，暗卫们竟没布置到！李承琸心惊，孟家女好深的谋算！
他也有了不服输的心思，要和孟家女好好对决，于是大步流星地踏过去，然后他就见看孟雪娇，捧起来一只……雏鸟？
孟雪娇仰脸看李承琸，一脸焦急：“殿下，它摔下了巢穴，鸟妈妈肯定很着急，殿下能否借一个扈从，送雏鸟归巢？”
她眼睛很大，倒映着面色沉沉的李承琸，此时似乎在害怕，眼睛里有一层浅浅的水雾，但她并没有放弃，低声又坚定道：“殿下，可否送小鸟归巢？”
孟雪娇似乎又怕又累，把小鸟放在草丛间，又拿树叶子盖了，咬着唇悄悄揉手腕，满脸写着两个字：好累。
孟雪娇见李承琸本来神情复杂，但看了那小鸟，又看看她，居然慢慢软化下来。
“可，”李承琸刚答应，那雏鸟啾啾一声，啪哒啪嗒地拉起屎来。
孟雪娇扑哧一声笑出来，这山鸟可真有趣，昨日是铺天盖地的鸟屎之灾，今日这雏鸟也不甘示弱啊。
她正想着，忽然发现李承琸居然连连后退两步，离那雏鸟更远了些。
李承琸站定了，发现孟雪娇看过来，干咳一声，却是道：“雏鸟哀鸣，令人不忍。”
殿下真的太善良了！不止弱女子，连雏鸟都不忍心看它落难！
原来少年时的殿下是这样的！
李承琸见她忽然眼睛发亮，眉眼含笑，也不禁思索，孟雪娇莫不是发现自己惧怕鸟屎，是在嘲讽自己？
还不是这孟家女的缘故！李承琸心想，他其实只是本性好洁，战场上什么污秽没有，孟家女要是拿这当破绽，可没用。
但李承琸也不想继续在雏鸟问题上纠缠了，他正打算叫来一个扈从处理这小鸟，就发现一条五彩斑斓的毒蛇正靠近孟雪娇。
“毒蛇，小心！”
李承琸脱口而出，提醒的不止是孟雪娇，也是两旁的暗卫，他比起关心孟雪娇安危，更想看孟雪娇怎么做。
昨日这蛇的亲友死状还历历在目呢，但人听到毒物，总会慌神，他等着孟家女的破绽。
孟雪娇听到李承琸的提醒，才发现毒蛇已经到她脚下，但朝向的却是李承琸的方向。
殿下真的太好了！孟雪娇感慨，明明蛇是冲他去的，第一反应不是躲开，却是提醒自己这个弱女子。
性命关天，孟雪娇冲过去推开李承琸，李承琸只觉得一股熟悉的巨力把他撞倒。
可是孟雪娇终于要动手了？
很快，李承琸就看见那条毒蛇冲过他原来的位置，朝另一边蹿过去。
他好像又被孟家女救了性命。
李承琸怔怔看着孟雪娇，孟雪娇也凝视他。
孟雪娇想，娇花肯定是要被吓坏的，可李承琸怎么好像也被吓坏了，他俩傻愣愣地坐在这里，好像不太好。
她见殿下还愣住不动，忽然明白了，怕不是李承琸毒发，无法动弹？
她心中一沉，原来这时候殿下已经中毒这样深了吗？
她一脸难过，倒把李承琸弄晕了，还以为自己被毒蛇咬地毒发了。
孟雪娇含泪咬牙，她记得摄政王殿下说过几种能缓解毒发的办法，孟雪娇先从荷包里掏出来解蛇毒的药，递给李承琸。
从军久了，身上这些防蛇虫的从来不少，就算重来一次，孟雪娇也第一时间备齐了。
“轩竹堂的解毒丹，殿下可是被毒蛇咬了？这包还未开封，殿下可先用了。”
其实她知道李承琸并未被蛇咬，但总不好直说，毕竟孟雪娇不该知道李承琸中毒。
而这解毒丸是什么都可以用的，上辈子有次李承琸毒发，手边没有药，就让侍卫去轩竹堂买了这种。
李承琸一愣，心情复杂地拿过来，又忍不住问一句：“你怎么会带这东西？”
孟雪娇柔弱道：“因为蛇太可怕了，要用它壮胆呀。”
李承琸欲言又止，最后轻笑了一声，仰头服下了。
从孟雪娇角度看过去，他下颌的形状真的非常漂亮，肌肤莹润如玉，看起来就生机勃勃。
她心中欢喜又难过，欢喜李承琸还没走到久病难愈的地步，难过上辈子的李承琸。
孟雪娇忍不住开口：“以前和父亲见过一神医，倒是说过个解毒的办法，殿下可以试一试。”
这时候两个人已经起身，侍卫们也围了过来，孟雪娇说了穴位，又忽然想到，李承琸可能根本不会试试。
可这是上辈子跟着李承琸的太医研究出来最好的缓解方子了。
孟雪娇情急之下，按住李承琸肩头，点了点他颈上和耳后的穴位，她是知道自己手劲的，这么几下应该够李承琸明白了吧？
李承琸脸越来越红，气得嘴唇发白，不停打哆嗦。
这个孟家女怎么回事，居然如此轻薄他！
若是他本来的脸也就算了，可他现在明明面如夜叉啊！
李承琸羞愤欲死，抬眼怒视孟雪娇，却怔了一怔。
那双眼睛似乎在看他，但又是满满的难过，他心里一窒，这才发现自己身子轻快暖和了很多，中毒日久，这样暖洋洋血脉通畅，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孟雪娇这时候也后退一步，带着满脸心疼，孟雪娇道：“就是个普通安神方子，我给殿下说说，愿殿下年年身体康泰，长命百岁。”
李承琸看着她，最终垂眸一笑：“那就借你吉言。”
焦急关心做不了假，可孟家女有问题也是真的，无论如何，他都会查清楚。
雏鸟又啾啾唤了一声，李承琸这才想起来它。
孟雪娇非要送它回树，一定有什么原因，这李承琸唤来一个侍卫，亲眼看他把雏鸟送回树上，又和孟雪娇告别，才带着侍卫下山。
*
孟雪娇带着秋暖高高兴兴回去。
她反思了一下，扮娇软的确好用，自己和殿下重新变回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指日可待。
就是自己多年不演，演技还是拙劣了些，遇蛇时候差点就露馅了。
秋暖还在嘀咕：“小姐偏要上山，那蛇好可怕，裕王殿下也好可怕。”
孟雪娇摇头：“这话以后不要再说，裕王殿下是少年英雄，还有仁心，你瞧，最后还记着那小鸟呢。”
孟雪娇搪塞了她，心里挂念着娘亲给自己找的话本故事，好继续学做娇花。
正想着，白氏身边的大丫鬟桐雨出来接她们，笑道：“小姐可算回来了，夫人说，咱们要先回去了，二少爷要回来了！”
二堂兄孟博睿在书院呆了半年，终于要回来了，孟雪娇也心中一喜，二哥人宽厚，陪自己找和解毒草配合的臣药就是他了！
“好啊，”孟雪娇轻快道，“那咱们可要快快回去！”

第5章 

孟家人口简单，大爷孟兴然下有二子，二爷孟兴逸则只有独女孟雪娇一人，虽然父母故去，但孟家兄弟俩关系一向和睦，也就未分家。
二爷孟兴逸常年不在家，他名士风流，一半时间自己在踏山游水，另一半时间带着夫人踏山游水。
孟雪娇小时候也常跟着他们四处乱跑，直到十三四岁，孟兴逸和白氏怕她这样下去不好嫁人，给女儿吹了个才女名声，又送回京中让大嫂好好教孟雪娇做闺秀。
孟博睿拜见完父母，出了院子就看见孟雪娇。
半年不见，小妹又长高了些许，已经是大姑娘了，她生得好看，此时一身月白色云纱裙，越发托出几分秀气，正笑意盈盈望着他。
“二哥，”孟雪娇甜甜唤了一声，眼圈却渐渐红了，孟博睿这一年还在书院进学，有秀才功名，正是风华正茂，前途无量。
谁能想到这样青春俊秀的少年郎，最后会含冤惨死呢？
“可是要我陪你去放纸鸢？”孟博睿略一思索，“城东李老匠家的纸鸢最神气，我今日先定了，明日再玩可好？”
孟雪娇忍不住笑起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谁是要缠着你放纸鸢？”
他每每回家，小妹都要他陪着放纸鸢，孟博睿挑眉：“那在我院子外巴巴等着做什么？”
孟雪娇道：“想要你陪我上街逛逛。”
主要是想和二哥聊聊，问问如今世情，时间太久，她都快忘掉永明十七年是什么样子了。
也再磨一磨，要二哥替自己找几味药，少不得还得找个有水平的郎中，替自己制解毒丸。
孟博睿好脾气道：“如意坊那边的兴和楼，同窗们说烧鹅很不错，可要去尝尝？”
兴和楼，那不是自己和摄政王殿下上辈子遇到的地方吗？烧鹅的确很好，她上辈子也是常去的。
孟雪娇欣然：“好啊，我想尝尝！”
孟博睿失笑，妹妹还说自己长大了，可这话还说得一团孩气呢，是不放纸鸢了，改成街上的糕点裙钗了吧。
可家里就这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他怎么会拒绝？
孟博睿欣然答应，还要感慨一句：“小妹也太瘦了，身体可还好？多吃些人才有力气。”
旁边默默不语的秋暖忍不住扭头，全家也就二少爷一个人会觉得小姐真是个娇弱姑娘，二少爷明明也是个聪敏君子，怎么这时候就眼瞎了呢？
孟雪娇叹息道：“我好得很，就是娘总不让我上街，实在憋闷。”
孟博睿想起刚刚拜见母亲时母亲说的话，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看向孟雪娇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怜惜：“走，那边杂耍艺人也多，我带妹妹瞧瞧。”
*
慧果寺，裕王下榻处。
吕太医沉凝不语，半晌才道：“殿下之毒，并未缓解。”
这话出来，李承琸两个亲信侍卫夏大邱三都忍不住失落，倒是李承琸没什么表情。
李承琸心中早有预料，若只是揉脸两下就能解毒，他那三哥重金求毒可被骗了，但周围人都劝他请太医看看，他也就请了。
吕太医性子直率医术高明，对他也忠心耿耿，李承琸直接问道：“太医看看这法子？”
吕太医接过方子，沉凝：“殿下，臣最近正在考虑如何疏通经络，缓解殿下痛苦，倒和这方子类似。”
吕太医张口报了几个穴位，耐心解释道：“因还不知道效果，故未给殿下言明，但臣料想之中，应和殿下所言相似。”
吕太医暗暗心惊，他没说的是，这方子思路，比他更完美，但极其相似！
仿佛是十年的自己所做，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李承琸垂眼，那张刀疤密布的脸上满是肃杀，他道：“劳烦太医了，等你制好方子，我再一试。”
又说：“小吕百夫长很是英勇，这回大捷莫将军已为他请封，您放心。”
听到孙子喜讯，吕太医笑容满面，连连道谢：“是他运气好，蒙殿下和莫将军提携，替他谢过二位了。”
吕太医心中感慨，面前这人才是真的少年英雄，天子放他出关时才十二三岁，又放到素来不听指挥的莫二手中，这不是送羊入虎口么？
别的小郎这年纪还是个孩子呢，结果他硬生生杀出来了，还给自己挣了功勋立命。
待吕太医离去，夏大面上忍不住带出来愁色，邱三瞪他一眼，示意不要在殿下面前这般作态。
李承琸见两个侍卫眉来眼去，揉了揉额角：“邱三，我有张解毒草的佐药单子你拿去，最近孟家人去什么药铺买什么你都派人去留意。”
邱三躬身应是，又问：“殿下查孟家女做什么？”
李承琸唇角抽搐，提点一句：“解毒草性烈，若无臣药辅佐，不亚于毒药，你去查的不仅是孟家女要做什么，也是去查她要为谁解毒。”
邱三恍然大悟，躬身应是，夏大眼巴巴看着：“殿下，那我呢？”
“你？”李承琸看他一眼，随意道：“你陪我上街一趟。”
夏大虚心求教：“可是要去查什么，或者见什么人？”
殿下英明神武，肯定是有新的布置，他可不会像邱三一样蠢笨，不去揣摩殿下谋划！
李承琸叹息，虽说这两个侍卫忠心可靠武功高强，他中毒时过于虚弱，用这种人放心，但偶尔还是觉得太蠢笨了些。
他上街不是就两件事么？

“白衣老的新书出了，还有《红衣仗剑录》的第三卷，还有……”

裕王殿下看了眼书架，挑剔道：“书还是少了些。”
李承琸如数家珍，又道：“买了书，再去如意楼吃一份烧鹅，岂不痛快？”
*
裕王殿下骑着玄色大马，带着侍卫，先买了话本，又直奔如意坊。
白衣老果然会写，李承琸暗暗赞叹，他文字清丽俊秀，故事惊心动魄，可见是个心中有大山水的人。
就连寻常人写不好的西域风光，都写得切切实实，老莫总笑他看话本，却不知道这写话本故事的也有真才子。
裕王殿下还沉浸在话本中，想那白鹿报恩的故事，就听到一串哀怨泣诉：“小女子——家贫，老父病死，妾无钱无才——，妾只求卖身葬父——”
那是个带孝女子，一身素净满脸哀愁，相貌倒也清秀，就是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李承琸虽说长在军营，对情爱一事不了解也不感冒，但每每回京都要被刺杀、下毒、送美人几件套，此时眼风一扫就知道这女子一点也不真心。
他冷笑，正待跃马过去，把场子留给这女子，就听见女子忽然提高了声音，跪着一边哭一边挪，却挪得很麻利，很快就拦到李承琸面前。
“妾——求——英雄——为我父葬身，”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承琸则头皮发麻，只觉得腻得恶心。
“莫挡路，”李承琸目光转冷，他也不至于对弱女子动手，但也不会做冤大头。
他驱马从那女子和裹尸的草席之间绕过去，裕王马蹄踏下，突然发现草席居然在微微起伏。
不对！草席里是活人！
肯定是刺客！这招他在话本里见得多了！
难怪这女子非要拦马，难怪就认准了他！
李承琸冷笑，若他真是个怜香惜玉的少年，怕不是就着了道，可惜他从小尸山血海里出来，又挣扎活命，还通读各种阴谋诡计，最不惧的就是美人计！
他调转马头，示意夏大去制服那女子，自己则弯腰拽起草席！
那女子肯定是诱饵，草席里的才是……刺客？
草席里睡得睡眼惺忪的老汉揉眼，打了个呵欠：“闺女，今儿可有那冤大头上当？挣了银子咱们喝……喝……”
老汉终于醒神，又对上一张状似夜叉的脸，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那女骗子也不哭了，惊恐地左看右看，忽然尖叫一声：“救命啊！有纨绔强抢民女啦！”
*
孟博睿道：“如意坊哪都好，就是三教九流小偷小摸的太多，妹妹一个弱女子，可要小心些，真被偷了也就算了，莫追。”
孟雪娇暗暗记下，上辈子她也被偷过，结果那小贼被她追了五条街，哭着跪下来叫爷爷，口吐白沫都没力气去衙门，还得她提溜过去。
这辈子可不能这样了。
“我会小心的，”孟雪娇保证，她今日的月白云纱裙很是好看，要是追小偷踏坏了，岂不可惜？
她慢慢走着，贪婪注视十几年前的风土物貌，记忆也慢慢鲜活起来。
孟博睿见妹妹好奇地看来看去，活泼天真的样子，顿时觉得母亲的禁令也不重要，得快快告诉孟雪娇。
他正要说，忽然听见前面一女子声音冲入云霄。
“救命啊！有纨绔强抢民女啦！”
他一皱眉，正要带妹妹离开，孟雪娇忽然一手拉他，一手拉秋暖，虎虎生风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小妹是想行侠仗义？”孟博睿气喘吁吁跟着，不忘发问。
孟雪娇沉着脸不回答，那个被拦住的纨绔子，分明是六殿下！
裕王殿下是好人，那对面要不就是有误会，要不，就是那仗着裕王殿下心善骗人的恶人！

第6章 

如意坊本来就人流如织，这一嗓子吼出来，围观的人顿时凑了过去。
李承琸那张脸实在显眼，很快就有闲汉叫起来：“啊！是裕王！是那个面如恶鬼的裕王。”
“居然是他？克亲的煞星果然不是好东西，连这种事都做！”
“既然是裕王，那肯定是裕王的错！”
“谁不知道裕王的恶名啊，二皇子宽厚，三皇子高才，就他一个匹夫！也敢和两位皇子争光！”
还有那看地上女子楚楚可怜，色心大起的纨绔，也跟着附和：“果然是丑人多作怪！这样的可人，该被个英雄救下，好好对待！”
李承琸一语不发，环顾四周，他常年不在京中，可从十三岁打了第一场胜仗开始，每年回京都能听到新的流言蜚语。
一开始他还不懂，明明他常年在边关浴血厮杀，从未对京城百姓做过什么，他们都从哪听得那些像模似样的他做的恶事，后来年岁渐长，看懂了兄长们的恶意和父亲的厌烦，心也就凉了。
他看到那个还昏迷的老骗子，又看向听到自己名声吓得小脸煞白的女骗子，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李承琸只想驾马离开，左右他今日澄清不澄清，过两日自己的好二哥好三哥也能编出新的“裕王当街纵马抢民女”的事来。
他刚一扬鞭，这时候围观人群里忽然蹿出来一个灰瘦汉子，喊到：“恶王要跑了，咱们拦着他！好好评评理！”
周围人群情激愤，朝李承琸靠近，女骗子吓得三魂飞了六魄，她只是见骏马不凡，上面又是个年轻面薄的公子哥，想耍赖讨点银钱，怎么惹上了个煞星？
李承琸目光转冷，这个灰瘦汉子他知道，是自己那好二哥布置在京中的闲子，恐怕是一听到自己在这边，赶忙跑过不让自己离开这污糟事。
“殿下，”夏大哭丧着脸，“人太多了，属下怕纵马真伤着人。”
李承琸手上青筋暴起，他和夏大都是军中厮杀出来的马术，想离开并不难，但人群摩肩接踵，又一眼望不到头，如果硬要踏出条道，少不得伤人。
他的骑术功夫是用来打关外胡人的，不是来伤害关内百姓的！
李承琸牙关紧咬，对他那二哥更添了厌恶，他们兄弟之间是已经斗得你死我活，但这样草芥人命，他还做不到！
正在此时，忽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传来：“大家让一让呀，地上的姐姐东西掉啦。”
*
孟雪娇三人到人群中时，已经围了好几圈了，周围人嘈嘈杂杂，你一言我一语的拼出来个“裕王强抢民女”的事。
孟雪娇听了几句，又看到地上女子眼神躲闪，寿衣老汉肚皮分明还在起伏，心里也有了计较。
“哥，”孟雪娇说，“殿下被冤枉了，我想帮他。”
孟博睿苦着脸：“妹妹哎，那是裕王殿下，他们天家事，咱们就莫要掺和了。”
秋暖也附和：“小姐，我看裕王连句话都不说，也不动弹，可见并不难过，再说了……”
她知道自己小姐不喜欢听，可裕王名声那么坏，强抢民女也正常啊。
孟雪娇却道：“殿下的马筋骨粗壮，他又武艺高强，想离开并不难，之所以沉默，是不愿意伤害京中百姓。”
孟雪娇道：“就凭这仁义之心，我们也得帮他。”
孟博睿无何奈何：“左右今日你不帮，是哪也不打算去了？”
孟雪娇重重点头，又撒娇：“所以要哥帮我。”
孟博睿去了别处，孟雪娇则横冲直撞挤进人群，去那散在地上写着“卖身葬父”牌子的木板。
有个红脸汉子来和她抢，低喝：“莫要碍事！”
孟雪娇哪听他的，一把夺过来，红脸汉子被她带的就是一个狗啃泥，孟雪娇高声道：“让让，让让，有人摔倒了！”
自己趁机溜到了地上泪水涟涟的女子身旁。
“姐姐，你的牌子，”孟雪娇笑眯眯递过去，她看似极其怜惜这女子，可偏站的位置巧妙，让女骗子进退不得。
那女子见了这卖身葬父的牌子，又是一个哆嗦，孟雪娇依然是天真又无辜的语气：“姐姐莫哭了，会有人替姐姐完成心愿的。”
那女骗子本来也是清秀长相，可和孟雪娇比起来就黯然失色了，孟雪娇只是陪她露出一丝难过，旁边已经有那纨绔子急吼吼道。
“小娘子快回来，哥哥这里安全，恶王可是会伤人的。”
又是一阵哄笑，唯独旁边的红脸汉子眼神阴冷，面色毫无笑意。
“你来做什么，”一直沉默的李承琸终于开口，从马上俯视她，语气嘲讽，“不知道我很可怕，还会伤人？”
“殿下不会，”孟雪娇仗着自己和李承琸都耳聪目明，悄声道，“殿下要真的伤人，他们才不敢说这些。”
她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没由来的就让人信任，李承琸听见孟雪娇唯恐别人听到的声音：“殿下才不可怕，殿下是好人。”
李承琸一弯唇。
他看向四周，嘈嘈杂杂的人群和站在面前紧张还要维护他的孟雪娇。
其实他刚刚是一下子心寒的。
但现在，他觉得听听孟雪娇说什么也无妨。
他按住手中长刀，淡淡道：“那我等你为我平冤。”
但若有人要对孟雪娇动手，他手中长刀也不介意多饮次血。
那女骗子哆哆嗦嗦拿着牌子，也是恶从胆边生，若让这小娘子替裕王平冤，她又该如何？
要知道，裕王殿下再怎么不受欢迎，那也是天家子，处理自己还是没什么问题，但女骗子也知道，唯独有感情之事，最难证明。
如今之计，不如彻底污了裕王名声！
“民女只求一口薄棺，为我老父葬身，若殿下肯给，民女做什么也可以啊！”
“可裕王殿下呢？见色起意要带民女回府，却不肯葬了民女老父，民女，民女不甘心啊！”
她泪流满面但口齿清晰，周围的纨绔们又开始群情激昂，让裕王殿下放了这卖身葬父的义女。
孟雪娇冷眼看她，忽然夺走她左手攥着的帕子，女骗子哪抢得过她，一抬手仿佛是自己递过去给孟雪娇的。
一股辛辣的蒜味直扑脑门，孟雪娇冷笑，若真是孝女葬父，怎么会用浸了蒜的帕子催泪？
更何况常人悲痛起来，涕泗横流丑态毕露，哪有这样越哭越美的？
她也不说别的，就拿那帕子给女骗子擦眼泪，还娇娇柔柔道：“姐姐莫哭了，我给姐姐主持公道。”
这话她说得柔，但中气十足，保证周围一圈都听得到，然后她按住那女骗子，拿帕子就往骗子眼上糊！
孟雪娇一边糊，一边说：“姐姐不要哭，我给姐姐擦眼泪，姐姐的问题我解决，不要姐姐卖身，姐姐以后嫁个好夫君，好好过日子，多好呀。”
一串的姐姐把女骗子说得头晕脑胀，这蒜帕子只要凑近就能落泪，这样贴上来女骗子只觉得双眼剧痛，偏这小娘子看着柔弱，她根本挣脱不开，只能一边忍疼，一边听念叨。
孟雪娇动作十分仔细，是冬日和小蛮王打仗修城墙练出来的谨慎细心，眼睛被当城墙糊，女骗子再也装不下去，尖叫。
“不要擦我眼睛！好疼！”
她涕泗横流，很是狼狈，终于有了哭的样子，旁边拿着帕子茫然站着的孟雪娇则被更衬出几分无辜，有个大娘开始觉得不对味。
“小姑娘？你做了什么？”
孟雪娇道：“我要给可怜姐姐擦眼泪啊。”
她把帕子递给大娘，大娘一闻那蒜味，就明白了。
大娘看着这小鹿一样的小姑娘，她正不知所措地看向自己，眼中仿佛还有愧疚的泪光。
“我也不懂为什么姐姐怕擦眼泪，”小姑娘声音脆生生的，配着那柔弱无助的神情更多了可信度，“姐姐不会有事吧？”
大娘叹息，这肯定是大户人家宠得如珠如玉的娇娇女儿，所以才不懂，哭不出来才用这种帕子！
“这帕子浸了蒜汁，有问题！”大娘一声吼。
周围人一阵骚动，眼看这时，人群中的灰瘦汉子忽然道：“孝女若是泪流不出来，岂不是不能葬父？她也是不得已，大家别太苛求了。”
这话似乎也有道理，特别是谁家还没有白事时候拿个浸蒜的帕子呢？
灰瘦汉子定住了场，刚松一口气，就见孟雪娇笑容依然甜甜：“原来这样，那我更得帮帮可怜姐姐呀。”
就是这时候，人群忽然分出一条道，一个青年书生带着四个壮汉，居然抬来了一口棺材？
一片嘈杂议论，看出来孟雪娇要做什么的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事到现在明眼人哪能看不出来是一场闹剧，倒是可怜的裕王殿下，差点就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哥，”孟雪娇对孟博睿一笑，扬声道：“可怜姐姐不用卖身葬父了，我赠姐姐棺材！”
女骗子脸色巨变，而端坐马上的李承琸轻笑出声。
居然还可以这样，该说不愧是孟家女么？
孟雪娇不知道自己得了夸奖，此时对棺材铺四个汉子一点头：“劳烦诸位，把这草席里的老汉装进来！”

第7章 

柳木薄棺落在地上，激起一片沙土。
棺材铺的一个大汉声若洪钟：“俺家的棺材！不管薄厚，都扎实得很！盗墓贼肯定打不开！”
另一个大汉则去抱那地上穿着寿衣的老骗子，女骗子彻底傻眼了，也不顾自己眼睛还疼，踉踉跄跄扑过去拽那个老骗子。
“爹！爹！你快醒醒！”
那老骗子还穿着寿衣，糊里糊涂地睁眼嚎：“闺女，恶鬼走了吗，我怕……呃！”
老骗子后半句说到一半，看了眼四周乌泱泱的人群还有那口薄棺，又抬头看了眼正咧着血盆大口的大汉，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饶命啊——”，他冷汗顿下，弯腰就想跑路，可人流浩荡，又怎么可能让他离开？
棺材铺的大汉提鸡子似的一下把他夹起，只留四肢在空中无助扑腾，这场面太过滑稽，四周围观的路人不少都发出窃窃的笑声。
此时不用再说什么，对错立见。
那灰瘦汉子急眼了，挤到人群正前面，高声道：“这是恶有恶报！骗子碰上裕王强抢民女！”
李承琸看了半天笑话，这时候终于开口，语气却是凉的：“蠢货，我要是抢人，她现在会拦在马前？”
他忽然一夹马腹，朝那灰瘦汉子冲去，离了还有三步远，忽然侧身，手一提一抓，灰瘦汉子已经被他摔到马上。
硕大的马蹄扬起，李承琸不控缰，只喝一声：“停！”
只见玄色大马嘶鸣一声，稳稳转身，又回到骗子面前。
这一手功夫实在俊秀，几个年轻纨绔不禁叫好：“好功夫！”
这样好的功夫，如果要抢人，骗子哪还有说话的机会！
这么大的事，衙役早就在等着了，女骗子知道自己事情败露，只好灰溜溜道：“是我见殿下年少，想讹一笔。”
“原来真的是误会裕王。”
“我就说！裕王好歹也是天家子，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强抢民女啊！”
“虽说我仍不喜欢这六殿下，但这功夫我能替他吹！”
两个骗子被押走，周围人议论两句，也就慢慢散了，李承琸把那灰瘦汉子丢给夏大，说：“还给我二哥。”
灰瘦汉子顿时脸色惨白，二殿下急功近利又狠毒，他身份败露又做坏了事，肯定没什么好下场！
可他哪有反抗的机会，李承琸根本不看他，反而下马，和孟雪娇对视。
孟雪娇仰头道：“殿下，刚刚还有个红脸汉子要和我抢这牌子。”
她手指了指凄凉躺在地上的“卖身葬父”木牌。
李承琸笑了一声：“我知道了，不是什么大事。”
他就说二哥的人来了，三哥居然没跟上？
孟雪娇笑弯了眼：“那我就放心了。”
李承琸沉默不语，孟雪娇到底在想什么呢？她和他素不相识，但第一次得了他的石中草，第二次又……又做那样的事。
他内心深处是很希望孟雪娇是真心对他的，可这么多年，京城这些人他已经看厌了，狡猾和算计才是他们的本性。
而孟雪娇是孟兴然的侄女，少有才女之名，花容月貌。
李承琸心中没有来的烦躁，但不管怎么说，孟家女和她那哥哥的确帮了他，裕王殿下此时郑重道谢：“谢过二位高义。”
孟雪娇还没回答，孟博睿已经抢答道：“不是什么大事，殿下不必放在心上，我们也打算回去了，就此别过吧。”
他可不想自家小妹和这位六殿下有什么牵扯，孟博睿不信京城里说得那些流言，只是战功赫赫但不受天子喜欢的皇子，实在太过危险。
孟雪娇倒很想和李承琸多说两句话，但现在实在不是个好时候，总归都在京中，还有机会。
她羞涩一笑：“其实我也怕，人好多，但殿下心地仁善，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李承琸眼皮一跳，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裕王殿下在京中那可是凶名赫赫，行事颇为不便，不然他也不至于想再捏造个居士慈济的身份了。
孟博睿实在不想妹妹继续和李承琸说话，匆匆说了句告辞，拉着孟雪娇就走，李承琸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天色，想了想，快马加鞭先一步去兴和楼了。
*
这事一闹，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平日兴和楼的烧鹅早卖光了，幸好今日还剩了一只，说是先订的客人又不要了，倒让他们赶了巧。
孟博睿又要了茶，让秋暖也坐了，自己则看孟雪娇吃，孟雪娇看孟博睿满脸写着心事，哪还吃得下，失笑：“哥哥想说什么？”
她以为孟博睿会提刚刚的事，让她离裕王再远些。
换个时间，孟博睿的确很想提点一下孟雪娇，让她离李承琸远一些，天家斗争不是他们能参与的。
永明帝目前有资格继位的也就三个皇子，二皇子李承璁，三皇子李承顼，六皇子李承琸。
其中李承琸是最危险的一个。
他虽然是先后之子，但永明帝对他的不喜直接摆在脸上，孟博睿记得自己小时候见过一次李承琸，那是一个冬天，他随父亲入宫赴宴，那时候李承琸也不过三四岁，小小的一团穿着一件翠色的棉袍。
和其余皇子佩美玉穿狐裘比起来，头发脏兮兮脸上还有皲裂的李承琸堪称狼狈了，就算这样，永明帝还把他叫过来，训斥他小小年纪穿什么华衣。
那件棉袍被脱下来的时候宫宴诸位都不禁替永明帝尴尬，李承琸里面只有一件看不清颜色的单衣，再后来永明帝最宠爱的慧果寺大和尚似乎和永明帝说了什么，李承琸被带下去，在场的人精又恢复了若无其事。
年幼的孟博睿实在看不过眼，问孟兴然这算不算父不慈，孟兴然只是叹了口气，说：“六皇子与他人不同，你莫问了。”
后来听说诸大臣轮番劝了永明帝，把李承琸寄养在了慧果寺，孟博睿以为这位皇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
没想到只是一个近乎送死的机会，李承琸都能握住，给自己挣来功劳和王爵。
孟博睿把思绪收回，越发觉得还是不要提李承琸了，小妹这个年纪，越是好奇的事说不定越想去做，更何况比起来并无来往的裕王李承琸，还是别的事更重要。
孟博睿开口道：“母亲说，古家下旬会开赏花宴，古老太太想你得很，诗会你逃了，这个你可逃不了。”
大伯母古氏出身兴义侯古家，古氏把孟雪娇当亲女儿疼，古老太太也把孟雪娇当亲外孙女宠。
孟雪娇想起记忆里慈眉善目的老夫人，一口答应：“那我去陪陪老夫人。”
孟博睿并不是很想提下面的话，可不提是不行的，他道：“若是有合适的，小妹不妨看一看，都是年岁相当知根知底的小郎君。”
孟雪娇只是笑，不接话。
二哥好奇怪，什么时候还有了做媒的爱好？
孟博睿叹气：“你年纪还小，在家再留两年也好，只是陆三那个混账要回来了，咱家虽不怕他，但怕那泼皮污你名声。”
孟雪娇还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个陆三是谁，这位唤作陆思明，袭安平侯，领陆家军三万。
也称得上年少有为，就是脑子有病。
孟雪娇恍然大悟：“是那个自夸武功高强，被我卸了两条胳膊的陆三啊。”
也不怪她想不起来，上辈子她这时候已经定亲，陆三回来也无济于事，后来她和离，又领兵，这人倒是参了一本，说女子怎么能领兵，请把孟雪娇赐他为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之后他再也没能回京过。
“他也算是年少有为，”提起陆思明，孟博睿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和咱家也有过交往，若轰轰烈烈挟功请天子赐婚，我爹说不好直接拂陛下面子。”
孟博睿咬牙：“但那是个什么的混账咱们家都清楚，我爹说，小妹你若是先定了亲，就算永明帝也没什么法子的。”
陆思明是个混账。
说是心悦孟雪娇，他和孟雪娇门当户对，虽然不熟但京城就这么大也勉强算是青梅竹马，若好好提亲，孟家人肯定会认真考虑。
可谁也不懂他怎么想的，居然要污孟雪娇清白，生米煮成熟饭再说。
也多亏孟雪娇天生神力，侥幸逃了性命，又卸了陆三两条胳膊，孟家人气得不行，陆三南下打仗三年没能回来，就和孟雪娇大伯孟兴然有关。
这无赖南下之前，可说过等他回京，一定不会放过小妹的！
孟雪娇道：“回来就回来吧，哥，烧鹅不错，你也尝尝。”
孟博睿道：“小妹，我也不想说这些，可你总是要嫁人的，”
孟雪娇停箸，终于认真道：“哥，我不怕陆三，我也不想嫁人。”
孟博睿道：“小妹，你不懂，找个宅心仁厚肯对你尽心，又不怕你这力气，也不会怨你瞒他的小郎，那日子才是潇洒痛快呢。”
孟雪娇失笑，她也活了两辈子，二哥这条件，她知道的也就裕王殿下能满足。
跟着李承琸，她不需要嫁人，上辈子也很潇洒痛快。
“哥，我现在也很潇洒痛快，以后也会很潇洒痛快。”孟博睿还在嘀嘀咕咕，孟雪娇听得头晕脑胀，只好打断他。
“我不怕陆三，陆三最阴毒也不过是放放流言坏我名声不能嫁人，其余的有大伯在，他还能害我性命？”
孟博睿被气得半死：“你说的都是什么话！还不过？这种话以后不能乱说！”
孟雪娇吐了吐舌头，二哥这是真生气了，罢了罢了，来日方长，自己还要仰仗二哥寻药呢。
孟雪娇赶紧安抚孟博睿：“我就胡说说，去赏花宴。”
孟雪娇又夹了一块烧鹅，孟博睿别的都好，就是太能叨叨，“但我也有条件，哥能帮我寻几味药么？最近看了古书，也想做些药丸玩玩。”

第8章 

孟雪娇忽略了欲言又止的秋暖，把解毒药草需要的臣药和孟博睿说了说。
秋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和小姐不说是天天在一处，但也差不离了，小姐从哪看的古方子，她怎么不知道？
孟博睿过目不忘，也不需要纸笔，听孟雪娇说完就差不多记下了，他沉吟：“小妹，你这方子大部分还好，就有有几样长在天南海北，可能要废些功夫。”
孟雪娇当然也就知道：“我知道京中一些铺子会收这些，但我没法日日盯着，还要请二哥帮忙。”
她说了上辈子李承琸给她说过的几家药铺，心中一叹，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直接把解毒草给李承琸，但一个从没见过解毒草的人忽然给了他解药，正常人都会觉得可疑。
她也实在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给他解毒。
孟博睿见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沉郁，干咳一声把孟雪娇心思拉回来：“京中铺子也不一定有现货，小妹有没有想过给二叔写封信，要他找找？”
孟兴逸游山玩水，天南海北的跑，他去找比守着京中铺子简单多了。
孟雪娇心动了，然而想了一下难度，叹气道：“我怕等我联系上爹爹，药都找全了。”
而且两辈子了，她也不太懂怎么面对孟兴逸。
倒不是感情上的隔阂，是别人根本没法跟上孟兴逸的思路。
他才华横溢人品优秀，也努力做一个正常人，好丈夫好父亲，但孟雪娇和白氏的感觉就还是：大家不要互相折磨了。
幸好孟兴逸也有这个自觉，从此快乐地游山玩水，一家人倒也和谐。
从小孟兴逸带着白氏和孟雪娇到处乱跑，绝对不是为了什么大家一起看看山水风光，纯粹是因为只有惊叹自然的鬼斧神工之时，这一家人的思路才对得上。
不过除此以外，孟雪娇对自己爹的感觉还是很不错的，他是个很和气的人，不轻易与人红脸，也不会像白氏那样那么恨孟雪娇的力气，甚至还夸这力气适合爬山玩水。
孟雪娇小时候还和他夸耀，若路上遇到了大虫，她也能来一回武松打虎。
孟博睿哑然，小妹说得太实在，让他无法反驳。
他们做晚辈的，不好多说长辈坏话，但二叔也的确不着调，游山玩水名士风流是真，不管小妹也是真的。
小妹和白氏常年京城和京外乱跑，对京城这些人反而知道的不多，直到自己母亲委婉提醒了白氏，小妹也到嫁人年龄了，小妹才算是在京城定居下来。
摊上这么一个爹，小妹也真是可怜。
孟雪娇看孟博睿神色变幻，最后定格在疼惜，也很是迷茫，孟博睿是想到哪去了？
“小妹放心，我一定帮你最快地找全！”孟博睿心疼道。
小妹就这点爱好了，他做哥哥的，怎么能不帮？
算了，二哥也不是很好懂，她过得好好的，有必要一脸怜惜吗？
孟雪娇沉默，结果是好的就行。
*
古家的赏花宴定在四月十七，开了古园。
这园子说起来和李承琸还有点关系，先后和古家老太太关系不错，她入宫的时候除了添妆，古家老太太特意从古园选了最鲜妍的几盆时花给先后带入宫中。
其中有一盆有个诨名叫做龙子，果然第二年李承琸他大哥，也就是大皇子就出生了。
可惜三年后，大皇子夭折，那盆龙子彻底枯萎，再也没开过花。
古园是古家引以为豪的赏花处，现在正是春花繁盛，园中缤纷似锦的季节。
每到这个季节，游园人潮如织，但最美的地方则封起来，给古家人宴请宾客用。
大伯母古氏早早给孟雪娇挑了衣裳，孔雀蓝细绫长裙流光溢彩，裙身上隐约能见银色蝴蝶穿梭，外罩柔软云纱，娴静又惹眼。
古老夫人高坐堂上，慈眉善目，右手上一串木质佛珠被磨的莹润，她一生顺遂，儿孙争气，可上辈子在听到古氏身死的第二天突发心疾而亡。
古老夫人见了女儿和便宜外孙女，笑得不见牙：“我们娇娇又漂亮了。”
“是老夫人想我了，”孟雪娇过去讨巧卖乖，大眼睛带笑的小姑娘总得老太太疼些，更何况是孟雪娇这样的美人。
古老夫人拉着孟雪娇手说了半天话，才一拍脑袋。
“你看看我，今日是你们年轻人的日子，陪我个老太太做什么，下去看些花啊草啊不好吗，快去吧。”
不，孟雪娇想，比起去见趾高气扬花如孔雀的毛头小子，她还是更喜欢和有趣可爱的老太太聊天。
可古老夫人根本不给她留下的机会，唤来古家适龄的小娘子，让她陪孟雪娇下去。
自己却让古氏留下来，商议孟博睿的事。
孟博睿也大了，古老太太给他相中了几个不错的小娘子，就等孟博睿中举后，就可以商议婚姻大事。
而带孟雪娇玩的古家这位，孟雪娇随孟博睿的辈分，叫一声三表姐，古三表姐已经定婚，对方是军中的百户，以古家的门第算是低嫁了，但古三表姐很满意，未来夫君憨厚体贴又肯上进，她自己有嫁妆有家世，还怕什么。
她们这些贵女，有往更高门户争一个荣华富贵的，但也有古三表姐这样只求一个安稳幸福的。
孟雪娇上辈子对这位三表姐没什么印象，但这辈子倒是意外谈得来。
许是自己幸福，古三表姐就很爱给人做媒，一会儿就给孟雪娇介绍了一堆小公子，但说完了，古三表姐看看孟雪娇的乖乖点头的模样，又摇头。
“娇娇这么好看，那些小郎可配不上。”
孟雪娇这时候正从园子里的仆从手里取过一朵牡丹，轻嗅了一口香气，抬眼问三表姐：“这花好香，三表姐刚刚说了什么呀，我没听清。”
三表姐看她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湿漉漉看着自己，觉得心都要化了，更是连连摇头：“我们娇娇太好看，底下那些毛头小子哪个也都配不上你。”
孟雪娇就抿唇笑着，不说话，三表姐倒是想到什么，又肃容道：“娇娇，你随我换身衣裳。”
她见孟雪娇一脸困惑，解释道：“今日二殿下也要来，二王妃不是个能容人的，娇娇这么好看，我怕她找你麻烦。”
三表姐心直口快：“自己长得丑，还觉得人人都觊觎她夫君，二王妃和二殿下倒是天生一对。”
孟雪娇深以为然，二皇子蠢毒，三皇自负，永明帝也不知道什么眼光，放着文武双全能力卓越的六殿下不喜欢，偏要喜欢那两个鱼目。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三表姐劝道，“反正这些毛头小子也没什么能让人看得上眼，要我说不如再等等，到时候捉个年轻俊美的进士做夫君。”
“那就谢过三表姐了，”孟雪娇欣然答应，她又不是真的来相亲的，能换了衣服安安静静赏花，岂不是更美？
*
二王妃卢氏和章王女笑道：“古园果然名不虚传，花衬人娇，看着这些年轻的姑娘小子，咱们身子也轻了。”
章王女在心里暗骂，说什么我们老，我还年轻呢，面上却也亲亲热热道：“二姐姐说得什么话，姐姐才是这园子里最美的，些许花儿怎么比得上。”
章王只是个闲散郡王，章王女从小就知道，想要一门好婚事，指望糊涂爹和姨娘，或者对她不算好也不算不好的嫡母是不行的。
章王女从小就学会了争抢和逢迎。
最近章王女瞄上了新科会元林明深，只要林明深能拿到进士出身，她就请二王妃做媒，也来个榜下捉婿。
她好歹也是个王女，一个寒门进士怎么也不会不答应。
就是人人都知道林明深好，前途无量，听说连孟家的二夫人也在替女儿相看，章王女又心酸又嫉妒，孟家贵女还愁嫁？和她抢什么寒门子！
二殿下李承璁也下马，和妻子并肩进了园子，他们夫妻都是其貌不扬的长相，但所到之处，人人无不低头避让。
卢氏心里畅快，有张脸又有什么用？待来日她入住坤宁宫，再美的女孩儿也不用怕。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好看，但也因此反而更看中相貌，还是闺阁少女的时候，她每日敷面养肤，又暗暗祈祷以后嫁一个俊美郎君。
结果天子一道旨意，三皇子俊美风流，当时没毁容的六皇子清润如玉，她却嫁给了最难看的二皇子李承璁。
恨肯定是恨的，卢氏从此着了魔，见着漂亮女孩儿都看不顺眼，而因李承璁于储位上有一争之力，大家避她让她，恨又变成了对权力的渴望。
正在此时，她看见二皇子忽然直勾勾望着某处，卢氏瞧过去，顿时冷了脸。
有个蓝衣少女侧立在一片桃花之中，她身上虽然也是锦绣华衣，但没什么文章彩绣，换个小娘子就会显得过于寡淡，可这少女太好看，就不但没有失色，反而惹人怜惜。
她侧头露出正脸，看向二皇子夫妻方向，居然微微笑起来，仿佛蓬山云开，真是满园春光都比不上。
卢氏知道自己夫君的毛病，见了漂亮小娘子就走不动道，而她看见了漂亮女孩儿，更是心里打翻了五味瓶一样，又酸又恨，恨不得立马挠花了那张俏脸。
她招来章王女，低声吩咐了两句，一抬头，发现那少女居然绕过他们，朝后跑去。
朝后？
二皇子夫妻心有灵犀，都很是不解，他俩一转身，就看见那个小娘子冲着刚刚入园的一个少年亲亲热热道：“六殿下。”
二皇子扭头，不由得眼前一黑。
他那个貌如夜叉，性格孤拐的六弟，怎么会来赏花宴？
还得了这么好看的小娘子喜欢？

第9章 

李承琸今日本是打算在寺中看一天话本，不见外客。
老莫给他传信，说他们夫妻接旨准备回京了，让李承琸做好准备，西北军不可无帅，李承琸很可能要回西北去。
老莫自己倒很是高兴，他一直遗憾没能好好陪陪夫人，以后解甲归田，日子也很美。
而他力荐接替他驻守西北的，肯定是李承琸，在老莫看来，能接手西北的，也肯定是李承琸。
李承琸却没那么乐观，永明帝最近的口风，倒是有让三哥李承顼接手西北军的打算。
李承琸心早就寒了，但还是不痛快，他刚去西北的时候，西北根本没像样的军队，是莫总兵和他练兵征战四五年，才打磨出来这只雄兵。
李承顼倒是想得美，这时候来摘果子。
而更重要的是，自己这位三哥李承琸是知道的，自视甚高但庸人之才，平时写点诗做幅画，看在他是皇子又结交士人的份上，大家也乐意夸他。
但战场可不是一个靠谦冲折节能博得美名的地方。
更何况李承顼还一副蛇蝎心肠。
他不在意李承顼，但担心蓟城的安危。
邱三就是这时候回来递消息，提到孟雪娇去了古家的赏花宴。
“赏花宴？”李承琸稀奇，“这时候哪的花不好看，还用专门开宴？”
这位常年在军营里呆着，不懂关内风俗，邱三给他解释：“古园的花在京中很有名气哩，而且看得哪是花，看人还差不多。”
夏大很直接：“孟家小娘子也快及笄了，在找夫君吧。”
本朝婚事上并不完全只听从父母之命，门户相当的年轻人看对了眼再托父母提亲是常有的事，李承琸心中思索，却觉得绝对不止这样。
他对古园的印象并不好，尽管这么多年他已经不记得母后音容相貌，但他还记得母后抱着他，默默流着泪，问为什么龙子枯萎了？
李承琸那时候年幼，根本不懂龙子是什么，也陪着母亲哭，后来母后死了，再后来他来了慧果寺，往事向他揭露了一角，对于古园，他便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但那是孟雪娇，拿着他解毒草，对他好得古里古怪的孟雪娇。
李承琸沉思半晌，骤然起身：“邱三，你继续监视孟家，夏大，咱们也去古家做次恶客。”
哪怕没有请柬，就凭先后和古家的关系，古家门房也不会拦着李承琸，李承琸进了园子，就被满园香气熏了个头晕脑胀。
正想着怎么去找孟雪娇，李承琸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嗓子，带着溢出来的欢喜，“六殿下！”
他抬头，孟雪娇穿了一身蓝裙，正笑吟吟看着他。
李承琸却一怔。
孟雪娇自然是极美的，哪怕粗布长袍李承琸也相信她能穿得很美。
而这裙子绝不算差，但若是参加这种宴会还是次了些，就连他这个每年只有一两个月在京中的人也能看出这衣裳的不走心。
难道其实孟雪娇被孟家苛刻？
也对，孟二常年不回家，这种世家大族怎么可能没点污糟事，李承琸从小见多了宫里形形色色的人，对此很是明白。
李承琸想，这倒是能解释为什么孟雪娇要掩盖她的盖世武功。
他自己也是从小在冷眼中长大，想到这里对孟雪娇忍不住生出一丝怜惜：“是我，古园的花不错。”
他看到孟雪娇身旁一朵飘飘欲仙的白牡丹，感慨道：“世人赞白花清洁高雅，却不知惜其破土之坎坷，君且怜之。”
花开还要靠自己，孟雪娇有那样的武功，不必困在苛刻的孟家，他也可以略施援手。
毕竟同是天涯沦落人。
李承琸知道，如果不是当年方丈顶着永明帝的怒火救自己，那冷宫磋磨之下他肯定早就死了，诚然，慧果寺大师父们救他，是有私心的，但这点私心也的确救了他的命。
他也会去好好查查，如果孟雪娇也是这样，他也会去救她。
孟雪娇没太听懂，但裕王殿下是在夸这白牡丹吧，这个她明白，裕王殿下怜惜清纯白花！
孟雪娇柔柔道：“这花品名莲鹤，我也很喜欢……人如花，花胜人，这样就很好。”
李承琸心下大定，孟雪娇果然听懂了，不管是真是假，孟雪娇肯定会向他坦诚！
如果这样想的话，孟雪娇那些缺点就成了优点，武艺高强是好事啊，在战场上是可以保命的，能取到药草是好事啊，他不会夺下属药草的，但如果再有石中草的踪迹，带上孟雪娇去取，事半功倍。
李承琸越想越满意，既然这样，话就不必多说，李承琸对她一颔首：“花亦有时，女郎自便。”
他二哥还在一旁看呢，和孟雪娇话说得太多，引起二哥警惕怎么办？
这是他看中的下属！
李承琸想得多，但在别人看来，也不过是几瞬的事，李承璁眼睛在孟雪娇脸上流连一二，笑道：“我这弟弟果然还是个孩子，不懂小娘子的好。”
卢氏脸色顿时更难看了，李承琸是孩子不懂，言下之意岂不是他二皇子很懂？
她眼睛淬了火一样，恨不得立马抓花了孟雪娇那张年轻貌美的脸。
卢氏招来一个路边的下仆，问：“那边的小娘子是谁？”
下仆战战兢兢：“是孟家的小娘子。”
这回僵住的是章王女了，孟家娘子居然这么好看，她也不算丑，可硬生生给比了下去！
若让林明深看到这张脸，章王女易地处之，心凉了半截。
她要是林明深，年轻貌美的孟家姑娘和自己，她也选孟家女。
必须毁了孟雪娇这张脸！
卢氏反而犹豫了，孟家势大，二皇子如今最多许一个侧妃，孟家肯定不答应，孟雪娇再好看，二皇子也得不到手。
而孟家的女孩儿，长得好看就好看吧，白氏年轻时候也是出众的美人，卢氏到底是惧怕孟家势大，不打算动手了。
章王女多了解她，凑近了低声道：“娘娘，男人最是喜新厌旧，若那位许了正妃之位呢？”
卢氏正想说我还在这呢，她又无过，二皇子如何休妻，突然反应过来，若她死了，正妃之位岂不是就空出来了？
她自然是不爱李承璁的，但她爱李承璁代表的权势，李承璁一个个往府里抬侍妾她不关心，但如果是能和她争锋的孟家贵女——
那是万万不行的。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李承璁又打量了几眼孟雪娇，这女孩儿看着就娇娇柔柔，让她为他侍奉递酒解衣宽带，岂不是人生美事？
一对比，卢氏那脸就令人生厌了。
再过几日，他就煽动书生请立太子，皇子侧妃孟家贵女看不上，太子侧妃还能看不上？
李承璁已把孟雪娇当做囊中之物，卢氏心里凉了半截，她故作大方道：“妾与几位妹妹去内园观景，郎君自便。”
李承璁哪顾得上理她，随意点了点头，自己则一振袖子，朝孟雪娇去了。
*
孟雪娇正在赏那朵莲鹤。
裕王殿下夸过的花，清纯！柔弱！
她喜欢！
旁边忽然传来个油腻腻的声音：“小娘子喜欢这花，为何不剪下来插戴？”
孟雪娇一抬头，就看见二皇子那张同样油腻腻的大脸。
孟雪娇被吓得一退，差点就把花掰折刺出去，幸好最后克制住自己，稳住身形。
她越惊慌失措，李承璁越得意，这白兔似的小姑娘，说不定吓两句就哭得不行，梨花带雨还不知道有多好看。
他舔舔嘴唇，恐吓道：“我可是皇子，小娘子为何不行礼？”
孟雪娇捏拳，强迫自己冷静，在这砸了人自己的形象就完全毁了，可二皇子那粘腻腻的目光也实在太令人作呕！
要忍住！不能动手！古老太太今天多开心啊，就算要套李承璁麻袋，也不能是今天！
她站在原处想着怎么教训李承璁，就听见一个清朗的少年音：“父皇见孟二先生尚不准他行礼，二哥有什么脸让孟二之女跪你？”
是李承琸。
他不知何时折返的，此时面上看不出喜怒：“二哥二嫂不是神仙眷侣么？二嫂去了后山，二哥在这做什么？”
李承琸又道：“二哥还是少笑会儿，多在园子里动动，别整日笑得像个蛤蟆，父皇都不爱看。”
李承璁气得脸色发青，李承琸这就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不错，孟二是和永明帝一见如故十分投缘，据说当时永明帝还差点让孟兴逸先一步孟兴然入阁，但孟兴逸是个性子散漫的，最后辞官，白衣游山玩水去了。
当然这也是因为孟兴然那时候官拜礼部侍郎，孟兴逸觉得哥哥支撑门户足够了。
永明帝很是惋惜，但也没有强留着人不放，只是给了孟兴逸天子之友的名号，让他入京就来宫里聊聊天，说说话。
但这样的人也就一个孟二啊，你看孟兴然见了他，虽然不说恭恭敬敬，但也是客客气气的。
孟兴然的女儿为什么可以免礼？
再说，重点是行礼吗？这个六弟真是不懂事！
可更气人的是，孟家那个小姑娘居然拉着他那个混账弟弟的手，笑得跟蜜似的。
“殿下说得都对，”孟雪娇道，“我之前也来过几次古家园子，我陪殿下走走可好？”

第10章 

李承璁眼珠子都快瞪掉，可他那个刚刚还“是个孩子”的六弟却一口答应下来。
“有劳女郎了。”
李承璁甚至觉得，自己这个好六弟还瞥了自己一眼才答的话，他怒火从心起，拦住李承琸，撇嘴努眉：“孤男寡女，六弟不自爱，也请为孟姑娘考虑，这样不合适吧。”
这就是睁眼说瞎话了，先不说别的，就说这赏花宴目的谁不知道，周围看对眼去一边聊的少年男女也明明有几对呢。
更何况本朝风气开放，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肯定重要，但看对了眼知根知底的孩子们先彼此愿意了，再提亲上门也是常见的。
又不是前朝酸儒当道，本朝也可没那么多讲究。
李承琸心中冷笑，却是道：“二哥说得有道理。”
李承璁得意洋洋，就听见李承琸依然是慢吞吞的语气：“御史们最近很闲，二哥手下那群混混可处理干净了，可别对他们盯上。”
李承璁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李承琸前几天刚把他在如意坊的棋子拔出来，现在还好意思问他有没有处理干净？
这就是威胁！
这六弟真是狼子野心！
偏那面容姣好的孟家女还眼睛圆圆的看着他们吵，见李承璁吃了瘪，竟还笑起来。
“不过二哥自然是不怕的，”李承琸见他眼神游移，意味深长道：“京中百姓谁不知道二哥风流富贵，红颜无数，是个好夫婿。”
他含笑：“也有不懂二哥好的人，我听说孟首辅家，娶妻选婿都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若做不到就会被打折了腿，二哥说说是不是过分？”
李承璁还能说什么，李承琸就差挑明了直说，你那些花花心思别对孟雪娇动，他恨得咬牙，自己这六弟倒是长本事了，也开始笼络重臣了。
可若是别的事，李承璁还能争上两句，但这事他还真的知道。
他沉脸：“六弟说得有道理，你们自便，我去找你二嫂嫂。”
孟家女他是得不到手了，还是让卢氏给他寻几个平民出身的貌美小娘子抬进府里算了，简单又利落。
“殿下这么威胁好么？”孟雪娇摸摸鼻子，她家的确说过，以后给她选婿，一定得是个不纳妾无通房的小郎君，但也不至于打折了腿。
他们孟家只是家风好，没那么凶残啊。
——至少轮不到她家人打折腿，孟雪娇自己会动手的。
“我那二哥最近还是老实些好，”李承琸淡淡道，“父皇刚夸过二哥二嫂夫妻恩爱，听到二哥冷落二嫂，不知道会怎么想。”
当然，若告状的是他，父皇肯定不会信，但三哥在如意坊的棋子查了那么久，也该有点收获了。
孟雪娇再怎么武功高强，古园也不是她发挥的地方，她过得苦却还要帮他，他理应援手。
“宴中不要去后山，”李承琸忽然道。
他准备了好几种托词，等孟雪娇来问，然而孟雪娇只是微怔，随后甜甜笑道：“我知道了，我不去。”
她态度倒是很郑重，并不像只是敷衍，李承琸心中一暖，把本来想说的话咽下，转而问道：“你就不问问为什么？”
孟雪娇并不觉得有什么可问的，她做将军的时候也不用知道李承琸每条计谋都是什么意思，李承琸用兵如神，她听就好了。
李承琸也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
可少年裕王还是不一样的。
孟雪娇对上李承琸的眼睛，她忽然发现其实现在的李承琸和记忆里的还是很不一样，身形单薄了很多。
摄政王殿下沉稳可靠，眼睛深不见底，宛如深潭，但少年裕王殿下的眼睛却是明亮的。
她道：“因为殿下是好人呀，我知道殿下是好人。”
这是孟雪娇会说的话，李承琸本该松一口气，但他反而感到更浓重的疲惫。
“要我不是好人呢？”
他做的事，和好人还是有些区别的，至少好人应该兄友弟恭，而不是亲人相残。
读了这么多年佛经，李承琸也做不到放下一切。
这话孟雪娇都听出茧子了，李承琸说了两辈子他不是好人，但他做了什么孟雪娇看得到。
往大了说大晋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往小了说殿下怜贫惜弱，爱民如子，连她这样的孤苦弱女子都能帮就帮。
这还不是好人什么算好人？
孟雪娇毫不犹豫：“没有比殿下更好的人了！”
李承琸一愣，又笑了起来：“好，那谢过女郎青眼。”
*
赏了一白天的花，夜里古家开宴。
形形色色的世族名士在园中畅饮，女郎们则在屋中，喝些桃花杏花酿的果酒，玩投壶，谈女红。
暖风熏人，博山炉袅袅香烟缭绕，孟雪娇和古三表姐坐在一处，古三表姐是个实在人，从头到尾就是连连赞着孟雪娇可人可爱，把孟雪娇夸得满脸通红。
这不是装的，她在边关厮杀，热血溅到脸上，谁管你长得如何，再一斧头削了小蛮王后更没人关注她长得怎么样了。
被这样夸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孟将军一想到自己两辈子加起来几十岁了，被一群小姑娘夸天真可爱，实在有点羞人。
其实孟雪娇也的确生得好看，雪肤杏眼是那种让女子也我见犹怜的可爱，此时羞出两颊红晕，更惹人欢喜，在座的女孩子们也跟着凑趣：“孟小娘子真是可爱，让人喜欢得紧。”
她们说得热切，同桌卢家的一个小娘子冷冷哼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大家都听得真真切切：“古三真是个眼瞎的，这也能算好看？”
她以为同桌都会附和，但其实大家只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有病吧，在人古家说人家小娘子眼瞎？古小娘子瞎不瞎不知道，这个卢小娘子脑子有病是真的。
卢小娘子见大家吃饭喝酒并不接话，气得满脸通红：“二皇子妃是我嫡亲姐姐，我见过的美人如过江之鲫，你们可是不信我的话？”
这回关注她的人多了，在座诸人并不是人人都见过二皇子妃的，但现在可人人都见了卢小娘子。
卢小娘子这成色，二皇子妃能好到哪去？
更何况二皇子妃，这些贵女们可能没见过卢氏，但绝对听说过她那点嫉恨漂亮女孩儿的事。
其实这些贵女也不是个个都漂亮的，但像卢氏一样魔障了，满心满眼都是一张脸的，也真没有。
这么一个魔障人的妹妹说起来美人，那能信吗？
古三表姐是个暴脾气，一瞪眼：“卢二娘，你红口白牙就说我眼瞎，是不是脑子有病？你倒说一个让我心服口服更美的人！”
卢小娘子愣住，她只是不想人人都只夸孟雪娇，但孟雪娇好看她还是承认的，可话都顶上了，她也总得说出来。
她苦思半晌，终于想到一个人：“你们是未见过清漳郡主，那才是真正的美人，红衣如火，气度飒然，她还能拉开两石的弓，是真正的奇女子。”
卢小娘子其实也在家嘲笑过，清漳郡主美又如何，还不是嫁不出去，但这时候拿清漳郡主嘲讽孟雪娇却一点也不心虚。
“孟家娘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抗，投壶都投不中，空有皮囊罢了。”
刚刚投壶十箭九空的四公主黑了脸。
她会看账走人情处理事务就够了，有心气儿的再学学官场之道，投壶下棋女红还不是看喜欢哪个练哪个，卢二忒不会说话！
她一看，孟雪娇柔柔弱弱坐在那里，拧眉苦思，更心疼了。
刚刚她们玩投壶，孟雪娇可是一箭未投，说是技艺不精，看卢二把孩子吓得！
四公主对孟雪娇浅浅笑道：“她们爱什么样的我不知道，我就喜欢娇娇你，过些日子我园中也要开宴，娇娇可定要捧场。”
孟雪娇迷茫，四公主外祖是手握大军的神威侯，她又嫁给了青梅竹马表哥，夫妻恩爱，上辈子凭强势母族夫族谁也敢甩脸色，对孟雪娇也从来淡淡的。
这可是连李承琸都要敬三分的神人，怎么这辈子突然可亲了？
但这样的人物肯定是要交好的，孟雪娇还在呆坐，古三表姐已经一推她：“你快答应，李四可不常开宴，她家的厨子特别好。”
孟雪娇眼睛亮起，笑出两个小梨涡：“那我就去公主殿下那里蹭顿饭，殿下可不要嫌我烦。”
她眼睛清澈明亮，四公主越看越觉得孟雪娇甜，满口答应：“怎么会烦，你也别叫我殿下，叫我阿瑚即可，殿下也太外气。”
孟雪娇软软叫了声：“阿瑚姐姐。”
四公主彻底高兴了，就是嘛，管你爽利的还是娇软的，别非要当众搅和气氛就好了。
更何况谁不喜欢美人呢？
卢二恨得牙银都要咬碎，姐姐今日说过，一定得和四公主打好关系，她背后是神威侯，她早就听说四公主脾气大性子直爽，这种人怎么会喜欢孟雪娇那种软绵绵的？
她思考了半晌，还要开口，门外忽然冲进来一个小厮，哆哆嗦嗦的：“二娘子，皇子妃娘娘出事了，有鬼，后园有鬼！”
举座皆惊，但最激动的还是卢二娘子，她站起来，也不顾神色各异的诸人，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急切道：“你快说，我姐姐怎么了？”

第11章 

四公主第一反应是捂住孟雪娇耳朵，这小姑娘脾气软，别被吓到了。
可孟雪娇却和诸人一起盯着小厮，看起来……还有点感兴趣？
四公主暗叹，小姑娘果然是家里护得好，才能当做异闻来听，古园从来好好的，怎么可能偏巧闹鬼闹到二皇子妃上，比起鬼神，更像是人为。
孟雪娇的确是当做听故事，李承琸下午提醒她不要去后园，她有这个心理准备。
小厮受惊，抖着嘴唇：“娘娘和章王家的小姐本在说些什么，结果湖里忽然映出来娘娘的脸！水鬼还要吃了娘娘！”
卢二娘子听得脸色发青，一推椅子跑了出去。
古三表姐皱眉，无论如何，她家的园子出事，肯定不是好事，更何况还涉及了二皇子，她起身，告罪：“诸位继续，我去看看。”
孟雪娇本想跟过去，结果四公主拉着她，对古三表姐使眼色：“你和卢二去吧，我们就不过去了。”
她等古三表姐也走了，才对孟雪娇道：“谁知道是谁家的污糟事，哎，娇娇养过兔子么？雪白雪白那种，没有？那小鹿呢，眼睛特别亮那种，我送娇娇一只好不好？”
四公主从小就喜欢那种可爱乖巧的小动物，会软软蹭她脑袋那种，这个爱好只有表哥知道。
现在四公主才发现，什么兔子啊小鹿啊，都比不上孟家的小姑娘可爱！
暴殄天物啊，孟家怎么想的，居然没怎么见过孟雪娇出来走动。
孟雪娇想起李承琸也说，要她不要去后园，干脆开开心心和四公主搭话：“好啊，我也喜欢小鹿，殿下送我我肯定养得膘肥体壮。”
说起来上辈子李承琸也送过她鹿，让她来练骑射，孟雪娇哪里舍得，养了很多年。
姐弟俩这点倒是一模一样。
四公主更开心了，命人把投壶撤掉，笑道：“花啊草啊也怪没意思的，古家有只小狸奴，很是可爱，娇娇要去看么？”
*
二皇子一拳砸向李承琸，质问道：“是不是你搞得鬼？”
他壮年皇子，身高体壮，拳势带风，比较起来，还是个单薄少年的李承琸就显得可怜了。
但李承琸只是抬手接拳，向后一推，就把二皇子推了个踉跄。
酒囊饭袋怎么能比得上边疆征战打磨出来的筋骨？
“二哥，”李承琸道，“我一直在此处吃酒，与我何干？”
二皇子哪会信他，冷笑：“那就是你的侍卫动手，说，你做了什么！”
旁边人都看不过眼，以前只知道六皇子孤拐，没想到二皇子居然这样咄咄逼人。
你蛮横也就算了，好歹有点证据啊。
神威侯世子打圆场：“二殿下护妻心切，我们都懂，只是六殿下也一直在殿中，二殿下不妨再看看，免得错过真正凶手。”
殊不知二皇子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李承璁直到十几岁，才知道自己那个从小寄养在寺庙中的弟弟，不知道父皇怎么想起来了，要接回宫中。
突然来了个小皇子，他肯定要试探一下，然而李承琸才十来岁，手段就阴损得很，别人还找不到证据。
若按宫规，往往就不了了之。
后来李承璁也不讲理了，被李承琸捉弄了就去告状。
效果很好，永明帝心是偏的，只会罚李承琸，李承璁养成了这样的脾气，哪想到今日诸人竟要他讲理？
要知道李承琸在宫中可是几个月都没待下去，就又回寺庙里了。
李承琸冷笑，这可不是皇宫，二哥不能说什么就是什么。
周围人看向他的目光有怜悯有试探，放过去，他不屑卖惨讨怜，从来不发一言，但这时候突然想到了孟雪娇。
如果是她，这时候会怎么做？
李承琸抬眼，轻声但坚定：“二哥如果不信，咱们一同去后园看看。”
神威侯世子松了口气，谁说六皇子孤拐的，这不是很上道嘛，他们一群人在这里有什么用。
他拍李承琸肩膀：“好，我信你，咱们过去！”
*
古家的后园山水相依，走的是江南布景，精巧路子。
卢氏已经被安置在湖畔——她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去，章王女正在给她擦眼泪，这么大的事，古家老夫人和古家大夫人都到场，一脸严峻的要小厮们去查水中有什么。
卢氏面色沉沉，见二皇子来了，捂着脸哭叫道：“殿下，您要给臣妾做主啊！”
众人这才看到，卢氏的脸颊上居然被划出来几条长长的血痕，卢氏还在说：“都是水鬼划的，好长的指甲，臣妾好害怕。”
二皇子心中不耐，暗骂卢氏多事，这时候又一阵脚步声，古三表姐和卢二娘子到了。
“姐姐！”卢二娘子扑过去，大哭，“古家怎么布置的园子，怎么害姐姐受伤了！”
古大夫人脸上仿佛结了冰，今日这事如果不解决，古家园子肯定要受影响。
她花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养出来一个古园，怎么能就这样放弃。
她还在想着对策，就听见幼女咋咋呼呼道：“啊！小雪！”
小雪是古家老夫人养的一只奶猫，才两个月大，浑身雪白，正是最可爱的时候。
古三表姐看到小雪躲在草丛中，心中奇怪，小雪素来乖巧，只在祖母屋里活动，怎么来了这？
章王女脸色白了白，把帕子收进袖中。
古大夫人和老夫人经历多少事，对视一眼，吩咐一个侍女：“去把小雪抱过来。”
小雪浑身湿漉漉的，见了古三表姐就往她怀里扑，古三表姐脸色大变：“啊，小雪的指甲！”
古大夫人这才注意到，小雪的指甲居然被齐齐撇折！
小雪不是亲人的性子，此时更是浑身炸毛成了个白团子，古大夫人心中一沉，比对了一下卢氏脸上的血痕。
和小雪的指甲恰好能对得上。
可若是被猫扑了，卢氏直说就好，为什么要说闹鬼？
古大夫人心中做了决断，不管如何，今日只能放弃小雪了，卢氏想做什么她们古家都惹不起。
古三表姐猜出来母亲想什么，脸色苍白，抱着小雪根本不放手。
“娘，小雪是冤枉的！”她低声道。
古大夫人又如何不知道？但众目睽睽之下，如果不给个交代，古园怎么办？
正在此时，四公主的声音由远及近：“哎呀，你们可真是的，连只猫都能跟丢。”
四公主看到这么多人，挑了挑眉毛：“你们可见了一只白团子？猫从门缝下也能钻出来，几个小丫头能看得住么？”
她见了古三表姐怀里的猫，语气昂扬起来：“可真是个小可爱。”
她拉着孟雪娇走过去，笑道：“小雪是个得人疼的，不大爱理人，可偏又又貌美，真是让人割舍不下。”
孟雪娇一眼就看到旁边的李承琸，李承琸竟对她含笑示意，两个人目光遥遥一对，又错开了。
四公主抱过小雪，皱眉：“古三，你又给它喂荆芥草了？难怪这猫儿这么躁。”
古三表姐：“我哪儿敢，家里就没这东西。”
李承琸开口：“可是二嫂或表姐带了荆芥草的东西，才惹来狸奴发狂？”
表姐指的是章王女，京城就这么大，扭七扭八都能扯上关系。
神威侯世子一听这，感觉索然无味，带了荆芥草被猫抓伤是什么大事么，偏这二皇子妃弄得神神叨叨。
李承琸忽然道：“表姐，你背后还有只猫，小心它发狂。”
卢氏和章王女脸色大变，章王女忽然一甩袖子，扔出来一只帕子。
小雪发出躁动的呼噜声。
章王女立马反应出来有诈，可已经来不及了，有婢女捡回来帕子，撕开，里面的荆芥草叶掉出来。
章王女绝望，她随身带有浸过腐肌药的帕子，但孟雪娇脸上没有伤口，就很麻烦。
偏后院角门外就有叫卖荆芥草的，章王女和卢氏商议，古家有只猫儿，拿夹有荆芥草的帕子只等宴会开始，帕子沾了水抹孟雪娇脸上，再让古三把猫抱出来。
猫发狂抓花孟雪娇的脸，她还有另外一个帕子浸过腐肌的药，只要孟雪娇用了，就万事大吉。
可谁知道这猫会提前蹿出来，她和卢氏正拿着帕子，卢氏受惊倒是把猫踢进了水里，却也伤了脸。
四公主瞥一眼道：“是荆芥草。”
她摸了把小雪细软的毛，似笑非笑：“若有可怜人用了这帕子，还去逗了猫，那可就有意思了。”
至此，真相大明。
虽然不知道卢氏到底想做什么，但她借猫嫁祸古家，结果自己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不但被猫抓伤，还闹了个没脸。
二皇子沉下脸：“教妻无方，是我之过，今日之事请诸位休提。”
众人自然纷纷发誓，不会说出去。
古大夫人适时开口：“今日败了诸位兴致，是我之过，各位要是愿意，可随我回屋中喝份安神汤。”
孟雪娇混在人群里，看见李承琸站在一旁，抱臂阖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印象里的李承琸，永远是强大可靠的，可这时候看来竟有点萧索。
四公主轻轻推她醒神：“娇娇在看什么，可是被吓到了？你也来逗逗这猫，我看它喜欢你。”
李承琸帮了她，还把孟雪娇撇得一干二净。
孟雪娇心情复杂，她活了两辈子，知道李承琸最后的病痛，一直都觉得，少年李承琸那么苦，该让她来拯救。
可其实不是这样的。
因她在如意坊为他洗清了嫁祸，所以他也在今日为她解决卢氏要带来的灾祸。
孟雪娇自己当然也有无数种办法挡去卢氏的仇视，但肯定不会像李承琸做的这样，连她的衣角都不沾。
孟雪娇最后也只是招来一个小仆，低声吩咐了一句，才随四公主离开。
夜色茫茫，宴席散尽，车马驶出古园。
“我却不知道，二皇子一家居然这么蠢，比较起来三皇子倒是好多了。”
神威侯世子抱怨道，二皇子一家他实在看不上眼，要以后对这么个家伙称臣，他宁愿称病。
四公主取了朵山茶要插进神威侯世子鬓角，颇为顽皮：“慈父多败儿，父皇最爱二哥，但也知道二哥扶不起来。”
所以太子之位才迟迟未定。
“六皇子倒是个沉稳大气的，”神威侯世子无奈扶正发中鲜花，“可惜了。”
天子不爱，谁也没有办法。
四公主不在意：“我那六弟也是个心气高的，身后有莫将军，未必没有一争之力，左右他们几个争，我只管等着表哥娶我。”
“说起来今日我倒遇到个好玩的小姑娘，表哥那里还有小鹿么？要那种眼睛特别圆的，想送给小姑娘。”

第12章 

四公主第二天就递了请柬。
白氏很高兴，女儿因为小时候一直在京外，其实没什么手帕交，白氏一直很遗憾。
四公主递出来了橄榄枝，为什么不接着？
之后没几天，四公主设宴，请了孟雪娇，孟雪娇是有些紧张的，上辈子的印象里，和柔和纯善的五公主不同，四公主是个高傲人，很不好相与的。
今日没了古三表姐从中周转，万一交恶了，白氏伤心怎么办？
但白氏目光殷殷，孟雪娇也就只好去了。
没想到四公主看着性子冷，其实心细如发，知道孟雪娇不怎么在京中，就捡些风土人情说了，在场的都是人精，互相附和着，居然也挺融洽。
孟雪娇就闷闷喝酒，吃菜，偶尔插两句嘴，碰上觉得面善的小娘子也会两句。
周围的几个小娘子叽叽喳喳说得热闹，就提到了京城的小郎君们。
“杜尚书家的二公子真是玉树临风，”一个小娘子笑道，“京城的美男子，非他莫属。”
又有人说：“新科状元林明深也很不错，可说是风流倜傥。”
甚至有人提到了陆思明，可他多年不在京中，最后也无人应和。
最后居然提到了李承琸。
“当年周后那可是京城第一美人，”有个小娘子感慨了一句，又急忙住嘴。
孟雪娇暗暗留心，李承琸上辈子摄政后，这些旧事就没人再提了，甚至那时候孟雪娇都还不认识李承琸。
宴饮之后，四公主特特来找孟雪娇，要带她去家里的兽园。
“娇娇想找到什么样的小郎君呢，”四公主一边逗着园子里的鹿，一面道，“我听说夫人相中了林状元？”
孟雪娇也笑：“哪有什么想的，但书生还是罢了。”
四公主就是嫁了知根知底的表哥，也不是很喜欢那些书生，就一拍手：“那可不是，书生们都太酸。”
她说完，忽然想到孟雪娇的爹却是个书生里的书生，不由得干咳一声，转移话题。
“可惜宗室里没有合适的小郎君，不然我倒是要做个媒了。”
她上边的哥哥都已经婚配，下边年龄合适的六弟李承琸剧毒缠身还不得圣宠，更有周后那件事在前，怎么也不能推给孟雪娇，剩下的人就更是算了。
“罢了罢了，谁叫他们一个个都品不行，貌更不行呢，”四公主感慨道。
孟雪娇只是笑，委婉反驳了一句：“那日宴上所见，六殿下人品还是很好的。”
“我那六弟也是个可怜人，”四公主叹了一声，“可他是没前途的。”
似乎觉得自己说多了，四公主笑着岔开话题：“娇娇，你看那只鹿如何？眼睛是不是很圆？”
四公主的鹿第二天就送到了，白氏特意吩咐养到京郊的庄子里。
“这鹿和我们娇娇一样可爱，”白氏夸赞，“你们看这眼睛，哎呀，可真圆。”
孟雪娇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着那小鹿，气鼓鼓地指着小鹿，更把白氏笑得前仰后合。
白氏最近很满意，女儿出去救人，靠得是眼泪而不是当街暴揍，出去参加宴会，也乖乖的连投壶都不玩，这样下去，就算陆家那小子回来说女儿卸了他胳膊，估计也没人信。
她最近越想孟雪娇说得越有道理，大嫂也说了几个不错的知根知底的小郎君，倒是比并不相识的会元郎强一些。
会元又怎么样，能不能当上状元还两说呢，当上又怎么样，别人只知道女儿她爹是名士，不知道女儿是力能扛鼎的好汉啊！
到时候女婿要女儿和他诗书唱和，女儿一把捏碎砚台？
白氏不想继续想下去了。
虽说被笑和鹿长得像，但孟雪娇其实也极喜欢这头小鹿的，之后几日都要去庄子里玩，直到孟博睿带来臣药消息，才安心在家等孟博睿。
孟博睿的书院一旬一休沐，他终日苦读，常常大半年不回家，但答应了孟雪娇之后，就每旬都要亲自寻药，又派了可靠书童打探消息，居然真找得差不多齐全。
唯独缺了一味云水草，这草生长在西域，极其难得，孟博睿安慰孟雪娇：“京中的莫家商行会进货，我替你盯着。”
只差一味云水草，这对孟雪娇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了，她一拍桌子：“二哥，我请你吃烧鹅好不好？”
孟博睿根本不想再去如意坊，直接跑回去温书了，孟雪娇气急，干脆道：“走，秋暖，咱们去吃烧鹅。”
兴和楼的烧鹅好吃，吃烧鹅还有意外之喜。
李承琸穿着一身白衣，和夏大也再吃烧鹅，见孟雪娇进来，放下筷子，轻轻啊了一声。
孟雪娇抬头就看见他，心中一喜，她跑过去行礼：“六殿下！”
李承琸回礼：“还没谢谢女郎的花。”
孟雪娇脸红，昨日她看到李承琸静静站那，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让下仆给他送了一枝莲鹤。
李承琸这样心地善良的好郎君，哪怕历经坎坷，也会有好报的。
如果好报不来，孟雪娇就去把好结果揪来。
“该我谢谢殿下才对，”孟雪娇道，“殿下昨日帮了我对不对？”
李承琸眸色沉郁：“女郎知道了，可还觉得我是好人？”
“当然是啊，”孟雪娇觉得这没什么，上辈子李承琸和李承璁，李承顼都斗了那么久，打击政敌那能叫心黑吗，那叫理所当然！
再说本来也是李承琸路见不平，来相助她。
倒是李承璁，两辈子都是一样的嚣张跋扈。
孟雪娇一脸怜惜，“殿下太苦了。”
她看到李承琸桌上还有一摞本子，似乎有点熟悉，正在冥思苦想，李承琸已经笑起来。
他把手中的书递给孟雪娇：“女郎可知道白衣老。”
孟雪娇摇头：“这是谁？我不知道。”
可能是李承琸的门客？但她上辈子并未听说过。
李承琸笑道：“女郎可以看看他的大作，都是极其有趣的故事，其中深意，发人深省。”
孟雪娇沉思，上辈子可没听说过李承琸还爱看话本子，是了，书里一定藏了什么！
在她印象里，李承琸永远都是淡淡的，不是在读兵书，就是在处理政务，提起来爱好，似乎就是和她比武。
孟雪娇其实挺怕和李承琸比武，李承琸中毒久了身子骨太差，每次比武都得一瞬不瞬地盯着，一点也不能走神，怕伤了李承琸。
她从来不知道，裕王殿下也会看闲书，还拉着她说得兴高采烈。
孟雪娇珍而重之地收起来：“好，我会好好看的。”
李承琸不会无缘无故送她书，英明神武的裕王殿下一定有理由！
李承琸心中一甜，他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看些故事，可是却没人懂他。
老莫笑话他是胡思乱想，侍卫们不敢明说，但其实也觉得他这爱好上不了台面，可孟雪娇却很认真。
李承琸道：“我虽不知道白衣老是谁，可他的故事却是十分有趣的。”
而在他更小的时候，寺中白衣老的两卷话本子，就是他最大的娱乐了。
看闲书的时候不用回念经，不用祈福，也不用揪心第二日就要回宫里去，悄悄把经书塞进他手里的师兄他早就忘了是谁，但他记住了是谁写的。
李承琸咽下旧事，只是说：“该我谢谢女郎才对，那日也是兴和楼，是你替我洗刷冤名。”
他长睫微颤，轻声道：“第一次有人没有缘故的信我。”
孟雪娇沉默，其实那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可却让李承琸这样高兴。
她只能道：“我不信殿下，我信谁呢？”
李承琸怔仲。
孟雪娇说得那样随意，但又那样认真，他不敢信但又忍不住想信。
对面的少女一身华裙，笑容殷殷，李承琸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但都不是对他的。
现在有人也这样对他说，哪怕他面如夜叉，恶名远扬。
李承琸心中滋味莫名，忽然想多说些什么，孟雪娇听他缓缓道：“父皇又不爱我，我从小就是在慧果寺长大的。”
“其实也很好，师父和师兄们都是好人，后来父皇连慧果寺都不让我去了，我就去了军营，莫将军也是好人，教我兵法，给我立功机会。”
他越这样说，孟雪娇越难受，在她在家中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李承琸到底过得是什么日子！
而且，莫将军也时日无多了。
孟雪娇终于想起来，李承琸上辈子曾和她谈起过这位莫将军，但只是评价是位英雄，在永明十七年死在边关。
原来对李承琸来说，莫将军居然是这样如师如父的角色。
孟雪娇想，不能再拖了，李承琸已经信任她，她下定决心，等明日就登门，把解毒草和寻到的臣药都交给李承琸。
李承琸要早早解毒才好，她一日都等不了。
她嫌气氛沉重，故意笑道：“谁家没点烦心事，殿下吉人天相，一定能克服的。”
李承琸恍然想起，孟雪娇在孟家过的也不好。
也是，不然怎么能理解他怜他？
他闷闷抽出一本话本，郑重交到孟雪娇手中：“你要好好看看，也许能有帮助。”
孟雪娇茫然，《贵女飞天记》，可她还不够贵吗？
她翻了两页，看到女主角如何备受家人冷眼却奋发向上，更加茫然。
她应该用不上吧，她家人都很好啊。
也许后面有深意？
李承琸是不会错的，孟雪娇相信，她也收起来，和白衣老的话本放在一处。
两个人正相顾无言，一个富家翁打扮的中年人忽然走到李承琸身前。
他面白无须，走路悄无声息，状似恭敬其实不屑。
“六少爷，”中年人低声道，“老爷请您回家一趟。”
李承琸从那中年人出现就笑容消失，此时面色多了三分厌倦。
“知道了，如意伴伴。”
他故意念出来这位天子身边权宦的名字，祈祷孟雪娇听懂他的意思，赶紧离开。

第13章 

永明帝正值壮年，虽说比不上泰山封禅的圣明之君，但也把大晋整治的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国事无忧，永明帝就得了闲，每天忧愁立储之事。
老二温厚又和自己亲近，但实在不算良材；老三资质稍好些，可手段刻薄，恐怕容不下老二。
永明帝每日都举棋不定，愁得头发都白了，如意还要给他找事，弓着身报道：“陛下，六殿下来了。”
永明帝面容转冷，已经换成面对朝臣的沉峻神色，他远远就见一道竹青的身影，单薄又挺拔，不急不缓地走来。
御书房帘子是掀开的，李承琸带着一身水气，悄无声息进来，站在距离永明帝几丈远的地方行礼：“雨大，儿臣怕过给父皇，就不走近了。”
还是这惹人厌烦的语气。
看到李承琸那张刀痕满布的脸，永明帝稍微舒服了点，听说是这孩子去西域的时候留下的，虽说没把命搭在那里，但脸却毁了。
也是好事。
虽然丑了些，但至少不烦心。
“我说过，你回京可以，乖乖在慧果寺呆着，怎么前日去了古园？”
永明帝前日批了一天奏折，晚上老二还要对他哭诉，说李承琸怎么欺负了他，老二脾气好，没什么心眼，怎么能斗得过李承琸。
李承琸没有立刻回答，先从袖子里取出油纸包着的佛经，如意接过去，揭了外皮，再递给永明帝。
“三本经，我抄完了，”李承琸说，“就想去逛逛。”
“还见了孟首辅家的女郎？”永明帝冷笑，“也想谋求贵女么？朕不给你赐婚，你就不可能成婚，朕看你心性还得磨炼。”
看来是李承璁告状了。
李承琸居然松了口气，永明帝怎么想他不重要，反正也不可能更差，没牵扯到孟雪娇就行。
而且听这意思，李承璁都没发现是他动的手。
李承璁果然蠢如猪，李承琸掩去唇边冷笑，面上依然清清淡淡的。
“儿臣知道了。”
永明帝实在讨厌他这样子，子肖母是真理，李承琸明明没和周后相处多久，脸也不再像了，但这气质却太一致了。
永明帝心头无名火起，随手拿了个砚台朝李承琸扔过去。
李承琸没有躲，永明帝不爱骑射，手上没有力道准头，他听风声方向就知道砸不中，何苦给自己找麻烦呢。
“既然想进京，”但麻烦还是来了，李承琸听见永明帝悠悠道，“那就进来吧，西大门最近缺一小卒，你自己过去。”
城门卒是哪怕军户也不愿做的，更何况李承琸好歹也是守关大将，来往客商，各路贵人都要路过，可谓是羞辱了。
李承琸垂眼敛去思绪，欠身行礼，不忘最后问一句：“经还要抄吗？”
回答他的是如意伴伴，老宦官看一眼永明帝眼色，就知道永明帝的意思，也知道永明帝现在并不想理李承琸。
“殿下还要打磨心性，自然还是要抄的，”如意伴伴看到永明帝缓和了面色，知道自己这回抢话是抢对了。
永明帝一句话也不想和李承琸多说。
*
“叫青青怎么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秋暖提议道，“和小鹿很配。”
小鹿温顺地跪下来，任由孟雪娇揉搓它的皮毛，孟雪娇摇头，“不好，这又不是青鹿，青青太酸了。”
这阵子她央二哥给她找了根白蜡棍子，借口看鹿悄悄在庄子里习武，秋暖一开始还惊吓小姐从哪学的武功，孟雪娇只能鬼扯。
“我梦见仙人教了我武艺，若是不练岂不是触怒仙人？再说多点自保之力总是好的。”
秋暖被她叨叨了两天，叨叨得头晕脑胀，最后服气了：“我听小姐的，反正小姐比我道理多。”
反正她又打不过小姐，也劝不动小姐，还能怎么办呢。
孟雪娇是天生神力，但自己莽和修习武艺到底还是不一样的，她上辈子打熬筋骨打熬得迟，技巧上的东西其实学得不是很好，就是靠力气用重兵器来破敌。
现在她还在生长，好好磨练，肯定还会比上辈子强些。
想到兵器，孟雪娇心中生出一丝怀念，上辈子她是有件趁手的神兵的，李承琸给她特地打造的百十斤的长斧，用的是蓟城曾经的镇关之宝做底，锋锐不可当，全斧头一点木头都没用，全是精铁。
为了配上这斧头，李承琸还特意给她找了马王，凡马扛上都动不了，小蛮王都挡不了三下。
“就叫斧头吧，”孟雪娇一锤定音，“斧头多好听啊。”
她的斧头和面前的小鹿一样温驯可爱。
秋暖欲言又止，不管是好听还是长得像，斧头和这么乖的小鹿，都沾不上边吧！
但小姐发话，秋暖也只能委委屈屈道：“好。”
她同情地看向那小鹿，幸好自己名字是夫人起的，要是被小姐起个棍子大刀这种名字，秋暖想想就眼前发黑！
孟雪娇练完武，浑身舒爽，看见秋暖愁眉苦脸，不由得一笑。
“罢了罢了，”孟雪娇道，“你这是什么样子，这几天我不来就好了。”
秋暖总怕白氏发现孟雪娇偷偷习武，孟雪娇最近练得急，也觉得需要歇歇。
她还是长身体的年纪，也不能一味求强。
秋暖面上带出来喜色：“小姐可要说到做到！”
主仆二人收拾好了东西，就准备回城了，按理说应该从北门入城，但孟雪娇实在不想回家，想趁在郊外多跑回马，就绕一圈从西门进去。
西门直连关外，北方客商都从此门过，人来人往，忙忙碌碌。
入城需下马，孟雪娇也不想多事，早早戴了帷帽，和秋暖牵马前行。
秋暖忽然讶声：“小姐，那是六殿下吗？”
秋暖对李承琸依然没什么好印象，但也知道自家小姐对六殿下印象不错，而且孟雪娇也说，花宴的时候孟雪娇又救了她一次，这让秋暖对李承琸也尊重了很多。
不过秋暖觉得这也不重要，小姐的主意是越来越大了，她只需要听从就好。
主意很大的孟雪娇也看见了李承琸。
少年站在一众城卫当中，挺拔如枪，只看背影，周围高低胖瘦塌肩低眉的城卫哪个都比不过他，但当他露出来那张修罗面孔后，所有人都变成了一种轻蔑神色。
“那是咱们的六殿下？”
“那可不，听说犯了错被陛下扔来守门受罚，嗨，这六殿下做了多少混账事，不是说前几天还在如意坊强抢民女吗？”
“那件事不一样，我知道，是骗子要赖六殿下，哈哈，真是眼瞎，居然去招惹这夜叉。”
周围几个书生悄声嘲笑起来，六殿下李承琸在京中的名声不好，那是几个皇子的争斗，但在读书人心中名声不好，除了三皇子李承顼在读书人心中名声好之外，还有就是李承琸这样拿刀拼出来的将军，实在不对这群书生的心。
也因着再怎么嘲笑李承琸，也不会有人说他们妄议天家事。
孟雪娇忽然后悔自己来西门了。
她强忍着自己去和那些人一个个争辩的冲动——如果闹起来，李承琸会不会被揪着由头受更重的罚？
她知道永明帝和李承琸是没什么父子深情的，上辈子胜利的是李承琸，但如今还是幼虎的李承琸，是斗不过正值壮年的永明帝的。
但她也实在听不下去了。
这些人委实刻毒，李承琸在边关出生入死，就是为了让他们嘲讽两句面上带疤，面容丑陋吗？
她都不敢想，李承琸是怎么熬下来这些讥笑，熬成那个温厚为国为民的摄政王的呢？
其实那时候也有人拿伤疤说事，甚至还拿当时出众的美男子，已经故去的居士慈济来举例，只是李承琸从来不怒，就连孟雪娇气不过要冲去理论的时候，也只是说不要这样。
“慈济的脸好看，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摄政王殿下那时候这样说，“这些人呀，夸你骂你辱你，舌灿莲花你说不过的，可你能做的他们哪怕下辈子都做不到。”
“娇娇，莫生气了。”
她那时候只觉得李承琸真是温厚君子，可现在才知道，李承琸也许只是被骂习惯了。
孟雪娇表情不知不觉严肃起来，并没有看向那些书生，只是一只手微微用力，握住悬在腰边的刀柄。
那只手洁白莹润，指甲盖都透着官小姐的不知愁，但跟在身旁的秋暖却头皮发麻，一个激灵。
这样的小姐，真的很吓人啊！明明只是前几日从屋里翻出来，女郎们常佩的饰剑，还是二少爷帮忙才开的刃，但秋暖毫不怀疑，孟雪娇现在只要发力，能直取面前这些人的性命。
其实这感觉秋暖有好一阵子了，夜里小姐安卧，按理她也该在同间屋子陪睡，可小姐睡得比她浅太多，而且手中永远扣着小剑，她翻个身，小姐都能惊醒。
直到后来小姐从慧果寺求了个檀香香囊挂着，才能安睡，可也依然蹙眉，看着就不安宁。
小姐的屋子也变了样，虽然仍是精致华贵，但整齐划一，不要一点繁复挡人视线的家具，而小姐往那一坐，不像娇娇小姐，倒像……
倒像话本里的大将军似的。
秋暖越想越愁，但以前的小姐她还敢顶两句嘴，现在的小姐她只敢小姐让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小姐人变了样，喜欢的东西也变了，不爱作诗爱练武，那个六殿下全京城都说凶神恶煞的，小姐却总说他是好人。
而小姐现在不高兴了，小姐会不会……大杀四方啊！
秋暖急了眼，这种事可不能出现！
她咬牙，急忙低低对孟雪娇道。
“小姐，我有个办法！”

第14章 

盛秋正午，日头仍然毒辣，路上行人大多坐在茶摊酒肆，等下午凉快些再继续赶路。
京郊十里亭附近的茶棚，一群西北客商正吃着茶歇。他们本就半饱，倒也不急，慢悠悠吃着炒菜馒头，讲路上见闻。
其中一个客商，年纪颇大，张嘴就是：“这些年日子好了，莫将军的神兵神将把蛮子打得落花流水，又开了边市，我们这些商贾，也沾了福气！”
他又神神秘秘道：“你们可知道为什么是神兵神将？”
他这样自问自答，其余人忍不住笑起来：“张老汉，你说多少次了，因为那只奇袭汗王的神军！”
张老汉也不恼，笑呵呵地比划：“老汉我曾悄悄看过一眼回城的大军，那叫一个威武！有他们在，我哪都敢去！”
这群人吃菜喝酒，热闹哄哄，就听见旁边一声鄙薄长笑。
“商人无义，匹夫徒勇，古人诚不欺我。”
那是个上京赶考的书生，一身白衣倒也很潇洒，就是此时嘴歪眼斜，令人不舒服。
他这样文绉绉的，商人们并不是很能听懂，但也知道不是好话。
书生一掸袖子，还要说什么，一颗石子已经重重砸到他额头，书生哎呦一声，捂着头瞪眼。
“谁做的！出来！”
四下无人应声，书生气得还要再说什么，外面传来一声马鸣。
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做主仆打扮，正牵着马要进来。
前面那个少女一身浅绿长裙，眼睛黑且亮，满头云丝松松挽住，她环视四周浅笑，唇角露出来两个小酒窝。
少女俏生生站在那里，整个茶棚都安静下来，那书生咽了口唾沫，心想，莫不是他苦读多年，也有个话本里的狐妖来辛苦他，要嫁他为妻？
然后书生就看见这少女拐了个弯，走到了那群客商身边。
客商们受宠若惊，这少女非富即贵，气度不凡，他们甚至不是什么大商人，只是靠脚吃饭的行商而已，贵人来找他们做什么？
本朝商人位贱，文人最贵，可这少女面对这群商人，却毫无傲慢，反而脆生生道：“想请各位帮个忙。”
莫老汉豪爽道：“贵人有用得上的请说吧。”
他本以为这少女要问些行商上的事，或者帮她搬些包裹，这些贵人们的家仆都是娇弱的，请两个脚商也是常有的，没想到这少女微微躬身，却说：“我想请您过城时，说句话。”
书生目瞪口呆，看着少女就那样和商人们说完，款款而去了。
*
李承琸做了三日门卫，守城门守出来了一点兴味。
要他的哥哥们来看，堂堂王爷被发来守门，万人指指点点，真是恨不得死了算了，李承琸不一样，他觉得这里让他找到了一点西北军的感觉，太阳是舒坦的，过往的客商打扮总有让他熟悉的，就连时不时来他面前转一圈的二哥三哥都顺眼多了。
毕竟和永明帝比起来，和枯燥的佛堂比起来，还是城门这里热闹。
远远的，又是一队人马过来，车马辎重，前面两个拉车的老汉乡音让李承琸感到熟悉，他面上不自觉带出来笑，想好好看看是西北哪的人。
最好是蓟城的，他就是在那里守关的，安城也不错，总归西北的每一寸土地他都踏过。
可李承琸还没看清，有人偏要硬生生插过来。
“六弟，可随我去向父皇赔罪，太阳这么晒，若晒坏了可不好了。”
“特别是六弟脸上这些疤痕，本就难以去掉，久晒岂不是更难除痕？”
来人一身水色团花袍，长相明明也算得上俊秀，可眉间带出来的三分刻薄却和这张脸格格不如，此时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真的是个好哥哥。
正是朝中颇有贤名的三皇子李承顼。
也是给李承琸下毒的人。
李承顼不敢对父皇宠爱的二哥动手，但对这个不受宠的六弟动手却是没有顾忌，一次回京的接风宴上的酒液，就让李承琸寸步难行。
那时候李承琸刚刚打了第一场胜仗，最是意气风发，却被这样浇了透心凉，李承顼给他上了一课，天家不但父子无亲情，兄弟斗起来也简单粗暴。
可李承琸还是保住了性命，这明显让李承顼很不高兴。
李承顼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他广交名士，除了孟二回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其余名流几乎都同他交好；他入礼部三年，对祭礼了解通透，吏政也颇有几分心得；二哥是个没什么本事的，不足挂齿，六弟本需忌惮，但被他下了毒，也不需挂齿。
更何况父皇已经打算把西北军交给自己，太子储位，指日可待。
人若张狂，就会生事，放在过去，李承顼要戴着他的温文面具，对这六弟也曾嘘寒问暖，但如今李承琸已经是废子，李承顼也懒得装。
左右父皇也不喜欢这六弟，他怕什么呢。
他以为这番看似温柔实则暗讽的话出口，李承琸不说暴怒，至少也会难受，可李承琸脸色变都不变，只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李承顼甚至觉得，李承琸在……怜悯？
他有什么可怜悯别人的，李承顼气极反笑。
李承琸收回目光，都说二哥蠢，三哥毒，如果看来他俩倒也别分那些，一起叫做蠢毒算了。
更何况李承顼自以为恶毒，但他装久了折节相交的君子，其实软绵绵的根本不气人。
三哥气人就这点功力，想想还怪可怜的。
反正裕王李承琸丑就丑了，居士慈济是顶顶的美男子就好。
李承琸干脆惫懒道：“三殿下，说够了么，莫挡路。”
李承顼身后要入城的是个书生，此时正一脸仰慕地看着李承顼，三殿下文名天下知，哪个书生不希望这样礼贤下士的殿下登基？
“不挡路，不挡路！”书生忙道，“殿下先忙！”
他身后的商人们都不由得腹诽，你个白衣书生闲来无事，自然无所谓，我们不行啊！
寸时寸金，若三殿下耗了一天，今日还进不进城？
殊不知李承顼也是有口难言，他只想随口刺李承琸两句，并不打算真的堵路，但书生这样说，他也不好直接走掉。
李承顼环视四周，干脆站到李承琸身边，还挂着体贴笑意：“六弟不用怕羞，我陪陪六弟。”
书生感动的简直要掉泪，有这等手足情深的皇子，真是本朝之幸！
然而李承琸只是掀了下眼皮，一句话也没有说。
书生还要说什么，后面的客商开始不耐烦催促：“你走不走啊！什么人净堵路！”
书生被挤挤攘攘进了城，他回望了一眼，忍不住啐了一声：“人心不古！”
不过是耽误小小的功夫，也值得这样吵闹？
外面的客商可没这些文人的闲工夫，一个个押着货物入城，几个城卫检查着货物，忙上忙下。
客商们也给他们搭着手，李承琸查得仔细，车队缓缓入城。
“是李将军！”客商惊喜叫到。
李承琸抬头，心中一动，会这样叫他的人，肯定不是京城的商人。
说话的果然是西北商人的打扮，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只是憨憨笑了一声：“李将军和西北军的神武，我们都记得！您和麾下出生入死斩了汗王，你们都在英雄，现在边市开了，日子好过多了！”
李承琸一整日都是八风不动的惫懒样子，此时却怔住。
他带着三百骑兵奇袭汗王，立下不世功劳，莫将军替他讨赏，磨了很久，父皇则封了三个成年皇子为王，还以他年岁尚幼为由，让他规格次二哥三哥半步。
他无所谓，他要报得是莫将军，是西北军共同厮杀的弟兄们，后来三皇子请开边市，父皇大加犒赏，他一面为那几个他熟悉的城高兴，一面也多少有点难过。
从小到大，信他爱他的人太少，他已经习惯了做事没有回报。
可现在他才知道，除了莫将军，除了同病相怜的孟雪娇，也有其他人记得他。
他们夜饮凉露，疾驰征战，哪怕天子不记得，城却记得。
他看向这有序入城的商队，面前说话的老汉应该是商队的首领，商队已经缓缓进去了，他还在守着，此时他脸上的笑容如此真心，让李承琸什么话都哽住。
“多谢，”李承琸最后只能道，“我也替他们谢谢你们。”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虽然易容沉面，但眼圈已经悄悄红了。
商队终于过完，首领对他远远一拱手，李承琸也扬眉一笑，站得更加笔直。
他如此庆幸，自己今日在守城门，所以才能见到这些商户。
旁边的李承顼则满心都不是滋味。
他也可以的！李承顼想，这些人佩服的是西北军，等他掌了西北军，这些民心，就是他的了。
人群还在进城，李承琸今日已如饮了美酒，飘飘然要极乐升仙，更加尽职尽责，直到他看到熟悉的两抹背影。
两个人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蹿进城，但李承琸什么眼力，越是这样李承琸越要盯牢了。
那是……孟雪娇？
她怎么来了，又怎么要这样进城？

第15章 

孟雪娇和秋暖还不知道李承琸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踪迹，两个人进了城，遛遛达达准备回家。
“秋暖，你的主意很好，”孟雪娇不吝称赞，“六殿下看起来精神多了。”
秋暖干干一笑，干巴巴道：“是小姐的功劳。”
天地良心，秋暖只是说可以跟着商队偷偷进去，六殿下看不到自家小姐，就不会尴尬，哪能想小姐还能找到这样一支西北的商队，说出那样的话？
孟雪娇已经和莫老汉等人告别，看秋暖还愣愣站在原地，笑道：“你该不会以为，是我教他们说的那些话吧？”
难道不是？秋暖很困惑。
孟雪娇道：“我哪有那个本事，让这些行走多年，见多识广的人乖乖听话，是他们自己想说。”
她只是耳聪目明，下马时恰好听见了这群人和书生的争辩，悄悄扔了颗石子而已。
如果是上辈子的摄政王殿下，孟雪娇不知道他需不需要这样一群人说这些话，那时候的李承琸见得太多，知道得也太多，孟雪娇是捉摸不透的。
但站在城门之下，挺拔但单薄的李承琸不一样。
而孟雪娇猜对了。
她对秋暖道：“你看咱们进去时，他们在吵什么？你再看他们听我道完来意后的亲近，是我说得他们愿意做，百姓质朴，谁好谁坏心里清楚。”
在她入主西北军的那些日子，她也曾镇守边关，那时候京城的书生们还会骂李承琸摄政不明不白，但西北这些百姓们，说的话和刚刚的商队是一样的。
所以刚刚，她只是请那群人说说心里话而已。
秋暖还是似懂非懂的样子，孟雪娇笑了笑，也没有多解释，已经哼着调子，准备回家了。
她今日还很忙，想问大伯点别的事。
心情愉快，孟雪娇都没有注意到身后简装打扮的邱三，而此时这个裕王亲卫正满脸纠结，思考怎么和自家殿下说。
原来那群劝慰殿下的商旅还和孟小娘子有关吗？孟小娘子对自家殿下到底要做什么，邱三挠头，实在想不通。
*
孟兴然道：“若无事，也不用回来的这么勤。”
孟府大爷孟兴然已经已经快到花甲之年，鬓角丝丝银发被妥帖束进冠里。
他弟弟孟兴逸有多狂放不羁，他就有多规整严肃。
家教影响，他两个儿子也都是温厚谦恭的性格，长子孟博英去年外放做了知州，孟兴然就更关注小儿子孟博睿些。
他看来，少年人何必恋家，趁着光阴苦读挣个功名才是正道。
孟博睿不好说这阵子是为了忙小妹的事，索性躬身道：“儿子知道了。”
孟兴然点点头，没继续说，孟博睿知道这就是今日的训子环节结束了，他爹忙，教育完儿子还要读书，要和各种人商议各种事，要随时等着乾清宫召见，他该走了。
孟兴然突然道：“不慌着走，今日娇娇问了我些事，可和你有关？”
孟博睿头脑一懵，小妹这是把自己供出去了？
没必要啊，不管是抓药还是找郎中，和父亲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他越出神，孟兴然越肯定。
“你要还想去西北，就去吧，”孟兴然显然误解了，还当孟雪娇真的是给孟博睿做了说客，“去游学也好。”
他见孟博睿还是困惑不解，言简意赅：“她问了我莫将军的事，也问了我如何破局。”
孟博睿静默不语。
想去西北，哪个少年人没有过点豪气呢，他年少轻狂的时候，曾经也想带着铁弓狐裘，千鸟南飞，他挥鞭北上，醉倒在大漠中。
那是汗王最风光的那几年，多少年轻士子都想去大漠逞英雄，收复失地，封官进爵，骑着高头大马回京光宗耀祖。
这才该是我辈当做之事！
然后他就被孟兴然抽了一顿。
孟兴然边抽边训，问他把边关想成了什么，他投军，肯定不是从马前卒做起，兵书读过多少，又懂多少功夫。
孟博睿被抽得鼻青脸肿，他那时候不服气，就问：“六殿下不是什么也不懂，就去了么？”
孟兴然停手，表情莫名，最后说：“傻子，咱们陛下是让他去送死的。”
如今他年岁渐长，也知道孟兴然那时候一番良苦用心，反而是孟兴然松了口。
孟博睿心中一动，机不可失，那就去吧，他这辈子也不可能征战天下了，但可以去看看边关，也算了却一番心事。
不过说起来，小妹问莫将军做什么？
“儿是有些想去，”孟博睿低声道。
他认下了，孟兴然点点头，已经又闭目养神了，孟博睿见孟兴然这样子就犯怵，到底没敢问，犹豫了一会，默默退走了。
*
“小姐，你问莫将军做什么啊？”
孟雪娇屋子里，秋暖也问道。
当然是为了救下他啊，孟雪娇在心里回答，问谁都不如问大伯，大伯或许不会答很深，但绝对全面又犀利。
而她甚至得到了意外之喜，知道莫将军马上就要回京了。
而大伯准备把他留京里，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是永明帝嫌弃他功高盖主，准备把他留在京中了。
如果这位莫将军一直呆在京中，肯定不会落到最后死亡的境地，所以上辈子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让这位必须赶回去，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英雄埋骨，壮士青冢，她要做的就是改变这一点。
不过这种事来日方长，今日够累了，不妨看写东西消遣，孟雪娇把白衣老的话本打开，兴致勃勃看起来六殿下的馈赠。
直到她看到书底，孟雪娇挑了挑眉毛：“秋暖，我那个药匣子呢？”
她说：“二哥明天带我去找郎中，你就别去了。”
秋暖不疑有他，而孟雪娇则若有所思，她把药匣子收好，准备带出去。
*
李承琸换了衣裳，心里有些紧张。
虽然说本朝风气开放，家境相仿的未婚小娘子小郎君们互相约着玩耍也是常有的事，但李承琸和孟雪娇似乎也没到那么熟稔的地步。
而且他把邀约夹在话本里，孟雪娇都不一定看得到——就算看得到，也可能过时间了。
但李承琸就是没由来的觉得，今日孟雪娇会来。
他想要做的事也很简单，他想帮孟雪娇摆脱孟家。
虽说军中没有女卒，但他运作一下，孟雪娇先女扮男装，立下战功，等再过几年，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他有惜才之心，更何况孟雪娇还几次援手，如意坊一次，城门口又一次，李承琸对自己看人的眼光还是有一点自信的，孟雪娇对李承琸绝对没有恶意。
而他自己呢？
李承琸心中泛起丝丝甜意，他想到孟雪娇送他的那朵莲鹤，已经风干的差不多了，他还在想放到哪里。
孟雪娇来的时候，就看见李承琸坐在椅子上，兴和楼的雅座，屏风隔开，很是隐蔽。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令人开心的事，眉眼含笑，甚至那张脸都柔和下来。
“殿下找我什么事？”
“我已经知道了，”一上来就揭人伤疤太好，李承琸觉得还是得委婉点，“你这些年也不容易……我手里还有点能力，可以帮你逃出孟府。”
貌美且有才华的小娘子，武功盖世，但居然从小不在京中，还没什么名声，已经够令人怀疑是否被苛刻了。
更何况还有那日的衣裳，那样朴素的面料，古家他是知道的，能找到这么一套也太为难了。
那就只能是孟雪娇自己的。
赴宴穿这样的衣裳，李承琸表情越来越沉重。
孟雪娇也懵了：“逃，逃去哪？”
白氏不懂她，但一颗心还都在她身上，孟兴逸她不懂，但也努力做个好父亲了。
放到整个孟家来说，大伯母视她为亲女，她又是家中最小，很受宠爱，还有什么不满的。
“我知道你家人对你苛刻，”李承琸无奈，只好挑明白说，“我懂。”
“殿下好像误解了什么？”孟雪娇彻底懵掉。
看着孟雪娇神色里的疑惑，李承琸心不断下沉。
情况似乎不太一样。
“那日你在古园，衣着朴素，面带难色。”
他嗓子干涩，勉强维持住镇定，抛出最后一个理由。
“是表姐怕二殿下多情，”孟雪娇恍惚道，难怪李承琸要送她什么《贵女飞天记》，居然是这样。
她很想说什么，但李承琸脸色越来越差，让孟雪娇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讪讪道：“我们关系还挺好的，彼此都很亲切，也不会瞒什么。”
原来是他自作多情了。
李承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兴和楼的，孟雪娇似乎安慰了他，说其实没有什么，夸他少年英雄，可李承琸只觉得狼狈。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孟雪娇没有错，只是他自己当错了，他自以为是不问缘由，其实只要他好好想想，好好的小娘子，古三表姐那股亲热劲，能是不受宠吗？
他只是自作多情。
*
李承琸推开寺门，看见夏大正等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他哑声问道。
“殿下，莫将军被参了，陛下急召他回京。”
李承琸绷紧了脸，老莫那脾气，是谁要搞他？
“是谁动的手？去查！”
邱三接口，神色复杂：“是孟相的门生。”
孟相啊……
李承琸低低笑起来，邱三和夏大还在等他回话，而他则先去净了面，去了妆容。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李承琸道，他看向镜子中俊美的面孔，扯了扯嘴角。
“还有什么事？一起说了吧。”
“孟家人差不多找全了解毒草的臣药，就差一类云水草，殿下您看怎么办？”
“云水草咱们库里是有的，还是您去年收的。”
其实邱三很想说，您和孟家小姐关系眼看好起来了就不能温文解药的事么，还要他们跑，可惜没这个勇气。
李承琸垂目，镜子中慈悲的居士亦垂目。
“药草给我，”李承琸说，“我有别用。”
“放出消息，说云水草在慧果寺叫做慈济的居士手里，别的不要多说。”
他不甘心，他也想问些别的。
如果不是相怜，孟雪娇为什么要救他信他。
他得知道缘由。

第16章 

孟雪娇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少年裕王的脑回路让孟雪娇很是茫然，她也不知道是哪一步出了错，彻底懵住，孟雪娇醒神，发现自己居然走到了京城某个药铺旁。
药铺啊，她想来看什么呢？孟雪娇失笑，但还是走了进去。
来都来了，不妨看一看，万一有她要的药草呢？
满铺子的扑鼻药香，孟雪娇恍惚中又想起来上辈子的李承琸，现在的李承琸身体还算好，身上是很清淡的香丸味道，但上辈子最后，他身上只有化不开的浓重药香。
她站在药铺中，盯着那些五味子、夏枯草，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
她面对的不是深沉稳重的摄政王，而是少年李承琸。
她和摄政王殿下是至交，是好友，可和少年六殿下呢？
她太冒进了，摄政王殿下信重他，可六殿下难免会多想。
孟雪娇微微苦笑，上辈子只觉得找解药难，没想到这辈子更难的是递解药，也真是好笑。
她想得出神，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孟雪娇差点出手，想起来这是人来人往的药铺才忍住。
居然是古三表姐。
她旁边还跟着一个青年，浓眉大眼，一脸憨厚相，古三表姐是个活泼的，指着那青年给孟雪娇介绍。
“我未婚夫，你叫他吕三哥就行。”
她又一推吕三哥：“这是我妹妹，你家铺子，不得给点什么见面礼么？”
吕三哥哭笑不得：“哪有药铺子给见面礼的，我这里有个安神玉香丸倒是不错，我给妹妹拿两封。”
古三表姐撇嘴：“不够，我妹妹对药方也有点研究，她缺什么你都拿点好的过来。”
孟雪娇眼神微微一闪，她上辈子并没有听说古家和李承琸有什么关系，看来现在李承琸还没收了这家铺子。
大概是李承琸病重之后的事了。
如果不是李承琸家的铺子，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西北商货的货源？
孟雪娇仰头笑道：“谢谢三姐姐和三哥了，我最近的确在看药方子，三哥这里可有云水草？”
吕三哥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想这是什么，半晌道：“云水草很稀有的，我这里怎么可能有货源。”
孟雪娇虽然心里有预感，但还是不免失望，而吕三哥又开口：“不过我倒是听说，隔壁云心堂有路子。”
云心堂是李承琸的产业，孟博睿也去问过，说还没有，孟雪娇面露失望，古三表姐就嗔道：“老吕，你快想想，你天天去那么多地方，就没再见过么？”
吕三哥想了半天，灵光一闪，居然真的道：“啊！也有别的地方有路子，游僧那边会有。”
吕三哥似乎在回忆什么，也不看孟雪娇和古三表姐：“你可以去慧果寺照一个叫慈济的居士，他是极虔诚的，医术也好，又认识了很多游僧，他手里可能有消息。”
这……孟雪娇愕然，这也太巧了。
她记得上辈子有家药铺子，江南大疫，就是这铺子的主人带着一群郎中，熬药寻药，而领头的那个居士，唤作慈济。
俊美慈悲，活佛转世，这是孟雪娇记忆里的慈济。
而后来孟雪娇才知道，那家铺子其实是裕王的产业。
可惜对于慈济，李承琸总不肯说太多。
原来现在慈济小居士已经开始治病救人了吗？
她想起小居士那一架子的经书，倒是忍不住认同了慈济的慈悲。
“去找什么游僧，”古三表姐不是很乐意，“娇娇啊，你换个药方吧，都要什么古怪药材。”
孟雪娇笑了笑，也不反驳，还是柔柔地笑：“好，我看看。”
*
慈济等了三天，终于等来了客人。
春山如黛，梨花杏花满山，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慈济寮房外落英缤纷，安宁的遗世独立。
孟雪娇敲门，听见里面静下来的诵经声，几个光头小沙弥穿着僧袍，从慈济寮房里出来，带出一世佛香。
是佛手柑的味道。
小沙弥们也静静的，不笑不闹，双手合十，一片禅意。
孟雪娇本来满心焦灼，现在也慢慢平静下来，她推门，小居士在坐在桌前抄经，檀香缭绕。
“是孟姑娘，”小居士起身，他没有穿僧袍，一身的青布衣，换个人就是土气，可他太好看，气质也好，宽布袍更衬托出几分风流。
“是我，”孟雪娇也忍不住放缓了声音，这里太安静，高声说话都仿佛会惊扰了这里。
“居士在做什么？”
“抄经。”
孟雪娇这才看到桌上摊开的宣纸，上面的梅花小楷秀气圆润，洒了点点金粉。
“还是给令尊？”
孟雪娇问得快，说完却不禁窘然，她和小居士还没有这样熟，有些唐突了。
然而慈济依然是温温和和的，甚至眉都没有皱一下。
“是，我还有三本经要抄。”
孟雪娇讪讪点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反而是慈济，轻缓问道：“女郎是来做什么？”
孟雪娇知道自己该问小居士云水草的事，可她沉默半天，居然递出来一个荷包。
“我来赔居士椅子。”
慈济也很是意外，他接过荷包，随便取了最小一枚银块，笑着把荷包还回去。
“这就够了。”
那双眼睛依然温和的看着孟雪娇，似乎在问还有什么事，孟雪娇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道：“我想问居士件事。”
“请。”
“请问居士可知道云水草？”
慈济长眉扬起，正要回答，屋门忽然被砰地打开。
两个穷凶极恶的僧人拿着禅杖硬梆梆进来，刚刚那群小沙弥多和善，现在这群僧人就多可怕。
“慈济师弟，该去念经了。”
话是这样说，他们的表情动作却像押慈济去死。
慈济摇头，后退一步：“今日不念了。”
“念也得念，不念也得念，你老子要你念经，还能不去？”
一个僧人咧嘴说着，露出一口黄牙，和另一个僧人对视一眼，又一起哈哈笑起来。
慈济沉默，长睫垂下，那身青布袍飘飘荡荡。
孟雪娇忍不下去了！
她习惯性地拎起慈济的椅子，一下子朝黄牙僧人头上糊去，僧人一扭，面露不屑。
“小娘们，干什么呢？”
下一刻，那椅子砸碎在他头上，僧人不屑的表情还没褪去，凝固成一片错愕。
另一个僧人惨叫一声，撒丫子就跑，他哪跑得过孟雪娇，孟雪娇腿一勾，拽着他的禅杖一拖，僧人头磕在地上，发出洪亮的一声。
孟雪娇嗤笑，踹踹两个人，确定都晕了过去。
她转头，小居士跟每次遇见她时候一样，无辜，茫然，还有点害怕。
慈济沉默，又开口：“……你。”
“我……”
两个人忽然都笑了。
“没事的，”先开口的反而是慈济，“那几个不是寺里的师兄，是我爹派来的。”
这听起来明明更有事了啊！孟雪娇满心纠结。
“我爹也不知道他们这样对我，他只是……”慈济没有继续说下去，满脸却写着子不言父过。
孟雪娇懂了，孟雪娇明白！
天底下糊涂爹多得是，何必问清楚伤慈济的心呢。
“孟姑娘说的云水草，我的确有消息，但这草太珍贵，我想知道，孟姑娘要它做什么呢？”
如果说自己为了玩耍药方，慈济恐怕不会给——药草珍贵，拿来玩弄太可惜了，孟雪娇略一思索，决定如实告知。
当然，六殿下姓名还是要隐去的。
这也是为慈济好，天家事越少参与越好，慈济一个小居士，好好念他的经就够了。
“我是拿来救人的，”孟雪娇说，“救……一位年少有为，英勇坚毅的小将军。”
“是孟姑娘心上人吗？”慈济脱口而出，又反应过来自己太冒失了，忙摆手，“姑娘不必回答我，是我唐突了。”
“不是心上人，”孟雪娇失笑，上辈子因为李承琸看重她，类似的说法一直都有，但孟雪娇知道，他们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她罪臣之女，他摄政权王，怎么可能有什么呢？
“但是我最重要的人，他帮过我很多，我武艺也是他教的，他对我来说很不一样。”
她每说一句，小居士的眼睛就深沉一分，最后成了深邃的黑，孟雪娇说得太认真，看不到自己表情，但慈济看得分明。
他从来没见孟雪娇这样笑过。
不是柔弱无辜的笑，不是冷笑甜笑假笑，她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好的人，得到了完全的满足，她眉眼间满是慈济没见过的笑意。
那是她的心上人，哪怕孟雪娇再拒绝，慈济也看得出来。
当局者迷，他旁观者清。
慈济道：“云水草不在这里，在西北。”
“蓟城找轩竹堂，那里有。”
“女郎请回去吧。”
轩竹堂，对，是轩竹堂！
上辈子的轩竹堂，就是慈济领着的药铺子。
孟雪娇有心再问点别的，但慈济说得又快又急，转身回了屏风，孟雪娇摸不住头脑，可慈济已经走远了。
她看到地上散架的椅子，想了想，又拿出来几块碎银子放在慈济桌上，摊开的经书上字迹让孟雪娇无端觉得熟悉，她叹了口气，转身出了门。
*
慈济等孟雪娇走后才出来。
他看到桌子上的银子，神色莫名，两个暗卫垂首恭立，等他的吩咐。
“去查，”他捏住一块银子，用劲压成薄薄一片，“孟家女关系亲近的少年将军，会有谁。”
暗卫腹诽：您老人家前几日还孟姑娘长孟姑娘短，现在就又成了孟家女。
但主子的面子不能拂，暗卫应下了，又问：“轩竹堂那边要上云水草吗？”
“如果孟雪娇派人去了就给，”慈济站在桌前，漫不经心吩咐：“我父皇那两个亲卫也处理一下，找两个身形相仿精通易容术的来。”
慈济抬眼看向窗外，春山一路绵延到京中，绵延进那小小的紫禁城。
他目标一直都很坚定，筹谋十几载，可是……
可是现在已经出现了变数。

第17章 

快到五月，天已渐暖。
夏意慢慢蒸腾出来，春花初败，绿意渐浓。
孟府也忙得仿佛这初夏暖风，自从前几日一封信，白氏这几日心甚至都不在孟雪娇身上：白家的二表姐和姑爷要回京，打算来拜访白氏。
白二表姐大名唤作白清清，她和白氏年岁相仿，两个人虽然说是姑侄，其实相处更似姐妹。
然而白二小姐却是个命途多舛的，白大爷把她嫁给了当时江南有名的才子陆仲生，本想着女儿爱诗词书画，能和姑爷说到一块，没想到陆仲生是个浑人，被狐朋狗友一撺掇，居然要卖了妻子换酒喝。
他这人，其实不过是个不中举的落魄书生，一身的烂毛病，品行也不好，也是会交际些儒林前辈，居然让他混了个才子名号，又碰上了瘸眼的白大爷。
这事闹得很大，幸好白二小姐没真被卖掉，而是被路过的英雄救下来，逃回了白家。
白大爷气歪了鼻子，陆仲生还嬉笑着解释什么这都是名士风度，白大爷要回了女儿，直接把人绑了暴揍一顿，又断了陆仲生科举路，可女儿却铁了心要嫁救她的大英雄。
白二表姐在白氏口里那叫一个绝无仅有，一口吴侬软语，温柔小意，这样的娇娇女子，白大爷怎么舍得让她嫁给个武夫？可白二表姐主意坚定，白大爷在院子里踱了两天步，最后还是同意了。
不同意也没办法，女儿心心念念只有她的大英雄，非君不嫁，他总不能真逼女儿去死吧？
这些事都是白氏听娘家人说的，她那时候已经嫁来京城，只知道白二小姐没多久就跟着姑爷北上了，姑爷姓莫，至于更多的就不清楚。
孟雪娇听到姓莫眼皮就跳了跳，跑去问孟兴然，孟兴然也没瞒她，直接说了：“就是莫退。”
莫退莫将军，孟雪娇扶额，这世界可真是小。
“也是他们递了帖子我才知道，”孟兴然见侄女呆滞，多解释了一句，“莫退性子独，不常与人交。”
莫退在永明帝那里是忠厚老实，可同殿为臣，莫退最常被骂的则是孤拐，这人贫家子出身，一点点打拼出来的，和大部分武将其实也不是一个路子。
不然也不会接下了李承琸这个烫手山芋。
也以至于孟兴然才知道，自家和这位西北军总兵居然还有这层关系。
孟兴然见侄女跑远了，自己则坐在太师椅上思量，他想得更深，六皇子可是莫退麾下的，他刚刚指示了门生参本，莫退突然叩门，绝对不止拜访亲家。
孟兴然叹了口气，永明帝可没一点让莫退再出京的意思，希望这夫妻二人有点自觉，好好做一对富贵闲人。
白二表姐的到访来得很快，说是回京略一休整就来了，他们夫妻二人都是素衣简装，骑着马就来叩门。
白清清和白氏多年未见，亲亲热热又涕泪纵横，白氏拉着孟雪娇给白二表姐介绍。
“这是你小妹妹，唤作雪娇，已经十五了，日子可真快。”
白清清着淡紫烟罗凤尾裙搭素色织锦背心，发上只浅浅点缀了几颗珍珠，她虽然年纪已大，但完全看不出来是在边城呆了十几年的人，一身素色也雍容华贵，此时取了身上玉佩，弯着眼睛递给孟雪娇。
“小妹妹可真好看，”她说，果然是和白氏说得一样的轻言软语。
而孟雪娇看着白清清，却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她认识白清清的。
李承琸曾带她拜访过白清清，那时候白清清寡居在家，不施粉黛，青灯古佛为西北英魂祈祷，她笑着说白夫人倒和我娘亲是同宗，白清清笑了一下，眼角舒展，说那可真的太巧了。
那可真的太巧了，其实哪是巧呢，不过面对灭门孤女，就算叙述平生也没有意思。
李承琸那时候没多讲，只说如果孟雪娇和白夫人相处的好，可以多来聊聊，但孟雪娇没几次就出京了，之后也没了见面机会。
面前的白夫人绾了头发，手中玉佩清润，上面是刻好的满山雪莲，一看就是准备好的礼物。
花了心思的，孟雪娇能看出来。
“谢过二表姐了，”孟雪娇甜甜道，拉着白清清要去逛园子。
白二表姐是个聪明人，只和孟雪娇说些边城风貌，越说白清清越惊奇，孟雪娇分明很懂边城。
孟雪娇只是说：“之前家父带我到处旅行过。”
孟雪娇又趁机打听起来轩竹堂。
“轩竹堂是西北最大的药堂，”白清清笑道，“我听说京城和江南也有分堂，不过没什么名气。”
孟雪娇点头，是的，现在的轩竹堂还没有名气，估计得至少两年，才能出来上辈子那名气。
但她打算改变这个过程了，一来是慈济居士，二来也是，上辈子让慈济出名的江南大疫，这辈子不能再有了。
这辈子会完全不一样的，孟雪娇想，她不允许再出现一样的事。
前厅，孟兴然在等莫退。
其实按道理这时候该来的是孟兴逸，毕竟真正和莫退姻亲的是孟二爷，但孟兴逸不着家，谁也没办法。
孟兴然无可奈何，当哥哥的只能替弟弟收拾烂摊子，幸好莫退也没问孟兴逸怎么不在，和孟兴然聊起来天下大事。
孟兴然与莫退接触不多，这位莫将军出身江南，后来又去了西北，一呆就是十几年，平心而论孟兴然佩服这样的汉子，但他得考虑的更多。
毕竟永明帝的意思非常明显了。
幸好莫退没让他失望，这次拜访就是家事，两个人从育儿经聊到风物八卦，最后莫退道：“以后要长居京中了，我们夫妻人生地不熟，孟相可有什么指点？”
孟兴然松了口气，莫退意思很明确，回了就不走了，这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永明帝已经决定把西北交给三皇子李承顼了，谁也改不了的。
孟兴然实在怕，要是莫退忍不住支持六皇子，也放不下他的兵，那这次见面就不会愉快了。
他拈须笑道：“这有何难？大将军归京，天子定会赐宅赐仆，将军等着就好。”
莫退很上道，他是个话本子里常见的肩能跑马目若铜铃的壮汉，此时一脸忠勇朝紫禁城方向拱手。
“天子慈悲，圣人英明！”
粗中有细，好一个猛张飞，孟兴然心中叹道，若无意跟随六皇子争位，倒是可以多多走动。
莫退倒不知道孟兴然心里这么多事，就算知道也只会一笑了之，李承琸是他半子，这么多年从为人处世到武艺兵法，莫退都教了很多，但争位这种事，莫退还真没有教过。
主要是李承琸太稳了，以至于莫退都搞不懂，这位殿下到底是觉得胜券在握还是根本不打算争。
孟家这边好一片和谐，而三皇子李承顼一夜无眠。
他还没有娶妻，王府长史收拾好了行李，李承顼文人雅兴，带了红袖添香，又收拾了华服锦绣，才出京奔赴西北。
这一局，是他胜李承璁半步，得到了西北军，望着路旁杨柳青青，李承顼畅快大笑，直到出京到了十里亭，看到来送他的京中白衣们，李承顼骑着大马，拱手还礼。
“我等将士辛劳，也就是为了庶民百姓啊，”李承顼含笑道，轻轻松松把李承琸和莫退的苦功记到自己名下。
不受宠的皇子和不会再受重用的将军，他有什么可顾及的？
*
同时，北漠。
小蛮王哈齐齐麻尔立在帐中，同样笑得痛快。
“南蛮子把姓莫的和鬼脸都撤下，换了个不会打仗的？”
他手下的力金王道：“换成了鬼脸他哥哥，据说诗写得好。”
“会写诗，”哈齐齐麻儿扯下帐中地图，摔到桌上。
“会写诗可不行，等俘虏了他，让他写个尽兴！”
立金王劝道：“鬼脸本来也不会打仗，王还是不要轻敌。”
哈齐齐麻儿面色转阴，想到了很不愉快的事，最后道：“那个什么须什么时候到，不用回等他进城，你领兵先试试他手段。”
曾经的鬼脸也有过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可他进步太快了，哈齐齐麻尔也怕再出来一个李承琸。
不行不行，这回这个三皇子，一定不能让他羽翼丰满。
而比李承顼和哈齐齐麻尔更快一步的，是一群游僧。
他们一路乞讨化缘，脚程居然比游山玩水的更快，领头的是个叫做慈济的小居士，俊美无比，一行人在山间驻扎，偶尔有马匹来回。
其中一个游僧道：“殿下，三皇子在身后二十里，可要避开？”
慈济含笑，慢悠悠看了眼天色：“不急，蓟城那边可布置好了？”
“咱们的人打散，一部分回城，一部分还隐在京中，老黑管着您放心。”
“我那三哥不是最爱大雪满弓刀的男儿热血么？肯定要写诗寄情，哈齐齐麻尔想和他斗一斗就让他们去吧，但切记让他们离城远些。”
李承琸脸色转冷：“西北三城万千百姓安危，他视为儿戏只当功绩，他死可以，三城不能破！”
春风已暖，山间尚寒，游僧们低声应是，站姿笔直，这哪是慈悲僧侣，分明是出鞘雄兵。

第18章 

一片暗流汹涌中，孟家依然祥和。
孟雪娇是在几日后听说了三皇子出京的事的，她第一反应是想去问问李承琸，毕竟西北军明明该在李承琸手里。
可她又不知道怎么面对李承琸。
少年裕王比成年的摄政王更难琢磨，而孟雪娇两辈子都不是很会动脑的人。
明明自从重生以来，一切都似乎非常顺利，她成功的拿到了药草，甚至在心善的小居士的帮助下已经快集齐了解药，很快就能为李承琸解毒了。
可是也就是重生之后，她慢慢的才意识到自己上辈子所见到的李承琸，只是其中一面。
她知道李承琸少年时候境遇坎坷，所以她以为她是拯救者，是保护者，她有上辈子驰骋西北的裕王亲手教的武艺，有过赫赫战功，她还知道了未来。
一切都该是理所当然的：她救他，送他药草解毒，重新入他麾下。
可并不是这样的。
李承琸没有救下过孟雪娇，孟雪娇也不是满门抄斩的孤女，也许她该换一种态度对少年裕王。
深沉如渊的摄政王已经不在了，未来也不会存在的，李承琸就该是这样地神采飞扬少年将军。
孟雪娇拿起药匣，感觉有点头疼。
算了，还是早点集齐云水草吧，只要她能早点做好解药，那么剩下的事情都好说，大不了夜探裕王府，把药强塞给李承琸。
总能解决问题的，来日方长嘛，再怎么说裕王殿下和摄政王殿下也是同一个人。
孟雪娇想了半天，终于准备去用膳，今日孟博睿也回来了，虽说帮孟雪娇找全了药，但二哥最近似乎学业不是很忙，一直往家里跑。
除此之外，还常去庄子练刀枪武艺和马术——弄得孟雪娇很头疼，她都没有办法借着看小鹿的名义去练武了，毕竟她实在没有办法解释自己武艺的来源。
孟博睿可不是秋暖，不会信她的鬼话。
孟府都是各自的小姐、少爷会在自己屋子里面用膳，这是因为前些年老夫人身体不好，脾气愈发古怪，不想见一群人挤挤攘攘的，扰了清净。
后来祖母去世，大伯丁忧回来后几次被提拔，越发忙碌，也不常回家吃饭，古氏和白氏一商量，干脆还各吃各的，一来一家人也习惯了，二来也是省事。
不过今日不同，孟雪娇两口吃完了饭，跟秋暖说了一声，就忙出去找孟博睿了，孟博睿今日说要带孟雪娇去庄子上玩，他刚买了匹温顺的小马，请妹妹掌掌眼。
孟雪姣心想，武艺是没办法拿出来的，但倒是可以先让二哥看看骑术。
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更大的惊喜在后面已经在这等着他了。
去了庄子先擦了脸，孟雪娇骑了一圈马，她骑术精湛，不是孟博睿可比的，孟博睿骑着小青驴在一旁悠悠晃着，看着意气风发，自己怎么也追不上的幼妹，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最近要去西北游学了，父亲终于允了，”孟博睿开口。
“娇娇可要同去？”
西北啊，她上辈子最重要的回忆之一，也是这辈子能不能救下二表姐一家的关键。
孟雪娇当然想去，可是白氏连让她出去游玩都不太想，会允许她去西北吗？
孟雪娇苦着脸：“二哥可问错人了，我想不想去不重要啊。”
“出发那一天，我可以悄悄的带你出去，等咱们离了京，就算他们发现了，也没什么事儿了。”
孟雪娇眼睛一亮：“好二哥，真有你的，我想去！”
她兴奋地一拉缰绳，带着骏马一个飞跃，孟博睿看得眼睛发直：“娇娇，快下来，危险！”
孟博睿这种事情上倒也很可靠，没过几天就告诉孟雪娇先去把哪些东西准备准备，说得头头是道。
孟雪娇心中好笑，二哥这就是纸上谈兵了，很多东西其实并不实用，她自己倒是军旅出身，正儿八经给两个人准备了旅途的包裹。
秋暖是个实心的姑娘，孟雪娇没跟她说，但也没刻意瞒着，但这姑娘居然都没发现她要准备溜去西北了。
临行前孟雪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秋暖要不要同去——她要是偷溜，秋暖免不了被白氏责罚。
秋暖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个包裹，一挺胸膛：“我自然要陪小姐！”
这，孟雪娇愕然：“秋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秋暖憨笑：“我怕小姐不愿意带上我，就没敢说，想着等会小姐上车了，我也跟上去。”
孟雪娇心中感动又哭笑不得，最后道：“来，上车。”
天高水远，马车载着行李一路向西而去。
她不知道的是，孟宅有一群人在送行，白氏抹着眼泪泣不成声，而古氏拍她背，劝慰道：“博睿是个憨厚孩子，秋暖又细心，雪娇不会有事的。”
白氏叹道：“儿女都是债，要不是姓陆的混账要回来了，哪用得着我们娇娇去吃沙子。”
陆思明身份贵重，几年前孟兴然还没那个能力直接斩草除根，只好先发他去南方，没想到他居然打完了土司打藩王，现在要带着功劳回京了。
还没入京先打听了孟雪娇现在如何，孟兴然感觉不对，就让孟雪娇先跟着孟博睿出去玩玩，别直接撞上陆思明。
换一户人家估计现在早就满口答应了，可孟家人实在是瞧不上陆思明。
这个人性子里面就有一种古怪不定，实在是个的，自家娇娇姑娘干嘛要受他磋磨呢？
再说，能靠污人清白来娶妻的人能是什么好货？
更重要的是，孟兴然和陆思明打过交道，他看自家侄女的眼神，根本不是什么恋慕，分明是贪婪。
特别是侄女把他胳膊拧折了之后，他看自家侄女的眼神就更像可居奇货，但这是他们孟家的娇小姐，他陆思明哪来的脸想要他们娇娇？
反正陆思明肯定不安好心。
而白氏呢，则想到白二小姐前车之鉴，更是气得心肝都疼了，也就是因此才答应让孟博睿带着孟雪娇出去散心，也是避祸。
只要孟雪娇不在京，那么就有很多回转余地，孟家不怕陆思明来阳谋，就算天子也不能按头婚姻，就怕小人诡计，一个小姑娘防不胜防。
本打算让孟雪娇去江南的，可陆思明在那边也有亲信，到底不安全，白二小姐建议了西北，反正汗王已死，白氏想着西北也挺安宁，就放孟雪娇去了。
*
一路平安到了西北，孟雪娇看着上辈子熟悉的景色，只觉得心都畅快了起来。
西北三城中蓟城最大，两个人按照孟兴然说的，找了憨厚可靠的大娘借宿，孟博睿算了算日子，表示先借宿半年。
孟雪娇很意外，游学游学，她以为孟博睿会到处走走，怎么就在蓟城停下来了？
孟博睿不好说我游学半真半假，让你散心避祸是真的，索性拿出来孟兴然给他找的几位名士，说这半年要在蓟城求学。
他本打算只是去拜访一下，现在倒真的做了几位老先生的弟子，两个人一个读书一个散心，倒也和谐。
孟雪娇还认识了朋友，姓霍，唤作霍三娘，霍三娘是蓟城武馆的小掌柜，一手霍家刀出神入化，孟雪娇常借口玩耍找她比武，日子也很好。
而两个人入蓟城最大的感受，就是这边对李承琸的态度，和京城可以说就是反的。
京城里被说的凶神恶煞的李承琸，在西北却是战神，就连脸色的疤痕，都可以解释为什么鬼面图腾，总而言之，西北三城，识六殿下不识天子。
孟博睿感到阵阵寒意，给孟兴然发了好几封信说这事，孟兴然也很是惊讶，但又觉得也是有道理。
毕竟那是李承琸护下来的城。
按道理六皇子居然得了民心，他得上报永明帝，但孟兴然沉凝半晌，压下去了。
左右三皇子马上就要到蓟城了，天家事，他就当做不知道吧。
莫将军和李承琸民心所向，他还挺佩服的。
*
三皇子不是很好，三皇子还没到蓟城。
李承顼本来以为他游山玩水，也就一个月的路途，这个日期很好，他很满意。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单纯路途他就走了差不多三个月，其中两个半月都是已经踏进西北途中的事儿。
穷山恶水出刁民，他心中暗骂了一句，自从他踏入西北，就有各种山匪土匪来找事，他虽然带了亲卫，但一波波下来，也实在是不好受。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山匪比他想的复杂得多。
有立金王的下属，也有李承琸的亲信军士，还有西北其他将领的试探，他这一路来来去去，底已经被差不多摸透了。
立金王心中有了计较，这个比鬼脸差远了。
李承琸心里也有了计较，小蛮王肯定要动手，得吩咐西北那边的千户百户警醒些。
西北守城的新总兵是个三不沾，本来对城里军士将领只挂念李承琸就很头疼，现在也发现李承顼是个不着调只知道风花雪月的，头更疼了。
李承顼还做着破虏美梦，却不知道大漠里，立金王也在痛饮美酒，摔碎了酒坛。
“让他进城，”立金王高声道，“鬼脸的城不好破，这个皇子的城，咱们拿下！”
而蓟城轩竹堂，一群风尘仆仆的游僧来了，掌柜把俊美的居士引到后院，棋桌散乱，居士沉沉看了眼天色。
“西北要变天了。”

第19章 

蓟城作为西北重镇，外是大漠风光，涛涛沙河从远方接来，又衔接上丰茂的水草。
城内百姓安居乐业，往来叫卖，城西南的角落里轩竹堂旗子被风吹响，居士慈济窗前斜斜插出来一枝瘦竹，刚好落到窗纸上。
孟雪娇知道，就是这里了。
她来蓟城也已经好几天了，见多了蓟城的风土人情，这边甚至比京城更让她快活。
霍小娘子是极好的朋友，带着她了解了蓟城的很多，她们在白天一起练武，也会去买西域来的胭脂。
傍晚，霍小娘子家人送来蓟城常见的吃食，孟雪娇一边教霍小娘子刀法，一边听她讲这边的见闻。
一切都无忧无虑，孟雪娇甚至还知道了令人意外的消息。
古三表姐的未婚夫吕百户，居然也在蓟城！
吕百户和每个蓟城军士一样，对李承琸推崇备至，不，或者换句话说，他本来就是李承琸麾下的。
具体怎么和李承琸结缘的，小吕百户不肯多说，不过听说慈济让孟雪娇来蓟城轩竹堂找云水草之后，小吕百户明显也惊讶了。
“慈济小居士？”小吕百户声音有点变调，孟雪娇点点头，就见小吕百户尴尬笑道：“那可是好人哩。”
孟雪娇深有同感：“那可不是，小居士可真是个好人。”
小吕百户又笑了：“哈哈，对，对。”
小吕百户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问：“那你觉得裕王殿下如何呢？”
“当然是更好更好的人，”孟雪娇毫不犹豫。
老实人欲言又止，最后话锋一转，问孟雪娇现在住在哪。
听说孟雪娇他们还在租房，小吕百户甚至帮孟雪娇又选了几处院子，孟雪娇和孟博睿干脆买了一座院子，准备收拾一下搬进去。
反正他俩又不缺钱。
因古三表姐的关系在，小吕百户偶尔也会问孟雪娇一些事，譬如他想给古三表姐送礼送什么。
小吕百户说自己也算是郎中世家，只懂得药草。
“可我不想从医，”小吕百户秀了秀自己手中的大刀，“大丈夫就该来杀敌。”
孟雪娇轻轻叹息。
小吕百户上辈子，也许根本就没有个好结局。
毕竟上辈子的古家，表面和李承琸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很有可能，小吕百户就死在这一年，而古三表姐再嫁他人 。
想到古三表姐甜蜜的笑容，还有絮絮叨叨嘀咕怎么给未婚妻送礼物的小吕百户，孟雪娇垂眼，又一次下定了决心。
孟雪娇也拜托了小吕百户帮忙问问云水草，不过小吕百户问了几次，最后还是让孟雪娇来轩竹堂。
所以孟雪娇就来了，并且碰到了熟人。
再见慈济，只觉得小居士也变了很多，那双眼睛更深，也更黑了，此时正微笑看着自己，有种柔和的忧郁。
她不自觉后退一步，才想起来自己要做什么。
“你也来西北了，我来找云水草，太巧了！”
慈济也是一脸惊喜看向孟雪娇：“能遇见女郎，真的太巧了。”
店铺郎中已经乖觉的拿来了药草，用匣子装着。
慈济递给了孟雪娇：“收好，全西北也就只有三株。”
孟雪娇惊喜连连，又问慈济有没有好一点的郎中，慈济推荐了几个，又问孟雪娇要做什么，他略通医术，也可以帮忙。
孟雪娇想小居士亲眼见她取药草，其实也猜出来几分了，不如直接问他可不可以做药丸？
她就笑道：“小居士可记得那石中草，我打算做份药。”
当然孟雪娇也得看着，毕竟天底下药丸也就这一个。
慈济眼神微沉，复又笑道：“这很简单，女郎如果稍等，今日就能弄好。”
“他如果知道女郎这样费尽心思为他取药，定是十分高兴的。”
两句话温温和和，却说得孟雪娇脸颊微红，李承琸真的会高兴吗？大概是会的，可惜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把药送到他手里。
两辈子了，她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城门那次相遇，孟雪娇就知道现在的李承琸比以后的摄政王要感情外露多了，想来到时候表情一定也会很有趣吧。
她这样想着，面上忍不住带出来一丝笑意。
慈济看着孟雪娇眼神漂移耳根通红，什么也没说，只做不知道。
“那真是最好的，”孟雪娇吩咐秋暖回去和孟博睿说一声，自己从药囊里拿出来药草，递给慈济。
屋子安静下来，孟雪娇看着小居士动作，她早就处理好了药材，此时慈济垂着眼，正一点一点的捣着药。
窗外竹声簌簌，慈济十分专注，他动作稳定又富有韵律，一双手骨节修长，制药的过程也是非常有优雅。
孟雪娇总觉得熟悉，又想不起来为什么。
许是因为太安静，慈济忽然问道：“女郎要在西北呆多久呢？”
孟雪娇简单说了：“约莫还要半年。”
慈济似乎想到什么，脱口而出：“蓟城现在可不安全，女郎不如早点回去。”
孟雪娇笑道：“我兄长还在求学，恐怕不行。”
回去是不能回去，她来正是因为不安全，倒是小居士怎么知道的呢？
孟雪娇有心再问，可慈济不说话了，默默捣着药草。
药终于好了，孟雪娇小心翼翼接过来，是她要的药，小居士做的仿佛对着药方烂熟于心，孟雪娇想不到能做的更好的人。
“真是太谢谢你了，”孟雪娇认真道，“居士以后有什么需要的，我定鼎力相助。”
小居士没答应也没不答应，孟雪娇乘月而去，慈济手捻了一点药末，沉沉不语。
费劲苦心求解药，终究失之交臂。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忍不住争抢，可是真的制好了药又交出来，心中释然又通透。
这可能就是命运吧，慈济自嘲着想，他不是孟雪娇要救的人，而药草也注定不属于他。
孟雪娇取的药，孟雪娇要救人，和他毫无关系。
*
之后一旬，风平浪静。
孟雪娇每日寻霍娘子习武，孟博睿读书，三皇子还在城外打转。
立金王和哈齐齐麻尔还在赶来蓟城的路上，风雨欲来，反而安宁。
孟雪娇最近心情很好，药也做好了，孟博睿也说有好消息，她闲着无聊就去找慈济谈佛经。
许是因为重生的缘故，她又觉得自己和慧果寺有缘，能在西北见到故人，孟雪娇也很高兴。
慈济总是温温和和的，和她谈佛经，下棋，教她药理，孟雪娇学的很认真，时间过得飞快，这样的样子甚至让她想到上辈子随李承琸学武的日子。
慈济如果不是出家，一定是个惹女郎喜爱的小郎君，孟雪娇想。
而慈济也会捡一些寺中趣事讲给孟雪娇听，孟雪娇听着听着，忍不住想到李承琸。
裕王殿下在寺中也过着这样的日子吗？
有一回孟雪娇真的问了出来，他们这时候正在下棋，孟雪娇执白，皱眉思考破局。
慈济笑了：“殿下自然和我们不一样的。”
“殿下的师父是方丈，有内城小佛堂出来的僧人陪伴修行，要给陛下祈福，每日很是忙碌。”
听起来似乎不错，但孟雪娇想了想，这不就是每日被监视着，还被罚抄经吗？
她可怜的殿下啊。
“其余皇子也要给陛下祈福的，”慈济看她一脸不平，失笑道，“几位皇子都要在寺中小住的。”
孟雪娇知道，永明帝对鬼神之事并不算很信，但对民俗故事反而偏心一些。
而慧果寺是有孝子为母延寿的风俗传说的。
她还是忍不住道：“殿下实在太可怜了。”
“其实真的还好，”慈济道，“寺里生活总比宫里好，宫里的勾心斗角才是最讨厌的。”
慈济又补充道：“我家里也是一堆糟心事，天家只会更复杂吧。”
虽说小居士这就是推己及人了，但还真没有错，孟雪娇听李承琸讲过，他之所以中毒，就是年幼时候信了李承顼的鬼话。
李承顼的母妃家学渊源，用得一手好毒，他手段刻毒，除了倍受永明帝喜爱，布置的滴水不漏的二皇子李承璁，其余皇子都被他下了毒。
上辈子除了最小的楚王，没有别的皇子，也是因为李承顼的缘故。
这一团糟心事里，还能有裕王殿下这样一个怜贫恤弱的好心人，真是不容易啊，孟雪娇在心中感慨道。
慈济不知道孟雪娇在想什么，无奈笑了笑，干脆趁机规划接下来要做什么，他来都来了，这回李承顼的性命，是无论如何也要留下的。
反正他本来也就不是什么好人。
俊美的脸庞上闪过一丝嘲弄，慈济又恢复了温温和和的样子。
“女郎该下棋了。”
“哦，”孟雪娇这才回神，两颊通红，她随随便便落下一子，忍不住感叹。
她现在就是心不静。
“小居士为什么来蓟城呢？”孟雪娇忍不住问。
慈济看向窗外，一片湛蓝天空中雄鹰展翅，他松手，黑子放到棋盘上，搅乱了一盘棋。
“为了寻求一些答案，”慈济垂眼道。
譬如面前的人，到底有什么秘密，又喜欢和要救治谁。
孟雪娇还当是寻求佛理，忍不住感慨：“居士真是虔诚。”
慈济一笑，并不认下，只是道：“都说人生如棋，可人生哪能预料呢。”
终子落下，慈济到底略胜一筹。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理理思路，今天少更，明天多更
第20章 

李承顼进城了。
是蓟城总兵开的门，他也是没办法，三皇子找不到他他可以当不知道，奈何远在京城的永明帝一封一封发旨让他去找李承顼。
那就没办法了，找吧。
李承顼本来灰头土脸在躲山贼，被这么一救，松了口气，连忙一掸袍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本王正要灭小贼，谢过总兵大人。”
李承顼一脸意气风发，也不嫌总兵来得太迟，进城先问：“城中人口多少？百姓钱财可足？”
总兵松口气，如果李承顼有自知之明，只管民政，那也是好事。
可没想到李承顼下一句话居然是：“每年能出多少进士？举子呢？读书人可多？可劝学？”
蓟城当然也劝学，但劝的是学武啊。
这里不管男女老少，都骑得了马开得了弓，武馆医馆一条街能有十来个，早些年莫将军和李承琸还没把蓟城整治成铁桶一块的时候，谁都可能第二天上战场，学文？那之前先学武吧！
这样的地方文风自然不会盛。
总兵眼前一黑，勉强从脑海里找出来两个大儒应付李承顼：“张老路老都在城中，蓟城也有谈笑鸿儒。”
李承顼先是眼前一亮，随后叹道：“不够，没什么进士举子怎么行，这一路我可看到了，都是武馆，没什么学堂，是你们失职。”
总兵心想，我一个管打仗的，又不管民生，你一个督军皇子，也不是蓟城太守，管这么多做什么。
他心里隐隐有些丧气，这还不如李承琸呢，之前他嫌弃六皇子脾气强硬天子不喜，总怕仗打到一半出事。
可李承琸至少靠谱啊。
谁会在边镇嫌弃武馆太多？李承顼到底是皇子，如果非要拆武馆，蓟城怎么办？
总兵陪着笑又说了几句，按理说李承顼是督军皇子，该让总兵来管，但李承顼看不上武夫，总兵也看不上李承顼，两个人达成共识，李承顼去太守府，总兵回去喝酒。
罢了罢了，总兵安慰自己，等李承顼知难而退吧。
李承顼没有知难而退，反而乐滋滋的开始了劝学大计。
他下令拆武馆建学堂，自己开了书院，蓟城太守是个滑头，话说得漂亮，但一脸为难：“蓟城内没有那么大的能建书院的地方，殿下看怎么办？”
李承顼不耐烦道：“既然如此，我便不用你这蓟城，我自去安城教书。”
太守高兴得很，干脆利落送走这位，没想到安城那位更滑溜，李承顼都没机会进城。
李承顼彻底动了怒，他到底是盛宠的皇子，有机会登大位的，几个总兵太守敢欺负他不懂，但他摆在明面上，谁也不敢不听。
最后折中了，在蓟城内外城之间修了书院，又派兵把守，算是揭过了此事。
但还有两个人不高兴。
一个是李承琸，他本来好好在轩竹堂调兵遣将，没想到自己三哥真是好本事，恰好选中了他给箭楼相中的地方做书院，要知道内外城之间就那几个兵家险地，他那个小书院占了，要是立金王来了占据书院，蓟城就被动了。
然而她现在只是游僧慈济，也阻挡不了这群人的算计，只能吩咐自己麾下的兵将多警醒些，一但发现立金王立马来报。
蓟城不能失，这是李承琸最大的信念。
他知道，对永明帝，对三皇子，甚至对蓟城总兵，蓟城太守这些人来说，蓟城和周围的失而复得的草原都是意外之喜，近乎白拾，他们没有真的和蛮人对上过，没有守过城，没有对过阵，就算真的蓟城丢了，他们也能回京去，闭门个半年两月，这事也就过去的。
慷慨悲歌的是边关将士，受苦受难的是蓟城百姓。
李承琸守了这城四年，比起京城，这里更像他的家。
另一个不高兴的是孟雪娇。
霍三娘子家的武馆，也被拆了。
霍三娘子气得骂了李承顼全家，也不管什么天子忌讳了，边城人对永明帝可没什么好感，孟雪娇听她不重样的每天骂，还不忘了让霍三娘子把李承琸剔除出去。
“对！”霍三娘子一拍手，“六殿下不能骂，六殿下很好。”
武馆被拆，但小郎君小女郎们也要练武，孟雪娇和孟博睿商量了一下，他们都不缺银子，就买了另一座院子，让原本霍家武馆的人可以来。
也就是这么巧，隔壁的就是居士慈济。
眼看小居士整日郁郁，孟雪娇干脆道：“你也来跟着我们练武吧。”
“练武强身健体，还振奋精神，”孟雪娇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她找来一柄长刀塞进慈济手里：“别整日闷在院子里了。”
慈济习惯性握刀验刀，又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软弱的小居士，于是温温和和的笑起来：“那就谢过女郎了，只是我武艺不精，可能……”
“那更得练了，”孟雪娇干脆道，“我教你。”
小居士低头应好，孟雪娇看他手执长刀，忽然被恍了一下眼。
他可真好看，孟雪娇呆呆地想，小居士就是娘亲说过那种最合适嫁的小郎君吧，好看又温厚，不会武功打不过自己。
不过虽然不会武功，但慈济做过居士，到处游走，身体很不错，姿态挺拔，肩背气质很好，孟雪娇和他站在一起总是会忍不住偷偷瞧他。
刚开始孟雪娇以为是熟悉，慈济总让孟雪娇有种意外的熟悉感，某个小动作，某句话，小小的尾音，孟雪娇觉得亲切，还觉得不自觉的高兴，但孟雪娇没办法一一想起来是为什么，最后只能归结成。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可能是馋小居士长得好看。
孟雪娇很豁达，这么好看的小郎君，多看看又怎么了？
倒是霍三娘悄悄问孟雪娇：“娇娇，你是不是喜欢人家小居士啊？怎么总盯着人家瞧？”
孟雪娇连连摆手：“人小居士是要出家的，我哪能坏了人家佛缘？”
她懂这种苦，她自己明明天生就是要去战场上的，却因为家人，只能做个娇娇小姐，慈济有他的想法，她怎么可能不理解？
霍三娘子看孟雪娇说到佛缘眉眼郁郁，心中暗叹，可惜自己这位好友，这样好看的小女郎，居然栽倒了个佛心坚定的小居士手里，真是令人难受。
小居士还时不时就消失，也不是去药堂，也不知道跑哪去，霍三娘越想越觉得这样不是办法，干脆撺掇孟雪娇。
“慈济过几日就要消失几个时辰，你不去看看么？”
“我看什么？”孟雪娇不理解，谁还没点事了，而且小居士也有师兄弟，要和他们相处，每天都呆在院子里才奇怪吧。
霍三娘子却是知道，慈济每次消失，都是出内城去外城，她心生一计，对孟雪娇道：“整日在屋子里耍刀我也烦了，不如出城跑马？”
孟雪娇眼睛也亮了，蓟城管得严，不好出城，也就是最近三皇子有需求，内外城人来人往，才管得松一些，孟雪娇自然也忧心这样会不会出什么事，特别是她还知道未来莫退死在了这年。
想到白二表姐，想到李承琸后来的悲痛，再想想自己在蓟城这大半个月什么都没找到，孟雪娇一口答应：“走，咱们出去瞧瞧。”
出去自然不会只是她和霍娘子两个人，孟博睿也不会答应，霍家武馆十几个少年少女骑着高头大马一起出城，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蓟城人，没可能是奸细，唯一一个生面孔孟雪娇也有霍三娘子做保，一行人笑闹着出城，要去草原上跑马。
他们呼朋唤友，少年意气，却惹了一个人不悦，正是三皇子李承顼。
李承顼正在教书，他有野心，想要政绩，但总兵那边的态度他知道自己插不上手，于是李承顼开始了老本行。
收拢文人心。
本朝重文轻武，李承顼不信真有人能学文不学武，现在全城练武肯定是他那个六弟为了不让他拉拢人心干的好事。
果然，等拆了武馆，立马就有小郎君们被送来学武。
他的书院是不收女子的，女子不能考进士，不能入朝为官，对他李承顼毫无助力，听说有一群小娘子依然习武，李承顼也只是一笑而过。
书院刚刚建成不久，紧挨街道，李承顼正讲着之乎者也，忽然发现学生们都直了眼朝外看，分明很羡慕。
李承顼一皱眉，也探头看是谁惊扰了他的学生。
他看见一群青春靓丽的少年少女，领头的两个女孩儿穿着红衣，分外娇俏，其中一个他越看越熟悉，像是孟兴然的侄女孟雪娇，另一个则认不出来，但也不比孟雪娇逊色。
若真是孟雪娇，那李承顼就不敢动，孟家的规矩，不管是女婿还是儿子，纳妾都是要打断腿的，李承顼最爱红袖添香，可不敢招惹这家人。
但另一个小娘子也真好看，虽说比孟雪娇逊色一点，但这种英姿飒爽的少女，他府里还没有呢。
李承顼吩咐了几个下属去查查这两个少女，自己回到书院，继续讲存天理灭人欲了。
*
慈济刚一出城，就知道有人跟着他。
他使眼色让侍卫继续隐藏身形，自己心里却有另一种渴望。
来得会不会是孟雪娇？
希望不是讨厌的三哥的人。
马蹄声渐渐近了，慈济听见熟悉的清脆嗓子，和在李承琸面前温柔拘谨不同，面前的少女一身红衣，英姿飒爽。
“慈济，好巧啊。”
哪里巧，你们分明是跟过来的。
慈济心里这样说，但又意外的开心，他抬眼：“女郎是要去哪？”
“城外走走，松快一下，”孟雪娇笑嘻嘻的，“慈济你呢？”
他要出城，看看边防，不过今日。
“我也是来散心，”慈济若无其事道，“不如一起吧。”

第21章 

蓟城是一座很漂亮的城。
它生生不息，只需要几年的功夫就能生机勃勃，城中屋瓦连成一片，远远延伸到草原里。
而草原里开满了紫色和黄色的小花，偶尔能听到天空的鹰鸣。
莫退和李承琸加起来守了它十几年，守出来一片繁华。
遥远的大漠和近处的草原连成一片，年轻的郎君和女郎们穿着鲜衣，手持弯刀腰系烈酒，孟雪娇记得上辈子李承琸把蓟城交给她的时候是这样说的。
“这座城和你很像。”
她那时候被消磨太久，又从小被压抑着天性，在裕王府战战兢兢，李承琸或许也看了出来，但没有说，让她来蓟城做了百户。
先是女扮男装，后来她一步步升上去，有了信她的兵，就换了衣裳道明身份。
那时候她已经打了好几场胜仗，让小蛮王哈齐齐麻尔气的睡不着觉，曾经被磨钝的宝刀开封，无人能挡。
她守了这座城三年，守到她有了新的信念，想做女将，想报仇，想替李承琸解毒争位。
可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笑闹着出城游玩。
慈济和她并辔同行，小居士马术很不错，孟雪娇甚至看到了边疆骑士的影子。
她只当自己多想，又或者小居士家学渊源，但许久没有畅快淋漓地跑过，孟雪娇也起了不服输之心。
她驾马扬鞭，马蹄飞跃，慈济挑眉跟上，霍娘子他们目瞪口呆看着慈济和孟雪娇跑远，最后霍三娘子拦下想追过去的人。
“咱们娇娇不是喜欢那个小居士吗？咱们过去做什么？”
众人一想，是这个道理，孟雪娇的武艺他们是知道的，那个小居士刀都不会拿，怕什么。
一行人轰然散去，各自去玩耍了。
而远远甩开众人的两个人，则到了草原中。
这里草有半人高，是设伏的好地方，孟雪娇在这里多少有点不安，就想离开，慈济拦住她，摇头道：“小蛮王不会来这里。”
“这里是他们的圣地。”
慈济一直都很冷静，此时却有了点少年气，他道：“谁能知道，蛮王的圣地晋人却能绕进来。”
这笑容甚至是有点得意的，是面对自己的精美作品的得意，可惜孟雪娇却没有看出来。
而慈济弯腰，勾了一朵小黄花，孟雪娇惊异道：“云水草？”
黄花下面的叶子，分明是她前几日才得的云水草。
那这漫山遍野，岂不都是药材？
“不是，这种花叫重踵，”慈济把花递给孟雪娇，看见孟雪娇收进袖子里，又去摘第二朵。
“和云水草长得很像，但其实不一样，这种花是蓟城很好的礼物，但只有这里开得多。”
“只有蓟城有重踵花纹路的衣裳，重踵花纹路的珠钗。”
慈济笑道：“重踵是咱们的叫法，蛮族名字里的意思是热烈的姑娘，是很适合女郎的花。”
他看到怔怔出神的孟雪娇，眼神沉静，话语却步步紧逼：“女郎在想什么？”
孟雪娇在想另一朵花。
她来蓟城后第二年，回京述职，李承琸亲自来接她，那时候摄政王殿下身体已经不大好，正旦披着厚厚的狐裘，还执意要和她逛晚市。
京中也有卖花的，绢花和暖房里的春花都有，她兴奋地说是殿下治理得好，才有卖这些的商贩。
她是想好好夸夸李承琸的，这事儿孟将军熟，夸得真心实意，但李承琸哭笑不得，说孟将军饶了我吧，出来闲逛就别谈国事，看花，看花。
说完报复地买了一篮子冬花，塞到孟雪娇怀里。
孟雪娇只能微笑拎着花，暗暗咬牙。
李承琸真是的，鲜花不送心仪美人，送她什么意思！
还占手，要是有人来刺杀，孟雪娇都不好抽斧头！
孟将军是合格的好下属，要好好保护上司兼救命恩人的！
当然那天晚上直到回裕王府都平安无事，最大的问题是回去的时候李承琸发病撑不住了，叫了家丁驾马车来，在车上，李承琸提到了重踵。
“是很漂亮的花，可惜我没有机会送孟将军一朵了。”
他脸颊苍白如冷玉，长长的眼睫轻轻颤抖，那时候孟雪娇忽然明白，李承琸是不甘心的。
手握大权又怎样？时不我待。
他身体越发不好，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再也出不了京。
“在想云水草，”孟雪娇回神，小小的黄花似乎也在提醒她，要早点给李承琸解毒。
“我要早点给他解毒。”
慈济本来在取第二朵重踵，此时手一颤，花掉到了地上，他若无其事地又取了一朵：“某冒昧，敢问女郎为何不为那位……早点解了毒？”
他想说心上人，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含糊了过去。
孟雪娇摇头：“还没有。”
她接过慈济送他的第二朵花，叹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给他。”
这就要怪少年裕王太难接近了。
每次她觉得找到机会，又都硬生生错过了。
“能被女郎花这么大力气救，那一位一定也很好。”
慈济含笑道，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醋意，孟雪娇却没听出来。
她笑道：“他就是很好，可惜懂他的人不多，就连我家人也误会他，可我知道他的。”
提起李承琸，孟雪娇忍不住想笑，其实不管是上辈子还是上辈子，这人都是一个样子。
案牍劳形的摄政王不讨人喜欢，浴血奋战的裕王殿下也不讨人喜欢，只是摄政王殿下还能以此自嘲，但裕王殿下就是纯粹的难过了。
而慈济垂眼，少年将军，家人误会，他想到最近暗卫查的为什么孟雪娇会来西北，一个名字已经呼之欲出。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女郎可会爱屋及乌，喜欢他同类？”
这话问得古里古怪，孟雪娇一时间都摸不清头脑，她呆住，爱屋及乌？这怎么看。
要说摄政王李承琸所以亲近少年李承琸，那也算？
可谁会把他们当做两个人啊，那都是李承琸啊！
孟雪娇不确定道：“大概，或许……可能也算爱屋及乌？”
怎么想都奇怪啊，但好像也有道理。
慈济其实是想听到一句不想的。
李承琸也是少年将军，也是外有恶名，可陆思明和孟雪娇还算青梅竹马，孟雪娇和李承琸的初见就已经在取药之后。
如果爱屋及乌，那一切都解释通了。
因为她爱陆思明，所以才会对凶名在外的少年将军李承琸关照。
那他算什么呢？他也曾以为有人懂她，他想过助她逃离，可都是自作多情而已。
慈济把重踵递给孟雪娇，笑道：“女郎吉人天相，自然心想事成。”
他本来就是自作多情，只能祝孟雪娇和陆思明百年好合。
孟雪娇很开心，欣然答应：“借您吉言啦。”
她也希望早点给李承琸解毒！
慈济看她又一次眼睛亮起，突然后悔多这一句，他看了眼天色，倦倦道：“不早了，回去吧。”
孟雪娇只当他玩累了，高兴地应了一声，打马一同回去了。
霍三娘子看两个人很快回来，眼神清明，彼此也没什么暧昧，就知道什么也没发生。
热恋中人，眼神都是缠绵的，哪有这样还比马术的？
霍三娘子无语凝噎，她其实并不是很知道孟雪娇身份，只知道她是京城来的，家里有点小钱的富家女。
边城风气开放，遇上合适的在一起处日子，不合适了就一拍两散，慈济长得好看，好友不亏。
可现在看来，好友居然没有得手？
霍小娘子本想调侃两句，忽然发现孟雪娇袖中的两朵鲜花。
“重踵？慈济送你的？”
“是啊，”孟雪娇不理解霍三娘子怎么这么激动。
“那可是重踵，蛮族的圣花呀，在蛮族的风俗里，那是最强大的勇士才能采摘的。”
霍三娘子眼睛亮晶晶的：“咱们大晋倒是谁都能采，可是蓟城这边，重踵也只是送给——。”
没想到看起来羞涩的小居士居然还有这样的心思，霍三娘子恨不得立马告诉好友。
可她一句话还没说，忽然一簇铁箭朝她和孟雪娇飞来！
孟雪娇本是不惧的，草原骏马这样的环境她打惯仗了，可等她去拿自己的斧头，摸了空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只有一把弯刀。
这时候也只能上了，孟雪娇咬牙拿刀挡箭，隔壁忽然一声清喝。
是慈济。
他骑马扬刀，削掉铁箭，玄玉冠下面庞俊美如玉，又带出来了三分冷厉。
慈济扬眉，对孟雪娇使个眼色，孟雪娇忽然就懂了，一纵马，和慈济从两侧堵住了那个刺客。
两相夹击之下，刺客只能狼狈逃跑，可是刺客很快发现，无论他去哪里，结果都是一样的。
两匹骏马把他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刺客眼睛发红，抽出刀刃，对着孟雪娇心口就是一道。
慈济一惊之下，探身去挡，没想到慈济就等着他这个变手，弯腰就要从二人的包围中钻出来。
可惜他到底慢了一步，意识到中招的慈济已经变招，又一次拦住了刺客。
慈济眼中满是寒意，现在哪怕还是这张面如春花的脸，恐怕谁也不会觉得他善良慈悲脸。
他手中长刀抵住刺客喉咙：“你从哪来？”
作者有话要说：重踵，云水都是瞎编的植物，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22章 

小居士到底心慈手软，质问都文质彬彬的。
孟雪娇刚感叹了一句，就看见慈济忽然面色一凝，手中刀刃寒光翻转，挑断了刺客手筋。
刺客失了力气，手中几点银光落下，孟雪娇这才看到，居然是一把飞镖。
这刺客虽然被他们夹击，但仍藏了后手，要不是慈济警觉，孟雪娇虽然也能挡住，但恐怕多少得负伤。
可她名义上不过是一个来西北散心的弱女子，谁会和她过不去？
慈济则拾起那铁箭，面色沉沉。
刺客盯着李承琸这张脸，居然咯咯笑了起来。
“六殿下，”他看着慈济，面容扭曲，“六殿下可真会骗人！”
慈济皱眉，只做听不懂：“你什么意思？六殿下？”
他知道不能再让刺客说下去，可他还没动手，刀刃划过，刺客立刻毙命。
孟雪娇收刀，神色淡漠。
慈济心里一突，正要解释，孟雪娇已经开口：“你不要信他，我已经知道他是谁的人了。”
慈济手攥紧成拳，却听见孟雪娇道：“玄铁箭是三殿下李承顼亲信才有，这人分明是要嫁祸六殿下李承琸。”
她还特意给慈济解释：“三皇子刻薄歹毒，有小聪明无大智慧，六殿下心怀大义，和他不一样。”
慈济不知道是不是该谢谢她信自己，只能弯了弯唇，勉强夸自己一句：“我信女郎，六殿下是个真英雄。”
孟雪娇粲然一笑：“你信六殿下就好，那咱们就还是好朋友。”
孟雪娇心里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李承顼为什么要派刺客暗杀自己，但慈济没误会李承琸就好。
李承顼要嫁祸李承琸不奇怪，有事没事都还要抹黑一把李承琸呢，更何况暗杀自己这种事。
慈济心里也松了口气，李承顼怎么知道自己来了西北，还要暗杀自己，他会去查，只要孟雪娇没误会自己就好。
两个人各怀心事，反而言笑晏晏，霍三娘子本来惊魂未定，看他们之间眼神交互暗流涌动，不禁愕然。
自己这朋友可真奇怪，和心上人去跑马玩耍没什么反应，但遇袭之后反而亲昵了。
霍三娘子怎么也想不通，干脆也不再想，反正好友开心就好。
她倒是放下了，但也忘了给孟雪娇说重踵花的事，一行人回城，热热闹闹的，孟雪娇和慈济都打算去查刺客行踪，孟雪娇还多存了个心思。
刺客是突然看到慈济才变色，她知道慧果寺是李承琸的地盘，孟雪娇忽然有了个猜测。
是不是慈济其实是李承琸的人？
所以李承顼来蓟城，慈济也就来了，所以刺客才要对慈济说起六殿下。
孟雪娇忽然感受到尴尬。
要是慈济是李承琸的人，那她装什么啊，有必要吗？
这个问题很重要！
孟雪娇心念电转，开口问道：“慈济，你不是不会用刀么？”
小居士垂着眼皮，无端透露了几分忧郁：“我的确不该会刀，奈何我必须会刀。”
“我家是军户，从小我也学武学功夫，可是，”慈济轻声道，“我没那种天赋，与其让家里蒙羞，不如说不会。”
“今日是我第一次用出这种刀，我想，这就是死生之间的大顿悟吧。”
“但我以后会好好练刀的，”慈济忽然说。
哪怕是个假身份，他也不想再让孟雪娇遇到这种事了。
这理由说得过去，但孟雪娇还是觉得怪怪的，她一时间想不起来，只好点点头，算是相信了。
而慈济松了口气，幸好孟雪娇没看《贵女飞天记》刚出的下册，他情急之下拿了男主小安生的人生，居然也没露馅。
而李承顼府，李承顼带来的姬妾柳氏，沉着脸走来走去。
她知道李承顼最近打听了一个英姿飒爽的霍小娘子，就知道大事不好。
她走的是爽利大气的路子，和这个霍小娘子算是一路，十五六岁鲜妍的小娘子和被后宅争斗绊不开身的她对比，傻子都知道选谁。
霍小娘子不能进府！
柳氏是个心狠手辣的，她好容易才拼到了单独随李承顼出来的机会，可不能被截胡了，自家郎君就是这样的风流性子，柳氏知道了霍小娘子就是个普通庶民后，就下定了决心。
她要霍小娘子死！
可没想到她重金笼络的刺客，居然失手了。
柳氏坐在镜前，任由两个大丫鬟给自己描眉涂唇，心里暗暗啐了一口，却也知道霍小娘子进门是肯定的了。
*
孟雪娇进门，发现孟博睿已经在等自己了。
“咱们收拾东西，三日后去江南，你不想见见外祖他们吗？我陪你过去。”
孟博睿说完，本来以为孟雪娇会欣然答应，没想到孟雪娇皱眉道：“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不走？”孟博睿也很惊奇，“咱们去哪散心不是散心，在蓟城呆了这么久，不如去别处逛逛？”
明明小妹才是更该想走那个吧。
孟雪娇一点也不想走，要是换个时间，她也想去江南看看，可现在这个时间太微妙了。
三皇子李承顼和总兵暗流汹涌，慈济身份未明可能是六殿下的人，而莫退莫将军的死，也快了。
蓟城对她来说，不是一座普通的城，哪怕就凭李承琸曾经把这座城交到她手里，她也不能离开。
“我不走，”孟雪娇干脆道，“我就想在这里呆着，江南有什么意思。”
孟博睿知道她固执，只好道出实情：“李承顼不懂兵家事，他守蓟城，蓟城就不安全，我爹让咱们不用要继续呆蓟城，回江南去。”
孟兴然说不安全，证明这些老大人们已经劝过永明帝，而且效果不好，孟雪娇恍然，心情更沉重。
“哥，但我不想走。”
孟雪娇摇头，认真道：“我在这也交了朋友，而且蓟城很好，假如我现在去江南，蓟城真出事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再说了，”孟雪娇道，“回江南要路过安城，还有过边市，也不安全啊。”
她没别的本事，但至少力气还算大，这辈子她也想为蓟城做些什么。
比如用不着英雄末路，就能砍了小蛮王。
孟博睿扶额，还要再劝，院门忽然被拍得砰砰作响。
来的人是霍家武馆里习武的一个小郎君，姓师，此时急急地过来，孟雪娇一开门，他张口就是哭音。
“孟娘子，不好了！霍娘子要被嫁人了！”

第23章 

孟雪娇懵了一懵。
霍三娘子嫁人？
她们今天还一同出去玩耍呢，怎么就突然嫁人了？
霍家一定出了事！
她急急揣上刀，对孟博睿道：“二哥在家中等我，我去去就来。”
说完，就要和那个小郎君一同出去。
孟博睿怎么可能放她出去，虽然知道妹妹武艺高强，但那也是自己妹妹啊。
孟博睿当机立断：“去可以，我也要去。”
孟雪娇其实不大想让孟博睿去的，孟博睿是个最标准的书生，能骑马已经是他的极限了，连两石的弓都拉不起来，要霍家真出了事，其实也帮不上忙，孟雪娇还得看顾他。
可孟博睿表情明明白白，孟雪娇想出去，就得带上他。
时间紧迫，孟雪娇又想到能不能留蓟城还得看孟博睿，也只好勉强答应了。
“二哥可要跟上我。”
三个人骑上马飞奔去霍家，远远就看见霍家的小院子堵得密不透风。
带他们来的小郎君急得嘴唇都在抖，倒是孟雪娇心里有了主意，她看了眼霍家院子和周围房子的距离，对孟博睿道：“劳烦二哥你们在这里等我。”
孟博睿还要说什么，就见自家小妹一笑，敲响了旁边人家的大门。
她说的居然是蓟城当地的方言：“劳烦大娘，前面可是出了什么事？”
蓟城这边的口音本来是很凶的，但孟雪娇说出来却有种清甜脆爽的意思。
青春靓丽的小女郎，看起来天真直率，老大娘话不禁多了：“哎呦，造孽哦，是老霍家最漂亮的姑娘，被贵人看上了。”
孟雪娇心中一沉，最近城中的贵人，她只能想到三皇子李承顼。
果然，老大娘开始絮絮叨叨：“老霍家那个姑娘的确好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入了贵人的眼，但老霍家不愿意，就闹起来了。”
孟雪娇眯眼，试探道：“这倒是贵人的不是了，可不就是强抢民女么？”
老大娘一拍手：“是，是，是这个道理，贵人也不能这样啊，你个小女郎说得有道理。”
孟雪娇垂眼，李承璁和李承顼都不是清心寡欲的人，府中姬妾众多，只不过李承璁更简单些，喜欢就抢来，而李承顼却喜欢来一段初遇再说。
今日来看，恐怕这个“初遇”也没那么简单。
当然了，孟雪娇今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孟雪娇浅笑道：“我是霍三娘子的朋友，粗通些武艺，能否借大娘家院墙一用？”
大娘愣了：“院墙有啥用？”
孟雪娇还没回答，孟博睿已经冲了过来：“小妹，你要做什么？”
他不知道的时候，小妹居然已经把蓟城的方言学得这么好了，这都什么事啊？
“哥，”孟雪娇温声道，“我得去见见霍三娘子，她是我朋友。”
孟博睿见她又和大娘说了几句话，转身对孟博睿道：“大娘让你们进来喝几口热茶，你们等我一会儿。”
说完，她朝众人颔首，后退两步，一个猛冲加翻身，几下就跳上了院墙，很快就消失到了霍家院子里。
孟博睿脑子有点空白。
他知道自家妹子力气大，但这个已经不只是力气大了吧旁边的小郎君倒是习以为常，孟小娘子武艺精湛谁不知道，那几人合抱不住的参天大树，她两下就能爬上，翻个院墙算什么啊。
不然他也不会想到求助孟雪娇的。
并不知道自己这一波把哥哥吓到了，孟雪娇一翻进霍家院子，就听见拔刀出鞘的声音。
“谁！”
来的人是霍大郎，他是个红脸壮汉，面容威武，本在院子外焦虑踱步，听到声响就冲了过来。
“霍大哥，是我。”
孟雪娇他还是认得了，忙收刀回鞘，霍大郎不是个单纯的莽汉，自家人没有拦孟雪娇的道理，孟雪娇不从正门进来，肯定是因为正门进不来了。
果然，孟雪娇开口：“我来的时候车马堵得严实，只好从邻舍翻进来。”
她说一句，霍大郎脸黑一分，此时恨恨骂道：“去他娘的李承顼！狗屁贵人，一群光鲜皮的豺狼！”
“三娘可是出了什么事？”孟雪娇也急，干脆问道，“能否告知，府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什么府里，小门小户可当不起，”霍大郎摆手，很明显不想和什么高门大户扯上关系，“我们也不知道，下午三娘前脚刚回来，后脚李承顼就递了帖子，让我们把三娘给他抬过去做妾。”
“我们三娘也是娇养长大的，已经准备给她好好找一个夫婿，那个递帖子的就是个车夫，话里话外都是给李承顼做妾是我们高攀了，我们还不乐意呢！然后我们就出不去了。”
“孟小娘子啊，”霍大郎急切道，“你也快走吧，不然我怕你走不了了啊。”
孟小娘子比他妹妹还漂亮许多，那个自认为高高在上的皇子，实在让他不痛快。
孟雪娇则恍然，李承顼这是京中呆久了，每日看着高门大户的光鲜日子，京中百姓愿意嫁女为贵妾的不少，李承顼又是个有才名的，估计还没被拒绝过。
北地风气剽悍，瞧不上李承顼这种只会念诗的，而且风俗比京中更开放，又离天子远，可不就起矛盾了么。
只是闹到强抢的地步，孟雪娇冷笑，李承顼还好意思说李承琸如何为非作歹强抢民女，他自己才是！
孟雪娇并不怕李承顼，她在这里，孟博睿在这里，只要霍三娘子不愿意，李承顼就只能退。
“大哥不用担心，”孟雪娇笑道，“我有分寸。”
正院门被拍得砰砰作响，外面的人操着京城雅言叫嚣：“霍老汉，你们不要给脸不要脸，今日霍三娘子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外面传来侍卫们的哄笑声。
霍大郎咬牙，对孟雪娇道：“孟家娘子，麻烦你陪陪三娘，我去会会他们。”
孟雪娇摇摇头：“我先不去看三娘了，劳烦大哥，可有枪？”
她是用斧头的，但这些武馆里肯定没这东西，外面的侍卫都是禁中出身，野路子的武夫比不过他们排兵布阵令行禁止，胜算不大。
但她可不一样。
霍大郎道：“孟娘子，我知道你武艺高强，但这是我们家事，要是我们都死了，你出头我们谢过你，那之前我这个当哥哥的得先上。”
孟雪娇直接道：“你没胜算，给我找枪，我能赢。”
霍大郎还要再争，就听见身后清清润润的声音：“我陪你去。”
“慈济？”孟雪娇惊喜道。
“外面那些侍卫，操练了军中阵法，”慈济给霍大郎解释道，“我军户出身，赢得过。”
他说的时候眼中含笑，脊背停止骄傲。
李承琸说完，拍拍手，两个游僧递过来两柄长，枪，慈济掂了掂，拿了另一根给孟雪娇。
孟雪娇一上手，就知道小居士手里这是好东西，够重，够沉，够长，像是马上东西。
她不禁又想起来自己的斧头，现在估计还在蓟城总兵府里好好待着，毕竟常人用它失之灵巧。
小居士心细如发，看见孟雪娇似乎在想什么，微笑问道：“这枪有什么问题？”
“枪是很好的，若能更沉，那就更好了。”
慈济一笑，似乎想到什么，但没继续说话。
霍大郎挠挠头，知道自己拦不住这两个人，索性冲进屋子里，却是拿了两身衣服，外加……
两个蒙脸布。
“那是贵人的侍卫，你们随便打，算我们霍家的！”
孟雪娇本来想说不用，可慈济已经接过来，客客气气道谢，孟雪娇也没办法，只好和他一同换了。
两个人出来都是一身黑，霍大郎正要去开院门，慈济却摇摇头，灵巧翻到墙头，一手按墙，另一只手伸向孟雪娇。
“我拉你上来。”
墙头地方不大，孟雪娇搭上小居士手一借力，也翻上墙头。
她冲得有点猛了，和小居士离得很近，能看见对方长长的睫毛和暖玉一样的肌肤，小居士是很好看的，孟雪娇一直知道，但此时他微微偏头，好像怕和她撞倒一起，似乎是有点害羞？
一直清清淡淡处变不惊，去了蛮族圣地也只略有得意的人，原来也会害羞吗？
害羞的美人好像更好看了，孟雪娇忽然升起来这个念头。
她意识到自己还握着慈济的手，对方的手心似乎烫起来，他手比孟雪娇大一点，骨节分明，是很好看的手，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刀茧。
下方的嘈嘈杂杂一瞬间仿佛都静止，直到霍大郎惊雷一样的声音。
“两位好汉没事吧？我去架个梯你们先下来？”
对啊，他们完全可以借梯而上的！
孟雪娇庆幸自己脸色蒙了布，才能干着嗓子道；“谢过霍大哥，不用了，劳烦霍大哥把枪递过来吧！”
她已经知道慈济要怎么做了。

第24章 

两个人依次落下墙头，慈济本想接一下孟雪娇，然而孟雪娇动作迅猛利落，根本不给慈济机会。
慈济能看出来孟雪娇心里有事，然而他实在想不到孟雪娇到底在想什么，孟雪娇当然也不会和他解释，反而立刻道：“走，去会一会他们。”
慈济知道孟雪娇懂了。
其实那日拦刺客，他就有这个感觉，孟雪娇与他有种神奇的默契，彼此一个对视一个抬手就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如果孟雪娇是慈济带过的兵，这就很正常，但孟雪娇不是。
孟雪娇身上是有点军营磨砺出来的习气的，慈济一直都知道，她袖子里永远不离开的小刀，上马前习惯性的看马掌，这很正常，陆思明和她算半个青梅竹马，也许教过她。
可孟雪娇明明是天生的李承琸的兵，把孟雪娇放进李承琸的亲军，恐怕没人能看出分别。
越这样想，慈济心中越酸苦，只恨自己来迟了一步。
他已经自作多情过了，没必要继续想，孟雪娇再吸引人，也和他无关。
可越是这样告诉自己，越是做不到，他陪着这群武馆里的少年人习武，其实只是想看看孟雪娇到底武艺如何，而现在他已经被孟雪娇深深吸引了。
他喜欢这个明亮的少女，慈济垂眼，无法反驳自己的心。
孟雪娇并不知道这些，她也很是惊奇，她武艺是上辈子的摄政王李承琸手把手教的，李承琸就是要她接替自己守西北的。
小居士家中是李承琸麾下的军户吗？她一个手势小居士居然都看得懂。
下定决心回来要问问，孟雪娇和慈济相互对视一眼，一起朝李承顼那群护卫去了。
慈济要做的其实也很简单，没必要霍家担这个，西北多英雄，多侠客，路见不平是很常见的事。
他们两个人只管砍瓜切菜的打一通就够了。
那群侍卫并不把霍家看在眼里——在他们看来，霍家屈服那是迟早的事，就算不屈服，那也没关系，他们有的是法子让人屈服。
这群人都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只要上面的贵人开心了，贵人心大，难道还会问府里的娇娇姑娘是怎么来的？
更何况那些娇娇姑娘进去也是要熬的，等熬的没心气了，更不会找他们麻烦。
因此，当长、枪扫过一个侍卫的脑袋的时候，这群人还没反应过来。
孟雪娇两下踹翻了一个侍卫，枪势沉重，她单手挥舞得虎虎生风，慈济给她接应，她在前，慈济荡开周围来救阵的侍卫，一时间竟然再不出来破绽。
不过这群侍卫到底不是干吃饭的，他们也是永明帝给李承顼挑选的忠仆，此时侍卫头子大喝一声：“列阵！”
孟雪娇给慈济比了个手势。
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隔着蒙布，孟雪娇却知道慈济笑了。
小居士慈悲为怀，不愿多造杀孽，他力气不如孟雪娇惊人，但枪法比孟雪娇精巧太多，抬手就冲着阵心的侍卫头子刺去。
这一冲，孟雪娇自然而然接上，她惯性地动手，心中有些惊讶。
这分明是李承琸的刀法。
来不及多想，孟雪娇和慈济配合着进攻，侍卫头子眼中流露出不屑，双手持刀，身子微屈，朝上一击，口中喝道：“退！”
周围列阵的侍卫们齐喝：“退！”
气势一时间也逼人，然而孟雪娇只是长笑一声，忽然扔了枪。
就连慈济都面露惊愕，身子一拧就想去救人，但瞬间他就回神，孟雪娇的手势是让自己信他，他信。
那就按照计划，他只管拖住侍卫头子就好。
这是一队精兵，孟雪娇想，可惜好刀却没有好主人，倒不如折了。
如果今日他们把李承顼侍卫屠尽，李承顼肯定不能忍，那就麻烦，她也是想到这里，才弃枪不用。
直接上拳头吧，打个痛快。
慈济和侍卫头子缠斗这回，就听见孟雪娇砰砰地咂肉声，他眼神一凝，枪尖一抖，斜斜刺进侍卫头子的肩膀。
侍卫头子被掼在地上，慈济收枪，转身刚要和孟雪娇说什么，就见地上一个侍卫弹起，冲孟雪娇刺过去。
“小心！”
慈济暴喝，□□递出，他的枪并不慢，然而那个侍卫离得实在太近了，孟雪娇本能的抬手去挡，胳膊上被划了一道血痕。
那个侍卫也被慈济刺中后心，软软倒下，慈济踢开他，拎着侍卫头子恶声恶气道：“滚！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西北最不缺侠义好汉，强抢民女，没门！”
他用的是西北方言，故意粗着嗓子说，配合地上一地的侍卫，很有说服力，侍卫头子眼神阴鹜地看他们一眼，才拍醒了几个受伤较轻的，把人都装上马车走了。
慈济走到孟雪娇面前，面上温温和和的，但眼神冰得孟雪娇打了一个哆嗦。
“为何托大弃枪？”
“我怕没收住，把他们都打死了不好办，”孟雪娇本能觉得这时候还是怂一点好。
她本来以为慈济会训她一顿，说些身体肤发受之父母要爱惜之类的话，但小居士只是叹了口气，拉着她绕过后墙，回了霍家。
“我给你上药。”
他眼神温温柔柔的，却让孟雪娇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小居士制药的水平很好，美人捣药也很好看。
药是慈济自己配的，说这种药不留疤，当然未婚男女，哪怕刚刚并肩作战过，慈济也不会真的自己上手给孟雪娇上药。
他把药给了霍三娘子，自己抱着药炉去了隔壁屋子默默煎药。
霍三娘子有一肚子话要说，这时候一面絮絮叨叨好友实在是胆大英雄，一面又自责因自己缘故让孟雪娇落下伤痕。
孟雪娇哭笑不得，忙安慰她，说了不少好话才让霍三娘不是两眼含泪，没想到这小娘子抹抹眼泪，忽然道：“我昨天就想说了，慈济给你的花叫重踵，在蓟城，小郎君只会送给心上人的，你俩不要扭扭捏捏了，慈济那么好看，你们好上不吃亏。”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孟雪娇哭笑不得，还心上人，小居士哪懂这个，上辈子李承琸还说过要送她重踵，总不会是摄政王殿下喜欢她吧。
反正不可能是摄政王殿下喜欢她，所以也一定不可能是小居士喜欢她。
“没有的事，”孟雪娇摆手，“小居士也不是西北人，不懂你们这些规矩。”
霍三娘翻了个白眼，她才不信呢，正在再撺掇孟雪娇，就听见身后干咳一声。
是慈济来了。
霍三娘子有些尴尬，这种事怎么被正主听到了呢，而慈济则也没有隐瞒他听到的意思。
“孟姑娘有心上人了，”他对霍三娘子说道，“这种话霍家娘子还是不要乱说为好。”
“等等，”孟雪娇也懵了，小居士在说什么啊，“心上人？”
慈济知道，孟雪娇也许并不希望自己说更多，但他忍不住，他想说给孟雪娇听，也是想说给自己听，断绝念想，回京后让慈济这个人消失，才是最好的。
“英明果敢但有恶名的小将军，女郎学他爱他，彼此有情有义，相知相爱，女郎信他，”他低声道，“祝你们百年好合。”
说这话时他眉眼不自觉带出来自嘲，霍三娘子看得心里一酸，而她扭头去看孟雪娇，却发现孟雪娇居然沉默了。
孟雪娇知道自己该反驳的，现在还没有摄政王李承琸这个人，只有英勇果敢的裕王殿下。
可是她却也不想反驳。
她想起最后时候的李承琸，已经无力回天但仍然记挂着她，还有他们初遇的时候，对方递过来的刀。
“怕什么，”一身裘衣的青年说，“你认得这柄刀么，悬风。”
他眉眼苍白，优雅，淡淡道：“你想要报仇，那就先接过这柄刀。”
李承琸抓住她的手，把她从前二十年里拉了出来。
他救她脱苦海，提携她立功业，他懂她知她直到最后还想着为她筹谋。
霍三娘子和慈济都没有说话，孟雪娇的沉默和眼中突然的温柔已经说明了一切。

第25章 

李承顼踢翻了桌子，面色沉沉。
侍卫头子张午垂首不语，哪怕李承顼一次次质问，也就是那几句话。
“两个黑衣汉子，看起来像江湖人士。”
“自称打抱不平。”
“西北口音。”
“武功高强，精通军阵，仆不敌。”
他每说一句，李承顼就脸黑一分，最后沉着脸冷笑起来。
“好啊，好啊。”
张午依然不语。
“你们干什么吃的！”李承顼本想抓手边的砚台扔过去，可他身边只有柳氏家人送他的上好台砚，扔是不舍得扔的，只好愤愤抓了一本书砸过去。
他那一点力气，张午不躲都不疼，更何况今日他就是要李承顼生气的。
做下人的也有做下人的法子，怎么推诿过错，张武在路上已经想好了。
而李承顼已经咬牙切齿：“李承琸，我的好六弟，好啊！”
不错，如果是两个普普通通的西北武夫，张午打不过，那是张午的过错，但如果是李承琸的下马威，那就不一样了。
今日之事，已经不在霍家身上，而在李承琸和李承顼的西北权力之争上。
张午并不知道那两个西北汉子到底是不是李承琸的手下，精通军阵还武艺高强的西北汉子，的确很可能是李承琸的亲信，但也可能是解甲归田的军士，但这也不重要不是吗？
反正李承琸和自己主上之间也不差这一桩无法言说的愁怨。
李承顼虽然外柔内寡，最爱敲一棍子给一甜枣，但总体来说对身边人还可以，张午每月俸禄不少，比小气吧啦的二皇子李承璁强多了。
他还不想离开李承顼的三皇子府。
张午话已经说透了，就继续硬梆梆道：“容属下告退领罚，今日之仇，属下定报。”
李承顼面色转温，无论如何，自己这个侍卫头子心是忠的，既然是李承琸出手，那也怪不到张午头上，在边城经营了多年的皇子，当然不是呆在京中风平浪静的侍卫们能抵挡的。
“这次是你的错，按理当罚，”李承顼放缓了声调，“这样吧，明日起你们操练多一个时辰，至于别的罚，我要你们缉拿那两个人来抵，你们可愿意？”
张午躬身，眼中似乎有感激之色：“是，仆等自当尽力，谢殿下恩典。”
恩威并施的三殿下李承顼则拿出几张宣纸，又唤来自己的门客：“我今晚设宴，你替我给蓟城总兵递帖子。”
蓟城乱了好几日。
据说是有贵人遇刺——当然，就连三岁的童子都知道这是借口——所以要搜查各家，干活的是蓟城的衙役和三皇子府的下仆，三皇子府的下仆本来以为这是个好差事，可以好好捞一笔那些商户，但没想到那些衙役看得那么紧。
还一个个板脸挎刀，规规矩矩只查不缴，当然什么都翻不出来。
被吩咐重点关照的霍家呢，还家徒四壁，几个三皇子府的下仆要拿武馆两字做文章，没想到当家的霍大郎理直气壮：“俺们就是练练拳脚，强身健体，隔壁五十六的大娘都来，不行吗？”
一同来搜查的两个衙役手持刀，眼瞪三皇子府家下仆，下仆们面面相觑：那就行，只能行，不然能怎么样？
而早早把东西藏好的孟雪娇也不禁赞叹慈济，小居士可真是个妙人，她本想让霍家的刀剑棍子放她的别院里，没想到小居士另找了一口深湖，藏了进去。
这几日孟雪娇也知道了，小居士慈济是李承琸麾下的军户出身，他算是离家出走要当居士，家里人倒是爱护得紧，尘缘是断不了的，小居士也有几个西北军的朋友，可以帮一些小忙。
连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由不得孟雪娇不信。
倒是扮成游僧的亲卫很替慈济担忧，来汇报事务也不忘提一嘴。
“殿下英明神武，李承顼已经歇了娶霍家女的心思，只是慈济的身份咱们军中并没有能对上的，殿下有何指示？”
慈济不以为意：“不用管，也没白看那么多话本子，大体过得去就行，至于别的，我会让夏大处置。”
他温声道：“这几日你们也辛苦了，敲打衙役的是程三哥对么？回来备份礼，我去谢谢程三哥。李承顼混账，但不能让西北百姓怨恨大晋。”
他这个亲卫是西北出身，家中老父老母前几日惊惶寄信给他，问这样搜查会不会有事，碍于军令亲卫并没有回信，此时不禁动容，坚定道：“谁好谁坏大家都分得清，程三哥知道殿下挂念西北，也一定就高兴了。”
慈济一笑，又勉励了几句，才让亲卫离开。
李承顼当然没有了纳霍三娘子的心思，霍三娘子青春动人，但他从来不缺青春动人的姬妾，而李承琸拿霍家事和他打擂，虽说可能性不大，但万一霍三娘子是李承琸的人，那就是给自己找事了。
听到霍家什么也查不出来，李承顼也不意外，他不是李承璁，不会这时候莽上，西北李承琸的势力根深蒂固，他不介意退一退，徐徐图之。
然而他的徐徐图之效果并不好。
强抢民女还闹出来这么大动静，后来又要搜查，虽说没什么损失，但想到原因只是这位贵人被落了面子，蓟城百姓就很难给他好脸色。
再加上李承顼还拆了一大批武馆，收缴了武馆的刀棍，不少往日练拳种田的人们没了去处，干脆聚一起大骂李承顼。
如果说这点小小民愤传不到李承顼耳中的话，他和蓟城总兵的矛盾就不是小事了。
蓟城总兵请他重兵备，开武馆，发刀械，以应小蛮王。
李承顼被他烦到不行，直接闭门不见客。
小蛮王怎么会来，李承顼是不信的，李承琸不是把他打去西域那边了么？而且李承琸都能打得落花流水的小蛮王，他李承顼还用重视？
他不但不允，还大肆开办书院，要求周围的小郎君们都去他外城的书院读书，蓟城每日人流络绎不绝，各路名士都来敲三皇子府大门。
李承顼倒也没那么轻狂，直接藐视蓟城的安防，这些名士学生都是不准进内城的，之后他就通宵达旦的饮酒写诗，踏青骑马，自比儒将风度。
那些学生既然是冲着他三殿下来的，自然是连连叫好，又唤来美婢侍奉，过得比在京城里还痛快。
蓟城总兵没有办法，只好快马加鞭给永明帝告状。
这信到了永明帝手里，永明帝也不由得皱眉，他可以讨厌李承琸，喜爱李承顼，但不能拿西北安危开玩笑。
可他也不想放任李承琸势力壮大下去。
然而蓟城总兵还没等到永明帝的回信，李承顼就做出了一件大事。
李承顼酒醉后斩了一名人缘颇好的百户，和军士结怨了。

第26章 

大漠深处，小蛮王哈齐齐麻尔正在刷马。
大漠中的水源是非常珍贵的，人尚且不能放开了畅饮，更别说畜牲，也就是哈齐齐麻尔的爱驹才不一样。
他的爱驹，晋语里名字是神龙的骏马正昂着头，神气活现的任由哈齐齐麻尔伺候它。
哈齐齐麻尔拍拍马背，笑骂道：“畜牲，我这辈子也就伺候过你。”
然后又道：“你可争点气，给我带鬼脸他哥的人头过来。”
草原上，汗王最小的儿子就是下一任的王，哈齐齐麻尔和几个哥哥的关系都不错，哥哥们大多向更西更北的地方去了，和大晋对峙的只剩下哈齐齐麻尔。
哈齐齐麻尔想当然的认为，李承琸和李承顼关系也不错，李承琸不在西北，那拿李承顼的人头来杀杀晋人威风也不错。
立金王给他舀水擦马，初夏，大漠里的风也是燥的，哈齐齐麻尔怀念那片草原，蓟城附近最好的草原，圣地所在的地方。
那里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重踵花开满草原，蛮族的小勇士和他们的小马驹一起在重踵花里打滚，这是哈齐齐麻尔幼时的记忆。
然而他已经很久没去过了，鬼脸虎视眈眈，等他自投罗网。
哈齐齐麻尔打了个呼哨，两个年轻的蛮族勇士给他拿来马刀，哈齐齐麻尔把刀交给立金王：“我的神龙和神刀交给你，你带着鬼脸他哥的人头来见我。”
立金王双手接刀，大声道：“一定不辜负大王。”
哈齐齐麻尔目送立金王带着几百勇士出发，自己则沉着脸回了大帐。
如果不是鬼脸那一刀恰好砍到他的腿，他也用不着让立金王出去对付李承顼。
医生给哈齐齐麻尔看过，这样的伤至少还要再养两年，否则他可能在也上不了马，哈齐齐麻尔惜命，如果立金王就能打了鬼脸，他就不必冒风险了。
当初和鬼脸的一仗，让他不得不退回大漠深处，等着重来的机会。
现在，是报仇的时候了。
在立金王带着蛮族勇士朝蓟城出发的时候，蓟城正在动乱。
李承顼杀了陆百户，别说总兵想不到，就是在城中暗中调控的李承琸，也气得快喷出火来。
“李承顼怎么敢！”
陆百户不是普通的百户，真按道理来说，他也不是李承琸的人，他谁也不跟，自己凭着军功一步步爬上来。
陆百户粗中有细，且善征战，是标准的军中武夫，斩汗王的一战，就是他堵着汗王的退路，李承琸才有机会斩汗王。
李承琸和莫退都对他寄予厚望，甚至远在京城的永明帝都知道这个人，按道理来说陆百户的功劳早就不该只是个百户，但永明帝特意压着他，就是等李承顼重用的。
可事情就是坏在他是个善征战的武夫身上。
本朝重文轻武，李承顼又是结交才子的名士皇子，他和文人们走得近了，多多少少就带出来一点鄙薄武夫的意思。
那种武状元出身，最好能写个词画个画的，他还能夸句儒将风度，折节下交，陆百户这种字都不识，说起话里唾沫横飞的武夫，李承顼恨不得离得远远的。
本来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但李承顼又是办书院，又是拆武馆，就惹恼了陆百户，陆百户什么人，西北这边的一霸，直接堵上了李承顼的门，要他给个说法。
陆百户是提着刀上门的。
李承顼正气着呢，总兵阳奉阴违，太守滑不溜秋，焦头烂额的时候还有个百户提刀带兵要他给说话，李承顼一思索，就他了，斩了他立威。
张午等人正要一展风采呢，围了陆百户就动刀，可怜陆百户哪能想到，他没死在战场上，也没死在蛮人刀下，居然死在了晋朝皇子手里。
李承顼这辈子就硬气了这一回，还惹出来了大事。
本来以为就是个普通百户的李承顼听说了这是谁后也瘫在椅子上，动都动不了，而现在他也不用动了，蓟城的兵已经打上门来，要给陆百户报仇。
事情发生的时候慈济刚给孟雪娇熬完药，两个人练了刀，小居士拿了本话本子念给孟雪娇听。
看到暗卫手势他匆匆回了药堂，听完之后也是气极。
“他怎么敢！”
李承琸本来计划的好好的，李承顼不喜欢蓟城，也干不好这个督军皇子，他在暗处指挥着，蓟城总兵和陆百户都不是傻子，李承顼躺着都能收功劳。
当然李承琸也不会让他好过，等李承顼回京，他在蓟城干的事李承璁就会给永明帝报上去，而就李承顼在蓟城做的这些，他就收不了军心。
那时候才是李承琸回来的时候。
可谁也没想到，李承顼居然会晕了头，直接斩了陆百户。
李承琸背手，在暗室中转来转去，那日给孟雪娇制药后，留下来的药末他冲饮了，已经很久没有毒发，然而今日却又有气血淤滞的感觉。
他在后悔，明明早就知道李承顼是个混账，怎么还敢放任他过来？
好好一个将才，就这样陨落了。
这么多年，这个水平的将才，他就见过两个，一个是陆百户，被李承顼的亲卫斩了，另一个……
想到那个笑容明媚的姑娘，李承琸又一次垂眼。
她有心上人，有爱护她的父母，何苦来边关厮杀？
还是他这种孤家寡人上吧。
“我给老莫写封信，”李承琸道。
孟雪娇发现蓟城不一样了。
前几天，孟博睿突然回来，让她好好待着，说蓟城出了大事，孟雪娇想起来上辈子，急忙问孟博睿是怎么回事，听完孟博睿讲述，孟雪娇也不由得呆了一呆。
李承顼这是把边关领兵的百户当成京中那些闲散百户了吗？说杀就杀？
等孟兴然给他们寄的信到手，那就不是呆一呆了，兄妹两个人都不知道说李承顼什么好。
而这已经是李承顼的王府被围的第七天。
换个时间，总兵还敢强开一条路救李承顼，但安城那边的线报，蛮族那边似乎发兵了。
总兵不傻，反正李承顼也没出事，最多就是憋闷点，要是强开路救人军士哗变，再救出来一个废物猪队友，还不如现在这样呢？
但爱子的永明帝不乐意，总兵只好委婉道：陛下要不您看再派个有军心的来约束他们？
莫退连着和永明帝吃了三顿饭，懂了永明帝意思，边城已经有一个皇子了，要是李承琸过去打了胜仗，那李承顼就白去了，还是莫退去吧。
但想到自己手里的信，莫退嘴角抽搐。
小崽子已经跑去西北了，还不打算回来，自己能怎么办，兜底呗。
因此，左等右等永明帝也没等到莫退请战，只等到他力荐李承琸的奏折。
看着一脸忠厚老实就是听不懂话的莫退，永明帝也无可奈何，这人就是这脾气，让他养皇子，他就真当兵用，让他回来，他二话不说什么都不带就回来，人就是听不懂，用着放心，但这时候就缺点什么了。
孟兴然上奏，请永明帝大局为重，派裕王李承琸去蓟城。
初夏，院子里的梧桐一片绿荫。
慈济是来找孟雪娇的。
小居士一身青衣，温柔如水，他带了刀，马还有几册佛经。
“蓟城不安全了，”慈济说，“女郎还是早点离开吧。”
他默默祈祷孟雪娇早点答应，他说不出来太多理由，但他知道接下来会是恶战。
猪队友李承顼，已经乱掉的军心，李承琸嗅到了血战的味道。
那之前他想先送走孟雪娇。
但孟雪娇只是摇头，她：“慈济，你要离开吗？”
慈济沉默，又道：“我会去江南。”
慈济会消失在江南，回来蓟城的是裕王李承琸。
“江南好啊，”孟雪娇点头，“那边安宁，三娘他们等过阵子也会去江南。”
“慈济，”孟雪娇说，“城要乱了，你也快点离开。”
明明他来劝孟雪娇，怎么反而被孟雪娇劝了。
小居士的难过一清二楚，孟雪娇也有点失落。
可她不能走，她要留在蓟城，哪怕不能完全改变蓟城的命运，也要尽力而为。
她看小居士还要再劝，只是使出下下策。
“那个人教我，没有后退的道理，我喜欢蓟城，现在离开，我会不安心的。”
上辈子的夜晚，她和李承琸一起抱刀坐在裕王府里，摄政王殿下面对茫然无措逃出来的前贵女这样说。
孟雪娇记得那时候李承琸握住她手，抽刀开鞘，月色倒在刀刃上，是出来一层薄薄银浆。
“林明深算什么，”李承琸说，“你握刀之后就会知道，那种人都没必要放在眼里，你出京之前，他会下诏狱。”
她对慈济笑：“我有刀，我不怕，小蛮王我还不放在眼里。”
小居士没有继续劝下去，他虚虚握住缰绳，点了点头：“好，那我送你一件礼物。”
“总兵府有柄斧头，重百斤，你既然要留在蓟城，就拿它防身吧，明天会有人送来。”
他不想再看她提到那个人的样子。
他们之间经历了多少往事慈济不知道，但一定足够动人，所以孟雪娇才会一次次露出那样的表情，才会长成现在这样令人心动的样子。
他喜欢她提起拿刀的样子，却难过不是自己送给她刀。
她护他救他，只是因为裕王李承琸和陆小侯都是将军，也许就这么简单，李承琸忍不住想，假如先遇到孟雪娇的是自己，他们一定会更投契。
可他迟了一步，就是这样简单。

第27章 

孟兴然给孟博睿和孟雪娇发了十几封信，催他们回京。
送到第十七封的时候，孟雪娇的斧头打好了——总兵府的斧头只剩下一个头，是霍家武馆的人帮忙找了好上的铁棍重铸。
本来打算用白蜡杆子的，但孟雪娇试了试感觉还是铁杆顺手，慈济这小居士神神秘秘奇奇怪怪，怎么这东西都能拿到手，孟雪娇决定等事情结束后一定要好好探底。
除此以外，孟雪娇还听说了一个消息，裕王李承琸来蓟城了。
这下子谁也劝不动她，孟雪娇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走的，上辈子来得是莫退，莫退折在这里，这辈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来的是李承琸，但孟雪娇不允许李承琸死。
她这些日子没有白呆着，和霍家武馆的人一合计，一同练武，又囤了不少粮，李承顼那边孟雪娇不指望，但幸好孟博睿的两个老师都是德高望重又远见博识的老先生，他们协助霍家武馆这行人从外城买了米面粮食，假如永明帝真要断了李承琸粮草，就能献出来。
孟雪娇知道永明帝能干出来这种事，她毕竟不是将军，没法子从源头上阻止立金王，但真有需要，她可以立马扛着她百斤的长斧出京。
而还有一个人有敏锐的嗅觉，或者说，他的的门客有敏锐的嗅觉。
就是三皇子李承顼。
听说蛮王要来了，这位文人皇子辗转反侧了两天，出门看了眼愤怒仇视他的军士，又听说了李承琸要接受蓟城，李承顼就跑了。
随便找了个去安城讲学的借口，不过爱民如子的三殿下走也不会普普通通的走，他表示谁要跟他一起走，尽管来。
蓟城总兵不敢骂李承顼的祖宗爹娘，只好拿屋里的柱子撒气，李承顼此举无疑是动摇军心的，果不其然，跟着李承顼走的都是些客商富户，粮食要带走，金银要带走，护院要带走，但奴婢什么的，就留下来看家吧。
这群人浩浩荡荡地来，浩浩荡荡地走，蓟城总兵气得不行，唯一令人心喜的是，裕王李承琸抗住了立金王。
也是怨李承顼，他走得大张旗鼓，哈齐齐麻尔又不是傻子，知道了这么回事后立马加兵，拖着病腿也要来。
哪怕自己残了，只要能搞死鬼脸，哈齐齐麻尔觉得就值。
更何况立金王的本事哈齐齐麻尔是知道的，指望立金王挡住李承琸？得了吧！
白白折损了兵。
李承琸果然抗住了，立金王和他的千人精兵被李承琸的亲卫堵在蓟城百里之外，蓟城总兵把战报有选择的贴到城里，安定军心。
就连孟雪娇都松了口气，还以为战争不会来了。
可战争还是来了，而且还是从城里来的。
那是一个夜晚，蓟城已经外城无人，护城河的吊桥收起，也是一副战备充足的样子。
但多日不见对手，守城的士兵这日已经昏昏欲睡，正在此时，他们听到了一声吱呀。
蓟城的大门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开了，门下的守卫被放倒，而城墙上的士兵虽然立刻射杀了门下的人，但早就埋伏的蛮族军士已经扑过来。
所有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有奸细！这是每个人的想法。
这场战打成了巷战，刚刚被李承顼收缴了兵器的蓟城百姓手足无措，一时间城直接乱了。
孟雪娇常年习武，素来警醒，听到外面的喧哗心中就知道不好，她抿唇，推醒了孟博睿和秋暖，护着两个人，一路朝霍家武馆冲过去。
她也担忧霍家武馆的朋友们，而且霍家武馆那边有粮，有兵器，还有人，如果李承琸不能马上赶来，霍家那个别院才是真正能守住的。
她骑术精湛，斧头用得也好，一扫就是一片，但长斧并不利于巷战，孟雪娇咬牙骑马，示意孟博睿和秋暖凑过来，换了长刀冲杀。
她这样的武功太显眼了，蛮人很快就过来围杀她，孟雪娇再厉害到底也是一个人，十人百人对上，渐渐赶到吃力。
还没有见到李承琸，就要死在这里了吗，孟雪娇苦笑。
她想过很多种蓟城的事变，但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
长刀已经卷刃，孟雪娇夺了一个蛮人的马刀，反手结果了他性命，腥臭的血液溅到脸上，孟雪娇甩了下头发，咧嘴笑了。
她想，不管怎么说，没有见到李承琸，没有把药给李承琸，这样死去就太亏了。
“二哥护好秋暖，”她简单道。
孟博睿和秋暖脑中都是一片空白，知道孟雪娇厉害，没想到这么厉害，而且正常的娇娇小姐会在乱军中厮杀还面不改色吗？
孟雪娇喘着气，又换了一把刀，人越来越多了，她甚至怀疑今晚攻城的士兵都在这边，背后一柄长剑带着风声过来，她却没有力气避开了。
蛮人贵族才会用剑，说不定还是她上辈子的斧下魂。
她又想到了李承琸，但不是苍白优雅的摄政王，而是笑容羞涩的少年裕王，他手紧紧攥着书页，眼睛发亮。
他问她要不要一起走。
孟雪娇听到了马蹄的声音，多熟悉啊，这是战场的声音。
她勉力抬手，长刀险险朝剑的方向扬过去。
一阵寒风扫过，孟雪娇却没有感受到痛意，她抬头，李承琸白马玄衣，手中弯刀寒光闪闪。
他俯身弯腰，名刀悬风轻而易举地划开蛮人皮肤。
他长发扬起，露出苍白的侧脸，孟雪娇不知道为什么，呆呆盯住他侧脸走神。
他眼角微微勾起，其实和慈济小居士很像，假如不是伤疤，李承琸也会是慈济小居士那样的俊美男子吧。
那就是大晋第一金龟婿了。
悬风向下，李承琸结果了带着金饰的蛮人性命。
孟雪娇忽然笑了，她站在乱军之中，头发散乱，脸上全是鲜血，手中是裹着布条滴血的弯刀，和娇花一点都不一样。
她没有穿华衣，没有泫然欲泣，恰好相反，她拿着大刀，而李承琸控马，一身玄甲，带着玄铁护具的手伸向孟雪娇。
“上马。”
他身后是上千同袍，很快冲散了蛮人的队伍，一半人接管了城墙，另一半结成小队散入巷子里厮杀。
孟雪娇拉着他的手上马，这只手比她记忆里李承琸的手似乎更厚实，更温暖，和摄政王殿下单薄苍白的手心比起来称得上结实有力。
她已经很累了，但后背这时候才松懈下来，孟雪娇悄悄丢掉卷刃的刀，眼神躲闪：“我可能，有一点能打。”
“嗯，是好事，”李承琸看着孟雪娇背后的斧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你不是就喜欢娇花嘛，”孟雪娇抱怨，“什么救鸟啊雀啊的小娘子，眼泪汪汪的。”
李承琸沉默，又哑声道：“不是，喜欢这样的你。”
初遇的时候，她就救下他了，明亮的更像是山灵，后来又蒙她信重厚爱……
他最开始只是惜才之心，现在却希望她平安无忧一辈子。
孟雪娇终于笑了，搭着李承琸那只手，翻身上马。
亲卫终于找到了匹马，牵来就看见自家将军和那个单人砍翻了大半蛮军，一夫当关解了他们压力的小娘子共乘一骑。
这到底还要不要过去，亲卫纠结了几瞬，悄悄溜了。
罢了罢了，他还是当没看到吧，要是耽误了殿下找王妃就不好了。
“我怕你嫌弃我力气大，”生死之后人总会话很多，孟雪娇仗着这种安心嘀嘀咕咕，“装娇花好累啊，憋死我了。”
“那就别装了。”李承琸耐心道。
孟雪娇已经昏昏欲睡，又一次抱怨：“那怎么能行啊，小将军好娇花，你以为我不知道啊。”
“我今天打得怎么样，是不是很好？你教我的我都用出来了，幸好等到你了。”
她太累了，长睫微阖，昏昏沉沉就睡了过去。
月光如水，她一头青丝随意散落，落在火红的胡装上，李承琸眼中的笑意也慢慢黯淡了。
她就那么执著那个爱娇花的人吗？
他没有教过她刀术，也没说过他好娇花，孟雪娇就是太累了，把他当做另一个人。
可他不是他。
李承琸再清楚不过自己的心思，他该放下了，李承琸想，孟雪娇不喜欢他，有更适合孟雪娇的人在等孟雪娇。
可他做不到。
李承琸低头，看见他送的把柄斧头在孟雪娇身后晃晃荡荡，那么沉也不说取下来。
“壮士力竭晕过去了，”李承琸也不知道再和谁解释，“我先送她去医馆。”

第28章 

李孟雪娇睡了一天一夜才醒来。
醒来时还留恋着梦，她梦见李承琸来找她了，摄政王殿下骑着玄色大马，披狐裘束玉冠，说要带她去看花。
“花？”梦里的孟雪娇很不解风情，“殿下不用担心，我昨天的刀法练熟了，练到手腕疼，殿下要削什么花？”
李承琸就微微笑起来，他脸上扭曲的疤痕逐渐变得浅淡，最后居然变成了慈济的脸。
“不是削花，”慈济说，“我带女郎去看重踵。”
“那可不行，”孟雪娇拒绝，“我答应别人一起去看重踵了。”
不知道重踵是什么意思也就算了，可知道重踵是什么意思后，她怎么可能继续和小居士一起去啊。
慈济落寞垂眼：“女郎要和谁去呀？”
“裕王李承琸啊，”孟雪娇脱口而出，然而她面前出现了一个神采飞扬手中拿着莲鹤的少年将军，还有一个端坐马上满身金玉气势威严的摄政王。
慈济站在他们身后，又一次轻轻问道：“女郎要和谁去看花？”
少年将军说：“当然是和我，女郎送了我鲜花，”他手心的白牡丹娇艳欲滴，“女郎的心意我知道了。”
摄政王殿下侧脸忧郁，卖可怜道：“孟将军是忘了那一年你回京，你说的话吗？”
我都说过什么啊！孟雪娇简直要尖叫她怎么不记得了！
孟雪娇耍无赖道：“这里有一个孟将军，还有一个孟娇花，你们自己分分。”
少年将军说：“你就是你，我不分。”
摄政王说：“如果不是先遇到我，他算什么？你是我的，这里没他的事。”
少年将军嗤笑，拔刀：“你斗得过我吗？没我的事？”
摄政王眉眼似笑非笑：“你就算打败了所有人，她也是孤的，感情一事，你以为是打仗么？”
直到孟雪娇醒来，这俩人也没吵出个分明。
怎么梦见了这个，孟雪娇无力，而且这个重要吗？不都是李承琸吗？
她捂脸，深深叹了口气。
苍天啊，放过她吧，她现在还没走出来那种尴尬呢。
她就这样露馅了……白装了那么久娇花。
李承琸还说不重要，还说他知道。
孟雪娇从耳根到脖子都染上一层红，她真的是何苦呢，装娇花也很累啊！
门帘掀开了。
李承琸换下了玄甲，现在仿佛一个普通少年，他腰上悬刀，并没有靠近孟雪娇。
“你哥哥和那个侍女惊吓过度，还在府里休养。”
“悬风大凶，与病人不利，”李承琸这样解释，“我就不过去了。”
悬风是李承琸佩刀的名字，孟雪娇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上辈子李承琸教她武艺，她可没少摸悬风。
名刀如英雄，怎么能算凶！
“殿下的兵器自然也是英雄之刀，”孟雪娇觉得自己要为悬风证明，“怎么可能害人。”
李承琸手握住刀柄，神色莫名，他大半个人溶在门下的阴影里，但依然明亮挺拔，似乎会发光。
“好，”他简单应下，走到孟雪娇身边。
“你不怕它就好，”李承琸低声道。
“我很喜欢它的，”孟雪娇爱惜地看着这柄差点也成了她的兵器的名刀。
李承琸终于笑起来，却是说：“那我也不会放手的。”
又说：“我带了你喜欢的东西。”
孟雪娇这才闻到一阵香气，李承琸从袖子中取出一枝牡丹，插进孟雪娇床边的瓶子里。
苦涩浓重的药味被花香遮住了，李承琸整理花瓶，动作行云流水，他骨相好，只看侧面甚至有种优雅的意味。
“他喜欢花吗？”李承琸忽然问道。
“他？”
“你前日说的那个人，爱娇花，教你刀法。”
孟雪娇都要怀疑自己听错了，裕王殿下这话里话外，是在吃醋拈酸吗？
梦境忽然来到现实了，孟雪娇一阵窒息，明明那都是你啊！
她抬眼，欲言又止，而李承琸回望她，目光坦坦荡荡，清澈明亮。
孟雪娇嗓子干涩：“他应该……也喜欢吧？”
李承琸喜欢，那摄政王殿下也就喜欢吧。
李承琸微微笑起来，眼中却没有笑意：“女郎一定很爱他，祝你们百年好合。”
等等，这都这么和什么啊，孟雪娇缓缓眨眨眼睛，觉得自己跟不上李承琸的思路。
她现在看出来了，少年裕王殿下和成年后的摄政王殿下差别还是很大的，摄政王殿下可没这么捉摸不透！
“不，我们恐怕没办法在一起了，”孟雪娇看着李承琸的眼神，知道没法证明自己和摄政王殿下清清白白了，索性自暴自弃道：“我们之间有太多不可能了。”
她心的最深处似乎动了一下，又酸又软，让她生出来一种茫然无措。
她见到李承琸的时候，狼狈又软弱，靠蛮力打死了几个混混，冲进对方养病的别庄。
后来，后来李承琸成了孟雪娇半师。
她感激他，仰慕他，敬重他，那时候的李承琸已经权倾天下，哪怕面如恶鬼也多得是年轻貌美的小娘子的哭着喊着要嫁他。
李承琸握着她手教她刀法，送她第一匹枣红色小马，在她辗转反侧怕自己担不起兵而李承琸不顾国事操劳每每给她回信劝解的时候，孟雪娇扪心自问，她没有动过心吗？
“我们不可能的，”孟雪娇听见自己说，如同梦呓，“现在就很好，我不想失去现在的生活。”
比起自以为是的展现一腔恋慕，不如转换成知遇之恩，为他建功立业，这才对得起她自己和李承琸的提携相救。
她听见熟悉但更清澈的嗓音说：“是他之过，女郎会遇到更好的的。”
一瞬间从过去回到现实，教她刀法的摄政王殿下现在还是个少年，比起永远微微垂眼的摄政王殿下，李承琸眼角上翘，带出来一点明亮飞扬。
她不在孤苦伶仃没有亲人的孟府，而是在蓟城的医馆中，狼心狗肺的林明深连她裙角都摸不到，她阖家欢乐，甚至给面前的少年炼好了药。
“是啊，现在就很好啊。”
人要向前看，摄政王殿下还在未来，会有更好的未来。
“女郎若是难过，就和我讲讲他的故事吧，”裕王殿下体贴道，“说出来就会好受些。”
也好让他知道，怎么战胜这个不可能的家伙。
刚刚打算向前看的孟雪娇：……
她忽然笑了，问李承琸：“殿下，战况怎么样了？”
“立金王已斩，奸细也揪了出来，哈齐齐麻尔还没来，城里需要休养生息，我就没有追。”
“那殿下陪我逛逛蓟城吧，”孟雪娇说，“我听说蓟城有一种很漂亮的花，也想送殿下一朵。”
裕王殿下还是第一次陪人逛街。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不背着斧头，高高兴兴地穿了一身孔雀蓝的长裙，头上的碧玉坠精巧别致。
她还以殿下咱们好歹也是并肩作战过为由，逼迫李承琸换下他的素袍，改成了绣了云雷暗纹的翠色衣裳。
“我们现在算朋友吧？”孟雪娇理直气壮，“所以殿下快换了衣裳。”
本来正挣扎的李承琸看了眼孟雪娇那“不换咱们可就不是朋友了”的脸色，默默走进了内室。
这衣裳平常人根本撑不住，穿上像棵蔫了的绿菜，孟雪娇上一个见能把翠袍穿出来的还是慈济，但小居士穿上温润如水，而裕王殿下则如茂林修竹。
压不弯，直且锐，带上斗笠之后，吸引了半个街的小娘子。
“殿下这个好吃，你可一定要尝尝。”
这是上辈子李承琸信里推荐过的某家老字号的小吃。
“殿下这个好看，让悬风试试。”
这是前几天看到的刀饰，一只小小的白狸奴，和小雪有七分像。
“殿下来看看这个！”
孟雪娇逛的不亦乐乎，与民同乐的前蓟城督军默默住嘴，给悬风带上小猫，自己拎着一串吃食，完美的诠释了人形行走置物箱。
直到孟雪娇到了一间小小的花铺旁。
卖花的是个老太太，坐在椅子上，笑呵呵的：“重踵？那是勇士才能摘到的话，我不行，但有单踵可以吗？也很漂亮。”
其实是完全不一样的花，名字有点类似而已。
两朵小紫花并在一起，孟雪娇摊开手心，放在李承琸眼前。
“没有重踵，但只好两朵单踵并在一起了，殿下先凑合吧，”孟雪娇说。
她笑得眉眼弯弯，而心中有什么长久的沉甸甸压住的终于可以挪开了。
她该走向前面了，看更多的人和物，悬风这辈子不会换主人了，也不会被妥帖放到王府的箱子里。
她和李承琸没了半师之谊，可以做朋友，可以一起尽情讨论更多。
也许还有别的可能……
小小的花之间，一颗药丸被簇拥着。
“这是一位叫做慈济的云游僧送的，安神轻身，殿下要是信我，可以试一试。”
熟悉的药香钻进李承琸鼻间，这是他亲手研磨的药，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好，”他拿起药丸，直接咽了下去。
丝丝暖流流入喉中，滞涩了快一年的气血开始回暖。
他恨过，茫然过，绝望过，直到最后放弃了。
解药曾和他不过几步之遥，他却忽然毒发，又受到牵制，无法取药，而这时候有人采走了他的希望。
李承琸那时候是绝望的。
可是现在……
他站在原处，手心是两朵小紫花。

第29章 

“殿下！”
孟雪娇愕然。
她虽然把药给了李承琸，但也没觉得李承琸会直接吃掉，这可是药啊。
刚重生回来的时候没转过弯也就算了，现在她眼中的李承琸还不是那个信她的摄政王殿下啊。
他们是曾相互帮助过，李承琸也伸过援手，但最多也就算是交浅言深，现在这算是怎么回事。
孟雪娇头疼，得，她得好好找个理由了。
毕竟按道理来说，她现在甚至不该知道李承琸的病。
李承琸茫然地眨眨眼，才意识到问题，他还不是慈济，正常人看来，他的信任是有点奇怪。
幸好裕王殿下记性好，从记忆里翻出来了一件事。
“你要真的想下毒，那么初遇的时候就可以了，”李承琸笑，“我信你。”
孟雪娇咬唇，面前浅笑的少年裕王和未来温柔低笑的摄政王渐渐重合。
他总是那么容易的托付信任，才会被兄弟骗，才会不得天下人喜欢吧。
“殿下就是人太好了！”孟雪娇哽咽道，“殿下一定要保重自己，不要这么善良啊。”
李承琸慌了手脚，忙取出帕子递给孟雪娇：“你别哭，我会的，我——”
他本来想说我会保重的，转念一想，生生改口道：“你帮帮我，我会努力的。”
说完李承琸就有点后悔，裕王殿下和孟雪娇好像还没这么亲密。
然而孟雪娇已经理所当然道：“殿下就算不说，我也会的。”
善良的裕王殿下厚颜无耻道：“好，我也会努力的，做不那么善良的人。”
孟雪娇看着面前的人，心中怜惜，本来想早点回院子里看哥哥，现在改口道：“灯笼亮了很多，是有集市吗？殿下要不要去看看？”
的确有集市。
巷战实在吓人，眼看百姓越来越焦虑，李承琸和蓟城太守打了商量，办一场集会放松心情。
与民同乐的督军李承琸面上伤疤太明显，只好带着斗笠面纱，和孟雪娇一同去逛集市。
人流朝中间涌动，边上的摊子就没什么人，一个老太太孤零零坐在那里，孟雪娇看了不禁心疼。
李承琸看到她表情，主动道：“咱们去问问那个老人家。”
老人家是卖木簪子的，打磨倒也光滑，就是样式古朴粗糙，孟雪娇自然不缺簪子，就连被磋磨的李承琸也没见过这么粗糙的物件。
“是后生陪夫人来逛逛么，”见了客人，老太太却不急切，反而笑呵呵道：“今日会很热闹，后生可陪着夫人多走走。”
李承琸和孟雪娇对视一眼，孟雪娇想，老太太衣着朴素，面上纵横沟壑，绝对不是隐姓埋名的富户，哪有见了客人不着急的卖家？
如果换个时间，什么都有可能，可现在——
也许是混进来的奸细。
李承琸也想到了，但他想得更深，话本里说过，这种的还有可能是隐世高人，也许这些木簪子里隐藏的是什么藏宝图。
不管是藏宝图还是奸细，都得去问问。
既然是试探，就不必解释那么清楚，两个人就默认了老太太的话，孟雪娇笑道：“人太多了，夫君怕我挤着。”
她声音又轻又软，叫夫君的时候李承琸脸“轰”的一声，涨得通红。
裕王殿下现在万分感谢，斗笠挡住了他的脸色，这，心上人这样叫他，他怎么可能不紧张羞涩呀。
“是，”他看孟雪娇眼风扫来，忙道，“对，是这样。”
他想，不管这老太太是什么人，今天都值得了。
老太太笑了，话很不客气：“后生和夫人是怕我是奸细。”
孟雪娇盘腿坐下，浅笑：“阿嬷为什么不和其他卖家一样，朝中间走走呢？”
老太太笑呵呵的，也不生气：“我要那些钱做什么，我就是喜欢这热闹。”
他们正交谈着，另一个大娘过来了，居然是霍家的邻居大娘，她看了一眼孟雪娇，笑道：“这是张老太，在蓟城呆了很多年啦，二十年前的蓟城，三天两头的失守，张老太的丈夫，儿子，都走了没有回来。”
啊，这可是伤心事，孟雪娇正色肃容，正好安慰张老太两句，就听见老太太嗓音昂扬起来：“但去年，我儿子回来了！都是裕王殿下领兵有方！我儿子没死，只是被哈那个什么王的大帐带走做了奴隶，裕王殿下把他们都救了回来。”
“裕王殿下是好人啊！”
张老太激动地抹抹泪水，又道：“我儿子现在又去打蛮子了，说，跟着裕王殿下，不会输！”
孟雪娇歪头，带着面纱的裕王殿下看不清神色，他只是闷闷挑了几支簪子，嗓音微哑。
“大娘，我要几支。”
“给夫人也挑支吧，虽然我手艺比不上大户人家，但你看这种重踵花样，还有这种云水花样，都是蓟城特殊的呀。”
李承琸沉默了一瞬，又拿起来张老太推荐的两支，让张老太包了，自己拿给孟雪娇。
张老太和邻居大娘依然笑呵呵的。
刚刚自己认下的“夫君”，不接也不是，孟雪娇接过，放进袖子里。
她不知不觉脸也红了，只觉得周围风都是热的，孟雪娇眼尖，看见了前面似乎有猜灯谜的，干脆戳了戳李承琸的袖子。
“咱们去看看那个吧。”
李承琸自然没有不应的，两个人缓缓朝人流而去，身后的邻居大娘和张老太依然笑呵呵的。
“张老太，你说咱们将军夫人和将军，谁更厉害？”
张老太幸灾乐祸：“这我不知道，但将军夫人是不是将军夫人，将军还要努力啊。”
并不知道已经被识破，李承琸和孟雪娇跟着人群一起前走。
因为不知道会不会再有战争，像烟花这种是不能放的，城里就是灯笼，大大小小的灯笼，烛光摇曳着，配合着各种的叫卖声。
孟雪娇又发现了少年裕王殿下一个新特点。
他特别不服输。
不管是灯谜还是套圈，或者投壶，裕王殿下不玩则已，玩则必须玩到最好。
套到的小猫瓷佩，送给孟雪娇。
灯谜赢到的花灯，送给孟雪娇。
投壶投到了据说是从蛮人手里抢到的乌金箭，这个就不送了，李承琸塞进袖子里，满不在乎道：“是假的，我回来送你真的。”
万千灯火之中，他的斗笠面纱不知不觉扔掉了，孟雪娇看见他明亮的眼睛。
“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们拨开人群，一路朝西边跑过去，孟雪娇茫然，上辈子的李承琸，似乎没有提到过这边还有什么。
李承琸应该吩咐了暗卫，跑出人群，就看见有两匹马并一个侍卫在等他们，两人都骑术精湛，很快到了一片星光下。
“这里是？”
“是我打第一场胜仗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追妻的裕王殿下：走，带你复盘战术！

第30章 

这里还是城内。
“蓟城扩了两次，前两年哈齐齐麻尔不敢来了，这里人就慢慢多了。”
西域的商贾，大晋的豪富，边城是战乱的第一线，但如果和平年代，也会是繁华富饶的地方。
这里也有民居，只是比繁华之处更少一些，会住这里的大部分都是西域的客商，发现要战乱了，就离开了。
李承琸其实也有些后悔，虽然说孟雪娇武功高强，也懂兵阵，但她真的会感兴趣自己是怎么打胜仗的吗？
好像没听说过带着小娘子讲兵法的小郎君。
“殿下好手段！”孟雪娇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殿下愿意给我讲讲当年的战事么？”
李承琸本来是要来自夸的，可面对孟雪娇崇拜又诚挚的目光，耳根却不自觉红了，也不好意思夸自己当年是多么的胆气过人，策略又是多么的英明神武。
他只是红着脸说：“莫将军那阵子在教我兵法，其实我那时候也是运气好，你要是愿意，咱们可以再讨论讨论当时的策略。”
星子闪烁，不知道哪家富商院子里的花散发着幽幽香气，两个人都曾经带过兵，都做过蓟城的主事，甚至孟雪娇的兵法都还是李承琸教的，聊起来自然很契合。
孟雪娇没应对过汗王，她接手蓟城的时候，面对的是哈齐齐麻尔，两个人来回互换立场，只靠两枝树枝和沙地，来回对战。
李承琸略胜一筹，两次得胜，裕王殿下正要自负自己胜绩，忽然想起来面对的是谁，笑容就僵住了。
要是孟雪娇气不过怎么办？
他是不是该让一让？
孟雪娇却完全不放在心上，反而夸赞道：“殿下果然用兵如神。”
她怎么可能放在心上，李承琸教她兵法的时候可没让过她，从来都是把她杀的片甲不留。
摄政王殿下说过，战场上可没有谁让谁。
她心中倒是有另一层感慨，不管是裕王殿下还是摄政王殿下，果然到底是一个人，他们的策略手段都让孟雪娇熟悉。
就连每次那小小的反转，孟雪娇该猜不到还猜不到，这是性格决定的，没办法，她总是代入自己，想着一把斧头带人冲过去就行了，可盲对可没这样的解法。
李承琸肃容，反省自己。
孟雪娇的调兵遣将，本来就已经算是当世一流，尽管李承琸并不知道未出阁的少女怎么会如领过兵一样说得头头是道，但毫无疑问，只要不是纸上谈兵，孟雪娇是非常有天赋的。
而且她还武艺高强，一力降十会，有时候一个猛将能扭转局势，就算孟雪娇策略上略差一点，其实也没什么。
如果没有这层恋慕之心，他面对这样的对手只会敬重，会欣喜自己找到了新的大将，那自己若生出相让念头，这才是对孟雪娇的不尊重。
他认真道：“女郎可要再来一局？”
天色将明，两个人才回去，分道扬镳。
裕王在蓟城自然也有宅子，他没有建皇子府的意思，更何况永明帝也并不会让他在边城建府。
亲卫夏大见李承琸回来了，颠颠迎上来，先是报告了事务，又说备好了床铺，最后欲言又止：“殿下，仆有一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李承琸心情好，虽然知道夏大这厮肯定狗嘴吐不出来象牙，也继续听了。
“那可是孟首辅的侄女，孟大儒的女儿，虽说您这事做的隐蔽，可也太……”
太不地道了吧，小娘子哪懂这些。
李承琸脸黑了，冷笑：“你觉得我是去做什么？”
夏大不过脑：“大半夜带小娘子看一晚上星星，您说呢？”
不是勾引人家私定终身就是勾搭人家私奔。
“我们是去讨论兵法！”李承琸咬牙切齿，“孟家娘子是天生将才，你脑子里都是些什么，我告诉你，陆百户已死，以后能撑得起西北的，说不定就这位孟娘子了！”
夏大表情空白了一瞬，又纠结问道：“那殿下，您前几日说的有心仪之人，问我有什么讨好小娘子和家人的主意，说的不是孟家娘子？”
“就是啊，”李承琸更奇怪，“我不是说了，和孟家娘子一起去看了灯火，也射箭送礼了啊。”
明明他自觉自己做得还是很好的。
“然后您带她讨论了一晚上兵法？”
“不是我带她，孟娘子与我伯仲之间，”李承琸先纠正了这一点，“不错，你们让我带孟娘子看看蓟城有什么印象深刻的地方，我们就去看了由地。”
由地，正是李承琸打第一场胜仗的地方。
夏大沉默了，欲言又止，最后道：“殿下，您先洗漱一下，少歇息会吧。”
李承琸没好气道：“孟娘子聊兵法可比看灯会开心多了，等我拿下哈齐齐麻尔的人头，再恢复了脸，就上门提亲！”
那也是对兵法开心，不是对您啊，夏大闭嘴了，他自觉自己虽然愚且鲁，但这种事上，还是可以嘲笑一下裕王殿下的。
呵，就殿下这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裕王妃！
之后孟雪娇和李承琸再没找到机会见面。
孟博睿醒了，把妹妹看得严严实实。
孟雪娇倒是希望孟博睿和霍三娘子他们先下江南，现在蓟城封城了，谁也别想走了。
“本来就是要陪你散心，你再武艺高强，也是个小娘子，哪有丢下你的道理。”孟博睿反而安慰孟雪娇。
想到李承琸来找自己说的话，孟博睿脸更黑：“小妹，要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人问你要不要参军什么的，一定要拒绝，咱家还不用女孩儿拼命。”
孟雪娇想了想自己屋子里的斧头，若无其事道：“这种事回来再说吧，先等打完哈齐齐麻尔。”
她捏住袖子里小小的木簪，她是没法子带出去的，这样粗糙古朴的样式，不会出现在孟雪娇的匣子里，但孟雪娇也不舍得扔掉。
李承琸很长时间里，在孟雪娇心中都是模糊而高大的，高山仰止，以至于她不敢想更多，可慈济一次次逼问，少年裕王发亮的眼睛，都让她心头一热。
裕王殿下和摄政王殿下是一个人，可也不是一个人，裕王比摄政王更纯粹更真挚……也更好接近。
她想起那天夜里，他们讨论那么多兵法，时而为敌时而为友，甚至让孟雪娇有种他们真的在并肩作战的感觉。
不再是李承琸牵着她走，而是旗鼓相当，并肩作战。
她已经偿还完了恩情，人要向前看，那么——
孟博睿愤愤不平道：“不受宠的皇子也敢打我们娇娇的主意，虽说他救了咱们命，但哪怕让我上战场都行，怎么能要我们娇娇去，晒坏了娇娇怎么办？”
算了，还是不要想那么长远了，孟雪娇麻木地想，家人不一定愿意，就算家人愿意，裕王殿下也不一定愿意。
他若只有爱才之心，那就好好做明君强臣也好，她做了李承琸一辈子的将，这辈子也可以。
若李承琸有意，孟雪娇手中的木簪似乎也微微发热，她垂眼笑了。
“二哥，就你的武艺，还是算了，缘分来了挡不住的。”

第31章 

孟博睿面红耳赤，孟博睿暴跳如雷。
但孟博睿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没那个武艺。
这事儿也就这样过去了，于孟博睿而言，他是有这个底气的，只要小妹自己不想去做劳什子将军，这就不算什么事。
而小妹想做这个将军，跟在李承琸麾下？
这种大事，家主孟兴然要点头，她自己的父母孟兴逸和白氏要点头，否则孟雪娇就只有和亲人决裂才可以。
小妹是不会做出来这种事的，孟博睿脑子一转，就放心了。
莫说小妹了，就他自己想征战沙场还被孟兴然抽呢，将军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哈齐齐麻尔带着大军奔赴蓟城这段时间，初夏绿浓，蓟城恢复了活气。
李承琸的暗探带来了哈齐齐麻尔大军的动向，李承琸虽然为安民心坐镇蓟城，但双方其实已经在草原交手了好几次。
李承琸焦躁地在院中踱步，他现在是不好出城的，可陆百户已死，剩下的人谁去打哈齐齐麻尔？
哈齐齐麻尔并不是那么好打的，他手下这群偶尔上去撩一下还行，指望他们去和哈齐齐麻尔对阵，还不如他等哈齐齐麻尔来。
一个名字在他脑海里闪过，李承琸缓缓呼出一口气，按捺下去。
他不想让孟雪娇为难。
他见过孟雪娇和孟博睿一同上街，关系亲厚，而那天孟博睿和他说得明明白白。
孟家还不需要靠一个女儿取得荣华富贵，他们想要的是孟雪娇无忧无虑，平安快乐。
战场太危险了，他们不能想某一天运来的是一截白骨。
“更何况，”孟博睿轻描淡写：“娇娇也大了，要嫁人了，我们做家人的也在给她相看了。”
言下之意，不需要说明。
孟雪娇以后的人生，会和所有的贵女一样，有个好丈夫，做个平安的官夫人，生几个小娘子小郎君。
孟家只想要她快快乐乐的，而不是去战场厮杀搏命。
李承琸苦笑一声，转身离去。
他有什么资格打扰她的平安喜乐，无忧无虑？
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孟雪娇在想怎么跑出去了。
别人也就算了，哈齐齐麻尔她熟啊！
上辈子的这一年，莫退身死，哈齐齐麻尔断腿，被逼去草原。
按理来说，断了腿的草原王不如狗，早该直接退位，可哈齐齐麻尔是个异类。
他逃出自己的部落，蛰伏了三年，又打回了草原。
哈齐齐麻尔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断了腿的小蛮王比曾经更加勇武，更加狡猾。
如果不是碰见孟雪娇这么个逮着人就冲上去纯靠大斧头砍瓜切菜的，哈齐齐麻尔还能再统治草原二十来年。
想到自己花了几年才有机会直面哈齐齐麻尔的日子，哪怕是这辈子的孟雪娇，也有种难受感。
和那时候的哈齐齐麻尔比起来，现在的哈齐齐麻尔简直是单纯善良。
不能再给他深入草原的机会。
孟雪娇在屋中踱步，最后下定了决心，她要去找李承琸。
秋暖来蓟城前，以为自家小姐的日子是这样的：下下棋，练练武，读读书，作作诗，看看大漠风光风土人情。
实际上的日子是这样的：练练武，读读兵书，出去骑马回家打架。
孟雪娇知道自己瞒不住了，索性也不瞒了，每天就是出去练武，和霍家武馆的一群人厮混着。
后来还跟一些军士打了几架，当然，赢的都是孟大小姐。
秋暖有幸跟着小姐去看过一次，真是见到了什么叫做砍瓜切菜，就没能在自家小姐手里撑过五招的。
以至于秋暖听到孟雪娇理直气壮对孟博睿说：“我的开心就是出去和蛮人打架，不打不开心。”
秋暖居然觉得很合理。
但很显然没看到孟雪娇每天做什么的孟博睿是十万分的不愿意，哪怕孟雪娇掰开了揉碎了给他讲兵法策略都不愿意。
孟博睿道：“小妹别说这些，我也听不懂，但我知道你也没打过仗，你凭什么和哈齐齐麻尔斗？”
孟雪娇沉默，于孟博睿而言，她说太多都是纸上谈兵，未出阁的小女儿，谁能信她能领兵呢。
换一个人孟雪娇也不相信。
李承琸倒是相信，但孟雪娇做不到和家人决裂再去找李承琸。
她这辈子回来就两件大事，一是护住家人，二是护住李承琸，两件事本是不冲突的，只要李承琸上位，孟雪娇相信孟家就不会有问题。
但若是为了成军和家人决裂，孟雪娇舍不得。
那就只能骗骗孟博睿了。
“哥，”孟雪娇下定决心，换了个说法，“我听说裕王殿下手下有不少年轻小郎君，出身寒门也好拿捏，我想去见一见好不好？”
她倒是想拿李承琸当借口，但这样孟博睿肯定更不乐意，但若只是个小百户千户，反而没什么。
孟兴然一句话，孟家半子就不需要再依靠也不能依靠李承琸。
孟博睿盯着孟雪娇看，直到孟雪娇心里毛毛的，才笑了一声。
“去吧。”
他也得赶紧回去，给自家爹写信。
小妹恋慕李承琸，仔细想想也说得过去，英雄救美，又是威望极高性情温厚的皇子，虽说脸丑了点，但孟博睿一眼就瞧出来，李承琸骨相不差，和当年名动六宫的先后几乎一模一样。
大概是军中留下的伤疤，那也没办法，但至少以后的孩儿肯定也是粉雕玉琢的。
他是不想让妹妹去打仗的，毕竟这是生死的大事，但嫁一个大将军却没事。
反正死的不是妹妹就行，而且李承琸好歹也是个王爷，等过几年分一个好一点的封地，妹妹每日吃喝玩乐，他们也就放心了。
孟博睿越想越觉得不错，只要妹妹不打仗，怎么都好说的。
也是他想左了，孟博睿自以为发现了真相，妹妹哪是想去领兵了，分明是想去追求心上人了啊！
蓟城呆得久，孟博睿越想越觉得李承琸居然也算是个好妹婿，本朝也没那么重的男女大防，孟博睿想，她爱去就去吧。
当然，信还是要写的，孟博睿提笔，也刚好问问，陆思明那个小混蛋，现在什么情况。
毕竟和陆思明比起来，李承琸那简直是温良谦让，大晋第一好郎君。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我来迟了QAQ卡文orz今天就短小一点，下一章补上！

第32章 

而在孟博睿给孟兴然写信的时候，孟雪娇去找了李承琸。
“我可以帮忙对付哈齐齐麻尔，”孟雪娇直接道。
反正她药都给了，李承琸还直接咽了，孟雪娇也懒得说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直接说了不少她印象里的哈齐齐麻尔的用兵习惯。
李承琸也不问孟雪娇怎么知道的，就是一脸郑重，记了满满几大页。
孟雪娇说得口渴，眉头一皱，李承琸默默倒上茶递过去，孟雪娇两口喝了，挑眉道：“给我一支兵，蓟城我能守住。”
李承琸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反而提出另一个问题：“大战将即，没功夫给你练兵了，我怕他们不听指挥。”
孟雪娇忽然笑了，她这时候又多了几分神采飞扬，她说：“只要殿下信我，那就好办。”
“打服就行了，”孟雪娇一槌定音。
蓟城演武场。
踩得瓷实的黄土地上，两个身着玄甲的人正在缠斗着，两个人用的都是未开刃的弯刀，刀口迟钝，比起劈砍，更多的就是砸。
裕王治军严谨，场上兵士虽多，但几无声响，一张张坚毅面孔都牢牢盯着中间缠斗的两个人。
左边的人忽然抬手，露出肋下破绽，然而右边的人却拿不住这机会，只见左边的人刀锋向下，身形扭转，口中发出一声清脆爆喝：“去！”
尖利风声伴随着那声爆喝一起向下，右边的人勉力拿刀抵挡，然而他在下，对方在上，刀势沉重，竟然硬生生劈碎了右边人的长刀。
按理来说，这样沉重的刀势，左边的人也会被弹地后退，然而玄铁护甲之下，左边的人竟连手臂都一动不动，直到刀锋快削到右边的人，才堪堪住手。
但没人不相信，她能轻松砍破右边的人的头颅。
“第七个，”李承琸淡淡道，“还有谁要战？”
他站在高台之上，目若寒星，孟雪娇要带兵，要出战，他愿意，但他手下的兵却不一定愿意。
若是有时间，李承琸也愿意让孟雪娇从百户开始，一点点打磨士兵，可现在没有这个时间了。
孟雪娇就提出来一个建议，笨办法，她打过去。
力能扛鼎，再世项羽，哪怕她是个女子，有这身武勇功夫，也总有愿意跟她的兵。
这就够了，李承琸就能放她守城，自己去和哈齐齐麻尔一决死战。
这场车轮战已经持续了半个时辰，还没有人能撑过孟雪娇五招。
“我来！”
这一声如惊雷奔涌，场上站出来一个巨汉，他高有九尺，虎背熊腰，寂静多时的战场上响起来了惊呼。
“熊百户！”
就连李承琸也肃容凝神，看着场下的动静。
熊百户之所以只是百户，是因为他虽然有一身力气，但不懂谋略，只懂得闷头前冲，他可以是强兵，但不能做将领。
某种意义上，孟雪娇现在也是这样的局面，她个人武艺是谁都知道的了，但她能带兵吗？
“小娘子，”熊百户高声道，“老熊让你三招，好好的小姑娘出来打什么仗，别被吓哭了，回去绣花吧！”
孟雪娇只是笑了：“熊百户，你可以试试，能不能在我手里撑下三招。”
熊百户冷哼一声，掂了掂长刀，撇嘴道：“好！你放马过来。”
回答他的是刀风，虽然已经战过七场，但孟雪娇依然精力充沛，她看着熊百户抬刀格挡，心中居然生出来一丝怀念。
当年她入主蓟城，李承琸给她写信，让她拿来立威的就是熊百户。
信中絮絮叨叨了半天武艺功课，来来回回恨不得手把手地教孟雪娇打仗，其中就说，熊百户虽然不会打仗，但武艺高强为人豪爽，收服他就能收服大半蓟城守军。
孟雪娇拿着信看了好几遍，越看越想笑，但也没由来的安心，最后回信调侃：“殿下简直像我娘亲一样絮叨。”
这事李承琸耿耿于怀了好久，那年上旦，孟雪娇入京述职，晚上同游，李承琸还要拿出来说事。
“怎么能说是娘亲！”李承琸很是不高兴，“忽然就差了辈分。”
他是很不高兴的，带出来了点点，可孟雪娇笑到弯腰，对着李承琸“娘亲”“娘亲”叫了好几声，直到摄政王殿下耳朵红透了才作罢。
她道：“殿下对我有再造之恩，如师如父，倒也没什么。”
李承琸欲言又止，孟雪娇那时候还不明白，现在才琢磨出来几分意味。
怎么能差辈呢？
带着这种怀念，孟雪娇力道更大，声势更威猛，下手更凌厉，一力降十会，熊百户怎么能挡得过？
更何况孟雪娇与他上辈子也是同袍，对他招式很是熟悉，因此三招过去，周围兵士甚至没看懂她怎么变招的，就见她的长刀已经横到熊百户脖子上。
“我赢了，”孟雪娇扬眉。
而在局中的熊百户却是另一种感觉，孟雪娇的出招让他想起来两个人。
一个是裕王李承琸，一个是手把手教李承琸武艺的大将莫退。
都是一样的凌厉昂扬，刀势霸道不可挡。
不，但还是不一样的，这个小娘子的力气更大，因此变化更少，他想到孟雪娇那柄深深插入土地的巨斧，长长吐了口气。
他败得心服口服。
“壮士力能扛鼎，”熊百户是个痛快汉子，弃刀认输，“我不能比，我输了，殿下若允许，我愿为壮士马前卒。”
熊百户就是在卖乖，和李承琸还有莫退如出一辙的刀法，他可不信和李承琸没关系，熊百户虽然不认识孟雪娇，但他信李承琸。
而很明显，今日就是李承琸给孟雪娇立威的。
“谁还来战？”孟雪娇高声道。
和上辈子一样，熊百户输了以后，再也没有人站出来。
孟雪娇赢了。
她倒提长刀，走上高台，取下了面具。
“殿下，”她笑道，“我愿带百人去追击哈齐齐麻尔，还请殿下允许。”
她也是忽然兴奋上头了，对啊，她守什么城，她要去打哈齐齐麻尔！
孟雪娇以为李承琸会一口答应，然后就可以像上辈子一样去砍掉哈齐齐麻尔的头颅，然而没想到李承琸一口回绝。
“不行，你守城。”
“我守什么城，”孟雪娇不赞同道，“城中百姓信殿下而不识我。”
而且没有人比她更熟哈齐齐麻尔了！
李承琸知道孟雪娇说的是对的，但要他放任孟雪娇去追击哈齐齐麻尔，他怎么放心？
那可是草原王。
他又一次断然否决：“我不可能派你去草原的，你若有事，我怎么和孟首辅交代？”
孟雪娇沉默，李承琸说得也的确有道理，可这天底下恐怕没有比她更合适追击哈齐齐麻尔的人了。
打破僵持的是探子，他气喘吁吁奔到台下，嘴皮还在哆嗦。
“殿下，”他结结巴巴地说，“哈齐齐麻尔来，来了，带着人头，安城总兵的人头。”
“安城总兵？”李承琸声音仿佛结了冰，“李承顼呢？”
李承顼在安城，他还带走了那么多兵，哈齐齐麻尔怎么可能绕过去？
探子苦着脸：“殿下，我也不知道，但哈齐齐麻尔真的来了！”
没有继续思考的时间，李承琸和孟雪娇对视一眼，孟雪娇决断道：“先去探探。”

第33章 

哈齐齐麻尔年幼的时候，巫师曾经给他算过命。
无论是哪个国家，神棍们说起来都大同小异，模棱两可是基础，察言观色是关键，贵人们不会喜欢听不好的话，但太假也是杀身之祸。
巫师也这样对哈齐齐麻尔说了，年幼的蛮王懒洋洋打了个呵欠，说这都是什么鬼话。
哈齐齐麻尔不信命，自然也没有信过巫师的话。
但此时他兵临城下，畅快至极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想到了巫师手中的头骨，还有手指上的粗金戒指，还有拿腔作调地说：“殿下如水波，风平波浪起。”
这就是典型的模棱两可，哈齐齐麻尔他爹听得脑仁疼，觉得神棍一点也不真心。
可见神棍之难当，因为哈齐齐麻尔他爹一挥手砍了巫师的脑袋。
后来哈齐齐麻尔怎么琢磨都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风平波浪起，是说他无事生非么？
草原上没有无事生非一说，从小哈齐齐麻尔知道的就是他必须争抢，而他的大半辈子也的确是这样。
特别是莫退养出来个小鬼脸之后，他也都不用想了，还无事生非呢，每天就是打仗打仗打仗。
直到今天，他斜入蓟城后方，要吞吃了这水泼不进的城池，哈齐齐麻尔却忽然想起来了这令人憋火的记忆。
这肯定不是什么好回忆，放在现在的场景里，简直是不吉利了。
哈齐齐麻尔不是会亏待自己的人，既然憋火，那就发泄出来，他吩咐自己亲近的大奴才：“把鬼脸他哥带过来。”
能活捉李承顼是意外，鬼脸他哥和鬼脸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天知道哈齐齐麻尔只是想试探一下，没想到李承顼就自己送上了门。
安城没被李承琸好好敲打过，也不在大漠边缘，到底和蓟城是不一样的，李承顼来了开书院收兵器那一套，在安城几乎没什么反对。
三殿下扬眉吐气，自以为也是个大才。
李承顼学也精了，为了自己督军皇子的名头，低调了很多，也不要好颜色的女孩儿家做姬妾，每日就是办办书院读读书，倒也和安城总兵相安无事。
可哈齐齐麻尔能在蓟城安插奸细，自然也能在安城安插。
在哈齐齐麻尔看来，李承顼搞的这一套，差不多等于猫拔了指甲，老虎敲了牙齿。
那明晃晃开着的城门，那来来去去的文弱书生，那通宵达旦宴饮的大晋贵族们，这就是给他哈齐齐麻尔送菜啊！
哈齐齐麻尔就不客气的冲进了城，掳走了李承顼。
本来哈齐齐麻尔还怕李承顼自己找死，不过他很快发现，李承顼和李承琸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这小子惜命得很，安安分分地才不跑呢。
甚至哈齐齐麻尔几次折辱，李承顼也都是默默应了下来。
哈齐齐麻尔畅快至极，甚至对李承琸都看轻了几分，李承顼这样的人质太好用不过了。
因此他打定了主意，唤道：“把鬼脸他哥带来。”
李承顼已经被关了三四天，头发凌乱污糟，白衣好洁的名士皇子如今哪还有潇洒气度，他张嘴，想问问哈齐齐麻尔又要做什么，哈齐齐麻尔却摆手冷笑。
“你要是还想活着，就闭嘴。”
李承顼还想活，就闭嘴了。
这他越是懦弱如鹌鹑，哈齐齐麻尔越是心烦意乱，觉得自己走错了棋，鬼脸是何等的英雄人物，鬼脸他哥怎么是个这样的人？
哈齐齐麻尔懒洋洋道：“我问什么你说什么，鬼脸和你关系怎么样？”
李承顼差点脱口而出说不怎么样，下一刻又警醒了，要哈齐齐麻尔要的是关系不怎么样，就不会问这一句。
李承顼把原本的话咽下去，改口道：“我们兄友弟恭，亲如手足。”
说完他就后悔了，亲如手足反而是欲盖弥彰，幸好哈齐齐麻尔没听出来，哈哈一笑：“亲如手足，好啊！”
他继续问道：“你给我讲讲，鬼脸在大晋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不好答，李承顼咽了口唾沫，慢吞吞斟酌道：“他是个普通的皇子。”
“哦？”哈齐齐麻尔似乎很是意外，“他很普通吗？”
李承顼只能道：“皇子就不普通了。”
哈齐齐麻尔眯眼：“你们既然是兄弟，那肯定有不少趣事，给我讲一些。”
李承顼低头，半晌没说话，就在哈齐齐麻尔变了脸色的时候，李承顼开口了。
“他和我们不一样的，从小为父祈福，住在寺庙中，但每年我们也会见面。
一起敲钟，一起抄经，寻常兄弟家做过的事我们都一起做过。”
这没一句话是真的，李承顼这样的天之骄子怎么会和放逐到慧果寺的弟弟玩耍，但哈齐齐麻尔明显信了。
他击掌：“好一份手足情，我倒要看看，鬼脸怎么对他手足。”
李承顼心是七上八下，往好了想，哈齐齐麻尔这是要把他送还给哈齐齐麻尔，李承琸至少是不敢要他性命的，往差了想……
还是别想了，李承顼不想先把自己吓死。
两个人各怀心事，大帐内只有传令兵来回的声音，哈齐齐麻尔腿伤未愈，这一路缓缓过来，但也吃痛不不已。
但他不能不来。
立金王已死，李承琸回来了蓟城，这个小子现在也还不大，要是不趁现在动手，哈齐齐麻尔也怕夜长梦多。
他的阿兄，现在在西域深处，也和哈齐齐麻尔说了不少事，李承琸几年前连西域都去了，其实也得了不少拥护和好东西。
如果哈齐齐麻尔阻止不了李承琸，让李承琸继续这样下去，蛮族恐怕就真的要消失了。
哈齐齐麻尔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哈齐齐麻尔正思索着，他一扭头，就看见李承顼冷汗涔涔，李承顼连骑马射箭都嫌累，细皮嫩肉被五花大绑了几天浑身都疼。
哈齐齐麻尔看他扭来扭去坐立不安，心中突然生了一计，他缓和了颜色，吩咐给李承顼松了绑。
“大晋的皇子肯定是一诺千金，”哈齐齐麻尔语中暗含威胁，“不知道殿下愿不愿意帮我做件事？”

第34章 

李承顼从小学画，学诗书礼仪，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的画会来画边防图，而忠义被抛之脑后。
这甚至不是一张普通的地图——哈齐齐麻尔的奸细也能画出来这东西，但督军皇子才知道蓟城有多少兵，有什么将，各自的调度，彼此的轮换。
这才是重中之重。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李承顼冷汗涔涔，心中打着算盘。
哈齐齐麻尔赢和李承琸赢对他都不识好事，比起这些，他更希望的是朝堂新派来的援军得到胜利，如果是个憨厚的大将那就更好了。
不，甚至不需要憨厚，只要不像他六弟一样被他坑过，不好再下手就好。
将军身死，皇子回朝，李承顼就能把自己被俘的事掩盖过去，等得登大宝，史官笔下什么也没有，就足够了。
而这张图自然也不是真的。
大体要对，但谁是百户谁是千户就不用计较了，也不重要，问起来也可以推脱自己不知道，李承顼吹干墨迹，哈齐齐麻尔很明显没完全信这张图，李承顼沉吟思索，决定给自己添一个筹码。
“大王要对付我那六弟，我倒有一个消息。”
哈齐齐麻尔眯眼：“说。”
“我那六弟深中奇毒，平日无事，但毒发作之后，浑身僵直，动弹不得，大王若趁此机会要他性命，再多武艺韬略他都没有用处。”
哈齐齐麻尔仰天长笑，没说信或者不信，手中弯刀忽然出鞘，直指李承璁喉咙。
“鬼脸不是和你亲如手足，”哈齐齐麻尔声音阴森，“你为什么这时候要说这种话！”
李承顼从容不迫道：“兄弟虽亲，但我也想活着。”
弯刀划出弧线，哈齐齐麻尔收刀回鞘，他眯眼道：“希望三殿下说的是真话。”
等李承顼回去，几个亲信首领围住哈齐齐麻尔，问他李承琸的事。
哈齐齐麻尔沉思道：“鬼脸的确有两次这样的模样，不过是再看看。”
他也有了主意。
蓟城忽然流传出来了小道消息。
据说轩竹堂那边偷偷在找几种奇怪的草药，说是给裕王殿下治病，又据说裕王殿下其实身中奇毒，现在不过是在苟延残息。
流言满天飞，说什么的都有，裕王殿下的解药也稀奇古怪，什么童男童女的鲜血，天山之上的奇花，大漠深处的不落泉，当然也有据说正在石中的奇草。
哈齐齐麻尔接到的消息，李承琸首先露面，否认了自己中过毒，然后又表明流言肯定是哈齐齐麻尔放的，但私底下却派出暗卫排查是谁说的石中草。
稀奇古怪的是隐藏风声，但石中草的确对上了。
哈齐齐麻尔心中已经信了三分，他手下的大将们开始吹捧哈齐齐麻尔，有人请哈齐齐麻尔拿边防图一看。
哈齐齐麻尔嗤笑，从桌子上取了图，直接扔进火盆里。
众部首领大惊失色，哈齐齐麻尔慢慢道：“这图，是没有用的。”
“如果是假图，咱们信了就是输了，如果是真图，”哈齐齐麻尔面露嘲意，“鬼脸是傻子吗？石中草的消息都传出来了，不知道重新变动边防？”
众首领心想，就算再变也还是那几个人，知道总比不知道强，哈齐齐麻尔看他们一脸不平，大笑。
“一群傻货，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那居然是另一张边防图。
“和鬼脸他哥说的差不多，但变动了细节，”哈齐齐麻尔得意道，“是咱们人弄得，这才可信！”
而在蓟城，刚刚演完戏的李承琸出了宅子，深深吐出来一口气。
和哈齐齐麻尔的交手已经开始了。
泄露石中草消息的恐怕是自己那三哥，李承顼再怎么样也不会在自己安好的情况下和哈齐齐麻尔合作，这么说李承顼已经在哈齐齐麻尔手中了。
这就比较麻烦。
除此以外，哈齐齐麻尔鬼鬼祟祟的奸细也让李承琸头疼。
按理说城里已经排查了好几轮，怎么也不可能再有奸细，但这种小道消息总不会是自己人传出来的吧。
之前没有这种消息，还需要哈齐齐麻尔吩咐，那证明至少知道自己中毒的人还可信，毕竟哈齐齐麻尔明显是才知道自己中毒，也不知道他已经解毒了。
李承琸在路边站了半天，下定了主意。
石中草传闻出现的第十天，轩竹堂迎来了新客人。
是当地一个深居简出的富商，要来买几种药。
轩竹堂的伙计麻利包好，状似不经意地问：“这些都不是常用的药材，客人要的量大，可要我们再调点货来？”
富商眼睛闪了闪：“你们还有货源？”
伙计笑道：“干咱们这行的，怎么可能没有呢，客人只管说要不要吧？”
富商满口道：“你只要敢卖，我什么都要。”
伙计自然连声应好，包好了都给客商，客商也不要他送，自己的小厮接过包裹过去了。
富商出门就吩咐身边的小厮：“去查一查，这几种药怎么会还有货源？”
石中草难得，但能压制药性的也就那几种药材，李承顼全部报了上来，只要把这些药得到手，李承琸无法压制毒性，哈齐齐麻尔就胜利了一半。
富商心里也不好受，但他的独子在几年前被哈齐齐麻尔抓走做了奴隶，哈齐齐麻尔拿独子的性命威胁富商，他也只好从了。
他步履沉重，慢慢走回去。
等富商走后，轩竹堂的后面居然走出来一个雪肤乌发的少女，她一身劲装，走到那小伙计面前：“谢谢你啦。”
小伙计低头，开口却是慈济的声音：“这没什么，能帮裕王殿下和孟娘子，荣幸之至。”
孟雪娇道：“话可不能这样说，你愿意和家人和解，回来帮裕王殿下，还是这样的时候……”
慈济截断她的话，反问道：“女郎要去看看那富商去哪吗？”
孟雪娇眼睛一亮，满口答应：“好啊。”
被李承琸引见慈济，真的是奇妙的事。
李承琸告诉孟雪娇，轩竹堂的真正主人就是慈济，而现在要找出奸细，少不得慈济帮忙。
但小居士武功不算很高，如果孟雪娇愿意的话，希望她保护慈济。
孟雪娇自然一口答应，出门后慈济解释，他实在不想和李承琸麾下其余将领同行，希望孟雪娇谅解。
合情合理天衣无缝，而陪着慈济的孟雪娇也自然不知道，裕王府里的裕王是夏大化妆假扮的。
而他们查到的更是让人倒吸凉气。
“这几日的药草都被那个富商收了过去，然而他手下却有个不知情的小厮，偷偷倒卖他院子的药草。”
慈济依然是一副慈悲样子，长睫在眼上投出一片阴影，孟雪娇沉思了一会儿，问道：“这个小厮就是今日的目标？”
很明显，如果富商是奸细，那小厮就是哈齐齐麻尔另一重监视，如果富商不是奸细，那就是小厮才是了。
“假如你是这个富商，你会拿小厮怎么办？”
孟雪娇道：“按照常理，自然是以偷盗处置。”
慈济点头笑道：“奸细有几个咱们不知道，是富商还是富商府上哪个人咱们也不知道，殿下的意思是经手的人都有可能，富商的朋友奴仆都得查。”
“这可是个大工程，”孟雪娇忍不住道：“还不如限制了这些人，先关上几天，等仗打完了再说。”
“今夜哈齐齐麻尔估计就要攻城了，”慈济摇头道，“这时候暴露有奸细，还要分兵看守不是上策。”
“假如我是富商，我是奸细，我发现这些药材在循环流转，我会在药上下毒。”
“有几种罕见药草除了裕王殿下不会有人用，”孟雪娇喃喃道，“但也有不那么珍稀的药草……”
她旋即自嘲一笑，“就算普通人吃了又如何？攻城也就这几日。”
“甚至不需要毒，只要药草没用就好。”
两个人对视一眼，心中都很沉重。
如果不是李承琸毒已解，这局哈齐齐麻尔已经胜了半招。
孟雪娇下了决断：“走，快去给裕王殿下复命！”
两个人离开了富商的院子，一路疾驰，到了门口熊百户却拦住了孟雪娇。
“将军有单独的吩咐，”他警惕看了眼慈济，示意孟雪娇和他过来。
“将军让你做好准备，今夜哈齐齐麻尔要来了。”
孟雪娇沉默点头，她最后看了眼裕王府，翻上上马，马旁的大斧头被她甩到了身上。

第35章 

哈齐齐麻尔今夜攻城，并没有想瞒着李承琸。
瞒不过的，鬼脸又不是李承顼，不会在这种时候懈怠，今夜也只是一次试探，夜深困苦，多来几次，鬼脸怎么样哈齐齐麻尔不知道，但蓟城的军士就不一定能受得了了。
更何况还有鬼脸的毒，病人总归就那几样忌讳，休息不够身体虚弱引诱毒发再正常不过，哈齐齐麻尔心里打着算盘，想等蓟城不是铁桶一块再彻底崩解掉李承琸。
守城总比攻城容易，但哈齐齐麻尔和李承琸交手了这么多年，他很知道李承琸的粮草和大晋朝关系不大，鬼脸布置边防进行军屯，本质还是永明帝不喜欢他这样做。
是单纯不喜欢李承琸还是不喜欢他手握重兵或者单纯不想给钱，哈齐齐麻尔不知道也不觉得有知道的必要，因为李承琸没钱也把蓟城搞成了铁桶一块。
他帐中灯火通明，哈齐齐麻尔沉沉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蛮族作战前要喝鹿草酒助战，因此帐中弥漫着鹿草酒酸腥的味道，哈齐齐麻尔端了一碗一饮而尽，出门骑上了神龙。
“勇士们，”他举起手中的马刀，“上啊！”
蛮族勇士潮水一样涌去蓟城，而城墙上，孟雪娇一身玄甲，有条不紊地指挥众百户对战。
一般来说，夜晚攻城对守城方有利，可孟雪娇清楚，哈齐齐麻尔和别人不一样。
他有蛮族所谓的“狼目”。
那双碧绿的眼睛天生可以夜视，孟雪娇因此吃过好几次亏，她指挥得谨慎，并不开城门，一半个军士负责割、抛想上城墙的蛮人，其余的则朝下扔巨石还是浸了火油的火把。
马蹄踏过土地，哈齐齐麻尔长呼出一口气，鬼脸果然很谨慎，和他所料不差，这个指挥风格，也的确是鬼脸的手段。
而他已经知道了鬼脸在哪个方位。
哈齐齐麻尔挺腰举弓，玄铁箭如流星一样悄无生息冲上墙头，哈齐齐麻尔知道，鬼脸虽然是当世名将，但单纯气力甚至不如他手下的某几个百户，这一箭他无论如何也挡不住的。
然而他面对的是孟雪娇。
手中斧头一闪，一声清脆的“叮”，玄铁箭就落地，哈齐齐麻尔面色一变，知道今晚想结果李承琸是没有机会了，号角吹响，鸣金收兵。
城墙上，早就知道今晚哈齐齐麻尔要来试探的百户们个个都沉默不语，看着哈齐齐麻尔率部离开。
三军之中，主帅差点被命中，简直是奇耻大辱。
孟雪娇看他们脸色，简单解释一句：“哈齐齐麻尔肯定要露这一手，不然不会甘心，你们的方位接不住很正常。”
熊百户苦笑道：“孟将军，不是这样说的，那一箭换我们谁，就算知道了也挡不住。”
这就没办法了，孟雪娇只能诚挚提议：“近日多多操练吧。”
她这个“将军”其实称呼得很含糊，因为她并无官职，短期内也不会有官职，李承琸许诺了等此间事了为她请封，孟雪娇要了一个等来日让她做真将军的承诺，其余的都没要。
上辈子她一无所有，李承琸也提携她帮她，孟雪娇不信这辈子李承琸会变个人打压她，她心很宽，这次助阵，一是为了莫退，二是为了蓟城百姓而已。
之后哈齐齐麻尔又攻了几次城，不分昼夜，却无功而返。
但哈齐齐麻尔并不难过，反而在帐中畅快大笑。
他麾下大将白骨王还当他得了失心疯，然而哈齐齐麻尔素有威信，白骨王也只好小心翼翼问道：“王上可有喜事？”
哈齐齐麻尔道：“你们知道前几天指挥的是谁么？”
“是鬼脸找来的小娘子！你们说，鬼脸是怎么回事，自己不上阵，让个小女子指挥？”
大晋开国就有无双女将，当时也是风头无两，几个大将乱七八糟地猜了一些，哈齐齐麻尔才公布了答案。
“鬼脸带那个小娘子去看灯笼，这可不是普通将帅，更何况鬼脸还和她假扮夫妻，那小娘子指挥风格与鬼脸无二，可见……”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恐怕鬼脸身子虚弱，不敢直接交锋，其余百户千户都与我交手多次，鬼脸才让府中姬妾出来假扮他。”
至于为什么是姬妾假扮而不是别的力士，哈齐齐麻尔揣测应该和那个小娘子那晚上能挡住他的箭有关，虽然还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哈齐齐麻尔看来这已经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与此同时，轩竹堂收到了一批又一批的药材，又秘而不宣地被裕王府买走。
裕王府药香缭绕，百户们来去匆匆，个个愁眉不展，哈齐齐麻尔知道，总攻的时候终于来了。
探子开始放消息，裕王重病不愈，才不亲自应战，而哈齐齐麻尔则放话，就凭城墙上的裕王姬妾，等着蓟城失守吧。
流言满天，蓟城一时人人自危，某个黄昏，守城门的军士们刚刚换完班，新一批的军士里，一个周正憨厚的军士，拿出来了裕王府的令牌。
“殿下让我开城门，”军士说，“大军要出城厮杀。”
他以为接下来会排查这牌子真假，没想到他跟随的百户忽然古怪一笑，一行人直接把他压倒地上。
“吕百户，”探子最后听见旁边的军士在夸那个百户，“果然和殿下一样英明神武啊，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吕百户笑嘻嘻地举起手中长，枪：“想开城门，开啊！咱先布置一波！”
哈齐齐麻尔等来了大开的城门，可他没想到的是，城门打开那一瞬，真的有无数骑兵冲了出来。
他倒退，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布置的马拒刺伤了蛮族骑兵的马，和他对战冲锋的是一个玄甲将军，手持长斧，声势沉重地踏来。
身后也传来呼喝声，哈齐齐麻尔扭头，看到了李承琸那张疤痕密布的脸。
上当了！哈齐齐麻尔忽然清醒，他没有理会求救的白骨王等将领，一甩马鞭，神龙奔越，朝大帐方向奔过去。
李承琸古怪一笑，示意众人给哈齐齐麻尔让出回去的路，开始包抄大帐。
哈齐齐麻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放过李承顼！
此时大帐内，李承顼终于解开了身上的绳索，多日被囚，他如今两眼青黑，胡子头发都打了结。
无毒不丈夫，李承顼告诉自己，掩盖自己内心的心虚，就在昨日，他把自己的美妾柳氏送给了看守的蛮族军士，换来了喘息的空间。
他要逃走！
柳氏最后悲愤绝望的眼神让李承顼打了个寒噤，但很快李承顼就排解掉了那一丝良知，等他回到京城，会好好对待柳氏的家人，想来柳氏那么爱自己，自己活得好，柳氏九泉之下也就心安了。
他咧嘴笑了，军士们已经被他毒倒，和对付李承琸的毒没法比，但也是李承顼母妃的珍藏。
可惜对付好六弟的奇毒他也只有一小瓶，李承顼心中遗憾，幸好的就是只要没有石中草将毒彻底解开，好六弟接触哪怕一点毒物，都能立刻发作。
这一瓶毒药只要瓶子碎裂，毒气就会散出，天王老子都会立马昏迷。
回京之前，他要要了李承琸的命。
三皇子殿下揣好瓶子偷偷摸摸出了自己帐篷，血腥味让这位才子皇子想要作呕，他朝准了蓟城方向拼命跑过去，直到见了熟悉的骏马和马上的蛮人。
“你居然敢骗我！”哈齐齐麻尔阴森森道。
李承顼瞠目结舌，想要解释，可很快，他的视线就被碗大的马蹄占据。
下一刻，马蹄落在他头颅之上，他袖中的小瓶子骨碌碌滚出来，又被神龙一蹄子踩碎。
神龙吃痛，哈齐齐麻尔也一阵头晕目眩，滚落下马远处的李承琸淡笑，弯弓，搭箭，朝着地上的哈齐齐麻尔射过去。
他的好三哥果然留了一手，不过也无所谓，反正他也不想知道那是什么毒。
他看向这片战场，只见血与土之间，摇曳着一朵小小的重踵花。
他现在只想打完这场仗，把蛮人击退到大漠深处，然后摘下那朵小花，送给孟雪娇。

第36章 

哈齐齐麻尔和李承顼的死讯没有第一时间传到永明帝手里。
内阁的几位宰辅接到消息后不约而同地拦了下来，这群老大人都是人精，知道这是怎么样的一份烫手山芋。
不仅仅因为李承顼是曾经炙手可热的皇储人选，更是因为那十几年前有关六皇子李承琸的一段天家秘事。
这份战报就这样落入了首辅孟兴然手中，这位素来以纯臣著称，明哲保身的老大人，居然没有找机会把战报推给其他人，而是按下来说要自己处理。
次辅夏巫山与他相交多年，找了个西暖阁只有他俩的时候，指了指那份战报，惊异道：“元辅可是有什么打算？”
孟兴然反问：“巫山说说看，要是我直接递上去，圣人会做什么？”
首先，永明帝肯定气个半死，然后，蓟城还有安城的那群总兵将领全要撤职甚至流放，最后六皇子李承琸，运气好了贬为庶人，运气不好……
那估计也会被赐死。
不仅仅是因为死了李承顼，主要是因为这次立功的人是李承琸。
“陛下年纪大了，”孟兴然斟酌道，“受不得此痛，更何况这时候六殿下若是出事，恐怕西北民心不稳。”
夏巫山也在心中叹息，六皇子李承琸人中龙凤，至少比永明帝溺爱大的李承璁和李承顼要好太多，可惜因为当年那件事，他恐怕这辈子都无缘大宝。
“陛下当年立过誓，留六殿下一命，娘娘又请陛下不送六殿下出宫，恐怕也是想让父子二人多些温情。”
可惜永明帝还是过不去那个坎，最后还是他们这群人，操心完天下事还得操心天子家事，请永明帝放李承琸去慧果寺寄养，才免了李承琸幼年夭折。
“六殿下聪慧果决，”夏巫山顿时明白了老友的未竟之意，他沉思半晌，忽然话锋一转，笑道：“公可知最近京中在说什么？”
“哦？”
“安平侯陆小侯啊，把二殿下打了一顿，还直接放了话，要二皇子好看。”
一听说和陆思明有关，孟兴然脸就先黑了三分。
夏巫山看在眼里，悠悠道：“这个陆小侯，也未免太粗放了些，打完人二皇子问理由，就说，他心悦元辅家中女公子，二皇子要拿她心上人做妾，该打。”
他说一句，孟兴然脸黑一分，夏巫山也只是好心提醒，再说就伤孟兴然面子了，转移话题：“博睿今年也成丁了吧？今年可要下场？我观他文风浑厚踏实，今年是老刘主考，对他是件好事。”
孟兴然接着他话：“那孩子还得再练练，这阵子他在江南游学，等回来我让他去巫山府里讨教。”
等夏巫山离开，孟兴然脸才彻彻底底沉下来。
陆思明打得一手好算盘。
敢和他陆小侯争人的，也就这几个成年皇子，这一打，二皇子怪得是他孟家，而其余世族有眼色的也不会愿意再上门提亲。
不过也没什么差别，因他当年放话说，家中女孩儿的夫婿也要按孟家规矩来，不得纳妾，这么多年豪门贵族上门提亲的其实不多。
高门娶妇，低门嫁女，孟兴然对侄女的期望就是她痛快就好，比起那种一肚子弯弯绕绕的权臣，他其实更看中直爽但打不过侄女的武夫。
古三娘子的女婿那种就很好，可惜弟弟不管事，弟妹又一心要一个书生女婿，他一个做大伯的手不好伸太长，一拖二拖就到现在了。
陆思明被侄女折断了胳膊反而发了疯更要求娶，孟兴然见过那种眼神，大多都是亡命之徒，是喂不熟的狼崽子。
只懂争抢，自私自利到极致，败坏小娘子声明来求娶，上门提亲还一个劲贬低自己女孩儿，孟兴然对他真是厌烦极了。
这人品行就是坏的，他好好的侄女，为什么要跳火坑。
孟兴然挑了一群年轻郎君，最后长叹了口气。
都是什么歪瓜裂枣，甚至还不如六皇子李承琸。
想到六皇子李承琸，孟兴然又想起来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一封封信送到手里，从一开始对李承琸的贬低，到现在满口都是裕王殿下如何如何，让孟兴然恨不得亲自去蓟城敲他脑袋。
亏他还想着孟博睿知道一点当年那段事的内情，不会去里面凑合呢。
孟兴然带着一肚子气继续翻战报，等看到一份有关孟家女的战报。
终于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不是他不成器的儿子孟博睿，而是那个贪吃贪玩小孩子脾气的可爱侄女？
上战场？正面哈齐齐麻尔，还大破王帐收服失地，率军追击哈齐齐麻尔残部几百里，还赢了？
孟兴然气得连喝了几口浓茶，在心里骂了李承琸一顿。
亏他还生出来几分怜意呢，结果裕王居然如此狠毒，阴了他孟家。
要是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从小都向往从军，他还能当是孟博睿心心念念终于有了机会，但他家的女孩儿，夫人听弟妹说过，除了力气大点，其余都是普通小姑娘，怎么会想上战场？
孟兴然阴沉着脸，把这份战报烧了，心里决定再给孟博睿写几封信问问情况。
而六皇子李承琸，牵扯了自家人，他这回是得在陛下面前保全他，不过被阴了一招，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
蓟城，一片万物复苏。
李承顼之死其实对这里没太大影响，孟雪娇倒是有点担忧李承琸，但反而李承琸不在意。
“我和他本来就没什么父子之情，”李承琸不在意道，“他想不想杀我和三哥的死也没有关系。”
他念着“三哥”两个字，眼中却满是嘲意，孟雪娇想到上辈子的李承璁和李承顼之死，李承琸也没被永明帝下手，也就放心了。
这一家子都古里古怪。
而比起永明帝，李承琸有别的事要问孟雪娇。
他欲言又止，最后低头看着草原，忽然对孟雪娇说：“我这回打败了哈齐齐麻尔，立了大功，也算又有了点底气，你觉得我和你心中那位将军，谁更强一些？”
孟雪娇呆了一呆，这怎么回答？你们是同一个人啊！
她一沉默，李承琸已经明白样子，他自嘲地笑了笑：“是我贪心非要和他比，我之过，我想问另一件事。”
“女郎与他既然已经不可能，那……”
“我听女郎言辞，我与他还是有几分相似的，我也愿意学做他，女郎可准我爱慕之心？”
孟雪娇天雷轰顶，她看着面前的李承琸，又一次被少年裕王的脑洞折服了。

第37章 

孟雪娇现在心情就是很复杂。
天高云阔，草长路远，气氛倒是很好，大战刚过，哈齐齐麻尔死了，李承顼也死了，李承琸毒也解了，甚至她的能力也得到了证明。
回来一辈子，孟雪娇想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了大半，记忆中温柔浅笑苍白病弱的摄政王已经在淡去，人要向前看，身边英姿勃发的少年裕王更真实。
而孟雪娇没想到的是，李承琸居然会说：“你若是愿意，我可以当他的替身。”
她去哪找个原型呀？
孟雪娇嗓子干涩，然而李承琸依然不急不缓道：“你说过，你和他没有未来，我不算趁虚而入，而那日京中如意坊，你救我是因为我和他都是少年将军对不对？”
他没等孟雪娇说话，自己继续道：“他会的我都会，咱们也并肩作战过，我自认还是有几分懂你的，换个人他们不一定乐意支持你领兵，但我绝对不会拦你。”
“你的刀用的很好，舞起斧头也很漂亮，”少年裕王说的很认真，眼睛灼灼发亮，“你有志向向四海，我绝对不会阻拦。”
“我现在有功劳在身，老二是个蠢货，老三已经死了，至于圣人，”李承琸古怪一笑，却道，“他暂且不提，他恨我，但至少几年内绝对不会对我动手，几年后他就老了。”
裕王殿下吹起自己来头头是道，三分也能说成七分，却不知道红晕从脖子蔓延向上，现在他自己整个耳朵都是红彤彤的。
金日磅礴，染出来一片彩云，孟雪娇撑额看着李承琸一鼓作气说了一大串话，最后声音却越来越低。
“你若是不愿意，我也祝你以后幸福美满，希望你能做你快乐的事，”李承琸捏紧了悬风，靠这陪伴自己多年的老朋友获取力量。
“那你什么时候上门提亲？”孟雪娇打断他。
“我，”李承琸把本来的半句话吞进去，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我回京就去！”
“我娘喜欢书生，你可要打扮的文雅点，我大伯和大伯母喜欢有能耐有风度的年轻人，”孟雪娇想着家人的喜好，“你这回功劳这么大，我大伯估计会生爱才之心，他答应了就成了一半了。”
“至于我爹……”孟雪娇脸色变得古怪，她沉思半晌，最后这样总结道：“我成婚前你都不一定能碰见他，就算碰见他也不一定能搭上话，就算搭上话也不一定能聊下去，算了，你不要管他了。”
未来岳父……这是个奇人啊。
李承琸赶紧记下，只顾着自己点头，而孟雪娇看他表情，垂眼。
她刚刚想了很多。
其实李承琸说的也不错。
她毕竟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上辈子的这时候，她受母亲影响喜欢的文弱书生，现在看来却嫌弃一个个文弱。
别的将军，好好的夫妻恐怕会变成了天天武艺交流，她也没这个兴趣。
她蒙摄政王李承琸相救，学武读书，但后来他们二人关系亦师亦友，亲密无间，提携之恩固然是一处原因，更重要的是彼此本就投契。
这世上让她又敬又慕的只有一个李承琸。
哪怕重来一辈子，她其实有那么多地方可去，想做将军去找大伯展现能力说不定更快，为什么非要来找李承琸？
孟雪娇忽然笑了，少年李承琸还没有完全变成未来的摄政王殿下，她也亲人俱在，可有些东西还是不会改的。
“那我就等着殿下上门了，”孟雪娇笑吟吟道。
虽然她觉得好像忘了说什么，但来日方长嘛。
裕王殿下这日回宅子走路都带风。
趾高气昂，扬眉吐气，笑容满面，浑身舒坦。
整个人近乎发光，恨不得每个路过的人都来问他一句：“殿下，发生了什么？”
可惜裕王殿下治府颇严，因此大家规规矩矩不吭一声，让裕王殿下很是扫兴。
只有从来耿直的夏大，声音嘹亮，半个裕王府都可以听到：“殿下，发生了什么，您今天可真高兴！”
头一次觉得夏大上道，李承琸矜持道：“裕王府很快就要有王妃了。”
声音不高不低，但绝对他身边每个人都听得见。
李承琸走路带风，毫不停留，夏大耿直地再次发问：“殿下，你去哪啊？”
可惜这侍卫的乖觉时间太短，都没看出来殿下说完这句话就不想再说了。
李承琸抬脚，懒得理他：“看书。”
看书？等李承琸走远了，夏大摸摸脑袋。
距他所知，自家殿下说的看书，肯定不是那种经史子集，但这时候去看话本？殿下想做什么？
操心的夏大默默决定，这种事还是得和莫将军说一声，要不然就凭自家殿下，恐怕王妃又要飞了。
李承琸一路进了书房，高耸的书架上一列列话本，殿下头一次感谢自己过目不忘，才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书。
替身上位系列，白衣老的开山之作，因为卖的不景气，现在除了裕王府，估计都没几个地方有了。
李承琸露出笑意，替身？替身只是说辞而已，先打开心上人心房，再慢慢让她接受自己。
替身上位什么的，李承琸也不想这样，但孟雪娇每次提到她但我那位将军的表情，李承琸知道事情就没那么容易。
但反正他们已经不可能了！李承琸给自己打气，来日方长的是他和孟雪娇，迟早有一天，最后孟雪娇心里只会有他。
*
忘了纠正替身问题，也不知道裕王殿下正暗搓搓努力打败自己，孟雪娇要和自己的好朋友慈济告别了。
慈济说，他接下来要四处走走，也看看大好河山，和想想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他说这一战他想通了很多，最重要的是他有了新的牵挂，以后他可能无法那么虔诚了，但他还是想去救更多的人。
孟雪娇恍惚想起来，上辈子也有这样一个居士，似乎做过什么力挽狂澜之事，可最后却消失再无踪迹。
“等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我会告诉女郎一件很重要的事，”慈济长睫微垂，君子如玉，“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一身青衣，缓缓向城外过去，而刚刚追过来的孟博睿气歪了鼻子。
自家傻妹妹哦！那个小郎就差挑明说了，居然还没听懂。
孟博睿又不敢明说，怕让孟雪娇听懂了，只好委婉道：“那个小居士太神秘，你离他远一点。”
孟雪娇笑道：“慈济是很神秘，不过他是好人，哥放心好了。”
看了眼傻妹妹，孟博睿无奈叹气，他抖抖手中的信纸，言简意赅：“我爹让你准备回去，二叔要回家了。”
自己爹爹啊，孟雪娇忽然有点想笑，自己刚和李承琸提过他，孟兴逸居然就要回来了。
她道：“那咱们就回去。”
“不急，二叔也没到京城，不过还有另一件事要告诉小妹。”
“哥说吧？”
“陆思明又搞幺蛾子了，”孟博睿沉着脸，“小妹放心，最多就是咱回一趟，再下江南玩玩。”
虽说他是小辈，孟博睿也觉得孟兴逸回来的不是时候，哪有父母居家孟雪娇外游的道理，但本来孟兴然都打算动手收拾陆思明了，现在还得招呼孟雪娇一声。
不过自家爹的意思，让孟雪娇回来也不仅仅是因为孟兴逸，还有就是孟雪娇的功劳怎么算的问题，一团乱麻让孟博睿再次叹了口气，最后总结道：“都不是好东西。”
孟雪娇：？？？
二哥都在说谁？这表情简直是要吃人了啊！

第38章 

三皇子李承顼的死讯还是呈到了永明帝案头。
当然，随之呈上的还有李承顼叛国的证据，几个老大臣都没有直面天子怒火的意思，因此最后永明帝叫来的是莫退。
莫退这些日子过得很舒服，每日活动活动筋骨，剩下的时间就陪着妻子好好逛逛，两个人甚至有了要孩子的打算——之前聚多离少，他干得又是刀尖上舔血挣命的生活，若有个孩子自家夫人都不好改嫁。
因此莫退一拖再拖，就拖到了永明帝忌惮李承琸，把他召回京闲养。
闲养好啊，莫退喜滋滋就回来了，他这些年打仗也攒了不少银钱，永明帝又赐金赐宅，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甚至就连西北异动都不用他出手了，本来打算再蛰伏一段时间的李承琸自告奋勇，先去了一步。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莫退心安理得继续混吃等死。
李承琸是他看着长大的，虽说君臣有别，但莫退看来李承琸也算他半个儿子，西北军从来不受永明帝重视，这位同样不受重视的六皇子刚到西北的时候，也是又瘦又弱，佛经读了不少，但正常皇子该会的他根本不会。
慧果寺的大和尚们倒不是不想好好教李承琸，但永明帝另有亲信宦官陪着李承琸，一但他们教超出佛理之外的东西，那宦官们就要恼了。
直到西北，几个跟着李承琸的宦官逼迫李承琸上战场，结果被狼叼了过去，新来的宦官是个懒的，李承琸才跟着莫退踏踏实实读了几天书。
再后来也不知道慧果寺那群人和李承琸说了什么，永明帝的态度终于有所缓和，虽然说依然不阴不阳不冷不热，但也不会再送李承琸去死了。
不，莫退心想，甚至是不敢让李承琸死。
因此当永明帝叫莫退去御书房的时候，莫退心里“咯噔”了一声。
现在日子很好，可一定不要出什么事。
而永明帝的意思也不是像出了什么事。
他和颜悦色地和莫退聊了很久，闲话家常一般，问莫退可住的习惯，妻子如何？莫退越发摸不住头脑。
李承琸那小子到底又干了什么？
他倒没想过李承琸身死，因为如果真有那一天，李承琸的暗卫千里奔波也要把消息第一时间送到他手里，莫退老老实实回答了，永明帝最后意味深长笑道：“说起来，朕贵为天子，但也没去过边城，莫将军不如给朕讲讲，蓟城是个什么地方？”
想听游记啊，这个简单，莫退心里略微放松了一点，开始描绘蓟城。
城外草原，城内年轻的小郎君小娘子，开满了草原的花，烦人的蛮族，可惜莫将军文采不行，讲得干巴巴的，而永明帝也不是真的为了听两句风景。
但永明帝还是涌起来遗憾，假如三郎还在的话，一定能描绘的非常漂亮吧，那孩子天生的文秀，写篇塞外风光肯定很简单。
想到三郎，永明帝心中哀怮，可做了几十年皇帝的人，他那丝悲痛也是一闪而逝的，很快就无影无踪，甚至没让莫退发觉。
虽然说李承顼已死，但永明帝还是想自己判断一下，到底是李承顼自己作死，还是李承琸的引诱，如果是后者，那哪怕慧果寺的师父再怎么劝，他也不会让李承琸活命的。
可内阁莫退还有他在边关的探子三线都对的上，李承顼是在安城被抓的，自己投敌，又被哈齐齐麻尔斩杀。
李承琸最多就是救人不力，那，永明帝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就还能再让他活上几年。
永明帝痛失爱子，罢朝一日，第三天就有是个好皇帝。
六皇子李承琸斩杀哈齐齐麻尔，这是天大的功劳，但却没有救下兄弟李承顼，功过相抵，算他个不功不过。
下面的熊百户等人皆有封赏，孟兴然把孟雪娇的事压了下去——孟雪娇再大的功劳这时候都不能担，就算孟雪娇真的是天生神将，以孟兴然对永明帝的理解，永明帝也会多想的！
要知道永明帝年轻十五岁的时候，其思路之神奇，除了自己那个弟弟谁也接不上。
因此，孟博睿拿着信，苦着脸去找孟雪娇：“爹让我好好劝劝你，这回的事他压下去了，下回别这样了。”
孟博睿想来，遭遇这样的事，孟雪娇肯定会不高兴，他肯定要好好劝劝，可没想到的是，孟雪娇只是无所谓的点点头。
孟雪娇可以理解，李承琸还都蛰伏了，更何况她，永明帝不是李承琸，她本来想的也是等摄政王殿下成了摄政王殿下再说呢，反正也就是这几年的事，她能等。
孟博睿则悄悄松了口气，据说叔母听说了小妹在蓟城做的事，连连服了三颗安心丸才缓过来又请母亲陪着去找父亲。
在叔母看来，小妹这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这让人怎么不害怕呀！
不行，必须赶紧回来！
小妹亲娘都这个态度，本来犹豫要不要帮忙争一下功劳的父亲，也只好压了下去。
幸好小妹看起来不介意，不然恐怕家里还有得闹了。
而孟雪娇的好朋友霍家三娘子，也要离开蓟城了。
他们打算去江南看看，顺便走个镖，此去经年，下次再见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两个人抱头痛哭，很是难过，最后还是霍三娘子道：“若有了机会，咱们还要写信。”
孟雪娇也写了给外祖家的信，拜托他们照顾一下霍家这行人。
和孟博睿的两位老师告别，孟家一行人也准备返京了，来时孟雪娇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怕，现在则好了很多。
莫退不用去蓟城，也不用被猪队友李承顼拖累死，李承顼已死，裕王殿下的毒也解了，重生以来想要做的事已经成功大半。
就差扶持李承琸登上大位，以及……
孟将军把脸埋进手心里，感觉脸上微微发烫。
等着裕王殿下上门提亲。
而莫退和永明帝那场让莫退摸不着头脑的对话，终结到慧果寺方丈的到来。
德高望重的大和尚慈眉善目，一身红袈裟颇有几分圣意。
永明帝脸色先是一沉，然后似乎想到什么，又叹息着让莫退先回去了，莫退离开前就看见大和尚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匣子，双手递到永明帝面前。
莫退暗暗记下，准备等李承琸回京告诉他，而刚刚走到宅子前，就看见了李承琸亲近的暗卫，明显是一路奔波来了。
莫退头脑轰鸣，踉跄两步才稳住，他颤声道：“六殿下怎么了？”
说完他平静了一些，也才发现，这几个侍卫虽然狼狈，但并不悲痛，反而——
面色古怪？
莫退心里稍稍安了一些，那至少臭小子没什么致命伤，不过想到永明帝的古怪态度，莫退也忍不住叹口气。
某种意义上，李承琸还不如不是这个六皇子。
假如不是六皇子，那他的功劳也能封侯了，就和那个年轻但风头无两的陆思明一样，不知道多少贵女愿意嫁他。
可因为这个天子不喜前途未卜，这孩子这么大了连个可心人都没有，偏这孩子军营里呆久了，也都没这个心思。
莫退记得去年自己还问过李承琸，结果少年裕王说的理所当然。
“要能和我比武，旗鼓相当，要能和我谈论兵法，要有将才。”
当时莫退都差点一巴掌拍他脑袋上，这是人话吗？知道你想多来几个陆百户这样的人才，但这是给你挑妻子，不是挑下属啊。
莫退带着一腔老父亲的心酸问道：“那你们怎么这样风尘仆仆来了？”
“将军，”其中一个侍卫严肃道：“我们是要请教，殿下要怎么追王妃的。”
“哈？”

第39章 

听侍卫们说完来意，莫退的心情从跌宕起伏到另一种跌宕起伏。
想说，就这点事你们居然要千里奔波来烦我？但莫退又仔细想想，突然觉得拿这点事来问他也很正确。
能教李承琸这个的，也就是他了。
内心其实把裕王殿下当半子的莫退深深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自己责任重大，因此他开始发问。
“他一个少年将军，不如展现展现武力？英雄救美，再带小娘子一起骑马看看草原，多好。”
侍卫抹了把脸：“将军，那个小娘子天生神力，殿下打不过她。”
莫退默了默，也是，能入李承琸眼的，肯定不是普通女子，不过武力高强的贵女他也在京中呆了好几天，夫人又时不时去孟家，若真有，白氏肯定会知道的。
那就是在边关认识的武户人家。
于是莫退问道：“六殿下贵为皇子，肯定不如展现下财力地位？”
侍卫木着脸：“恐怕不行，小娘子身份地位，不管哪个皇子都得掂量掂量，只有人家愿不愿意嫁过来的份。”
莫退沉默了，想到裕王殿下那张脸，最后问道：“那你们殿下有卸去妆容吗？”
至少那张真实的脸还是很好看的，可以美□□人！
侍卫也没了底气：“没有……殿下他，他说真正的脸小娘子之前见过，不太好露出来。”
莫退发出最后的疑问：“那他到底打算怎么吸引心上人啊，还是，这样的小娘子到底是谁，我怎么不知道？”
“您还真知道，”侍卫终于有一个能回答的了，“是孟府二爷的独女，就是您夫人的表妹。”
这个小娘子莫退还真有印象，她和自家夫人是极其投缘的，但是——
“告诉你们殿下，眼瘸是病，得治。”
那么个娇娇柔柔的小娘子，能打得过李承琸？莫退是不信的。
那其余话的可信度也不高了，考虑李承琸那上天入地的思维，莫退觉得可以先让李承琸冷静冷静。
大门砰地关上，侍卫们长叹一声，内心也是同一个感觉。
自家殿下到底哪来的信心百倍，能追到王妃？
*
孟博睿和孟雪娇回到京城是个艳阳天。
白氏和古氏带着一群丫鬟小子，卸行李顺便把两个人送回各自屋子里好好洗洗涮涮，孟雪娇泡了大半个时辰的香汤，感觉自己都快被腌入味了。
换了绫罗霓裳，听丫鬟们笑着讲这个是京城最时兴的样子，那个是绣工李大家的绝活，就连头上的一支簪子，都是御造的精品。
几个大丫鬟甜笑道：“小姐不愧是天生丽质，边关呆了半年，依然这样肤滑肌嫩，俏丽无匹。”
孟雪娇也与她们玩笑：“好姐姐们，你们就没看出来我变了很多么？”
其中一个大丫鬟细细看了半晌，捂嘴笑道：“我们哪看得出来，夫人在等小姐呢，母女连心，小姐快快去问问夫人罢！”
几个大丫鬟挤挤攘攘簇拥着孟雪娇去找了白氏，只有那个大丫鬟微微垂了眼。
小姐的确是变了，不是长相，而是气质，还是那双杏眼，还是那样的弯眉，甚至脸颊上的小梨涡都还在，可就是不一样了。
小姐微微挑眉的时候，居然让她感受到了一种英气，让她不敢不回话。
那一刻大丫鬟甚至想，小姐若是换了一身男子衣裳，也定是极其招小娘子们喜欢的。
但这种话夫人肯定是不爱听的，大丫鬟这样的人精，话在唇齿间过了一遍，就又咽了下去。
白氏见了孟雪娇，先挥去了众丫鬟，然后就抱着她大哭。
“我的娇娇，”她哽咽道，“可真的受苦了，边关真不是好地方，把我们娇娇脸都吹黑了。”
这就是胡说了，孟雪娇跟黑那是一点都不沾边，就算上辈子真在蓟城吃了三年土，手心兵茧都厚厚一层，也没晒黑了。
白氏一挥手，已经下定了决心：“这几天就在家里给我养着，等养好了也差不多到赏菊时候，咱们再出去逛逛。”
白氏也是想好了，一来呢，继续耳提面命一下女儿做娇花，二来也是躲躲陆思明。
至于女儿以后要做将军这种事，反正这几年也不会有战事了，回来再说吧。
那可是鬼门关啊，她的娇娇女儿要去走一遭，白氏太心疼了。
但孟雪娇觉得自己没有做娇花的必要了。
上辈子按照娘亲说的，她嫁给林明深，那时候也不是没想过琴瑟和鸣，可是这是没有用的。
最后她能报仇，是因为摄政王殿下的提携之恩，可若没她这把子力气，李承琸想提携，都没处提携去。
现在李承琸毒药已解，她还需要吗？不需要了！有那些时间还不如去找裕王殿下练两把刀。
说起来，也不知道李承琸什么时候入京。
孟雪娇听白氏还在絮絮叨叨，眼珠子一转，改口道：“娘，我也愿意好好呆在家里，可古家表姐和白二表姐都邀请我去玩耍，总不能不去吧？”
“慧果寺那边的大师父有大法力，万一有合适姻缘的话，去拜一拜也没问题吧？”
孟雪娇一个接一个的抛出来，等白氏反应过来，孟雪娇已经成功为自己争取到了可以随意去庄子看小鹿出门玩耍的机会了。
最后白氏扶着额叹道：“罢了罢了，我是说不过你，你大了，也有自己的主意了，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孟雪娇含笑点头，她也相信，自己这一辈子，会比上辈子强很多很多的。
亲人俱在，事业顺遂。
与此同时，李承琸率军，也终于到了京城百里附近。
一群僧人已经在等他，这群人都是慧果寺最精锐的武僧，和他自己的暗卫不同，虽然也护持他，但也有几分监视的意思。
永明帝拿这群人监视李承琸，而李承琸和慧果寺也用这群人麻痹永明帝。
年轻的将军翻身下马，从褡裢里取出来手抄的佛经，递过去。
游僧们也沉默接下，身后黑云一样的玄甲兵士们依次下马驻营，一切都井然有序，直到和李承琸相熟的师兄打破这一切。
“殿下先来寺中休息吧，”师兄道，每次回京，永明帝都要李承琸抄经，李承琸顺手推舟借此机会和方丈长老谈些事情。
“不。”
谁也没想到的是，李承琸居然断然拒绝，他微微一笑，难得有一分急切：“我有更重要的事，过几日再去寺里。”

第40章 

这可是天大的奇事了。
师兄和其余两个领头的僧人对视一眼，彼此都多了几分兴味。
这位六殿下来慧果寺的时候年纪还小，那时候永明帝看得也严，大师父每日就是教他清净慈悲。
每日抄经，修身养性，时间久了，这孩子就有点冷性，做什么都淡淡的，这肯定不是大师父所希望的，所以大师父就去求了永明帝。
具体说了什么他们不知道，但反正永明帝不久后，就把李承琸接回宫中，那之后又没多久，就把李承琸扔去了蓟城。
在蓟城呆了几年，李承琸终于像个正常小郎君了，只是那袭自永明帝的跳脱思路实在让人跟不上的，但这位大佛平日里深居浅交，少与人游，今日会是有什么事？
李承琸并不想和这些僧人说太多，慧果寺的僧人两极分化，跟着大师父他们的都太会精明算计，剩下的又太实诚。
他只是言简意赅道：“我今天要去找一个人。”
亲卫们跟着他离开，僧人们对视一眼，笑道：“罢了罢了，咱们自己耍玩回去吧。”
大佛不想回去，他们还能硬拦着不成？
李承琸打算直接上门提亲的。
莫退还是派人来和他说了，孟兴然是绝对不会让家人沾上皇子的，按理说李承琸就该徐徐图之，但李承琸觉得，他总要试一试。
试一试又不要钱。
可没想到的是，他甚至都没有提出来提亲的说法，只是叩门，就被孟家门房客客气气挡回去了。
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而面对孟府李承琸也怕留下不好印象，他也只能规规矩矩回去。
而门房也松了口气，那毕竟是刚刚打了胜仗的皇子，他也害怕，可老爷说了，这个皇子坑了孟府的小姐，不能给他好脸色！
李承琸骑着马，遛遛达达去了书街。
这条街上主要就是两种店，一种是客栈，用来住书生的，另一种是书店，用来折磨书生的。
赶考的书生们几乎都在这条街上住，但只有部分贪玩书生和李承琸这样爱看闲书的才知道，这里还有最大的话本子书店。
要知道，落第书生也有花销，笔墨纸砚哪个不费钱，能找到好人家当先生的书生毕竟是少数，更何况当先生也有不好，不自由，不能全心全意温书。
因此也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这里就多了很多话本铺子。
再后来，除了这些书生，还有很多才子写了东西也送来这里，像李承琸喜欢的白衣老，第一版的话本子几乎都来自这里。
李承琸不开心的时候就爱来这里逛逛，他第一次看话本还是在慧果寺里，大师父要他六根清净，他却着迷了书里的七情六欲。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李承琸带着夏大，扫荡了大半个书街——裕王殿下百无禁忌，毫不挑剔，什么类型都看得进去。
但就算这样，李承琸也是有喜欢分别的，比如某家店子里的白衣老全套，就让李承琸眼前一亮了。
这里面居然还有两本他没看过！
喜滋滋付了账，收拾了已经落满灰尘，很明显没什么人看的白衣老全套，顶着书店老板“那可能是个傻子”的目光，裕王殿下对这趟书街之行还是挺满意的。
正准备回裕王府，李承琸忽然被一个中年人拦住。
那人一身白衣，倒是很有狂生气概，他已经不年轻了，唇下清须乌黑柔软，眉毛浓墨乌黑。
这人把自己打理得整整齐齐，一点也不落魄，而最重要的是那张优雅潇洒的脸——这人学问不知道，但若早生个几百年，凭这张脸混个魏晋名士当当，是没有问题的。
他嗓音也醇厚柔和，问李承琸道：“这位小友，你买的是什么书？”
来人解释道，他平生最爱看话本，但最近无书可看，如果李承琸愿意，希望能给他推荐几本。
夏大翻了个白眼，这种话谁会信啊！
而且这条街这么多人，干嘛非要找他们殿下！
没想到李承琸没有直接就走，反而客客气气的，邀请那位白衣先生去旁边茶舍一聊。
李承琸这时候却很兴奋。
如果他没有猜错，那面前的白衣文士，恐怕就是他最爱的话本作者，神龙不见首尾的白衣老！
论据？李承琸觉得不需要，这气度，这白衣，不是白衣老是谁？
虽然说没有人能懂裕王殿下的爱——莫退说他一个武夫看不懂，侍卫们也说看得眼晕，甚至在书街，白衣老的书都是压箱底的，但李承琸爱啊。
他还想请白衣老给他单独写书来着，就写一本关于他假装替身实际上各种心机，成功上位抱得美人归那种。
白衣文士欣然答应了李承琸的邀请，李承琸本想先找个茶舍防止煮熟的鸭子飞了，但没想到这个白衣文士居然很不客气。
“我很久没有回京了，现在哪里最好吃，咱们去那吧。”
那自然是兴和楼的烧鹅……
有看不过眼的路人拦住夏大，小声道：“你们主人是刚来吧，看起来也是富贵人家，不要被那个穷酸骗啦，这几天他天天假装世外高人蹭吃蹭喝，来这里买话本的不少富家子都被他这身衣裳骗了，你们呐，劝劝你们主人吧。”
本来已经迈出一只脚的夏大生生止住，不打算管李承琸了。
万一是二皇子的人设局，他得劝劝他们殿下，但既然只是一个骗子，殿下又不缺钱，就当娱乐了。
路人看着一行人远去，叹息着摇摇头：“造孽哦。”
这个白衣文士看起来的确气度不凡，而富家子们怎么就不信呢？
这人的话莫名其妙，明明每句都没问题，但就是听都听不懂啊。
按理来说，这个点就要没有烧鹅了，但谁叫李承琸面子大，兴和楼知道他这几日回京，每天都给他留一只。
这个面子不是来自李承琸的皇子身份或者手握重兵，而是来自他只要在京，至少三天来一次兴和楼。
兴和楼的掌柜对这位老主顾也是极其客气的，也不问李承琸怎么带了个文士来，开了包厢，请诸人落座。
“银大家的手笔，”白衣文士忽然道。
银大家，夏大迷茫，有这个人吗？能称得上大家的，他应该也会知道啊。
而李承琸已经击掌道：“对，就是因为像银大家的手笔，我那天才入了这家店，才找到了这家烧鹅。”
夏大又听了半晌才明白，这个银大家是白衣老书里的人物，而就在他思索的这段时间里，李承琸和白衣文士已经换了七八个话题。
夏大知道自家殿下思维跳脱，但今天他才知道，还有比自家殿下思路更奇怪的人。
但李承琸已经和白衣文士越说越投契，白衣文士一拍桌子：“我也不瞒你，我这辈子也就爱写点山水游记，话本故事，但并不讨人喜欢，今日我见小友手中居然拿了我全套的书，实在是惊讶。”
李承琸早有预料，但还是激动，两个人又对了些夏大听不懂的话，总而言之算是坐实了这白衣文士的身份。
居然真让自家殿下撞上真人了。
夏大哑然，而李承琸和白衣老的话题已经又拐了个弯，两个人提起白衣老最长，也是两个人最爱的一本《长缨传》白衣老叹道：“我有位老友问过，为何这本会是以女子做主角，其实是那年我女儿出生，我心里欢喜，忍不住畅想她未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不夸张的说，我女儿那是天下地下，京里京外第一好的女郎，小友不要不信，她的品貌才华，那是无人能比得上的。”
李承琸笑而不语，等白衣老说完，才缓缓道：“这个某怕是无法认同了，我心悦的小娘子，那才是品貌才华，无人能比得上。”

第41章 

李承琸以为白衣老会反驳，没想到他却只是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是小郎的心上人吧？”白衣老理解道，“当年我追求我夫人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
白衣老面露怀念：“其实也是因为我夫人喜欢读书人，我才想起来写诗作画，写些话本子的。”
“这倒是我们承夫人情了，”李承琸笑道。
没想到白衣老面露愁苦，重重叹了口气：“可惜啊，我夫人我女儿都不爱我的话本子。就是有半个朋友还算喜欢，哦，现在还有小友你一个。”
半个朋友，夏大在心里嘀咕，这是什么说法。
而且裕王殿下喜欢的书，他们做侍卫的肯定都要看过，夏大腹诽，这没人爱看不是再正常不过了么。
要说这白衣老的书，倒也是文句华美，奈何实在太过跳脱，要夏大看来，白衣老的诗肯定是极其瑰丽的，但作为故事还是算了。
然而他家殿下喜欢，不但喜欢，还和作者成了忘年交。
待到最后，两个人越聊越酣畅，白衣老甚至一拍桌子，许诺要给李承琸写书。
李承琸假意推脱了两回后答应了，酒足饭饱，白衣老拍着李承琸肩膀，醉醺醺道：“可惜你有心上人了，不然我倒是觉得，你和我女儿定很合得来。”
李承琸一笑而过：“先生女儿定能择到其余佳婿。”
白衣老自称等会还有去见个老友，李承琸也看见了永明帝身边的如意伴伴，两个人离场，白衣老握住李承琸手道：“小友，过几日我再去找你。”
李承琸也醉眼朦胧，回握道：“我就住在京郊慧果寺，扫榻迎先生。”
夏大心里急，自家殿下晚上还要去见天子，现在这醉倒了可怎么办？
幸好兴和楼老板和气，给李承琸上了鸡皮酸笋汤，又去隔壁药铺抓了醒酒茶，李承琸又在后院里少休息了会，才清醒过来。
这时候天色已经略有昏沉，他急急洗漱了一番，骑马直奔乾清宫去了。
李承琸推门，一室薄荷香清神洗脑，倒是应了他今日的醉酒。
他入宫前照了镜子，印象里自己是衣冠整齐的，但永明帝还是重重哼了一声，冷淡道：“御前失仪可不是小事。”
李承琸很乖觉，长跪谢罪，口中道：“是儿臣之过。”
永明帝冷哼一声，把手中的经书扔过去，厌烦道：“你这么多年经是白读了？还沾酒肉荤腥！”
李承琸并不反驳，依然是一句平平淡淡的：“是儿臣之过。”
永明帝最恨他现在的样子，本来心里只有一分怒意也变成了七分。
李承琸这样子总让他想起来先后周氏，周氏多美人，能嫁给天子做皇后的，更是美人中的美人。
他曾经也是爱极了她的，更何况周氏还生了他们的长子，大皇子李先琮，可惜这孩子命薄，都没长大就夭折了。
甚至都没等到他立太子。
李承琸出生前，永明帝也是满心期待的，可是这孩子不过两三岁时，却出了那档子事。
再后来，这孩子越长越像周氏，永明帝就越心烦，直到李承琸毁容后，他见不到那张几乎和周氏一模一样的脸，永明帝心里才高兴点。
有那么几年，他是真的想杀李承琸的，可直到后来慧果寺大师父一句话，让永明帝放弃。
“凡事都有因果报应，陛下也不例外，更何况周氏就算死去化鬼，也定是厉鬼。”
那之后慧果寺大师父做了七日法事送走周氏，但毛骨悚然的感觉却一直围绕着永明帝——他太懂周氏，知道大师父说得是真的，周氏的脾气，也定会化成厉鬼。
永明帝忽然累了，反正只要等李承琸加冠后，他就会被扔去封地，之后一辈子不回来，自己何必计较那么多呢？
“回去吧，”永明帝声音中满是厌烦：“多抄两卷经静心。”
他最厌恶的六子依然是平平淡淡的，说了一句：“是。”
就连跪伏的姿势都类似于周氏。
李承琸出宫时，恰好看见另一道白色身影从另一边入了乾清宫。
那身影总让李承琸感到熟悉，但又说不上来，送他出门的如意伴伴咳嗽一声，示意他安心走路。
李承琸沉默，不再继续想了。
慧果寺方丈因为要迎他，今日一直在禅房里，直到灯火忽然摇曳了一下，竹门发出一声吱呀轻响，他才抬眼，双手合十，道了一声佛号。
李承琸沉默回礼，灯火照在他翠青的长袍上，居然比对面的老和尚看起来更慈悲。
“天子没有问我李承顼的事。”李承琸道。
“因为他问了我，”老和尚一开口，就没了慈悲，反而有种奇异的油滑感。
“这件事莫担心，殿下做的很好，李承顼拿不出来解药，不如早点去极乐世界。”
李承琸早不会在这人面前有什么情绪，但每次听他说话还是有种好笑感，恶徒被老方丈感化，跪地剃度，一心向善，最后成了慈悲方丈。
十年前，这是京城风靡一时的佳话，可李承琸知道，前恶徒能做上方丈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是他说服了永明帝，把年幼的六皇子抱来慧果寺养。
皇寺的心从此野了，而第一个膨胀的就是方丈。
“我会继续去找解药，”李承琸掩去思绪，淡淡道，“幸好在边城不缺云水草，药性也勉强压制住了。”
两个人闲话了几句，李承琸准备离开，方丈忽然又叫住他。
“少看些经书，”老和尚混浊的眼睛里情绪莫名，“殿下以后总会娶妻生子的，没得把自己看得寡心。”
李承琸忽的一怔，一句敷衍已经到了嗓边，又改口道：“我会的。”
老和尚静静道：“那我就放心啦，老和尚就不送殿下了，殿下自便吧。”
*
孟兴逸又不知道去哪玩了。
一家人都很淡定，孟兴逸回了京第一件事就不是回家，而是去见朋友。
至于他那个朋友是谁，孟家人可能也就孟兴然知道，白氏还有阵子以为孟兴逸包了外室，后来才发现，这种事也太为难孟兴逸了。
而孟兴逸说得言简意赅：“去找愿意帮我印书的人。”
孟家不缺钱，但孟兴逸表示，既然有书迷愿意帮忙印书，为什么要让自家出钱呢。
因此大家很淡定地没等孟兴逸，开始吃吃喝喝。
倒是白氏感慨了句，等孟雪娇出嫁，她就也和孟兴逸重新游山玩水去，不用管事了。
昨天刚刚知道六殿下来孟府结果被客气婉拒的孟雪娇：……那恐怕还得时间挺久。
不过那之前白氏还有件事要做。
孟雪娇在蓟城呆了那么久，白氏怕她沾上边关煞气，不管孟雪娇怎么说，都要带孟雪娇还有孟博睿来慧果寺拜拜。
当然孟雪娇也没多这么劝就是了，她也想拜拜，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孟家还有李承琸。
因果是非，皆有定数。
但她跟在白氏身后，在香炉之下撞见少年裕王时，两个人都不由得一怔。
檀香清远，周围是人声鼎沸，倒像了那日满城灯火。
李承琸对孟雪娇勾唇一笑，孟雪娇冲他挥挥手，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余倒也不用再说了。
和初见不过几个月时间，想想已是天翻地覆，恍如隔世。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箱设置错了QAQ设置成了5月31号，幸好今早看了看，这是昨天的更新，今天继续~

第42章 

白氏还在念叨着，要等会儿去拜一拜，给孟雪娇求个好姻缘。
孟雪娇被她逗笑了，反问道：“娘，和尚不都是六根清净的么，怎么还能在这里求姻缘呀？”
这回笑的就是白氏了：“我的娇娇，你懂个什么，菩萨这里什么不能求，当年先后还在这里求过……”
她咽下后面的话，只是笑道：“快去拜拜，看你想求什么。”
而孟雪娇隔着香烟缭绕，和李承琸对视，她笑道：“是得求点别的。”
白氏带着孟雪娇晃悠了一大圈，出来就看见个青年正望着她，那人长衣玉冠，姿态风流，愿远远看过去，恰好像她想给女儿挑的那种小郎君。
白氏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直到走到对方面前，笑容才僵住，不错，这是个身姿挺拔的少年郎君，可那张脸，怎么会是夜叉裕王啊！
白氏虽然挺看脸的，不然也不会相中了孟兴逸，但若是挑女婿，人品宽厚更重要，倒也没那么看脸。
但若是裕王，白氏拽着孟雪娇，就准备走了。
就算因为这次胜仗，裕王李承琸的名声比以前好了不少，但白氏还是不喜欢他。
可李承琸偏偏正好在白氏和孟雪娇要过的路上，白氏也不好真就装看不见他。
“六殿下，”白氏颔首，正要行礼，就见李承琸已经一揖，带着笑意：“是白夫人。”
他见白氏困惑，主动道：“仆神往孟先生许久，今日得见二位，如沐春风。”
白氏恍然大悟，原来又是好自家夫君诗画的。
那就不奇怪了，这一家子都是这样，从永明帝到李承顼，再到现在的李承琸。
李承琸趁机说了几句佛经义理，他是正儿八经跟着高僧学过的，在其中的修养一点也不比慧果寺的僧人差，白氏是个向佛的，居然真的被他唬住了。
以至于快到了孟家所居的寮房，白氏才意识到这位皇子居然和他们一同走了一路，不由得有些尴尬，李承琸不动声色，反而给白氏找了台阶。
“后山的桃李，是方丈几十年前刚刚受戒时种下的，这么多年都是他打理，夫人既然对恶徒受戒那段往事有兴趣，若有空可去看看。”
倒是孟雪娇听到后山怔了一怔，她抬眼，李承琸眼中笑意快要溢出来，对她浅浅颔首，转身离开了。
而直到两个人进了屋子，白氏还在感慨。
“我原本以为能斩了汗王的会是个凶神恶煞的夜叉呢，没想到居然这样有风度，懂慈悲的小郎君总是好的。”
她又拍着孟雪娇的手道：“若他再美一些，也可堪为我们娇娇的夫君了，可惜了先后的好相貌了。”
孟雪娇暗暗记下，又笑道：“哪有俊美又通佛理的小郎君，我拿六殿下凑合凑合罢了。”
白氏笑骂：“你这孩子，裕王殿下是能随便凑合的吗？”
虽然说李承琸不得永明帝喜爱，但他战功赫赫，成年皇子里李承顼已死，李承璁不得众臣心，李承琸若能拉拢群臣，未必没有一争之力。
更何况李承顼身死，永明帝不也没对李承琸做什么吗？
母女俩正闲话着家常，家仆过来递话，白氏听完，先拧眉，复又松开。
“娘，可是发生了什么？”孟雪娇纳罕道。
“你爹说他回孟府了，明日也来慧果寺以及，”白氏脸色难看起来，“陆思明向陛下求旨，要娶你为妻。”

第43章 

初夏，宫内也换了更清淡醒脑的合香，永明帝却依然倦倦的，头脑昏沉。
和永明帝从小一起长大，最受宠的姜总管在给永明帝磨墨，而另一个大太监如意伴伴，还在隔壁招待陆思明。
少年将军，跋扈轻狂，就连天子都不放在眼里，这种黄毛小子永明帝见过不少，也磋磨不少，驯服烈马无疑是快乐的，但他已经老了。
人老了，心就累了，他耐心也不如以前了，更喜欢没那么心比天高的。
永明帝忽然想起来了六子李承琸，诚然这辈子他对那孩子都不会有什么喜爱，但此刻他却希望那样冷静的孩子能多几个。
如果有一个不是周氏生的李承琸……
永明帝揉揉额角，问姜总管：“承璁那孩子呢，怎么不见过来？”
李承顼已死，李承琸永明帝就没考虑过，太子之位就只有李承璁了，但老二的资质永明帝的确看不上眼，以前有选择余地的时候，还能觉得这孩子温厚，现在只剩李承璁了，反而挑剔起来。
“二殿下，”姜总管也有点头疼，“说陆将军他害怕，今日就不来了。”
“孽子！”永明帝气笑了，“他以后还打算一辈子不见陆思明？”
永明帝起身，眼前一黑，他用手扶了扶桌子，还是忍不住叹道：“老了。”
如果不是老了，他完全可以选一个幼子慢慢教养，而不是耳提面命踢着李承璁走。
这种时不我待的感觉在永明帝见到陆思明之后更浓重了。
陆思明大马金刀地坐在绣墩上，一张斜眉入鬓的俊脸，就算起身行礼，也有种漫不经心的味道。
他眼睛狭长，似笑非笑，大喇喇道：“臣请陛下赐婚。”
永明帝没有答应也没不答应，他在一室香气中咳嗽了一声，缓缓道：“天子赐婚，是结两姓之好，若孟卿答应，朕自会赐婚。”
如果孟兴然那么不懂事，真的答应了，恭立在一旁的姜总管心想，那恐怕首辅就要换个人来做了。
“陛下，”陆思明却不气馁，他理所当然道，“陛下，孟首辅怎么可能不愿意，不是臣自夸，臣这般相貌家世，这天底下也找不出来几个了。”
换作十年前，这种语句亲昵又俊美的少年郎，永明帝是喜欢的，但现在他老了，于是他只是给了如意一个眼神。
大太监乖觉道：“小侯爷，陛下乏了，这事还要看孟卿的意思，您先请回吧。”
陆思明当然不是完全没眼色，所以他只是咧嘴一笑，露出来半截白森森的牙。
“陛下好好休息，臣过几日再来。”
待陆思明走后，勇明第一季的想要掀翻桌子谁给他的胆子？他晨练到这回姜总管就没有接话了。
谁给的胆子？那自然是三年前的永明帝，能接替莫退的少年将军不多，李承琸算，但永明帝不喜欢，陆思明算，所以永明帝喜欢。
那时候的陆思明还没有这么轻狂，直到……
直到陆思明意外知道了李承琸中毒的事。
这大概是永明帝最后悔的事了，而那之后，陆思明就越发嚣张起来。
也是个拎不清的，姜总管心里评价了一句。
陆思明并不是拎不清，而是拎的太清。
永明帝已经老了，而李承琸又日子不多了。
二皇子是个蠢到好拿捏的，但他蠢归蠢，却心比天高。
陆思明并不介意帮二皇子李承璁一把。
他想要的都会得到，不管是美人还是权势，如果对方不给，那他就只能抢了。
他先驾车回了侯府，又招来贴身侍卫，吩咐了一句。
“宵禁后陪我去找一下二殿下。”
*
另一边，慧果寺内，打探到消息孟兴逸今日要来慧果寺的李承琸，比孟雪娇还先一步候在山下。
那日他被孟府拒出门外，自然不会甘心，而是派了侍卫去好好查查，最后从夏次辅家中得到了消息。
是孟兴然不喜，认为他带坏了孟雪娇。
李承琸哑口无言，从孟家人角度看，的确不是他惜才，而是他要拖孟家下水，这罪名实在不好洗清，李承琸左思右想，最后决定从岳父这里下手。
孟兴逸神龙不见首尾，不如先隐去身形，刺探一下。
裕王殿下心中想着，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
居然是白衣老。
这文士今日还是一身白衣，只是绝对好好修饰过，容光焕发，见了李承琸又惊讶又高兴：“你小子，可是在等我？”
若是换了一天，李承琸肯定很愿意和他搭话，但今天不行，今日是要看岳父的！
至于白衣老就是孟兴逸，这个可能李承琸就没想过，毕竟孟兴逸是诗词大家，门生拥趸无数，和一个书都卖不出的白衣寒士是一个人？这是笑话吧！
李承琸客气道：“先生今日怎么来了？”
“有事，”白衣老洒脱道，他仔细瞧了瞧李承琸，摇头晃脑，最后叹息道：“可惜，可惜。”
“你若长得再美些，今日我就带你去我家里了，可惜，可惜。”
李承琸心想，今日我也不可能去，他微笑道：“那先生先去吧，若回来有空，你我可找一风水宝地，席地清谈。”
他想了想，又吩咐夏大带着个侍卫送送白衣老，虽然说白衣老这体格明显就是经常游山玩水的，但以防万一嘛。
白衣老摆摆手拒了，但夏大真跟上倒也没拒绝，反而饶有兴致地问了不少和李承琸有关的事。
夏大看在这是自家殿下看中的人的份上忍了，捡了些能说的说了，把自己王爷塑造从了一个稀世小白花。
白衣老越听越叹息，连连说：“你家主人要是长得好看，我夫人定是万分喜欢，要抢他做女婿的。”
夏大好笑道：“那可不行，我们殿下有心上人了。”
他心里想着，我们殿下真正那张脸，那可也是绝世无双的好相貌，要不是殿下非要易容，那京城的小娘子爱他的肯定多得很！
李承琸并未给夏大解释过，他这些年易容，主要是因为当年旧事，怕就算方丈周旋，永明帝也厌他那张脸到要杀他。
白衣老想了想，点头：“不错，那也是幸好，我到家了，你也回去吧。”
夏大笑着要告辞，忽然觉得这里很是眼熟，他缓缓扭头，就看见了一间熟悉的，他知道的，属于孟家的寮房。
李承琸等了大半天也没等来岳父，哪怕是夏天，山间风也是冷的，正在他以为自己打探错了消息的时候，夏大气喘吁吁狂奔过来。
“急什么，让孟先生看到了怎么想？”李承琸不满斥责道。
“殿下！”夏大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说完了一句话，“白衣老！白衣老就是孟兴逸孟先生！”
您岳父已经上山了！

第44章 

李承琸整个人都木了。
匆匆跑过来的夏大给他讲了路上的发生的事，李承琸听一句脸黑一分，听一句脸黑一分，听完后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回京之后会是另一场战斗。
在蓟城，他是少年将军，受蓟城百姓的爱戴，他会领兵打仗，能挡小蛮王，所以就算是孟博睿这样一开始看不上他的，呆久了也会对他产生好感。
可回到京城后，他就不算什么了，至少在孟兴然的侄女，孟兴逸的女儿面前，一个因为宫中旧事注定不得大位，但偏偏手中有兵的皇子，某种意义上也是风雨飘摇。
李承琸自然也是有登天之志的，更何况就算他没有，慧果寺和蓟城出身的将领们也会推着他向上走，但孟兴逸这样闲云野鹤的性子，真的不会因此更看不上他吗？
更何况他和孟雪娇之间，也还差那么一点火候，那个横在他们之间的人李承琸还没有信心从孟雪娇心中出去，本来想先攻克了岳父岳母再说，但现在……
他缓缓踱步，下定了决心。
*
孟兴逸踏月入山，恰好赶上晚饭，见了白氏解释道：“前几天因别的事，耽搁了几天回府。”
白氏没有问什么事，孟雪娇也没有问，其实孟雪娇两辈子都怀疑过，自己父亲是不是有别的身份，比如永明帝的暗探什么的，所以每次回京才都要耽搁几天，也才需要天天在外面跑。
但至少在白氏和孟雪娇面前，孟兴逸从来都是滴水不漏的，而上辈子因为李承琸摄政逼宫的缘故，永明帝焚毁了一大批宫中旧册，掩盖了太多秘辛，孟雪娇自然也无从知道。
后来孟雪娇也不去查了，反正什么也查不到。
比她记忆里更年轻的孟兴逸正换了衣裳，兴致勃勃谈着京城见闻：“见了个有趣的小友，可惜长得丑，不然夫人定是很喜欢他的。”
白氏乐了：“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只看脸似的，罢了，你的小友你自招待去，今日咱们也来次家宴。”
孟兴逸和孟雪娇对视一眼，皆想，白氏这句话倒是不错，她的确挺看脸的。
想到看脸，孟雪娇忍不住拿筷子戳了戳盘中的果子，也不知道李承琸有没有什么办法，不然裕王殿下想进孟家门，恐怕还要很久。
第二天一早，孟兴逸和白氏先去游山玩水了，孟雪娇早就习惯了，自己跳起来也打算出去逛逛。
换了衣裳留秋暖守在屋内，她也懒得带人——自从展露了武艺后，屋里这些丫鬟倒是对小姐放心了不少，她打算去后山看看。
本来想感慨一句物是人非，没想到居然看到了一个熟人。
是慈济。
小居士似乎等她多时了，也不意外，对她微微颔首，笑道：“又见面了。”
“总觉得咱俩可真有缘，”孟雪娇笑道，“总是能碰见你。”
慈济目光微微一闪，坦然道：“今日我是来寻女郎的，可否借步一谈？”
孟雪娇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我想问女郎几件事？”
“你对六殿下之心，我已经知道，”慈济道，“我可否知道女郎曾经恋慕过谁？”
这话其实是很冒失的，但慈济却一副要追根寻底的样子，孟雪娇反而笑了。
“是殿下告诉你的？我都不知道他怎么想到了那么多。没什么本来的心上人，是他莫名其妙杜撰出来的，我还等着见面和他说清楚呢。”
慈济愕然，半晌缓缓道：“那女郎怎么知道他中毒，又为什么要维护他？”
孟雪娇还以为是李承琸要问的，这个问题就有点棘手了，她想了想，这样说。
“因为我梦到了。”
“在梦中，我也遇到了殿下，蒙他相救，醒来仿佛前世，所以我就想去见见他，他可能不信，但真的是这样。”
孟雪娇不想说更多的谎言，她可以推到孟兴逸身上，也可以用别的说法，但她觉得，重生之说虽然玄妙，但说不定更合李承琸的脑洞。
事实上，她还真猜对了。
在孟雪娇对出来了不少细节后，慈济心中越来越亮堂，重生之说固然玄妙，但他看了那么多神异本子，很能理解的！
这反而证明，他和孟雪娇是天赐的姻缘。
慈济心中一片美滋滋，面上面前维持住了云淡风轻。
“那我也要给女郎讲一个故事。”
“周后对长子珍爱异常，可长子却体弱夭折，偏偏那段时间陛下很忙，以至于周后竟然喜欢上一个宦官。”
“若是别的妃嫔宫女，陛下也能理解，可他自认对周后珍重喜爱，周后却报以变心，陛下就怒了。”
慈济微微仰头，声音中不自觉带出来凉意：“偏那阵子，宫里出了流言，说皇后娘娘喜欢的是个假太监，甚至六皇子都是假龙子，虽说周后否认了，可这种事，谁又能说得清呢？”
“那陛下就没有去查查？”孟雪娇声音也不自觉绷紧，“这应该很好查清吧。”
“自然是查清了，”慈济轻嗤一声，“不然六殿下也不是六殿下了，但陛下从此心有芥蒂，他做不出来杀亲子的事，却也不让他好过。”
“直到慧果寺方丈以天启之说劝了陛下，又在父子之间周旋，最重要的是，慧果寺之前真有位日日为父祈福，居然救了父亲一命的孝子，方丈称六皇子命硬，不如让他给陛下挡灾，才救了六皇子一命。”
慈济道：“女郎可要想清楚，六殿下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永明帝年纪一日大过一日，而李承琸却正当壮年，永明帝迟早会对这个不讨喜的儿子下手，所以李承琸必须夺位。
慈济眼睛极黑，以后没注意过，孟雪娇才发现他和李承琸居然眼型十分相似，她忽然笑了，眼睛却仿佛洞穿了李承琸内心：“差一点我就以为，慈济你是六殿下了。”
“这有什么，”孟雪娇轻描淡写道，“不就是走一遭么？”
她曾经还遗憾过，没能陪李承琸走过最难的那一段路，现在能有这机会，她怎么会退缩。
慈济居然笑了，春溪破冰，云光乍现也不过如此。
“那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女郎。”
他取出一个小小的瓶子递过去，声音微沉：“这是番草的汁液，西域那边很多大晋没有的药草，番草汁液色泽暗红，涂在脸上，风雨不毁。”
他说：“六皇子肖似周后，只能易容以自保。”
孟雪娇沉默了。
她抬眼看着慈济，忽然一切都有了答案，为什么慈济出现的总是那么神秘，为什么慈济对她意外亲切。
因为那都是李承琸。
难怪小居士总是能赶到。
李承琸心跳如雷，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他嗓子发干，也不知道自己在祈求什么。
他想伸手去拿那个瓶子，指尖碰了一下，又猛地缩回，反而是孟雪娇笑了。
“那这样就简单了。”
“啊？”
知道自己欺骗在前，做好了这一关不好过准备的李承琸愕然抬头。
“这样的话，我娘会很喜欢你吧，”孟雪娇说，“我娘喜欢你，那其他都很简单了！”
她在某一瞬间的确尴尬，可后来想了想，这也没什么嘛，反正还是李承琸。
倒是上辈子的摄政王殿下，原来一次次欲言又止又被自己打断，还半夜苦闷说骗了自己，就是因为这个啊。
她连毁掉孟府的幕后推手是李承琸这种都猜测过了，现在发现只是易容而已，实在是松了口气。
不过还有一件事——
“你应该易容技术很高超吧，”孟雪娇兴致勃勃道，“殿下是不是也精通描眉、梳妆呢？”
殿下的确精通，并且凭着这手手艺，不但搏得了心上人的喜欢，还搏得了未来岳母的喜欢。
容关焕发，被简单修饰后就仿佛年轻了十岁的白氏对这位来提亲的青年才俊实在是越看越喜欢，而这张脸越看越熟悉的孟兴逸还没有试探，李承琸已经自报家门。
白氏惊呆了。
然而孟雪娇拿出来许久未用的装娇花功力，好好撒了一顿娇，白氏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答应下来了呢？
而知道更多的孟兴逸只是深深看了李承琸一眼，没有阻止，反而给自己大哥写了封信。
他觉得，大哥可能现在得知道这件事。
孟兴然的确很需要知道这件事。
他当然能听懂永明帝的言下之意，他也没打算把侄女嫁给陆思明，但是！
他也有心好好给侄女挑一挑一个好夫君，而不是为了天子之命就匆忙让侄女嫁人啊。
因此等他收到弟弟来信的时候，孟首辅脸上的表情差点崩裂了。
永明帝因为敲打和忌惮李承琸，所以不想直接对陆思明动手，所以要他不能和陆思明接亲，然后二弟那个不着调的，告诉他现在李承琸已经讨好了白氏，上门提了亲，他俩都答应了？
孟兴然本来气得想掀桌，这都是什么事！
结果仔细一想，居然品出来了一点别的感觉。
其实这样也不错？
别的不说，比起李承璁，李承琸是个好孩子啊。
而且嫁了其余人，他还要怕陆思明那个疯子去折腾孟雪娇和孟雪娇夫君，但陆思明对付李承琸？
他俩明面上不分上下，但其实内阁这群老狐狸心里也是有杆秤的，陆思明不按常理出牌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在战场那种地方他可以随心所欲，不好就在于，只有战场那种随便他疯的地方才合适他。
李承琸则是，被宫中旧事耽搁的孩子。
心里有了想法，孟兴然露出古怪的微笑，他看了看天色，吩咐家人道：“趁着宫门未落锁，我出去一趟。”

第45章 

天色近晚，孟兴然赶着宫门落锁前进了内城。
他也是经常在这里过夜的，政事忙起来，几个阁臣谁也跑不了，但因为私事深夜求见永明帝，还是第一次。
二十年君臣对面而坐，永明帝停笔，孟兴然则抬眼，看见天子满头鸦青里也夹杂着层层白发了。
“老了，”永明帝看见孟兴然目光所落，也不生气，深夜让这位平衡朝政几十年的天子似乎也脆弱起来。
“孟卿深夜见朕，所求何事？”
“是为……”孟兴然在心中转悠了个圈，才说到，“是为臣弟之女的婚事前来。”
永明帝低低咳嗽了一声，掩去眼中愕然，孟兴然这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直接挑破了？
这可不像是孟兴然的性子。
那他要说什么呢？总不至于是给陆思明求情吧？
永明帝并不觉得拒婚陆思明有什么问题——年轻气盛的少年人自然要好好打磨，也把那股子西南呆久的土皇帝劲给去去。
“臣弟今日才告诉臣，他相中了一佳婿，想请陛下赐婚。”
永明帝终于来了点兴致：“璧山相中了谁？他还让你来一趟，只要那也是个好孩子，朕肯定要给给璧山孩子赐婚的。”
璧山是孟兴逸的号，孟兴然曾经为自家弟弟怎么让永明帝对他青眼有加迷惑了几十年，直到后来想开了，不想再折磨自己了。
这事孟兴逸就很委屈，他早就坦诚说了天子喜欢他写的故事，所以才对他这般优待，怎么孟兴然就是不信呢？
“还真要陛下赐婚，”孟兴然紧紧盯着永明帝神色，“臣弟前阵子在书坊偶遇一书迷，相谈甚欢，后来才知道是六殿下，臣弟便起了择婿之心。”
永明帝神色变换不定，他第一反应是李承琸肯定有什么狼子野心，定然是知道了他爱孟兴逸的书，才故意也以书迷身份接近。
永明帝平生也就这点爱好了，可天子不好圣贤书却好话本子总归不是什么好名声，永明帝平日里藏得很好，至少绝对不是李承琸能轻易发现的。
更何况常人只是喜欢孟兴逸诗词，谁能想到这位大儒还会写没什么人看的话本子。
于永明帝而言，孟兴逸回京后，入宫和他聊一聊，讲些风土志怪，就是他难得的舒畅时光了。
天子孤家寡人，永明帝心里却觉得，孟兴逸算他朋友。
永明帝想了很多，他最终叹了口气：“璧山很喜欢他？”
孟兴然自然道：“臣弟称得了一佳婿。”
“既然璧山喜欢，”永明帝道，“那就好。”
待到成婚之后，给李承琸一片不错的封地，打发他过去不再回京，也算是对得起璧山了。
次日，永明帝下旨，孟家雪娇，品貌俱全，赐婚裕王。
这消息一出，京城的世族们都一个想法：孟家这是倒什么大霉啦！
怎么和裕王殿下牵扯到了一起？
没了李承顼那群煽风点火的下人，李承璁又闭门不出，裕王殿下的名声是好了不少，但依然不像是什么好人啊！
而且裕王殿下还长得丑，那一脸伤疤，夜叉也不过如此了。
不过这对于孟家人来说，就不是什么大事了。
孟雪娇高高兴兴备嫁，白氏给她攒了足够十里红妆的嫁妆，势必要把裕王府打造成第二个孟家。
也就是这时候孟家人才发现，自家这位女婿居然很有钱。
是的，看起来不声不响，可怜无助的裕王殿下，恐怕比宫里高坐的永明帝还富一些。
京城最大的药堂之一轩竹堂是他的，常年跑西域货的几家耳熟能详的大铺子是他的，甚至江南那边都有不少产业。
又挣了钱，又给裕王殿下做了耳目，可谓一举两得。
对此李承琸是这样说的，这些他还在慢慢布置，用慈济的身份给自己挣一份后路，不过现在不需要了。
因为永明帝给他封了封地，在鲁，这可是富饶的宝地，考虑到当年旧事，对李承琸算是很优待了。
李承琸和孟雪娇则更喜欢蓟城，最后永明帝还是听从了李承琸，封成西北王。
白氏抹着眼泪，心满意足，至少女儿以后日子不会过得苦，也不会缺钱花，她和孟兴逸就可以安心去游山玩水了。
而在这一片喜气洋洋里，最不高兴的还是陆思明。
他在西南做了太久土皇帝，习惯了颐气指使，结果求个赐婚居然都求不到，永明帝转脸把孟雪娇赐婚李承琸，在陆思明看来就是打脸。
那就抢吧。
陆思明给二皇子倒了满满一杯茶，亲切道：“殿下考虑的如何了？六殿下不是曾经的六殿下了。”
李承璁神色变幻了几次，最后咬牙道：“好，我听你的。”
他是永明帝最宠爱的皇子，可李承璁最近明显感觉到，永明帝已经对他不喜了。
明明他现在最年长，可永明帝就是不松口立太子的事，人贪心起来，总是会想要更多的。
陆思明看着李承璁的犹豫，又加了把猛药：“六殿下手里可有兵的，若殿下今日不答应，回头六殿下动手了怎么办？”
李承璁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陆思明打了个呵欠，蠢才也有蠢才的好处，好拿捏，他也有新的野心，江山美人，他也都想要。
永明帝那些小儿子他作为外臣接触不到，但李承璁那个不过两岁的小世子就很不错，只要李承璁上位，再顺理成章的病逝，这天下总有一天会改姓陆的。
毕竟他也有兵不是吗？
二皇子毕竟是永明帝最宠爱的孩子，他撒娇卖痴了许久，真让永明帝心里慰帖了很多。
承璁就是资质愚钝了些，但也是个好孩子，永明帝怜惜地想。
陆思明的兵和李承琸的兵一样，都停在京城百里之外。
两个人商议后，决定取道京外山道，取精兵进二皇子府。
剩下的人埋伏在山内，等到七日后李承璁发令，开城门，开宫门，一路劫杀禁军，一路随李承璁和陆思明入宫，杀死永明帝。
这一切天衣无缝，永明帝沉迷在父子和乐里，居然真的让陆思明带人进来了。
可这事总归还是漏了一道，取道山中，山中有寺，名曰慧果。
慧果寺方丈听完后，在佛前静静叩经，曾经的恶徒慈眉善目了这么多年，此时才露出来一点凶煞之气。
“我去告诉六殿下？”来报的僧人道。
方丈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了。”
“我观殿下这几日，真动了去蓟城做王的心思，时势造英雄，慧果寺赌了这么多年，不能眼看殿下毁在一念之差。”
“先按下吧，二殿下动手，对殿下来说不一定是坏事。”
想了想，方丈又吩咐：“去找你那几位师兄，让他们带兵来慧果寺。”
那是当初慧果寺怕李承琸去蓟城受不了，派去护卫他的人，时过境迁，这些人也成了李承琸麾下将领，但方丈有自信这些人还会听他的。
他不可能真的让李承琸出事，但也怕李承琸放弃这么多年的筹谋。
李承琸其实的确动了放弃之心。
其实回蓟城也不错，他和孟雪娇都很喜欢那里，以后守一辈子城，也很好。
打破他幻想的还是孟雪娇。
“殿下觉得二殿下会容你么？”
已经是未婚夫妻了，两个人相处就更多了，孟府对他们走动也睁只眼闭只眼，在李承琸展露了那手出色的化妆水平，还献上了西域来的各色新奇妆品后，古氏和白氏对他态度好了很多。
两位女主人态度好了，李承琸在孟家的地位就水涨船高，更没有人拦着了。
每日比武，一起读书，两个人的日子太惬意，可是，不争也是要争的。
真下定了决心，但也要先回封地再说，毕竟永明帝其实依然瞧不上李承琸。
那么走之前还有一件事。
李承琸没告诉孟雪娇，只吩咐了夏大，找个机会，他要套麻袋，揍陆思明一顿。
在他看来，孟雪娇自然是第一第一好的，而陆思明居然差点伤害了孟雪娇，自然是不可饶恕。
而听说了陆思明强逼永明帝给他和孟雪娇赐婚后，李承琸就发誓，去封地前，必须揍陆思明一顿。
夏大蹲守了好几天，陆思明最近因为和二皇子密谋的事，很是谨慎，以至于夏大居然跟丢了好几次。
李承琸听完后觉得不对，陆思明按照孟雪娇的说法，并不是这样的人。
他让亲卫去多方探听了消息，都是战场上出来的人，谁还没点眼力了，虽然具体的布置不知道，但李承璁想要动手的手是一定的。
而最让李承琸心情复杂的是，根据线报，陆思明的兵要过慧果寺那一片。
如果只是个普通的深山老寺，方丈什么也不知道很正常，但慧果寺方丈却不是，李承琸知道他们有多少算计，也知道他们对那一片有多少掌控。
随后是他手下西北军的报告，那几个师兄悄悄让副将呆在营内，自己带着精锐去了慧果寺。
李承琸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看向遥远的内城，忽然很想笑。
你方唱罢我登场，各有所图，不过如此。
李承琸大婚前三天，陆思明终于动手了。
冲天火光而起，但西南军还没有动作，就被另一路拦下。
慧果寺一路，西北军一路，西南军一路，就这样相遇了。

第46章 

李承璁府内，小世子正被卢氏牵着手，静静看着窗外火光。
陆思明对这座城是没有感情的，因此用的是他打土司的法子，外引水内纵火，越乱他越开心。
西南军分几路，最精锐的和他一同去内城，大军压阵内外夹击攻城门，也拖住禁军脚步。
而精锐中又分出一只小队前去孟府，陆思明不指望他们活捉李承琸和孟雪娇，只要能挡着他们逃出京城就可以。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只有小世子盯着墙外的冲天火光，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娘亲，”他还小，声音嫩嫩的，“王小兰家的房子塌了。”
小兰是礼部王尚书之孙的乳名，小孩子们的感情和大人政治势力划分总不太一样，卢氏心里一窒，抱着小世子，慢慢哄睡了他，心里却沉沉的。
陆思明太疯了，脱缰的野狗，真的还能指望安然俯首吗？
而在此时此刻，慧果寺的前僧人们也终于和西北军汇合了。
两方相见，未免有些尴尬，某个副将瞪了他曾经的主将一眼，似乎很想说什么。
可最后这些都化作马蹄沉默的洪流，大家都是配合默契的同袍，不需要更多话语，已经朝着城门过去了。
此时，孟府内，孟雪娇挥舞着她的斧头，以一当十。
因为知道陆思明要动手，李承琸早就把精锐布置进孟家，这几天他还是不安心，干脆和孟府隔壁的人家说好了，买了他家园子。
也是裕王殿下有钱，换个人是肯定做不到的。
当然孟家人和裕王府的说法是李承琸倾家荡产才买了这房子，方便以后回京时离岳父岳母近一点，永明帝也听说了这件事，又气又好笑。
看在李承琸马上就要去封地的份上，他忍了，当然他要是知道李承琸这么有钱，而不是倾家荡产才买的，恐怕就是另一种态度了。
李承琸调兵遣将，除了指挥西北军，还要救驾——真救假救是一回事，救还是要救的，因此孟雪娇干脆让他留一队兵给她，她来指挥。
“你来也做不了更好，”孟雪娇强调道。
而李承琸有更要去的地方。
李承琸有点犹豫，热恋上头的人，就算孟雪娇能当得过，他这时候离开算什么——什么李承璁什么永明帝，当然都没有孟雪娇重要。
但孟雪娇都没给他反驳的机会，挥舞着斧头把他丢出了孟府。
李承琸心里又甜又酸涩，酸涩自然是忧心孟雪娇，甜则是，孟雪娇终于不那么客气了。
她现在看得是自己。
孟雪娇自己都没有发现，不知不觉中，上辈子她守得泾渭分明的那条帅与将线，早就不知所踪了。
不管如何，李承琸还是离开了孟府，而孟府众人也第一次见识了自家娇小姐的另一面。
孟雪娇自己以一当十不说，带着一队李承琸留下来的精锐，差不多把这一片都守住了。
孟家在的这一片并不小，都是相熟同殿为臣的老邻居，像大伯母古氏的娘家古家之类的都在，年幼的小儿郎们直接指着孟雪娇说。
“孟家姐姐可真风流倜傥，以后我也要做那样的大将军。”
年长的人们沉默不语，已经嗅了另一重味道。
陆思明是踏着宫门碎片杀进乾清宫的。
天子本来在姜总管的陪伴下，已经绕路要逃跑，可寝宫下的地道居然被人放了一把火。
姜总管老泪纵横，而永明帝牙关打战，一言不发，缓缓回了乾清宫。
这个密道活着的人里只有两个知道，一个是永明帝，另一个则是他最宠爱的孩子李承璁。
可这一腔爱意到底挡不住那把椅子。
永明帝茫然看向窗外，身后是门板踏破的巨响，因为周后爱花的缘故，他后宫里极少花，只有参天绿树，但现在这些反而成了火最好的燃料。
陆思明孤身前来，姜总管眼含热泪：“老奴和你拼了！”
老太监和年轻将军，胜负谁都知道，永明帝侧脸，两行浊泪滑下，不忍再看。
身后没了动静，陆思明走到永明帝身边，也不行礼，客客气气但绝不恭敬地说：“还请陛下拟旨，传位二殿下。”
永明帝没问陆思明他的禁军怎么样了，他强撑着道：“给朕磨墨。”
陆思明轻嗤一声：“陛下，您这不至于连墨都没有，还是说想用姜大伴的血？”
永明帝脸色一白，几欲作呕，幸好砚台里还有一点墨汁，他颤抖着写下旨意。
写完后他站起来，走到姜总管身边，陆思明皱眉，正要拉开他，永明帝抚上姜总管眼睛，退回了原处。
陆思明凑近拿走圣旨，永明帝忽然一笑，从袖中扔出一颗丸子。
陆思明脸色一变，能被永明帝携带的，肯定是剧毒，他不敢大意，上前一步拿刀挑飞了毒丸。
毒丸落地即化，居然烧出来一个坑洞，陆思明暗暗惊心，若自己刚刚稍微沾上一点，也讨不到好。
后招无用，永明帝咳嗽一声，心若死灰——直到此时，他也不愿相信，自己的爱子居然要取他性命。
定是陆思明蛊惑了承璁！
陆思明正要说什么，忽然又一阵嘈杂，战场上磨练出来的直觉让他想要离开，可已经迟了。
李承琸身穿玄甲，手持悬风，走进来。
他身后是西北军精锐，场景仿佛重现，现在站在刚刚永明帝位置的，是陆思明了。
“陛下，”李承琸对永明帝点点头，没多说话，和陆思明缠斗起来，悬风出鞘，凶刃直逼陆思明喉咙。
陆思明亦冷笑，举刀格挡，都是少年将军，谁也没服气过谁，这时候亦是彼此的对决。
到底李承琸胜了一招，取了陆思明性命。
缓过劲的永明帝深深喘息，抓着李承琸问道：“承璁呢？你二哥呢？”
他不顾及自己身体，也不顾及六子，李承琸眼神转凉，他道：“二殿下谋逆失败，自尽于府中，陛下不知道么？”
永明帝“哇”的一口鲜血吐出来，李承琸站在屋中，叹息一声，看着永明帝晕倒过去。
*
永明帝再次醒来，已经是一天后了，他想叫姜总管却无人答应，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李承琸这几日都宿在偏殿，此时匆匆赶来，父子俩到底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至少，李承琸和孟雪娇的婚礼可以正常举行了。
白氏又惊又怕，本来李承琸说过想要提早两日成亲，怕永明帝出事他得守孝，但被孟兴然否了。
这时候突然提前婚礼，怕陆思明和李承璁有所察觉，李承璁到底与永明帝亲厚，怕被反将一军。
毕竟李承琸能管得了西北军，却不好直接管慧果寺大和尚。
幸好还是赶上了。
十里红妆抬进了裕王府，不知道多少人一夜未眠，谁能想到最后将入住内城的居然是本来都以为毫无可能的六皇子李承琸呢？
婚礼当日，李承琸先一步起床，去掉了面上所有易容。
他出宫前先拜了永明帝，看着这张脸，永明帝叹息一声，没有说更多。
他的身体也说不了更多的话了。
对外的说法是方士献灵药给六殿下，除去了脸上疤痕，这下子全京城都轰动了！
裕王殿下，居然这么好看！
这眼睛！这鼻子！这眉毛！
曾经的京城第一美人周后的儿子，果然不堕母名！
要本来就是这张脸，哪怕再不受宠，也多得是女郎愿意嫁他啊！
而婚礼上，李承琸更是拜完高堂后笑言，以后就是孟家半子，孟家要求的不纳妾只守一人，他自然也会做到。
孟兴然捋着长须，笑容中多了几分自得，这天下第一佳婿，就是他的了。
“若我做不到，娘子自管打折我腿，”李承琸信誓旦旦。
古老夫人看不过眼：“殿下，不是我说，就我们娇娇这小身板，你站那让她打她都打不断啊。”
古老夫人在城破那天被家人哄睡了，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此时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咳嗽几声，没人接话。
就那天孟家女郎砍西南军不比撵老鼠难的样子，六殿下这句话说得还是很真心实意的。
孟雪娇先一步去屋中等李承琸，两辈子恍如隔世，一片敲锣打鼓的喧闹里，李承琸跨步进来。
他今日是极其英俊的，平时做慈济打扮时，他总还是有几分装出来的谦和如水，但现在他一身红衣，头带金冠，修眉俊目，居然让孟雪娇生出几分恍惚。
这可真是个好看的小郎君，她心红脸更红，心中紧张，不小心就捏碎了手中秋暖塞给她的果子。
李承琸笑弯了腰，走过来，他笑起来柔和多了，孟雪娇脸一红，把手中的碎果子扔掉，若无其事道。
“殿下外面结束了么。”
李承琸笑意加深，替她除去钗环，只是道：“娘子不妨换个称呼。”
他手上的络子擦过孟雪娇脸颊，这是按照京城的习俗，新婚夫妇会在手腕上缠掺了彼此发丝的络子，用来祈求夫妻白头到老。
白头白头，这辈子他们一定能到彼此白头。
婚后第三日，永明帝驾崩，六皇子李承琸登基，改年号“裕正”，裕王妃孟雪娇入主坤宁宫。

第47章 

李承琸和永明帝之间虽然有再多龌龊，但这时候的李承琸还不至于在永明帝的葬礼上苛刻他。
更何况他这个位置盯着的人也太多了，这时候出纰漏才是有问题的。
因此国葬一套走得从容不迫，至于永明帝的幼子幼女，还有曾经的重臣们，有多少真心就不知道了。
倒还有个人是真哀戚，就是孟兴逸，不通庶务的大儒对这位天子的印象就是关系很好的书友，虽说君臣有别不可能真当朋友，但某种意义上，从不在他面前摆天子威风的永明帝，对他也称得上一句厚待了。
新帝新后自然不算真哀戚，李承琸能挤出来几滴眼泪也不是靠回忆永明帝如何对他的，倒是孟雪娇显得足够哀戚，毕竟怎么泪眼盈盈那也是娇花的常用技能，孟雪娇熟练。
大行皇帝下葬，之后就是新朝了，虽说有三年不改父道的规矩，但怎么造不改父道的前提下做自己的事，这一套皇子们都是熟练的。
李承琸自然也一样。
而君臣之道，本质也是博弈，老大臣们接连在李承琸那里吃了跟头，慢慢意识到了这年轻猛虎的强势。
说起来这跟头还和孟雪娇有关。
李承琸大婚时，亲口许诺了自己是孟家半子，自然要按照孟家选女婿的规矩来，不纳妾，这就让大臣们很不满了，谁家还没几个合适的女孩子，天子又年轻俊美，怎么能让孟家女独占了后宫？
而且这种事可进可退，用来试探天子心机最合适不过了。
李承琸还在父丧中，大臣们也不说什么要他开后宫选秀，只要他收回这句话，不然是有辱天子威严，几个老头甚至做好了以头抢地或者挨顿板子的结果，毕竟年轻人，火气大也正常。
没想到高堂之上，天子只是很和气的一笑，却道：“当年父皇曾送朕去慧果寺出家，若不是时也命也，朕实在没有佛缘，恐怕现在也六根清净了，只是朕心中也的确遗憾。”
工部尚书还要继续说，李承琸又道：“张卿家三郎素有佛缘，朕是知道的，不如请三郎替朕求佛缘可好？”
他眼皮都不眨，把大殿中大臣们家中的优秀子弟一个个点出来，威慑反而变成了反威慑，这份手段就让人心惊。
李承琸才没空管他们呢，有功夫理这些白胡子老头，还不如找自家娘子一起练剑。
内城很大，他们两个人又彼此喜欢，正是小夫妻甜蜜的时候，和对方在一起怎么也待不够。
李承琸不用再易容后多了新的爱好，就是打扮自家娘子，哪怕只是长相平平他都能增色三分，更何况孟雪娇这样天生的美人。
两个人对镜画眉，也算是生活中的难得趣味。
守孝缘故，他俩短时间也不能要孩子，后宫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两个人也算度过了好一段时光。
而与此同时，蓟城的边市也重新开了。
这事和孟兴逸还有点关系，天子岳父逛遍了大晋的大江南北，打算去西域看看，李承琸干脆拜托他去打理一下西域那边的关系。
也就是这时候，大家才知道天子前些年在边城到底做了多少事，西域居然也有他的势力！
李承琸微微一笑，假如没有遇见孟雪娇，这些该全是他的底牌，但因为那个姑娘，这些都不需要了。
更何况他解了毒，能和她长长久久。
孟兴逸高高兴兴答应了，忧愁的是孟兴然，自家弟弟他，实在是不通庶务啊！
幸好天子也反应过来，派了莫退将军去陪孟兴逸出使西域。
莫退心情很复杂，他幼子刚刚出生，本来是不想舟车劳顿的，可白清清却有点想看塞外风光。
最后夫妻俩一合计，和孟兴逸白氏两家人一块半是出使半是游玩了。
至于小莫，则被孟兴逸交给了孟兴然，老首辅吹胡子瞪眼，但看着弟弟无辜的表情，也只能长叹一声，挥手让他们去了。
之后五六年，他们都没有回来，只有西域一个又一个的使者来到大晋的都城。
各种让京城贵人们目不暇接的种子，器具彻底改变了大晋，本来永明后期略有衰颓之势的大晋又开始走向欣欣向荣。
而那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在那之前的裕正二年，还有一件石破天惊的大事。
西南土司听说陆思明已死，作乱了。
几个土司和云南总督勾结，瞒报军情，占据了半个云南，天子震怒，但朝中大臣却人人不语。
为什么云南总督这么嚣张，自然是因为云南总督知道，朝中再无大将。
莫退还在西域，短时间回不来，天子又不方便御驾亲征，一时间老大臣们各个都绞尽脑汁，思考到底让谁领兵。
这个问题第二天被解决了，李承琸没和他们商量，把已经升格为天子亲军的西北军交到了孟雪娇手里。
一时间，朝内炸了。
然而天子是个无赖又强硬的主，干脆又直接：“当年孟卿的军功朕都没算呢，朕看守边城斩蛮王好歹也能封个将军吧？”
这君强，老大臣们也就知道不要硬碰硬的道理，更何况这夫妻俩哪个都只能领兵的，老大臣们从脑海里抠出来皇后当年力战的英姿，最后默默闭嘴了。
能怎么办，朝中也的确无人，而天子也是铁了心了。
这事是孟雪娇和李承琸商量好的。
李承琸一直抱憾，孟雪娇是想打仗的，也有军功，若因为做了皇后这些抱负就只能压在箱底，反正他忍不了。
西南土司作乱，孟雪娇自己想去，他不舍是肯定的，但也绝对不会阻止。
而孟雪娇做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好。
她势如破竹，那柄寒光闪闪的大斧头所过之处无人能挡，如果说蓟城一战，她的光芒还在李承琸之下的话，这次云南之战，就让人看到了这是多么不可得的将才。
二月，破云南总督府。
五月，将西南土司分而破之，撕毁了陆思明和他们定的契约，重新以大晋的名义分封土司。
也就是这时候，诸大臣才发现，陆思明居然有这样的狼子野心。
一群人都暗暗心惊，陆思明这样的疯子若得手，那恐怕谁也讨不了好。
孟将军威武善战，每晚挑灯夜读，京城的驿站有专人给她递宫里的消息，大多是李承琸的信。
有别别扭扭说想她的：这几日果子甚好，朕已加餐饭，娇娇应亦是。
有直接求夸奖的：混账老头们非要朕开后宫，全拖去午门打了板子。
有讨论战术的：云南地势不同大漠，有地图三张，已标出关隘，娇娇可看……
孟将军看得眉眼含笑，来汇报事务的熊百户好奇道：“将军在看什么？”
孟将军道：“夫人貌美如花，每日对镜贴花黄，想我了。”
夫人？熊百户缓慢的眨了眨眼，他们陛下……？
想了想陛下那张全大晋都知道的俊脸，熊百户可疑地沉默了。
好像说貌美如花也没毛病吧，可他们将军也是貌美如花，这怎么算啊！
熊百户晕晕乎乎地离去了，只留下帐中的孟雪娇给李承琸回信。
已加餐饭，地图很好用，我也想你了。
乾清宫里收到回信的陛下如何高兴自是不提，孟雪娇也想到，李承琸已经很想继续和他们并肩作战的。
她干脆回信多写些路过见闻，一时间居然理解了孟兴逸为什么喜欢和白氏一同游山玩水。
和心上人一同踏遍山河，这才是人生快事。
孟雪娇这样给李承琸说了，信来的很快，李承琸道：等回来有了太子，待他能亲政了，你我也去西域玩一圈。
孟雪娇盯着第一句脸红了红，继续往下读，陛下的脑回路果然和他岳父一样清奇出尘。
陛下道：到时候我重新扮做慈济，和孟将军同做使臣，咱俩也从天南玩到海北，可好？
自然是极好极好的，孟雪娇也想早点道那一天。
可怜小太子还没出生，先被爹娘扔了这么大一份摊子。
这次打云南，李承琸也没闲着，战功一个个传回来，老大臣们闭嘴了，他又把人叫了过来。
“朕打算给孟将军封侯。”
一时间，御书房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响起。
就算是自己侄女，孟兴然也忍不住劝道“陛下，这于礼不合。”
然而李承琸很固执：“以孟将军军功，封侯本无问题，总不能因为她是女子，就不封侯吧？”
重点是她还有个官职是皇后啊！
一行人劝了半天没劝动，反而被李承琸说懵了，最后是次辅夏巫山退了一步，先同意了。
等出了门，面对同僚们的疑惑，夏次辅是这样说的：“封侯又何妨，就算开了侯府，还能天天出去住不成？”
帝后之子又是亲王，这个爵位也就是抹了天子意难平而已。
当然几十年后，孟雪娇以安乐侯的身份出使西域，身边陪同着居士慈济这种事，老大人们就不知道了。
而此时，刚刚抹平了西南，还提□□几个将才的孟雪娇也终于回京了。
骏马奔驰，她先一步回宫，冥冥之中孟雪娇回望了一眼，忽然发现这居然是从诏狱到乾清宫的路。
她走了两辈子，第一回惨烈而遗憾，但这一回，却是美满幸福的了。
她爱的人在等她，她的家人平安健在，她自己更是圆满。
如此一生，足矣。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结啦，还有个上辈子的平行世界番，假如上辈子李承琸有机会解毒会发生什么
第48章 番外一：初遇

她杀了人。
准确一点来说，是反杀，那个莽汉，唤作路六哥的，根本没有把她放在眼里，甚至腰间的长刀都没有出鞘。
“娘的，”路六哥骂骂咧咧，“这小娘们怎么这么能跑，得让加钱！”
他没有想过这个小娘子能夺走他的刀，能让刀出鞘，他也没想到，就这个几刻前还仓促逃跑的小娘子，结果了他的性命。
孟雪娇握住长刀，把它缓缓拔了出来。
刀陷入人体的时候，是会滞涩的，她才知道，路六哥的刀不是好刀，插进主人胸膛的时候，崩出来很多鲜血。
血腥味让人想呕吐，温热的液体湿漉漉地溅到头发上，孟雪娇抽出刀，发现刀居然是从中间断开的。
她用一把断刀结果了追来的人的性命。
其余泼皮咽了口唾沫，用看向恶鬼的眼神看着孟雪娇，直到其中一个胆大的泼皮，发现孟雪娇也在打哆嗦。
她半跪在地上，手边是残刀，一动不动。
泼皮试探地向前一步，挥手朝孟雪娇推去，然而半跪在地上半晌没有动弹的孟雪娇忽然抬起来了头，眼睛亮得吓人。
泼皮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叫，可还是晚了，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娘子发力，居然抱起来旁边的一棵树！
这真的是人吗？人怎么能有这种怪力！
泼皮们不敢细想，一个个发力朝山下跑过去。
孟雪娇没有追，脱力般地坐在原处，牙齿还在轻轻打颤。
这是她从庄子逃走的第七天，可还是被发现了。
华裙已经褴褛，珠钗落在地上，身后是林明深找来的无赖，她踉踉跄跄，慌不择路，朝山的深处跑去。
路六哥和他的兄弟们站住，她隐隐约约听见一个小弟犹豫道：“六哥，那是贵人的山，有军士把守的。”
那一瞬间孟雪娇已经自己听到了希望，然而路六哥又打破了一切。
“拼了！”路六哥咬牙，“那个小娘子细皮嫩肉的，捉到了她赏你们好不好啊？”
一群泼皮轰然应是，路六哥咽了口唾沫。
而孟雪娇缓缓转身，看到了路六哥腰间的刀。
她杀了人，京城是回不去的，她没有路引，这张脸逃不过林明深的眼线。
孟雪娇抬头，慢慢扶着树站起来。
山上有座庄子，有军士把守的贵人，她累了，不管是谁，她想进去借宿一晚。
把裙摆撕掉，绑好袖口，她拿起那半柄刀，左手倒提着，一步一步麻木着向上走去。
深山，老林，邱三带着一群军士守夜，顺便讲志怪故事。
李承琸这半年来，身体每况愈下，就在京郊山上造了园子，时不时来这里静养，山林僻静，这几日李承琸身体也不错，对这群下属也睁只眼闭只眼。
因此半夜讲志怪故事这种事，也能发生在令行禁止、军容严肃的摄政王亲军之中了。
而此时，邱三正说到：“那有羊氏正端坐着，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叩门声，有羊氏心中有事，惊跳起来——”
叩、叩、叩。
邱三也惊跳起来，一手握刀：“谁！”
他忐忑又激动，示意门卫开一条门缝，然而一只苍白的手坚定地掰开了门，门打开了，他看见一个浑身是血，满头乱发的貌美女子。
女子抬起头，露出惨摆又精致的面孔，她眼睛极黑，但脸颊上却是干涸的血迹。
仿佛刚刚从黄泉归来。
庄子大门重千斤，寻常人根本不可能打开，想到刚刚讲的志怪故事，“妈呀——”邱三惨叫，“有鬼啊！”
邱三这一声，惊动了大半个庄子，自然也惊醒了摄政王李承琸，火把一层接一层的亮起，刚刚睡下的摄政王又不得不起身。
他眼风扫过自己愚且鲁的亲卫，哑声道：“蠢货，活人都看不出来么？”
春寒料峭，他批了狐裘，一截毛绒绒白领子下露出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常年病痛让他走路都是小心翼翼不急不缓的，反而更带出来了几分优雅和从容不迫。
层层亲卫簇拥着他，然而他甚至没有正眼看门外狼狈的女子，只是继续训斥下属。
“这是你们守的门？”
“全部杖二十。”
邱三不敢反驳，带着人哼哼唧唧离开了，通明灯火之下，李承琸白玉般的面孔也被映出来一分血色。
他又一次抬手，孟雪娇忽然意识到，他要关门了。
他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放她进来。
“李承琸，”孟雪娇说了今晚第一句话，“你是摄政王李承琸。”
那个男人终于和她对视了，眼角微挑，分明是在嘲讽，他道：“原来你真的是人。”
“我是——”孟雪娇又一次张口，干涸的话语凝固在李承琸的手势里，大门缓缓要关闭了，孟雪娇握住了刀。
她不能下山去，下山就是死路，她想活命，面前的人愿意的话，就让她活命——
她手臂用力，死死抵住大门，门后的军士们惊奇到面面相觑，李承琸也微微挑眉，示意更多的军士加入关门的行列。
这个场面无疑是滑稽的，但对于这些战场上下来的军士来说，却近乎耻辱，一群大汉居然抵不过一个小娘子，某一瞬间李承琸眼中迸发了光彩，他微微向前踏出一步，又站定了勾唇不语。
直到这一队亲卫上完，门才有合拢的趋势，这一回李承琸终于开口了。
“你们退下吧。”
门打开了，他居高临下，看向狼狈的孤女：“进来。”
*
既然让人进来，李承琸还不至于苛刻。
侍女们给孟雪娇安排了屋子，又带她去沐浴，没有人问孟雪娇这身血污的来源，反而是孟雪娇自己坦白道。
“有泼皮要杀我，被我在山脚杀死了。”
一个侍女抿唇笑了，并不答话，只道：“那都是小事，姑娘快好好睡一觉，天就亮了。”
孟雪娇也就没有再问，跟着侍女们到了房间。
这屋子自然是比不上她过去住的，床太硬，屋子里熏的香不够甜，可床褥干净，主人也不用怕林明深。
这就够了，够孟雪娇睡个好觉。
疲惫这么久，孟雪娇以为自己会睡很久，但其实不过两三个时辰，她就毫无睡意。
哪怕洗了澡，身上好像还有血腥味，梦里也都是泼皮们惊恐的表情。
死去的人原来会那么狰狞，哪怕一次次告诉自己不用怕他们，他们罪有应得，孟雪娇也怕得清醒。
可她又太累了，以至于在这样醒来复又睡去的夜晚，她似乎听见了外面的嘈杂。
她最终坐起来，轻轻敲了敲门。
“姊姊，”她门外果然有守夜的侍女，不，与其说是守夜，恐怕更多的是监视她。
“我害怕，”孟雪娇说，声音轻轻的。
打理好的女子一张芙蓉玉面，脑后青丝松松垂落，她眼睛极黑，又极其清澈，显出来三分柔弱无辜。
仿佛是被瓢泼大雨淋湿的雏鸟，啾啾小声叫唤着，祈求不知道的垂怜。
侍女也软了心肠，小声哄道：“你好好睡觉吧，不用怕，咱们殿下这里，就算是恶鬼也不敢靠近的。”
庄子外似乎还有声响，但孟雪娇只是犹豫着重复了一遍：“咱们殿下这里，就是恶鬼也不敢靠近。”
侍女看她还是害怕，想了想：“我给你换成檀香吧，清淡安神，好不好？”
*
她最终还是睡着了，一觉好眠。
再一次见到李承琸，已经是十天后，摄政王日理万机，本来第二天要让她去见他，结果偏偏赶上了黄河大灾。
李承琸直接回了内城，十天都没好好合眼，终于把事处理的差不多了，吕太医给他一诊脉，让他快回山里好好修养两天。
回了庄子才想起来前几天救了个麻烦，来都来了，那就处理一下，让邱三带孟雪娇过来。
夏大已经递上孟雪娇的资料，李承琸翻了几页，嗤笑一声，扔到了一边。
小小礼部侍郎都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倒是真把自己当“小林相”了。
门前通报，孟雪娇求见，他抬眼，看见一身素色钗裙的女郎。
孟雪娇躬身，一头鸦青长发散落在洁白细腻的脖颈上，她抬手行礼，皓腕如凝雪，细细地折在胸前。
那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能力抗一队军士的手臂，倒让李承琸想起来很小的时候，大师父从后山给他摘的白花。
那花他认不出来是什么，不是牡丹就是月季吧，大师父也没要教他，说这不是殿下需要了解的。
那花真的很美，可太娇弱，没几天就枯萎了，白费了他好好伺候的一片精心。
李承琸忽然没了兴致，倦倦道：“我能送你出京，给你找个西北小城隐姓埋名，但你再也不能回来，你可愿意？”
娇花他是养不好的，哪怕这朵花再有潜力，倒不如远远送走。
但孟雪娇摇头。
“我想留下来，我想报仇。”
“你孟家的仇，背后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礼部侍郎，更和天子还有废王有关，你一介孤女，打算怎么报仇？”
天底下能和永明帝对上的只有他李承琸，但他可没有养花的癖好。
孟雪娇久久沉默了。
她这样子倒有点像资料里安静贤淑的侍郎夫人，就在李承琸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孟雪娇终于开口。
“我可以给殿下做刀。”
“我力气很大的，可以护殿下周全。”
这样的陈词滥调李承琸一年能听十句，但孟雪娇站了起来。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拳打向殿正中的柱子，两人合抱的巨木在她手中仿佛是御膳房的豆腐，轻轻松松没过去了。
“我天生的力气，”孟雪娇站在他面前，依然娇弱，李承琸却仿佛看到了对方张牙舞爪的根须，“我会是一把好刀的。”
“是吗？”他终于有了一点兴趣，那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上浮现了一个笑。
“我有一把心爱之刀，唤作悬风，既然你想做我的刀，那就先接过它吧。”
没有理会亲卫们错愕的神色，李承琸一字一顿道：“我等你接过它那一天。”

第49章 番外二：磨刀

做刀难，做摄政王李承琸的刀更难。
孟雪娇前二十年，都是世族贵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针线女红也不在话下，管家看账那是必备技能。
但像什么兵书战法，刀枪剑戟，就不是无忧无虑的孟府小姐该懂的。
可她现在不是曾经的贵女，而是一把刀了。
天微亮就起身，先挥刀百次，然后是学武技。
上午和下午还有老兵来讲兵法和战场的那些事，晚上则是对练。
磨刀需靠磨刀石，孟雪娇是块好原胚，而李承琸也不吝于对她的培养，昔日温润入水的大家闺秀，终于有了刀的锐利。
孟雪娇已经慢慢习惯伴刀入睡了，她的刀让老兵们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对待，每个见到她的人都感叹，这是真正的练武奇才。
每个人也压下去了唇舌间的另一句话。
可惜了。
可惜她不再是少年，错过了打熬筋骨最好的时候。
另一些老兵可惜的则是，如果几年前西北战场上有这样力能扛鼎的壮士，可能莫退将军就不用身死了。
然而时光不能倒流，无论对谁来说都一样。
这样的日子无论是孟雪娇还是李承琸都以为会很久，毕竟磨刀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
孟雪娇的老师也老兵变成了各路将军，当然真正镇守边关的那些大将她是见不到的，但京中的武侯和小将军们还是见了一些，这些人和老兵们不一样，从小武学上着，兵书读着，以后就是战场上的锦绣前程。
那夜给孟雪娇点香的侍女被李承琸拨给了孟雪娇，这女子姓春，叫做五娘，孟雪娇就客气叫她一声五姐姐——殿下的刀和殿下的侍女，自然该是平辈论交的。
春五娘和孟雪娇玩得好，或者说，她从从来都和孟雪娇形影不离，就悄悄和她说些话。
“殿下是真的把你当子侄养的，那些都是武学的大家，还有那些小儿郎，都是家中有练兵技艺的。”
又说：“你的功课，都是殿下一点点看过的，生怕你受不了。”
孟雪娇就忍不住笑，偷偷和春五娘说：“殿下可真是好人。”
春五娘虽说是存了私心，想让孟雪娇对李承琸更忠诚些，但听到摄政王殿下是个好人这种话，还是表情空白了一瞬。
孟雪娇掰着指头开始说：“那天晚上，我强行来了庄子，殿下也没有赶我走，后来要送我去小城，也说了给我新身份护我周全，我不走，就教我武艺。”
孟雪娇总结道：“殿下可真是个好人。”
春五娘哑然，好像在孟雪娇面前，摄政王殿下的确是个好人了。
可明明每次殿下那双眼睛看过来，她都觉得身子要结冰了，摄政王殿下啊，明明是杀伐果断手段冷厉才对。
她最终柔声道：“你这样想也好。”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殿下会在孟雪娇面前，展露出来另一面了，作为刀，希望孟雪娇能撑住。
毕竟刀是用来杀人的，更何况刀的主人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孟雪娇再一次动手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早。
那日来给她上课的是威平侯世子，李承琸和孟雪娇说过，这人是个小赵括。
说起来头头是道，水平嘛，上了战场第二天就哭爹喊娘回京了。
因为他在李承琸面前还算恭谨，李承琸就让他去教导孟雪娇兵书，可没想到的是，这人居然会对孟雪娇动手。
那天是个阴雨天气，孟雪娇在屋内读书，那人就走过来，请孟雪娇读杀姬计。
待孟雪娇读完，他忽然问道：“殿下待你如何？”
孟雪娇摸不住头脑，便道：“殿下自然是极好的。”
那人“哦”了一声，却是说：“那你也定是很得他宠爱了。”
那张脸扭曲起来，涎皮赖脸：“你说，我要让殿下把你赐给我好不好啊。”
他道：“殿下那样的伟丈夫，定然是知道宠妾比不上大将的。”
这人万万没想到，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会说话的一天。
那个他以为的宠妾忽然抬手，抬肘撞翻了他，先卸了他胳膊，又要拿刀割了他舌头。
威平侯世子惨叫道：“你疯了么，你怎么敢，你不怕殿下责令你么？”
那面容娇美的女子就缓缓笑了，她扬刀，说出来对这人最后一句话。
“殿下是明辨是非的好人，以及，我也希望能得殿下宠爱，”她长刀落下，精准割掉了那人舌头。
“我想做殿下手里最锋利的刀。”
殿下的确是明辨是非的好人。
威平侯听说了自家世子做得混账事，也只有眼前一黑，连骂儿子糊涂，老威平侯不缺儿子，除了这个已经哑巴的长子还有更聪慧优秀，还不同母的幼子，李承琸给他幼子一个打拼军功的机会，这件事就过去了。
只有一件事让摄政王很是好奇，当日下朝，他召来孟雪娇，先让孟雪娇演示了刀法，又问：“你就不怕我不愿你这样做？”
孟雪娇放下刀，仰头笑道：“殿下也不喜欢他不是么，还是殿下说的，威平侯更喜欢出色的幼子。”
她眉眼弯弯中透着狡黠：“而且啊，殿下是好人，不会错怪我的。”
李承琸没有立即说话，他叹息般地说：“以后，我教你兵法。”
孟雪娇愕然：“殿下日理万机，没必要在我这里费工夫。”
摄政王只是深深看她一眼，说道：“不会再有第二个威平侯世子了。”
他的美玉，自然由他来雕琢。
作为曾经力战小蛮王，亲手斩下汗王头颅的一代名将，李承琸比起她曾经的老师们优秀太多。
殿下日理万机，干脆在裕王府给她单独辟出来一间院子，让孟雪娇随他重新回了京城。
殿下批改奏折的时候，孟雪娇在一旁看兵书，殿下抱怨大灾的时候，孟雪娇和他讲从小耳濡目染的世族治国手艺。
这是慧果寺大师父教不了李承琸的。
月凉入水，李承琸也会偷偷摸摸拿了酒葫芦对月自饮，天已经渐渐热了，他仍穿得比常人厚重，脸颊依然苍白。
酒喝多了就醉倒在屋檐上，孟雪娇翻上去把他扛下来，摄政王殿下高但轻，哼哼唧唧说着谁也听不清的醉话。
凑近了居然在说养花的技巧，孟雪娇又好气又好笑，旁边的夏大更直接：“想把殿下扔进花圃子里。”
第二日，李承琸还是优雅从容的摄政王，请后院孟姑娘一叙。
他若无其事开口道：“林明深被弹劾了，证据确凿，今日下狱。”
作为摄政王殿下的宝刀，礼部侍郎林明深已经不值得孟雪娇惦记了，昔日风头无两的“小林相”就这样下了狱。
林明深以孟家半子的身份入朝为官，又投在二皇子李承璁麾下，之后揣摩了年老昏庸的永明帝心意，告发不愿立二皇子为储的孟兴然谋逆。
这时，孟府二爷孟兴逸已经在游山玩水时失足而死三年，没有什么人能阻拦永明帝了。
然而林明深还是棋差一招，谁也没想到二皇子的太子之位只坐了三个月，就是六皇子李承琸摄政了。
李承琸问孟雪娇：“你可想去看看？等我再强一些，就可以让他去死了。”
孟雪娇没有去，她说：“等我为孟家报了仇，又还了殿下恩情再去。”
李承琸道：“还我的恩情不重要，你不是也说了我是好人么，好人是不求回报的，至于孟府的事，我自然也会帮忙。”
孟雪娇头摇的仿佛拨浪鼓：“那可不行，殿下恩重如山，我粉身碎骨都报不了，怎么能不报。”
李承琸低声道：“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孟雪娇脱口而出：“殿下救我性命，教我武功，甚至在府中为我留下容身之所，自然是如师如父，恩重如山。”
李承琸那张本就惨白的脸更白了，朝堂上能斥驳多少大臣的人，这句话他硬生生没接住，最后他苦笑一声，转移了话题。
“过几日你就要去西北了，我和你讲一些西北的趣事好不好？”
除了西北的战况战貌，还有西北的民风民俗。
两个人一边对弈一边谈，说着说着，李承琸就提到了西北的花。
“我年少的时候，也很喜欢养花，那时候蛮族的圣地还在大晋手上，我就会一个人去采重踵花。”
“那是很漂亮的一种花，你若是有机会见了，不妨看一看，它看起来精致又娇弱，得精心伺候，可若是水土合适，也能开到漫山遍野。”
孟雪娇暗暗记下了，心想难怪殿下醉倒了还想着花，倒真是个风雅人。
到了晚膳时候，李承琸终于住口，低低咳嗽了两声。
孟雪娇神色微黯：“若有机会，我定会为殿下寻得解毒良药。”
李承琸只是笑，最后说：“我教你的刀法你可会了？我们来练一场。”
他以为娇弱的京城富贵花，其实张牙舞爪，生机勃勃。
孟雪娇出京之前，李承琸带来了悬风。
曾经斩下汗王的名刀，早已不再出鞘，它的主人挣扎在病痛之中，一日日脾气古怪，孟雪娇双手接过这利刃，神情郑重。
倒是李承琸笑了：“名刀配名将，你自管用去，你比我已经更适合它了。”

第50章 番外三：名将

做名将于李承琸口中说出，不过短短几个字，对孟雪娇来说，却是整整三年。
出京的时候，她带着悬风，身后是李承琸指给她的亲卫春五娘，骏马渐行渐远，从京城的飞阁高檐一路到了蓟城的飞草连天。
边关的军士早就知道会来个新总兵，这些人都是习惯了的，左右不过是京城那些勋爵家的子弟，都不用上战场，演武场走几遭，就连滚带爬回去了。
这些年来，总兵来来去去换了多少，没一个能像当年的莫退或者李承琸一样立得住的。
只有永远得不到总兵位置的熊百户又一次愤愤不平。
熊百户其实也知道自己为什么做不了总兵，之前李承琸曾经想过提拔他，可他只懂厮杀，让他看看粮草整备脑仁都疼，那之后熊百户也就歇了再进一步的心思。
但这些年来的总兵也实在不行，熊百户心思就又活络了起来。
然而这回他碰上的是孟雪娇。
熊百户最引以为豪的力气，在孟雪娇面前什么也不算。
从各方面打败了熊百户，也顺便收服了蓟城这群军士，之后又设计斩杀了小蛮王手下的两员大将，孟雪娇彻底在蓟城站稳了。
之后一切似乎都简单起来，而第二年，悬风出鞘不过几个月，李承琸送来了一把巨斧。
说得轻描淡写，据说是京城的铁匠为了卖弄手艺打造的，结果造好了没人抬得起来，李承琸觉得或许孟雪娇会喜欢，就送来了，另附能扛动这神兵的骏马一匹，请孟将军笑纳。
悬风固然是神兵，对于李承琸这样中毒之人刚好，但孟雪娇用来就失之轻巧了。
倒是巨斧十分趁手，孟雪娇回信致谢，李承琸只是矜持回复：“孟将军合用就好。”
直到孟雪娇来演武场见诸君，熊百户惊奇道：“这斧头是到了将军手里。”
孟雪娇一怔，问道：“这斧头原来在哪？”
熊百户笑道：“这斧头在蓟城放了百年了，据说是之前一位壮士的，之后没人提得动，倒的确和将军般配。”
熊百户又乐了：“这个精钢的柄，是泰匠的手艺吧，他不出山锻兵二十来年了，也被这斧头吸引来了么？”
熊百户兀自大笑，孟雪娇却心中一动，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头淌过，她也不知道自己本来想说什么，晚上给李承琸写信，提笔最后只郑重道：“不取小蛮王头颅我誓不回京，以报殿下之恩。”
李承琸回信，对此似乎兴致不高：“孟将军不必如此，只要边城安稳，将军也可回京城来，今年灯市很不错，也可来看看。”
哈齐齐麻尔这些年一直蛰伏在草原深处，在孟雪娇斩了他手下两个大将，立金王、白骨王之后，一直都隐忍不发，孟雪娇看了信，依言回京。
那年冬天不是很冷，正旦前几日，孟雪娇骑着骏马终于抵达京城，京郊的草已经枯了，只有长青的松柏依然映翠，她入城，腰背挺直，谁也不用怕。
李承琸在等她，一身裘衣又捂了手炉，幽深的黑眸难得带笑，他很高，站在一群大臣中分外显眼。
“殿下怎么来了，”孟雪娇怪他，怕他见风，忙吩咐了车夫带李承琸一同回裕王府，又亲眼见他服了药，才放下心来。
出京的时候她甚至没个去处，但现在李承琸早借永明帝圣旨为她赐宅，按理孟雪娇该回她自己府中了，两个人却都有些不舍，李承琸忽然道：“等到上元了，去看灯吧。”
孟雪娇愣道：“殿下不用赴宫宴么？”
李承琸懒懒道：“上元孤犯病了，没法去。”
孟雪娇叹气：“天寒，我怕殿下受风……”
李承琸道：“我也没那么娇气，太医还让我不要郁结于心呢。”
这就是耍无赖了，你不让我去我就生气，病更难好了，周围人哪见过面冷心更冷的摄政王殿下这样子，孟雪娇恍恍惚惚答应，恍恍惚惚离开，只有邱三随李承琸送孟雪娇出门，回来时不自觉鼻子一酸。
曾经的殿下也有过这样的脾气，只是这个位置太久了，又受着病痛折磨，邱三很久没见过了。
他此时无比感激孟雪娇。
之后李承琸一直忙碌，只有年节时候见了两次，倒是宫宴上，孟雪娇还见了某个贵女向李承琸丢帕子。
她算是半个外臣，离得很远，李承琸没理那贵女，直直走了过去，那女孩儿脸涨得通红。
孟雪娇旁边是魏国公，和莫退渊源很深，是李承琸铁杆的亲信，老国公不知有意无意，感叹道：“咱们殿下哪里都好，就是实在不近女色。”
他悄悄瞄了眼人比花娇的孟将军，感慨更甚：“这些年，想给殿下塞女人的世族不知多少，殿下从来都是这样子，该说不愧是佛门浸染出来的么。”
老国公刚听说裕王府住进了个貌美女子，还很是激动一把，以为摄政王殿下终于懂了情爱滋味，没想到孟雪娇实在争气，把谁也坐不稳的蓟城总兵位置做得牢牢。
这时候只要不瞎都能看出来，李承琸就是一片爱才之心，老国公只能扼腕，皇帝不急太监急，也不过如此。
孟雪娇随他一同笑：“可不是么，咱殿下这脾性，小世子还远哩。”
她眼睛在那被李承琸冷淡神态弄哭的贵女身上转了一圈。
那女孩儿很快被家人接走，本朝民风开放，这也不算太大的事，想来不久家人就会给她挑个好夫婿，就像当年的孟雪娇一样。
至于孟雪娇自己，她目光在遥远的诏狱方向打了个转，又压下了心中另一种酸涩。
她想起来李承琸教她下棋时，持子的手指，李承琸手很白，骨节分明且长，与墨玉棋子黑白分明，很是好看。
他会在她走神时微微抬眼，一双浓黑的眼睛满是笑意，夏风秋风又春风，直到化作北地狂风里孟雪娇给他回信，说自己棋艺渐长，打遍蓟城无敌手，都是殿下教得好。
裕王府那么长的日子，在某一瞬间，孟雪娇想自己是心动了的。
可李承琸是她孟雪娇的主君，是恩重如山的恩人，是提携她让她立身的半师，孟雪娇微微垂眼，按捺住心中翻滚的感觉。
孟雪娇在裕王府呆了那么久最清楚不过，除了孟雪娇，李承琸身边就只有那群亲卫了。
她有次见李承琸与某个国公论政，孟雪娇打算避开，但还是听到了那位国公想献女于李承琸，然而李承琸拒绝得干脆利落，转头看见孟雪娇，不但没让她避让，反而还解释道。
“我这身子骨，至少解毒前，都没必要求什么姻缘。”
孟雪娇很明白，郑重道：“我定为殿下求来解毒之药。”
李承琸似乎是笑了，又好像并不是很高兴，最后道：“只要你能一展抱负就好，解毒之事，还是要看天意。”
李承琸一片惜才之心，孟雪娇很是感动，比起所谓的爱慕，对得起李承琸一番苦心教导，为他送来小蛮王的头颅，孟雪娇想，这才是她真正要做的。
上元节，本该病重无法参加宫宴的摄政王兴致却很高，就连身体康健的孟将军都比不上，火树银花一片繁华里，两个人并肩走在人群之中。
孟雪娇有意无意地护着李承琸，唯恐这不省心非要出来玩的主君被人冲撞了，幸好一晚上安然无事，倒是因孟雪娇要护着李承琸，两个人离得太近，还被小贩当做了一对夫妻。
两个人谁也没开口解释，反而李承琸弯腰，买了两串珠花。
那小贩的东西廉价，嘴却像抹了蜜一样，一口气地奉承两个人百年好合，有一瞬间孟雪娇都要当真了，直到看到身边不知道在思索什么的李承琸才清醒过来。
她不想再沉湎于这让人心醉的时刻，拉了拉李承琸，示意想离开了。
李承琸和她一同走出人潮，孟雪娇觉得自己刚刚露了心思，正要圆上两句，没想到李承琸先开了口。
“他也是不知者无罪，孟将军莫多想。”
那一瞬间孟雪娇松了口气，紧接着是另一种难过，她长睫垂下，声音清亮明快：“该我说才对，我还要等殿下和王妃的百年好合。”
李承琸没接话，侧头转移话题：“那边有卖冬花的，可要去看看？”
情思如风过无痕，冬草尚未回青，孟雪娇就该回蓟城了。
小蛮王哈齐齐麻尔举兵侵城。
哈齐齐麻尔曾是李承琸的手下败将，然而已故的三皇子李承顼，却给了哈齐齐麻尔蛰伏的机会。
永明帝昏聩，让李承顼去西北摘战果，可惜李承顼是个不成器的，不但在蓟城丢了自己性命，还连累了名将莫退一同身陨。
后来还是李承琸救了场，把哈齐齐麻尔赶到草原深处，但此时西北民生凋敝，永明帝又生性多疑，不准李承琸再追击，哈齐齐麻尔在西域呆了十年，又杀了回来。
此时的哈齐齐麻尔已经极为棘手，而更令人无奈的是，李承琸身体每况愈下，已经禁不住长途奔波，无法领兵出征了。
幸好现在起来了一个孟雪娇。
斩下哈齐齐麻尔头颅恰好是三年前孟雪娇敲开别庄大门那天，年轻的将军回望京城，周围一切都变得安静。
她终于做到了。
用了三年时间，不负李承琸托付，如今回京，人人也得称她一句良将，此后余生，守护西北，为李承琸解毒，就是孟雪娇夙愿。
至于更多……
那就不是将军要问主君所求的了。

第51章 番外四：百年

李承琸身体愈发不好了，就开始着手后事。
他这些年的亲信势力和布置筹谋要给个出路，总不能自己一撒手就抛掷了。人生有命，哪怕权势滔天也无法延寿，他有这个准备，却没想到多了一个孟雪娇。
心中有了牵挂，李承琸突然发现自己还是放不下。
因此，他下令调查了一群宗室子，从中选了福安郡王的幼子，今年不过六岁的李承崴。
福安郡王夫妻宽厚，是对老实人，除此以外，他们育有九子，李承崴是他们第七子，不上不下的排序，比那些只有一两个兄弟的娇娇儿好无数倍。
但福安郡王夫妻宽厚，这孩子对亲生父母也没什么芥蒂，李承琸觉得这就很好，他毕竟不是真的要给永明帝养儿子的。
第二日，裕王便假托永明帝圣旨，过继了李承崴，受封楚王。
裕王已无其他同父兄弟，他自己又重病缠身，此举诸大臣无异义。
只有刚从蓟城回来的孟将军，叩响了裕王府的大门，她卸了盔甲一身长衣，头发随意挽住，看着李承琸眼圈渐渐红了。
“殿下为何如此？”
李承琸温声道：“你一路赶来可累了？先进来，我让邱三给你奉茶。”
他转移话题，并不是很想答，其实一句时日无多就可以解释，可是，本来已经是心中憾痛，他又如何说得出口？
孟雪娇道：“殿下告诉我。”
她满眼执拗，李承琸抬手，很想摸摸她脑袋，最后又放下去，笑得洒脱：“你孟家的事，不日便可平反，楚王很仰慕你，想要你做他武艺师父，你可愿意？”
李承琸以为孟雪娇不会不答应，然而孟雪娇忽然笑了：“孟家的事就谢过殿下了，至于另一件，恕臣不能从命。”
她轻飘飘道：“我要去西域了，据说居士慈济最后就出现在西域，他很有几分真材实料，我要去找他给殿下治病。”
李承琸笑容僵在脸上，他沉默半晌，最后道：“不用去，慈济没有解毒之法。”
“殿下怎么能这样说，”孟雪娇很固执，“殿下可是亲眼见了他。”
李承琸目光幽远：“因为我就是慈济。”
卸掉妆容，一张苍白俊美的脸展现在孟雪娇面前。
这人骨相本就是好的，去掉了扭曲伤疤，就简直如同雪山白玉，孟雪娇一时间看痴了，眼圈又红了。
李承琸慌了：“我也不是故意瞒你，只是慈济已死，我不好再拿这张脸出来，索性让他消失了。”
“我只是觉得，殿下这么好看，当然要长命百岁才对，”孟雪娇哽咽道，“殿下放心，下次我回京之时，就是您解毒之时。”
李承琸最终叹息着答应了，孟雪娇出京那天，李承琸去送她，孟雪娇骑着骏马消失在天际，那日的长命百岁四个字突然浮现在李承琸脑海里。
“我也想和你长命百岁，”李承琸低声道，转身上车，饮下了避风的药物。
下次回京……恐怕就是他的葬礼了。
孟雪娇没有想到，她这一走，就又是三年。
三年来，她踏遍了整个大晋，又北上大漠，去了很多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她从高鼻深目的胡人手里接过番红的药草，也在漫漫黄沙里找过叫不上名字的古树，巨斧太扎眼，重新放到了蓟城，她佩上了悬风，牵着马四处漂泊。
她和李承琸写信，幸好李承琸的信使遍布各处，两个人虽然没有见面，但总是能收到消息。
在她在外寻药这些年，京中也发生了不少事。
林明深被喂下毒酒处死，孟家平反，前半生不过一场旧梦，孟雪娇醒来，把记忆妥帖安置，却不愿继续想起。
除此以外，占据西南多年的土皇帝陆思明也被斩首，这位曾经和李承琸齐名的少年将军，曾经轻狂地站在金銮殿上，要娶孟雪娇为妻。
所有人都觉得他脑子有病，若孟雪娇只是个平常世族贵女也就算了，毕竟陆思明是西南土皇帝，但孟雪娇是驻守蓟城的大将啊。
李承琸断然拒绝，之后更是把他重新扔回了西南。
扔回去自然不是让他继续做土皇帝的，李承琸几番布置，终于把陆思明困死在西南。
孟雪娇知道后也有些感慨，毕竟陆思明这么脑子有病的人真的不多，孟雪娇永远无法理解他，非要给自己找最难的路，可能就是吃太饱了。
在旅行的第三年，孟雪娇都快要放弃的时候，她在大漠深处见到了一个巫医。
老巫医满头华发，脸上满是沟壑，她佝偻着背，眼睛边是密密的皱纹。
她请孟雪娇喝当地的茶水，这种神棍的东西孟雪娇一般是不敢入口的，但那天她忽然有一种预感，她找到人了。
她一口饮下，惊愕发现居然就是泉水。
老巫医缓缓道：“你想改命救人。”
孟雪娇道：“是。”
老巫医问：“你打算如何救他？”
孟雪娇毫不迟疑：“自然是为他解毒，求他长命百岁。”
老巫医打量她，目光中有孟雪娇看不懂的情绪，最后，老巫医问道：“若有重来机会，你能回到过去，你可愿意？”
回到过去，谁不想回到过去呢，故人音容笑貌浮现在孟雪娇面前，她最终垂眸笑了笑。
“人生不复流，我只求他长命百岁。”
老巫医叹息一声，她取了一把药草，扔进了装着泉水的竹筒里，递给了孟雪娇。
“这就是解药。”
这是三年来，第一个敢对孟雪娇说这是解药的人。
带着竹筒，孟雪娇又一次回京。
这一天的京城，天空是一种阴沉的灰白色，带着蒙蒙雾气，这样的天把孟雪娇找到药的欣喜都冲散了。
她匆忙进京，一路奔到裕王府，看到了满脸悲痛的邱三。
李承琸已经昏迷近半个月，假如再不醒来，恐怕也真的没法醒来，孟雪娇也算赶上了。
手中的竹筒突然变得沉甸甸的，孟雪娇言简意赅：“我可能找到了救殿下性命的办法。”
那药只有一人的量，连试药的机会都没有，孟雪娇给李承琸喂药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假如那个巫医是骗子，那她就是害死李承琸的人。
幸好，她赌赢了。
第二天，李承琸睁开了眼睛。
第七天，中毒以来，李承琸第一次感到好转。
第十天，他终于能起身，这时候是夏末，窗外浓翠叠映，或深或浅的绿意里，孟雪娇抬头看向他。
相识七载，别离三年，忽然一切都不用说了。
李承琸既然解了毒，就要开始处理大大小小的事物，孟雪娇在一旁陪他，帮他分门别类出轻重缓急。
按理说，这不该是孟雪娇的事，但孟将军非要做，谁也拦不住，更何况李承琸答应的那么快，就更没人拦了。
李承琸主要是愁，好容易独处了，该说些什么。
他因着病痛缘故，按下了很多心思，那时候也辗转反侧过，想着若我病好了，定要如何如何表明心意。
等真的病好了，却发现说出口依然是很难的事。
孟雪娇正把玩着一块玉佩，是宫里的东西，楚王对于孟雪娇生平很感兴趣，央了李承琸，想见见孟雪娇。
这孩子还年幼，但谈吐很是成熟，据说是他十分仰慕李承琸，因而言行举止都学了李承琸。
更兼他和李承琸长得七分相似，孟雪娇忍不住想，小时候的李承琸，是不是也是这样？
楚王请见孟雪娇，拿的就是请孟将军观玉的借口，二人谈毕，便赐玉佩于孟雪娇。
一室的禅香中，孟雪娇听见李承琸开口：“此间事了，你打算到哪去？”
孟雪娇看向遥远的蓟城，笑道：“听闻这几次武举，也出了不少好苗子，若他们能撑得起，我想继续去看看如画江山。”
也就是这几年，她才发现自己不愧是孟兴逸的子孙，比起荣华富贵，她更想寄情山水，四处看一看玩一玩。
人有生老病死，山水景色却不管怎么样都是美的。
“殿下之后打算如何呢？”
“我，”李承琸怔了怔，笑道，“楚王是个好孩子，也定能撑得起江山的，比起在京城困守一生，我另有所求。”
孟雪娇心一跳，手中的玉佩落到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榻上的人仍然笑吟吟的：“不知将军府可缺夫人？”
那张俊美皮相上满是笑意，孟雪娇恍惚中想起几年前的灯火，那时候不敢想不敢念之事，到底成了真。
她沉吟了半天怎么回答，最后道：“若得殿下下嫁，是臣之幸。”
室中忽然寂静，两个人都有些局促，半晌，孟雪娇又忍不住问道：“若我刚刚说，想留在京城呢？”
李承琸神态自若：“京城是好地方，楚王也是好孩子，风水养人，不过京城事杂，孟将军可缺一姻缘？”
他只是求一个人而已。
虽然说孟将军和刚刚定了婚约的孟“夫人”打算寄情山水，但也得等楚王立得起来。
裕王终于有王妃了！
从老国公到裕王府的亲卫们，一个个老泪纵横，高兴自家殿下终于娶妻了，更何况孟雪娇是他们自己人，李承琸这边自然没有不欢天喜地的，这时候孟家已经平反，但孟雪娇还是选择了从将军府出嫁。
坐在摇摇晃晃的轿子里，她忽然笑了，半生坎坷忽然都有了着落。
一片喧嚣之中，洗去易容的李承琸站在她面前，仿佛初见时候给她开门的青年。
此后半生，永结同心。
这一年的冬天，永明帝终于熬不住了，先李承琸一步而去，李承琸没去见他，永明帝布置有埋伏，李承琸是知道的。
若他身体不好，与永明帝鱼死网破也就算了，但现在他可不愿意。
之后，李承琸以永明帝圣旨为由，举楚王为新帝。
总理摄政又是三年，裕王病逝，天子亲政，孟雪娇解甲归田，寄情山水。
而蓟城的某所宅子里，搬进来了一对自称是行商，常年游山玩水的恩爱夫妻。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啦，番外和正文开头最大的区别就是一个是孟雪娇选择了教楚王武艺留在京中，一个选择了离开京城找药，之前都是一致的，算是一个HE的平行时空吧。
终于忙完了三次元的事回来写完结章，谢谢陪我到这里的小天使们，鞠躬，希望有缘下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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