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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也不想喜欢你》作者：周板娘
　　简介：
　　许飞燕还是少女时，曾经憧憬过火红跑车副驾驶的位置，可惜，当时意气风发的雷伍眼中看不见她。
　　后来有一天，许飞燕听见当啷一声。
　　低头看，原来是自己一颗心碎成玻璃渣。
　　多年后雷伍听闻她当时的小心思，笑得乐不可支。
　　他将新买的头盔递给许飞燕：“跑车现在是没有了，小电驴的后座可以吗？”
　　许飞燕接过，小声嘟囔：“看你这么有诚意，我就勉为其难地接受吧。”
　　她又问：“你只买了一个头盔啊？”
　　雷伍明白她意思，给她看手机里的购买记录：“朵朵的也买了，你看，明天派送。”


第001章 释放通知书
　　“小子，出去了给我好好过日子，要是敢再回来，我第一个打断你狗腿。”
　　张建辉语气恶狠狠，手里也没闲着，狠拍了身前男人的手臂两下。
　　手掌被硬梆梆的肌肉震得发麻，张建辉立刻笑成眯眯眼：“嚯，你这小子，没白白炒了几年大锅菜，这手臂肌肉练得挺好嘛。”
　　脸上的蓝色口罩遮掩不住雷伍微微上扬的浓眉大眼，今天的他终于能笑得自在舒畅，语气好轻松：“那是，天天扛着那大铲子，跟练哑铃似的。”
　　张建辉视线从上至下，一遍遍看着终于脱下十年囚服、换上便装的雷伍。
　　他上身穿藏蓝色毛衣，下身是浅蓝色水洗牛仔裤，再搭一双黑色运动鞋，全是新的，看得出来送衣服的人花了心思，可惜尺码买小了，那毛衣和牛仔裤裹得他一身腱子肉紧绷绷。
　　还有一件外套，但雷伍嫌热，没穿，塞进自己的书包里。
　　张建辉这人一开心就话多，嘴里碎碎念叨着：“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明天去商场买多几套衣服，你现在这身材，穿啥都好看。”
　　雷伍眼睛笑得弯弯：“好，我下次穿成斯文败类的样子，回来看看你和其他警官。”
　　“呸呸呸！”张建辉白他一眼：“回来个屁！”
　　四米高的电动铁门缓慢打开，哐啷哐啷声，阳光从门缝里迫不及待淌进，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雷伍没忍住，转过头去看门外。
　　冬天的阳光清冷，浮尘颗粒在光线里起起伏伏，金粉一般，落在雷伍眼角，烫得他眼眸泛起酸浪。
　　张建辉拍拍雷伍的肩：“走吧。”
　　雷伍垂下头，屈起指节压了压鼻梁，应了声：“好。”
　　他跟在张建辉身侧，从黑暗里一步一步走进了光明。
　　突然他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鼻腔胸腔，再从口中呼出，成了温暖白烟从口罩缝隙渗出。
　　湛蓝清澈的天空里飘着被撕成棉絮的云朵，有几只黑鸟在空中自由飞翔。
　　雷伍突然冒出个念头，这飞着的鸟儿，是来南方过冬的燕子吗？
　　两人走到黄色警戒线处，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条笔直敞亮的步道，直直通往最后一道大门，尽管监狱所在地远离繁嚣，附近人烟稀少，连鬼影都难碰见，但对雷伍而言，这门外依然是另一个世界。
　　在门内，时间似乎凝滞住了，生命被蜡封住，被冰裹住，一年也好，十年也罢，无非都是看不见尽头的黑暗，动弹不得。
　　人处在黑暗，有些记忆会刻得格外深，在二监区看过的每一张面孔，雷伍都有记在心里。
　　即将转到出监区的前一个礼拜，雷伍把那个月能消费的额度一口气全花光了，宽管级犯人一个月限额四百，他买烟，买了些吃的，全分给了与他同屋的另外十一个人，尤其是刚进来不到半年的老幺，雷伍多给了他几根烟和半包火腿肠。
　　老幺姓林，今年二十，刚进来时不适应，每天劳改完晚上都躲在被子里哭，雷伍睡他上铺，听他个大老爷们哭成林黛玉也是心烦，没少骂他晦气。
　　老幺抱着火腿又开始哭，说伍哥你怎么对我那么好。
　　雷伍没告诉他，因为老幺和他一样，都是因肇事逃逸才进来的。
　　而且看见他哭的模样，雷伍就会想起当初自己刚来时的窝囊样子。
　　丢人。
　　张建辉把一直拿在手里的透明文件夹递给雷伍，嘱咐道：“喏，收好了，记得按时去相关单位办理手续啊，以后要遵守法律，做个好公民，不要再酒驾了，听到没有……”
　　雷伍低头。
　　文件夹最上方的一份文件，白纸黑字写着「释放通知书」。
　　见他呆呆站着一动不动，张建辉手绕到他背后，用力一推。
　　雷伍被推着往前踏了两步，也就这么跨出了警戒黄线。
　　他还想转身给张建辉鞠个躬，但张建辉先于他开口：“不许回头，看着前方这条路，给我昂首挺胸走出去。”
　　雷伍不知不觉已经挺直了腰杆，迈出了第一步，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走得很快，举起手里的文件夹在空中扬了扬，大声道：“我不会再回来了！”
　　张建辉一直目送着他身影渐小，直到看不见人了，才转身返回。
　　岗哨见他情绪不高，打趣道：“怎么了老张，舍不得救命恩人了？”
　　张建辉叹了口气，有些宽慰：“哎，这小子是犯了错，但好在重新活过来了。”
　　张建辉一想起当年的事还心有余悸。
　　二监区六年前有一段时间新收入监的刺儿头特别多，难教得很，有一群人拉帮结伙，在一天午饭时集体叫嚣造反。
　　当时在饭堂守着的是张建辉这个老狱警和另外两名年轻狱警，几人寡不敌众，被众人围起群殴。
　　增援还没赶来时，张建辉已经被人摁在地上。
　　他来不及护住头，太阳穴挨了好几个猛拳，眼前已经冒金星了，意识也有点飘。
　　这时突然有人扯开了层层围堵，直接扑到张建辉身上替他挡下许多拳打脚踢。
　　那人就是雷伍。
　　当时两个年轻狱警，一个被打得脑震荡，一个手指折了两根，都没再继续干了。
　　张建辉指指自己脑袋：“要不是那一天小雷扑到我身上帮我挡，我估计现在得瘫在家里了。”
　　雷伍没想张警官跟岗哨正聊着几年前的暴乱，他大步流星走出监狱门，见大马路旁只停着一辆骚红色 SUV，看来今天出狱的只有他一人。
　　他扯起嘴角笑笑，朝那显眼的车子走去。
　　许超龙就倚在车旁，正衔着根烟低头摁手机，听见脚步声后抬起头，猛一下张大嘴，连烟头都快掉出来了，双手在空中挥舞：“伍哥！这这这！”
　　雷伍走到他跟前，绕到车头看了几眼：“哟，你现在可真够骚的，以前不都嫌我们那些车的颜色太招摇么？”
　　“哎，小青她喜欢大红色，说这颜色旺我们。”
　　闻言，雷伍睁大眼骂了句粗口，笑骂：“你可别告诉我，今天给我带的那条红内裤是你老婆帮我选的啊！”
　　雷伍进去太久，以前的私人衣物早不能穿了，之前最后一次给许超龙打亲情电话时，雷伍麻烦他帮忙带一套衣服鞋袜。
　　没料到今早拿到手的衣物里还有条大红色内裤，颜色艳俗，晃得他眼花。
　　裤头边边还绣了个金字，「福」。
　　“不是不是，我岳母月初做个小手术，小青她回老家帮忙去了。”许超龙手从车窗探进去，捞了包大中华出来。
　　雷伍见烟盒上的薄膜都还没拆，伸手拦住许超龙，指指车头另一包烟盒已经半扁的芙蓉王：“别拆新的了，给我那个就行。”
　　许超龙安静地看了他一眼，呵了口白烟，感叹道：“以前的伍哥抽烟，可至少得是软中起跳啊。”
　　“你自己都说，那是‘以前’了。”雷伍语气淡淡。
　　他拉下口罩，接过许超龙递来的烟，郊区风大，许超龙手中的打火机滋啦了好几次才吐出丁点火苗。
　　烟点燃，雷伍猛抽一口后，又回到刚才讲了一半的话题：“所以这红底裤该不会是你选的吧？什么眼光啊你。”
　　其实这个话题幼稚又无聊，但雷伍不愿让它就这么结束，他需要有一个切入口，能够让自己顺着势提起那人的名字。
　　许超龙停顿了一会，夹着烟的手指挠挠后脑勺，撇嘴道：“是飞燕买的，你这一身衣服鞋子都是她挑的，她买内裤的时候我还劝过她，说你不喜欢这种老土的款式……”
　　后面许超龙说的话，雷伍都听不进去了。
　　因为他已经听见了那人的名字。


第002章 柚子叶
　　“阿嚏！”许飞燕捂着嘴打了个大喷嚏。
　　阿明剔着鱼鳞，关心道：“看吧看吧，感冒了是吧？昨天降温时我就说你穿那么少，肯定得中招。”
　　许飞燕吸了吸鼻子，市场嘈杂，阿明声音不大，她听得勉强，只能微微侧过身子，将盖住右耳的头发掖至耳后，解释说：“没有，我这才不是感冒，就是突然鼻子痒了一下。”
　　“就瞎逞强吧你。”阿明处理着刀下的大金鲳，小心不让鱼鳞溅到案台前的女人，低着头问：“今天买这么大条鱼，还买虾，家里要来客人了？”
　　嘴里应了声“对啊”，许飞燕按亮手机屏幕，微信有三条未读信息，都是许超龙发来的。
　　一条在十来分钟前：「还在门口等着呢。」
　　接着一条：「接到人了。」
　　最后竟是张相片。
　　没按开的小图里，是那好多年没见的身影，虽然身型轮廓似乎有了些不同，但记忆里那人蒙灰的模样还是一点点地被拂去浮尘。
　　许飞燕迟迟没点开相片大图，直到阿明唤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
　　她接过阿明递来的两个袋子，边道谢边扫码付款，再把大红塑料袋挂到菜篮拉车把手处，免得鱼和虾被其他肉菜压坏了。
　　“走啦。”她对阿明挥挥手，拉着小拉车离开。
　　阿明刚甩掉手套上的水珠，还想跟她多聊两句，一抬头，人已经不见了，在旁边等着的老婶已经挤进空位，指着冰上的红衫鱼：“头家，钓鲤来两条。”
　　阿明母亲从鱼档另一边走来，见阿明还在发呆，恨铁不成钢地朝他脑袋甩了一巴掌：“醒醒啦！没听见客人在叫你吗！”
　　男人在人前被老母巴了一掌，后脑袋不疼，脸颊倒是烧起火，他拎着红衫鱼走到一旁的砧板旁，语气不耐地瞎说八道：“你打啊，再打多几次，说不定我就成傻子了。”
　　母亲也跟着站过去，压着声音骂：“我再警告你一次，别总和汽修店那女人眉来眼去的。”
　　阿明喊冤：“哎呀妈，你说什么啊，哪有什么眉来眼去！”
　　母亲瞪他：“每次她一来你就像被勾了魂魄，不是算少斤两，就是抹了零头。你可别忘了，她带着个孩子的，不适合你。”
　　阿明翻了个白眼，飞快给红衫鱼去鳞，不再搭理母亲。
　　十点半的菜市场人头济济，吆喝声、讲价声、拉车车轮声、剁肉声、捞鱼声都混杂在一起，许飞燕在人群中游来游去，身后的小拉车也越来越沉。
　　买完菜走出菜市场时，挂脖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抓起低头看了眼，还是她哥的信息。
　　她拉车走到一旁，按开手机，没立即看最新信息，而是手指轻触，点开刚才没放大的相片。
　　他哥是站人身后偷拍的，手晃，图片一旦放大了就模糊，那人穿着她上个礼拜买的衣裤，毛衣尺码是明显小了，肩头手臂绷得紧实，袖子盖不住他的手腕，裤子看着也紧，尤其是屁股的位置……
　　许飞燕揉了揉还发痒的鼻子，从他的屁股移开视线。
　　突然心想，这下要扑街了，那红内裤肯定也买小了，以那人的公子哥脾气，指不定会骂骂咧咧一路。
　　但很快，许飞燕又骂自己就是瞎操心，也不想想，她是雷伍的谁啊？
　　一不是他老婆，二不是他女朋友，三不是他身边的红颜知己，她只是雷伍以前车房里一帮工的妹妹，两人勉强只能算是一场……朋友，对，就是普通朋友。
　　现在连内裤她都替他准备了，也算仁至义尽了吧，难不成雷伍还敢说她半句不是？
　　手指往下滑，亲哥刚发来的是一段语音，许飞燕没直接点开，长按小绿气泡，把语音转成了文字：「我带五哥去外头洗个澡，中午你们不用等我吃饭了啊，然后跟大伙说，今晚在店里好好吃一顿。」
　　语音识别有错字，伍成了五，看起来流里流气的。
　　许飞燕直接翻了个白眼，刚出来就要去洗浴中心，臭狗就是改不了吃屎！
　　不过他哥铁定不敢带雷伍去些不合规矩的店，不然，等她嫂子回来，她哥轻则睡一个月客厅，重则要把储物箱里的指压板拿出来大刑伺候。
　　许飞燕对着买菜小拉车拍了张相片，给亲哥发了过去，再讲了一段语音：“今天买这么一堆用了快五百块钱，麻烦大哥你先给我报销一下吧。”
　　她拉着车儿往汽修店的方向走，经过了水果摊，走出了几步，突然停下，又拉着车子折返到水果摊前。
　　她指了指摆在显眼位置的一颗颗柚子：“老板娘，来两颗。”
　　水果摊老板娘正喂着小孙儿吃米糊，让客人自己挑：“惠来今年的红心柚子，包甜！多水！你随便挑！”
　　甜不甜的许飞燕倒是无所谓，她挑了两颗个头最大、还连着几片叶子的让老板娘上称，老板娘放下米糊走来，想帮她把叶子摘了再称重，许飞燕急忙阻止她：“叶子留着叶子留着。”
　　老板娘也不觉奇怪，柚子叶泡水洗澡能去晦气，他们这边迷信的人常这么做，她问许飞燕：“你是要叶子啊？我还能给你找小半袋出来，要么？”
　　许飞燕连连点头：“要要要，谢谢你啊。”
　　“客气，你帮我看看我孙子，我给你找。”老板娘走到一旁从纸箱里找叶子，顺口问了句：“今天怎么不见你带女儿来买菜？”
　　因为老板娘背对着她，加上菜市场周边吵闹，许飞燕一时听不清，走近两步问她说了什么，老板娘把话重复了一遍，她才回答：“她要去幼儿园啊。”
　　“哦，总算搞好转学的事了？”
　　许飞燕叹了口气：“对啊，要进这边的公立真够麻烦的。”
　　她没水山市户口，就没得办法上这城里的公立幼儿园，私立那费用又不是她能承担的，好在嫂子周青有相熟的人，花了些钱，把许朵朵送进了侄子许浩读的那家公立。
　　许飞燕一想起今年夏天里花出去的人情红包和所谓“茶水费”，心肝还一抽一抽的疼，要是还在霞丰村的话，这好几万块钱都够许朵朵到镇里从小学读到高中了。
　　她储蓄不多了，这笔钱是许超龙帮她出的，虽然亲哥一直说用不着她还钱，但许飞燕还是将这笔钱记到小本子上了，打算在未来的日子里慢慢还给他。
　　许飞燕走到老板娘刚才坐的位置，这两天降温，南方沿海小城空气里裹挟着沁入骨髓的寒意，小娃娃被裹得跟颗雪球似的，坐在藤编的婴儿车里，米糊挂了一层在他嘴角和下巴，油亮亮的，一双小胖手在半空中扑腾，好奇地看着许飞燕笑。
　　心脏轻而易举地被捏成柔软的一团，许飞燕没忍住，蹲下身，做着鬼脸逗他玩。
　　老板娘给她凑出小半袋柚子叶，许飞燕说要付钱，老板娘吓得直拍胸口，说别开这种玩笑，要是这点破叶子都要收钱，以后哪还有人来她店里买水果了。
　　许飞燕被她可爱的模样惹得笑出声。
　　她弯下身子把拉车里的肉和菜一袋袋拿出来，将两颗柚子放到最下，再重新把肉菜码回车篮子里，最上面搁着那一小袋轻飘飘的柚子叶。
　　她拿手机给老板娘付柚子的钱，突然想起一事，问：“欸，老板娘，菜市场这边有没有哪家店能买到土盆子？要矮的，烧纸钱的那种。”


第003章 被时代筛得一干二净
　　监狱位于田滨，卡在水山市和隔壁城市的相交处，周边没什么人烟，得走一段国道才能上高速，高速再跑接近半小时就能回到市区。
　　有一段国道正在修，大轱辘碾过滚滚沙尘，雷伍手肘支窗，看着窗外不停后退的光影，扬起的黄沙像是从破碎的沙漏里泄了出来，十年光影在尘土中一幕幕闪过，是朦胧不清的影影绰绰。
　　后视镜里早已没了监狱大门的踪影，但雷伍的视线总会不自觉地往那瞅。
　　许超龙以前就不是个多话的人，还在雷伍车房干活时，他就是一群小工里头话最少的，有时遇上雷伍和他那群富贵公子哥揽着俏姑娘说荤话，他都要脸红避开。
　　后来自己开了汽修店，常要与客人交际应酬，才多开口了一些。
　　这时副驾驶上的雷伍一直安静望着窗外，许超龙也有些为难，总怕自己嘴巴不灵光，哪壶不开提哪壶，等会说了些人不中意的话，那就坏了。
　　倒是雷伍先从晦涩难明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他很快察觉到许超龙的紧张，转过头轻松道：“这么多年没见，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个闷葫芦似的。还有，以后你也别总‘哥’、‘哥’声喊我了，你也就小我一岁。而且这些年多得你……的帮忙，我才能在里面安下心接受改造。”
　　许超龙好似没听出雷伍的话语里有一秒钟不大明显的停顿，咧开一嘴白牙笑笑：“我就知道你肯定又要提这件事，之前你给我打电话时我也说了，这辈子我肯定都一直喊你哥，你帮了我那么多次，我做的这些事只是力所能及，你别放在心上了。”
　　放在十五年前，许超龙和雷伍只不过是雇佣关系，身份地位云泥之别，许超龙不是像现在这样喊他“伍哥”，而是随着众人喊他“雷少”，有钱人家的大少爷脾气自然是嚣张跋扈，许超龙刚进车房那时没少挨过莫名其妙的骂。
　　车房里接待的客人多是大少爷大小姐，改的车不是宝马就是奥迪，水山市不大，内里头的关系弯弯绕绕就是那一拨人，许超龙除了要学会认车，还得学会认人，稍有怠慢都要遭白眼嗤笑和刁难挖苦。
　　他一直告诉自己，多干活，少说话，得罪了哪一位公子小姐都够他吃不了兜着走。
　　结果他没得罪公子小姐，他亲妹儿许飞燕得罪了。
　　那是他在车房干的第二年，许飞燕初中毕业后在水山市念职高，平日住宿，周末会来找他改善伙食。
　　一天他妹拎着一饭盒油炸韭菜粿蹦跳着进车房，眼睛没看路，一脚踩着地上的扳手，整个人往前扑，油淋淋的韭菜粿和上面浇着的辣椒酱全糊到面前一千金手里挽的包上。
　　许超龙耳濡目染久了，知道那包的价格得当他好几年的工钱，他还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些皮包是没法子沾水的娇贵。
　　可他妹不知道啊，随手扯了条他们抹车用的毛巾就往包上擦，将油渍和辣椒酱生生扩大了一倍面积。
　　千金忘了姓陈还是林，是雷伍那时的正牌女友，某家本地知名实业老总的小女儿，也是位暴脾气的主，一见自己的铂金包成了这鬼模样，红了眼，捡起扳手就想往许飞燕手臂敲。
　　许超龙还来不及大喝一声，就见那扳手被人挡在半空。
　　雷伍卸了女伴手里的扳手，随便往旁一丢，锵啷一声巨大，许超龙回过神冲到妹妹面前，急忙给千金和雷少道歉，说是自己没教好妹妹，包他肯定会赔的，不赖帐。
　　但雷伍没让他赔，只让他把地板擦干净，拉着炸毛的千金大步往店铺外走，把人塞进红色兰博基尼内，排气管轰鸣声还在，车已经没了影。
　　再后来，听说雷伍带千金去了香港玩几天，回来时千金拎了个同款不同色的新包，成天在车房像只趾高气昂的开屏孔雀走来走去。
　　许超龙忐忑了许久，在隔月收到足额工资时才松了口气，自那一次之后他便觉得，雷少并不像外界传的那么惹人憎。
　　真让许超龙死心塌地跟着他的，是雷伍出事之前大半年。
　　那时正值酷暑，许父在地里干活时突然倒下，两兄妹接到消息后正想往家里赶，但被许母阻止了，说县医院没有收，现在救护车正往水山市中心医院赶。
　　许父直接被送进 icu，许超龙把微薄存款全给了母亲，许飞燕刚毕业找到工作，只能红着眼揽住母亲在 icu 门口等待。
　　icu 里花钱如流水，不过几天，自家的和借来的钱都用完了，许超龙拉下脸去跟雷伍预支工资，怕雷伍不信任，他还准备了欠条，说将来只要车房在，他就会一直在这儿干下去。
　　没想到雷伍直接丢了张卡给他，欠条都没让他摁红指印，咬着烟挥挥手，说密码是六个零，让他快点回医院，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完了再回来上班。
　　卡里的零让两兄妹瞠目结舌，两人长那么大了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没乱花，许飞燕更认真，将每一张医院的收据都好好保留下来，她还拿了个小本子，记录了每一笔钱花在哪，密密麻麻。
　　可惜，最后还是无力回天，母子仨哭着抱头商量了好久，最终让医院拔下了呼吸管。
　　葬礼回村里搞的，雨下了几天几夜，三人披麻戴孝跪在简陋的灵堂，突然听门口一阵熟悉的排气管轰鸣声由远及近，他和妹妹面面相觑，心想怎么他会来这？
　　村里虽然铺了路，但不大平，底盘好低的法拉利开得磕碰，本来黑得发亮的车身溅满黄泥，车门缓缓升起，一身正装的雷伍从车里走出来，眉眼里难得褪去了纨绔痞气，嘴唇严肃地抿成一线，对着墙上的黑白照片鞠躬上香。
　　家中亲戚都在交头接耳，问这是哪来的大人物，只有兄妹两人哭成两个大傻子，流着泪鞠躬回礼。
　　……
　　“哎，那时候我空有一身臭钱，要是换成今天，我可就没办法帮你了。”雷伍自嘲。
　　这时车子已经来到高速入口，雷伍见许超龙进了一条车道，稍微放慢车速，很快车道旁边的电子显示屏跳出车辆信息，前方杆子抬起，车辆通过。
　　“哦，这就是 ETC 啊。”雷伍微仰着头，饶有兴致地看贴在挡风玻璃内侧的那个插着卡的小机器。
　　许超龙有些惊讶：“哇噻，你连 ETC 都知道啊？”
　　雷伍点头，知道他心里的想法，笑道：“你们真把里面想得太闭塞，又不是无人岛。别说新闻联播讲的内容与时俱进，还能订杂志书籍，有好心肠的警官还会组织我们看电影。而且我那屋子常有人进进出出，每来一个人，我们就会让他多讲讲社会近况，什么扫码付款、共享单车、滴滴代驾、抖音网红、直播带货……哦，还有最近的网上买菜，我都知道的。”
　　直播带货就是哭成林黛玉的那个老幺讲的，他开了个什么网红公司，这两年乘着东风之势赚得盆满钵满。
　　就是雷伍觉得那名字不大好入耳，什么孵化基地，听起来跟养鸡养鸭场似的。
　　雷伍进去后第二年，微信的使用才流行起来，再过几年，进来的新人已经在给他们讲解扫码支付的日常使用率有多高，雷伍接受新事物的速度很快，但有几位老大叔就无法接受了。
　　老大叔们大多是九几年就进去了，别说智能手机了，连电脑都没摸过几次，他们不愿意接受自己习惯的生活模式，早已像大浪淘沙一样，被时代筛得一干二净。
　　在新人滔滔不绝时，老大叔不屑地骂，票子当然是要拿在手里才有感觉，只是雷伍看见，他们嫌弃归嫌弃，眼里还是会有闪烁的光。
　　雷伍无法想象，自己的刑期如果不是十年，而是二十年、三十年的话，他还能不能对外面的世界保有这份期盼。


第004章 我妹的一只耳朵
　　许超龙爽朗地笑了几声：“那我也考考你啊，有一句话叫‘做人不能太 ETC’，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雷伍不解，许超龙解释了一下，雷伍恍然大悟，两人哈哈大笑。
　　气氛轻松了不少，许超龙将自己的手机递给雷伍：“你先拿我手机用用看，熟悉一下，等会我们洗完澡吃了饭，我带你去买新手机。本来我想直接给你买的，想着就挑最贵、最新型号的总没错了吧，还是飞燕提醒我，说这玩意还是得你自己去实体店试用一下比较好。哎，我妹比我细心多了……”
　　多年没碰过 3C 产品，雷伍多少有些不适应。
　　他最后用的手机型号是 iphone4，还记得手机的 home 键常坏，但他懒得修，只要坏了还是哪儿磕碰了，他就直接买新的，坏的那台清空内容后直接丢垃圾桶了。
　　结果一次让那小姑娘瞧见了，边把手机捡起来，边骂他就是个大败家子，饶是家里有金山银山都不够被他这么折腾。
　　那台手机后来怎么样了呢？雷伍偶尔还会想起。
　　以前 iphone4 一按 home 键就可以解锁手机，但雷伍翻看手里的机器，除了侧面按钮，正面黑镜一样的手机屏幕上没有其他按钮。
　　见状，许超龙提示道：“先按一下旁边的按钮，密码是 111213。”
　　雷伍照做，开机后跳出来的页面让他一怔。
　　那是个对话页面，最上方顶头处写着「yanzi」，后面跟着个灰色鸟头。
　　雷伍一眼扫过对话框里占了大多数的绿色气泡和相片，最后目光停留在最下方的白色气泡。
　　她的头像是个小女孩，笑眼如弯月，手里举着颗什么，图太小了雷伍看不清，手指已经本能地移到那小方格处，点了点。
　　许是有些急，他多点了一下，只见那小方块摇了摇，手机颤了颤，接着跳出一行灰字，「我拍了拍“yanzi”往她的钱包塞了两千万」。
　　雷伍眨了眨眼，半晌才问许超龙：“……yanzi 是你妹吧？”
　　“是啊！”
　　雷伍蹙眉，疑惑道：“我好像，不小心用你的帐号给她转了两千万？”
　　许超龙噗嗤笑出声：“伍哥你也太看得起我，我哪来那么多钱转给她！”
　　他反应过来，哦了一声：“你是拍了拍她是吧？”
　　接着跟雷伍简单解释，这不是真的转账，只是个娱乐的小功能。
　　一来就搞了个小乌龙，但雷伍也没觉得丢脸，许超龙给他介绍，点一下头像就进入对方名片资料，点两下会变成拍一拍。
　　雷伍又拍了她几下，才按开她的头像。
　　小女孩浓眉大眼，短发齐耳，与许飞燕学生时的模样有两三分相似，但小孩有点瘦，手指头没什么肉，和她指尖捻着的贝壳差不多一样，小的，洁白的。
　　许超龙眼角瞥过去，介绍道：“这是飞燕的女儿，叫许朵朵。”
　　好似突然有团湿透的棉花堵住嗓子眼，雷伍声音淡淡：“飞燕的婆家和你们一样姓许啊？”
　　“不是不是，朵朵是跟飞燕姓的，她婆家……呃……”
　　听见他的欲言又止，雷伍转头看他，见许超龙眉眼难得挂上了明显的不耐和厌恶，有些讶异。
　　雷伍很快反应过来，也皱了眉：“她婆家对她不好？”
　　几年前他得知飞燕嫁人，具体情况他没过问，只给许超龙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包一份礼金给她，再帮忙道一声，祝她幸福。
　　后来雷伍总刻意避开这个话题，电话都不多打了，隔上一段时间时间，他才会给许超龙打电话报平安。
　　前方高速道路笔直，许超龙握方向盘的手松了紧，声音慢慢沉下来：“我妹的一只耳朵，被婆家的人……他妈的给打聋了。”
　　*
　　胡军听见车轱辘由远及近的声音，双腿一蹬，从车底滑了出来，刚坐直身，就见许飞燕像平时一样拉着菜篮子从大铁门走进。
　　今天的小拉车装得满满当当，她手里还拎着个土红色矮盆。
　　“怎么买那么多东西？”胡军放下手里的工具，迎上去想帮她拿重物。
　　许飞燕摇摇头：“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正在往辆大众车顶喷泡沫的五福停下手，朝拉车里好奇张望：“燕姐，中午饭吃什么啊？”
　　「龙兴汽修」规模谈不上大，但也养着四个青年小伙，加上龙哥和嫂子，吃饭能围一圆桌。
　　飞燕姐没来时，厨房是嫂子负责的，但嫂子做饭一般，且喜油好辣，他们一班南方沿海小伙口味没这么重，辣椒稍微多放个几颗，额头下巴就得长几颗痘。
　　飞燕姐来了之后，老板让她管厨房，说她学过几年厨，做菜特别好吃，果不其然，才两顿饭，燕姐就将他们的胃收拾得服服帖帖。
　　许飞燕小心绕开地上的工具往车间后方的厨房走：“中午吃得简单一点，酱油炒饭，西洋菜猪杂汤。今晚那顿丰盛不少，有鱼有肉，还有你最爱的油焖大虾。”
　　五福举着泡沫喷壶一脸欢喜：“燕姐万岁！”
　　一旁拿着高压水枪的胖子昌笑骂他：“看你那狗腿样，无用鬼！”
　　许飞燕顾不上搭理这两个整天斗嘴的小弟弟，穿过几辆车子走进厨房，胡军跟在她身后，问：“龙哥接到朋友了吗？”
　　“接到了，他们在外面吃饭，中午就我们几个吃。”许飞燕将拉车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那袋轻飘飘的柚子叶与土盆子放在一起。
　　“那位朋友对龙哥来说很重要吧？我见他从大半个月前就一直念叨。”
　　“嗯，我们认识他很多年了。”许飞燕顿了顿，歪着脑袋掰手指：“那时我刚读职高……06 年……哦，原来已经这么多年了啊。”
　　厨房是铁皮搭起来的，无窗，有个大排气扇装在侧面，些许冬日冷阳从扇叶中间的间隙淌入，空气中颗粒浮沉，轻描淡写的，在许飞燕微扬的侧脸勾勒出深浅光影，那双眼尾带小钩子的凤眼此时有些出神，与平日相比，褪去了不少艳美之气。
　　胡军微有恍神，耳根很快染上温度。
　　许飞燕扬扬手赶人：“好了你别在这呆着，去干活吧，我收拾好东西就开始切料。”
　　胡军声音闷闷：“哦，阿燕，我早上只吃了两个肉包……”
　　话还没说话，脑袋就被个大白萝卜敲了一记，许飞燕挥着萝卜，不满道：“五福他们都叫我姐，就你最没礼貌！”
　　少年呲牙咧嘴，捂着额头佯装好痛，故意不回应许飞燕的不满，继续撒娇：“我现在已经饿了。”
　　许飞燕白他一眼：“就你成天多心思，尾巴一翘起来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掀开手边的白泡沫盒盖子，葱白手指捻起一块卤鹅肉，皮薄肉厚，汁水微渗，举到胡军嘴边，没好气地骂：“张嘴张嘴。”
　　少年气的笑容给冬天添上些许暖意，胡军立刻咧开嘴笑，张嘴直接咬住鹅肉。
　　许飞燕很快松了手，再次扬手赶人。
　　等厨房只剩她一人，许飞燕把晚饭的肉菜先收拾好，该放冰箱的放冰箱，再拿出鸡蛋火腿洋葱准备切料。
　　她饭量不大，但四个青年人像嗷嗷待哺的小雏鸟，一旦中午没吃饱，那下午不到三四点就要开始嚷着饿，所以她先焖上一大锅米饭。
　　备料前她想起什么，捞起胸前手机摁亮。
　　一看，亲哥拍了她好几次，给她钱包“塞”了好多钱，却偏偏不给她转买菜钱。
　　许飞燕索性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等了一会，才被接起。
　　她把手机夹在右边肩脖处，空出双手将鸡蛋磕进铁盆里，对着手机问：“许超龙，你干嘛一直拍我啊？买菜钱呢？
　　还有你找个机会，偷偷问问雷伍，我买的那条红底裤是不是太小了？
　　我看你拍的相片，衣服码数明显小了。要是那底裤太紧，等会我吃完饭去超市里买两条大一码的，趁着中午日头好，洗了在院子里晒晒，晚上他回家还能穿……”
　　就这么一段话时间，六颗鸡蛋都磕好了，许飞燕拿起筷子正准备搅蛋液，突然惊觉情况不妥。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听他哥声音吞吞吐吐：“妹啊，手机连着车内蓝牙呢……”


第005章 净身出户
　　大白天的洗浴中心没几个人，雷伍觉得自己现在就是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对什么都感到好奇。
　　他浸在暖水池里左看右看：“现在这种店还能开成 24 小时的，是揸正牌做生意了？”
　　调到出监区的这几个月，张警官不止一次让他出来后要将心态放平，遇上好的进步的事物，要虚心接受，遇上与自己生活过的时候相差太多的事物，也不要迷失自己。
　　不要觉得自己被时代抛弃，应该要努力多跑几步去追上它。
　　“不用着急，不懂的就慢慢学。别说你们，就我这种老古董有的时候都跟不上，每一年都有新的花招出来，之前我闺女发我个链接，让我给她砍个什么一刀两刀，我搞不明白，还遭了她几个白眼。”
　　那时张建辉嘴角是笑着，可从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无奈，雷伍还能记得。
　　“这家当然正规了，一人 168 就能玩上十几个小时，自助餐任吃，电影任看，还有儿童乐园，小青和飞燕可喜欢了，时不时就带两个小孩过来这边玩水。”
　　许超龙坐姿大喇喇，挠了挠头，见左右没人，才压下声音问：“还是你想要……嗯……不那么正规的？”
　　他挤眉弄眼的样子惹得雷伍大笑：“想什么呢！”
　　许超龙也跟着笑，看雷伍笑得整个人后仰，他一时感慨，眼眶止不住发烫。
　　十年光阴，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许超龙之前担心的，是几乎快失去一切的雷伍在狱中最终放弃了自己，毕竟中途有好几年雷伍的状态很糟糕，是经历了多少，他才能放下过往拥有过的一切，让自己笑得淡然？
　　有一句话飞燕说得对，她说雷伍没有坏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只要有人愿意用力拉他一把，他一定能回到正轨上。
　　两人泡得差不多，从池子起来，各围了条浴巾往汗蒸房走。
　　许超龙走在后头，盯着雷伍浅麦色的宽肩窄腰有些羡慕，好奇问：“里头是有健身房吗？瞧你现在这身材练的……”
　　雷伍回看他，一脸好笑：“你想得倒美，健身房没有，只有伙房，从早晨五点就要开始工作，扛食材，整理餐盘，揸大铲炒菜，天天都干一样的活，大夏天的时候就跟这汗蒸房一样，汗哗哗流，想胖都难。”
　　两人换了汗蒸服，汗蒸房里只有他俩，雷伍由得额头的汗珠一颗颗蹦落，把话题往许飞燕身上带：“刚才你还没说完，你妹婆家是怎么个回事？”
　　他一回想刚才车上许飞燕那一段碎碎念就止不住嘴角的弧度。
　　话说那大红内裤确实是窄，穿着还不觉得，脱裤子才看到大腿根的肉被勒出了淡淡红痕。
　　当许超龙开口提醒她说手机连着蓝牙时，那唧唧喳的小燕子立刻噤了声。
　　那时雷伍忍着笑，直接对中控说：“飞燕，是我，麻烦你给我买多几条大一码吧，黑色白色灰色都行，实在没有，红色也可以。”
　　雷伍千算万算，怎么也算不到出狱后自己和许飞燕聊的第一个话题，居然是买内裤。
　　这结过婚的小女人是不一样了，真敢讲话。
　　喀嚓一声，电话陡然被掐断了线，雷伍更是直接笑出声。
　　许超龙抹了把汗津津的脸，沉下声：“哎，我都不想提起那家极品，儿子死了是很惨，但凭什么怪到我妹身上？”
　　雷伍微垂眼帘安静地听。
　　水山市沿海，周边有好几个岛屿，其中一个小岛名叫石沧岛，就在水山市跨海大桥下方，离市区二十分钟车程可达。
　　许飞燕那年相亲结婚，婆家是石沧岛的岛民，丈夫蔡景尧在海滩边开了个大排档，飞燕婚后就在他档口帮忙，生意红火，两人的小日子过得甜蜜乐呵，而且一年后飞燕就怀了孕。
　　但孕中期时，蔡景尧为了救一个溺水的游客，不幸身亡。
　　“其实我那妹夫，人真挺好，老实人，对飞燕很不错。”许超龙叹了口气，摇摇头，声音里满是遗憾：“可惜了，可惜了啊。”
　　许超龙接着说，飞燕那时挺着个大肚子，跪在灵堂好几个小时，婆家不管不问，他和他妈看不下去，去扶她起来，那时飞燕的小腿已经肿得可怖。
　　“她老公去世纯属意外，为什么婆家要怪罪她？”雷伍打断他问。
　　“那天是飞燕发现了溺水者，接着跑回店里说这件事，然后我妹夫就……”
　　造化弄人，好人并没有好报。
　　“至于她耳朵的事，我也是等到她快生了才知道。我妹夫去世后，家公白发人送黑发人，病倒了，好了之后腿脚都不利索了。家婆情绪也不好，没怎么给我妹好脸色，两人就大排档和妹夫去世的事经常起口角，有一次飞燕还挨了好几个耳光……从那之后耳朵就开始听不清了，时好时坏的。”
　　雷伍太阳穴接连跳了两三下，猛地攥紧了拳头。
　　许超龙接下来说的每一句都如刀扎喉：“因为她怀着孩子不好用药，飞燕也不愿意吃激素药，安慰我们说有可能只是什么……哦，孕期突发性耳聋，说等生完孩子后可能就好了。但生完朵朵之后，她的左耳直接听不到了……”
　　“等朵朵出生之后她的处境更糟糕。她家婆迷信，还跑去问了个仙儿！那神棍说什么朵朵是个大煞星，还没出世就把父亲克死，接下来还要克她爷爷，就瞎他妈胡扯！”
　　许超龙越说越气，声线渐昂：“你知道我妹那臭脾气，报喜不报忧，这些事要不是我和我妈逼着问，她是牙齿被打碎了也能咕噜一声吞落肚！”
　　“我妈心疼飞燕，想去帮忙，但我妹不让，一出了月子就背着娃娃回大排档帮忙。她手艺向来好，大排档生意后来越来越好，婆家一开始没话说，但今年年初刚过完年没多久，婆家又来提店铺是他家上面一代传下来的，既然大儿子不在了，就应该传给小儿子，变着法子要赶我妹走。我呸，就一破烂大排档，还自以为是传皇位？”
　　“蔡家小儿子从小被他家人惯坏了，就是个不学无术的下三滥，招了一群地痞去店里捣乱，当时朵朵和其他工人都在店里，我妹被逼急了，拿着菜刀拦在档口，放话说来一个她砍一个。”
　　许超龙身上的汗如雨下，一提起这件事心有余悸，肩膀和语气都渐渐塌了下去，就像颗气球滋滋漏气。
　　“我带着人赶到的时候，我妹正护着朵朵，额头和嘴角都破皮流血了，但手里还揸着那把菜刀。朵朵在她怀里一直哭，哭得好凄凉……而那扑街仔就在地上蜷着，血流一地，其他人都围在旁边不敢靠近……我妹砍了他的背一刀，人送医院后没什么大碍，缝了十来针，但婆家死活要告我妹故意伤人……”
　　雷伍把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掌肉里。
　　他在狱中听过太多这种事，明明是自己被人欺负得没了希望，一个反抗，不小心将对方杀了，就背上个死缓，得在铁窗内度过下半辈子。
　　尤其女子监狱那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
　　“然后呢？”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了好几个来回。
　　“和解了，条件就是我妹带着朵朵净身出户，他家不再追究。”
　　许超龙冷冷嗤笑一声：“后来才知道他们费这么大的功夫赶我妹走究竟图什么。原来那小岛要改造成重点风景区，沙滩一整片老建筑都得拆迁，会以两倍的面积补偿给他们市区的高层，飞燕如果还在蔡家户口上，那市区的房子也就有她一份。”
　　话音刚落，汗蒸房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中年男人，雷伍与许超龙对视一眼，起身离开。
　　他们不在那吃饭，许超龙在酒楼定了个包房给雷伍接风洗尘，两人回更衣室换回衣服。
　　雷伍提起牛仔裤，低头扣着裤扣，斟酌了一会，还是问出口：“飞燕……她很喜欢那男的吗？”
　　许超龙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你妹夫。”
　　“哦，怎么突然这么问？”
　　雷伍套着毛衣：“这不是你刚才讲的吗，飞燕那么重视那家店……”
　　心脏最深的地方好像养了条虫子，时不时咬他一口，酸麻难忍，又疼又痒。
　　他能想象出许飞燕拿着菜刀护在大排档门口的样子，就像老鹰护着心爱的崽。
　　因为好多年之前，许飞燕也曾经拿着扳手和高压水枪护着「雷火车房」，那小身板挡在门口，不让人碰车房里的一切。
　　没等到许超龙的回答，雷伍回头看他。
　　意外的是，雷伍在他眼里看见了许多谨慎和认真。
　　他愕然，好像自己一直隐藏的小心思已经被许超龙看穿。
　　也是，许超龙早不是那个听到一丁点荤话就要耳根发红的小孩了，又怎么会听不懂他问话的目的呢？
　　过了一会，许超龙才缓缓开口：“当初飞燕嫁的时候我问过她，她说她想重新开始，她会努力去爱她的丈夫。不过，哥啊，无论她爱的是谁，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我希望她能向前看，你说对吧？”


第006章 灼热
　　胡军在院子的水槽洗了手，抬头便瞧见挂在晾衣绳上的几条底裤，好几个颜色，白的黑的蓝的，还有一条红艳艳的格外显眼，就在冷风中飘荡。
　　他心情不大好，扬起手，故意把手上的水珠甩到晾衣绳处，冯振强瞧见，觉得他莫名其妙，特意提醒他：“这几条底裤不是燕姐下午刚洗好的吗，你搞它们干嘛？”
　　胡军呲牙咧嘴：“这可是男人的底裤！”
　　冯振强皱眉，不明白：“所以呢？”
　　“飞燕家哪来的男人？”
　　“龙哥不就是男人？”
　　“龙哥的有嫂子给他买啊！”胡军白他一眼，不明白这小子这么不会看人眼色，在看守所时怎么没让人往死里欺负。
　　冯振强眉毛舒展，恍然大悟：“哦，你是指这是燕姐给……男朋友买的？”
　　胡军抿唇不语，买底裤这么私密的事儿，不是男女朋友可干不出来，但他天天盯着许飞燕，也没见她有谈恋爱的迹象啊。
　　五福刚把洗好的车停到路旁等客人来取，摸着肚子走回小院子里，大声嚷嚷着好饿好饿，胡军心情不悦，逮上个人就骂：“你丫中午不是把最后那口炒饭也扒拉走了吗，怎么还好意思喊饿呢！肚子里长虫了是吧！”
　　五福知道他像炮仗一样，经常一点就燃，但他饿得实在没心情与他吵架，声音懒懒：“我年纪小，正长身体，吃得自然多一些。”
　　好一个年纪小，也就比他小半岁，胡军憋着闷气，用脚拉了张塑料凳子到身边，坐下开了局王者。
　　五福还在哀嚎，想去冰箱偷块鹅肉吃，又怕燕姐拿锅铲敲他头，想去前屋的旧沙发上躺一下，结果那处已经被胖子昌霸占了。
　　胖子昌正躺着刷抖音，视频一个接一个地放，五福走过去踢了他一脚，他只好坐起身挪了一小块位置给他。
　　五福把脑袋也凑过去，一看，又是些什么豪车超跑改装车的视频，他戏谑道：“你成天看这些有什么用，我们又没什么机会接触到这种车子。”
　　汽修店附近有几个高层住宅小区，三大德系街车品牌不说，周边出入的保时捷玛莎拉蒂不在少数，不时还能瞅见宾利幻影迈巴赫，过时过节外乡游子回流，帕加尼兰博基尼满大街跑。
　　但这些车自然都不会进来龙兴，他们走的是平价路线，附近其他汽修店洗车一次平均五十，他们家十次卡只要三百，客人是挺多，就是没什么机会能让他们摸一摸百万级别以上的车子。
　　胖子昌叹了口气：“过个眼瘾罢了。”
　　五福调侃归调侃，年轻小伙没几个会对香车美人不感兴趣，很快他就和胖子昌讨论起每天晚上在路口轰鸣而过的那几辆改装跑车。
　　直到眼角瞄到许飞燕的电动车驶进铁门，五福才从沙发上跳起身，笑脸迎人：“燕姐你总算回来了！”
　　许飞燕把电动车开到墙边，双脚刚沾地，坐她身后的许浩已经跳下了车，小炮弹般往前屋冲去。
　　“帮我把小孩的书包拿进屋里。”她对五福交代道，接着软下声音对站在她身前的许朵朵说：“宝贝，先去洗手洗脸，然后和浩浩去看电视，妈妈去做饭。”
　　朵朵小心翼翼跳落地，乖巧应了声“好”。
　　许飞燕把车停好，又走到前屋，对已经开始按电视遥控换台的小男孩唤了一声：“浩浩，你也要洗手洗脸。”
　　院子的水槽没有热水，许浩扁着嘴，满脸不情愿：“姑姑……”
　　“快快快，还得用上洗手液，认真洗。”许飞燕指着墙上贴的七步洗手法卡通图片，强调一次：“边洗要边唱洗手歌哦！”
　　“两个朋友手碰手，你背背我，我背背你……”水槽对小孩们来说有些高，朵朵踩在小木凳上，已经开始边唱着儿歌，边搓揉着手心手背的白色泡泡。
　　许飞燕眼里有掩不住的欣慰。
　　她之前心中一直忐忑难安，一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怕给朵朵留下太大的心理阴影，二来朵朵是插班生，担心她会融入不了新的集体。
　　九月刚开学时，朵朵一开始确实不大适应新的幼儿园，老师反映说她有些怯，不爱与其他小朋友一起玩，经常一个人发呆，再过了将近一个月，这种情况才慢慢有了变化。
　　许飞燕每天都会陪女儿聊聊幼儿园里发生的事情，会问她有没有认识新的朋友呀，有没有学了什么新的儿歌故事呀，有没有碰上开心的事情呀，女儿从一开始的“没有”、“忘了”，到现在会跟她主动谈起幼儿园一天见闻，事无巨细，表情也活泼了不少，光是这样，许飞燕已是心满意足。
　　五福放完书包，在许飞燕面前嬉皮笑脸：“姐，什么时候能开饭啊？”
　　许飞燕看了看手机时间，十分钟前他哥给了信息，说他们刚在商场买完手机，现在准备回来。
　　但路上已经开始塞车，她推算怎么也得二十来分钟才能回到汽修店。
　　“料都备好了，牛腩汤在炖，天气冷，等我哥他们回来了把鱼蒸上就行，你们先把桌子支起来，碗筷摆好，记得加多双筷子。”
　　“无问题！”
　　许飞燕伸手探了下晾衣绳的几条底裤，基本都干了，她一条条收下来，一转身，见胡军本来与她相撞的视线忙不迭地逃开，许飞燕走到他跟前，屈起指节轻轻叩了下他的脑袋：“你怎么了？饿过头了？还是谁又惹你生气了？”
　　胡军倏地抬头看她，很快瞄到她手里抓着的几条布料，瞬间又像被扎了个小口的气球，咻一声泄了劲，垂下头，声音闷闷：“没事，就是饿了。”
　　看他情绪不高，许飞燕摊开手掌揉了把他染得金黄的头毛：“乖啊，再等等，人到齐了很快能吃。”
　　空落落的心脏像被温暖春风拂过，胡军耳根微微发烫，应了声“哦”。
　　许飞燕将几条内裤装回塑料袋子里，丢进电动车车篮里，转身回了厨房。
　　排气扇开着，将浓郁的牛腩香气带到上空，大理石台面放满了已经处理好的晚餐材料，大虾开背去肠线，大金鲳躺在姜丝葱段上，一篮子芥蓝择好了还滴着水，嫩白豆腐切成小块等着下锅焯水，还有一大盘淋上卤汁的肥嫩鹅肉。
　　这个时间段许飞燕也没什么能做的，在狭小通道来回走了两趟，觉得葱花是不是备少了，便再取了一小把青葱洗净，刀起刀落嚓嚓声清脆，没一会装葱花的小碗就堆起了小山。
　　完了许飞燕又觉得，葱花是不是太多了，整个小葱拌豆腐而已，用得了这么多葱么？
　　“龙哥回来了！”
　　院子里的声音让许飞燕终于可以结束她的无事找事，此时脸颊似乎被从炖锅锅盖滋滋冒出来的热气染上了温度。
　　她拧开水龙头洗手，再用湿漉漉的手背捂上脸颊降温，蹲下身，从灶台下拉出今早买的陶土盆，里面装了几块干木头，还有些易燃物铺在底。
　　她捧着土盆走到大铁门，许超龙的哈弗大狗就停在对面路边，而那人已经下了车，在车后方站着。
　　天还没全黑，路灯已经亮起，一盏昏黄立于他身侧，暖光浇淋在他眉眼之间，也将脚下的影子拉得黑长。
　　许飞燕有一瞬恍惚，这样的雷伍对她而言无疑是陌生的。
　　以前的雷家公子过得精致，发型每日都用发胶发泥精心打理，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他身上的须后水味道，穿的衣服牌子她念都念不明白，一件平平无奇的卫衣得要四位数，说话不着调，笑容是锋芒毕露毫不遮掩的，车库里的跑车颜色与他的性格一样嚣张跋扈。
　　而现在，他顶着个极短的板寸，穿两百块钱有找的毛衣和牛仔裤，肤色黑了一些，肩膀宽了不少，身上的刺儿似乎都被拔了，棱角被磨得圆润光滑，比七年前探视室隔着一面玻璃的男人稳重了许多。
　　此时，他有一半脸隐在暗处，可许飞燕仍能感受到他目光如炬，像要将她从头到脚都看穿。
　　这样的眼神，许飞燕从未在雷伍眼里瞧见过。
　　就连那一个萦绕着酒精味道的仲夏夜，她也没见过这样的灼热。


第007章 跨火盆
　　这样的许飞燕，雷伍倒是不陌生。
　　她和最后一次来探监时的模样相差无几，个子到他肩膀，头发乌黑长度及肩，眼尾如燕子羽毛轻扬起来，比起少女时，她也就是身材稍微丰润了一些。
　　只不过在她的眼眸里，多了许多雷伍看不清的情绪。
　　以前的许飞燕性子直，心里藏不住事，睫毛轻轻一颤雷伍都能看懂她拼命想捂住的小心思。
　　就连七年前在探视室里的最后一面也是，许飞燕被他一句句垃圾话激得眼眶泛红，那双黑眸里积起了厚厚积雨云，但最后还是没有落下一滴雨滴。
　　但雷伍清楚知道，那场雨下在了她的心里，狂风骤雨会将一颗心泡得冰寒。
　　以前的许飞燕很爱笑，而现在面前的女子沉敛了许多，这几年雷伍有心避开她的消息，不清楚她究竟经历了多少。
　　两人中间隔了一条车道，隔了七年光阴，雷伍看不穿她的情绪是喜是悲，抑或是，不喜不悲。
　　中午许超龙说的那番话他听得明白。
　　那一年飞燕既然选择了别人，不管他们夫妻两人感情如何，飞燕算是已经放下了之前的执念，虽然现在那人不在人世了，仍求雷伍别去招惹她。
　　还有，雷伍问的是“喜欢”，但许超龙答的是“爱”，这让雷伍又是一阵恍惚。
　　是了，那些年全世界都知道许飞燕爱雷伍，可后来，这份爱也是雷伍自己亲手葬送。
　　“愣着干嘛？走啊。”许超龙拍了拍雷伍的肩，先于他往汽修店走。
　　雷伍迈开腿，几步便走到铁门前，铁门上的车行招牌已经亮了灯，简简单单的黄底红字，让两根灯管照得明亮醒目。
　　收拾好情绪，他朝许飞燕淡淡一笑：“好久不见。”
　　灯从他头顶打下来，许飞燕被他笼进了阴影里，她别开眼后退了几步，声音也淡淡：“嗯，好久不见。”
　　她蹲下身将怀里的土盆子放到地上，朝她哥扬扬手：“火机呢？”
　　许超龙掏出火机抛给她，嘴里调侃：“前些天我说要跨火盆，你不是还嘲笑我 TVB 连续剧看多了么？”
　　“我问过胡军和五福，他们都说最好跨一下，运气会好一些。”有了易燃物在底下助燃，很快盆里现了火花，火焰一寸寸往上慢慢舔吻着木头。
　　空气里的冷冽被驱逐开一些，胸腔里头渐渐有了暖意，雷伍低头看着跃动的光斑从许飞燕圆润的鼻尖跳到黑长鸦睫，挂在睫毛尖尖上好像随时都会掉下一地星光。
　　许飞燕脸颊烫，眼皮烫，耳垂都好似被火撩过，她总觉得雷伍还在盯着她看，但又不大确定，鬼使神差的，就仰起脖子看他一眼。
　　两道视线这么在火苗上方相撞，两人皆是一愣。
　　在许飞燕的记忆中，多年前她有过许多次这样仰望雷伍的瞬间，其中仅有一次他看了过来，可在她心跳刚起速时，雷伍已经移开了视线大步离开。
　　只不过就是那一眼，她晚上开心得多吃了一大碗白米饭。
　　如今许飞燕在心里暗叹一声，年轻可真好啊，能不顾一切地去钟意一个人，他的喜怒哀乐、每一个举动都能让自己跟着欣喜或哀愁，她还能不自量力地妄想去为他遮风挡雨，摘星夺月。
　　好蠢，太蠢了。
　　许飞燕很快低下头，手里拿着根细树枝轻轻拨动火盆里的木头，她默默提醒着自己已经是三十岁的老姑娘了，早没有那闲情雅致去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而雷伍见她低下头，才将胸口憋的一口大气轻且慢地呼出。
　　他心跳如鼓擂，一瞬间堂而皇之闯进眼中的那张脸太过光彩动人，火苗摇晃时带起了淡淡白烟，她凤眼微眯，火光如流星，从一片宁静黑湖上划过，很快消逝不见，只剩蒙上白雾的湖面。
　　雷伍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已经在狂骂自己太不济事。
　　在监房，十二个男人凑一起能谈什么国家大事啊，聊的话题多数是话当年，绕来绕去，最终还是不免俗的落到女人身上，两年前他那屋来了位二进宫的小哥，总爱以过来人的身份侃侃而谈。
　　母猪能赛貂蝉啊，那位小哥是这么说。
　　可当时雷伍冒出的第一个想法竟是，这句话可跟飞燕没有半毛钱关系，人姑娘长得可好看着呢，小小年纪那双凤眼就能招魂。
　　当然，这也是他那年把人骂跑之后才回想起来的点点滴滴。
　　“好了，”许飞燕见盆里的火烧起一些，站起身给雷伍让出道：“你可以跨了。”
　　雷伍敛起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长腿一跨，跃过了火盆。
　　许浩早跑来院子里，站到父亲身旁，拉着他的衣角好奇问：“爸爸，这是在干什么啊？为什么姑姑要点火啊？”
　　许超龙胡乱抓了一把小男孩的短寸，瞎说八道：“这位叔叔刚从北极回来的，太冷了，姑姑起个火盆给他烤烤腿。”
　　闻言，雷伍咧嘴大笑：“你就这么教小孩的？”
　　“嗐，他哪懂我是胡说的，这我儿子，许浩。”许超龙将男孩揽到身前：“浩浩，叫叔叔，雷叔叔。”
　　“雷叔叔好。”许浩这时倒是乖巧。
　　这称呼一时听在耳里，雷伍还不怎么能习惯，他弯下腰对男孩笑笑：“你好。”
　　眼角余光有一抹嫩黄动了动，雷伍抬眼看过去，认出是飞燕的女儿。
　　微信头像的小姑娘穿短袖白裙，是夏天拍的，眼前的小姑娘脸圆润了些许，一双黑眸怯生生的，躲在门旁，见他看过来，咻的一转身跑回屋里了。
　　“不好意思，我女儿怕生，对谁都是这样，不是你的问题。”
　　许飞燕解释了一句，再朝站在一旁观望的四个大小伙子招招手：“你们帮忙把火盆移进去，正好今天降温，放桌子旁边当火炉烤烤吧。”
　　胡军先走了过来，语气无奈：“去晦气的火盆你拿来烤火？真服了你了，我表姨上次让我跨了火盆后，直接把那破盆子丢楼下垃圾桶了，说要是我以后再犯浑，就直接拿盆子扣我头上。”
　　与面前高壮的男子对上眼时，胡军敛去嘴角的轻松笑意，认真地打了声招呼：“你好，胡军。”
　　统一的短寸头，麦色皮肤，跨火盆，不止胡军，在场另外三人都大致上明了许超龙很重视的这位朋友刚从哪儿出来。
　　毕竟他们都是“过来人”。
　　“你好，雷伍。”雷伍朝他阖首。
　　他有些意外，这四个小伙子对他虽有眼神打量，但没有释出鄙夷不屑的态度。
　　再听闻胡军毫不避讳地提起跨火盆的事，心里大致有数。
　　“小军在我这干的时间最长，”许超龙给他介绍另外三人：“胖胖的叫阿昌，长得跟瘦猴似的那个是五福，又高又壮的叫小强。你们几个，跟我一样喊他伍哥就好。”
　　雷伍一一打过招呼，余光却凝在那人身影上。
　　许飞燕今日穿桃红色马海毛毛衣，格外显眼，她将火盆交给别人处置后，就扭头往后院走去。
　　雷伍打量起汽修店，这里位于内街，占了一小块空地百来平方，满打满算能同时搁下六七辆车子。
　　附近都是小区，地理位置还不错，许超龙说，小区车库的停车位不太够，有时访客车辆找不到车位停，就会驶进来洗车顺便当停车了。
　　大铁门旁边建了两层楼高的小屋，面积不大，装修简单，一楼面街，放沙发茶几外加两三塑料凳，许超龙指着二楼：“上面是办公室，不过我们哪有办公的，放了张床，晚上轮流值班，中午谁困了也能上去歇一会。”
　　“生意看起来很不错啊。”小院里这会还停着三辆小车，一辆引擎盖敞开着，一辆换轮毂，一辆镀了晶，滑不溜秋泛着光正等主人来取。
　　“这规模是没法和以前的雷火相比呀，但能养活老婆儿子，能让那四个小孩有个工作的地方，算还可以啦。”许超龙挠挠后脑袋，谦虚的话语里多少透出些自豪。
　　“那就行了，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小男孩在前屋喊：“爸爸！动画又卡住了！”
　　“伍哥你先随便看看，我给小孩弄弄电视，那盒子最近老连不上网。”许超龙解释。
　　“没事你先忙。”
　　水槽旁边的空地上摆了张折叠圆桌，红蓝塑料凳挤满一圈，铺雾白色一次性桌布，雷伍朝内走了几步，越过车顶，很容易就见到那抹桃红。
　　他再走近一些，铁皮屋上的排气扇嗡嗡运作着，有浓郁牛肉香气飘出，香味灌满了渐渐暗下来的傍晚。
　　才短短一会儿工夫，许飞燕已经把鱼下了蒸锅，炒锅热油，开背虾滑进锅里准备煎至通红。
　　她转过身时看见站在厨房门外的雷伍，吓了一跳，瞪大眼问：“你干嘛站在这？油烟大啊，你去前屋吧，一会就能吃。”
　　油锅和排气扇太大声，许飞燕见雷伍嘴唇一开一合，好像说了句什么但她听不清。
　　她只好走到他身前，掖起右耳边的头发，微微侧过脸，用听力正常的耳朵朝向他：“刚我没听清，你说什么？”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落进雷伍眼中，他胸口一阵酸涩，倏地倾身向前，低下头，靠近她耳边。
　　许飞燕忽觉两人距离太近，但还没来及后退，便听见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还有一句，“对不起。”


第008章 小葱拌豆腐
　　雷伍说完也是一怔。
　　刚才他第一次开口问的其实是“今晚吃什么”，等许飞燕再问一次，他说出口的就成了“对不起”。
　　是什么让他在几秒钟内改了话语？
　　他直起身，许飞燕也往后退了半步，抬手将头发放下来，盖住耳朵。
　　雷伍觉得自己有些唐突孟浪，正想解释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却听许飞燕咕哝了一句“没什么需要说对不起的”，之后直接转身回了厨房。
　　雷伍伫在原地没离开，突然身后有把低沉声音传来，“麻烦，让让。”
　　他回头，是刚才替飞燕收拾火盆的那个年轻人。
　　他身材高瘦，五官清秀，染了头小金毛，头顶长出一小截黑发。
　　雷伍让了道，胡军从他身前走过，拿整个身子挡住厨房门口，大声问：“阿燕，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听见他唤许飞燕的称呼，雷伍微微挑起眉毛。
　　……阿燕？
　　许飞燕正颠着锅把虾子翻面，又被吓了一跳，一条虾子在滚油中蹦得老高，差点掉出锅外。
　　她回头一看是胡军，才松了口气，扬扬下巴指着角落里的大炖锅：“汤可以先拿出去了，撒点芹菜末，再帮忙倒两碟辣椒酱。”
　　“好哦。”
　　炖锅锅耳极烫，胡军拎了俩洗碗布隔热，拿起炖锅往外走，发现那男人已经离开了。
　　胡军哼了一声，只要不是个瞎子，都能看出来这叫雷伍的大叔与许飞燕之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眉来眼去的，好像是有几多情深说话未曾讲，妈的，麻了他一身。
　　那几条好像彩旗飘飘的底裤又一次跳进脑海里，胡军暗骂了句粗口，这哪儿跳出来个程咬金，膈应死了。
　　“程咬金”雷伍不知有人在背后腹诽他，走到前屋，撩起挡风的塑料片走进去。
　　地上放了个长型电暖器，屋内比屋外热了不知多少，他一下子沁出细汗。
　　许超龙正捣鼓着遥控器，雷伍站他旁边看了两眼，问：“这又是什么东西？”
　　“小米盒子，就是网络机顶盒，现在好多人都不办有线电视了，直接搞个盒子，里面安装不同的程序，既有电视台的直播，又有好多视频网站。”
　　许超龙给小孩们调出看了一半的动画片，再跟雷伍解释这小盒子的用途功能，末了讲了一句：“回头我带你去买一个放你家里，再搞几个视频网站的会员，就能电视剧电影随便看了。”
　　雷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倒是小男孩好奇问道：“叔叔，你家里怎么没有买盒子啊？我每一个同学家里都有的。”
　　许超龙轻拍了一下儿子后脑勺：“小孩子家家，管这么多干嘛。”
　　雷伍倒是无所谓，笑答：“叔叔去了北极啊，好多年没有回家了，等叔叔家里买好装好，你来叔叔家看动画片好不好？”
　　“好啊！”
　　余光又瞄到那穿嫩黄毛衣的小姑娘眼睛瞧了过来。
　　雷伍主动对她笑笑，没想对方抿紧唇，转过头紧盯住电视，一秒都没有移开视线。
　　雷伍年轻时极其讨厌小孩，尤其他那个还没断奶、同父异母的弟弟。
　　有多讨厌呢？
　　小婴儿百日时，老来得子的雷广包下一家酒楼大设宴席，雷伍却买机票刻意出了国，摆明了态度，死活都不愿意去参加。
　　后来他出了事，人刚被移到田滨，还在入监区，就轮到雷广出了事。
　　背了一身外债是一回事，老头子还被查出了鼻咽癌晚期。
　　而他的继母不愿同甘共苦就算了，还把厂里家里能用的剩余现金转移走，带着那小孩跑了路。
　　这辈子应该没机会再见到那小男孩了吧？
　　当有这想法后，雷伍反而偶尔会想起那小男娃的样貌，眼耳口鼻里，多多少少有他那死鬼老豆的样子。
　　怕雷伍心生芥蒂，许超龙压着声音解释：“你别介意，我外甥女从小就不爱说话，之前遇上那种事，话就更少了。有时我同她讲话，她也不理我的，也就飞燕跟她说话时，她会稍微活泼一些。”
　　雷伍睨他一眼：“哦，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小心眼的人？会跟个小娃娃过不去？”
　　许超龙哈哈大笑，雷伍也跟着浅浅地笑，沙发上两个娃娃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胖子昌撩开塑料片来喊人：“哥，开饭了。”
　　雷伍问：“两个小孩呢？和我们一起在外面吃？”
　　“外面冷，他们在这屋内吃，没事，我们先出去，等会飞燕会给他们拿饭来。”
　　雷伍走到院子，圆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暖汤冒烟，菜肴飘香，在座的大多是年轻小伙，碗里的白米饭压成一座座小山。
　　也没有分什么主位，许超龙弯腰拉开一张塑料凳：“伍哥，你坐这。”
　　雷伍坐下，许超龙坐他右手边，另外三人便跟着他那边坐下，胡军帮许飞燕捧来最后一碟青菜，看桌边只剩两个空位，一时纠结落座问题。
　　最后他放下炒芥蓝，坐到五福旁边，空了身旁的位置给许飞燕，毕竟还没探出对方虚实，他也不好做得过分明显。
　　天气冷人就容易饿，五福已经抓起筷子，就等许超龙一声令下便开动。
　　这时许飞燕端着俩不锈钢碗走来，见一群男人围着桌子傻坐着不动筷，便说：“你们先吃啊，不然一会菜都凉了。”
　　一听这话，五福手里的筷子即刻高高举起，往他最爱的油焖大虾跑，却在还差几厘米时被一人的话语生生拦下。
　　雷伍坐姿笔直，嘴角浅笑：“等你来了再一起吃。”
　　许飞燕脚步也没停下，丢下一句“哎呀不用等”经过餐桌。
　　五福偷偷左右环视一眼，见大家都没起筷，饶是肚子叫得再大声，都只好乖乖撤回筷子。
　　许飞燕把两只盛满饭菜的小碗放到茶几上，顺手将桌上杂七杂八的东西往旁拨，见烟灰缸都快盛满烟屁股了，她眉头微蹙，拿着烟灰缸往垃圾桶一磕，小山般的灰烬簌簌掉落。
　　“好了，你们两人快吃，吃完了再给你们装汤。”许飞燕拍拍手，对正意图拨开胡萝卜丝的许浩说：“浩浩，不许挑食。”
　　许浩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知了”，许飞燕在两个小孩头上都揉了一把，拨开帘子走回院里。
　　连平日一见吃饭就兴奋的五福这会儿都乖巧坐好，六双眼睛直直看他，许飞燕讶异，快步走到最后一个空位坐下，忙招呼：“快吃快吃，都起筷吧。”
　　许超龙对雷伍说：“托你的福了，我们今晚有鱼有肉有大虾，足足五百块钱菜钱呢，平时哪有那么奢侈哦，一天伙食能吃个三百就顶天了。”
　　“是是是，辛苦许老板破费了。”雷伍笑得眉眼弯弯，主动夹了虾搁许超龙碗里。
　　他再夹一条虾，转了个方向，放到许飞燕的碗中，语气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也麻烦许大厨了，辛苦你了，谢谢。”
　　许飞燕只觉得自己右耳廓好似让羽毛轻抚过，痒痒的，她挠了挠耳朵，没回他。
　　她伸手去够桌子另一边的小葱拌豆腐，把盘子拉到雷伍面前，稍微靠近他，压低声音说：“你先吃这个，我在网上看来的，说，嗯……”
　　她斟酌了一会字句也不知道怎么表达，只能将那盘青葱白豆腐往他那拉近一些：“总之你先吃。”
　　一刹那，雷伍鼻息间全是许飞燕身上的味道。
　　和他在监狱伙房时一样，在厨房呆过的衣服上难免会沾上饭菜油烟味。
　　这让雷伍悬浮飘荡了一整天的心脏，此时终于能轻飘飘落下，稳稳安在泥土里。
　　“好。”雷伍夹了一箸嫩白豆腐，放进嘴里。


第009章 哥你从哪里出来的？
　　“龙哥，今晚有这么好的菜……嗯，能喝一杯吗？”开口试探的是胖子昌。
　　冰箱里经常备着啤酒，几个小年轻九点下班，有时会叫些宵夜，配着啤酒喝上一轮。
　　许浩出生后许超龙也不经常在家喝酒，有时起了酒瘾，就会陪他们在店里饮一杯。
　　而且在店里喝，总比放任几个小年轻们三更半夜在外头劈酒来得安全一些。
　　小酌怡情，大酌就容易闹事了。
　　“行啊，你去拿半打出来，今天高兴，手上的活都放放，明天再做！”许超龙本来中午在酒楼吃饭时就想喝酒了，因为开车才作罢。
　　胖子昌连声应下，跑去厨房，抱着满怀啤酒跑回来，先递了罐给客人：“哥，给你。”
　　雷伍道谢接过，但放到了许超龙面前：“我不喝，你喝吧。”
　　许超龙眼珠子来回转：“啊、啊，那我也不喝，你们几个喝吧。”
　　“不用，你想喝就喝，不用顾忌我。”啪嚓，雷伍直接帮他拉开铁环。
　　“哪有顾忌？没有没有，就是……”许超龙找了个理由：“晚上我还得开车送你回家，现在就不喝了。”
　　倒是飞燕开口：“你喝吧，今晚我开车。”
　　许超龙眼睛一亮：“真的？”
　　“还能骗你？”
　　“行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胖子昌分完酒，又回去冰箱捞了两罐王老吉，分给许飞燕和雷伍。
　　许超龙张罗碰杯，高举铁罐：“来，大家干一个！”
　　铁罐相碰，啤酒入口，饭桌上气氛又轻松起来。
　　雷伍将每个菜都尝过一遍，中午那顿饭许超龙是花了些钱的，吃的东西不差，可山珍海味比不上这时桌上的任意一道菜，连那道似乎有些寓意的小葱拌豆腐，他都觉得美味极致。
　　雷伍寻找话题：“你是什么时候学的车？”
　　许飞燕想了想：“结婚前吧，我老公做点小生意的，会开车能帮上忙。”
　　明明是自己问的问题，得到答案却忍不住心里泛酸。
　　雷伍夹了个虾子，沉沉“哦”了一声。
　　一罐啤酒入喉，许超龙莫名有了些感慨，食指对着天绕了一圈，对四个小年轻说：“你们可能都不知道，如果没有伍哥，就没有这家车房了。当年我也就是个打工仔，是伍哥借本给我开了第一家车房，一开始只有我一人，后来来了小军……”
　　说着，他拿起啤酒伸长臂，胡军意会，与他碰了一下。
　　许超龙继续：“慢慢的我们从一格铺面的小店，扩大到两格，从老市区搬到东区，接着小强来了，五福来了，阿昌来了……”
　　他一个个碰过去，最后到雷伍那：“虽然这里远远比不上伍哥当年的大车房，但我真的、真的很满足了。哥，讲真，当初如果没有你借我的那一笔资金，就没有今天的我。”
　　许超龙的感言很是真挚，但雷伍却很尴尬。
　　许超龙每提一次那笔钱，他就尴尬一分，恨不得直接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讲下去。
　　但没办法，雷伍只好拿王老吉与他碰杯，想要赶紧结束这个话题：“行了行了，多大点事。”
　　他明显察觉到身旁的人肩膀颤了颤，头埋了下去，只顾着扒自己碗里的饭。
　　仿佛一瞬间有低气压笼罩在他俩中间，刚才轻松自然的气氛一下子烟消云散。
　　几人喝了一会，胡军拎着啤酒罐罐口，朝旁边许飞燕面前的王老吉碰了一下。
　　他笑的时候露出有些少年气的小虎牙，提议道：“我觉得还得敬飞燕一杯，她也是我们的一份子呀。”
　　许飞燕含在嘴里的米饭咕噜一声咽下喉，囫囵应了声“哦”。
　　“感谢燕姐的到来，给我们改善伙食，让我的体重继续节节上升！”
　　“谢谢姐！带我们脱离苦海！”
　　胖子昌和五福纷纷举杯，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冯振强也道了声谢，连许超龙都敬了妹妹一杯，但也忍不住笑骂这几人：“听你们这意思，以前我老婆做饭就是虐待你们了？我等会就给她打电话，说你们嫌弃她做的饭。”
　　“别别别，嫂子的厨艺别有一番风味，太久没吃到，又有点想念了……”五福笑着狗腿道。
　　火盆里的火苗差不多要灭了，皎洁弯月不知何时悄悄爬到屋顶上，低头安静凝望地上哈哈大笑的人，也细数着灰烬里还有多少未灭的黯淡火星。
　　许飞燕吃得很快，吃完就回前屋看俩小孩有没有把胡萝卜丝挑出来，再给他们装了汤。
　　五福已经喝了三四罐啤酒，等到了许飞燕离开，他才壮起胆子，细声问雷伍：“哥，能问你个事么？”
　　雷伍点头：“你说。”
　　五福还是有点怂，瞄了许超龙一眼，才壮起胆子问：“哥你是从哪里出来的？”
　　雷伍顿时一怔，许超龙也立刻翻脸：“问什么呢？你小子不会说话就别开口啊。”
　　五福挠挠头，对自己提起的这个问题似乎毫不在意，他嬉皮笑脸的：“我先自爆啊，我在朝阳看守所呆过一年。”
　　接着指阿昌：“胖子在少管所，一年。”
　　指冯振强：“小强和我同个看守所，比我早半年出来。”
　　指胡军：“他在花都那边呆了一年出头吧。”
　　五福没有说得特别直白，不过雷伍一下听明白了。
　　他看了眼旁边的年轻青年，胡军的脸上倒是没有什么别扭的样子，一直半垂眼帘地小口喝着酒。
　　雷伍心想，时代真是变了，现在的年轻人们居然能坦坦荡荡谈起自己的过往。
　　胡军仿佛看明白了他的想法，补充解释：“我们只有在这里才会提起这件事，在外面自然是不可能到处宣扬的，但在龙兴的话，这里没人会歧视对方。”
　　他说得淡然轻松，但从雷伍的角度，却可以看见他藏在桌下的左手，将身前的一次性桌布抠出一个个破洞。
　　好似在努力隐藏自己的不自在。
　　雷伍也没什么必要掩着藏着，自己做错的事，别人想知道的迟早会知道：“我在田滨呆了快十年，本来刑期是十一年的，减了一年。要不是刚进去的前几年我一直撩事斗非，估计还能提前个一年出来，现在是挺后悔的。”
　　他转过脸看向许超龙，眼里情绪有点复杂：“我认识你们许老板这么多年，知道他是个老好人，却没想到他还存有这份心。”
　　二进宫的那位小哥第一次犯的是盗窃，第二次还是。
　　他不止一次埋怨出去后多么难以融入社会，说现在信息透明化，他认真找了份工作，但不知怎么回事，老板就突然之间知道他坐过牢，直接撵走了他，之后干过几份工，时间都不长。
　　他媳妇早跑了，留下六岁的小孩在老家让父母帮忙带着，有次小孩出了点意外进了医院，急需医疗费，可他却刚刚被一个地盘工头给撵走。
　　为了给家里寄点钱，结果他又走上了歧路。
　　二进宫小哥唏嘘感叹，要是当初有哪个老板不戴有色眼镜看他，愿意给他一个稍微公平一点的机会，他肯定会为他做牛做马。
　　胖子昌连连点头，眼神略微黯淡下来：“虽然我进过少管的档案是保密的，但老家那头早就有许多人都知道，这种丑事，一传十十传百，加上我学历太低，没有人肯请我干活，直到龙哥收留了我……”
　　“打住打住，别把我捧得太高了啊，我也不是谁都收留的。你们当初犯的，如果是欺负人小姑娘，或者吃些不该吃的东西……之类的事，那我可没法接受。又或者出来后没学好，整天流里流气、喊打喊杀的，我也没法留你们。”
　　许超龙手里的啤酒罐空了，他捏扁，又开了一罐：“而且当年知道小军的事情后，我有过犹豫的，那时候小军在我这干了有……有半年了？”
　　时间有点久，许超龙记不大清，胡军更正他：“七个月零八天。”
　　许超龙点头：“我犹豫了，是飞燕说给他一次机会，结果他就跟着我到现在。”
　　五福闻言，开始挤眉弄眼，低声揶揄胡军：“所以真不怪胡军这么喜欢燕姐，是当年燕姐站出来为他求情，他现在就要以、身、相、许！”
　　许超龙哈哈大笑，不以为意：“可拉倒吧，这个梗讲了那么久都快讲烂了，你赶紧换一个梗，别总拿小军和飞燕开玩笑。”
　　胖子昌和冯振强互看一眼，不明白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为什么他们老板好像一直没有发觉。
　　胡军倏地丢下啤酒伸臂去勾五福的脖子，狠声威胁道：“你他妈的别乱说！”
　　五福伸舌头又翻白眼，佯装自己快要窒息的样子，惹得其它人开心大笑。
　　唯独雷伍一人，一直盯着恼羞成怒、脸都涨红了的胡军。
　　若有所思。


第010章 不讨厌
　　塑料门帘有些起雾，遮不住院子里一阵阵酒酣耳热的嬉笑，许飞燕也被大家的欢乐感染，嘴角悄悄上扬。
　　“姑姑，你在笑什么？”六岁的许浩已经很会看大人眼色。
　　“觉得开心就笑呀。”
　　许飞燕坐在女儿旁边，揉揉她的发顶，问‍‍：“你们呢？今天在幼儿园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小男孩耸耸肩，状似老成：“和平时一样啊。”
　　小姑娘则是点点头，拉来自己的书包，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发夹，举高高给妈妈看：“这是林兰今天送给我的礼物。”
　　林兰是朵朵班里的一个小女孩，许飞燕最近经常听到她的名字，两人关系似乎不错。
　　这是女儿第一次收到同学的礼物，许飞燕有点小欣喜，觉得朵朵在一点点变得开朗。
　　她接过发夹，上面缀着个棕黄色小熊，挺可爱的，问：“那你有跟她说谢谢吗？”
　　朵朵点点头，眼里有光：“有的。”
　　许飞燕搂紧女儿，脸颊抵在她发旋上来回蹭：“朵朵好乖呀，明晚我们去商场看看有没有什么小礼物，你挑一份送给林兰好不好？”
　　“好呀。”
　　许飞燕想了想，斟酌语句：“但除了对同学老师要有礼貌，也要对其他人有礼貌，朵朵说对不对？”
　　朵朵仰起小脸看妈妈，大眼眨了眨。
　　许飞燕解释道：“刚才雷叔叔看到你的时候，是不是会给你打招呼？那朵朵有没有跟他打招呼呀？”
　　朵朵缓慢摇头。
　　许飞燕继续：“那下次朵朵试试看，对着小军哥哥、雷叔叔他们都好好打一声招呼，好不好？就像每天早上在幼儿园同老师打招呼那样，说声‘早上好’，或者就说一句‘你好’，这样你看行吗？”
　　好似想到了什么，许朵朵没有吭声，只往妈妈的怀里躲得更深了，垂着脑袋埋在她胸口。
　　许飞燕瞬间就软了心肠，轻拍女儿的背，哄道：“啊啊抱歉抱歉，还是妈妈太着急了，没事，你按照自己的节奏来，不要太勉强自己了……”
　　雷伍推开门帘看见的就是母女相拥的场景，小姑娘的表情还有些难过，他愣了一下，问：“没事吧？”
　　许飞燕摇摇头：“没事，小姑娘撒撒娇而已。”
　　雷伍看了她俩几秒，才指指正在播着动画片的电视：“我想借一下电视看看新闻，可以吗？”
　　这话从雷伍嘴里说出来，许飞燕着实觉得有些奇怪。
　　面前的男人又一次变得好陌生，她熟悉的那个雷少爷，连电视剧都极少看，跟新闻这名词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看到她眼里的疑惑，雷伍解释：“我习惯了这个时候看看新闻联播。”
　　许飞燕瞬间明白，这是雷伍长达十年的生活习惯。
　　“好了，浩浩你要去写作业了。”
　　许飞燕拿起遥控器把动画片按掉，许浩不满地嗷呜了一声，又不敢提出异议，因为比起爸爸妈妈，他更怕发脾气的姑姑。
　　许飞燕找了个电视直播程序，调出中央一台，催促许浩：“你先上去，先做拼音作业，念读生字的视频我等一会上来帮你拍。”
　　“好——”许浩的回答有气无力，拉着书包走出屋子，小脚丫把铁楼梯踩得乒乓作响。
　　雷伍没坐沙发，拉了张塑料凳在沙发旁坐下，坐姿笔直，双手撑着膝盖，好奇问：“浩浩不是在读幼儿园吗？怎么这个时候就有作业要写了？”
　　“他现在读的是幼儿园衔小学的课程，所以和读小学一样，每天老师都会布置作业。”
　　许飞燕想了想，解释了一下：“幼衔小就是我们以前说的学前班、大大班之类的。现在的孩子念小学比起我们以前麻烦太多了，好的学校要面试考试，一年级刚开始就要求孩子能有一定的识字量。学习方法与之前几年在幼儿园时完全不同，老师是会教一些，但不会重复教，听说有些学校，要求不到四周就得学完拼音，要是没有足够长的适应期，小孩很容易会跟不上进度的。”
　　“压力这么大啊？”在雷伍印象中，自己小学一二年级时好像还在学加减法，一加一等于二之类的。
　　时间太久记不清了，反正玩耍的时间肯定比读书来得多。
　　“对啊，目前大环境的教育情况就是这个样子，刻板，节奏又快，精细到田字格上‘0’的写法都有相应的评判标准。”
　　许飞燕轻轻嗤笑一声，继续道：“小孩压力大，家长压力也很大的，老师会建群，把家长们拉进去，每天还要上报作业完成的情况，基本上等于家长要陪着小孩再读一遍小学。”
　　“我家这个明年也得上的，主要是她性格比较内向，适应期要比别的小孩长一些。”许飞燕揽着女儿的肩膀轻拍，突然，叹了口气：“不过说是这么说，到时候有没有书读还不好说。”
　　熟悉的新闻联播开头曲响起，雷伍侧过脸看许飞燕：“为什么这么说？”
　　“我的户口移回霞丰村了，就是我妈那。这边的小学和幼儿园一样，没有户口就没办法上公立，私立又太贵。我嫂子说，以前还能托人找找关系，但小学今年突然变了政策，公立私立都要摇号派位，没户口就不能参加，所以朵朵上小学的事就更难了。”
　　从蔡家离开时，许飞燕和女儿的户口迁回了娘家，如今许朵朵的读书问题，成了她首要考虑的事情。
　　雷伍的想法有些理所当然：“那怎么不把户口移来这边？”
　　许飞燕回看他的眼神奇怪：“没买这边房子我要怎么入户？”
　　雷伍一噎，这方面的事情他以前不清楚，间隔这么多年，现在更加不清楚。
　　小孩、房子、教育、户口……这些名词，都不是当年的雷伍有接触过的事。
　　年轻时的他，生活里被速度、酒精、情爱、金钱塞得满满，只在乎及时行乐，今朝有酒今朝醉，从没认真设想过未来。
　　成家、结婚、生子，对那时候的他而言，更是好陌生的词语。
　　新闻主播开始字正腔圆地介绍今日主要内容。
　　雷伍把视线移回电视，思索了一会，他再问：“如果朵朵上不了这边的小学，怎么办？”
　　许飞燕声线很平淡，就像屋外的清冷空气：“还能怎么办哦？就只能回村里了呀。”
　　闻言，雷伍眉头皱起。
　　许飞燕抬头看看墙上玻璃泛黄的壁钟，站起身对女儿说：“走吧，我们上楼帮哥哥录视频。”
　　她再与雷伍确认时间：“等你看完新闻我就送你回家吧，七点半可以吗？”
　　“好，麻烦你了。”
　　今天先是“对不起”，接着是“谢谢”，现在是“麻烦你”，许飞燕好不习惯这么有礼貌的雷伍，忍不住对他说出心中想法：“雷伍，你真的……变了好多。”
　　雷伍微微扬起嘴角，浅笑着问：“变成什么样子了？是不是没以前那么遭人嫌了？”
　　许飞燕没想太多，脱口而出：“嗯，确实是没那么让人讨厌了。”
　　话音刚落，她瞧见雷伍那双向来招桃花的眼睛稍微眯起，黝黑瞳眸里反射着电视里的光芒，跳跃且闪亮。
　　就好像刚才在火盆的灰烬里明明暗暗、不停闪烁的那星点猩红火光，随时都准备着重燃起烫人的火焰。
　　是了，这才是许飞燕熟悉的那个雷伍，眼神极具侵略性的嚣张小少爷。
　　耳垂好似被火苗撩过，又痒又烫，许飞燕牵住朵朵往外走，匆匆丢下一句“那不打扰你看新闻了”。
　　她在心里骂自己好不中用，怎么还是这么容易就被他好看的皮囊迷了眼。
　　又不是十七八九的怀春少女了，好看的皮囊不能当饭吃的。
　　塑料门帘起了又落，偷偷涌进的一阵冷风吹灭了雷伍眼中烫人的火星，他半掩眼帘，转回头看新闻。
　　许久后，他对着空室低声喃喃一句：“也行，只要不讨厌我就好。”


第011章 不欠你一分钱
　　许飞燕没在许浩的班级群里，她把录好的视频发给周青，再由周青发给老师，“行了，你们去玩吧。”
　　“耶！可以去玩滑板车喽！”许浩如释重负，丢下笔就急匆匆往楼下跑，朵朵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许飞燕帮侄子把一支支铅笔削尖，再把作业簿和文具都收回书包内，才拎着书包下了楼。
　　胡军几人已经把碗盘洗好，桌椅也收拾干净，雷伍和许超龙正站在铁门处聊着什么，手指间有火星闪烁。
　　她走到许超龙面前，摊开手：“车钥匙给我吧，我送他回家，你和两个小孩先在这，等我回来了再一起回去。”
　　许超龙掏出钥匙给她：“也行，新换的热水器你会用吧？还有一些小家电，你都给伍哥说一下怎么用。”
　　“知了。”许飞燕扬扬钥匙，对雷伍说：“我们走吧。”
　　雷伍与四个小伙子道别，在一旁玩滑板车的俩娃娃停下来。
　　他弯下腰也与他们说再见，许浩回了声拜拜，而朵朵眼神闪烁，不吭一声，腿一蹬就滑出去老远，小男孩急忙追上。
　　“你们两个都别滑太快了！慢点！”许飞燕大声叮嘱，接着忍不住叹气：“不好意思啊，她不是没礼貌，就是……”
　　没等她说完，雷伍安慰道：“没事，你别怪她，慢慢来。”
　　“我没怪她，我是怪我自己，当初保护不了她。”
　　雷伍本想追问，但见许飞燕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便作罢。
　　上车前许飞燕把手里的两个塑料袋交给雷伍：“裤子下午都洗过了，可以直接穿，尺码按你说的买大了一码，要是还不合适，就得你自己去实体店里买了。”
　　“谢谢。”雷伍把鼓囊囊的那包放进书包，拿起另一袋体积较大的看了看，里面装了些叶子，轻飘飘的。
　　他问：“这又是什么？”
　　“柚子叶，你今晚洗澡时可以用的。”
　　他挑挑眉：“哦。”
　　雷家以前的别墅和其他房产早变卖了，曾经叱咤风云的雷父去世后，只给大儿子留下一套位于市中心的老房子。
　　那时候雷父病来如山倒，癌症晚期直接住进医院，雷伍人在铁窗中，只能托许超龙配合唐苑淇把自己和雷父名下的资产全卖了，替雷父填那巨额赌债和支付医药费。
　　许飞燕能做的事情不多，想法也简单，只想帮当时的雷伍多省点钱，她跟着一个陪护学了两天后就辞了陪护，自己守在病床前忙前忙后，直到雷父撒手人寰。
　　留下来的那套房子有一定楼龄，楼梯楼，许飞燕也是后来一次与唐律师聊天，才知道这套房子其实是雷伍的生母留下来的。
　　从汽修店到雷伍家车程接近十分钟，十年前的东区还没完全发展起来，而如今高楼林立，宽敞车道上车来车往，灯火璀璨，商场 LED 幕墙播放着裸眼 3D 广告。
　　雷伍望着那些新奇趣怪的 3D 画面，感叹一句：“3D 啊……我最后一次看的 3D 电影是《阿凡达》，得戴着一副又丑又笨的眼镜。你看，现在都已经可以直接裸眼看了。”
　　手握着方向盘松了又紧，许飞燕声音淡淡：“好像说《阿凡达 2》要做成裸眼 3D 的效果，但说了好多年，也没见续集推出，不知道真还是假。”
　　雷伍像想起什么，问：“当年《阿凡达》太火了，场场爆满，车房那群小子个个吵着说想看，我找人要了一堆票，还分多了一张给你哥，让他给你，你后来有去看吗？”
　　许飞燕抿唇不语。
　　红灯转绿，她狠踩一脚油门，生生把笨重的大狗开出些许推背感，往前超了两辆车，她才慢慢降下车速。
　　“没有，我没去看。”她回答。
　　老社区虽然位于市中心，但深藏于内街，弹丸之地里没有停车场，道路两旁停满车辆。
　　许飞燕绕了两圈才见到前面一辆车子离开，她加速开上去后打转方向盘，干净利落地停好车。
　　停车的地方离房子还要走上一段路，内街步道上绿树成荫，路灯藏匿在其中，将郁郁葱葱的树叶照得像是浸泡在橙子苏打水里的薄荷叶。
　　雷伍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过这附近了，小学快毕业时他爹开始富贵起来，一家人搬去新买的别墅里住，旧房子就没再回来过。
　　雷伍边打量着沿街店铺，边说：“初中之前我们一家三口就住这里，虽然家里没像后来一样那么有钱，但过得还算挺开心的吧，至少那时候，我妈还在。”
　　许飞燕安静听着，双手背在身后，低头踩着一块块红砖，有时路灯会将雷伍的影子拉长，带到她的脚边，然后又匆匆溜走。
　　她是第一次听雷伍说自己的过去，低沉的声音萦绕在她右耳耳畔，不再像之前在监狱里那样，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离得好近却无法触碰。
　　许飞燕觉得他哥这个嘴巴没把门的家伙，肯定同雷伍讲了自己的事，要不然雷伍不会总特意走在她右手边。
　　思及此，她头垂得更低，耳边发丝摇晃，盖住了她孤独寂寞的左耳。
　　“欸，燕子，你看。”
　　许飞燕脚步顿住，猛地抬头看他，却见雷伍正指着斜对面一家店铺。
　　她压下心里蒸腾起的异样感觉，顺他指着的方向看过去，是家小卖部，许是有些岁月了，店招都褪了颜色。
　　雷伍感慨：“它居然还在，我以为它应该早就倒闭了。我小学放学总在这里买零食，还有玩戳戳乐。老板是个白胡子大爷，记性不大好，总会忘了自己有没有收钱……”
　　说着说着，他们已经走到小卖部门口了，许飞燕不由自主地朝店内看，没见到雷伍说的那个白胡子大爷。
　　也是，这都过了多少年了。
　　再往前走，就是雷伍以前读的小学，校园门口挂着许多荣誉牌匾，最醒目的一块是「省一级小学」，许飞燕缓了脚步，看多了几眼校门内黑压压一片的操场和远处的教学楼。
　　她嫂子周青最近总把这家重点小学挂在嘴边，因为许超龙买的那套二手房周边能派位的小学没什么名气，她想找找看有没有办法能将许浩送来这边读。
　　走出一段路后，雷伍突然开口：“这么说起来，我这套房子也算是学区房了？”
　　许飞燕点头：“对，这附近就算是老房子，房价也不会太低。你要是觉得房子太旧了，住不习惯，可以考虑卖了，重新在东区那边买一套。”
　　“哦，我就问问，没打算卖。”
　　房子在六楼，楼梯弯弯绕绕，老墙壁斑驳，楼梯扶手上贴着许多通渠开锁灭白蚁的小广告。
　　“锁是新换的，钥匙都在这里了，你收好。”许飞燕从斜挎包里翻出两套钥匙，递给雷伍。
　　其中一套钥匙的钥匙圈上挂了块儿黄铜吊牌，小鸟模样。
　　“我怕搞混钥匙，才挂了个钥匙扣，你回头拆了吧。”许飞燕说。
　　钥匙上还贴了白色贴纸，标记上哪一把钥匙是铁门，哪一把是木门。
　　雷伍很熟悉上面的字迹了，像小学生一样的写法，字体边角圆润，「门」字都快画成一个圆圈。
　　水磨石地面，绿墙裙，拱形门，这样的八十年代装修风格在这个喜爱怀旧的年代卷起了新的风潮。
　　“油漆重新刷过，有一年刮台风时面街窗户的那面墙渗水，现在处理好了；以前那组沙发太旧，也太久没人用，上面的皮子都粉化了，所以重新买了一套；
　　蹲厕换成马桶了，两个卧室的窗式空调都拆了，现在的空调是冷暖一体，你今晚要是觉得冷，记得开暖气；新装的热水器和小家电那些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和你以前用的那些一样，要是有什么不清楚的你可以打电话问我哥；
　　衣服我就买了两套，另外一套挂在衣柜里，也是洗过的，你明天能直接穿，其他衣服没给你买，你去买自己喜欢的吧……”
　　许飞燕说了一会，才发现屋子里只有她的声音，一回头，那人正倚着房间门框上，眉眼含笑，不说话，只直勾勾看着她。
　　“……就这些了，你洗个澡早点休息，半夜要是饿的话，橱柜里有几个泡面……”
　　许飞燕低声喃喃，从包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名片，放到床头柜上：“唐律的新名片，她律所搬了，让我转交给你的。银行卡是当年你借给我们……给我爸看病的那一笔钱的剩余部分，还有我哥汽修店的启动基金，我们算上利息了，密码是六个零。”
　　雷伍嘴角的笑容一点点消逝，就像在海平面沉没的落日，他说：“我跟超龙说过，不用还我钱。”
　　“要的，”
　　许飞燕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坚定：“这样子，我就不欠你雷伍一分钱了。”


第012章 关灯
　　许飞燕有多固执有多倔强，雷伍是知道的。
　　当年许家为了许父，将家里原本就不多的储蓄用得一干二净，还与亲戚朋友也借了不少钱，等到最后借无可借时，许超龙才同他开了口。
　　雷伍那时候除了车房，还投资了一些其他大大小小的生意，每个月杂七杂八都赚不少，但同样，花钱也大手大脚的。
　　给许超龙丢的那张银行卡里面有多少钱他没去查过，只告诉许超龙什么时候还都可以，他无所谓。
　　但这件事许飞燕上了心。
　　姑娘是学餐饮的，刚毕业，在一家西餐厅做学徒，晚上下班后她还找了份兼职。
　　从早做到晚，赚的人工除了日常开销，其他的都还给雷伍了。
　　那个时候的雷伍眼高于顶，真看不上许飞燕还的那点钱。
　　对他而言，那两三千块钱不够他车子喷一身新漆，不够他一晚上在夜店开个小卡座的低消，不够他买来送人的五分之一个香奈儿包。
　　有一晚，雷伍与一群朋友飚完车准备去夜店，其中有个人带的妞儿嚷着饿了，喝酒前想先吃点东西垫底，于是一行人就在一家麦当劳门口停下车。
　　结果一进门，雷伍就看到了站在柜台后的许飞燕。
　　她带着快餐店的鸭舌帽，帽檐投下的阴影笼住了她半张脸，看上去有些疲倦，平日总神采飞扬的眼眸失去了光芒，但她还是带着笑容，对着进门的顾客说“欢迎光临”。
　　许飞燕没单独与他打招呼，两人连视线都没对上，雷伍皱了皱眉，也扮作不认识。
　　他没走近柜台，径直走到用餐区找了张桌子坐下，同行的男男女女在柜台边磨蹭了许久，才下好单。
　　深夜的快餐店值班的员工很少，许飞燕一人要干几份活，下完单后要帮忙后厨的同事配餐，之后还帮忙把餐送到桌子旁。
　　雷伍和朋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只是眼睛不时会瞄向柜台，看那小家伙忙里忙外，一有客人离开她还要扬起声线同对方说“欢迎下次光临”。
　　等一行人嘻嘻哈哈离开时，雷伍走在最后方，推开门的时候他似乎听见了一声“路上要小心”。
　　他回过头，只看见许飞燕正埋头收拾他们一桌子的垃圾。
　　第二天雷伍回车房暗示许超龙，让他劝一下自己亲妹别打那么多份工，要是把身体熬坏了，就得不偿失了。
　　但到了下一个月，许飞燕还是照旧托她哥哥将微薄的工资交给他。
　　这倔强的性子，这么多年了倒是没变。
　　雷伍躺在沙发上，想到许飞燕刚才一脸决然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两指捻着那张蓝色银行卡，高高举起。
　　薄薄的卡片逆在吊顶灯昏黄的光线里，模糊了边缘，连同他脑海里的回忆都有些不清晰了。
　　雷伍在几年前才后知后觉，才开始回想这姑娘的一切。
　　不熄灯的监房夜如白昼，有时晚上雷伍真的睡不着，就会强迫自己紧闭双眼，开始从回忆中找寻许飞燕的身影。
　　想想她做过什么事，想想她说过什么话，直到完整了一个记忆，他也能进入梦乡。
　　就像在漫无边际的贫瘠沙漠中，一点点挖掘深埋在沙子里的宝藏。
　　只可惜，那些年自己的目光并没有太经常放在她身上，所以雷伍能挖出来的宝物其实并不多。
　　有些金子失去光芒，有些宝石碎了一角。
　　有的时候他挖得好深，小心翼翼拾起一件蒙尘的物件，可还没来得及拂去上面的沙尘，来了阵风，那物件便土崩瓦解，成了握不住的手中沙。
　　那物件到底长成什么样子，他也没机会再看到了。
　　雷伍叹了口气，坐起身点了根烟，在客厅里抽完才进卧室整理书包。
　　他将今天没机会穿的外套取出挂进衣柜里，这样就剩一小沓信封安静地躺在书包底部。
　　十年光阴，他从田滨离开，只带走了这堆信件。
　　取出信件，很多牛皮信封的边角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甚至有些信封边缘已经裂开长长的口子，信封上面的手写地址字体边角圆润，像是个小女孩写的。
　　雷伍只翻了翻信封，拉开床头柜抽屉，找了个位置把信件安放进去。
　　再打开了那个装着多彩布料的塑料袋，雷伍见到又有条红色底裤，裤腰处也还是绣了个金色的福字。
　　他呵呵笑出声。
　　你看，她这人真的很固执啊。
　　最后雷伍才拿着那袋柚子叶进了浴室。
　　他找了个塑料桶将叶子泡起，花洒五金崭新，热水温度可调，置物架上还有新开封的沐浴露洗发乳，这一切都与过去十年的生活环境截然不同。
　　虽然如今洗澡没有限制时间，但雷伍还是洗得飞快，甚至都没用洗发乳洗头，在脑袋上随意撸了几把就完事。
　　回想起今天晚上吃饭时也是。
　　他吃完第一碗米饭时别人才吃了半碗，许飞燕替他添了第二碗饭，说慢慢吃，不用急。
　　卧室里比监房暖和多了，雷伍索性没穿上衣，只套了条长裤，坐在床上研究新买的手机。
　　手机号码用的还是以前那个，许超龙这些年都帮他养着号，SIM 卡从大变小，手机型号从 4 跳到 12，新办的话费套餐，网络从 3G 升级到 5G。
　　SIM 卡装进手机后，自动读取了一些以前保存在卡里的电话号码，手指扫了几下，他开始删除一个个还残存些许记忆、或者完全忘了对方是谁的名字。
　　什么是树倒猢狲散，雷伍是深有体会。
　　在他入监后，平日称兄道弟的朋友装聋作哑，有的人托人给他带了句话，说在狱中好好保重就再无下文。
　　等到他老爹倒下时，那些平日高捧雷家的叔伯直接与雷家割席，还不忘了要踩上几脚。
　　曾经，雷伍怨天尤人，不明白人为什么能这么现实。
　　刚进号子时他带着浑身戾气，是让教官们头疼不已的刺儿头，整天不是和这个有口角，就是和那个有推搡，心里恶火丛生时，抡起拳头直接就往别人身上招呼，关过禁闭，也躺过监狱医院。
　　雷广去世的那一天，雷伍等到晚上才被告知消息。
　　那一晚他挺平静的，盯着亮堂堂的天花板一夜无眠，可隔天在车间踩缝纫机的时候他又闹了一回，自然还是被关禁闭。
　　从禁闭出来后，张警官找了他去做心理辅导，没说太多，只让他节哀顺变。
　　还说，以后想哭就哭，别觉得丢脸，不用专门闹事后再躲去禁闭里哭。
　　通讯录的名字被删至 L 列，雷伍看见了梁伊的名字。
　　当初梁伊与他断联时，雷伍确实难受得紧，后来冷静下来想想，以梁父当时身处的高位，怎么会允许女儿与他一个罪犯继续有往来？
　　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他很快按下删除。
　　最后联络人里就只剩下两个名字，超龙和飞燕，飞燕的电话号码还是下午他跟许超龙要来的，以前雷伍没有保存她的号码。
　　手机里没几个 app，许超龙给他下载了五大常用 app，还有几个视频和直播 app。
　　以前的 QQ 号是多少雷伍没能记住那串号码，索性不折腾了，只开通了微信。
　　微信里只有许超龙一个好友。
　　至于那只燕子，雷伍发出了好友申请，还没被通过。
　　一头短寸很快干了，雷伍躺在床上开始翻看许超龙的朋友圈。
　　当了爹的男人发的内容大多数是有关小孩的事。
　　上周末去农庄采的草莓，期中测评拿了三朵小红花的试卷，国庆假期在电影厅里捧着爆米花与朵朵的合照，夏天两个小孩在沙滩挖出来的寄居蟹……
　　没一会雷伍就学会了点赞，以及保存相片。
　　看着看着，眼皮子慢慢耷下，一不留神手松了劲，手机啪一声砸到雷伍脸上。
　　“嗷呲——”
　　他揉了揉被砸得发酸的鼻梁，把手机抛到一旁，钻进蓬松暖和的羽绒被里准备睡觉。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倏地睁开眼下床，光脚走到门口。
　　啪，他把灯关了。


第013章 好友申请
　　许超龙打着哈欠从卧室走出来，厨房亮着昏黄微光，他走到门口，飞燕正往不锈钢盆里揉着面团，他敲了敲门：“在弄什么呢？”
　　“俩小孩说明天早餐想吃炸油条。”
　　面团已经被搓揉得光滑，许飞燕拿保鲜膜封上，得发酵半个小时。
　　“油条去早餐店买就好了啊，还自己做……好麻烦的。”许超龙喝了酒犯困，又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许飞燕洗干净手上的残留面粉：“反正我还得等衣服洗完，正好搓个面团，没多大功夫，而且在家炸，油比较干净。你都困成这样了，怎么不跟浩浩一起睡？”
　　“想跟你聊会天，刚才小孩们在，不方便说。”
　　许飞燕笑问：“什么事？搞得神神秘秘的。”
　　许超龙挠了挠后脑勺，吞吐道：“你觉得伍哥跟以前比起来，是不是变化太大了？我都觉得他快成两个人了。”
　　“嗯，我也觉得变了好多，好有礼貌，人沉稳了不少，而且……”
　　“而且什么？”
　　许飞燕顿了几秒，之后摇摇头说：“没什么。”
　　她总不能跟许超龙说，今天的雷伍看着她的眼神好认真吧？
　　许超龙问：“银行卡给他了？”
　　“给了，他一开始说不用还钱，但我坚持。”许飞燕想起一事：“对了，哥，我约了中介，过几天去看房子。”
　　许超龙皱起眉头，有些不满：“啊，你真的要搬？在我家住着不好吗？又不是没有房间让你住。是不是有谁说闲话让你听见了？”
　　许超龙这套二手房也是楼梯楼，楼龄高，因为楼层高，买的时候便宜，而且更幸运的是许超龙买后一年，这附近的楼梯楼全都加装上电梯了。
　　房子面积一百二，三房两厅，因为许浩还与父母睡在主卧，准备做小孩房的次卧就让给了许飞燕和朵朵住。
　　许飞燕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打扰了哥嫂一家三口的生活。
　　失婚的女人回娘家还比较常见，像她这样寄住在哥哥家里的情况实属罕见了，还好周青对她的态度倒是没太大变化，还让她和朵朵安心在这里住下。
　　不过今年暑假时，周青老家的父母来水山市看外孙，屋里顿时拥挤起来。
　　许飞燕主动搬到杂物房，把次卧让给俩老人家住，她和朵朵挤在不到一米的小沙发床上。
　　那个礼拜，周母总有意无意地试探，问她将来有什么打算，问她有没有想要再嫁，问她接下来一个人带着孩子工作会不会不好找。
　　许飞燕不傻，能听明白周母话里的潜台词，就差没问她还要在哥哥家住多长时间。
　　她不想给哥哥添麻烦，不想让嫂子左右为难，所以搬出去住是必须的。
　　她找了个借口：“嫂子之前跟我说过，想在浩浩上小学之前分床，让他慢慢适应一个人睡觉。”
　　“个小娃娃能睡多大地方？回头把杂物房整理一下，让浩浩睡那张沙发床不就行了。”
　　“我真要怀疑浩浩是不是你亲生的了……”许飞燕瞪他：“反正我已经决定了，最晚下个月初就要搬的。”
　　许超龙知道，他妹一旦下了决定，谁都很难劝得动她。
　　他叹了口气：“哎，你这倔脾气，就跟咱阿爸一模一样。你从蔡家离开时身上就剩那么几万块钱，以后朵朵要用钱的地方还很多，我让你住我这儿，也是想让你省点没必要花的钱……还有，你耳朵的事，该做人工耳蜗就去做，钱的问题你别担心，有我在呢。”
　　许飞燕下意识揉了揉左耳耳垂，小声嘀咕：“这才是没必要花的钱，我还有一只耳朵好着呢。一个耳蜗多少钱呐，都够朵朵在城里读完小学了吧？还能报些课外班让她玩玩。”
　　“你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别人想对你好，你还不领情，我也是服气了。”许超龙翻了个白眼。
　　许飞燕立刻笑出声：“知了知了，长兄为父，您对我的好，我牢牢记在心里，以后一定好好孝敬您和嫂子。”
　　许是因为老婆不在家，又喝了点小酒壮胆，许超龙今天的话格外多：“妹啊，不是我说，你现在和你嫂子都变得跟城里那些家长一样样了，什么幼衔小，什么重点学校，一样接着一样……以前浩浩才一两岁，你嫂就想让他去上早教，那时候汽修店一个月才赚多少钱呐，那什么银宝贝还是金宝贝，几十节课就要一万多块钱，我没同意，你嫂怨了我好久，说什么不能让这一代人输在起跑线上……
　　你说，我们以前小时候哪有这些玩意，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的？是，咱们文化水平是没有别人高，但我们会的，文化人不一定会啊。我不是舍不得那些钱，只是我觉得，这房子能摇上号的那小学挺不错了，但你嫂就是不满足，非要让浩浩去上金源小学……”
　　许超龙说的就是今晚她与雷伍经过的那所小学。
　　许飞燕这次倒是站周青，解释道：“金源作为排名第一的公立小学是有它的优势和强项的，不是那种徒有虚名的学校，里面的老师是出了名的负责任，学习氛围很好的，别说嫂子了，连我也想送朵朵进去读。”
　　许超龙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反正我是无法理解，要是浩浩是块读书的料，那他在普通一点的学校也能发光发亮，相反的，如果他不是这块料，那送他去再好的学校又有什么用？”
　　毕竟是她亲哥，许超龙的想法她也能理解。
　　他们两兄妹学历都不高，初中毕业后直接念职高，许超龙学汽修，她学烹饪，为的就是早点进社会开始工作，赚点钱给家里早日盖起新房子，让阿爸阿妈不用再起早摸黑地干活。
　　她不想和许超龙争论辩驳这个问题。
　　这事属于两人观念不一样，谁都有自己的道理，谁都无法在短时间内说服对方。
　　而且说到底了，这主要还是许超龙与周青夫妻之间的矛盾，她也插不上话。
　　她斟酌着一字一句：“你别对自己的孩子那么没信心啊，浩浩的老师不总在群里表扬他功课完成得很好吗？我想，嫂子的想法也没那么复杂，不是想说跟谁去攀比，只不过是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孩子提供最好的生活。”
　　阳台的洗衣机这时滴滴声叫唤起来。
　　许飞燕趁机走开：“衣服好了，我去晾，你别想东想西了，早点去睡吧。”
　　可等她晾完衣服，见许超龙还在餐厅坐着，手里拿着手机看，嘴边挂着浅浅的笑。
　　许飞燕调侃他：“是不是在看哪个小妹妹的信息，看到自个儿偷着乐呢？”
　　“屁，我在看朋友圈。”许超龙把手机递到她面前：“你看看，伍哥几乎把我发的每一条朋友圈都点赞了，他加你微信了吗？下午他跟我要了你的手机号码。”
　　许飞燕顿了顿，她没接过手机：“是吗？我一直没空看手机，等一下再看看。”
　　许飞燕回厨房检查面团发酵的情况，用手指头戳了下面团，不会回软，再把面团拎出来揉捏排气，最后抹油包上保鲜膜，放进冰箱里。
　　整理清洁完流理台，许飞燕走出厨房，他哥已经回屋睡了，她检查了大门有没有锁好，熄了灯，洗漱完走回卧室。
　　许飞燕买了个 LED 小夜灯，贴在床板上，轻轻一拍就会亮，还能调节光线明暗，夜里如果朵朵要上厕所也能当手电筒用。
　　朵朵已经睡着好一会，一圈淡淡的橘黄轻轻洒落在她安宁平静的侧颜上，像落在冰山上的晚霞，美丽且珍贵。
　　许飞燕掀开被子上了床，伸手探了探女儿后颈看有没有出汗，再替她把滑到嘴侧、快吃进嘴里的发丝掖到耳后。
　　关了小夜灯，她摸到在床柜上充电的手机，按开微信。
　　通讯录处有个小红点。
　　她点进去，是个好友申请，微信 ID 简单明了，就是一个阿拉伯数字 5，接着下方跟着一句，「我是雷伍」。
　　他的头像很眼熟，有些困意的许飞燕盯着看了两秒，待她反应过来，眼睛陡然睁大，倦意尽褪。
　　那一瞬间，心脏好像坐上了游乐场里的跳楼机，一上一下胡蹦乱蹿，不由得她控制。
　　发烫的指尖点开头像，放大了相片。
　　是块黄铜吊牌，小鸟的模样。
　　是她挂在雷伍家钥匙上的那一只。


第014章 炸油条
　　许飞燕没后悔过喜欢雷伍这件事。
　　她在镇上念初中时寄宿在堂姐家，她哥已经职高毕业，留在水山市打工，偶尔过节才会回家。
　　闲聊时许飞燕会缠着他讲城里的生活，讲他干活的地方。
　　平日话少的许超龙这个时候才会侃侃而谈，说自己打工的车房那老板姓雷，才比他大一岁，虽然是位公子哥，但做生意挺有一手。
　　他干活的地方是水山市第一家专门只做汽车改装的车房，日系欧美系德系，想要的改装件，雷少都能帮你搞到手，不仅是周边城市玩车的有钱阔少会光顾，连广深两市都有客人会专门把爱车送来「雷火」这边改。
　　那一会《头文字 D》风头正猛，三位当红男明星的颜值都很能打，AE86、漂移、秋名山车神、藤原豆腐店……连飞燕身边的男同学都将这些词语常挂在嘴边。
　　“长大后有钱就要买一部 GTR”更是莫名其妙成了许多乳臭味干的小男生当时新增的人生目标。
　　当时的许飞燕不理解她哥所说的那一切，只知道像雷少这样的人与她不是一个世界的。
　　他就像是电影里开着车在弯弯绕绕山路上玩漂移的明星，而她，是坐在堂姐家的笨重台式电脑前，看着从网上下载的盗版电影的无名观众。
　　一年后她去水山市上职高，学校离许超龙工作的地方不过五站公交车距离，第一个周末放假，她去车房找许超龙改善伙食时，没见到那位听闻许久的雷伍，后来第二第三第四次都没有。
　　倒是因为经常带在学校里练习做的传统小吃去车房，先和其他小工们混熟了。
　　入秋的那个礼拜学校教做无米粿，许飞燕做多了一些，装在饭盒里带去车房给那些哥哥们当点心。
　　许是因为她哥提前跟她讲了传说中的小老板今天铁定会来车房，那天的许飞燕有些兴奋，走路没带眼睛，结果一进车房就踩着地上个什么东西，脚打滑，直接往前扑。
　　手里一整盒韭菜粿子就这么泼洒到别人身上。
　　女人骤起的尖叫声快要刺穿她耳膜，接着是好多句不堪入耳的脏话，许飞燕被骂得有点懵，眼角瞧见条湿毛巾，没多想就扯过来，想帮那位姐姐擦去皮包上的污渍，嘴里不停胡乱着急地说对不起。
　　结果自然是越擦越糟糕，许飞燕被对方用力推了一下，接着听到当啷几声，她还没反应过来，余光里已经闪起银光。
　　她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挡脸，但迟迟没有锥心刺骨的疼痛传来。
　　许飞燕缓缓睁开眼皮，心里仍有余悸，有些模糊的视线看向把扳手拦在半空的那个男人。
　　第一眼看到的雷伍好像并没有多帅，逆在淡凉的灯光里看不清五官，只能感觉他的眼神又凶又狠，脸臭得不像话，只冷冷瞥她一眼，许飞燕便像只被花豹逮住的肥兔子，动都不敢动。
　　等到跑车轰鸣离去，她才脚软摔坐到地上，撞到车门的后腰处开始火辣辣的疼。
　　本来像白纸一样的青春期，猝不及防地就被谁泼上了色彩明亮的油漆，鲜红如火，烧烫了少女的眼眶和胸膛。
　　那一双如兽的眼眸轻而易举就撕破了她的世界，深种进脑海里，上课会想到，走路会想到，吃饭会想到，睡觉之前更甚，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铁架床吱吱呀呀惹得室友出声投诉。
　　来读职高的姑娘家境都差不多，都是情窦初开的怀春少女，大通铺睡十二人，其中有两三个第一个学期没结束已经与人谈起懵懂恋爱，每晚寝室熄灯后，便是明恋暗恋分享会。
　　谈恋爱的姑娘说起接吻时有些害羞还有些小自豪，暗恋的则在说起自己钟意的对象谈了女朋友时潸然泪下，许飞燕躺在上铺一直只听不说，她把自己的秘密藏得好密实。
　　室友奇怪平日多话的她为何在这个时候如此安静，许飞燕咕哝着说自己还没有喜欢的人，接着装睡糊弄过去。
　　她没时间做不切实际的幻想，深知灰姑娘不过是哄哄小孩的童话故事。
　　有些暗恋注定没有结果，既然没有结果，那干脆不要说出口，让它成为埋葬在枕头里的一场梦就好了。
　　她还是会在每个周末都去车房，从秋天到春天，从夏天到冬天，有时能遇上雷伍，大部分时间不能。
　　每一次听见地面传来轰隆隆雷声，许飞燕的目光已经不由自主飘了出去，瞧瞧那人有没有在红的黄的黑的跑车上走下来。
　　见不到他时，许飞燕失望，但见到他时，许飞燕多数时间会难受，因为雷伍身边总会站着别的女子。
　　那个年代好似还没有“渣男”这一词语出现，每次见雷伍身边换了人，许飞燕就会在心里暗骂他花心大萝卜。
　　在学校做点心时，会把那软趴趴的面团当雷伍的脸，搓圆又摁扁，还会抡起拳头狠砸两拳。
　　而她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心事，在年长者面前无所遁形。
　　当时车房里有一位年龄较大的工人，大家称他老猴，有一次老猴吃着她做的萝卜糕，忍不住劝了一句，妹啊，不值得，真的。
　　许飞燕倔强，脖子绷直得像只骄傲的丑小鸭，回说，值不值得她自己说了算。
　　毕业前，谈恋爱的室友与劈腿的男朋友纠缠不清，暗恋的室友还陷在沼泽中不愿放过自己。
　　许飞燕曾天真地以为那破土而出的幼苗很脆弱，只要她想，随时可以掐断苗子。
　　结果三年过去，那份迷恋终是长成了参天大树。
　　她还是没有参与寝室熄灯后的聊天，跟室友借了 mp3，一遍遍听着那些好像在诉说自己孤单心事的歌曲，用被子蒙着自己，任由泪水在枕头上洇开一片苦涩的海。
　　“……我在你的心里，有没有一点特别，就怕你终究没发现，我还在你身边《孤单心事》@蓝又时……”
　　…………
　　……
　　许飞燕睁开眼时眼前一片模糊，泪迷了眼，什么都看不清。
　　天还没全亮，房间里昏昏沉沉，让她分不清时间和地点，直到听见身旁匀称细长的呼吸声，她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胸口酸苦得她想呕吐。
　　疯了吧，是有多久没因为做梦哭醒了？
　　她吸了吸鼻子，抹去眼角泪花，转侧身，在昏暗中凝视着女儿的脸许久，才起了床。
　　披了件外套，许飞燕轻轻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平躺在里面的相框。
　　相框里的黑白相片在昏暗光线里也显得阴沉，她拉起外套袖子，擦了擦覆着相片的那一层薄薄玻璃。
　　同相片上的男人无声说了句早安，她把相框放回抽屉里，关上。
　　清晨的空气湿冷刺骨，寒气从脚底向上蔓延，攀着一节节脊椎骨头往上，让人头皮发麻。
　　许飞燕抱臂哆嗦着，等到水龙头出水变暖和了，才敢拿毛巾去浸湿。
　　冰箱里的面团二次发酵完成，擀平，切条，面团在热油中炸至金黄，捞起沥去油分。
　　许飞燕看了看时间，开了豆浆机，先去敲主卧的门，把喜欢赖床的两父子叫醒，再回房间唤醒朵朵。
　　几人吃完早餐，炸好的油条还剩不少，许飞燕拿了个大塑料袋兜起，准备带去汽修店赏给那几个弟弟。
　　许超龙开车，先送儿子去幼衔小机构，再送朵朵去幼儿园，两兄妹到汽修店时还不到九点，大铁门已经打开了，昨晚轮值的胡军正在抬起前屋面街的铁卷门。
　　胡军一头黄毛睡得凌乱变形，运动裤松松垮垮挂在腰间，见许飞燕来了他赶紧扯高了裤腰，把绑带系上。
　　许飞燕揶揄他：“哇，你今天转性了啊，我们还没来你就已经起床了？”
　　胡军还没刷牙，用手捂着嘴，眼睛往院子里瞥，小声嘟囔：“被人喊醒了呗……”
　　门前路边停了辆蓝色助力车，许飞燕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扬了扬手里的袋子：“这么早就有客人？快去刷牙洗脸，我早上炸了油条。”
　　许超龙下车才看见手机信息：“哦！不是客人，是伍哥……”
　　话音未落，雷伍从院子走出来，朝他们扬扬手里的袋子，说话时有白雾从他嘴中冒出：“有炸油条这么巧啊？刚好我买了豆浆。”


第015章 给我个机会好吗？
　　微笑硬生生僵挂在嘴角，许飞燕想起早上起床时涕泪直流、好丢脸的自己。
　　许超龙继续说：“啊啊，我昨晚困得忘记跟你说这件事了，伍哥说今天想过海去拜山……”
　　一把无名火轰的烧起，许飞燕转过头剜她哥一眼，声线拔高，噼里啪啦直念：“哦，你不干脆等到明天再说？拜山不用买纸钱？不用买香烛？不用买生果？两手空空去的吗？”
　　许超龙憨憨僵在原地，头皮阵阵发麻，他妹发起脾气来真的好凶。
　　他急忙挤出笑脸道歉：“是我的错！别气！我我我、我现在就去林伯家买纸钱！”
　　“……不用了，我等下去买菜时顺便买。”
　　许飞燕再瞪他一眼，回过头把塑料袋子递给雷伍：“你吃吧，记得留几根给那几个小孩。”
　　雷伍接过袋子，把豆浆袋子递给她：“你拿一袋去喝？”
　　“不用，我早上喝了，现在还饱着。”
　　说完她走向厨房，留两个男人呆站在院子中。
　　“她怎么了？一大早心情就不好啊？”雷伍献媚不成也不恼，把豆浆袋子丢给许超龙，夹了根油条出来，直接张嘴咬了一口。
　　在厨房炒菜的许飞燕，抱着女儿笑得恬静的许飞燕，单手转方向盘利落倒车的许飞燕，碎碎念的许飞燕，发脾气的许飞燕，对红底裤的“功能”相当迷信的许飞燕……她的每一个样子，雷伍都觉得有趣。
　　他在重新认识许飞燕。
　　“我也不知道，可能昨晚睡得不好？”许超龙指指自己耳朵，声音压低：“这个之后，她时不时会耳鸣失眠。”
　　一口油条差点哽在喉咙中央，雷伍用力使劲咽下：“……哦。”
　　自家炸的油条不像外面卖的体积那么大，雷伍没几口就吃完一根，意犹未尽地又取了一根。
　　许超龙拿了包豆浆，插上吸管喝一口，见雷伍狼吞虎咽的饿鬼样子，眼睛微眯，问：“你没吃早餐？”
　　雷伍摇头：“本来想去吃碗米粉汤，你一跟我说有炸油条吃，我就直接骑着车过来了。”
　　他歪了歪脑袋指门外的助力车，颇有感慨：“真是够方便的，扫一下二维码就能把车骑走，摆十年前谁会想到能有这玩意？”
　　昨天许超龙给他下载 app 时就告诉过他如今可以扫码使用共享助力车，还教他怎么下单叫滴滴。
　　如今雷伍没车没驾照，单独出门的话只能靠这两样了，许超龙还笑问他，要不要教他怎么用手机搭公交车。
　　雷伍家楼下就有个助力车停放点，一开始他不知道不同颜色助力车得用不同的 app 扫码，拿着支付宝扫了几辆都不成功。
　　一个穿校服的少年可能见他可怜，走过来问他用不用帮忙，后来跟他说支付宝只能扫深蓝色的那部，还十分热心地教他如何领减碳骑行优惠券。
　　最后少年好人不留名地一挥手，说叔叔再见，把雷伍给气笑了。
　　“……朵朵和浩浩他们叫我叔叔我还能理解，但早上那小孩估计都念高中了，还叫我叔叔，是不是太过分了？我的脸现在看上去有那么老么？”雷伍摸了摸下巴，没留意到许超龙嘴里的吸管被咬得烂融融。
　　许超龙没用心听雷伍早上的趣闻，他的注意力还停留在雷伍前面一句话上。
　　终于，趁着四周没人，许超龙压低声音喃喃道：“你的意图未免太过明显了，合着我昨天说的话都白说了……”
　　雷伍骤然一顿，很快反应过来许超龙说的是什么事。
　　他斜斜睨许超龙一眼，含着油条的声音囫囵：“你小子别给我装，我算是看出来了，要是真不想我同她接触，昨晚你就不会故意喝酒，让她自己提出送我回家。你不就是想看看她的态度，顺便也探一下我的心思？哦，昨天我没机会说，现在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很认真。”
　　他把嘴里的香气咽下，再强调一次：“非常认真。”
　　“嚯，真敢说话……要是我那妹夫还在的话，你也要这么认真？”许超龙也斜眼看他。
　　他察觉到雷伍态度变化，是在昨天说到妹夫蔡景尧几年前去世的时候，在说到那事之前，雷伍问起许飞燕的事还有些收敛，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敢多提。
　　“要是她过得幸福，我肯定不打扰她。”
　　雷伍耸肩，一脸死猪不怕烫的赖皮模样：“前提是她得幸福，但凡有一丁点不痛快，我都会试试看。”
　　许超龙被一口豆浆噎到，猛咳了好多声，呛得眼泪都飚出来。
　　是了是了，这才是嚣张到不行的雷少爷。
　　他被雷伍莫名的自信惹笑：“你就这么自信？要是我妹对你没有感觉了呢？”
　　“不讨厌不排斥就行了，其他的慢慢来，不急。”雷伍又掏了一根油条，发现袋子里就剩三根了。
　　许超龙不客气，也拿了一根油条：“你得要知道，她现在的重心不在这方面上了，或许以前她可以把你放在第一位，但现在，在她心里排第一的，一定是朵朵。”
　　听到这句，雷伍不再说话了。
　　胡军从厕所出来，院子里咬着油条的两个男人同时看向他。
　　他被盯得心里发毛，揉了揉头发，又摸了摸嘴角：“怎么了？我脸上还有牙膏泡沫？”
　　“没有，去吃早餐吧。”许超龙叹了口气，把豆浆袋子递给胡军。
　　他妹是走什么桃花运？一个雷伍就算了，这还有个傻小子呢。
　　许超龙装傻装得心累，好想直接同胡军说别白费心思了，去找同龄人谈恋爱不香吗？
　　雷伍本来还想从袋子里再拿一根油条，觉得不大厚道，只好把剩下的油条让出去。
　　等小金毛进了前屋，雷伍才开口：“她觉得重要的，我也会放在心上。”
　　闻言，许超龙又叹了口气，一改之前老实无谓的模样，沉着声音认真说道：“其实我的立场挺动摇，一方面是我觉得你以前在男女关系上真的很混，你是个好老板，但绝不是个好对象，我不乐意让飞燕再掺合进你这趟浑水。
　　那一年不知道你跟她说了什么，让她没在你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我很感恩，可我也看得出来，只要是关于你的事，她还是会特殊对待……这好像、好像成了她的一个习惯，习惯对你好，习惯不求回报。雷伍，那是我亲妹，我希望的是她如果真有下一段感情，对方能爱她多一些，而不是她一味付出。”
　　许超龙是真把心掏出来了，说的意思也比昨天更清楚明白，雷伍伸臂搭上他肩膀，重重拍了拍：“兄弟，我之前做的一些事情是真的混账，错要认，打我也会站稳，给我个机会好吗？”
　　许超龙朝厨房方向扬扬下巴：“给不给你机会，不是我说了算，还得看她。”
　　雷伍撩起眼帘，看许飞燕拉着辆小拉车走过来，车轱辘碾过地上的零配件和小石粒，喀拉喀拉声。
　　雷伍郑重道：“我知道，只要她愿意给我一点时间。”
　　时间是一阵风，它能卷来厚厚沙尘，掩住过往的悲喜哭笑，埋住那些不愿让人窥见的秘密。
　　但它也能拂开尘土，让无人知晓的心事重见天日。
　　许飞燕走到两男人面前，看看她哥，又看看雷伍，眼神探究：“大冷天的，你们在这窸窸窣窣的聊什么呢？”
　　“没事没事，你现在去买菜？”许超龙转移话题。
　　“嗯，我就买今晚的吧？买完回来准备一下就得过海了，不然时间不够。中午我们就不在店里吃了，让胡军他们四个叫外卖吧。”
　　“哎呀，忘了说，我今天走不开，有个熟客等会要送车来做保养顺便报年审，今天还得辛苦你一下，陪伍哥去墓园一趟。”许超龙拍拍雷伍的肩。
　　雷伍意会，打蛇随棍上：“行啊，你忙你的，昨天已经耽误你大半天时间了，今天有燕子陪我去就行。”
　　好像被根狗尾巴草突然撩拨过耳垂，许飞燕倏地伸手捏住右耳，用力揉散软肉上的痒意。
　　连藏在头发下的左耳都仿佛感受到了什么。
　　像是有一根熊熊燃烧的火把，朝结冰的湖面丢了过来。
　　许超龙表面笑呵呵，心里却忍不住骂。
　　燕子？连他都没这么唤过他妹，雷伍却这么轻松自然地喊出口，到底是搁在心里默念了多少年？
　　“是不是顺路一起买拜山用的东西？我陪你去。”说着，雷伍已经伸手去拉许飞燕手里的小车。
　　“我自己拉就好了！”
　　许飞燕急忙想夺回小拉车的主导权，雷伍侧身挡住，笑着转身想往铁门走：“今天这么冷，晚上干脆打边炉吧？”
　　她忙说：“我买菜是去菜市场，不是去超市买的。”
　　雷伍回头奇怪地看她：“我知道啊，超市没有纸钱卖吧。”
　　“……”
　　她掐了把许超龙的胳膊，压着声音急躁地问：“你们到底聊什么了？他以前哪会去菜市场？菜市场耶！”
　　许飞燕觉得事情似乎渐渐往她无法控制的地方奔跑，从早晨梦见青春期那些酸掉牙的回忆开始，到现在，她好像总被雷伍牵着鼻子走。
　　这种感觉并不好。
　　很不好。
　　许超龙又开始装傻，佯装疼得龇牙咧嘴：“真没有，他说他刚出来也没什么事情能做，先适应一下社会……你就陪他逛逛，毕竟他现在就像个孤寡老人，除了我们就没什么朋友了……疼疼疼，老妹，你别胡思乱想啊……”
　　*
　　“你为什么不戴助听器？”
　　走去菜市场的内街并不嘈杂，所以许飞燕能很清楚地听见雷伍的问题。
　　他还是走在她右手边，一手拉着小拉车，一手指间夹烟，声音被烟草熏得有些发哑，灌进许飞燕耳朵里，火烧火燎。
　　她没回答，反问：“我哥全部都告诉你了？”
　　“对，他跟我说了一些你前几年的事。”
　　许飞燕哦了一声，说：“一开始会戴，但适应得并不好，尤其嘈杂环境下反而更加听不清。而且我的右耳没什么问题，干脆就不戴了。”
　　雷伍侧过脸看她。
　　今天的阳光和空气一样淡凉清冷，她穿黑色毛衣，领子高高拉起遮着她的白皙脖颈和尖下巴，外套是砖红色的，给这样的阴天增添了些许色彩。
　　他问：“日常生活会有影响吗？”
　　“其实还好，就是有的时候不太有方向感，周围太多人说话的时候，就会听得不清楚……看电影听音乐的时候，会变成单声道……哦，还有右耳比较容易累。”
　　许飞燕挠了挠右耳耳廓，微垂下头：“反正，习惯了就好了，嗯。”
　　两人经过一家粉面店，店门口的大汤锅热气腾腾，香气飘溢，雷伍脚步顿住，朝店里看了一眼。
　　“想吃？”许飞燕问：“你早餐就吃几根油条不够的吧？”
　　雷伍唔了一声：“我们够时间吗？”
　　“时间够是够，但……”
　　许飞燕对他说的“我们”感到疑惑，他想吃就吃啊，她又不吃，买菜让她一个人去就好了呀。
　　“够就好，走，一起吃。”
　　许飞燕睁大眼：“啊？我还饱着呢，不用吃……”
　　话没有说完，许飞燕低下头，微微发愣。
　　男人的手指粗长，骨节分明，浅麦颜色。
　　如今，指侧有明显茧子的拇指食指轻轻捻住了她的外套袖口。
　　雷伍拉着她的袖子，还轻轻晃了晃：“那陪我吃吧？”
　　许飞燕：“……？”


第016章 笑
　　过了早高峰的粉面店只有三四桌客人，许飞燕坐在最边边的桌子，手拿两张纸巾擦着桌面，而目光一直停留在冰柜旁点菜的雷伍身上。
　　她有些懊恼自己又被雷伍牵着鼻子走。
　　都怪他！好好说话不行吗，拉什么袖子啊！搞得跟朵朵在超市见到心仪的玩具零食求她买的样子如出一辙，她一下子心就软了。
　　冰柜里整齐罗列的食材琳琅满目，猪杂色泽红亮，猪雪花红白分明，还有新鲜生蚝鱼虾，雷伍想念这口热汤许久，目标明确，很快点好了自己喜欢的搭配。
　　走回桌旁的时候明显捕捉到许飞燕仓皇逃开的目光，他笑着坐下：“我给你叫了碗汤，你喝几口暖暖身子，今天比昨天还冷。”
　　许飞燕面露难色：“我很饱。”
　　“你喝汤就好，其他吃不完的给我就行，让你看着我吃，我不好意思，另外还有件事要麻烦你。”
　　雷伍从后裤袋里摸出一小沓钞票，点了十来张百元钞递给许飞燕：“我自己的银行卡在唐苑淇那边，没办法绑定到微信和支付宝，好在昨晚你哥往我支付宝打了点钱，早上我才能扫辆助力车骑过来。喏，这里一千五现金给你，你微信转我五百就好。”
　　“你这算数怎么回事？我拿一千五，给你转五百？”
　　“两百是还你哥的钱，剩下的几百块钱就当我的伙食费，这段时间我还得常来你们这边蹭吃蹭喝。”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在家只有我一个人，太安静了。”
　　许飞燕开不了口拒绝。
　　眼前的雷伍就像被人遗弃在路边的大型犬，狗耳朵耷拉着，一身毛发被雨淋得湿哒哒，好不可怜的模样。
　　还有刚才许超龙说的什么孤寡老人、适应社会，都成了一块块小石头丢进湖里，在湖面激起圈圈涟漪。
　　她接过纸钞，抽出五张，把剩下的还给了雷伍，低声道：“不过是添双筷子而已，伙食费就不用了，我哥的钱你回头直接给他就好。”
　　“行吧，那到时候我一起给超龙，”
　　雷伍屈起指节敲了敲手机，嘴角微勾：“请问许小姐，现在能通过我的好友申请了吗？我从昨晚等到今早，微信里还是只有你哥一人，太心酸了。”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许飞燕皱了皱鼻子，按开微信，低喃道：“我没有故意不通过，昨晚看到消息后我就睡着了，早上起床后又一直忙，给忘了……”
　　男人的微信头像还是那块小鸟吊牌，许飞燕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出口，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再给他转了五百块钱。
　　雷伍收到后，回了个“谢谢老板”的表情包。
　　店老板端着两个大瓷碗过来：“米粉汤，益母草汤。”
　　雷伍把没有主食的那一碗推到许飞燕面前：“吃不完的留给我。”
　　老板娘刚才已经把餐具送了过来，筷子瓷勺和蘸料小碟，双双对对，许飞燕问雷伍：“你要蘸鱼露还是辣椒酱？”
　　“我都想要。”
　　“那我再去拿多个小碟……”
　　“这里不是有两个调料碟了么？”雷伍已经拿起装鱼露的调料瓶。
　　水山市本地人吃粉面粿条汤有一个默认的习惯，只蘸自己面前的蘸料，一人一碟，或一人多碟，很少会共用蘸料。
　　许飞燕小声抗议：“一个小碟是我的呀。”
　　“一起用就行了，别那么见外嘛。”
　　话说出口，连雷伍都觉得自己够不要脸的，不禁为自己的厚颜无耻笑出声。
　　“雷伍你……”
　　许飞燕瞪着他那双笑起来像月牙的狭长眼眸，再一次欲言又止，咕噜一声，没说出口的话与口水一起咽落喉内：“……算了，没事，快吃吧。”
　　雷伍深深看向她，终是低下头敛了笑。
　　鲜甜骨汤飘着香气，许飞燕勾低了毛衣领子，倾身舀了勺汤水，红唇微嘟，把白烟吹散。
　　雷伍也埋头吃起那一海碗的猪杂海鲜米粉，不时会撩起眼帘，隔着若有若无的袅袅白烟看她一眼。
　　他依然吃得很快，许飞燕才刚喝了两三口汤，一抬头，见雷伍的碗里竟然已经空了一半，忍不住开口提醒：“你怎么总吃得这么快？这样对胃不好。”
　　雷伍一怔，赶紧解释：“在里面……吃饭时间比较短，尤其是中午，吃完休息一会就要上工了，而且大家不能交谈说话，只能埋头吃自己的，就养成这坏毛病了。”
　　“那我陪你聊聊天吧，这样或许你就能吃慢一点。”
　　勺子在汤水里搅了搅，许飞燕声音轻且缓：“时间还有好多的，你不用急。”
　　雷伍本来夹起一大箸米粉，听她这么说，赶紧把米粉抖掉一半，刻意放慢动作夹到嘴边，嗦得响亮，连咀嚼和吞咽的速度都变成 0.5 倍速，完了还非常认真地问一句：“报告许教官，请问这个速度可以吗？”
　　这贱兮兮没个正形的无赖模样竟惹得许飞燕忍俊不禁，她咧开嘴低头笑了两声，眉眼弯弯一瞬间变得好柔软。
　　突然之间，雷伍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一股暖流在肆意流动，裹住他冰封了多年的心脏。
　　冰化了，心脏开始噗通噗通地用力跳动。
　　春天好像已经提前来了。
　　雷伍轻唤了她一声：“燕子。”
　　“嗯？”许飞燕抬起头看他，嘴角笑意未褪，一瞬间没去想这个称呼究竟有多暧昧。
　　许是笑意会传染，雷伍也咧开嘴笑：“你终于愿意对我笑了啊。”
　　*
　　走到海鲜档口的时候，许飞燕还在回想雷伍说的那句话。
　　她不禁思索，这两天自己面对他时脸有那么臭吗？
　　思及此，眉头又忍不住打了结。
　　档口人多，阿明家的海鲜货靓价平，总能吸引许多街坊，许飞燕耐心等着前面的阿婆阿婶买完离开，一见有空位立刻挤了过去。
　　“今天的虾姑很鲜啊！所剩不多啦！要的赶紧！”阿明母亲正卖力大声吆喝。
　　雷伍个子高，不用往前挤也能看清档口上的海鲜渔获，他就站在许飞燕身后，胸膛与她的背脊不过一个拳头左右的距离。
　　他以前哪曾来过传统市场，小时候母亲没带他去过，后来家里富贵了就有了阿姨保姆，再后来，母亲去世，父亲带了那女人进门，他除了过时过节会回家露个面，其他时候都在外面吃饭。
　　以前交往过的女友大多数是千金小姐，甚少动手下厨，就算有，也就是在超市买点牛排回来煎一煎。
　　这个市场面积不大，周边小区的住户多，每个档口前都挤满人，雷伍拉着小车跟在许飞燕身后走，得时刻小心自己不要撞到别人，又要虚虚护在她身后。
　　许飞燕没想那么多，只觉得今天得到一个免费苦力不用自己拉车格外轻松，她准备买点虾和贝类蚌类今晚打边炉，听见老板娘吆喝，有些心动。
　　她知道雷伍站在身后，便微微侧仰着脸说：“你吃虾姑吗？我可以做椒盐的。”
　　“行啊，你做什么我都可以，但我不太会掰虾姑。”
　　周围声音太吵，许飞燕听不太清楚雷伍的话，脖子仰高了一些，想问他说了什么。
　　但她预估错了他们的距离，没想到他们靠得那么近，她这么一后仰，后脑勺就撞到雷伍胸口。
　　那一处硬梆梆的，似乎还散着炙热的温度，视线也落在雷伍带些短刺胡茬的下巴处。
　　突然一个想法在许飞燕脑子里自动生成：她忘了给雷伍准备刮胡刀了。
　　雷伍垂眸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迷茫，想起她提起过在嘈杂环境中受到的困扰，立刻微弯了背，凑近她耳边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太近了，这个距离太近了，许飞燕内心警铃大作。
　　她努力压住内心的波动，指着鱼缸，大声对老板娘下单：“阿姨，再要四斤濑尿虾！”
　　阿明母亲一样样称完报价，由于今天阿明不在，优惠力度并不大，许飞燕正想再砍个价，身后的雷伍先开了口：“头家，你这里收现金吗？”
　　“收的。”
　　“那我用现金付。”说着雷伍已经掏出现金，许飞燕来不及拦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老板娘笑着收下那几张红票子。
　　这男人面生，长得俊，身高还高，阿明母亲刚才就已经留意到他。
　　见他和汽修店那女人走得那么近，帮她拉车，现在还替她付钱，一看就知道两人关系不简单。
　　难道他是这女人一直没出现过的老公？
　　可之前她从纸钱店打听八卦，林伯说这女人的老公已经去卖咸鸭蛋粤语俚语：人去世了啊，那……这是她的男朋友？
　　阿明母亲决定试探一下，要是女人已经有了对象，她正好可以劝儿子放弃追求对方。
　　她给那男人找了钱，再扯起嗓门问许飞燕：“靓女，第一次见有别人陪你来买菜，这是你老公啊？”
　　许飞燕是有些懵的。
　　环境太吵，她总分不清声音从何处而来，负担极重的右耳已经开始感觉到疲惫，老板娘的问题她其实听不清，但听见“老公”一词，她下意识地想摇头否认。
　　这时，低哑沉稳的声音从她后方传来，雷伍替她解释：“不是，我们目前还只是朋友。”


第017章 对不起
　　南湾半岛，与水山市老市区隔海相望，以前只能搭乘渡海小轮前往，后来有南湾北湾两条跨海大桥建成，交通方便很多。
　　而如今，从水山市东区正紧锣密鼓地修着一条过海隧道，能直达南湾半岛，因此许多房地产开发商看中了半岛沿海区域的发展潜力，这两年高楼已如雨后春笋般迅速冒起，几个大楼盘近期陆续封顶交房。
　　楼盘售楼部挂出的巨大宣传海报吸引了雷伍的目光：“这边真是大变样，我完全想不起来以前这里是什么样子了。”
　　南湾半岛这边弯弯绕绕山路不少，而且车少，他以前玩车的时候常来这边跑山路。
　　没办法，《头文字 D》那些年太火，玩车的个个都以为自己要么是藤原拓海，要么是高桥凉介。
　　“我以前在车房偷听到老猴他们聊天，说你们这群人很喜欢晚上开车带着女朋友来这边，然后到荒山野岭里干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许飞燕调侃道。
　　求生欲瞬间高涨，雷伍硬着头皮否认：“别听他们瞎扯，没这回事，最多看看夜景，然后就开车回市区了。”
　　许飞燕撇撇嘴，嗤了一声，这种话别说她了，连朵朵浩浩他们都不会相信的。
　　骗小孩的鬼话。
　　雷伍摸摸鼻子，赶紧扯开话题：“这边的房子卖多少钱？”
　　“不便宜哦，也就比东区低一两千而已，等明年过海隧道通车后，楼价应该就会开始上涨了。”
　　“楼盘配套如何？”
　　“说是学校医院都会有，但你看看现在这环境嘛，背山面海，怎么也得个五至十年才能发展起来吧？让我选的话，宁愿选在老市区，虽然破旧了一些，胜在生活方便，好的学校和医院还扎堆。”
　　笔直道路上没什么车辆，许飞燕只用单手握方向盘，说：“但谁知道呢，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说不准十年后这边就成了市中心了呢。”
　　车子开过了高楼林立的半岛新区，朝宁静的老区驶去，这半边岛屿以多个风景区为主，山峦起伏，群峰簇拥，有香火鼎盛的九天圣母庙，有这几年兴起的马术场，有绿树成荫的天然氧吧行山径，有占地面积庞大的临山墓园。
　　这个时候的墓园停车场只有零星三四辆车，许飞燕可以直接把车停到最邻近墓园入口的地方。
　　她停好车，有些感慨：“这几年墓园规模又扩大了，每一年清明车都没地方放，今年我们排了快一个小时才能有位置停车。”
　　雷伍解开安全带，真诚道谢：“这些年麻烦你们帮忙看着我父母，真的辛苦你们了。”
　　许飞燕摇摇头：“举手之劳，你想先去看看阿姨，还是先看看叔叔？”
　　雷伍望着墓园入口思索片刻，才开口：“我想先去看看何刚。”
　　*
　　……喂，梁伊！别闹，手不要伸出去！
　　梁伊！够了，他妈的你醉了！……不行！
　　砰——！！
　　啊啊啊——！！！
　　……
　　午后穿破云层落下的阳光昙花一现，灰蒙蒙的天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的玻璃窗，冷风推起山林里的树叶，哗啦啦声好似海浪，将许多年前的声音卷到耳边。
　　雷伍想点根烟，手指在裤袋外摸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有掏出烟盒火机。
　　墓碑上刻着何刚的姓名与生卒年，没有相片，大理石上蒙着厚厚的灰土，内凹字槽里的红颜料被风吹得皲裂剥落，就像失去了颜色的生命。
　　“今年清明我有来给他送过花，那时看上去就好像已经很久没人来打理过墓碑了，然后我哥给他重新描了字……”
　　许飞燕边说边把白毛巾打湿，拧干水，走上前想擦去墓碑上的尘土，雷伍朝她摊开手：“让我来吧。”
　　拂去沙尘后，雷伍开了罐红漆，半跪在墓碑前。
　　油漆味道有些刺鼻，毛笔沾上红油，他沿着凹槽，一横一竖地描得认真。
　　四周太安静了，只有树叶低鸣，偶有几声看不见踪影的鸟啼，男人垂眸抿唇的侧脸落进许飞燕的眼里，她不知该说什么好，抑或，这个时候什么都不说才正确。
　　“我去车里拿点东西……你慢慢来。”
　　她找了个借口离开，回到停车场站着望天望地，数了十来分钟脚边的细碎砂石和渺小蚂蚁，从车后厢拿了瓶矿泉水，才重新走上山。
　　只是在整齐排列的墓碑尽头，许飞燕再次停下脚步。
　　远处的雷伍已经描完字了，此时双膝跪地，背脊微弯，手扶三支香，袅袅白烟缠绕着他的轮廓。
　　这么远的距离，许飞燕其实是看不清雷伍的表情的，可她又似乎能与他感同身受。
　　无论过去十年，二十年，还是五十年，这根刺儿会一辈子扎在他心脏上，时不时搅得那一处血肉模糊，好不容易结痂，掉痂，接着又一次被搅得皮穿肉烂。
　　或许在每个夜深人静，都会有一把声音在他耳边大声叫嚣，知道吗？你做错了，错得离谱，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偿还这份罪孽！
　　后悔吗？
　　她想，是后悔的吧。
　　*
　　墓园不允许私下化纸，元宝纸钱需要统一在步道两旁的化纸炉里化掉，铸铁火炉被烟熏火燎好多年，早看不清原来的颜色，金灿灿的钱纸喂进通红火焰里，只需一瞬便燃烧殆尽。
　　将最后一份纸钱送进炉里，雷伍才开了口：“这个时候才跟他说对不起，还是太晚了吧？”
　　他好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火炭，声音哑得不行，许飞燕把矿泉水递给他，答道：“虽迟但到，总比没有好得多。”
　　雷伍深深看了她一眼，旋开瓶盖喝了一口，才道：“希望如此。”
　　忽然起了一阵风，风灌进火炉肚子里，灰烬翻涌，又从炉口扑腾出来，如燕子掉落的羽毛。
　　两人都背过身挡住那些纷飞的灰絮，雷伍更是大步跨到许飞燕身旁，将她虚笼在自己的影子下，说：“风大，你去车里把外套穿上。”
　　许飞燕又要骂她哥了，要是她提前知道今日要拜山，早上出门时就会穿件黑外套了。
　　她阿妈常念叨，去墓园时切记不要穿色彩艳丽的衣服，她也觉得红色外套在这样的场合实在不妥，就脱剩身上一件高领纯黑毛衣。
　　“没事，我不冷……阿嚏！！”话还没说完，她就被烟呛得连续打了几个喷嚏，连鼻涕泡都要冒出来。
　　许飞燕心里慌乱，“这下坏了糟糕了”的想法刚冒出头，下一秒，右耳已经生起一阵尖刺耳鸣，嗡嗡作响，像有盲头苍蝇钻进她耳洞里，胡乱扑打翅膀找不到出路，一味只晓得往她耳蜗里冲撞。
　　自从左耳失聪后不时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只是打个喷嚏而已就会引起右耳剧烈耳鸣，许飞燕知道自己即将要失去平衡，却无能为力，身体控制不住地直往旁边倾倒。
　　“小心！”雷伍见状赶紧伸手去扶。
　　许飞燕捂着耳朵扑进他怀里，这时压根顾不上什么距离不距离的了，她咬着牙道歉：“让我缓缓、缓一下……等耳鸣过去了……就好了……”
　　离化纸炉不远处有个小凉亭，雷伍低声问她：“你能走得动吗？我扶你到旁边休息一下。”
　　许飞燕点了点头，但刚迈出一小步，耳边又是一阵刺耳尖鸣，她的眉毛皱得快打结，额头很快沁出颗颗冷汗。
　　雷伍开始着急了，头垂得更低了一些，几乎快要贴到她的发顶：“燕子，你坚持一下，我抱你到椅子那里休息。”
　　啊？这人怎么又喊她燕子？
　　还有……抱？什么抱？！
　　虽然身子不受控制，但许飞燕暂时还能正常思考，她以为是耳鸣听错，但紧接着身体一轻，她好像真成了一只燕子，飞上天空，飞进云层。
　　飞至温暖太阳可以照耀到的地方。
　　雷伍横抱起她，步子跨得快又大，几乎要小跑起来，他很快走进凉亭，倾身把许飞燕轻放到长凳上，不顾地上的尘土，直接半跪在地，沉声问：“要不要喝点水？飞燕，嘿，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全然不知自己的眉头早已深锁，着急的模样全流露于面。
　　等不到许飞燕的回答，雷伍摸向手机，想打给许超龙问他这个情况下自己能为她做些什么。
　　可这时就见背脊蜷弯的许飞燕歪着脑袋，扬手就往右耳朵猛甩了几个耳光！
　　雷伍很快反应过来，赶紧抓住许飞燕的手掌，拉到她膝盖上压着：“你别这样打自己……”
　　啪啪啪，刚才每一巴掌都像直接打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许飞燕心跳快得就要失序。
　　耳朵里恼人的苍蝇还在嗡嗡叫，手又被那人压着不让她“赶走”苍蝇，额头脖子不停沁出汗珠，眼前的画面好像放映机被摔坏了，不停摇晃旋转，她晕得厉害，只能细细声呜咽着几个词。
　　雷伍一听见她好像说个“冷”字，赶紧把身上的黑色外套脱了下来，盖在她背上，垂头去看她苍白的脸，心里如有火烧：“这样子有没有好一点？”
　　可她还是很难受，肩膀一颤颤的，鼻头挂着细小汗珠。
　　雷伍紧张焦虑，全然没了平日从容淡定的模样，他磨了下后槽牙，骂了自己一句，接着举起双臂，虚虚揽住了她。
　　手稍一用力，她的额头便轻轻落在自己肩前。
　　掌心在她微颤的背脊轻拍，雷伍叹了口气，有白烟渗出，裹着他沙哑的声音很快被寒风吹散：“这样子有没有暖和一点？对不起啊，虽然你刚才说‘虽迟但到总比没有好’，但迟了就是迟了……对不起啊……”


第018章 烂话
　　许飞燕觉得自己从脚趾头到头发丝都要硬成石头块了。
　　如她所想，耳鸣的情况持续了几分钟，接着渐渐减缓，那些耳鸣带来的连带影响也都消失了。
　　只剩下噗通噗通的心跳。
　　她眼角噙着生理性泪水，心脏跳得好像比刚才晕眩时还快，身子好僵硬，连动动手指都没办法。
　　她压根没明白她和雷伍怎么会成了这样的姿势。
　　“雷伍，我、我没事了……”
　　许飞燕终于艰难举起手拍了拍他的身体，结果发现拍的地方是他的侧腰，隔着毛衣，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出的暖意。
　　手掌像被烙铁烫伤一样倏地收回。
　　雷伍自然知道这姿势有多暧昧，虽然眷恋倚在他身上的那份重量，但还是松开她。
　　他再确认一遍：“真的没事了？”
　　许飞燕轻点头，稍微坐直身，想把身上的外套拿下来，雷伍阻止她，语气里带了些强硬：“穿着，不然我就回去车里把你的外套拿来。”
　　“哦。”许飞燕只好拉住衣襟，伸手套进袖子里。
　　这件外套是她买的，一整套都照搬橱窗里假人模特身上的展示款。
　　选码数的时候她纠结了下，太久没见过雷伍，也不知他是胖了还是瘦了，只能靠记忆回想雷伍的样子，还临时拉了个看着身材和雷伍有几分相似的路人，让他帮忙套上身试穿一下。
　　如今衣服套自己身上，许飞燕才发现好大一件，内衬残留着雷伍的体温，烘得她渐渐暖和起来。
　　刚才情况太突然，他们的东西都留在化纸炉旁，雷伍走回去拿了矿泉水，开盖递给她：“先喝口水。”
　　许飞燕没想太多，接过仰头就喝了两口，末了才想起……这瓶水刚才雷伍不是喝过么？！
　　含在嘴里的半口水差点没喷出来，她急忙旋回盖子，塞回给雷伍：“不渴了。”
　　“放在这，你就在这里休息，不要再上山了，告诉我我爸葬在哪里，我自己过去就好。”
　　许飞燕摇头：“我已经没事了，陪你去吧。”
　　雷伍让许飞燕再休息一会，等她脸色恢复些许血色，才收拾好东西往山上走。
　　雷广没有和胡美芸葬在一起，本来胡美芸的墓是双穴墓，墓地在山顶，但雷广去世的时候雷伍心里多少还带着些怨懑，不乐意让他和母亲葬在一起，叫许超龙和唐苑淇帮忙另外找块墓地葬了雷广。
　　雷广的墓地在山腰。
　　许飞燕走在前头带路，低头听着原本错开的脚步声慢慢糅合在一起，走了一会，雷伍在她身后开口问：“你刚才这种情况，经常会发生？”
　　“不是很经常，”许飞燕走慢了一点，余光很快看见雷伍的影子：“像今天这样，连续打好多个喷嚏，才可能会发生。”
　　“去检查过吗？”
　　“嗯，脊椎查过，耳朵也查过……吃过药，西药中药都有，有一段时间不怎么发生了，今天可能也是特殊情况。”
　　许飞燕不愿意多提，抬起手指指了指前方：“快到了，叔叔的墓在那边。”
　　和何刚的墓碑一样，雷广的也是字槽里红漆剥落，雷伍重新替他上了漆，用毛巾擦拭墓碑上父亲的黑白相片。
　　许飞燕把点燃的香递给他，自己也手持三根，弯腰拜了拜，把香插进坟边的泥土里。
　　“我去车里再拿瓶水……”她又想找借口离开，把空间让给雷伍。
　　“这次你不用走，我没什么话要跟他说的，就算有，你也不用避开。”
　　雷伍跪着，三支香高举在额前，闭眼颌首，把本来应该藏在心里默念的话大声说出口：“当年你不忠，后来我不孝，你把我养得牛高马大，我帮你还了债，我们之间就算是扯平了吧。
　　你入土的时候我没办法来送终，现在给你磕几个头补上。该怨的怨了，该恨的恨了，两父子没有隔夜仇，以后我得闲就会来看看你。最后希望你下辈子，能有个听话的乖仔吧。”
　　他把香先递给许飞燕，认真在父亲面前磕头。
　　每一次俯身，额头都会碰到地上的尘与土，撞出一声沉闷。
　　最后雷伍把香插进黄土里，从烟盒里掏了根香烟，点燃，放在墓碑前。
　　“走吧，上去看看我妈。”他拍拍膝上的尘土，没等烟烧完。
　　胡美芸的墓碑望着大海，山顶风大，雷伍的火机滋啦了好几次都点不着香，他苦笑：“你看，我妈没原谅我。”
　　“胡说八道。”许飞燕白他一眼，走到他身前帮忙挡住一部分的风，双手笼在火机旁：“你再试一下。”
　　雷伍清楚知道，许飞燕这人其实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极其护短，你对她强硬，她身上的刺就会越来越尖，越来越长，但你只要适当示弱，她就会用她的方法对你好。
　　他知道自己卑鄙，利用她这一点靠近她，意图缩减这些年两人之间的距离，模糊他干过的蠢事。
　　香点燃了，雷伍再次跪下，这次他没有把话说出口，阖眼垂首抿紧嘴唇。
　　猩红火星在风中闪烁，许飞燕背着手站在他身后，脖子缩进宽大风衣里，不知雷伍与母亲讲了些什么，只见他微蜷的背脊蓦地微颤，如坚硬磐石快要裂开。
　　许飞燕赶紧低下头，别开视线，极力忽略一瞬间心脏被攥紧的疼痛。
　　直到香灰过半雷伍才睁开眼，眼角微微湿润，但嘴角高扬，最后对墓碑上笑得恬静的女人说：“不过，我今天做到了其中一个以前对你许下的承诺……”
　　后面的话语被山风吹散吹远，许飞燕没听见后半句，明知这不关她事，还是在下山化纸的时候问他：“你对阿姨许下的承诺是什么啊？”
　　雷伍看她一眼，轻笑道：“以后有机会我再告诉你。”
　　*
　　车子启动后，许飞燕把车内温度调高两度，再把外套脱下，递给旁边的雷伍：“上面沾了灰，今晚记得洗了……哦，不过这样你明天出门就没有外套了，你约了唐律师对吧？”
　　她想了想：“明天说是又要降温，是入冬后最冷的一天了，今晚你赶紧去买多几身衣服吧。”
　　雷伍本来没那么讲究，香灰而已，拍干净就行了，但听她这么提起，便试探问：“你今晚陪我去？”
　　许飞燕拉着安全带，一时没反应过来：“啊？去哪？”
　　“商场啊。”
　　她踩下油门：“我今晚没空，得带朵朵出去。”
　　“你们今晚去哪？”
　　“商场，昨天答应了朵朵带她去挑份小礼物送同学的。”
　　“商场？”雷伍笑出声：“这么巧啊？那我陪你们去吧。”
　　吱——
　　轮胎在砂石地上狠狠碾出刺耳的急刹声，许飞燕猛踩下刹车，惯性下雷伍猛地前倾，胸肩被安全带用力勒了一下。
　　雷伍蹙眉：“怎么了？是不是耳朵又不舒服了？”
　　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许飞燕转过脸，认真看他：“雷伍，可能是之前我有些话没说清楚，造成你的误会，那现在我说明白一些，希望你别怪我直接。”
　　雷伍心一沉，似乎已经提前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心脏开始泛酸：“你说，我听着。”
　　“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做的这些事情，全都是在还以前的人情而已。你帮过我们家好几次，我们之间非亲非故的，但你还这么帮我们，我，我哥，还有我阿妈，全家都很感谢你。
　　但无论是钱，还是人情，我都不愿意欠你。
　　你知道的，我哥是真的把你当成家人，买衣服、接风洗尘什么的，这些事情都是他拜托我，我才帮他做的。哦，还有拜山，现在既然你出来了，以后我和我哥就不用再插手了。”
　　看着雷伍眼里的光芒渐渐黯了下去，许飞燕不敢再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继续说：“雷伍，我以前是喜欢过你，我承认的，但既然你已经明确拒绝过我，就……”
　　雷伍忍不住打断她：“飞燕，那时候是我嘴贱，我发神经乱说话，我心态消极，谁都不想见，脑子不好使，搞不清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说出来的话不过大脑……”
　　雷伍后悔的事情不少，那一晚撞到何刚后逃逸，是其中一件；七年前许飞燕托了不知多少层关系进来见他一面，他却赌气说垃圾话赶跑她，是另一件。
　　那是他在田滨的第三年，他整个人过得浑浑噩噩不知时日。
　　起床，洗漱，做操，吃饭，上工，吃饭，上工，吃饭，看新闻联播，学习，洗澡，睡觉，每一天过的就和前一天一样，日子复制再粘贴，即便是不用上工的周末也没什么改变，他可以在监房里望着天花板望一天。
　　别的服刑人员都在努力积分争取减刑，他是毫无兴趣，减不减，这日子都没了盼头，他的家分崩离析，能卖的几乎都卖了，朋友视他为洪水猛兽，多年后等他出去了，还得重新适应早已翻天覆地的世界。
　　雷广没亲的兄弟姐妹，表的堂的远房的亲戚在雷广暴富的时候来往得多，可雷家一倒，他们避之不及。
　　雷伍的直系亲属只剩那个卷款跑路的小妈，在雷广去世之后，探视日于他没有任何意义，亲情电话更是一个可笑的存在。
　　教官知道他的家庭情况便经常找他做心理辅导，要他服从改造，争取减刑早点出去。
　　他表面眉眼低垂，说知道了教官，但心里又傲又怨，心想妈的老子都天天踩缝纫机了还不算服从吗？
　　一开始许飞燕会给他写信，一个月一至两封。
　　牛皮信封裹着带花边的少女信纸，字体圆滚滚像冰糖葫芦，会在一行末尾加个笑脸表情，文笔不怎么样，和小学生日记差不多。
　　她写「雷火」被卖掉之后许超龙和另外两个小工去了一家汽修厂打工，老板好刻薄，整天要他们加班又不愿意付加班费；写回老家开汽修的老猴结婚了，她和许超龙去参加婚宴，新娘子的花球直接抛到她怀里，老猴哈哈大笑，说等她结婚了必须要请他喝喜酒。
　　写清明的时候帮他给父母都上了香，让他安心；写许超龙谈恋爱了，她嫂子叫周青，人长得好漂亮的；写她之前工作的西餐厅结业了，她重新找了家潮菜餐厅打工，现在每天身上都沾着卤水和海鲜的味道。
　　写谢谢他肯借钱给许超龙，还附上了汽修店的地址，说一开始许超龙想把汽修店名字改成雷龙或者火龙，她和嫂子都觉得太蠢了，他才改成「龙兴」。
　　来来去去就是这些话题，雷伍想想也是，他和许飞燕的生活圈除了车房，并没有其他太多的交集。
　　许超龙偶尔也会给他写信，文字更短了，好多错别字，兄妹两人的信件写到最后，都会让他在里面保重身体，让他不要放弃，他们会等他出来。
　　雷伍没给他们回过信。
　　一个人自暴自弃的时候，看什么都是灰暗的，他丝毫没从信件里获得什么正能量，相反的还觉得，自己混到今时今日只能和他们兄妹俩有联系，好折堕。
　　他托唐苑淇带话给许家兄妹不用再给他寄信了，但每个月两封信依然雷打不动送到他手里，后来他干脆不拆了，每次收到信后就直接塞进箱子里。
　　当时同监房的有一个老头，姓魏，已经进来快十年了，还剩十年刑期，他苦口婆心劝雷伍要知足，有人肯来信就不错了，真等到没探视没电话没信件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与世隔绝。
　　一天唐苑淇以律师身份来探他，说许飞燕想见他一面，关系都找好了，只要雷伍同意会见就行。
　　雷伍那时又丧又颓，人瘦得没了形，要不是唐苑淇说要谈财产接管的事，他连律师都不愿意见，更别提许飞燕了，挑在这时候见她岂不是让人看他笑话？
　　唐苑淇瞪他，说明眼人都看得出许飞燕对他的感情，没名没份还帮他做那么多事，要是他心里没有飞燕，就干脆一五一十地当面说清楚，让她早点断了这点念想也好。
　　难道雷伍还想拖拖拉拉的耽误人七八年？
　　一个月后他见了许飞燕，隔着玻璃说了一堆烂话。
　　……我托唐律告诉过你，不要再给我写信了，你是听不懂我的意思吗许飞燕？
　　……你替我做那么多事，是想我感动得不行，然后我以身相许吗？许飞燕啊许飞燕，我真没想到你手段这么高，就这么想和我在一起？
　　……我不喜欢你，你别再花时间在我身上了。
　　……对，我们是睡过一次，但我不是给你钱了么？你以为我做慈善的吗？会无缘无故借钱给你们？一个初夜换来那么多钱，我也算仁至……
　　他的烂话没能说完，因为红着眼眶的姑娘一巴掌拍到了玻璃上，接着，贴在耳边的话筒传来她嘶哑难听的声音：好，如你所愿，我不再缠着你了。
　　整个探视室鸦雀无声，无论是玻璃房子里面的还是外面的人，都竖着耳朵听他们吵架，最后管教大声呵斥了他们，把许飞燕带走了，探视提前结束。
　　里面的管教押着他往外走，压低声音骂他真他妈不是个男人。
　　回到监房，雷伍才觉得自己的脸颊像被甩了许多个巴掌，连咽口水都觉得疼。
　　许飞燕没再寄信来了，而许超龙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偶尔还是会给他来信，说他老婆怀孕了，说「龙兴」来了个小伙子挺能干，说他妹妹与相亲对象谈恋爱了。
　　他开始失眠，整宿睡不着觉。
　　他把那些藏在箱子里的信全拆了，一遍遍翻来覆去地看，再把信偷偷压在枕头下，幻想这样或许能睡得安心一些。
　　可还是失眠。
　　……
　　“……真的，我当时坐牢坐、坐傻了，你就当、当我说的都是气话。”
　　雷伍说到最后都有些结巴了，双手攥拳用力压在膝盖上。
　　人啊，只有等到辗转难眠寝食难安时，才能意识到自己真的失去了什么。
　　让他意外的是，他听见许飞燕轻叹一口气后说，“其实我知道你是故意说那些话，好让我死心，那一天我从田滨回市区，在大巴上一直想着你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许飞燕食指往内指着自己左胸膛，语气认真：“当然，无论是真是假，你说的话都太他妈狠了，我每一次想到，这里都会难受到快要爆炸。”
　　“对不起……”雷伍苦笑，今天似乎把前半生所有的“对不起”都说完了。
　　那些淬毒的话语他想了足足一个月，许飞燕这人倔得很，必须有多狠说多狠，才能让她真正死了这条心。
　　“我想你有大多数是编排出来的话，但有一句，应该是真的。”
　　许飞燕重新踩下油门，笨重的 SUV 缓缓前进，她用几近冷淡的声音说：“‘我不喜欢你’，你说的这句话，当初我听得清楚明白。现在，我也希望你能听得清楚、明白。”


第019章 拉钩
　　胡军每一次听见汽车引擎声，就会朝大铁门看去。
　　五福刚忙完换机油，正准备检查车胎，回头一看胡军满脸哀怨的样子就生气，恨不得把手上的机油全糊他衣服上。
　　但五福还是站他兄弟的，给他支招：“你总这么盯着，不如直接打个电话给燕姐，问她什么时候能回来呀，我们好提前把菜洗了择了呀，找个这样的借口不就成了么？说不定燕姐还夸你长大了会帮忙择菜了好乖哟。”
　　五福掐着嗓子学许飞燕说话，许超龙去接俩小孩了，他们能光明正大谈起这件事。
　　“啧，把我说得就是个好吃懒做的熊孩子。”胡军白他一眼，但手已经伸进去裤袋里掏手机。
　　“讲真，胡军你真喜欢燕姐就赶紧冲吧，总这么扭捏下去，燕姐早晚跟别人走喽。”一旁的胖子昌煽风点火。
　　胡军刚打开许飞燕的微信聊天页面，结果胖子昌这么一句话听进他耳朵里，心里难免有些挫败。
　　请问，他有什么资本冲？他一个汽修小工，年纪又小她那么多，拿什么去追求她？
　　反而平日憨木头一块的冯振强这时看出胡军的心思，拍了拍胖子昌的肩膀：“别瞎聊了，赶紧干活吧。”
　　胡军终于决定要按下语音通话，这时身后传来细弱迟疑的声音：“小、小军……”
　　他怔了几秒，回过头见到来人，眉毛深拧：“你怎么来了？”
　　面前的妇人矮小瘦弱，眼神闪烁，脸颊蜡黄，凌乱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
　　五福八卦，细细声问胡军：“你认识的？谁啊？”
　　胡军没搭理他，迈开腿跨出两步，攥住妇人手臂径直往店门外走。
　　他力气不小，但妇人也没喊疼，两人一直往前走出一小段距离才停下。
　　胡军再开口时，语气里的不耐压根藏不住：“不是跟你说过不要来我工作的地方找我吗？”
　　妇人眼神飘忽得更厉害，唯唯诺诺：“小军，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来这里找你……你爸、你爸刚来电话，他被人扣住了，那些人说不把今天的钱结了，就要把他手指给切了！”
　　她的声线越来越激昂，胡军却越听越觉得可笑：“这种鬼话也就只有你会信，不就是他赌到裤穿窿，让你拿钱过去给他继续赌？而且别说断一根手指，就算他子孙根被切了，也他妈不关我的事。”
　　“小军，这次不是骗人的，我听得出来，你爸这次真的遇上事了……”
　　妇人颤着手指想来抓胡军的衣服，胡军厌恶地拨开她的手，但妇人不依不挠，一双瘦得几近皮包骨的手指扯紧了胡军的衣袖，好似生怕他下一秒跑了，话语支离破碎：“小军、小军……那好歹是你亲爸，你帮帮他，好吗？求求你了……”
　　说着，妇人膝盖一弯就想跪下，胡军早就预料到她会来这一招，本想大声喝止她，这时眼睛余光瞄见那辆眼熟的骚红 SUV 朝他们驶来。
　　胡军顿时心脏猛颤，赶紧扶住妇人手臂，低声吼：“站好了！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妇人被他用力晃了下，冷静了一些，但眼眶已经红了，细声嗫嚅：“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也不想来打扰你的……我连明天买菜的钱都没有啊……”
　　一句话时间，那辆大狗已经在他们身侧停了下来，许飞燕降下副驾驶车窗，前倾了身子。
　　视线越过某人身前，看看胡军，再看看站他身前的妇人。
　　她眨了眨眼问胡军：“你在这干嘛呢？这位是？”
　　胡军强挤出笑容：“我阿姨，来找我说点家里的事。”
　　许飞燕听过他哥说过一些胡军的家事，若有所思地看他：“需要我帮忙吗？”
　　胡军站前一步把继母挡在身后：“不用不用，没什么事，就聊几句。”
　　他此时格外乖巧，还对副驾驶的男人打了声招呼：“伍哥。”
　　雷伍扯一扯嘴角，没有说话。
　　许飞燕不再多言插嘴，笑着朝胡军身后的妇人颌首，踩下油门。
　　眼看车子开到汽修店门口，胡军才敛了嘴角的笑，回过身，看见继母已是泪流满面，终是心软了几分。
　　他低声骂了几句那烂赌鬼，摁亮手机：“说吧，要多少钱？”
　　*
　　花钱消灾，花钱消灾，胡军不停在心中默念。
　　走回店里时，雷伍正靠在铁门旁抽烟，胡军现在没心情喊他哥了，匆匆点了点头就想回举升机继续自己的工作。
　　“胡军。”雷伍喊住他，递了根烟过去。
　　胡军没接，摇摇头：“我戒烟好一段时间了。”
　　这倒是在雷伍的意料之外。
　　香烟这东西，对于在里面呆过的人而言，可说是意义特殊。
　　他没勉强，只是问：“怎么就戒了？”
　　胡军耸耸肩不以为然：“有人不喜欢，我就戒了。”
　　胡军走回举升机旁，正准备钻车底下，许飞燕从厨房走出来，唤了他一声：“小军，过来。”
　　胡军心一动，没理五福有些揶揄的眼神，乖乖走到她面前，微垂下头，故作轻松自在：“怎么了？要赏我好吃的？”
　　下午许飞燕买了些饼食去拜山，刚刚切了两块朥饼，一块乌豆沙，一块绿豆沙，递给胡军：“嗯，拿去和大家一起吃吧。”
　　胡军接过两个盘子。
　　朥饼被平均切成八块，上面插着几根牙签，盘里掉了些细碎的酥皮，金黄饼皮裹着香甜馅儿，还散着香气。
　　见其他三人没留意这边，许飞燕倾身凑近胡军，低声道：“有什么事记得跟龙哥、或者跟我说，别自己一个人扛，懂吗？”
　　那一瞬间，胡军觉得自己的心脏就像被包在层层酥皮里的豆沙馅，又软又甜。
　　他并不愿意让许飞燕知道太多他的家事，那些烂事，就好像许多只在臭水沟里死掉的老鼠，腐烂的尸体臭气熏天。
　　是胡军想极力掩盖的秘密。
　　他用力点了点头：“懂了。”
　　雷伍一根烟抽完，隔老远看着厨房前靠得很近的两人，想起许飞燕说的那一段话，还有回程的一路无言，心情郁卒，又把烟盒掏了出来。
　　许超龙骑着电动车回来时，雷伍第二根烟已经烧至一半，许超龙把车停稳：“怎么站在这？进去屋里坐啊。”
　　他提醒两个跳下车的小孩：“嘿，你们两个，要有礼貌哦。”
　　“雷叔叔好。”许浩乖巧打招呼。
　　雷伍笑笑：“哈喽浩浩，回来啦？”
　　接着他看向小女孩：“哈喽朵朵。”
　　朵朵移开目光，抿了抿唇，还是与他打了声招呼，声音像糖果一样含在嘴里：“……叔叔好。”
　　雷伍没想到能得到她的回应，直接怔愣住，有些受宠若惊地连续道了几声“你好”。
　　完成任务的俩娃娃跑去水槽洗手，许飞燕听到动静迎了出来，对着女儿张开双臂，嘴角挂笑：“宝贝，来抱抱。”
　　朵朵甩掉手上水珠，像只归巢小鸟飞扑进母亲怀里，小小声询问：“……妈妈，下一次你能来接我放学吗？”
　　许飞燕心脏抽疼，也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今天是妈妈临时有事，之后一定去接你，好不好？”
　　“嗯嗯，拉钩。”朵朵伸出右手小尾指，细细一根，神情好认真。
　　“拉钩，一百年——”许飞燕钩住女儿的手指，刻意拉长音。
　　“不许变！”朵朵笑得眉眼弯弯。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俩在谈多么严肃的事情，许超龙接过雷伍的烟，点燃后大抽一口，接着叹出白雾：“哎，今天不是临时去接朵朵么，也没提前跟她说一声，她见不是她妈来接，差点当场在幼儿园门口哭出来，要不是我和幼儿园的老师熟，怕是要被当成拐带小朋友的怪叔叔，那感觉太挫败了。”
　　“这么说，她刚才愿意跟我打招呼，算是我几生修来的福分了？”雷伍在许飞燕那边吃了瘪，在许朵朵这边却有了丁点进展，心情时起时落，好煎熬。
　　“嗯，确实是，你可好好珍惜吧。”许超龙佯装同意地点点头，接着转回正题：“今天拜山，你还好吗？”
　　“看看父母能有什么不好的？我还去看了何刚，给他上了香。”
　　听见这名字，许超龙倏地皱眉，犹豫了几秒，才愤愤不平道：“他老婆也是个厉害角色，拿了丈夫的赔偿款和捐款带着情夫远走高飞，嚯，牛逼。”
　　雷伍摇头：“那是别人家事，我们管不着，而且无论如何，一开始犯错的都是我。”
　　雷伍还把许飞燕头晕失衡的事告诉许超龙，问：“她这到底是什么毛病？我问了她，她不大愿意说。”
　　“说是耳什么……耳石症？也是自从她左耳不好之后才开始出现，医生开的药吃是吃了，但偶尔还是会复发，我带过她去做推拿针灸，我阿妈还在村里搞了个土方给她煲中药……”许超龙仔细解释。
　　既然已经知道了雷伍的心思，他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打听起来：“你们今天还聊什么了？有进展吗？”
　　“没，聊了些不大紧要的话题。”
　　雷伍敷衍过去，心想，还进展呢，一朝回到解放前了都，食指点了点烧长的烟灰，把烟送到嘴边。
　　突然停下，他想起刚才黄毛小子说的那句话。
　　他向许超龙确认：“飞燕不喜欢人抽烟？”


第020章 后爹
　　今晚虽冷但无风，一弯银钩挂在夜空中笑。
　　瓦斯炉的火苗舔吻着锅底，汤水香气四溢，滚起的水泡刚破裂就会有鱼虾或肉类蹦进汤里，汆熟了捞起来，大漏勺子架在锅沿，筷子划破袅袅白烟，几秒便将新鲜滚热辣的食材瓜分完。
　　圆桌旁的座位顺序与昨日几乎相同，就是许飞燕身边加了两张垫高了的塑料凳，俩孩子靠坐在她身旁，由她布菜。
　　虾要剥壳，鱼要剃骨，三花牛脚趾肉虽弹牙但对小孩儿来说太难嚼，得用剪刀剪成几块，牛肉丸戳成两串冰糖葫芦模样搁在他们碗里放凉，还有蔬菜也不能少。
　　许超龙摇着头说她瞎讲究，小时候他们家里条件不好，餐桌上有盘咸菜炒猪肉条都不容易，肉老，他们不也是慢慢嚼成肉渣吞下肚？
　　许飞燕瞧都不瞧他一眼，揶揄道：“瞧瞧，后爹样子又出来了。”
　　除了雷伍，其他四人都知道“后爹梗”。
　　确实，许超龙对儿子虽好但没那么上心，毕竟也是拿惯扳手钳子的糙汉子，心思不够细腻。
　　几人哈哈笑起来，雷伍闷声剥了两只虾，往俩小孩碗里各丢了一只。
　　许浩嘴甜：“谢谢叔叔。”
　　朵朵没辙，只好跟着喊：“谢谢叔叔。”
　　雷伍笑着说不用客气，目光瞄向视他为空气的许飞燕，心里不是滋味。
　　他们之间的无言，从下午延续至现在。
　　饭后四个小伙负责收拾，许飞燕说要带朵朵去商场，许浩蹦跶得老高说自己也想去：“姑姑！上次买的币还没用完！”
　　朵朵难得雀跃：“妈妈，我还想坐小火车。”
　　明天周末，许浩的作业不用赶今晚做完，许飞燕管她哥要车钥匙，说带俩娃娃去商场遛两圈。
　　许超龙正和雷伍站大门口抽饭后烟，两人对视一眼，许超龙心里明白剔透，说：“啊，啊……正好啊，那一起去吧，我带伍哥去买几身衣服。”
　　*
　　许飞燕与孩子坐进后排，死死瞪着车前方的后视镜，恨不得透过镜子剜她哥七八个眼刀。
　　合着她下午一番话白说了，结果还是和雷伍去了商场。
　　这五六年来水山市接连开了好多个综合体商场，档次比不上北上广深，但也够用了，奢侈品牌子没有，中档服饰品牌不少。
　　他们去了附近的星汇广场，小周末了，进停车场还得排一小会队。
　　儿童用品玩具在三楼，服饰品牌多在一二楼，五人分道扬镳，前往不同楼层。
　　雷伍目的相当明确，与许超龙进了平价品牌服装店，进门显眼区和假人模特身上全是羽绒服，主打的商品推广区则是加热打底内衣，雷伍看得直出汗，径直朝里走。
　　他看到了与自己身上同款的牛仔裤和外套毛衣，下意识瞧了眼价格。
　　老实说，虽然和以前他穿的那些牌子没法比，但现在细算一下，他这一身衣服加脚上的运动鞋，四位数没跑，比他预料的是要贵出一些。
　　许超龙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嘴：“我妹平日给自己买衣服呢，要么淘宝买平价货，要么等这些牌子换季打折才会买，那天同她来买衣服，第一次见她价格都不计算，选好直接埋单走人，哇，我和她好歹是同个阿妈生的，也不见她对我这么阔气哦。”
　　雷伍拿了两条牛仔裤，刚丢进许超龙的篮子里，听他这么说，突然有些意外，试探问道：“难道不是因为刷你的卡，所以格外阔气吗？”
　　许超龙回忆着：“当今社会都不刷卡啦，支付宝微信直接付钱，那天她在排队结账，我有个电话进来就走开了，电话还没讲完她就拎着袋子出来了。”
　　“那你没给她报销？”
　　“她又没问我要。”
　　雷伍心思又猛地活络起来，嘴角不禁悄悄扬起，酸疼了好几个小时的心脏这时终于缓过劲。
　　像是被点燃起斗志，他飞快挑了几件卫衣和套头 T 恤，再抓了件牛仔外套，也懒得试穿，直接拉着许超龙去结账。
　　用的是许飞燕还给他的那张银行卡。
　　卡应该是许飞燕去开的户，所以背后签了她的名字，有些不像她平时的圆滚滚字迹，一笔一画写得格外端正。
　　“麻烦签个名。”店员把小票和笔推给他。
　　雷伍拎笔，学着上面的笔迹签了「许飞燕」。
　　许超龙问：“还逛逛别的不？”
　　“不了。”
　　“买这几件就够了？”
　　“够用了，那两条红内裤一天一换，都够穿到过年后了。”想起这事到底还是没忍住，雷伍扯开嘴笑，一口白牙晃眼。
　　许超龙侧脸认真看他许久，终是没再开口。
　　冬天衣服体积大，几个纸袋沉甸甸的，两人先把衣服放上车，再上三楼找那一大两小。
　　无轨电动小火车围着商场通道慢悠悠地行驶，车头铃铛清脆响亮，雷伍乘着手扶电梯上去，目光循着声音望去。
　　许超龙比他站高一阶，隔着老远对斜上方的小火车招手：“浩浩！”
　　小火车第三节 车厢坐着许飞燕和俩小孩，许浩听到声音，探了半个身子出去，小手在半空中猛挥：“爸爸！”
　　许飞燕吓了个半死，把许浩扯回车厢：“不能这样！太危险！”
　　“这火车开得这么慢，哪会危险哦。”许浩鼓起腮帮子，但还是乖乖跪在椅子上，扒拉着车窗对着爸爸傻笑。
　　两男人倚在玻璃栏杆等火车绕一圈回来，雷伍看看渐行渐远的小火车，再看看停在一旁好几台不停闪灯唱歌的彩色小车。
　　有一对家长牵着小孩，丈夫给工作人员扫码付款，小姑娘兴奋地挑了辆粉色小车，工作人员拿卡在车头刷了一下，让两母女坐上车。
　　母亲似乎是第一次玩这种，踩住电动油门，歪歪扭扭把车子开了出去，男人小跑到前方，拿手机给她们拍照。
　　小姑娘兴奋地跟爸爸挥手，说妈妈会开车啦。
　　男人笑着说，是啊妈妈可厉害了。
　　雷伍看着男人一路伴在粉色小车旁走远，才收回目光，问许超龙：“坐这么一趟小火车要多少钱？”
　　许超龙食指指着上方，绕了几圈：“有充值的话就二十五，一大一小，加一个小孩十五，绕个三圈四圈吧，小娃娃就喜欢这些。”
　　“没充值呢？”
　　“四十吧。”
　　“这种呢？”雷伍指那些自己开的电动游乐车。
　　“也是一个价格。小孩钱就是好赚，这里周末常得排队，你看我洗一辆车也就三十，人这里五分钟不到，不用什么人工就能赚廿五……”
　　突然察觉什么，许超龙转头看他：“干嘛，你不会想着搞这个生意吧？从跑车到儿童‘叮咚’？这个跨度有点大啊哥哥……”
　　出狱那天他们聊过这件事情。
　　雷家虽家道中落，但烂船也有三斤钉，雷伍之前卖房卖车卖铺卖工厂的资金还完雷父的欠款后有一些剩余，钱在唐苑淇那代管着，说多不多，但两三百万总是有的，大生意是别想了，做点小生意没问题。
　　雷伍耸耸肩：“投资小的话倒也可以考虑，这种小孩儿生意稳赚。”
　　他右手大拇指朝后下方指指：“停车场的汽车美容我看着也不错，每个商场都有吗？”
　　许超龙仔细想想，答：“一部分商场有吧，不是每个商场我都去过，这两年新商场开了不少，有些离我们远，例如那几个开在北区西区的我们不常去……你想做的话我找人帮你问问？”
　　“嗯，先问着，不急，现在我有的是时间。”
　　雷伍转过身，弓起腰，手臂靠在栏杆上。
　　既然许飞燕已经看出了他的别有用心，他索性不再压抑掩饰自己的目光。
　　视线如飞翔的海鸟跃过商场椭圆中空，准确落在彼岸慢腾腾行驶的小火车处，锁紧了一直刻意回避他眼神的那个人。
　　走散了那么久，要找回她得花点时间，雷伍明白。
　　“飞燕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一直留在龙兴给你们煮饭，大材小用了吧？”他若无其事提一嘴。
　　“她还是想开店的，之前和我妹夫……咳，就是那大排档，她还是舍不得的。”
　　雷伍皱眉：“她想一个人开大排档？”
　　“倒也不是非得大排档，其他的与饮食相关的应该都行，她会的东西多。”
　　“哦。”
　　两人一句接一句聊着，许超龙还“无意”透露了飞燕坚持要从他家搬出的事情，刚说完，小火车转了弯，铃铃声地朝他们的方向驶来。
　　许浩又趴在窗边招手了，许超龙不免俗地掏了手机给他拍照。
　　雷伍手插裤袋，手触到手机。
　　想了想，自己还没有合适的身份，叹了口气，最终作罢。


第021章 雪茄
　　“唐律师说她在来的路上了，你先喝杯茶哦。”
　　何芹弯腰把茶杯放到矮几上，抬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沙发上的男人。
　　男人留一头干净短寸，皮肤浅麦色，鼻梁高挺，剑眉浓黑，微微扬起的左眼角下方缀着颗淡淡的泪痣。
　　他坐姿端正笔直，衣着简单，深蓝牛仔裤搭黑色连帽卫衣，脚上是国牌基础款运动鞋，手腕没戴表……何芹在律所呆的时间不算长，别的有没有学到一回事，以表辨人倒是学了几成。
　　雷伍噙着淡淡的笑：“谢谢你，我在这等她就行。”
　　何芹脸颊倏地微烫，直起身，对他点了点头便回前台了。
　　雷伍刷了会手机，正想打探许超龙他们今天有什么安排打算，看看自己能不能找机会掺一脚，便听见门外一串高跟鞋哒哒声。
　　刚抬起头，门就被大力推开了，唐苑淇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朝他扬了扬下巴：“走吧，去我办公室。”
　　唐苑淇的办公室面积不小，装修简约大方，落地窗面朝大海，今天出太阳了，蓝天里游着棉絮般的白云，空气就和玻璃一样干净，能清楚瞧见远处的跨海大桥和青山绿岛。
　　雷伍忍不住鼓掌，挑眉揶揄道：“唐大状这里环境很好嘛，看来唐叔置业的眼光依然不错。”
　　“一见面就提那老家伙，你是存心和我过不去？”
　　唐苑淇把黑羊皮菱格包和羊绒围巾随手一丢，白他一眼：“不过确实，这里比起田滨那环境，是好不少。”
　　雷伍不同她客气，拉开大班桌前的椅子坐下，一对长腿微敞开，比在等候室时的状态轻松不少，声音也懒懒散散：“说这话就没意思了啊。”
　　视线上下扫过他全身，唐苑淇有些意外：“哟哟哟，谁给你买的衣服啊？”
　　“我自己，昨晚买的。”
　　“什么品牌？”唐苑淇直接上手，扯开他帽领确认水标上的 logo，柳眉微挑，十分刻意地“wow”了一声。
　　雷伍反手朝她手背一拍，仰头睨她：“女孩家家，别动手动脚。”
　　唐苑淇噗嗤笑出声，坐回自己的大班椅上，不避嫌地脱去亮黑色高跟鞋，调侃回击：“接受过改造还真是不一样了，现在还懂得要和姑娘保持距离？怎么，如今要守身如玉了？”
　　“对啊，在里面洗澡时我可不敢弯腰呢，就怕一个不小心出了什么事，被飞燕嫌弃了怎么办。”
　　“嚯，脸皮可真厚，说得好像飞燕现在还喜欢着你似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雷伍难免又立刻想到那一阵锥心之痛，大锤子哐哐哐往他心脏凿钉子，每一次呼吸都疼痛难忍。
　　尚未告白就被人拒绝，原来是这个感觉啊。
　　学许飞燕的话说，他是清楚也明白了。
　　见他瞬间拉下了脸，换上拖鞋的唐苑淇狡黠一笑：“看来雷大少是真栽了？”
　　雷伍没否认：“我们半斤八两，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
　　被戳中秘密心事，唐苑淇收起笑容，明眸怒瞪，拉开抽屉抓了个发圈，把脑后棕红卷发随意扎成一束，再狠狠推上抽屉，砰一声响亮。
　　“气什么？我还没找你算账呢。”雷伍半阖眼帘，语气淡淡。
　　“算什么账？”唐苑淇疑惑。
　　“干嘛不告诉我飞燕的事？让我一直以为她婚姻幸福，家庭和睦。”雷伍指了指自己的左耳。
　　但唐苑淇却一脸迷茫不解：“你在说什么？飞燕怎么了？”
　　雷伍蓦地皱眉：“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她迷惑的模样看起来是真不知情，雷伍便挑重点，把许飞燕的事重述一次给唐苑淇听。
　　唐苑淇越听越怒，精致好看的双眉紧紧打结，到最后被气笑：“这群人是真当自己是岛上的土皇帝了？凭什么和解还要净身出户？”
　　跟着她爆了句脏话：“不是，等等……飞燕怎么不来找我帮她打官司？！”
　　雷伍沉思一会，淡淡开口：“恐怕是有人不想和你有太多牵连吧。”
　　唐苑淇猛的一震，后脑炸开烟花。
　　忽如其来的酸楚密密麻麻涌上脑门，再开口时声音里竟有几不可察的委屈：“……呵，我又不会吃了他，他这么躲着我，有必要么？”
　　“我不知道你们没有联系了，但之前我不是还托你把我家钥匙拿去给他么？”
　　唐苑淇嗤笑：“就那次打了一个电话，他说他忙还是怎么，支支吾吾的，让我直接联系飞燕。之后我把钥匙交到飞燕那，没见着他。”
　　“于他的立场，他这样做并没什么问题，毕竟有老婆有孩子，将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扼杀在摇篮里，没毛病。”
　　雷伍强调了一句：“你知道的，他是个老好人。”
　　到底不是十七八的小姑娘了，唐苑淇长长吁了一口气，把那些酸楚都吹散，自嘲道：“他大可以放心，我道德底线虽然不高，但还没低到会去破坏别人的婚姻。”
　　雷伍前倾身子，长臂一伸，抓起桌上棕牛皮烟盒：“这些年你谈的那些对象，就没有一个能入你心里？”
　　这些话题，唐苑淇以律师身份去探监时他们都没法聊，在这个时候问出口倒是顺理成章了。
　　“我那些对象都是老家伙介绍的，无非是家族利益交换，能走心到哪里去？有才吃了两顿饭就要睡我的，还有旁敲侧击我这私生女在唐家里的地位的，哦，有一个就他妈离谱，双方家人已经在谈下聘时间什么的了，他才说要婚后各玩各的……”
　　唐苑淇掰着手指一个个吐槽过去，最后只支起食指中指，朝雷伍勾了勾。
　　雷伍会意，从皮烟盒里抽了根雪茄递给她：“你以前不就说要找各玩各的，这不刚好合你意？”
　　唐苑淇接过，扯起嘴角：“他喜欢男的。”
　　雷伍恍然大悟。
　　他也拿了根茄，凑到鼻前嗅嗅：“什么时候开始玩起这个的？”
　　“几年前了，普通香烟不带劲，没意思。”唐苑淇剪完茄帽，把雪茄剪推给他：“尝尝？”
　　有别于普通香烟的淡淡烟草味飘进鼻腔，雷伍思索片刻，终还是把雪茄放回原处：“算了，抽不惯。”
　　唐苑淇正撩燃着手中雪茄，听他这么说，抬眸笑道：“不是抽不惯，是不想抽了对吧？”
　　她把雪茄虚衔进嘴里，继续说：“今晚有个雪茄局，你跟我去么？是跟我几个比较聊得来的朋友，人挺识趣，不是你以前那个圈子的。”
　　雷伍屈起指节敲敲胡桃木桌面，随后说：“不去，我什么身份，跟你们有代沟。”
　　“你就坐那，不用怎么开口，听我们聊几句也好，认识多几个人，对你之后的路多少有点用。”
　　“我能有什么路，搞点生意投资一下就得了，也没多少钱。”雷伍耸耸肩，整个人后倚进椅子里。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他经历那么多走到这一步，可以说是和过去的种种说再见了，唐苑淇如今的朋友，非富即贵，和他现在的世界截然不同。
　　哪些是值得他用真心去对待的人，雷伍心中清明。
　　唐苑淇见他抵触，也知道这种事情没办法强求，椅子旋了半圈，看向窗外海天一色，慢慢抽着茄，不再说话。
　　雷伍玩着雪茄剪，等她自己消化。
　　许久，唐苑淇开口：“他汽修店生意怎么样？”
　　“说是还不错，养得起老婆孩子和四个工人，现在加了飞燕和朵朵，我这两晚在他那吃饭，一大群人热热闹闹的，挺好。”
　　“哟，朵朵，叫得真亲切。”唐苑淇斜眼瞄他，话语在烟雾中模糊不清：“是该不错，我总给他做免费宣传呢……”
　　但雷伍听清了，认真看她一会，把雪茄剪滑到一旁，突然冒出一句：“苑淇，他抽芙蓉王。”
　　唐苑淇皱眉，指尖捻紧了雪茄，红唇微抿。
　　“你抽高希霸。”
　　雷伍指着烟盒：“你知道的，雪茄和香烟不能混抽。你们不是一路人。”
　　唐苑淇望了一会大海蓝天，双脚一蹬，大班椅又转回正面。
　　她肘撑桌面，掌撑下巴，指间松松夹着雪茄，眼神有些清冷：“我和许超龙不是一路人，那敢情你和许飞燕就是一路人了？”
　　雷伍知道自己戳中唐苑淇的痛处，而唐苑淇的刀子也一点儿都不带客气地朝他胸口猛戳。
　　他坐直了身子，掌心在膝盖上摩挲了几下，才道：“以前确实我们不是一路人，走不到一块，但以后飞燕走哪条路，我就会跟着走哪条路。”
　　雷伍突然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她走得快也没事，我就追着她影子，我想总有一天，能赶上她的。”


第022章 小家伙
　　许飞燕交代中介一有合适的租房房源就立刻告诉她，中介点头说好。
　　她牵着朵朵的小手离开中介行，走出一段距离，朵朵才轻轻晃了一下她的手。
　　许飞燕低头：“怎么了宝贝？”
　　朵朵咬着嘴唇，好久才仰头问：“妈妈，我们不能继续住在舅舅家了吗？”
　　“嗯，我们在舅舅家打扰好久了，是时候要搬出来了。”许飞燕觉得女儿的小手有点冷，便拉着她放进自己外套兜里：“刚才看的两套房子，你有喜欢的吗？”
　　那天送雷伍回家，她留意到附近房产中介有部分楼梯房房源出租，这片区离许浩读的幼衔小机构步行只需十分钟，许飞燕的计划是等明年朵朵读完幼儿园大班，就送到这边来读幼衔小。
　　虽然学区房房价高，但因为楼梯楼年龄较高，租房的价格反而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
　　而且她心里希望之后送朵朵进金源小学，提前在这里住下，要是到时候能想办法解决入学问题，那接送也方便不少。
　　下午她找了两家附近的中介，看了两个价格和环境都能接受的房源，其中一个格局面积实用，只是相片看着明亮，进去后发现自然光线极少，能做小孩房的次卧更是阴冷，朵朵刚走进去就打了个喷嚏。
　　第二个房源离雷伍住处很近，也在六楼，光线不错，但房子状态太旧了，房东配备的家具也残旧，价格比第一套还贵个两百块钱。
　　她自己是无所谓，两套房子都能住，但朵朵的选择最重要。
　　许飞燕等了一会，没等到女儿的回答，她以为是自己耳朵问题听不到，便又问了一次。
　　这次她用余光留意着朵朵的表情，发现朵朵一直抿紧唇不说话。
　　她停下脚步，弯下腰，平视女儿：“宝贝，怎么了？是不是都不喜欢？”
　　朵朵眨了眨眼睛，摇头道：“我、我都可以。”
　　许飞燕看出她心中藏事，索性蹲下，微仰头细声问：“但怎么妈妈觉得你好像不太开心呢？”
　　朵朵婴儿时候长得像她，但一年一年过去，小姑娘五官长开，竟越来越有蔡景尧的模样，许飞燕有些感慨，要是现在蔡家老太太能看见朵朵长得像她大儿子，会不会收回当年骂她给蔡景尧织绿帽子戴的话？
　　朵朵看着妈妈的眼，长翘的睫毛渐渐颤得飞快，好似快要展翅而飞的蝴蝶，一双黑眸快速积聚起雾气，泛红眼皮一眨，金豆豆就掉了下来。
　　许飞燕大惊失色，自从她们母女俩离开石沧岛，朵朵就很少当着她的面哭，她赶紧抬手去给她擦泪：“宝贝儿，你别吓妈妈啊，怎么回事？房子都不喜欢对吧？怪妈妈啊，妈妈为了省钱，看的房子都很糟糕对不对？我们明天去看带电梯的房子好不好？哦，还有那种小区里面有滑滑梯的，住那种好不好？你别哭啊……”
　　她絮絮念着，一句接一句，可小孩子那豆大的眼泪断了线，接连滚到她掌心。
　　许飞燕着急，打开包去找纸巾，慌张中把润唇膏钥匙什么的都连带抽了出来，叮呤当啷掉一地。
　　顾不上捡，她抽出纸巾轻轻拭去朵朵脸上的水痕，看女儿哭得小鼻子通红，许飞燕这时鼻子骤然一酸，瞬间也想跟着哭，硬是咬着槽牙忍住了。
　　小孩的泪水化成雨，在她胸腔里淅沥沥落下，明明天空还有太阳，她却觉得湿冷渐渐漫满全身。
　　朵朵哭得好安静，不是哇哇大哭那种，说话时一下一下往回抽气：“这次是不是、还是因为我，我们才、才不能住在舅舅家了？”
　　许飞燕心惊，音量拔高：“才不是呢！怎么会是这个原因呢！”
　　“可是、可是……”
　　接下来的话好像是小姑娘藏了好久的秘密，她憋得小脸通红，攥成拳的双手在身体两侧发颤，牙齿磕磕碰碰，每一句话不知要用多大的力量，才能从小小的身体深处艰难挤出来：“之前我偷听到姥姥和舅妈聊天，姥姥说我们不应该住在舅舅家，应该住回外婆家……姥姥说，舅舅没用，赚不到钱，又要、又要……”
　　朵朵似乎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能像复读机一样复述：“又要‘橙’英雄……”
　　许飞燕心凉了大半截，“姥姥”指的是周青的母亲，大人们贪方便，让朵朵随许浩喊她姥姥。
　　怕是哪一天母女两人的对话让小孩儿听去了。
　　成年人总以为小娃娃听不懂自己说的话，其实他们都能听懂，而且记得好深好深。
　　许多成年人说完就忘的事，即便孩子们在当下不清楚这句话的意思，却会牢牢锁进他们小脑袋瓜里，在未来的时日里悄悄生根发芽。
　　许飞燕来不及去埋怨任何人，伸手把朵朵揽进怀里，扣住她脑袋倚在自己肩前，一下下扫着她的背脊，颤声安抚：“不是不是，是妈妈想得不够全面，不是朵朵的错……”
　　“可之前、之前奶奶和叔叔，都说是我不好，爸爸才会离开……妈妈你的耳朵，是不是也是因为朵朵，所以才听不见的？”
　　小女孩的脸深埋在母亲肩脖，凑近她那只听不见的耳朵讲话。
　　哭泣声从后脑绕了半圈，密密麻麻刺进许飞燕的右耳。
　　许飞燕很少在小孩面前提起婆家的事，她不愿意让朵朵陷进由成年人搅出的那些浑浊漩涡里。
　　那些以污糟贪婪为养分滋生的恶之花，她更是不想让朵朵窥见分毫。
　　而且说到底，许飞燕觉得是自己的责任。
　　蔡家不成器的老幺想要大排档，她给他不就行了，跟他们较什么劲啊？
　　婆家迷信外加重男轻女，她忍一忍不就行了，嫁人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是的，是自己太倔，说是为了守护蔡景尧的心血，为了保护朵朵不受冷眼和流言蜚语的伤害，但实际上，她不过是想维护自己低至尘埃的尊严罢了。
　　现在回想，那一天给朵朵造成最多阴影的，或许不是她婆婆，也不是她小叔子，而是拿着菜刀对那群地痞恶言相向的自己了。
　　肯定像个疯婆子，像个会吃小孩的母夜叉。
　　“朵朵，你没有错，错的是妈妈……”
　　压抑许久的委屈是绵长阴冷的冬雨，许飞燕被女儿的哭声逐渐打得溃不成军，那个藏在深处的念头也从裂开缝的心脏冒出头。
　　要是她当初不去多管闲事，不去告诉蔡景尧有人溺水，是不是今时今日他们一家三口就能幸福美满？
　　那一天淹没蔡景尧的咸涩海水，如今从她胸口开始涨潮，堵住她喉咙，窜上鼻腔，眼眶里涌起浪花，汹涌得她快要抑制不住。
　　那条线的崩断只需要一瞬间。
　　轮到许飞燕埋进女儿瘦小的肩膀处，不让人窥见她的崩溃，呢喃声囫囵：“对不起……对不起……是妈妈的错……”
　　一大一小在步道上相拥而泣，有路人放慢脚步注目，但多数是窸窣几句就离开。
　　唯有一人伫在街巷对面，长腿蹬地，坐在助力车上许久，最终把车子边撑踢落，稳稳放好助力车。
　　他将指间还烧剩一半的香烟丢进下水道，没直接走过马路，回头进了路旁的小卖部，买了点东西，再朝那两母女走去。
　　许飞燕虽低着头，隐约间察觉有人走到身边。
　　那人高大，身体能挡住阳光，她被收拢进一片干燥温暖的影子里，像是，有人隔空揽住了她和朵朵。
　　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见对方开了口，低沉的声音很是熟悉：“小家伙，哭够了就起来喝点甜的。”
　　许飞燕松开朵朵后抬头，视线被水汽晃荡得模糊，男人的轮廓被逆光涂抹得朦胧。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好不真实。
　　她有些发愣，缓慢喃喃：“……你怎么在这？”
　　雷伍咧开嘴笑：“你蹲我家门口哭，你说呢？”
　　许飞燕这才反应过来身处的位置，也反应过来，自己哭得鼻涕冒泡的蠢样子让雷伍给看去了。
　　匆匆埋下头，她胡乱用手背抹脸：“可你喊谁小家伙呢……”
　　“想什么，当然是你女儿。”雷伍也蹲下身，手肘支着膝盖，把手里的玻璃瓶装维他奶递给朵朵：“喏，给你，朱古力味的哦。”
　　朵朵这时已经站直了身子，低着头，一双大眼在刘海下依然水汪汪，但眼泪已经收住了，只剩不时撅起嘴吸一下通红的小鼻子。
　　她没接朱古力奶，怯怯看了看妈妈，又看回朱古力奶。
　　有旁人在，许飞燕没重提刚刚的事，低声问：“你想喝吗？”
　　朵朵哭得口渴，舔了舔嘴唇，点头。
　　“那你要说什么呢？”许飞燕提醒道。
　　“谢谢叔叔……”
　　雷伍笑笑不语，捏着瓶颈放进她小手里。
　　朵朵双手捧住玻璃瓶，瓶身温烫，熨得她手渐渐回温，小瓶嘴插着根透明吸管，还没靠近就能闻见香醇浓郁的巧克力香气。
　　见女孩脸上还挂着些泪水，许飞燕想用刚才的纸巾给她擦擦，才看到被攥成一团的纸巾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不能用了，她又去摸包里，只摸到个空荡荡的纸巾袋，纸巾用完了。
　　雷伍准备充足，在小卖部买的除了热饮，还有一包纸巾，他抽出一张给她，许飞燕哭得上头还有点懵，没时间想太多，接过后给女儿擦脸颊。
　　女孩乖乖站着，等她擦拭完，才把那瓶朱古力奶推到妈妈面前，细细声道：“妈妈，你先喝……”
　　雷伍愣住，许飞燕也是一怔，只听小姑娘边吸鼻子，边软糯糯地说：“你也要喝点甜的……”


第023章 甜汤
　　许飞燕强撑起的所有坚强，在这个时候悉数瓦解，什么带刺的铠甲，叮呤当啷掉了一地，她只想好好抱着她懂事的乖乖，把她深深揉进自己怀里。
　　她吸了吸鼻子，就着朵朵递来的吸管嘬了一口，甜腻香精味道一下子灌满口鼻。
　　好甜，好甜。
　　“好了，妈妈喝完啦，你喝吧，有喝剩的再给我。”她把瓶子推回去：“朵朵不哭了哦？”
　　朵朵抿紧吸管，点头，一对眼皮哭得薄且红，偷偷撩开一些去瞄又黑又壮的叔叔。
　　见他快要看过来，朵朵急忙低头喝饮料。
　　雷伍见地上散落三四样杂物，润唇膏、钥匙什么的。
　　他弯腰捡起，放进许飞燕丢在地上的包里，若无其事问一句：“你呢？也没事了？”
　　“……没事了。”冷静下来后许飞燕开始觉得尴尬。
　　小孩哭就算了，她跟着一起闹像什么样子？
　　雷伍没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中午唐苑淇带他吃日料，他太多年没吃过生的东西，倒真有点怕肠胃会不适应，只敢拣些熟的清淡的吃。
　　唐苑淇送回来两张银行卡，里面的金额比他预算的还多一些。
　　她之前有个伴侣是小有名气的基金经理，虽然雷伍本金不算多，但趁着白酒和新能源飚得离谱，连带着让他也小赚一笔，唐苑淇还开玩笑说，至少比他在田滨踩几年缝纫机赚得多吧。
　　吃完饭后雷伍扫了辆助力车，趁着天气好便四处认认路，也没开导航，骑到哪算哪。
　　从中区骑到城市西边的老城区不到十公里，助力车亮起红灯，快没电了。
　　正好到了修缮一新的老骑楼区，他下车，沿着中西合璧的骑楼建筑往里走，很快便看见了绿瓦红檐的攒尖八角亭。
　　老街不通车，没有高楼矗立，商埠骑楼经过修复，如今拥有了新的生命，早没了多年前破落凋敝、荒草丛生、宛如废墟的模样。
　　阳光在这里穿越过了年代，连风都变得温暖柔和。
　　四处能见举着手机和长长自拍杆拍照的游客，其中还有穿汉服的小姑娘手拿刺绣团扇，倚着凉亭红柱子对着摄影师摆出一个个专业的姿势。
　　有几个小年轻围成一群，时而仰头，时而低头，唧唧喳喳兴奋着什么，雷伍走到他们身后，仗着身高偷看了一会，听见头顶有嗡嗡声，也跟着他们一起抬头。
　　是个四只脚的小东西在天上飞。
　　哦，航拍机是吧。
　　雷伍摸摸下巴，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有老古董那意思了。
　　老街游客多，商机好，骑楼下开了许多传统小吃店，雷伍溜达着，见一家装修复古的甜汤店门口大排长龙，墙上显眼位置挂了好几块金光闪闪的奖牌，中华老字号，中华名小吃，之类的。
　　店内只摆几张小桌，已经坐满，有游客找不到位置，便站在门口，直接端着一次性小碗和小勺喝起来。
　　甜汤种类繁多，有温有冷，雷伍排队时已经想好了要点什么，轮到他的时候直接点了碗姜薯白果汤。
　　雷伍小时候挺喜欢吃甜食，胡美芸还在生的时候，会给他变着法子做各种甜汤，白果汤是最经常做的。
　　因为他爸雷广也喜欢吃。
　　放学后回家，雷伍洗完手坐在小木头板凳上，胡美芸坐他身旁。
　　矮几上放一篮子还没去壳的银杏，胡美芸会用铁锤轻轻把银杏壳敲碎，取出被硬壳保护得鹅黄饱润的小果子，接着拿小刀将它一剖为二。
　　接着轮到他了，捻着根儿牙签，把躲在小果里的那根嫩芯挑掉，最后将果儿丢进盛清水的大碗公里。
　　水中银杏宛如缓缓下沉的星辰碎片，胡美芸会轻声哼歌，见到他想偷偷摸起锤子，就会屈起指节朝他脑袋敲一记，说，小家伙可不能玩这些。
　　只是，这碗有很多人拍照打卡的网红传统糖水，并没有办法让雷伍找回童年的味道。
　　许是因为生意太好，厨房来不及将材料熬煮绵软就端上来，入口的银杏和姜薯还很硬，汤水也只有十分单薄的甜味。
　　咕噜囫囵喝完一碗糖水，雷伍再扫了一辆满电的助力车，从老城区往回骑。
　　骑车到处逛的时候，雷伍发现确实像唐苑淇说的那样，市内新开的咖啡店奶茶店甜品店多得不行，每走十步就能看见一家，路上穿黄色蓝色衣服的外卖小哥风驰电掣，大大小小的电瓶车后都统一驮着个大箱子。
　　他盘算着什么，一时没留意路牌，走错了一个路口，绕了一圈才找回回家的路。
　　快骑到家楼下时，离着老远雷伍就在路旁步道上看见个背影，穿着那件眼熟的砖红色外套。
　　雷伍觉得自己十三四岁还是个愣头青的时候，也没像当下这样，竟紧张得手心渗出薄汗。
　　讲真，要说他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自然是骗人的。
　　以前他自信至自大，在男女关系方面向来只有他拒绝人的份，哪试过还没开口就被人拒之门外。
　　车子还在向前行，内街很安静，很快雷伍能听见母女两人的声音。
　　许飞燕蹲在地背对着他，而她家的小姑娘突然哭了起来，许飞燕好慌张地从包里掏东西，东西掉了一地。
　　他在她们斜后方停下车，小姑娘哭得好不可怜，说的话也可怜，断断续续进了他耳朵里，房子，糟糕，省钱，姥姥，舅舅，逞英雄，之类的。
　　不知为何，他喉咙有点痒，便点了支烟，只是浅浅抽了一口，尼古丁咽进喉内，成了磨钝了的刀片，在他体内胡乱划着。
　　没再抽第二口了，他把烟松松夹在指间，慢慢地，烧出长长一截灰烬。
　　一大一小抱在一起，许飞燕的肩膀每每一颤，雷伍的手指也跟着抖一下。
　　指间簌簌滚落的烟灰或许就像她们的泪水，烫得他心颤。
　　许久后他丢了烟，进小卖部跟阿婆要了瓶温的朱古力奶，和一包纸巾。
　　……
　　许飞燕不知腿麻，站起时踉跄一步，雷伍扶住她手臂，但很快松开：“能站？”
　　许飞燕点头，跺了几下脚，等麻意过去。
　　雷伍看她一眼，本来收进裤袋里的纸巾包又拿出来，抽出一张，递给她。
　　许飞燕有些莫名，但还是接过，雷伍指指自己右眼眼角：“你自己呢？擦擦。”
　　她刚才擦得马虎，自己的眼角还剩点湿润。
　　一颗心倏地升得好高，接着飞快下坠，在快要触底的时候又再蹦起，高得快要撞上太阳，要被高温融化。
　　许飞燕使劲拽住漂浮不定的心脏，赶紧撇开眼神，低头拭去眼角残余水分。
　　雷伍装作自己没听见母女刚才的对话，问：“你们来这附近……办事？”
　　许飞燕拾起掉在地上的纸团，和手里的纸巾一同塞进兜里，点头道：“我要租房子。”
　　“哦，我有听你哥说起这件事，有看中的房子吗？”
　　“没有，都不太合适。”
　　雷伍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刚才你哥喊我今晚一起吃饭，说带小孩们去北区一家新开的商场。你们现在要直接回店里吗？”
　　“嗯，也没别的房源看了，就先回去。朵朵中午没睡午觉，刚刚又……”许飞燕适时停住话语，继续道：“我怕她在公车上晃来晃去，一下子就要犯困。”
　　小女孩的眼皮水泡泡的，有点红，抿着吸管没有出声，手里的朱古力奶只剩半瓶，雷伍看她一眼，略一思索。
　　他指指自己家的方向，问许飞燕：“要不，上去我家坐坐？时间也不早了，呆会可以直接让超龙顺路来这接我们。”
　　许飞燕正犹豫着要怎么拒绝，没料到雷伍竟弯下腰，直接询问朵朵的意见，“怎么样小家伙？叔叔家就在那一栋，六楼，可以在那等你舅舅来接我们去吃饭。”
　　没想到，他竟听见朵朵开了口，“……我能看动画片吗？”
　　声音好小，像某种花开的声音。
　　雷伍和许飞燕均是一怔，尤其许飞燕，她也没想到朵朵居然能主动回应雷伍。
　　他俩只见过几面，朵朵很少这么快就能接纳一个陌生成年男性。
　　雷伍点头：“当然可以，哦，但需要你妈妈同意才行哦。”
　　朵朵：“但前两天，你跟许浩说你家里没小米盒子。”
　　这句把雷伍给乐笑了，敢情之前一直偷听他和许浩说话呢，他嘴角上扬：“虽然还没买盒子，但可以看看电视里的卡通频道。”
　　朵朵默了几秒，接着点点头。
　　许飞燕瞪大了眼，视线在这一大一小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不可置信。
　　这样就达成共识了？我呢？我的意见呢？！
　　沟通完毕，雷伍起身与许飞燕对上眼，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就想笑。
　　当妈的都不知怎么就被女儿安排得妥妥贴贴。
　　雷伍先走回小卖部，大声嚷了句：“阿婆，维他奶瓶子我晚点下来再还给你啊。”
　　“喔！好！”
　　再走回许飞燕面前，低声解释一句：“阿婆的耳朵不太好，说话得大声一些。”
　　许飞燕回头看一眼老人家，“哦”了一声。
　　她也不推拒了，反正该说的话昨天都说过，解释得太多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就上去歇一会，你跟我哥讲一声，让他早点出门，今天周末路上容易塞车。”
　　“行。”
　　雷伍走在前，许飞燕一手牵朵朵，一手帮她拿着那瓶还没喝完的朱古力奶，怕小孩手滑摔了瓶子。
　　开防盗门的时候，许飞燕瞄了眼雷伍手里的钥匙，钥匙圈上还挂着那只小鸟。
　　她低下头，悄悄用手背揉了揉发痒的鼻翼。


第024章 耳朵宝宝
　　进屋后雷伍才记起家里没备客人拖鞋，直接跟她们说：“不用脱鞋了。”
　　他想着下次去超市时要记得买女式拖鞋。
　　或许还可以再带一双小孩的。
　　朵朵抬头看了眼妈妈，等妈妈点头同意，她才慢慢往屋里走。
　　屋里清冷，雷伍按开暖气，又开了电视，把遥控器放到茶几上，对朵朵说：“你挑自己喜欢的看。”
　　直起身后他问许飞燕：“你要喝点什么吗？”
　　“你去过超市了？”许飞燕瞥向红木餐桌，上面放着两个塑料袋，是附近超市的，一个袋子瘪了，一个袋子里面还装着些东西。
　　袋口敞开着，许飞燕眼尖，看见有包方便面，一包吐司，一罐橄榄菜，其他的掩在袋子里，她就看不清了。
　　一张餐椅上还倚着一包大米。
　　雷伍走到餐桌边：“嗯，早上去的，去买些日用品和吃的。”
　　他从袋子里拿出其余东西，一包剃须刀，两块香皂，几盒喉糖，一罐榛子巧克力酱，最后是一盒红茶。
　　“给你泡杯茶？”雷伍拿起茶盒朝她摇一摇：“但我只买了这种茶包，不是茶叶，可以吗？”
　　许飞燕忙说：“不用麻烦你了，我不喝也行。”
　　雷伍拿着盒装红茶朝厨房走：“没多麻烦，我去煮壶热水，喝了能暖暖身子。”
　　许飞燕站在沙发旁，等雷伍走进厨房，完全看不见他了，她才收回目光，浅浅叹了口气，坐到朵朵身旁。
　　朵朵脑袋微垂，小口小口吸着维他奶，没敢碰茶几上的遥控器，许飞燕看得出她的拘束，便拿起遥控器问她：“想看金鹰还是嘉佳？”
　　“嘉佳吧，金鹰一整天都是熊出没。”
　　“好。”
　　但嘉佳这个时候也在播熊出没，小女孩看着都快能背出下一集剧情的动画片，开始犯困。
　　许飞燕身子半倚沙发扶手，揽住朵朵的肩膀，有一下没一下在她手臂轻拍，心里回想的是刚刚女儿的突然崩溃。
　　她反省自己一定是在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才让女儿这么没有安全感。
　　“妈妈……”
　　“嗯？”许飞燕回神。
　　“我想摸摸耳朵宝宝……”
　　许飞燕顿了顿：“现在？宝贝你困了吗？”
　　这是朵朵从小至今的习惯，每晚睡觉总要摸着她的耳朵，才能安心入眠。
　　毕竟是在陌生环境里，小姑娘不大愿意承认自己犯困，只说就是突然想摸一摸。
　　许飞燕自然清楚她的行为习惯，拍拍大腿说：“行，那你先把鞋子脱了，坐到妈妈身上。”
　　朵朵赶紧把手里的瓶子放到茶几上，蹬掉波鞋，两三下就钻到她怀里。
　　小孩进屋后脱去厚外套，如今半躺在她胸前，许飞燕能透过她薄薄的背脊，感受到明显比自己快出许多的心率，噗通噗通噗通。
　　朵朵举起左手，往后寻到妈妈的耳朵，小小的手指轻轻捻住小小的耳垂。
　　“妈妈，耳朵宝宝有点凉，它会感冒吗？”她问。
　　小孩无心的话语时不时会可爱得让人心头一暖，许飞燕笑声有点哑，吻了吻她的发顶，说：“可能会哦，它感冒的话你就不能摸它了，不然会把感冒传染给你的。”
　　“那我给它呼呼，这样它就不会感冒了。”
　　朵朵收回手，双手拢在嘴巴前，连呵了几口暖气，再用暖呼呼的手去揉妈妈的耳朵。
　　左耳还是听不到的，但能清楚感受到暖意。
　　也许是带着巧克力味道的暖意。
　　之前被突如其来的脆弱冲垮的堤防还没来得及重塑，这时心脏又被这样的温暖紧紧包裹住，许飞燕鼻子一吸，眼角再一次泛湿。
　　她搂着女儿轻轻晃，很快察觉到女孩呼吸渐渐平缓，身上的重量稍微增加一些，揉捻着耳朵的小手也耷下了。
　　许飞燕侧过头瞧一眼，小姑娘已经阖上眼，小嘴微张。
　　睡着了。
　　许飞燕慢慢把小孩挪移到沙发上，让她打直腿，这样能睡得比较舒服些。
　　刚把电视音量调至静音，许飞燕就听雷伍低声说：“我去拿被子出来？”
　　许飞燕挑起眼角睨他：“我以为你也在厨房里睡着了呢。”
　　雷伍把陶瓷杯轻轻放到茶几上，淡笑道：“这不是为了给你们母女俩留点私人空间么？”
　　十分钟前许飞燕就看见雷伍从厨房走出，但只迈出两步，刚与她对上眼，又立刻折返回厨房，等到朵朵睡着他才走出来。
　　“被子就不用了，”许飞燕脱下自己的砖红外套，盖在女儿身上，语气淡淡：“但是谢谢你。”
　　“谢我什么？”雷伍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总之就是谢谢你。”许飞燕囫囵搪塞过去。
　　茶包像颗滚烫的陨石沉进海里，烧得海水冒起缕缕白烟。
　　她伸手去拿杯子，忽然发现，这深灰马克杯是她买的，给雷伍用的。
　　手停住，她问：“这不是你的杯子吗？”
　　“对啊，全屋上下只有这一个杯子，你先将就将就，我明天去超市再买几个杯子。”
　　看出她的为难，雷伍低声笑道：“谁让你只帮我买了一个杯子？整得我像个孤寡老人，还是脾气很差、拒绝客人上门的那种类型。”
　　许飞燕脸一烫，像为了要掩饰什么，赶紧拎起杯子直接往嘴边送。
　　雷伍连忙阻止：“欸，水刚滚的，你吹吹再喝。”
　　“嘶——”
　　晚了，许飞燕嘴唇被茶水烫了下，半张脸皱成苦瓜。
　　之后她吹了吹热气，小口抿着热茶，双眼直视电视上无声的动画片。
　　却在余光里感受到雷伍的视线，灼热的，直接的，不加掩饰的。
　　雷伍知道自己失礼，但他没办法移开目光。
　　他回想起刚才那一幕。
　　许飞燕怀抱女儿，身子轻轻晃，小姑娘则反手揉着母亲失去听觉的那只耳。
　　西落的阳光穿过玻璃窗淌进屋内，如蜂蜜一样倾倒在她们身上和脸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好长。
　　他视力忽然变得极好，好像连许飞燕眼角闪烁的碎光都能看得清，每一次她睫毛轻颤，都有只失去方向的蝴蝶在他的胸膛内胡乱扑腾翅膀。
　　所以他转身走回厨房。
　　觉得自己再呆在那里，会破坏那样静谧安宁的画面。
　　像他这样的人，不配。
　　*
　　许朵朵睡着后，客厅安静得惊人，几乎快要能听见两人快慢不一的心跳声。
　　许飞燕没提昨天在车上与雷伍摊牌的事，雷伍也不提她们母女俩在街边哭得鼻涕泡都出来的事。
　　雷伍还坐在单人沙发上，坐姿随意轻松，半阖眼帘下是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神，相比之下，许飞燕整个人显得紧绷到不行，连藏在短靴里的脚趾头都快僵成石头。
　　还是雷伍先起了个话题，讲今天去唐苑淇律所的事。
　　听见熟人名字，许飞燕把还剩一半茶水的杯子轻放到桌上：“我上次见到唐律师，是同她拿你家的钥匙，之后也有几个月没见过面了。”
　　“唐苑淇今天有些生气。”
　　许飞燕眨眨眼：“啊？为什么？”
　　“她气你遇上那种事怎么不联系她给你打官司，你婆家的人，左右都不占理。”
　　“哦，是不是我哥讲故事的时候画蛇添足了？其实你说错了，不占理的是我。”
　　她莞尔一笑：“海边那一小块地，我老公和他弟弟都有份，只不过他弟不成器，所以大排档向来是我老公在打理，加上我们结婚后就住在大排档后面自建的小屋里，而他弟一家和我婆婆住在岛内，这么一来，大家都默认了大排档是我老公的，甚至连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雷伍怔愣几秒，确实，许超龙没提起这件事。
　　咳了一声，他又说：“那他们也不能这么欺负你们孤儿寡母的啊。”
　　许飞燕点头，侧过头看向熟睡的小姑娘：“确实，大家都说我被人逼急了，可最终干出伤人事情的人是我。”
　　每次回想起那一天，许飞燕都会后悔不已，要是自己当时能够再冷静几分，多想想后果就好了。
　　她把朵朵身上的外套往下拉了一点，盖住她一双脚丫，回过头，面上没什么表情：“你知道要是没和解的话，我要进去多久吗？”
　　雷伍皱眉，这点他是知道的。
　　十年铁窗，不提别的，对常见犯罪量刑他可说是背得滚瓜烂熟，毕竟身边全是一个个活生生的案例。
　　故意伤害罪，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致人重伤，则是三年至十年。
　　同监房那个姓魏的老头儿，没坐牢之前才五十岁出头，在工地里干体力活。
　　那一年的包工头拖欠工资，一群农民工辛苦了许久一分钱没拿到，便占着人多去找包工头要个说法，去了五六十个人，群情激昂，还做了白底黑字大横幅，还我血汗钱之类的。
　　双方谈不拢，包工头一口咬死自己没钱，就算打死他他也还是没钱。
　　场面一度混乱，魏老头儿被人怂恿了几句，一想到一家老小等着他赚钱回去，气不过，抡起一板砖直直拍到包工头后脑勺，人当场就没了。
　　这一板砖下去，就判了二十年。
　　魏老头的儿子媳妇都在省会城市打工，老家就剩他老婆，还有留守在村里的小孙女。
　　家里离得远，魏大妈来探视一趟不容易，儿子更是没来看过他，只定期给老头儿的监狱账号里打一点生活费。
　　零几年的亲情电话没像现在那么人性化，魏老头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法和家里联系，魏大妈不识字，请村里识字人帮忙写了信，给他寄了过来。
　　可魏老头也不识字，又要拜托监房里的人帮他念信。
　　一个监房的大老爷们轮流不定时给他念念信，雷伍后来也念过几次。
　　其中有一封，信纸泛黄，折边磨损严重，信里大妈讲着些家里日常，说村里要搞农村旅游了，说家里屋檐下有燕子来筑了巢，说小孙女问爷爷什么时候能回来给她唱儿歌。
　　每次一念到这封信，魏老头都要湿一次眼眶。
　　还有一次，晚上睡觉的时候，魏老头讲梦话，还一遍一遍唱着“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来来回回，也就这么两句，像一部唱针坏掉的黑胶唱片机，怎么都绕不出这个死循环。
　　除了雷伍，监房里也有别人被吵醒。
　　有人不乐意了，嚷了一句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立刻有人低骂，就让老头子唱，趁着他还能记得孙女的模样。
　　那个晚上雷伍也跟着魏老头一直唱啊唱，在他的脑海里。


第025章 普通朋友
　　“然后呢？”
　　许飞燕被雷伍描述的故事吸引，情不自禁地追问：“你说魏大爷零三年进去的，那他的孙女今年应该长大了，孙女有给他写过信吗？”
　　屋里光线暗得很快，没有开灯，只剩电视机的彩色光芒大片跳跃闪烁。
　　雷伍撩起眼皮，眸里的光像落日余晖一点点黯下来。
　　默了片刻，他才说：“几年前……嗯，就是我对你说了那些垃圾话后，大约过了一年多吧，魏大妈过身了，他孙女让父母接到城里念书，自那之后没人来探视过老头子，亲情电话打了总没人接，信件自然也停了。”
　　许飞燕双眸睁大，诧异道：“怎、怎么突然就成了这个样子……”
　　“嗯，但魏老头没放弃。他减了两年，估计明年就能出来，我在想，到时候如果没人接他出狱，我就去接他。”
　　“希望他儿子一家能接纳他吧，挺不容易的。”许飞燕叹了口气。
　　雷伍哑哑笑了一声：“说起来，也得亏和魏老头同监房，你有没有看过一些拍监狱生活的电视剧或电影，总说有什么狱霸会欺负新来的人？”
　　她点点头：“还有许多小说里也是这么写。”
　　“我们监房‘欺负’新人的方法，就是让对方念个几次老头子的家书，一般念到第三封，多半人都会哭成狗，说想家了。”
　　雷伍想起一个两个大老爷们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的丑八怪模样，忍不住扬起嘴角。
　　许飞燕难得被他的描述惹笑，但很快又像颗滋滋漏气的皮球，肩膀轻轻垂了下去，脑袋也是：“就像你刚才说的这件事，冲动误事呐……我后知后觉才晓得害怕，你说，要是我进去了，那朵朵怎么办？如果我手里不知轻重，那家伙背上的伤口再深个两三厘米……那可能等我出来的时候，朵朵都要认不得我了。”
　　许飞燕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雷伍面前倾倒出这件往事。
　　想想，或许是觉得失去了十年自由的雷伍能够理解她的感受吧。
　　那种被泥泞沼泽裹住了脚，被铅块石头压住了翅膀，再也飞不起来的感受。
　　雷伍前倾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交错的十指随着许飞燕字句间的停顿，时松或时紧。
　　有一股无力感扯着他不停下坠，因为他知道许飞燕说的是事实，所以才会格外无力。
　　许飞燕喝了口茶润润喉咙，突然想起一个画面，语气一下子变得戏谑：“还有，要是当初没有和解，这个时候你就要透过那块玻璃才能见到我了，只不过这次是我坐在里面，而你在外头。”
　　雷伍皱眉“啧”了一声：“说这些可就没意思了，你这不好端端坐在这吗？”
　　许飞燕也觉得想象出来的这个场景画面太荒谬，低头轻笑：“说笑说笑，现在探视管得很严，像普通朋友这样的关系是没办法取得探视资格的。”
　　或许说者无心，但听者有意，一个“普通朋友”听在雷伍耳中太别扭。
　　可更别扭的，是他的肚子，此时不合时宜地响起一阵咕噜声，在这样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明显响亮。
　　一连串咕噜声完结，还嫌不够，最后像抗议似的又响起弱弱的一声，咕——
　　身体的生物钟规律了那么多年，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肚子饿，一时半会改不过来。
　　闻声，许飞燕转头去瞧他，这下轮到雷伍僵住在沙发上。
　　到底是他脸皮厚，脸不红眼不眨地说：“我肚子饿了。”
　　“你中午没吃饱吗？”
　　“嗯，唐苑淇带我去吃日料，份量好少，还贵。”雷伍如实禀告。
　　“我看你买了面包，先吃两块垫垫肚子？”许飞燕看看墙上壁钟：“朵朵至少要睡一个小时。”
　　“不想吃面包……中午吃了那么多冷的，想喝口热的。”雷伍垂着眸胡说八道，明明中午一整盘冒冷烟的刺身都让唐苑淇给吃了。
　　许飞燕看了眼还放餐桌上的方便面：“要不然你煮个面？”
　　“哦，说起这个，厨房煤气炉我打不着。”
　　“啊？你怎么不早说。”许飞燕已经站了起来：“之前炉子送来的时候我检查过，是可以用的呀。”
　　雷伍也站起身，跟着她往厨房走：“那你帮我看看是怎么回事。”
　　煤气炉确实打不出火，但问题也简单，燃气阀被关了，许飞燕旋开阀门，再试了一次，火苗很快唰一声冒出头。
　　她洗着手说：“可能是我哥之前顺手把燃气阀关了，炉子没问题。”
　　雷伍拆了方便面的包装，取出一包，有些嫌麻烦：“算了不煮了吧，我拿个碗泡一泡就行。”
　　许飞燕一手叉腰，睨他一会，问：“你不会煮面？”
　　雷伍一噎，澄清道：“笑话，煮个面谁不会啊，我后来被调到伙房了，菜都会炒几个呢。”
　　“哦，听起来很厉害嘛。”许飞燕语气很平。
　　“那是，我就是……懒得开火。”雷伍挠挠鼻子。
　　许飞燕斜眼睇他，从他手里拿走方便面：“算了，我给你煮。”
　　锅具放在橱柜中，老式的橱柜吊得太高，许飞燕踮起脚伸长手还摸不到锅子。
　　雷伍见状，说了句“我来”，走到她身后，长臂一探，轻松把长柄锅拿出来。
　　“用这个煮可以吗？”他低头问。
　　两人靠得近，一呼一吸之间，雷伍鼻息里全是许飞燕身上的味道，不知是乳液还是手霜，新鲜桃子的味道。
　　低哑磁性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许飞燕不禁打了个颤，耳后汗毛像被手指掠过的含羞草，一根根绽开来。
　　她倏地抬手揉揉耳廓，抬脚从雷伍的影子里逃离：“可以，你放着就行，我自己来。”
　　许飞燕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定一定要守住普通朋友的距离，不要再像十六七八的小姑娘那样，会因为他不经意的靠近就心跳如鼓擂。
　　雷伍看出她的刻意躲闪，抿紧唇角，两步就后退到厨房门口，说：“那麻烦你了。”
　　许飞燕虚虚松了口气，先用水把锅子冲洗一遍，注了半锅水放火上烧：“你早上有买鸡蛋吗？”
　　“有，”冰箱就在厨房门口，雷伍拉开冰箱门取了颗鸡蛋：“帮我打一颗进去？”
　　“好。”
　　锅具也是崭新的，许飞燕之前不知雷伍在家需不需要自己做饭，便没给他备太多厨具，一个炒锅，一个汤锅，一个长柄奶锅，今天奶锅算是用一包方便面开了锅。
　　几分钟时间面已经煮好，许飞燕单手握蛋，蛋壳在锅子边缘敲了一下，喀一声，鸡蛋落进沸腾的面汤里，再用筷子迅速搅散，熄了火，让滚汤慢慢烫熟蛋黄蛋白，软软乎乎粘附着在面条上。
　　“要拿碗装还是直接端锅吃？”她边问边回过头，见雷伍慌慌张张把什么东西藏到背后。
　　雷伍背着手，扬扬下巴：“用锅吃就好。你吃吗？吃的话分你一碗。”
　　许飞燕挑起眉，呵呵两声：“不用了谢谢。”
　　雷伍去取了筷子，出来时见许飞燕还站在餐桌旁，低头看着那一锅子面发着呆。
　　他拉开椅子坐下，仰头问她：“真不来一点？看你一直盯着。”
　　许飞燕摇摇头。
　　许久，她叹了口气：“今天发生的事，你别跟我哥说，好么？”


第026章 沸腾
　　雷伍装傻：“嗯？今天有发生什么事？我想不起来了。”
　　许飞燕白他一眼，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少给我装，你到底在马路边偷听到多少了？”
　　雷伍执起筷子搅了搅面条，温暖湿气扑面而来：“真没有……我来的时候只看到你们母女俩抱在一起，之前你们在聊什么我真没听见。”
　　许飞燕小声喃喃：“总之，哭的事情你千万别告诉我哥，要不然他肯定又要唠叨我好久。”
　　雷伍应承：“知了。”
　　他埋头大口吃面，窣窣声，许飞燕见他每一口都只是匆匆嚼了两下就咽下，忍不住又像操心老母亲一样开口提醒他：“你慢点吃啊，多嚼两下，这么个吃法早晚胃要出问题……”
　　雷伍腮帮子鼓鼓，边点头边把面条嚼得稀烂再吞下，声音囫囵：“你搬家的事，超龙他不同意吗？”
　　“嗯，他总说我们住他家没问题，但时间久了肯定会打扰到他们的生活。”
　　红木圆桌是老房子留下来的物件，木面上有若干道浅淡的划痕。
　　许飞燕低着头，指腹轻抚过那些时间留下的痕迹，说：“我不想把他们的善意，当成是理所当然的事。”
　　红木衬得她的手指纤长白皙，指甲上没有花里胡哨的颜色，圆润光滑，根部挂着绿豆瓣般的小月牙。
　　雷伍视线被吸引，咀嚼吞咽的速度放慢许多，等挪开了目光，才问：“你想在这附近找房子？要什么样子的，我帮你留意一下。”
　　“不用太大，最好是两房两厅，等朵朵上小学了就可以睡一间房了……房间不能太阴冷，配套齐全一点，别是个空房子，还有装修不要太旧就行了。”
　　“好，预算呢？”
　　许飞燕顿了顿，屈起指节蹭蹭鼻尖：“两、两千左右的吧。”
　　她今天看的房子都是一千五左右的，但现在为了让朵朵居住的环境好一些，她开始考虑增加一些预算。
　　也得去找新的工作了。
　　“两千？那你预算还挺高啊，我这两天帮你留意看看。”
　　许飞燕咬唇，眼珠子溜了一圈，最后还是补充一句：“当然……要是租金能更便宜一些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雷伍低头笑笑：“知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雷伍提起下午去了老街，还喝了碗平平无奇的甜汤，他很是不解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排队。
　　许飞燕解释，现在是网红经济时代，衣食住行都全靠网红推广，尤其是食肆，一旦打造成了网红店，就会吸引很多客人去打卡，东西还没吃上一口，手机得先拍好多张照片。
　　老街现在是网红旅游景点，而那家甜汤店的卖点是传统老字号，是来水山市旅游的必打卡店铺之一，好不好吃已经是其次了。
　　“就像以前的人去旅游，会在石头亭柱刻上「到此一游」，现在则是用一张相片告诉大家，「我来过这里啦」。”
　　许飞燕站累了，拉了张椅子坐在雷伍斜对面。
　　“我们那时候的大排档，也是因为有网红来探店，回去了在一些 app 上给我们写了好几个好评，之后就被捧成了网红店，客人越来越多，还有不少熟客平日也会专门开车进岛来吃。哦，前提当然得是我们的菜品好吃，性价比高，回头客才会多。”她想起当年红红火火的小生意，颇有些自豪满意。
　　而雷伍的心脏却像被丢进灌满柠檬汁水的密封罐中腌制，酸胀得他必须咬住槽牙来缓解。
　　每听许飞燕说一次“我们”，他的心就不受控地一直往下沉，连嘴里咽下的面条都像被一大瓶浓醋浸泡过。
　　可又能怎样？
　　这段过往真真实实存在于许飞燕的生命中，他没办法拒绝，没办法否认，没办法代替。
　　天色渐渐暗下来，雷伍埋头捞完最后一根面条，闷声拿锅子去洗。
　　许飞燕没察觉他的异样，走去沙发处看了下朵朵，小姑娘睡得还很熟，脸蛋红扑扑的，小嘴微张，嘴角有亮晶晶的口津，许飞燕笑笑，伸出指头把她的口水擦去。
　　如今杯中茶水不再飘白烟，那巧克力奶也已全凉。
　　许飞燕看看时间，准备再让朵朵睡多十分钟，就好叫她起床了，睡多了，今晚又要睡不着的。
　　她拿起杯子和瓶子朝厨房走，想给朵朵把维他奶加热了，等她起来了可以喝。
　　雷伍甩干手上水珠，见她进来，问：“茶凉了？”
　　“嗯，想加点热水。”
　　普通款电热水壶没有保温功能，雷伍按下煮沸按钮：“水得重新加热，稍等一下，一会就好。”
　　“好。”
　　老屋的厨房通道狭窄，许飞燕放下东西，朝旁边侧了侧身子，给雷伍让了条道。
　　可雷伍没走，腰臀斜倚着流理台，厨房仅有一扇小窗，挤进不甚明亮的光线，昏暗掩盖住他眼中翻滚起伏的情绪。
　　狭窄空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由微至响的沸腾水声，咕噜咕噜，好似沉寂许久的火山熔浆翻滚。
　　有些什么在酝酿发酵，有些什么好快就要爆发。
　　许飞燕被那双黑不见底的眸子紧紧锁住，好艰难才移开视线，匆匆转身想逃离这样凝滞的空气。
　　既然他不走，那她走便是。
　　雷伍这次没让她逃，倏然伸手，牵住她的手腕：“等等，我想跟你讲几句话。”
　　肌肤相触的地方犹如火烫，许飞燕有些慌，她又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结合雷伍这几天的各种反常行为，如今他想说什么她已能猜到七八分。
　　刚刚还以为他们能像普通朋友那样正常聊天，许飞燕才放松了不少，这时整颗心又一次高高悬起。
　　许飞燕无法从他手里挣出，脸颊阵阵发烫，她怕大声一点要吵醒小孩，只能压低嗓子：“你、你松开，该说的我昨天都说过了……”
　　下一秒雷伍倾身至她面前，踉跄往后，后腰已经触及流理台边缘。
　　雷伍是松开她的手了，但同时一双长臂从她身边两侧伸前，手掌牢牢压在流理台上，把她圈在了身前的黑影中。
　　许飞燕凤眸骤睁：“雷伍！”
　　他弓背耸肩，视线与许飞燕平行，鼓着腮长吐一口热气，像是下了多大的决定，认真道：“你是说了，但我还没说。”
　　末了还补充一句：“重要的全都没说。”
　　心跳得如脱笼疯窜的小兽，许飞燕被他锢在身前的一寸天地里，避无可避，只能低头垂眸，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用力抵在他坚硬肩膀上：“我已经拒绝你了呀……”
　　这男人曾经在她心里住下过好多年，当年一切的付出都是她心甘情愿，而她向来有自知之明，即便是那个夏夜因酒醉糊涂两人发生了关系，她也没对他们之间抱持过幻想。
　　她全当绮梦一场。
　　前些天为雷伍打点出狱的琐事有点习惯使然，许飞燕以为自己能跟以前一样，干完活后便安静退场，从此之后他们各走各路，偶尔碰面可以心平气和道一声“你好”、“再见”就足够了。
　　谁知这一次，雷伍在分岔口硬闯进她的道上，一直跟在她身后踩着她的影子走，怎么赶都赶不走。
　　这样的变化让许飞燕感到陌生，感到难以应付。
　　要不是怕破坏气氛，雷伍真的要被她气笑出声。
　　他学她压下嗓子：“你要拒绝我，也要让我把话说清楚啊，怎么连坦白的机会都不给我？”
　　“你爱说就说，我不听。”许飞燕赶紧抬手捂住自己右耳，只留一手去抵挡雷伍，可这家伙像块大石头怎么都推不动。
　　这时候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害怕，雷伍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往她平静许久的心湖里投掷下滚烫陨石，湖水沸腾，白烟四起，烫得她嘴皮子上下直哆嗦。
　　究竟她在害怕什么？
　　许飞燕毫不掩饰的抗拒和逃避也深深剜着雷伍的眼球，胸膛里下起了沙，砂砾裹着肉心，卡在血管缝隙，令每一次搏动都刺痛难忍。
　　她就那么爱着那个男人？爱到连听他说一句话都难受？
　　热水壶里沸腾的水已在鼓噪叫嚣，从壶嘴喷泄而出的白烟烧烫了空气。
　　按钮“啪”一声跳起的瞬间，雷伍猛地拉下许飞燕捂耳朵的那只手，迅速欺身凑近她右耳，咬着牙道：
　　“许飞燕，我这些年一直在想你。”


第027章 有何意义
　　许朵朵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视线所及之处都是陌生，本来涌起的惊慌害怕，在闻到熟悉的水蜜桃香味时，心又安下来。
　　身上还盖着妈妈的外套，妈妈还在。
　　她眨眨眼，电视上不再是光头强和两头熊，而是猪猪侠正在变身。
　　坐起身，身上外套滑落，她口渴，却没看到茶几上有刚才喝剩的维他奶。
　　地上一片淡淡的昏黄漫到客厅边缘，像落在地上的月亮，朵朵寻光看去，是从阳台那边透出的光。
　　妈妈在哪啊？
　　她悄声落地，忘了穿上鞋子，边揉眼睛边朝光源走，嘴里嘟囔：“妈妈……你在吗？”
　　突然厨房里传来“锵”一声脆响，把朵朵吓得快跳起来！
　　接着又听见几声凌乱脚步声，还有谁的闷哼，最后在她快要大叫出声的时候，才听见妈妈的声音，“在、在！”
　　许飞燕脚步急促，嘴角挤着笑，匆匆走到女儿面前：“你醒啦宝贝。”
　　朵朵飞扑上去搂住妈妈的腰，一张小脸皱巴巴：“睡醒没见到你，差点以为你丢下我了……刚刚怎么了？好大的声音。”
　　“是妈妈不小心，打烂了个杯子。”许飞燕半蹲下身，手从女孩的领子处探进，摸摸她后颈有没有出汗，才说：“舅舅和浩浩快出门了，我们准备一下就可以离开。”
　　“好。”
　　朵朵突然伸手捏住许飞燕圆润如水滴的耳垂，啊了一声：“妈妈，耳朵宝宝怎么那么红啊？还好烫，它发烧啦？”
　　闻言，许飞燕倏地捻住另一边耳垂。
　　似乎有一溜火苗从胸口直直烧到眉眼之上，刚才与那人靠得太近，耳垂好像被他的气息吻过。
　　还有他身上的淡淡烟草味，似乎仍然萦绕在她鼻息之间，无法消散。
　　她找了个借口：“哪有，就是雷叔叔家的暖气太热了……”
　　在厨房的雷伍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双手撑在水槽边，用舌头顶了顶左腮帮子，缓解被打的左脸一阵接一阵的酥麻。
　　还有胸骨，刚被她支起的手肘狠撞了一下，隐隐作痛。
　　陶瓷杯摔进水槽里，其他地方没烂，就是把手掉下来了，雷伍拾起解体的两半，安置在一边。
　　他走出厨房，顺手把餐厅灯开了，问朵朵：“醒了？剩下的朱古力奶还要不要喝？”
　　朵朵睡眼惺忪，点了点头，许飞燕没回头看雷伍，领着朵朵走向客厅沙发。
　　雷伍则摸摸鼻子走回厨房，刚才热水已沸，他让玻璃瓶坐进滚水中，温热后擦干瓶上水渍，再走出来递给许朵朵。
　　哭了一场又饱睡一顿，朵朵口渴极了，道了声谢，没几口就喝完。
　　雷伍接了个电话，他按了扩音，许超龙让他们十分钟后走到路口等。
　　许飞燕被刚才的事扰乱得心神恍惚，本想说她不去了，但难得带小孩们出去吃饭，不想扫了女儿的兴，这时雷伍开口：“你和朵朵先走吧，我去小卖部把瓶子还了。”
　　许飞燕沉沉应了声“好”，给女儿穿好外套和鞋子，而自己的外套还没来得及穿，挽在臂弯间，匆忙往门口走。
　　门甩上的声音响亮刺耳，仿佛又朝雷伍脸上甩了个耳光。
　　他手扶着玄关旁的玻璃柜，背脊微弓，头慢慢低了下去，另一手蹭蹭下颚。
　　想想确实是够丢人的，拢共这辈子也没告白过几次，更没试过告白后让人当流氓赏了一巴掌。
　　回想刚才许飞燕的表情就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雷伍嘴角又忍不住上扬，低笑了两声。
　　许飞燕直到推开楼梯防盗门，才用力吐出长长一口气。
　　她右手牵着女儿，掌心微潮，左手手背被茶水溅到的部位火烧火燎般疼痒，可她举起手看一眼，皮肤上明明没有发红的迹象。
　　在厨房里发生的事情、听到的话语，都变得好不真切，是真是假，这一刻都有些分不清了。
　　他说的，这些年都在想她。
　　想她干嘛？
　　以前给他写的信一封没回，好不容易进去看他他又没有几句好听话，如今再来讲这些想啊念啊的，有何意义？
　　时隔多年，她嫁过人，生过孩子，死了老公，一只耳听不见，他才来道一声我想你，这和马后炮有什么区别？
　　很快许飞燕顾不上胡思乱想了，仿佛后面有青面厉鬼追着她，脚步越来越急，索性弯腰抱起许朵朵，疾步往马路方向走。
　　好长时间没让妈妈抱过，小姑娘好开心，小脑袋搭在妈妈肩膀上，细细声哼着前两天新学的儿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
　　不知为何，许飞燕此时的脑子里直接浮现昨日在墓园时的那段小插曲。
　　那人手臂好似坚硬钢筋，轻轻松松就能将她抱起，后面在凉亭揽住她时，那手臂又好似温暖翅膀，仿佛能替她挡下世上所有艰难……
　　……不对，不对！
　　为什么需要他来挡？
　　她靠自己就可以，她能给朵朵撑起一片天！
　　小姑娘最近总算养胖了一些，抱在怀里沉甸甸一团，许飞燕走得急，到了路边把人儿放落地时，才察觉自己喘得厉害，喉咙注满腥甜的清冷，整颗心乱蹦得欢，她使劲攥都攥不住。
　　许飞燕想起来了，那一个仲夏夜，她得偿所愿偷偷吻上雷伍的唇时，她的心也是跳得如此快。
　　*
　　大红 SUV 来得准时，许超龙见只有她们母女二人，便问她怎么没跟雷伍在一起。
　　许飞燕本来就心慌，听见这话更是躁得耳根发烫，小嘴吧啦吧啦跟机关枪似的：“什么在一起？为什么我非得和他在一起？许超龙你什么意思？”
　　许超龙被她嚷嚷得眉心一跳，笃定雷伍这家伙绝对是有了什么行动，才把这颗小炮仗给点燃喽。
　　再过了分半钟，雷伍上了副驾驶位，同许浩打完招呼便回过头，没再往后瞧一眼。
　　车子驶进车流，许超龙察觉这两人之间气氛不对劲，又不好当着他们面问话。
　　为了缓和气氛，他只好干笑着同两个小孩说了几个冷笑话，好在两人捧场，尤其亲儿子缠着他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商场是今年新开的综合体，入驻了多种风格的餐厅，许飞燕没什么心情，说挑简单的、小孩喜欢吃的就行。
　　吃完她可要赶紧回家，把刚才的事埋进土里，等时间一点一点冲淡这一切。
　　小孩自然钟意吃披萨和薯条，但平时他们常去的连锁平价意式餐厅门口等位区人满为患，中等价位的披萨店也需等上一阵。
　　周末饭市时间，几乎每家餐厅都爆满，许浩嚷着肚子饿，雷伍环顾四周，指着一家门口坐着只巨大啤啤熊的店，问：“要不吃这家？”
　　是家亲子餐厅，许浩与朵朵眼尖看见店里面的螺旋滑梯和波波池，门口滚动广告屏上造型可爱精致的披萨和雪糕更是让人移不开眼，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有些雀跃，也不开口，只用期盼的目光仰头看各自父母。
　　雷伍有心要讨好小孩，抓住机会带头往店里走：“走，雷叔叔今天请你俩吃披萨。”
　　许飞燕心里急得发颤，要知道小孩进了亲子餐厅，就是老鼠进了米缸，这两只小老鼠，不玩到商场放晚安曲誓不罢休。
　　可见俩娃娃已经兴奋地拍起小手，许飞燕最终还是没有扫兴，低声自个跟自个嘀咕：“算了算了，从明天开始少点同他来往就好……”
　　吃过意面和披萨，两个小孩是出笼小鸟，扑腾着双手去玩儿了，场地里有好几个工作人员看管小孩，大人们乐得轻松。
　　但许飞燕面对雷伍是如坐针毡，借口说去商场逛两圈，抓起手机和耳机离开了餐厅。
　　吃饭的时候雷伍正坐在她对面，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她避无可避，越是想刻意忽略的事情越会不停在脑海里回荡。
　　例如雷伍说的那句话。
　　只是这样短短一句话，沉寂许久的心湖已经荡起微波，这让许飞燕懊恼不已，她将耳机戴上，随机播放歌单。
　　虽然左耳失聪，但她还是两边耳朵都塞上了耳机。
　　这样会让她觉得自己还是个正常人。
　　音乐如潮水从右耳灌进来，左耳却是死寂一片的黑洞，吞噬着所有的声音。
　　她甚至荒诞离奇地想，要是两只耳朵都一齐废掉就好了。
　　这样就不用听见雷伍突如其来的告白，心也不会乱掉。
　　耳机里在唱着什么她也没仔细听，只漫无目的地走，一层层逛过去。
　　周末的商场多数以家庭为单位，三人家庭，四人家庭，五人家庭……许飞燕看见一个与朵朵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走了几步就半蹲往下坐，父母相视一笑，用力举起手，也把小姑娘拎了起来。
　　小姑娘笑呷呷，说自己飞起来喽。
　　她猝然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温馨甜蜜的画面。
　　目光胡乱飘，突然，许飞燕猛刹住脚步。
　　在香奈儿柜台前，一位打扮靓丽得体的年轻女子正试着护肤品，黑套装柜姐傍在她身侧毕恭毕敬，身旁还有一穿羊绒大衣的男人替她拎着鳄鱼皮包，笑着在女子耳侧说了句什么，惹得女子娇嗔满面。
　　许飞燕立刻转身离开，匆匆往上行手扶电梯方向走。
　　这两个人她知道是谁，男人是雷伍以前的所谓朋友，名字她忘了，只记得姓邱。
　　而女人是梁伊，雷伍以前其中一任女友。


第028章 草莓蛋糕
　　小孩们是笑开花的向日葵扎堆在一块玩，许超龙秉着不浪费原则，还在努力清扫小孩们盘中吃剩一半的意粉。
　　每嗦一口，就看雷伍一眼。
　　雷伍正低头在手机上搜索开一家亲子餐厅所需成本的相关文章，眼尾扫到许超龙的视线，撩起眼皮瞥他：“干嘛？”
　　“你刚才做了什么事，把她给惹毛了？”
　　“没什么。”雷伍三缄其口。
　　许超龙想到了什么，蓦然压低嗓子警告他：“雷伍我告诉你，虽然我现在不阻止你接近她，但你可别乱来啊！”
　　雷伍气笑，长腿在餐桌下朝许超龙的小腿骨踢去：“你家伙，那一天还说要一直喊我哥，这才过了几天呐，就直接喊我名字了。”
　　许超龙嘴里含着半烂意粉，嘟囔道：“我看你巴不得过些天能名正言顺喊我一声‘哥’吧……”
　　“许超龙，你现在真是扮猪吃老虎。”雷伍似笑非笑地看他，又低下头搜寻资料，过了一会，缓慢道了一句：“我中午同唐苑淇吃饭，还聊起你呢。”
　　余光里的男人明显顿住了几秒，咕噜一声把满口意粉咽下，接连着捂嘴咳嗽好多声，匆忙端水灌了许多口才喘过气。
　　许超龙直接用手背抹去嘴边水渍，试探问：“聊起我什么？”
　　雷伍不答，笑着反问：“你说呢？”
　　许超龙幼稚地在桌下回踢他，剑眉紧蹙：“到底说什么？”
　　“我跟她说，你们不是一路人。”雷伍不再逗他，扬扬下巴指他身后：“浩浩过来了。”
　　许超龙及时收住话语，嘴角挂上平日的笑容，转过头时小男孩已经快扑到自己身上。
　　“啊我好口渴！爸爸！水！”
　　许浩像小狗一样吐着舌头，许超龙给他的杯子斟满柠檬水：“喝吧，朵朵呢？”
　　咕噜咕噜喝下半杯，许浩打了个嗝才说：“在波波池等着我呢。”
　　语毕放下杯子转身就跑。
　　一句“刚吃完饭别跑跑跳跳”还没来得及说，个小鬼已经跑远了。
　　许超龙敛了笑，冷静看向雷伍：“我和她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该讲的我好久前也同她讲了，结婚后更是尽量避开了她。”
　　雷伍耸耸肩：“我知道，她和我说的也是这样，她只是不太高兴，飞燕出事的时候你没找她处理，好歹也是认识好多年的朋友。”
　　许超龙挠挠后脑勺。
　　当时飞燕出事，他第一时间已经找出了唐苑淇的电话号码，但硬生生止住了，后来找了个做律师的客户，麻烦他跟进飞燕的事。
　　“这件事确实是我做得欠妥，下次要是你有见到唐律师，麻烦帮我同她说声对不起，还有，她这几年介绍不少客户来龙兴，你也帮我同她道声谢谢。”
　　看出男人是铁了心要避开唐苑淇，雷伍比了个 OK 的手势：“知了。”
　　两人都是雷伍认识多年的朋友，许超龙向来担屎不偷食粤语，形容人老实巴交，不贪小便宜，雷伍猜想是以前唐苑淇单方面主动，许超龙拒绝了她。
　　只是唐苑淇这么多年都没有放下，这点出乎他意料。
　　每个人心里藏的秘密，或许是糖果，也或许是沙砾，只有当事人才知道，自己咽下肚的是顺滑奶糖，还是硌牙砂子。
　　而做一个合格的成年人，就是即便含着满肚子沙砾，脸上也要挂笑。
　　他将话题转到做生意上。
　　开亲子餐厅的成本就有些高了，场地租金、游乐设施、餐厅厨房、餐饮原材料、人工宣传……要开一家档次稍高、面积稍大的亲子餐厅前期投入怎么都要一两百万起跳，他手头上的钱还不够店铺熬个半年。
　　许超龙不明白：“你干嘛总考虑做小孩的生意？”
　　不远处，几个小孩正排着队玩螺旋滑梯，雷伍手指轻敲桌面，眉眼变得温柔：“要是开了，不就能让朵朵和浩浩玩免费的了？”
　　许超龙竟分不清他讲的是玩笑话还是认真话，又踢他一脚，笑骂他真是病得不轻。
　　当年雷伍开车房，很大一个原因就是方便自己玩车改车，典型财大气粗的富家公子哥作风。
　　两人再研究了一会，许飞燕回来了，小口喘着气，好像是跑着过来的。
　　许超龙给妹妹斟了杯柠檬水：“怎么走得那么急，是哪里不舒服？”
　　雷伍安静看她，手指还在桌上无声轻敲。
　　瞟了神情自若的男人一眼，许飞燕将要说的话就着柠檬水吞进肚子里，摇头说没事。
　　她心不在焉，总时不时看向门外，好在雷伍坐的位置背对着餐厅入口，就算那两人经过，也不一定能和雷伍对上眼。
　　这城市虽不大，但要在路上遇上相熟的人并不容易，而且许飞燕一直以为，以梁伊的家境应该早搬去其他一线城市甚至出国了，没想到她还会在水山市出现。
　　而且那两人竟然走到了一起……身边没带小孩，是结婚还是谈恋爱？
　　姓邱的以前比雷伍还没个正形，许飞燕被他语言骚扰过几次，还是老猴他们嬉皮笑脸帮她挡下，如今男人穿西裤衬衫和金贵羊绒大衣，倒是人模人样。
　　而这么多年没见，梁小姐是越来越美，皮肤如剥壳鸡蛋，明眸皓齿，身姿曼妙，一颦一笑都极具韵味，就连抹着高级护肤品的手指都依然纤细白皙，如少女一般。
　　时间总是善待美人。
　　许飞燕垂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双手上。
　　她守着大排档的那几年每天都要沾水沾油，手经常揸镬铲和菜刀，没时间捯饬自己，右手拇指食指内侧早已长了薄茧，更不用说现在一到冬天双手就会开始发痒掉皮，指尖掌心的皮肤变得斑驳难看。
　　她也曾感受过让人捧在手心里的美好。
　　蔡景尧还在世的时候经常督促她要好好保护双手，晚上睡觉前还会帮她抹上厚厚手霜，如今人不在了，她经常等到指腹裂开小口，一碰水就会发疼，才记得要涂上一层凡士林。
　　十指连心，她仿佛在用这样的疼痛来惩罚自己。
　　她悄悄将双手缩回自己大衣袖筒里，细声嘀咕：“真是同人不同命呐……”
　　许飞燕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进雷伍眼里。
　　雷伍一心两用，边同许超龙聊事情，边分出心留意低垂着脑袋明显有些沮丧的许飞燕。
　　他突然打断许超龙的话：“快八点了，你不用给你老婆打电话吗？”
　　许超龙咬着小孩们吃剩的薯条，闻言摁亮手机：“对哦，八点了，但我老婆最近好忙，我打过去她有时都没空接。”
　　桌下的小腿被踢了下，许超龙这才接收到雷伍的信号，白了他一眼，拿手机起身：“好好好……我出去打个电话。”
　　等电灯泡走了，雷伍扬手招来服务员，在他耳边交代两句。
　　服务员离开，几分钟后再回来时端上一块精巧蛋糕切件，白奶油绵厚如白雪，上方缀着这季节最鲜艳的红草莓。
　　许飞燕沉浸在自己的胡思乱想里，都没留意到亲哥离开，直到视线里被推进来一块蛋糕，才回过神。
　　她抬起头，眉毛微蹙，但还没开口问，雷伍已经先出声：“我给你道歉。”
　　“道歉什么？”许飞燕更加不解。
　　“刚才不应该强迫你听我告白，让你为难了，我道歉。”
　　说是说道歉，但雷伍仍是一副好整以暇的轻松模样，耸耸肩：“也不应该像个臭流氓，靠得你那么近，我再道歉。”
　　雷伍指了指盘中的奶油蛋糕：“我明白你那天在车内说的话，作为修复我们之间友情的礼物，希望你能接受。”
　　看看，好话孬话都让他给讲了。
　　先是不顾岸边插着「禁止朝湖内乱丢石块」的警告牌，朝她原本平静一片的心湖投下一颗颗石块，再后退一步，举着双手说哎呀我错了，请你别怪我呀。
　　可石块早已沉入深深湖底，水面的圈圈涟漪荡来荡去，哪能那么轻易消散？
　　她睨着雷伍，只怪她过了这么多年还是道行太低，看不清这男人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她把盘子推回去，没好气道：“友情暂时还没破碎，礼物就不用了。”
　　“不闹你了，蛋糕专门给你叫的，吃吧，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雷伍扯起嘴角笑笑，盘子又在木桌上推过，语气认真：“不要再一个人生闷气了。”
　　草莓与奶油，都是少女挚爱。
　　当时雷伍的办公室在车房二楼夹层，有一次倚在栏杆处抽烟，让他窥见个嘴馋的小姑娘，手捧一角蛋糕，躲在角落里吃得一脸满足。
　　连下巴沾上了奶油都不自知。
　　弯弯睫毛眨了眨，许飞燕有些讶异雷伍竟清楚自己的喜好。
　　她嘴硬道：“谁喜欢了，又不是小孩子……”
　　可到底还是拿起了盘中的银叉，轻轻一下，就能把那份松软甜蜜切落一小角，喂进自己嘴里。
　　看着她丰润红唇一开一合，雷伍胸口有些发痒，移开目光，干咳一声再问：“好吃吗？”
　　明明香甜奶油入口即化，许飞燕还是咀嚼得很慢，囫囵道：“唔，还行吧。”
　　吃了两口就见她放下叉子，雷伍问：“怎么不吃了？”
　　“剩下的留给朵朵吃。”
　　“不用，你自己吃，我已经给他们下单了雪糕，等他们两人玩够了，再让服务员拿上来。”
　　雷伍不再讲话，重新拿出手机查资料，食指依然在木桌上一下接一下无声地敲，嘴边悬着温柔轻松的笑意。
　　许飞燕愣了几秒，才又拾起银叉。
　　这次直接将尖尖叉子戳进红玛瑙宝石般的果子中，手腕轻转，果子便裹上一层奶油，咬一口就在嘴里迸出丰沛果汁。
　　其实这草莓入口有些酸，但许飞燕心里觉得，还挺甜的。


第029章 刮蹭
　　许飞燕都忘了上一次完整吃下一块蛋糕是什么时候了，尤其这两年，她基本都是和朵朵共享一份餐点。
　　像蛋糕之类偶尔尝一尝过过瘾的小点心，她多半是吃朵朵吃剩的。
　　不知不觉一角蛋糕被她吃完，这时许超龙回来了，一声不吭坐回椅子上。
　　雷伍转头看他面无表情，问他：“没事吧？”
　　好像放了空，许超龙过了会儿才摆摆手回答：“没事没事，电话没打通，晚一点我再打。”
　　许飞燕嘴里含着奶油，声音黏糊：“是不是嫂子在忙？”
　　他耸耸肩：“可能是吧。”
　　两个小孩玩到满头大汗，许飞燕去喊他们回来休息，雷伍交代了服务员可以上雪糕。
　　崽子们吃完雪糕，再玩了半小时，许超龙就去逮他们回家，说回去后还得洗澡吹头，别太晚了。
　　许飞燕看看时间，心想已经过了那么长时间，在一楼买护肤品的那两人应该早就离开了吧。
　　可事与愿违。
　　一行人去商场服务台换完免费停车票，下了停车场朝停车的位置走。
　　离着老远瞧见有三人背对着他们站在那辆红色 SUV 前，其中一个身穿保安服，另外一男的正叉着腰和他说话，还有一女的站在旁边，长大衣下露出她纤细漂亮的小腿，在昏暗停车场里仍白得发光。
　　雷伍与许超龙相视一眼，许超龙撇撇嘴表示不明，接着松开许浩的手走到几人身后，开口：“请问你们站在这里有什么事吗？”
　　邱博威闻声回头，旁边保安宛如看到救星，指着红色 SUV 急忙问：“你是这车车主吗？”
　　“对，怎么了？”许超龙点头，在看清眼前男人是邱博威时，他睁大眼愣了愣，第一反应竟是回头去看雷伍。
　　雷伍自然也看见了邱博威，还有同样转过身的梁伊。
　　他抿起嘴角，眸色沉下来。
　　心想，这可他妈的真是巧了啊。
　　同样的想法也出现在许飞燕心里，早知道就让俩小孩再玩个半小时，说不定能避开这两人。
　　保安还没察觉几人之间的视线暗涌，告诉许超龙：“这位先生的车停在你的旁边，刚他来拿车时发现车门上被撞了个小凹洞，掉了点漆，怀疑是你这边下车的时候没留意，车门磕碰上了……”
　　梁伊比邱博威更快认出了雷伍，眼皮眨得飞快，红唇一开一合，却吐不出话语。
　　邱博威也反应过来了，咽了口口水，视线从面前男人的极短板寸头，飞快扫视到脚上那双说不出牌子的波鞋。
　　他朝雷伍挤出个不大自然的笑容：“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雷伍回答得笼统：“前些天。”
　　“雷、雷伍。”梁伊插了话，她总算找回自己声音，只是话语磕磕碰碰的：“没、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出来……”
　　许飞燕忍不住皱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雷伍眼皮微垂，斜睨着许多年未见的女子，嘴角弧线微勾，自嘲道：“哦，没多坐几年，让你们失望了？”
　　梁伊被他冷冽陌生的眼神盯得一颤，知道自己因慌张而失言，赶紧摇头解释：“我不是那意思，是替你感到开心，真的。”
　　“不是说车子有刮蹭吗？指我看看吧，我们还赶时间要走。”许超龙直接打断梁伊，态度明显降温。
　　停在大狗旁的是辆七系，车身覆纯黑哑光膜，车头保险杠下方加了包围，车尾加改小尺寸扰流板，二十寸轮毂做了改色，几抹渐变炫彩绿在黑暗里像幽冥鬼火。
　　保安总算是看出来这几人认识，只是气氛不太好，甚至比刚才还糟糕。
　　他给许超龙指路到轿车的后排座车门处：“就是这里。”
　　许超龙亮起手机高光电筒，仔细查看，确实轿车后车门上有一道小凹陷，哑光膜被刮破了，已见车身原漆。
　　他回过头去看自家 SUV 的车门，没见着有掉漆的地方，但拉开门时，车门打开的角度正好和那凹陷处相吻合。
　　许超龙回忆了一下，这个位置刚才是许浩坐着的。
　　邱博威这才看向许超龙，他觉得皮肤黝黑的男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他朝保安摆摆手：“没事了，是认识的人，我们自己处理就行，你可以走了。”
　　保安巴不得如此，同他确认是不是真的不需要帮助，停车场是不是也不用负责任，确认好后便脚底抹油跑了人。
　　“……这两位是？”邱博威问着雷伍，眼睛却瞟向让他挡在身后的女人。
　　她个头不高，头发乌黑及肩，冬日厚重的大衣让人看不出她的身材，脸上一双凤眸里虽然炯炯有神，却带着警惕……凤眼？
　　邱博威在模糊记忆里找到那张年轻稚嫩的脸，是雷伍以前车房里偶尔出现的那个小姑娘？
　　他眼珠往下，目光在女人牵着的小女孩脸上梭巡一圈，心里飞快算计着时间。
　　“是以前在车房干活的小工对吧？”梁伊隐约记得当年自己的车子做内饰改装时是经由他手。
　　雷伍没回答她这个问句，直接介绍：“是我的朋友。”
　　梁伊微怔，再打量他身后女人时的目光很是直白：“这位也是？”
　　雷伍点头，皮笑肉不笑道：“对，也是我很要好的朋友。”
　　许飞燕移开了与梁伊对上的视线，把自己缩在雷伍宽阔肩膀后，只期盼梁小姐贵人事忙，不用将她这种无关人士放在心上。
　　这时邱博威笑笑，态度看似大气：“既然是你的朋友，这事就算了，就一小磕碰，可能是小朋友们下车的时候没留心，推门时用力了……”
　　雷伍挑眉，直接打断他：“话可不能这么说，你这磕碰也没证据说是给我们的车门撞的啊。我们来的时候这车位刚有一辆车驶走，要不然我们去跟商场保安讨一下监控？”
　　邱博威噎住，雷伍咄咄逼人的话语里敌意很是明显，他很难视而不见。
　　“对，对，你说的没错，不用麻烦查监控了，说不定是还没来商场之前就让人撞了呢。”
　　自己递出的梯子自己下，邱博威故作大方把这件事当粉笔字抹去，从口袋掏出烟盒，递出一根中华给雷伍，笑问：“对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还打算继续搞车房吗？”
　　“刚出来，先适应一段时间再考虑这些。”雷伍双手抱臂没接他的烟，拒绝道：“戒了，不抽。”
　　此话一出，最震惊的还数许飞燕，这人几小时之前还抽着呢。
　　说大话可以脸不红气不喘的，厉害厉害，牛逼牛逼。
　　邱博威以为雷伍是真戒了烟，没勉强，把烟递给许超龙。
　　许超龙接了，没点，直接把烟架耳朵上。
　　他递了张黑色卡片给邱博威：“这样吧，我们带着小孩赶着回家，这是我名片，如果翻查监控后查实是我这边的责任，随时可来汽修店找我，我绝不推脱。但我刚看了下，你车贴的这膜质量有点次啊，不知你当初改车时花了多少钱？你这次车门整块膜得撕了重贴，要是那家车房还给你用这种膜的话，你可以来我店里看看，膜和工钱我都给你打折哈。”
　　他语气轻松，嘴角微勾，但笑意没进到眼睛里。
　　一直站在姑姑身侧的许浩颤了颤身子，退了一步，藏到姑姑身后。
　　许飞燕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伸手在他发顶轻轻拍了两下。
　　邱博威接过许超龙的名片，扫看一眼，捻着那薄薄纸片在手心里拍了两下：“看来这些年混得不错嘛，都已经能自己开店了，我是没想过，雷少同以前的老员工关系还能维持得这么好。”
　　最后几个字他是看着许飞燕说的，狭长眼眸中带着些许玩味。
　　许飞燕不怵，正想回瞪他，不过雷伍跨了一步，将她们母女挡得严实。
　　靠得很近，她都能闻见雷伍身上淡淡烟草味。
　　“我也没想过，你们两人会走到一起。”
　　逐渐锋利的视线在面前两人扫了个来回，最后停在梁伊脸上，雷伍声音缓慢低沉：“前几年唐苑淇来狱中探过我，说你结婚了，问我要不要包人情，好歹认识多年，我说那就包个行情价就好……可我记得，唐苑淇说你夫家不姓邱啊……”
　　邱梁两人皆是一颤。
　　但似乎早已想好了说辞，邱博威先开口解释：“阿伊这些年都在上海，这几天回来探家人，正好有时间就约着吃个饭，过两天她就要回去了。”
　　许飞燕心想，放屁，刚才你还替梁小姐提包，又在人耳边说悄悄话呢。
　　雷伍对他们之间的真实关系没什么兴趣，“嗯哼”一声就当听见了。
　　“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两个小孩困了。”他朝许浩头顶揉了一把，示意许飞燕带小孩上车。
　　梁伊一直看着一大两小上了车，才喊住雷伍。
　　邱博威不禁皱眉，梁伊轻声对他说：“你先上车吧，我同他……讲两句话就来。”
　　邱博威再与许超龙客气了几句，上了自己的轿车。
　　许超龙睨了雷伍一眼，也上了车。
　　许浩知道自己做错事，又一次忘了在开门的时候要留意周围的车，小脑袋从座椅中间探到前排，小声说了句：“爸爸，对不起……”
　　许超龙启动了车，抬起手赏了儿子一颗爆栗，没好气地说：“坐好，绑安全带。”
　　两辆车的引擎声相继响起，七系被改装过，轰隆音浪在停车场里如恶鬼咆哮。
　　强光将车前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也能让所有魑魅魍魉无所遁形。
　　“要讲什么？”雷伍说着话，但脸侧了过去，透过车前玻璃看向乌压压的车厢内，没看梁伊，语气冷硬：“如果是以前的事，就没必要再提了。”
　　后视镜下挂着个佛牌，在黑暗中，金身佛祖熠熠生辉。
　　许飞燕的眼睛也是。
　　本来想说的话被雷伍一句话堵死，梁伊柳眉微蹙，轻咳两声：“我就想说声对不起，当年我也是……身不由己……”
　　雷伍回过头，眼神奇怪地看她，本来想问她，什么叫身不由己？你吃那种东西，难道是别人强迫你的吗？
　　最终他还是没有说出口，决绝道：“道歉我收下了，以后大家不用再联系了。”


第030章 秘密
　　月底，许飞燕接到了中介的电话，说有一套新放租的房源，满足她大部分的要求，而且租金只要一千四。
　　就是楼层高了点，要爬八楼。
　　许飞燕能理解，楼梯楼就是楼层越高越便宜，但光线更好一些。
　　她立刻约了中介看房。
　　去往房源的路上，中介口若悬河，说房子里配套齐全，可直接拎包入住；又说那房子因为在顶层，所以还带有一小片天台，能种点花花草草；再说性价比这么高的房源，他在这个片区还是第一次遇见。
　　他的描述让许飞燕好心动，心里已经想，要是今天看过房子状况没问题，她就要直接签下来了。
　　可当走到房源楼下时，她只想拔腿掉头就跑。
　　出租的房源竟和雷伍住处是同一栋楼。
　　可人来都来了，许飞燕还是跟着中介上楼，就是经过六楼时她恨不得走快两步。
　　房况正如中介所说，无论是装修还是家具，这一户都满足了许飞燕的要求。
　　那片独立小天台更是让她钟意得不行，她甚至已经想好，要是住下了，就能和朵朵在天台种上火龙果百香果和草莓，施肥浇水都由她们自己来，等结出果儿的时候肯定特满足。
　　房东是位四十多岁的妇女，姓陈，说本来这房子住的是她七十岁的老母，老人家腿脚不利索，她终于劝服母亲搬去和她一起住，所以房子才空了出来放租。
　　许飞燕是真的好心动，她深知一个屋子合眼缘是多么重要。
　　许是老太太喜干净，房子一尘不染，家具家电都保护得新静，屋子里每个角落都浸着淡淡线香味道。
　　她觉得，朵朵会喜欢这房子。
　　蔡景尧也会。
　　只是一想楼下住着雷伍，她便萎了。
　　许飞燕没有立刻敲定下来，笑称需要回家与家人商量一下。
　　陈房东似乎有些惋惜，直到几人在楼下道别，她还极力同许飞燕介绍这房子的优点：“你看，这里离金源那么近，之后要是你家女儿能在这念小学，接送好方便的。”
　　许飞燕苦笑，说金源好难进的，一时没细想，怎么房东知道她女儿就要上小学了。
　　晚上等晾完衣服之后，她跟许超龙提起这事，把白天拍的屋况相片给他看。
　　“你说这租多少钱？”
　　“一千四。”
　　连许超龙都讶异：“欸，这个价格挺便宜啊，还有个天台。”
　　许飞燕苦恼：“对啊，我想都没想过能用这个价格租下这个地段的房子，各方面都很好，就是……”
　　“就因为它在雷伍家楼上？”
　　许飞燕抿紧唇点头。
　　许超龙正倚在沙发上嗑瓜子，直截了当地问：“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当、当、当‘蓝’没有了！”让他突然这么一问，许飞燕呛了口口水，说话都大舌头了。
　　“没有不就行了，你在怕什么？你有你的生活，他有他的，大家各过各的就好了。”
　　想起那天在昏暗厨房里雷伍讲的那句话，许飞燕还会耳朵发痒，但这半个月来雷伍很是规矩，来龙兴吃饭也不再在她面前四处转悠，反倒和四个青年聊得开心。
　　好似什么事都无发生过。
　　她也捻了颗瓜子搁齿间咬：“我再看看有没有其他房源吧，说不定有更合适的呢？对了，嫂子下个礼拜的机票买了吗？”
　　许超龙顿了顿，反问：“她说了下周回来？”
　　“我昨天给她发浩浩功课的时候问过她，她说应该是下周。她没跟你说？”许飞燕疑惑，皱眉问：“你们最近又吵架了？”
　　许超龙拍拍手指瓜子壳碎屑，瞥她一眼：“没有没有，我们感情那么好，哪有那么多事情吵哦？”
　　他抓起手机按开微信，半小时前他问老婆在干嘛，周青说准备去洗澡。
　　在那之前是吃完晚饭后与周青的视频通话，时间长度不到十分钟，大部分时间是许浩和周青的聊天，姥姥姥爷也过来打了招呼，许超龙在最后同周青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他发给周青：「飞燕说你下周回来？」
　　「怎么不告诉我？确定好时间了吗？」
　　「我帮你买票？」
　　等飞燕回了房，他一人在客厅呆坐了一会，等不到妻子的回复，索性直接给她拨了电话。
　　没人接。
　　许超龙看看时间，快十一点了，这个时候也没法打电话去家里，岳父母早歇下了。
　　他没往别处想，刚才视频时周青已经不停打哈欠，人看着没什么精神，许超龙还让她今晚早些睡，想想，可能是周青洗完澡躺床上刷小视频或煲连续剧，和往常一样，看着看着手机一放就睡过去了。
　　许超龙把桌上瓜子壳收拾进垃圾桶里，去阳台抽烟。
　　刺骨寒风里裹挟着谁家家长骂孩子的声音，许超龙循声看去，楼与楼之间的距离短，斜对面楼一屋子里亮着灯，小小格子窗旁是张书桌，一个比许浩年纪稍大一些的小男孩趴在桌上对着作业簿擦了写，写了擦，还偷偷抬手抹眼睛。
　　而坐他身旁的中年男人捏着眉心，竟是一副心力交瘁、痛心疾首的模样。
　　许超龙突然打了个颤，指间烟灰簌簌跌下楼。
　　可能是困花了眼，他仿佛看见了自己和许浩未来的样子。
　　烟烧到一半时，手里手机急促震起来。
　　来电的是周青，语音通话，许超龙赶紧把烟头在防盗网上摁灭，接起电话：“喂，老婆，还没睡呢？”
　　“我刚刷手机，唔，睡过去了，才看到你给我发了信息……”周青声音含糊，好像闷在不透气的玻璃罐里。
　　“那你继续睡，我没事，就是刚才和飞燕聊天时，她说你下周要回来，你怎么没跟我说呀？”
　　周青反应有些慢，停顿一会才说：“哦，这事啊……我只是跟她说有可能下周回，但具体哪一天还没决定，等这几天我跟我妈商量一下。”
　　“行行行，妈的身体最重要，家里有我，你就放心吧，时间你自己安排。”
　　“好，阿龙……”
　　“嗯？”
　　“你再……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很快就回家。”
　　许超龙顿了顿，笑道：“老夫老妻的还讲这些，你也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这一个月我也算是体会到你之前有多辛苦了，要不是有飞燕帮忙，我可能到这个钟点还没能弄好浩浩的作业。”
　　他垂着眸，语气感激：“老婆，这几年辛苦你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许超龙才听见一声喑哑的“嗯”。
　　挂了电话，周青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
　　她叹了口气，手指轻捏隐隐作疼的眉心，对驾驶座上的男人说：“很晚了，送我回家吧。”
　　停在山腰空地的黑色轿车一直没熄过火，引擎声像蛰伏在黑暗里的野兽闷声低鸣，车灯灭了，中控音乐摁停了，只有空调口呼哧呼哧吹着暖气。
　　从车前玻璃望出去，是小县城明明灭灭的灯火，像从天神火炬里迸出洒落一地的火星，火光照不到的地方，藏匿了太多欲望和秘密。
　　驾驶座的男人不吭声，指间夹着颗烟，不时有猩红火星冒出，烟从大咧咧敞开的车窗飘了出去。
　　“王言旭，开车。”周青又说了一次，态度强硬。
　　男人还是一动不动。
　　双方僵持的状态让周青感到窒息难受，她声音疲软无力：“王言旭，该说的我之前都说清楚了，那一晚你就当……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不好？”
　　被他叫下楼时周青刚洗完澡，以为只是说几句话就能完事，睡衣外裹着羽绒服就出了门，谁知让他直接拐到半山腰来，冰寒山风灌进车内，即便车里有暖气，她还是冷得发颤，太阳穴阵阵刺痛。
　　王言旭冷笑一声，到底还是把剩一半的烟头弹到车外，抬手挥散白烟，关上车窗才道：“你说的倒是容易，我见多了男人吃完就跑的，还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周青，也就是我贱，屁颠屁颠上赶着找你，现在我已经不敢提那晚的事了，怕一提连朋友都没得做，结果你还是想跟我断了关系？”
　　男人长相周正，鼻梁高挺，眼尾微微下垂，平时好脾气时看起来有些无辜呆萌，很多粉丝都好他这一款，然而一旦他动了火，眼神也比别人阴沉许多。
　　这个时候就是这样，他发狠瞪着周青，手指紧紧握住方向盘，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浮现：“周青我告诉你，这事没门。”
　　周青没让他的表情吓到，反而也起了火气，回瞪王言旭并朝他大吼：“那你想我怎么样嘛！就当是我错了好不好？我渣我坏我贱，全部都是我的错，这样行了吗？！”
　　密闭车厢里回音震荡，之后空气再一次安静下来。
　　王言旭看她难受，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深呼吸平复了些许情绪，哑声道：“不许这样说你自己……好了好了，我听你的，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你继续去过你相夫教子的小日子，什么都不会改变，这样总行了吧？”
　　周青正想回他，眼角余光看见后视镜里有车灯闪过，有车子朝他们这边过来。
　　这块儿空地能俯瞰县城夜景，不少小年轻情侣晚上都会驱车来这儿约会，虽然周青觉得遇上熟人的几率不高，但还是急忙拿羽绒服盖在头顶上，牢牢挡住自己大半张脸。
　　驶来的车辆停了下来，离他们有挺长一段距离，周青慢慢把羽绒服取下来，不太放心，又确认一次：“你真的没问题？”
　　王言旭不情不愿地举起右手尾指，在周青面前扬了扬。
　　周青明白他意思，伸出左手尾指，轻勾他的。
　　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


第031章 慢慢开
　　许飞燕在日历翻到今年最后一页的时候决定租下那套房子。
　　后来她又看了几个房源，位置好的太贵，便宜的房况糟糕，又不是同雷伍有十冤九仇，她实在没必要和钱过不去。
　　周青回程的时间推迟了一周，等陪母亲去做个术后复查就可以回来。
　　许超龙给她买好了下周的机票，两张，因为刚做过“通波仔”冠状动脉扩张手术的俗称，也就是通血管手术的岳母也要过来住上一段时间，小两口算了算时间，或许今年周父周母还会在水山市过农历新年。
　　许飞燕不想成为许超龙的“拖油瓶”，急着给他挪地儿，很快约了中介签合同。
　　验收房子，交钱，收好合同，拿了钥匙，等房东和中介离开后，许飞燕进浴室洗了把脸，接着在沙发上呆坐了一会。
　　这是个新的开始，顺利的话，未来的许多年她与朵朵都会在这里住了。
　　她拍拍被冷水浸得微凉的脸颊，给自己打气。
　　加油啊，许飞燕。
　　加油啊，朵朵妈妈。
　　她将新屋还缺的东西在手机备忘录上一个个写上，床上用品、卫浴盥洗用品、新的碗筷，还有一些日用品。
　　看看时钟，离接俩小孩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许飞燕下楼，熟门熟路地找到上次给雷伍家换门锁的锁匠，要给新屋两道门换个锁芯。
　　锁匠还认得她，讶异道：“怎么又要换？前段日子不是才换了新锁么？”
　　许飞燕挠挠耳朵：“这次是另外一套房子要换锁，上次那房子是我朋友的。”
　　换锁芯比换整把门锁简单许多，锁匠没一会就搞好，许飞燕拿新钥匙试了没问题后给他扫码付款。
　　“你记一下我电话吧，要是忘带钥匙需要开锁，给我打个电话就行。”锁匠很是热情。
　　许飞燕想想有道理，就记下他手机号码：“师傅贵姓？”
　　“姓……姓黄。”
　　刚回屋里把门阖上，门铃响了。
　　许飞燕以为是锁匠折回，留了个心眼，只开了木门，接着撩起防盗门上挂着的半透扎染门帘，小心翼翼从铁门缝隙朝外看。
　　来人不是锁匠，是她楼下的新邻居，雷伍。
　　许飞燕一愣，打开门锁：“你怎么上来了？”
　　确定租下房子时她已经跟雷伍说过这件事，因为她觉得即便自己不说，许超龙也会同他讲。
　　而且，是许飞燕那一天亲口说“友情没有破裂”。
　　“你哥让我来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
　　雷伍举起手里的塑料袋，泰然自若道：“还有，买了下午茶，庆祝你搬新家。”
　　许飞燕开门让他进来：“买了什么？”
　　“番薯甜汤。”
　　雷伍把两小碗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摸了摸薄薄的一次性碗：“先吃吧，已经凉掉了。”
　　清透的糖水里躺着几块橙黄色番薯，雷伍还加点了鸭母捻和甜鸟蛋。
　　店铺配的一次性勺子又薄又小，番薯切得太大块，舀起来时快把勺子压弯。
　　结果番薯不够绵软入味，鸟蛋则不知煮了多久，硬邦邦像嚼着颗小石头，最让雷伍觉得莫名其妙的，是鸭母捻居然是巧克力馅的。
　　他硬着头皮吞下，结果被齁得呲牙咧嘴：“怎么是巧克力味的？以前不都是红豆馅、绿豆馅的吗？”
　　许飞燕咬了一颗，是芋泥的。
　　她把碗里剩下两颗白嫩嫩的糯米丸子都拨到雷伍碗里，说：“现在很多甜汤店的鸭母捻都买现成的一大包直接煮，各种口味都混在一起，你看看这两颗里面有没有你想要的味道。”
　　雷伍心头一暖，想把自己碗里的料子分给她，却发现里头没有一样是出色。
　　他表情悻悻地搅着半透糖水：“这些天我把周边的甜汤外卖都基本试过了，还没有一家让我觉得能回购的。”
　　许飞燕觉得是他要求太高，嘴里嚼着番薯，声音囫囵：“其实你想吃什么甜汤啊？实在有想吃的，找天我在龙兴做吧。”
　　她以为雷伍是太久没吃这些甜食，嘴馋，又找不到以前的味道。
　　说到底他以前也是个富贵公子哥，舌头刁得很。
　　眼里涌起笑意，雷伍问：“真的？我可以点菜？”
　　许飞燕黑眸里有星芒闪烁，语气自信且笃定：“你点呗，潮式甜点甜汤我都没问题。”
　　以前她在「南海酒家」干活时，师傅黎老先生让她负责的就是饭后的甜点甜汤，糕烧番薯芋头、芋泥白果、反沙芋头、落汤钱、各式各样的糖水……但凡叫得上名号的传统甜食，她都很擅长。
　　雷伍想了想：“芋泥白果可以？”
　　这一道甜品他也想念了许久，但普通甜汤店都嫌它花费的功夫太多，很少有单卖的，要去酒楼或打冷档吃饭才能点得到。
　　许飞燕点头：“可以啊，小军他们几个也喜欢吃，之前有段时间一直嚷嚷着要我做。”
　　本来雷伍的心脏轻飘飘悬在半空，听到这句话时，瞬间重重落下。
　　他垂首，舀起颗硬邦邦的鹌鹑蛋丢进嘴里用力嚼。
　　嗯，他得早点习惯，他早已不再是那个特殊的人。
　　两人吃完甜汤，雷伍收拾好垃圾，见许飞燕穿上外套，问：“要去接小孩了？”
　　许飞燕点头：“你呢？要过去龙兴了吗？”
　　雷伍拿着塑料袋站起身：“对，我记得是顺路的？一起走？”
　　许飞燕眨眨眼，想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我开小电动来的。”
　　“我知道，我去扫辆助力车跟你后头。”
　　“呃，我得先去接浩浩，然后接朵朵，很花时间的，你不如直接去龙兴？”
　　雷伍耸耸肩：“没关系，我一个无业游民，时间大把，陪你去接小孩吧。”
　　许飞燕赶时间，拗不过他，便随他跟着自己。
　　刚才的外卖小哥不上楼梯楼，雷伍得自个跑到楼下拿糖水，身上穿得单薄，就一件许飞燕买的毛衣。
　　看雷伍经过自己家门时没有要进去的打算，许飞燕还是唠叨了一句：“你去套多件风衣吧，别等会感冒了。”
　　雷伍很快掏出钥匙：“那你在这等我一会，我很快。”
　　风衣也是许飞燕买的那件。
　　自从那天雷伍把她箍在身前，许飞燕对上他的心态自然不同了，如今看他穿自己买的衣服，怎么看就怎么别扭。
　　更加不敢再回想那一堆内裤的事，一想起就要耳根发烫、扶额叹气。
　　她忍不住骂自己，许飞燕啊许飞燕，快收起你泛滥的圣母心吧，真是做多错多。
　　楼下街边就有共享助力车的停车点，许飞燕边开锁小电动，边看雷伍扫码助力车。
　　也就短短半个月，他现在用得是真够娴熟的。
　　他先用手机扫了其中一辆，没解锁，说电量太少了。
　　再扫了一辆，开锁后他先抓一抓刹车把手，见刹车没问题才踢开边撑。
　　“之前有一次，我没检查刹车就骑出去了，你知道，助力车起步挺快的嘛，到路口我想减速时，才发现两边刹车都坏了。正好有辆小车迎面开来，我见快要撞上，一着急，直接扭了车头，才能避开那小车……”
　　雷伍话只说到一半，因为他一抬眸，就看见许飞燕眼睛睁得老大，满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然后呢？”许飞燕没察觉自己语气中的着急。
　　“然后……然后什么？”雷伍有些懵。
　　“你避开那小车，然后呢？”
　　“哦，车打滑，摔到步道上了。”
　　他伸长手臂指着摆放在路口的四个颜色各异的分类垃圾箱，嘴角还挂着轻松的笑：“就在那，直接撞翻那几个垃圾桶了，司机也急刹车了，降下车窗骂了好多粗口，可把我逗乐了……”
　　“那人呢？受伤了吗？怎么没听你说过这件事啊？”
　　许飞燕柳眉紧蹙，语速越来越快：“不是，你笑屁啊！刹车坏了好危险的，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心脏又一次飘起来，雷伍突然鼻子有些泛酸，还是笑着自嘲道：“好歹以前也是开法拉利到处跑的人呐，这么丢脸的事，说出来不得让车房那几个小孩笑我好几天么？放心放心，现在每一次骑车之前我都要先检查刹车的，惜命得很。”
　　“想想，以前的跑车一个油门到底，轰上几秒就能破百，还总觉得慢，非得要改得快点、快点、再快点。可现在助力车最快就二十，我却已经觉得，妈啊，太快了。”
　　雷伍坐在车上，双脚稳稳蹬地，低头看着摊在身前的双手，不知想起什么，声音与天空一样慢慢黯下去：“真的，才二十而已，已经快得让人害怕了。”
　　傍晚的落日残阳让树叶筛成金色光斑，碎了一地，怎么也黏不回完整。
　　许飞燕蓦然抿紧嘴唇。
　　这几天她又没顾上涂润唇膏，嘴唇裂开一个小口子，本来已经不再渗血，突然这么抿住，一下子便闻到淡淡血腥味道。
　　鼻梁像被谁砸了一拳，酸涩从鼻尖直窜上眉间。
　　她发现怎么自从雷伍回来后，自己好容易眼浅，总是兜不住泪水。
　　许飞燕急忙低头，眨去眼里快成型的水汽，手轻轻一扭，小电驴开出去。
　　来到雷伍身边时，她轻声道一句：“觉得快，那我们就慢慢开。”


第032章 罗生门
　　五分钟后，两人到了许浩幼衔小机构楼下，老师通报上楼，很快听到小男孩风风火火跑下楼梯的声音。
　　许浩见到雷伍，眼睛一亮：“雷叔叔？你怎么和姑姑一起来了？”
　　雷伍笑笑：“我们在路上遇到的。”
　　小男孩利索爬上许飞燕的车后座，说着不知在什么动画片学来的对白：“哇，那你们可真是有缘！”
　　许飞燕脸皮薄，小声喝了声：“浩浩！”
　　雷伍被小孩佯装老成的模样惹笑，哈哈笑了几声，说他人小鬼大。
　　许飞燕白了嬉皮笑脸的男人一眼，这时挂在胸前的手机震动响起，一看，是朵朵幼儿园的蔡老师打来。
　　她接起：“喂，蔡老师？”
　　“那个，朵朵妈，想问下你来接朵朵了吗？”
　　“我在路上了，再过两个路口就到。”
　　“好的，那个……”年轻老师的语气有些吞吐：“待会你有时间吗？需要耽误你一会，有些话需要同朵朵妈你说一下。”
　　许飞燕一颗心揪起来，她有些紧张：“老师，是朵朵在学校发生什么事了吗？”
　　雷伍闻言看向许飞燕，等她挂了电话，他立即问：“朵朵发生事了？”
　　“老师没说，说等我到了再谈。”许飞燕沉下气，回过头对侄子叮嘱：“浩浩，抱住姑姑腰。”
　　“哦好！”许浩急忙照做。
　　雷伍没多问，安慰道：“没事，你别太紧张，我陪你去看看。”
　　许飞燕心里装事，没有往别处多想，点头：“走吧。”
　　幼儿园所在的内街已经让家长接送的车辆堵得水泄不通，骑电动车和摩托车的家长反而可以直接开上旁边步道走捷径，雷伍跟在许飞燕的车后，见她如鱼得水地游走在人车之间，偶尔一时没跟紧，就会让她抛在几米之外。
　　两人在幼儿园围墙旁边找了地儿停好车，许飞燕锁了车，让雷伍在这帮她看着许浩，她自己一人进去就好。
　　雷伍没强硬要求跟着，只交代一句：“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许飞燕应了声“好”，匆匆朝幼儿园大门走。
　　雷伍没有带小孩的经验，好在最近半个月来在汽修店和许浩也算混熟了，每天晚上吃完饭到他看新闻联播的时间，许浩还会主动把电视让出来给他。
　　他正想问许浩有没有肚子饿，要不要去买个面包吃，却听许浩问：“叔，你想进幼儿园看看吗？”
　　雷伍低头，挑眉问他：“我也能进去？”
　　“可以啊，我和门房阿伯很熟，不过只能进到操场，教学楼的话要刷接送卡才能进的。”
　　许浩指指幼儿园门口的保安亭，他之前几年都在这个幼儿园念书，这里就是他的“地盘”。
　　现在他就读的幼衔小机构位于一栋大楼内，没有户外操场，许浩怀念以前每天幼儿园放学后能在操场上玩上半个小时才回家的日子，姑姑知道了，来接朵朵的时候就会放任他俩去玩一会。
　　许浩真的和保安阿伯很熟，一大一小好似老友打着招呼，保安见雷伍面生，问许浩这位是谁。
　　“是我叔叔，从国外刚回来的，我们一起来接表妹，刚我姑姑先进去啦。”许浩对答如流。
　　又是叔叔，又是姑姑，保安一时误会他们的关系，点点头，放了他们进去，提醒道：“只能在操场玩哦。”
　　许浩应了声“好”，接着礼貌道谢。
　　“朵朵的班级在三楼，我以前也是……啊，是姑姑。”
　　许浩正领着雷叔叔朝教学楼方向走，已经见到姑姑牵着朵朵走出，但走在她们前面的，还有两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
　　其中一人是蔡老师，许浩见过。
　　许飞燕微垂着头，手掌里牵着的小手好冰凉，冰得她好想帮她捂捂。
　　朵朵一直低着头，头发有些乱糟糟，早上给她戴在发顶上的发夹，现在已经被她取下来了。
　　想起那小熊发夹，许飞燕就头疼。
　　半个月前雷伍出狱那天，女儿带回来的发夹说是林兰送她的礼物，可如今林兰妈妈却说，是朵朵借走了发夹不愿意还给林兰。
　　这话真的太重，四舍五入不就在说朵朵是贼吗？
　　刚才班级里面还有未走的学生，蔡老师提议不如到办公室，双方坐下来好好谈谈。
　　办公室内没人，蔡老师半掩木门，笑着想当和事佬：“两位妈妈先别急啊，这两个小姑娘平日关系挺好的，午睡的时候还经常会偷偷聊天，我想可能只是个小误会而已。”
　　林兰妈妈挺年轻的，戴着时髦的金框眼镜，穿花呢子格纹套装，长相斯文妆容精致，语气却不大和善：“蔡老师，你带林兰带了三年了，她性格和人品是怎么样的，你应该比我这个当妈的还清楚啊，你每个学期期末手册上，不都写着林兰诚实善良吗？难道你不相信林兰说的话？”
　　蔡老师忙道：“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许飞燕听出对方话里的弦外之音，眉头微皱。
　　她自然是相信自己女儿的，直接走到林兰面前蹲下身，态度尽量温和：“兰兰啊，朵朵那一天回来后好开心，拿了发夹给我看，说是你送给她的礼物，你告诉阿姨，是这样吗？”
　　脸蛋圆圆的小姑娘面对这样的场面有些无措，羊毛衫下摆被手指捻得起了毛，抿着唇没吭声，只仰头看向自己妈妈。
　　“朵朵妈，要是真的是我家兰兰亲手送出去的话，她就不会昨晚哭哭啼啼，说有人拿了她的发夹不还她了。”
　　林兰一下子嘴抿得更紧了，眉心也拱起小山。
　　心脏噗通噗通，越来越快的心跳让许飞燕脑门刺痛，她强扯着笑，还是继续问林兰：“那兰兰，你跟阿姨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林兰妈妈也说：“没事啊女儿，你就照直说，妈妈在这陪着你。”
　　小姑娘支吾了一会，才断断续续道出：“有一天，我戴的一个小熊发夹，朵朵说它好可爱，问我能不能让她戴一下，我就拿下来给她了……我见朵朵喜欢，就说可以、可以借她戴几天……”
　　“不是的，你不是这样说的，你当时、当时是说送我的！”许朵朵突然大声反驳，小脸涨得通红，眼眶内湿漉漉的。
　　“没有！我说的是借！”林兰也大声起来。
　　“是送！”
　　“你说谎！”
　　“你……你！”
　　蔡老师蹲在两人中间，急着想缓解两个小孩之间突然爆发的冲突：“你们都冷静！”
　　许飞燕明白了，这么小的孩子对“送”与“借”或许还没有一个准确的认知，也有可能是两人在沟通的时候，输出和接收的信息没有对上号。
　　她摁了摁有些不适的左耳，心想这事也怪她，当初朵朵拿出发夹的时候她就应该先跟老师说一声，如果真的是误会，也能来得及及时纠正。
　　现在这可是罗生门，两个小孩各执一词，教室里又没有监控，怎么才知道谁说的是对的？
　　“朵朵，你先冷静下来……”
　　许飞燕话还没说完，就见女儿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发夹，用力丢到林兰身上，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发颤得厉害：“那就还给你，我我、我不要了……”
　　许飞燕知道女儿委屈，却不满她拿东西丢同学的举动，急得大喝一声：“蔡朵朵——！”
　　蔡老师也着急，一时没留意异样，训斥道：“朵朵，有话我们好好说，不能动手的！”
　　林兰妈妈明显也是个护犊子的，把林兰扯到身后，冷笑道：“看看，都是什么家教，小小年纪就动手动脚的。这个幼儿园现在的招生就这么随便吗？只要交了赞助费就能把人塞进来？”


第033章 叔叔（二更）
　　林兰妈妈的声音不重，但每一句话都如寒冰之箭狠扎进许飞燕胸口。
　　小孩就是家长的镜子，这句话很准确。
　　她以前几份工作环境里几乎都是男性，现在在「龙兴」也是，平时大大咧咧过了头，有些打来闹去的习惯性举动没有太在意，有时还没过脑子就做了出来，当她察觉到女儿会学习模仿她平日不经意的举动和话语时，才开始理解言传身教的意思。
　　办公室的门并没有掩实，雷伍和许浩站在门外把里面发生的事看得一清二楚。
　　许家的护短似乎会遗传，许浩像颗小炮弹推开门跑进办公室挡在朵朵身前，两道小小浓眉皱起，抬头对蔡老师说：“蔡老师！朵朵的脾气虽然有时候很古怪，但她不会说谎的！”
　　许飞燕惊诧道：“浩浩？你怎么、怎么进来了？”
　　她急忙抬头，果然在门口看见了雷伍。
　　雷伍也哭笑不得，谁知道许浩会这么激动，他想拉都拉不住。
　　办公室门正对着幼儿园操场一角，雷伍回头看一眼熙熙攘攘的家长和小孩，索性也走进办公室内，把门阖上。
　　突然之间情况变得愈发复杂，许飞燕的眉心眼皮都在抽跳。
　　不过也好在许浩的出现，让她压住了不停往上涨起的戾气，她深深吸了口气，再用力吐出。
　　“浩浩，你乖，去雷叔叔那边。”她皱着眉朝雷伍打眼色，警告他不要插手。
　　雷伍手插裤袋倚在门板上，无奈耸了耸肩。
　　“兰兰抱歉啊，朵朵刚才这么做是不对的，阿姨先给你道歉。”
　　许飞燕还是半蹲在地，虽然对着林兰说话，但已经伸手牵住女儿不停发颤的腕子。
　　她把朵朵带到身旁，顺着她薄薄的背脊轻轻拍，继续说：“但我也相信朵朵没有说谎，因为她那晚说很喜欢你送她的礼物，所以我们去商场的时候，她专门挑了两张贴纸送给你，是迪士尼的，你有收到吗？”
　　林兰回想了一下，接着才缓慢点头。
　　林兰妈顿了顿，低头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小女孩表情困惑，喃喃道：“你忘了吗？有一晚你很晚才回家，我拿出来给你看过呀，你说……你说那贴纸不是正版的，说唐老鸭的脸都画歪了，让我把它们丢了，我就没跟你说那是同学给我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细，最后一个音落下时，办公室内已经是一片死寂，冰窖一般冷，与屋外操场上的热闹嘈杂相比，突兀得不像在同一个空间。
　　饶是雷伍这样见惯各种明争暗斗的人，此时都觉得在幼儿园里发生这一幕，简直荒唐得不可思议。
　　他想，有些人似乎真的不适合当父母。
　　总说童言无忌，有的时候小孩说出来的话，就像把锋利匕首，能把成年人惺惺作态的面具干脆利落地割开了。
　　看着林兰妈妈的表情瞬间僵硬，许飞燕丝毫没有愉悦感，她甚至想收回刚才问出口的话，想把朵朵的耳朵用力捂起来，不让她知道自己一片真心让人当垃圾丢弃。
　　可能是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想明白后，朵朵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豆大泪珠终于落下来。
　　见女儿这样，许飞燕也瞬间鼻子泛酸。
　　她牵住女儿冰冷的小手，眸色和声音渐冷：“蔡老师，我想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有些误会，我相信朵朵，兰兰妈也肯定相信兰兰，如果真要在争论出个结果，只能找其他小朋友询问一下了。”
　　蔡老师的笑容很是尴尬，赶紧打圆场：“对的，我刚才就说应该只是误会……要不然今天先到这？我明天找机会，和两个小朋友再好好聊聊天，这样可以吗两位妈妈？”
　　林兰妈挤出一抹硬笑：“算了算了，只是个小发夹而已，也别麻烦蔡老师了，既然小姑娘她喜欢，那就送给她好啦……”
　　许飞燕不是看不出蔡老师和林兰妈的关系匪浅，毕竟朵朵是插班生，而蔡老师已经带林兰带了三年。
　　即便是知道了这个乌龙始于误会，蔡老师的字里行间，依然潜意识保护着林兰。
　　或许从一开始，感情的天秤早已倾斜。
　　许飞燕也知道，之后每天都要面对老师和同学的人是朵朵，如果把彼此关系搞得太僵，接下来对朵朵而言也不是一件好事。
　　但一股混沌之气在她胸腔里胡闯乱窜，心里有一把声音在叫嚣，她自己怎么样都行，但不能让人欺负她女儿！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的时候，有人走到她们中间，弯腰拾起一直安静躺在地上的小熊发夹。
　　雷伍也学许飞燕蹲下，手臂伸长，将发夹递给躲在母亲身后的圆脸小姑娘，嘴角带笑：“兰兰是吧？我们家朵朵买贴纸的那晚我也在，她说你送她的发夹是迪士尼的，她也要送你迪士尼的贴纸。”
　　他抬抬下巴，指向旁边的许浩，继续说：“许浩也想要贴纸，一直缠着她跟她讨，但朵朵没给，她说这是要给‘好朋友兰兰’的礼物。”
　　许浩这时候才想起这事，高举小手，急着作证：“是的是的，那两张贴纸她宝贝得要命，我想借来看看她都不让。”
　　许飞燕睁大了眼看着侄子，一大一小说的这件事她毫不知情，她又侧过脸去看女儿，只见小女孩淌着泪水的脸蛋突然泛起淡淡红晕。
　　林兰妈让忽然出现在眼前的高大男人吓得连退两步，赶紧把女儿严实挡在身后：“你、你又是谁？”
　　雷伍抬起头，他的眼仁儿很黑，水洗过一般，但笑意没进到眼里：“朵朵她叔叔。”
　　不带情绪的眼神射过来，林兰妈不禁打了个寒颤，还想嘴硬解释些什么时，一直被她拦在身后的小姑娘探了半颗脑袋出来。
　　林兰眼眶里蓄着泪，不知道要看向谁，最后只能看向蔡老师，扁着嘴嘟囔：“蔡老师，我其实记不清当时的事了，但妈妈说肯定是借，还说了好多话我没听懂……”
　　目光下移，她看向许朵朵：“还有就是，贴纸我没有丢的，我收起来了，夹在我很喜欢的那本公主故事书里……”
　　朵朵心里正别扭着，拧开脸不与林兰对视。
　　许飞燕松了口气，这个岁数的小娃娃们忘性大，一天一变，今天还手牵着手，明天就说不要同对方做好朋友了，后天指不定又说要邀请最好的朋友来家里，打打闹闹本来挺容易就过去的，一旦大人介入其中，就变了味。
　　小姑娘不敢过来接发夹，雷伍站起身把发夹搁在办公桌边角，视线对上眉毛已经拧得快打结的林兰妈，皮笑肉不笑地夸赞道：“林兰妈妈，你家家教还真挺好的啊。”
　　*
　　几人离开时许朵朵还在委屈，但泪水已经收起一些了，就剩眼角带着没擦干的泪渍，宛如破碎的月光。
　　而此时身后的办公室里传出小女孩嚎啕大哭的声音。
　　这下轮到许飞燕哭笑不得：“你语气太凶了，看看，把人都吓哭了。”
　　“我凶？我怎么觉得我挺和蔼可亲的啊，一直都在笑着呢。”他低头问许浩：“浩浩，我凶吗？”
　　许浩把小脑袋摇成拨浪鼓：“不凶不凶，雷叔人超好的！”
　　他其实还没看明白，为什么雷叔叔只是温温柔柔地说了几句话，就让那女孩扁嘴发颤，连女孩妈妈和蔡老师都没再多说话。
　　雷伍转过头去看鼻子一抽一抽的小姑娘，打趣问：“朵朵觉得呢？我像会吃小孩的怪叔叔吗？”
　　还沉浸在坏情绪里的朵朵置若罔闻。
　　雷伍知道小孩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他有些话想对她说，但环境不合适，自己身份也不合适，便暂时作罢。
　　许飞燕心里矛盾。
　　一方面觉得让雷伍介入她的家事有些尴尬，充其量两人不过是认识了十多年的朋友；可另一方面又因为雷伍站出来替朵朵说话，她的心情着实舒畅了不少。
　　而且她有一点感到讶异：“你怎么会知道朵朵和浩浩之间发生的事？”
　　雷伍总不能直接同她说，因为她的关系，自己一直在留意许朵朵的一举一动。
　　他说：“当时你帮你哥去弄停车票的事了，刚好没听到而已。”
　　许飞燕斜斜看他一眼，最终压低了嗓子说：“谢谢你。”
　　雷伍挠挠突然发痒的鼻子：“小事。”


第034章 宝藏
　　朵朵这小孩内向又敏感，而且在某些方面确实挺像许飞燕，例如倔强。
　　一回到汽修店，朵朵就跑上二楼，砰一声，铁门被关起来。
　　许飞燕也着急，停好小电动就急忙往楼上走。
　　她叩响铁门，声音放软：“宝贝，开开门好不好？妈妈想和你聊聊。”
　　铁皮门很薄，可许飞燕没能听见朵朵的回答，她以为是自己耳朵不好听不见，赶紧将右耳贴在冰冷金属上，等了一会，还是没听到朵朵回应。
　　没有哭，没有闹，安静得让许飞燕心悸。
　　许飞燕很是挫败，她觉得或许是自己刚才在办公室里喝斥朵朵丢东西的那一声，让朵朵把自己藏回蜗牛壳里。
　　她又唤了几声，依然是石沉大海。
　　正想下楼跟胡军拿钥匙，一回头，见雷伍就站在楼梯下方。
　　院子里的白炽灯亮着，有细细如丝的滋滋电流声，照得雷伍一双眸子深邃黝黑。
　　他从裤袋里掏出盒薄荷喉糖，倒了几颗在手心，抛进嘴里，才说：“让她先冷静冷静吧，现在小孩心里不舒坦，你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许飞燕知道。
　　当妈这么久了，她怎么会不知道女儿也有自己的小脾气。
　　朵朵开始懂事时，就知道自己的家庭情况与别的小朋友不同。
　　小姑娘从不会歇斯底里哭闹，也从不问“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就她没有”这种问题，许飞燕本来为这类问题小心翼翼地准备好了答案，准备在朵朵提问的时候能尽量自然轻松地回答她，结果都派不上用场。
　　蔡景尧母亲丧子之后性格大变，情绪时好时坏，总会在别人面前讲她在那个神棍听来的话，有些小孩则会学家长讲八卦，朵朵在外头受了气，回家后就会躲进卧室，扯起被子包住自己，藏着泪水不让她看到。
　　许飞燕有些明白朵朵这样的举动。
　　她这个当妈的，何曾不是这样？
　　往常许飞燕会坐在床边，什么都不说，也不碰她，耐心等朵朵从蜗牛壳里钻出来。
　　但今天他们在幼儿园耽误了不少时间，天黑了一半，路边已经亮起盏盏昏黄。
　　她今晚本来打算做两个小孩最喜欢的蒜香小排和咕噜肉，眼看天色已沉，自己却还没开始准备晚饭。
　　雷伍看出她眼里明显的焦虑。
　　他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糖盒，含着薄荷糖的声音含糊：“你先去忙，我帮你在门口看着。”
　　许飞燕看看紧闭的铁门，又看看他，狐疑道：“你能帮我？”
　　雷伍抬脚走上楼梯，扯起嘴角笑笑：“为什么不能？”
　　他几步就走到离许飞燕还有两阶台阶的地方，扬扬手中糖盒：“把手给我。”
　　许飞燕摊开手掌，沙沙两声，滚落三颗乳白色小糖粒在她掌心。
　　雷伍低声安慰：“放心吧，我就在这陪着。”
　　雷伍说话时，有缕缕白烟从他口中渗出，淡淡的，裹着清凉薄荷味，与凉白开一般的灯光揉在一起，意外地抚平了许飞燕心里些许焦虑。
　　她这时才突然发现，从下午开始到现在，今天的雷伍身上少了一样常会闻到的味道。
　　她抬起手，含住几颗糖，想了想，问：“你今天没抽烟？”
　　雷伍往上走一阶，离许飞燕更近了些，沉声道：“没有，都说戒了。”
　　许飞燕顿了顿：“为什么啊？”
　　雷伍深深看她一眼，没回答她这个问题，侧过身让出路给她：“快去快去，刚胡军他们几个崽子又嚷嚷着肚子饿了。”
　　“……好，那麻烦你先帮我看着朵朵，我去做点她爱吃的菜。”许飞燕说完，从他身前钻过，下了楼。
　　他的目光一直跟着许飞燕游走，直到她进了厨房，雷伍才走到铁门口，也不出声，直接屈腿坐在门口地上。
　　许浩时不时会从楼下钻出来，不说话，只仰着头看看铁门开了没，等雷伍朝他点头示意会没事的，他才钻回屋里。
　　许超龙今晚外出不回来吃饭，刚才店里一连来了几辆车都要洗，胡军几人正忙个不停，水枪喷水声、厨房炒菜声、电视动画片声全都融合在一起，雷伍小臂挂在膝盖上，仰着头，后脑勺抵在铁门上，让这些声音挤得他的胸膛暖和充实。
　　天一点一点暗了下来，最后成了浓郁得推不开的墨色，月亮初升。
　　渐渐的，能闻到厨房那边传来的香气，酸甜口的，咸香口的，还有一锅猪骨汤熬得浓郁。
　　忽然，门后有了动静，从幻想中回过神的雷伍坐直身，回过头低声问：“朵朵？雷叔在外面陪着你。”
　　一会，竟让雷伍等到朵朵开口，小姑娘的声音半哑，像刚睡醒似的：“……嗯，我知道。”
　　雷伍吁了口气，说：“肚子饿了吧？你妈妈快做好饭了。”
　　吱呀——
　　铁门拉开了一条缝儿。
　　雷伍本以为会看到一张哭得惨兮兮、眼睛肿成核桃的小脸，但没有，朵朵挺平静的，眼眶鼻尖泛红，黑眼仁是两颗清澈干净的玻璃球。
　　他打趣道：“我还以为你会哭得甩着两条小鼻涕虫呢，看来没有嘛，还是说把小鼻涕虫吃进肚子里了？”
　　朵朵平静看着下午帮她讲话的“陌生叔叔”，与第一次见面相比，现在她已经能同他好好说话了。
　　她腮帮子微鼓，嘟囔道：“我没有哭，就是想一个人，嗝、静一静……”
　　没忍住地打了个哭嗝。
　　雷伍笑出声：“真没哭？”
　　朵朵嘴硬，骄傲仰着小脖子：“没有。”
　　雷伍给她比了个大拇哥，夸赞道：“那可真厉害，心里头舒服点没有？”
　　“嗯……”朵朵再把门拉开一些，踮起脚尖，朝厨房方向看了眼：“我妈妈她还有生气吗？”
　　雷伍挑眉：“你妈妈没有生气啊。”
　　“她有的，她下午喊我以前的名字了……”
　　朵朵眉眼低垂，语气沮丧：“妈妈一生气，就会连名带姓喊我的名字，‘蔡朵朵’。”
　　雷伍愕然。
　　他下午在办公室门口时听得不清楚，没想还有这一层关系。
　　朵朵继续自我反省：“我下午拿发夹丢林兰，这样做不对的，虽然我那个时候、嗝、很生气，但也是不对的。”
　　雷伍思索片刻，点头：“你说得对，拿东西丢人这样做不好，但我也能理解，你当时心里一定很难受。”
　　朵朵眨了眨眼，她没想到叔叔会这么说，原本消极的情绪瞬间恢复了不少。
　　“唔，我跟你讲讲叔叔以前在学校念书的事好不好？”雷伍问。
　　小姑娘点头。
　　“以前我一生气时，也很容易对同学动手动脚，很多老师会罚我，把我关进一个小黑屋里，我心里难受啊，就躲在小黑屋里哗啦啦哭，哇，鼻涕虫好长一条哦……”
　　雷伍两指张开，在鼻孔下方比划着长度，夸张的表情惹得朵朵噗嗤一笑。
　　“后来有位老师告诉我，发泄情绪有很多种办法，但动手打人是最糟糕的一种，而哭也不用躲在小黑屋里，光明正大地哭，一点都不丢脸。”
　　雷伍手掌撑地，嘿咻一声起身，转身半蹲，对站在门内的小姑娘继续说：“还有啊，交朋友这件事，叔叔到二十多岁的时候还做不好，所以你可以慢慢来，找到你觉得最值得交的朋友。”
　　他伸直左手小臂，右手食指中指在手臂上面一蹦一跳，扮成小人儿走路的模样：“你知道吗，找朋友就像挖宝藏一样，你可能一开始挖到了一块宝石，但往前走着走着，发现这块宝石原来只不过是块会发光的玻璃。但不要伤心，不要气馁，前面的路好长好长，你可以慢慢找，一定会找到属于你的那块宝石。”
　　这时右手两指已经来到左手掌心，雷伍拢起左手掌，再摊开时，里面竟凭空出现了一颗裹着酒红亮面糖纸的糖果！
　　他嘴角带笑：“呐，给你宝石。”
　　朵朵惊讶地睁大了眼眸，一张小脸写满不可置信。
　　她吸了吸泛红鼻尖，把门完全打开，从他手里拿过糖果，拆开，是颗太妃糖。
　　“妈妈说过，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可她一边说，一边把糖果丢进嘴里。
　　雷伍一下子就听出她的意思，眉眼笑得温柔俊气。
　　朵朵嚼着香甜糖果，突然提问：“叔叔，那你现在有找到你的宝藏了吗？”
　　这时，有人从厨房里喊一声“可以开饭啦”，二楼一大一小循声望过去。
　　眼睛里是寒意驱散不开的暖意，雷伍点头：“嗯，找到了。”


第035章 烟
　　“先生，这是您的消费账单，请核对一下。”
　　许超龙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小票，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见总金额时，他还是心肝脾肺肾全揪在一块。
　　哎哟喂，真疼，这钱都够给老婆买一部新手机了，顶配的那种……
　　今晚他作东。
　　之前周青一直想找找有没有关系，能搭个桥让许浩进金源小学，许超龙微信里加了不少客人，虽然他嘴里说着没必要，但还是拉下脸，主动找与自己相熟的客人问了问情况。
　　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位姓林的客人说自己妻舅家的小孩今年去了金源读，有点儿门路，问许超龙要不要约出来吃顿饭聊聊看。
　　这聊聊看，自然不能在海鲜大排档聊，许超龙在富丽堂皇的海鲜大酒楼订了个包厢，林先生与妻舅同行，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圆头圆耳的中年男人，姓陈，笑起来眯眯眼，看着好似很好说话的模样。
　　许超龙看出陈先生身份不低，唤经理来写菜时让对方话事，陈先生笑着说许先生点菜就好。
　　都是客气话，许超龙点菜时还是每一样都问过陈先生，酒楼的几样名菜都点了，蒜焗蟹、炭烤响螺、卤水鹅肝，还要了条可遇不可求的野生乌耳鳗……陈先生后面补了几样，不过四个人而已，点了七八人的份量。
　　再让经理开了瓶酒。
　　美酒佳肴上桌，陈先生问了些小孩的情况，许超龙如实回答，之后陈先生没再提起金源的事。
　　许超龙试探问了几句，对方模棱两可地带过话题，只说，离小学摇号派位的时间还长着，过两个月再看看情况咯。
　　话中有话。
　　许超龙拿手机扫前台的二维码，叹了口气，知道之后这样的饭局少不了，但如果真能成事，这些钱也不算白花，毕竟飞燕也想朵朵未来能读金源，桥先搭起来，以后好走一些。
　　他结完账后往回走，门口的服务员不在，他正想推开门，听见包厢里头有声音传出。
　　许超龙定住了。
　　隐约能听见几人正在聊着他的经济情况。
　　一些不大好听的字眼像玻璃渣，不受控地滚进他耳朵里，刚才敬酒时灌下的洋酒在胃里不停翻滚，好像滚烫熔浆从身体里漫起，很快烧到喉咙。
　　他剑眉蹙起，捂住嘴，疾步冲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包厢里都附有洗手间，公用的反而没人，许超龙随便冲进一间厕格，抱住马桶，把刚才人均三千的那一顿全吐了出来。
　　吐完，许超龙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吐到脖颈通红的自己，蓦地扯起嘴角嗤笑一声。
　　手机响了响，是林先生来了信息，说三人还有别的地方去，叫的代驾已经来了，要先走。
　　许超龙很快回复：「好的，今晚真是麻烦您了，之后还需要您多多帮忙。」
　　走出洗手间，右手边有个小露台，许超龙推门而出。
　　夜风冰寒，扫拍在发烫的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他走到造型浮夸的罗马柱栏杆旁，从裤袋里掏出烟盒。
　　是那天去接雷伍，雷伍没拆的那包中华，一直搁在他手套箱内，今晚拿来用了。
　　敲了敲，里面就剩两根，许超龙衔了一根进嘴里。
　　刚想打火，身后的门有人推开了，他本能转过身。
　　看见来人是唐苑淇时，他愣住。
　　唐苑淇也怔在原地。
　　她憋了一晚上，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离开包厢，在走廊里已经迫不及待地将细茄咬进嘴里。
　　谁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好久没见面的人？
　　许超龙先打破了僵局，朝她点点头：“……好久不见。”
　　唐苑淇眨眨眼，装作若无其事地把细茄拿下来，随意丢回手包里：“唔，确实是好久不见了。”
　　她朝许超龙走去：“你今晚来这吃饭？”
　　许超龙移开视线，回过头，看向酒楼下方的庭院，言简意赅：“嗯，请人。”
　　高跟鞋叩叩声敲在花岗岩步道上，风把她身上的香水味送到鼻前，许超龙皱了皱眉，手拢在嘴前想点烟。
　　唐苑淇走到栏杆旁，背倚着罗马柱，拢了拢肩头快滑落的羊绒披肩，斜仰着脸直勾勾盯着许超龙的侧颜。
　　他长相阳刚，但却有一双丹凤眼，眼皮内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狭长，和飞燕一样，眼尾微微扬起，庭院昏黄的灯火在他高挺的鼻梁镀上细细光晕，察觉到她的视线时，幽深黑眸会滑到眼尾，仅一瞬，又飞快滑回去。
　　唐苑淇忍不住想笑，这家伙都当爹那么久了，怎么还跟以前一样样？
　　不知是风太大还是火机不争气，许超龙好久都点不燃烟，这时一个打火机递到他眼前。
　　“用我的吧。”唐苑淇说。
　　小巧的复古火机机身包着焦糖色真皮，上方刻着她龙飞凤舞的签名，安静躺在她白皙柔嫩的掌心。
　　许超龙没有接，背过去又滑了次火机，这次点燃了。
　　他吸了一口，才说：“不用，有火了。”
　　似乎是早预料了他有这样的回应，唐苑淇也不恼，收回手，问他：“你还有烟吗？”
　　许超龙终于转过头看她，语气疑惑：“你自己的呢？”
　　“雪茄要抽好久，烟一会儿就能抽完，”
　　唐苑淇抬起手将被风带起的发丝掖到耳后：“我还得回包厢，未婚夫一家子都在等着我。”
　　一句话轻飘飘的，好似刚出了口，就被风吹散，却落进了许超龙的耳中。
　　他掏出半扁的烟盒，递给她：“最后一根了。”
　　“嗯，那正好，谢谢。”
　　唐苑淇接过，双指轻捻烟嘴，衔进红唇间，娴熟点燃，一吸一呼，白烟袅袅。
　　她把玩着红色烟盒：“改抽中华了？”
　　许超龙摇头，老实回答：“敬烟用的。”
　　唐苑淇知道他的消费习惯，这家酒楼估计他还是第一次进来，是谁需要他大费工夫宴请？
　　她点掉烟灰：“遇上事了？”
　　“不是什么大事，小孩读书问题而已。”
　　唐苑淇很快明白，挑起眉尾：“哪个小学？”
　　不知是化了妆，抑或是她喝了点儿酒，眼皮上覆着淡淡的绯红，从眼角往下一直延绵至脸颊，昏黄灯光穿过她的睫毛，在她脸上落下精致的剪影。
　　许超龙不得不又一次避开她的目光，说：“我老婆想送小孩进金源。”
　　“哦。”
　　唐苑淇选择在她这里结束话题，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猩红火星在弥蒙而起的白烟里明明暗暗，她没发现自己的手指竟有一丝控制不住的发抖，烧长的烟灰落了下来，掉到披肩上也不处理，由得烟灰烫污了羊绒，也烫到她的心脏，激起阵阵酸麻。
　　没过一会，烟便烧到了尽头，唐苑淇捻着烟屁股，用力将烟头碾在栏杆上，残存的火星四溅，很快安静下来，不再有白烟与火花。
　　空气也安静，唐苑淇深深呼吸，让冷冽空气灌满胸腔，斩钉截铁地说：“许超龙，我这次一定要把自己嫁出去。”
　　许超龙没看向她，他想可能是因为冷风加上刚才的呕吐，如今太阳穴如有针扎。
　　他两指夹着烟，屈起拇指，用指节抵住额侧发疼的部位，哑声道：“好，那我提前祝你新婚快乐，与未婚夫……与丈夫永结同心。”
　　唐苑淇倏地仰起头，披肩下胸廓起伏不停，白烟在她嘴前成形又消散，她飞快眨着眼，将眼眶里快要聚集起来的水汽眨掉。
　　“朋友一场，到时候我给你派喜帖，你会来吧？”
　　“飞燕会去的。”
　　“那你呢？”
　　“雷少也会去。”
　　唐苑淇柳眉骤蹙，声量渐昂：“我问的是你，许超龙，是你！”
　　她又钻进了那个怪圈。
　　这些年自己交往过那么多对象，有能与她谈天说地的精英人士，有能与她吃喝玩乐的富二代，有会甜滋滋喊她姐姐的小男模，可到头来最无法忘怀的，还是拒绝过她好多次的许超龙。
　　她的闺蜜们恨铁不成钢地骂她，一个修车师傅到底有什么好，是不是鲍参翅肚吃多了，要吃点馒头榨菜解解腻，接着又嘲笑她，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等得到了说不定还没睡过就觉得厌倦了。
　　唐苑淇以前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只是因为得不到，所以才成了扎心里的一根刺。
　　可后来她知道不是，她心里确确实实装着许超龙。
　　许超龙头疼得厉害，嘴唇抿成绷紧的一条线，那洋酒的后劲这时候才涌上来，光怪陆离的画面在他脑子里不停闪烁飞逝。
　　唐苑淇等不来答复，在眼泪快要成形时抬脚离开，只丢下一句：“好，算你厉害。”
　　直到听不见她的高跟鞋声，许超龙才长长吁了口气。
　　烧长的烟灰簌簌从指间滚落，烫了他的手背。
　　这才发现，这根烟他只抽了一口。
　　再站了一会，冷风吹得他小腿都快发麻，他弯下腰，把唐苑淇掉落的烟蒂拾起，碾灭了自己的那颗，一起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第036章 糯米丸
　　许超龙叫来的代驾小哥有些热情，不停同他聊着话，但他没有用心听。
　　唐苑淇刚才说了什么？
　　哦，她说她有未婚夫了，说，这次要把自己嫁出去。
　　好，真好。
　　一定要好好的，别再总记挂着他这个无用的修车师傅了。
　　他以前无法理解唐苑淇对他的感情。
　　准确来讲，唐苑淇并不是雷伍以前经常有往来的朋友，偶尔会来车房捣腾一下车子，反而是等到雷伍出事时，委托唐苑淇做律师，两人的往来才比较频密。
　　那时雷伍身边的猪朋狗友都怕沾上事，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就剩唐苑淇留了下来，不厌其烦地东奔西跑去帮雷家处理财产债务问题。
　　许超龙曾经甚至觉得，唐苑淇应该是喜欢雷伍的。
　　但往来更频密的其实是他和唐苑淇。
　　雷伍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帮忙处理，那段时间里几乎每天要与唐苑淇见面。
　　第一次唐苑淇对他说喜欢的时候，他很惊讶，而且那份惊讶很快转变为气愤和难堪。
　　他觉得富家千金估计是和人玩真心话大冒险，拿他当猴子耍。
　　唐苑淇这人做事胆大直接，好像对什么都感到无所谓，许超龙拒绝了她几次，她也像无事人一样继续出现在他面前。
　　到后来，等到他与周青拍拖时，唐苑淇便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可无论他有没有拍拖有没有结婚，他跟唐苑淇也是不可能的事。
　　他是什么身份，唐苑淇是什么身份？两人如果不是因为雷伍，半毛钱关系都扯不上。
　　刚才那三个男人也是这么说，不过是一个开汽修店的农村小子，花钱把孩子送进好的学校又能怎么样，孩子的出身早就注定好未来的路了不是吗？
　　他按亮手机，屏保是许浩的相片。
　　当时小孩还不到三个月大，全身都肉呼呼的，皮肤像他一样有点黑，刚洗完澡，趴在床上。
　　许超龙按网上的教程，鸡手鸭脚地学着给他做抚触按摩。
　　突然，许浩两只小拳头握得紧紧，莲藕手肘撑在床上，把头抬了起来，小嘴嗯嗯呜呜的，鼻子皱巴巴。
　　许超龙一边欣喜娃娃会抬头了，大喊着让周青拿手机来拍照，一边笑他怎么抬个头，却一副要拉屎的表情。
　　结果刚拍完照，就听到噗一声巨响。
　　带水声那种。
　　那次把他乐了好久，眼泪都笑出来了。
　　后来他把许浩第一次抬头的相片当作手机屏保，中间换手机了还是用回这相片。
　　这一用，就用了快七年。
　　周青知道他今晚有饭局，发过几条微信给他，问他今晚有没有什么好消息，那时候他应该在给那三人敬酒吧？
　　可能是见许超龙太久没回信息，周青又叮嘱他说些别人喜欢听的话，但别喝太多酒了，回家的时候记得叫代驾。
　　最后说辛苦你了，爸爸你是最棒的。
　　他看着信息发了会呆，接着断断续续朝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
　　但没发出去，最终删了个干净。
　　重打了一句：「今晚对方没给准话，下个月找机会再请他吃饭。」
　　短信发出去后，他灭了手机，脑袋后仰抵在车椅椅背，眼皮重重落下来。
　　许超龙从没嫌弃过自己的出身，农民家的孩子怎么了，他阿爸阿妈不偷不抢，面朝土地背朝天，一辈子勤勤恳恳，辛苦拉扯他俩兄妹长大。
　　而且许超龙还有一点觉得格外自豪，他父母没有那种“传统”的重男轻女思想，他拥有的东西，妹妹就有，他没有的，妹妹也有。
　　死去的阿爸最常挂在嘴边说的，就是阿龙你当哥哥的，得好好看住妹妹。
　　这话现在轮到他教给许浩。
　　浩浩，你当哥哥的，得好好看住妹妹，不能让朵朵遭人欺负了……
　　……
　　“阿哥，你的地址到了，我停哪里？”
　　许超龙回神，指了指前方的铁门，对代驾小哥说：“直接开进去就好，老伯有留位。”
　　居民楼下方能停车的空地这个钟点早就放满了，华容道一般，门卫老阿伯认出许超龙的车，急忙披了大衣从门卫室走出，指挥着代驾停到墙角角落旁的一个空位上。
　　等代驾走了之后，老阿伯才问许超龙：“今晚喝了不少？”
　　许超龙浅笑着点头，声音有些哑：“还行，都吐完了。”
　　他拉开后排车门，拎出来两塑料袋子，递给老阿伯，一样一样解释：“你可有口福啦，今晚有红焖乌耳鳗，野生的，然后还有几个菜，几乎没人下过筷子的，你放心……哦，最下面那一盒的炸油粿是我重新点的，但现在凉了可能不好吃，明天你让阿婶重新炸一下，里面包芋泥的，很香。”
　　老阿伯喜笑颜开：“哟，那可好，我家老太婆最喜欢吃香甜的了，谢谢你啊。”
　　许超龙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客气啦。”
　　*
　　许飞燕听见客厅动静，轻声下床落地，在肩头搭了件外套，再给朵朵掖好被子，才走出房门。
　　她给许超龙留了灯，小小一盏昏黄。
　　许超龙换好鞋，抬头见她走了出来，问：“还没睡？”
　　“快睡了，听见声音出来看看。”
　　许飞燕走近他一些，很快闻到他身上的烟酒味，微微皱眉：“喝很多酒了？”
　　许超龙没同她讲今晚饭局的事，只说和朋友出去吃饭。
　　他笑笑：“还行，清醒着呢，能走直线。”
　　“你去洗澡吧，我给你煮点解酒汤。”
　　许超龙摇摇头：“解酒汤就不用了，我没喝多少，家里有汤圆吗？”
　　“你今晚没吃饱？”许飞燕心有疑惑，但还是替他想了想冰箱里的存货：“速冻汤圆没了，我给你煮几个糯米丸好吗？”
　　“好啊，要阿妈那种……”
　　“知了，一颗颗小小的，里头什么都不要包，煮红糖姜水那种嘛。”
　　许超龙笑着点头。
　　许飞燕怔了怔。
　　许超龙的脸颊和眼皮都覆上一层薄薄的绯红，虽然他笑得眉眼弯弯，但她已经很久没在他脸上看见这么明显的疲惫感。
　　她抿了抿嘴角，说：“你快去洗澡，臭死了，小声一点，浩浩睡着好久了。”
　　“好。”
　　许飞燕看着他挺直了背走进卧室，才快步走进厨房。
　　她先拿了块姜去皮拍扁切块，与红糖一起入锅，加水熬煮。
　　再翻出糯米粉。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俩兄妹嘴馋想吃点甜的，许母就会搓几颗斋丸子，接着用红糖水煮了给他俩吃。
　　特别特别简单的味道，却永远在他们记忆里住下了。
　　每年等到冬至时，许母还会让他们帮忙搓小丸子。
　　面团洁白柔软，轻松就能捏起一小坨，两手手心轻轻相靠，转啊转，一颗糯米丸就成了形。
　　她贪心，总爱把丸子揉得好大一个，一口咬不完，小牙齿咬住，扯开时就好似在吃棉花糖。
　　而她哥与她相反，揉出来的粉团子每一颗都小小的。
　　许超龙说，这样丸子容易煮熟，糖水的味道也容易渗进面团内，吃起来比较甜。
　　兄妹两人都没见过北方的雪，许超龙便拿了一颗她揉的大粉团，再加一颗自己揉的小粉团，找来支牙签儿，掰折成两截。
　　其中一截扎在两颗粉团中间，把粉团串在一起，另外一截再掰成两小段，插在大粉团的两侧。
　　又去厨房摸了两颗黑芝麻，歪歪斜斜摁在小粉团上，当雪人的眼睛。
　　当时的许超龙门牙掉了俩，笑起来时很傻。
　　他把小雪人放到她面前，说，祝我妹妹生日快乐呀。
　　……
　　回忆随着红糖姜水里的小白玉团子浮浮又沉沉，直到糖水再一次沸腾，软糯丸子咕噜浮在水面，许飞燕才关了火。
　　她刚端着碗出了厨房，许超龙也擦着头发来到餐桌旁。
　　“糯米不好消化，你吃完后要消化一会再去睡觉。”她叮嘱道。
　　“知啦。”
　　许超龙舀起一颗丸子，轻吹去飘浮的白烟，张口吞下。
　　老姜微辣，红糖甜腻，平平无奇的糯米丸本身没有味道，却将两者很好地糅合在一块。
　　暖意慢慢缓解了他泛酸喉咙的不适感，他边嚼边问：“今天房子签约怎么样？顺利吗？”
　　许飞燕没有吃糯米丸子，就倒了小半碗糖水坐在他对面，捧着碗喝：“嗯，等我这几天把缺的东西买齐，再打扫一下卫生，就能搬进去了。”
　　“那你打算哪一天搬？提前告诉我一声，那天我不去店里了，帮你搬家。”
　　“我东西又不多，蚂蚁搬家，没几趟就能搬完了，你不用专门……”
　　“跟我客气？”许超龙打断她，挑起眉白她一眼。
　　许飞燕没辙，回头看了眼日历：“那就周五吧，周六嫂子和阿姨回来了。”
　　“行，这两天你先带我上去看看房子，水电煤气帮你再检查一下。”
　　许飞燕还慢条斯理喝着暖汤，突然想起一事：“对了，哥，我忙完搬家，要去找工作了。”
　　“那么着急？过年前不好找工作吧？”
　　“也要先找找看，总不能坐吃山空啊，未来朵朵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行吧，你先找找看，我也给你打听打听，但你可千万、千万别像以前一样，为了赚钱把自己累坏了。”
　　许超龙直接端碗喝去半碗糖水，才发现碗底还沉着丸子，便拿勺子去舀：“你哥虽没什么本事，但添你和朵朵多两双筷子也没什么问题……”
　　他顿住。
　　舀起的丸子是连在一起的，虽然泡得有些软烂，但还是能看得出来，丸子一大一小，中间相连的小竹签隐约可见。
　　和他小时候捏给许飞燕的小雪人一样样。
　　许超龙抬起眼，只见妹妹淡淡笑着，说：“哥，这段时间谢谢你了啊。”
　　他很快低下头，及时掩去眼里波澜起伏的情绪。
　　接着，他小心翼翼咬下一小团，声音囫囵：“烦人，一世人两兄妹，客气屁啦。”


第037章 结婚
　　音响里唱着周杰伦的歌，引擎声沉沉低鸣，林亚东躲在车里看了快半小时直播，烟都抽掉三四根。
　　施菡连续发来的信息总在屏幕上方跳出来，没辙，林亚东只好熄了手机，把烟头掐了，开车驶进地下车库。
　　回到家，施菡正在客厅拿 ipad 看韩剧，脸上敷着面膜，见丈夫来了，急忙跳下沙发，疾步走到林亚东面前，语气不耐到极点：“给你发了那么多信息，怎么都不回啊？”
　　林亚东搪塞过去：“开车呢，怎么回？”
　　他换了拖鞋往里走，住家保姆从工人房走出来，问：“林生，要给你煮宵夜吗？”
　　“好啊，煮个鸡丝面吧。”
　　施菡立刻制止保姆，瞥向丈夫日渐增大的啤酒肚，没好气地骂：“不要给他煮！看他现在的身材都成什么模样了，吃得脑满肠肥的，还敢吃宵夜！”
　　保姆缩了缩脖子，再看林亚东一眼。
　　林亚东不耐烦地挥挥手：“算了算了，不吃了，姨你去休息吧。”
　　“好。”保姆脚底抹油，回了自己房间。
　　施菡跟在林亚东身后往主卧走：“我给你发的信息你都看过没？今天下午女儿在幼儿园里遭人欺负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不给？”
　　一想到这事就来气，林亚东翻了个白眼：“不都说是误会一场了？就这么点小事，你恨不得闹到全世界都知道，外头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们家是要破产，连个破烂发夹都这么斤斤计较。”
　　从下午就积着一肚子怨气的施菡终于爆发，反手用力摔门，朝着男人大叫：“什么斤斤计较，你以为我乐意去幼儿园当面对质吗，还不是因为不想让你女儿受委屈了！”
　　林亚东被吵得头疼，茶铺和车房最近都有资金周转不灵的问题，回到家还一堆儿破事。
　　他没心情跟施菡吵，选择息事宁人的做法：“好了好了，园长为了这事刚才都打电话给我妈了，说是老师处理不得当，回头会批评教育老师的。”
　　施菡正在气头上，还继续骂：“我从一开始就说要送兰兰进私立，是你们家一直说园长是你妈的好姐妹，我才同意的，你都不知道，现在这幼儿园里的学生和家长素质有多参差不齐！”
　　她一点都没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从幼儿园到高中，甚至兴趣班辅导班，家长的社交很重要，林兰班里的同学家长她每一个都认识，而且大部分的家庭情况她都了解，彼此知根知底的，三年来算是相安无事。
　　公立幼儿园的班级人数本来就比私立的多，家长们对这事一向有异议，觉得学校这样安排只会导致老师们超负荷工作，肯定会有顾及不到照顾不周的情况，而这个学期还突然加插了一人进来，大家在没有老师在的那个群里不停刷屏吐槽，说幼儿园就是掉钱眼里了。
　　“幼儿园而已，玩着玩着一下子几年就过去了，再说这园子不知多少人想找关系进来，有园长多关照着，你难道没有觉得安心一点吗？”
　　林亚东进衣帽间取了换洗衣物，这么多年夫妻，他深知说什么话能让老婆消气：“月底圣诞了，你给兰兰请个假，去上海还是北京玩几天吧，她想买什么就给她买。”
　　果然，施菡一下态度软化，眨眨眼：“那我呢？”
　　林亚东背着她，又小翻了个白眼：“你也是，想买什么就买。”
　　施菡一下子痛快了，取下快干的面膜，跟着丈夫走到浴室门口，突然想起另一件事，说：“不过要是下午你同我一起去幼儿园，指不定要吓一跳，你猜猜看，对方家长是谁？”
　　林亚东脱着衣服，斜睨妻子一眼：“我认识的？”
　　“是啊，我一开始也没认出来，他的变化太大了，只觉得眼熟，等到他离开后我才想起来……”
　　当年雷少的名字在富二代之间很是响亮，施菡虽家境殷实，但交友圈与雷伍那一圈子着实没什么交集，直到后来她和林亚东在一起了，才偶尔在夜店之类的场合见过雷伍。
　　不过说起来，林亚东与雷伍也不算特别熟的朋友，林亚东是和雷伍的“好兄弟”邱博威比较熟。
　　施菡看着眼前身材开始走样的丈夫，忍不住拿他与下午幼儿园偶遇的那男人作比较。
　　不得不说，以雷伍如今的样貌和身材，随便丢在一群奔四的准中年男人里头可说是鹤立鸡群，就是皮肤粗糙了些，晒得有些黑，看得出没怎么做过保养。
　　也是，难不成还能在那种地方有 spa 可以做？
　　“到底看见谁啊？”林亚东许久没得到答案，皱着眉不耐烦地问。
　　“你之前的车房是从谁手里买下来的呀？”施菡斜睨着他往前凸的肚子，越看越觉得碍眼，索性转身离开。
　　林亚东一怔，眼睛骤睁，赶紧追出来惊诧问道：“雷……雷伍？！”
　　“对啊，你说这城市是不是太小了，这样都能遇到。”
　　施菡坐到梳妆台前，从镜子里看向林亚东，语气有些不屑：“话说回来，也还好你下午没来，如果你在场，说不定他还要揍你几拳，当年他进去了你们那群人谁去看过他？还说什么好兄弟一起走……”
　　她吐舌头佯装呕吐状：“你最过分，趁着人家里急着用钱，用那么低的价格盘下了车房。”
　　林亚东被她数落得满脸涨成猪肝红，恼羞成怒地低吼：“做生意的事你知道什么！”
　　施菡哼笑，拿了化妆水倒到化妆棉上：“哦，我是没你会做生意，本来那么大间的车房，现在缩小成个龟样，按我说，还不如赶紧卖掉算了。”
　　“……费事同你争。”林亚东被讲到痛处，砰一声甩上门。
　　他从脱下来的裤子口袋里掏出烟盒火机和手机，光着身子坐在马桶上点了根烟，给邱博威发了条信息：「我老婆说她下午遇见了雷伍。」
　　邱博威没有秒回，林亚东看看时间，这家伙估计正在哪家会所叹着红酒品雪茄。
　　想到刚才妻子的吐槽，林亚东心里难免窝火。
　　别人结婚他也结婚，怎么邱博威婚后能那么自由自在，该玩的一样没落下。
　　而别人开车房他也开车房，怎么雷伍能把车房越做越大，到他手里，则规模越来越小，熟手师傅总流失，客人也越来越少，如果不是还有邱博威这帮朋友会定期来帮衬，他早就要关门大吉了。
　　一根烟快抽完，他才收到邱博威回的信息，「在哪遇到？」
　　林亚东回：「幼儿园。」
　　「？」
　　「幼儿园？？」邱博威连发了两条。
　　林亚东：「他自己说是我女儿一个同学的家长，他结婚了？」
　　邱博威看见「结婚」二字有些怔愣，把手里的红酒杯放下，回想那天在商场停车场的偶遇，那女人身边确实是跟着两个小孩。
　　可两个孩子看上去都不过五六岁的模样，雷伍进去十年，怎么都不会是他的孩子。
　　……哦，难道是给人当后爹？
　　突然想通了的邱博威嗤笑一声。
　　当年农村来的小姑娘底子长得是挺好看，但难掩土里土气的气质，邱博威也就是习惯性撩撩妹，没真对她有多大兴趣。
　　怎么都想不到如今的雷伍会折堕到与他们俩兄妹混成朋友。
　　脑子里一有了龌蹉的想法，邱博威很快想到，难道雷伍和他一样也有那种嗜好？
　　像他家老头子从小挂在嘴边说的那一句话，饭菜总是别人碗里的香，花也总是别人家养的美。
　　他以己度人，邪邪地笑起来，在旁吹水聊天的朋友见状，问他怎么了。
　　邱博威扬扬手，淡淡一笑：“没什么，想起一个老朋友的事情罢了。”
　　他没继续回林亚东的信息，把酒杯拿起仰头喝完，扬扬手，一直候在身旁、身着黑金色旗袍的年轻女子立即意会，捧起斜口酒壶为他斟酒。
　　几人聊近期基金股票的大好形势，在厢房里陪着的几个姑娘聚精会神记下客人们提起的基金名称，过了一会，骤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几人的对话。
　　邱博威看着来电显示的名字皱了皱眉。
　　旗袍女子靠近他一些，声音娇软地打趣道：“邱生，是不是邱太打来催你回家啦？”
　　邱博威眼睛里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对另外几人说：“我出去接个电话，你们先聊。”
　　等他出了包厢，同座的男人才跟那姑娘“指点一二”：“邱太在外面玩得比邱生还疯，这个钟点不知还在哪家夜店蹦迪的，要邱生给她打电话喊她回家还差不多。”
　　邱博威走到无人的走廊尽头，刚才的电话已经挂了一次，但林亚东又打了过来。
　　他接起，语气不耐：“干嘛啊？”
　　浴室里的林亚东已经草草淋过身子，头发都没擦干，咽着口水问：“你确定雷伍不知道当年那个晚上发生的事吧？”
　　“肯定不知道，要知道了，他出狱后不得第一时间来找我们？而且我偶遇他的那天，他见到我时情绪也没有特别的激动。”
　　邱博威左右看了眼，确认周围没人，才狠声警告林亚东：“倒是你，嘴巴给我他妈的闭紧一点，撞到人的始终是他，这笔帐怎么都算不到我们头上，懂么？”


第038章 喜欢
　　周五那天雷伍依然起了个大早。
　　如今没有早操，附近没有跑步道，他便下楼沿着内街跑圈。
　　冬天的早晨天还很暗，路灯却已经熄了，天冷，雷伍只穿了长袖速干衣和运动裤，踩着黑暗，循着已经非常熟悉的路线往前跑。
　　内街很安静，店铺还没开，整条街上只有他规律匀速的跑步声。
　　渐渐的，蒙在天空上的灰纱被一点点掀开，雷伍追着光跑，鼻息间的白雾聚拢又消散，清晨冷冽的空气让他越来越清醒。
　　离开田滨还有一个礼拜就要满一个月，雷伍感觉自己适应得还行。
　　至少如今脚下的每一步，他都走得十分踏实。
　　等街上人和车开始多起来，他便知道已经到送小孩上学的时间了。
　　许超龙昨晚同他说，等送完俩娃娃上学，就陪着许飞燕搬东西过来。
　　之前飞燕趁着白天有空，已经自个儿一点一点地搬些小物件过来，雷伍这个礼拜“偶遇”过她几次，所以知道她今天最后整理出来的行李并不多，雷伍估摸着自己与许超龙搬个两三趟就能完事。
　　他速度慢慢降下来，不久后走进一家肠粉店。
　　老板见他来，笑笑问：“还跟平时一样？”
　　雷伍微弯着腰，扯起速干衣衣摆随意抹了把额头的汗：“对，照常就行。”
　　早餐店里已经有不少附近的街坊，要上学的，要上班的，还有些人在店门口等着打包带走，门口的肠粉蒸箱热气腾腾，是温暖的人间烟火。
　　雷伍会在最里头的桌子坐下，将这些热热闹闹的画面用眼睛记录下来，对别人来说最寻常不过的生活，却是他隔了十年才再次重新获得的自由。
　　如今他一刻都不想错过。
　　雷伍坐了一会，一盘刚出炉的肠粉落在他面前，热气腾腾，白烟袅袅，他朝老板道了谢，拿起筷子吃起来。
　　筷尖轻松就能戳破白嫩的粉皮，一瞬间白烟裹着香气涌出，湿暖水蒸气扑上他眼。
　　菜脯咸甜香脆，肠粉皮半透晶莹，牛肉馅香嫩多汁，雷伍本来大口大口地暴风吸入，突然想起谁说过的话，猛地放慢咀嚼的速度。
　　店里渐渐没了空桌，新进来的客人开始需要与其他人拼桌，有个中年妇女坐到雷伍的桌边。
　　妇女取下脖子上的围巾，看了同桌的高壮青年两眼，讶异道：“哇，阿弟，你又是穿这么少，不冷呀？”
　　雷伍笑笑：“不冷，刚跑完步。”
　　妇女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哎哟，你这身体真够壮实的，还是年轻人好，我们年纪大的真不行了，这几天冷得啊都不想出门了。对了，阿弟你年纪多大啦？”
　　“三十六了。”
　　妇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起身走去角落的铁制茶水壶那斟了杯茶水，再回来时又问：“上次听你说，你住凤阳楼啊？”
　　她不是第一次在肠粉店见过这青年了，这附近外来租房的人不多，住户多是年纪较大的中老年人，帮忙带孙儿孙女，一旦有个生面孔就特别显眼，尤其是这种样貌身材都挺出众的青年小伙。
　　“对，是我爸妈以前的老房子。”
　　“那现在你一个人住哦？”
　　雷伍把最后的肠粉扒进嘴里，囫囵道：“对，一个人。”
　　妇女微微眯起眼，眼尾纹路深邃，进一步打探消息：“你今年三十六，还没娶老婆呀？”
　　“还没有。”
　　“那谈恋爱没有呀？你做什么工作的呀？”
　　雷伍还没来得及回答，送肠粉过来的老板帮他解围：“阿姨，你又在给你侄女找对象啦？”
　　妇女哈哈笑了两声：“哪有啦，就是最近常见到这帅阿弟，了解了解情况嘛。”
　　“没事。”
　　雷伍扯张纸巾擦了嘴，才笑笑回答阿姨：“阿姨，我恋爱还没谈，但有喜欢的人了。”
　　他的态度太坦然，笑起来时眼睛里有光。
　　妇人看得怔愣住，越发觉得这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与这小小肠粉店好不匹配，但当他起身与店铺老板边走边聊天时，又仿佛他已在这老旧社区里住了好多年，同每个人都能说上话，一点都不显得突兀。
　　雷伍离开肠粉店，往家的方向走，金源小学门口那条小小的街道已经被车和人挤得水泄不通。
　　嗓子有点痒，他从运动腰包里掏出一条薄荷喉糖，拆了两颗直接丢进嘴里嚼。
　　他的戒烟方式简单直接粗暴，尤其在一开始的戒断反应期，整天口干舌燥，情绪也难免焦躁不安，他硬生生用一盒又一盒的喉糖扛了下来。
　　到现在他不再一闻到烟味就胸口滚烫，喉咙火烧火燎的，但嗓子还是偶尔会发痒，一旦起瘾了他就嚼凉糖，借着直冲脑门的凉意把烟瘾压下去。
　　回家冲了个澡，还在擦身时雷伍听见手机铃声，裤子没穿就冲出浴室接电话。
　　是许超龙来电，雷伍接起直接开口：“我刚去洗澡了，你们到了？”
　　许超龙：“差不多，还有两个路口，路上塞车。”
　　“行，我去换衣服，待会见。”
　　“行嘞。”
　　许飞燕坐在副驾驶座，眼神探究地看着挂了电话的许超龙，低声嘟囔：“都说了不用联系他……我搬家，关他什么事啊。”
　　许超龙耸耸肩：“那么好的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啊，而且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我一开始也不让他帮，是他说以后大家就是邻居了，即是街坊，又是朋友，当然要互相帮忙的嘛。”
　　许飞燕肘撑着车窗，转头看向窗外凝滞不动的街景，鼻哼一声：“无事献殷勤……”
　　许超龙轻咳了一声，试探问：“那你觉得他献殷勤的目的是啥？”
　　“你说呢？”许飞燕直接反问他：“许超龙，你实话告诉我，你俩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许超龙打了个颤，要命，只要他妹一连名带姓地喊他，他就莫名发怵。
　　她的脸朝着车窗，许超龙看不清她的表情。
　　这时前方车龙动了，他踩下油门，等车子过了交通灯，他才缓缓开口：“雷伍跟我保证过的，他说他很认真。”
　　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许飞燕竟然也听懂了。
　　她睫毛飞快地眨了几下，心跳也随着车速加快：“……他认真什么？”
　　“还能认真什么？不就那事……”
　　到底面对的是自己亲妹，有些话题许超龙也不好意思说得那么清楚。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直至驶到下个红绿灯，许超龙才瞬间反应过来飞燕没再追问他。
　　他狠狠一个刹车踩下去，转过头，着急问道：“雷伍他跟你说过了？”
　　许飞燕声音还是闷闷的：“嗯，算是说过了吧。”
　　“哦，许飞燕，你现在也是很会藏事情嘛！”
　　许超龙也学着连名带姓唤她，忍不住嘴角勾起：“这样看起来，那家伙速度也是够快的啊，哦不过也是，都当单身狗十来年了……”
　　“哥。”许飞燕打断他。
　　“嗯？”
　　“我拒绝过他了。”
　　许超龙顿住，盯着一秒一秒跳动的数字。
　　过了一会他才开口：“前些天他出狱的时候，你给他挑衣服、买东西，之后替他接风，跨火盆、买柚子叶……我以为你心里还有他的位置。”
　　“有又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
　　许飞燕长叹了口气，薄薄一层白雾缓慢地爬上车窗玻璃，模糊了她的视线：“喜欢能怎么样，不喜欢又能怎么样，喜不喜欢什么的……呵。”
　　许超龙听见一声轻笑，无奈的，妥协的。
　　像有一片枯萎的花瓣从花托断开，轻飘飘地掉落。
　　许飞燕轻轻摇了摇头，发丝轻晃：“又不是当年能横冲直撞的小姑娘了，现在我可是个五岁女孩的妈妈，要考虑的才不是自己喜不喜欢，我要考虑未来的生活和工作，要考虑朵朵的想法，还有很多很多事情……但只有感情这回事，我目前没有心情去考虑呐。”
　　空气凝滞了一会，绿灯了，许超龙一时没跟上前面的车，后面有喇叭声立刻叭叭响起。
　　把这段时间压在心里的想法全说出来的许飞燕轻松了一些，提醒他：“哥，绿灯了。”
　　“哦。”
　　过了这个十字路口再往前走一段路，很快车子拐进内街。
　　今天有出太阳，郁郁葱葱的树叶将早晨阳光切成了细碎的星斑，从车前方掉进车厢内。
　　“妹啊。”许超龙突然开口。
　　“怎么了？”
　　许飞燕收回视线，回过头，发现她哥的表情难得严肃，与自己相似的丹凤眼微眯着，眼尾狭长清俊，可嘴角并不像往常一样带着温暖笑容。
　　“以前你还在读书的时候，考虑的是阿爸阿妈，考虑家里的环境，我都说我一个人赚钱就行，可你也偏要跟着念职高。虽说你也不是读书那块料，但阿爸阿妈还是希望你能继续读书的。
　　后来你喜欢上雷伍，一味地为他做了那么多事，再后来你与蔡景尧在一块，尽管他已经去世了，但你还是为他付出了许多，到现在你为的是朵朵……”
　　许超龙的语速有些快，但每一个字都尽量咬得清晰。
　　他熟稔地朝雷伍那栋居民楼方向开，隔着很远，他已经看见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边。
　　“无论你要不要接受雷伍，还是说选择了与别人过日子，又或者，你选择了以后只和朵朵两人相依为命，我都会支持你。”
　　他右手松开方向盘，伸到许飞燕头顶，胡乱揉了一把，就跟他揉着许浩脑袋瓜子一样：“不过我希望你以后多想想‘许飞燕’，多考虑一下自己。
　　你是十七八岁的‘许飞燕’也好，是现在有个五岁女儿的‘许飞燕’也好，或者说，你是有过一次婚姻的‘许飞燕’也好，你都有去喜欢上一个人的权利啊。”


第039章 相框
　　搬完第一趟行李之后，许飞燕留在屋里收拾东西，窄长的楼梯只剩雷伍和许超龙两人，这样雷伍也能直截了当地询问：“你们刚才在车上发生什么事了？”
　　许超龙走在他身后，声音闷在嘴里：“没啊，没什么事。”
　　雷伍回过头瞪他：“尽扯淡，她眼角都红了，你骂她了？”
　　“我骂她？”
　　好像听到什么笑话，许超龙很刻意地哈哈了两声：“我要能骂醒她就好了，整天操心着别人的事，永远把自己放到最后一位。”
　　雷伍疑惑：“怎么突然就聊到这么走心的问题了？”
　　一想起这段对话是因面前男人而起，许超龙难免语气悻悻：“……听说我妹拒绝过你了？”
　　脚步突然顿住，雷伍站定转身，睁大眼压着声音问：“你怎么知道的？”
　　难得看见雷伍脸上露出吃瘪的表情，许超龙起了兴致，笑弯了眼：“哦，不得了，我妹真够争气的，雷少以前被女人拒绝过吗？”
　　雷伍双颊烫了烫，瞥他一眼，抬脚继续往楼下走：“是没有，恭喜你妹妹勇夺我的‘第一次’。”
　　许超龙快走两步追上他，勾着他的肩笑得贱兮兮：“怎么我听见你被飞燕拒绝了，就这么开心呐？”
　　楼道里狭窄，两个大高个挤在一起跟俩大傻帽似的，雷伍扯着他手臂甩开，没好气地说：“你们兄妹都是拒绝人的高高手，你看看，现在的我和唐苑淇有差别吗？”
　　一听见这名字许超龙就要炸毛：“诶诶诶，这样说可就没意思了吧！”
　　两人吵闹着走到楼下，许飞燕的行李还剩两个蛇皮大编织袋，正好一人一个。
　　许超龙拎着编织袋往回走：“你这人怎么追女仔和做生意一样，一确定好目标就风风火火地冲过去，也不管前面有没有墙，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痛。”
　　雷伍心想，他风风火火干的事可不止追女仔和做生意，但这件事还得再保密一段时间，要是被那人这时候给知道了，恐怕效果要适得其反的。
　　他说：“有墙就砸，太坚固砸不动的话，就找个梯子往上爬啊。”
　　许超龙：“要是没有梯子呢？”
　　雷伍笑容自信：“自己造一个呗。”
　　两人往上爬了几层楼，许超龙满头大汗，中途停下来歇息，哼哧哼哧喘着气，看着雷伍依然面不改色，他着实有些佩服。
　　许超龙擦了擦汗，问：“你们这片区的楼梯楼没有加装电梯的计划吗？”
　　“虽然还没个准信，但听邻居们聊起，说明年应该会装。”
　　“哇噻，这才不到一个月，你就和邻居们混得这么熟了？”
　　许超龙歇够了，提起袋子继续往上，自言自语道：“不过，如果你们这装了电梯，这高楼层就成了香饽饽了，尤其是顶楼，阳光好又不用爬楼梯，也不知房东到时候会不会把房子收回去自己住，或者直接卖掉了。”
　　雷伍脱口而出：“不会的。”
　　许超龙一时没反应过来：“嗯？你说什么？”
　　“咳……没有，我没说话。”
　　“……”
　　许超龙狐疑，他明明听见雷伍说了句什么。
　　进屋时雷伍自觉脱下鞋子，他刚着急下楼没把袜子穿上，这时便光着脚，把编织袋拎到客厅，问许飞燕：“东西还是放这儿吗？”
　　电视柜旁有一个造型简单的原木色置物架，房东的东西早清空了，许飞燕在第三层的正中央处安放好擦拭干净的相框，回头对雷伍说：“对，还和刚才那两袋放在一起就行。”
　　“好。”
　　许飞燕视线一扫，落在雷伍光裸的脚背上，眉毛拧起：“你不用脱鞋啊，地上太冷了。”
　　客厅铺的是光滑瓷砖，许飞燕穿着薄底拖鞋都觉得寒凉。
　　“不冷，而且你这地板擦得这么干净，踩脏了就不好了。”
　　雷伍说着话，一抬头看见置物架上的相框时，心脏忽的一沉。
　　就像原本平稳飞行的飞机，突遇一场极端气流，机身开始不停颠簸，还骤然下坠，不受控地一头朝海面扎去。
　　这屋子的光线很好，雷伍当初第一眼见到就觉得许飞燕多数会喜欢，周围无建筑物遮挡，只要有出太阳，有大半个客厅都能浸在冬日罕见的暖阳里。
　　此时有恰恰好的阳光淌至置物架旁，温柔笼着相框里安静笑着的男人，只不过那笑容是黑白色的。
　　这雷伍是第一次见到蔡景尧，许飞燕去世的前夫。
　　平心而论，蔡景尧长得不差，五官清秀，眉眼温柔，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黑框眼镜，不知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脖子处的衬衫领子线条笔直，纽扣也一丝不苟地扣好。
　　雷伍有些讶异。
　　之前听许超龙的介绍，他总以为蔡景尧是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可这时他对蔡景尧的第一眼印象，倒觉得这人是搞文化的，说不定还是位老师，怎么看都觉得他与热火朝天的海边大排档丁点儿关系都没有。
　　手里不应该拿锅铲，应该拿笔杆子。
　　雷伍发现，暖白的日光正好在他脚尖前停了下来，没有再往前一分，将客厅分成泾渭分明的两半。
　　那男人在明媚阳光里，而他在清冷阴影中。
　　突然之间，雷伍感到相形见绌。
　　蔡景尧是因为救人而死，而他……
　　胸膛里的飞机还在下坠，仿佛所有机件故障都坏掉了，引擎轰隆隆冒出黑烟。
　　强烈的下坠感让他起了强烈的烟瘾，他下意识朝裤袋摸去，才想到自己出门时忘带喉糖了。
　　雷伍匆忙转过身，想跟后进门的许超龙要一根烟来缓缓心头的焦躁以及另外一种陌生的情绪，却瞧见许飞燕拎着双拖鞋走过来。
　　许飞燕没察觉雷伍情绪的异常，她把拖鞋放到地上，碎碎念叨着：“喏，拖鞋给你，你们别总觉得自己还年轻就不好好照顾身体，过些年说不定就要得风湿了……”
　　许超龙喘着气把编织袋拉到茶几旁，听见她这么说，忍不住笑出声：“是呢，都奔四的人了，再过两年说不定发际线要后移了。”
　　“你别只说别人不看看自己，才爬这么个八层楼就喘成这样，有多久没运动了啊？你快摸摸你的肚腩，再这么下去可要和胖子昌差不多了。”
　　许飞燕走到玄关从鞋柜里再取了一双拖鞋，抛到许超龙脚边：“你也穿上。”
　　许超龙趿拉着拖鞋，摸了摸肚子，咕哝道：“我这个样子还算可以吧？你是没见过浩浩一些同学的爸爸，那啤酒肚大的呀……你看，我还多少能摸到隐藏在脂肪下的深层肌肉。”
　　“许超龙你可真够不要脸的。”
　　许飞燕笑骂道，一转身，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雷伍把她吓了一跳。
　　男人逆在光里，许飞燕定睛一看，才看见他整个额头全是汗，还有豆大汗珠已经滑至他鼻尖，承受不住自身重量，跌落地，啪嗒。
　　她不由自主皱起眉头：“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怎么出了那么多汗。”
　　雷伍垂着头，脚边的男士拖鞋是藏蓝色的，崭新的。
　　那架不停下坠的飞机，在快要撞毁的时候堪堪稳住了，失灵的机件重新亮了起来，引擎恢复正常运作，擦着海面飞了过去。
　　这时雷伍才察觉自己指尖有些刺麻，他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故作自然地说：“可能刚才爬楼梯时用力猛了些，现在开始出汗，没什么事啊。”
　　接着他扯起领口，随意擦去一头冷汗，自嘲道：“年纪大了真是不中用了……”
　　许飞燕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连抽了几张纸巾，递给雷伍，戏谑道：“我看啊，你和我哥都要去办个卡搞搞健身才行了。”
　　雷伍扯起嘴角似笑非笑，接过纸巾，没有说话。
　　许超龙也看见架子上安放好的相框了，嘴角的笑意微敛。
　　之前许飞燕暂住他家，一开始蔡景尧的遗照，是放在次卧的床头柜上的，后来他岳母岳父来时，飞燕搬进了最小的那个房间，把相框也带了进去，房间里有个塑料收纳柜，她就暂时把相框安置在那儿。
　　可有一天他发现，收纳柜上的相框被她收起来了。
　　即便后来两老回去了，飞燕也没把相框再拿出来过。
　　如今相框被珍而重之地放在全屋光线最充足最温暖的地方，许超龙也明白了，这或许是许飞燕坚持要搬出来住的原因。
　　“哥，你帮我搭把手，把这两袋衣服拉进屋里。”
　　可能是因为日头正好，也可能是因为终于有属于他们的一所住处，许飞燕的心情着实放松许多，连声音都轻快不少，招呼着雷伍：“你累就休息下啊，无聊就开电视看看，餐桌上有矿泉水，你自己拿。”
　　雷伍点点头：“你去忙吧，不用理我。”
　　两兄妹拉着蛇皮袋进了房间，房门没关，雷伍能听见他们嘻嘻哈哈说着什么。
　　他把被汗水浸湿的纸巾团丢进垃圾桶里，踩着大小刚好的拖鞋，走到木架前，重新与相框里定格了时间的男人对视。
　　片刻之后，雷伍微微垂首，双手合十高举在鼻前，眼帘阖起。
　　有微风拂起纱帘的一角，窗外偶有鸟儿叽喳，但没有人知道，雷伍在这温暖日光中，同蔡景尧说了些什么。


第040章 梦
　　这个早晨许飞燕是被雨声唤醒的。
　　雨珠子断线珍珠似地落在雨棚上，噼里啪啦，房东原本配好的窗帘遮光程度一般，但因为天气关系，这会儿房间还是一片昏暗。
　　她转了个身，往被子里钻了钻，让外露在被子外的耳朵和鼻子汲取些许被子的温暖，眼睛适应昏暗后，她凝视女儿小嘴微张的睡颜，很快，她止不住低笑出声。
　　小家伙的枕头巾湿了一滩口水，睡得可真熟。
　　沿海小城冬季罕见的雨水也没能影响许飞燕的好心情，自从蔡景尧去世后，她还未曾试过一睡醒就有如此强烈的安心感。
　　就好像，这几年她带着朵朵飞来飞去，从北飞到南，寄居在你的我的他的屋檐下，直到今日才终于有了自己的窝。
　　昨晚她担心朵朵对新的环境不适应，八点半还没到就拉着女儿上床，准备给她讲半个小时故事。
　　结果灰姑娘还没来得及去参加晚会，小姑娘已经睡着了。
　　今天周六，许飞燕允许自己在床上再赖个半小时。
　　而且不得不夸，房东新买的床垫未免也太好睡了，不会硬得硌骨头，又不会软得人腰酸腿疼。
　　许飞燕看房子的时候主卧次卧的床上有旧床垫，但房东说屋子之前是老人家住的，怕租客介意，已经重新订了新的床垫，签完合同的第二天就会送来，房东还把床垫店家的联络电话留给她。
　　送床垫的工人说这是什么记忆棉还是乳胶棉，总之是他们店里卖得挺贵的一款，等床垫拆了薄膜胶套，许飞燕躺上去滚了两圈，已经舒服得不想起身了。
　　枕头被子被套床笠都是她新买的，之前她从蔡家离开时只带了些日常用品和衣服，后来其他东西都是用许超龙家的。
　　有个小天台的好处在晒被子这事上得到完美体现，许飞燕深埋进被子里大力嗅了一口，仿佛还能闻到前两天太阳的味道。
　　蹑手蹑脚下了床，许飞燕披着外套走出卧室。
　　洗手间在餐厅旁边，洗漱完后她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往脸上随意糊上一层水和乳，突然她在镜子里发现，自己右边下眼睑长了一条好细好细的纹。
　　她赶紧凑前了身子，籍着白冷的镜前灯，拉抻着薄薄皮肤。
　　真的是一条眼纹，还不算深，也不长，但当微眯起眼睛时，细纹就会比较明显。
　　许飞燕一时怔愣，自己已经到了脸上长纹的年纪了啊？
　　她看见镜柜上安放着的护肤品，属于她自己的就两瓶，一瓶水一瓶乳。
　　精华和面霜去年她还有用的，但今年着实没闲钱乱花，就在 618 大促时随意买了一组水乳，预售付订还送一罐儿面霜小样。
　　倒是女儿的瓶瓶罐罐比她的还多，朵朵肤质有些敏感，一换季就很容易成“红苹果”，刚出生时许飞燕还没太多育儿经验，买的乳液乳霜反而让朵朵浑身长出一颗颗小红疙瘩，吓得她连夜从岛上开车进市区医院挂急诊。
　　后来许飞燕这方面格外上心，每半年一次淘宝大促拆的包裹大部分都是朵朵的东西，谈不上特别贵，但也花了不少钱。
　　突然，许飞燕回想到昨天哥哥在车上同她说过的话。
　　讲真的，她这几年确实从没将自己摆在第一位，凡事都只考虑着周围的人。
　　她挤了点儿乳液在指腹，撅着唇，轻轻拍打那条细纹。
　　好吧，没什么用处，许飞燕对着镜子皱了皱鼻子，关灯走出浴室。
　　次卧连着小阳台，许飞燕拢紧衣襟走出去，湿冷空气里衣服很难干，昨晚洗的衣服现在还带着湿气。
　　天气预报说接下来一周普遍是阴天或有雨，她伸手探了探朵朵的校服，心想看来要先把烘干机买了才行，等明年春天回南天时也能派上用场。
　　下着雨的周末早晨里老社区很安静，所以楼下街道传来的啪嗒啪嗒跑步声便显得响亮，许飞燕听到声音下意识往下扫看了一眼，正想朝屋里走，顿觉那身影有些眼熟。
　　再定睛一看，在雨中跑步的人貌似是雷伍。
　　那头短寸太容易认了。
　　他很快跑出了她的视线范围，隔着细雨晨雾，她只能隐约看出雷伍没穿雨衣。
　　许飞燕不自觉皱眉，这么冷的天又下着雨，他也不怕感冒了？
　　*
　　雷伍昨晚睡得不踏实，做了一堆光怪陆离的梦。
　　一开始他便坐在高速行驶的跑车里，手握方向盘，仪表盘上的指针失控地乱转，车头灯好像摔坏的手电筒，频闪的灯光根本照不清前方道路。
　　雷伍知道又梦到了那一晚。
　　他叹了口气，清楚明白自己需要再一次经历那场梦魇。
　　车子还是那辆黑色法拉利，开在如墨夜色里，宛如能隐身的鬼魅。
　　副驾驶还是坐着嗨大了的梁伊，也不知道她究竟和邱博威那群人吃了些什么鬼东西，他去温泉别墅把人接走时，她已经是这样疯癫痴线的状态了。
　　但梁伊也不是完全失了心智，至少知道他的名字，还不停质问他为什么从不参与他们的派对。
　　雷伍懒得理她。
　　以前刚开始做这梦的时候，他还会试着劝劝梁伊，不要把安全带解开，不要开窗把手伸出去，不要抢方向盘……等再梦见多几次，他就不再劝了。
　　反正结局都一样。
　　再往前开了一会，县道两旁烂柠檬般的路灯开始啪啪声熄灭，宛如有一条巨大蟒蛇从后方爬过来，一口一口吞噬着道路和光明，很快，连车前方的路灯也一颗接着一颗快速地灭掉。
　　雷伍知道，时间到了。
　　他开始试着踩刹车，或者转动方向盘，意图让车子脱离固定的轨迹，撞上树干也好，掉落悬崖也罢，只要不是继续往前走就行，但就像以前的梦境一样，刹车失灵了，方向盘也是。
　　好吧好吧，他索性闭上眼，等着车前方传来闷钝的撞击声响，还有梁伊的刺耳尖叫声划破这片黑暗。
　　他已经开始在心里默念起了“对不起”，但这次他久久没有等来碰撞，再睁开眼时，发现车子竟在一家麦当劳门口稳稳停了下来。
　　只不过这家麦当劳开在荒郊野岭中，雷伍环顾四周，这里只停着他一辆车，而刚才还在吵闹的梁伊不见了，车上只剩他一人。
　　红底灯牌亮在黑暗中怪瘆人的，更吊诡的是门口还站着个黄衣服红头发的白脸人偶，双手合十对着他笑。
　　……怎么就跑到泰国的麦当劳来了？
　　雷伍皱起眉头，这个场景他是第一次梦见。
　　解开安全带下车，他朝亮着昏黄灯光的大门走，本来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在这样诡异的梦境里，这位麦当劳叔叔或许会突然一百八十度转过头，咧着血盆大口对他说欢迎光临。
　　但预想中的可怖剧情没有发生，雷伍走进门，店内音响还唱着温馨的生日快乐歌，中文的，英文的，还有泰语版。
　　快餐店里灯光明亮，面积快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墙上贴满气球，天花板垂落彩带，点餐柜台在好远的地方，而且那边还有人影绰绰，有欢声笑语，似乎在庆祝什么。
　　雷伍知道场景诡异，却不得不继续朝前方走，因为身后的玻璃门不知什么时候被粗长铁链锁了起来。
　　走到一半时，墙上出现了一面 LED 屏幕，上面跳闪着「雷家小少爷百日快乐」的卡通字体。
　　雷伍微怔，他意识到这是怎么一回事。
　　当年雷文轩的百日宴，他买了机票飞去泰国了。
　　果不其然，再往前走，雷伍见到了雷广。
　　他没见过父亲病得消瘦憔悴的样子，所以这时的雷广是一副暴发户大老板的打扮，脖子上手指粗的金链子闪着金光。
　　他怀里的婴儿穿得喜庆，小脸埋在雷广胸膛，雷伍只能见到莲藕手臂上箍着一个个金灿灿的手镯。
　　边上还站着彭娅，挽着雷广的手指上火钻璀璨，见他来了，还娇声笑道，哎呀，小伍来啦。
　　明明她的年纪不过大他几岁。
　　雷伍走上前，下意识看了眼点餐柜台的方向，可惜了，没见到想见的人。
　　也是，这样混乱不堪的梦境，不应该让她掺合进来。
　　他边自嘲，边走到雷广身前，这时父亲怀里的小孩倏地转过头来，眼鼻模糊成一团混沌，只剩一张还没长牙的小嘴。
　　黑乎乎的嘴巴朝他笑，对着他喊，哥哥啊，哥哥。
　　饶是雷伍做好心理准备，还是被吓了一跳，再抬头时，宴会上的宾客全没了五官，一个个如丧尸一样朝他扑过来，他只好拔腿往回跑。
　　墙上的气球像炸弹一样爆开，尼古丁味的烟雾弥漫，天花板的彩带也簌簌落下，掉在他身上，一看，竟是一条条小蛇！
　　他甩着身上缠人的蛇，加速朝那上锁的玻璃大门跑去，快到门前时，他没有减速，双臂挡在脸前，直直朝玻璃冲去。
　　锵——！
　　他撞破了玻璃门，好像有玻璃碎划破了他的手和额头，只不过梦里感受不到疼痛。
　　此时门旁的红发人偶果然真的咧开嘴，尖尖獠牙在血色霓虹灯牌映照下仿佛沾满鲜血，迈开腿，步姿诡异地朝他快速走来。
　　黑色法拉利不见了，但不远处有一堵红砖高墙，墙边立着把长长的梯子。
　　雷伍攀上了梯子，手脚并用地不停往上爬，心里想的是，再忍耐一会，再忍耐一会，等到醒了，就能见到她了。
　　对，没错，等他醒了，这样的噩梦根本就不算什么。
　　恶心的丧尸和吊诡的小丑在他下方追着他，雷伍气喘吁吁终于爬到了梯子顶端。
　　高墙的另一边，竟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海面无浪，有白色海鸟脚尖掠过海面划破了波光粼粼。
　　后有追兵，雷伍一咬牙，脚一蹬，跃过了高墙。
　　强烈的失重后是噗通一声巨响，他沉进海里。
　　腥咸的海水冰冷刺骨，有巨大海怪在他下方游着。
　　他会游泳的，此时却像被人捆住了手脚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海面上的光斑像一只只发光的燕子，越飞越远。
　　啊啊，这个噩梦真是够长的。
　　雷伍这么想着，正想闭上眼由得自己安静沉入海底，突然有人从海面跳了进来，朝他游过来。
　　心脏开始狂跳，他在想，会不会是那人终于听见他心里的呼救。
　　那人游得飞快，好似一条剑鱼，可随着来人愈来愈近，雷伍开始感到害怕了。
　　是的，他怕了。
　　来的人是他只见过一面的蔡景尧。


第041章 醒
　　很快蔡景尧游到他面前。
　　男人五官清秀温柔，戴金色或银色的眼镜倒映着星芒，飘起的白衬衫衣角在海水里如半透水母。
　　可当看见溺水的人是他时，蔡景尧摇了摇头，口气遗憾。
　　……怎么是你啊，那我不能救你。
　　……谁让你喜欢我老婆呢？
　　……凭什么你觉得自己能照顾好我老婆和女儿呢？你配吗？
　　雷伍睁大了眼想同他解释，解释自己的心意和认真，但嘴巴一开一合也只能发出囫囵咕噜声，细小水泡像萤火虫，不停从他口中飞出来。
　　他还在往下沉，但蔡景尧停在原地不动了。
　　极冷的寒意在雷伍血液里流窜，黑暗再一次将他吞噬……
　　他啊一声从床上坐起！
　　身上汗水多得跟刚从水里捞起似的，抬头，是老家样式古早的吸顶灯，天花板边角还有漏水的霉斑。
　　很好，很好，他是在家里的床上……
　　雷伍抬手抹了把汗。
　　……不对，他的手变得好小。
　　有人推开他的房门，他猛地抬头，走进来的是胡美芸。
　　母亲坐到床边，紧张得摸着他汗湿的额头问，小家伙，你没事吧，做噩梦了吗。
　　雷伍苦笑，配合着说，没事，我没事。
　　还在梦里啊。
　　他回到了小学六年级。
　　吃完早餐后胡美芸把他送到校门口，他往前走出几步，想对母亲说声再见，可一回头，胡美芸已经不见了。
　　他只好拉紧书包背带往校门走，却被站在门口检查校服的值日生拦了下来。
　　‘同学，你不能进去。’
　　雷伍抬头，拦下他的竟是……许朵朵。
　　‘为什么我不能进去？我有戴红领巾啊。’
　　‘可是你没穿校服啊。’
　　他赶紧垂眸，身上的校服此时竟变成了囚服，他穿了十年的那一套，灰蓝色的，肩膀处有黑白条纹图案，死气沉沉。
　　他满头大汗，混乱得快要窒息，想要跟许朵朵解释，可小姑娘也不见了，一堆无脸人围了上来，指着他窸窸窣窣骂，死监犯，杀人犯，快去偿命吧，去死……
　　再一次从床上坐起时，雷伍低吼了一声。
　　房间昏暗，屋外雨水滴答，而屋里天花板好像也下起了雨，淅淅沥沥。
　　他低着头，有水珠从他脸上往下滴，落在被子上。
　　雷伍抹了把脸，他想，应该只是汗水而已。
　　叠好被子，他匆匆洗漱好换了衣服，跑下楼去跑步，也不顾天有多冷，雨有多大。
　　有雨水沿着耳廓流进他左耳里，快要把蓝牙耳机浸得发霉，连里面唱出来的歌声都好似长满恶心黏滑的青苔。
　　不知跑了多久，音乐声突然中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手机来电铃声。
　　雷伍喘着气看了眼臂包里的手机，蓦地停下脚步。
　　他喘得太厉害了，喉咙里有冰凉腥味，本想等顺了呼吸再接电话，又怕对方等太久挂了电话。
　　“喂……”接起电话时他才知道自己声音有多哑，赶紧咳了两声清清喉咙：“你起床啦？”
　　“我刚在阳台看见你了……怎么下雨你还出去跑步啊？我昨天说让你和我哥去办卡健身，是说笑的呀，你别当真。”
　　电话那边的声音好像才刚睡醒，尾音是含在喉咙里好像快化掉的麦芽糖，雷伍微垂着头，低笑一声：“我昨晚睡得不太好，很早就醒了，见没事做，就下来跑几圈。”
　　“哦，跑完了吗？我看你雨衣也没穿，今天那么冷……”
　　许飞燕人还站在阳台，朝下方张望，咕哝道：“你吃早餐了吗？我等一下要煮面，你要不要吃？”
　　*
　　许飞燕换好衣服后去唤朵朵：“小懒猪，太阳晒屁股啦，起床啦。”
　　“唔、不要……我要再睡咕噜……”小姑娘像只冬眠的刺猬崽崽，翻了个身钻进被子里，又睡了过去。
　　许飞燕轻笑，正想爬上床去掀她被子，这时听见客厅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她走去开门，确认铁门外的是雷伍，才开了门。
　　雷伍进门时朝卧室方向看了眼，压低声音：“朵朵还在睡吧？我就怕按门铃吵醒她了。”
　　“嗯，反正今天不用上学，就让她再睡多一会。”许飞燕轻阖上门：“拖鞋在鞋柜里，你自己拿吧。”
　　“行。”
　　雷伍弯腰打开鞋柜，额角有水珠滴落到地板，许飞燕见到，眉角挑起：“怎么淋成这样也不拿毛巾擦擦？”
　　“我淋过身子才上来的。”雷伍拿出昨天穿过的那双藏蓝色拖鞋，脱了鞋换上，随意挠了把自己还挂着水的脑袋：“不是雨水，只是刚洗完头没来得及擦干。”
　　他声音依然沙哑，许飞燕扫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进次卧，再出来时手里拿了条粉色毛巾。
　　她丢给呆站在鞋柜旁的雷伍：“擦擦，这样容易感冒的。”
　　雷伍觉得自己的体温终于开始回升，他摊开柔软的毛巾盖住脑袋，也盖住自己眼里快要倾泻而出的情绪，沉沉应了声“好”。
　　雷伍现在真觉得自己以前所谓的谈恋爱，不过就是小孩儿在玩过家家，他终于体会到，心里真正住下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混乱不堪的心情，会因为她的一个电话，很快变得平静；糟糕透顶的天气，会因为她释出的关心，瞬间放晴；就连恐怖阴森的梦魇，会因为醒来就有机会看见她，变得不再难以忍受。
　　“我先给你煮面吧，跟上次一样，公仔面加个鸡蛋可以吗？”
　　许飞燕已经快走到厨房，等不到答复，回过头，发现雷伍还站在原地，她眉心微拧，又走了回去，问：“……你这是怎么啦？被雨淋傻了？”
　　颜色可爱的毛巾与雷伍低沉的表情很是格格不入，他眼帘半垂，如墨般漆黑的眸里仿佛藏着好多话想说，麦色皮肤此刻有些苍白，显得嘴唇格外红得鲜艳，泛红眼角则是锅子里熬煮过头的焦糖。
　　许飞燕眉间拧得更紧：“你不会是发烧了吧？”
　　她下意识抬手，翻了手背就想去碰他的额，快触上时才惊觉不妥。
　　面前的是雷伍，不是朵朵或许浩啊。
　　“在、在这个时候发烧可大可小的，你等等，我去拿体温计……”
　　许飞燕转身就想走，但没成功。
　　手腕子被身后人轻轻牵住了，只不过这一次和上次在雷伍家厨房那时不同，上一次他的手干燥炽热，但这一次，雷伍的手指潮湿清冷，像在海水里浸了好久，皮肤都要发白变皱了。
　　触碰只是很短的时间，雷伍很快松开她，淡声道：“我没发烧，就是昨晚睡得不好，一直在做噩梦……”
　　被握过的肌肤一点点升温，许飞燕扯低了袖口遮盖住那一处，见雷伍连挤出个笑容都艰难，皱眉问：“做了什么噩梦啊？整晚都没睡吗？”
　　“有睡，但好像还没……”
　　雷伍顿了片刻，才接着说：“好像现在还没醒透，有一种自己还陷在梦里的错觉。”
　　总感觉下一秒画面就要开始胡乱跳窜，像一部被剪坏的低成本电影，跳到黑夜里失控的跑车里，跳到荒郊野岭的麦当劳里，跳到高耸入云的高墙顶端，跳到成了鲸鱼坟墓的深海底……
　　听到这句话，许飞燕睫毛止不住微颤。
　　曾经她也有过这样的感觉，最严重的时候是蔡景尧刚走的那几天，她整宿整宿的失眠，眼睛像摔坏了的玻璃杯，兜不住里面的泪水，可哭着哭着，一看到手机里「怀孕哭得很伤心对宝宝有没有影响」的搜索结果，就死咬着牙忍了下来。
　　那时正值暑假炎夏，本应该是大排档生意最好的时候，档口却安静得像燕子离巢后独留下来的空草窝。
　　夏天进岛的游客不少，岛上不管，一拨又一拨小年轻们晚上就在海边放烟花。
　　许飞燕躺在靠窗的床上，那一朵朵打上天的花火，红的黄的绿的，七彩又绚烂，落在她酸胀蓄泪的眼里，就像深海里游动的水母群。
　　她左侧躺，捧着大肚子强迫自己要入眠，为了娃娃怎么都要撑下去。
　　好似是睡着了，又好似没睡着，思绪浮浮沉沉，脑子里闪过细碎片段，一旦有蔡景尧出现她就会猛地睁开眼，但床的另一侧空空如也。
　　只好又闭上眼睛浅浅睡过去，睁眼，闭眼，周而复始。
　　天空的颜色越来越淡，舢板马达声由近至远，沙滩渐渐又热闹起来，许飞燕下了床，却不知自己到底醒了没有。
　　好像一走出门，院子里就能站着刚去晨泳回来、拿着水管淋身子的蔡景尧。
　　可是门外空无一人，只有温烫的咸腥海风拂面，眼睛被粼粼波光刺得发疼。
　　半梦半醒的这种情况时而发生，直到把朵朵出生，许飞燕才觉得踏实下来。
　　雷伍不知许飞燕也陷进了泥沼般的回忆，低头苦笑着道歉：“不好意思啊，一大早的让你听我说这些。”
　　他强打起精神，挑起眉岔开话题：“我好饿，你帮我煮两包面好不好？鸡蛋也要放两颗。”
　　许飞燕凝视他苍白脸色片刻，点头：“我去煮，你找地方坐。”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餐桌边时，到底还是停下了脚步。
　　许飞燕你这个人就是爱瞎操心！
　　她骂了自己一句，回身对明显丢了三魂七魄的雷伍说：“喂，你过来一下。”
　　雷伍怔愣，有些犯傻地左右各看了一眼，确认道：“你叫我？”
　　许飞燕失笑：“要不然呢？屋里还有别的人？”
　　雷伍心神微动，趿拉着拖鞋快步朝她走去。
　　许飞燕拉开餐椅，轻拍了一下椅背：“坐这吧。”
　　雷伍虽有疑惑，但还是按她说的坐了下来，坐姿像在狱中看新闻联播时那么笔直，忍不住问：“怎么了？”
　　许飞燕站在椅背后，双手抓住毛巾给他擦湿漉漉的头发，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可以说有些刻意做得粗鲁，仿佛力气再大一点就要把雷伍的头拧下来。
　　她隔着毛巾揪扯着他短刺般的头发，碎碎念叨：“再怎么可怕，那也只是梦呀，怕什么？我现在抓你头发，你有感觉到痛吧？有就证明你已经醒了嘛……哦，你要是不觉得痛，我还能抽你两耳光，你试试看疼不疼……这么大个人，能不能好好照顾一下自己呀？真是的……”


第042章 飞机
　　许朵朵像只警戒状态的小鼹鼠，躲在饭碗后面，紧紧盯着饭桌对面的雷叔叔。
　　雷伍嗦着面，如今他心情大好，吃嘛嘛香，屋外雨下得再大又怎样，心里是暖和的就行。
　　眼角余光扫过去，那头毛睡得乱糟糟的小鼹鼠就猛地往下躲，快把他乐坏了，跟玩儿打地鼠游戏似的。
　　许飞燕端盘子从厨房走出，发现女儿碗里的面条几乎没动过，睁大眼问：“怎么不吃呢宝贝，等会面又坨又凉。”
　　小姑娘平日最爱吃面食，尤其这种方便面，怎么今天筷子搅来搅去的就是不吃呢。
　　“哦，我吃……”朵朵皱皱鼻尖，小手握筷夹起面条往嘴里送。
　　小家伙还不大会拿筷子，但又有自己吃面的一套方法。
　　儿童筷哆哆嗦嗦夹起几根面条，举高高，仰着小脸张大嘴，让面条垂直滑进嘴中。
　　行吧，小鼹鼠成了条小金鱼。
　　雷伍想笑，到底还是忍住了，这小家伙一惊一乍的，不能坏了他在她那儿难得稍微缓和了一些的关系。
　　盘子里装着松软滑嫩的煎蛋，堪堪凝住的蛋白裹住流心蛋黄，淋上咸香酱油，许飞燕往朵朵碗里放了一个蛋黄全熟的，剩下四个自己留一个，另外三个都给了雷伍：“喏，都给你。”
　　“哇，谢谢老板。”
　　许飞燕白他一眼，这人吊儿郎当的模样又出来了。
　　真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
　　“……青青……青青……”
　　“啊！”周青从混沌中被唤醒，一时分不清楚场合，惊呼了一声。
　　张莲让女儿吓了一跳，连拍了几下胸脯，压着嗓子念叨：“你这是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周青胸口起伏，冷静下来发现自己在机舱内，机内广播里有空姐播报着飞机准备降落，洗手间在五分钟后关闭。
　　她额头冒出了细汗，太阳穴如有针扎，闭着眼想要忘记刚才梦见的画面。
　　张莲见她脸色苍白，眼下浮着薄薄的青，心疼道：“丫头，你最近是怎么了，在家也跟没了魂似的，好经常唤了你许多声都不应人，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等周一让超龙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周青吐了口浊气，摇摇头：“没事，你叫我有什么事？”
　　“说是厕所要关了，我想去一下。”
　　“好，我陪你去。”
　　这趟飞机乘客不多，母女两人就坐了一排三人座，周青陪着张莲到机舱后方的洗手间，等母亲上完厕所，她也进去洗了把脸。
　　等到空姐来敲门她才湿着发鬓走出。
　　回到座位时舷窗遮光板已经打开了。
　　在云上时还有阳光，可随着下降，飞机落进灰暗不清的云雾里，慢慢的，舷窗上凝聚起薄薄水汽。
　　高空下坠感让周青感到不适，总有种不停往深渊坠落的感觉。
　　可又不想闭上眼休息，因为眼皮一阖上，刚才那个荒谬的梦又要跳进她脑子里了。
　　梦里她变成鱼缸里被养得好肥的一条鱼，每天最喜欢的事就是等着水面落下饵食，有一天她吃了那鱼饵，晕晕沉沉地再也游不动了，没了知觉，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砧板上，一把闪银光的菜刀从上方砍了下来，她连发出尖叫的机会都没有，已经被砍断了头颅。
　　惊醒前只看见，拿着菜刀的是王言旭……
　　偏偏这时母亲还提起他的名字：“哎呀刚才你睡过去了，我问你王言旭的事你还没给个准话呢。”
　　周青捏着泛疼的眉心：“……你刚说什么事？”
　　“嗐，不就是你四表姨么，这些天一直缠着我，想让我给她王家小子的联系方式，我说我哪有哦，她说那青青肯定有的呀……哎呀你是没在现场，那尖尖细细的声音听得人呐，一直冒鸡皮疙瘩的。”
　　张莲手舞足蹈，学着四表姨掐嗓子说话的样子太惟妙惟肖，周青忍不住笑了笑：“四表姨干嘛要认识王言旭啊？”
　　“你傻啊，咱们家还没嫁的闺女，不就只剩她家刚大学毕业的小女儿了吗？”
　　张莲扁着嘴说：“也不止你四表姨，合年巷里只要家里有适龄闺女还没嫁的，现在巴不得每天都去王家多走动走动，你看看这些人，就是势利眼……”
　　也不怪他们，谁会料到巷尾那低保户家的小孩如今摇身一变，竟成了炙手可热的钻石王老五。
　　“当初人家家里锅都掀不开的时候，他们怎么不给王家多送几回饭？呵呵，要不是咱们家接济着，王言旭能不能有命长大都不好说。”
　　上了年纪的妇女话一开了头就很难收住，吧啦吧啦什么都往外倒：“丫头你不知道，王老头摆完大寿后，巷子里那几个总爱说人闲话的三姑六婆还来假惺惺地问我有没有落差感，哎哟我当场差点心梗……”
　　闻言，周青不悦地皱起眉头：“什么落差？”
　　“还不是说，王家小子现在发展得那么好，都能在省城落户买房了，问我有没有觉得可惜，白白错过了一个有钱姑爷……”
　　周青心脏噗通噗通跳，怒火上窜：“她们、她们怎么这些话都说得出口啊！”
　　“就是！”张莲也愤愤不平：“放心，你妈一粗人，只有吵架最在行，我就直接说，难道我女婿很差吗？虽然赚的没有别人多，但他白手起家勤劳孝顺，爱老婆爱孩子，都快把我们俩老当亲生父母供着，有哪里不好了？哦，就是人抠门了点……”
　　本来烧到脑门的怒火一下子被她妈这句话淋了个湿透，周青哭笑不得：“妈，超龙也就是对自己抠了点而已！”
　　“哎呀我知道，要不是超龙这人性格好，你爸和我哪肯让你嫁的这么远……”
　　她们从天还没亮就出门，一直赶路到这会，老人家又坐车又坐飞机，脚都有些水肿了，周青心疼，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捏了捏：“妈，超龙人真的很好。”
　　“知了知了。”张莲白她一眼，另一只手搭上女儿的，拍了拍。
　　飞机轰隆隆地落了地，周青终于有种回到家的感觉。
　　机舱内陆续响起手机信息声，周青刚关了手机飞行模式，电话就进来了，一看是许超龙，她欣喜地接起。
　　“喂老婆，落地了是吧？”
　　“对，还在滑行，我等下准备拿行李的时候告诉你。”
　　“好，你和妈慢慢来，不急，我就在机场旁边等着。”
　　张莲见女儿都三十出头了，面上表情还像少女谈恋爱一般，心里感到欣慰。
　　等周青挂了电话，她才问：“那你四表姨的事怎么说？她说问你要个微信号什么的，让年轻人自己去联系联系……”
　　周青按开手机联系簿，找了王言旭的手机号码复制给母亲：“他的微信我删了，只能给你手机号码。”
　　张莲不解：“怎么删了人微信？我见王老头大寿那晚你们聊得还挺开心的啊。”
　　周青顿了顿，声音沉沉：“你别瞎说，哪有开心啊？”
　　*
　　周青走出航站楼时打了个喷嚏。
　　沿海城市的冬天比她老家湿冷好多，加上刚下过雨，湿寒空气一缕缕从脚脖子往上攀爬，冷得她打颤。
　　张莲更是冷得直跺脚，抱着手臂哆嗦着嚷嚷：“哎哟这地儿真的太冷了，你的好老公怎么还不来啊！”
　　话音刚落，周青听见叭一声响亮，转头看见家里那辆红色 SUV。
　　“这不是来了么？”周青朝车里的许超龙笑着挥了挥手。
　　许超龙把车停稳，下车咧着嘴对岳母笑：“妈，延误这么久，辛苦啦。”
　　张莲也笑着客客气气地回他：“你也等很久了吧？辛苦了。”
　　许超龙拉过两人手中的行李箱，开了车尾箱放好：“来来来，快上车。”
　　他回到车上，正想跟周青喃喃两句，想起岳母还在后排座，就只牵过她的手轻捏了两下。
　　周青回捏了几下，笑笑：“快开车吧，天不早了。”
　　“遵命。”
　　车子朝高速方向开，许超龙看了看后视镜里的岳母，夸赞道：“妈，你最近气色真好。”
　　“是吗？”张莲摸了摸脸庞：“不过做了那小手术后确实胸闷的情况轻了不少，睡觉情况也好了些……哎呀！”
　　张莲猛地一拍大腿：“怪不得我总觉得带漏东西了，瞧我这笨脑壳，我忘记把枕头给带来了！你家那枕头都太软了，我睡不习惯呐，坏了坏了，今晚没法睡了。”
　　老人家有些认枕头。
　　周青：“不就是个枕头么，今晚我陪你去商场买一个不就行了么。”
　　“不用不用，你们不用买。”许超龙插上话：“飞燕前几天去买租屋那要用的床上用品时，给妈你也买了个荞麦枕头，昨天日头好的时候晒得香喷喷的，今晚你就能直接用。”
　　张莲一愣，忙问：“你妹妹怎么知道我在老家是睡荞麦枕头的？”
　　许超龙看向周青：“我也不知道呀，我以为是她问过小青。”
　　周青赶紧摇头：“没啊她没问过我这事。”
　　连她这个做女儿的都没注意到这种细节。
　　可能是因为想到什么，张莲笑容有点僵硬：“……哎呀，她真是有心了，超龙，你替我谢谢她啊。”
　　许超龙急道：“妈你太客气啦，都是一家人。”
　　上了高速，车厢里有些安静，因为本地电台多是讲方言，周青来这么些年了还听不太懂，许超龙便扬扬下巴，指着储物盒里的手机对老婆说：“你挑你喜欢的歌播呀。”
　　“好哦。”
　　周青知道他的手机密码，拿起手机直接开了屏。
　　屏幕里是许超龙之前在看、但还没得及退出的小视频，一瞧见突然跳出来的那张脸，吓得周青差点要把手机甩出去。
　　在后排的张莲倒是眼尖，瞅着那视频里的人，惊讶道：“欸，这手机里的，不就是王家小子吗？”
　　许超龙眉眼微挑，斜睨了眼老婆手里的手机，很快看回前方公路：“妈你认识这网红？”
　　“对啊，他是我们家邻居，又是青青的同学！我们家住巷头，他们家在巷子尾，他爸残废的，他妈又跑了，家里以前穷得锅都掀不开，我们就让青青带他来家里吃顿便饭，小孩那布鞋穿得都破洞了，还是我给他补的……”
　　张莲有些自豪地把没多久前说过的事又说了一遍，末了才问：“超龙，怎么连你都看他视频啊？他现在那么红？”
　　“我就是刚才等你们的时候随便看看，平台整天都有推送他的搞笑视频，经常能刷到。”
　　“哎哟，这真是没想到，王言旭这小子现在这么能赚钱，怪不得能在大城市买房呢……超龙你知道吗，前些天王老头摆寿宴，这小孩在巷子里摆了好多围，大龙虾什么的阔气的咧，王老头这下可长脸了，谁还敢嘲笑他家穷呀。”
　　周青一直没掺合进她妈和许超龙的对话中，心跳忽快忽慢的快乱了套，她早把视频 app 退出了，正按了个歌单准备播放。
　　这时，只听许超龙问了一句：“ 哦？我怎么没听过小青提起这事？”
　　他语气轻松，笑问：“有个这么出名的竹马，也不介绍介绍？”
　　咕噜，周青咽了口口水。
　　刚落地的飞机，好似又一次冲上了云霄。
　　摇摇欲坠。


第043章 相亲
　　阴冷冬雨断断续续下了两天，周一雨停了也没有放晴，整个城市像挂在阳台上好几天都没法干透的衣服一样，拧一拧好似还能挤出丁点儿冰冷水分。
　　许飞燕把裹成颗粽子一样的朵朵送到教室门口，嘱咐她等会升完旗后，进教室就把外套脱掉，别闷出汗了。
　　“放心吧朵朵妈，我帮你看着她。”开口说话的是班里的生活阿姨，姓罗，许飞燕在开学时也给她塞了张超市购物卡，麻烦阿姨多照顾新来的朵朵。
　　“谢谢你啊罗姨。”许飞燕笑笑，朝教室里看了一眼，疑惑问道：“欸，今天只有陈老师一人啊？黄老师呢？”
　　“刚让园长叫去办公室喽。”
　　“哦。”
　　许飞燕若有所思片刻，弯下腰再同朵朵说了几句，才下了楼。
　　快走到门口时碰见林兰，但带她上学的是保姆，小姑娘见着许飞燕，有些紧张地唤了一声“阿姨”。
　　许飞燕哪能和个小娃娃置气，笑着回了声“早上好”。
　　上礼拜的乌龙插曲，第二天许飞燕试探问过女儿，问她与林兰在幼儿园见面时还有没有吵架。
　　朵朵说没有，林兰还主动同她又说了一次对不起，蔡老师也分别和她们两人讲了话。
　　小孩忘性大，昨天刚吵完架，今天就能好得一起牵手上厕所。
　　但大人记性好。
　　许飞燕之后没再见过林兰妈妈，一开始还忐忑着对方会不会在幼儿园家长群里提起这件事，不过群里这几天倒是安静。
　　没办法，她乱七八糟的事情想得比较多，毕竟她们是插班生，不仅朵朵还没有特别交好的同学，许飞燕也没有特别交好的家长，而林兰妈恰恰就是那种能在家长群里说上话的“家长代表”。
　　就怕家长们有意无意让家里小孩不和朵朵一起玩，以朵朵那敏感的小心思，让她给察觉了，肯定又要难受一阵子。
　　虽然明年夏天朵朵就要毕业了，许飞燕还是希望她这大半年在幼儿园里能玩得开心。
　　许飞燕没立刻离开，她在操场等了一小会，林兰家的保姆下来了。
　　她迎上去，嘴角挂上笑：“请问，是林兰家的阿姨吗？”
　　保姆点点头：“你是林兰的同学妈妈？”
　　“对的对的，是这样的，我有点事情想跟林兰妈妈当面聊一下，不知道她一般什么时候来幼儿园呢？”
　　“平时林兰都是我接送的，林太不经常来的 ……”中年妇人想了想，说：“要不你加一下林太微信，亲自问问她？毕竟我也只是在他家打工的，老板的事情我们不好给他们做决定。”
　　许飞燕还是同阿姨道谢：“谢谢你啊，那我直接联系她。”
　　等保姆走后，许飞燕也慢慢走到自己停电瓶车的地方。
　　她坐在车上拿出手机，点了下幼儿园家长群，找出林兰妈妈的微信号。
　　许飞燕叹了口气，纠结在三，到底还是给对方发了好友申请。
　　「兰兰妈，我是朵朵妈妈，想和你聊聊上次两个小孩闹矛盾的事。」
　　*
　　许飞燕没有直接回「龙兴」，她今天要去面试，应聘北区一家私立幼儿园的食堂帮厨。
　　这个机会是她结婚前工作的那家潮菜餐厅里头一位老师傅介绍的，本来老师傅听说许飞燕要找工作，想找她回来餐厅帮忙，但她拒绝了。
　　餐厅厨房占用的时间太多，她需要争取多一些的时间陪小孩。
　　幼儿园的工资虽然远远不及餐厅，但上下班时间跟老师们一样，还有双休和寒暑假。
　　“……就是说，许小姐家的小孩在读幼儿园大班是吧？那入职后许小姐接送小孩方面，要怎么协调呢？”
　　给许飞燕面试的是位四五十岁左右的行政老师，姓朱，边翻看着许飞燕的简历边问。
　　婚姻状况栏的「丧偶」二字很是醒目。
　　许飞燕坐姿笔直，双手掌心紧抵在大腿上，淡笑回答：“这个您放心，我妈妈说如果我有需要的时候，会从乡下过来帮忙。”
　　以前她也面试过不少次，但都是结婚生子之前。
　　现在她的身份不同，要应答的问题也不同，她昨晚已经把对方可能会提的问题都自问自答了一次。
　　朱老师满意点头：“许小姐经验是挺丰富，尤其是在「南海酒家」那几年，黎先生跟我夸你，说你很勤奋，责任心强，又很能吃苦耐劳，还说当个幼儿园食堂小帮厨，是埋没了你的实力。”
　　许飞燕急忙否认：“不不不，老师您千万别这么说，在哪里干活都是一样的。”
　　朱老师站起身，笑道：“那现在……我带你看看厨房？”
　　许飞燕眼睛一亮，看来这份工作十拿九稳了。
　　幼儿园厨房面积不大，这个时候里头两位厨师已经开始在备午餐的料。
　　油烟机声音轰隆，许飞燕心跳起速，她掖起了耳畔发丝，但在嘈杂声中压根听不出对方打招呼的声音，她只能从对方的口型大概猜出意思，笑着打了招呼。
　　她唯一能用的耳朵如今好像灌满了水，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
　　有人跟她说话，声音几乎被油烟机声音覆盖住，她看了看两个厨师，发现对方没有开口，这时肩膀被人拍了拍。
　　是朱老师从后侧方唤了她一声。
　　许飞燕笑容有些僵硬，转了个向，伏低了身子，拿右耳向着老师：“不、不好意思，我听不清，您刚说什么？”
　　朱老师本来还想开口说话，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抿了抿唇，朝许飞燕勾勾手指，示意她到外头说话。
　　许飞燕眼里的光黯了黯，跟在老师身后走出厨房。
　　朱老师把她带到走廊一角，看了眼她的耳朵，语气有些犹豫：“你的听力……？”
　　许飞燕微微弓背，掖在耳廓后的发丝滑了下来，在她下颌有一下没一下地前后摆晃。
　　黑长鸦睫几不可察地发颤，她双手垂在身前，左手无意识地抠右手指侧破皮的地方，轻声解释：“我的左耳……左耳不太好，目前听不到，但您放心，我右边耳朵是没有问题的。”
　　“这、这怎么一回事啊？刚简历里面没写呢。是天生的？还是……”朱老师有些吞吐。
　　“不是天生的，之前出了点意外，真的，朱老师您放心，我的右耳……”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朱老师打断她，镜片上的反光让许飞燕看不清她的眼神，只觉得朱老师嘴角勾起的模样好像个无情鱼钩。
　　银钩子生生卡进了她的心脏，扯得她血肉模糊。
　　“这样吧，今天我们先聊到这儿，然后呢，许小姐你先回去，等我电话好吗？”
　　*
　　雷伍把小电动停好，边在手机上操作还车，边走进店里。
　　胖子昌在忙活着给一辆雅阁装行车记录仪，五福和阿强正在清洗一辆领克 05，几人看见雷伍都同他打了声招呼。
　　里面车间地上放着一长纸箱，雷伍走过去看了眼，是一卷陶瓷感卡其绿的改色膜，他问五福：“今天贴膜啊？”
　　五福正用小毛刷洗刷车门把手位置：“是啊，车主一大早就把车开过来了。”
　　“嗯，这颜色跟这辆车还蛮搭的。”
　　五福咧开嘴笑：“伍哥你要是以后买车要改色的话，找我啊，我免工钱给你贴！”
　　雷伍顿了顿，但很快也笑着应他：“行呐，那我可先谢谢你了。”
　　举升机旁还停了辆大众事故车，车屁股被追尾，凹进去一大块，尾灯破裂，还没开始修理。
　　汽修方向的活儿一般是许超龙带着胡军一起干，或胡军单干，但这会儿胡军不在。
　　雷伍问：“胡军呢？没和你们一起来？”
　　离汽修店五分钟车程有一城中村，许超龙在那租了房子给他们当员工宿舍，四人住在一块。
　　“他请了半天假，说吃完午饭才回来哦。”回答他的是阿强。
　　“哦。”
　　雷伍不打扰他们干活，绕过车间往厨房方向走。
　　许飞燕搬了张塑料小矮凳坐在厨房门口，脚边地面上放俩不锈钢盆子，一盆装着颗颗饱满圆润的银杏，另一盆装着让刀子剖成两半的银杏。
　　她低头弯背的模样有些罕见的沮丧，雷伍快走到她跟前时才发现她两个耳里都塞着耳机，耷拉的刘海快要把她好看的眉眼遮掩住。
　　余光瞧见那双眼熟的运动鞋，许飞燕抬起头，看见雷伍，不打招呼，也没什么表情，低下头继续捣鼓银杏。
　　她一手揸水果刀，一手捻起白果，锋利刀刃将鹅黄果子对半切开，刀尖熟练挑去白芯，轻抛进盆里，重复一次又一次。
　　雷伍挑了挑眉，在她面前蹲下，认真盯着她看。
　　哟，果然……
　　今天的许飞燕化妆了，谈不上多么精致的妆容，只是淡淡描了眉线，涂了睫毛膏和腮红。
　　嘴唇应该也是有抹了口红，但被她自个儿吃得七七八八。
　　他脑子里飞快运转，思索是什么事情让向来素面朝天的许飞燕竟然化了妆。
　　拍拖？不可能。
　　家长会？没偷听到朵朵说起这事啊。
　　突然雷伍想起什么，警铃大作。
　　人一着急起来也不再装模作样，他直接上手，夺下许飞燕右耳的耳机，两道浓眉皱得快要打结，语气紧张又严肃：“你……你今天去相亲了？”


第044章 不需要耳朵它能听见声音
　　“蛤？”
　　许飞燕皱着眉头，用一种在看村口狗打架的眼神看着雷伍：“你说谁相亲？”
　　雷伍一噎，才发觉自己犯了傻，抬手揉了揉鼻子：“是我误会了？我见你难得化了妆……”
　　许飞燕心情本就不好，雷伍的话让她回想起刚才不大顺利的面试。
　　她平日不化妆，上一次化妆要追溯至她和蔡景尧摆酒那时了，所以今天特意早起了一个小时，躲在浴室里捯饬了许久，就为了今早的面试，结果却让她自己给搞砸了。
　　这一年大环境不好，身体健全的人去应聘都不一定能中，她一个单耳失聪的单亲妈妈更难让用人单位看见。
　　她多少有些侥幸心理，心想左耳的问题在日常生活中并没有造成特别大的困扰，就算有，她也能慢慢克服解决，所以就没在简历里写上。
　　要是她当时在简历里诚实写上，那就算对方因听力问题拒绝她，她也有心理准备，可这下对方肯定会觉得她刻意隐瞒单耳失聪，或许还会觉得她这人不实诚。
　　许飞燕心情差，不乐意搭理雷伍。
　　把最后一颗银杏切完，她捧起两个盆子站起身，嘴里也不饶人：“我要是去相亲，那也和你没关系。”
　　雷伍跟着起身，脸皮倒是厚，屁颠屁颠追在她身后走，嘴里嘀咕：“怎么没关系，关系大着呢……”
　　厨房里的炉子正开着大火，蒸锅里沸水咕噜声冒泡，玻璃锅盖内覆满水珠，芋头的香气让白烟裹着，不停往上窜。
　　排气扇呼啦呼啦转，加上雷伍声音太小，许飞燕又听不清了，烦躁地把不锈钢盆砰一声摔到流理台上，语气里灌满自暴自弃：“你说话能不能大点声？我听不见！”
　　雷伍手里还拿着那颗耳机，嘴唇抿紧。
　　许飞燕朝他发脾气，他非但不恼，还有些心疼。
　　他往前走两步，把耳机放在盆子旁边，说话音量大了点，但声音和在锅里蒸的芋头一样软了下来：“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许飞燕去掀开蒸锅锅盖，故意就着雷伍的话，没好气道：“……早上那位‘相亲对象’嫌弃我耳朵听不见。”
　　挣脱束缚，锅里的蒸汽一拥而上。
　　蒸腾起的白烟轻轻熨在她的眼眶和鼻腔，她闭上眼深呼吸，等白雾消去时，眼角和鼻尖都挂了浅浅一层湿。
　　不知是因为蒸汽，还是因为同样冲破了束缚的委屈。
　　雷伍听着她说气话，单手撑住流理台边缘，另一手松松垂在身侧，安静看着许飞燕被白烟掩了大半的侧颜。
　　忽然之间，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轻不重，喉咙轻颤，嘴唇开合，本来以为要花很大力气才能道出来心事，原来这么简单就能说出口。
　　他的告白，没有在沙滩上摆出心形烟花告白阵，没有缀满发光气球的花路，没有手捧九十九朵玫瑰，没有把跑车行李箱填满的鲜花和星星小灯泡，没有许多亲朋好友的见证。
　　而是在一个有些阴冷的冬日早晨，在一间白雾蒸腾的铁皮屋里，屋外的小伙子在嬉笑唠嗑，屋内空气里飘着芋头天然香气，流理台上有湿漉漉的水迹，锅里沸腾的水声咕噜咕噜。
　　今天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天，只因为面前站的是许飞燕，雷伍便觉得，现在天时，地利，人和。
　　他便觉得，今天是适合告白的好日子。
　　许飞燕像只受惊的小鹿，猛睁大了眼，瞳孔微震，声音颤得成了胡乱飞的小蝴蝶：“你你你、你说什么……”
　　雷伍嘴角浅浅上扬，眉眼笑得温暖：“谁敢说你听不到？明明就听得很清楚嘛。”
　　脸颊仿佛被水汽蒸得发烫，心脏噗通噗通跳得比早上面试时还欢快，跟攥不住耳朵的兔子似的。
　　许飞燕有些胡言乱语，还成了个小结巴：“不是、不对……对！我听不到，就是听不到，你刚说的什么我、我我一个字都没听清……”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薄薄绯红，耳垂也成了透着淡粉的珍珠，雷伍全看在眼里。
　　他觉得现在的许飞燕就像只刺猬，平日不会主动攻击别人，偶尔心情好时还会露出软软肚皮，但感情这件事对她而言就是危险源，一旦察觉到“危险”靠近，她浑身的尖儿就要竖起来，蜷成一团刺球让谁都不能接近。
　　“以前我是刺猬，到处扎人，现在怎么变成你成了只小刺猬了……”
　　雷伍眼里的笑意半是无奈半是酸涩，蓦然猛跨一步，双手直接捧住许飞燕发烫双颊，指尖陷进黑直发丝中，掌心捂住她双耳。
　　他伏下背，认真看向那双惊恐的黑眸。
　　许飞燕真的是被吓得没了半截魂魄！
　　她以为雷伍要强吻，正准备抓起个锅铲还是长勺，身体力行来教一教雷伍什么是“能好好说话就不要动手动脚”这件事。
　　又或者，她可以大声叫救命喊非礼，让外头那几个弟弟把雷伍拉出去揍一顿。
　　最后在「龙兴」大铁门口挂上一块牌子，「雷伍和狗不得进入」……
　　但她担心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
　　只有一双滚烫的掌紧紧捂住她的耳朵，使她陷入了一个无声的世界里，很快的，世界里响起了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似乎还听见了谁跳动的脉搏声。
　　那只乱蹦的兔子快要从她胸口冲出来了，眼前的画面好像也被放进蒸炉里蒸过一样，颜色渐渐呈白。
　　雷伍的嘴动了，但许飞燕听不见声音，一丁点儿都听不见。
　　可是她知道，这次不是她听不见，而是雷伍根本没发出声音。
　　他的嘴型从圆，到扁，再到圆，最后还是扁扁拉成一线，一口整齐牙齿澄白又发亮。
　　雷伍只比划了一次嘴型，就松开了她，直起身问：“刚才我说的，你听见了吗？”
　　“我、我……”许飞燕牙齿磕磕碰碰。
　　这次她确实是没听见，但却比一开始听见的那一声更清楚了。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直接撞进她脑子里。
　　她“听”得好清楚，雷伍同她说，我喜欢你。
　　甚至都不需要耳朵它能听见声音。
　　“咳！咳咳！！”
　　雷伍还想说什么，被一串咳嗽声打断。
　　回过头，许超龙正站在厨房外不远处，双手抱臂，拉着张臭脸，死瞪着雷伍：“你们挤在厨房里干嘛呢？”
　　雷伍脸不红心不跳扯着谎：“我来看看飞燕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
　　许飞燕这时才回过神，脸烧得像红脸关公，立刻厉声赶人：“没有！你快出去……出去出去！别在这里耽误我干活！”
　　还急得她啪一声，甩了一巴掌到雷伍硬邦邦的肩背上。
　　……嘶，手疼。
　　雷伍被她推着走出铁皮屋，对眼神狐疑的许超龙耸了耸肩，笑得好无奈。
　　等两男人走远，许飞燕急忙开了水龙头，用冰水浸湿了手，接着匆匆捻住自己烫得发痒的两颗耳肉。
　　好一会她才平复了心情，这时才记起银杏还没放糖腌制。
　　糖腌银杏的同时，她把蒸得软熟的芋头夹到料理盆中，把芋头块块想象成雷伍那张痞里痞气的脸，用力捣碎捣烂，直到捣成浓稠芋泥糊糊才罢休。
　　她反手捂了捂脸，发现还是好烫。
　　许飞燕长吁一口气。
　　真是要了她老命。
　　这么直接猛烈的攻势，再来多几回，什么铜墙铁壁都要让他给击垮了。


第045章 道德绑架
　　许飞燕不知道的是，前屋的雷伍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轻松自在。
　　雷伍放了会空，发了会呆，才觉得口渴，端起茶盘上的白瓷茶杯往嘴边送，许超龙急忙阻止他：“小心点！水刚烧开，很烫的！”
　　来不及了，雷伍被热茶烫得呲牙咧嘴，茶杯都差点脱手摔烂。
　　许超龙懒懒倚着沙发椅背，嗤笑道：“看看你，魂不守舍的，又被我妹拒绝了？”
　　“没有。”雷伍死鸭子嘴硬，忍着烫，把杯中的单枞一饮而下。
　　许超龙看雷伍吃瘪还不承认的模样心情倒是愉悦，忍着笑，斟滚水入茶碗，茶香瞬间扑鼻。
　　“飞燕说她早上去相亲了。”雷伍声音闷闷。
　　“相亲？不可能啊，谁做的媒？”许超龙不相信，这么重要的事飞燕肯定会告诉他。
　　“我怎么知道，你才是她哥，你……去打听打听。”
　　虽知雷伍拿他当枪使，但许超龙还是起身走去厨房。
　　过了一会，许超龙回来了，白他一眼：“哪有相亲，她早上是去面试了。”
　　雷伍恍然大悟：“哦，去哪面试了？”
　　“说是北区一家私立幼儿园，当食堂帮厨。”
　　“面上了吗？”
　　“说领导让她等电话通知。”
　　……早上那位“相亲对象”嫌弃我耳朵听不见……
　　许飞燕说过的话，就像漂在湖面的浮标，在他心里载浮载沉。
　　在心里盘算许久的计划他还没正式跟别人提起过，只在让唐苑淇帮忙把基金卖掉的时候，问过她自己想开的店如今在市场刚需度如何。
　　“嘿，我跟你商量件事。”雷伍坐在塑料高凳上，背脊弓起，手肘撑着膝盖，十指松松交握。
　　“你说。”许超龙给他面前的空杯斟茶。
　　“我想要开一家……”
　　“阿姨阿姨，真没骗您，胡军今天真的没来这里！”
　　雷伍想说的话让屋外嘈闹的声音打断，他皱了皱眉，和许超龙对视一眼。
　　许超龙很快站起身走出屋外，见五福虚拦住一位身材瘦小的妇人，胖子昌和阿强手里沾着水和泡沫，站在车旁想上前又不大好意思。
　　许超龙快步走到五福面前：“怎么了？”
　　五福如见救星，急忙道：“龙哥，这位阿姨说要找胡军，我说胡军没来，她不信，非要往内走……”
　　许超龙低头同妇人解释：“阿姨，胡军昨晚就跟我请假了，说白天去办点事，现在还没回来。”
　　妇人猛转过身，语气着急：“你就是小军老板？我我我、我是小军他阿姨！我找他有急事，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能能、能不能帮我找到他吗？”
　　曹双玉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甚至直接上手扯住许超龙的袖子。
　　许超龙皱眉，并不是因对方的举止感到不悦，而是妇人的面色憔悴不堪，眼珠子哭得布满血丝，最骇人的，是她的左颊有明显的巴掌印，一片通红，甚至已经有肿起的迹象。
　　“阿姨，你先别急，给胡军打过电话了吗？”许超龙边问边转过头，指着摞成一沓的塑料凳，“五福，给阿姨拿张凳子，再去跟燕姐拿点冰块过来。”
　　雷伍也看见妇人脸上的红肿，对五福说：“我去要冰块，你拿凳子就好。”
　　“好！”五福疾步往旁边走，还给胖子昌使眼色，胖子昌会意，赶紧摸出手机给胡军打电话。
　　曹双玉俨然早已六神无主，慌张拿出手机，哆嗦手指按下电话拨打记录：“打、打了，但一直说他手机暂时无法接通……”
　　胖子昌耳朵贴着手机，一听见妇人说的话，抬头看向冯振强，小声嘀咕：“能打通，但没接……”
　　冯振强眉头微拧：“那可能是胡军把阿姨的手机号码拉黑了。”
　　胡军的家事，许超龙知道一些，这小子挺要强，觉得家里的事很是丢人，从来不愿多提。
　　妇人清瘦得就像在风中萧瑟的枯叶，许超龙不用花什么力气就能将她摁坐在凳子上：“你别急，同事们已经在联系他了，阿姨，你能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
　　曹双玉眼神闪烁，咽了咽口水，细声喃喃：“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小军他爸又去打牌了……欠人钱，让人又扣住了……”
　　许超龙默了片刻，问：“那打你的是胡叔？还是借钱那里的人？”
　　曹双玉突然就哭了起来，泪水潺潺：“是是、是借钱那里的人……我去找他们，说家里实在是没钱了，请他们通融几天，我好去借……但他们不肯，胡军他爸被他们打了几下，我想去拦，就让他们给……”
　　说到最后，她捂住嘴泣不成声。
　　冰袋散出的寒气像一条条白色小虫，穿过毛巾，钻进许飞燕的掌心，咬得她好难受。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雷伍，果不其然，雷伍的表情不大好看。
　　雷广和胡父一样，都败在一个“赌”字上。
　　许飞燕低声道：“我拿冰袋过去就好，你别过去了。”
　　雷伍没反对，“嗯”了一声。
　　她走到妇人身旁，把用毛巾裹住的冰袋递过去：“阿姨，用这个先敷一下脸吧，虽然这天气冰敷会有点冷，但之后会舒服一些的。”
　　曹双玉接过冰袋，抽泣道：“谢谢、谢谢你们，麻烦你们帮我找找小军，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啊……”
　　“龙哥！”胖子昌忽然大叫一声。
　　曹双玉猛地站起，激动地问：“是联系上小军了吗？！”
　　许超龙拦住她，睇了胖子昌一眼，道：“别急，阿姨你先敷脸，我来跟胡军沟通一下。”
　　“这、这……”曹双玉犹豫了几秒，终是坐回凳子上：“那麻烦你了……”
　　许超龙接过胖子昌的手机，没有当着大家的面直接讲电话，他跟妹妹交换眼神，见许飞燕点点头，他才拿着手机往铁门外走。
　　那一头的胡军还在莫名其妙，胖子昌的来电没头没尾，他声音懒懒地喊着：“喂喂喂，胖子你是掉进屎坑了吗？”
　　许超龙开口：“胡军，是我，你现在人在哪？”
　　“龙哥？怎么变成你听电话了？”
　　“嗯，你现在人在哪里？”许超龙又问了一次。
　　红灯转绿，车龙开始动，胡军也跟着踩下油门。
　　正纠结着要怎么跟许超龙解释自己今天请假的目的，胡军已经听见许超龙说，“你阿姨到龙兴来找你了。”
　　一瞬间像被雷劈到脑壳上，胡军眼前一花，猛地踩下刹车，顿时身后响起此起彼伏的喇叭声。
　　“你在开车？胡军，别急，你先好好开。”
　　耳机里传来许超龙沉稳声音，胡军咽了口口水，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一点，再踩下油门。
　　“我、我现在快要上高速了，我得跑趟机场接人……龙哥你等我一下，我找个路边……嗯，打个双闪。”他心跳得飞快，思绪乱飞，话语也凌乱无序。
　　胡军有个朋友是做私家车接送的，也就是黑车，每天在机场高铁站和周边城市市区之间来回跑不知几趟。
　　早上朋友临时有点私事，但有两个客人一早预约了机场接送，朋友便问胡军能不能帮他替半天，这两趟的收入全归胡军。
　　而刚好胡军最近有东西想买，需要多花点钱，当然爽快应承。
　　他往前开了一小段路，开进辅路停了下来，突然一股无力感涌上眉心，鼻尖酸，眼角烫。
　　他用力捏着好像被人打了一拳的鼻梁，声音沙哑：“哥、哥，听我说，无论她说什么，你都别管，肯定是那个烂赌鬼又把买菜钱用完了，她才跑来这里找我的……”
　　许超龙叹了口气：“小军，既然你叫我一声哥，这事我不能当看不见，也不能什么都不做，直接把你阿姨请出去。”
　　“可是你管不了！！”
　　胡军突然咆哮出口，声音与尊严一起在密闭车厢里狼狈逃窜：“你要怎么管呢？只要这男人一天没死，他就会继续赌，赌到家破人亡为止！我一次又一次给他机会，但他给了我什么？除了这一笔笔的赌债，他他妈的什么都没给我！那女人管不动她老公，就只晓得来跟我要钱，说什么他是我亲爹……”
　　他连续骂了好几个脏字，双目赤红，牙缝里挤出一句：“凭什么道德绑架我？我只是想重新开始，安稳踏实过个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嗯？”


第046章 困兽
　　困兽般的咆哮从手机张牙舞爪地窜出来，许飞燕站在许超龙身边都能清楚感受到胡军的挣扎。
　　她朝许超龙摊开手，示意许超龙把手机给她，做了个口型：我跟他说说吧。
　　许超龙摇摇头。
　　这个时候的胡军，肯定最不想让许飞燕见到他这么狼狈的样子。
　　许飞燕没有坚持，但也没离开，听她哥对胡军说，“这样，你先忙你的事，开车要小心，不要心急。至于你阿姨这边，让我帮你这一次，之后我就不插手了，行吗？”
　　那边胡军安静了一会，讲了句什么，没刚才音量大，所以许飞燕听不清。
　　但她哥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胡军弓着背，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声音挫败又不甘：“哥，我不想让燕姐知道这些破事，太窝囊了太难看了……”
　　许超龙想对他说这不窝囊也不难看，终是化成一声轻叹：“我知道了，放心吧，没多大的事，这次就交给我吧。”
　　胡军与许超龙共事多年，知道他的性格，要是胡军阿姨没有来到他面前，他还可以当不知情，但人都来了，许超龙铁定没办法袖手旁观。
　　“一般……烂赌鬼他不会赌太大，欠钱到一个金额他就不敢再继续加码了……既然喊了那女人来要钱，都是虚报了金额的，譬如她说要三千，那就给她两千就可以了……”
　　胡军吸了吸鼻子，哑声继续说道：“龙哥，这钱我肯定会还你的。”
　　许超龙被他这么一大段逻辑清晰的分析惹笑，只不过更多的是心酸：“那肯定的，我才不白帮你，在你工资里扣，分期几个月，正好你别拿钱去充手机游戏了。”
　　胡军眨走眼里的水分，嘟囔道：“我有存钱的，回去我就还你。”
　　许超龙笑了笑：“行行行，知了，挂了。”
　　最后还是叮嘱他几句开车要小心，才挂了电话。
　　“怎么样？胡军让我们帮他吗？”许飞燕急忙问。
　　“他肯定不大愿意，但人都找上门了，我们不能不管。”
　　许超龙草草挠了把后脑袋，探头朝院子里看，很快缩回脑袋，压低声音：“这件事你尽量当不知情吧，他说不想让你看到。”
　　许飞燕愕然，但很快反应过来：“胡军要求的？”
　　“嗯，这小子脑袋就是一根筋，你要是对他没感觉，就找机会同他说清楚，委婉点，别太直接了，怕小屁孩失恋了受不住打击……”
　　许超龙嗤了一声：“毕竟没几个人能像雷伍那样，脸皮比墙还厚，能经得起你一次次拒绝的。”
　　脸皮倏地发烫，许飞燕睁大眼：“……你、你你刚才在厨房外面都听到了？”
　　想想不对啊，雷伍刚才都没有出声，他哥怎么能听到的？
　　许超龙白了她一眼，他妹怎么那么容易让人套出话来？
　　他迈腿往院子里走，敷衍道：“没听到没听到，什么都没听到。”
　　许飞燕红着脸，跟在他身后一声不吭。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胡军父亲和阿姨的事。
　　许超龙拉了张塑料椅，坐在曹双玉面前：“阿姨，你这次需要多少钱呢？”
　　曹双玉一听这句话，紧绷的肩膀终于卸了劲，颤巍巍竖起五根手指：“五……五千，但我只要四千就够了，那边一般都会报高一点……”
　　这个时候倒是实诚。
　　“阿姨，胡军在我这干活干了挺久，家里是什么情况我也清楚，这次他不在，我可以做个主帮你。但这钱说到底也还是胡军给的，希望你能明白，胡军他出来后过得挺不容易，现在是真想挺起腰杆过日子，虽然不是你亲生的，但他也还是有叫你一声姨……”
　　许超龙的语气越来越认真严肃：“我是不可能看着他又一次走上歧路，如果你们把他逼得狠，那我宁愿让他离开这里，去你们再也找不到的地方。毕竟他现在有手有脚，技术学得不错，去别的城市也能养活自己，要脱离你们其实不难。”
　　见曹双玉煞白了脸，一直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许超龙才拿出自己的手机：“我还是给你五千，你还四千，剩下一千你自己收着，买菜也好，买药也好，不要让他知道了……”
　　没料到曹双玉主动拒绝了，眼神空得连光芒都没有：“只要我有钱买菜，他就会问菜钱是从哪里来的……还是干脆不要有比较好，这样他也没钱去赌了。”
　　两兄妹相视一眼，最终许超龙给了她四千。
　　曹双玉弯腰鞠躬道谢，连连夸胡军有许超龙这样为他着想的老板真是他的福气。
　　许超龙哭笑不得，问她用不用陪她一起去领人，曹双玉摇头如拨浪鼓，忙道不用麻烦老板了。
　　雷伍一直站在一旁，直到妇人离开，他才动了动身子。
　　雷广以前至少一个月得去一趟澳门，最密集的时候，几乎整个月都在澳门度过，签证来不及签，就拿护照过关。
　　讲真，他曾经佩服过雷广的运气，赢多输少，而且输得最多的一次，不过是把前几日赢来的都还给赌场。
　　而当后来雷伍得知父亲欠下巨额赌债时，他心中嗤笑，其实哪有那么多好运气，上天额外给你的，总有一天会全部收回去。
　　虽然胡父只要了四五千，跟当年他偿还的金额根本没法比，但本质上胡父和雷广没有区别。
　　他和胡军也没有区别。
　　雷伍回了回神，正想走去和许超龙说话，突然看见许飞燕转身跑进了厨房里，没一会又跑了出来。
　　她怀里抱着一袋什么东西，直接从几人中间穿过，朝铁门方向飞快跑去。
　　“阿姨！阿姨！”许飞燕跑得很快，在路旁追上了曹双玉，把那袋东西塞到她怀里：“这些给你。”
　　曹双玉有些恍神，摊开袋口，传来浓郁的面包香。
　　袋子里装着几个面包，看得出来是刚新鲜出炉的，捧在怀里像一团团温暖的云。
　　“我想你可能饿了好久，刚才听到……声音了嗯。”
　　刚才给曹双玉敷冰块的时候，许飞燕听见她肚子里咕噜直叫，她挠了挠鼻尖，再指指脸颊：“还有这里，虽然时间有些晚了，但最好你还是用手机什么的拍一下照片，保留一下证据……我不知道是谁动的手，但如果是胡军父亲动的手……”
　　听到这句话，曹双玉立刻焦急起来，不惜打断许飞燕的话，急忙否认：“不不不、不是他！”
　　看见她这样的反应，许飞燕更加笃定心中想法，但她叫不醒装睡的人，而且以她的身份去介入胡军的家事也有些尴尬。
　　她只能劝妇人一句：“阿姨，这种事就和赌博一样，不可能只有一次两次的，如果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店里找我们，我们可以带你去报警，去验伤，也可以给你介绍律师……一直来找胡军要钱，是解决不了事情的。”
　　曹双玉垂首，脸上被胡伟甩耳光的地方又火辣辣疼起来。
　　胡伟根本没让人扣起来，而且这半个月来打牌一直在赢，手头松动了不少。
　　他总说一定是要开始走好运了，和几个赌友约好了过大海去玩两把，说不定搏一搏，单车就能变摩托。
　　胡伟没胆去借高利贷的，就想到了跟儿子讨点“本钱”，但曹双玉不肯，说这样是欺骗胡军，胡伟便动了手，叫她用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办法，怎么都要从胡军手里要来钱。
　　……
　　手里抱着的面包似乎还带着温度，曹双玉强抑住鼻梁的酸楚，哑声道：“谢谢你，麻烦你同小军说一声，是我对不住他……”
　　许飞燕拧起眉心，不明白曹双玉的意思，但也没有追问，应了一声“好”。
　　*
　　“车子停在茶叶铺门口，刚好有个车位。钱你算好了到时候直接转我就行，店里有事，我先走了。”
　　胡军把车钥匙抛给杜宏远，转身就要走。
　　杜宏远接住钥匙，急忙喊住他：“等等等等，有件事想找你谈谈呢。”
　　胡军看了看时间，有些焦急：“那你赶紧说。”
　　“你要不要去搞辆车，跟着我一起拉私活？”杜宏远递了根烟给胡军，开门见山道：“我现在客人太多，经常在接送时间上有冲突，想找人一起干。”
　　胡军顿了顿，接过烟，沉声道：“但我不想放弃汽修。”
　　杜宏远拿火机凑到他面前：“我知，但可以先试着捞捞外快嘛，你店晚上关门了，就可以来我这。跟你说，我接下来有挺长一段时间没办法接晚上的单了。”
　　胡军本来想跟他说戒烟了，听他这么一说，一时怔愣，烟就被点燃了。
　　他问：“怎么就没办法跑了？”
　　杜宏远吐了口白烟，黑瘦的脸上溢满爽朗的笑意：“我老婆又有了，晚上我得在家伺候着。”
　　胡军睁大眼，听到好消息也不禁扬起嘴角：“哎哟，杜哥哥宝刀未老，恭喜你啊！”
　　“嗐，我乡下七大姑八大姨都抱了好几个孙子了，我这还算晚的，我妈和丈母娘成天催。你呢？女朋友还没有一个，哥哥还等着你那顿喜酒呢。”
　　忽然想起早上发生的事，胡军鼻梁又翻涌起酸涩。
　　虽然他麻烦许超龙别让那人看到他家里的不堪，但那个时间她多半会在店内，要完全隐瞒几乎不可能。
　　杜宏远继续劝：“你过多几年就三十了，不趁着年轻赚几个钱，要怎么娶老婆买房子？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这种有案底的人，连外卖小哥都没法做，只能跑黒的……”
　　指间纸烟没被吸过，只干烧起细细的白丝，窜进胡军鼻腔里，像钩子一样，勾出他压了许久的烟瘾。
　　胡军垂头看它一会，终是把烟衔进嘴里，浅浅吸了一口气。
　　太久没抽了，烟滚进喉咙里火烧火燎，胡军被呛到，咳了好几声才停下。
　　胸口发烫，眼角飙泪，胡军声音嘶哑：“我可以帮你接晚上的单子，休息日也可以，但我上哪搞车子？”
　　“哎哟我的傻弟弟，”杜宏伟用力拍了拍胡军肩膀，凑进他耳边：“你也不想想你在哪干活？什么没有，车子最多。”


第047章 长贫难顾
　　胡军回到「龙兴」时已是下午一点多。
　　天比早上更阴冷了，一阵风从衣领灌进，像有只冰冷的手阴森森地捏着他后颈，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脚灌了铅似的，那道铁门近在咫尺，他却怎么都迈不开腿。
　　五福给他发过信息，没有提起早上发生了什么事，只说中午燕姐做了一桌子好吃的，还有他喜欢吃的芋泥白果，他没回来吃饭真是可惜了。
　　胡军知道大家都在照顾他的颜面，他不禁自嘲，他还有什么颜面需要大家照顾？
　　“傻站在这干嘛呢，不进去？”
　　背后骤然传来的声音吓了胡军一跳，他匆忙回头，一看，竟是雷伍。
　　两三米外，雷伍骑着辆助力车，单腿蹬地站稳，眼睛直视着胡军。
　　胡军微微颌首：“你要走了？”
　　雷伍：“嗯，你中午吃了吗？”
　　胡军微怔，因为雷伍的语气不是在街上碰面寒暄两句的那种，他能听出里头多少包含一丁点儿关心。
　　他回答：“……吃了。”
　　其实他只早上吃了个泡面，中间来回跑机场时连水都没敢怎么喝，到这会早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雷伍默了几秒，扬扬下巴：“你龙哥他有事刚出去了，飞燕给你留了点饭菜，快进去吧。”
　　其实他有一些话想和这年轻人聊聊，但最终还是放弃，毕竟两人的关系还没好到促膝长谈的程度。
　　雷伍轻旋助力车手把，经过胡军身边时说了声“走了”。
　　忽然之间，一股附着在衣服上的烟草味飘进他鼻腔里，他皱眉，停车喊住胡军。
　　“怎么了？”胡军站在原地。
　　雷伍从衣袋里摸出喉糖：“这个给你。”
　　糖盒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稳稳落到胡军双手掌心中。
　　胡军看着喉糖不解：“给我这个干嘛？”
　　“既然好不容易戒掉了，那就别再轻易尝试。”
　　雷伍意味深长看他一眼，扬扬手，骑着车离开。
　　胡军心跳倏地渐快，刚才那一刹那，他觉得自己就是只道行极浅的小妖，所有心事在老妖怪面前无所遁形，手中糖盒搁在手心好似一块烧红的烙铁，掌心都要被烫得皮开肉绽，却不敢松手。
　　直到看不见雷伍的身影，胡军才稳了稳心神，走进汽修店。
　　午休时间，三个小伙一人占了一块地盘休息，胖子昌在前屋二楼，五福在沙发闷头大睡，冯振强坐在那辆大众事故车里，放低了椅背斜躺着看手机，见胡军回来了，坐直身探头出车窗：“回来了？吃了没有？”
　　在兄弟面前胡军可以稍微放松一些，不再逞强，低声道：“吃了点……”
　　“哦，还好燕姐给你留了饭菜，你去厨房找她。”
　　冯振强也没提白天的事，胡军应了声“好”，但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冯振强看出他心里装着事，走下车，朝胡军肩背用力拍了两下：“有什么事别闷在心里，可能我们帮不上你多少忙，但听你说说话，喝喝酒，骂骂人发泄一下，还是能做到的。”
　　胡军眉心猛地一酸，冯振强平日不多话，如今能对着他说这么一大段话，要说内心没有感触那铁定是不可能的。
　　他抬手搭了搭冯振强的肩膀，哑声道：“谢谢。”
　　还没走到厨房前，许飞燕已经从里头走出来：“回来啦？”
　　“阿燕、燕姐……”胡军突然紧张起来，手指抠摸起裤缝：“我回来了。”
　　“我给你留了些饭菜，你吃过了吗？没的话我给你加热。”
　　“嗯，我没吃……好饿。”胡军温顺低头，头发长长了，一截黑色很是明显，金色部分也褪得几近银白，在额前轻轻晃荡。
　　“那你去支个桌子，我去热菜。”
　　“好。”
　　许飞燕没一会就把中午饭菜热好，胡军一看，四菜一汤，分量不少，而且还有只烧鸡腿。
　　他睁大眼睛问：“怎么剩了这么多？你们都没吃啊？”
　　“有的有的，吃了，这不专门给你留的，想着你早上忙，中午估计还没来得及吃。”许飞燕拉了张塑料凳在他对面坐下，敲敲桌子：“快吃，还有一小碗芋泥白果在锅里温着，等你吃完再端出来。”
　　胡军沉默地看着一桌子菜肴，等许飞燕再提醒一次时，他才开口，声音沙哑：“早上让你看笑话了吧？”
　　许飞燕微愣，很快摇头，带着笑意说：“别想太多了，晚点等我哥回来，你们再好好聊聊这件事，放心，总能解决的。”
　　“哪有那么简单就能解决？他一直都是这幅德行，这辈子估计是没法改了，要是能改，我阿妈那一年忍受不了，丢下我离开家的时候，他就应该要改了……”
　　胡军苦笑，眼里尽是无奈之色：“偏偏他这人又不是大赌至倾家荡产的人，运气好的时候大半年不作妖，但有的时候一个月要作妖一两次。就像贴灯柱上的那种牛皮癣小广告，刚清理干净，很快又有新的贴了上去。”
　　许飞燕抿了抿唇，垂眸，无意识地抠着指节处的死皮，缓声道：“那是因为以前只有你一个人扛着，之前我就说，有什么事就跟我或者我哥说，我们会帮你的呀。”
　　“……这是我的家事，你们就别管了。”
　　“可我们都把你当弟弟。”
　　许飞燕声音虽轻，但是态度十分清楚果决，即便胡军早有心理准备，这时心脏还是一点点往下沉。
　　我才不想当你的弟弟！！
　　胡军几乎要大喊出声，但一想到已经让许飞燕见到自己家庭不堪的一面，心里的火苗便渐渐偃旗息鼓。
　　他执起筷子，语气懊恼地说：“长贫难顾，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的了，你们别管。”
　　“胡军……”
　　许飞燕还想说什么，被胡军直接打断，“不说这事了，我吃完得开始干活。”
　　*
　　雷伍很快扫看完菜单，这家店的特调饮品都起着一些奇奇怪怪的名字，他指着贴着「Top 1」标识的饮品名称：“要一杯。”
　　店员礼貌询问：“这杯里面含有些许百利甜酒，有酒精成分您 ok 吗？”
　　雷伍挑眉，拒绝道：“那不要了，你推荐个不带酒精成分的饮品吧。”
　　店员指着另外一列饮品名称：“这些是不含酒精的……喏，这款也是我们店的招牌，不过和您刚才点的那杯一样，也是冷饮，您看可以吗？”
　　“行，那就这款，麻烦问下，洗手间在哪里？”
　　店员指他右后方：“在那边，走廊尽头就是。”
　　这家咖啡店已经是这个下午他“探”的第四家，在前三家灌了一肚子水，雷伍急需解决一下生理问题。
　　这种小店的洗手间是男女共用，里头有人，隔着门板还能听见里面嘻嘻哈哈的声音，雷伍站远了一些，抱臂等了好一会，才等到有人拉开门走出，是两个十七八的小姑娘，身穿日本学生制服，棕格裙搭小西装外套，领口别着蝴蝶结，脸上笑容青春洋溢。
　　见到走廊里站着个高壮英俊的男子，俩姑娘皆是一愣。
　　雷伍侧身让出条道，小姑娘们从他身前经过，他才进了洗手间。
　　再出来时他点的饮品已经做好了，店内桌子都坐满了，就剩吧台位置。
　　雷伍就一人，无所谓坐哪，拉开张高脚凳坐下，店员把饮品送到他面前：“您好，您点的海石花拿铁，旁边的浓缩倒进去，喝之前搅拌均匀就行啦。”
　　“好，谢谢。”
　　透明啫喱状的海石花浸在冰牛奶中，浓缩咖啡从奶壶嘴里倾倒而出，透明杯里渐渐出现白色棕色半融合的漂亮分层。
　　雷伍还是第一次见传统小吃与西洋玩意相结合，海石花冻微甜软弹，拿铁香苦掺半，店内暖气充足，加上雷伍一整个下午都在走路，出了些薄汗，这样一杯冷饮倒是来得及时。
　　雷伍还不习惯吃喝之前要先拍照，等拿铁快见底时才摸出手机拍了两三张。
　　相册里已经存了三家咖啡店的相片，这几家在餐厅 app 里都是排名靠前的，雷伍拍了它们的门面店招、装修摆设、桌椅陈列、菜单出品、餐具杯具……等等。
　　每家店的风格都是独特的，有纯白简约的，有美式复古的，有户外营地主题的，还有像现在这家，走日系温暖风格的。
　　他拍照只是为了收集资料，以便了解如今市场的喜好，简单拍了一些相片就完事了，接着打开手机备忘录，把留意到的细节要点用文字记录下来。
　　店铺面积不大，店里的顾客只有他一男的，其他都是女性，几乎每一桌都点了店铺十二月的“季节限定”——一块圣诞树造型的小蛋糕，青绿色奶油，用红紫浆果做点缀，奶油挤出彩带，还撒上细白糖粉和七彩糖珠，小姑娘们跟小麻雀一样唧唧喳喳，围着蛋糕拍了好久。
　　刚才在洗手间门口遇见的两个穿制服的小姑娘，此时正在店里各个角落拍照，吧台还有两个空位，其中一个小姑娘坐到雷伍旁边的高脚凳摆了 pose 拍照。
　　雷伍往旁挪了点位置，低头笑笑，在备忘录里记上几个关键词：装修温馨适合拍照、客户受众多为 10-30 岁女性、季节限定的甜品……
　　再坐了十来分钟，他喝完剩下的拿铁，唤了店员，指了指菜单上的另一款季节限定蛋糕说：“你好，我想要一份这个，打包。”


第048章 开门
　　走出店门时，制服少女已经移步至店门口又拍了一轮，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研究相机里的相片，雷伍经过时听她们聊着“这一张角度不行要重拍”、“这张可以当主图”。
　　还挺专业的感觉。
　　他没立刻离开，思索片刻，开口向两人询问：“请问一下，你们是做自媒体的？”
　　两人相视一眼，其中一位双马尾少女点点头：“对的，我们是 B 站阿婆主，也有做饮食公众号和微博。”
　　其实雷伍压根听不明白什么 B 站什么阿婆主，但面不改色地继续问：“哦，那能请教你们几个问题吗？我接下来也要开一家店，想了解一下如今市场的喜好。”
　　另一个少女短发俏丽，反问他：“叔叔，你也要开咖啡店？”
　　如今雷伍对这个称呼已经没了脾气，摇了摇头，笑道：“不是，我想开的是甜汤店，正好问问你们，你们对甜汤店有什么建议吗？”
　　*
　　许飞燕把故事书轻轻放至床柜上，手指顺了顺女儿长了一些的发丝，为她轻掖被角，把夜灯调暗了，才披着外套走出卧室。
　　刚才怕吵到朵朵睡觉，她的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
　　摁亮屏幕，锁屏上竟显示有几个未接来电，这让她眼前一亮。
　　她以为是面试的朱老师打来的，赶紧按开，结果五个未接来电都是雷伍。
　　许飞燕垂着脑袋，腮帮子跟气球似的，先鼓起，再瘪下去，才刚刚往胸腔里丢了几块木头，燃起些许火星，这会全被一盆冷水浇灭得干净。
　　看来这份工作是没多大的机会了。
　　许飞燕深呼一口气迅速调整好心态，想着无论这事有没有成，之后得找天提个果篮去黎老家里登门道谢，仔细想想，也有挺长一段时间没去看看他老人家了。
　　红灿灿的「雷伍」后面跟着红灿灿的数字「5」，微信也亮起红点，许飞燕又一次鼓起腮帮，喃喃道：“打这么多个电话，有什么急事啊……”
　　微信倒是只发了一条，就问她在干嘛，朵朵睡了没有。
　　“睡没睡的关你什么事……”许飞燕小声嘀咕，直接给他回了电话。
　　这人好像一直守在手机旁，很快接起：“喂。”
　　许飞燕敷衍地“嗯”一声。
　　“朵朵睡了？”
　　“嗯，我也要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完了就想挂电话。
　　“等等等等，我下午买了点东西，想给你。”雷伍急道。
　　“……什么东西啊？”
　　“你等会就知道了，我现在上来。”
　　他还说着话，许飞燕已经能听见电话那边踢踢踏踏的拖鞋趿拉声，这人做事总是说风就是雨，压根拦不住。
　　而且电话一直没挂断，对面什么声音她都能听见，许飞燕挠了挠发痒的耳朵，把手机移开一些。
　　没一会儿家里防盗门传来叩叩两声，电话里也说：“你开下门，我不按门铃了。”
　　许飞燕站在木门旁，低头看着门把手，却迟迟没压下。
　　雷伍立在防盗门外：“飞燕？”
　　“雷伍。”
　　“嗯？”
　　“你早上说的话，其实我听清楚了。”
　　雷伍一愣，盯着铁门内挂着遮挡视线的扎染门帘，他知道许飞燕就站在两道门内。
　　没等雷伍回应，许飞燕继续：“我早上没有去相亲，我是去面试工作了。”
　　“嗯，我知道，你哥跟我说了。”
　　“是你派他来问我的吧？”
　　“……嗯，我担心你。”雷伍直截了当。
　　许飞燕耳朵又痒了痒，她转过身，直接蹲下，背对着木门：“面试不大顺利，我估计悬了，所以接下来我还得继续去找新的工作。”
　　她掰着手指头算：“我得还钱给我哥嫂，得给朵朵存学费，得交房租，虽然我阿妈没跟我要，但我还是每个月会给她一点钱……”
　　“飞燕，你想说什么？”
　　雷伍也背过身，倚着防盗门，抬头看糊成一团昏黄的廊灯，他望得眼酸，心里想着改明儿去买颗明亮一点的灯泡，给它换了。
　　“在这个时候我没心情考虑感情的事……”
　　被撕掉死皮的手尖嫩肉红通通的，许飞燕叹了口气，哑着嗓子道：“所以这门，我不给你开了，有什么话就在电话里说清楚吧。”
　　接下来好一会，许飞燕都只能听见雷伍不轻不重的呼吸声，宛如直接在她右脖侧呼着热气，火苗燎烫了她的耳垂。
　　还是她按捺不住，脸埋在手臂里，囫囵着声音问：“……喂，你还好吗？”
　　她一直没对雷伍说过重话，伸手不打笑脸人，雷伍待她和她的家人都温柔，单单是他上次和这次没摁门铃，这样细心体贴的程度，许飞燕已有些招架不住。
　　雷伍长吁一口气，贴着防盗门蹲了下来，右手还拿手机，左手手臂耷拉在膝盖上，指尖虚虚勾着个小牛皮纸盒：“如果我说我不好，你会开门吗？”
　　“不开，你这人、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了？”
　　许飞燕斟酌着词句，声音像闷在铁皮罐头里：“你这人就不能好好说话，总爱动手动脚的，要是让别人看到了像什么样子……”
　　说到底，是她受不住雷伍这样直接敞亮的表白。
　　虽然她说的是拒绝人的话，但尾音软糯，像撒了糖粉的糯米丸子，里头还包着流心红豆沙馅，听进雷伍耳中，倒是中和了不少酸楚。
　　他知道许飞燕心中顾虑不少，不再是能横冲直撞的青春少女，经历了那么多的变故，生命里早已出现了比爱情重要许多的人和事，这件事许超龙早就提醒过他。
　　被打枪是意料之中的事，让他心痛上一会就没事了，个大老爷们没那么脆弱。
　　雷伍低笑两声，干净爽朗的笑声在楼梯间回荡，接着他认真了语气：“刚才你说，因为要忙着讨生活，所以没心情考虑感情的事，对吧？”
　　许飞燕从手臂间抬起脑袋，不明白他问这句的意义，想了想，说：“……你要这么理解也是可以。”
　　雷伍站起身，紧接着问：“那是不是把工作的问题解决了，你就有心情考虑一下我了？”
　　许飞燕支支吾吾：“这、这，我的意思好像……不是这样。”
　　“今早你去面试那工作，给你开多少钱？”
　　“……转正后三千。”
　　“那你的理想薪资是多少？”
　　“最好要四五千以上吧，当然越多越好，但我的情况我自己清楚，肯定达不到那么高。”
　　要不是地点不对，许飞燕差点以为自己正在面试，隔着两道门的楼梯间里站着她的未来老板。
　　“你问这个干嘛啊？”她已经站起身，朝木门上的猫眼看。
　　昏黄光线穿透了布帘子，映出模糊不清的高大身影。
　　“回头帮你打探打探有没有合适的工作。”雷伍像是自问自答，语气笃定：“嗯，我觉得很快就会有工作找上门了。”
　　他把牛皮纸盒放到旁边通往天台的楼梯上：“我下去了，等会你记得出来拿东西，别太久，怕它融了。”
　　帘外的黑影晃晃悠悠，宛如月亮背面的阴影，让人禁不住想去探索。
　　电话挂断的时候，影子也消失不见了。
　　手机嘟嘟两声后安静下来，许飞燕呆站了一会，才打开门。
　　楼梯上摆着个牛皮纸盒，捧起时盒子上有清冷寒气，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许飞燕朝楼梯下方看了一眼，才拎着盒子回家。
　　纸皮打开，里面竟藏着一个小蛋糕，是雪人形状的，巧克力豆是它的眼睛，玫红糖浆是它的嘴，圆团团的身子插了两根巧克力棒当做雪人的手，还有片片雪花糖片粘在它身上。
　　蛋糕很可爱，许飞燕想留到明天跟朵朵一起吃。
　　她把盒子合了起来，放进冰箱里。
　　纠结了一会，还是拿起手机，给雷伍发了个谢谢的表情包。
　　雷伍没立刻回，而许飞燕这时发现雷伍的微信名字后缀破天荒地多了个深灰色小人儿。
　　是个 24 小时动态。
　　要知道雷伍可是个“老古董”，不发朋友圈，也从不搞 24 小时动态这些花花玩意。
　　许飞燕点进他的头像，他的动态区是张相片，拍的是刚才那个雪人蛋糕。
　　配文是，希望你能喜欢。
　　耳畔的热度还未散去，许飞燕心想，你说的是喜欢什么？
　　是喜欢这个蛋糕？
　　还是喜欢你？


第049章 耳机（二更）
　　许超龙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
　　这闷骚老哥又玩什么花样？
　　雷伍微信里面拢共才那么几个好友，是隔空跟谁喊着话？总归不会是同他讲的吧？
　　“所以后来你有跟小军聊起他家的事吗？”周青仰着脸，将下颌处的面霜抹至脖子和锁骨。
　　“没呢，车房那么多人不好说话，今晚他已经把钱还给我了，这小子好面子，过些天我再找机会跟他聊聊。”
　　许超龙灭了手机，盯着床头柜那碗乌漆麻黑的药汤，唇角下垂，委屈巴巴地问：“老婆，这鬼玩意要喝多长时间啊？”
　　瞧他这拧巴样，周青不禁笑出声：“我妈山长水远地背了一堆中药材过来，没个把月估计喝不完，你就做好心理准备吧。”
　　乌黑药汤上面还浮着层油，吹开薄油就涌起一股刺鼻的味儿，许超龙屏住呼吸，闭眼咕噜几口把药汤灌下，脸皱成苦瓜：“这也太苦了吧……”
　　“良药苦口呀，难得我妈一片苦心，你就忍一忍哈。”
　　周青走到床边踢开拖鞋，跪坐在许超龙大腿上，揽住男人的脖子，垂首轻吻他的唇。
　　啵一声响亮，周青笑道：“呐，这样子就甜啦。”
　　许超龙见她撩完就要跑，紧扣住她后脑勺用力吻住她，嘴里的苦涩慢慢被冲淡。
　　许浩让姥姥带过去次卧睡了，一个月未见面的夫妻今晚能做许多事。
　　周青一开始乖顺地承着丈夫的亲吻，但渐渐的，一团混沌灌进她胸腔内，强烈的愧疚感汹涌袭来，挤得她快要无法呼吸。
　　周青后悔得不行，她那晚就不应该答应王言旭的邀约。
　　别人是小酌怡情，她是小酌酿大祸。
　　她和王言旭已经有好几年没见面，小时候王言旭家里穷，张莲常让他来家里吃饭，吃完饭在她家两人一起做完作业，王言旭才回家。
　　小县城没什么选择，初中高专他们也是同个学校，王言旭因家庭的关系受了不少冷眼和嘲笑，甚至还有恃强凌弱的霸凌，周青是小辣椒性格，没少替他出头。
　　周青多少能察觉出王言旭对她有好感，可她对他更多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情感，加上王言旭没捅破那层窗纸，周青便当做不知情。
　　后来周青南下打工，王言旭去了省城打拼，两人的距离远了，联系也少了，只偶尔会在 QQ 上聊一会天，说说彼此的近况。
　　周青结婚时在微信上跟王言旭说了一声，对话框上不停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却一直没有新信息。
　　第二天，王言旭给她转了 1688 元，说是份子钱，祝她新婚快乐。
　　隔年许浩出生，王言旭也给她转了红包。
　　再后来小视频平台开始火起来时，王言旭乘上了第一波东风，长相帅气的靓仔刻意搞怪扮丑拍搞笑视频，这样的戏剧冲突感让他收获了许多粉丝和点赞，一开始周青还不清楚网红们的收益，等知道了吓了一跳，王言旭终于发达了。
　　王父大寿时王言旭特意在合年巷办了流水席，周青知道，他是想让以前看不起他的人，看清楚他如今风光的样子。
　　寿宴上多年未见的两人聊了会天，得知张莲月初刚做了个小手术，第二天王言旭就拎着大盒小盒登门拜访，张莲开心，留了他吃中饭。
　　王言旭临走时问周青能不能晚上再见一次面，想跟她好好聊聊天，他还有工作，隔天就得回省城了。
　　周青答应了。
　　王言旭没住家里，他住在县城最新建成的酒店里，两人约在酒店三楼清吧，一开始周青还有些拘谨，后来聊开了就轻松不少。
　　他们从小时候在巷子里发生的点点滴滴，聊到学校里的人事物，再到各分东西之后彼此的人生轨迹。
　　周青酒量不大行，只是一杯鸡尾酒就脸红心跳浑身无力，借着酒意她瞎聊了不少婚后的事情，细碎且婆妈，好像连许超龙省钱省到内裤破了都不肯丢，说补补就好的这种私密事都说出来了。
　　不知不觉她喝完了第二杯酒，再之后整个世界仿佛天旋地转。
　　后来的具体经过周青完全记不得了，脑子里只留下很凌乱破碎的片段画面，再怎么努力去回想都拼凑不完整那拼图。
　　朦朦胧胧间王言旭靠了过来，周青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应他，只记得身体时而烫得像被火烧，时而冷得像被丢进冰湖……再有完整清晰的意识时已经夜深了，她躺在陌生的床上。
　　她看着一地的狼藉，只觉得自己陷进了泥沼，怎样都拔不出脚。
　　当王言旭的手臂缠了上来，她吓得没了魂，踉跄跌落床捡起自己的衣物，脑子嗡嗡响，完全听不清王言旭在身后说什么，见鬼似的逃离了房间。
　　后来王言旭联系她许多次，别说跟他见面，她连电话都不敢接，只有信息一条接一条地发到她手机上。
　　王言旭跟她道歉，说不应该趁着她酒醉，但他一直喜欢她，所以对于她的主动没有坚守住，最终酿成了这样不伦的错误，都是他的错。
　　王言旭又说，虽然那晚是个错误，但她也确实说了许多家里长短，包括夫妻之间的一些不合，还问她结婚后是不是真的那么不开心。
　　周青懊恼不已，吐槽归吐槽，就跟多数媳妇会吐槽婆婆一样，吐槽完了日子还是继续过的啊，她跟了许超龙那么久，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他的性格，怎么、怎么就……干出这种糊涂事了呢？
　　而且还是她主动？她到底在干什么啊？是有那么饥渴吗？！
　　周青你怎么这么渣这么贱！！
　　……
　　许超龙的吻停了下来，滴到他脸颊上的水滴让他怔愣：“……老婆，怎么哭了？”
　　周青揽住丈夫，脸埋在他宽厚肩膀，声音闷闷：“……苦，你的嘴太苦了啦……”
　　许超龙笑出声，把她放到床上：“在这等着。”
　　他拿起床柜上的空碗走出卧室，再回来时还是端着一瓷碗，但里面装的是小半碗芋泥白果。
　　飞燕中午做多了，许超龙想着周青也好甜食，就带了回来。
　　甜食在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碗很烫，黏稠芋泥则温度刚好，入口不会烫舌。
　　许超龙皮糙肉厚，端着碗也不觉得烫手，坐到床边，舀了一勺喂到周青嘴边：“小娇气，啊——”
　　虽然心里沉甸甸的，但看着憨憨模样的丈夫，周青还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张嘴含住了瓷勺。
　　芋泥虽甜但不齁，轻含几秒就会慢慢融化于口，能感受到做这份甜点的人有多温柔。
　　原来里面还藏着颗宝藏，软糯香甜的银杏，让砂糖腌渍过，可爱得令人舍不得用牙齿去咬它。
　　“好吃吗？”许超龙自己也吃了一口，睁大眼猛点头，自问自答：“嗯——真好吃，我妹真厉害。”
　　“对啊，飞燕真厉害。”周青笑笑，张大口跟他再讨一口。
　　嗯，她一定可以的。
　　把那样的错误，那样的秘密，深深烂在心里。
　　*
　　时间即将走到日历的尽头。
　　天气放晴了两个星期，暖和时外出可以不用穿薄羽绒或裹围巾了。
　　小城市虽不像北上广深那么有圣诞气氛，但沿街店铺也开始张灯结彩，红的绿的彩灯像一颗颗小行星围着大大小小的圣诞树运行，榛果焦糖的香气在空气中氤氲发酵。
　　年轻人一到了年底似乎都格外开心，圣诞跨年元旦接踵而来，可以参加各种趴，吃火鸡切蛋糕喝香槟，和朋友交换包装精美的礼物。
　　这样的冬日里连宿醉都觉得痛快。
　　但老一辈们不爱过这洋玩意，冬至当晚能全家人围坐一桌吃顿团圆饭才是正经事。
　　冬至当天的菜市场人头济济，师奶们买菜都是用喊的，好像谁喊得最大声，笼子里最靓的那只走地鸡就归她。
　　许飞燕还没踏入菜市场，就已经感受到一波波声浪要把她掀翻，她咽了咽口水，准备进入战场。
　　这时肩膀被拍了拍，回头见是雷伍，她也没多惊讶，毕竟这大半个月雷伍总陪她来买菜……不对，总死皮赖脸地跟着她来买菜才对。
　　“不是说让你在店里等着我？今天人那么多，你哪受得住？”雷伍微喘着气唠叨，从她手里接过买菜车。
　　今天温度挺高，有些回南天的感觉，是即将又要有冷空气袭来的前兆，他去汽修店时见飞燕溜了，便一路跑过来，这时卫衣里已有汗流下。
　　“今天过节啊，你看，人这么多，我再不来，好东西都要让人买完了。”许飞燕睨他一眼，嘀咕的声音很小：“是你今天来晚了……”
　　雷伍倒是直接承认：“嗯，我早上去办点事。”
　　许飞燕止不住好奇：“什么事啊？”
　　这家伙最近神神秘秘的不知在捣腾什么事，每天早上逮准了时间过来跟着她去菜市场，中午吃过饭了就跑得无影无踪，可到晚饭时间他又雷打不动地准时出现在桌子边。
　　许飞燕问过她哥，许超龙说只知道他要搞点小生意，具体是什么，雷伍也没跟他讲。
　　果然，雷伍一脸神秘，刻意压低嗓音：“这是一个——秘密。”
　　许飞燕呵了一声，嗤笑道：“继续装吧你。”
　　那一晚彼此把话都说开之后，他们两人的关系倒自然了不少，就好像已经沸腾过一次的水，慢慢趋于平静，但还是温的，暖的。
　　温度刚刚好，随时喝都不会烫到舌头，也不会冷了胃。
　　“对了，你有带耳机在身上吗？”雷伍突然问。
　　“有，你要用？”
　　“你戴上。”雷伍从裤袋掏出自己的蓝牙耳机，往左耳塞了一颗，然后拿出手机，拨打了语音电话给她：“里面太吵了，这样你听我说话不会太累。”
　　许飞燕面露为难：“但这样我不容易听见别人说的话呀，要怎么买菜？”
　　雷伍本来想说什么“那我当你的耳朵就好啦”之类的，但觉得好像有点儿太肉麻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说：“试试看嘛，我可以帮你传话，而且好歹我也来了这么多次菜市场，现在算是半个买菜小能手了吧？”
　　“你？你哪行啊，从来都不讲价的，对方说多少你就给多少，至少零头要抹掉的呀，真是一点都不懂得持家……”
　　许飞燕越说越小声，从斜挎包里摸出右耳耳机戴上，接通雷伍的电话，像试麦一样：“喂，喂喂——”
　　雷伍哈哈笑了几声，压着耳机，好像两人是在交换暗号的特工：“听到了，over——”
　　许飞燕白他一眼，都快四十的人了，还这么幼稚。


第050章 你笑起来真好看
　　耳机挡住了一半噪音，许飞燕舒服不少，雷伍还像往常一样，若有似无地护在她身后。
　　虽说戴耳机是为了方便通话，但雷伍也没怎么同她聊天，只问她要先去哪一个档口。
　　在南方沿海地区，过冬至等于过小年，许飞燕得到她哥慷慨解囊的“财政拨款”，她准备买些好料今晚回去打边炉。
　　胡军四人，许飞燕母女，雷伍单丁，还有许超龙连上嫂子母亲一家四口，许飞燕得备九大二小的分量。
　　海鲜档前面挤满人，雷伍占着自己手长脚长，帮许飞燕挡住两边的客人，让她站到档口前。
　　阿明和阿明父母都忙得鼻孔生烟，阿明见到许飞燕来，本该欣喜，可一看见她身后的跟屁虫，脸上的笑容就减了一半。
　　一个多月前母亲跟他说许飞燕带着个男人来买菜，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俩人关系不寻常，阿明不信，后来亲眼看见这高大个给飞燕拉买菜车，阿明才有了危机感。
　　借着洗车，阿明同汽修店的胖子昌打探虚实，胖子昌说高大个是老板的朋友，和燕姐认识也有十来年了，但应该只是朋友，没见他俩有拍拖的迹象。
　　阿明溜到许飞燕面前，打招呼的声音爽朗：“阿燕，你来啦！”
　　许飞燕拿下耳机，朝阿明点点头，笑问：“来啦，我要的东西你有帮忙留起吗？”
　　“有的有的。”阿明走去档口角落抱起个泡沫箱。
　　雷伍伫在许飞燕身后，抿紧嘴角，看阿明跟献宝似的把海鲜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到她面前，“喏，小象指小象拔蚌、带膏小青龙五只对半开、大鲍鱼切片、虎斑、竹节蚌、墨鱼、膏蟹两只……”
　　每个打包盒里装着碎冰，仔细处理好的海鲜像日料餐厅里的精致刺身一片片一只只码得很漂亮。
　　许飞燕惊讶道：“哇噻，你还帮我都处理好啦？这样我能省下好多功夫。”
　　“对啊。”阿明笑得腼腆。
　　今早货一来他就帮许飞燕留起了她要的，就怕被他妈拿去卖给别人，所以还提前处理好了。
　　旁边的街坊们看得怔愣，反应过来后开始七嘴八舌调侃他：“阿头家呀，你这服务可够周到的啊！”
　　“对啊，我们帮衬你家这么久，怎么不知道还有留货服务咯？”
　　还有眼尖看中了海鲜的街坊急忙下单：“老板，我也想要带膏小青龙！还有没有啊？给我称四只！”
　　阿明父亲看了看鱼缸，大声回道：“小青龙没啦，大龙虾还有！”
　　阿明母亲反常地不出声，在档口另一边默默片着一条野生东星斑，相熟的街坊小声问她：“好少看到你家阿明这么积极哦。”
　　“就是常帮衬的客人，和他比较熟而已。”阿明母亲悻悻解释。
　　雷伍眼角扫过去窃窃私语的妇女，收回目光，伸长的手臂从许飞燕身侧越过拿起了打包盒，还顺势在她耳边问：“够吃吗？还要不要加多点？”
　　许飞燕听得清楚，答道：“够啦，等会还要买其他的。”
　　她心情愉悦，语气也轻松，因为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有好事发生。
　　先是起床的时候朵朵爬到她身上亲了她好几下，接着光着脚丫跑去次卧取了张蜡笔画回来，说是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刚洗漱完，和村里几个姐妹去了普陀山的阿妈就来了电话，提醒她要吃红鸡蛋和甜面条，祝宝贝女儿生日快乐。
　　接着是煎蛋的时候，居然敲出了颗双黄蛋，朵朵是第一次看见，觉得有趣极了，一直让她拍下来发给许浩看看。
　　送完朵朵上学，她在回「龙兴」的路上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上周去面试的一家小型动画公司，对方请一个煮饭阿姨，只需要负责中午那一餐，问她最快什么时候能办完健康证上岗。
　　这算是这大半个月以来她得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雷伍把海鲜盒装进拉车内，摁亮手机准备扫二维码付款，问阿明：“一共多少钱，我来付。”
　　阿明抬眸与他对视，淡声说道：“不用，阿燕昨晚已经在微信付过了。”
　　雷伍顿了顿，呵笑一声：“微信上付过了？”
　　“对啊。”
　　雷伍收起手机，面无表情地瞥了眼许飞燕。
　　许飞燕被他盯得心慌，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疯，赶紧和阿明道别：“谢谢你啊阿明，我先走啦，节日快乐。”
　　“嗯，节日快乐！”
　　离开海鲜档后许飞燕重新戴回耳机，狭窄的过道里挤满人，摩肩接踵，她与雷伍被挤散，雷伍走在她前方，中间隔了两个阿婆。
　　许飞燕想着待买清单：“接下来去买牛肉，不知道五花趾还有没有，没有的话就买三花趾吧？”
　　雷伍沉沉“嗯”了一声，没什么情绪。
　　他以前从不知道自己这么能吃醋，吃蔡景尧的醋，吃胡军的醋，现在还要吃卖鱼阿明的醋。
　　耳机里传来声音：“喂喂，你走过头啦，牛肉摊在这边。”
　　雷伍顿时刹住车，回头见许飞燕站在后方一条过道上，指着另外一边。
　　他停得太突然，跟在他身后的阿婆来不及停住脚步，差点就要撞上拉车轮子。
　　阿婆吓一跳，拍着胸脯瞪大了眼：“哎呀怎么走路的啊，是想要撞死老人家吗？”
　　雷伍急忙道歉：“抱歉抱歉，阿婆你有撞到哪里吗？”
　　阿婆念了他两句，甩了个眼刀后离开了，雷伍挠挠后脑勺，返回到许飞燕身旁。
　　他吃瘪的样子真罕见，许飞燕噗嗤笑出声，雷伍脸颊微烫，举起手朝她脑门轻轻弹了一下，嘟囔了句：“笑够了就走吧，这回你走前面。”
　　许飞燕急忙捂住额头，咬住下唇瞪他。
　　又动手动脚！
　　许飞燕买到了今天最后一块五花趾，接连发生的好事让她心里开满花，连被污水溅到鞋面都不在意，扫码付款时还哼起了歌儿。
　　雷伍没听过这曲儿，把几袋牛肉放到车篮里，见她开心，他也扬起嘴角：“这什么歌呢？”
　　“《你笑起来真好看》。”
　　“嗯？你说真的？”雷伍抬眸看她，渐渐的，嘴角扬起愉快的角度：“谢谢你的夸奖。”
　　他笑的时候会露出整齐白牙，眼角挤出丁点皱褶，眼仁儿很黑，连左眼角浅浅的泪痣都变得生动。
　　……呲，时间也善待帅哥。
　　许飞燕移开目光：“不是说你好吧，是一首儿歌，朵朵幼儿园有个文艺汇演，她最近常在家里唱。”
　　“哦？什么时候表演？”
　　“三十一号，跨年那天。”
　　“哦。”
　　菜篮子在蔬菜摊前重新码了一次，雷伍把重的蔬菜放篮底，往上放肉和海鲜。
　　两人拉车往回走，暖和阳光洒在脸上，光斑在脚下跳舞。
　　不知为何，他们都没取下耳机。
　　雷伍突然开口：“咳，你明天……”
　　“嗯？”
　　“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啊？”
　　“明天？”许飞燕微侧过脸用眼角看他，想起早上的电话，答他：“明天周二……哦，那送朵朵去幼儿园后，我要去一趟医院。”
　　“医院？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雷伍立刻紧张起来。
　　“不是不是，我得去办健康证，上周面试的一家公司联系我了，办完证就可以上岗啦。”
　　“……”
　　这下雷伍更急了，早知道他就应该先跟许飞燕说自己的计划，等什么仪式感啊，现在可好，她被别人“抢走”了！
　　他急问：“面试的是什么公司啊？”
　　“一家小小的动画公司，负责员工们的午餐。”
　　“有多少个员工？”
　　“十一还是十二个来着？我忘了，反正要求挺简单的，荤素搭配科学健康，能管饱，成本控制好，还有饭后有糖水吃，这样就可以了。”许飞燕认真给雷伍讲述她即将要开始的工作。
　　“薪资方面呢？”
　　“唔，上班时间比较短，所以工资也比较少，先做一段时间看看，能过了试用期再说吧。”
　　许飞燕现在不大自信，毕竟也有好几年没给人打过工，需要一个过渡期。
　　雷伍思索片刻，问：“那如果有更好的工作机会，你会再考虑吗？”
　　许飞燕耸肩呵笑，取下耳机，指着耳朵自嘲道：“我现在这条件啊，能有人不嫌弃我就很幸运了，不敢强求太多。”
　　她的声音轻飘飘好像柳絮，落在雷伍耳朵里却成了重石。
　　他也取下耳机，眉心蹙起，十分不乐意听见她这么卑微的话语。
　　像是知道雷伍在想什么，许飞燕继续说：“你知道我这大半个月被用人单位拒绝了多少次吗？有再多的自信都要被磨没啦，我挺容易知足的，现在能有公司愿意接受我，我就要去拜拜老爷潮汕地区对神明的统称啦。”
　　她说得好轻松，尾音和发丝一同随风扬起。
　　之后两人断断续续聊了一两句，雷伍拿着手机不知在看信息还是刷视频，许飞燕见状也没再开口。
　　即将有新工作的这个消息她还没有同其他人讲，连许超龙都没有，雷伍是第一个知道的，她本以为，雷伍会为她感到开心，可是看他的样子，好像并没有太在意？
　　忽然，许飞燕的心脏好似被狠狠攥紧，一阵阵抽疼，一早上积蓄下来的好心情一下子被风全吹散了。
　　快看见「龙兴」招牌的时候，雷伍突然停下脚步，喊住许飞燕：“呐，你戴上这个。”
　　他把自己的右耳耳机递给她。
　　许飞燕不明所以：“干嘛啊？”
　　“你戴上嘛。”
　　许飞燕眼神狐疑，但还是接过那颗耳机塞进耳里，雷伍在手机上点了一下，耳机里立刻有歌声传出。
　　清脆甜美的女生唱着：“你笑起来真好看，像春天的花一样……”
　　许飞燕睁大眼：“这不是刚刚说的那首歌吗？”
　　雷伍点头，笑容如春风和煦：“对啊。”
　　歌声继续唱：“你笑起来真好看，像夏天的阳光，整个世界全部的时光，美得像画卷……”
　　雷伍望向她的眼，黑玛瑙一样的通透眼珠倒映着一个小小的他。
　　他微垂首，看着脚下糅合在一起两道黑影，声音也变得很轻：“你可要自信点啊，你很棒。”
　　曾经的我走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伸手不见五指，前路漫漫，不知该走向哪一方。
　　只有你成了那璀璨流星，从黑夜里，还有我的心上划过。
　　你照亮了夜空，也留在我的心里。


第051章 利是
　　晚上有大餐，中午吃得简单一些，一人一大海碗的牛腩米粉把四个小伙吃得额头直冒汗。
　　胖子昌把汤全喝了，放下空碗时打了个响嗝：“今天太他妈热了吧，这好不容易入冬成功，才冷了几天，现在又热成这样……什么时候要再降温啊？”
　　“别嚷嚷了，说是明天就降温。”五福搭腔。
　　正午还出大太阳，晒得整个院子暖烘烘的，五福回头看许飞燕进厨房了，小声问身旁的胡军：“你订的东西什么时候送来啊？”
　　但胡军好像没有听见，低头啪啪按着手机，五福探过头想去看他是不是在跟哪个小姑娘聊天，胡军及时熄了屏幕，手肘抵住五福的窥探：“干嘛干嘛。”
　　“问你话呢，那东西什么时候送来。”
　　“哦，我下午回来时顺路去自提。”下午许超龙给四个小伙放了半天假，胡军要外出。
　　雷伍还在慢条斯理地嚼着牛腩，听他们鬼鬼祟祟的对话，挑眼问道：“你们订了什么？”
　　“蛋糕啊，生日蛋糕。”
　　雷伍一顿，这时才察觉到什么，咽下牛腩急问：“今天也有人生日？”
　　许超龙正在翘着二郎腿抽饭后烟，斜眼睨他。
　　胖子昌抢先搭腔：“燕姐啊，燕姐是冬至生日。”
　　坏了，坏了坏了。
　　雷伍放下筷子，掏出手机按开浏览器，眉毛拧得要打结。
　　四个小伙吃完收拾了碗筷准备去水槽洗了，问雷伍吃完了没，可以一并洗了，雷伍低着头扬扬手：“我等会自己洗就行。”
　　等人离开，许超龙才歪身子凑近他，压着声音戏谑道：“你不知道？这功课做的可不怎么样嘛。”
　　雷伍骂了个粗字：“她不是明天才生日吗？”
　　许超龙挑眉：“哟，还知道她新历生日呀。”
　　“你小子……怎么不告诉我她过农历生日？”
　　雷伍查到了许飞燕出生那年的日历，那年的 12 月 22 日农历是冬至，但今年则是 21 日过冬节。
　　他暗搓搓订的蛋糕是今晚才让送到家里，打算像上次那样偷偷放她门口，踩准点跟她说一声生日快乐，顺便再跟她说说甜汤店的计划。
　　好嘛，现在计划落空。
　　“我妹不怎么爱过生日，小时候在乡下，我妈会给她煮红鸡蛋和甜面，就算是过完了，后来我们都有了小孩，就更少折腾自己了。”
　　许超龙抬抬下巴，指在水槽洗碗的几个年轻人：“是他们几个说想谢谢飞燕这段时间给他们做那么多好吃的，才订了个蛋糕。”
　　雷伍端起大碗，一改刚才细嚼慢咽的模样，把剩下肉和粉扒拉进嘴里囫囵地咬。
　　许超龙好八卦，幼稚地撞了他一下：“喂，你是怎么知道她新历生日啊？你也没问过我啊。”
　　“我从她的……”雷伍及时刹住车。
　　哟喂，差点走漏嘴了。
　　他一口汤都没剩下，拿起碗筷起身：“吃完——洗碗洗碗。”
　　许超龙嗤笑了几声，也不追问了，去拿抹布擦桌子。
　　雷伍把大碗公洗净，倒扣几下把水珠甩掉，拿去厨房给许飞燕。
　　许飞燕正在处理番薯和芋头，抬头看一眼是他：“碗摞在旁边就好。”
　　“你怎么不告诉我啊？”
　　“啊？告诉你什么？”
　　“你今天生日啊，我不知道你是过农历生日的。”
　　锋利菜刀喀一声将去皮番薯一分为二，许飞燕没停下手中的活：“我也没准备过呀，都老大不小的了。”
　　雷伍抿了抿唇，语气诚挚：“……生日快乐。”
　　菜刀停住，许飞燕转过头，眉眼逐渐成了弯弯月牙儿，露出罕见的明媚笑容：“知啦，谢谢你。”
　　雷伍走回院子时，头顶的太阳正猛。
　　胖子昌热得已经脱了外套，剩一件短袖 T 恤，看了雷伍一眼，小豆眼睛眨了眨：“伍哥，你还好吗？……伍哥？”
　　雷伍回过神，连续摇了几下脑袋：“我？我没事啊。”
　　胖子昌指指自己的脸颊肉：“但你的脸好红哦。”
　　*
　　傍晚开始起了薄薄的雾，烧红的落日像条红尾金鱼，鱼尾鲜红似血，却让细网紧紧裹住，无法动弹。
　　车水马龙，导航地图上每一条主干道也是血红，每个人都赶着回家或去酒楼与家人团圆，家家户户点亮灯火，燃起的炊烟袅袅升起。
　　许超龙的车在路上堵了一会，回到店里时天已经黑了一半。
　　许浩拉着张莲的手，带她往前屋走：“姥姥、姥姥，我带你去看我和朵朵养的金鱼！”
　　“好好好，祖宗你走慢点……”张莲还是第一次来到许超龙的店，目光四处打量。
　　周青牵着朵朵跟在他们身后，一走进屋内，被干净整洁的屋子吓了一跳。
　　几个大老爷们平日都不怎么注意，茶几堆满杂物，烟灰缸不满出来都不处理，有时手上机油还没洗干净就往沙发上摸。
　　如今茶几干干净净，杂物和茶盘家伙分门别类地收在茶几下方，桌子上不再摆脏兮兮的烟灰缸，取而代之的是个金鱼缸，底铺洁白卵石，一红一白两条小鱼在水草中悠闲摇尾。
　　沙发套上崭新的深灰色绒面罩套，地面瓷砖缝都让人仔细清洁过，电视机旁的墙角摆了盆及人高的心叶榕……都是些简简单单的改变，却让整个小空间变得焕然一新，不再只有冰冷杂乱的机械感。
　　周青上个礼拜来店里还不是这模样，她悄声问许超龙：“怎么突然变了样了？”
　　许超龙笑嘻嘻，凑近她耳畔说：“领导来检查，总要整点面子工程嘛。”
　　“飞燕教你的？”周青笑着朝他腰间掐了一把，许超龙不爱注重细节，这么细心的事肯定是许飞燕安排的。
　　许超龙笑而不语。
　　院子里的大圆桌子已经支起来了，今晚比上一次打边炉时多了两张凳子，摆得整整齐齐，热热闹闹。
　　胡军外出，另外三人留在店里把院子和前屋整理干净，还乖巧地帮忙洗菜择菜，许飞燕省了好多功夫，只需熬锅高汤和做个糕烧番薯芋就完事。
　　听到人回来了，她洗干净手走出厨房，正好张莲从前屋走进院子，她迎了上去问好：“阿姨，您来啦。”
　　张莲喜笑颜开：“哎呀飞燕，我正想找你。”
　　许飞燕讶异：“阿姨找我什么事？”
　　张莲主动挽住许飞燕的臂弯，两人走到墙边，张莲才从裤袋里摸出个红彤彤的利是封，递给她：“阿姨早上才知道你今天生日……来，小小心意，你收下。”
　　许飞燕睁大眼睛，急忙拒绝：“不用不用！阿姨您这实在太客气了！”
　　这红包是长型的那种，不算厚，但也不薄，已经超过一个人情红包的金额了。
　　“丫头，你拿着！”
　　张莲力气大，几下就把红包袋塞进许飞燕的手心，紧握住了她的双手不让她推回来：“你给阿姨准备的荞麦枕和被子，阿姨要谢谢你的，连我亲闺女都不晓得我认枕头……她以前在家让她爸给宠坏了，心思远远没有你这么细腻啊，那床新被子盖着也好舒服的，肯定花了些钱吧？”
　　张莲收了些音量，有些忸怩：“哎，你也是不容易的，一个女人带着娃娃，听超龙说你正忙着找工作……阿姨会在这边呆到过年的，如果你在接送方面不方便，就跟你嫂子讲一声，阿姨去接了浩浩后，可以一并去接朵朵的，需要帮忙的时候记得开口，知道吧？”
　　许飞燕微微愣神，低头看着握住自己的那双手。
　　妇女年轻时做的粗活多，布满皱褶的双手都是老茧。
　　她忽然觉得这双手和她阿妈的很像。
　　当初听到朵朵转述周母说过的话，许飞燕确实心有怨气，她哥不偷不抢，而且生活一年比一年好，虽说他抠门，但对身边人向来不计较金钱，该花的地方也没少花。
　　后来她跟阿妈通电话时抱怨过一次，可阿妈说，要是现在你远嫁到北方，先不说对方条件怎么样，光是这个距离，阿妈都会担心你在婆家过得好不好，毕竟那么远，你真出了什么事，阿妈没办法第一时间帮上忙啊。
　　亲家也不是有什么坏心思的人，家里就一个女儿，要真嫌弃你哥，当时怎么都不会同意阿青嫁过来，只要我们家对阿青好，问心无愧，人心肉长的，亲家慢慢肯定会理解的。
　　许飞燕想明白了阿妈想说的话，她紧了紧手心，握住利是封，笑容比那穿破了雾霾的落日还要灿烂：“嗯，知道了，谢谢阿姨。”
　　“飞燕，糖水快烧没啦！”
　　厨房传来一声叫唤，是雷伍。
　　许飞燕喊了一声“就来”，对张莲说：“阿姨你先前屋坐一下，我们还差一个小弟没回来，等他回来就可以开饭哈。”
　　“行，你去忙吧。”
　　雷伍手里揸着长筷，认真给锅里每一块金黄番薯和嫩白芋头翻身，让它们都裹上黏稠晶莹的糖浆。
　　糕烧番薯芋，他也好久没吃过，早上在蔬菜摊买菜时看见番薯和芋头，一想起就馋了，许飞燕说可以做，就买了回来。
　　见许飞燕喜滋滋走回来，手里还拿着个利是封，雷伍挑眉：“挺开心哦？”
　　“今天一直有好事发生，不开心很难哦。”许飞燕嘚瑟地向他扬扬利是封：“是阿姨给我的。”
　　雷伍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哟，那确实棒，关系大跃进。”
　　许飞燕刚把利是封塞进后裤袋，听他这一句，支起手肘撞他手臂：“上次还说你什么都没听到？”
　　她指的是和女儿在雷伍家楼下哭成狗的那一次。
　　雷伍假模假样地装作自己什么都没说过，指着锅问：“糖浆收成这样可以了吗？”
　　许飞燕斜瞪这脸皮比墙厚的男人，没好气道：“行，关火装起，最后把芝麻撒上就好。”
　　灶台边有一小碟炒香过的白芝麻，两人同时去取，指尖与指尖就这么碰在了一起。
　　两人皆是一愣。
　　雷伍自然是不想先缩手。
　　却没料，许飞燕也没有动。


第052章 礼物（二更）
　　胡军拎着蛋糕盒走进院子，先去前屋跟许超龙一家打了招呼，再往厨房走。
　　五福和胖子昌围了上来，雀跃地往蛋糕盒里瞅。
　　洁白滑顺的奶油蛋糕上错落着一朵朵淡彩小花，草绿树叶藤蔓绕了一圈，图案清新简约，点睛之笔是小花旁竖着块燕子模样的小鸟曲奇。
　　“哇好看好看，比外面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款式要好看太多了！”五福发自真心地夸赞。
　　胡军有些得意，把饼干做成燕子形状可是他想出来的。
　　他抬抬下巴指向厨房：“她在里面吗？”
　　“对，蛋糕要放冰箱吧？”
　　胡军点头，拔腿走向厨房。
　　“阿燕。”走到门口胡军唤了一声，没想回头的竟是两人。
　　他敛了些笑，看着雷伍：“……哦，你也在啊，你们在做什么？”
　　“饭后甜点。”许飞燕捧着撒完白芝麻的糕烧番薯芋头给他看：“都在等你呢，你快洗手，准备吃饭啦。”
　　胡军像献宝似的把透明蛋糕盒举高高：“饭后要先切蛋糕吹蜡烛才行。”
　　许飞燕走前两步：“你买了蛋糕？”
　　“嗯，是我们四个人合买的。”
　　“贵吗？”蛋糕虽简约但细节精致，许飞燕不想几个弟弟多花钱。
　　“哎呀我们有钱的，你哥又不拖欠我们工资。”胡军胡说八道。
　　“下次不要破费了哦，你们把钱好好存起来，以后要娶老婆用的。”
　　胡军小翻个白眼，差点被她气笑：“知啦知啦。”
　　雷伍低头默默洗着沾满糖浆的锅，心中嘀咕，傻姑娘，金毛小子存的老婆本想要娶的可是你！
　　天暗了下去，人齐开饭，桌上有海鲜有牛肉，还有小孩喜欢的波波肠和牛肉丸。
　　像上次一样，胖子昌想去冰箱拿啤酒，数着人头看要拿多少罐：“伍哥、燕姐、阿姨不要……”
　　周青扬了扬筷子：“哦，我也不要。”
　　许超龙笑道：“你想喝就喝呗，难得过节开心，而且大家都见过你酒醉乱说话的样子，别怕丢脸哈。”
　　周青摇摇头，笑容淡淡：“不要了，你喝吧，回去我开车。”
　　张莲和周青无辣不欢，许飞燕之前为她们特制了一款辣椒酱，张莲试了猛夸这酱好吃，拿来炒肉拌面下饭都不得了，许飞燕笑说那到时候可以做多一些让阿姨带回去。
　　张莲戴着老花镜检查勺子里的鱼肉有没有带刺，完了放进朵朵碗里，嘟囔着怎么几个月过去了小姑娘都没长什么肉，可得多吃一点。
　　奶白高汤咕噜冒泡，白烟袅袅裹挟着众人的欢声笑语，没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事情。
　　几个年轻人战斗力惊人，别说肉和菜，连一盘子金银交错的糕烧番薯芋他们都吃得一块儿不剩。
　　夜色笼罩，今晚有雾，有点可惜没能瞧见那弯弯月牙。
　　胡军把蛋糕拿了出来，店家送了星型蜡烛和生日帽，俩娃娃合力把帽子折好，粉色白波点的，朵朵郑重其事地把礼帽戴到妈妈头上。
　　许飞燕嘴里嚷着哎呀这样好丢脸，可脸上笑意不减。
　　烛光摇摇晃晃，如流星从她紧闭的眼皮滑落至唇前紧扣的十指，丝丝上升的白烟或许已经将她的愿望送至天上。
　　许浩唱完生日歌后，大咧咧问，姑姑你许了什么愿啊。
　　周青敲了一下他的小脑门，说傻儿子，说出来就不灵啦。
　　蛋糕切成许多份，最大的两块自然是给俩小孩，许浩吃得飞快，舔着嘴边的奶油，已经在开始询问接下来最快到生日那天的是哪位。
　　吃完蛋糕，再吃几颗红糖姜汁糯米丸应节，之后四个小伙照惯例收拾桌子，这次雷伍也过去帮忙。
　　许飞燕跟她哥说了面试成功的事，说想要明天一大早就去医院做体检，但这样的话出门时间比朵朵起床时间还早。
　　周青在旁边听着，提议道：“那不如让朵朵今晚去我家睡吧，明天我送她上学，反正顺路的。”
　　许超龙赞同：“这也是一个机会，让朵朵试着不要太依赖你。”
　　许飞燕没试过把朵朵交给别人，自出生后女儿每一晚都是跟着她睡，第一次尝试让她外宿在亲戚家，许飞燕心里难免有些忧虑。
　　她唤了女儿，两母女走到角落，许飞燕把事情起因简单告诉她，征求她的意见。
　　小姑娘露出纠结的表情：“那我今晚和舅妈睡吗？”
　　“对，上次我们去海边，舅妈不是也陪过你睡午觉，你还记得吗？”
　　“记得，在有帐篷的酒店……”
　　“舅舅说他今晚去睡小房间，大房间留给你和舅妈，浩浩跟他姥姥一起睡，你看这样可以吗？”
　　小姑娘没吱声，低着头看脚尖，这时许浩蹦出来：“朵朵，妈妈给我买了好几样新玩具，你来我家过夜的话，我们今晚就可以玩了。”
　　闻言，朵朵心动了，但她还是要跟妈妈确认：“是只睡一晚吗？”
　　许飞燕跟她拉钩：“对，明天下午妈妈来接你放学，然后我们去吃好吃的好不好？你喜欢上次那家有螺旋滑滑梯的餐厅吗？”
　　“喜欢！”许浩举手抢答。
　　“我也喜欢。”朵朵说。
　　“那明晚我们又去那家吃饭好不好呀？”
　　“好！”
　　朵朵同意了，但条件是要带上她的兔公仔。
　　而且许超龙家没朵朵的睡衣和校服，许飞燕决定先带女儿回家洗澡，把东西备齐了再送她去许超龙家，开小电动的话很快就能到。
　　她去跟还在洗碗的几人道别，胡军急忙用衣摆擦干手，喊住她：“阿燕！你等我一下，我有东西要给你。”
　　五福和胖子昌挤眉弄眼，学着周杰伦的语气起哄：“哎哟，哎哟，不错哟。”
　　许飞燕停下脚步：“还有东西给我？”
　　“嗯！”
　　雷伍心脏猛地一窜，手里的瓷碗差点儿滑出去。
　　他故作镇静，眼珠子却滑向眼尾，偷偷看向那金毛小子要搞什么事。
　　他暗搓搓地安慰自己，嗯，放心放心，飞燕是不会喜欢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孩的。
　　胡军把礼物藏在一辆车里，他去取了出来，掩在身后：“你……过来一下。”
　　许飞燕跟着他走到角落：“要给我什么呀？”
　　青年的头发越来越长，露出长长一截乌黑，他眉眼低垂，把一个小袋子递给她：“生日礼物。”
　　那袋子是宝蓝色的，小小一个，上面印着只白色天鹅和一串英文，S 开头的。
　　许飞燕蓦地蹙眉，她知道这牌子，最便宜的一条天鹅链子也要好几百块。
　　她回头看了眼还在水槽边忙活的几人，压低声音直接拒绝：“这个太贵了，我不能收的。”
　　胡军知道她的顾虑，急忙解释：“我这几年有存钱的，没有在乱花，而且我一直想送份像样一点的礼物给你，才选在这个时候。”
　　可是许飞燕顾虑的不止是金钱。
　　如果胡军送的是项链戒指这类首饰，那对朋友关系而言，也显得过分暧昧了。
　　她的声音还是很轻，斟酌着字句：“小军，你的心意我收到了，我很感谢，但如果是首饰之类的话，我真不能收……”
　　虽然胡军一早就想到许飞燕会这么拒绝，但亲耳听见，心里难免阵阵泛酸。
　　“你想哪儿去了，不是首饰。”他挤出笑容，把袋子往她面前推：“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小军……”
　　“你打开看看嘛。”
　　胡军的态度有些强硬，许飞燕眉心微拧，终还是接过纸袋。
　　敞开的袋口看见里面同样颜色的小盒子，一样印着白色天鹅，打开后，许飞燕微怔，里面确实不是什么项链耳环戒指，而是一个小巧的水晶摆件。
　　两只呈坐姿的水晶熊，一大一小，大的那只手拿粉色气球，小的手握蓝色小铃锤，憨态可掬，温馨可爱。
　　“这是熊妈妈和熊宝宝，除了是生日礼物，也想做你搬新屋的礼物。”胡军很少这么正经斯文地说话，有些害臊，移开了目光挠巴起后脑勺。
　　他又强调了一次：“真的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贵的，你收下好不好？”
　　青年最后的语气已经有点接近恳求了，许飞燕不忍在这个时候下他面子，思索了一会，才道：“行吧，那我收下了，谢谢你呀，朵朵肯定也很喜欢。”
　　礼物她可以收，之后再找机会还些别的礼物回去，或者今年过年时给他包个大红包也行。
　　胡军总算松了口气，笑得弯弯的眼睛里闪着光：“生日快乐。”
　　许飞燕将水晶小熊安放回海绵里，盖上盖子，也对着他笑笑：“谢谢你。”


第053章 雾
　　“小兔公仔、睡衣、牙刷、毛巾、书包、水壶……”
　　许飞燕有些紧张，一遍遍清点着帆布袋里的物品，总怕会带漏了什么：“宝贝，帮妈妈看看，你还需要带什么东西？”
　　“故事书带吗妈妈？”朵朵洗完澡就直接换上了校服和外套，穿好了波鞋，正坐在餐椅上晃悠着两根小腿儿。
　　“那给你讲故事的是舅妈，可以吗？”
　　小脑袋点了点。
　　许飞燕去床头柜取了故事书，中间夹了张书签，是昨晚她们讲了一半的《彼得潘》故事。
　　她整理好帆布袋，走到朵朵面前，蹲下，握住小姑娘搁在膝盖上的那双小手，再与她确认一次：“宝贝，明天放学妈妈来接你哦。”
　　“嗯嗯我知道，我们之前拉过勾了。”朵朵扬起细小尾指。
　　许飞燕笑着也扬起小尾指，同她再勾了一次：“拉钩——”
　　越夜雾越浓，整个城市像没擦干净的鱼缸，一条条金鱼在迷雾中往前游。
　　抬头往上望，有些高楼让迷雾吞去一截，灯火扑朔迷离，教人看不清窥不透。
　　地面的情况好一些，至少信号灯和车灯都能看清楚，小电动很快开到许超龙楼下，父子俩人已经在街旁等着。
　　朵朵下了车，这时又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许超龙接过飞燕递过来的购物袋，对小姑娘说：“朵朵啊，许浩最近睡觉之前总不爱刷牙，哎哟嘴巴那个臭啊……你今晚就当个小监督员，帮舅舅监督许浩刷牙好不好？”
　　“爸爸！”被掀老底的小男孩不满地大叫一声。
　　朵朵点头，认真道：“他之前有的时候刷牙就只是含着牙刷，把牙膏吃完就……”
　　“朵朵！”
　　许超龙哈哈大笑，许飞燕也噗嗤笑出声。
　　“那今晚就麻烦你帮我盯着这家伙刷牙咯。”许超龙轻推儿子的肩膀。
　　许浩走上前去牵朵朵的手：“走吧，我妈妈说今晚批准我们玩到九点半才睡觉！”
　　朵朵回头看妈妈，幼鹿般的眼睛黑黝黝的，许飞燕的一颗心顿时软成糊糊。
　　她以为女儿还是离不开她，想着要不还是算了，晚点就晚点吧，最多就是在医院排队排久一点。
　　没想到朵朵朝她张开了双臂。
　　许飞燕一愣，赶紧蹲下，也朝她张开双臂。
　　有只小鸟很快飞扑进妈妈的怀抱里。
　　朵朵拍拍妈妈的背，学着大人说话的模样：“明天见咯妈妈，新工作要加油哦。”
　　许飞燕笑得眉眼弯弯，脸颊蹭了蹭她柔软发顶：“好呀，明天见咯宝贝。”
　　和几人道了别，许飞燕骑车返回，难得朵朵愿意试着接受他人，她的心情有点儿轻松，连蒙着雾气的远方在她眼里都亮堂了不少。
　　途径超市，她停了车进去补充一些日用品，正在对比卷纸价格的时候雷伍来了电话，问她在哪里。
　　许飞燕用脖子夹着手机：“在超市，买点东西就回去。”
　　“那你回来了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你又要做什么？”
　　“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在电话里说不行？”
　　“这事很正经……”
　　雷伍说了这一句，突然觉得不对劲，合着之前说的事情都不正经？
　　轻咳了一声，他继续说：“反正得当面谈，你今晚得给我开个门啊，我不想蹲在楼梯间跟你说这么重要的事。”
　　许飞燕选了一款正做特价的卷纸放进购物车，嗤笑一声：“大半夜的，我才不想引狼入室……”
　　话说出口，她顿觉不对劲，什么狼？入室要干什么？？
　　“晚、晚点再说，等我回去忙完家务再联系你。”她匆匆结束对话，挂了电话。
　　下午在厨房时那次不经意的碰触，她明明应该立刻逃开，但却没有，直到雷伍快握住她的指尖，她才后知后觉地抽离。
　　这时候回想起来，像有蚂蚁沿着她指尖一路往上，爬到她后颈咬了几口，引起一阵阵酥麻。
　　经过冷藏柜时她拿了两排益力多，朵朵和许浩都喜欢喝，再去买了吐司和沙拉酱，今天晚上打边炉剩了一些午餐肉，她想着可以明天做成三明治，给几个小伙当下午的点心。
　　许飞燕回到家楼下时已经快九点，她一手卷纸一手购物袋慢慢上楼。
　　快到六楼时她放轻了脚步，跟做贼似的，先探头看看雷伍家有没有开着木门。
　　木门半阖，有暖黄灯光从里面溢出，见雷伍在家，许飞燕才蹑手蹑脚上了楼。
　　就怕他像块大石头一样蹲守在她家门口。
　　钥匙开锁，许飞燕进屋后习惯性往灯开关那处伸手，却看见客厅亮着灯。
　　她皱了皱眉，是刚才出门时太着急忘关灯了？真是浪费电。
　　许飞燕没多想，换了鞋，把购物袋拎到餐桌上准备开始整理物品。
　　东西一样样从袋子里拿出来，忽然，一抹异样感从她心上飞快闪过，流星似的，快得想抓住尾巴都没办法。
　　她回头看了眼客厅。
　　灯很亮，屋里很安静，茶几上摆放着电视遥控器，下面压着朵朵早上送她的蜡笔画一角，窗帘和刚才离开时一样拉得严实……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许飞燕咽下口水，脑子里的画面像倒带电影，直到找到某一个画面她才猛地按下暂停键！
　　不久前她和朵朵回家的时候，她将胡军送的礼物和周母给的利是，通通和朵朵的蜡笔画放在一块，而如今，那小蓝纸袋和红色利是封都不见了。
　　而且离开时，她是关了灯的，因为当时窗帘敞开着，客厅里只有楼下街灯送进来的淡淡昏黄，那抹微光正好笼着置物架上蔡景尧的相框……
　　家里有人进来过！
　　心跳开始加速，噗通噗通声在她坏掉的左耳里逐渐放大，虽然她家里不放现金，银行卡随身携带，但卧室衣柜带锁的小抽屉里，存放着几件首饰。
　　其中有七条金链子，都不是特别粗的，其中四条是当初结婚时许母给她的嫁妆，另外三条是蔡景尧送的。
　　有一对白金素戒，一枚是她的，另一枚是蔡景尧的，是当初从尸体上取下的遗物。
　　还有一对婴儿金镯子，是她怀孕三个月的时候蔡景尧带回来的，说等娃娃摆满月酒的时候可以给他或她戴上，许飞燕当时还笑他想得可真够远的。
　　这些首饰谈不上贵重，但却承载了太多回忆和感情。
　　所以当许飞燕冲进卧室，见到一片凌乱的房间，还有被撬开锁的那个小抽屉，她就像被人从高高的云端推落，不停往下跌，往下跌。
　　果然，这一天好事连连，她早该有预警的，她又不是第一次乐极生悲了！
　　她宁愿这贼把她的银行卡和存折都拿去，把那些首饰还给她！
　　看着空空如也的抽屉，还有那几个被人当垃圾一样随意丢在地上的红绒盒和首饰袋，许飞燕气得直发抖，牙齿上下打架，耳朵也开始冒出嗡嗡声。
　　那盲眼乌蝇又要开始乱撞了。
　　她连忙屈起右手指节塞进嘴里，狠狠用力咬住，上下门牙死抵着手指骨头，用痛意来掩盖不适，好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
　　她扶着墙走到次卧，次卧没什么贵重物品，但收纳箱也被翻得狼藉不堪，小姑娘春夏的花花裙子落在地上，像极了凋零枯萎的花朵。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没溢出就让她匆忙抹去，她一个劲地自言自语：“别哭，别哭……现在要先……打电话，打给……”
　　脑海里在这一刻，浮现出那人的样貌。
　　但许飞燕很快甩着脑袋，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对不对，我要先打 110 的……对了，要先报警……”
　　踏在地上的双脚都是浮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她踉跄着跑回餐厅，拿出手机时手指都在不停抖。
　　这屋子什么都挺好，就是手机信号不太稳定，在卧室客厅信号极好，但餐厅厨房这个位置信号只剩一格。
　　许飞燕边解锁手机边走到客厅窗边，一手重重扯开窗帘，手指已经按下了三个数字。
　　正要按下拨打键时，她忽然顿住。
　　她的右耳听到了谁急促的呼吸声，鼻子也闻到不属于她家的味道。
　　酒味，烟味，陌生人的体味。
　　她盯住玻璃窗上映出来的景象，身体就像傍晚被困进雾里的残阳落日，无法动弹。
　　没了窗帘的遮挡，玻璃倒映出她身后侧那原木置物架旁躲着一个陌生男人，站得笔直，背脊贴紧墙边，脸上戴口罩。
　　一双眼睛如死鱼一样，死死瞪着她。


第054章 追
　　男人身材中等偏瘦，没被遮住的半张脸有点眼熟，只不过许飞燕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
　　她手里还揸着手机，心脏快要从喉咙飞出来，但这时冒出来的害怕，让她反而比刚才遇事时清醒了许多。
　　她知道，她得逃跑，并按下那拨话键。
　　可男人似乎也察觉出她正在拨打的电话是要打给谁，一个箭步暴冲过来，许飞燕来不及躲开，手机让他啪地一下子打飞！
　　仿佛许飞燕的回来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这贼人慌乱到不行，伸手就想去捂她的嘴，许飞燕猛地往旁逃，堪堪躲过，拔腿想往玄关跑：“有贼……啊！！”
　　呼救像快要展翅飞翔的鸟儿被突然折了翅膀，许飞燕头皮陡然一阵刺疼，她被对方用力扯住头发，接着一把被推往旁边。
　　“砰！”肩背直接撞上了置物架，架子晃动，上面一些物品东倒西歪乒铃乓啷往下掉。
　　贼人竟双手掐住许飞燕的脖子，他眼白布满血丝，故意压低的声音嘶哑难听：“不许叫！叫我就……就……弄死你！”
　　眼前贼人比她高小半个头，身前背着一个胸包，里面塞得鼓鼓。
　　许飞燕这时候竟还能想到，那些对她来说意义重大的物件，还有胡军送的礼物，阿姨给的利是……或许全都在里面？
　　许飞燕让他压在架子上，抵在木头上的肩膀火辣辣的刺疼，贼人的手在颤抖，力气时大时小，渐渐她有点儿呼吸不上来，喉咙不停想要干呕，生理性和心理性泪水同时涌出。
　　忽然之间，许飞燕觉得还好刚才没有心软带朵朵回家，不然遇上这破事，小姑娘指不定又要被吓得有心理阴影。
　　……朵朵……
　　……她和朵朵约好了，明天要去接她放学的……
　　……对，她们勾过小尾指的！
　　她左手用力掰着贼人的手，右手往后在架子上摸索什么。
　　很快她便摸到了那样东西，没多加考虑，一抓起来就使劲往男人太阳穴丢砸过去！
　　相框是黑胡桃木的，四角没有磨圆，尖尖角儿直接扎破了贼人的额角。
　　“啊——！”
　　男人大叫一声，突来的刺疼使他眯起眼，手也松了劲。
　　许飞燕得到机会，顾不上喘息，抬脚对他胯下就是一记狠踹！
　　男人又嗷呜叫得凄厉，弯腰弓背捂住自己，许飞燕趁机推开他往外逃。
　　刚才在昏暗楼梯间里的那抹暖黄如今在她脑子里不停扩大，是她黑暗中唯一的光。
　　雷伍他在家，雷伍他就在楼下……
　　许飞燕踉踉跄跄，嗓子眼腥甜刺疼，小腿撞到桌角发出刺耳吱呀声，打开门锁的手抖如风中落叶。
　　总觉得那人就跟在她身后，好像下一秒就要把她又一次扯回去。
　　冲出家门，许飞燕扶墙往下跑，有好几下都堪堪踩在楼梯边缘，她其实想直接呼救，但这时的喉咙实在发不出声音，而且七八楼的邻居都是中老年人，这个时候或许都已经睡下了。
　　转了俩弯，手指刚按下雷伍家门铃时，她也听见了，楼上有凌乱脚步声往下传来。
　　是那小偷，他也下来了！
　　也是，往上跑的话天台有铁门堵着，贼只能往下跑，许飞燕索性不按铃了，握紧的拳头把铁门拍得震天响，她从沙哑喉咙里痛苦挤出气音：“雷伍、雷伍！”
　　重重的脚步声很快已经来到身后，可屋里的雷伍还没开门。
　　许飞燕呼吸急促，猛咽一口口水，竟转过身张开双臂去拦那贼人：“你不许……你不许跑……”
　　她像只被逼到悬崖上的豹子，前有狮子，背有深渊，但仍要咬紧牙，用尽全部力气发出嘶吼：“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可那贼人哪有可能乖乖停下，眼见女人身后那屋子里的木门已经被人拉开，涌出的光亮把他照得无所遁形，他急得不行，凶狠推开许飞燕，怒喊：“滚开啊！！”
　　“唔！”许飞燕扛不住他的力气，被他一把推倒，肩膀硬生生撞到雷伍家的铁门上。
　　“砰”一声钝响直接像把锤子砸到雷伍脑门上。
　　他刚在厨房，听见第一声门铃时还没觉得不对劲，但后面催命符一样的门铃声，还有砰砰作响的拍打声，把他的心脏一秒拽到高空。
　　跑出厨房，许飞燕豁出一切的咆哮从门缝隙钻了进来，她在叫谁把东西还给她。
　　眉心皱出深深褶子，雷伍两三步跑过去，刚扯开门，就看见许飞燕让个男人推了一把。
　　轰，一股心火烧得通天高！
　　眼眶烧烫，心跳加速，脑门发胀，雷伍手解门锁，隔着铁门问许飞燕：“你有没有受伤？！”
　　许飞燕咬牙后退几步，连连摇头：“他偷了我的东西，景尧留给朵朵的东西，还有我、我的嫁妆……呜——”
　　许飞燕终于撑不住了，让一声脆弱的哽咽突破防卫，但她不想也不愿意在雷伍面前示弱，蓦然用力咬住下唇，把剩下的负面情绪全吞回喉咙里。
　　只是这一声细细的哽咽却像刀一样割断了雷伍的神经，一句“进屋等着”还没说完，他已经拔腿往楼下跑去。
　　……你大着肚子别乱跑，快进屋等着……
　　几乎相同的画面和话语如一道惊雷直直撞进许飞燕脑海里，她浑身寒毛竖起，对着下方乌压压的楼道里嘶哑大喊：“等等、等等！！”
　　不可以……不可以追……不可以再有什么三长两短……
　　蓄不住的眼泪从眼角滑下，许飞燕懊恼地猛跺脚，那泪珠就啪地在水泥地上摔出花。
　　那贼人逃得快，雷伍听到许飞燕朦胧呼唤时他已经跑到四楼了。
　　他咬紧牙，一步跨两三阶，到每层楼梯尽头时手撑住扶手，双腿离地地直接跳了下去。
　　贼人先于他跑到一楼，推开防盗门时还撞到一位阿婶，阿婶踉跄两步，骂骂咧咧：“哎哟！怎么走路的！赶着去投胎吗！”
　　男人没停下，拔腿往內街的另一边逃窜。
　　雷伍慢他几秒，一看被撞的是三楼王婶，急问：“阿婶你有没有受伤？！”
　　阿婶惊魂未定，定睛一看是六楼阿弟，指着那人跑去的方向，尖叫道：“那人……是那人撞的！”
　　“那人是小偷！阿婶你帮忙报个警！”
　　雷伍大喊的声音嘹亮高亢，箭一样冲破夜晚的雾：“抓贼！前面黑衣服那个男人是贼！！”
　　这时内街没有太多的途人，因为过节关系路上的店铺也早早关了门，雷伍没指望能有别人帮他，朝着那已经逃出一段距离的身影跑去。
　　贼人身影一闪拐进一条小巷里，雷伍快要咬碎牙，加快了速度也跟着拐进巷子里。
　　巷里光线灰暗不清，狭长扭曲得如同老鼠巢穴，对方似乎很熟悉这片区四通八达的巷弄，左拐右转，意图甩掉身后穷追不舍的人。
　　可雷伍死咬着他的尾巴，一点一点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那人已经累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终于雷伍找准了机会，一个暴冲猛跳从后方扑倒他！
　　“你还真他妈……咳、能跑……”
　　雷伍整个人骑在他背上，喘着气脱下身上的长袖 T 恤，用力扯烂后当做绳子，把那人的双臂反剪在身后，打了个极紧的死结。
　　他一次又一次深呼吸，努力压下在胸膛里逐渐变得浑浊的戾气。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暴力解决不了问题……
　　可雷伍一想到刚才许飞燕的样子，浑身血液又直冲脑门，一双拳头攥得死紧。
　　没料到身下那臭不要脸的贼人还倒打一耙，嘶吼着“打人啦”、“抢东西啦”。
　　雷伍气不过，一巴掌拍到他后脑勺：“贼喊捉贼你还真牛逼！”
　　这时有住巷子里一楼的住户探出头，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雷伍麻烦对方报警，自己一直坐在贼人身上，他比身下的男人高壮出不少，直接用自身体重压制着他。
　　男人一开始还想反抗，到底是强弩之末，最后只能像一滩烂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越来越多街坊走了出来，有的堵在巷口围观拍照和窸窣细语，有的认出这两个月总在老社区出没的高大青年，大声问有没有需要帮忙。
　　一听见是抓了个小偷，有街坊赶紧回屋里翻了一球尼龙绳出来给他。
　　警察还没到场，许飞燕先到了。
　　她从围观人群中走过来，手里还拎着样什么东西，雷伍眉心也要拧成死结，担忧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回屋等着吗。”
　　他没敢起身，一直牢牢压制着贼人。
　　许飞燕气喘吁吁地走到他面前，直接道：“我担心你受伤，追下来跟你说别追了……”
　　她一想起都觉得后怕，要是这贼丧心病狂，身上有藏着刀啊匕首之类的，伤了雷伍，那该怎么办？
　　她已经失去了蔡景尧，她不能、她不能……
　　许飞燕咬唇，看了眼面朝下趴着的贼人，很快移开视线，眯着眼检查着雷伍有没有受伤。
　　目光从他不停滴汗的下巴，来到赤裸的胸膛，再往下时，许飞燕微怔。
　　胸口里那壶一直温着没凉过的水，这会咕噜咕噜的，全烧开了。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是这个样子……
　　她走前两步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他脚边，声音里有哽咽：“你先穿上……”
　　雷伍看清她手里放下的是他的拖鞋，这时才知道自己把鞋都跑飞了，也不知许飞燕从哪里捡来的。
　　他一双脚赤裸着，踩着了不知哪里来的污水，黏糊糊的，好像还有点臭味，脚心有些刺痛感，估计是被碎石划破了皮。
　　雷伍冲她浅浅一笑：“别担心，我没事。”
　　许飞燕别过头，飞快用手背擦了把眼角：“嗯……”
　　有两个胆儿大的中年男人走过来，雷伍让他们帮忙拿绳子把贼人的脚捆起来，手上的捆绑也加固一些。
　　有别人帮忙，谅这贼人插翅难飞，雷伍终于可以站起来，趿拉着拖鞋把贼人拉起身。
　　男人像剪断线的木偶，耷拉脑袋靠墙坐，胸包的皮子被磨坏，整个包皱巴巴的。
　　遮挡住半张脸的口罩也在拉扯中变形，松垮垮挂在耳上，一帮忙的中年男上前扯掉他的口罩，还拿手机对着他的脸拍：“看看这臭贼到底长什么样子！”
　　雷伍皱眉，正想阻止中年男的行为，这时身旁的许飞燕发出一声惊呼：“真的是你！”


第055章 归家
　　大过节的派出所没几个人，雷伍做完笔录已经快十一点半了，他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走出走廊时，一眼就看见倚坐在墙边的许飞燕。
　　她还穿着白天那套衣服，发顶有些凌乱，耷着脑袋，像只被雨淋湿翅膀的燕子。
　　雷伍胸膛有细细密密的酸楚，大步朝她走去。
　　许飞燕听见拖鞋啪嗒啪嗒声音，知道是谁走过来，她没抬头，很快，低垂的视线里出现那人还沾了些脏污的脚背。
　　白炽灯灯光阴冷，像在她小小发旋上覆了一层薄雪，也不知她撕了多久手皮，十指指尖均是通红一片，再深一点，或许就要撕破口子开始流血了。
　　雷伍轻叹一声，蹲下，半跪在她身前，轻轻地将她双手拢在手心里。
　　她没有逃开，但手好冰，雷伍都差点怀疑她是不是因为冻僵了所以才没抽开手。
　　他拍拍她的手背：“别怕，没事了。”
　　雷伍本来想同她说，有他在不用怕，可想想刚才，她在家里遇上那贼人的时候，他并没有在她身边。
　　怎么有可能不怕？再怎么坚强的人，遇上这种事恐惧是人之常情。
　　要是那男人存了其他龌蹉肮脏的心思，侵犯伤害了她，或者对她施以更凶狠的暴力威胁……
　　那画面不能想，一想就要有密密麻麻的蚁群啃咬着雷伍的后脑勺。
　　许飞燕终于开口说话：“……你家的门锁，得重新换。”
　　雷伍不明：“为什么？”
　　“当初你家换锁找的也是这个锁匠，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偷偷留了你家的钥匙。”
　　贼人就是那锁匠，给许飞燕家门换锁芯的那人，这件事她同警察说了。
　　“他之前还跟我说他姓黄，结果也不是啊……”
　　许飞燕眉心的皱褶越来越深，被雷伍包裹在干燥温暖中的十指紧紧交错，哑声低喃：“我没法想象，要是今晚朵朵没去我哥那，那该怎么办？我怎么样都好，朵朵不能出事……”
　　雷伍握紧她的手，不满意她的说法：“你是不是傻啊？朵朵不能出事，你也不能出事。”
　　想想，又强调了一句：“一根头毛都不能掉的那种。”
　　他表情好严肃，黝黑的眸子里装满认真，许飞燕落进他的眼中，如月亮映在平静湖面上。
　　她喃喃道：“……你也是……”
　　“嗯？”
　　“下次你也别追了，要是那人带刀子、或者有同伙在附近接应，你怎么办？”
　　许飞燕的声音越来越小，但眼神没有再躲闪分毫：“你也不能有事的。”
　　雷伍怔了片刻，很快反应过来，眉眼笑得渐弯：“我知道了。”
　　一声清咳打破了两人之间有些微妙的空气，是刚才给他们做笔录的警察，姓张，大约四五十岁。
　　张警官：“许飞燕？”
　　许飞燕急忙站起身：“在这。”
　　手自然也从雷伍手中挣脱出来，疾步朝张警官走去，雷伍撇撇嘴，也起身跟过去。
　　张警官给许飞燕交代了几句：“对方是初犯，涉及的金额不算太大，悔罪加上退赃，他应该很快能取保候审，家属或律师之后多数会联系你请求谅解，争取刑事和解或者减轻量刑，刚才你说家里只住你和你女儿，如果期间有人来住处骚扰你们，务必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许飞燕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心寒了一截，但警官的建议又让她觉得窝心：“好的，这段时间我会小心一些，谢谢你。”
　　“还有，下次有发现小偷进屋，要第一时间离开现场报警，保障不了自身安全的时候就不要同小偷纠缠。”
　　雷伍心有余悸，非常赞同张警官的话，皱着眉道：“对啊，你还够胆去拦那个贼，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在屋里有多害怕，心都蹦到嗓子眼了。”
　　张警官扫了眼许飞燕身后那男人：“还有也别独自一人去追，保不准附近还有同伙，像今晚这样你们两人还能走能跳，是老爷保贺方言，指神仙保佑了。”
　　许飞燕点头如捣蒜，像被老师批评教育的小学生：“我知道了，今晚是我太心急，做事没过脑子。”
　　雷伍问：“那我们现在可以先走了吗？”
　　“可以，先回去休息吧，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们过来。”张警官又一次打量起眼前站姿笔直的男人。
　　“好，麻烦你了。”许飞燕轻轻阖首。
　　雷伍正想转身，发现张警官还在看他——从刚才做笔录时就是这样了，那眼神里有太多探究。
　　他心有疑惑，索性直接问：“张警官是不是还有话要问我？”
　　走廊没其他人，张警官手插裤袋，似笑非笑地问：“你之前在田滨呆过？”
　　许飞燕睁大眼，突然有种小时候在学校门口让老师检查红领巾有没有打好的感觉。
　　她差点要脱口而出对张警官说，雷伍出来后遵纪守法，行为良好，尊老爱幼……
　　雷伍长眸微眯，直截了当地回答：“对，出来有俩月了。”
　　“适应得怎么样？”
　　“……还行。”
　　张警官见他全身下意识的绷紧，爽朗地大笑几声：“别紧张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张建辉张教官你还记得？”
　　听到这名字，再仔细看张警官的五官，雷伍很快联想起来：“记得，你是张教官的……？”
　　“他是我哥。”
　　张警官右手掌在裤子上擦了擦，朝雷伍递出：“谢谢你当时的挺身而出。”
　　*
　　派出所旁边有一家便利店，许飞燕去买了支矿泉水，出来后两个男人还在大门口说着话。
　　她站在路边树荫下没走过去，倒是雷伍对张警官指了指她的方向，张警官哈哈笑了几声，拍着他的肩膀又说了几句什么。
　　雷伍笑得竟有些痞气，与张警官道别后朝她走来。
　　许飞燕把矿泉水递给他，雷伍道了声谢，扭开瓶盖喝了两口，许飞燕指指他的脚：“你脚背上还沾了东西，再洗一下吧。”
　　雷伍低头看看：“哦，那个应该是沾到点机油了，暂时洗不去。”
　　“哦。”
　　张警官已经走回去了，许飞燕双手背在身后，细声问道：“刚才张警官说的那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啊？”
　　“嗯？什么事？”雷伍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就是你在狱中保护了张警官他哥哥那件事呀。”
　　“哦……”
　　派出所离凤阳楼不太远，开车三四分钟就能到，走路也就十来分钟。
　　两人刚才都是坐警车来的，雷伍抬抬下巴，脸部轮廓让路灯镀上一层金色光晕：“要不然，我们慢慢走回去，边走边聊？”
　　许飞燕点了点头，两人往家的方向走。
　　这时浓雾已经沉了下来，灯火朦胧闪烁，似是藏在飘渺云中的流星。
　　雷伍走在右侧，低哑的声音让雾裹着，将那件事的经过简单讲给她听。
　　他轻描淡写，许飞燕听着却不大好受：“那一次你有受伤吗？”
　　“多少有一些，但不碍事，没让人打成个傻佬。”雷伍语气依然轻松，说话时白雾会从他嘴角溢出：“其实，那时我刚收到了超龙的信，说你结婚了。”
　　许飞燕脚步一顿，侧过脸看他。
　　“嗯，就是那时候发生的事。”
　　雷伍回答她几分钟前的问题，他低声笑：“看到结婚俩字，我脑袋全懵了，隔天白天上工时总做错，让教官批评了好几次。那天吃中饭时我还在懵，打架发生时也没想太多，只觉得自己不能总在里头行尸走肉一样过日子了，就冲上去给张教官挡了。”
　　许飞燕一开始在背后打成花的手指，过了第一道斑马线后已经松开，随着步伐在身侧一前一后微晃。
　　雷伍的也是。
　　第二道斑马线处他们停下，两只手已经靠得好近，指甲蹭过肌肤，尾指轻触无名指，都会带起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火星。
　　忽然之间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只有信号灯发出缓慢的“咔嗒、咔嗒”声。
　　比心跳声音慢好多。
　　许飞燕面上无异样，其实右手臂发麻，都快要僵成石头了，脑袋一直低着，看两道黑影在蜜一般的昏黄中糅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她想要往前跨出一步，却不知该如何做。
　　滴滴滴——滴滴滴——
　　信号灯转灯，雷伍也牵住了近在咫尺的那只手，五指滑进她指间握紧，将那宝藏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绿灯了。”
　　雷伍轻轻地晃了晃握实的手，确认她不会再跑，才别过头悄悄松了口气。
　　他盼着这雾能再大一点，路灯再暗一些，别让许飞燕瞧见他发红的耳朵。
　　胸腔里那壶热水咕噜咕噜直冒泡，许飞燕紧了紧手指，声音很轻：“走吧。”
　　这路上，如今不再只有她一人的影子。
　　夜深，雾浓，但她仍能找到归家的方向。


第056章 吻（二更）
　　雷伍把人送到家门口，松开手时掌心还在发烫，他哪曾试过像刚刚那样，跟一姑娘手牵手走回家？
　　两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一开口就要结巴，心跳时快时慢，胸口被暖潮填得满满当当，手心热得覆上薄汗，还恨不得这段路能再长一点，好让他牵多一会她的手。
　　就连毛头小子早恋时都没试过这么纯情的过程。
　　那时候一心想把头发梳成大人的成熟模样，这时却变成了一窍不通的青头仔粤语，特指 c 男。
　　他故作镇定：“咳……你回去就洗个热水澡，什么都先别想，好好睡个觉，其他的事情等明天睡醒了再一样样解决。”
　　许飞燕一直没怎么敢看他的眼：“嗯，知道了，你今晚也累了，早点休息。”
　　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快要插进门锁时发现手指有些颤，是不受控的，钥匙怎么都塞不进锁孔内。
　　如果这门打开了，里面又藏了个陌生人……
　　她摇头猛甩去这样的妄想，稳住心神开了门。
　　雷伍突然开口：“等等，我先进去检查一下，你在门口等我一会。”
　　许飞燕松了口气：“……好。”
　　刚才警察来看过现场，地砖上踩满淡灰鞋印，客厅置物架边躺着些小摆件，还有些玻璃碎。
　　雷伍看了眼茶几上的相框，心一沉。
　　蔡景尧还在温柔地笑，只不过压着相片的玻璃没了。
　　他检查了窗户和外面的防盗栏，厨房浴室次卧也仔细看了一遍，连不大能藏人的橱柜都打开看了眼。
　　主卧里的一片混乱让他眉头忍不住蹙起。
　　这样的环境里，她今晚要怎么睡得着？
　　他走回门口，见许飞燕站在门外没敢进来，扯起笑对她说：“都检查好了，连只乌蝇都没见着，放心吧。”
　　许飞燕勉强笑笑：“好。”
　　“但是你房间挺乱的，要不……”
　　雷伍的提议还没说出口，许飞燕已经摇头拒绝：“没事，我换个床单挺快的。”
　　见她坚持，雷伍就没再继续：“嗯，有事你就给我电话，我今晚手机不关声音。”
　　“好，晚安。”
　　“晚安。”
　　门关上后，许飞燕敛了脸上本就不多的笑意。
　　她先拿两张木头餐椅挡住门，把窗户锁死，才拿扫帚扫去散落一地的相框玻璃，将地上小东西拾起放回架子上，最后拿拖把将全屋拖了一遍。
　　她避开玻璃碎片，小心翼翼打开相框，把蔡景尧的相片取出来。
　　凝视许久，许飞燕举起相片贴在自己唇上，低喃一声：“对不起啊阿尧，我想要往前先走一步了……”
　　*
　　卧室里被翻乱的斗柜她暂时无力整理，一想到这些物品都让那贼人碰过，许飞燕就犯恶心。
　　她把床品取下来换了套新的，才拿睡衣走进浴室。
　　热水兜头淋下，许飞燕闭着眼洗头，洗发乳是橘子味道的，一颗颗泡沫被搓揉破裂，噼噼啪啪在头皮上炸开。
　　忽然间，她颈后骤起一阵鸡皮疙瘩，恐惧开始如小虫般钻进她身体内。
　　她突然觉得，浴室里似乎有别人在，有一双眼睛隔着蒙雾的玻璃盯着她洗澡。
　　顾不上眼角还有泡沫和水，许飞燕猛睁开眼，用手抹开玻璃上的雾气，还抬头去检查吊顶。
　　可狭小的浴室里除了她哪儿还有别人。
　　刚那贼人不敢用力，她脖子只留下浅浅的一道红痕，但此时那道红痕竟好像条小蛇，缠住她脖子慢慢一点点收紧。
　　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许飞燕慌忙冲掉泡沫匆匆淋了身子就跨出淋浴间，草草擦身后套上睡衣，冲出浴室时她的头发还没擦干，水珠沿着发丝下滑甩落，跌在地上粉身碎骨。
　　许飞燕小跑到客厅抓起手机，直接找出那人的号码拨打出去。
　　手机里刚响了一声“嘟”，大门处同时响起手机铃声。
　　她吓了一跳，盯住大门，很快想明白什么。
　　电话已经接起，雷伍的声音有点延迟还有些回音：“喂、喂，怎么了……”
　　只是话筒那边没了声音。
　　雷伍皱眉，但很快就听见两道门内有啪嗒啪嗒脚步声，接着是吱吱呀呀拉动重物的声音。
　　许飞燕搬开餐椅，拉开木门，推开铁门，果然，雷伍就站在楼梯间。
　　她门口本来昏黄不清的廊灯不知何时让人换成声控的 LED 灯泡，如今楼梯间光线明亮，她能清楚捕捉到雷伍脸上一闪而过的羞赧。
　　雷伍怕她觉得自己像个变态，赶紧低声解释：“我刚洗澡的时候觉得还是不太妥当，就干脆上来在你门口守着……你放心啊，我真没有别的意思……”
　　他本想在这守上一夜，如果许飞燕发生什么事，他也能第一时间出现在她面前。
　　许飞燕头发湿漉漉的，还有水珠不断往下蹦，那印着卡通大狗的睡衣领口都湿了一小片。
　　雷伍见状，皱眉问：“怎么了？头发都不擦干就跑出来了。”
　　“我……我有点害怕，总觉得家里还藏着人……”
　　这男人对她释出的温暖，她没办法再视而不见，翅膀被雨淋湿太久，只想朝温暖的太阳飞过去。
　　许飞燕往前迈出两步，主动牵住雷伍的指尖。
　　她终于愿意把脆弱的那一面在他面前摊开，声线微颤地问：“我……今晚能去你家吗？”
　　她的手指微凉，有几不可察的颤抖。
　　彼此都不是小孩子了，在这样的夜里提出这样的要求代表着什么，许飞燕懂，雷伍也懂。
　　总不可能去他家玩一整晚大富翁吧？
　　冷热交替的空气中灌满浓稠的雾，湿哒哒黏糊糊的，就和他们之间的气氛一样暧昧不清，需要有一阵剧烈的风来吹散这片朦胧，让彼此的样貌在对方眼里留下清晰的模样。
　　雷伍反手紧握她的手，另一手捧住她脸颊，略糙的大拇指指腹轻蹭过她泛红眼角。
　　喉咙深处像裹着火，又哑又烫：“你考虑好了？我可是个脸皮厚的，会一直缠着你不放的，你不能始乱终……”
　　还没听他说完，许飞燕就意图抽出手：“你再废话就不要了……唔——”
　　雷伍吻了下去。
　　他有些着急，像个盼着吃糖盼了许久的小孩，牙齿还隔着两瓣唇轻轻磕了一下。
　　许飞燕被笼进他的影子里，鼻子倒吸一口气，凉气顺着鼻腔往下，很快化成一只只小白蝶，在她小腹和胸口欢快扑腾翅膀。
　　在心里骂了句自己好不争气，许飞燕发颤的眼皮落了下来，承住这隔了许多年的吻。
　　啪，廊灯倏地灭了，楼梯间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从半阖木门里淌出一道暖黄，像是怕打扰到他们，光停在他们脚边，没敢再靠近一寸。
　　借着黑暗雷伍慢慢找回状态。
　　舌头叩开她用贝齿筑起的城墙，舌尖划过敏感上颚，激起的酥麻如划破夜空的流星，他一点点唤醒那沉睡的公主，与她一起忘情共舞。
　　甜甜的橘子香气在他们身旁萦绕，悄悄浸进他们的唇中间，使这个吻变得好甜好柔软，犹如泡在薄荷苏打水里的橘子肉，让糖水腌制了好久，一口咬下，就有丰沛汁水爆开，甜入人心。
　　许飞燕让他吻得快喘不过气，热气从脚底升起，不知何时另一只手已经搭在雷伍的腰侧，把他的衣服下摆抓得皱皱巴巴。
　　膝盖弯弯都有点发软了，她往后踉跄了一步，脚步声又唤醒了廊灯。
　　嗒一声，全世界都亮了起来。
　　两人眼中的暗流涌动全都来不及收起，鼻尖抵着鼻尖，呼出的气息炙热黏稠，就和他们交缠在一块的影子一样，分不出彼此。
　　到底还是脸皮薄，许飞燕用手背捂住微肿的唇，别过脸想逃开雷伍的灼热视线，喘着气道：“已经够了吧……”
　　雷伍拉开她挡脸的手，湿润的唇蹭过她发烫脸颊，最后落在她右耳耳畔，吻着她还湿漉漉的发丝：“不够，怎么可能够？”
　　“雷伍……唔……”
　　绵软的吻又落下来，将许飞燕的细声抗议堵在温暖湿润的口袋中。
　　啪，灯又熄灭。
　　像是有谁不愿意破坏这来之不易的温存。


第057章 火焰
　　雷伍牵着许飞燕往下走，微弓着背，走路姿势有些怪异。
　　没办法，谁能想到他那么亢奋，即便运动裤宽松，还是能看出明显的形状。
　　太不争气……弟弟你实在太不争气了！
　　反而是许飞燕比他淡定许多。
　　看着曾经是只花蝴蝶飞来又飞去的雷少爷，如今只是接了几次吻，耳朵已经红得好似被火烧过，许飞燕觉得这还挺奇妙的。
　　有种风水轮流转的感觉。
　　她有个问题好好奇，一直藏在心里没敢问，趁着雷伍在捣鼓着开门，幽幽问了句：“你在里面……呃，如果有那个需求的话……要怎么解决呢？”
　　雷伍顿了顿，压着嗓子嘟囔：“问这个干嘛？”
　　“我好奇啊。”
　　“还能怎么解决？”
　　他推开门，朝身后挥了挥右手。
　　“哦——”
　　许飞燕更好奇了，抿了抿唇，故意问：“那你那什么的时候，有没有想着哪个对象啊？是陈千金？王小姐？还是哪个女优？”
　　屋内没开灯，楼下路灯悄悄溢进来一团昏黄，让雾气裹着，倒像是淌开的月光。
　　雷伍关了门，拉住她的腕子，把人儿抵在门板上。
　　头低下去，就刚刚好能吻住她饱满湿软的唇。
　　这个吻潮湿又黏腻，每一次交缠都带着越来越浓烈的情绪。
　　一种是在干旱沙漠中孤身行走太久，终于找到绿洲水源的欣喜若狂。
　　另一种是常年被层层枷锁困住了灵魂，终于挣脱束缚想疯狂一次的奋不顾身。
　　许久，雷伍才喘着亲吻她的发侧，声音哑得不像话：“我之前在厨房那次不是告诉过你了么……”
　　许飞燕也喘，下巴抵在他起伏明显的胸膛上：“什么？”
　　“不是说过，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吗？”
　　雷伍沉沉笑出声：“啊，那当然是什么时候都在想你啊。”
　　许飞燕轰地烧烫了脸，脑子里突然就自动生成了那样的画面，大通铺上的雷伍躲在被子里……
　　见她凤眸圆睁惊呆了的模样，雷伍笑出声，垂首咬了下她左耳耳廓：“思想健康一点，在里面其实没那么多心思能放在这方面上的。”
　　左耳虽听不见，但又不是没了知觉，耳朵成了被丢进蒸锅里的小贝壳，让滚烫水蒸气烘得咕噜冒泡。
　　连藏在坚硬贝壳里最软的肉，都黏糊糊的快要融化。
　　许飞燕耸着肩想躲，还嘴硬回道：“那这么多年没用了，会不会坏掉？”
　　这下轮到雷伍瞪大眼，差点被气笑：“等会儿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说完他又去吻她的唇，一遍又一遍，正如他自己所说，怎样都不够。
　　许飞燕被吻得晕晕沉沉，哪哪都发软泛酸，可她也发现了，雷伍双手要么握住她手腕，要么捧住她脸，再逾矩的动作就没有了。
　　她拉住他右手往下，想往自己左心房噗通噗通跳的地方放。
　　雷伍紧急刹车，连吻都停了下来：“……等等、等等。”
　　许飞燕眼皮半阖，眸子像刚让雨水浇过一样的黑玛瑙一般，不解地看着他：“你不想？”
　　“当然不是，只是……”
　　雷伍其实早就忍得辛苦，心里的小兽一直在咆哮，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洇落，他蹙着眉说：“只是担心你这个冲动劲儿缓过去后，会觉得后悔……”
　　许飞燕愣了愣，细细声骂了句“这时候倒是正经”。
　　接着一双手臂攀到雷伍宽阔肩膀上，踮脚，挺胸，往雷伍滚动的喉结处轻咬了一口。
　　雷伍已经触到了她的心跳，软得像捧在手里一下子就要化了的雪球。
　　“雷伍，是我想要。”
　　许飞燕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有勇气说出这句话，说完后浑身就像开水被烧开，热气不停从她耳朵和发顶滋滋地喷泄而出。
　　理智一点点沉进海里，汹涌海浪不停拍打礁石。
　　一瞬间雷伍的眼神都变了，变成了布满漩涡的大海，深不见底。
　　他把许飞燕像抱小孩一样抱起：“等会就算你说不要，我也不会停下来了。”
　　许飞燕惊呼一声，本能地紧紧回抱住他，借着窗外淡淡昏黄，她能瞧见雷伍侵略性极强的目光。
　　就像拉满弓绷紧弦的箭，箭头锋利的银芒盯紧了猎物，随时就要划破夜空和浓雾，刺穿猎物的心脏。
　　“知道了吗？”隔着衣服雷伍咬了她一口，给她最后确认的机会。
　　“知啦……”许飞燕哑声嘀咕。
　　这男人怎么上了年纪就好像特别磨叽？
　　人被抛到床上，衣服落了一地，许飞燕在天旋地转中看着床尾棱角分明的豆腐块儿，竟还分了心，想问雷伍是不是天天都得这么叠被子。
　　雷伍的头很快埋下去，这下她连胡思乱想的精力都没有了。
　　汹涌潮水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她的理智像一条停在港湾里可怜兮兮的小舢板，只能随着波浪被抛起落下，绑在岸边的缆绳抵受不住外力的拉扯，一股接一股断裂开来。
　　久未谋面的愉悦感冲刷着她的每一个细胞，让她忍不住开始有了逃跑的念头，脚后跟在床单上蹭磨出深浅不一的皱褶。
　　她胡乱喊着雷伍的名字还有其他含糊的词汇，变了调的声音破碎又无助。
　　每一个词语都被丢进奶锅里搅拌熬煮，白沫咕噜冒起，满得溢出了锅，洇过炙热锅壁，最后只剩下滋啦啦的暧昧水声。
　　身下那人很快察觉到她的意图，一把将她拉了回来，还加上了手。
　　“都说了，我不会停下。”
　　晶莹水渍沾在嘴边如破碎月光，雷伍探舌舔走，双眸里的墨色浓得推不开，带薄茧的指腹还作坏勾起，逼得许飞燕弯在半空的小腿一阵猛颤。
　　嫣红芍药在深夜里一瓣一瓣接连绽开，馨香飘满室。
　　房间和客厅一样，没开灯，却有一滩暧昧的昏黄，像是谁不小心倒泻在地上的槐花蜂蜜，黏稠又甜蜜，浸入芍药花蕊中，吃到口中好甜好甜。
　　雷伍的头发短又刺，还出了汗，许飞燕想抓都抓不住，海浪将她抛得好高，缆绳已经只剩下最后一股脆弱。
　　“雷伍……雷伍……呜……”
　　她都不知什么时候泪水盈满眼眶，像个需要人亲亲抱抱的小娃娃，一直唤着他的名。
　　雷伍没办法应她，但递了一只手给她，十指交错紧握，是经过十年再一次缠绕在一起的藤蔓。
　　缆绳终于尽数崩断，一个巨浪将快要支离破碎的舢板送到空中。
　　许飞燕眼前像飞过一群发光的燕子，它们朝漆黑夜空飞去，成了繁星点点，周围瞬间宁静了下来，身下的黑海也渐渐风平浪静，小船儿像长出了翅膀，就这样荡漾在朦胧皎洁的月光中。
　　是许久没拥有过的身心舒畅。
　　雷伍的吻没有停下，从浅滩攀至雪峰，在那还有淡淡手印的脖侧徘徊了一会，吻走她眼角的泪，最后回到她的唇前，轻轻吻着，耐心等她缓过劲。
　　片刻后，许飞燕眨眨眼，突然开口问：“我刚刚是不是骂人了？”
　　“嗯，到的时候骂我是个混球。”雷伍低沉的笑声中浸满宠溺，咬了咬她鼻尖：“没出息。”
　　许飞燕羞得不行，但面上不显，悄咪咪垂眸去看他。
　　这时才看清雷伍穿着她买的大红底裤，在夜里像抹烧旺的火焰，连裤头边边的金线福字都在闪着星芒。
　　她趁雷伍没注意，伸手朝那火焰探去。
　　只是指尖轻轻掠过坚挺的火苗，就仿佛快被烧伤，吓得她赶紧缩回手指。
　　雷伍死死咬住槽牙，瞬间尾椎都麻了。
　　见那人偷袭完就跑，他倏地抓住她的手，摁在快挣脱锁链的小兽上，凑近她耳边说：“你买的内裤，你得负责脱下来。”


第058章 莺啼燕啭
　　室内的昏暗掩盖不住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因为多了一个人的重量，承托力极强的床垫微微往下沉了一些。
　　逐渐靠近的鼻息糅合成无比炙热的陨石，快要将两人的心脏都砸穿。
　　许飞燕把那叠成豆腐块的被子扯过来，牙齿咬住一小角，双眼湿漉漉的，睫毛眨得飞快。
　　雷伍撑在她上方，烧烫的箭蓄势待发，他哑笑两声，把她嘴中被子取走：“咬着干嘛？怎么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
　　许飞燕又成了小结巴：“我、我……”
　　以为她怕痛，雷伍伏下身去吻她，手也上下安抚着：“我慢一点，别怕，不舒服的时候就告诉我。”
　　没料到这小结巴双臂搂住他脖子，在他耳边说悄悄话：“我是怕我太大声……这里隔音不大好，容易让邻居听到嗯……”
　　一句话就让雷伍烧红了眼，好嘛，结过婚是不一样了哦……
　　胸膛里又酸又胀，雷伍恨不得使尽浑身解数让她把整栋楼的邻居都唤醒，到底还是怕她太久没有过，动作最后还是温柔的缓慢的。
　　箭在皎白月亮上打开了一个柔软的口子，每次退出来时都会带出一地湿漉漉的月光，洇开成一片旖旎的海，载着相拥的两人浮浮，沉沉。
　　雷伍如鱼得水，越来越得心应手，一边寻找着她的开关，一边问她喜欢什么姿势。
　　许飞燕咬他耳朵，眼角挤出泪花，气喘吁吁地不愿回答他这么露骨直接的问题。
　　雷伍笑得帅气却又好不要脸：“好吧，那就各试一次。”
　　他说到做到，许飞燕像只鸟儿，跟随着风暴高高飞起，到达高处后瞬间下坠，失重令她产生了异样的快感，失去控制时头脑一片空白，只知道揽着雷伍哭。
　　雷伍的忍耐力也快要一塌涂地，死忍着溃堤，吻她听不见的耳朵，浅笑道：“你看，有没有坏掉？还中不中用？”
　　许飞燕让他给抱起，坐在他怀里，下巴搭在他锁骨处，蔫蔫地说：“还算过得去吧……”
　　“……”
　　这句话激起奔四老男人的胜负欲，雷伍抿紧嘴角又开始新一轮的进攻。
　　眼角瞄到床柜上那拆封的银色小盒，许飞燕趁着自己还有思考的能力，在颠簸中问：“你是、是什么时候买……嗯……买的？”
　　雷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第一次去超市的时候就买了。”
　　许飞燕对那一天有印象，一直半眯的眼睛睁大了：“我和朵朵在街口哭成狗的那天？”
　　雷伍正忙着深深浅浅地找最佳位置，嘟哝一声“嗯”。
　　“但那天没瞧见你从购物袋里拿出来这个、啊——”
　　尾音突然软得不像话，像掺了许多蜂蜜的糯米丸子。
　　“一买回来就藏起来了，还好藏起来了，不然那天让你瞧见了多不好意思。”
　　“那你算不算是……早有预谋？”许飞燕难耐地晃了晃，脖侧沁出细细薄汗。
　　“我这是有安全意识好吧……”雷伍循着刚才的路往回走了一点，敲敲撞撞，一感受到许飞燕全身绷紧，便知道自己找对了地儿。
　　他像挖到宝藏的少年笑得灿烂，一口白牙在昏暗中也好显眼：“是这儿？”
　　许飞燕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完整词。
　　不过雷伍也没给她再说话的机会，他狠起来的时候是真狠，老旧木床吱吱呀呀直叫唤。
　　裹了蜜的月光再一次淌了出来，映照着渐渐起伏跌宕的海面，波光粼粼如另一片星空。
　　莺啼燕啭落进房间每个角落里，也填满雷伍空荡许久的胸腔。
　　雪峰在炽热火焰中融化，干涸皲裂的河道开始有潺潺水流涌入，野草丛生的山坡慢慢长出白的黄的野花，蝴蝶飞舞，春风拂过，树叶沙沙。
　　仔细听，是谁在谁的耳边细声倾诉着满腔爱意……
　　许飞燕缓过劲时，雷伍已经在用热毛巾给她擦身子，动作轻柔仔细，暖意从下至上，熨得她心口发烫。
　　她有些不好意思，手肘后撑想起身：“我自己来吧……”
　　无奈四肢跟让人抽了骨头似的，完全使不上劲，噗通一声又掉回枕头上。
　　雷伍轻捏一把她的腰肉：“好好躺着，别动来动去的。”
　　许飞燕痒得发颤，急道：“别碰那！”
　　她不是那种骨感身材，食量向来不小，生了孩子后更是丰腴了些，刚才冲动的时候没细想，事后才惊觉自己并不在最佳状态。
　　雷伍不知她的小心思，给她擦完身，处理好自己，底裤都不穿就钻进暖烘烘的被窝里。
　　这才发现许飞燕像只刺猬蜷着身，背着他睡在床边边，再过一点都要掉下去了都。
　　他长臂一伸就把刺猬捞到自己胸前，玩笑道：“干嘛背对着我？嗯？吃完就不认人了是吧？”
　　许飞燕羞得慌，绷紧了软软腹肉，怎么都不肯转过身，嘟囔着说自己困了要睡了。
　　雷伍这才察觉她遮遮掩掩着什么。
　　他侧身从后方揽住许飞燕，稍微用一点力气就拉开她的手，暖和大掌恰恰好捂在她小腹上，时不时揉捏一下。
　　“雷伍！”许飞燕又痒又慌，明明再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这时候的亲昵举动却让她脸红心跳，仿佛变回了那一年的那个怀春少女。
　　她缩起脖子弓着背：“我、我这几年胖了好多，你别捏啊……”
　　可是雷伍爱死了这手感，他沉声低笑：“这样特别可爱，你可别搞减肥节食什么的，白白胖胖的才好。”
　　许飞燕撅嘴皱鼻：“我又不是猪……”
　　人一旦安下心就特别容易犯困，雷伍眯着眼咕哝道，声音都含糊了：“反正我要把你和朵朵都养得胖胖的……”
　　这句话却堂而皇之地闯进许飞燕心里。
　　她在雷伍怀里渐渐泄了劲，许久，她试着去触雷伍的手背，指尖沿着他微凸的血管轻轻划过。
　　立刻就被他逮住，牢牢攥在手心，“看来你还不困，那可以再……”
　　“不，我困了，马上、马上就睡。”
　　许飞燕赶紧阖上眼皮子，不再乱动。
　　可雷伍还在她肚脐处摸索着什么，突然那手指在某处停下，沿着那一道横线仔细摩挲。
　　许飞燕忍不住提醒：“喂，那是……”
　　“嗯，我知道。”
　　雷伍声音淡淡，用手指丈量着那道疤痕的长度。
　　刚才光线太暗他没看清，这时摸到了才有实际的感觉。
　　他鼻尖埋在许飞燕发顶，闷声问道：“那时候会痛吗？”
　　“大哥，剖腹产有打麻药的。”
　　一阵睡意汹涌袭来，许飞燕打了个哈欠，闭上眼：“不过我是顺转剖，一开始挺顺利的，很快就全开了，但朵朵的位置不好，调整了几次胎位都不成功，就送去手术室了。最难受的是等麻醉之前那一会，麻醉师要打针的时候我正好来了一阵疼，抖得跟条虾子似的，麻醉师还一直叫我别抖……我就爆了粗口，又哭又骂说你来试试看阵痛不抖……”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弱，结尾还没说完，已经睡着了。
　　等她呼吸逐渐均匀有规律，雷伍才睁开眼，慢慢把她转了个身。
　　他没经历过当父亲的过程，对于刚才那段话里一些词语不是很能理解，但他记下了。
　　而且他也记得，许飞燕说她疼，疼到得骂人的那种程度。
　　吻像飘落的花瓣，落在她光洁额头和薄薄眼皮上，雷伍目光灼热，将她安睡的模样一点点刻进眼里。
　　许久，他道了一声：“辛苦你了。”
　　雷伍想，蔡景尧当初如果还在生，应该也会跟她说这句话。
　　这一晚两人着实都累了，累到就算噩梦袭来也不会被它惊醒，沉沉地睡了一夜。


第059章 甜面和红鸡蛋
　　许飞燕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窗帘滑进一线明媚日光。
　　她心肝一颤，猛地从床上坐起，着急地去拍床的另一边：“懒猪！太阳晒屁……”
　　隔壁的床铺上空空如也，那颗小火炉没在她身边，而且床品虽眼熟，但不是她家的那套。
　　昨晚发生一连串的事情如跑马灯冲进她脑子里，自顾自地开始放映起来。
　　吹蜡烛吃蛋糕，朵朵主动的拥抱，家里进贼……想到被那贼人箍住喉咙，许飞燕无意识地揉了揉脖子。
　　后面的记忆很清晰，尤其是从雷伍在过马路时牵住她手开始，之后的每一个画面都历历在目。
　　甚至还能记得，最后雷伍伏身在她背上，喉咙深处迸出的那一声沙哑嘶吼。
　　许飞燕捏了捏滚烫的左耳耳垂。
　　不知为何，那时有个错觉，仿佛左耳已经恢复正常了，能听得好清楚雷伍的低沉呢喃。
　　伴着一个个吻，烙进她的耳里和心里。
　　床柜上放着她的手机，本来应该是塞在她睡衣裤袋里的，而那卡通大狗睡衣睡裤搭在床尾，一起的还有件藏蓝色外套，是雷伍的。
　　她窸窸窣窣换上睡衣，拿起手机，居然已经九点了，平日这个时候她已经送完朵朵去幼儿园，准备去买菜了。
　　有几条新微信，是周青发来几段小视频，从朵朵和许浩在洗漱，到两人吃早餐，最后是朵朵背着书包走进教室。
　　许飞燕重复看了几遍，见女儿精神不错，才安下心。
　　叩叩，房门被敲了两下。
　　许飞燕急忙把外套也披上，有些紧张：“可以、可以进来。”
　　雷伍推门走进，语气轻松：“醒了吧？我煮了早餐，你去刷牙洗脸吧。”
　　许飞燕双脚正欲落地，发现床边地面上整齐摆放着一双崭新的女式拖鞋，浅粉色的，和她的粉色睡裤倒是挺配。
　　“你新买的拖鞋？”许飞燕套上拖鞋，大小刚好。
　　“嗯，牙刷和毛巾也都有，都是新的。”雷伍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刹那间一大片阳光迫不及待地涌入。
　　许飞燕眨了眨眼，不禁笑出声：“你还真是准备充足。”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他有些得意洋洋，看看昨晚的小银盒子，不就完美印证了这句话么。
　　雷伍走回床边，弯下腰，把许飞燕身上的风衣外套拉链从下往上一直拉到脖子处：“降温了，客厅有点凉。”
　　其实主要是因为许飞燕睡衣里没穿内衣，雷伍想起昨晚那被撑得有些变形的卡通大狗，难免有些心猿意马。
　　风衣宽松，直接把许飞燕裹成只小企鹅，她把过长的袖子往上折：“哦——”
　　刚睡醒的声音好柔软，雷伍忍不住了，低头去吻她。
　　啪！唇与唇轻碰时竟有静电，刺得许飞燕嗷呜了一声：“太干燥了……”
　　金色的微细颗粒在阳光中缓慢漂浮，轻颤的鸦睫投下淡淡阴影，连她耳朵上的小绒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雷伍心动不已，臭不要脸地凑上去：“嗯，所以要润一润。”
　　“我还没、还没刷牙……唔——”
　　两人黏糊了一会，雷伍想起早餐这回事，才把人松开。
　　洗漱完，许飞燕偷了点儿雷伍这精致老男人的面霜，边抹脸边走到餐厅，红木桌上已经摆了碗面条和两颗鸡蛋。
　　虽然细长面条有点坨了，但面汤清澈，有淡淡甜味伴着白烟飘起。
　　好笑的是，那鸡蛋壳上用细头笔写着个「红」字。
　　她捻起鸡蛋看向雷伍，笑问：“这怎么回事？”
　　“我没染鸡蛋的材料嘛，今年先将就将就，明年再给你煮红鸡蛋。”
　　雷伍把筷子递给她：“面应该还行，我尝过了，和我妈以前给我做的味道差不多。”
　　这么短的一段话，但信息量还挺多的。
　　许飞燕夹起一箸甜面，吹了吹：“我昨天生日了呀。”
　　“今天不是你新历生日么？你哥跟我说的，说你们小时候，你妈妈会给你们煮甜面和红鸡蛋，我妈也会。”雷伍也端了碗甜面坐到她身旁。
　　面条甜滋滋的，入口即化，其实许飞燕昨天已经吃过一次，不过她不介意再吃一次，她偷撩眼帘：“你刚说……明年还给我煮红鸡蛋？”
　　“哦不对，我说错了。”
　　鸡蛋在红木桌面上磕了磕，褪去蛋壳，露出光滑嫩弹的蛋白，雷伍把剥好的鸡蛋放到许飞燕的面碗里：“应该是以后每年都给你煮。”
　　他嘴角的笑容与窗外日光一样暖和，许飞燕心跳快了一些，埋头安静吃起今日份的生日甜面和“红鸡蛋”。
　　吃完面，许飞燕想收拾碗筷，被雷伍阻止：“你的手这几天尽量别沾油水了，有什么护手霜能擦擦吗？”
　　许飞燕摊开十指，不以为意道：“等会去擦擦凡士林就好。”
　　雷伍看着那红彤彤的指尖，抿了抿嘴角：“必须要沾水的时候就记得戴手套。”
　　“唔，知道啦。”
　　雷伍拿着碗筷进厨房，问：“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许飞燕惊呼一声：“啊糟糕，我吃了东西！”
　　昨晚事发突然，许飞燕都忘了今天原本的计划，有些懊恼：“本来我早上要去医院办健康证，得空腹的，这样的话今天就没法办了。”
　　“是为了那份新工作？”
　　“对啊，我昨天还跟对方说今天要去体检，得赶紧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一声。”
　　许飞燕急着去拿手机，雷伍先擦了擦手，跟了过去。
　　“嘿。”他喊住许飞燕：“你先等会，我跟你商量件事，昨晚没机会讲。”
　　“哦对，你昨晚说有件很正经的事。”
　　“……不过我们昨晚做的事也挺正经的。”
　　“喂！”
　　“好好好不逗你了。”雷伍笑得痞气，掏出手机按了几下，许飞燕的手机就响了响。
　　雷伍抬抬下巴：“我给你手机发了份合同，唐苑淇起草的，不是最终合同，你先看看，有什么问题可以一起商量。”
　　许飞燕摁开微信，疑惑道：“什么合同？”
　　雷伍敛了笑，眼神认真：“许飞燕小姐，我想开一家加甜汤店，诚邀您技术入股。”
　　许飞燕一顿，赶紧按开他发来的文档，抬头写着「厨师技术入股合作协议」。
　　雷伍不打扰她，回厨房把碗筷洗了，再出来时，许飞燕坐在餐桌旁，捧着手机看得认真仔细。
　　他还坐在刚才的位置，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许飞燕专心致志的侧颜上。
　　过了好一会，许飞燕放下手机，双眸里闪着灼灼光芒：“你这个投资人，给我开的条件未免太好了吧？占总投资额 50%？我还没听说过哪个厨师技术入股能占这么大的比例。”
　　“你和别人能比？”雷伍斜睨她一眼。
　　他巴不得一整家店都送给许飞燕，但知道她肯定不愿意接受，只好用这样的办法“曲线救国”。
　　把规则条件写得清楚明白，这样她才不会那么抗拒。
　　雷伍把自己的手机推到许飞燕面前：“这是我对甜汤店运营方向的想法，我希望我们店的目标受众主要是家庭和年轻情侣，尽量男女老少都能吸引到，其中亲子元素可以作为我们的亮点。”
　　许飞燕皱眉：“你是指做成亲子餐厅那种模式？在甜汤店里有个儿童乐园？”
　　雷伍摇头：“不对，那样有些喧宾夺主，也不实际。我有几个想法，一是可以出儿童分量的甜汤，比成人分量小一半，两者捆绑销售，就像亲子服那样，也可以设计一些家庭组合，每一碗甜汤的内容是不一样的，这样家人之间可以分享。
　　二是限定款甜汤。可以以孩子们喜欢的卡通角色元素来设计甜汤，成人的话则是以季节时令食材来设计，这样才能源源不绝有话题性和新鲜度。
　　哦还有一点，我们可以空出一个空间，定期开亲子甜汤体验课，让家长带着孩子亲手做芋圆汤圆的，我看现在城市里的小孩连厨房都没什么机会进……”
　　那备忘录上记录得密密麻麻，全都是雷伍对运营和推广的想法，其中有一些挺出乎人意料的小点子是许飞燕想都没想过的，也没见其他甜汤店有这样做过。
　　许飞燕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们都知道雷伍这人脑子向来转得快，只是没想到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想了这么多。
　　“有你把关，出品方面我压根不担心，内厨和菜品开发你负责，运营和管理我来。股份比例方面你别有压力，虽然目前看着比例大，但具体能拿到多少也要看营业额，再按利润分成……我给你开这样的条件，说到底，还是希望你能无后顾之忧地参与进来，不用被其他事情绊住手脚，能放胆去做。只有生意兴隆，我们才是 win win。”
　　雷伍朝她递出手，摆出自觉得最迷人帅气的表情，说出排练多次的对白：“怎么样，许师傅愿意和我一起从头开始吗？”
　　见许飞燕缓缓抬起手，雷伍心中雀跃，仿佛都已经看到了未来某天的画面——他单膝下跪，准备给说“我愿意”的许飞燕套上求婚戒指。
　　结果许飞燕狠狠朝他手掌打下去，“啪”一声清脆响亮！
　　许飞燕白他一眼，把手机塞回他手上：“傻不傻？又不是在拍言情偶像剧。”
　　“……”
　　雷伍嘴角的笑还僵着，这下觉得是不是自信过头了？
　　他有些紧张：“是合同里有哪一条不合你心意？还是店铺的运营方向你不喜欢？我都可以改的，只要是你喜欢的就行。”
　　“我没有不喜欢，但你怎么也要给我一点时间考虑考虑。”许飞燕指指手机：“你把备忘录的东西也发给我，我今天有空了好好看一下。”
　　雷伍这才松了口气：“行，你慢慢看，不着急。我已经看过几个开店的地点，基本都在中区，地点挺方便你上下班还有接送朵朵的，等会我把具体位置发你，我们一起研究看看……”
　　许飞燕被他逗乐了，看看，是谁在着急？
　　但也让他一句话就熨得心口发烫。
　　别的老板店铺选址都在考虑客流量大不大和停车方不方便，只有这任性的家伙，考虑的是她方不方便接送小孩……
　　许飞燕伸手，把手往雷伍手里塞，有点不太好意思直视他，细声道：“昨晚我还没收拾好房间，我得上去收拾一下，等会……等会我们一起去买菜？”
　　雷伍眼睛一亮，捏了捏她手心：“好啊，需要我帮你收拾吗？”
　　“不用了，我自己收拾就好。”她站起身，突然想起：“对了，你先别跟我哥说昨晚的事。”
　　雷伍以为她指的是两人走到一起的事，立刻不乐意了，他巴不得今天就在卖鱼明和金毛军面前宣誓主权。
　　他语气委屈：“许飞燕，你是不是真想始乱终弃？”
　　许飞燕立刻朝他硬梆梆的手臂摔了一巴掌，剜他一眼刀子：“别发神经，我说的不是我们的事，是家里进贼的事！要是他知道的话会立刻叫我搬去治安好一点的小区，而且分分钟会去找那贼人算账的。”
　　“哦。”雷伍心里乐滋滋，想着要怎么跟许超龙说这件事。
　　直接喊他一声“哥”会不会把他吓一大跳？
　　雷伍陪许飞燕走到玄关：“昨晚那小偷的事你也别总记在心上，回头我把我们两家的门都换成一体式防盗安全门，再装个电子猫眼……”
　　听他说得轻松，许飞燕心有疑问：“我楼上是租的耶，换门这么件大事得问过房东的。”
　　雷伍又差点说漏嘴，赶紧含糊带过：“只要是自己出钱，房东不会不同意的，而且你发生这种事，也应该跟陈姨讲一声。”
　　“也是，我等会给她打个电话。”
　　雷伍突然想起：“诶，昨晚你在警局，说那锁匠跟你讲他姓黄？”
　　一想起这事，许飞燕立即有些闷闷不乐：“对啊，张警官说，他都不姓黄，他姓胡，叫胡伟。”


第060章 小孩
　　胡伟走出警局大门时立刻对着曹双玉骂骂咧咧：“你不等到我死了才来给我收尸？！”
　　曹双玉面色苍白，对身旁男人的话置若罔闻，只低头走在树荫下。
　　昨夜受到的耻辱还历历在目，一想起被那么多街坊看到他被警察带走，胡伟知道自己是没法在那片社区混了，恐怕连店铺都要关门大吉。
　　他的心情已经是糟糕到极点，这时连曹双玉都敢忽视他？！气不打一处来，他扬起巴掌就想往曹双玉脸上打！
　　一直在门口站着的胡军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抓住胡伟的手，嘴角扯起鄙夷的笑：“你在这里打人，是想再进去蹲多一晚？是的话你就打，我立刻冲回去喊警察出来看看你什么德行。”
　　太久没见过这男人，胡军没想到原来自己已经能控住他的拳头了。
　　是因为他长大了，还是因为男人老了？
　　昨夜轮到他在店里值班，吃火锅时喝了酒他早早就睡了，早上起床一拉开铁门，让倚着门坐的曹双玉吓了一大跳。
　　曹双玉说胡伟因盗窃让人抓了，可以交保证金领人，但她没那么多现金，只能又来找胡军。
　　知道胡伟犯了事，胡军倒有种“看，终于出事了吧”的心情。
　　这次曹双玉不吵不闹不玩下跪耍泼的把戏，胡军也冷静了一些，陪她一起来派出所，取钱给了曹双玉，他就在门口等着。
　　“你！你个不孝子！终于肯出现了是吗！放开我！”胡伟气得面红耳赤，被抓住的手腕疼得不行。
　　“行啊，我不孝，你就该去找别人给你取保候审。”胡军嗤笑着甩开他的手，直呼其名：“胡伟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了，你要赌要偷，或者被人斩成十块八块横尸街头，以后都他妈的不关我事，我不会再给你半毛钱。”
　　他半挡在曹双玉面前，气定神闲继续说：“哦，不过你也没什么机会再赌了，偷东西被抓个正着，你就洗干净屁股，等着进去蹲吧。”
　　胡伟往后踉跄了两步，揉着发疼的手腕，呲牙咧嘴直跳脚：“只不过是偷了几条金链子和一千块钱现金，还有个破烂水晶……我这不是全都退回去了吗？为什么不肯和解啊？要是那女人想着要通过谅解书这事讹我，我一定告她！”
　　月初胡伟去澳门，还真让他踩着狗屎运，一来就赢了万把块钱，但从澳门回来后玩啥都输，运气一路下滑背到极点，输到差点离不开棋牌室。
　　像是把这辈子的运气都提前透支光了。
　　昨晚冬至他在家吃饭喝了点酒，看着曹双玉那张衰脸就生气，摔门而出，想去棋牌室玩两圈，身上又没几个钱，就骑车回店里想要翻翻看抽屉里有没有钞票。
　　结果让他遇上了之前换锁芯一女的，拎着个大包带着女儿，说要去哪过夜，他酒意上头，想起当时私藏了钥匙，就动了心思。
　　“哇，你可真厉害，监守自盗还要逼别人给你写谅解书。”胡军懒得再和他说话，多说一句都要把自己逼疯的节奏，丢下一句“好自为之”就想走人。
　　“我去帮你求谅解书。”
　　突然，一直沉默的曹双玉开了口。
　　胡军停下脚步，回头看曹双玉一脸认真，觉得可笑到不行。
　　以胡伟的盗窃金额至少是三年以下，除非和对方和解，不然怎么也要进去个一年半载，难得能松口气，为什么还要去帮他要谅解书？
　　胡伟一夜未睡，瞪大的浑浊双眼里布满血丝，惊喜道：“真的？你去帮我求？”
　　“对，你不是说之前换锁芯的时候有留过对方的电话吗？你给我吧，我去求求她。”
　　“欸对对对，差点忘了你这方面挺在行，上次这小兔崽子进去时也是你去给他求了谅解书……”胡伟急忙摸出手机，眯着眼翻找手机号码。
　　胡军蹙眉看向继母。
　　……当年的谅解书是她去求的？
　　曹双玉也拿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她声音平淡，但语气坚定：“但我有条件。”
　　胡伟皱眉：“什么条件？要我以后都不赌了？写保证书？”
　　曹双玉摇头，再抬起头时眼睛里已是空无一物：“我去要来谅解书，但你得同意跟我离婚。”
　　闻言，胡军挺惊讶，没想到曹双玉还能有这样的勇气，忍不住都想给她鼓个掌了，但又觉得她好天真，这男人是死性难改啊。
　　而曹双玉接下来的话更让他意外，“而且你还得保证，不要再跟小军拿钱了。”
　　胡伟心里对曹双玉的要求不屑一顾，但求谅解书也只能靠她去要，他不能接触被害者和其家属，不然后果很严重。
　　他对曹双玉做出不值钱的口头承诺：“行，等你把谅解书拿来了，我们再好好谈条件。”
　　平日唯唯诺诺的软弱妇人，这时竟好似一棵渺小却坚韧的野草，曹双玉手里握紧手机，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不行，你得先同意我的条件，我才打这个电话。”
　　胡伟咬紧牙，死瞪着她，片刻后才松口：“……好，我同意，你现在就要打电话。”
　　曹双玉保存好录音，拿过胡伟的手机，联系人名字是「凤阳楼 803」。
　　她有点老花眼了，微眯着眼边念号码，边在手机按下一个个数字：“188……84345……”
　　听曹双玉念数字时，胡军还没什么感觉，只觉得这串数字似曾相似。
　　曹双玉输好数字，问胡伟：“对方姓什么？”
　　胡伟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但好像叫什么燕……哦，飞燕！对对对！是这个名字！”
　　胡军傻了。
　　寒意从脚底直湧上心头，手控制不住颤抖，他按开自己手机的通讯录，很快找到许飞燕的名字和手机号码。
　　每对上一个数字，胡军的心脏就往下掉一些，直到最后一个数字，他的心脏已经坠落谷底，摔得血肉模糊。
　　电话响了几声，没人听。
　　曹双玉挂了电话，正想对胡伟说晚点再打时，胡军已经冲了过去，一把扯住男人的衣领。
　　他愤怒得几乎要把胡伟整个人从地上拎起，太阳穴和颤抖的拳头上青筋暴跳：“你偷的是……飞燕家的东西？！”
　　胡伟被青年人压在路旁树干上，背脊火辣辣疼，喉咙被锁得死紧，快透不过气来。
　　他瞳孔震颤，胡乱喊叫：“你个小兔崽子……咳咳……呕……”
　　极其强烈的羞耻感如倾盆大雨从头浇淋到脚，胡军气得说不出完整话，脑壳嗡嗡声发麻，只一个劲地重复：“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胡伟的脸已经涨成猪肝颜色，胡乱掰着儿子的手，可无济于事，只能如同一只垂死的金鱼，一张一合着嘴巴。
　　曹双玉吓傻了，赶紧冲上去阻止胡军：“小军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胡军长臂一挥就将曹双玉推落地，胡伟想趁机逃开，到底力气不敌常干粗活的青年小伙，还没喘上气，又让胡军扯住领子猛压在树干上。
　　越来越多人围观，不明所以的路人窸窣说道赶紧去派出所里叫人，光天化日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曹双玉狼狈爬起身，再一次去掰胡军的手臂。
　　看看已经快要窒息的胡伟，再看看胡军红得仿佛就要流出血水的眼睛，曹双玉哭着说：“小军……你听姨讲，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能栽在这里啊……”
　　胡军不知自己是怎么松开了这个把他生活搞得一团乱的男人，也不知自己怎么拦下一辆出租，回到了「龙兴」。
　　他浑浑噩噩地走进铁门，五福凑上来：“你的事办完了？没事吧？”
　　胡军直接忽略了五福还有其他人，脚步虚浮地朝厨房走去。
　　可他想见的人并不在那儿。
　　胡军这次受到的打击比曹双玉来要钱那次还大，他就整不明白了，怎么想过个安安稳稳的日子就这么不容易？
　　先不论他对许飞燕的感情如何，许家兄妹对他有恩，可他的亲生父亲却干出这种事情，以后他要如何在他们面前抬起头？
　　许超龙从举升机下滑出来，脱下黑漆漆的手套，看见胡军烧红的双眼就觉得不对劲，正想问他发生什么事了，这时去买菜的许飞燕和雷伍回来了。
　　两人边走边讨论着传统潮式甜汤要如何进行改良和创新，一进院子发现全部人都望了过来，吓得许飞燕低头看了看。
　　没啊没啊，他俩没手牵着手。
　　许飞燕走向前：“你们都站在这干嘛？怎么啦？”
　　胡军的脑子一片空白，眼里只能看得见许飞燕一人。
　　他急步朝她走去，压根顾不上旁边站着的大叔，一双长臂直接把许飞燕环住，收紧，一颗脑袋深深埋在她肩窝处。
　　雷伍瞪大眼，脸色一下子变得好难看，跟生吞了十颗酸涩青柠檬一样。
　　“……胡、胡军？！”许飞燕也吓呆了，急忙想推开他。
　　院子里的几人都愣住，胖子昌手一抖，手里的水枪啪嗒掉落地，枪头滋啦啦的，水喷了他一身。
　　许超龙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想去踹开那小兔崽子，一方面看见雷伍臭到不行的脸又觉得有些幸灾乐祸。
　　让你刚才嘚嘚瑟瑟地喊我“哥”？
　　雷伍伸手就想去扯金毛军的耳朵：“喂你这小子……”
　　但看到胡军眼角滚落的泪珠子，他收了手。
　　许飞燕也察觉到了脖侧的湿意，她冷静下来，举起手拍拍胡军不停颤抖的背脊，轻声问：“胡军，你怎么啦？”
　　“燕姐，我难受……我好难受……”
　　胡军哭得像个小孩。
　　TVB 有一个经典广告，一群小孩要去踢球，结果下大雨，其中一个小男孩沮丧地问：踢波才来落雨，是不是连个天都不钟意我？
　　胡军觉得现在的自己就是那个小男孩。
　　好不容易穿上洗干净的新球衣，把足球擦得铮亮发光，向往着重新跑上绿茵球场，却被突来的滂沱大雨淋得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第061章 哭
　　胖子昌把洗好的车开到门口车位停好，走回院子时抬头看了眼前屋二楼紧闭的铁门。
　　他小声问冯振强：“用不用上去看看什么情况？已经上去好久了。”
　　冯振强没停下手里功夫，安慰道：“没事的，有龙哥他们陪着，再糟糕也能解决的。”
　　五福则是没什么心情干活，坐在铁梯处耷拉着脑袋抽闷烟：“哪能没事呢，胡军那小子要面子得很，你们认识他这么久，有看过他哭成这狗样？是心里头有多憋屈才能这样？”
　　胖子昌走进去拉了张凳子坐到五福身边，跟他讨了根烟点燃后重重抽了一口，才说：“我上次哭成这狗样，是在我外公葬礼上。”
　　胖子昌母亲很早逝世，父亲重组家庭不带他，他便跟着外公外婆长大，没学好，初中就跟社会人士混在一起，高一时走了歪路，逃课打架，还在网吧偷手机钱包，得手几次，最后一次让人逮住后打了一顿送进局子里。
　　后来知道他外公那么要强的一老头儿，一家家受害者求过去，又是鞠躬又是道歉，就差点要跪下求他们的谅解书，胖子昌哭得不行。
　　前两年外公去世，胖子昌在灵堂跪了一天一夜，眼泪都哭干了，心里全是悔恨不已。
　　五福把烟灰点进烟灰缸里，佝偻着背像个小老头儿：“讲真，我们几个真能开个比惨大会，讲起自己家庭都是一把辛酸泪的……不过想想，我上次哭成这样，还挺开心的。”
　　五福父亲酗酒，从他懂事开始，他妈妈身上就没一块好肉，他和小他六岁的妹妹也总被打。
　　五福从小身材瘦矮，想反抗也细胳膊拧不过大腿，他急于想脱离这样的家庭，高三辍学去镇上打工，可他结交的朋友三教九流，当时交的小女朋友在 KTV 让人搭讪纠缠，五福年轻气盛，头脑发热唤了兄弟冲上去就把人打了一顿，一个酒瓶子砸下去，就被判了一年三个月。
　　他从看守所出来后没有直接回家，一天天在社会上游手好闲，那时妹妹已经读高一了，有天五福接到电话，说他父亲死了，而且是母亲杀死的。
　　他赶回家，妹妹情绪几近崩溃，对他又打又骂，骂他没有担当，只知道自己逃，后来五福才知道，那禽兽酒醉后想对妹妹下手，母亲为了保护女儿，终是选择了最极端的办法。
　　母亲被收监，五福去探视时母亲难得露出笑容，让他好好照顾妹妹，说以后都不用怕再有人打他们了。
　　五福洗心革面后来到许超龙这儿，赚钱供妹妹读书，前几年妹妹十分争气地考上省城一所 211 师范大学，接到报喜电话的五福蹲在汽修店角落里嚎啕大哭。
　　胖子昌想起那一天，哈哈笑了几声：“我记得，那天你哭到快岔气，嫂子还以为你失恋了，安慰了你好久。”
　　五福把烟头碾灭，心情恢复了一些：“这时间过得够快的，明年我妹妹都要考研了。”
　　“是啊，你看我乡下的房子都建好了，我嫲总问我什么时候回家一趟，要给我介绍相亲对象。”想到这事胖子昌也头疼。
　　“哇，凡尔赛昌来了！”五福挤眉弄眼地调侃，连冯振强也笑了笑。
　　不知怎么画风就变得如此走心，五福走到冯振强的车旁，给他递了根烟：“小强你呢？最后一次哭成这样是什么时候？”
　　正在干活冯振强不抽，接过烟后架耳朵上，想了想：“应该是去年我爸住院，你们给我筹医药费的那次吧。”
　　他说的冯父是他的养父，冯振强亲生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冯父收养了他。
　　冯父是开拳馆的，别看冯振强不说话的时候一副木讷憨厚甚至有点迟钝的模样，他一站上拳台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在青少年时还拿过奖，只不过后来因各种变故，冯父的拳馆开不下去了，冯振强因伤人进了看守所，手也落下伤，再也打不了拳。
　　去年冯父出了车祸，情况挺不乐观，冯振强拿出所有积蓄也远远不够，许超龙和周青借了钱给他，另外三个小伙也凑了笔钱给他，冯振强拿着钱在医院缴欠费时终于忍不住溃堤的泪水。
　　“嗯，那时龙哥借我医药费的时候，跟我说，以前他困难的时期有一个人帮他度过了难关，如今他有能力了，能帮多少是多少。”冯振强抬抬下巴指向二楼：“那个人就是雷伍。”
　　胖子昌碾了烟，站起身回头看看二楼依然紧闭的铁门：“哎，不得不说，我们有龙哥这个‘烂好人’老板，真是幸运到不行了，换成别的老板，恨不得把我们几个当衰神扫地出门吧。”
　　冯振强低头继续检查引擎，说：“这样的幸运可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有的，好好工作，别辜负他们对我们的好。”
　　五福这人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让冯振强几句话就哄好了，打了满满鸡血一样跑回工位准备干活。
　　胖子昌伸了个懒腰，也打起精神重投工作。
　　只不过二楼的气氛和院子里截然不同。
　　许飞燕在单人床边正襟危坐，雷伍长腿斜撑倚站在书桌边，许超龙抱臂背靠铁门，胡军拉了凳子坐在屋子中央。
　　胡军已经一五一十把胡伟的事告诉了三人，中间穿插了好多句对不起，他吸着鼻子抹泪，这时才疑惑望向雷伍：“……你为什么也在这？”
　　这事应该不关雷伍事啊。
　　雷伍面色不悦，和他大眼瞪小眼，一会才说：“你亲爹昨晚是我逮住的，挺能跑，追得我鞋子都跑丢了。”
　　浆糊一样的脑袋终于开始动了，胡军很快意识到什么，呆呆看向许飞燕，问：“你们……同居了？”
　　“没有没有，他住我楼下，只是邻居而已！”徐飞燕急忙否认，之前她对胡军几人只说起自己和朵朵搬新家了，具体位置住哪儿、雷伍是她邻居，这些都只有许超龙知道。
　　许飞燕偷瞥雷伍，好嘛，脸更臭了。
　　但他们确实没有同居嘛，而且胡军现在状态不太好，就别火上浇油了。
　　她又偷偷去看另一个脸臭的男人。
　　许超龙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半眯的眼睛狭长锋利，嘴角抿得死紧。
　　“许飞燕。”许超龙幽幽唤了一声：“你这报喜不报忧的性格什么时候能改一改？要不是胡军说出来，你是要瞒我到几时？”
　　他声音不重，但许飞燕寒毛都竖起来了，心里咯噔，她哥这下是真生气了。
　　“我就是怕你担心，才没立刻说……”许飞燕细细声，交缠的手指快要打出花。
　　“可这不才是家人存在的意义吗？难道你觉得，这么大的事你瞒着我，我能开心？”
　　“不，我不是……”
　　“你知不知道之前你耳朵的事，我有多自责？我宁愿你把难题都丢给我，我去给你处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我成了最后知道的那个人。”
　　许飞燕心脏涨酸骤痛，像个被家长批评的小孩，垂着头道歉：“对不起……”
　　雷伍看她委屈巴巴的样子就心疼，皱眉对许超龙说：“差不多得了，她昨晚太累，从派出所回到家时都已经三更半夜了，是我让她先别说的，而且朵朵昨晚在你家你忘了？我们刚买菜的时候还在想要怎么跟你开口，不是刻意要瞒你。”
　　胡军双目通红，倏地站起身就想给许超龙跪下：“龙哥，是我对不起你们——”
　　许超龙急忙扶住他，眉心紧蹙：“好了好了，这事不关你事，你道歉有什么用。”
　　他再剜雷伍一眼刀，你的帐我之后再跟你算。
　　他走到一直低头的许飞燕面前，半蹲在地。
　　他在家人面前就是只纸老虎，才凶了几秒，语气已经开始软了下来：“昨晚有没有受伤？”
　　许飞燕穿了件高领打底衫，昨晚被贼人箍住的那一圈已经淡得看不见了，可问题是又有另外要遮掩的东西……
　　雷伍昨晚可没少吻她脖子，红色一片又一片，跟花瓣似的。
　　她红了红脸：“没有没有，没受伤。”
　　“钱财都是身外物，以后千万别跟小偷硬碰硬，知道吗？”
　　“嗯，知了。”
　　“你呢？有受伤没有？”许超龙没什么好气地问雷伍。
　　“有啊，我跑到腿都要断了，脚底还扎了石块，哗哗的猛流血……”
　　“行行行，你见义勇为好市民。”许超龙没等他说完就直接打断他，懒得听他瞎扯。
　　三人同时看向刚经历过一次崩溃的青年。
　　胡军不停吸着鼻子，许飞燕在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犯错的又不是你，所以你没必要跟我们道歉。”
　　胡军顾不上形象，直接擤了一大包鼻涕，都哭成这狗样了，有什么形象可言。
　　他哑着声音骂：“曹双玉……就是我阿姨，她很快会联系你，会跟你道歉求谅解书，她跟胡伟说好了，如果能拿来谅解书，胡伟就要同她去民政局办离婚。她最常用的招数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非逼得你没辙……照我说，你就别给她写，让那坏老头被抓进去蹲几个月才好！”
　　“其实写不写谅解书，你爸的盗窃罪是抹不去的。”
　　开口的是雷伍：“虽然以他情况估计会酌情从轻量刑，但除非你们走刑事和解，不然他还是要承担一定刑事责任的。”
　　胡军低着头沉默，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当年他聚众斗殴被抓的事，那时候他犟到不行，跟驴似的，放话说死活都不跟对方道歉。
　　后来突然被通知说家人给他求来了谅解书，到今天他才知道是曹双玉去求来的。
　　所以曹双玉也为他跟别人跪下了吗？
　　忽然眼眶一阵酸，胡军赶紧用手背抹去眼里的水汽。
　　雷伍看向许飞燕：“你的想法是？”
　　许飞燕心里矛盾，她摇摇头：“我还没想好。”
　　“要不我帮你问问唐苑淇意见？”
　　许飞燕看向她哥，许超龙挠挠后脑勺，最后点了点头：“行，帮忙问问吧。”
　　雷伍掏出手机走出小屋，许超龙弯下腰，重重拍了拍胡军微蜷的肩背：“想哭也要挺起腰坐直了哭，你又没做错事，别他妈的什么事都往身上揽。”
　　胡军脑门一阵阵泛酸，哑着嗓子急切跟许超龙做出保证：“龙哥，我真的有好好过日子，我拒绝杜宏远了，我没拿客人的车瞎搞乱搞……”
　　许超龙听得云里雾里，没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以为他哭懵头了，就顺着他的话哄他：“知了知了，大老爷们别这么矫情，你先冷静一下，等会去洗把脸清醒清醒。”
　　胡军点头，两兄妹起身想把空间留给他，胡军喊住了许飞燕：“燕姐，你能先别走吗？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两兄妹互视一眼，许飞燕有些担忧，她大概能猜到胡军想要说什么，她肯定是要拒绝的，但就怕自己拒绝的话语会给他带来再一次打击。
　　“你现在情绪不太稳定，要不然等改天再说……”
　　“不会，我现在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青年的金色刘海有点长，晃晃荡荡半遮住他有些破釜沉舟的眼睛：“拜托，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第062章 电梯
　　“……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况，要不你今天有没有空？我请你吃饭，顺便你给燕子捋捋这事。”
　　雷伍站在铁楼梯旁跟唐苑淇讲电话，听见铁门推开的吱呀声，他抬头，见许超龙走了下来。
　　“中午么……今天中午我已经约了人，推不掉，今晚你们可以吗？”
　　“今晚燕子和小孩们约好了。”去菜市场的时候雷伍问过许飞燕今天的计划。
　　许超龙走下楼梯，雷伍抬抬下巴指着楼上，用气音跟他比划口型：“怎么那么快聊完了？”
　　许超龙耸了耸肩小声回他：“胡军想单独跟飞燕聊几句。”
　　雷伍危机天线立马竖起，这臭崽子要搞什么名堂？！
　　他立刻想往楼上走，这时话筒那边的唐苑淇一句话传来：“那明天中午吧，但得约早一些，我下午两点得去试婚纱。”
　　脚步猛刹住，雷伍惊诧出声：“试婚纱？结婚的那个婚纱？！”
　　原本想离开的许超龙，听到这句也停在原地。
　　唐苑淇用脖子夹着电话，蹬上细跟高跟鞋，拎起包叩叩声往外走。
　　她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聊着今天天气如何一般：“对啊，还能有哪种婚纱？你的份子钱可以先准备准备了，可别像梁伊那样给我包个行情价啊，以我们的交情，至少得四个八吧？”
　　雷伍眉心微拧，他听出她话语里戏谑的部分。
　　他看向许超龙，而许超龙神情淡淡。
　　他问：“这年头还流行闪婚？对方是什么人？”
　　“我对婚礼又没有什么要求，速战速决别占用我太多时间才好。欸，指不定你还认识对方，他家也是做瓷砖起家的，姓马，马煜，你还记得吗？”
　　雷伍在回忆里梭巡而过，名字是没什么印象，但瓷砖……
　　“是马老三的儿子？”他问。
　　“对对对，哎呀呀，我都差点忘了你爸以前跟他是同行来着。”
　　雷广以前做瓷砖生意的，如果当年没有关了厂子好好发展的话，品牌说不定还能跻身粤东前十。
　　马老三当年厂子的规模还没有雷家的大，销售渠道也比雷家的少一些，雷伍出来后只顾着许飞燕的事，其他与以前相关的信息他都甚少接触，马老三家的生意是好是坏他以前没在意，现在更加不会去刻意关注。
　　如今看来这十年是发展得挺好，都能坐下来和唐家谈婚事了。
　　雷伍继续问：“马老三家不是有好几个儿子么？”
　　“对，四个儿子，订下婚事的是老三……诶，这么说他也叫马老三？不不不，应该是马小三？好，我等会见到他就这么喊他哈哈哈……”
　　像知道了什么惊天大笑话一样，唐苑淇呵呵笑得停不下来。
　　她的笑声从薄薄的手机壳穿出来，撞进许超龙耳朵里，虽然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仍能感受到唐苑淇的开心。
　　他没再停留，迈腿离开。
　　雷伍看着许超龙的背影，对唐苑淇说：“好了好了，别笑岔气了……你考虑清楚了？”
　　唐苑淇笑出泪花，她伸手抹去，淡笑道：“清楚啦，你别担心，我和马煜之前就认识，只不过很少在一块儿玩，有的时候在酒吧见到面了，也就是点点头，隔空举个杯就没了。”
　　“他人品怎么样？”
　　“还行吧，正常人一个，没碰乱七八糟的东西，爱好同我相似，体检报告看着挺健康……哦，床上意外的合拍，比我想象中的好很多。”
　　“喂喂喂……”雷伍没好气地提醒她不要偏题：“那你对他的感觉呢？”
　　唐苑淇对着电梯门整理拨弄卷发：“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就是找个伴搭伙吃饭而已，婚前协议肯定会签的，合则来，不合就各玩各的，实质上生活没太大变化。”
　　电梯来了，唐苑淇走进空轿厢，等门合上才继续说：“而且他和我有一点相似。”
　　雷伍没出声，他大概已经能猜到唐苑淇指的是什么地方相似。
　　“他之前有个交往了挺多年的女朋友，家庭条件相差太大，家里一直不同意，后来女朋友嫁别人了，他没了想法，才接受了家里的安排。”
　　“……这是你自己查出来的？”
　　“不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时他就坦白了。”
　　唐苑淇的声音在密闭金属盒子里显得格外清冷单薄：“他心里有人，我心里有人，只有这样才是公平的，才不会对对方有太多的愧疚感，关系也不会失衡。”
　　人的一辈子仿佛一直在坐电梯，上上又下下。
　　有人在一楼进来，在十八楼出去，也有人在顶楼进来，从车库离开。
　　轿厢里有时人多，有时人少，人多的时候挤得快透不过气，而有的时候明明只站了两人，可只要再走进来多一个人，就会哔哔哔响起超载警报。
　　到了今天，唐苑淇想，自己应该要按紧开门按钮，接着目送许超龙离开，让马煜、或者其他人能走进来。
　　电梯数字不停跳动，很快到了一楼大堂，唐苑淇走出电梯，远远就看见马煜的车停在写字楼门外。
　　她没往门口走，而是走到墙边，抬头漫无目的地看着金属铭牌上一个个公司名字：“雷伍，你可要好好珍惜呐，能跟自己喜欢的人走到一起，真是太他妈不容易了。”
　　“我知道。”雷伍抬眸看向关着门的二楼小屋，叹了口气：“记得派请帖给我。”
　　唐苑淇和许超龙一个岁数，只比雷伍小一岁，这个年纪的女性没少被催婚催育，即便如唐苑淇这般独立也无法完全漠视这些催促。
　　在雷伍看来，唐苑淇的状态适合不婚不育，谈许多场恋爱游戏人间便好，可偏偏他知道，唐苑淇是渴望拥有属于自己的家庭的，也不排斥小孩。
　　“那是当然要派给你的，你到时候要和飞燕一起来哦。”
　　“行，可别忘了朵朵。”
　　唐苑淇笑：“知啦，一定阖府统请。明天中午吃什么你决定好了发信息给我就行。”
　　挂了电话后唐苑淇走向大门，马煜见到她来，开门下车，绕到另一边替她拉开车门。
　　许是车内暖气充足，男人脱了西装和领带，白衬衫解开了领口往下两颗纽扣，挽起的袖子露出名贵腕表。
　　唐苑淇怔愣一秒。
　　有另一个男人，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戴百达翡丽江诗丹顿或劳力士，连卡西欧电子表他都不戴，指关节常会沾上油污，要洗好久才能洗干净，但指甲总会修理得圆润干净没有毛刺。
　　衣服常年都是那几件，为了不显脏，经常是黑色深灰色藏蓝色，还有几条沾了油污洗不掉又不舍得丢的牛仔裤。
　　他长着一双很好看的眼，明明有些妖孽的眼型，笑起来带了些傻里傻气，闺蜜总说他就是个乡下佬，实在 get 不到唐小姐的恶趣味。
　　是她们不知道，只要那人一笑，唐苑淇的天空就能亮起来……
　　“……苑淇？不上车？”马煜看她脸色有些发白，抬手想去探探她额头的温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唐苑淇回神，别过脸避开了马煜的温柔，笑笑弯腰钻进车厢内：“没事没事，走吧，我饿了。”
　　“行。”马煜笑着收回手，揉了揉指腹，替唐苑淇关上车门。
　　*
　　雷伍收好手机，想了一会，还是没过去找许超龙。
　　他走上铁梯，原来小屋的门没有合拢，还留有条缝。
　　刚想敲门，就听见胡军的声音，“阿燕，我好喜欢你。”
　　房间里，胡军站起身，微弓着背，认真地做出告白。
　　该来的总是会来，许飞燕心中暗叹一声，眼神认真，郑重地拒绝他：“谢谢你，但是对不起，我……”
　　“我知道的，你没有喜欢我。”
　　仿佛一早就知道这个结果，胡军眼睛里很平静，他长吁一口气，继续道：“我年轻又幼稚，也没有足够的胆量去追求你，更不可能自私地缠着你说让你等等我。只不过我还是想好好跟你说一句，我喜欢你。”
　　如此直接炙热的告白，脸皮如蝉翼薄的许飞燕怎么能抵挡得住。
　　她脸颊发烫地揉了揉耳朵，细声嘟囔：“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心意……”
　　“我才要谢谢你当年给我的信任和希望。”
　　“其实那真的没什么……”
　　许飞燕知道胡军总把这件事挂心上，可她那时确实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胡军挺用心在学汽修上，干活认真细心，如果因为过去的事情就否定他如今付出的努力和改变，着实有些不公平。
　　胡军打断她：“不，你不知道你做的这件事，对我来说有多么的重要。前段时间，我有一个朋友……嗯，他是跑黑车的，让我找辆车也去跑跑外快，我说我没车，他的意思是我在汽修厂干活，可以先‘借用’一下客人们的车……”
　　见许飞燕蓦地瞪大眼，他赶紧摆手解释：“但我没有，真的，我拒绝他了。”
　　许飞燕心情一上一下的，忍不住音量升起：“胡军你可千万、千万不要又走回去！知道吗！”
　　“知的知的，我努力了那么久，才来到今天，我不会、也不想再走回去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胡军瞬间有些感触。
　　他闭上眼，抬手摁住泛酸的眉心：“我也不想辜负了你和龙哥这么多年的信任，所以后来他再找我去跑黑车，我也没去了……”
　　忽然，发顶让人轻轻地揉了一把。
　　胡军没睁眼，仔细听许飞燕好温柔的声音，如太阳般源源不断地释出暖意：“你还好年轻的，路很长很长，只要一步一步稳稳走下去，肯定会有收获的，而且以后肯定也会遇到……更适合你的人。”
　　胡军释然一笑，声音有点哑：“嗯，知道了。”
　　胡军想，虽然他的楼层已经到了，他得先从电梯里离开，但他没有后悔。
　　因为他曾经上到了顶楼，见到了最美的日出和日落。


第063章 四个八
　　许飞燕离开后，胡军一个人在屋里呆了一会。
　　眼睛哭得有点酸，鼻涕又擤掉了十几张纸巾，胡军狠狠掐了把大腿，命令自己不要再矫情了。
　　就算当不成爱侣，能做朋友甚至家人，已经很足够了，不是吗？
　　他这几年在「龙兴」学到的不止是汽修技术，更多的是如何去排除解决汽车故障的耐心和细心。
　　汽车故障犹如人类生病，例如胸痛，是因为心血管疾病还是胸部外伤，还是因为某些腹腔脏器病变引起疼痛，都需要一一问诊做检查。
　　汽修是一样的，例如空调不制冷，是因为冷媒不足还是因为空调电路系统故障，如果是后者，那究竟是压缩机离合器的问题，还是鼓风机、散热器、控制电路的问题，这需要先简后繁，由外到内进行故障诊断。
　　在生活里出现的问题也是如此，问题再多，只要有足够的耐心，便能理清楚主次问题，一样样击破解决。
　　胡军很喜欢看美国佬的科幻片，尤其与宇宙相关的，飞船啊，变形金刚啊，漫威全系列啊。
　　其中有一部让他印象深刻，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要重温一遍。
　　男主角被遗留在火星，孤身一人等着救援，他在火星上种土豆、改造火星探索车、尽力与地球取得联系……最终回到了地球。
　　男主角在片尾最后一段对白，胡军也很喜欢。
　　“……当一切都越来越糟时，你只能坚强地面对……你要么屈服，要么反抗……解决一个问题，解决下一个问题，解决下下个问题，等解决了足够的问题，你就能回家了。出自电影《火星救援》”
　　胡军终于冷静下来，收拾好垃圾，拉开门走出。
　　结果被站在门口倚着护栏的雷伍吓了一跳，他睁大眼：“你……怎么还在这？”
　　雷伍盯着他泛红的眼角，道：“关于你爸和你姨的事，我得再问清楚一点，明天好跟律师沟通。”
　　“……哦，你问吧。”
　　问问题只是借口，雷伍挑了些无关痛痒的事情，胡军一一回答。
　　“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也没跟他说上话了，偶尔我会去我表姨家吃顿饭，是听说过他前几年顶了间锁具铺做，可具体在哪个位置我没过问过，也从来没放在心上，要是我有过问过的话……”
　　胡军还是后悔的，如果自己稍微上心一点，是不是就能在知道许飞燕新家地点后，提醒她多多留意这人。
　　“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只要他一天没戒赌，就会像颗定时炸弹一样，就算昨天没有炸到飞燕，那今天也会炸到别的人。可能是我，可能是你，可能是内街里任何一栋楼的其他街坊。”
　　雷伍从裤袋里掏出条喉糖，递向胡军：“要么？”
　　胡军摇头，从自己裤袋里也摸出个糖盒：“我有。”
　　雷伍认出，是上次他丢给胡军的那一盒。
　　“那一天谢谢你。”胡军摇摇糖盒，里面唰唰作响，剩的清凉薄荷糖不多了。
　　一句“好不容易戒了就别回头看”当头棒喝。
　　“客气。”雷伍耸耸肩不以为意。
　　“我也问个问题？”
　　“你说。”
　　“我听说你……你的爸爸当年也是这样？”
　　雷伍拆了颗喉糖丢进口中，他今天吃的是蜂蜜味道的，但也有点微凉。
　　他没有忌讳这个话题，如实回答：“对，最后把整副身家都搭上了。”
　　“很多钱吗？”
　　“唔……在十年前算是挺多。”
　　“那你有恨过他吗？”
　　“以前肯定有啊，不过我恨他是因为他不忠。”
　　“哦……”胡军又问：“那现在呢？”
　　“现在啊……”
　　雷伍把喉糖咬得咯嘣脆，胡军定定看着他腮帮子一动一动，好似咬牙切齿的模样，接着听他说：“恨一个人实在好花时间，我已经没了那么多时间，现在只想把这十年时间追回来，确实没精力再去记恨一个人了。”
　　食指指着左心房，雷伍在胸膛上敲了敲：“这里只想装些美好的，不想把空间分出来装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了。你和我都失去过一次，应该比别的人更理解这种感觉。”
　　胡军当然理解。
　　就是因为理解，所以才拼命奔跑想去追那一抹光。
　　雷伍手里还把玩着那条喉糖，胡军一把夺过来，塞进后裤腰。
　　他垂着眼眸，喉咙竟又开始泛起酸。
　　胡军在心里再骂了句自己矫情死了，对面前男人说：“你以后得对她好，很好很好的那种。”
　　这下愣住的是雷伍：“……你怎么知道的？”
　　胡军挑起眼角瞥他一眼：“我一个年轻人眼睛好着呢，阿燕不喜欢我，但喜欢的是谁，一眼就看出来了好吧。”
　　雷伍摸摸下巴：“有那么明显？”
　　胡军想看他吃瘪，皮了一下：“你求求我，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雷伍眯起眼，像看傻子一样睨他，语气平平：“行，求求你，你告诉我吧。”
　　讨不到好处，胡军呲了声，挠了挠头毛说：“阿燕做菜的时候，是不乐意让人呆在她身边的，我们平时也就只能等她做好饭时帮她端端菜，你自己想想，这一个月你都进了多少次厨房？”
　　雷伍唇角渐渐勾起，细碎阳光落进他眼中闪烁不已：“哦，原来还有这种事？”
　　“要是你对她不好，我们娘家人可不放过你。”胡军说着说着就撸起卫衣袖子，露出一截精壮小臂，虽有些瘦，但那肌肉也是实打实地结实。
　　最后还丢下一句似真似假的话：“我这人道德线是满低的，可是准备随时把她抢过来。”
　　还剩一半的喉糖来不及嚼碎就滑下喉咙，雷伍瞪大眼，挂嘴上的笑没来得及收起，看起来倒有点怒极反笑的意思。
　　雷伍抬脚朝胡军小腿踢去，就跟他与许超龙两老男人平日总干踢来打去那种幼稚事一样。
　　他骂了个脏字后嘟囔：“好你个小子欠揍……”
　　胡军也笑。
　　大哭了一场，选择埋葬起无疾而终的爱恋，胡军的心情轻松不少。
　　他支肘撞了雷伍一下，把以前雷伍问过他的问题丢回给他：“你怎么就戒烟了？”
　　在高墙里头，把一个个高度复制的日子掰碎了，卷进纸烟里，朝点烟器一凑，这样，每天一睁眼就开始涌上来的那些悔恨懊恼焦虑，就能伴着吐出的白烟轻飘飘往天上飞。
　　似乎只有这样子，在里头的日子才没那么难过。
　　雷伍声音被日光晒得暖洋洋：“还不是跟你一样，希望她能喜欢我多一点点啊。”
　　*
　　许家兄妹的相处模式还蛮妙的，一人生气的话，另一人就会软下来哄着。
　　许飞燕下楼后看着他哥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觉得他哥肯定是气到爆炸了，她磨蹭到他身边，细细声问：“哥，午餐我们叫炸鸡吧？”
　　他哥在吃上面没有太特别的喜好，但是挺喜欢吃汉堡和炸鸡，跟小孩子一样的口味，他哥没怎么生病过，可偏偏一吃煎炸类食物，就特别容易上火喉咙疼，得猛灌几天凉茶才能舒服一些，所以许飞燕常像个管家婆一样限制他吃这些。
　　上回她一个不注意，让许超龙在亲子餐厅把小娃娃们吃剩的薯条都干完了，第二天果然有几声咳嗽。
　　这会儿存了心讨好他，许飞燕还专门摁开了外卖 app，直接搜索「炸鸡」二字，把手机递到他哥面前：“你挑一家，中午我请客哈。”
　　许超龙瞥她一眼：“不吃，吃了喉咙疼。”
　　“不会的，偶尔才吃一次，我等会给你煮凉茶啊。”
　　许超龙挥挥手：“那你安排吧，吃什么都可以。”
　　见许超龙兴致不高，飞燕巴巴地跟着他往车间走，主动承认错误：“哥，你别生气了，我发誓，以后不再瞒着你事了。”
　　许超龙走回刚才折腾一半底盘的车旁，拾回沾满油污的手套戴上，低声道：“我不是生你的气……不对，我没有生气。”
　　许超龙说不出自己当下的感受。
　　他不大愿意承认，在刚才听见雷伍提起那个词语时，心脏有被攥紧了一瞬。
　　和唐苑淇你追我逃了这些年，如今总算能告一段落，许超龙原本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可是并没有他想象中的轻松。
　　说到底，没有人是高高在上的圣人。
　　他主动避着躲着唐苑淇，无非是心里深处有惧，深恐接触得太多，那条线会变得模糊不清，那就干脆躲得远远的。
　　见不到了，就不会发生乱七八糟的事情。
　　把许飞燕打发走，许超龙钻进车底，刚捣鼓没几下，头上传来叩叩声。
　　他从车底滑出半个身子，警惕地看着笑得一脸没羞没躁的雷伍：“干嘛？”
　　雷伍直奔主题：“刚才的话你听见了？”
　　“没听见。”许超龙翻了个白眼，就想往车底下溜。
　　“唐苑淇在筹备婚礼了。”
　　“然后呢？”
　　“对方我算是认识，但不熟，听唐苑淇的意思，人品还算马马虎虎。”
　　许超龙当即皱眉：“马马虎虎？很糟糕的？”
　　“不至于，算过得去吧，毕竟这圈子里鱼龙混杂，像我这样洗心革面浪子回头的人不多了，你不能总拿我的标准去要求其他富二代。”
　　终于让雷伍臭不要脸的样子逗乐，许超龙脸上有了笑意：“去你的，有种你就别浪子回头啊，去继续做你的花花蝴蝶，放飞燕独自美丽也不错。”
　　雷伍笑：“那可不行，我还等着给大舅哥敬茶的那一天呢。”
　　许超龙这一刻明白了雷伍是存心想逗他开心，有些事情雷伍经历得比他多，他那点儿欲盖弥彰到底逃不开雷伍一双眼。
　　他淡声道：“好歹认识了那么多年，回头去喝喜酒的时候你帮我递个红包吧？”
　　“行，包多少？”雷伍还好心给他意见：“唐苑淇说我跟她朋友一场，得包四个八，吉利。”
　　许超龙腿一蹬又回了车底下，雷伍一会等来他一句，“那就四个八，跟你一样。”


第064章 厨房（二更）
　　当天晚上许飞燕母女加雷伍，再加许超龙一家三口，六人浩浩荡荡地去了上次那家亲子餐厅。
　　雷伍对着周青一口一个嫂子，唤得周青好不习惯，毕竟之前她也随着老公喊雷伍伍哥。
　　周青趁着和许飞燕带着娃去洗手时，偷偷问许飞燕：“你俩在一块了？”
　　许飞燕正帮朵朵挤着洗手液，在镜子里跟周青打眼色，意思是小孩子们都在呢。
　　周青实在好奇，回桌子后小孩跑去玩，但她又不好意思当着雷伍的面问，只好在微信上问许飞燕：「怎么回事！从实招来！（喷火龙）」
　　她是知道许飞燕曾经喜欢过雷伍的，如今得知他们在一块，她的心情就跟老母亲似的，欣喜又安慰。
　　yanzi：唔，算是在一起了……（傻笑）
　　龙宝：！！（彩炮）恭喜你啊燕子！！！呜呜呜我可太开心了……
　　yanzi：你冷静点别偷笑！会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聊天的！
　　龙宝：呜呜呜呜可是我止不住开心呐，你这次一定会幸幸福福的！
　　yanzi：但我还没跟朵朵说这件事，你先别在浩浩面前提啊，他在朵朵面前是守不住秘密的，一下子全抖出来了。
　　龙宝：行，我不说！但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朵朵说这事？话说回来，朵朵能接受伍哥吗？
　　这就是许飞燕担心的事。
　　她终于在蜗牛壳里探出头，试着往前走，但朵朵呢？朵朵愿意从蜗牛壳里走出来吗？
　　yanzi：这件事回头我找机会问问她，再说了，我和雷伍现在才刚开始，指不定过几天散了呢？
　　龙宝：（斜眼）不许说这种晦气话！你们一定会长长久久的！
　　周青悄悄抬头看雷伍一眼。
　　她没见识过开跑车满街跑的雷伍，许多关于他的事都是许超龙告诉她的，借钱给许家的事，锒铛入狱的事，父亲去世的事，变卖家产还债的事……
　　周青从小县城出来，雷伍前半生的故事在她听起来就跟电视电影情节一样样，可如今这样一个人，却陪他们一家子坐在亲子餐厅，跟许超龙商量着要点什么餐，还按出大众点评上的套餐对比着看划不划算。
　　这感觉可真奇妙。
　　她还发现雷伍虽然低头在手机上点菜比价，但时不时会抬眸看向某一个地方。
　　周青顺着他的目光方向回过头，发现是在波波池玩儿丢球的两娃娃。
　　周青给许飞燕发信息，语气十分笃定：「我觉得他能成为一个好爸爸的，和你哥一样。」
　　*
　　雷伍对着镜子把短刺胡茬剃了个干净。
　　浴室里还没散完的热气没一会又附着在镜面上，他大掌一抹，转过身，看浅麦色肩背上那一道道小红痕。
　　……那家伙看着指甲不长，没想，跟只野猫似的。
　　倒是不觉得疼，反而痒得慌，一道接一道的，挠在他背上，痒在他心肝上。
　　他十年磨一刃，宝刀果然还未老，这争气的小兄弟让他甚是安慰。
　　多怕应了许飞燕那句话，坏掉了，不中用了，让她看笑话了。
　　还好还好，小兄弟的状态似乎比以前还好，一想起昨晚那些娇滴滴得快能淌出水的莺啼，这会儿还隐约有火山轰隆沸腾的迹象。
　　这人久久不开荤倒也就习惯了，可一开荤，就总要记挂上肉味了。
　　一想起就要炸。
　　雷伍涂上须后水，抹好面霜，换上骚红色福字底裤和睡衣，为了让自己尽量显得目的性没那么明显，从冰箱里取出昨晚没机会亮相的生日蛋糕，春风满面地往楼上去了。
　　门铃不敢摁，这时候小孩应该睡下了。
　　他给许飞燕发了信息：「在门口，给我开个门呗（鞠躬）」
　　许飞燕没回，雷伍轻敲门，也没人应。
　　他只好倚着门耐心等待。
　　今天降温，夜晚的楼道里湿冷，廊灯每隔两分钟就灭一次，他打个响指，灯就亮起。
　　打了几次响指，手机闪了闪，许飞燕发来微信：「？你上来干嘛？」
　　这问号把雷伍看得牙痒痒。
　　我上来干嘛？来讨个晚安吻行吗？
　　但他怂，怕说了许飞燕就坚决不开门了，便拍了张蛋糕盒的相片给她发过去：「昨天订的生日蛋糕。」
　　yanzi：又有蛋糕？
　　yanzi：最近好像一直在吃蛋糕，很容易变胖的……
　　5：肉点好啊，我喜欢，抱起来舒服（大笑）
　　yanzi：少哄我开心，你以前都喜欢瘦瘦的姑娘（斜眼）
　　许飞燕撇撇嘴，想起一双腿儿细长、身材玲珑有致的梁小姐。
　　5：你都说是以前了，现在的我长大了。
　　yanzi：你长大？那刚还跟浩浩争最后一块披萨？（冷笑）
　　廊灯灭了，站在黑暗里的男人痞笑着啪啪啪直按手机：「许飞燕，我有没有长大你应该是最清楚的人。」
　　末了还补了一个小黄鸡的 emoji 表情，和许飞燕微信名称后面跟着的那个灰色鸟头是同个系列。
　　许飞燕斜倚着床板，橘子色的小夜灯遮住了她骤红的双颊。
　　她在车房餐厅大排档听过的嘴炮荤话太多了，本该早对这种话免疫，有时胖子昌他们在讲荤段子，她还能插上嘴，整得反而是大小伙子不好意思了。
　　但如今雷伍随随便便说句什么似是而非的骚话，好像就能轻易撩乱她的心湖。
　　涟漪圈圈圆圆圆圆圈圈，扩散到四肢百骸，连手指尖都麻了。
　　这时朵朵翻了个身，小肉腮动了动，发出轻微几声磨牙，吓得许飞燕赶紧熄了手机，跟做贼心虚似的。
　　她是个普通正常的女人，荷尔蒙每个月都会随着月亮的变圆变弯而潮起潮落。
　　又不是剃发入了尼姑庵，该有的生理欲望总要有的
　　守寡那几年她还买过两三款小玩具，外用内用的都有，以前独住海边时还比较方便，趁着娃娃熟睡，伴着海浪声倒有一番情趣。
　　但住进哥嫂家后她自然不可能在人家家里做这种事，而且她和朵朵还没分床，现在朵朵长大了不少，已经对许多感到好奇的事会开始追问个不停了。
　　一个五岁的十万个为什么。
　　许飞燕生怕自己快乐至一半，突然醒来的女儿问，妈妈你在玩什么玩具啊，怎么一直在震。
　　她要怎么解释？
　　这个问题她去百度搜都搜不到答案。
　　如今那几个小玩具被她包得严严实实，藏在某个角落里——那边够高，不会被朵朵不小心找到。
　　朵朵最近睡觉时偶尔会像刚刚那样磨牙，许飞燕查过，说换牙期有轻微磨牙是正常的。
　　她侧着身，静静凝视女儿的眼耳口鼻。
　　对比她微信头像的那个时候，朵朵真的长大了不少，额头饱满，脸颊光滑有肉，下巴微尖，弯翘的睫毛根根分明，鼻尖肉嘟嘟，唇上有半透胎毛。
　　许飞燕忍不住伸手指去轻戳女儿好似布丁一样软嫩的脸蛋儿，朵朵嘟哝了一声含糊，鼻尖皱起，仿佛在不满梦中的小鸟轻啄她脸蛋。
　　许飞燕赶紧缩回手，把小夜灯关了，等朵朵呼吸均匀，她才背过去躲进被子里按亮手机。
　　后面雷伍没发新的信息，但一直在“拍”她，不停给她“钱包里塞两千万”，头像不停抖。
　　yanzi：你得再等等，朵还没睡熟。
　　yanzi：干嘛一直拍我！
　　5：我拍了你那么多下，你怎么不拍拍我，快拍。
　　许飞燕嘀咕了声“不知又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心思”，点了两下雷伍那小鸟头像。
　　立刻弹出一句，「我拍了拍“5”说“我喜欢你”」。
　　许飞燕眨了两下眼睛才反应过来。
　　她哼哧哼哧地打字：「雷狗你占我便宜！」
　　雷伍大喇喇蹲在她家门口，哈哈笑得跟傻子一样，廊灯常亮。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瞎聊，雷伍也不催她，觉得这样子也挺好玩的，很像初高中早恋的小孩躲着家长发信息不肯睡觉。
　　过了五六分钟，他才进了许飞燕家。
　　“给我吧，我放进冰箱里，明天带去龙兴给他们吃。”许飞燕接过蛋糕盒：“谢谢咯。”
　　雷伍抿唇眯眸：“你不吃吗？”
　　许飞燕走向厨房：“我明天也吃一点啊，这么大一份放家里，我和朵朵两人吃好多天都吃不完。”
　　雷伍跟上：“我饿了，现在先切一块来吃吧。”
　　许飞燕都已经打开冰箱了，听他这么说，就直接在流理台上打开蛋糕盒，斜睨他：“你是不是最近肚子里长虫？整天肚饿……”
　　蛋糕尺寸不大，没有浮夸的装饰，简简单单的雪白奶油上缀着颗颗鲜红草莓，插了块奶油冷藏了一天稍微有些失去光泽，但刀子切下去还是软的。
　　许飞燕给他切了一角，递纸盘给他：“够吗？”
　　“够了。”雷伍叉起一块送进嘴里。
　　牛高马大的一男人堵在门口，许飞燕想从他左侧钻出，雷伍跨一步挡住她，许飞燕走右边，他也堵住。
　　许飞燕的去路被他堵得严实，斜瞪的凤眸里倒是没多少怒意，反而有几分娇媚：“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雷伍笑得死皮赖脸。
　　灰黑影子已经将她圈进他的领地中，许飞燕眼角飞扬起的小钩子，将他心里的蠢蠢欲动一点点又拉了出来。
　　“这么晚了就不能给黄鼠狼开——啊！”
　　话还没说完，许飞燕让他单手揽臀抱起，突来的失重感让她不得不紧紧攀住他宽阔肩膀。
　　“我是黄鼠狼？”雷伍笑着把她放到流理台上，许飞燕爱干净，如胡军所说，厨房就是她的领地，枱面面积不大，但也让她收拾得整洁。
　　他把她再一次困在身前，但这次比起在他家厨房的那次，两人之间的空气全变了味。
　　明明是冬天，却有夏天海风吹进来的感觉。
　　炙热的，潮湿的，会缠绕在他们鼻尖和指尖，每一次呼吸和碰触都会在彼此皮肤上留下黏稠的痕迹。
　　叉子切了一小块软绵蛋糕送到许飞燕嘴边，许飞燕嘟囔着“不安好心”，张嘴含住。
　　雷伍的目光放肆且炽热，只是看着那白白奶油让嫣红唇瓣含住，他都已经要炸了。
　　口中的蛋糕还没全部咽下，雷伍的脸已经来到眼前，伴着一声，“我确实是不安好心。”
　　又是一个缠绵旖旎的湿吻，许飞燕双脚离地，在毛茸茸家居袜里的脚趾头悄悄蜷起，唇齿间尽是奶油的甜腻味道，还有两人呢喃不清的喘息。
　　雷伍每喂她吃一口，就要索一个吻，蛋糕让两人分吃得干净，那吻果然是停不下来了。
　　手里仿佛也抓握着两团快要融化的奶油，雷伍实在爱不释手，咬着她脖侧还没褪红的吻痕，声音烧烫：“试过在这里吗？”
　　“……厨房？”
　　“嗯。”雷伍十指稍一用力，就听见一声娇啼。
　　尾椎都要酥了。
　　“没、没有……”许飞燕的眉毛皱起又松开，难耐地挠着雷伍刺刺的短寸。
　　雷伍沉沉地笑，正想拉起她上衣下摆，这时厨房外传来拖鞋趿拉声。
　　两人的肩膀同时一颤，瞪大的双眼互看对方一秒，便知道是怎么回事。
　　雷伍从她衣服里飞快撤离，许飞燕急急忙忙拉好衣摆。
　　还没来得及从流理台上跳下来，朵朵的声音已经出现在厨房门口，“妈妈……我要上厕所……”


第065章 烂好人
　　许飞燕再次替女儿把被角掖好，熄灯走出卧室。
　　厨房的灯已经灭了，流理台上的纸盘和叉子已经有人收拾好了，她走向客厅，雷伍在沙发上坐着，低头看手里一张纸，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在看什么？”
　　许飞燕问出口的时候已经看清了，雷伍拿的是朵朵送她的那幅蜡笔画。
　　昨晚值得庆幸的其中一件事，就是这幅画没让那贼人当垃圾踩踏或丢弃，不然许飞燕又得难受多一会。
　　画中是一片蔚蓝大海，远处是蓝天白云和阳光普照，白花花的海浪涌上金黄沙滩，沙滩上堆出一个双层蛋糕，上面有七彩贝壳点缀，星星蜡烛亮着火光，还有只红螃蟹在一旁想偷吃上一口。
　　一大一小两个短发人儿手牵手站在蛋糕旁边，随风飘起的花花裙摆鲜活又夺目，母女脸上的笑容也是，脸颊红彤彤的可爱极了。
　　画工虽稚嫩，但看得出作画者当时满满的用心。
　　指腹轻轻抚过那带有微微凹凸感的蜡笔颜料，雷伍夸赞：“她画得真好，你有送她学过画画吗？”
　　“没有，以前在岛上的幼儿园偶尔课堂上会画画，来了这边也是。”
　　许飞燕坐到他旁边，目光也落在画上：“不过偶尔我带她去书店买书时，她能在那儿看绘本看上一个下午。”
　　“那回头给她报个班试试看？说不定是个天才小画家。”
　　“还是先看看她兴趣，不过寒假确实可以给她安排点兴趣班，我还想送她去学轮滑，街舞好像也不错。”
　　雷伍笑：“哦？是要十三年后 C 位出道吗？”
　　“不是啦，主要希望她能多活动活动，或许性格能外向一些。”
　　许飞燕白他一眼：“没看出来，你还有关注选秀节目呢，pick 哪位小姑娘呀？”
　　怕吵到朵朵，雷伍压着嗓子笑得肩膀一颤颤，把许飞燕揽进怀里：“pick 我抱住的这位大姑娘。”
　　没人再提起在厨房被突然中断的旖旎，像这样搂搂抱抱也挺开心。
　　“我想等会到网上挑个画框给它裱起来，今天太忙，还没抽出时间刷淘宝。”
　　许飞燕拿起蜡笔画，将边角一道几不可见的细纹抚平，小心翼翼的程度，比她对待自己眼睑下那道细纹还要上心。
　　雷伍：“可以啊。”
　　许飞燕抬眸看看置物架：“唔，还得重新买个相框。”
　　雷伍微怔，顺着她的目光一同看过去，置物架第三层的正中央恰好空出了一个位置。
　　那个破碎的相框被收起来了。
　　月初许飞燕搬家那会，他在蔡景尧面前发过了誓，说的是无论许飞燕愿不愿意接受他，他都会帮他好好照顾他们母女。
　　结果晚上就做了那样一个梦。
　　而昨晚的危急关头，仿佛也是蔡景尧在冥冥之中保护了许飞燕。
　　说他迷信也好，雷伍觉得如今能和许飞燕走到一块，他应该同蔡景尧再说一声。
　　之后蔡景尧要在梦里打他骂他，他也认，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嗯，挑个结实的好看的。”雷伍揉了把许飞燕的发顶，站起身：“我走了，你也赶紧去睡觉，昨晚睡的时间还是太少了。”
　　他走到玄关时看了一眼那两张拿来堵门的餐椅，斟酌了一会，问：“换门的事你同房东说了吗？”
　　许飞燕“啊”了一声后道：“恰好下午房东来电话了，问我昨晚被爆窃的事，我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她说有个相熟老街坊给她妈妈打电话了……我就顺势提起了换门的事，她说没问题，还说她那边付钱，这两天去门窗店订好样式，就会有师傅上门量尺寸什么的。”
　　雷伍很捧场地夸赞：“哇，这个房东人好好哦。”
　　突然想起什么，许飞燕问：“欸，你小的时候在这住时，房东一家应该也在这的，她说过她们住这房子很多年了，你们认识吗？”
　　拉门的手骤停，雷伍咳了两声，否认道：“我都多久没回来凤阳楼了，小时候的事哪还能记得清……好了我走啦。”
　　他怕再多说要露馅，揽住许飞燕的腰又偷了个吻，急匆匆下了楼。
　　许飞燕咕哝着“早上不还知道人阿姨姓陈吗”，关门上锁，用餐椅堵住门，仔细检查了窗锁和阳台门锁。
　　她没有直接回卧室，给自己泡了杯鸭屎香凤凰单丛茶的一种，盘腿坐在沙发上。
　　现在她才开始仔细看雷伍白天发给她的资料。
　　一看才知道雷伍那些不见踪影的下午都去了哪里，咖啡店面包店甜点店……在小红书和大众点评首页上经常能刷到的那些店，他都去过并做了记录。
　　许飞燕平日不怎么留意网红店，有好多店名她都感到陌生，但文档里把一家家记录得详细，还配上了相片，每家店的受众定位和卖点特色雷伍也总结得很精准。
　　目前市内的甜汤店多数是传统古早的经营模式，本地年轻人们如果想吃甜汤，多数会选择外卖，不会专门去实体店吃一次，所以堂食的主要受众是老街坊和外地游客。
　　而年轻人们会选择堂食拍照打卡的，多数是奶茶店和咖啡店，店铺名气大的话，不止本地人和游客，连周边邻近城市的人还会专门驱车一小时来水山市探店。
　　去年某知名连锁奶茶店开首家水山市分店时的空前盛况许飞燕还记得，那天周末她正好进市区和哥嫂一家去吃饭，看着奶茶店门口排成蛇形的人龙，许飞燕目瞪口呆。
　　还心想着要不要试着夏天在海滩上卖卖奶茶，指不定生意比饭市还好。
　　……甜汤店吗？
　　其实许飞燕没有告诉雷伍，今天白天她总忍不住开始想象那小店的模样，它是两层楼还是三层楼高，它的门面装修是复古传统还是时髦潮流，它作为卖点的甜汤是哪一款……
　　每每跳出一个新想法，她就兴奋得想跟雷伍分享。
　　现在她又有了新的想法。
　　她索性盘腿坐到地上，从茶几下拿出朵朵的蜡笔和画纸，喝了口茶，开始将脑子里的图画画出来。
　　笔画声窸窸窣窣，像树叶被春风吹拂过的声音。
　　*
　　唐苑淇低头喝茶，眉毛却挑起，一双杏眸滴溜溜转。
　　往左看看许飞燕，宛如十七八岁的恋爱少女般满脸娇媚；再看看雷伍，笑得见牙不见眼，跟个地主家娶到媳妇的傻儿子一样。
　　就是这地主家也没剩几个钱了。
　　唐苑淇放下茶杯，坐姿慵懒：“你们可别比我还早派帖啊。”
　　许飞燕差点被茶水呛到，瞪大眼急忙摆手：“你在说什么呢！！我们怎么有可能——”
　　眼见傻儿子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消逝，唐苑淇会意，赶紧嘻嘻哈哈地打断许飞燕的否认：“哎呀我说笑的！等过段时间我的喜帖做好了拿给你们呀。”
　　点心送上来之前他们谈了谈胡伟谅解书的事。
　　许飞燕按开手机短信，放到餐桌上推到唐苑淇面前：“胡军的阿姨……就是曹双玉昨天她打过好些电话给我，我没接，她后面就发了信息，一直道歉什么的，说胡伟知错了……”
　　雷伍小翻了个白眼：“blablabla——嘶！”
　　许飞燕在桌下掐了他大腿一把，面不改色继续把曹双玉与胡伟的事告诉唐苑淇，包括胡伟常年赌博，也许还有家暴的事。
　　唐苑淇边看着曹双玉的短信边说：“嗯……我说句实话啊，虽然胡伟三年以下是板上钉钉的事，但他有悔罪加退赃，无论有没有你的谅解书，是有一定几率会被判缓刑的，具体怎么判还是得看法官，而且还有一点是，我觉得法庭外调解的可能性也挺大。至于曹双玉和他的婚姻，除非曹双玉愿意找律师帮她，不然她想以获取谅解书的方式去和那男人谈离婚……”
　　她没说完，只是勾起嘴角笑着摇头，表示这个想法实在太天真。
　　“我知道她这个想法很天真，而且这样情况下的道歉也不见得有多真诚。”
　　许飞燕不自觉的又想去撕手皮，忽然雷伍伸手过来，把她十指指尖都拢进他的手掌中，直接阻止了她无意识的自虐行为。
　　她定了定神，抬眸看向唐苑淇：“但这确实是曹双玉觉得唯一能拿来和胡伟谈判的筹码，难得她有了想要挣脱的勇气，我就想尽量帮帮她，别让她连一丁点希望都抓不到。”
　　唐苑淇轻笑一声，淡声问：“你那么上心干嘛？是那个胡军拜托你帮忙的？”
　　许飞燕摇摇头：“没有，不关胡军事，只是觉得都是女人，都是母亲，没必要为难对方。”
　　唐苑淇有些怔愣。
　　许飞燕的眼睛和那人真像，这烂好人的性格也像到不行，真不愧是一家人呐……
　　她把手机还回去，从铂金包里取了张早已准备好的名片，递给许飞燕：“这位律师主打离婚的，像曹双玉这样丈夫常年赌博的官司她接过许多，这方面的经验比我丰富，收费也适中，如果曹双玉愿意走出这一步，就让她直接联系名片上的电话吧。”
　　雷伍替许飞燕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笑着说：“谢啦。”
　　唐苑淇敲敲桌子：“谅解书的话，我想你的心里早有答案了。”
　　许飞燕也笑得眉眼弯弯：“嗯。”
　　点心上桌，一屉屉蒸笼热气腾腾，虾饺晶莹剔透，凤爪入味软烂，几人边饮茶边聊唐苑淇的闪婚和雷伍的开店计划。
　　唐苑淇对他们的甜汤店理念很感兴趣，想要注资入股，雷伍不同意，说第一家店必须是属于他和许飞燕的，不过之后如有分店计划的话，欢迎唐小姐慷慨解囊。
　　唐苑淇戏谑道，指不定到那时她没兴趣入股了呢。
　　雷伍耸耸肩，说那就可惜了，到时候肯定有别人看中商机来谈合作加盟。
　　这嘚瑟模样气得唐苑淇牙痒，硬要雷伍立下口头协议说有扩充加盟计划的时候，第一个伙伴位置必须留给她。
　　说起下午要去试婚纱，唐苑淇还翻出了设计师给的几款白纱图片让许飞燕给点意见。
　　许飞燕推搪着说自己眼光好差的，唐苑淇调侃道挑的再差也没有比雷伍这玩意差啦，雷伍气笑，说那份子钱就包 88.88 就好啦，也是四条八。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逗起嘴来，许飞燕却让精致漂亮的白纱吸引住了目光。
　　中午这顿饭许飞燕坚持要请唐苑淇，所以雷伍选的餐厅人均不超一百，也不与她争埋单，让她做一回东。
　　趁着许飞燕去结账，唐苑淇直勾勾盯着正拿餐盒打包吃剩餐食的雷伍，揶揄道：“你现在可真够勤俭持家的啊。”
　　雷伍对她的调侃不以为意：“谢谢你的夸奖，这可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
　　唐苑淇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服务生让你买多一个打包盒你都不愿意，可一回头七八十万的房子眼皮不眨一下就买下来，你的骚操作那么多，我望尘莫及呐。”
　　雷伍将最后一只凤爪压在豉油皇炒面上方，透明打包盒被填得满满当当，一点儿空间都没浪费。
　　他下意识转过头去寻许飞燕的身影，她正拿着手机跟收银员说着什么——可能是在问对方代金券有没有限使用张数吧。
　　“这事她还不知道的啊，你别说漏嘴了。”雷伍垂首把打包盒放进袋子里，打了个结。
　　“知了知了，祝你早日能把飞燕的名字加到你家户口本上吧。”
　　恰好有电话进来，唐苑淇接起。
　　“……嗯刚吃完……行啊你在门口等我一下，我补个妆就出来……好挂了……”
　　雷伍问：“马小三？”
　　唐苑淇点头，从包里又摸出一张纸片，轻轻一抛，纸片就落在雷伍面前：“你把这个给他，那边我都打点交代过了，确定好了就把小孩名字给这人就行。”
　　雷伍拿起纸片，半响后明白唐苑淇说的“他”指的是谁，也明白说的是哪一件事。
　　唐苑淇已经掏出口红和粉饼对着镜子补唇妆，盖上粉饼盒后提醒了一句：“别说我给的，就说是你的关系就好。”
　　雷伍收好纸片，笑叹一声：“唐律被传染了啊，也成了烂好人了。”
　　唐苑淇笑笑没再说话。
　　就以此为终点，画上个完整的句号吧。


第066章 套话
　　等许飞燕回来，三人往酒家门口走，门外停着辆没熄车的 S350，一身材高挑的男人正倚在车旁抽烟。
　　马煜见到唐苑淇，掐了烟头笑迎上去：“来啦。”
　　唐苑淇走到他面前，主动想跟他介绍雷伍，没想到马煜已经伸出了手：“雷少，好久不见。”
　　雷伍难免一愣。
　　马煜他是真不熟，但水山市太小，尤其十几年前，富家子弟能去消遣的地方就那么几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雷伍见过几次马煜和他家老幺，两家人的老子做同一行生意，即便明面上不显，暗地里多少有勾心斗角，所以小辈也只能是点头之交。
　　而且时过境迁物是人非，雷伍没想过马煜会这么主动。
　　他递手与他交握：“好久不见，叫我雷伍就好。”
　　马煜脸上一直挂着笑：“我没料到苑淇中午是和你们一起吃饭，早知我也来蹭顿午饭了。”
　　雷伍客气回答：“下次吧，有机会的。”
　　马煜没有过多打量审视雷伍外貌和衣着的变化，他看向雷伍身侧的女子：“这位是？”
　　雷伍牵回许飞燕的手，同马煜介绍：“我女朋友，姓许。”
　　马煜同她打招呼：“许小姐你好。”
　　男人的礼数恰到好处又不会咄咄逼人，许飞燕点头，微笑回应：“你好呀。”
　　“你们现在要去哪？我送你们回去？”提议的是唐苑淇。
　　“不用了，我们骑车来的。”雷伍抬抬下巴，指向路旁树荫下停着的一排共享助力车：“你们去忙你们的，过几天我去律所找你。”
　　“行。”唐苑淇转头对未婚夫说：“那我们走吧？”
　　马煜替她拉开车门，关上门后对两人说：“届时我和苑淇的婚宴，还请你们多多赏面。”
　　雷伍应承：“一定。”
　　黑色轿车先开出一段距离，在红灯口停下时唐苑淇才开了口：“原来你还记得雷伍？我上次问过他，他说知道你名字，但没有往来。”
　　“对，见面能点点头就算不错了，毕竟我爸以前总在家里骂雷伍他爸，搞得好像有什么血海深仇，其实不过就是客户来来去去的问题，做生意嘛，哪能避免同行竞争。”
　　马煜这时候想想都觉得挺可笑，那时候老头子还总拿雷伍来刺激他们四兄弟，说把他们四个的脑袋瓜子缝起来都抵不上一个雷伍，又说好在雷广没把厂子直接交给儿子，要是给了他，马家的厂子早就要关了。
　　唐苑淇听了直笑：“你家老头子就这么不待见你们呀？说得你们跟四个草包似的。”
　　马煜听了也不恼，倒是阵阵清脆笑声让他嘴角也跟着扬起：“但他确实说的没错，你看，现在我两个哥哥都只想拿钱逍遥快活不管事，老幺又是那副德行，只剩我在公司给他们做牛做马……你真别说，可能老头子现在还希望雷伍能当他亲儿子吧。”
　　唐苑淇笑得更开心了，车厢里的空气都被传染得欢快暖和。
　　马煜侧过脸去看她。
　　正午的日光落在她蓬松发顶，那棕红卷发闪着璀璨金芒，她笑得眼角弯弯，睫毛是翩翩飞舞的蝴蝶。
　　察觉到停留许久的目光，唐苑淇侧过头：“……干嘛老看着我？”
　　马煜轻咳两声，指了指副驾驶座车窗：“没有没有，你看那边。”
　　车子停在左转车道，车窗望出去能看见非机动车道，而雷伍和许飞燕各骑一辆助力车并排停着，两人不知聊到什么，许飞燕松了车把，只留脚蹬地，双手在胸前比划着动作，脸上神采飞扬。
　　而雷伍则一直侧脸望着她，眼神专注且着迷，嘴角笑意渐浓，最后笑得宽阔肩膀轻颤。
　　实在看不出两人只是重逢一个多月，反而会觉得他们好像已经在一起好久好久，久得旁人无法再插足半分。
　　直行绿灯亮起，两辆助力车驶了出去。
　　唐苑淇听见马煜问，“你羡慕他们吗？”
　　她没回答，直接反问：“你呢？”
　　“嗯，还蛮羡慕的。”
　　马煜右手松开方向盘，牵住唐苑淇搁在大腿上的左手，朝她笑了笑：“羡慕他们能一起骑电动车，要不找一天我们不开车，也试试骑小电动？”
　　唐苑淇勾起嘴角：“好啊，下次试试看吧。”
　　他们婚礼的时间逼近，唐苑淇懒得往返大城市，直接在本地找了个婚纱工作室定制。
　　工作室创办人是两姐妹，两人都在米兰呆过，疫情前回了国，后来回不去，便索性不回去了。
　　唐苑淇进了试纱室，马煜在等候室等她，工作人员为他送上茶水后离开。
　　马煜起身走到窗边，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打了几次那边都没有接，马煜看了眼手表，那边是凌晨一点多，他直接给对方发了条短信，没一会对方就回拨了。
　　“三哥，刚才在忙哈，才没接到你电话……别砍我下个月的生活费啊！”
　　马煜不跟对方废话，直截了当地问：“阿渊，十年前你是不是有去个什么……温泉别墅趴？”
　　“啊？十年前的事我哪记得啊，我连昨天吃了什么都记不得……”马家老幺云里雾里。
　　马煜捏住眉心，耐心地提醒弟弟：“雷伍，雷家入狱的大儿子，你还记得他吗？”
　　马渊猛地打了个颤，这下整个脑袋都清醒了，吞吞吐吐地否认：“我、我我……谁啊这是，我不记得了……”
　　马煜知道草包老幺掩饰自己时的怂样，他边按开手机录音软件，边故作轻松地跟他“讲八卦”：“哎其实我也忘了这人了，是刚才我在路上偶遇他，才想起来他的事，原来他出狱了。阿渊你是不知道，他整个人瘦得都没型了，穿得邋里邋遢的，整个人跟个乞丐一样。”
　　马煜眸色渐沉，但语气不变：“我才突然想起，好多年前我和爸在书房谈事情，你冲进来一脸慌张，说有事要同爸讲，是关于雷伍的事……后来爸让我出去，我就没听见你们说了什么，阿渊，我就是突然好奇当时你跟爸说了什么事啊？”
　　马渊听见雷伍如今过得潦倒，唏嘘得来又有几分心虚。
　　他推开身上的女伴，摸了床头柜上的威士忌润了润喉，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三哥，你看，这件事过了这么多年，当时我也没求证过……”
　　“没事，我就是特别好奇，你知道那感觉吧，突然想起来一事但又不清不楚的，挠得心痒。”
　　马渊这个时候竟还记得要谈条件：“那我下个月的生活费……？”
　　马煜把手机拿开一些，侧过脸暗嗤一声之后，才把手机贴回耳边：“三哥私下加 30%给你。”
　　“okok，那我告诉你，你别传出去啊……哎算了算了，你都说雷伍都成个半废的人了，就算让他知道了也没多大关系……”
　　2010年的马渊在美国读大学，那年暑假回家没多久就有朋友约去一个温泉别墅开趴，那晚气氛到了，马渊很快喝到醉醺醺，跑进其中一空房间的浴室抱着马桶吐了个清光，吐完就困，直接倒在厕所里。
　　等他醒来时听见门外房间里有两男人在争论，虽然压着嗓子，马渊还是能听清他们说的内容。
　　‘雷伍撞的那人还没死，我们就这么走了……如果那人最后死了，我们是不是也有责任啊？’
　　‘蠢货！撞人的又不是我们，你给我记住，我们只是经过！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懂了吗？！’
　　‘但但、但是……’
　　‘没有但是！你想雷伍出事还是我们出事？’
　　……
　　颈后鸡皮疙瘩一阵接一阵，马煜也没想到这事有这么意外的发展。
　　他轻咳一声，继续套着弟弟的话：“……也就是说，那个时候除了雷伍，还有其他人在现场？说话的那两人是谁啊？”
　　马渊纠结了一会，才说：“我只认出其中一个是邱博威，那天的趴是他搞的……”
　　这名字有点耳熟，马煜想了想，问：“日报社社长的儿子？”
　　“对……另外一个我不认识，估计是他的朋友。”
　　两人如此害怕报警，就是当晚他们也干了什么亏心事。
　　马煜心中有了答案，试探问：“那 party 是不是有什么猫腻啊，怎么他们那么害怕呢？”
　　电话那边沉默，看来老幺还没有蠢到极致，知道最重点不能说的事情是什么。
　　马煜干脆佯装紧张，语气急促起来：“是飞叶子还是溜冰？阿渊你也碰那些东西了？！”
　　果然，老幺立刻急着表明自己的立场：“没有！你别瞎说，我就只是喝了酒！”
　　哦，老幺没有，别人有。
　　马渊有些担心了：“三哥你听听就算了，别往心里去啊，连爸当年都叫我别多管闲事，管不来，你知道的吧……”
　　马煜心一沉，敷衍多几句就挂了语音电话。
　　说实话，他和雷伍确实算不上熟，今天会这么巧碰上面，才让他想起了这件陈年往事。
　　虽然刚听到的事情实属意料之外，但他本来以为，马渊知道些什么内情，例如雷伍是被冤枉的，或者替谁顶了罪，白白坐了十年冤狱之类的狗血剧情。
　　可惜并不是。
　　马煜叹了声气，把录音保存好，刚一转身，让抱臂站在门口的女子吓了一跳。
　　他轻唤：“苑淇。”
　　唐苑淇眼神有点冷，指了指门，戏谑道：“马生的警觉性不够啊，门没锁，婚后可要小心一点，不要让我听见不该听见的事咯。”
　　马煜无奈一笑：“又不是说什么机密事，而且也没想瞒着你。”
　　他把手机递给唐苑淇：“这是刚才的录音，你听一下，和你猜想的估计也有出入。”
　　唐苑淇走到他面前，仰脸静静看着他。
　　马煜没有躲闪她的目光，边点开录音，边解释自己也是刚知情。
　　录音结束后小房间一片寂静，马煜推开窗通风透气，从衣袋里摸出烟盒，敲出一根问唐苑淇：“要吗？”
　　唐苑淇接过，衔进红唇间，马煜为她点上：“你打算怎么给雷伍说这事？”
　　火星明明灭灭，唐苑淇没说话，又点开录音再听了一次。
　　烟草味从窗外散了出去，马煜手撑窗台，安静等了一会。
　　片刻之后，唐苑淇把剩下半根的纸烟递到他嘴边。
　　马煜挑眉，就着烟嘴上的红唇印，把烟含进嘴里。
　　唐苑淇声音幽幽：“我考虑的不是怎么说，而是要不要说。”
　　开趴的邱博威、一口咬死车上只有他一人的雷伍、第二个月突然出国说要去游学一年的梁伊、急着撇清关系的那些富二代官二代、如今已经晋升省级高位的梁父和邱父之间的关系……
　　唐家经商，在官场上走动少不了，这里头的圈圈绕绕，仔细捋一捋就能清楚明白。
　　唐苑淇犹豫，因为当年的雷伍没办法扭转的局面，如今更加无法扭转。
　　而且他好不容易见到了太阳，回到了正常的生活，难道要将他再一次拉进黑暗中？
　　还不如把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咕噜一声咽下肚，让它烂在心里。


第067章 小天使
　　幼儿园大门敞开，人来人往，门上拉着长长的彩色横幅，写着「欢迎各位家长莅临」。
　　广播里孩童歌声嘹亮又欢快，操场竖起大型活动背景板，地上被划出一块块区域，摆着七彩颜色的小凳子，有老师拿着麦克风通知各位家长按班级指示牌坐下。
　　来的家长不少，许飞燕和雷伍没能坐上凳子，就站在最后一排凳子后方，好在操场面积小，这样站着视野也不错，无需把手机举得老高就能拍照录像。
　　许飞燕调整着手机焦距，试拍了几张相片，自言自语着嘟囔：“我手机真的太旧了，你看，这么远的距离手稍微一动，相片就糊了……”
　　“我看看。”雷伍弯背凑近她脸旁，举着自己的手机同她的手机放一起作对比，型号相差几代的手机成像确实有差。
　　他靠在她右耳边说：“没事，等会还是用我的手机拍，拍完我传给你就行。”
　　耳朵被他的气息挠得好痒，许飞燕用手指压了压耳洞缓解，细细声埋怨：“你靠太近了啦！”
　　如今雷伍的套路多得不行。
　　虽然已经给了曹双玉谅解书，但雷伍美其名曰担心胡伟会再次出现，要求每天都要同出同归，才能在她身边保护她和朵朵。
　　每天早上雷伍都来她家吃早饭，偶尔还会跑步回来时打包三条肠粉，他们两人吃牛肉，朵朵爱吃猪肉加鸡蛋。
　　接着一人一辆小电动送朵朵去幼儿园，再去菜市场买菜。
　　进菜市场雷伍一定要一手拉买菜车另一手牵着她，说是人多地滑，牵着手才安全一点。
　　哦，尤其在海鲜档口前，总爱搭着她的肩，还偷偷捏她耳垂！
　　她控诉，因为这样阿明再也没给过她优惠了，大大增加了她的买菜成本。
　　雷伍一脸惊讶，说许飞燕啊许飞燕，真没想到你为了这种蝇头小利出卖色相，我真是太伤心了。
　　买完菜回到龙兴，雷伍也总赖在厨房不走，找机会偷偷搂她一下或亲她一口，被许超龙看见了两人就要打一场小学生嘴炮。
　　下午他们会去实地考察铺面的地段位置和客流情况，雷伍还会带她去值得回头二刷的店铺吃吃喝喝，顺便实际学习一下对方的经营细节，从中获得一些传统改良的灵感。
　　傍晚还是两人一起去幼儿园接朵朵。
　　这段时间雷伍变着法子给朵朵送礼物，有时是刚出炉香喷喷的肠仔面包，有时是仙女棒泡泡机，有时是蝴蝶结发夹，有时是立体的换装贴纸。
　　圣诞那天许浩和朵朵都收到了雷伍的礼物。
　　许浩的是一套轨道四驱车，结果比许浩更开心的是许超龙，说小学时候要有一辆这车就能在学校里横着走，后来听周青说，那天晚上两父子玩到快十点让她揪着耳朵才肯去睡觉。
　　朵朵的礼物则是一套冰雪奇缘的绘画礼盒，许飞燕说这是资本家的糖衣炮弹，雷伍还一脸得意洋洋，说只要能在小姑娘心里头加分，他愿意当那个人人喊打的资本家。
　　哦，昨天放学时发生了件小事。
　　见雷伍从背后变出支粉兔子大脑袋瓜模样的棉花糖，朵朵眼睛都亮了，一路上紧紧拿在手里保护着，结果回到汽修店时一个不小心摔了一跤，刚拆了保护袋的粉兔子立马成了只脏兔子，糖丝上沾满灰尘碎石，没法子吃了。
　　小姑娘抖着唇蓄着泪，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让许飞燕既心酸又好笑，正想安慰她时，见雷伍又扫开助力车，一支箭般飞了出去。
　　晚饭前雷伍赶了回来，手里拿着只新的兔子棉花糖，朵朵破涕为笑，饭后吃棉花糖时她小心翼翼把两只兔子耳朵撕了下来，一半给了许飞燕，另一半给了雷伍。
　　新换的防盗门带指纹密码锁，晚上给朵朵讲完睡前故事，等女儿差不多熟睡时，许飞燕会给雷伍发条信息，再过大约五分钟就会隐约听见密码锁噔噔噔开锁的声音。
　　手机也会收到信息：我进屋啦。
　　搞得跟瞒着谁的幽会偷情一样，神秘又暧昧，也让她心跳噗通噗通加速。
　　坐地上太凉，坐沙发太容易擦出火花，他们便选在餐厅谈“公事”。
　　一人一杯茶，顶着昏黄灯火，复盘总结今天看过的铺面和去过的店铺，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所以雷伍不那么着急，打算年前先定好店铺选址，和装修设计公司沟通好，年后出了设计图后施工队就能陆续进场。
　　南方沿海小城过了回南天后就会陆续升温，按照雷伍的计划，希望甜汤店最晚要在三月中旬开张，这样能有接近半个月时间可以试业调整，接着会迎来清明小长假，再之后是五一长假和暑假旺季。
　　许飞燕给他看了自己的“设计图”。
　　说是设计图，其实就是简笔画，雷伍指着其中黑乎乎的一团问她是什么，她眼珠子滴溜溜转，支支吾吾地说是草粿黑凉粉。
　　雷伍乐得直笑，怕吵醒屋内的小孩还得使劲压低声音，逗许飞燕说，寒假的时候或许可以看看有没有亲子美术班，她陪朵朵去上个几节进修进修。
　　气得许飞燕抓过他的小臂，撩起袖子张嘴就咬下去。
　　雷伍皮糙肉厚不觉得痛，倒是被她咬得心痒痒，一把把她抱到身上面对面坐着。
　　许飞燕趁机批评他不讲口齿，明明答应了她在胡军面前不要做得太明显，结果晚上吃饭时还总在餐桌下偷勾她手指头。
　　结果这家伙耷拉着狗耳朵，说已经很克制自己了，说自己也好难受，需要燕子抱抱。
　　这一抱就从餐桌抱到厨房，续上了前几天戛然而止的乐曲。
　　水龙头被雷伍刻意打开了，淅淅沥沥往下淌水，水珠子敲在不锈钢水盆里，滴滴答答声掩盖住许飞燕渐促的娇啼。
　　老社区楼距短，厨房小窗透进来对面楼不知哪家哪户的灯光，光线很淡很薄，却能让她看清楚雷伍指根和手掌的丝丝晶莹水迹。
　　好像洗了手还没擦干的模样。
　　她羞得闭上眼不敢再去看，可滋滋水声依旧，堂而皇之撞进她耳朵里，雷伍手动得飞快，还在她耳边低笑，说明明已经关了水龙头，怎么还有水声呢。
　　她又骂了雷伍混蛋混球之类的，刚缓过劲擦去眼角泪花，就看见雷妖孽探出红舌，把手指手掌上的湿液全舔进口中。
　　许飞燕的道行真没他这老妖怪高，实在招架不住，两只耳朵都滋啦滋啦地发麻。
　　哪还有什么可怜巴巴的耷拉狗耳朵，倒是那口中尖牙闪着星芒，如同野狼獠牙。
　　瞧瞧，狼尾巴都竖起来了。
　　本要用来做儿童房的次卧被提前征用，门偷偷闭上眼，不敢看那纠缠在一起的男女。
　　雷伍的动作迅猛招招致命，许飞燕喘着让他慢一点，雷伍哑着嗓子，说你喊我一声哥哥我就慢一点。
　　到最后她好像只记得，自己哭着骂他是大骗子，喊了那么多声哥哥也没用。
　　……
　　今天暖阳充足，许飞燕晒得耳廓发痒，她好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但雷伍死皮赖脸就是不走，还继续凑她耳边说：“昨晚那什么用完了，我们等会去趟超市吧？”
　　正好主持的老师说欢迎园长致辞，许飞燕边鼓掌，边没好气道：“哟，用完了好，可喜可贺呀。”
　　雷伍牙痒痒，啧了一声，趁着周围没人注意，低下头在她脸颊旁轻啄一下。
　　许飞燕哪曾试过在人前有这样亲昵的行为，一个轻吻就吓得她小声惊呼：“雷伍！！”
　　雷伍揽住她的腰笑得胸口起伏。
　　前方坐小椅子的家长有几人闻声回头看，许飞燕本想别过脸当什么都没发生，直到与林兰妈——施菡的视线碰撞上。
　　笑容稍微僵住，很快许飞燕朝对方笑着点了点头。
　　施菡也回了个笑，颌首后回过身子。
　　面前递过来一部手机，备忘录里写着「你后来有和她说过话吗？」
　　许飞燕挑起眼角看看手机主人，雷伍撅了撅唇，示意她直接在他手机里打字。
　　「我加了她微信，有聊了几句上次的事，她挺客气的，彼此都为上次的事道了歉，后来没什么话题，我就没同她聊过了。」
　　雷伍“哦”了一声，取回手机。
　　园长讲话完毕，小班大班的节目先表演，临近正午的阳光有些猛烈，雷伍把手机塞到许飞燕手里，后跨一步到她身后替她挡去太阳：“快轮到朵朵他们班了吧？”
　　许飞燕打开陈老师发群里的节目表：“对，前面还有一个节目吧。”
　　“行嘞。”
　　再等了一会，轮到朵朵班级上场了。
　　小姑娘穿统一购买的红绒及膝连衣裙，仿佛一朵朵倒扣的郁金香，白裤袜搭黑皮鞋乖巧得不行，后方站着穿红色毛衣黑西裤的小男生们不见平时调皮捣蛋的模样，一个个站得笔直精神抖擞。
　　许飞燕很快看见排在前排左侧的朵朵，开心得朝她招手，朵朵也看见她了，小手攥紧裙摆又松开，抿紧唇目光灼灼。
　　“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朵朵站在那儿。”许飞燕兴奋地反手去抓雷伍的手臂，指着朵朵的方向提醒他。
　　“看到了看到了，最可爱的小天使，怎么会错过呢。”雷伍笑着调整好焦距，按下录制键。
　　许飞燕循着他的声音仰起脖子，他们靠得好近，比之前菜市场那次还近，后脑勺砰地就轻撞到雷伍的胸口。
　　她咧着嘴笑：“是吧是吧，她是我的小天使呀。”
　　有光的碎片窸窣落进她的眼里熠熠发光，雷伍心神颤动，低头吻上她发顶。
　　是啊，你也是我的。


第068章 初次见面
　　“……整个世界全部的时光，美得像画卷——”
　　最后音乐结束时，还有小娃娃才唱出“卷”字，歪歪扭扭的歌声可爱得让观众们笑出声。
　　接着全部小娃娃鞠躬谢幕，由老师带着往教学楼走，他们下午照常上课。
　　雷伍朝着朵朵挥手，直到另一个班级上场，他才问许飞燕：“怎么没看见之前那个老师了？在办公室那个，姓什么来着？”
　　“哦，蔡老师？确实，最近总没见到她，学校说她生病请假了，换了另一个老师来带班……”
　　站他们旁边的一位家长突然探身过来小声道：“朵朵妈，你还不知道吗？”
　　许飞燕记起对方是班里一位叫正奇的小男孩的妈妈，小男孩刚才就站朵朵后面，两人还有一段转圈圈舞的互动。
　　她摇摇头也压低声音：“知道什么事哦？”
　　“我们在私下说蔡老师应该是跳槽啦。”
　　许飞燕惊讶：“这是怎么知道的？”
　　“正奇小班的时候也试过一次老师请了好久病假，换了陈老师进来，后来才知道那位老师是跳去私立了。”
　　正奇妈看了看观众席前方，几乎用气音说：“当时那个老师不小心得罪了‘某个人’，我们怀疑这次蔡老师也是这样。”
　　许飞燕顺着正奇妈的目光飞快看过去。
　　……是施菡？
　　她眉心拧紧，和雷伍对视一眼。
　　难道只是因为老师没能给出她想要的结果，就要让老师离开？
　　这也太荒唐了吧？
　　正奇妈加了许飞燕的微信，说是刚才正奇和朵朵搭档跳舞的相片她拍了不少，可以发给她。
　　雷伍趁热打铁：“刚才我也录了视频，等会让飞燕传给你哈。”
　　正奇妈笑着道：“行啊，不着急。”
　　她打量着这高大男子，语气羡慕：“朵朵爸真有心，能来参加幼儿园活动，我家那个，让他请个假来看看他儿子表演，他推三阻四的死活不乐意，丧偶式育儿差不多是这样了……”
　　两人听见“朵朵爸”这个陌生的词语都有些怔愣。
　　幼儿园门口挂着的彩色横幅上写了「家长」二字，而她和雷伍两人的距离和互动怎么看都是一对的，所以正奇妈误会雷伍的身份也是情有可原。
　　许飞燕下意识想解释，却不知怎么开口。
　　不解释好像白占了雷伍便宜，人明明未婚未育，两人也才刚开始拍拖没多久，未来的事十划未有一撇，指不定过多段时间两人会因为起了矛盾分了手，他还平白担了个“后爹”的名号。
　　但一旦开口解释雷伍不是朵朵父亲，只是她目前的男朋友，对方可能会开始窥探她的过去和现在。
　　她不是个喜欢到处说自己私事的人，丧偶、失聪、与婆家不合、单亲妈妈……这样的标签太容易得到别人的同情，无论那份同情是发自内心还是止于表面，许飞燕都不大喜欢。
　　她有自知自明，自己的过往实在太容易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话题，她也不想让自己和朵朵再一次处于八卦舆论的台风风眼内。
　　雷伍怔愣过后察觉到许飞燕身上的刺好像有隐隐冒出来的迹象，主动笑着回答：“我也是正好早上有空就来了。”
　　正奇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朵朵是像妈妈多点？唔，好像又有点像爸爸？哇如果随了爸爸这身高，指不定小姑娘以后可以当模特呢！”
　　“哎呀像我有什么好，又黑又壮，像她妈妈才好，皮肤白……”
　　雷伍八面玲珑，这样也能和正奇妈一人一句聊了起来，可是许飞燕听不进去，只知道自己嘴角勾着僵硬的笑。
　　校园汇演结束，家长陆续退场，许飞燕和正奇妈道了别，牵住雷伍的手指，一言不发拉着他往门外走。
　　雷伍跟着她，经过门口往保安室里头看了一眼，发现上次跟许浩关系不错的那个保安没有在。
　　他疑惑：“嗯？之前的保安也换人了？”
　　可没有得到回应。
　　雷伍晃了晃许飞燕的手：“嘿。”
　　许飞燕反应过来，停下脚步：“嗯？你跟我说话？”
　　“你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出神。”
　　“……没有，可能是被太阳晒太久了。”
　　雷伍眼神幽晦，牵着她往停电动车的地方走。
　　这条内街没设共享助力车停放点，所以雷伍锁车临停，一高一矮两辆电动车停在幼儿园围墙边，有树叶从围墙边长出，为它们挡去些许阳光。
　　走到车旁，雷伍松开许飞燕的手，侧身坐在蓝色小电动车上：“要聊聊吗？”
　　许飞燕鼓了鼓腮帮，好不容易开了口：“刚才不好意思。”
　　雷伍云里雾里：“不好意思什么？”
　　许飞燕眨了眨眼，睫毛如蝴蝶翅膀扑腾：“我没跟人解释……你不是朵朵她爸爸。”
　　浓眉微微一紧又很快舒展开，雷伍语气轻松：“没关系啊，嗐，我以为多大的事……”
　　许飞燕心里藏不住事，坦白道：“我不是故意想隐瞒，只是我不太喜欢跟人解释我的家事……以前在岛上，关于我和朵朵的难听话一向不少，难得朵朵来到一个新的环境重新开始，我就想尽量减少这些事情给她带来没必要的影响。”
　　流言蜚语是细菌病毒，只要一阵风吹来，它便像拢不住的蒲公英四处飞散。
　　从一个人的嘴巴里钻进去，在体内混着话语和固有思想不停发酵，滋生出一幅幅莫须有的画面和一个个荒谬不堪的标签，又从那人的嘴巴飘出去，钻进其他人的体内，寄居在他们的心脏上。
　　三人能成虎，那多于三人呢？能成了什么妖怪？
　　“如果这件事给你造成困扰，回头我再跟对方私底下解释一下……”
　　“许飞燕，”雷伍打断她：“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有困扰？”
　　许飞燕把耳侧发丝掖到耳后，避开雷伍如炬的眼神。
　　雷伍看出她又要缩回自己的壳里，赶紧牵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前：“许飞燕，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眼皮子开开合合，许飞燕终是直望他深邃眼眸，轻声道：“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做好当一个父亲的准备，我也不清楚我有没有再婚的勇气……毕竟我们才刚开始，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呀……”
　　许飞燕心里多少有些矛盾存在。
　　她既想跟雷伍好好交往，但又怕自己沉溺在雷伍给的温柔里，而忘了曾经受过的伤痛。
　　雷伍对她说的喜欢，里面是不是包含了许多的内疚和同情？
　　——因为探视室里说的烂话感到内疚，因为她丧偶失聪感到同情，如果除去这些多余的情绪，雷伍还会觉得是喜欢她的吗？
　　上次在欢爱之后雷伍说要把她和朵朵养得白白胖胖，这句话她听进心里了，可到底不是年少无知的岁数了，男人床上说过的话能信吗？
　　谈恋爱是谈恋爱，上床是上床，但说到过日子，就上升到另一个层面了。
　　说到底是她还没有足够安全感，给自己准备了随时可以撤退的后路。
　　如果激情褪去，两人有一天终要分开，只要那个时候她没有投入那么多的感情，是不是就不会又一次疼得撕心裂肺？
　　散场的家长熙熙攘攘，小轿车小电动缓慢在他们身边驶过，偶尔会有几声喇叭声尖刺般响起，这里实在不是个适合聊心事的地点。
　　见雷伍一直不说话，许飞燕以为自己说的正好猜中了雷伍的心思。
　　情绪好像坐上了过山车，从高处往下俯冲，许飞燕低头苦笑，想从雷伍手里挣脱开：“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去买菜回龙兴……”
　　“你打个电话给超龙，说我们中午不回去吃了，让他们自己叫外卖。”
　　雷伍收紧了手指牢牢握紧不让她逃开：“你之前和蔡景尧相亲的时候，在什么餐厅吃饭？”
　　*
　　当年与蔡景尧相亲的那家西餐厅原来在一个月前关门大吉了，两人看着门上贴着的「旺铺招租」有些发愣。
　　“呃……”雷伍着实没想到这一点，挠着后脑勺左右张望：“哦，那边有一家茶餐厅，吃那家可以吗？”
　　许飞燕无所谓，点头说好。
　　到了茶餐厅门口，雷伍让许飞燕先在门口等一下：“你先进去拿位，我等五分钟后再进来。”
　　许飞燕眼里满满困惑：“你这又是什么新花招？”
　　“我们来一场相亲吧。”
　　雷伍捏捏她手心，笑道：“等会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许飞燕选了个一楼边角的皮椅卡座，直到服务员给她上好餐具时，她还在回想着雷伍说的话。
　　她嘴里还在念叨着“这人的鬼马点子就是多”，手已经探进斜挎包里取出润唇膏，按开手机前置镜头，对着屏幕抹上一层薄薄的淡粉，抿唇，再松开。
　　唔，是不是餐厅内太热？脸颊都有点发红了。
　　微信跳出来一条新信息，是雷伍发来的：「许小姐，我可能还需要两三分钟才能到，如果你已经到了就先进餐厅找个位置坐下。」
　　许飞燕被逗乐，回他已经到了，并把桌号给了他。
　　坐立不安了几分钟，许飞燕看见雷伍从大门口走进来，正想举起手朝他挥，突然想到雷伍说的，要装作“第一次见面”，手又灰溜溜缩到桌底下。
　　他总是能很快的吸引到旁人目光，服务员上前询问，他对对方说了两句，服务员便领着他朝角落的卡座走。
　　“许小姐？”雷伍微伏着背，笑得抱歉：“不好意思，刚去买这个，花了点时间。”
　　他像变魔术一样从身后变出一扎郁金香，鲜红色的，如没多久前朵朵身上的那条小红裙：“初次见面的礼物，希望你喜欢。”
　　小心脏噗通乱跳，许飞燕自认俗人一个，以前逃不开雷伍好看的桃花眼，如今逃不开雷伍手中的鲜花。
　　她双手接过，低声说：“谢谢你，我很喜欢……”


第069章 新年快乐
　　相亲要聊什么？
　　无非是彼此的家庭工作和兴趣爱好，挖深一点就会讲讲自己的过去，聊聊彼此的未来，有些实际一点的会直接聊择偶标准，几套房几辆车，房子地段在哪，汽车牌子是什么，连提亲彩礼都可以提一嘴。
　　但一般人都晓得要扬长避短，像这对男女把自己的底儿都掏穿的，还真是少见。
　　服务员恨不得能一直黏在角落里听八卦，什么肇事逃逸蹲号子蹲了十年，什么前夫因救人溺水身亡，什么父亲欠债几千万继母卷款逃跑，什么因为与婆婆起了纠纷聋了一只耳……
　　这两位的前半生精彩程度都可以拿来写小说了！
　　后面的聊天才比较正常，谈谈兴趣啊爱好啊，这才是正常相亲的路数嘛。
　　纸吸管搅动着柠檬茶里面的冰块，叮呤当啷。
　　许飞燕已经明白雷伍做这场“戏”的用意，嘬了口柠檬茶后主动问他：“雷先生来相亲，是因为自己已经到了婚娶的年纪吗？”
　　尽管是做戏，雷伍也还是被她这一句气笑。
　　这是变着法子说他年纪大了啊。
　　雷伍擦了擦嘴，把餐盘推到桌边，慢条斯理道：“确实是，我年纪也不小了，就想找个喜欢的、她也喜欢我的人过日子。”
　　许飞燕还在搅着冰块：“但如果和我一起过日子的话，就要从黄金单身汉直接跳级、成为一个五岁女孩的爸爸了哦，你难道心里真的一点介意都没有？”
　　雷伍眼帘微阖，空气安静了几秒，他才开口：“我其实会介意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因为我以前犯过错的原因，让那孩子在学校或者外面遭受到不平等的对待，甚至是被孤立欺凌，我会非常介意的。”
　　冰块重重撞上杯壁，当啷一声清脆。
　　许飞燕停下动作，静静看着他。
　　雷伍的声音很慢很低：“你千万不要想什么会给我造成困扰，因为我才要担心，我会不会成为你和朵朵的困扰。”
　　所以早上那位家长叫他“朵朵爸”的时候，他好煎熬，好想大声告诉对方，不是的，朵朵才没有他这样的爸爸。
　　许飞燕皱眉：“雷伍……”
　　她能感觉到，那个在大雨中不停跑步的雷伍又出现了，阴翳且沮丧，衣服头发永远湿透，没有太阳能晒干。
　　雷伍摇摇头，示意许飞燕让他把自己的心结全部说出来：“我确实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好当父亲的准备，因为我总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钱没了我能赚回来，那些我不会的我可以学，我唯一无法做到的就是开车了，连摩托车证都没法考……
　　我想要拼命对你们好一点，再好一点，这样将来如果真的发生了我担心的事，你们能不能……”
　　他眉头深锁，喘了一口大气才说出最后一句：“能不能不要太快放弃我？”
　　雷伍向来意气风发，即便是身陷囹圄时也没有像如今这么卑微。
　　许飞燕胸腔内翻涌起酸涩的浪，以前自卑的是她，如今自卑的是雷伍，但这样的身份调转并没有让她开心。
　　她把还剩半杯的冻柠茶推到雷伍面前，也决定把心事坦白：“其实，我是害怕你把同情和内疚当成了喜欢，怕你是因为可怜我，才说要照顾我和朵朵……可我最不想要的，就是你的同情和可怜。”
　　雷伍接过玻璃杯，咬住吸管，狠狠一口就吸走了三分之一柠茶，咕哝声沙哑：“谁可怜你了……哦如果可怜也能转化成喜欢，那许小姐，麻烦你多可怜可怜我，我如今无父无母，迫切需要家庭温暖，每晚睡觉被窝都是凉冰冰的，好羡慕那些有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人……”
　　“啊你不要咬吸管，我还要喝的！”
　　许飞燕抢回杯子，剜了又回到死皮赖脸样的男人一眼：“冷你就开暖气啊，再不济就去买个暖被机，不过也不怪你，你年纪大了有老寒腿。”
　　雷伍终于笑出声，原本绷紧的肩膀也泄了劲，整个人往后倚上椅背：“妈啊，许小姐，我真是太喜欢你了。”
　　嘴里含着柠茶，许飞燕声音含糊不清：“哦，谢谢雷先生的厚爱。”
　　“该说的都说了，请问许小姐愿意接受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吗？”
　　雷伍心里没底，想想还是给自己留点余地比较好，补充道：“嗯如果许小姐暂时不考虑结婚也没关系，慢慢来嘛……”
　　许飞燕左手两指捻着吸管，低头喝饮料，只撩起眼帘瞄了他一眼。
　　突然，她伸出右手小尾指，弯弯一截好似天上月亮，朝雷伍方向勾了勾：“没办法开车没关系啊，我会的。”
　　雷伍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急忙也伸出小尾指，与她的勾缠在一起。
　　拉钩，拉钩。
　　路上有尖刺荆棘，前方有浓雾弥漫，天空飞着叽喳乱叫的怪鸟，你心中有惧怕，我心中有担忧，但也没有关系，就交给时间去斩断，去冲淡，去驱散，去跨越，去证明。
　　不求一百年那么长，但求有生之年能与你一起白头已经足矣。
　　许飞燕晃了晃小尾指：“吃饱了我们就回家吧？”
　　雷伍不舍得放开她：“好。”
　　“哦，回去的路上去趟超市。”
　　“要买什么？”
　　“……不是你早上说那什么用完了吗？”
　　“……服务员！埋单！”
　　如果说前两次欢爱多少有些欲望使然，那么这个晚上的欢爱则是感情先行。
　　吻从头，到尾，多如天上繁星，洇开出一片璀璨夺目的银河。
　　许飞燕不知道，原来足心软肉和尾椎骨头能那么敏感，只是有温热气息若有似无地轻拂过而已，莓果就已经要被催熟至绽开口子，淌出甜腻汁水。
　　始作俑者哪儿都吻，偏偏避开了那颗已经烂熟的果子。
　　被角都要让她给咬坏喽，就怕自己吵醒了隔壁房的朵朵。
　　今晚许飞燕十分体贴地开了暖气，卧室空调送着春风，这下热得雷伍胸口背脊都冒汗。
　　水珠子滴落到雪峰上，淌出一道雪融的痕迹，摇摇晃晃的，随时就要雪崩，冬去春来，能长出漫山遍野的鲜红郁金香。
　　雷伍牵住她脚腕子，挺腰，用炙热蹭了蹭她足心，低笑着问她难不难受，难受的话就求求他。
　　足心都要被烘熟了，脚趾头可怜兮兮地好像含羞草叶子蜷了起来。
　　许飞燕吸着鼻子，另一只未被牵制的脚丫高高扬起，在男人汗津津的胸口抠抠踩踩，跟猫爪子似的。
　　一双凤眸湿得快要滴水，红唇开开合合，她说，求求你啊，哥哥。
　　明明是他要求的，可先不行的也是他。
　　跳得像只没吃过草的脱笼兔子。
　　雷伍咬牙切齿，边骂自己不争气，边口手并用拆开小银箔。
　　刚抵到尽头，窗外就传来砰砰声响。
　　是从好远的地方传来的烟花声。
　　雷伍惊讶问：“市区内能放烟花吗？”
　　问的时候还不忘轻送了几下。
　　许飞燕嗯嗯呜呜的：“当然不行了，一般都在海边啊、或东海岸那边打……”
　　她不上不下的，轻甩了一巴掌到雷伍胸口：“你、嗯……能不能认真一点……”
　　雷伍“嚯”了一声，抓住她的手送到嘴边咬了一口，眼眸里除了宠溺还有另一种显而易见的情绪，同饿了许久的野兽看见肉一样：“长出息了，那你可要好好受着……”
　　七、六、五……
　　一声又一声烟花在倒数这一年最后的时间。
　　四、三、二……
　　一次又一次冲撞让屋内空气越来越炙热滚烫。
　　汗水与泪水融在一块，汇成细长小河，在他们心上缠缠又绕绕，连接着他和她，最后洇出一片汪洋大海。
　　零点的时候雷伍放在床柜上的手机亮了屏，是他设置的日历提醒。
　　提醒他要跟许飞燕说一句话。
　　他把身下哭哭啼啼的人儿抱起来，汗水在颠簸中滴落，在地上开出一朵朵水花。
　　脚无法着地，许飞燕只能可怜兮兮攀着他犹如海中浮木，哽咽声破碎又美丽，说她不受了，受不了了。
　　笑声在胸膛里伴着心跳翻滚，雷伍走到窗边，把她放在微凉的书桌上，吻着她哑声道：“燕子，新年快乐。”
　　许飞燕眨走眼角的水汽，仰脖啄了下他的唇，像燕鸟飞过：“新年快乐呀……”
　　次卧面积不大，窗户也小巧，窗外月光穿过如雾的纱帘，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朦朦胧胧，又不停晃动的一片。


第070章 走仔
　　但很快，次卧没得再被征用了。
　　因为元旦假期后没多久，许母来了。
　　听闻女儿出租屋里遭窃，向来佛系的罗萍都无法淡定了，本来想直接过来，但许飞燕跟她再三保证自己没事，她才把剩下的禅修课程完成了，再飞回来水山市。
　　两兄妹加上周青，三人一起去机场接老太太，罗萍眼泪汪汪，虽然之前视频过好多次了，但还是抓着女儿转了好几圈，见她真没什么大碍才安了点心。
　　那天罗萍在普陀山接到许超龙电话，真的是大冬天里被吓出一身冷汗，当晚眼皮一直跳得睡不着，得捻着佛珠一颗颗数过去，直到三更才入睡。
　　上车后她捏着许飞燕的手，语气担忧：“之前你哥在电话里说，那老贼在你那附近开锁具铺的，现在呢？他还在那吗？”
　　“店铺还在那，但听街坊说，这两个礼拜都没开过门，门上也贴了招租信息，应该是做不下去了。毕竟挺多街坊在他那里配过锁或换过锁芯，现在都提心吊胆的。但你放心啊，最近常有民警来巡逻。”
　　那个热心的“街坊”就是雷伍，每天都凶神恶煞板着张脸去胡伟锁具铺附近溜达。
　　他最近还跟楼里其他邻居商量，要不要集资在楼道里装上监控，可以委托社区物业帮忙。
　　许飞燕帮母亲扣上安全带，软声安慰她：“这次人没事就是万幸了，而且好在朵朵那晚去哥家里过夜了，不然肯定要把她吓坏。哦，妈你可记得别在她面前提这事啊，我没告诉她，怕她害怕。”
　　“知道啦。”罗萍从书包外袋里掏出两个平安符塞到女儿手里：“在寺里求的，你和朵朵都要放在包里。”
　　“好好好，谢谢妈。”
　　许超龙不乐意了，回过头问：“阿妈你偏心，我们一家三口的呢？”
　　罗萍白他一眼：“也求啦。”
　　她又摸出三个符，递给副驾驶的周青：“小青，这三个给你们的，人能平安健康，就是赚来的福气。”
　　“谢谢妈。”周青笑着接过：“妈，你这次就在这边住久点吧，今年我爸妈也在这边过年，大家可以一起吃年夜饭，热闹热闹。”
　　乡下只剩罗萍一人，老太太虽然身体硬朗，但年纪逐渐上去也不大能干农活，前两年家里几亩地都承包出去了。
　　之前周青跟许超龙商量过把罗萍接来城里住，但罗萍不乐意，笑说她现在无事一身轻，要跟老姐妹四处旅游散散心，才不要给他们带孙子呢。
　　许飞燕主动牵住母亲的手，撒娇道：“我不管，你怎么都要住到过完年了，我再考虑放你走，反正我那空出个房间，你就安心住下，朵还一直念着说要跟外婆一起睡呢。”
　　罗萍看着她的眼神宠溺：“知啦知啦，但不知道这个月村里要不要开会讲拆迁的事……哎呀麻烦死了，必要的时候你们还得陪我回去一趟，他们说的那些赔偿款什么的，听得我头疼。”
　　老家霞丰村年初被划进拆迁名单里了，初步给出的赔偿款金额大部分村民都同意，只有几家家里人口比较多的嫌钱太少。
　　许超龙笑道：“行啊，许飞燕这小财迷对钱银最敏感了，妈你带她去，少一分钱她都要同对方吵起来。”
　　小财迷呲牙咧嘴：“许超龙！！”
　　车子上了高速后，许飞燕手机响起，是雷伍，问接到人没有。
　　“接到啦，已经上高速了。”
　　“那一会回到市区了你给我短信，我到楼下等你们。”雷伍脖子夹着手机，脑袋歪歪对着镜子刮胡子。
　　其实他早上已经刮过一遍了，还在附近找了家剃头铺把最近长长的头发修短一些，看上去清爽不少，但心里总觉得还有哪儿不大干净，于是又抓紧时间洗了个澡，重刮一次胡子。
　　“嘶！”一阵骤疼令雷伍眯起眼。
　　已经剃得光滑的下巴被刮出一道口子，鲜血很缓慢地从伤口里渗出来。
　　许飞燕听到声音：“怎么了？”
　　“没事没事，不小心刮胡子刮了道口子而已。”雷伍用指腹刮去血珠，忽视着心头涌起的不安感。
　　许飞燕一样样交代：“那你赶紧去拿止血贴贴上，别等它自己收口啊，药箱在次卧斗柜的第二层抽屉，你记得要先消毒。”
　　雷伍笑得开心：“知道啦，小管家婆。”
　　挂了电话许飞燕才发现母亲一直看着她。
　　罗萍先开口：“是小雷打来的？”
　　许飞燕点点头：“我那没有电梯嘛，他等会来楼下帮忙拿行李。”
　　她与雷伍拍拖的事已经跟母亲如实交代了，包括她租的房子在雷伍家楼上，还有他们打算合伙开店的事。
　　雷伍当年入狱的事罗萍是知情的，对于他们两兄妹后来为雷伍做的事，罗萍没有阻止，但也没有鼓励。
　　那个电话许飞燕讲得好紧张，不停给雷伍说好话，但电话另一边有些安静，就像那一年一样，罗萍没有说不好，也没有说好。
　　当然，许飞燕都这个年纪了，想要跟谁拍拖也不用得到家长批准，只不过她自然是希望，母亲能支持她重新开始的这段恋情。
　　罗萍淡淡“哦”了一声，没再继续小雷这个话题，搞得许飞燕心脏卡在不上不下的地方，不知还要不要继续帮雷伍说好听话。
　　许超龙还想帮忙助攻：“妈，雷伍知道你要来，老早就订下今晚那家素菜馆了。”
　　“是吗？小雷有心了。”
　　还是一句轻飘飘，接着罗萍已经绕开话题，问周青周母做完手术后恢复情况如何。
　　两兄妹在后视镜里撞了目光。
　　许飞燕抿紧嘴角微微耸肩，许超龙则是眨眨眼，示意让她放心。
　　一个钟头后，车子驶进内街，依然隔着老远就看见了雷伍的身影。
　　许超龙心里嚯了一声，这身棕红高领毛衣是什么时候买的？见准丈母娘也用不着这么隆重吧？
　　像只忍不住快要开屏的骚孔雀。
　　雷伍紧张啊，虽多年前在乡下许家灵堂上见过许母，但这时身份可全不一样了，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一直很难把呼吸稳定下来。
　　车子在面前刚停稳，他便不及待去给罗萍拉开车门，认真唤了一声：“阿姨好。”
　　罗萍解开安全带下车，浅笑回应：“小雷啊，好久不见了，等很久了吗？”
　　“不会不会，我、我刚下来的。”
　　他跟许飞燕眨了眨眼，接着走去车后厢把罗萍的行李箱拿下车。
　　许超龙下车，伸臂搭了搭雷伍的肩，对母亲和妹妹说：“今晚我就不过来接你们了，我们直接素菜馆那见面咯。”
　　许飞燕：“好哦。”
　　老楼楼梯狭窄，两母女走前头，雷伍拎着箱子跟在后。
　　自从打完招呼之后，他与罗萍就没有说过话了。
　　这下可好，他的心脏一直往下掉，连谷底在哪儿都不知道。
　　看看，他穿得喜气洋洋，拎着个行李箱，就跟酒店礼宾部的门童一样样。
　　可门童还能跟客人聊上几句，而他却一声不敢吱。
　　许飞燕对这样的情况也有些头疼，照理来说不应该啊，她阿妈不是那种会戴有色眼镜看人的人。
　　走到六楼时，许飞燕想打破僵局，便对罗萍说：“妈，雷伍他住这一户，是他小学时和父母住过的老房子，我就住八楼正上方的那一户。”
　　罗萍看了防盗门一眼，终于开了口，只不过声音还是很平：“你们住得确实挺近啊。”
　　“对啊，也是巧了，当初中介说有好符合我要求的房源，一看，原来就在他楼上。”
　　“哦，那还真是巧。”
　　平平无奇一句话，听进雷伍耳里却寒毛直竖。
　　他总觉得，阿姨这句话是专门跟他讲的？
　　很快到了八楼许飞燕家，罗萍扫了眼和六楼一个型号的防盗门和电子密码锁，没说话。
　　进门后，许飞燕把崭新拖鞋放到母亲脚边，也习惯性把雷伍的拖鞋拿起想丢给他。
　　雷伍急忙道：“你放着放着，我自己来就好。”
　　他心想，怕是坐过十年牢这一点在阿姨心里已经扣了四十分，他可不能再出差错再丢分了，随便一个小细节都会让他直接不及格出局。
　　换好鞋子后他主动问罗萍：“阿姨，行李箱直接帮您放次卧可以吗？”
　　罗萍点头：“行，麻烦你了小雷。”
　　次卧床品全都是新换上的，让阳光晒得松软温暖，雷伍把箱子放好，走出卧室。
　　许飞燕给罗萍倒了杯茶水：“妈，你先回房间休息一下吧，等会我们一起去接朵。”
　　没料到罗萍竟说：“阿燕，你进房间帮我把行李收拾一下吧，我有些话想同小雷说。”
　　一句话如飞机投下核弹，雷伍瞪大眼看向同样瞪大眼的许飞燕。
　　雷伍愈发不安，难道阿姨这么快就要判他死刑棒打鸳鸯了吗？
　　他也越来越痛恨自己当初不努力搞减刑，现在才出来两个月，再怎么拼命用心，时间也实在太短了，根本还看不见成效。
　　许飞燕也不安：“妈——”
　　罗萍见两人满脸全是担忧，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哎呀，就聊点家常事，你放心吧，阿妈没什么钱的，拿支票丢小雷这种事可做不出来。”
　　见母亲能开起玩笑，许飞燕终于小松一口气，她凑到罗萍耳边，小声嘟囔：“妈，他现在对我和朵都很好很好的……”
　　“知道啦，快去快去，把门关上别偷听啊。”
　　许飞燕又走到雷伍身边，没说话，只伸出手在他身后勾了勾他手指头。
　　加油啊，没事的，我妈信佛的不打人。
　　雷伍会意，也回勾了一下。
　　放心，就算打我也顶得住。
　　等许飞燕进了卧室，罗萍坐到沙发边上，拍了拍扶手：“小雷，来来来，坐下聊吧。”
　　把双手手掌上的薄汗在裤子上偷偷擦去，雷伍坐到旁边单人沙发处，腰杆挺得笔直，就跟在里头听教官训话时一样样。
　　“哎呀，小雷你别那么紧张，我真的只是想跟你聊聊天。”
　　罗萍拿起杯子抿湿嘴唇：“你的事，两兄妹都有同我说过，其实你们年轻人要谈恋爱什么的，我都没有意见……但阿姨只希望，不要再让阿燕哭得像那一天那样了。”
　　轰的一声，雷伍头皮阵阵发麻，耳朵嗡嗡作响，仿佛两只耳朵都要坏掉了。
　　他本应该要问阿姨，那天指的是哪一天，可他还没问，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觉得自己在阿姨心里不是不及格，估计都已经负分了。
　　“那天晚上我都快睡下了，忽然院里的大黄嗷呜嗷呜叫，我听着不像是对陌生人嚎啊，一开门，竟然是阿燕跑回来了……”
　　罗萍的声音平且缓，像在给孩子讲睡前故事，沙漏里的砂砾一颗接一颗落下，积聚成雷伍不知道的过往。
　　许飞燕自小就是个牛脾气，小时候没个女孩子样，下河上树跟着他哥一群猴孩儿满山跑，和村里的小男孩打架输了也没哭，跑回家拖鞋少了一只也没在意，气呼呼找哥哥去帮她出头。
　　那时候许飞燕住在工作餐厅的宿舍里，每一两个月和许超龙回一趟家看看她，但还没试过这么晚独自一人回家。
　　而且眼睛肿成核桃，鼻尖皮肤蹭得泛红破皮，眼眶里蓄着要掉不掉的泪水。
　　当她阿妈那么久，罗萍极少见她哭成这么惨的样子，再上一次，是许父去世的时候。
　　罗萍心急，但没直接问她怎么了，先翻出她的睡衣塞她怀里，让她去洗个热水澡。
　　月光光照地堂，那晚两母女挤一张床，罗萍等到快睡着，才听见女儿缓缓道出白天去探监了，然后雷伍拒绝了她。
　　许飞燕说暗恋一个人好累，被暗恋的人拒绝了好难受。
　　她捶着自己的左胸口哭着问，阿妈，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罗萍也跟着难受，但只能握住她的手，拍着手背给她轻轻唱小时候的童谣哄她睡。
　　……天上月，地下花，生有走仔方言，女儿的意思会纺纱，纺纱有好穿，爹娘穿到烧煆煆……
　　雷伍如坐针毡，冷汗流满背。
　　听到许飞燕捶自己胸口的那一段他已经不行了，鼻梁他妈的全酸了。
　　之前他跟许飞燕解释过，现在他试着跟罗萍再解释一遍：“阿姨，那时候我的情绪很差，还没意识到谁对我是真心的好。”
　　十指抠着膝盖处的牛仔布，雷伍眉心深拧：“我后悔了，真的很后悔，可我还得蹲好多年，再后悔也想着不能让她把大好时间花在我身上，实在不值当啊。”
　　罗萍喝了口茶，才点头道：“阿姨信佛的，许多事都讲一个缘，如今你们能再走到一块，就代表你们还有缘，你和我能坐下来说这么一段话，也代表我们还有缘。阿姨只有一个请求，别让她再哭成那样子就可以了，你说行吗，小雷？”
　　距离上次见许母已过去十多年，岁月在她脸上毫不留情地刻下了印记，可她一双眼却通透明亮，灼灼眼神烧烫了雷伍胸膛。
　　雷伍鼻酸想哭，他到底何德何能，让他能遇上这样一家人，坚韧又无比温柔，总能把他湿漉漉的心捧出来晒得干燥暖和，再妥帖地放回心房中。
　　他重重点了点头：“阿姨，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第071章 善果
　　“哎哎，你看我，说着说着就搞得好严肃的样子。”
　　罗萍拉开尼龙书包拉链，从最深处的地方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红色锦盒，递给雷伍：“我给几个小孩都带了平安符，本来也想给你带的，但想想，还是给你这个吧。”
　　雷伍愣了愣，虽不知那盒子装着什么，但他怎么好意思收？
　　“阿姨阿姨，你这就太客气了，你看我……”他连连摆手。
　　越推拒越觉得不好意思，自诩八面玲珑交际花的他怎么就没给许母买点见面礼？！
　　罗萍性子也是个大大咧咧的，力气竟比雷伍还大，一股脑就把锦盒塞到雷伍手里：“你就收下，我给它诵经的时候想的是你的事，除了你我也没法给别人了。”
　　那锦布谈不上是多高级的料子，盒子轻飘飘，可雷伍仿佛拿着举世珍宝。
　　抿紧唇角，他轻掀开盒盖。
　　果然是条手串。
　　开盒有淡淡的檀香扑鼻，棕褐色珠子圆润，颗颗油脂丰盈。
　　“阿姨，这……我确实不能收。”
　　雷伍连伸手去碰的勇气都没有，有些为难地看着阿姨。
　　罗萍看出他的犹豫，直接问：“为什么不敢收？”
　　“你知道的，我犯过事。”雷伍想把盖子盖回去，但又被若有若无的甘醇檀香吸引。
　　那手串尚未包浆，但质如犀角，一颗颗珠子里倒映着一个个他。
　　阿姨还专程为他诵了经，可他哪有资格去触碰？
　　连看多一眼都觉得佛祖会怪罪。
　　客厅安静得能听得清墙钟的嘀嗒声，罗萍抬眸看了眼房门紧阖的卧室，放下茶杯，问：“小雷，你觉得善恶能相抵吗？”
　　这个问题雷伍之前想过多次。
　　他摇头，声音已经有点哑：“无论我做了多少好事，犯过的错还在那，就像……嗯，就好比我惹燕子哭的那一次。”
　　他并没有用肇事逃逸的事情打比方：“我说过的话，就像钉子一样扎进她心里，就算我现在把钉子拔出来，那儿还是留着一个个坑不是吗？”
　　罗萍眼尾的皱褶深了一些，竟有些惊喜：“不错嘛小雷，这个比喻以前我们师父也说过。”
　　她继续：“确实，善恶无法相抵，因为它们是不同的种子，善结善果，恶结恶果。你说的，钉子拔出来还有坑，但这个坑未来你是想播善种还是恶种，这个你可以自己选择的呀，把坑都种上好看的花，也是可以的。”
　　雷伍已经明白了罗萍的意思，喉结在毛衣高领里上下滚动，他坐得依然笔直，不想打断对方的话。
　　道理其实他都懂，张警官成天苦口婆心跟他说，有一颗悔过的心比什么都重要。
　　这个心结是他自己系上的，为的就是要时刻提醒自己不能行差踏错，可提醒得久了，想要完全平和下来就很难，很难。
　　而这时，手中千斤重的手串静静散着幽香，阿姨的话语似温暖春风从耳朵灌入，胸口内七上八下的水桶总算是慢慢消停了。
　　“撞了人的这件事，你应该尝到恶果了？”
　　得到雷伍颌首肯定后，罗萍从他手里把小盒子拿了回来：“当初你不说二话就借钱给超龙让他爹看病，这件事你还记得？”
　　雷伍不明所以，但还是又点了点头。
　　他怎么好像一直在点头，跟只乖巧的啄木鸟一样。
　　粗糙黝黑的手指捻起手串，罗萍也不扭捏，倾前身子，直接把手串戴到雷伍的手腕上。
　　她挑的珠子尺寸较大，挺适合雷伍牛高马大的身材，虽然不是几百上千的料子，但还是好看的。
　　雷伍还在怔愣，手背已经被重重拍了两下，接着听罗萍说：“善恶不相抵，所以这就是那时候结出来的善果。”
　　*
　　许超龙洗着手，一抬头就看见镜子里雷伍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你能不能矜持一点？我以前怎么会觉得你是桀骜不驯高冷挂的公子哥呢？现在怎么看就怎么像个傻员外……”许超龙嘟囔着，关了水龙头，大力将双手水珠甩到两边。
　　雷伍被他的水珠溅到也不恼，认真把洗手液搓出细细密密的泡沫，手腕指间甲缝，全都没有放过：“阿姨是不是给你带了平安符啊？”
　　“对啊，她有给你带吗？”
　　许超龙觉得自己就是问个多余的，雷伍笑成这狗模样，证明罗萍没怎么刁难他，甚至远远高于他心中的预计。
　　雷伍抽了张擦手巾：“带了带了，阿姨人美心善，给我带了别的手信。”
　　“哟，是什么呀？”
　　“就不告诉你。”纸巾团一个抛物线精准落入垃圾桶内。
　　许超龙气笑，两老男人又幼稚地推推攘攘起来。
　　这家素菜馆是私房菜模式，采预约制，隐身在老市区一独栋三层小楼内，装修古朴别致充满禅意，不见明火熏香，却总有丝丝醇香萦绕在鼻前，连胸膛里的那口浊气也能被清得干净。
　　菜单每月一换，按季节时令设计，固定有汤、前菜、主菜、主食，最后还有甜品，摆盘精致得不输日本 omakase，但人均价格竟也不贵，所以如今这家素菜馆在城中很受欢迎。
　　味道也不用说，连一向重口喜辣的张莲都赞不绝口，许飞燕则很喜欢最后一道甜点——寿眉白茶炖雪梨。
　　她嘴里还嚼着香梨，就细声问雷伍能不能再单独叫一份甜品，雷伍直接把自己的那份给了她，桌子下握住她的指尖在手中轻轻捏。
　　现代人愈来愈注重绿色饮食，小楼天台和院里的散台，还有屋内二层三层各有两小一大的包房全坐满了，从洗手间出来后，雷伍先去一楼买了单。
　　他们的包房在三楼，楼梯走到二楼半正想转弯时，突然下方有人唤他名字，“雷伍？”
　　是男人的声音。
　　雷伍探出头一看，眼睛逐渐睁大，他还眨了眨不大能相信，对方已经爽朗笑道：“妈的你小子，才俩月，别跟我说不认得我了啊！”
　　“哎哟喂，张警官！哪敢不认得你啊！”雷伍急忙走下楼梯，嘴角漾开笑。
　　张建辉上下左右来回打量他，末了还让他转个身，啧啧几声：“要不是你发型没变，不然你穿这么身喜庆衣服，我还真不敢认。”
　　雷伍也笑道：“你穿便服我也差点认不出来好吧。”
　　今天是工作日，但张建辉穿着便装，看来是调了假。
　　果然，张建辉指指身后一间包房：“我爱人今天生日，特地换了班出来陪家人吃顿饭，你呢？”
　　包房房门半掩，雷伍能听见里面嘻嘻哈哈的声音，他指指楼上：“我和女朋友家人吃饭呢。”
　　“女朋友？！”
　　张建辉惊得手里的烟盒都要掉了，突然想起什么，眼睛睁得老大：“哦，我弟跟我说过，冬至那晚见到你了，你给邻居一姑娘抓了个小偷，是那姑娘么？”
　　雷伍笑：“对，就是她。”
　　张建辉先是愣了几秒，下一秒喘了口大气，最后笑得眉眼弯弯，像雷伍出狱那天，使劲拍了几下他的手臂：“你这重投社会的速度可以啊！是不是过多些时日娃娃都要落地跑了？”
　　雷伍挠挠鬓角，差点要跟张建辉开口说，其实还真有落地跑的娃娃了，都快要上小学了。
　　能在这重遇也算是缘分，张建辉搭着雷伍肩，带着他往包房走：“来来来，我得跟家里人好好介绍介绍你。”
　　张建辉的包房结构和装修与雷伍楼上的相似，原木色大圆桌围坐着五人，两女一男，均是中年人，还有两位正脑袋碰脑袋刷着手机的年轻少女。
　　见张建辉这么快折返，除了两位少女，另外三人都抬头齐刷刷看向他。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总挂在嘴边的那个刺儿头，雷伍。”
　　许是张建辉太经常提起他的名字和事情，其中一位戴着细框眼镜的女士已经惊讶地站起身打招呼：“你好你好，怎么这么巧碰上面了？”
　　“他在楼上的包房和女朋友吃饭呢。”张建辉给雷伍介绍：“我爱人。”
　　接着指向另一对中年夫妇：“我小舅子和弟妹。”
　　雷伍一一打了招呼。
　　“我女儿，和她表姐，不过两人同年，前后相差就一个月哈。”张建辉指节敲敲木桌面，对俩姑娘说：“嘿，你们两个低头族，要喊人呐。”
　　这时俩姑娘才缓缓抬起头，可当她们看清楚这突然冒出来的男人面孔后，两人默契十足地同时喊了声：“叔叔？”
　　雷伍一开始只是觉得俩姑娘的样子有点脸熟，但想不起是什么时候见过，直到她们这声叔叔，他才想起：“啊，你们是咖啡店的……阿婆什么主？”
　　好不容易想起这称呼。
　　少女这时没穿日本制服，也没化妆，雷伍确实没有把两人和那一天的元气少女对上号。
　　就像他看那什么 101 选秀节目，他也没办法记清里面姑娘们的样貌和名字。
　　嗯，他是心有所属的男人，心里只能记得住那人的样貌。
　　张建辉见毫不相干的三人竟然认得，更是惊诧，雷伍便同他简单解释了一下那天请教两人开店的事。
　　“哦，我是知道她们在搞什么媒体什么的……”张建辉越说越心虚，女儿搞的那些玩意对他来说太复杂了。
　　短发少女语气无奈：“爸，是自媒体，你们监狱现在不是也开了公众号和抖音吗？差不多一个道理，现在是新媒体时代了。”
　　“她俩在水山大学读新媒体的。”
　　张建辉爱人在墙边餐柜取了个空茶杯，斟了杯茶水，笑着递给雷伍：“当年谢谢你，真的谢谢。”
　　雷伍急忙接过：“嫂子你太客气了。”
　　之前在派出所另一个张警官跟他道谢，他已经觉得很不好意思了。
　　他真没干什么啊，就是上去帮张建辉挡了几拳。
　　“如果当时老张出了事，我哪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这和家人同乐呢，这声道谢之前也没机会对你说，来迟了一些，希望你别介意。”
　　张建辉爱人有些感触：“以前老张和我提过你家的事，如果你不嫌弃，以后来家里吃顿便饭吧？”
　　他举起茶杯抿了口茶，茶温正好，不冷不烫。
　　他笑得坦然：“怎么会嫌弃呢，以后会有机会的。”
　　雷伍突然想起罗萍下午说过的话。
　　他想，这应该就是当时帮张建辉时结下的善果吧？


第072章 小裙子
　　张建辉刚才是起了烟瘾，跟家人再唠了几句后就想拉着雷伍出去了。
　　道别的时候张家姑娘还跟雷叔叔交换了微信，说等甜汤店开了就告诉她，她们可以为他写推文做宣传，不收钱那种。
　　而且她们有一个同班同学，发普通日常的微博都已经粉丝破百万了，虽然对方很少接广子，但她们可以带上她一起去店里，说不定也能帮忙推一波呢。
　　雷伍深知网红经济的重要性，连连道谢，说他们有计划在正式试业之前先邀请本地的新媒体人到店里试吃，除了宣传，还能听取大家的意见，适时调整不足再进行试业，到时候一定给她俩发邀请。
　　二三楼都有一个小露台做吸烟区，张建辉手里的烟盒一直没放下，敲了两根，递一根给雷伍，雷伍摇头：“我戒啦。”
　　“戒了？！”
　　“嗯，我女朋友不喜欢，而且二手烟对小孩子不好。”
　　“咳——你这是准备要孩子了？！”这下张建辉更惊吓了，烟还没衔进嘴里就被自己口水呛到。
　　“没有……哎，我和她之间的事一时半会没办法解释得清楚，等下次去你家吃饭再说。”
　　张建辉睨了他一眼：“神神秘秘……你不抽，那我自己抽了？”
　　“你也少抽点啊，也不看看自己年纪多大了。”
　　“滚蛋。”
　　趁着男人点烟，雷伍发了条信息给许飞燕，说遇上个熟人了，聊一会再上来。
　　还很自觉地同她报备，说是田滨的那个张警官。
　　等张建辉吐了口烟，雷伍才继续说：“但我这样的身份，和你有往来的话会不会不太合适？”
　　张建辉蹙眉：“你什么身份？”
　　雷伍双臂撑直在石头护栏上，仰起脖子看幽蓝夜空，笑着自嘲：“有案底啊。”
　　“我脱了那身衣服，就是一普通人，你脱了那身衣服，也是一普通人，我们之间没有利益关系，没有条件交换，有什么不合适的？”
　　张建辉深吸一口再吐出，声音让烟刮过有些哑：“有多少人，穿着制服但心黑到不行？你说那样合不合适？”
　　雷伍拍拍后脑勺，低笑道：“张警官说得对，是我犯糊涂了，我改正。”
　　“对了，我屋那群牛鬼蛇神怎么样了？”
　　雷伍突然提问，而张建辉拿烟的手蓦地一颤，那半长烟灰就这么簌簌落下。
　　张建辉两鬓已有若干白发，在昏黄顶灯映照下显得愈发明显，而银发旁，一跳一跳的眼角皱纹宛如地震中的山丘。
　　见他忽然严肃起来的表情，雷伍心头很快漫上不安：“是不是不能说？里面有人犯事了？林老幺犯蠢了？”
　　“老幺没事，你走之后他乖了许多，其他人也没什么大毛病……”
　　张建辉又停了下来，只一口接一口抽烟，火星滋啦啦把纸烟吞噬得极快，来不及抖落的烟灰从他黝黑粗糙的手背滚落。
　　雷伍没催他，但那不安已经变成了不祥预感。
　　有人出事了。
　　最后张建辉把烟屁股碾灭在烟灰桶里，嗓音沙哑：“魏大牛死了。”
　　*
　　许飞燕察觉到雷伍情绪不对劲。
　　虽然他还能跟许超龙闹来闹去，跟阿妈和她讲话时也嘴角带笑，但那笑意没有进到眼里。
　　打车回凤阳楼时，雷伍坐在副驾驶座，透过车前玻璃洒进来的昏黄在他宽阔肩膀上镀了层晕开的光，模糊了界线，那身酒红毛衣逆在烂橘子色的光里，也变成了铁锈般的颜色。
　　从离开素菜馆到这会，他已经吃了五颗喉糖了。
　　他烟瘾起来了。
　　旁边的罗萍正抱着朵朵看街景，许飞燕发了微信给雷伍：「你怎么啦？」
　　叮叮信息提醒声在车厢里很是明显，她见雷伍低头摁亮手机，很快回过头看她一眼，但没说话，回头后啪啪按着手机。
　　5：今晚等朵睡了之后，你能下来六楼吗？
　　5：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
　　yanzi：行啊，等她睡熟了我就下来，跟什么有关的事？
　　过了一会，许飞燕才收到，「和田滨有关的」。
　　许飞燕一颗心一直悬着。
　　后来她没有多问，朵朵睡着后，她披了外套走出卧室，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
　　罗萍还没睡，正在客厅茶几旁盘腿抄经，许飞燕坐到单人沙发处，静静看着阿妈十分缓慢地落笔提笔。
　　阿妈以前也就是跟着地方习俗在初一十五拜拜地主爷而已，是从阿爸过身之后，她才开始诚心礼佛。
　　阿妈文化水平不高，一开始不大能看明白经书，于是便让两兄妹帮她找相关音频自己一点点对着经书来听，开始抄经的时候也是，很多字阿妈只能照着字一笔一划硬抄下来，参透不明白经文含义时，也会麻烦他们兄妹上网查一查资料。
　　随着一年年的功课做下来，如今阿妈的字论不上有多好看，至少是工整干净的。
　　许飞燕觉得，比她圆滚滚的字体好看多了。
　　罗萍身上有一股温柔的韧性，面对挫折时不会怨天尤人，生活安稳时不会洋洋得意，许飞燕对自己是她的女儿这件事，心里总觉得很庆幸且自豪。
　　收完最后一笔，罗萍吁了口气，问：“朵朵睡啦？”
　　许飞燕点头：“妈，雷伍他有点事要跟我谈，我去楼下一趟。朵睡得挺熟的，你睡前帮忙看看她有没有踢被子就行。”
　　“行，你去吧，要给你留灯吗？”
　　“我回来睡的！留玄关小夜灯就好！”
　　“好好好。”
　　“你抄完经就早点睡啊，今天坐飞机也累了吧。”
　　“行，我再抄完一小段就睡。”
　　关门声细得连声控灯都差点亮不起来，许飞燕轻手轻脚走下两层楼，楼道里所有昏暗老旧的灯泡都换掉了，如今走哪都亮堂堂，身正影不斜。
　　也是某位“热心街坊”做的好人好事，现在凤阳楼的街坊逮着他就一顿猛夸。
　　雷伍的密码锁已经录入了她的指纹，她开锁推门，客厅竟没开灯，仿佛每个角落的烛火都让雨水浇灭，湿淋淋一片，瓷砖缝隙能长出滑腻青苔。
　　“雷伍？”她边换拖鞋，边唤他名：“怎么不开灯？”
　　许飞燕的手已经快摸到灯开关了，听见一声，“别开，我在这。”
　　眼睛习惯了昏暗后，能看见沙发上幽暗的身影。
　　雷伍弯了背脊，双臂抵在敞开的膝盖上，手指没有交握，而是松松垂下。
　　许飞燕心突然一揪一揪的疼，她趿拉着拖鞋走到沙发旁，把外套脱下搭在沙发扶手上。
　　雷伍回家后没换衣服，还是那件高领毛衣，身上带着些素菜馆里飘着的檀香，还有一些不属于他的烟味。
　　矮几上散落许多银箔糖纸，几乎都被捏成一小团，在屋外淡淡路灯映照下宛如能连成线的星辰。
　　给他买的蜂蜜喉糖都快吃完了。
　　“睡前吃这么多糖，等会要记得刷牙哦。”许飞燕语气故作轻松，弯腰把桌上的银色星星们拢进手心里，走两步丢进垃圾桶内。
　　“燕子。”
　　“嗯？”
　　“抱一下。”
　　“好啊。”
　　雷伍背脊后倚，摊开双臂，许飞燕踢了拖鞋，跪上沙发，腿一跨，直接坐到他大腿上。
　　许飞燕还没来得及看清他似乎红透的眼睛，雷伍已经低头深埋进她温暖肩颈处。
　　“魏大牛他过身了。”
　　“魏大牛？”
　　“就是那个……咳，去跟包工头讨工资，结果一板砖下去……的那个老头儿。”
　　许飞燕记起来了，是姓魏的那个老大爷。
　　抚上雷伍后脑勺的手指仿佛被针刺了下，她皱眉问：“怎么这么突然？他、他不是明年就能出来吗？！”
　　“嗯……”
　　雷伍苦笑了一声：“你说，老天爷怎么那么爱开玩笑呢？嗯？就差那么一点时间，怎么就……突然来了个心梗，啊？我都跟他说好了，明年要是他儿子不来接他，我就去接他……你说，老天爷这是什么个意思？！”
　　刚才张建辉说，冬至那晚狱中加了菜，饭后还有一人一碗汤圆，吃饭时魏老头人还好好的，但看新闻联播时，就突然抓着胸口倒下了。
　　值班狱警已经第一时间通知监狱医院，监区卫生员也及时为其进行心肺复苏，可当医生赶到时，老头子还是走了。
　　这都是命呐，张建辉叹着气说。
　　而让人心酸的是监狱怎么都通知不上魏老头的儿子。
　　魏老头儿子叫魏天明，手机号码显示已经停机，他们再联系他儿媳，也是停机状态。
　　只能联系魏老头户籍所在地的村委会，让他们帮忙找一下魏家亲戚，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找到他亡妻家里的人，再麻烦他们联系一下魏天明。
　　魏老头属正常死亡，在检察院调查结束后，监狱出具了死亡证明，这个时候也终于联系上魏天明，尸体在殡仪馆摆了整整五天，魏天明才出现。
　　监狱负责火化骨灰盒等基本丧葬费，魏天明跟监狱要求看了监控，最后没对死亡报告提出异议，遗物里只取走了魏老头生活卡里的钱，其他东西都没要，直接离开了田滨。
　　张建辉说，骨灰盒都没拿，他们只好暂时寄存在殡仪馆内。
　　“有什么仇什么怨，连骨灰都不要？我真他妈搞不懂……”
　　雷伍双臂紧紧抱着她，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男人的声音就像潮湿的牛皮纸被用力撕开，许飞燕好想帮他黏起来，却无能为力。
　　她是第一次见雷伍哭成这样。
　　睡衣衣襟都湿了，雷伍的泪水一点点往下渗，浸得锁骨和再往下一些的心脏都冰冷发凉。
　　说真的，她没和魏大爷接触过，只能感到惋惜，没办法像雷伍这样悲伤，可她受不住雷伍哭得肩膀发颤，感同身受或许就是这么回事。
　　和之前胡军趴在她肩膀哭，完全是两个感觉。
　　鼻梁不停翻滚着酸浪，眼眶都烧烫了，她忍着泪，所有安慰的话语都哽在喉中，只能一下下轻拍男人颤抖的山脊，希望这样他能好受一些。
　　“后来他没收到生活费，可每个月的工资还都省了下来，偶尔就买点苏打饼干解解馋……我们问他省钱省来干嘛，留着给你儿子买房子吗，他说想出去后给孙女买好看的小裙子，说小燕子得要穿花衣的呀……”
　　说到这，雷伍不知被触动了哪一条神经，几乎是放声大哭，一句接一句骂着粗口。
　　到底是骂老天爷还是骂魏老头儿子，许飞燕分辨不出来。
　　“你别哭了，我会心疼的……”
　　泪水沿着脸颊无声洇落，许飞燕低头吻雷伍的发顶，接着往下一下一下轻啄，想要抚平他额角因情绪激动凸起的青筋。
　　有湿液滴在耳廓上，雷伍有所感觉，肩膀颤了颤后抬起头，这时一双眼已经红得像烧糊的锅底：“你怎么也跟着哭了啊……”
　　许飞燕弯下脖子吻他的咸湿眼角和温热眼皮：“我也不知道，看见你哭我心里难受。”
　　唇落到了他的唇上，分不清糅进吻里的是谁的泪水。
　　好似一块还没融化的盐，咸得心里发苦，却还要继续往下咽。


第073章 听话
　　潮水般的悲伤灌满夜晚，溺水的两个人嘴对嘴，仿佛在为濒死的对方做人工呼吸。
　　许飞燕边与雷伍深吻，边用睡衣袖子去给他擦去眼泪和鼻涕：“你哭得比朵朵还惨，丢不丢人哦？”
　　雷伍想起自己刚才的样子有些懊恼：“丢死人了，你千万别告诉你哥，不然要被他笑好几个月的。”
　　之前还敢笑话胡军哭成个那狗样，现在他自己不也是这样？
　　“噢噢，有人害羞了。”许飞燕眼角泪花闪烁，捧着他的脸傻笑。
　　雷伍的下巴贴着块肉色胶布，许飞燕指尖轻点那处：“这里还疼不疼？”
　　“你亲多几下就不疼了。”雷伍鼻尖拱了拱她的鼻翼，两人滚烫鼻息交缠。
　　“怎么比朵朵还会撒娇啊你？”
　　嘴里是埋怨，嘴唇还是熨上了胶布。
　　吻着吻着差点又要过了火，雷伍先松开了她，头埋在她肩颈处喘气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一封封泛黄起毛边的信纸，在睡梦中吟唱的童谣，苦口婆心的劝导，分给他一半的苏打饼干……雷伍没办法忘记。
　　老头的愿望好简单，他不求家人能原谅他缺席了这么多年，只希望能见见长大了的孙女。
　　雷伍想帮魏老头实现心愿。
　　可他支吾了一会都开不了口。
　　许飞燕轻轻拍着他的背：“先去洗个热水澡，眼睛会舒服一点，想说什么，洗完澡再说。”
　　“好……你能别走吗？”
　　许飞燕捏住他温烫的耳垂扯了扯：“嗯，要给你煮点什么吃吗？”
　　“好啊，想吃点甜的。”
　　听见浴室里淅沥沥水声，许飞燕才叹了口气，走进厨房。
　　冰箱里还有一点芋泥和杏仁奶，都是昨天剩下的。
　　元旦假期他们在试各种材料搭配，光是芋泥的制作就试了好几种芋头，荔浦的江永的乐昌的，每一天厨房里都灌满芋头香气；因为考虑到有些客人会有乳糖不耐受的情况，许飞燕提出杏仁奶可代替牛奶，与传统食材搭配度也比燕麦奶高出很多，但缺点是成本过高，所以暂时确定的底汁是用鸭屎香奶茶和小火慢熬九十分钟的冬瓜茶。
　　杏仁奶在奶锅里温热至冒出第一个小泡，就倒入芋泥。
　　许飞燕觉得市面上太多甜汤甜点都过甜，单拎其中一个品类出来还不觉得，但半碗下肚已经齁得喉咙发痒，所以在制作底汁和基础配料时都严控糖分份量。
　　杏仁奶中和了芋泥的甜度，木勺一圈圈绕，许飞燕的思绪也跟着绕。
　　她大概知道雷伍刚才想说什么。
　　直至奶液再次冒泡白烟袅袅时，腰间环上了一对温暖手臂。
　　雷伍一开口说话都带着湿热水汽：“好香哦。”
　　“嘿，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雷伍接过她手里的木勺继续搅拌。
　　许飞燕直接在他怀里转了个身，回抱住他的腰：“你想去找魏大爷他孙女吗？”
　　*
　　“许浩，别磨磨蹭蹭的，快来洗澡！都九点了，就算明天不用上学也不能这么晚睡啊！”
　　周青对着客厅喊话，听见许浩应了声“哦”，却好久都没等来他影子，她只好亲自去客厅逮人。
　　许浩正趴在沙发上玩她手机的宾果消消乐，一双小腿在半空愉快晃来晃去。
　　周青走过去一把抓走手机，许浩急忙抗议：“啊！还差一点就能过关了！”
　　“喊了你多少遍了？你爸都快洗完了，你再不进去等会就自己洗！”周青捏着他后颈跟抓猫崽一样，带着他往主卧浴室走。
　　许浩还在挣扎：“我刚才那一关你别碰啊，等我自己过！”
　　“知道啦祖宗！”
　　周青没好气地把他推进去浴室，关上门，没一会里面就传出两父子嘻嘻哈哈的笑声。
　　从许浩幼儿园大班开始，淋澡这个任务就交给许超龙了，儿子渐渐大了，最好由爸爸带着他洗澡。
　　想想这时间也是过得够快的，许浩刚出生的时候好小一只，周青把他放盆里洗澡时总心惊胆颤，生怕一个不小心把他小胳膊小腿给折了。
　　这会儿个猴孙样，都快能上房揭瓦了。
　　她坐在床边，把刚从阳台收下的衣服一件件叠好，也跟着一起笑。
　　只是笑着笑着，一想起那件事，嘴角就会慢慢下耷。
　　收拾好衣服后两父子还没完事，周青走出客厅，她的手机安静躺在沙发上，已经自动熄了屏。
　　她刚坐到沙发上，这时张莲从外面推开了门，嘴里还哼着曲儿。
　　周青见老太太心情好，她也愉快一些，笑问：“看来今晚让你领舞了？”
　　张莲坐在小凳子上，把舞鞋脱下：“嘿，说中了，今晚我和阿娟领舞。”
　　周青真挺佩服母亲的，才来这么一个月，已经能成为星洲公园广场舞的 C 位，这样也好，她一直希望这个城市能让母亲也感受到归属感，在这里长住才不会觉得无趣。
　　“跳归跳，你可得自己把握好度，怎么也是做过手术的人了，小心点好。”她叮嘱道。
　　“知道啦。”张莲正准备去卧室拿换洗衣物，忽然停住，问周青：“丫头，你和王言旭到底怎么了？”
　　头皮嗡一声麻了半边，周青心跳加速，还得佯装淡定地反问母亲：“什么怎么了？”
　　“我刚跳完舞一看手机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全是王家小子，我打回去问他什么事，他说有事想找你，但你之前的手机号总是关机，问我是不是有新的手机号码。”
　　又是一阵麻意袭来，周青开始觉得发寒：“……你给他了吗？”
　　“没呢，我想说你没给他号码估计是有什么事，我还问他你们是不是闹矛盾了，因什么事闹矛盾，结果他又不吱声了。”
　　张莲突然看一眼主卧，再看回女儿，低声问：“你上次说删了他微信，前些日子又突然换手机号码，你跟妈老实讲，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周青强颜欢笑：“没事，删微信是俩人聊不到一块，你知道的，他现在那么红，朋友圈早就跟我不一样了，价值观也不同。手机号码不是说过么，我原来那联通在屋里总没信号，才换成电信。”
　　张莲吁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你现在什么身份啊，要是还跟他聊得来，那也不合适啊……咱可不能犯迷糊，你晓得的吧？”
　　一颗心都蹦到嗓子眼了，周青甚至都觉得母亲是不是已经看出了什么，急忙否认：“妈！你在说什么呀，犯什么迷糊……真是的，哎哟你快去洗澡，我等你衣服一起洗呢！”
　　“行行行。”张莲起身，嘴里还嘀咕着“这小子老找你干嘛呢总不能是借钱吧”。
　　等母亲离开，周青才察觉自己喉咙酸涩到已经开不了口，她憋了一肚子话，却连个能诉说的对象都没有。
　　王言旭这个名字如今一听见她就要打寒颤，不是因为她心虚，而是因为心里深处有抑制不住的恶心。
　　之前周青只是单纯想逃避不想面对他，即便王言旭说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她怕他的联系方式在手机里会不小心让许超龙看见，所以把他微信删了电话拉黑了。
　　周青觉得完全斩断联系就能各过各的日子，典型掩耳盗铃的心态。
　　那晚的事周青一开始不愿回想，可后来逐渐产生怀疑时，她再去努力回想，却发现记忆蒙上了雾，灰蒙蒙一片怎么都看不清。
　　饶是她酒量再差、再怎么醉也不可能完全意识不清啊？
　　——那天晚上我是不是被下药了？
　　这个想法一跳出来，周青立刻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只是稍微搜了几个网页而已，她就已经顶不住，冲到厕所把刚吃下没多久的午饭吐了精光。
　　那天家里只有她和母亲在，母亲见她吐时还十分惊喜，问她是不是有了。
　　她洗了把脸，眼角通红一片，也不知是因为呕吐的关系，还是因为其它情绪。
　　治标不治本，王言旭隔三差五就换个手机号码打过来或发短信来，周青越来越心寒，索性拔了原来的手机卡，换了个新的号码。
　　现在王言旭竟然直接找到她母亲那？
　　如果她产生的怀疑并不是没来由的臆想，那王言旭这家伙……怎么还有脸找过来？！
　　好像有条冰冷蟒蛇沿着脚一直往上爬到周青的脖子，慢慢收紧，快要让她喘不过气。
　　周青咬牙按开手机，页面还停留在许浩玩一半的游戏画面，她把窗口收到后台，点开了浏览器。
　　这半个月来她一直在翻看各个和她类似的案例，受害者多是与网友初次见面被下了药，之后失去意识遭受迷奸。
　　那些案例下面的评论都阴阳怪气的，什么“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是有多寂寞才想去约网友”、“这不就是送上门吗”，甚至还有不少求链接求渠道的人。
　　遇上受害者和她一样是三十岁左右的少妇，评论就会说“不守妇道能怪谁”、“她老公才惨吧头顶青青草原”、“你婚内出轨你活该”。
　　周青上个礼拜还通过审核进了一个 QQ 匿名互助群，里面基本是被下药迷奸的受害者，让她心惊的是，除了和网络案例一样是遇上陌生人下药的，另外大部分受害者都是遭遇熟人作案。
　　朋友、同学、同事，甚至还有亲人。
　　人面对陌生人时还能有一定的警惕心，可面对熟人，往往会松懈下来，防不胜防。
　　几百人的群里，只有十分之一的受害者报了警，其中还有人已经和对方达成了和解。
　　不选择报警的原因有许多，大部分是因为取证极其困难，就像周青这样，一开始压根没往迷奸方向想的人太多了，她们大多会觉得是自己酒后乱了性。
　　其中有一个女孩说出自己的经历，她和男朋友交往时已经提出了自己不接受婚前性行为，男朋友也说他能接受，两年来一直相处和谐，她甚至觉得自己遇上了这辈子的 Mr.right。
　　就在他们交往两周年纪念日时，男朋友在家亲手准备了烛光晚餐，她喝了不少酒，再清醒时已经和男朋友睡在床上了，两人都是赤裸着身子。
　　男朋友说两人都喝多了，情到浓时实在抵挡不住，还搂着她安慰说以后一定会更加爱她呵护她。
　　生米煮成熟饭，女孩只能这么接受了，可有一天在男朋友与兄弟的聊天记录里，女孩看见他们在讨论什么神仙水，一开始她还以为是 SKII 的神仙水，后来觉得不对劲，才联想起纪念日那天的诡异之处。
　　神仙水、听话水、乖乖水……全都是迷奸水的别称。
　　女孩气得去报警，但警察说单凭这么一句话和她的一面之词根本没法立案，还劝她小两口好好过日子，别一吵架就报警。
　　男朋友也一口咬定那晚是双方自愿，反过来说是女孩有被害妄想症，这样要怎么继续交往下去。
　　看着女孩的经历，周青回想到王言旭当时也说过类似的话，可她遇上这种口说无凭的事，除了把互助群当树洞倾吐心声之外，现实中她还能与谁提起呢？
　　隐约听见浴室的水声没了，周青赶紧把浏览器窗口关掉，抽张纸擦了擦眼角，提醒自己等会看见丈夫儿子时要笑脸迎人。
　　浴室中。
　　许超龙半蹲在地，拿浴巾给儿子擦身子，嘱咐道：“再玩一下下游戏就要去睡觉了知道吗，别老惹你妈生气。”
　　许浩没好气，拉着长音说：“知道啦。”
　　“你乖乖听话啊，下个礼拜就放假了，我和姑姑商量过了，寒假找几天带你和朵朵去长隆玩，好不好？”
　　小男孩突然不吱声了，许超龙疑惑，因为长隆是许浩从一年前就嚷嚷着想去的。
　　他给许浩穿上睡衣，套裤子的时候许浩趴在他耳边，细细声问：“爸爸，我会听话的，你能不能让妈妈别给我喝‘听话水’啊？”
　　许超龙停了动作，睁大眼问：“……儿子，你在说什么？”


第074章 回到过去（二更）
　　锵！！
　　被砸在墙上的酒杯四分五裂，看着琥珀色的酒液沿着墙壁缓缓洇下，王言旭觉得，好像回到了那墙壁长满壁癌的老房子，鼻子也闻到了那股永远附在他身上浓臭呛人的药酒味。
　　他痛恨他的过去，无论他如今赚了多少钱，买了地段多好的房子，开上多名贵的车，那些暗无天日的回忆却总像吸血水蛭一样，黏在他的骨头和血肉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童年唯一的光就是周青。
　　巷里没有小朋友愿意和他玩，只有周青过来牵他的手，说我们一起玩吧；他的书桌被人画满涂鸦的时候，还是周青帮他擦干净；被人堵在学校旁暗巷里往死里欺负，依然是周青救了他。
　　可如今那道光也要离他而去了，而始作俑者就是他自己，是他鬼迷心窍、抵受不住欲望干了那件蠢事。
　　微信里的对话框充满红色圆点，电话再也打不通，连周母都不愿意告诉他周青新的电话号码，王言旭想，周青或许已经猜到了什么。
　　可他也知道，周青手上是没有证据的。
　　如果有证据的话，当初在老家他把周青从合年巷叫出来的时候，她应该就有所戒备了，但周青没有，她相信了他说的“经过”。
　　他自嘲，干这行干久了，编造剧情的能力倒是挺强的。
　　如今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即便周青猜到了他做过的事，她也没办法追究什么，“互助群”里的人经常交流经验，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只要死死咬住双方是你情我愿就行了。
　　更何况，他根本就没有……
　　一想起这件事，便有强烈的挫败感从王言旭的脚底漫起，绕过了毫无动静的某个地方，直上心头。
　　挫败感渐渐成了怒火，他一把抓起威士忌酒瓶，猛地朝墙壁丢过去！
　　哐啷，玻璃碎成片。
　　酒意上头，王言旭摇摇晃晃走到墙角置物架处，那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业配商品，其中有几只廉价红酒——妈的难喝得要命，他当时还要在视频里找机会植入广告，努力把这破玩意儿包装得性价比极高。
　　他抓起红酒一支接一支全砸向墙边，鲜红液体溅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他有错！周青也有错！
　　她为什么要那么早就嫁给那么个修车工，不能再等等他？
　　如今他有钱了发达了，周青为什么不像其他人一样围着他转？
　　明明勾了小尾指，为什么还要拉黑我？！
　　叮咚叮咚——
　　急促的门铃声打断了王言旭的泄愤。
　　开了门，门外是他的邻居，一个金棕卷发的年轻女人，女人抱臂语气不爽：“先生！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王言旭微垂着眸，忽然觉得眼前的女人样貌渐渐和记忆里的那人重合。
　　女人骂着骂着，越来越小声，末了有些惊讶：“你是、是那谁吗？抖音上很红的那个……”
　　一口郁气瞬间烟消云散。
　　王言旭嘴角微扬起，对啊，这才是正确的反应啊。
　　“不好意思，我刚搬过来的，正在收拾东西，手滑打烂了几个酒瓶，给你添麻烦了。”他放低姿态主动道歉。
　　女人气也消了一半：“算了算了，没事，别再吵就行了。”
　　“你住我楼下吗？”
　　“对的。”
　　王言旭浅浅一笑：“好的，回头等我收拾好房子，亲自登门道歉。”
　　*
　　今晚的夜安静得令人窒息。
　　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许超龙缓缓睁开眼。
　　他掀开被子下床，光脚悄声走到妻子那一侧的床柜处，周青的手机正在充电，拔下充电线时屏幕亮起，许超龙借着白光看了眼熟睡的妻子。
　　很快屏幕暗下去，房间不再有光，许超龙也走出了卧室，虚虚掩上门。
　　周青的手机密码和他的一样，也是 111213，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生日连起来。
　　而屏保不知哪一天起，换成了和他一样，是许浩婴儿时抬头的那张相片。
　　无论婚前还是婚后他一向坦荡，从来不介意周青查他手机，周青也没藏着掖着，但这么多年来两人除了会用对方的手机看视频拍照支付宝浇树喂鸡，很少会翻查对方的微信和 QQ 聊天记录。
　　前段时间周青的情绪和行为都有些古怪，有时会半夜惊醒，有时会对着手机发呆，还把用了很久的手机号换了。
　　即便是这样，许超龙也不愿意去翻查她的手机。
　　周青既然说了，她会回家，他就应该要相信她。
　　可如果事情的发展根本不是他想象那样，许超龙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
　　客厅没有开灯，手机的光打在许超龙脸上显得苍白无色。
　　许浩跟他说，是玩游戏的时候看到了妈妈的手机里有“听话水”这个词语——不得不说这幼衔小上得还是有些成果，许浩这几个月认识的字确实多了很多。
　　周青的微信和 QQ 有新消息通知时都不会显示消息详情，许超龙猜测，儿子应该是不小心看到了后台浏览器页面。
　　他点开浏览器，后台的窗口都关闭了，他盯着历史记录的图标许久，终于按下。
　　一瞬间头脑嗡嗡声发响。
　　历史记录里全是高度相似的关键词页面，在标题里许超龙看见了许浩说的那样东西，而且记录只剩一天，之前的全被清空了。
　　许超龙是知道这玩意儿的，以前他还看过一个网红拍了个亲身试验“听话水”的视频，三滴水溶于可乐里，成年男性喝下之后不到几分钟就如喝醉一样，再过一会就睡得不省人事，整整睡了三个多小时才恢复意识。
　　当时视频挺轰动，到处有人转发，但不知哪个关键词违反了规定，视频就下架了。
　　许超龙点开微信，没有翻查聊天记录，只看了她通讯录黑名单，没什么可疑的人。
　　再点开 QQ——自从有了微信后他们就很少用 QQ 发信息了，一进入，许超龙就看见了一个近期有人说话的互助群。
　　只是扫看过几条信息而已，许超龙已经心如刀割，太阳穴阵阵刺痛。
　　他憋着一股气不敢吐，手指飞快地往下滑，心里又急又怕。
　　急着想知道周青身上发生了什么，也害怕知道周青身上发生了什么。
　　可聊天记录刷到顶了，也没看到周青有发出信息。
　　那股吐不出的浊气快要把他胸口涨爆。
　　周青应该是把自己发过的话单独删除了，里面有几段对话的衔接有些不太自然。
　　许超龙熄了手机，取了烟盒走出阳台。
　　他只穿单薄打底睡衣，脚还光着，就这么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得猛，连眼睛都被烟熏得通红。
　　烟灰缸里的烟蒂越来越多，直到烟盒瘪了，他才拿着烟灰缸和烟盒回屋，烟盒丢垃圾桶，烟蒂烟灰倒公卫的马桶里，手一摁，那些坏透了的情绪便随着烟蒂被水冲走。
　　他走回卧室，将手机重新插上线放回原位。
　　妻子的睡姿没有太大变化，许超龙蹲在床边凝视她许久，才抬手将滑落脸颊的发丝轻掖到她耳后。
　　“傻不傻哦？”他仿佛对着空气问。
　　他把沾满烟味的睡衣脱了下来，赤裸胸膛睡进已经凉了一半的被窝里，侧躺着，手环上妻子的腰。
　　等到身后的男人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周青终于忍不住了，睁开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在枕头上洇开一片咸湿。
　　*
　　过完安检，许飞燕才长吁出一口气。
　　雷伍跟在她身后，一手牵住她，一手捻着机票：“登机口在 48……哇，燕子，有肯德基！”
　　许飞燕噗嗤笑出声：“你是许浩吗！”
　　他们的飞机十点起飞，早晨两人不到七点就从家里出发了，雷伍闻到香味就说肚子饿了，牵着许飞燕到肯德基买了几个蛋挞。
　　今天天气很好，干净明亮的玻璃外是宽敞跑道和蓝天白云，许飞燕慢慢咬着蛋挞，声音囫囵：“天气这么好，应该不会有气流什么的吧……”
　　“天气好跟气流没什么关系呀，也有晴空乱流的情况，尤其以前我飞日本时，那气流大的呀跟坐过山车一样……”
　　雷伍正准备拿第二个蛋挞，一看许飞燕脸都僵了，急忙改了口风：“不会不会，肯定顺顺利利，阿姨给你的平安符你不是带着么？放心放心。”
　　许飞燕是第一次坐飞机，之前她与蔡景尧的蜜月没有特意安排，去了港澳溜达一圈就回来了。
　　主要是她其实有些轻微恐高，如今再加上耳朵的问题，多少有些担心。
　　“而且我这么一个高壮猛男坐在你身边，你应该有满满安全感才对啊。”雷伍笑得赖皮赖脸，用拇指指腹把许飞燕唇边一小块金黄碎屑沾了下来，送进自己嘴里。
　　“你和我都坐同一架飞机里，要是真遇上什么事，我们两人都——啊啊啊呸呸呸，都快上机了我还说这些，真是乌鸦嘴！”许飞燕翻了个白眼，送给瞎操心的自己。
　　怎么也是第一次，许飞燕不免俗地走到落地窗边拍几张相片。
　　正好有一架飞机准备落地，她录了个视频，发到母亲的微信，再附上一条语音：“朵朵你看，有飞机落地啦！”
　　很快手机响起，罗萍按了视频通话过来。
　　她接起，果然屏幕里出现了女儿的脸蛋，只不过手机是从下往上拍的，显得朵朵都快有双下巴了。
　　今天周六，朵朵不用去幼儿园，中午许超龙说会来接嫲孙二人去吃饭。
　　“妈妈，你在机场有看到乐迪和小爱吗！”
　　被小姑娘天真烂漫的问题逗笑，许飞燕摇摇头佯装可惜：“没有耶，它们是不是出去执行任务啦？还是去送包裹给其他国家的小朋友了？”
　　“哦那可能是的，那妈妈你两天后回来，也要坐飞机对吗？”
　　“对啊。”
　　“那到时候你看看有没有见到他们呀，不是乐迪小爱也没事，多多、酷飞、包警长都行哦！”
　　许飞燕一愣，她陪过朵朵看过一段时间的《超级飞侠》，但里面的飞机卡通角色里她也只认得乐迪小爱这两个比较有辨识度的，其它的名字她没能全部记下来。
　　雷伍突然把脑袋凑过来，挤进了手机屏幕里，非常自然地接上了朵朵的聊天：“好啊，那如果他们都不在，米莉和淘淘行不行呀？”
　　朵朵兴奋大叫：“也行！！”
　　挂了视频后，许飞燕满眼狐疑：“你有看《超级飞侠》？”
　　“嗯，看了几季，为了跟小孩们能有共同话题，我得做多点功课嘛。但不得不说，现在国产动画做得还可以啊，画面和故事都不错。”
　　雷伍捻起松软蛋挞送到许飞燕嘴边，许飞燕倾身咬了一小口：“我好饱了，剩下的你吃吧。”
　　他直接把剩下大半个蛋挞送进嘴里，就跟刚才与朵朵聊天那样自然。
　　把空盒丢进垃圾桶，再给粉色保温杯灌上热水，雷伍转身想走回落地窗边的座位，脚还没迈出，就瞧见他的小女朋友把手机支在肩膀处，脑袋别扭地歪着，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摄像头自然是对着他的。
　　被雷伍发现了，许飞燕咻地收回手机，慌乱中打开一两个月才玩一次的宾果消消乐，拨一拨头发，又揉一揉鼻尖。
　　欲盖弥彰的模样。
　　“干嘛偷拍我啊？”雷伍把保温杯塞她怀里：“水很烫，喝的时候小心。”
　　“哪有偷拍你，你看，我正玩游戏呢……”
　　……好吧，手机运行速度实在太慢，卡在 loading 页面好半天都没进去。
　　雷伍没忍住，抿着唇一直噗嗤噗嗤笑，许飞燕脸皮薄，干脆破罐破摔，退了那游戏，摁开相册把刚才的相片摆到他面前，剜他一眼刀：“我没偷拍，光明正大拍我男朋友怎么了。”
　　一声“男朋友”就把雷伍喊得心花怒放。
　　他赶紧拿自己手机，挑了个自拍 app 打开：“我们在一起这么久还没拍过合照呢，这不合适。你快挑个你喜欢的贴纸，呐，你看这个，头顶上有个鸡腿的，多适合你……”
　　他从选贴纸，到调大眼瘦脸妆容浓度都十分熟练，许飞燕震惊了：“你怎么连这种 app 都有啊？”
　　“别想歪啊，是之前看小红书上有网红介绍说，要跟一个小孩迅速拉近距离，可以用这种自拍 app，尤其是小姑娘，都很喜欢这种能‘变身’的拍照软件。”
　　许飞燕又震惊了，用小红书是一个精致老男人的必修课吗？相比之下她是不是太糙了，这类网红 app 她是一个都没玩。
　　雷伍伸直手臂，侧脸虚虚贴在许飞燕发侧，笑道：“茄子——”
　　*
　　登机前的轻松在飞机加速狂奔时划上了个句号。
　　上升过程中许飞燕紧张得死死抱紧雷伍的小臂，身体坐得笔直，怎么都不敢望向舷窗外。
　　而雷伍担心的是她的耳朵会不会因为起飞气压骤变而感到不舒服。
　　他在单侧耳聋贴吧里面发帖询问过许飞燕这样的情况能不能坐飞机，但因为每个患者情况不同，给出答案也都不同。
　　于是他早早就给她的右耳塞了耳机，放着她爱听的周杰伦，也给她喂了口香糖，让她嚼着能多少缓解些许不适。
　　等到飞机逐渐平稳飞行，雷伍赶紧伸手把小窗板拉下，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把耳机取下来。
　　他有些紧张：“怎么样，耳朵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能听见我说话吗？”
　　许飞燕张着嘴做打哈欠的样子，然后左右扭扭脖子，没有异样才回答：“没有不舒服，就是右耳有点被塞住了的感觉，但没有耳鸣。”
　　雷伍松了口气：“那把耳机继续戴上，我们用手机打字。”
　　许飞燕点点头，把耳机重新塞进耳朵里，这才发现，周董正唱着：“我一路向北，离开有你的季节，你说你好累，已无法再爱上谁……《一路向北》@周杰伦”
　　她在自己手机备忘录里打字：「这是你的歌耶！」
　　雷伍不解，打了个问号。
　　「以前我看头文字 D 电影，总觉得你就是活在里面的人，好像余文乐或陈冠希，后来一听这首歌就会想到你。你知道吗，去探你又被你赶跑的那天，我就一直重复听着这首歌，什么离开你的季节，什么街景一直在后退……心里还想，妈啊周杰伦怎么知道我失恋了（哭笑）」
　　许飞燕没想过自己能心平气和地打下这么长的一段话，曾经失恋大过天，如今回头看，不过是生命里浅浅的一个小水洼而已，轻轻一跳就跃过了它。
　　那一年在大巴车上哭得双眼红肿的少女，怎么也没能想到兜兜转转许多年，如今会和雷伍走到一起。
　　雷伍既心酸又欣慰，他拿过许飞燕的手机，在她下面跟上一句话：「周杰伦也有一首歌，是我后来在里头经常唱的。」
　　轮到许飞燕打了个问号。
　　雷伍从歌单里搜出那一首，直接按下播放。
　　02年发行的歌许飞燕依然能记得清楚，副歌响起时她望向雷伍的眼。
　　“……想回到过去，试着抱你在怀里，羞怯的脸带有一点稚气……想回到过去，试着让故事继续，至少不再让你离我而去……《回到过去》@周杰伦”
　　许飞燕低头打字：「如果让你有一个机会回到过去，你想选哪一个时间点？」
　　雷伍接过手机，没考虑太久就回答：「那一个夏天的晚上吧，你我都喝了酒的那一次。」
　　许飞燕睫毛轻颤，赶紧抓过手机：「为什么啊？是觉得你自己喝过酒发挥得不够好吗？」
　　雷伍气笑，屈指朝她脑门弹了一下，拿回手机，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我希望回到那一晚，我们不要在那样的情况下发生关系，对你来说那样不公平，你值得更好的。」
　　只不过这样的话，或许就没有后来发生的其他事情了，他和她也不一定能走到一起。
　　但只要她在另一个平行时空内是健康幸福的，雷伍就觉得值得。
　　屏幕上的字打了删删了打，许飞燕纠结了一会，最终快速打完最后一句：「那还是算了，不要回到过去了，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她把手机塞回给雷伍，脑袋斜倚着他肩膀。
　　雷伍笑着熄了手机，手指滑进她的指间。
　　两人不约而同地闭上眼睛。
　　是啊，这样就挺好。
　　飞行时间有两个半小时，他们还能听好多首歌，将落下的时间一点一点追回来。


第075章 最好的地方
　　决定要去找魏老头孙女的时候雷伍联系了张建辉，在素菜馆那晚两人交换了电话号码和微信。
　　孙女叫魏春燕，雷伍能记得清楚，除了因为小老头总挂在嘴边，也因为孙女名字里面有个燕字。
　　春天的燕子，很好记。
　　前些日子魏天明来田滨殡仪馆处理手续时，张建辉给他递烟打探过他如今的生活，夫妻俩原本在省城打工，前两年离开城市了，但没回村里，在魏家村最近的县城用攒下来的积蓄盘了家烤串摊，经营情况还算不错。
　　张建辉又打探，女儿多大了，留省城了吗。
　　魏天明摇头说，女儿今年二十二了，跟他们一块回的县城，也在店里帮忙。
　　再多的就没说了。
　　魏老头的个人物品还存放在田滨，既然他儿子不要了，那监狱就要负责处理掉。
　　雷伍提出想带上那些小老头珍而重之的信件去找魏春燕，想找天回田滨取，张建辉不同意，说都出去了哪有再回来的道理，过了两天，雷伍收到他托人送出来的文件袋。
　　薄薄的几张泛黄信纸，被妥善收在透明文件袋里。
　　魏天明的具体地址张建辉也没有，只知道一家三口定居在咸聿县，店铺说是开在老城区。
　　小县城位于云南与四川交界处，面积不大，许飞燕在大众点评上搜了下，有登录在 app 上的烤串店才四家，但这个县城不是什么旅游景点，不排除魏天明的店铺是那种当地人都知道、游客不知道的店铺。
　　别说许飞燕，雷伍以前也没去过云南——祖国的大好河山自然风光以前不在他的喜好选择之内，两人搜索了几条路线，最后选了用时最短的路线，从水山市直飞两个半小时到宜宾，再从宜宾坐两个半小时的车到县城。
　　其他的线路要么得坐九小时高铁，要么得转一趟飞机再转车，太花时间和精力。
　　其实两人也不确定这次去能不能找到人，张建辉把魏天明的手机号码也给了雷伍，但为了避免给张建辉惹上麻烦，雷伍决定等到最后实在找不到人，再考虑打这个电话。
　　雷伍问许飞燕，如果真找不到人，白跑一趟怎么办。
　　许飞燕笑道，那就当出去旅游散散心呗。
　　高速路两侧的风景与南方有些不同，天似乎好低，低到站在山顶上举起手就能触到翻滚的云朵。
　　许飞燕一开始还挺新奇，渐渐开始犯困，脑袋瓜子一点一点的。
　　中途停了次服务区，重新开车时雷伍揽住她的肩让她倚着他睡，车上虽有暖气但他还是把风衣盖在许飞燕腿上。
　　冬天干燥，许飞燕发顶的毛发不听话地翘起几根，在雷伍脸旁挠啊挠，狗尾巴草似的，他轻轻去抚平，才碰了碰，许飞燕便咕哝了一声含糊，雷伍怕吵醒她，就由得那毛发胡乱翘了。
　　“兄弟，你们夫妻俩去咸聿县干吗呢？我们那小破地方没什么好玩的呀。”开口说话的是司机，师傅姓杨，中等身材，皮肤比雷伍还黑。
　　“去找人。”雷伍压低了声音：“师傅也是咸聿县人？”
　　“对，我常跑县城附近机场和高铁，你之后回程需要车的话，可以直接找我，平台派单你晓得的，抽的钱太多了……直接找我的话我给你算便宜一点哈。”
　　雷伍先应承了下来，扫了杨师傅的微信以作备用。
　　杨师傅话匣子一开就源源不绝，给客人介绍着县城里的地道苍蝇馆子，又说他虽然不跑县城内，但如果雷伍需要的话他可以介绍其他师傅做他们的专车司机。
　　雷伍问他：“那有没有什么夜宵档口值得一试的？我老婆晚上喜欢吃吃烤串什么的。”
　　“烤串那必须得有！等会停车了我给你推一家的名片，我常去吃的，你报我的名字，能打个八九折吧！”
　　“行啊，那先谢谢你了，这店是在老城区还是新区呢？”
　　“在老城区，开了有好多年了，我从小吃到大的一家店。”
　　好多年的老店啊，那就不是魏天明的那家了。
　　雷伍道了谢，再问：“杨哥你晓不晓得有烤串店是这一两年刚开起来的？店老板是从外地回来的。”
　　杨师傅思索了一会，摇头：“我倒是没怎么留意新店。”
　　“好的，没事。”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杨师傅又说起，他有一兄弟刚开始创业，做的杂酱肉帽他认第二就没有人敢认第一，淋在热腾腾米线上大大嗦上一口，那叫一个绝字。
　　光形容就活生生把雷伍给说饿了，问他这米线店在哪条街上。
　　结果杨师傅摇摇头，说他兄弟只做线上不做堂食，真空包装的杂酱肉帽寄到全国各地，在这样一个疫情后时代，算是拼出了一个新商机。
　　雷伍觉得这也是个商机，就跟杨师傅打探了这家店的位置，在百度地图上查了下，发现离他们住的酒店就十分钟路程。
　　许飞燕在车子出了高速后才完全醒过来，睡眼惺忪地问：“到哪了？”
　　“快进县城啦妹子，你老公真是没话说，你睡多久，他就有多久动都不敢动，估计这会腿都麻了吧。”司机朝着后视镜笑。
　　许飞燕还没完全清醒，一时没反应过来师傅的称呼，窗外的天全暗下来了，她眨着眼适应车内昏暗，细细声问雷伍：“你脚不舒服怎么不叫醒我，换个姿势也好啊。”
　　雷伍在空间局限的车厢里伸了个懒腰，顺势捏了捏她印出衣服印子的脸蛋，凑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多大事，今晚你帮我捏捏揉揉就好了。”
　　许飞燕白他一眼，朝他大腿用力掐了一把。
　　让你不正经。
　　走了一段有些颠簸的县道，车子进了老县城，这里被大山环绕着，城被中间一条南北方向的河流分割为两半。
　　披上夜色的县城宛如归山巨兽，沉沉睡在大山旁边，脚边流淌着蜿蜒湍急的河流，有辆绿皮火车从巨兽背脊上哐啷哐啷跑过，伴着哗啦啦河水声，给这样的小城平添了不少生气。
　　“我们这啊没高铁没机场，但老火车站还是有一个的，小时候一见河对面有火车来，我们就开始撒丫子跑，看看是火车跑得快，还是我们一群小龟蛋滚得快。”杨师傅兴致勃勃地聊着童年趣事。
　　雷伍哈哈大笑：“杨哥你刚才还说这儿是个小破地方，看起来可不觉得啊。”
　　“哎，生在这长在这，以后也要死在这，它再落后、经济再差，那也是自己的家乡，有老婆有娃娃在的地方，就是最好的，你说对么兄弟？”
　　雷伍转过头，看正趴车窗对着奔跑的绿皮火车拍视频的许飞燕，笑了笑：“是啊，那里就是最好的。”
　　县城小，能选择的酒店不多，雷伍订了老城区中心一家，酒店装修有些年代感，但内部房间去年刚翻新过，灯光温馨明亮，布草干净整洁，拉开窗帘，就是湍流不息的关河和隐在浓厚夜色中的层层山峦，河对面也有居民区，星火点点闪烁。
　　酒店毗邻县城老区最繁华的斜坡老街，两人放下行李后就去老街觅食，雷伍饿坏了。
　　山城夜里冷到不行，许飞燕怕冷，把自己裹成颗小粽子，雷伍牵着她的手放进自己外套口袋。
　　两人沿着斜坡往上，窄街上车来人往，两旁的商店灯火通明，吃饭的地儿不多，奶茶店倒是有几家，门口都围着不少小年轻。
　　雷伍砸吧咂吧嘴：“现在的人是喝奶茶就能喝饱是吧……”
　　许飞燕怕雷伍饿过头，随便指了一家米线店问他：“要不吃这家？”
　　雷伍仰高脖子望向店铺里，饭市也只有小猫三两只，老板刚给一客人上了一碗杂酱米线，他看着汤面浮着的油花和细碎肉沫就没什么胃口。
　　他牵着许飞燕继续走：“再往上走走呗。”
　　来到一条横巷巷口，突然吹来阵寒风，但寒风中裹着一股浓郁肉香，两人不约而同眼睛一亮，对视一眼，跟狼嗅到肉味一样朝着味道来源走去。
　　巷口有一家店，招牌白底黑字写着「山食」，简单的两个毛笔字磅礴大气，香味就是从里面传来。
　　只不过很明显不是一家食铺，门口和店里都堆满了泡沫箱，箱面贴着快递单，一辆金杯停在店门口，穿着顺丰工作服的小哥正把一箱箱货物搬上车码好。
　　店内有两男人也在帮顺丰小哥递箱子，一个年轻小伙，身材跟五福差不多，另一个男人高大健壮，身高比雷伍还壮一些，大冷天里也只穿一件单薄黑衫，皮肤黝黑，五官立体深邃。
　　店铺深处是透明可视的厨房，阵阵香气就是从里面传出。
　　许飞燕拉下围巾，直接问：“老板，你这里是卖什么的呀？”
　　年轻小伙忙着搬货，头都没时间抬起：“抱歉啊我们不做堂食，我们主要卖杂酱肉帽，另外还有一些小菜，像虎皮凤爪之类的……”
　　雷伍一听到杂酱肉帽，就想起刚才杨师傅在车上提起的那创业的兄弟，他对着那高大男人试探问道：“真的不做堂食吗？杨哥说你做的肉帽淋米线好吃到不行。”
　　果然，高大男人停了动作，抬头反问：“杨哥？开车的杨新伟？”
　　雷伍点头。
　　男人又问：“听你们口音，是从广东来的？”
　　“对的，刚刚到这，饿坏了又不知吃哪家好，要是你这没堂食，那有没有其他店铺推荐给我们？”
　　“既然是杨哥介绍的……”男人单手叉腰，右手扯起领口随意抹了把汗：“等我们搬完这些货就准备吃晚饭，今天炒的码子剩了一些，要是你们不介意，就一起吃碗粉？”
　　两人当然不介意，许飞燕狗鼻子闻一闻，就知道这肉帽不得了，没想到雷伍和司机聊得那么广，连这网店都有提及。
　　这么看来在县城里找个人的难度或许没那么高？
　　金杯塞得满满，油门一轰就走了，年轻小伙简单打扫了一下店铺卫生，支起只折叠桌，还给客人倒了两纸杯水，他挠挠头：“不好意思，真没做堂食，店里只有白开水。”
　　许飞燕捧着纸杯暖手，笑笑：“你们愿意收留我们吃饭，感激不尽了。”
　　年轻小伙介绍了自己叫小峰，正在厨房煮米线的老板姓陈，雷伍问店名是怎么来的，小峰说，因为老板名字叫山野，山野之食。
　　雷伍这才想起，他和许飞燕还没有商量过甜汤店的名字要叫什么。
　　他看向许飞燕，发现许飞燕也在看他，纸杯里的热水蒸腾起白烟，熨得她双眼湿漉漉。
　　看来她也在想这件事。
　　很快四个大海碗放到桌上，筷子伸进碗内夹起雪白米线，米线会裹上盖在上方的红油肉酱，微辣的咸香味道在口腔里炸开，才嗦了几口，许飞燕就鼻尖冒出细小汗珠了。
　　雷伍真是有和所有人攀谈交际的能力，短短的时间内已经和陈山野聊了许多，后来还问他这家店有没有想要扩大规模的打算，能不能加盟入股。
　　见陈山野饭后摸出喉糖，雷伍问：“在戒烟吗？”
　　陈山野点头：“回来后跟儿子相处得较多，慢慢要把烟戒了。”
　　“确实，我也是现在跟小孩相处多，就戒了。”
　　“你们的是儿子还是女儿？”
　　在桌底下的两只手相牵，雷伍正想着应该怎么解释，许飞燕已经先开了口：“是女儿哦。”
　　雷伍一怔，很快紧了紧手指，握紧了许飞燕的手。
　　许飞燕回看他一眼，嘴角挂着淡淡的笑，而眼神则比以前坚定了许多。
　　陈山野不收他们的钱，许飞燕一直坚持，最后直接扫了电脑旁的支付款码付了钱。
　　雷伍的微信里又添加了一人，他没加店铺的客服号，而是直接加了老板私人号，笑称以后一定会有机会合作的。
　　“对了，想打听一下，县城内有没有一家烤串店，估计是这两三年内新开的，然后老板是一家三口，不是县城人，这样一家店你们有印象吗？”他藉机和对方打探信息。
　　陈山野也是刚回来家乡没多久，表示不知情后看向小峰。
　　小峰想了想，走到门口，指着老街再往上的方向：“再往上走一段路有一条横巷，巷口是家小超市，拐进去往里走几步，就有一家叫阿明烧烤的店，老板不是本地人……”
　　阿明？
　　许飞燕拉了拉雷伍的手，雷伍会意，轻轻点了点头。
　　年轻小伙被屋外寒风刺得打了个颤，接着说：“但我记得那家店不只三口人耶，还有个小娃娃。”


第076章 小燕子穿花衣
　　“燕儿，上串。”
　　“……好。”
　　魏春燕停了哄睡的歌声，起身走到厨房小窗处拿起盘子，魏母单手撩起布帘，交代道：“有牛肉串的是四号桌，没有牛肉的是一号桌。”
　　魏春燕唔了一声，先去了四号桌，给那一男一女上了菜，再走到接近门口的一号桌，把盘子摆下转身就想走。
　　却被站起身的男客人拦下。
　　“燕儿，酒喝完了，再来半打呗。”男人有些地中海，脸长得像马，满嘴酒气，豆大的眼珠子不怀好意地扫视着店老板女儿：“还是说，来个一打，你就陪我们喝一杯？”
　　同桌的另一个男人嘎嘎声笑得像只鸭子：“你是不是又忘了，燕儿可不方便喝酒，人家要喂小宝的，喝了酒，小宝不也要醉了？”
　　马脸男笑声猥琐：“哎呀，真羡慕小宝啊，我也想……哈哈哈哈——”
　　魏春燕气得发抖，恨不得拿扫帚把两人赶出去！
　　但店里还有另外几桌客人，这时候跟他们吵起来吃亏的一定是自己，这家店好不容易才在这县城站住了脚，她实在不想再给父母添麻烦了！
　　四号桌的女客人突然站起来，椅子在瓷砖地面划出刺耳声音，接着她拨开塑料门帘走了出去。
　　魏春燕眼角瞟向四号桌，还好男客人还在，不是要吃霸王餐。
　　她忍住恶心拨开马脸男的手：“是不是要半打啤酒？我去拿。”
　　这次马脸男没阻止她，魏春燕去冰箱拿塑料篮装了六瓶啤酒，走回到一号桌。
　　正欲把酒瓶摆到桌上时，鸭声男突然开口：“算了算了，不想喝啤酒了。”
　　“那你想喝什么？”马脸男笑问。
　　“有没有奶啊？来几瓶呗。”
　　轰！
　　魏春燕脑袋嗡嗡声响，整张脸迅速涨红，泪花都要飙出来了。
　　塑料篮丢到地上，酒瓶子叮铃哐啷，她压着声音骂：“你们别欺人太甚了……”
　　马脸男还没脸没皮：“你想到哪去了？我就是想喝牛奶配烤串怎么了，不行吗？”
　　酒醉的无赖声音不小，惹得店里其他桌的客人看过来。
　　有一桌是一对年轻情侣，姑娘已经皱起眉头，对男伴窸窣说着什么，男伴摇摇头又耷拉下脑袋，气得姑娘丢掉手中的竹签。
　　许飞燕手拎沉甸甸的袋子，一拨开挡风帘就听见那两无赖还在说着什么“怎么这么大的店还没有瓶牛奶呢”，而和她名字相似的姑娘已经气到肩膀发颤。
　　她冷笑一声，把手里的袋子丢到一号桌上，啪一声响亮，桌上的铁盘和竹签都被压在塑料袋下，仿佛也把两个无赖的声音重重镇住了。
　　许飞燕把袋口敞开，里面装着八九盒牛奶，纸盒小包装的那种。
　　她扯起嘴角嗤笑：“要奶是吧，请你们喝的。”
　　马脸男还在发愣，鸭声男已经像被炸了屁股一样跳起来：“你什么意思啊？”
　　“不是你们自己要的吗？管够，没喝完可别走啊。”
　　许飞燕拿起其中一盒牛奶，插好吸管用力拍到桌上，牛奶从吸管倒流上来，溅到了无赖身前。
　　她从进店就留意到这两个喝得半醉的男人，因为两人都用露骨直白的眼光扫看着她，是雷伍把她挡在了身侧。
　　很快他们也看见了坐在店铺后方的年轻姑娘，年龄二十出头，和魏老头孙女的岁数相近，只不过姑娘身边有一辆体积不小的婴儿车，遮阳蓬拉得极低，姑娘正低头对着车内哼唱着曲儿。
　　两人坐下后直接扫桌上二维码点单，没一会就听见后厨有人唤姑娘的名字，燕儿。
　　她和雷伍互看一眼，看来没找错地儿，只不过没想到“燕儿”那么早就结婚生子了。
　　燕儿来递单子让他们核对的时候，许飞燕一直盯着人不放，末了还让雷伍回过头看看，燕儿和她爷爷长得像不像。
　　可之后听到那两个酒鬼言语性骚扰燕儿，许飞燕整个人立刻炸了，直接冲去隔壁超市买了一堆牛奶。
　　让你喝，喝到吐！
　　马脸男也终于反应过来了，本来已经涨红的脸越来越深色，指着许飞燕口沫横飞：“我们就是开个玩笑，要、要要这么认真的吗？！”
　　许飞燕挡在燕儿面前，护着她往后退了一步，满眼嫌弃地剜着说话已经大舌头的男人：“你们这叫开玩笑吗？妥妥的就是性骚扰好吧，没看见人已经不想跟你们说话了吗？要是有人这样跟你们老婆女儿说这种话，你们能乐意？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激昂，但眼神越来越冷，两个男人被她看得发怵又恼怒，正想回骂，这时隔壁桌的年轻女孩也站了起来，声音比许飞燕还激动：“你俩从刚才就一直骚扰她了，连我听着都觉得不舒服！喝了一点马尿就发酒疯，恶心死了！”
　　酒鬼们估计这时酒醒了一半，两人的脸都涨成猪肝红，理亏之下就想动手，哗啦一声就把桌上的东西都推倒在地，赖死不承认自己说过的话：“我们哪里有骚扰她！证据呢？有证据吗？”
　　听到乒铃乓啷声，魏母赶紧从后厨跑了出来，着急地问女儿：“燕儿，怎么回事啊这是？”
　　“妈，他们两人……”魏春燕委屈得不行，那些话脏得不知道要怎么复述。
　　见老板娘出来，鸭声男扯着脖子喊：“你们店这都什么服务啊！我只是问有没有牛奶，就被你女儿说我性骚扰！”
　　这幅恶人先告状的嘴脸把许飞燕气乐了，换她以前在大排档被人骚扰调戏，她都能直接和对方撕起来。
　　这时雷伍走了过来，拍拍她肩膀：“冷静一点，别冲动。”
　　他把手机里录下的视频重播，那两人从一开始说过的话一句不漏都被录了下来，连带两人的清晰样貌。
　　魏母听完也拧紧眉心，斜目瞪着两个无赖。
　　“这可以当证据了吧？”雷伍冷着眸看向两个男人。
　　马脸男急了：“删了！你把视频删了！”
　　说着就要扑上来打掉雷伍的手机，雷伍身高在他之上，手一挥就把手机高高举起，厉声道：“你们跟她道歉，我就把视频删了。”
　　“哇——”
　　一声婴儿哭啼声插入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魏春燕顾不上吵架，跑到婴儿车旁抱起娃娃，低声哄着：“乖乖哦，困了是不是……等一等哦……”
　　见有男人站出来，其他桌客人的谴责姗姗来迟，“两个大老爷们欺负个姑娘害不害臊”、“对啊，快道歉吧”。
　　俩酒鬼这时纵是脸皮再厚也抵不住群起而攻之，看到越来越多人拿出手机拍他们，赶紧丢下句“真他妈没意思”就想走人。
　　许飞燕想上前，雷伍知道她脾气，赶紧牵住她手拉她到身后，跨前两步挡住马脸男：“要走也要把帐结了，吃霸王餐可要报警的哦。”
　　客人里立刻有人说“对对对不付钱就走什么玩意”。
　　最后两人丢下一张红票子就离开了烧烤店，这时店内反而比刚才还要嘈杂，几桌客人仿佛合力击退了敌人一样兴奋，倒是站起身的那个女生还很气愤，一直骂男伴怂。
　　魏母给每一桌客人安抚情绪：“大家别因为这事坏了兴致哈，等我一会烤多几串肠请大家吃哈。”
　　她把那张红票子收好，问女儿：“要不你先去后屋哄他睡？这里放着我收拾。”
　　“没事，你回厨房吧，我哄一下他就把地上东西收拾了，等爸回来了我再回后屋。”
　　“行。”
　　魏母快步回了厨房，魏春燕抱着孩子跟身边的客人道谢：“真是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谢谢你们。”
　　她看向许飞燕，郑重地又道了一声：“谢谢你。”
　　“没事，我以前也是……”
　　许飞燕只说一半就顿住，没留意到雷伍看她的眼神复杂，很快她继续说：“对这种嘴炮男不用客气，该骂就得骂，千万不能退缩，你一软下来他们就会更肆无忌惮。等会我把那段视频发给你，如果他们还来纠缠捣乱，你一定要报警啊。”
　　“我会的，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魏春燕叹了口气，把安静下来的孩子放进婴儿车内：“你们赶紧吃吧，牛肉冷了口感就不好了，我妈烤的牛肉串很好吃的，等会我给你们再送几串。”
　　许飞燕想帮她收拾地板的东西，魏春燕怎么都不同意。
　　店里安静了一些，又有新的客人进店，魏春燕来来回回忙了好一会才给四号桌再上了剩余的烤串，外加两串烤热狗和四串烤牛肉。
　　“你太客气了，我们吃不完的！”许飞燕急忙拒绝。
　　“你先生食量看着就大，肯定能吃完的。”
　　雷伍笑着点头：“谢谢你了，春燕是吧？”
　　魏春燕睁大眼：“……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许飞燕悄悄看了眼厨房方向，才细声说：“我们专门来找你的。”
　　魏春燕表情疑惑，起了些戒备。
　　雷伍敛了些笑：“我是你爷爷，魏大牛的朋友。”
　　*
　　等魏天明送完外卖回来，店里的客人已经换了一波，魏春燕有些心急，早给儿子穿好了羽绒服：“爸，我带宝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魏天明逗了下胖嘟嘟的小男孩：“行，你去吧。”
　　魏春燕出了巷子，往老街下方走，很快进了一家奶茶店，上了二楼，刚才四号桌的男女坐在临街窗边。
　　许飞燕站起身：“你喝什么吗？我去给你买。”
　　“不用了，有什么话直接说吧，等会我爸还得去送外卖，我得快点回去。”魏春燕拉开男人对面的椅子，坐下后帮儿子把外套脱下，室内太热了。
　　女子的态度有些冷硬，许飞燕能理解，他们两人的突然出现肯定给她添了不少压力。
　　雷伍直接进入主题：“魏小姐，我先道歉，我们突然来找你，给你添麻烦了。我和你爷爷是同个监房的，共处了十年，前几天听人说他去世之后你父亲没有将他的骨灰和遗物带走，心里实在有些难受，所以才想来这边找你。”
　　魏春燕皱了眉头：“可这事你不是应该找我爸吗？找我干嘛呢？”
　　雷伍几乎没等她问完，就直接回答了她：“因为这些年，他挂在嘴边最多的就是你。”
　　魏春燕深吸了口气，嘴唇抿紧，好一会才说：“我对他，实在没什么印象，那时候我太小了，反而是我奶奶的事我还能记得住许多。其实我和我妈对他没有那么大的意见，是我爸……哎，我家的事你不懂。”
　　雷伍点头表示理解：“你父亲和你爷爷之间的矛盾我确实不能、也不想去调解，说多了就变成道德绑架，而且我也没那么伟大。我们专门跑这一趟，只是想圆了老人家这十几年来的一个念想，之后我们绝对不会再打扰你们的生活，请你放心。”
　　面前的男人眼神十分认真，魏春燕叹了口气，正想开口，怀里的小孩突然皱起张小脸，哇一声哭起来。
　　魏春燕慢慢晃着小孩，嘴里也低声呢喃：“怎么啦，今天一直不肯睡觉，妈妈唱歌哄你睡好不好呀？”
　　接着抬起头对两人说：“不好意思，我先哄哄他。”
　　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许飞燕眨眨眼，说：“没事，你先忙。”
　　当着陌生人的面哄孩子还是有些尴尬，魏春燕侧过身子，面对着星火闪烁的老街，哼唱起了歌谣：“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
　　那一瞬间，许飞燕耳侧的鸡皮疙瘩全滋啦啦冒出来了，她立刻看向雷伍，很明显的，雷伍全身肌肉都绷紧了，人都坐直了一些。
　　魏春燕不觉两人的异样，等儿子吮着大拇指昏昏欲睡的时候，她才回过身。
　　桌子对面两人眼里的笑意让她怔愣住：“怎、怎么了？”
　　雷伍总算有些欣慰，低声说：“其实你还记得他。”


第077章 婚纱
　　无论前一晚使了多少力气，雷伍依然能在清晨准时睁开眼。
　　房间一片昏暗，天还没全亮，身边的人也还在沉睡，雷伍没有立即起身，今天他不想去跑步了，只想陪她再多睡一会。
　　窗帘没有完全拉拢，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开始有白光渗了进来，薄薄的一片盖在许飞燕的侧脸上，雷伍才发现，她的眼皮好薄，像哪种花的花瓣，连花瓣上的经络都能看得清楚。
　　隔音窗户把窗外河水声和行人车辆声阻隔在外，雷伍只能听见两人速度不大一样的心跳声，噗通噗通。
　　暖意灌满他的胸腔内，安心得让人很想再睡上个回笼觉，却又不舍得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再过了不知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雷伍能将她所有的动静都看得清晰时，许飞燕醒了。
　　四目相对时，许飞燕眨了眨眼，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看了我多久了？”
　　接着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我还没刷牙哦……”
　　雷伍笑得眉眼弯弯，拉低她的手，吻了上去。
　　山城的清晨被白雾笼罩，许飞燕站在窗边，面前就是云雾飘渺的青山和翻滚不息的河水，她轻叹了声：“好漂亮。”
　　雷伍拿着围巾走到她身后，目光停留在她没被乌黑发丝遮住的耳廓上，笑道：“嗯，对，好漂亮的。”
　　把围巾给她一圈圈绕好，雷伍肚子已经开始叫了：“走吧，昨晚山食的老板给我推荐了一家早餐店，是他从小吃到大的。”
　　两人按照定位找到了炊烟缭绕的早餐店，店里已经坐满了人。
　　白米饵块包住金黄香脆的油糕，在清香黏稠的稀豆粉里泡了泡，入口有点像麦当劳薯饼浸着豆浆，许飞燕也饿了，几口吃完油糕，再咕噜喝下大半碗稀豆粉，打了个嗝，呼，舒服。
　　雷伍吃完后也打了个嗝：“妈啊，这炸土豆片也太好吃了吧。”
　　许飞燕被他惹笑：“回去你还想吃的话，我可以学着做。”
　　“许飞燕，我发现了一件事。”雷伍突然认真起来。
　　“干嘛？”
　　“我可能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才让我捡到了这么个大宝贝，出得了厅堂，进得了厨房，还上……”
　　“喂喂喂！”许飞燕吓了个半死，赶紧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周围都是客人，他又在这瞎说八道！
　　雷伍哈哈低声笑，起身走去结账。
　　两人走出早餐店的时候见到了个熟悉的面孔，山食的老板，牵着个小男孩，年龄看着比朵朵还小一些。
　　许飞燕先同对方打了招呼：“陈老板，又见面啦。”
　　再朝躲在陈山野背后的小男孩招招手。
　　“这么巧？刚吃完早餐？我的介绍还行？”陈山野拍拍小男孩的背：“思扬，叫人。”
　　小男孩圆头圆脑，眼珠子黑黝黝的：“叔叔阿姨好。”
　　雷伍笑着应了声“好”，许飞燕问：“这个就是你儿子呀？多大啦？”
　　“五岁了。”陈山野先跟早餐店的老板娘交代了要吃的东西，再问雷伍：“昨晚找到你们想找的人了吗？”
　　许飞燕连连点头：“有，找到了，所以我们中午退房后就去宜宾了，明天的飞机太早，今晚要在那边过夜，陈老板，昨晚谢谢你们呀。”
　　陈山野挠着后脑勺笑得有点腼腆：“你们客气了。”
　　许飞燕的手机这时响起，她低头一看，是魏春燕的信息，说她已经到酒店楼下了。
　　她赶紧把手机递给雷伍看，雷伍颌首，接着朝陈山野递出手：“陈老板，希望未来我们有机会能合作。”
　　陈山野没有考虑太久，伸出手与他的交握：“你是除了我女朋友之外第一个说想要投资我的人，我一定会慎重考虑的。”
　　早餐店离酒店不过五分钟路程，两人回到酒店的时候魏春燕已经坐在大堂角落的旧沙发上，她今天一个人，没带着宝宝，一身玫红羽绒服衬得她唇红齿白，看着还有些少女的样子在。
　　许飞燕差点忘了，魏春燕才二十二岁，不过是大学生刚毕业的年龄。
　　雷伍走快两步到她面前：“你等我一下，我上去把东西拿下来。”
　　魏春燕站起身点头：“没事，不着急。”
　　“你在这先和她说一下话，我很快。”雷伍同许飞燕交代一声，疾步往电梯走。
　　“你坐你坐，别站着。”等魏春燕坐下，许飞燕才在她对面沙发坐下。
　　昨晚在奶茶店，雷伍同魏春燕讲了些魏大牛在里面的事，说这次来把魏大牛一直当心肝宝贝的信件带了过来，问魏春燕愿不愿意收下。
　　如果不愿意，雷伍请求她至少看一眼，毕竟那也是她奶奶留下来的物件，多少有些纪念意义。
　　“你爷爷对你的记忆，一直停在你四五岁那个时候，他说你很乖很好养，不挑食，给大米饭就吃大米饭，给红薯就吃红薯，也很少闹着要找爸爸妈妈……
　　有一段时间他一直哼着‘小燕子’那首歌，哼得我们都觉得他魔怔了，结果魔怔的是我们自己，从醒了就开始哼，只要有人哼第一句，很快就有人跟着唱……
　　自从你奶奶去世后，这么多年也没人去探视过他，虽然他自己说没关系，是他自作自受，是老天给他的惩罚，但我们都看得出来他很想家，很想你们……”
　　最后魏春燕抱着儿子离开奶茶店时，答应收下那些信，但在烧烤店不大方便，几人便约了今早在酒店大堂见面。
　　“你家宝宝多大啦？”许飞燕主动找聊天话题。
　　“刚好六个月。”
　　“哦，会坐了，能加辅食了。”
　　“对的，这几天让他开始吃米糊了，小家伙吃得还挺开心的。”说起孩子的事，魏春燕的脸上很自然地展露出笑容：“姐你的小孩多大啦？”
　　“快六岁了，幼儿园大班。”
　　两人聊了一会儿妈妈经，魏春燕突然问：“姐，你是单亲妈妈吗？”
　　许飞燕一愣，反问道：“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昨晚看了一下你的朋友圈，相片里只有你和你女儿，没有爸爸的出现。”
　　“嗯，我前夫去世了，到最近我才和他在一起，”许飞燕指指电梯方向，坦然回答：“跟他一起之前我都是一个人带着孩子。”
　　魏春燕双手十指交叉，两根大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彼此，看上去有些紧张：“我能不能问问，单亲妈妈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吗？就是以后小孩慢慢长大了，要怎么跟他解释家里的情况与别人家不同呢？”
　　许飞燕突然明白了。
　　这时也想起魏春燕的朋友圈和她的很类似，都是没有小孩爸爸的影子。
　　她问：“你也是……？”
　　魏春燕笑得有些无奈：“对的，我也是。”
　　许飞燕正想开口，余光看见雷伍从电梯走出来，她小声说：“这样吧，反正你加了我的微信，之后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随时找我。”
　　魏春燕眼神变得温柔，点了点头：“谢谢你。”
　　“客气。”
　　雷伍在许飞燕那侧沙发坐下，将文件袋推到魏春燕面前：“你想在这里看还是回家再看？在这里看的话我俩就先离开。”
　　信里文字虽简单淳朴，却十分容易就能触动人最深层的情绪，雷伍觉得应该给魏春燕留出单独读信的空间。
　　魏春燕拿起文件袋。
　　透过薄薄透明塑料皮，能看见叠在最上方的那一页信纸，边角磨损严重，折痕明显得字体都模糊了。
　　她记得奶奶是不识字的，每个月会带她去村里会写字的阿姨家里坐一会，奶奶还说，等她长大了会写字了，就不用麻烦别人了，可以由她代笔写信给爷爷，
　　她跟奶奶说，那她要快点长大才行。
　　“我回家再看吧。”魏春燕的眼眶已经有些湿润，像昨晚雷伍所说，她其实多少记得一些。
　　“好，那这叠信件就交给你了。”
　　雷伍从衣袋里再摸出一个长型牛皮信封，里面装得鼓鼓胀胀，露出明显的钱币痕印：“还有，这个是我一点心意。”
　　“这我不能收。”魏春燕连忙拒绝。
　　“收下吧，以前你爷爷总说出来了要给你买好看的花裙子，说小燕子得穿花衣……在里面你爷爷照顾了我许多，就当是我替他圆了念想吧。”
　　魏春燕思索片刻，接过那沉甸甸的信封，打趣道：“现在我可不怎么穿花裙子了，这笔钱，留着以后给他曾孙上学时用吧。”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两人：“谢谢你们。”
　　雷伍把人送到酒店门口，魏春燕朝他微微欠身：“可能在你们看来，我爸的做法挺不近人情的，但他确实因为爷爷的事遭受了太多，尤其是当被害者家属找上门的时候……这么多年，他和我妈一直在偿还补偿款，外人看不见，只有我们自己家人才知道，直到前两年才还完……”
　　她扬扬文件袋：“之后我会试着劝劝我爸，去把爷爷接回来。”
　　直到此时，雷伍的心才稳稳落了地，总算是不枉此行。
　　而且也没想，这件事还有内情。
　　有些事情就像一颗洋葱，你惧怕流泪，惧怕受伤，就会永远都剥不开那层皮，也看不见洋葱的芯儿是好还是坏。
　　他弯腰，也给魏春燕鞠了个躬：“谢谢你。”
　　许飞燕轻咬着下唇，抬起头眨散眼中水汽。
　　灌满山城的白雾已经慢慢散去，暖阳洒落大地，新的一天开始了。
　　*
　　回程的时候雷伍在机场的玩具店里给朵朵买了套《超级飞侠》的玩具，自然不会少了许浩的份，许飞燕笑骂他败家的本事倒是这么多年都没变过，这些玩具在网上买能便宜好多，在机场买就是被人当水鱼宰咯。
　　空姐耐心地提醒着每个乘客将手机调至飞行模式，雷伍把耳机和口香糖递给许飞燕，正想调飞行模式，微信跳出个信息提醒。
　　是唐苑淇发来的，让他回来后找一天带飞燕去律所把技术入股的合同签了，因为她之后要开始忙婚宴的事了。
　　还发来了电子请帖。
　　唐苑淇和马煜这场婚事虽急但不失精致，婚照也拍得有模有样。
　　男的俊女的俏，身着白纱的唐苑淇手持捧花，嘴角挂着明媚的笑，身旁西装笔挺的男人低头望她，目光深情且认真。
　　若不知情，光看这婚纱照是真看不出两人是极速闪婚。
　　许飞燕也收到了请帖，手指划来划去，看唐苑淇穿着不同婚纱和礼服的相片，她感叹了声：“唐律这腰也太细了吧！”
　　“那都是 P 的，美图秀秀我都会用。”
　　雷伍瞥了眼那身白纱，想起那天和唐苑淇吃饭时，许飞燕盯着那一套套婚纱都快移不开眼睛，他嘀咕道：“你穿婚纱也一定很好看的。”
　　看见空姐又从前排往后走，俯首叮嘱各位乘客关闭手机，许飞燕也熄了屏幕，坐直了身子凑近在雷伍耳边说：“你又没看过，怎么知道我好看。”
　　这趟飞机坐不满，多数是两人为一排，使得他们的聊天也轻松自在一些。
　　雷伍低头挑着歌曲：“你穿什么都好看，不——”
　　像是知道他下一句要接什么话，许飞燕羞怒得急忙用手去捂他的嘴。
　　雷伍唔唔嗯嗯地笑个不停，挑了首《可爱女人》播放。
　　感谢周董，让他把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都能直接送到她的耳里。
　　这次起飞两人的心情轻松了不少，平稳飞行后雷伍想把小窗板拉下，许飞燕阻止了，探着脑袋看了看棉絮一样的云层：“没事，先开着吧，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好，有不舒服的地方就告诉我。”雷伍把她面前的小桌板放下，再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打开杯盖让刚刚灌进去的热水散散热气。
　　许飞燕没忍住，又点开唐苑淇的电子请帖。
　　她看得那么认真，雷伍都怀疑她其实不是在看唐苑淇，而是在看那长得还算不赖的新郎了。
　　他心里酸滋滋的，在备忘录上打了字递给她：「你干嘛老看马小三，我穿西装一定比他好看。」
　　许飞燕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摘下耳机，又凑到雷伍耳边：“其实，我手机里有我穿婚纱的相片哦，你要不要看？”
　　雷伍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想明白的时候眼睛睁得铜铃大，猛抽一口大气，委屈道：“许飞燕你好狠的心！”
　　许飞燕没理他的控诉，耸耸肩塞回耳机，不要就算咯。
　　可身边的男人好像委屈得不行，抱着手臂，脸扭过去看舷窗外。
　　许飞燕伸手指戳戳他硬梆梆的肌肉，他把脖子扭得更开了。
　　过了一会，许飞燕的小桌板上滑过来雷伍的手机，她拿起看，上面写「有没有你单人的啊？」
　　她鼓着腮帮忍住笑，正想打字回他，下一秒手机被雷伍夺了回去。
　　他啪啪打了一句话又递过来。
　　「双人的你用美图秀秀先把他的脸贴个贴纸，再给我看（生气）」


第078章 泡沫箱
　　许超龙把车停在了离机场还有三四分钟车程的马路旁，前方停了十来辆车，等着接客的网约车司机们趁着雨停了，在步道上抽烟吹水。
　　熄火开窗，许超龙打开飞常准的航班动态，显示飞燕他们坐的那趟飞机一直在天空上绕——刚才这边突然来了阵大暴雨，雷云影响了飞机落地。
　　大冬天的有雷暴雨，够少见的。
　　地图上蓝色的飞行轨迹圈圈绕绕，就像许超龙的思绪一般。
　　他燃了颗烟，只抽了一口，就夹在指间再没有吸过。
　　手机里正播着那个网红亲身试验“听话水”的视频，虽然原始视频已经在平台下架，但网上还是能找到不少其他平台的转载。
　　没想到的是，原来那网红就是周青的青梅竹马，叫什么，王言旭。
　　男人一两年前的样子比近期视频里的样子年轻不少，妆不浓，苹果肌没那么突出，连画面后期特效都简单许多。
　　在视频里，平日沙雕搞笑的王言旭用难得认真的语气，开场就说做这个视频是想让女孩子们知道现在市面上的迷药有多么可怕，叮嘱大家出去玩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
　　一开始王言旭还说不信这玩意的效果有那么厉害，结果一喝完掺了药的可乐，没一会就睡倒在沙发上，任团队成员怎么叫唤都没有动静。
　　许超龙记得当时有许多评论说他是演的，还夸他一个搞笑短视频的博主演技吊打线上小鲜肉。
　　可如果不是演戏，那王言旭就是亲身体验过这药水威力的人了。
　　想事想得入神，连烟烧得精光都不知，直到烟灰烫手，许超龙才缓慢地眨了眨酸涩的眼皮。
　　他关了视频，开了携程，开始查下周长隆动物园附近酒店的价格。
　　早上送完许浩读书后，他问周青带许浩去看长颈鹿和大象的事，周青爽快应承了，还贼兮兮地说可以安排俩小孩晚上跟老太太们住一屋。
　　见妻子脸上带笑，许超龙也笑。
　　半小时后接到雷伍两人时，许飞龙已经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见许飞燕打着颤坐进车里，许飞龙把暖气温度调高，问：“有那么冷吗？”
　　“不是……是那飞机……”
　　雷伍坐副驾驶位，扣上安全带，忍不住笑出声：“刚我们的飞机一直在天空打转，每一次转弯的时候飞机要打侧飞的嘛，然后还不能关窗板，把她给吓坏了。”
　　许飞燕觉得丢脸死了，伸手捏他胳膊肌肉：“你还笑！”
　　后视镜里妹妹的表情鲜活动人，许超龙的心情总算好了一些，听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拌嘴，踩下油门。
　　“对了哥，唐律给你发电子请帖了吗？她立春那天结婚，让我带朵朵一起去婚宴。”
　　许超龙点头：“收到了，但我不去，我托了雷伍给她带礼金了。”
　　“好哦。”
　　车子上了高速，许飞燕又开始羡慕唐律的身材太好了，她肘倚着车窗，想了想，说：“不过嫂子身材也好好的，好可惜，我还没看过嫂子穿婚纱的样子。”
　　雷伍刚给唐苑淇回了信息，抬起头问：“你们当时结婚没拍婚纱照？”
　　许超龙轻轻摇头：“当时条件没像现在那么好，几乎是裸婚，我说怎么都得拍一套相片吧，可我老婆说有那钱不如存下来开店……”
　　那一年「雷火」卖掉了，大部分师傅不愿意跟着姓林的新老板干活，因为对方趁着雷家急着用钱，把买价压低了不少。
　　许超龙与两个小工去了另一家汽修厂打工，老板在附近城中村租了房子给他们当宿舍，两房一厅的屋子住了八个人。
　　周青当时在汽修厂旁边的电商园里干活，做一玩具电商的淘宝和阿里巴巴客服，正正好，她和另外几个外地同事的宿舍就在许超龙屋子对门。
　　许超龙那屋都是气血方刚的年轻小伙，周青那屋则都是相貌娇美的年轻姑娘，朝见口晚见面，擦出火花是迟早的事，很快其中就有一男一女成了情侣，十来个年轻人也因此常聚在一块儿吃饭。
　　后来周青对许超龙告白，他接受了。
　　汽修厂的老板有些刻薄，还经常拖欠工资，许超龙有了想出来单干的念头，周青也赞成，还说自己这几年打工也存了一点钱，可以拿出来给许超龙当开店资金。
　　后来汽修店开张，周青更是辞了职到店里帮他忙，再过一年，许超龙问周青愿不愿意嫁给什么都还没有的他，这次轮到周青接受了。
　　……
　　“哥？”见许超龙有些沉默，许飞燕皱了皱眉唤他一声。
　　“阿燕，你帮我件事好不好？”
　　“你说呀。”
　　阳光挤破了远处厚重的灰云，许超龙有些眼酸：“帮我问问你嫂子，看她喜欢哪种风格的婚纱照。”
　　许飞燕来精神了，之前嫂子嫁过来的时候连彩礼都没有要求太多，她一直觉得挺对不住周青的。
　　“好，等我给你探探口风，然后给你物色一家合适的工作室！”
　　“还有件事，我刚才查了长隆附近的酒店和民宿，呆会回去了我发给你，你和你嫂子一起挑。”末了许超龙补充一句：“不用替我省钱，选你们喜欢的住啊。”
　　“哇许超龙，怎么我才走开两天，你就好像转性了。”
　　许超龙笑笑：“难得一家人出去，玩得开心最重要。”
　　下车的时候许超龙喊住了许飞燕。
　　“最近如果你有空的话……多陪陪嫂子，同她聊聊天。”他说。
　　雷伍站在树下，安静看着许超龙，树叶上有水珠滚落，啪嗒打在他额头，有些冰凉。
　　最后雷伍还是没问许超龙，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
　　幼儿园门口人头济济，因为是期末最后一天，家长需要把小孩午睡用的被子枕头带回家，所以许多家长都开车来的，把本来就不宽敞的内街挤得水泄不通。
　　李凤一手牵着林兰，一手拎着沉甸甸的被袋，肩上还得背着幼儿园那个硬梆梆的儿童书包，崴到的右脚脚踝一阵阵刺疼，她只好把走路重心都放到左脚。
　　林兰晃了晃她的手，抬头问：“姨，你为什么走路像企鹅一样啊？”
　　李凤想起早上的事就气恼。
　　早上她买完菜回家时在家门口走廊里踩到一滩水，瓷砖遇水太滑，人是及时扶住了墙，但脚崴了一下。
　　稍微闻了闻，那滩水好像是狗尿还是猫尿，又骚又臭的。
　　他们小区太多人养宠物了，同一层对门邻居就养了三条小短腿儿狗，李凤心想可能是遛狗的时候不小心，让小狗跑他们家门口尿尿了。
　　要是让女主人知道这事，肯定又要在业主群里掀起骂战，李凤便默默把地给拖了。
　　“姨今天脚痛，兰兰走我里面啊，小心点车。”李凤把小女孩护在身侧。
　　“姨脚痛，那姨慢点走。”
　　“欸，好呢。”
　　李凤挺欣慰，林兰其实没那么刁蛮任性的，就是她那妈实在有些事儿多，明明只是小娃娃之间的问题，施菡就偏要插一脚。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非要通过一些事来凸显自己在人群中与众不同，她自己这样就算了，还硬要拉着女儿陪她，弄得林兰的脾气也学着她时好时坏阴晴不定。
　　想想林兰这娃娃也是够可怜的，李凤负责平日的接送，切身感受要比施菡清楚许多，小姑娘在幼儿园里没几个小朋友愿意同她说早安和再见的，那些跟施菡抱团的家长，指不定在背后让自家孩子别跟林兰玩呢。
　　“兰兰，拜拜。”
　　李凤听到声音，停下了脚步。
　　一回头，是上一次跟她聊过几句的那位小朋友家长和她家的小姑娘。
　　林兰也回过头，眼睛睁得越来越大，接着大声回应对方：“朵朵拜拜！”
　　小朋友家长弯下腰和林兰道别，说下个学期再见，对方这么有礼貌，李凤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林家住的小区不在幼儿园附近，以前林家是有司机的，但前年辞退了，后来没再请过——李凤也有两年没调过薪了。
　　之后有一段时间李凤会骑自己的电动车来接林兰，但施菡说人包铁太危险了，让她叫滴滴，每个月会给她报销交通费。
　　在车上时李凤接到施菡电话，女人声音里混着哗啦哗啦的麻将声，“李姨，你是不是在网上买了菜，但写了我手机啊？”
　　李凤疑惑道：“没啊，我早上已经买了菜了呀。”
　　“奇怪……刚有个跑腿打电话给我，说有一泡沫箱送我们家的，家里没人，问我能不能放家门口。”
　　“是不是林生的东西啊？你问过他了吗？”
　　听到阿姨提起老公，施菡顿了顿，视线扫向坐她对家的男人，慢吞吞回应道：“算了，可能是婆婆让人送来的海鲜吧，你回到家的时候打开看看。”
　　李凤不疑有他：“好呢，我和兰兰现在坐车回家了。”
　　“对了，我今晚不回家吃饭的。”
　　“好的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施菡伸手摸牌，恰恰好指尖碰到了对面邱博威的手背，一触即离。
　　她唉声叹气：“哎，今天手气真差，再输我可就不玩了。”
　　邱博威理着自己的牌，开玩笑道：“那可不行，等会你要什么牌告诉我，我松章给你啊。眨眼是万子，摸耳朵是索子……踢我腿就是要筒子。”
　　牌桌上另外两位太太笑骂邱博威偏心老朋友，但都只当作是玩笑话，没留意到邱博威接下来的这一圈真的一直在出筒子。
　　李凤回到家，家门口地上摆着个泡沫箱，和平日菜市场海鲜佬送来的类似。
　　她先带林兰进屋，把手里东西放下，再走出门口捧箱子。
　　箱子倒是不重。
　　盖子处有层层胶带封口，李凤用剪刀划开，盖子只是稍微移了点位，已经从缝隙中迫不及待地涌出腥臭的血腥味。
　　她皱着眉头掀开盖子，一看清里面的东西，立刻吓得不停后退，尖声大叫：“啊！！——”
　　里面不是海鲜，不是冻肉，而是一只毛都没拔、但首身分离的大公鸡！


第079章 抱抱
　　林亚东喘着气推开门，鞋都没换就往屋内跑。
　　被吓得面青口唇白的李凤此时正搂着小声啜泣的林兰低声安抚，见林亚东回来，赶紧喊了声“林生”，又对林兰说：“不怕了不怕了，爸爸回来了。”
　　林亚东没什么耐心，随便哄了林兰两句就说：“姨，你带兰兰回房间。”
　　“好……”
　　李凤心有余悸地指着厨房：“那盒东西还在厨房里，有好多苍蝇，我没来得及处理……林生，要报警吗？”
　　这两个字如闪电一样生生劈开了林亚东的脑子，他激出了一身冷汗，衬衫湿哒哒贴附在背脊上，好像一抹多年来冤魂不散的幽灵。
　　他朝李凤大吼了一声：“不行！！不能报警！！”
　　林兰被父亲突来的吼声吓了一跳，又哇地坐地上哭起来，林亚东脑袋嗡嗡声响，挥挥手示意李凤进屋，边扯松领带边往厨房走。
　　泡沫箱还搁在流理台上，像个死气沉沉的白色棺材，林亚东走近一些，那血腥味冲得他得立刻用领带捂住鼻子。
　　死公鸡他倒是不怕，只觉得围着它转的苍蝇好恶心，真正让他心惊胆颤的，是泡沫箱盖子背面写的几个血字。
　　血淋淋几个字的笔画有些糊在了一起，但还是能看出写的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什么意思？指的是他当年见死不救的事吗？
　　这死鸡到底是谁送来的？
　　难不成是……雷伍？！
　　打开纱窗把苍蝇赶出去一些后，林亚东在厨房里不停来回走动，拇指指甲被他啃咬得坑坑洼洼。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解锁手机给邱博威打电话。
　　嘟声响起的同时，林亚东就听见了大门外有微弱的手机铃声响起，下一秒家里密码锁被打开，手机铃声突然一下子变得很大声。
　　他走出厨房，见到施菡走进家门，可她身后竟跟着邱博威。
　　林亚东蓦地拧紧眉心：“你们怎么会在一块？”
　　邱博威淡定解释：“天隆翡翠的陈太约我老婆打牌，我老婆没空，刚好我在那附近，陈太就硬拉着我给她们凑牌脚。”
　　“对，只是刚好遇上……麻将才打了一半就接到李姨电话……”施菡探头看了厨房一眼，想看清楚一点又心中害怕：“到底是谁恶作剧啊！也太变态了吧！”
　　林亚东的目光在妻子和兄弟之间扫了几个来回，眸色暗了些许，最后看着施菡哑声问道：“是不是你在外面又乱惹事了？”
　　施菡立刻炸毛：“我？我哪有！是你吧！你自己以前做了什么事心里没点数吗！”
　　邱博威一个眼刀蓦地扫向林亚东，林亚东下巴肉抖了抖，连带着腮帮子都发颤，他大声否认：“你胡说什么！我做过什么事？！”
　　施菡鄙夷地哼了一声，耸耸肩不说话了。
　　邱博威收回犀利眼神，解开领口纽扣：“跑腿的电话打回去，问是哪里送的件。”
　　这话是对施菡说的，施菡反应过来，赶紧找出刚才的电话打回去。
　　但对方手机关机了——不知是真关机，还是把卡拔了。
　　这事明显是有人针对林家，看林亚东冷汗不停往外冒，邱博威微拧眉心，说：“带我去看看。”
　　施菡也想跟，邱博威指了指楼上的儿童房：“你先去陪一下兰兰吧。”
　　“我……好吧。”施菡最后瞄了邱博威一眼，才走向回旋楼梯。
　　邱博威径直走进厨房，跟在自己家里那么自然，林亚东跟在他身后，把磨砂玻璃厨房门拉上。
　　那泡沫箱还打开着，和林亚东一样，邱博威对那死鸡没什么感觉，他比较在意的是盖子上的血字。
　　邱博威直截了当地问：“你最近有欠钱？”
　　血腥味太重了，林亚东索性开了抽油烟机抽风，悻悻道：“欠了点，但不是欠街数啊，就是跟我岳父借了一笔钱周转而已，总不能是岳父搞的事吧？”
　　邱博威斜睨他：“女人债呢？”
　　林亚东觉得好笑至极，半阖着眼皮看他，嘴角扯起不屑的笑：“我可没你那么有本事，家里光一个就够我烦的了。”
　　邱博威没搭理他的冷嘲暗讽，两只手指捻起轻飘飘的泡沫盖子，仔细研究那上头的字迹：“那阿菡呢？最近有没有和哪位太太吵架？”
　　虽然邱博威之前也是这么称呼施菡，但林亚东今天怎么听怎么别扭，不耐烦道：“上次不是跟你提过，阿菡在幼儿园见到雷伍吗，那天是兰兰和一个小朋友闹了点矛盾，阿菡好像和那家长吵了几句，具体的我后来没过问了……”
　　林亚东努力回忆着一个多月前的事，随着记忆渐渐清晰，他的声音也激动起来：“对了对了，我记起来了，雷伍说他是那小孩的家长！妈的！连上了连上了，我看就是雷伍搞的事，他一定是知道当晚的事，后来遇见了阿菡，就找机会跟幼儿园要了我们的地址，装神弄鬼想要吓死我们！”
　　邱博威被他自以为是的发言气得脑门发烫，伸手狠狠推了他一把，低吼：“林亚东你又发什么神经？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动不动就提那一晚，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平日林亚东什么事都听他的，但近期遇见的种种不顺和憋屈让他今天格外反常，红着眼也用力推了邱博威一下：“你他妈没心没肺当然不害怕，妈的那可是一条人命！我做了多久噩梦你知道吗？那人高矮胖瘦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就只能梦见一个无脸鬼从床底爬上来，抓住我的脚问我为什么不能帮帮他！”
　　林亚东这几年胖了许多，力气也大，邱博威一时不备，让他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腰直接撞上流理台边缘，给他疼得呲牙咧嘴。
　　邱博威怒火攻心，扬起手给了林亚东一大嘴巴子，狰狞丑陋的面目和许多年前阻止他报警的那一晚一样：“那你去跟警察说啊，说我们那晚开毒品派对，我们车里还藏着足够让你和我各进去蹲个十几年的冰，你去说嘛，看看警察会不会颁个知错能改好市民的锦旗给你！”
　　林亚东被这一巴掌打得有些懵，但也终于冷静了下来。
　　见他垂着脑袋闷声不吭，邱博威喘着气把泡沫盖子丢进洗手盆，开了水龙头，从旁边取了个不锈钢锅刷，挽起袖子一下下将血渍粗暴地刮掉。
　　他情绪还有些激动，胸廓上下起伏，但已经能有条有理地交代林亚东接下来要做什么事：“血字的事先放一边，先去跟物业要监控，走廊是没装摄像头，但电梯和出入口总该有吧？打给阿菡的那个电话我会找人帮忙查，搞事的是人是鬼，一下子就能揪出来。”
　　林亚东用舌头顶了顶被甩巴掌的腮边，才吞吐说道：“如果……如果真是雷伍干的呢？”
　　邱博威忽然想起一件事，丢下湿淋淋的锅刷，回过头微仰着下巴问：“唐苑淇的婚宴邀请了我老婆，你们家有收到邀请吗？”
　　林亚东摇头：“我家没有，但我岳父家和马家有些往来，父辈之间可能会邀请吧。”
　　“唐苑淇一定会邀请雷伍的，他也多半会去，你去问问你岳父，让你和阿菡代替施家出席。”
　　邱博威的声音阴森得好似毒蛇嘶嘶吐信：“我们去找老朋友叙叙旧。”
　　*
　　“啊啊！我不要看蛇！”朵朵双手紧拉着妈妈的手，两根小细腿儿斜斜支在地上往后撤。
　　刚才走过的丛林里藏着好多会叫会喷水的恐龙，虽然妈妈说那都是假的，但已经把她吓得直发抖，现在眼前黑森森的洞窟看起来更可怕，里头乌灯瞎火的，渗着丝丝冷气，门口还有一个头发变成好多蛇、表情还很凶的阿姨！
　　“我要看！我要看蛇！朵朵你别怕，里面的蛇都是关在玻璃房子里面的，不会咬你的。”许浩已经看过好多次别人的游玩视频日记，对动物园里的展馆区域了如指掌：“里面有一条眼镜王蛇，可以在三小时内毒死一头大象……”
　　周青掐了把直男儿子的脸蛋：“你别说了，再说朵朵要被你吓坏！”
　　见小姑娘瑟瑟发抖，许飞燕也不勉强她，看了看地图，跟周青建议：“那要不我们分两路走，我们先去前面熊猫馆，你们逛完这个区域，就去那边找我们。”
　　“行啊。”
　　罗萍跟着许超龙他们去看蛇，雷伍陪许飞燕和朵朵去看熊猫。
　　小姑娘被大恐龙吓得有点儿草木皆兵，难得张开手撒娇要妈妈抱，许飞燕见她眼巴巴的样子，心软成糊糊，便弯腰抱起她，哼哧哼哧往出口走。
　　“许朵朵，你最近重了好多，妈妈快要抱不动你了。”说是这么说，许飞燕低头埋在女儿脖侧，好喜欢闻她身上淡淡乳液的味道，像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小水蜜桃。
　　“那我不吃饭了，我要减肥……”
　　许飞燕朝她小屁股轻轻打了一巴掌，哭笑不得：“什么减肥！这些词语从哪学来的！”
　　“《小猪佩奇》有一集，是猪爸爸要减肥的……”
　　朵朵趴在妈妈肩膀，细小手指绕着妈妈的发尾玩，好似舅舅店里的那两条金鱼，在飘逸水藻里游来游去：“我就想要你多抱抱我啊。”
　　别说许飞燕了，走在旁边的雷伍听见这一句，心都要融化。
　　“好啊，以后妈妈每天都要抱抱你，一直到妈妈变成个老太太了，再也抱不动你为止，好不好呀？”许飞燕脸颊蹭了蹭她的，双手用力，将往下滑的小姑娘抱高一点。
　　朵朵偷偷瞄了眼雷叔叔，接着亲了亲妈妈的脸颊，好小声地说：“等妈妈变成老太太，那我就天天亲亲你。”
　　许飞燕笑得欣慰：“好呀。”
　　不愧是动物园里的大明星，还没到走到熊猫馆，人流已经多了起来，小娃娃到底有些重量，许飞燕前进得有些吃力。
　　雷伍想帮她分担这份重量，又觉得朵朵不乐意让他抱，只好护着母女俩慢慢排队往里走。
　　队伍里有不少小孩都坐在爸爸的肩膀上，排在他们后面的父子就是这样，小男孩一手抱着爸爸的脑袋，另一手抓住自己屁股后的白虎毛绒假尾巴甩来甩去，笑得好像朵太阳花。
　　小男孩还拿尾巴尖当手枪，朝着朵朵“biubiubiu”，被他妈妈阻止了。
　　朵朵看了他一会，有些落寞地别开了眼。
　　她轻声耳语：“妈妈，我自己下来走吧。”
　　“但现在人有点多，妈妈怕你被人撞到……”许飞燕说话时已经有些喘。
　　雷伍转过头，看见那和乐融融嘻嘻哈哈的一家三口。
　　他回头，想看看朵朵脸上的表情，没料到，朵朵也正看着她，一双湿润黑眸跟幼鹿一样。
　　深吸一口气，他终于朝朵朵伸出双手：“要、要不要抱高高呀？”


第080章 无底洞
　　阿伍，抱高高好不好！
　　仔啊，看不看得到那只老虎？看不到？好，站到老豆肩膀上！
　　哇，现在够高了吧，你看，你比妈妈还要高！
　　……
　　以为早就被遗忘的画面忽然像涨起的潮水不停涌进脑海内，雷伍有些怔愣。
　　小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偶尔会去公园玩，里头有个很小很小的动物园，小到不用十分钟就能逛完，动物园里有一头懒洋洋的老虎，一头臭烘烘的黑熊，几只红屁股猴子，还有从没见过它开屏的孔雀。
　　可那个时候，站在父亲肩膀上的雷伍仿佛已经看到了整个非洲动物世界。
　　孩童的世界真的好简单，家里有爸妈，饭桌有热菜，电视里有七龙珠，枕头下有小人书，夏天能从小瓷猪里抠拉两个硬币去买雪糕，冬天能在冷冰冰的早晨喝一碗鲜奶煮鸡蛋，就已经能让一整天都拥有好心情。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想要的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难满足。
　　好像是从母亲去世之后，他的身体里就被硬生生扯开了个黑洞，深不见底，怎么填都填不满。
　　而把许朵朵扛到肩上的那一瞬间，雷伍忽然觉得，那个无底洞悄声无息地被填上了。
　　他双手牢牢握紧小姑娘纤细的脚腕子，有些紧张地叮嘱道：“朵，你坐稳了啊，身体不要突然向后倒。”
　　朵朵也有些紧张。
　　她之前见过舅舅扛起许浩骑脖马，当时舅舅问她要不要玩，她摇头拒绝了。
　　现在她坐在雷叔的肩上，好像喝了变大药水的爱丽丝一样成了个小巨人，比妈妈都高了呢！
　　只不过雷叔的头发跟刺猬似的——虽然她没见过真的刺猬，但她想应该就和叔叔的头发一样，又短又刺——她虚虚揽着，手心被刺得痒痒的。
　　许飞燕心情有点复杂。
　　朵朵能同意雷伍扛她坐肩膀上这事的稀奇程度，简直跟太阳从西边升起没什么两样。
　　另一方面又觉得，虽然朵朵一直以来很少主动提过爸爸的事，但在心里，或许小姑娘是一直渴望着能像现在这样，有人把她高高扛在肩上。
　　她高举着手挡住朵朵的背，以防她一个不小心往后仰摔下来：“宝贝，小心点啊。”
　　“知、知道了。”
　　“放心吧，我不乱动她就不会跟着晃了。”雷伍跟雕塑似的动都不敢动，只有嘴巴在动：“朵，现在能看得见熊猫了吗？”
　　小姑娘兴奋的声音像清泉叮咚：“看见了！有一只大的和一只小的在吃竹子，还有一只在睡觉！”
　　她低头大声问：“它们是一家三口吗？”
　　雷伍也不确定：“应该是……吧。”
　　朵朵呢喃了一声：“哦，它们好幸福。”
　　雷伍和许飞燕相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有细碎的光，许飞燕的手悄悄往下滑，落在雷伍的背脊上，轻轻拍了拍。
　　嘟噜嘟噜的小火车旁有长颈鹿和斑马慢条斯理从身边走过，在高空缆车里俯瞰黑白天鹅在湖泊上荡出圈圈涟漪，跟巡游表演的演职人员拍手互动，还有许多以前只有在电视上看过的“奇珍异兽”……
　　两个小孩玩疯了，到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个小脑袋瓜子已经跟钓鱼似的一点一点，回民宿洗完澡，两人眼皮子已经睁不开了。
　　他们订的是家庭式公寓民宿，两套房源正好在同一层，两房一厅，装修布置温馨简约，民宿房东是经验非常丰富的管理团队，不仅给大人准备了粤式伴手礼，还给两个小孩贴心地准备了儿童枕头和洗漱用品。
　　周青洗完澡出来，先去次卧看了看，张莲今天也着实累了，早早陪着许浩一起睡下，房间里传出老人细细鼾声和小孩沙沙磨牙声。
　　她把门轻轻掩上，擦着头发往另一个卧室走，可本应该在卧室里的许超龙不在。
　　客厅和厨房也不见丈夫身影，周青皱着眉自言自语：“奇怪，人去哪了……”
　　刚拿起手机想给许超龙打电话，大门传来开门声。
　　见是许超龙推门走进，周青迎了上去，小声问：“你去哪啦？”
　　许超龙举起手里的几个袋子：“你不是说等会要看电影吗，去便利店买了些零食和饮料。”
　　他们睡的那间卧室里有投影仪，可以躺在床上看巨幕电影，昨天入住的时候许超龙测试过，画质还不错。
　　把门窗关上，周青钻进暖和的被子里，许超龙从袋子里取了两包上好佳虾条抛到被子上，把果粒橙开了盖，旋紧，再递给她。
　　周青一开始还没察觉异样，直到白墙上跳出熟悉的电影开头——一辆大货车行驶在广袤田野中的小路上，这时才反应过来。
　　她朝许超龙皱了皱鼻尖，低笑道：“你今天怎么这么浪漫啊？”
　　许超龙长臂一伸把她揽进怀里，微哑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性感，故意反问道：“哦？我怎么浪漫啦？”
　　周青笑而不语，把虾条丢回给许超龙：“你帮我打开呀。”
　　他们两人的第一次单独约会，小年轻不能免俗地选择了最保险的项目：看电影。
　　那一年还不能手机在线购票，两人在电影海报前纠结了一会，从当时最热门的两部电影中选择了《铁甲钢拳》——总不能第一次约会就看《失恋 33 天》两部片子都在 2011 年 11 月 8 日上映。吧？
　　两人都有点紧张，周青指着爆米花机问要不要买点吃的喝的带进去影院，许超龙像做贼一样先看了看旁边的工作人员，再鬼鬼祟祟拉开自己的书包，压着嗓子说他带吃的了。
　　包里装着好几包零食还有两瓶水，一瓶是果粒橙，一瓶是矿泉水。
　　许超龙说，看她喜好，如果想喝甜的就选果粒橙，矿泉水留给他，如果觉得果汁太甜腻，那就喝矿泉水，果粒橙给他。
　　周青问他为什么会给她买果粒橙，许超龙说平时一群人吃夜宵的时候多少都会喝点啤酒，就她一人喝橙汁，以为她喜欢。
　　周青嘻嘻笑，说那是因为她酒量好差，喝醉了在喜欢的人面前做出丢脸的事那可怎么办。
　　许超龙从一开始就知道，比起遥不可及的唐苑淇，周青更适合自己，只不过刚开始交往的时候，谈不上感情有多浓厚。
　　之后的许多年，他都觉得那一天选了《铁甲钢拳》是挺正确的决定，因为电影结尾时周青一直流不完的眼泪，不知不觉浸得他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很软很软。
　　……
　　电影字幕里出现了故事发生的年份，2020 年。
　　周青捻了根儿虾条喂到许超龙嘴边，回忆着往事说：“那一次看完电影我还问过你，到 2020 年时不知道我们还会不会在一起。”
　　“嗯，结果现在都 2021 年了。”许超龙张嘴咬住，嚼出咔嚓咔嚓声。
　　“但还没有机器人拳击比赛。”
　　“以后说不定会有呢。”
　　“到时候我们可能都没牙齿咬虾条咯，哦，可能还有糖尿病，不能喝果粒橙了。”
　　周青突然想起之前用自拍 app 的变老特效拍照，相片中两人头发斑白满脸皱纹的样子好搞笑，她笑得肩膀一颤一颤，膨化虾条在袋子里沙沙声作响。
　　“那我就把虾条含在嘴里，含成烂糊，再喂给你吃。”
　　“啊——许超龙你恶心死了！”
　　许超龙笑着挑了根长一点的虾条，衔在唇间，嘴对嘴喂给周青。
　　咔嚓咔嚓两声，两片唇已经贴在一起。
　　是夏日夕阳里的海风，和他们初次接吻时是一个味道，只不过如今不再能轻轻一碰就分开。
　　许超龙手长，边吻着她，边把吃了一半的虾条悄悄放回床柜上。
　　墙上的电影还在安静地播放，不停变换的光影落在床上，斑驳且摇晃。
　　许超龙有好几次想问周青有没有话想对他说，话都漫到嘴里了，硬生生让槽牙给咬碎了吞回肚子里。
　　周青有好几次想将那件事向许超龙全盘托出，话都滚到舌尖了，却让不停上升的温度烧成了含糊的呢喃。
　　偏偏相处了近十年的两人有心照不宣的默契，都知道对方其实有话要说，只不过都说不出口。
　　最后的最后，许超龙说，老婆，我们再要个妹妹吧。
　　周青又哭又笑，说如果不是妹妹怎么办，再来个弟弟我可是不要了。
　　许超龙吻去她眼角的泪，笑道，好，是弟弟的话就把他丢垃圾桶，谁要谁去捡。
　　激情结束时电影正好到了最后的高潮剧情，那个有些残旧的小机器人一次一次从擂台上站起来，毫不犹豫地对着比它强大许多的对手挥拳，过去了这么多年，周青每一次重温电影都会后颈冒起鸡皮疙瘩。
　　刚擦干的眼眶又漫起海浪，隔着泪花，周青看向正光着腚在窗台行李箱里找湿纸巾的丈夫。
　　她伸直脚踩了踩许超龙的屁股，哑声道：“许超龙，你今晚要抱着我睡，中途不能松开手……”
　　“知了。”许超龙抽了几张湿纸巾准备给她清理。
　　“你再等两天吧，”周青终于下定决心：“等回家了，我有事想跟你说。”
　　许超龙与她四目相对许久，最后俯身吻了吻她：“好，这几天先好好玩，不要胡乱想太多。”
　　如果那些坏的记忆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忘却，那就去制造更多美好的回忆，来替代，来冲淡。
　　白日能驱逐黑夜，阳光能刺穿乌云，那个黑森森的无底洞，总有一天会被填满。


第081章 桥梁
　　回到水山市的那个晚上，等母亲和儿子都睡着后，周青与许超龙两人在卧室里呆了很久。
　　其实周青说得很快，没有添油加醋没有过多修饰，自己记得什么就说了什么，又把自己怀疑却没有证据的事情告诉了许超龙。
　　这一段话她在心里演练了许多次，说的时候也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哭，但泪水还是无声淌了下来。
　　那晚和王言旭见最后一面时她骂自己贱也不完全是气话，在她心里早就给自己宣判了罪名，从一开始犯错的就是她，那天如果她没有答应和王言旭单独见面，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
　　她都能想象得到，这件事如果被发布到网上，那些评论会怎么说。
　　会说她肯定有出轨的念头，不然怎么会答应对方的邀约；会说她单独赴约就算了，还敢和对方喝酒，现在两颗肾还在都要偷笑了；会说她所谓的怀疑不过是在给自己的行为洗白，失德就是失德，别扯那些没用的……
　　而许超龙听完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周青，你不能再怪你自己了，这件事你也是受害者。”
　　许超龙详细问了她还记不记得那一晚喝的是什么酒，是罐装啤酒还是杯装红酒，喝酒中途有没有离开过酒桌。
　　喝的是啤酒，因为她喝红的白的洋的都会很快就有醉意，啤酒她还能坚持个两三罐，王言旭叫了许多串串，特级辣的那种，中间上过一次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把脸想清醒清醒。
　　她说着说着又开始流泪，是嘛，她早应该察觉到异常的。
　　“好了好了，不想这破事了……”一见她哭，许超龙急忙揽住她低声哄，心脏阵阵抽疼。
　　妻子的酒量他是知道的，如果只是这么点酒就醉得不省人事，那酒里头就肯定是被人动了手脚。
　　他扯起嘴角笑，自嘲道：“其实那几天打不通你电话的时候，我还怀疑过你……以为你不要我了，是不是嫌我赚钱太慢太少、房子太老太小，是不是还嫌我最近眼尾长了纹，还有了点小肚子。”
　　周青的哭很安静，泪珠子一颗颗往下掉，像贝壳吐出珍珠，本来就黑的双眸被水洗过，此时显得更黑了：“许超龙你想什么呢……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吗？”
　　许超龙用手指轻轻掠开那些水珠子，泪水泡进他指侧的硬茧中，他的心脏又有某个地方被浸得发软，点头道：“你说过啊，不就是遇见变态露体狂的那一晚吗？”
　　有一次周青公司搞大促活动，她忙到凌晨两三点才下班，同寝室的同事比她早走，结果在回宿舍的途中碰上个露体狂，吓得她调头就跑。
　　那变态就喜欢看她们惊慌失措的样子，敞开风衣追着她跑，那晚正好许超龙也加班到那一会，看见这事便立刻冲上去，一脚飞踢踹趴那变态，再狠狠踩了脚他的裆部，最后变态顾不上疼撒丫子跑了。
　　这事之后没多久，周青就同他表白了。
　　周青吸了吸鼻子，摇摇头：“虽然你那晚是很帅，但其实在那一晚之前……”
　　当时一群年轻人聚餐吃饭时，时常会多点一两道菜，最后吃不完时都是许超龙一人包办了那些残羹冷炙，连大家都嫌弃的鱼头和鱼骨头许超龙都照收。
　　有人笑他，这么抠门以后谈恋爱时可别把女朋友给吓坏了，许超龙不以为意，说因为父母都是农民，所以他深知每一口粮食都是来之不易的，不能因为生活逐渐变好起来，就忘了本。
　　周青清楚记得，许超龙还拿筷子将盘里沾了鱼酱油的葱段夹起，说可别小看这一口葱，一盘清蒸鱼，鱼固然是主角，但浸满豉油的葱段也是不可少的精华所在。
　　“我当时听完，就觉得，你这人真挺厉害的……”
　　“哦？那时候就觉得我是个勤俭持家的好男人了吗？”许超龙淡笑着打趣，直接拿睡衣袖子去给她擦眼泪。
　　“不是，是觉得你能抠得如此理直气壮，还能叨逼叨地说那么多，挺厉害的……”周青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看上去是个可以过日子的对象。”
　　许超龙愣了几秒，才低笑出声：“真没想到你的择偶标准这么奇特。”
　　周青上一秒还在哭，下一秒又跟着笑，哭得厉害时她把脸埋在许超龙胸膛前，声音像被大雨淋湿：“老公，我……我……”
　　可没等她说完许超龙就道：“我知道了。”
　　“我都还没说完……”
　　“不用说我也知道你要说什么，”手在她的背上轻扫，许超龙吻过她发顶：“你如果不想再提起这件事，那就当粉笔字抹了去，但如果你想找他摊牌问个清楚明白，那我就陪你飞一趟。”
　　“他不会承认的，我都没有证据……”
　　许超龙扯了扯嘴角：“那我也会帮你把他垫高的鼻子打歪。”
　　“……你怎么知道他垫了鼻子？”
　　“网上说的，还有他整前整后的相片作对比，说实话，他不搞那些乱七八糟之前长得还比较好看。”
　　周青把鼻涕和眼泪全擦在他睡衣上，许超龙的态度越是故作轻松，她就越难受。
　　她抬起头，鼻尖和眼角通红一片：“你不要笑，我知道你不开心的。”
　　她其实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没有几个男人能坦然接受这种事，如果许超龙要和她离婚，她也认。
　　额角抽跳了两下，许超龙上扬的嘴角缓缓下落，向来待人温柔的狭长眼眸中掺进了许多其他的情绪，眉间逐渐皱起，好似海面起了波浪。
　　“我当然难受，巴不得现在就飞过去把他痛打一顿。”
　　他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跳动，声音也像吞了烧红铁块一样：“可不行啊，我怕我如果下手重了点，把他给打残打废了怎么办？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无期死期，我没办法接受和你跟浩浩分开那么久。”
　　周青好心疼在这个时候还能那么温柔的男人，她跪起身揽住许超龙，眼泪默默地落进男人因情绪激动而发红滚烫的肩脖，低喃道：“你不许去，不要去……”
　　许超龙回抱她，手臂紧紧箍住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即便有了心理准备，他还是控制不住怒火，不仅气那没种的龟孙欺负周青，也气越来越理智的自己。
　　他气自己没办法再像以前对待变态露体狂那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打一顿再说，现在的他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寡佬，他有老婆有孩子，做每一件事、说每一句话之前都要过一遍脑子。
　　这种事情他也不愿意在网上大肆宣扬，不是怕自己丢面子，是不想周青受到二次伤害。
　　他慢慢调整情绪，平静一些后清了清喉咙，才说：“总之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再闷在心里了，知道没？”
　　周青突然抬起头：“那你呢？你有什么事情藏在心里吗？”
　　卧室内突然变得好安静，周青能听得见丈夫胸膛里噗通跳动的声音，速度均匀，没有忽快忽慢。
　　许超龙看着她黑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片刻后开口：“唐律结婚了。”
　　一阵酸胀倏地窜上鼻梁，周青忍着鼻酸含糊嘟囔：“嗯，前两天我听过飞燕和雷伍聊起这件事。”
　　“然后上次为了金源的事，我不是请人吃饭吗？那一晚在酒楼里遇见她了。”
　　见周青蓦然睁大水眸，许超龙赶紧解释：“那晚她和未婚夫吃饭，我们简单聊了几句，只不过我提了一嘴浩浩读小学的事……”
　　他松开周青，起身走到斗柜前，翻出驾驶证皮套，从里头抽出一张名片。
　　“是雷伍给我的，说金源的事已经交代好了，确定让浩浩读的话就打电话给这个人，”他把名片递给周青：“虽然雷伍没说得明白，但我想，多半是唐律帮的忙。”
　　接过名片后周青没说话，垂着头默默看那张白色卡片。
　　过了会儿她才缓缓问道：“如果不考虑唐律的事，你的想法是怎么样的呢？你希望浩浩读金源吗？”
　　许超龙坐到床边，看了周青一会，才缓缓开口：“其实我这段时间也做了功课，问了不少咱们这附近的街坊，挺多小孩都读我们片区那所公立，原来目前的副校长是前些年从金源跳过来的，在学习方面抓得很认真，所以近几年学校的学习氛围很不错，老师也挺有经验和耐心。呐，就我们三楼刘婶家，孙女去年从这小学毕业，考了 298 分进的三中……”
　　许超龙是放养型佛系家长，向来不怎么管许浩读书的事，难得能听他讲这么多关于学校的事，周青也有点讶异。
　　她心中很快有了决定，轻轻拍了拍许超龙的手背打断他，说：“我知道了，也不是非金源不可，等我下个学期去和家长妈妈们了解一下情况。”
　　她把名片放到他掌心，叮嘱道：“金源的名额不好拿的，唐律那边，还是要谢谢她的，劳烦她上心了。”
　　胸口里憋着的紧张终于散去一些，许超龙点头：“好，我知道了。”
　　突然房门紧锁的门把手响了一下，屋内两人肩膀同时抖了抖，接着就听见儿子梦呓一声：“爸爸……”
　　许超龙赶紧走去开门，周青则是背着门匆忙擦干眼角还挂着的眼泪，小男孩站在门口揉着眼睛，暖黄灯光浇淋在他小小的身子上，又软软唤了声：“妈妈……”
　　“怎么了儿子？要尿尿吗？”许超龙弯腰抱起他：“爸爸带你去。”
　　许浩摇摇头：“我想和你们一起睡……”
　　“姥姥呢？姥姥知道你跑出来吗？”
　　许浩又摇摇头，没回答，像前几天才看过的贪睡考拉一样趴在爸爸肩膀上，声音含糊得快听不清：“你们不要吵架啦，我会好听话的……”
　　其实两人今晚的谈话一直压着声音，连哭都没怎么出声，就是生怕隔壁屋的孩子和老人担心，隔着两道门，按理来说许浩应该听不见他们的说话声呀。
　　还是说，这孩子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情绪变化？
　　由于许浩这段时间都在次卧和姥姥一起睡，小床上的被褥枕头都不在这边，周青开了淡黄床头小灯，掀开被子，将两人的枕头往旁边推了推，空出中间的位置。
　　许超龙把孩子轻放到床中央，和周青各守在他一边。
　　被温暖被子包裹，许浩安心地翻了身，嘴里咕哝着听不明白的单词，周青隔着被子轻拍他肩膀，声音轻得好似在夜空中飘着的云：“没有，爸爸妈妈没有吵架，是浩浩做噩梦了……给你拍拍，噩梦就飞走哦……”
　　很快小孩重新睡着，许超龙用气音问：“要把他抱回去吗？”
　　周青摇头：“今晚我们三人挤一挤吧？”
　　以前许浩还没长个儿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也常这样睡。
　　川字型，但往往中间那一竖会东倒或西歪，甚至变成一橫。
　　就好像一道小小却很坚固的桥梁，连接起了他们两人。


第082章 情敌
　　有些事情似乎是冥冥中注定，雷伍和许飞燕最终租下的铺面，竟是当初许飞燕与蔡景尧相亲见面的那家餐厅。
　　店铺是一个小区的门面房，店面高六米，两人觉得可做成小三层模式，一楼为厨房和厅面，二楼为挑空夹层厅面，三楼为员工休息区和储物仓库，还能空出一个空间做亲子教室。
　　位置虽在内街，但附近有不少已经成熟的新老小区，有小学和幼儿园，步行十来分钟即可达中区核心商圈，门口有划线免费车位，也可将车驶进小区临停。
　　最重要的是，附近四通八达的内街里除了食肆，还有好几家街区咖啡店，都是散步可达的区域，雷伍看中的是水山市的短途旅游前景和这片老社区未来的发展潜力。
　　之前的餐厅撤场时把店铺清空了，只留下原来的装修，但因为装修风格和格局都不合适，需要全部铲掉重装。
　　设计师进场测量的那天，许飞燕上了二楼夹层，走到尽头铸铁栏杆的位置，手扶栏杆，俯视着一楼正在和设计师团队沟通布局动线的雷伍。
　　察觉到目光，雷伍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上，许飞燕悄悄对着他勾了勾手指。
　　他对设计师说：“陈工，不好意思，我女朋友喊我，我们等会继续谈。”
　　“没事，我先把一楼的尺寸量了。”
　　雷伍上楼，走到许飞燕身边：“怎么了？”
　　许飞燕腰倚着栏杆，指了指旁边靠墙的位置：“当时我就在这个位置相亲哦。”
　　从她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狡黠，雷伍抿紧嘴角，突然抬起手捧住她的脸，把她当颗糯米丸子一样搓圆又揿扁，故意恶狠狠道：“许飞燕你越来越坏了，跟谁学的啊？整天就想看我吃瘪样。”
　　许飞燕嘴巴被他揉得嘟起，笑声呼哧呼哧跟个漏了口的小笼包一样，她才不会坐以待毙，伸手就朝雷伍的左侧旁肋探去。
　　即便隔着有些厚度的卫衣，雷伍也痒得寒毛直竖，全身瞬间僵硬。
　　自从被许飞燕发现他这个部位怕痒，就很容易被她占了上风并反将一军，尤其是在床上。
　　不知为何，签下铺面合同的那晚这家伙异常主动，雷伍还没反应过来，就稀里糊涂被她给推倒了。
　　她坐在身上肆意驰骋的时候，雷伍只有咬牙切齿的份——咬紧牙不愿让声音渗出来，这样显得自己好无用。
　　乌黑发丝随着上下起伏在半空中，是乌鸦扬起翅膀的羽尖，是黑郁金香掉落的花瓣，被汗水迷了眼的雷伍突然想起了那天在动物园蛇类展馆前那座铜像，女妖美杜莎。
　　满脑子只剩“要了我这条老命吧”这一句话。
　　雷伍不能去想，她是跟谁学会了这些小把戏，可心里还是悄悄对那未曾见面的男人又有了另外的看法——那家伙脱下眼镜估计要变了一个人吧？就像狼人遇见圆月。
　　如果那家伙还在世，说不定也是个十分强劲的情敌。
　　事后两人汗津津贴在一起，雷伍掖起她被汗水浸得更柔软的发丝，咬住那新月一般的耳朵，委屈控诉她的恶魔行径，又问她今天到底是受什么刺激了。
　　许飞燕还在喘着气，圆润肩头好似逶迤雪山，舔着红唇说，觉得一切似乎在慢慢变好，好不容易能踏出新的一步，是值得庆祝的一天。
　　她把汗水都蹭在雷伍锁骨上，闷声道了声，谢谢。
　　……
　　“好了好了，别挠了啊……别以为有旁人在我就不敢打你屁股……”雷伍痒得想逃，却被许飞燕扯住了帽衫衣兜拉到身前。
　　许飞燕不顾楼下还有别人，双手紧紧揽住雷伍的腰，右耳贴在他胸膛上，说：“下个月八号是他的生忌，我想去看看他，跟他说一下最近的事。”
　　雷伍一怔，很快回答：“好啊，我能陪你去吗？”
　　“你可以吗？我想让他看看你。”许飞燕没抬头，耳内被雷伍砰砰砰的心跳声灌满。
　　雷伍语气认真：“可以，我也想见见他。”
　　*
　　“我这样穿真的不奇怪吗？”许飞燕一手牵着朵朵，另一手拉了拉毛呢裙摆，细声嘟囔。
　　她好久没穿过裙子了，即便穿着黑色裤袜她也觉得大腿凉飕飕的，脚上那双低跟小皮鞋也让她不习惯，总觉得走着走着就要同手同脚。
　　雷伍牵住她无处安放的那只手，紧了紧手指：“我说多少遍了，一点都不奇怪，美若天仙你懂吗？”
　　“你这就太夸张了。”许飞燕瞥他一眼。
　　老男人今晚穿得正经，深灰毛呢西装没扣纽扣，肩线流畅，里头没搭正经的衬衫，而是穿了和她一样的高领薄款黑毛衣，笔挺又骚气的焦糖棕灯芯绒西裤包裹着一双长腿，裤口稍高，正好露出与毛衣同色的过踝长袜，黑皮鞋擦得铮亮，显得整个人优雅却依然带着些痞气。
　　如果不是她陪着去买，着实看不出他这一整套衣服都是快消服装店的换季折扣款式，他还左挑右选，说反正平日没什么机会穿，买最便宜的就好了。
　　倒是她和朵朵两套毛呢连衣裙花了些钱，雷伍付的帐，说这衣服平日也能穿，得买材质好的。
　　“你不信就问问朵。”雷伍微弯腰，看向小姑娘：“朵，你妈妈这样穿好看吗？”
　　朵朵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和妈妈差不多一个模样的裙子，抬起头格外认真地回答：“妈妈好看，我也好看。”
　　雷伍打了个响指，点头赞同：“说得没错！”
　　许飞燕一双手都被牵紧，想拨拨头发都没办法，只好笑道：“好嘛，你们两人现在是统一战线了。”
　　朵朵不明：“什么叫做统一战线？”
　　雷伍笑着解释：“就代表我和你现在是好朋友啦。”
　　马唐婚宴在四楼宴会厅，从走出电梯开始就有布置了，地上铺满深绿草皮，墙壁也铺满绿植叶材，龟背竹与高山羊齿上方有连串的雪白玫瑰与满天星点缀着，天花板垂落翠枝绿叶，暖黄灯光倾泻而下，宛如穿过茂密树冠的束束阳光。
　　许飞燕以前带过朵朵去参加过其他的婚宴，跟唐苑淇这场风格完全不同，这唯美奢华的场景看得她是目瞪口呆，朵朵也睁大了鹿眼，左看看右看看，好想去摸摸那些花朵是真是假，小手指动了动又缩起，在陌生环境里到底有些拘谨。
　　三人沿着绿道往迎宾处走，雷伍见母女俩眼里闪闪发光，便凑近许飞燕耳边说：“你喜欢这种风格的婚礼布置啊？”
　　许飞燕没多想：“喜欢啊，这么漂亮没几个姑娘能抵挡得住。”
　　她皱皱鼻尖，压低声音：“不过这实在太烧钱了，我都快从树叶中闻到钞票的味道了……”
　　雷伍低声笑：“那以后的婚礼，要不要也弄这种风格的？”
　　“啊？谁的婚礼？”许飞燕还没反应过来。
　　雷伍啧一声：“还能是谁啊？你和我，朵还可以做小花童。”
　　他从一开始追许飞燕就是奔着和她结婚去的，这方面的知识可没少汲取，什么森系婚礼、摩洛哥风格婚礼、星空婚礼……现代人还真是讲究。
　　“等等，你等一下……”
　　许飞燕今天化了淡妆，眼皮中后段涂了带点闪粉的眼影，快速眨动的时候仿佛有星辰碎片掉落，她小声提醒雷伍：“我是二婚耶。”
　　“啊？然后呢？”
　　“呃，二婚是……是不能设宴的……”
　　雷伍高高挑起眉毛，语气不可置信：“这是谁说的？”
　　许飞燕一噎，眼珠子转了转：“就，呃，大家都这么说……二婚不能大搞的呀，多数人都是私下请亲戚朋友吃顿饭就完事啦。”
　　他们已经见到了迎宾的唐苑淇和马煜，唐苑淇眼尖，趁着一拨宾客拍完照时举着捧花朝他们挥手。
　　二婚设宴这个话题暂时放一边，等前面的宾客进场后，许飞燕才带着朵朵上前，衷心祝贺道：“唐律，恭喜你呀。”
　　唐苑淇勾唇道谢，她身着一袭拖地鱼尾白纱，只不过上方缀着的璀璨星钻也不及她眼中的星芒。
　　“恭喜你们。”雷伍与马煜握了握手，打趣道：“把室内搞成大森林，马先生破费了破费了。”
　　“苑淇喜欢就行，她本来想办西式户外，但你知道的，我们两家的老一辈都传统，还好这家婚策能力还行。”马煜笑道：“谢谢你们来，有招呼不周的地方，多多担待。”
　　“恭喜你啊马先生，祝你们新婚快乐。”许飞燕也朝他笑笑，接着低头晃晃女儿的小手：“宝贝，你要说什么呀？妈妈在家教过你的。”
　　朵朵眨着大眼睛，另一只小手背在身后，虽有些紧张，但还是乖巧开口：“祝唐姨姨和马叔叔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唐苑淇的裙子不方便蹲下身，只能尽量弯腰，她笑得眉眼温柔：“谢谢朵朵宝贝。”
　　“谢谢你哦，”马煜一手扶着唐苑淇，一手挥了挥唤来婚礼管家，叮嘱道：“等会带位之后，你给这位小朋友送多一份小礼物。”
　　“好的马生。”
　　唐苑淇凑近许飞燕低声道：“最后抛花球的环节你站我左后方。”
　　雷伍还是能听见的，扯起笑：“人美心善的唐菩萨，感谢感谢。”
　　唐苑淇剜他一眼：“你在开心什么，我只是丢给飞燕，但对象又不一定是你啊。”
　　几人拍过照，雷伍从西装内袋掏出两个厚厚的利是袋，递给许飞燕：“你帮我先交到礼金台那，我同唐律再讲两句话。”
　　“好。”
　　许飞燕走出几步后，忽然无意识地回过头看了眼，瞧见雷伍微垂着头，对唐苑淇说着什么。
　　唐苑淇也低着头，只是嘴角的笑容不再灿烂，而马煜走远了几步，正在招呼另外的宾客。
　　像是特意为两人的谈话留出空间。
　　“妈妈？”
　　许飞燕回过神，捏捏女儿的手，继续往签到台走。
　　刚签完名字，雷伍已经走到她身后，接着有服务人员带着他们往宴会厅内走。
　　宴会厅内的布置更华丽精致，舞台上白烟飘渺，仿佛爱丽丝误入的梦幻秘境。
　　三人一落座，婚礼管家立刻送来了一只头戴彩色花圈的紫色兔子玩偶，朵朵眼睛都亮了，珍而重之地抱住小兔，礼貌跟对方说谢谢。
　　同桌的宾客还没来，许飞燕抓紧机会小小声问雷伍：“刚才你和唐律说了什么呀？”
　　雷伍研究着精致的伴手礼盒，声音懒懒：“八卦哦。”
　　“是不是我哥托你带话啊？”
　　一语惊人，雷伍差点手滑把礼盒摔地上，眉脚高高挑起：“……你知道你哥的事？”
　　许飞燕点头：“他这人说不了慌，唐律又做得太明显，不过他们应该都不知道我知道这件事。”
　　呼，好拗口的一句话。
　　许飞燕眨巴眨巴眼睛，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所以你偷偷告诉我嘛，我就是好奇，保证不说出去的。”
　　……超龙让我告诉你，谢谢你喜欢过他，也谢谢你这些年为他做过的事，他这辈子都会记得，以后好好过日子，要幸福，要快乐，要好好的……
　　还有什么来着，哦，对了，他让你以后别再喝醉酒跟人玩真心话大冒险了……
　　唐苑淇嘴角笑得有些酸，眼睛也是，接下来无论是哪位宾客来，她都只是笑笑说谢谢，像个在商场门口迎宾的机器人。
　　马煜手掌一直搭在唐苑淇腰侧，希望这样能给她一些力量，好撑过这繁琐无趣的迎宾环节。
　　直到婚礼管家上前提醒可以回休息室准备接下来的入场时，两人都同时敛了嘴角的笑。
　　进了休息室，马煜让婚礼管家和工作人员都先出去一下，他有话想跟妻子说。
　　“可是马生，我们的时间很紧张……”
　　“就两分钟，麻烦你们。”
　　马煜的笑意没进眼里，婚礼管家打了个寒颤，清空了休息室给这一对新人。
　　唐苑淇把脚上满钻高跟鞋踢开，坐到梳妆椅上默不作声。
　　马煜跟在她身后，弯腰拾起她的鞋子，慢慢走到她身前，半跪在地，手探进鱼尾裙摆，捞出人鱼偷偷藏在尾巴下的纤细脚踝，慢条斯理把高跟鞋重新套回她白足上。
　　唐苑淇依然没出声，但也没阻止马煜的动作。
　　为她穿好鞋，马煜站起身，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修长手指轻抬起她的下巴。
　　看着她有些花了的红唇，马煜黯了眸色，低声道：“唐苑淇，我现在好像有点嫉妒他了。”
　　他倾身，吻住了那抹艳红。


第083章 孬种
　　由于唐苑淇身份的特殊性，主桌上女方亲人只坐了唐父和唐苑淇同父异母的大哥和二姐，男方亲人则是马父马母还有马煜两个哥哥，马家老幺在美国回不来。
　　看见唐父啜泣至一度中断了家长致词，许飞燕忍不住八卦地望向主桌——哇，唐苑淇的哥哥姐姐表情果然很精彩……
　　这真是现实版的《溏心风暴》啊！
　　雷伍捻了颗糖霜腰果送到她嘴边，还贴着她右耳调侃道：“小八卦精！”
　　许飞燕藏在白色桌布下的手很快摸到那硬梆梆的大腿肌肉，狠狠掐了一把，斜瞪他一眼，才咬住那颗甜滋滋的腰果。
　　许是唐苑淇特意安排，他们坐的这一桌没有雷伍以前认识的朋友。
　　来婚宴之前，许飞燕问过雷伍，如果遇上了以前那些朋友，要假模假式打招呼，还是装不认识避开。
　　雷伍嫌弃道，这种晦气东西，看多一眼都要去洗眼睛，当然是装不认识赶紧跑。
　　所以隔着老远看见姓邱的，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
　　呲，好大一坨脏东西。
　　但让许飞燕有些意外的是，在邱博威那一桌还看见了施菡，但没带上林兰，她和邱博威之间隔了个男人，有一丁点眼熟，但她想不起来是谁，心想应该是林兰爸爸吧。
　　市内的交际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许飞燕觉得现场一定还有雷伍以前的朋友，但没人上前来跟雷伍打招呼。
　　可能是雷伍变了些样子让他们没认出来，也可能是他们看不起现在的雷伍了，还可能是他们顾忌着什么，不敢认他。
　　这样也好，他们乐得轻松，许飞燕还怕雷伍脾气上头的时候砸了唐苑淇的婚礼。
　　婚礼流程结束，香气四溢的脆皮乳猪也上桌了，宾客纷纷起筷，雷伍给母女俩布菜，男子高大帅气，女子丰韵娇媚，还有个文静乖巧的小女孩，很容易就吸引住旁人目光。
　　同桌的宾客之间开始客套攀谈，有带着两个小孩的妈妈问朵朵岁数多大，许飞燕如实回答，对方说那和她家老大一样大啊，问准备在哪里读小学，许飞燕笑说暂时还没确定。
　　雷伍用公勺起了块东星斑的白嫩鱼腩肉，检查了没鱼刺后再放进朵朵碗里，插了一嘴说：“没什么意外的话，应该是读金源的。”
　　轻描淡写一句话，却让许飞燕脑袋瓜子里搅成浆糊。
　　这话里头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要把她和朵朵的名字加到户口本上。
　　对面妈妈还在这个问题上滔滔不绝，说自己也想送老大去金源，说最近考虑在金源附近随便买间旧房子把小孩户口移进去，说反正找人的话赞助费和人情费也不便宜。
　　这些许飞燕都听不进去了，在备忘录里啪啪啪打字，接着塞给雷伍。
　　「那如果有意外呢？（斜眼）」
　　看着意外俩字，雷伍的眼皮突然跳了跳，就像灯泡接触不良闪了一下。
　　他自信又霸道：「你那两个追求者都知难而退了，不可能有意外！哥哥我特么不允许！」
　　许飞燕被他气乐了，又在桌布下狠掐了他一把，但还没来得及逃开就让他给逮住了。
　　雷伍左手把她三根长指摁直了，右手食指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了几个字。
　　掌心嫩肉敏感，许飞燕痒得直发颤，还得保持面上不显，压根没留意他写了什么字，只知道一个字比一个字笔画少。
　　雷伍写完字就松开她，许飞燕急忙握紧拳头挠了挠掌心，正想问他写了什么，朵朵唤了她一声：“妈妈，我想上厕所。”
　　“好，妈妈带你去。”
　　“用我跟你们一起？”雷伍问。
　　“不用啦，一下就回来。”
　　问了服务员洗手间的方向，许飞燕牵着女儿走出宴会厅。
　　雷伍夹起最后一片乳猪脆皮放许飞燕碗里，旁边一直守着的服务员很快上前收走空盘，他顺势瞄了眼菜单，这时眼角正好接收到斜对面一个角落里传来的视线。
　　他循着视线望向斜对面的圆桌，结果对方见他看了过来，反而惊慌地飞快移开视线，与身旁丈夫讲起话。
　　由于对方的样貌和十多年前有些出入，雷伍想了好一会才对上号，是某一任前女友，交往小半年的那种，分手后不久便见她和邱博威走到一起。
　　她的名字和某香港女星只差一字，挺好记，叫高宁。
　　如今高女士身旁的丈夫年纪明显比他大一些，慈眉善目的，两人看起来倒是挺恩爱。
　　雷伍猜想，对方如今看见他可能也跟看见脏东西一样吧。
　　主动打招呼是不可能的，估计还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这样最好不过。
　　他悄悄叹了口气，都是孽债啊，某种程度上，他和邱博威那些人没什么差别。
　　目光下意识瞟向邱博威坐的那一桌，这一瞟让他蓦地皱紧眉头。
　　邱博威那家伙不在座位上。
　　*
　　许飞燕抽了张擦手纸递出去，朵朵接过，擦干小手后拿到垃圾桶丢掉：“妈妈，我好了。”
　　“好哦，你等我一下下。”许飞燕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妆容，这万年没用过的眼影质量不太好，半顿饭时间，闪粉已经掉了不少，她怕闪粉等会进了眼，索性抽了张湿纸巾轻轻擦去一些。
　　还是比较习惯自己素面朝天的样子。
　　收拾好后她牵着朵朵走出洗手间，眼角余光瞄见门口走廊里站着个人，她一开始没刻意留意，直到对方挡住她的去路她才抬起头。
　　一看，竟是邱博威。
　　许飞燕眉心骤然拧紧，立刻把朵朵挡在身后。
　　邱博威有些讶异，不得不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这乡下小少妇才稍微打扮一下，就挺能上得了场面。
　　他嘴角挂笑，主动开口：“上次在商场都没机会跟你打声招呼，你还记得我吗？以前在雷伍的车房有见过面的，那时候你才……高中？”
　　讨厌一个人的时候，连听见他的声音都觉得难受，仿佛有虫子沿着脊椎往上爬，许飞燕冷睇他一眼，声音温度骤降：“不好意思，我这人记性不好，无关紧要的人和事都记不得了。”
　　说完她想带着朵朵绕过邱博威，可邱博威后跨一步，又挡住她的路，直奔主题：“你和雷伍现在是什么关系啊？情侣还是夫妻啊？”
　　也是诡异了，这个时候走廊上除了他们三人，没有其他人在。
　　男人不怀好意的打探让许飞燕浑身的刺儿全冒出尖，再抬眸时眼里已经充满敌意，可到底考虑到小孩就在身旁，她还是收敛了些许语气：“这关你什么事啊？”
　　邱博威双手一摊，一副委屈样：“我就是关心关心老朋友而已，就挺好奇的，你们怎么会走到一起的啊？”
　　接着他弯腰去看那躲在妈妈身后的小女孩，笑着问：“小妹妹叫什么名字啊？今年几岁啦？”
　　敏感的小姑娘早已察觉到气氛异常，一双小手攥紧了妈妈的手，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像只感知到危险的兔崽。
　　她觉得眼前这位叔叔的脸长得好像她害怕的蛇，嘴角都要裂开到太阳穴了！
　　许飞燕脑子嗡嗡响，一把抱起朵朵连退了几步，走廊又不是死胡同，她不想和这人起正面冲突，转身想从走廊另一头离开。
　　邱博威几步便追上她，又挡在她身前，纠缠着她不放：“难得重逢，我们交换个微信好不好？”
　　许飞燕终于忍不住，声音渐大：“不好，你这都什么毛病啊？是不是每个和雷伍谈过恋爱的姑娘你都非要掺上一腿？”
　　邱博威脸色一僵，半眯的眼睛拉得细长：“你什么意思？”
　　“之前不是跟梁小姐逛商场逛得挺开心的吗？有说有笑的。”许飞燕冷哼一声：“我没什么意思，我们也完全不熟，你爱跟哪位太太一起逛商场就去逛，跟我没半毛钱关系，所以麻烦你让让，别挡我路。”
　　朵朵被妈妈紧抱在身前，她有点儿鼻酸想哭，她记起了那一天，平时就很凶的叔叔带着好多人冲进她们家，要把她和妈妈赶走。
　　为什么他们总要欺负妈妈？就因为她没有爸爸吗？
　　她咬着唇不让眼眶里的泪珠子落下来，模糊的视线中忽然出现了熟悉的影子，她一眨眼，眼里的潮水就涌出来一些，那影子也清晰一点。
　　所以她连连眨眼，朝着那越来越近的人喊了一声：“叔叔——！”
　　许飞燕猛地回头，见雷伍快步朝他走来，整张脸黑得快能滴墨。
　　她心一惊，急忙转身走向他。
　　雷伍两道浓眉紧蹙，急问：“他说什么了？”
　　许飞燕生怕他和邱博威直接在这里吵起来，低声哄他：“没事没事，没说什么……”
　　雷伍侧过头，一见小姑娘都满脸憋得通红，晶莹泪珠断了线，扑通扑通往下掉，瞬间脸更黑了：“没说什么朵会哭成这样？”
　　他身上没纸，又着急，便直接用手掌小心翼翼拭去朵朵脸上的泪：“朵朵别哭啊，不要怕。”
　　许飞燕也有点委屈：“我要走他总缠着我，走哪就跟到哪。”
　　“你和朵先站到后面，我和他聊两句。”雷伍抬眸，目光箭一样刺向不远处的邱博威。
　　许飞燕冷静了一些，越想越觉得邱博威另有所图：“算了算了，你别靠他太近，等下他碰瓷怎么办？”
　　雷伍出来后第一个五年很重要，循规蹈矩是必须的，她不想他因为这些无谓的事情二进宫。
　　许飞燕把朵朵抱高一些，对雷伍说：“我手酸了，你帮我抱抱朵朵嘛。”
　　雷伍还在瞪着邱博威，尤其看见邱博威那微仰着下巴的模样就浑身血液沸腾，恨不得把他的一口牙齿全打掉。
　　不行……不行，牙齿脱落或者折断七枚以上属重伤，三到十年跑不了……
　　他像上次逮住胡伟时那样不停用各种犯罪量刑控住自己，可邱博威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实在太让人闹心。
　　仿佛在说，雷伍，你现在真是个孬种。
　　突然眼前递来一双小手，朵朵朝他举高手，一双大眼泪汪汪的，还强装镇定低喃了声：“抱……”
　　一下子什么火都散得一干二净，雷伍急忙伸手接住朵朵：“好好，抱高高。”
　　拿许浩偷偷练习了许多次，他现在单手就能稳稳托住小姑娘，还能空出另一手牵住许飞燕，最后冷冷乜了眼邱博威，对母女俩说：“走，我们回去。”
　　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尤其是雷伍挺直腰杆的模样，以前那种事事都让雷伍压一头、怎么努力都只能成为影子的憋屈劲儿又出现了。
　　邱博威嘴角越来越往下塌，重重骂了个脏字，他需要其他方式来压住胸腔里翻滚不息的焦躁。
　　而且他等的人迟迟未到，邱博威更烦躁了，随意解开了衬衫扣子，也不顾这里还是室内，直接掏出烟盒敲了根烟进嘴里。
　　烟烧了一半，他等的人姗姗来迟。
　　邱博威朝对方抬抬下巴，对方左右环顾确认走廊没人，才急忙闪身进了男洗手间，邱博威把剩下的纸烟在门口垃圾桶掐灭，也跟了进去。
　　顺手把大门给关了。


第084章 缝隙
　　回到宴会厅时新人已经换了敬酒礼服，从前往后开始敬酒。
　　雷伍瞥了眼邱博威坐的那张圆桌。
　　听唐苑淇说过邱博威夫妻两人是各玩各的，妻子姓孟，具体名字雷伍忘了，只记得家里是搞餐饮的，其中比较有名气的是市内一家挺老牌的海鲜酒家。
　　邱博威还没回来，他妻子不在位子上，然后上次和朵朵起矛盾的那小女孩妈妈也不在，四个位置空了仨，只剩林亚东莫名其妙地跟他大眼瞪小眼。
　　哦，他确实有些意外，林亚东竟然就是林兰父亲，可真是巧了。
　　三人走回自己那张桌子坐下，雷伍回想刚才在走廊里遇到的人，不动声色往斜对面圆桌望过去。
　　此时高宁也不在桌旁，剩那长得好似弥勒佛的大哥正无聊刷着手机。
　　雷伍摁亮手机，瞄了眼时间，倾身跟许飞燕说：“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许飞燕急忙揪住他西装衣袖，紧张兮兮道：“你别去啊……我真的没事，就是被缠了一会火气上来了。”
　　“不是去找他，我刚喝水真喝多了……”雷伍嘻嘻笑得没脸没皮。
　　许飞燕见他这样也松了手：“那你快点回来。”
　　“知了。”
　　他快步走回洗手间门口，此时男厕门口竖了块「打扫中」的牌子，一位酒店服务员站在旁边指引其他男宾客到同层另外一边的洗手间使用。
　　雷伍心中顿悟，这种招数以前他也见过。
　　都市饮食男女，见怪不怪。
　　他走回宴会厅，许飞燕还奇怪他怎么那么快就回来。
　　朵朵刚才已经吃了半饱，再经刚才一事，这时也没心情继续吃饭了，她眼角被泪水浸得红红一片，抱着兔子问妈妈什么时候能回家。
　　许飞燕也不想等会和邱博威又一次撞上，小小声问雷伍能不能提前离席。
　　“花球呢？你不要啦？”雷伍觉得自己比她还在乎这些小姑娘家家的仪式感。
　　“有没有花球不是都一样么……难不成没接到花球，你明天就要和我分手？”许飞燕睨他。
　　雷伍心情立刻舒坦了，心脏像被热烘烘的熨斗烫得服服帖帖，他算了算新人的敬酒速度，说：“应该很快就轮到我们这一桌，敬完酒我们再走吧。”
　　许飞燕点头赞成。
　　敬酒的时候雷伍凑唐苑淇跟前悄声说了几句话，唐苑淇睁大眼，像听到了什么惊天大八卦，感叹了一声：“他是不是疯了？这样迟早要引火上身的，那谁的丈夫可不好惹。”
　　雷伍耸耸肩：“他和他家老头就是一副德行，真是遗传。”
　　“那什么……等我去完三亚回来，约你吃顿饭，我有事情要跟你讲。”特殊时期没法出国，唐苑淇倒是无所谓，选了去三亚休息几天玩下冲浪，就当是蜜月了。
　　“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
　　婚礼管家在一侧提醒他们要往下一桌走了，唐苑淇揉了把朵朵的柔软发顶：“回来再说。”
　　带着许飞燕和朵朵往外走的时候，雷伍特意看向林亚东，表情凝重，还似乎很遗憾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许飞燕疑惑：“你干嘛？”
　　雷伍在她耳边低语：“等会你先带朵朵下楼，我很快跟上来。”
　　许飞燕皱眉，提醒他：“你可不要做傻事！”
　　“放心吧，我现在很冷静，”雷伍笑道：“等我也跟老朋友叙叙旧。”
　　送了许飞燕母女进电梯，雷伍就在电梯口等着。
　　他又看了看手机时间，推敲着林亚东此时的心思，算计着等会要说什么话才能一击即中。
　　走廊地面铺满软草皮，无论脚步落得再重，踩在上面也只能剩下沉闷沙沙声，听上去倒是有点外强中干的意思。
　　雷伍斜眼看气势汹汹朝他走来的林亚东，面无表情地按下电梯下行按钮，再双手插入裤袋。
　　林亚东是喝了不少，脸红耳赤的，哼哧哼哧走到他面前，好像要提刀上战场，可鼓满的劲儿在和雷伍犀利眼神对上时，又好像气球漏气一样滋滋声泄了，声音一下子弱了不少：“雷……伍哥，好久不见……”
　　他咳了两声，短短一句话都说得结巴：“你、你你……最近怎么样啊？”
　　雷伍似乎很不耐烦，又按了一下电梯，扫看他一眼嗤笑道：“托你们的福，过得还不赖。”
　　他倒也不是故意讽刺，林亚东低价收了车房这件事他虽不爽，但做生意嘛，没有稳赚不赔的道理。
　　他只是单纯讨厌这一群人而已，就像他厌恶以前嚣张跋扈的自己。
　　但这话听进林亚东耳里就不是滋味。
　　其实往家里送死公鸡的人上个礼拜已经揪出来了，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经警方调查，他竟是林兰幼儿园以前那位蔡老师的男朋友。
　　经男子交代，女友总跟自己哭诉抱怨班里以林兰家长为首的“怪兽家长团”有多么难伺候，这三年她一直战战兢兢干活，就怕自己一没顺家长团的意丢了饭碗。
　　但最终女朋友还是让幼儿园辞退了，虽然校方没有明说，但女友觉得多少也跟林兰家长有关，女朋友还说，除了她，学校还辞退了一个干了许多年的保安，理由是对方不时会放非学生家长的人员入园，这对校园安全带来了严重隐患。
　　以前女朋友做过几次家访，对林家的住址很清楚，男子之前找机会问了出来，为了给女朋友出口恶气，才整了这么出“恶作剧”。
　　死公鸡的事是解决了，他和施菡因这件事大吵一架冷战了好些天。
　　如今林亚东还是心存芥蒂，忧虑一旦破土而出，就很容易蔓延至四处。
　　这一次不是雷伍，那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
　　在交际方面林亚东向来能屈能伸，他决定先退一步以为这样就能海阔天空：“哥，以前的事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我跟你道个歉，和气才能生财嘛……而且祸不及家人，你说对不对？”
　　雷伍感到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啊？喝大了吧。”
　　林亚东眨着有些模糊的眼睛：“总之，你以前有什么不痛快的地方就直接找我，麻烦别、别骚扰我家人。”
　　“你家人被谁骚扰了？”
　　“有人送了……”林亚东及时止住话语，闷声道：“总之我给你道歉。”
　　雷伍挑眉，倒有些好奇是什么事让林亚东如此主动地低声下气：“我搞你干嘛啊？就因为车房的事？傻不傻，都多久之前的事了，虽然卖的钱有点少，但你也是真金白银买下的，我去搞你干嘛。”
　　“不，不是车房的事……”发现雷伍似乎是真不清楚那一晚的小插曲，林亚东小松了口气，结果打了个酸臭酒嗝。
　　雷伍嫌弃地屏住气往后退了一步：“不是车房？所以你是为了什么跟我道歉？”
　　林亚东微颤，故作镇定大方地挥挥手：“以前年轻不懂事嘛，肯定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此时电梯叮一声，到了。
　　林亚东看着斜前方的电梯门缓缓打开，正想和雷伍说声再见不送了，却听见雷伍咧起嘴角笑了声：“呵……”
　　轻飘飘的一声却好像透明鱼丝，往他脖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慢慢收紧，林亚东本能地抓了抓脖子，抠出了红痕也没能缓解呼吸困难的错觉。
　　“你、你的电梯到了。”他见雷伍站在原地没有进轿厢的打算，走过去一把摁住下行按钮，快关起的电梯门又一次打开。
　　雷伍迈开腿，经过林亚东身边时，凑近他耳边说：“你说以前年轻不懂事，但我怎么觉得十年过去了，你也没多懂事啊。”
　　林亚东立刻皱眉：“你什么意思？”
　　“你到现在还跟邱博威混在一块，能懂事到哪去？”
　　走进轿厢，雷伍摁紧了开门键，善意提醒着“老朋友”：“你和他认识那么久，还不知道他的癖好？我上次遇见他，还见他和梁伊在一起……你也是个心大的，兄弟，看你之前顶下车房时付钱还算爽快，哥哥才多说几句，你……好自为之吧。”
　　他松开手指，朝林亚东挥挥手，眼神怜悯：“回去吧，不用送了。”
　　直到紧闭的电梯门倒映出自己瞪大眼睛的样子，林亚东才反应过来雷伍话中有话。
　　走廊里被布置得绿油油一片，天花墙壁地板都是绿的，光打在头上，林亚东恍惚间觉得，自己的头整个都是绿的。
　　……操。
　　喝下的酒在胃部灼烧，涌起的热气从下往上直窜天灵盖。
　　林亚东想起刚才敬酒前邱博威先离席，接着施菡说要打个电话也出去了，他等了一会都没见老婆回来，打她电话还真是占线，便没往别的地方想。
　　可这会儿听雷伍说上这么一句，还提起了梁伊，他就只能往那地方想了！
　　他看了眼手机，不知不觉两人离席都快二十分钟了，足够干点什么腥膻事。
　　林亚东急匆匆往宴会厅冲，发现邱博威还没回来，不过施菡已经回来了，正在桌旁拿着手机自拍，她为了今晚的婚宴专门去做了头发，暖棕色调的卷发看上去倒有几分少女感。
　　林亚东松了口气，坐回自己位置，低声问：“你刚上哪去了？”
　　施菡对丈夫的问题不以为然，继续对着摄像头拨弄头发：“都说打电话了呀。”
　　“打给谁啊打了那么久……”林亚东闻到了淡淡的烟草味，皱眉问：“那怎么有烟味？”
　　施菡皱眉睨他一眼：“多少人在露台抽烟啊，这有什么稀奇？”
　　林亚东悄悄检查着妻子的妆容，突然心跳漏了一拍：“那你怎么还补口红了？”
　　施菡简直莫名其妙到极点：“刚才吃东西掉了就补啊，你是不是喝多了？”
　　“……算了，没事。”林亚东拿起酒杯，把剩下的红酒喝完。
　　“奇奇怪怪的……”施菡咕哝一句，继续玩自拍。
　　等新人敬酒敬得差不多，邱博威才回来，林亚东一直斜眼盯着他，视线从上到下，邱博威皱眉：“你干嘛？”
　　邱博威身上也有烟草味，林亚东安慰自己，这很正常，邱博威烟瘾不小，有烟草味很正常的……
　　邱博威领口的纽扣没系上，脖子有些泛红，林亚东又替他解释，没什么的，喝酒嘛，自己不也是脖子红了一片么？而且衬衫上没有口红印之类的，是他想多了……他妈的都怪雷伍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才让他乱想一通！
　　“没事……”林亚东正想收回视线，突然瞳孔定住，紧紧锁在邱博威右肩后侧。
　　那里沾了条棕红色的发丝。
　　在灯光照射下，细幼的毛发又成了鱼丝，一圈圈箍住他喉咙。
　　脑子仿佛被浇了勺热油，喳一声全熟透了。
　　椅子后翻倒地，碗盘跌落地毯，红酒杯滚了几圈也从悬崖坠落，脆弱玻璃当啷破碎，白桌布上淌开一片血红，宾客错愕了几秒之后猛地倒抽凉气。
　　只见揪住邱博威西装领口的林亚东双目通红，愤怒的咆哮里灌满酒气：“邱博威，这么多年兄弟你就这么对我？”
　　接着一拳砸到邱博威鼻梁上！
　　婚礼现场出现闹剧的时候，许飞燕三人已经坐上了网约车，而雷伍全然不知自己精准地戳中了林亚东心里最介意的那个地方。
　　在狱中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两面三刀的阴险小人自然不少，雷伍以前是挺不屑这种挑拨离间的戏码，但如今把这一招用在邱博威和林亚东身上，倒是挺舒爽的。
　　邱博威奸诈，林亚东狗腿，两人能在一起绑定那么久，肯定是手里揸着对方的把柄或秘密。
　　雷伍觉得，表面上两人似乎有着很坚固的结盟关系，可实际上这段关系内里或许早已充满了不信任和防备。
　　如果他说的话能让联盟的缝隙扩大，那就达到目的了。
　　三人都坐在后排，许飞燕听他说完刚才在电梯口的事，不敢相信地睁大眼问：“所以，你的意思是，‘她’和姓邱的……”
　　她没把施菡的名字念出来，也没称呼她是林兰妈妈，因为朵朵还坐在她大腿上呢。
　　雷伍摇摇头，低声在她耳旁道：“他俩有没有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多数男人心里头对邱这‘特殊爱好’肯定有些反感。我刚在走廊碰见的是另一女的，姓高，呃……”
　　他不太好意思地挠挠鼻尖，吞吞吐吐地解释：“是我以前的……嗯，你知道的，然后她后来也跟邱交往过。”
　　许飞燕眨眨眼，有些意外：“哦——所以你觉得他们趁今晚难得重逢，重温旧情？”
　　“唔知啊，”雷伍暗松口气，耸耸肩：“但邱那家伙就这德行，有重温的话也不出奇。”
　　突然怀中的小姑娘来了一句：“妈妈，重温旧情是什么意思？”


第085章 乔治
　　小孩子软糯的声音在密闭车厢里显得响亮，司机默默把收音机的声音开得更大一些。
　　许飞燕脸皮子唰的烫熟，怪自己，一聊嗨了就忘了要在小孩面前修饰词语，连雷伍都有些不好意思，食指赶紧竖在唇前轻嘘了一声。
　　许飞燕叫车的时候没填具体的家庭地址——自从上次胡伟的事之后，她的警戒心又提高了不少，事事尽量不透露自己信息。
　　车子在大马路旁停下，三人下车后慢慢沿着内街步道往家的方向走去。
　　明明还是那条每天都会跑上几圈的内街，但雷伍觉得今晚的氛围似乎有些不同。
　　脚下红砖还是那些红砖，头顶路灯也还是那些路灯，连映在地面上的团团暖黄都是一样的色调，许飞燕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雷伍刚出狱那晚，她和雷伍走在这样的灯光下，影子忽长忽短。
　　那时候是两道影子，如今增加到了三道。
　　八九点的时间，有些店铺早关了门，有些则还亮着灯，遇上相熟的头家，雷伍会笑笑同他们打招呼，吃饭没有啊，要收铺没有啊，对方也会笑笑回他。
　　再往前走一段，离着老远就看见小卖部的阿婆正准备收铺，拿着铁钩准备去钩卷帘门，许飞燕还没来得及开口，雷伍已经小跑上去帮忙了。
　　“阿婆！我帮你！”雷伍刻意放大了音量，接过了阿婆手里的铁钩，轻松把笨重的卷帘门拉了下来，哐啷哐啷声。
　　阿婆眯着眼打量他，又转过头看朝她走来的一大一小，因为耳背，阿婆的声音也响亮：“你们一家人穿得这么漂亮，是去哪里玩了呀？”
　　雷伍偷瞄向许飞燕，见她没有反对“一家人”这个说法，才又大声回答阿婆：“我们去吃喜酒啦，朋友结婚！”
　　“哦，欢喜！”阿婆笑得眼角挤出一道道沟壑。
　　“嗯，欢喜。”雷伍也笑。
　　虽知许母在家，但雷伍还是习惯性把两母女送到家门口。
　　“你刚才没吃饱吧？晚点煮个面给你吃？”开门前许飞燕问道。
　　她如今深知雷伍的饭量有多大，他可以不吃肉不吃菜，但主食必须得管饱，米饭也好面条也行，好养得不行，刚才婚宴的菜式精致是够精致，但主食只有一道龙虾伊面，一桌子一人分一箸就没了，雷伍是肯定不够的。
　　雷伍连连点头，眼里亮晶晶的，还比了个 OK 的手势：“等你。”
　　回家时罗萍正在抄经，朵朵抱着紫色小兔跑到她面前，献宝一样让外婆看她的新伙伴。
　　罗萍放下水笔，温柔问她今晚开不开心，小姑娘默了几秒，然后点头说很开心。
　　她给外婆说好像进了森林，到处都是花花草草，还有亮晶晶的宝石，罗萍一直笑着，看见她还有些泛红的眼角，也没有拆穿小姑娘的逞强。
　　朵朵像飞燕，而飞燕像她，都是报喜不报忧的类型啊。
　　还能怎么办？亲生的，认了呗！
　　洗澡的时候许飞燕帮朵朵洗了头，接着让她坐在床上，她帮她吹头发。
　　可朵朵一向害怕吹风筒轰轰的声音，一直闭眼抿唇，小肩膀一颤颤的，好像受着什么十大酷刑之一。
　　头发渐渐变干，柔顺且乌黑的一片，倒映着床头小夜灯一团橘黄，好似落在湖间的月光。
　　许飞燕这时候把风筒风量转至最小，趁这个机会问了句：“宝贝，嗯……你觉得雷叔叔这人怎么样呀？”
　　“什么？”朵朵大声问，她没听清妈妈的问题。
　　许飞燕啪地关了风筒，搂着女儿一起倒在床垫上，表面嬉皮笑脸、实际心里忐忑不安地又问了一次：“嗯……就是，宝贝喜欢雷叔叔吗？”
　　刚吹得滑顺的发丝乖巧贴在额边，朵朵一双眼仁儿乌黑透亮，定定看着母亲，不笑也不出声。
　　这下许飞燕被她看得有点没底了。
　　本来今晚朵朵主动要雷伍抱，她还觉得两人的关系有了大跃进。
　　忽然朵朵伸手，摸了摸妈妈的耳朵宝宝，认真问：“妈妈喜欢雷叔叔吗？”
　　许飞燕一愣，她没想到朵朵会反问她。
　　“唔，妈妈……妈妈是喜欢雷叔叔的。”她的脸颊逐渐升温，这样直白的表白她还没跟雷伍说过，反倒是跟女儿先坦白了。
　　在这个时候，她和面前的小姑娘仿佛不再是母女关系，而是相处了五年多的亲密友人。
　　“那你们以后会像《小猪佩奇》的猪爸爸和猪妈妈那样结婚吗？”朵朵的声音有些软乎乎的，像在锅里蒸了许久的甜米糕。
　　“现在还不知道哦，但有这个可能性的。”许飞燕照实回答。
　　“那如果之后你们有了乔治……妈妈还会要我吗？”
　　许飞燕大惊，急忙回答：“小傻瓜，你在想什么呢！”
　　她把朵朵揉进怀里，脸颊蹭着她温热发顶：“傻瓜呀，无论有没有乔治，你都是妈妈的佩奇呀，永远都是的。”
　　朵朵在妈妈胸口蹭了蹭，有些安心地阖上眼皮，许久之后才咕哝一声：“……我不讨厌雷叔叔。”
　　许飞燕暗暗松了口气，也没去细想这句话好像似曾相识。
　　小姑娘快进入梦境了，她又咕哝了句：“你要像公主一样……和王子过上幸福的……咕噜……”
　　最后的词语含糊得听不清了，可每天晚上睡前都会陪女儿讲故事的许飞燕知道她要说的是哪个词语，心里暖和得好似春风拂过。
　　她吻了吻女儿的发顶，闭上眼低喃道：“宝贝，谢谢你哦。”
　　*
　　唐苑淇发来的第一手视频实在太精彩，精彩到雷伍反反复复看了五六次，许飞燕白他一眼：“再不吃面就糊啦。”
　　他有些傻气地“哦”了一声，把手机递给她，赶紧把筷子插进面汤里搅了几下，夹起一大撮面条，呼噜呼噜大口吸入。
　　许飞燕这人在吃方面格外讲究，把熬好的浓缩牛腩牛杂汤分成一包包冷冻起来，每次要煮面的时候就解冻一包，加几颗丸子就是豪华宵夜了。
　　“吃慢点。”餐桌下的膝盖朝雷伍的撞了一下，许飞燕习惯性提醒他注意细嚼慢咽，眼睛倒是没离开手机屏幕：“唐律这婚礼被他们搞砸了啊……”
　　“别替她操心，出了这么一个岔子她估计开心死了，不过长辈们就不好说了，私下铁定把林邱两家骂个半死。”
　　视频是他们没机会看见的林邱打架经过，来自现场不知哪位宾客的手机。
　　看得出林亚东气得够呛，被好几人拦着都还想冲上去踹邱博威，口中骂骂咧咧着什么，因为现场太嘈杂了听不清，而邱博威微弯着腰，手捂着口鼻，有红色液体从他指间渗出，白衬衫上溅上了血迹，很是狼狈的样子，不知是不是被林亚东打懵了，眼睛睁得老大，身子摇摇晃晃。
　　林亚东不知从哪得到的勇气和力量，竟挣脱了几人的阻拦，像头黑熊一样嗷地往邱博威身上扑，邱博威这时终于反应过来，也冲上去和林亚东扭打作一团。
　　许飞燕对两男人反目成仇的戏码没多大兴趣，反而注意力被镜头里的另外两人吸引过去：“……可能真被你说中了，你看啊，邱博威流鼻血的时候，林兰妈妈是第一个跑过去递餐巾给他的，而邱太则相反，都站到镜头外了。”
　　“嗯，就好像怕林亚东的怒火会波及到她的样子，估计以后如果出了什么事，两公婆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
　　雷伍恢复了一根面条一根面条慢慢吸吮的速度，一边分析道：“这两男人之间肯定平时都是邱博威压林亚东一头，林亚东估计忍挺久了，才借酒意发那么大的疯。”
　　“哎，不过现在他们狗咬狗咬一嘴毛也不关我们事，你真要反省一下自己，怎么以前会跟这些人玩一起呢？”
　　雷伍放下筷子，竖起三根手指郑重发誓：“对，感谢领导对我的批评，我一定深刻反省以前犯过的错误。”
　　膝盖又撞了他的一下，许飞燕朝他皱了皱鼻尖，撅着唇小声嘀咕：“不正经……”
　　“不能这么说，我今晚说的事可是很正经的。”雷伍夹了颗牛肉丸送到许飞燕嘴边。
　　许飞燕倒也不客气，一口咬住咸香弹牙的肉丸，含糊地问他哪件事是正经的。
　　“朵朵读金源的事，我是认真的。”
　　牛肉丸还没来得及被嚼得稀碎，许飞燕已经囫囵咽落喉，小声说：“……她还要一年多才能读小学呢。”
　　“行，反正我也不急这么一时半会。”雷伍埋头吃面，他咨询过相关单位，小孩只要能在 2022 年六月前入了户口，就能赶得上七月的摇号派位。
　　一年半的时间，他怎么着都能求婚成功吧？
　　许飞燕思索片刻，把刚才朵朵问她“乔治”的事告诉了雷伍。
　　雷伍听完直笑个不停：“小家伙想得倒还挺远，我自己都没怎么考虑过这个问题！”
　　“现在小孩子懂好多的，她以前还问过我，她是怎么来的。”许飞燕肘撑桌面，双手托腮：“你说我们小时候哪懂这些，到小学几年级了都还以为自己是爸妈垃圾桶里捡来的……”
　　雷伍好奇：“那你怎么回答她的？”
　　“我怕你听了之后又要吃醋了。”
　　“我是这么小气的人吗？”
　　许飞燕瞥他一眼，没好气道：“前几次你也是这么说的，但后来总在‘别的地方’打击报复我。”
　　雷伍正好嘴里含着一口面条，听了差点笑喷出来，咽了面条后笑嘻嘻道：“你放心说，我今天绝对不打击报复你。”
　　“其实也没什么……我就跟她说，是爸爸那里有一颗小种子，种到了妈妈身体里，渐渐种子长大了，开花了，结出了一个小果子，名字叫朵朵。”
　　“嗯，这样的回答很好啊，既生动又可爱。”雷伍故作大方。
　　“但她之后又问，小种子是怎么种到我身体里的，是不是打针……”说着说着许飞燕都觉得乐，捂着嘴笑得眉眼弯弯。
　　接下来她看着雷伍把剩下的面和汤两三口干完，吧唧吧唧着拖鞋跑去厨房把锅碗洗了，又吧唧吧唧进了浴室刷牙漱口，许飞燕知道他要干嘛，踢了拖鞋，粉黄相间的毛绒家居袜踩在红木餐椅上，抱着膝盖笑得眼珠子亮晶晶。
　　最后被公主抱起。
　　许飞燕哈哈笑，揽住他脖子问不是说好了不打击报复吗。
　　雷伍脸臭到不行，说不是打击报复，是打针。
　　吻沿着脊椎骨头一节节往下，在浅浅腰窝的时候雷伍突然停了下来，许飞燕抱着枕头，摇了摇细声问他怎么了。
　　雷伍喘着气说，其实有没有乔治都无所谓，有猪妈妈和佩奇就已经足够了。


第086章 生忌
　　二月八号是蔡景尧的生忌。
　　早晨天朗气清，但过了午后云开始多了起来，风也变冷了一些。
　　许飞燕没有选在早上的时候去墓园，因为她想避开蔡家人。
　　“要是等会还看见他妈和他弟，你们记得要死死摁住我啊，我怕我脑子一热做了些不该做的事……”
　　开车的是许超龙，浓眉微蹙的模样看着比平时凶狠许多，车子驶进墓园停车场时他开始细细声嘀咕。
　　罗萍一巴掌拍到他椅背上：“你小子嘀嘀咕咕什么呀，朵朵还在呢。”
　　许飞燕决定下车再踢她哥一脚，现在只朝着后视镜翻了个白眼：“他们这些年一般都早上来的，你不想见到他们，说不定他们也不想撞见我们呀。”
　　雷伍抬头望向几个月前刚来过的墓园，接着回过头很严肃地问许飞燕：“怎么之前我来的那次，你没跟我说他也在这？”
　　许飞燕用奇怪的眼神看他：“那时候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我干嘛跟你说哦？”
　　雷伍撇了撇嘴，也是。
　　蔡景尧葬在山腰，就在雷广的墓再往上两行。
　　大理石墓碑擦拭得干净，上方的红字绿字重新描过了，墓围的边角有烟灰残留，风使劲吹灰烬也散不去，像被围墙困住的灵魂。
　　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人来看过蔡景尧了。
　　许飞燕稍稍松了口气，没碰上婆家的人，就能免去一场狗血闹剧。
　　她把拜山祭品一样样拿出来，香烛，纸钱，生果，饼食，还有她来之前亲手煎的蚝烙，这是当年大排档的招牌，也是蔡景尧最喜欢吃的一道菜。
　　在饭盒里装了一阵子，蚝烙金黄的饼皮有些变软，但香气依然四溢，许飞燕半跪在地，把祭品码得整齐，低喃的声音很轻，好似随时都要被淹没在山风中：“我和朵朵来看你啦，还有阿哥和阿妈……然后今天还有‘他’，嗯，就是以前我跟你提起过的那个人……”
　　雷伍也半跪在她身旁帮忙，听她这么一说，猛转过头。
　　天阴沉沉的，为数不多的日光从她的脸庞安静淌落，却让微垂的睫毛挡住，没进到黝黑眸里。
　　他静静听着许飞燕跟蔡景尧讲话，讲家里遇贼的事，讲朵朵念幼儿园的事，讲他们要开甜汤店的事，讲他们正在交往的事。
　　山风把树叶吹得哗啦啦作响，好似翻涌的海浪，卷着思念送去天上的人儿那。
　　许超龙手握一把香背风点燃，一人分三根，递给雷伍的时候，他低声交代：“你等会弯腰拜拜就好，不用跪了。”
　　雷伍应着好，但最后还是跟许飞燕一样跪在墓碑前，许超龙想阻止他，罗萍拦住儿子，摇摇头说随他去吧。
　　墓碑上没有相片，不过雷伍的脑海里一直记得蔡景尧的样貌。
　　双手捧香高贴在额前，他闭上眼，跟蔡景尧正式介绍自己。
　　我会照顾好飞燕和朵朵的，请你放心。
　　他最后对蔡景尧说。
　　许飞燕起身的时候眼角有零星泪光闪烁，好似被捣碎的珍珠粉末，她递手给还跪在地上的雷伍，笑笑说：“起来吧，他会知道的。”
　　纸钱依然要拿到化纸炉那儿化掉，想起上次来墓园时的那个小意外，许飞燕和雷伍两人相视一笑。
　　纸钱化得差不多，许飞燕低头问朵朵：“宝贝，你要给爸爸的东西呢？”
　　“哦！”
　　朵朵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蜡笔画，递给妈妈。
　　雷伍凑过去看了看，和上次画给许飞燕生日时那张蜡笔画有点相似，也是大海和沙滩，但这次上面只画一个人，戴眼镜的男人，白衬衫搭红艳艳的沙滩裤，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
　　头顶上有鹅黄色的天使光环。
　　许飞燕指了指化纸炉小口里跳动的火苗，跟女儿确认：“那妈妈把画放进去了哦。”
　　朵朵望着她点头说：“我知道的，这样爸爸才能收到。”
　　蜡笔画让火苗舔吻过，化成缕缕青烟往上飘，成了看不见的信笺，朵朵希望，天堂的邮差能帮她把信送到爸爸手中。
　　雷伍着实有些羡慕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有荣幸得到这样的“奖状”。
　　纸钱全部化完，天又暗了一些，云厚得任风怎么吹都一丝不动。
　　一行人收拾完东西就往斜坡下走，快到停车场时，走在前面的许超龙突然停下脚步。
　　在身边的雷伍没刹住，又往前走了两步，一回头，见许家四人全站住了，如石化的雕像一样。
　　“怎么了？”他眉间微皱，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
　　斜坡的尽头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和罗萍差不多的年纪，头发却已经是落雪的颜色，皮肤像被风吹得失去水分的橘子皮，鼓起的裤管能看出他又瘦了不少。
　　雷伍本来想问这是谁，但从几人面上凝滞住的表情，他心里已经大致上有了答案。
　　是蔡家人。
　　而且以对方的年纪推算，应该是蔡景尧的父亲？
　　本来说见到蔡母和蔡家老幺就要和对方杠起来的许超龙，这下心情有点不上不下的。
　　蔡父可以算是蔡家人里对飞燕母女比较友好的人，当初母女要被小儿子赶走也只有他一人反对，但那时他身体时好时坏，有时人一犯病，就得躺床上晕个把礼拜，根本做不了主。
　　后来许飞燕从蔡家离开，蔡父还来汽修店找过她。
　　蔡父递了一张银行卡，说里面有十万块钱，朵朵读书生活都需要钱，算是他补偿给母女俩的，但许飞燕没收，退回去了。
　　手里牵着的小手蓦地一僵，许飞燕赶紧轻揉着朵朵的手指，安抚她不用紧张。
　　连罗萍脸上都有罕见的严肃表情。
　　雷伍发现，在这件事里他是外人一个，似乎连开口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许飞燕牵着朵朵往前走，心中庆幸只有蔡父在，要是换成是蔡母或蔡老幺在场的话，她恐怕也很难控制住情绪。
　　“妈妈……”朵朵走得很慢，一直想往妈妈身后躲。
　　“宝贝别怕，蔡老伯他——”许飞燕想了想，终还是放下心中芥蒂，叹了口气，改了个说法：“爷爷没有恶意的。”
　　蔡父蔡生涛拄着拐杖，往上走了几步，快到两人面前时轻唤了一声：“飞燕，朵朵……”
　　许飞燕勉强笑笑：“爸，你怎么还在这？我以为你们都回去了。”
　　“是回去了，想着你们应该是下午来，刚才偷偷让人送我过来的，想和你们见一面……”蔡生涛朝着许飞燕身后的几人打招呼：“亲家母、阿龙……这位是？”
　　高大健壮的陌生男子让蔡生涛有些许恍惚，阿尧的身高似乎和他差不多，就是比他精瘦一些，表情也没他那么冷酷。
　　许飞燕还没想好怎么跟蔡父介绍雷伍的身份，还揪着妈妈衣摆的小女孩竟然主动开口了：“那是雷叔叔，是妈妈的朋友。”
　　蔡生涛愣了几秒，很快反应过来，他也没再跟许飞燕确认孙女口中说的“朋友”指的是哪种朋友，只点头道了一声：“好，好，有朋友是好事……”
　　寒风凛冽，蔡生涛似乎有些站不稳，被风带着踉跄了一小步，许飞燕空出一手去扶他：“爸，风大，到旁边避避吧。”
　　蔡生涛摇摇头：“时候不早，我要回岛上了，能见你们一面就行。”
　　他紧握着拐杖，不顾许飞燕的阻止，慢慢蹲下身，与小女孩对视，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朵朵长高了好多啊，头发也长了……”
　　朵朵眼里的光芒扑闪，她没有出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清晨的含羞草，有露珠从叶尖滴落。
　　“在新的幼儿园里开心吗？”
　　朵朵点头。
　　“有认识新的小朋友吗？”
　　朵朵还是点头。
　　“爸，你腿脚不好，起来说吧。”许飞燕想去搀他，蔡生涛摆摆手拒绝了。
　　透过小女孩乌黑清澈的眼珠子，他能看见些许大儿子的影子。
　　他心中酸涩难耐，苦笑着问：“朵朵今年夏天能来岛上找爷爷吗？爷爷陪你去沙滩挖贝壳、抓螃蟹好不好？”
　　朵朵抬头，用眼神咨询母亲的意见，许飞燕朝她眨眨眼，低声道：“宝贝可以自己决定的。”
　　蔡生涛语气讨好：“朵朵去年不是说过想放烟花吗？你想放哪一种的？要冲天的那种，还是拿在手里亮晶晶那种，告诉爷爷，爷爷去买。”
　　“想要拿在手里亮晶晶的那种。”朵朵终于开了口，只不过声音没有往常清朗：“但我很怕叔叔，叔叔太凶了。”
　　蔡生涛鼻酸脑胀，大儿媳和孙女受到的委屈他心中明白，也知道自家小儿子不成器，可到底是自己亲生骨肉，他已经没了大儿子，没办法再跟小儿子决裂割席。
　　他只能跟孙女做出保证：“没有没有，爷爷不让叔叔来，朵朵放心。”
　　朵朵看向爷爷的拐杖，细声道：“爷爷要好好养病，你拿拐杖的话就没办法和我一起去捉螃蟹了，因为螃蟹跑得很快的，找到洞一下子就钻进去了……”
　　蔡生涛眼角有了湿意。
　　小儿子结婚比大哥还早，儿子也比朵朵大一岁，从小就让家人宠得无法无天，寒假放假小孩送到岛上让他们两个老人帮忙带。
　　前几天蔡生涛在屋里听见凄厉猫声，急忙走到门口一看，是孙子和其他邻居小孩在欺负一只流浪猫，他大声喝止，许是孙子觉得丢脸，一张圆脸气得又红又黑，接着竟拿手里的石块丢他，还骂他老不死。
　　蔡生涛心寒不已，由此也可以知道小儿子在家里是怎么形容他和老伴的。
　　拐杖啪一声掉在地上，蔡生涛膝盖着地，伸直的手臂有些微颤：“爷爷还能不能抱一抱朵朵？”
　　细长拐杖在水泥地面往下滑，许飞燕想去帮蔡生涛捡起，有人速度比她快一些，呼地在她身边带起一阵风。
　　雷伍快跑几步，弯腰拾起拐杖，再往回走，交给许飞燕。
　　朵朵自己做了决定，往前走到爷爷面前，张开的双臂是雏燕稚嫩的翅膀，轻轻落在爷爷有些弯弯的肩背上。
　　晚上，许飞燕要洗衣服时，在朵朵的大衣口袋里，摸到了一张套了塑料保护套的银行卡。
　　塑料套里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密码是朵朵生日」。


第087章 茶水
　　雷伍接到唐苑淇电话的时候，正和许飞燕在设计公司看店铺初步设计方案的呈现。
　　甜汤店的店名定为「燕巢甜汤」，八九十年代偏复古风格为整体基调，从进门开始便宛如回到小时候的家中，水磨石地面、绿墙裙、拱形门……
　　暖黄灯光营造出温馨放松的氛围，干净简洁的流线感，高低错落的空间感，使得整体效果又有别于其他同类型的装修风格，没有因追求怀旧而显得老气，反而显得设计感十足。
　　挑高的天花下是外露的老木屋梁，屋梁上安放着草织的燕巢，从二楼夹层的小窗户可以瞧见，里面还住着一窝嗷嗷待哺的仿真小燕子。
　　许飞燕特别钟意这个小细节，不过总觉得少了什么，发现后她像小学生一样举手问设计师：“老师老师，那母燕到哪去啦？”
　　负责空间设计的设计师 Alex 有些骄傲，给她看了下一张场景动态效果图。
　　原来顶灯的设计也有小巧思，灯光下方悬挂着一块燕子剪影造型的黄铜装饰，光从上方打下来，就会有燕子的影子出现在地上。
　　虽然母燕没有以实际的样子出现，却如影随形。
　　“其实这里也隐喻着母亲的关怀和爱意总无时不刻地笼在我们身上。有时就算阿妈或阿嬷不在我们身边，但一碗带有阿妈阿嬷味道的甜汤，就能让我们瞬间有回到家的感觉。”Alex 是个年轻男生，说完这段话后许飞燕见他低头揉了揉鼻尖。
　　男生笑得真诚，对她说：“之前试吃过你们家的出品，我就立刻想起我阿嬷了。”
　　雷伍非常捧场地给他鼓掌：“这个细节很棒，我得让老板给你加鸡腿。”
　　一屋子人哈哈笑，Alex 接着继续演示消费场景体验设计的效果图。
　　每个客人从坐下来的那一刻，店里的灯光音乐气味软装硬装，每一样物品都会传递出不同的质感和温度。
　　靠墙卡座是弧形的，水磨石材质的青色长凳，跟儿时与父母去的公园凉亭里的长凳很相似，可以刚好坐下一家四五口人。
　　这是雷伍和许飞燕商量好的，虽然圆弧形卡座占的面积会比整齐方形卡座多，但像这样子在圆桌旁落座，能让客人很快进入到家庭的氛围中。
　　其他各处都藏着细节，按雷伍的提议，设计师们添加了不少能体现当地传统手工艺的小物件，藤编的屏风和圆椅头，改良款的竹编儿童凳，餐具届时也会联系潮瓷厂家专门定做。
　　值得一提的是，瓷碗的图案是许飞燕设计的，就用朵朵的蜡笔和画纸，雷伍坚持让设计师帮忙把她的想法变现。
　　瓷碗边缘是燕子喂食的剪影，剪刀般的燕尾优雅朝下，尖嘴衔着一颗果子，随着甜汤越吃越少，渐渐露出碗底的几只小雏燕。
　　她看着自己之前粗糙的“儿童画”，如今在设计师手里竟变了个模样，双眸闪闪发光。
　　雷伍嘴角一直挂着浅笑，身体放松地倚着椅背，手指则在桌面轻轻敲。
　　许飞燕的小点子真挺多，除了瓷碗之外，还有店里的桌子也是她的想法。
　　他们的圆桌不是木头不是大理石也不是树脂，而是用箶竹编的扁平大筐，做晒具用，别的地方会叫匾、箩、篮等等做成的。
　　一开始许飞燕是想用箶直接倒扣当桌面，但 Alex 说这个想法有点儿难实行，一是竹编的材质有些软，二是表面不平整，不好放东西，所以中途许飞燕放弃了这个念头，说就用木制圆桌就好。
　　可雷伍觉得这想法挺特别，就这么放弃有些太可惜，便和 Alex 讨论了好几个晚上。
　　最后雷伍提出，箶正着放，定制和箶边缘一样长度的黄铜边框箍住它，上方边缘设置凹槽，再往上面加盖玻璃桌面，底部则是加固后连接桌脚。
　　这样子做，既能满足他们的使用要求，又能赋予箶这个民俗用品一个新的生命。
　　Alex 觉得这个做法可行且新颖，他还做了实物 3D 效果图给他们演示。
　　桌面的玻璃是可以拿起的，这样就能在箶面上贴上红剪纸或大红囍字，或者用仿真的芋圆、糯米丸、红桃粿等等作为装饰点缀。
　　“我们这边冬至的时候，阿妈阿嬷不是都会搓糯米丸么？她们会把捏好的一颗颗糯米丸子码在箶上，而我的想法也是从这里来的。”
　　Alex 详细解释道，还调出他做的资料搜集给大伙看：“现在城里的家庭估计很少人有箶这种老物件了，冬至的时候亲手搓糯米丸这件事更是罕见，以这样一张桌子来做情感纽带和记忆传承，也能使品牌的温度上升，容易让顾客留下较深的记忆。”
　　如今的餐饮品牌太多盲目追逐潮流，开出的烟花绚烂却很快消散，雷伍当初跟设计师沟通的时候，希望品牌更注重内蕴和温度，稳稳扎根后才能给品牌注入持续的生命力。
　　这次轮到许飞燕鼓掌：“老板老板！给他加鸡腿！”
　　初步设计方案展示雷许两人都很满意，许飞燕的小记事本里记得密密麻麻，雷伍凑过去想偷看，许飞燕盖住本子，故作神秘地说这可是商业机密。
　　这时唐苑淇打电话来，说飞机刚落地，中午赏不赏脸一起吃饭。
　　雷伍跟大家示意后走出会议室：“我和燕子在设计公司看方案，差不多完事了，吃饭可以啊，去饮茶？你老公一起吗？”
　　唐苑淇轻笑一声：“他刚一出机场就被公司司机接走了，后天除夕，他得赶去工厂走一圈，今晚还有公司年会，忙得不行哦。”
　　“哇，真不愧是霸总，新婚期的行程都比别人忙。”
　　“不过今天我要同你说的事，他也不太方便在场，”唐苑淇想了想，建议道：“最好你也别带飞燕。”
　　*
　　被打翻的茶水飞快在白桌布上洇开一片铁锈红，宛如月亮不停淌血的伤口。
　　许飞燕愣了一会才回神，这时雷伍已经抽了纸巾替她压住了桌布上的茶渍，阻止洇开范围继续扩大。
　　她正想破口大骂，可看雷伍一副从容淡定的样子，心里一沉，皱眉直接问：“雷伍，这件事你一早知道了？”
　　唐苑淇也有点意外。
　　她预想中雷伍听完这件事应该会暴跳如雷，就算不暴怒，至少也要骂邱林两人几句，可雷伍没有。
　　雷伍摇头，把半湿的纸巾丢到一旁：“这件事我不知。”
　　许飞燕愤愤不平：“那你还能这么冷静？那两人如果当时报了警，何刚或许就不会死了，这样你也不会被判了那么多年啊。”
　　“不能这么说，我还是负主要责任的，这和别人无关，错就是错了。”雷伍倾身拿起瓷壶，给许飞燕面前的杯子再斟上茶水，茶叶在壶内闷了一会，颜色更浓了。
　　他指着桌布上泛红一片，淡声说：“就像这茶水，洒都洒了，并不是我拿纸巾去擦，再给你斟上一杯完好的，就能当没了这回事。”
　　这时服务员从包厢外推门而入，打断了几人的谈话。
　　热腾腾的点心一笼笼放到玻璃转盘上，等服务员离开，雷伍夹了个虾饺到许飞燕的碗中，见她还腮帮子鼓鼓的，笑着揉了把她的发顶：“别因为这种事生气啊，每件事都有因果，现在回头看看，我倒觉得坐多几年也不赖。”
　　他又夹了个虾饺，伸长手臂丢到唐苑淇碗里，笑得痞气：“但还是要谢谢唐大状跟我说了这件事，让我更深刻认识到以前和邱博威玩在一起的自己有多么愚蠢。”
　　唐苑淇把发丝往耳后掖起，杏眸微闪：“其实你现在应该可以说了吧？”
　　“嗯？说什么？”
　　“那天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啊，你怎么会出现在那条县道上？”
　　“事情都过了这么久，不记得啦。”雷伍想蒙混过关，结果大腿肉让许飞燕掐了一把。
　　许飞燕恍然大悟状，眼睛瞪得老大：“刚才唐律说邱博威开的是那种乱七八糟的派对，雷伍你是不是也去参加了！”
　　雷伍急忙澄清：“冤枉啊领导，我这人好歹有点底线的，不该碰的东西我都没碰过！”
　　“那你那晚怎么会出现在那？”许飞燕急问。
　　她其实并没有那么清楚当时的案件细节，当年大家都传雷伍那晚一个人在那县道附近飙车，道路乌灯瞎火的，车子开太快最后出了事故。
　　现在引出了邱博威和林亚东开迷乱派对的说法，事情的发展似乎又有些不一样了。
　　唐苑淇边吃虾饺边在旁悠悠然地煽风点火：“你自己都说事情过了那么久了，现在说出来也不会引来谁的清算吧？”
　　“她家‘那位’还在上面呢，要是我说出来，唐大状是能保我周全吗？”雷伍忙着哄生气的女友，拿她小碗舀了菜干烧骨粥，撒了青翠葱花，再夹小半根金黄油炸鬼浸在粥水中。
　　“现在又不是只手就能遮天的年代了，我推荐你看一部电视剧，前几年爆红，叫《人民的名义》。”唐苑淇懒懒地掀起眼帘：“说不准那大老虎什么时候就让儿女给坑了呢。”
　　“你们在说谁啊？”喝了口暖粥的许飞燕稍微缓了语气。
　　“没谁没谁，反正许飞燕你要记得，你哥哥我没碰那些玩意就行了。”雷伍说话还是有些谨慎。
　　“哦，我知道了，你没有碰，但有别人碰了，背后来头还不小，”小八卦精眼睛眨得飞快，突然顿悟：“我想想……是不是梁小姐？”
　　*
　　深夜的汽车露天电影院里，一排排汽车跟被水浸过的火柴盒一样划不出火花，谁都不知道小小的盒子里藏着哪些肮脏灵魂。
　　梁伊猛吸了一口电子烟，烟雾进了喉咙，好像在肺和心脏上长出了一只只小手，在她皮肉下骨头上不停挠，挠得她止不住发痒颤抖。
　　再过一会，那股痒劲儿才散了，骨头也变轻了，她泄了劲后仰，像抽了骨头一样瘫靠在椅背上，眼睛无神地望向那让城市灯火染得通明的夜空。
　　从加拿大回来后，梁伊就没再见过黑得让人安心的夜了，国内的一线城市就是这样，连夜晚都变得不再纯粹，没有月亮没有星，天空边缘永远像被火机烤过，斑驳又泛红，和盛着白粉的锡纸一样。
　　爸爸刚打电话来，让她最近做好随时飞加拿大的准备，就和十年前那一晚一样。
　　只不过十年前是她自己的原因，十年后，则是爸爸的原因。
　　可以的话她当然想留在国内，一旦出了国，衣食住行都不方便，她那满柜子的铂金包也不知要带哪几个出去。
　　她一边想着两个日默瓦能塞多少东西，一边又吸了口电子烟。
　　暗红天空下的巨幕上是模糊不清的蓝脸外星人，《阿凡达》的剧情她忘得七七八八了，当年跟谁一起去看的也记不得了，是雷伍还是邱博威？
　　算了……不重要……
　　这时车窗被敲了两下，梁伊懒懒吊起眼角，隔着深色窗膜看见外卖小哥打扮的男子扬了扬手中的黄色纸袋：“你好，你定的药。”
　　车窗降下又升起，梁伊撕开纸袋口，里面是一盒布洛芬。
　　拆开纸盒，从里面倒出的不是药片，而是一个电子烟烟弹，上面贴着贴纸，写「西瓜泡泡」。
　　她卸了原电子烟上几乎就要见底的烟弹，装了新的上去。
　　她和老公默契地认为，要是多一个小孩的话会影响他们离开的速度，所以结婚后这些年一直没有要孩子，这也给了她借口，一直没把毒瘾完全戒断。
　　只不过她现在不敢像以前那么疯狂了，还好现在有这种“上头电子烟”，小巧便携，剂量不大，控制得好的话她既能满足自己的需求，又不会过分依赖。
　　身子又轻了一些，梁伊索性把椅背放平，和年轻时没有太大变化的脸倒映在天窗玻璃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用了多少金钱来维持住这样的容颜，内里早就烂掉了。
　　一口白牙也是靠的烤瓷贴面。
　　她皱着眉闭上眼睛。
　　烦死了，走之前再去做多一次热玛吉吧。


第088章 打边炉
　　过年前是「龙兴」的旺季，每个人都忙得跟陀螺似的，随着燕鸟归巢游子归乡，城中路上跑的车辆多了不少。
　　去年的农历新年大家都在家里安静呆着，今年形势好转一些，许多人准备好了在新年期间与家人出去自驾游，所以把车子送来检查保养的客人特别多。
　　更别提洗车打蜡了，人要换新衣过新年，车子也一样，要洗得干净漂亮。
　　「龙兴」院子里几乎每个时间段都停满了车，有时两辆车同时想要开进大铁门内，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的，还得许超龙出面协调，店里实在忙不过来时，连雷伍都主动下场帮忙。
　　周青往年这个时候也会帮忙洗车，今年许超龙死活不让她帮忙，许飞燕仿佛知道了什么大秘密，但当事人不说的话，她也没敢问。
　　今年的除夕夜很是热闹。
　　周青的父亲周德英来了，光是兄妹两家的家人就已经八个人，再加雷伍已经能坐一桌。
　　胖子昌和冯振强回家与家人过年，五福妹妹刚从省城回来，许超龙知道两兄妹回家也是对着空空四面墙，说那不如留在店里和他们一起打边炉。
　　而胡军本来打算和往年一样去表姨家蹭顿饭，后来想了想，悄悄问许飞燕能不能再添两双筷子。
　　许飞燕惊讶问他是不是要带女朋友来，胡军心想我特么怎么有可能那么快喜欢上别人，没好气地回答她，他想带曹双玉来吃顿饭。
　　一个半月前曹双玉没像她自己想象的那样能和胡伟成功签字协议离婚，所以如今她想走起诉离婚。
　　她是有工作的，在一家餐馆当清洁洗碗工，曹双玉离开胡家之后，胡伟气急败坏地来餐馆逮她，还想让曹双玉想往常一样把工资给他，曹双玉不肯，胡伟恼羞成怒，在餐馆门口就想要对她大打出手。
　　餐馆老板娘以前也被前夫家暴过，见胡伟这样顿时火冒三丈，找了店里的年轻小伙拿扫帚把人赶走，警告他下次敢来这捣乱她就立刻报警。
　　胡军替曹双玉联系了律师，寻求了相关组织帮助，还帮她在城中村租了个小单间，让她先暂住一段时间。
　　餐馆门口有监控摄像头，胡伟对曹双玉动粗的画面被记录下来，胡军跟餐馆老板娘要了视频，作为证据交给了律师。
　　如今胡军和曹双玉两人之间虽然还是有隔阂，但跟以前比起来，情况算是好多了，至少胡军现在没有一见到她就拉着张难看的臭脸。
　　许飞燕本人当然同意，胡伟犯的错，不应该“连坐”到曹双玉那，她征求了许超龙和罗萍的同意，让胡军带着阿姨来吃年夜饭。
　　这下倒是曹双玉觉得不好意思，丈夫搞出那样的事，她哪还有脸见许飞燕，一开始说什么都不肯来，说她在出租屋煮点东西吃就行，胡军硬是把她拉了过来。
　　曹双玉来了之后大家默契地没提胡伟的事，她给许家两个小娃娃各包了一个小利是，也给胡军包了一封。
　　“我自己都能赚钱了，你给我干嘛？”胡军翻了个白眼，把红包推回去。
　　“拿着吧，以前每一年我都有给你包红包，但都等不到你回家过年，结果那些钱都让你爸拿去赌了。今年他没机会拿走了，你就收下吧。”也不知道曹双玉哪来的力气，硬把利是重新塞回胡军手里。
　　胡军挠了挠后脑勺，支支吾吾几句。
　　曹双玉好不容易听出来了，胡军说的是“多谢”。
　　“小金毛，过来帮忙。”雷伍唤他。
　　平日的圆桌不够坐那么多人，索性在院里再支起一张，雷伍坐在其中一张桌子旁边，翘着二郎腿，手里揸着铁锤，将一颗颗银杏坚硬的外壳敲开，剥出里头光滑的果仁，再用小刀切成两半。
　　许浩和朵朵两个娃娃跪坐在塑料凳上，在雷伍的指引下用牙签剔掉雪白芯尖。
　　傍晚夕阳西斜，钢盆中水面波光如鳞片，湖底沉着一瓣瓣鹅黄银杏。
　　胡军走到雷伍跟前剜他一眼：“我现在头上可没金毛了。”
　　——昨天去剪头发，他把长出一截的金发全剪掉了，现在就剩短短一茬黑发，看上去没那么像村口的杀马特少年了。
　　“要我做什么？”胡军在桌旁坐下。
　　“你砸壳，我切半，小孩们剔芯。”雷伍言简意赅。
　　许浩举起手请示任务：“叔，我想砸壳！”
　　朵朵也慢腾腾举起手，跟竖起的兔子耳朵似的。
　　“小家伙不能碰这些，锤子啊刀子啊，都不行的。”雷伍自然而然就说出口，当话音落地时，他才想起母亲当时也这么跟他说过。
　　童年的记忆就像放风筝，总以为它已经随风飘远或飞进厚云层里了，其实那根线一直牢牢握在自己手里，把线收一收，那风筝就能飞回来。
　　几人分工合作效率极高，没一会就把银杏处理完毕，雷伍把三个小鬼打发走，捧着钢盆颠颠地走去厨房领奖。
　　“白果都弄好了，接下来有什么要做？”他把钢盆放到流理台上，走到许飞燕身侧，低头，飞快偷了个吻。
　　“鹌鹑蛋剥一下，让五福小军帮忙摆凳子和碗筷。”许飞燕把另一个钢盆递给他，后仰身子看向院子，问：“欸，两位老太太去哪啦？”
　　刚才还看见罗萍和张莲的，这会两人都不见了。
　　“说是菜市场旁边那家花木店的水仙花开始降价了，两人说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哦，等会让我哥给她们打电话，差不多开饭啦。”
　　“好哦。”
　　菜市场的档口基本都收摊了，就剩卤味店的档口内还挂着最后两只卤鹅，市场外的花木店是最热闹的了，金桔树、发财树、蝴蝶兰、水仙花全都直接摆在店门口，不少街坊抓紧最后时间挑选着年花。
　　这几天天气转暖了，水仙花提前开放，淡淡花香扑鼻，罗萍蹲在地上挑好了一盆，回过头想问张莲选好了没有，却见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水仙花，好像想什么事情想到发怔。
　　“阿莲，你这是怎么了？”
　　她唤了两声张莲才有反应，大梦初醒般打了个颤：“没、没事，你看这花……这花长得真好看，我就要这一盆吧。”
　　罗萍看出张莲有心事，但没有追问。
　　付完钱，一人捧着一盆水仙花往汽修店方向走，罗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缓缓开口问：“姥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讲？”
　　其实罗萍的普通话并不好，带有很浓的当地口音，那一年陪儿子去提亲的时候，罗萍与亲家的沟通几乎是鸡同鸭讲，直到这两年才好了一些。
　　或者应该说，即便她发音不标准，张莲也能听得懂了。
　　张莲深吸一口气，看了亲家母一眼，最终是摇摇头：“算了算了，没事。”
　　“你从我们旅游回来后就不大对劲，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是的话让阿龙带你去医院看看。”
　　“不是不是，我身体现在挺好的，没有什么不舒服……”
　　张莲喉咙发酸苦涩，自从那晚在女儿女婿卧室门口偷听到那段对话后，她的心脏又开始痛了。
　　这次好像是在心脏上绑了沉甸甸的石块，不停往下坠，攥得她发疼。
　　那晚她本来已经睡着，可许浩睡得不踏实，翻身一肘子把她撞醒了，她便干脆起来上个厕所。
　　结果隔着门板，她听见了女儿刻意压低的声音，虽然有些断断续续，但还是让张莲抓住了几个关键词。
　　王家小子……不对，那小王八蛋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这大半个月来她有好几次都想问问周青，到底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小王八蛋是怎么欺负你的？！
　　可这种事是万万不能传出去的，别说在他们那小县城，就算在城里，让人知道了，受害的姑娘要被三姑六婆戳脊梁骨戳好多年。
　　张莲一想到周青吃了这么大的哑巴亏就心疼得嗷嗷的，早知道那一年就不让那小王八蛋来家里吃饭了！应该活活饿死那白眼狼！
　　“亲家母，我问问你啊……当年你家丫头遭人欺负时，你有没有生气哦？”张莲没有说得明白，本想伸手指指自己耳朵，无奈双手都捧着青花瓷盆，空不出手。
　　罗萍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当然生气啊，我那次气得脑门嗡嗡的，直接跑去飞燕婆家，想要讨个说法。”
　　张莲瞪大眼，有些不敢相信：“我以为你信佛的不会生气呢……”
　　罗萍噗嗤一笑：“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大圣人，那可是我的亲生骨肉，谁欺负她就等于在我心肝上捅刀子。而且如果连我都不站在她那边，她得多难受啊？”
　　张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默念着：“对，那可是我女儿，不能让人给欺负了……”
　　她声音含在喉咙里，罗萍听不清：“啊？谁欺负谁？”
　　张莲挤出个苦笑：“没事没事，咱们赶紧回去吧，他们等着我们开饭呢。”
　　大铁门上贴了红彤彤的福字贴，前屋收拾得干净，矮几上的水仙花亭亭玉立，连金鱼缸都涮洗得干净清澈。
　　两张圆桌并在一块意外地成了吉利的「8」字，火苗欢快跳动，奶白汤水沸腾，袅袅白烟让一张张笑脸时而朦胧时而清晰。
　　今晚没人提出喝酒，因为事前五福特意拜托了大家。
　　他担心妹妹对喝酒这件事有阴影，希望大家能帮帮忙。
　　周青拍拍胸脯，说没问题，今晚的「龙兴」不供应酒精。
　　电视机从前屋搬了出来，连上了电，熟悉的新闻联播主题曲之后，是穿着喜庆颜色服装的主持人给观众们拜年。
　　雷伍一边掰虾壳，一边偷偷凑许飞燕耳边说，康辉2021 年除夕央视新年联播的男主持人这套立领唐装有点儿好看哦，酒红色，显白，不知道淘宝上有没有同款。
　　许飞燕笑说这么正式隆重的衣服，哪有什么机会穿哦。
　　雷伍把掰好的九节虾仁儿丢进她碗里，撇撇嘴说，总有些场合是需要这类衣服的，酒红立领唐装搭金线红缎旗袍，好看到不行哦。
　　等到虾仁吃完，许飞燕才反应过来雷伍说的是什么场合。
　　她有点庆幸这时院子里灯光不够亮，才能遮去她脸上泛起的红晕。
　　胡军负责他那一桌的火锅，熟门熟路，一筛子牛脚趾肉总能烫得口感刚刚好，曹双玉和五福妹妹有些拘谨，每次都只夹一小块或者些碎肉，胡军皱着眉，亲自把大块大块的牛肉分到她俩碗中。
　　许飞燕就坐五福妹妹斜对面，小八卦精黑眸滴溜溜才转了两下，就从年轻女生有点害羞的眼神里看出了些什么。
　　她以前也常有这样的眼神，悄咪咪地看向某人，在两人视线快要对上的时候，又飞快逃开。
　　呜，年轻真好。
　　春晚开始的时候桌上的东西也差不多清盘了，两个娃娃学着电视里的主持人们给大伙作揖拜年，收获了好几个红包，有薄的有厚的。
　　许浩扬着红包，开心地朝妈妈身上扑去：“妈妈！我可以买奥特曼卡牌啦！”
　　许超龙捏着他的细脖子拉开他，叉着腰凶巴巴地训他：“臭小子，别总这么冒冒失失的。”
　　许浩拉着长长的“哦”声，朝朵朵勾了勾手指：“朵朵，我们去喂金鱼啊。”
　　这是他们要说悄悄话的暗号。
　　小姑娘跟着许浩走进前屋，一人捻着一小撮朱红鱼饵往鱼缸里撒。
　　朵朵低声问：“有什么事情呀？”
　　许浩食指竖在唇前，也细细声说：“我想我可能要有弟弟或者妹妹啦。”


第089章 丫头
　　年初五，许超龙一家送了周父周母去机场。
　　今年春运期间的机场比起以往几年算是冷清了一些，但依然人来人往，尽管每个人都让口罩挡去了半张脸，不过露在口罩外的一双双笑眼，还有不顾一米安全社交距离的拥抱，都能让人感受到，经历了这么一次战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紧密了不少。
　　“姥姥姥爷，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呀？”许浩晃着外婆的手问。
　　“等五一假期你让爸妈带你来姥姥姥爷这边，姥爷带你去吃糖油粑粑和大香肠！”周德英见大外孙的时间太短，有些不舍，眼角已有湿意。
　　许浩抱了抱外公外婆，声音开朗：“好呀，现在是二月，还有三个月就能再见面啦。”
　　张莲笑着薅了把小男孩圆滚滚的脑袋：“下周就要开学了，浩浩不要再赖床啦。”
　　“知啦。”
　　张莲走到周青面前，眼睛里蓄满酸意，她举起手，像许浩刚才抱她那样，也抱住了女儿。
　　周青怔愣了片刻。
　　虽然在她嫁人后跟母亲的关系是亲密了一些，但平日挽住臂弯已经算是很紧密的接触了，而像这种拥抱，母女俩还从没试过。
　　到底是有些洋派的做法，周青没想过张莲会主动这样做。
　　她心中颇有感触，轻声问：“妈，你怎么啦？”
　　“没怎么，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张莲拍拍她的背脊，忍住鼻酸，松开她后，又去抱了抱许超龙：“也辛苦你了阿龙。”
　　这下许超龙和周青都惊呆了。
　　从没试过有这样的待遇，许超龙直接吓得打了个颤，一双手慌得一笔，也不知道应不应该回抱丈母娘，他急忙回答：“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
　　其实他也不清楚丈母娘说的“辛苦”指的是哪个方面。
　　周青向来准时的姨妈这个月迟迟未来，两人心中多少有些预感，在除夕那天早晨周青更是测出了清晰的两条杠，月份太浅怕肚中娃娃小气，两人便没跟任何人说起，想过多段时间才跟家人宣布这个好消息。
　　许超龙已经想好了，除了家人，还要在雷伍面前嘚瑟一下自己的一击即中。
　　张莲也没有抱太久，吸了吸鼻子松开女婿，跟许浩再抱了抱，才随周德英进了安检区。
　　等到父母的身影在安检通道消失，周青才一脸不解地问丈夫：“妈这是怎么了啊？奇奇怪怪的。”
　　“她是不是察觉到你……有了？”因为儿子在旁边，许超龙说得神神秘秘的。
　　周青耸耸肩表示不知。
　　母亲的表现虽有些反常，但两人很快就忘了这件事。
　　年初八，城市从放假模式转换成工作模式，万物复苏，生机勃勃。
　　甜汤店的装修开始动工，过年之前装修师傅已经把残存的店铺装修清拆完毕，材料有条不紊地进场，相关的证件雷伍也开始着手办理。
　　因为时间较紧迫，设计团队在过年期间也没闲着，许多需要定制的软件一旦确认好图稿和款式，就立刻下单制作或采购，争取在硬装完成之前软件要全部到位，大件如用箶改造而成的圆桌，小件如环保打包盒和外卖纸袋，都需要一一跟进。
　　也不知能否算是幸运，由于去年疫情生意停摆，大家都想接多点单赚多点钱，来拉平去年的亏损，所以今年过年许多厂家选择了不打烊，或者初五就开始上班了，硬装软装的进度都比以往快出不少。
　　「燕巢」试业的第一版菜单确定下来，两人认真统计原材料的数量和成本价格，挑选原材料供货商，并开始准备聘请员工的事。
　　聘请员工这方面两人都有一定的经验，而且由于大环境原因许多人目前都是失业或打散工的状态，他们预估很快能请满人，许飞燕还有个小私心，甜汤店里有少量的兼职岗位，她问雷伍在挑选职工的时候能不能优先考虑单亲妈妈这个群体。
　　雷伍明白她的出发点，说如果固定岗位的应聘人群中有合适的人选，也是可以优先考虑的。
　　外卖将来会是他们其中一个主要运营方向，在这一点上，雷伍不大想挂靠外卖平台，他想开发属于品牌独立的点餐和外卖小程序，方便未来的品牌加盟和升级。
　　如果不依赖外卖平台，那么未来他们也需要备起一支专门送外卖的骑手队伍，两人很快达成共识，同样会优先考虑这一年数量激增的女骑手们。
　　大年十一，娃娃们开学了，家长们也迎来这个学期第一个“家庭作业”：利用身边的小物件做个环保的元宵灯笼。
　　这些天许飞燕常做甜品，家里每天都有空的鲜奶盒，她挑了两个洗干净，先让朵朵和许浩在纸盒画上房屋线条，再由她和许飞龙用美工刀切割出镂空的门窗，万能胶枪上场，将安全的电子迷你蜡烛粘到纸盒底部，最后小孩们用七彩画笔在纸盒上作画，绑上绳子和提手，一个“家”形状的纸灯笼就做好了。
　　暖黄烛光从“家”的门窗透出来，是万千平凡灯火中的一星一点，光斑在孩子脸上跳动，从眉脚飞跃到扬起的嘴角，成了最简单却最真挚的笑容。
　　两家人约好了元宵那晚一起去骑楼老街那边迎灯笼，据说那晚在八角亭那儿还会有猜灯谜大会，带娃娃们去凑凑热闹感受一下传统节日气氛也不赖。
　　可就在元宵前一晚，周青接到了父亲的电话，语气紧张地说张莲进了 C 市的派出所，他正从县城包了辆车往省城赶。
　　信号不好，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说，你妈不知道怎么就把王言旭打得头破血流了。
　　*
　　热水灌进保温杯中，咕噜咕噜声好似火山里快要爆发的岩浆沸腾声音。
　　酸疼不已的眼皮倒是让直直涌起的热气烫得舒服，周青一时恍惚，没留意到滚烫热水已经从杯口满溢出来。
　　“你别碰，我来搞。”许超龙及时抓住周青想要直接拿开保温杯的手，避免了那几根手指让开水烫得红透。
　　“对不起……”
　　周青知道自己魂不守舍，她昨晚几乎是一夜没睡，订最早一班飞去 C 市的机票，拜托飞燕帮忙照顾许浩几天，半个小时给父亲打电话了解情况也安慰他不要着急……直到凌晨五点多许超龙抱着她哄着她，她才勉强睡了一会。
　　身体是疲倦的，但精神却是绷紧的弦。
　　“傻不傻，说这些干嘛？你别太紧张了，爸都说了妈没事，就是老人家被这事磨了一夜，有些累了。”
　　许超龙皮糙肉厚不怕烫，关了热水后直接揸住杯子把热水倒掉一些，旋紧了盖子，牵住周青的手带她往登机口的长凳处走：“而且也说明白了，一开始是爸听错了，不是妈动的手。”
　　“可是妈去找了王言旭，就代表妈知道了那件事……”周青叹了口气，眼下的淡青显得面上愁意渐浓。
　　许超龙紧了紧手指：“放心，万大事有我在。”
　　飞机准时起飞，到底是困极了，周青倚着许超龙睡了过去。
　　之前变成鱼睡砧板上的那个诡梦又一次出现，但这次视角不同了，躺在砧板上的鱼是王言旭，而手里拿着菜刀的是她，刀落下，刀举起，飞溅起的鱼血落进她不带一丝温度的眼里，腥臭无比……
　　她猛地睁眼，一股恶心已经漫到她嗓子眼了，她想捂着嘴跑去洗手间但已经来不及，还好许超龙早有准备，把卫生袋递到她唇边。
　　周青吐着酸水，眼角泛泪，许超龙边轻扫着她的背，边跟前来关心的空姐和周围的乘客解释，抱歉，我老婆怀孕了。
　　张莲半夜做完笔录已经离开了派出所，周德英陪她住在一家便捷酒店里，许超龙两人赶到的时候，张莲才刚刚睡醒。
　　两母女看见对方憔悴不堪的样子，一下子忍不住眼泪，什么都还没说，就哇哇直哭。
　　周德英陪了一晚上，自然是知道了来龙去脉，老头子一夜间鬓角白发丛生，红着眼想跟许超龙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只掏了烟盒让许超龙陪他去楼梯间抽几口。
　　许超龙走近老丈人耳边说他开始戒烟了，说不好让周青吸二手烟。
　　周德英睁大眼，视线在女儿女婿两人身上来回跳，最后重重在女婿肩背上拍了两下，几乎哽咽地道了声谢谢。
　　翁婿退到门外，把小空间让给了两母女讲心事。
　　狭窄的走廊尽头有一扇打不开的窗，许超龙跟着老丈人走到那，才开口问：“爸，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德英低头把玩着烟盒，声音低沉：“你妈说是跟广场舞的小姐妹来省城玩两天，原来她跟王老头打探来了王言旭在省城的住址，想来找那臭小子算账……”
　　房间里，两母女坐在床上也在说着这件事，周青轻揉着张莲粗糙双手上的老茧，安静听她说昨晚惊心动魄的经过。
　　昨晚张莲自己一个人到了省城，打车来到王言旭住的小区，在小区对面的超市里随便称了袋苹果，进小区后她找到王言旭住的那栋楼，等了一会等到个外卖小哥，就跟着进了楼。
　　“找到那王八蛋家的时候我还心想，这件事会不会有误会，会不会是那小子被人带坏了……”张莲想到接下来的事情，面上难掩厌恶嫌弃之色，眉心拧紧：“我门铃还没按呢，就听屋里乒令乓啷声，哎哟，声音大得吓我一跳！”
　　王言旭家就一道带电子锁的门，张莲趴在门上听着，屋内隐约有姑娘喊着救命，但声音很虚弱，跟小猫似的，很快声响没了，再过几秒，又有人咳嗽的声音，像是呛到水了！
　　姑娘边咳边含糊喊救命，话音还没落又安静了下来，然后有男人压着嗓子大骂，还说什么敬酒不吃吃罚酒之类的话。
　　张莲听得脑袋嗡嗡的，那声细如发丝的救命进了耳内慢慢逐渐放大，最后像钟锤一样在脑袋里乓乓声撞得她头昏脑涨。
　　“也不知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当时只觉得这臭王八蛋肯定在干些龌蹉下流的事！可我哪遇过这种事啊，吓得就想立刻跑，你知道，那小子比我高一个半头呢……”
　　张莲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周青担心她情绪波动太大对心脏不好，赶紧反过来安抚她：“你别急你别急，慢慢说。”
　　叠在母亲手背上的手也一下一下轻拍着。
　　当时的张莲已经跑到电梯那了，两台电梯都在楼下，看着赤红数字往上跳，她的心脏也跟着跳。
　　可当她想到，如果在屋里受欺负、喊救命的是周青呢？
　　那她也要跑吗？当什么都没听到吗？
　　那屋里头的就算不是她家丫头，也是别人家的丫头啊！
　　“我先是打了 110，就跟公安同志说我听到邻居家家暴啦，那女的就要被老公打死啦，请公安同志赶紧来抓那王八蛋……我挂了电话又不知道他们多久才来，要是来得晚，屋里那姑娘已经出事了那怎么办？我脑子一热，就去按那家伙的门铃了……”
　　周青双眼瞪大，本来一直在眼眶里晃荡的泪珠子直接掉了下来，她激动地大叫：“妈你疯啦！逞什么英雄啊！要是王言旭冲出来打你追你怎么办？！”
　　“能拦住一会是一会吧，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也认了……”
　　张莲垂首揉了揉被泪水涟涟的眼睛，声音半哑：“以前我总嫌阿龙他爱逞英雄，说什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可真轮到自己碰上事了，就觉得，还是得做点什么吧，要不然……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整天后悔当初怎么不去按门铃？”
　　再怎么好听悦耳的门铃音乐声，那时在张莲耳里都只能像恐怖的招魂铃，但王言旭迟迟没来开门，张莲努力扯起僵硬的笑容，一直盯着门上的猫眼。
　　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猫眼里看着她，所以她得保持神情自然。
　　她又按了几次门铃，木门还是像棺材板一样纹丝不动。
　　之前帮四表姨在周青那要的王言旭的手机号码张莲也存在手机里，她低头找到王言旭的名字，可发颤的手指让她点了好几次才按下了拨打。
　　手机里传出嘟嘟声的时候，那道门里也传出了手机铃声，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响了两声后没了声音，像只被突然斩了脖子再也叫不出声的大公鸡。
　　王言旭接电话了，张莲猜想他应该是进了房间还是走到别处听的电话，隔着门板听不见他说话的声音了。
　　她主动自报家门，故作自然地说上次王言旭知道她刚做手术，带了那么多礼物来家里看她，今天正好她和小姐妹们来省城玩两天，想着他一个人在省城打拼挺辛苦的，就买了些水果来看看他。
　　王言旭问说阿姨你怎么有我的地址啊，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要不是张莲亲耳听见，都不相信刚才屋内口出恶言的人是从小看着长大的王家小子。
　　她感到寒心不已，还要强笑着回答他是跟王老头子要来的。
　　王言旭有些可惜地说他不在家里，人在公司今晚还得做直播，没那么快能回到家，说阿姨你把水果放我家门口就好。
　　张莲没敢直接跟他说自己明明听见屋里有声音，她硬是拉着他东扯西扯着家常，夸赞他现在好能赚钱啊，这小区又大又漂亮，电梯还老快老快的，为了拖延时间，她还开始“嫌弃”起周青现在住那屋子老破小，要不是有政府扶持加装了电梯，她还得天天爬楼梯，老腰老腿哪受得住啊。
　　似乎这个话题深得王言旭的钟意，他没急着挂电话，还主动问起张莲周青最近的生活如何。
　　张莲突然就明白了王言旭想听什么话。
　　他表面上看似想知道周青过得好不好，实际上就是想听张莲骂女婿无能，想听周青婚姻不顺，就跟巷里那几个嘴巴没个把门的三姑六婆一样样！
　　可她这次不能像在三姑六婆面前一样猛夸自己女婿，只能顺着王言旭的喜好说他喜欢听的话，即便她心里知道，许超龙比你王言旭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她铁了心堵在门口，跟王言旭硬聊了十来分钟，终于听见电梯在这一层停了下来。
　　直到见到两名警察，张莲的泪水才淌了下来，直接挂了电话，指着门说：“公安同志，是我报的警！我刚才听见里头有丫头喊救命，屋里明明有人，但他就是不开门！”


第090章 家
　　来的是一中年男警和一年轻女警。
　　刚开始那门就跟被蜡封住似的，任警察怎么按门铃都没人开，张莲再打王言旭的电话，对方已经关机了。
　　男警按了一会门铃，有些不大爽快地提醒张莲，报假案是不好的。
　　张莲后知后觉的感到害怕，上下牙齿磕磕碰碰，哆嗦着坚持她是真的听见有人求救，听见王言旭骂人，还听见屋里有手机声。
　　她不知道自己报案时说的话算不算是报假案，如果开了门发现并不是家暴案，那警察会不会放过王言旭？
　　男警开始问张莲事情具体经过，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是这栋楼的住户吗，和屋主是什么关系，突然年轻女警嘘了一声，让他不要说话。
　　瞬间安静下来的环境里，能听见门内极其微弱的呻吟声和玻璃划过地板的声音。
　　男警这时意识到门内的情况或许已经很糟糕，大力拍打门，并叫同事请求支援。
　　再过了几分钟，门才从里面拉开了，可出现在大家面前的王言旭让几人有些惊诧。
　　他的额头捂着块白毛巾，毛巾已经让鲜血染得斑驳，衣服上也是一片红，浅红大片的是红酒渍，再有零星血迹飞溅。
　　警察出示证件，说有人报警这户有家暴事件，需要进屋看看情况。
　　王言旭有些无奈，说其实是女朋友喝醉了酒发酒疯，把酒瓶子砸他脑袋上了，他还说这不算家暴，只是女友不小心而已。
　　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看得张莲寒毛直竖，不停跟公安同志强调，她听见的是女人求救的声音。
　　金棕卷发的年轻女子就躺在沙发上，安静得宛如睡美人，她的衣服上也沾上了大片的红酒渍，可面色不像喝醉酒那样泛起红晕，而是苍白如纸。
　　女警觉得不对劲，说她之前处理一单酒吧闹事时看过一个被下药遭遇迷奸的姑娘，药还没退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男警见得更多这种事，喝醉哪是这个样子，都几乎算昏迷过去了，怎么叫唤都没有反应，他立刻叫了救护车。
　　急救人员来到的时候，王言旭的谎言终于兜不住了，有看热闹的邻居瞧见受害女子，认出她住在楼下，有个固定的男友常来找她。
　　还有邻居窸窣讨论着男屋主的身份，男警不认识他，小声问同事他是明星吗。
　　女警剜了沙发上铁青着脸的男人一眼刀，回答说不过是个网红而已。
　　如今的时代名气就是一把双刃剑，做好事的时候能传千里，干坏事的时候则会一秒把你打得社会性死亡。
　　小道消息的流窜是从今早开始的，从机场到酒店不到一小时的车程内，许超龙已在汽修聊天群里看到几个版本的微信聊天记录，也不知被转发了多少次，一会说是某十八线小明星意图强奸，一会说是人气网红家里容留他人吸毒结果 OD吸毒过量导致昏迷不醒，很快有人把王言旭关联上了。
　　他的微博和视频平台下方留言一片混乱，不停有路人观光团打卡，粉丝和水军忙着控评，还有不少人艾特 C 市警方，让他们赶紧调查清楚后公开情况通报。
　　“昨晚受害的那姑娘后来情况怎么样了？”天空下起了牛毛细雨，许超龙说话时有白烟覆在窗玻璃上。
　　“我赶到派出所的时候也快十二点多，听人说那姑娘在医院醒过来了，具体的情况公安同志没说。不过听你妈说，这王八蛋奸的咧，把药啊酒啊都倒掉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足够证据……”
　　周德英到底还是没忍住烟瘾，扬扬烟盒，往楼梯间走去，忿忿道：“我现在一想到上次他来家里时我还留他在家吃饭，就想一棍子打死我自己！”
　　证据，又是证据……
　　许超龙看着玻璃上朦胧的白雾没由来的糟心，拧紧眉，一巴掌抹去水雾。
　　他等老丈人抽完烟，两人一起回了房间，周德英想进浴室洗手洗脸，可这时周青正抱着洗脸盆吐酸水，张莲在一旁惊慌失措：“青青你怎么吐成这样啊，是不是肠胃不好啊！”
　　周青吐得上气不接下气，许超龙只好跟岳母坦白，张莲呆了一会，嘴里细碎念叨：“没想到那土方子还真有点儿灵啊……”
　　当年周青怀许浩时，孕初期反应远远没像现在这样大，许超龙难免心疼，给周青泡了条热毛巾，低声问她：“到饭点了，我们先去吃饭吧，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啊？”
　　周青抓过毛巾擦了擦嘴：“老公，你陪我去一趟派出所好不好？”
　　许超龙皱眉，抿紧唇角没问她原因，周德英和张莲惊讶地对视一眼，但也没有出声。
　　周青走出浴室，她的嗓子有些沙哑，但让泪水洗过的眼眸如光滑鹅卵石，坚定且清澈：“这件事总要有个了断，逃避没什么用，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糕。”
　　许超龙跟在她身后：“但我们没有证据啊。”
　　“如果都因为没有证据、或者因为害怕受到二次伤害，每个受害者都不愿意站出来指证，那么那些人就会越来越心存侥幸，会觉得这种做法很安全很方便，会觉得他们无论怎么做都不会有风险，然后又会跟其他人‘推广’这个方法……”
　　周青擦了把脸，让自己更清醒一些，继续说：“我在的那个受害人互助群里，她们都说对方也有‘互助群’，而且卖药的卖家还会给他们使用指南，教他们怎么做才能规避风险，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张莲这时开口：“欸！那王言旭也有可能加入了这种乱七八糟的群，这样的话公安同志就能找到证据吧？”
　　许超龙摇摇头：“不好说，这些都不是直接证据，而且这种案件最常是各执一词，被告人会说他们是两厢情愿。”
　　他走到妻子面前拿过毛巾，垂着头牵起她的手，毛巾在一根根手指上仔细擦过：“但只要你考虑清楚了，想做的事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早上我也说了，万大事有我在。”
　　周青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许超龙怔愣，自从那件事之后，周青的笑容明显少了许多，即便两人上次已经互相坦白，可她的笑容里也依然藏着一些心事。
　　而这时妻子脸上的笑容，是坚韧的明媚的，是好久不见的轻松洒脱。
　　尽管频繁孕吐和睡眠不足让周青很难受，不过此时她觉得自己身子和脑袋都轻了许多，像是终于剪掉了绑在脚踝的沉重石头，游上海面大口呼吸的那种舒畅感。
　　许超龙的信任，父亲的哽咽，母亲的勇气，许浩的撒娇，小腹里新的生命……每一样都让她迫不及待想敲开那层封住内心的水泥，与那一晚的混浊记忆直接面对面。
　　在这个过程中裸露在外的心脏可能会被明枪暗箭所伤，但她也不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四人简单吃了顿便饭，张莲本还想跟着一起去派出所，但周青不肯，说就是去报个案，能不能立案都还不知道呢，老太太一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就要激动起来，到时候心脏又痛了怎么办。
　　张莲把昨晚去的派出所地址给了许超龙，两人打车到了派出所。
　　周青的案件不在本地发生，原则上是由犯罪地管辖，但两个案件涉及同个被告人，接警室的民警联系了昨天出警的两位同事，女警很快赶来给周青做笔录。
　　女警姓佟，马尾梳在脑后显得干净利落，周青把和王言旭之间的关系、怀疑自己被迷奸的事情、还能记得的模糊经过，一五一十全部倾诉出来。
　　佟警官沉吟一会，语气有些严肃：“在没有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之下，只有单方面证人证言的话确实很难立案，即便立了，也无法对被告人定罪。”
　　周青点头，苦笑道：“我明白的，而且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以为是我自己酒后乱性出了轨，后来还跟他见了一面，跟傻子一样跟他说希望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酒后乱性，嗯……”
　　笔头在记事本上点了点，佟警官若有所思，问：“你说当时你们是在酒店的清吧喝酒吃串，后来你清醒的时候已经在王的房间，对吗？”
　　“对的，具体是哪一层、怎么进了他的房间我都记不得了。”
　　“那就是说，你应该是在清吧里被下了药。”佟警官目光灼灼：“那清吧里有没有监控摄像头之类的，你还记得吗？”
　　周青眨了眨眼，心跳渐快：“那酒店是新开的，我也是第一次去，不太确定有没有……”
　　佟警官点头，低头在小本子上飞快书写：“嗯不记得也没事，接下来的我们会跟进。”
　　“谢、谢谢你。”周青有些不敢相信，这件事竟然还有一线转机。
　　“我才要谢谢你，愿意把这件事讲出来，你和你妈妈一样都好有勇气。”佟警官的笑容明朗动人：“虽然目前阶段我没办法跟你保证什么，但我希望未来有一天能给你带来好消息。”
　　周青跟佟警官道谢道别，轻松得脚步都变得轻盈，走出接警室后，她看见自家老公在大门口低着头踱来踱去。
　　许超龙刚戒烟不久，戒断反应十分强烈，尤其是心里有焦虑时更甚，雷伍教他用薄荷糖直接压住烟瘾，他便跟着做。
　　大冬天下着雨，还要吃凉糖，冷得脑门都要麻了。
　　突然身后有人飞扑过来抱住他，双臂紧紧环在他腰间，软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老公，我完事了。”
　　许超龙把人儿拉到面前，捏着她下巴左右检查：“没哭吧？”
　　周青笑吟吟：“没有，警官夸我呢，说我勇敢。”
　　许超龙总算松了口气：“那回去吧，天冷，我刚在手机上定好房间了，就住爸妈他们那家，方便照应。”
　　“嗯，行啊。”周青踮起脚，脸埋在他肩膀前轻蹭：“我想家了，想浩浩了，要是明天爸妈他们没事能回家，我们也回家吧？”
　　许超龙回揽住她，大掌在她背脊上轻拍：“行，回家。”
　　误打误撞，一家四口倒是在异地过上了元宵节。
　　肚里娃娃似乎不愿意闻到辣椒味道，周青平日最爱的辣椒炒肉一块没吃，只能扒着白米饭配清淡的蒸水蛋。
　　应节的汤圆倒是有胃口，她刚吃下第三个，许飞燕就拨了视频电话过来。
　　视频里，朵朵和许浩两人手中晃着那牛奶盒灯笼，身后是流光溢彩的八角亭，小孩对大人身上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情，笑容灿烂地大喊迎灯笼好开心，雷叔叔还请他们吃了冰淇淋。
　　许浩把灯笼凑到手机摄像头前，一直问妈妈有没有看出什么地方不同，但要么曝光过度要么光线昏暗，周青实在看不清牛奶盒上的图案。
　　雷伍在他身边蹲下，叫他别动来动去的，用自己的手机给他打光，许飞燕调好焦距，对准图案。
　　周青眯着眼仔细找茬，许超龙比她眼尖，笑着指灯笼底部一个小小的角落。
　　周青恍然大悟。
　　灯笼的“家”门口本来画了三个火柴人，高高的是许超龙，稍矮一点的是周青，两人中间牵着小小的许浩。
　　但现在周青旁边还牵着另一个小人儿，火柴脑袋上长有两条小辫子。
　　许飞燕移开镜头，背过身偷偷对着麦克风说：“你们保密工作可做得不行呐，我都说了浩浩这小家伙守不住秘密的……”
　　后来许飞燕给她发来了许多小孩的相片和视频，让他们放心去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许浩在她家住上个把礼拜都没问题。
　　其中有一张相片是挂在夜空中的圆月，虽然许飞燕的手机摄像头像素不行，月亮就像颗刺眼小灯泡白晃晃的扎眼，但周青依旧觉得窝心到不行。
　　许飞燕说，看了天气预报你们那边下一整天的雨，估计月亮没出来吧？我请你们康康家里的月亮呀，嘻嘻嘻。


第091章 鲨鱼
　　在机舱里等着乘客们一一落座时，许超龙刷到了 C 市警方情况通报的微博，周青卸载微博了，他便把手机递给她看。
　　“王某某……”周青呵呵干笑两声，继续读：“经公安机关调查，综合现场证据、被害人陈述、其他证人证言等证据，王某某的行为涉嫌构成猥亵罪……目前该案正在进一步开展深入调查，警方将坚决一查到底，对此类犯罪事件将依法严厉打击……猥亵罪是判多少来着？”
　　没等许超龙回答，周青已经打开百度搜索了，看着看着皱起眉头：“猥亵未遂才五年以下，还可能从轻……妈的不是吧，之前有个外卖员偷抱小女孩，才判十五天？！”
　　渐昂的声音引来前排乘客的回眸，周青清了清喉咙，压低声音：“要是我当时有察觉不对劲第一时间报警的话，那就……”
　　许超龙打断她：“哪有那么多‘要是’和‘如果’？你已经做得很棒啦，天有眼，他自己做了坏事终会有报应的，就算不是这次也会是下次。”
　　他拿回手机，搭在她肩头的手掌拍了拍：“翻篇了翻篇了，回去后安心过你的小日子，他要敢再出现在你面前，我就派店里的高矮胖瘦四大金刚上场，给他套个麻布袋打一顿……哦还有一个雷伍，还能派雷伍咬他。”
　　听他越说越离谱，周青气笑，拍了他手臂一巴掌：“我要去跟飞燕投诉，说你把雷伍说成哮天犬了。”
　　“嗯？这么说，飞燕岂不是二郎神？”许超龙也乐了，凤眸笑成细长弧线。
　　周青看了他好一会，脑袋噗通斜倚在他肩膀，嗯唔了一声：“我困了……”
　　“那睡一下，到家了我喊你。”
　　周青一下子就睡了过去，睡得沉，连飞机起飞时的推背感都没能唤醒她。
　　这次她没有梦见那腥臭黏湿的鱼砧板了，没有砍断她脖子的大菜刀，鱼缸里的水变得很清澈，缸底铺满七彩玻璃珠子，在她鱼尾尖尖映出绚烂彩虹……
　　在回市区的高速公路上，周青接到了张莲打来的电话。
　　母亲说，那天险些被王言旭糟蹋的那姑娘打电话给她道谢。
　　那金棕卷发的姑娘叫阿湘，不是本地人，楼下的房子是租的，两个月前认识了住楼上的王言旭，也认出了他是视频平台上很红的 KOL。
　　恰好阿湘是个独立美食 vlogger，也有当主播，但一直没签经纪公司或平台，小有名气却远不及大红大紫，一开始她想着和王言旭搞好友邻关系，指不定以后能沾点资源的光。
　　阿湘没隐瞒过自己的感情状况，朋友圈中常会出现异地男友的相片，这两个月来两人在电梯里经常遇到，微信上也偶有聊天，熟稔起来后，有时阿湘包多了饺子炖多了牛腩，就会问王言旭要不要，要的话就留给他当宵夜，她自以为邻里关系还能发展成朋友或合作关系。
　　阿湘开玩笑地问过他，说大佬能不能带带她，她一个人像孤儿仔一样拍摄剪片开播下播，赚的钱才勉强在这个城市过活。
　　王言旭说自己合作过的红酒品牌商最近正想找美食 vlogger 合作，家里还有一箱产品，问阿湘愿不愿意来试试酒，可以拍条小片给品牌运营看看风格合不合适。
　　后来就发生了那天晚上的事。
　　她一开始就留了些心眼，红酒瓶塞是她开的，还不动声色检查过杯子。
　　王言旭也喝了，第一杯阿湘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第二杯开始，她便觉得神志不清。
　　她想起身离开，但那时已经手脚发软，王言旭欺上来的时候，她用最后的理智抓住红酒瓶砸到他头上。
　　最终还是没能逃开，王言旭把杯中剩下的红酒都灌到她口中，之后她就几乎没了意识，而再醒来时人已在医院。
　　警察跟阿湘说了昏迷后发生的事，她本来想当面谢谢张莲，没想到她已经动身回县城了，只能通过电话道谢。
　　“不是，你说这小王八蛋是不是有病啊，怎么整天要用这种方式跟人处对象呢？按道理说他长得好看，还能赚钱，有房有车，正正常常去交个女朋友不行吗？肯定有不少姑娘喜欢他这类型的吧？可他非得用药迷晕人家是怎么个回事啊？”
　　周青的手机连着车内蓝牙音响，老太太纳闷不解的声音灌满车厢，两夫妻互看一眼，许超龙很快看回眼前宽敞公路，耸了耸肩，不屑地用气音说，说不定还真是有些什么难言之隐呢。
　　难男同音。
　　隐约有什么画面在周青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她没抓得住。
　　她问张莲：“那阿湘的案件有没有新的进展啊？”
　　“哦对！有好消息！”
　　张莲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比广场舞小姐妹们推荐她站领舞位置时还要开心：“那姑娘的手机原来一直开着什么录音软件，把王言旭的声音全录进去了！那臭小子这次可算是逃不掉了！”
　　*
　　顶流网红的视频号被封禁，微博拒绝评论，淘宝上有挂他相片带货的商家都出了声明，说将与劣迹 KOL 不会再有任何合作关系，还有“热心群众”将王言旭接过营销的品牌和商品都整理了出来，仿佛等这一天等了许久，要把他从神坛顶端拉下来，折了他的羽翼，让他再也无法飞起来。
　　没人在乎王言旭的违禁药物是从哪里来的，没人过问那受害者如今情况如何，更没人问还有没有其他受害者。
　　和许多轰动一时的社会新闻一样，知名网红涉嫌猥亵意图强奸的新闻也就占据了一两天热搜，石头在湖面荡开几圈涟漪，等它缓缓往湖底下沉时，湖面就会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
　　“这事就这么完了？那也太便宜他了。”许飞燕不停刷着微博，贝齿愤愤不平地咬着柠檬茶的吸管。
　　她和雷伍刚准备去店铺检查装修进度，正好赶上工人们放饭午休，他们就先到上次“相亲”的隔壁茶餐厅吃个碟头饭。
　　周青从 C 市回来的那天就找她谈话，她以为是聊孩子家庭的事，结果不是，是另一件周青遭遇的难以启齿的事情，许飞燕才听到一半已经气到脑门发胀，恨不得立刻举起键盘加入网上谩骂的队伍中。
　　她没跟雷伍说嫂子其实是受害者之一，表现得自己只是一个对这种事情鄙夷到极点的路人。
　　“那也没办法，谁让现在的社会问题那么多，每天都有新的话题，新闻还一个比一个劲爆，网民就像一条条每天都在饿肚子的鲨鱼，一闻到血味就一窝蜂冲过去，吧唧吧唧一通乱咬，接着等闻到下一滴血的味道，就松了口，又一窝蜂冲到另一块食物那去。”
　　雷伍把烧鹅髀最下方连着骨头的那块腿肉夹起，放到许飞燕的窝蛋免治牛肉饭上：“至少他现在的事情有被曝光出来，而且他好歹算个名人，如今成了过街老鼠，可那些没被曝光的受害者又有多少，你和我都不知道。”
　　许飞燕把瓷盘推到桌子中央，舀了几勺咸香牛肉末到雷伍盘中，左右环顾见周围没人，才细声问他：“你们之前里头有这类的犯人吗？说强奸犯在里面的待遇是最惨的是吗？”
　　“你想想就大概知道了，谁能待见得了这种？一个个都是有老婆有小孩的，尤其是碰小孩子的那些人渣，牙齿都要让人打烂的……我的屋子是没进来过这种，要有，估计那群大老爷们就坐不住了。”雷伍翻了个白眼，阻止她再舀肉酱：“好了好了，你把肉都分给我了你吃西北风啊？”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啊……”许飞燕嚼着牛肉饭，腮帮子鼓鼓：“如果遇上事的是我，那你会怎么做哦？”
　　“我不回答这种假设性的问题。”
　　“只是如果！”
　　雷伍呲了一声，调侃道：“那我们又要隔着玻璃才能见面了，每个月就跟那什么牛郎织女一样，这次可能也得坐上十来年。哦，对了，前提还是你得先跟我结婚，是你自己说过的，‘现在探视管得很严，像普通朋友这样的关系是没办法取得探视资格的’哟……”
　　他故意掐紧嗓子，学许飞燕的语气说话。
　　许飞燕被逗乐，桌子下踢了他一脚。
　　到底有设计师监工，经过短短十天，店铺的装修已经初具雏形，两人基本每天都会过来看一眼，以便与设计师和施工队伍及时进行沟通，许飞燕也会将试做的多出来的甜汤带来给师傅们当下午茶点心。
　　如今整体结构和楼梯已经完成，水电布线也完成了，目前瓦工进场，今天开始铺厨房和洗手间的瓷砖。
　　许飞燕在楼梯上上又下下，想象着这温暖的小店会陆续迎来一波又一波的客人，她在厨房忙碌一整天，偶尔透过开放式的玻璃窗口往外看看，就能瞧见客人们脸上的笑意……
　　雷伍从厨房走出来，余光看见许飞燕站在二楼夹层边缘，那夹层还没封墙，他赶紧皱眉提醒：“你往里挪一点，别等会摔下来。”
　　许飞燕心情不错，开玩笑地问他：“这高度，我跳下来你能不能抱住我呀？”
　　“来来来，你试试看。”
　　夹层离一楼地面也就两米五左右高度，雷伍伸长了手臂也就还差一点就能够着许飞燕，他说着说着已经撸起了卫衣衣袖，露出结实的麦色小臂，作势真的要去抱她。
　　今天刚来的瓦工师傅不清楚他们的关系，笑着打趣道：“你们小夫妻这么恩爱，将来这甜汤店开起来生意一定红红火火。”
　　许飞燕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恩爱就会红红火火啊？”
　　师傅笑道：“小两口感情甜得跟糖一样，做出来的甜汤岂不是甜得客人入心入肺？那生意必须得好啊。”
　　监工的设计师给师傅解释店主两人只是男女朋友关系，师傅也是个爽朗人，坚持说那肯定也好事将近。
　　雷伍自己不抽烟，但该有的礼数必定不少，他给瓦工递上烟，笑得乐呵呵，说承你贵言啊师傅。
　　无论店铺的事情多忙，他俩每天下午依然会准时去幼儿园接朵朵。
　　许飞燕一直用的电动车其实是跟他哥借的，她最近想要另外买一辆，把电动车还给许超龙，方便哥嫂接送小孩。
　　恰好雷伍也准备买一辆电动车。
　　因为上个礼拜有一天许飞燕来月事，从一早开始肚子就不舒服，送完朵朵回家后她躺在床上面色青白，雷伍便自告奋勇举手申请下午放学去接朵朵的任务。
　　朵朵见到是雷叔来接倒也没太大排斥感，雷伍骑的是共享助力车，朵朵能站在他身前脚踏的那一块小空间，手扶住车头，其实路上挺多家长都会这么载小孩，但偏偏那天交警严查，逮住了雷伍说共享助力车不能这么载小孩，而且没有头盔也很危险。
　　雷伍真诚认错，交警罚他穿荧光小马甲在斑马线举小旗子，举了十五分钟才放他走。
　　两人从店铺离开后就去了趟小牛实体看车，最后一人挑了一台，雷伍的是黑灰色，许飞燕的是珠光粉，但没有直接在实体买，因为网上旗舰店买能便宜好几百块钱，等送到门店再上门自提就好。
　　三点五十分，两人准时到了幼儿园门口，不少家长已经候在铁门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雷伍下意识地朝人群最外围的地方扫视一圈，目光骤停，眉心蹙紧。
　　他又看见了第一次来幼儿园时遇上的那个保安阿伯，就是许浩说跟他关系挺好的那位，但元旦前那次文艺汇演，保安阿伯不在了，上个学期直到放寒假，雷伍都没再见过他。
　　反而是这学期开学后的下午放学时，雷伍不时会在幼儿园附近看见他，阿伯穿着不知多久没洗的黑棉外套，胡子邋里邋遢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人在梦游状态中，不知不觉就行到此处。
　　雷伍在狱中见过太多类似的眼神，是对未来没了希望、日子得过且过的眼神。
　　许飞燕见他不走，拉拉他手指：“怎么了？”
　　雷伍回神，摇摇头说没事，再抬眸时，那位阿伯已经不见踪影。
　　见到几个点头之交的妈妈，许飞燕主动跟她们打招呼，几人也扯起笑回应她：“啊，朵朵妈来啦。”
　　几人的眼珠子似乎是对着许飞燕，但其实都偏往“朵朵爸”那边，飞快从他头顶扫视至脚上，接着又飞快移开目光，继续小声窸窣她们刚才的话题。
　　许飞燕跟她们没熟到能唠家常的那种程度，没把几人的微小异常放在心上。
　　可雷伍有。
　　当其中一位妈妈的眼角余光第四次与他对视上的时候，雷伍有预感，鲨鱼闻到血的味道了。


第092章 惊蛰
　　惊蛰那晚春雷始鸣，许飞燕觉得半夜有一定几率会下雨，便把晾在阳台的衣服往里挂。
　　这几天有点回南天的迹象，空气像总是拧不干的毛巾，湿哒哒的捂在人后颈和鼻前，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又一个雷从远处传来，声音沉得好似一只关在地牢里的白虎竖起全身毛发、伏身只顾一味低吼，许飞燕那已经跳了小半天的眼皮这时又忍不住颤了颤。
　　她安慰自己，只是天气变化导致心神不宁而已。
　　看来明天多数会下雨，幸运的是明天周六，朵那小懒猪能多睡一会。
　　明天中午雷伍要和她们全家去饮茶，北区一家商场赶在过年前开业，入驻了一家粤式餐厅生意火爆到不行，至少得排一个半钟才能吃上饭，据说那家的甜品做得精致好看造型创新，两人都想去“偷偷师”。
　　许飞燕熄了阳台灯走回屋内，罗萍刚洗漱完准备进房间，指着客厅沙发说：“你的手机刚一直在闪，好像有人找你，你去看看吧。”
　　“好，你快去睡吧。”
　　“嗯，你也别太晚了。”
　　未读信息的数字高达二十几条，许飞燕下意识以为是雷伍发来的，但置项的那个小鸟头像旁边没有红点点，她往下拉，原来二十多条信息都是正奇妈发来的，而且数字还在增加。
　　自从上次文艺汇演后她与正奇妈偶有来往，朋友圈的点赞和评论必不可少，拼多多砍价支付宝浇树喂鸡她也义不容辞，彼此不时还会分享一下小城中能遛娃的新去处，但很少像今天这样一口气来了这么多条信息的。
　　她好奇点开，滑到最上，有许多张都是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
　　只是看了第一张截图而已，许飞燕已经心跳加快，瞬间头晕目眩。
　　那是一个群里的聊天，左边一列头像都打了马赛克，所以看不出具体是谁说的话。
　　「朵朵爸真的是坐过牢的？犯了什么事啊？」
　　「暴力伤人还是盗窃？不会是恋童癖吧？！」
　　「不是不是，那谁说是肇事逃逸。」
　　「妈的……从监狱里出来的就没几个好东西，学校怎么能收这样的人的小孩做学生？都不用先审查一下的吗？」
　　在众多白泡泡中突然插入了一个绿色泡泡，是正奇妈，她说了一句：「也不能就这么一竿子全打死吧？我平日和朵朵家有往来的，没觉得朵朵爸有什么问题啊。」
　　立刻有人反驳：「知人口面不知心啊，你看最近的社会新闻，那个网红不也是看上去没什么问题，结果干的事情多脏啊！」
　　「对啊，谁知道他有没有其他什么特殊癖好？里面都是些三教九流的人，他肯定也没干净到哪里去……」
　　后来甚至有家长问要不要去人肉起底朵朵爸的过去，有家长则担心自己家的孩子跟朵朵走得太近，有家长说不如和园方讲一声，让园方出面和朵朵家沟通……
　　一句句十分自我的无端推测判断，都如银针插进许飞燕的太阳穴处不停搅动，心脏噗通噗通的如失控野兽在左心房内横冲直撞，久违的阴暗戾气终是冲破了桎梏，从上锁的箱子里钻了出来，成了地狱业火里丑陋的小鬼不停在她心头蹦跶叫嚣。
　　许飞燕讨厌这种感觉，她深知戾气就像一层猪油蒙了眼，只知道死死盯着那些嗡嗡声打转的苍蝇蚊虫，想着要用什么办法才能把它们一一击落。
　　明明身边还有更多明亮美好的事物，却总会选择性地看不见。
　　许飞燕还记得小时候在村里见过大妈大婶们祭白虎打小人广东某些地方惊蛰时的民间习俗做法。
　　黄身黑斑纹的纸老虎露出尖尖獠牙，一点都不恐怖，倒觉得挺可爱，她还问隔壁大婶能不能也给她一只纸老虎玩玩。
　　大婶给了两颗冰糖打发她走，她拿了糖，回了家，一颗糖含嘴里，一颗糖给了正想问她爬到水缸上做什么的许超龙。
　　最后两个小娃娃一同踮脚踩在墙边的大水缸边缘，趴在两家共用的那堵土墙上，看隔壁大婶手捻一块肥腻生猪肉，把猪油涂抹在老虎嘴上，再把它放到袅袅飘烟的香炉前。
　　接着，大婶摇着肥胯搬小板凳坐在院内树荫下，弯起的背脊好似小山一座，只见她一手高高举起鞋子，下一秒咒骂了一句脏话，鞋子也快速落下，打在垫在红砖上的白纸上，啪一声响亮，吓得两兄妹差点脚滑跌落水缸。
　　隔壁大婶平日待人也算和善，许飞燕是第一次看见她脸红成关公模样，怒目圆睁，一下下砸着那毫无反抗能力的白纸，口沫子横飞，一直骂着那住村尾的寡妇不知廉耻搔首弄姿，跟村里头的男人关系不清不楚眉来眼去。
　　那粗言秽语让许超龙先跳下了水缸，再把她抱了下来，皱着眉头拉着她回屋，说不要再听了。
　　轰！
　　一声惊天雷鸣炸醒了许飞燕，她闭上眼深呼吸。
　　母亲每晚做功课的时候会习惯性点颗塔香，知道老太太有这个习惯后，雷伍还送了个倒流香炉给她。
　　此时塔香虽然已经烧尽，但客厅里空气仍留有淡淡清香，若有似无地帮着许飞燕压下了浮躁不安的心绪。
　　等心情平复一些，她才再按亮手机，截图后面是正奇妈发来一段段语音，许飞燕走到窗边去听。
　　“朵朵妈，这个群是别人前几天拉我进去的，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告诉你，因为今晚有家长说下周一要去找园方了解情况，我想如果先跟你讲一声的话，你能有心理准备……”
　　“哎，你家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我觉得你和朵朵爸都不是那种不明事理鲁莽行事的人，至少我觉得你比他们那些在群里嚼舌根的家长好多了……”
　　“但你也别太担心啊，因为只有几个家长在群里说话，大多数人还是没开口表态的，而且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也不知从哪里传出这事，很刻意的感觉……”
　　“如果是误会一场，然后你有想要跟大家解释的话，我就把你拉进群里呀，大家有什么事三口六面讲清楚就好了嘛，鬼鬼祟祟的在背后搞事这种做法我也是看不惯的……”
　　正奇妈断断续续发了不少语音，许飞燕慢慢沉下心，她给正奇妈回了信息，真心感谢她的告知和维护，她会尽快处理好这件事，不给大家添麻烦。
　　她走到木架旁，皱皱鼻尖，对相框里的男人说：“我还是太容易冲动了，对不对？”
　　男人一如既往温柔地笑，眼神里透着无穷无尽的包容。
　　许飞燕蹑手蹑脚走进次卧，留了张字条在罗萍的床头柜上，说她今晚不在楼上睡了。
　　春天第一场雨落了下来，铁皮雨篷叮当响，她踩着雨水的声音往楼下跑。
　　雷伍刚关了花洒就听见门锁音乐声，他朝浴室门外大喊：“我在洗澡！”
　　他一个人住，浴室没锁门的习惯，很快许飞燕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身子都还没擦干的雷伍瞪大眼，赶紧拿浴巾遮住重点部位，掐着声音叫：“哎呀有咸湿妹想非礼我啊！”
　　他以为许飞燕会骂他又发神经，然后隔着玻璃作势打他两下，谁知许飞燕表情严肃，身上的衣服却一件接一件落了地。
　　浴室里水雾氤氲，雷伍透着淋浴间玻璃上的水珠子看着她，水珠下滑，他渐黯的视线也随之往下。
　　吸顶灯的光是鲜奶一样的颜色，浇在她逶迤肩头，漫过了雪山红莓，往浅滩往秘境淌去，最后落在了小巧圆润的脚趾上，竟洇出淡淡的粉，再往回看，膝盖弯弯和脸颊都染上了迷人胭脂粉。
　　浴巾抛回毛巾架上，雷伍拉开玻璃门，把走进来的人儿揽到身前，低沉的笑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谁惹你生气了？”
　　许飞燕闷闷地“唔”了一声就吻了上去，双手也主动去蹭他。
　　很快就握不住了，掌心肉都被烫得酥软。
　　潮湿的脚印从浴室延续到床边，印子杂乱无章，两人的动作也是，怎么野怎么来，好像一声声春雷把在骨头里血液里冬眠了许久的小虫子都炸出来了。
　　面如桃花红，声似黄莺啼，春雨淅沥沥，木床吱呀呀。
　　听得那些惊蛰日从土中爬出来的百虫脸红心跳，咕唧咕唧又钻进湿土中。
　　狂野过后是身心舒畅的疲倦，许飞燕眯眼睡了过去，雷伍一直让她枕着自己手臂，即便屋外下着雨，他也不觉得家中天花板有“漏水”了，左胸口被填得满满当当的，温暖干燥，惬意舒心。
　　估计过了十来分钟，许飞燕动了动，雷伍看看时间，唤醒她：“时候不早了，我送你上去你再继续睡？”
　　许飞燕还没在他家留宿过，许母和朵朵就住在楼上雷伍也没好意思开口留她下来。
　　许飞燕摇摇头，嗓子沙哑：“我今晚不上去了。”
　　雷伍眼睛渐渐亮起，像藏了一颗两颗星星：“哦？小朋友在外留宿跟妈妈说了吗？”
　　“说了。”许飞燕不客气地掐他一把，在他结实小腹上数着有没有少块了，毕竟雷伍胃口真的很好：“抱我去洗洗啊，流了一身汗臭死了……”
　　黄鼠狼进了浴室就现了原形，尾巴又一次翘得老高，大肥肉都来到嘴边了没有不吃的道理。
　　许飞燕被他折腾得可怜兮兮，倒是还记得今晚要做的事，她拍着雷伍的头：“你、你你先起来，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雷伍不管，天大的事也没有取悦她重要，非搅出个水花四溅才放过她。
　　许飞燕摁开手机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了，正奇妈后来又发了两三条语音过来，大意就是让她别太往心上去。
　　她把手机往后递给雷伍，闷声道：“他们还真是不客气，快要把你钉死在耻辱柱上了。”
　　雷伍双手正忙着拿浴巾给她擦干头发，没接手机：“你念给我听。”
　　“我不要，有些话太难听了。”
　　“再难听的我也听过，没事，你念。”
　　许飞燕扁着嘴，不情不愿选了其中几句没那么扎心的念给他听，边念还边加入自己的意见。
　　“肯定是‘那谁’说的呀，上次在唐律婚礼碰上面，林亚东回去跟她说你坏话吧？你说这些有钱人怎么这么闲呐？气死我了，我去当面问清楚她到底要干嘛……”说着说着许飞燕就找出施菡的微信号。
　　雷伍放下浴巾从后抱住她，顺势夺走她的手机，下巴抵在她发顶，笑得胸廓起伏：“这么多年了，我宝贝还是这么爱护短啊？”
　　“你还笑得出来！”许飞燕脖子后仰，在他下巴重重咬了一口：“你短吗？我看着倒是不像。”
　　“你再招我？”雷伍回咬她鼻尖：“明天就别去饮午茶了啊。”
　　他粗略扫看了群里聊天截图，再听了正奇妈的语音，直接把正奇妈的微信名片推到自己的微信里：“我去跟他们说，你和朵别掺进来。”
　　雷伍从床头柜抓来手机，直接加了正奇妈。
　　换成许飞燕跪起身趴在他肩膀处：“你要怎么说哦？”
　　“做过的事我认，没做过的可别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雷伍背脊被不轻不重地压着，静不下心打字，拍了拍她大腿：“去拿我的衣服穿。”


第093章 飞
　　正奇妈是个夜猫子，很快就通过了雷伍的申请。
　　雷伍先是跟她表达了谢意，再麻烦她把他拉进群中。
　　「大家好，我是大家口中的“朵朵爸”，没想过我的事情会引发大家的关注和猜测，十分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与其让大家继续惊惶不安，不如由我来亲自解释一次。
　　首先我确实在田滨服刑过十年，不知是从哪里传出了这件事，但对方的确没有说错。
　　我是犯过错的，而且不是像小朋友做错题目这类的小错，这十年来我经常发恶梦，梦见犯错的那个时候，一遍又一遍，无论我怎么挽救都永远离不开那个轮回。
　　我经常想，当初如果我不那么浮躁懦弱、不那么心存侥幸、不那么轻信他人，今时今日是不是就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答案其实是不一定的。
　　我可能会依然过浑浑噩噩、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可能会在歧路上越走越远，远到再也看不见身后那些默默关心着我的人。
　　我改变不了过去，如今能做到的，就是踏踏实实过好每一天，不再重蹈覆辙，不再步上歧途。
　　对了，很抱歉占用了“朵朵爸”这个称呼许久，其实我只是朵朵妈的男朋友，她目前还没答应嫁给我，所以暂时我还不能用上这个称呼。
　　朵朵的亲生父亲是一位我很尊敬很佩服的人，在朵朵还没出生的时候他就不幸去世了，是因为救一名溺水者而牺牲的，小孩出生后，一直都是由朵朵妈一个人带着。
　　在这里我恳求大家，不要因我的个人问题迁怒在孩子身上，朵朵妈和朵朵没有任何过错，她们不应该受到歧视和怀疑，我相信，在座各位家长都是明白事理的人。
　　请大家放心，我没有特殊癖好，没有不良嗜好，烟酒都已经戒了。
　　如果大家仍然觉得不安心，我可以尽量减少去幼儿园接送朵朵的次数。（但有的时候朵朵妈身体不舒服或比较忙，我还是会去接送的，届时还请大家多多包涵）
　　过去具体的事发经过因为涉及太多人事物在这里我不便多说，犯下的错我认，这个债我也会用这辈子去偿还。
　　下个月我和朵朵妈将会开第一家甜汤店，只要店在我人就会在，不跑不逃，欢迎大家未来的日子里常常来监督我。我们店的地址在……」
　　许飞燕盘腿坐在雷伍身旁看得目瞪口呆，也不知他这篇小作文在心里打稿打了多长时间，像是不用怎么过脑子就已经一溜烟全蹦出来了，系统自带的键盘音哒哒声比窗外雨水声更令人身心舒畅。
　　真诚道歉坦白交代，述说朵朵身世，提前夸家长们明事理，看似放低了位置但其实坚持着立场，最后竟还顺势推了一波甜汤店的宣传，这才让她喜出望外。
　　这人脑袋瓜子到底装了什么东西呀，怎么这张小嘴叭叭的这么会说话呢？
　　中间雷伍还不忘问许飞燕同不同意让他将蔡景尧的事情说出来，他说，“朵朵爸”是个好人，不应该让人污蔑误会。
　　许飞燕点头同意。
　　她说，其实不止是“朵朵爸”，朵朵、雷伍、她自己，每个人都在十分认真地过好自己的日子，如今问心无愧的，谁都不应该这样让人贴上莫名其妙的标签。
　　雷伍检查完错别字后就发了出去，绿色气泡很长很长，像通天高的藤蔓一样，得划拉一会才能看完。
　　许飞燕身穿雷伍的长卫衣，屈起的膝盖藏在衣服里，好像一棵长在床上的小蘑菇，她捧着手机上上下下看了好多遍这段发言，心脏扑通扑通跟出笼兔子似的。
　　抬起头想跟雷伍说话时，才发现他不在房间里。
　　走廊有厨房那边洇过来的光，热水沸腾起小泡的声音她很熟悉，夹杂着能令人安下心的锅碗瓢盆声和包装打开的窸窣声。
　　冒泡的咕噜声突然变小了，是面条入了锅……不对，雷伍家的面吃完了还没来得及去超市补仓，冰箱倒是还剩一包速冻水饺。
　　她光着脚丫走到厨房门口，探出脑袋偷看。
　　雷伍只套了条运动裤，上半身还是赤条条的，天气渐热他容易出汗，最近在家常这么穿，半裸男下水饺这画面倒是挺赏心悦目。
　　“要不我来煮？”许飞燕习惯了自己站在炉前那个位置，看见别人霸占了自己的工作总有些浑身不得劲。
　　“你也给个机会我表现表现，别总抢着活干。”雷伍扫了她一眼：“去把拖鞋穿上。”
　　“哦——”虽然是这么应他，但许飞燕还是杵在原地，突然想起什么，她拿起手里已经熄屏的发烫手机，问雷伍：“你的手机密码有没有改哦？”
　　“没啊。”
　　“我能看吗？”
　　雷伍白了她一眼，意思是你还需要问我吗？
　　虽然雷伍很早之前就跟她说过密码，但许飞燕还没有试过直接输入，也从没翻过他手机。
　　密码是 201112，是雷伍出狱那天的日期。
　　她摁开相册，手指轻点屏幕上方的“刘海儿”，相册飞快跳转到最上方。
　　许飞燕记得那天是他出狱后的第三天，她和朵朵来这附近找房子，一大一小在街边突然崩溃哭得鼻涕冒泡，后来莫名其妙就被拐到雷伍家来，还给他煮了一锅面。
　　那时雷伍偷偷摸摸做了件事，许飞燕现在才回想起来。
　　“哦，原来那时候你真的是在偷拍我。”
　　相片是当时她在炉前煮着面的模样，许飞燕嘴角悄悄上扬，眼神鬼马精灵，把手机递到雷伍眼角边不停晃。
　　“让我看看，这拍的是谁啊？”雷伍侧过头，眯眼皱眉的样子好似个白发苍苍老花眼的亚伯：“哎哟，这不是我家那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老婆仔嘛——”
　　他们在小小厨房里嬉笑打闹着，仿佛都同时忘记了没多久前刚发生的事。
　　许飞燕忽然觉得，蒙在眼前的那层猪油被谁洗得干净，她又能看见雷伍明亮的桃花眼了，还有锅中噗噗冒起的暖和白气。
　　这种安心感有多久没出现过了呢？
　　蔡景尧去世后，她几乎以一己之力扛下全部，挺着大肚子跪在灵堂里，小腿肿到无法走路，她扛；被婆婆责备说她衰到贴地，挨了几个耳光聋了一只耳，她扛；守不住的大排档、与小叔的争吵、离家后的生活、朵朵的教育……每一样她都扛。
　　她不是没崩溃过，但她的崩溃点很奇怪。
　　天大的事压下来她都能扛，偏偏像切菜切到手指头，只是渗了颗小血珠子，她哭；做饭做到一半家里盐没了，她想唤老公去买，发现家里只有刚会爬的小婴儿，她哭；朵朵摸着她坏掉的耳朵第一次喊妈妈，她哭。
　　都说什么为母则刚，可许飞燕并不想总那么刚啊，她也想偶尔能有喘息的机会，能有半天让她稍微忘了自己的身份，换上漂亮的花花连衣裙，抹上口红，去买块草莓奶油蛋糕，去看场电影。
　　肩膀上的重量越来越沉，脚便陷在泥沼里越来越深，她的眼睛耳朵翅膀都被泥糊住，被裹住了好多好多个日夜，时间长到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要飞不起来了。
　　连自己叫许飞燕都要忘记。
　　这时面前这个男人强势地闯进她生活，也不顾她乐不乐意就先把她从泥潭里拽起来，看似粗手粗脚、实质很温柔地把她身上的泥巴清理干净，再捧着她高高举起。
　　他说，许飞燕，你飞啊，你可以飞的。
　　要是她还害怕，问说如果我飞起来后，又一次跌下来怎么办？
　　那人就会说，我就在下面等着你，你落下来，我会扑过去把你抱住。
　　……
　　“好了不闹了，你去穿鞋然后在饭厅等，我关火……”
　　雷伍还没说完，怀里就扑进了馨香温软的人儿，他急忙单手关火，把长筷放到一边，再揽住她腰。
　　扬起的手臂是接好骨头慢慢痊愈的翅膀，紧而有力挂在雷伍肩脖上，许飞燕觉得这时的自己真真好似一只归巢燕鸟，度过了漫长冬天，终于能在暖春里再次启航。
　　她双脚踩在雷伍脚背上，娇声咕哝道：“我刚被你折腾得没力气了，你抱抱我吧……”
　　好难得的撒娇像熬得黏稠拉丝的麦芽糖，雷伍笑得见牙不见眼，就着这个姿势一步一步往外挪：“许飞燕，你比朵朵还小对不对？要不要抱高高啊？”
　　许飞燕抬头横他一眼，用下巴尖撞他锁骨以示抗议。
　　她不饿，只要了两颗水饺垫垫肚子，其他的都留给那大胃王——怎么这人能吃那么多还有腹肌？他是不是真去健身房开卡了？
　　她边吹着瓷勺里白白胖胖的水饺，边问：“要不明天中午吃完饭后去买衣服吧？你没薄一点的春天衣服。”
　　“嘶、好啊，直接买几件短袖 T 恤就行了……嘶——”雷伍被饺子烫得嘶嘶叫，另一手点开微信，看到下方通讯录处的红色圆点时他愣了愣，声音含糊道：“还真有人来监督我啊？”
　　许飞燕急忙凑过去看，雷伍的微信来了六个好友申请，多数是男士 ID，但那个家长群倒是水静河飞，不知其他家长们是睡了还是尴尬了。
　　“那、那要加吗？”许飞燕也紧张。
　　“我坦坦荡荡的没做亏心事……就、就就加呗。”
　　“你大舌头了。”
　　“才不是，烫、是饺子烫……”
　　雷伍一一通过好友，而许飞燕这时也连续收到了正奇妈的几条信息：「看出来了，你男朋友是个厉害角色（赞）」
　　「朵朵妈你也是，从来没听你说起家事，没想到是这样，这么多年来不容易吧（流泪）」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啊，千万不要客气，我已经跟相熟的几个家长说好了不会陪那些有心人搅风搅雨，他们就是吃饱闲的，唯恐天下不乱，你放一百个心吧！」
　　许飞燕刚回完正奇妈的信息，就轮到雷伍的手机铛铛铛响起来，意外的是那几位家长都不提坐牢的事，只说店开了记得通知他们，一定会带家人上门捧场。
　　其中一个爸爸更热心肠，说他姓张，老婆姓姜，两人开的滋补行就在幼儿园隔壁街而已，如果朵朵妈和他都有事不方便接送小孩的话，可以让他老婆一同把小孩接来店里，他家有三个小孩，一个是朵朵同学，另外两个大的读小学了，都是姑娘，小孩们放学了可以一起玩，等他们下班了再来接就行。
　　张爸爸说，我年轻不懂事的时候也做过错事，可能就只是比你好彩一点点而已，所以深知能踏踏实实过日子有多不容易。
　　许飞燕的微信也突然多了几个好友申请，其中几个头像都是眼熟的小娃娃，嗡嗡震动声和铛铛信息声此起彼伏，两人回了好一会才能喘口气。
　　夜深了，不知不觉铁皮上的雨水滴答渐弱，水饺的温度也恰恰好能入口，两人不约而同把手机的铃声关掉。
　　视线相撞，两人同时释然一笑。
　　雷伍再拨一个饺子进许飞燕碗里：“快吃，吃完睡觉。”
　　许飞燕笑得眉眼弯弯：“好。”


第094章 三个人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极沉，像终于找到栖身之所相拥而眠的两只雀鸟。
　　第二天醒来时，两人的微信又多了十来个好友申请，近半个班级的小孩家长都加了他们，而且基本上是爸爸加雷伍，妈妈加许飞燕。
　　光是按小孩名字给各个新增好友改备注他俩都用了些时间——雷伍是乐在其中的，感觉自己突然捡着个大便宜。
　　两人挤在浴室刷牙时，雷伍把手机递给许飞燕看：“又一个退出群了。”
　　由于有的家长是夫妻两人都被拉进去那个“声讨群”里，本来群里有近五十人的，但从昨天半夜开始就有人主动退出群聊。
　　先是张爸爸，言简意赅又霸气十足地发了句「没必要」就退了群，后是正奇妈，直接引用了张爸爸的话，打上「+1」后退群。
　　到了早晨，越来越多家长退群，再到这会，群人数只剩不到二十人，里头还有一个暗戳戳偷窥情况的雷伍。
　　“咕——辣里要退群吗？”许飞燕含着牙膏泡泡口齿不清。
　　雷伍操着一口熟练“潮普”：“康康情况咯，不蕉急啦，缓赠我也不系辣总辣么喁读 yong 二声易——”
　　许飞燕吐了泡沫后给了他一肘子：“好好说话！”
　　“咳，我说，反正我也不是那种那么容易就让人骑到身上欺负的无用鬼。”雷伍拿毛巾给她擦嘴边泡沫，扯起痞笑道：“以后只有你能骑我身上，策马奔腾，共享青春年华《当》@动力火车——”
　　许飞燕让他贱兮兮的流氓样子逗得又气又乐，但最后还是笑得合不拢嘴。
　　中午吃完饭后，罗萍有午睡的习惯，雷伍替老太太叫了辆网约车让她先回家休息，他与许飞燕母女行街街。
　　服装店都上了春装，橱窗里一片春意盎然，雷伍很快就给自己挑好了几件短袖 T 恤，拎着一大一小俩母女去买好看的小裙子。
　　“我有衣服的啦，不要乱花钱了……”许飞燕嘴里是这么说，但手里捧着一条浅紫色小碎花连衣裙在全身镜前比划，雪纺裙摆晃荡起一层层波浪，宛如卷边鸢尾花，青春靓丽，飘逸浪漫。
　　“去去去，都拿去试试看。”雷伍在衣架上再挑了几条裙子，一股脑塞进许飞燕怀里：“这些都要试，试了就拍张相片给我看。”
　　“啊？这太多啦！”
　　“试而已嘛，又不要钱，”他小小声说：“拍了照就当拥有了。”
　　许飞燕横他一眼，最后还是捧着一堆衣服往试衣间走，不忘要交代女儿：“宝贝，你跟着雷叔叔，不要乱跑哦。”
　　雷伍替朵朵回答：“我带她去童装那边看看。”
　　这新开的商场人气挺旺，加上是周末，试衣间门口都排起小队伍，店里来往的人也多。
　　雷伍微弯下背，摊开手掌递给朵朵：“牵着手走好不好？人有点多，怕你走丢啦。”
　　朵朵微鼓着腮帮，透亮清澈的一双鹿眸盯着面前又黑又大的手掌看，片刻后，上下睫毛颤了颤，才举起小手轻轻落在雷叔叔手掌中。
　　“好像小小熊猫。”她突然无厘头地说了一句。
　　雷伍眉毛扬起。
　　小姑娘的手白，在他肤色的映衬下，好似一只刚出生的熊猫幼崽——他们上次在动物园熊猫馆里看过熊猫从出生开始的成长记录小电影，小小一团，粉白软糯。
　　他小心翼翼地包住，像裹着一捧好容易融化的新雪：“你很喜欢熊猫吗？”
　　“喜欢呀，它们圆圆胖胖的，好可爱，我也好想当熊猫饲养员，能天天喂熊猫，跟熊猫玩。”
　　“好啊，等你下次放假的时候，我和妈妈带你去成都看熊猫好不好？那边有个大熊猫基地，里面好多熊猫的……”
　　两人边聊着天边走到童装部。
　　童装也上了新，花花草草图案的春款小裙子好看极了，雷伍眼尖地发现，刚才许飞燕一直抱在身前的那条紫色裙子，小女孩的也有类似款式，两者用的是同样的面料，就是大人领口处是 V 型的，可以露出好看的锁骨，而小孩的领口是蕾丝翻领，显得格外乖巧。
　　哦，可以搭成母女装。
　　“这裙子好看吗朵？和你妈妈刚挑的那条一样。”他把裙子连衣架一起取下，半蹲在地，直接把裙子拿在朵朵身前比划，称赞道：“哦，好好看，朵喜欢吗？”
　　朵朵点点头：“好看，喜欢，像紫色的花……是牵牛花吗？”
　　“嗯，这么说确实很像！”
　　他拿下来的裙子尺码不太适合，裙摆都快及朵朵脚踝了，他看了下吊牌，上面都是数字：“130cm？什么意思？”
　　“是指小孩身高。”旁边一位抱着婴儿还牵着个小男孩的女士搭腔。
　　——童装部向来男客人少，难得这么一高个大帅哥领着个可爱小女孩进来，任谁都会好奇地盯着看。
　　女士指了指小姑娘：“你女儿身高是多少，就按吊牌的数字买就好。”
　　雷伍道了声谢，再问朵朵：“那你身高多少？”
　　朵朵摇头：“我也不知道，平时都是妈妈叫我站到墙边，然后不能踮脚，拿尺子在墙上划一道横……”
　　女士有点傻眼，细声问：“你做爸爸的不知道女儿身高啊？”
　　雷伍尴尬地挠挠后脑勺，到底不想跟陌生人解释太多：“嗯……平时是她妈妈带她。”
　　“那就看看你自己身高多少，再看她比你腰上高出多少，就大概清楚啦。”女士哄着怀里有些闹腾的小婴儿，好心传授经验：“这种裙子最好是买大一码，例如她身高一米一，你就买 120cm 的，这样明年还能穿上，不会只穿一年就不合身了。”
　　雷伍恍然大悟，心想自己在别的方面明明都挺聪明的，怎么在育儿这一方面就像个大傻子呢？
　　他最后挑了件 110cm 的，再挑了两条新款连衣裙，满心欢喜地牵着孩子往回走。
　　许飞燕刚试完衣服出来，刚才那一摞衣服只留下那条紫色裙子，雷伍皱眉问她其它的干嘛不拿上，许飞燕说买一条就够啦，平时骑小电动穿长裙也不方便的。
　　雷伍给她显摆自己给朵朵挑的花花裙儿：“好看吧好看吧，这条还能跟你这裙子搭亲子。”
　　许飞燕嘟囔“这店没请你去做销售真是亏了”，说着要去翻吊牌看价格。
　　雷伍心惊，赶紧把小裙子和许飞燕手里的长裙一并塞进购物袋里：“不贵、不贵的。”
　　许飞燕瞪他一眼，小声骂：“你还是那个大败家子，家里现在没金山银山了，你省着点花好不好。”
　　雷伍一手牵朵朵，一手揽住许飞燕腰，凑在她耳边说：“哎呀给我点机会讨好朵朵嘛。”
　　许飞燕知道他心里总担心朵朵不接受他，在小孩面前她也不刻意反对，随他去吧。
　　结完账走出商店，头顶传来铛铛清脆铃声，小女孩突然睁大眼，对妈妈说：“是小火车！这里也有小火车！”
　　“对，走，我们去搭小火车！”雷伍比小孩还兴奋。
　　许飞燕哭笑不得，把昨晚雷伍问的问题反弹给他：“雷伍你今年多少岁了？是不是比朵朵还小？要不要给你擦擦鼻涕啊？”
　　雷伍思想不太纯洁，立刻想到别处去了，咬牙切齿道：“许飞燕你别又招我。”
　　和之前去的商场类似，儿童楼层有一辆红蓝配色的电动小火车在绕着圈，叮叮当当，不少家长带着孩子在旁边等着下一趟再上车，旁边也停着几辆那种可以自己开的亲子电动小汽车。
　　朵朵见火车排队的人多，指指小汽车：“妈妈，今天坐那种好不好？”
　　在这方面许飞燕向来大方：“可以啊，你自己挑一辆喜欢的。”
　　有辆是《超级飞侠》小爱造型的小汽车，粉红色的，唱着动画片主题曲，车顶的螺旋桨还会缓缓转动，朵朵兴奋地一直绕着它跑。
　　雷伍给工作人员扫码付款，对许飞燕说：“可以了，你们上车吧。”
　　许飞燕让朵朵先上车，正拉开车门，突然顿住，回头问雷伍：“你要试试看吗？”
　　“试试看什么？”雷伍没反应过来。
　　“开车呀。”许飞燕指了指空出来的驾驶位，低声道：“开这个，不用看驾驶证哒。”
　　昨晚入睡前，雷伍跟她讲了那个逃不开的梦魇。
　　许飞燕弯下腰问女儿：“宝贝，雷叔叔好久没开过车，让他过过瘾好不好呀？”
　　担心朵朵不乐意，她还自动加码条件：“或者让叔叔开一圈，然后再换妈妈开？”
　　朵朵已经开始捣鼓起车头的喇叭按钮了，她朝着雷伍勾勾手，语气着急：“可以可以，叔叔你快点上车，它的数字在动啦！”
　　电动游戏车是有时间限制的，400 秒，沿着商家在地面设定好的路线，能绕着商场慢悠悠逛个两圈，如果时间结束，车子就会停止供电。
　　雷伍还在发呆，他本来是计划像上次在商场看到那一家三口那样，妈妈开车，爸爸跟在车旁边走边拍照录视频，没想到坐进车里的竟变成了自己。
　　车厢对他的身高来说太小了，得耸着肩，背脊微弯，屈起的膝盖卡在小小方向盘和他的胸口中间。
　　好久、好久好久没握上方向盘了……
　　他竟紧张到咽了咽口水，感觉手心都要开始冒汗了，拧紧眉跟许飞燕说：“要不还是你来吧？”
　　许飞燕看他这么不自信的模样，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她一手撑着膝盖，一手伸进电动车里，揉了把他毛毛刺刺的短寸：“别怕呀，我在旁边陪着你。”
　　工作人员以为这位爸爸是第一次玩，对车子操作不熟悉，正想上前指导，没想车内的小姑娘比他速度还快。
　　朵朵拍拍雷伍的膝盖，指着下方：“叔，要踩住那里，车子就会动了，然后我们沿着地上那些星星走就可以了，你不要怕，车子速度好慢好慢的，而且如果前面有人的话，我会帮你按喇叭。”
　　说着她按下方向盘旁的一个按钮，电动车音响就传出“卟卟”两声。
　　雷伍侧头看着朵朵那张认真的小脸，握住方向盘的双手越来越紧，嗓子有点哑：“那、那那那你要坐稳啊……”
　　这次他是真的大舌头了。
　　踩下启动电源的小小踏板，粉红车子缓缓开动，他几乎不敢眨眼地看着前方还有地上的星星，许是看得太聚精会神，眼前的画面渐渐发白变亮。
　　“你别这么紧张啦，表情放松点。”车速真的很慢，许飞燕用正常步速就能跟在车子旁边，笑着用手机录下雷伍难得一见的“憋屎脸”。
　　“卟卟——卟卟——”朵朵则跟着欢快的卡通音乐节奏，不时按下喇叭。
　　“燕子。”雷伍忽然唤了她一声。
　　“干嘛？”许飞燕不明所以。
　　“燕子。”雷伍没回答她，有点魔怔地念着她的名字。
　　许飞燕明白了，抬起手拍了粉色小车的车顶两下，温柔道：“我在。”
　　“燕子。”
　　“在，我在。”
　　……
　　那天晚上许飞燕把录下来的视频给雷伍看。
　　视频里除了小车子一直在唱的音乐和喇叭声，剩下的就是他跟复读机一样重复念着“燕子”，而许飞燕也重复回他“我在”。
　　雷伍看了一会，忽然用手背捂住发烫的眼眶，咧着一口大白牙笑道：“妈的，我坐在车子里头真像头大狗熊……”
　　许飞燕没拆穿他突如其来的自嘲，嘻嘻笑着抱住他，没说话。
　　不知今天的这段记忆能不能慢慢覆盖之前的记忆呢？
　　他的副驾驶座不再是疯疯癫癫的梁伊，而是嘟嘴学着喇叭叫的小女孩，车窗外不再只有照不亮黑暗的昏黄路灯，而是光灿灿的璀璨星河。
　　粉红卡通小车在星空中翱翔，飞到哪都可以，只要是三个人在一起就行了。
　　视频还在自动播放，把商场里的路人声音也录进去了。
　　“老公，我也想开这个电动车，你看那一家三口玩得多开心。”
　　“爸爸爸爸，我要坐！”
　　“好好好，你去挑一辆自己喜欢的车……”


第095章 阿凡达
　　“林兰妈妈呀……那个，我们几人商量过了，周一都不去跟园方了解那位家长的情况了，然后那个临时群我也解散啦。”
　　“我看那人说得挺真诚的，虽然以前是犯过错坐过牢，但我们总该给改过自新的人一个机会嘛，林兰妈你说对吗？”
　　“诶，林兰妈你家里不是和园长认识的吗？如果你还想了解情况的话，可以自己去问一问的呀……”
　　“对哦，我都差点忘记还有这层关系在，哎，反正我们几个就不掺合这事了……”
　　语音一段接一段地从手机扩音器里挤出来，声音里掺着些许躁点，仿佛是那些躲在暗隙中的蚊虫嗡嗡直叫，施菡听得胸口起伏，一口贝齿都要让她给咬出声音。
　　砰！
　　突如其来的甩门声把施菡吓得心脏都要蹦出来，“啊”地大叫了一声！
　　林亚东气得不轻，把沾满烟味的外套狠狠丢向墙壁，哑着声道：“我真他妈服了你了……”
　　施菡大声叫：“你、你干嘛啊你！喝醉酒啦？！”
　　林亚东走到妻子面前，满脸通红：“不是让你别跟幼儿园的家长提起雷伍以前的事吗？你是不是嫌我烦的事情还不够多，非得再惹点事才痛快？”
　　施菡被他没由来的指责激起了火气，整个人炸起，站在床上居高临下为自己的行为辩驳：“可我说的都是事实，我有诽谤他吗？家长们也有知情权的啊！就像上次那个保安，要不是我找人去查过，哪知道他曾经进去过半年啊？这学校也真是的，挑这样的人当保安，早晚都要出事的！”
　　她扯起不屑的笑，语气咄咄逼人：“哦，现在因为没出什么事，所以提醒大家要小心的我就成了千古罪人，万一他真有什么癖好或暴力倾向，哪一天爆发出来，小孩子们受了伤，大家是不是又要夸我有警惕心和先见之明？那些家长一个个就是墙头草，见风使舵的小人！”
　　林亚东找不到话来反驳她这个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鼻孔一下接一下喷气：“那那个老师呢？上次死公鸡的事还没让你得到教训是不是？”
　　想起这事，施菡更气了：“都说了那老师被炒鱿鱼压根不关我的事！园长要炒谁留谁我哪知道啊？你怎么都不相信我啊？”
　　“我要怎么信你？！”
　　林亚东仰着脑袋大吼，喷出来的口沫又掉回去他脸上，他呸了一口，双目瞪得极大，道：“大家都不相信你，因为你又不是第一次搬弄是非，仗着自己家有几个臭钱眼睛都长头顶上了。”
　　丈夫平日再怎么发怒也不曾这样埋怨过她，施菡一下子红了眼眶，抓起枕头就朝他身上打：“是啊，我就是这副臭德行！你和我结婚之前不知道的吗？现在还嫌弃我家的钱？那你有种就别跟我爸借钱啊！”
　　空气里飘满细小尘埃，仿佛只需有一丁点儿火花就会引发尘爆，林亚东被枕头狠砸了几下，低声嗤笑：“是……我没种，邱博威就他妈有种……”
　　他倏地扬手打掉那个早已失去理智的疯狂枕头，从裤袋里摸出个蓝色戒指盒丢到床上，一枚璀璨钻戒从盒子里掉了出来。
　　今天本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林亚东冷声道：“明天开始兰兰会送去我爸妈家，反正你也不爱带孩子，你钟意学邱太那一套就学吧，爱上哪玩就上哪玩，老子不伺候你千金大小姐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补充一句：“就像你把其他家长当枪使，邱博威也是拿你当枪使。你这种一点亏都不愿意吃的做事风格再不改改，迟早也会出事。”
　　他摔门而出，对屋内传出的哭闹吼叫身心俱疲。
　　“爸爸……”
　　小女孩糯糯的哭腔把他喊住，林亚冬回头，看见李凤抱着满脸都是泪水的林兰。
　　他走过去揉揉女儿的发顶：“兰兰继续睡吧，明天爸爸来接你去玩，然后明天让李姨给你收拾些衣服，这段时间我们先去住爷爷奶奶家。”
　　“那妈妈呢？”林兰吸着鼻涕问。
　　不知不觉，女儿长高了，脸型和五官都有了变化，林亚东忽然记不起，上一次陪女儿玩是什么时候的事，还有上一次抱她举高高、上一次带她上学、上一次给她买衣服玩具礼物……这些他都忘了时间。
　　是上了年纪了吗？
　　以前他总会不自觉地仰望坐在火红跑车里意气风发的雷伍，如今他竟开始羡慕能单手抱孩子满眼只剩温柔的雷伍。
　　怎么无论遇上什么事，这男人总能活得那么潇洒呢？
　　林亚东眼角通红，从李姨手里接过小姑娘，太久没抱小孩，他的姿势有些别扭，哑声哽咽道：“等妈妈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了，我们再回家……”
　　*
　　“哇，燕姐，你们等会要去约会啊？”在店铺监工的设计师助理小郭扶了扶黑框眼镜，看着和平时打扮完全不同风格的许飞燕，语气不可置信。
　　许飞燕脸颊烫了烫，掖起荡在耳边的发丝，小声道：“也不是什么约会，就是等会要去看电影。”
　　她今日穿的是上周末买的那一条碎花紫色连衣裙，但因为小城温度乍暖还寒，裙子单穿有些冷，便在外面加了件男装牛仔外套，柔美又显得朝气。
　　牛仔外套版型硬挺，是雷伍的，她被裹在里头显得人小小一只，袖子还得折起一道才不会盖住手，年龄都减了几岁的模样。
　　雷伍刚才在家里等她换衣服，见她从房间里走出来时还像个臭流氓一样吹了个口哨，问她成年了没有哦，出门有没有跟家长报备哦。
　　小郭哦了一声：“今天是《阿凡达》重映是吧？”
　　雷伍跟在许飞燕身后，笑答：“对，小郭你当年进电影院里看过吗？”
　　小郭是刚毕业一年的社会新鲜人，大笑道：“我？当年我还没拿零用钱去买电影票的觉悟呢，只听过人说电影院门口好多卖黄牛票的，有的一张炒到一百来块呢。”
　　这事许飞燕记得清楚。
　　她当时白天在西餐厅工作，晚上在快餐店兼职，两家餐厅的同事好几天都在谈论这件事，当时小城市还没有建起大型综合体商场，许多民营电影院的硬件软件都是赶在电影上映之前才进行了升级，还不是 IMAX，只是普通 3D 影院。
　　《阿凡达》对那时的老百姓来说就是最潮流的玩意儿，上映后场场爆满，前排或通道两旁那些比较糟糕的位置也一票难求，甚至听说还有搬塑料凳搁过道上看的临时位置。
　　要是哪位的男朋友或老公能买到两张位置好的电影票，那可比什么玫瑰花和戒指来得金贵。
　　甜汤店的装修已经进入后半段，目前油工进度过半，按计划在 3 月 23 日之前能完成装修，并且将软件全部到位。
　　营业执照批下来了，食品经营许可证申请中，商标正在注册，下单小程序和线上外卖系统正在逐点调试内测，已经到位的员工正进行着入职培训，等装修结束后会空出三至四天让员工熟悉与磨合，给 KOL 的试业邀请函和伴手礼着手准备中……似乎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顺利进行。
　　日子忙碌且充实，陀螺打转似的两人已经没空闲时间去理会或许还在暗处游荡的风言风语。
　　把活儿干好了就行，直接用成果说话。
　　油工正在干活，还有半小时才到午饭时间，雷伍把早上多做的甜汤交给小郭，再给师傅们留了两包软中，没有逗留太久，就带着许飞燕去约会了。
　　从甜汤店步行到商圈最近的大型商场不过十来分钟，电影是下午一点的场次，两人先去吃了个简餐就上了四楼影院楼层。
　　许飞燕指着墙边一排取票机，问：“你知道怎么取票吗？”
　　雷伍摇头，摁出个取票二维码：“是去那儿扫码吗？”
　　“对，你自己试一次，很容易的。”
　　许飞燕牵着他走到机子前，雷伍捣弄了几秒，很快刷码成功取票，还去买了一大桶脆脆薯条和乌龙茶，一脸兴奋的样子。
　　等待进场时，许飞燕用眼神指着旁边一个也捧着脆脆薯的小男孩，笑雷伍的年龄跟这胖娃娃应该差不多大哦。
　　雷伍咬了一根薯条嘴对嘴喂她，许飞燕本能就咬住另一端，雷伍笑睨她一眼，说咱们半斤八两，谁都别笑谁。
　　微博上有一个热搜话题，问「如今和你一起看《阿凡达》重映的人，和十一年前的那位是一样的吗？」
　　有人答，人还是那个人，只不过当年我是美丽与智慧集于一身的大学生，如今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
　　有人答，十一年前和男朋友看的，今年和我八岁的儿子一起看的，不知道《阿凡达 2》上映的时候有没有机会一家四口一起看呢？
　　有人答，虽然她有自己的家庭，我也有我自己的家庭，我们在同一个城市，连彼此的联系方式都丢掉了，但还是好想跟她再看一次。
　　有人说，当年我才小学六年级，是老妈带我进电影院的，现在想想，老妈真的走在潮流的尖端！现在我人在国外回不去，好想轮到我带老妈去看一次电影啊……答案参考自知乎相关问题
　　IMAX 3D 眼镜架在他们发顶，影院顶灯还没暗下来，客人陆续入座。
　　雷伍低声嘟囔：“这么多年没看这玩意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头晕……先说好了，要是等会我中途跑出去吐，你可别跟许超龙说这事啊。”
　　过一会都没得到回应，雷伍转过脸，见许飞燕正低着头，目光紧锁在手机屏幕上。
　　他凑过去看，还没开口，就听见许飞燕说，“其实那一年，我去电影院了，用你给的票。”
　　雷伍倏地敛起嬉皮笑脸。
　　出狱那晚许飞燕送他回家时，他问过她这个问题，当时她说“没去看”。
　　许飞燕记得那一晚突然降温，每当有客人推开玻璃门走进餐厅时，她都被肆无忌惮闯入的寒风激得起了一脖子鸡皮疙瘩，但她依然能用最灿烂的笑脸迎接客人，并且第一次觉得夜班没有那么难熬。
　　因为她的书包里装着周六晚上八点的电影票，是许超龙送过来的，说是雷伍给她的。
　　许是那段时间她顾着赚钱还债忙得头脑发胀，竟会以为是雷伍邀请她一个人去看电影。
　　她和快餐店请了一晚上的假，西餐厅同宿舍的同事知道她要去约会，纷纷借出自己的“家当”：过膝袜和翻边小短靴，要用别针收紧一寸的呢子裙和毛领牛角扣驼色大衣，还有当年最流行的麂皮流苏斜挎包。
　　最可怕的是同事照着昕薇杂志给她化的烟熏妆，还在下眼睑给她点上亮晶晶的一道白光，说是日本最流行的心机卧蚕妆，约会必备。
　　当她强装自信地到了影院，却发现前后左右都是认识的人，许超龙就坐她左手边，定定看着“盛装出席”的她若有所思。
　　有两个不明所以的小工开她玩笑，说飞燕妹妹穿得这么漂亮，不知情的还以为要同哪个男生约会呢，两人被老猴敲了个爆栗后才收了口。
　　“……因为那短靴带跟又不合脚，走去的时候脚底已经磨了个小水泡，好像被火烧；外套太厚了，领子上的毛毛扎得我脖子发痒；最惨的是那扣在裙子后方的别针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我得坐得笔直，就怕裙子掉下来……”
　　灯渐渐暗下来，眼前巨幕开始播放映前广告。
　　许飞燕如今想起往事只觉得挺有趣的，就当一玩笑话讲给雷伍乐呵乐呵：“我坐在椅子上哪哪都难受，要命的是我还没开始看就喝了大半瓶水，结果这电影真的好长，膀胱憋到快要爆炸都不敢说要去厕所……那个时候我才领悟到，高跟短靴、毛领外套、呢子裙，还有雷伍，真的都不属于我。”
　　两手一直紧牵着，十指似藤蔓一样缠绕，收紧，摩挲彼此，雷伍如今听不得这种话，眼睛已经有些泛酸刺疼，还要故作轻松地咒骂道：“真是服了你哥，说话只说一半是什么毛病……等我今晚回龙兴的时候一定要重重踢他两脚。”
　　“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好丢脸，但也确实都是我的过去。”许飞燕低低笑了几声，从他怀抱着的薯条桶里捻了一根喂他吃。
　　电影很快开始了，一开头是从潘多拉星球的丛林上方飞跃而过的第一视角，如今能在大银幕上再看到这样的画面，视觉仍然深受震撼。
　　而人经历了十年风雨，这时看着许多对白和剧情，似乎都能产生新的体会和理解。
　　“在经历了一场人生巨变之后，我被送进了退伍军人管理局医院，那段时间我经常会梦到自己在飞翔，终获自由。”《阿凡达》电影开头的男主独白
　　眼睛猛地睁大，雷伍显然已经忘了有这么一段独白，也全然不知会有如此强烈的共鸣，随着电影配乐里的鼓点渐强，他的呼吸也逐渐急促。
　　许飞燕捏了捏他指节，探身在他耳边凑得好近，另一手笼在唇前，好似不想让别人听见他们的悄悄话：“不过这样也好，我们就都当作是第一次看这部电影吧？”
　　银幕上的萤蓝光芒倒映在雷伍的镜片上，掩去了他目光中的潮起与潮涌，同样的萤光也落在许飞燕的镜片上，成了能倒映出月光和星辰的海洋。
　　雷伍轻点头，海面上的月影便能晃出金光。
　　当天晚上，在那条微博热搜下，多了一个回答。
　　@策狗奔腾的燕子：当年我好喜欢的人给了我一张票，我误以为他要同我约会，开心了好久，最后发现他请了一群朋友，我只是其中之一（苦笑）可谁又能想到，兜兜转转，今天电影院里坐在我身边的竟是他，票还是他买的，选了很好的位置。感谢电影重映，给了我们一个重拾旧梦的机会，想学电影里男女主角的那句话对他说，I see you。


第096章 嘶啦
　　许飞燕觉得最近运气挺好的。
　　惊蛰之后小城就没再下过雨了，油漆干透的情况很好，后厨设备搬运安装很顺利，五金龙头、开关面板、灯具电器、定制桌椅……原本清拆得荒凉空洞的壳子如今被一样一样物品填满。
　　当主灯亮起来的那一刻，许飞燕胸腔中那捧安静了许久的灰烬里，也蹦出一颗两颗细小却璀璨的火星，忽隐忽现，只等着南风起，把这火越吹越旺。
　　胡伟被判一缓二，锁具铺被房东收回，而且听说他死性不改，在牌桌上手脚不干净，让人逮住打了一顿狠的，所以最近稍微老实了一些。
　　时隔多月，许飞燕终于拿回了当时被盗的赃物，她打开胡军当初送的那个水晶盒，果不其然水晶碎了，但情况比她想象的好得多，主要是大熊拿着的粉色气球折了。
　　雷伍问她要不要重新买一个代替，就当胡军送的，许飞燕摇头，说这是胡军一番心意，她想好好保存下来。
　　后来许飞燕查了资料，买了粘水晶专用的胶水，小心翼翼把断了的气球柄黏了回去，有道很明显的裂痕，形状也不太对劲，但总归是完整一些。
　　一大一小的水晶熊被安好摆放在木架上的相框旁，晨起阳光洒在水晶上，会折射出璀璨光斑，羽毛般轻落在蔡景尧温柔的嘴角。
　　除了接送小孩，其余时间雷伍和许飞燕基本都在店铺忙活收尾工作，周青和罗萍负责他们的日常后勤支援也常过来帮忙，许超龙说需要苦力的时候就吱声，他会把四大金刚拨过来支援。
　　软装到位，里里外外都清理得干净，许雷两人坐在主灯正下方的座位上，暖光把那悬在半空的燕鸟黄铜挂牌在地上映出浅浅的影子，许飞燕双手捧脸痴痴地笑，雷伍也陪着她笑。
　　一开始许飞燕还会担心，因为忙于店铺的事让朵朵觉得自己遭到冷落，晚上都尽量早些赶回家，争取同她讲一小段睡前故事，有好几次讲着讲着眼皮子就耷拉下来了，再睁眼时小夜灯已经关了，还有人替她盖好了被子，卧室内安静且温暖。
　　朵朵就睡在她身侧，依然跟个小火炉似的，不停散着暖意。
　　店铺试业用的邀请函印好了，邀请函上的手写信是由许飞燕手写的，再进行后期美工和印刷。
　　她本来想让雷伍写的，他的字如其人，一撇一钩都雷厉风行，跟她圆不溜秋的字体天差地别，但雷伍坚持，说圆圆的字体才亲切可爱呀，他的字凶巴巴的，等会把人给吓跑喽。
　　许飞燕再要了几张邀请函，亲自邀请了母亲和朵朵，哥嫂和侄子一家，龙兴四人，还有正奇一家做试业前的“特邀嘉宾”，让他们扮成不认识店老板的客人进店体验，从交通、环境、服务、出品等多方面给出反馈。
　　不同年龄层和不同组合的客人让他们得到了一些特别的意见。
　　罗萍带着孙女这种老少组合，两人对手机扫码下单都不熟悉，罗萍说，虽然在收银台处也能通过纸质菜单点单，但菜单上只有文字没有图片，她是盲点了两款甜汤。
　　于是雷伍让人搞来一部 ipad，把菜单相片导入，放在收银台可供不会扫码下单的客人使用。
　　许超龙一家和正奇一家均是三口之家，两家人对店里的家庭亲子甜汤组合赞不绝口，说这样能一口气尝到三款招牌甜汤，是选择困难症人群的福音。
　　而许飞燕从周青身上又想到了被忽略一点，孕妇怕有妊糖症状出现，一般孕期内都需要控糖，她在小笔记本上唰唰记上一句：要设计一款适合孕妇的甜汤。
　　龙兴四个年轻小伙把马屁拍到通天高，就是胖子昌说吃了甜的嘴容易腻，如果能有一些咸的来中和一下那就完美不过了。
　　这点许雷两人还真想过，许飞燕以前在潮菜餐厅偷偷同黎老先生学过几手卤味绝活，本来就打算等未来甜汤的出品稳定下来，就可以考虑陆续增加品类；而雷伍则想和「山食」老板谈合作，在店里推他家的虎皮凤爪，客人食过返寻味粤，指对于一些好味道的菜肴，吃过以后令人经常牵挂，最终都会回去当时吃过的地方再次品尝一番，他就可以顺势推一波线上。
　　胡军默默看着许飞燕，她脸上洋溢满了自信的笑容，眉头舒展，眼眸里有火花熠熠闪光，这才是不再束手束脚的许飞燕。
　　是那个人剪断了之前捆住她手脚的粗长绳索，让她像今天这样眉开眼笑。
　　而“那个人”发现了他的沉默，挤到他身边坐下。
　　雷伍揶揄胡军，是不是觉得他这个情敌做得还蛮好的，胡军翻了个白眼，说论厚脸皮的程度真是无人能及你。
　　团队磨合了两天，店员们提出的意见建议两位老板都会认真听取，再一一解决，之后便到了美食类KOL 自媒体人到店的日子。
　　同样分成两天试业，每天分为午晚两场，每场接待十位自媒体人，张建辉家的俩小姑娘是第一天晚上那场来的，正好张建辉轮休回了趟家，听见这事赶紧申请亲自开车送她俩来。
　　雷伍没料到还有这稀客，急忙迎进来，张建辉学着他闺女对着店内环境和一样样甜汤拍照，拍得比小姑娘还要认真，最后离开前还让女儿帮他在店门口和雷伍拍张合照，笑嘻嘻说要拿回去给其他同事看看。
　　媒体试吃也挺顺利，有人给了很高评价，也有人给出中肯意见，团队一一吸收调整，准备第二天再接再厉。
　　可第二天出了一点点问题。
　　店铺的鲜奶奶源来自市郊一个小牧场，由一对老年夫妻经营着，牧场虽小，但牛奶和羊奶的品质很不错，价格还低，每天新鲜现挤后由老头子的儿子下午开车送进市区，再统一配送到各个商家。
　　而这天下午鲜奶一直迟迟没到货，许飞燕接到牧场老头的电话，抱歉地说儿子的面包车临时出了故障还要多一个钟头才能修好，进市区得等到傍晚了。
　　自媒体人是晚上八点后到店，照理来说时间是充裕的，不过许飞燕想要保险一些，决定去超市买些鲜奶做后备，以免有鲜奶来不及送到的情况发生。
　　雷伍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半了：“那我去超市买鲜奶，你去接朵？”
　　许飞燕脱下围裙：“换过来吧，我去超市，你去接朵，我想自己看看买哪款鲜奶。”
　　本来接送的事还能麻烦罗萍或许超龙，但许家村子这两天开拆迁会议，许超龙今早陪母亲回村，周青有孕在身许飞燕也不想麻烦她跑来跑去的。
　　雷伍点头：“行，那你骑车小心点啊。”
　　“嗯嗯，你也是呀。”
　　当初选址就是为了方便许飞燕接送小孩和上下班，从甜汤店到幼儿园骑车不过十分钟，雷伍把车停好，走到大门口和扎堆的家长们打了招呼，张爸爸问他周六开业的贺喜花篮够不够啊，要不要家长们集资送几个给他撑场面，雷伍笑说心领了心领了，到时候有空来捧个人气场就行。
　　他边和家长们聊天，边留意人群里的人。
　　目光绕了一圈，没看见那位保安的身影，他才暗松一口气。
　　雷伍这半个月见过他两三次，状态虽然没之前那么糟糕，但眼睛依然黯淡无神，如同一条困在网里将死的鱼。
　　他问过正奇妈知不知道被学校换掉的保安叫什么名字，正奇妈摇头，说一直都只喊他阿伯。
　　时间到，铁门开，家长们蜂拥而进，在教学楼下排队一个个刷接送卡，滴滴声此起彼伏，再游向不同楼层不同教室。
　　雷伍已经来过好几次，熟门熟路找到教室，高大的影子出现在门外时，还没等陈老师唤名字，朵朵已经抱着书包小跑出来。
　　“妈妈呢？”她还是会问一句。
　　“送牛奶的伯伯车坏了，店里牛奶不太够，妈妈去超市买一些做备用，我们到店里时她估计也差不多回来了。”雷伍很详细地同她解释，顺手帮她提拎起书包，靠近她的那只手递到她面前。
　　小姑娘没想太多就牵住了，虽然只是松松握住他两根手指头。
　　圆头圆脑的小男孩从后方大喊：“朵朵，去不去玩滑滑梯啊？”
　　一回头，是正奇，小短手在半空摇。
　　被牵住的手指晃了晃，雷伍低头笑问：“你想玩吗？”
　　小姑娘点了点头。
　　放学后的操场熙熙攘攘的很是热闹，小毛孩们在滑梯组合上跳下窜，正奇妈跟另一个家长无奈地笑，说这滑梯玩了三年都还没厌，也不知有什么特别的。
　　雷伍给许飞燕打去电话，目光一直锁在朵朵身上。
　　电话接起，雷伍还没开口，那边着急道，“你等一下呀，我要扫码付钱！”
　　“嗯，你慢慢。”
　　许飞燕在机子上付好钱，才用脖子夹着手机，双手忙着把鲜奶装进购物袋里：“我刚买好东西了，你呢，接到朵了吗？”
　　“接了，她现在和小同学们在玩滑梯，可能玩个十来分钟？”
　　“哦那十五分钟起跳，估计得半小时呢，没事，你让她玩吧，辛苦你啦。”许飞燕嘿咻一声把沉甸甸的购物袋背起。
　　“你才辛苦啦，超能干的许飞燕。”
　　雷伍挂了电话，才发现正奇妈和其他几位妈妈直愣愣盯着他看。
　　他轻咳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目光移向铁门那边，突然顿住。
　　他看到了施菡。
　　有其他家长也发现了，小声嘀咕：“哇，今天是她来接林兰啊？还真难得，好几个月没见过她了吧？”
　　正奇妈耸耸肩：“是啊，平日都是她家保姆来接。”
　　雷伍微微蹙眉，往外走了几步，让视线范围扩大，能同时看见滑梯游乐区和教学楼出入口。
　　他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他知道是自己多疑，但也不知为何，每次有林亚东他老婆出现的场合都弄得不太愉快。
　　富太太带着保姆进了教学楼，不到五分钟，又走了出来，富太太走在前面刷着手机，保姆牵着小女孩跟在后头。
　　似乎是察觉到有一道视线锢在她身上，富太太终于抬起头左右顾盼，当看见雷伍时，她皱起眉，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一样，甩头就走。
　　雷伍又移动几步，看了眼正在上方排队等着滑滑梯的朵朵，再瞄向施菡，非要目送她离开才能安心。
　　循着施菡离开的路线，他下意识瞥向幼儿园大开的铁门外。
　　人头济济，雷伍却瞬间就看见了那个男人。
　　保安阿伯今天收拾得意外的干净，头发剪了，胡子剃了，而且脸色看上去还挺好，目光炯炯，脸色潮红。
　　只不过身上还是那件脏兮兮的黑棉服，双手都插在衣兜里。
　　雷伍离他有好长一段距离，但仍感觉到他浑身散发的异常气息。
　　像一条垂死的鱼奋力挣扎，只想一口咬住对方，就算争个鱼死网破都没关系。
　　雷伍心率止不住地往上飙升，他倏地朝着滑梯大喊：“朵朵，我们要回家了！”
　　朵朵不太乐意：“可我还想再玩一下，叔叔，再玩五分钟可以吗？”
　　“不——”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门口方向已经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就像尖刃刺破纸张，嘶啦一声生生划破了操场上空的欢声笑语。
　　嘶啦——
　　许飞燕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把购物袋推到桌子上，长呼一口气：“还好还好，万事顺利！”
　　前厅服务员小丽走过来帮忙：“燕姐你这是买了多少啊，把购物袋带子都坠断喽。”
　　许飞燕捻起断掉的带子，皱眉头：“是这玩意质量太差！”
　　几人把鲜奶帮忙移进冰箱，许飞燕看看墙上时钟，让学徒可以开始熬今晚要用的鸭屎香奶茶。
　　甜汤的大部分配料今早已经都备好，就是芋泥要再做一份，两大颗芋头去皮切片，得蒸大半个小时，趁着有时间，让学徒们聊聊这几天干活时会遇上的问题，她好帮忙解决。
　　芋头蒸得软烂，锅盖聚满密密麻麻的水珠，讨论也结束了，可这时雷伍和朵朵都还没有回来。
　　许飞燕心头漾起不安，走到店铺门口给雷伍打电话。
　　电话响了许多声，直至提示音说无人接听。
　　而这时，大马路方向传来了救护车警报声，刺耳且急促，好似台风摧枯拉朽，呼啸而过。


第097章 -第098章 尾声
　　雷伍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冲上去了，就像当初给张建辉挡拳头的那次一样，脑门嘶啦一声变白，就不管不顾了。
　　若是说他当时在狱中过得浑浑噩噩像条发臭咸鱼，他还能给自己的行为解释一下原因，可他现在的小日子过得明明挺乐呵的呀，能遮风挡雨的屋子有了，朋友有了，未来家人有了，小店要开起来了，那生意肯定是红红火火的……
　　为什么要冲过去呢？还是为林亚东他老婆和女儿挡了一刀？
　　妈的……林亚东我他妈是上辈子欠你的？你这次没给我跪下来磕头烧香感激我的大恩大德我就他妈一脚踹——
　　啊嘶，手好痛，现在这刀不能拔吧……哎，雷伍你他妈也就是个傻货，干嘛不用左手挡，要用右手？要是残废了下半辈子就得练左手拿筷子了……
　　雷伍胡思乱想着，任由思绪肆意奔跑，用一句句粗口和一次次深呼吸来压住从右手手腕往上蔓延的丝丝凉意和痛感。
　　他坐在地上，左手虚扶着右手小臂，也不知要举高好还是垂着好。
　　算了，就这么垂着吧。
　　锋利的水果刀还扎在他手掌心，仿佛有一只只火红蚂蚁从那被刀贯穿的伤口处爬出来，逮住块儿肉就狠狠咬下去，
　　红蚂蚁落了一地，可仔细定睛一看，哪还有什么红蚂蚁，那是从他伤口洇落的鲜血。
　　他突然异想天开，这手掌要是留疤了，朵朵会不会害怕到不让他牵手了？
　　她会不会说，雷叔你手上长了条蜈蚣……
　　……
　　几分钟之前。
　　校门口传来尖叫声，雷伍扭过头一看，阿伯手握水果刀堵在施菡几人面前，刀尖泛银光。
　　途人如被惊动的鸟兽胡乱四散，而雷伍本来寄望能上前阻止的新保安，却像个无用石雕站在不远处，呆呆看着这一切发生。
　　雷伍脑门一炸，对滑梯旁的正奇妈喊了一句“麻烦帮我看着朵”，再看了眼滑梯上的小姑娘，转身就朝校门跑。
　　那小刀划破空气和尖叫，雷伍听不清阿伯脖子涨红的在咒骂什么，他被抱着小孩逃窜的家长撞了两下，旁边不停有人踉跄摔倒又爬起来继续跑。
　　他中途回过头，见正奇妈牵着儿子和朵朵与其他家长小孩快步往操场另一边走。
　　他再回头，只见施菡嘴巴一开一合不知说了什么，刺激得阿伯像红面恶鬼一般，疯了魔，刀尖直接转向愣在原地不知要逃的林兰那！
　　她家保姆倒是反应过来，立刻想拉着林兰跑，可小姑娘吓得好像不知要逃，两根小腿死死钉在原地。
　　雷伍的耳边只剩自己喘气的声音，哼哼哧哧的，其他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朝那快要因冲动酿成大祸的男人身上扑了过去……
　　……
　　周围声音嘈杂，有母亲安慰着被吓哭的小孩，有老人家惊魂未定，有人大喊已经报警和叫救护车了，有人紧张问有没有人会急救包扎，有人说老师去喊校医了……在一片嘈杂中，雷伍竟还能清楚地听见一个男人悲恸的哭声。
　　他缓慢转头过去，阿伯被终于反应过来的保安和其他男家长制服住，脸被压在地面上，不停啜泣流泪。
　　旁边的施菡吓得脸色苍白，披头散发毫无形象地跌坐在地，她家保姆紧紧揽住林兰，小姑娘哇哇大哭。
　　……小姑娘……
　　雷伍再狠狠吸了一口气憋在胸腔内，移开视线，想从人群中找找他家小姑娘的身影。
　　哦，找到了，正奇妈挡在小孩们面前正焦急地给谁打着电话，朵朵则还像只小土拨鼠一样躲在大人身后，只探出半张脸，大眼珠子像静止不动的黑玻璃球，直直看着他。
　　一想到自己流血的样子也不知会不会吓坏她，雷伍就想把受伤的手藏起来。
　　可这么一动，又是钻心的疼。
　　没多久就看见朵朵飞快抹了把眼睛，像忍得多辛苦一样，雷伍心一颤，忍痛挤出个笑容，朝着她说：“别哭。”
　　“你别急，你先来幼儿园一趟……对，救护车在路上了……啊！朵朵你先别过去！！”正在给许飞燕打电话的正奇妈忽然大喊。
　　连正奇也在旁边大叫：“朵朵——”
　　可是太迟了，小丫头从人群缝隙一溜烟钻了出去，她跑得好快，像背后长出翅膀。
　　轮到雷伍急了，用尽力气朝着她大喊：“你别过来啊！我没事！”
　　眼见小炮弹已经快冲到眼前，雷伍都顾不上疼了，哭笑不得：“哎、怎么母女俩都是这个样子！麻烦谁借件衣服给我遮遮血、咳……”
　　“我来我来——”张佳腾让别人帮忙压着行凶阿伯，急忙脱了外套蹲到雷伍身边，怕外套脏没直接盖到他身上，只是展开了悬空遮在鲜血淋漓的伤口前方。
　　雷伍扯起有些起皮的唇角，笑着道谢：“谢谢你了张爸爸。”
　　张佳腾脸红耳赤还在激动状态：“妈的你就别逞强了，再忍一忍，救护车快到了。”
　　跑到雷伍面前的朵朵喘着气，憋得眼角通红硬是没哭鼻子，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痛不痛啊？妈妈很快就来了……”
　　雷伍反问：“你去医院打针的时候会不会痛啊？”
　　朵朵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一下下痛，但我没哭的时候妈妈就会夸我勇敢。”
　　“好，那我也是有一下下痛。”他努力咧开嘴：“我也不哭。”
　　“那你也很勇敢。”朵朵毫不吝啬地给出很高的评价。
　　她突然抬起头望向天空，胸口起起伏伏似是有好多话要讲。
　　正奇妈跑了过来，心有余悸地看着雷伍，关心道：“你感觉怎么样？那个，飞燕想看看你、跟你说说话……”
　　雷伍没办法拿手机，正奇妈直接把手机屏幕怼在他面前，尽量不照到地上身上的血迹。
　　终于见到人，许飞燕才泄了全身的劲，砰一声坐到椅子上一下一下大喘气，接着像发泄一般地大骂：“雷伍你混蛋！你、臭混蛋！你管这种事干什么啊！你是超人吗？还是钢铁侠？你真真是个混账！”
　　刚才正奇妈告知她事情经过时，她仿佛又被那片大海逐渐淹没，即便正奇妈跟她说雷伍就手受了伤，其他地方没事，她还是被没过头顶的咸湿海水浸得快要窒息。
　　她发现自己其实在这一方面已经脆弱到，没有办法再承受一次爱人生命的逝去。
　　小丽和其他店员面色担忧，但都没有打扰她和雷老板的视频。
　　雷伍半耷着眼皮：“我没事，你不要紧张，不过今晚那场试吃怎么办啊？”
　　“你还操心这个！”许飞燕对着摄像头又是一顿大骂，店员们纷纷出声，说老板你放心，料都备好了，今晚我们会撑起场子的。
　　“行，行，等我回头好了请你们吃饭……”雷伍低声笑，可声音在周遭吵闹的环境里渐渐弱了下去：“宝贝，你别紧张，我真的没事。”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你大点声！”许飞燕直接把右耳贴到手机上，可只能听见雷伍模糊不清的呢喃。
　　忽然想起什么，她又移开手机，认真盯着屏幕上雷伍的口型。
　　他像朵耷拉脑袋的向日葵歪着头，嘴唇开开合，只说了三个字。
　　是了，他说“我爱你”也不需要声音。
　　“我听到了，我听到了，我也是。”
　　许飞燕吸了吸泛酸的鼻子，哑声道：“我现在就过来，雷伍，你会没事的。”
　　正奇妈挂了视频，这时校医也拎着医药箱挤开人群跑过来，雷伍麻烦正奇妈先带走朵朵，他不想让她看到那么可怖的伤口。
　　“朵，医生来了，不用怕，你跟着阿姨先到一边，妈妈很快来接你的。”雷伍很想伸手去捏捏小孩泛红的脸颊。
　　可不行，他满手沾满血。
　　朵朵突然开口问：“那你呢？你去哪里？”
　　她食指指向多云的天空，细细的声音里已经有些哭腔：“你……会和我爸爸一样吗？”
　　虽然疼痛两字挤满脑袋，雷伍还是不禁笑出声，耷拉的肩膀一颤颤的，连蹲下身的校医都立刻制止他，让他别乱动。
　　可他哪有资格去天堂？他死后是要落入地狱的人呐。
　　雷伍咧着一口白牙，尽力使笑容轻松自然：“叔是去医院，把受伤的地方包上绷带，过几天等伤口长好就没事啦。”
　　金豆子掉了一两颗下来，朵朵大喊一声：“拉钩！”
　　雷伍轻点头：“拉钩。”
　　“一百年——”
　　“不许变。”
　　把掌心刺了个对穿的水果刀此时不能直接拔出，校医用干净毛巾为他先进行加压包扎，接着救护车来了，警车也来了。
　　看到来人，雷伍愣了愣：“小张警官，我们可真有缘啊……”
　　张建辉的弟弟张庆国也怔愣：“又是你……”
　　出警之前他们已经大概了解现场情况，张庆国没有多说，赶紧让医护人员先救人。
　　等雷伍躺上担架床，张庆国才凑他耳边说：“这事儿闹得够大，等会估计有市局的人和一堆媒体会来，你就什么都先别管，把伤口整好了再说。”
　　“行，谢谢了。”
　　快被送进救护车时，雷伍看见天空中有几只黑鸟正自由飞翔。
　　他不禁想，春天快来了，这飞着的鸟儿，是准备返回北方旧巢的燕子吗？
　　*
　　冯振强拿着面包和水回到手术室外时，许飞燕还在来回走动，坐都坐不住。
　　“燕姐，你先吃点东西。”冯振强把袋子递给她，语气里有罕见的强硬：“多少也要吃一点，龙哥吩咐的，说要我拍下你吃东西的视频给他，不然就要扣我下个月人工。”
　　许飞燕瞪了他一眼，但她确实是饿了，也不矫情，拆了个面包大口大口嚼起来，没几口就全部吞下喉，又咕噜咕噜猛灌了半瓶矿泉水，打了个响嗝。
　　冯振强是个实在人，把视频发给老板，完成他的任务，之后安静陪许飞燕等着。
　　许飞燕的微信一直在跳出新的信息，未读信息数量一秒一变。
　　哥哥给她发语音，说还有十多公里就进市区了，会直接到医院找她，别担心。
　　母亲也一起回来，说小雷吉人天相，一定会大步跨过，别担心。
　　嫂子说朵朵情绪稳定，现在正和许浩看着超人的电影，别担心。
　　胡军几人说，等手头几辆车的活干完了他们回家洗个澡，然后就过来医院看看，别担心。
　　店里同事说，一个小时后的试吃会他们会好好干的，别担心。
　　家长群像一座沸腾的火山，不停吐出新的消息，太多人艾特她，可许飞燕没有心思去爬楼，直接私信问正奇妈家长们都聊了什么。
　　那个阿伯没妻子儿女，一直都是孤身一人，五年前因为与人起了争执把人打伤了，进看守所呆过半年，出来后他隐瞒了过往，经人介绍来幼儿园当保安。
　　施菡不知因什么事情留意起这个保安，特意找人去查了一下，然后告知园方，阿伯被辞退之后情绪出了问题，认为这一切都是施菡这个怪兽家长的错。
　　“也不知他什么脑回路，他说本来只是想让施菡看看，炒了他之后新来的那个保安遇上这种事是多无能弱鸡……说自己一开始并没想伤人，那刀子只是拿出来唬唬人而已，但当他发现施菡连他是谁都认不出来时，他就完全崩溃了……”
　　正奇妈的声音有些丧气：“他当时对着施菡喊，‘是你摧毁我的生活的，你怎么可以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哎，都什么破事。”
　　戾气就像蝴蝶轻扇翅膀，有时连轻薄花瓣都无法扇动，可有时却会引起巨大的暗黑的可怖风暴，让每一个经过的人都无法轻易逃开。
　　有些人因风暴受了伤，会自我调节自我痊愈，会继续以温柔对待这个世界，也有些人无法再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会变成了另一只扇动翅膀的蝴蝶。
　　“哦，后面大家都在聊“朵朵叔叔”的事，哎，你家老雷确实……”正奇妈后面连发十几个大拇哥表情包。
　　开业的事要延迟，许飞燕用雷伍的微信联系花店、供货商和 KOL 们，确保对方都收到这个临时消息，才熄了手机。
　　她又想去手术室门口等着，这时她瞧见冯振强的左手，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许超龙会派冯振强来医院陪她。
　　冯振强左手臂被刀砍过，据说当时伤口能瞧见森森白骨，夏天时许飞燕也见过那疤痕，跟蜈蚣一样爬在他小臂上。
　　许飞燕细声问：“小强，你当时手受伤后对日常生活会有什么影响吗？”
　　冯振强本能握了握左拳头，但很快就松开，说话依然慢条斯理：“特别的影响没有，就是没以前那么有力气，不能拿重物。”
　　他停顿几秒，又说：“伍哥会没事的，别担心。”
　　许飞燕不禁苦笑，怎么每个人都像约好了一样叫她别担心。
　　忽然有医护人员喊名字：“雷伍家属？雷伍家属在吗？”
　　许飞燕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手术室门口：“在！我在！”
　　*
　　雷伍只是局麻，没多久就完全清醒了，他很幸运，刀子堪堪避开了手指肌腱，说是如果刀子再歪一点点就会切断肌腱了。
　　右手打了石膏，大拇指和食指稍微能动，其他三个还有些麻，而随着麻药逐渐退去带来了撕裂性的疼痛。
　　他的衣服被换掉，身上的病号服有点紧身，经过一场小手术，浑身汗津津黏糊糊的哪哪都不舒服。
　　他饿了，好饿好饿，急需大量碳水化合物填满他的胃。
　　可这都不是太大的问题，他头疼的是面前泪流不停的许飞燕。
　　外科病房全满，雷伍的床位被安排在走廊最尾端，虽然早已过了访客探视时间，但住院部还是热闹非凡。
　　下午市区内某公立幼儿园有凶徒持刀意图攻击小孩子的新闻传得沸沸扬扬，只不过大多是道听途说添油加醋的版本，当事人表示真实性太低，但当事人什么都不说。
　　“宝贝，你别哭了好不好，医生都说了，只要伤口没感染，慢慢养就会好的。”雷伍左手还是能用的，想去给她擦泪，却让她避开。
　　许飞燕捧了面盆和毛巾，垂着头：“我去打水给你擦擦身子和脸。”
　　水盆搁在木椅上，许飞燕借来屏风做遮挡，熟练地将病床摇起。
　　她把雷伍的病号服纽扣一颗颗解开，拧干温热毛巾，默不作声地给他擦身。
　　眼泪就这么啪嗒啪嗒落在他胸口，往下洇至小腹，雷伍忍不住了，伸手扯落她的口罩，扣住她后颈，仰头吻了上去。
　　很快嘴角尝到了淡咸味道，像被温柔稀释了许多的海水，他含住她的泪水，又喂进她的嘴里。
　　一帘薄薄的蓝色屏风将消毒水味和嘈杂声隔开在外，无人理会这一对恋人在这方寸空间里做着什么旖旎之事，纠缠，逃离，追逐，再次纠缠，更多的咸湿流进两人的吻中，碎成一地鱼鳞般的月光。
　　一吻结束，许飞燕依旧恼怒得好想揍他，到底因为他是病号没好意思下手，气喘吁吁拉回口罩，不满道：“我忍了几个小时都没哭，现在这里就只有你和我，我哭一下怎么了？”
　　雷伍点头如捣蒜：“可以可以，你哭，尽情哭，我没有任何意见。”
　　许飞燕边小声骂，边用毛巾搓他胸膛：“你总说没事没事，要是那刀不是朝手扎来，是朝心肝脾肺肾，那怎么办？也是没事吗？伤筋动骨要养一百天的你知道吗？……”
　　说到底雷伍刚做完手术，许飞燕渐渐放轻力气，骂声也成了咕哝：“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那样我真成扫把星了。”
　　雷伍瞪她一眼，但没什么锐气：“别趁着我行动不方便就瞎说话，咬你哦。”
　　擦完前胸和后背，许飞燕还把他裤管卷起，把小腿肚和脚心脚背都擦了一遍，干净且温暖，雷伍浑身都舒坦了。
　　顿时觉得自己这一刀挨得还真不赖。
　　直到许飞燕拿起了塑料尿壶，雷伍脸才垮了下来：“我不要用尿壶，我可以走去厕所的。”
　　“不要啦，你才做完手术，别动来动去的了，碰到伤口了怎么办？”许飞燕把尿壶放到他腿间，另一手捂住眼：“最多我不看你，你嘘嘘吧。”
　　曾经高傲过的小孔雀哪曾用过这玩意，可自己已经憋了挺久，环境不允许他继续高傲，最终只好妥协：“……你帮帮我。”
　　许飞燕直接上手，闭着眼都能找到门路，摆放好后还背过身：“行啦，你完事了喊我。”
　　雷伍也不好意思，别开视线望天花板，解决完后嗷呜了声：“好了……”
　　等许飞燕处理完回来后，瞧见雷伍定定看着她，他的眼眸里蒙了一层薄薄的疲倦，这样更显得眼神深邃。
　　“还好我醒目，我就猜到今晚要睡走廊，让我哥问我嫂讨了片蒸汽眼罩，这样就不会因为开着灯睡不着了。”许飞燕从旅行袋里找出眼罩和降噪耳塞，跟万能的哆啦 A 梦似的。
　　“灯开着我也能睡的，”雷伍突然说：“在里面一直都是开着灯。”
　　“哦，但你现在在外面了啊，还是用吧？睡觉本来就是要关灯，睡眠质量才会高。”
　　“嗯对，好。”
　　走廊尽头空间较宽阔，许飞燕洗漱后拉出租借的陪护椅在病床边打开，这是她今晚的小床。
　　“我就在你旁边睡着，你有事就伸手往下拍拍，知道吗？”她给雷伍掖了掖被子。
　　“燕子，给我手。”雷伍从被子下探出左手。
　　“干嘛？”
　　“上次唐苑淇婚礼，我在桌子底下给你写的字你是不是不知道是什么啊？”雷伍牵住她的手，指腹划过柔嫩掌心。
　　“不知道，你写太潦草了。”
　　“那我再写一次，用左手写，我写很慢。”
　　他写得慢，许飞燕就一直想笑，掌心痒痒的像狗尾巴草挠过。
　　可这次她知道雷伍写什么了。
　　女，家，纟，合，我。
　　*
　　第二天雷伍被移进独立病房，据说是马煜帮的忙。
　　由于住院部进出管控较严格，加上大环境情况不明朗，雷伍不想大家总往医院跑，所以采用了“时髦”的云探病模式。
　　唐苑淇调侃说得给他订面见义勇为的锦旗挂店门口才行，还提醒他要小心媒体人肉抄底，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给她打电话。
　　团队的小伙伴跟雷老板报告昨晚的试吃会很顺利很成功，让老板好好养伤，记得出院后请他们吃饭就好。
　　龙兴四子、许超龙一家、罗萍、张爸爸等家长，都陆续发来祝语。
　　最让他开心的自然是朵朵，小姑娘给他画了张画，背景是蓝天白云和绿油油草坪，三个红脸火柴人儿骑着一辆三人单车，笑得见牙不见眼，空中还有剪刀尾巴的黑色燕子在飞翔，是春天的感觉。
　　她发了句语音：“等你伤好了，让妈妈带我们去春游！”
　　许飞燕不解为什么是她带，雷伍笑答，证明你是一家之主。
　　警察来做了笔录，结束时雷伍问警官，那位阿伯叫什么名字。
　　宋福，你问这个做嘛，警官问。
　　雷伍说，他在幼儿园干了这么些年，却没人记得他的名字，有点心酸。
　　第三天，雷伍接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是林亚东打来的，问他具体在哪间病房。
　　不到五分钟，林亚东站在了病床尾，表情严肃得要命，许飞燕不放心雷伍一人，也留了下来。
　　“有事就说有屁出去放，我要睡午觉了。”雷伍打了个哈欠直接赶客。
　　“来就是想谢谢你救了我老婆和女儿，我知道，你觉得我一直跟在邱博威身边就跟条狗一样，但我也没有蠢到什么都听他的话。”
　　林亚东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个什么，一道银色抛物线，那小物件轻落在被子上：“这 U 盘里是这十年来邱博威‘某些事情’的证据，是副本，正本在我那收着。你想要直接弄他也可以，就是得花时间和花精力，还得小心别让他跳起来反咬一口，如果不弄他，这里头的玩意也能让他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来招惹你。”
　　雷伍嗤笑：“你们哥俩好翻脸了？”
　　“这圈子的友谊也就是这样了，以前邱博威能那样对你，未来一样能这么对我。”林亚东耸耸肩：“既然我做不成邱博威，也做不成雷伍，那就收心做回林亚东吧。”
　　*
　　“哇噻，昨天的热搜已经不见了，现在又是一堆娱乐圈的新闻霸屏，杂七杂八的，无趣死了。”小丽撇撇嘴，干脆关了微博刷起朋友圈。
　　“昨天什么热搜？”同样是前厅服务员的阿东好奇问。
　　小丽放下手机，做了个双手手握缰绳骑马奔腾的动作，故作玄虚道：“梁某某从马上掉下来的那个啦。”
　　许飞燕从厨房走出，杀他们个出其不意：“你们又在聊天偷懒哦，小心我不给你们加鸡腿。”
　　“准备工作早就做好啦燕姐，还有十分钟开店，请您开恩让我再冲一下浪！”
　　“好好好，今天的老巢就交给你们了，我俩晚上和家人吃完饭才过来帮忙。”
　　经过四个月的打磨，甜汤店已经站住了脚跟，每日客人络绎不绝，尤其从放暑假开始，学生客人和外来游客人数暴增。
　　春季时他们推出限定口味的艾草丸子，而夏天能玩的花样更多，黄皮雪山牛奶冰、芋泥兔子糕、油柑啫喱布丁……每一样新品都大受好评。
　　团队相处融洽合作默契，如今许飞燕和雷伍已经可以把活儿放手给几个年轻人自己去安排发挥。
　　许飞燕走进洗手间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
　　本想对镜补个口红，想想算了，这么热的天，还没到民政局妆都要化了，不如等去到那再补妆。
　　“哇哇哇——雷老板你穿白衬衫也太好看了吧！”外头传来小丽的尖声惊叹。
　　“阿东你真要学学小丽，看看，这小嘴多会拍老板马屁。”穿着正经黑西裤白衬衫的雷伍径直走到空调口处，扯开领口灌冷气。
　　天气一热起来骑小电动要被烧成炭，给老婆仔买车的事得赶紧安排安排了。
　　“我好啦，可以走了。”许飞燕背起小包朝雷伍走去。
　　“老婆，你今天真美。”雷伍嬉皮笑脸，递手想牵她。
　　“打住，还没领证的，别叫得这么亲密。”许飞燕斜睨他，但手还是伸了过去。
　　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小丽手托着腮一脸怀春少女模样：“今年夏天这么热，恋爱也应该这么热才对呀……”
　　阿东憨憨问她：“那等到冬天变冷的时候，是不是就要分手了？”
　　“……钢铁大直男滚蛋！”
　　雷伍的黑灰色电动停在门口划线车位，车镜上一边挂一个头盔，之前的头盔太闷热了，他买了适合夏天用的半盔。
　　这时一阵轰轰低鸣的音浪声从内街另外一边咆哮而来，两人相视一眼，这种声音着实耳熟。
　　很快一辆火红色跑车由远至近，咆哮声也越来越大，来到他们面前时吱一声停下，隔着车门玻璃都能听见里头动次打次的电子音乐声。
　　副驾的车窗降了下来，先是看见了一位白肤红唇的靓女，再看到驾驶座那边穿潮牌 T 恤的靓仔，两人都是二十岁出头的模样。
　　靓仔指指路边车位上的那台小电动，毫不客气地问：“阿叔，这车是你的吗？”
　　雷伍一句粗口都飙到嘴边了，硬生生卡在齿缝，咬牙道：“是啊。”
　　“麻烦挪挪位，我要停。”说完就把副驾车窗升上去了。
　　雷伍在心里骂了一万句不懂礼貌的臭小鬼，踢开边撑，把车先推到一旁。
　　跑车靓仔停好车，带着女朋友走到「燕巢」门口，阿东解释说还有五分钟就开店，让他们先在门口等候区坐一坐，俩年轻人倒是没发大爷脾气，乖乖坐在椅子上等开门。
　　雷伍心里舒爽了一些，一回头，见许飞燕笑得好像只偷吃了蛋糕的小老鼠，眯眯眼，弯弯眉。
　　“阿叔——”
　　“其实没毛病，别人也喊你阿姨，那喊我阿叔，我觉得，嗯，也是合理的。”
　　许飞燕看了眼火红跑车，踮脚悄悄在他耳边说：“你知道吗，以前我还蛮想试试看坐你跑车副驾驶位的，尤其是红色那辆，哇，好像在拍电影。”
　　刚跨上车的雷伍一顿，反应过来后，嗤嗤声笑得乐不可支：“然后带你去山顶看夜景对不对？”
　　许飞燕用力掐他大腿根：“我很纯洁的，不想那些事。”
　　雷伍把崭新的米白色半盔递给她，低笑道：“请问许飞燕小姐，跑车现在是没有了，小电驴的后座可以吗？”
　　许飞燕接过，小声嘟囔：“看你这么有诚意，我就勉为其难地接受吧。”
　　她又问：“你只买了一个头盔啊？”
　　雷伍明白她意思，掏出手机按开淘宝，给她看购买记录：“朵朵的也买了，你看，买了个小猪佩奇的，明天派送。难得公主殿下批准了下学期幼衔小由我接送，我肯定得做好万全准备的嘛。”
　　许飞燕戴好头盔，侧坐在后座，手揽住他的腰，右耳贴在他温暖宽厚的背脊上，笑道：“辛苦你啦，雷爸爸。”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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