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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探花使的小婢女
　　作者：蜜煎梅子
　　文案
　　顾蓁初见段景思，就给人下/身来了一脚，嘴似泄洪骂得他狗嫌猫不爱。谁知，弄错了。
　　原就无处可去的她，本着负责的态度，入了段家为奴。
　　马甲一披，袖口一挽，小蓁哥儿熬汤做饼，插科打诨，段家上下无人不喜。
　　偏二少爷段景思面色冷峻：滚远些。
　　——
　　段景思端肃威严又凶命在身，出门人人退避三舍。
　　正乐得清净，却被人牛皮糖似的黏住了，下身还总有一道猥琐目光偷觑。
　　他怒火中烧，偏也撵不走这人。骂之笑嘻嘻，打之哭唧唧，又遭反将一军，被掀了老底。
　　罢了，罢了。悠悠二载，一桌吃饭，同屋卧眠，这小奴古灵精怪倒也可爱，竟然……还是个姑娘？
　　段景思冷面微红：我会对你负责的。
　　顾蓁：滚远些。
　　【小剧场】
　　海棠花下，探花使眸带星辰：蓁儿喝酒了？
　　顾蓁：没，没，我就闻闻。
　　一顿操作，段景思唇染酒香：当年蓁儿不喝我的酒，今日我便喂给你喝。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天作之合 甜文 女扮男装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蓁、段景思 ┃ 配角： ┃ 其它：预收美食文《蜀地小厨娘》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从一无所有到大丰收。
　　立意：相爱相依，成就更好的自己。


第1章 骂人
　　七月，吴江府。
　　天快黑了，还是热得不行。树荫下的小院儿里，几只大白鸭啄着草，时而嘎嘎叫两声。
　　猛的一下，一只鸭子扑腾而起，飞出了圈，可摇摇晃晃地刚走了两步，脖子便被一只小手捏住了。
　　小手一扬，鸭子被扔回圈里，这人看也没看，又拿篾栏架高了鸭圈。
　　这是个十三四岁的姑娘，一身麻布短衣，袖子挽得高高的，显得十分利落。她眉目俊朗，长相颇为英气，不似娇滴滴的深闺美人，倒像个少年。一双大眼睛盯着手里的活计，十分灵动。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孙秀才表情阴郁地站在门口。顾蓁愣了一愣，没想到姑父会回来得这样早。他下午出门时，分明说过要与同僚清谈的。
　　孙秀才心情很差。今天是七夕节，他早在半年前就同几个秀才约了，今晚去百花楼里见见世面。
　　谁知，他那黄脸婆娘子，早上把他兜里的银钱全藏起来了。他自己却不知道，临到了百花楼里，茶喝了几碗，却掏不出银子，遭人撵了出来。
　　心情郁闷，开门便见是顾蓁，他黑着脸道：“你表姑呢？”
　　“表姑去了城南，今夜恐怕是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便是银钱拿不到了，那百花楼就去不成了。
　　孙秀才心中腾的火起，眉毛一挑，阴恻恻地问：“她一个妇人，半夜在外面不回家，干什么去？”
　　“姑父忘了，城南路远，七夕节到了夜里生意才好。表姑说了，同那王二家的、李忠家的，去摆摊的几个妇人一道，在尼姑庵里求个歇脚的。”小姑娘伶伶俐俐地说。
　　孙秀才这才想起，是有这么回事，又嘟囔道：“她一个秀才娘子，成天和那些农妇混在一起，也不怕丢我的脸。”
　　摔了袖子，就往屋里去。
　　小姑娘面上不便，笼在袖子里的拳头却捏得紧紧的。
　　表姑是何等心善的人？侍奉公婆、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做好了女人的本分，左邻右舍无不夸赞。
　　便是她，也多亏表姑的救命之恩。
　　六岁那年冬天，下着鹅毛大雪，她爹在扬州病逝。她一个人在寒夜里，守着爹爹冰冷的尸身。无论小小的人儿如何啼哭，如何推搡，床上的人也不醒。
　　邻居钱三儿是个泼皮，与爹爹早有过节。从爹爹生病起，他的一双贼眼便时时瞅着他们院儿里，叫嚣着，等她爹一死，就抓了她卖了。
　　若不是表姑辗转千里，从吴江府到扬州去寻，在大雪中拼着性命从钱三儿手里抢回了她，顾蓁此刻，不知早在哪个妓院里，凄惨度日。
　　她感谢表姑，从心里深深地感谢。
　　这些年，表姑早出晚归，农忙时务农种菜，农闲时做饽摆摊，为这个家操碎了心。桂花巷里，这一方小小屋檐的庇护，都是表姑挣来的。
　　可他孙庆周呢？自中了秀才，便屡试不中，成日游手好闲，败光了她的私房钱，还成日数落她是黄脸婆。
　　表姑当初虽不是大家闺秀，也算是吃穿不愁的小家碧玉，如今却被磋磨得成了农妇，还好意思说她丢了他秀才的脸？
　　他有什么资格说？
　　地上的春哥儿没走稳，歪了一下，顾蓁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表姑的孩子夭折了好几个，这独苗可不能有闪失。
　　屋里忽的传来一声：“你还呆愣着作甚，还不快去做饭！”
　　顾蓁连忙应了，心中又坚定了下决心：一定要赚到钱，让表姑和春哥儿早日离了这酸秀才。
　　*
　　吃晚饭的时候，孙庆周看到桌上摆着一碗青菜粥、几根红薯、一碟毛豆，觉得寒碜得很。
　　想着相约一起的那几个秀才，此时正好酒好肉、莺歌燕舞的，气不打一处来。拿出屋里的药酒来，咕噜咕噜灌了好多。
　　便在这时，有人在外面叫着：“老孙，老孙，你怎么还在这儿？快走啊，咱们不是半年前约上的吗？”
　　孙庆周心烦意乱，门都不愿意开，隔着院墙说道：“今夜我要温书，不去了，不去了。”
　　外面两人应也是灌了几口酒的，声音传到孙庆周耳朵里：
　　“怂货。”
　　“你哪里知道，杨爷说了，人家家里有美人。”
　　“他那娘子，还美人？”
　　“呵呵呵呵。”
　　孙庆周脑中一阵迷蒙，立在院中一看，西屋窗上映出个女人的剪影，正拍着小孩儿哄他睡觉。她额前的碎发撩飞，也撩拨得人心头痒痒的。
　　他跌跌撞撞走了两步，怀里一个纸包落了出来。这是同去百花楼的杨华——那风月场里的老手，悄悄塞在他怀里的。
　　孙庆周眯起了眼睛。
　　*
　　顾蓁哄了春哥儿睡了，锁好门，便也在自己房中躺下了。今晚不知怎的，特别热，用水擦了凉席两遍，还是解不了。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她觉得自己身上特别重，几乎喘不过气来，好像是……压了一个人！
　　想到这里，顾蓁慌张大叫：“救命！谁！走开！”
　　那人一身酒气，还有些汗腻腻的味儿，闻起来十分恶心，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些什么。
　　顾蓁看准时机，一拳锤在他的右眼上，那人哇啦一声大叫，捂眼侧身过去。借着月光，顾蓁一看，歹人竟是姑父！
　　她怔在了当场。
　　孙庆周爬了起来，脸色阴郁地看着她。顾蓁心中悚动，随手抓起床头的一把刻刀。
　　这把刻刀手柄乌黑，刀尖锈迹斑斑，似乎早已不能用了，却是她爹的遗物，她从小便带在身上。
　　孙庆周捂住右眼：“好你个白眼狼，老子养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顾蓁忍了他好久，怒道：“扯你娘的鬼，你养我？表姑和我一起养你还差不多！”手上握着刻刀乱舞，风声喝喝。
　　孙庆周往前一扑，胸口衣服竟豁开条大口子，淡淡血迹湮出，他脸色一变：“好你个小贱人！”
　　饶是顾蓁也没想到，这刻刀看似锈迹斑斑，竟还如此锋利？见孙庆周面色铁青，不敢再说，抓起衣服，拔腿便跑。
　　夜已深了，七夕佳节，大路上却还有烟火。顾蓁衣衫不整，不敢往人多处去，只沿着小路狂跑。直跑到了一条黑魆魆的小河边，才敢停下脚步。
　　身后无人，她长长吁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舒过之后，她还是觉得难受——怎么越来越热了？
　　她耐着性子想了想：洗了碗她想去茶壶里倒茶，姑父却端给她一杯倒好的。
　　定是那茶水有问题！
　　她性子活泼，和四下的邻居都处得好，闲时听那些婶婶嫂子们说过，有一种药，可以让清清白白的女儿，失了廉耻心。
　　想着姑父平日那副道貌岸然、装腔作势的样子，她紧了紧拳头。
　　什么狗屁读书人！满嘴仁义道德，满肚子坏水！当年毁了表姑，今天又想来毁她！她只恨那一拳打得太轻，没要了这狗贼的命！
　　心里一阵激荡，身上更热了。明明她身上，只在白色中衣外披了薄薄一件棉布袄儿。
　　这里有条小河。
　　她想了想，脱下袄儿，将之与刻刀一起藏在荫蔽处，猛的跳下了河。
　　夜色静谧，天上的月亮在河面上撒下光辉。她临水一跳，扑通一声，搅乱了这片静谧，也入了岸边树后的一人之耳。
　　泡在水里的顾蓁，燥热方缓解得了一丁点儿。忽的，一只大手猛的从背后，将她捞了起来。
　　手臂粗壮，肌肉凸起，一看便是男人。
　　孙庆周又来了？
　　“放开我！”她极力挣扎。
　　可她中了那种药，早在逃跑时力气便用光了，此时身上绵软无力，如何能挣得开？便是声音，也带了一股子的柔媚，说出来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手臂紧紧圈住胸与胳膊，让她一分也动弹不得。
　　顾蓁心中一急，骂道：“滚开！亏你还是读书人，满嘴巴仁义礼智，一肚儿男盗女娼，你……羞也不羞？！”
　　圈住她的铁臂一僵，停了一停，又愈发箍紧了些，左手浮水，带着两人浮浮沉沉。
　　眼见距岸边越拉越近，挣、挣不开，骂、人家不理。顾蓁内心焦急，眼里也涌了泪，抽抽噎噎的：“放了我好不好，求求你了，呜呜呜，你手箍得我好疼。我才十三岁，年纪还小呢，呜呜呜，我藏了些私房钱，不若都给你罢。”
　　手臂略微松了一下，胸口不那么憋闷，顾蓁灵机一动，由他搂着。果然浮了一阵，手臂越来越松，到最后只是虚虚圈着，带着她往岸边去。
　　大路那边，火树银花，映得半边天空通红，男男女女欢笑声语不断传来。
　　看准时机，顾蓁身子一摆，愈要往前梭，手臂却比她更快，猛的一箍，比先前更紧了。
　　顾蓁心头火起，豁了出去了，扯起嗓子，极力叫骂：“贼老咬虫！大破落户！贼狗！烂猪！贱王八！什么天地君亲、圣贤礼仪，狗屁读书人！都他妈的是淫贼！”
　　又闭眼对着天空吱哇乱叫：“孔圣人，孟夫子，你们睁开眼睛瞧瞧，你们的徒子徒孙，都在做些什么腌臜事儿！”
　　这一下声音特别大，尤其是最后一句。
　　身后之人停止了浮水，似乎站在了石头上，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闭嘴！”
　　顾蓁呼吸一滞，叫骂声与呜咽声立刻都停了。
　　月映澄江，静谧夜色里，一前一后、一高一低的两个人，俱是沉默。
　　顾蓁想，不是贼姑父，却是一个声音冷硬的陌生男人。
　　他竟还找了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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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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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躲藏
　　顾蓁脑中极力搜索姑父那几个狐朋狗友——
　　有一个姓朱的秀才，可他又矮又胖，莫说浮这么久的水，便是走几步路也得气喘吁吁。
　　还有一个姓李的，人高马大的，对得上号。可姑父前几天才说过，他去金陵了。
　　那还有……是了，那就是杨华了。这人身材魁梧，生得一表人才，说起话来也一本正经的。他虽连秀才都没考上，但整日摇着一把洒金扇子，周济穷人、撒漫使钱，孙庆周这些秀才也得尊他一声杨爷。
　　连表姑都给她说，姑父这次总算交了个君子做朋友。
　　直到那一日，顾蓁才知道，他哪是什么狗屁君子。那次他们几个人在孙家屋里喝酒，杨华喝多了，眼睛一斜，开始乱开黄-腔：
　　百花楼里哪朵花儿小嘴儿最香、哪个臀-儿最翘，又是哪个得用点药才发-骚，一一而过，如数家珍。还有哪些乡里的小媳妇儿，最是胆子小，被强了给点钱打发了就行。
　　最后，杨华嘴角一勾，伸出舌头舔-舔上嘴唇，色-眯-眯地说：“老孙，你家这朵花骨朵儿，可别让别人趁了先。”
　　当时，顾蓁准备送茶水进去，在门外听了这话，半桶冰雪浇下头来，心中咯噔一声，这是……在说她？
　　幸好当时孙庆周还没喝昏了头，摆了摆手，后面嗡嗡乱乱的说了些什么话她也没听清。
　　此后，顾蓁时时刻刻堤防着杨华，远远见了便躲了。岂料今晚，还是没能躲过。
　　看着紧紧放在自己胸-上的手，是了，一定是他，她心底又是骇然，又是怒火滔天：“你他娘的不得好死。今夜我少了一根汗毛，明儿个我就去衙门敲状鼓，告你们，府里不行去州里，州里不行去刑部，一直告到天皇老子那儿！”
　　身后那人停了一停，接着胸-脯起伏不定，似乎真动了气，声音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你真是不知好歹，满嘴污言秽语，半分家教也无，无怪乎……”
　　“好歹？家教？”顾蓁几乎要气笑，手上被箍了嘴上又没有，不骂得你吃瘪，老子不姓顾，嘴似泄洪一般：
　　“姓杨的，你他娘的怂恿孙庆周给我下药，倒还说得做好事儿似的，你这贼王八是不是有病？我满嘴脏话，总比你心肝儿黑好，我没有家教，是爹娘死得早，你杨某人呢？有人教吗？
　　“百花楼的香儿，人才十五岁，第一夜遇到了你个贼孙，是不是你，用鞭子抽得人家血-淋-淋的？大团乡的周家媳妇儿，来府城赶集，吉祥巷里让你下了药，坏了身子。你日日往李老头家送米送油，人人夸大善人，其实你贼眼眯眯，在打人家小孙女的主意。
　　“这些事儿，桩桩件件，都是你自己喝多了，在孙庆周那些贼厮面前说的。本姑娘问你，这些腌臜糟乌，是他娘的哪个教的？孔夫子教你的，孟夫子教你的，还是朱子程子教的？”
　　此话一出，横在顾蓁胸前手臂一僵，竟是慢慢松开了。那人愣愣浮在水里，似乎在思索什么。
　　顾蓁见状，猛吸口气，迅速往下一沉，接着，照着这人两-腿之间，狠狠来了一脚。
　　叫你龟-儿子的成天想那事儿，老子踢得你进宫当太监去。
　　猛的被踢，那人像个熟虾似的急速躬身。
　　一击既中，逃命要紧，她像鱼一般在水中哧溜滑走，悄悄躲在远处一块大石之后。
　　夜已深了，湖面渐渐起了一层薄雾，将一切笼罩得朦朦胧胧的。
　　湖中扑腾起水花，有人上了岸，却走得极慢，好像在忍耐什么。顾蓁扒在石头上，哈哈大笑：
　　“姓杨的，怎的样？我告诉你，咱们姑娘也不个个是好欺负的，‘拳头上也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以后再叫我见着你，把你那玩-意-儿割下来甩着玩儿！”
　　岸上人闻言身子一晃，默了一瞬，接着道：“姑娘，你误会了，我是……”
　　“误你娘个卵-鸟-嘴……”顾蓁捂住笑疼的肚子，“桩桩件件，都是你亲口说的，赖不掉，老子今天拼了，给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儿们报仇！”
　　见他还要说什么，她又笑道：“杨华，你再不快去找大夫，下次我见了你就只有叫你一声杨公公了，怎么……”
　　但她还未说完，林中就有人回应：“谁在叫我？”
　　接着一阵脚步声杂沓，又有熟悉的声音传来：“那边，是她在那边说话。”
　　顾蓁心头咯噔一声，如同见了鬼似的脸色大变，身子悄悄往水下一梭。
　　*
　　段景思听得方才那泼辣姑娘霎时没了声儿，正奇怪。
　　今夜城里过七夕节，扰得松园也没了安静，他才独自往这僻静处走走，岂料遇上这么一出事儿？
　　一高一矮二人，跌跌撞撞从林中而出，似乎都醉醺醺的。
　　矮的喷着酒气问：“那个人，喂，就你，刚才可瞧见个姑娘？”
　　段景思此刻已穿好外袍，月光之下，虽有几分狼狈，发髻散乱、衣衫也滴着水，但他身形挺直、气质冷峻，端的是萧萧肃肃，立若修竹。
　　他淡淡看了二人一眼，没有回答。
　　矮的方才半眯着眼睛，此刻走近了仰头一看，猛的清醒，魂都要吓没了：“是……是段二爷？”
　　高的也惊了一惊，但他到底见过些世面，收起浪荡子模样，正儿八经地拱了拱手：“在下杨华，这位是孙秀才。”
　　段景思脸色微变，容颜冷肃，目光如炬，从上至下细细打量了杨华一番。
　　杨华心头有些发毛，挑开话题：“段二爷可曾见过一个姑娘，十三四岁模样，约莫这么高，”他用手比了比自己的胸口，“方才我们听见这边有她的声音。”
　　两人并立一处，月光清皎，拉得二人影子一般长。
　　段景思看看影子，面无表情道：“你们与她有什么关系？找她作甚？”
　　杨华脸上带笑：“那姑娘是孙兄家的侄女，性子烈，今晚上晚饭没做好，被他说了两句，这不，就跑了出来，大半夜都不见回家。”
　　石头后的顾蓁心说：放屁。
　　又见杨华貌似忧虑地望夜空中看了一看：“今晚上过七夕节，登徒子最是多，我们怕她小姑娘家家的，遇到坏人。这不，赶忙一起来找了。”
　　“是这样？”段景思似乎知道杨华的本性，一双凌厉的眼睛却不他，只一瞬不转盯着孙庆周。
　　明明是夏夜，孙庆周倒有些哆哆嗦嗦的。
　　远方大街上灯火通明，“嗖”的一下，一个什么东西蹿上了天，接着“啪”的一声，惊得孙庆周周身一震，额头冷汗涔涔。烟火在天上炸开，绚烂璀璨，光亮所及的一瞬，映照得孙庆周脸白如纸。
　　杨华将孙庆周拉到一旁，状若劝慰：“孙兄莫急，孩子得慢慢找。”
　　孙庆周一边擦汗，一边偷瞧段景思。
　　“便是这样。”杨华面不改色。
　　顾蓁心道：是个鬼，骗口张舌净淡扯。眼睛却瞧着那个不认识的男人，口中念念有词：大老爷，活菩萨、好如来，千不该万不该，都是我的错，此事过了，我顾蓁给您老人家捏腿捶背、当牛做马，求您千万别把我供出来。
　　段景思背起手，往岸边移了一步，淡淡道：“确实见过。”
　　顾蓁心底一凉，后槽牙咬得紧紧的：狗猢狲，老子那一脚竟没踢得你说不了话、走不了路。就知道你们男人都是一丘之貉。
　　“在哪儿？”杨华大喜过望。
　　段景思看看河水，慢慢道：“方才她跳到水里，我以为她落了水，下去救，不想却挨了她一顿骂。”
　　顾蓁心中冷哼：怎么不说老子还踢了你一脚，还在那种地方。
　　杨华长眉舒展，脸上似笑非笑，他自然从孙庆周那里知道了她为何跳水。这小妮子他馋了好久，今天难得孙庆周终于开了窍，一定得把她捉到手。
　　他眼睛一转，颠倒黑白说：“是了是了，我听孙兄说，那个小妮子被她表姑宠得，最是刁蛮任性。是不是，孙兄？”
　　孙庆周咽下口唾沫，点头如捣蒜，结结巴巴道：“段二爷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小孩子家家的见怪。”
　　段景思沉默半晌，表情淡淡：“我不和小姑娘见怪。”
　　“那她现在去哪儿了？”杨华伸长了脖子，满脸写着焦急，好似这个人不是孙庆周的侄女，倒是他顶重要的人。
　　段景思将手一伸，遥遥指向湖里的石头。石头后面的顾蓁心都要蹦出来了，一瞬之间，心头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娘的蝎子老鼠是一窝，贱没心肝的老狗骨头。若是被他们逮住，不如自溺算了？不行，就是要死，也要拉这几个贼子垫背，凭什么就她一个人受苦。
　　却见岸上的人将手一转，骨节分明的修长指节，虚虚滑过湖面，往西边的密林一指：“去了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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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拳头上也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出自《金瓶梅》。


第3章 松园
　　杨华面露欣喜，舔舔嘴唇：“多谢段二爷。”拉了孙庆周就要走。
　　“慢着。”段景思声音一沉，冷若霰雪扑面，“我记得杨兄的表兄是衙门里的……”
　　“高捕头。”杨华嘻嘻一笑，恍然大悟般，“今日段二爷看我薄面上，帮了孙秀才，改日我们哥几个，请您喝酒。”
　　段景思微微点头：“记下了。”
　　喧嚣散去，河面平静无声，夏风拂过，惊起些许微澜。点点月光银辉撒落，映照得长身玉立的男子面如冠玉。
　　顾蓁心乱如麻：“这位公子，实在对不住，我弄错了，刚才没把你踢坏吧？”
　　段景思脸色一僵，默了一瞬：“无妨，我不和小姑娘见怪。”过了一会儿，声音有略带了些柔意：“可需要我帮忙？”
　　石头后的顾蓁脸憋得通红，把人家骂得狗嫌、踢得快成公公，还敢腆着脸要人家帮忙？饶是她脸皮厚比城墙，也开不了口。
　　“不用不用，我……没事，公子你快去找个大夫看看吧，迟了就麻烦了。”
　　段景思：“……”
　　不说万般皆休，一说痛意好像又从下隐隐而来，他尽量语调平静：“那我走了。”
　　“快走快走。”石头后的顾蓁一眼都不敢看，低声说，“我……我这辈子都给菩萨烧高香，保佑您老人家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好久之后，夜风吹拂，岸边树林簌簌作响，皎洁月色下，只有个小姑娘怔怔出神。
　　*
　　翌日清晨，红日高悬中天，路边栀子花叶上的露珠却颗颗圆润、晶莹可爱。趁着暑气未起，小城里好不热闹，买菜的、吃早点的、散步的，纷纷出动，都来贪一口凉气。
　　荆竹巷外，早点摊儿上，两个妇人一边吃着小笼包，一边说着小城里的一件事儿。
　　“你知道吗，东街卖油的钱家小儿子死啦。”
　　白裙妇人面露惊诧：“有这样的事儿？我昨天早上还看见他的。”
　　“可不就是，昨天下午在家上吊的，钱家大婶眼睛都哭肿了呢。”青裙妇人说着摇了摇头。
　　“那孩子不是才十四五岁，做什么想不开？”
　　“说是魔怔了，这个月都呆呆傻傻的。要我说，恐怕是……”青裙妇人左右一看，只有邻桌有个蓬头垢面的小姑娘在喝粥，呆愣愣的，眼睛都没睁开，她压低声音，“因为松园那位段二爷昨天早上见过钱家小子。”
　　白裙妇人：“那又怎样，我早上去他家买油，也见过。”
　　“哎呀呀，”青裙妇人急了，“你这个榆木脑袋，那位段二爷是谁？天煞孤星啊，你以为是什么好事儿，就往自己身上比。”
　　白裙妇人脸都白了，双手合十，默念了一阵经。
　　顾蓁睁开睡意惺忪的眼：松园段二爷？怎么这样耳熟？她心中咯噔一声，是了，昨晚上孙庆周和杨华便唤那人段二爷。
　　是啊，那河离松园不远，昨晚上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松园是前朝太傅段航的宅子。段航官至帝师，后主动请辞，归隐家乡吴江府。圣上感念师恩，赐下松园让他养老。
　　段太傅的儿子却都不太成器，考科举不中，又拉不下面子去从商。段太傅死后，家里虽也吃穿不愁，到底不比往日煊赫。
　　所幸的是，段太傅的长孙段景思，十分聪明，年纪轻轻就中了举，前途无量，众人都说有其祖父当年之风。他模样也俊，少年时代每每出门，走在街上，都要惹得贵女丢帕、闺秀抛香。
　　这么一个芝兰玉树少年郎，偏偏在一场法事中，被高人断言是天煞孤星，克父克妻克子，一切亲近的人都得死。
　　彼时，他父亲确实新丧，众人对这说法尚且存疑。谁知，道士走的第二天，便有消息传来，与他定亲的金陵云家小姐，突发急病，死了。接着，她母亲一病不起，成日躺着，床都下不得。
　　偏偏他家仆人还不信邪，大摇大摆出门。直到那一天，帮主人买书的小书童，在大街上被疯狗追着咬，不到五天就口吐白沫死了。
　　到这时，仆人才慌了，一转眼全溜没了影儿。此后，松园的恶名一日传过一日。
　　那家人的孙子——段举人，也面目生冷，一日甚过一日。后来，大人远远见了一面，都贴符驱魂，小孩听了声，哇哇哇的哭声震天。到如今，他三年父孝虽过，都二十了，还既无媒人上门说亲，也无小厮婢女肯与他做奴。
　　其母柳氏急得不行，日复一日到处招人，人牙子也叫去了、告示也贴出去了，就是无人应差。
　　顾蓁心中砰砰直跳，昨夜救她的段二爷是天煞孤星？卖油郎家的小子见他一面就死了？
　　青裙妇人又摇头：“听说那家还在招书童。三年前死了老爷，订婚的少夫人也死了，上个月死了书童，到现在，连与他见过一面的钱家孩子也死了，这哪里有人敢去呀，莫说是一两银子一个月，就是十两，也没人去罢。”
　　顾蓁手里的粗碗搁在桌子上，“砰”的一声。
　　两位妇人都转头过来，顾蓁嘿嘿一笑，眼睛弯若月牙：“手滑、手滑。”
　　白裙妇人不解：“要说他家，现在要紧的是多花点钱给媒婆说亲吧，请书童作甚？”
　　“你哪里知道，”青裙妇人啧啧，“那家人请人算过，他进士一中，凶命就破了。到时候举家往金陵一搬，达官贵人们榜下捉婿，这就官运亨通啦。要是娶了妻、或是有了妾室通房，弄出个庶子庶女的来，不是影响前程？”
　　荆竹巷里住了几个戏子，此时正在吊嗓子。一个高昂：咦咦咦咦，一个低沉：啊啊啊啊，却分不清是男是女。
　　顾蓁端起碗，咕噜咕噜喝尽了最后一口粥。从来善心难求，而恶人之心，比鬼神更过骇人。
　　*
　　松园里，柳氏正在用早点。一碟子桃花烧麦，个个小小巧巧，酥油加了白糖熬的牛奶，又香又浓。听了老杂役的话，神色一紧，勺子轻磕在碗边：“张叔你说什么？”
　　“有人来了，夫人，有人来应书童的差事了！”
　　柳氏赶忙命李嬷嬷撤了早点：“快！快让他进来！”
　　从那年那件事后，她便对自家人都担心得不得了。二儿子段景思，大凶之命在身。以前有书童珲哥儿在的时候，她能时时叫来问问，现在没了书童，她连儿子半点消息都不知道。
　　柳氏见来人小胳膊小腿儿，分明还是个小孩子模样，有些不放心。
　　顾蓁一拍胸脯：“老夫人别看我年纪小，缝衣补被、洒扫庭除、洗衣做饼、侍奉笔墨样样都会的。”
　　她长相本就英气，来之前又改了装，画粗了眉毛、涂黑了脸，又服下令嗓音低沉的药。此刻穿一身粗布短打，头上扎两个小揪揪，活脱脱小厮模样。
　　柳氏试了她半日工，果然什么都会，更没有偷鸡摸狗那些坏习气，这才笑着点了头。临到最后，却不忘嘱咐：“咱们松园里人少，也最是好相处。可我那儿子景思，面目……是威严冷肃了些，可心是最好的，你不要怕。”
　　顾蓁嘻嘻一笑：“我不怕。”
　　昨天晚上，她误伤了他，他也不恼，现在她哪里又会害怕呢？
　　柳氏惊了，这吴江府里的妇孺，把段景思传成个恶鬼似的，这蓁哥儿年纪这样小，竟不怕？
　　顾蓁掏出一张八字来，自然是她来之前先编好的：“我的命可硬了，乡里老先生看过。”
　　柳氏听了，脸上绽开一朵花，细细看了八字，又叫来张叔拿出去给算命先生算。笑吟吟道：“那好，你先让李嬷嬷安排，给你住下。景思是住在那边风篁轩的，等他回来了，我给他说说，你再搬进去。只是别忘了，这几日要去那里打扫打扫。”
　　“怎么，二爷最近不在家？”顾蓁心里咚咚如在敲鼓，有些不好的预感。
　　“他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好几天都不回来，大约是在忙衙门的什么事儿。”
　　顾蓁笑容渐渐僵了。糟了，是我给踢坏了？悄悄去治病了？
　　捻指几天过去，顾蓁在松园干得十分顺手，但段景思不回来，她心里就欠欠的，不知是不是自己真把恩人踢坏了。
　　同样惴惴难安的，还有柳氏。
　　她望着外面的夜色道：“这都多少天了，景思怎么还没回来。”对着李嬷嬷道，“让张叔去衙门看看？”
　　“老夫人莫要担心。”李嬷嬷跟了柳氏几十年，最是知道这位主子，“二爷之前说了，明天才回来的，衙门里是顶顶安全的地方，哪里会有贼人敢害？”
　　柳氏虽是点点头，仍是愁绪不展的样子。
　　“老夫人可在担心那孩子？”李嬷嬷往外一指，顾蓁正在拔大松树下的草。
　　柳氏点头：“这蓁哥儿，十分伶俐，便和之前的珲哥儿一样，都是些好孩子。可景思，我却是越来越看不懂了……好比珲哥儿死了，景思也未免绝情了些，提也不愿提……也不知就这样替他招了蓁哥儿放着，他愿意不愿意。”
　　李嬷嬷笑得一团和气：“老夫人忙这事儿也快一年了，二爷都是知道的，他怎会不愿？有个知冷知热的哥儿陪着，冬天铺床、夏天打扇，出得门去，背书箱跑腿儿什么的，对二爷读书是极好的。”
　　“话虽如此，我总觉得，珲哥儿死后，景思对我的话越来越少了。”说到这里，刘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紧张起来，“难道是我又做错了什么事？可珲哥儿出去买书，也不是我指着去的呀？他的死，和我没干系呀！”
　　李嬷嬷知道柳氏的心病，抽出她手中紧握的茶杯，笑道：
　　“老夫人又在乱想了，珲哥儿性子活泼，自来爱挑猫逗狗的。谁料到那狗那样小，却是个得了疯病的。珲哥儿运气差，与老夫人又有什么关系？大街上大家都清清楚楚瞧着的，他哥哥嫂嫂也寻不出个错来，我们家厚葬了他，他们还感激不尽呢。”
　　柳氏面色稍霁：“可景思他……”
　　李嬷嬷倒了一杯热茶，奉给柳氏：“二爷自来是这种脸上不显的性子，今儿个您不是与蓁哥儿也是这般说的？正是因着珲哥儿死了，二爷平日又少了个说话的人，这才越来越冷。
　　如今蓁哥儿来了，她那么机灵俏皮的一个人，慢慢着的，一定能把二爷的性子逗弄得开朗些的，到时也能跟老夫人您多说说话。”
　　柳氏有些将信将疑的。对这个她辛辛苦苦找来的蓁哥儿，段景思到底会不会喜欢呢？
　　*
　　那厢，顾蓁拔了草，便去打扫风篁轩。李嬷嬷说段景思明日回来，她高兴了好久，“病”是治好了吧？又想着，今日要仔仔细细打扫一番，一粒灰尘也不得留。
　　风篁轩处在松园最内里，十分安静，却建得粗糙，是段景思为着磨练心志苦读，故意为之。
　　三间小竹屋并排而立，中间是主屋，右边是段景思的书房兼寝房，左边则是以前珲哥儿住的地方，现在成了杂物间。
　　顾蓁是做惯了活儿的，打扫完毕，她端起最后一盆污水，往外走去。
　　今夜的晚风甚急，吹得满院竹林沙沙作响。穿过正屋，走到段景思的书房兼寝房时，她心里咯噔一声。一个高大的背影在站在窗前，像山一样挡住了对面窗外的靛色。
　　回……回来了！不是说明日……吗？
　　一瞬之间，转过千头万绪。
　　他会不会认出她来？松园不留女眷，柳氏他们没见过认不出，他虽没看见正脸，到底也近过身……要是认出来了，会不会被撵出去？
　　男人月白衣袍微微摆动。
　　他的“病”治好了吗？目光不由得往身下逡巡——自然是什么也看不出来的。
　　然而，下一刻，她就无法再想这些了。当着她的面，段景思一拉衣带，脱了上衣，还有……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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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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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花烧麦、酥油白糖熬的牛奶，都出自《金瓶梅》。


第4章 闯祸
　　顾蓁不曾警防，猛的瞪大了眼睛。主动踢是一回事儿，不小心看见又是一回事儿。
　　他上身什么也没有，肩宽腰窄，两根胳膊粗如铁柱，鼓满了肌肉。下身虽还有一条薄薄的亵-裤，却看得清清楚楚：两条绷紧的腿笔直修长，中间的小山丘……若隐若现。
　　顾蓁心中咯噔一声，怎么前日踢他裤-裆，今日又看了屁-股。我……可是个姑娘，要死了。
　　心里紧张得不行，手上却松了，木盆哐啷翻在地上，污水滚滚，四散奔流。顾蓁只觉得，她的羞耻心也同这污水一般，皆滚了出去。
　　“谁？！”
　　等不得顾蓁多想，一声冷喝，小姑娘面上一冷，寒气扑身而来。
　　下一刻，松松披着外裳的段景思，已踏到门边。
　　他着了一身墨色长袍，夜色还浓得化不开。身子比她高出一大截，立在一边，势若泰山压顶。且面色铁青，目带冰雪，仿若地狱归来的索命修罗。
　　这一番冷肃模样，与昨晚的温和半分也不像。
　　顾蓁虽嘴上伶俐，也就对付一下孙庆周这种人，第一次见这种天生的威冷声势。她身子有些发抖，两股颤颤巍巍的：“小人……小人是新来的，叫……蓁……”
　　晚风吹拂，竹林龙吟细细，松园里的珠帘瀑布水声潺潺，虫子也在外面唧唧叫个不停。但此刻，顾蓁什么声响也听不见，只有那一个人的声音。
　　“谁让你进我的屋子？”段景思薄唇轻启，缓缓吐出几个又冷又硬的字，砸在地上都能砸出响声似的。
　　顾蓁已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想到昨晚他的作为，咧嘴一笑，两弯眼睛宛若月牙：“误会误会，是老夫人让我来打扫屋子的，我不曾注意您……”
　　虽然她不小心看了主子更衣，可她现在是个男人打扮，奴才侍奉主子，更衣太过正常了，她以为只要自己好好认个错，段景思又是那般好说话的人，不是什么大事。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不等她说完，段景思冷笑道：“少拿老夫人说嘴，你们这些刁奴，惯会趋炎谄媚、坑蒙拐骗，半分不顾礼义廉耻，一个二个都是如此。”
　　他的眉头微皱，目光清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满是鄙夷，就好似看见什么肮脏污秽的东西污了眼睛一般。
　　听了这些话，顾蓁轻轻咬着唇，笑意一寸寸消失，剩下的话僵在了嘴里。这种眼神，她见过了太多。
　　有一次，她与表姑摆摊儿，前来买饼的是一对小夫妻，那男的贼眉鼠眼的，多看了表姑几眼，女的当场没说什么。
　　过了半晌，她一个人又回来了，睥睨着眼，把她们两个一通埋汰，说她们做生意是假，勾引人才是真，表姑性子软，只与她说理，她顾蓁却不依，两个人吵了一架。
　　方才段景思的眼神，真真儿让她想到了那些人。
　　若是未见过太阳，本能忍受黑暗。可昨晚的谦谦君子，瞬间就变成了这样，如夏天的天气，一时晴朗一时风雨的，顾蓁心里登时被浇了一盆凉水一般。
　　无怪乎，白日柳氏要提前给她打招呼，说他“冷肃”得很。
　　她还在那儿思量这位二爷脾气如何古怪，那厢人已真动了怒。
　　“还在这里站着作甚，滚远些。”段景思断冰裂玉，只说了这几个字。
　　顾蓁抿了抿唇，垂着头走了出去。
　　*
　　柳氏并不知风篁轩里的动静，她得了蓁哥儿的八字结果，命硬驱邪，正高兴着。特特点了一盏胡桃松子泡茶吃着，桌上还摆着酱瓜儿、清蒸鲈鱼与两个玫瑰花饼子。
　　段景思又让李嬷嬷去加了两个菜来，自己坐下陪母亲吃着，预备说打发了那小奴去。
　　那夜他的身体并无大碍，次日一大早便出门去了——官衙里的赵师爷约他见面。吴江府官衙决心编一本《吴江仕林志》，收录本朝所有的秀才。这一商量，就在官衙里呆了几天，到今天才回来。
　　太阳毒辣，他满身都是汗。竹林中蝉鸣声声，歇斯底里，但他满心想的是换件衣服，擦擦身子。谁知道，平日就他一个人住的地方，这时候已多了一个人？
　　他知道母亲这段时间在忙这件事儿，可他暗地里使了些法子，不让母亲找到合适的，谁知这个人是哪里冒出来的？
　　柳氏笑道：“前日有个小子来扣门，唤作蓁哥儿，八字算过了，命十分硬，人也伶俐，便是与之前的珲哥儿也是比得的。我便作主给你留下了。”
　　段景思面色淡淡：“方才已见过了。”“便是与之前珲哥儿也是比得的”几个字却不断在耳朵里打着转儿。
　　“哦？”柳氏有些意外，“景思觉得如何？”她特特放下筷子，十分热切地望着段景思，似乎这是什么大得不得了的事情。
　　“有些……”段景思犹豫了一下，“男面女相、眼露精光、行事无状、油嘴滑舌”等词到了嘴边，又堪堪换过，“不懂规矩。”
　　柳氏脸色一变，放下胡桃松子泡茶，搅着帕子，垂眼低声道：“不会呀，我都是仔仔细细试过好些天的，规矩得很呀，也很有眼色。”
　　李嬷嬷这时端新加的菜上来，看了段景思一眼，懂了，附耳在柳氏身边，把方才听来的事情说了。
　　柳氏放下心来，笑了：“我当是什么，不过就是换件衣服，珲哥儿在的时候，换衣擦身不也是他做的，两个男人，那有什么？”
　　段景思正喝着豆粥，闻言一呛，咳嗽了起来。
　　柳氏递过去一方巾子，又道：“看看，这么大人了，喝粥还呛着。你这年纪本该娶媳妇了，叶氏既不在了，你们婚约也不存了，只等你中了进士，凶命破了，我为你好好寻一门亲事。我们清贵之家，娶妻之前，房里不能有妾室庶子，是以我丫鬟也不曾找，只挑伶俐的书童。”
　　段景思止住了咳嗽：“那小厮是伶俐。”
　　“岂止是伶俐！”柳氏却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来了劲儿，把蓁哥儿上上下下好一通夸，说她又会干活又会写字，嘴巴又甜，把自己哄得开开心心的。
　　段景思不置可否地听着，手上半分没停下夹菜。
　　刘嬷嬷顺着柳氏兴头，也在一旁赞不绝口。过了半晌，柳氏见自己说了半天，段景思脸上还是淡淡的，泄了气，口气冷淡了下来。
　　段景思吃了一碗粥，抬手添的时候，便见柳氏已红了眼圈，他心头一惊。
　　柳氏用帕子揩了揩泪：“景思，是母亲没用，什么事儿也做不成。我也看出来了，你不喜那蓁哥儿，明儿个我就给她银子，打发了她出去。”
　　李嬷嬷双手一拍：“哎哟，我的老夫人呢，蓁哥儿那样伶俐的孩子，我方才去风篁轩，院儿里杂草都一根没有，二爷怎会不喜欢？以后伺候二爷洗澡换衣，擦背起夜什么的，不知有多好？”
　　段景思沉吟片刻，艰难地道了个：“是。”
　　李嬷嬷朝他使眼色。
　　段景思瞧见柳氏眼尾长长的皱纹，想是平日敷了粉，平日不易看见，方才用帕子拭了泪，愈加明显了。
　　咬牙道：“自珲哥儿死后，我一人住在风篁轩，着实有些不便，夏日晚上无人打扇子，冬夜也无人暖被窝。如今蓁哥儿来了，我实则欢喜得很，多谢母亲。”
　　李嬷嬷笑道：“老夫人你看看，二爷自来说一不二，就是不爱多说。”又朝向段景思，“老夫人身子弱，今天蓁哥儿来了，哄得老夫人开心，这松子茶都多吃了一盏。”
　　段景思低低应了一声，面色冷峻，却再没多说些什么。
　　*
　　凤篁轩，小西屋里的顾蓁心下正狐疑。
　　他是认出她来了？不对呀，就算认出来了，也不该那般吓人的样子。那夜踢他也不恼，何以今晚扮了男装，看他脱个裤子，就要撵人？难道是？
　　她一拍桌子，猛的站起。
　　是了，就是病没治好。越是有病，越是在意。我不小心中看见他脱裤子，他都气得厉害。
　　她在屋里转来转去，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都怪自己鲁莽，踢错了人，这可如何是好？
　　然她又细细回忆了一遍方才的事情。段景思说“他们这些刁奴”，细细一想，松园里人少，算上她在内，加上老人李嬷嬷、张叔，统共才三个人。且看李嬷嬷、张叔都和善的很，言语之间，与两位主子也是关系融洽，说他二位是刁奴，顾蓁是不信的。
　　那他说的刁奴，除了她这个莽撞犯了错的，还有谁？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间，门嗙的一声开了，立在门口的段景思一脸肃容，继而从袖中甩出一物。
　　一把小柴刀哐当落到地上。刀背乌漆墨黑，刀口却磨得光光的，灯火下泛着银色，可以想象，若是脖子碰上了，不消使力，人便没了。
　　顾蓁唬了一跳。
　　怎的？他不行了，就容不下别的男人？要让身边的男人也成……公公？这……也太阴损狠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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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若是未见过太阳，本能忍受黑暗”，改写自狄金森的诗。


第5章 竹板
　　“去屋外砍棵竹子，做成十个三尺宽的片子来。”男人的声音冷冷的。
　　顾蓁依言走去屋外，看到多的是东倒西歪的断竹，都是段景思练习箭术时射倒的。
　　然而，他既然说了是要“砍”，她万万不敢再拂他的意。一番劈砍，累得手上伤痕累累，快到亥时，才捧着竹片回来。
　　段景思选了根最大的，放在手上掂了掂，在圈椅端坐着，正经得宛如学堂里的老学究：“跪下。”
　　顾蓁扁扁嘴。我害他受伤，他心里有气，要发出来，磋磨我也比磋磨别人好。纵然累得腰酸背痛，还是挺直背脊，端正跪了下去。
　　“你倒乖觉，知道去讨了夫人的乖。然而，我的书童却不好当，今日便条条桩桩，告诉你些规矩。”
　　这是应该的，每家人都有不同的规矩。然而接下来的，她却听不懂了。
　　“第一，不可近主人身内三尺……”
　　不近身，如何服侍？顾蓁抬眼，一双水灵灵的眼里波光流转，满是不解：“假如二爷中风了，鼻歪嘴斜流口水，也不让我擦吗？”
　　她是诚心问的，以从前当雇工的经历来看，既然要定规矩，自然是一开始就讲清楚最好，免得日后扯皮说不清楚。
　　桂花巷他们的邻居蒋大哥，有天走在路上，被树上落下的柚子砸了脑袋中了风。高高大大一个汉子，成天坐在院子里傻笑，若是媳妇儿孩子不在，口水没人擦，能在胸前流成一片。
　　风篁轩外，风声萧萧，吹得竹子晃动，在窗户上投下群魔乱舞的影子。屋内却悄无声息，只有灯芯“啪啪”的爆开微响，过了好久，才有冷冷两声：“不用。”
　　顾蓁瞧见他比方才脸色还要铁青，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咬唇闭上了嘴。
　　段景思按下怒气：“第二，不可动主人的东西。第三，不可随意进主人屋子。第四，眼睛不准到处乱看……”
　　听到这句，顾蓁立马垂眼，恭敬得如温顺的小猫。然而，事情偏是这样地巧，不偏不倚的，她的目光正好落到他腰腹以下那个关键地方。
　　她累了一天，脑子本就糊里糊涂、迷迷蒙蒙的，男人的声音又久久不停，尤其是，每个字都是一样的语气，半点波澜也没有，听起来乏味极了。
　　顾蓁不是个能忍住乏味的人，思绪便乱飘，去了她最关心的问题——那天晚上踢到的，今日看到的……那个神秘的东西。
　　耳畔冷冷的声音不断，她却迷迷糊糊，全然没有听进去。
　　听大婶们说，哪里有个老郎中，治这病最是厉害，谁谁谁都去治过。可是，杨华喝醉了也说过，这事儿还是百花楼里的姑娘们最懂，可我怎样进得去百花楼呢？
　　对了，平安巷有个从宫里出来的老太监，讨了房美妾，还生了儿子，可以去问问他……
　　想到这里，她心头一喜，忽的喊出了声：二爷不怕，太监还可以生儿子呢！
　　段景思不忍拂母亲意，却也想让这行径糊涂的小奴离自己远些，正极力思索章法，岂料天落巨石般听了这句，腾的站起，脸色都变了：“你说什么？”
　　顾蓁捂住嘴：“我……我什么也没说？”
　　“你的眼睛在看哪里？手摊开！”
　　男人使了大力，高高举起、重重落下，竹片击在手掌软乎乎的肉上，“啪”“啪”，一声高过一声，把竹林上的鸟儿都惊得飞走了。
　　整整被打了二十下，左手本就受了伤，此刻充血，胖了一圈，肿得似个馒头。顾蓁泪眼盈盈，咬着唇不敢出声。
　　段景思还不解气：“举止无状，出言不逊，该罚。这十个竹片都是做给你用的。”见下方小奴瑟瑟缩缩，十分害怕的样子，灵机一动，“受不了这苦，趁早自己离了去。”
　　他尤其在“自己”两个字上说得重了些。
　　顾蓁却是重点听到“离了”两个字上去，再也管不了谁的身体如何了，心头一酸，眼泪簌簌流了下来。二爷真想撵她走，可她哪有地方可去？
　　就算他俩那夜不曾有过交集，松园这样一个主母可亲、钱多事少的地方，她也得像块牛皮糖似的狠狠黏住了。
　　“是小奴错了，小奴认罚，只要二爷消气，这手任您打烂了也行，只求不要撵小奴走。小奴父母双亡，举目无亲，实在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
　　她的手上甚至渗出了血，却咬牙忍耐着，摊得平平的。
　　段景思拧了拧眉，有些烦躁。以前的珲哥儿也是这样，仗着自己年纪小，惯会扮娇使弱，偏偏他就最见不得小孩子哭。“哐当”一声扔了竹片子，冷眼看过去。
　　顾蓁知道那意思：滚远些。
　　*
　　回到小西屋，顾蓁想明白了，远些就远些吧，不去管他身体了，在风篁轩里老实些。老夫人喜欢她，多往静慈堂跑下。
　　翌日一大早，段景思便出了门，按照原定计划，顾蓁本要跟上去看看，他是去了哪家医馆，然而有了昨晚那一出，她自然是要离他“远些”了。
　　顾蓁帮张叔去集市买了菜、又动手做了馄饨当早餐。包的是荠菜和猪肉，个个白胖胖、香喷喷。
　　柳氏见了，笑得合不拢嘴：“你这猴儿，也忒勤快了些，你是景思的书童，不是松园的杂役。景思呢？”
　　“二爷一大早出门了，没让我跟着。”
　　柳氏点点头：“最近衙门里请他编一本书，说有些东西是机密，各家都不准带下人。”
　　顾蓁心头犯疑：真的是去了衙门，不是去医馆？
　　柳氏吃着馄饨，却又问顾蓁早上集市可有什么趣事儿，她自来爱听这些八卦闲聊，可惜张叔年纪大了，眼睛耳朵都不好，从来听不回来。
　　顾蓁眼珠一转，伶伶俐俐地说：
　　“我们去买菜的时候，菜摊儿两口子正端着碗吃早饭，我看他们就吃着一碗菜粥，便问他们竟不吃下饭的咸菜？店主指指墙上挂着的咸鱼。我不明白。那人又说：‘我就着咸鱼下饭呢，你让我多看了两眼，好咸好咸！’”
　　柳氏听了，先是一愣，后来用帕子挡着，笑了好一会儿：“你这个猴儿精！”手边正有半吊子钱，随手就赏了她。
　　顾蓁眼睛都亮了，伸手便去接，柳氏却瞧见她手心红得可怕，吸了口凉气：“你这孩子，手怎的伤成了这样？”
　　昨晚涂了些膏药，虽止住血消了些肿，仍满满是小口子，有的里面还扎了毛刺，颇为狰狞。柳氏富贵人家出身，心又善，哪里见过这些。
　　“干活儿也不是这样的，李嬷嬷，快把我那膏药拿来。”柳氏一边擦药，一边絮絮叨叨，“干活儿仔细点儿，咱们松园人少，犯不着那样拼命，当这里家一样。”
　　顾蓁这几日经历坎坷，她这性子，骂孙庆周等人虽泼辣，却最受不了这样的软语，眼泪簌簌就下了来。
　　柳氏一惊，拿了巾子来：“怎么好好的，就哭了起来？可是有什么不顺心？”
　　“我……”顾蓁摇头，“我是看老夫人……对我这样的好，想起我的娘来……”
　　柳氏温柔一笑，如冬日的太阳照得人暖融融的：“你这个孩儿，也是可怜，年纪这样小，便没了家。实则，不管是珲哥儿，还是你，都是活活泼泼的，我一见了，总是想起我的景纯来，所以格外喜欢。”
　　段家段景思这辈儿有三个孩子。长女段灵妤嫁在金陵，如今夫君外放在泉州做官，她随着去了，好些年了。
　　老二便是段景思，故而大家都叫他一声二爷。
　　老三名为段景纯，娶王氏为妻，有一个儿子，却因为一些事情，与家里人闹得不甚愉快，搬出去住了。
　　顾蓁受伤的左手被这透明的药膏，涂得滑腻腻、亮晶晶的。她心下感激柳氏，又想知道些段景思的旧事，卖乖道：“老夫人多给我说说二爷、三爷的事儿吧。”
　　柳氏目光悠远，陷入了回忆：“景纯小时候最是活泼可爱，景思就不同了，自小便沉稳。”
　　段太傅在的时候，松园还是热闹的一大家子人。
　　最小这一辈儿里，长姐段灵妤端庄秀雅，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嫁去范家后，上下无不称赞。
　　段景思为人冷静自持、稳重得体，一言一行都像极了当年的太傅。老人家自然对这个孙儿十分满意，相应的，也给了他最严厉的管教。言行举止都讲究个“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酒色食欲，一概不关心。
　　老幺段景纯就不同了，他生来什么都关心。他天资聪颖，一手书法写得凤翥鸾回，幼年时便能模仿当世书圣王春秋的笔记。此外，对音律也颇多研究，没事儿就爱在林子里吹吹叫叫的，发出些声响，引得鸟儿互相追逐。
　　小时候三个孩子一同出门，旁人都夸是天上下来的三个仙童。
　　顾蓁心头犯疑，明明是以前是一团和气、兄恭弟友，怎么后来闹成这样，还分了家？
　　“那为何三爷要别府……”
　　“老夫人。”李嬷嬷挑帘进来，打断了她的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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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看咸鱼说咸的故事，出自《笑林广记》。
　　“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出自《孟子》。


第6章 瓷瓶
　　李嬷嬷捧着包袱，对柳氏说：“时候到了，老夫人该走了。”
　　柳氏信佛，日日在家颂经、从不倦怠，还隔三差五地去礼佛，今日便是定了要去水月庵的。
　　她笑吟吟说：“是了，和蓁哥儿这孩子说话开心，就忘了时辰了。”
　　又把瓷瓶塞在顾蓁手里，“我与李嬷嬷明日才回来。这药最是生肌愈伤，多涂几次，尤其是晚上，要厚厚地涂上一层，过不了几天，这血口子便好了。”
　　李嬷嬷跟着柳氏出去，转头却冲顾蓁使了个眼色。
　　顾蓁懂了，看看手里的瓷瓶，李嬷嬷这是在警告她不要乱问，老太太如此善心，却终日愁眉不展，应该就是三爷的事令她挂怀了。
　　*
　　晚间收拾停当回了房——段景思不要她贴身伺候，倒还落得清静，白日开门打水，晚间点灯送烛，平日洗洗衣服、扫扫地即可。
　　掩好门，脱了外衣坐在床上。不止是手，昨晚乌漆麻黑地砍竹子，嗖的一下，一柄细竹扫在她大腿之上，又酸又麻，难受了一天。
　　取了那瓶芦荟膏，倒了些晶晶亮亮的透明膏体出来。先在手上仔细地擦了，一双干燥粗糙的小手顿时水润了些。接着，她撩开小衣，坐在床上，认真往腿上涂去。
　　烛火微摇，把她的剪影映在窗户上，朦朦胧胧又颤颤巍巍的。
　　虽是七月天气，药膏涂上嫩肉也是十分冰凉的，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嘶”了一声。
　　然而这一声长长的嘶还未落气，门便被踹开了，段景思脸色铁青，眼含霜雪之气，虽在七月，屋子里倒似冷得可怕。
　　木门当的一声磕在墙壁上，又回弹过来，“吱溜吱溜”地叫着。
　　顾蓁瞪圆眼睛，接着惊恐地“啊”了一声，迅速拉起被子盖在自己身上，也顾不得自己此时的身份了，怒气窜起：
　　“二爷怎么不敲门？！您给我定了那样多规矩，不许这个，不许那个，自己倒好，连这基本的都不懂！”
　　段景思见到窗户上剪影的姿势，就知她在行不轨之事。此刻见她如此气急败坏，一幅好事被打断的模样，倒还敢恶人先告状？
　　他胸口气得起起伏伏，跨步往前，把被子一掀：“光天化日，你又在做什么？不知廉耻！”
　　一双纤细笔直的腿便这样露在眼前，虽丰盈略有肌肉，却光光滑滑、又白又嫩，两只小脚丫子粉嫩粉嫩的，脚趾还因紧张，微微蜷曲了起来。总之，美得不似男人所有。
　　段景思愣了一愣，也没有注意到她左脚小脚趾边上有道狰狞的疤痕。
　　顾蓁涨红了脸，又是愤怒又是惊恐，往床角一缩，扯下衣服盖在自己腿上：“二爷干什么，就算我两个都是男儿，你是主我是仆，可非请莫入，非礼勿视，你倒好，还来说我不知廉耻！”
　　段景思面上有些红，然而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时，心下又是一阵嫌恶：“都让我抓到了，还敢撒谎！”
　　“谁在撒谎！”顾蓁整理好衣物，跳下床，举起伤痕累累的手，“我在擦药治伤，前夜让你打的！不信您自己问老夫人去！”
　　然而，段景思看到的哪里是伤痕，全是手上的滑腻腻、亮晶晶，他心中悚动，几欲作呕：“你如此寡廉鲜耻，还敢攀扯老夫人！”
　　上前一步，拎小鸡一般抓住她衣领，不顾她手舞足蹈、吱哇乱叫，就这样提溜着一路走出去，扔到了风篁轩外。
　　门哐啷一声关上，十两银子被扔了出来：“拿了钱快滚。”
　　今夜无月，夜空里万千星星闪烁，虫儿在草丛里唱得欢快，一只蛐蛐儿还跳到了小姑娘的身上。然而顾蓁顾不得拂开它，簌簌流下泪来。
　　前日不小心看了他那里，她错了她认，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今夜，关起门来擦个药，哪里又惹着他了？手肿了擦个药也不许吗？
　　一会儿风一会儿雨的喜怒无常，真是比孙庆周都难伺候。
　　踹门、撩被子、大半夜被撵出门，哪有这样的！
　　要是孙庆周、杨华那样的人倒好了，叉手骂一顿，一拍两散就好了，偏偏被他救过、护过，知道他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小人。
　　就似家里的狗儿养得好好的，成天摇尾巴蹭人，忽的有一天就发了癫，上来就咬腿儿。
　　真疼，咬得真疼。
　　夜已深了，顾蓁蹲在大松树下哭得呜呜咽咽。一阵冷风，吹得松针四散，落在她的头上、身上。
　　过了好久，她抽抽噎噎着站起身来拂开松针，笼紧身上的单衣，捂好东西和银子，慢慢往外面走着。
　　柳氏并李嬷嬷不在家，张叔早早把各处屋子下了钥匙，她没个地方去。四处寻觅，终于发现西边某个废弃的柴房没有锁，可以凑合一晚。
　　她自然不会滚，尤其不会将自己的东西留在小西屋，就这样滚了。二爷无缘无故变脸，等老夫人回来，真相自然大白。
　　然而，她望着屋顶叹口气。
　　柴房里久无人来，一股子霉味儿。一只小蜘蛛正辛勤地织着网，风从门缝里吹进来，蛛网摇摇晃晃，似乎永远也织不好。
　　她也一样，无论她做什么，段景思都是厌恶，怎么那夜好好的一个人，就始终看她不顺眼呢？
　　顾蓁合衣倒在柴堆上。
　　黎明时分，一声鸡叫，顾蓁睁开眼，正好看见屋顶上的蛛网竟已织好了，然而小蜘蛛却不知所踪了。
　　她一个翻身，觉得后背被什么硌住了，掏过来一看，是个瓷瓶，扒开盖子，里面的液体稀稀亮亮的，与她昨日擦手的有些像，只是一股子奇怪的味道，顺手将瓶子揣在怀里，她揉揉眼睛出了门去。
　　接了珠帘瀑布的水洗脸，准备悄悄去找点吃的，躲到柳氏回来。
　　岂料，在厨房捣鼓了半天，嘴里刚含了块蒸饼从厨房出来，迎头又撞见了那个煞星，她慌忙咽下口里的蒸饼。
　　“蓁哥儿！”段景思手里抱着一堆竹片儿，正是她之前砍竹子做的，快步走过来，“昨日给了银钱打发你走，还赖在这里偷东西！”
　　顾蓁喉咙一紧，被噎住了，咳咳咳，面色逐渐涨红。
　　段景思重重一掌拍在她背上，简直能把人拍穿到地下去。
　　“不知廉耻又偷鸡摸狗，看你装到何时，无论如何，今天必须得走。”
　　事已至此，顾蓁直起腰：“我走可以，”她面上红若晚霞，脸绷得紧紧的，振振道，“可我到底是老夫人招来的人，她又对我那样好，无论如何，我走之前得见她老人家一面。”
　　段景思想了想，母亲回来若是见不着她，难免要多想，不若把事情说清楚，此时她偷东西吃，正好是个理由。
　　未及多想，又见小奴脚底一滑，已经溜了好远。他心头火气，三两步撵上，一手便扭住她的胳膊，把人挤压在大松树上：“我还当你知恩图报，体谅老夫人，原又是鬼蜮伎俩，再不走，我便去衙门叫了捕快来！”
　　她半边身子贴在老树干上，小脸几乎被搓变了形，手上又痛又麻，若再不依了他，这胳臂便是废了：“能不能让我去小西屋收拾下自己的东西。”
　　“不行！你的花招如何之多，再放你留在这儿，谁知道出什么意外？你那些东西，十两银子足足够抵了。”当下手上再一使力。
　　顾蓁疼得惊声叫起来：“行了行了，我走。”
　　段景思松了手，重又拿起个竹片，二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去。顾蓁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办法，脚步略慢了些，头上便遭了一敲。
　　“快走！”
　　到了门口，顾蓁恋恋地看了匾额上“松园”两个大字，见段景思好整以暇地负着手，知道无论如何也赖不下来了。她咽口吐沫，规矩地鞠了一躬：“我走了，多谢二爷的照拂，惹您生气了，还是给您说声抱歉。”
　　照拂是说那晚救她的照拂，抱歉也是为那晚踢他□□的抱歉。对松园里这个喜怒无常、行事古怪的段景思，她只有疑问。
　　段景思心中冷哼：都这时候了还装模作样，冷淡看着，眼里半点波澜也不起。
　　“可是，您可不可以告诉我，小奴哪里做得不好了？我就是擦个药而已，为何不行？”
　　她举起自己的左手。五指修长，纤纤细细，瘦得跟个鸡爪子似的，晨曦的光辉跳跃在小小的指甲盖儿上。常年做活儿，也掩盖不了那原本的白皙。
　　段景思却想起那双丰盈白嫩的腿，心头烦躁：“不可以，快滚。”
　　好没道理的人。
　　顾蓁咬咬唇，空着手，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松园。
　　又是热闹的一日，大街上熙熙攘攘、门庭若市。然而，路旁的无人注意的小灌木丛里，却开了朵朵的小白花，星星点点，洁白似雪、娇弱如水。一阵风过，几朵小花被吹到大街上，马车经过，碾入了尘泥。
　　盛世繁华，小民身世却如飘萍。顾蓁吸了口气，生将盈盈之泪憋了回去，她偏要扎下根来，自己长成大树。
　　段景思一直站在门口，亲眼看她在巷口不见了影儿，才松了口气。
　　重回风篁轩里坐下，提笔写字，总觉心烦意乱，纤细的手指与丰盈修长的双腿，总在脑海浮现。忽而，又想起七夕那夜搂住女子的身体，软绵绵的。
　　女人？难道说他真的该考虑亲事了？可是蓁哥儿是男人，忆及此，心中又是一阵嫌恶。
　　腾的起身，灌了一大壶凉水，激灵之下，才止住了胡思乱想。
　　正在此时，外头的张叔叫了起来。


第7章 烧纸
　　段景思快步走出去，正见了一辆马车辚辚驶回。
　　李嬷嬷挑开帘子，柳氏下了车来，脸色有些苍白，却弯着嘴角，心情大好的模样。
　　段景思正要说话，然而，跟着一个小奴欢脱脱跳下车来，脸上笑盈盈的，眼睛又圆又大，黑葡萄一般，到处乱转。他眉毛一拧，头疼起来。
　　那人不是他刚刚撵走的蓁哥儿又是谁？
　　“我刚走到巷口，就见蓁哥儿来接我，哎呀，这几步路的，犯得着来接么，说了今天回来就是今天的，景思你也是的。”柳氏拉住自家儿子，藏不住的欢喜和激动。
　　段景思张了张口，一口气憋在胸口，什么也说不出来。
　　顾蓁灿烂地笑，如早晨的新阳破开云层：“是了是了，二爷嘴上不说，昨天老是看静慈堂，正是念叨老夫人呢。”
　　柳氏笑得合不拢嘴，忽的又感慨万千，渐渐的眼里就雾蒙蒙的，多了点水色：“景思也知道心疼人了呢。”
　　李嬷嬷笑道：“这是好事儿，老夫人怎的又伤怀？”
　　柳氏忙用帕子去拭眼角：“是好事，没有伤怀，没有。”身子不如她所说的，晃了一晃，瞧上去虚弱得很。
　　顾蓁连忙扶住，自己胳膊疼也忘了，瞪着圆圆的眼睛，关切道：“老夫人身体可是不适？”
　　这话她是真心实意问的，老夫人待她如此只好，滴水之恩如何不能涌泉相报？除非是段景思那般，根本不让她报的。
　　“老夫人昨晚诵祷经文，通宵不寐，庵主和我如何相劝都劝不住。那庵里又冷，想是受了些风寒。”
　　柳氏眼神看过去，示意李嬷嬷住嘴：“哪里有那样娇贵了，不过多念了一会儿经。”
　　她日夜向各路神仙祈福，企盼段家众人平平安安的，更希望上天饶恕她当年的罪孽。
　　段景思眉头微微皱了皱，笼在袖中的手紧了又紧，想安慰却不知该说点什么。
　　顾蓁心疼极了，仔细扶住柳氏往园子里去，一张小嘴叽叽呱呱的：
　　“老夫人快回去多休息些。我想着您老人家舟车劳顿，特特起了大早熬的桂圆丹参汤，温在锅里的，您喝了就睡下罢。静慈堂里也早早熏上了沉水香，也最是安神助眠的。”
　　柳氏慈爱地看着她，以帕掩唇，亲昵笑道：“你啊你，就会卖乖。”她转身瞧了瞧段景思端肃着的一张脸，低声对顾蓁道，“正好我也有一件事儿要交给你去办。”
　　两人并排往前走去，一路穿花拂柳，细碎的晨曦从树间撒下，将他们的身影映得斑斑驳驳的。
　　段景思瞧着这一幕，默了半晌，什么也没说。
　　等柳氏睡下，顾蓁从静慈堂出来，笑容渐渐松下来，她站在大松树下，揉几乎脱了臼的胳膊。
　　段景思面色冷峻如常，哼了一声：“巧舌如簧。”
　　“母亲今日身体不适，晚上我回来再给她说你的事儿。这几个时辰里，你最好安分些，别想再耍什么花招。”
　　“我从未耍什么花招。”顾蓁脸上带笑，语气却严肃了几分，“不管您如何看我。我当一天松园的奴仆，便要尽一份职责。”
　　事已至此，段景思铁了心的要撵走她，她也不再作什么期盼，只等帮柳氏办了最后一件事，再好好告个别便走。天下之大，总有她容身之处吧。
　　至于七夕那夜的事儿，她也不准备告诉他。江湖相忘，总比相互厌弃来得好。
　　段景思淡淡看了她一眼，似对这样说话的蓁哥儿有些不习惯。
　　“夫人说今天是珲哥儿的祭日，她本想去烧些纸，然而身子不好，让我去给他烧，如今李嬷嬷与张叔二人都走不开，劳烦您给指个路。”
　　将将泛起的一点不忍又烟消云散，段景思眉毛深深拧起：“自己去问，谁要给你指路。”说罢便拂袖而去。
　　那是熟悉的嫌恶表情，联想到前日他数落“刁奴”，顾蓁心头隐隐有了疑惑。
　　*
　　按着李嬷嬷所说，出了城往西，一路打听询问，七拐八拐的好找，才在个荒山野岭找到珲哥儿的墓。然而她将将放下纸钱，火都未点，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顾蓁心头“咯噔”一声，抓起东西往坡下躲去。
　　那边由两个仆人扶着走来，却依旧拿把洒金川扇子扇着的，不是杨华又是谁？
　　然而，他这风流潇洒样儿没装多时，忽的变了脸色，一脚踢在其中一个仆人身上：“含-鸟小囚儿，颠着你爹了！”
　　另一个仆人模样清秀，人也乖觉，知道自家主子腰臀-上挨了板子，俯下身子：“主子不若上来，小奴背您？”
　　杨华自那日追诱顾蓁不成，竟连连吃瘪，调-戏女子时被人家哥哥当场逮住，挨了一阵拳打脚踢。后来逛妓院又让自己老子捉住，狠狠打了一顿，钱财也没收了去。更可怕的是，每天晚上都梦见厉鬼来向自己索命。
　　“去去去，”杨华一摆手，“安哥儿少在这儿装乖扮巧，到都到了，老子要你背？”三人说着到了坟前。
　　老实模样的仆人点起火纸、线香，白烟如雾，熏得杨华连连咳嗽，又将那呆笨仆人一阵痛骂。
　　安哥儿脸上愁云密布，似乎在愁主子所愁，道：“主子何苦来哉，吩咐我们几个小的烧纸不就成了。”
　　他是新来的，并不知道这墓主人是谁，见这墓地风光大气，以为是杨华的什么朋友，便顺着杨华去说，想讨个好。
　　杨华却拈起他下巴，仔细打量他白净的脸：“你嘴巴甜，这墓主人嘴更甜，可惜呵，死得早。”
　　他自然不会说，是因为夜夜梦见这人化作厉鬼来寻他晦气，又加上实在不顺，心里害怕了，才亲自来的。
　　安哥儿一声娇笑，脸却主动往杨华手上蹭去，明明是两个男人，光天化日的，却颇有些猥-琐意味。
　　另一个仆人早低下了头，像是见惯了这等场面，然而坡后的顾蓁却看得心惊胆战，几乎羞红了脸。
　　杨华竟然男女通吃。看这样之，还与段景思的旧仆人珲哥儿有一腿？
　　不等她多想，那边又施施然走来个妇人，青裙白面，挎着小篮，一见着有外男在，荒郊野外的，脚步便有些犹豫。
　　杨华早停了手，安哥儿唤道：“兀的那小娘子，到哪里去？”
　　妇人脚步一顿，只好前来：“妾是珲哥儿嫂子，今儿个来与他上炷香，不知公子是？”她只道珲哥儿作了段家的书童，平日结交些富贵公子，也是有可能的。
　　杨华却不答话，摸了摸下巴，嘻嘻笑道：“既来上香，怎的还没上便要走？”
　　他让父亲没收了钱财，许久不去百花楼，一腔火气正无处发泄，竟在此处遇上个妇人，荒郊野外的，谁也不认识谁，正好解了馋。
　　安哥儿惯会看眼色，顺着主子的话头笑道：“说来上香，只带了这一点儿火纸，怕不是知道我们公子在这儿，故意来的吧？”
　　“你……你怎能如此说？”这是个良家妇人，哪里受过这些风月场所之人的这般挑逗，脸上涨得通红，“我是在那边与钱家少爷烧了纸，才往这边来的。”
　　安哥儿又道：“你不先与自家兄弟烧，倒先往钱少爷家去，难不成你与他有什么私情？”
　　他与杨华这种人，最善于把水搅浑，说得对方心中惧怕，再着了他们的道。
　　妇人道：“哪里是那样？小哥儿休要胡说，是我们家对不住钱家。”
　　“噢？是你对不住吧？你应了我们一件事，我们便谁也不曾见到谁？否则，”安哥儿嘻嘻一笑，“保不齐我回去便把我知道的都说了。”
　　“哪有你这样的人。”妇人脸上又红又白，想走却让杨华与安哥儿拦住了。
　　顾蓁听了窝火，既为杨华主仆二人的猥琐可耻，也为这妇人软弱糊涂。
　　安哥儿又在妇人身边说了句什么，妇人脸上大惊，安哥儿却不容她挣扎，抓了她胳膊，往那边树下去。
　　顾蓁心头气极，又不敢轻易冒头，四下一摸，找到了昨日揣在怀中的小瓷瓶。她小时赶鸭子，惯会扔石头来打那些乱跑乱飞的鸭子，抄起瓶子，就往杨华屁-股上一掷。
　　杨华立时一痛，站起身来：“谁？”
　　旷野四下无人，夕阳如血，映照得一丛丛的茅草都火红欲燃。珲哥儿墓地那边，还未烧尽的火纸，腾起高高的烟灰，尽皆往这边飘了来。
　　杨华心中一惊，这场景……如何与梦中有些相似？
　　他捡起瓷瓶一看，更是吓得跌了脚，一掌掴在安哥儿脸上：“快背了你爹走。”
　　妇人嘤嘤嘤哭过，也挎着小篮快步走了。待得四下无人，顾蓁才去捡起瓷瓶。
　　昨夜柴房内光线昏暗，她又头昏脑涨的不曾细看，此时才发现这瓷瓶上明明有图案，只是年深日久了，掉了漆。
　　然而此时，天明光亮的，那上面淡淡一个珲字十分明显。她的脑子也十分清醒，电光火石间，珲哥儿、钱家少爷、杨华，一溜儿皆串了起来。
　　何以段景思对她百般不喜，她大概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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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镇纸
　　夏日的天气阴晴不定，乌云在天边堆积起了，空气里闷热异常。
　　顾蓁心里也焦躁得很，回了松园，急急就往柳氏房里奔，想把心里的猜想问问清楚。刚蹿到门口，却被张叔拦下了。
　　“三夫人来了，正和老夫人说着话呢。”
　　顾蓁细细一想，这些日子，隔三差五的，是远远见过个年轻妇人。
　　她长眉斜飞入鬓，一双丹凤眼，宛转流波，顾盼之间，都是风情。偏生打扮得妖妖娆娆的，穿红戴绿，有几分梨园戏子的模样。此人便是段景思弟弟段景纯的夫人。
　　她每每来时，都关了门在柳氏房里，两个人要说好一会子的话。
　　大风吹得松园里的树枝哗哗作响，顾蓁拢了拢衣服，心下又开始盘算。
　　既然三爷夫妇与家里闹得不愉快，还搬了出去，为何又来得这样勤？每次她来了，柳氏晚上便吃得甚少，最近那次，连她平日最爱的胡松子泡茶也动都未动。
　　顾蓁一路默默往风篁轩去，段景思白日不在家，也不必束手束脚。然而等她推门进去，看着眼前物什，心中一紧，什么珲哥儿、三夫人的事儿全都没了影儿。
　　地上、桌上一片狼藉，全是散开的书页，不知为何，桌上并未见得有镇纸，大风一吹，便把叠好一沓的书页吹散了。
　　这是《吴江仕林志》的校订稿，段景思这段时间便在忙这事儿，忙得废寝忘食。
　　顾蓁赶紧把书稿一页一页捡了起来，亏得她认字。等她费尽心思，把书页按照次序排好之时，大雨已经啪嗒啪嗒下了起来。同样的，还有一声冰冷的声音：
　　“你又在干什么？我有没有说过你能在这里坐下？”
　　他没说过。他却不止一次说过，不准她近他的身、动他的东西。
　　“老夫人也不必回了，把我的东西留下，人快滚。”
　　顾蓁心中“咯噔”一声。不请入室，确是她做的，虽有原因，段景思既不想听，便罢了，受他羞辱几句也无甚。可说她偷了东西，却是万万不能的，因为她没有拿过任何东西。
　　“什么东西？”
　　“还要我明说？”
　　顾蓁心里也来了气，强压下委屈：“二爷不喜我，我做任何事都是错的，走便走，休要污蔑于人。”
　　段景思本以为她这种刁奴最是胆小，没料到她竟会如此说，俊脸微动：“你这刁奴口气倒还不小。”
　　顾蓁转过头去，挺了挺胸，淡淡道：“我虽是下人，也识得几个字，知道是非曲直四个字。莫要说我是聘到你家的，便是卖身为奴的，也要讲个黑白是非。昨夜二爷无故闯我屋，今天污蔑我偷东西，这些事儿也得好好讲清楚。”
　　段景思听得“是非黑白”四个字，心中一震，十分意外，这等小人也配说这四个字？
　　但又转念一想，刁奴便是如此，嘴上越是冠冕堂皇，心中越是奸恶，尤其这蓁哥儿还认得几个字的。便又冷声道：“那我便给你黑白是非。桌上的镇纸哪儿去了？”
　　顾蓁拧眉，她去捡纸的时候是觉得不对劲，原来是平素放在桌上的镇纸不见了。
　　那是一个半大手掌的卧虎镇纸，黑铁材质，通身漆黑，平日都是摆在桌上的。听张叔说那是段太傅的遗物，他用了一辈子，又特地传给段景思。后者十分爱重，每日书桌前读书写字，均会想起祖父的谆谆教诲。
　　“难道这屋子里还有别人来过？”段景思冷冷睥睨着她，又是那种嫌弃脏污之物的眼神。
　　无话可说，今天确实只要她一个人在。
　　段景思冷哼一声，当先往西边侧屋走去。他早就怀疑蓁哥儿图谋不轨，原来是打上了顺手牵羊的主意。
　　顾蓁大惊，连忙跟上：“二爷，你不能动我的东西。”
　　段景思站在小西屋门口，这屋子本是杂物间改的，十分狭窄，只放得下张床，一眼便望到了头。纵然对方是“小人”，他也到底还有几分君子之风，背负着手道：“我不动，你自己动手。”
　　所有的东西她都找出来摊在了床上。几件衣服、一只写秃了的毛笔、一个装着墨黑黢黢的破碗、一沓纸。
　　段景思瞧着摊开的一沓纸，上面大大小小写满了字，讥道：“你倒有闲暇练字，看来松园的活儿还是太少了。”
　　顾蓁红着脸没有说话，松园的活儿是不多，她每日干完了都悄悄地练字。
　　段景思却朝床底下瞧去：“下面有什么？你的眼睛往底下瞟了三次。”
　　是有东西，不过，却不在床底下。这床是竹子做的，东西便藏在距离段景思最远的，左边的床脚里。
　　她方才多看了两眼，竟被他发现了。不过既然他以为是在床底，她便装模作样，跪伏在地上，用根竹竿在底下刨来刨去。
　　段景思紧紧盯住她，不眨一眼。
　　刨来刨去，什么也没有。
　　段景思失了耐性，冷冷一笑：“何须那么费力。”他双手握住床头，欲要使劲儿。
　　顾蓁一惊，这是个小竹床，他这般举过大弓的人，提起来好不费劲，若是让他把床四只脚都悬空起来，东西便会露了出来。
　　顾蓁呼的一下倒在床脚那头，哀哀叫道：“别动，我……我腰扭了。”
　　段景思目光如炬，哪里瞧不出来她那些小花样，不管不顾，连人带床都抬了起来。只是到底，距他远的那两只床脚没有离地，东西也没有掉出来。
　　顾蓁有些慌，稳趴那头，八爪鱼般牢牢抓住床沿。
　　段景思没空再数落她姿势不雅，往底下一看，地面干干净净，连一丝灰尘也无，自然是这蓁哥儿之前打扫过了，可她藏的东西呢？
　　顾蓁十分紧张，额头冒了汗，牙齿生生咬在唇上。
　　段景思思忖片刻，便知不对劲，拎小鸡似的把她从床上拎下去，又抬起床这边的两只脚。
　　“哐当”一声，一个什么东西滚了出来，顾蓁“啊”的一声叫道，扑了上去。
　　段景思冷肃道：“这个时候还藏得住？拿出来！我们去衙门说道！”
　　顾蓁捂住身下的东西，坚定地摇头，眼泪便这样滚了出来。
　　段景思冷笑一声，掀开顾蓁，丢抹布似的搡在一边。
　　可那东西哪里是他的镇纸？却是一柄小小的刻刀，手柄乌黑，木头都有些腐坏了，刀尖尽损，缺缺巴巴的，应是几十年前的旧物，早已不能用了。
　　段景思愣住了。
　　顾蓁抢过来捏在手里，眼泪簌簌，大声说：“我从小便死了娘亲，六岁那年爹爹也死了，就留给我这个东西做个念想……呜呜呜……这个东西，二爷也不许吗？”
　　她今日本戴了一顶细麻小帽，刚才纠缠时挣落了，几绺碎发散在额前，莹白小脸上满是泪痕，凄楚动人，好像真是受了无尽的委屈。
　　段景思拧着眉，有一丝的愣神，只说：“那你直说了便是……何苦……藏着？”
　　顾蓁用手背揩了揩眼泪，蹭得脸上小花猫儿一般，大声道：
　　“谁知道你段二爷心思如何多？这不许那不许的，手疼擦药都不行，我藏了刀，你又以为是要害人撵我出去怎办？我但凡有个住的地方，谁要死乞白赖地留在这儿受你欺负？”
　　段景思心中一软，似被什么羽毛撩中了心房。又瞥见她的手，确实有一道道裂开的伤口，昨晚……是不是也是这般误会了她？
　　可他自来不是心软得是非不分的人，尤其有柳氏这样一个重感情的母亲，家道中落、早年丧父、长姐出嫁，现实所然，他做长子的，心肠更是比别人硬了几分。
　　沉吟一刻，便恢复了些神思：“一码归一码，这刻刀的事我不怪你，镇纸不见了，下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件事却是如何也赖不掉的？”
　　顾蓁生了气，站起来把床上被子一掀，柜子大大地打开：“谁要赖？谁要赖？你来搜，搜出来了我便不叫蓁哥儿！任你把剩下九根竹片子打断了，也不吭一声！”
　　段景思见她如此硬气，又有几分心虚，毕竟他冤枉过她一回了，便迟疑着道：“事情还是弄清楚的好，明日请捕头来查查吧。”
　　顾蓁站起身来，拍拍腿上的尘土，叉手道：
　　“好得很，便去叫捕头来，我蓁哥儿的嘴巴也不是白长的，在你家做半个月工，二爷赖了多少事儿在我身上，那十根竹片子打在我手上，多疼？我一一都得在衙门里说道说道。”
　　“便是举人，也不能做那等栽赃陷害的事儿，我是我，珲哥儿是珲哥儿，他做的事情，不能安在我身上，混成一说！”
　　段景思心中一惊，从来清冷的眼眸中竟带了一丝惊慌，她居然知道！“你……”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启齿。
　　顾蓁用袖子擦擦眼泪：
　　“不就是珲哥儿与前街卖油郎的儿子在松园里私-通，让二爷亲手捉住了，犯了恶心吗？
　　“我蓁哥儿堂堂一个男儿，又没有那等子糟乌癖好，除了初来那一回儿不小心见了二爷更衣，也没做过错事，怎么就犯了二爷的恶心了？不就是替珲哥儿受过了吗？”


第9章 吓唬
　　顾蓁越说越勇：“二爷自己长得好，便以为天下男儿都着了你的道了，我蓁哥儿就偏没放在眼里。若是一个书童犯了错，书童这活路便坏了，那天下那么多人面兽心的读书人，二爷岂不是也要代他们受过？”
　　她是故意用这最后一句话来刺他的，杨华、孙庆周皆是读书人，又是什么货色，他是知道的。
　　段景思果然心中大震，一时没了言语。
　　珲哥儿服侍他多年，他洗澡换衣从不避讳。没料到那日，光天化日之下，竟在那片林子里捉住他两人，赤-条-条、油光光的，正在行那有悖人-伦之事。
　　他本想撵了珲哥儿交还给他哥哥嫂嫂，珲哥儿却说是卖油郎钱家的儿子勾引的他，哭得泪人一般。卖油郎儿子当场便冷了眼，后来设计疯狗咬死珲哥儿，自己也自缢而亡。外人却不知道，只当是珲哥儿是被他凶命克死的。
　　他自己的书童出了这等有伤名节之事，后来更查出，他与多人纠缠不清。涉事双方又双双亡故，他便也没再追究，只从此十分讨厌珲哥儿这等刁滑模样的人。
　　他没料到这个小仆不仅什么都知道，更能说得条条是道。尤其那最后一句，当真是说到他心坎上去了。
　　正在思索间，忽见正院那边吵闹起来，不一会儿李嬷嬷小跑这进来，急声道：“二爷，快去正房瞧瞧吧，老夫人气着了。”
　　段景思脸色一变，快步往正房走去。顾蓁也跟了去，她这人最是知恩图报，柳氏疼爱她，她便也投桃报李。
　　到了静慈堂正房，便见夫人柳氏倚坐在桌边，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抚着胸口，脸色极为苍白。那个丹凤眼的妇人站在一旁，便是段景思的弟媳、段景纯的夫人王氏，脸上带着笑。
　　看到段景思一来，王氏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李嬷嬷见柳氏此时比之前更不好，声音都有些变了，扶住柳氏叫：“老夫人，老夫人！”
　　段景思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冷冷瞪一眼王氏，立马撵了她出去，说：“我去请赵大夫，回来再说。”
　　几人合力把柳氏扶到了里屋床上。
　　段景思一走，王氏竟又回来了，乜着眼睛，埋怨道：“老夫人这身子也太虚了些，怕不是被二哥哥给妨的吧。”
　　李嬷嬷没料到王氏这样混帐，被撵了还回来，气得脸色铁青：“三夫人嘴上积点德吧，你来之前老夫人可都是好好的。”
　　原来这王氏果真是戏子出身，本以为搭上段景纯，嫁入段家，能做几天官太太，谁知道段家日渐落魄。分了家后，她日日穿金戴银、撒漫使钱，又要周济她的赌鬼哥哥，段景纯又是从来不着家、不管不顾的，他们分得的那一份儿，很快就败光了。
　　面上要光鲜靓丽，内里却是空了，入不敷出，她便时常上门，背着段景纯，来问段家老夫人柳氏讨钱。近日，她听说老太太竟然花钱请了一个书童回来，这还得了，平日各种给她哭穷，偏偏请下人却肯下了大钱。
　　想起那些陈年旧事，她在家里气得直想跳脚。前日她来讨，才给了几十两碎银子，今日她又算准了时间，非要把钱讨到才走。
　　方才不过就说了几句：“梦见了诚哥儿。”柳氏就吓得不行了，她本以为时机快成了，李嬷嬷这老虔婆却紧赶慢赶地去请了二爷过来。
　　这松园里，她谁也不憷，就怕这个天煞孤星的举人老爷。
　　这下段景思走了，李嬷嬷的话，王氏听了可不高兴了，便道：“李嬷嬷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是说老太太是让我给气得？”
　　李嬷嬷咬牙不说话，眼里终究有几分冷意。
　　几年以前，王氏有孕，柳氏不知是丧夫心情郁结还是怎的，弄混了一味药，王氏喝了，腹痛不已小产了，那孩儿已六个月大，名字都取好了，便叫诚哥儿。
　　王氏后来再也不能生，终日郁郁，段景纯一气之下搬了出去住。而柳氏受此打击，日日以泪洗面，信妖信鬼、求神拜佛，对儿媳妇，也是矮了半分，予取予求。
　　王氏本就在自家丈夫那里受了气，看李嬷嬷表情，想着一个下人也敢给她脸色瞧，更是气恼，又说：“我看你在老夫人身边几十年，才尊你一声李嬷嬷，别想着倚老卖老，到底还是个奴才，段家的一条狗。”
　　话说得十分难听，连顾蓁都皱了皱眉。
　　李嬷嬷气得发抖。王氏愈加得意起来：“怎么？还不服？真把自己当主子了？便是老夫人，都得让我几分，这是她欠着我的！”
　　床上的柳氏挣扎着叫了一声，气若游丝：“给她，把我箱子里那包银子拿出来，都给了她，让她走。”
　　李嬷嬷咬着牙去拿了，王氏掂着手里沉甸甸的一包银子，笑道：“早些拿出来不就得了。”忽又想起了丫鬟芸香给她说的，道：“这松园这么大，母亲一个人住起来也害怕，不若……”
　　李嬷嬷打断：“不成！分家的时候说得好好的，该你们的早给你们了。”
　　夏夜的雨说来就来，隐隐又有了雷声。
　　王氏得了银子，本在笑着，此刻听李嬷嬷越来越不把她放在眼里，当即冷了脸色：
　　“这些日子我晚上睡不好，老是梦见我那早死的诚儿，他孤零零的一个在地下。若不是母亲，他现在也有好几岁了。”
　　她一面冷言冷语地说着，一面缓缓踱步，往柳氏床边走去。
　　外面咔嚓一道闪电划过，映照在她敷了重粉的脸上，真如索命的鬼差。
　　柳氏一口气憋在胸口，瞪圆了眼睛，指着她道：“不是……我不是有意的……别……别来……”
　　李嬷嬷站在床头，挡住柳氏视线，抚着她的胸口，说：“夫人莫怕，莫怕，她是来讨钱，专为吓唬你的。”
　　可惜柳氏方才受闪电照面所激，几乎魔怔了，只眼神呆滞着喃喃自语。
　　王氏心中大喜，她自来想的是松园的地契，几两银子都是小钱。今夜正好电闪雷鸣，天助其事也。
　　便在她快要走近床边时，只听耳边哐当一声巨响，几乎将她耳朵震聋了。她本全神贯注在瞧着柳氏，此时惊得一颤，一个踉跄，几乎跌倒在地，捂住耳朵大声自语道：“玉皇大帝，阎王爷爷，我不是诚心装扮你们的人，冒犯的。”
　　她本来便是临时起意吓唬柳氏的，可自己也并非对鬼神之说一点不信，尤其是这天煞孤星的所在。
　　但良久再无声息。李嬷嬷早看见了来人，在巨响传出之前捂住了柳氏的耳朵。此刻，李嬷嬷见着王氏失态，面露鄙夷，床上的柳氏则从发怔中回过神来，面色恢复了几分血色。
　　王氏慢慢转身一看，一个矮瘦的小厮，笑嘻嘻地看着她，手里拿着的两个铜盆，犹在发颤。
　　想来那几乎震聋了她的，便是这两个盆了。
　　顾蓁道：“我看刚刚三夫人眼神呆滞，以为是迷了心窍，要去做什么坏事呢，便用铜盆敲一敲，给三夫人醒醒神。”
　　王氏大怒：“哪里来的小贼子，恁的没规矩？”
　　顾蓁眼珠子一转：“三夫人莫恼，我是老夫人为二爷请来的书童，乡下来的，没什么见识，比不得三夫人大户人家出身，重亲讲礼。”
　　王氏听她姿态又低，说话又诚恳，心中刚消了一点气，转念一想，这话却是在讥讽她不尊亲重老，反而是自己没规矩。
　　她正是听说了婆母花钱请了个书童，才趁此机会来打秋风的。这下又受了气，如何得了？她横行松园数年，如何能受一个小厮欺压了？站直了身，挺胸叉手便要数落这小子。
　　顾蓁却作势往窗外忘了一眼，又跑到柳氏身边站着：“哎呀呀，老夫人你怎么样了？二爷请大夫怎的还不回来呀？方才吓着了吧，三奶奶不是故意的，就算不小心把您老人家给吓出个好歹来，神仙也是知道她的真心的，晨昏定省，便是分了家，来得也是十分的勤。便是神仙不知道，二爷也是知道的，等他中了进士当了官，不会忘了三奶奶的孝心的。”
　　这一番话的，说得王氏不止没了声儿，还缩了缩脖子。她虽想吓柳氏，倒也没真想把她吓死，否则，自己没地方要钱去了，还落个天大的罪名。便是神仙放过了她，段景思也得收拾了她。
　　顾蓁又作势问：“李嬷嬷，二爷去请的哪家的大夫，算算时辰也快回来了吗？”
　　李嬷嬷懂了：“便是前街的冯大夫，近得很，估计此时快走到大门口了吧。”
　　王氏虽然势利，也不是个蠢的，钱既要到手了，话也说到这份儿上了，更听见段景思快回来了，便理了理发髻，冲着柳氏福了一礼，笑道：“既然母亲今儿个身体不适，我也就不打扰您老人家休息了。”
　　柳氏摆了摆手，示意她快走。
　　王氏走到门口，大声唤了几声。
　　丫鬟芸香牵着个女孩儿，从隔壁房里出了来。
　　女孩约莫五六岁的样子，嘴上还留着粉糕的渣子，手里还抓了一块儿，便是王氏的侄女儿秋儿。自王氏没法生育，便领了秋儿来养在家里。
　　王氏带着孩子，快步往前走了。顾蓁却觉得有些不对劲，跟上前去，笑道：“这夜里黑得很，雷声又大，雨快要下起来了，两个小孩儿怕是怕得很，我送三夫人出去吧。”
　　王氏都没出声，丫鬟芸香却摆手道：“不用不用。”目光有些躲躲闪闪的。
　　顾蓁见离柳氏房里远了，她也听不到，幽幽地说：“姐姐不知道，这松园人少，二爷又得了那样的命，夜里总有些怪事说不清的，我到底是个男儿，走在一起，阳气也重些。”
　　王氏和芸香对视一眼，没再说话，便让顾蓁跟着了。她们害怕段景思回来正好撞上，便是从后门走。
　　到了门口，黑魆魆的，芸香牵着的小女孩儿没瞧着门槛，一个趔趄绊了一下，多亏芸香手快拉住了，才没绊倒在地上。
　　一个什么东西从小女孩怀里滚了出来。


第10章 道歉
　　顾蓁定睛一看，粗着嗓子大声道：“这不是二爷的卧虎镇纸吗？怎的在表姑娘怀里？”
　　王氏脸色微变。她仗着老夫人柳氏的愧疚心来要钱，理高了一节，可若是自家侄女手脚不干净，成了小偷，这就是他们理亏了。
　　小女孩哇的一声哭了，芸香却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将人搂到自己身后去了。
　　顾蓁只以为是小孩儿家教不好，不问自取。
　　王氏从女孩手里抢过镇纸，啪的扔到地上，扯着孩子急急走了。镇纸骨碌碌一阵，滚进了街角的青苔丛里。
　　芸香却有几分恋恋不舍，伸长脖子去看。
　　顾蓁捡起来，轻拍去了卧虎镇纸上的青苔，紧紧攥在手里，心里有些甜：到底洗脱她的嫌疑了。见芸香的模样，嘻嘻笑道：“怎么？要不要给姐姐拿盏灯来瞧瞧仔细？”
　　芸香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天煞孤星的东西，谁稀罕，便是捡到了也要丢到茅厕里，免得染了晦气。”
　　顾蓁本也想他们走了便算了的，等二爷回来再收拾，可既然芸香先动的嘴，她也不是吃素的。后门深巷，左右也无人，她便叉手道：
　　“哟哟哟，偏有些人就是连天煞孤星的凶命也不怕，日日上门来打秋风，钱眼子里钻出来的，银子比命都紧着呐，有本事把银子也还回来啊！”
　　王氏没料到这小子的嘴巴如此狠厉，脚步一顿，芸香见状，大声道：“钱是老夫人给三夫人的，什么打秋风不打秋风的，咱们三夫人和松园里那些个，是一家人。还轮不到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东西，来狗仗人势！”
　　蓁哥儿来了兴致，倚着门道：“我是狗，芸香姐姐是什么？我便是狗，也知道礼义廉耻，不做那等忤逆尊长、顺手牵羊之事。芸香姐姐，若是不急，便等着二爷回来好好掰扯掰扯，别总是趁着我们园子里无人的时候来。”
　　她句句叫着芸香说，却是字字在气王氏。王氏何时受过这等气，撸起袖子，便往回走，似乎是准备狠狠扇她几个嘴巴子。
　　顾蓁看她这副气势汹汹的样子，真有点害怕。眼珠一转，故技重施，做出一副开心的模样，对着院子里的虚空道：“二爷，你回来啦！”
　　王氏脚步微顿，芸香赶紧拽住，两人带着孩子急急走了。
　　顾蓁又嚣张起来，声音紧追不放：“等二爷中了举，到时候我蓁哥儿栓条真狗在大门口，有些人可不要来踩门槛，免得被大狗咬了抓钱胳膊手儿、跑路腿儿，躺在地上疼得哀哀叫咧！”
　　巷子深处，两大一小，走得更快了。
　　“芸香姐姐，你紧着脚下些，可别掉到什么茅厕坑里去了，惹得一股子气味儿，弄得众人耻笑！”
　　顾蓁叉着手骂得正欢，没提防着后颈子被人提溜一起，提到了院内，门便哐当一声关上了。
　　黑暗中，她看不见后面的人：“哪里的贼子，竟然在举人老爷家里捣乱”，肢舞八叉地，一阵乱叫乱动。
　　那人却将她按在了院墙上。手如铁钳，按得她分毫不能动。
　　顾蓁泄了气，停了挣扎。
　　大手也松了，她转头一看，夜色里，是一张熟悉的冷脸，此刻却带了些奇怪的神情。
　　“二爷，你回来啦。”顾蓁方才骂了一场，小脸红扑扑的，紧着的心放松了些。
　　“嗯。”
　　“老夫人没事，就是被三奶奶吓了一下。”
　　“我知道。”
　　“还有这个！”她又有些雀跃，急不可耐地要告诉他。她摊开手掌，一枚小小的卧虎镇子摊在手心，“镇纸找到啦，是表姑娘贪玩儿拿去了。”
　　段景思却眸色深沉地看着她。
　　顾蓁缩了缩脖子，有些发憷。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他的眼色，只知道他在瞪人。他瞪过她好多次：第一次，是他恼她误见了更衣；第二次，是他疑她拿了镇纸……
　　“真的是小公子拿……”她不由自主地想解释。
　　段景思却是转身就走了。顾蓁不明所以。
　　前方传来一声：“还不回去。”声音不似往日的冷冰冰，倒像微风吹过湖面，带起些温柔的涟漪。
　　她一溜小跑跟了上去。
　　回到风篁轩，段景思关了院门，从墙角立着九根竹片中选了一根最大的，掂了掂。
　　顾蓁心中一紧，暗想今天哪件事又招了这人，退了一步，手自动已然开始痛了起来。
　　段景思忽的也退了一步，朝着她深深一揖。
　　“镇纸的事是我冤枉了蓁哥儿，向你赔罪。方才的事，我也听李嬷嬷说了，多亏了你。以往诸种，尽皆是我的错，我着实不该把对珲哥儿的气发到蓁哥儿身上。”
　　他今日着了一身浅蓝色的家常袍子，头上也未戴礼冠，只系了根白色发带，随着头发松松垂下。通身的气质，不似往日的威严冷肃，倒有些话本上说的魏晋风流。
　　这样一个谪仙般的人物，向着她鞠躬道歉！
　　顾蓁呆住了。
　　虽说初见那夜，他也曾向她作揖赔礼，可毕竟那会儿是他误会她落水，轻薄了她。此刻，他是高高在上的举人老爷，她是小小的奴仆，便是他冤枉了她，也不必这般郑重其事地道歉。
　　她好半天才支吾道：“二爷别这么说，我是奴才，这么做是应该的。”
　　段景思冷峻的脸上有些怪异，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说：“老夫人喜欢你，我不忍伤她心，心里又认定你同珲哥儿一样，虚伪狡诈，是以想尽办法磋磨你，目的就是逼你主动走。这半个来月，我一共打了九十五下，现在你可打回来。”
　　说着将竹片子塞在她手里。
　　顾蓁眼睛一亮：“真的？”
　　段景思撩起袖子，摊开手，脸上一派严肃，当真任她打的样子。
　　顾蓁嘻嘻一笑，将竹片重放回段景思手中：“哪里有仆人打主人的道理？再说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1]，我自己挨过的痛，又怎会让别人再受。”
　　段景思不知道，她心里想的却是：那晚你帮我一次，今天我饶你一次，也算两下不欠了。
　　她心中始终不信，段景思会是姑父那般虚伪狡诈之徒，这才从蛛丝马迹中找出珲哥儿之事的真相。
　　段景思没料到她有如此胸襟，正在惊讶间。顾蓁却又促狭一笑，脱下手套将流着血的手举得高高的：“不过，二爷看我手成了这样，能不能给我涨点工钱……”
　　这时候不打悲情牌，什么时候打？
　　段景思是坦荡之人，既然知道自己错了，自然要赔她损伤，又道：“这九根竹片子便留在这里，若是以后我再有犯错的时候，你随时可来讨要这九十五个手板。”
　　顾蓁咬唇，心头泛起一阵暖意。这才是她心目中段景思的样子，公允持正、赏罚严明。
　　然而令她吃惊的不止这一件，段三夫人王氏一大早便被请去了衙门，以“不敬婆母”“教子无方”之名，当着众人的面儿，挨了十个嘴巴，还被勒令再不许进松园。
　　据说开始王氏还能骂几声，嚷嚷什么“诚儿秋儿”的，到后来，脸都肿了，吐了血沫子，话也说不出来了。
　　顾蓁出门时听路边两个长舌妇说，见王氏如此下场，心情有些复杂。
　　毫无疑问，这事是段景思告到衙门去的。他可是举人老爷，便是平日和衙门里的人无有来往，说的话也比他们平头百姓重了不知几倍。
　　王氏如此势利，自然要罚。可被当众打了嘴巴，吐了血，她心里又有些异样，王氏是那等挨了打便得了教训的人吗？
　　却又听两人叽叽咕咕道：
　　“王氏先前挨那几个嘴巴子时，可乱骂了些的，说她先前有一个孩儿，怎么忽的就死了。”
　　“啊，有这回事儿？之前不是说是她自己吃错了药么？”另一妇人惊道。
　　之前的妇人说，“谁知道怎么回事儿，她家里恁大一个天煞孤星。”
　　另一妇人拉了她手：“小些声，那可是举人老爷，哪天告你个不敬之罪……说起来，这事儿会不会就是，那凶星犯了王氏儿子的命，王氏气不过去讨要说法，被他……告到府衙里去了的？”
　　两人恍然大悟般，面面相觑。
　　顾蓁听到这里，长眉倒竖，瞪着那两个长舌妇。
　　她不知道那件事的内情如何，那晚见柳氏那样惧怕，多少已猜到与她有些关系。可王氏又怕段景思怕成那样，谁知道里面的事情究竟如何？
　　都说段景思克死亲近之人，实则，他父亲自来多病，离世实属正常。
　　真要说是他天煞孤星之名被道士算出后，才死的，唯有书童珲哥儿，和与他定亲的云家小姐。
　　珲哥儿是怎么死的，她是知道了。云家远在金陵，两家又久不往来，云家小姐离世，消息传到吴江府来，不知慢了几日。
　　偏偏一切都赶在了一起。
　　顾蓁瞪着那两个妇人走了，才回了松园。
　　段景思坐在窗前写字，脊背挺得像一柄剑一样直。她蹑着脚进屋，刚进了大门，便听他沉声道：“过来。”
　　自那夜之后，段景思对她总算正常了些，虽仍是不多话，可也不再随意责罚了，有时倒还夸她几句。顾蓁简直觉得，这松园的日子，简直跟神仙过的似的。
　　段景思站起来，拎着一页纸道：“你的字写的不错。”
　　便是那天下雨淋湿了，她重新誊抄的那张。
　　顾蓁咂了咂嘴，没有说话。
　　“可惜飞逸有余，坚韧不足。还得再练。”
　　顾蓁嗯了一声，瞟见桌上，卧虎镇纸重又蹲在书页上。
　　她那日还重排了书页，还按照表姑做巧饽饽的经验，在右下角逐页做了标记，这样，书页就是再乱起来，也不用费力去排了。
　　在她胡思乱想间，段景思忽的从书架上找出一本字帖，交在她手上，淡淡道：“每天写一篇来交与我看。”
　　顾蓁忽的懂了，方才在外面听说的，先是对段景思的畏惧，以及继而的抱屈，都烟消云散了，眼里亮晶晶的：“二爷是要教我吗？若有不懂的，可以问二爷吗？”
　　段景思重又坐下来了，看也不看她，淡淡应了一声。
　　顾蓁见那边放了一套笔墨纸砚，分明就是为她准备的，心里砰砰直跳，取了往自己屋中去了，把原先的秃毛笔、破墨碗丢了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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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论语》。


第11章 心思
　　石榴巷里，王氏关起门来，砸了好几个碗儿碟儿。
　　等到王氏气消了，伏在桌上流泪，芸香才进来把地上的碎瓷片扫了。
　　王氏见闹了半天，只有个丫鬟前来，便道：“三爷呢，这都几天了，还宿在勾栏[1]里？”
　　芸香点点头：“三爷上个月说，他们棚子里正在排《百鸟朝凤》，忙得很。”
　　王氏气得头疼，又是一个茶杯砸在门上，碎了一地。
　　她“哎哟哎哟”地哭诉起来：“我是作了什么孽，嫁给这么个人，原知他看不上我，是为着和家里赌气，才娶了我的。我想着好好对他，石头也有焐热的一天，谁知道……儿子也死了，丈夫也不管，他段家的一个小书童都敢叫骂我……”
　　平日段景纯偶尔回来时，王梅从来不哭不闹，只当朵安静的小白花。只有等她和芸香两个人在时，才露出真面目。
　　芸香也习惯了，默默地听了，等她哭得累了，才上前去扶住她的手：
　　“夫人，别这么说，您可是他们段家明媒正娶的三夫人。段家老夫人没看顾好诚哥儿，先对不起您的，今天如何还给您这样的气受？但凡有点志气的，哪里能容他们欺负成这样儿？这口气您是要咽了吗？”
　　王氏脸上神色莫辩，似乎有些心虚，过了好一会儿才揩揩眼泪，道：
　　“芸香，我知道你是个贴心的，不枉我买了你回来……可段景思他的身份摆在那里，随随便便去衙门里一说话，老爷们就请了我去打嘴巴子，以后我见着他只能避着走了，这口气便只能自己咽了下去。”
　　芸香摇头：“他如今是举人都这样对您，若是中了进士，还不得把您下了大狱去？”
　　说着，她又咬了咬牙，脸上露出一副“恨王氏所恨”的模样来：“他们段家上几辈儿的，个个狠毒，不然，如何会遭报应，家势愈加不行？”
　　王氏真的害怕了起来，美艳的丹凤眼暗暗垂下。
　　芸香说：“他是天煞孤星，中了进士，凶命就破了，到时更是肆无忌惮，咱们得在这上面做功夫，让他的命越来越凶……”
　　王氏喃喃道：“那……”
　　树上的蝉鸣一阵接着一阵，芸香附在王氏耳边，轻轻说着些什么。
　　*
　　两月疏忽而过，夏日炎热，顾蓁整日不出门，侍奉段景思读书，余下时间便夙兴夜寐在松园里练字，不知不觉间废纸已积了一箩筐，毛笔也写秃了几只，字练得也有了些风骨。
　　段景思倒是没料到她有这样的毅力，面色不露声色，心中却悄然起着变化。他校订《吴江仕林志》，进展神速，还有几日便能完成。
　　二人俱是好久没出门了。中秋节这天，松园里，阖家过了节后，段景思昔日的几个同僚约他清风楼小聚。柳氏在席间知道了，执意要他带着蓁哥儿一起去。
　　段景思奇怪，顾蓁也很好奇，柳氏从来不管段景思这些事情。但柳氏面露难色，却是不说，只是坚持要他俩一起去。
　　逢着过节，难得高兴，段景思不想拂母亲的意，便同意了。
　　清风楼上，段景思与几个青服书生对谈，顾蓁就站在临窗走廊里，盯着楼下热闹的摊铺。
　　楼下人声鼎沸，卖各色小吃的摊子摆着，栗子、枣糕、莲藕粉羹……叫卖声不绝。
　　一家糕点铺门口立了个又高又大的草秆堆儿，上面插了好多糖葫芦，山楂红艳艳，冰糖亮晶晶，看着十分诱人。好多路过的小童，都垂涎欲滴，缠着大人要买。
　　顾蓁看着定定出身，实际却是有点伤感，想起表姑，她是否也在哪里摆摊儿？
　　她进了松园后，曾悄悄去看过表姑一次，那会儿表姑眼泪不绝，担心她得很，可也没有别的办法。
　　对面的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起了戏来。这出戏叫《风月瑞仙亭》[1],讲的是成都府的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私奔的故事。
　　如今在吴江府正是大热。好多女子戴了长帷帽也要去看，若有些出不了门的，便买了话本子躲在闺阁里，悄悄地看。据说写话本子的那个先生，靠这一本就赚得盘满钵满的。
　　顾蓁心头浮想联翩，跃跃欲试。八/九岁的时候，干完农活的晚上，她就给桂花巷里的小伙伴们讲故事，现讲现编。为求她一讲，大家都把家里的零嘴拿了来给她吃。最好的时候，员外孙儿的零花钱都分她一半。
　　这些日子，她的字也不是白练的，守着这么一个才高八斗的青年才俊，她有一个大胆的计划。只有早日学得一身本事，才能早点让表姑过上好日子。
　　便在她盯着楼下，胡思乱想间，走廊里又走进来个小厮，眉清目秀的，年岁看起来还特别地小，嘴巴却是很甜：“小哥哥也是跟着自己公子来的？”
　　顾蓁粲然一笑，点点头，跟他胡吹了几句。
　　这个小哥儿姓方名宴，是城北乌家公子的小厮。他们两个人，年岁差不多，又都机灵得很，说得很是投缘。
　　“如今天气热得很，主子们温书不易，若是提前搬些大石头放在屋子里，便会凉快些。”方宴与顾蓁分享讨好主子的经验，说得兴起，挽起袖子，手足舞蹈的。
　　顾蓁心细如发，却瞧见他胳膊上明明有些青紫的痕迹，一看便知是被藤条抽了的。
　　便在此时，忽听得屋内“啪”的一声，传来摔杯子的声音，接着有几声吵嚷。
　　顾蓁伸长脑袋，以为马上就有人要摔门而出。
　　那方宴见怪不怪的，脸色却又有些变了，自顾自道：“也不知最近是出了什么事情？爷儿们成天吵吵嚷嚷的。”
　　顾蓁见他脸色怪异，道：“什么？”
　　方宴想起什么可怕的事儿似的，马上换了话题，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刚刚还没问，蓁哥儿的主人家是哪家公子呢？”
　　顾蓁还未答，便听有人冷声道：“蓁哥儿！”
　　顾蓁便见段景思出来了，容颜有些严峻。他冷冷瞟了一眼屋内还在觥筹交错的众人，掸了掸衣袍，不管不顾的，大踏步走了出去。
　　方宴脸色一变，带了些惊恐，垂首退到了旁边，似乎是能距段景思多远就退多远。
　　顾蓁给方宴打个了揖，小跑跟了上去，心中却有些奇怪。
　　虽然说段景思有天煞孤星之名在外，可那也只在些无知妇孺之间流传。这小厮看起来也是读书识字的，没想到竟也如此迷鬼神之说。
　　朱雀街上热闹非凡，这边街戏台下喝彩声不断，那边大坝子里，也围了男男女女一群人，烧着宝塔灯，火苗蹿得老高，映得满街亮如白昼。
　　走在前面的段景思，忽的脚步一停，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喃喃道：“清风满袖，明月鉴心。”
　　顾蓁埋头走路没注意，猛的撞在了他的背上。段景思转过头来看她。
　　她忙摆手：“没事没事，我走路不长眼，撞了二爷。”
　　段景思却似想起了什么似的：“那日我冤你拿了镇纸，你说‘便是一个小奴，也知道是非曲直’。若那日没有后面芸香那些事，我们真闹到衙门去，县令是我朋友，自然维护我，你该如何是好？”
　　顾蓁捂住有些撞木了的鼻子，想想明镜高悬的威武衙堂，缩了缩脖子：“没拿就是没拿……便是遇到一个昏官，总不会所有官都是昏的吧，不然圣贤书又读到哪里去了呢？”
　　没错，这时候，她又想起了贼姑父。
　　段景思若有所思，又慢慢往前走着。顾蓁这次跟着，防着被撞，刻意隔远了些。通衢大街人声鼎沸，耳边吵闹不停。她垂首用巾子揩了揩鼻子，发现没有流血，正抬头时，段景思却不见了。
　　呀，这可如何是好？
　　心中有些焦急，虽说段景思人高马大的，用不着她保护，可出门前，老夫人千叮咛万嘱咐的，说要她跟着二爷，寸步不离。
　　“二爷，二爷。”她低声喊了两声，可四周都是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的，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便在她急得快要哭了的时候，人群里出现个藏青布衣的男子，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朝她走来。高高大大的，芝兰玉树般，若不是容色过于肃穆冷峻，定会引得姑娘们频频回头。
　　可不就是她的二爷么。
　　“二爷，你去哪儿了呀？”顾蓁跺了跺脚，有些埋怨着说。
　　段景思皱了皱眉，把手里东西交给她，又径直往前走了：“方才路过糕点铺，想起母亲爱吃，就去买了点。”
　　“二爷吩咐我去买就成了。”顾蓁说着追上去，这次又不敢跟近，又不敢跟远了。又想起她那会儿鼻子疼，也不知是不是为这个，二爷自己去了。
　　段景思没有再说话。
　　顾蓁提起手里的东西一看，果然是一包油酥泡螺儿[2]，奶油裹在螺儿状的面皮里，味道香甜，模样也可爱，老年人吃最是合适。可旁的，还有两串糖葫芦。她怪道：“这……老夫人还爱吃这冰糖葫芦串？”
　　段景思皱了皱眉，淡淡道：“李嬷嬷爱吃这个。”
　　顾蓁听了一愣，没忍住的“哈哈哈”笑了出声，没想到那般威严的老嬷嬷，还喜欢吃这种小儿零食。
　　看看眼前的青年，她又想，二爷看起来对谁都漠不关心，却连李嬷嬷爱吃这零食都记得，他只是不说吧，其实心里热着呢。想到这里，便止不住了，他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爱好？
　　没等她想出来，前面又有声音传来：“点心的价钱正好凑个整数，便买了两串糖葫芦，可李嬷嬷年纪大了，牙不好，只给她一串，剩下那串蓁哥儿吃吧。”
　　--------------------
　　作者有话要说：
　　[1]这里的“勾栏”取《东京梦华录》里的意思，指的是表演杂耍等的剧场。景纯弟弟可是个很洁身自好的人哦，前期只献身艺术。
　　[2]油酥泡螺儿也是《金瓶梅》里的食物。


第12章 蹊跷
　　顾蓁愣了一愣，先是好奇这次二爷竟然说了这么多话，等到听他说完，心里就甜了起来。
　　她最爱吃糖葫芦了，是以刚才在清风楼上就多看了两眼。这串糖葫芦虽说是剩下的，二爷给了她，可不就是拿她跟李嬷嬷一样对待吗？她算是在段府扎下身来了。
　　再走几步便到了众人燃放宝塔的地方，转过这个地方，再走一小段路，便到松园了。
　　燃烧宝塔，是江南一代中秋节的民俗。小孩子们捡拾瓦砾、树枝，用纸做起七层高的宝塔，置于空地处，再点火，看着宝塔蹿起高高的火苗，祈求事事顺遂。
　　顾蓁捧着点心，心里说不出来地畅快，纵然身边火光闪烁、笑闹震天也没有理会。
　　便在他们两人路过宝塔之处时，一把串着黄纸的木剑，不知从哪里飞出来，在段景思胸口上一戳，继而跌到地上，摔成了三节。
　　一个黄袍道士，抓着一把符纸，追着出来，往黄纸一看，吓得跌退了两步。
　　众人也看去，只见黄纸之上，缓缓地浮现出个青面獠牙的鬼头来。此时不知哪里，一阵风吹来，宝塔里烧得噼啪作响，顷刻轰隆一下，有东西倒下，惊得众人一颤。
　　道士对着人群里一个妇人连连摆手：“大凶大凶，这鬼我捉不了了，另请高明吧。”桃木剑也不要了，连滚带爬地跑了。
　　原来这妇人是朱雀街上一家新搬来的，前几日他家孩子生了重病，总也不好，有人便让她请个道士来驱驱邪。
　　良久无声，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这不是段家二爷吗？难怪陈家嫂子孩儿重病不好，之前还有传言说他妨死了侄儿呢！”
　　众人窃窃私语，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段景思面容如常，冷淡地看这一出闹剧。
　　顾蓁却是十分气愤。若她不认识二爷，见这道士的把戏，便只会可怜又是谁当了道士的工具了。可二爷不仅教她练字，刚刚还买了糖葫芦给她。芝兰玉树、年少中举，偏被这些无知蠢人胡乱栽赃，什么事都扣在他身上。
　　她撸了袖子，想要上去找那妇人理论。段景思却一把擒住了她，自己走到妇人身边淡淡道：“陈家嫂子，鬼神之说不足为信，你的孩儿是生了病，我认识一些大夫，不若你告诉我家住何处，我替你请了大夫去。”
　　陈嫂子连连后退，眼里带了惊恐又愤怒的神色。
　　段景思无奈：“我便住在那边的松园，若你需要大夫，随时来扣门。
　　顾蓁气呼呼的，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全身还有些颤抖，却碍着段景思的眼神，什么也不能说。
　　有人窃窃私语：“这段二爷不是举人老爷吗？还帮陈嫂子家请大夫，怎会是邪祟？”
　　“你不知道，这邪祟装得是最好的，哪里知道他功名如何考来的？”
　　顾蓁气得想吱哇乱叫去咬人，偏被段景思抓住了胳膊往前拖着。
　　她回过头看那些人还在嘀咕，大声道：“我们家二爷是举人大老爷，你们这些长舌妇再乱嚼舌根子，别说衙门里不依，我蓁哥儿的拳头就把你们打趴下。”
　　看热闹的从来不嫌事儿大，可这事儿若落到自己身上，便又怕得很。听她这么一说，这才散了些去。
　　走到无人处，段景思才松了顾蓁。
　　顾蓁有些气结：“二爷抓着我作甚，让我好好同他们去厮打一场，看谁还敢瞎编排！”
　　段景思道：“流言止于智者，我既然担了个天煞孤星之名，再加上一层也无甚，正好不与这些为伍，扰了我的清净。”
　　顾蓁气呼呼：“二爷心里宽，我的心可只有一粒米那么大，不许人污蔑。”
　　段景思定定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什么。两人走了一路，快要到家时，他才说：“今早夫人一定让你跟我出去，指不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她历来相信你有辟邪之能，不如你顺着这个说……”
　　当下段景思教了顾蓁，只说道士撞了他，又自己走了。略过众人非议那些。
　　顾蓁也知柳氏是个爱担心的，知道段景思用心，便应了。
　　回到家去，顾蓁便按照段景思教的说了。
　　这几日，柳氏是觉外面关于他儿子的传言越来越甚了，她不疑有他，只让蓁哥儿这个八字硬的，跟着儿子出门，期盼能压上一压。
　　柳氏听了顾蓁说的，眉头果真舒展了，闭眼抚了抚自己胸口，又笑着对顾蓁说：“蓁哥儿真是我们段家的福星。”
　　看柳氏真把自己当了家人，顾蓁却是受之有愧，尴尬地笑了笑，便把二爷买的油酥泡螺儿，并糖葫芦串儿拿了出来。
　　柳氏听她说了是段景思去买的，先是笑眯眯的，接着又要落下泪，李嬷嬷笑道：“老夫人又伤怀作甚，二爷都记者呢。”
　　柳氏道：“景思这个孩子，最是不爱说话，可我知道，他心里热着呢。蓁哥儿，他若是冷着了你，你也莫要在意，他就是那样儿。”
　　顾蓁连道不敢，二爷正气凛然、与人为善，遭了那么多污蔑也不在意，教她练字又给她吃糖葫芦，她哪里敢有什么抱怨。
　　李嬷嬷从竹签上取出一颗山楂：“这百糕斋的糖葫芦是论个儿卖的，何苦买一串，我是老年人了，尝个鲜就是了，哪里吃得了那么多？”说着便把剩下的塞给了顾蓁，“蓁哥儿年纪小，定还喜欢吃这东西。”
　　顾蓁心头咯噔一声，有些愣神，论个儿卖的？那二爷何苦要买两串，还说是懒得找零钱？
　　难不成二爷专门买给她的？
　　又见刘李二人，又是夸她又是塞东西给她，忽的心情有些复杂。又是感动得想哭，又是愧疚自己女扮男装欺骗了他们，觉得自己不配得到这些。
　　柳氏笑了：“你这个猴儿，几颗糖葫芦就看傻了，以后景思官场不得已，还指着你机灵，拦住那些花天酒地呢。”
　　顾蓁这才回过神来，笑了笑，一汪复杂的情愫搅扰在心中，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儿。
　　*
　　喧闹散去，子时的梆子声已然响过，四周悄然无声，一片死寂。石榴巷里，王氏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她梦见她死去的孩子了，明明是六个月大的婴儿，却迈着莲藕般的小腿儿，从门口跑着过来，声声唤着娘。
　　等她搂住了孩子，捧着他小脸一看，陡然间却七窍流下血来，那模样，也不是她的诚哥儿，而是……那陈娘子那生了重病的孩子！
　　王氏面如白纸，喘气不停。
　　芸香听闻了动响，披了衣服，掌了一盏灯过来。
　　王氏拉住芸香的手，急切地道：“我梦见……梦见我的诚哥儿了，他……他……”
　　却说不下去了，艳丽的丹凤眼紧紧闭上，葱管般的手指捂住面颊，眼泪簌簌而下。
　　夜色浓得化不开，芸香掌着一盏如豆小灯，冷眼看了半晌，才故带了些关切，开口道：“要不，我去勾栏里寻三爷回来？”提着灯便要走。
　　“芸香……别！”听了这话，王氏立马睁开眼睛，唤住了她，神色之间却有些惊恐，“他如今正忙着，还是别去打搅他了。”
　　芸香故作恼怒：“三夫人，主子做成您这个样子，也真是憋屈！”
　　王氏没有接话，只是搅着帕子，心事重重的模样。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芸香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过了好久，王氏拭去眼角的泪，迟疑着问：“陈家那孩子，大夫当真是说没的救了吗？”
　　她本不是什么乱发善心的人，不过想起自己早逝的孩子，一时心神松软了些。
　　芸香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笑道：“千真万确的，我请了好几个大夫，皆是如此说的。”
　　王氏抿唇“嗯”了声，振了振精神，重又变作那个娇娆的王梅，道：“他们什么时候动身？”
　　芸香脸上堆满笑意，道：“我都掰着指头替三夫人您算着呢，便在这几天了。”


第13章 春酒
　　中秋一过，很快就是九月了。
　　中秋那夜事情之后，段景思曾打听过那陈家娘子的住处，请了大夫去看。可惜那家人被吓破了胆，到底也不肯用他请的大夫。
　　不久，孩子病死了，陈家人全家都搬去了乡下。“苦主”走了，余者都是些看热闹的，段景思又有身份压着，他们哪里敢多议，事情也就渐渐止息了。
　　段景思觉得这事颇有蹊跷。他在清风楼里刚与人有了罅隙，这道士便跑了出来。与他有过节的，他心里有数，只是拿不准是哪一方。可没有证据，事情又没有闹大，便只能静观其变了。
　　那小厮蓁哥儿，自把书架上的几本字帖练完了后，便从他旧日书堆里翻出些什么话本来看。
　　段景思本看她练字刻苦，为她以后生计作想，想教她些钱粮、会计之术，以后也好做个文书之类的谋生。但他近日较为忙碌，便没去管她。
　　《吴江仕林志》就差最后一件事，便校订完了。只是这事，要去吴江府下面，唤作琵琶乡的小地方查证，往返加上办事，如何也需要三四日时间。
　　这天下午，他瞧着近日天气都还不错，便唤过顾蓁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出发去琵琶乡。
　　顾蓁倒是有些开心，她在吴江府过了五六年，除了府城几个巷子，都没去过其他地儿，兴冲冲收拾了东西。
　　段景思自己去厨房打了一壶酒，这是去年春天酿的海棠酒，琵琶乡在山里，秋夜会有些凉，虽说早请赵师爷查清了路线，可万一露宿野外，还是要准备一些御寒之物。
　　他尝着喝了几口，香气馥郁，酒意也十分浓烈，不曾想，久未喝酒，沾了点就有些醉意。犹自撑着，翻看一本《仕林志》。
　　翻着翻着，就想起那一日，他也是这样翻着书，蓁哥儿说了几句话，令他刮目相看，也让因此打定主意，带她同去琵琶乡。
　　那天他随手翻着，不时在上面写写画画。顾蓁趁着剪灯芯的时候，瞥了一眼，便说：“十一条，那人是正平十五年考上的。”
　　段景思放下笔，抬头看了看她。
　　顾蓁脖子一缩，赶紧退下：“小奴多嘴了……先……先下去了。”他虽然不在责罚她，她好像对他还是有点怕的，不像在老夫人他们面前活泼。
　　“站住。”
　　顾蓁又不敢动了。
　　“蓁哥儿如何知道？”
　　她如何不知道？第十一条便是她姑父孙庆周，他一年里有三百天都要把他中秀才的事，拿出来说。但这层身份如何能明示？她眼睛一转，便瞎编起来：
　　“小奴的上一家主人李老爷说过，正平十四年，吴江府出过一场案子，那年考上的秀才只寥寥几个。小奴记得，似乎没有这个孙秀才。”
　　段景思撇眼纸稿，第十一条：孙庆周，吴江府珙县人士，正平十四年秀才，娶扬州顾氏为妻，累十年不第。
　　他走到书架旁，从最高的一排取出一本《吴江县志》，掸了掸书皮——这是一本仅供内参的《县志》，是赵师爷从衙门里借出来的——翻阅了一下，果然如这书童所说。
　　正平十四年，段景思尚年幼，全家随祖父住在金陵。这件事处理得机密，是以他看漏了。
　　他脸色稍霁。这小童虽然行事毛躁，但识得字，且记忆惊人，好好□□，会是个好书童。但对自己的错误，又不能饶恕，心中有几分气恼。
　　月亮已经上来了，挂在浓密的树叶里，影影绰绰的。
　　“二爷。”不知何时，脑中想着的那人，也在旁边看着书了，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为着磨练心智，段景思的竹屋搭得简陋，只一书房一卧房，顾蓁住那件本是杂物间改的，只有个小床，他便在自己的书房搭了个桌子，二人一同看书。
　　顾蓁脆生生地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段景思看了看，书上面写着：“质胜文则野。”
　　她手里的书是《清平山堂词话》，是前日她从自己房里翻出来的，来问他自己能不能看。
　　段景思喝了酒，有些头晕，想了一下才记起，这书应该是他少年时从哪个旧书摊买来的，翻了下觉得甚是无趣，都是些爱情、因果报应之类的，便丢在一边了。
　　既然她翻出来了，便送给了她。
　　这篇讲的是，一个叫李翠莲的小女子，书史百家，无所不通，可惜嘴巴不饶人，最后被夫家休了做了姑子去。
　　批注者便写了“质胜文则野”五个字。
　　段景思正色道：“这是《论语》里的话，‘质’，率真、质朴也，”但脑中即刻浮现出有个人的样子。
　　“那这句话是夸人的了？”顾蓁歪头瞧着段景思，眼里满是期待。
　　“不是，”段景思回过神来，恢复平静，“是说‘若质朴率真胜过了文饰，便有些粗野’。”
　　顾蓁垂下来眼，略有些失望，继续默默看着书。
　　段景思有些好奇，但顾蓁不说，他自来也不会多说。
　　顾蓁低声喃喃：“是了，李翠莲‘书史百家，无所不通’，偏还是个‘野人’。我就是再怎么读书识字，还不是一样的。”
　　她这几个月来，夙兴夜寐读书识字，虽得了段景思的肯定，可自己还是嫌太慢了，今天看了这句，忽的就有点沮丧起来。又想起段家对她越来越好，自己却欺骗他们，得之有愧。一时心头百感交集。
　　段景思听她叽叽咕咕，不知在说什么，又看她明明变了脸色，问道：“什么？”
　　顾蓁眨巴眨巴眼睛，段景思醉意朦胧里，分明看见了她眼睛有点红，却又见她站起来，笑着说：“没什么，我去看看水烧开了没有，咱们洗漱了，早点歇息。”说着一眼都没看旁的，急急走了出去。
　　等她一走，段景思酒意又涌动了下，心烦意乱起来，怎么也看不进去手里的书了，又喝了几口酒。
　　反复好几次，终于拿起刚才顾蓁看的那本《清平山堂话本》。没错了，这几个字是他写的。
　　但看蓁哥儿眼里的光一点点消失，他就有点难受，那很像之前的一个人。
　　顾蓁回来时，便见段景思站在门口等着她，手里拿着她那本书。
　　“二爷干什么呢？”
　　“等你。”
　　顾蓁吓了一跳，几乎就要以为自己耳朵出了岔子。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才好似明白了一点儿。
　　沉默寡言、严峻肃穆的人，并不是没有感情波动，只是习惯将一切埋在心底。可在一些特别的时刻，比方说，喝了酒，便会不同于往日。
　　“二爷快洗漱了睡吧，明早还赶路呢。”她环顾左右道。
　　“方才怎么哭了？”段景思不理会她。
　　看着那张冰冷吓人的脸，顾蓁往墙角一缩。段景思先她一步，大手猛的往她肩膀上一拍。
　　那可是曾举强弓、驾烈马的手。
　　顾蓁觉得人都被他拍得陷进了地里去，半边身子都要麻了：“二爷说话就说话，动手作甚？”
　　“快说。”段景思却还不放过她，单手扣住了她的肩膀。
　　“疼，二爷放手！”顾蓁小声惊叫道。
　　“男子汉大丈夫，无须扭捏，说出来就放你走。”
　　“哪里哭了，方才有个蚊子在我眼前乱飞……”
　　“不许说谎。”他手上更紧了几分。
　　眼前之人面若冰霜，眸若利剑，定定地瞧着她，肩膀也被他捏得生疼。但顾蓁知道，就像老夫人柳氏说的，二爷面冷心热，这样子其实是关心他。
　　她眼中又涌了些许水色：“二爷无须对我这么好，我是个下人而已，就像那李翠莲一样，如何读书也是个野人。”
　　段景思想了一下，旋即明白了，松开了她的肩膀：“你不高兴，是因为今天下午那句‘质胜文则野’？”
　　顾蓁垂着头不说话。
　　段景思道：“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书里的李秀莲质胜于文，有些野，可是，我瞧着她是故意的，她恐怕是不满这门亲事，又出于某些理由，直说不得，这才故意惹怒夫家。岂不知，被休正遂了她的意。”
　　“是这样？”
　　“所以说，这批注者把‘质胜文则野’这几个字批在这里，可说是不通。我看当批：‘足智多谋，女中诸葛’。”
　　顾蓁眼中渐渐有了些光。
　　他又说：“不过这做法还是激进了些，内敛光华，循序而为，是为君子。”
　　顾蓁双眼亮晶晶的：“她是个女儿身，本来也不是君子。”
　　段景思又在她小脑袋瓜子上敲了一下，像哥哥敲淘气的弟弟似的：“可你是男儿身，你同她一般聪明伶俐，若是再沉稳一些，更好。”
　　顾蓁从来不是自轻自贱、陷在情绪里走不出来的人。只是近日不知为何，胸口有些胀胀的，心里也闷闷的，情绪便有些控制不住。段景思一劝，她便好了。
　　又听段景思提她男儿身份，她生怕再把话题往那边引，露出什么破绽，便想快点结束对话：“多谢二爷提点，我知道了。只是今夜二爷的话怎的多了起来？”
　　段景思本就是喝了些酒，兼得想起些旧事，才对着小书童多说了几句。此刻她一提，他便觉出些异样了，轻咳了一声，转身走到窗前去。
　　顾蓁去外边沏了一杯热茶，放在小桌子上：“二爷喝点解酒茶，早点休息吧。”
　　这两个月她也知道了段景思的性子，也不说开，退出门外，轻轻掩上了门。
　　屋内，段景思略有些气闷地把酒袋子丢到一边，喝起了热茶，这是花果茶，解酒又助眠，热热的，从口里一直暖到了心里。


第14章 远行
　　第二天天没亮，二人就赶着马车出发了。临行前，段景思想了想，专门把桌上的黑铁镇纸揣在了怀里。
　　柳氏起了个大早，提前等在那里，事无巨细地嘱咐了一番，什么不可吹了风着了凉、不可过量饮食、不可与旁人起了冲突，啰啰嗦嗦说了好久。想到儿子一去穷乡僻壤好几天，又要哭了。
　　顾蓁适时站出来，猛的一拍胸脯：“老夫人放心，你且数数二爷的头发有多少根，回来少了一根，您老拿我涮了锅子！”
　　柳氏出身大家，向来柔雅，哪里听过这等直爽粗鄙之词，以帕掩唇。
　　“那我可当真了，他若是少了头发，扣你的月钱。”她也学着顾蓁的语气，虎着脸道。
　　“这……”顾蓁没料到她胡乱诌的，柳氏当真顺着说了，一时有些着急，抓耳挠腮的。
　　对她这个穷光蛋来说，月钱比命还重要。
　　段景思等了半天，有些不耐烦，见风渐渐大了起来，便劝了李嬷嬷扶柳氏回了园子里去。
　　见顾蓁还在那里忧心忡忡，他一掌拍在她的头上，有些嫌弃地道：“快走了，我们松园还能差得了你这几个铜板？”
　　临上了路，段景思一脸严肃，似是忘了昨晚的事儿。顾蓁也有些尴尬，一路闷闷的，不敢说话。
　　段景思是要去琵琶乡，找一个叫吴顺的举子的后人。
　　按照县衙里的资料，吴顺是吴江府前些年的秀才，为人正直刚毅，得罪了不少人。
　　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他五次参加乡试，皆是不中。第六次终于中举，入京参加春闱，却突发急病，只试了一场，便弃了考。回到乡里后不久，便去世了。
　　按照资料来看，吴顺之前身体好好的，没道理在考场中发了病，是以段景思要去查证一下。
　　琵琶乡正如其名，是几个村子，围绕一座琵琶状的小山丘而成的。段景思与顾蓁早上出发，按照赵师爷给的地图，沿着山路崎岖而行，到了晚上才找到里长家里去。
　　里长见是举人老爷受了衙门的委托前来，自然不敢怠慢，吩咐家人好生招待了。
　　段景思不想麻烦里长，只对他家里供奉着的那尊神像多看了两眼。与蓁哥儿拿出自己备的干粮来吃了，随便歇下了。又让他指了路，第二天自己前去。
　　里长见了，十分意外，但看段景思坚持，也就没再多说。
　　天将将亮，段景思又与顾蓁套着马出发了。段景思看顾蓁迷迷糊糊的，若是让她赶车，指不定给赶到沟里去了，便让她坐进车里，自己来赶车。
　　他本就不是苛责下人的人，从前磋磨不过是误会，如今经历这些事，越发觉得这个小奴才虽然毛毛躁躁的，心地到底是纯良得很。有时候，没由来的，便会联想到小时候的段景纯。
　　山里天气冷，夜里竟打了些白霜，顾蓁将车帘子撩到顶上，拢了拢衣服，打着哈欠，有些困意地说：“二爷何苦来，这种事情不该衙门派人来做吗？”
　　段景思一路上脸色都有些严肃，正色道：“我既答应了赵师爷，一字一句便都要有求证，不然，如何对得起我手里的笔？”
　　顾蓁早上方起，还有些迷蒙，随口一说，没料到段景思如此肃穆，便不敢再与他搭话，只从怀中掏出个布娃娃瞧了起来。
　　段景思见状，皱眉道：“这是何处得来的？”
　　顾蓁掰着娃娃的细腿细胳膊，笑道：“昨晚我见里长家窗户上挂了好几个娃娃，皆是一身白衣，脑袋大大的，甚是可爱，便多看了几眼。里长瞧了，早上走的时候就塞给了我一个。”
　　“他说这叫扫晴娘子，乡人愚昧，家家都有供奉，说能扫除阴霾邪祟，他虽是不信，也不好不供，便随意摘了来给我玩儿。”
　　段景思听了，心中却有些不安。俗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也不是没有道理。有些事情，两种身份、两种信仰的人在一起，就是说不通。
　　阳光暖暖的，农田里大片的麦子泛黄了，风拂之下，翻涌起金色的麦浪。
　　顾蓁道：“啊呀，看来是个丰年咧！”
　　段景思一看，果然如此，暖风熏得人醉，他从来冷冰冰的脸上也柔和了一些。
　　缓缓行了一会儿，顾蓁又撑不住，歪头靠在车壁上打瞌睡。
　　赶着车的段景思便见不远处，一个老头，背个背篓，装着萝卜还是什么，慢慢往前走着。他停了车，问道：“老丈去哪里，我们捎你一程？”
　　老头穿件破棉袄，咧嘴一笑，牙齿都快掉光了：“我去乡上赶集，卖萝卜。”
　　段景思帮他取了背篓，又将他扶上车。老头笑呵呵的，塞了好几个萝卜到段景思手里，对着他又是点头作揖，连连道谢。
　　待老头爬上车，看见头歪着打瞌睡的顾蓁，脸却忽的垮了，鼻孔出气，大大的哼了一声。
　　车帘没放下，这声音惊醒了顾蓁，段景思赶车却没注意。
　　老头气呼呼道：“外头的公子心好，没想到也是同那些纨绔子弟一般，养着俏哥儿玩的，要是我的儿子，看不打断你们的腿！”
　　顾蓁揉揉眼睛，还迷迷蒙蒙的，就听到了这番惊人之语。
　　“什……什么？你说谁？”她眼睛瞪得圆溜溜，左看看右看看，这里明明只有她一人。
　　老头擦擦手里萝卜，嘎嘣脆地咬了一口，鄙夷道：“不就是你？这眉眼弯弯的，一看就不是正经男儿。”
　　顾蓁撸起袖子：“你放……”她不久前可才保证过，跟珲哥儿那种兴趣没沾一点儿边，今天就被人说是俏哥儿。她可不想再犯了段景思恶心，受他磋磨。
　　却又忍住了，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人既然是段景思送上来的，她若是和这老头骂了起来，不知他怎样想。便道：“老丈误会了，我是小厮，外头的是我家少爷，一起来琵琶乡办事的。”
　　老头扁扁嘴，“吧唧”一声吐出口萝卜皮：“少蒙我，哪有下人坐车里打瞌睡，少爷在外面赶车的？”
　　顾蓁也是一愣，她早上没睡醒脑子蒙了，怎么这样大意了，让二爷来赶车了？
　　老头又絮絮叨叨地说：“你们这样的，我见得多了，城里玩儿得厌了，还来乡下野地里来玩儿。你做这事儿，你爹爹娘娘知道不？”
　　“少教的，不晓事，世分天地，人分男女，便是要让你们繁衍后代，娶妻生子的，偏偏一个二个的，做出这等事情来……”
　　原来这老头自己没有儿子，便捡了个孩子来养，谁知道养到十二三岁，嫌他家里穷，自己跑去给那大户人家的纨绔子弟做了娈-童。可怜他这么大岁数了，还出来卖萝卜。
　　是以，他见了段景思高高大大一个昂藏男儿，却在车里藏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子，便以为他们是那种关系。
　　顾蓁本就是个小炮仗的脾气，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听了一路，忍到这时候也不容易，高声道：“老头儿，我们好心搭你，你却东说西说的污蔑人，怎的这样？”
　　老头也生了气：“怎的，我年纪大你两轮儿，还说不得你了？”
　　“不识时的浊物，关你屁-事！”
　　马车一停，段景思挑帘问：“做什么？”
　　顾蓁委委屈屈地道：“二爷别看着我，这老头儿忒不识好歹，硬说我……我是你的娈-童，我们来这里厮混的！”
　　段景思一听，眉头皱得紧紧的。
　　老头却收拾东西，自己欲往车下去，却不敢说段景思，只逮着顾蓁骂骂咧咧：“都是些什么妖怪，好好的男儿不当，做那不男不女的家伙。”
　　段景思堵在车门口，不准他走。
　　老头：“怎的，光天化日你们还敢不准我走了？”
　　段景思语气一沉：“我是本县的举人，奉命到此地来查些旧事，车里的是我的弟弟，你平白无故毁他名誉，这可不行。”
　　顾蓁见听他说“弟弟”，吓了一跳，他弟弟段景纯在吴江府待得好好的呢。
　　老头也是一惊，竟然遇上了举人老爷，吓得抖了起来，背篓一倒，萝卜骨碌碌滚了一车。他也没去管，便要下跪，对着顾蓁“告歉告歉”“老头子有眼无珠”等话说了一箩筐。
　　段景思面色稍霁，又说教了一通，训他不明事理、先入为主，又生生按下要出去走路的老头，这又出去赶车。
　　顾蓁见方才趾高气昂的老头吃了瘪，心头大喜，此刻见他又是鼻涕又是眼泪，手脚不利索，衣服也是破的，不免又怜悯起他来，帮他捡了大半背篓萝卜。
　　老头笑道：“小少爷怎的说自己是奴仆，没的害我老头子遭了一吓。”
　　顾蓁心中也是疑惑，又有些甜甜的，面上却嘿嘿一笑，并不答话。这时，马车一抖，弯腰的顾蓁也是一抖，怀中的扫晴娘子掉了出来。顾蓁捡起来，拍拍灰尘，重新放回怀里。
　　老头却是面上悚动，吓得动都不敢动了：“你……你竟然？”
　　顾蓁奇怪：“我怎样？”
　　老头抓起背篓，剩下的萝卜也不要了，就要从尚在行驶着的马车上跳下去。
　　段景思见他冲出来，稳稳拉住车绳，老头十分迅速地往下一跳，不要命似的离逃得远远的。
　　段景思也是奇怪，进来看顾蓁正拿着那个扫晴娘子出神，他道：“他见了这个就吓住了？”
　　顾蓁称是。
　　段景思脸上闪过不虞神色。


第15章 暧昧
　　怀着担忧，又走了半个时辰，很快便望见了一家小院儿。两人刚停下马车，便见一高一矮两个男人迎了出来，皆是粗衣麻服，面色黝黑，一看便知是见惯了风霜，在田间地头讨日子过活的贫苦之人。
　　矮的年纪大些，一脸憨笑，忠厚老实的模样，便是吴顺的大儿子吴武。高的年轻些，虽也笑着，脸上却有些阴郁，是二儿子吴文。
　　自然是里长提前来打过招呼了。
　　吴武见了段景思，又是冷峻又是威严，天人一般的模样，口呼着“举人老爷”，便要跪。吴文却没那副样子，只是勉强弯腰做了个样子后，便将眼睛一斜，装作看不见他们似的。
　　段景思一把扶住了两人，道：“二位不必多礼。”当下说了来意。
　　兄弟二人招呼段顾二人屋里坐了。段景思特意瞟了眼，果然屋子简陋，陈设之物也很老旧了，不过堂屋之中，挂了几幅山水、书法等字画，似在提醒着这个农家小院儿里也曾出过读书人。
　　段景思又发现，这里也同里长家一般，龛上供得有女神像，窗户上也挂着白色娃娃，心下隐隐又有些担忧。
　　吴武回忆道：“父亲看着身子强健，为着中举，实际熬更苦读，欠下了亏空，上了京城又水土不服，受了风寒，回了家，身子愈发地差，渐渐的，就不行了……”
　　他说得十分熟稔，仿佛说过许多遍了一般，说法与段景思手里现有的记载也如出一辙。
　　按他说的，段景思在本子上记下要点，又七七八八地问了些其他的。吴武看着忠厚，实际心也不粗，应对都十分得当。
　　问了一通，吴武领着又去吴秀才的房间看了，这位秀才留下不少书和手迹，其字刚劲有力，其文也颇有风骨，不似当年的浮媚文风。其人格可见一斑。
　　无论段景思去哪儿，吴武都一步不离地陪着，似是怕他发现什么。吃过午饭后，段景思忽而站起身来，说正事已了，甚久不到这乡下来，想去田间地里赏赏秋光。
　　举人老爷开口，吴武如何敢拒绝？只好称是，陪着要去。
　　顾蓁却窜了出来，十分沮丧地说他们的马儿似乎吃不惯这边的草，拉着吴武去看。段景思趁机一人往院子后面的松林中走去。
　　那厢，松林里郁郁葱葱，偶尔有两声“啾啾”的鸟叫，越发显得空灵寂静。
　　越往林深处，却听得见“夺夺”的砍伐声。吴文抡起斧子，正在砍树。吴武是做木工的一把好手，谁家办喜事，无不请他去打柜子杌子的。而吴文便为哥哥砍树，准备些材料。
　　虽是秋天了，砍树抡斧，十分费力，吴文裸了上半身子，仍是大汗涔涔，一下一下，整个松林俱在震动。
　　段景思东拉西扯地说了半天，吴文只是敷衍答了一下，一副不想理睬的模样。
　　段景思便直说：“吴兄似乎心中郁结，却是为何？我与令尊有缘，若是能帮得上的，自当帮扶？”
　　吴文停下斧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理会，重又砍树。
　　段景思继续问道：“方才我见令尊的书还保存得十分好，想来是常常翻阅，吴兄弟年纪正轻，如何不再往仕途上走走？”
　　吴才却是停了手，恨恨说：“不过都是些混沌魍魉，有甚意思？”
　　段景思默了半晌，他说得也不差，如今世道，奸佞横行，又想起清风楼上众士子的举动，道：“虽是世道艰难，终究是有正气存在的，我看令尊应就养有浩然正气。”
　　提到此处，吴文忽的丢了斧子，大声说：
　　“有甚鸟正气，我们一家，勤恳本分，怎的就落得个这样下场？我爹考了十多年科举，为筹盘缠，累得娘吐了血，好不容易中了举人，入了春闱，却……却……”
　　双目通红，似是激动难抑。
　　段景思：“却如何？”
　　便在此时，吴武远地的奔来，抱住弟弟，更兼掩了他口，对段景思说：“举人老爷，我这弟弟受了刺激，人已有些错乱，求你千万别刺激他了。”
　　他都如此说了，段景思自不会再说，便回了吴家小院。段景思见顾蓁正守着马儿吃草，嘴里叼根麦秆儿，哼着一首什么小曲儿，十分惬意。
　　他道：“你倒是逍遥自在。”
　　顾蓁没防着段景思又来了，嘻嘻一笑：“二爷去地里拔个麦秆来尝尝，可甜了。”早晨段景思为维护他，对老头说自己是少爷。她心里一直甜着。
　　段景思：“蓁哥儿对田间地头很是熟悉？”
　　顾蓁来了兴致：“那当然了，小时候姑……叔叔挖地，我洒种子，累了就在树底下啃西瓜，叔叔给我讲故事，别提多开心了。”
　　段景思看她眉飞色舞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中了状元，可不就是种个庄稼而已。
　　“那简直是我最开心的时候了，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还记得有个杀猪的故事。”
　　马儿甩甩尾巴，惊叫了一声，有些惊惶的模样。
　　顾蓁摸摸它屁-股，笑道：“别怕别怕，不是杀你，是杀猪。”又笑嘻嘻对段景思道：
　　“那故事讲得我馋了好多天，我讲给二爷听听：一个女人要去赶集，她儿子撵路也要去，她骗儿子说回来给他买猪肉吃，结果回来的时候，她丈夫真的在杀猪，哈哈哈哈，然后她儿子就吃了炖猪头肉、卤猪舌、红烧蹄髈、辣椒烩肉……”
　　段景思无语：这明明是曾子杀猪的故事，怎的被她编成了这个样儿？但看她眼里精光流转，似乎真看见了那些肉菜，模样十分可爱，段景思想笑。
　　“你是不是也想吃那些？”
　　顾蓁舔舔嘴唇，不好意思道：“是呀，不过我只在梦里吃过，光是拿出来说说，我都觉得好开心。”
　　段景思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如常：“你好好办事，自然有赏你的。不过，以后不要瞎胡说，这明明是曾子杀猪、告诫妻儿诚信为本。”
　　顾蓁已知这位主子惯爱说教，应了。
　　段景思却忽的一下，想起了什么，又问顾蓁：“对父母来说，最关心的是什么？”
　　顾蓁笑道：“这还用说？看老夫人对二爷就知道了。”
　　段景思听了，凝神细想了一回，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过了好久，他忽的靠近了顾蓁，附在她耳边，悄悄吩咐了她什么。
　　秋天的乡野显得十分高旷，泥巴小院儿外，两人挨得十分近，若是旁人见了，真有些暧昧气息，连马儿也别过眼去，闲闲嚼着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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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写的第一本，有很多不足，数据大概也是已签约里最凉的了（甚至比未签约的还凉）……虽然有点受打击，但还是会认真写完的，再认真复盘，准备第二本。


第16章 迎儿
　　吴武把吴文关在了屋里，这下断不让段景思和吴文再单独在一起了，就陪着他说些话。
　　顾蓁与吴武的小女儿迎儿，在外面玩踢毽子。顾蓁之前本就带过孩子，这下子与这个小女孩玩得十分投机，二人咯咯咯咯地大笑，声音在这家小院儿里回荡。
　　屋内的段景思若有所思，看向陪在一旁的吴武：“一路见得，琵琶乡人也不少，怎的就没有私塾先生教些孩子识字？”
　　吴武叹道：“偏远山乡，学个手艺活儿要紧，琵琶乡里，众人颇信鬼神之说，对读书识字不甚关心。”
　　段景思听了有些心惊，却不好多说什么。吴武也是一个字不肯多说的。一时都有些沉默。
　　话已至此，再说已是尴尬。段景思道：“既如此，我们便准备走了，叨扰半日，多谢吴大哥了。”
　　吴武明显松了一口气，客气了几句。
　　顾蓁牵着迎儿的手进来了，笑吟吟地说：“吴家大哥，我与迎儿小姑娘玩了半日，她有些累了。”又有些奇怪地说，“怎的不见二位夫人？”
　　吴武回过神来：“今个儿是琵琶乡里的集市，她们去那边卖东西去了。”
　　这下说得小女孩儿想起了什么，忽然从顾蓁手里挣脱，手里捏着什么东西，扭股糖似的扑进了吴武的怀里。
　　“爹爹，娘怎的还没回来？”
　　吴武拍了拍她的小脸：“天黑了就回来喽。”
　　女孩儿又把手里捏成一团的东西，展开来举给吴武看：“方才蓁儿哥哥教我写的字，爹爹说说，这几个是什么意思？”
　　吴武一看，脸色却是一变。
　　顾蓁有些不好意思道：“方才迎儿央我写字，我也识不得几个，一时想不起来，见房中有一副墨竹图，图下写了‘清白至真’四个字，便教迎儿写了，吴大哥不会怪我吧？”
　　段景思一看，立刻说：“这说得是为人要坦坦荡荡，譬如这几个字是迎儿写的，便不能说是你爹爹吴大郎写的。”
　　迎儿歪着头，尚有些不解。吴武脸上却一时白一时红。
　　段景思又叹：“令尊将此图挂于正厅，想是真正清白坦荡之人。”
　　此时关在屋后的吴文又一下下锤着房门。
　　吴武心中如遭重锤，念及家门不幸，父亲、兄弟屡遭厄运，有些难受。又想，今日不说，只怕此事再也没有机会了。
　　“罢了罢了，”吴武长叹一声，将迎儿交与顾蓁带走，朝段景思交待了事情。
　　原来吴顺当年进京赶考，发觉对面的考试夹带经文作弊。他考试之后便告知考官，谁料考完之后，他自己却被判定为作弊，被褫夺了举人资格，撵回了老家，不久便死了，似乎是中了□□。
　　吴顺临死前，嘱咐两子务必要查清此事。可惜，吴武胆小，吴才激愤，曾有官府来调查，却暗示了他们“正确说法”，慢慢的，吴武便将这件事埋在了心底。
　　段景思知了事情，安抚了吴武几句，并说，此事他一定会再查，将事实写进《吴江仕林志》之中。
　　吴武方才受了迎儿之激，心头一时松懈，说了此事，此时却仍有些恐惧。只道：
　　“举人老爷大义，只是我们升斗小民，万万不敢再掺和进里面去。不管举人老爷欲要将此事写进哪里，皆是与我们无关，我爹是病死的……”
　　段景思想了想，也理解他的担忧，没有再说，脸色沉重地回到房内，在《仕林志》吴顺那条中，添了两个字：有疑。
　　他忽而前日在清风楼上，吴江士子聚首商议，一个叫裴远的士子莫名其妙地死了，众人疑心他得罪了朝中的权贵，便是商量要同气连枝，再不管这些“闲事”。
　　只有他段景思拒绝了。
　　如今朝廷之上，太子、赵王两党争夺日烈。太子表面是正统，却是姚贵妃所出，并无根基，且资质平庸、难当大任。赵王平定西北，军功在身，威名赫赫，其母颖妃出身亦贵。说到底，太子靠的，不过是今上对姚贵妃的宠爱。
　　但赵王也不是没有缺点，他长于武事，残暴无度。有人担心他如果上位，黎朝将连年征伐。
　　是以，朝中又有一党，以三朝元老宋太公为首，但持观望态度，两不偏袒，表面上只以今上马首是瞻，究竟拥立哪位，无人知晓。
　　更虽说吏部属太子主管，可三党斗争经年累月，互相暗查眼线，各部关系早已错综复杂。
　　让吴顺死的是谁？裴远之死究竟是意外还是其他，不花一番功夫，是查不出来的。
　　段景思不想掺和这些党争之中，他也不像松阳县赫赫有名的郑捕头一般，追缉凶犯，他只想分清一些事实、记录下真相。人已经死了，却不能再让人家蒙上不白。
　　顾蓁推门进来，道：“二爷，事情可成了？”
　　段景思抚着额头，冷声道：“成了一点，可又更乱了。”忽的，又觉得自己语气是不是太冷了些，便搁了笔，换了口气说，“方才多亏了蓁哥儿。”
　　顾蓁抓了抓耳朵，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就是些小聪明，还是二爷机智。”
　　不知怎的，看着她这副模样，段景思心头就是再阴霾，也会好上一点儿。他来了兴趣问：“蓁哥儿，且问你，你可有那种时候，便是明明知道这件事不对，所有人却都跟你说，那件事是对的。”
　　“怎么没有？”顾蓁方才得了一句夸奖，有些兴奋。
　　“有一年，我帮别人养鸭子，一共五十只，早上赶去河坝里吃草，下午天黑就赶回来。夏天过了，我养得膘膘的，数得好好的，交给了那主人家，钱货两清。谁知道，第二天他们又翻了脸，定说少了一只，是我烤了吃了的。”
　　赶鸭子？段景思神思游离，他从未亲眼见过人放鸭，想象蓁哥儿挽起裤腿儿、扎起袖子，手执长竹竿，“嘎嘎嘎嘎”邀着、唤着的模样，觉得一定很有趣。此刻又听她说少了一只，有些为她紧张：“然后呢？”
　　“请了里长来，里长那老头儿，只知道和稀泥，偏说是我小孩子贪玩儿，定是眼睛没瞧着，跑了一只，给那家人说饶了我去。”
　　段景思心道：“和稀泥，倒是现在惯常的做法。”
　　“里长说了话，大家都认了，都说我小孩子不懂事，那家人就勉勉强强地应了。我却不能同意，便如二爷那镇纸，不是我拿的就不是我，怎能这样模模糊糊的？”
　　段景思听她提起镇纸，又为自己冤枉了她有些惭愧，正色：“是这个理。”
　　顾蓁哪里想到了这一层，挺着胸脯，脆生生地说：
　　“我气得发疯，嘴上只好应了，暗地里却日日去他家门外守着。终有一天，让我发现了，是他自己家的傻儿子嘴馋，偷了鸭子去河坝上烤了吃的，倒赖在我身上。”
　　“后来，我耐着性子，去河坝上把毛和骨头找了出来，又把里长、众邻叫来评理，人赃并获，那小子才认了账。”
　　段景思听完，忽的一拍桌子，说了个：“好！”
　　倒是唬了顾蓁一下，从满脸得意的旧事中惊醒了来。
　　她偷偷觑他一眼，嘀咕道：“二爷今日怎的有些不同？”
　　段景思也意识到了，轻咳了一声，正了正色道：“没事，你做得很好。”心里却说：“老太太或许说得对，蓁哥儿是个福星。”
　　吴家这边，事情既已弄清楚了，段景思便定了明日一早回程，回去吴江府城了再与赵师爷商议。
　　天快黑了，顾蓁把马车上的泥浆洗刷了去，给马儿喂了草，最后检查了一遍马车。便要进屋休息，远远一看，暮色中，两个妇人挎着篮子，正往吴家这边来了。
　　顾蓁愣了一愣，瞧着其中一人，似乎有些熟悉，她想了一瞬，忽的大惊，飞快跑去屋里。


第17章 逃命
　　段景思听她说了，心中也是震惊，立刻问：“吴武呢？”
　　十分不巧，下午吴武与段景思密谈之后，便有人邀他做柜子，当时便出发去量尺寸了，此时尚未归。
　　原来吴文的娘子，正是中秋节那晚，烧宝塔时的陈姓妇人。
　　吴文本也识得字，不是很信鬼神之说，死了儿子，陈氏时常唠叨邪祟,他便也信了几分，加上父亲的冤屈郁结心中十数年，这才有些失了神志，被哥哥接来乡下养病。
　　此时吴武不在，陈氏认定段景思是戕害儿子的邪祟，便是他有理，也与冲动之下的吴才，说不清楚。
　　段景思当机立断：“我们先出去避一避。”
　　二人收拾了重要东西，悄悄摸去院外拴马处。逃命时刻，马车自然比不上直接骑马了。段景思刚刚上了马，正伸出手去拉顾蓁，吴文便破门而出，手里举着上午砍树的那把斧头。
　　“混帐猢狲，阴邪奸佞，毒我父亲，又害我儿，如今哪里逃去？”
　　两个妇人在屋内吓得变了脸色，迎儿也哇哇大哭起来。
　　段景思沉声喝道：“快上来！”
　　顾蓁本就不会骑马，见吴才此阵仗，腿都软了。
　　段景思忽的长臂一捞，握住她半边肩膀一使力，将人捞在了身前，箍在怀里。吴才砍刀一扔，几乎就要落在马腿上，
　　段景思却快他一步，猛拍马臀，马儿受惊，扬长而去。
　　顾蓁从未骑过马，一时头晕目眩，僵在段景思怀里不敢动，只觉上面之人热气扑在她头上，背后一颗心砰砰跳得十分有力。
　　便是受着、听着，似乎也给了她一些力气。
　　跑了许久，周遭景致也陌生了起来，段景思才拉下马缰，缓下些步子。
　　“方才可吓着了？”段景思此刻的声音很柔，像是羽毛拂过心扉。
　　“腿有些软。”顾蓁摸了摸额头上的汗，有些虚弱地说。
　　又缓步走了一刻钟时分，顾蓁气力恢复了些。
　　身后段景思忽的冷声喝道：“直起身来！”
　　顾蓁吓得一抖，腰杆挺得笔直。
　　段景思欲把缰绳塞在她手里，有些冷漠地道：“自己试试看。”
　　顾蓁伸手出去，咽了下口水，却又因害怕缩了回去。
　　段景思竟就这样丢了，也不去再牵。
　　马儿觉察到不适，忽的没了方向，乱转起来，顾蓁赶紧抓了绳子，心中砰砰跳个不停。
　　段景思在她耳边柔声道：“不要怕，夹紧马腹，握住缰绳，平视前方。”
　　顾蓁试了一回，勉强能控制方向了，走了一段路。还不待她高兴，段景思忽的一手抱住了她的腰，一手猛拍马臀，马儿又奔驰起来。
　　顾蓁吓得想大叫，段景思却又在耳边说：“不要怕，想着刚才的感觉！”
　　顾蓁一边纵马，一边大叫道：“二爷这是作甚，我们要逃命呢，何苦拿我开心？”
　　段景思双手抱住她的腰，声音也十分严肃：“我从来不会拿谁开心，这样的日子，咱们恐怕以后还得经历，趁此机会教会你骑马，也好得以后你去搬救兵。”
　　顾蓁纵着马，心惊肉跳。但听段景思的意思，这是件正事。她本就十分聪明，只是有些胆怯，段景思这副恩威并施的教学法，对她十分受用，很快便得了要领。
　　天已将全黑了，山里夜里危机四伏，四处乱走，很可能遇着狼。马儿奔逃时久，也十分劳累了。段景思找了一处背风山拗，略作休整。
　　这时才道：“怎么样？方才吓着了吗？”
　　顾蓁见了吴文砍刀，又学了骑马，连番惊吓，十分劳累，小脸煞白，勉强一笑：“是吓到了，现在心里还砰砰跳呢。”
　　段景思本以为她要说“不妨事”之类的客套话，没料到她当真不客气，一时竟没了话。
　　秋风吹拂，送来了田里麦子的香味儿。顾蓁深深吸了口，方才好了一些。没料到忽的打出个喷嚏来——毕竟是秋夜了，是有些凉意的。
　　段景思背靠着山壁坐在，看了道：“坐过来些。”
　　顾蓁却不敢，方才在马上与他挨得太近，生怕被他识破了身份。近来她总觉得胸-脯-胀-胀的，似是——长大了些。也不知是不是在松园里吃得好，发育快了些。因而格外注意不要和段景思走得太近。
　　此时便离段景思隔了一步的距离，捡了一处坐下，说：“不妨事不妨事。”说着却又打了个喷嚏。
　　段景思拧眉，心中以为是她受了吴才惊吓，又被他在马上吼了，此刻憷了他，才不肯过来的。想着这此她帮了不少忙，自己心中便有些愧疚。当下脱了外袍，扔给他：
　　“既如此，你便穿上外袍吧，若是着了风寒，倒还要我来照顾你。”
　　顾蓁本有些惊讶，但他如此说了，顾蓁便识趣地穿上了，男人体热，现在衣服上还有他的体温。
　　一时，两人心中各有心思，皆是无话。山里的夜晚，清幽宁静，只有虫儿在唧唧叫着。两人枯坐，显得有些尴尬。
　　段景思站起来，掸掸衣摆：“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没，找点来，蓁哥儿受了惊，在此等我。”
　　“别去！”顾蓁缩着脖子，有些为难地说，“二爷走了，我害怕得紧。”
　　段景思正要说话，肚子却忽然咕地叫了一声，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顾蓁从怀里掏出几个松花饼、一包沙枣，并两个小雪梨，都用巾子包得好好的，干干净净，也没有摔破，捧到段景思面前。
　　段景思有些意外：“逃命的时候，蓁哥儿还带着这么多吃食？”
　　顾蓁嘻嘻一笑：“二爷不知道，我自出门，钱没几文，必定要带上吃的才行，饿了肚皮，便没力气做事。有一次放鸭，带的吃的少了，饿得我头晕眼花的，鸭子便也没吃饱。”
　　段景思却想起下午她说的，五十只鸭子，她从来没动过一只，心中越发觉得以前是小看了她。
　　二人吃过，缩着身子各在一个山坳里眯着。
　　顾蓁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段景思却是不敢睡，看着身旁这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躯，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旧年时光，那些永远尘封在他记忆中的事情，曾经也有一个少年，这样依赖着他、信任着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蓁忽的觉得有人在摇她的头，粗粝的手掌摩挲着她的脸，有些难受。
　　“蓁哥儿，醒醒！”段景思再是冷静，此刻也有些焦急了，低声唤着。
　　那边，吴文竟不知从哪儿带了一群人来，浩浩荡荡地，举着火把，逐次搜着山，竟还呼喊着：“烧死邪祟！烧死邪祟！”
　　顾蓁见状大惊，与段景思同上马去，但马儿似乎负重似乎有些吃力，迟迟不往前走。眼见那团火光愈来愈近，顾蓁急道：
　　“二爷，你骑马走，我……我留下。他们的目标是你，就算逮着我了，也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段景思压住她的肩膀，摇头：“他们受了吴文的煽动，此刻群情激奋、丧失了理智。群氓之火，一起燎原，就算抓到的是你，也会把对我的气撒到你身上。”
　　顾蓁急道：“那我们弃了马儿，隐进山里去吧，这样找也得找几天，赵师爷见我们总也不回去，一定会派人来找我们的。”
　　段景思再是摇头，翻身下马，将《吴江仕林志》塞到她手上，沉声道：
　　“此处距吴江府甚远，恐怕是来不及了。你沿着此路一路往东一个时辰，便是松阳县县衙，去找郑捕头，他家便是县衙右边第三家房子，你将此书给他一看，他一定会带人来救我。”
　　顾蓁捂住手里的书，愣了愣：“这怎么行？二爷……我……
　　段景思柔声道：“蓁哥儿别怕，说什么来什么，你已然学会了骑马，按我教的去做，很快就能回来。”
　　顾蓁眼中涌起了泪：“万一二爷被他们抓住了，怎么办？”
　　段景思淡淡道：“我是举人身份，他们便是抓住我了，也不敢怎么样。”
　　顾蓁眼泪簌簌而下：“可这个地方，人人都畏惧鬼神大过县衙，他们方才还说要烧了你……”
　　段景思抿了抿唇，捏紧了拳头，忽的抬手抚过她脸上的泪水：“蓁哥儿听话，二爷等着你。”
　　顾蓁咬咬牙，用袖子揩了揩眼泪，还要再说什么。
　　段景思却一掌拍上马臀，看着顾蓁在夜色中往东边去了，自己悄悄潜进身后的树林。


第18章 牵手
　　顾蓁纵马疾驰，一刻也不敢停，虽也害怕，心中却默念段景思教她的骑术要领。终于到了松阳县城里。
　　郑捕头单名一个济字，年过四旬，刚正严直，屡破奇案，却因触怒过不少权贵，到今天也是个捕头。妻子也因忍受不了家贫，与他和离了。
　　郑济虽不认识段景思，却也听过他的名头。他主管松阳县，对琵琶乡的情况十分熟悉，对这乡民的愚昧迷信十分头疼。
　　听了顾蓁的话，看了她带的书，不疑有他，点了十来个捕快，便往琵琶乡里去了。
　　顾蓁换了匹马，恨不得能跑得飞起来。二爷如此信任她，怎可以让他失了望？
　　她赶回来的时候，便见山脚一处草地上有熊熊大火，便如当日中秋烧宝塔一般。
　　“烧死邪祟！”顾蓁想起临走之时，那群人的呼喊，身子一软，几乎要跌下去。下唇几乎咬破，强撑着端坐马上。
　　郑捕头的马更快，大呼：“官差拿人！放下武器！”一群捕快同呼，震得静谧山间回声不断。
　　在场之人没料到竟有如此多捕快同时出现，皆是一悚，唯有吴文举着火把，要往绑在架子上的段景思烧，厉声道：
　　“他冒充举人、害我孩儿，我们琵琶乡烧死自己乡里的邪祟，哪里用得着官差出手。”
　　众人心下又安了一分，以往确实如此。
　　火光就快燎到了段景思的襟脚，他却仍是平静地对吴文说：“遭人利用，你何其可悲！”
　　顾蓁远远见着，着急地惊叫：“二爷！”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也不是何物，便往吴文一掷，正中他头上。
　　她曾在田野里放鸭子，为把鸭子赶到一起，不知扔过多少次石子，是以准头得当。
　　吴文挨了一下，一看地上是个扫晴娘子，正是里长送给顾蓁那个。里面却是包的小石头，击得他头上一痛。
　　吴文心中早已大乱，将石头踩在脚下，狠狠碾了一下。
　　电光火石间，段景思眼睛一亮，大声道：
　　“诸位乡亲，他口口声声是扫晴娘子为他指引邪祟，此刻却将其踩在脚下，如何能信？我确是吴江府举人，官差已至，诸位杀我，可是斩首重罪，可要想清楚了！”
　　人群骚动起来，众人都有些犹豫，更有胆小的，已经往郑济等人来的反方向跑了。
　　吴文脸上发狠，将火把往段景思身下柴堆一掷。
　　人群里有个年纪大些的，有些害怕，拉了他一把，火把掷偏了些。
　　段景思厉声喝道：“放下武器，从轻处罚！”
　　便在这时，郑捕头与众人已赶到了，押住了吴文等人。
　　顾蓁扑上去，解了段景思下了，早已吓得泪流满脸了，呜呜哭道：“二爷……”
　　段景思扶她站好，勾了勾唇角，想说什么，见其他人还乱作一团，却只捏了捏她的左边发髻，低声道：“蓁哥儿发髻松了，快去那边树下扎一扎。”
　　郑捕头押了众人审问，得知众人捆了段景思，并非空穴来风，前些日子，有个道士来此乡，说此地有邪祟入侵，闹得人心惶惶。
　　段景思听了，心中对王氏有了怀疑。但又想，便是心中不忿，也不至于如此辗转害他。暂时按下不表。
　　郑捕头要押了主犯吴文与几个人，去松江县衙，余下交与里长，等县官老爷判了案子再说。
　　当走之时，吴武忽的从来路奔来。跪在赵捕头脚下，一双虎目发红：“捕快老爷，我兄弟这些年如何可怜，大错也未酿成，你行行好，高抬贵手一回……”
　　赵捕头看向段景思。他是苦主，又是举人身份，便是县官判案，也要斟酌他的意思。
　　吴武见状，又跪向段景思：“举人老爷，你念在我父亲的面儿上，饶他一命吧！”
　　行将黎明，东方已有些白了，鸟儿在光秃秃的高大树枝上叽叽喳喳。
　　顾蓁几番惊吓，又连夜纵马奔逃，此刻几乎累倒，正倚着一株苦楝子树休憩。
　　段景思看看她，又看向地上：吴武搂住被打昏的弟弟，紧紧咬着牙，不让泪流出来。
　　脑海中忽的想起几年以前的旧事，他心里泛起一股酸楚，继而正色道：
　　“我虽怜你们委屈，可吴文是非不分，冲动好事。当日我请大夫至他们家里，去给孩子看病，他们固不开门，延误病情。如今又受人蒙骗，将怒火尽皆诬在我身上。你教导他不得，还令他蛊惑如此多的民众，险些酿下大祸。”
　　他所言不虚，如果他真的死在这里，在场的人都脱不开干系。到时，又会新添多少孤儿寡母？
　　吴武闻言，磕头几乎如捣蒜，段景思却扶将起他来：“我罚他在松阳县尹老夫子门下求学，郑捕头为监督，他什么时候学成，什么时候才放人归来。”
　　段景思又对郑捕头说：“我修书一封与松阳县令，请他考虑在琵琶乡开私塾，让孩子们识得些字、明白些理由，不会轻易受人蛊惑。”
　　吴武听了，哽咽不能语。郑济也颇为感动。众人听连主犯也如此，他们罪责应当更轻，便放下心来。
　　顾蓁此时恰好醒了，愣愣地走过来，便见众人皆一副似哭不哭的样子，崇拜地看着段景思，十分好奇。
　　“二爷，你说了什么，他们都崇拜你呢？”
　　段景思令众人散了。
　　顾蓁面上脏污，黑魆魆的，又是泥又是尘。衣服也脏得很，衣摆下全黑了。头发虽重新扎过，还是乱糟糟的样子。尤其她还呆头呆脑的，简直就像个小乞丐。
　　反观段景思，虽是差点被烧死，此刻却仍然清风明月一般。
　　段景思将她唤至树后，亲自动手帮她扎发髻。
　　顾蓁大惊，面红耳赤，欲要挣扎。
　　“别动！”段景思命令道。
　　他又似乎在自顾自地说：“他们不是崇拜我，是崇拜我举人老爷的身份，且我在这个身份下还能有一丝温情，为他们考虑。权-力使人心乱，越是位高越要守正清明。”
　　每次与段景思接触，顾蓁都十分紧张，生怕他发现自己身份，这些话又深，她此刻听得愣头愣脑的。
　　天已经大亮了，秋阳从云间冒出来，一地麦子黄灿灿的，看得人心暖。一颗苦楝籽啪的落下，就要打在顾蓁头上。段景思眼疾手快，拂去了。
　　顾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就这样也挺好的。她与段景思之间，大概有什么不一样了。
　　*
　　里长把段景思落在吴家的东西送了过来，段景思又想起了吴文绑他之前，曾搜走他身上的镇纸，随意丢在了柴堆里。他好一阵扒拉，但无论如何，也没找到。顾蓁问他失了什么，他也不说。
　　这之后，段顾二人便同郑捕头一同去了松阳县，处理了吴文等人的事情，再从松阳县回吴江府。
　　这一番琵琶乡之行，甚是惊险，二人都有些疲累，谢了郑济的挽留，想早日回吴江府去。
　　是夜，二人歇在一处破庙里。段景思饮了些酒，虽就着火堆，翻着手里的书本，脑子里却不断想着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
　　赵师爷找他校订《吴江仕林志》；一个叫裴远的士子死了，清风楼上众士子惧怕，商议入京，投到哪家门下；吴顺旧案；吴文、陈氏丧子。
　　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些事情之间似乎有什么联系。
　　裴远满腹才华，是后年春闱最有希望的人之一。却在路上遭了山匪。清风楼上，众士子怕了，争相要去金陵城中那几家人里拜会。
　　吴顺机缘巧合之下中举，入了京城，却被作弊之人陷害，不肯同流合污而死。裴远与吴顺，时间虽相隔了数十年，却也有不少相似点。
　　但此时，他已喝了不少酒，头有些昏沉，也不能深想了。
　　抬眼看对面那个小小少年，缩在墙角打着盹儿，面上带着些微的笑意。
　　她似乎越在困厄之中，越是坚韧。把艰难险阻都化作了生活的乐趣，把十分里的一分甜，熬成了一百分。好像能在这破庙里缩着脖子睡一觉，便是最大的幸事。
　　秋天的夜里已有些寒意了，冷风从庙里的破窗户里吹来，顾蓁打了个哆嗦，冷醒了，揉了揉脑袋。
　　段景思看着她醒来，迷蒙间，也没有转眼。
　　顾蓁唬了一跳：“二爷看着我作甚？”
　　段景思把酒袋子扔给她：“喝点暖暖身子。”
　　海棠酒在这秋夜外宿中喝来最好，他原也是如此打算的，可惜逃命那夜忘了带上。
　　顾蓁从未喝过酒，虽知道不能乱喝误了事情，还是有些好奇。拔开盖子，一股浓烈的酒香和着海棠花的味道，喷袭而来。
　　只是闻了一下，她都觉得气味上头，有些醉了。
　　“喝不了，喝不了。”她讪笑着摆了摆手，又拢了拢衣服，躬身坐在火堆前，伸出一双小手贴近着烤。
　　可惜此时火也只剩下了些星子，便是离得再近，也不能暖和多少。此时更深露重，出去拾柴也十分不宜。
　　段景思喝多了烈酒，醉意上来了，话也多了起来，拧眉道：“男子汉大丈夫，你今天干了这么些大事，胆子那般大，怎的酒也不喝？”
　　顾蓁没料到他会追问，脸上有些尴尬：“其实我心里害怕极了，腿是软的，手也没劲儿……”
　　段景思：“……”
　　顾蓁重找了个借口：“我这个人沾酒便醉，又要发疯说胡话的，到时候扰了二爷的清净就不好了。”
　　段景思捡起酒袋，又自顾自地喝了一大口，低声道：“有点人声也不错的。”
　　顾蓁没听清：“什么？”
　　段景思停了一下，又说：“坐过来点。”
　　顾蓁想了想，昨夜他这样说时，她便没去，若在扭捏，万一引他起了疑心。当下伸着手，躬身绕着火堆转了半圈，挨了过去。
　　忽的，段景思一把将她双手捧在了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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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收藏和留评的小可爱~~


第19章 烤火
　　冰冷的小手被温暖干燥的大掌包裹着，热火了起来。顾蓁却瞪圆了眼睛：“二爷，这……这这是在做什么？”
　　段景思：“帮你暖暖。”
　　顾蓁挣扎：“别别……这不合适，我是奴才，您是主子。”
　　段景思眼中已有了些醉意，看着她的脸道：
　　“你不是奴才。从今天开始，你名为书童，实则是我的弟弟。景纯我没能好好教他，让他成了今天这样子，娶了王氏那妇人，闹得家宅不宁。”
　　琵琶乡的事情既与陈氏有关，陈氏之事又发生在他惩戒王氏后不久，自然他会怀疑这之间的关系。
　　顾蓁被他捉住手，以为他瞧出了她的身份，心中砰砰乱跳，此时听他说出“弟弟”，却不是别的什么字，才放下心来，任由他捉着手。
　　段景思又道：“你天资聪颖，只要好好教导，假以时日，一定能成大器，我一定倾尽所学，好好教你！”
　　顾蓁又是一愣，他此刻面容有些异色，不似平日冷若冰霜，也不知是饮了酒的缘故，还是之前吴武为弟弟求情，忆起旧事，动了心肠。
　　其实二者都有。
　　段景思真的想起了他的弟弟段景纯，小时候两个人也是一起玩乐的，爬树摘桃、下河摸鱼，闯了祸，一起罚跪挨训。
　　那一年春天，他们去园子里摘桑葚，景纯从树上摔下来划破了脸……
　　不曾想，现在竟然就成了这样。
　　没由来的，他忽然很想捏蓁哥儿的脸蛋儿，圆嘟嘟的，就像小时候捏弟弟一样。明明十四岁了，又矮又瘦，黄不拉几的，跟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似的，不知是不是以前家贫吃得差了。
　　顾蓁却不知段景思的思绪，眼中带亮，连手也忘了挣脱：“真的吗？那我可以提要求吗？我不止要练字，还要二爷教教我如何做文章。”
　　“做文章？你也要考科举？”
　　“不不，”顾蓁挣脱了两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来，书皮上赫然写着《话本》两个字，“是这个，我想学写这个。”
　　段景思更是惊讶：“这等下三流的玩意儿，有甚好学的？不若学些正途，便是去衙门里做个师爷、文书也是好的。”
　　他其实是想起来，段景纯混迹勾栏，被他斥为不入流，最后两人闹得不欢而散。
　　段景思说得也不错。写话本与唱戏一样，历来是混不下去的人书生才写几笔，赚点小钱。若顾蓁是个男儿，最好的却是去当个文书。
　　可她是个女儿身，写话本不用抛头露面，没人知道她是谁，若是写得好了，卖的多了赚钱还多，比衙门里哪几个穷酸铜子儿好得多了。
　　但这话如何能说？
　　顾蓁便道：“科举我是没法子考了，家里几代人都是奴才。我就想跟着二爷，写点话本给您解解闷儿，若您哪日不需要蓁哥儿了，蓁哥儿也有个手艺，不至于饿死。”
　　此时，段景思全然把顾蓁当作少年时代的段景纯了。他们两兄弟少年失怙，本应相互扶持，可惜一个寡言少语，从不吐露心扉，一个桀骜不驯，不服哥哥管教，终因重重误会，离心背德。
　　顾蓁这一段话，说得十分直白，被酒气熏着的段景思，听着这话，心里却是暖洋洋的。
　　他笑了一下，大力拍了一下顾蓁的肩膀道：“好，我答应蓁哥儿。”
　　顾蓁半边身子都要被他拍垮了，揉着肩膀，却又吓了一跳：“我的个乖乖，二爷你笑了！原来你也会笑！”
　　段景思一愣，即刻抿紧了唇。
　　顾蓁嘟嘟嘴道：“明日二爷酒醒了可不要耍赖。”
　　“我的话，你不信么，嗯？”说着，他竟然快速地揪了一下她的脸蛋儿。
　　顾蓁吓得往后一退。今夜段景思喝了太多酒，做了很多反常的事，她虽知道他是正人君子，可谁知道会不会酒后乱性，她那贼姑父，也是酒后露出本性的。
　　她离了段景思几乎一丈远，这才靠着坐下，说：“二爷快睡吧，天亮了我们还赶路呢。”
　　段景思虽然有些醉意，也没乱了分寸，方才揪了之后已觉有些不妥，便是他心中把她当弟弟教导，也不能真正做出这般小儿间的亲昵举止，也闭了眼不再说话。
　　*
　　石榴巷里，王氏有些坐立难安。
　　芸香刚把敦哥儿哄睡了，来到院儿里。王氏一把拉住她，往自己屋里去。
　　她将门一关，声音有些颤颤的：
　　“怎么办？刚刚哥哥来说，那……段景思一点没伤着，松阳县的捕头倒把吴文抓了，这……要是找到我头上来，可怎么好？都怪你，我早说了不要去招惹这个人。”
　　芸香早已知道了，也知道王氏便是这种担不得事情的人，当下也不气，只安慰王氏：
　　“这有什么，咱们本来就是要吓他一吓，出出恶气。要杀他的是吴文，现在已被抓了，与我们有何干系，我们可在这里一步没离开过。”
　　王氏面色还有些犹豫。
　　芸香又道：“若是有人来问夫人，您只管咬住说我们一概不知。任何人，没证据，也不能白白地拿人去，是也不是？”
　　“那……那个道士呢？”王氏愣愣地问。
　　“他本就不是个道士，早让我打发走了，得了我们那一笔钱，现在不知道在哪里逍遥呢，怎会来掺和这档子事儿。”
　　“吱溜”一声，房门开了。
　　是段景纯回来了。王氏对芸香使个眼色，理理头发，整整衣服，极力装作温顺的模样，开门出去了。
　　段景纯与段景思有三四分像，只是面部更柔和一些，眼神也没那般冰冷。见门关着，他奇道：“怎么大白天的，自家院儿里，也把门关了？”
　　王氏方才害怕，这时脸还有些煞白，笑道：“我在屋里坐着补衣服，觉着风吹着有些冷，这才关上了。”
　　芸香适时出来，拿着一件衣服：“夫人补了好久，今天算是补完了。”
　　段景纯在勾栏结识王梅，有些志趣相投，虽不是很喜欢，却因她怀了孩子，与家里摊牌要娶她。后来孩子小产，段景纯多多少少有些怜惜她。
　　如今勾栏里正在排一出新戏，他今日回来便是拿这件衣服的。从芸香手里接过，他随口道： “你身子不好，何必要亲自动手，外面请个绣娘便是了。”
　　王氏没有回答，芸香抢声道：“三爷不知道，家里开销多大，敦哥儿的吃穿住用……亏得夫人会搭理，在有些商户里投了点钱，不然怎么支撑得下去？”
　　段景纯却不是很信，他虽然对钱这些事不上心，分家的时候分了多少，他还是清楚的。
　　是以，听说王氏去松园讨钱，气着了柳氏，又被段景思动作一番，让衙门打了嘴巴，他也当没听见似的。不理不睬，一心钻研他的口技。
　　王氏见他表情冷淡，有些生气，芸香暗暗使了个眼色。
　　段景纯收拾了东西就走，一刻也不停留，临出门时，对王氏说：“我从松园里带出来的钱不少，没事儿你少去招惹他们。”
　　这话已然说得十分明了了，他不是不知道王氏的作为，不过不想管而已。
　　王氏恭顺应了，等他走了，却几将银牙咬碎。方才的害怕又化作了怒气。
　　芸香看了，在王氏看不见的地方悄声笑了一下。
　　*
　　而城南的某处宅院里，赵师爷也得了段景思在琵琶乡的经历，正捋着胡子与一个中年男子说话。
　　“此人文笔洒脱清逸，如今琵琶乡一事后，名声又正好，陈爷看他如何？”
　　陈爷又矮又胖，还满脸的麻子，手上却戴着个大金戒指，妥妥的暴发户模样。他转转手上的戒指，一笑，脸上的横肉都挤在了一起：“就他了。”


第20章 回家
　　回路与去路不同，往松阳县这边绕着走，花的时间要多一些。
　　自前夜段景思醉酒又与顾蓁诉了衷肠后，虽面上还一副冷峻庄严的样子，着实不一样了些，话也多了起来，谆谆教导，倒还真像对自家人似的。
　　这天，二人行到一个小乡，这里距松园已是不远，天黑之前便能到家。二人便也不着急赶路了，闲闲打着马。
　　不一会儿，顾蓁推说要去方便，许久也不见回来。等她的段景思正奇了如何去了这么久，便见闹哄哄的人群里，窜出个小小身影来——肩上还多拖了个麻袋。
　　“二爷，快来搭把手！”
　　段景思从她手中接过麻袋，里面的东西都圆滚滚，倒是不太重，轻巧一提，送上了车。
　　“这是什么？”
　　顾蓁嘿嘿一笑：“我给老夫人她们带的礼物。”
　　段景思揭开一看，四个大柚子挤在麻布口袋里，黄澄澄圆滚滚的，还散着清淡的水果香味儿。
　　这冰糖柚是松阳县的特产，又甜又多汁。如今尚是秋日，其他地方柚子还未上市，松阳县却用了特殊种植法，提前收获了柚子。
　　但可以猜测，一定不便宜。
　　他看看蓁哥儿腰带上晃荡的钱袋子，比之前瘪多了，面无表情地说：“老夫人和李嬷嬷、张叔他们年纪都大了，这冰凌凌的东西可能沁牙，下次可少买点。”
　　顾蓁有些不高兴，嘟嘴道：“哪里多了，这里一共四个，大家伙儿一人一个的。二爷不知道，这柚子皮厚，就是放到明年也是不坏的，老夫人她们慢慢着吃。”
　　“还有，柚子皮清香怡人，可做成香囊配在身上，提神醒脑。冬天也快到了，老夫人他们要烤火，将这皮儿丢进火盆里，满屋子都是香气……”
　　她絮絮地说了半天，见段景思一幅目视前方是神游模样，觉得自己买柚子的这么多钱都好似扔水里去了。忽的就生了些气，又不敢发作，声音越来越小，到后来只垂头耷脑地不说话。
　　段景思沉默一时，觉得耳边的叽叽喳喳怎的没了，偏头看去，小人儿一幅霜打茄子样子。他道：“你饿了？”
　　顾蓁：……
　　她心道：我又不是猪。想想又觉不对，猪饿了才叫唤得厉害。见段景思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她又想开了：他是主子我是仆，又有什么资格生气，再说了，二爷说得也有道理。
　　于是便顺着说：“是饿了。”
　　段景思解开包袱，掏出个油纸包，递给顾蓁。
　　顾蓁眼睛一亮。十来片三指宽的猪肉包在油纸里，半肥半瘦，香喷喷油滋滋的，烟熏色在红彤彤的阳光下，更增了颜色，光是这么看一眼，都让人口水欲流。
　　竟是猪头肉。
　　顾蓁刚才那点儿不快，早抛到爪哇国去了，眼睛亮晶晶的：“这……是给我买的？”
　　段景思面色淡淡：“你走了的时候，方才一个老嬷嬷扭着我说，她好早点卖了回去给小孙子做饭，我便都买了下来。”
　　顾蓁心里甜甜的，明着怪她买多了柚子，私底下却因她在吴家小院里说了一嘴，就给她买来了。嘴上“哦”了一声，心中却在促狭：上次买糖葫芦，二爷也要找个借口。
　　她眼睛尖，又看见段景思打开的包袱里，分明放了一包橙子。她嘿嘿一笑，心道：橙子还不是冰凌凌的，你怎买了那么一大包？
　　段景思忽的轻咳一声，转了话题：“吴文这事，太过蹊跷，你怎么看？”
　　顾蓁见他说起正事，也收了嬉皮笑脸：“是有些奇怪，怎么偏偏赶到了一起去了。”沉默了一刻，她又迟疑着问，“二爷是有什么怀疑吗？”
　　“郑捕头说，陈氏提到，那个道士是主动上门来的。在此之前，坊间盛传我的命格大凶，而传言的源头，便只有一个人。”
　　“二爷说是……三夫人？”
　　“她这个人虽势利，胆子和能力倒没那么大。正好回去我要与赵师爷商定吴顺的事，还是请衙门的捕头帮着一同查一查。”
　　顾蓁咽下一口肉，擦了擦手，笑眯眯地道：“还有三个多月就要过年了，我瞧老夫人虽然不说，明里暗里却是想叫三爷一家回来，大家好好一起吃个年夜饭的。”
　　段景思：“有话直说，别弯弯绕绕的。”
　　“我是觉得，这事情二爷不若先跟三爷商量商量，不行再请衙门查。二爷方才也说了，三夫人胆子和能力都没大到能煽动一乡之人，来对付您。万一其中有隐情，直接去了衙门，岂不是伤了兄弟和气。”
　　段景思此刻没喝酒，清醒得很，他面无表情看着前方，没有回话。
　　顾蓁缩缩脖子，知道触了他的旧事。
　　这些天，段家两兄弟的纠葛，零零凑凑的，她也算知道了。
　　段景纯桀骜不驯，喜欢唱戏，少年时期常在勾栏里厮混。祖父和父亲死后，更是无法无法。段家家风严正，段景思经常规劝他考科举，经常把他从勾栏里逮回来，两兄弟常有龃龉。
　　不久后，勾栏里的戏子王氏有了孕，孩子是段景纯的。段家家风严正，段景纯却执意要娶王氏，段闵本就多病，因此事气得不行，最后还是让王氏进了门。
　　但几个月后，段闵一病不起，去世了。而王氏也在不久之后，服了婆婆柳氏送的汤药，小产了。段景纯虽不认为是母亲柳氏有意害他孩子，却始终觉得，松园诸人对他们夫妇心存芥蒂，也不伤心，一气之下闹了分家，带着大笔财产别户另住。
　　如此，段景纯是打定主意，少往松园去了。王氏却不同，她戏子出身，从来把钱看得最紧，知道柳氏对她心存愧疚，又有一家好吃懒做的哥哥嫂嫂赖着她，成日散漫使钱，花光了便频来松园讨要。
　　段景思十分讨厌王氏，也对弟弟的“堕落”十分不满。但他越是训斥，段景纯越是反叛，两人一见面就吵，一吵柳氏便要伤心。到如今这个局面，也是没有办法。两兄弟便你不理我我不理你，好似没有对方这个人一般。
　　秋日早晨多有雾气，此时却已散开了，红日在云层里影影绰绰的。段景思迎着冷风，一扬马鞭，冷冷一声呵斥：“驾！”
　　也不知听没听见顾蓁之前的话。
　　*
　　下午的时候，二人回到了松园里，他们早有默契，绝口不提琵琶乡的凶险事情。顾蓁把段景思买的橙子、自己买的冰糖柚，给柳氏送去。
　　柳氏等了一天，欢欢喜喜地迎了回去，看段景思毫发无损，才放下心来，又见了松阳县有名的橙柚，笑得合不拢嘴。
　　为着《吴江仕林志》和吴顺的事情，段景思去城南找了两次赵师爷，可都碰上他不在家，被朝廷派出去秘密公干了。无法，只得给他留了信，等他回来。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快到深秋了。顾蓁从破庙那夜，得了段景思的承诺，当真不客气，再也不遮遮掩掩。每日埋头，不是读话本，就是写话本，都有些魔魔怔怔的了。
　　有时，竟对着花儿草儿都说起来话，一次梦里忽然得了个情节，惊叫着跳起身来，点了灯就唰唰写了一篇。
　　那晚段景思被她惊醒，便见窗扉上的一灯如豆，映照着一个人影，正趴在床上奋笔疾书。他忽而记起，那一年段景纯偷偷在屋子里练口技。
　　他将此事告诉了父亲段闵，段闵斥道：“优伶，低贱之流，段家儿郎如何堪为？”烧了景纯的东西，又请出祖父段航牌位，动了家法。然而，段景纯到底没有认错，就这样生生挨了板子。
　　看着窗上的剪影，段景思思绪更远：蓁哥儿可以写话本，景纯却不能唱戏，仅仅因为他姓段？
　　顾蓁却不知道，自己的梦中得文，被段景思看在眼里，又联想远了，照例兴兴头头的。还把自己写的拿给段景思看。
　　段景思虽没有专门研究过，但少年时期博览全书，这种谈情说爱，或是神魔妖鬼、因果报应的话本子，不知看了有多少。看了顾蓁的，只是沉默不语。顾蓁也知道自己第一次，写得不好，也不泄气，又反反复复改了好几遍。
　　段景思那日却专门带她去了书摊，把志怪、闺阁、孽缘等各个种类的书，都挑卖得最好的，各买了三五种。
　　对顾蓁道：“你写话本，是为了赚钱，那就得先看别人爱看什么。譬如“闺阁”，一定是深闺小姐爱看的，她们甚少出门，又好奇，要么是巧遇姻缘，要么是其他奇遇，要揣摩她们心理，才写得出好看的、卖得了钱的。”
　　又说：“实则这些小说，都有套路，你选定一种，多研究一下，看看别人怎么就能写得那样吸引人的，多写一些，自己也就会了。”
　　顾蓁一颗心砰砰都要跳了出来，全然忘了之前段景思对她的磋磨。
　　世上为何会有二爷这样的好的人？他这样的人，怎么会令人害怕得避而远之呢？
　　但几天后，她就又如之前一般，感受了一次段景思的冷峻寒气。


第21章 赴宴
　　这天她刚从柳氏房里出来，走了一段路，便见风篁轩的竹林里，站了两个人。
　　一个自然是段景思，挺拔笔直，萧萧肃肃，遥遥如林中修竹独立。另一个却稍矮一些，五官与段景思极像，只是长了一双桃花眼，说起话来眉目含情，轮廓也颇为柔和，更似亭亭莲叶。
　　顾蓁眼尖，脑子转得也快，矮的那个一定是段景纯。
　　但二人不过说了几句，忽的听段景纯冷笑一声：
　　“兄长早些收起你那些说教，我自己在做什么自己清楚。她到底是我的夫人，请你尊重着些，不要什么脏水都往她身上泼！”
　　说罢，一摔袖子，气咻咻地走了。
　　顾蓁赶紧躲到一边，便见段景思面染寒霜，仍立在原地，目送着段景纯离去。片刻之后，他也转身回了风篁轩。
　　顾蓁心中暗叹口气。二爷到底听了她的劝，想去同三爷谈谈，可惜两兄弟都不服软。若是她这样的，要什么面子，大家敞开了心扉来说，装傻卖乖讨个巧，几句话就过去了。
　　偏偏两个都是倔的。
　　她回了风篁轩，怕段景思刚触了霉头，本还有些小心翼翼的，却见段景思面色如常，并既无喜色，也未露不虞，反而收拾齐整，似要出门。她有些吃惊。
　　段景思淡淡道：“收拾一下，跟我出门，赵师爷出差回来了。”
　　顾蓁应了，心中却叹：
　　我的二爷呀，真是……什么都往心里藏。但她又有些担心，虽然没有证据认定琵琶乡的事情与三夫人有关，可二爷刚与三爷闹掰了就去见赵师爷，是又要雷霆手段，收拾王氏吗？
　　*
　　到了南月楼门口，顾蓁眼睛都瞪圆了。
　　“这……这赵师爷这么有钱？”
　　南月楼是吴江府最豪华的酒楼，非是达官贵人不去。顾蓁以前，别说是进去了，便是从这条街上走过，也没有几次。
　　段景思也是好奇，赵师爷并不富裕，之前见面也是在他家里，最多就是路边的茶摊上坐一坐，今日却约在了南月楼，说是官府出面犒劳他的校订之功。
　　段景思没有回答，只嘱咐了她“机灵些”等语，二人便一起进去了。
　　雅阁里，赵师爷正一身青袍等着段景思，顾蓁留在了门外。
　　段景思了袍坐下，看着房内雅致却明显不菲的布置，并着一大桌子酒菜，怪道：“赵兄何必如此破费？”
　　赵师爷捻着胡须：“景思勿怪，这是上面大人的意思，景思校订《仕林志》夙兴夜寐、劳苦功高，区区一桌酒菜，不成敬意。”
　　赵师爷与他相识多年，忽然间这般客气，段景思有些不适，转口说道：“我正要与兄商量，琵琶乡的吴顺……”
　　“哎，”赵师爷却是一摆手，打断他，“先不说那事儿，我先为你引荐位贵客。”
　　一位矮胖的白袍男子，从后门进了来，正是那日与赵师爷谈话那人。不知是不是因他过于肥胖，明明都是深秋了，额头上却沁了汗，映得脸上油光满面的。
　　胖子一拱手：“段举人有礼，在下陈平。”
　　段景思平平回礼，不卑不亢。
　　赵师爷介绍，陈平在金陵做绸缎生意，妻子故乡在吴江府，近日回乡，听闻县衙里校订《吴江府仕林志》，他也想出一份力。
　　黎朝与周边各国商贸往来频繁，商人虽仍是士农工商的末者，为人看不起，但腰包里却鼓鼓的。朝廷拨款微薄，为了办事，有些县官不得不与商人搞好关系，求得资助。
　　段景思心下了然：如此看来，这《吴江仕林志》也得了陈平的钱财支持。
　　陈平又为段、赵二人斟酒，说了些“此《志》泽披乡里”“举人老爷清雅端方”等客套话。
　　段景思有些厌恶陈平的油滑气质，但因着赵师爷在旁，也不好得罪这位府衙的财神，沉默喝了酒，脸上只淡淡的，不辨喜忧。
　　好在这酒不比自酿的海棠春酒，味道甚淡，喝了也不醉。
　　陈赵二人天南地北地谈了一通。陈平忽道：“醉倚新楼邀明月，红袖拂心夜添香[1]。如今有酒有月，无美人怎行？”
　　段景思心中一动，便要站起来。狎妓？怎可行？
　　赵师爷按住他：“景思勿急，这南月楼是清雅酒楼，哪里会做那些事情，不过是请个清倌儿弹弹小曲儿罢了。”桌底的手，却在段景思手上，写了“放心”字。
　　陈平脸上眯眯一笑，双掌一击，从后门进来一个通身淡紫的女子。
　　她蒙着白纱面巾，怀抱琵琶，面若娇花照水，行走环佩伶叮。一颦一笑,非但未有丝毫的烟尘气，反而是淡淡书香气质盈怀。
　　她向众人盈盈一福：“小人紫茵，见过诸位大人。”
　　陈平眯着小眼睛应了。赵师爷也捻着胡须点头。唯有段景思只扫了一眼，面色淡淡的，并不去看她。
　　紫茵坐定，拨着琵琶唱了起来：
　　“疏影繁忽，暗香浓渐，暖醺枝醉娇羞。早春空寂，独倚上高楼。俯首西洲日暮，折梅寄，是少年游。人如旧，红芳庭满，何必尽清秋。”
　　这唱的是腊梅熏熏馥郁的天气里，一个思春少女的故事。她的声音清新柔丽，吐字如兰，仿佛‘春雪和尘落、寒泉带雨流’[2]。
　　这首词唱了上半阕，歌词便停了。紫茵拨琵琶，嘈嘈切切，如大珠小珠齐落玉盘。
　　赵师爷、陈平双双击掌。
　　段景思闻言，也跟着轻轻击了几下。他起头听了一两句，便知不过又是些相思愁绪的艳词，没再去听，专在想着另一件事。
　　赵师爷问：“敢问紫茵姑娘，这首《满庭芳》作者是？”
　　帘内传来柔柔的声音：“小女不才，这首《满庭芳》是自己胡乱诌的。”
　　赵师爷吸了一口气：“姑娘好文采！简直色艺双绝！古人有诗：声和细管珠才转，曲度沉烟雪更香。公子不随肠万结，离人须落泪千行。[3]简直是谓紫茵姑娘今日之才艺。”
　　陈平笑眯眯的，脸上横肉挤在了一起：“段举人以为如何？”
　　段景思听见自己名字，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面不改色道：“甚好。”
　　“好在何处？”
　　段景思淡淡：“色泽红润，香浓可口。”
　　陈平面上一喜，却听段景思又说：“这道红烧蹄髈，肥瘦相间，入口不腻，很是好吃。”
　　陈平：“……”
　　赵师爷：“……”
　　段景思站起身来：“我的小厮蓁哥儿在哪里？”
　　赵师爷哈哈一笑。陈平是生意人，也打了个哈哈，很快化解了尴尬，应道：“在外边。”
　　段景思出去一看，顾蓁正倚在门廊尽头上打瞌睡，也许是有些冷，她紧紧捂在自己的衣服。深秋夜空里，一轮明月高悬，柔和银辉地扑在她脸上。
　　段景思心中有些愧疚，掂了掂自己的银钱荷包后，他温声道：“蓁哥儿。”
　　顾蓁猛的醒了。
　　隔壁雅间无人，段景思道：“去那屋里等我吧。”
　　顾蓁欲要推辞，却见段景思面色不虞，不敢多说，只得应了，乖乖进去了。
　　段景思走后，不一会儿，小二托着大盘子来了，红烧蹄髈、热卤猪舌、辣椒烩肉、蒜泥油菜，一小碗白粳米饭，并一壶蜜煎姜茶。每份都是小小一盘，种数虽多，对她的胃口却刚刚好。
　　顾蓁怪道：“这……是给我一个人的？”
　　小二道：“小爷勿怪，着实是隔壁的段二爷说给您的。还嘱咐您多喝点姜茶，尤其吃了荤腥，别着了凉。”
　　顾蓁扁扁嘴。那日在琵琶乡，她不过随口说了几个菜没吃过，二爷便买了猪头肉，今夜又特特地补齐了。这……这……
　　她心头暖暖的，极力冲小二一笑。
　　小二挠挠头，莫名其妙地走了。
　　*
　　这厢段景思重新进去，那首《满庭芳》正唱到最后几句：“携月色，破影归舟……”他算了算时间，等蓁哥儿吃完，不管赵师爷如何相劝，他也得走了。
　　陈平、赵师爷俱是笑眯眯的，似乎丝毫不在意他刚才的无礼。
　　段景思夹了一筷子蹄髈，心中想到：蓁哥儿终于吃到梦寐以求的东西。她总是如此容易满足。要是和景纯也同她一般，多好。
　　陈平见段景思仍在神游，给紫茵使个眼色。
　　紫茵一曲唱罢，敛袖整衣，柔声道：“此曲不入贵人之耳，紫茵无能。容乞再唱一曲。”
　　便又拨弦，先吟：“千山冷寂，柔泽不备。万径风雪，凄楚离离。”再唱，“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流浪在街头。”[4]
　　段景思起先淡淡，后却来了兴致。这首歌谣写的是前朝末年的离乱之苦，在江南一代是颇为流行，他曾从某本旧书中见过。
　　紫茵换了一种清幽冷寂的声音。哀婉凄楚，世人之苦似在眼前。
　　一曲唱罢，赵师爷落了泪，起身道：“赵某无状，容去整理。”
　　段景思也动了些感情，如今世道也如歌中所唱。虽不至是年年战乱、末世之像，可今上年迈，大权落于旁手。太子、赵王两党斗争不休，无人关心黎民百姓的死活。
　　今夜，他们几人高楼饮美酒，却有无数人流浪在街头。便是蓁哥儿，若不是在松园，也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命运。
　　紫茵撩开面纱，来到桌边，举起一杯酒：“紫茵身世坎坷，沉沦优伶，唱此歌如述己之身平。今日几位贵人动容如此，紫茵不胜惶恐，请二君满饮此杯。”
　　陈平擦擦额头，仰头饮尽杯中酒，猥琐的脸上有了一丝正色。
　　段景思犹豫了一下，也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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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改写自黎阳《新楼作伴》里的两句诗。
　　[2][3]出自崔珏《和人听歌》。
　　[4]南宋建炎年间民歌。


第22章 美人
　　紫茵复又退下，坐于帘中。
　　陈平轻咳一声：“如今百姓困苦，前年西北战事，去夏黄河决堤，今冬恐怕又有寒灾。”
　　段景思沉默一刻，还是道：“如此时候，还得请陈老爷这等仁义商人，怜惜流民，多多相助。”
　　“这是自然，”陈平笑道，“去岁黄河决堤，我们金陵商会，募资数万。其中尤以陆家最甚，出资出力。不瞒段二爷，陈某今日来，便因陆家一事，有求于二爷。”
　　段景思听罢，放下酒杯，正了正色。
　　陈平哈哈一笑：“也不是什么难事，便是陆家大爷孝顺，他父亲年纪大了，想请人写个传记润润笔，记一记他生平，好让后辈子孙记得自家老人家些好事。”
　　说着掏出几张纸，并一包黄灿灿的金子，“这是陆老太爷的是生平。这是定金。”
　　段景思不看一眼金子，只接过纸看了去。无论拒绝与否，至少得装装样子，以免拂了对方的面子。
　　可刚看两行，即刻变了脸色。
　　纸上赫然在目：元和三年，四女陆杨柳，送姚家姚彦林为妾，自此商运亨通。
　　姚家虽不是世家大族，十五年间，却最是煊赫，堪称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自明德皇后二十年前逝后，后位虚悬，姚贵妃是为最尊。其子程煊被立为太子，其弟姚彦亭掌管皇城司数年。
　　但姚家嚣张跋扈，草菅人命，名声甚差，历来为朝臣清流不容。尤其是姚彦林，纨绔子弟作风，强抢民女、强占土地，犯下无数恶事，恶名早传于坊间。
　　这陆家既然是靠着姚彦林发达的，段景思如何也不会接下这等差事。他将纸页轻轻一掷：“恕难从命。”
　　陈平声音高些：“金子再加一倍，”又偷偷往帘内瞥去，猥琐笑着，“紫茵姑娘也是您的。”
　　段景思站起身：“陈老爷无需再言，看了这纸，段某都觉污了眼睛。”
　　陈平脸色一变：“段二爷当真如此不识抬举。”
　　段景思冷哼一声，开了门，唤道：“蓁……”但声音还未出口，便觉一阵头晕目眩，身后一具软软的娇躯贴了上来。
　　*
　　长廊尽头的雅间里，顾蓁奋笔疾书着，四菜一饭一茶，六个碟子俱都空了。
　　方才她吃得正开心，小二忽的，带了个姑娘进了来。他嘿嘿一笑：“我们老板说，小爷的主人正软-香在-怀，那位贵人如此重视小爷，这个姑娘便算是我们南月楼送给小爷享用的。”
　　说着便闪了出去。
　　姑娘浓妆艳抹、眼角含俏，一看便是老手，一下就扑了上来，吧-唧一口亲在顾蓁额头上。
　　顾蓁触电似的跳起来，姑娘笑道：“小爷是第一次吧，莫慌莫慌，奴家一定包您满意。”
　　顾蓁看着眼前人，又想起方才小二说的，段景思“软-香在-怀”，心里忽然闷闷的，有些难受的感觉。
　　见姑娘又要往她怀里扑，顾蓁眼尖，一眼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痕迹，虽是颜色淡淡似是经年日久，也看得出伤痕不浅。
　　顾蓁大喝一声：“慢着！”
　　姑娘停住。
　　顾蓁立即发挥自己三寸不烂舌功，循循善诱，间或添点自己的身世、眨巴眨巴眼泪汪汪的眼睛，直把姑娘说得泪眼涟涟，道出了自己的坎坷身世。
　　谁又是自甘下贱当妓的呢？
　　她把姑娘的身世记在纸上，承诺会给她写成话本。姑娘身世凄惨，今日还有个人愿意听她说往事，且写成故事，自然是愿意，反复说了好些才走。
　　那姑娘头上一支蝴蝶玉簪，翩翩欲飞，顾蓁便定其名为《玉蝴蝶》。
　　刚刚写完，对着墨迹未干的纸吹着气，门猛的被踹开，两个彪形大汉立在门口。
　　“抓起来，关到柴房去！”
　　顾蓁站起来要跑，却被一个大汉抓住，接着又被双手反绑着扔进了柴房。
　　方才轻松被擒，现在对方力量更大她许多，反抗只是自讨苦吃。她便道：“不知我哪里得罪了二位大爷？”
　　大汉见她乖巧：“不是你得罪的。小兄弟乖乖的，等陈老爷那边事情了了，自然放你走。”
　　顾蓁忙道：“我乖得很，就是不知道我主人段二爷现在何处？”
　　两个大汉相视一笑：
　　“段二爷恐怕现在正在逍遥快-活呢！他也是的，紫茵姑娘那等江淮名妓，多少文人举子想着呢，偏偏是他，还要装模作样地推辞一番。小兄弟，等他俩事情了了，你也好好劝劝你们家爷。”
　　顾蓁呼吸一窒。她虽不是很懂，那夜贼姑父曾给她下药，她在河里泡了大半天才解。那种滋味，又有个美人儿在怀，二爷他……抵得住吗？
　　*
　　那厢红烛颤，夜光暖。
　　紫衣薄纱的美人望了床-上不省人事的青年一眼，脸上浮起丝丝羞-涩，檀-口轻启，吹灭了桌上的灯。
　　从侍奉过的客人嘴里，她听说过段景思这个名字。
　　虽然面目有些生冷，传闻中能止小儿夜哭，可她知道，他最是清正高洁。便是那些最为放-浪的纨绔子弟，提到他，也带了几分肃容。
　　若是今夜，她成了他的人，凭着自己的美貌和才情，再耍些小心思，必定能谋个好前程。
　　她知晓自己的身份，也不怕他的什么凶命，纵做不了妾，当个丫鬟什么的，也比在这污泥里发烂的好。
　　薄衣轻-褪，莲步慢移，柔荑拂开纱帘，紫茵一眼瞧见，床-上的男人，便是被下了药，睡姿都是恭恭敬敬的：身子平躺着，长腿笔直，双手规矩地置于腹部，脸上仍是那副威严冷肃的模样。
　　紫茵心中一凛，忽然有些不敢上前，生怕自己这残破之姿，破坏了他的纯净端严。
　　好在只是一瞬，她到底要为自己的前程考虑，微微抿了一下唇，俯下身去。
　　*
　　自从琵琶乡的事件之后，段景思便嘱咐过顾蓁随身携带匕首，危机时分以求自保，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不知是她运气好，还是两个彪形大汉粗心，他们绑她时却并不曾搜身。她抖出匕首，割断缚手的绳索，从窗户悄悄爬了出去。
　　但此时，来到南月楼最高的一层走廊里，她却犹豫了。
　　已到了亥时，平日清雅的酒楼换了一副模样，各个房间里淫-词-浪-语不绝，虽则尽力压低了，还是尽皆灌入她耳。
　　那些女人似疼-痛又似满-足的娇-喘声，男人沉沉压抑的声音，她虽不是很懂，却莫名地脸红到了耳根。
　　那房内，她家二爷是不是也在……？该不该闯进去？这是在救他还是误了他的事？她是一个下人，若是闯进去了，打扰了他们办事……又该怎么办？二爷是不是又要厌恶于她？
　　从一入松园，他就讨厌她私动她的东西，虽然后来直到有些是珲哥儿那里的误会。可同住了三个多月，她知道，他骨子里与人有着刻意的距离感。
　　一瞬之间，无数念头频频闪过。
　　正在她犹豫不决间，屋里忽的传来了女子的啜泣声，接着是段景思的声音：“姑娘，保重。”
　　其音冷冽如常，并未沾惹半分情-欲。
　　顾蓁心头一喜，暗道：“二爷！”
　　门上挂了一把小锁，没有钥匙，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侧身向门撞去。
　　一撞，门也从里面被拉开了，便撞入了段景思的怀里。但他似乎没有站稳，两人一起跌在了地上。


第23章 太师
　　屋内红烛高烧，暖香靡靡，床侧坐着的紫茵已除去了外裳，露-出两节嫩藕般雪白的胳-膊。但段景思的衣服是好好的，此刻却被顾蓁胳膊肘压着。
　　紫茵快步走了过来，顾蓁闻见一阵浓香柔奢之气，顾不得胳膊肘儿压在哪儿，噘起小嘴，眼带敌意地瞪了她一眼，然后哼了一声。
　　被压着胸口，段景思低低地咳嗽了几声。顾蓁连忙站了起来：“二爷，你没事吧？”
　　“没事。”段景思站起来掸掸被压皱了的衣服。
　　紫茵已穿了外袍。鹅蛋小脸、樱桃小嘴、玲珑小鼻，满面泪痕。此时更是眼波横水，泫然欲泣，看起来好一副凄凄楚楚的可怜模样儿。
　　顾蓁看了生气，嘟着嘴说：“哼，你哭个什么劲儿呀，我们是受害者，你倒是恶人先告状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强了你呢！”
　　紫茵听了，说不出来话，眼泪更是簌簌流个不停。
　　顾蓁叉手还要说。
　　段景思道：“闭嘴！”
　　顾蓁气鼓鼓：“她装模作样的！二爷不懂，她们这种人可怜兮兮的样子，最会骗人了，二爷还说我！”
　　她随表姑在街上摆摊儿的时，对面是个首饰店，不知见过多少这种楚楚可怜的女人，哄着男人进了店，第二天又从店主手里拿回扣。
　　有一次，一个男人挽着女人正在选钗耳环，让一个布裙荆钗的正房打上了门来。
　　原来这正妻也如表姑一般，于男人贫寒时，带着钱财嫁给他，后来男人发达了，却另寻了年轻貌美的女人。
　　那次，那个青楼出身的年轻女人便也同刚才那个紫茵一样，在男人面前哭得声泪俱下，宛如一朵风中娇花。而正妻只知道撒气骂人。
　　再后来，便听说正妻被男人休了，提了那个娇弱女人为妻。
　　段景思不回答，扁了扁嘴。牵起顾蓁的手，看也不看紫茵，往外面走去。
　　顾蓁冷声道：“我怎么忘了，二爷也是个男人，最会受这些娇花弱女的蛊惑。”
　　段景思奇了：“这话说得，你不是个男人？”
　　顾蓁一哆嗦，光顾着口不择言了，怎么把这事儿忘了。只好闭了嘴不答，气鼓鼓的。到了外面，冷风一吹，她缩起了脖子。
　　段景思见状才柔声问：“方才可受伤了？”
　　顾蓁脑袋往另一侧一歪：“哼，二爷这时候记起我来了，方才在屋里快活够了？还帮那姑娘说话。”
　　段景思看她小脑袋瓜顶上，头发毛茸茸、乱糟糟的，分明就是个小孩子：“你小小年纪，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不知者勿妄言。紫茵也是可怜人。”
　　顾蓁抬头瞪他一眼：“谁不是可怜人！就她一个最可怜！”一用力，想挣脱段景思牵着的手。
　　是啊，她不可怜吗？六岁父母双亡，被表姑接到吴江府，却被姑父当牛做马地使唤。十三岁，差点失-身，自己逃出来，跟了这常人避之不及的段二爷。
　　松园里受了大半月磋磨、琵琶乡遇险、这南月楼上又被绑架，如今倒好，他来说一个害他们落险的妓子可怜。
　　但段景思却握得更紧了，非但挣不开，还碰到了手腕儿上。
　　“嘶——”顾蓁疼得轻轻叫了一声。
　　“怎么了？”
　　顾蓁丧气地垂下眼眸：“方才他们把我捆到柴房里去了，我用匕首慢慢割开绳子，可能那时候勒伤了的。”
　　段景思俊脸微动，停下步子，也拉住了顾蓁不能动。月夜清光皎皎，哪里的桂花香四散飘荡，夜风也吹得他衣袍翻飞。段景思就着月色，往她泛红的手腕儿上细细看去。
　　也不知是不是之前挨打的后遗症，每次段景思这样心思莫辩地认真，她腿都要软上几分。
　　她心头发憷，意识到自己不该发脾气。他是主她是仆，她拿了他家的工钱，他做什么事情、说任何话，都是应该的，她没有任何资格说三道四。
　　顾蓁想缩手。
　　沉默一刻，段景思却道：“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顾蓁：“……”
　　楼下是通衢大街，黎朝商业繁盛，也无宵禁，虽是亥时，街上仍是人声不歇。
　　顾蓁尴尬一笑：“晚饭吃得够多了。二爷这是把我当猪养呢，过年了好杀了炖汤？”
　　段景思勾了勾唇角。
　　一扇门里，传来砸杯子的声音。大概是他们在走廊上说话，声音大了些，尤其顾蓁方才那句“谁不是可怜人”。
　　一个汉子粗声骂道：“谁他妈在外面叽叽咕咕，扰了老子好事。老子今天来寻个乐子，尽听到这些晦气的东西！”
　　一个柔媚的声音紧跟着：“我的爷，管那些闲事儿作甚，快来尝尝奴家这颗……”
　　段景思闻了后语，脸色一变，撕拉一声，迅速撕了两小团衣料，塞在顾蓁耳朵里，又命她自己用手捂着耳朵。
　　他只道她年纪小，万不可如段景纯一般，小小年纪就被这风月场上的人勾去了魂儿。
　　实则顾蓁早听了个全儿，不懂段景思为何如此大惊小怪。
　　段景思也不解释，拉着她，迅速下了楼。
　　*
　　离了最高的那层，月色下的南月楼清幽沉静，俨然是众人口中清谈宴集的好去处。段景思瞧见，三楼几桌士子文人，正在吟诗唱合。
　　谁知道这些雅集中，又藏了多少尔虞我诈、阴谋阳谋呢？好比赵师爷，他多年的好友，谁料到，竟会引自己入什么劳什子陈老爷的局。
　　走到二楼，两个彪形大汉忽的闪出来，挡住了他俩的去路。
　　顾蓁往段景思身后一躲：“就是他们两个绑的我。”
　　两人却齐齐抱拳：“我家老先生请雅间二位一叙。”
　　段景思冷哼一声：“方才不是才叙过？还要如何叙？陈老爷若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双方都下不来面子，此时最好还是让我们走。”
　　不远处，赵师爷快步走了过来，对两位大汉拱了一拱。
　　段景思原本还在想，赵师爷是不是受了陈平什么辖制。如此看来，这等谦卑恭敬，倒真像是投靠了他们。
　　段景思冷声道：“赵兄你……”
　　赵师爷苦笑：“段兄弟此刻对我百般失望，我以孔圣人之尊起誓，赵某绝非贪财无度的小人，请兄弟相信我最后一次。”
　　顾蓁心中一凛，以孔圣人起誓……那晚段景思在水中圈住她的时候，无论她如何叫骂，他也不理，直到她叫了“孔圣人”“孟夫子”……
　　段景思果然缓缓点了点头。
　　顾蓁惊叫：“二爷！”
　　段景思拍拍他肩，淡淡道：“无事，你在门外等着我，寸步也不要离。”
　　他随了赵师爷进去，二楼这间雅间里，却坐着个白发美髯的老头儿，着一身粗布衣服，一根木簪胡乱别在头上，若不是眼神深沉、气质高华，打扮当真同乡下的种田老汉无异。
　　之前与段景思饮酒的胖商人陈平垂首立在一旁，十分恭敬。
　　老头哈哈一笑：“你是段航的孙子，都这么大了！”
　　陈平连忙向段景思道：“这位是宋太师。”
　　段景思眼光一凛。
　　他知事以来，祖父便已归隐吴江府，不太与他说朝廷的事。但这位宋太师，却被祖父频频提及，称他是“平生知己”。
　　及他大些，才知祖父与这位宋太师在前朝，并为太子——也既是今天圣上的老师，一封太傅、一封太师。
　　只是今上皇位坐稳后，寒门出身的祖父很快辞官，宋太师却一直留在朝廷，虽然深居简出、渐渐放了实权，可他的一言一行，仍对今上影响颇深。
　　段景思深深一礼：“宋太师。”
　　宋太师捋捋胡子：“是有些像，不枉我来寻，呵呵。”
　　段景思正莫名其妙间，那胖商人陈平，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从赵师爷拜托段景思校订《吴江仕林志》开始，便是他们设下的一个局。而宋太师他们的目的，便是要考验段景思。
　　数十年间，在太子、赵王两党党争间，无数正义清流之士，只要不归顺其中一方，都要遭殃。昔年吴顺死于太子手，最近裴远遇袭，与不从赵王有关。凡此种种，不足而论。
　　宋太师虽是世家出身，却也是凭真本事一路科考上来的。不忍见天下英才尽殁于党政，终于出山，明着向皇帝请辞，却决心在江南建一所云岭书院，庇佑天下清流。
　　有了宋太师门生的名讳，无论太子党还是赵王系，都会忌惮几分。
　　他通过各种方式，已然选定了一批举子，而段景思便是他在吴江府选定的人。
　　琵琶乡之事，他们的人跟着身后，眼见着顾蓁去松阳县求助却没出手。
　　南月楼里，派陈平出门，钱财、美色双诱。
　　段景思到底是段航的孙子，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
　　段景思早知事情疑点颇多，如今听了，才知其中原委。他心思历来比别人多了一层，拧眉道：“可若是太师自立书院，朝中岂不是就多了一派？”
　　陈平是商人，历来温和委婉，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寻常举子，早就朝着太师感恩戴德地叩头了，哪里有他这般不识好歹，还这般直接戳人刀子的。他脸色一变，悄悄瞧向太师。
　　宋太师笑容可掬：“你这孩子，跟你段航一模一样，一真见血，不拐弯抹肠子。想当年，他也是因了这性子，才辞官归隐的。我就不一样了……”说道这里，他嘿嘿两声，“我比他狡猾。”
　　段景思沉默不语。
　　宋太师站起身来，如一棵老松般站在比自己高得多的年轻人面前，肃容道：
　　“宦海浮沉数十年，也不知道当初是他的选择对，还是我的。总而言之，今天黎国如此局面，莫说是两党哪个的不是，就是我们自己身上，也有几分责任。我也实话说了，我的书院不遵从哪个人，只遵从事实道统、苍生百姓！”


第24章 同眠
　　在这又矮又瘦的布衣老头儿面前，这几句话一出，段景思莫名觉得自己矮了几寸。
　　他朝着宋太师再是深深一礼。方才为他是祖父的多年好友，这次是为他的云岭书院。
　　“学生敬遵老师之言。”
　　陈平舒口气，却听段景思又称：“然而学生还是不想担了太师名声，在考场中占了便宜去。”
　　陈平脸都要绿了。
　　宋太师也不恼，还是笑眯眯的：“段航是个犟驴子，我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容易。好在有人帮了我。”
　　他一扬手，陈平会意，叫手下带上个五花大绑的女子来。那女子嘴里塞着抹布，犹自呜呜乱叫，一双赤目如血，恨恨瞪着段景思。
　　“这个人你可眼熟？陈平带人去琵琶乡时，就见她鬼鬼祟祟一路跟着你们。”宋太师吹口茶，好整以暇地道。
　　段景思拧眉：“芸香？”
　　不是别人，正是段三夫人王氏的贴身丫鬟芸香。
　　芸香手脚乱踢、挣扎不已，大汉啪啪两掌，掴在芸香脸上，登时肿了大半，血迹从她嘴角流出。芸香这才老实了几分。
　　宋太师道：“你想靠自己能力出头，可知身为段航之孙，早就卷入了这官场旋涡当中了。”又命令大汉，“让她自己说。”
　　芸香嘴里抹布被取，先是吐出一口血，梗着脖子不说。大汉悄悄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芸香气势一顿，这才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芸香是个孤儿，自小被王氏买来。去岁，一个自称是金陵来的人，找来她舅舅，告知了她身世。她的父亲是因段航错判而死，母亲也殉情。
　　那人说他家也曾受段家迫害，给了她大量钱财，助她行事。她本就是个心比天高、身为下贱的人，常常不甘心只做个丫鬟，得了这机会，只往命里信了去，恨毒了段家人，挑唆王氏一家与松园里人的矛盾，甚至在琵琶乡里蛊惑吴文杀了段景思。
　　陈平补充道：“挑唆她的人，便是从姚家出来的。”
　　段景思心中称奇，他虽然鄙视姚彦林这等纨绔子弟，却从未与他们家有过瓜葛。
　　段景思想了想，问芸香：“那日，你为何要拿那枚黑铁卧虎镇纸？”
　　芸香道：“那人说，他要验证我的身份，是不是与松园亲近，他钱花得值不值，要我拿个你家的东西回去向主子复命。”
　　段景思一个字也不信。姚家人的这个谎骗骗芸香也还行，骗他却是不行。
　　祖父死前，曾嘱托他要好好保存这枚镇纸，他以为是祖父赠他的纪念之物，是以将真物藏了起来，从未示人过，平素只用了个仿制品摆在案几上。
　　镇纸被芸香盗后，又被蓁哥儿夺了回来，他便将仿制品随身带在了身上，装作十分紧要。吴文烧他之前，搜走了这枚镇纸，随意丢在了柴堆里，但他后来去找，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
　　看来，有人很在意这东西，但又不敢让他发现，只躲躲藏藏地在他身边寻。
　　芸香说完，被陈平的人拉了下去。
　　段景思却是久久不能平静，如果姚家的目的在祖父的这枚镇纸，那镇纸里有何秘密？想杀他的只是芸香？
　　宋太师摇摇头：“我知你在想什么，姚家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担心你祖父当年遗留了什么姚家的把柄给你。既然没再去找，说明他们绝了这个心思。”
　　段景思没接口说自己私藏了黑铁镇纸真物。
　　“但他们对你仍然存了戒心。既不出手动你，以免再留了把柄，知道芸香这等人想杀你，也乐见其成。如果你安安分分就在这小地方待着，他们便不为难你，若你还要上京赶考，甚至中了进士，入了朝局，那裴远便是你的下场。”
　　段景思拧眉：“他们就那么肯定，我入了朝，一定会与他们作对？”
　　宋太师对着虚空哈哈一笑：“老段啊老段，可把你的宝贝孙子保护得好哇。”重又对他正色道：
　　“你当真一点不知？当年昌王作乱之前，你祖父明面上也不涉当真，私底下可是力保他的，与姚家是死敌。”
　　段景思：“……”
　　元庆十年皇后薨逝，不久其养子昌王与南越通敌，欲要在皇后丧礼时逼迫今上退位。皇上得到密报，先发制人，事成后抄灭昌王府，扶立姚贵妃之子为太子。此后，姚家才一路坐大。
　　也就是说，祖父政治斗争失败，才辞官隐居的？
　　宋太师目光如炬：“你可愿在这乡野里，碌碌过完一生？”
　　段景思坚定摇头，他不是贪图虚弱，而是深深知道，位越卑能做的事情越少，有时候甚至不能分毫掌控自己的命运。
　　宋太师推开窗，黑夜沉沉，什么也看不见，但他遥遥一指远方：“那里，便是云岭书院，我黎朝中兴之地的源起。”
　　*
　　书院定在来年二月开始讲学，到时候段景思便要搬到书院里去住。
　　柳氏听了这个消息，又是高兴又是难过。有了宋太师指点，儿子蟾宫折桂岂不如探囊取物，但这一去，就有将近一年的时间见不着儿子了。
　　还是李嬷嬷劝住了她：“有蓁哥儿照顾二爷，时不时让她捎个信儿回来，那小子信写得又有趣，热络着呢。”
　　蓁哥儿这几个月确实在疯狂练习写东西，为了笔顺，但凡需要写的，她都想写。
　　如何描写一个母亲思念孩子、如何描写张叔出门买菜、如何描写邻居家的狗的癫狂样儿，她仔仔细细观察，勤勤恳恳下笔，练秃了好多毛笔、好多筐纸。
　　不止如此，她也成了书摊儿的常客，但凡有新的话本，她都买来看，有的热门书甚至了熟于心、默诵成文。
　　然而，有些时候，也会读到一些后悔的东西。
　　这天晚上，段景思温书完毕，握住那枚真正的黑铁镇纸参详良久。从南月楼回来，他已经仔仔细细看过无数次，甚至去委婉问过工匠，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藏在这镇纸的夹层中。
　　一无所获。
　　但他从来不是随意放弃的人，祖父既然嘱咐过这枚镇纸，又有姚家的人悄悄来寻，其中一定有秘密。
　　夜已深了，他藏好镇纸，刚要关门，便见顾蓁双手抱在胸前，猫腰躬身缩成一团，从屋里出来。东瞅瞅西看看，警觉得似乎有些惊恐。
　　“去哪儿？”他淡淡道。
　　“二爷！”顾蓁哇的一声，像见了救星似的，抱住他的手臂道，“我白日看……看了本子，叫《西山一窟鬼》的，现在害……害怕。”
　　段景思有些无奈：“这世上哪里有鬼，都是这些话本先生附会的。”
　　“我……我知道。”顾蓁一双眼睛到处乱看，牙齿发着战，带着哭腔说，“可这话本写得着实太真了，什么难产而死的女鬼、肚子那么大，吊死的鬼，舌头又红又长……我一闭上眼睛，全是她们。”
　　“那你还看？”
　　“今天看完了，以后再也不看了。”顾蓁几乎是哭着喊了出来。
　　“二爷就是打手心逼着我看，我都不看。”她又补充了一句。
　　段景思无语，想了想，又换了个法子劝她：“你连我这天煞孤星都不怕，还怕她们？”
　　顾蓁一听，想起了什么，左臂穿过段景思垂下的手肘，紧紧扣住，生怕他跑了似的，自己的左掌却在胸前与右掌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男鬼女鬼大鬼小鬼，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我身边的这位爷可是大师钦定的天煞孤星，你们可千万别来，来了被他妨着了，投不了好胎，耽误了您些个的下辈子。”
　　段景思有些想笑，想起段景纯小时候有此不小心打碎了祖父的砚台，害怕得不行，也是她这副模样。看她是真害怕，又说：
　　“我那把大弓是祖上传下来的，最能祛邪避祟，你拿去挂在屋里，保证没坏东西敢来。”
　　顾蓁咽了咽口水，磨磨蹭蹭放开了段景思的手臂，走到了墙边。
　　刚想抬手去取，不知哪里吹来一股风，偏那竹窗没上插销，竟“吱”的一声被吹开了一条缝儿，冷风灌进来，扑得顾蓁一背的凉意。
　　顾蓁“啊”的一声叫唤起来，奔到段景思身边，抱着他的胳膊，几乎半挂在他身上：“不……不行，我再也不放开了，二爷……才……才是最祛邪避祟的。”
　　“你想怎样？”
　　“我……我要和二爷一起睡。”
　　段景思拧眉：“这成何体统？”
　　顾蓁忙摆手道：“不……不是一个床，我搭席子在地上睡。”见段景思还在犹豫，又可怜巴巴地道：“就……就一个晚上，明天我去劈柴、打水、赶鸭子，把自己搞的累累的，倒头就睡，再也不麻烦二爷。”
　　段景思心想，松园哪里来的鸭子给你赶，脑海中却又浮现出她赶鸭子的模样，想着一定很有趣。又见她着实吓得不轻，额头上都出了汗，便应了：“那你去把席子、被褥拿过来吧。”
　　顾蓁扭捏着：“我……我们一起去。”
　　段景思又想笑，果真与她一起去拿了。
　　是夜，明月高悬，晚风吹着花香，四处弥漫。室内一个睡在床上，一个紧挨着床睡在地上。帐子里落出，顾蓁还拽着段景思的袖子不放。
　　到了半夜，段景思醒了过来，想是白日茶水喝太多了些。他刚刚穿上鞋站起来，顾蓁便坐了起来：“二爷去哪儿？”
　　段景思道：“我去净房。”
　　“这么晚了洗什么澡。”刚出声，顾蓁便知道说错了，他是去放水。但此时正逢子时，正是传说中厉鬼最为活跃的时候。害怕惊惧的人，脑子里便没有羞涩两个字，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了。
　　段景思已走了几步。
　　“我跟二爷一起去！”
　　段景思：“……”
　　净房外，顾蓁蹲在门口，眼睛到处警觉着，手里牵着一块衣襟。才过了一会儿，她问：“二爷，你还在吗？”
　　“嗯。”里面又传来，“你不用吗？”
　　“不用不用不用，二爷快点，我们回去。”她紧紧盯着一丛矮茶花树，总觉得里面有双幽深的眼睛在盯着她。
　　下一刻，段景思便出来了。顾蓁拽住他的手，眼睛还盯着矮茶花树不放。
　　“看什么呢？”
　　“嘘，”顾蓁瞪圆眼睛，轻声道，“那里有东西，我们快走，别扰着了它们。”
　　月光映照着她莹白的脸蛋儿，让段景思看得十分清楚，长睫微颤，薄唇紧抿，她那严肃的神情，好似真的在面临生死关节。
　　他忽的一捞，长臂搭在了她的肩头，将她揽进了怀里，低声笑了起来。
　　“嘘！嘘！嘘！别笑！”顾蓁急得直跺脚，但他的手臂紧紧压着她，好像又多了几分安心。
　　进了屋子，段景思又平整了心态，说：“蓁哥儿去睡床上，我睡地下，若是它们从窗户进来，我帮你挡着。”
　　顾蓁眼睛一亮：“真的？”
　　段景思已在地上铺的被子里坐下了。
　　顾蓁爬上床，四周帐子笼着，身旁又有人的呼吸声，她心里放松多了。由衷地道：“谢谢。”
　　“无须你谢。好好读书。”躺在地上的段景思却想起的是，他也曾对段景纯说过不知多少次这四个字，可他终究没有听下去。
　　顾蓁“嗯”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与二爷订婚又突然去世的那位云小姐，实在太没福气了。
　　然而萦绕在段景思心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需得在他走之前，解决了。


第25章 面具
　　段景纯这日从勾栏回石榴巷，便见门庭紧闭，冷冷清清，巷子里的落叶堆了厚厚一层，也无人打扫。
　　他与王氏名为夫妻，实则甚少回家，不过每月将银钱交与她。他平素所爱者，唯有他的“戏”，除此外再无其他，自然，也不喜爱妻子王氏。
　　多年以前，二人不过在勾栏中有些点头之交，孰料一日勾栏大宴，他们双双喝醉了，一念之差与她有了夫妻之实，怀了孩子，只得迎进家中。
　　谁知道后来又除了那样的事，便搬了出来，独居在石榴巷里，家里万贯的钱财随意王氏支使，就连她沉心烂赌的哥哥成日上门来打秋风，他也默认了。
　　今日一大早，一人告诉他，芸香卷了他家的财物，与其表哥私奔了，哪知中途遇上劫匪，眼下不知所踪了。——姚家之事不可泄露，这说法自然是段景思与赵师爷等人编出来的。
　　段景纯既在乎钱财，也不在意什么芸香，无心去查证，但因前事他到底对王氏存了几分愧疚，且王氏在他面前从来温顺柔媚，芸香失踪，他有些担心她，这日便起意回了家。
　　他推开门，吱溜一声。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岑寂无声，昨夜阴雨，地上积了雨水，更添了几分冷意。
　　街阴上王氏惯常坐着的那张椅子，竟然结了蛛网。段景纯念起，上次回来，王氏正坐在那张椅子上为他补衣服。
　　他心中忽的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一脚踹开了门，便见王氏着了一身素淡衣衫，软软伏在桌子上。
　　“你……你怎么了？”他只道是芸香之事，她伤了心。
　　然而悠悠转醒的王氏脸色惨白：“三爷，我知道您不喜爱我，可我要得并不多，只求能守着这个院子，您偶尔回来看看我……可是……”
　　话音未落，她的嘴角竟流下一抹鲜红来：“我绝不会离开您，便是死，也要死在这个院子里……”
　　段景纯心头大悚，又见桌上摆着一瓶药，立即去请了大夫。所幸发现及时，中毒不深，救了回来。
　　王氏面若死灰，丹凤眼下青黑一片，头上一朵玉簪白花，随着她身子瑟缩也颤颤巍巍，看上去当真楚楚可怜。
　　段景纯坐于床头温语道：“我知你与芸香感情深厚，可她跑了便跑了，再买个丫鬟便是，你何苦如此？”
　　王氏睁大眼睛，泪珠在眼眶中滚动：“三爷竟不知？我以为是您的意思……”
　　“不知什么？”
　　王氏咬唇，又是哀伤又是欣慰，拿出一张纸来，垂首默默拭泪。
　　段景纯看毕，登时火冒三丈，一拍桌案：“欺人太甚，岂有此理！”
　　王氏泪滴如珠，哀哀大哭起来，身子歪了一歪，欲要扑到段景纯怀里。后者却微一侧身，半分衣襟也没让她挨着。
　　“你好好休息。”段景纯轻轻说了一句，脸上变幻莫测。
　　松园里，顾蓁并不知道又有事情发生，她只觉自南月楼回来，日子一日赛过一日的逍遥，上上下下一团和气。
　　柳氏、李嬷嬷、张叔几个自不必说，从来待她便好。段景思也不那么冷冰冰的，越来越有人气儿了。她曾偷偷将积蓄送去表姑，让她不再那么起早贪黑做活儿。她自己也长胖了些，瞧着不那么像个干鸡子似的。
　　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只除了一件事儿。
　　她将南月楼的那位姑娘的故事，揉和一段自编的奇遇，改写成了《玉蝴蝶》，只是给她安排了个终遇良人的美满结局。
　　柳氏看了，哭得满脸是泪，又讲给李嬷嬷听，后者也落了泪。段景思看了，虽说了个“俗”字，也说了“是深闺妇人爱看的”。
　　得了这些人的夸赞，她便急不可耐地想卖给书局了。可惜，当她拿着手抄本兴冲冲去世时，门都没能进去。
　　书局小二神情冷淡地说：“我们这里都有固定的才人，不看新的。”
　　她一连跑了好多家，说破了嘴皮，对方都一个说法。
　　她想不通，为何对方看都未看，便如此说，一时之间，不免有些愁绪，在给段景思研墨的时候，便走了神儿。磨了一阵，只觉越来越磨不动了。
　　低头一看，也不知怎的，竟然溅了几滴墨汁到段景思的袖摆上去。那件月白色的长衫子，宽大的袖幅上明明疏疏绣缀了几片竹叶，此刻全然看不见了，浓淡墨黑一片。
　　顾蓁心头咯噔一声，杏眼圆瞪，连忙扔了磨条，磕磕巴巴地说：“二……二爷……”
　　段景思别眼看了下，却好似没看见一般，又自顾自地握笔写着。
　　“想什么呢？”他一边写着，一边淡淡地问。
　　顾蓁本来以为又闯了祸，心中有些惊惶，此刻已从书架那边取了块巾子过来，欲要按住段景思的袖摆一阵猛擦。看了他这副风轻云淡的表情，一时不该如何是好了，愣愣地道：
　　“没……没想什么，大概是昨夜没睡好。”
　　段景思唇角微微勾了勾，她还有睡不好的时候？回回睡得比他早，起得比他晚，偶尔门没关紧，让他瞟见一眼，都是四仰八叉倒在她的小竹床上，睡得又香又沉。
　　他如何不是七窍玲珑心，成日看她忙忙碌碌、咋咋呼呼的，早知晓了大半。他脱了外裳，另换了一件，淡淡说道：
　　“少年心事当拿云，青云之志不堪坠[1]，不管生于泥淖还是锦绣之堆，终究是外物，往后的路，是困顿还是往上走，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他目视远方，眼神悠远而平静，破窗而入的朝阳，映照在他线条明朗的下巴上，越发松散了他平日的冰冷气息，冠玉之面、挺立长身，只显得他如松似柏的儒雅坚毅。
　　顾蓁见此场面，心中一紧，犹如早上在迷蒙中起床，被清香扑了一面，顿时清醒了。立马转了眼睛，随段景思朝外面瞧去。
　　此时已是十一月了，冷风一阵寒过一阵，松园里许多树的叶子黄了落了，唯有正中那棵最大最老的松树，犹自绿油油的，未有任何被寒冷凌虐的痕迹。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如松似柏，大概是他们段家的立身之本吧。
　　“好一个不坠青云之志！就不知世上竟有自己往青云上去，却将别人踩死在泥淖之中这样的理。”一声带着怒气的质问，打破了二人的沉思。
　　段景纯将一张纸拍在桌子上：“段景思，你的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
　　桌子余颤未停，纸页也颤颤巍巍。顾蓁抬眼看去，大喇喇“休书”两个字，铁画银钩般，正是段景思的笔迹。她有些吃惊。
　　她虽不知道那夜在南月楼他们密谈了些什么，但后来听说芸香失踪，联系琵琶乡的事情，大概能猜到芸香大概来路不简单。
　　芸香有问题，王氏也多少不会清白。顾蓁早知道段景思不会放过她，却没想到，他会这样决然，直接以柳氏的名义写了休书去。
　　“七出之首，不顺父母。王氏为敛钱财，多次来松园要挟母亲。此等妇人，早日休了，家宅安宁。”段景思面色平静，说得一派淡然。
　　段景纯最是厌恶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一个家宅安宁，段景思，王梅自来柔弱，被你逼迫宁愿服毒自戕，你的家宅安宁便是要对方的性命？”
　　段景思与顾蓁两人均吃了一惊，王氏在他们面前何等势利市侩，怎么可能服毒？
　　“既然是母亲的名义，那我去静慈堂问问，前尘往事母亲可真的全忘了吗？还是说她日日吃斋念佛，念成了这样一颗狠厉的心？”
　　“你敢！”段景思声冷似冰裂。
　　“你敢将休书送到我屋子里，我有什么不敢的？”
　　一青一白，一挺拔如松，一清雅似竹，两兄弟却四目相对，火星四溅，都含了拒不退让的固执。朝阳为云层遮蔽，天色陡然间暗了下来，愈显得屋里气氛压抑。
　　顾蓁呵呵笑了两声，如死水里掉进块小石，打破了凝重气息：“三爷别动气，老夫人前日头风犯了，正歇着，万万不可打搅了她老人家休息。”
　　段景纯眼角瞥见，冷哼一声，率先坐了下去。
　　“我早说了，我们既然搬了出去，自然是井水不犯河水，你何必要搅得大家都不安宁？
　　段景思面色沉郁，却不并作答。顾蓁急道：“哪里是二爷搅得大家不安宁，明明是芸香和三夫人在琵琶乡里设计谋害我们。”
　　段景纯皱眉：“胡说，王梅心思纯良，如何会设计害人？”
　　段景思面色沉静。
　　段景纯却从又从中看出了不屑，段景思一直反对他去勾栏，更看不起王梅的出身。越是这样，他就偏要给王梅出头，存心找段景思的不痛快。
　　他又要怒火中烧，顾蓁忙将琵琶乡事件一一说了。段景纯却不是很信。段景思淡淡道：“话已至此，人只愿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此事漏洞百出，既然有如此铁证，你们为何不告到衙门去，那芸香又被你们弄去哪儿了？别拿私奔那套来忽悠，我一个字也不信。”
　　芸香谋害举人，误导陈氏、间接造成了其子之死，又兼给王氏之子诚哥儿下药，如此蛇蝎心肠，被宋太师赏了毒药。
　　她爹的事情，段景思也去查过。她的父亲当时是个户部的一个小吏，因为贪污被下了狱。
　　本朝优待文人，除非谋逆大罪，少有赐死，其他罪名也判得轻些。只是事发时，正逢段航严厉整顿吏治，他亲手重判，定了终生监-禁。孰料此人畏惧，自尽在狱中。
　　与其说是段航害死她父亲，不如说他咎由自取。然而此时涉及官场，段景思并不想将段景纯卷入其中。他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在讲什么无关的事情：“其他的事，我不能告诉你。”
　　段景纯轻哧：“我早知道你瞧不起我们出身，清高又古板，当年你便是你告发我走上‘歧路’，今日又来诬赖王梅，岂知你竟会因此是非不分到如此地步？她哪里惹着你了，你千方百计要撵她走，还伙同小奴，编了这样一出戏来。”
　　顾蓁暗叹口气。
　　“今日也倒罢了，若还有下次，我一定让母亲好好来评定一番，是她对不起我段家，还是段家对不起她？！”
　　段景纯说罢，将《休书》撕了个粉碎，迎风一撒，拂袖离去。
　　顾蓁将纸屑收拾了，便见段景思重新拿了本《孟子》在读，似乎刚才无事发生。她悠悠叹口气，也不知二爷这心是不是比海还深，任何事入了他那里，再是微小的波澜也不起一个。
　　然而，谁又知道，他内心是不是难受得紧呢？
　　“管好你的嘴，切莫让老夫人知道此事。”段景思淡淡说了句。
　　顾蓁想了想：“二爷方才有句话说得对，人只愿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正如装睡的人是如何也叫不醒的。三爷对您存了戒心，无怪乎您从不解释，原来便是解释也无用。”
　　段景思不置可否，似没听见一般，朝阳越来越盛，映照得桌边的一株兰花清雅可人。
　　顾蓁继续道：
　　“然而今日一时，倒让我多了个心眼儿。我过往以为，三夫人虽然骄纵跋扈，到底心思单纯，都是芸香在捣鬼，如今看来，她在三爷心中惯会装弱，今日更是掐准了时机，以死相逼。”
　　“她若真的爱慕三爷，到了宁死也不离开的地步，这些年又如何能忍得下三爷这些年的冷落？”
　　“可惜，如此简单的道理，当局者迷。”段景思放下书，伸手拔去兰花盆里的一株杂草。
　　顾蓁叹口气：“三爷不是入迷，纯粹是在和您怄气。”
　　段景思一记眼刀射过来，顾蓁只觉通身如堕冰窖，登时住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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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这两句分别出自李贺的《致酒行》，王勃《滕王阁序》。
　　点进来的小可爱们，求收藏哟，我会努力坚持日更的~


第26章 腊八
　　连着下了几场雪，落光叶子的梅树上白雪簇集，团团枝枝，令过往的路人都寒气四溢。可若是仔细瞧去，便能发现，其中有零星的黄蕊，还有淡淡的幽香，在冷风里暗暗地流散。
　　是白梅渐次地开了。
　　那日得了段景思鞭策，顾蓁一面苦心修改话本子，一面琢磨办法。
　　她先按照段景思说的，将《玉蝴蝶》作了大改，在前加了段《清平山堂词话》里的快嘴李翠莲重生的故事。写李翠莲本是从异世界穿越而来的，自请当了尼姑后，踏遍万水千山，经历无数奇事。
　　空闲时又在几个书局外面晃荡，盯着看是哪些人的话本子卖进了去。
　　熟面孔倒是有些，但还没等她去那些书会才人老师父身上打主意，便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频频光顾。
　　段景纯。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莫看松园众人对此人不管不顾，但在街面上，段景纯名气却大得很。顾蓁盯梢书局这几天，人人见了他，都是尊一句“段三爷”。
　　那书局的小二，见了他来，老远就从门里迎了出来，点头哈腰地邀了进去。其姿态之恭谦、面前之卑微，令才见了他冷若冰霜之面的顾蓁叹为观止。
　　直到她去勾栏听了一场，才知其中的妙处。
　　这出戏讲的是，一富家千金在在回乡祭祖的路途上，遭遇了劫匪，所幸为路过的小将军所救，二人最终缔结良缘。这故事本也常见，改成的南戏更是数不胜数，但这班主却出了新招，请了段景纯去。
　　故事演到小将军带人与众山匪厮杀时，戏台子上大布一盖，灯火灭了几盏，众人只见长布浪浪荡荡，看不清楚。正在此时，马蹄声、刀剑交接声、哭喊声、求饶声，一时大作，此起彼伏。
　　嘈杂乱声中，戏台上的小将军长剑猛挥，一阵厉喝，众人只听汩汩两声，似是匪贼的鲜血已四下乱溅。
　　声音十分真切，简直让人觉得这热乎乎的血喷在了自己身上。看戏人中，有些胆子小的，无不“变色离席，奋袖出臂，两股战战，几欲先走”[1]。
　　顾蓁听着戏，从身边人的击节赞叹中才知，这场乱军厮杀的戏里，所有的声音都是隐在幕后的段景纯发出来的。再一打听，竟然连戏剧的底本，也是段景纯自己从话本子里挑来改的。
　　可以说，段景纯挑中了哪个本子，加入他的口技，这本子大红的几率便增了三四分，不止戏剧大卖，纸本刊印的话本也会热销。是以，书局里的小二把他当祖宗似的供着。
　　顾蓁一边为段景纯的才华折服，一边也打起了小算盘——有这尊大佛在，请他帮忙给书局递个本子，那还不容易。
　　只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在众人的翘首期盼中，很快到了腊月，初八这天，松园里熬了腊八粥，香香甜甜的，顾蓁带着柳氏的口信儿，去石榴巷请段景纯夫妇回园子吃粥。
　　“段景思怎么说？”
　　“老夫人的话，二爷敢说什么？”
　　自那日争吵之后，顾蓁三天两头地往石榴巷跑，送了无数银钱、东西给王氏。王氏本来因芸香失踪怕得不得了，从上次服药得了段景纯怜悯后，胆子又大了起来。
　　她自然没忘了几月前在松园后巷顾蓁给她受的气，见顾蓁突然转了性儿，以为她在捣鼓什么事儿。
　　然而她到底是个势利浅薄之人，日子久了，见了钱财，顾蓁态度又恭顺，就以为是松园那几位因着段景纯，彻底服了软。今日腊八节，既然柳氏都请她去，她焉有退缩之理？
　　见段景纯还在犹豫：“夫君，既然母亲遣人来请，我们不去到底不像样子，我也好久没去母亲跟前请安了。”
　　顾蓁见王氏这几个月里愈加瘦了，此时神情与过往见的半分也不像，楚楚可怜得真似一朵风中娇弱的小白花，她心中直骂娘，头却点得如鸡啄米：
　　“三夫人说得有理儿。”
　　*
　　入夜时分，柳氏、段景思、段景纯夫妇皆来到饭厅。火盆里扔了橘子皮，暖烘烘、甜丝丝的，清香四溢。
　　李嬷嬷早摆了一桌子的菜。一锅热腾腾的羊骨头炖萝卜，四周摆着香炸酥肉、清蒸鲈鱼、一碟清水煮的豌豆尖儿，并玫瑰花馅儿的小花卷、椒盐金饼、清炒竹笋。
　　腊八节的主角自然是腊八粥了，熬得粘稠浓软，分装在青瓷小盅里。若要细数，却是数不出来的，略微辨得几样：
　　去了红皮的花生颗颗饱满，灰白色的薏米小小巧巧，赤小豆煮得又软又烂，更有那圆滚滚的桂圆，红彤彤的大枣，胖乎乎的芸豆，还有些七七八八的蜜饯果脯，浓浓的一盅，色香味俱全。
　　然而，众人尚未细瞧了菜色，就被一道娇憨的声音吸引了目光：“别滚！瞧着你啦！”
　　那方小几底下，一个人正趴着，拱来拱去的。这人应该怕冷，穿得夹棉袄，胖乎乎圆滚滚的，却卡在小几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段景纯哈哈大笑：“这胖球儿是谁，这是在玩儿胖狗钻洞？”说着拿眼去觑历来最讲规矩的段景思。
　　后者面色铁青，冷声道：“蓁哥儿，你钻那桌子底下作甚，还不快出来！”
　　“主子们息怒，方才我东西掉进这里边儿去了。莫慌莫慌，马上就找着了。”隔了桌布，声音瓮声瓮气的。
　　段景思嫌弃地看了一眼，再不去理会，自顾自往饭桌前坐了。他今日穿了一身藏蓝长衣，冷肃得不敢近人，而段景纯通身浅蓝，温雅得如清风明月。
　　柳氏瞧着蓁哥儿娇憨可爱的模样，脸上笑意还未消，又看了这一双儿子，今日终于坐了一桌，王氏也模样恭顺，她心情大好，不停往三人碗中添菜。到了王氏那里，目光略顿了顿，便低了下去。
　　王氏瞧在眼里，胆子更大了几分，不住打量特特装扮了一番的柳氏，口中却客气：“母亲别操心，我自己来。”
　　段景纯吃了几口，忽的想起桌上的炸酥肉，少了蘸料，而他所爱的，自来只有自己配得出来，便亲去厨房了。
　　段景纯一走，王氏便道：“母亲头上的金钗真是好看，可怜我嫁进段府三载，还没见过这样的钗呢。”
　　段景思脸色铁青，柳氏却按住他手，笑道：“这金钗本就是你们年轻孩儿戴的，我这年纪，本就不大适宜，既然你喜欢，那便送了你了。”
　　“母亲的珍珠耳环，是南海产的吗？不若也借我瞧一瞧。”
　　柳氏依言取耳环。
　　正在此时，段景纯回了来。“胖狗”蓁哥儿也终于从“洞里”钻了出来。
　　王氏将金钗与珍珠耳环握在手中，难为情地道：“夫君，方才母亲非要赏我这两件首饰，我……”
　　段景思冷哼一声。柳氏勉强笑道：“她新妇嫩-女的，是要打扮得贵气些才好。”
　　顾蓁这时候窜了出来，小手一扬，嘻嘻而笑：“东西找到了。”
　　她一身玉色袄袍，本是个好东西，此刻却皱皱巴巴，卷成一团，她头发也乱糟糟的，就连脸上都小花猫似的沾了灰尘。然而脸上的喜气欣乐，是藏不住的。
　　王氏本在得意得了宝物，偏这小奴离她最近，便随意看了一眼。然而，只是一眼，几乎吓得几乎魂不附体。那便是三年前她交给高嬷嬷的那枚玉佩，那时她身无长物，又为谢高嬷嬷助她成事，不得已送了这枚祖传的玉佩。如今竟在这小奴手中出现了。
　　她心中咯噔一声，不好，难道这人知道了什么？
　　段景思拧眉，嫌弃道：“捡个东西都能把脸弄脏，笨成这样，还不下去！”
　　柳氏看了却可爱得紧，笑道：“哪里就笨了，她还是小孩子，凶巴巴的作甚。”
　　顾蓁用袖子一抹脸，小脸更成了偷吃油水的花猫。
　　柳氏越发好笑：“这下不行了，快下去洗把脸，换身衣裳。”
　　王氏心乱如麻，再顾不得什么金钗、耳环。顾蓁一走，她也寻了个借口出来，院中黑魆魆的，只有些花影树影哗哗乱舞。她低声唤了几声，无人回应。
　　今夜无月，前日下的、积在屋檐上的雪也化得差不多了，顺着瓦片落了下来，在庭前积成了小水潭，滴滴答答的，平白添了些恐怖。
　　“琵琶乡的事儿，陈氏可是死了儿子的，午夜梦回，你就不怕那小小的孩儿前来索命吗？”忽的，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幽幽说道。
　　王氏脑中噼啪一声炸开，应激中失声道：“不是，她那孩儿原本就是无药可治的，芸香……芸香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那人长长“噢”了一声，接着显出身形，不是刚才那小奴又是谁？
　　王氏这才惊觉失言，中了圈套，抬眼去看，一身浅蓝衣服的段景纯还在屋内为柳氏布菜，只要他不知道，她就有所凭靠。
　　她狠下了心来：“方才不知你在胡言乱语说什么，把玉佩交出来。”
　　“好说好说。”顾蓁嘻嘻一笑，自顾自说她的，“二爷何等手腕，那事儿我们早已查了清楚，芸香是二爷科举场上仇人派来的，利用了三夫人您，此事不怪你。”
　　王氏略略放下了些心，又听她语气一转：“只不过……”顾蓁抖出一张纸来，上面密密记了一大片：
　　“老夫人日日补贴你家用，你却拿了钱去贴赌徒哥哥，还在三爷面前装弱扮娇，让他误会松园苛待了你。方才当着我们几个的面儿，都敢抢夺老夫人的金钗和耳环，以后还能得了？”
　　“今日你便把这条子签了，一条一条，清清楚楚的，以后我们也好有个凭证。”
　　王氏一看，这三年来她从松园讨走的钱竟达数千两：“我不签。”
　　“不签也好说。”顾蓁手握那枚玉佩，飞快地一闪。
　　“那我便告诉三爷，这枚玉佩的来历。你说事情怎的就这样巧，广福堂的孙掌柜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啊，这玉佩是一个姓高的嬷嬷当给她的，而这高嬷嬷以前可跟您关系好着呢，说不定也曾做下些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
　　“住口！”王氏终于慌了，生怕她说出多的来，咬破手指，“我按了手印，你即刻把玉佩交与我。”
　　“自然。”
　　王氏依言按了手印，顾蓁却将账单揣进怀里。阴恻恻道：“高嬷嬷说，那件事做成后，你允她一百两银子，说这些年了，还没给呢。”
　　“胡说！”王氏心头大乱，怒道，“没皮没脸的老虔婆，不过让她帮我买包迷药，就没由来的开黄腔。”
　　“买迷药做什么？请我入瓮吗？”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字，却在王氏心头炸响了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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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这四句出自林嗣环《口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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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露馅
　　阴影处一人徐徐朝她走了来，穿了一身藏蓝长衣，正是段景思之前的穿着，却竟是段景纯。屋里着浅蓝衣衫那人，犹自未动，烛火映照他的侧脸，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明白了一切，王梅脸色大变，白若鬼魅。
　　“看你模样，蓁哥儿刚才说的，你是全认了？琵琶乡与芸香勾结行刺段景思、欺压母亲骗取钱财，更兼，”他别过头去不忍看她。
　　“那年，你与高嬷嬷勾结，给我下迷药，只为攀上了我，好拿我松园的钱日日去填你哥哥王大赌债的窟窿？”
　　王氏吓软了腿，跌坐在地，失了神。听了这话，赶紧爬过来抱住段景纯的腿，凄声痛哭：“不是，夫君，我刚才喝了酒说浑了，不是的，刚才我说的都不是真的！”
　　段景纯见她瞬间变了脸色，已知过往种种，皆是伪装。他生性自由烂漫，为当年之事悔恨不已，又又与段景思置气，才与王梅处了这么久。
　　这些年，他虽不曾与王梅有夫妻之实，也从未在外拈花惹草，就是少年时的愿景——去拜会得书圣真传的京城才女宋兰沚，也绝了心思。
　　如今看来，真是委屈了自己。
　　他长长叹口气，也不生气，倒似卸下了一身疲惫一般，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如此也好。”
　　段景思安排李嬷嬷接了柳氏回去，也来到院子里。
　　王氏哭闹一阵，见段景纯竟薄凉如斯，知道事情已不可挽回，慢慢收了音：“你们段家都不是好东西！段景纯，我嫁给你这些年，你有将我当作一个妻子对待吗？”
　　她指甲上涂了艳红丹寇，一一从他们面上划过：“你们这群杀人凶手！芸香、敦哥儿，都是你们害死的！我那苦命的敦哥儿，都成了人形了，那么小的一团……”
　　她跌脚在地，衣衫不整、发髻散乱，一双丹凤眼含了盈盈之泪，语及到自己儿子，倒也真有几分可怜之相。顾蓁心道，无怪乎此人能以柔弱之态欺骗段景纯数年。
　　抬眼看，果然段景纯方才的冷漠神情已消失不见，眼神之中重又带了几分关切。
　　然而段景思却不为所动：
　　“你机关算尽，先利用景纯进入段家，后讨钱不成，利用芸香报复于我们，心思歹毒如此，当年那事发生时候，我们二人均不在府内，焉知道那事内情如何？是不是又是你的计谋？”
　　王氏脸色大变，继而桀桀怪笑：
　　“哈哈哈，好一个孝顺的儿子，然而，事情要不如你愿了，诚哥儿，我与景纯的孩子，你们段家的第一个男孩儿，就是被你那母亲，亲手药死了的！如今松园越发落魄，凶命诅咒，皆因她蠢笨无知，自作自受！”
　　顾蓁手中的茶盏猛然落地，啪的一声摔了个粉碎。
　　“住口！”段景思眸带冷意，森森寒气在夜里四下流转。
　　段景纯拧眉，眼里是深深的倦意。尽管这个人机关算尽、心思歹毒，到底也软语温存了他这些年，死了孩子、伤了身子也与他脱不开关系。
　　王氏哪里肯住口，殷红丹寇一指段景思：“还有你，嘴上满口的仁义道德，段家如此颓势，一败涂地，谁知是不是你们内下干了无数坏事，伤了阴德？”
　　王氏嘴角带血，欲要再骂，然而顾蓁将一团白巾子直塞进了她的口中。她目露恨意，呜呜咽咽不停，却再也说不出来话。
　　腊八夜里，院中冷风瑟瑟，寒气萧萧，园中的花草树木，不是黄了叶子便是光秃秃的唯剩个树干，唯有那棵大松树挺拔屹立。
　　“二哥”，段景纯揉揉太阳穴，疲倦地说，“当年之事，虽是她的算计，可为我们段家孕过一子，又掉了，这却是真的。她除了个赌徒哥哥，也无其他亲人，若是这样休出去，一定没有活路。”
　　段景思还是幼年时听过段景纯叫他“二哥”，经年日久，此时乍一听，心头微起些波澜，然而听他后面所言，又冷峻起来：
　　“这原本是你的家事，可这王氏心机深沉，屡屡做出妨害段家之事，‘养痈长疽，自生祸殃’[1]，此时不一鼓作气休出，日后必有灾祸。她设计谋害于我，理应移交官府，判个流刑足足是够了。”
　　听到此处，顾蓁拿眼睛偷觑了一眼王氏，果见她眼露惊恐，继而哀哀地望着段景纯，眼泪滚了出来。
　　段景纯嘴唇微动，似乎不喜。顾蓁明白，二爷三爷虽一母同胞，心性却大大不同，前者冷峻有余、柔情不足，后者看似玩世不恭，心底却最是柔软，沉溺感情过重。
　　在对王氏的处置之上，二人恐怕又要起冲突。
　　此时，李嬷嬷挑起帘子，丝丝烤橘皮的香味儿从屋中泄露出来，似乎也温暖了些人心，王氏脚步轻移，走得缓慢而端庄。
　　“母亲。”段景思、段景纯二人齐齐出声。
　　“老夫人怎不在房里休息着？”顾蓁扶她坐下。
　　柳氏神色悲戚，眉宇间却有一丝平日没有的决心：“景思，我知你是为我担忧，担心留她在吴江府，你又去了云岭，怕终有一天她将于我有害。可当年之事，终究是我……”
　　她脸色灰白，似乎有些说不下去，“就留她在石榴巷吧，请几个嬷嬷好生看着，她那哥哥，还了赌债远远地撵走，从此再与我们无关。”
　　段景思微微拧起眉。段景纯却心中大恸，跪在柳氏面前。
　　柳氏轻抚段景纯，慈爱地说：
　　“你们兄弟二人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焉能不知你们心思？”
　　“你们到底因为我与这王氏关系疏远，今日解决了此事，你们能兄弟和睦，是我这个人做母亲的心愿。景纯就搬回来住，好不好？景思一走，这园子里更没几个说话的人儿了。”
　　段景纯神色严肃，恭敬磕了个头：“过往皆是儿子不孝，日后定当好生侍候母亲。”
　　顾蓁看向段景思。他目光平静，既无半点为段景纯终识得王氏真面的喜色，也无三分因王氏仍侥幸留在石榴巷中的恼怒。
　　他似寂静处的湖泊，永远波澜不惊，却无人知晓，静水如何深流；也似巍峨的高山，从来无言无语，却饱含了无穷尽的雨露霜雪。
　　然而，她却深深担忧，为着柳氏的不安、段景纯的不忍，留下王氏。养痈长疽，自生祸殃。今日仁慈，终究会是隐患。
　　*
　　进了寒冬，天气一日冷过一日。腊月二十三开始，松园便洒扫除尘，准备过年。
　　除夕这天，李嬷嬷和顾蓁几个人，忙活了大半天：荷叶糯香鸡、豇豆藿香鱼、油炸小骨、海带芸豆炖猪蹄、黄豆烧鸭，另有黄瓜、青笋、豆苗等各色素菜，满满摆了一桌。
　　柳氏一年到头，也就今天晚上能见着两个儿子坐在一起，又瞧着这一大桌子喜庆的菜色，高兴地不得了。
　　大好的日子，又为了母亲高兴，两兄弟都没说什么不快的事儿，顾蓁又东说西说，讲写笑话，哄得柳氏笑声不断。
　　饭过中旬，顾蓁见时候差不多了，闪着热切的眸子，拿了柄扇子，走到段景纯身边去，恭恭敬敬地道：“三爷，请帮我签个名儿。”
　　段景思想呵斥。顾蓁却抢先对柳氏说：“老夫人，您前儿个不是问我那《风筝误》的故事是那儿来的吗？便是三爷的勾栏院子里出来的。”
　　柳氏吃了一惊。她知道三儿子在勾栏里做事，她丈夫与长子皆十分不喜，但她其实没有那么在意，有什么事情比得上儿子开心呢？
　　顾蓁又道：“如今都是什么世道了，明着说一套背里是一套的。没有商人，哪有这么多好吃的流到我黎朝来，没有优伶，哪里有恁多的欢声笑语。”
　　段景思张口欲言，顾蓁抢声：“便是二爷，前日与同僚出去，也看了出《窦娥冤》，还赏了戏班子好几两银子呢。”
　　段景思冷声道：“那怎一样，《窦娥冤》是有所讽喻。”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师傅们写出来的本子，戏子们唱出来的。”
　　段景思被露了底，面色沉沉地不说话。从顾蓁一动，他就知道她的心思，不过随了她去罢了。
　　段景纯少见哥哥吃瘪，促狭一笑：“好个口吃伶俐的哥儿，难怪我看母亲笑声都多了些。”唰唰在扇子上题了那曲《风筝误》的起头诗。
　　顾蓁挑挑眉毛，跑到柳氏面前撒娇：“老夫人您看，三爷的字儿和二爷写的真像，是不是都是您老人家教的。”
　　柳氏哈哈一笑，还真是她教的。不过后来两人越走越远，老二的越写越规矩、老三的越写越飘浮。
　　她回忆了一番二人少年时的事儿，尤其是段景思的糗事。
　　什么爬树摔了下来、哭得鼻脓口水；下河摸鱼被螃蟹夹了腿儿；五岁那年除夕，带弟弟去玩炮炸，结果把裤-裆炸了个洞……
　　说得段景思俊脸微红，轻咳一声，站起来道：“我吃好了，今夜……有约。”见那小奴还没皮没脸的嬉笑不已，拧眉道，“蓁哥儿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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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后汉书·冯衍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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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打架
　　是夜，吴江府街头张灯结彩、人山人海；天上则烟火不断，红的紫色绿的黄的，砰砰的在空中炸开。
　　地上的民众也举起手中的焰火，“夜放花千树，吹落星如雨。”[1]天上地下，浑然一景，堪堪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如此良辰美景，衬得段景思、顾蓁两人双双心情大好。
　　一家门口，两个小孩儿双手各执拿一把线香花火，互相追逐，咯咯咯咯的嘻笑之声，遍传长街。
　　不料，其中一个不慎跌了一跤，趴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另一旁的小子，不但不去扶他，反而将手里最长的一根花火，插在了地上小孩儿的裤带上。
　　看起来，就像一个粉雕玉琢的胖娃娃，屁-股上炸开了烟花。
　　恶作剧的娃娃蹲在一旁哈哈大笑：“屁-股开花咯、开花咯！”
　　一个粗衣布裙的三旬妇人跑出去，扯下烟花，对着看笑话的孩子屁-股上就是一巴掌，斥道：“你这个哥哥怎么当的？看你祖父待会儿不打你！”
　　顾蓁见了这副场景，想起晚饭时柳氏说的，小时候段景思曾把裤-裆炸了个洞，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还便去瞅段景思，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段景思将眼睛往别处一转，装作没看见似的：“快走吧，前面有卖糖葫芦的。”
　　顾蓁却笑得虚脱了，蹲在路边，拉住段景思袖子赖着不走了，眼带促狭望着男人：“我……我走不动了，二爷快说说，是你这样炸三爷？还是三爷这样炸了你？”
　　段景思脸上一黑：“还想不想吃糖葫芦了？”
　　“不吃不吃，二爷快说说嘛。”
　　“你不走，我就走了。”
　　顾蓁捂住肚子，招着手道：“别走，唉……二爷……”
　　段景思却健步如飞，逃也似的真的走了。
　　顾蓁笑歇了，揉揉肚子站起来。远处灯火璀璨，那人没入黑暗中，真的走了。
　　她心中有些隐隐的情愫开始萌芽。遇见他，何其有幸，纵然她身世凄楚，纵然她过往历经坎坷。如此花朝月夕、大好韶光，惟愿时光能停留一瞬。
　　然而，天从来不遂人愿。便在她思绪万千之际，身后一寒，一柄鞭子嗖的朝她甩来。
　　她猛的一跳，往路边草沟里跌去，就地打了个滚儿，鞭尾刚刚擦过她的肩膀。
　　好狠的人，这是要勾她脖子呢。
　　转身一看，一个一身火红的小女子手握长鞭，正满脸怒气：“好狗不挡道！”
　　这女子锦衣华服、模样娇蛮，一定不是普通人，放在平日，顾蓁自然会忍了。然而，她跟着段景思久了，也染了些他的气性，再不如以前会受屈忍辱。
　　更兼，这衣服是柳氏给她买的，特特说了，除夕穿了，出去玩儿的，这会儿全染了泥。
　　顾蓁站起来，银牙紧咬，心头腾的火气。
　　红衣女叉手：“怎么？还挡着呢？小狗儿快让开！”
　　“这路这么宽，专走这里，你眼瞎还是腿瘸？”
　　“你……你……你竟敢骂我？！”一鞭子又舞来。
　　顾蓁的力气比她大得多，捏住鞭尖，往前一送，红衣女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
　　“你……你竟敢拉我鞭子！”她趴在地上，目似喷火。
　　顾蓁哼了一声，蹲在她身边，往头上敲了一个暴栗：“你这小姑娘太过刁蛮，哥哥帮你爹妈教教你。”
　　“你……你这小狗儿，我要让梁哥哥打你！”
　　顾蓁哈哈大笑，又往她头上连敲三个暴栗：“现在谁趴着的，谁是小狗儿？快说！不说把你脑壳打烂！”
　　红衣女开先还梗着脖子，一连被敲了八-九下后，人就老实了，一边哭一边道：“我……我是。”
　　“方才虽是我挡了你的道，你可问也不问，就来打人，有这样的道理吗？”
　　“没有，我以后不弄鞭子了。”
　　顾蓁想去找段景思，也不与她多纠缠，见小姑娘认了错，也说了几句软话，站起来就走。
　　走到一处灯光暗淡的巷子，她脱了外袍，仔仔细细掸了泥，更倒了随身携带的水壶里的水，搓了几处污渍，直搓得半点脏污痕迹也看不出，这才穿上袍子，去寻段景思。岂料，刚走了几步，一股大力从背后而来，重又将她推得倒了地。
　　方才的红衣女手上蓄力，舞动鞭子。一个一脸横肉的大汉站在一旁，想来便是他动得手。
　　顾蓁额头上磕了个大包，然而她浑然不觉疼，只是心疼自己的一身衣服。巷子口有处积水，她刚好趴在泥水中，身上全是污泥，任如何掸搓也干净不了了。
　　方才她有心饶过这红衣女，岂料对方动手却没有半分留情。
　　红衣女笑嘻嘻道：“怎样，小狗儿，快给我汪汪叫两声，你的狗皮脏咯，你家主人不行啊，弄个这么破这么脏的皮儿给你。”
　　若在往日，如此敌强我弱，自保要紧，她断然不会正面硬扛，然而这人竟奚落她的衣服。谁对她不好，她不会忘，谁对她好，她更容不得别人践踏心意。
　　顾蓁先是紧紧抿着唇，继而无赖地一笑：“嗯嗯，你叫得好听得很。除夕夜，穿一身红出来咬人，也不牵绳儿，你主人倒放心。”
　　红衣女柳眉倒竖：“张虎，把她给我捆起来！”
　　大汉默了一瞬：“二小姐……”
　　红衣女一鞭子抽在他脚下：“快去。”
　　顾蓁双手双脚被缚，嘴也被塞住了，红衣女拉起她耳朵说：“你这狗儿，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一点都不乖，出了京城这么些天了，闷也闷死了，今天本姑娘来个当街打狗，也是活动活动筋骨。”
　　顾蓁身上瑟瑟缩缩，眼中盈盈含泪。红衣女哈哈一笑：“怎么？知道怕了？你绕着这街上爬一圈，一边爬一边汪汪叫，本姑娘就考虑给你减几鞭子。”
　　顾蓁狠狠点几下头。
　　红衣女拉下她口中破布，却听她说：“小猢狲，乖狗儿，你的狗皮脏啦！”
　　红衣女俯身一看，自己下摆竟被她蹭了一身泥。她气得发抖，将前来阻挠的张虎一推，摆了十足的架势，手上鞭子蓄满力：“我今天要打得你吐血咬舌，再也说不出这些浑话。”
　　天边适时炸开一朵烟花，呈六瓣花型，往四周绽开。红衣女面色有一丝焦急。烟花散后，黑暗处一人负手而出，身披墨蓝斗篷，面沉如水。
　　段景思冷冷瞧向红衣女：“姑娘叫我仆童什么？”灯火之下，他的面容严肃得像是判官。
　　红衣女梗着脖子道：“别……别以为来了帮手，我……我就怕你。”
　　然而，声音早萎了大半，自然是怕了段景思这冷酷表情了。她看了看天，咬牙道：“今天我有事，不和你们计较，你们等着。”
　　“小狗儿，还不撒丫子跑快些，回去还赶得上……”顾蓁精神大振，又要乘胜追击。
　　“别去理她。”段景思打断了她，“可有伤着？”灯火下，他神色关切，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甚至还要动手捏捏她胳膊。
　　顾蓁往后一缩，爬起来，拍拍屁-股：“没事儿，没事儿……”她往身上看了一眼，心中一酸，“唉，把衣服弄脏了。”
　　“那有什么关系，我们再买一件便是了。”
　　顾蓁垂首咬唇，瞧着衣衫之上的污泥发怔：“有关系，这是老夫人送我的新衣服，第一件，我很多年没穿过这样好的衣服了。”
　　她甚少有这样颓败心伤的时候，璀璨烟火之下，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段景思心头微微触动。又瞧见了她的额头，沉默不语，好半天才说：“我不该留你一个人在这儿。”
　　“二爷在说什么，这与你有何干，分明是那个姑娘刁蛮任性。”顾蓁快速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倒劝慰起了对方。
　　段景思去拉顾蓁的手。
　　“唉，二爷，我手脏。”却被攥得紧紧的，往前拖着走。
　　“把衣服扔了，带你去买件新的。”
　　“不，我要留下来。”她的眸中闪着晶莹的泪花，头却昂起，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段景思无奈，脱了自己外袍披在她身上。顾蓁嘴角动了动，没有说什么。
　　行了大半条街，到了一处“弘文书局”。这地方是她第一次来，连门也没能进去的地方。小二只站在高高的柜台上，斜乜了她一眼就撵了她走。
　　这次小二一见段景思，赶忙出来打了个千儿：“段二爷来啦，我们新到了……”
　　“我们随便看看，你去忙你的。”
　　顾蓁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小二笑僵在脸上。
　　段景思状若闲闲：“那边新到了一批话本子，你且去瞧瞧。”然而顾蓁往那边一走，他目光便忍不住要跟随过去。
　　顾蓁东看看、西瞧瞧，这些本子，有封皮做得花里胡哨的、也有素淡的，有名字也取得惊异夺人眼球，也有平平实实的。
　　然而，无论如何，还是得内容好看，或精彩曲折、或催人泪下。粗粗翻过几本，她便看腻了，果然如段景思之前所说，这些本子都有套路。
　　然而，看到其中一本书时，她脑中噼啪一声有如惊雷炸开，杏眼圆瞪：“这……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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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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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看戏
　　深蓝封皮上，《玉蝴蝶》三个字赫然在目。她抖抖索索地翻开：
　　“秋风凄切伤离，行客未归时。塞外草先衰，江南雁到迟。芙蓉凋嫩脸，杨柳堕新眉。摇落使人悲，断肠谁得知。”
　　当初这话本子少了一首起头诗，她不通诗词，这首温庭筠的词，是段景思亲自帮她找的。
　　是什么时候的事？他竟藏得这样好。顾蓁眼中涌起晶莹的泪珠，之前就因新衣服受了污脏、老夫人对她好的心意受了践踏，想哭，又憋了回去，此刻却是再也忍耐不住，站在书局门口，就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书局里，众人纷纷侧目。
　　段景思揣起两本《玉蝴蝶》，付了钱，赶紧把她牵了出去。
　　“你一个男子汉，站在书局门口哇哇大哭，成什么样子？”
　　顾蓁不管那么多，小脸哭成花猫，抽抽噎噎地说：“二爷，什么时候印的，怎么也不告诉我？”
　　段景思早看出来了顾蓁出书无门，这本子作为她的第一本书，虽不是很好，倒也不是差得看不下去。
　　为着南月楼的事儿，他决心帮她一把，找了人印了几本出来，放在这书局里，鼓励她继续写。谁料她当场就哭了起来。
　　“你这几天天天绕着段景纯，当我不知道吗？不就是想让他帮你给书局说个情儿。”
　　顾蓁眨巴眨巴泪眼：“是了是了，我今天在饭桌上打趣了您，也为这事儿，您千万不要生气。”
　　段景思在她瓜皮小帽儿上一拍：“你是我的人，倒去求他？！”
　　“你是我的人”几个字，激得顾蓁心里如小鹿乱撞。
　　你那样的人，如何肯为我破例给别人说情。她到底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然而这下她知道了，段景思是肯的。
　　二人站在书局对面的街上说话，顾蓁捧着两本书，简直想捧着珍宝，当下就想回家，关起门来仔仔细细看、逐寸逐寸地看。
　　段景思却按住她肩膀：“我们站在这里看看，是哪些人愿意翻这本书，如此才可对症下药。”
　　顾蓁眼睛一亮。看自己的书被人翻阅，大概就像自己的孩子牵出去给众人看一样吧。不过是小孩子到底有些可爱，无论如何都能得夸，写的话本子就不同了。
　　二人等了一阵子，人来人往，但那些个闺秀小娘子们都是寻熟识的才人先生的本子，半天了也没一个人影儿。只有一个拿烧饼的小子，似乎被烫了手，随手想抄起这本书包烧饼——所幸被店里的小二呵斥住了。
　　顾蓁正在懊丧间，只见书局里走进两个年轻公子。
　　一人着绀青色挑金缎袍。白皙光洁的脸上，缀着一双沁满温润的明眸，宛若晨露，唇边还总噙着淡淡的笑意。这人虽是通身的富贵高雅，却并不给人位高权重者天生的压抑感。
　　另一人年岁小些，约莫只十四五岁，却着了一身暗金水纹的墨袍，看上去成熟不少。稚嫩的脸上，浓眉微蹙，眼睛里含了些愁绪。
　　没由来的，看见这墨袍少年，顾蓁就想起了段景思的小时候，她虽未曾见过，也能料想，小小年纪要承担重责，应当便是这副模样。
　　那绀衣青年拿起一本《玉蝴蝶》，翻了翻，笑着对少年说:“以如此哀愁悲切之诗为名，倒是少见。”
　　如今话本取名大多直白，如《苗娘子遇仙记》，事情、人物都交待得清清楚楚了，甚少取这样一个文绉绉的名字的。
　　墨衣少年抿了抿唇，也拿起来，不甚在意地翻了翻，然而越看眉头锁得越深，好半天才喃喃道：“一个女子若是失了庇护，经历当真是如此坎坷吗？”
　　绀衣青年翻到最后，有些勉强地笑了笑：“各人有各人的命数，这姑娘最后还是得了个不错的结局。”
　　墨衣少年手指轻抚过书皮，不再言语，一副愀然不乐的模样。
　　顾蓁听不见二人在说什么，只见他们把这两本书翻开翻去的，也不知买是不买。她伸长了脖子，焦急得像冬天里的柏树枝，一点就着。又想着段景思在旁边，不喜她这副急急忙忙的模样，便道：
　　“不对呀，怎么是两个年轻公子在看，我明明是写给不出门的绣楼小姐看的。”
　　抬眼看段景思，他默默盯着书局里的两个人，一副高远莫测的样子，心思似乎早已飘到了万里之外。
　　不等顾蓁多想，段景思在她肩头轻轻一拍：“快走。”
　　“我还想再看看他俩买不买呢。”顾蓁眨巴着杏眼说。
　　段景思深深看她一眼，她立时便懂了，若非正事儿，他不会对她使着这样的眼神。
　　远离了那书局，段景思才道：“这两个人我们在云岭书院或许还要遇到，你要记住，少和他们来往。”
　　顾蓁见他说得严肃，默默应了。
　　本来好好的一个晚上，段景思难得收起那副冷冰冰的面具，见了这两个人，都戴上了，还重重加了一层冰。
　　顾蓁有些怏怏的。
　　便在此时，天上噼啪一声炸开烟火，姹紫嫣红，璀璨夺目。一家勾栏的小厮拎着铜锣，敲得叮叮当当。
　　“今夜梨雪院上新戏《林中打虎》，神秘惊喜，欢迎大家莅临！”
　　实则，根本不用他敲，院门一开，一群人疯也似的往里拥，似乎早知道什么似的，几乎把门槛踩破了。
　　顾蓁最喜欢热闹，见此情景，灵机一动，扬了扬手里的钱袋子，朝着段景思嘻嘻一笑：“二爷帮我递话本，我请二爷看打虎。”
　　她知段景思不喜这么多人，在他出言拒绝之前，扭着他胳膊就往里扯。
　　“走嘛，走嘛，您就当是我投桃报李，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一副破皮无赖的模样。
　　“放手，”段景思蹙着眉，有些嫌弃地道，“大庭广众，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我自己走。”
　　院子里，好戏刚刚开始。
　　一个小娘子，背着个小竹篓子，在林中采药。各种声音传来：小溪流水潺潺、各种鸟鸣啾啾，还有呼呼风声，又轻又柔，当真像是扑在了众人脸上。
　　不多时，气氛紧张了起来，一只乌鸦呱地叫了几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小娘子转身一看，吓得花容失色，一只吊睛白额虎，正一眼不转地盯着她。
　　小娘子连步后退，终究跑不过老虎。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竹箭嗖地射来，穿过小娘子腰侧，正中白额虎的左眼。
　　一个粗衣麻布的汉子赶了来，与老虎流血入注的老虎厮打在一起。一时之间，猎人的喘气声、小娘子的惊呼、老虎的咻咻惨叫，林中鸟儿受惊的群起扑棱之声，乱作一团。
　　若是细加分辨，甚至还有轻微的老虎血流的汩汩声。
　　众人皆是惊了，宛如亲眼见了一场打虎好戏。
　　戏毕，帘子一挑，一个白布衣袍的年轻男子缓步而出，与扮作猎人与小娘子的两人，一起躬身朝着众观众行礼。
　　白衣人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1]，风采比两个出场的人更甚些，面向哪个方向，哪边便掀起欢呼的声浪：甚好！甚好！
　　更有无数鲜花香囊纷纷抛往台上。
　　顾蓁也极为兴奋，跳着脚大叫：好好好！再来一场！
　　她在身上四处一摸，也想丢些东西来表达自己的欣喜，可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有，恨恨一跺脚，后悔方才不曾买些鲜花鲜果。
　　略一转身，却见脚边有一枝山茶花，玫红色重瓣花苞，开得层层叠叠。她心中一喜，弯腰便要去捡。一双大手却比她更快。
　　段景思拾捡那朵山茶，脸上神色不动，也不理身边声浪如潮，只默默看着。
　　顾蓁急了，拉住他胳膊一阵摇晃，紧紧盯着台上谢幕的众人，对身边人道：“快点，二爷快抛上去，不然三爷该退场啦。您往那边抛，抛到三爷脚下，他才看得见我们。”
　　久未见回声，顾蓁转过去一瞥，却再也转不开眼。天上纷纷扬扬，下起了细雪，风也冷得更紧了，只这人潮如火，体察不到罢了。
　　段景思一身蓝衣，神情莫辩地瞧着台上的那人，明艳的山茶花执拿在他修长的指间，细雪飘落些在他肩头，更显得他公子如玉、清雅无双。
　　然而，不过一刻，段景思忽的手上使力，猛的一下捏碎了山茶花，接着松手，一地碎花瓣落在泥泞里。
　　他往无人处走去，“以后不准再来看了。”声音如霰雪扑面，比此刻真正的雪还要冷。
　　顾蓁瞧见他脚下踏过花瓣，甚是不喜，有些茫然，然而回头一望，台上的段景纯好似也正往这边看来。顷刻间，又懂了些。
　　雪越下越大，台上戏人退了场后，街上的人也渐渐散了，带着意犹未尽的神色各自回了家。段景思、顾蓁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岑静无人的大街上。
　　顾蓁一路小跑，也撵不上健步如飞的段景思。
　　过了好久，段景思似乎才慢下脚步。顾蓁捂住怀里的《玉蝴蝶》，累得气喘吁吁。
　　“二爷。”顾蓁似乎怕惊得屋檐上的积雪融化了，声音又轻又柔，“您费心帮我出话本，为何却不愿去看三爷的口技呢，难道他姓段就不能去混迹市井吗？做什么，真的有高低贵贱之分吗？”
　　段景思脚步微微顿了顿，然而不过一瞬，又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去。一路沉默，空气里越来越冷。他没有回答。
　　顾蓁心中还有一句：难道在您心中，人也有高低贵贱吗？她动了动嘴唇，没有说出口。就这样，挺好的，万万不能有什么奢望。她默默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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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红楼梦》。
　　本来蓁儿对二爷已经起了“歹意”，又让二爷自己作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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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秘密
　　除夕那夜大雪之后，连着十几日都是晴天，催得松园里的紫叶李早早开了花，树树粉白，落花似雪，煞是好看。
　　然而，对有的人，好看无用。正在院子里翻晒衣物的顾蓁，用巾子紧紧捂住了鼻子，还是大大打了个喷嚏。
　　“啊切！”
　　星星点点的口水，就这样喷在了段景思的衣服上。
　　顾蓁心中一惊，轻轻咬住了唇。除夕过后，虽则段景纯从石榴巷里搬回了松园，段景思倒越来越端着了，成日跟个冰块儿似的，甚至比之前都冷肃了不少。
　　那夜她虽感念他印了《玉蝴蝶》，却也因段景纯的事情明白了些事情。在奴仆的本分上，更不敢马虎大意。
　　偏偏段景思近来好似特别爱折腾她。洗脸水说烫了，喝茶时又嫌冷了，今日说菜色淡了，明日又说咸了。有一天，还非要她去摘树上的核桃，要知道，那核桃树生得又直又高，一眼都望不到树梢。
　　也不知是不是因那夜他们回去时，问的那句话惹恼了他。
　　她似乎觉得，段景思、段景纯这两兄弟只要在一起，就处处着了别扭。只要熬到去了云岭书院，段景思才能恢复正常。
　　生怕他知道了又不高兴，顾蓁八爪鱼般扑上去，抱住竹竿上的衣服，眼珠滴溜溜四下一看。
　　松园里景致已开始回绿，一片生机勃勃，阳光透过紫叶李枝花叶间细碎地撒下来，映照得地下阴影斑驳——幸好只有她一人。
　　衣服上，水渍也不是很多。她心中暗暗舒了口气，若无其事地掸了掸，重把衣服整齐挂在竹竿上。岂料，一声冷漠而熟悉的声音，恰在此时传来：“又闯了祸？”
　　顾蓁受惊，脚下一滑，衣服“撕拉”一声划破了。
　　明明没闯的，这下是真闯了。
　　她抖抖索索、一脸苦笑着转过身来，便见不是段景思，竟是段景纯，正拿着把折扇，晃来晃去的，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衣服撕烂了，扣你两个月月钱。”声音又清又冷，令人不寒而栗，不是段景思的又是谁的？然竟是从段景纯口中发出来的。
　　顾蓁一时惊呆了，继而喃喃道：“别扣……我补上行吗。”
　　段景纯撑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抖开扇子扇风。那上面也不是什么寻常所见的山水花鸟图，只写了首诗，笔走龙蛇，飘逸出尘，字迹又不太常见。
　　顾蓁才缓过神来，气恼道：“三爷技术超群，一代大家，外面追捧的戏迷多到哪里去了，什么玩乐没有，干什么寻我开心！”
　　段景纯笑嘻嘻的，一脸坏意：
　　“除了口戏，我这人什么玩乐也不想，就是想——看我这端方持正的哥哥段景思出丑。他越丑，我越高兴。——若是真人不行，便是他的衣服、他的小奴出出丑也是好的。”
　　顾蓁捧着衣服，心疼极了。即便不是为段景思的责罚，也恨这些从小吃穿不愁的公子哥儿这般作践东西、戏弄人心。她扁了扁嘴，有些气恼道：
　　“二爷三爷两个真是的，两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说清楚。我那夜不过帮你说了句话，就受了二爷刁难，如今倒好，又因二爷受三爷捉弄！”
　　段景纯虽知这个蓁哥儿聪明伶俐，在松园甚是吃得开，也没料到她这样大胆，用扇柄敲她头：“你这个小奴，老夫人真是把你宠坏了，敢这么和主子说话。”
　　顾蓁头上一痛，心头的震动却更加明显。住在一起久了不觉得，段景纯是才搬回来的才瞧得明显。
　　是啊，怎么就敢这样在松园里说话了？老夫人宠她倒了罢了，若是日日在段景思面前也是这般说话的？岂不是？
　　段景纯却不管她在想什么，背靠着一株紫叶李的树干，百无聊赖般用脚踢着地上的青草：“你还帮我说了话，说了什么话？”
　　他闲闲抖开扇子，有些骚气地在大冬天的扇起了风，补了一句：
　　“若是不说，我便把你撕烂衣服的事儿添油加醋地说出去，我这一说，不说两个月工钱，一个月怎么也得给你扣下来。”
　　“别！”顾蓁急了。对她来说，现在没有比银子更重要的东西了。表姑还在桂花巷里受孙庆周的磋磨呢。当下把那夜梨雪院台下的事情，一一道了。
　　段景纯听了，轻哧了一声，懒懒道：“我当是什么，管他如何。若在往年，他非得把我抓下来不成，那日只捏碎了一朵花，看来倒是对我越来越宽容了。”
　　顾蓁没想到，世上还有比她更懂得知足常乐的人，心里默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段景纯挑挑眉毛，忽而想起什么似的，促狭道：“方才我害你撕烂了衣服，是我的不是，那便也告诉你一件事儿，算是将功补过了。”
　　春风和煦，吹下紫叶李落花似飘雪。段景纯白色发带翻飞，额前垂下几缕青丝，风流俊逸得惊人。可他附在顾蓁耳边说的，却是件与他通身气质完全不符的小事儿。
　　“真的？二爷那样的人，怎会有这等癖好？”顾蓁皱眉奇道，连捏在手里的衣服都松了。
　　“我堂堂段景纯，勾栏一角，吴江府一大家，岂会骗你。”段景纯正色，简直在许什么严肃的承诺，“若日后在云岭书院，他心情不好，你可试试这个法子。”一摇扇子，晃悠悠地走了。
　　*
　　时光匆匆，正月一过，天气略略回暖了些，段景思、顾蓁二人便要启程去往云岭书院了。
　　松园大门外，柳氏自然哭成泪人一般，从“如今天气尚冷不能脱了冬衣”到“云岭山上有河别下河摸鱼”，春夏秋冬的吃穿住行，特特嘱咐了百十来种。直说得段景思皱起了眉，才住了嘴。
　　顾蓁照例又是一阵赌咒发誓的保证，临到最后还是上回那句：
　　“老夫人放心，你且数数二爷的头发有多少根，回来少了一根，您老拿我涮了锅子。”
　　柳氏这才揩了眼泪，略微放下了些心。
　　顾蓁却老是望着门口，段景思冷声道：“还不快上来，难道要我帮你赶车？”
　　顾蓁惹不起这尊冷佛，一溜烟儿跑去驾着马车走了。
　　时间还早，吴江府还没热闹起来，也有卖早点的铺子开了门，酸豆角肉沫的大包子，香味飘了老远。
　　越往前走，人声渐远，僻静越生，顾蓁口中叽叽咕咕道：“别了，我的大包子、猪头肉、酱肘子、红烧肉、糖醋小排、辣子鸡……等蓁哥儿一年后再回来吃你们。”
　　段景思看她摇头晃脑的，不知在作甚，又想起方才出门时，她神色异常，审问道：“方才你频频张望，是在等谁？”
　　“哪……哪有等谁？”顾蓁结结巴巴地说，“我不过是想着，今年再也吃不上李嬷嬷做的蜜饯梅子了。”
　　段景思摸摸鼓囊囊的包袱，正在思忖要不要拿给她。然而下一刻，有人“哇啦”一声惊叫叫出了声，饶是沉稳如他，也吓了一跳。
　　顾蓁挑帘进来，脸上带笑，小手一指：“二爷快看，是三爷，他来送你啦。”段景思还不及回答，顾蓁又蹦又跳，摇着手臂大声喊，“三爷，快，我们在这儿。”
　　岔路口，段景纯一身白衣，骑在马上，展颜一笑，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真真是风流俊雅、翩翩公子。
　　段景思淡淡看了一眼，仍面无表情，顾蓁却急了，将他一推搡：“二爷，三爷来送我们啊，你快去和他说话。”
　　“我是兄长，出远门，他来送不送理所应当？这边激动作甚？”段景思翻着手里的书，端坐如金钟。
　　顾蓁一跺脚：“哎呀，你……”后半句生生咽了下去，“你不去，那给我交代几句，我好给他说。”
　　“那你便和他说，我要说什么，他都知道了。”
　　顾蓁眉头一皱，自己往段景纯那边一溜烟儿跑去了。
　　段景纯冲她眨眨眼：“昨日你留信说，他与我有话要说，怎么我等了半天也没见着人？”
　　“这个……是有事情，不过二爷说，你都知道了。”
　　段景纯哈哈一笑：“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死要面子活受罪。小蓁哥儿，你偷偷送信给我，让我来送行的事儿，被他瞧出来啦。”
　　顾蓁挠挠头，粲然一笑：“二爷真是……”
　　“可是难为你了，快去吧，”段景纯笑道，“他端正太甚，近似古板，无趣得很，有了你，才好玩儿呢。还有……”他一勾唇角，“他若是倒了什么霉、出了什么丑，你一定一定要写信告诉我。”
　　顾蓁：“……”
　　太阳破出云层，万道金光撒下，顾蓁一扬鞭子，“驾”，马车辚辚行去。
　　马车里的段景思把手里的书翻来覆去，却是一个字也没看下去。眼神飘忽，前方赶车的蓁哥儿身躯小小，竟将她看成了年幼时的景纯。
　　他到底忍不住，撩起帘子看了一眼，段景纯唇角带笑，正朝着这边缓缓挥手。
　　他想起除夕那夜顾蓁的话，心头默念：“难道他姓段就不能去混迹市井吗？做什么，真的有高低贵贱之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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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故人
　　书院设在云岭之上，距离府城本不算太远，然而冬季天寒，山路崎岖又结冰，二人绕路而行，费了许多功夫。
　　辞别段景纯后，二人行到了一个小乡，这里距云岭书院已是不远，抓紧赶路，连夜上山还能赶上去吃晚饭。
　　岂料，正逢上这小乡赶集，卖各色东西的、赶集的挤作一团，把小小的街道拥得是水泄不通。
　　他们的马车又不华丽，一看就不像权贵之人，路人也不避退，懒洋洋地卖着货、逛着路。顾蓁驾车技术不行，累得满头大汗，也动不得半分。段景思又亲自上手，花了一番功夫，才挤过小街。
　　此时快到中午，天黑之前也赶不及上山了，段景思便彻底放弃，寻了一家客栈住下，等着明天才去了。
　　顾蓁拴了马进来的时候，便见段景思正站在柜台前与店家说着话。他自来严肃，衣衫不是深蓝便是墨色，甚少穿浅色，此时却穿了一件白色布衣。
　　身在乡野，一路赶车，头发也不复往日一丝不乱，嘴角也噙了一丝笑，松散了他的冷峻，颇有些风流气息。
　　秋日暖阳穿过窗户，独独洒在他的身上、面上，店家那边却是暗的，一明一暗、一高一低，映得他光风霁月，宛如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顾蓁猛眼一看，惊了一惊，忽的脸红了起来。
　　天老爷，二爷竟如此俊美？
　　所幸他还不曾注意到她，顾蓁赶忙跑出去，迎着冷风大大吸了一口气。
　　我这是在干什么？做什么白日梦呢？她在心中敲打自己。
　　莫说现在他是主她是仆，就算她是女儿身，他们两人也是天上地下、云泥之别。凭他的实力，高中指日可待，而她呢？不过想赚点银钱，过些小日子罢了。
　　像那日荆竹巷的那个妇人所说，等他高中之日，多少达官贵人榜下捉婿，那个时候她的银钱也攒得差不多了，该是离开之时了吧。
　　认清局势，整理了心情，重新进去时，她已重新成了那副小机灵鬼的模样。
　　段景思已坐下，桌上两碗清汤素丝面，碗里铺着细如银丝的面条，几颗碧绿葱花点缀，香气扑鼻的汤上还浮着一层油花。
　　“好香！”顾蓁拍拍袖子上的土，便要坐下。
　　段景思瞪眼：“洗手了吗？”却递过去一根热巾子。
　　顾蓁不好意思缩了手，用巾子仔细擦了手，呲溜呲溜吸起面条来。
　　段景思嘴角噙笑，爱怜般看着她：“慢点。”
　　顾蓁促狭一笑，眼睛弯如新月：“二爷请我吃面，是不是要谢我什么？”
　　段景思当没听见一样，也不回答，默默吃面。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执起筷子，一举一动，简约云澹。明明只是乡村茅店的竹筷粗碗，愣是被他吃出了魏晋风流之姿。
　　顾蓁放下碗，擦了擦油嘴：“我……去看看马儿。”
　　马儿可没有她那些怀春心思，吃草吃得正香。冬日阳光照得它浑身暖洋洋的，尾巴甩来甩去，好不惬意。
　　然而有人就不同了。
　　旅店外面的墙根处，坐了一男一女两个老人。
　　他们瑟缩挤在一团，衣衫褴褛，破旧棉袄上破了个洞，翻出些乌黑的棉絮。脸上沟壑纵横，神情里满是凄苦，一看便是逃难的。却似乎害怕店家赶他们走，也不敢发出声音来。
　　今岁北地寒灾，冻死不少人，有些人便逃到南方温暖处投靠亲戚。这两个人应当便是如此。
　　顾蓁想起那年冬天，漫天飞雪，似乎比今日还要冷些，父亲将刻刀交给她，嘱咐她一定要活下去，会有人来找她。
　　小小的姑娘握着刻刀，守着冰冷尸身，熬过漫漫长夜，直到表姑寻来。那时的她，岂知有今日的暖衣饱腹？夜色再浓，也有光亮；长夜再久，也有天明的时刻。
　　她蹲下身子，从怀里掏出块绿豆糕递给他们：“两位老人家，吃块糕点。”又掏出几两碎银子。
　　两位老人双手合十，给她拜了拜，将黑乎乎的一块，似乎是什么肉干，放进怀里，便要接过。
　　便在此时，林中传来马蹄得得之声，一道鞭影晃过顾蓁几人眼前，同时脆生生的一声娇喝：“不准吃！”
　　顾蓁堪堪闪过，转身一看。枣红大马之上，一个娇俏的少女勒住马绳，柳眉倒竖，满脸怒气。
　　“又是你！”双方几乎是同时冲口而出。
　　“好哇，小狗儿，阳间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又是除夕那夜的红衣女。
　　顾蓁笑道：“上次哥哥教你的还没记住？今儿个想再学一回？”
　　“学你娘的！”红衣女一吹口哨，七八个护卫纵马从林中奔出，个个身材健硕、腰挂长刀，一看便是好手。
　　红衣女脸上带笑：“怎么？怕了？”话音未落又是一鞭子。
　　好汉不吃眼前亏，是顾蓁的人生准则，然而她想，今日不知为何又惹了这人，前仇旧恨怕是累在了一起，不如让她出出恶气，将此事了了。
　　这等富贵人家的女儿，不过是骄纵得紧，并非什么穷凶极恶之人，不如吃点小亏，以防大祸。
　　当下收起嘲弄表情，换了一副可怜兮兮、惊慌失措的模样，紧闭双眼，也不准备躲过她这一鞭。
　　然而鞭子临空呼啸几声，却没落到她身上。
　　“这位姑娘。”段景思紧紧拉着马鞭，淡淡地说，“万事万物都有个理，上次之事便也罢了，这次我的小奴又怎么着你了？”
　　顾蓁委屈巴巴地道：“无事无事，都是误会，我向这位漂亮姑娘道歉就好了。”
　　“谁要你道歉！”红衣女大叫一声，马鞭一指那老妪：“我给这老太婆吃肉干她不要，偏要吃这小奴的绿豆糕，难道我堂堂……”她顿了一顿，“我还比不上这个小奴才吗？”
　　说着她将手里握着的一个牛皮纸包掷出，恰击在老妪身上，几个白乎乎、松软软、热腾腾的包子滚了出来，落在了泥堆里。
　　老妪见竟因她起了场争执，早吓得慌了，缩在墙角里不敢说话，塌下去的嘴巴一动一动的。
　　段景思略一思索便明了。红衣女给了老妪肉干，老妪年纪大嚼不动，红衣女便去附近买包子，岂料中间让毫不知情的顾蓁遇上了。红衣女回来，正好见着。
　　他微蹙着眉：“姑娘路见老妪，心生慈悲，与我小奴一样是善良纯心之人。可是……”
　　他话锋一转：“老妪吃的谁的有那么重要么？难道姑娘给老妪食物，并非为解救她的危机，而是夸耀彰显自己？”
　　红衣女涨红了脸，怒目圆瞪：“我呸！一个二个的都是什么东西，我早不想和你们这些贱民为伍，不过是因着姐姐的说辞，才对你们好上几分，哪知道还不识抬举！”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护卫，皆是凶神恶煞的，见她一挥手，都围了上来。
　　顾蓁心里砰砰直跳，然见得段景思仍背脊挺直，如一柄利剑，绵软的双腿也好似有了些力量。
　　红衣女拍拍手：“今天你们落在我手里，不脱层皮是走不掉的。除非……”她嘻嘻一笑。
　　“你，”她指向顾蓁，“跪在地上让我骑一骑。”又指向老妪，“你，把地上的包子捡起来吃了！”
　　老妪见了众多的彪形大汉，早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捡了包子吃了。她年纪本就大了，动作不利索，却害怕红衣少女责难，被咽得连连翻白眼。
　　红衣女唇边挂着一丝嘲弄，满意地点点头，接着看着顾蓁：“小狗儿，快点！”
　　顾蓁见老妪受辱，心头神色翻涌，紧紧抿住了唇，半天没有动作。一个护卫十分乖觉，唰的抽出一柄刀，在她眼前银晃晃地闪着光。
　　顾蓁打量眼前局势，咬了咬后槽牙，接着迅速变了脸，咧起嘴，尴尬地笑了几声：“好说，好说，不就是学个狗儿嘛，狗洞我不知钻过多少回，那有什么。”说着双腿一曲，便下跪。
　　然而，不管她如何使力，双腿倒是弯了，人却悬在了空中。一阵如松似柏的熟悉味道萦绕在身边——有人稳稳提住了她的衣领子。
　　段景思目光锐利如剑，冷冷道：“站直些！”又向着红衣女道：“此处在云岭书院脚下，阁下是谁？敢在此地行此等侮人之事，就不怕宋太师知道？”
　　红衣女脸上闪过短暂迟疑，忽的一扬手：“撵了你们，他就知道不了。”
　　段景思唰的一声抽出佩剑，护住顾蓁往后退去。他本精于箭术，然强弓不便携带，便带了柄祖父早年的佩剑。
　　红衣女脸上闪过一丝惊异，接着冷笑道：“没料到你还会两招。”她一招手，身后执剑的众护卫逐渐形成合围之势，便要一拥而上。
　　顾蓁心头大急。二爷逞什么能，不就是跪一跪，爬一爬嘛，那有什么，狗儿模样多乖。
　　若是今日不让这娇蛮姑娘撒了气，段景思有功名在身，刑不上大夫，不会有多坏下场，她和这老妪却几乎会将小命儿交待了。
　　“住手！”一声清冷的声音传来，虽则音量不大，却含了些威严，莫名使人想要依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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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兰沚
　　密林里，转出一顶小轿，纤长柔荑拂开帘子，一名年轻的女子步下轿来。
　　她着一身秋香色锦缎长裙，乌黑的发挽随云髻，纤腰上悬着兰香坠。头上一支淡粉色樱花步摇随着莲步缓移，轻轻颤动，却丝毫不闻响动。
　　通身清逸高华，宛如初春天气初绽枝头的白玉兰。便是只安安静静开在深林之中，也有人前方百计去寻，
　　顾蓁见了如此人物，只想起前日在书上看的几句诗来：“绰约新妆玉有辉，素娥千队雪成围。影落空阶初月冷,香生别院晚风微。”[1]
　　众护卫见了她来，也从红衣女那边撤退，齐齐聚在她身侧。
　　来人淡淡看了红衣女一眼，眼神甚是温和，便如春日娇花轻坠湖面，惊起的，只有一圈圈的微澜。
　　然而，这一眼却十分奏效，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红衣少女登时泄了气，变得低眉顺眼的，垂着头低低叫了一声：“姐姐。”
　　她并不理会，朝着段景思、顾蓁二人微福了福：“舍妹自小娇蛮无状，若有得罪处，兰沚在这里替她赔罪了。”
　　兰沚，宋兰沚，顾蓁眼睛一亮。
　　在松园时，她早已做了功课。宋太师膝下有一子一女，其子又生一子两女。
　　二女宋兰沚高贵大方，进退得宜，从小养在祖父祖母身边，是金陵城中有名的大家闺秀。三女宋玉宁却被其母骄纵娇蛮坏了，遛狗打马、打架炸山，无所不为，人送外号女霸王。
　　若后来的是姐姐宋兰沚，之前的红衣少女便是宋玉宁了？
　　这里上了山便是云岭书院，宋太师一行人早在此处建屋造舍，住了几月，在此地遇上宋氏姐妹，也不足为奇。
　　顾蓁有些兴奋地朝段景思看去，却见他面色和煦，如清风明月，似乎一副早已了然在胸的模样。她心中暗暗有些失落，大约他早已知道了。
　　撇眼又见得红衣少女宋玉宁，她虽然垂着头，一副恭顺的样子，可那握着鞭子的手，紧得发狠，似乎要将之捏碎了似的。
　　顾蓁缩了缩脖子，脚步不自觉往段景思背后移了去，心中嘀咕：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惹上这么大个灾星。
　　段景思虽也知道了这两人身份，却丝毫没有畏惧，反而十分坦然地道：“兰沚姑娘说得是，这位红衣小姑娘性子是得好好磨练一番才行。”
　　顾蓁杏眼瞪得溜圆。这……这说的是什么话？人家自己姐姐说妹妹倒也罢了，你不顺势敷衍两句，打个哈哈解了围，还敢说这些？
　　宋兰沚略怔了一怔，似是也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朝着宋玉宁沉声道：“还不过来道歉？”
　　宋玉宁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说：“道……道什么歉？明明是……”
　　“梁皖昨日也上了云岭书院。”宋兰沚在她耳畔轻声地道。
　　“真的！”宋玉宁霎时变了脸色，欢喜得无以复加，继而咬着唇扭捏了一番，冷着脸往段顾二人身下福了一福：“对不起，我不该折辱二位，实在是我恣意妄为、刁蛮任性。”
　　顾蓁讪讪笑了：“哪里哪里，宋三小姐快起来快起来！”
　　岂料，段景思也不知怎么回事儿，还得寸进尺了，指着墙角的老妪，冷冷说：“还有她。”
　　宋玉宁面色风云变幻，拳头紧攥，段景思也丝毫不惧，面沉如水。二人对峙半天，还是宋玉宁败下阵来，去给老妪道了歉，又留了许多银子。段景思这才作了罢。
　　宋兰沚又说了些道歉的话，又说原本应当接他们上云岭书院的，可惜另有要事，只得请他们在此地委屈一晚，明早再上山。
　　段景思、顾蓁二人目送一行人离开，又安置了方才的老妪，各自却都有些担忧。顾蓁想，云岭书院上有这样一尊佛，他们主子间倒也罢了，她这个做下人的定定不好过。又见段景思也眉头深锁，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
　　天色已渐暗，山里的夜，总比城里更黑更静。
　　白日，顾蓁没注意，到快就寝时才发现，段景思竟然只订了一间房。她心事重重的，也没有多想，收拾起自己的包袱，便要去楼下的下等房睡。
　　段景思见状，淡淡道：“不用，方才我已吩咐小二送小榻上来，你便搭下，在这里睡。”客栈的下房他白日去看过一眼，是大通铺，又破又小，挤了一群人，还乱糟糟臭烘烘的。
　　但他嘴上却说：“云岭书院屋子紧俏，你得睡在我的外间，今日正好试试。晚上我想洗澡，你去吩咐小二烧点热水。”
　　顾蓁心中咯噔一声，石子掉进静湖，激得水花四溅。
　　虽说在松园里二人也是朝夕不离，但那时他怀疑她图谋不轨，又有着珲哥儿那档子事，他从不准她近身，尤其是在洗澡、换衣等隐秘的事情上。
　　便是误会解除，有了些贴身接触，除了她怕鬼那天，也从未睡在一间房过，更没有伺候过洗澡。
　　但她如何能推辞呢？他说的不合情合理吗？
　　晚上，顾蓁处置好洗澡的物什，蹑手蹑脚的便要离开。
　　“走什么？还有事儿没办呢。”这句话说得平淡，半点波澜不起，听在顾蓁耳里却有如炮仗炸了开。
　　段景思已然在解衣襟了。
　　顾蓁浑身一僵，将将转过身来，一件衣服从天上落下，将她兜了个准儿。衣物上还有着淡淡的体温，以及一股子松柏的冷香。
　　“过来。”
　　顾蓁便见，段景思脱了上衣，坐于木桶中。一身淡蜜色腱子肉，在水汽氤氲中，显得朦朦胧胧。令人很难相信，他同那群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读书人是同类。
　　她面色潮红，咽了咽唾沫，不由得想起初见那夜，她曾被这双手臂禁锢在怀中。
　　“再过来些，站那么远干什么？”
　　“我……我怕挡着二爷光了。”
　　段景思微微偏头，侧脸如斧劈刀削，在水雾中泛着微红，几缕发丝垂于眼前，平白添了些邪魅之感：“桌上有瓶化淤散，拿过来。”
　　顾蓁早已呆了，木头人似的依言拿了过来。待站得近了些才看到，不知何时，段景思背上多了一条鞭痕，长长一条，从右肩胛骨蔓延到了左腰。
　　她“啊”了一声，早已忘了什么美色惑人心：“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段景思发冠尽解，唯留一段白色发带系于头顶，不言不语。
　　顾蓁已反应过来，应是方才她预备接下宋玉宁那一鞭，紧紧闭眼之时。她以为段景思在宋玉宁落鞭之前便握住了鞭子，岂料他竟受了这一下。
　　原来他方才说的“还有事情没办”，便是擦药。可她拿起那个白色小瓷瓶，一时竟下不了手了。
　　早已知道段景思是将她当小厮看待，他们之间地位天差地别，可在这种时候，心里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颤动。
　　“蓁哥儿？”段景思见久不动作，偏头过来，“你睡着了吗？”
　　“没有没有。”她瓮声瓮气地说，幸好热气腾腾、云蒸雾罩的，既看不清楚她的脸，也听不清楚她的声。
　　顾蓁抹些药膏在手上，有些紧张，轻轻抹了上去。凉凉指腹触及温热的背部，想起下午那令人脸红的一面，她手有些微颤。
　　“再重点，轻了淤血散不开。”段景思闭着眼睛，淡淡地说。
　　顾蓁面色通红，几乎要滴下来。闻言紧紧抿住唇，手上用了力，心头也发了狠，顾不得什么羞涩，重重揉抹起来。
　　今夜无月，天边的星子在夜空里闪烁，万千璀璨。
　　不过还有一年时间而已，熬过这段日子，一切便都结束了。
　　*
　　翌日清晨，他们入书院时，太阳正嵌在两山之间，万丈光芒撒下，映照得万事万物都裹了一层金光。
　　山门处，立了一块白玉石碑，“云岭书院”四个字铁钩银画，颇有些凌霜傲气风骨，是宋太师亲手所书。路旁，三三两两的马车正鱼贯而入。
　　云岭书院初招二十余名学生，均是通过宋太师严苛选拔的。其设置的课程，也不止是传统的四书五经和策论，另有务农、做工、经济科等数种实务。
　　黎朝开国以来，与周遭国家往来开放边禁、互通有无，商业活动繁盛。然而，朝廷科举仍以四书五经、纲常伦理为主，又兼有几方势力内斗，每每遴选的官员，不是落入党争麾下，便是毫无用处的书呆子一个。
　　宋太师打理朝政多年，深知人才断层的弊病，又厌倦太子、赵王两党旷日持久的党政，这才退隐江南，创立云岭书院。
　　书院初创，虽士子中不乏勋爵富贵之家的公子，也得接受一院儿住两人的安排。段景思分到的是书院西北角的一处小院儿，另一间房应当已有人住，只是此时暂时不在。房内果如段景思所说，主人住在内间，仆人住外间小榻上。
　　段景思早已去了书院讲学厅，拜谒师长同门。顾蓁在屋里收拾完毕，端了一盆脏水正要泼到老梅花树根底，便听一声清脆的声音唤道：“蓁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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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文征明《咏玉兰》。


第33章 梁皖
　　顾蓁转头一看，一个模样清秀的小厮，端着一盆子衣服，站在门口。
　　他模样生得周正，小鼻子小眼儿的，上唇之上和下巴那里却都长了些青茬茬的小胡子，一身细麻浅灰衣袍，虽不名贵华丽，应当也是价值不菲了。
　　若非头顶和顾蓁一样的小奴双髻、手里端着木盆，看样子是要出去洗衣服，旁人指不定会猜测他是哪家的小少爷。
　　顾蓁心头闪过万千张脸，却也想不起这是哪位，讪讪一笑，胡乱招呼道：“小哥哥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小厮眨巴眨巴眼，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好得很好得很，自从上次段公子在南月楼拂袖而去，我家主人回家就乱发脾气，终于找着个错处把我卖了。”
　　顾蓁笑容僵在脸上，尴尬地扯着嘴角。她想起来了，这是她与段景思去琵琶乡之前，在清风楼上遇到的小厮。
　　当时她见着小厮聪明伶俐，便随便聊了几句，岂知他一听她是松园段家的人，马上就变了脸色，自己当时还在心底暗暗鄙夷。
　　小厮又道：“不过，真是因祸得福呀！后来史家公子买了我，对我特别好。蓁哥儿，”他放下木盆，给了顾蓁左肩一拳头，“段公子和你真是我方宴的福星！”
　　顾蓁“呵呵”“呵呵”地干笑几声。
　　方宴也是个碎嘴子自来熟，又絮絮叨叨的：
　　“我家公子还教育我，什么天煞孤星、克人凶命，都是方士胡说八道骗取钱财的话术，段家祖上那是官至太师的人物，到这一代，段二爷、三爷也都是吴江府响当当的人物。哎呀，他要是知道，咱们两家一个院儿，不知有多高兴呢！”
　　顾蓁略略有些惊讶，举子士子称段景思是个人物，她不惊讶，毕竟他年少中举，一行一言端正守理，堪称儒家正统典范。
　　段景纯就不同了，太傅之孙混迹市井、娶戏子为妻、抛开母亲别府另住，桩桩件件都是异端。虽因口技高超，在民间博得大名，却是万万入不了这些正统儒生之眼的，是以段景思也甚是不喜。
　　方宴又絮絮叨叨的不知说到哪里去了，顾蓁甚少见到比她自己还话多的人，连忙道：“有缘有缘，宴哥儿端着盆子是要去洗衣服？这附近有河吗？我今天刚到呢，不如跟你出去转转，咱们路上边走边说。”
　　方宴正愁一个人无聊，满口应下。
　　二人沿着寝房出去，时值早春，山里白、红、绿、黄各色梅花竞相绽放，为这春寒料峭增添了许多生机。
　　顾蓁与方宴一路聊天，知道他口中所称的史公子，乃是扬州史家的三公子史唯。扬州史家历代以经营丝绸为生，到如今已经赫赫有名的大商家。
　　如今世风，商人虽有钱，却还是遭到正统士子的歧视，史家银钱不愁，只为求名，大力培养子弟，参加科举。史唯本是史家偏远一支的庶子，只因成绩出众，被大房看中，推举来云岭书院。
　　然而据宴哥儿的语气，史公子似乎对这云岭书院，甚至科举都兴趣不大。
　　“哎呀！”二人行到一处山坡之上，宴哥儿一拍脑袋，“我这榆木脑袋，忘了带皂角粉了！”说着把木盆往顾蓁手里一塞，“你在这儿等等我，我马上就拿了就回来。”
　　顾蓁瞧着宴哥儿一路跑远，毛毛躁躁的，忽然有些理解段景思有时瞧她的那副不耐烦的样子了。
　　坡上开了一树树的绿梅，萼绿花白、小枝浅青。她想起柳氏曾说过，选用春天的绿梅，来泡茶，最是清新。可惜吴江府极少有新鲜的。
　　她踮起脚想抓一枝来看看花蕊，仔细辨认一番，以后有机会也能栽种在松园里。可惜身子还是太矮了，老天也不感念她对柳氏的一片孝心，绿梅没抓到，反倒一个趔趄，把木盆里的衣服泼了出去。
　　她赶紧一件件捡起来，到了其中两件却下不去手了。那分明是两条里裤，她用手指拈起一角，嫌弃地丢进木盆里。心中埋怨道：这个史公子，自己的里裤还要宴哥儿洗，真是过分！
　　然而不过一瞬，她便明了。哪里过分了，这不就是奴才该做的吗？只是，段景思却从未让她洗过。对呀，她脑中轰的一声，段景思都是自己洗的，这是为何？难道是瞧出了她的身份？
　　不会不会，她又想，依他的清冷性子，若是瞧了出来，早把她撵走了，怎会等到这时候。那就是……他比较害羞。
　　她不自觉脑补除夕那夜，他们两人望见两个小孩玩火炮，一个把另一个裤子炸了个洞，她问他，之前柳氏说的，是段景纯把段景思的裤子炸了个洞，还是相反时，他露出的神情。不耐烦，又急着想走。其实是在害羞吧。
　　一朵绿梅落在她衣服上，她放了木盆，认真去看那朵绿梅，口中喃喃道：“黄云承袜知何处，招得冰魂付北枝。金谷楼高愁欲坠，断肠谁把玉龙吹。”[1]
　　这是写绿梅的诗，一日段景思读《晋书》时喃喃吟出的句子，她不解其意，却牢牢记住了。
　　从去年七夕开始，她的一切，好像都与段景思有了关系。
　　一道身影从梅后闪出：“这是谁家的小奴，这等有才？”
　　来人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锦衣华服、玉面金冠，尤其一双眼睛，温润如掬了满捧月华，便只一眼，也似要融化在那无限深情里。
　　顾蓁先是愣了一愣，这不是那日，他与段景思在书局门前见过绀衣公子吗？段景思后来告诉她，此为名为梁皖，是金陵城荣兴伯爵府的第四个庶子，世传他为人光风霁月、心慈人善，人称金陵第一公子。
　　当时段景思曾严肃地嘱咐她，这两个人不简单，要少与他们打交道。
　　在小事上顾蓁机灵活泼，鬼点子要多少有多少，但在大事儿上，她唯段景思之命是从。
　　她平平说了声：“惊扰了梁公子，小奴有罪。我是段景思段公子家的，这都是我家公子教的。”
　　梁皖点了点头，和气地说：“段公子名声在外，有这样的下人，也不足为怪。”他又见她端着木盆，笑着道，“你是要去洗衣服吗？小河在那边。”说着，抬手往西边一指。
　　顾蓁这时才看见，他手里攥着本蓝色封皮的书。走了两步的顾蓁脚下一顿，僵僵着不走。
　　“小兄弟？”梁皖见她半天不动，出声询问。
　　顾蓁一指那本书，红着脸道：“这本书你买了？”她与段景思在书摊前见他翻过这本书，但段景思只停了一停，便拉着她走了，他原来买了下来。
　　“这话本子写得不错，我便买了，这……可是有何不妥？”绿梅映面，显得他温雅清朗，这与段景思的松柏之态不同，也与段景纯的魅惑冶丽有异，恰如夜里为雾气缭绕的月光一般温柔。
　　“没有没有。”顾蓁猛的摆手，“我也爱看话本子，没见过这一本，就随口问问。”
　　梁皖却来了兴致：“这个故事倒是有趣，《清平山堂词话》中有文《快嘴李翠莲》，讲一个泼辣的小姑娘不忿家里安排的夫君，自己去做了姑子。”
　　“这本书更是奇特，说李翠莲是异世而来的。也不知这书的作者是谁，恐怕是个女儿身的，听闻江南闺阁之中有诸多女作家，不知是其中的哪一位。”
　　顾蓁心头砰砰直跳，默了半晌才道：“梁公子伯爵府出身，没想到竟和我们这些市井小民趣味一样。”
　　梁皖淡淡一笑：
　　“我知你的意思。可我觉得，士农工商、男女老少，这院子中苦读写策论的，与集市中卖蛋花汤的，并无甚区别，不过术业有专攻、闻道有先后罢了。有些人做事能够影响更多的，那么该承担的也就更重一些。
　　顾蓁豁然开朗，如坐困山洞，忽然有人砸开了一条缝，自除夕夜在段景思那里遭的阴霾，全都散了开去。
　　原来也有人是这样想的，原来段景思也不一定对。
　　梁皖忽而把书塞到她怀里：“我看小哥儿对这书甚是感兴趣，知音难寻，不若送你一本，我那儿还有。”
　　顾蓁连忙推辞：“主人不在，我身为奴仆，岂敢接受梁公子馈赠。”
　　绿梅花枝，疏影斑驳。二人正在纠缠间，只听得一声熟悉的娇喝：“住手！梁公子的身子岂是你能近的？”
　　顾蓁暗叫不好，偏偏冤家，最是路窄。
　　宋玉宁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衣衫，本是娇嫩可爱，可惜她怒气冲冲的，将顾蓁往后一搡：“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近我们主子的身？”
　　顾蓁默默退下，不敢搭话。
　　梁皖不悦道：“玉宁，你说的是什么话。”
　　“梁哥哥你不知道，这个小奴，数次以下犯上，除夕那夜，我被她按在地上当狗骑，昨日在山下，她还装娇扮弱，诓骗了姐姐，姐姐还让我与她道歉。”
　　梁皖有些惊诧，看看宋玉宁，又看看顾蓁，一时不知该信谁。
　　顾蓁连忙退后，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双手奉上那本《玉蝴蝶》：
　　“宋三小姐说的是，以往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以后一定谨言慎行，您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这本书，我也是万万受不起的，梁公子若是有事，可亲自与我的主人段公子说。”
　　梁皖见她如此恭敬，与方才的活泼坦诚的态度差了十万八千里，有些失望，淡淡“嗯”了一声。
　　宋玉宁从她手中抢过书，睥睨着道：“这还差不多，这次就饶了你，快滚。反正你人在云岭书院跑不掉，收拾不了段……”她停了一停，“下次再犯，看我到底能不能收拾了你！”
　　顾蓁连这位奶奶的声音都不想听，以免一个不高兴惹了自己，端起木盆一溜烟跑了。
　　宋玉宁见梁皖还呆呆望着那个背影，有些生气，撒娇道：“梁哥哥，你把这本书送给我好不好，她一个奴才，恐怕大字都不识几个，哪里就能看这个了？”
　　梁皖轻笑一声，从她手中抽出书来：“我看未必。你倒识得字，可也只是识得而已。”说着也走了。
　　宋玉宁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揉身上去，一路跟着梁皖：“梁哥哥，哥哥，你就给我看看嘛，我不懂，你教我学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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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姜夔《绿萼梅》。


第34章 惊喜
　　顾蓁与方宴到了洗衣服的小溪边，顾蓁认了路便与方宴做了别，自行往回走。路过一丛绿油油的草丛，忽然想起走之前段景纯给她说的那个小秘密。
　　山下段景思为自己受了一鞭，还不知该如何感谢他。当下撸起袖子，挽起裤腿，跳进草丛里，扒拉开每一处去寻。
　　春天的山里寒意甚重，一时之间，早已风鬟雾鬓，脸上也沾了泥和水，她也浑然不觉。
　　捏着芭蕉叶包的一包宝贝回到寝房，段景思已然下学回来了，瞧她一身脏兮兮的模样，皱眉道：“又去打架了？”
　　“没，没。”顾蓁谨记段景纯说的，这个东西要在特定的时间拿出来，快步跑向屋里装好，出来时为岔开话题，忙把遇到的事情与段景思说了。
　　对史公子的事情，段景思并不意外，在讲学堂已然遇到，互相拜谒过。史唯为人随和，想起了是个好相与的。
　　然而听到又遇上了梁皖，他神色便有些异动：“除了他，可还见到那夜的另一位——那个穿墨袍的公子？”
　　顾蓁摇头：“只他一个，后来……宋玉宁又来了，把我骂了一通。”
　　段景思拧眉更深：“那你这幅样子，是被她欺负的？”
　　“不是不是，”顾蓁嘻嘻一笑，“我是跟方宴去看洗衣服的地方，回来时不仔细，跌进了草丛里。”
　　段景思抿了抿唇，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有些嫌弃，又有些促狭，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才说：“晚上记得不要乱跑，我要换药。”
　　春光融融，窗前植物生机勃勃，一片姹紫嫣红。天气纵然还有些凉，有了这等赏心悦目之景色，也熏得人心中暖洋洋的。
　　一回生，二回熟，晚间，顾蓁麻利地替段景思褪-去上衣，见得乌青的鞭痕已然化了些瘀血，也放心了些。然又瞥见，面前的人青丝披散，微闭双眼，脸上却似乎有些疲累。
　　她此时完全没有昨天的心猿意马，满肚子心思皆在桌上的那个盒子里。见了段景思神色，一边用指-腹轻-揉伤处，一边小心地问：“书院的事情很累吗？”
　　段景思低低“嗯”了一声，又随意地道：“我总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
　　顾蓁正要接口，段景思猛的睁开了眼，止住了话头，朝她摆摆手：“今天就到这里吧。”
　　顾蓁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擦药没擦好，弄得他不高兴了。没想到段景思马上补了一句：“你做得挺好的，听说厨房的酱鸡腿儿不错，你自己去买几个来吃，钱记在我账上。”
　　闻得此言，顾蓁脸上嘻嘻一笑。
　　她心思虽密，却够不上关心书院那些国家大事，不知道段景思在思虑什么。她只想把自己这一亩三分地耕耘好了。听说有鸡腿儿可吃，只想投桃报李，把下午掏的东西拿出来献宝，便往桌边蹭去。
　　上完药的段景思正在正在系衣襟，便见顾蓁还站在窗边，双手负在身后，脸上还挂着刚回来时那种笑意，黑葡萄似的眼珠到处乱转。
　　他挑了挑眉，轻咳一声：“你……还有事？”
　　顾蓁缓步上前，将手里的东西捧得高高的，促狭一笑：“二爷，你看这是什么？”
　　段景思正心不在焉，想着着云岭书院的这一个个的士子，忽的看见顾蓁手上红的橙的艳丽一片。一向泰山陵崩、面不改色的他登时脸色大变，瞳孔急缩，猛的站起疾退，直退到了窗边，再无路可退才停了脚：
　　“你……你做什么？”
　　“这是下午我去抓的七星瓢虫啊，你看看。”说着往他身边靠去，要让他看清楚。
　　“别……你别过来。”段景思脸白如雪，声音发颤。
　　“不走近些你怎么看得清楚，你看，”顾蓁抓起一只小虫，举起来，“这只多漂亮，红红的背壳，七个小黑点儿，六条腿儿，比小乌龟还可爱。”
　　段景思只看了一眼，立马举起半幅袖子挡住脸，满眼皆是拒绝，身子竟然还有些发抖。
　　“二爷别害羞嘛，”顾蓁吃吃笑道，“像你这种这么大人还爱玩儿虫的又不少见，宴哥儿说，他们史家好多老爷爷还喜欢玩蟋蟀呢。”
　　“谁说我喜欢的。”段景思终于绷不住了，知道若是再不说真话，这个笨蛋真能把这虫子放到他脸上来，这才交了底儿。
　　“三爷说的。”顾蓁一愣，段景纯那句“我这人什么玩乐也不想，就是想——看我这端方持正的哥哥段景思出丑。”忽的回荡在耳边，她恍然大悟。
　　顾蓁马上收了手，将虫子全部塞进盒子里。
　　段景思脸色这才稍稍好转，一甩袖子，从她手里抢过盒子，往窗外一掷：“段景纯的话，你也能信？”
　　顾蓁努力眨巴眼睛，有些不知所措。
　　段景思看她被段景纯捉弄了还不自知，心头有些火气乱冒，走到她面前，双手一边一个，揪住她的小耳朵，大力拧了几下。
　　顾蓁耳朵火辣辣地疼，啊啊大叫，但接下来的这句话更让她脸都绿了半边。
　　“今晚上的鸡腿儿没有了，月钱扣半。”
　　段景思要放开她的两只小耳朵，顾蓁却先他一步，按在他手上：“您把我耳朵拧下来下喝酒都行，就是……”
　　她抬起一双含雾带露的杏眼，盈盈看着他，额前的碎发毛茸茸、乱糟糟的，似在撩拨谁的心扉：“能不能别……别扣月钱？”
　　春光旖旎，月色迷离，段景思心跳忽的慢了一拍，满心的火气都烟消云散了。不过一瞬，他松了手，拂袖离去，脚步快得有些不可思议，甚至带翻了一盏茶水。
　　“月钱！”
　　小财迷顾蓁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对着这道有些慌乱的背影大喊。
　　“依了你。”声音仍是淡淡的，却少了些他往日的冷漠。
　　顾蓁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长长舒了口气，还在为自己差点失去的月钱的事情后怕。
　　她看了眼段景思走时打翻的茶盏，想起方才他的模样，脑中一阵激灵。
　　等等。方才事情发生得急，她来不及细想，只以为段景思是厌恶这虫子，现在看来……他不会是害怕这小东西吧？
　　一念及此，再也停不下来，仔细回想了一遍方才的情形，越发印证了自己的猜想。更幻想了无数顿景思被她绑起来，一左一右两个脚心都被她放上小虫子的模样。
　　哈哈哈哈，她抱着肚子，伏在桌子上，差点儿没打滚儿，二爷怕虫子，真是奇闻奇闻！
　　*
　　天气渐暖，除却梅花，山中的李花、梨花、杏花、白云兰也竞相开放，红红粉粉的一片，煞是可爱，不知不觉，上山已经半月了。云岭书院规定，在书院学两月，往农耕田户、织布商业等实地学一月，如此轮换，来培养理论与实践皆修之人。
　　顾蓁来之前以为山上清冷，既无吴江府的热闹，也无大肘子猪蹄子之类的的好吃的，定会度日如年地盼着下山的日子。可结识了宴哥儿，二人相约上山打兔、下河摸鱼的，倒也有趣。虽然玩得开心，顾蓁也没忘了正事儿。
　　这天他二人相约去抓鱼回去熬鲫鱼汤。岸边柳条儿正抽出新叶，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1]，顾蓁与宴哥儿摸鱼摸得好不兴起，连着仍有寒意的溪水也不觉寒冷了。
　　顾蓁心情大好，脑中冒出前日段景思害怕七星瓢虫的模样，嘿嘿嘿嘿地猥琐笑了起来。
　　“你在笑什么？”宴哥儿自己摸了好几条，却见顾蓁挽着裤腿儿衣袖，叉手站在河里傻笑，眼神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你不知道，”顾蓁豪气地一指这潺潺小溪，“这荒郊野外、林密水流的，最好的却不是摸鱼？却正是……”她左右手均伸出食指，两下里一碰，朝着宴哥儿抛了个媚眼儿。
　　“故事发生的好地方。多少话本子里，英雄救美或是美救英雄，都在河边啊。反派把美人打晕在河边，正在危险间，英雄适时出现，打败坏人，救下美人。最好二人还湿了衣衫，英雄怕美人着了寒气，亲自给美人换衣服，啧啧啧啧。”她朝着宴哥儿挤眉弄眼，“多么香艳！”
　　宴哥儿听得津津有味：“换完衣服呢？”他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哪里有空管鱼去了哪里？
　　“你瞧瞧，看点来了不是？有追问了不是？”顾蓁打了个响指，“换完衣服自然是英雄下河摸鱼，美人醒了，二人都饿了，烤鱼吃。”
　　“哎呀——”宴哥儿拖长了尾音，满是失望，“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要酿酿酱酱啊？谁不想写呀，可要让官府发现了，我们就吃不了兜着走啦。”
　　宴哥儿见竹篓子里已然有十几条活蹦乱跳的鲫鱼了，也不再摸了，缠着顾蓁要听话本故事：“蓁哥儿，我不认得几个字，你就给我讲讲你那个《玉蝴蝶》是怎么写的嘛！”
　　“那好。”顾蓁促狭一笑，也坐在溪边的石头上，“那么，明早上咱们院儿里的水谁挑？”
　　“我挑。”
　　“院子谁扫？”
　　“我扫我扫。”
　　“晚上去厨房偷鸡蛋羹，分不分我？”
　　“你怎知道……”
　　“你就说分不分？”
　　“分、分、分。鸡蛋、鸡汤、鸡肉，全都给你！”
　　“这个故事要从一本《清平山堂词话》讲起，其中有个故事叫《快嘴李翠莲》……”
　　他们谁也不知道，小溪不远处的大楠树之下，有个人比他们先来许多，将事情全听了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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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高鼎《村居》。


第35章 吃醋
　　梁皖没料到，他手里这本《玉蝴蝶》的作者不是什么闺阁少女，竟就是段景思家那个小奴才。
　　他虽然出身荣兴伯爵府，却只是个庶子，只因为二十年前，荣兴伯在外的一段露水姻缘。他自小便住在伯爵府里，养在夫人名下，但从那些下人嘴里，他还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夫人有自己的儿子，荣兴伯也不甚在意他，他在府里，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所以，他一早便定下了自己的路，做个闲散富贵人，不与任何人起争执，平安过此一生。
　　是以，他事事退让，待所有人都温和有礼，至于得了什么金陵第一公子的虚名，不过面儿上好听，不知有多少宗室子弟笑他不知进取。
　　他本也不知进取，从不在对科考之类的事上花心思，闲时不会编编闲书、看看话本。
　　那日在吴江府翻到一本有趣的话本，没想到今天还能有这段奇缘。
　　梁皖思忖良久，终于等到了课业不那么忙时，段景思、史唯两人在场时。
　　“段兄、史兄留步，”段景思、史唯双双止步，回头一看，梁皖着一身浅白长袍，从桃花树下转了出来。
　　三人互相行了礼。
　　这三人中，史唯富商出身，最有钱；梁皖是荣兴伯爵府家的，虽是个庶子，荣兴伯爵府也没落许久，终究爵位还在，也算得上簪缨世家出身。
　　唯有段景思，祖上无名，虽祖父凭自身能力官至太傅，到底也没能荫庇子孙。所以，可以说段景思在出身上是比不上这两位的。
　　然而，只是往那里一站，史唯风流潇洒，梁皖温和清雅，段景思虽面冷如霜，却始终如松似柏，凛然有姿。
　　梁皖一拱手：“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请段兄，将小奴蓁哥儿卖与我，我观她聪明伶俐，正合我心。”
　　史唯眉毛一挑，勾起唇角。
　　段景思深深皱眉，沉吟良久才道：“她是我家聘来的，并未卖身，聘期到明年夏天，正好两年。到时候你可自去问她意愿。”
　　“哦？”梁皖脸上一喜，“那段兄和愿意将这剩下一年时间让与我，梁某愿出二十金。”
　　段景思有些惊异：“我的小奴，何其有幸，能入梁兄青眼？”
　　梁皖温润一笑：“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 。［1］遇到个投缘的，着实不易。”
　　“梁兄说得好，可是契约一定，生死相依，我们双方既已签了契约，断不能中途变更。”
　　梁皖脸上浮起失望，又拱手做了礼：“好罢，那梁某便等到明年，段兄可千万别中途让她去了别家。”
　　段景思点点头。
　　瞧着梁皖走了，史唯啧啧几声：“方才梁兄可是出到了二十金，这钱莫说是聘蓁哥儿一年，就是买一百个她都绰绰有余了。”
　　段景思面无表情：“我又不缺钱，要来何用。”
　　史唯哈哈一笑，甚为这人的直接干脆叫好。“我来替段兄想一回，”他一展扇子，好不风流倜傥，“贴身小奴用得称心如意的，十分难得，好比我的宴哥儿，用惯了再换便如何也不行了。段兄想必也一样。”
　　“你这么说倒也可以。”段景思轻轻拂开落在肩头上的一枚桃花。
　　事情的主角儿还不知道自己的一年的价格竟然高达二十金，犹自在院中晾着衣服。
　　今早段景思拉她一同去晨练，明知道前方有个泥坑，也不提醒她，害她直接跌了进去，竟然也不拉她出来，还理直气壮地说：你要学会一个人处理危险的事情。
　　她一边骂骂咧咧地拿乔作态抱怨自己命苦，一边想象，段景思捆起来，放七星瓢虫在他身上。
　　想入非非，正痴痴地笑着。便见段景思、史唯二人大步流星地进了来。她在身上擦擦手，换了幅面孔迎上去：“砂锅里我熬了……”
　　段景思根本不理会她，衣带当风，三两步就进了屋子。
　　“鲫鱼汤。”门外的顾蓁讪讪说完最后三个字，心头暗道：怎么？他又在生什么气？难道说他竟有偷心窃髓之功，连我心里编排他都能知道？
　　冷声传出：“进来。”
　　顾蓁正要迈步进去，见另一边史公子笑眯眯地上下打量着自己，心头一阵毛骨悚然，难道身份暴露了？
　　屋内，段景思正襟危坐，听着外间砂锅熬汤的声音扑腾扑腾，新鲜鱼汤的味道萦萦袅袅绕在鼻尖，一时竟有些出神。
　　顾蓁来了好一会儿，也不听他出声，这才小心翼翼地问：“二爷找我，可是有事？”
　　“下午去摸鱼了？”
　　“是了。”顾蓁兴高采烈地说，“不是我说，这云岭书院的伙食也忒差了些，连松园的三分都赶不上。我要不开点小灶，回头把您饿瘦了，老夫人不得心疼死。”
　　她见段景思犹自望着帘外砂锅蒸腾而起的白烟，以为他闻着味儿想吃了，又想，古有望梅止渴，今天她也来个说鱼饱腹：
　　“二爷且等等，再熬一刻钟就齐活儿啦！咱们这可是山里的野鲫鱼，剖腹洗净后先在油锅里煎一煎，再放在山泉水里炖，加入葱段、生姜、猪油、两块冰糖，小火慢炖，哎呀呀，一点腥味儿没有，别提多鲜啦！”
　　“你……”段景思看她眉飞色舞，好不得意，斟酌着用语，“在我身边做事，可开心？”
　　顾蓁：“……”
　　这是什么意思，二爷腿可真长，忽然从吃鱼跳到了这么高深玄远的问题上去了？她想了想，扁扁嘴，清清楚楚地说，“不开心——”最后一个心字拖得特别长。
　　段景思深深皱眉。
　　“那我就是在说梦话。”顾蓁一口气接上来，推开窗，指着明明大天白亮的外面说，“如果说我的世界是入夜的一片漆黑，那二爷……”她从怀里掏出了柿饼，伸出胳膊举在自己头顶，“就是黑夜中的明月，照亮了我惨淡的心。”
　　“如果说我的世界是汹涌波涛的大海一页孤舟，二爷就是……”她将手掌抵在眉前，做出一副远眺的模样，“天边的小岛，指引我的……”
　　“少说空话，好好说。”
　　顾蓁眨巴眨巴眼儿，长长的睫毛小扇一般扑棱扑棱：“老实说，二爷虽则有点冷，人还是不错的。”
　　段景思本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听了这话垂下眼眸，微微勾了勾唇角：“方才梁皖说，要买了你去。”
　　顾蓁眼睛一瞪，怔在当场。
　　竟然有人想买她？梁皖？开什么玩笑？还是说，这是段景思诈她的？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抱住段景思小腿说哭兮兮地说：
　　“二爷别卖了我呀，我又卖不了几个钱，连山上的野猪也比不上。那梁皖是宋玉宁的心头肉，和我说几句话都要遭她嫉恨，我要是去他身边为奴，好好一个人进去，渣渣儿都出不来的。”
　　段景思提醒她：“你又没签卖身契，除了你自个儿，谁也卖不了你。”
　　咦，顾蓁一愣，站起身来拍拍屁-股，是哦！我这是当奴才当久了，忘了？眼睛里的水色登时没了，“呵呵”“呵呵”地干笑几声。
　　段景思早知道她惯会演戏，也不怪她：“他又说等你到明年，在我家聘期结束了。我让他来问你的意思。”
　　顾蓁连连摆手：“不用问不用问，二爷直接拒了他，我是再不敢与他说话的，宋玉宁得活吃了我。”
　　“就是说，若非宋玉宁，你倒很想去他那儿？”
　　顾蓁拈着下巴略想了一回。梁皖出身荣兴伯爵府，耳目众多、手眼通天，为人又温和讲礼，比段景思有人情味儿得多，假如傍上了他，会不会赚得盆满钵满？
　　一时之间，满眼皆是从天而降的银子，哗啦啦的响，她挤眉弄眼，显然已入了坐金拥银的美梦中去。
　　段景思面露不虞，轻咳一声：“方才我在外面，看你洗的衣服，一点都没洗干净，现在拿去重洗。”
　　顾蓁：“……”
　　荣华富贵转眼成空，重变成个叉手抡棒槌的小奴，顾蓁咬着嘴唇道：“这……还有一刻钟鱼汤就好了，能不能，”她可怜巴巴地看一眼对面男人，“能不能明儿个再去？”
　　“你现在去，还赶得及回来吃饭，不然只能空着肚子睡了。”
　　顾蓁转身就跑，眼上恨恨，嘴里叽叽咕咕的，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里面男人冷漠的声音追出来：“抓紧时间。你枕头底下的柿饼、鱼干儿、肉脯和蜜煎梅子，我都收起来了。”
　　顾蓁嘟起嘴，却不敢发作，把竹竿儿上的衣物一股脑全塞盆里。
　　史唯正倚在门边嗑瓜子儿，好似正为等着她出来时的：“哟，这天都快黑了，还去洗衣服哪？
　　顾蓁没料到他守在这里，转身换了张笑若桃花的脸：“史公子好，我瞧着宴哥儿都去了一下午了，也没见回来，看看他去。”
　　史唯吐了瓜子皮儿：“是了是了，你快去瞧瞧，这笨蛋是不是又去哪里逮兔子迷了路了，劳烦蓁哥儿领他回来。”
　　顾蓁端着盆来到溪边，夕阳正竭力散发着余晖，给岸边将将转绿的青草绿树尽皆披上了鲜艳之色，一块石头上放着个桶，正是宴哥儿的，但他人却不见了影儿。
　　她说来找方宴本是随口瞎说的，她自然也知道史唯是瞎应的，方宴那么大一个人，怎么会走丢呢。还是要洗衣服，早洗完早回家吃饭。
　　其实这衣服早洗得干干净净的，一点污渍没有，可段景思说一不二，她也不敢再有小动作，认认真真重新洗起来。哪知春天到了，河里鱼尤其地多，竟有几条自己跳到她面前来。
　　送上的肉，岂能不吃？
　　顾蓁将盆里的衣服倒出来，将大鱼装入盆里。
　　“蓁哥儿！你这狗奴才，好不要脸！”一道尖利的声音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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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孟浩然《送别王维》。


第36章 河边
　　宋玉宁这次没有拿长鞭，竟然提了一把剑，怒气冲冲地跑来。
　　“说，你是用了什么迷药，勾得梁哥哥对你离不开眼？”
　　顾蓁：“……”
　　她站起身子，蹲得久了，腿都有些麻了，脑子里也是麻酥酥的一团浆糊：“宋三姑娘不会是听谁瞎说的吧，我就见过梁公子一次，对，就是那次，你也在的。这都半个来月了，从未见过，哪里有什么勾不勾之说呢？”
　　“你还敢狡辩，”宋玉宁的眼中似乎在喷火，清冷的河风也吹不散她的怒意，“我的丫鬟金枝亲眼所见，他给段景思说，出二十金买你一年！”
　　“二……二十两金子？！”顾蓁伸出两根指头，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巴。一金，可以在吴江府买个大宅子；十金，普通家庭吃香喝辣十年也足够了。二十金，她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正在此时，宴哥儿拎着个灰兔子的长耳朵，唱着曲儿往这边来了。他今天戴了顶青纱小帽，身穿素罗褶儿，脚下是清水布袜儿、驴皮小靴[1]，年纪虽小，容色已然不俗，正是一个唇红齿白、翩翩如玉的少年郎。
　　宋玉宁看看“油头粉面”的宴哥儿——尤其他手里还有只兔子，再看眉清目秀的顾蓁，眼神犀利如针，不把他两个扎成蜂窝眼儿誓不罢休：
　　“好哇，原来是你们是一丘之貉，男不男女不女的兔儿哥，勾引主子的不要脸贱奴！你们段家、史家自家脏臭腌臜，里子、面子皆不要，倒也罢了，来污我梁哥哥做什么？你们也配？！”
　　宋玉宁虽是大家闺秀，从来却爱到处厮混，学了不少巷间粗语，骂起人来，得心应手，半分礼仪也不讲。
　　言及段景思，顾蓁脸都绿了，她虽然骂得过宋玉宁，也只能肃容着道一句：“宋三姑娘，举头三尺有神明，乱说是要遭雷劈的。”
　　赶来的宴哥儿也听见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情急之下，把手里的胖兔子往宋玉宁那边一丢，叉着手气呼呼道：“你这姑娘生得这样漂亮，嘴巴怎的这样臭？”
　　他入院以来，不是与顾蓁厮混，便是在小院儿里，从不多事，自然也不认识宋玉宁。
　　一团肥嘟嘟灰扑扑的东西袭来，宋玉宁吓得花容失色，丢了剑，连连后退。
　　宴哥儿捡起剑，指着宋玉宁恨恨道：“小娘皮，不知羞耻的一气浑说，也不害臊，快滚！”
　　情势变化如此之快，方才还是宋玉宁口出谰言，现下便成了方宴以下犯上了。顾蓁见状，也没了替段景思鸣不平的心思，腿都要吓软了，这世道变了天了？怎么一个人比一个瞎胆大？
　　“小祖宗，快放下剑。”她抢过宴哥儿手中的剑，又双手捧着，深深鞠躬给宋玉宁奉上，恭敬地赔笑道：
　　“宋三姑娘，真是你误会了，我们两个都是男儿身，又是奴才，成日不是倒夜壶就是刷茅厕，在下三路里讨生活。”
　　“您堂堂千金贵女，宋府的三小姐，简直是天仙一般的人物，与那金陵城第一公子梁皖正是相配，哪用得着和我们这些腌臜人拈酸吃醋。”
　　“是不是？”她朝后往一眼，示意宴哥儿也快快说句软话，后者却涨红了脸，只哼了一声，眼睛往天上一看，高傲得很。
　　“他……他这是什么态度？”
　　宋玉宁得知梁皖向段景思讨顾蓁，气得不行，提了剑就跑了出来。此时听了顾蓁几句吹捧，又见这两个人虽然眉清目秀，模样周正，然则仅着布衣，身上又是水又是土的，行事做派皆是一副奴才之相，忽然也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
　　然而这个什么宴哥儿，明明是个下-贱种子，竟又这副心比天高的样子，这张狂样儿做给谁看？
　　“啊啊，那个那个，他……他眼睛不好，昨天是斗鸡眼，今天就老翻白眼，有病，嘿嘿。”顾蓁嬉皮笑脸的，暗地里却把方宴拉到自己身后，挡住了宋玉宁的视线。
　　宋玉宁气咻咻接过剑：“那你说，梁哥哥怎么要买了你？”
　　“呃……怎么就要买了我呢？”顾蓁仔细搜索，忽的将脚下的盆子端到宋玉宁面前，“他……是不是想吃鱼？”
　　野生的鱼劲儿足，饶是在盆子里待着，还是活蹦乱跳的，一条条争相想蹦出来。
　　宋玉宁只觉一股子腥味儿扑面而来，一手掩住鼻口，一手用剑抵着木盆往顾蓁那边推：“快拿开，快拿开，臭死了。”
　　正在推搡间，有人喝道：“宋玉宁！”
　　顾蓁扭头一看，远远的，宋兰沚、段景思两人并肩行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懒洋洋、笑嘻嘻的史唯。
　　“你又在干什么，还敢拿剑？！”宋兰沚今日着了一身散花蓝纱露水百合裙，垂珠却月钗上的珍珠流苏，微微摆动。她脸色微红，明眸半嗔，已然有些薄怒了。
　　段景思负手站一旁，冷冷看着宋玉宁，一脸的空漠肃穆。
　　顾蓁见这二人一路行来，脑中登时蹦出“一对璧人”四个字来。还未等多她多想，宋兰沚已然快步走到了她身前，将宋玉宁拉去了一边。
　　顾蓁脑中一团浆糊，正不明所以，便见得最远处的史唯和方宴站在一起，有些得意扬扬的，仿佛在邀功一般，使劲儿冲她使眼色。
　　那模样好像是在说：怎么样，我叫了人来救你，你怎么谢我？
　　她登时悟了，忙摆着手大声说：“误会误会，玉宁小姐不过是想看看我和宴哥儿抓的鱼，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段景思闻言微微蹙起眉。
　　然而终究是晚了。
　　那厢，宋玉宁将长剑往地上一掷，磕在石头上，发出哐啷的一声。她红了眼眶，恨恨瞪着顾蓁：“少在那儿装模作样，谁要你说情！”
　　又乜着眼睛一一划过面前的众人，最后在宋兰沚身上停住，哭诉道：“你真是我的好姐姐，我在你们眼中，就那般不堪？！”说完捂着脸跑了。
　　宋兰沚也不去追她，只是仔细瞧了顾蓁和方宴二人，身上确实没有伤，又悉心问了一遍：“当真是误会？”
　　方宴嘴唇欲动，顾蓁抢声道：“是了，是了，玉宁姑娘半分坏心也没有。”还特特指给她看地上木盆里的鱼。
　　始作俑者史唯摸了摸下巴，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怎么和想象中不一样啊？
　　五人一道回了书院，辞别宋兰沚等人，顾蓁心事重重的，饭也不想吃。屋内烛火暗淡，似乎也受了屋内人心情的影响。
　　“唉，完蛋了。”顾蓁双手捧脸，有气无力地说。她与宋玉宁的梁子，是越结越深了。
　　段景思端着几盏小碟子进来，摆在桌上：七八个软饼夹雪菜肉丝的裹卷；一盏胡桃夹盐笋茶，泡得浓浓的；另有薄荷莲心汤、十香甜酱瓜茄、枣泥馅儿的山药糕。[2]
　　顾蓁正在思索自己以后的悲惨命运，见他端了吃食来，还想拿些乔，鼓着腮帮子坐在一旁：“我一点儿也不饿，不想吃。”
　　“谁说给你的？”段景思面无表情的把碟子摆了一桌，自顾自卷了雪菜肉丝饼吃，还不时用汤羹搅着那盏胡桃茶，弄得满屋都是香气。
　　顾蓁伸长脖子望着，时不时咂咂嘴，幸而屋外有小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才掩了她腹中叫唤之声。
　　待雪菜卷饼还剩四个时，她终于忍不住了，跑去桌旁坐定，一阵胡吃海喝。
　　段景思放了箸，帮她舀莲心汤，缓声道：“生什么气呢？连饭都不吃了。”
　　顾蓁吃饱喝足，才幽幽道：“我是想，惹了宋玉宁，我这辈子就完了。”便听段景思冷哼了一声：“你在我身边，怕什么？”
　　她咬破一颗莲子，清甜又略带些苦意，在舌尖绽开：
　　“我是不怕……可是，咱们能不能讲究下方式方法，那个宋玉宁不过就是娇蛮任性，我服个软说几句好话就行了。好不容易才把她气哄下去，你们一来，三言两语的又给人招出来了。”
　　“你是说，我们今天倒还错了？”
　　“不是不是，”顾蓁头摇如拨浪鼓，“我哪里敢这样想，不过是，你们和宋玉宁都是主子，我是奴才，看事情的方法就不一样。她想捏死我，比捏死蚂蚁都简单，不过认个错服个软，对我来说才是最合适的方式。”
　　“照你说的，黎朝倒没有王法道理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总不能时时刻刻跟着二爷你吧。比如说，你们马上就要去桃花坳，研习耕种桑蚕之事，我总不能一起吧。”
　　“怎么不能？”
　　顾蓁伸长脖子，不是说的不准带仆人吗？
　　段景思抛出张纸：“梁皖此次留在书院，另有要事，宋玉宁自然也要留下，我怎敢放你一个人在这儿？特意去宋太师那儿求了特批。”
　　啪嗒一声，好像是谁家的蜜罐子碎了，软香浓甜四处漫溢，顾蓁不知该说点什么。
　　段景思却又说：“不过你这次也不止是我的仆人，以前在松园里，你说会种菜，宋太师说，这些个士子里有不少是体弱的公子哥儿，难免有几个干不动活儿、挑不起水的，到时候派你去顶上。”
　　顾蓁：“……”
　　--------------------
　　作者有话要说：
　　[1]这里的描写参考了《金瓶梅》里西门庆的装束。
　　[2]食物主要来自《金瓶梅》和《红楼梦》，略有改动。


第37章 夜宵
　　宋兰沚从宋玉宁房中出来，轻轻带上了门。自己这个妹妹，小时候体弱多病，六岁那年出城踏青，还被山匪劫去，幸亏为路过的梁家人所救。自此后，母亲便愈加宠溺，而她却深深爱上了当初救过她的梁皖。
　　方才她好言相劝、紧哄慢哄，这才将她哄得睡下了。然而，她这副样子，若是有一天他们不在了，她如何承受得起世间这些痛苦？
　　月光融融，绿柳扶苏，宋兰沚一路行走在绿意盎然之下，心事重重，为宋玉宁担忧起来。
　　“二小姐。”矮矮胖胖的陈平从暗处走出来，恭敬垂手站在一旁，似乎等了很久，“太师请您过去。”
　　“知道了。”宋兰沚淡淡应了声，心下却道：这件小事连祖父都知道了？有些惴惴不安。
　　然而宋太师找她来，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过几天，我领十个士子要前往桃花坳，修习耕种桑蚕之事，你留在山庄里看顾着点儿。如今圣上允我出来办学，各方势力都关注着，万万不可有差池，将把柄落到他们手中去了。”
　　宋兰沚自然应了，末了，又有些迟疑：“程公子他……不去？”
　　宋太师一捋胡须，神色有些凝重：“小心为上，我们初来，四方势力都不明朗，他还是先留在书院里，过两个月再说。”
　　宋兰沚心思却还在宋玉宁那边：“那梁皖是不是也不去？”
　　“程公子不去，自然他也不去。”名义上，程庭楠是跟着梁皖来云岭书院的，自然会形影不离。
　　宋兰沚提着的心这才放下来。若是梁皖要去，玉宁自然又要闹着去，可一众的举子士人，做的又是种地、采桑、锄草这些粗活儿，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跟着，算怎么回事？
　　宋太师早看出了她的异样：“兰沚可在想玉宁的事儿？”
　　宋兰沚眉头渐渐舒展，敛袖振衣，恭敬给宋太师行了个礼：“我观玉宁爱顾梁皖，如痴如狂，而梁皖对玉宁，也不似无情。不若咱们派人去探探梁家的口风，若是成的话，早日把这事儿定下来？”
　　宋梁两家多有来往，宋玉宁与梁皖二人自小便识得，到如今也有八-九年光阴了。宋玉宁那样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从未出过金陵城这般花团锦绣、富贵泼天之地，如今为了梁皖，悄悄追着他们的马车，来这偏静僻寒之所。
　　宋兰沚眼见妹妹对梁皖情根深种，于心不忍，便鼓足勇气来求了祖父。
　　宋太师自然欣赏梁皖的：“此人温雅和煦，有些君子之风。”然而他心在朝政，虽知道这两个小儿女青梅竹马，却也没留意过，便仔细问了二人平日相处种种。
　　宋太师大半辈子都过来了，于这等小儿女情-事上，自然比纯净无暇的宋兰沚懂得多了多，略一思索便明了，摇了摇头道：
　　“不急，玉宁还小，性子也有些跋扈，我们再留几年好好调-教-调-教，不然她嫁了人不知要吃多少亏。”
　　宋兰沚本是冤了玉宁，心中愧疚，想来为妹妹说嘴，哪知道祖父随意拿句话来塞她，更不知，下一刻矛盾便转向了自己。
　　宋太师一捋胡须，笑眯眯说：“说了半天玉宁，说起来你倒是个姐姐，今年也快十七了，这云岭书院这么多士子，可有中意的？”
　　宋兰沚脸色微变，螓首低垂，衣裙半分也没有飞动，一派大家闺秀的庄重之态：“婚姻大事，孙女……孙女但凭祖父作主。”
　　宋太师吹了吹茶碗里的浮沫：“兰儿，这些年在你身上我是存了私心，你也不负众望，就连随我来这地方，也毫无一丝怨言。”
　　“可这些年我年纪大了，却在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你放心，如果你有别的想法，祖父绝不会拦着你，毕竟，有什么能比我孙女儿的幸福更重要呢？”
　　“孙女……知道了。”宋兰沚微微一笑，水晶垂流钗四相碰撞，发出清凌凌的微响。
　　“我看你就是不知道，玉宁过于骄纵，生怕所有人不知道她喜欢梁皖似的，你呢，又太拘谨了。”他忽的想起了什么，喝茶的动作一顿。
　　“段家那小子如何？我和他爷爷本就认识，近来也听你说过几次，想是觉得他还不错？”
　　宋兰沚为祖父续上茶，语气既不热切也不冷淡，公事公办一般：“段公子为人端方雅正，为官为友皆是不错。”
　　春天到了，外面树丛里几只鸟儿叽叽咕咕地乱叫，一声高过一声。守在门外的陈平，“恕恕恕”几声，全给撵走了。
　　宋太师何等精明，饮了宋兰沚续的盏茶，哈哈一笑：“也罢也罢，到底是你们小儿女间自己的事儿，用不着我来多嘴。”
　　*
　　鸟儿扑棱着翅膀，到处一阵乱飞，夜渐渐深了，寒气愈发浓重，它们到底又飞回了书院，落在一间小院儿的梅花树上，叽叽喳喳地乱叫，惊得梅枝簌簌乱颤。
　　本就辗转难侧的顾蓁，又是一个翻身。不是她也思春睡不着，实在是饿了。下午闹了半天，回来也没吃饱，藏着的鱼干儿、梅子等零嘴儿又被段景思收走了，饿到现在，她几乎前胸贴后背了。
　　此刻听了鸟叫，都自动联想起与它们有些亲戚关系，只更大一号的母鸡来。
　　是放点香菇、红枣，炖出一锅黄澄澄香喷喷的鸡汤好？是肚子里塞了香料，用荷叶包住、泥巴涂，送入火塘里焖烤大半宿，焖得表皮金黄、肉质香软的叫花鸡好？还是剁碎了，入油锅炸，再和花椒、辣椒、葱、姜、蒜、豆瓣酱一起爆炒的干煸鸡好？
　　一溜口水滴在了枕头上。再也忍不住了。
　　顾蓁轻手轻脚下床，光着脚撩起屋内帘子一角，段景思长手长脚，平躺在床上，双手规矩叠在被上，呼吸几不可闻。不能说是有规矩，简直是毫无生气了。若非顾蓁见惯了，一定会以为床上躺着的是个死人。
　　然而此时，他的毫无动静，对她是大大的有益。
　　顾蓁蹑着脚溜出自家院子。史公子那边还有幽暗烛火闪烁，也不知在干什么，是以她也不敢同往日一般，在院子里学三声猫叫，引宴哥儿一同去偷吃。
　　月上中宵，云岭书院整个没入静谧的夜，只有鸟声、虫声、风声，和树树的花枝乱颤，一丝人气也无。
　　偷吃这种刺激的事儿，自然是两个贼兄贼弟一起去干，才有意思。今夜顾蓁想着不久后便要去桃花坳，一个月后才能见得宴哥儿，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园子里，竟然走出了几分萧索。
　　不曾谨防，转过小树林，月光之下，一站一跪两个人影。
　　站着的十四五岁模样，一身蓝衣锦袍，青丝垂在肩头，披着轻柔的月光、和煦的晚风，当真是清雅俊秀。
　　他手里却端着一个粗碗，沿口还缺了一角，里面不知是什么东西，只是与他这一身行头，十分不搭。正是除夕那夜在书局门前遇见的小公子，后来说是梁皖的远方表弟程庭楠。
　　入书院以来，顾蓁从未见过他，也从未听段景思、史唯等人提过，若非曾在榜上见过他的名字，那夜又亲见梁皖与他在一起，她几乎都在以为这个人不存在了。
　　跪在地上的，看打扮应是个仆人，一身粗麻灰衣，甚是单薄，也不知是冷还是紧张，在这春夜里有些微微发抖。明明四周岑寂，并无一人，他眼珠却四下乱转，额头几乎冒了冷汗：
　　“公子……公子……这点事儿您叫小的来就行了，哪用得着您亲自来。”
　　程庭楠端着碗大步流星往前走：“我都说了，是我自己看书看得晚了，想去厨房找点吃的，你都睡下了便不折腾了，我自己去就行。你看，你这大晚上的跑出来，衣服也不穿，冷着了怎么办？”
　　仆人脸色大变，爬起来追上去：“公子，您这是折煞奴才。公子未睡，我岂能睡着，公子饿了，我未准备食物，倒劳烦您亲自去厨房，冷着奴才不算什么，若公子您有什么差池，老爷他们知道了，定会怪罪奴才照顾不周。”
　　“明明是我让你……”蓝衣青年有些头疼，又好似知道解释了也无用一般，将碟子放在曲廊的横隔上，“好罢，你来端。”
　　顾蓁心下称疑：还有这样主仆互相体恤的？若是她，段景思自己去，她还不得乐开了花，顺带着让他给自己也带点果子饼子回来。想到此，肚子又是咕咕几声。
　　来了这贵人众多的地方，她内心谨记着“闲事少管”，从不把这些事儿记在心上，也不深究其里，无论多离奇，就如一阵微风刮过，再无踪迹。
　　等两人走了老远，她才从树后冒了出来，在厨房里蒸了碗鸡蛋羹，放了一大勺油辣子，还有切得细细的小葱，吃完拍拍肚皮，直呼过瘾。
　　正披着月光回去，伸手正要开院门，门却自己开了，接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子跑了出来，不是宴哥儿又是谁？


第38章 方宴
　　“哎呀，宴哥儿你怎么现在才出来，我学猫儿叫了好久，这下都吃完回来了。今天的蛋羹别提多好吃了，浇上的红辣子又香……”
　　她说着说着，却见着方宴十分不寻常：垂着脑袋，一点儿没平日那副机灵劲儿，眼睛也有些红红的，理也不理她，自顾自往外走去。
　　“你怎么了？是饿坏了吗？不然我们再去一回小厨房？”顾蓁不明所以，又见他模样与平日大不同，不敢让他一个人，便跟了上去。
　　可不管她怎么问，方宴就是不开口，只是低着头一直往前走。待行到一株老梅花树下，离了那小院儿好远，他忽然转身，双臂大张，扑了过来。
　　幸好顾蓁反应及时，就地一蹲。兴许是他俩动作过大，梅花树上些许白色的花瓣落了下来，纷纷扬扬的。
　　方宴扑了个空，也蹲下来，呜呜呜的哭起来。
　　顾蓁脸上尴尬，劝慰道：“哎呀，怎么啦，哭什么？”她忽然想起段景思常常说她的，“你可是个男儿，动不动哭兮兮的，像什么样子？”
　　那时候她还狡辩说男孩子怎么不能哭了？现在看到方宴这副模样，才发觉是有些不对劲。
　　想归想，她这下再也不敢大意了，双手紧紧捂在自己胸前，好不庆幸，方才若让他抱个满怀，女儿身岂不泄露了？
　　她虽还没几两肉，到底是与男子不同，尤其这几个月，也不知是不是在松园里吃得好了，以前一马平川的地方渐渐有了小山起伏……
　　方宴哭了一会儿，长睫毛上沾了些小水珠，脸上泞泞泥泥的，跟个小花猫似的。顾蓁看了半天，终于明白，为何她每回哭，段景思都是那副复杂表情了。实在是又可爱又可怜，想动手捏一捏，人家又在伤心呢。
　　春光融融，月色清皎。虬劲的老梅花树下，两个少年蹲在一起，一个哭哭啼啼，一个挤眉弄眼，看上去滑稽极了。
　　“好了，好了。”顾蓁轻轻一捶方宴的肩膀，“快给我说说，是不是史公子欺负你了？”
　　“没有没有。”方宴揉了揉自己通红的双目，赶紧开口道，又拉住顾蓁的衣襟，口齿不清地说：“带巾子没？”
　　“我……”顾蓁最怕别人说她女里女气的，有时候不免多心了些，一拍胸脯，故意沉了声音，听上去极有底气，“我又不是个女的，带那玩意儿干嘛？”
　　方宴点点头，扯着她衣襟道：“我猜也是，那就得罪了。”说着，竟把她衣襟往脸上送去，作势要撸鼻涕。
　　啊啊啊啊。顾蓁心头有十万个问号，扯着衣襟跳开，惊道：“你……你干什么？”
　　方宴一脸无辜地道：“我的衣襟太短了，借你的用用，回头我给你洗了。”说着站起身来，似要来追撵她。
　　顾蓁怕了他了，从怀里掏出个白巾子丢给方宴：“你这人看着挺清秀的，原来也是个臭男人！”她在“臭”字上尤其加了重音。
　　方宴接过她的白巾子当真眼泪鼻涕地擦了起来，边擦边道：“你不是没带巾子吗？怎么还香喷喷的，跟杏儿姐姐的一样……”
　　“杏儿姐姐是谁？”
　　方宴一提到“杏儿”，手上抖了抖，才好了一点点的眼睛里又涌起了水色，重蹲下去抹起来泪来。
　　顾蓁心疼自己的巾子，更嫌弃方宴，站得远远地瞧着他：“怎么了，老是扭扭捏捏地干什么？”
　　方宴猛的吸了吸鼻子，脸上满是愁苦，手里捡了个小木棍儿，垂着头，在地上划来划去的：“再有两天……公子他们就要……就要去桃花坳了。”
　　“我知道啊。”
　　“可是……公子说他不能带我去……”
　　“这有什么，他不在，不正好乐得逍遥自在？”
　　宴哥儿不可置信地抬首看着她：“可是……可是我心里难受……杏儿姐姐……”他才提了几个字，想了想，又赶紧闭了口。
　　顾蓁哈哈一笑：“就为这？哈哈，哈哈，宴哥儿你是奴才当久了，自己腰杆挺不直啦？”
　　宴哥儿眉头紧皱，有些生气地将小木棍儿、巾子一并摔在地上，跑开了：“你什么都不懂！”
　　顾蓁望着他背影出神。不懂就不懂，她吃得饱穿得暖就够了，哪有空去管别人的小心思，什么杏儿姐姐、桃儿妹妹的，跟她又没关系。
　　宴哥儿跑得没了踪影，顾蓁既然知道不是什么大事儿，也不再担心，蹑手蹑脚回了屋。
　　然而，她一转身，一颗心又回到了嗓子眼儿。
　　这一刻，满山的春色皆退回到严寒时的萧瑟，回暖的天气重又冰冷刺骨。段景思负手而立，月光映照着他脸，只见眸瞳幽黑，薄唇紧抿，只显得整个人越发冷峻森严，半点人气也没有。
　　顾蓁甚至想，若非是她，而是个胆小的小娘子初见他，吓昏过去也是可能的。
　　“深更半夜，又去哪儿了？”他的声音也严肃得可怕，似是真正动了怒气。
　　顾蓁抚抚自己的小胸脯，惊魂未定，哭丧着脸地说：“您老人家也知道这是深更半夜，吓死人了。”又见他眉头微拧，面色不虞，连忙补充道：“我，我饿……了，去厨房找点吃的。”
　　段景思点起灯，把一个小包袱扔在她身上，正是白天搜走的那些柿饼、鱼干儿、肉脯和蜜饯梅子：“不知道问我要，倒知道跑那么远去，出点事儿怎么办？”
　　顾蓁冰雪聪明，脸上变色如翻书，搂住这些心爱物什，嘻嘻一笑：“书院里，有如此多像二爷一般浩然正气的举子压着，哪里出得了事儿？”
　　段景思沉默不语，过了半饷，又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勿多言，快漱了口，免得以后坏了牙。明早寅时中起，疾趋十里。”
　　“寅时中……”顾蓁咯噔一声，直把这漱口的茶咽了下去，“不是卯时初吗？十里？”
　　自从那日送七星瓢虫给段景思，他偶尔早上就要拉她一起晨练，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在刁难。
　　段景思丝毫不理，自去睡了。
　　顾蓁面带苦相，却包着一嘴的茶水，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咕咚咕咚漱着口，看起来十分滑稽。心里还有一个声音久久回荡：我……半夜再也不出门去偷吃了。
　　*
　　两日后的早晨，云岭书院小院儿里，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在小榻上。榻上的人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抱着枕头继续沉睡。
　　不过下一瞬，她猛起一脚踢开了被子，揉了揉乱如鸡窝的头发，一边将各色东西乱糟糟扔进包袱里，一边惊叫道：“二……二爷，快，快起来，我们要走了！今日去桃花坳，来不及了！”
　　段景思缓步从里屋出来，白面玉冠、天青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腰间的流苏玉坠佩戴得好好的，还一左一右拎着两个包袱：
　　“你的零嘴儿自己带，余者我都收拾了。包袱里带了干粮，早饭路上吃。再给你半刻钟洗漱。”
　　顾蓁怔了怔，一时之间，也不知谁是主子谁是仆从。抓起外衣，胡乱叠了被子，往净室跑了去。
　　等他们到云岭书院大门口时，不早不晚，正是约定的时刻。顾蓁不由得对段景思投去了敬佩的目光，垫着脚尖在他耳边说：“您怎么算好时间的，要是我睡过头了怎么办？”
　　段景思不咸不淡地说：“我正想端杯茶去泼醒你，你自己就叫起来了。”
　　顾蓁：“……”
　　各家仆人都在自家马车周边打点，有的在搬行李，有的在听主人嘱咐。唯有宴哥儿，拉着史唯的袖子，哪里像个小奴，倒像是不让哥哥出门、非要撵脚的弟弟。他的双眼肿了两个桃儿，中间两条细缝还汩汩流着泪。
　　史唯嫌弃道：“你再哭，我回来就把你卖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去赶着送死呢。”
　　方宴打了个哆嗦，双手紧紧捂住嘴，可肩膀还是一抖一抖的。
　　史唯又温言道：“不过一个月，很快就回来了，你在书院里乖乖等我，勿要惹事。”
　　方宴点头如鸡啄米。
　　顾蓁目不转睛地看着哭成泪人儿一般的宴哥儿，几乎出了神。想起那天晚上的方宴说什么“杏儿姐姐”，心里好不奇怪。
　　这厢还没完，那边几个人慢慢走了过来。为首的自然是宋太师，后面跟着梁皖、宋兰沚、宋玉宁，还有程公子。——这些人里，只有宋太师要去桃花坳，余者都是来送别的。
　　顾蓁跟着众人行了礼，宋太师勉励了同去的士子几句，又嘱咐了留守众人，吩咐大家出发。
　　顾蓁眼神一直跟着程公子身上，他的身边果然换了个小厮，而他本人神情也颇为懊丧，还有些冷冷的气质。顾蓁不由得想起那天晚上那个小厮说的“老爷他们知道了，定会怪罪奴才照顾不周”。
　　如何怪罪的？直接消失了？
　　一时之间，顾蓁的小脑袋忽的装了这么多事，都要炸了似的。马车上，她苦着脸道：“方才那程公子是什么来历？”
　　然而话未说完，头上就挨了一下。
　　“你包袱破了，小鱼干儿漏出来了，管好你自己事儿。”


第39章 桃花
　　桃花坳所处之地位于三座大山之间，是以为“坳”。许多年前，此地不过一穷乡僻壤，只有几户庄稼汉，守着几亩薄地靠天吃饭。
　　传说某日，天上的桃花仙子忽的莅临此地，见此处风物适宜，便施展法术，遍种桃花。除此之外，还花大力气教导村民生产桃花茶、桃花糕、桃花霜、桃花蜜等各色物什。
　　许多年过去，桃花坳名气越来越大，从事桃花生意的人也越来越多，吸引了周边不少的人来定居。久而久之，此地也从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庄，发展成为了热闹的小镇。众人感恩，在镇上多处都设了桃花神庙宇，日日香火不绝。
　　然而近些年来，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官府忽的有意控制此地的贸易，除了官营盐巴等生活必需品外，不许普通人做买卖。昔日热闹的商贸之所，重又变得冷冷清清，只有街上三步一立的桃花神龛，提醒着往日的光辉。
　　阔别了宴哥儿，顾蓁还有些淡淡的忧伤，毕竟是厮混了一个月的伙伴，又是心思淳朴伶俐的。然马车将将驶进桃花坳，见得路边的桃花神庙，重又来了兴致。她来之前查过不少桃花坳的资料，到了此处，才知桃花神所言不虚。
　　“真的会有神仙帮忙吗？若真如此，世上怎还会有苦难之所？”
　　段景思也望着桃花神庙，目光有些悠远。
　　“当然不是神仙了。”他淡淡地道。
　　一百多年前，此地出了个有才的周姓县令，单名一个令字，二十岁中状元，放着京城荣华富贵不要，自请回了这小乡。
　　三年时间，励精图治，将这个小地方发展成了吴江府有名的桃花坳，当时连圣上都赞这里产的桃花糕“淡雅怡人，清甜可口”。
　　此后周县令一路平步青云，做到了户部侍郎，右相中意于他，欲许嫡女与其共结百年之好。然还未及成婚，周令突发疾病，迅疾而亡。此后官方也有意淡化周侍郎的存在，连其治下的桃花坳，也变成了桃花仙子的功劳。
　　“说到底，这事儿还是你们话本先生附会的。”语气平平地说完这个故事，段景思以这句话总结了这个故事。
　　顾蓁的兴趣完全被这个神秘的周令勾去了。“不对呀，若是我来写，一定把周侍郎写成足智多谋的大能人啊，怎么会附会个桃花仙子出来，除非周令有什么猫腻。”
　　段景思淡淡看她一眼：“你还真会想。”
　　周令是个女儿身，父亲早亡，生她时母亲又难产，最后由姨娘养大的。因为其他几房争夺家里财产，姨娘为周令分得一份度日，只好自小将她当作男儿养。其后阴差阳错中了状元……
　　段景思一向语气平平，此时却带了些感慨的语气，似乎是为周令这等传奇之人的命运惋惜。
　　然而顾蓁此刻哪里有空注意到他什么语气，脑中炸了一般，她以为像她这样装个小奴，混个日子就顶了天了，竟还有女子扮男装考科举中状元的？这弥天大谎一旦被戳穿，招来的可是塌天大祸。
　　她怔怔不语，好久才说：“那最后，她去了哪里？”
　　段景思少见地勾了勾唇角，似乎笑了一下：“她最后嫁给了户部尚书，敕封一品诰命、朝华夫人。”
　　顾蓁心头咯噔一声，她曾在话本、折子戏里听过无数次这位朝华夫人，说是其貌不显却有大才，纵然做了尚书夫人，也不囿于闺阁，隔个一两年就要大漠山川去走一回。朝华夫人劝服盗贼、朝华夫人-三-退马匪，坊间还流传着无数这样的故事。
　　然而，她从未想过，这位闺阁女子无限羡艳的朝华夫人，还有那样一段胆大包天又惊才绝艳的岁月。
　　“犯了欺……欺君之罪，还能这般潇洒恣意？”
　　“她身份如何暴露，又是如何脱罪的，史料里就没记载了，我想，多半是户部尚书起了大作用。”
　　顾蓁目似空虚，似乎在喃喃自语：“也是，她那样美好的人，值得更好的人来保护她。”
　　段景思有些惊讶，这话实在不像蓁哥儿这种惯于讨巧卖乖、天塌下来也不着急的人说出来的。
　　二人各有心思，沉默行了一路。不过时，外面低低一声“吁”，马车停了下来。
　　“到啦！”
　　顾蓁挑起帘子，这里大约是在城郊，暗红土壤中种了一片片的麦子，绿油油的，周遭田埂上有些高大的樟树，几家土墙青瓦的农家屋子显得又矮又破。
　　十来个士子皆下了马车。云岭书院不乏寒门士子，但宋太师因材施教，似乎知道这农耕之事，平民子弟大多知晓，富贵子弟却一窍不通，特特挑了些富贵人家出身、不事农桑的学生来。
　　这些人一看这环境，都愁眉苦脸起来，只是碍着宋太师在，不敢说话。
　　宋太师捋捋胡须：“历朝历代，农事为立国之本，我知道你们不少人家里都有良顷千里，每年只需招管家翻翻账，就有无数的粮食进账。”
　　“可事非经过不知难，来日，你们有的要外放，为一地父母官，有的留任金陵，离百姓农事就更远。以后，你们做每一件事，下每一个决定之前，都要想想，这将牵扯无数百姓。”
　　这一通高论下来，众人心服口服，且宋太师年近七旬，带头住这破屋子，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顾蓁他们分到的院子是三间屋子，两个卧房中间夹着厨房、净室。屋子大是够大，却甚是简陋。房顶上皆是破败的蛛网，屋内只一床、一个破桌子。水缸边放根扁担、两个水桶，那意思再明了不过，自己去担水。
　　段景思又被宋太师单独叫了过去，顾蓁一人进了去，便见史唯正叉手在院子里，骂骂咧咧的。
　　顾蓁不去理他，自去屋子收拾了，出来时却见史唯将扇子插在腰带里，两个水桶一前一后挂在了扁担上，晃晃悠悠的。
　　“你去哪儿？”正从屋里出来的顾蓁瞪大了眼睛。
　　“蓁哥儿眼珠子成天挂在你家二爷身上，脑子也挂去了？这还看不出来，爷去挑水。”
　　“我是说，哪里能劳烦您自己去，我去担吧？”
　　“切，”史唯把她肩膀一推，“你这小胳膊小腿儿的，担坏了段景思找我麻烦怎办？再说了，小爷在老家种地挑水时，恐怕你毛都没长齐呢。”
　　顾蓁有些讶然，往日这史公子比谁都挑剔，不想，离了宴哥儿，这么快就什么都会了起来。
　　史唯这话着实非虚，他虽出身富贵商贾之家，却是旁支，幼年过得甚是艰苦。若非正房几个儿子不成器，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远得不能再远的人来光耀门楣。
　　几天之后，农事正式开始，顾蓁与史唯很快就当起了众人的师傅。
　　史唯担水、除杂草，顾蓁打扫房间、还做了晚饭。忙完了一切，段景思刚刚回来时，此时天已擦擦黑了。
　　“好哇，段二爷，”史唯把锄头一扔，跳着脚说，“你倒会偷懒，我们将将把事情做完，你就回了，是不是在院子外瞅着的？”
　　他本也知道段景思不是那样的人，不过看他表情严肃，看看玩笑罢了。
　　段景思心思不在这里，随意道：“那你把草再栽上，我来拔。”
　　史唯：“……”
　　桃花坳之行的主题是自力更生，然这第一顿，倒也没太难为大家，米缸里有米，篮子里也有几个鸡蛋，还有些莴笋。顾蓁熬了粥，随意做了两个快手菜，香葱炒蛋，炒莴笋丝，考虑到两个大男人吃不饱，又煮了一大碗红薯、芋头之类的粗粮。
　　史唯手上勤快，也一点没耽误嘴上抱怨，从“锄头不称手磨了我的手”“地上不平硌了我的脚”，到“这里水不是山泉水熬的粥一点儿也不香”，骂骂咧咧、絮絮叨叨说了好久。听得顾蓁耳朵几乎起了茧子。
　　叨叨了一会儿，忽的又停了嘴，过了好久才幽幽地说：“也不知……宴哥儿和杏儿怎么样了？”
　　段景思却一言不发，只吃自己面前的菜，似乎在深思熟虑什么。
　　史唯心里不爽，便想捉弄人。吃过了饭，顾蓁要去洗碗，史唯按住她：“宋太师说咱们此行可是自力更生，我们俩可忙前忙后干了一个小午，段二爷可啥都没干呢。”
　　什……什么？让二爷洗她吃过的碗？顾蓁脸都要绿了。去年初入松园受他磋磨时，她难受得紧了，倒是在心里偷偷想过，让他洗碗、烧火、劈柴、挑水，她拿个鞭子在后面，走得慢了便抽。
　　可那毕竟是想象，她着实不敢让主子去洗她的碗。
　　史唯一脸坦然：“那有什么？宴哥儿有次生病了，还是我帮他洗的脚，段二爷洗个碗怎么了？”
　　段景思：“……！”
　　顾蓁：“……！”
　　史唯还洋洋得意：“不然我走了他怎会哭成那样？”
　　段景思默了一瞬，淡淡道：“好，我去洗。”挽起袖子，三两下便收了碗，过去灶台。然而看着一台子的锅碗盆碟，却不知如何下手。
　　顾蓁拿了丝瓜攮子，也不知这位爷今儿个是哪根儿筋搭错了，又不敢问，只好瑟瑟奉上，轻声道：“后面的鼎罐有热水，舀在盆儿里，再用这个丝瓜攮子刷碗。”
　　段景思应了声，果真如她所言，慢条斯理洗了起来。
　　顾蓁总不好站在一旁看他洗，像个监工似的。准备看几本话本子，史唯却又跑了来，他真是一个人闲得就慌，段景思他不敢惹，抓了顾蓁过去，非要给她讲故事。
　　他的故事也不知是哪里看来听来的，饶是这一年间顾蓁博览群书，也不曾闻见。说是太原府有个姓王的秀才，路遇一个美人，带回家里做小妾，二人郎情妾意，好不潇洒。
　　史唯挺会讲戏，唱念做打、俱是上佳，讲得是眉飞色舞、舌灿莲花。顾蓁也听得津津有味，然而听着听着，事情渐渐有了变化。
　　那故事里的女子，晚上对着铜镜，自己用颜料画起来眉眼。——原来她的脸竟是画出来的！[1]
　　史唯幽幽说道，拿出面铜镜，猛然放在顾蓁脸前。
　　顾蓁“啊”的一声惊叫起，从小杌子上跌倒。怪道这些故事她从未在话本子上看过，原来是灵异题材。她最怕这种了，上回看了《西山一窟鬼》后，见了这种都绕着走。
　　她连滚带爬跑进自己的房里，段景思也不知去哪儿了，只听得史唯哈哈大笑之声，还从隔壁房传来。
　　过了好久，顾蓁才缓过劲儿来，迷迷瞪瞪地睡着了。古镇残月，寒户破牖，冷风刮得薄薄敷就的窗户纸吱吱乱响。
　　忽的一声惊雷，噼啪炸开，一瞬之间周遭亮得几如白昼，然外边天色却是离奇的红色。顾蓁腾身坐起，床前之人长身玉立，红光映照在脸上，冷峻几如修罗鬼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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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聊斋·画皮》。
　　到桃花坳来咯~


第40章 大事
　　亮光转瞬而过，室内重又沉入黑暗。
　　顾蓁心头大骇，将枕头被子的往对面一通乱丢。段景思淡淡道：“别怕，是我。”
　　“二……二爷？你大半夜的去哪儿了？不睡觉又站在我床边干什么？”抱着枕头的顾蓁手上一僵。
　　“有些事情，才从外面回来，不是故意吓你的。”他的声音有些空远落寞，似乎在想什么事情。——也是，从宋太师那里回来他便是这样。
　　“才从外面回来？方才打雷，是下雨了吗？你被淋了？”她摸索着想要去摸摸他的衣襟下摆，却只摸到一双冰凉的手。
　　“没有下雨，只响了几声干雷。”段景思轻轻捏了一下这只热乎乎的小手，然后立马放开，手指还细细摩挲了下，似要再次确认掌心里残存的温热。
　　“白日我给你说的，朝华夫人便是出身此地的周令，这件事情，你千万不能再和旁人说，切记。”
　　段景思一向严肃，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便是乐事也少了几分喜气，勿说是正事。但他甚少像这般说话，这只能说明，这件事确实顶顶地重要。
　　“我知道了。”顾蓁呆愣愣地点了点头。
　　段景思合衣倒在另一张床上，似乎有千钧万担重的无限心事。
　　夜半，窗外雷声已止，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芭蕉叶上，有些毕毕剥剥的轻响。空山岑寂，蕉窗夜雨，平白添了许多的愁绪。
　　段景思在黑暗中睁着一双琉璃般的眼睛，脑中也清醒至极。今夜，宋太师告诉了他一个惊天的大秘密。此事若成，则富贵荣极，若不成，毁家灭身。
　　只是，事到如今，他已然是不得不为了。
　　床板吱溜一声，那边床上的一团小黑影子，翻了个身，嘟嘟囔囔道：“好吃！再来一碗！”然后抱着枕头，脑袋一歪，重又睡着了。
　　段景思暗暗嗤笑，没心没肺的小孩子，做梦都想着吃。却又听见那边声音道来：“我再打包带一碗给我家二爷。”
　　段景思嘴角微动，轻轻笑了一下，这时候还想着他，不枉费他疼爱她一场。然而……
　　他又想：松园里的人，与他有天然的血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何也颠扑不破，她却不是的，若他注定要走一条艰险的路，没必要要她也搭上……
　　翌日晴空万里，众人皆脱了厚重衣衫，穿了一身轻便装束，在屋后的地里集合。
　　段景思与史唯皆是统一的青布衣衫，是云岭书院提前采购好的，顾蓁则是自己从农户家买的一身麻衣短打，还戴了个瓜皮小帽。方一出门，便遭了史唯一通嘲笑，她狠狠瞪了回去。
　　此时地里皆是头年秋天种下的麦苗，绿油油的一片，再等两三个月便能成熟。
　　一个皮肤黝黑的农人，详细给众人讲着这冬小麦的生长习性，然后邀大家去那边的小河里担水，来浇灌。
　　小河边，史唯拿起扁担和桶，虽是骂骂咧咧的，却熟练得很。段景思就不同了，比起他祖父那时，段家自然是没落了，可饶是如此，家中也自有万贯家财。
　　以前那些时候，众人虽不敢与他打交道，却趁他不在时在松园里做好了交易，譬如担水，自有担水工每日早晚将水从井担至厨房里，张叔也用不着，哪里需得他动手。
　　史唯担了两个桶，走得飞快，段景思却还站在河边。
　　顾蓁见状，疑惑道：“二爷快走呀。”
　　段景思摸着这根光溜溜的扁担，扎个马步将之担起，他虽然觉得不算重，可第一次挑水，掌握不了平衡，往前一走桶里的水晃里浪荡，走了七八步，洒了快半桶出去。
　　顾蓁也担了两个小桶，见状心头好笑，停了下来，细致教他，桶中装水多少合适，如何掌握平衡，如何走来省力。絮絮而谈，比他教她写字读书时，细致了不少，话也多了很多。
　　她一会儿摸摸光溜溜的扁担，一会儿将自己桶里的水倒进他的桶里，鼓励他再试试，有时头发蹭在他下巴上，也不觉。
　　段景思忽的抓住了她肩膀：“你老也长不高，是不是小时候挑水压的？”
　　顾蓁面脸黑线。她现在十五岁，都快四尺八了，在女子中已算是高的，便是在这个年纪的男子中也不算很矮，不过就比他段景思矮了一个头，怎么就是“老也长不高”了？
　　不等她回答，段景思的思绪发而广之，去了别处：“这根扁担不知磨破过多少人的肩膀、压弯过多少人的腰杆，不乏有那时的你这样的小孩子，既如此，为何不引水至田里灌溉呢？”
　　顾蓁却是笑了：“这桃花坳人烟凋零，统共就这么大点儿地方，引水灌溉费时费力，不如就挑水，还方便些。”
　　二爷这个书呆子，真是不闻农家事，她以前还以为宋太师送他们来这地方大材小用，如今看来，真是对了。
　　“我知道二爷想说什么，既然如此，为何不把人聚集到一处，既用水方便，也好管理。”顾蓁抬手指向老远处一个放牛的大爷。
　　“譬如那个大爷，他儿子女儿们，都搬去了邻镇济川，那日生活滋润，偏他在这里住了五十多年了，一草一木都习惯了，怎么也不想搬。”
　　“又譬如那边的茅草屋，破破烂烂的，下次雨就要补几回，偏住户也不搬，说是他爹死前的遗言，要守好这里。”
　　段景思担上水，一边慢慢走着，一边默默想着顾蓁所言。如此往返十几趟，他已然掌握了要领，走得十分稳当，因他身子强健，亦不觉得累。
　　然而那些平日不锻炼的士子就不行了，只担了几桶，就叫苦连天的，坐在地上喘粗气。顾蓁分了自己熬的糖水，众人正喝着，一辆马车上忽的驶来。马车一停，梁皖换了身粗布麻衣，纵是如此，也不掩其风流娴雅之韵味。
　　顾蓁下意识往后看去，没见着宋玉渚的身影，才稍稍放了心。
　　梁皖与众人打过招呼，只说是有事情路过这里，便顺道来与大家一起，众人累得七荤八素，也没人去多想。
　　梁皖却把顾蓁叫道一旁去，从马车里拿了包袱出来：“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那包袱里有七八本话本子，看起来皆是刚刚出的新的，还有些果脯肉干之类的，零零总总，约有十来种，装在一起鼓鼓囊囊的一大包。
　　顾蓁心里一阵狂喜。零嘴儿她也是喜的，可话本子更让她开心。她在云岭书院时，就想下山去买最新的话本子，总也抽不出空来，来了这里，更没有机会，梁皖确是有心。
　　“都是给我的吗？”虽然明显到这份儿上，出于礼貌，她还是问了问。
　　“自然是的。”
　　顾蓁伸手拿了话本子：“这书我收下了，零食就算了，让我家二爷知道了，要说我的。”
　　然而她不知，她口中的二爷，正在站在小河边，远远望着她和梁皖的身影怔忪。
　　第一日干活十分辛苦，等到太阳西沉收工时，有几个平日不甚劳作的公子哥儿，路都走不动了，还是请人来抬回去的。
　　此地安排了大娘给众人做饭，也可自己出去单吃，像史唯，就嚷着和人去集市上喝酒了。像段景思这种，既然有仆人在，自然是单做。顾蓁提前回家，做了几个快手菜：青菜粥、脆萝卜、蒜薹炒腊肉、几个肉包子。
　　她深知干活累了的人的身体状态，累极了胃口不好，偏肠胃又饿得很，遇上既做了青菜粥、脆萝卜这种清淡解腻的，又有腊肉、包子这种扎实抵饿的。
　　二人默默无言，吃了半晌，段景思忽然道：“梁三公子是不是来了？”
　　“是呀，”顾蓁拿出一沓话本子，“他可真是个好人，专带了最新的本子给我。”
　　段景思翻开，多看了几眼，这些果然是最时兴的，且都印着京城书斋的印鉴，定是人快马加鞭从特殊渠道送来的。
　　他合上书，状若无事地缓声道：“梁公子侯爵出身，又不同我们一样要参加科考，只为宋太师帮忙，来这穷乡僻壤，左右你也可不去田间地里，无事时可多去他那儿帮帮忙。正好他也喜看话本子，你们还可切磋技艺。”
　　顾蓁嘴里的脆萝卜嚼得嘎嘣脆：“不是您让我少和他接触？再说有宋玉宁在，他纵是个神仙，我也不想去。”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宋玉宁又不在。”
　　真是一针见血，一时顾蓁竟无法反驳。
　　“他才送了话本子，你也该投桃报李，帮他做些事对不？”
　　这说的倒是实话。
　　段景思好似对这事儿上了心：“他王孙公子的，必是吃不惯朱大娘做的菜，不若明日你做饭时多做份儿，送去给他。”
　　“送去给谁呀？要是我的话，就不必送了，我直接来了。”史唯喝得脸颊微红，撞开院门，跌跌撞撞地进了来。”
　　段景思微微皱了皱眉。
　　“段二爷，”史唯搂住段景思的肩膀，神秘地笑了笑，“你昨晚上偷偷摸摸去哪儿了？难不成这深山里还藏着什么美人？”
　　段景思最厌人喝酒放纵，将他从肩上一扯，像块破布一样丢开：“史兄醉了，好好回去休息吧。”
　　史唯打了个趔趄，从地上爬起来：“我知道你们在秘密干些大事。”


第41章 吃醋
　　昨晚上他吓跑了顾蓁，忽然就想出门逛逛，岂料正好见着宋太师、陈平、段景思等几人从林中出来，都一脸严肃。
　　段景思却是脸色铁青，像是倾盆大雨未至之前的乌云层积。
　　顾蓁心知要糟，立马站起身来：“这萝卜淡了点盐，我去加点儿。”起身就往屋里走。
　　只听身后史唯吱哇叫了两声，再没了声响。
　　等顾蓁添了盐，出来时，段景思重又坐在那儿吃饭，好似方才史唯从未出现过一样。段景思夹了个包子，边吃边点头道：“这包子包的什么肉，甚至是好吃？明日再做些给梁皖送点儿去吧。”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吩咐她倒杯水来一样。
　　“是羊肉，从朱大娘那里买来的。”顾蓁依言答了，脑中却嗡嗡，若有无数飞蚊，史唯在说什么？他现在怎样了？然而看段景思模样，她便知，她不能问。
　　翌日，顾蓁果真做了羊肉包子给梁皖送去，梁皖正在看一本话本子。见状喜不自胜：“桃花坳静僻，没想到还能吃到鲜美的羊肉包子，多谢多谢。”
　　顾蓁客气几句，欲走，梁皖却道：“前日送的话本子，蓁哥儿觉得如何？”他扬起手中那本，“我以为，这本子疏漏不少。”
　　顾蓁原就苦无人探讨，又不敢为这些小事打扰段景思，立刻来了兴致。
　　往日碍着宋玉宁，又有段景思的吩咐，顾蓁刻意与梁皖保持着距离，绝不多说一个字。如今放开了，梁皖又是谦谦君子，极善聊天，二人聊起话本，从才子佳人到公案传奇，从神怪小说到豪侠演义，统统说了个遍。
　　梁皖又与她介绍了好些传世的话本大家，引得顾蓁无限神往。不知不觉已然日暮西山。
　　顾蓁一拍桌子：“糟了，我忘了回去做饭。”
　　她匆匆向梁皖做了个揖，一溜烟儿往外跑，转刻之间，人已不见踪影。没头没脑的，梁皖心头忽而冒出个念头：她的衣服不该这样香。——可明明，没有什么香。
　　顾蓁紧赶慢赶回了院子，史唯正叉着手倚在自己门边，眼里笑得不怀好意：“小蓁哥儿去哪里了，野到现在才回来？”
　　顾蓁白着一张脸，也不去理会他的嘲弄：“我家二爷呢，回了吗？”
　　史唯朝里面努努嘴，屋里烟熏火燎的，段景思坐在灶前，正用火钳将灶里的柴块退出来。他冷峻如冰的面容，此刻因火光氤氲，竟有些红扑扑的，与往素大不一样。
　　然而顾蓁哪里有空注意那些，又是震惊又是愧疚。
　　段景思注意到她，自顾自站起来，擦了擦手，淡淡道：“回来了，快吃饭吧。”
　　桌子上放了几个馒头、小米粥、香椿炒蛋，还有些水煮虾。虽然都是些简单易做的，顾蓁心头还是不舒服。
　　她怎能与梁皖聊天聊得忘了时间，倒让二爷为她做饭？
　　史唯自来是个哪里热闹哪里凑的，见顾蓁回来了，也站在院子里望着：“哟，段二爷手艺不错噢。”
　　段景思回答：“史兄一起来吃点儿？”他说话又客气又平常，丝毫也没有动怒的样子，史唯见没戏，自己讪讪回屋去了。
　　“怎么还不来吃饭？”段景思望向屋内还傻站着的人。
　　顾蓁磨磨蹭蹭坐下，苦着一张脸，也不端碗。
　　“怎么？我做的菜有那么难吃？”段景思面无表情地说。
　　顾蓁连忙夹了好多，全塞嘴里，不算难吃，也不好吃，只是味道比较淡，盐放得少。然而她此刻哪里敢挑剔什么味道呢，可怜巴巴地说：“我……错了。”
　　“无妨。”段景思淡淡地说，“宋太师领我们来这里，意图本就在让我们自力更生，我今日做着一顿饭，也知道了其中的艰难。”
　　顾蓁略略放下些心，按照段景思往日脾性，她忘了做饭，相当于不遵守承诺，绝不可能就这样过去的。然而他说的后半句也当是真心话。
　　“与梁公子聊得可投机？”段景思又问。
　　“投机投机。”顾蓁咽下一口馒头，有些兴奋地说。她以为既然是段景思让她去找梁皖的，自然也喜见他俩聊得投机，“以前不知道，梁公子真是学识渊博，对话本子如数家珍，什么才子佳人、公案传奇、神怪妖狐，甚至那些笔名的话本大家的八卦，他什么都知道。”
　　段景思撇了撇嘴角：“有他不知道的吗？”
　　顾蓁真的凝神想了一回，白天她提了好多问，真没有梁皖答不上的：“在当朝，若说有人个书会才人录，梁皖若是第二，恐怕没人第一。”
　　手里的碗抖了抖，“是了，这些我是不知道。”段景思淡淡说了一句，就搁下了碗，往屋里去了。
　　顾蓁犹然不知，史唯又窜了出来：“小蓁哥儿，求求你，以后还是别让这位爷再做饭了，房子要烧了，咱三个睡小麦地里去？”
　　“这不是做得挺好的？”顾蓁夹起一颗虾仁。
　　史唯低声说：“让他去朱大娘那里吃，他偏要等你，等不到朱大娘又关门了，只好自己做，你去看看后院摔破了多少个碗。”
　　顾蓁眼睛瞪得溜圆，惊得说不出话来，心中更是愧疚。但随后几天，段景思一副冷脸模样，对她爱答不理的，她也不敢去问。
　　农活儿渐渐多了起来，又有两个士子病了，便将梁皖和顾蓁两个叫来充数，顾蓁也没空单独做饭了，大家都在朱大娘那里吃。
　　这日要种的是花生，众人被分成了几组。顾蓁这组，因她是熟手，农夫看过一次，便让她来教大家。
　　太阳正藏在柏树间，顾蓁戴顶草帽，穿着一双破鞋，袖子挽得高高的，开始给一众士子，示范起来。
　　她用锄头先在一小块儿地上，挖了十来个距离一致的坑，再将刚刚剥壳的生花生在每个坑里撒了两三颗，将簸箕里的草木灰抓了把撒在坑里，最后用刨坑刨出来的土松松填埋好，一个花生坑就算种好了。
　　待她种完这一小块儿地，上衣、下襟上都沾了不少灰，手上也是黄泥、黑灰一片，脏兮兮的。
　　各人都在自己的地上扒拉起来，顾蓁见梁皖拿锄头的样子都不对，便耐着性子过去教他。然而梁皖这人好像天生就干不了活儿，无论她怎么教，他总不能挖好一个坑。
　　左右梁皖也是替别人来种花生的，他又是个富贵闲人，不同这些士子一样，日后要为官一方。顾蓁想了想，让他去那边树下歇息，自己帮他锄地。
　　史唯把外衣扎在腰上，累得吭哧吭哧。这下见了梁皖独在一边休息，不高兴了，粗着嗓子叫：“蓁哥儿，你凭什么只帮梁皖锄，不帮我？”
　　顾蓁白了他一眼：“你会锄得很，就是自己偷懒。梁公子第一次下田，什么都不会，我自然帮他了。”
　　“不，不行！”史唯好像真的被气着了，“不就是给你买了几本破本子吗？我告诉你，蓁哥儿，我也有钱得很，只不过现在没带罢了，你帮我锄了，我给你买一百本！”
　　顾蓁置若罔闻，把坑挖得极好，个个间距相当，深浅一致。
　　“你自己会锄，想偷懒，给我一百本，我也不帮你锄。”
　　史唯气得吹胡子瞪眼。
　　中场休息的时候，众人都在树荫下打着瞌睡，唯有顾蓁闲得无聊，抓起泥巴，和了水，又是搓来又是揉的，很快便搓好了一个泥人儿。它有着胖胖的身躯，头上戴着个大帽子，尤其手中捧的元宝真是逼真，若是镀上金色，几乎可以假乱真了。
　　史唯凑过头来：“这是捏的啥？老头儿抱钱？”
　　“嘘——”顾蓁将泥乎乎的食指竖在嘴前，“这是财神爷爷，能保佑我挣大钱。”
　　“哈哈哈哈——”史唯爆发出大笑，在田野里传荡开去，震得路旁休息的人都伸长脖子往这边看了来。
　　“我说小蓁哥儿，那地里的，个个都是正儿八经的财神爷，就莫说梁皖这样的侯爵之子，就是你家段二爷，那也是万贯家财啊，你犯得着求这个破东西？”
　　说着他足尖轻轻踢了踢，把泥人儿头上踢了个凹面出来。
　　顾蓁连忙缩了手，将它藏着身后：“你们是你们的，我想自己挣钱，人事尽了，天命也求求，不行吗？”
　　她怒目圆瞪，像个小兽捍卫自己领地般竖起敌意。
　　史唯有些好笑：“不是，你求神拜佛也得整个像的，才有诚意，这玩意儿这么丑……”
　　“我觉得挺好的。”男声温柔和煦，如春风拂过面颊，不知何时，梁皖悄悄走了过来。
　　“得了，我自讨没趣儿。”史唯重新扎了扎袖子，“呵呵，呵呵，你两个……”
　　梁皖拿出她手中的泥人，手上动作飞快，改了几处。顾蓁捏泥人，用心全在它手中的大元宝去了，忽略了泥人的五官与神情。
　　梁皖一动手，财神扁扁的嘴咧开了，是在哈哈大笑，小眯眼儿也圆乎乎的，炯炯有神。这才是得了大元宝的喜庆模样。
　　梁皖把财神还给他：“愿你挣大钱！”
　　顾蓁握住拳头：“一定有那一天的！”
　　史唯又吃了瘪，往段景思那边去告状：“段兄，你不跟我们一组不知道，再有两天，你这小奴怕是要跟梁皖跑了。”他朝着那边努努嘴，顾蓁、梁皖两个并靠着树干作者，手里活动如飞，在做这些什么。
　　段景思望着脚边的一丛杂草出神，也没有理他：“蓁哥儿是我聘的，她愿意跟谁就跟谁。”


第42章 泥人
　　晚间顾蓁果然捧着个泥人回了家，憨态可掬的模样，活灵活现。兴奋地给段景思说，梁皖帮她捏了泥人。
　　段景思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说，便接过她手里的泥人，摸了摸它怀里的大元宝，又扭了扭它的胳膊。
　　“你梁皖帮你捏的？”他状若无事地随口问道，一脸看不出来的淡漠表情。
　　“是呀。”顾蓁丝毫没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儿，兴高采烈地道，“是呀，他还说我一定会挣大钱的！”
　　段景思瞧着手里的泥人儿，默然无声，心里却有些烦躁。山里的夜十分静谧，外间不知哪里的野狗汪汪乱叫，回声像涟漪般，一圈一圈荡开。
　　他猛然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屋子的北面——那里悬了个破旧神龛，应当是以前主人留下来的，里面的神灵早不见了踪影，蜘蛛经年累月地在这儿劳作，编就了一片白白密密的细网。
　　因无神可供，他们来了后也没去料理。
　　段景思一踮脚、一抬手，便将这泥人财神放进了那神龛里。他长得极高，却还要踮脚，可想而知那神龛是有多高，但凡顾蓁如何，也是拿不到的。
　　“既然是财神，便要供起来才灵。”他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
　　顾蓁眼睁睁地看着他这一通操作下来，一脸的不知所措，好半天才憋出几个字：“那……那是不是还得供奉点吃的？”
　　段景思：“你说呢？”眼眸似乎沁满了月光，满是清冷寒意。
　　顶着这冷得沁骨的寒意，顾蓁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多看这财神爷一眼。
　　此夜再无话。可渐渐的，顾蓁越发觉出了不对劲。总觉得这段时间段景思话少得很，两个人在屋子里尴尬得很，就像她方到松园时那种感觉。虽说他一贯是个冰块脸，可相处时间久了，顾蓁还是分得出来的。
　　这日朱大娘说厨房的一些东西用完了，因要量大，桃花坳的商家卖的不够，须得去邻镇济川去买。朱大娘日日忙碌餐食，走不开，这事儿自然落在她头上了。
　　晚间，段景思在灯下翻着一本书，她磨磨蹭蹭、战战兢兢与他说了。
　　“好，注意安全些。”段景思信手翻着手里的书页，头也未抬，只是嘴唇轻动，吐出几个字来。
　　烛火颤颤巍巍，他整个人却像一尊雕塑，纹丝不动，两道剑眉越发浓黑，给人无限的压抑之感。
　　顾蓁抿了抿唇，到外间收拾起包袱来。济川距离桃花坳虽不远，她却要各处采买，又要赶马车运回来，怎么说也得在外住上一日。
　　正收拾东西，段景思不知何时站在她身边，看着桌上一张写着绿豆、豌豆、花生、面粉、大白菜各种食物的字条，有些疑惑地问：
　　“你一个人去？”
　　顾蓁手上正忙着，随口道：“梁公子说他和我一起去。”
　　段景思微微拧眉，嘴角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往里屋去了。
　　次日一早，顾蓁刚把马车套上，就见段景思提着包袱从里面出来了：“梁公子贵公子出身，骤然去济川，恐怕惹得宵小之人觊觎，不利于我们行事。左右今日无事，还是我陪你去吧。”
　　顾蓁有些惊讶，却也知他说得有理。再者，纵然段景思近日又不知发哪门子气，冷肃得很，而梁皖从来温和客气，但她终究与段景思同吃同住了这么久，自然是在段景思身边更轻松自在一些。
　　她眨了眨眼睛，摸了摸自己细巧挺秀的小鼻子，压住心头的欢喜，道：“那我去同梁公子说一声。”
　　段景思将包袱放在车架上，抓住她的两条细胳膊，轻松一提，便将人提上了马车，这才云淡风轻地道：“我已留信给他，此时赶路要紧。”
　　“用……用得着这样急？”脑子还没反映过来，马车已然辚辚走了起来。顾蓁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眸子，诧异道。
　　“便是这样急。”段景思抽着马鞭，生怕有人追上来似的，已然驶离了小院儿。春日迟迟，路旁鲜花夹道，落英缤纷，暖风融融，熏得路人的心情也愈加舒爽。
　　济川镇距离桃花坳不过半天路程，境况却是天差地别，此处商业繁盛，大街之上摩肩接踵，好不热闹。人人皆着新衣，便连路边的乞丐，衣着也比桃花坳的整洁干净得多。
　　正因如此，桃花坳不少心思活泛的年轻人都搬家到了这里，只有些不肯离开祖祖辈辈生存之地的人，还留着。
　　时值四月初七，天气已然十分暖和，来到这繁盛之地，顾蓁觉得段景思的心情也好了不少，整个人都放松了。
　　顾蓁在桃花坳都快憋坏了，终于出来这人气儿足的地方一趟，东摸摸西逛逛，看什么都新鲜。
　　她兜里有钱，七七八八的小玩意儿，买了一兜子。她还看中了一根桃花簪子，预备偷偷买了回去送给姑母，便称自己内急，与段景思离了。
　　段景思也没闲着，走进一处卖文房四宝的店铺，细看了好久，挑了一方砚台。这砚台不大，中间是荷叶状的，茎条脉络清晰可见，连荷叶的卷边都做得十分逼着，精致得紧。
　　店主迎来送往，是个人精，说起话来，两撇小胡子一动一动的：“公子好眼力，这可是端砚，小店开馆这几年以来收到的不足十方。”
　　“多少钱？”段景思摩挲着砚台，想象那个人灯下蘸墨写字的模样。
　　“一百两银子。”
　　济川纵然繁华，到底比吴江府还是差远了。一百两银子足够富贵之家一年的开销了。店主紧张地盯着段景思，不放过他脸上的一丝表情，生怕他不知道似的，又补了句：“这砚台讲不了价。”
　　岂料段景思随手掏出一大包银钱，放在柜台上：“我买了。”
　　出了店又等了一会儿，顾蓁才磨磨蹭蹭着回来，说自己饿了。
　　二人欲往饭馆儿去，顾蓁却在一摊子前走不动路了。
　　一名蓝布裙的妇人正热络地摊着饼子，她握着小勺，先从小木桶里舀出一勺面糊糊，均匀摊在平锅里，等到底面快煎得成型时，再敲个鸡蛋上去。
　　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儿，约莫八-九岁，瘦得跟竹竿儿似的，衣服空空荡荡的，正挽着袖子在一旁打杂。绿油油的生菜被她洗得干干净净，每一片叶子都水灵灵的。
　　等蓝裙妇人敲了鸡蛋，女孩儿便放一片生菜叶子上去，再浓浓地刷上一层辣酱，把饼子一卷，装在油纸包里，一个煎饼便做成了。
　　看着女孩儿熟练地洗菜、卷饼、同顾客说话客气，显露着这个年纪少见的成熟，顾蓁一时有些呆了。她的思绪，似乎离开了这个烽火璀璨的繁华小街，回到了桂花巷的那些时候。
　　那时候，表姑的孩子春哥儿还没出生，每每去府城卖巧饽饽，她都会同去。那时候，她们要走很远的路，走得鞋底薄得不行，遇上下雨天，还会踩得一脚泥水。
　　顾蓁下意识地看看那个小姑娘，裤腿挽得高高的，露出竹竿儿似的脚脖子，布鞋上沾满了泥。可她浑然不觉，迎来送往，真心地对每一个人说“谢谢”。
　　顾蓁最是知道，不是不在意脚上的泥，是没法在意，生意不好的时候，满脑子是如何把东西卖出去，生意好的时候，又恨不得长了八只手。
　　段景思低声问：“你想吃煎饼果子？”
　　“嗯。”思及陈年旧事，她眼神有些发直。
　　段景思与她并肩走过去：“买三个……”
　　“我全都要了。”顾蓁白着一张脸，严肃地说。
　　小姑娘眼睛一亮，蓝裙妇人有些不相信：“小哥儿可是说全都要了，这里少说还有二十张饼子呢？”
　　顾蓁这次没看段景思，自己掏了一块银子放在摊子上：“有多少要多少。”
　　时候已经不早了，天上乌云堆叠而起，隐隐有雷声传来，再晚些怕是要下雨。顾蓁他们采购好东西后，早早找好了住处。
　　然而她却知道，这对母女一定没来得及找地方，也舍不得花银子住客栈。运气好的，能及时找个破庙躲一晚上，运气不好，只能在桥下或随便哪个地方凑合一下。
　　可无论如何，两个女人夜宿野外，总是十分危险。
　　他们有次在破庙里歇脚，便差点被几个地痞欺负了，幸好跑得快，才没大碍。自此后赵淑英便故意将自己扮得丑些老些，顾蓁也只扮作男装出门，还特意穿得多，显得自己壮实些。
　　那时候，她特别喜欢哪家的富贵哥儿姐儿贪吃些，最好是一口气把她们的巧饽饽全买了，这样她们能早点收摊儿，早些去找住处——可惜，从没有那样豪气的人。
　　母女俩飞快地包好了二十来个煎饼，然而到了最后两个时，蓝裙妇人却有些犹疑，迟迟不敲鸡蛋。
　　“娘。”小姑娘摇摇她胳膊，“快点儿，客人还等着呢。”
　　蓝裙妇人抿了抿唇，出声道：“两位客官，我瞧着您二位都是善人，这最后两个鸡蛋，我不想卖了，今儿个是我家麦苗的生日，我想留着给她。”说着说着，却下来了两行清泪。


第43章 命案
　　顾蓁本以为这蓝裙妇人是累着了，要知道，繁重的体力活儿后，最是容易控制不住自己。不过，不同的人表现不同，有人要哭一场来发泄、有人爱喝酒，而她，便是胡吃海塞，甚至能吃下一头牛来。
　　她略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正准备说：“那就少要两个。”
　　可妇人竟然越发控制不住自己了，捂着脸立在一旁，眼泪越发不止，似乎有十分凄惨的伤心事。顾蓁有些惊讶，段景思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见此场面，叫麦苗的小姑娘慌了神，大眼睛满是不知所措。但她很有经验，很快便恢复了清醒。
　　她偷觑着段景思冷肃的脸，似乎很害怕这一单生意做不成了，一边抬着袖子给娘亲擦泪，一边急着对顾蓁他们道：“客官您别急，我娘她身子不好，有些累着了。”
　　说着，在顾蓁出言阻止之前，从蓝裙妇人手中抢过鸡蛋，在台上一磕，打在了煎饼上。
　　蓝裙妇人见状，越发不可收拾，眼泪如泉流一般，簌簌而下，捂住脸往摊子后面去了。
　　麦苗脸上有些慌乱，手上却丝毫不停，快手快脚地将剩下的煎饼放在方才装鸡蛋的竹篮子里，全部提给了顾蓁，还连声说着道歉。
　　为免尴尬，顾蓁刻意不去问方才的事儿，只是笑了笑：“小妹妹几岁了。”
　　“十二岁。”
　　十二岁，竟然这样小。她的脸皮动了动，却笑不出来了。略一失神，顾蓁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桃花簪子：“你的鸡蛋被我买了，这个赔给你作生日礼物。”
　　叫麦苗的小姑娘先是愣住了，转头望向那边的蓝裙妇人。她似乎累极也哭够了，坐在小杌子上、倚靠在墙根边，似乎已然浅浅睡去了。
　　麦苗又瞧瞧顾蓁，她一脸笑吟吟的，半点没有因为方才母亲的失态而生气，就连那个一脸冷肃的威严公子，嘴角也噙了一丝笑意。慢慢的，她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手上瑟瑟缩缩的，还是不敢去拿。
　　段景思眼底有些笑意：“我这吝啬鬼弟弟好难得送人个东西，小姑娘快收着吧。”
　　他好像天生带了一股定力，便是随随便便这样几句话，也不容人抗拒。
　　小姑娘收了簪子，低着头甜甜说了句：“谢谢。”
　　顾蓁又说：“小妹妹你这样能干，一定会有福报的。”她原本还想多嘱咐几句，又想着蓝裙妇人方才事态，她们母女两个此刻一定心乱如麻，自己这两个外人在，多有尴尬，这才未多言。
　　而是提着篮子走了，在暗处一直望着母女，见她们收拾好往客栈中去了，才放心往借宿的寺中去。
　　雨要来了，长街无人，各家铺子忙着关门，临街的窗户里有妇人急急在收衣服。
　　段景思从顾蓁手臂上取下篮子，自己拎着：“心疼人家小姑娘了？”
　　顾蓁垂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然后从篮子里拿出个煎饼，没滋没味儿地嚼了起来。不知不觉的，一口气便吃了五个，还要往篮子去拿。
　　段景思抓住她的手，不准她再吃。
　　顾蓁眼泪汪汪地望着他，鼻子一吸，金豆子跟不要钱似的，吧嗒吧嗒往下掉。
　　段景思微微蹙了下眉，大街之上，她又这样不管不顾地哭了起来，好像是被人欺负狠了似的。
　　“我……我小时候的邻居小姐姐，闲时和我跳皮筋儿，赶集时也是这样，和她娘一起出去卖巧饽饽。”
　　“后来……后来，忽的就不见了，说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她娘成日哭，眼睛都快哭瞎了。有一天，她爹喝醉了，自己才说是他把女儿卖了……”
　　本朝父母卖儿卖女，并无罪过，但到底是自己生下养大的，不是逼上绝路，谁也不会如此，像这个男人，把自己女儿卖了换酒钱的，实在令人发指。
　　段景思吸口气，提着篮子的手紧了几分。
　　两人沉默，走了好远一路，顾蓁心情好了些，眨着眼睛说：“那个麦苗那样聪明能干，以后也能像我一样，遇着像二爷这样好的主子的。”
　　“我却有个更好的主意。”段景思负手在前面走着，长身玉立，春风吹得他衣襟下摆一动一动的，有些风流恣肆之意。
　　“什么主意？”顾蓁狗腿儿地跟上去，天真无邪地发问。
　　“你日后钱攒够了，把她娶了。”
　　顾蓁：“……！”
　　段景思点点头，似乎在对她之前的作为表示肯定：“现在送个簪子定下也好，这小姑娘年纪这样小，却聪明又伶俐，你再等她几年，往后娶回家里去，两个人一起打拼。
　　“凭你们俩的能力，很快便能盖上新房、再生几个孩子。深山小镇，桃花木簪，一眼定情，也是一段佳话。”
　　顾蓁：“……？”
　　生……生孩子？这位爷脑子又抽风了？最近很是奇怪，不是说要她日后去梁皖府里当差，就是说娶媳妇儿，好似只要将她推出去便行。
　　顾蓁吸了吸鼻子，装模作样地咳嗽几声清了清嗓子：“您放心，在您考中进士前，我就赖着您了，哪儿也不去，谁也不娶。”
　　四月已不太冷了，纵在夜晚，迎面吹来的风也没了寒意。路边有白色小花，簇簇团团，在丛丛绿叶中绽放着晚香。“人少庭宇旷，夜凉风露清。槐花满院气，松子落阶声。”[1]
　　二人伴着槐花幽香，一路回了寺庙。今夜实在有些美好，让人难以忘却。然而逝者不舍昼夜。次日一早，二人采买了花生、大豆、面粉等物，驾着马车回了桃花坳。
　　回了桃花坳，顾蓁将东西送到朱大娘那儿去，还得了些零碎的跑路钱，她高兴得很，一路唱着歌回来。
　　段景思刚换了衣服，从包袱里拿个乌黑黑的东西出来。
　　“送给你的。”
　　这是一方砚台，做工极为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顾蓁一时愣住，脸上交替闪过震惊、惊喜、羞涩与惶恐。她摸摸砚台，光滑细腻，温润如玉：“这……要很多钱吧。”
　　“也不是很多，你以后写字用得上的。”
　　顾蓁重点听在了“以后”两个字上，脸涨得通红，哇的一声，蹲在地上哭了。这些年的怀疑、担忧，都找到了出口，哭得撕心裂肺、伤心欲绝。
　　段景思双目微睁：“？”她怎么又哭了起来？
　　顾蓁哭了几声，越来越伤心：“上回我忘了做饭，二爷是不是还在生气？要撵我走？”
　　上次的事，段景思没再提，她却不敢不放到心上，从那之后，规行矩步的，生怕再做错一点儿事，可不管她如何做，段景思都冷冷的。直到去了济川，他才好些，她本以为他们又能像之前那样，可谁知，这么快，他就要撵人了。
　　段景思有些无奈：“我早说了不怪你。”
　　“那你为何日日对我冷漠得很，老让我去梁皖那里，现在倒也罢了，以后你撵走我，宋玉宁又知道了，还不得杀了我？您还送这么贵重的东西，一定是不要我了，用作我的封口费的。”她一边哭一边说，呜呜咽咽，显得可怜极了。
　　段景思叹气：“蓁哥儿，你也十五岁了，老这样哭哭啼啼的，日后如何成家立业，顶天立地？”
　　“谁要那些东西，我又没爹没妈的，不成家立业，还有天王老子来管我吗？”她胸脯一挺，小嘴一嘟，倒也真有几分豪气干云的样子。
　　段景思暗暗笑了一下：“行了，你先起来。”
　　顾蓁却早已跌坐在地上，两条腿随意耷拉着，撒泼似的抱着男人的腿不撒手：“您先答应我，咱们契约到期之前，决不撵我走。”
　　段景思扒开她的手，拎小鸡似的将人拎到椅子上：“好，我答应你。”
　　他本来也没想着那之前让她走，宋太师和他做的事情，凶险至少也得两年后。
　　两人说开了，段景思不逼着她去梁皖那儿，顾蓁又得了承诺，开心不少。时间疏忽过去，段景思他们在田里的农活课程结束了，转到了一处深山里，学习开垦土地、辨识植物等。
　　这次做得有些神秘，不相干的人，都不让去，有时候还一连几天都不回来。史唯、梁皖等人也被宋太师派出去做其他事儿了。顾蓁便日日与朱大娘混在一起，帮她买菜做饭。
　　这天顾蓁在集市上买了十个鸡蛋，正与卖蛋的老妪付钱，却听前面吵嚷起来：“青天老爷，救命，我苦命的哥哥哎！”
　　一个三旬妇人，一路跌跌撞撞往县衙中去，身后跟了好些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人。
　　顾蓁想了想，今日段景思他们在林中开垦荒地，言明了不准她去，她一个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也跟去看看。
　　桃花坳的县令姓黄，据说是三年前犯了事儿被从京城贬官到这里来的。顾蓁见他约莫四旬年纪，一张国字脸显得十分威严，然脸上沟壑纵横，皱纹颇多，似乎连日操劳，受了累。他神情之前也十分疲惫，似乎有些不耐烦。
　　“堂下何人？所为何事？”
　　“我叫韩二秀，住在韩家沟，嫂嫂李杏花毒杀了我哥哥，求大人作主！”
　　竟是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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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白居易《夏夜宿直》。


第44章 命案2
　　顾蓁心头一凛，却也了然，世人皆说世外桃源之地民风淳朴，可她这种穷孩子出身的人最是知道，越是如桃花坳这等山里，生活越是贫苦，人与人之间的倾轧算计越是明显，以至于杀-人抛-尸、通-奸乱情，都不少见。
　　黄县令揉了揉眉心，努力睁开一双浮肿泛红的眼睛，强打起了精神：“细细说来。”
　　韩二秀称她中午时分，回到家里，见哥哥韩大力犹未起床，嫂子李杏花坐在院子里翻晒荞麦皮，手里拿着个蓝布枕头套-子，将将缝了一半。
　　她走了老远的路，有些口渴，便要去倒桌子上的水喝，李杏花却东说西说的不让她喝。李杏花平日唯唯诺诺的，多的一句话也不敢与她说，今日却如此反常。
　　她越想越奇怪，去里屋一瞧，韩大力倒在床上，眼睛、嘴角都流出血来，已然气绝。等她跑出来时，李杏花面上竟无一丝惊恐之色，大方承认是她下的毒，还说：
　　“我本想把这个荞麦枕头做完再去衙门自首，既然你发现了，那你快去叫人来抓我吧。”
　　“大人！天理昭昭！”韩二秀双瞳发红，情绪十分激动，“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凶手！杀了人还如此心安理得！天理何在？！”
　　顾蓁瞧着，黄县令虽是强打精神，却半分也不含糊。他先令衙役押住了韩二秀，免得堂上出现过激行为，又立即着衙役与仵作去韩家拿人。
　　等韩二秀情绪稍稍稳定一些，又开始审问：“你哥哥嫂子间，素来关系如何？”
　　“这……”方才还咬牙切齿、欲要破口大骂的韩二秀立时失了语，眼神有些飘忽，嗫嚅道，“我一个外嫁女，也不是很清楚，外面看上去还是不错的。”她如此说着，头却深深地埋着，让人看不出面上表情。
　　黄县令又絮絮问了些别的，得知韩大力在外做工，半个月才回一次家，为人又沉默寡言，也没个朋友。那名叫李杏花的妇人，不到三十，却生得有些貌美，又在外卖点儿饼子、做些小生意，成日抛头露面。
　　堂下议论纷纷，人还未到，似乎已然从这蛛丝马迹中脑补了案子的来龙去脉。
　　“叫我说，这男人不在家，妇人耐不住寂寞，定是有了姘头，不然日子过得好好的，把丈夫杀-了做啥？”
　　一些人听了觉得有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连连点头。
　　顾蓁扁了扁嘴，有些鄙夷这些长舌妇。日子清苦之地，众人最是无聊，只好臆断些别人的伤心事来调剂生活。可世事无常，谁敢说，自己没有沦落受难，却被这些搬弄是非的人以谣传谣的那一天？
　　正在此时，衙役押解着一个妇人回来了。那妇人穿一身洗得快褪了色的灰色粗麻裙，裙摆上有两个很显眼的补丁。长发覆面，眼神涣散，表情木然得好似失了魂儿一般。
　　见嫌疑人已至，黄县令提了提嗓子：“堂下何人？”“当”的一声，惊堂木拍在桌子上，方才还吵吵嚷嚷的县衙，登时鸦雀无声，气氛威沉又压抑。
　　妇人撩开长发，露出一张白净小巧的脸来。纵然历经了岁月的磋磨，眼尾细纹密布，可那鹅蛋脸、高鼻梁，仍能见出年轻时是个美人坯子。
　　堂下看热闹的，果然又开始议论：“怎么样？我说的不错吧，这人便是长了一副狐狸精的样儿。”
　　顾蓁也瞳孔微缩，心头一紧，却不是为长舌妇的言语，而是震惊：这是那日在济川卖煎饼果子的妇人！
　　妇人呆愣愣地说：“我叫李杏花，韩大力是我杀的。”
　　堂下一阵哗然，议论声四起。
　　“这妇人看着娇小，怎的心肠如此歹毒？”
　　“莫不是有什么隐情？可看她样子，不哭不闹的，不像啊？”
　　本朝等级森严，讲究嫡庶尊卑，以妻杀夫，是为大罪。而寻常百姓，日子最是清苦，最喜看审案斩首，恶意揣测、聊为谈资，为平淡生活增添一丝刺激。可谁知，有时候普通人的一句话，便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别人万劫不复？
　　顾蓁脑中闪过，那晚在济川镇上李杏花眼泪簌簌的模样，李杏花又想赚钱，又想留两个鸡蛋给麦苗吃，怎么看也不像是穷凶极恶之人。几重回忆重合，她紧紧抿住了唇。
　　李杏花却丝毫听不见别人在说什么，不等县令审问，又慢慢说道：“他在赌坊输了钱，又喝多了酒，回家就骂我，我一时气不过，趁他睡着时给他灌了加了耗子药的茶水。”
　　她双目盯着虚空之处，声音细声细气、柔柔弱弱的，语气也没有丝毫波澜，似乎在讲述一个无关痛痒的事。
　　韩二秀却是凄厉大哭，状若疯癫，若非堂上有衙役押着，她几乎就要扑上去：“你这恶妇，我那苦命的哥哥呀……”
　　李杏花不发一言，只是紧紧抱着怀里一个蓝布枕头。那个枕头尚未做好，有一面还未封口，里面洒落些荞麦皮出来。
　　与衙役同去李家拿人的仵作，也称在尸体和茶壶内均检验出了剧毒。如此证据确凿，事实已然清楚，李杏花下毒杀夫，论罪当枭首且示众七天，以儆效尤。
　　黄县令揉了揉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来迅速扔了牌子，判了七日后处斩，同时抄录卷宗，送往府城查核。
　　黄县令是京官出身，不知怎的触怒了权贵，被贬斥来了这小乡。可在金陵养成的谨慎小心的性子，也一并带了来。
　　他又问李杏花，可有亲人在世，替她收尸。她茫然摇头，却缓缓地朝着韩二秀看去，两行清泪在面颊上滑落：“我有个哥哥，前几年进山挖人参掉下悬崖死了。”
　　一直失声痛哭的韩二秀紧紧抿住了唇，眼里也露出不忍，李杏花恰好转头望着她：“一命还一命，我死了，我们李韩两家的恩怨也就了结了。”
　　韩二秀脸上红白交替，好一阵才平静下来，咬牙切齿道：“大人，李杏花杀我哥哥，然念及昔日情意，我愿替李杏花收尸。”
　　堂上登时炸开了锅。不止看热闹的人，顾蓁心头也是咯噔一声。哪有苦主以德报怨到这份儿上的，主动为凶手收尸？
　　韩二秀见众人议论纷纷，瞒也瞒不住，这才慢慢说起他们两家的事。
　　李家家贫，李杏花的哥哥李樟树到了二十岁都没娶上媳妇，后有人说媒，韩家沟有一韩姑娘年纪正合适，为人泼辣爽利，是一个掌家的好手。然则，韩家大娘也要自家儿子韩大力娶上媳妇儿，才能把女儿嫁出去。
　　于是，韩大力娶了李杏花，李樟树娶了韩二秀。众人听到这里，心头更是纳罕，如此说来，李韩两家，喜上加喜，亲上加亲。这韩二秀与李杏花，既是对方的小姑，又是对方的嫂子。可如何又有了嫌隙呢？
　　韩二秀低声道：“我哥哥小时生过病，性子直，有些凶，周围的人都不愿嫁他。”
　　她说得委婉，众人却都登时明了，韩大力定是为人鲁直凶暴，他身高八尺，身强力壮，李杏花却体型娇小，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可以想见，夫妻之间，若一时不和拌了嘴动了手，吃亏的定是这妇人。
　　“夫君李樟树死后，我无处可去，只好回了哥哥家。那两年，全靠李杏花做煎饼支撑生计。”
　　众人又是哗然，如此说来，李杏花杀韩大力，其中有隐情。李杏花决非穷凶极恶之人，可以说是长期遭受韩大力暴力，一时心有不忿才下毒的。
　　衙役得了黄县令眼风，拉起李杏花的袖子往上一撩，果然有深深浅浅的伤痕，有的青有的紫，还有些正在愈合的伤疤。一看便知，她经年累月地遭了不少折磨。
　　顾蓁心潮涌动，一幕幕场景重现眼前，她别过眼去，不忍再看，眼睛里涌动些水色。她习惯地往后看去，发觉只有自己一人，并无那个熟悉的身影，只好吸吸鼻子，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黄县令与师爷一阵嘀咕后，一拍惊堂木，大声道：“肃静！”
　　事情已清楚到了这份儿上，若在平日，判了直接收了监，等上面复核文书一批，处斩了事。可黄县令似乎也知道，镇上来了宋太师这等大人物，依着他谨慎的性子，特特多问了几句。
　　“李杏花，你可还有话说？”
　　妇人木然地摇了摇头：“无话可说。”
　　黄县令摆摆手，命人将人带下去。
　　“慢着！”顾蓁朗声道，“大人，您宅心仁厚，想着了李杏花死后无人收尸，可有考虑过她的子女，日后如何生计？”
　　县令两撇八字胡一翘，他今日已然忙了大半天，早有些不耐烦了，随口道：“可有子女，现在何处？”
　　李杏花的眼中有了丝丝情意：“有两个女孩儿，大的叫麦苗，今年八岁，小的豆芽，将将四岁。”
　　一直在凄声哭泣的韩二秀披头散发、双眼通红，方才向衙役讨了碗水喝，此刻听得麦苗、豆芽的名字，手却一松，瓷碗“啪”一声掉在地上，摔破了。她神色有些慌乱。
　　果然黄县令看向她：“稚子何辜，韩二秀既是这两个孩子的姑母，又是姨母，理应……”
　　然而李杏花第一次抬起了头，直视着黄县令，飞快地打断了他，语气比哪一次都坚决：“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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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案子，是有一天我看到一个新闻，根据新闻改编的。通过蓁儿和景思的手，给她们一个好结局。
　　感谢读者”1234567“浇灌的营养液~~


第45章 命案3
　　她手一抖，蓝布枕头里的荞麦皮漏了许多出来。李杏花连忙用手捏住那个角，确定再不漏时，才又平静地说：
　　“小地方净是熟人，她们有个杀死父亲的母亲，日后也嫁不出去。我在碾坊村还有房远亲，毒死韩大力之前，我将她们托付给了信得过的人带去那儿，如今已出了桃花坳。”
　　李杏花既然如此说，黄县令也不再多说什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杀人者死，自古皆然。他揉了揉眉心，命衙役将李杏花押了下去，只等上级核验，不日后便处斩。
　　顾蓁却多了个心眼，趁着堂上众人乱哄哄之时，悄悄侧眼去看韩二秀。她双眼有些空漠地瞧着李杏花，但方才的慌张明显不见了，神色略轻松了些。
　　然而堂下一众看热闹的却激动起来了。他们原以为这个瘦弱的妇人狠下心肠杀夫，定然是有了什么不得已的冤屈。
　　可听到现在，此人虽神情呆滞，可一口承认，半分悔意也没有，更在杀人之后，一点悲痛也无，将后路安排得清清楚楚的。
　　堂下众人里，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挎着个菜篮，她浑身战栗不止，最是激动。
　　她年轻时操持家务，丈夫却被邻居的寡妇诱惑，最后抛妻弃子与人私奔了。那寡妇也如李杏花一般，看起来娇娇弱弱、万事漠不关心，内里却是个心最黑的。私奔之前，鼓动丈夫将家里所有钱财全数卷走，一粒米也没给她剩下。
　　然而她却只将仇恨算计在这寡妇头上，可怜自己丈夫被她算计了，年深日久，她自然恨上了与寡妇相似的人。
　　等到黄县令判决一下，老妪再也忍不住，抓起篮子里的菜叶子往李杏花头上砸去：“恶妇，你的心肝如何能那样黑？还收什么尸，拿去喂狗还差不多！”
　　李杏花生来貌美，丈夫常年不在家，平日她又抛头露面地卖煎饼，惹得镇子上不少男人留恋。他们纵然没有具体行动，酒醉灯红时，街头巷尾间，也爱拿她来讲些荤段子开玩笑。
　　这些男人的妻子也如那老妪一般，不敢管自己的丈夫，心里却是恨毒了李杏花。当下便一窝蜂地落井下石，烂菜叶、臭鸡蛋、泥土石头什么的一齐往她身上砸去：
　　“让你这破鞋成日招摇过市，砍了你这贱人脑袋！”
　　“若饶了这恶妇，除非饶了蝎子！”
　　“长了张狐狸精的脸，不知有多少姘头，当把这些姘头一并审出来才是。”
　　然而李杏花似乎早已习惯了，她脸上无悲也无喜，一双眼眸一丝生气也无，只是抱着怀里的枕头，不言不语，任凭他们辱骂、投掷。
　　黄县令一摆手，几个衙役将刀齐刷刷地从鞘里抽了出来，锋利的刀刃在阳光之下明晃晃得吓人。
　　方才还群情激奋的人霎时再没了声儿，猫腰的猫腰，缩脖子的缩脖子，就连那个骂得最凶的老妪，也悻悻地闭了嘴。
　　衙役迅速将李杏花押了下去。但在经过顾蓁身边时，李杏花忽的抬起头，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将那个枕头塞进了她手里：
　　“小哥儿，我记得你。若是来日有缘，你遇上了麦苗，帮我把这个枕头交给她。以前她总说想要个荞麦皮儿的枕头，我忙着做饼，总也没空，如今也有空了。”
　　衙役不准她再多说，半推半搡地迫着人走了。
　　顾蓁紧紧抱住枕头，望着李杏花瘦小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逆光里，心里钝钝地疼。手上不自觉，从方才破了的洞口疏疏往里一抓，荞麦皮儿都是认真选过的，没有霉的，一点儿也不扎手。
　　这一把精挑细选的荞麦皮儿，是一个绝望的母亲对女儿最后的良苦用心。人群早已散去，外面的风穿堂而过，在她的耳畔呼呼作响。——那晚她还对麦苗说，一定会有福报，谁知竟是这样的报？
　　回家吃过午饭，顾蓁左思右想，仍决定去韩家沟走一趟。
　　韩家真是破落，几堵黄泥糊起来的土墙，顶上薄薄盖了一层茅草，连木门都没有，篱笆草草织就，随意挂在那里，小偷也不来光顾，因为无甚可偷。
　　屋檐漏雨、墙壁沁风。这几乎与表姑家最艰难的时候一样。顾蓁心头发酸。
　　然而在东边墙角根儿下，她发现了一溜酒坛子。
　　酒。她凝神细想，是了，李杏花口供是，韩大力喝醉了骂她。这镇上唯有一家酒馆儿。
　　便在此时，院墙外轻轻传来一声“啊”，是小姑娘的声音。顾蓁连忙跑了出去，只瞧见一片蓝色的衣裙。
　　“麦苗！”鬼使神差的，顾蓁大喊一声。
　　院外静悄悄的，唯有春风吹得麦苗一浪接一浪，草香四散。
　　按照原计划，她去了一趟酒馆，这一去，更让她坚定的想法——此事定有内情。
　　顾蓁一连等了五晚，都没等到段景思回来。再有两日，李杏花便要被处斩了。第六日，她再也忍不住，收拾包袱往山里去了。然而，连山脚下都没到，便被两个带刀的人挡住了。
　　“这里不让进。”
　　“劳烦两位大哥，我是段景思段二爷家的，有急事找他。”顾蓁最懂人情世故，飞快塞了两把碎银子给他们。
　　然而这两位魁梧的侍卫似乎与常人不同，面上一点儿神色也不变，反而把刀一亮：“快滚，再东说西说，休怪我们利刀无眼。”
　　顾蓁把心一横：“两位大哥，也别诓我，这里面进去的非富即贵，我是个下人，你们也是，主子的事儿咱们都耽搁不起。我不为难你们，你们也别为难我，烦请往里面传个信儿，请我家段二爷出来一下。”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一个往里去了，另一个紧张地盯着她一举一动。
　　过了好半天，出来的却不是段景思。
　　“你是？”宋太师捋着胡子，觉得眼前的人有些眼熟。
　　顾蓁却知道宋太师，她咚的一声跪了下去：“宋太师救命！”
　　宋太师见惯无数风浪，这种拦路求救的，也不在少数，并不会因其状可悲就乱生怜悯。只吩咐她起来，慢说缘由。
　　“既然事主已然服罪，黄县令如此判决也没有问题。”宋太师听完，也淡淡地说。
　　“可其中必有隐情啊，否则一个妇人怎会轻易杀夫？她哥哥也死在这山里，无母无父无舅，两个孩子无所依傍，任何一个母亲都不会置孩子于这种境地的。”
　　此话一出，从来笑眯眯、一脸慈祥的宋太师眼中闪过一瞬的惊讶：“你说她哥哥死在这山中？”
　　“正是。”顾蓁有些哀伤，“据说是前年进山挖人参，不慎跌落悬崖而死。”
　　宋太师点点头：“如此说来，是有些可疑。”他静静地望向天边的山峰，似要穿透这群山万壑，望向那深处无人知晓的秘密似的，眼神里竟也带着无限哀伤。
　　此后，宋太师亲笔给黄县令书信，说是尚有疑点，交付重审，却也没说如何审、如何定罪。黄县令另有要务在身，对这等芝麻大的事儿很是不耐烦，可碍于宋太师的批复，又不得不重审。
　　翌日清早，顾蓁花了几十文钱，请这街上的乞丐敲着锣到处传，李杏花案要重审，她内心笃定了，若是那日在韩家沟见到的身影是麦苗，那她一定会出现。
　　这之后，她又亲自抓着酒馆儿的小二往堂上一送：“大人，李杏花案还有内情！”
　　这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乡下孩子，没什么见识，见得这威武肃穆的公堂、冷面持刀的衙役，几乎吓破了胆，答得颠三倒四的，但众人好歹是明了。
　　那日韩大力去酒馆儿喝酒，邻桌的是两个地痞，正在那儿喝酒划拳，也是喝多了。两个地痞阵仗大，把花生壳洒到了韩大力身上。韩大力平日闷不吭声，在外边由得人欺负笑闹，可一旦喝了酒，半分也不让。
　　“三人就这样闹了起来，韩大力力气大，把两个地痞胳膊拧伤了，那两人也不是好惹的，骂韩大力戴绿帽，老婆被别人耍了，还帮别人养孩子。三人又打又骂的，把店里的酒碗酒坛打破了好几个，掌柜的可骂了我好几天，还扣了我工钱……”
　　顾蓁见他又扯远了，急声道：“地痞骂韩大力的什么，再说一次？”
　　“老婆被别人耍了，还帮别人养孩子。”
　　县令为妨着上次看热闹的打骂犯人，这次特意将人撵到了堂外，堂上说什么，外边一句也听不见。
　　然则此刻堂上的人却更惊诧不已，韩大力挨骂回家，打了李杏花，李杏花下毒更有了由头，会不会更有她的姘头联合作案，甚至根本那人才是真凶？
　　黄县令惊堂木一拍：“带李杏花！”
　　几日不见，李杏花憔悴更甚，瞳孔之间了无生趣，脖颈之上还有一丝红痕。她仍是像之前一样，无论如何问，只说韩大力是她杀的，甘愿认罪，其他一概不提。
　　顾蓁提醒道：“你以为这样做是对麦苗好，可知她如何想的？”
　　一个小女孩从堂下跑了进来：“娘……”直接撞进了李杏花的怀里。


第46章 命案4
　　李杏花浑身一震，眼泪簌簌而下，把她搂住，又有些着急地推开：“你还回来干什么？快走！”
　　“我不走！”麦苗语气十分坚定，又朝着堂上的县官说，“大人，我爹欲要侵犯于我，他死有余辜！”
　　一石激起千层浪，堂上县令、师爷、衙役等人，算起来少说也有十个，俱是震惊无比，一屡齐刷刷望向麦苗。
　　李杏花伏在地上，哀哀大哭，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似的。十二岁的小姑娘却丝毫不惧，挺着脊背说：
　　“韩大力成日对我们母子三人又打又骂，那日他喝多了回来，说我是野种生的，白白骗了他这些年，以后便宜了别人不如先便宜了他，便要将我往屋里拖。张叔叔……”
　　麦苗看向身后的人。众人这时也随她目光看去，一个一身粗布灰衣的中年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里闪烁着泪花。
　　“张叔叔在附近挑水，听见我叫喊，过来和韩大力打在一起，后来张叔叔用扁担将他敲晕了，后来娘回来了，让张叔叔带我和豆芽走了。”
　　果然另有凶手！
　　黄县令两撇小胡子一动：“李杏花、张铁牛，可有此事？！”
　　李张二人都应声。李杏花又忙道：“大人，下毒之事是我一人所为，与张铁牛无关！”
　　顾蓁出言道：“张铁牛，麦苗和豆芽，可是你的孩子？”
　　张铁牛伏在地上，重重叩了个头：
　　“我与杏花虽然从小相识，也互相有情，可绝对清清白白，尤其是她嫁给韩大力后，为着避嫌，我虽仍钟情与她，可面也没有见过几回。众人乱传，不过是那些长舌妇在背后嚼舌根，我看不过，说过她们几次。”
　　“可有证据？”
　　张铁牛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决心，闭上眼睛，绝望地说，“十多年前，我就已经不能人事了。”
　　那年张铁牛与李樟树同去山里挖人参，回来时，他们路遇怪事，双双跌下悬崖，李樟树当场惨死，张铁牛虽捡回一条命，却伤了身子。
　　“此事东街的陈郎中可以作证，当日我被救回来，是他替我治的伤。”
　　顾蓁退后，再不说话，县令立时派人去请陈郎中，证实了张铁牛所言不虚。
　　如此一来，事情又清楚了，韩大力被酒馆儿里两个地痞激怒，回家之后欲要逼-奸-亲生女儿，被张铁牛阻止。李杏花后下毒杀人。
　　李杏花为哥哥李樟树能娶上媳妇儿，被迫嫁给韩大力，又长期遭受暴力，连自己孩子亦护不住。固然其情可悯，然则，人，终究是她杀的。
　　黄县令想了想，又询问了各人意思，命张铁牛抚养麦苗、豆芽两个孩子，将李家财务尽数留给他，又将李杏花的斩刑改为了绞刑。
　　黄县令虽是个九品芝麻官，然却是个有见识的，如此判案，既遵了法，又全了情，十分合理。
　　然而顾蓁却大叫一声：“大人不可！”
　　黄县令蹙起眉头，这个人数次出言干扰公堂，他已然忍让了许多，这厢倒好，还来左右他判案。
　　“纵然杀人者死，也有法外容情之时，李杏花杀韩大力，其情可悯，试问大人，若是您的女儿有她这般经历，您也硬得下心肠吗？”
　　李杏花、麦苗、豆芽几人都哀哀大哭起来，连堂下也有人长吁短叹。
　　“大胆！”黄县令气得吹胡子瞪眼，“本官判案，岂容你黄口小儿置喙！来人，给我叉出去！”
　　“慢着！”一名青年男子从外缓步进来，他脊背挺得笔直，端正又严肃，周身的冷冽之气，令围观的百姓自动退让出一条道来。
　　黄县令下了堂来，朝他拱手作揖：“是段举人。”
　　段景思也回礼：“黄县令。”又十分客气地道，“这是我家小奴，没什么见识，冲撞了大人，我这就领回去责罚，万望大人不要见怪。”
　　黄县令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客气了几句，为张铁牛、麦苗与豆芽三人安排了住处，便下了堂。
　　出了县衙，顾蓁梗着脖子忍了一路，到了郊外时，再也忍耐不住，往一片杂草地上乱踩乱跳：“狗官！狗官！”
　　“黄县令秉公执法，算不得错的。”
　　“就是错了！”顾蓁急得红了眼。
　　段景思又数落她：“你在堂上当着众人的面，让黄县令下不来台，他纵然有心为李杏花开脱，现下也不能了。”
　　“你胡说八道，你们，当官的，和马上就要当官的，都是嘴上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一丘之貉！狼狈为奸！沆瀣一气！猫鼠同眠！想着草草了事就完了，好去吃香喝辣、拥花眠柳，哪里知道我们平头百姓的苦处？！”
　　段景思呼吸滞了一滞：“你当真这么想？”他当真定定看向她，眼神温柔又坚定。
　　直到此时，顾蓁才发觉他眼中满是血丝，下巴上也有些青青的胡茬儿，一看便是连日劳累、休息不足。
　　她的气一下就消了。不，她才不是那样想的。
　　樟树下，段景思默默往前走，顾蓁慢慢跟着。天边的夕阳，将二人身影拉得老长。
　　半月后，李杏花免于死罪，但到底是杀夫重罪，判了流刑去三千里外的肃州，且十年之内不得回乡。
　　顾蓁初听时，极为欢喜，可后来一打听，又偃了旗。肃州地处北边，极为苦寒，李杏花身为女子，独身而去，不知还有没有命回来。
　　段景思回来的时候，顾蓁正用扫帚生闷气扫着院子。一下一下的，似将全身的狠劲儿都发在了手里这根棍子上，嫩竹枝做的扫帚都要给扫秃了。
　　二人那日争吵后，一直没怎么说过话。如今判决下了，顾蓁知道是段景思从中斡旋，主动示了好。可饶是这样，她心中还是有气，只敢把气撒在手里的扫帚上。
　　看见段景思回来，她立马换了副开心的面孔，轻轻地扫着地。
　　“别装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段景思是个一针见血的人。
　　顾蓁立刻垮下了脸。
　　然而段景思关心的点却不在这里：“蓁哥儿身为男儿，却为李杏花这等女子感同身受得紧，甚至《玉蝴蝶》诸话本子，女观众也说你写得十分到位，却是为何？”
　　顾蓁心头咯噔一声，握扫帚的手更紧了几分。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隔壁院子那棵高大桑树正结了串串桑葚，伸了几枝进来，此刻红红黑黑的一片。也有些熟透的黑果子禁不住枝头鸟儿的雀跃乱蹦，掉了下来，把方才她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又染了几朵小小红花。
　　然而顾蓁自来机灵，很快便掩了过去：“二爷此话差矣。你且说女子是不是人？”
　　“自然是的。”
　　“我看李杏花，并不是看她作一个女子，却是作一个受到不公待遇的可怜人，因为……我也曾是个可怜人。”
　　她抬眼看了段景思一眼。
　　“不过遇到二爷这般的好人日子才好些。李杏花就没那么好运了，十五岁为哥哥婚事，被换给韩大广作妻……我为她悲，也是在为自己悲，无论男女，若是命运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谁敢保证自己一辈子都洪福齐天，不会败走麦城呢？
　　“万事都讲个理，这理才是维持……我们身为男儿，力气比女子大，出路比女子多，更应该保护她们不受欺凌……
　　“你说得有理。”段景思默了一瞬，仰头看枝头的桑树，“然而，目前我们能做的，也只能到这个份儿上了。”
　　顾蓁知他说得有理，妻子杀夫，能做到不判死刑，已然是法外开恩了，沉默了半晌才说：
　　“我在想，李杏花一案，溯其根源，仍是贫穷所致，李樟为娶韩二秀，生生拆散了一对鸳鸯，将妹妹当作财务交给韩大力。娘家人都如此轻贱于她，莫说韩大力这种醉鬼烂人。
　　“桃花坳原本繁盛，如今贫穷皆因官府控制贸易，那为何……”顾蓁调转头来，“为何要控制贸易？由得此地自由发展不好么？”
　　段景思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纵然他知道几分朝廷在此处的打算，也不能向她吐露。“朝廷自有朝廷的考虑，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
　　昨夜凄风苦雨，狂风吹得一地凌乱，树上只余孤零零的几朵残果。
　　顾蓁望着这残存的果子，呆愣愣地说：“可是，能有什么事儿，比过好生活更重要呢？肉食者总说有他们的考虑，李杏花这样的人的苦楚，有谁看得到？”
　　段景思无话可说，垂首走了出去。
　　顾蓁心中的烦闷之气还是不能消除，扫了院子后又把屋子内外好好收拾了一遍。
　　这几日顾蓁为李杏花的事情忙前忙后，情绪也很激动。上午又操劳了一番，到了下午，人就不行了，怎么也提不起劲儿，神情恹恹的，晚饭也不想吃，早早回了房。
　　更可怕的是，她最担心的事情来了！
　　方才她觉得肚子疼，到了净房竟发现里裤上有几缕淡淡的红！她脑中噼啪一声炸开，这是……来癸水了？


第47章 晕倒
　　她幼年在桂花巷长大，平日最常吃的是红薯土豆，一年到头，肉也吃不上几回。吃食上跟不上，长到十四岁癸水也迟迟未来。谁知，到了松园这才多长时间，便来了。
　　定然是——她捏了捏自己胖乎乎的脸蛋儿——定然是吃太好了，给癸水催来了，呜呜呜。
　　若是在平日，这自然是值得欣喜的。平常人家的女儿，癸水来了，意味着成年了，再过一段时间便能嫁人了。然顾蓁想的却是，她成年了，个子长得快，力气变得大，打起人来也占得了上风。
　　可现在……她这身份，每个月的那几天，真是不该如何是好。
　　回房之后，她越想越是忧心，头也晕沉沉的，只好双手捂住脸，气呼呼、又软绵绵地埋怨道：“哎呀，我的祖宗，你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便在此时，段景思端了碗泡茶进来，是平素她最爱的蜜饯金橙子茶。他只听到了后半句，以为是在说他，回道：“这个时候我怎么来不了了？”
　　窗外雨声潺潺，些许雨滴打在屋后山坡的芭蕉叶上，吧嗒吧嗒地响，在夜里听得十分明显。
　　顾蓁闻得他的声音，想死的心都有了，像被人封了穴似的，闭嘴再不言语，身子却有些支撑不住似的，软软地趴在桌子上。
　　段景思进来看见的，便是这幅场景。
　　她手里卷着本《风月瑞仙亭》，桌上的烛台闪着豆大点儿的光色，想是方才还就着烛火在看书。脸上被映照了半面，涌起了淡淡的蔷薇色红晕。眼睛却不知是害羞，还是困顿，几近睁不开了，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
　　一种异样的感觉从段景思心头生起，再一路往下窜去。矮烛眠花，蕉窗听雨，这听起来多像文人雅士闺房之乐、琴瑟和鸣的场面？
　　“咳咳咳，”然而不过一个念头，他立马便掐断了自己这莫名的思绪，清了清嗓子，对着见了他来，却还犯懒趴在那儿的人道，“怎么，还在为李杏花的事情生气呢，我来了都不动？”
　　“哪里敢生气。”顾蓁闷闷地说道，她想站起来，却是半分力气也没有，内心天人交战了半天，只好任由自己软塌塌地趴着。
　　“不生气这副模样？”
　　“我是看《风月瑞仙亭》被这卓娘子感动得。”她没法子道出实情，只想让段景思快走，就着手边的书，现编了个理由，“二爷快去睡觉吧，我也安寝了。”
　　她惯会装模作样，此刻还不忘眨巴眨巴眼睛，让一滴眼泪落在书页上，在山中岑寂的夜里，发出重重的“啪嗒”一声。
　　这《风月瑞仙亭》写的是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相如琴挑文君，文君私与相奔。
　　岂料计谋不成。段景思却是不走，比方才瞧了她的那一幕，更添了些烦躁：“你一个大男人，怎的动不动就哭。”
　　顾蓁见此招无用，勉力支撑起胳膊，擦干眼泪：“我才十五岁，顶多算个小男人。再说了，我才不和二爷似的，什么都憋在心里，人都憋坏了。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多爽利。”
　　这一番话实在是花了她最后的力气，说完之后，再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头还越来越重，昏昏沉沉的。为了掩盖痕迹，她端过桌上段景思送来的金橙子泡茶，有一下没一下地喝了起来。
　　然而这话，不仅没有说服段景思，反而又牵动了他的记忆。那一日，宴哥儿看着史公子走，哭得梨花带雨，浑然不似男儿。之前宋玉渚骂宴哥儿与蓁哥儿两人“男不男女女不女”的话萦绕在耳边。
　　又觉这几个月蓁哥儿长高了不少，人却不似之气活泼。那胳膊怎么越来越细，腰肢也越来越软了，唇红齿白的，越来越女气了。这怎么能行？不是上午才说了大丈夫要保护女子吗？他深深拧起眉。
　　“蓁哥儿，你从明日开始，便同我一起练骑射，你也是堂堂男儿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便不能成，也要练得好身体，方能支撑家业、扶老携幼。”
　　顾蓁浑身无力得很，喝了那盏金橙子泡茶，才有些力气，懒懒地说：“二爷去找别人吧，我实在不想去得很。”
　　段景思还在说些什么，顾蓁眼前金星乱冒，只觉他的声音似从虚空之处传来，明明灭灭的，听不清楚。
　　“你这小胳膊小腿儿，还不快快练些肌肉出来，不然任你送什么桃花簪子，还是梅花簪子，麦苗怎肯嫁你？”说着在她肩膀上轻轻一拍。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饶是沉稳如段景思也慌了。
　　瓷碗“哐啷”一声落地，摔得粉碎，金橙子茶滚了满地，清香四溢。顾蓁缓缓转过脸来，小脸煞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接着眼前发黑，两腿一软，晕倒了。
　　*
　　外面的雨吓得又急又密，段景思心里也是如此，他撑开油伞，快步往外走去。
　　此地偏僻，镇子里唯有一名陈姓郎中，恰巧这日又不在家中。望着紧闭的大门，多年以后，段景思第一次有了害怕之感。
　　那一年祖父走时，他还太小，不知道他一旦走了，便再也不会回来了，音容笑貌，只能存在心里。
　　后来，父亲日耽沉疴，他知道那一天终究会到来，而自己作为长子，被迫要承担起所有的重则，不能让其他人看见半点他的心慌和害怕。
　　那之后，他慢慢地收敛了笑容，从一个清隽少年成长为冷肃的男人，他再也不允许事情超出自己的掌控。
　　谁知道，今夜……往回走时，他的脚步有些匆乱，满地泥水乱溅，弄脏了他的衣摆。
　　远远的，雨幕之中，还有一道颀长的身影朝他走来。来人高冠玉面，一双温润的眼里波光流转，不是梁皖又是谁？
　　段景思心乱如麻，却还是沉声施了礼，欲要快步回自己院子，却在与梁皖擦身而过时，瞧见了来人手中的书，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
　　顾蓁醒来时，天已黑得不见一丝光亮了，外面雨声如瀑。小屋里点了一盏油灯，段景思立在床头，朦朦胧胧的，看不细致，只能瞧见他阴沉着一张脸，那目光似要将她扎个对穿。
　　“还想瞒我到何时？”
　　他知道了？！顾蓁第一反应便是如此，心头悚动，登时瞪圆了眼睛，已然脑补了百十来种身份被拆穿后的凄惨场景：
　　段景思怪她欺瞒要打她手心，宋兰沚让她收拾包袱离开云岭书院，宋玉宁污蔑她勾引梁皖，老夫人柳氏哭着说不该对她那般好……
　　思绪万千，画面一幕幕从眼前闪过，人却缩在被子里不敢动，生怕下一刻，段景思就要拎起她丢出门去。
　　可惜此时顾蓁头晕眼花，若加细细分辨，还是能看出他那双眸子里，藏着些许不忍。
　　“我错了，我不该骗你，呜呜呜，可真的，我没有办法呀。”
　　她九分假一份真地说出这句话，扁着嘴，挤着眼睛，想挤出点眼泪来，增强些效果。可惜或许是前几天哭得太多了，此时半滴眼泪也没有。
　　段景思真的坐了下来，面无表情。顾蓁生怕他来拎她的脖子，吓得连连往里缩：“别，别过来，我自己下去，要打要罚都认了。”
　　却见段景思露出个怪异的表情，将她按在枕头上，还帮她掖了掖被角，把人裹得严严实实，跟个粽子似的：
　　“你得了风寒这么多天了，还到处乱跑，东西也不吃，怎么行？”
　　“你说瞒你，就是指的这个？”顾蓁手上动作一顿，从被子里露出头来，瑟瑟地问道，一张莹白小脸上还挂着些担忧。
　　“不然还有什么？”段景思手里端了个小碗，似乎是红糖姜茶，他垂着眸子，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然后竟要喂给她喝。
　　顾蓁靠着床头坐起来，别扭得很，拼命摇头。一直以来，他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纵然在种菜挑水时，她教了他几回，倒也没忘了她正儿八经是他的仆人。
　　“别乱动！”段景思沉声喝道。他自然不会以为有什么，段景纯小时候生病了，也多的是他去喂的药。
　　然而顾蓁心头却不如此想。“我自己来！”她心底又有些雀跃，似乎在为逃过一劫开心，挣扎着坐起，想要抢过这碗红糖姜汤。
　　段景思比她更快些，稳稳端着小碗不放：“梁皖说你之前受了风寒，又连日气血攻心，如今正虚弱无力，需要好好调理。”
　　“梁皖？！”顾蓁眼中露出不可置信，“跟他有什么关系？”她的心里闪过一丝担忧，却还隐隐存了半分希冀，望向段景思。
　　“难道我晕倒时，他来号过脉？”
　　烛火幽微，映照在面前的青年的脸上，朦朦胧胧的，削弱了他的冷肃端严。顾蓁此时却再没心思在意那些，只是紧张地盯着，一眼不眨，暗自祈祷他说出个“不”字来。
　　段景思却是略一点头，顾蓁只觉得天已然塌了，颓然倒在床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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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经期确实容易晕倒，不知大家有没有这样的经历？


第48章 信笺
　　翌日早晨，又是阴雨天气，薄雾缭绕，山林、瓦屋、田野均看不分明，仿似这真假参半的世间。
　　屋子里的梁皖，正立在窗前，执着笔写着字。他只用木簪挽着头发，一身水灰色长衣，不复往日穿锦冠玉富贵风雅，倒像个深山老林中的隐士。
　　岚雾今朝重，江山此地深。[1]
　　恰巧写完最后一个字，门外响起来“笃笃”的叩门声。梁皖微微一笑，恰似冬日暖阳，一点一点融化小河里的冰凌。
　　“请进。”
　　顾蓁推了门进来，泄露了清晨外边的寒气。她的脸上红扑扑的，额前碎发乱飞，杏眼圆溜溜的，目光却有几分躲闪，不似平日的无法无天模样。
　　梁皖多看了她几眼：“看起来蓁哥儿的病好多了。”
　　她的风寒本就不重，晕厥多是因小日子期间情绪激动所致。昨夜段景思逼她喝了三碗红糖姜茶，又厚厚盖了两床被子，风寒就好了。此刻看起来脸色红润、精神十足。
　　不等她说话，梁皖又做了个延请的手势：“来看看我这幅字写得如何？”他的语气又是温柔又是随意，好像他俩已然是相处甚久的朋友。
　　顾蓁心乱如麻。昨夜段景思说他没找到郎中，却正好遇上梁皖出门，说是要在雨中采一味药，这才知他通晓岐黄之术，请了他来为顾蓁看病。
　　她不懂书法，只是觉得这几个字看起来端端正正、中规中矩，像是书上刻印出来的一样，好看是好，却少了几分个性。
　　“温润端雅。”她吐出这四个字。梁公子……”
　　然而梁皖打断了她：“你现在过来，是段公子他们去了林中吧？回云岭书院的日子也快到了，林中开垦应当也差不多了吧？”
　　“二爷说是快好了。”
　　梁皖笑了笑：“我知你来的目的。人生在世，都各有难处。我回来时便听说了，近日你为李杏花的事儿劳苦奔波，这自是体谅她的难处，我又怎能不体谅蓁哥儿你的难处呢？昨日去给你瞧病，瞧你都累出病来了。”
　　梁皖虽未说破，意思也很明确了。
　　顾蓁抿了抿唇，以女子礼深深给梁皖福了一福：“梁……梁公子，实在是多谢你。”
　　梁皖又笑了笑，如同和煦春风吹拂大地：“我却有一事想问你，距明年春闱，不到一年了，段景思中进士，十拿九稳，到时候他天煞孤星的命格就破了，之后你可有打算？”
　　他说得没错。段景思本来芝兰玉树，如山间松柏，相貌品行无一不出挑，多得是贵女闺秀中意，只不过碍于他的凶命。等他金榜题名，凶命一破，媒婆自当会踩踏门槛。
　　梁皖的意思，她也懂。之前在云岭书院，梁皖曾要出二十金，让段景思将自己转聘给他。梁皖是王府的富贵闲人，为人温和，尤其与她还有同样的爱好，若真还要去谁家当差，他那里自然是个不错的地方。
　　然而一想到宋玉宁，顾蓁心里就打了个哆嗦。低声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写几个话本子，在金陵扎下根后，将我家人接去。”
　　梁皖神色间略有些失望，以手叩桌，沉默了一瞬才笑着道：“也好，我可等着你的话本子看呢。”
　　他从来是云淡风轻的性子，从来不忍心伤害任何人，也不会去强迫任何人。只是，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情却有些复杂。昨夜知晓她身份的震惊和狂喜已然过去，现在却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顾蓁没料到事情就这样轻轻揭了过去，出门之时，脚步都轻快得多了。晚间段景思回来时，她也开心得很，做了好几个菜，有丝瓜蛋花汤、红烧鱼……满满当当挤了一桌子。
　　段景思有些惊诧：“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他掏出一本话本子：“吴江府来信说，这本子已然卖疯了。”
　　顾蓁端着汤碗的手不住颤抖：“也就是……就是说，我……我发财了？”
　　段景思仍然冷峻着一张脸：“差不多吧。”
　　顾蓁腾地站起，鱼啊肉的，夹了满满一碗，供在她那神龛之上，里面那尊用泥巴捏的财神，头顶都有些开裂了，也没人修补。
　　顾蓁双手合十，颤抖着声音道：“多谢财神老爷显灵！多谢多谢！待我赚到买宅子的钱，定给财神爷爷重塑金身。”
　　段景思眼中片分情绪也不起，闲闲夹起一片丝瓜，怎么他觉得她的饭做得越来越好吃了？
　　次日早晨，趁着段景思走了，顾蓁在油灯下给赵淑英，满满写了一页纸，通篇是对好日子的憧憬，说她要买个大宅子接了她俩去住，要送春哥儿上最好的学堂，要吃香的喝辣的，把以往的苦都忘了……
　　云岭书院规定，入院期间不可写信，她又手痒忍不住，偷偷写了藏起来，段景思给她气受了、方宴儿和她抓鱼玩儿……喜、怒、哀、乐，都在这一封封信纸里，等以后一起拿给表姑，也是可以的。
　　与此同时，云岭书院后院儿里，有人正将一沓信交给一个伙夫打扮的小厮，还四处张望着，有些紧张。
　　小厮堪堪接过，然而也不知是紧张，还是采买人放手太快，一时不慎，信件落了一地。
　　其中一封，轻飘飘的，落到了一双绣鞋脚边。那鞋上绣的是山谷中幽兰，淡蓝色的花、碧绿的叶，其上还有颗颗露珠滚动，绣工精致，宛若真物，此鞋之名贵，可见一斑。
　　时值晚春，重重晚樱缀满枝头，又娇弱不堪，微风一过，片片花瓣吹落，拂过淡紫色衣衫的女子身边。
　　宋兰沚微提裙裾，捡起这封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两行字：云岭书院，段景思亲启。字迹行云流水，鸾漂凤泊，堪堪是“垂露春光满，崩云骨气馀”[2]。尤其是弯钩之处，不似现在流行的圆润顺滑，倒是故意停了一停，似乎有些凝塞。
　　这种写法，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几瓣樱花飘在信封上，微黄的纸、浓黑的墨、浅淡的粉，旧事画面映入脑中，她微微蹙起了眉。
　　她身旁跟着个年轻人，是跟着宋太师好些年的老白管事的儿子，今次上云岭书院，是他第一次独立担此大任。小白有些紧张，额头上有些薄汗浸出，他狠狠瞪了传信的二人一眼，又弓着身子道歉：“二小姐恕罪……”
　　宋兰沚淡淡道：“无妨。”示意让两人下去，却仍捏着信封仔细看了看。
　　白管事见状，解释道：“如今天气转暖，各家学子家里都制了春衣送来，有些便也顺带写了书信。”
　　宋太师建书院之初，便立下了严格规矩，前三个月若非书院允许，不准私自下山，也不准私相授受。但如今家里制了春衣，送了来，再附上家信问候几句，也合情合理。
　　白管事知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搜查过几次，发现确实是家信，没什么出格的东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之去了。
　　宋兰沚的心思却不在这里，曼声道：“白管事可知书圣有弟子传世？”
　　书圣姓王名春秋，出身贫寒，年轻时屡试不中，终于在四十岁时做了个小官。为官三载，挂帅而去，行走黎朝大好河山，后在秦巴十万大山中悟道，得广袤森林中得灵感，挥毫泼墨，自成一派，成为当世书法集大成者，留下一本《春秋集》传世。
　　为名门之管事，最是要博闻强记，如此才好迎往送来、上下打点。年轻的白管事却更是紧张，缓缓摇头道：“奴……不知。”
　　宋兰沚微微一笑：“世人皆知，无人得书圣亲传，连我也只在幼年时，得见一次书圣挥毫。方才不过一时怔忪，随口问问。”
　　白管事擦了擦汗，紧张感稍稍缓和了一些。这位二小姐向来仁慈温柔，可一旦涉及原则性问题，也是极为杀伐决断的，是以料理宋府内院三年，积威不少。
　　“这信和东西，是送给段公子的，我正好有些事情要去北边院子，去就带过去吧。”
　　宋兰沚缓移莲步，往北边段景思等人居所处去了。“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听环佩之铿锵。” 行到半路，一阵叮铃铃的响声，宋玉宁摇着铃铛从回廊处转了出来。
　　“姐姐拿着封信要去哪儿，哪里的信劳费你亲自送？”
　　自宋太师带一众士子往桃花坳去后不久，梁皖忽接到急报，要去？？府处理一桩急案，当夜没告知任何人，留下一封信就走了。宋玉宁知道时，已是第二天了。
　　这一月来，她日日无趣，后山的兔子老远闻见她的味儿掉头就跑，树上的雀儿见着红色影子一闪就纷纷逃窜，人都闲得发了霉。
　　见着宋兰沚，将信从她手里一抽，笑嘻嘻道：“果然是这个段景思的，难道春天了，姐姐也动了心？”
　　宋兰沚心头波澜丝毫不起：“人曰读史明智，玉宁若是闲得慌，可多抄抄史书。”
　　宋玉宁一腔八卦的熊熊之火，皆被这话浇灭了，生怕姐姐说的成了真，罚她抄书，赶紧将书信还了。她随了宋兰沚，无聊得紧，一路用鞭子乱抽走廊两侧花木，断枝、落叶铺了一路。
　　然而方到段景思、史唯的院外，宋玉宁眼睛一亮，如猫听见老鼠异动一般兴奋，刷的收起来长鞭，握在手中，脸上有跃跃欲试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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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白居易《阴雨》。
　　[2]李峤《书》。
　　[3]《红楼梦》之《警幻仙姑赋》。
　　兰沚姐姐的官配终于出来了，呜呜呜。


第49章 麦苗
　　照理来说，段景思、史唯、顾蓁三人皆去了桃花坳，此地唯有一个宴哥儿看守。然而此时院门大开着，里面传出东西破碎的叮叮当当，两个声音对骂着：
　　“娘稀皮，好说你不听，非要去告，你他娘的多管什么闲事，老子扯烂你的嘴！”
　　“贼猢狲，大刁虫，你偷东西，还要作威作福，当主子都不在，云岭书院没人了不是？”
　　宋玉宁飞起一脚，踹开了门，冷声娇喝：“两个贱奴，当主子不在，闹翻天了不是？”
　　方才还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登时变了脸色，双双松了手，俯身跪下。一个是史唯的仆从方宴，一个却是青州钱六公子的仆人钱顺儿——钱公子也同宋太师去了桃花坳。
　　钱顺儿见来了两位主子，争先开口：“两位姑娘明鉴，我在路上走得好好的，这人忽的把我拖进屋里，要抢我的东西，不信你看，他兜里揣着我家的玉珏。”
　　方宴气得发抖，竟然真的捧出个玉珏来：“胡说八道，明明是你偷盗主子东西，在那林中私自交与厨房的伙夫，他在山下销了赃，再与你分成。让我撞见了，你还来打我！”
　　宋玉宁抡起鞭子，先一人来了一鞭：“主子还没问，你们说什么？还做起我们主来了？”
　　二人登时闭了嘴。方宴抿着唇，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
　　宋兰沚握着玉珏仔细打量了一番，先问钱顺儿：“你说他抢你东西，是在哪里抢的？”
　　“就是在这门口，我从这儿路过，他从后边扑上来就抢。”
　　“也就是说，全程只有你们两个人？”
　　“正是。”方顺儿昂着头，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宋兰沚只略想了想，脸上涌起淡淡笑意，便有了结论。她单将方宴叫到屋里去，冲着宋玉宁点点头，那意思是：“剩下的交给你了。”
　　宋玉宁正闲得手痒，想找人打一顿来出气，岂能放过这个机会？手上鞭子一顿东缠西绕的，便将钱顺儿捆着拖走了，还有些呼天抢地的哭喊声，远远地传来。
　　屋内，宋兰沚微笑得如和煦春风。“你不用怕，我有一些事情问你。”
　　方宴揩揩眼泪，有些解气，又有些疑惑，宋兰沚怎只问了两句就信了他。
　　“段公子家捎来了春衣——还有一封信，我正好路过，便送了过来。”她将信递给他，“你可知是谁写的？”
　　方宴是个机灵的，云岭书院有各士子的家世记载，宋兰沚不可能不知道，但她却来问他，自然是想了解些亲近人才知晓的东西。而这书院剩下的人里，只有他与段家的小奴蓁哥儿关系最好。
　　“当是段二爷的弟弟三爷段景纯吧。他名声虽不好，但蓁哥儿说，他厉害得很，且是个妙人儿，就往林子里一站，百鸟都围在他身边。”
　　“段——景——纯——”宋兰沚喃喃自语，捏着信笺，有些怔忪。直到方宴叫她，她才回过神来。
　　“二姑娘怎知钱顺儿在撒谎？”
　　“我才见过这采买人，他因买了鱼，身上有些鱼腥味，恰好这玉珏上也有。”宋兰沚淡淡地道，温柔得如同枝头上的坠落的樱花。
　　*
　　济川也栽了无数樱花，粉□□白的，微风一过，落如雪砌。梁皖站在樱花树下，有几分感慨：“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时光飞逝，转眼间他们已在桃花坳待足一个月了，如今已启程半日，到了济川了。
　　宋太师深知用人的道理，辛苦了一个月，回了云岭书院，又是紧张念书。今夜便放了他们的假，让他们出来游玩。
　　街上好不热闹。济川比不得吴江府，节日之时高处台榭结饰，各人调香赏月，丝竹琴萧之声鼎沸，然却是另外一番质朴模样：闾里儿童、巷间小贩，连夜嬉闹、高声吆喝，吵嚷声一片，满是活色生香的市井之气。
　　一众纷然，史唯却丝毫不顾。只带着众人往前，直行到一处馄饨铺子边，方停，众人在板凳上坐下，史唯才道：“别看这店小，本公子这一月以来，吃遍这方圆百里地，就属这家馄饨最好吃！”
　　他这段时间根本就没来过济川，何谈“吃遍”之说。众人知他胡说八道，也不拆穿。
　　卖馄饨的老婆婆端上两碗，虽则容颜衰朽、头发花白，穿的围裙、戴的袖套，却是雪白无瑕，没有一点油污，令食客添了好感。
　　几碗馄饨汤色清澈，面上浮动的油花，更兼碧绿葱花，甚是可爱，又香喷喷的。更绝妙的是，碗中映出了小小月亮。
　　史唯一边吃，一边啧啧自叹：“如何，我说的不错吧？！”方要撂下筷子，史唯眼睛尖，装模作样道：“那个姑娘是谁？怎的一直站在那里？”
　　顾蓁咧嘴一笑，兴致高了起来。“麦苗！”她赶紧招手让她过来。
　　麦苗今日穿了身深灰色的衣裙，表情颇为严肃，短短十几数日，似乎长大了不少。
　　“娘亲和叔叔在那边等我，我过来说几句话。”
　　前日顾蓁他们离开桃花坳之前，专程去见了李杏花一家，后者自然是感恩戴德，麦苗当时却没有多说什么。
　　麦苗将顾蓁叫至一边，抿了抿唇，脸有些红。
　　“麦苗，有什么你就说，别怕。”顾蓁抚住她的肩，亲昵地说。
　　麦苗咽了咽口水，咚的一下跪下了，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响头。接着嗫嚅着说：“蓁哥哥，您救了我娘，我一辈子都念您的好。可是……”她飞快将个什么东西塞在顾蓁手里，又郑重鞠了一躬。
　　顾蓁展开手一看，是上次她送的桃花簪子。
　　在顾蓁反映过来之前，麦苗又恋恋不舍地看了梁皖一眼，下定决心，一口气奔出了巷子。
　　顾蓁不由自主地往前追撵了几步，一时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儿。
　　另一边看戏的史唯嘴快，笑得浪荡又肆意：“梁兄何时勾走了这小姑娘的魂儿的？”
　　他成日无事，在这里待得无聊，最喜欢探听谁家的八卦、成别人家的好事。
　　梁皖温润地笑了，揉揉眉心道：“不过是个小妹妹，前几日她来找顾蓁，路上让我遇上了，说了几句话。”
　　那日她来找顾蓁致谢，在路上却跌了一跤，站也站不起来，恰巧他路过，为她看了脚伤，又欲要护送她到去处。后来，竟然发现她要去的竟是他们留宿的地方，这才知道，这个小姑娘便是顾蓁这段时间心心念念的人儿。
　　那时候麦苗是红了面颊，含羞带臊的，但梁皖见过不少这样的场面，并未放在心上。
　　史唯哈哈一笑：“这小姑娘年岁虽小，出身也差，可以后定是个能人，不说别的，比宋玉宁是好上好多倍。梁兄不若考虑考虑。”
　　梁皖将目光落向前方，巷子里空空漠漠的，略泛起了些淡淡的雾气，他声音低低的：“大约是不必了。”
　　顾蓁听见史唯大笑，才回过神来，也明白了原委。原来这小姑娘和段景思一样，以为自己送她簪子，是看上她了。而麦苗，对她顾蓁不感冒，倒似乎是看上了梁皖……
　　顾蓁满脸黑线：这什么跟什么，都怪自己一时忘了身份，乱送东西。
　　那边有勾栏班子正在表演杂耍，人群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得水泄不通。一个花脸小厮站在高处，蓦的朝着天空喷出一堆火来。围观众人，吓得连连后退，待反应过来，又连连拍手称奇。
　　趁着人多杂乱，梁皖凑近顾蓁耳边，他以扇掩面，低声道：“今早上，外面的人给我送信说，杨华威逼良家妇女的证据确凿，被下了狱。”
　　顾蓁先是一怔，接着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喜悦：“真的？”
　　梁皖闲闲摇扇：“绝无虚言，证据确凿，多半是杖刑后再流放。”
　　顾蓁忽的放声大笑。这个淫-棍，也有今天。然而笑着笑着，她忽的敛了声：“你怎知杨华与我有仇？”
　　“你是我的朋友，我当然知道。”梁皖随意地道，然在顾蓁心中却是暖暖的，宛若青涩的小胡桃骤然被砸开，香气一点点沁出，溢得满心满肺。
　　回到客栈，屋里不见段景思，净房里水声哗哗，应是在洗澡。窗台上一封信被吹到了地上，信纸微微卷动，远远看去，满篇潇洒飘逸、笔走龙蛇，应是段景纯的笔迹。
　　然而，有了上回松园的教训，也估计这桃花坳的处处神秘，她从来小心翼翼，生怕知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儿。她不会去动这信，又不敢真让风吹走了，便远远地望着，看着风一点点卷起信纸的边缘。
　　良久，段景思洗了澡出来，穿一身雪白中衣，正用巾子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发什么傻，去捡起来，是景纯的家信。”
　　“不是云岭书院不让传信吗？”她自己写给表姑的信还压了一枕头呢。
　　“这信是宋二姑娘特意差人送来的，我也觉得奇怪，以为有什么大事，好在是好事。”他微微勾起唇角，略笑了笑。
　　顾蓁弯腰捡起来，瞟了一眼，忽的像接了烫手山芋一样。纵然写了一满篇，顾蓁还是一眼看清了那两个字：杨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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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六一儿童节快乐，像蓁儿一样，用爽朗的个性对待每一天！


第50章 流泪
　　“景思吾兄，松园一切均安，勿念……有一喜事，兄行前嘱之杨华事，赖兄之证据确凿，大人新判：杖刑二十，流一千里。天理昭昭不可诬，必不使这等淫邪恶人，为害世间……”
　　段景思离开后这段日子以来，王梅偃旗息鼓，再也掀不起浪来，段景纯搬回松园，支撑家业、照顾柳氏，多多少少也体会到了之前段景思的辛苦。二人关系缓和了不少，是以段景纯能听从段景思的安排。
　　然而顾蓁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两兄弟的关系之上了，心头掀滔天巨浪，声音有些颤抖：“杨华被抓，是您……您搜集的证据？”
　　她尚未说完，有意跟她作对似的，一根雪白的巾子忽的被扔在她脸上。段景思坐在椅子上，闭着眼，随意地道：“过来帮我擦擦头发。”
　　在他说话之前，顾蓁下意识的，就势用巾子擦了擦眼泪，也来不及讲究，站在男人身后，用这巾子就包住了他的头发。
　　“怎么，你也认识他？”今日段景思声音里带了一丝慵懒，似乎是完成一件大事后的松懈。
　　实则，不止是杨华的事告一段落，宋太师在桃花坳的计划，也几乎完成了，他们不日就将回云岭书院。
　　顾蓁用巾子轻轻搓着他的头发，手上又轻又稳，心里却是乱如麻团：“不认识，只是听说他这人不怎么样。”
　　“是不怎么样，道貌岸然，衣冠禽兽，坏了很多女子，我花了大半年时间才把证据搜集好。去年夏天，我在河边遇到了个姑娘——唔，大概和你差不多高——也险些被他害了。”
　　顾蓁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心里痒酥酥的，似在被人撩拨一般。难得的一次，是他说她听。
　　自去年除夕后，段景思多方打探，虽然搜到一些证据，却屡屡被县衙的高捕头——杨华的表兄阻挠，直到他们离开吴江，高、杨二人放松警惕，却被段景思留下的人逮个正着，如此才有段景纯的这封信。
　　时近五月，客栈外有一株石榴，正结了小小的花苞，一朵一朵的，红得似朝霞，也似顾蓁此刻激动的心。
　　顾蓁鼻子有些酸，心里相当复杂，既感激段景思的所作所为，又为自己隐瞒身份深深愧疚。一边擦一边想，她欠段景思的，大约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正在她伤春悲秋之际，又听前面的人道：“那夜之后，她便失踪了，她姑父也不知人去了哪儿。一个女子无依无靠的，会经历些什么？是不是都如你《玉蝴蝶》里面写的那样悲戚？”
　　顾蓁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略只是一停顿，就听他轻轻笑了一声，自嘲似的道：“怎么可能？跟个小夜叉似的，任谁吃了亏，她也吃不了亏。”
　　“夜……夜叉？”顾蓁心里又有些不忿，默默道，“我哪里有您说得那样凶悍，再说了，我现在不是在您的手下吃了亏，温顺得跟个小猫似的吗？
　　“什么？”段景思的耳力绝佳，纵然她只是小声嘟嘟囔囔了几句，他也听出了不对劲儿。
　　顾蓁吓得手一抖，抓着包了段景思头发的巾子，往后就是一扯。段景思疼得龇牙咧嘴，两眼一黑，斥道：“还是这样毛毛躁躁的。”
　　“那个……对不起……呃……”顾蓁支支吾吾的，瞥见了桌上的书信，便把事情往段景纯那边引，“我是太高兴太激动了，三爷和您的关系终于好了！”
　　段景思轻轻哼了哼，一脸的不以为意。
　　夜色沉沉，靛蓝色的苍穹之中，无数的星子点缀其间，正在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朦胧春夜，美景无双。
　　*
　　提到要回云岭书院，一众的士子都欢呼雀跃得很。他们大多是富贵人家出身，原以为与富贵乡、温柔地的家中相比，云岭书院就够清苦的了，没料到还要在桃花坳这种地方受磋磨。如今时间到了，一个个的，脸上都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
　　但若要说最开心的人，必是史唯了。
　　他从三天前就掰着指头开始数，什么时候能到书院。隔三差五的来问顾蓁，他们这个年纪的喜欢些什么东西，在济川大包小包地一股脑儿全买了。
　　不止有男孩子穿的鞋袜靴子、戴的帽子头巾，竟还有些女孩子用的珠花、耳坠。对后者，史唯越发地用心，全是细细挑过的当地有特色的，命掌柜的仔细擦干净了，精心包装在漂亮小盒子里。
　　等他出发时，马车比来时，装得满得多了，他几乎就要来挤顾蓁他们的马车了，所幸段景思面上冷得吓人，这才阻止了他。
　　回程的一路上，他都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不是怕马儿走得慢了，就是挑车夫的刺儿，弄得赶车的中年汉子整日苦着一张脸。
　　几天以后，终于到了云岭山脚下，他又嫌弃大部队走得慢，要自行上山，被管事劝了回来。待他火急火燎地到了书院门口，便见方宴伸长脖子到处瞅着。
　　四处皆是回来的士子和他们的奴仆，也没哪个，像他俩这般急不可耐的。他们这番表情，已然引得一些人侧目了。
　　方宴一见到车队，便要往上冲，幸好顾蓁眼疾手快，在他冲到史唯那里去之前，一把拽住了他，笑嘻嘻地说：“宴哥儿，看来你想我想得紧呀！”
　　史唯今日也收起了嬉皮笑脸，满脸都是焦急，细细地打量着方宴，似乎在看他是不是少了一根毫毛，看了半天，才道：“怎么样？家里有信来没有？”
　　方宴笑得颇有些欣慰：“来了的，杏儿……”
　　史唯轻轻咳嗽一声，方宴察言观色，立马改口道：“家里人说，一切都好。”
　　史唯这才笑了笑，又露出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那就好，那就好。”
　　段景思见周围的士子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他们几人还情难自已、诉着衷肠，便走到他们身边，轻声道：“快点回去收拾吧，下午还有课。”
　　史唯与方宴对视一眼，嘴角都噙了笑意，四人往北边去了。
　　一进院子，顾蓁刚放下包袱，尚来不及收拾，就听见隔壁方宴哇哇大哭的声音。那声势浩大得，倒似史唯死了、天塌了，他要号丧一般。
　　段景思眉头微皱，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又摇了摇头，似乎十分难理解像史唯、方宴这等情感外露至于如此的人。
　　顾蓁“扑哧”一声笑了，一边将行李拿出来整理，一边道：“二爷，你这是什么表情？”
　　段景思今日好似也特别有兴致：“我实在好奇，你俩和我一样是男儿，为何眼泪……这样多？是不是你们的眼睛构造不同？”
　　他露出一副从未有过的模样，好像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因为好奇，诚心在问大人问题，
　　顾蓁正面向衣柜，将衣服一件件叠进去，一口笑憋在胸口：“二爷你这……”
　　然而她话未说完，肩膀被人一扳，转过身去，正对上一张斧劈刀削的脸。
　　段景思将人抵在另一边柜门上，清冷的目光直直看向顾蓁的脸。他微微屈膝，使得双方目光平视。
　　顾蓁脸色微红，屏住呼吸不敢动，身体却扭捏了一阵，双方呼吸可闻，她再是脸皮厚，也觉出了气氛暧昧。
　　然而段景思好似真不觉得。他微皱着眉头，仔细端详了她的眼睛，接着右手食指和拇指并用，扒开了顾蓁的眼眶，认真地看了起来。一会儿翻翻上眼皮，一会儿拨拨下眼睑，一会儿摸摸长长的睫毛，研究了一阵，又换了左眼。
　　顾蓁起先还扭捏得很，脸上泛起蔷薇的浅粉色。被按着看了一会儿，发现是自己想多了，段景思只是一副杀猪匠检查肉猪的公事公办的样子，她不自觉翻了个白眼。
　　“等等，你再翻一个！”段景思声音里有些亢奋，好似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
　　顾蓁扁了扁嘴，带着些嫌弃的表情，果真又翻了一个。
　　“你眼角有个小洞，是不是就从这里流下来的？”
　　顾蓁又大大翻了个白眼，胆子也大了起了，虎里虎气地将人往外一推：“这个小洞人人都有，不信的话，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说着伸手，预备也去掀他的眼皮。
　　段景思听了这话，陡然间站正。他比顾蓁高出一大截，别过身去，微微轻咳一声：“我大约是没有。”
　　“不可能，这是人人都有的，二爷就从没哭过？”
　　段景思一怔，从他记事以来，好像真的从未哭过，连几年前父亲去世，他内心悲痛，却是一滴泪也哭不出来。
　　顾蓁不想放过这次机会，寻了个小杌子踩着，扭着他衣带，道：“一看换一看，你看了我的，也让我看看你的。”
　　段景思垂下眼睛，慢慢转过身来，似乎半推半就地答应了。顾蓁将将把手搭在他眼皮上，忽听见有人大喊：“大家快来！把这个妖怪赶出去！”
　　顾蓁手一缩，段景思脸色也迅速变冷。
　　外面脚步杂沓，似是有许多人疾行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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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掉马倒计时了。
　　计划写100章的，这里就过半啦。夙兴夜寐，从开文以来没有断更过一天。最近又轮空了，点击和收藏都不动，但是，不管写的如何、数据如何，写完就是一种胜利。
　　感谢能看到这里的各位读者小可爱，永远爱你们，mua~~


第51章 告发
　　段景思、顾蓁二人快步走出去，便见史唯屋子那边乌央乌央地围了一群人，皆是些云岭书院的小厮丫鬟。为首的，正是钱六公子的仆人钱顺儿。
　　他前日因偷盗东西，往山下去倒卖，才被宋玉宁责罚过，此刻虽是趾高气昂的，站姿却颇为奇怪，当是大腿至臀部挨了重责。
　　顾蓁扒开人群，挤了进去，竟见方宴红着一双眼睛，气咻咻地盯着众人，却是紧抿住唇，一句话也不肯说，各色信纸乱哄哄地洒了一地。
　　旁边，宋兰沚、宋玉宁两姐妹，一坐一站，一个面目清冷，神色莫辩，一个略略扯起嘴角，满脸讥讽。唯有白管家，深深皱着眉头，似乎遇到了棘手的事情。
　　不过一瞬，宋兰沚抬起头，看了白管事一眼，后者立刻会意，提着有些严厉的语气道：“哪家的小厮、丫鬟没事干，皮痒了，白-日-青-天的，围在这里看热闹？”
　　要知道，处置下人，也要看时机，譬如偷鸡摸狗、手脚不干净、以下犯上冲撞主子这些事儿，须得杀鸡儆猴，当着一众仆人的面责罚事主，才有效果。但有些事情，虽则是下人间的，却关系主子秘辛，必得悄悄处置了。
　　偏偏今日闹将起来的钱顺儿，似乎打定主意鱼死网破了，趁着众下人还未走之时，大声说：
　　“两位姑娘，前日我猪油蒙了心，犯了浑，受过两位贵人教导后，我幡然悟了。云岭书院何等清白圣地，怎容我这种小人玷污。可是，谁知道还有愈加腌臜的事情？”
　　“为着书院的名声，我钱顺儿脸也不要了，任贵人们如何处置也要说，方宴身为男儿，勾引他家公子史唯，同吃同睡，日日在这清贵之所行淫-乱污秽之事，实在是无耻之尤！”
　　在场的丫鬟小厮皆倒吸了一口冷气，接着窃窃私语起来。本朝高位贵人之间，并不乏养娈-童小倌儿的，男风之好亦在私下悄悄流传，然则此事有碍人伦大妨，深为清流士子所耻。
　　有一年，某个闲散王爷在金陵郊外畜养小倌儿，做得太甚，引清流士子集体弹劾，最终迫使今上将王爷贬出了京城。
　　云岭书院为清流之首宋太师所建，引领众人躬耕陇亩、日夜苦读，却传出这等腌臜之事，置宋太师的脸于何地？置天下读书人于何地？
　　段景思眉头深深皱起，他早觉得史唯、方宴两个关系不一般，没想到，竟是这样。又见得站在自己身前的顾蓁，毛茸茸的小脑袋晃来晃去的，蹭在自己前襟上，下意识的，便往后退了一步，与之保持距离。
　　恰好又瞥见，那边的宋玉宁也蹙着眉头，眼神在方宴与顾蓁之间来来回回打量。
　　白管事喝道：“大胆！没凭没据的，以下犯上，可知何罪？！”又撇着还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众人，“还不都滚下去，都不想干了是不是！”
　　丫鬟小厮们面面相觑，噤声再不敢言，缩着脖子，便要下去。
　　却听宋兰沚淡淡道：“事情已说到这个地步了，他们若回去，指不定谣言如何四起。不如就当众审个清楚，诸位也做个见证，事情到底是如何，日后若有乱嚼舌根的，可要当心些。”
　　她这一番话说得平平淡淡，众人却好似受了什么钳制一般，满屋子鸦雀无声。白管事便细细审了钱顺儿。
　　原来这钱顺儿自从上次被方宴告发后，便刻意留心了他们院子，平日趁着方宴外出，就进他们屋子四处翻找。他本来就会小偷小摸，在这等事情上十分在行，连着几次，终于让他找着了端倪。
　　钱顺儿扬起一大沓信来，脸上是十二分的得意：“二人分离之时通信不绝，十分露骨。”
　　白管事接过信来，才看了两三句，便神色一顿，叠了信塞入信封里去，躬身对宋兰沚道：“恐怕污了主子眼睛。”
　　宋兰沚也不去看那信的内容，却盯着那厚厚的一沓，疑惑道：“他二人不过分离个把月，信竟如此之多？”
　　钱顺儿还未答话，宋玉宁便义愤填膺道：“想是情根深种、难分难舍呗，”说着往方宴那边恨恨啐了一口，“我早知这人男面女相、油头粉面的，不是什么好货色！”
　　还拿眼睛往人群里的顾蓁身上瞟去。
　　顾蓁此时哪有心情在意宋玉宁，只是可怜方宴，这罪名一旦坐实了，纵然云岭书院留他一条小命儿，史家那些族老也得当众打死他，以振家风。
　　她道：“宴哥儿，你有什么委屈，一定要说出来，宋二姑娘一定会为你作主的。”
　　方宴面上涨得通红，眼里泫然欲泣，却只是低低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不能说……”
　　宋玉宁冷冷笑道：“还问个什么，让我说，唤了掌刑的来，先打个一百板子，什么都老实了。”
　　底下的人窃窃私语，似乎也认同这说法，左右此事物证俱凿，方宴无论如何也是得挨罚的。
　　便在此时，外面传来一声：“动我的人，谁他娘的敢？！”史唯迈着大步子进了来，他穿了一身八答晕春锦长衣，闲闲摇着一把洒金扇子，显得富贵无俦。只嘴里吐的话，却与这通身的贵气不太相符：
　　“我史唯最是个记仇的，睚眦必报，辣手无情。谁动了方宴一根手指，我便要他整个胳膊来赔！”说着满脸阴鸷地瞟了瞟宋玉宁，又看向钱顺儿。
　　钱顺儿倒好，做惯了下人的，这种气受过不知多少回，宋玉宁却是气歪了鼻子，指着史唯骂道：“好、好、好！你两个做出这等淫-乱腌臜之事，还敢这等无礼，反了天不是？！
　　方宴见主子来了，也有了些底气，哭兮兮地道：“不是这样的，那信是……”
　　史唯瞪着宋玉宁，抢声道：“怎么样？许你热脸去贴冷屁-股，缠着梁皖不放，就不许我两个你情我愿，主仆情深？”他刷拉一声抖开扇子，满脸都是不在乎的戏谑神情。
　　宋玉宁气急，小脸憋得通红，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宋兰沚叹口气道：“史公子……”
　　史唯嘻嘻笑了一声：“二姑娘也不必再言，该如何，我省得，等你们的公告一出来，我就下山，决不玷污了云岭书院的名声。”
　　方宴脸色一变，泪水夺眶而出：“主子，您……您何必这样？”
　　史唯放了半根指头在自己唇边，示意他噤声。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史唯承认自己与方宴的关系，并自愿离开云岭书院。白管事挥退了众人，宋兰沚也带着宋玉宁走了。
　　钱顺儿似乎对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还有些不可置信，却被吓破了胆，只因快走之时，史唯俯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
　　*
　　三天以后，云岭书院发布告示：史唯行为不端，与其家奴方宴一同被逐出云岭书院，此后亦不得自称云岭书院门生。
　　钱顺儿偷盗恶习不改，被钱公子杖责了三十大板，撵了出去。据说后来在路上遭了野兽攻击，身首异处，下场凄惨。
　　事情就此收场了，私下里却议论不断，传说方宴是妖精转世，可男可女，会各种法术，勾得史唯大好前程不要。又为史唯叹息。
　　山上比其他地方阴冷，纵然已是五月初，云岭书院的天气才将将回暖，草色青青柳色黄，桃花历乱李花香[1]，在这一片姹紫嫣红中，方宴却恰似霜打的茄子一般，愁眉苦脸。
　　史唯蜷曲手指成环，砰一声弹在他额头上：“怎么，和公子我出去游玩，还不高兴了？”
　　方宴哭兮兮的：“公子，你大好的前程，这……”
　　史唯抬眼，轻轻一乜匾额上“云岭书院”四个大字：“好不好，你还不知道么？走罢。”
　　“等等。”
　　大门紧闭，墙根儿下的杂草丛里，忽的钻出个人来，把二人唬了一跳。
　　“宴哥儿、史公子，我来送你们。”顾蓁抹抹脑门儿上的汗，气喘吁吁地说。——也不知这是自己这些日子长高了长胖了，还是杂草长多了洞口变小了，以往轻松一钻的狗洞，今日竟差点卡在里面。
　　方宴眼泪汪汪的，史唯折扇轻摇，眼中多了一抹异色。
　　顾蓁塞给方宴一个包袱：“这是我在桃花坳给你买的桃花饼，都没来得及送给你，还有鱼干儿，是以前我和宴哥儿一起抓的，我昨晚上连夜烤了，你们在路上要是饿了可以吃……”
　　“呜呜呜，蓁哥儿，我真舍不得你。”眼泪汪汪的宴哥儿接了包袱，便要和着包袱连人一起搂住。
　　怎么宴哥儿老爱扑人？
　　顾蓁连忙往后一缩，宴哥儿张手扑了个空，却是被史唯拉住了衣襟，便如往日段景思提溜她一般。
　　史唯者眼睛还不住往门口瞟去。
　　“蓁哥儿一个人来的？”
　　顾蓁忙道：“我家公子……公子他，本是和我一同来的，临时被宋太师叫去了。”
　　史唯咧嘴一笑：“难不成你段二爷，也要钻这狗洞？”
　　顾蓁脸上尴尬：“他……他自是不肯的，也许是翻……墙？”
　　“你也不必诓我，我都知道。你家公子那般正派一个人，我此时，放弃大好前程，出走云岭，他定然是怪我不顾大体，为私情耽误了大事。”
　　顾蓁面色大囧，却又听他说：“这也自然，段景思这人有能力又有正气，只是，有些道学先生的古板气。有时候，有些人之间便是没有缘分，我便也罢了，我只担心，这事儿不要影响你？”
　　“影响我？”顾蓁呆头呆脑的。
　　“你瞧不出来他对你不一般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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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贾至《春思》。
　　史唯也是个很有魅力的人，我笔力还不太够，感觉没特别写出来。


第52章 真情
　　顾蓁心里咯噔一声，嘴上却说：“我是他的小奴，自然是有些不一般的。”
　　史唯似笑非笑地看她半晌，哈哈一笑，再不解释，转身迎着朝阳叉着手，气咻咻地说：
　　“妈的，老子本想寻个知己，听听小曲儿、看看这万里河山，能喝得上稀饭就行了。长房那些个老猢狲，家里金山银山似的了，还不满足，偏要老子去考科举，光耀什么门楣，我呸，干我屁事，走了，不伺候了。”
　　这一番言语，又快又准，好似在心中琢磨了好久，专等着有这一日。这下将连日来的晦气压抑尽都排了个空。山风吹得他衣袂翻飞，泠然御风，浪荡逍遥，若非言辞粗鄙恣意，真似老庄笔下之人。
　　顾蓁见了这副模样，也从自己的情绪中走了出来，哈哈一笑，道了个“好”字。
　　马车辚辚而去。顾蓁学着段景思平日的样子，拱手一揖，心中忽想起前日在话本上看到的词来：“情之一物，毋关性别、年龄，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1]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她默默念着这句词，眼望着他们的马车渐行渐远渐无穷。
　　然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目睹了全过程的段景思深深拧起了眉。
　　*
　　云岭书院议事厅，宋太师捻着胡须，看着手上的帖子——这是暗卫对史唯事情的调查。
　　“这么说，他和小厮演这一出，前途、名声尽皆不要，为的，便是这名唤作娇杏的女子？”
　　宋兰沚颔首，因着今日无甚要紧事，只与祖父汇报史唯相关，便只穿了身月白蝶瑞锦齐胸襦裙，少了些素日的清冷端庄，倒有几分娇憨，与她实际年龄更为相符。
　　“他们将这娇杏藏得极好，暗卫几经辗转调查，方知真相。”
　　娇杏不是别人，正是方宴的亲姐姐。二人同在吴江府张家办差，一个做公子的丫鬟，一个做小厮。
　　那年清风楼上，众士子惧怕痛遭裴远下场，商量投靠哪方势力。段景思生了脾气，掷杯出走。这局本是张家公子组的，段景思如此举动，第一个打的就是他的脸。
　　张公子是个沽名钓誉之辈，本就是个窝里横的，在外不动声色，回了家便将气撒在下人身上。娇杏掺水时不慎洒了一丁点儿，他怒火中烧，抬手便是一巴掌，犹不解气，便亲唤了人牙子，来将她卖了。
　　方宴听说姐姐被卖了，偷偷抹泪，正巧又被张公子瞧见了。
　　“既然你们姐弟同心，那边一起去呗。”旧主子酸溜溜地说。还特特嘱咐了人牙子，定要将他两个卖进不见天日的地方。
　　见到史唯那天，他们姐弟已然被倒手卖了好几次，最后到了扬州城郊的一破落客栈里。这客栈白日也做些酒水生意，夜里却是地地道道的暗-娼-窑-子。
　　他们姐弟俩也不是坐以待毙的，二人设计，连着逃跑了好几次，又都被抓了回来。
　　娇杏名字娇弱，人却坚毅得很，誓死不从，娇杏上吊、撞墙、咬舌……自尽了好几次。“客栈”里的人怕人真的没了，失了财路，也不敢逼的太紧了
　　那日，他们再次设计逃跑，方宴先跑了出去，娇杏被堵在了房间里。她心一横，知道这一次再也没有挽回余地，索性跳窗自尽，这一跳，偏偏苦尽甘来，跌在了史唯身上。
　　史唯平日也不去那等地方，可他很有些正房出身的纨绔表兄，最爱逛这等暗窑子，每每花光了钱让人给扣着，便得请家里人拿了银子去赎。这些表兄自然不敢让家中长辈知道了，他这个身份低下的远房亲戚便最合适了。
　　史唯正骂骂咧咧走在路上，一个女子从天而降，他下意识伸手，女子正巧落在他怀里，纵然是轻轻巧巧的一个人，也让他折了手臂。
　　“怎么走路的，你？！”他正为表兄这一烂摊子事儿窝火，又遇上这么个倒霉事，心里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那厢吵闹起来，几个黑皮打手赶了过来，女子根本不管他在说什么，满眼是绝望，抄起他腰身悬挂的短剑就要抹脖子。
　　史唯下意识去抢，一时忘了自己手臂已然骨折，疼得龇牙咧嘴，到底救下了她的命。
　　然而，女子满眼惊恐，两行清泪簌簌落下。打手骂骂咧咧地过来：“小贱蹄子，这次，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救我。”她惧怕地望那边一眼，在向着他哀哀地道，眼睛里满是星河璀璨，那是历经万般苦难也还残留着的一丝坚守——和他自己的一样。
　　就这两个字，史唯便知，自己逃不开了。好吧，救就救，他将赎表兄的钱拿去赎了他们姐弟，事后虽被表兄揍了一顿，也满不在乎。
　　后来，他上了云岭书院，便在吴江府为娇杏赁了一间屋子，平日书信来往，而方宴随之一同上了山。
　　钱顺儿诬赖他与方宴，他也不反驳，主要为了保全娇杏，她毕竟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史家的族老若知道他为了她，放弃大好前程，定饶不过。
　　可若是因为方宴，事情就不同了，这种癖好，是改不过来的。左右他也不想靠什么科举，光耀什么门楣，所幸推波助澜、一刀两断了的好。
　　宋太师抿了一口清茶：“如此说来，这史唯倒是个至情至性之人。”
　　宋兰沚知道，如祖父这样的人，定然不会只感慨一句儿女情-爱的，果然宋太师又说：“把他放在外面，不失为我们的一个好耳目。”
　　此事的真相，宋太师和宋兰沚知道，其他人却不知。两个事主儿走了，事情却没完。
　　顾蓁回了小院儿，如今四个人住的地方只身下了两个人，到处都空荡荡的。她望了一眼那边紧闭的门窗，叹了口气，收拾起脏衣服，装在木盆里，准备去河里洗。
　　刚走到门口，正遇上了段景思从史唯房里出来。她眼睛瞪得溜圆，二爷表面上对史唯、方宴不理不睬，实际还是关心的吧。
　　段景思表情十分严肃，并无被当场抓包的困窘，反而多往她手中的木盆看了几眼。随即抓起两件衣服：“以后我的中衣，你别管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里屋走去，自始至终，要么目视着空漠的远处，要么垂眼看着衣服，总之就是没有看她一眼。
　　*
　　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涌上顾蓁心头，她咬了咬唇，按下心中的担忧，匆匆往小河边走去。
　　往日有方宴一起，今日只她一个，可事情还得做。河水凉沁沁的，她抖搂起衣服，浸水、敲打、搓洗，再拧干，一件一件洗过，脑中放空一般，什么也不想。
　　正要洗完时，上游忽的飘来件衣服，湖蓝色的缎面纵然在水中，也是闪闪发光，一看便知名贵得很。
　　顾蓁下意识的顺手一捞。河边洗衣，纵然再是谨慎，也会有衣服漂走的时候。她等了一会儿，果然两个小厮模样的人，沿着河一路小跑，神色颇为焦急。
　　“你们在找这件衣服吗？”她扬了扬手。
　　穿灰衣的小厮急得满头大汗，闻言脸上一喜：“是的，是的。”他跑得极快，把穿黑衣的同伴远远甩在了身后。
　　接过衣服，他擦擦额头上的汗：“实在太谢谢你了，小兄弟，这是我家主人最喜爱的袍子，若是冲走了，我这条小命也就交代了。”
　　他一边说着，又拎着领子，从袖口的暗纹到衣摆的丝线，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
　　顾蓁脸上稍稍有些变色。虽知道他是怕衣袍在河里被树枝什么的挂了，勾了丝、破了洞之类的，可当着她的面这样做，还是有些怀疑是她弄坏了似的。
　　她也有些紧张。
　　好在灰衣小厮仔细看过，并无问题，他这才长长舒口气，冲着顾蓁咧开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小兄弟，你是哪家的，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红烧肉！”
　　顾蓁抿唇笑了笑：“不劳费心……”
　　这时，穿黑衣的小厮终于也跑了过来，脸上一片惊恐，把灰衣的往后一拽。
　　“干嘛呀。”被拽的人有些恼。
　　“她……”黑衣咽了口吐沫，“她就是段二爷家的蓁哥儿……”
　　谁都知道，史唯与段景思住一个院子，方宴也同顾蓁关系最好。
　　灰衣小厮脸色迅速一变，一口气退了三步，下意识的将怀里的衣服丢在了地上，接着又捡了起来，用力地抖了抖，也不知是在抖灰，还是其他什么不洁的东西。
　　两个人躲瘟疫一般跑开了。
　　顾蓁目睹这两个人的背影，有些无奈。史唯、方宴的事儿闹开后，不知怎的就有流言说方宴其实是个妖精变的，惹上他的人，都要被勾了魂儿。如今正主儿既走，她与方宴最亲，这些流言之恶自然就报应到她身上。
　　她有些好笑，又有些可怜他们，人云亦云，从不自己去体味、去感知。然而霎时间，她身子一震，方才段景思难道也是这样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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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汤显祖《牡丹亭》。
　　不好意思，稍有点虐了，都是为了下面几章的掉马。


第53章 后悔
　　惴惴不安地回到书院，事实比她想的还要残忍一些。
　　不知什么时候，段景思已将她的东西打包起来了，放在院子那棵老梅花树下。
　　顾蓁慢吞吞地进了去，慢吞吞地在院子里晾起衣服来，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段景思面无表情地出来，沉默了一阵子，才指着包袱说：“我去问过管事，暂时不会派新人来我们这个院子，不如你就搬过去，这样我们两个都住得宽敞些。”
　　天光融融，初夏的风带来了些许凉意。“真的是这样吗？”顾蓁转身，抬起头目视着段景思，阳光照耀下，小脸上的绒毛清晰可见。
　　段景思垂下眼睛，不敢直视她。
　　顾蓁吸了吸鼻子：“没想到二爷和那些庸人一般，是非不分。”她胡乱将东西塞进个大箱子里，便要搬过去。
　　“哎，”段景思抓住她的肩膀，“你在乱想些什么。”
　　顾蓁看了看自己肩上的大手，气呼呼地道：“二爷放心，我钦慕于您，可纵然是个女儿，也决不敢妄存非分之想。等您中了进士，我就走了。像这样的，”
　　她微一侧身，大手从她肩头滑落，“以后还是注意些，若被旁人看了，不定要误会什么。”
　　顾蓁说完，大步流星走去了原来史唯他们的房中。可刚把门一关，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别人不知道，段景思他还能不知道吗？史唯和方宴都是很好的人，哪里就是他们说的妖孽了。至于……至于她……
　　顾蓁双手捂住脸。是的，她不该钦慕于他，她是女儿身，他们隔了十万八千里的差距，她是男儿身，更不该将他至于舆论的旋涡。
　　她没有权利要求他做任何事，也不该对他的任何要求心存不满。
　　想清楚这一头，她擦干了泪，开始收拾起东西来。
　　另一边，段景思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迟疑：这是怎么了？他为何要给她解释？
　　到了晚上，屋子的东西少了，人也少了一个，显得空空荡荡的，段景思盖了一床薄被，却莫名觉得冷得很。不是身体上的冷，就是心里空落落的，缺了一块什么似的。
　　看着外间空荡荡的小床，他叹了一口气，鬼使神差地，悄悄出了门。
　　月光如水，倾倒了半边屋子。床-上的小人儿抱着被单一角，像只小猫儿似的缩成一团，背部和四肢都露在外边。
　　段景思捡起地上的被子，附身轻轻盖在她身上，这才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而她眼睑之上还挂得有泪水。
　　段景思心中五味杂陈，在床边坐下，抬手拂去了她脸上的泪水，动作轻得好像在触摸一片羽毛。
　　他擦干了她的脸蛋儿，还有些意犹未尽似的，不自觉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摩挲。水渍很快便干了，仿佛浸润进了他的皮肤。
　　看看干爽的指腹，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全身一阵，有些嫌恶地甩了甩手，快步走了出去。然而，关上门时的小心翼翼，还是泄露了他的真心。
　　院中月华盈盈，风露中宵，他重又想起了珲哥儿——那个他从不愿想起的小奴，只不过，这一次，不单单是嫌恶，还多了些什么复杂的情愫。
　　接下来一段时间，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段景思都很忙。往往半夜才回屋，一大早又出门了。顾蓁虽与他同住一院，竟有好几天不曾见过面。倒是梁皖，日日来寻她。
　　如今正值六月暑热天气，好在山里凉爽。顾蓁正在院子收拾前日在河里抓的小鲫鱼——方宴走后，摸鱼的乐趣都少了好些，不过抓来满足口腹之欲罢了。
　　左右也见不着段景思的面儿，她在梅花树下搭了个小杌子，开始一条条剖鱼。
　　“叩叩。”
　　有轻轻的叩门声。她应了一声：“进来。”便见光风霁月的翩翩佳公子梁皖，跨了进来。
　　顾蓁手上没停，一边忙着杀鱼、刮鳞、剖-腹，一边恭敬却恰到好处地笑了笑：“我家二爷不在，梁公子有什么事儿的话，还是去学堂里找他。”
　　回书院以来，碍着宋玉宁，顾蓁时刻谨记着与梁皖保持距离，言语之中全是疏离，这次这话说得也是直接——我家主人不在，请回吧。
　　偏偏梁皖天生温和，纵然瞧见了她的疏离，也丝毫不在意：“我不找他，不过路过，想来看看你。”
　　梁皖生于富贵之家，天性善良，以为方宴他们走了，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孤寂得很。
　　书院下人间那些谣言，他也曾听到过一两句，但他知晓她真实身份，不过在心中暗笑了几回而已。却从未想过，他自以为的善良，往往给她带来了莫大的麻烦。
　　顾蓁心头咯噔一声：“梁公子，这样的话以后请切莫再要说了。我是段二爷的一个小奴，您是梁家的主子，您来这里，只能是找段二爷，与我没有半分关系。”
　　梁皖看了看院子里的梅花，叹口气：“实际也不必如此的，我们是朋友。”
　　顾蓁手上一抖，一条将死未死的小鱼从她手上滑走，落在地上，又是板又是跳，挣扎了一路，跳到了梁皖脚边。
　　梁皖有些惊诧，似是在惊叹这小鱼的生命力：“天意如此，不如就放了它吧。”
　　顾蓁却比他快，一把捉住，一刀戳进去，结果了它的性命。
　　“这小鱼已然半死了，就算此刻放了它，也活不了命，与其看它受痛而死，不如快刀斩乱麻。”
　　梁皖抿唇不语，脸上却是一副愀然不乐的样子。
　　顾蓁又言：“梁公子，君子远庖厨，您平日一定不曾见过这等场面。可知，我和方宴这种人，就同这小鱼一般，只能任人宰割，您心善，可像您这样的人实在太少了。”
　　这话说得委婉，双方却知道是什么意思。
　　梁皖脸色有几分苍白：“我知你忌惮玉宁，你放心，我一定处理好这事情。”
　　顾蓁一篓子鱼都剖完了，用香胰子净了手，又取巾子擦干：“不是我放心，玉宁姑娘与您的事情，跟我着实是没有关系。”
　　“好吧。”梁皖眼底终于闪过浓浓的失望，“那我走了。”
　　顾蓁心里有些难受，他堂堂一个贵公子，在自己一个小奴仆面前低声下气的，实在是不合规矩。
　　然而她也知道，正如方才的鱼一样，长痛不如短痛。梁皖不在她的位置上，不知晓她的处境，善心与好感只会给她带来无穷的麻烦。
　　梁皖退出门去，还细心地拉上了门，最后一眼，还冲着她温和地笑了笑。
　　顾蓁甚至想，假如没有宋玉宁，假如他不是梁家的公子，而是个小地方的小郎君，他俩在一起倒也不是没可能。他那样温和，一定会包容她所有的任性，纵然惹了塌天大祸，也不会怪她。
　　盆子里，还有没死彻底的鱼，“哒哒”几声，板了最后几次，也将最后的的命气全部板掉了，将顾蓁从乐陶陶的幻想中带醒。
　　市井里，小民生活难得很，假若梁皖没了梁府光环护体，一日三餐、粗茶淡饭，他如何受得了？出门打架，岂不是还要她保护他？
　　顾蓁甩了甩头发，不想自己再沉溺在这些无用的想法里，却瞧见小石桌子上，一个精致的小玉瓶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
　　“梁公子。”梁皖正走了不远，就听有人火急火燎地叫住了他。
　　“这个，请您拿回去。”顾蓁脸上十分严肃，甚至还有几分恼怒。
　　她摊开掌心，明明小玉瓶璀璨夺目，梁皖却只瞧见了手掌各处的薄茧。
　　“你别急，我以后一定不会再去找你，给你添麻烦。这个玉兰露对冻疮有效，我听说……”他自然不会说，他早已差人打听了她的过往，“我听说吴江府冬天冷得很，你保护好手，才好写话本子。”
　　这话也有理，可顾蓁还是不愿接。
　　“这玉兰露一看就价值不菲，我若贸然接了，我家主人定要责我。”她一边说着，一边想将玉瓷瓶往梁皖衣袋里塞。
　　然而梁皖却不肯，他已下定决心，再不扰她，只盼她收下这个瓷瓶，便是这样也不行？
　　小瓷瓶往前一送，塞子往下一倒，不偏不倚，玉兰露全洒在了顾蓁胸前，铺天盖地的香气扑面而来。
　　顾蓁低低“呀”了一声，面色有些发红。
　　梁皖也傻了眼，看着那一片小小的水渍，伸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然而片刻后，脸上的失望更明显，恰似冷雨浇灭了花朵的盛放。
　　还是顾蓁先反应过来，捡起地上还剩了半瓶的玉兰露，状若无意地笑道：“好了，我收下了，多谢梁公子美意。”
　　梁皖欲再说什么，顾蓁却飞也似的走开了，梁皖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底有些什么东西开始萌芽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那厢的顾蓁却不这样想，只觉解决了一桩危险，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衣襟染香，一路芬芳，她也宛然恢复了女儿身，心底有些醉意。
　　然而将将穿过一处回廊，还来不及看清来人，啪嗒一声，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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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有一点虐，都是为了后几章的掉马。


第54章 决然
　　“贱奴，这次可让我亲眼逮着了，真真儿是一个院儿里出来的，同方宴一样，不男不女，弄坏了风气。”
　　“姐姐还怪我多心，怎么样？偷了不知哪里来的玉兰露子，大庭广众的勾引梁皖哥哥，这如何也是抵赖不得的了。”
　　宋玉宁叉着手，真是气得急了，脸蛋通红，扇完人的手还微微颤抖着。
　　这玉兰露极为难得，要采当季最好的玉兰，只用中间最好的两瓣，蒸制冷凝，几年才得这样一瓶。因为对保养肌肤极为有效，金陵城中贵女争相研制，她也遍寻不得，却不知怎的，被这贱奴勾得梁皖送了她。
　　她说完见顾蓁扬着脸，一副丝毫不知悔意的模样，抬手还要再打，顾蓁却牢牢捉住了她的手。
　　“玉宁姑娘，既然我贱，打我可玷污了您这高贵的身份，仔细您的手疼。”
　　顾蓁连日来受段景思冷待，心里正是委屈，又刚遇上梁皖这等不知轻重的，才刚说清楚，现在又来个只知仗势欺人的宋玉宁，脸上火辣辣地疼，忽的就生出一股冲动，不想再忍了。
　　她改了往日见她那副伏低做小的模样，把手往旁边一甩，眼里丝毫没有害怕两个字。
　　宋玉宁气得发抖：“反了，反了，要翻天了！”只恨今日出来得匆忙，忘了带鞭子。她的三脚猫武艺，全在那根鞭子上，离了去，便同宋兰沚一样，杀鸡的力气也没有。
　　但她此刻怒火攻心，哪里顾得了三七二十一，说着要去抓顾蓁的脖子。
　　顾蓁小时候与欺负她们的小男孩儿打架，脚底不知有多滑，身子迅速往旁一闪。
　　宋玉宁不仅没抓到她，自己倒还没站稳，手肘硌在门廊上，起了一片青污。
　　顾蓁挑了挑眉：“玉宁姑娘，这可是您自己摔的，我连您的衣角也没碰着一片。”
　　宋玉宁咬牙切齿：“你这个人贱奴、小偷，我要将你剁成一节节的，扔到河里去喂鱼。”
　　顾蓁倒还有些怕。可不管她如何退让，如何劝说梁皖不要过分关注她，事情已经成了这样，她索性不再解释。
　　想了想，又把梁皖送的玉兰露瓶子放在了走廊边上：“这个瓶子梁公子非要给我，玉宁姑娘要是喜欢，给你好了。”
　　她说完挺着胸，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玉宁气得发抖，“贱奴”“兔爷”“妖孽”之类的乱骂了一通。
　　等人不见了影子，她捡起瓶子看，正是千金难求的玉兰露。前回，她听梁皖身边的眼线说，他专程托人从金陵买了玉兰露，她心头喜滋滋的。
　　她的生日马上便来了，以为梁皖是要在生日那日，送给她，岂料今天左等右等，都不见梁皖。她一出门，却见段家那个小厮在和他拉拉扯扯！
　　这还得了！
　　她爬起来，正要回房去寻鞭子，迎头撞上了梁皖。
　　“梁哥哥。”她见了他，便似见了救星一般，小嘴一瘪，眼泪就簌簌落了下来。
　　“怎么了？”
　　“那个贱……”她本想直截了当地问，她心心念念的梁哥哥是不是被人勾走了魂儿。然而几次下来，她也机灵了不少，无论是宋兰沚还是梁皖，对段景思都颇为看中，他身边的人也随意打发不得。
　　她咬了咬唇，改口道：“没什么，一个下人惹我生气而已。”
　　自从那年她在郊外被山匪劫走，为梁皖所救，她就认定了这个人属于她，别人一丁点也碰不得。
　　梁皖目光颇为温和：“今天你过生日，又为这些小事生气，难为别人也难为自己。”
　　宋玉宁猛然抬头，神色里全是不可置信：“你还记得？”
　　“我自然记得。早上我去寻你，丫鬟说你还睡着，你自来爱睡懒觉，我便没去打扰你，哪知就在这里遇上了。”
　　他从袖口里掏出个小玉瓶来，玲珑剔透的，和顾蓁那里的一模一样，“这瓶玫瑰露，是我特意托人买的，你整日舞鞭子，手上肯定受了伤。”
　　宋玉宁有些发愣，喃喃道：“为何……不是玉兰露？”
　　“玉兰露主要是治冻伤的，你的手用玫瑰露好些。”
　　宋玉宁鼻子一皱，心里酸酸的，忽然扭住梁皖胳膊，哭了起来。
　　“梁皖哥哥，除了母亲，只有你记得我的生日，姐姐和祖父他们成日忙，谁都不关心我。”
　　梁皖脸上带笑，却自然拨开了她的手：“他们都有大事要做，你叫我一声哥哥，我自然要照拂着你些。”
　　不管宋玉宁如何想，梁皖说的照拂，着实是哥哥对妹妹的照拂。他为人善心纯良，那年路见不平，自然拔刀相助，便不是宋玉宁，随便一个人，他也会去救。
　　事后，宋玉宁对他百般感激，他只觉有些过了头。某一日，宋玉宁之母秦大夫人却亲自登门，对他述说了一段秘密。
　　宋玉宁天生弱症，大夫断言阳寿不过十五，不过只有几年时光可活，是以秦大夫人百般宠溺，只求她能开心度日。
　　秦夫人说得声泪俱下，梁皖只好应了她，一切也顺着宋玉宁。可到后来，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秦夫人遍寻名医，宋玉宁的弱症竟然渐渐地好了，如今不但活过了十五，鞭子还舞得虎虎生风，身体便是比宋兰沚，看上去也好上几分。
　　这么多年以来，梁皖深知宋玉宁本性不坏，不过是宠溺过分。可时间太久，他也同秦夫人一样，习惯了事事让着她、顺着她。
　　但是现在，他有了其他想法。
　　“等你来日有了夫君，做哥哥的我就放心多了。”
　　“你说什么？”宋玉宁脸上一僵，手上的玫瑰露瓷瓶骨碌碌滚上了草地。
　　*
　　那厢，宋玉宁的话，顾蓁并没有放在心上。回了院子，将鱼放进砂锅，架在小炉子上慢慢地炖，她坐在小炉子前，用一把小蒲扇子给炉子扇风，不一会儿便汤色奶白，香气四溢。
　　不经意的一瞥，透过院门，远处的回廊里有个熟悉的身影。许久不曾见，顾蓁丢下扇子扒在门边，看他的身影在穿行回廊时，时隐时现。
　　然则，走到外面空旷地上时，她才发现那并不是一个人。
　　男子一身靛蓝暗纹锦服，长身玉立，如松似柏。女子着霞彩千色梅花纱裙，娉娉婷婷，端庄大方。二人穿花拂柳，往这边走来，宛若一对画中仙。
　　顾蓁呆立在窗前，想起来前日段景思夸宋兰沚说的话：
　　“女子应当贞静幽淑，娉婷秀雅，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自该有章法，说起来，宋兰沚堪为典范。”
　　“贞静幽淑，娉婷秀雅”顾蓁喃喃吟着这八个字，脑中有些发蒙。
　　她此时将将收拾了煮鱼汤的小炉、砂锅，脸蛋儿、鼻尖上沾了几抹黑泥，头发被火烤得燥乎乎的，衣服上一坨油渍，是方才洗锅时不小心蹭上去的。而手上，竟还有一股子鱼腥味儿，无论洗了几遍也洗不去。
　　她忽然觉得，“贞静幽淑，娉婷秀雅”这八个字，就像一根大棒，将她狠狠打落到了深不见底的裂缝中。
　　她奔进屋里去。院子里，明月清雅，梅叶葱郁，散发着骄人之姿。“雪虐风号愈凛然，花中气节最高坚。过时自会飘零去，耻向东君更乞怜。”[1]
　　自来文人以梅树喻高洁，凌雪傲霜，孤标之姿，纵然此时已不开花，那等清贵模样，亦可见一斑。
　　而她，不过是泥泞中挣扎生长的一株野草。
　　这个地方不属于她。
　　*
　　宋玉宁将自己锁在屋里，整整一天没吃饭。可除了贴身的婢女金枝来求了她，没有一个人来过。
　　宋太师与宋兰沚近日忙得脚不沾地，她甚至想，便是她就此回了金陵，他俩也不会知道。
　　梁皖倒是来过一次，她却不想见他。
　　昨日梁皖给她坦白了一切：天生弱症、那年从山匪手中救人、秦夫人登门哀求……
　　“所以，”从震惊中回转过来的宋玉宁呆呆地问，“你们其实就是等着我十五岁时死？可我却死了不了，你们就变了？”
　　自从生来，她的十几年全在蜜罐中泡大，甚至要天上的星星，秦夫人也会想办法替她摘来。周遭的同龄人皆怕了她，唯有梁皖看她的眼神里，不是怕、不是厌烦，而是温柔。
　　原来，是可怜她。
　　梁皖脸色一变：“你怎么能这样想呢？”
　　她望着手里的玫瑰露子，忽的又有些明白了：“你今天决意这样告诉我，是为了某个人吧？”
　　梁皖又劝了她一些话。可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梁皖实在是小瞧了她的执念。
　　窗外黑夜沉沉，一如屋里人浓得化不开的心绪。
　　“金枝。”宋玉宁摆弄着桌上的银耳羹，眼神里有些决然，“母亲为我请的两位江湖高人，现下在哪儿？”
　　金枝是个有些胖的丫鬟，她却从不敢对旁人说，宋玉宁特特选了她作房里人，是因为她长得胖、身上肉多，主子发起脾气来，掐、打、揍，都不硌手。
　　她神情里却全是害怕，畏畏缩缩地道：“为着小姐的安全，两位均在书院附近，从未离开过。”
　　“叫他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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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陆游《梅花绝句》。


第55章 遇险
　　这一天，顾蓁起了个大早，忙忙碌碌一上午，等段景思下学回来时，桌子上已摆了一桌子的菜：
　　魔芋烧鸭、辣子鸡丁、糖醋排骨、鲫鱼豆腐、凉拌竹笋、丝瓜蘑菇汤，荤素皆有、色香味俱全，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还泡了一壶他平素最爱的君山银针。
　　那天她专门等到半夜段景思回来，将与宋玉宁间的事情告诉了他。段景思只面无表情地说了声知道了。
　　“今日是什么节日？”段景思一边问着，一边将沉水香插上——今日下学宋兰沚特意托人来交给他的，说是金陵那边特特送来的，有凝神静气之效。
　　顾蓁忙上忙下，摆着筷子笑道：“不过是看今日天气好，多烧了几个菜罢了。”她今天仔细洗了头面，还用茉莉花熏了下衣服，整个人都清清爽爽的。
　　段景思望了望外边阴沉沉的天气，还有一股子闷热——今晚定又有雨。他却没有多话，近来，他总是沉默寡言。
　　二人坐下吃饭。顾蓁今日十分殷勤，仔细为主人布菜，又问他哪个好吃。段景思近日心绪不佳，胃口也不好，虽是顾蓁精心做的，吃着也没滋没味的，随口敷衍了几句，倒是觉得小鼎炉里的香气十分好闻。
　　顾蓁见他神情冷淡，不再问，自己刨起饭来，只把碗举得老高，几乎挡住了她的大半张脸。
　　段景思看了不悦，冷着脸说了句：“没规矩。”
　　顾蓁只好慢慢放下碗，这下也藏不住了，眼泪跟着吧嗒吧嗒一颗颗落进碗里。
　　段景思挑了挑眉毛，有些发愣。
　　顾蓁忍住泪水：“二爷，我想了想，这就回松园照顾老夫人去了，免得他们胡说八道，扰了您的清誉。”
　　可不是，自从宋玉宁上次拦着顾蓁辱骂后，云岭书院都传开了。无人敢对段景思怎样，明里背里却总对着顾蓁指指点点。她是个疏懒性子，不怕这些，然而此时却关乎段景思，她越想越怕连累他。
　　段景思张了张口，还是欲言又止。
　　顾蓁泪如泉涌，脸上哭得稀里哗啦：“在桃花坳，您说过，在聘期未满之前，不会撵我走的。您放心，这次是我自动走的，算不得您违背诺言。”
　　段景思心里想的却是，前日宋玉宁辱骂于她，梁皖又优柔寡断，解决不了此事，他自己又要为着史唯、方宴的事儿避嫌，不好出面。
　　他叹口气，抚了抚她的头，温柔地道：“也好。”
　　这些天来，他一直冷冰冰的，几时有过软语。顾蓁一听，更是忍不住，抱住他的胳膊不撒手：“可是，我走了，谁替二爷解闷儿呀？您本来就不爱说话，什么都憋在心里。”
　　“我也不闷，不要谁解闷儿也可以。”
　　“谁替您洗衣服呀，外面那些浆洗铺子哪里比得上我洗的。”
　　“我自己也会洗的。”
　　“谁替您做宵夜呀，虽然最后还是让我给吃了……呜呜呜，我舍不得您。”
　　她不再说话，抱着他胳膊的手却丝毫未松，泪也越来越多，也不知道眼角那个小洞里怎么能涌出这么多的泪水，快将他半幅袖子都浸湿了。
　　“听话，等我考完，就回来了，很快的。”
　　此后，段景思沉默不语，顾蓁也扭着胳膊不动。二人“僵持”了好半天，沉水香烟气袅袅，燃了好大一截。
　　顾蓁哭过了，心情也平静了很多。她便是这样一个人，只要下定了决心，便没有做不到的，纵然情绪上纠结一小会儿，失控也仅仅在那儿一小会儿而已。
　　她狠狠吸了吸鼻子，舔舔嘴唇，长睫毛上还挂着小泪珠，只把段景思心都要看化了，差点儿就说出不让她走的话来。
　　然而段景思终究是段景思。
　　二人沉默着吃了一阵，气氛有些尴尬。
　　饭后，离别的时候终于还是到了。顾蓁低着头道：“我走了。”她背着蓝布小包袱，快步走出了院门，一次也没有回头，好似要将这些恼人的心绪，尽皆甩在身后。
　　若是她当真狠不下心肠，回头看一眼，便能发现，段景思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神色——那神色，便是他自己也难以解释。
　　*
　　山腰的某处林子里，一棵老榕树上，坐着一名美艳的中年妇人，一边用香露膏子抹着双手，一边哼着小曲儿：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1]
　　这首词出自秦大学士秦观之手，写得很是含蓄委婉，根本不是什么淫-词荡-曲。这妇人声音却糯糯软软的，一转调、一提音，到处皆是风情，生生唱出了十足的香艳之感。
　　她着一身缕金挑线纱裙，上身是锦茜抹胸，细致绣着芍药朵朵，明艳得惊人。坐在榕树枝上，犹不安分，大喇喇地将小腿露了出来，晃晃悠悠的，白-嫩-嫩的一片。
　　她唱罢了一阙，还要再唱，忽的一把刀从树下飞上了，正正钉在了她的面前。妇人登时住了嘴，从树干上拔出刀，笑嘻嘻地跳了下去。
　　原来榕树之下，一个蜡黄脸的汉子正倚靠着树干小憩。
　　妇人将刀放在他身边，佯装嗔怒道：“黄大哥好狠的心，万一划破我这脖子，岂不是没人替你赚钱了。”
　　蜡黄脸汉子睁开眼，用浑浊的黄眼珠冷冷瞥了她一眼：“你这贱人，莫要太过得意忘形，我早知你心里巴不得我死，不过碍着我下的毒药，虚与委蛇罢了。”
　　妇人脸色变了变。她是巴不得他死。她出身卑贱，在烂泥堆里摸爬滚打讨生活，坑蒙拐骗，无所不能。长到十八岁，才遇到一个谪仙似的恩人，不辞辛劳、慈悲心肠，引她出了苦海。可惜，她与他有缘无分，他只是她的恩人，仅此而已。
　　十八岁之后，她又过了几年逍遥日子，直到遇见了这个人。她以前从不相信任何人，是恩人让她学会了信任。可这个蜡黄脸汉子，又将她打回了原形。
　　初次遇着他时，她是怀着安生过日子的心的，可是，他从未这样想过，只把她拿来做了工具，命令她：该是男人的时候是男人，该是女人的时候是女人。
　　万般思绪，在脑中不过一瞬，早就虚与委蛇惯了，她故作娇嗔道：“是了，是了，你给我下了药，我离不开你了，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说着撒娇去推他的胳膊。
　　蜡黄脸汉子在她细腰上拧了一把，面无表情地道：“收敛着些，还有正事。”
　　妇人大喇喇道：“什么正事儿，不过就是个小孩子，毛都没长齐罢了。”
　　正说着，林外传来窸窸窣窣、脚踩在枯枝上的声音。
　　蜡黄脸汉子沉声道：“准备好了吗？”
　　妇人抛了个媚眼儿过去：“那是自然。”
　　*
　　顾蓁脚力好，又想着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免得自己伤心后悔，特意选了条人少的捷径。可惜，捷径虽是捷径，走的人少也是有原因的，一路崎岖难行，须得披荆斩棘。
　　纵走了一个时辰，距离云岭书院的直线距离还不算太远。正当她闷头闷脑赶路之时，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人罩在了其中。
　　美艳妇人拍着手从林子里出来，在顾蓁出声惊叫之前，一掌劈昏了她，围着她左看右看：“那天远远看着，便是一个小子，今日一看，果真毛都没长齐，也犯得着我们两个出手？”
　　蜡黄脸的汉子紧随其后，面上平静无波：“杀了她，黄金千两。”
　　妇人拧起柳叶眉：“我们的任务是保护宋玉宁，可没说要听她命令杀人。”
　　汉子抽出一把刀，往那边走去，面无表情地道：“秦夫人出钱让我们保护宋玉宁，宋玉宁出钱让我们杀人，这个理儿也没错。”
　　他将锋利的刀刃在顾蓁脖子上比了比，似乎在想是横着一刀抹脖子快些，还是竖着刺进去快些。
　　美艳妇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快，“慢着。”在汉子下定决心抹脖子时，她出声道，“这里距离云岭书院这样近，还是往走远些去，免得惹上麻烦。”
　　汉子点点头，把顾蓁手捆住，接着又是一掌，把她劈醒了。
　　妇人笑嘻嘻地道：“你这人，这样粗鲁，这个小哥哥眉清目秀的，可能是……”她摸了摸顾蓁的脸，笑得暧昧，“交给我。”
　　顾蓁醒来时，只见两个人，好整以暇地盯着她，女的笑容可掬，手还搭在她额头上，男的面若冰霜，眼神里带着些鄙夷。她下意识就是遭抢劫了，哆哆嗦嗦着说：“两位好汉，银子都在我包袱里，求求你们放了我。”
　　汉子真的去翻她包袱，只翻出几两碎银子，竟然也放进自己怀里。
　　妇人却不理顾蓁，一拉肩膀，将人提了起来：“快走，姐姐带你去个好地方。”
　　顾蓁见汉子收了银子，还不放她，有些毛骨悚然，杨华、黄县令，这些个得罪过得一个个从眼前经过，可最后一个，是宋玉宁。
　　杨华遭流放，黄县令与她根本没那么大仇，只有宋玉宁……她想了想，忽的有些头疼，深怪自己不自量力，得罪了她。
　　“什么地方？”她战战兢兢地问道。
　　美艳妇人在她耳根轻轻吹了一口气，慢悠悠地道：“黄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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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秦观《浣溪沙》。
　　距离女主掉马还是2章。


第56章 怀孕
　　云岭书院，窗棂下，段景思正与宋兰沚商量着事情，书案上是一副巨大的图纸，上面画着崇山峻岭，还有些人在忙碌着什么事情。
　　宋兰沚沉声道：“此间事情已走上正轨，目前祖父想要交与段公子的是另外一件。”
　　宋兰沚着一身软银轻罗百合裙，屋子里袅袅轻烟燃着，段景思有些心猿意马，精力如何也集中不了。
　　他忽的问道：“为何燃的不是昨日你托人送的沉水香？”
　　“什么沉水香？”宋兰沚不解。
　　段景思脑中警铃大作，腾地站起：“宋玉宁呢？”昨日顾蓁与她说过与宋玉宁间的不快，他本想请宋兰沚出面调停，哪知第二日顾蓁主动提出要走，他觉得这样也好，也不必再因此事麻烦宋兰沚。
　　此时才觉昨日沉水香根本不是宋兰沚所送，那宋玉宁一定有阴谋。
　　“她方才来说想回金陵，此刻应该已经上路了，梁皖陪她一起走了。”
　　段景思脸色一变，三言两语将昨日事情和自己的猜测说了，宋兰沚也是一惊，叫来白管事：“立刻派人去追玉宁，再派剩下所有人搜寻下山路途，寻找顾蓁。”
　　*
　　顾蓁听那妇人一说，小脸吓得煞白，刚想说什么，嘴上却被塞了块巾子。
　　妇人抓着她一路前行，走到好久，才到了一处密林中。顾蓁脸色渐红，额头上汗水越来越多，几乎走不稳了。
　　蜡黄脸汉子说：“够了，就在这里吧，早结果早了事。”
　　妇人轻笑道：“急什么，这小公子中了药，我得帮帮她。”说着用袖子帮她揩了揩脸上的汗。
　　汉子冷哼了一声：“给你一刻钟，一刻钟后她若不死，我亲自来割头。”说着走到远处一棵树下，闭目养神起来。
　　妇人取了顾蓁嘴上的巾子，顾蓁忍住心头蚂蚁啃噬的痒，赶忙说：“好姐姐，我家主人钱多得很，你放了我，主人一定给你很多钱。”
　　可妇人并不理会，只将手指放在她唇上，低低道：“嘘——”手指沿着唇缓缓往下滑，顾蓁紧闭双眼，几乎就是认命了，眼见着就要到胸脯，忽的叫了一声：“我……我要上茅厕，姐姐也不想败了兴致吧？”
　　妇人秀眉拧起，低低啐了一口：“快去，不许耍花样。”
　　顾蓁装模作样走到灌木丛里，袖口一抖，一柄刻刀滑了出来，这根绳子并不难割，眼见得便要断了，身后却来一声娇笑：“想跑？”
　　妇人从后轻松搂住，牢牢禁锢住了她的双手，幸好在她出手之前顾蓁已将刻刀缩回了袖中。
　　夫人在触及她胸脯时微一怔忪：“原来是个小姑娘，可惜了。原本你不耍花招，我剥了你衣服，发现是个姑娘，直接给个了断，可惜你不听话，这要便宜那色鬼汉子了。”
　　顾蓁冷哼道：“有机会我不跑，才是个傻子。”说着将袖中的刻刀一甩，正正落在妇人脚上，扎了进去。
　　妇人急退，鲜血洇出，疼得龇牙咧嘴：“好你个小贱人。”低头瞧见刻刀，却是一怔，一幕幕，万千旧事皆涌上眼前来。
　　“这把刻刀是谁给你的？”妇人捡起那枚刻刀，细细摩挲着刀柄上的细纹，之前的魅惑皆不见了踪影，此刻她只剩下了严肃，甚至声音微微颤抖，还有些紧张。
　　“是我爹的遗物。”顾蓁挣开绳子，望着她警惕地说。
　　“遗物？你爹？”妇人有些不可置信，“你是说他已经死了。”
　　“他七年前就死了。”
　　妇人身形一晃，过了好久，才慢慢走了过去，搂住顾蓁在怀里，红了眼圈。
　　顾蓁有些警惕，只觉妇人抱了她半天，也没有动作，才放下心来：“难道说，你是我娘？”
　　妇人笑了一声，神色里又有几分落寞：“不是，不过曾欠你爹几分恩情罢了。”她掏出一枚药丸，掰开了成两半，自己先服了一半，“你中了媚药，这是解药丸，我知你不信，先服下一半给你看。”
　　顾蓁身上正是难受，将信将疑地吃了。
　　妇人又在她耳边轻语道：“那边那个人杀人如麻，不好对付，我们快走。”
　　顾蓁奇道：“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哪有什么一起，我原本只偷窃，且专门偷为富不仁的人家，以前莫说杀人，鸡都不敢杀的，可惜落在他手中，做了帮凶。”
　　她俩踮起脚，扒开灌木丛，将将走了几步，就听身后有人道：“还没完？”
　　妇人神色一凛，将顾蓁往地上一推，作弄起娇媚嗓音：“一点儿也不听话，姐姐不快-活。”
　　蜡黄脸汉子鄙夷道：“啰唆。”自己提了刀，往前边走去。顾蓁眼里全是惊恐，挣扎着往后缩。
　　汉子道：“别怕，我手很快，你不会有什么痛……”
　　然而“苦”字还未出口，一柄短剑从他胸口没了出来。
　　妇人握住剑柄，狠狠一转，大股鲜血从汉子胸前滴下，染得衣襟一片血红。片刻之后，她拔出短剑，一脚踢在男人肋骨上，又仔细检查了他的鼻息，确认无误后才拉了顾蓁的手：“走！”
　　挽着顾蓁踏风踩云，妇人穿花拂树，一路狂奔，也不知行了多远，天擦擦黑时，才敢停下脚步。
　　二人寻了一处山洞，妇人打了一只野兔，烤得油滋滋、香喷喷的。诱惑顾蓁细细讲了她的故事，才肯给她吃。
　　顾蓁说完，一口气啃了半只，才抹抹油嘴，嘟囔道：“姐姐和我爹是什么关系啊？”
　　妇人扑哧一声笑了：“虽说平日希望别人叫我姐姐，可你若叫我姐姐，岂不是乱了辈分？我叫窈娘，跟你爹，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她眼神渐渐悠远，声音也清淡起来。
　　是个有些俗套的故事，乱世难活，窈娘学得偷技，十七岁出山，一年时间里，偷遍澜州大江南北，直到遇到了一个年轻的男人。
　　那个男人也不送她去官府，却总是一次次坏她好事。她前脚偷了知州家的翡翠杯，后脚脖子上就多了一柄寒剑，刚刚偷了某家富户的黄金，自家的老窝就被端了。
　　他总是说：“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好了，她以为他只要得到了她，就不再搅事情了，某个月夜，自荐枕席，将他的刻刀偷了放在自己胸脯上，以为怎么着也会让他心猿意马一回，岂止转身却被人连人带被子丢去了大街上。
　　“卿本佳人，奈何自甘堕落。”
　　直到那一日，他离开澜州，她躲在屋檐上悄悄看，一名戴着帷帽的白衣女子，与他一同上了马车。他那时正在雕一个什么小物甚，大约就是车上女子的小像。
　　一些碎木屑掉落在了横木上，马车里伸出两只柔荑，捡了木头，用帕子包住。
　　光是看这一双手，窈娘便知自己不可能了。她弃偷从良，嫁了人，岂知又遇人不淑，过了几年日子，一气之下将夫君打了一顿，跑了出来，又重操旧业。结果没过多久，遇上那蜡黄脸汉子黄平，不得已做了他的帮凶。
　　“等等。”顾蓁放下骨头，“你是说，我爹不止雕刻功夫一流，且长得又高又帅，还有钱？”
　　窈娘也啃得满嘴流油：“到位，便是这样。”
　　“还有我娘，”顾蓁上下打量窈娘一番，“窈娘你都这样美，光看我娘的那一双手，就自叹弗如了？”
　　顾蓁自小便被带到吴江府，早忘了爹长什么样，娘更是从未听过，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窈娘哼了哼鼻子，颇有些不满，看看顾蓁的一双眼睛，又默默点了点头。
　　“不对呀，”顾蓁搓了搓自己的脸，“他们长得那样美，我怎么长成了这样？”
　　窈娘也扔了骨头，用油手搓了搓她的脸，扯扯她耳朵：“你是还没张开，再张两年，比我还是差点儿，好歹也能看。”
　　顾蓁抱住窈娘的腰，咯咯咯笑个不停。
　　窈娘也回抱住她，幽幽叹气道：“如果你爹还在，怎会让你受这些苦？”
　　顾蓁忍住眼泪，笑嘻嘻道：“我不苦，疼我的人多着呢。”
　　顾蓁又仔细问了些她父母的情况，可惜当初在澜州，他爹是化名，窈娘所知有限。问了半天，自己身世还是一团秘。
　　月朗星稀，二人烤着火在洞里睡了一觉。
　　翌日，窈娘决心先护送顾蓁回云岭书院，自己再闯荡江湖去。
　　窈娘的脚受了伤，武功虽还在，行动却有些不便，顾蓁便自告奋勇来背她，一边走一边盘算：“我背了窈娘，有没有脚力费？”
　　窈娘嘴里含了根狗尾草，毛茸茸的梢头蹭得顾蓁脖子有些痒。
　　“有唉，你背我一文钱，我护送你回去十金。”
　　顾蓁：“……”
　　唰的一声，窈娘的短剑刺在她脚边，一只紫色的大蜘蛛登时毙了命。
　　“你瞧瞧，”窈娘笑嘻嘻地说，“我这护送值不值十金？”
　　顾蓁：“……”
　　走了一路，到了一处小溪边，顾蓁有些体力不支，脸色也白了起来。她将窈娘放在一块大石头上，自己揉起了腰。
　　窈娘不满地大叫：“这才走多久呀，小蓁儿，别想偷懒！”
　　“不是……”顾蓁吞吞吐吐道，“我近来娇气得很，腰老是酸得很。”
　　窈娘是过来人了，一看便知怎么回事儿：“你怀孕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窈娘真是个趣人儿。下章终于掉马了。


第57章 掉马
　　顾蓁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红着小脸儿道：“你……你……你说什么，男人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呢。”
　　然而她眼前自动浮现出段景思的身躯。他背上虬结的肌肉，她曾见过；他温暖结实的胸膛，她曾触碰过；更别提，他修长笔直的两腿……
　　窈娘“哦”了一声，一脸兴趣缺缺的样子。昨夜她已知悉顾蓁全部事情，扁着嘴，嫌弃道：“你在那劳什子景啊思的身边一年多了，他也看不出你身份，什么举人、进士，我看，真真儿是个大笨蛋。”
　　顾蓁低头不语，脸却越发地红，肚子也隐隐痛了起来。
　　窈娘这才明白，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傻孩子，你小日子来了，快拿带子去换上。”
　　上次在桃花坳那次来了癸水后，便停了，一直没来，这才是第二次。顾蓁年纪小，是有些糊涂，红着脸去了林子里。
　　等顾蓁回来时，窈娘已然削好了一根木棍，当拐杖杵着。二人互相搀扶着，一路笑笑闹闹地走着，已然能见云岭书院尖尖的屋顶了。
　　时值夏末，山里各色植物郁郁葱葱的，路边有一棵野柿子树，正结了些青青的果子，叶子本也绿的正好，却落了泰半些在地上。
　　窈娘望着这路侧的落叶，忽然生了些愁绪。她如今已过而立之年，尚且孤独一人，身如飘萍，不知什么时候，便如这柿子树叶一般，明明还在盛夏光年，就早早坠了地。
　　她搂住顾蓁的小肩膀，道：“要是你是我的女儿该有多好。”短短两日不到，她已对这个小姑娘生了些情意。
　　顾蓁笑了笑：“等二爷中了进士，我在松园的聘期满了，准备去金陵做点小生意，买个大宅子，窈娘一起来住。外面跑着多累呀，若是您闷了，就看我的话本子，他们都说，我写得可好了……”
　　窈娘目光温柔如水，捏了一把她的脸蛋：“好……可是，瞧你语气，难道不想留在松园做少夫人？”
　　顾蓁满脸霞飞，却十分坚定地摇了摇头。
　　窈娘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她自己就是从烂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那时候，看那些身处高位的人，便如望天上的星星一般，璀璨夺目，却遥不可及，只有羡艳。
　　她叹了口气，又道：“若是你爹还在……”
　　便在此时，一柄弯刀飞旋着朝他们袭来，窈娘眼疾手快，拉住顾蓁往地上一滚，弯刀深深扎进了溪边的石头里。
　　黄平从树丛里走出来，脸色更加蜡黄了，做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阴恻恻笑道：“贱人，原来遇上了旧情人的孩子。”
　　窈娘将顾蓁推出战圈：“快走！”
　　顾蓁也不留恋，只因她知自己在此只是累赘。黄平却笑了：“一个也别想跑。”一柄刀鞘飞过来，砸在顾蓁背上，顾蓁哇的吐出一口血，晕倒在草地上。
　　“放心，”黄平看着窈娘关切的目光道，“她只是晕倒了。你这贱人，难怪敢违逆主人，我要捉了你后，让你看着我一点点地将她折磨死。”
　　窈娘太知道黄平的底细了，会咬人的狗不叫，他那些折磨人的酷烈法子，光是想想，就令人胆战心惊。她眼底泛起一阵寒意，立时下了个决心，她若是不敌，宁愿杀了顾蓁再自杀。
　　娇喝一声，长剑出袖，二人酣战在一起。
　　黄平武功虽高出窈娘一大截，却先受了窈娘一剑，有些气力不继。
　　二人战了百来十招，终究是窈娘不敌，败下阵来，黄平砍了她肩上一刀，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窈娘绝望地闭上了眼。然而下一刻，只听黄平一声惨叫。
　　顾蓁握着刻刀，刺啦一声，在黄平背上划出长长一道血痕，她知窈娘不敌黄平，故意先假装晕倒，以博这突然一击。黄平应激之下手肘往后一送，击在顾蓁肋骨之上。她后退几步，栽倒在了水里。
　　窈娘却抓住机会，忍住肩头剧痛，一把扭住了黄平脖子，咔嚓一声，生生拧断了，这次确实死透了。
　　便在此时，外面一阵脚步声，“蓁哥儿、蓁哥儿”的呼喊之声不断。
　　窈娘探了探顾蓁鼻息，确认她只是昏迷了。将一块大石抛在水中，哐当一声，激起巨大声响。她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顾蓁，忍着伤口剧痛，快步窜入树林。
　　*
　　段景思循声而来，便见岸边冷风瑟瑟，小小的人儿俯卧在溪水之中，一手紧握一把小小的刻刀，另一手却捂在自己肚子上。岸边一个蜡黄脸色的汉子倒在鹅卵石中，脸色灰败，背上一滩血迹，已是气绝。
　　他有些惊慌，“一定要活着，”无瑕顾忌其他，只在心里默默念着。急奔而去，鹅卵石绊得人脚下不稳，他也根本顾不上。跳进水中搂起她，颤抖着伸出手指。
　　回想这些天他做过的事……假如她就此殒身，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
　　幸好，待摸过顾蓁鼻息，他才略略放下心来。
　　然而当他将人抱起上岸时，淡淡血腥气开始在周遭弥漫，一抹殷红早爬上了她的衣摆。
　　段景思瞳孔急速收缩，心似被紧紧吊了起来。将人抱到岸边，剥下她的外衣，便要检查伤口。
　　自他因史公子和宴哥儿的事情，与她划开距离以来，还从未如此靠近过她。
　　娇杏的事情，云岭书院里，只有宋太师与宋兰沚两人知道。段景思却只深知，如今的同性之爱，世上所能接受的，只能是在上的对在下者的玩弄蓄养，如史唯他们这般的，不知要遭受多少磨难。
　　而他段景思，既不能接受一种卑弱对强权的不平等的感情，也不能允许自己如史唯一般抛却身上的责任，独独想到自己。
　　罢了，如今之后便送她回松园，再好好给一笔钱财放她去过自己的生活吧。他的路，刀光剑影、艰难险困，他一个人来就好。
　　“不要……”昏迷中的顾蓁嘤咛道，人软软的无力，声音也娇弱不堪。
　　段景思正疑惑哪里有些熟悉。忽的又听她一声喝道：“你们敢动我，二爷知道你剥了你们的皮。”
　　段景思心头涌起无边无际的甜蜜，搂住顾蓁：“不怕，我一定扒了他们的皮，现在让我看看你的伤。”
　　然而层层衣衫褪去，他更是心惊。从衣摆出血的位置来看，受伤的多半是大腿。可当他脱-去她的裤-子时，那双无力耷拉着的腿，不由得令他记起一年多以前的那个夜晚，因擦药膏之事，他曾见过的洁白如玉。
　　双腿绞缠在一起，纤细又匀称，明明并无哪里负伤，却有血迹从大-腿-根部流出，雪白底-裤也染得有了红晕。
　　忽的意识到了什么，段景思全身一震，一股热浪冲上头顶，手触电般缩回。脑中天人交战，如入迷蒙之境。接着，他似不相信似的，用手指轻轻地搓她的小脸儿，果然搓下一些用于伪装的黑泥来。
　　原来，他初见她的印象竟是真的？不是她男面女相，而根本就是个姑娘！
　　那我，岂不是自讨苦吃了这么久？
　　段景思为人仔细，又陡的站起来，从后面拥住昏迷小姑娘的背，重拟了那夜的场景。
　　确认了一切，他才大笑起来，毫不掩饰的舒畅爽朗之声，震得岸边林子里隐身的鸟儿四散飞逃，连水面也有细细波澜运荡开去，似乎连他们，也想将这般欣喜传递到远方。
　　记事以来，爷死父丧，家境凋零，他的肩头压了无数重担，从未有哪日像这样笑过。
　　段景思啊段景思，你怎么能现在才知道？
　　初见那夜，他明明与她呼吸可闻地在水里待了那么久，那时候，她骂人骂嘴似泄洪一般，宛如一朵长满刺儿的野花，娇媚又泼辣。
　　松园里，他们明明隔壁而居大半年，早晨洗脸、晚上吹灯，无不相见。
　　上云岭书院之前，他被宋玉宁的鞭子所伤，让擦个药膏，她却畏畏缩缩不敢向前。
　　然后就是桃花坳了，她心心念念，拼了命也要替李杏翻案。
　　明明一切都在眼前的，他被什么蒙蔽了，看不清她的女儿身？
　　忽而又想起，那些他磋磨于她的往事。初入松园的呵斥，用竹板打她手心，桃花坳的辛苦……尤其是，宴哥儿之事后，他故意对她冷漠相待。
　　“你……受苦了。”他拂去她头上的碎发，脱下外衣笼好她全身，重将她抱在怀里。
　　当柔软的胸-脯触及他胸膛时，他仍微微轻颤了一阵，好像是春夜从山溪里掬来一捧泉水，又似乎是冬天簌簌落在身上的一团白雪。心猿意马从那一点蔓延开去。
　　段景思心中狂跳不已，良久之后，才附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会对你负责的。”
　　然而，这一声温柔并未得到回应。
　　“滚远些！”顾蓁纵然在迷蒙中，仍然拼尽了力气去推他的胸。
　　段景思反倒搂得更紧了。
　　“你放开我，呜呜呜。”这语气里带了三分的求饶，一分的撒娇，段景思当真松了些手，就似去年七夕那夜一样，他根本受不得她如此说话。
　　她又瓮声瓮气地说：“二爷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和宋二姑娘走了，不理我了。我……我也该走了……”
　　段景思脚步一顿，心头有如被砍了一刀，密密麻麻的疼从四面八方袭来。
　　“我回来了，再也不会走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了掉马，撒花撒花??ヽ(°▽°)ノ?


第58章 照顾
　　回到寝房，段景思将顾蓁轻放在床上，那轻柔姿态，倒真像她是个易碎的瓷瓶。
　　他想去请宋兰沚帮忙，然而走到门口，左思右想，还是折了回来。他以前从没信过自己什么天煞孤星的命格，纵然父死、云家小姐丧命，他也知道，那一切都是生命自然的发展轨迹，与劳什子半分关系也没有。
　　然而，现在他怕了。他不敢把关系挑明，那依着他稳妥的性子，便一个人也不能告诉。多一个人知道，多一份变故，饶是那人是宋兰沚，涉及顾蓁，他也不敢承受。
　　取一条轻纱蒙了眼睛——既能看个大致，又不至于看得太过仔细——这双骑马拉强弓、正气著文章的手，在触摸她的衣服时，竟止不住颤抖。
　　一件件褪下，他从没发现，她的肩膀这样地小，她的锁骨这样的明显，她的……
　　段景思拧过热水胡乱擦去，手指拂过那些地方，犹如火烫，他又是愧疚难安，又是心猿意马，待到忙完，早出了一额头的汗。
　　换过衣服，将之前的湿衣拿去烘了，又寻出之前柳氏硬逼着他带的汤婆子，灌了热水，仔细放在她的小腹之上。
　　床上的小姑娘，包裹在淡藕色的棉被里，原先刻意涂在脸上的黑泥尽皆被溪水洗了去，乌青的发铺在枕头四周，更映得小脸洁白如玉。
　　相比一年前刚来松园时，她长大了些，女性气质也更明显了。圆乎乎的脸上有了个尖尖的下巴，小鼻子上有颗淡淡的小痣，显得十分俏皮，眉不点而翠，薄唇也呈淡淡的蔷薇色，根本无须任何口脂。
　　段景思手上抹了从她床底下找出来的黑泥，一时之间，竟舍不得往她脸上抹。
　　“原是如此美人。”他微微一笑，喃喃自语，“是了，我的蓁儿便是如此。”不知不觉间，“我的”两个字，说得是那般顺口。
　　待到晚上，他估计时候也差不多了，特特又取回下午洗过烘干了的，顾蓁之前穿的那套衣衫，重蒙上轻纱，为她换上。把汤婆子拿走后，又吩咐厨房浓浓熬了一碗姜茶，并端了小碟蜜饯回来。
　　顾蓁揉着头醒来时，便见天已经黑了，自己躺在段景思的床上。
　　她心中咯噔一声，拉被子捂住自己胸脯。然而往里一瞧，自己穿戴仍如之前整齐，衣服却干爽温暖，手上脸上还有乔装的黑泥，但肚子绞痛的症状却没有了。
　　她正要伸腿下床，却见段景思端着碗什么东西进来了。
　　“先把姜汤喝了。”
　　顾蓁按下满腹狐疑，接过碗一仰头喝了，苦脸相还没做出来，便被捏着嘴塞进了一颗蜜饯。
　　生姜难闻的气味、火辣辣的触觉全被蜜饯的酸甜清香所替代了，从嘴里一路往下，溢到了心里。
　　顾蓁不知道这位又是在唱哪一出，低着头不敢说话。
　　段景思在床头坐下，正色道：“我在河边发现你，想必那时已在水里泡了些许时候了，受了寒，你先好好休息下，今晚上就睡这里。那个歹徒死了，被人拧断脖子的……”段景思脸色微寒，“这是怎么回事儿？”
　　顾蓁打定主意不说窈娘的事，只说遇上了坏人，余者一问三不知，肚子又疼了起来。
　　段景思忙道：“是我不该问你，你受了惊吓，还来让你想这些。”
　　顾蓁一听，这些日子受的委屈一齐涌上了心头，也说不清是受了宋玉宁的伤害，还是想着宋兰沚便自行惭秽，亦或是为着段景思对她的冷漠而伤心。总之全堵在了嗓子眼儿里。
　　她钻进被子里，呜呜咽咽的，为着报复似的，把一众鼻涕眼泪全蹭在了被子上。哭了好久，又想：弄脏了还不是我洗，这才忍了，还是抽抽噎噎的。
　　段景思沉默站着，几乎慌了，就差扑上去哄她了，嘴唇微动，终是什么也没说。
　　顾蓁哭得够了，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吸吸鼻子：
　　“算了，还有几个月咱们便回松园了，来年二爷去金陵城科考，她宋玉宁一直在金陵，不知有多少眼线，随意使个绊子也让我们不得安宁。不如先忍了这口气，她不过就是恼我与梁公子多说了些话……”
　　说到此处，段景思忽的抬头看着她，烛火在他眼下跳动，明明灭灭，看不清是何意思。
　　顾蓁越说越慢：“我……我以后……避着他……就是了。”
　　段景思正经道：“你是应该避着他，去年除夕我便与你说过，不要与他来往。”
　　“桃花坳那会儿，你又让我接近他，现在又这么说，什么意思嘛，到底？顾蓁嘟起嘴巴，细细碎碎道，“还不是你不理我，天天与宋二小姐这里那里的，不然我与他有何要说的。”
　　段景思好似知道她在说什么：“以后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不过宋玉宁，已不是骄恣蛮横可以形容了，我对她一忍再忍，以至今日，竟敢买凶伤你，便是你不计前嫌，大黎国法也放不了她。”
　　段景思既如此说，便是再难撼动，顾蓁没再坚持，也不知是方才喝了姜汤，还是听了这话顺心，倒觉有一股暖意从他那边散了出来。不管是不是为了她，看伤害自己的人受到惩处，心情总是畅快的。
　　正经事情既已说完了，两人闹了这么久别扭，再无他话可说，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尴尬。
　　顾蓁舔舔嘴唇，支支吾吾道：“那个，二爷，你是直接把我背回来的？这水淋淋的，就放在床上啦？”
　　“自然是在火堆边烤干的，然后扛在肩上扛回来的，前些年我去山里练习箭术，偶尔也射得些小野猪什么的，扛在肩上最是省力。”段景思负手而言，面无表情。
　　野……野猪？拿我当野猪呢？顾蓁干笑两声：“呵呵，呵呵。”心里的担忧却是落了地。
　　乔装以来，她深怕有不省人事的时候，被发现了身份。所幸她身体底子好，以前从未有过头疼脑热。可自从来了月事，就难免有些力气不逮的时候，幸好这次段景思及时赶了来，也幸好他是个清高古板的人，自然不肯为他这种奴才换衣服什么的。
　　段景思又道：“你再睡会儿，我在陪着你，放心。”说着拿了一卷书坐下，似乎真有看着她睡的架势。
　　顾蓁连连摆手：“不不，我现在想下去……”挪腿儿便要下床。
　　段景思冷声道：“不准！你受了寒，要多卧床休息。还有一句：“以后要是落下病根儿就麻烦了。”悄悄在心里说了。
　　一尊冷佛坐在床边，饶是顾蓁平日沾枕头便睡，此刻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好在这被子倒有一股熟悉的青松绿柏的味道，正是平日段景思身上的味道，她有些乐陶陶：平日也不见他用香包锦囊呀，这气味是从哪里来的？
　　可不等她再想，缓缓的，一阵温热从下身升起。她不敢再动，脸色微变，暗道：糟了，肚子不疼便将这事儿忘了，这要是在他床上画上了红地图，岂不得以死谢罪？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她翻身而起，段景思拿手压住被子：“不要调皮，你也不看这是什么时候。”
　　顾蓁哪里来得及去分析他话中的含义，大声道：“我要去茅厕，你快放开。”
　　趁着对方一愣，顾蓁拼命掰开他手，跳下床，咬着牙夹着腿跑了。
　　看着生龙活虎，半点没有“生病”模样的小姑娘。段景思恍然大悟，若不是逼得急了，她怎会如此？他实在是没有经验，里里外外想了一切，唯独把这件最重要的事儿给忘了。
　　*
　　宋玉宁被麻绳捆住双手，披头散发地押了进来。一见宋兰沚，便哭诉道：“姐姐，我是你的亲妹妹，那段景思算个什么东西，更别提他的奴才了，犯得着为他们打我？”
　　宋兰沚轻轻摇头：“你还口出狂言，不知悔改？祖父哪里是为了段景思和他的小奴，他是为了你啊。你自小养在母亲膝下，她总将你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你便是要天上的星星，她都想法子给你摘下来。
　　“可是，这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是有法纪的，不是你和母亲说了便算得了的。她请了恶名在外的津西双煞来保护你，这也算了，你竟然让他们去害人，这传出去，我们宋家名声何存？”
　　津西双煞，自然就是黄平与窈娘了。
　　宋玉宁一梗脖子：“好，我是不该雇人伤她，可她呢？她与段景思两个名为主仆，同住同睡，一定跟那史唯、方宴两个臭不要脸的一样，有段袖分桃之癖。这倒也罢了，她竟敢来勾引我的梁皖，我断断不能让梁哥哥受了她的蛊惑！”
　　“那日的事情，我都听梁皖说了，他只是看顾蓁手上有冻疮痕迹，送他玫瑰露子，并无什么过分之举。”
　　“不可能，我亲眼所见！”
　　宋兰沚摇头：“祖父说你刚愎自用，情令智昏，我还替你辩驳。你将全身心都给了梁皖，以至于他多和别人说了句话都要怀疑，如此狂热，人家可有回应？值得吗？”
　　宋玉宁愣了一愣，自嘲似的笑了笑：“我喜欢他便是喜欢他，哪有什么值不值得的。”
　　“他听了此事，心存愧疚，数次去探望顾蓁。而你呢？他可来看过你，可向谁问过一句？只怕对你的厌恶更深了些。”
　　宋玉宁垂下头，难得的没有顶嘴。
　　宋兰沚招招手，两个健妇抬了板子进来：
　　“祖父说了，若是报官，你雇凶害人，拒不认错，可判流放一千里。母亲几乎哭瞎了眼，才求得祖父宽容，赏你一顿板子，再入宋家祠堂三年，修心养性，望你痛改前非。他让你记住，国有国法，任你是谁，哪怕是王孙贵女，也逃不脱这个法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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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呵护备至~~


第59章 表白
　　宋玉宁冷哼一声：“知道你们道貌岸然，说得冠冕堂皇的，不知道内心里怎样去想的。祖父把你养得端正大方，不就是盼着那个位置的么，你呢，心里如何想的，可愿意么？”
　　宋兰沚脸色微变，朝左右一使眼色，其中一个健妇使巾子塞住她口。
　　板子一声声落在肉上，宋玉宁何曾受过这等哭，疼得哀哀大叫，声音却瓮声瓮气的，传不出这三道重重的大门去。
　　当天晚上，一辆马车上了云岭。宋玉宁娇生惯养，饶是两个健妇只使了平日的五分力气，二十板子下去，宋玉宁已是承受不起，奄奄一息。
　　宋兰沚做事熨帖，早请了金陵宋府的人来接，又安排了大夫、丫鬟一众人随行。
　　云岭之上，寒风阵阵，将秋意也吹进了人的心里。
　　两个丫鬟将宋玉宁扶上马车，宋兰沚伸手要托，却被宋玉宁甩开了。临行之前，宋兰沚还想宽慰几句，宋玉宁却道：“不必说了。姐姐说我骄纵任性，我认了，可姐姐何尝不克制古板，不累吗？”
　　宋玉宁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笑了笑，“总之，这三年妹妹会好生反省，也盼姐姐你得偿所愿。”
　　*
　　宋玉宁被送走后，梁皖自知理亏，来向顾蓁道了歉，也走了，听宋兰沚说他却并未回金陵，而是游历去了。
　　这件事的苦主到底是顾蓁，段景思亲自去宋太师面前解释了原委，宋太师严惩了之前几个嚼舌根的，如此，书院里再也无人敢对顾蓁指指点点。
　　日出日落，一日三餐，若非段景思还要科考，若非自己还有身世未查明，顾蓁觉得这简直便是神仙生活了。
　　史唯和方宴走了，宋玉宁和梁皖也走了，余下些人，顾蓁又不熟，闲不着的她，便和厨房里的伙夫、厨娘们打得火热。转眼已到了八月，中秋节近了，她与厨子们一块儿做起了月饼，倒也悠闲自在。
　　中秋夜当晚，书院的举子们赏月清谈，他们厨房里也做了好多月饼，并些瓜子、果仁，闹到亥时初刻才歇。
　　想着书院举子们也散了，她若再不回去，段景思必定要来寻——自从上次事件后，段景思总是担心她得很。有时候，出个门倒要嘱咐她好几遍，倒把她弄笑了。
　　“我又不是才三岁，二爷做什么那样担心？”
　　段景思不说话，下次该嘱咐的，还要嘱咐。顾蓁怕了他了，往常都是天一黑就乖乖回家，今晚过节，大家高兴，一不小心就误了时辰。
　　正走在回去的路上，便见皎皎清辉之下，樟树林中站着个青年男子，一身黑衣，他仰望着天上明月，神情颇为落寞。
　　嘎吱一声，她踩到了一节树枝。
　　“谁？”男子转过脸来。
　　顾蓁愣了一愣，这不是梁皖的远亲程公子吗？从桃花坳之行那日见过一面，她好几个月没见过他了，还以为他已经走了呢。当初来时，便是说他跟着梁皖来见见世面的，如何梁皖都走了，他怎的还在？
　　“是你？”
　　顾蓁吓了一跳：“程公子认识我？”比起半年前刚来时，程庭楠成熟了些，脸上多了些森冷之气，仿佛从少年蜕变成了大人。
　　程庭楠拈起一块月饼：“我知道，你是段景思家里，月饼做得好吃。”
　　年年中秋，赵淑英都要按照他们老家扬州的做法来做火腿月饼：火腿切大粒，拌了肉松，加桃仁和青梅粒，这样做出来的月饼又有肉香又不油腻。
　　然而近些年，金陵之风传到黎朝各处，连月饼也学了金陵的甜味，这种老式火腿月饼，也不多见了。
　　顾蓁笑了笑：“我的老家扬州爱这样做，程公子吃得惯就好。”
　　在听到扬州两个字时，程庭楠眉毛扬了扬，想说什么似的，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只看着顾蓁背影远去，似乎想从她身上找到一点家乡的气息。
　　*
　　送了月饼回来，段景思果然冷着脸，在院子里等她了。她缩了缩脖子，将一篓子月饼塞在段景思怀里，抢先说道：“我在路上遇到程公子了，他问了我几句话，所以回来晚了。”
　　她知道段景思屡屡警告过她，少与程庭楠接触，故意用这个转移他的注意力，果然段景思忘了她晚归这件事，欲要嘱咐她。
　　顾蓁忙道：“好了好了，我知道，这次是他逮着我说的，总不能他和我说话，我不理他吧？”一边说着，一边往屋里走去，脱去了系在腰上的围裙。
　　段景思等了半个时辰，憋了一肚子话要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低头看了看手里装月饼的篓子，宛然生出了几分岁月静安的感觉，不由得莞尔一笑。
　　顾蓁收拾停当，去厨房里忙活了一阵儿。段景思却搬了两把竹椅子，搭在院子里：“别忙了，快来歇会儿。”
　　自从知道她身份之后，他似乎再也喊不出“蓁哥儿”三个字，他总是在心底悄悄地喊“蓁儿”。到了嘴边，就自动省略了称呼。
　　顾蓁才刚洗了头，松松的头发还水淋淋的，披在肩上。
　　段景思正好手里拿着一方雪白的巾子：“我帮你擦头发。”
　　顾蓁吓得都要跪下了，头要得像拨浪鼓，脸上讪笑道：“不劳您大驾了，我自己来。”说着从他手上抢过巾子，慢慢擦了起来。
　　遇险那日之后，段景思对她总是奇奇怪怪的，顾蓁生怕他是在怀疑她的身份，平日表现得规矩极了，时刻保持着三尺的距离。
　　然而，段景思却不爱这种规矩。趁着她擦头发挡了眼睛，他细细打量，生怕少看了一眼。因了今日在厨房忙活，她穿了身深衣，袖子挽了起来，看起来精干得很，男女莫辨，英气逼人。
　　她细细搓揉着头发，水汽和着淡淡的桂花香膏的味道，随着秋风，拂过他的脸颊。这一刻，段景思脑中一阵怔忪，只觉得她哪里是在搓头发，分明是在折磨他的心，立时便有抓住她胳膊，从她手中抢过巾子的冲动。
　　正难受着，顾蓁猛的将巾子从头上一扯，跺脚道：“呀，糟了！我炉子上还焖着鸡翅呢。”
　　说罢转身便要往屋里跑。对顾蓁来说，过节就等于吃肉，无论是端午中秋，还是除夕元宵，粽子、月饼、元宵，都比不上肉好吃。是以她做了月饼，还不忘焖了一锅鸡翅。
　　段景思比她更快：“你坐下好好擦头发，我去拿。”
　　不久之后，段景思手捧着一个盘子出来了，小砂锅里的焖鸡翅油色红亮，配了绿色的葱花和香菜，煞是好看。可这之外，还有一壶酒。
　　“我没烫酒呀。”
　　“是我烫的，今年松园又新酿了海棠春酒，景纯托人送了些来，你要不要试试？”
　　这是他第二次问她要不要喝这酒了，第一次是在琵琶乡的土庙里。
　　顾蓁满眼都在那锅鸡翅里：“不要不要，”她用筷子戳了戳肉，又软又糯，焖得正好，“我一喝酒就犯糊涂，还会说胡话，不喝了。”
　　“你喝一杯，我给你十两银子。”段景思拂起袖子，自顾自斟了两杯。
　　顾蓁筷子登时戳到了骨头上，顿了一下，眼睛一亮：“真的？”
　　她虽然靠上个话本子，赚了不少钱，还在吴江府的钱庄存了点钱。可距离在金陵买大宅子，让表姑和春哥儿一辈子衣食无忧，还有……还有窈娘，那点银子还是不够的，她还要努力赚钱。
　　“真的。”段景思面无表情地饮了一杯，望向天上满如银盆的明月。
　　顾蓁眼前冒出无数白花花的银子，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酒杯，脑中天人交战一阵，还是狠心缩回了手。
　　“还是算了，我喝了酒会闯下大祸的。”
　　段景思从袖中掏出一包银子，摇得噼啪响：“这酒酿得淡，根本不醉人。”
　　顾蓁听着响声，心头猫儿挠一般，放下鸡翅，把头扭向一边，作痛心疾首状。
　　段景思直接斟了酒，放了一杯在她面前：“我亲自给你斟的，真的不喝么，嗯？”
　　他的头发松了几缕在额前，眸子里似乎掬了满满的月华，声音低低的，又是温柔又是霸道，听在顾蓁耳朵里，却是带了几许魅惑。
　　鬼使神差的，她果然照他说的，端起了酒杯，一仰头，有些淡淡的花香，大约特意是酿得淡，果然不是很醉人。
　　段景思将十两银子推到她面前，她赶紧捞了放在怀里。
　　一刻钟后，顾蓁双颊通红，四仰八叉仰倒在了竹椅子上，嘴里叽叽咕咕不知说着些什么。
　　段景思特意将自己的椅子搬去那边，两个人坐在一起。他牵起小姑娘的小手，放在自己的大掌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明月，循循善诱：“蓁儿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赚钱，买宅子，吃肉。”
　　“蓁儿，”他摸到了她掌心的几个茧子，来来回回摩挲，“有喜欢的人吗？”
　　“喜欢表姑、老夫人、李嬷嬷、麦苗、窈娘……”
　　“没有男的吗？”
　　“男的，”顾蓁嘟起嘴，“都不喜欢。”
　　段景思手中一紧。顾蓁“呀”地惊叫起来。他赶紧又放松了。
　　“喜欢我家二爷呀，他脸上看着吓人，心底是最好的。”
　　段景思抿了抿唇，忍住了笑意：“你喜欢他什么？”
　　“他高、帅、有钱。”
　　段景思满脸黑线。
　　“他心中有正气，不像杨华那些坏人。他也拿得起放得下，也拎得清，将是非曲直分得清楚，不像梁皖似的，磨磨唧唧犹犹豫豫的，烦死人了。”
　　段景思勾起唇角，可笑意还未显露，就听身旁的人说了个“可是”。他心头一紧。
　　“可是，他和兰沚姑娘一样，是要做大事的，终究和我不是一路人。”顾蓁扁起嘴，有些委屈地说。
　　段景思沉默了。月华如水，酒香四溢，搅动满院子的暧昧气息。
　　“哎呀，我不跟你说了，我想睡觉了。”小姑娘脑袋一歪，真的闭上了眼，只有长长的睫毛仍在颤动。
　　竹椅子够大，段景思挤到顾蓁坐的那张椅子上去，将人搂在怀里，在她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絮絮道：
　　“我从一生下来，就肩负了责任。祖父的教导，父亲的期许，松园的责任……”他将一双深邃黝黑的眸子投往夜海月河，“其实，我并不想做什么大事。如果有那一日，我愿能了无牵挂地回到松园，做个农夫花匠，和蓁儿在一起。”
　　小姑娘睡得很不安稳，扭来扭去的，哐当一声，一个刻刀落在地上，段景思盯着刀刃上的斑斑锈迹，眸色幽深。
　　--------------------
　　作者有话要说：
　　景思第一次表白，大家觉得有没有写得过了点儿？


第60章 身世
　　第二日醒来，已然是日上三竿，段景思留下书信一封，人已经走了。云岭书院西边三日行程处，有一处渡口，名唤牛弯渡，此渡连接南北漕运，是粮食运转的关键渡口。
　　宋太师他们此番前往，包括段景思在内，只点了五六个士子，又是轻车快马，一个奴仆也未带。
　　书院没了宋玉宁这些刺儿头，宋兰沚又狠心整肃了下人。等到段景思他们回来时，书院平平无事、一片祥和。
　　到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云岭书院放了假，直到来年正月十五。这之后，便是一行人，同去京城赶考了。
　　马车在小雪之中行驶，回到了吴江府。段景纯出了老远来接。两兄弟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顾蓁却偷偷抿唇，她已从双方的眼神里，看出了笑意。
　　柳氏将近一年未见，少不得热泪盈眶。可如今一双儿子，都这般出色，她心中也是十分高兴的。
　　后来住了几日，顾蓁才知另外一件好事，这一年里，王氏终日在石榴巷里咒骂段家，段景纯耐心耗尽，忍无可忍，终于休了她，给了她哥哥一大笔银子，打发人远远送去了关外。
　　松园一派祥和，顾蓁自然也谋划起了她自己的事。
　　天上下起了雨夹雪，一个妇人正挑着担子，箩筐里装的，是碧油油的两大篮菠菜，往如意楼里送的。担子虽不重，她扶着扁担的手确是皲裂不止，日子看来过得不好。
　　“大婶子，屋里有人找你买菜。”她在后门将将放下担子，正数着铜板，有前厅的小厮跑来。
　　“找我？”妇人有些不信。
　　“便是你，快走吧。”小厮应当是得了赏钱，兴兴头头的。
　　妇人战战兢兢地来到一处小包间，推开门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身影就扑进了她怀里。
　　“表姑，我是蓁儿。”
　　她怀里的人扬起小脸，嘴角翘起，清泪却簌簌而下，又是哭又是笑。
　　赵淑英也是激动，她知道蓁儿进了松园，起先还是不是有消息传来，可从今年年初便失了消息，也不知过得好是不好。
　　两人都哭了一会儿。顾蓁擦擦眼泪：“表姑，不哭了，你看。”她掏出一个包袱，把里面的东西骨碌碌倒了出来，一堆黄的白的，还有些碎铜板，足足堆了个小山似的。
　　“表姑，我有钱了，过了正月十五，我们就一起去金陵，这里有五百两，买个小院子足足够了。”
　　“这……”赵淑英很吃惊，“你怎会有这么多钱？”
　　顾蓁便将她在松园的事情、自己写话本子的事都一一说了。
　　“照你说的，段家人对你着实是不错。”顾淑英听了慢慢说道。
　　“是不错，可我签的聘期是一年，段二爷此次必定会高中，到时候他的凶命也破了，也用不着我了。所以，表姑，这次您就和我一起走吧。”
　　赵淑英沉默半晌：“可是，我若提出和离，孙庆周定不会把春哥儿给我。”
　　“这个简单，”顾蓁随口说，“我早就想好了，我请几个地痞，把他打一顿就老实了，让他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我们带着春哥儿正大光明地走。”
　　“可是……”赵淑英嗫嚅着说，“他对我不好，对春哥儿还是好的，这一和离，春哥儿岂不是就没父亲了……”
　　顾蓁有些生气，孙庆周这种人渣还有什么好留念的？有一个窝窝囊囊狼心狗肺的爹，不如没有。
　　赵淑英抿了抿唇，很有几分为难：“蓁儿你别急，春哥儿有些依恋他父亲，左右段家二爷考试还有几个月，我慢慢给春哥儿说，等段二爷高中那日，你再回来，我一定给你一个答复。”
　　顾蓁想了想，从她一来吴江府，见到的全是孙庆周的不好，也许，在他年轻的时候，也有真心对过赵淑英几分，赵淑英才始终念着他有便好的那一天。握着她的手道：“表姑，你要好好的。”
　　这事儿说完，顾蓁又拿出刻刀，问起她爹的事儿。
　　赵淑英笑了：“表哥之前是碑刻先生，你那边刻刀，是他从少年时代就有的，我那会儿还是姑娘家，偶去串门，都看他到处瞎刻，定错不了。”
　　赵淑英拿起刀柄，“喏，你看，这里有个圆圈，是他自己画的。他那时说，要碑刻并非一夕之功，便如推着圆石头上山，推上去会滚下来，但也要一直往上推。”[1]
　　顾蓁有些失望地“嗯”了声。赵淑英对顾明之的了解仅限于早年她未婚时。所有顾蓁所知道的，也只有她父亲是个小有名气的雕刻师，母亲是谁也不知。
　　当初听窈娘说，她以为自己终于能找到生身母亲，至少……至少查得出她的名字，如今看来是一场乌龙。
　　赵淑英根本没看出来顾蓁的神色，她也有一刻的出神。
　　当年两家父母都有意让他们俩结亲，可惜顾家这位表哥顾明之志向远大，说是抱负未成，无以为家。赵淑英以为他是看不上自己，成日郁郁寡欢，这种情况下遇上孙庆周，才被他的花言巧语所骗。
　　后来，她日子虽过得不顺，她既然是私奔出来的，也没有回头路可走，只能咬紧牙关。孩子掉过几次后，赵淑英想寻死，恰在此时，顾明之不知怎的知晓了她的踪迹，常来信劝她回家看看双亲。但她终究是没脸回去。
　　她的父母死后，顾明之亦有书信往来，寄了不少东西，照拂于她。直到那一年，顾明之急信称他已时日无多，一定要她去一趟扬州，有十分重要的事交付。等她赶到时，他已然气绝，只有小小的姑娘在大雪飘飞的夜里瑟瑟发抖。
　　昔日的小女孩如今已长成了大姑娘，赵淑英也不知自己照顾好她没有，细细摩挲着刀柄上的圆圈，心头感慨万千。
　　“表姑，”顾蓁失神片刻之后，也觉出了赵淑英的不对劲，她站起身，扭住赵淑英胳膊道，“好啦好啦，不管怎样，您都是我的表姑，等明年春天之后，我便来接您去金陵。”
　　如意楼里，两个女人诉着衷肠，楼外，却是莺莺燕燕，热闹得紧。一个小丫鬟从马车上下来，她头上扎着两个圆圆的发髻，着一身蓝布碎花裙，约莫只有十四五岁，正像是某个小门小户的丫鬟。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宋兰沚。
　　云岭书院放假，众士子家回家，一时之间，从书院里出来的马车塞满山路。
　　宋兰沚也混在这之中。云岭书院创立以来，姚家派了无数眼线盯梢，如今有一件重要的东西，眼线放在了吴江府的勾栏，必须逃过姚家的监视，由她亲自来拿。
　　没有人想得到，从来端庄娴静的宋二姑娘宋兰沚会做这种装扮，是以，就算是认识她的人，猛一眼看上去，也认不出是她。
　　勾栏好戏正在上演，大门已关。她佯装在对面的糕点铺里买糕点。里面的声音不断传来。
　　这奏的是一处百鸟朝凤，也不知是什么乐器，只听得有时是麻雀啾啾，有时是黄鹂莺莺，有时是百灵唧唧，一到了最后竟然百鸟齐鸣，甚为壮观。
　　宋兰沚一时竟忘了正事，听得呆了。幸好发呆的不是她一人，糕点铺的老板在店门口摆着口小锅，正现做着冰糖葫芦串，一旁的草垛上还扎了些兔子、小狗之类的小糖人儿。他也呆住了，拿着一串山楂忘了裹糖。
　　忽的一声长音收尾，四周有瞬间的安静，接着爆发出一阵阵几近歇斯底里的叫喊声，也听不清具体叫的是什么。
　　老板叹了一声：“好口技！”宋兰沚还未来得及回神，接着，一群人在院中吵吵嚷嚷，似乎皆要涌出。
　　此时全场大乱，姚家眼线看不见她，正是拿东西的好时机。宋兰沚快步走到入口，欲要抢在众人出来之前进门去，却被一个身穿黑色暗金纹衣袍的男子一撞，直接撞了出来。
　　那人瞧着穿着不菲，身材也颇为挺拔，应当不是什么无理之人，撞了人却低着头快速走了，头都未回一下。
　　宋兰沚有些恼怒。
　　这一撞，已失了入门的时机，无数人潮水般涌出，宋兰沚脸色微变，缓步退到对面糕点铺子前。
　　人群你推我攘，皆朝着方才那名黑衣男子追去，有些人手里拿着鲜花，有些人手里拿着手帕香囊之类的。一个个，脸上皆是癫狂模样。
　　宋兰沚这时才看清楚，这群人里女子居多，不止是妙龄少女，中年女人也不少。此时勾栏中人已不多，来不及细想，宋兰沚快步进了去。
　　取东西颇为顺利，是个灰色的锦囊。
　　等她出来时候，瞧见糕点铺门口草垛子上扎得红艳艳的一片，忽的有些心动。她从六岁到祖父身边起，日日琴棋书画、诗酒茶花，从未有一天玩过这些小孩子的玩意儿。
　　那时，她在家里读书练字，看见对面园子里小孩儿放的风筝，还有开心的笑声，也曾羡慕过。但后来，她知道，既然祖父选中了她，这便是她的宿命。
　　但是，今晚，她心头有些跃跃欲试——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自己现下是个小丫鬟，围着摊子买糖人也合乎身份。她左手拿起个小兔子，右手一个小猪，似乎有些犹豫不决买哪个。
　　然而她又想：宋兰沚，你在干什么？不过是小孩子吃的东西罢了。
　　眼神疏疏晃过，却见对面楼上，有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姚家人。宋兰沚心头一惊，转身便走，却撞上了一个白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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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 推石山上，是希腊神话中西西弗斯的经历。


第61章 戏弄
　　白衣人也是吓了一跳，意识到不过是个小丫鬟，伸手扶了扶她的肩膀。
　　这人比她高了半个头，戴着长长的帷帽，看不清模样，但宋兰沚知道，这是个男人。方才她撞在他的胸膛上，被虬结的肌肉硌得生疼。
　　她瞬时变了脸色，一连退了三步，也掀开了他扶住自己肩膀的手。
　　白衣青年声音有些低沉：“小姑娘在想什么呢，当心些？”
　　宋兰沚此时的打扮很显小，像是个豆蔻少女，他这样说不过就当作兄长关心妹妹一般。
　　但听在宋兰沚耳朵里就变了味儿，她毕竟不是豆蔻年华了，且素来端庄大方。平时里，莫说是这样与陌生男子触碰，便是白管事，与她说话，都要在三尺之外。更何况，这人还这般奚落于她？
　　宋兰沚脸上红白交替，说了声“登徒子”，便快步离去。
　　白衣青年半掀开帷帽，露出一张清隽出尘的脸，看宋兰沚离去。他先时有些莫名其妙，直看到她略显慌乱的脚步，才明了。
　　他从来是个放浪不羁的，下意识就扶了她，半点没往男女之防那边想过。
　　这姑娘脾性也不是一点的大。虽是他孟浪扶了她，先撞到他怀里的，可是她呀。
　　但他也不与她计较，一边把玩着手里的灰布锦囊，一边往那边那棵大樟树下去了，斜倚着树干，脸上满是略带邪魅的笑意。
　　一刻钟后，宋兰沚回来了，与那卖糖人的小贩儿说着什么。纵然她从来镇定，此刻，微微蹙起的柳眉，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
　　白衣青年曲指成环，放在口中一吹，宋兰沚见又是他，蹙眉更甚。
　　“你是找这个东西吗？”青年拿着灰色锦囊微微一扬。
　　宋兰沚脑中一瞬间转过千万种思绪，幸好那人站在树下，树荫婆娑，对面楼上的人看不清楚，她声音里带了些冷意：“你是谁？你想什么？”
　　男人轻笑了一声：“我就是个被人撞了，连声对不起都没有的路人，这不，捡了你的东西，专在这儿等着你，也没得句好话。”
　　宋兰沚理了理思绪。方才确实是她先撞人的，若这人真是姚家的人，根本不必在这里等着她。或许，真如他所说，他只是个路人？
　　一念及此，宋兰沚立马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道了歉，又说那锦囊是她家小姐的重要之物，若他能还给她，她必有重谢。
　　“重谢倒不必，”青年人附身凑近她耳边，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了，低声说道，“方才你叫我登徒子，我却不曾对你怎样，岂不是白白担了这名儿？”
　　宋兰沚瞬间变了脸色，立时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露出几分寒意。
　　“别怕，又不是什么大事儿。”青年漫不经心的，轻轻往树上踢了踢，“你叫我一声好哥哥，我便将东西还给你。”
　　宋兰沚双颊绯红，身子气得微颤，她几时遇到过这种不讲理还不要脸的人？
　　“快点，小丫鬟，这楼上可有人看着呢。”那人飞快觑一眼对面楼上，似乎已经识破了对面人的监视，催促道。
　　宋兰沚银牙紧咬，一双美目瞪向面前他遮住面容的长帷帽，脑中一阵天人交战。
　　他是谁？竟然连对面有人监视也知道？
　　又听他道：“你放心，我不过就是个路人，眼睛比常人亮一些罢了，对面楼上的人为何监视着这条街，你又是谁，我一点儿也不关心。只不过，我这人最恨人家冤枉我，不乐意担了虚名。”
　　隔着帷帽，他用手指点了点额头。
　　虽然宋兰沚什么也看不到，但她就是知道，他此刻一定在帷帽后面挤眉弄眼，促狭发笑！
　　“快叫吧。”
　　宋兰沚咬唇，思忖一阵，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大局为重，不如先与他虚与委蛇……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笼在袖中的粉拳方才放松，红唇轻启，声如蚊蚋：“哥……哥……”
　　“大点声儿，听不见。”
　　宋兰沚垂着头道：“哥哥。”
　　“哪个哥哥，叫哥哥做什么？”青年犹不尽兴，偏偏还要问得清清楚楚的。
　　宋兰沚一眸春水，映照梨花，也不知是愤怒多些，还是羞恼更多，面色之红，红得几乎欲要滴下来：“求……求哥哥把东西还给我。”
　　那人哈哈大笑：“小姑娘模样这般可爱，嘴巴又甜，哥哥便给你。”说着一踮脚，却将灰色锦囊放在了树杈上。
　　宋兰沚：“你！”
　　“小丫鬟，以后撞了人注意点态度。”青年满不在乎地说着，大步流星地走了。
　　费了半天劲儿，终于将东西取了下来。待到无人处，宋兰沚银牙紧咬，暗下决心，一定要将细查这登徒子的身份，将他好生惩治一番。
　　然则，她又想，他这样作为，是不是正好说明她的乔装很是成功？她看起来只是高门里的一个小丫鬟，没有半分宋兰沚的痕迹？
　　她方将锦囊放进荷包里，便觉不妥。
　　荷包鼓鼓囊囊的，拿出来一看：两个裹了衣服的糖人儿躺在里面，一个是兔子，一个是小猪，正是她方才犹豫不决，未曾买下的那两个。
　　锦夜秀丽，华灯初上，一盏盏璀璨灯火，装饰夜色如梦似幻。汹涌人潮里，唯有一名梳双髻的小丫鬟在街心立定了不走。
　　她紧紧捏着两个糖人儿发愣，脸上闪过复杂的表情，满足？欣慰？困惑？迷惘？百感交集，都付与了这灯火璀璨的夜晚。
　　半个时辰后，宋兰沚回了他们在吴江府的秘密客栈，将锦囊呈给宋太师。
　　锦囊里是一块玉佩，并一封信，宋太师看信后，就着烛火便烧了，又命陈平亲自将玉佩送给程庭楠。
　　这玉佩是对程庭楠顶顶重要的东西，无怪乎需要宋兰沚亲自去。
　　宋太师见宋兰沚面色有些红，关切问了问。
　　宋兰沚想起方才那白衣男子，又想若非自己想买糖人，险些误了大事，又是羞恼又是愧疚，只是面色仍然淡淡的：
　　“无事，祖父，程公子母亲虽死，表妹却仍在，这玉佩便是她的信物，程公子一看便知。我们已将人安置在隐秘之处，这下他也再无后顾之忧了。”
　　宋太师点点头，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目光颇为悠远：“是啊，他再也无后顾之忧了。我也终究不负圣上所托。”
　　*
　　段景纯回了松园，一把将帷帽抛得老远。
　　若不是为了避开那些狂热的女子，怕回来路上引起骚动，又是换衣服，又是戴帷帽的，谁乐意做这些劳什子事儿？
　　他先时本穿着一身黑衣，演出快结束时，勾栏管事儿瞧着不对劲儿了，赶紧让他下了场先走。便是如此，在大门口，也差点被那些女子围住了。
　　所幸，他应对此事的经验很是丰富，黑衣里还穿了件白衣服，又在某处藏了顶帷帽。将将逃出那些人的视野，他将外袍一脱，帷帽一戴，俨然便是另外一个人了。
　　然后，就遇见了个小丫鬟。先前，他瞧见这小姑娘盯着两个糖人出神，以为是没钱买，便买下了预备送她。
　　谁知道，她脾性还挺大，撞了人还凶巴巴的，段景纯便起了意，要捉弄她一番。只不过，最后还是将糖人儿塞她包袱里了。
　　段景纯一边想着，一边往松园里去，尚在院子里，便见顾蓁站在门口抱着肚子发笑，手里也不知拿着个什么。
　　见了他回来，眼里倒蹦出了精光：“三爷，这几日你忙着登台献艺，我也忙着收拾行李，没来得及。今日我可专在此处等着你哪！”
　　今日柳氏与李嬷嬷去了水月庵祈福，段景思被同僚约去了清谈，她确实是闲了下来。
　　“哦，等着我干吗？我可和你一样是个守财奴铁公鸡，可没有钱赏给你。”
　　园子里只他两个人，段景思便是这样，非要说些话来抬杠。不是这样，便很没趣儿似的。
　　顾蓁嘿嘿一笑：“我非是要三爷的赏赐，却是要送东西给您哪！”她将扇面徐徐展开，书法清逸，笔走龙蛇，正是一首张可久的《人月圆·山中书事》：
　　兴亡千古繁华梦，诗眼倦天涯。孔林乔木，吴宫蔓草，楚庙寒鸦。
　　数间茅舍，藏书万卷，投老村家。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这曲子倒不奇，奇的是那字体，铁画银钩的，顾蓁从未见过。一笔一画，明明也是往常那些字儿，看了却总想让人挺直腰背。
　　段景纯瞟了一下，便立时离不开眼了。
　　顾蓁便知道，段景纯只要见了这把扇子，不管多少银子，都得给了她。只这扇子上的诗是她央宋兰沚为她题的。段景思说过，宋兰沚之书法，世无其二。偏偏，三爷段景纯也是个爱书法的痴人。
　　当日段景纯诓骗她，段景思喜欢七星瓢虫，害她受了好久的气，这笔账她可等着回来与他算呢。
　　顾蓁没有想错，此刻，段景纯心跳慢了一拍，少年时代那些记忆和绮念，如潮水般涌来。
　　他立誓要习书圣王春秋的字，却百般求寻而不获，直到某一天，书圣指点了金陵宋家的二姑娘的消息传到吴江府。他寻了她的字来临，日日夜夜，写了多少字，便在心头念了多少次这个名字。
　　那时候也没有别的想法，只想知道，书圣王春秋肯指点的人，究竟是怎样的？
　　后来，这位二姑娘渐渐长大，他也从少年长变成了青年，一笔字写得出神入化，他便知道了。
　　宋兰沚是谁呢？她是宋太师的二孙女，世间唯一得过书圣王春秋指点的人；她名满金陵，才情倾动天下，是世家贵女、大家闺秀的典范。
　　甚至有人说，兰沚之才德，堪与过世多年的皇后媲美。
　　后来，他与家里闹翻，又入了王梅的套子，人生轨迹大不同了，那些少年心事，自然也尘封心底了。
　　顾蓁刷的一声收了扇子，笑嘻嘻道：“兰沚姑娘书法无双，我帮三爷讨了，三爷怎么赏我？”
　　月色下的青年，却不并回答她的话。他一身白衣，清隽潇洒，勾起嘴角，粲然一笑：“兰沚，宋兰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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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景纯与兰沚姐姐见面咯。撒花????ヽ(°▽°)ノ??


第62章 金陵
　　玉佩的事情一了，宋太师并宋兰沚等人便回了金陵，预备过年。因了第一届云岭书院士子，皆是个中翘楚，宋太师回了之后，有不少人上门打听。
　　有欲拉拢新人的各王势力，有欲从太师这里揣摩圣上意图的，还有的，只是，单纯想榜下捉婿，请宋太师指点一二，哪些士子中选几率大些。
　　宋太师只放出一句话来：云岭书院皆是天子门生。余下的，一概不提，宋府大门一闭，太师日日垂钓赏花，乐得逍遥自在。
　　时序新年，比起暗流涌动的京城，吴江府更是欢煦祥和，处处张灯结彩，欢声笑语。
　　李嬷嬷感慨，又是一年春节，去岁除夕之景还历历在目，今朝便又至了。只比之往昔，没了王氏这使绊子的人，松园今日更其乐融融。
　　除夕夜宴讲究团圆齐全，烧鸡、卤鸭、蒸鱼，均是全须全尾的，七七八八地摆了一桌子。
　　尊卑有别，纵然柳氏几番招呼，李嬷嬷也张叔也不一同坐下，只站在旁边布菜。
　　顾蓁从来没个正形儿的，在云岭书院、桃花坳都与段景思一个桌子吃饭，此时见了这一桌子鸡鸭鱼肉、佳肴珍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但几位老仆都固辞不受，她也乖巧地立在一旁。
　　饭过半巡，柳氏忽的招呼顾蓁去取那边小几上的一本册子。那册子上画了两枝桃花，开得洇洇漫漫的，煞是好看。顾蓁捧着手上，只觉一股香粉气扑面而来。
　　柳氏道：“景思，不是我托大，你是什么样的，我知道。今次春闱你的事儿多半能定下来，朝堂上的事儿我不懂，只家里的，做母亲的也当为你考虑考虑了。”
　　她话说得委婉，只在场的，段景思、段景纯都是人精，李嬷嬷、张叔，又俱是这园子里的老人，一听便是懂了。
　　李嬷嬷与张叔两个垂着头笑。段景纯最是张扬，哈哈大笑了两声，扇子刷一声抖开，眼里满是期待地道：“母亲，有什么安排？”
　　段景思却还是面无表情，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
　　只顾蓁，捧着册子，跟个呆瓜似的，看看这个瞅瞅那个，愣头愣脑的，不知他们在打什么机锋。
　　段景纯眼睛最尖，盯着顾蓁手里的册子，笑嘻嘻地“哦——”了一声，又道：“快让我先看看，帮哥哥挑挑。”
　　段景思眼角也没抬一下，平平道：“宋兰沚的字写得如何？”
　　段景纯手上一顿，似被拿住了把柄一般，方才还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促狭脸，登时恢复了正经。
　　“我前日还与蓁哥儿说，既你们皆是个中好手，以后得了空，为你们引荐一下。”
　　段景纯一双桃花眼儿眼波流转，道：
　　“‘有缘千里相会，无缘对面不识’，这人与人之间最讲究一个‘缘’字。我也不需什么引荐，今日只想看母亲为哥哥引荐的。”
　　说着立起身来，要去抢顾蓁手里的册子。
　　顾蓁虽然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倒也听出来了，段景思不喜段景纯的打趣儿。她是段景思的人，自然要偏向他，当下牢牢抱住了册子，往旁边一闪。
　　柳氏用帕子捂住嘴笑了一回，才正了正色，佯装生气道：“好了，好了，抢什么抢，景纯你都几岁了，还和蓁哥儿闹着玩儿！”
　　顾蓁得了倚仗，登时挺直了要被，白了段景纯一眼。
　　却听柳氏又道：“不过是些金陵旧家，愿与我们景思结亲的，我请媒婆挑了挑，统共就这些。”
　　顾蓁正绕过一排盆栽斑竹，要捧了册子奉与柳氏，闻言心头咯噔一声，手上颤了颤。
　　也不知怎的，盆里的几颗小鹅卵石掉在了地上。若在平时，顾蓁自然是躲得过的，岂料听到柳氏所言，酸溜溜的，心里乱了，脚步也乱了。
　　惊恐之中，她“啊”了一声，仰面往后跌去，眼看就要跌进斑竹丛里，再把花盆砸个稀巴烂，却在电光火石之间，被一双大手稳稳扶住了腰身。
　　一时间，顾蓁脸上红白交替，眼神慌乱不已，也不知是在众人面前失仪的懊恼多些，还是被他扶住了腰身的羞-耻多些。
　　所幸，视线被他身形挡住了，余者看不见。而她的眼里，只有他。
　　因为过节，段景思少见地穿了身金丝织锦长袍，衬得他容颜如玉，通身是清隽贵气。
　　他的一双眸子定定地瞧着她，似要穿透一切，深深深深地看往她的心里。
　　等等，他明明面上还是一派肃容，她怎么从他眼里看出了笑意？就好像，就好像偷了蜜吃一般甜？
　　顾蓁心头大乱，拉着段景思胳膊站了起来，立马垂下头去。
　　却听段景思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轻笑了一声，才道：“怎么？这册子不过画了几张仕女图，便重得蓁哥儿都拿不住了？”
　　顾蓁垂着头，不敢看人，但她就是知道，段景思此刻不是在责怪，而是在调笑她！尤其是，他面上还一本正经的！便似那日在济川，他调笑她送簪子给麦苗一样！
　　然而其他人竟听不出来。
　　柳氏以为段景思要责罚顾蓁，忙解围道：“走路跌跤的，哪个不犯，你劳什子说她？”
　　她看顾蓁低头不语，一番惊惧交加的模样，以为平日段景思对她过于严厉，又补了句：“大过年，大家都开开心心的，下去了也不许罚她！”
　　段景思此刻心里乐开了花，若不是在人前，简直想大笑几声。他哪里肯罚她？便是天上的星星，也想摘了来送与这娇憨可爱，还为他吃醋的小姑娘。
　　但时候不到，他还是面无表情地道：“知道了。”他知顾蓁此刻心头大乱，便找了个理由命她下去。
　　这才与柳氏道：“此事，儿子自有考虑，必不令母亲失望。”又俯身悄悄在柳氏身边说了句什么。
　　柳氏一惊，眉眼唇角皆是掩饰不住的笑意：“真的？”
　　段景思点头，神情颇为严肃。柳氏知道，他但凡露出这种酷似公爹段太傅的表情，一定是下了十二分的决定。当下欣喜不已，搅着帕子道：“好，好，那东西我一定找出来！”
　　除夕、元宵过罢，段景思与顾蓁起程去金陵时，柳氏手里果然捧了个小木匣子。
　　那匣子是沉香木做成的，形态古朴，镂刻了精美的花纹，一看便是藏了多年的老物件。
　　柳氏将匣子交与段景思，虽然笑着，神情上却带了十二分的郑重：“这件东西，本是当年圣上赏赐下来的，轻易不能离开松园，但终究是给你的，既然你要，我便托付于你了。”
　　段景思也是郑重接过，道：“必不使母亲失望。”说罢转身交与顾蓁。
　　顾蓁正心不在焉的，手上忽的就被放了个沉甸甸的东西，差点儿没接住。
　　除夕那夜，柳氏让段景思从画册子上选人，她虽则酸溜溜的吓了一跳，还失了态，后来细细一想，配得上段景思，可不会是什么普通人，定然得像宋兰沚那般的高门闺女才行。
　　果然，后面大家都没再提那事儿，顾蓁心里便认定了，他定是在金陵相中了谁。只那时候，他已高中，她也走了，与她没什么关系了。
　　段景纯却有些酸溜溜的，乜着眼睛道：“母亲给哥哥什么，我竟都不知？有没有我的份儿？”说着，又盯着小匣子目不转睛，也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段景思横在他面前，冷冷道：“没有！”
　　“哼！”段景纯白了他一眼，笑道，“谁稀罕？”
　　却是等顾蓁放好匣子后，将一封信交与了她手：“前日多亏你帮我向宋二姑娘讨了字，我特特写了封感谢信，劳蓁哥儿得空，帮我转与她。”
　　实则，顾蓁当日求字，不过是为吊段景纯的胃口，狠狠“敲诈”他一笔，自然后来也如愿了。
　　时尚往来，人之常情。若是普通人，如此做派也是自然。可这人偏偏是段景纯，要知道，他最是个不管世俗礼法的人。
　　顾蓁略有些吃惊，但见段景纯一脸肃容，也正了正色，拍着胸脯保证，定能完成任务。


第63章 买房
　　从吴江府到金陵，走了七八日方到。客栈是提前预订好了的，是京城有名的有间客栈。此地位处深巷，环境清幽，是赶考士子最常下榻的一所客栈。自然，从此地也出过不少进士门生。
　　客栈的小二十分乖觉，他们的马车将到，便迎了出来，赶着帮忙拿行李。又见顾蓁捧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笑嘻嘻开口道：
　　“小哥哥这匣子瞧着有些重，我帮你抱吧？”
　　一路颠簸，着实有些累。但顾蓁知道，这个匣子，似乎十分紧要，便要开口拒绝。哪知，段景思比她快得多。冷冷道：
　　“不必了，这个东西我们自己拿着。”说着将小二拂到一旁去，似乎多看了一眼，也是不许的。
　　小二脸上的笑僵了僵，眸子里的精光却是更甚。
　　距离春闱不过十天，为着清净，段景思选了一间最里的屋子，平日也不大出门。这倒方便了顾蓁。她这次入京，带了所有家当，便是要在此处买一所小宅子，立下足来。
　　这几日，她已东南西北的看了好些家，不是这不满意，就是那不合适的。这日走得累了，恰逢茶摊儿里，有先生正在说书，便坐下来听了一回。
　　这说的是有名的杂剧《赵氏孤儿》。春秋时期，晋国几方势力争夺王位，赵盾一家被屠姓大将屠杀，全家三百余口尽皆罹难。唯有一名婴儿赵武，为赵家门客程婴所救。
　　屠姓将军囚禁全城半岁以下的婴儿，欲要斩草除根。程婴走投无路，献出自己的孩子，终于救了赵武。二十年后，赵氏孤儿长大成人，终于杀了屠姓将军，报了血海深仇。
　　说书先生一张嘴皮子，极为灵活，说到屠姓将军要往程婴家中搜出婴儿时，故意停住不发，慢悠悠呷了一口茶，只把听众急得不行。
　　顾蓁也急，结果嗑瓜子儿时一口咬在了舌头上，疼得她直吸气。便在此时，她的桌子上凭空多了一只手，抓了一把瓜子儿走。
　　那手肤色极白，五指纤长如削葱，染着艳红丹寇，妖妖娆娆的。
　　顾蓁眼睁睁地看着它抓走了瓜子儿，又抓走了松仁儿，又抓走了榛果。正要喝止。便听一娇媚女声道：“呸呸呸，什么烂-货，以次充好！”
　　顾蓁抬眼看去，是一个戴着长帷帽的人，看不出来身形，还在那里东挑西捡地嫌弃她的吃食。她柳眉倒竖，气呼呼地道：
　　“你这人好是无礼，这是我买的瓜子儿果子，你吃了不说，还这般凶巴巴的作甚？”
　　那人嘿嘿一笑，咔哧咔哧，把瓜子儿嗑得更响了，皮儿吐了一地。“小姑娘，我吃你几颗瓜子儿怎么了？你的命都是我救的！”
　　顾蓁听到前面三个字，不知自己为何身份败露，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警惕地盯着那人。直到听出后面这句，她才变了脸色，惊喜道：“是你！”
　　窈娘取了帽子，佯怒道：“小没心肝儿的，这才几个月，就认不出我来了。”
　　当日窈娘受伤，等段景思寻来时，确认顾蓁安全后，才离去。在山里养了几个月，等伤好了，这才重操旧业。没料到，将将在金陵游玩几天，就遇上；老熟人。
　　二人叙了半天旧，顾蓁才有些失望地道：“窈娘或许是看差了，你说的那个人不是我的爹。”便将赵淑英讲的顾明之的事情告诉了窈娘。
　　顾明之一生，离开金陵也没有几次，更从未去过澜州。且在赵淑英的陈述里，他是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讷的男人，跟窈娘记忆里那个风华绝代的人，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窈娘凝神听了半晌，眉头越皱越深，直听到最后的结论，却是不肯信，腾得站起，任瓜子儿、榛子洒了一地：“我的眼睛从不会看错，你的刻刀一定是当日他手中的那柄！”
　　她那副一口咬定的模样，仍谁看了，也要多相信几分。
　　只顾蓁不信，若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了解她爹，必然是赵淑英。关于顾明之的事儿，比起萍水相逢的窈娘，自然相识多年的表姑更为可信一些。
　　“会不会是那人为了什么缘由，送给我爹的？”
　　窈娘摇头：“他虽未说过，我却看得出来，那个东西非常重要，他不会轻易送人。”
　　顾蓁在心里叹口气。那个人一定占据了窈娘心里极重要的位置，是以，她不允许自己记忆有一丁点儿偏差、出一丁点儿小错。
　　果然，窈娘想着想着，忽的吸溜了一下鼻子，接着眼角开始泛红。
　　顾蓁好似看见了什么稀奇一般，眼睛越瞪越大，正要讶然出声之时，却被一把按住了头，只听上方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你，不准看！”
　　茶楼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又讲了个诸葛先生七擒孟获的故事，听得底下的人连连叫好，一门心思全盯紧了先生的嘴。
　　只她们这桌诡异得很。一个姝色丽人扁着嘴哭哭啼啼，手却牢牢将同桌小哥儿的头按在桌子上，不准她抬起来。
　　那小哥儿虽被压着不能动弹，脸上却露出些促狭的笑，那样子，好似在说：“终于有这一天，原来你哭起来声儿和个猫儿差不多。”
　　过了半晌，窈娘才收拾了情绪，拂了拂袖子，把顾蓁的头摸了又摸，将她的发髻揉得乱七八糟，笑道：“我这样喜欢你，怎能容许你不是他的女儿？”
　　说罢，一掌击在桌子上，咬牙切齿地道：“老娘绝不会看错，我要亲自去扬州查！”
　　她走得十分迅速，好像一刻也等不了似的。甚至顾蓁都没来得及说，请她再等一两天，等她把房子买了，有了落脚地，窈娘随时可以来找她。
　　但她转念又想，窈娘便是这样，随性而来、随性而往，没有地方，也没有人能困得住她。她风雨飘摇的一路前行，与自己寻求一方屋檐的安定，都是自己内心的选择。
　　辞别窈娘，又连着看了几家，直看到夕阳日暮，终于在城东芳草巷里寻到一处合适的。
　　那个院子不大，却十分安静，种了好些樱桃、芭蕉，她一看就喜欢上了。
　　更妙的是，原主人年纪大了，欲要回北边老家养老，急着出手，价钱便也不贵。
　　她当下去衙门合了房契，交了银子，回来时心情愉悦，一路蹦蹦跳跳，看着路上的石头子，似乎也在冲着她笑。
　　岂料，刚入客栈，正遇上段景思动了大怒。


第64章 探花
　　“岂有此理！我的东西你也敢动！”尚未进房间，便听一声怒喝，冷冽如天山雪崩，又携了万千奔腾怒意。
　　接着，先听得“啪”的一声，然后是“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似是有人一掌击在木桌上，带得瓷盏滚下桌面，再摔了个粉碎。
　　除了刚进松园的那段时间，顾蓁几乎从未见过段景思动这样大的怒气。她心头悚然，缩着脖子进了屋去，但见屋中有三个人。
　　段景思坐负手站在窗前，面色铁青。
　　旁边躬身垂立着有间客栈的老板，正抬着袖子，擦着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
　　而地上，瘫坐在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一脸惊惧，已然吓傻了般，正是初到那日，迎上来帮他们拿东西的小二。
　　而桌上，放着那方小木匣子，一角有些破碎，似乎被摔了一下。
　　顾蓁道：“这……这是怎么了？”
　　客栈老板见了她来，如遇上了救星，立马躬着身子，面带恳切地道：“小孩子不懂事，动了段公子的东西，求小哥儿劝劝公子，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顾蓁挑了挑眉，尚未开口，便见段景思转身过来，冷冷看了老板一样。老板登时浑身一抖，几乎魂不附体，又磕磕绊绊地道：“段公子说了不许动那个小匣子，我这小二心里好奇，去擦拭了一下，却不小心磕坏了。”
　　客人说了不许动，小二还要好奇。正往好了说，是小二不懂事，往坏了说，便是有偷盗的嫌疑了。
　　顾蓁已明白了事情，但还是奇怪，往日再凶恶的人，在段景思那儿，不过一个冷冷眼神打发了，今天怎会动这样大的肝火？
　　又听那老板道：“这点儿事情，犯不着去衙门吧，那里动不动就砍手砍脚的。小哥儿，求你劝劝……”他抬头看了段景思一眼，又不敢说话了。
　　砍……砍手砍脚？顾蓁心头也是害怕，也更是困惑，段景思何至于这样吓唬他们？但她也知道，他下的决定，谁也更改不了，莫说是她，柳氏也插不上一句话。
　　但她还是想说点儿什么，岂料还未开口，便被他拉了一把，远远离了两人。
　　段景思柔声道：“去哪儿了？”似乎方才的雷霆之怒尽皆不见，一瞬间就风轻云淡了。
　　“我……”顾蓁眨巴眨巴杏眼儿，“我去外面逛了逛，挺热闹的。”
　　他又指给她看桌上的匣子：“匣子坏了一角，你说有无妨碍？”
　　他的眸中好似含了最温柔的月色，看得顾蓁心中一颤。
　　“二爷以前给我讲了买椟还珠的故事。这匣子里，一定也和那椟一般，重要的是里面的东西。那个小二，二爷就放了他吧，远远地撵了就是。”
　　这最后一句，实在是她在那客栈老板可怜巴巴的眼神中说出来的，她只道是聊胜于无，岂料段景思竟说：“听你的。”
　　然后对露出一副冷若冰霜地表情，对小二道：“你看清楚，是谁救了你。”
　　小二从最开始段景思说出“砍手砍脚”四个字时便被吓傻了，一直没回过头来，还是客栈老板见多识广，扭着小二便冲顾蓁磕了几个头，然后急急拉着他出了门去。
　　段景思生了那般大的气，匣子一定很重要，但她轻飘飘地说了几句，怎么就又放过了小二？
　　在这些事情上，顾蓁傻乎乎的。但她也有个人生信念，便是想不明白的事儿，便不去想，这样才乐得逍遥自在。便也不去想那一团浆糊的事儿，只觉得二爷生起气来，实在可怕极了。
　　段景思吓唬完了小二，面色才正常了些，温声对她道：“宋太师命我明日去他府上，你可要同去？”
　　他本是想，顾蓁最爱看热闹，带她去外面瞧瞧。却不知，顾蓁还在方才他的雷霆之怒，害怕得紧。
　　加之，在宋兰沚面前，她又自卑得很，十分不愿去。然则，她想起临走之时，段景纯对她托付的答谢信。
　　段景纯没有交给段景思，却是交给了她。一是因为还傲着，不想求段景思，其二，自然是信任她。
　　她抿了抿唇：“我去。”
　　翌日，到了宋府，段景思被宋太师召去了。顾蓁往宋兰沚那边去，但见一路雕梁画栋，阔正清雅，饶是顾蓁是从松园出来的，也不得不为宋府的荣华高贵咋舌。
　　宋兰沚正在案几前看账，闻了顾蓁所言事，立马搁了账本，露出一张雪白笑颜：“千里传书，有劳了。”
　　顾蓁与宋兰沚也算熟识了，知道她与段景思是同一种人。他们的情绪控制得极好，便是泰山崩于面前，也面色如常。
　　但认识久了，顾蓁也有厉害之处。她那双圆溜溜的杏眼儿，能一眼看穿他们如常面色下的真颜。
　　譬如此时，宋兰沚看信，脸上也只带着符合礼仪、恰到好处的笑，顾蓁偏偏就知道，她内心实则欢喜得很。
　　半晌后，顾蓁走出房间，心里不知怎的，就有个念头，要写信将这事儿告诉段景纯。
　　出来后，宋府下人引她在园子里逛了一会儿，顾蓁正吃着盘子里的小金桔，乐陶陶的，忽的看见对面窗户里两个身影，正对着案几前的图纸谈论着什么。
　　一个貌美如花，一个清雅俊逸。都是她的熟人，宋兰沚和段景思。
　　她咬了咬唇，甜甜的小金桔忽然酸了起来。
　　回程路上，顾蓁驾着马车，脑中全是段景思与宋兰沚站在一起，郎才女貌的样子，一时心里有些难受。
　　然而瞧向城东，那边芳草巷里有一处自己的院落，她又释然了，终究是各有各的路要走，不必伤怀。
　　金陵的考试分为会试和殿试两场。那日去宋府后不久，段景思便考过了会使，只在情理之中，也无人惊讶。
　　而次月的殿试就隆重得多了。殿试人数少，结果便出得很快。
　　随着出结果的日子一天天临近，顾蓁的心情也越来越复杂，她知道他必然高中，这自然是值得庆贺的，但也意味着，她就要离开了。
　　这天傍晚，她正在擦拭那个宝贵的小木匣子，只听外面一阵吵嚷，接着，一个男人大声吼道：
　　“恭喜段公子进士及第，高中探花。”
　　虽是早有预料，真正亲耳听见，还是吓了一跳，顾蓁呼吸一窒，手上微微发抖，差点儿将怀中的匣子摔到地上去。


第65章 喜欢
　　她恍恍惚惚的，有些出神，抱着匣子，但见段景思在一阵锣鼓喧天中接喜、赏钱，迎来送往的，半分差错也无。
　　待到报录人将将一走，顾蓁仿佛才回过神来，放下匣子，忍不住在屋里激动地转来转去。
　　“明儿个二爷是该宴请同门了，不不不，应当先去拜谒宋太师。”
　　她低着头一阵乱转，活似热锅上的蚂蚁，一刻也停不下来。
　　“不行，现在就要写信给老夫人，她一定盼着呢，晚上都睡不着。”
　　段景思面色如常、波澜不惊，似乎在报录人来之前便知道了。看她忙来忙去，唇角都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
　　暮色四合，通衢大街之上，一盏盏灯笼依次亮了起来。
　　段景思才负手立在窗前，慢悠悠道：“那些都不急。”
　　“怎么不急？都是要紧的事儿呢！”
　　顾蓁刚磨了墨、铺了纸，一个字都还未写，段景思已然转过身来，抽走了她的笔：“我们出去走走吧。”
　　万物复苏，春和景明。夜色静谧，万千灯火闪耀，璀璨如画。男男女女竞塞于途,“男则朱服耀路，女则锦绮粲烂”[1]。连冰人馆里的媒婆也倾巢出动，若有些害羞得紧的女子，便请媒婆过来相看。
　　段景思这次特意带上了小匣子，可顾蓁自从上次见过小二多看了这匣子两眼，都惹得段景思不悦，就此后再也绝不多看一眼、不多问一句。
　　两人才走了半条街，已然有不少媒婆上来说项。段景思容颜冷峻，她们不敢多说，便围着顾蓁东问西问，问的却都是段景思。
　　到了后来，段景思面露不喜，众媒婆散去，每个人都塞了一本画册给她。
　　顾蓁尚沉醉在他高中的喜悦里，乐陶陶、晕乎乎的，翻开画册又是一个个美女，燕瘦环肥，各有春秋，看得她嗬嗬哈哈，连声称奇。
　　二人缓步来到一处河边，倚在白玉石栏杆边。不少女子在河边放着荷花灯，一朵一朵，荡漾在水中，煞是好看。
　　顾蓁却对身侧美景充耳不闻，犹自沉迷在画册美人中：
　　“这个柳娘子，真是人如其名，好看是好看，可也太瘦了些，一阵风就能吹跑似的。”
　　“可这杨娘子也太过丰腴了些……”
　　“这个好……嗨，可惜有点吊梢眼，看起来凶巴巴的。”
　　“这个好，这个也不错。”
　　段景思目视河对面的灯火辉煌的书局，她翻遍全书，终于选好三个。
　　“这三个都是我按照您喜欢的选的，苗娘子娇娇小小，温柔可亲；秦娘子端庄大方；云娘子活泼动人；二爷喜欢哪种的？”
　　段景思不等她说完，忽然俯下身子凑在她耳边：“我喜欢你。”
　　温热气息轻拂过耳垂，酥酥麻麻的。顾蓁如遭电击，心跳忽的慢了一拍，胸脯起伏不定，面色潮红如血。
　　段景思一使力，就势将人搂在了怀里。
　　顾蓁：“……！”
　　顾蓁绷紧了身子，双手护住自己胸脯，却听头上淡淡地说：“我早知道了。”
　　顾蓁心中悚动，僵着身子，后背抵在他胸口，大气也不敢出：他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你是女儿身。”
　　顾蓁呼吸一窒，眼睛瞪得溜圆，心跳扑通扑通如敲着急鼓。
　　“一年半以前，我在松园外的河边与一个姑娘生了些误会，遭她辱骂。事后，我去孙庆周家寻她，他只说侄女就此出走失踪了，谁料到，”段景思低低笑了起来，“你一直在我身边。”
　　河边喧闹之声不绝于耳。
　　戏楼的小厮不停叫卖：“今夜佳剧《崔莺莺待月西厢》，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
　　顾蓁一听，面色更是羞红。不知是为段景思所说，还是崔莺莺的胆大妄为。过了好久，她鼓足勇气，挣扎转过身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二爷可怪我，那晚我骂您又……伤了您，后来又……又骗了您那么久……”
　　“自然是怪的。”
　　顾蓁小嘴一扁，圆溜溜的大眼睛里登时蓄满了水色。她早已对他情根深种，却又屡屡压抑，既因身份的差距而自卑，也因欺瞒于他而自责。
　　如今一听秘密已然被识破，压抑良久的情感终于宣泄，也不知是羞是愧，还是再有其他什么，总之一听了这话，便控制不住了。
　　“那……那如何是好呀？对不起，我……我也是没有办法，我……我不是……成心的，呜呜呜。”
　　她低着头，嘤嘤咽咽，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段景思将她往怀里一送，叹口气道：“我早该猜到，你这样爱哭，怎会不是个姑娘家？”
　　“呜呜呜。”顾蓁越哭越凶，还边哭边吸鼻子，将眼泪以及些什么，一概蹭在他胸脯上，“您别怪我了，我将月钱全退给您就好了。”
　　这时还想着银子呢，段景思心中好笑。
　　“可……可是，平日老夫人和您赏赐给我的，能不能不还？”
　　段景思一顿，继而笑着说：“那可不行，要还就都得还。除非……你嫁给我。若将自己赔给我，银子不必还了，赏赐也不必还，你的便是我的。”
　　顾蓁：“……”
　　良久，戏楼的小厮进了屋去，想是好戏已然开场，再无需招徕。间或有咿咿呀呀的唱腔传了出来：
　　“可正是人值残春蒲郡东，门掩重关萧寺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2]
　　戏文到底是戏文，正是现世得不到，才在戏文里满足。可谁若是照着戏文里的去做，女子不顾身份悬殊，自奔委身，不知会遭受多少苦难。
　　顾蓁终于回过神来，推开他，又擦了擦脸上眼泪。
　　“二爷说笑了，您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方才是我逾越了，纵然……纵然我心中爱慕您，也是不可能的。”
　　段景思袖中取出一方丝帕，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眼泪。
　　“你看那边。”
　　那是金陵最大的书局轩墨堂，此刻人头耸动，往来不绝。
　　“此刻，你的话本子已然进了那里了，说不定有一日，我还要靠你养活呢。”
　　顾蓁先是震惊，接着扑哧一笑，她脑中闪过段景思来她这儿讨钱，她却数落他花多了的画面。
　　话已说到这份儿上，她若再不应声，便是矫情了。段景思将她手里的画册随意丢在桥边，揽着她的肩，看荷花灯一盏盏飘向河心。
　　段景思幽幽叹口气：“蓁儿，你怎么就这样轻易应了我，你应该再推辞一下，我才好把东西送给你。”
　　顾蓁：“……”
　　说着打开匣子，竟是一套整套头面，掩鬓、满冠、分心、花钿、珠钗、耳坠，皆是齐全，零零总总，约有二十余件。有些坠珠，有些是镶金，皆呈花形，桃李杏梅，各种都有，看上去又是贵气，又是雅致。
　　顾蓁脑中蒙了，这个他宝贝着，不许任何人看的，竟然是送给她的？
　　“自我发现你的女儿身那一刻起，我便日日盼着春闱早些来，盼早有今日，每次见了都忍不住买，渐渐的就有了这么多。以前道士说我有什么天煞孤星的凶命，需中进士才可解除，我从来没放在心上过。然而，当我发现你的女儿身后，却有些害怕了，万一……万一那是真的，我只盼能早些科考，于是也能早些娶你。这是我段家的聘媳之礼，我特意问母亲要的。”
　　顾蓁愣了一愣，用丝帕掩住脸颊，泪水滚滚，却是如何也掩不住。她喜欢他得紧，纵然推辞，也不过是自卑心理作祟。
　　陡然间过往期盼的事儿全成了真的，她心中害怕，害怕这是黄粱一梦。
　　“您……您说的是真的？可不许骗我……”
　　“决不骗你。”
　　哭也哭过，事情也说清楚了，顾蓁越发不好意思了起来，掩面跑回了客栈。
　　一连几天，她都扭扭捏捏的，幸好段景思也十分忙碌，又是领旨谢恩、又是拜谒故旧，日日忙到晚上才回，顾蓁倒省了尴尬。
　　三月十六，段景思领旨，赴青森为县令。如他们这般新晋为官，都须得派往地方历练，段景思在青森任期为一年，也不算久。赴任之前，特许了一月之假，回老家吴江府报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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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 《夏仲御别传》。
　　[2]《西厢记》。


第66章 投宿
　　金陵距离吴江府并不近，马车须得四五日车程。林中小道上，二人同坐在前室，为赶路方便，顾蓁仍作小厮打扮。
　　这日天擦擦黑时，错过了客栈，只好找户人家投宿。段景思寻了一家房屋整洁、院子里还晒了些药草的，轻声扣门。
　　前来开门的是名三十出头的妇人，小腹隆起，约莫是有四五个月身孕了。她见天快黑了，却有两个男子前来投宿，有些紧张。
　　段景思出言解释，且将证明身份的公文与之看过，她才放二人进来。
　　“我姓何，二位贵人勿怪，夫君出门采药去了，今晚不在家，是要多个心眼儿。”何娘子一边说着，在顾蓁身上多打量了几分，一边命唤作朴哥儿的八-九岁男孩儿上茶。
　　她的夫君是本村的郎中，段景思正是看见院中晒的草药，才选的这家投宿。
　　“勿要麻烦，是我们叨扰了。”段景思阻止去倒茶的朴哥儿，又拿出一锭银子。
　　何娘子笑着收了，又要与朴哥儿一同去做晚饭。顾蓁却拉住了身怀六甲的她，让朴哥儿带路，自告奋勇地做了饭。
　　绿豆粥、南瓜饼、腊肉炒莴笋、自家腌制的辣萝卜干儿。朴哥儿得了何娘子的授意，去门口的缸里捉了条鱼。顾蓁又做了个糖醋鱼，吃得何娘子赞不绝口。
　　“小哥儿看着也不过才十三四岁，手艺真是好，尤其这鱼，做得真真儿是精细可口。哪像我家这馋虫，成日毛毛躁躁的，鱼鳞子都刮不干净。”
　　然而朴哥儿果然馋，回嘴也顾不上，吃得满嘴流油。
　　顾蓁最是会察言观色、嘴上抹蜜，笑嘻嘻地说：“能吃是福，朴哥儿年纪还小，如今手长脚长，他日定当仪表堂堂。”又低声道：“我小时候命苦，什么都要自己做，倒是羡慕朴哥儿这样有父母疼爱得紧。”
　　段景思不与他们同吃，从外面路过时，却刚好听到此句，面上暗了一瞬。
　　顾蓁又开心地说：“好在现在日子好起来啦。”
　　何娘子并非普通农妇，娘家是做生意的，自小也耳濡目染，极为察言观色。见了二人表现，虽是心有疑惑，脸上也并不显，只是笑道：
　　“都好，都好，小哥儿年纪轻轻，便如此伶俐，你家主子看似冷漠，却是个端方守住礼之人，定是对你不错的，以后都是苦尽甘来啦。”
　　顾蓁细细抿了抿口中的鱼肉，这上好的鲈鱼，肉质细腻，清蒸之后，入口即化。
　　她起先因这山村小院竟轻松便有鲈鱼感到惊讶，后来朴宴哥儿解释才知，何娘子爱吃鲈鱼，其父林大夫便在自家池塘里养了不少。
　　虽是宴哥儿颠三倒四说的，顾蓁仍是瞧出了这其中的情义，鲈鱼养殖不易，林大夫竟成功了，一说明此人不凡，二则他对何娘子的爱护可见一斑。
　　听了何娘子的话，她又发了一回怔，是不是苦尽甘来，她心里到底还是有着不少犹疑。
　　吃过晚饭，何娘子、朴哥儿和顾蓁七手八脚地把碗筷收拾了。这之后，自然得考虑睡的问题了。这家屋子不大，只有三间睡房，却有四个人，得有两个人要睡一间，而朴哥儿都十岁了，自然不好和母亲睡。
　　何娘子出声道：“公子可去客房睡，蓁哥儿不若和我儿子挤一挤。”
　　若顾蓁真的段景思的小奴，她这样安排，最是合理的。朴哥儿和顾蓁两个相差不大，最是能说得到一起去。
　　朴哥儿有些欢喜，然嘴还没来得及咧开笑，院子里散步的段景思走进来立即道：“蓁哥儿还是和我一起睡，方便伺候。”
　　顾蓁由得他安排，抿着唇不敢说话。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些紧张，有些甜蜜，又有些害怕。幸好灯火昏暗，看不清她脸上的霞飞。
　　照理说，和他在一间屋子里睡的时间也不少，尤其云岭书院时，几乎天天在一起。然而从金陵客舍身份揭穿后，她就别扭得很，在他面前总想垂着头，如今更要同屋而眠，这头一遭，令人好不难堪。
　　何娘子看看她，笑了笑：“也好。”
　　朴哥儿恋恋不舍地望着顾蓁，嘀嘀咕咕着“我想学怎么做鱼”，被何娘子一掌拍在后脑勺上，拉着进了自己屋。
　　顾蓁洗漱过了回房时，段景思正坐在桌边拿着卷《青森县志》看着，想是在提前了解青森县的风土人情。
　　她不敢去扰他，抱着何娘子给的铺盖卷儿，蹑手蹑脚地在地上铺了开去。何娘子家这件客房虽则打扫得干净，床铺、衣柜、桌椅等物什也不似寻常农夫家的粗糙难用，然则房间着实小了些，地铺距离小木床不过只有半尺距离。
　　顾蓁脱去鞋子，趴在地铺上爬来爬去，露出一双雪白袜子。先铺了一层稻草，再是一床竹席，再是棉被。
　　何娘子家的棉被是蓝底白花的，闻上去香喷喷的，一股阳光的味道。
　　“你以后，不必再做这些事的。”
　　虽知段景思便在她身边，顾蓁手上也没停，随口说道：“我不做谁做？”
　　“自然是我做。”
　　顾蓁轻笑道：“我不信二爷会做这些小事。”
　　“我会不会不要紧，重要的是腾出你的时间，让你做想做的事，譬如，写你的话本子。”
　　顾蓁抚被子的手顿了一顿，不敢去看他此刻的眼睛，纵然只是想一想也知道定不是平日的冷若冰霜，而有些灿若星辰。这段时期，尤其是只他们两个人在的时候，段景思老说这种话，暗戳戳的来一下，弄得人心如小鹿乱撞。
　　可是，思春是思春，人总要回归现实，圣上钦点的探花郎，夫人是个写话本的，还无父无母，曾当过下人，他会不会沦为朝中笑柄？
　　顾蓁抿抿唇，不去回那句，只说道：“时候不早了，二爷快去床上睡吧。”
　　段景思扶着她站起来，温声道：“自然是你去床上睡，我睡地下。”
　　顾蓁眉头一皱：“那怎么行？”
　　然而她初时震惊后，便也明了。他既然说要娶她，她便不再是奴婢。男人心疼自己夫人，再是正常。
　　可他这样做，她总觉得别扭，抱着枕头重又盘腿坐在地铺上，不挪一寸地。
　　“我要睡地上，我睡得习惯些。”
　　“不行，地上凉的很，这才四月，仔细冷着你。”
　　“不要，二爷去睡床。”顾蓁不多说一个字，脸上却甚是严肃，紧搂枕头不放，捍卫家园一般捍卫着地铺。
　　段景思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动，莫名有些烦躁。金陵客舍以来，一路上她都怪怪的，眼神犹移，话语躲闪，哪里像以前那个活活泼泼的蓁儿。
　　他再不言语，打横抱起人。
　　饶是顾蓁在同龄人中是个身强力壮的，可与段景思这等昂藏男儿比，简直就是大狮子和小白兔，挣扎不过两下，就偃旗息鼓，被丢在了床上。
　　段景思坐在床边，微微拧起眉毛，有些不解：“现在怎么越发跟我客气起来了？”
　　“我……我……”顾蓁脸红得似要滴下水来，扭捏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明一灭的烛火，映得她面若芙蓉，纵然身着小厮的粗布衣服，亦难掩丽色。
　　段景物越发不解：“你初见我时，跟个小辣椒似的，后来在松园，也是落落大方的，那会子看了话本怕鬼，哭着求着要和我睡一个屋呢，如今怎么越来越害羞了？”
　　顾蓁脸上大囧：“别说了，我遇见坏人是很凶的，可是……奇怪得很，见了你，要么害怕，要么就是羞得很。”
　　段景思似乎要好好给她说说这事儿，一撩衣襟坐在了床边。
　　顾蓁却不想再给他这个机会，扭头噗的一声吹灭了桌上的烛火，直挺挺倒在床上，拉起被子捂住脸：“行了行了，那就这样，快睡吧。”
　　段景思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下了床，也仰躺在地铺上。
　　从窗户罅隙间泄露的夜风，吹散了些暧昧。二人再是无话。
　　地面上凹凸不平，纵然隔了席子和棉被，仍然有些硌背。原来这般硬。段景思默默地想，那年在松园，他虽然因她怕鬼，也睡过一回地上，可心底只觉得她娇气可爱，未曾注意到其他。
　　原来她曾经的生存环境是这样糟糕。
　　她是小奴的时候，除了开始的误会，他自问没有亏待过她。可此时来看，他做得真是不够好。
　　那在遇到他之前呢？他不敢再细想。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已然升上中天，谁家的狗汪汪乱叫，远远传来，惊得周遭的狗也都叫了起来。
　　许是何娘子家久未来客，客房里的床有些失修，稍一翻身就嘎吱嘎吱响得厉害。
　　顾蓁盯着墙角一处，不知看了多久。那里，一只小蜘蛛正勤劳地织着网。她不由得想起两年之前，刘老夫人与李嬷嬷去水月庵上香不在家的那个夜晚。
　　她用芦荟膏擦伤，却被段景思误会，从风篁轩里撵走，躲在废弃小屋里，也曾见过这样一只勤劳的蜘蛛。那时风从破窗户吹进来，小蜘蛛织就的网总是摇摇欲坠，似乎永远也织不好。
　　“不是说睡了，怎么还不睡？”段景思闻见床上翻来覆去了不知多少次，淡淡地问。
　　然而他这话一出，顾蓁心头也是疑惑：他竟还没睡？！是因为睡地上不习惯吗？
　　“二爷怎么还不睡？是地上太硬了吗？不然还是你来床上睡，我皮糙肉厚的，睡了不知多少次地上了，早习惯了？”说着便要翻身起来。
　　段景思正有些难受，听了这话更是莫名烦躁，“睡你的，不准动！”声音里便隐隐带了些怒气。
　　顾蓁躺在床上果然一动也不敢动，呆了半晌。方才夜风吹过，此刻空气里留存着丝丝缕缕山中特有的青草冷香。
　　段景思叹口气：“对不起。”
　　黑夜沉沉，顾蓁也看不见地上他的表情，只有一如从前的冷淡声音，她到底比白日放得开了些，想了想，慢慢地说，“这些日子我又仔细想了想，实在不知自己有哪里好的，二爷可是段家的长孙、今科的探花郎，什么贵女千金娶不到，何必委屈自己？”
　　山村的月，比城里更皎洁明朗，清辉透过窗纸撒进来，铺满了小床。
　　“不委屈，你很好，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姑娘。”
　　顾蓁无声地笑了笑：“我相信二爷此时的真心，可彩云易散琉璃脆 ，世上之爱如同夜之昙花。”
　　“我幼时孤苦，到今天这样，已然十分知足。二爷许了我一个更好的未来，我很害怕，怕老夫人不同意，怕我学不好如何做一个夫人，尤其怕……怕你后悔。”
　　顾蓁说完，屏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出。这些天来，这些事情时时刻刻装在她脑子里，便是她刻意去忘，也忘不掉。
　　片刻之后，段景思冷静如常的声音传来：
　　“老夫人连王氏都允了，她那样喜欢你，要知道你是姑娘，还要成她儿媳妇，高兴还来不及，怎会不同意？
　　“学不好做夫人，实在没有必须去学，你是怎样便是怎样的。
　　“至于……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到今天还不知么？若我真负了你，你想想那年七夕夜，你是如何对我的，依例做便是。”
　　顾蓁扑哧一声笑出来，连日来的憋闷好似都散去了。
　　那时候她把他错当成杨华，可是嘴似泄洪般骂得他狗嫌猫不爱呀，还说要把他那里踢坏，送他进宫当公公。今天看来，岂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虽然不知道那件事详细过程当是如何，大概也知道，那里对成婚来说是十分重要的。
　　想到此处，她一骨碌翻身起来，月白映得她一张莹白小脸十分天真无邪：“我一直没敢问，你坏了没有？”
　　“什么坏了没有？”
　　“就是我踢得呀！”
　　段景思：“……”


第67章 紫花
　　翌日清晨，顾蓁红着一张脸出来，也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什么，总觉得段景思越来越不像以前那个冷冰冰的人了，昨晚上他为了证明什么，忽的爬上床来。
　　虽然不过是附在她耳边轻说了句“没有”，但那股子暧-昧，那股子情-热，到底把小姑娘吓得不轻，早晨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怕归怕，顾蓁到底和段景思说清楚了，她还有忧虑，请他暂时勿要透露她的身份给松园诸人，等她再缓缓。段景思自然无有不应的。
　　何娘子孕期眠浅，早早起了床，在院子里散步，见了含羞带臊的顾蓁，挤眉弄眼道：“小娘子，你夫君待你挺不错的。”
　　顾蓁唬了一跳，她怎么看出来的？她此时虽发髻松散、没刻意化黑脸，粗着嗓子说话，可若随意投宿的人家都看得出来，那她之前怎么装了两年的？
　　“小娘子勿怕，我娘家是做生意的，我未出阁时也常扮作男子出去谈买卖，是以眼睛尖了几分。”
　　顾蓁神色仍有几分慌乱，何娘子又拉了拉她的衣服：“小娘子胸脯挺了些，若要继续扮男装，一得用束胸紧紧缠着，二得穿宽大些的衣服。”
　　旁人不说，顾蓁从未觉得，此时一看，这件去年买的衣服当真是小了，胸脯当真微微隆起了些，一看便不是男子当有的。
　　是了，这几个月她总是觉得胸-脯胀-胀的，尤其是小日子之后。当下脸更红了几分。
　　何娘子抚着自己显怀的肚子，笑得温柔似水：“小娘子不必羞涩。不管别人如何说，这两个人过日子啊，不像长辈说的那样，非得要门当户对，也不像那戏文里，差距大的私奔的就一定好，无论如何，说到底，还是要看这个男人如何？我看你家男人虽不爱笑，人是不错的。”
　　什么门当户对的，后半句才是重点，合着，何娘子是把她和段景思当作私奔的男女了？难怪从昨天一进门，她就觉得何娘子神色间有些怪怪的，原来从那时起，她便在怀疑了。
　　院子前栽了一棵晚樱，粉嫩的花朵此刻正开得团团簇簇，娇艳动人，顾蓁的脸此刻便同这樱花一般。
　　何娘子又悄悄凑过来咬耳朵：“我当年也是跟我家大夫跑出来的，这日子不也是过得好好的？”
　　顾蓁心头有些讶异，总觉何娘子绝非常人，原是这般飒爽。
　　既然暴露了，顾蓁索性和何娘子说开了，不过说的是二人早已成婚，不过怕赶路出什么危险，她才换了男人装束。
　　何娘子又送了几套她以前的男子装束，更大些，顾蓁穿起来倒也合适。
　　原定段顾二人吃过早饭便赶路的，然则山中雾大，迟迟不消，段景思便定再等一个时辰。
　　顾蓁与和何娘子在院子一边剥着豌豆荚，一边拉着家常。
　　何娘子是过来人，性子又爽朗，山中清苦，又难得见到像顾蓁这般能识文断字的，拉拉杂杂地说了好些“御夫之道”给她。
　　什么“外人在场，一定得给男人面儿撑起”，什么“他在大街上多瞧了哪个女人几眼，一定不要当场闹起来，晚上被窝里撒个娇，委委屈屈哭几声，比什么都有用”。
　　若不是家里还有段景思与宴哥儿两个，估计床笫之事都得给她掰扯掰扯。
　　顾蓁一边掐着豌豆管，一边着实为何娘子的生活智慧赞叹，真心实意问了好些问题。
　　两个人要一辈子生活在一起，人品本性自然是基础，互相之间的爱意也固然重要，可要想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还需要如何娘子这般的经营智慧。
　　一簸箕豌豆荚剥得差不多了，何娘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什么似的，似笑非笑地看着顾蓁说：
　　“我夫君说，女子怀孕时只要身体能承受，要多走动走动，以后孩子好生，大人恢复得也快。妹子，我对你一见如故，恨不能把所有的经验都告诉你，你年纪虽小，过几年也终有这么一遭的，我方才东说西说的，倒忘了说这个。”
　　顾蓁手上一用力，一粒青豌豆在她手指间碎了，青嫩嫩的汁水流进指甲里。生孩子？一个长得像她也像段景思的孩子？这仿佛是好多年后的事情，她从未想过。
　　只听外面低低一声“娘子”，何娘子捧着肚子，伸长脖子望着院墙外，笑意浮上面颊：“我夫君回来了。”
　　一名三十来岁的高瘦男子，背着个小背篓，进了院儿里，手里还捧了一大束蓝紫色的花，见了何娘子，脸上笑得比正午的阳光还要灿烂。
　　何娘子接过蓝紫色花束，介绍了顾蓁说是过路的小娘子，在这里歇了一晚。林大夫一颗心全在夫人身上，只与顾蓁寒暄几句，便低声对何娘子道：
　　“这两天是不是又没出去走路？”
　　“哎哟，”何娘子扶着腰笑道，“一回来就数落我，客人还在呢。我去找个花瓶儿把花插上。”说着腆着肚子去堂屋。
　　林大夫背篓也来不及放，小跑往前：“你仔细些脚下，我去我去。”
　　顾蓁看着这一对神仙眷侣，抿唇忍住笑意，端了豌豆去厨房。
　　宴哥儿坐在灶前小板凳上，似乎有些气呼呼的，把手上的柏树枝折得噼啪响。他身后已然堆了一堆断了的树枝了。
　　“宴哥儿，你怎不去外边，你爹爹回来了。”
　　宴哥儿鼻孔里哼了哼：
　　“爹爹走之前说了给我买烧鸡，我特特给他说了三遍，如今可好，忘得影儿都没啦！娘就随口说了句，这边没见着紫色的花，爹爹就牢牢嵌进心里去了似的！”
　　他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顾蓁：“小哥哥，你说……你说我是不是捡来的？”
　　顾蓁有些哑然失笑。林大夫与何娘子是神仙眷侣，可惜了当儿子的宴哥儿。儿子吃当娘的醋，饶是话本也不敢怎么写。
　　“你长得和你爹一模一样，怎会是捡来的，不过是你爹娘他们太美好了，像是神仙一样。”顾蓁摸摸他的头，“以后也会有个女人嫁给你，你们像你爹你娘那样生活在一起。”
　　“可算了吧。”宴哥儿垂头耷脑地说，“我娘说了，为免跟我那些个纨绔舅舅一样，早早就坏了心性，明年就把我送到南山书院去，那儿全是男的，哪里有什么姑娘。”
　　顾蓁对何娘子频频打击宴哥儿有些惊诧。再问才知，何家在金陵甚是有名，可惜男儿多是纨绔，何娘子才自小严厉约束自己儿子。而林大夫是她家花匠的儿子，自学医术成材。何娘子成年，相亲的一概看不上，只对林大夫情有独钟，家里人不同意，两个人便跑了出来。
　　这不正是她和段景思的关系掉个个儿吗？原来，原来何娘子是富贵人家的小姐，是下嫁的，难怪林大夫那样待她。
　　顾蓁正在怔忪间，忽听得外边一声娇喝：“宴哥儿滚哪儿去啦！你爹给你买了烧鸡，还不快来吃！”
　　宴哥儿腾一下从小板凳上蹿起，破涕为笑，袖子在脸上一阵乱揩：“来啦来啦！”
　　*
　　辞别何娘子一家，顾蓁有些心事重重的，段景思却有些轻飘飘，甚至想起他们日后若有个似朴哥儿这样的孩子……
　　一回吴江府地界，县令在门口相迎，百姓夹道欢迎，一路扔些鲜花、蔬果，差点没把马车砸破了。柳氏少不得喜极而泣，偏偏段景纯最不爱这等锦上添花的事儿，早躲了出去。
　　早在段景思回松园之前，媒婆便把门槛都踏破了，柳氏挡也挡不住。段景思回来的第三天，柳氏便叫了他商量此事，她斟酌着用词：
　　“如今你高中探花，终是不辱门楣。凶命既已破，那……婚事，是不是也该考虑了。金陵的有些故旧，送信来说，有好几家贵人有意结亲，都被你拒了。”
　　段景思眼中流露出些许温柔，嘴唇似有若无地勾了一勾：“我正是要与母亲商量此事。”
　　柳氏面上带笑，眼尾长长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由得你便是了，只要是品行端正的好姑娘，也不管是哪家的，只要你喜欢，我便觉得都好。”
　　便在此时，一个红衣小丫鬟跑了进来，便是福团。
　　——段景思、顾蓁二人走后，段景纯瞧着松园着实无人，便去人牙子手里买了一男一女两个仆人。
　　他出价又高，以前人们忌惮的“天煞孤星”又不在，买人自然容易多了。柳氏起了名字，小厮叫福全，丫鬟叫福团。
　　福团跑得有些急：“老夫人，这儿有一封急信，是从苏州来的。”
　　柳氏展信一看，惊得站了起来，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复又笑道：“好事成双！好事成双！看来我们段家真是否极泰来了！”
　　当下便赏了一吊子钱给福团：“你真是个福团！”
　　段景思却是不同，接过信，拆开一看，面色遽然一变。
　　怎会如此？他刚刚中了举，事情就起了这样大的变化？实在太过离奇。
　　然而，他逐字逐句看去，细细一想，时间、地点，确实严丝合缝。
　　他忽然之间有些慌乱，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个局面，笼在袖中的另一只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柳氏惊喜过了，忽的想起什么：“景思，你方才说，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段景思抿了抿唇：“无事。”
　　当夜，段景思思忖良久，决意亲往苏州一趟。他特特嘱咐柳氏，在他回来之前，此事不可声张。柳氏本没觉出问题，段景思一分析，她也有些怀疑，只好遵从儿子。
　　顾蓁听说段景思要疾行苏州，本有些好奇为何不携自己同去，然段景思说涉及到公事，她自然也理解。另外，这几日她甚是忙碌——
　　不知怎的，在金陵卖了几个本子，她是作者的消息给让书局的人传了出去。如今回到吴江府，本地书会也求上门来。也不知是单纯因了她本子好，还是也有巴结新科探花的份儿，总之给的礼金是相当丰盛。
　　顾蓁深知段景思决不会因她而徇私，只当了生意来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收了定金，便日没夜写本子。如此，也着实脱不开身。
　　吴江府距苏州并不远，段景思单骑前往，往返加上停留办事的时间，四日足矣。
　　然则，她仍是舍不得。
　　松园外的青石板路，正是一年以前段景思撵走她的地方，今日却换了她来送他。
　　段景思眉宇之间有着化不开的愁绪，顾蓁甚至觉得，哪一次，他的眉都没拧得这样地深。
　　顾蓁知道他的事一向很大，也不会主动去问，这次却嗫嚅着说：“可是有什么棘手的事？”
　　晨曦洒在她的身上，明明穿着小厮的衣服，段景思还是能脑补她的明艳不可方物。
　　万语千言，一句也不能说出口。他伸出手，欲要抚上她的脸颊，终究是落下在肩头，轻轻地一拍，低声道：
　　“蓁儿，这话我只能说一次。不管以后你遇到什么，你要相信，在我心里，你是我的家人，和母亲、和景纯一样重要。”


第68章 揭秘
　　到段景思走的第三日上，顾蓁的话本子大体已成了。柳氏亦知道她写话本的事儿，满心支持，特特吩咐她平日不必来伺候，安心做自己的事儿变成。如今交了稿子，略空闲些，也该好好去侍奉柳氏。
　　回松园的路上，她瞧见路边有一丛上次林大夫采给何娘子的那种紫色的花，随手便采了几朵，风篁轩里的光秃秃的，正好拿来装饰。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潜意识里希望，她与段景思也能同林大夫与何娘子一般。
　　李嬷嬷拿了本什么册子，喜气洋洋地往柳氏的静慈堂里走，与顾蓁撞了个正着。
　　看见顾蓁手里的花，李嬷嬷脸色霎时间变得煞白：“你……你是在哪里采的？”
　　顾蓁不明所以，愣愣答道：“我从外面回来，在路边顺手采的。”
　　福团和福全嬉嬉笑笑的声音传来，他们两兄妹正往这边来了。松园地方大人却少，柳氏又最是和善一个人，从来不拘着他们，他们自然也开朗活泼。
　　李嬷嬷却是有些心惊，二话不说，将自己手里的画册塞给顾蓁，又抢过花来，笼进宽大的袖幅中，低低说了句：“跟我来。”
　　顾蓁心中疑团更甚，也默默跟着李嬷嬷去了。低头瞟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心头一惊，这正是一本吴江府仕女集子，明显是李嬷嬷要拿给柳氏相看的。她也不知心里是何滋味，酸溜溜又钝钝地疼。
　　李嬷嬷一路走去了自己房间，又叫了张叔前来，紧紧关闭了门窗，才把袖子的花拿出来。
　　张叔看了，也是震惊不已，长大了嘴巴。
　　“这花我早就铲干净了，怎会还有？”
　　“我年纪大了，生怕自己眼花，你仔细看看，是这样的吗？”李嬷嬷表情相当严肃。
　　张叔重重点头：“这事折磨老夫人这么多年，我一定不会记错。”
　　顾蓁越听越狐疑，却只能先回答张叔他们的疑问，她去送话本那家，地方偏僻了些，是以张叔、李嬷嬷他们不曾去过。顾蓁说了，李嬷嬷与张叔皆是松了一口气。
　　李嬷嬷拿了一把剪刀，咔嚓咔嚓将一束花剪得粉碎，几乎看不出来形状。又让张叔在后院挖了个深坑，亲眼瞧见，将这一包碎东西埋了，才作了罢。
　　顾蓁不解：“这……这花有什么问题，不喜欢直接丢了便是，何苦劳这么大周章？”
　　李嬷嬷表情严肃得可怕：“蓁哥儿，往日见你机灵，今日却差点犯了大错！老夫人见不得这花，当年王氏便是日日赏了这种花，才小产的！大夫说是此花香气虽淡，孕妇却不可多闻。”
　　“不可能。”顾蓁心头霎时冒出这三个字。林大夫为何娘子亲手采的花，会有滑胎之效？
　　但顾蓁知道兹事体大，只是收敛了心神，认了自己的错处。
　　李嬷嬷这才放了心，重又拿过顾蓁手里那本画册：“如今二爷高中，府上求亲的又多，老夫人正高兴着，千万不可触她伤心。”
　　顾蓁点头称是，压下心头不快，一路径往之前采花的地方去了，又采了十数朵，寻了吴江府最有名的一家药馆源泉堂。
　　这家医馆有个规矩，每日只接待二十个客人，无论多少给多少钱，多么人命关天的事儿，只要是第二十一个来的，大夫也不接。
　　好巧不巧，顾蓁便是第二十一个，且这位郑大夫明日便要出门采药，没个十天半个月，回来不了。
　　“小哥哥，你帮我通传一声，郑大夫一定会见我的。”
　　“去去去，就是天皇老子来了，我们家掌柜的也不会见你。”药僮见惯了说情的人，早不耐烦了。
　　顾蓁以手掩唇，低声道：“我知道《双钗记》的下一本故事。”
　　药僮眼睛一亮：“真的？”
　　他们家郑大夫医术高超，银子也赚得够了，唯有一个毛笔，惧内得很。郑夫人是个千金小姐出身，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见过，就是爱看话本子，每本新出的都追个遍。
　　这日听说《双钗记》连载到第五本，作者却告假不写了，郑大夫遍寻，奈何找之不到，焦急得紧。
　　顾蓁在他手心飞快地写了“木公子”三个字。
　　药僮一溜烟跑去了内室，不过片刻，郑大夫出了来，引了人去内室，面露惊异：“小哥儿是木公子？”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信”两个字。
　　顾蓁不做他言，只略略讲了几句《双钗记》的故事情节。郑大夫知道妻子爱这本子，自己也爱屋及乌，看得滚瓜烂熟，听顾蓁说，纵然不是真的，也能回去讲给妻子听。
　　讲毕了《双钗记》顾蓁郑重说了正事。
　　郑大夫细细瞧了顾蓁拿来的花，又捻了半天胡须，才道：“此花无毒。”
　　顾蓁瞳孔一缩，郑大夫又道：“不过，有一种火舌兰草，与此极为相似，火舌兰与苎麻相合，若是剂量够大，会使孕妇滑胎。”
　　顾蓁心惊如雷。如果说她手里的只是普通兰草，王氏却将故意让人以为是火舌兰草，将流产之事算在柳氏头上，那从一开始王氏……就计划好了？
　　顾蓁越想越是心惊，出医馆门时，不仔细撞倒了一个小孩子。小孩一屁股墩儿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一个妇人赶忙跑进来，应当是孩子的母亲，正要骂人，看见是顾蓁，脸色略变了变。
　　顾蓁要去扶那个小孩子，妇人连忙将孩子拉起，脸色有些畏惧，又有些嫌弃，嘴上仍是客气：“不劳您费心了。”
　　往松园回去，若是顾蓁仔细些，大约能发现一路上都有人交头接耳的，对她指指点点。然而她心中着实太关心王氏的事情，根本没有留心。
　　*
　　自段景思高中以来，松园日日都有人来递拜帖，纵然柳氏喜静，说了不见外客，松园之外，也有不少人拥着围着。这日，顾蓁一路回松园，街上皆是冷冷清清的，倒似了前两年段景思凶命之时的样子。
　　然顾蓁满心是王氏的计谋，哪里有空在意那些。
　　“福团，福团。”顾蓁远远瞧见了福团，这小姑娘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明明也瞧见了她，倒是瞄了一眼就跑远了，但顾蓁比他跑得更快，一把拎住了她的胳膊。
　　“你跑什么？”顾蓁气喘吁吁地道。
　　福团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红苹果似的，也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在膝盖上断断续续地道：“老夫人……老夫人说你回来了让我告诉她去。”
　　顾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正好，我要去找老夫人，三爷也在吗？”
　　“在的，都在老夫人的静慈堂里。”
　　顾蓁揉了揉福团的头发，便要往静慈堂去。
　　“蓁儿哥哥。”福团咬着唇，欲言又止。
　　福团今年才十二岁，性子娇憨得紧，长得圆头圆脑的也煞是可爱。
　　顾蓁刚回来时见她便喜欢得不行，觉得倒像是自己小时候。瓜子果仁什么的，有的没的，都送给她吃，便是外出回来，也要带个果子糕点的，看她吃得双颊鼓鼓，笑得眼似月牙，才作了罢。
　　福团年纪虽小，也不是笨的，谁对她好，心中有数得紧。这时咬了咬唇，道：“蓁儿哥哥，你小心些，方才我见着老夫人好像很生气的样子，请了……”
　　“福团！”
　　十三岁的福全跑了出来，厉声喝止了福团。他虽才十三岁，可到底是男孩子，长得高高大大的，比顾蓁高了不少。
　　他睥着一双眼，瞧了顾蓁一眼，含了半分惊诧半分鄙夷，一句话也不说，拉了福团就走。
　　顾蓁心头异样感更甚，她与福全平日关系不冷不热的，倒也没得罪过他，怎的这副样子？
　　一阵春风拂过，手中花束的微香轻轻拂过。顾蓁吸了吸鼻子，跑进了静慈堂。
　　堂内，柳氏坐在主位上，细长的眉毛紧紧蹙起，表情颇有些冷肃。
　　顾蓁从未见过这位主母这般样子，只有在这种时候，才瞧见出她与段景思的相似之处。
　　段景纯也收了往日的嬉皮笑脸，眉宇之间颇有些担忧。
　　“我正要找你。”柳氏的声音有些空漠，却在触及她手中之花时惊恐非常，差点打碎了茶盏。
　　段景纯看了这束花，也吓了一跳，他与松园别扭闹了七八年，与段景思几成陌路人，皆因这束花而起。
　　当年王梅有孕，柳氏亲自照料，却因这种紫花还得王梅滑胎。此事之后，他命人铲尽了松园之内所有紫色的花，就是怕柳氏和王氏想起那事儿，今日顾蓁竟然大喇喇直接带了一束回来？
　　李嬷嬷赶紧上前抢了下来：“蓁哥儿你这是作甚？不是交待过你吗？”
　　顾蓁一脸肃容：“老夫人，三爷，当年王氏小产定有内情，我已问过大夫，这只是普通的兰草。我与二爷回程路上，在投宿的山里人家，亲眼见过做丈夫的大夫为怀孕的妻子采这种花，大夫怎会害自己的妻子？”
　　段景纯最先反应过来，逼问李嬷嬷：“你好好看，当年王氏指认母亲的确定是这种花？”
　　当年事发时，他与段景思都不在松园，柳氏又因丧夫伤心过度，心绪不宁，李嬷嬷和张叔是唯二的见证人。
　　李嬷嬷印象深刻，又有前日张叔的佐证，当下一口咬定：“老奴绝不会记错。”
　　这花是那日她陪柳氏一同去采的，她想劝柳氏放松下心情，特特去了郊外，可等事发之后，请来的大夫一口咬定是这兰草有问题。李嬷嬷不信，可她再去看时，花都没有了。
　　顾蓁摇头，又拿出一束花来，同样是紫色，只不过花蕊里多了几点黄色细粉：“此花名为火舌兰，与普通兰草相似，本也无毒，可若是与苎麻同食，却有妨害，而苎麻，是孕妇常用的安胎之药。”
　　顾蓁转头看向段景纯：“我想问问三爷，当年王氏的孩子，真的是你的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段景纯猛然起身，甚至带倒了一盏茶水。
　　当年在勾栏，王梅日日纠缠与他，他并不理会，直到那日她前来辞行，他才勉强和她吃了一顿饭。岂知他喝多了，有了夫妻之实。那时他正与段景思闹矛盾，段景思不让他做什么事，他偏要去做，便这样与王梅成了亲。
　　婚后，他本想搬出去，王梅却说松园有柳氏在，生养过的，有经验些。再后来，父亲病逝，王氏也小产了。王氏通过丧子之痛，狠狠拿捏住了他与柳氏。
　　如果说，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王氏的计谋，甚至当年他们并没有夫妻之实，那……他与王梅合离，倒是便宜了她。
　　段景纯脸上神色变幻，立刻出了门去。当年勾栏的旧人，还有些在的，王氏的哥哥也是个不成器的赌鬼，总有些痕迹可循。
　　然而出门之前，他忽的深深看了顾蓁一眼，转身往柳氏做了一揖：“母亲大人，这件事，还是等二哥回来再做决定为好。”
　　一天之内，两件大事接着来，柳氏向来身体不好，此刻脸色有些惨白，闭着眼睛道：“先去把你自己的事查清楚。”
　　段景思一走，李嬷嬷也绷不住了，上前轻轻为柳氏按着太阳穴，坚毅如她，竟然也滚下泪来：“若这一切是王氏的计谋，那老夫人您……您岂不是白白受了这么多年的折磨？”
　　休憩了一会儿，柳氏缓了过来，也许是受苦太多反而释然了，她拍了拍李嬷嬷的手：“即便是那样，王氏也与景纯和离了，我们再不必受她辖制。”
　　柳氏叫了福团送李嬷嬷下去休息，却单单留了顾蓁。
　　她拉顾蓁坐下，爱怜般地看着她：“我知你是个好孩子。别人都惧着景思的时候，只有你敢来我们松园。这一路去云岭书院、上金陵，也多亏了你照顾他。”
　　“到了如今，你还为我的心结，去查王氏的事情。我实在是很感激你……可……可是，我到底要保全我的儿子，也就只有委屈你，请你离开松园。”


第69章 蜘蛛
　　顾蓁脸上的笑就这样僵住了：“为……为何？”
　　柳氏也落了泪，摔着衣袖站起来：
　　“还要我说出来吗？我对你如此好，你却在云岭书院做……做那等礼义廉耻所不容的事情，如今吴江府已传得人尽皆知了，我若不撵你走，景思的功名怕是都要被你耽误了！”
　　“我……我……”顾蓁大脑一片空白，无怪乎她感觉今日诸事不对劲，这是有人把史唯和方宴的事情误传作他们做的了？是谁做的？
　　可她却无法解释，如果现在她讲出她的身份，柳氏只会更加认为是她男扮女装勾引段景思。即便之后成了亲，也是个芥蒂。
　　她打定主意不说话，来来回回之一句：“此事，等二爷从苏州回来，一切便真相大白，我与二爷……”
　　柳氏越发痛心疾首，她将一本册子摔在顾蓁身上：“你自己看，我以为其中有什么误会，人家桩桩件件，全说得清清楚楚，你们……”
　　柳氏越说越伤心，既痛恨从来守规矩的儿子也着了邪魔外道，也似在伤心顾蓁的背叛。
　　这册子写得细致，全然是些不堪入目的东西。一个是探花郎，一个是他的小奴，在吴江府时如何如何，在书院如何如何，上京赶考时如何如何，真假参半，写得有鼻子有眼，明眼人一眼便能对号入座。
　　“老夫人，这明显是有人污蔑呀。”
　　不管是不是污蔑，刘氏已等不得了，此时已闹得沸反盈天，她从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都被灌了一耳朵。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事情只要一传开了，看戏的人也不会在乎什么真假是非，只看个滋味。
　　即便查出了真相，在那些人心里也会落个“一个巴掌拍不响”“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的印象。即便是苦主，也要背一辈子的污点。
　　段家沉寂数十年，终于有了段景思今日的功名，他又去了苏州处理那等事情，柳氏容不得他身上有任何污点，便是有一两分的委屈，也只能让这个蓁哥儿受了。
　　“来人！”柳氏沉声一喝，两个壮汉进了屋来，“把这个人撵出府去，关外、东海，随便什么地方，越远越好，此生再也不要回吴江府！”
　　两人正要上前，顾蓁拔下头上簪子比在脖颈前：“老夫人，此事等二爷回来，他一定会给您解释的，您何苦这样逼我？”
　　她的三千青丝披散下来，显得越发女气妩媚，柳氏一怔，恍然以为她便是个姑娘了。
　　柳氏垂下眼睛，越发痛心疾首：“好，我本想给你俩留几分面子，既然你自己不要，那便看景思回来，他如何面对段家，在他祖父面前说得出什么话？！”
　　关押顾蓁的是一件经年不用的小柴房。夜色沉沉，月影疏疏，透过窗棂撒下几缕清辉。
　　屋内，顾蓁抱着膝盖想着这件事情。史唯和方宴的事情会被安到她的身上，只能说是知情人？难道是宋玉宁？可拆散了她与段景思，梁皖那里，不是对宋玉宁更加不利吗？
　　屋檐上，一只蜘蛛在横梁上爬来爬去，屋角里已然织就了一张大网，蛛丝织得很密，似乎再强的风也吹不破。
　　蛛网中间，还有几只蚊虫被网住了，是小蜘蛛的战利品。
　　顾蓁想起刚进松园时，段景思误会她图谋不轨，要撵她走，她也是躲进了这个柴房，等着柳氏回来救她。
　　只不过，这次她真的“图谋”了他，境况却掉了个个儿，要撵她的是柳氏，而护她的是段景思。
　　也不知过了几日，中间段景纯来了一次，说查了出来，说抓住了王梅。经过段景思拷问，王梅承认当年她与戏班里的武生私通，怀了孩子，这才拉了段景纯下水。
　　孩子长到六个月，她怕露馅，自导自演换了柳氏房中的兰草，让自己滑了胎，更借此拿捏住了段景纯和柳氏。
　　不知是不是从激荡心情中缓了过来，段景纯面无表情地说完，倒与段景思极为相似。
　　“你与他的事情，也是王梅找人编排的。现在，她已经死了。”段景纯没有说她如何死的，语气里却有着疲惫。
　　“那……”顾蓁心头有了一线希望，“那老夫人是不是相信我了？”
　　话一出口，她便知道了。柳氏相不相信不重要，王氏死不死也不重要，重要的事，这件事已经传了出去了，她顾蓁在段家是如何也待不下去了。
　　段景纯安慰了她几句，只说等段景思回来，一定会处理好这事儿。
　　顾蓁也相信，但她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自己也盘算，为今之计，蓁哥儿这个身份只能不要了，那应该给自己安排个什么身份？
　　松园里的公鸡喔喔喔叫破了晨曦，门吱溜一声开了，顾蓁揉着眼睛，便见一个人逆着光站在门口，脸色看不分明。只见得着了一身天青色的袍子，像是微雨欲来的天色。
　　段景思撩开袍子，蹲在矮榻前：“蓁儿，你怎么样？”顾蓁觉得这简直是她有生以来，听过最好听的声音了。
　　顾蓁揉揉眼睛，垂着头说：“没……没事。”
　　段景思刚才外面来，手上似乎带了早晨的露水，有些微凉，他摩挲着她的脸，笑着说：“脸都花了，还说没事，我都知道了。”
　　顾蓁吸了吸鼻子，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往前一扑，双手便勾住了他的脖子。
　　段景思也不说话，任她抽抽噎噎了半天。
　　顾蓁稳了稳心绪，还是倒在他怀里道：“苏州的事处理好了吗？”
　　段景思抿了抿唇，似乎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半天才吐出四个字：“处理好了。”
　　“三爷说，我俩的事儿是王氏编排出来的，如今她……她也死了，官府也厉行禁止谣传。”
　　“我想，若是安全起见，我这个身份还是不行，万一日后你有政敌，把此事翻出来说。不若我们把真相告诉老夫人，再对外说蓁哥儿得了急病，死了，你再给我按个什么身份……”
　　“你……走吧。”三个字，从上方传来，声音虽轻，却清清楚楚的。


第70章 决裂
　　顾蓁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从他怀里挣扎着坐起，腰背挺得笔直，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眸子，问道：“你……你说什么？”
　　段景思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道：“我说，你现在可以走了。”
　　“你……明明你以前说……”
　　段景思飞快地打断了她的话：“在金陵的时候，我昏了头了，此番冷静下来细想，老夫人说得有理，确实我俩不合适。”
　　他顿了一顿，又轻描淡写地道：“如今又传出这等事来，我并不想耽误了我的功名。”
　　顾蓁心中一凛，如有人在她心中狠狠敲了一锤，整个人都是晕晕乎乎的。
　　段景思别过头去，好像看不见痴痴傻傻的她一般，指了指桌上的东西。
　　他方才来时随手放在了那里，也没注意过，现下掀开包袱皮儿，却见是一大堆银子。
　　“你今天便走，也不要告诉别人你是女儿身，这样也不会耽误了以后的名声。”段景思说完，好似要逃开一样，便往门边走。
　　同进来时一样，他的身子逆着光，顾蓁费力抬眼看去，只觉得他穿着的天青色的袍子十分刺眼。
　　“那……”顾蓁薄唇轻颤，喑哑着嗓子，终于说出来，“那你不该来招惹我，我原也没想过跟你再回松园。”
　　段景思推门的动作顿了一顿，春风透过破落了门户钻进来，把他微凉的手吹得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他抿了抿唇，什么话也没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
　　一夜风卷残花，该走的人走了，松园重回宁静。
　　风篁轩，段景思推门进去。小西屋空荡荡的，她的东西尽皆不见了。纵使有没被带走，也被李嬷嬷收拾走了。
　　王氏自被段景纯厌弃，从没有老实过，通过各种方式打探段景思、顾蓁二人在云岭书院的消息。
　　直至史唯的事情爆出来，王氏才觉机会来了，将消息传出去，到处煽风点火，闹得沸反盈天。
　　他们松园里的人自要善后，而这善后的方式便是，抹去她存在的痕迹。
　　段景思在小竹床上坐下，“嘎吱嘎吱”地乱响，竹床似乎是承受不起他的重量，摇摇晃晃的。
　　他深深蹙起了眉，以前住在这儿的时候，从未想过她住的这个屋子这样破、这个床这般小。
　　他轻抚竹床床头，脑中浮现出她在这里的模样。依她的性子，定然不会安分，一会儿睡在这头，一会儿歪到那头去。
　　正是想着，忽的手下一硌，竹竿之上似是刻了什么东西。他抬眼一看，一个小小的“蓁”字，大约是她练字初期，用那把小刻刀刻的吧，歪歪扭扭的，甚是丑陋。
　　段景思嘴角浮起浅浅一丝笑意。把名字刻在这里，是想在松园一辈子住下去吗？原来，你比我更早有这份儿心。
　　他慢慢摩挲过去，脑海中想象她咬着嘴唇卖力刻字的样子——若不用力，怎会有这样深深的刻痕？
　　蓁，草木茂盛、荆棘丛生之貌。
　　“我身处风刀霜剑、千难万险之中，不得已如此为之。我的蓁儿，亦不是娇滴滴的小姐，纵然在高崖绝险，也能在泥泞中挣扎一条路出来，长得蓬蓬勃勃。”
　　*
　　段景纯知晓了段景思的处理方式之时，该走的人已经走了。
　　彼时，段景思跪于正厅祖父牌位之前，壁上悬挂着一幅《段太傅大人像》，这是祖父晚年的画像，虽然须发尽白，眉眼之间却丝毫无衰老颓然，满是巍巍乎浩然正气。
　　段景纯一脚踢开门，轻哼一声：“段景思，果然你还是那般冷酷无情。蓁哥儿哪里对不起你了，便是……便是他与你有那种不伦之情，你也不必绝情至斯。”
　　段景纯最为厌恶世间这些虚假礼法，也最是厌恶为这些陈词滥调磨灭真情的人。
　　段景思面色平静，心中却犹如滴血。
　　“是我对不起她。”
　　也罢，让她恨我一时，总好过放她在这人言可畏、风刀霜剑之中。
　　“那你为何要这样？为何？为了这些狗屁功名利禄吗？”段景纯狠狠一拳砸在门框上。
　　段景思站起身来，掸掸衣衫上的尘土，一夜正跪已使他膝盖酸软。但他丝毫不在意，关上了门窗。
　　“景纯，我走了一条万分凶险的路，今天告诉你一切，是因为，你也要走上。”
　　段景思将事情说了，更给一一看了朝中诸人的画像。
　　段景纯挑了挑眉毛，心头掀起惊涛骇浪。他以前只顾着与段景思闹脾气，后来二人关系缓和，他也只在些有趣的事情上花心思，从未想过，段景思一人承担了如此之多。
　　段景思一幅一幅给他解说朝中人物，从太子党的姚家、赵王到宋太师一家、云岭书院的各方势力。
　　在记忆上，段景纯比段景思更擅长些，他不过只说了一遍，段景纯已然记了个周全。
　　看到其中一幅画像时，段景纯却是脸色变了变：“你说她是谁？”
　　“宋太师长孙女宋兰沚。”
　　段景思自然知道宋兰沚的名字。
　　当年他临摹书圣王春秋之字，曾闻唯有宋兰沚得过王春秋一二指点。王春秋之字只见于记载，便是临摹之作也不易得，宋兰沚是当世有名的才女，他便寻了宋兰沚的字来临。
　　初时，他以为这等女儿之字，纵然得了书圣指点，不过也颇为柔弱女气，等真正瞧见时，才知之前是错了。
　　后来他也听说过一些宋兰沚在金陵的事迹，觉得此人颇为有趣，甚至存了去金陵见她一面的念想。后来遇上王梅，他虽不喜，还是个重责任的人，自然将这事儿放在了心底。
　　便是他知晓段景思去的云岭书院，有宋兰沚在，也从未想过再去招惹什么。谁曾想，她便是那夜在勾栏外撞了他，反遭自己戏弄的小姑娘。
　　他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她去岁冬天可来过吴江府？”
　　段景思点点头：“去岁有一件重要的东西，是她亲自来取的。”
　　段景纯苦笑两声，拍了拍段景思的肩膀：“哥哥，我们两兄弟，日后去了金陵，可算是要栽了。”


第71章 云氏
　　那厢，顾蓁从松园出来，暮春的阳光极好，明明媚媚的，兼得路边姹紫嫣红开遍，一片生机勃勃的好春光。
　　顾蓁却是心头阴霾堆积，春阳如何再好，也照不开拂不去。
　　方才她去了桂花巷，只说要去金陵。赵淑英想到儿子，还是犹豫，不肯与她去，顾蓁无奈，只得自己先去。
　　她在表姑面前忍了半天，此刻眼泪却是如涓涓细流，簌簌不绝。原来他……说一不二、威严冷肃的段二爷说过的话，也是不作数的。
　　金陵客舍，他说要娶她，她自知不配，他偏偏要逼她应，如今老夫人一说，又莫名其妙的逼她走。
　　什么玩意儿？
　　哭了半晌，她取下包袱，去掏里面的钱。今儿晚上自然是要住店的，也不知零钱够不够。
　　然则钱没摸到，她竟慢慢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卧虎镇纸！还有一封信。
　　顾蓁心头“咯噔”一声，心中似乎还抱有半点儿希望，手上抖个不停，好半天才抖抖索索展开信：
　　记住我给你说过的话。
　　她以为，他到底会解释些什么，然则只有这几个字，铁画银钩，不是他的笔迹又是谁的？
　　她忽的心头火气，将信撕得粉碎，再捡起那黑魆魆的黑铁镇纸就往路边草丛一掷。
　　“什么烂东西，谁要你的？说要娶我的是你，现在不要我的也是你，把老子当小猴儿耍着玩儿呢？混帐猢狲！糟烂大虫！”
　　骂完了，她忽然觉得爽快了许多，在段景思身边，总是仰望，她好像都不是她自己了。
　　迎着山坡上的风吹了半晌，顾蓁又咬咬唇，将撕碎的纸屑一一捡起装在小荷包里，又在密密的草丛里拔拉半天，终于找到了镇纸。
　　虽是如此做了，心头还是不服气，自语道：“呸，老子是看这破玩意儿镇纸，还能卖两个钱，丢了可惜，才不是要留什么念想。”
　　过一会儿，又急急找补道：“那……那纸屑，也不能乱丢，影响了花儿草儿生长怎么办，还是待会儿，我找个安全地方烧了它们。”
　　后来，这安全地方自然就是她怀里的荷包里喽，这辈子也没烧了。不过，此是后话。
　　行了一个时辰，日上中天，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路边有个茶寮，顾蓁叫了一碗茶，坐下歇脚。
　　茶寮里，几个出来踏春的年轻人亦在喝茶闲聊，谈的无非是近日的大事。
　　一人抚掌大笑：“我吴江府终于出了个探花郎！可喜可贺啊！”
　　“那人年纪轻轻就中了举，若非为父守孝三年，三年前就中了进士咯。”
　　“切，你就会马后炮。”
　　“别说那个，我听说好事成双，听说段家马上就要办喜事了，原先指腹为婚的云家之女，说两家原就关系不错。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啧啧，人生四大美事，这探花郎一口气就占了两个，岂不乐哉啊！”
　　顾蓁手上一顿，茶碗跌下桌去，摔了个粉碎。
　　姓云的未婚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是新科探花郎，前程一片光明，她是他早便定下的未婚妻。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不过之前出了岔子，传错了消息。
　　如今，好事成双，金榜题名、洞房花烛。老夫人柳氏着急赶她走，是为了新夫人，一点不干净的风声也不能留。
　　罢了，原就该是这样的，只有她，是个意外。
　　顾蓁背起包袱，离开茶寮。
　　春意盎然，一路上桃粉李白，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1]，
　　她“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头重如铁，跌倒在林中。
　　再醒时，顾蓁发觉自己在一个农家小院子里，一个大婶正在院子里舞剑。大婶自称姓周，与夫君俱是镖局里的镖师，前几年押镖时不慎遭了劫，夫君去世了。
　　她的女儿本来新嫁在吴江府，周娘子前来投奔，岂料“屋漏偏逢连夜雨”，她来后不久，去岁遇上瘟疫，女儿与女婿也过了世。
　　一家人，转眼便只剩了她一个，周娘子独自守着这小院儿。
　　“同是天涯沦落人”，顾蓁听了悲从心来，杏眼儿里泪汪汪的，周娘子却豁达得很，反倒是劝起她来了：
　　“我瞧着小娘子面有悲色，心中郁结，定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可人这一生，酸甜苦辣咸都有，不管是绫罗绸缎富贵一生，还是破屋漏瓦，过个几十年都要去地下相见，又有什么放不开的呢？”
　　一个人若是陷在一种情绪里，便容易钻牛角尖儿。举目无亲，中途婚变，顾蓁本来以为自己已然是世上最惨的了，此时听了周娘子这话，才觉宽慰几分。
　　对啊，哪里又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不过是个臭男人变了心，当作被狗咬了一口就好了。她现在包袱里都是钱，金陵还有一所小院子呢。
　　休整了几天，顾蓁恢复得差不多了，预备起程。孰料，周娘子也洒扫尘土、关门插锁，似乎也是要走了。
　　“如今我在吴江府已没有亲人了。夫君是扬州人，我决定先去扬州看看，之后再去金陵，有个远亲在那里，我怎么也得去见见。”周娘子一边收着包袱一边解释道。
　　顾蓁心头乐开了花，眼里晶晶亮：“周娘子，我们同路呀！”
　　她从来是个自来熟的，只要对方是个好相与的，便是路边卖烧饼的，也能掰扯一阵子。
　　周娘子功夫又好，人又沉稳豁达，几天下来，她已佩服有加，有些舍不得了。此番听说，高兴得不得了。
　　“那可敢情好？”周娘子面黑，一向冷肃，此刻竟也有几分动容，“看来是天意，我便与小娘子同路。”
　　两月后，松园。
　　段景纯费了半天劲儿，才抓住了一只鸽子。为着报复似的，伸出手指拼命挠着它的痒痒。
　　他越发得吊儿郎当了，明明是信鸽，抓住了却对它一阵恐吓，说要炖了喝汤，吓得鸽子“咕咕咕咕”地叫个不停直叫。
　　等玩腻了，才取下它腿上的竹筒，丢给段景思。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人已到金陵，无虞。


第72章 重见
　　时光荏苒，春风吹走夏月，秋雨盼来冬雪，转眼已是三年。
　　那日，顾蓁与周娘子到了先去了扬州，祭拜顾明之。
　　扬州虽是她的故乡，但仅存的记忆却只是顾明之临死前的光景，也是表姑的伤心地，稍作停歇后便去了金陵。
　　在金陵后稳下脚跟，买了樱桃、桂圆两个小丫鬟，又把芳草巷里的房子扩建了些，便去接了表姑顾淑英来。
　　那厢吴江府里，孙庆周再次落榜了，喝得烂醉如泥，失手差点把房子烧了，春哥儿也在屋内。赵淑英这次毫不犹豫，签了和离书，带了春哥儿便走了。
　　此事闹到官府去，也不知为何，十分顺利便将孩子给了她，反而是孙庆周当年与杨华那些事儿被抖搂出来，挨了一顿板子，没过多久就生了重病，再后来便失踪了。
　　消息传来金陵时，赵淑英有一瞬间的失神，还是周娘子豁达，劝了她好一阵。此事之后，芳草巷里，淡定安然，岁月静好。
　　“姑娘，姑娘！”顾蓁正在房里咬笔头发呆，她这次写了个新故事，却卡文好久了，只听得樱桃风铃般的声音，一路穿过回廊，灌进她耳朵里，“快走快走！”
　　顾蓁等着她进来，故意摆出一副正经的模样——如今她也长大了，屋里有钱，外头有名的，有时也故意在樱桃、桂圆两个小丫鬟面前摆摆姐姐的架势。
　　她手里还捏着笔，皱着眉头道：“樱桃，你都十二了，还这样毛毛躁躁、兴兴头头的，是时候收收性子了，表姑说女子要贞……”她望望天花板，“贞什么淑……”
　　樱桃扑哧一声笑了：“姑娘还教训我呢，自个儿也记不住，是贞静幽淑！
　　顾蓁佯装怒，樱桃嘿嘿一笑，抱住她胳膊：“我知道姑娘宠我，由得我放纵几回嘛。”她人如其名，不止长得玲珑可爱，声音也甜甜的。
　　顾蓁忍不住揪她粉嘟嘟的脸蛋儿：“在表姑和周娘子面前，可不敢这样说话。”
　　樱桃“啊”了一声，一拍脑袋：“哟，把正事忘了。姑娘，可不了得，今科举子三甲正骑着高头大马游街呢，好多人拥着啊，马上就过咱们芳草巷啦。周娘子特特让我来告诉您。”
　　“真的？”顾蓁眉毛一挑。
　　以前在吴江府，就听邻里街坊说过，金陵城里年年的三甲游街，那简直是全城的人倾巢出动。不管平日里多么内敛秀气的姑娘，也定要去看看三位俏郎君。
　　“可不是，周娘子知道您最爱看热闹。”樱桃又自顾自地说，“周娘子平日最是严肃，怎么会……”
　　“不是这个，”顾蓁打断她，坏笑着眨眨眼，“我是问，你说好多人拥着，是三个郎君都长得俊吗？”
　　“呃……”樱桃为难道，“听说他们每过一街，都水泄不通的，出动了好多官兵，不然扔的帕子香囊都得把人砸伤了，还有说有好些个女子看得都晕了呢。”
　　顾蓁不等她再说，把毛笔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去，一溜儿墨水甩在新换的清圆绿荷桌布上，生生毁了这一幅美景。
　　樱桃追撵不及：“姑娘，贞静幽淑！”
　　顾家大门一开，距了巷子口还老远，铺天盖地的尖叫声透过长长的青石板路，灌入顾蓁的耳朵。
　　“王郎，看我看我。”
　　“啊啊啊，他接着了我的香囊，我要死了！”
　　“李郎，这里！”
　　顾蓁搓搓手，一溜烟挤入人群。
　　街道中心，几匹枣红大马上各坐着一个郎君。多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个个眉目清雅、风流俊秀。
　　身边此起彼伏的尖叫、嘶吼不绝于耳，顾蓁心头也叫个“好”字。
　　说实在的，她自离了段景思，成日便和那些写话本的才人先生混在一起，他们虽然才华横溢，到底年纪比她大得多了。
　　余者就是写贩浆引流者，最好看的，不过甜水巷外那个炸葱油饼的小哥哥了，长了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为此，她和樱桃每天都去买好几次葱油饼，只吃得人胖了一圈儿。
　　然而她身边一个小娘子，却呜呜地哭了起来。若非人群太挤，她俩离得太近几乎面贴面，这震天动地的声音里，她是如何也发现不了的。
　　“王郎，呜呜呜，王郎……”小娘子粉面含春，却是又哭又笑，目光一转不转地盯着其中一人，手里还举着个荷包。
　　那荷包是月白缎面上绣了一枝桃花，倒比那些朱红色绣大鸳鸯清雅好看多了。
　　顾蓁见了荷包，知道这小娘子不俗，她又是最爱成人之美的：“哎呀，你的声音太小啦，跟个猫儿似的，他怎么听得见！”
　　小娘子娇羞道：“我……我……”
　　顾蓁一把抢过她手中的荷包：“我帮你喊。”她撸起袖子，曲起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放在唇边，吹了一声口哨，等着那人听见声音，往这边偏头，接着举手一扔。
　　她小时候放鸭子，练得了一手的好准头，这已得了无数回验证。
　　果然，荷包“啪嗒”一声击在那人胸膛上，他一个反手，便接住了。
　　顾蓁几近癫狂，蹦得八丈高，推着身边小娘子举高挥着的手帕，大叫：“这里这里，是这里的，王郎！”
　　她本就不爱打扮，为着舒服就爱穿旧衣。今日匆忙出来，着的是洗得不知是什么颜色的细棉裙，其上还有好多墨点，自然是写字时甩上去的。
　　头发本就因早上写不出来，被抓得乱糟糟的，此时又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几乎乱成了个鸡窝，还是刚孵完蛋的那种。
　　唯有小脸，因成人好事而红得惊人，如晚霞映红夏日池塘的莲花一般，又是粉嫩又是娇媚。
　　姓王的郎君冲这边点头，微微一笑，小娘子一口气憋在心口，几乎要晕倒，顾蓁稳稳扶住。
　　然而，下一刻，她心跳恍然停了，几乎也站不住。王郎君身边，转出一个人来。
　　人潮涌动，声音鼎沸，然而顾蓁眼里只看得见他。
　　他横竖如剑却总爱拧起的眉，他灿若星辰却从不外露情绪的眼，他棱角分明从来无悲无喜的脸。
　　还有，他明明有爱意却只以冷漠示人的如霰似雪之气。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她全都记得。


第73章 算计
　　顾蓁只看了一眼，立刻垂了头，匆匆挤出了人群。
　　不是说今科士子吗，他怎么也在？
　　他中了探花后，去了外地赴任。正是如此，她才肯在金陵定居的。
　　他这时候调回了京城，一定是高升了吧，不知与云家小姐如何了，生了几个孩子了。她刻意不去打探他的消息，是以事情只知道个模模糊糊的。
　　心里空落落的，脚下如踩在棉花上，轻飘飘不知所往。
　　有些人，有些事情，若不见、不想起，便永远藏在内心最隐秘的匣子里，不会疼。可一旦匣子打开了，那些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漫了上来。
　　只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顾蓁吸吸鼻子，猛烈眨眼，抬起头。阳光明媚，碧空万里，青瓦屋顶上一只白猫懒懒趴着晒太阳，眼睛时眯时睁，仿若哲人，在嘲笑底下吵闹的人群。
　　今天，明明是个好日子。
　　*
　　那厢，段景思游完街，回了碧水巷。
　　如今段景思身居翰林院，买了个大宅子，段景纯送柳氏来金陵，那位云家小姐也跟在一起，但毕竟没有成亲，段景思另外买了处小院子给她住。
　　这位云小姐年纪不大，当年段景思天煞孤星命格传出时，据说是她身染重疾，后来幸亏得个化外女方士所救，但方士却要她侍奉她几年，是以传出消息说她已然病故。
　　这谎话实在是扯得拙劣，摆明了是当初不想嫁，如今又来攀高枝儿。
　　段景思听了时，面上没什么表情，段景纯却是轻笑了一声，道了句：“祖父当年说云家人重情重义，我们万不可负他们，如今看来，都是些见利忘义的东西。”
　　云家当年生意做得大，不知怎的却忽然遭了难，卷入了谋逆大案，男子流放边关，女子就地发卖。段景思与云家女儿早年便有婚约，段太傅当时已归隐吴江府，立刻派人去救人，终究晚了一步。
　　可后来，他们百般打探，终于发现云家女儿被辗转卖到了苏州，最后被她舅舅所救。如此也好，段家年年与之都有来往，绫罗绸缎、金银玉饰往那边送，直到云小姐病故。
　　如今，段家一家对云灵都没好眼色，只是碍于早年婚约，不得不接受。段景思从不言语，段景纯对她从没正眼看过，柳氏对她还算和善，可心中却时时愧疚撵走了顾蓁。
　　云灵却没退路了。
　　月上柳梢，丫鬟敏儿已去睡了，云灵还拿了张书信就着烛火看着，一时脸上红白交替。
　　信是舅舅寄来的，说她已有许久不曾寄银子回去，若是再不寄，就会给她关心的人好受。
　　云灵一掌拍在桌子上，段景思来金陵一月不到，她就巴巴儿地跟了过来。对方给她买了宅子、丫鬟，又给了钱，她留了一点儿零用，余下全部寄回了苏州，如今又来催促。
　　她慢慢将信纸烧了，又忍下了怒火，白日柳氏派人来说，预备近期就将他们的婚事办了。
　　婚事办了，她就有钱寄回苏州，打发舅舅，可是……她的心里闪过一丝寒意。
　　恰在此时，一道黑影刷地闪过，云灵心中大骇，噗的一下吹灭灯，钻进了床底。
　　一个蒙面人蹑手蹑脚地进了来，四处翻箱倒柜，终究一无所获，他揪着头发，将云灵从床底下拉了出来：“云小姐，你不日就要成亲了，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云灵拼命摇头：“我说过了，没有你们要的东西，真的没有。”
　　蒙面人也不耐烦了，这么多年了，他一直盯着这丫头，也不是没怀疑过她是假的，可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他抬起刀，比了比姑娘的脖子。
　　几名黑衣侍卫已然破窗而入，一刀刺穿了刺客的胸膛。血喷涌而出，有些洒在了云灵的胳膊上，还是温热的。
　　侍卫拖着蒙面人走了，云灵脸色惨白，明显惊魂未定，半晌，她看了看一脸肃容的段景思，咬了咬牙，忽然重重朝他叩了个头：“大人救我！”
　　段景思在屋中坐下，好整以暇地倒了杯茶：“你说清楚，我便救你。”
　　云灵颓败着一张脸，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她本名唐灵，舅舅是云家对门一家卖小生意的，当年云家抄家，他从门缝里看了个清清楚楚，亲眼见到云家幼女已死。
　　其后他生意失败搬去了苏州，段家人找到他寻问他当年的旧事，寻找云家幼女，舅舅恰逢生意失败，便生了心机，将她这个拖油瓶伪装成发财路，骗取了段家不少钱财。
　　当年段景思天煞孤星命格传出，唐灵不想死，从舅舅家逃跑，可惜后来让抓了回来，舅舅以她弟弟相威胁，逼迫她嫁来段家。
　　但段景思想知道的却不是这些。
　　这个云灵是个冒牌货，他早便知道。云灵出生之时，他远远地见到过一眼，她的左脚天生六指。
　　这是不祥之兆，纵然云家之主云梓华不信鬼神，也抵不住众人之口，是以隐瞒了下来，云家人知者甚少，段家人除他之外，也无人知晓。
　　他中探花后去苏州那一次，云灵的舅母各种小心奉承，当着他的面，发卖了一个小奴才，说是这人天生畸形，自己动刀砍了手指，冲撞了云灵的婚事。
　　段景思忍着没有拆穿她们，是因为他发现这里似乎不止他段家在意，还有姚家人在暗中窥伺。两年以来，他以唐灵做饵，想弄清楚姚家人的目的。
　　“他们要什么东西？为何你前些年都无事，到了金陵，他们终于忍耐不住要动手了？”
　　云灵当替身多年，终究是看出了几分端倪：“他们似乎要在我与大人您成亲前，找到什么东西，若是不成，便要杀了我。”
　　什么东西？段景思眉头紧蹙，他大约是知道的，当年昌王谋逆不成，云家受牵连覆灭，真正云灵手中，必然是有什么证据。
　　可惜，真正的云灵已经死了，这是个假云灵，必定什么也没有。
　　如今朝堂几派势力斗争，太子党渐渐占于上风，姚家却深深忌惮云灵。说不定，即便知道她是个冒牌货，也要杀了才心安。
　　段景思看了看地上泫然欲泣的云灵，淡淡道：“你起来，我即刻派人去救你弟弟，之后再安排你俩出城。”


第74章 荷包
　　翌日，又是个大晴天。顾蓁又枯坐桌旁，继续着自己的话本大计。往事如烟，便让它们散在风里吧。
　　周娘子把窗户推开，秋日阳光斜照窗棂，映得花影绰绰。
　　“姑娘又把笔头咬烂了，不若出去散散心。”
　　顾蓁不想去，她趴在桌上，眼神呆滞，脑袋里一团浆糊，纸上尽是些圈圈叉叉，没有几处写成了句子的。
　　“我瞧着姑娘在写一出富贵小姐的戏，这富贵人家最是注重衣服配饰，小姐穿的带的，都是顶顶一流的，姑娘自己不在意打扮，可不就没有经验，写不出来嘛。”
　　周娘子不由分说地拉了顾蓁要去逛南市。
　　锦衣坊是南市最大的成衣店，她俩来的时候，已然有好多妇人、女子在相看、试衣。
　　老板娘似乎是周娘子的熟人，一听说她们来意，细细打量了顾蓁，即刻说有几件衣服比外面那些更适合她，请他们稍坐片刻、饮些茶点，自己去内间拿。
　　两三个妇人一边试衣，一边摆谈着前几日的新科三甲游街。
　　“那三个小郎君真是俊，不过我看旁的还有个穿青衣的，不知是谁？”
　　“那是前年的探花郎，姓段，翰林院直学士，如今外放两年归来。”妇人咂咂嘴说，“不过，这位探花郎早年定得有婚约。”
　　另一个长长叹口气：“我就知道，那般俊俏的郎君，一定早有了娇妻。”
　　顾蓁手里心头如同被捶了一下，伸向绿豆糕的手停下了，置在半空中，伸出也不是，放也不是。
　　周娘子见状拿起绿豆糕，放在顾蓁手上。顾蓁接过，没滋没味地嚼了几口。
　　“那倒没有，这位探花郎倒是奇怪，前两年在各地辗转调任，未婚妻也不娶、妾也不纳，只是推说公务繁忙，不知是为了啥，给他家急着抱孙子的老夫人气得哟……”
　　顾蓁将绿豆糕一扔，站起来：“店主怎的还没来？
　　“来了来了，”店主手捧一套绿白相间的云雾绡衣裙，“二位娘子请这边换衣。”
　　顾蓁只想快点离了这说嘴的几个妇人，急切切去换了衣服。待出来对着铜镜一瞧，饶是她此时心绪繁复，也是微微吃了一惊。
　　上身是白色短纱衫儿，下面水绿色纱裙，裙摆疏疏缀了几片小叶子、几朵小白花，衣衫样式简单，做工又不失精细。
　　初秋天气，余暑犹厉，如此装束看上去十分清爽怡目。
　　周娘子又拿出枚海棠珠花来，两枚粉花，三片绿叶，花瓣上还有星星点点的碎银，轻轻往顾蓁乌青的发间一插。
　　淡淡的粉色，从花蕊至花瓣由浓至淡，恰如点睛之笔，映得小姑娘平添了几分娇媚。
　　“周娘子。”顾蓁摸摸头上的珠花，“你……这是干什么？”
　　“与姑娘相伴两年，我深为感激，近日偶然发现这枚珠花，十分衬你，便买了来。”
　　顾蓁伸伸胳膊、抬抬腿儿，一会儿又摇头晃脑的，有些不适应：“这样，好吗？”
　　周娘子帮她理理衣袍，略略把人往左侧引了引：“这是专为你用心挑的，最是合适。”
　　左侧内室里，有人看了这一幕，忽的手一滑，一盏茶水跌了个粉碎。
　　“有人在里面吗？”顾蓁伸长脖子，正好见了一片衣裾。
　　“该死的野猫！”老板娘转出来，骂道。又对两人赔笑，“贵人勿怪，前日我们这里有只夜猫，到处觅食，讨厌得很。”
　　顾蓁想起昨日屋顶的那只大白猫，睥睨人间事，潇洒付平生，对自己沉溺往事又有些自嘲，笑道：
　　“那可敢情好，娘子下次若逮住了，不若送到我那里去？我近日正想养只猫儿。”
　　老板娘笑应了，又故作惊喜：“两位贵人买了这么多东西，是瞧得起我们小店儿。”
　　她拿出个小包袱来，笑道：“我也没有什么其他拿得出手的，姑娘身上这衫子的衣料十分名贵，我这里还剩下了些，再做衣服是做不出来了，小娘子不若自己拿去，做个荷包、手帕什么的。”
　　“算了算了。”顾蓁摆手苦笑，她想起昨日那个小娘子，做了荷包都是给自己心上人的，她又没……哪里用得着做什么荷包。
　　周娘子却已然接过了针线袋：“老板娘一番美意岂能辜负。”又悄声对顾蓁说，“话本子里千金小姐做荷包帕子打发时光，姑娘不做着试试，怎写得好？”
　　这话也有理，顾蓁今日买了衣服，确实学了不少知识，写这些东西，是更得心应手了些。
　　于是回了芳草巷，晚间得空时，便将这料子拿了来做荷包、帕子。
　　她想给表姑绣个钱袋，周娘子送她珠花，也得做个用心的。至于樱桃、桂圆两个，直接一方帕子了事。饶是如此，两个小的，见了这名贵料子，都受宠若惊得不行。
　　顾蓁从小过惯了苦日子，缝衣补被自然不是难事，但绣工就不行了。穷人家的孩子，哪里会这些。
　　她想绣个大元宝，最后也不知绣成了个什么不伦不类的，周娘子倒不介意，笑盈盈的：“姑娘有这个心，我……实在是高兴得很。”
　　赵淑英看了就直瘪嘴：“这是个啥？”拿了针线簸箕，真的要一针一线，教她绣花似的。
　　针脚细密，又要这样又要那样，顾蓁眼中全是小苍蝇在眼前乱飞。
　　她把荷包一扔，直挺挺倒在床上，摆了个大字：“哎哟喂，不刺了不刺了，这些小姐干什么不好，做什么荷包绣什么花……”
　　赵淑英故意虎着脸，自离了孙庆周来了金陵，她掌家，也学了些威严：
　　“蓁儿，前两年你总说还小，如今也十七了，可不能再耽误了，这算账管家、绣花制衣，都要好好学学，还有你这性子，也要收敛着些。我已然托了张媒婆相看……”
　　顾蓁：“……！”
　　她一骨碌翻起来，扭住赵淑英胳膊撒娇道：“好姑姑，我不要嫁人，自己家里住着多好。什么绣花看账，老……”她本想说“老子”，见赵淑英面色不虞，立刻改了口，“我手里有钱，绣娘账房要多少有多少。”
　　赵淑英扯开她的手，叉手道：
　　“那不行，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年老了好有个孩儿傍身。你要是不爱那些高门的，咱们选个靠谱的赘婿，也不管他有钱没钱，学问多不多，只要对你好、人品好、讲道理就成。你还住在自己家，自己挣的钱，房子掀了也无事。”
　　“那岂不就是找个吃软饭的借种？”
　　赵淑英：“……”
　　她脸都变了色：“蓁儿啊，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可不要说这样的话。”
　　顾蓁重倒在床上，翻来翻去打滚儿，把原本叠得好好的被子搅得一团乱：“不要嘛，我不想，家里忽然多个陌生人，多不好……”
　　“哪里就是陌生人，多处处，看看戏游游湖什么的，感情就出来了。”
　　僵持了半晌，赵淑英放柔了语气：“蓁儿，前日我听说那个姓段的回来了，你是不是还想着他。”
　　顾蓁拱在被子里，不动了，瓮声瓮气的声音传出：“没有，我早忘了。”
　　“那就好，云家未婚妻都等了他三年，如今回来定然是要成亲的，我们早不是一路人了，早忘早好。你好好想想，喜欢什么样的，想好便和我说。”
　　赵淑英的话，顾蓁确实认真想了，埋在重重锦被里，也无人看得见听得见，梨花一枝春带雨。
　　表姑说得也有道理。
　　她从被子里钻出来，叉手啐了一口：去他娘的段景思，就兴你娇妻在怀、洞房花烛？老子也要找个风流倜傥、潇洒俊秀的，比你帅比你酷，游街比你得的香囊荷包还多！


第75章 白猫
　　桂圆看出这几日顾蓁胃口不好，特意吩咐厨房做了清爽开胃的几样小菜。
　　海带丝、莴笋丝、胡萝卜丝和麻油拌的凉拌三丝、黄瓜上撒的碎冰糖又甜又脆爽、七八个番茄和牛骨炖出来的浓浓一锅汤，另有她惯常爱吃的香酥鸭、芙蓉虾饺，等等。
　　顾蓁与赵淑英刚动了几筷子，樱桃抱着个东西，嬉嬉笑笑从外来。
　　“我刚走到南市，锦衣轩的店主叫住我，说是猫儿逮着啦。”
　　顾蓁一看，一只通身雪白的猫儿窝在樱桃怀里，懒懒打着哈欠，与那日在屋顶上见那只学究猫，有些相似气质。
　　正要去接，赵淑英忽的轻咳一声，顾蓁便缩了手：“呃，这个，野猫洗过澡了吗？”
　　“洗过啦，锦衣轩店主让姑娘放心，用草药给猫儿洗过好几遍啦，连牙齿……”樱桃拈起它的嘴皮，果然露出雪白一溜小尖牙，“牙齿都给它刷了。”
　　赵淑英点头感慨：“这锦衣轩做事这样熨帖。”
　　周娘子莞尔，不过一下，又迅速恢复了老成持重。
　　顾蓁搓搓手接了去。猫儿通体雪白，一根杂毛也无，胖墩墩、懒洋洋的，耷拉着眼皮，纵然从一人到另一人怀里，也只是略略打了个哈欠，不怎么动。
　　顾蓁逗弄了一会儿，猫儿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她想了想，夹起一点莴笋丝放在猫儿嘴边，岂料它一扭头，闻都不闻，又换了黄瓜，这下可好，趁着顾蓁不备，直接从她膝上跳开了。
　　素的不吃，又丢了鸭肉、虾饺等物，这白猫甚是傲娇，闻了一闻，也不动。
　　顾蓁就不信了，一只小野猫，还这么挑嘴？
　　又丢下一根小骨头，这小家伙登时来了劲儿，眼里精光四露，一下跳起来按住，接着后腿匍匐在地，前爪按住骨头，生怕谁给它抢了，喵呜喵呜地咬了起来。
　　顾蓁叉手数落它：“好呀，你个傻猫，什么的都不吃，就啃骨头，你怕上辈子是个狗，投错了胎。”
　　樱桃、桂圆都掩嘴偷笑。
　　白猫闻言也抬头，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又歪着脑袋，两只小耳朵动一动的，张嘴叫了两声，竟然真是：“汪汪！汪汪！”
　　众人先是愣了一愣，接着发出一阵爆笑。樱桃哈哈哈哈笑得岔了气，挂在了桂圆身上。直看到周娘子一记眼刀过来，才住了嘴。
　　本想逮个懂乎大道理、教她做人做事的猫儿来，谁知道竟是这样一只好吃的憨猫，简直比前街老张头养的大耳朵狗还笨。
　　顾蓁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以后你就叫笨狗了！笨狗！”
　　正笑闹间，一个小厮前来通禀：“外面有个老和尚来化缘。”
　　赵淑英最是心慈，立时拿了老和尚的钵装了满满的素食。老和尚似乎也颇为感动，回赠了她一尊佛祖小像。
　　赵淑英一见这小像，眼皮颤了颤，这尊小像与昔年顾明之家里那尊有几分像，顾明之不信佛，他母亲，也便是赵淑英的姨娘却有几分信。
　　老和尚没说什么，赵淑英得了小像，却径直往顾蓁房中去，她心中感慨万千，恍恍惚惚的，一时不慎，撞上了顾淑英。
　　“赵娘子拿着什么呢？”
　　赵淑英揉了揉眼睛：“外边老和尚回赠了我们一尊小像，我瞧着摆到蓁儿房中正是合适。”
　　周娘子胆大心细，拿过佛像反反复复看了，没什么不妥。
　　赵淑英又道：“也是有缘，以前蓁儿的爹爹房中也有这样一尊。”
　　周娘子淡淡应了声是，赵淑英一走，立时便唤了暗卫过来，去抓化缘的和尚，再买一尊一模一样的，趁他们不注意，将老和尚送的那尊换了下来，这一查，还真查出了个人。
　　这个人，周娘子不敢擅动，派人送走了。
　　碧水巷，暗室。
　　一名侍卫细细闻了手中之物，才朝着段景思说道：“这佛像里掺了毒物，若是放在寝室，天长日久，会中毒身亡。”
　　段景思看看绑在地上的人，面若寒冰：“我本念你好歹养了蓁儿几年，饶你一命，孰料你竟是自己不想活了。”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一身粗布衣服，已然褴褛，他披头散发的，瘦得只剩皮包骨，不是孙庆周又是谁？
　　他屡试不中，妻子又带着儿子走了，自己当年与杨华的破事儿还被抖了出来，名声扫地，在吴江府混不下去了。
　　但他却不知悔改，将一切事情归因到了顾蓁身上，若非是她，他现在还在家里坐享其成。于是，他用尽钱财，造了这尊佛像，又请了个假和尚，送到芳草巷那院子里去。
　　他料定了，赵淑英一见这佛像，必定会收下，只可惜，他不知碧水巷外有段景思的重重保护。
　　孙庆周面上惨然：“儿子被你们抢了，我本就不想活了，可我死，也得拉这个孽种一起去死。”
　　周娘子抡起大掌，左右开弓，一口气扇了十多个嘴巴，扇得他双颊高高肿起，嘴角流下血来。
　　也不知是不是穷途末路，孙庆周倒也硬气，吐出一口血来，仍说：“打死我，孽种就是孽种，呵呵，我倒忘了，你是天煞孤星，倒也般配。”
　　周娘子又要打，段景思抬手制止了她：“你也是读过几年书的，也信这些无稽之谈。”
　　孙庆周呵呵两声：“拐走我的娘子，抢走我儿子，当初……当初我就该直接砍死了她，而不是砍下一根脚趾。”
　　周娘子眉头动了动，孙庆周这厮这样残忍，还砍断了顾蓁的脚趾？只怕主子会动怒。
　　果然，段景思闻言如遭雷击，起身抓住孙庆周的头发：“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孙庆周阴恻恻地道：“那妖孽天生六趾，是我亲手砍的。”
　　周娘子生怕段景思会当场捏断他的喉咙，忙命人将他带了下去：“大人，这等脏东西，不用您动手，我们兄弟就结果了他。”
　　“慢着，”段景思眼中闪过狂风暴雨，“先留他一命，速派人去扬州查顾明之，他与云家是什么关系。”


第76章 相亲
　　那厢，段景思在风暴中心，这厢顾蓁百无聊赖，抱着“笨狗”摊在椅子上，一下一下捋着它的白毛：“哎呀，不想去不想去，说了给我找俏郎君，一个二个的，都是些歪瓜裂枣。”
　　她回想起这几个月来相的亲，都是些千奇百怪的。有时好不容易有一两个聊得来的，不知怎的后面又没了信儿。
　　然而，最重要的是，她认清了一件事，想找个比段景思还好看的，实在是找不到了，这便败了兴致，不想再去。
　　桂圆一面给她梳头，一面说：“张媒婆说，这次这位方公子模样是一等一的。”
　　顾蓁有气无力道：
　　“她那张嘴，吹得牛在天上就没下来过，上回还说城北的徐郎君好，我一去看，跟个矮冬瓜似的又矮又胖，人也憨憨的。不是我挑剔，就算找个吃软饭回来借种，那样的也不成啊。”
　　桂圆吓得脸色都变了，想去捂她嘴：“小祖宗，求快别说了，赵娘子听了，定要打我手板，还有周娘子，虽不打人，那眼神就能让我做噩梦。”
　　刚一说完，赵淑英真来了，桂圆咽了咽吐沫，顾蓁耷拉着眼睛。
　　赵淑英端详了一番镜中人，赞道：“我的蓁儿真是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怀中的“笨狗”动了一动，继而张嘴打了个哈欠，顾蓁也张嘴，大大打了个哈欠。
　　“表姑，‘笨狗’困了要睡觉了，它娇气得很，我不陪着它睡不着，不若明个儿再去？”
　　“不行。”赵淑英捉住猫儿丢到一旁，“个野猫子，还给它宠坏了。”挽起顾蓁的手，“就是今天，早约了的。”
　　周娘子肃立一旁，一脸宝相庄严。
　　被表姑押着来了酒楼，等了足足一刻钟，也不见那劳什子方郎君。小事最能见人品，这等不守时的人，纵然是天上神仙下凡，长了绝世容颜，顾蓁也不稀得。
　　她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把嗑下来的瓜子皮儿堆成了一个图案：
　　两只尖尖的耳朵，两个圆溜溜的眼，咧着大笑的嘴，连嘴里的“牙”都没放过，翻过瓜子皮儿，把白的那面朝上，一颗颗排着。
　　图案下竟还摆了两个字：笨狗。她越来越喜爱这只“狗”，总觉得它能通人性似的，夜深人静的时候，可以把内心的秘密说与它听。
　　她今日为了赵淑英开心，来了这里，桂圆依从了吩咐，仔细为她打扮了一番。
　　一件白色的长裙，外罩淡粉色软烟罗，头上梳着垂鬟分肖髻，斜簪一朵木芙蓉，粉嫩又娇媚。若不是那些大大咧咧、毫不顾忌的神态动作，真似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
　　“啊哟，蓁儿，”赵淑英袖子一扫，把这个瓜子做的“笨狗”全扫去了渣斗.
　　“你用点儿心，张媒婆说，这一位是金陵城绸缎大户王家的三儿子，家里有钱不说，是个幺子，不用承担家业，母亲也早逝了，你嫁过去就能别户另立，直接做女主人。”
　　她们原先找个赘婿的计划落空了，这些个愿意当上门女婿的，不是脸上有麻子，就是瘸腿儿，还有个结巴。
　　这倒是其次，最重要的，个个都贼眉鼠眼的，似乎冲的是她家的钱财。
　　心急如赵淑英，也舍不得把顾蓁嫁给这些人。只好换了条件，找些家庭简单的公子哥儿。
　　这方公子，就很合适，为人性子软糯好拿捏，又没有婆母坐堂。
　　“哦。”顾蓁懒懒应了一声，还是之前那句话，“我现在也挺有钱的，自己赚钱自己花，自己买宅子住着，多好。干什么要挤到别人家里去。”
　　赵淑英：“……”她叹了口气才说，“我知道你放不下那个人，可……到底是没有缘分吧。”
　　“谁，”顾蓁腾一下站起，“谁放不下他了。”
　　她微微嘟起嘴，双颊上因了胭脂晕染，比平日多了两抹淡淡的红，显得十分俏皮妩媚。
　　“他最好不要让我遇到，否则……”顾蓁双手紧握，把手指捏得噼啪响，“我……我派‘笨狗’去挠他！”
　　赵淑英皱起眉，轻拍她的手：“什么狗不狗的，你一个女儿家，可不要再这样说了，管他怎样，都与我们无关。”
　　顾蓁哼哼鼻子，又嗑起来瓜子儿。
　　周娘子一脸严肃地伫立在门口，双手笼在袖中，却在掰着手指头计数。
　　五十五、五十六、五十七……
　　将将到一百，便听外面有人远远地拍着手叫起来：“哎哟喂，赵娘子。”
　　自然是张媒婆。
　　这几十年里，她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成无数亲事，谢媒钱拿到手软，自然也心宽体胖，装在这一身大红衣衫里，活像饼红鞭炮似的。
　　然而此刻，她是红也红不了，心也宽不了了，一屁股坐在绣凳上，掏出一包银子：“赵娘子，这……这银子退给你罢，这生意我不做了。”
　　赵淑英惊诧：“张娘子，好好的，这是怎了，这方公子我们左等右等的也不来，若是不成，也早点支使个人告诉我们一声呀。”
　　“哎呀，不是的不是的，”张媒婆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口茶，“方公子对顾小娘子甚是满意，说是这次来，礼物都准备了一车。哪知……”
　　她抬眼偷觑赵淑英：“他刚一出门就被人打了一顿，说是……说是他之前给哪家姑娘写了诗，人家姑娘就以为他有意……”
　　张媒婆越说声音越小，赵淑英脸上越来越难看。
　　“噗哈哈哈。”顾蓁猛的笑出了声儿，把瓜子皮儿一吐，亮亮拳头，“这是哪家小娘子这样厉害，长得漂亮吗？拳头与我的比怎么样？”
　　赵淑英狠狠瞪她一眼，又朝着张媒婆赔笑：“无妨无妨，那等方公子改天方便时再说。”
　　“方便不了啦，说是门牙都打掉啦，躲回老家去了。”张媒婆苦着一张脸。
　　顾蓁摸摸自己的门牙，方才瓜子嗑多了，是有些累，可受不住这椒盐瓜子味道香啊。
　　“那其他的，你那册子上还有好多才俊我们没相嘛。”
　　张媒婆拧着眉，脸上的肉都挤在了一起，为难道：
　　“实不相瞒，我是靠这张嘴吃饭的，这没办法的事儿，有时候就夸张了点，好的说得多，坏的说得少。可……
　　“不是我多心，您家小娘子好似有神仙护着一样。这上上下下的，相看了也不下二十来个了，回回不是出门跌了跤磕了牙，就是旧相好烂桃花打上门来，男方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一说要见您家小娘子，都翻了出来。
　　“现在，这金陵府里，一听说是您赵娘子家的，都不敢来了。”
　　顾蓁翘着二郎腿，把瓜子儿嗑得镚儿镚儿响，一双眼睛在赵淑英和张媒婆之间转来转去。
　　“实在是我老婆子能力有限，赵娘子还是另请高明吧。”张媒婆说着站起来，一路往门外小跑，生怕赵淑英再说什么似的，其动作之矫健、速度之迅捷，完全看不出是个如此丰腴的老妇。
　　顾蓁将一把瓜子洒在桌子上，追了出去：“张娘子别走呀，那打方公子的小姑娘是谁呀，住在哪儿？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嘛！”
　　张媒婆跑得快，没有回答，但门廊后却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谁在那儿？”


第77章 好事
　　梁皖转过门廊，便见一个粉衣小姑娘叉手站在那里，柳叶眉、樱桃唇，圆眼如杏，白面似雪，头上一朵木芙蓉娇艳欲滴。然而那股子英气灵动，是无论装束如何改变，也掩盖不了的。
　　他脑中轰的一声炸开。
　　段景思与她离开云岭书院后，他曾派人打探，消息只到段家未婚妻寻上门来，蓁哥儿就此消失。这之后，再如何打听也不得，这个人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
　　哪里会想到竟在这里遇到她！
　　顾蓁也没料到竟会在这里遇到梁皖，慌忙用袖子遮住脸，忽而又想起她早不是段景思的小奴了，放下袖子，坦然一笑：“便是我，好巧好巧。”
　　梁皖犹自有些不信，洒金扇子啪一声落在地上，白皙的玉面涌起来一阵红晕。
　　顾蓁摆摆手，大大方方地道：“是了是了，以前生活所迫，打工挣点钱，现在发财了，便恢复了本来面目。”
　　梁皖脸上肌肉抖动，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了口，眼睛一瞬不转地盯着顾蓁，似乎激动得失了分寸。
　　跟出去的周娘子略略拧起了眉，横在二人中间：“不知公子找我家小娘子何事？”
　　顾蓁呵呵一笑：“周娘子勿担心，这是梁家四公子，我以前的朋友。”
　　赵淑英脚步慢，最后一个见得梁皖。顾蓁少不得又介绍了一番，说得赵淑英笑容可掬，频频点头。
　　梁皖温文尔雅、风神俊秀，初时震惊后，立刻冷静下来。他温言称，前边和春楼上，他本约了友人看戏，岂料友人未至，择日不如撞日，不若便请她们三位娘子一共吃茶看戏。
　　顾蓁今日起得早，累了大半天，心中又惦记着“笨狗”，只想回去和猫儿钻被窝睡觉，不欲再去吃劳什子茶。
　　赵淑英就不这样想了，这个梁公子比张媒婆本子上的那些俊了不知多少倍，谦和又有礼，丝毫没有浪荡习气，看衣着打扮，也是富贵之家。
　　最最重要的是，看蓁儿说法，二人又是旧友，知根知底的最是靠谱。凡此种种，又在今日相遇，岂非是有缘？当下想应下来：
　　“我还有事，就不去吃茶了，你们年轻人爱热闹……”
　　然则周娘子比她更快：“爱热闹不在一时，那戏也不是今日才有，今日我们家二位娘子都有些乏了，不敢再相叨扰。”
　　赵淑英欲拧眉，周娘子却已然福了福身，拉了她二人走了。
　　回了芳草巷，赵淑英正欲发作，周娘子却道当先请了罪，说她自作主张。然而又说：
　　“如今小娘子正在满金陵的相看，梁公子虽是旧友，家底儿来路也不甚清楚，大庭广众的与梁公子出去看戏，若梁公子是个好的，二人成了还好，若是不成，岂非坏了小娘子名声？”
　　又劝她，毕竟是小娘子的终身大事，不可因张媒婆的几句话就操之过急，失了分寸。当下最要紧的，一是悄悄去查查梁皖的底细，二也要继续请媒婆相看。
　　赵淑英听了有理，又深悔自己行事鲁莽，当下按了周娘子的话去做，便去外面细细打听了，得了梁皖的家世为人，知是不错了，这才又热络起来。
　　“梁府，那可是勋爵人家，若你高嫁了过去，不知会不会受气。”赵淑英自顾自盘算着，就说出了声。
　　“然而他是个庶子，家里兄弟姐妹妯娌的一大堆，定是不好相与。”
　　“不过，只要他待你好，你们一条心，其他的也不怕。”
　　顾蓁正逮着“笨狗”给它剪指甲，听了这些话，手一抖，猫儿“喵呜”一声凄厉叫唤，跳走了。
　　顾蓁痛苦地一拍额头：“我说表姑唉，您老人家真是魔怔了，见着个男的就要我嫁，我又不是嫁不出去。那梁公子是以前段……”
　　她略停了一停：“那个人在云岭书院的同窗，喜欢看话本子，这才和我多说了几句。”
　　赵淑英轻哼了一声：“你少诓我，表姑也是过来人了，那个梁公子一定喜欢你。”
　　顾蓁连连摆手：“可不敢乱说，宋太师的小孙女宋玉宁，喜欢他得紧，人家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我去瞎掺和干甚？”
　　赵淑英犹自不信：“真的？我怎么没查到，可定了亲了？”
　　“管他定亲了没，与我也没关系。”顾蓁重新搂住“笨狗”，吧唧亲了一口。
　　“再说了，以前在云岭书院时，我是个男的，宋玉宁瞧我多和他说了几句，都要吃了我似的，这要知道我是个女的，那……那还不得……”她朝着小几上的油炸酥肉努努嘴，“还不得把我切成片儿炸了？”
　　她虽知道两年前宋玉宁害了她后被罚往老家思过，但那些大户人家，谁知道内里会怎样，是不是住了两天便放回来了。她一个小小下人，哪里奢望这能让他们恶有恶报？
　　“真的？”赵淑英真真儿不信自家侄女的婚事这等坎坷，好不容易遇着个有缘的，却是名草有主的，还是朵毒丽之花。
　　“岂能有假。”
　　赵淑英不知道，顾蓁的婚事早不必她来操心了。
　　巳时，下朝钟声一响，三三两两的朝臣从太华门鱼贯而出。精神紧张了几个时辰，从此门一出，众人皆放松了些，各自讲些近日的趣事。
　　最有趣的便是，今科榜眼王季风拒了无数前辈结亲暗示，只说“自己出身贫寒，齐大非偶”。然则转身便自己做主，相中了一家小娘子，竟然是游街那日丢荷包中的一个。
　　说是王郎君得了荷包，一眼便看中，这小娘子心思奇巧、格调清雅，与他是心有灵犀之人，依了荷包里的物什去找，竟然真就找到了，两下一说便定了亲。
　　之前有些看中王郎君的人气不过，出去打听，那柳小娘子不过是个商贾之家的庶女，虽有几分钱财，到底也不是什么勋爵贵家，一时生了气。
　　城中便流言纷纷：一说王郎君到底小地方出来的，不识好歹，自毁前程；二说柳小娘子狐媚子出身，妖媚无良，专勾男人心魄。
　　然而，无论流言多甚，这少女之中，丢荷包扔帕子之风，倒是越来越盛，一时之间，走在街上未结亲的郎君，多多少少都配了个香囊荷包。
　　两个刚从外地调任回来的小官，正在闲谈。
　　“你若是不喜人家，这荷包还是别接。”
　　“我是不想接，就是推不掉呀，这些小娘子受那柳娘子之事鼓舞，疯魔了一般，直接丢到我家里去了。”
　　“啧啧啧，你小子桃花运还旺得很。”
　　二人便走便说，不料神撞上了一人，这位大人最是威严冷肃，他是宋太师一手提拔上来的，前年的探花郎，及第后自请去最艰苦的青森赴任，一月前才调任回来，立即升了官，做了翰林院直学士。
　　二人心下一咯噔，恭敬行了个礼。
　　段景思淡淡嗯了一声。
　　他们额头冷汗微冒，也不知方才调笑之语被这位冷面大人听去了没有。
　　然而段景思留着二人，东说西说的，各种场面话说了一堆，就不放他们走。直到最后，才瞥一眼他们腰间，冷冷地说：“二位也戴了荷包？”
　　两人更是受宠若惊，一向冷漠寡言的段大人今日竟这样热情：“戴了戴了，这坊间小娘子着实热情了些。”
　　段景思沉默不语。
　　其中一个机灵些，偷觑一眼，段景思腰间也挂了个水绿色荷包。
　　形态倒也罢了，总算是有四个角的，针脚虽别扭，装东西倒也不会漏，然而绣工……水绿色缎上用白色细线绣了一堆不知什么东西，两个尖尖的角，些摸有点小船那意思，然而中间又落了一堆乱石。实在匪夷所思。
　　他大约明白了，然而尴尬一笑，实在是夸不出来，只好说：“大人的荷包，甚是独特。”
　　段景思唇角微微上扬：“未婚妻手艺不精，然我甚爱之。”
　　段景思抛婚约不理，独往穷山恶水为官两年，说是百姓受苦，无以为家。
　　场面上是大公无私，然则坊间早有些小道消息传出，说这未婚妻前倨后恭、贪图虚弱，起先段景思家道中落时假死以逃婚约，后中了探花，才要执意嫁来。
　　如此，段景思自然不喜未婚妻，又因云氏早年于段家有恩，如今家里没落，不好违背祖父早定下的婚约，这才拖了两年。
　　今日忽听他如此说，两个小官面面相觑，深为传言不实所惊讶，当下恭敬道：“恭喜大人，是好事将近了？”
　　段景思负手，抬眼望天边，一抹云霞被夕阳照耀，红灿灿的：“快了。”


第78章 雅集
　　梁皖自那日发现了顾蓁，便没闲着，不出半月，来下了两回帖子，一会儿说要去春游，一会儿说要去逛灯市，都让赵淑英寻了理由打发了。
　　直到第三次，周娘子碰巧不在，樱桃刚接了帖子，就被她看见了。这一次，她着实犹豫了起来。说是某家的书会才人雅集，商讨新本子，请他也去坐镇，于是来邀顾蓁一同前往。
　　黎朝市井兴盛，不单像顾蓁这样的职业才人，还有诸多闺阁女子化名写本子，只图个有趣儿。是以在闺阁之中，常有这等才人雅集。
　　顾蓁本不欲与梁皖多接触，第一便是因宋玉宁，还有些余者，譬如不愿从他口中听到段景思、宋兰沚这些人的消息，这些人天生就和自己不是一个圈子，再见也颇为尴尬。
　　然而梁皖似乎挺会对症下药，特意找了这样一个理由，弄得她抓耳萦心的，由不得不去。
　　尤其是，帖子最后状若无意地提到，宋玉宁虽也喜爱这些，然则身子弱，在老家梧州祈福三年，来不了，甚是可惜了了。
　　这就是打消了她最后的疑虑了。
　　顾蓁思忖半晌，一个字没写出来，一页书也没看进去，就连外头盛放的花儿也不美了，手里的小鱼干儿也不香了。
　　“好！”她猛的一拍桌子，惊得“笨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不就是个雅会，磨磨唧唧，扭扭捏捏的作甚，老子应了！”
　　*
　　金陵城里，深秋天气历来不错，碧空如洗、天高云淡，想必芳华巷外的大街上，出门秋游的马车定是络绎不绝。
　　然则往日最爱出门游玩的樱桃，此刻全然没有心思。周娘子冷然肃立，脸色铁青。
　　她也不知怎的，周娘子表面上只是顾府的管家，但那份儿冷静、那份儿经惯了风雨后才有的不容置疑的气质，有时连顾蓁和赵淑英都要怵上几分，更别说她这等小丫鬟。
　　但凡周娘子不笑，比顾蓁气急了时说要扣月钱，更令她害怕。
　　“小娘子走了多久了？”
　　“有……一个时辰了……”樱桃瑟瑟缩缩地说。
　　想了想又补充道：“您别担心，小娘子虽是坐的梁公子的马车，可这回戴了长帷帽的，进府之前都看不出来是谁，不会有人说嘴。还有，她说梁公子说了，那个什么玉宁姑娘不在，她不会有什么事儿的。”
　　周娘子自然知道宋玉宁不在京中，然则，她担心的可不是这点儿。
　　她费尽心思阻止顾蓁相亲，为的就是拖住时间，岂料半途就杀出个梁皖来。且便是那样凑巧，偏偏她不在时，帖子送了来。梁皖还真是有备而来。
　　“周……周娘子您别担心，桂圆跟着呢，不会出什么事儿的。”
　　直到看见周娘子淡淡笑了，樱桃一颗心才放回肚子里。
　　“小娘子戴了长帷帽，我自然不担心了，去忙你的吧，我也去街上转转。”
　　然而，等樱桃一走，周娘子脸色重回严肃。
　　梁皖邀她去的雅集，可还有一个姓姚的在场。
　　*
　　雅集地设在梁府的别苑，梁皖为人谦和，结交的朋友也多，在坐的既有名门闺秀，也有市井中的话本写手，皆是名士风流的打扮。
　　顾蓁随梁皖进去时，众人也聊了好一番话了，见了她来，一个杏色衣衫、手捧镂空雕花铜炉的姑娘佯装嗔怒道：“梁公子，让我们等了这么久，实在该罚！”
　　她一派娇憨可人作态，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在打趣梁皖。
　　不等人回答，她又细细打量了带着长帷帽的顾蓁一番，啧啧称奇道：“这是哪家的姑娘？”
　　顾蓁解下帷帽，福了福：“我是城东芳草巷的，姓顾，这次来凑个热闹，不想在门口遇上梁公子，便一同来了。”
　　她知道梁皖有意告诉他们她便是名声在外的“木公子”，为她在京城圈子里热络热络人脉，然她却不想暴露。
　　她的话本子，有人爱看，也有人不爱看，爱看的知道她身份自然是好的，就怕那些不爱看的，又心理阴暗得很的，只等着挑她的错处，弄些无穷无尽的麻烦事。
　　那杏色姑娘唤作姚晴儿，是姚家的一个远方表亲。虽则姚家人权倾朝野，嚣张跋扈，姚晴儿却是个和善人，是以这些贵女们也乐得和她交往。
　　她微笑着“哦”了一声，拉着顾蓁挨着她坐了。梁皖是男客，自然不能挨着他们坐，便也默许了。
　　顾蓁以前在段景思身边时，听她说过些姚家的事儿，但凡姓姚的，她印象都不太好。
　　可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姚晴儿一直笑语盈盈的，又是个金陵城里最爱看话本的，顾蓁与她一聊，把这些贵女看书的爱好、泪点摸了个七七八八。
　　男男女女聊了一阵子，梁皖安排的舞女前来献艺，他知道这些女子看惯了娇柔之态，特意点了一出剑舞。
　　只见几个女子手持短剑，身姿飘飞，真是：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1]，颇有些唐代游侠的英气。
　　观舞之人击节称好，顾蓁历来爱看这种劲装之舞，一时竟也看得呆了。
　　将到结束时，八名舞女横剑摆出天女散花状，可其中一个舞女手一松，那把细剑竟直直朝着顾蓁袭来了。
　　幸亏姚晴儿是个练家子，手中铜炉一抛，细剑一偏，从顾蓁身侧划过，她毫发无损，只是方才躲避之时，衣裙勾住了什么东西，现下破了个口子。
　　“大胆！”姚晴儿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水激荡，“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竟敢行刺！”
　　两个舞女磕头如捣蒜，只反复说是失误。
　　梁皖脸色煞白，在他自己别苑，竟有人行刺他的客人？一时之间，众贵女也是窃窃私语，更有些胆子小的，匆匆做了个礼，就要告辞。
　　顾蓁从初时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挥了挥手，笑嘻嘻地阻拦：“无妨，这两个小姑娘当是无心的，那把剑伤不到我。”
　　她捡起方才的剑，塞到一名面色苍白的贵女手中：“这是皮革做的，真剑可贵得很哟，普通人还用不起呢。”
　　然而她方才分明看到那个脱剑的舞女，见了姚晴儿的震怒，磕头是磕头，脸上却丝毫没有害怕，似乎知道自己并不会受罚似的。
　　两个舞女这时也反应过来，连声称是。
　　一阵喧闹，众女这才安下了心些。
　　等气氛重归于好，姚晴儿才摇着扇子对顾蓁说：“妹妹这裙子破了，不若去换一件，梁公子这别苑应当有的。”
　　顾蓁自己虽不在意，毕竟在众闺秀贵女面前，到底不雅。梁皖亲自叫了两个靠谱的侍女随她去换衣。
　　雅集设在湖畔，厢房还在远些地方。两个侍女领着顾蓁和桂圆一路前行，起先还见得到路过的侍女小厮，越到后面却越是偏僻。
　　“我忽然想起家里还有些急事，就不过去了，劳烦两位姐姐替我给梁公子转告一声。”
　　联想到两个舞女奇怪的表情，顾蓁拉着桂圆，作势便要往回走。
　　一个侍女微张着嘴，似乎不知该怎么办，另一个侍女却一记手刀敲在她脖子上，那人立时便晕了。
　　这一下变故来得过快，桂圆立马拦在顾蓁前：“你……你想干什么？”
　　路边草丛里忽然窜出来两个男人，眼睛是皆是凶光。
　　“小娘子，你快走！”桂圆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那个会武的侍女同样一掌击在桂圆脖子上，她软软地倒了下去，幸好手里的东西还是丢了出去，在三人身边噼啪一声炸开。
　　竟然是个小霹雳弹。
　　顾蓁知道这些人都是冲着她来的，来不及细想桂圆的霹雳弹从哪里来的，拔腿便跑。她要是跑掉了，桂圆还有生还的机会，她两个若都被捉了，才是万事俱休。
　　顾蓁一路狂奔，跑得昏天黑地，耳边风声呼呼，也不知跑了多远，只把她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正在此时，迎头竟撞上个宽阔的胸膛。
　　这人穿了一身墨色锦袍，不用看便知非富即贵。顾蓁正紧张，也懒得去看比他高了她一个头的究竟是谁，遇见一个活人便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揉着有些疼的额头，紧张地道：
　　“好汉快救救我，有人追我来了。”
　　天气已经很冷了，不知为何，池塘里的荷花还未谢尽。这人和着荷叶香气而来，似乎也沾染了些清朗。
　　“好。”
　　顾蓁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头，面前之人面容冷肃，眼却灿若星辰，不是段景思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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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


第79章 再见
　　顾蓁立时退了一步，登时失了言语。
　　方才身后还有追撵的脚步声，此刻什么声音也没了，只有微风吹过荷叶的簌簌微响。
　　顾蓁不想再见他，也拔腿便要走。
　　“你的裙子……”段景思努力换了一种平淡的语气。
　　顾蓁垂首一看，方才一阵拉扯，自己的裙摆撕拉得更大了，虽未露肌肤，作为女子，到底有些不雅。
　　但她小时候不知穿过多少回这样的衣服，便只随便看了一眼，也不甚在意。
　　“不劳大人费心。”
　　段景思动了动唇，要说什么。
　　“顾姑娘。”梁皖急急地赶了来。方才他见顾蓁就去不回，带了丫鬟去寻，就见桂圆倒在草丛中，已被打晕了，他心中大骇，一路寻来，孰料在这里遇上段景思和他在一起。
　　“桂圆呢？”顾蓁见了他，才露出焦急的神色，一时间忘了规矩，拽住他的胳膊喃喃道，“她有事没有？那些是什么人？”
　　段景思看着，她一双白皙的小手拽着别的男人，脸一寸寸地冷下去。
　　梁皖脸上满是惭愧：“她没有事，已经醒过来了，在那边休息，待会我就送她回去，那些人……”
　　他看了看脸色冷冷的段景思：“是混进城里的山匪。”
　　前些日子金陵城里的牢狱塌了，逃出来不少犯人，官兵满城搜捕，逮住了泰半，还有几个漏网之鱼。
　　这处园子本就偏僻，这些歹人藏匿了许久，岂知今日遇上雅集。他们瞧见梁皖对顾蓁尤其看重，便想利用顾蓁讹上一笔银子，再蹿入山林东山再起。
　　段景思冷哼了一声：“梁公子，怕是得肃清庭院才好请客人来。”
　　梁皖虽对顾蓁有愧，却没什么地方对不起段景思。他不知道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既然段景思与云家女儿的婚约已然板上钉钉，他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我今天好像没请段大人了，您又是怎么进了我的别苑？”
　　他两人都一边说着，一边解身上的披风。所幸段景思距离更近些，更快一步，将披风披在顾蓁肩上，还手指如飞，打了个死结，生怕别人解开似的。
　　梁皖手上一顿，面上有些尴尬，转手把披风搭在自己臂弯上。
　　身上忽然多了一件披风，还带了些熟悉的味道，顾蓁先愣了一愣，接着双手一用力，披风系带立时便挣断了。
　　这衣服料子不错，系带也做得结识，顾蓁扯是扯断了，手上也有了两道深深的红印。
　　她轻轻一拂，段景思的披风坠在地上，顾蓁也不去看，转身对梁皖道：“我出门的时候家里炖了冰糖雪梨，现在去还能吃上一碗。”
　　顾蓁到底也没披梁皖的披风。这两个男人，都是麻烦，她都不想有接触。她都不想嫁人，还在乎什么裙子破没破的瞎讲究。
　　段景思抿了抿唇，目送二人走了，笼在袖中的手紧紧攥住了绣有金元宝的荷包。
　　那边凉亭里，姚晴儿摇着扇子，对身侧的侍女说：“不是说我们探花郎是个断袖吗，怎么瞧着顾家小娘子，眼神有些不对劲啊？”
　　她欠了宋玉宁一个人情，听说梁皖对个市井小娘子念念不忘，便想借此还了宋玉宁的人情。
　　方才那两个脱剑的舞女也是她安排的，自己故意出手挡了剑，就是洗脱嫌疑，真正的招在后面。趁顾蓁换衣服，找几个人去坏了她的名声。
　　岂料这人很是狡猾，自己跑了。
　　福祸相依，没想到，这个陷阱顾蓁跳了出来，却送了自己更大一个礼物。
　　姚晴儿捧着手炉，脸上笑盈盈的。她对这个顾小娘子，越来越感兴趣了。
　　*
　　顾蓁雅集回来，自然没什么冰糖雪梨羹，赵淑英发现她裙子破了，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还把送她回来的梁皖狠狠瞪了几眼。
　　等他一走，赵淑英便立下了规矩，说以后再也不许他来，一向沉默的周娘子这次也出声附和。
　　从这天起，赵淑英还日日监视着顾蓁，不让她出去乱逛。
　　开先几天，顾蓁还觉得无妨，可渐渐的，外面都下过了第一场雪了，赵淑英对她的监视不但没放松，还愈加严了。甚至连周娘子，也想方设法地不让她出门。
　　表姑倒也罢了，知道她恼自己私自与梁皖出门，周娘子往日最是鼓励她去买胭脂水粉的，现时却把她看管得紧紧的。
　　顾蓁自来是个不服管的，你不让我做的事儿我偏要做。这一日，有个丫鬟石榴出门买东西，顾蓁也扮作个丫鬟，跟着她一起出了门。
　　走在大街上，呼吸着空气，只觉心旷神怡。
　　石榴前几日与家中表哥定了亲，成日高兴得紧，近日却有些哀伤，连连叹了几声气。
　　“小娘子，要说上次送你回来的那位段大人真是命苦。”
　　顾蓁心头咯噔一声，拿着糖葫芦的手一顿。可还没等她问，石榴倒豆子般骨碌碌全说了：
　　“听说他守着与云家婚约十多年，好不容易中了探花回了京，说的立时便要成亲，怎的突然说，那云家姑娘是假的，真的早就死了！”
　　糖葫芦啪的一声落到地上：“你说什么？”
　　“小娘子，石榴当真不骗你，这事儿都传开了。”
　　难怪，表姑不让她出门，定是不想她与段景思再有纠缠。
　　可是，她怎么可能不动心呢？顾蓁自动往她望了无数次的那个地方走去，任凭石榴在身后叫喊也听不见。
　　*
　　碧水巷里，温暖室内，一枝红梅斜插瓶中，高贵典雅，清清凌凌。一名女子坐在桌旁读书，云鬓花颜、明眸皓齿，通身的气质，堪堪与雪中冷梅相似。
　　悄声前来的顾蓁心头咯噔一声，又暗暗宽慰自己，她也许是恰巧有事。
　　然则，现实根本不给她半分安慰自己的机会。
　　一名高冠青衣的男子从里屋转了出来，亲手将手中的狐裘外衣披在女子身上，女子惊诧回眸。二人相视一笑，不言而喻的暧昧气氛在空气中流转，一切都自然而然的。
　　顾蓁紧紧咬下唇，漫天飞雪洒落在她的发中、肩上，浸湿了衣衫，也浑然不觉。
　　屋中两人自然也未觉。
　　也不知是室内火炭所熏，抑或是心情舒畅，宋兰沚两颊有淡淡的绯色。她抿了抿唇，放下书，垂着眼睛道：“兰沚有一言，不知该不该问。”
　　“兰沚既有言，必定该问。”男人熟悉的声音传来，只是那惯常的冷意中，混杂了一丝温柔。——这温柔，顾蓁也曾在某些时刻经受过，譬如那夜怕鬼，他让她睡床上，自己睡地下。
　　“我与段大人既到了这份儿上，兰沚便也直说了，云岭书院时，史公子携自己小奴离去。不久后，隐隐有些传闻，段大人与那蓁哥儿有些情意，但我知道段大人端方持正，绝做不出史唯那般事。
　　“然而，我今日又听了些闲话，那位小奴，竟是女子扮的，那日在梁皖公子的雅集中还与段大人见过面，兰沚实在不知，大人对她是何种看法。”
　　“半分情意也没有。”男人冷冷地道。
　　“不管她是男子还是女儿，我也不会对这等乡野出身的粗鄙之人，有任何情意。她与我们，本来就是两条路上的人。”
　　“当年，也不过是看她做奴仆还算机灵，用得顺手罢了。我段景思最恨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之人，她隐瞒身份，实在可厌。”
　　宋兰沚展颜一笑，模样甚至有几分娇羞，她本是高贵端庄之人，甚少这样的小女儿姿态，偶一为之，当真有闭月羞花之容。
　　男人似乎也有一瞬间的惊讶，似乎是愣住了，负手肃立在一旁。
　　宋兰沚赶忙垂下头，纤纤玉指闲闲翻动着书页。
　　“就这首，挺好。”当翻到某一页时，男人忽的按住了书页，自然也轻压住了女子的手。
　　他缓缓地念道：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1]
　　东门之女虽多若天边之云，皆非我所爱，唯有素衣绿巾者，藏于我心。
　　两人一站一坐，一娴静若娇花照水，一肃立如青松挺立，双双是才貌双全，宛如画中走下来一对璧人。
　　火盆里的炭火啪的轻轻爆了一声，热气也随着这声音四下散了些去，甚至跃出了窗外。
　　窗外的人，却如堕冰窖。
　　她精匀粉面、细整云鬟，穿了最美的衣服，花了两个时辰的妆。
　　她一步一步，从芳草巷到碧水巷，冒了这样的大雪。
　　她拱手交出全部的心，放置在了最最低微的尘埃里。
　　竟换得这样一个结果。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我也不会对这等乡野出身的粗鄙之人，有任何情意。”
　　“她与我们，本来就是两条路上的人。”
　　“她隐瞒身份，实在可厌。”
　　“有女如云，匪我思存。”“乡野出身的粗鄙之人。”她喃喃自语，冻得发紫的嘴唇微微颤动。木头一般愣愣转身，往雪铺得厚厚的、空无一人的长巷走去。
　　十几年来，除了表姑给的温意，她从未尝过一点人情之暖。她如一叶扁舟，在冬日雾气氤氲的大海上凶险沉浮，惊涛骇浪、踽踽独行。
　　父母双亡、流离故乡。
　　她有时甚至在想，是不是她上辈子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这辈子上天要给她这样一个凄苦的命格。
　　直到入了松园，她才知，原来竟有刘老夫人那般心善、段景思那边正直的人，原来寒冬的雪夜，也可以不那样冷入骨髓。
　　吴江府被撵，她不怪老夫人，也不怪他段景思。是她先隐瞒了自己身份、欺骗他们的，闹到后来，重重的事情搅在难以自拔的感情里，耽了他声名，误了他前程——她走，是应该的。
　　他有婚约，她主动避得远远的，决不再回吴江，决不去打听他的任何消息，一点期盼也不给自己留。新科士子游街，她不小心在人群中看过一样，此后便刻意撇清与他的一切关系。
　　他与宋兰沚，早在云岭书院时便是一对璧人，早有众人传，她也知道。可那时，他又似乎暗示过，他对宋兰沚无意。
　　可是，非要那样说她吗？乡野出身的粗鄙之人。
　　原来，他是这样看她的？
　　那曾经，他为何要对她好？
　　雪愈加大了，被裹在冷风中，萧萧瑟瑟而来。枝头白梅亦是纷纷扬扬，砌下梅与雪混杂，已然是分不清了。
　　顾蓁伫立良久，鞋袜尽湿，可她呆呆傻傻，浑然不觉，一步步往院外挪去。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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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诗经·出其东门》。
　　[2] 陶渊明《癸卯岁十二月中作与从弟敬远》。


第80章 暧昧
　　碧水巷外，几个蒙面人注视着屋内的一举一动。
　　为首的一人冷冷瞧了某人一眼：“日后再有错误情报，定罚不饶。”
　　方才的石榴已然换了一身劲装，脸上犹有些不可置信：“当真不是？”
　　当年段家、云家、宋家三家交好，云家覆灭，如今宋家一力扶持段家，姚家家主心惧不已，派出了不少暗卫。
　　身为姚家暗卫，她奉命监视段景思，但她为人心细，却发现他待芳草巷这位写话本子的，有些不同，细查才知二人还有一段过往，这才潜身如顾家。
　　云家假千金事件后，段景思压住消息不发，是他们故意抖搂出去，石榴得了姚晴儿的命令，引得顾蓁前来碧水巷。
　　若是验证了段景思对顾蓁的感情，他们日后也好挟持此人以令段景思，如今看来，一切都算错了。
　　石榴眉目间有些懊丧，往姚家去复命。
　　“段景思和宋兰沚在一起，没有理会她？”姚晴儿正在下棋，落下一子，轻轻蹙起了眉。
　　*
　　碧水巷里，外面人一走，宋兰沚抽出手，退了三尺远。她端起一杯冷茶，饮了一口，冷意从上至下，浇灭了方才的暧昧。
　　她带了一双薄薄的手套，虽从顾蓁的角度看是双掌交握，实则是算不得有肌肤之亲的。
　　“都冷了，还喝。”男人的声音有些慵懒，又带了三分嗔怪。方才浇灭的暧昧，又在这三分嗔怪中，溢散开去。
　　“段景纯！”宋兰沚有些薄嗔，言外之意分明就是：我和你不熟，不许这样和我说话。
　　“怎么啦？”男人却丝毫不觉哪里有问题，“你都叫过我哥哥了，哥哥自然要关心妹妹，你喝坏了肚子怎么办？”
　　段景纯自从到了金陵，总是顶着段景思的名头往宋兰沚那里跑。
　　所有人都不觉，直到有次段景纯说漏了嘴，宋兰沚才知这个人便是那夜用灰色锦囊捉弄他的帷幔男人，甚至之前在门口撞她的黑衣男人也是段景纯，那时他正表演完了逃避观众。
　　得知了真相，她当时又羞又怒，直接找人把他叉了出去，可等他走后，她才想起，她包袱里的两个糖人，是那样地甜。
　　好在段景纯平日浮浪，正经起来却是靠谱。
　　此刻，窗外鹅毛大雪，室内红泥小火炉，映满一张俊美无俦的脸。
　　段景纯方才还暖香温玉，此刻手里空空了。他顺势拿起小火钳，拨拨碳火，又用另一手撩了撩额前碎发，叹道：“啧啧啧，琉璃世界白雪红梅，可惜心爱之人却与别人品梅煎茶，我见了都可怜，真是狠心。”
　　他严肃时有八分像段景思，加上那几可乱真的声音，离得远的，只会将他当作是严肃冷峻的段大人。
　　可轻浮浪荡之气一出来，三分也不像了。
　　宋兰沚从回忆里惊醒，也不管他之前的无礼了，忍不住道：“小姑娘天真烂漫，或许这样对她更好。”
　　段景纯摇摇头坐下来：“你们这种人，总爱自以为是，替别人安排，哪里知道，对方想不想要这样呢？”
　　宋兰沚心头一动，知道他这话是在双关，既说了段景思对顾蓁自以为是的保护，又说她宋兰沚对他段景纯的退让。
　　她根本不想想这些，本以为之前已经想得够清楚、说得够清楚了，段景思请她帮忙，她也没做他想，谁知道来的竟然是段景纯？
　　但看这位，倒是大大方方坐下了，还不拿自己当外人，自顾自剥了个橘子吃。
　　“天这么黑了，又下着雪，三公子早些回去罢。”
　　段景纯将橘皮丢在火炉里，塞了一瓣橘子进嘴里：“不对呀，宋姑娘此时不是应当说‘马滑雾浓，不如休去’吗？”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周邦彦的《少年游》，确实与这场景相似。只宋兰沚不如诗中女子说：就不如休去，而是怒气上涌，脸色煞白：“住口！”
　　段景纯摆摆手，嘻嘻一笑：“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就是。”他正了正色道，“你们的事，不知进行到哪一步了？”
　　宋兰沚挑紧要的说了，段景纯也收起嘻皮笑脸，安静地听了。
　　正事一毕，宋兰沚轻咳一声，淡淡道：“方才的话都说不算数的，为诓小姑娘说笑的，三公子快走吧。”
　　“你总小姑娘小姑娘的，说得自己是个老太婆似的，其实你就比她大两岁。”
　　宋兰沚不知该说什么，这个人总是不按常理出牌，与她所受的教导，差了十万八千里。
　　“宋兰沚，我可没有说笑。这个计策，是我主动提出来的。”
　　她心跳慢了一拍，琉璃世界里，净瓶里的几枝红梅盛放着即将到来的春意，那妍媚之色，也悄悄爬上了她的脸颊。她转身过去，不欲将心事说与任何人知道。
　　段景纯勾起唇角，披了大氅出去。火炉里的橘皮慢慢燃焦，暖烘烘的香气熏得满屋都是。桌上，灯火摇曳，他剥的蜜橘正好还剩了一半。
　　*
　　马车上，顾蓁与梁皖各坐一方。
　　方才顾蓁出了碧水巷，出去酒楼喝酒，醉醺醺的上街，正正遇上了梁皖。
　　顾蓁喝了太多酒，脸染重彩，歪头倒在马车一角，她的头又昏又重，眼前来来回回的，却是那个人是身影。
　　无数光阴闪回，无数身影交叠。马车外，大雪纷纷扬扬，一层层落在街头的屋檐、路边的树枝，噼噼啪啪，有些松软的声音。爱、恨、嗔、痴、怨、痛，她好似全都尝过。
　　马车粼粼驶过。梁皖忍了一晚上，此时看她面若敷粉、眉眼如画，忽的冲口而出：“有人欺负你吗？我……我可以……”
　　“呵呵呵呵，”顾蓁微睁着眼，勾唇一笑，“你这个王八蛋。”
　　梁皖本是鼓了勇气才问的，没料到她竟如此回答。他认识她的时候，还有几分活泼好动，这几年里，越发地安静守礼起来，从不曾见她说过这等粗话。
　　是在埋怨他说得太晚？
　　他心中如有火势，抿了抿唇，定定瞧着她：“顾姑娘，你愿意嫁给我吗？”
　　桂圆坐在前室上，隐隐听得见里面的动静，心中一抖。
　　梁皖原本是让她坐车内，他自己同车夫一起，坐外面前室的，奈何顾蓁牢牢记住了桂圆是表姑派来看住她的，非要撵出去。
　　桂圆无奈，又想着梁家公子也是相熟的，是个正人君子，自己就坐在前室，里面一举一动都听得见，这才放他俩在里面。
　　然而听到这里，她有些坐不住了，梁皖竟然如此趁人之危？正要进去，以防他再有什么出格言语，就听里面女声“呸”了一声。
　　她忍住笑意，知道自家姑娘的品性，便是醉了，也是扎手的玫瑰花，不会让人占去了便宜。
　　梁家的马车十分豪华，车内小榻上温着热茶。
　　车外天寒地冻，车内暖香四溢。两个人一温雅如玉，一端静似水，郎才女貌、郎貌女才，宛如一对璧人。
　　顾蓁却是愣了一愣，旋即一笑，她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梁皖鼻子道：“你……你这个混球，现在……还骗我……”
　　忽的马车一抖，顾蓁身子一歪，就要跌倒，梁皖伸出手要去接，顾蓁忽的避开了：“滚开！我什么都听到了……狼心狗肺、混沌魍魉……枉我如此对你……”
　　梁皖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了一僵，脸色慢慢变得落寞，心也冷到了极点。他再是迟钝，也知道她是喝醉了酒，认错了人。
　　她早知道他心中有人，却还在苦苦等待，盼望她能回头看自己一眼。那个人怎能让她受这样的苦？若是他……若是……
　　便在他心绪纷乱之际，顾蓁闭眼歪在榻上，迷蒙呢喃道：“便是这样，我还是放不下他，我真的好傻，我是世上最傻、最卑微的人……”
　　梁皖心中一震，若有钝刀子在割，血一点点地流，心却无比地疼。大雪一片一片，好像下进了他的心里，将那颗温热的心包裹得逐渐冷却。
　　到了芳草巷，周娘子早在巷口等着了。
　　周娘子与桂圆一起扶了顾蓁下去。
　　梁皖失魂落魄地说：“大约是心情不好，喝多了些。”又补充道：“你放心，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省得。只是以后千万莫让她单独出去，又喝成这样了。”
　　周娘子应了，见自己姑娘满脸泪痕，梁皖又一脸落寞，便有些警戒地看了看他。
　　梁皖苦涩一笑，又道：“周娘子放心，我梁皖不是趁人之危的人。害她哭的定然不是我，是谁，周娘子比我清楚。倒是我，今夜蒙她说了几分真话，知道了些事情，梁某以后自当守好分寸，不让她为难。”
　　桂圆在一旁点头。
　　梁皖自来光风霁月，名声在外，这样一说，周娘子便猜到了几分，笑道：“多谢梁公子照拂，我家姑娘自小命苦，我们只盼她能开开心心的，少受些委屈。”
　　梁皖扯起嘴角，勉强笑着，也没问周娘子口中的“我们”到底都有谁。点了点头，登上自己家车走了。


第81章 王八
　　周娘子撵了桂圆去休息，自己将顾蓁扶进房间，打了热水为她擦了脸，换了水再去时，门却被从里面锁住了，噼里啪啦的一阵声音传来。
　　周娘子心中一惊，她虽信顾蓁不是会自裁的人，可也怕她醉中误伤了自己。她定了定神，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刚走到巷子里，迎面碰上了个黑衣人。
　　周娘子刚想说什么，黑衣人冷声道：“我已知道。梁皖有无什么不得体的？”
　　周娘子将从桂圆那里听来的一一回了。
　　黑衣人再不多言，进了院子里，一掌推开了顾蓁锁住的房门。待见到屋内的人已睡着时，又轻轻按住犹自颤抖的木门，不让它发了声响。
　　周娘子关上门守在对面。
　　屋内，顾蓁伏在桌上，手里拿着毛笔，人却已经睡熟了，脸上犹自带着泪痕。她手下压着的，却是一幅画。
　　黑衣人取出来瞧了：
　　天上是一轮圆圆的明月，一个大大的王八伏在地上，背壳上写着“段景思”三个字。一脸怒气的娇小少女手持铁叉，叉住了王八伸出来的小头。
　　黑衣人哑然失笑。
　　睡着的顾蓁扭动了一下，黑衣人顺势坐下，将她捞在自己腿上坐下，脱去她沾了雪水的衣衫，用自己的锦裘包裹住她冷得颤抖的身子。
　　少女如在梦中。“段景思，你是王八。”笼在锦裘中她，瓮声瓮气地说。
　　“对，我是。”段景思抚上她的发，看着窗外沉沉黑幕，嘴角噙笑。
　　“看我铁叉！”梦中的少女似乎真的在叉，手上猛力一刺。
　　“叉住了，我死了。”
　　“不要……你别……”
　　他在在她发上，落下无数浅浅的吻：“对不起，让蓁儿受苦了。”
　　没有回应，不知少女是否听见了。
　　段景思腿上微摇，像哄小孩子般，手上轻轻抚着她的背。他自己却凝视着窗外沉沉的夜，怔怔不语。
　　*
　　天气越来越寒冷，金陵城中的气氛也愈发地不对劲了。先是停了夜市，重新实行了宵禁制度。接着，白日里巡逻的兵丁，也一日多过一日。
　　渐渐有风声传出，说是赵王与太子党相争日烈，赵王将要领北境的大军，杀回金陵。
　　月牙将将挂上中天，红墙黄瓦之下，一辆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宋兰沚今日奉命入宫，来拿一件十分紧要的东西。饶是她冷静自持，此刻心里也如擂鼓，怦怦跳个不停。
　　马车忽的抖了一下，接着帘子一掀，一个青年大步跨了上来。
　　宋兰沚花容失色：“放肆！你……你要作甚？”
　　段景纯正襟危坐，表情也极为严肃，将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动作，低声道：“计划有变，锦华门被皇后的人看住了，我奉命来接应你。”
　　宋兰沚会意，如此关键时刻，一刻也大意不得。
　　二人皆是沉默，除了马车轧过地面的辚辚之声，便是风声穿过长街的呼呼声。
　　到了锦华门，果然有兵丁守卫着，为首者道：“奉命搜查出宫者。”
　　赶车的兰儿尚未答话，便被叉了下去。
　　“黄贡，你好大的胆子！这辆车你也敢搜！”
　　门外的兵丁手一抖，掀帘子的手便停了下来，躬身道：“原是玲珑姑姑，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姑姑勿怪！”
　　宋兰沚瞪大眼睛，眼见着段景纯双唇微动，发出的竟然是姚贵妃身边大宫女玲珑的声音。
　　出了锦华门。宋兰沚神色一松，如今东西送出，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了。
　　段景纯轻慢气息浮上脸色，以手支颐，眼睛不转一瞬地盯着她，道：“宫门一如深似海，这样一方小小地方，再是高贵无边，也会腻人吧？”
　　宋兰沚被他看得心头发慌：“哪里……哪里有那样多情绪，这宫里的人享受了权力顶端的荣华富贵，便要承担他应有的责任。”
　　“若是她不想要荣华富贵呢？”
　　“荣极，有谁不想？你怎知她不想要？”
　　段景纯脑中浮现上元灯会，某人痴望糖人儿的画面。
　　“我就是知道。”
　　宋兰沚神色慌乱，别过眼去：“你……想错了”
　　到了宋府，夜色已静谧无边，两人却知这一夜关乎无数人的性命。
　　“今晚……”段景纯将目光投往夜海星河，脸上少见地严肃，似乎在交待什么重要的事，“你要小心些。”
　　宋兰沚也不似往日不理不睬地走了，罕见地咬了咬唇：“你……你也是。”
　　*
　　轰隆隆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将天边炸了个窟窿。顾蓁从梦中惊醒，绣鞋也来不及穿，跑到院中一看，皇城所在的东北方向半边天都染红了。
　　赵淑英抱着孩子也跑出来，颤声道：“是……地……地震了？”
　　顾蓁脸色煞白，她隐隐觉得，这声音与当年在桃花坳那夜听见的怪响有些像。
　　周娘子手握一柄佩剑，忽的闯了进来。
　　赵淑英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周娘子……你，你要作甚？”
　　“事不宜迟，今晚有大事发生，诸位娘子快随我来！”
　　“慢着，”顾蓁跑回卧室，从床底下掏出一个黑色小袋子，挂在脖子上，她没有注意到，跟着来的周娘子脸色变了变。
　　“小娘子别动，密室就在这里。”说着搬开那书架，也不知在哪里按下个什么，立时房门大开，先出一道密室来。
　　“这……”顾蓁惊道，“这是什么时候挖的？！”
　　周娘子冷静道：“小娘子勿怪，过了今晚，我将所有事情都告诉您。”
　　顾蓁、赵淑英、春哥儿、樱桃、桂圆一行人一齐进了密室，里面竟然干粮、水、保暖用的棉被一应俱全。
　　众人心下惊疑，只周娘子面色极为凝重，握着剑一言不发，众人为她声势所惧，也不敢问。
　　顾蓁也是惶惶难安，从袋子里取出父亲交给她的那把刻刀，在地上反反复复地划着。
　　接着她“呀”的叫了一声。众人瞧去，只见她左右手里的，一边放着个黑漆漆的镇纸，一边是一把刻刀。只那镇纸上有个小洞，似有什么东西已被掏走了。


第82章 郡主
　　到了第二天，周娘子开启密室放大家出来时，日头已经老高了。湛蓝的天空一望无垠，野猫趴在高高的屋顶上打瞌睡，芳草巷一片静谧。整个金陵城也静悄悄的，与昨日的喧嚣混乱大不一样。
　　众人仍不敢大意，大门未开，只周娘子出去探听消息。晌午时分，她才回来。
　　樱桃是个急性子，守在门口巴巴儿的等着，等回来了，一路跟在周娘子身边问：“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
　　偏偏周娘子面沉如水、稳重自持，半点情绪也不泄露。直等到私下见着了顾蓁，她才一撩衣摆，跪了下去：
　　“属下殿前司暗卫周觅，奉宋太师、程公子之命，保护姑娘安全，如今……”
　　她缓缓抬头，看着一脸震惊的顾蓁：“幸不辱命！”
　　三载相护，他们之间已从陌生人变作了家人，饶是冷肃如周娘子，眸中也颇有几分动容。
　　昨夜，姚贵妃在圣上饮食中下毒，与太子谋反。幸而圣上早有准备，提前服下药丸假死，并早早召了北境的赵王回勤京师。昨夜宋兰沚出宫送的，便是圣上为打消赵王疑虑，手书的密诏。
　　贵妃与太子虽密谋已久，一时处于上风，终于挡不过皇城内圣上、宋太师等人，与皇城外赵王的里应外合，宫变失败后双双自杀殒命。
　　然而，圣上毕竟年纪大了，虽胜了这场宫变，却受了太大打击，身体变得十分虚弱。
　　要知道，自多年前皇后去世，他便专宠姚贵妃，岂料过往、当下，皆受了这毒妇的蒙蔽。皇后之子、他当年最最喜爱的儿子昌王，竟然是被姚贵妃冤枉，枉死的！
　　云家是昌王嫡系，当年受了牵连，满门覆灭，然而云家之主，却将关键证据藏了起来，若非宋太师辗转多年寻到了此物，他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专宠多年的贵妃，竟然做了那样多的恶事。
　　所幸，宋太师不仅在桃花坳造出了失传多年的火器，克制住了太子究集起来的叛军，还暗中寻回了昌王的幼子并悉心教导，如今也十分堪用。
　　赵王当年本就与昌王关系极好，因不忿姚贵妃母子，才日渐暴戾，如今既然寻回了昌王幼子，他也十分满意。
　　如今，便是大局已定了。
　　听周娘子说完各种各样的事儿，一时信息量太大，顾蓁脑子转不过弯儿来？
　　“你说程公子是谁？”
　　“便是姑娘曾在云岭书院见过的程庭楠，他是数十年前被冤枉的昌王的幼子，如今……即将登基。”
　　顾蓁大吃一惊。她虽未见过程庭楠几面，但总觉得他每次都不一样，从最初的谦和羞涩，变得越来越贵气、越来越沉默寡言——大约越到后来，越是明白自己肩上的担子。
　　“可这一切又与我有什么关系？”
　　“姑娘正是云家之女，当年您父亲藏下的姚家的证据，正在于这个镇纸之中。”周娘子一指桌子上的镇纸，确实下方有个小洞，此刻已空空如也，想是东西已被掏走了。
　　她又道：“云家之主将这方镇纸送与他的忘年交段太傅，又将这柄以精铁锻造的刻刀与幼女托付给家臣顾明之，自己引颈受戮了。只有这把刻刀能破了镇纸，此事后来机缘巧合被……被宋太师发现了。”
　　周娘子本想说另一个名字，生生忍住了，说成了“宋太师”。
　　顾蓁心头激荡，只捏着镇纸和刻刀怔怔出神、不言不语：“原来窈娘说的是真的……”
　　周娘子刻意只字未提段景思，只因他打过招呼，若是有一日瞒不过，尽将事情说成宋太师的功劳，他的事，他自己来与她说。
　　“笨狗”嗷呜一声，不知从哪个旮旯角落里跑了出来。昨夜事发紧急，众人来不及寻它，不知它在哪里躲了一晚，浑身上下毛色还是雪白的。
　　顾蓁心里蒙蒙的，机械地抱起它，不知怎的，却说了句：“怎么又胖了？”
　　转眼七八日过去，惶惶不安的金陵城也缓缓恢复了平静。
　　桂圆历来稳重，周娘子便将事情也告诉了她，然她实在觉得顾蓁是个心大的。
　　若是她自己，遇到这么大的事儿，知晓了身世有那么多道道，又和朝廷有这样那样的关系，早就乐傻了。虽则以前是惨了点儿，好歹苦尽甘来了不是？
　　反观顾蓁，好像一点儿不纠结的样子，最初的震惊过后，她便和平常一样了。我自吃喝玩乐，那管他洪水滔天。
　　这天，她叫了桂圆把炉火生起，煮火锅吃。“桂圆，嫩牛肉怎么才切了一盘儿？再上两盘儿来！”
　　桂圆战战兢兢地进来，低着头不说话。
　　顾蓁正奇怪，接着帘子被掀起，一名金冠锦衣的青年负着手进来了。
　　顾蓁脑中想了一瞬，想起来了，接着大喇喇招呼道：“啊，是程公子，好久不见了，快来吃火锅！”
　　锦衣青年身旁的老嬷嬷噎了一噎，低着头的桂圆也是眼睛一瞪，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她家姑娘肉吃多了，脑子给吃蒙了，这是在说什么？！
　　顾蓁也愣了愣，忽的意识到不对，躬身要下跪，锦衣青年身边的老嬷嬷甚会察言观色，赶紧扶住了她。
　　锦衣青年道：“当年在云岭书院，蓁姑娘的月饼甚是好吃，今日的火锅看起来更好吃。”
　　顾蓁看他这样，知道他实则想以朋友身份，与她说说话，便接口道：“真的好吃啊，桂圆快去添双筷子。”
　　桂圆却站着不动，这位锦衣公子的身份，怎会在外面随便吃东西？
　　程庭楠却很为桂圆着想，挥了挥手，道：“去拿筷子，我也很想尝尝。”
　　老嬷嬷想阻止，却瞧见锦衣青年兴致十分高，不敢去打扰，依言让桂圆取了筷子。
　　顾、程二人幼时都在扬州生活，口味也十分相恰，程庭楠吃了几筷子，觉得十分熨帖，果然是宫里吃不到的。
　　不仅如此，吃到后来，二人还喝上了。他俩本来都不喝酒，但这几年、这几天事情变得太多太快：他们的皆出生在煊赫之家，却因着同一件事，一夕跌入尘泥，本以为就要在困厄中度此一生，又一路走向了金光大道。
　　这些离奇的经历，让他们心情极为复杂，又天然有惺惺相惜之感。
　　程庭楠喝多了，看人迷迷蒙蒙的，道：“如今大事已定，待我一上去，就为你家平反。”
　　顾蓁嘻嘻笑：“那我得多请你吃几顿火锅了。”
　　程庭楠又道：“要不要封你个郡主？”
　　顾蓁连连摆手：“不要，不要，倒不如多赐我点银子……”
　　程庭楠哈哈一笑：“也好，反正你马上也快有相宜的身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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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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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提亲
　　朝廷大张旗鼓为云家平了反，果然如顾蓁所言，赏了很多银子。芳草巷的顾家，也就变作了云家。
　　拒了程庭楠，才过了两天安生日子，顾蓁舒舒服服地睡了个懒觉，赵淑英非逼着她起床来梳头匀面。
　　樱桃着急慌忙地跑进来，一路被咬了尾巴一般叫唤：“姑……娘，张……张媒婆来了。”
　　顾蓁打了大大个哈欠：“她来干嘛，我这忙着呢，打发她五两银子快走。”
　　“她说……她说段……段家托她来提亲，聘礼摆……摆了一街。”
　　“哪个段家？”一直尖起耳朵的赵淑英饶是知道答案，还是要确信一遍。
　　“还有哪个段家，”樱桃跳着脚说，“就是碧水巷那个探花郎段景思！”
　　赵淑英拧着眉毛，静静地看着镜子中的人儿。
　　顾蓁的梳头的手只是略顿了一顿，“让他们抬走吧。”她拈起青丝，慢慢梳着，“就说我现在挺好的，不想嫁人。”
　　*
　　段景思回来，柳氏便向着他哭了一场：“媒婆回来说，云家拒了求亲。一定是当年我撵她走，伤着她心了。这可如何是好？”
　　段景思的大姐段灵妤如今也在金陵，时常来碧水巷看望母亲。她扶住柳氏母亲道：“母亲又瞎想，蓁儿姑娘的性子，哪里是那样的人？”却转眼来瞧着段景思。
　　段景思自然是懂的：“母亲放心，这事是我与她之间有些误会。原本就是我要去的，只是怕媒婆没去我倒去了，失了礼数。”
　　第二天休沐，一大早，段景思特意选了一套藏青色衣袍来穿——她曾说过这件好看。又问段灵妤要了点白-粉，遮了遮眼下一夜未眠的乌青。
　　段灵妤见素来沉着的弟弟，也有这样紧张，甚至敷粉的时候，心里有些想笑，却也为他担忧。
　　又是个下雪天，便像是那天她喝醉酒，骂他是王八的天气。段景思举着把伞就出去了。
　　柳氏搅着帕子，十分担心地看着段景思的背影。
　　段灵妤看母亲紧张模样，也有些紧张，但她只能出言安慰笑道：“母亲放心，弟弟想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柳氏：“若是做事情，景思当然是的。可对感情啊，他是个木头。又不爱说话，不会哄女孩子，那些个甜言蜜语一句不会，我们一家人又曾那样伤过人家姑娘的心，也不知此事能不能成。”
　　段灵妤浅浅一笑：“母亲，你就放心吧，景思对别人是不会说话，对那位姑娘最是会了。”
　　*
　　段景思扣了门，周娘子来开了，假装为难道：“段公子……我们姑娘说了，昨日她与那媒婆已说清楚了。”
　　段景思只是道：“我没听到，要和她好好说说。”
　　赵淑英从门缝里见是他，冷着脸道：“段大人请回吧。”
　　段景思恭敬拱手：“姑母。”
　　赵淑英连连摆手：“你乱叫什么。”
　　段景思手捏一枚玉珏，明显是两块半边，用金边在外面打了个框，镶起来的：“此为二十五年前，我祖父段航与云蓁之父云梓华，为我二人定婚约的信物。今日，景思手持二十五年前婚约，求娶云家姑娘。”
　　赵淑英脸色一变。
　　段景思又道：“姑母，段某所言，句句是真。且蓁儿与我同居松园一年半有余，赴琵琶乡，往云岭书院，以至金陵赶考，同吃同住，几无一天分离。”
　　赵淑英几要绝倒：“你……你这是要作甚，毁我蓁儿清誉。”
　　周娘子扶住了她，急急道：“不管如何，先放进来再说，再让他在门口说去，嚷嚷得整个金陵都得知道了。”
　　赵淑英略一犹豫，李忠见了周娘子眼色，一推大门，段景思便进了府。他手里还拎着个包袱，皮儿是蓝布，颜色有些淡了，应是多年前的旧物。
　　一入府，他径直往人家闺房去了，似乎熟门熟路的。赵淑英追撵不及，被周娘子劝慰：“他两个却有恩怨，不管如何，还是该好好聊聊，是聚是散，说开了才好。”赵淑英只得作罢，又把丫鬟仆役们撵得远远的。
　　段景思揭开那包袱，里面是一套藕色旧衣，几根三尺来宽的竹片子。
　　段景思沉声道：“蓁儿，你婉拒了提亲，我认了。但我们之间还有些东西，没有算完。这个旧包袱，是那年七夕节夜里，我送你的，你留在了松园。”
　　“如今，我这里有你做的九根竹片，当年我说过，我欠你九十五下手板心，既然要断，便断得干净，这些，我也还了你。”
　　门内没有回应，四下也十分安静，除了春风摇得庭内花枝簌簌微颤，并无其他声儿。
　　段景思当真左手执竹片，往自己右手上重重打了起来。
　　“一、二、三、四……”噼啪噼啪的声音，在静谧的庭院里，十分清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站在后面的赵淑英，见段景思一手的血，眉头渐渐松了。周娘子的心却越攥越紧。
　　云家的园子也不小，虽然离得远，倒也看得见人影。樱桃、桂圆两个丫鬟聚在廊下窃窃私语。樱桃一脸愁绪：“这段家二公子，便是探花郎，你说说这样标志的人物，姑娘怎的就不允呢？”
　　桂圆历来沉稳，悠悠叹口气，没有接话。
　　这边叹气方完，门竟然开了。樱桃笑道：“成啦！”
　　段景思抬脚进去时，云蓁坐在屋内，颇有些怒气，背对他说：“一众事宜，昨日我已与媒婆说了，段大人如此无赖行径，教我如何做人？”
　　段景思回道：“与媒婆说了，却没与我说，为何拒了提亲？”
　　云蓁一见到他，脸色苍白不似寻常，手上虽简单缠了白布，还在浸着血。她神色便有些慌乱，拿起手边的《清平山堂词话》，垂头翻来覆去看着：
　　“段大人探花及第，又入翰林院编修局，是官家贵人。我是市井小民，门不当户不对的，高攀不起。”
　　段景思站在她身侧，高大身影几乎笼罩了娇小的她：“你是云家的女儿，我们的亲事是二十五年前便定下的，如何有高攀之说？”
　　云蓁勉强一笑：“段大人不用在乎那个婚约。我知你是念及段老大人的遗愿，那这婚约便算是我违背的吧。我早喜欢上了别人，我们身份相似，是十分合适的。”
　　段景思心中一震，想起那日在梁府别苑，见她与梁皖一起离开，那时心乱如麻。
　　不行，他这次绝对不会放手。
　　“你说的是梁皖，他可是梁家四公子，虽是庶出，若说身份，却比我还高得多。再说了，你对他冷淡至极，怎么可能会喜欢？”
　　云蓁怎知段景思句句堵她的话皆是想好了的，此时没了话，只好说：“罢了罢了，大人快走吧，不管我喜欢的是谁，总不是大人就对了。”
　　段景思不信：“若不喜欢，当年有的人为何睡觉，也要拉着我不放手？为何走的时候，哭成那样了？这几年见了面，都要躲着我走？”
　　他的声音十分平淡，听在顾蓁耳里，却如炮仗一个个炸开了。
　　倒是真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心里又是委屈、又是羞涩、又是懊悔、又是惊惧，酸甜苦辣咸俱来了个齐全。她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别过脸去：
　　“是我没出息，二爷前途大好，与宋姑娘十分般配，不必为这着一纸婚约委屈了自己。”
　　“委屈了自己？”段景思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你以为我同你求亲，是因为祖父的婚约？”
　　手里的书“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云蓁转过身去不理男人的话，弯腰就要去捡书。
　　段景思跟过去，搂住她的身子，不准她弯腰去捡，又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柔声道：“蓁儿，你当真不知我的心么？”


第84章 回答
　　那声音像绒毛拂过面颊，柔柔的，又像热泉暖着心扉，暖暖的，当真是段景思有生以来，说过最轻、最柔的一句话了。
　　云蓁眼泪簌簌而下，抽出手来捂住自己的脸：“谁知道你的心是什么？石头还是铁鼎？我被老夫人撵走，哭成那样，你连看都不看一眼。我后来去找你，你同宋姑娘站在一起，一对璧人似的，哪里有我的份儿。”
　　段景思不等她说完，早已把她拥在了怀里。听她犹自呜呜呜哭个不停，心都要碎了。
　　他伤了她，害她哭成了泪人儿。
　　不止她情绪激动，他也万千感情涌于胸口：这千头万绪该从何说起？
　　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放松了些，自己定了定神，才说：
　　“你走之前，我以为你是男儿身，虽是万般爱怜，也不敢显露，只能止于兄弟之情。若泄了半分爱意，我有功名身份压着，一般人不敢说什么，可你出了门去，还如何能做人？云岭书院时的史唯和宴哥儿，不知要历经多少苦难。”
　　“我们回到松园时，正碰上假云姑娘未死的消息传来。我心中有疑，去扬州一查，不止有诈，姚家还卷入了其中。”
　　“我不敢让你蹚了这浑水，只要狠心撵了你，又派周娘子去照顾。实则，这几年，你的一举一动自然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到了金陵，我得知你便是真正的云姑娘，高兴得三天都没睡，真想立时便娶了你，又怕大事未成，后果难料。你不知道，看着梁皖和你一起离去，我的心有多疼。”
　　一口气说了许久，段景思这才停下来，悠悠叹口气，道：“不管如何，是我伤了你的心，你要把我‘丢进油锅里炸了’也好，‘上蒸笼里蒸了’也罢，只求你应了我。”
　　“你……你……”顾蓁听了这一番话，才知其中竟有这些曲折，她却什么都不知道，还在那里小儿女心性、伤春悲秋。
　　她早也哭得累了，听他一番衷肠诉了下来，心里早就软了。听到这句“油锅蒸笼”的，再也忍不住，破涕为笑了。
　　这句话是她新进写的话本里的，讲的是一个书生辜负了发妻，最后被送进阎王殿的故事，见到殿内的油锅、蒸笼便吓得死了。
　　因为故事曲折动人，书卖得好，改编的戏也在各大戏楼唱着，一时之间，街头巷尾，提到负心汉，下场便是“丢进油锅里炸了”“上蒸笼里蒸了”。
　　但就是卖得再好，钱赚得再多，也是下三流们的玩意儿。正经的士人不会去看这个。
　　顾蓁不曾想，段景思不仅看过，连这句话也能信口拈来。
　　但她嘴上还是不想服气：“哪里就能那样便宜了你，方才你打断了五根竹板子，还有四根呢，都留着给你，解了我的气再说别的。”
　　段景思笑着说：“好。”取出巾子，帮她擦了擦脸，又掏出一本书交在她手上。
　　顾蓁一看，封皮赫然写着《黎朝书会才人志》，她十分震惊地看了段景思一眼。
　　段景思承认：“是我写的。”又鼓励道，“翻开看看。”
　　顾蓁随手一翻，便翻到了那一页，应是之前有人常看那页，书脊已有了压痕：
　　扬州云家，女，名蓁，庚子年生，六岁遭逢家变，流落吴江府，始尝话本。
　　夙兴夜寐，劳苦不辞。凌冬厉风，掌肤皲裂不顾；酷暑烈日，野蝉傍身不觉。
　　二年，断笔三十余根，废纸二十余篓。后，声名鹊起，入金陵书会，名动天下。
　　顾蓁心里怦怦直跳，脑里几乎一片空白。
　　段景思又说：“术业有专攻，蓁儿写话本，景纯好唱戏，与我入朝录史，并未有不同。我花了三年，为蓁儿，为我们黎朝的话本先生们，写了这本书……”
　　顾蓁也不知是哭是笑了，脸上带着笑，泪水却淌了下来。
　　她不知道段景思对话本的态度，从之前那样，变到现在这样，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他言出必行、知行合一，从不会巧言令色，编瞎话来哄人。既然他这样说，那心里就一定是这样认定了的。
　　她抬头看看房顶，逼着把眼泪憋了回去。垂下头时，便故作轻松的样子，想说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那后面怎么空了几个字？排版没排好吗？”
　　段景纯定定看着她，声音无比温柔：“我准备写，‘嫁段家景思为妻’，就等你应了。”
　　“你……”顾蓁不知道何时段景思竟会了这样说话，没了言语。
　　“蓁儿？嗯？”
　　这次她主动执起了他的手，两人一同握住了那本《黎朝书会才人志》
　　“好。”一行清泪从脸颊滑落。
　　*
　　心结解了，事情便要办起来，段、云两家，将日子定在了来年的三月，春暖花开之时，又正儿八经地过了三书六礼。
　　时间还有三四个月，云蓁虽在待嫁，却十分地不安分。左右日子也太平了，成日不是去郊外打马，就是在城里遛“狗”，爱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简直把过往丢了十八-九的玩笑时光，都捡了回来。
　　左右她有两个女护卫呢，和周娘子一般，都是殿前司出来的高手。
　　到了第二年一月，赵淑英再不许她到处疯玩儿了，要把她关在屋子里绣花，她觉得厌烦。赵淑英却说：“我看段大人带着的那个荷包，实在是难看，是你的绣工吧？”
　　云蓁脸有点儿羞红：那荷包就是她乱绣了送给周娘子的，哪知道落在了段景思手里，还戴着到处招摇，好了，现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绣工不好喽！
　　这样子，才在绣房里安静待了半天。
　　樱桃捧了个大盒子，从外面来。因云蓁的婚事快到了，最近老有送贺礼的，便没甚上心。哪知道，樱桃道：“小娘子，是从肃州来的呢，你有朋友在那里吗？”
　　肃州在北境，终年苦寒，少有人主动去那里。但云蓁眼睛一亮，想起了一个人。
　　拆开盒子，里面是一大堆羊肉干和牛肉干，还有一封信。樱桃这几年在芳草巷，见了不少市面，这时扁扁嘴，嫌弃道：“还以为是什么，不过就是些肉干。”
　　云蓁喂了一块羊肉干进她嘴里，樱桃登时愣住了：“这……这时什么肉干，这样好吃！”
　　云蓁快手快脚地收起盒子：“知道错了吧，偏不给你吃。”又展开信读了起来。她没想到，当年那个卖煎饼的麦苗，字儿竟然写得如此娟秀。
　　信里说，他们在肃州开了卖肉干儿的铺子，生意已然做得很大了。金陵宫变和云家旧事传到肃州，她才知道云蓁的身份，很是高兴。又听闻段、云两家即将联姻，便特意选了最好的羊和牛，制成了最好吃的肉干，送给她当贺礼。
　　信的结尾，麦苗还说，在肃州看到了梁皖，下次要让他来家里吃饭。
　　云蓁读得热泪盈眶：“挺好的，都挺好……”


第85章 新婚
　　时光匆匆，转眼到了大喜的日子。
　　段景思一马当先，被人簇拥着，从外室往后屋走去。他虽饮了很多酒，头还是没昏的。但他还没迈进屋，便是脸色一变，回身哐的一下，把门关了，把所有人堵在了门外。
　　外面众人心下狐疑，又是多饮了酒的，有些个胆子大的便叫起来：“段大人护妻也忒严了些，洞房也不让我们闹一闹。”
　　段灵妤心思细密，瞧出了一向稳重端方的弟弟的神色，知道一定是这位古灵精怪的新妇，有了什么不对劲，便道：“大伙儿快去前厅吃茶去吧……
　　段景思走进来，便看见床上四仰八叉倒着一个人儿，全身被大红嫁衣包裹着，唯有一张小脸莹白如玉。
　　她的呼吸均匀细密，脸上的浅浅笑意提醒着，一定又做了什么好梦。华丽的金冠、大红盖头俱扔在身侧，可偏偏手里还捏着一个苹果，咬了一半，剩了一半。
　　看起来是，吃着吃着就睡着了。
　　段景思忽的就撑不住了，朗声大笑起来。
　　守在小院门口桂圆吓了一跳，她也见过段景思很多次了，何时见过他如此这般地笑？
　　刚送完女眷回来的段灵妤也听见了，阳春三月，庭院中的桃花已经绽放开了，她的脸上也涌起温柔的笑意。
　　佳偶如此，夫复何求？
　　新房之内，云蓁也被这大笑惊醒了。她揉揉脑袋，还未坐起身来，便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二爷……你怎么来了？”她的脑子还有些蒙。
　　段景思：“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云蓁“呀”了一声，脸红得比手里的红苹果更甚，挣扎着要去拿盖头。
　　“嬷嬷说晚上还辛苦着呢，我想着先睡一会儿。没想到睡过头了，没耽误事儿吧？快快快，我们来掀盖头。”
　　段景思早在她说“辛苦”二字时，脑中便忆起昨天景纯拿给他的那本书，心里痒得不行了。
　　“不用那些了。”段景思逮住她伸出去的手。
　　云蓁回头一望，他的眼中带着灼灼桃花，那无可压抑的情-热，她从未见过。
　　没由来的，她有些害怕。
　　段景思的眼带了魅惑，手也没闲着，抬手抚上了她的脸。
　　他的掌心有些薄茧，沿着光洁的脸蛋，一路往下，到了领口。
　　云蓁仿若触电一般，蓦的惊起挣脱了，往墙角缩去。
　　她哪里知道，自己转述的那句“晚上辛苦”是何等撩人。那奇怪的肌肤触碰，让她害怕得不行，战栗了起来。
　　段景思知道她紧张，想留点儿时间给她准备，自己往后室的净房去洗漱了。
　　等他回来时，便见云蓁已睡在床-上，眼睛紧闭，像个蚕宝宝似的把自己包裹得紧紧的。
　　段景思笑道：“这都三月份了，盖这么厚的被子当心捂出病来。”说着轻轻揭开了被子。
　　云蓁的嫁衣还穿戴得好好的。
　　云蓁又闻这声音，虽是比平日温柔了些，还是断金裂玉般。她惊弓之鸟般睁开了眼睛，紧紧捂住自己的衣服：“我……我冷得很。”
　　段景思见她果然在颤抖，却是害怕得，笑道：“蓁哥儿不是一向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吗？”
　　叶蓁偏头看他空空的两手：“不不不，我最怕二爷了，你的戒尺打得我好疼。”
　　段景思忽然就想调笑她一番，趁着酒意，唇带魅笑说：“你最怕的，恐怕不是我。”也在床上平躺了下。
　　顾蓁有些愣愣：“还有什么？”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顾蓁不敢再追问，只觉晕晕乎乎，头顶撒金帐的星星点点，尽数皆要沉了下来。
　　段景思难得地没有用那套规矩的“段氏躺倒法”，而是将双手枕在头下，絮絮说了起来：
　　“蓁儿，其实云岭书院宋玉宁雇人害你那回，是我给你换的衣服，身子也是我替你擦的。”
　　顾蓁：“……”
　　“那时候我便知你是个女子了，便想到终会有今日这一刻。在此之前，我还为自己有了断袖之癖，日日疏远你。那天我见你倒在溪流之中，好不难过……”
　　“在澜州的两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与衙役出门巡视，看见卖早点的，我想你是不是还在赖床，会不会误了早饭。”
　　“月亮上来时，我想你是不是还熬着油灯写话本子，有没有咬笔头。周娘子的信每十日一封，写了你的所有，我却如何也看不够。”
　　“那天，我终于回来了，你在人群里，整个人都发着光，却在看见我的那一刻，暗了下去，我差点儿就要忍不住了……那只猫，在送你之前，我养了好几日，日日搂在怀里，让它沾了我的气息。
　　“总之，从那一天后，你的一切都有我的痕迹。”
　　云蓁杏眼圆瞪，谁家的蜜罐子啪的一声破了，先是一阵惊讶，接着丝丝缕缕的甜意到处奔涌弥漫。她在这片蜜意中，直想把用个什么东西挡住自己的脸。
　　然而段景思不让她挡，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喝多了酒，他今晚变了个人似的，没羞没臊的，还非要她说。
　　“你呢，是什么时候……”段景思思索一阵，想了个词语，“心上有我的？”
　　“我……我不知道，大约……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与常人不……”
　　话语未落，顾蓁只觉额头上被落了一吻。她脸红如火，浑身燥-热难安，这唇本来清清凉凉的，落下之后，她却似被烫-坏了一般。
　　“等等……”
　　然而段景思哪里会等等，未等得及她再有反应，面前一片黑影，山一般的要压下来。云蓁眼露惊恐，“啊”了一声，忽的急中生智，往左边一滚，身姿灵动，如同“笨狗”追咬肉骨头。
　　倒是避过了那座山，却用力过猛，一连翻了几个滚儿，竟翻到了床底下。还……折了左边手臂。
　　顾蓁疼得哎哟哎哟叫唤起来。
　　段景思脸色一变，酒意与情意全醒了，两步跨到床下，半跪着俯身，捞起她的身子，关切地道：“伤了哪里？”
　　叶蓁呜呜哭道：“左边……手臂……疼……呜呜呜……”


第86章 敬茶
　　纵然手疼，翌日云蓁也早起。
　　段景思倚在床头，道：“要不我给母亲说，你受伤了，改日再去？”
　　“不成不成，要去敬茶的。”云蓁挣扎着起身，“不然，别人会笑我没规矩的。”
　　来到柳氏的住所，云蓁跪下还未张口，柳氏就起身将人扶住了，一只累丝嵌珍珠梅花步摇稳稳插在了新人头上。梅花殷红，珍珠莹白，显得鲜妍贵气之极。
　　柳氏仔细端详一番，点了点头，看向云蓁较之两年前愈加尖的下巴、瘦削的腰肩，叹了口气：“好孩子，以前的事儿是我对不起你，你……”说着说着，泪珠儿又在眼眶里打转儿。
　　李嬷嬷忙递上帕子：“老夫人啊，大喜的日子，您又说这些干什么。”
　　“这事儿要说清楚，”柳氏擦了擦眼泪，“当初是我撵走蓁儿，如今纵然她不计较，回来了，这歉也是要道的。”又对顾蓁说，“你与景思天定姻缘，虽一路坎坷，终成眷属，看你们成了婚我也就放心了。”
　　说到这里，却停了下来，又用帕子揩了揩眼角。
　　李嬷嬷深拧着眉，心里有隐隐的担忧。她从闺阁时期就与柳氏相伴，至今已逾三十载，深知她最是心软仁慈，然则在自己犯过的错上，却是过不去。当年对王氏是如此，今日的云蓁亦是如此。
　　果然柳氏停了一下，继续说道：“明儿个我就……”
　　“老夫人说了会子话了，必定渴了。”俏生生的语音打断了柳氏，云蓁眨巴眨巴眼睛，从桂圆托着的盘子里端过一盏茶，“我特特吩咐厨房舍了那阴寒的绿茶，用些往素您最爱喝的胡桃松子泡茶，都快凉了，老夫人先饮些吧。”
　　柳氏有些吃惊，似是不信她还记得自己爱吃胡桃松子泡茶，一时怔住了。
　　云蓁左边手臂不能动，右手稳稳端着茶碗，带了几分撒娇的口气：“哎呀，老夫人您瞧，昨晚上我左臂伤着了，右手端茶都酸软了，您老人家也不接，真是一点儿不心疼我。”
　　段景思勾了勾唇角，一丝笑意飞快掠过。
　　“心疼，心疼。”柳氏双手接过，满意地饮了一口，心头却仍有些欠欠的。
　　从云家应了亲事，她就打定了主意，回吴江府去，不给她添堵。前年毕竟是她作恶人，撵走云蓁的，害她吃了那么多苦。然而，真到要走时，又有些舍不得。
　　等等，柳氏脑中一激灵，伤着了，她抬眼看，果真小姑娘左手动也不能动。她是过来人，自然知道怎么回事儿，看向段景思，却还是一副冷冷淡淡、漠不关心的模样，心头略有些火气。
　　好呀，我好不容易等来的儿媳妇，疼到骨子里去了的，又因了前事满心愧疚，都预备回老家去了，自家这浑儿子却没轻没重的，新婚第一天晚上就折腾得伤了。
　　满心忧伤被火气替代，她的面色由白转青，但她大家闺秀出身，品行风度极好，慢慢饮尽了松子茶。方一放下茶盏，便见云蓁抿了抿唇，神色极为严肃，她心中有些紧张，也正了正身子。
　　“我从小命苦，父母都不在身边，父亲倒还有些记忆，母亲……母亲是一点儿影子也没有的。从六岁起，表姑之外，再没有一个亲人。”
　　“那年出了事儿无处可去，是老夫人收留了我，也不嫌我嘴馋贪吃，也不嫌我乡下来的不懂规矩，什么好吃的都给我，还总赏我零花钱。二爷不喜我，”
　　段景思不由得低下了头。
　　“是老夫人您坚持要留我。二爷打我手心时，是老夫人送了药膏给我擦伤。”
　　段景思喉咙滚动，笼在袖中的手默默攥了起来。
　　“二爷撵我出府，是老夫人的马车将我接了回来。……纵然那时老夫人出面撵了我走，也是我先女扮男装骗了您在先，又压抑不住对二爷的感情在后。”
　　段景思又抬起了头，拳头略略放松了些。
　　“如此这般，才引了您误会。纵然是在那时，我也一点儿不怪您，您和二爷都对我很好啦，只怪自己不自量力、痴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恢复女装后，本想去看望您，又想二爷终究要娶亲了，若传出去与别家女子有牵扯，多不好，这才绝不去碧水巷。”
　　“如今……可真好，我从小就没有母亲，今天，我……我也终于有母亲了。”
　　说到此处，柳氏早已心中大恸，泣不成声，搂住云蓁在怀里，哀哀哭了起来。
　　屋子里的李嬷嬷、桂圆也哭成一团。
　　段景思也是心潮涌动。他早就知道，她不止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她的好，还有很多很多……
　　然而他到底是个男人，不能同他们哭成一团，又不忍搅扰这一屋子的衷情，悄悄迈步出去。
　　院子中间栽了株贴梗海棠，绿叶红花，团团簇簇的花朵在朝阳照耀下，热烈又妍丽。尤其是，花朵没有半分娇弱的样子，似乎拼了十二分的劲头，紧扎在树枝上，生生不息，纵然是狂风吹拂，也不能令之坠地枯萎。
　　花亦如人。段景思默默看出了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樱桃过来唤他：“二爷……老夫人请……请您过去。”
　　这小姑娘似乎怕他怕到了命里去，头都不敢抬。
　　“夫人呢？”
　　“老夫人……老夫人说夫人累着了，让她回去休息了，这几天都好好养着。”
　　樱桃一经说完，飞也似的跑了。
　　累着了？段景思有些狐疑，哭累着了？
　　屋里，柳氏的脸可不好看，正等着给儿子训话。如今她心结已解，人也不再畏畏缩缩的，便似普通官家的慈祥老太太似的。但她也不是好糊弄的，尤其事关她十分喜欢的。
　　柳氏早揩了泪，看向冷脸冷面的儿子：“景思，如今你几岁了？”
　　“二十五了。”段景思不知母亲是何意，面无表情地回答。
　　柳氏叹口气：“你都成婚了，还是这冷冰冰的模样，也不知给人个笑脸。”
　　段景思扯了扯嘴角，不知母亲没头没脑的说这些作甚。
　　柳氏见他的笑比哭还难看，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这样子我也习惯了。只是人家姑娘，刚刚嫁进来，我们之前又那样对不起她，你可要宝贝着她，不许给人冷脸瞧。”
　　段景思想：我哪里会给她冷脸瞧。又想起，昨日母亲一定离得远，不曾听见他的那声大笑，为这笑，今天早上姐姐都打趣儿了他好几次。
　　柳氏见儿子还是不明所以的样子，有些为难，但这事她不说，便没人能说，便委婉道：
　　“蓁儿年纪那样小，你比她大好几岁，该好好心疼她。可你……新婚之夜就让她受了伤。她是你的媳妇儿，你这孩子，怎么一点儿也不知心疼人呢？”
　　段景思：“……”
　　他想了想，昨夜叶蓁摔了手臂，他连夜要去叫大夫，她却说丢脸得很，不准他去。他检查了，确实不是很严重，用些化瘀的药，十天半个月便能好了，便亲手涂了药，早上又吩咐去请大夫的。
　　但床上依例放的那方白帕子，他是动了手脚的。是以，母亲以为蓁儿的伤，是他折腾出来的，而且伤在手臂，那么姿势一定更不同寻常……
　　起初的惊讶后，段景思心中慢慢明了。
　　难怪今天蓁儿悄悄说，樱桃今天给她上药，脸上笑嘻嘻的。就连一向稳重的桂圆，也委婉提及，让她保重身子。
　　但昨晚的事情他如何能说呢？难道说蓁儿是因为害怕与他在一起，才自己摔了手臂的？
　　段景思略一低头：“母亲教训的是，儿子知道了。”
　　“别光嘴上知道，人家小姑娘想吃什么、穿什么、想要什么，你都好好想想。”


第87章 画册
　　晚间，段景思回到房里，发现云蓁正看着一桌子的汤药愣愣发神。
　　“方才李嬷嬷送来的，说是母亲让她熬的。”云蓁看看自己的胳膊，好奇地道，“可是，我手受了伤，需要吃这些吗？”
　　段景思一样一样看去，均是调养生息、化瘀生肌的补品。他低声道：“你想吃吗？”
　　云蓁摇头。她最讨厌吃药了。
　　“那就不吃，母亲是觉得你身子太弱了，要多吃点儿长胖些。”
　　“嗐，我身子还弱呢？”她吃吃笑道，“樱桃、桂圆两个加起来也打不过我，便是你，”又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段景思一圈儿，“昨晚上若不是我不备，你可能还压不住我呢。”
　　段景思心头好笑，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幸好没有外人在。他忍住笑意，命丫鬟来撤了汤食，又打来水二人洗漱过。
　　众人都退下了，云蓁又神神秘秘拿出个东西：“还有这个。”
　　这是一盒膏药，盖儿上描了一朵小小的桃花：“李嬷嬷说让我悄悄地用，连樱桃她们也别告诉。还说要省着点用，这是她好不容易买到的。”
　　她将盒子对着烛火看了一回：“这东西也是擦在手臂上活血化瘀的吗？”
　　段景思接过来闻了闻，他博览群书，对于这些药物，虽则不很懂，也大致能知道是什么。盖子一拧，他便知道了，与其说是活血化瘀，不如说是生肌养息，且是擦在女儿家那些不可说的地方的。
　　有些尴尬，他轻咳一声：“是的。不过你的伤势并不重，用不着这样的‘猛药’，我先帮你收着，等以后用得上的时候再用。”
　　云蓁“哦”了一声，不知道这两母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懒得去想。她昨日累了一天，又伤了手臂，今天一天什么事儿都没成，有些郁闷。
　　如今她连载的话本子在金陵大热，销售一空，改编的戏剧也常常爆满。书局和勾栏里天天催她快写第二卷 ，偏偏在这关键时候，伤了手臂。 
　　虽然说右手尚好，还可以写，终究有些不自在。而对她这种需要灵感的创作者来说，不自在，便没灵感，就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段景思见她闷闷不说话，不似往日叽叽喳喳。在她身边坐下：“怎么了？”
　　云蓁用能动的右手将他一推，赌气道：“二爷没的事来压我作甚，害我伤了一只胳膊！”
　　段景思脸挂浅笑。他今天为此时担了一天的名、受了一天的气，方才见那盒药，便有些想入非非了，此刻听她这样说，哪里还忍得住？
　　“蓁儿遍览群书，竟真不知？”
　　“知道个鬼。”
　　段景思从书箱最底层拿出本书来：“蓁儿不懂，如何写的话本子的？”
　　叶蓁打开书一瞧，红牙帐里，两个人赤-条-条地搂在一起，她杏眼一瞪，接着像扔掉什么烫手山芋似的，将那本册子一下丢了好远，双手捂脸，趴在桌上道：
　　“这……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蓁儿骂人时可是懂得很，什么‘老子踢得你进宫当太监去’，原来竟是胡说乱诌的？”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在松园外小河里骂他的话。
　　云蓁从指缝之中露了半只眼睛，见段景思捡了画册，表情严肃地立在那里，萧萧修竹一般，闲闲翻着，好似在看什么好诗名画。
　　她一把抢过夹在腋下：“你……你不准看！”
　　段景思也不理会，脸上半带笑意：“我早已看过，这本来就是专为你备着的。”
　　云蓁咽了一口吐沫，慢慢悠悠打开册子，好似怕里面蹿出什么咬人的东西似的，离得老远。
　　然而不知何时段景思竟来到她身后，将人往桌边一按，在她耳边轻声道：“好好看，仔细些。”
　　也不知是不情不愿，还是半推半就的，总之云蓁就红着脸、缩着手，别别扭扭地看了去。“竟是……这样……”仔细研究了一番后顾蓁咋舌。方才她只瞄了一眼就丢了出去，此时才知道这事情是这样办成的。
　　“真不知道？”
　　“我看的、写的，都是朝廷正规刊印发行的，哪里敢有这些东西？回回写到洞房花烛，把个红烛儿一吹，就第二天了。”
　　她一页一页看去，但见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一会儿正面，一会儿背面，姿势稀奇古怪，愈加咋舌惊心。
　　“这样？还能这样？这样腰多酸啊？这样不会折了手臂吗？啧啧啧，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君子……”
　　她只将画册作了新鲜事来看，丝毫不知危险已近，低头絮絮叨叨说着了好一阵，屋里只剩她一个人叽叽喳喳的声音。抬起头，却见段景思正眼带桃花地看着她，满是柔情。
　　她将书本一掷，拢住衣领，往后退了退：“你……你……还想怎样？我手臂都伤了。”
　　段景思只是将她搂在怀里，狠狠锢了一下，眨眨眼：“不想怎样。”将烛火一吹，“睡吧。”
　　到了晚上，云蓁觉得有些冷，既然身旁有个人，跟个小火炉似的，她迷迷蒙蒙的，双手双脚就搭在人身上了。
　　她睡觉自来是个不老实的，常常不是抓着什么就是抱着什么，如今被别人抱住了，手里空空的，自然要自己去寻。
　　月上中天，云蓁睡得迷迷蒙蒙的，整个人都钻进了被窝，小脸正对着温-热的胸膛。而她手里也不知握着个什么东西。
　　段景思脑子都要炸了，他哑着声音：“蓁儿，乖，放手。”
　　小姑娘犹在说梦话，噘起小嘴，撒娇道：“不嘛，这是什么东西，你怎么藏起来了，我从来没见过？”
　　段景思重重喘-息，头上开始沁汗，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等你手好了，给你看个够。”


第88章 悦事
　　新婚放了三日假，很快便过去了。假满了后，段景思日日都要去翰林院点卯。
　　这天早上，天蒙蒙亮。云蓁虽醒了，仍躺在床上。被窝里实在太暖和了，她舍不得起来。要点卯的段景思就不同了，穿好了一身官袍，在窗前整理得一丝不苟。
　　云蓁撑着半边身子，歪头看他：高高大大的昂藏男儿、背挺得笔直。便像那年她在松园里第一次见他那样。——可那次他是脱了衣服的，如今，二人都成婚了竟连他脱衣服也没见过。
　　她忽然想起昨天看的那本书。一个男人接了媳妇，却不愿和她睡一个被窝。
　　她咂咂嘴：“二爷。”
　　段景思转过身来：“嗯？”
　　“你是不是‘不行’？”
　　“什么‘不行’？”
　　“就是那方面‘不行’。”
　　段景思：“……”他身子僵了僵，“谁给你说的这些？”
　　“我……”云蓁见他寒了脸，往被窝里一钻，连脑袋也捂住了，“我……我自己在书上看的。”
　　院子里一声马嘶，小厮的声音：“二爷好了吗？今日说了要早些去。”
　　段景思嘿嘿笑出了声，却隔着被子，使劲儿拍了一下，走了。
　　云蓁伸出脑袋一看，树枝上两个小鸟缠缠绵绵的。难道今日有喜事？
　　还真就有喜事，段景思走了不久，张家便打发了人来请，说段灵妤诊出了喜脉，请柳氏过去。柳氏与云蓁都十分高兴，去张府看了，柳氏更是舍不得，留下小住，帮女儿保胎。
　　此时春已然深了。这天下午，云蓁看太阳好，命樱桃在花丛林子里，摆了些吃的，还有一壶海棠春酒。
　　对于段灵妤怀孕，她自然是高兴的，只是她觉得女人也太辛苦了些，她自己现在是还不想受这辛苦的。
　　草长莺飞，春深风暖。她翘脚躺在草地上，一会儿望望碧蓝蓝的天空，一会儿嗅嗅粉粉的花骨朵儿，灵感来了，再在纸上抓耳挠腮地写几个字。
　　“二……二爷。”林后传来樱桃有些畏惧的声音。
　　云蓁赶紧放下二郎腿，坐了起来。
　　段景思立于树后，靛蓝官袍越发衬得他冷峻庄严，真如吴江府松园里，挂着的那副《段太傅大人像》一般。
　　“二爷怎么这么早就回了？”云蓁呆着脸问。
　　“今日翰林院有些事情，提早放了假。”他拿起小几上的那壶海棠酒，“喝酒了？”
　　云蓁连连摆手：“不喝不喝。”她觉得酒都不好喝，不比鲜果饮子清甜可口，但酒味却好闻，“我放这里闻一闻，这股子味道挺香的。”
　　段景思看看她乱糟糟的头发，以及草地上被压出来的人形，便知道她刚刚在干什么了。伸手摘去她头发里的草：“都当女主人了，还是这么没规没矩的，丫鬟小子们看了不得笑你？”
　　“哪里笑我了，”云蓁气呼呼地说，“樱桃，你敢笑我吗？”
　　树后哪里有回声，樱桃早就溜得没了人影儿。
　　忽的瞥见段景思的官袍，云蓁眼睛一亮，想起来了什么，忍住笑意道：“若说规矩，我倒有个事情要说道说道。”
　　段景思却是倒了杯酒，喝下了：“什么？”
　　“我仔细想了想，那日你说我们两家早有渊源，我爹爹既然与你爷爷段太傅是忘年交，二人还以兄弟相称，那岂不是……”她抬起眼，促狭地望了段景思一眼，“二爷……该叫我小姑姑才是？”
　　段景思一口酒正卡在喉咙里：“……”
　　云蓁说完，再也强忍不住，抱住肚子，在草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儿：“哈哈哈哈，守规矩的二爷，乖，快叫一声来听听，哈哈哈哈。”
　　四月天气里，海棠、樱花、红叶李尽相绽着，春风拂过，落英纷飞。她一身浅粉色金枝线叶棉裙，不着任何配饰，却比任何春光也要明媚。
　　段景思趁她滚完半圈，伸出手臂一接，便把人搂在了怀里：“仔细你的手。”
　　云蓁眨眨眼睛：“二爷休想岔开话题，快叫。”
　　海棠花枝下，他俩的衣裙纠缠在一起，生生把段景思一个褶儿也没有的官府弄得皱巴巴的。“笨狗”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嗷呜嗷呜地低低叫着。
　　美人在怀，四下呼吸可闻，段景思脸上的冷峻气息一丝丝褪去，抿了抿唇：“手臂不疼了，是不是？”
　　他甫才喝了酒，淡淡酒气扑在她脸上，暖暖的、甜甜的。
　　她忽然就知道他的意思了，悔不该惹他，声如蚊子：“还有些疼的……”
　　话未说完，一张冷峻却染了绯色的脸，便凑到了眼前，柔弱的薄-唇欺压了上来，一股浓香冷冽的酒被哺进她的嘴里。
　　这海棠春酒的滋味，她可算是知道了。那年琵琶乡破庙里，他让她喝，她只闻了闻。大婚那日，他们的交杯酒也是，可惜她睡了过去，后来又伤了手臂，便将此事忘了。
　　如今……不喝他的酒，便要被他喂了喝。
　　这口酒喝了好久，这个吻了吻了好久。云蓁全身都软了，只有手捏得紧紧的，段景思的官袍却被她揉得满是褶皱。
　　她知道了，酒也不是都不好喝的，要分什么时候。
　　快要喘-息不了了，云蓁推开胸前男人。一些酒水顺着她白皙的脖子往下流了去，段景思看了，呼吸明显沉重了起来，长腿一起，横抱着她回了房间。
　　樱桃、桂圆们早就躲得远远的了。
　　一路上，云蓁心怦怦的，都快要跳了出来，挣扎道：“大白天的，放我下来，这……让樱桃她们看见了……”
　　段景思一脚踹开门，将人扔在床-上：“她们看不见。”一边说着，手上却一点儿没停，“方才我想了一想，若真依了规矩，你该叫我什么？”
　　叶蓁嘤-咛一声，向内别过脸去。
　　段景思欺上身去，不知他何时拿的，又是海棠春酒，一口一口。
　　叶蓁面红，若晚霞下的娇花。她明显感觉到了上面人的反应：“夫……夫君。”
　　她终于知道，新婚那夜，段景思说的她最怕的会是什么了。她也明白了，为何她那夜摔了手臂，段家女眷们看见她脸上都带了羞涩，而段景思还挨了母亲的训。
　　薄醉时，段景思在她耳边说：“别怕，我们都很温柔。”
　　他们确实都很温柔，是以，她倒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害怕，只是觉得，那一刻来临的时候，她与段景思好像真正是一对夫妻了，就像话本小说里那些，他属于她，她也属于他。
　　情到最浓处，她终于在宽厚温热的怀里哭了出来，却不是害怕。而段景思一遍遍呢-喃着她的名字，“蓁儿，蓁儿”，好似永远也叫不够。
　　一枝西府海棠，缀满簇簇粉花，伸在窗前。几只小鸟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闹个不听。它们仿佛也知道，如此良辰美景，更兼有赏心悦事。


第89章 结局
　　左右偌大的园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也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云蓁像在做梦似的，累得几乎没了力气。
　　只记得自己直嚷着：“不行了，我要睡了。”偏那个人不要她睡，烦人。
　　不知过了多久，等她再醒来时，段景思又去翰林院点卯去了，桂圆端了水进来，脸红得什么似的，都不敢抬头看。
　　云蓁趴在床头，伸出一根手指，挑着她的下巴，学着一副轻浮浪荡之相，笑嘻嘻道：“你别说，还真有点儿意思。”
　　桂圆心上一颤，这是什么虎狼之词！狠狠瞪了自家主子一眼，又递上一封书信。
　　云蓁看了，哈哈笑了两声，擦洗过身子，吃了碗莲子粥，蒙着被子又结结实实睡了一觉。
　　五日后，南门城外。柳氏、段灵妤二人仔细嘱咐着段景纯。
　　段景纯与段景思不同，生平之愿是听无数美妙空灵之音，仿山川万物之声，自然要走遍黎朝的大好河山。
　　如今旧事已了，金陵城里的音色，他也全然见过，是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段景纯脸上带笑：“我是出去玩儿，又不是去受苦，长姐勿要担心，我这性子，还能由着让别人欺负去了？”
　　段灵妤又气又笑：“你也这么大人了，还这样没规没矩的……”
　　“要说规矩，二哥以前最有规矩，现在也越发没规矩了。由此看来，人是越大越没规矩的。”
　　段灵妤：“……”
　　见段景纯三言两语就把话头引到了自家身上，云蓁打了个哈哈：“二爷他现在正在翰林院呢，指不定晚上回来和我说，怎么大夏天打了几个喷嚏，不知是不是有人背后编排。”
　　她自来不爱用发油，纵然成婚了，也只是让樱桃梳简单的发髻、簪朵当季的月季、栀子等鲜花。晨风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还是明媚的少女模样。
　　她冲着段灵妤挤眉弄眼的，似乎是在模拟段景思打喷嚏的模样，饶是后者端肃，也破功笑了起来。
　　不等这姐弟俩再说，她又抖抖手里的包袱皮儿，将东西塞给段景纯，“你去这么远的地方，路上多闷啊，我写了几个本子，没事儿你翻着玩儿。”
　　她话说得轻巧，段景纯却知道这里边的情意。如今她的本子重金难求。若是哪天他不想表演了，又缺了钱，只消把这几个本子往城里书局一卖，饶是他奢靡度日，也够得上个几个月的花销。
　　段景纯接过本子，促狭地眨了眨眼睛：“谢谢你，嫂子。”
　　云蓁闻言表情一僵，摆手道：“谁……谁是，你这生生把我叫老了十岁，还是叫我名字吧。”
　　段景纯表情严肃：“不是你是谁，难道我还能有第二个嫂子。若我对你直呼其名，我那冷肃的二哥知道了，岂不又得耳提面命我一番？”
　　云蓁面色绯红，也不知是恼怒还是羞涩。
　　“私底下哪里那么多讲究。随便叫就行了，按辈分，我父亲既与段老太傅既是拜把子的忘年交，你们和段景思都该喊我一声小姑姑呢，他喊也没喊过……”
　　段景纯：“……”
　　段灵妤：“……”
　　片刻之后，段景纯哈哈大笑：“好呀，下次我一定想办法让小姑姑你遂了这桩心愿。”
　　高大的榆钱树上遮了一地阴凉，蝉鸣逐渐越来越密。
　　段灵妤自来稳重识大体，笑过之后轻声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景纯快上路吧，再是晚了，太阳上来了，暑气可就大了。”
　　闻言，段景纯收了嬉皮笑脸，看了段灵妤一眼，启齿欲言。
　　段灵妤抿了抿唇，垂下眼眸，轻轻摇了摇头，叹口气又道：“此去路途万里，不知何日再见。”
　　众人均知，这句话并不是为她自己说的。
　　段景纯勾起唇角，粲然一笑，仍是没有作答。
　　“你……不需要我带什么话吗？”段灵妤迟疑着问。
　　“不必了。”
　　他一身潇洒白衣，洒金扇子刷的一展，独旷世以秀群，瞬美目以流眄 ，不知比金陵城里的王孙公子还要浪荡风流多少倍。
　　云蓁略拧起眉，段景思不是说他痴恋宋兰沚，如今盛传宋兰沚要得中宫之位，她怎么半分也没看出来这位有什么伤心？
　　段灵妤也是有些惊讶。
　　然则，段景纯行了几步之时，忽的扭头往城楼上看了一眼。夏日的太阳明晃晃的，纵然是早上，也照得人睁不开眼。城楼空无一人，唯有高墙古砖肃默，无言诉说着这座古城的苍凉沉郁。
　　一眼之后，段景纯高勒马绳，纵马而去，淡淡烟尘一路扬起。他似乎带着些决然，一次也没有回头。
　　城楼的荫蔽处，一名戴着白纱帷帽的女子默默伫立，正透过城墙的罅隙望着远去的背影。她身着雪青锦衣，气质高雅清丽，仿若春梅绽雪，然表情却太过淡漠，有着甚于其年纪的成熟。
　　半晌过去，纵马疾驰的人越行越远。已至再不见身影，身侧的婢女才敢轻声出言：“小姐，我们回去吧。”
　　宋兰沚收回目光，抚了抚方才有了一丝皱褶的衣裙，挺笔背脊，下了城楼。长路高门，灰砖古墙，千百年来，它们不知见证过多少次这样的离别。
　　“我知道。”马车边，宋兰沚呢喃出声。
　　“小姐说什么？”婢女不解。
　　宋兰沚却再未一言，轻挑车帘、微提裙裾，上了马车，重将自己没入这平静苍郁的古城。
　　纵然只有那一眼，她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我会一直等你。”
　　来年三月，段景思放了公休假，众人回吴江府小住。
　　春日迟迟，新阳融融，云蓁头枕在段景思一双长腿上，晒着暖暖的太阳，闭眼一颗颗抛着豆子吃着。
　　段景思夹起一块虾仁，送到云蓁嘴边：“豆子别再抛了，小心噎着。”
　　云蓁偏头吃了，睁眼看，松园下方一片清丽，风景正好，笑吟吟道：“这可不就是：‘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吗？二爷，我们过上神仙日子啦。”
　　段景思笑着接口：“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摩诘居士这诗，说得可是吃素，看看你这儿？”
　　云蓁下意识往那块布上一觑：红烧大肘子、香酥烤鸭、清炒虾仁、豆腐泥鳅、狮子头、盐焗鸡。
　　若是虾仁里的点缀的几颗玉米、大肘子上配色的几根葱丝，也算菜的话，倒是有这两个素菜。
　　云蓁面色一红，今天说出来野餐，段景思说按着她爱吃的弄，没注意就全是荤菜了。
　　她撑着草地想坐起来，段景思却在她腋下一搂，轻松便将她提溜到了他腿上。
　　“怎么，生气了？”段景思笑着。
　　云蓁气呼呼，别过眼去：“是了，你们这些吟诗作对的公子哥儿，口味也清雅得很。偏我们下里巴人爱吃肉的，带了浊气，不配吟诗。”
　　段景思见怀中人儿，粉面含娇，噘起的樱桃小唇上，阳光和着淡淡绯色流转。他心中一动，附身在她唇色轻轻一啄：“我也爱吃肉的，不过不是那些。譬如那拖煎阿满子、干巴子肉翻包着菜肉匾食饺、蛤蜊面[1]……”
　　云蓁先是一愣，脸色再一红，刚才的薄嗔早没了影儿，用力推着他的胸口，却低下头去：“你……要做什么，光天化日的。”
　　她害羞了，段景思心想，如吃了蜜一般。
　　“好吧，晚上再吃，”他长臂一拥，将云蓁捂在怀里，看她的小耳朵上也染了红，动手捏了捏，“先吃素的露葵羹，再吃肉，多换几种做法，昨夜没吃饱。”
　　“不要脸。”怀中的人扭股糖似的埋在他身上，有细密的声音传出，“二爷怎么越来越放浪形骸了。”
　　段景思咽了一下口水，费力凝了心神：“你再乱动，怕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放浪形骸了。”
　　云蓁身子一僵，挣扎着要从他怀里出来，却被一双大手按住，听他说道：“我前日看南北朝史，有件事情离奇得很，你要不要听？”
　　怎么不要？前日，云蓁被书会催着写新话本，笔杆咬烂好几个，头发扯落一大把，憋不出来。每当这个时候，段景思总是又在哪本史书里，看了什么离奇的事。
　　她在段景思怀里，如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说是南北朝年间，诸国混战，在南边建了……”
　　树影婆娑，暗香浮动，山中观蓁，松园折葵，如此岁月悠悠，夫复何求？
　　--------------------
　　作者有话要说：
　　[1]这三个菜出自《金瓶梅》，一般认为，有某方面的暗示。


正文完结了，第一本蒙头写的，什么都不懂，还是努力写完了。有了这一本的基础，相信后面会越来越好的。感谢月云之思念一路的撒花留评，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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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番外百鸟朝凤
　　古城长巷，月影漏过秋日的芙蓉花树，疏疏落在青石板上，映得一片碧油油苔藓，分外显眼。四周空寂无人，梆子已然响过三声，声音悠远绵长。巷子深处的一间小院儿里，仍有灯火闪烁。
　　低矮屋檐的青瓦之上，“严丝合缝”趴着两个少年，也不管青苔瓦渍是否会弄脏名贵衣料。两双明亮的眼睛瞪得溜溜圆，一转不瞬地盯着屋内灯火映照的声影，想要弄清楚小院儿主人的秘密。
　　半月前，江南一代有名的戏班巡游到此地，扮相娇美、唱腔纯正，引来场场爆满。尤其是这场子里的口技，惟妙惟肖，令人拍案叫绝。
　　锦城地处黎国西南，风俗与金陵迥异，众人早闻京城有口技之大才，如今一见，既叹为观止，也好奇不已。正式上戏时不说，便是平日，也总有人往口技先生住所之地偷觑，想一览其中究竟。
　　这两个少年也不例外。白日听戏，有一段山间之戏声，其声一出，溪水潺潺，林间鸟语，空山凝云，几为之不流。是以晚上才来听人墙角。
　　月上中天，不知不觉已然过去了一个时辰，年岁较小的少年或许是等得久了，有些困了，频频打着哈欠。
　　大些的少年推他胳膊肘：“阿炜，别睡，在等半个时辰，先生吹灯了我们就走。”
　　阿炜闻言，抬了抬头，握手成拳，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却也只撑了一小会儿。
　　屋内的段景纯却咧嘴一笑。他偏不吹灯，熬着这俩小子。
　　他既精于口技，模仿天地万物的诸种生物，自然耳朵也极为灵敏，早知这些人爬房扒墙之人的存在。
　　他也不说破，若是瞧不上的，两块石子一扔，将人打走，若是合眼缘的，露两手给他们瞧瞧，既使对方得了餍足，也让自己应对这寂寥的漫漫长夜。
　　今儿的两个少年运气好，是后者。
　　明明是两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不似那些纨绔子弟要么使钱要么弄权，让他这样一个“戏子”献技，却半夜翻墙，也不嫌屋顶青苔滑腻，巴巴趴了半宿，倒是两个妙人儿。
　　段景纯略一思忖，白日戏中既有空山鸟语，这两个小子应当没听够，不若再奏一首《百鸟朝凤》。
　　这首曲子颇为繁复，他翻开曲谱，作势要起，偶听外面人语，却咽中凝塞，怎么也吹不起了。
　　“阿炜，醒醒。”少年似乎想到了让阿炜保持清醒的办法，“新帝继位，中宫虚悬，我听说，前日终于定下了。你知道吗？”
　　阿炜果然重新睁开了眼：“外头怎么没说？”
　　“已然在准备啦，只是暂时还没放出消息来。”
　　新帝继位两年，虽纳了二妃，中宫却一直虚悬。一时之间，各种传言甚嚣尘上。传得最盛的，当属宋太师嫡孙女宋兰沚。
　　新帝由太师一手扶持，宋兰沚时刻相伴，甚至以探花郎段景思作幌子，瞒过众人之眼。如今霎时传出中宫已定，无人不惊。
　　“现在宫里，最美的是淑妃，是秦将军的女儿。新后就不得了了，说是宋老太师的孙女，端的是典雅华贵、仪态万方。不然，怎么是高门显贵之女呢？”
　　阿炜越听越起劲，阿询却故意卖个关子，说到此处却是停了嘴。
　　屋内的段景纯握住曲谱的手紧了几分。
　　饶是他早有准备，骤听此语，亦是难以相信。自金陵别后，已逾一年，他历经春花秋月，踏遍万水千山，尽管希望一天天渺茫下去，心中到底存了一丝贪念。
　　风景不堪流连，唯存心中那人的音容笑貌。
　　大海茫茫，波涛凶险，他曾立于某渔船之上，迎着海风，眺望东边的蓬莱仙岛。岸上繁花似锦，落英缤纷，若能隐居于此，日出日落，月圆月缺，不比什么荣华富贵、万人敬仰有趣？
　　南疆月落，有身着银饰的大胆女子上前求问，他却只想这件缀满铃铛的银装穿在她身上，会是怎样模样？
　　剑门关上，他曾想，若她站在这险峻险峰，睥睨大好河山，端庄温雅之外，是否会露出舒心的笑意。
　　塞上风烟，草原一望无垠，唯落日在天边西沉。若她策马，自由自在奔腾在这千里沃野，该有多好？
　　如今，终于等来了这个消息。
　　曲谱“啪”一声落地，扇得油碟子里的灯火颤颤巍巍、一明一灭。
　　“也好，也好。”段景纯心中大恸，脸色煞白，落寞一笑。捡起那本曲谱，轻轻抚上书皮上。那里有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寥寥几笔，勾勒出典雅高贵。
　　“你生来便该是受万人敬仰的人物。”
　　他闭眼一刻，定了定心神，然后翻开书，就着曲谱开始吹奏起这首《百鸟朝凤》。
　　芙蓉泣露香兰笑，空山凌云颓不流。[1]
　　这首曲子分了上中下三阙。两位听者阿询阿炜脸色变幻不定。上阙一毕，阿炜愣愣地说：“怎么……怎么和白日听得不同，我……我想哭……”
　　阿询心中也是讶异。然不等他多想，中阙已起。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2]
　　阿炜痛苦地拍拍脑袋：“我……我不想听了，头疼，不然你快给我讲讲方才没说完的，新后，宋太师的孙女。”
　　“听说是圣上昔年旧识，圣上落魄之时，得过她相助。后来，宋老太师收她作了孙女，由宋家入宫呢。”
　　声音一顿，满楼鸟儿似都没了踪影，长街重回宁静，连夜里的雾气都多了一丝冷意。
　　“噫，怎么停下了？”
　　段景纯一把推开窗户。不知何时，斜挂芙蓉树枝头的月亮已然升上了正空，幽美邈远、惝恍迷离。
　　他心头忽的冒出个念头：若是你此时也看见了这轮明月，是否也像我一样，愿意追随这月光，流照于君？
　　阿询阿炜两个被吱溜的开窗声惊了一惊，根本来不及跳墙跑，就见一身清雅贵气的年轻公子，虽则脸色有些苍白，似乎经历过心绪的大起大落，但此时他斜斜倚在桌边，手持一把玄金扇子，闲闲摇着，分明是心情大好的模样。
　　“不就是想听口技吗，两个毛头小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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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1][2]均出自李贺《李凭箜篌引》。预收《蜀地小厨娘》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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