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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大人他还在输出！》作者：萧筱墨
　　文案
　　新科状元谢昭出身江南，风雅俊逸，惊才绝艳。
　　翰林院已经准备好接收这位百年难得的读书奇才了，哪知道圣心难测，新状元竟然被任命去了御史台。
　　御史台里都是些什么人呐？那里待的可都是一群见人就咬的疯狗啊！
　　这下子，全京城的达官显贵们都坐不住了。
　　自从谢昭去了御史台，老皇帝觉得日子更好过了：贵妃的娘家人不侵占良田了，朝中威风凛凛的丞相开始夹起尾巴做人了，就连往日油头粉面的纨绔子弟们，一时也都不敢欺压百姓、强抢民女了。整个京城一时间变得前所未有的祥和宁静。
　　老皇帝乐滋滋地想：这谢家的人啊，就是有本事。
　　皇帝美了，文武百官们却开始慌了：斗倒了贵妃，斗倒了尚书，斗倒了丞相……谢御史他他他！他竟然还在输出！！圣上危矣！
　　***
　　作为质子，在京城的这些年来，傅陵饱受人间冷暖。
　　这个世界于他本来是灰暗且无趣的，直到那一年春天，有一位叫做谢昭的少年郎成为了他的邻居。
　　自此，原本清心寡欲的傅陵突然觉得：北燕是要回的，皇帝是要当的，当然，谢昭也是要绑回家的。
　　胆子贼大脾气也很大言官受?病美人孤僻偏执敌国质子攻
　　架空历史全文扯淡，1v1，HE
　　内容标签：强强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古代幻想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昭，傅陵┃配角：裴邵南，廖青风┃其它：谢大人长得好看人也能说会道真好啊
　　一句话简介：论嘴炮谢大人不会输
　　立意：意气风发少年郎
　　
　　
第1章 谢昭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江南的风吹绿了一池湖水，也吹散了最后一丝料峭寒意，京城柳树的细长枝条上都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京城松茂街周府后院里，衣着素净的中年女人从小厮手里接过鸟笼，转身提着鸟笼进了屋内。
　　居室里，身着青色短襦、淡色长裙的女人正斜斜倚靠在塌上，单手支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芸娘如同往日一样把装着鹦鹉的鸟笼挂在了窗前。
　　女人模样不过三十出头，因为保养得好，皮肤仍旧白皙光滑，眼眸流转间笑意盎然，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她就是这座府邸的女主人——礼部右侍郎周成申的妻子林卉。
　　鹦鹉通身黄绿，头部两侧和颈部却呈玫瑰红，长长的尾巴缀在身后，此时正安安静静地待在笼子里，好奇地张望着窗外的景色。
　　这只长尾鹦鹉由林卉的独子周弘知从南方来的商贩那里买来，又巴巴地献给了林卉，就指望这会学人说话的小玩意儿能逗逗母亲开心。
　　因是独子所赠，林卉自然看重这鹦鹉，不仅给它取了个翠羽的名字，还专门找了小厮来负责它的衣食住行，甚至每天还要定期带到花园里呼吸新鲜空气。
　　因此翠羽虽然只不过是一只鹦鹉，如今却活得比许多人都要滋润。
　　林卉看那鹦鹉在鸟笼里一动不动，便想要逗它玩，喊它：“翠羽！翠羽！”
　　只可惜长尾鹦鹉恍然未觉，似是聋了，半点不给她面子，仍旧歪着头看着窗外的树木，仿佛那树有多吸引人一样。
　　林卉喊了几遍都没有得到回应，又改口叫它：“翠美人儿！”
　　说来也奇，之前“翠羽、翠羽”地喊了好几遍都没用，如今不过是一句“翠美人儿”，就引得那长尾鹦鹉突然兴奋了起来，在鸟笼中扑棱起翅膀，用粗噶怪异的语气学着人喊：“翠美人儿！翠美人儿在这！翠美人儿在这！”
　　芸娘噗嗤笑出了声，屋内其他的几个小丫鬟不敢笑得太明显，俱是低头轻耸肩膀，偷偷笑得脸颊泛红。
　　林卉自己也被气笑了，她直起身子瞪了一眼那长尾鹦鹉，笑骂：“好一个翠美人儿！好一个谢昭！”
　　翠羽起先当然是认自己那个文绉绉的名字的。
　　只是自从谢昭住进了周府后，仿佛与这个鹦鹉看对了眼，每天早晨就拿着柳枝逗它，还笑话它：“这羽毛真是漂亮，鲜艳得发亮，就该叫翠美人儿才对。”
　　这翠羽也不知怎的，和谢昭待了不过几日，竟然连自己的本名都给忘了，心甘情愿地当起了谢昭的翠美人儿。
　　林卉思及此，不由又是庆幸，又是咬牙切齿：“也幸好已经把这纨绔赶走了！他再这么待下去，只怕我的乖弘知都要学坏了——今天翠羽要叫自己美人儿，改日我的弘知是不是也要为了他和我对着干了？”
　　林卉不满谢昭很久了。
　　大约一月之前，她的好丈夫周成申把谢昭领进了府里，只告诉她这人叫谢昭，如今要在府里备考今年的科举，还要求她对谢昭百般爱护，甚至说出了“弘知有的东西，谢公子那里也送去一份”这样的话。
　　不久之后，府里还有下人开始闲言碎语，说谢昭是周成申养在江南的私生子，如今也算是领回了家，没多久就要认祖归宗。
　　起初林卉还不信这些话，可是后来看到周成申对谢昭百般爱护，每天都要差人问谢昭的起居，这等待遇便是对自己所出的周弘知都是没的。日子久了，林卉难免替自己儿子不平，看谢昭也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偏偏她的这点小心思还没法和周弘知说。见周弘知每日还傻乎乎地跟在谢昭的身后，一口一个哥哥，林卉心中别说多别扭了。
　　于是纵然谢昭考了个会元的好成绩，如今称得上风头正盛，可是殿试结束后，林卉还是礼貌地把谢昭请到了郊外的庄子里，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芸娘算是看着林卉长大的，当然了解她的心结。
　　可她到底比林卉要谨慎许多，此时也只能叹气：“夫人这么做，不知老爷事后得知此事，会不会怪罪夫人？”
　　礼部这几日事务正忙，周成申在府里待的时间不长，因此并没有亲自探望过谢昭。他每日托小厮来问谢昭的事情时，林卉也只是含糊过去。
　　听了芸娘的话，林卉轻哼一声：“也得看他周成申敢不敢怪罪我！这些年来要不是我父亲，他以为他能这么快就成为正四品官员？如今我不拆穿他领着私生子上门已是极好，他还敢怪罪于我？”
　　她冷笑一声，拍了拍桌面：“他有胆来问我，我就敢和他一起去御史台好好说道说道私生子的事情。”
　　如非有事，这京中的哪位官员愿意去御史台走一道的？
　　林卉可不觉得周成申会乐意。
　　只怕这谢公子压根不是咱大人的种啊？
　　芸娘眉头蹙起，欲言又止：“……可是殿试结果还没出来，万一谢公子是状元呢？”
　　林卉捧起茶盏，轻抿一口，然后放下茶盏，轻飘飘道：“别忘了我父亲是谁。在吏部尚书眼里，状元虽然厉害，可也不是足够有分量——”
　　她能这么有底气自然是有理由的。吏部身为六部之首，掌管全国文官的勋封，林卉的父亲林铮更是吏部尚书——这职位可是被人称作天官的。
　　思及此，林卉轻撇了下嘴角，戏谑：“状元又怎样，见了我父亲还不得低头哈腰，任由他是齐天大圣，只怕也要趴在地上变成一条哈巴狗。”
　　芸娘见她一副蛮横的模样，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也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谢公子看着不像是夫人口中无关轻重、可以随意摆弄的小角色。
　　芸娘的不安很快得到了证实。
　　林卉的茶盏还没凉，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芸娘循着声音向门口望去，只见往日向来从容不迫的老爷正疾步而来，他走进门来，只略微喘了口气，就厉声问林卉：“谢公子呢？！他怎么不在府里？！”
　　周成申的语气极重，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
　　这么多年来，林卉第一次见到他对自己板脸色，心中虽然有些害怕，但更多的还是愤怒。她起身，顾不得还有那么多的婢女在旁，横眉竖眼，冷言冷语：“是我把他送到郊外的庄子里去了。”
　　“你——你——”
　　周成申一向是个温和有礼的老好人，可是再好的脾气这会儿也要破功了。他拿手指着林卉半晌，被气得脸色煞白，声音都有些抖：“谢公子如今已经是新科状元了！陈公公正拿着圣旨站在外头等人，你让我怎么和他交待！”
　　见到他这么气愤，屋里包括芸娘在内的婢女都被吓得低头伏倒在了地上，讷讷不语。
　　——陈福陈公公？那位圣上面前的大红人、如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陈公公？
　　林卉刚才的硬气在听到这个名字后荡然无存，她眼前一黑：新科状元虽然名头很大，但也用不着陈公公这样分量的人亲自来道喜啊。
　　她身形一晃，右手无意间打翻了茶盏。茶盏从桌上跌到地上，这套林卉平日最爱的珐琅山水茶器登时发出一声脆响，摔得四分五裂。
　　可林卉已经顾之不及。
　　她直直看着周成申，颤声：“这谢昭……不，这谢公子到底是何方人物？”
　　“何方人物？”
　　要是往日，看到娇美可人的妻子露出如此神态，周成申早已上前安慰，可是此刻，他心中却无半分怜惜。他冷笑一声，一字一顿：“人家可是十五年前逝去的镇西大将军谢延谢春山的独子！”
　　——谢延之子？！
　　林卉后退一步，目光震惊，后背已经被冷汗沾湿。
　　周府里的争吵，如今正在郊外的谢昭是一点都不知的。
　　春日的风懒洋洋的，吹得人昏昏欲睡。秉文摘完桑葚后来到河边，就见到自家公子正躺在草地上，如墨的长发散了一地，走得更近了才发现他双手交叉枕在脑后，面上还盖了一本翻开的《中庸》。
　　边上的鱼竿被他拿石头固定住，秉文探过身子一看，不由老气横秋地长叹一口气：鱼钩上的饵食果然已经消失不见。
　　秉文无奈，蹲在谢昭身旁，把还很崭新的书本从谢昭脸上拿开。
　　仿佛没注意到谢昭还一副闭着眼睛似睡非睡的模样，秉文抱怨：“还说要钓鱼让厨娘烧来吃，您这样的钓鱼方法，怕是秉文都变成老头了，还吃不上您的鱼。”
　　谢昭仍旧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下阴影。
　　秉文哎了一声，瞪他：“公子，您不要装睡了！”
　　下一刻，谢昭终于睁开了眼，果然双眼清明，无半分睡意。
　　阳光有些刺眼，谢昭啧了一声，从秉文手中夺回书本——这次不是盖在脸上，而是顶在头顶了。他单手撑在草地上，另一只手去扶头顶遮阳的书本，懒懒散散回复秉文先前的话：“听说过姜太公钓鱼的故事吗？你公子我这是在效仿先贤，这钓的就是一个你情我愿。”
　　怕是晒太阳懒得钓了吧？
　　秉文撇撇嘴，哼了一声：“姜太公钓鱼，至少鱼钩上也是有饵的。”
　　谢昭不想与他多纠缠钓鱼的问题，他从秉文手中提着的篮子里拿出一颗桑葚来放入口中，一边转移话题：“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谢昭长得好看，是那种纵然坐在草地上、一边头顶着书本一边吃着桑葚也是光彩映人的好看。
　　秉文跟在谢昭身边这么多年了，这一刻也是不由再次因为谢昭的长相晃了晃神。但也是因为跟着谢昭久了，回过神来也快。
　　他把篮子放在谢昭身前，语气颇有些怒其不争：“今天是放榜的日子，您怎么一点都不着急自己的成绩啊？”
　　谢昭垂眸挑拣篮中的桑葚，挑挑拣拣半天，才挑出一颗最好看的，这才满意地放入口中，等到吃完这桑葚才漫不经心回：“急什么急，猜都猜到是探花了。”
　　“探花？”
　　秉文半信半疑：“有人偷偷和您报信了？”
　　“没。”谢昭说，语气理所当然，“可是不是探花郎都是最好看的那一位当的么，你看到哪位考生比你家公子还要好看？”
　　秉文努力回忆着当初陪谢昭去考试时看到的那些考生的模样，不得不承认如果科举要再加上一门关于容貌的比试，他家公子铁定一骑绝尘遥遥领先。
　　“可是探花再好也好不过状元啊，”秉文不甘心，“您读书那么好，又是太爷教养长大的，当状元也没什么问题吧。”
　　他口中的太爷正是谢昭的祖父谢晖。在离开京城去江南前，谢晖曾是太子太傅，学问在京城是无人不夸的好。
　　谢昭从小由谢晖教养长大，在读书这一方面的确是没丢谢晖的脸。
　　谢昭失笑，像是听到一个笑话。
　　“你对我可真有信心。”见秉文认真点头，他哑然，“——我虽然已经是解元和会元，可是这状元哪有这么好得？连中三元之人，前朝历经五百年不过五人，本朝更是从未出现过这等事情，你居然做梦指望我还能成为状元？”
　　越说越好笑，谢昭拿下头顶的书。他手指白皙纤长，慢条斯理地把书本卷在一起，轻敲秉文的头，笑骂：“天还没黑呢，傻秉文。”
　　秉文瘪嘴，他摸了摸额头，还是不死心：“公子，我们去看看？”
　　谢昭无法，知道不让秉文看到结果，他是不会放弃自己过于大胆的想法的。
　　他刚想起身，忽见远处的小道上有几人纵马而来。谢昭眯起眼睛，瞧出领头一人就是把自己从江南接来的礼部右侍郎周成申。
　　只是这位往日总是正襟危坐的周大人今日却没了以往的从容，他驾马而来，人还未至，声音已经远远传来
　　“谢、谢公子！大喜！大喜！恭喜您——”
　　他喘了口气，在马背上颠簸不停，一边艰难地扶正头顶的官帽，一边大声喊：“恭喜您连中三元，成为当朝第一人！”
　　
　　
第2章 面圣
　　周成申明明是个文官，这日却使出了吃奶的劲儿，驱马第一个赶到了谢昭面前。见身后的陈福等人还没赶上，他连滚带爬地下了马，不顾整理自己的衣服，低声哀求：“内子无礼，公子大善，请不要放在心上。”
　　三年前，谢太傅去世，消息传到京城后，圣上大恸，便派了周成申去江南，想要将孤身一人的谢昭接回京城来养。
　　周成申原本以为这是个简单的差事，没想乘船到了江南，却遭到了彼时不过十六的谢昭的婉拒。
　　一身素净白衣的少年眼下青黑、双眼满是血丝，纵然满脸憔悴，但仍是礼数尽全、举止闲雅，无论谁看了都要道一句“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十六岁的谢昭把周成申招待得极好，当周成申提起圣上的吩咐时，他并没有如周成申所料想那般露出得到圣眷的欢喜表情，反而道：“能得到圣上的怜惜，谢昭受宠若惊。只是祖父从小含辛茹苦地将我培养长大，教我诗书礼仪，传我圣贤之道，如今祖父离世不久，我怎可抛弃祖父独自去往京城？”
　　周成申为难道：“所以公子有何打算？”
　　谢昭轻叹一声，目光抱歉地看向周成申：“我自当留在江南，为祖父守孝三年，方可勉强对得起祖父这些年的爱重。”
　　得，人家这是不愿意去京城。
　　周成申无功而返，把谢昭的话传递给了圣上。
　　意料之中，圣上并没有怪罪，反而欣慰不已，和周成申感慨：“果然不愧是谢家的人——他们谢家的人，总是从来没有让朕失望过的。”
　　这话圣上隔三差五就要在满朝文武面前唠嗑几句，因此纵然谢晖已经从太傅之位上退下将近二十年，距离谢延为国献身也有十五年，可谢家人在京城中仍然极有存在感。
　　如今谢家只有一个独苗谢昭还在江南，圣上怎么可能不记挂？
　　果不其然，三年之期刚过，周成申又被派往江南，把谢昭亲自接到了京城中。谢家的宅子早些年已经被谢晖变卖，圣上便让周成申先照顾谢昭几日，考虑到谢家的名声，他还特意嘱咐周成申不要声张谢昭已经到京城的事情。
　　周成申把圣上的话放进了心里，唯恐到时候谢昭落榜了，圣上会怪罪到自己的头上，因此对自己的妻子林卉都不曾谈起过谢昭的身份。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林卉会刁蛮到如此程度，竟然把谢昭请到了京郊的庄子里。想起今个带着陈公公到谢昭院子里结果只看到一院冷清的场景，周成申就羞愧得恨不得钻进地里。
　　事到如今，林卉这事做也做了，周成申也只能希求谢昭不要放进心里去，不要回头去圣上面前告上一状。
　　谢昭当然不至于记恨这点小事。
　　林卉也没短他吃喝，让他安安生生地考完了会试殿试，直到三天前才提出让他到庄子里来，说辞更是毫无问题。她说谢昭考试辛苦，考完应该好好看看风景来休息休息，正巧谢昭也有此意，于是很爽快地带着秉文出了周府。
　　京城虽然繁华热闹，可到底是比不上京郊山清水秀、空气宜人，这三日谢昭和秉文主仆过得也算舒适惬意。
　　听到周成申的话，谢昭连忙扶住他，笑道：“夫人待谢昭极好，来这里也是谢昭的意思，没有及时告知周大人是谢昭的不对。”
　　周成申听出了谢昭是把事情全揽到了自己身上，这就是没有放在心上的意思了。
　　他松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感激。
　　陈福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深得圣上宠爱，便是寻常正三品的官员到他面前，那也得尊尊敬敬、亲亲热热喊一句“陈公公好”，是以他走到哪里都算得上是风光无限的。
　　像今日这样狼狈的时候着实不多。
　　陈福气喘吁吁地被侍卫扶着从马上下来，腿刚着地，差点一个腿软给谢昭和周成申行了大礼。幸好侍卫眼疾手快搀扶住了他，才免得他第一次见谢昭就出大洋相。
　　他深呼吸几口，然后把别在腰上的拂尘取下搭在右手胳膊上，朝谢昭露出个慈祥温和的笑容来。
　　“奴才陈福，见过谢公子。”
　　陈福个子不高，整个人哪里都可以用圆来形容——脸是圆的，腰是圆的，身子也是圆的。这位快要四十的公公皮肤白净、慈眉善目，笑起来的模样和弥勒佛颇为相似，极易让人有好感。
　　他笑得两眼都要眯成一条缝，夹出眼角细细的纹路：“先在这恭喜谢公子得了状元——奴才今儿个来，也是因为圣上想要见见公子，特意命奴才来接您进宫。”
　　明天就是册封的日子了，圣上居然连一天都等不及，这才刚放榜就要见谢昭。
　　周成申心想：以后在朝中一定要多照拂些谢昭，指不定将来哪一天自己就要受到他照拂了。
　　圣上要见他，谢昭自然不能拒绝。他拜别了周成申，跟着陈福进了宫。
　　这也是谢昭第一次进宫。
　　虽然做好了准备，可是亲眼见到宫廷里辉煌有序鳞次栉比的宫殿、繁花似锦错落有致的御花园、以及一眼都望不到头的人造湖泊，谢昭还是不由被惊艳到了。
　　陈福注意到他眼中的赞叹，笑呵呵：“谢公子以后有的是机会欣赏这宫廷的美景。”
　　谢昭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只笑笑，并不接话。
　　陈福带着谢昭到了武英殿里，这里是圣上斋居之处。
　　谢昭进了殿内，从从容容地俯身行礼。
　　已逾五十的皇帝秦厚德在上头瞧着，不自觉露出微笑：谢昭长得极好，面如冠玉、顾盼神飞，更难得仪容出众，一身闲雅气度寻常人难以企及。
　　是谢家人该有的模样。
　　愈看愈满意，秦厚德直接起身扶起了谢昭，命人给谢昭赐座。
　　等谢昭坐下，他又看了谢昭许久，目光遥远，似是怀念故人，半晌叹息：“你和你父亲长得像。”见谢昭澄澈的目光望来，他一时有些恍惚，接着笑开，“不过你长得更好看一点。”
　　谢昭抿唇一笑：“谢圣上夸奖。”
　　秦厚德问他：“你知道自己是状元了？”
　　谢昭颔首：“周大人和陈公公已经说了。”
　　秦厚德又问：“成为当朝第一位连中三元者，心情如何？”
　　谢昭不假思索地回答：“极好。”
　　这回答，真是谢家人才有的风格。
　　秦厚德忍俊不禁，表现出了十分的纵容：“你心情好就好。”
　　他又问了谢昭许多问题，问谢昭读过哪些书，在江南与谢晖过得如何，又问他最近回到京城感觉如何、是否对北方的气候不适应，温和得就像是一个寻常人家的长辈。
　　谢昭都认真地回答了。他回答并不敷衍，对京城一些地方的不适应也说了出来，眼神真诚，语气诚恳，态度自然得仿佛面前之人并不是个掌握千万人性命的一国之主。
　　这一场谈话甚至称得上是有些温馨的。
　　要不是宫廷规矩放在那里，秦厚德都想让谢昭在宫中留宿了。只是想到今日谢昭还要去做别的事情，他只能止了话头，叹息一声：“改日再与阿昭好好聊一聊。”
　　这下子都直接喊阿昭了。
　　他继续道：“明日你要游街，到时候肯定不能住周侍郎家里了。朕已经了解到谢太傅已经把当初的谢宅变卖了，因此又替你寻了一处好宅子，等会儿陈福就会带你去的。”
　　圣上想得如此周到，谢昭不由也有些惊讶。
　　他收敛好自己眸中的讶异，最后只能说：“多谢圣上。”
　　秦厚德摆摆手：“有什么好谢的，这是你应得的。”
　　也是你们谢家人应得的。
　　于是出了武英殿后，陈福又领着谢昭出了宫，来到了距离宫廷不远的学涯街。谢昭万万没想到圣上居然给他找了一栋在学涯街的宅子，他虽然来京城的时间不长，可也知道这条街上住的可都是皇亲贵族和朝廷重臣。
　　秦厚德待谢昭的确是好，这宅子亭台楼阁样样不缺，大小院落不一，还有一个宽阔漂亮的花园，别说是一个谢昭了，就是再来十个百个谢昭，这宅子也是能住得下的。
　　陈福挺直了脊背，轻轻甩了甩拂尘，和谢昭邀功：“圣上吩咐奴才找这宅子，只往大、往好了找，奴才也算是幸不辱命了。”
　　他偏头看谢昭，笑眯眯问：“谢公子觉得这宅子如何？”
　　谢昭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好，实在太好了。”
　　陈福顿时得意地笑出声。
　　可惜他的笑很快僵在了嘴角。
　　只听谢昭道：“好是好，就是不适合居住。”
　　这房子还不适合居住？
　　陈福瞪大了眼睛。
　　谢昭想，当然不适合住。
　　状元也顶多只能封个六品或七品的官职，这样芝麻大小的官连每日上朝都做不到，住这样大的宅子可不得让其他官员把自己的脊梁骨都戳歪了？
　　陈福不死心，又要带谢昭去看学涯街的另一栋宅子。马车刚刚行进没多久，陈福就见谢昭伸出手指了指窗外的一处宅院，问他：“陈公公，这宅子有人住吗？”
　　陈福探过头去，有些好奇哪栋宅子竟然能打动谢昭，等看清他指的那宅子，他心中一惊，磕磕绊绊：“没……这宅子倒是没人住——可您怎么能住这宅子啊？”
　　谢昭问：“这宅子怎么了？”
　　陈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老实回答：“这宅子运道不好，这一百多年来，无论是哪位大人住进了这宅子，运气都有所欠缺，不是被贬就是被罚。您也知道，有些大人对这些很忌讳，渐渐这宅子就没人敢住了。直到后来有位擅长风水的道士建议说，应该在这大宅里砌道墙，把这宅子一分为二，如此才能破了这宅子的坏运道——”
　　谢昭听得津津有味，追问：“后来呢？这道士的法子有用吗？”
　　陈福苦笑：“遗憾的是，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谢昭顿时知晓了这宅子无人问津的原因。
　　只可惜他是个不信邪之人，再加之这宅子因缘巧合下被一分为二，他所指的正是被分开后的其中一半。虽然面积小了一半，却恰恰是谢昭这个身份住着没问题的。
　　于是他不顾陈福满脸苦色，一锤定音：“我就要这宅子吧。”
　　陈福拗不过他，心中已经在想等会儿和圣上请罪该说什么话了。
　　谢昭又问：“那另一半是没有人住吗？”
　　“有人住的。”陈福吞吞吐吐，“……住的是北燕的三皇子。”
　　——那位在京城当了十年质子的北燕皇子傅陵？
　　谢昭挑了挑眉，心中惊讶。
　　
　　
第3章 游街
　　陈福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别的不说，至少办事能力是一等一的。
　　不过是两个时辰的时间，他就找了人把那宅子打扫得焕然一新。置办奴仆的事情本来是需要谢昭自己来做的，只是陈公公到底是个体贴人，连这都考虑到了。
　　看着鱼贯而入的婢女侍从，谢昭连忙摆手：“我哪里用得到这么多人服侍。”
　　到最后也只留下了寥寥几人。
　　这宅子不大不小，这几人也已经足够了。
　　陈福又命人把早已准备好的牌匾拿出来换上。
　　上好的乌木漆地上，端庄大气的“谢府”两字被工匠细心地用金箔贴上，富贵又显眼。不过这牌匾上最显眼的还不是“谢府”两字，而是牌匾左侧的落款和钤印。
　　——没错，这块牌匾是圣上亲自题的。
　　陈福对谢昭感慨：“圣上对您十分爱重。”
　　上一个能被圣上如此放在心上的还是谢昭亲爹，那位已经逝去的谢延大将军。
　　谢昭也知道这牌匾的分量。
　　虽然谢家依托他父辈和祖辈在京城颇为名声，可是谢昭本人刚入官场，并没有过多威势。有了这牌匾，哪怕有人真的要对他下手，抬头看看着牌匾都要收敛收敛心思。
　　毕竟这可是圣上摆明了要罩着的人。
　　陈福走后，谢昭带着秉文住进了这鲜鲜出炉的谢府。
　　新来的那几个下人，谢昭全部交给秉文去安排。
　　这可把秉文乐坏了。
　　他美滋滋地安排好几人的工作，和谢昭信誓旦旦地保证：“公子放心，秉文一定会好好打理好我们谢府，从今以后公子只管安心忙自己的公事，秉文绝不会让公子为这些琐碎事操心！”
　　谢昭忍着笑嗯了一声，装出一副严肃的模样：“好秉文，有你这句话在，公子我怎么着也要拼一把，好好往上爬一爬。”他一本正经地开玩笑，“到时候让你住更大的宅子，管更多的人。”
　　秉文眼睛一亮，大声道：“秉文相信公子！”
　　当更大官、住更大的宅子目前看来还有些遥远，谢昭首先要面临的是接受册封的事情。
　　谢昭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就换上了陈福命人送来的新衣裳进了宫。
　　不仅是他，这一届的榜眼探花和进士都要在这一天进宫，到殿上接受圣上的册封。
　　这一身绯色的状元朝服针脚细密，用来自江南的上好云锦罗纱制成，袖口和衣摆处都绘以栩栩如生的鹭鸶图案。当谢昭穿着这身状元绯袍出现在大殿之上，满朝文武都不由予以侧目。
　　他见人先带三分笑，眉眼自有一种风流韵味，顾盼生辉，皎如玉树临风前。这衣服本是庄重文雅的，可谢昭硬是穿出了几分秀雅飘逸来。
　　朝堂之上不乏俊杰，可竟无人夺他半分光芒。
　　往年探花郎总是三甲中容貌最出众之人。今年的探花郎也称得上一声美男子，可是站在了谢昭的身旁还是黯然失色。
　　圣上第二子、也是当今的成王殿下向来欣赏美貌之人。
　　他看着谢昭纤瘦的背影许久，也不顾如今还在朝廷之上，竟然赞叹出声：“当真是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他并没有收敛自己的音量，加之他身处官员前列，因此与谢昭距离不算远，显然是不在意自己这堪称轻佻的话语是否被谢昭听到的。
　　谢昭恍若未曾听到成王殿下的话语，仍站在大殿中央，身如青松。
　　谢昭没做出反应，在成王殿下前头的太子却没忍住蹙紧眉头，不赞同地看了眼成王。
　　他冷声警告：“衡越，肃静。”
　　成王撇了撇嘴，不再多言。
　　除了两位皇子，大殿之上对谢昭多加关注的还另有他人。
　　丞相徐一辛面色复杂地看着这位早有耳闻的年轻人，他过于熟悉的长相让徐一辛想起了什么不喜的故人来。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眉头深皱、嘴唇紧抿，握着笏板的手都不自觉用力。
　　他垂眸想：这人就是谢延之子？
　　吏部尚书林铮老神自在地站在徐一辛的身后。
　　他的眸光从前头徐一辛手背上迸发的青筋上移开，唇角不自觉带出一份浅淡的笑意。这笑意很快又消失不见，于是林铮又重新变回了往日不苟言笑的模样。
　　朝堂表面风平浪静，实际早已暗潮翻涌。
　　身处暗潮中心的谢昭此刻还未察觉，他正认认真真听着陈福宣读圣上的册封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正元三十一年恩科殿试，晋安才子谢昭高中榜首状元，特此昭告天下，与天同庆！”
　　古往今来，状元绝大多数都会去翰林院成为一名修撰，沉淀几年后才会被予以重任，前往其他地方任职。
　　翰林院学士都已经偷偷修整好衣冠，准备出列接收今年的新人了，哪知道接下来的旨意却让他大吃一惊，险些没拿稳手中的笏板。
　　“非贤罔乂，得士则昌。谢昭温文性禀，聪慧机敏，克肖父风，今封从六品侍御史，锡之敕命——”
　　什么，侍御史？！
　　不是应该是翰林院修撰吗？怎么会是御史台侍御史？！
　　状元不都是应该去翰林院的吗？哪怕不去翰林院，可是怎么会去御史台？
　　满朝的官员一时都没忍住满脸震惊，不可思议地向上头瞧去。
　　只可惜他们没等到任何来自于天子的回复。他端坐于朝堂之上，冷静又沉默地看着下方所有人，无声给出自己的答案。
　　是的，这封旨意并没有写错，谢昭的确是被派去御史台了。
　　御史大夫窦舜勉强收敛住自己的惊讶之色。
　　他手持笏板从队列中站出，恭敬地跪倒在了地上：“谨遵圣上旨意。”
　　不止文武百官很震惊，谢昭本人也有些懵。
　　不过他这人有个优点就是不钻牛角尖，既然想不明白，那干脆就别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往好了想，御史台未必不是个好地方。
　　谢昭的祖父谢晖就曾与他笑谈，说过御史台的官员性格耿直者居多，相处起来没别的地方那么累人。
　　这么一想，谢昭也就坦然地接受了这个奇怪的册封。
　　除了谢昭的去处有些奇怪，这一年的榜眼探花和其他进士都还是一如往常去往了翰林院。
　　册封完就是游街活动了——历来的状元在金榜题名后都要带领其他进士游街庆祝。
　　陈福把圣旨递给谢昭，笑弯了双眼：“恭喜谢公子——不，现在是要说恭喜谢大人了。”
　　时隔十五年后，这朝堂在继谢延后，终于又迎来了一位谢大人。
　　谢昭接过圣旨，谢过圣上。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他领着其他进士们转身离开大殿，前往午门——那里是游街开始的地方。
　　谢昭衣摆生风，从左右两侧的百官队列中穿行而出。
　　在经过成王的时候，也不知有意无意，他轻抬眼皮，眸光漫不经心地从成王身上一掠而过。这一眼什么情感都没有，没有好奇，也没有喜恶，澄澈干净，仿佛什么都放入眼中。
　　教人觉得他只是看见了一粒灰尘，或只是一只爬虫。
　　谢昭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成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眼底隐有郁色。可很快，这郁色又消失，汇出几分盎然趣味来。
　　他怒极反笑，自言自语：“……有意思。”仿佛自我肯定一般，他站直了身子，舌尖抵了抵上颚，又重复一遍：“真有意思啊，谢昭。”
　　午门处早有小吏准备好了马匹，已经静候谢昭等人许久。
　　那小吏指了指面前的高头大马，笑：“您终于来了，谢大人。”
　　于是谢昭翻身上了那枣红色的骏马，扬眉一笑：“那就开始游街吧。”
　　这一笑当真是粲然生辉，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的骏马金鞍朱鬃，前后是欢呼拥挤的人群，旗手和鼓手在前头挤开道路，耳畔尽是人潮的欢呼声和礼炮声。
　　谢昭骑在马上，眉眼飞扬，笑容恣意，这一日阳光灿烂，却不及他光彩摄人。
　　状元游街不是第一回，可是这么年轻俊美的状元来游街却是第一回。
　　京城的百姓们原本只是想凑个热闹，可是瞧了这状元郎，却不由自发询问起身边人：这位状元郎姓甚名谁？今年年岁多少？
　　一问之下不由更加惊讶：原来这叫做谢昭的状元郎今年不过十九，竟还未及冠！而且，他还是当朝第一个连中三元者！
　　所谓天纵英才，不过如此！
　　这一日谢府外的敲锣打鼓声直到傍晚才停息。
　　秉文激动得脸上都泛起了红晕，他亮眼亮晶晶的，声音难掩兴奋：“公子，您今天也实在是太风光了吧！”他笃定：“今日过后，你在京城就会家喻户晓了。”
　　“风光是真风光，累也是真的累。”
　　谢昭喝了口水，抹去额角的汗水，咬牙切齿：“今日游街，周围人都挤作一团，朝我涌来——有人摸我衣摆就算了，竟然还有人打算偷偷拽下我的靴子！”
　　谢昭早先也不会料到居然还有人会做这种事。
　　事出突然，幸好他反应快，及时将脚稳在马镫中，这才免于当众出丑。
　　秉文听了一愣，接着噗嗤笑出声来：“或许是状元的靴子也是带着才气的？”他越想越好笑，笑得停不下来：“那人是打算偷了您的靴子，回去自己穿吗？”
　　谢昭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恨恨道：“鬼知道是哪里来的奇葩人物！”
　　谢昭这边喜气洋洋风光无限，只可惜他的邻居却跟着受了一天锣鼓喧哗的吵闹。
　　傅陵放下笔，看着一字未写的纸张，半晌未语。
　　外头的喇叭鞭炮声绵绵不绝，刺耳纷扰，搅得人满心的郁气。
　　他揉了揉被吵得难受的太阳穴，冰雪般的面容露出几分疲倦来。
　　许久之后，傅陵才叹了口气，声音冷淡：“聒噪。”
　　这位新邻居，真烦人啊。
　　
　　
第4章 初见
　　傅陵身子不好，平日喜静，最受不了喧哗。往日他们住在这一隅，虽然门庭冷落，但是倒也落得清静。
　　侍从齐阑瞧见傅陵苍白的面孔和紧抿的嘴唇，心中担忧，一气之下不由骂道：“天杀的谢家人！”
　　傅陵冷冷看他一眼：“闭嘴！”
　　见齐阑满脸不服气，他蹙眉：“都来大峪十年了，你还不懂得祸从口出的道理？”
　　他们已经是北燕的弃子了，不谨言慎行，真要出了什么事情，北燕会来救？
　　傅陵可不觉得自己那位冷心冷清的父亲会这么好心。
　　齐阑也知道这个道理，他只是气不过。
　　不想让殿下为自己动怒，齐阑不再多说，但心底却对隔壁那位新搬来的谢御史没半分好感。
　　齐阑讨厌谢昭是有理由的。
　　北燕和大峪原先是由一个国家分裂而来，虽是同根生，但北燕和大峪却没有半分要与对方好好相处的心思，几百年来大小摩擦不断，边境冲突从来没有停止过。
　　原本双方有输有赢，实力半斤八两，两国的关系倒也勉勉强强处于同一水平。奈何二十多年前谢延横空出世，硬生生打破了这个平衡。
　　在那场旷日奇战中，向来骁勇善战的北燕被谢延逼得节节败退。纵然后来谢延去世了，继承了谢家军的廖原也够北燕吃不消了，十年前甚至被迫割地偿款，还送了一个皇子来京城做质子。
　　这位倒霉的被送来的质子，就是傅陵。
　　齐阑作为傅陵的贴身侍卫，那时候也跟着来了大峪。这些年来，主仆两人虽然不愁吃喝，可是明里暗里受的委屈还真不少。
　　就拿这住处来说，小就不说了，还有那劳什子的运道不佳的传言，这大峪没有官吏愿意住进来，就把傅陵丢在了这里，摆明了就是欺负他身为质子不能多言。
　　好吧，住就住了，齐阑想着他和殿下都已经到这般境地，如今能活着就算不错。
　　往好了想，这宅子虽然狭小且名声不好，但至少安静啊。
　　可自从谢昭住到了隔壁后，这宅子最后的优点也消失了。
　　一想到此，齐阑就恨得牙痒痒。
　　他想：这谢家人是不是天生就是来克他和殿下的？真是一家子的讨厌鬼！
　　相比于齐阑对谢家人的痛恨，傅陵对谢昭倒是没那么痛恨。
　　这十年的质子生活早已教会他收敛自己的喜怒哀乐。更何况谢家子弟代代惊才绝艳，到如今也只剩下一个谢昭而已。让他来京城的人不是谢昭，而是他那个好父亲。
　　傅陵才不会吃了饭没事做，去讨厌这位京城的大红人谢御史。
　　外头锣鼓声终于歇下去，天色也已经变暗。
　　齐阑问：“殿下，您今晚还要抚琴吗？”
　　傅陵摇头：“今晚我要早点休息。”
　　再好的心情被这么一闹也没了。
　　可傅陵没想到，他不打算与谢昭置气，谢昭却不打算放过他。
　　傅陵做梦了。
　　在梦里，他困倦至极，正躺在塌上休息。
　　偏有人不识趣，在他身旁笑语晏晏，一会儿说春日的杨柳条发青了，要带傅陵去踏青，一会儿又说春溪里的鱼十分肥美，要捉来给傅陵烧全鱼宴。
　　傅陵被他烦得翻过身去，偏那人又不依不饶地跟过来，挡住了外头下午慵懒的日光，又问他喜不喜欢热闹。
　　当然不喜欢！怎么可能会喜欢！
　　在梦里的傅陵忍着怒气睁开眼，入目就是倾泻在身侧的满头青丝。
　　谢昭背对着阳光，单手支在他身侧，这距离近得让傅陵感到不适。他皱眉，想要推开谢昭，只是手还未曾触及到谢昭的身子，人便已经从梦中醒来。
　　窗外仍旧漆黑一片，树叶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音。月光从窗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撒下光亮，倒映出窗外的树影二三。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可是傅陵却睡意尽失。
　　他半坐起身，想起梦里那呶呶不休之人，出神许久，忽的失笑，喃喃自语：“连梦里都不放过……可真有你的，谢昭。”
　　谢昭可不知道自己有入梦的大本事。
　　他不认床，游街又耗费了不少体力，这一晚便睡得格外香甜，起床后吃了厨娘准备的餐点，就收拾好自己，去了御史台报道。
　　今天是他开始在御史台任职的第一天，他自然要拿出十二分的认真来。
　　本朝实行所谓的朔望朝的朝会制度。
　　所谓朔望朝，即只有五品以上官员才需要每日早起参加朝会；在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其他在京九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和正五品以上官员一起上朝拜会圣上。
　　谢昭只有从六品，在每月的朔望两日才需早起上朝，其余日子只需要去御史台报道就好了。
　　上朝可不是一件轻松事。
　　参与朝会的官员在天未亮就需要起床，穿戴整齐后进宫觐见圣上，参见圣上的时候当然不能坐着，于是碰到一些要事比较多的时候，站个一两个时辰下来，腿麻腰酸是家常便饭。
　　谢昭这么一想，顿觉得那些头发花白还兢兢业业每日上朝的官员们真是令人肃然起敬。
　　谢昭所在的御史台也不过只有三人有资格参加日朝，这三人分别是御史大夫窦舜和两位御史中丞。
　　与其他机构相比，御史台的官吏大多官职卑微，大多只有六品或七品，可是这些御史的权利可称不上小。
　　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现象，得从御史台的职责说起。
　　御史台的存在是为了防止官吏贪污腐败，也是为了督促政策的实施到位。
　　换句话来说，御史们的工作就是监督其他的官吏，更甚是监督皇帝的行为举止，以确保政治清明和百姓安乐。
　　到了最近几十年来，御史台的权利越发大。当今圣上甚至说出“三省乃朕左膀右臂，御史台帮朕医治双臂”的话来，足可见御史们在圣上心中的地位有多重。
　　也正是因为圣上的看重，御史们虽然官职低微，但并不惧怕其他官员。但凡给他们抓到了错处，饶是皇亲国戚，也免不了被告到殿前，被撕咬下一块皮来。
　　御史中丞何方当年就是靠着自己的一腔正气一战成名。
　　三年前，圣上不耐京城酷热，要在江南修造宫殿，以便夏日避暑。彼时不过侍御史的何方竟然直接上奏，他语气刚烈，直接指出这一旨意劳民伤财，实非明君之举。
　　这不是明晃晃地说他是昏君？
　　圣上本就被暑气烦扰，看了这折子更加气愤，直接命人把何方请来了宫中，问他撤不撤奏折。
　　哪里晓得何御史脾气也硬，他直直跪在地上，面对着被摘掉乌纱帽的威胁，竟然眉头都不多抬一下：“臣宁可摘掉这帽子回家种田，也不愿撤回奏折。”
　　圣上气极反笑。
　　可是气完后，他还是接受了这奏折，放弃了建立行宫的计划，顺道把何方抬为了御史中丞。他事后和陈福感叹：“这何方就是一头倔驴。”
　　何方弹劾了圣上，居然没有被罢官，反而升了职。
　　这事一出，京中其他人看御史台的眼神都不对了：连皇帝都敢弹劾，这群疯子还有谁不敢咬的？
　　谢昭就这么进了这传说中的疯子聚集地。
　　事实证明，在没有人事要进谏的情况下，御史台的官员们大多是友善温和的。谢昭到来后，不少人都过来与他结交，其中不乏一些受过他祖父照拂或是与他父亲相识的人。
　　御史台年轻人不多，尤其是谢昭这样不足二十的年轻人。
　　他还是故人后辈。
　　更何况谢昭本人姿容出众，照其中一位御史说的话是“看着就干净澄澈，不是个做坏事的样子，适合御史台”。
　　因此，谢昭进了御史台，堪称如鱼得水。
　　当然，御史台中也不是人人都喜爱谢昭的。
　　刚正不阿的御史中丞何方就看谢昭挺不顺眼的。在何方眼中，谢昭年纪轻轻没有阅历，虽然考上了状元，学识出众，可是他来京城的时日不长，还看不出为人秉性如何。
　　这样的人怎么可以进入御史台呢？
　　御史中丞何大人深深觉得御史台不能被谢昭这样走后门的人玷污了。这些时日他已经在认真观察谢昭，一旦谢昭犯了什么错，他就准备立马递奏折给圣上，好把这个关系户赶出御史台。
　　谢昭不知道何大人已经盯上了自己，他每日去御史台待上一整日，直到傍晚才回，时间久了，也渐渐开始适应起了为官的生活。
　　虽然他目前当的还只是个说不上名头的芝麻小官。
　　这一日晚上，谢昭用过餐，秉文就过来，悄悄和他说：“公子，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没兴趣，我要早些休息。”
　　谢昭才不觉得秉文能给自己什么大惊喜，他兴致缺缺地回绝。
　　“不行，公子你一定要去看一看！”
　　秉文没想到谢昭会拒绝得这么爽快，登时愣住。他回过神，和谢昭说：“公子，您信秉文一回，这回要不是惊喜，秉文随您怎么处置。”
　　谢昭这才勉强提起些兴趣来：“那就信你一回。”
　　秉文把谢昭带到了一处高墙前。
　　——就是阻隔了谢昭与隔壁北燕三皇子的那道高墙。
　　大晚上的，这里荒草丛生，谢昭站在墙旁的树下，他赶走周边的蚊虫，不可思议地看着秉文：“你所谓的惊喜，就是要我来这里喂蚊虫？”
　　秉文拉住他的胳膊，不让他离开：“您等等，您等等！您再等一等，惊喜马上来了！”
　　可是等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有，身上倒是被蚊虫叮咬了几口。
　　谢昭觉得秉文疯了，他刚准备扯开秉文的手离开，忽的听到了琴音响起。
　　谢昭愣住了。
　　七弦琴的琴声优雅深沉，顺着夜色飘过了墙，飘进了谢昭的耳中，也飘进了谢昭的心中。
　　那琴声深深浅浅，一会儿如泉水清冽，一会儿又如深潭幽远。抚琴人抚得不紧不慢，听琴人却听得千回百转。
　　谢昭走不动路了。
　　秉文看他的模样，忍不住嘿嘿一笑：“公子，这算是惊喜吗？”
　　他自幼服侍在谢昭身侧，自然知道他痴迷乐曲。
　　可惜谢昭从小在很多方面都天赋出众，唯独在音乐这一道少了许多悟性，或许说，是他少了如何奏乐的悟性。
　　谢晖善于抚琴，谢昭从小就是趴在谢晖膝头听着他抚琴长大的。谢晖曾笑谈：“阿昭，你这毛病是随了你爹，他也于乐道一窍不通，你比他好一些，至少你懂得欣赏。”
　　从小听着谢晖的琴声长大，谢昭于乐曲欣赏上的造诣极高。
　　这也导致他极难忍受那些稍逊色的琴声。
　　自谢晖去世后，谢昭原本以为这世上再难遇到一个能奏出如此乐曲的人了，没想到今天却还能听到这样的琴声。
　　秉文没骗他，这真是个大惊喜！
　　谢昭在树下听得如痴如醉。
　　那琴声起，他的心也飘飘然，那琴声落，他的心也跌落。
　　谢昭恨不得这个抚琴人还能够抚个三五个时辰，只可惜对方显然不打算满足谢昭的打算，弹奏了两三曲就停止了。
　　三年啊！
　　整整三年才又听到这种琴声！
　　多难得！
　　这一日过后，又要多久才能听到这样的琴音？
　　一急之下，谢昭大喊出声：“等等，别走！”
　　这声音清越，虽然好听，可是大晚上的这么一吼，也着实有些让墙对面的人惊到了。
　　秉文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往日嘴上假惺惺说着“君子举止有度”的公子三两下灵活地爬上了树，此刻正踩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整个人从墙上探出头，朝对面宅院里望去。
　　秉文目瞪口呆：“公子，这这这、这不雅啊！”
　　堂堂状元郎，要是被人看到这又是爬树又是趴墙头，可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而且，树这么高，危险啊！
　　谢昭不晓得秉文为他操碎了心。
　　他趴在墙头，朝下看去，忽然与下方一人双目相视。
　　身穿纯黑长衫的男人长身玉立，站在庭院中央，朝谢昭看来。他脸色苍白，眉眼如画，像是含着冰雪，让人只看一眼便觉得他高高在上、无法触及，整个人淡漠出尘到极致。
　　庭院里不远处的灯笼泛着微黄的光晕，可谢昭却莫名觉得这光只沾到了他的衣服，却无法照进他眼眸深处。
　　两人无声对视，皆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弹指的时间，又或许是一盏茶的时间，男人似是厌倦了这种无聊的对视。
　　他抬眸，声音冷淡：“谢御史有何指教？”
　　秉文在墙这边也听到了这话。
　　他捂脸：完了，公子被认出来了……丢脸丢大发了。
　　谢昭后知后觉地觉察到自己的不妥来，耳后根难得染了红。
　　面对男人沉默的注视，他讷讷：“我就是想问问……你怎么不继续抚琴了……”
　　
　　
第5章 故人
　　傅陵懒懒抬眸，看他一眼：“谢大人这是在命令我？”
　　谢昭叹了口气，灰头丧气：“我不敢。”
　　大峪皇室的衣衫以明黄为主，只有皇室才有资格穿明黄衣衫；北燕却不同，北燕皇室着黑色居多。谢昭不傻，早已猜到了对面这人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来京城当了十年质子的北燕三皇子。
　　好像叫傅陵？
　　对方虽然才来京城，可是身上牵扯各方，傅陵实在不想和这样的人多交往。
　　于是他朝谢昭颔首，同一旁的齐阑说：“去拿琴，我们走吧。”
　　从谢昭无礼开口开始，齐阑心里就憋着一股气。
　　听着傅陵的话，他当即抱起琴，跟在傅陵的身后，快步离开这一处。等到离开那院子，他才低声和傅陵抱怨：“当真无礼之徒。”
　　说的当然是谢昭。
　　齐阑替傅陵惋惜：“看样子公子以后不能在这里抚琴了。”
　　再把谢昭招来，那可多麻烦。
　　傅陵轻声：“在书房里也一样，并不碍事。”
　　之所以这段时日会来这院子里，也不过是春日夜风温和，星空又浩瀚，在虫鸣叶落声中抚琴，教人心也宁静。
　　在书房抚琴，虽然少了些自然风韵，可也并无大碍。
　　这事于傅陵无碍，于谢昭来说，却是大大的有碍。
　　谢昭每日急匆匆地从御史台回来，吃了饭就在墙边等待，只可惜苦苦等了七八日，那琴声再也没响起过。
　　这下，便是傻子也知道这位三皇子是不想抚琴给自己听了。
　　谢昭伤心欲绝，问秉文：“你说，我要是提着礼物登门，三皇子会再次为我抚琴吗？”
　　秉文不想打击谢昭，可也不想骗谢昭，于是说出心里话：“我觉得……不太可能。”
　　谢昭垂眸，可怜巴巴：“为什么不可以啊？只要三皇子愿意为我抚琴，我可以把他引为知己。”
　　秉文已经不忍心看他失落的神态了：“人家不一定愿意当您的知己……”
　　谢昭不可思议：“为什么！本公子又会写诗又会画画，长得也是万里挑一的好，更别说我还年轻有为！”
　　他加重语气：“我是状元！我不满二十，就已经是从六品的官员了！”
　　谢昭不开心：“当我的知己不好吗？”
　　秉文扶额：“您那日……着实有些孟浪了。”
　　谢昭泄气：“真的孟浪？”
　　秉文犹犹豫豫，小心觑了眼谢昭的神色，点了点头。
　　不过是第一次见面，听了人家的琴声，就趴在墙上往人家家里看，这种行为实在是有些过分了。这哪像个状元郎，说是登徒子还差不多。
　　幸亏人家是男的，要是对面是个姑娘，这样被逮住，那可不得立马被抓着去见官府啊？
　　——好吧，看样子是真的孟浪了。
　　谢昭长叹一口气，闷闷道：“我得想个办法。”
　　秉文问：“什么办法？”
　　“还能是什么办法？”
　　谢昭理所当然：“当然是如何成为三皇子的知己的办法！”
　　也不知为何，看着谢昭这副自信满满、执着顽固的模样，秉文突然有些心疼起隔壁那位可怜的质子殿下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不该在发现那琴声后，便兴冲冲带公子去听的。
　　这对自家公子来说是个惊喜，可对那位三皇子来说却称得上无妄之灾。
　　秉文双手合十，学着小沙弥的模样嘀咕：“作孽了作孽了，都是我作孽了。”
　　刚刚闹出爬墙头这事不久，谢昭也没脸立刻往人家面前凑。恰巧他在这京城也不是没有故人，于是休沐日这一天，他换上常服，敲响了学涯街裴府的大门。
　　门童探出头来，就见到一位穿着青色衣袍的俊逸少年郎正朝他露出灿烂的笑脸。
　　门童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他往日觉得自家公子已经是一等一的俊雅来，只是此刻见了眼前之人，才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他不自觉红了脸，结结巴巴：“您……您好，请问您有何贵干？”
　　谢昭说：“我来找你家大少爷叙旧。”
　　按理说这样不报姓名也不报官职的陌生人来访，门童绝不会轻易进去通报的。只是门童这会儿已经被谢昭的笑容引得忘乎所以，说了句“稍等片刻”后就朝里头跑去，看样子的确是去找人通报了。
　　不多时，门童又跑了回来。
　　似乎这一路都跑得很急，再次回到门口时，他难免有些气喘吁吁，扶着自己的膝盖喘了几口气，他才直起身对谢昭说：“我领您去大少爷院子里？”
　　谢昭说了句多谢，看他满头大汗，想了想，还是从袖中拿出一方丝绸手帕，递到门童面前，说：“拿去擦擦汗吧。”
　　门童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这样的下人哪配用这样好的东西。”
　　谢昭失笑，懒得与他争辩，直接把手帕塞到了他的手中。
　　他强硬道：“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不用推来推去，好像它有多稀罕一样。”他开玩笑，“我也不是什么大姑娘，你不敢拿着帕子，难不成是怕毁我名誉？”
　　他都这样说了，门童自然不能推拒了。
　　听眼前长得俊逸出众的少年郎君把自己比作大姑娘，门童忍着笑接过手帕，心里想：也不知这是大少爷哪位好友？不仅长得好，人也有意思。
　　门童尽职尽责地把谢昭引到了一处幽静的院落里，接着离开。
　　谢昭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径自找了旁边的一位浇花侍女，问了书房的位置后，就自己摸索过去，果不其然在书房里找到了正在作画的裴邵南。
　　身着素雅白袍的男子正专心致志地作画。他右手提笔，左手去扶衣袖，仿佛没有察觉到门口到来之人，全神贯注地继续自己的画作，眼眸微垂，唇角笑意浅淡。
　　这四月的春意似乎也进了屋里，上了他眼角眉梢。
　　当真是温润如玉，宁静闲适。
　　谢昭斜倚在门口，欣赏眼前这一副美人做画图，心想裴邵南这皮相当真惑人。
　　虽然早知道这人一肚子坏水，可是谢昭不得不承认，裴邵南不做坑人的事的时候看起来还是很养眼的。
　　大约一刻钟后，裴邵南终于完成了自己的画作，放下了画笔。
　　他抬眸看向倚在门口的谢昭，温雅一笑：“阿昭，别来无恙。”
　　这一笑清雅怡人，让人觉得仿佛春风拂面，说不出的熨帖。
　　谢昭没有被这一笑迷惑。
　　“说得好像我来京城后没见过我一样。”
　　谢昭瞥他一眼，轻哼一声，他走到裴邵南身边，想要一览他的大作：“我被册封的时候，你分明也在殿上。”
　　裴邵南如今任职吏部，为正五品吏部郎中，当然是有朝见的资格的。
　　谢昭当上状元被册封为侍御史那一日，裴邵南明明就站在队列后方，可还是装作一副不认识谢昭的模样。谢昭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这厮眼也不抬一下，简直是把谢昭当成了空气。
　　听到谢昭这么说，裴邵南脸也不红气也不喘。
　　他轻轻一笑，一本正经道：“你风头正盛，我不敢攀附。”
　　这话完全是玩笑。
　　裴邵南出身名门，祖父是仍然在朝为官的从二品光禄大夫，门生遍布朝廷。裴邵南本人名气也不小，毕竟三年前的状元就是他。
　　他不过只比谢昭大了两岁，如今就已经是官拜五品，同辈中无人出其右。
　　谢昭撇了撇嘴，懒得与这人瞎扯，转而认真去看他的画作。
　　这一看不得了，谢昭当即黑了脸。
　　只见白纸之上。团团莲花簇拥盛开，把湖中挤得好不热闹。
　　湖面中央有一小舟。
　　小舟中，大约五六岁的男童正仰面呼呼大睡。仿佛是嫌烈日当头，男童浑身上下只穿着单薄的薄衫，藕节似的胳膊和小腿露在外头，鞋子也早已被甩在了一旁，露出一双白嫩无暇的小脚来。
　　这是一幅好画，它形象画出了莲花的娇艳，也画出了舟上男童午睡时的憨态可掬。
　　只是一想到画上这个男童就是年幼顽劣的自己，谢昭口中夸奖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脸红了又青，青了又紫，怕声音太大外头的人听到，只能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看向一脸无辜的裴邵南：“裴萧仪，你无不无聊啊。”
　　萧仪是裴邵南的字。
　　看谢昭那张白玉般的脸颊上泛了红，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裴邵南再也隐藏不住自己眼中快要溢出的笑意。
　　他握拳轻笑一声，纠正谢昭的称呼：“阿昭，你小时候都唤我阿兄的。”
　　裴邵南的祖父与谢晖是多年好友。谢昭五岁的时候，裴邵南就被他祖父送来江南跟着谢晖学习。
　　两人相处了整整五年，五年之后，裴邵南才重新回到了京城。此后两人虽有书信，却再无见过一面，直至谢昭今年也来到京城。
　　谢昭小时是个顽劣天真的男孩。
　　他夏日时曾经说要与裴邵南玩躲猫猫的游戏，然后自己悄悄躲上了小舟。小孩子经常犯困，谢昭还没等来裴邵南，人已经在舟上睡着。
　　夏日湖中的莲花繁多，谢昭躲在这舟中竟然无人察觉，裴邵南找了整整三个时辰，找到后来人都慌了，以为谢昭被哪个人贩子拐走了，就在这时下人跑来说已经找到谢昭。
　　裴邵南赶来之时，就看到谢昭衣衫不整地躺在小舟中央。此时已经日落西头，可小小的谢昭恍然不觉，张着嘴巴睡得香甜。
　　当时不仅是裴邵南，就连其他在场的侍从婢女，个个不由忍俊不禁。
　　从此以后，这件事被裴邵南当做对付谢昭的法宝。
　　每次他拿这事来逗谢昭，谢昭总要恼羞成怒。
　　不巧，裴邵南这人就爱看谢昭恼羞成怒。
　　两人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情谊自然不浅，裴邵南弄这么一出后，这些年来没有见面产生的些微生分很快烟消云散。
　　谢昭已经有些找回了与裴邵南这狐狸相处的感觉来。
　　眼见画上的墨快干了，谢昭把画一卷，接着揽入怀中：“这画我带走了。”
　　放在裴邵南这里他不放心，鬼知道这厮会不会哪一日搞个展会，和其他人详细解说一下这画的灵感由来。
　　谢昭丢不起这个脸。
　　裴邵南假意惊讶：“你怎么一副强盗行径？”
　　谢昭说：“你就说给不给？”
　　裴邵南叹息一声：“看样子不给不行了。”
　　谢昭满意地往旁边的塌上一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茶香沁鼻，谢昭一饮而尽，动作自然。与裴邵南相比，似乎他才是这个书房的主人。
　　裴邵南在旁看他许久，忽而一笑。
　　他坐在谢昭对面，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笑叹：“你还是御史呢，来我家夺我书画，也不怕被人参一本？”
　　谢昭想着这几日何方看自己越来越不满的目光，笑：“或许这一日很快就要到来了。”
　　裴邵南挑眉，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谢昭不再多说，拿着画卷起身：“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6章 谏己
　　何方看谢昭不顺眼，倒不是因为谢昭犯了什么错，而是因为他觉得谢昭出现在御史台本就是个错误。
　　没有人能否认谢昭的才华，能在十九岁夺得金科状元，并且还是连中三元的金科状元，至少在读书这一方面，能赶上他的人就寥寥无几。
　　谢昭的身世也无人可置喙。何方如今已经三十又八，他进入翰林院那一年，谢昭的祖父谢晖时任太傅，圣上每做一个决策都要询问他的意见，谢晖在朝中的地位称得上无人能及。
　　也是那一年，谢昭的生父谢延击退北燕军队三百里，一战成名，此后更是组建自己的谢家军，替大峪镇守边界。
　　何方尊敬谢晖和谢延，觉得有此二人乃大峪之幸。
　　从这一方面来说，他也是欣赏谢昭的。他觉得谢昭继承了他祖父的聪慧机敏，又有他父亲的风发意气，未来可期。
　　——可那是未来。
　　从个人角度来说，何方是喜欢谢昭这样的年轻人的。
　　可是以御史中丞的角度来说，何方却觉得现在的谢昭还不够格。
　　这些年来，御史台被圣上予以重任，因此每一位进入御史台之人都经过了重重筛选。
　　可谢昭凭什么？就凭圣上的宠爱？
　　大峪建朝三百七十二年来，还没有一个状元能够在金榜题名后直接进入御史台，他谢昭凭什么可以？
　　他祖父和父亲纵然出色，可是那又与他何干？难不成凭着祖辈的庇荫，他谢昭就可以枉顾这三百多年的传统，直接进入御史台？
　　御史台中大多数人对于谢昭的到来不加多言，可据何方所知，对圣上这道旨意抱有怀疑的人并不是没有。
　　另一位御史中丞王东启私下与何方说起过这个事情：“……今日我路过窗外，忽听窗内有同僚正在议论谢大人。他们不服气，自己都是历经重重选拔进入御史台，怎的这谢昭就可以直接成了侍御史？”
　　侍御史虽然只有从六品，但在御史台的地位已经不低，仅仅只在御史大夫窦舜和两位御史中丞之下。
　　王东启叹了口气：“圣上这……多让其他御史寒心啊？”
　　何方仔细一想，觉得王东启这话没有错。
　　或许谢昭的确是个可期的人才，或许圣上对谢昭的看重并非无的放矢，可追根究底，谢昭进入御史台的方式就是错误的。
　　哪怕圣上真的想要谢昭进入御史台，也该让谢昭老老实实去翰林院待个几年，接着走流程进入御史台。
　　思考了一晚上后，何方拟好了奏折，准备在第二日的望朝上提出自己这一份奏折。
　　他不是傻，也大约猜到了王东启觉得圣上偏宠谢昭，不敢触犯盛怒，是以找了何方这个冤大头，想让他去提这事。
　　可是何方又想，圣上犯了错，总有一人要指出来。
　　既然没有人来，那他来又何妨？
　　这一日是十五，谢昭终于要参加朝会了。
　　天不过刚亮，他就已经穿好了官服站在殿外等候。刚捂嘴打了个哈欠，谢昭就见到何方也到了。他放下手，朝何方作揖，笑得眉眼弯弯：“何大人，早上好啊。”
　　年轻人的笑容充满朝气，双眼清澈明亮，这是从未受过挫折之人才能有的眼神。
　　何方不苟言笑，轻轻嗯了一声，他拢了拢衣袖，面上无异色，心中却忽的有了一丝疑虑：难不成真的要当朝进谏吗？
　　严格来说，他进谏的不是谢昭，而是乱作决策的圣上。
　　但何方知道，一旦他今日在大殿之上提出那份奏折，无论圣上反应如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谢昭都将沦为京城里的笑话。
　　何方成，谢昭回到翰林院，有人会笑话他抱圣上大腿不成，到头来害得灰溜溜从御史台里退出去；何方不成，谢昭继续留守御史台，也一定会有人嘲笑他不知羞耻，竟然还有脸留在御史台。
　　殿门打开，有捏着拂尘的太监站在门口喊：“上朝——”
　　何方跟在王东启后头，沉默进殿。
　　在他的身后，是第一次参加朝会的谢昭。何方低头，还能见到谢昭抬步扬起的青色衣袍。那衣摆绣了鹭鸶和青竹，正是文官官服才有能的式样。
　　何方不自觉抿唇，转头朝谢昭看了一眼。
　　谢昭对上他的视线，眼中闪过疑惑，轻声问：“何大人，您有什么事情吗？”
　　何方触及他的视线，眉头猛然皱起来。
　　他干巴巴说了句“没事”，接着回过头去，心中却有着说不出的烦躁。
　　——这奏折，到底奏还是不奏？
　　时间过得飞快，六部尚书都象征性地说了些事情，话题很快掠过。
　　何方很快听到圣上在上头沉声问：“诸位大人可还有别的事要奏？”
　　何方参加了好几年的朝会，当然知道圣上这话的意思：有事快奏，无事散朝。
　　想到王东启说的话，何方闭了闭眼，终于下了决心。
　　他咬了咬牙，刚要走出队列，就听到身后有人已经有人先他一步走出了队列，站在了大殿中央。
　　少年人清朗坚定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臣有奏本！”
　　这声音
　　谢昭？！
　　何方一惊，偏过头去，不可思议地看着谢昭。他握着笏板的手不自觉用力，冥思苦想：谢昭不过刚入朝，他能有什么奏本？如果有奏本，他又是要奏谁？
　　这一刻，和他有同样疑惑的人不在少数。
　　窦舜转过头来，肃着脸低声问何方和王启东：“……他要奏谁？”
　　身为御史台的最高官员，他理应对自己的下属多有了解。
　　如今谢昭来御史台不过半月不足，竟然有了想要弹劾之人？这人是御史台的同僚吗？是谁在暗地里欺负他了吗？
　　窦舜想起圣上对谢昭称得上光明正大的疼爱，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开始发疼。
　　王启东很懵：“……谢大人平日在御史台与人为善，卑职未曾听过他与谁结怨。”
　　何方眉头几乎要皱成一个川字：“……卑职也不知。”
　　谢昭不久前还登科及第，在殿上大出了风头，虽然如今官职低微，可文武百官都对他很熟悉。见谢昭第一次上朝就有奏本，大家都悄悄竖起了耳朵，只待听一听这位被谢大人当朝弹劾的倒霉鬼到底是谁。
　　端坐上方的秦厚德脸色也有些阴沉。
　　这不满当然不是对谢昭。他想的是，难不成有谁给谢昭脸色看了？谢昭祖父和父亲都已过逝，他如今在京中称得上无依无靠，难不成是有谁仗着他没有倚靠就去欺负他？
　　窦舜对秦厚德还是有些了解的。
　　因为此刻秦厚德的确怪罪到了窦舜的头上，他心里想的是：窦舜这老家伙怎么这么没用？竟然连一个谢昭都看顾不好。
　　亏他还是谢晖的好友，怎么连故去好友的孙子都照顾不好！
　　勉强压下愤怒，秦厚德看着弯腰立于殿中的谢昭，放柔了声音：“谢御史，你这是有什么事？”
　　他清了清嗓子，加重语气：“如果受了什么委屈，你大可直接说出来，朕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还满意的答复？就差直接说我给你报仇了。
　　成王在下头抽了抽嘴角，轻哼一声：“您可对儿子都没说过这话。”
　　太子耳力好，听到这话，轻飘飘地瞥他一眼。
　　他说：“噤声。”
　　成王又哼了一声：“假惺惺。”
　　到底还是闭了嘴。
　　不过成王殿下可不是怕了太子，他这会儿愿意不再多言，不过是好奇谢昭的奏本到底是什么而已。
　　他艺高人胆大，这会儿也不怕别人说自己礼仪不到位，干脆转过大半个身子，兴趣盎然地看着回身看后头大殿中央的谢昭。
　　这一看，成王殿下的心又忍不住蠢蠢欲动了。
　　他的目光从谢昭的窄肩细腰上滑过，想：这位谢大人，着实是个美人啊……
　　谢昭不管朝中各人心思，他长身玉立，站在殿上。六品文官标配的绣有鹭鸶的青色长袍穿在他身上，愈发显得人萧萧肃肃，有如茂山修竹，其风姿教人见之难忘。
　　“多谢圣上垂爱，臣没受什么委屈。”
　　谢昭手持笏板，身子前倾，所有人看不清他神色，只听见他高声道：“臣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在今日弹劾一人！”
　　秦厚德顿了顿：“你要弹劾何人？”
　　百官都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个名字，心情各异。
　　万众瞩目中，谢昭的身子又前倾几分。
　　他声音平静却坚定：“臣要弹劾之人，名为谢昭！”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谢昭——？！
　　这不是他自己吗？！
　　这是什么道理，难不成还有人真的要弹劾自己？！新官上任三把火，可有谁见过这种第一把火就要把自己烧死的人的？
　　啪嗒一声响起，何方被这声音打乱思绪，这才发现自己大惊之下竟然没有握准紧笏板，导致笏板跌倒了地上，发出声音。
　　他不顾后背的冷汗，连忙捡起笏板，重新站在队列中。
　　在他不远处，裴邵南目睹这一切，不由勾唇一笑。
　　身旁的侍郎同他感慨：“这谢大人……着实有些与众不同。”
　　裴邵南敛眸，唇边笑意浅淡：“的确与世人大不相同。”
　　朝廷之上又重归寂静。
　　偌大的宫殿中，只有谢昭一人的声音响起，掷地有声！
　　“臣读书十余载，侥幸在今年夺得状元之位，幸蒙圣上爱重，得以进入御史台。”
　　“只是臣在御史台的这半月里，每一晚都辗转反侧，深夜羞愧难以入眠。”
　　“圣上为臣破例，不入翰林而直接为御史，臣如何担得起这份殊荣？”
　　“更兼之与同僚相比，臣年岁尚小，阅历不足，在辩是非、明事理方面尚且有的向他人学习，如何能当得侍御史之位？”
　　“因此——”
　　说到此处，谢昭不由抬头，大着胆子直视上方。
　　他朗声道：“臣要弹劾谢昭——德不配位！”
　　
　　
第7章 琴谱
　　德不配位这个词其实挺微妙的。
　　因为官职是可见的，德行却是难以论斤论两来衡量的。
　　在以往，德不配位向来被御史用来弹劾其他朝廷官员。一旦被御史用这个词语来弹劾，便是再厚脸皮的人也忍不住要面上烧红，恼羞成怒：人家指着你的鼻子骂你品行不好，你能不生气吗？
　　不管底下如何，当官的总希望自己面上好看，毕竟谁当官是奔着遗臭万年来的？
　　过去的时候，百官们万万是想不到有人会用“德不配位”来弹劾自己。
　　何方今日的奏折里，原本也打算用这个名头来让圣上撤回旨意，他所列述的原因也与谢昭口中所言“不符规矩”“阅历过少”等大同小异，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这谢昭就这么贴心地自己说出来了。
　　准备了很久的话没用上，何大人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听到不是有人欺负谢昭，秦厚德的面色就略微缓和下来。
　　看着弯腰站在殿中的谢昭，他柔声：“谢昭啊谢昭，你就是太老实了。”
　　老实？
　　听到这个词，不仅谢昭在下方眼角微抽，就连站在官员队列中的裴邵南都忍不住握拳轻咳一声。
　　裴邵南轻挑眉头：这个词语还能和谢昭沾上关系？
　　可是在秦厚德心中，因为破格去御史台而愧疚、甚至因此而弹劾自己的谢昭的确是个天下难得的老实人。
　　他心里叹气：怎么谢延那样机灵的人会生出谢昭这样忠厚的孩子？果然还是谢太傅教坏了，都给教得这么迂腐了。罢罢罢，谢延不在了，他该多替他看顾着这孩子一点。
　　心里这么想，秦厚德沉声喊：“崔沪！”
　　礼部尚书崔沪正在看戏，猛地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圣上喊出，当即一惊，然后连忙走出地队列，朗声道：“臣在！圣上有何吩咐？”
　　秦厚德问：“朕问你，我朝哪一条律法规定了状元郎必须得去翰林院？朕让谢昭去御史台，这是否不合礼仪？”
　　状元去翰林院这事虽然立法没写，却是历代心照不宣的传统。
　　圣上这么问，崔沪犹豫半晌，还是回答：“回圣上，并无律法明文规定。”
　　崔沪并不是何方那样直脑筋的人。
　　在他看来，圣上只要不经常犯浑，偶尔做一两件出格的事情也并无大碍。更何况谢延将军与圣上情谊深厚，圣上多看照着点人家独子也正常，实在没必要大惊小怪。
　　圣上要袒护谢昭，崔沪当然是跟着圣上走。圣上想说的话，他自然都会说出来。
　　反正这谢昭当不当御史都与他无关。
　　嗐，不过一个小小从六品御史，当或不当又有什么差别？一月只能上两次朝的小官，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秦厚德听了崔沪的话，满意道：“瞧，礼部尚书都说合乎礼法了——谢昭，你口中朕为你破了规矩一言并不属实。”
　　崔沪在下方无奈：他只是说了没有明文规定，又何时说这合乎礼法？
　　做圣上的就是好，黑的也能扯成白的。
　　“至于德不配位——”
　　秦厚德哼了一声，又喊了窦舜出来问：“谢昭去了御史台后有犯什么错吗？”
　　窦舜恭恭敬敬地回答：“谢大人温润良善，性格纯质，往来同僚皆夸其体庄而志正。”
　　这话就纯粹是夸谢昭不仅聪明，人性格还好，与同僚们相处都不错。
　　秦厚德又问：“何方，你呢？”
　　御史大夫都说谢昭和同僚们相处友善了，他还能说什么？
　　何方眉毛动了动，不情不愿地回：“臣和窦大人看法相同。”
　　秦厚德闻言笑道：“谢昭，起身吧。”
　　待谢昭直起身子，他摆摆手，给这事下了定论：“你的事情到此为止——其他人还有什么事情吗？”
　　既然无人应声，那就下朝吧。
　　见到圣上瞥来的目光，一旁的太监便高声喊：“退朝——”
　　谢昭回到何方的身后，跟着众人退出大殿。
　　等出了大殿，何方冷冷看谢昭一眼，语气严厉：“希望谢大人不要恃宠生娇，若是你有朝一日犯了错，纵然圣上包庇，我也要奏上一本！”
　　谢昭并没有动怒，他叹息一声：“若我真的犯了错，不用何大人您弹劾，我也会自己离开御史台。别说是离开御史台，离开京城都可以。”
　　他态度这样好，语气又这样诚恳，何方倒不好意思说什么别的话了，只能甩袖离开。
　　裴邵南不知何时到了他身边，笑道：“阿昭真是厉害，竟然想得出这样的法子。”他好奇道：“不过，你就不怕圣上真的听了你的话，让你离开御史台？”
　　谢昭斜睨他一眼，抬起下巴：“那样的话我也不后悔——至少那是我自己选择离开的，而不是被人赶着出来的。”
　　听他这么说，裴邵南不由一愣，继而笑开。
　　他想，这果然是谢昭能做出来的事情。
　　秉文得知这一事后，问谢昭：“公子怎的知道何大人要弹劾之事？”
　　谢昭也没瞒着他：“有一同僚听到了王大人和何大人的交谈，特来告诉我，让我早做准备。”
　　“来御史台又不是公子您愿意的，他们这样简直欺人太甚！”秉文气得火冒三丈：“还偷偷说您坏话，真是阴！”
　　谢昭笑而不语。在他看来，何大人为人耿直，为人称得上磊落；倒是那位王大人自己不敢弹劾他，却怂恿何大人去做这事，这才让人瞧不起。
　　总归以后要远着这王大人一点。
　　因这弹劾自己一事，谢昭在京城又刷了一遍存在感。
　　当日下朝后，文武百官无不回去长吁短叹，感慨那一日谢昭的行为究竟有多出人意料。弹劾之事年年有，这弹劾自己的倒还是头一回见到。
　　这谢昭不愧是当朝头位连中三元者，行为举止还真是不同凡响。
　　当然，在说完谢昭后，大家都对另一件事更有感触：这圣上果真是十分偏爱谢昭。
　　别管是由于什么原因，是因为谢延还是谢晖，总归这谢家人就是了不起，在圣上心里就是不一样。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想，以后在京城里见到这位谢大人可得多避让一些。和这谢大人作对，哪怕是有理的都只怕变成没理的一方。
　　林卉当然也通过丈夫得知了谢昭的事情。
　　“疯子，真是疯子！”她骂道，攥紧帕子，开始忧愁：“他连自己都弹劾，会不会哪日心情不好告我一状？”
　　周成申瞥她一眼：“放心，人家才不会闲了没事干，来和你这一介妇人过不去。”
　　林卉想想也是，心中暂且宽慰。她长叹一声：“早知道这谢大人这么受圣上喜欢，我当初就该让弘知和他走近一点的。”
　　京城中的议论，谢昭才不去理会。
　　这一日晚上，他又在秉文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里来到了墙边上，等待那琴声响起。只可惜蚊虫在身上叮咬了好几口后，谢昭还是没等到那琴声响起。
　　秉文看他可怜巴巴地翘首等待，不由又是心疼又是气愤：“那位的琴声虽然不错，可也没必要让您如此痴心一片。”
　　谢昭拍死一只在空中嗡嗡飞行吵得不行的蚊子。
　　他把帕子擦手，一边回答：“说什么呢，三皇子可是我未来的知己，这当然是值得的。”
　　您还没忘记知己这事？
　　秉文翻了个白眼，无语凝噎。
　　只是傅陵不理他，谢昭总不能一直坐以待毙。
　　于是第二日傍晚，他自御史台回来，敲响了隔壁的大门。
　　“谁啊？”
　　齐阑听见有人不急不缓地敲门许久，心中奇怪：殿下和他在京城并无关系友好之人，来者究竟是谁？
　　他满怀疑惑地打开门，入目便是谢昭笑嘻嘻的俊脸。
　　齐阑的脸当即就黑了，他很想当场关门把谢昭拒之门外，只是想到对面的人是谁，到底还是忍下怒气，硬邦邦地问：“谢大人有何贵干？”
　　“其实也没什么别的事情。”
　　谢昭从怀里掏出两本书递给齐阑：“就是别人送我两本琴谱，我想要借花献佛，献给三皇子殿下。”
　　齐阑读过书，跟着傅陵许久，多少也知道点东西的好坏来。
　　他瞥了一眼那琴谱的名字，便知道谢昭拿的是好东西，自家殿下一定很喜欢。
　　齐阑眉头已经松动，可是口中还是说：“我们怎能拿谢大人的东西？”
　　“拿去吧拿去吧，别和我客气。”毕竟我和你家殿下将来可是知己。
　　谢昭把那两本琴谱塞到齐阑手中，笑眯眯：“我于古琴上并无很深的造诣，这琴谱放在我这就是暴殄天物，拿去给你家殿下那才叫物尽其用。”
　　说完，似是怕齐阑不肯收下，谢昭赶紧和他挥手道别。
　　都送了礼了，这下怎么着也该要抚琴回馈下吧？
　　这一日谢昭吃完饭，又带着秉文坐在了墙下。
　　这一回他信心满满，自觉今晚一定能欣赏到绝妙琴音，便让府里的下人在此处摆放了桌椅，桌子上还备上了好酒。
　　谢昭看着树梢上的圆月，心中畅想：好景好酒好琴声，真是快活似神仙！
　　只是景色快看厌了，酒也快喝完了，这琴声还没响起。
　　在秉文幽怨的目光中，谢昭苦闷：这三皇子可真是难对付啊！
　　很难对付的傅陵如今正闲适地倚在塌上。
　　烛火微黄，他苍白细长的手指慢悠悠地翻过书页，似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眼中逐渐漾起笑意。
　　“送我这样好的琴谱，不就是想让我弹给你听？这送礼送的，到头来还不是便宜了自己。”
　　傅陵哼笑一声，把两本琴谱放在桌上，人已经起身朝床榻走去。
　　“你这谢昭……心思还真多。”
　　
　　
第8章 知己
　　谢昭不是知难而退的人。
　　送琴谱不管用，他便陆陆续续开始送起其他东西来。今日送一方砚台，明天送一副棋子，后日又不送这些文绉绉的东西，转而送起了冰糖葫芦来。
　　齐阑接过两串冰糖葫芦，惊疑不定地看着谢昭朝他笑嘻嘻挥手，接着走进了隔壁宅子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冰糖葫芦，那目光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这这这——这谢大人他——难不成他以为我们殿下爱吃糖？”
　　傅陵身子不好，常年与中医药为伴，大夫都让他少吃甜食，尽量口味清淡，是以他向来不碰这些甜丝丝的吃食。
　　见齐阑拿着两串冰糖葫芦进来，他顿时了然，哭笑不得：“这谢大人怎么开始送这小孩玩意儿来了。”他叹气，“难不成他以为我会爱吃这东西？”
　　齐阑面色古怪：“这谢大人怕不是自己喜欢吃，所以送了过来。”
　　这猜测算是荒诞，可是傅陵想起那一晚趴在墙头笑得傻乎乎的少年郎，忽然又觉得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这样一想，他的眼中不自觉又浮起几分无可奈何的笑意。
　　齐阑手里拿着两根冰糖葫芦，眼神一转，看到了放在书桌一角的药。
　　他拧起眉，不赞同地看着傅陵：“殿下怎么还不吃药？”
　　傅陵身子虚弱，每年大病小病不断。今年开春天气微凉，他不过开窗睡了一晚，就不慎感染风寒，在床上躺了几日后，人愈发消瘦。
　　这药是齐阑刚刚煎好后放在书桌上的，他原以为傅陵会很快喝完，没想到他都开门见了谢大人回来了，这药还是半分未动。
　　齐阑无奈叹气：“再不喝，这药都要凉了。”
　　傅陵倒不是怕苦，所以没有喝。事实上，这些年来，他隔三差五就要喝这些苦得不行的汤药，久而久之对于苦味反而习以为常。
　　如今便是喝再苦再涩的药，他的眉头也不会动一下。
　　方才齐阑送药进来的时候，傅陵原本是打算立即饮下的。只是齐阑刚把药放在桌上，外头便响起了熟悉的有节奏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
　　这声音一响起，傅陵和齐阑便都知道是谢昭又来了。
　　别人敲门都是一下一下，唯有这谢昭敲门格外有韵律，先两声又三声，不急不缓，教人哪怕站在屋内，也能立刻觉得“哦，那谢昭又来了”。
　　傅陵的注意力被这敲门声吸引，握拳轻笑一声：“齐阑，去看看谢大人今日又送什么来了。”
　　齐阑去给谢昭开门的时候，傅陵坐在屋内，脑海里想的是：今日谢昭会送什么来？画笔？花卉？还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志怪书籍？
　　这么一晃神，那药就被他抛到了脑后，直到齐阑此刻提起，傅陵才惊觉自己竟然忘了喝药。
　　这谢昭一来，总会让人把别的事都忘了……真是个祸害。
　　傅陵这样想，轻叹一声，端起碗来把药一饮而尽。
　　齐阑满意地看到那药碗不留残渍。
　　解决了殿下喝药的事情，他又把那两串冰萄葫芦放在傅陵面前晃了晃：“殿下，这糖葫芦怎么处置？”
　　那冰糖葫芦红澄澄的，山楂又大又圆润，外头还包裹着一层淡金色的糖衣。虽然不知道味道如何，但至少看起来色相还不错。
　　傅陵不爱吃甜食，也不能多吃甜食。
　　可是鬼使神差的，傅陵轻咳一声，不由自主地朝齐阑伸出手来：“把这东西给我，我解解苦。”
　　解苦？
　　那药很苦吗？
　　以往喝药的时候也不见殿下吃一颗蜜饯，怎么今日还要冰糖葫芦来解苦了？
　　况且，冰糖葫芦真的能解苦吗？
　　齐阑犹豫半晌，试探性地开口：“这冰糖葫芦不好消化，殿下您吃这个不好……厨房有蜜饯，我去给您取一些来？”
　　傅陵敛眸，执着：“就这个吧，不用太麻烦。”
　　他的手还伸在半空中，那手骨节分明又苍白细长，大约是由于这次的春寒，本就不粗的手腕愈发消瘦。
　　齐阑跟了傅陵这么久，自然知道自家殿下看着冷冷清清，实际上固执又死心眼。
　　他长叹一声，还是把一串冰糖葫芦递给了傅陵。
　　傅陵的眉头松开。
　　在齐阑的注视中，他尝试性地咬了一口最顶端的山楂。
　　甜腻混着酸意的陌生味道瞬时传遍口中，傅陵登时皱起了眉，接着面无表情地咀嚼咽下，双目凝重地看着手里的这一串冰糖葫芦，表情肃穆地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齐阑：“……殿下？”
　　他追问：“谢大人送来的糖葫芦不好吃吗？”
　　谢大人送来的
　　傅陵把没吃完的糖葫芦递给了齐阑。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琴谱，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一页上，半晌才勉勉强强回：“味道么，尚可吧。”
　　似是想起了什么，他偏头看齐阑：“谢大人送了两串糖葫芦来？”
　　齐阑点点头：“谢大人说还有一串是给我的。”
　　原来齐阑也有？
　　傅陵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下，他压下心中莫名涌起的不快，又低头看手中的琴谱，淡淡道：“既然是谢大人送你的，那你可得好好享用。”
　　这语气不咸不淡，齐阑听了，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凉飕飕的。
　　他咬了口冰糖葫芦，皱眉：……太甜了，这是给小姑娘吃的吧？
　　转而又想：可殿下说味道尚可，难不成殿下喜欢吃糖葫芦？可他怎么不吃完？
　　谢昭对于隔壁主仆两人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情。
　　他在京中到处搜罗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到后来就连裴邵南都有所耳闻。他问谢昭：“你这是有了哪位喜欢的姑娘了？”
　　谢昭回：“我哪来的地方去见京中的姑娘们？”
　　更何况，他对这京中的姑娘们又不感兴趣。
　　裴邵南好奇道：“那你整日找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做什么？”
　　风花雪月的东西？
　　谢昭一愣，接着哈哈大笑：“那些也算风花雪月的东西？”
　　“当然算。”裴邵南扫了他一眼，“献给心上人的，怎么就不能说是风花雪月的东西？”
　　顿了顿，他语重深长地说：“你知不知道，现在京城中都说咱们风流潇洒的谢大人有心上人了？”
　　心上人？
　　谢昭更觉好笑，他解释：“不是心上人，是知己。”
　　裴邵南挑眉：“知己？”
　　他念了一遍这个词语，故作伤心道：“难不成我还不算你知己？”
　　谢昭冷笑：“要是可以不把我画进画里或写进诗中，你原本也能勉强成为我的知己的。”
　　前几年时，裴邵南便是不来江南，都要专门在京城写了挟带谢昭幼年趣事的打油诗，命人快马加鞭送往江南给谢昭看。
　　如此深厚情谊，着实让谢昭咬牙切齿。
　　裴邵南笑开：“若是当了你的知己便不能做这些事了，那这知己不当也没什么。”
　　他摇头叹息：“那样的知己，无趣，无趣啊。”
　　为了表达对成不了谢昭知己的遗憾，裴邵南当即又在书房作画一幅。在这次的画作里，是七岁的谢昭在树下伸手摘石榴，却被落下的石榴砸了一脸。
　　裴邵南敢当着谢昭的面作这样的画，谢昭自然敢再做一回强盗，把这画又卷起来带回了自己家。
　　刚把这画放在书房的角落里，谢昭忽的听秉文咋咋呼呼地走了进来，高呼：“公子！公子！成王殿下给您递请柬来了！”
　　谢昭蹙眉：“……成王殿下？”
　　秉文把请柬递到谢昭手中：“好像是邀请您几日后去踏青？”
　　和成王殿下一起踏青？谢昭才没这个兴趣。
　　他刚想找个借口让秉文回绝这个邀请，思绪一转，忽然又想起了别的事情来：“秉文，公子我给你派个任务。”
　　任务？
　　这可是公子信任他的证明！
　　秉文摩拳擦掌，兴奋道：“您要秉文去做什么？只要不伤天害理，秉文什么都做！”
　　哟，还是个很有原则的人。
　　谢昭绷住笑：“你去帮我探听一下，这次成王殿下还邀请了谁？”
　　顿了顿，他伸出手指，朝隔壁那宅子的方向指了指：“……有没有那位殿下？”
　　您还没死心啊。
　　秉文垮下肩膀，哀哀怨怨看了谢昭一眼：“您怎么就死了心要和那位磕上？”他说，“您换一位知己不好吗？”
　　听闻这话，谢昭当即弹了秉文脑门一下。他一本正经：“瞧你说的！要是知己这么好遇到，古人又怎会说高山流水知音难觅？”
　　他叹道：“正是因为知己难得，公子我现在多费些心力也是值得的。”
　　秉文冷不丁被他唬住，愣愣道：“……那我现在就帮您去问一问？”
　　谢昭挥手：“快点快点。”
　　秉文自诩还是有几分小聪明的。
　　他知道自己要是大咧咧地跑去问成王府上的人：“哎，你家王爷踏青请了哪些人啊？”人家一准不会回答他的问题，还会觉得他脑袋有问题。
　　这事还是直接问隔壁来得快。
　　只是万一直接问了，人家为了不和公子遇上，故意回绝成王殿下的邀请该怎么办？
　　秉文苦思愁想，终于想出一个法子来。
　　于是在继谢昭后，秉文也敲响了隔壁宅子的大门。
　　齐阑来开门，认出这就是那位谢大人的长随，疑惑道：“谢大人有什么事情要你来说吗？”
　　秉文觉得自己不能把自己公子的底细暴露出来，只能红着脸说：“没……是我有事来找你。我叫秉文……我们可以谈谈吗？”
　　“我叫齐阑。”
　　齐阑看着眼前奇奇怪怪的人，心中升起警惕：他和这秉文素未谋面，两人又有什么好谈的？
　　秉文低头去踢脚下的石头，半晌说不出话来。
　　只是想到自家公子多日苦守在墙下的模样，还是心一狠，抬起头来看向齐阑：“我……我就是想问问，你三日后有没有时间？我们去……我们去……”
　　去干什么呢？
　　秉文右手握拳，一敲掌心：“我知道了！我们要不要去茶馆喝个茶，互相了解一下？”
　　秉文越说越顺口，笑眯眯道：“毕竟我们公子和你们殿下将来是要成为知己的！我们是不是也该多多了解一点？”
　　知己？
　　他们殿下可没答应要当谢大人的知己！
　　更何况，他们二人当知己罢了，他又为何要与眼前这傻头傻脑的人去互相了解？
　　这简直胡闹！
　　齐阑勉强压下怒气：“谢过您的好意了，只是三日后我要陪殿下去赴成王殿下的宴会，无暇与您去茶馆喝茶。”
　　他心中想，这秉文是不是要替他家公子套话，好更了解殿下一点？
　　他不上这个当！
　　齐阑自觉自己看穿了谢昭和秉文的鬼花招，正待欣赏秉文的尴尬神色，没想到秉文却喜上眉梢。
　　他开开心心道：“没时间啊？真是太可惜了！那咱们下次再找时间聚聚。”
　　说完便兴奋地同他告别，撒腿就跑回去了。
　　只留下齐阑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怔楞许久。
　　半晌想不明白，只能恨恨骂道：“莫名其妙！”
　　
　　
第9章 宴会
　　得知傅陵也要去赴宴的消息，原本兴致缺缺的谢昭立马打起了精神。
　　三日后的休沐日，他还特地换上了新衣裳，用玉簪将长发束起。青色衣袍质地精巧，穿上飘然俊逸，谢昭本就长得一副难得模样，这样一打扮后，整个人更是萧萧肃肃，雅致风流。
　　秉文实在想不明白：“又不是见心上人，您打扮得这么好看干什么？”
　　谢昭叹息一声：“秉文，你跟在我身边那么久，怎还不知道有副好皮相多便利？”
　　谢昭自小长得出众。
　　小时候是个白面团子，便是再严厉的长辈见了他，那也是要赞一声玉雪可爱。长大后脱去了年幼的圆润，更是显露出世间难得的钟灵毓秀来。
　　十六岁的谢昭去街上溜达一圈，回来都要抱着满怀的瓜果——都是热情的姑娘们扔来的。
　　回想起当初被瓜果砸中脑壳的痛苦，谢昭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脑袋，唏嘘一阵后又露出自信的微笑：“我和三皇子初见那一晚，天色昏暗，我姿态又颇为狼狈，三皇子对我有所误解实在是很正常。”
　　秉文已经听出了自家公子的言下之意：他是觉得三皇子殿下没看清他的俊秀容貌，所以这些日子才对他颇为冷淡？
　　这……想得实在太多了。
　　谢昭的确是觉得傅陵之所以不理睬他，很大程度上要归咎于他给傅陵的第一印象实在太差。他换位思考，觉得自己要是在院子里抚琴，忽的旁边墙头探出一人让自己别走，那种情形下，是谁都会觉得莫名其妙的。
　　三皇子殿下是个正常人，没有破口大骂已是修养极好。
　　谢昭越想越有道理，也越发觉得今日的宴会自己非去不可。
　　他自言自语道：“今日我得在三皇子面前挽回自己的面子，让他知道我情深意切——他这个知己，我是交定了。”
　　秉文有些同情三皇子，同时心中再度升起愧疚之情：这三皇子之所以被公子惦记上，自己可是当之无愧的罪魁祸首。
　　不过到底是跟着谢昭长大的，秉文心中愧疚，行动上还是帮谢昭准备好马车和车夫。
　　三人一马很快向郊外行去。
　　虽然说是踏青，但成王殿下举办的宴会又怎会真的设在野外。谢昭与秉文下了马车，车夫自觉地驾着马到了庄子大门不远处，并没有一同跟进来。
　　秉文把印着鎏金字体的请柬递给门童，门童原本就喜庆的笑容在见到请柬上的字样后更加热情。
　　他弯下腰来，恭敬道：“原来是谢大人。”他指了人来带领谢昭去往宴会举办的地点：“您赶紧往里走，别让太阳晒着了您。”
　　这春日的太阳能有多晒？
　　谢昭哭笑不得，带着秉文进入别庄内。
　　仆人一声不吭地把谢昭和秉文领到了园内某处，然后指了指不远处的水榭，轻声道：“谢大人，您往那里去就好了。”
　　说完就悄然退下。
　　谢昭往那水榭上看去，只见水榭中已经有许多位青年人已经到了，此时正或站或坐，或扶栏观鱼，或侃侃而谈，不时有朗笑穿来，好不热闹。
　　秉文知道那不是自己该去的地方了，乖巧道：“公子，我在这等您。”
　　谢昭拍拍他的头：“别在这傻等着，也不知这宴会要多长时间，你先找一处地方坐下来休息，走时我会喊你名字的。”
　　秉文嘿嘿一笑：“您放心，偷懒这事情我在行的。”
　　瞧这话说的，平时指不定没少偷懒
　　谢昭瞪了秉文一眼，只是瞪完后自己也笑了。
　　谢昭于是自己过了木桥，走到了水榭中。
　　他长相出众，最近又在京中出尽了风头，在座很快有人认出了他来，同身边人窃窃私语道：“是谢大人——你问哪位谢大人？这京中，你说还有哪位谢大人？”
　　这么提醒，大家很快都反应过来，来的这位就是那位新晋状元郎、也是在不久之前当着文武百官弹劾自己的谢御史。
　　原来这就是谢昭啊。
　　所有人恍然大悟。
　　水榭内原有的欢笑声和交谈声一齐消失。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消声，用一种混杂着敬佩、好奇、羡慕的目光看向谢昭，原先倚着栏杆的人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懒散坐在位上的人也不由直起了腰。
　　气氛不知何时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大家都想和谢昭搭话，可谁也不愿做这第一个开口之人。
　　还是谢昭先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氛围。
　　仿佛什么都察觉不到，他面上露出笑，弯起双眸，向众人勾手作揖，笑道：“能在今日有幸见到各位，实在是谢昭之幸啊。”
　　他直起身来：“在此还是要多谢成王殿下给的这个机会。”
　　谢昭连中三元，不过十九却一举夺得金科状元，才华之名早已传遍京城。
　　尤其是他出身名门，满门清贵，父亲和祖父都是当年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更别说他还备受圣上宠爱，引得圣上为他破了规矩，不入翰林而入御史台。在很多人的眼里，谢昭现在额头上明晃晃地刻着“前途无限”四个字。
　　这样的人按理说再骄傲张扬都不为过，此时却谦逊有礼地朝水榭中的众人弯腰拱手，和善至极，这让众人不由得心情一松，对谢昭好感倍增。
　　今日接受成王的要请来赴宴之人，要么是朝中的官员子弟，出身显赫、养尊处优；要么是文坛有名的青年才俊，年轻有为、豁达潇洒。
　　谢昭率先打破了寂静，其他人自然也都依附而上，依次向他来介绍自己。
　　“谢大人好，在下乃工部尚书丁晟之子丁松。”
　　“在下乃国子监祭酒严持礼嫡长孙严继岳。”
　　“谢大人，在下乃大理评事、也是上一届科举的会元孙祺。”
　　……
　　大家有家世的报家世，有成绩的报成绩，总之都是人中龙凤。不出意外的话，十年后的官场上一定也有这些人的一席之地。
　　面对各位才俊的问好，谢昭连连拱手：“都好都好，诸位都好。”
　　等这些人都自我介绍完了，才有一人大步向前，来到谢昭面前。
　　此人看上去二十出头，面目清秀，眼下略有青黑，穿着时下最兴的蓝色衣袍，腰间挂着几枚琳琅玉佩，个个颜色发亮、成色翠绿。这人不过走了几步路，就引得腰间的玉佩相撞，发出叮当脆响。
　　他站在谢昭面前，定定地看了谢昭一会儿，以一种水榭里谁都听得到的声音轻慢道：“这就是谢昭？不过如此嘛。”
　　大峪重礼，谢昭有官职在身，这人不是谢昭亲友，却当场直呼其名，这已经称得上无礼了，更何况他还点评谢昭“不过如此”。
　　连中三元夺得状元的人不过如此？
　　这简直就是往人脸上扇巴掌。
　　难堪的寂静再次出现在这水榭里。
　　似乎没有察觉到旁人的不对劲，这人皮笑肉不笑地向谢昭问好：“谢大人好，我是户部尚书冯德麟之子冯瑞明。”
　　他轻嗤一声，上下打量谢昭，笑道：“比不得谢状元圣眷隆恩，让谢大人见笑了。”
　　刚才还喊谢大人，这会儿却又是谢状元、又是圣眷隆恩，就差直接说谢昭这个状元是圣上走后门送的了。
　　冯瑞明如此挑衅，自然是有他的底气在：他父亲冯德麟不仅是户部尚书，还是贵妃长兄。换句话来说，成王殿下还是冯瑞明的亲表弟，冯瑞明也称得上皇亲国戚了。
　　他之所以能够当着谢昭的面这样讽刺，不过就是仗着自己身后倚仗多，谢昭不敢拿他怎么样。
　　谢昭的确不能拿他怎么样，但逞逞口舌之快却是没什么问题。
　　面对冯瑞明的嘲讽，他直起身子摆摆手，羞赧道：“全靠祖父多年的倾心教导，我才能在未及冠就夺得状元，连中三元只是运气好罢了。”
　　说到这，他停下，轻轻歪头，笑吟吟看向冯瑞明：“说到这，也不知冯大人是哪一年科举的进士？如今又是在哪里任职？”
　　自从“冯大人”三个字从谢昭口中说出，冯瑞明的脸就猛地涨红。
　　不为别的，正是因为冯瑞明如今还不能被人尊称为一声大人——他参加过三届科举，却连秀才都考不上，又何来的进士一说？
　　京城中谁人都知冯尚书的儿子冯德麟整日流连于风花雪月之地，他不擅长诗词歌词，但是当街纵马、欺压百姓之事倒是得心应手。
　　因为名声太差，冯德麟数次想要通过吏部把儿子塞到哪里做个小官吏，但次次都被吏部的人驳回来了——吏部尚书林铮向来瞧不起冯家父子，又怎么会给他开后门？
　　是以虽然如今二十三了，但冯瑞明出了门，还只能被称作一声“冯公子”。
　　没有才华又官运不通的冯瑞明今儿个见了年纪轻轻又前途无量的谢昭，这心里头的火气自然上来了。
　　可惜威风没有耍完，反倒被谢昭讥讽一通，那气就更憋在心中，憋得冯瑞明面红耳赤、怒火高涨，却偏偏没有一个泄愤的方法。
　　就在这时，成王殿下姗姗来迟，打破了水榭内的僵局，也给自己那便宜表哥稍微挽回了些颜面。
　　成王穿着一身绯色常服，大步步入水榭中，朗声笑道：“抱歉，本王来迟了。”
　　他目光环视水榭中的众人，挑眉道：“各位都是京城难得的俊才，想来相处应该十分愉快。”
　　“的确愉快。”
　　谢昭回过身，看向成王：“臣谢昭见过成王殿下——”
　　顿了顿，他目光越过越过成王，朝一身黑衣、神情冷淡的傅陵眨眨眼：“当然，也见过三皇子殿下。”
　　春光明媚中，谢昭眉目舒朗，唇畔笑意浅浅：“能够与您在此相遇，实在是意料之外。”
　　微风徐徐吹来，傅陵敛眸，素手拂去脸颊上的青丝，淡声道：“意料之外？”
　　他懒懒看了谢昭一眼，静默半晌，轻声回：“你说是就是吧。”
　　
　　
第10章 刁难
　　傅陵与成王的关系不咸不淡，称得上认识，但说不上交好。
　　他十岁时被送来大峪，好歹也算是一国皇子，因此秦厚德倒也没有苛待他，还让他进宫和其他皇子、大臣子弟一起学习诗书礼仪。
　　傅陵性格冷淡，无论是面对骄傲自我的成王，还是温润儒雅的太子，从头到尾都保持了敬而远之的态度。更准确点来说，不仅是这两位大峪皇子，对待大峪的所有人，傅陵都保持了一定距离。
　　不过反过来说，成王和太子、以及其他官员子弟未必有多想和傅陵接触：他是质子，虽然贵为北燕皇子，但还是一个质子。
　　——这样一个被北燕放弃的可怜虫，和他交好又有什么用？
　　只是泱泱大国，欺负一个质子，说出去到底不好听。
　　因此每逢节宴，秦厚德都会邀请傅陵参加。下面的皇亲国戚和大臣们都有样学样，无论喜丧婚宴还是踏青出行都会递上请柬，傅陵赴宴他们不会开心，傅陵不来他们也不伤心。
　　不过是个可有可无之人罢了。
　　傅陵与这些人相看两相厌，他们懒得见到他，他也觉得和这些人坐在一起实在无聊。
　　但是他可以拒绝普通官员的邀请，却没法拒绝成王的邀请。
　　和成王在别庄门口遇到是个意外。
　　两人都对对方没半分兴趣，互相颔首淡淡打了声招呼，就一齐走进了别庄内，紧接着来到水榭旁的岸上，就听到了谢昭和冯瑞明的一番来往机锋。
　　傅陵站在岸边，遥遥看着水榭中一袭青衣的谢昭，一瞬间想起了三日前齐阑气急败坏的模样。
　　“我看这隔壁的一对主仆都喜欢自说自话。”齐阑一边给他研磨，一边满脸莫名道：“那个叫秉文的小个子，居然邀请我三日后去茶馆喝茶聊天？还说您和谢大人将来会成为知己？”
　　他嗤笑道：“真是做的什么青天白日梦！您怎么会和谢大人成为知己？他肯定是想要把我骗出去，好从我口中得知更多关于殿下的事情，然后转头告诉谢大人。”
　　齐阑得意道：“殿下放心，我已经拒绝他了。我告诉那个秉文了，我要在三日后和您去赴成王殿下的宴会。”
　　所以那一日是试探？
　　傅陵了然。
　　再听谢昭笑意盎然说“意料之外”，他便忍不住眉头微动，但最终面色还是归于平静。
　　傅陵朝谢昭颔首，轻声问好后，便自顾自地找了水榭中的一处角落坐了下来。那角落附近原本坐着两位年轻清秀的小官员，在傅陵坐下后，都默默往旁边挪了挪，和他空出些距离来。
　　傅陵清冷寡言，身份又特殊，他们自然不想和他靠太近。
　　这空出来的距离正好便宜了谢昭。
　　他也不避嫌，径自坐在了傅陵的身边，近到两人的手臂都要挨到一起。傅陵不习惯与人靠得如此之近，只得蹙起眉头，默默注视谢昭，希冀谢昭能够识趣地离远一些。
　　哪知道谢大人看不懂眼色，与他挨得更近了一些：“要见三皇子一面，真是难如登天啊。”转而又露出笑，“幸而命运垂怜，让我在此地与您相遇。”
　　命运垂怜？
　　傅陵眼角跳了跳，淡淡道：“谢大人言重了。”
　　更何况到底是命运垂怜还是事在人为，这实在有些不好说。
　　谢昭还想说什么，忽的听到几声击掌声响起。
　　他偏过头去，就见成王倚在主位上，懒懒散散笑道：“今日咱们不聊政事，大家一起欣赏湖光春色，本王已为大家备好了美酒佳肴，诸位不醉不归！”
　　话语刚刚落下，就有几位肤白貌美的婢女低头端着美酒佳肴，款款步入水榭。女子的脂粉味一时之间扑鼻而来，谢昭顿时觉得呼吸不畅，不自觉靠近傅陵，等到身边人的身上清淡的略带苦涩的药香味窜入鼻中，他才舒展了眉头。
　　有一位婢女走到谢昭和傅陵面前，弯腰将酒杯放在桌上，然后转身朝谢昭和傅陵福了福身子，曼声问好：“虹越见过谢大人和三皇子殿下。”
　　谢昭屏住呼吸，尽量让自己显得和平常无异，朝虹越微笑道：“我们这里暂且不需要服侍，你先下去吧。”
　　虹越乖巧地应下，走到远处，低眉站立。
　　虹越一离开，谢昭登时呼出一口气来。只是还没缓过来，有人的手掌已经贴上了左手手臂，动作轻缓却坚定地把他往旁边推开。
　　谢昭偏过头，就见傅陵已经收回手，如今正静静地看着外头湖里的锦鲤，淡声道：“谢大人，你靠得太近了。”
　　谢昭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刚才快要靠上他的肩头。
　　这距离的确很近了。
　　他难得羞赧，往旁边挪了挪：“抱歉。”
　　这次聚会的名头是踏青，实际上却是一群人坐在一起喝酒聊天。成王准备的美食可口，身侧佳人含羞注视，又有湖光美景可览，大家不由都酒兴大发，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起来。
　　喝得最猛的非冯瑞明莫属。
　　别人敬他一杯，他直接喝两杯，五六个人敬过酒后，他已经两颊泛红，显露出几分醉意。
　　整个宴席上，唯独谢昭和傅陵两人滴酒不沾。
　　傅陵安静得像是个隐形人。
　　他无意于他人谈天，也不想加入到这无趣的酒会中，于是拿起了桌上石盘里的枣泥饼，开始把枣泥饼一点点掰碎，然后丢到湖中，静静看着鲤鱼一拥而上地哄抢。
　　枣泥饼软糯又粘腻，沾在指尖并不舒服，傅陵蹙眉，拿帕子把手指擦净得干干净净。
　　刚才扔下去的一点枣泥碎屑早已被抢完，鲤鱼很快再次散开，在湖中悠悠闲闲地摆动尾巴，不时吹起点气泡。
　　傅陵又想去拿刚才已经掰碎了一角的枣泥饼。
　　就在他白玉般的指尖快要触及枣泥饼之时，有一只同样纤长洁白的手从右侧伸出，提前一步拿起了枣泥饼。
　　谢昭笑眯眯地掰下一点糕饼碎屑，扔进湖中。
　　他轻笑一声：“既然殿下爱干净，那么我来替殿下喂鱼。”
　　傅陵的目光轻轻从谢昭身上掠过，道：“谢大人当真体贴。”
　　谢昭三两下把枣泥糕点捏碎，然后一股脑扔进湖中。湖中的锦鲤见到鱼食不断落下，纷纷聚集过来，一时之间这片湖面顿时扎满了金色和红色的锦鲤，场面热闹至极。
　　谢昭拿手帕擦了擦手，谦虚道：“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很体贴。”
　　傅陵笑了笑。
　　这是他第一次在谢昭面前露出笑容。
　　这笑容又浅又淡，转瞬即逝，却像冰雪消融、柳枝冒绿，春日所有的微风和煦都从他的眼角泄露。
　　谢昭一时怔住。
　　傅陵看向谢昭，轻笑：“春光正好，谢大人不与他人小酌一杯？”
　　谢昭回过神来：“我酒量不好，到时候喝多了会让人看笑话。”
　　他刚想顺口问傅陵怎么不喝，可目光触及傅陵尤有些苍白的面容，那问话又吞回肚中——这三皇子殿下看起来并不怎么康健。
　　谢昭清逸疏朗，傅陵清冷宁静，这两人风姿出众，其他人一边饮着酒高谈阔论，一边都偷偷打量过去。
　　有人附耳和身旁人悄声道：“这两位当真好颜色。”
　　身旁人看了看不远处的两人，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一边，冯瑞明刚才被嘲讽一通，心中火气早已高涨，喝了几口酒后就更压制不住。
　　他刚站起身，旁边的成王就冷冷看他一眼，警告道：“别动谢昭。”
　　别动谢昭？
　　凭什么？我才是您的表哥！
　　冯瑞明满脸不忿，可是对上成王毫无感情的双眸，刚起的怒火却被顷刻熄灭。
　　想起这位的雷霆手段，冯瑞明打了个寒噤，逼自己挤出一个笑来：“……我是去和傅陵喝几口。”
　　和傅陵喝？
　　成王看了眼远处和谢昭相邻而坐的傅陵，挑了挑眉，意味深长道：“去吧，喝得尽兴点也无妨。”
　　听他这么说，冯瑞明眼睛一亮，当即大声应了是，然后提起酒壶，大步来到了谢昭和傅陵面前。
　　他将谢昭视作空气，命令一旁的婢女将酒倒满杯子，然后把杯子递到了傅陵面前：“好歹曾经是同窗，殿下，我敬您一杯，您总该喝的吧？”
　　冯瑞明年纪小的时候入宫当过成王的伴读，的确是和傅陵做过同窗。
　　他自己不爱读书，便讨厌班里书读得最好的那几个人。只不过那些人大多家世尊贵，唯独傅陵无依无靠又沉默寡言，冯瑞明挨了太傅骂，转头就拿傅陵出气。
　　他不敢动手动脚，便摔傅陵的笔墨纸砚，整日冷嘲热讽。
　　不过傅陵沉得住气，每次都懒得与他闹，冯瑞明摔了东西，他转头就让宫人补上，半点损伤也无。
　　这一会儿，瞧见傅陵清清冷冷望过来的视线，冯瑞明回想起当初拿傅陵出气的日子，心中刚被浇灭的怒火又再次重燃。
　　他咬牙切齿：成王可以用那种目光看我！你不过是个质子，是个可怜虫，又怎么可以用这种目光看我？！
　　治不了谢昭，我难不成还治不了你！
　　如此一想，冯瑞明把酒杯往前一推，半是规劝半是强迫道：“三皇子，给我个面子，喝一杯？”
　　傅陵不言不语，依旧用那种冷淡的、没有感情的目光看着他。
　　他没有伸手。
　　冯瑞明感受到水榭中其他人的目光落在身上，目光更是发狠。
　　他动作野蛮地把酒杯往前一推，几乎就要推到傅陵唇边，一字一顿道：“您不喝？”
　　傅陵不言不语，唇角却微微勾起。
　　他静静看着冯瑞明，直把冯瑞明看得更加火冒三丈，这才淡声道：“经过你手的酒，我没胃口。”
　　这家伙
　　冯瑞明额上青筋暴起，他刚想摔杯子动手，忽而手中一轻，有人从他手中拿走了那盛满酒的杯子。
　　他抬起头，看到了面无表情的谢昭。
　　“你要面子？”
　　谢昭唇角扬起，可是眼中没有半分笑意：“那我给你面子。”
　　他冷冷地想：给可以给，可也不知你受不受得住？
　　
　　
第11章 应允
　　“今日成王殿下盛情相邀，冯大人当饮一杯。”
　　“得以与诸位大人在此相遇，冯大人当饮一杯。”
　　“湖光秀丽，山水怡人，如此好光景，冯大人不饮一杯？”
　　……
　　冯大人冯大人冯大人，没有官职的冯瑞明看着面前的谢昭面不改色又喝下一杯酒，言笑晏晏地看过来，只能咬牙再度喝下这杯酒。
　　“冯大人好酒量。”
　　冯瑞明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没有官职，其他人自然不会多嘴，谢昭也只当自己不知道这事，一口一个“冯大人”，语气又轻又软，说出的话却是直戳冯瑞明心窝的狠刀子。
　　谢昭招来旁边的虹越，眉眼弯起，和煦道：“来，给冯大人再满一杯。”
　　他转头看着冯瑞明已经喝得脖子都赤红、站都站不稳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当然，为了表达对冯大人的敬意，把我的酒杯也满上。”
　　虹越犹豫地看了眼上座的成王，在得到对方肯定的颔首后，她才放下心，款款上前，给谢昭和冯瑞明的酒杯满上。
　　冯瑞明一向咄咄逼人，谢昭却温和有礼，虹越倒酒的时候不免夹杂私心，给谢昭倒得酒更少一些。
　　谢昭察觉到她的好意，给予她一个感激的笑容。
　　再度面对冯瑞明的时候，他又拿起酒杯，客客气气地笑道：“冯大人实在是人中英才，今日谢昭能与大人在此相识，实在是谢昭之幸！”
　　他挑眉，又说出那句让冯瑞明几乎要崩溃的话来：“冯大人，我们再喝一杯？”
　　冯瑞明早已喝下了几壶酒水，此时脸红脖子粗，肚子都被酒水灌得满满当当。
　　刚开始谢昭劝酒的时候，冯瑞明还不以为意，想着自己没去作弄谢昭，这谢昭却撞了上来，不把谢昭喝倒怎么对得起自己这些年来在风月窝里的锻炼？
　　可是两三壶酒下肚，冯瑞明的意识都有些不清楚了，谢昭却仅仅只是双颊略红，眼神仍旧清明，脚步也稳当。
　　——这谢昭是从哪里练出的好酒量？
　　冯瑞明终于后悔，可是如今后悔已经晚了，他现在是想走都不能走。这谢昭文采了得，话语一茬又一茬，酒杯端到他面前，让他不喝都不行。
　　酒意上头，冯瑞明肚胀难受，喉咙中又有异样。
　　怕当众出丑，他深呼吸一口，放下酒杯，深呼吸一口，挤出笑：“谢大人，今儿个不喝了，我们……我们改天再喝？”
　　“改天又要到哪天？不如今日就喝了。”
　　谢昭把酒递过去，那酒杯离冯瑞明的唇边不过分毫距离。就如同冯瑞明一炷香之前对傅陵所做的，谢昭直直看着冯瑞明，唇角上扬，眼神却是。
　　他轻声问：“您不想喝吗？这是不给我谢昭面子？”
　　不给面子
　　冯瑞明咬紧牙根，再也无法维持笑容，他愤怒地望着谢昭，想要问：你和这傅陵到底什么关系，居然要替他来和我作对？
　　他还想说：你有没有忘记我父亲是谁？贵妃娘娘有多宠爱我？如今上头坐着的可是当今圣上二子、我的亲表弟成王殿下！
　　你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冯瑞明偏过头去，希冀地看着成王，希望成王能好好替他出一口气。
　　他心中生出几分希望来：成王虽然一向与自己不冷不热，但他好歹与自己沾亲带故，谢昭这么捉弄他，打的也是成王的脸，成王一向自我又傲慢，怎么会允许谢昭做这样的事情？
　　冯瑞明越想越激动，可是成王的作为却让他的一颗心彻底冷了下来。
　　只见成王的目光全然放在了谢昭身上，那目光中是不加掩饰的欣赏和兴味。
　　见冯瑞明朝自己看来，成王瞥了他一眼，哼笑一声：“谢大人好心邀请你喝酒，你怎么不喝了？”
　　冯瑞明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站在原地。
　　成王没有替冯瑞明出气，谢昭也有些惊讶。
　　不过这也是好事。
　　谢昭手拿着酒杯，笑着看向冯瑞明：“冯大人这是要我亲自来喂？”
　　被如此羞辱，冯瑞明终于忍不住满心悲愤。
　　他看着谢昭，伸出手指“你、你、你”了半天，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倒是觉得喉咙有什么似乎要翻滚而出
　　瓷白的酒杯砸到地上，应声碎裂。
　　谢昭还没反应过来，忽觉有一双手揽上腰间，把他往旁边重重一拉。他反应不及，脚下一个踉跄，很快摔倒于一人怀中，撞上那人的胸膛。
　　鼻尖充斥着药香味。
　　这味道他认得。
　　“呕——”
　　冯瑞明在原地扶着桌子呕吐。
　　谢昭怔住，明白过来要不是傅陵把他拉到一边，冯瑞明就会吐到他的身上，拉着他一起丢脸。
　　他从傅陵怀里退出，目光清亮，满是笑意：“多谢殿下。”
　　傅陵的手从他的腰上放下，放于身侧。
　　他睫毛微垂，轻声道：“……顺手而已。”
　　冯瑞明还在呕吐不止，难言的气味在水榭中蔓延。成王嫌恶地看他一眼，知道今日的宴会已经办不下去了，只能宣布今日的宴会到此结束。
　　让仆人扶着其他宾客出去后，成王看向谢昭，体贴道：“谢大人今日也喝了不少酒，再坐马车回去会不会身体不适？”
　　他提议：“谢大人不如在本王这里休息一晚上？”
　　“不劳王爷关心了。”
　　谢昭看向傅陵：“臣和三皇子殿下的宅子挨得近，想来三皇子殿下这一路会好好照料我的。”他拿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傅陵，问：“您说是不是，殿下？”
　　傅陵觉得他靠得太近了，于是往旁边靠了靠。
　　可抬起头来对上成王的视线，他还是抿唇应下：“……是。”
　　谢昭就这么跟着傅陵走出水榭。
　　外头秉文正开心地与满脸暴躁的齐阑说着什么，手舞足蹈比划个不停。见谢昭出来，他眼睛一亮奔了过来：“公子，我们回——”
　　走近后就闻到谢昭一身酒味。
　　秉文一手扶住谢昭，一手捏住自己的鼻子，皱起眉头抱怨：“您怎么又喝酒了——酒味好重——”
　　又？
　　对上傅陵的目光，谢昭干巴巴地笑道：“你这秉文，瞎说什么胡话……”
　　秉文不服气地想要说什么，被谢昭眼睛一瞪，只能缩了缩脖子，委委屈屈地把剩下的话噎回肚子里。
　　车夫早已在门外等候，秉文催谢昭：“公子快上马车，您赶紧回去洗澡入睡。”
　　谢昭也想快些洗澡散了一身酒味。
　　可是他刚想上马车，忽的觉察出什么不对来。
　　他在原地琢磨半天，越琢磨心底越不是滋味。
　　他今天是为什么来参加这宴会的？不就是为了让这三皇子给他再弹几首曲子的么？今天是酒也喝了，人也得罪了，结果这三皇子什么表示都没？
　　在宴会结束后的这一刻，谢昭终于想起了自己来参加这宴会的初衷。
　　当下他马车也不上了，在秉文目瞪口呆的表情中转身上了傅陵的马车，其动作之迅捷灵敏根本不像是个喝了几壶酒的人，让秉文拦都拦不住。
　　齐阑的喊声很快响起：“谢大人，您来这里做什么！”
　　秉文反应过来，连忙跑到傅陵的马车前，掀起帘子，冲里头的谢昭喊道：“公子，您上错马车了！这不是我们的马车，是三皇子殿下的马车！”
　　他着急地想，怎么连自家的马车都认不住来了？难不成真喝醉了？
　　可他家公子什么时候喝醉过？
　　秉文想不明白：京城的酒就这么猛？
　　谢昭像是喝醉了，瓷玉般白皙的脸上浮现出红晕，眼神也有些不清明，此刻双眼半阖，紧紧攥住傅陵的袖子：“我……殿下说要送我回去的，不能言而无信……”
　　齐阑急得要去掰开他的手，却发现这个仿佛喝醉的谢大人力气奇大，他使出全身力气也无法将谢昭的手松开。
　　傅陵叹了口气。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头，轻声道：“齐阑，不可对谢大人无理。”
　　转头又对秉文道：“你先带着车夫回去吧，我会把谢大人亲自送到的。”
　　傅陵看着可靠，秉文瞥了眼已经闭上眼的谢昭，犹豫片刻，诚恳道谢：“谢谢殿下照顾我家公子，那我和车夫就先走一步。”
　　说着合上了车帘，蹬蹬跑回了自家的马车上，催车夫赶紧带他回去。
　　谢昭仍旧闭着眼，似乎已经入睡，可手还是紧紧攥着傅陵的袖子。
　　傅陵看着他颤动了几下的睫毛，心中好笑，对齐阑说：“辛苦你去外头坐一会。”
　　这就是支开他的意思了。
　　齐阑虽然不甘心，可到底还是听话地出去与车夫坐在一块。他耳朵高高竖起，准备一听到点不对的声音立马就入内，不让这个谢大人有欺负殿下的机会。
　　此刻车厢内只余下两人。
　　傅陵低头看着斜靠在他身上的谢昭，轻声问：“不知谢大人还有何事要指教？”见谢昭还在装睡，他失笑：“我知道谢大人没有醉。”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谢昭只能睁开眼，嘀咕：“我醉了，毕竟我和殿下说过自己酒量不好。”
　　傅陵想，能把冯瑞明喝成那副不省人事的模样，这人还说自己酒量不好？
　　他不与谢昭争辩，只道：“今日感谢谢大人仗义相助。”
　　“您指的是和冯瑞明喝酒的事情？”
　　谢昭笑道：“我把殿下当知己，自然对殿下好。谁要欺负殿下，我谢昭第一个不同意。”
　　傅陵静默一会儿：“知己？”
　　他问谢昭：“怎样的知己？”
　　谢昭扬眉：“殿下弹琴给我听、我也会对殿下好的那种知己。”
　　傅陵眼中露出笑意：“我给谢大人弹琴，谢大人又如何对我好？”
　　谢昭与他双目相视，一本正经道：“只要谢昭还在，从此以后，无论是冯瑞明还是谁，他们都别想欺负殿下。”
　　傅陵被逗笑了。
　　他点了点头，含笑道：“那我来当谢大人的知己。”
　　
　　
第12章 表字
　　谢昭被傅陵稳稳当当地送回了家。一身酒味实在难受，他命人打水，早早洗了澡，趁着酒意睡了个回笼觉。
　　醒来时天色已经昏暗。
　　谢昭披上外衣走出门去，差点与正要进门的秉文撞在一处。
　　秉文后退几步，小心地稳住手里的食盒。他打开盒盖，见里头的吃食都没洒出来，这才吁出一口气，抬头瞪谢昭一眼：“公子，您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他轻哼一声：“幸好秉文站得稳，否则洒了这些菜，您又要饿好一会儿了。”
　　今日谢昭在成王的宴席上没有吃什么东西，倒是喝了很多酒，如今一觉醒来酒意散了大半，肚子饿得几乎要打鼓。
　　谢昭揉了揉肚子，侧过身子让秉文进来：“我们秉文真是贴心。”他给秉文灌迷魂汤，“还和我心有灵犀——这不，我一醒来，你就带着饭菜来了。”
　　秉文虽然知道他是哄自己玩的，可听了这话心底还是高兴。
　　他努力压住自己要上扬的嘴角，轻声咳了咳，昂着头带着食盒进入屋内：“那可不，我跟在您身边都快十年了，和您心意相通那是正常的。”
　　把饭菜从食盒内一一拿出放在桌上，秉文继续道：“就比如下午您一定要坐三皇子的马车回来，我虽然一时不明白，但也很快明白了您的小算盘——”
　　说到这，秉文转身看向谢昭，眨巴眼睛问道：“所以您成功了吗？”
　　谢昭反问：“你觉得我会失败吗？”
　　在秉文质疑的眼神中，他拢了拢外衣，故意等了一段时间，吊足了秉文的胃口后，他才笑弯眼睛，洋洋得意道：“傻秉文，当然成功了。”
　　他握拳掩饰唇边愈发明显的笑意：“我现在可是有知己的人了！”
　　谢昭本以为秉文会很开心，哪知道说完后却只看见秉文满脸失望。
　　秉文嘀咕道：“我还指望三皇子能挫挫您的锐气呢。”他一副看错了人的模样，“他竟然连一个月都没撑住……”
　　这个秉文！
　　谢昭当即给秉文的额头一个弹指，没好气道：“有你这样盼着别人磋磨自家公子的人吗？”他坐在位上，拿起筷子：“这些年白养你了。”
　　秉文知道谢昭在与自己开玩笑，因此并不害怕。
　　他嬉皮笑脸问谢昭：“那您从此以后是不是可以欣赏三皇子的琴声了？”
　　谢昭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饭：“那是当然。”
　　年轻人的胃口好，再加上这一天进食不多，谢昭不到一刻钟就吃完了饭。
　　刚睡醒的人现在当然不困，谢昭伸了个懒腰，对正在收拾碗筷的秉文说：“你先收拾，我吃饱了，去院子里散会儿步。”
　　秉文没当回事，一边把碗筷又放入食盒中，一边嘱咐谢昭：“您先抹点驱蚊的药膏再出去，晚上蚊虫多，小心别在脸上被咬出小包，出门让人看了笑话。”
　　谢昭摆摆手：“我会抹的。”
　　抹好了药膏，谢昭披上外衣去花园里散步。
　　漫无目的一通转悠，最后转到了那堵墙旁边，谢昭意外地听到了阔别已久的琴声。
　　他喜出望外，往周围巡视几番，估摸着一时半会没人会过来，便一回生二回熟地爬上树，趴在墙头往下望去。
　　果然是傅陵在弹琴。
　　琴声悠悠，谢昭双手枕在下巴上，静静地看着傅陵抚琴。
　　长得好看的人抚琴当然也好看，浩瀚星河当头，夜风吹起衣角，谢昭看着垂眸抚琴的傅陵，不由一时看得入了神，直到琴声落下才回过神来。
　　明明得偿所愿，可谢昭在这时却不由长叹一声。
　　这么大个人趴在墙头，傅陵当然注意到了。
　　他抬起头，问谢昭：“谢大人何故要叹气？”
　　接着起身，走到墙下，仰起头看趴在墙头的谢昭：“是我弹得不好，让谢大人失望了吗？”
　　“恰恰相反——”
　　谢昭满脸苦闷：“我烦恼的是，听过了您这样美妙的琴声，我将来又如何能听得进其他人的乐曲？”
　　傅陵眼中浮起星星点点的笑意。
　　他说：“谢大人真会哄人开心。”
　　见谢昭站在那么高的地方，身上似乎穿得也单薄，他轻声道：“夜里凉，谢大人早些回去休息吧。”
　　傅陵就在这里弹琴，谢昭怎么舍得回去？
　　他不仅不想回去，甚至还想离傅陵更近一些，以便自己更好地欣赏琴声。
　　傅陵察觉到他的打算，惊讶：“谢大人——”
　　可惜话还没说完，谢昭已经翻身到了傅陵家靠墙树木的枝干上，假模假样问傅陵：“也不知殿下是否愿意让谢昭来作客？”
　　他补充一句：“您要是不愿意，我这就翻回去。”
　　傅陵啼笑皆非，揉了揉眉心，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对谢昭这么纵容——谢昭其人属于“给了三分颜色就会开染坊”一类，堪称得寸进尺的典范。
　　他只能叹息一声，无奈道：“谢大人要来，我又如何会不愿意。”
　　谢昭就以这种不光彩的方式进入了傅陵的院子里。
　　要是秉文在旁，一定会捶胸顿足说对不住老爷在天之灵，遇到了这三皇子，他家公子多年学习的礼法竟然被抛在脑后，如今竟然都做得出爬墙翻进人家院子里的事情来了。
　　这实在有违圣人教导啊！
　　谢昭此时已经半分想不起这些，他坐在傅陵身侧，问傅陵：“齐阑不在吗？”
　　傅陵右手懒懒地拨动琴弦，古琴于是发出清幽空灵的声音：“他有事去办，之后会过来。”
　　似是想起了什么，他停下拨动琴弦的手，转而看向谢昭：“谢大人爱乐成痴，想来应该也十分擅长弹琴？”
　　傅陵问：“也不知我是否有幸能听谢大人抚琴？”
　　让他来抚琴？
　　谢昭不自然地拢紧了外衣，干咳一声：“我的琴声……远远不能和殿下您相提并论。”
　　谢昭的祖父谢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被谢晖亲手带大的谢昭怎么会差？
　　傅陵只当谢昭在谦虚：“我与谢大人之间不论高低。”
　　于是谢昭叹了口气，从傅陵手中接过古琴，给他弹奏了一曲。
　　这一曲可谓惊天动地，琴声响起后，鸟雀纷纷惊起，就连水中的鱼儿都游离逃逸，原本寂静宁和的气氛顿时一消而散。
　　同样一把古琴，到了两人手里，居然能发出如此迥异的声音，这实在是怪哉。
　　一曲结束，谢昭收回手，没敢看傅陵：“请殿下务必要相信，谢昭绝对没有在戏弄人……这的确是我的真实水平。”
　　他一向精神奕奕，如今却难得低垂着头没精打采。
　　傅陵一时也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感受，指尖莫名有些痒，蠢蠢欲动得想要去摸一摸他的头。
　　可是理智告诉他那样的行为越过了正常的界限，于是只能干巴巴地安慰他：“谢大人是当今状元，文采已十分出众，不擅弹琴也无大碍。”
　　谢昭的确好哄。
　　听到傅陵的话，他抬起头来，哪还有半分沮丧，还跟着附和说：“我和殿下英雄所见略同。”
　　见他如此，傅陵怔楞片刻，继而失笑。
　　谢昭支着下巴看着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事，和傅陵说：“我们既已经是好友，殿下不必再称呼我为谢大人——这样倒显得我们很生分。”
　　傅陵问他：“谢大人有表字了吗？”
　　谢昭摇头：“我还未及冠，暂时还没有取字。”
　　傅陵沉默半晌，脑中有念头一闪而过，他顺着心意开口：“……阿昭？”
　　谢昭一愣，点头笑应：“我祖父就是这么称呼我的。”
　　他问傅陵：“殿下应该有字吧？”
　　傅陵嗯了一声：“字从云。”
　　谢昭念了几遍他的名字：“从云、从云……傅陵、傅从云……”
　　他莞尔一笑：“这个字适合殿下。”
　　傅陵听他清越的嗓音念起自己名字，不由抿唇，面上并无异色，心中却升起几分异样。
　　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没有人喊过了。
　　这京城说大不大，说小又不小。
　　谢昭得了状元后骑马游街一整日都逛不完这个京城，如今和傅陵交好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飞遍了这座城市。
　　谢昭第二日到御史台时，面对的就是何方紧绷的不悦脸色。谢昭和他打招呼时，这位大人冷哼一声甩袖而去，把自己的不喜表现得十分明显。
　　同僚潘岳和谢昭解释：“何大人觉得您和三皇子殿下走得太近了……三皇子的身份毕竟不同。”他无奈道：“别人都知道和那位保持距离，怎么您就一定要凑上去？这不是给人把柄嘛。”
　　谢昭坦坦荡荡：“我又不做亏心事，自然不怕。”
　　潘岳哎了一声，拿他没办法。
　　裴邵南很快也知道了谢昭与傅陵的事情。
　　朝会结束，他走在谢昭身边，调侃道：“你是嫌弃自己出的风头还不够多？”他瞥了眼谢昭，弯眸：“如今全京城都知道谢大人好酒量了。”
　　顿了顿，他忍不住笑道：“还是为了三皇子喝的酒，把人家冯尚书的独子硬生生给喝趴下了。”
　　裴邵南握拳，忍笑：“谢大人了不得。”
　　这个坏心眼就想看自己羞耻，谢昭才不打算如他愿。
　　他轻抬下巴：“我了得不了得，裴大人还不知道？”周围无人，他大言不惭：“区区一个冯瑞明，暂且不需要我拿出五成功力。”
　　裴邵南闷笑一声：“那改日我和谢大人喝一喝，看我们谁的功力更高？”
　　和裴邵南喝？
　　谢昭想了想，勉强答应：“如果裴大人真心诚意相邀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
　　裴邵南满眼笑意：“对谢大人，我一直都是真心诚意的。”
　　
　　
第13章 弹劾
　　因为谢昭与傅陵走得近的原因，何方对待谢昭的态度是一日比一日冷，每次与谢昭相遇时都要重重地哼一声，接着甩袖而去。
　　这一日朝会时，何大人把步子往外一迈，气势汹汹道：“禀告圣上，臣有奏本！”
　　坐在上头的秦厚德一看见这熟面孔，顿时觉得自己的脑壳有点疼。
　　听人说这何大人看谢昭不顺眼，今天不会是要弹劾谢昭吧？
　　谢昭自己也以为何方是要弹劾他和傅陵走得太近。
　　他都做好准备出列回辩了，下一刻却听何方抬高声音，大声道：“臣要弹劾冯大人！”
　　朝中只有一位大人姓冯，此人便是冯瑞明的生父、户部尚书冯德麟。
　　谢昭楞在原地，一时摸不着头脑。
　　——何大人要弹劾冯瑞明那个二世祖的生父？
　　户部尚书冯德麟身为六部尚书之一，品级为正三品，掌管全国土地、赋税、户籍等事务，可谓是当朝重臣。
　　更何可冯德麟的亲妹妹乃当朝贵妃，冯德麟身为成王殿下的亲舅舅，在朝中经营已久，势力盘综复杂，一般人还真不会去和他对着干。
　　不过这个一般人不包括御史台里的御史们。
　　朝中一片寂静。
　　谢昭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惊讶的发现周围人的表情都很淡定。何方要弹劾正三品朝廷重臣，这本应是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身为御史大夫的窦舜却波澜不惊地站在前头动也不动。
　　所有人都是一副司空见惯的平静神情。
　　就连被弹劾的户部尚书冯德麟本人都很镇静。他不慌不忙地站出队列，垂头不语，也不急着辩驳，沉着至极。
　　秦厚德一听不是弹劾谢昭，几不可见地舒缓了眉头。
　　这会儿他看着何方那张苦瓜脸都顺眼多了，沉声问：“何方，你又要弹劾什么？”
　　又？
　　听到这个字眼，谢昭看着周围人轻松自在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
　　弹劾人的何方反而是殿中情绪最激烈的人。
　　他激动地攥着笏板，气愤道：“臣要告冯大人买通吏部官员为其子牟利！”
　　也不待秦厚德追问，他一股脑全把自己的愤怒发泄出来：“冯大人之子冯瑞明连个秀才都考不上，冯大人不好好教导儿子要一心向学，反而倚仗正三品官员的威势，诱威吏部官吏替冯瑞明谋得官位，这如何了得！”
　　何大人实在是个正直的人，他越说越顺溜，也不顾自己只是个正五品御史中丞，骂起正三品的冯德麟直骂得唾沫直飞，半点没留情。
　　“再说这冯瑞明一人！此人堪称京城第一纨绔，虽然自小从皇子们跟随太傅学习，可是半分诗书礼仪都没学到，这些年来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当街纵马、调戏民女之事屡见不鲜，当真可恶可恨！”
　　“冯大人仗着自己身居高位，又有贵妃娘娘和成王殿下的关系在，不但对独子的行为不加以管束，甚至还隐瞒包庇、为虎作伥，如此德行又怎堪为尚书一职？！”
　　何方深深弯腰，那背影并不伟岸，甚至还有些瘦弱，可是背脊却挺得笔直。
　　他加强语气，重重道：“请圣上明察！”
　　何方身为五品御史中丞，官职不大，可是却是百官眼中的熟面孔。
　　——因为何方实在是太会弹劾了。
　　他今天弹劾吏部尚书林铮选取官员不当，明天弹劾礼部尚书崔沪举办节日礼仪不到位，后天又弹劾工部尚书手下有人借朝廷工程私吞国库银钱。
　　就连丞相徐一辛也被他弹劾过结交官员。
　　这样一个人，不管官员品级高低，但凡给他嗅到了犯错的气味，便会毫不犹豫在朝会上当朝进谏。
　　是以日子久了，文武百官们的心情也从刚开始的“什么鬼他今天又要弹劾谁”变成了如今的“哦今天轮到冯大人了啊”。
　　冯德麟也一样，与之前何方弹劾其他官员的罪名比起来，他私通吏部、管子不力的罪名简直称得上小打小闹。
　　因此他很冷静地躬身道：“臣身为一部尚书，事务繁忙，整日醉心公务，与儿子的相处时间不长，如今也是第一次知道瑞明他居然长成了这般模样，臣今晚回去一定会好好训导一番。”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管教不力的原因全归结为自己公事多，这理由谁听了都没法多加指责。不仅不能指责，还要心疼冯大人把身心献给朝廷，夸他一句朝廷典范。
　　谢昭心中想：果然不愧是当了几十年官的老狐狸……高，实在是高。
　　老狐狸冯德麟先自我告罪一番，接着才不紧不慢地回击。
　　“只是私通吏部官员一事，这实在是臣冤枉啊。”他声音里流露出几分委屈，“臣虽然只有一个儿子，可也做不到托人买官这样的下流事来！更何况，如果臣真的买通官员，那么瑞明如今也该有官职在身，而不是如今整日待在家中。”
　　冯德麟振振有词：“臣身为正三品官员，要真打定了注意给儿子买个官身，难不成还成不了吗？”
　　何方已经被这人的无耻震惊在原地。
　　秦厚德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被气得脸都涨红，大声反驳：“那是因为你没有得逞！”
　　冯德麟斜眼看他：“何大人这么清楚？您在吏部有眼线？”
　　何方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答应了那人不要说出他的名讳。
　　朝中老狐狸不少，很多人当即反应过来，把目光望向了吏部尚书林铮，其中丞相徐一辛的目光最为讥诮。
　　如果冯德麟真的替儿子买官了，那么肯定要经过吏部走程序，而吏部所有官员的升迁条目，最终都要呈到林铮的案上，由他通过或否决。
　　这吏部发生的事情，怎么想都和林铮脱不了关系。
　　周围人目光各异，林铮却恍似不觉，老神自在地握着笏板站在原地，眉头都不动一下，视线只落在面前的地上，似乎对今日的弹劾半分兴趣都没。
　　因为何方没有充分证据，冯瑞明如今又的确没有官职在身，秦厚德到最后也只能判冯德麟一个教子无方，象征性地罚了半个月俸禄，责令他回去好好教导儿子。
　　冯德麟当即在朝上发誓会管教儿子，不再让他胡作非为，态度极其端正。
　　退朝后，谢昭凑到何方身边，自我感觉很好地悄声问：“何大人，您是不是也知道了我和冯瑞明的事情？”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何方弹劾失败还被冯德麟摆了一道，心情不算很好。听闻谢昭的话，他瞥了谢昭一眼，哼哼道：“不过就是弹劾他爹的时候带上他罢了。更何况他要是没犯错，我能逮着他那么一顿骂？”
　　谢昭听出他言下之意，眼眸弯起，露出一个笑来。
　　他笑嘻嘻道：“谢昭谢过何大人的爱护之情。”
　　何方却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要蹦起来：“我哪里爱护你了？谢大人说话慎重点！”
　　说完也不顾谢昭反应，他用力甩了甩袖子，快步离开。
　　裴邵南走到谢昭身边，和谢昭一起目送何方的背影消失后，才感慨道：“何大人正直清白，脾气又耿直，在朝中颇有威名。”
　　是啊，连皇帝丞相都能弹劾的人，谁会不怕啊。
　　谢昭感同身受地点点头：“何大人实在是我等御史的楷模。”
　　裴邵南和谢昭并肩向外走去，一边压低声音和谢昭说：“虽然这些年来有很多人看何大人不惯，但也没谁敢轻易对他下手——圣上本人似乎非常欣赏何大人。”
　　何方行得正坐得端，圣上喜欢这样的纯臣并不难以理解。
　　裴邵南笑：“你今天第一次听何大人弹劾重臣，心里有何感想？”
　　“有何感想？”
　　谢昭停住脚步，在原地沉吟片刻。裴邵南原以为他会说向何大人学习之类的话语，却听他回答：“感想就是——身为御史，我好像可以胆子更大一点。”
　　何大人都弹劾这么多官员了，他这胆子还不够大？
　　裴邵南哭笑不得：“谢大人现在的胆子就已经很大了。”他扶额，“御史台有一位何大人已经够百官受的了，再来一位谢大人的话，大家恐怕觉都要睡不好。”
　　谢昭挑眉：“只有做了亏心事的人才睡不好觉。”
　　他睨了裴邵南一眼：“你做亏心事了？”
　　裴邵南蹙眉：“又画了一副八岁的谢大人的画作算吗？”
　　谢昭冷笑一声：“这当然算。”
　　这一日谢大人傍晚从御史台里出来，连家都顾不得回，马不停蹄地赶往了裴府。裴邵南笑吟吟看他把画卷一一打开又一一合上：“没找到？”
　　谢昭没找到他口中的画作，这才知道自己又被裴邵南戏弄了。
　　他气呼呼地顺走了裴邵南书房里的两本琴谱：“我今日不能白来！”
　　裴邵南并不生气，笑眯眯道：“我那边还有几本琴谱，你想要就都拿走好了。”
　　他想了想，惋惜道：“可惜了这么好的琴谱，居然要落到你这样的人手中。”
　　谢昭不满：“我这样的人怎么了？”
　　“没什么。”裴邵南识趣改口，“我是说，能遇见谢大人这样爱乐的人，这几本琴谱也算遇到良人了。”
　　谢昭被哄得眉开眼笑：“你这话还差不多。”
　　
　　
第14章 茶馆
　　托裴邵南送的琴谱的福，谢昭在之后的几日内都大饱耳福，欣赏到了三皇子殿下的美妙琴声，心情美不可言。
　　他心情一好，在御史台任职的时候见人就带三分笑。饶是整日皱着眉肃着脸的何方，这几日对上谢昭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时也差点摆不出冷脸。
　　窦舜看着与潘岳一起走出门的谢昭，同身边的何方笑道：“果真不愧是谢延的儿子，这模样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回想起当年谢延骑马倚斜桥的潇洒模样，感慨道：“这谢家的人真是一代比一代出众。”
　　要是谢延能看到自己的儿子成长成这般模样，一定会十分骄傲吧？
　　窦舜叹了口气，心想：终究是可惜了。
　　何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他瞥了眼窦舜：“谢昭还是太年轻了，离谢将军还有很大的距离。”他看着谢昭离开的背影，顿了顿，不情不愿地继续道：“……虽然如今在同辈里也还算不错了。”
　　当朝头一位连中三元的状元岂止是不错？
　　窦舜哑然，笃定道：“我倒觉得这谢昭前途不可限量。”
　　窦舜在官场二十余年，见过的年轻人不知凡几，可是像谢昭这样灵气逼人的后辈还是少见。
　　所有人都说圣上对待谢昭与众不同是因为他是谢延的儿子，可照窦舜看来，原因倒不尽是如此。在脱去谢家人的身份后，谢昭这个人的光芒也是难以遮掩的。
　　窦舜觉得，圣上青睐的并不是谢延之子谢昭，而是“才华出众”的谢延之子谢昭。
　　对于窦舜的话，何方表现得不置可否。
　　窦舜并不多说，只微微笑道：“日子还长，对于谢昭的表现，我们拭目以待。”
　　这一头的谢昭并不知道御史大夫窦舜对他寄予众望，他与潘岳一起出门，被潘岳领到了一间茶馆里。
　　在二楼的雅间里坐下来后，潘岳对他笑道：“我很喜欢这里的茶，所以带谢大人过来喝一喝，希望谢大人也能够喜欢。”
　　潘岳和谢昭关系不错，听到他这么说，谢昭当即捧场道：“那我可得要好好品品这茶了。”
　　一边心里想着，冲着潘岳在这些日子对他的照顾，哪怕茶稍微次了点，稍微忍耐下也不是不能喝。
　　两人坐下不久，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男孩走进雅间。
　　男孩长得白嫩可爱，他先是不好意思地冲谢昭腼腆一笑，软软唤了一声大人好，接着转过头面对潘岳，脸上多了几分熟稔：“潘大人好，今天还是来一壶灵深甘露吗？”
　　潘岳摸了摸男孩的头，眉眼温和道：“是的，辛苦小峰为我们泡一壶了。”
　　名叫小峰的男孩笑着应了好，然后蹬蹬蹬地走了出去。
　　等小峰离开后，谢昭问潘岳：“这男孩是？”
　　潘岳叹息一声：“小峰是茶馆的主人元娘的独子。”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往事，他语气怅惘道：“实不相瞒，我同元娘的丈夫乃是童年好友，只可惜我的那位好友在几年前病逝，独留元娘一人在世抚养小峰。”
　　他继续道：“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这样的世道总是有些不容易的。我也曾想接济他们母子俩，只可惜元娘不肯收我的钱，她和我说她有手有脚，养活自己和小峰不是问题。”
　　说到此处，潘岳忍不住苦笑一声：“所以从那以后，我便经常来这茶馆喝茶，如此也算照顾他们母子的生意，今天带谢大人来也是希望谢大人能喜欢这里的茶水，以后多来捧场。”
　　他能够为已亡故友做到如此地步，这真是十分难得。
　　谢昭动容道：“潘大人实在是重情重义。”
　　潘岳摆摆手，笑道：“我与谢大人说这些事，不是以情义来要挟大人一定要来此处喝茶。”他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等会儿茶上来了您就知道了，小峰年纪虽然小，可这泡茶的手艺可是一等一的好。”
　　谢昭笑：“潘大人说得我现在就开始期待了。”
　　小峰不一会儿就端着茶壶和一些果干上来了。
　　他把还泛着热气的茶壶和果干放在桌上，双手把端盘负于身后，偷偷瞧了瞧谢昭，没想到正好与谢昭含笑的双眸对上。
　　小峰的耳根一下子就红了。
　　他慌慌张张道：“两位大、大人请享用……如果茶不够，请尽管吩咐，喊一声我就来！”
　　说完又偷瞧了谢昭一眼，接着夺门而出。
　　潘岳哈哈大笑：“看样子谢大人的俊俏模样无人能挡。”
　　他拿起茶壶，替谢昭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调侃道：“小峰是个男孩子，居然都看谢大人看得脸红了。”
　　谢昭无奈一笑：“潘大人不要再笑话我了。”
　　等到茶稍微凉了些，谢昭端起茶杯，垂眸啜饮一口。
　　虽然已经做好准备，可是真等到茶水入口，鲜醇甘甜的味道在口齿间弥漫，他还是忍不住眼角一亮，露出惊喜的表情来，赞叹道：“好茶！”
　　看到谢昭真心喜欢这里的茶水，潘岳也很开心。
　　他得意道：“我没说错吧？这里的茶是真的好喝。”
　　谢昭的祖父谢晖爱茶，谢昭对于茶也略有研究，他又品味一口这茶，抬眸问潘岳：“恕谢昭见识短浅，请问这茶叶是？”
　　他一眼就分辨出这茶叶乃是上上等的佳品，只是回忆起这些年来喝过的好茶，又无一能够与此种茶水的口味匹配上。
　　“谢大人果然识货。”
　　潘岳向谢昭解释：“这茶叶据闻来自元娘的家乡。当初我朋友与元娘决定在京城开一间茶馆后，思及家里还有几亩良田，元娘便从家乡移植了这种名叫灵深甘露的茶叶。这茶叶口味极好，只是在京城却鲜有人知，因此茶馆开起来后，生意甚至称得上很好。”
　　谢昭听完，感慨道：“这元娘有情有义又头脑聪慧，实在是位奇女子。”
　　潘岳赞同地点头：“能有妻如此，是我朋友的幸运。”
　　两人喝了约半个时辰的茶，又吃了些果干，便打算打道回府。
　　刚出雅间的门，便听到楼下有争执声响起。
　　两人一愣，马上赶到楼下，只看到一个穿着锦衣的男子远去的背影。一楼的茶客们闷声不响、面面相觑，都若有似无地把目光往站在楼梯旁的女子身上看去。
　　这女人大约二十五六，身姿窈窕，容貌艳丽，纵然只穿着一身素净布衫，可还是掩不住一身出众风姿。
　　看到小峰眼眶含泪攥着这女人袖子的模样，谢昭很快猜到这人就是潘岳口中的元娘。
　　果不其然，潘岳关切问：“元娘，发生什么了吗？”
　　元娘面带怒色，见到潘岳后稍微收敛神情，勉强笑道：“没什么事，潘大人不必担心。”
　　她的目光越过潘岳，落到谢昭身上，好奇道：“这位便是谢大人吗？”在谢昭点头后，她的眼中终于漾出一丝笑意：“希望我们的茶能合谢大人的口味。”
　　谢昭道：“十分合口味。”
　　他笑：“我会带朋友多来捧场的。”
　　听到这话，不仅元娘含笑道谢，小峰也破涕为笑。
　　他从元娘身后露出半个头来，害羞道：“谢大人多来……我给谢大人泡茶，还给谢大人准备很多好吃的小零食。”
　　谢昭拍拍他的头，双眸弯起：“我胃口大，你可要多准备点零食。”
　　小峰重重点头：“我把所有的零花钱都拿来给您买零食！”
　　他实在太可爱。
　　谢昭忍俊不禁：“哪有你这样贴钱给客人的，傻孩子。”
　　从茶馆出来，谢昭与潘岳挥手道别，在回宅子的路上凑巧遇到一位老妇人正在卖糖炒栗子。
　　看着老人花白的发丝和眼角的皱纹，他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眼光，站在了老妇人面前，笑眯眯道：“婆婆，给我来三包糖炒栗子。”
　　最近天气变热，热乎乎的糖炒栗子生意也没冬天好了。
　　老妇人站了一天都没什么人来买，原本以为这一日没什么收获，刚打算收摊子回家，就看到一位穿着官服的俊俏少年郎站到了面前。
　　有人照顾自己的生意总归是好事，老妇人开心得皱纹都挤成一堆，连忙道：“大人稍等片刻，我马上给大人装起来！”
　　此街虽然人员不少，可来往都是平民百姓。
　　谢昭这样衣着光鲜且容貌出众的年轻人一看出身就不低，此刻竟然亲自来买这不入流的街边小食，大家都不由惊异。
　　谢昭不顾周围人异样的视线，安静地站在老妇人的摊子前，看她颤颤悠悠地拿起铲子，给谢昭盛糖炒栗子。
　　他虽然不催，可是老妇人一想到眼前之人身份尊贵，心中便有些紧张，一紧张手便抖了抖，几枚板栗竟然掉到了地上。
　　谢昭捡起板栗置于一侧，并没有生气，反而轻声安抚她：“我不急，您慢慢来。”
　　老妇人羞愧又感激，偷偷往里面又塞了几个又大又香的板栗，把三包糖炒栗子递给谢昭：“大人给我三十文钱就好。”
　　谢昭一手接过糖炒栗子，一手拿出荷包，他低头朝荷包里看了看，像是数了数有多少钱，接着把荷包开口拉上，放入老妇人手中：“谢天谢地，幸好这荷包里刚好有三十文钱！”
　　周围人听了这话都不觉得奇怪——他这样的贵公子，身边总是会带着长随来付钱的，荷包里没有什么钱才正常。
　　老妇人接过荷包，敏锐地感受到了荷包重量的不对。
　　她刚想说大人你好像数错了，抬眸却对上谢昭温和的视线。一身青衣的少年官员朝她眨了眨眼睛：“婆婆年纪大了，该好好照顾自己才是。”
　　不待老妇人道谢，谢昭已经朝她挥手告别，大步离开，转瞬间消失于人群中。
　　老妇人怔怔看他走远，眼眶不自觉有些湿润。
　　她把荷包小心翼翼地收到怀里，忽然听旁边有人道：“我知道了！那位是今年的状元谢大人！状元游街那日我见过他！’
　　谢大人啊……
　　老妇人收起摊子，敲了敲站了一天有些酸疼的小腿，心里想：这位谢大人，真是个善良又温柔的好人。
　　这样的好人，一定一生都会平平安安、顺顺当当的。
　　
　　
第15章 约定
　　谢昭到了学涯街，如往常一样先敲响了隔壁宅子的大门。
　　原本以为还是齐阑来开门，谁知门打开却看见了穿着一身黑衣的傅陵。
　　男人抿唇，垂眸看谢昭，问：“谢大人今天去哪里玩了？”
　　什么叫去哪里玩了？
　　明明傅陵的表情看起来还算正常，语气也平淡，可谢昭却莫名觉得有些心虚。他缩了缩脖子：“我和同僚去喝茶了。”
　　他拿出两包糖炒栗子塞到傅陵的手中，笑嘻嘻：“你看我每天都惦记着你，回来还给你带好吃的。”
　　虽然对糖炒栗子这种东西并无偏爱，但手里热乎乎的糖炒栗子还是让傅陵的面上露出一点笑意。他眉眼舒展，看向谢昭：“哪位同僚？”
　　顿了顿，他意味不明地问：“又是谢大人哪位知己？”
　　谢昭当即紧张否认：“我的知己可没那么多。”
　　他干巴巴笑了一声，不想傅陵继续就这个问题说下去，干脆转移话题：“我今天去的那家茶馆里的茶非常好喝！”
　　他笑着前倾身子，与傅陵拉近距离，问他：“明天是休沐日，我带殿下去喝茶好不好？”
　　傅陵假意思索，看到谢昭等得有些着急了，才含笑点头：“谢大人请客我就去。”
　　谢昭哎了一声，开心道：“肯定我请客！殿下明天一天的花费我都包了！”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的心情更加明亮，嘱咐傅陵：“糖炒栗子热乎的时候更好吃，殿下您早点吃——我给您买了一份，剩余一份是齐阑的，您也别忘了告诉他趁热吃。”
　　说完，他后退一步，犹豫半晌，又憋出一句话来：“您今晚……还抚琴吗？”
　　这人真是……
　　傅陵哑然失笑，逗谢昭：“原本是没兴致的。”
　　见谢昭一副失望的模样，他又补充道：“不过我也不是知恩不报之人，收了谢大人的糖炒栗子，怎么着也该回报一点。”
　　谢昭果然心花怒放。
　　他勉强压下唇边的笑意，假装客气道：“我们都什么关系了，别说什么回报不回报的。”他握拳咳嗽一声，说场面话：“对您好是应该的，您只要偶尔记挂着谢昭，谢昭就心满意足了。”
　　傅陵闷笑道：“谢大人对我的情谊，实在是让我感动。”
　　谢昭都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了。
　　想到三皇子真心把自己当知己，自己主动结交三皇子却是贪图他的好琴声，心中甚至浮现出几分愧疚。
　　他想：三皇子这些年来在京城里也没什么朋友，这日子一定很不好过，自己对他应该更好一些。
　　送别了谢昭，傅陵关上门，转头就看到齐阑正站在一旁满脸无奈地看着自己。
　　齐阑叹了口气：“您真是被谢大人灌了迷魂汤了，如今开门这种事情也要自己来。”
　　谢大人今天比以往晚了半个时辰左右，自家殿下没等到人，心情就有些不好，整个人冷淡又倦懒。
　　谢大人终于出现，殿下又要自己来开门，被人家的糖炒栗子一哄，这心情又多云转晴了。
　　齐阑苦大仇深地盯着傅陵手中的糖炒栗子，死活想不明白：您又不爱吃这些甜甜的东西，怎么就不和谢大人说一声？难不成谢大人给的都要照单全收？
　　傅陵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聒噪。”
　　傅陵不管他的心情，把其中一包糖炒栗子递给齐阑：“谢大人给我买的时候，顺带给你也买了一份。”
　　他加重顺带两个字眼，对齐阑道：“人家谢大人对你也算不错，你不能吃了人家的东西，还要说人家坏话——齐阑，这样不好。”
　　齐阑，你这样不好。
　　齐阑郁闷地接过糖炒栗子，没有力气再为自己辩驳。
　　他已经明悟，在如今的殿下面前，他得对谢大人一夸再夸，殿下才会满意。
　　傅陵不知道齐阑的这一番心路历程。
　　他拿着自己的那一包糖炒栗子站在原地，眉头蹙起，表情深沉地像是在想什么严肃的问题，齐阑刚想问他怎么还不回屋里去，就见他朝自己伸出手来：“……把糖炒栗子给我。”
　　齐阑疑惑，但还是乖乖把自己刚拿到手的糖炒栗子递还给傅陵。
　　他的不解在看到傅陵之后的动作后彻底转化为无语。
　　只见傅陵左右手各捧着一包糖炒栗子，上下掂量一下，然后舒展眉头，把其中一包递给齐阑。
　　他向屋内走去，只留给齐阑一句话：“……轻的给你，重的给我。”
　　您这是在掂量哪一份糖炒栗子更重一些，然后自己留了重的一份？
　　齐阑深呼吸一口气，看着自己手里的糖炒栗子，小声抱怨：“既然舍不得，干脆自己全拿去就是了，何必分什么轻重。”
　　他拿出一个糖炒栗子，掰碎壳后放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嘀咕：“蓝颜祸水！蓝颜祸水！”
　　谢昭第二日上午就来找傅陵了。
　　傅陵并没有看到秉文跟在他身后，问谢昭：“秉文不去吗？”
　　“秉文不去。”
　　谢昭解释：“今日阳光不错，秉文说要留下来帮我晒书。反正茶馆离这里不远，走两条街也就到了。”
　　傅陵了然地点头，转头对齐阑道：“齐阑，你今天也不用跟着去了。”
　　他抬头看了看不错的日头，“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你也帮我把书拿出来晒一晒。”
　　这天气虽然很好，但是也不少见吧？
　　齐阑还想挣扎一下：“就您和谢大人两个人出门，会不会不太安全？”
　　“天子脚下，这边附近多的是巡逻的金吾卫，怎么就不安全了？”
　　谢昭觉得齐阑杞人忧天，但考虑到他和傅陵在京城相伴多年，还是体贴地安慰他：“齐阑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家殿下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他拍拍齐阑的肩膀：“谁要是想对殿下不利，首先就得踏过我谢昭的身躯！”
　　话音刚落，谢昭就感到额角一疼。
　　——是傅陵在他额角轻弹了一下。
　　谢昭委委屈屈地抬头，对上傅陵不认同的目光：“殿下，你弹我干什么？”
　　“不许说这种话。”
　　傅陵说完，转头看齐阑：“谢大人说得不错，这附近金吾卫不少，你不必担心，我们晚膳前就会回来。”
　　傅陵都这样说了，齐阑这才勉强同意留在了家中。
　　没有了两个跟班，谢昭带着傅陵向茶馆走去。
　　两人俱是容貌出众之人，谢昭俊逸潇洒，傅陵清冷疏离，并肩走在一起，往来经过之人难免多瞧几眼。
　　元娘这一日正在茶馆一楼算账，忽的听所有人一时都停止了交谈，茶馆里顿时一片寂静。她抬起头来，就见到谢昭领着一位穿着黑衣的俊美男人走进茶馆中。
　　这两人也不知说了什么，面上都带起三分笑意，样貌都是世间难得一见的优越，更难得气质高华，让人见之难忘。他们一踏入茶馆中，这茶馆瞬间灿然生辉，茶客们也不由纷纷停止交谈，报以目光。
　　小峰兴奋地跑到谢昭面前：“谢大人，您来了！”
　　谢昭摸了摸小峰的头，含笑道：“嗯，来看我们小峰了。”
　　他开玩笑：“今天我还带了一位朋友来，也不知小峰上回的话还作不作数？”
　　“作数作数当然作数！我把零花钱全拿来给谢大人买零食！”
　　小峰怕谢昭以为自己是个不守信用的坏孩子，急得连声道。等看到谢昭笑弯了眼睛，才知道自己是被调侃了。
　　不过能逗谢大人开心也好。
　　小峰红了脸，心情雀跃。
　　谢昭又摸了摸他的头，转而向元娘介绍傅陵：“元娘，这位是北燕的三皇子殿下。”
　　等两人颔首问好后，谢昭才对元娘说：“我们今天还是来一壶灵深甘露。”
　　元娘笑着点头：“两位先去楼上的雅间稍作休息。”
　　两人到了二楼的雅间里坐下，傅陵才开口。
　　他略带深意地问：“谢大人只是很喜欢着茶馆里的茶？”
　　谢昭说：“当然不仅是这里的茶——”
　　等傅陵的面色一沉，他又大喘气地说出后半句话：“小峰也很可爱。”
　　傅陵想起那五官艳丽的老板娘，问：“只是小峰？”
　　“你以为还有谁？”
　　谢昭听出他未尽的话语，无奈道：“殿下想哪里去了？我在京中还未站稳跟脚，暂时没有成家立业的心思。”
　　傅陵露出笑，衷心道：“元娘不适合你。”
　　谢昭便问：“那殿下觉得谁适合我？”
　　这本是打趣，哪知道傅陵却似乎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谢昭也不催他，耐心看他在那儿沉吟许久，半晌才慢吞吞给出一句话：“暂时想不到。”
　　他真心实意道：“谢大人值得最好的。”
　　谢昭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笑叹：“殿下呀殿下，别人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怎么到你这里就变成知己眼里出潘安了。”e谢昭还要说什么，就听雅间的门被打开，他转过头去，就看到小峰端着茶和零食上来了。那零食盘被他满满当当摆满了果干和零嘴，搭配丰富，让人看了食欲大增。
　　小峰羞得不去看谢昭：“谢大人，这里都是我觉得最好吃的零食，希望您能喜欢。”
　　“当然会喜欢。”
　　谢昭心中一暖，对他笑道：“小峰真是个好孩子。”
　　小峰被他夸得脖子都红了，慌慌张张说了几句话就跑出门去。
　　雅间里于是又只剩下谢昭和傅陵两人。
　　谢昭替傅陵沏茶：“你该尝一尝这灵深甘露的味道，当真妙不可言。”他笑道，“喝了之后，您绝对不会后悔今日跟我出来这一趟的。”
　　傅陵喝完，承认谢昭的口味：“的确是好茶。”
　　两人一边饮茶，一边闲聊起来。
　　说是闲聊，其实还是谢昭说得更多一些。他同傅陵回忆自己在江南的那段日子，说得神采飞双眸熠熠，傅陵只静静听他说，不时附和两句。
　　午后慵懒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傅陵看着谢昭，耳畔是他轻松又愉悦的清越声音，只觉得岁月静好，并且十多年来第一次觉得这京城也不是一无是处。
　　至少现在谢昭在这里。
　　因为他在这里，所以哪怕是身在他乡身为质子，这日子好像也还是有一点趣味的。
　　“那时候我们院子的后山里长满了桃花，春天当满满园芬芳，景色美不胜收。祖父还带我摘了桃花来酿酒，那酒现在就埋在江南故居的大树下。”
　　谢昭说着说着，唇边的笑意却渐渐淡了下去。
　　他眼眸黯淡，忽然叹了口气，趴在了桌上：“殿下，我想我祖父了。”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闷闷道：“我……我想回江南……”
　　江南有山有水，他在那里无忧无虑地长大，其实一点都不想入京为官。
　　可是祖父又说，身为谢家人，他必须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这天底下总有一些事是需要一些人去做的。
　　所以谢昭还是来了。
　　傅陵说不清自己这一刻的心情。
　　谢昭看着窗外，他就看着谢昭。
　　心情也有些闷。
　　“我陪你回去。”
　　傅陵突然说，“以后我陪你回去。”
　　谢昭偏过头来，双眼清亮，倒映出一个郑重得像是在许下什么诺言的傅陵。
　　他直起身子，一只手支着下巴，歪着脑袋看傅陵，笑得眉眼弯弯，仿佛刚才的失落只不过是镜花水月。
　　春风拂面，夹带着不知从哪里来的花香。
　　谢昭沐浴在春日的阳光中，觉得心情也变得很敞亮。
　　“好啊。”他笑，“殿下要说到做到。”
　　
　　
第16章 斗殴
　　雅间一派闲适安静，谢昭懒懒地伸了个腰，双手刚张开，忽的听到楼下传来哄闹声，紧接着小峰带着泣音的声音响起：“你这个坏人，你别碰我娘！”
　　发生什么事情了？
　　谢昭蹙眉，与傅陵对视一眼，快速起身往外走去。
　　两人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就听到男人熟悉的声音响起。
　　身穿蓝色锦袍的男人背对着楼梯口，向元娘和小峰逼近一步，冷笑道：“小兔崽子倒还挺护着亲娘，给我滚一边去。”
　　他又看向元娘，声音又变得轻柔，半是劝告半是威胁道：“元娘真不考虑我的建议，和我做这笔买卖？”他哼笑一声，“你应该也知道，能给你做一个和我做买卖的机会，已经是我在行善了。”
　　元娘面色发白，她把小峰拉到身后，努力强压下自己的恐惧和厌恶，强装镇定道：“抱歉，这笔买卖我不想做，您走吧。”
　　见男人冷着脸骂了句“给脸不要脸”就要上来拉她，元娘心中更慌张，只能大声道：“谢御史就在楼上喝茶，您这样做，就不怕他去御前告您一状？！”
　　“谢御史？谢昭？！”
　　男人听到这名字，表情更加狰狞：“你们是不是都知道了？都知道他们御史台去告我父亲了！一群混账东西！”
　　他阴冷一笑，“京城里都在传我怕谢昭，你便以为我真的怕谢昭？这谢昭早不早晚不晚地就在这时候出现？纵然他在，我又有什么不敢的，不过就是个没爹没娘的孤——”
　　已经凉透的茶水从头而下，把人浇了个透心凉。
　　那水不紧不慢地从他头上浇灌而下，水顺着发顶流淌而下，从额角滑落，落入衣中，浇哑了还没说出口的孤儿一词。
　　滴答。滴答。
　　水珠落在地上的声音甚至都清晰可闻。
　　四周一片寂静。
　　怎么有人敢——怎么有人敢！
　　男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额上青筋暴起，整个人面目狰狞，他捏紧拳头，奋力转身朝身后那人挥拳而去：“敢泼你爷爷我——”
　　挥出的拳头被人拦在空中。
　　谢昭左手抓住他的小臂，右手还拿着刚从旁边桌上顺手拿起的茶壶。那茶壶现在已经半滴水都不剩，全被他慢条斯理地倒在了男人的头上。
　　面对着满目震惊的男人，谢昭微微一笑，把茶壶放在桌上，也松开了握着男人小臂的手。
　　仿佛刚才那个面无表情把茶水倒在别人头上的人不是他一样，谢昭轻飘飘地和男人打招呼：“你好啊，冯大人。”
　　这男人自然就是在宴席上和谢昭喝酒喝到吐的冯瑞明。
　　这谢昭还真的在楼上？他妈的，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冯瑞明心中暗叫不好，他猜疑：也不知刚才的话谢昭听去了多少？
　　偷偷打量了谢昭一会儿，见他表情还算正常，冯瑞明松了口气。
　　他心想，自己虽然骂了谢昭，可谢昭也报复回来了。考虑到他父亲和贵妃，谢昭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更过分的事情。
　　官场上混的人，谁会想要自己莫名其妙多一个敌人？
　　这样一想，冯瑞明的心落了地，他捋了捋有些湿的长发，勉强压下怒气，露出笑容，想要和谢昭打招呼：“谢——”
　　他的笑容很快僵硬，继而破碎。
　　冯瑞明重重摔倒在地上，觉得心口火辣辣的疼——谢昭看着弱不禁风的，这一脚的力气却着实有些大。
　　腰间佩戴的一块玉佩咋在地上，立即碎得四分五裂。
　　冯瑞明不顾心疼这好不容易收集的上品玉佩，他抬起头看向谢昭，仍是不可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他怔住：“……谢昭，你疯了！”
　　堂堂六品御史竟然当众殴打三品官员之子，他疯了！
　　谢昭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很冷。
　　他蹲下身，拍了拍冯瑞明的脸，看着对方惊恐地往后退了退，忽而笑道：“我可是孤儿啊，我有什么不敢的。”
　　“谢昭犯错了，一人就可以承担。”他轻叹一声，“可冯大人就不一样了……您犯了错，您那正三品的尚书父亲也会被您连累。”
　　谢昭问他：“您说这个道理对不对？”
　　分明谢昭的脸上还带着笑，可冯瑞明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升而上。
　　冯瑞明从没见过这样的谢昭，一时间被吓到。
　　他嘴唇颤抖，迟钝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一点：谢昭是御史，他还是个很受圣上宠爱的御史——他纵然是个孤儿，却也是个圣上罩着的孤儿。
　　冯瑞明想起父亲前几日被何方弹劾后对他的警告：“冯瑞明，你给我离御史台的人远一点！那个谢昭，你纵然再不喜欢他，遇到他的时候也要给我绕道走！”
　　绕道走？
　　可现在人都得罪了，谢昭看起来也不会善罢甘休，难道真的要吃这个哑巴亏，还要在这小子面前装孙子，来求他不要追究？
　　怎么可能！
　　胸口的疼痛感愈发折磨人，冯瑞明望了望周围，只觉得周围所有人看自己的目光都是讥讽、嘲笑、怜悯的。
　　怜悯……？
　　是的，就是怜悯。
　　冯瑞明从小就是在这样的目光中长大的。
　　在宫里读书时，无法回答出太傅的问题的时候，太傅和周围的同学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后来好不容易出宫，考了三次科举都没有考中一个秀才时，他的父亲就是用这种眼神看他的；就连有时候去烟花之地，别人介绍他是正三品官员的独子时，也会用这种眼神看他。
　　冯瑞明愤怒地想：凭什么？凭什么你们一群低贱的平民，也敢用这种目光看我？
　　就是因为谢昭！就是因为谢昭！要不是谢昭让他出丑，他也不至于会被人看笑话！
　　都是因为谢昭！
　　冯瑞明已经想不到后果了，如今他眼睛里就是只有谢昭那张讨人欢喜却让他憎恶的脸。他咬牙，心一狠，右手偷偷摸到那被摔碎的玉佩，把那尖利的一头对准了谢昭白净的脸蛋，用力一划
　　玉佩掉到地上，发出清脆一声。
　　“痛痛痛痛——”
　　傅陵把脚从冯瑞明的手腕上移开。
　　他一点都不真诚地道歉：“抱歉，不小心踩到您了。”
　　他一边伸出手，把谢昭从地上拉了起来，一边问冯瑞明：“真是不好意思，您的手还好吗？”
　　这哪是还好的意思？
　　冯瑞明面色惨白，只觉得眼前这两人蛇鼠一窝都不是好东西。他转头朝身后的侍卫喊道：“快给我报仇啊，一群呆子！”
　　这一切的发展还真不在侍卫们的意料之内。
　　从自家公子被谢大人踹到在地，到自家公子偷袭不成，反被三皇子踩中手腕，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侍卫们刚刚反应过来时，自家公子已经倒在地上，胸口和手腕已经受了伤。
　　听到冯瑞明的话，侍卫们犹豫不决，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虽然冯瑞明骂他们是呆子，可他们也没那么呆：这谢大人是圣上宠爱的御史，这三皇子又是质子，受了伤闹到上面也不好看，大峪也没法和北燕交代。这要是真打伤了这两位尊贵的爷，他们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冯瑞明从地上爬起来，看自己的侍卫还不动作，心里更气：“一群废物！”
　　他恨得一脚踢翻旁边的桌子，把旁边还来不及跑走的茶客吓了一跳，然后忍着痛扛起了长凳，奋力朝谢昭和傅陵挥去！
　　这一下来势汹汹，只可惜下一秒，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冯公子又趴在了地上。
　　只见一群穿着绯红衣袍的绯红衣袍的佩刀青年从外鱼贯而入，动作整齐划一。
　　为首之人疾步走进茶馆，然后冷笑一声，狠狠踹在了冯瑞明的后背，把冯瑞明踹得人仰马翻！
　　被元娘护在身后的小峰惊呼一声：“是金吾卫！”
　　那为首之人身材高大，剑眉星目，模样英挺，眼神尤其锐利，看着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却格外有威势，让人见之难忘。
　　他一脚踩在了冯瑞明的背上，拿刀鞘抵着冯瑞明的后颈，逼得冯瑞明抬不起头来，哼笑一声：“冯瑞明，几日不见，你居然长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我的地盘上斗殴？”
　　冯瑞明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脸色发白，叫道：“廖青风，你居然敢踹我！”
　　语气恶狠狠的，冷汗却从额角滑落。
　　冯瑞明心想，今天出门肯定没拜黄历，怎么倒霉事儿这么多，干坏事被谢昭碰到就算了，动个手反击居然还被这煞神撞上了！真是晦气！
　　“大峪七十八条律法规定，在京城街头斗殴者任由金吾卫处理。”
　　廖青风把冯瑞明从地上生硬地拉扯起来，交给身后的金吾卫，冷笑道：“就凭这律法，我不仅敢踹你，我还敢把你送去牢里喝几口茶！”
　　去牢里岂不是要被全京城的人笑掉大牙了！
　　冯瑞明急得浑身都在发抖：“是谢昭先打我的，你不能只抓我一人！”
　　“谢昭？”
　　廖青风与谢昭清亮的双眸对上，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你就是谢昭？”
　　傅陵皱了皱眉，默默站在了谢昭的面前，冷冷看着这个许久未见的昔日同窗。
　　“是三皇子啊，真是好久不见。”
　　廖青风眼中兴味更浓，他自来熟地问：“您最近身体还好吗？”
　　傅陵眉目不动，懒得回答他这个问题。
　　廖青风也不介意，他与傅陵身后的谢昭对视许久，勾唇一笑，接着对不服气的冯瑞明嘲笑道：“我们所有的金吾卫都只看到你拿着长凳要打人。”
　　他说：“谁都知道你和谢大人有怨，你动手打人本就有错，如今还想栽赃陷害，姿态实在是有些难看了。”
　　冯瑞明梗着脖子：“谢昭踹了我一脚！”
　　廖青风嗤笑：“谢大人长得清瘦，哪来的力气把你踹倒，还是您被美色掏空了身子，如今已弱不禁风？”
　　冯瑞明总不能承认自己弱不禁风吧？
　　他涨红了脸，打定主意要拉一人下水：“三皇子还踩我手腕！我手腕都青紫了！”
　　廖青风看他更加不顺眼，直接给他的背又来了一掌：“你撒谎有点脑子行吗？三皇子身体虚弱，这京城里谁不知道！”
　　冯瑞明真下是真的想哭了。
　　他说得都是实话，怎么这廖青风就不信呢？
　　金吾卫来得快，去得也快。
　　茶馆内一地狼藉，元娘白着脸朝茶客们道歉：“诸位受惊了，今天的茶元娘请了。”
　　谢昭看着傅陵还握着自己小臂的手，凑近傅陵，戏谑道：“听闻殿下身体虚弱？”
　　傅陵松开手，斜睨他一眼：“再怎么虚弱，也比你要强。”
　　
　　
第17章 兄弟
　　“所以说这冯瑞明就是眼红灵深甘露带来的利润，想低价收购你们的茶山？”
　　谢昭蹙眉，听元娘把这纠葛娓娓道来后，忍不住感慨道：“论无耻，谁能比得上这一对父子啊。”
　　当爹的做的是管理土地田赋的户部尚书，当儿子的又仗着关系硬恶意收购百姓良田，这不是监守自盗是什么？
　　吃了苦头的人告都没法告。
　　元娘把小峰圈在怀里，低声道：“其实冯公子不是第一回做这种事情了，京城中受他欺压的人数不胜数，可是有尚书大人和贵妃娘娘在后头，谁也不敢和他作对，大家只能把苦头往肚子里吞。”
　　她叹气：“其实我倒也不是一定要和他对着干，只不过那茶山的地皮是我故去的丈夫从军归来后得到的封赏，我怎么可以把它拿去和人交易？交易的对象还是那种酒囊饭袋的二世祖。”
　　谢昭咦了一声，有些不解。
　　土地在大峪并不是可以随意封赏的东西，从军立功退役的官兵大多只会升升官衔，或者是拿一些黄金白银，送土地的少之又少。
　　这元娘的丈夫又是做了什么事，才能够获得土地的封赏？
　　他既然对此奇怪，口中自然问了出来。
　　谁知道刚才还话语流畅的元娘在这时却开始吞吞吐吐，她抬眼望了眼谢昭，眼神有些复杂，抿唇回答：“因为我丈夫……曾经是谢家军的人。”
　　谢家军……？
　　谢昭听到到这熟悉又陌生的词语，一瞬间难免有些恍惚：这谢家军，正是由他素未谋面的生父谢延所创建的军队。
　　谢家军出世前，北燕的铁骑让人闻风丧胆；谢家军出世后，北燕再也不敢侵犯大峪分毫土地。
　　谢家军的传奇就和谢延一样，无论过了多少年，都会被大峪的所有人铭记。
　　纵然如今谢延已逝，谢家军的统帅也已经换成了廖原，可只要谢家军仍驻守在边关，大峪的百姓们的心就是定的。
　　圣上对谢延恩宠有加，对谢家军里这些保家卫国的英勇战士也奖励颇丰。
　　这样说来，如果元娘的丈夫真的在谢家军里服过役，那么获得这些土地的封赏也不足为奇。
　　谢昭脑袋灵活，很快就反应过来什么。
　　他问元娘：“潘岳是故意将我引来这里的？”
　　元娘面上浮现出几分红。
　　她难堪地点了点头：“我……我一个人无法对抗冯公子，没办法保全住丈夫用多年军旅生涯换来的地皮，所以只能想别的法子……”
　　她声音愈发小：“恰巧潘大人和先夫是多年好友，而潘大人又是谢大人的同僚……”
　　之后的一切都说得通了。
　　元娘先夫曾在谢昭父亲麾下任职，谢昭本人又是御史，对这种事情也有弹劾的责任，再加之他和冯瑞明算是有过节，如果谢昭见到冯瑞明来逼元娘卖地，他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事实上谢昭的确如元娘预料中那般出手了。
　　元娘低头，没敢看谢昭：“给谢大人设套是我出的主意，潘大人只是怜惜我孤儿寡母，谢大人请勿怪罪于他。”
　　顿了顿，她咬牙道：“要是您不乐意趟这趟浑水，您就当今天的事情没发生过。”
　　“你不用激我。”
　　谢昭看她一眼，淡淡道：“你心里也明白，涉及谢家军的事情，我不会不帮忙。”
　　元娘当即喜出望外，拉着小峰的手就要一起跪在地上：“真是谢谢您！想必先夫泉下有知，也一定对您感恩戴德。”
　　谢昭扶住她和小峰，叹了口气：“下回这种事情直接说就可以了，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你不累，我都替你感到累。”
　　他也没了喝茶的兴致了，与元娘和小峰作别：“冯尚书父子的事情，我会回去向御史台的大夫和中丞禀报，想必冯尚书被弹劾也只是时间问题。元娘就与小峰好好休息，等待我的消息吧。”
　　从茶馆出来，傅陵见谢昭垂头不语，问他：“被摆了一道，心里不开心？”
　　谢昭摇摇头：“倒也不是。她们母子俩相依为命，聪明点不是坏事。”
　　傅陵又问：“你真要去弹劾冯尚书？”
　　谢昭轻哼一声：“他既然敢做这种事情，被弹劾才是正常的。”
　　他语气疑惑，“我只是奇怪，身为三品尚书，他应该不差钱才是，为什么又要让自己的独子去干这种事情？”
　　傅陵回答：“对于一些人来说，在官场上花的钱就是无底洞。”
　　见谢昭露出了然的神情，他继续道：“更何况欲壑难填，冯瑞明大手大脚的习惯人人尽职，据闻他曾经在烟花之地一掷千金。饶是正三品的尚书大人，其实也无法负荷这样大的开销。”
　　谢昭想起冯瑞明腰间要一排价格昂贵、色泽鲜亮的玉佩。
　　他撇撇嘴：“这冯瑞明脑子不行，胆子却要大破天。”
　　傅陵低声：“他们这其实也是钻了空子……真要闹到上头了，他们也能把这‘强买强卖’颠倒成‘正常买卖’。”
　　他问谢昭：“冯贵妃和成王对此未必不知，你真要触这霉头，成为贵妃和成王的眼中钉？”
　　两人已走回学涯街。
　　谢昭哼哼一声，孩子气地一脚把地上的小石子踢出几米远。
　　他负手于身后，看向傅陵，下巴微扬，反问：“你觉得我会怕？”
　　傅陵看着他眉眼间属于少年人的那一分锐气，唇畔不自觉带了笑。
　　他含笑道：“谢大人当然不会怕。”
　　谢昭还真不怕。
　　第二日他去御史台办公的时候，就直奔窦舜，把这事一一禀明。恰巧何方也在，听到这话当即拍案而起，气得胡子都要被吹起来：“狗胆包天！狗胆包天！这冯德麟狗胆包天！”
　　一连听到三个狗胆包天，原本还肃着脸的谢昭忍不住噗嗤一笑。
　　他觉得这样气呼呼的何大人挺可爱的。
　　何方瞪谢昭一眼，谴责道：“遇到这种事情，你怎么笑得出来！”
　　谢昭连忙憋住笑，和他一起骂：“何大人说得对，这冯姓父子真是狗胆包天！”
　　何方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转头对窦舜气愤填膺道：“这冯德麟不仅敢给自己儿子买官，现在居然敢欺压百姓，夺士兵良田，着实可恨！”
　　他请缨：“窦大人！明天我一定要再次弹劾他！这次一定要让他吃苦头！”
　　谢昭在旁边连连附和：“何大人说得再对不过！冯德麟为官一日，京城的百姓过得就是水生火热的日子。窦大人，我们作为御史，理应向圣上禀告！”
　　窦舜看着一脸愤慨的何方和煽风点火的谢昭，只觉得自己的脑袋疼得厉害。
　　他想，一个何方就够他受得了，如今又来了一个谢昭，这日子真是越过越热闹了。
　　“弹劾是一定要弹劾的，但我们不能马上弹劾。”
　　窦舜长叹一声，看向何方：“你还记得你上次弹劾不成的原因吗？”
　　见何方怔住，他缓缓道：“因为你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他的确犯错了。”
　　何方不甘心：“那我们难道还要再纵容他为非作歹不成！”
　　窦舜安抚面前的两人：“我会找人去准备证据的，你们稍安勿躁。”
　　这事要证明，主要还是要搜集人证。只要把那些被迫与冯瑞明做过生意的人召集起来，弹劾成功并不难做到。
　　最大的难题在于如何劝说那些人站出来与冯瑞明对峙，因为大多数的平民百姓并不想要和冯德麟以及他身后的势力对上。
　　想把这些人召集起来齐心对付冯德麟父子，这才是难事。
　　窦舜揉了揉太阳穴：“扳倒冯德麟不是小事，我们更应该谨慎，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窦舜和谢昭也懂这个道理，纵然心有不甘，可也只能按兵不动。
　　这一日傍晚，谢昭从御史台里出来，如往常一日来到了街头的手艺人前，付钱买了冰糖葫芦。
　　他刚把糖葫芦拿在手中，忽的觉得肩膀一重，紧接着青年人颇有磁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师傅，也给我来一串糖葫芦。”
　　谢昭偏过头。
　　只见廖青风一手搭在谢昭的肩膀上，冲谢昭笑得灿烂。
　　他和谢昭热情地打招呼：“你好啊，谢大人。”
　　谢昭挑眉：“是廖大人啊。”
　　“别叫什么廖大人廖大人的，听着难受。”
　　廖青风的手臂从谢昭肩膀上下来。
　　他接过冰糖葫芦，跟上谢昭的步伐，一口把一个糖葫芦咬进口中，含糊不清道：“我叫廖青风，字沉桉，谢大人直呼我的名字或者叫我沉桉，我都没问题。”
　　谢昭客气道：“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不喊我先喊。”
　　廖青风三两下吞下这个糖葫芦，“谢昭谢昭谢昭——你还没表字，我就先喊你全名了。整天这边一个大人那边一个大人，我头都要大了。”
　　被人直呼其名的谢昭嘴角抽了抽，对着这个年轻的与众不同的金吾卫头领无语凝噎。
　　名字都被人喊了，谢昭也不能吃亏，他干脆道：“廖青风？”
　　廖青风应了一声，大力拍了拍谢昭的背脊，笑道：“你这爽快个性，我喜欢！”
　　他看着谢昭，“没想到你长得婆婆妈妈的，性格倒是利落。”
　　长得婆婆妈妈的？
　　从来没有被人如此评价过的谢昭气极反笑，嘲讽道：“那我长得是没您糙。”
　　其实廖青风长相英俊，实在说不上糙。
　　不过被这么说他也不生气，他看了眼谢昭手里的糖葫芦，又觉得谢昭实在是合他胃口：廖青风时常因为爱吃糖葫芦被人嘲笑，如今碰到一个同样爱吃糖葫芦的大胃王谢昭，心里自然开心。
　　——他以为谢昭买的这几串糖葫芦都是自己吃的。
　　于是长得不是很糙但性格是真的糙的金吾卫头领笑了笑，在大庭广众之下轻轻撞了撞谢昭的肩膀，哥俩好地问他：“谢昭，我看你很顺眼，做个兄弟不？”
　　
　　
第18章 寺庙
　　在谢昭来京城之前，对于年轻一辈的领头人物，京城中一向有一个“文裴武廖”的说法：“文裴”指的是裴邵南，“武廖”指的就是廖青风。
　　这两人出身显赫，模样都是万里挑一的出众，在上一届科举中，这两人更是分别夺得文武状元，一时风头无两。有点岁数的大臣们说起后起之秀的时候，脑海中第一个蹦出的肯定是裴邵南和廖青风两人的名字。
　　裴家满门清贵，书香世家，裴邵南的祖父是光禄大夫，父亲是工部尚书。别的人家往上数三代可能就是农民，裴邵南却不是，他家往上数十八代那也是当官的。
　　一代为官是运气，三代为官是本事，可是世世代代为官，纵然是皇帝也要抚掌说一声厉害。
　　廖青风的情况与裴邵南不同，他就是那个往上数三代家里是养牛种田的人。
　　他父亲廖原原本是谢延麾下的一名小头领，大字不识一个，可是在战场上冲得比谁都快，他手下的几十个小兵还没准备好，他身为头领却早已挥着刀向敌人冲去，不一会儿就冲进敌人的队列中，勇猛无比。
　　正是因为他胆识和勇气过人，加之刀法出众，所以很快被谢延注意到，连番破格升级，还找人来教导廖原读书识字、学习兵法。
　　军中有人觉得谢延偏心，谢延却和那人说：“这个廖原，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来打磨学习，他一定能成为大峪最锋利的刀刃。”
　　果不其然，在谢延去世后，是廖原接手了谢家军，替谢延在边关镇守将近二十年。
　　廖青风快速把糖葫芦吃完，又来搭谢昭的肩膀。
　　他哥俩好似的说：“就冲着你爹和我爹的交情，我们俩也该去喝个酒结拜个异姓兄弟，你说是不是？”
　　谢昭瞥他一眼：“我的兄弟可没那么好当。”
　　廖青风啧了一声：“当我的兄弟，好处那可是多了去。你想找人喝酒，我能陪你喝个三天三夜喝个痛快，我要先倒下我就是孙子！你要是无聊，我还能带你去郊外骑马打猎，冬天了还可以给你捕只貂来做披风。你要是想找人说话了，我也能安静倾听——”
　　说到这，他撇了撇嘴：“当然，如果你说的东西很没意思，那我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睡着。”
　　廖青风越说越起劲，不由感慨道：“像我这样好的货色，如今主动送上门来给你做兄弟，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哪有人称呼自己为好货色的？
　　谢昭憋住笑，觉得这廖青风说话真是有趣。他努力绷住脸，正视前方，不让廖青风发现自己眼里的笑意：“听说过裴邵南吗？他想要当我兄弟，我都没同意。他那样的人我都拒绝了，我怎么可能会同意你来当我兄弟？”
　　他拉成声音，重复一遍：“我的兄弟，真的没那么容易当。”
　　谢昭再次拒绝，廖青风的脾气也上来了。
　　他轻哼一声：“不当就不当，说得谁稀罕当你兄弟似的。”他指望谢昭来后悔挽留，可是谢昭闷声不吭，他心情就更加不爽利：“错过我，你一定会后悔的。”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路过的一个挑担郎听到这话不由偏过头来，诧异地打量谢昭和廖青风两人。
　　廖青风半分不觉，定定地看着谢昭，皱起眉:“你既然不肯答应，那我就走了？”
　　谢昭已经要走到了学涯街上，离住处不远了。
　　他弯眸冲廖青风露出一个笑来，这笑在廖青风眼里格外没心没肺。
　　谢昭笑嘻嘻道：“廖大人，我们改日再见。”
　　等谢昭越走越远，半分没回头的意思，廖青风这下是真的看出他不是在欲擒故纵了：这家伙是真的不稀罕当自己的兄弟。
　　不当就不当，也没什么大不了！他廖青风不差兄弟！
　　廖青风这么安慰自己，可是走出一段路，又停住脚步，觉得这兄弟还是得当。
　　他自言自语：“裴邵南这样心眼多的人都没成功，要是我成功了，不就可以证明我比裴邵南强么。”
　　这个理由足够说服自己，廖青风紧锁的眉松开：“是的，就是这个道理！”
　　自己把逻辑圆上的年轻金吾卫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大步离开。
　　谢昭可不知道廖青风是铁了心要和自己磕上。
　　这个月的月中，谢昭又如以往一样把傅陵一起带出门透气了。
　　齐阑与秉文一起坐在马车的车头，闷闷道：“殿下以前一个月也出不了一次门，自从谢大人来了，好像人也换了个性子一样，出门的次数都变多了。”
　　秉文嘿嘿一笑：“出门不好吗？在家里待久了才不好，闷得人心里也难受。”
　　他压低声音，指了指马车，偷偷与齐阑说悄悄话：“我家公子就是从小到大在外野，你瞧他活得多快活自在，你家殿下该和我家公子学学。”
　　齐阑听着耳边传来的谢昭的爽朗的笑声，不由苦大仇深：要是殿下变得和谢大人一样活泼，他怕是无法招架得住……
　　算了，其实现在就很好。
　　马车里，傅陵问谢昭：“冯瑞明那事准备得如何？奏折谁来上？”
　　“窦大人已经在命人私下联络那些相关之人了。”
　　谢昭轻叹一声，“我和何大人都想要自己来上奏折，可是窦大人却说这事牵扯过多，到时候由他来亲自上奏折给圣上，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傅陵很快反应过来：“这是窦大人的一片好心。”
　　这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冯德麟和冯瑞明父子不算什么，他们身后的贵妃和成王才难办——这封奏折无论是谁上，贵妃成王都不会高兴。冯德麟毕竟是正三品尚书，这个职位权力不小，冯德麟下去了，成王第一个不同意。
　　如果奏折是由谢昭和何方来递上，那么贵妃和成王自然会把怒气撒在这两人身上。
　　窦舜毕竟是御史大夫，也跟着圣上多年，这些年来劳苦功高，贵妃和成王就是想动他，圣上也不会愿意。
　　谢昭衷心道：“窦大人和何大人都是很好的人。”
　　两人今天要去的是京郊的兰因寺。
　　这兰因寺是当朝最大的寺庙，历史悠久，共有四殿六楼十二阁，向来香火旺盛。许多人在此求签，回去后应验的不少，如此便更引得人们纷纷慕名前来。
　　谢昭对烧香拜佛不感兴趣，他也不想求功名和因缘，这回之所以大老远带着傅陵来兰因寺，完全就是冲着兰因寺的素食来的。
　　是的，兰因寺的素食堪称天下一绝。传闻这里的和尚师傅就是有这个本事，能够不加荤腥，却教人吃得流连忘返。
　　谢昭站在山脚下，看着在山顶巍峨壮观的寺庙，耳畔听着若隐若现传来的敲钟声，兴致盎然地和秉文开玩笑：“秉文，要不我送你来这里当小沙弥，净化净化心灵？我一月后再来接你回家。”
　　秉文才不上他当：“只怕没了我在家，公子整日逍遥快活，一月后哪还想得起我？”他补充道：“更何况公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喜欢吃荤腥。”
　　谢昭轻拍他的头：“佛祖就在上面，你在这里说自己爱吃荤腥？”
　　秉文哼了哼：“众生平等，吃荤和不吃荤的人难不成还不平等了？佛祖不会生我气的。”
　　哟呵，这小子居然会讲道理了。
　　谢昭挑眉，刚要说什么，就听到旁边传来男子温润柔和的声音：“果然不愧是谢大人的身边人，这见识语论真是超出平常人许多。”
　　谢昭偏过头，就见身着明黄的太子从马车中下来，含笑看来。
　　在他身后，一位明丽端庄的女子一手小心翼翼地放在小腹上，一手搭在丫鬟的手上，也跟着慢吞吞地下了车。
　　这位自然就是太子妃了。
　　谢昭敛了笑：“太子殿下安好，太子妃安好。”
　　太子妃抬眸看着谢昭，柔声道：“总算见到谢大人了，真可谓一表人才。”
　　谢昭谦虚道：“不敢当不敢当。”
　　“你当然当得起。”
　　太子笑着跟了一句。他看了谢昭一眼，又把目光放到谢昭身旁的傅陵身上：“真是好久没见了，从云。”他看看谢昭，又看看傅陵，笑道：“没想到你和谢大人关系这么好，果然住得近关系也近。”
　　傅陵当初在皇宫进学的时候，同窗有冯瑞明、廖青风等高官子弟，也有太子、成王以及其他一众皇亲国戚。
　　只不过他性子冷，身边没一个朋友。太子温润如玉，脾气温和，有时候就会去和他聊聊天，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也不见得多亲密，但是和其他人相比关系却要近多了。
　　因此此刻被太子以表字相称，傅陵也没觉得怎么样。
　　他脸上也恢复了见外人时的冷淡，同太子颔首致意：“太子今日来兰因寺，是与子嗣相关？”
　　太子惊咦了一声，笑开：“从云果然观察仔细。”
　　他满目柔情地看了眼身边的太子妃，温和道：“太子妃怀孕了，我们今日是来求子嗣能安稳诞生的。”
　　说到这，他问谢昭和傅陵：“不知二位有什么打算，要不要与我们同行？”
　　太子殿下的邀约，一般人肯定不会拒绝。能够与未来的皇帝相处的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又怎会不同意？
　　可是谢昭不是普通人。
　　在太子和太子妃的注视中，谢昭摇了摇头。
　　他理由充分：“太子殿下繁忙，今日陪伴太子妃出来，我二人怎可打扰？”
　　太子沉默，太子妃却露出了羞涩的表情，眼中流露出几分赞同。
　　虽然很想挽留谢昭，可谢昭不愿意，太子也不想强人所难，于是只能和谢昭道别，带着太子妃先行一步。
　　看着夫妻两人领着一群侍从离开，傅陵问谢昭：“谢大人是真是不想打扰他们？”
　　“当然不是。”谢昭老老实实地说出心里话：“如果要与太子他们同行，我就没法完全照顾到你了，这可不是我今天出来的目的。”
　　傅陵都没注意到自己唇边已然带了笑：“所以你是为了我，放弃了与太子交心的机会？”
　　谢昭瞥了他一眼，“不要明知故问。”
　　傅陵还偏就要明知故问：“是不是？”
　　谢昭无奈，叹了口气：“是是是，这样行了吧。”
　　
　　
第19章 签文
　　满山的桃花盛开，兰因寺中桃花香味弥漫。
　　在御史台任职的日子枯燥又无聊，哪有出来玩让人愉悦。谢昭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关久了的鸟儿，这下子终于闻到了自由的气息。
　　他心情雀跃，步伐也轻快，快步走上台阶，把傅陵和秉文齐阑都甩在了身后。等走到台阶之上，他才回身看身后三人，催促道：“你们三个老爷爷，怎么走得这么慢！”
　　这声老爷爷不仅把傅陵三人逗笑了，就连旁边两名恰巧经过的官家太太都捂嘴轻笑，弯着双眸望了过来。
　　傅陵不紧不慢地走上来。
　　谢昭抱怨：“你们就像是乌龟在爬，不能更慢。”
　　傅陵瞥他一眼，“毕竟我们是三个老人家，比不得你年轻活泼。”
　　“年轻活泼”的谢大人笑嘻嘻地应下夸奖，并且终于有了等待“老爷爷们”的同情心，没有再着急往上赶。
　　台阶有些长，秉文爬得气喘吁吁，汗水沁出额角，两颊都泛起红。
　　齐阑在一旁瞧不起他：“你怎么身子这么弱？”
　　秉文擦了擦额角的汗，喘了口气回答：“好久没锻炼身子了，哪里晓得现在连一座山都爬不动。”
　　谢昭与傅陵走在前头，察觉到后面两人仿佛不见了，转身一看，才发现齐阑正扶着秉文坐在了一旁的台阶上。
　　谢昭问：“秉文，你还好吗？”
　　秉文见自己耽搁了大家的行程，不由不好意思地一笑：“我就是腿有些软……公子，要不你们先走吧，我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后再上去找你们。”
　　谢昭还没来得开口，旁边的齐阑就蹙眉开口，语气嘲讽：“你一个人？等会儿在寺里迷路了都不知道。”
　　他对傅陵说：“殿下，你和谢大人先上去吧，我陪秉文在这里坐一刻钟，等会儿再与你们会合。”
　　谢昭刚想说大家可以一起等等秉文，傅陵就开口：“那齐阑就在这里照顾秉文吧。”
　　他问齐阑和秉文：“如果等会儿找不到我和谢大人，你们就去素食斋等我们。”
　　齐阑说好。
　　于是刚才的四人队伍眨眼间只有傅陵和谢昭两人了。
　　谢昭看了眼走得虽然比他慢一些、但仍然看不出疲惫狼狈姿态的傅陵，好奇道：“殿下，您不累？”
　　不是说三皇子身体虚弱这事人人尽知吗？
　　“有些累，但还好。”
　　傅陵坦诚道，“我幼时身体虚弱，常年卧病于床，后来母后替我寻来了一位大夫替我调理身子，还教导我一门独特的养身拳法。这拳法有些功效，我练了这么多年也不算没有收获。”
　　谢昭沉吟：“听起来那大夫不是寻常人。”
　　见傅陵不置可否，谢昭又笑：“您不怕我觊觎这养身拳法？”
　　他偏过头去看傅陵，没有注意到前方有调皮的孩童冲撞过来。
　　傅陵一把拉住谢昭，使了点劲把人往自己这边一拉，才免得谢昭被那男孩冲撞到，一边淡淡道：“你要学，今天回去我就可以教你。”
　　在谢昭没有注意到的角度，他抬眸冷冷看了眼那男孩。
　　男孩冷不丁被他用那般不含感情的冷厉目光一瞧，当朝吓得鼻子一耸，泪珠挂在眼角，转身扑进了自己母亲的怀里。
　　那母亲是个衣着华丽、神色傲慢的女人。她见儿子大哭不止，刚想抬头训斥，抬眸对上傅陵冷淡的神色，又一瞬间哑了声音。
　　女人不敢说什么，只是眉眼厌弃地做了个“北蛮子”的口型，紧接着带着孩子快速离开。
　　谢昭背对母子，没注意到这一切。
　　他站直身子，同傅陵一起注视着母子离开，才对傅陵笑叹道：“多亏你扶我一把，否则我估计要被那孩子撞下台阶，摔个手断脚断了。”
　　你要是手断脚断，那孩子也逃不了。
　　傅陵心里这么想。
　　他垂眸看着谢昭清澈见底的双眸，微蹙的眉头也渐渐松开：“你没事就好。”
　　两人拾级而上，终于来到了位于山顶的兰因寺。
　　钟声伴着佛音响起在耳边，鼻尖的桃花香淡去，香火味却渐渐浓起来。一旁的小沙弥分别递给两人三支香，笑语：“心诚则灵，两位施主务必谨记于心。”
　　信佛上香是大峪的传统，北燕人却不怎么笃信。
　　傅陵半点没把小沙弥的话放在心上，拜也不拜，直接将香插进了大香炉里。
　　他转身见谢昭，却见谢昭难得肃着一张脸，垂首向右，字字清晰：“誓断一切恶。”继而向左，道：“誓修一切善。”最后面向后中，道：“誓度一切众生。”
　　如此后才将三支香插进香炉中，面上又恢复了笑。
　　小沙弥看得连连点头，神色颇为感动：“施主乃我佛有缘之人，必有大造化。”
　　两人向下一处楼阁去的路上，谢昭笑嘻嘻地轻撞了撞傅陵的胳膊，开玩笑：“你要是学我做那一套，你也是那小沙弥口中‘有大造化’的人了。”
　　傅陵说：“比不得谢大人会来事。”
　　谢昭扬眉：“我是佛家有缘人，殿下怎么可以说我这是会来事？”
　　傅陵瞥他一眼，还是忍住不唇角扬起：“那就希望佛家有缘人度我，保我安康顺遂。”
　　谢昭一听这话，当即笑出来：“饶是不度苍生，也要度殿下。”
　　饶是不度苍生，也要度殿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傅陵却神色一愣，心中莫名一动。
　　还没来得及多想，谢昭已进了前面的楼阁里，转过身子问他：“殿下在发什么呆，怎么还不跟上？”
　　傅陵只能放下瞬间有些纷乱复杂的思绪，抬步走到谢昭的身边。
　　这楼里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和尚正坐在凳子上，胡子花白，面容敦厚，眯着眼睛仿佛已经睡着。他面前的桌子上干干净净，只放着一个竹罐子，里面放满了密密麻麻的签文。
　　谢昭问傅陵：“殿下想求签吗？”
　　傅陵可有可无地点头：“谢大人想求的话，我也不是不行。”
　　谢昭道：“那我们试试。”
　　其实谢昭倒也不是信这种东西，他不求功名又不求因缘，此番纯粹是觉得求签有趣，好奇自己会扔出个什么签文来。
　　此时楼阁里只有稀疏几名香客在上香，窗外的阳光被屋子阻隔在外，阁楼里寂静又阴凉。
　　那老和尚察觉到有脚步声越来越近，睁开双眼看了过来。
　　兰因寺里的和尚修习佛法多年，大多目光和善清正，气质温和。
　　这和尚却同其他和尚有些不同，闭上眼时还好，一睁开眼，那眸光便透露出几分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锐利来。
　　老和尚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谢昭与傅陵一眼，把竹罐子往前面一推，声音低沉：“两位施主摇签吧。”
　　傅陵道：“我先来吧。”
　　他先谢昭拿起竹罐，随意晃出一根签来，递给老和尚。
　　老和尚一看这签文就笑了。
　　“奔波阻隔重重险，否去泰来咫尺间。”
　　他把这句签文来来回回念了好几遍，“真是有意思，大凶大吉皆在一念之间，这位施主有的苦头好吃了，但能不能熬出来还是看您自己。”
　　傅陵神色波澜不惊，他眉眼不动，问老和尚：“所以这是下下签？”
　　老和尚哈哈大笑：“不，是上上签！”
　　傅陵本就不信这些，听到这话也没多开心，只回头看谢昭，示意谢昭来摇签。
　　傅陵是上上签，谢昭心里也高兴。
　　他走到傅陵身边，拿起那竹罐，很快也晃出一只签来。
　　老和尚接过一看，惊咦了一声。
　　“来路明兮复不明，须知刚者也易折。”他叹了口气，看着谢昭半晌，忽而惋惜道：“这位施主才是下下签。”
　　谢昭怔住。
　　他还在出神，傅陵已然动怒，冷冷道：“装神弄鬼，一派胡言！”
　　傅陵不想再听那臭和尚再胡言乱语，干脆握住谢昭的小臂，直接把人拉了出来。
　　两人出了楼阁，谢昭看着他如冰雪般冷然的面孔，一时忍俊不禁。
　　明明他才是那个抽了下下签的人，现在却要来安慰抽了上上签的傅陵：“殿下不必当真，命理一事，一向信则有，不信则无。”
　　见傅陵还是板着脸，他没办法，只能换种方式安慰他：“更何况假若谢昭真有什么事，有殿下在旁相助，一定也会安然度过，您说是不是？”
　　傅陵顿住脚步，看向谢昭。
　　他绷紧了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一字一句说：“谢昭，你不要信。”
　　这是他第一次喊谢昭的名字，认真又严肃，让谢昭不要信自己的签文。
　　谢昭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一刻竟然非常感动。
　　于是他也收了脸上的笑，清澈的双眸与傅陵相对，温柔道：“嗯，我不信。”
　　太阳高挂，日头已然不早，谢昭也有些饿了。
　　于是两人也不逛其他地方，干脆直奔素食斋。
　　秉文和齐阑早已在此处等待许久。看到谢昭到来，秉文喜滋滋地凑到谢昭身边：“公子，我已经问过大师傅，知道了这里最好吃的素食是哪些了，我现在就去点。”
　　谢昭一拍他肩膀：“果然是我的贴心好秉文！”
　　贴心好秉文被谢昭夸得飘飘然。
　　他笑嘻嘻地对谢昭说：“那我和齐阑一起去点餐，然后把吃食端来。”
　　齐阑在旁边看着，心想这秉文体力不行，但是的确心思细腻，倒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听到秉文叫自己，他撇撇嘴，还是很快跟上。
　　秉文的功课的确做得不错。
　　谢昭这一顿素食吃得可谓心满意足，他把碗里的面吃好后，甚至连清汤都没有放过，喝得一干二净。
　　吃完后，他把筷子一放，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喟叹：“咱们什么时候再来？”
　　秉文嘿嘿一笑：“那大和尚告诉我怎么做了，我回去告诉厨娘，叫公子在咱们宅子里也能天天吃到这般好吃的面食！”
　　这话说得，引得谢昭开心地又喊他“贴心好秉文”。
　　有这样优秀的秉文做对比，齐阑的心情难免不太好。
　　他攥紧筷子，皱紧眉头，不情不愿地想：看样子改天还是要和秉文讨教一下。
　　吃完素食，几人下山，恰巧又遇到了太子和太子妃。
　　太子再次温和相邀：“二位要归城，何不与我们夫妻同行？”
　　谢昭笑着拒绝：“只怕咱们这么多人挤不下。”
　　这话完全是推辞，太子的马车是谢昭他们马车的三四倍大，怎么可能塞不下他和傅陵？
　　太子听出他的婉言拒绝，只能叹了口气，遗憾道：“那只能改日相约，到时候再把酒言欢。”
　　谢昭语气干脆：“一定。”
　　这时候拒绝得果断，半个时辰后的谢昭却悔不当初：要是时间倒流，他一定带着傅陵和秉文齐阑爬上太子殿下的座驾，赶都赶不走。
　　可惜他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谢昭坐在剧烈颠簸的车厢内，揉了揉撞到车厢后甚至有些发肿的额头，听着外头秉文的惊叫声和马匹的嘶鸣声，与傅陵默契地对视一眼。
　　发生了什么，两人俱是了然。
　　看着谢昭额头迅速青肿的那处，傅陵眼眸沉沉：“……马被人下药了。”
　　谢昭苦笑一声：“这下下签，应得可真快。”
　　
　　
第20章 险境
　　车夫咬紧牙根攥着马绳，汗水从额角不断滴落，他拼尽全力想要勒住一边嘶鸣一边乱舞目的狂奔的枣红马，可是手掌心都被马绳勒红了，那马还是不肯停下来。
　　车夫又急又气，哪还能不知道这马是被人喂了东西了？
　　枣红马突然狂奔，坐在车前的秉文和齐阑险些被甩出去，幸好两人眼疾手快，及时抓住了车板。
　　齐阑厉声问车夫：“你给马吃什么了！”
　　车夫知道车里两人身份尊贵，无论是谁出事了他都逃不过。
　　想到家里的妻子和幼儿，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满嘴都是苦味：“小的怎么敢私自给马吃东西？只有一位兰因寺的小师傅挑来了两摞马草，小的挑了些给马儿喂了。”
　　秉文失声叫出来：“你确定是兰因寺的和尚给你的马草？！”
　　那兰因寺里的合上不都慈眉善目的，会做这种害人的缺德事？
　　枣红马越跑越快，车夫已经有点拉不住。
　　他额上青筋爆出，勉强分出精力回答：“当然是！小的看太子的车夫也给他们的马喂了，于是也就放心跟着用那马草来喂马了。”
　　车厢里的谢昭和傅陵也听到了车夫的话。
　　谢昭很快反应过来：“看来我们只不过是被殃及的池鱼，对方的目标应该是太子……也不知道现在太子和太子妃是否安好？”
　　尤其是太子妃，她现在怀着身孕，受不得惊吓，要是突然来这么一出，肚子里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可就不好了。
　　毕竟，她肚子里可是备受瞩目的皇孙啊……
　　外头的马似乎向下一跃，车厢剧烈歪斜，谢昭不过出神片刻，竟然就被甩到对面，摔到了傅陵的胸口。
　　他这样猛然砸下来，傅陵只觉胸口一疼，当下脸色一白，不由闷哼出声。
　　谢昭努力从他身上下来，讪讪道：“不好意思，我有点重……”
　　其实谢昭身材称得上纤瘦，不过他个头不矮，又是个男子，再怎么轻也轻不到哪去，整个人突然砸到傅陵胸口的确生疼。
　　谢昭刚从傅陵身上爬起来，车厢又是一个倾斜，掌控不了平衡的谢昭再一次落了下来。
　　不过他这次反应还算快，双手及时撑在傅陵身旁，这才让傅陵免于受到第二次重击。
　　“让这马一直拖着我们也不是办法。”
　　傅陵嘴唇紧抿，神色肃然，扶着谢昭的腰帮他在自己身边坐稳。他沉思片刻，对着车外的车夫和秉文齐阑三人果断说：“如今之计，恐怕只有跳车！”
　　齐阑一听急了：“殿下，我们不要紧，可是万一您跳车时摔伤了该怎么办！”
　　秉文瞪他一眼：“说得好像只有你们殿下最尊贵一样，我们公子大好年华前途光明，长得又那么俊，当然也不能摔伤！”
　　难为车夫一边努力控制马匹，还要给这两人劝和：“都尊贵都尊贵，三皇子和谢大人都要安安稳稳平平安安！”
　　傅陵看着齐阑和秉文，眉头紧皱，语气沉沉：“不跳车，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他看向枣红马发狂奔向的方向，神色越发冷然：“你们看，这马现在跑向哪里了？”
　　齐阑和秉文向前方看去，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那马当真是被喂了药发疯了！它竟然直接带着他们向悬崖奔去！
　　齐阑还在犹豫，秉文已经死死抓住了他的小臂：“你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我们堵在这车厢口，我们不跳车，公子和三皇子殿下就没法从车厢逃出去。你这个齐阑，平时看着人那么精明，怎么真遇上事就那么愚笨！”
　　齐阑还来不及说什么，秉文已经对车厢里的谢昭急促地说了一句“公子我们马上来找你们”，就带着齐阑利落地跳下了车，很快被急速行驶的马车甩在后头。
　　车夫一看马也控制不住，他留在车上没有用处，也干脆地跳了车。
　　枣红马还在狂奔，身后隐隐传来秉文的着急大喊声：“快到悬崖了，公子你快跳！”
　　谢昭抬起头，就见傅陵已经站在车厢口，转头朝自己伸出了右手。风吹得他黑色长袍飞扬，傅陵背着光看着谢昭，面上没有表情，眼神却是暖的。
　　他轻声问谢昭：“一起吗？”
　　那手如玉，纤瘦苍白又骨节分明，落入谢昭的眼中，却觉得含有着莫名的力量。
　　风从车厢口灌入，吹得人脸生疼。枣红马越跑越快，车厢的颠簸越发剧烈，已经到了连维持住平衡都很困难的地步。
　　而前方就是悬崖。
　　这本是极度危险的境地，可谢昭却莫名其妙地定下了心。
　　在隐隐约约传来的秉文的惊呼声中，他扬唇一笑，双眸熠熠生辉，把自己的右手放在了傅陵的手掌上。
　　他语气轻快：“好啊，一起。”
　　几乎在谢昭话语落下的同一刻，傅陵的眼中就泄露出几分相同的笑意来。
　　于是两只同样纤长的手相握，谢昭温暖的手掌与傅陵略显冰凉的手掌相触。
　　世界自此地转天旋。
　　秉文在后头看得瞪大了眼。
　　他勉强从地上爬起来，也没管身后好像摔到了哪里的齐阑，一瘸一拐地向前跑去，可他到了谢昭和傅陵跳车的地方，却没见到两人的身影。
　　秉文转过身，脸色陡然变得惨白。
　　他连滚带爬地回到齐阑的身边，嘴唇颤抖，在齐阑焦急的目光中，终于颤颤悠悠地说出了自己的发现：“那里……那里竟然有一个陡坡！”
　　齐阑被惊得当即也顾不得脚腕的疼痛，连忙站起来：“你是说……殿下他们摔下坡了？！”
　　见秉文惊慌失措地点点头，他咬牙拉住秉文的手臂，力道大到像是要生生捏断秉文的手臂，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去下面找他们，你去京城里找人来救援！”
　　秉文想到自家公子现在生死不明，眼眶都忍不住红了。
　　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我马上去！”
　　说着就一瘸一拐地向城里跑去，甚至因为跑得急了还跌在地上。秉文也不喊疼，继续手撑着地爬起来，继续往城里的方向跑去。
　　看着秉文离开的背影，齐阑回头，走到车夫面前。
　　他对车夫说：“殿下和谢大人出了事，我们谁都跑不掉。”见车夫脸色惨白地点头，绷紧脸：“你我二人下坡瞧瞧去，看能不能找到他们。”
　　车夫腿脚倒是没什么问题，就是臀部摔得有些疼。
　　他龇牙咧嘴地起身，催促齐阑：“那我们快些去吧。”
　　这一头谢昭和傅陵摔下山坡，却发现情况比想象中还要恶劣。
　　谢昭在下坡的时候，小腿不幸被一旁的石头划伤，很快就出了血。更要命的是，两人摔得头晕眼花，摔到坡底时才发现原来这陡坡下竟然是条湍急的河流！
　　于是刚下陡坡，两人又重重砸入河流中，惊起无数浪花。
　　谢昭被摔得浑身疼痛，右脚的小腿又流血过多无法止住，猛然坠入冰冷的河水中，右腿更是疼痛难忍。他会游泳，可是小腿却使不上劲，使得情况更加糟糕。
　　谢昭脸色一白，咬了口舌尖，等到铁锈味在口中蔓延，他才勉强恢复了一些意识。
　　左手被人紧紧地攥着，力道大到甚至有些疼。
　　河水冰寒，冻得人浑身发冷，唯有左手手掌处传来些微的温暖。
　　那手是谁的，谢昭当然知道。
　　身体被湍急的河水冲得起伏间，口中耳中又灌入不少冷水，谢昭再度感受到有些涣散的意识，断断续续道：“你……你先走……”
　　在水流如此快的河流中，要自身难保已是困难，谢昭实在担心自己会成为傅陵的拖累，害他一起丧身于此。
　　话语落下，那人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以更大的力道攥紧了他的手。
　　很明显，对方并没有打算听谢昭的话，舍了他自己逃生。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谢昭苦中作乐地想：知己若此，夫复何求啊。
　　谢昭再次清醒的时候，太阳已经西下，余晖照在人身上，却带不来一丝温暖。
　　他很快发现自己浑身的衣衫早已湿透，正斜斜地靠在傅陵身上。
　　傅陵靠着树，谢昭就靠着傅陵的肩膀。
　　察觉到肩上人轻微的动作幅度，傅陵低下头，与面色苍白但眼神仍旧清亮的谢昭双目相对。
　　半晌沉默后谢昭对傅陵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来：“谢谢殿下救我一命。”
　　傅陵冷冷淡淡地移开头去，不想多看他一眼。
　　谢昭低头看了眼自己已经被黑布包扎好的小腿，心下什么都明白了。他凑到傅陵面前，逼傅陵和自己面对面，然后粲然一笑：“谢谢殿下为我包扎。”
　　他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要糖吃的三岁孩子：“您包扎得真好看，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有人能包扎得这样整齐利落，倒像是华佗转世才有的功力一样。”
　　华佗转世？真亏他说得出来。
　　傅陵冷笑一声，再度偏头，懒得与这人说话。
　　这是真生气啦？
　　谢昭咋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幸好他脸皮厚，只要豁出脸去其实也没什么，于是又笑嘻嘻地撞了撞傅陵的胳膊：“你生气的样子凶神恶煞的，我现在失血过多头昏眼花，受不得惊。”
　　傅陵被他说得又气又笑。
　　他看着谢昭，语气讽刺：“所以我不仅舍身救了谢大人，现在还要给谢大人赔笑？”
　　“什么赔笑不赔笑的，知己之间哪用说这个。”
　　见傅陵终于开口，谢昭露出笑来。他虽然面色苍白，但还是嬉皮笑脸地凑到傅陵面前，“你要是不开心我给你笑一个？”
　　他双手拉住自己的脸颊向两边扯开，给傅陵扯出一个怪异又可笑的表情。
　　“——笑一个给我看好不好？”
　　这谢昭是不是天生就是来克他的？
　　傅陵纵然是有天大的脾气，这时候也不由全数散去。
　　他长叹一声，全神贯注地看着谢昭，一字一顿：“谢昭，你在那里，我不可能走。”
　　
　　
第21章 回家
　　“是我不对。”
　　谢昭看傅陵情绪略微稳定，心中一松，知道他是不愿意与自己置气了，于是又没个正经地开玩笑：“要不要我们再回去河里重来一遍？这次我一定死死地抱住殿下，哭着喊着求殿下不要放弃我，让您丢都丢不下。”
　　还有心情开玩笑？
　　傅陵冷笑一声，伸出右手，放在了谢昭的伤口处。
　　谢昭整张脸立刻皱成苦瓜，夸张地喊：“痛痛痛痛痛——”
　　傅陵气极反笑，把手收回来：“我都没按下去，你喊什么疼？”
　　谢昭笑：“逗你开心啊。”
　　谢昭笑得没心没肺，傅陵却半点都笑不出来。
　　他看着谢昭相较往日更显惨白的脸和毫无血色的唇，想要说什么，喉咙里却又仿佛被什么哽住，让人什么都说不出。
　　谢昭的腿为什么会受伤，傅陵再清楚不过。
　　——那伤本该是傅陵受的。
　　傅陵至今都想不明白，自顾不暇的谢昭在那一刻是怎么拽住了他的手臂往上一拉，继而垫在了自己身下，闷声不响地替自己受了伤。
　　傅陵心中有些闷，想到谢昭刚才在河里让自己先走，心情就更添几分烦躁。
　　他凭什么自作主张地替他受伤，又自作主张地让他丢下他独自活命？
　　傅陵想要说很多话。
　　想说谢昭你别笑了，想说谢昭你疼不疼，又想说谢昭你为什么要替我受伤。
　　但更想说的，其实是谢昭你这样做值得么。
　　他不过就是一个被放弃的质子，与他结交为他受伤没有半分好处。
　　可是傅陵说不出口。
　　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来，心脏都变得又酸又胀。
　　傅陵不知道这种情绪是什么，可他知道这种情绪是因谢昭而产生。
　　谢昭于他是不一样的。
　　傅陵突然明白这一点。
　　沉默一时蔓延。
　　谢昭不知道傅陵的想法，以为傅陵是嫌弃自己聒噪，又想到两人之所以会遭遇今天的险境，最初还是因为他贪图兰因寺的素食。
　　若不是自己拉傅陵出来，依照傅陵那个十天半个月都不出门的个性，是怎么也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的。
　　这样一想，谢昭自觉理亏，便讪讪地收住了笑，与傅陵一同安静地靠在身后的树上。
　　日落西山，气温渐凉。
　　谢昭靠在树上，看着被晚霞染红的天空，听着湍急水流哗哗而下的声音，虽然身体不怎么样，但心情却是出乎意料的好。
　　他不说话，傅陵也默不作声，跟他一样看着天，似乎在想着什么，又似乎只是简单的出神。
　　两人一直静坐到天色变暗，月亮在蝉鸣声中升起。
　　明明腿部的伤疼痛感越来越强，谢昭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于是也真的笑出了声：“不瞒殿下，这或许是这么多年来我最狼狈的一天。”
　　他眨了眨眼睛，唇角扬起：“但因为有殿下在身边，又觉得好像也没坏到最底处。”
　　两人的衣衫早已在水中被浸湿，此刻粘腻地贴合在身上，极为不适。
　　傅陵拢了拢衣袖，慢条斯理地起身，居高临下地站在谢昭面前，面无表情。
　　谢昭身子失去倚靠，只能双手撑着地面，抬头看他：“殿下要去哪里？”
　　傅陵冷笑一声，伸手把落在谢昭肩头的落叶拿下，恐吓他：“趁你腿伤，把你丢在这里，让你后悔识人不清，这样以后舍身救人前也能动动脑子。”
　　话语冷淡，落在他肩头的指尖却轻柔。
　　谢昭弯眸，抬头看他。
　　他坐在地上，脸色因为失血过多难看到不行，可眼眸却如水澄澈。月色辉光洒落一地，平白给他的笑映照出几分极浅极淡的温柔来。
　　谢昭冲他露出信任的笑：“无论殿下去哪里，我都在这里等殿下回来。”
　　语气笃定。
　　傅陵没察觉到自己舒展的眉眼。
　　他低哼一声：“行动不便的人就乖乖在这里等着，哪也不要去。”
　　傅陵自然不是真的要把谢昭丢在这里。
　　在谢昭的注视中，他去捡了些细枝碎草平铺在地，接着寻了根硬木棒，把它置于双掌中间，神色淡定地在谢昭的注视中开始钻木取火。
　　他动作流畅，神色又坦然，举止间自然流露出几分坦荡，架势颇为唬人，让谢昭看得一愣一愣的，不由跟着把目光投向傅陵手中的木棒，神色期待。
　　两人身上都不会带着火折子，如果能以这种古老方法生起火，这当然是好事。
　　一弹指后，火没有生起。
　　谢昭想：钻木取火一定是需要时间的，一蹴而就绝非易事。
　　一刻钟后，火没有生起。
　　谢昭想：这个木棒潮湿吗？是的，他们就在河边，木棒有些湿润实在很正常，多等等就好了。
　　一炷香后，火没有生起。
　　谢昭：……火折子真是伟大的发明！
　　一时辰后，火依旧没有生起。
　　谢昭默默看着神色认真、没有半分不耐的北燕三皇子还在坚持不懈地把钻木妄图取火，忍不住眼角抽了抽，无言以对。
　　伤员谢昭终于打算自力更生，于是拖着受伤的小腿，从执着不懈的傅陵手中拿过木棒，尝试性地用木棒在下方的木头上摩擦生火。
　　他不过是随便尝试一下，哪知道那被傅陵折磨一个时辰的硬木棒居然真的在木头上点出了几颗火星。
　　一阵寂静。
　　谢昭：“……这东西还认主啊。”
　　傅陵：“……以后一定要带火折子出门。”
　　明亮的火焰照亮了两人的脸，也给浑身湿透的两人带来些许温暖。
　　谢昭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唇，笑：“这么久了，都没有人找到我们。”他问，“我们要不要自己想办法走出去？”
　　“待在此处不动最好。”傅陵把一根细枝丢进火堆中，“搜寻的人从陡坡下来，顺着河流两岸搜查，找到我们只不过是时间问题，我们到处走反而会加大他们的搜寻难度。”
　　“更何况——”傅陵瞥了谢昭一眼：“你腿伤严重，如何能走得远？”
　　谢昭点头：“的确如此。”也不再提离开的事情，反而笑吟吟地问傅陵：“身处深山，又是夜半三更，殿下怕不怕？”
　　傅陵反问他：“那谢大人怕不怕？”
　　谢昭说：“我自然不怕的。”
　　傅陵笑：“谢大人都不怕，我自然也不怕。”
　　“什么叫谢大人都不怕？”
　　谢昭不满地哼哼一声，“可能您想不到，我小时候其实是个调皮到让人头疼的孩子，上树下水万事皆通，在山林过夜这种事自然也是有过的。”
　　说到这他戏谑：“——当然那时候侍卫身上有火折子，所以我们不必为生火而烦忧。”
　　傅陵听得认真，问：“谢太傅不训斥你？”
　　“我祖父才不会训斥我。”
　　提起自己的祖父，谢昭的眼中有了光亮，刚才还有些恹恹的神色立马焕发光彩：“我祖父才和外头别人的祖父不一样，只要我书读得好，在外人面前知礼守礼，他才不会拘束我私底下的模样。”
　　谢昭眼睫微动，橘黄色的篝火照亮了面容，可身体却愈发寒冷。
　　他默默拢了拢衣衫，抱紧自己，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平稳：“我斗过蛐蛐，养过蝴蝶，摘过莲花，不过最喜欢的事情是和祖父一起钓鱼——祖父钓的鱼总是没我的多，所以我总是很开心。”
　　听着谢昭轻笑着娓娓道来，傅陵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小小的谢昭眨巴着大眼睛坐在祖父身边钓鱼的场景。
　　想着想着，唇角便开始上扬。
　　傅陵把碎草丢入火堆中，刚想听谢昭再说些自己幼年时的事情，忽听得谢昭问：“殿下，您小时候喜欢做什么？”
　　傅陵愣住。
　　那些尘封记忆中的不堪往事再次涌入脑海中，傅陵想起了禁庭里冷清的幽兰和女人宛若死水般平静的秀美脸庞，最后汇成那个冬日冰冷的雪和青肿的膝盖。
　　小时候喜欢什么？
　　傅陵说不出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就在傅陵犹豫着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忽的感到肩头一沉。他怔住，偏头就发现谢昭不知何时已然闭上了眼睛，脸上泛起一阵不自然的红。
　　傅陵一愣，摸上谢昭的额头，果不其然，谢昭的额头已经滚烫。
　　久病成医，傅陵自然知道谢昭此时状况不好，额上的温度高得不同寻常。
　　他眉头蹙起，伸手摸上谢昭的伤口，这才发现谢昭的伤口竟然又开始溢出血，又触碰了下谢昭的手，触及之处一片冰凉。
　　——不能再等了。
　　傅陵当机立断，把谢昭背在身上，咬牙沿着河流上游的地方大步走去。
　　原地等待当然是明智之举，可是现在谢昭的情况却容不得时间的拖沓。此时此刻，他也只能祈求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谢昭被他背到背上，被烧得迷迷糊糊的脑子回来一些意识。
　　他下意识地圈住傅陵的脖子，低声慢吞吞地问：“……殿下，我们去哪？”
　　谢昭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清越，多了几分生病的喑哑。他沉重的呼吸声落入傅陵的耳中，让傅陵不自觉皱起了眉，心中愈发烦躁和焦郁。
　　不应该是这样的，傅陵想，谢昭不该是这样的。
　　他该是笑语晏晏、生机勃勃的，而不是这样怏怏的、没有生气的。
　　没有等到回答，脑袋又难受，谢昭晕晕乎乎地把脑袋抵在了傅陵的肩膀上，用那种从未有过的猫崽子般的声音又问一遍：“……殿下，我们不在那里等了吗？”
　　“不等了。”
　　傅陵的力气其实在把谢昭救上岸时就消弭殆尽，感受着背上谢昭的温度，傅陵嘴唇紧抿，眼神微凝，背着谢昭向河流上游坚定地走去：“我们不等了——谢昭，我带你回家。”
　　
　　
第22章 相救
　　秉文气喘吁吁地跑到京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快要暗下来。城门的守卫就在前方，他欣喜若狂，忍着脚腕处传来的疼痛，快步跑过去。
　　守卫还没来得及要他出示证明，他就急得一把攥住守卫的手腕，喘了口气，语无伦次喊：“快找人来去救公子——我是指，快找人去救救谢昭谢御史和三皇子！”
　　“哪一位谢御史？”
　　见守卫满脸茫然，秉文气得狠狠锤了锤自己的大腿，狠狠骂道：“两个木头！哪个谢御史，当然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得了圣上青眼的那位新科状元谢昭谢大人！”
　　两位守卫这才反应过来，一时都有些惊慌失措：传闻那位大人深受圣上宠爱，难不成出了什么事了？
　　两人面色犹豫地对视一眼，其中一位守卫为难道：“我们只是普通的守卫兵，并没有调人的权力，更不能擅自离职……调人这事，你得去找金吾卫。”
　　金吾卫？
　　秉文牙齿都快咬碎：他哪里认识什么金吾卫！
　　事到如今，秉文思来想去，只能去裴府寻裴邵南。
　　他想，裴公子与自家公子一起长大，感情自然不用多说，这事他肯定会帮忙。更何况他又是裴府长孙，家中在朝人数众多，想来也会认识金吾卫里的人吧？
　　越想越觉得对，秉文心中已经把裴邵南当成了救命稻草。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两个守卫一眼，又拖着腿一瘸一拐地向裴府的方向艰难地走去。等到了裴府的时候，秉文早已经精疲力竭、汗流浃背了。
　　此时天色彻底昏暗，裴府已经关上大门，只有门口的两只石狮子还睁着大眼气势威猛。
　　秉文也顾不得什么礼仪，更想不到会不会吵到周围的人家，直接双手握拳，咚咚咚地砸着大门，扯着嗓门喊：“裴公子！裴公子！快救救我家公子！我是秉文啊，我们家公子有危险，您快去救救他！”
　　喊完后觉得自己的话不够全，于是又开始砸门，砸得手都开始发红发肿：“我们家公子是谢昭！裴公子，是谢昭啊！您得救救他！”
　　这么喊完后，总算听到门后传来点声响，秉文心中一松，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散尽，靠着大门滑坐在地上。
　　只是还没等到裴家的人开门，秉文先等来了另外一人。
　　“谢昭有难？”
　　男人阴冷的笑声在身旁响起，秉文侧过身子，警惕地望过去，等看清那人的脸，心中叫苦不迭——这身后之人，竟然是曾经在成王宴上见过一面的冯瑞明！
　　秉文虽然之后再没见过这位公子，但是也知道他和公子积怨颇深，公子还曾透露过御史台马上就要弹劾冯瑞明和他的生父冯德麟。
　　看着逐步靠近的冯瑞明，秉文只觉得满嘴都是黄连味：老天这是闭上眼了么，怎么倒叫他在紧要关头遇到这冤家路窄的死对头！
　　说来也巧，朝廷里的重臣住得都近，冯府和裴府都在一条街上。
　　冯瑞明今晚刚从酒楼里出来，万万没想到回家途中经过裴府，却听到有人在喊谢昭出事，他定睛一看，发现这人就是谢昭身边的那个眉清目秀的长随，当下喜出望外。
　　——谢昭出事了？大好事！怎么能让裴邵南去救人！
　　听到裴府门里传来的脚步声，冯瑞明冷笑一声，眼神冰冷地看着秉文，命令身后的两个侍从：“快！把这个人带走！”
　　秉文哪还不知道这人要做什么：冯瑞明这是要阻挠他找人救公子！
　　秉文满心愤恨，立马起身想要跑开，只可惜他脚腕早已青肿，浑身也已经无力，于是没跑几步就被冯瑞明的侍卫捂住嘴巴拖着带到了外面远离裴府的街上。
　　等捂在嘴巴上的手一挪开，秉文就气得大骂：“冯瑞明，你不得好死！”他腿受伤，这时还想要去踹冯瑞明，脸都涨红：“我们家公子要是有事，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啪——”
　　下一刻，男人凌厉的掌风已经袭向秉文的脸。
　　秉文被人压着，避无可避，只能生生受了这一巴掌，被打得脸都红肿起来，眼前都开始冒金花。
　　等稍微恢复些意识过来，秉文转过脸，他一侧脸高肿，可双眼还是被怒气点得发亮，恶狠狠地咒骂：“圣上不会放过你的！我们家公子出事，你也逃不了，畜生！”
　　冯瑞明悠闲自在地笑：“我把你杀了，谁又会知道这一切？”
　　他阴毒地瞥了一眼开始慌乱的秉文：“你该感谢我有情有义，成全了你和你家公子，让你们在地下也能做一对好主仆。”
　　想到谢昭现在生死未明，而他唯一的生存希望就将被自己亲手掐灭，冯瑞明只觉得满心畅快，说不出的熨帖。
　　他感叹道：“谢昭啊谢昭，再聪明、再能说会道又如何？到头来，你还是不懂不要随便得罪人这个道理。”
　　冯瑞明开怀一笑，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笑眯眯走向秉文：“你到了地下，就替我向你公子说个道理——这京城，可没他想象中那么好混，一个愣头青想要靠踩着我出名？”
　　他冷哼一声，“我总要他知道，在他把我踩下去之前，我就要先把他送到地下去！”
　　这样一想，冯瑞明把刀尖狠狠朝秉文挥去！
　　刀尖锋利，在月光的照耀下，更泛出一种冷酷的银白色光芒。
　　秉文睁大眼，惊恐地看着刀尖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猛地突兀地停留在自己的面前一寸。匕首映出了他慌张的眼眸，也映出了英俊青年讥笑的面庞。
　　“冯瑞明，你怎么就学不会乖，一定要在我的地盘上闹事？”
　　冯瑞明的右手被人紧紧扣住，再难往前一步。
　　听到青年熟悉得宛若恶魔的低喃，他又想起了当初在牢房里被这人折磨得心力交瘁的模样，于是手一抖，那匕首就哐当一声摔到了地上。
　　身穿绯红衣袍的青年哼笑一声，嘲讽地看他一眼。
　　黑色的靴子踩在了刀刃上，廖青风转头朝那两个侍从看了一眼，两人就被吓得连忙松开抓着秉文胳膊的手，退到冯瑞明身后。
　　廖青风头也不回，右手向上一挥。
　　身后的金吾卫得到指令，有序上前，把想要偷偷跑走的冯瑞明三人围在中间。
　　不再听冯瑞明口中慌乱的话语，廖青风低头看向被这变故惊得回不过神来的秉文，挑眉问：“你说谢昭有难？”
　　秉文愣愣地看着他。
　　廖青风有些不耐烦地皱起眉，但是想到谢昭，还是耐着性子又重复一遍：“谢昭在哪里？”
　　秉文终于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大喜过望，不顾自己面上的疼痛，高声道：“大人，我带您去！求您救救公子！”
　　见廖青风轻易听信面前这人的话，要带着一众金吾卫出城寻人，下属犹豫片刻，还是上前提醒：“大人，您不查查这人的底细？再者，私自带领金吾卫出城，万一圣上怪罪，大人您该如何是好？”
　　廖青风摆摆手：“这事我心里有数，到时候圣上若有责怪，我会一力担下。”
　　他年纪轻轻，可是在金吾卫中积威颇深，听他这么说，其他金吾卫不再多说一句。
　　金吾卫要出行，守卫自然顺利放行。
　　一行人策马而行，来到今日秉文几人跳车之处，正巧遇到齐阑和车夫。齐阑皱紧眉头：“我们顺着这一侧沿河而下，并没有找到殿下和谢大人。”
　　廖青风看了眼陡坡下的湍急的水流，已经察觉到事态严重。
　　他难得蹙起眉，神色严肃地思考片刻，又翻身上马：“既然这一侧找不到，那么人该是在对岸——留五人守在这，其余人同我去对岸找人。”
　　金吾卫们都恭声应是。
　　廖青风策马狂奔，带领其他人很快到了对岸，下马滑下坡，想要顺着河流一直向下来寻找谢昭和傅陵。
　　天色昏暗，银河高挂，蝉鸣声和不知名的野兽叫声混在一起，气氛寂静得过于沉重。
　　有金吾卫不安道：“我听闻这山中多狼群，之前也有人夜半被狼群袭击……”
　　廖青风大踏步向前，如鹰隼般的目光搜寻四周可疑的行迹。
　　听到下属的话，他哼笑一声：“瞧着谢昭长得那模样，一看就是要祸害千年的，怎么可能会这么容易地丧身于此……傅陵就更别说了，别看那家伙整天把药当水来喝，可是命硬的很，你说他会死在这里，我是绝对不相——”
　　剩下的话语不自觉消失。
　　廖青风看着前方，忽的怔住，楞在原地。
　　他身后的金吾卫们不由也顺着他的方向看去。
　　视线中，身着黑衣的俊美男人面无表情地一步步走过来。
　　银色的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天地间顷刻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在远去。夜色深处，傅陵背着已然昏迷的谢昭，走得极慢，可是步伐却稳定。
　　月光不比他的面庞更白，漫天群星仿佛洒落那人的眼眸中，他就这么背着谢昭，一步步坚定地走到了廖青风的面前。
　　廖青风回过神，才发现这两人都浑身湿透，尽显狼狈。
　　他鼻子嗅了嗅，一低头，果然看到有血顺着傅陵的手腕流下，继而落入土中。
　　“殿下手臂受伤了。”
　　廖青风拦在傅陵面前，与傅陵对视：“您把谢大人交给我，我来替您背他回去，这样如何？”
　　傅陵冷冷看他一眼，没有动作。
　　廖青风叹了口气，不是很真心诚意地道了一句歉，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一刀劈在了傅陵的脖颈上，直接把人劈晕了！
　　他默默扶住两人，指挥身后的金吾卫来扶住傅陵，自己扶着谢昭，轻声抱怨：“都受伤了还逞什么强……真是的，非要逼我动手才行。”
　　见傅陵已经被人快速包扎好伤口，廖青风动作利落地把谢昭往身后一背，大步走在前头，心满意足地自言自语：“谢昭啊谢昭，这回我这个兄弟，你是不想交也得交了。”
　　
　　
第23章 探望
　　“冯瑞明居然敢动你，他是真把我谢昭当死人了！”
　　裴邵南下了朝来看谢昭，脚还没踏进屋子里，就听到屋里面传来谢昭活力充沛的愤怒话语。下一刻，只见五根纤瘦且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屋内伸出，扒拉在门上，紧接着，右腿已经被包扎好的谢昭一脸怒容地蹦跳着跨过了门槛。
　　他虽然是个伤员，可还是横眉竖眼、气势惊人：“他敢打你巴掌，我就敢打他十个巴掌！”
　　都已经是个小瘸子了，还想要出去扇人巴掌？
　　裴邵南啼笑皆非。
　　他含着笑意的眼眸与谢昭对上，握拳笑：“看样子谢大人很是健康。”说着，他欣慰地点了点头：“如此我就放心了。”
　　“今个我没空和你假正经。”
　　穿着一身单薄衣衫的谢昭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接着又提着右脚蹦着朝外头走去：“我要去教训教训冯瑞明那小子！不教训教训他，他就真以为我谢昭是可以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了。”
　　他冷笑一声：“哪怕是个柿子，我也是个实心铁做的柿子！想捏我也不怕伤了手！”
　　屋里的秉文反应过来，连忙一瘸一拐跑出去拉住谢昭，左脸虽然还有些肿，但看着没那一日那么严重了。
　　他拖住谢昭，苦口婆心：“公子，您要去打那畜生，秉文一万个支持，前提是你得把腿伤养好再说。你腿还伤着，现在去可不是让人看笑话嘛。”
　　谢昭还是气不过，在原地哼哼两句：“不就是单脚打人，这有什么笑话可看。”
　　他被秉文拽着出不去，转头就看到裴邵南正站在一旁看热闹，火气顿时全冲他去了。他一双干净澄澈的眸子瞪着裴邵南：“裴邵南，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要是开门快一点，秉文用得着受这份气吗？！”
　　主仆俩都伤了腿，此刻互相扶持着站在原地，真是又好笑又可怜。
　　裴邵南实在没忍住，还是噗嗤一声笑出声。见到谢昭更加不满的眼神，他努力憋住笑意，真心诚意地道歉：“嗯嗯嗯，是我的错，我要是及时赶到，秉文就不用受这份苦，你和三皇子也能更快获救了。”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所以，为了表达我对谢大人的歉意，我还特地赋诗一首，回顾了我们这些年来的相识相知，也忏悔自己没有在那么重要的一晚上及时赶到我们谢大人的身边。”
　　谢昭听得更加光火，这人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调侃自己！
　　他一把把信封从裴邵南手中夺过，恨恨道：“裴邵南，真有你的！”可等他低头看到信封上的落款，却忍不住一怔：“这是……”
　　裴邵南当然没有无聊到这会儿还要拿这事逗谢昭。
　　他看着已经拆开信封看信的谢昭，轻笑解释：“你和三皇子这一回完全是因为太子而被殃及了，太子实在愧疚得不行，于是写了两封道歉信，命我转交给你和三皇子——这封是太子给你的。”
　　这信的确是看得出来太子十分愧疚。
　　谢昭一目十行地把几页厚厚的道歉信看完，心中对太子原本就不多的气已经完全消灭。他叹了口气，问裴邵南：“太子和太子妃目前如何，那一日，他们二人受伤了吗？”
　　“你放心，他们二人安好，如今都在东宫修养。”
　　裴邵南上前握住谢昭的小臂，把谢昭带回了屋内的床上，帮他把被子盖好，又在身后垫上两个枕头。
　　“那一日太子和太子妃刚坐上马车要回来，太子妃忽而犯了恶心，于是太子只好陪着太子妃下了车稍作休息。谁知道两人下车不过一炷香不到的时间，那马突然发了疯一样横冲直撞。”
　　谢昭松了口气：“幸亏如此巧合，才没让人得逞。”
　　见裴邵南附和着点了点头，谢昭压低声音，问：“有没有查到线索，到底是谁捣的乱？”
　　裴邵南见他嘴唇都有些干裂，但还是一心想要知道结果，不由无奈叹了口气，递了杯水过去：“你先把这杯水喝了，我再和你说。”
　　谢昭一口把水囫囵饮下，拭去唇边的水渍，连忙追问：“所以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他小声猜测：“贵妃？成王？”
　　裴邵南摇头：“不清楚。”
　　谢昭深感自己被人欺骗了：“不清楚？”他不敢置信，“圣上和太子都没查出什么来？”
　　“没有，对方把一切都抹得很干净。”
　　裴邵南温声回答，脸上也流露出几分遗憾来：“兰因寺人来人往，寺里和尚也多，那小沙弥装得像，倒真把人唬过去了，竟无一人察觉出不对来。等到我们的人去兰因寺寻了一圈，才发现这小沙弥早就不见了。”
　　谢昭皱眉：“那我和三皇子岂不是要把这苦果往肚子吞了？”
　　裴邵南伸出右手，抚了抚他的头顶，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阿昭，不会的。”
　　他笑了笑，眼神却有些冷，“便是会往地里打洞的耗子，我也要揪出来替你报仇。”
　　对于这些京城里的纷争，他以往向来不愿意掺和。只是这回不一样，这个幕后之人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把谢昭也拖下水，还害得他吃了这番苦头。
　　裴邵南这样想着，抚在谢昭发顶的手已经被谢昭挥开。
　　谢昭说：“我都十九了，发顶岂还能任由你随意抚摸？你对我尊重点。”
　　“听你的，十九岁的谢大人。”
　　裴邵南失笑，只能放下手，他问谢昭：“三皇子还好吗？”
　　谢昭醒来后就拖着尚未痊愈的身子去隔壁探望过傅陵了，听了裴邵南的话，他面色一苦，不由唉声叹气：“三皇子手臂受了点伤，人也有些受寒，喝了药修养过后身体好了许多。只是也不知道怎的，人更沉默了一些，出神的时候也更多了。”
　　裴邵南对傅陵的心情状况其实并不敢兴趣，对他来说，只要人没出事就好。
　　他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那我等会儿去看望三皇子，也顺便把太子的道歉信送到他手里。”
　　“你这个人会说话，你替我多安慰安慰三皇子。”
　　谢昭感慨：“三皇子和我已经是共患难的生死之交了，他心情不好，我又如何能开心？”
　　关系已经这么好了？
　　裴邵南挑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会替你好好开导他的。”
　　悄悄在开导二字加重音。
　　两人又说了些话，忽的听门外脚步声响起，有人大步走来，谢昭和裴邵南下意识地顺着声音向门口看去，就见穿着绯红衣袍、腰配长刀的廖青风走路带风地进入屋内。
　　他只当自己没看到坐在一侧的裴邵南，直奔谢昭而来，口中喊道：“谢昭、谢大人、谢兄弟，我来看你了！”
　　谢兄弟？这是什么老土称呼！
　　猛然被人如此称呼的谢昭眼角抽搐，都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来。
　　廖青风站在谢昭窗前，低头打量谢昭的脸色，嫌弃道：“脸怎么还是那么白，一点血色都没有，是饭没吃饱还是药没喝够？”
　　像是还没察觉到谢昭已经不太对劲的神色，他啧了一声：“你们文官就是体弱。”
　　一旁默不作声的裴邵南也被无情殃及。
　　他起身，把位置让给廖青风：“那廖大人陪谢大人好好聊聊吧，我去隔壁探望一下三皇子。”
　　谢昭无语地看着廖青风在裴邵南走后不客气地坐在位上，“您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
　　廖青风扬眉：“我不是你兄弟么，你屋子就是我屋子，说什么外人不外人的。”
　　谢昭反问：“我什么时候承认你是我兄弟的？”
　　廖青风大惊：“我冒着被夺取官帽的危险调人去救你，还一路把你从那山沟沟里扛回京都，你居然还不认我这个兄弟？”
　　他指责：“谢昭，你没有心！”
　　谢昭扶额：“这样听起来，你的确是个值得当兄弟的人……”
　　“那当然。”
　　廖青风哼笑一声：“更何况，我还把那欺负了长随的冯瑞明关进了牢里，虽然有他爹的关系在不能把他怎么样，但是在精神上折磨折磨却是没问题的，保管叫他回去几天几夜睡不着觉。”
　　替他折磨冯瑞明？
　　谢昭一听这话眼睛一亮，顿时觉得心中的一口郁气散了些。
　　他重重拍了拍廖青风的肩膀，朗声：“你这个兄弟，我认了！”
　　这边一对好兄弟新鲜出炉，那一头，裴邵南出了谢昭的宅子，脚步一拐就敲响了隔壁宅子的大门。
　　齐阑出来开门，就对上裴邵南礼貌又疏离的微笑：“在下吏部裴邵南，托太子之命，前来探望三皇子殿下。”
　　托太子之命？
　　齐阑皱了皱眉，只能把这个看起来好似温和书生的朝堂后起之秀放了进来。
　　裴邵南被带进书房的时候，就见容貌冷峻的北燕三皇子正坐在窗前，目光遥遥望着院子里，悠远地像是在想着什么遥远的事。
　　他面前的小桌上放了一杯茶，茶早已凉了，可还是满的，半分没被人动过。
　　察觉到裴邵南的到来，傅陵没有回头，只是懒懒地问好了一声：“裴大人一向忙碌，今日怎么有空来寒舍？”
　　裴邵南把太子的信放在小桌上，温润道：“我只是来替太子送封信。”
　　傅陵也不看那封信。
　　他转过头来，清冷又宁静的目光落在裴邵南的身上，想起对方和谢昭的关系，不由眼眸略深，语气上扬：“只是送信？”
　　“被您猜中了，不止是送信，也是想和您说些心里话。”
　　裴邵南微微一笑，替傅陵重新斟茶，把温热的茶水推到傅陵的面前。迎着傅陵冷冷的视线，他半分不惧，仍旧唇边带笑，动作悠然：“——我只是想劝劝您，以后和阿昭保持距离。”
　　和阿昭保持距离。
　　——阿昭？
　　傅陵跟着轻声念了念这两个字，抬眸看裴邵南，自嘲道：“我一个被北燕放弃的质子，离谢大人近还是远真的有那么重要？”
　　“如果您只是个普通的质子，那当然不重要。”
　　裴邵南淡淡地笑了笑，可说出的话却意味深长，让傅陵忍不住眯起眼睛，不由用全新的目光打量眼前这位被裴家给予厚望的继承人。
　　裴邵南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他叹了口气，喟叹道：“您尚且自身难保，何必再拉上一个阿昭。”
　　他拿起茶杯，与傅陵面前的茶杯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傅陵没有喝这杯茶。
　　他喝不下。
　　裴邵南也不逼他喝。
　　他看着窗外许久，神色宁静，不言不语。也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或许是一盏茶，又或许是一个时辰，裴邵南才低低道：“殿下，起风了——”
　　
　　
第24章 玛瑙
　　天色昏暗，守卫站在城门口，拦住面前这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这几人的衣着服饰与大峪百姓略有不同，大多身着深色衣衫，眉目深邃，深色冷峻，唯有为首之人生了一张笑脸，一见到人就露出笑，两撇小胡子一抖一抖，教人见之可亲。
　　守卫面色不是很好，语气也有些冲：“北燕来的？”
　　北燕和大峪多年在边境有摩擦，十多年前打得激烈的时候，死伤更是不计其数。因此虽然两国休战这么多年了，但看到这样明显北燕打扮的人，守卫不免还是有些迁怒。
　　“这位官爷好，我们是来京城卖玛瑙的。”
　　那为首之人也不介意守卫的态度，听到话后弯腰躬身，笑眯眯地把通行证从袖中掏出，双手恭敬地递给守卫。
　　北燕多产玉石，京城的贵妇小姐们爱得不行，这些年来到京城卖玛瑙的北燕商人实数不少，因此他这么说，守卫心中的怀疑散去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
　　见另一个守卫去检查马背上的货物，守卫把通行证还给男人，一边随意地问。
　　男人笑呵呵：“我叫曾程，今年三十三，这次是头一回来京城。”
　　他不着痕迹地拍马屁：“这一路上看下来，大峪的山水秀丽，我和手下的人都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得比我们北燕的风景要好看太多。”
　　曾程这样夸大峪的风景，守卫当即脸色缓和，露出笑。
　　他往旁边一站，给曾程一行人让出路来：“知道就好——你们在京城多待些日子，才会知道什么叫盛世太平、繁华之都，只怕待久了北燕都不想回了。”
　　曾程把通行证收好，谄媚地附和：“您说的是，您说的是。”
　　等入了城，身后也看不见那两个守卫了，他脸上的笑意顷刻间就消散。
　　“盛世太平？”曾程冷笑一声，自言自语：“也不知这盛世太平到底能维持多久，你们也就这些时日能笑出来了。”
　　一行人穿过街巷，来到一家珠宝店内。
　　掌柜刚把女客送到门外，就看到了带着手下牵着马走来的曾程。他的面色猛地一变，又很快恢复镇定。
　　女客好奇问：“他们是谁？”
　　“是以前做过生意的北燕人，送玛瑙来的。”他笑容一如既往的恭谨，“您要的首饰我们明天就差人送去您府上。”
　　女客满脸惊喜：“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她等不及地问：“要不我明天自己来一趟？”
　　掌柜引着她上了车，微笑：“怎么好意思麻烦您等，我们的人跑一趟也没什么。”
　　把女客送走后，掌柜走到曾程面前打招呼，态度熟稔：“曾老板亲自来送货？快里面请，我让人给大家泡杯茶。”
　　等进了屋子里，他卸下笑脸，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恭恭敬敬地给曾程磕了个头。
　　“小的见过大人，多年不见，能在此地再次见到大人，实在是小的的荣幸。
　　曾程坐于上首，漫不经心地扭了扭食指上的扳指。
　　“要不是这事重要，我也不会亲自跑这么一趟。”
　　想到最近发生在都城的一系列事，以及出发前来自那一位的命令，不由头疼。
　　曾程起身，负手于背后，站在窗前，掌柜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冷淡的声音：“看来这一次，要在京城待上一段日子了……”
　　第二日，长得瘦小的珠宝店伙计从店里出发，带上早已经准备好的珠宝，独自前往了昨日女客所在的府邸，给她送上了女客之前早已经定好的首饰。
　　女客的丈夫官职不低，府邸正是位于学涯街上。
　　在送完首饰后，伙计又从学涯街里出来，在经过其中一户住宅的时候，袖口微动，有什么东西便顺着他的袖子滑落到住宅门前的地上。
　　似是没有发觉这动静，伙计神色如常地出了学涯街，重新回到了珠宝店内。
　　在伙计离开后的一盏茶内，齐阑打开门，打量周围后，见四周无人，便低头从地上捡起了一块黑色的玛瑙石，继而再度关上门，紧攥着那玛瑙石直奔傅陵的书房而去。
　　傅陵看他慌慌张张，蹙眉：“来消息了？”
　　齐阑把玛瑙石递给傅陵：“是的。”
　　傅陵接过玛瑙石，在这看起来光滑无痕的玛瑙石表面一处轻轻一按，那玛瑙石就轻轻松松地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一张字条来。
　　傅陵展开字条，等看清字条上的字，饶是往日一向镇定的人，这时候也忍不住手一抖，露出些惊讶的神色来。
　　齐阑上前一步：“殿下，怎么了？”
　　傅陵起身，把那字条放在了烛火上，任由那小小的字条被火苗吞噬。
　　他嘴唇紧抿，轻声回答：“……北燕出事了。”
　　傅陵神色复杂，涩声道：“齐阑，我们可能要回去了。”
　　回去？回去北燕？！
　　齐阑被这话惊得睁大眼，不可思议：这么多年，他们终于要回去了？
　　那边主仆二人心思各异，那一边，刚从牢里被放出来的冯瑞明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直接去了以前经常去的莳花馆。
　　这莳花馆名字听着风雅，实际上乃是京城中最大的青楼，汇聚诸多官富人家和风流才子。自长大后冯瑞明最爱待这里，他家世好，长得也不差，更难得出手阔绰，莳花馆里多的是解语花愿意相伴一侧。
　　冯瑞明是莳花馆的常客，他一出现在门口，门童就笑嘻嘻把他往里面迎：“哟，这不是我们的冯大公子么，快往里面请。”
　　门童惯会看人脸色，见冯瑞明满脸不快的模样，连忙道：“韦一和韦二两位公子都在里头呢，您要去寻他们吗？”
　　这韦一和韦二是一对双胞胎兄弟。
　　两人自言是来自江南的富商之子，这些年就在京城开了几个铺子过活。冯瑞明多年前在莳花馆与这两人相识后，很快把这两人引为知己，只因这对兄弟实在太对冯瑞明的胃口，吃喝玩乐样样都很擅长，更是与冯瑞明一样，对读书半分不感兴趣。
　　时间久了，冯瑞明也真正把这两人当做知心朋友，什么都和他们说。兄弟俩善于见机行事，鬼点子又多，一直顺着冯瑞明的话来说，把冯瑞明捧得舒舒服服，愈发喜欢和这两人待在一处玩。
　　冯瑞明今天本来就受够了气，此时一听韦一韦二在，只觉得满心的苦楚都有人可以诉说了。他露出笑来，连忙同门童说：“快带我去韦家兄弟的包厢，我们兄弟三今晚可要好好喝一杯。”
　　包厢里，韦家兄弟正各自搂了一个女人，嘻嘻哈哈不知道在说什么。
　　见到冯瑞明进来，两人都松开怀中的女人，起身把冯瑞明拉到主位上：“冯公子今晚怎么面有苦色，是谁这么大胆子，竟敢让户部尚书之子受气？”
　　冯瑞明甩了银票出来到桌上，吩咐穿了薄纱的女人们拿了钱就出去，别来打扰三人的谈话：“还能有谁，自然又是那个谢昭！”
　　包厢里只剩下了三人，冯瑞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怨气深重地说：“原以为这祸害终于可以消失了，没想到命这么大。”
　　他恨恨地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重重放在桌上：“还有那个廖青风！不就仗着自己那个在边境守卫的亲爹，整天有事没事就要把我往牢里带，这回更是过分，你们都不知道我今日在牢里过得是什么日子！”
　　韦一咂咂嘴，没忍住好奇：“廖大人这回怎么对付你了？”
　　怎么对他？
　　冯瑞明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悲愤道：“他把我和耗子们关在一起就算了，大晚上还让人给我讲一些活灵活现的鬼怪故事，害得我一整晚不敢闭眼，现在都有些头晕眼花。”
　　嘿，廖大人这一手可真够坏的。
　　韦家兄弟看到冯瑞明眼下的青黑，憋得脸都红了，才没当着冯瑞明的面笑出来。
　　韦二连忙替冯瑞明把酒满上，连声劝：“多喝点酒，喝多了就什么糟心事都忘了。”
　　冯瑞明就这样在韦家兄弟的劝说下喝完了两三壶酒。
　　这一壶壶酒下肚，他不但没消气，反而心中更加郁闷，想到自己身为尚书之子却被谢昭和廖青风两人欺负成这样，不由狠狠砸了杯子，喊道：“喝喝喝，我想到了，我连喝酒都喝不过谢昭！”
　　“读书没人家好就算了，”砸了一个不够，冯瑞明气得又砸了几个杯子，房间里一时叮叮当当的，“我连喝酒都喝不过他！简直气煞我也！”
　　见人似乎真的有些头脑不清了，韦一意味不明地看了韦二一眼，紧接着搂住冯瑞明的肩膀，半是劝慰半是引诱地道：“冯大人，我这里倒是有个法子能让你出口气，好好整一整这个不知天高地厚老和您作对的谢大人。”
　　能够整到谢昭？
　　冯瑞明有些心动，可是想了想，还是犹犹豫豫地摆手拒绝：“这谢昭有些邪乎，每回和他对上，这家伙都好好的，我倒是吃了许多亏。”
　　他回想起在牢房里受的苦，更加坚定地道：“我还是离他远一点吧。”
　　“咱们又不对谢大人出手，人家出身高贵，又有圣上偏心宠爱，我们当然不敢动。”
　　韦一嬉皮笑脸地贴近和冯瑞明的距离，哥俩好地拍了拍冯瑞明的背，把冯瑞明安抚下来才说：“可是谢大人不能动，不代表他身边的人不能动啊。”
　　冯瑞明眼睛一亮，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我哥说的有道理。”
　　韦二坐在一旁，和冯瑞明说：“您和谢大人对上，尚书大人和圣上肯定不会和您站在一边，就是看在谢将军的面上，他们也会保住谢大人，容不得别人动他分毫。”
　　他冲冯瑞明眨了眨眼睛，坏笑道：“可是如果您动了谢大人身边的那些人，又有谁会因为这种小人物来责怪您呢？”
　　韦一附和：“是啊，圣上日理万机，哪有空管这么多。”
　　冯瑞明被廖青风整怕了，难得有些畏缩：“……谢昭会去圣上面前告我一状吗？”
　　“怎么可能会去！”
　　韦二瞪大眼睛，理所当然地说：“谢大人怎么会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去烦圣上。更何况您不是说他腿受伤了吗？他知道这事后只能在床上气得发抖，还有本事跑进宫里去？”
　　韦一嘿嘿一笑，拉长声音总结：“所以说，谢大人只能在家中暗自生气，却没法拿你有什么法子。”
　　兄弟俩一唱一和，说得冯瑞明的心砰砰跳。
　　他顺着兄弟俩的话，想到谢昭被他气得在家里生闷气的模样，就不由觉得满心畅快。更何况他也觉得兄弟俩说的没错，他又不动谢昭，圣上看在他的父亲面上，肯定也不会因为那些平头百姓而责怪于他。
　　这样一想，冯瑞明猛地一拍桌子，气势汹汹站起来。
　　他咬牙切齿：“好一个谢昭，这回一定要你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对策有了，现在问题是，对谁动手比较好？
　　谢昭身边有什么人是动了也不要紧的？
　　这问题实在简单，冯瑞明脑中转了一圈，很快就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来。
　　韦家兄弟见他情绪高涨、满脸愤怒的模样，不由对视一眼，露出隐蔽的笑来。
　　因为腿部忧伤，窦舜特意让潘岳来看望他，还托潘岳来和他说，让谢昭老实一点，在腿伤未好前不必去御史台了，就在家好好休养。
　　这一日谢昭睡得正香，猛然间被人摇醒。他睁开眼，就看到了面前满脸惊慌的秉文和不知缘由大早来到谢宅的小峰。
　　谢昭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秉文大嗓门：“公子，出大事了！”
　　谢昭一下子清醒过来：“什么大事？”
　　他似有所感，把目光对向满脸泪痕的小峰。
　　小峰抽噎着抹了把脸，泪珠子从眼里不断落下，谢昭和秉文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扑通一声跪倒在谢昭面前，哽咽着说：“谢大人，你快救救我娘！”
　　男孩的额头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我娘……我想她！我娘她被冯家那个恶霸掳走了，说是带回去当他的第七房小妾！”
　　他直起身来，额头已经红了一块，却半分不顾，只是执着地看着谢昭，哭着说：“谢大人，您救救我娘好不好？”
　　他怎么敢！冯瑞明他怎么敢动元娘！
　　谢昭气得浑身发抖，睡意顿时一消而散，他猛地从床上蹦起来，扯上外衣就要给自己套上，一边冷笑道：“事不过三这个道理，他怎么就不懂？”
　　他一边让秉文扶小峰起来，一边自己给自己套上靴子，站起身来：“小峰你放心，有我在，那畜生绝对动不了你娘一根毫毛。”
　　秉文目瞪口呆地看着右腿伤还未好的谢昭灵活地向外蹦去：“公公公公公子……你这是要去哪里？”
　　“去哪里？”
　　谢昭已经到了门口，正拿着一根随手取来的发带给自己绑上头发。听到秉文的话，他侧过脸来，一张俊俏脸蛋上早已布满了寒霜，眼眸更是因为怒火而明亮异常。
　　他重重哼了一声，冷笑道：“当然是去宫里了——我就是要告诉他们，我谢昭纵然是一条腿伤了，今天爬也要爬到圣上面前，来教教这个不知好歹的冯瑞明什么叫做适可而止！”
　　
　　
第25章 追赶
　　谢昭让车夫把自己送到了午门，然后在急匆匆一定要跟来的秉文和小峰的帮扶下跃下马车。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问秉文和小峰：“我现在的打扮庄重得体吗？”
　　秉文上下打量，说出心里话：“……如果您要见圣上的话，就不是很得体。”
　　谢昭这一日出来得急，虽然套上了自己的官服，可是一头青丝并未用发冠束起，只是用一根青色发带随意扎起，上朝用的笏板也没带上。
　　可想而知，如果谢昭以这番面貌出现在圣上面前，礼部的人肯定要狠狠参谢昭一本，说他衣冠不整，是对圣上的大不敬。
　　这样一想，秉文又是着急又是埋怨地看谢昭一眼：“公子出来得急，现在好了，还不是要回去重新打扮一番，这样可不是浪费时间了吗？”
　　想到元娘现在还在冯瑞明手中不知生死，秉文就更焦虑。
　　“回去干什么，这个样子出现在圣上面前才最好。”
　　谢昭哼笑一声，然后分别拍了拍秉文和小峰的脑袋，嘱咐道：“你们两个送到这里就好了，我一个人进宫去。记住了，待会儿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动，乖乖待在这里等我。”
　　见小峰还是双眼通红，泪珠在眼眶摇摇欲坠，谢昭缓了缓语气，弯下腰与小峰对视，温柔道：“小峰，相信我，你娘一定会没事的。”
　　小峰撞进他温暖明亮的眼眸中，心中酸楚，忍了半天的泪水终于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
　　他猛地抱住了谢昭的腰，哭着说：“谢大人，我信您！可是谢大人，你也不能出事，你和我娘都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谢昭心中一软。
　　他拿袖子替小峰擦拭眼角的泪水，柔声笑：“嗯，我们都会的。”
　　这话说完，他轻轻推开小峰，转身朝午门走去。
　　秉文握住小峰的胳膊，看着谢昭清瘦挺拔的背影，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从谢昭身上看到了几分逝去的老太爷的影子。
　　他面上不自觉流露出几分怀念，低声：“要是老太爷您站在这里，想必也会为公子感到骄傲吧？”
　　他想，虽然偶尔玩世不恭，可是老太爷，公子他终究还是成为了您期盼中的样子。
　　谢昭还不知道秉文此时满心欣慰，他来到了午门前，掏出自己的通行证给两个守门的金吾卫看，一本正经地瞎扯：“我今日睡过头来了，请两位行个方便，让我进去参加早朝。”
　　身负守卫宫门的职责，两名金吾卫自然对朝中的大多数官员有印象，更何况谢昭长得好名气又大，两名金吾卫在谢昭得了状元游街那一日就对他印象深刻。
　　通行证当然不会有问题。
　　其中一名金吾卫随意看了看，就把通行证恭恭敬敬地还给了他：“通行证是对的，可是——”他看着谢昭，面有难色：“早朝早就开始了，您现在去肯定来不及了……更何况，今天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
　　这名金吾卫是在委婉地提醒谢昭，今天不是初一十五，谢昭身为从六品官员，是并没有资格参加今日的早朝的。
　　谢昭知道这一点吗？他当然知道。
　　可是元娘现在已经被冯瑞明带走，他已经无法再等待了。
　　于是谢昭这会儿只能厚着脸皮收回通行证，继续对金吾卫道：“我知道今天不是朔朝，也不是望朝。”
　　他面色一正，十足严肃地看着两名金吾卫，眼神谴责：“但是我有要紧事要禀告圣上，难道这也不能进去吗？要是迟了，到时候圣上怪罪下来，你们能承担得起吗？”
　　两名金吾卫在这个职位上，也不是没被人这般恐吓过。
　　两人拦在谢昭身前，神色抱歉，可是态度却坚决：“谢大人，我们都是按规矩办事，请不要为难我们。”
　　这两人真是油盐不进！
　　谢昭没办法，只能使出杀手锏，叹了口气，手伸进袖中似乎要拿出什么来：“哪怕我有圣上给的御赐令牌也不行？”
　　御赐令牌？
　　两名金吾卫怔住：御赐令牌数量极少，目前也只有太子、成王和丞相三人才有，难不成这谢大人也有御赐令牌？
　　可两人转而一想，圣上又不是第一次为这位谢大人破例，只是一块御赐令牌，圣上会给谢大人也没多稀奇。
　　两名金吾卫内心已经有些动摇：“……您有御赐令牌的话，当然可以进去。”
　　“这话可是你们说的。”
　　谢昭眉眼一扬，从袖中掏出什么，淡定地把东西放入金吾卫的掌中：“东西给你们，赶紧放我进去，迟了可就要出大事了。”
　　态度无比自然。
　　金吾卫已经相信他是真的有御赐令牌了。
　　心中感慨着眼前这位果然是板上钉钉的准三品以上官员，金吾卫接过那令牌，低头一看，等看到手中的物件，他的双眸猛然睁大，一脸不可置信。
　　——这哪里是什么御赐令牌，分明还是刚才那一块刻有谢昭名字的通行证！
　　金吾卫再次抬起头来，果然就见谢昭已经跑出一段距离了。
　　想到还在进行早朝的圣上和其他朝廷重臣，他心中一跳，大喊：“不好，快拦住他！快来人，别让谢大人进去殿里惊扰到圣上！”
　　周围的金吾卫一听这话都是一愣，谁也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敢擅闯宫廷，更没想到这人还是最近风头颇盛的谢大人。
　　这一怔楞，谢昭又跑出去一段距离。
　　守门的金吾卫惊怒道：“快追啊！再不追，谢大人就要到殿里了，到时候圣上怪罪下来，你我都逃不过！”
　　他这一喊，其他人都回过神来，连忙朝谢昭追去。
　　于是一向井然有序的皇宫出现了难得一见的混乱景象。
　　只见一群穿着绯色衣袍、腰上佩刀的金吾卫慌慌张张地追赶在一名穿着青色文官衣袍的少年郎身后，又是喊又是劝，一个个都让他赶快停下来。
　　前头谢昭跑得飞快，后头的金吾卫追得气喘吁吁，心中是奇了怪了：传闻这谢大人前几日不是遇险伤了右腿？怎么如今跑得和兔子一样，半分不见慢！
　　有眼尖的金吾卫朝前头谢昭的右腿看去，果不其然看见谢昭衣袍翩跹间露出的右腿上果然还包扎着绷带，甚至因为跑得急，那绷带已经隐隐渗出血来。
　　“嗐，这叫什么事儿啊！”
　　金吾卫着急：“赶快拦住谢大人，不过动作小心点，别伤了谢大人。”
　　这话还用他多说。
　　其他金吾卫心想，就冲着圣上对这位的恩宠，如今他们连说一句重话都不敢，更遑论动手伤人了。
　　谢昭的右腿的确伤得不轻，不过此刻事情从急，他要是单着一只脚蹦蹦跳跳，只怕马上被这些金吾卫抓回去。
　　两条腿当然比一条腿跑得更快一点。
　　虽然着力点都放在左腿，可是跑了一会儿，等察觉到右腿上不可忽视的刺痛，谢昭抹了把额上的冷汗，还是觉得自己低估了伤势。
　　从午门去往朝会大殿距离不短，还要经过面积极大的御花园。
　　谢昭想到还有一段路才能到殿里，不由喘了口气，低低骂了句：“这也太远了！怎么往常上朝就没觉得有这么远？”
　　看到谢昭动作放慢，后头的金吾卫都惊喜异常。
　　有人喊：“快去拦住他！我们快要追上了！”
　　还有人一边追赶一边大声劝谢昭：“谢大人，您腿上的伤都渗出血了，您别跑了，赶快去太医院看一看腿！”
　　谢昭一边跑，一边回头喊：“你们不追我，我的伤口就不会裂开了！”
　　这下子金吾卫哑口无言：谢昭没有经过允许进宫，他们肯定是要追的。
　　腿上的伤口越发疼痛，谢昭疼得面色苍白，唇都有些泛白。可是看着身后已经快要追上的金吾卫们，也只能拖着受伤的腿继续跑。
　　后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谢昭刚要哀叹自己出师不利，手中就突然被塞进了一篮子的花瓣。
　　他怔楞片刻，就见到身旁一个衣着光鲜、大约十三四岁的姑娘正朝自己歪着头露出笑，怂恿道：“拿花砸他们吧。”
　　能在此地出没的女孩，八成是宫里哪一位公主。
　　谢昭急匆匆地道了谢，然后把花篮一掀，那盛满了一篮子的不同鲜花种类的花瓣就洋洋洒洒地顺着风飘到了金吾卫的身上，又因为花瓣实在太多，一时倒过来，跑得最快的两名金吾卫满脸都被花瓣覆盖。
　　视线被遮盖，动作自然又慢了下来。
　　后头的金吾卫上来，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两人一眼，又朝女孩恭声道：“静宜公主安好。”
　　等女孩懒洋洋地点头后，金吾卫才匆匆颔首，又紧追谢昭而去。
　　这一头，谢昭好不容易跑出了御花园，眼见朝会的宫殿就在面前，离他不过两三百米，他喘了口气，又擦了把汗，再抬头一看，才发现一队金吾卫正站在宫殿外的阶梯前，身姿笔挺地守护着这座宫殿。
　　身后的金吾卫大声喊：“快拦住谢大人！廖大人，快拦住谢大人，别让他进去！”
　　廖大人？
　　谢昭抬起眼眸，果然看到廖青风正站在那一队金吾卫最前面，饶有兴致地看过来。
　　见谢昭已经发现了自己，廖青风眉毛一挑，笑嘻嘻地和他打招呼：“谢大人今日略显狼狈。”
　　谢昭勉强一笑，停在他两米开外：“让廖兄弟见笑了。”
　　他在兄弟二字上加重音，定定地看着廖青风，指望对方懂眼色，好好做一个兄弟该做的事情。
　　廖青风当然懂他的意思。
　　见对方弯着眼睛点头，谢昭心下一松，就见廖青风笑眯眯看过来，紧接着右手一抬，轻描淡写地下了命令：“拦住谢大人。”
　　谢昭愣住，继而反应过来，狠狠瞪了一眼廖青风：这算哪门子的好兄弟！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廖青风这么做没有错，守卫宫廷本就是他的职责，他若是不拦着谢昭，回头被参上一本的肯定是他。
　　谢昭跑了这么久已经累了，此时见廖青风一队人堵在殿前，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只能叹了口气，无奈道：“好了好了，不要大惊小怪，我不跑了行吧？”
　　见金吾卫们仍旧紧张地看着自己，他抬起手：“不如廖大人亲自来看管我？”
　　廖青风上前来，一只手搂住他的肩膀：“对不住了，兄弟。”
　　他带着谢昭往外走，几个金吾卫也跟了上来。
　　“这话是我该说才对。”
　　谢昭叹了口气：“到时候我会和圣上禀明一切，决不会让你们金吾卫因为我被责罚。”
　　廖青风也不和他说客套话，直言：“你说话算话？”
　　谢昭点头，低头似乎要去看自己的腿伤。
　　就在廖青风胳膊放下的下一刻，他忽然再度直起身子，风似的旋身往台阶上跑去！
　　廖青风连忙喊：“快追上谢大人！”
　　他身边的金吾卫马上反应过来，跑得最快的两人马上就要跟着往台阶上跑去，哪知道脚下似乎绊到了什么，身子一个趔趄就要摔倒在地。
　　默默收回腿的廖青风假模假样地教训两人：“怎么走路都要摔跤？”
　　看着已经快要跑到殿里的谢昭，廖青风面上严肃，眼中却悄然露出一丝笑：“看样子是追不上谢大人了，你们都退下吧。”
　　这两名金吾卫面带羞愧：“廖大人，圣上怪罪我们该怎么办？”
　　廖青风笑：“谢大人不是说了么，他会担下所有罪名的。别怕，相信谢大人不会让我们难做的。”
　　今日的朝会并无太多事情。
　　各部尚书禀报了些琐碎事后，秦厚德正准备退朝，忽然间门口有一个青色的身影出现，那人扶住门栏喘了口气，又艰难地来到殿中。
　　有人擅自闯入朝会，百官都有些惊讶，不由纷纷侧目。
　　秦厚德皱起眉头，刚要责怪金吾卫看守不力，可是定睛一看，认出下面那人是谁，不由眉头一松，刚要责怪的话也吞了回去。
　　“请圣上原谅臣擅闯宫廷，打断朝会。”
　　谢昭跪在殿中，抬起头来直直地看过来。他的面色白皙到几乎要透明，已经湿透的鬓发沾在额角，虽然模样狼狈，但仍然不掩其俊逸灵秀。
　　少年文官腰背挺直，整个人就像是一根竹，目光灼灼，声音清越，整个大殿清晰可闻。
　　“臣今日拖着伤了的腿进宫，只因臣有一奏本不得不奏！”
　　秦厚德一听他这么说，面上便带出几分忧色来，不自觉地去看谢昭的腿。
　　谢昭遇险一事，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只是如今询问伤势显然不是首要之事。
　　秦厚德压下心中忧虑，皱起眉头，沉声道：“谢昭，说说你的奏本。”
　　谢昭冷冷一笑，扬声道：“臣要奏之人，乃户部尚书冯德麟和其独子冯瑞明！”
　　——一个从六品要弹劾正三品尚书？！
　　看着神色镇静、眉眼冷然的谢昭，满朝哗然。
　　
　　
第26章 奏本
　　冯德麟好歹是在官场混迹已久的老狐狸，此刻听到谢昭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要弹劾自己，他仍旧是面不改色，沉着淡定至极。
　　面对着周围人的异样眼光，他眉眼不动，敛眸从队列中步出，淡声道：“臣不知何处得罪了谢大人，引得谢大人伤了腿还要跑进宫来告臣一状。”
　　这话说得高明，直接将谢昭的弹劾归类为私怨。
　　谢昭并没有被他带偏，他嘲讽一笑：“为官多年，又身处朝堂之上，冯大人未听一言就污蔑我是因个人仇怨而来，如此这般恐怕不太好吧？”
　　冯德麟比谢昭大上二十多岁，官职又远高于谢昭，怎么也想不到谢昭居然还敢还嘴。
　　他冷冷看了一眼谢昭，面向秦厚德，举着笏板深深弯下腰去：“臣自认清清白白，为官多年勤勤恳恳，如今却被小辈欺侮至此，请圣上定夺！”
　　朝堂上一片寂静。
　　大家都屏住呼吸，目光偷偷地朝殿中的两人望去。
　　窦舜和何方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一丝惊讶。
　　窦舜悄声问何方：“你让他来的？”
　　“当然不是，”何方犹疑地看向窦舜：“大人不是说您要自己来弹劾？”
　　“我是打算自己弹劾，”窦舜无奈，“可我还没开口，这谢昭就自己蹿了出来——难道他就这般性急，一定要自己闯进宫来弹劾？”
　　两人满肚子疑惑，都不明白为什么本该在家养伤的谢昭会出现在这里。
　　与此同时，裴邵南站在后方，看着前方谢昭熟悉的背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想：腿受伤了都不能安生，什么事情不能等腿伤好了再弹劾？真是个傻子。
　　秦厚德端坐上方，看着下方谢昭挺得笔直的身影，不由神思恍惚。
　　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谢延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身子绷得很直，紧抿着嘴唇看过来，一双眼倔强又执着。
　　那时候，初登皇位的秦厚德想：这谢延真是个蠢蛋，不肯在京城好好享福，偏偏要发了神经去那穷困荒芜的边境。那边境有什么好的？谢延就不能学学他爹，在官场做个老狐狸，为什么一定要去边境挨刀子？
　　可谢延一定要去，他说没人愿意去边境，那就他去。
　　这京城的繁华，总是需要一些人的汗水和鲜血来守护的。
　　这人平常嘻嘻哈哈心大得不行，可是到了要紧关头，却是天字第一号大傻子。整个朝廷没有官员愿意接的苦差，他抢了要去做。
　　秦厚德拗不过他，最后还是让他去了。
　　谁知道这一去便是山水迢迢，阴阳两隔。
　　召返归京的圣旨已经写好，秦厚德却没有了亲自把这圣旨递给谢延的机会。
　　往事如烟，这会儿想起来，心上又添几分沉重。
　　秦厚德看着下头的谢昭，眼中更添几分复杂，沉默半晌，还是问他：“谢昭，你伤腿也要进宫弹劾，这冯德麟到底做了什么了？”
　　秦厚德在上头的这片刻恍惚，显然被不少人看成是圣上对谢昭的不耐与失望。
　　裴邵南蹙起眉头，已经开始思量自己过一会儿该给谢昭说什么求情的话。
　　冯德麟露出满意的笑。
　　他直起身子，觉得谢昭今日出现虽然在意料之外，可是圣上的表现还是让他安心的：这谢昭不过就是个毛头小子，怎么就敢和在朝中奋斗多年的自己作对？圣上再宠爱他，也不会为了他伤自己这么一个老臣的心。
　　更何况，他身后站着的还是贵妃和成王殿下啊。
　　这样一想，冯德麟心头甚至浮现出几分失望来。
　　他轻蔑地想，这样的货色，也配当谢晖的孙子？
　　朝中人心浮动，谢昭不是不知道。
　　可他既然有勇气闯进宫里，自然是做好了全身而退的准备。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话语：“冯大人教子无方，其子冯瑞明在京城中整日做一些欺压百姓之事，引得京城中的百姓们怨声载道，今日甚至强抢民女，把人掳回了家中。”
　　原来是因为这事
　　文武百官听到谢昭的话后，不由又是了然又是失望。
　　了然的是冯瑞明在京城中为非作歹已久，冯德麟因为儿子被弹劾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冯瑞明会做出谢昭口中的强抢民女之事也并非难以想象。
　　失望的又是谢昭大张旗鼓闯进殿中，居然仅仅是因为这般小事。要靠这种事情扳倒冯德麟，显然易见是不可能的。
　　果不其然，冯德麟一听到儿子的名字从谢昭口中说出，先是皱起眉头，等谢昭把话说完后，他的眉头又松开，神色多了几分轻松。
　　如同以往每一次被弹劾，他也不辩解，爽快道了歉：“臣一向忙于公事，对儿子管教甚少，如果孽子真如同谢大人所说做了这般畜生之事，臣定当狠狠教导，决不姑且。”
　　谢昭的视线半分没施舍给他，仍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冯德麟见圣上还不出声，于是只能继续道：“如果谢大人还不满意，觉得孽子愧对那女子，我也可以做主抬了那女人身份，让那女人得一个侧室之位。”
　　他看着谢昭，语气缓和，商量道：“谢大人觉得这样可不可以？”
　　侧室之位？
　　真当冯瑞明那个糊涂人的侧室之位有多稀罕。
　　“我觉得不可以——”
　　谢昭冷笑一声，偏过头看向冯德麟，嘲讽道：“冯大人不问问那女子的先夫是谁？”
　　还是个寡妇？一个寡妇能成为他儿子的侧室，这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冯德麟啧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问道：“那女子的先夫是谁？”
　　谢昭唇边的笑容愈发灿烂。
　　他目光紧紧地看着冯德麟，一字一顿道：“她的先夫，是谢家军的人——”
　　谢家军三个字一出口，冯德麟面上的笑就消失了。
　　他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从容，只觉得后背一瞬间被冷汗沾湿，握着笏板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冯德麟惊怒交加：蠢货！他怎么生了这么个蠢货出来！
　　事实上，冯瑞明强抢民女，冯德麟虽然看不上眼，可到底会看在他是自己的儿子的份上，把他保下来。
　　谁知道这不记教训的小畜生竟然会去招惹军妇——那可是军妇啊！
　　大峪律法极严格，念在将士守家卫国，对其待遇一向优良，等到了秦厚德登基后，将士待遇更加水涨船高，秦厚德甚至还添加了不少庇荫将士的律法。
　　冯瑞明强抢军妇就算了，抢的还是谢家军中士兵的妻子，那可是谢家军的人，怪不得谢昭拼了命也要进来弹劾！
　　谢昭有些踉跄地站起来。
　　他唇角扬起，可是眉眼却锋利如刀，直直刺向冯德麟。
　　他轻声道：“按照大峪律法三十五条例以及九十三条例，冯公子强抢民女，当杖一百；强抢军妇，则罪加一等，当杖三百。”
　　三百杖下来，人是不死也残。
　　谢昭柔下声音，看向冯德麟：“冯大人如何看？”
　　成王站在太子身后，等听到谢昭说到此处，实在忍不住烦躁地皱起眉头。
　　他想，有冯瑞明这么个蠢货在身边，他要怎么安心？这回哪怕谢昭不弄死他，他也要亲自动手，解决这个蠢货。
　　冯德麟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一句话来。
　　谢昭这一巴掌不仅扇在了冯瑞明的脸上，更是扇在了冯德麟的脸上。
　　想到自己这把年纪还要被谢昭这样的后辈作弄，冯德麟心中一股邪火无处可去，只能趁着秦厚德不注意，狠狠剜了一眼谢昭。
　　——这个梁子结下了！他们父子不得安生，这谢昭也别想好过！
　　冯德麟这些年在官场不是白混的。
　　知道事情已成定局，他咬了咬牙，还是扑通一声跪在了谢昭身旁，深深伏下身子，再起身时已经一把鼻涕一把泪：“臣教子无方，是臣的过错！只是还望圣上看在老臣辛苦多年的份上，饶过臣那孽子这一回——”
　　苦肉计好使，可也不是只有冯德麟一人会使。
　　谢昭使了劲按压自己右腿的伤口，因为没控制好力度，当下疼得龇牙咧嘴。等他再次抬起头来，眼中也已经有了水光。
　　谢昭红着眼眶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谢昭想到那士兵曾经是个和父亲一样豁出命来守卫百姓的人，想到在他逝去后，他的妻儿反要受这种罪，谢昭便怎么也忍不住……”
　　这一下都把冯德麟看懵了。
　　他愣愣看着谢昭，想不明白：年轻人都有的那些傲气呢？这谢昭不是应该宁折不弯，咄咄逼人才对吗？他怎么看起来比自己还伤心？这眼泪也太假了吧？
　　谢昭眼中的水光没有打动冯德麟，但显然打动了坐在上方的秦厚德。
　　他神色动容，心下对谢昭更加怜惜，又因想到谢延，对强抢军妇的冯瑞明更加痛恨，当即开口：“冯瑞明欺压百姓、强抢军妇，当杖责三百；冯德麟教子无方，罚三月俸禄。”
　　眼见事情就要尘埃落定，秦厚德想到谢昭的腿伤，也不想再继续耽搁下去，于是不耐烦地问：“还有谁有事？”
　　没事就赶紧退朝，好让太医来给谢昭的腿看一看。
　　本以为今日之事已经到此为止，没想到这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秦厚德话一说完，就见到御史大夫窦舜手持笏板从队列中站出：“禀圣上，臣有奏本！”
　　还有奏本？
　　文武百官都瞪大了眼：这御史台的人是怎么了，他们是商量好了今天一起弹劾吗？下个倒霉鬼又是谁？
　　见窦舜站出来，秦厚德惊讶：“窦舜，你有什么事？”
　　窦舜恭恭敬敬地弯下腰，掷地有声：“臣要弹劾户部尚书冯德麟冯大人强占民田，依靠自己职位之便，夺百姓之利益，以全自身之私欲。”
　　窦舜话语刚落，何方已经等不及地从他身后站出，愤愤道：“冯德麟父子强逼百姓与之交易，实在德行有亏，敢问圣上，冯德麟这样中饱私囊之人怎配得上户部尚书之位！”
　　他这是捅了御史台的马蜂窝了吗？
　　刚刚回到队列中的冯德麟眼前一黑，恨不得当场晕倒。
　　
　　
第27章 贬谪
　　强抢军妇一事尚且只是与冯瑞明有关，冯德麟顶天了也就一个“教子无方”的罪名，可是强占良田不一样，那可关系到自己头上的这顶官帽！
　　冯德麟勉强稳住身形，再次从队列中走出。
　　也不知道御史台这些人手里攥着什么，冯德麟控制住表情，镇定道：“……臣不知道窦大人和何大人在说什么。”
　　“冯大人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何方轻呵了一声，“您的所为所为，现在还要我们来讲给您听？”
　　冯德麟从没有像此刻一样，觉得何方的嗓门大得让人火气直冒。
　　他压抑住想要捂住对方嘴巴的冲动，干巴巴地一笑，没有接话。
　　他要装傻，也要看何方给不给他这个机会。
　　自从上一回弹劾冯德麟被他四两拨千斤逃脱后，何方心中就一直憋着股气。如今证据搜罗得差不多，又有谢昭成功弹劾冯德麟父子在前，何方底气足，此时的气势就格外惊人。
　　他直起身子对着冯德麟冷笑一声，紧接着就握着笏板开始侃侃而谈。
　　大殿中响起他慷慨激昂的声音。
　　“经御史台了解，冯大人之子冯瑞明竟然仗着其父威名强逼百姓出售良田。价值五十两的田地他只花了二十两买下，价值一百两的田地他花五十两买下，价值五百两的田地他甚至只需要花一百两！”
　　何方讲到此处，气得浑身发抖，攥着笏板的手越发使劲，看向冯德麟的目光更是恨不得想要把他扒皮抽筋。他愤怒道：“圣上，这哪里是买卖，这根本就是抢劫！”
　　冯德麟被他的质问惊得身形一颤，不过好歹混迹官场多年，不见黄河不死心的精神被他贯彻得很彻底。
　　何方气势汹汹，但冯德麟想起贵妃和成王，还是心中稍定，淡声道：“何大人血口喷人，实在是寒了老臣的心。”
　　这话就是一个意思：证据呢？
　　何方上一回弹劾冯德麟买官不成，就是差在了自己没有足够的证据。
　　看着冯德麟那张枯树树皮般的老脸上露出那种你能奈我何的表情，何方气得哼了一声，心想：吃一堑长一智，这老头不会以为他们是空手而来吧？
　　御史台的人的确有时候行事有些莽，可这不代表他们是傻子，在一个沟里犯过的错，他们不会再犯第二遍。
　　果不其然，冯德麟话音刚落，窦舜就从袖中拿出了一沓印着血红指印的口供，前倾身子，恭敬道：“冯大人想要的东西，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
　　这话说得波澜不惊，却平生带出几分讥诮来。
　　大太监陈福站在御前，得到秦厚德无声的首肯后，立马走了下来。
　　他从窦舜手中接过这一沓纸，对窦舜轻声说了句“窦大人辛苦了”之后，又回到御前，恭敬地伏下身子，把这一沓纸双手高举过头顶递给秦厚德。
　　冯德麟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一沓纸，呼吸渐渐厚重。
　　他捏了一把自己的手心，目光不自觉向成王的方向看去。成王没有回过头，冯德麟只看到了他冷峻又棱角分明的侧脸。
　　冯德麟的心渐渐往下坠去。
　　谢昭的腿有些疼，可是在这时也只是屏住呼吸，与其他官员一起默默仰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上方的秦厚德，等待他的反应。
　　整座宫殿在这时寂静异常，所有人不由都一齐压低呼吸声，生怕自己的呼吸声会打破此刻的古怪气氛。
　　在群臣的注视中，秦厚德接过陈福手中的这一沓纸，开始逐字阅览。
　　这些纸张上记录的都是那些曾经与冯瑞明做过“生意”的人，提笔人文采极好，把这些人在被逼贩卖良田时的委屈苦闷和碍于对方身份不敢上报的恐惧愤懑表现得淋漓尽致。
　　秦厚德看第一份口供的时候眉头就深深皱起，越往后看下去，面上已经乌云密布。
　　见圣上翻阅纸张的动作越来越快，一双眼也愈发寒冷，底下的群臣都已经嗅到了风云将变的气息。往日与冯德麟交好的几位官员更是瑟瑟发抖，悄悄与冯德麟拉开了距离，站得更远了一些。
　　冯德麟额头已经冷汗淋漓。
　　他喉头动了动，还想为自己挽回几分，无力道：“这一切都是孽子做的，臣半分不知……”
　　“半分不知？”
　　秦厚德把那一沓写满了京城百姓委屈怨愤的口供狠狠朝冯德麟砸去！
　　纸张顿时漫天飞舞，有几张甚至飘到了冯德麟的身上，明明轻若鸿毛，却压弯了冯德麟的腰，让他颤颤悠悠地跪倒在了地上。
　　秦厚德狠狠一砸面前的桌子，声音如雷霆一般响彻殿中：“冯德麟，这是你儿子，他做什么你这个当爹的半分不知？！他强抢军妇你不知，他强占民田你也不知，到底是你是傻子，还是你把朕当傻子！”
　　这下子不仅是冯德麟，文武百官在这一声中都被惊得纷纷下跪，埋头不言。
　　谢昭今早擅闯宫廷的时候勇猛得不行，这会儿再次跪下的时候却偷偷苦了脸，心中叫苦不迭：他这腿可不能因为冯德麟这对父子出事啊。
　　秦厚德一直关注着谢昭，见这小子下跪的动作都比别人迟缓几分，再看他惨白的面容，一时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真是和他爹一个倔样，他这样想。
　　也不想再拖拖拉拉，秦厚德重重地哼了一声，对着冯德麟讽刺道：“连个儿子都管不好，你让朕怎么相信你能管好户部？你这位置，还是交给有能力的人来做吧。”
　　他坐回龙椅上，一锤定音：“冯德麟教子无方且仗势欺人，侵占多户百姓良田，此举实在不仁不义，德不配位。但不念功劳念苦劳，朕还是饶他一命。”
　　秦厚德看着冯德麟道：“即刻起你便降职为同西知府，过几日就出发前往同西。”
　　同西地处偏僻，距离京城极远。虽然知府也有正四品的官职，但谁都知道冯德麟这一去，想要再回来就是难于上青天。
　　完了，真的完了，多年的辛苦都完了。
　　冯德麟头脑空白，觉得自己身子都软了，就连直起身说一句谢主隆恩都做不到。
　　他呆呆地跪在地上，忽然听到有人出声，那声音冷漠又熟悉。
　　这人说的是：“圣上英明——”
　　冯德麟如何会认不出这声音来自谁。
　　这声音来自他的好外甥，当今圣上的二子成王殿下。
　　有成王带头，其他官员都呼啦啦地跪倒在地，一齐呼喊道：“圣上英明——”
　　在一片圣上英明声中，冯德麟从喉咙中发出一声低哑的笑。
　　他终于恢复平静，面无表情地说道：“臣冯德麟，谢主隆恩——”
　　谁也没看到，就在冯德麟说出这一句话的同时，位于百官之首的丞相徐一辛也低头露出了笑。
　　而在徐一辛身后，吏部尚书林铮看了眼仍旧跪在地上的冯德麟，若有所思地拿手指摩挲了下手中的笏板。
　　一切尘埃落定，秦厚德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退朝吧。”
　　于是陈福拂尘一扬，高声道：“退朝——”
　　文武百官再次伏身叩首，接着依次有序退下，只留下谢昭还在大殿中央，神色尴尬。
　　他腿上伤口早就裂开，又因跪地许久，如今稍微一挪动右腿，便感到剧烈的疼痛。
　　想要靠自己的力气起身，对这时候的谢昭而言实在是有些困难。
　　就在谢昭发愁的时候，忽然有一只纤细洁白的手伸到了他面前。
　　谢昭抬起头，就看到同样穿着一身青色文官官服的裴邵南正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见他有些惊讶地看过来，裴邵南冲他皮笑肉不笑道：“谢大人今天好威风，裴某看了心中实在钦羡不已。”
　　谢昭嘻嘻一笑，攥住他的手，靠着他的力气站起身来。
　　他搭住裴邵南的肩膀，使坏把自己的全身重量压在裴邵南身上，明明疼得唇都发白，可这时候嘴上还要逞强：“不要羡慕，改日我带裴大人一起威风。”
　　裴邵南承受住他的一身重量，斜睨他一眼：“谢大人变成瘸子也能威风？”
　　谢昭受不住这一声挖苦，气得推开他：“裴萧仪，你说谁是瘸子！”
　　裴邵南目光下移，放在他已经被血渗透的绷带上，眸光深了深。
　　他不咸不淡道：“谁现在腿伤受伤，我说的就是谁。”
　　谢昭还要气哼哼地与他辩驳，却见陈福走了过来。他带了两名小太监来，对谢昭道：“谢大人，圣上在武英殿里等您，太医也已经在那里候着了。”
　　说着又对两名小太监道：“快扶着谢大人去武英殿，仔细点别伤着谢大人，不然有你们好看的。”
　　圣上要见谢昭，裴邵南没有诏令，自然不能跟着一同去。
　　他刚要伸出去扶谢昭的手默默收回，抬眸就见谢昭被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扶着。与他目光对上，谢昭纵然脸色苍白，但还是瞪他一眼，冲他放下狠话：“等治好了腿，我就让裴大人见识一下什么是会踹人的瘸子。”
　　会踹人的瘸子？
　　这个谢昭……
　　裴邵南失笑，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
　　他轻嗯了声，笑意从眼角流露：“您赶紧治，我就在府上等着您来。”
　　这是挑衅！
　　谢昭还想说什么，可是想到圣上还在武英殿等着自己，到底只能噎下这口气，跟着陈福走了。
　　
　　
第28章 请求
　　武英殿里，太医替谢昭包扎好腿上的伤，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谢昭一眼：“这刚包扎好没多久的伤口，被您自个儿弄得又裂开了。”
　　见谢昭疼得冷汗直下，他轻哼一声，用略带责怪的语气对谢昭说：“您再这样来一回，便是大罗金仙也治不好这腿。”
　　谢昭刚才在殿上面对尚书还面不改色，这一会儿对着太医却缩了缩脖子，满脸心虚。
　　他左顾右盼，看哪儿都不看气哼哼的太医，打哈哈：“也没再来一次的机会了。”说完，他不确定地歪了歪头，“……至少应该不会这么快？”
　　秦厚德在旁边看得忍不住想笑。
　　“你放心好了，便是再有这样的情况出现，你也没办法擅闯进皇宫了。”
　　他斜睨谢昭一眼，见谢昭摸了摸鼻子不敢说话，继续道：“廖青风已经和我告罪过，并且承诺自己会增加宫里金吾卫的数量——下次别说是谢大人这么一个大活人，怕是一只苍蝇想要飞进来都困难重重。”
　　听他戏谑地称呼自己为“谢大人”，谢昭便是有再厚的脸皮，这时也不由面上一红。
　　他讷讷道：“您别怪廖大人，也别怪其他金吾卫。”他看着秦厚德，兑现了自己对廖青风许下的诺言，勇敢地把一切都承担下来：“金吾卫的诸位青年才俊都英勇正直，今日之事，实在是是微臣诡计多端，才让金吾卫们防不胜防……”
　　哪有人说自己诡计多端？
　　秦厚德被逗乐了，见他一脸追悔莫及，终于朗笑出声：“你这不叫诡计多端，叫机敏行事！”他摸了摸谢昭的头，忽然满目怀念，轻叹道：“你知道上一个擅闯宫廷，把金吾卫玩得团团转的人是谁吗？”
　　男人的手掌温和宽大，轻轻地落下头顶。
　　谢昭看着秦厚德，脑海中却不自觉想起了另一个身影——在他幼时，祖父也是经常这么抚摸他的头顶的。
　　这身影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谢昭很快回神。他抿了抿唇，抬眸看向秦厚德，试探道：“……是我父亲？”
　　“嗯。”秦厚德眉眼舒展，“是谢延。”
　　虽然已经猜到，但听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从秦厚德口中说出，谢昭还是愣了一楞。
　　谢昭不自觉问出声：“我父亲他……他为什么闯进宫？”
　　秦厚德笑了笑，没有回答谢昭的问题，转而问旁边的太医：“谢昭的腿要多久才能痊愈？”
　　太医低头，声音沉稳：“如果谢大人老老实实一点的话，一个月就能完全痊愈。”
　　秦厚德笑道：“看样子这小子赶得上。”
　　赶得上？赶得上什么？
　　谢昭微微睁大眼，怔住。
　　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秦厚德轻笑一声，并不解释。
　　旁边的陈福很有眼色，走到谢昭身边同他道喜。谢昭问他有什么喜事，他笑眯眯道：“夏日酷暑，因而每年七月，圣上都要带些官员后妃去成源避暑——谢大人应该知道成源吧？这可是个好地方，冬暖夏凉，离京城也不过五日行程，来回方便得很。”
　　谢昭顿了顿：“……陈公公的意思是？”
　　陈福两只眼睛都要笑眯成一条缝：“谢大人没猜错，您的名字哪，也在那前往成源的名单上。您还不赶快谢谢圣上？”
　　他替谢昭开心：“能够伴驾前往成源，可是寻常四品官员都没有的福分！”
　　陈福原以为自己这样说，谢昭应该感动得立刻蹦起来道谢才对——毕竟连他在看到名单上有谢昭的名字的时候，都忍不住吃了一惊，心中再次将谢昭的地位往上提了一提。
　　可出乎他的意料的是，谢昭看起来并不十分惊喜。
　　在陈福诧异的目光中，谢昭犹豫半晌，竟然鼓起勇气与秦厚德双眼相对。
　　在对方温厚慈爱的目光中，谢昭的右手不自觉攥紧了衣摆，他抿唇，轻声开口：“圣上，谢昭能有一个不情之请吗？”
　　似乎是预料到了谢昭要说的话，秦厚德面上的笑渐渐消失。
　　气氛一时变得寂静起来。
　　陈福看着无声对视的秦厚德和谢昭，后背渐渐出了冷汗。
　　一阵无声后，秦厚德定定地看着谢昭，意味深长问：“知道是不情之请，你还问？”
　　谢昭原本绷紧的后背放松下来。
　　窗外天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切割出细碎的光影。谢昭低头看着这光影，眼中渐渐漾起星星点点的笑。
　　他轻声嗯了一声：“虽然知道圣上大概不会同意，可还是想问一问。”
　　在陈福紧张的视线中，本该发怒的秦厚德却意外的平静。
　　他再度抚摸了下谢昭的头顶，谢昭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听到他温和低哑的笑。
　　他说：“谢昭，你的不情之请，我准了。”
　　这话一落，陈福憋了好久的一口气终于呼出来。
　　他擦了擦额上不自觉渗出的冷汗，轻声道了一声谢天谢地，在心中又将谢昭的地位往上再拔高一截。
　　又是一个惹不得的谢大人。
　　陈福这么想，把拂尘搭在右边手臂上。
　　谢昭出了武英殿的时候，就看到廖青风正斜倚在门外不远处的赤红色长柱上。
　　见谢昭终于出来，原本百无聊赖的廖青风顿时精神抖擞。他歪着头朝谢昭挥了挥手，兴冲冲地打招呼：“谢大人呢，在这里，我在这里，你不要错过了！”
　　听到他的呼喊，扶着谢昭的小太监停住了脚步，看着身边恍若什么都没听到的谢昭，一时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做。
　　谢昭淡定道：“怎么停下了？我们继续往前走。”
　　廖青风气笑了。
　　他坏心眼地使劲把那小太监拉开，看着谢昭一时因为失去倚靠而险些跌倒的模样，不由哈哈大笑：“谢大人这是过河拆桥？您能顺利闯进大殿，可没少了我的功劳。”
　　谢昭勉强站住身形，轻飘飘看他一眼：“别当我不知道，廖大人一开始可是想将我拦在门外的。”
　　廖青风不置可否。
　　事实上的确如谢昭所说，他起初并不打算放谢昭进去。直到后来听到谢昭的承诺，他才改了想法。
　　廖青风笑嘻嘻地跳过这个话题，搂住谢昭的肩膀：“好兄弟哪有隔夜仇。”见谢昭不说话，他又把谢昭当孩子哄：“不气不气，生气会变老，老了就不俊了。”
　　谢昭懒得理他。
　　他跳过这个话题，语气自然地问：“元娘的事你解决了吗？”
　　“兄弟我办事，你放心就是。”
　　廖青风拍了拍胸脯，“冯德麟那老家伙还在和你打太极的时候，我就命人去他家逮冯瑞明那小子了——你猜我的人去他家见到了什么？”
　　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廖青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那小子把人抢回家后就自己先昏睡过去了，把个美娇娘捆在房里，自己却在床上呼呼大睡，真是个奇葩。”
　　谢昭此次进宫也不算全无准备。
　　在与廖青风相遇之时，他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纸条塞入廖青风手中——他也不知道要在宫里耗费多少时间，能找人早点把元娘救出来才是正事。
　　幸好廖青风这人粗中有细，没有关键时刻掉链子。
　　听到元娘没事，谢昭呼出一口气来：“那真是太好了。”
　　廖青风对着小太监一挥手：“你回去复命吧，我来替你把谢大人送回去。”
　　见小太监还站在原地，他一瞪眼睛吓唬人：“还不走？你是觉得我会对谢大人不利吗？”
　　小太监被他吓到，连连说不是，犹犹豫豫地看了眼谢昭，见谢昭温和地颔首后，他才松了口气，转身武英殿内跑去。
　　他跑得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恶鬼在追赶似的，叫谢昭看了哭笑不得。
　　廖青风扶着谢昭向外走去：“你准备纸条之前，就觉得会在宫里见到我？”他挑眉，“你来京城才多久，居然已经摸清楚我们金吾卫的日常了。”
　　“那你高看我了。”
　　谢昭说：“我只是和自己打了一个赌而已。”
　　打赌？
　　廖青风一愣，好半晌后，突然没头没脑说：“谢昭，你该请我吃冰糖葫芦，请吃一个月都不过分。”
　　怎么扯到糖葫芦了？
　　谢昭偏头看他：“为什么要请你？”
　　廖青风啧了一声，理直气壮地回看谢昭：“我让你赌赢了，你不该请我吃点东西？”
　　谢昭败下阵来：“好像你说得有道理。”
　　他叹了口气：“走吧，请你吃冰糖葫芦去。”
　　廖青风眼睛一亮，拉着谢昭的动作快了点：“走快点走快点，吃完还能赶上中饭，我带你上大酒店吃顿好的去。”
　　见谢昭的身影出现，在午门等了许久的秉文和小峰一时都露出欢欣的笑容。
　　小峰扑到谢昭怀里：“谢大人，刚才有个金吾卫大人大人说我娘被救出来了，她没有事！”他眼睛亮亮地看谢昭：“谢大人，您的恩情，我和我娘会记住一辈子的！”
　　“也不用记一辈子，好好读书就好。”
　　谢昭笑：“事情都解决了，我叫人送你回去？”
　　秉文在旁边连忙说：“不用找别人了，我送他回去就好。”
　　他认得廖青风，自从上次一事后，廖青风在秉文心里已经成为了十分可靠的金吾卫大人，他笑嘻嘻道：“反正有廖大人送公子回去，我也放心。”
　　廖青风一听这话，深觉秉文虽然看着呆呆傻傻，可是看人眼光还不错。
　　他抬起下巴：“有我在，你们放心便是。”
　　见秉文牵着小峰的手离开，谢昭坐上马车，与廖青风一起去买冰糖葫芦。还是上次哪一家，口味也一如既往地好。两人啃完了糖葫芦，又去了廖青风推荐的酒楼，点了一桌子的菜。
　　在酒楼的位置上坐下后，谢昭喝了口茶，喘了口气：“我伤了一条腿还要被你带上酒楼的二楼，也真是辛苦。”
　　廖青风哼了一声，瞧不起他：“你早上被金吾卫追着跑的时候，也没看出有多辛苦啊，怎么这会儿跟我上个酒楼都抱怨不停？”
　　谢昭夹了一个卤蛋到他碗里：“瞧这卤蛋多圆润，刚好能堵住你不会说话的嘴。”
　　廖青风可不是吃素的。
　　他当即反击，夹了一个猪蹄到谢昭碗里：“吃什么补什么，谢大人伤了腿，吃这个再合适不过。”
　　谢昭敛了笑，看向廖青风。
　　廖青风冷笑一声，不甘示弱地与他对上视线。
　　两人赌了一口气，谁也没先眨眼，也没移开目光，默契地开始了这一场堪称幼稚的比赛。
　　只可惜，到最后还是谢昭没忍住眨了下眼睛。
　　廖青风自己眼睛还酸疼，但仍旧乐得一拍桌子，得意洋洋道：“谢昭，你输了！”
　　谢昭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假装无事发生：“什么叫我输了？我们打过什么赌吗？”
　　还能这样？
　　廖青风气得自己夹起一个猪蹄啃起来，一边啃一边骂：“你们这些可恶的文官，就是花花肠子多！”
　　
　　
第29章 守护
　　那猪蹄虽然是廖青风为谢昭点的，可是到最后大半却进了廖青风的肚子里。
　　他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往后一靠，整个人懒洋洋地后靠在椅背后，同谢昭说：“谢昭，你吃饭怎么跟个小姑娘一样秀气。”
　　廖青风看了眼谢昭碗里的米饭，嫌弃地撇了撇嘴，心想：怕是小姑娘吃得都比谢昭多。吃得这么少，难怪人长得那么清瘦，手腕也细，一阵风吹来都像是要把他吹倒了。
　　他咂咂嘴，发自内心地感慨道：“你这样怎么行？你们御史整日弹劾这个弹劾那个，树敌不知几何，你这回得罪了成王和贵妃，明里暗里希望你倒霉的人不少。你不吃饱了长点力气，回头人家上门，你这身板怎么和人家打架啊？”
　　谢昭胃口一向很小，今天跟着大胃王廖青风一起吃饭，也不知怎的饭量跟着大了许多。
　　听到廖青风的话，谢昭放下筷子，拿出帕子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擦了嘴后，才自信回答：“你放心，我打架没输过。”
　　廖青风登时瞪大了眼，满脸写着你别骗我。就这身板，还没输过？
　　他上下打量谢昭，不敢置信：“……你和谁打过？”
　　谢昭面色深沉：“和大黄。”
　　真和人打过架？
　　廖青风起了兴趣，追问：“大黄是谁？”
　　谢昭单手支着下巴，目光中隐隐带了几分忧郁：“大黄是我曾经养过的一只土狗。我五岁时，一日大雨滂沱，它躲在门前避雨，我看它可怜可爱，于是把它抱回了家，养了它五年。”
　　没想到谢昭是这么有爱心的一个人啊。
　　但是廖青风百思不得其解：“你和一条狗是怎么打架的？”
　　谢昭瞥他一眼，叹息：“招式乃是下下乘，我们比拼的不是粗俗浅陋的招式，而是更加玄秘高深的东西。”
　　一直学习那些“粗俗浅陋的招式”的廖青风不是很想对号入座。
　　上一届武状元廖大人一时抓心挠肺地难受：他一方面觉得谢昭就是在胡扯，但一方面又忍不住想要上谢昭的钩，想知道谢昭和那狗到底怎么打的架。
　　忍了又忍，他还是没忍住，廖青风开口问：“……这玄秘高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杀气。”
　　谢昭回答：“我和大黄双目相对，比拼起谁的杀气更浓郁——当然，一刻钟之后，我以压倒性优势战胜了大黄。”
　　廖青风眼角一抽，突然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为何你的杀气更浓郁一些？”
　　谢昭淡定地看他一眼，缓缓地站起身来，说出答案。
　　“——因为那一天我吃了三个鸡腿，而大黄只啃了一个肉骨头。你说三个鸡腿对上一个肉骨头，谁的杀气更浓郁一些？”
　　话音刚落，不久前还抱怨着腿伤的谢昭已经灵活地一跃，提着受伤的腿蹦蹦跳跳朝门口走去。只可惜他动作虽然已经够快，但明显还快不过年青的金吾卫头领。
　　廖青风拽住谢昭的袖口，深呼吸一口气：“……逗我很好玩？”
　　是的，逗你很好玩。
　　谢昭这么想，弯眸道：“都是兄弟，开个玩笑，你别生气。”
　　这会儿知道称呼自己为兄弟了。
　　廖青风把门一推，扶着谢昭的手往外走去，一边嘟囔：“仔细想来，这些日子咱俩当兄弟，好像都是我在吃亏。”
　　又是大半夜去深山找人，又是替他去救人，现在还当了他的拐杖，这兄弟当得还真是别有滋味。
　　谢昭憋住笑，在廖青风背上重重拍了两下。
　　他一本正经：“都是兄弟，说什么亏不亏的。”
　　廖青风无言以对，觉得自己现在听兄弟这个词，那可真是哪哪都不对劲。
　　可要说哪里不对劲，他又一时说不出来，尤其这个词语又是他先对谢昭提出来的。
　　嗐，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谢昭伤了腿，回去自然是要坐马车。
　　廖青风往日最不耐烦在马车里待着，觉得马车车厢又小又闷，哪有在外头骑马来得畅快。只不过想起自己答应了秉文会把谢昭送回去，还是只能又跟着谢昭坐进马车里。
　　等两人坐稳，车夫牵起马绳，驾着马车缓缓向学涯车驶去。
　　车厢内，谢昭对廖青风道：“这酒楼的饭菜称得上美味，但我看这酒楼的装潢并不堂皇，客人也并不怎么多，位置又便宜，你是怎么找到这酒楼的？”
　　“当然是一家一家对比着吃出来的啊。”
　　廖青风轻描淡写地说：“我喜欢在热闹一点的地方吃饭，所以经常往外头跑。这京城里稍微有点名气的饭馆酒楼，我都去吃过，所以对比出最好吃的几家也并不困难。”
　　谢昭一愣：“……你家里人不管你？”
　　“他们想管也管不到。”
　　廖青风眉眼桀骜：“我父母都在边境，自从我祖母去世后，也没谁能管我了。”
　　谢昭失了声音。
　　良久之后，谢昭问：“……你不想去见见你父母一面吗？”
　　“有什么好见的，我在京城待得好好的，去边境打打杀杀做什么。”
　　廖青风看向车厢外热热闹闹的京城街景，眼神柔和了几分：“我是在京城长大的，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桥我都熟悉，我不可能会离开的。”
　　他的右手不自觉抚上黑色的刀柄：“更何况，守卫京城，本来就是金吾卫的职责。”
　　这是一个谢昭从未见过的廖青风。
　　他看得入了神。
　　廖青风说完话，把手从刀柄上挪开。
　　他握拳咳嗽一声，没正经地开玩笑，问谢昭：“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坚定地要守卫京城的我很英俊？”
　　“是啊是啊，特别英俊。”
　　马车已经到了学涯街的谢宅。谢昭借着早已守候在门前的秉文的力气跳下了车，回头冲跟着下了马车的廖青风道：“所以你以后去酒楼吃饭要不要一起叫上我？”
　　他扬眉一笑，“我不保证随叫随到，但你喊我十次，我去五六次总是没问题的。”
　　廖青风没注意到自己快要咧到耳后根的嘴角。
　　一身绯红色的金吾卫官服被他穿得威风堂堂，廖青风站在谢昭面前，眉目俊朗，笑容比阳光还灿烂：“不能去个七八次吗？”
　　谢昭无情拒绝：“七八次太多了，我可没你的好胃口。”
　　廖青风假意遗憾：“你这兄弟当得不够诚心。”
　　廖青风还有事在身，谢昭便也没邀请他进来喝一杯。
　　送走廖青风后，他被秉文扶着回到房间里，问秉文：“元娘和小峰那边怎么样？”
　　“没出什么事情，两个人都好好的。元娘还托我邀请您伤好后去她那里喝茶，她说公子大恩，她无以为报，但是包揽了公子要喝的茶叶还是可以的。”
　　秉文把事情交待清楚，双眼亮晶晶地凑到谢昭面前：“公子您真是无所不能！那冯瑞明还以为自己可以仗着父亲为非作歹，万万想不到公子竟然能真的告到圣上面前。”
　　“真要无所不能，我也就不会伤了腿躺在这里了。”
　　确认元娘和小峰没有事情，谢昭终于放下心来。他懒懒地躺在床上，挥手赶秉文离开：“今天又是斗智又是斗勇，瘸了一条腿还跑了那么多路，真是累死我了，我要睡个午觉。”
　　他嘱咐秉文：“没事情别喊醒我。”
　　秉文替他掖好被角，笑嘻嘻道：“我懂我懂，不会让人吵到您的。”
　　谢昭没有开玩笑，他是真的又困又累。
　　早上被惊醒后，他想也没想直接去了宫廷，被金吾卫追赶了半天后还要和冯德麟对峙，这一天实在是忙碌，能熬到现在已经十分了不起。
　　头沾到枕头不过片刻，谢昭便沉沉陷入梦乡。
　　这一觉果然睡得安稳又昏沉，好眠无梦，醒来的时候外头的太阳已经落山，橘黄色的余晖落在地上，在卧室的地上刻画出外头树影的形状。
　　谢昭口干难忍，刚想呼喊秉文，身侧便有人已经沉默地扶他起身，又贴心地在他身后叠上了两个软枕，好让他靠得更加舒适。
　　谢昭刚刚睡醒，此时人还有些迟钝。
　　他懒懒散散地偏过头去，就见到傅陵已经走到了茶桌便上，此刻正眉眼低垂，安安静静地替他倒茶。
　　窗外有蝉鸣声响起，除此之外并无别的声响。
　　余晖从窗外洒落，落在他身上，勾勒出男人俊美沉静的侧脸。
　　谢昭忽然发现傅陵的睫毛很长。那长长的睫毛颤动一下，他便觉得春日的蒲公英好似飞进了心中，于是一点又一点的欢喜便慢慢填满了心扉。
　　傅陵倒好茶，把盛着温热茶水的杯子递给谢昭。
　　他低头，看到了谢昭满是暖意的眼眸和唇边浅淡的笑。
　　就在一刻钟之前，傅陵还想着自己得对谢昭冷淡一点。谢昭腿伤未愈，就拖着受伤的腿到处乱跑，傅陵心中实在很不高兴。
　　可说来也奇怪，此刻把茶杯递到谢昭面前时，对上他的眼，满腹的不快却在一瞬间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心的无奈。
　　这无奈是对谢昭，也是对他自己。
　　好像无法对这个人生气。
　　傅陵在某一瞬间想明白这件事，更加有种拿这人无可奈何的感觉。
　　“你来了。”
　　谢昭接过茶杯，没有立即喝水，而是仰头看傅陵，笑得眉眼弯弯。他刚刚睡醒，又没有喝水，嗓音相较平常的清越，更多了几分沙哑，凌乱的鬓发贴着面庞，露出几分寻常难见的稚嫩来。
　　傅陵想，脱去了沉稳官服的谢昭，其实不过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年郎而已。
　　他甚至还未及冠，就已步入官场，只能孤身一人面对一切。
　　心中某一处软了下去。
　　傅陵轻叹了一口气，坐在谢昭的床边上，认命似的说：“——是的，我还是来了。”
　　
　　
第30章 廉宋
　　“我原本是不想来的。”
　　傅陵语气淡淡。见谢昭把茶水一饮而尽，他接过谢昭手中的茶杯放在一旁，继续自己没有说完的话：“谢昭，我把你从河里救出来，不是为了看你现在这么作践自己的。”
　　见谢昭羞愧地低头，傅陵静默半晌，还是看向谢昭，轻声问：“……腿还疼不疼？”
　　其实还是有些疼的。
　　谢昭觉得自己应该故意夸大腿伤的伤，扮出一副可怜相来博取傅陵的同情，这样对方就会对自己负伤擅闯宫廷的事情轻拿轻放。
　　可莫名其妙的，谢昭对上傅陵隐含关切的眼眸，却突然不想这么做了。
　　小腿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疼痛被他忽视，谢昭和个没事人似的笑：“一点都不疼！都是宫里的太医大惊小怪，自作主张给我又包扎了一回。”
　　怕傅陵不相信，他还打算掀开被子站起来：“你别不信，我走两步给你看看，你就知道我没有夸大，这伤是真的不怎么严重。”
　　手臂被人握住，带了些力气，是阻拦的意思。
　　谢昭愣愣地偏过头，第一次看到傅陵眼中含了几分怒气，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你别生气……”他沮丧地低头认错，“我下次不这样了……”
　　静寂片刻后，谢昭听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声。
　　傅陵轻轻压着谢昭的肩膀，让他重新靠在软枕上，声音沉沉：“谢昭，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谢昭十分感动，连连点头：“我下次再也不这样了。”
　　傅陵其实也知道谢昭的这种承诺根本不靠谱，可是有承诺总比没承诺要好一些。
　　他问谢昭：“弹劾顺利吗？”
　　谢昭回答：“幸亏圣上英明，加之窦大人和何大人准备充足，今天的弹劾才能成功。”
　　冯德麟父子的结局傅陵并不关心，他只关心谢昭的安全。
　　听到谢昭今天的弹劾顺利，他放下心来，发自内心道：“这样就好。”
　　谢昭想到这人不仅在遇险那一晚拼尽全力救下自己，如今还要为自己忧心，一时也不由不好意思起来。
　　这样想着，他伸出手拉了拉傅陵的袖子，笑吟吟地问傅陵：“廖青风说殿下那一晚背着我走了很远的路，他要替殿下把我背回去，殿下还不同意？”
　　一听到廖青风这个名字，傅陵就想到那个晚上把自己劈晕的金吾卫，于是脸立即冷了下来。
　　他别开脸，声音有点闷：“都背了那么久了，也不差那么点路。”
　　谢昭好奇地挨上去问：“我是不是很重？殿下背着一定很累。”
　　“你长得清瘦，背起来也不算很累。”
　　谢昭凑得太近，傅陵抿唇，拿手把人推开一些，神色有些不自然：“你好好说话。”
　　谢昭：……我怎么没有好好说话了？
　　他虽然不解，但还是听话地拉开了距离，小小声道：“背都背过了，现在怎么靠近一点都不允许？”
　　傅陵听他一个人在那嘀嘀咕咕自言自语，问他：“你在说什么？”
　　谢昭拉成了声音：“没说什么，您听错了。”
　　见傅陵蹙眉看来，他马上改口：“我是说，您对我真好。”
　　想到自己因为腿伤要在家里不知道休养多久，谢昭就格外苦闷：“要是您能偶尔来陪我说说话就更好了。”
　　难不成谢昭还是个受伤需要人陪着安慰的孩子？
　　傅陵失笑：“如果带上琴来呢？”
　　谢昭眼睛一亮，欢欣道：“那简直不能更好！”
　　的确和孩子没什么两样。傅陵这么想。
　　与谢昭的轻松愉快截然相反，冯瑞明的这一天过得煎熬无比。
　　他把元娘绑回来，耐不住酒意先睡了过去，哪知道睡到一半却被人狠狠扇了几个耳光。冯瑞明骂骂咧咧地醒来，才发现原本绑在一边的元娘早已经不知所踪，面前只站了一个样貌清秀的青年。
　　冯瑞明捂着高肿起来的脸，惊恐地看向青年：“你是谁，怎么会在我的屋里！”
　　他四周环视一圈，没有看到元娘，反而是看到了一群穿着深色官服的人。这些人有序地站在他面前这个青年身后，看向他的目光不含感情，仿佛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蝼蚁。
　　“醒了就好。”
　　青年语气平淡，缓缓靠近冯瑞明。
　　冯瑞明被他吓得往后缩了缩，只可惜后面就是墙，他退无可退，可能眼睁睁看着青年的右手攥住了自己的衣领。
　　冯瑞明惊得想要挣脱他的手，可饶是使了全身力气，脸都涨红得发紫，也没能挣脱分毫。
　　青年冷冷淡淡看着他挣扎，忽然手中一个使劲，冯瑞明就猛然被他攥住衣领拖下了床！
　　在冯瑞明的惊喊声中，他拖着冯瑞明直直地向门外走去，动作利落，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冷静得像是自己拖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冯瑞明被他攥得摔倒在地。
　　青年拖着他往外走，也不顾他是否被桌椅撞到。冯瑞明的额头撞上桌脚，还没来得及倒吸一口气，就发现自己的脚也带倒了椅子，那红木的椅子砸在他腿上，让他的脸立即变得煞白。
　　青年把冯瑞明拖到了院子里，终于松开了手。
　　冯瑞明抱着受伤的腿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角，原本蠢蠢欲动的想要逃跑的心思在看到周围人若有似无的警惕目光后渐渐消失，他满眼惊惧地看着青年：“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
　　青年的面上露出了若有似无的笑：“你或许听过我的名字。”
　　冯瑞明心中一跳：“你叫什么？”
　　青年缓缓地朝冯瑞明走来，黑色的靴子在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塔塔声。面前一片阴影落下，冯瑞明抬起头，就对上青年波澜不惊的眼眸。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没有起伏：“冯公子，初次见面，我是刑部的廉宋，也是接下来负责你三百杖刑的人。”
　　刑部的廉宋，那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刑罚高手！
　　明明太阳高照，可是冯瑞明却手脚冰凉。
　　他大喊出声：“我父亲是正三品尚书！我身后还有贵妃和成王，我看你们谁敢打我！”
　　廉宋对他的呼声置之不理，眼中没有同情也没有愤怒，依旧平静得仿佛一潭死水。
　　他偏头看向下属，淡淡道：“就在这儿行刑吧，注意点分寸。”
　　这是别把人打死的意思。
　　下属会意，三两个人上来把还在辱骂人的冯瑞明驾起来绑到了板凳上。
　　身后板子敲击在臀部的声音沉闷而有规律，廉宋不顾冯瑞明的嚎叫声，推开门走了出去，入目就是一身绯色衣袍面无表情站在门口的廖青风。
　　廉宋朝他颔首致意：“劳烦廖大人的人替我们看守到现在，此后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
　　廖青风道：“廉大人做事一向让人放心，我也不在这里妨碍刑部办事了。”
　　他的人早上就救出了元娘，只不过怕冯瑞明被人通风报信带走，所以才守在这里，直到刑部的人到来。
　　如今刑部的人来了，金吾卫的确应该撤离了。
　　廖青风朝廉宋点了点头，接着转身大步离开。
　　他的事情很多，没有那么多时间耗费在一个冯瑞明的身上。
　　冯瑞明挨了三百板子，虽然没有死，可是也半死不活。
　　他迷迷糊糊昏睡了好几天，等到再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正身处马车之上，旁边坐着几日未见的父亲冯德麟。
　　冯瑞明从没见过这样苍老的父亲，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多岁，原本乌黑的发丝间也掺杂了几根白发。
　　听冯德麟简洁说完这几日的事情，冯瑞明的脸白了变红又红了变白。
　　他讷讷道歉：“儿子那一晚喝多了，被朋友怂恿了一会儿，酒意上头就去绑了那寡妇回去……凭良心说话，那寡妇虽然姿色不错，但还没有到让儿子神魂颠倒的地步。”
　　冯德麟冷笑一声：“你还以为那两人是朋友？”
　　冯瑞明听出他言下之意，不可置信道：“那两人当然是儿子的朋友！我们好几年前就认识了，总不可能他们骗了儿子这么多年吧？！”
　　他在世家子弟中没有朋友，因此对韦家兄弟的确付出了真心，此刻也不愿意相信自己是被韦家兄弟害到了这般地步。
　　“蠢货一个。”
　　冯德麟懒得看这个傻儿子，心中已经在盘算着培养庶子的事情了，“棋子埋的时间久才好用。”
　　他毫无感情地戳破儿子最后的幻想，“我已经找人查过了，在你把那寡妇掳回去的当夜，那兄弟俩就连夜出了京城，自此再没回来过。”
　　事实摆在面前，冯瑞明终于明白自己是被摆了一道。
　　想到自己蠢到被人骗了那么多年，他又是委屈又是愤怒，只可惜现在事情已成定局，于是只能狠狠地一锤身下的木板，以此来泄愤。
　　冯德麟带着一家不情不愿地奔赴同西任职之时，宫廷之中，成王也带着御花园刚采摘的鲜花进入了贵妃的宫殿。
　　他把鲜花递交给贵妃身边的大宫女：“刚采摘的花，瞧瞧多娇艳美丽，与母妃多相配。”
　　对于儿子的甜言蜜语，贵妃笑而不语。
　　身边的几人都是心腹，她也没让人退下，直奔主题问成王：“他们离开了？”
　　成王知道她在说什么：“已经离开了。”
　　贵妃看向成王：“他们的嘴巴紧实吗？”
　　成王笑得胸有成竹，他淡定道：“我答应他会在几年之后再度举荐他，让他回到京城。”见贵妃挑眉看来，他微笑：“当然，您知道的，这话只是让他老实离开的借口。”
　　在皇家，血缘是最不靠谱的关系，只可惜这点他舅舅并不明白。
　　贵妃看着大宫女把成王新采摘的鲜花放入名贵的瓷瓶中。
　　那花现在鲜艳欲滴，可成王和她都知道，到了明天的这个时候，这瓷瓶里放置的就是另一束花了。一旦这花有些许褪色，谨慎的宫女就会将它从瓶口取出来，然后换上另外一捧同样美丽的鲜花。
　　贵妃这么一想，不由惋惜道：“可惜了，好不容易培养到今天的地步的人，真是说废就废了。”
　　成王眼眸沉沉，唇边笑意凉薄。
　　他意味不明道：“没什么可惜的，这不见得是一件坏事，接下来哪怕我们不出手，对方也不会好过。”
　　在贵妃温和的目光中，成王压低了声音，语气讽刺：“毕竟在这种事情上，那位最擅长一碗水端平。”
　　他口中的那位，贵妃当然知道是谁。
　　“一碗水端平？”她点了点头，目光复杂：“……你说得对。”
　　
　　
第31章 话本
　　谢昭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他腿伤还未痊愈，秉文看他看得紧，一旦他动作稍微大点就大惊小怪，谢昭连出个院子都很难，更何况是出府。
　　天气愈发炎热，谢昭待在屋子里，躺得浑身骨头都要酥软，听窗外的蝉鸣声都觉得躁郁。幸好这时京城进入了短暂的雨季，绵绵密密的小雨接连下了几天，给这座城市带来了几分清爽气息，谢昭也彻底歇了出去的心思，终于安静下来。
　　这一日，秉文在厨房里和厨娘一起捣鼓着什么吃食，独留谢昭一人在屋里。
　　他刚刚睡醒，头发都披散在身后，只披着一件青色的外衣坐在窗边。
　　雨丝顺着风飘进窗内，落在他白皙的脸庞上，谢昭闻到了淡淡的玉兰花的香味。
　　他趴在窗上，出神地看着院子里的那一棵玉兰树。
　　手中的话本不知不觉间垂落在塌上，耳畔是淅淅沥沥的滴答雨声，谢昭靠在自己的胳膊上，懒懒散散地赏着雨。
　　雨声，风声，树叶沙沙声。
　　谢昭清浅的呼吸声。
　　以及不知何时响起的从容的脚步声。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溅起地上的雨水。
　　谢昭抬眸，就看见有人执伞而来。
　　青色的油纸伞微微前倾，挡住了来人的面庞。黑色的衣衫整齐而庄重，愈发衬得那握着伞柄的手苍白而纤瘦。
　　这手看起来只能拿得起纸笔书籍，那一晚上是怎么有力气把他这么大一个人从湍急的河流里拽出来的？
　　谢昭想不明白。
　　雨声渐大。
　　谢昭伸出右手朝那里挥了挥，抬高声音：“殿下，今日下雨，你怎么还来了？”
　　那人听到声音，站定在原地。
　　伞面抬高，逐渐显露出那人被遮挡的面容。雨水从伞面上滑落，滴答一声落到地上，那人抬眼看来，眉眼间的冷清消散，微凉的眼眸里渐渐染上笑意。
　　迎着谢昭的视线，他轻声道：“想来就来了。”
　　谢昭忍不住露出了笑。
　　雨水浸润了他的眼眸，傅陵望过去，只觉得谢昭一双本就生得好看的眼睛，此刻愈发清澈透亮。
　　这几日秉文把谢昭照顾得好，谢昭的脸色也不再如之前一样毫无血色，这样一笑，便是因为阴雨天气变得有些阴暗的屋内都仿佛在一瞬间明亮了起来。
　　傅陵把伞收好放在门外，这才踱步进了屋内，与谢昭一同坐在塌上。
　　他从雨中漫步而来，虽然撑着伞，但发尾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打湿。
　　谢昭目光落在他有些潮湿的衣摆，感动道：“您一日不来，我难不成就会出什么事？殿下身体本就虚弱，在这种天气更该好好待在屋里才是。”
　　“之前邀我常来说说话的人又是谁？”
　　傅陵听他说到自己身体虚弱，不自觉蹙眉，不悦道：“而且我的身体没有那么虚弱，你不要听齐阑夸大其词。”
　　想到是自己让傅陵常来陪他说话，谢昭不由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傅陵视线一转，看到谢昭身旁的塌上放着一本书籍。
　　他原以为是什么圣人之言，伸出手拿来一看，才发现是一本志怪小说。
　　谢昭还爱看这个？
　　傅陵一怔，翻开书看了几页，脸开始越来越黑。
　　“你……你喜欢看这种书籍……？”
　　傅陵在看书，谢昭就又趴在窗边赏雨。只可惜安静的氛围很快被打破，谢昭偏过头来，就看到一向从容镇静的傅陵表情古怪，看他的眼神也有些不对劲。
　　这是怎么了？
　　谢昭不解，但还是和他解释道：“这是一位礼部的官员托潘岳探病时带来给我的。我今日闲来无事，又不想看那些孔孟之道，所以才拿起了这话本。”
　　只不过看得不多。
　　他好奇：“怎么了？这话本有问题吗？”
　　傅陵探究地看着他：“你知道这话本讲的是什么吗？”
　　谢昭回忆起自己没看多少的内容：“好像是个书生和艳鬼的故事？我只看到书生在备考科举，可是家中诡异之事频发，后来一日晚上看到有个身着红衣之人站在门外——后面发生什么了吗？”
　　傅陵看出他是真的不清楚这话本讲得是什么，不由松出一口气。
　　“没什么。”
　　他重新镇定下来，把话本卷起来握着手里，一边努力忘记刚刚看到的香艳文字，一边瞎编故事哄骗谢昭：“就是个寻常志怪故事，书生认识了鬼怪，两人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谢昭原本对这本书兴趣寥寥，可是傅陵不让他看，他倒是升起叛逆之心，一定要看看书里这一人一鬼是如何成为朋友的。
　　他探过身子，想要夺傅陵手中的话本：“你把书还给我，我来看看。”
　　傅陵想到刚刚瞟到的文字，神色更加不自然。
　　谢昭要靠过来，他就一只手支撑着身子向后仰去，一只手把那话本举得高高的：“谢昭，没什么好看的。”
　　到底是什么书啊？
　　他这副作态，倒叫谢昭的好奇心愈发旺盛：“这是我的书，你还给我。”
　　谢昭伸长手要去夺傅陵手中的话本，眼见指尖快要触及话本的封面了，他面上一喜，只可惜下一秒傅陵又把手往后移了移，谢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书本离他越来越远。
　　他努力去抢话本，没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离傅陵渐渐靠近。话本再次远离，谢昭撑在身下的左手一时酸软，于是整个人在一瞬间失去了支撑，猛然向下摔落。
　　一声闷哼响起。
　　谢昭砸在了傅陵的胸膛之上。
　　他这番摔落便是傅陵也没有料到，当下被他摔得躺倒在了木塌之上。
　　还来不及感受胸膛上的疼痛，傅陵下意识低头，原本要调侃的话语也在对上谢昭抬起的脸庞后消失在喉间。
　　谢昭是好看的，傅陵一直知道这一点，可是却没有像此刻一般发自内心地觉得，谢昭是好看到谁也比不上的。
　　十九岁的少年郎闲雅清俊，皮肤白皙通透，一双眼眸更是亮如星辰。因为待在家中，他偷懒并未束发，此时那满头青丝便如瀑散下，撒落在傅陵的胸膛之上，那发乌黑，几乎要与他的黑色衣衫融为一体。
　　傅陵回过神来，下意识躲开了谢昭的目光，如玉的面庞渐渐染了红。
　　谢昭听到他的闷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快从傅陵身上爬起来。
　　他把傅陵也拉起来，看着对方疼得脸都有些涨红，不由更加心虚：“殿下，我砸疼您了吧……抱歉，我实在太鲁莽了。”
　　傅陵觉得谢昭刚在一定是撞在他的心脏上方了，不然为什么他现在心跳根本停不下来？
　　他摸了摸有些烧的脸，故作淡定：“没事，不疼。”
　　风带着雨丝从窗外飘进来，凉爽的气息总算是让傅陵脸上的温度降下些许。
　　不过看样子今天是待不下去了。
　　傅陵无法理顺自己纷乱的思绪，只能起身和谢昭道别，当然临走的时候没忘了把那惹出事端的话本也带走。
　　谢昭趴在窗口，看着傅陵的身影消失在院子的尽头，忍不住自言自语：“……果然还是被我砸疼了吧。”他烦恼地皱起眉头：“要不要再从裴邵南那里借一些琴谱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
　　谢昭话音刚落，就感觉自己的额头被人轻弹了一下。
　　他下意识捂住额头，就看到裴邵南不知何时进入屋内，坐在了他旁边：“谢大人怎么整天惦记我的琴谱，瞧，被我逮住了吧。”
　　怎么一个个都喜欢下雨天来探望？
　　谢昭不解：“你怎么也在雨天过来看我？”
　　“怎么，我见谢大人还要挑个好日子不成。”
　　裴邵南开玩笑，问他：“刚刚三皇子来看望你了？”
　　眼见有雨滴飘进屋内，落在谢昭的脸上，他怕谢昭着凉，便伸出手把窗户往里拉了一拉：“我刚才在门口遇到殿下了，只不过他走的有些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什么书，是琴谱吗？”
　　“不是琴谱。”
　　谢昭老老实实地把今日之事告诉了裴邵南。当然，他嫌弃自己摔倒在福玲身上的那一段丢脸，所以隐瞒了下来。
　　什么话本会让傅陵如此失态？
　　裴邵南饶有兴致地看来：“话本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谢昭当然还记得。他回答：“好像叫《寻鬼记》。”
　　裴邵南听到这书名，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消失。
　　他眯起眼睛，问谢昭：“你说是一个礼部的小吏托你的同僚带来给你的？”
　　裴邵南打量谢昭，见谢昭披散着头发只穿着外衣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他目光落在谢昭的脸上许久，还是没忍住又弹了下谢昭的额角：“谢大人，真是了不起啊。”
　　这本志怪小说最近在京城颇有名气，裴邵南一次去书屋买书的时候听到过一些他人对此书的评论，紧接着就了解到这本志怪小说的内容不是男欢女爱，而是龙阳之好。
　　大峪并不忌讳男子短袖，京城之中达官贵人私养小倌者不乏少数，可裴邵南没想到有人居然会把主意打到谢昭的身上。
　　谢昭问：“这话本到底怎么了？”
　　裴邵南了解谢昭，知道自己若是避而不谈反而会让谢昭更加好奇。
　　于是他故意把最关键的内容隐去，只是对谢昭轻描淡写地说：“这本书里多的是一些床笫之间的香艳描写，送你这书的人实在不怀好意，三皇子不让你看是正确的。”
　　谢昭下意识地以为是男女之间的那档子事。
　　他对这种东西并不感兴趣，裴邵南和他解释后，他也彻底对这本书失去了兴趣：“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我就不去看了。”
　　在谢昭没有看到的角度，裴邵南唇畔的笑容多了几分冷意。
　　礼部那些有些印象的小吏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他有些冷淡地想：也不知是那只癞□□要来吃天鹅肉，当真是嫌自己活腻了。
　　
　　
第32章 出门
　　见裴邵南在那里沉吟着什么，谢昭问：“你在想什么？”
　　裴邵南回过神，把找出这名礼部官员的心思压下，对谢昭若无其事道：“在回味那一日你在殿上的壮烈弹劾之举。”
　　谢昭嘴角抽了抽：“也不至于说是壮烈吧？”
　　“怎么不用。”裴邵南理所当然，“都流血了，这还不壮烈？”
　　谢昭一时语塞。
　　那一日他的右腿伤口裂开，的确是渗出不少血。被裴邵南这厮这么一说，他那一日的举动用壮烈一词来形容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裴邵南看他一脸憋屈，眼眸弯了弯，心情终于舒畅：在逗谢昭这件事上，无论何时何地，裴邵南总是能抱有十二分的兴趣。
　　他笑吟吟：“如今谢大人勇闯禁庭，弹劾黑心尚书、制服京城恶霸的故事已经传遍了全京城。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他单手支着下巴，似是回忆道：“我昨天去茶楼时听说书先生说了一段，觉得他说得比我亲眼见到的还要跌宕起伏、扣人心弦，怪不得听者甚多。”
　　怎么就传遍京城了？
　　谢昭微微睁大眼，不可置信：“外头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又不是什么皇家秘闻。”
　　裴邵南说：“冯瑞明在京城中名声极差，他往日欺男霸女、仗势欺人，百姓们对他怨气极大，你这回让他踢到了铁板，大家对此都喜闻乐见。”
　　见谢昭还皱紧眉头一脸烦忧，裴邵南失笑，安慰他：“你不用担心，茶楼里的说书人总不会一直说一个故事的。便是他愿意讲，其他人也要听腻了。等过几日太子和侧妃成婚，大家立马就会把你抛在脑后。”
　　谢昭一怔：“太子要迎娶侧妃了？”
　　他想到那一日在兰因寺看到的恩爱无比的太子和太子妃，蹙眉：“……可是太子妃不是怀孕了吗？”
　　裴邵南叹了口气：“你们谢家情种多，不代表全天下的情种也多。”
　　谢家家风极正，裴邵南到谢昭的祖父和父亲都只娶了一个妻子，不由开口提点谢昭：“饶是太子再怎么宠爱太子妃，他的院里也不能只有这么一个女人。”
　　家里世代为官，裴邵南耳濡目染下对某些东西极为敏感：“哪怕太子愿意，也要看圣上愿不愿意，要看太子身后的人愿不愿意。”
　　毕竟太子身后的人，可是那位权倾朝野的丞相徐一辛。
　　想起祖父对这人的评价，裴邵南眼中的笑意也淡了淡。
　　“生在皇家，难免身不由己。”
　　谢昭想起兰因寺内站在太子身侧面容娇羞的太子妃，也跟着叹息：“当初在兰因寺内，太子妃的目光半分不离太子，可见早已情根深种。如今侧妃入府，太子妃恐怕心中要难受了。”
　　裴邵南倒是觉得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太子妃在嫁给太子的时候就该做好面对今日的准备。
　　他转移话题：“说到兰因寺，你当初遇险一事，你觉得是谁下的手？”
　　提到正事，谢昭面色一正。裴邵南与他幼时就相识，祖父也说过这人是个可靠之人，谢昭也并不与他遮遮掩掩：“原先我以为下手之人是冲着太子和太子妃去的。马儿受了惊，先不说太子和太子妃的安全，可至少太子妃的腹中子嗣很难保住。”
　　裴邵南挑眉：“那现在你怎么想？”
　　谢昭定定看着他，“我现在倒是觉得，我才是那人的目标。”
　　他平静地笑了笑，“从一开始，他或许就是冲着我来的。”
　　裴邵南问：“你觉得是谁？”
　　谢昭敛眸，看向院子里的玉兰树。他记得兰因寺里也种着很多玉兰树，素白的花从亭台楼阁里探出半边身子，映着深红的墙面和黑色的瓦片格外好看。
　　谢昭笑了笑：“得利最大的人当然最可疑。”
　　太子殿下看起来温和儒雅，对待谢昭也是十分有礼，谢昭本来并没有怀疑他，直到冯德麟被贬谪。
　　谢昭事后回想，一切都太巧合了。
　　在兰因寺遇到太子夫妻很巧。
　　马儿都被喂了药，但太子妃却在回程的时候忽然犯恶心，这也很巧。
　　更巧的是，冯瑞明虽然是个没头脑的人，但他在京城中再怎么嚣张也都有个度，怎么突然会做出强占军妇这样的蠢事？
　　太多的巧合凑在一起，容不得谢昭不多想。尤其是冯德麟被贬，成王在朝中的最大帮手倒下，太子成为最大受益人。
　　如果他想借着谢昭之手除去异党，那他的确成功了。
　　只是谢昭有一点想不明白：若是太子想要借刀杀人，何必要在兰因寺那一日对他动了杀心？太子若把他当棋子，便不应该让他遇险才对。
　　想到此，谢昭揉了揉眉心，头疼道：“还是江南好，没京城这么多破烂事。”
　　他抬头问裴邵南：“关于这事，你怎么想？”
　　裴邵南笑眯眯：“我和阿昭想得一样。”
　　他往日都谢大人谢大人的叫，此刻却像幼时一样亲昵地喊着阿昭，“看样子这么多年过去，我们两个还是很有默契。”
　　谢昭无语，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昭偏过头去，就见秉文拎着食盒兴冲冲地走过来：“公子，我做好糕点了，是你最爱吃的云片糕，还热乎着！”
　　谢昭见此，由衷地对裴邵南说：“要论和我的默契，十个你也比不上一个秉文。”
　　他嫌弃道：“至少秉文知道我饿了，特意给我送糕点过来。”
　　“我今日来见阿昭，也不是空手来的。”
　　裴邵南伤心道：“阿昭怎可如此想我？”
　　谢昭警惕地看着他：“你带了什么来？”
　　不会又是什么以他为灵感的字画吧。
　　“我把我自己带来还不够么。”
　　裴邵南含笑看着一脸果然如此表情的谢昭：“我虽然不如谢大人声名赫赫，但在京城也算小有名气，我登门看谢大人，谢大人还有什么不满意？”
　　谢昭撇撇嘴，把云片糕塞入口中，不想与裴邵南浪费口舌。
　　日子一天天过去，谢昭窝在屋子里，觉得自己都快要发霉了。幸好在把自己蹲成一个蘑菇前，他的腿伤终于痊愈。
　　太医来谢宅替谢昭拆了白布，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往日举止有礼的谢大人从床上蹦了下去，连忙急得高声喊：“您小心点！您这伤不过刚刚好！”
　　太医替谢昭操碎了心，谢昭自己却不当回事。
　　下午太医刚走，他用过晚膳就跑去隔壁把傅陵拖出门去：“再不出门逛一逛，我都要不认得京城的路了。”
　　傅陵拗不过他，只能换上衣衫与他出门。
　　大峪的夜市本就繁华，谢昭与傅陵到了街上，才发现今晚街道上张灯结彩，身着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往来不绝。
　　谢昭和傅陵两人容貌出众，站在人群之中格外显眼，往来的年轻女子途径两人时，都忍不住眉目含羞。
　　谢昭刚想问傅陵今天是什么日子，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朝他砸来。
　　他反应的确灵敏，头脑还没反应过来，手臂已经一挥，顺势把那东西打了回去。
　　“刚才那是什么？”
　　谢昭还有些懵，他转头问傅陵，却对上傅陵复杂的目光。
　　傅陵无奈：“据闻京城中的姑娘要是看中哪位公子，就会把自己的香囊扔过去……”
　　刚才那东西居然是香囊？
　　谢昭大惊，连忙顺着一侧望去，果然见到一位妙龄女子正拿着那香囊，眼眸似羞似怒地看着谢昭。她拿着香囊半晌，脸庞在周围人异样的眼光中渐渐染红，最后重重跺脚，气急败坏地离开。
　　这下谢昭是连解释的机会都没了。
　　在周围人谴责的视线中，谢昭缩了缩脖子，有些委屈：“我怎么知道那是什么……江南的姑娘都是送瓜果的……”
　　傅陵不想让他更难堪，可是还是憋不住笑出声来。
　　他握上谢昭的手腕，向来冷清的面容在夜色中显露出难见的温柔：“我带你离开这，去别的地方走一走。”
　　等走出那条街，谢昭终于舒出一口气：“看样子我对京城的了解还不够。”
　　傅陵闷笑：“只可惜了那姑娘一番情谊错付了。”
　　谢昭无言：“是我对不住她。”
　　两人刚要继续往前走，却听旁边传来苍老的女声：“谢大人！”
　　谢昭疑惑地转头，却见一个正在卖糖炒栗子的老妇人正惊喜地看过来：“这不是谢大人吗？”
　　谢昭觉得这老妇人有些眼熟。
　　幸好他记性好，很快就想起对方是谁：“是您啊，婆婆。”
　　老妇人笑着点点头，看着谢昭的眼神里满是讶异与感激：“原来谢大人还记得我。”
　　她把两袋糖炒栗子塞入谢昭手中：“这是我对谢大人的一点心意，您拿去和您身边的这位朋友一起吃。”
　　谢昭想要付钱，可是老妇人坚决不肯拿这钱，谢昭没办法，只能收下两袋糖炒栗子。
　　他真诚道：“谢谢您。”
　　听到谢昭道谢，老妇人笑得一脸褶子。
　　她拘谨地摆摆手：“我当不起您这声谢。”她笑道，“今日是河神节，等会儿街上就会有舞乐坊的人来表演，您快些去占个好位置，否则等一会儿就看不到表演啦。”
　　原来是河神节，谢昭恍然。
　　和老妇人道谢后，谢昭把一袋糖炒栗子递给傅陵：“我来京城这么久，还没看过舞乐坊的表演呢。”
　　傅陵其实对表演不感兴趣，不过谢昭想看，他也愿意陪谢昭去凑凑热闹。
　　
　　
第33章 不走
　　谢昭和傅陵现在所在的这条街道名叫松泉街，乃是京城的几条主干街道之一。两人走到街道旁的时候，才发现京城的守卫们已经在街道两旁隔开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松泉街上宽敞大方，街道旁，身着各色服装的男女老少满脸欢欣，满目憧憬地顺着路的尽头望去，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出现。
　　谢昭眼神好，很快发现了街道右侧的一处还空着地，于是领着傅陵朝那走去。
　　人群拥挤，谢昭左手拿着糖炒栗子，右手握着傅陵的手腕，艰难地朝那行进，好不容易穿过人群到了目的地，额上也已经起了薄汗。
　　谢昭松开握着傅陵的手，一边拨开一颗栗子放入口中，一边和傅陵说：“我是今天才知道原来京城竟然有这么多的人。”
　　他心中跟着浮起几分期待：“来的人这么多，等会儿的表演一定很好看。”
　　说到这里，谢昭想起什么似的，偏头问傅陵：“你去年参加过河神节的活动吗？舞乐坊的表演是怎么样的？”
　　哪知道却傅陵回答：“我也不知道。”
　　对上谢昭疑惑的眼神，他低声解释：“我不喜欢凑热闹。”
　　谢昭想起自己初识傅陵时，他就是一个寡言清冷之人，平日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整日只是待在宅子里看书抚琴。
　　这样一个不染尘埃的人，现在却站在这里，周围尽是人间烟火。
　　谢昭想到这，忽的觉得嘴里的糖炒栗子没那么香了。
　　他停住动作，认真地看着傅陵：“殿下，您觉得谢昭麻烦吗？”顿了顿，他继续道，“您爱安静，我却总邀您一起，带您到这些您不喜欢的热闹之处——上次还惹得您和我一起摔落坡地，掉入水中，形容狼狈不说，还平白受了很多罪。”
　　街旁的酒肆里灯笼高挂，烛火透过纸笼，在谢昭的一双眼眸里留下明明灭灭的光彩。
　　傅陵望进他的眼中，一瞬间觉得周遭的所有声音都已远去。他们明明站在嬉闹的街头，周遭人来又人往，他眼里却只有一个谢昭。
　　糖炒栗子的香味从袋子中钻出，打乱了思绪。
　　傅陵回过神，没有看谢昭，轻声道：“没什么。”
　　锣鼓声突然重重响起，周围的人群一瞬间兴奋起来，大家朝着出现在尽头的舞乐坊表演队伍看去，一时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傅陵的声音被掩盖，谢昭只能看到他微微翕动的唇，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他不由凑到傅陵的耳侧，提高声音问：“您刚才说了什么？我没听到。”
　　舞乐坊的队伍越来越近，周围有人愈发激动，靠得越来越近。
　　傅陵低头看着被挤到自己身前的谢昭，也只能俯身靠近谢昭的耳侧，再次把自己的答案告诉他：“我说——谢昭，那些都不算什么。”
　　摔下山坡不算什么，掉入水中也不算什么。
　　因为是谢昭，所以这些都不要紧。
　　黑发遮掩了傅陵发热的耳根，在谢昭明亮带着笑意的目光中，他站直了身子，抿唇轻声道：“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舞乐坊的队伍越来越近，人群的欢呼吆喝声愈发响亮。
　　谢昭不自觉拉住了傅陵的衣袖。
　　明明刚刚还在对舞乐坊的表演盼望不已，可这时候舞乐坊就要到身前，他却无暇顾及，只是又往傅陵这边靠了靠，执着地追问：“‘那些都不算什么’后面，您说了什么话？”
　　此时此刻，他对舞乐坊失去了兴趣，只想知道傅陵被锣鼓声和呼喊声掩盖的最后一句话：“殿下，是什么话？”
　　傅陵笑而不语。
　　舞乐坊的表演队伍已经到了身前，附近的人不自觉都前进一步，想要离舞乐坊的人更近。守卫张开双臂驱赶人群，不久就满头大汗。
　　谢昭感到身后似乎有人推了他一把，他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推到了傅陵的怀里。
　　鼻尖又闻到了熟悉的药香味。
　　是殿下的味道。他这么想。
　　谢昭正在出神间，一只手揽上了他的腰。
　　那手温凉，带着他转过身。震耳欲聋的鼓乐声响起，谢昭刚刚蹙起眉头，便感觉到有人轻轻捂住了他的双耳。
　　在世界安静之前，他听到了男人平静低沉的声音：“谢昭，看表演。”
　　——是的，他该看表演了。
　　谢昭恍然，抬头看向街道中央。
　　舞乐坊的仪队正在松泉街上缓缓前进。
　　穿着红袍戴着高冠的乐手行在队伍最前列，含笑敲着挂在腰间的小鼓。在他们身后，十六名同样穿着红袍的轿夫抬着一顶高轿。那高轿被装饰得精美动人，红绸子绑在轿身，在夜风的吹拂下猎猎飞舞，万分旖旎说不尽。
　　而在这高轿之上，四名面容娇美、身着霓裳的舞女正舒展身姿，仿佛在应和乐曲，四人一起向后半仰，腰肢轻扭间，一朵艳丽的花便在京城的夜色之中妖娆绽放。
　　舞乐坊的人又前行进了一段距离。
　　傅陵收回了手，于是在短暂的宁静后，谢昭又再次听到了喧嚣的人声。
　　傅陵问他：“表演好看吗？”
　　“好看。”
　　谢昭点头，然后偏头看傅陵：“我很想刚才殿下到底说了什么。”
　　这人怎么这么倔？
　　傅陵哑然：“没什么，人间俗事而已。”
　　人间俗事？
　　谢昭听出他的敷衍，撇了撇嘴，从手里的纸袋中拿出一颗糖炒栗子，泄愤似的剥壳后放入口中用力咀嚼：“什么人间俗事能让您这样神神秘秘？”
　　他猜测：“您不会是说了什么骂我的话吧？”
　　这是激将法。
　　傅陵不上他的当，一句话不接，安静地站在谢昭的身侧，唇角却悄悄地扬起。
　　他淡声：“表演看完了，谢昭，你该回去休息了。”
　　腿伤刚愈合，今天的这点路已经够了。
　　谢昭唉声叹气：“我们想要现在回去，也要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傅陵一愣，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舞乐坊的表演还没有结束，周围的人群显然被表演惊艳，正纷纷跟着舞乐坊的队伍向前走去。两人被人群裹挟，只能被迫跟着一起向前走去。
　　傅陵无奈，刚想叫谢昭走近一些，话还没出口，就见身前忽然挤进了几个高大男子来。他皱紧眉头，刚想越过这些人，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其中一人的后领时却怔住。
　　那后领上绣的，是曼扎花纹。
　　而曼扎华多在北燕生长，为北燕人喜爱，常作为花纹绣在外袍上或荷包一类的小物件上。
　　——这些是北燕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傅陵眼眸深沉，不自觉绷紧了身子。
　　果不其然，在经过一条小巷的时候，左侧几人若有似无地推着他进了小巷。
　　傅陵进入巷中，看着小巷中靠墙斜倚的男人，冷笑一声：“原来是曾大人。”
　　那人站直了身子，露出隐于黑暗中的一张脸，赫然是前不久偷偷混进京城的曾程。
　　傅陵的态度冷淡，可曾程像是半分感觉不到似的，仍旧笑眯眯地朝他恭敬地单膝跪地行礼：“下官见过太子殿下。”
　　再度听到这称呼，傅陵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恍惚。
　　那些遥远的记忆在瞬间再度在脑海浮起，他看着俯身在地的曾程，觉得一切荒谬可笑：“你称呼一个质子为太子？”
　　傅陵讥讽：“很多年前我就不是太子了，更何况是现在。”
　　傅陵不喊他起身，曾程也没老老实实地继续在地上跪着。
　　他起身，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自己衣袍上的灰尘，继而面向傅陵露出云淡风轻的笑：“北燕的太子殿下，一直只有您一人。”
　　被废黜后送到别国当质子的太子？
　　傅陵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笑话。
　　瞧见傅陵唇边嘲讽的笑意，曾程摇头，心中觉得那位把这事交给自己来办，着实有些不地道。事情走到今天又不是他引起的，现下怎么却要他大老远来帮忙处理呢？
　　可是再多的埋怨，在抬头见到傅陵后都消失不见。
　　罢罢罢，为了富贵前程，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样一想，曾程心中便畅快很多，这些时日在京城小心谨慎行事的郁闷也减少几分。
　　他向傅陵透露：“那位主子最近几年身体状况急转急下。”
　　傅陵眉眼不动，没有半分动容。
　　他平静道：“不是还有我的好二哥吗？”
　　曾程长叹了口气，用一种怜悯地口气说：“……据说和他脱不了干系。”
　　也不知道他怜悯的是谁。
　　“自作自受罢了。”傅陵眼神淡漠，像是在提及两个陌生人：“所以那个人觉得自己被背叛，现在想起我了是吗？”
　　曾程颔首应是。他原以为傅陵会高兴地问他何时离开，哪里晓得傅陵却百无聊赖地转身想要离开，只留下一句“我不回去”。
　　不回去？这是要放弃皇位？！
　　曾程淡定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痕，他不可思议地开口：“为什么不回去？您在这里受尽冷落，就连住处都寒碜！您别忘了，大峪不是您的家！”
　　他睁大眼睛，努力劝傅陵：“回去之后，您能得到的比在这里多太多。”
　　“你觉得北燕就是我的家？”
　　傅陵停住脚步，拢紧了手中盛满了糖炒栗子的纸袋。袋子中的糖炒栗子已经不复起初的温热，纸袋变得有些冰冷，可是淡淡的栗子香味还是能够闻得到。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圆月，轻声笑了笑：“我没有忘记那一个冬天，母后曾经拖着病体跪在他宫外求他不要送我来大峪。”
　　她那样一个骄傲的女人，为了自己的儿子舍弃尊严，跪了整整三个时辰。
　　傅陵记得那一天的雪很大，大到三个时辰后在她身上覆上一层白。傅陵也记得那一天的风很冷，吹得他面上的泪痕僵住，再也哭不出来。
　　可是那个冬天，他还是离开了。
　　他甚至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傅陵握紧了手中的纸袋。
　　他淡淡对身后的曾程说道：“曾大人自己走吧，我不走。”
　　
　　
第34章 牵手
　　谢昭在察觉身后的傅陵不见了的时候，当即就想要回身找人。
　　只不过他刚停住脚步，袖摆就被一双小手攥住。谢昭低下头，就见到一个大约五六岁的男童正红着眼眶，抽抽噎噎地看着他。
　　男童长得玉雪可爱，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无助地看着谢昭，眼睫上的泪珠盈盈欲坠，看来起来可怜又可爱。见谢昭看来，他努力憋住泪水，抓住谢昭袖摆的力气加大，稚嫩的声音响起：“我……我找不到我爹爹了……您帮帮我……”
　　谢昭任由男童抓住他的手，不言不语。
　　他回过头去，继续寻找傅陵的身影。寻了半天未果，他才无奈地确认自己的确与傅陵走散了。
　　节日人多，被冲散也是正常。
　　这样想着，谢昭叹了口气，俯身把男孩抱起，在男孩惊诧的目光中抱着他向前头走去，轻声道：“小孩子走散会遇到大灰狼，被大灰狼叼走吃掉哦。”
　　男童没有被谢昭的恐吓吓到。
　　他肉肉的小手环住了谢昭的脖子，把头埋在谢昭的肩膀上，破涕为笑道：“大灰狼长得和您一样好看吗？”
　　这孩子真是心大。谢昭语塞。
　　他敷衍：“或许没有我好看。”又问男童：“周围这么多人，你为什么只向我求救？”
　　男童理所当然道：“因为您长得好看，我一眼就见到了您。”
　　他软声哀求：“您会帮我的，是吗？”
　　因为好看而被当做好人的谢昭无言，半晌后只能长叹一口气，无可奈何道：“帮帮帮，当然帮。”
　　这一晚，正值班的廖青风见到谢昭抱着个男童来到跟前，不由乐不可支，揶揄道：“谢昭，想不到你孩子都这么大了！”
　　他故作老成地拍拍谢昭的肩膀：“果然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这人真是无聊。
　　谢昭皮笑肉不笑地把男童塞到廖青风怀里：“让廖大人失望了，这不是我的孩子，是我在街上捡来的走失男童。”
　　看着廖青风手忙脚乱接过男童的慌张模样，他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劳烦廖大人帮我寻回这孩子的父母了。”
　　猛然被塞了个孩子到怀中，廖青风再也没了刚开始的淡定。
　　好不容易把孩子抱稳，他抬头瞪了谢昭一眼：“好你个谢昭，人家明明寻你帮忙，你现在倒推给我了。”
　　谢昭笑：“找人这件事，你们金吾卫比我更擅长。”
　　廖青风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只能喊来下属，吩咐他们去周围探查谁家丢了孩子。
　　下属领了命刚要离开，又被谢昭拦住。他笑眯眯地说：“如果您和其他人看到了三皇子殿下，请和他说一声谢昭在廖大人这里。”
　　下属看了眼廖青风，犹豫着应了好。
　　等下属离开后，廖青风一边动作僵硬地拍了拍怀里孩子的背脊，一边问谢昭：“你和三皇子走散了？”
　　谢昭从纸袋里拿出一颗糖炒栗子。
　　他把壳剥开，把澄黄饱满的栗子肉塞到眼巴巴看着自己的男童口中：“是啊，我今天腿伤痊愈，所以拉着殿下出来逛逛，运气不错赶上了舞乐坊的表演，大饱了一番眼福——要是我们没走散，这个夜晚还是称得上完美无缺的。”
　　和傅陵一起出来看表演？
　　自诩谢昭好兄弟的廖青风有些酸：“你怎么不约我出来逛？到底三皇子是你的好兄弟，还是我是你的好兄弟。”
　　他越琢磨越不对劲：“怎么你要找我帮忙时，我就是你兄弟；现在你要找人去逛逛，你反而去找三皇子？”
　　“瞧你说的是什么话。”谢昭义正言辞：“你可是我唯一的兄弟。我今天本来也是想找你的，可是思及你今日应该事务繁忙，这才歇了心思。”
　　他喟叹：“我当时瘸着腿陪你去酒楼吃饭的事情你忘了？真是没良心。”
　　廖青风怀疑地看向他：“傅陵不是你的好兄弟？”
　　谢昭肯定点头：“当然不是。”
　　廖青风顿时神清气爽。
　　他满意道：“我这样的好兄弟，你该好好珍惜。”
　　谢昭笑而不语，心想：殿下的确不是好兄弟啊，殿下是他的知己。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刚才得了谢昭命令的金吾卫再次出现，这回他身边还跟了一个面容朴实的中年男人。
　　“见过谢大人和廖大人，在下是松泉街上的和兴珠宝的掌柜郭源。”男人给谢昭和廖青风行过礼，接着从廖青风怀里接过男童，不好意思道：“这是家中幼子阿越。今天阿越吵着要吃龙须酥，我让阿越待在原地等我回来，没想到买了龙须酥回来，就发现阿越不见了。”
　　郭源简单介绍了今天的情况，说到此处忍不住感激地又朝谢昭和傅陵一躬身：“幸亏阿越遇到了谢大人和廖大人，否则……否则……哎！”
　　阿越羞赧地看了眼谢昭，小声道：“那时候表演来了，阿越只是想看看表演……没想到就找不到爹爹了。”
　　谢昭失笑，揉了揉阿越的头发：“阿越下次要乖，在人多的时候，一定要牵住爹爹的手，知道了吗？”
　　阿越偷偷去瞧谢昭，见谢昭似乎没有对他生气，不由呼出了一口气，高高兴兴地点头：“嗯！阿越一定会乖的！”
　　郭源带着阿越再次向谢昭和傅陵道谢，继而离开。
　　小小的阿越趴在郭源的肩头，露出半张脸，圆溜溜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谢昭。见谢昭若有所感地望来，他又害羞地眨眨眼，举起白嫩嫩的小手向谢昭挥手告别。
　　谢昭一愣，也弯眸朝阿越挥了挥手。
　　等到郭源父子彻底消失在视线中，谢昭从纸袋中又摸出一颗糖炒栗子。
　　廖青风也不把自己当外人，伸手就要从谢昭的纸袋里去摸糖炒栗子，只可惜摸了一手的碎壳。他不信邪地把纸袋从谢昭手里夺过来，仔仔细细地翻查，发现糖炒栗子果然已经被谢昭吃完了。
　　他把纸袋递换给谢昭，哀怨地看着谢昭：“你怎么见我也不多带点吃的来？”
　　像是今天这种百姓聚集的场合，金吾卫自然要严加看守，以防意外发生。
　　廖青风从下午值班到夜晚，早已饥肠辘辘。
　　谢昭回：“街边小吃如此之多，你饿了就去买点东西吃呗。”
　　他上下打量廖青风：“……你不会是没带钱吧？”
　　廖青风心虚地看了下属一眼，见他恍然大悟接着强忍笑意的模样，不由转头恶狠狠瞪了谢昭一眼：“你说什么胡话，我只是太过忙碌，以至于忘记了买点东西垫肚子这事了！”
　　他咳了咳嗓子，对下属说：“你不要听谢大人乱讲话。”
　　下属憋着笑点头。
　　谢昭好笑，对打发了下属离开的廖青风道：“行吧，那我请你去吃东西。”
　　谢昭今日出门早有准备，找秉文拿了不少钱带在身上，此刻在廖青风面前俨然是一个有钱人。他把廖青风带到一旁售卖糕点的小贩摊点前，阔绰道：“想吃什么尽管拿。”
　　廖青风没和他客气，爽利地拿了许多糕点，等谢昭付好钱，他就干脆利落地大口吃起来。那小小的糕点被他一口塞入嘴中，咀嚼两下就吞下。
　　廖青风吃得心满意足。
　　他一边吃着糕点，一边看谢昭若有所思的模样，好奇问：“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谢昭回过神来，“我只是觉得阿越刚才好像想对我说什么。”
　　廖青风嗤笑一声：“人家跟着自己亲爹回家了，还能想对你说什么？况且，有什么话他早讲了，用得着欲言又止么。”
　　谢昭笑：“你说的对。”
　　或许真的是他敏感了。
　　谢昭和廖青风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阿越正搂着郭源的脖子，语气低落地问：“爹爹为什么要让阿越骗人呢？阿越现在是个坏孩子了。”
　　郭源摸了摸阿越的头，安慰他：“阿越又没有做伤害谢大人的事情，不算是个坏孩子。”他夸奖：“阿越今天做得很棒，都没有让谢大人发现蹊跷。”
　　殿下和大人的谈话，绝对不能被谢昭发现。
　　拦住谢昭，是他们计划的最后一步。所以郭源让阿越跑过去拦住了谢昭，避免谢昭回头去找殿下。虽然有自信谢昭去找也找不到，但郭源在京城多年，早就习惯谨慎行事，因此还是让阿越在那时候去拖住谢昭。
　　见阿越还是闷闷不乐，郭源拍着阿越的背，哄他：“阿越想吃东西吗？爹爹带阿越买糖葫芦去好吗？”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阿越一听糖葫芦，马上振奋精神，欢呼：“谢谢爹爹！我们去吃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
　　廖青风今晚的事情的确多。
　　他刚吃下几块糕点，就有下属急匆匆地跑来和他说城南发生了踩踏事件。一听这，廖青风三两下把糕点吃完，就带着下属赶去城南了。
　　舞乐坊的表演队伍早已经不知道去哪了，原本拥挤的松泉街再次变得空旷。
　　谢昭在街上没等多久，就见到傅陵从街角走出。他走到谢昭面前，他原本有些沉郁的脸色放了晴，神情不自觉放松很多。
　　谢昭问：“殿下被人群挤到别的地方去了吗？”
　　傅陵没有看他清明透亮的眼眸，敛眸嗯了一声：“……对不起。”
　　他难得这样低垂眉眼，一副做错了事情的模样。
　　谢昭失笑：“走散又不是殿下愿意的，干什么做出一副对不起我的样子。”
　　见傅陵还站在原地，谢昭没办法，只好握住他的小臂，带着他朝学涯街的方向走去：“别愣神了，回家了。”
　　谢昭说得无比自然，却没瞧见身后傅陵在听到这话后露出的复杂目光。
　　——回家么？
　　谢昭没察觉傅陵的异样，话语不停。傅陵安安静静地听他说话，觉得夏日夜风吹在脸上，莫名让人觉得心情愉快。
　　“舞乐坊的表演真好看，明年我们还来看。”
　　“嗯。”
　　“在家里待了这么久，今天总算出来了，真开心。”
　　“嗯。”
　　“我今天还碰到廖青风了，哎，金吾卫也是真的辛苦。”
　　“……”讨厌的名字，讨厌的人。
　　谢昭回过头，疑惑：“你怎么不应了？”
　　傅陵懒懒看了他一眼，忽然轻轻甩开了谢昭放在自己小臂上的手。在谢昭怔楞的片刻，他面无表情地握住了谢昭的右手。
　　掌心触及到的皮肤温暖而干燥。是谢昭的温度。
　　傅陵牵着他的手向前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继续说。”
　　“……”
　　谢昭说不出来了。他左看看右看看，压低了声音，难得有些害羞：“我怎么感觉我们这样牵手有点奇怪……？”
　　傅陵从容镇定：“哪里奇怪？”
　　谢昭：“……”
　　虽然说不出哪里奇怪，但总觉得脸上隐隐有些烧。
　　傅陵舒展眉头，努力抑制住唇角上扬的冲动，轻声道：“既然没什么奇怪的地方，那我们回家吧。”
　　
　　
第35章 避暑
　　天气渐渐热起来，京城开始像个炉子，烧得人喘不上气来。六月中旬的时候，谢昭在上朝时终于听到陈福念了圣旨：十日之后，圣驾将会前往成源避暑。太子将会在丞相徐一辛的帮扶下留守京城，代理国事。
　　随后陈福又把随行的名单零零总总念了一遍。谢昭屏息听了听，觉得名单上的人还是挺多的，从后宫的娘娘公主到前朝的伴驾官员，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四十人。
　　御史台中只有何方和谢昭获得了伴驾的殊荣。
　　散了朝后，谢昭跟在何方身后出了殿。见何方面色郁郁似有不快的模样，不由纳闷：“何大人，听说成源可比京城凉快多了，怎么瞧您的样子，似乎并不是很想去成源？”
　　“成源很好，谢大人不要妄图揣测我的心情。”
　　何方眼睛朝周围瞟了瞟，见无人靠近，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朝谢昭略微吐露内心的想法：“只是我已经不再年轻了，这舟车劳顿的，委实有些折磨人。”
　　成源离京城不远，但也有将近五日的行程。
　　坐五日的马车，像谢昭这样的年轻人自然不会有问题，但何方这样年纪不轻的官员却有些受罪。别说五日，在马车上坐上一日就够人受的了。
　　谢昭给他出馊主意：“要不您去和圣上告假？”
　　“……”
　　圣上的旨意谁有胆子推辞？何方虽然在弹劾人时英勇无比，但也不想用这种小事来消磨圣上的好感。
　　他无语地看了眼谢昭一眼，竟是一句话都懒得说，直接甩袖而去。
　　独留下谢昭站在原地，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只是开个玩笑嘛。”
　　见何方越走越远，谢昭刚想提步跟上，就感觉到肩膀一重。他回过头，就见裴邵南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拦住了他。
　　谢昭挑眉问：“有什么事？”他看着裴邵南：“好像有几日没见过你了……这几日干什么去了？”
　　——干什么去了？当然是干坏事去了。
　　裴邵南见谢昭停住脚步，便松开了手，在心底默默回答谢昭的问题。
　　自从知道有人给谢昭偷偷递交那种话本，裴邵南便有些不郁。他和谢昭小时候相处过几年，也算称得上有竹马情谊在，他自认自己是不想看到谢昭被一些下三滥的人带坏的。
　　以裴邵南的本事，揪出这个人并不难。
　　想到那个面容清秀的礼部官员在他面前惊恐道歉的模样，裴邵南就忍不住想要冷笑：什么本事都没的人，竟然也敢往谢昭的面前蹦跶。更讽刺的是，他不过是略微施加压力，对方就吓得连声保证断了心思，恳求他不要说出去。
　　这样的人，不过就是贪图谢昭的好颜色罢了。
　　裴邵南抬眼看谢昭，见他瓷白肌肤清俊样貌，纵然不言不语，眉眼间也是蕴着一股子江南才有的灵秀，不由又想：谢昭这样貌，的确是有些招人了。
　　想到谢昭隔壁住着的那位三皇子，他便觉得头隐隐作疼。
　　谢昭被他看得警惕心升起，退后一步，眯起眼睛看他：“你这是又想干什么坏事？”他和裴邵南说：“怎么看我的眼神这么奇怪。”
　　裴邵南懒懒拉成语调：“我这是看谢大人长得好看，一时看得失魂落魄了。”
　　见谢昭被吓得又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心情终于变好了几分，眼里又重新有了笑意：“逗你玩，你还真信。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三皇子也在伴驾的名单上？”
　　一听他是开玩笑，谢昭立马松了口气。
　　他老老实实回答裴邵南的问题：“当然是我向圣上求来的。”
　　裴邵南沉声，探究地看向谢昭：“你为什么要替他求？”
　　“——因为我希望他能多出去走走。”
　　谢昭叹了口气，和裴邵南说心里话：“他不像你我二人，可以随意走逛。对于我们来说，只要时间允许，哪里都可以去得。殿下却不一样，他的身份始终是一道桎梏，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别人。”
　　他抿唇，敛眸低声道：“我只是觉得……如果我离开两个月，殿下应该会觉得有些寂寞。”
　　去成源避暑的日子，通常都是两月。
　　这日子有些长了。
　　裴邵南冷声：“可是谢昭，在你没来的这十多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是我来了。”
　　谢昭静静看着裴邵南，执拗地又重复了一遍：“可是我现在来了。”
　　所以他不必像以前一样。
　　裴邵南无话可说，半晌才憋出一句：“冥顽不灵。”
　　他轻哼了一声，“能向圣上求来这个名额，也算是你有本事，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点——”他意味不明地看着谢昭，“你确定三皇子愿意跟你一起去成源？”
　　谢昭愣住。
　　的确，傅陵是个爱静之人，往常这些年来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度过的。如今要他坐五日马车赶去成源避暑，他是真的愿意吗？
　　万一他只是想待在京城，自己岂不是好心办坏事。
　　谢昭的思绪被裴邵南的问话搅得纷繁。
　　他在御史台心不在焉地任职了一天，傍晚到了时间后就急匆匆地想要往学涯街赶，把来自潘岳的一起去喝茶的邀请远远抛在了身后。
　　好不容易到了学涯街，他站在傅陵宅子前，先是整了整衣衫，才惴惴不安地敲响木门。
　　咚咚，咚咚咚。
　　是谢昭敲门独有的旋律。
　　齐阑跑来开门，看着门外难得没有嬉皮笑脸的谢昭，纳闷：“今天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么，您竟然又会敲门了。”
　　自谢昭自诩为傅陵知己后，他连翻墙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又如何还会敲门等待，通常都是在门口喊一声“殿下我来了”，紧接着揣着回来路上带的吃食或别的小物件直接进门。
　　谢昭讷讷笑道：“瞧你这话说的，好歹我也是读着诗书礼仪长大的人。”
　　俨然是把自己为了听傅陵弹奏而深夜翻墙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齐阑被他的厚脸皮惊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快进来吧，殿下等您很久了。”
　　殿下等他很久了？难不成真的是生气了？
　　谢昭的一颗心都提了起来。他紧张地进入书房，见傅陵手里捏了本书看得认真，他也不敢出声喊人，老老实实坐在一旁等他发现自己。
　　谢昭这么个大活人进来，傅陵当然感觉得到。
　　他手里拿着书，眼神却不自觉向一旁的谢昭身上瞟去。明明手中的书本半晌没翻过一页，往日聪明的人这会儿也没发现，只低着头垂头丧气地窝在那里半声不吭，活像是个等人审判的犯人，可怜得很。
　　傅陵憋不住笑了。
　　他把书本卷起来，在谢昭头上敲了敲：“谢大人要罚站的话，应该对着墙壁，而不是对着我。”
　　谢昭听傅陵语气轻松，心中的大石悄然落地。
　　他面上终于露出笑：“殿下接到伴驾去成源的圣谕了吗？”
　　傅陵似笑非笑看着他：“接到了。”
　　谢昭打算把自己的一番好意说出来，免得让傅陵误会。他坦诚道：“这是我向圣上求来的。”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傅陵，听他轻嗯了一声，这才敢继续往下说：“我这不是觉得殿下一个人留在京城太无聊了么，况且殿下这些年来也没去哪里看一看，所以大了胆子朝圣上求了这个机会。”
　　一个人留在京城太无聊？
　　刚端了糕点想要送进去的齐阑在门口听到这话，不由止住了脚步：他算是听明白了，这谢大人就是没把他放眼里。
　　他默默看了眼盘里的甜糕，心中决定还是不把这糕点便宜谢昭了。
　　傅陵抬了抬眼皮：“所以我还要感谢谢大人时刻记挂着我？”
　　谢昭连忙摆手，干巴巴笑：“哪里哪里，我该感谢殿下才对——是谢昭离不得殿下半分，所以没有事前寻求殿下的意见，自作主张替殿下求了这个名额。”
　　他犹犹豫豫：“要是殿下不想出门，我就去宫里求圣上划掉名额，您不必勉强自己。”
　　哪里晓得傅陵支着下巴看他，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这一回廖大人去吗？裴大人也去吗？”
　　谢昭摸不清楚他的想法，点头回答：“他们都去的。”
　　心中却诧异，难不成殿下很在意这两人去不去成源？
　　傅陵说：“既然这两位要去，那我也不得不去了。”
　　谢昭疑惑：“您对这两人印象不错吗？”也不待傅陵回答，他便恍然大悟似的自顾自点头：“是的，毕竟‘文裴武廖’么，这两人名气是挺大的。”
　　不是印象不错，而是印象恶劣，傅陵一点都不喜欢这两人。
　　可想到谢昭似乎与这两人交情颇深的样子，他只能勉强回答：“……略有耳闻，见过几次面，但了解不深。”
　　他这话的意思是“略有耳闻，不感兴趣”，可听在谢昭耳中，就是“略有耳闻，神交已久”。想到傅陵还想着与裴邵南交好，裴邵南这厮却暗地里指责他不该带傅陵走，谢昭忍不住怜惜地看了傅陵一眼：“殿下，到时候我来搭桥拉线，让你们好好认识一番。”
　　傅陵：“……倒也不必。”
　　谢昭以为傅陵只是谦辞，暗自把这事放在了心里。
　　他觉得廖青风性格爽利，裴邵南虽然嘴巴有些毒，可是人倒也不坏。这几人凑在一起，只要多相处一段日子，大家一起谈笑风生不是问题。
　　于是十日之后，在前往成源的路途中，傅陵接受谢昭的邀请，来到谢昭的马车中的时候，就对上了裴邵南诧异继而了然的目光。
　　傅陵坐在谢昭身旁，与裴邵南相顾无言，两人的眼眸都波澜不惊，可是生生让旁边的廖青风打了个寒颤，莫名其妙觉得有点冷。
　　半晌后，还是裴邵南先打招呼。
　　他笑容客套，眼里没半分笑意：“殿下好，能在这里见到殿下，真是下官的荣幸。”
　　傅陵淡声回：“裴大人客气了，是我的荣幸才对。”
　　廖青风瞅了瞅这两人，把谢昭拉到一边，偷偷问：“这两人有仇么。”气氛这么怪。
　　谢昭勉强解释：“或许只是……不熟？”
　　
　　
第36章 星星
　　谢昭自然也瞧出这傅陵和裴邵南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
　　他纳闷：这两人之前有过什么过节吗？可是殿下之前特地询问裴邵南和廖青风是否一起去成源，如果对他们印象不好，又为何要多此一言？
　　谢昭有些后悔自己没问明白，就把这几人叫到了一处。
　　只是如今人都来了，总不能又赶走吧。
　　谢昭没办法，从一旁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围棋，试图缓和气氛：“我带了棋子来，你们谁要和我一起弈棋？”
　　裴邵南温雅一笑：“我和阿昭也许久没有下过棋了，今天让我看看你的棋艺有没有提升。”
　　他似是回忆地怅惘一叹，“还记得当初你年纪不大，刚刚由谢太傅教了围棋，就一整天坐在棋盘前，自己摆弄棋子。转眼间，竟然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谢昭干干一笑：“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怎么你还记得。”
　　自他来京城后，裴邵南整日谢大人谢大人地称呼他，怎么今日又开始喊阿昭了？
　　傅陵眼眸一深：“真羡慕裴大人和谢大人能作伴长大。”
　　“说不上作伴长大。”裴邵南谦虚地摆摆手：“只是相处过几年罢了。”
　　傅陵袖中的手默默攥紧，面上却半分波澜不起。他懒懒地看了裴邵南一眼，清冷道：“相处过几年，那么一定下过不少棋。既然如此，裴大人不如让出机会来，让我来和谢大人好生切磋切磋。”
　　裴邵南笑容不变：“我也很怀念和阿昭一起下棋的日子。”
　　傅陵直直地看着裴邵南许久，目光沉静。裴邵南与他对视，唇畔笑意不变。
　　半晌后，傅陵偏过头问谢昭：“那谢大人想要和谁一起下棋？”
　　谢昭把棋子放在马车内的小桌上，吞吞吐吐道：“要不……你们两个来下？”
　　他看看笑容假的不能再假的裴邵南，又看看面容冷清不发一语的傅陵，犹犹豫豫地补充道：“其实我也没那么想下棋……”
　　廖青风实在忍受不了这阴阳怪气的两人了。
　　要不是他不喜欢下棋，刚才准会说“那我来和谢昭下吧”。见傅陵和裴邵南两人还在大眼瞪小眼，他干脆利落地说：“你们两个自己下棋吧，我带谢昭出去骑马去。”
　　在傅陵和裴邵南还没反应过来前，他就拉着谢昭出了车厢，踩在车板上一跃而下。
　　一落地，廖青风就不由长吁出一口气：“大男人坐什么车厢，坐得浑身骨头都要酸软了。”他一搭谢昭的肩膀：“走，兄弟带你骑马去！”
　　车厢内的气氛实在古怪，谢昭被廖青风带离困境，只觉得廖青风在自己心中的形象都更加伟岸起来。他愁眉苦脸地跟着廖青风往前走：“我下次再也不把这两人凑一起了。”
　　到时候苦的还是自己。
　　廖青风哼笑一声：“我看那两人不都喜欢下棋？那就让他们下个爽快好了。”
　　说完之后，他拦住两名骑着马而来的金吾卫：“你们两个下马来——我和谢大人骑马，你们两人坐后头的马车上去。”
　　两名金吾卫连忙下马：“我们步行就好了，哪里用得着坐马车。”
　　廖青风一瞪眼睛：“又不是没有马车，让你们坐就坐，别啰啰嗦嗦的。”
　　两名金吾卫拗不过他，只能上了后头一辆马车。
　　廖青风牵过其中一匹高头大马，踩着脚蹬翻身而上。
　　此时日头还不盛，他穿着一身绯红衣袍，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昭，眉目英挺俊朗，眼神却挑衅：“要不要和我比一比谁骑得更快？”他扬眉，伸出一个手掌：“谅你们文官体弱，我让你五个弹指。”
　　谢昭冷笑一声，也利落上马。
　　他穿着一身青色常服，此刻挺直脊背坐在马上，是一种不同于廖青风的清雅俊逸。
　　谢昭斜睨一眼廖青风，唇角一勾：“不用你让——你别忘了我父亲是谁。”
　　那可是赫赫有名的镇西大将军谢延啊。
　　廖青风爽朗一笑：“你别回头输了我还要哭鼻子。”
　　谢昭回：“哭鼻子的是小狗。”
　　一声令下后，两人同时拉起缰绳，策马向前狂奔。马蹄狂奔，扬起地上的尘土，队伍中车厢里的人听到马儿嘶鸣声响起，都不由好奇地掀起帘子往外看，入目就是一红一青两道身影驾马前去。
　　谢昭都走了，傅陵和裴邵南怎么会有兴致坐在一起下棋。
　　这两人都瞧对方不顺眼，谢昭一走，傅陵就拢了拢袖子：“我该回自己的车厢了。”
　　裴邵南默契地跟上：“我也该走了。”
　　裴邵南听着外头远去的马蹄声，默默看了眼傅陵，心下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想：罢了罢了，谢昭爱和他来往就来往吧，总归有他看着，出不了大问题。
　　只是想到傅陵的身份，他没忍住，还是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间。
　　谢昭和廖青风的比赛一事很快传到了秦厚德的耳中。
　　他坐在宽敞舒适的御辇之上，同身边已经年逾六十的太保刘良庸笑道：“年轻人朝气蓬勃的，真是让人羡慕。”他感慨，“看他们这个样子，朕便忍不住想起朕年轻时的样子：那个时候，朕和谢延也这么比赛过。”
　　谢延是个不服输的脾气，哪怕他是太子，也没让过他，次次都毫不犹豫地拔得头筹。
　　不过话说回来，秦厚德当初喜欢和谢延一起玩，看中的就是他这股子轻狂劲。
　　在家颐养天年许久的太保久闻谢昭大名，这回终于得见本人。
　　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如枯树般写满了岁月痕迹的脸使劲绷着，硬邦邦地跟了一句：“圣驾在旁却嬉笑玩闹，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半点礼数都不懂。”
　　面对这个老古板，纵然是秦厚德，一时也不由无语凝噎。
　　刘良庸身为两朝元老，在秦厚德幼时就是教导他礼仪和史书的少傅。他学识渊博且性格忠厚，辅佐了两朝君王，其功劳苦劳不言而喻，因此前几年秦厚德就封刘良庸为太保。
　　见刘良庸年纪大了，他也不忍心这位老人继续为国操劳，于是特许他不上朝，在家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
　　只是刘良庸却是个顽固个性。
　　他虽然不上早朝，可还是经常进宫，在秦厚德身旁督促他修身养性、明辨是非。一旦秦厚德做了什么不合礼仪的事情，这位老臣得了消息就要进宫进谏，非要逼得秦厚德认错改正为止。
　　他年纪大，又是自己少年时的教书少傅，在他面前，秦厚德纵然贵为天子，也要弯下腰，老实认错。
　　秦厚德常想，有刘良庸在旁做对比，御史台的何方何大人也多了几分可爱。
　　太保大人虽然上了年纪，可是在监督圣人一事上还是抱着青年时的热情。
　　秦厚德每年在成源要待上两个月，为了避免圣上在离京后惰于政事，只一心忙着玩乐，每一年刘良庸都坚持跟来。也正是有太保大人在旁耳提面令，秦厚德虽然人在成源，可是每日要处理的政务还是半分不少。
　　此刻听刘良庸说这话，秦厚德露出意料之内的神情。
　　他无可奈何地叹气：“太保对于年轻人不需要如此严苛，更何况这里又不是京城。”
　　刘良庸一板一眼地回：“圣上不要太娇惯这些年轻官员。”
　　他抬了抬眼皮，不咸不淡道：“如此不是对他们好，而是害了他们。”
　　秦厚德不想与他争辩，只得跳过这个话题。
　　谢昭和廖青风的比赛没有分出输赢来。
　　两人不敢跑得太远，在齐头并进许久后，终于还是放弃争个高低，一起回归到队伍中。
　　傍晚的时候，一行人赶到驿站，准备休息一晚，第二日一早再出发。
　　谢昭在驿站楼下用晚餐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圣上，一问陈福才知道，原来圣上和太保都因过于疲劳，已经回房休息。
　　廖青风吃了一大口饭：“这行程连圣上都有些吃不消，更何况是刘大人。”
　　等听廖青风大致说完太保大人的事迹后，谢昭不由肃然起敬：“刘大人实在是我辈楷模！”
　　这刘大人简直是比何大人还要何大人啊。
　　廖青风斜他一眼：“这位大人惯会抓人错，等你被他弹劾了，看你还能不能说出这话来。”
　　谢昭不置可否。
　　赶了一天路，所有人都有些疲累，用完晚餐后径直回房休息。
　　傅陵这一日却有些睡不着。
　　明明身体困乏，可是心绪却纷繁，搅得人无法入眠。
　　正睁着眼睛发着呆，忽的听到了房门被敲响的声音。
　　咚咚，咚咚咚。
　　熟悉的敲门声。
　　是谢昭。
　　傅陵披着外衣打开门，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谢昭，淡淡道：“这么晚了，谢大人有何贵干？”
　　谢昭没察觉他的冷淡。
　　他看上去像是完全没有梳洗过，不知道去做了什么事，头发有些乱，左脸上还带了一道灰痕，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可是眼神却明亮干净，里面盛满笑意，倒映出一个暗自生着闷气的傅陵。
　　他笑意盈盈道：“殿下，我带你去看星星。”
　　看星星？
　　傅陵敛眸拒绝：“我不想看。”
　　“真是没情趣的人，幸好我早做准备。”
　　谢昭嘀咕一声：“我把星星装进袋子里，特意来送给殿下。”
　　把星星装在袋子里？
　　傅陵疑惑，等看清谢昭手中的东西，不由怔在原地。
　　那白色布袋里，正闪烁着几十粒零零散散的荧荧之光。那光幽绿，在夜晚更显露出几分摄人心魄的美，教傅陵只看一眼，就再也移不开视线。
　　——是萤火虫，也是谢昭送他的星星。
　　见他愣住，谢昭笑得得逞，问他：“喜欢吗？”
　　傅陵接过布袋，低低嗯了一声。
　　夜色深沉，他眼眸柔和，回答：“喜欢——谢昭，我很喜欢。”
　　
　　
第37章 山庄
　　谢昭晚上回来得晚，又灰头土脸形容狼狈，秉文一边给他倒洗澡水，一边抱怨：“公子您怎么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都快及冠的人了，居然还大晚上出去捉萤火虫。”
　　谢昭解下头上的发带，脱去外衣，任由满头青丝散落在身后，只身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内衫站在一旁。
　　拿萤火虫哄得今天一天都面无表情的傅陵露出笑，谢昭这会儿神清气爽。听到秉文的话，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不懂，这是文人的趣味。”
　　秉文倒好水，把他推到木桶旁，调侃：“捉虫子的趣味？”
　　谢昭点点头，笑嘻嘻：“萤火虫可不是一般的虫子，就凭会发光这一点，它就远远甩开其他虫子一大截了。”
　　他继续说歪理：“发光能有什么好处？既可以当油灯来照明，又可以教人欢欣愉快，看到萤火虫的时候，人的心情都会好上许多——你是没瞧着殿下看到萤火虫时露出的笑。”
　　秉文撇撇嘴：“人家指不定是瞧着你一身灰，觉得很好笑。”
　　他替谢昭叹气：“您好歹是世家出身的贵公子，怎么就能折腾成这个样子。三皇子肯定看到您脸上的灰和发间的杂草了，所以才露出了笑脸。”
　　脸上的灰和发间的杂草？
　　谢昭抹了把脸，低头果然见到手上多了一层灰色痕迹。他愣了愣，喃喃自语：“不会真是因为看见我出丑所以才笑吧？”
　　秉文看他一副有些委屈的模样，不由安慰：“放心好了，您样貌放在这里，蓬头垢面也比人家精心打扮要好看许多。”
　　他转移话题：“话说回来，裴公子和三皇子是有什么过节吗？今天吃晚餐时，这两人半句话不说，气氛够奇怪的。”
　　说起这个谢昭就泄气。
　　他无奈道：“我也不知道这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原本以为殿下想要结交裴邵南和廖青风两人，所以今天把三人会集到一处，没想到殿下看起来和裴邵南那厮有些不对头。”
　　谢昭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这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秉文想了想，却说：“我倒觉得这并不奇怪。”
　　见谢昭好奇地看过来，秉文握拳咳嗽了一声，学着自己见过的那些夫子的模样，故意压低声音，努力装出一副可靠的样子：“裴公子不用多说，他和公子幼年相识，虽然经常逗您，可这些年还是护着您的。三皇子身份在那，您向圣上提出请求带上三皇子一同来成源，裴公子自然生气。”
　　谢昭觉得有道理，又问他：“那三皇子呢？”
　　“三皇子就更好解释了。”
　　在谢昭求知若渴的眼神中，秉文可算是过了一把夫子瘾：“三皇子待人一向疏离冷淡，他见裴公子没几面，认生很正常。”
　　他哼了一声：“也多亏了是您这样的厚脸皮，整天送琴谱又送吃食，在宴席上还替人家喝了那么多酒，这才让三皇子殿下愿意和您来往，成了您那劳什子的知己。”
　　“我这不叫厚脸皮。”
　　谢昭纠正他的话：“我这是以情动人。”
　　昭觉得秉文说得还是有几分道理的。他以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秉文，感慨道：“想不到秉文看得这么通透，我身边真是藏龙卧虎。”
　　心中的疑惑被解开，他心情舒畅：“不和你说了，我要泡个澡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呢。”
　　五日的行程的确有些熬人。
　　饶是谢昭这样自诩身体不错的年轻人，在坐了五日马车后也不由浑身酸疼。他想起一把年纪还每年伴驾来成源的太保大人，心中愈发钦佩。
　　五日之后，圣驾队伍终于来到了位于成源的避暑山庄。
　　成源避暑山庄坐落在山谷低地之上，既包括纷繁错落的宫殿和别院，也有供人休闲娱乐的花园和猎场，其坐地面积之辽阔着实让谢昭大开眼界。
　　他站在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湖泊旁，看着不远处湖面上簇拥在一处的荷花，忍不住暗想：自古以来那么多人争着要当帝王，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所有人的住处都是陈福安排好的。
　　他见过谢昭在秦厚德面前大着胆子请求带傅陵来的模样，知道谢昭与傅陵交好，因此给两人排的院子十分相近，相距只有一炷香的路程。
　　谢昭住的院子叫芝兰院。虽然院子名字叫芝兰，可是院子里种的却是一小片竹林。竹林挡在窗前，哪怕是午后日头最晒的时候，卧房里也阴凉舒爽。
　　秉文把行李收拾好，和谢昭感慨道：“陈公公真是个难得的体贴人。”
　　谢昭内心也十分感激陈福的照顾。
　　休憩了一个下午后，谢昭换上一身丝绸长袍，简单梳洗后前往湖心水榭，参加由秦厚德举办的晚宴。
　　此时天色已黑，湖心水榭灯火通明，谢昭远远地就听到男人的高谈阔论声和女人的清脆笑声传来，交错相叠，说不出的热闹。
　　谢昭步入水榭之中，发现裴邵南和傅陵也已经提早到了。
　　两人相隔着一个座位坐在一侧，一个拿着酒杯在与身旁的礼部官员笑语晏晏，一个默不作声地转头看着被光影渲染得橘黄的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昭坐到两人之间的座位上，同傅陵笑眯眯地打招呼：“殿下休息得可好？”
　　见谢昭到来，傅陵的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还不错。”
　　谢昭笑道：“这就好。”
　　他环顾四周，见到何方正坐在另一侧的一处角落里，满脸写着生人勿进的模样，不由失笑。知道对方现在不想和任何人交谈，他也没有走过去与他说话。
　　谢昭又看了看周围，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撞了撞一旁裴邵南的胳膊，悄声问：“廖大人呢？”
　　裴邵南把酒杯放在桌上，回答：“廖大人今晚要值班，过不来。”
　　赶了五天路还要值班，谢昭有些同情廖青风。
　　他感叹：“廖大人真是辛苦。”
　　裴邵南在一边冷眼旁观，发现他口中说着同情廖清风辛苦的话，手上拿起糕点的动作却是半点不慢。
　　谢昭睡了一下午，早已饥肠辘辘。
　　他拿了几块糕点垫肚子，刚在想也不知道圣上什么时候才到，抬头就见陈福正快步走进水榭中。
　　谁都知道他是圣上面前的大红人，于是水榭中瞬间寂静下来，大家都把目光投向陈福，安静等待圣谕。
　　陈福把拂尘搭在右手上，笑眯眯地前倾身子，温声细语道：“多日车马操劳，圣上龙体欠安，今晚就不来了。奴才奉圣上之命，前来预祝诸位用膳愉快。”
　　说完这话，他双手轻拍，就有一列侍女端着各色佳肴进入水榭中，把膳食放在了每一位宾客的桌上。
　　送完膳食后，陈福弯腰：“奴才还赶着回去照料圣上，就先退下了。”
　　等到陈福离开，水榭中很快又恢复了刚才的喧闹。
　　此处远离京城，加之圣上又没有亲临宴席，是以宾客们都渐渐放开，玩笑嬉闹声愈发响亮。
　　女眷们三三两两坐在湖边聊天喂鱼，不时发出一阵轻笑声；武官们拿着酒杯划拳喝酒，文官们则吟诗作对，还有人要来了纸笔，正趁着酒意挥笔作画。
　　谢昭正享用着面前的美食，忽听一侧的裴邵南笑叹：“要是刘大人在此，少不得要吹胡子瞪眼睛，说大家不懂礼数了。”
　　谢昭想到永远板着脸不苟言笑的太保大人对着喧闹的人群无可奈何的模样，忍不住笑开。
　　他问裴邵南：“刘大人今日怎么也没来？”
　　裴邵南叹息道：“听闻刘大人中暑了，此刻正在房内休养。”
　　谢昭听后默然不语。
　　这五日里，他每回见到太保大人，都能看到对方一丝不苟地穿着厚重沉闷的官服，虽然热得大汗淋漓，可还是衣衫笔挺，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穿得这么厚实，那真是不中暑也难。
　　谢昭正想着太保大人生病的事情，面前忽的落下一道阴影。
　　他抬起头，就见到一位穿着湖蓝衣裙的十五六左右的女孩正站在自己面前。女孩衣着光鲜，容貌明丽，和谢昭笑嘻嘻地打招呼：“谢大人还记得我吗？”
　　谢昭很快想起这女孩是谁。当初他拖着伤腿勇闯宫廷、被金吾卫追赶的时候，正是眼前这个女孩递给自己一篮子的花瓣，帮他拖住了金吾卫一段时间。
　　他拱手作揖：“您的恩情，谢昭没齿难忘。”
　　裴邵南也冲女孩作揖：“静宜公主安好。”
　　原来这就是那位太子的胞妹、深受圣上宠爱的静宜公主？
　　谢昭恍然：“多谢静宜公主当日相助。”
　　傅陵初来大峪时，在宫里住过几年，当然和静宜见过面。静宜看着傅陵，亲切地和他说话：“三皇子这几年身体还好吗？”
　　对比静宜，傅陵的态度称得上敷衍。
　　他懒懒道：“好一些了。”再不多说一字。
　　静宜显然知道傅陵的脾气，因此并没有生气。
　　她转过头来，端着酒杯对谢昭说：“我要敬谢大人一杯。”谢昭还没来得及劝阻，她就豪爽地一饮而尽，面色微红地低声笑道：“我要感谢谢大人告倒了冯德麟——正是因为这件事，父皇这回才没有带那讨人厌的贵妃和成王来。真是大快人心。”
　　她如此直白地显露出对贵妃和成王的厌恶，倒叫谢昭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付。
　　他干干一笑：“不敢当不敢当，是整个御史台的功劳。”
　　上回在御花园匆匆一瞥，静宜并没有完全看清谢昭的样貌。
　　如今站在谢昭面前，静宜看着他精致的五官和白皙无暇的皮肤，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如玉少年郎。
　　她眼神清明地看着谢昭许久，突然问谢昭：“谢大人，你知不知道父皇曾经问过是否想和你成婚？”
　　和静宜公主成婚？
　　谢昭不自觉睁大了眼睛，一旁的裴邵南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
　　谢昭磕磕绊绊道：“这……这不太好吧？”
　　陶瓷杯掉落在地上发出的声音清脆又引人注目。
　　在其他人奇怪的视线中，傅陵紧抿嘴唇，眉目冷然：“抱歉，没拿稳杯子。”右手掌心不自觉出了虚汗，他紧紧看着静宜，替谢昭问出后面的话：“……所以，公主是怎么回答的呢？”
　　静宜公主的脸上浮现出了两团红晕。
　　傅陵的心渐渐往下坠落，有一瞬间觉得呼吸都很困难。
　　在三人的目光中，静宜失去了方才的大方明丽，第一次露出了小女儿的娇态，扭扭捏捏地回答：“我说……我不能和谢大人成亲，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
　　
　　
第38章 小事
　　静宜公主着实把谢昭吓了一跳。
　　知道静宜公主另有喜欢的人，他不由长长吁出一口气，语气轻快道：“谢昭祝公主得偿所愿，早日觅得自己的如意郎君。”
　　这话静宜爱听。
　　她豪爽地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酒，再次干个一干二净：“借你吉言。”
　　说完这话后，静宜朝谢昭三人颔首致意后就回归到女眷当中。有人瞧见她来和谢昭说话的场景，于是拿谢昭和她开玩笑，神情揶揄。
　　静宜大大方方地否认：“谢大人是难得的好儿郎，他有千般好万般好，只是并不是静宜心仪之人。”
　　“公主您有心仪的人了？”
　　惊呼声在女眷中响起。大家看着粉面羞红的静宜公主，立刻把刚才还挂在嘴边的谢昭抛在脑后，转而簇拥着静宜，叽叽喳喳地问她：“是京中哪位英俊儿郎？”
　　静宜捂嘴一笑，半分不肯透露。
　　谢昭也注意到女眷这边的动静，他悄悄问裴邵南：“你在京城这么多年，就没听说过哪位郎君和公主走得这么近？”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整天探听八卦的闲人？”
　　裴邵南正襟危坐，斜睨了一眼谢昭：“在入朝为官前，我整日待在家里读书；后来考中状元入朝为官，又要为公事忙碌，哪里有空去关心这些无聊琐事。”
　　顿了顿，他看向傅陵，又开始暗戳戳地祸水东引：“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三皇子应该在宫里待过几年，料想和公主应该没少见面。”
　　在傅陵冰冷的视线中，裴邵南温和一笑：“三皇子貌若潘安又气宇非凡，更弹得一手好琴，静宜公主为三皇子的容貌才华折服，这也并不奇怪。”
　　裴邵南说话夹棍带刺，傅陵当然听出来了。
　　他冷冷回答：“依我看来，裴大人年少有为，当初一举多得文状元羡煞满城，如今又是大峪最年轻的五品官员，实在前途无限。我倒是觉得公主是看上了您这样的谦谦君子。更何况——”
　　停顿了一会儿，察觉到谢昭看来的目光，傅陵轻咳一声，不自觉偏过头去，假装是在欣赏外头的湖光夜景：“我当初是在宫里住过几年，只不过并不爱出门，也没有、也没有……”
　　他低声：“也没有当众弹过琴。”
　　抚琴对于傅陵来说是自娱自乐，绝不是取悦他人的手段。
　　——当然，这是在遇见谢昭之前。
　　他的言下之意太过隐晦，谢昭并没有听出来。
　　他看着不知为何又针锋相对的裴邵南和傅陵，说出心里话：“你们俩也别夸来夸去了，依我看来，你们两个都不是静宜公主的心上人。”
　　谢昭回想起刚才静宜公主过来时面对裴邵南和傅陵的态度与眼神，单手捏着下巴道：“静宜公主面对你们二人时眼神清明，态度也落落大方，可见对你们并不是抱有倾慕之情。”
　　裴邵南和傅陵对视一眼，又很快默契地移开目光，仿佛多看对方一眼就会脏了自己的眼睛似的，让谢昭看得又好气又好笑。
　　成源的确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伴驾而来的官员不必每日早起去秦厚德殿内上朝，只需要隔上两三日去秦厚德那里待上两三个时辰，汇报一下自己的工作即可。
　　御史的职责就是纠察百官，避暑山庄的官员不多，他们不犯事，谢昭和何方自然没有了发挥的空间。
　　在京城享有赫赫威名的何大人紧盯了这些伴驾官员几日，把这些官员盯得战战兢兢后，遗憾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找到这些官员的错处。
　　他偷偷感慨了几句“杀鸡焉用宰牛刀”后，实在百无聊赖，每日只能静坐在湖边垂钓。
　　谢昭陪着他在树荫下钓了几天鱼，在一日傍晚听闲不住的何大人放下话来：“我明日就要离开避暑山庄，前往周边的县城进行考察。”
　　谢昭：“……啊？”
　　日落西山，何方收起钓鱼竿，站起身。虽然一整日都没钓到鱼，但他此刻却双眼坚定明亮，气势惊人。
　　何方冷哼一声：“我要好好去这些县衙府衙瞧一瞧，还要去民间探访一番，看看有没有哪位官员为虎作伥、戕害百姓。”
　　于是明明是一件伴驾避暑的美事，硬生生被何大人变成了京官下察的苦差。
　　谢昭不由肃然起敬，在他眼里，何大人瘦弱的身影在这一刻伟岸高大。
　　琢磨着自己也是个御史，谢昭道：“何大人，我陪您一起去吧。有我在旁协助，效率会变高许多。”
　　何方摇头：“你不必跟去。”
　　谢昭回：“您不必怕我吃不了苦，毕竟您也瞧见过我瘸着一条腿进宫弹劾的模样。”
　　这话说完，谢昭不胜唏嘘：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当初拖着伤腿擅闯宫廷去弹劾冯德麟父子一事，竟然能成为自己吃得了苦的佐证。
　　谢昭这样娇生惯养长大的年轻人愿意跟着自己出去考察，何方满是欣慰。
　　他卸了严肃的表情，难得亲昵地拍了拍谢昭的肩膀，带了几分年长者对后辈的关照：“谢大人的这份心意我收下了，只不过谢大人还是留在山庄为好。御史台只有你我二人来到成源，我离开后，你要肩负起御史的责任，监察伴驾的官员们的行为。”
　　谢昭难得正经地和何大人保证道：“您的嘱咐，我一定会做到的。”
　　有了谢昭的这句承诺，何方第二日早上就带着两名随身服侍的下人走了。
　　秦厚德知道这件事后哭笑不得，和陈福叹息道：“这个何方真是个劳碌命。这么好的休息的日子，他都不懂得珍惜，偏偏要自找苦吃，大夏天的跑去外头监察那些小吏。”
　　说着说着还是笑了起来，感慨：“如果满朝都是何方这样的官员，便是朕每日不再上朝，一切都还能井然有序。”
　　谢昭没有辜负何方的期望。
　　有他在旁督促，原本见何方离开后蠢蠢欲动地想要偷懒的文武官员也只能歇了心思，打起精神来辛勤办公。
　　但是日子一长，官员们渐渐觉察出谢昭的好来：他是个难得的公私分明之人，且并不迂腐。只要官员们完成自己的职责，其余时间他们喝酒或办宴席，及时偶有出格，这位谢大人也不会弹劾他们。
　　加之谢昭家世出众、相貌俊逸，又是个见人三分笑的性子，于是很快和官员们打成一片。
　　文官们惊喜地发现谢昭名不虚传，既能作画又能填词；武官们也很愉悦地发现这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谢大人居然有一副好酒量，甚至称得上千杯不倒。
　　谢昭因此很快成为了避暑山庄内最受欢迎的人物。
　　这一日下午，秦厚德把谢昭叫到书房来，笑话他：“我听说你最近是个紧俏人物，大家聚会都要叫上你。”
　　他问一旁的陈福：“你来说说，御史台之前可曾出过这种讨喜人物？”
　　由于御史们专职弹劾，因此在官场的人缘并不怎么好。毕竟谁也不想整日提防身边人，也不想哪天言语或行为不慎，第二天就被当朝弹劾。
　　像谢昭这样和其他官员打成一片的御史的确罕见。
　　陈福笑眯眯地应和：“回圣上，并无。”
　　他知道秦厚德要听什么话，所以专捡秦厚德爱听的话说：“是谢大人脾气好，所以大家都喜欢。”
　　谢昭摆摆手：“您高看我了，那些大人大多是看在您和我祖父父亲的面子上，这才愿意给我个面子，和我多说几句话。”
　　他暗想，受人欢迎在官场可不是个好词，哪天要是圣上看他不顺眼了，只怕受人欢迎也要变成结党营私。这可是个不小的罪名。
　　秦厚德说：“只是现在看来，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你。“他问谢昭，”你知不知道有人看你不顺眼？”
　　谢昭立马反应过来，语气肯定：“是刘大人吧。”
　　秦厚德笑：“果然聪明。”
　　京城送来的奏折在案桌上高高累起。
　　秦厚德同谢昭说笑几句，又坐回桌后，叹了口气开始批改奏折。皇帝也不是个轻松的活，每日来自全国各地的奏折不计其数，秦厚德虽然远在成源，可是每日还是要花上不少时间在批改奏折上。
　　谢昭一边替秦厚德研磨墨水，一边好奇道：“刘大人弹劾我什么？”
　　秦厚德在一个一封奏折上写下阅字，放在一旁：“你不用在意，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轻叹一声，拿太保大人无可奈何：“太保年纪大了，难免有些顽固。”
　　那奏折就甩在谢昭眼皮底下，他不经意扫过，隐隐约约看到了“筑陵”二字，又扫到几个数字。
　　谢昭没放在心上，漫不经心地继续问：“哪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您同我说道说道，让我也有个数。”
　　秦厚德哑然一笑。
　　他刚打算开口，忽听到门口传来老人浑厚苍劲的喊声：“臣刘良庸有事相奏，请求圣上召见！”
　　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秦厚德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他叹了口气，起身和谢昭开玩笑：“现在你就知道是哪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谢昭问：“我要出去听一听吗？”
　　秦厚德打量他一眼：“你这样子可能不方便，就留在这里吧。”
　　不方便？
　　谢昭看着自己的一身青色常服，觉得自己有些没明白。
　　陈福站在他旁边，悄悄和他说：“您等会儿就明白了。”
　　书房内外由一座锦绣山河屏风相隔开。
　　谢昭坐在屏风后的书房里，听着外头的太饱大人中气十足的弹劾声，果然很快就明白了。
　　太保请过安，开门见山：“臣今天还是要弹劾谢昭！”
　　秦厚德无奈的声音响起：“太保今日又要弹劾谢昭什么？”
　　太保冷笑一声：“臣要弹劾谢昭礼数不周、尸位素餐！”
　　这两个罪名砸下来，砸得坐在书房里头的谢昭不自觉睁大了眼。在陈福担忧的目光中，他扶着红木椅的扶手，苦思冥想：他什么时候做了这么多道德败坏之事？
　　外头的刘良庸言之凿凿：“身为朝廷官员，昨日下午谢昭面见圣上并没有穿上官服，也没有带上笏板，这实乃大不敬！”
　　“其次，臣这几日冷眼看着，只看到谢昭整日与官员混在一处，嘻嘻哈哈，没个正经。前日晚上更是过分，听说他们喝酒喝到深夜，此举着实骇人听闻——”
　　刘良庸穿着一身严实的官服，举着笏板冷声道：“身为御史，谢昭不但没有纠察百官，反而与之同流合污，这等官员，不罚何以服众！”
　　谢昭看了看自己一身舒适凉爽的青色常服，顿时明白了圣上刚才说的“你这样子不方便”的意思。
　　他想到刚才刘良庸罗列的罪状，只觉得有苦说不出，不由长叹一声。
　　他之所以穿常服，是因为秦厚德说“官服厚重，官员们在山庄内特赦常服见圣”；喝酒一事就更荒谬，那一晚大家只是酌酒赏月至深夜，据他所知，第二日并未有人因为这事请假。
　　难不成大家忙完公事喝个酒都有错？
　　若是如此，这官也当得太委屈了些。
　　谢昭的叹息声虽然轻，却被太保大人敏锐地捕捉到。
　　他皱起眉头：“是谁在里面？”
　　已经被发现了，谢昭也无意躲在后头。
　　他走到正殿，朝刘良庸颔首致意：“太保下午安好。”
　　谢昭想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刘良庸却不打算放过他。
　　他气得哼了一声，怒目而视：“圣人有言，毋侧听——谢昭，你居然躲在后面偷听我和圣上说话！”
　　谢昭没想到转眼间竟然又被扣了一顶帽子，不由惊在原地。
　　秦厚德皱起眉头：“是朕让谢昭坐在里面的，太保不必迁怒谢昭。”
　　刘良庸呵了一声：“既然圣上如此说，那臣也不好指责什么。”他直直看着谢昭，瞪眼问：“谢昭，既然你听见我刚才所说的话了，我就问你，我所言，你服不服？”
　　服不服？
　　谢昭无奈一笑，在一侧陈福怔楞的表情中，抬起头来，毫不胆怯地迎上太保大人锐利的目光。
　　他眼神平静，声音清朗，一字一顿道：“太保——我、不、服。”
　　
　　
第39章 争辩
　　刘良庸已过花甲，又是两朝重臣，他身为正一品太保，如今虽然因为身体原因不大参与到朝事中来，可出了门，谁见了他不尊尊敬敬地弯腰喊一声“太保大人好”？
　　就连当今圣上秦厚德也是他的学生，由他教学至成年。这些年来，刘良庸但凡提出意见，他总会认真聆听，即使不一定会照做，可至少态度是摆足了的。
　　这已经是多少年，没有人在他面前这么大喇喇地说出“我不服”这三个字了？
　　刘良庸看着迎上自己眼眸的谢昭，不由怒火中烧。
　　他冷笑一声：“果真不愧是谢延的儿子，这目无尊长的个性简直和他一模一样。”
　　见谢昭竟然直接和刘良庸杠上，秦厚德原本还有些头疼：刘良庸的繁琐固执，他深有体会；谢昭的顽皮倔强，他也有所体会。这两人凑在一起，一老一少真要争论起来，无论谁占了上风，秦厚德都要好生安慰另外一人。
　　他刚想劝谢昭暂时退一步，冷不丁听到刘良庸又扯到已经逝去的谢延，顿时不开心了：谢延也是刘良庸的学生，当初上学的确调皮了一些，可是人家年轻早逝，只留下这个独苗，又何必要再说他？
　　秦厚德对此颇有不满。
　　只是刘良庸这些年的确是一心为国，他爱逞口舌之快，但的确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一把年纪还兢兢业业，秦厚德自己当然不好出口训斥。
　　他身子往后一靠，干脆作壁上观，心里开始希望谢昭能帮他稍微挫一挫刘良庸的锐气。
　　太保这些年年纪大了，思想也更加顽固腐朽。
　　秦厚德想，的确是应该让他多和年轻人接触接触了。
　　陈福在一旁看太保对上谢昭，不由抖了一抖，默默往后挪了挪，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神仙打架，不要被殃及池鱼才好。
　　刘良庸不是个蠢蛋，自然察觉到秦厚德现在的不声不响是对谢昭的纵容。
　　就是因为圣上如此偏宠，才惯出了谢昭这么个无法无天的性子！
　　刘良庸心中恨恨，下定决心要在今天好好训一训谢昭，教他些为人官员的道理。他重重哼了一声，冷冷看着谢昭，讥讽道：“既然如此，我倒是要听听谢大人是怎么一个不服法！”
　　太保步步紧逼又咄咄逼人，谢昭原本想忍得一时息事宁人，毕竟虽然太保言辞激烈，可是至少出发点是好的。
　　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触碰到这条底线时，性格再温顺的猫咪也要亮出爪子。
　　太保拿谢延来说事，这下子谢昭可忍不了了。
　　他挺直脊背，朗声问刘良庸：“谢昭斗胆问太保一句，敢问你我在朝为官，所图究竟为何？是为了高官俸禄、衣服无忧，还是为了天下敬仰、世人赞颂？”
　　“都不是。”
　　刘良庸鄙夷地看了谢昭一眼：“为人臣子，自然是要解圣上烦忧，辅佐圣上治理国家，让百姓都过上富足向荣的好日子——你所说的那些，根本不是一个合格的臣子所该追求的。”
　　谢昭不理会他的嘲讽，继续道：“既然如此，只要抱着这样的信念勤勤恳恳为圣上和百姓做事，穿什么衣裳、拿不拿笏板又有什么大的影响吗？圣上脱了龙袍，难不成就会失去威信了吗？太傅何必揪着这些形式的东西不放。”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更何况，据谢昭所了解，太保最近几年因为身体欠安，已经久不上朝。可您虽然在家休养，心中依然怀有圣上和天下百姓，所以每一年都要来成源督促圣上处理政事。若照您的说法，难不成因为您不上朝，其他人就会说您身在其位却不尽其责？”
　　这人的胆子竟然这样大！竟然敢拿圣上和自己说事！
　　刘良庸火冒三丈，痛批他：“胡说八道、鬼话连篇！你竟然拿圣上和我来举例，以此为自己的错误开脱！”
　　眼见自己被谢昭拿来当做借口，圣上居然还不出声，刘良庸再一次深刻了解到圣上对谢昭的宠爱。
　　他深呼吸一口，勉强恢复理智，“你不用给我扯得那么远，我现在要和你说的不是天下苍生，而是你不懂礼节，见了圣上却不穿官服。”
　　太保既只抓住这一点，谢昭也没有办法。
　　他老老实实道：“可是太保，我们如今身在成源的避暑山庄，而不是威严堂皇的皇宫，穿常服见圣上也是圣上对伴驾官员的特许。”
　　言下之意是，圣上都同意了，您反对做什么？
　　刘良庸听出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意，冷然道：“圣上的体恤，却被谢大人当成了理所当然。身为臣子，谢大人应该感激圣上的恩典，但同时也要严格要求自身。穿官服朝见圣上，这本就是官员们应该恪守的职责。”
　　谢昭没想到太保大人竟已经不知变通至此，不由咋舌。
　　他叹了口气，忽的提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谢昭听闻刘大人刚到成源时因为中暑休养了好几日？”
　　刘良庸不知他又要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警惕地点了点头：“……是有这么一回事。”
　　谢昭追问：“太医是如何诊断的？太保究竟是因何原因中暑的？”
　　刘良庸终于反应过来他的问话的意图，不由后退一步，双眼微微睁大。
　　谢昭见他这反应，心下对自己的猜想更是笃定。
　　他从容镇定：“不会是因为太保穿着厚重的官服，所以在炎夏赶路五日，被闷得中暑了吧？”
　　虽然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刘良庸皱起眉头，不言不语。
　　谢昭继续道：“如今这日子，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官服虽然庄重，可是却闷热不透气。太保您也说了，我等臣子的第一要务，是要解圣上烦忧，可是若是我等因为官服的原因而中暑，到时候又有谁来为圣上分忧？”
　　他微微一笑，目光清明地看着刘良庸：“太保这样的聪明人，想必比谢昭更加清楚明白，拣了芝麻丢了西瓜是多么要不得。”
　　——这个谢昭！
　　刘良庸涨红了脸，“那你与其他官员饮酒至深夜总是不争的事实。”他吹胡子瞪眼睛，“你一个御史，不纠察官员，居然还与他们饮酒聊天，这种行为难道还称不上同流合污吗？”
　　“同流合污？”
　　谢昭蹙眉，“敢问太保，谢昭这是与他们同的什么流？合的什么污？这个罪名，谢昭不认。”
　　他反驳道：“若是太保认为身为御史，谢昭只能形单影只、不能参与任何宴会的话，那谢昭的确失职了。”
　　听出他语气中的嘲讽，刘良庸终于忍不住怒喝一声：“谢昭，你一个从六品的侍御史，竟然敢这样和我说话！”
　　他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几下，“真是歪曲事实、一派胡言！”
　　太保大人顺风顺水了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小辈气成这样。
　　陈福在旁边看了，都不由替谢昭捏了把汗：太保大人毕竟位高权重，还是圣上的先生，若是谢昭真把太保得罪到底，少不得要吃一些苦头。
　　面对勃然大怒的刘良庸，谢昭却并不惧怕。
　　他愁眉苦脸，嘀咕：“您都要给谢昭定罪了，还不允许谢昭为自己辩护么……更何况御史台的何大人经常教导谢昭要不畏强权、勇于直言，说这是我们御史该做的事情。何大人说错了吗？”
　　同一时刻，正带着下人赶往县衙的何方忍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阿嚏——”
　　他抬头看了看艳阳天，对着神情关切的下人摆摆手，揉了揉鼻子，自言自语道：“这艳阳天的，怎么就突然打喷嚏了？是谁在念叨我？”
　　他当然不知道是谢昭在念叨他。
　　书房里，太保大人第一次被一个小小御史说得哑口无言。
　　他脸青了又红，红了又紫，实在是五彩缤纷：“你……你……”
　　你了半天，什么也说不出来。
　　刘良庸人虽然迂腐顽固了一些，可到底还是明事理的。他这时候虽然生气，可也知道何方对谢昭的教导是对的。
　　若是一个御史没有勇气向更高品级的官员弹劾，那他一定不是一个合格的御史。御史向来是朝廷里不可或缺、最得罪人也是最需要勇气的职位，能拥有一个敢于驳斥圣上和重臣的御史，无疑是朝廷之幸、大峪之幸。
　　何方的威名太保当然曾经听闻过。
　　这人敢于直谏圣上，这种魄力和胆量，也着实让刘良庸暗自激赏。相比于弹劾方式过于温和的窦舜，已经退休的太保明显是对何方这种不要命的弹劾方式更加赞赏。
　　毕竟在朝廷中，聪明人比比皆是，有时候像何方这种颇具“傻气”的人反而难得。
　　这么一想，刘良庸再看眼前这位似乎得到了何方真传的谢昭，不想承认自己居然没那么生气了。
　　他不情愿地想：果然是谢家的种。
　　太保毕竟一把年纪的人了，被谢昭这样的人驳斥，面上自然有些不好看。
　　他虽然不想再追着谢昭不放，但是若要他低头认错，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秦厚德在一旁看足了戏，现在终于大发好心，站出来给了太保梯子下去。
　　他咳了咳，对谢昭道：“看样子何方是把自己的一身孤胆都传给了你。”调侃完，他朝谢昭使了使眼色，“太保这回弹劾你，本质上也是希望你能好。谢昭，你可不能错会了太保的好意。”
　　谢昭会意，态度谦卑地朝太保道歉道：“谢昭今日言辞或有激烈，也希望太保能网开一面，不和谢昭一般见识。”
　　他真诚道：“太保对谢昭是爱之深责之切，谢昭当然知道。若是以后谢昭犯了错，也请太保指出，给谢昭改进的机会。”
　　谢昭生得好，一双眼眸清凌凌的，纯澈透亮。
　　有这样眼神的人，应当不是什么坏人。更何况细细想来，他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或许在朝为官，懂得变通才是对的。
　　刘良庸这样想着，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嗯……嗯，谢大人不误会我的心意就好。”他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谢晖那老家伙，倒是养了个不错的孙子……”
　　谢昭凑近一步，好奇问：“您说什么？抱歉，我没听清楚。”
　　听不清楚就算了！难不成还指望他把好话说第二遍？
　　刘良庸气急败坏，声音硬邦邦地回：“我什么都没说。”
　　话说完，他朝秦厚德弯腰行礼，得到应允后就大步离开。其步伐之快，就像是地板滚烫，让他的双脚不能再多停留一刻。
　　书房内，谢昭与秦厚德看着太保的背影，都不由闷笑出声。
　　太保不知道的是，他自以为小声的夸奖，其实连三米之外的陈福都听得一清二楚，更何况是离他不过几步远的谢昭。
　　他以为没人听到的夸奖，实际上大家都听到了。
　　
　　
第40章 乞巧
　　谢昭与太保的这次争辩，看起来效果很明显。自那之后，所有伴驾到避暑山庄的官员都敏锐地发现，以往每年都上蹿下跳弹劾这弹劾那的太保在今年温和了许多。
　　例如一日休沐，几个礼部和吏部的年轻官员在亭中赏花作画的时候，太保从一旁经过，看到这景象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官员们被吓得不轻，以为太保会上前训斥，哪知道他只是轻哼一声，当成没看到似的绕道离开。
　　类似的事情一多，大家渐渐开始相信顽固的太保终于有了一点人情味，并且把太保的改变全部归功于谢昭，这使得谢昭在这些官员中的人缘愈发好。
　　“谢大人果真不愧是当朝第一个连中三元之人！”
　　“竟然敢于和太保争辩，谢大人这番勇气实在让人不得不服。”
　　“谢大人要是再早来几年，我等也不用多受这些年的苦了。”
　　那一日谢昭与太保争辩，屋内屋外还有许多服侍的小太监。也不知是谁说漏了嘴，“御史台的谢大人驳倒了太保”的消息和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山庄上下。
　　官员们听到太保去弹劾谢昭时，一个个都露出了“瞧，连谢大人也逃不过被太保弹劾的命运”的表情。可待听到谢昭居然有胆子驳斥太保，甚至还驳斥得太保面红耳赤大步离开，一个个都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
　　千言万语，全都汇成一句话：御史台的人，胆子就是大！
　　联想到之前御史台连番弹劾冯德麟父子，最后成功让在朝中经营多年的冯德麟被贬谪，让贵妃和成王却说不出一句话，所有人都默默地在心里告诫自己：为官不能做坏事，就是做坏事，也千万不能被御史台的人抓到马脚。
　　这御史台前有何方，后有谢昭，前任户部尚书挡不住，两朝元老太保大人也挡不住，他们这样的小身板，如果被御史台的人盯住，那可不得掉下一层皮来？
　　在这种想法的鞭策下，所有的官员工作愈发勤奋上进，不用别人督促，一个个都自觉自律地埋首公文，效率比之在京城的时候还要高上许多。
　　刘良庸在旁边瞧着这些比考功名还要认真的官员，不由心生郁闷。以往几年他们还会偷懒，怎么今年谢昭一来，大家都变了人似的？
　　他关上门来反省自己：难不成谢昭说的才是对的，自己往年难不成真的错了，不该过于苛刻于形式？
　　谢昭不知道太保内心的苦闷。
　　这一日早晨，他一如往常早起，准备去督查其他官员。结果到了官员们的办事之处，才发现所有人都没有在办公，反而一起在外头晒书。
　　谢昭轻咦了一声：“你们怎么都在晒书？”
　　有文官惊讶地看他一眼，和他解释：“今日是乞巧节。”他调侃谢昭：“您不会是忙得把这等节日都忘记了吧？”
　　原来都已经是七月初七了啊。
　　谢昭恍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在山庄里待了几天，感觉恍然隔世，我的确是把这节日忘了。”
　　在大峪，乞巧节可不仅仅是闺秀们爱过的节日。
　　对于文人官员们来说，在乞巧节晒衣晒书也是一项很重要的活动。倒不是因为乞巧节的太阳与别日不同，晒了能对书本和衣裳有什么别的好处，而是通过晒衣晒书，文人官员们能获得别种层面上的满足感和虚荣感。
　　比如此刻，礼部二十六岁的梁大人就叹了口气：“可惜我这回来成源只带了两箱书籍，这要是在京城，我把书房的书全都拿出来，一整条学涯街都会被铺满。”
　　户部三十一岁的许大人看起来也很惋惜：“我妻子不懂事，只给我准备了二十套衣衫——这还是我第一次过七夕晒那么少的衣裳。”
　　听到这两位说话，一旁只拿了两三本书的上骑都尉朱大人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别看我是武官，我在家里的各种兵书堆起来比山还高！教你们瞧见，一定会吓破胆！”
　　众人暗自较量一番，最后都把目光看向谢昭。
　　谢昭一摊手，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这次一本书都没带来，衣裳也只带了五六套，实在没法和各位大人相比。”
　　他这样说，让其他人都不由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若是换了别的小官吏说这样的话，大家准要嘲笑一番，可眼前这人是谢昭，是今年科举的文状元，是备受圣上宠爱的从六品侍御史。
　　所以大家只能干巴巴笑了笑：“哈、哈哈，少带点书和衣裳也挺好的嘛……轻便！对，轻便！”
　　被谢昭这么一搅和，大家对于通过晒衣晒书来攀比一事一下子变得有些兴致索然，于是只随便在外头晒了些书和衣裳，就又回去干各自的事情了。
　　前来督查的太保默然：他记得去年的乞巧节，所有官员都叽叽喳喳凑在一起晒衣晒书，怎么今年不这样了？这谢昭当真如此了得吗？
　　谢昭不是太保肚子里的蛔虫，当然不知道太保又被自己刺激得开始质疑自我。
　　这一日月上枝头，由静宜公主牵头，几名宗室之女和未婚的年轻官员一齐出了山庄，去成源城里过七夕节。谢昭、裴邵南和傅陵都在被邀之列。
　　让谢昭意外的是，原本定了今晚值班的廖青风居然也到了。
　　面对谢昭的疑惑，廖青风挑眉：“圣上体恤，给我放了假，让我出来和你们一起逛一逛。”他指了指身后的几名金吾卫，补充道：“更何况，你们几个都弱不禁风的，若没有我贴身保护，圣上也没法放心。”
　　谢昭听出他的嘲讽，哼笑一声：“改日咱们约着校场一见，看看谁才弱不禁风。”
　　裴邵南听闻两人的话语，不仅不劝阻，反而煽风点火：“到时候两位叫上我，我来给两位见证谁的武功高。”
　　谢昭其实就是逞口舌之强。他这人有自知之明，虽然自认手脚功夫还不错，但真要对上曾是武状元的廖青风，那胜算也不大。
　　听到裴邵南似乎真的要凑热闹，他强装镇定：“你就别跟上了，不然回头廖大人输了面上多不好看。”谢昭拍了拍廖青风的肩膀：“你说是不是，廖大人？”
　　廖青风斜睨他一眼，阴阳怪气道：“真是多谢谢大人善解人意。”
　　谢昭、傅陵、裴邵南和廖青风几人个个容貌出众，站在一起就更是光彩耀人。成源的老百姓从没见过这么俊的公子哥，还一来就是四个，一时之间都看傻了眼，往来路过之人都不由把目光往这四人身上放。
　　静宜公主身边几个宗室之女面色也泛起了羞红之色。静宜见前面一群女子聚集在树下，兴冲冲地拉着身边的人也往那里去：“她们在干什么？我们去瞧瞧！”
　　今日是乞巧，这些女子正围坐在树下，葱白手指捏着五彩丝线，速度飞快地把丝线从针孔穿过。穿针速度最快的女子就是所谓的“巧者”，可以赢得其他人准备的小礼物。
　　这正是所谓的“穿针乞巧”。
　　静宜玩性大，当即道：“我们也来比一比！谁当上巧者，本公主送她一套碧玉首饰！”
　　几个宗室之女拗不过他，只能坐下来陪她比赛。
　　谢昭等人自然不好弃静宜公主等人自行离去，于是只能站在一旁看着静宜公主几人拿着丝线穿针。
　　谢昭对这活动不感兴趣，正感到百无聊赖，忽的手中就被人塞入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讶然地发现是一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
　　温暖的触感从指尖一直到心窝，谢昭看向身旁的傅陵，一时说不出话来。
　　傅陵移开视线，抿唇不语：“……路边看到有人在卖，顺手买的。”
　　谢昭感动得无以复加：“您还记得我爱吃糖炒栗子……您真好。”
　　这三个字说得傅陵眼神都有些飘忽。
　　他淡淡嗯了一声，没有看谢昭，反而去看远处高高挂起的灯笼：“……谢大人知道就好。”
　　见谢昭吃上了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廖青风不满：“我也爱吃糖炒栗子，三皇子为什么不给我买一份？”
　　我和你什么关系？我和谢昭又是什么关系？
　　傅陵转过头懒懒看他一眼，淡定道：“我身上的钱只够买一份。”
　　这理由假的不行，廖青风都懒得拆穿。他摸了摸有些瘪的肚子，也去不远处的摊子上给自己买了一份糖炒栗子。
　　多年来一直顺风顺水的年轻金吾卫啃着栗子，觉得自己悟出了人生道理：“果然人什么时候都要靠自己。”
　　廖青风没啃几个栗子，就见刚刚输了比赛的静宜公主闻香而来，责怪道：“廖大人，你这样自己吃东西可不地道，怎么不给我也买一份？”
　　面对公主的质问，金吾卫半晌憋出一句话：“……钱只够买一份。”
　　风水轮流转不过如此。
　　谢昭在旁边哈哈大笑，一点都不害怕金吾卫的怒目而视。
　　一行人笑闹着来到了渡口，包了一艘宽敞的画舫，开始顺着河流欣赏热闹的成源县城。
　　谢昭瞧见岸边有几名女子正在岸边把莲花灯放入河中。那些莲花灯顺着河流漂流而下，细微的烛火照亮了粉红色的莲花灯托，映衬得湖面绚烂而旖旎。
　　其他人都在画舫内玩着击鼓传花的游戏，谢昭却来到船尾，好奇地问船夫：“阿伯，为何有那么多姑娘会在乞巧节放河灯？我们江南没这样的习俗。”
　　“原来公子是江南人啊，怪不得看着钟灵毓秀，让人心生好感。”
　　船夫是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男人。他哈哈一笑，和谢昭解释：“这是我们成源独有的传统，女子们在乞巧节放河灯，河灯带着她们的愿望漂流而下。传闻第一个漂出城内的河灯，上面承载的愿望就会被实现。”
　　他笑眯眯问谢昭：“我这里也有一个莲花灯，点燃上面的烛火后就可放出，公子要试一试么？”
　　谢昭双眼一亮，跃跃欲试道：“多谢阿伯！”
　　他开开心心地接过船夫递来的莲花灯，满怀虔诚地许了愿望，接着点燃莲花灯内的短蜡，把莲花灯放入水中。
　　跟出来的傅陵见到他的动作，不由失笑：“人家大家闺秀爱放河灯，你怎么也跟着凑热闹。”
　　显然他也听到了船夫的解释。
　　谢昭和他开玩笑：“说不准是我的河灯第一个漂出城呢？到时候我的愿望就能实现了，你可别后悔自己也没放一个。”
　　傅陵还想说什么，画舫里就传来廖青风的喊声：“谢昭，快进来喝酒！”
　　谢昭高声应了一句“来了”，也来不及顾自己的莲花灯，起身进了船舱。
　　船尾只剩下船夫和傅陵两人。
　　“……漂得这么慢，居然还妄想第一个漂出城。”
　　傅陵目不转睛地看着被谢昭放入河中的莲花灯。
　　见那莲花灯漂得慢吞吞的，他不由叹了口气，也不知怎的，竟然鬼使神差地蹲在船尾，从船上半探出身子，指尖触及莲花灯的冰冷的花瓣，轻轻地推了一下。
　　于是那莲花灯借着他的力气又往前漂了一小段距离，与后头的几盏莲花灯拉开了些许距离。
　　在船夫震惊的目光中，傅陵收回手，从容淡定地站起身来，正经得就像是自己什么都没做。他喃喃自语：“……我就推了一下，应该不算什么吧？”
　　话落，他又深深看了谢昭的莲花灯一眼，接着转身朝船舱走去，独留那小小的莲花灯继续静静地、缓慢地顺着河流，向着城外的方向漂去。
　　
　　
第41章 结党
　　两月的时间眨眼即过。
　　谢昭每日走走逛逛，在督促百官尽心公务的闲余，也在山庄各处都留下了自己的足印。他今日邀请傅陵在亭里赏雨弹琴，改日受裴邵南之邀湖边垂钓，廖青风不值班的日子邀请他一起去围猎，他也兴致勃勃毫不推辞。
　　这日子逍遥快活，着实美滋滋。
　　待了两个月后，谢昭终于明白为什么陈福当初会说伴驾来成源是一件美差了。
　　只可惜日子过得再美，夏天也是要过去的。
　　等到九月气温降下一些，谢昭纵然再留恋避暑山庄的好日子，也不得不收拾好行李，跟着大部队开始回京。
　　秉文看他怅然若失，安慰他：“圣上待您这样好，明年一定还会带您来的。”
　　谢昭叹气，发自内心道：“希望明年的山庄内，来的还是今年这些人。”
　　秉文笑嘻嘻道：“大家都在京城，您也不用担心谁会跑了。”
　　谢昭被秉文说得心中熨帖，重新打起了精神，气势昂扬地点了点头：“是的，明年谁要是不想来，我就用绳子把他们一个个捆来！”
　　只可惜谢昭的好心情很快就被廖青风带来的消息击得粉碎。
　　身为皇帝近卫的金吾卫头领显然消息比谢昭灵通很多。
　　他偷偷和谢昭透露：“回去后，京城估计少不了腥风血雨，你也稍微记得自己身为后辈的身份，凡事多听听窦大人的意见，不要跟着何大人一味莽莽撞撞往前冲。”
　　谢昭被心中一跳：“发生什么事情了？”
　　廖青风压低声音回答：“一个月前冯德麟在赶往同西的路上遇害了。冯家上下三十一口人尽数被杀，到目前为止，只有一个冯瑞明还生死不知。”
　　被杀了？！
　　谢昭惊得站起身，等头顶狠狠砸到了车厢的顶部，他才记起自己还在马车上。他嘶了一声，揉了揉头顶，重新坐下，问廖青风：“查到是谁动的手了吗？太子、丞相还是别的冯德麟的政敌？”
　　他接连抛出几个猜测，刚说出口，就蹙起眉头，自己否决这些猜测：“……应该不是他们。冯德麟都已经被贬了，他们用不着赶尽杀绝，让自己沾上一身腥。”
　　廖青风附和：“我也这样想。”
　　谢昭沉思许久，抬起头，轻声问：“……是成王吗？”他眼神复杂，忽的觉得有些凉，“难不成他真的如此心狠？”
　　冯德麟再不好，终归还是他的亲舅舅啊。
　　廖青风叹息：“暂时没有查出来是谁动的手。”
　　他和谢昭说：“因为在成源不便处理，圣上已经把这事压了一个月了。如今回到京城，这事总要有个解决，毕竟是成王的亲舅舅，这事情估计不会小，你小心谨慎才是。”
　　谢昭谢过他的好意。
　　回到京城后，果不其然，风波再起。
　　没过几天，谢昭在御史台就听闻成王跑到圣上面前去大闹了一番。宫里多少太监宫女都亲眼见着往日骄傲无比的成王在武英殿前从早跪到晚上，求圣上彻查冯家的死因，揪出幕后黑手。
　　秦厚德对他的要求不加理会，成王就长跪不起，最后跪了整整四个时辰，把自己硬生生跪得中暑晕了过去。
　　潘岳同谢昭提起这事时都忍不住感慨：“以往我瞧着成王待冯家的人并不亲厚，还以为成王性格冷淡，谁能想到冯尚书死后，成王会站出来替他伸冤？铁骨铮铮的汉子，听说在晕倒前还要求圣上给冯家人一个道理。”
　　说到此处，潘岳忍不住面露同情：“毕竟是亲舅舅，想必成王心中实在是悲痛难忍。”
　　铁骨铮铮的汉子？
　　谢昭不置可否：“最后圣上答应帮冯家人查明真相了吗？”
　　潘岳点头：“当然答应了——冯大人毕竟在朝为官多年，虽然做的坏事够多，但是多年苦劳，圣上对他一家的境遇还是有些唏嘘的。”
　　他低声道：“更何况冯大人毕竟是朝廷重臣，这一家上下说没就没的，不找出凶手的话，实在是没法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谢昭再见到廖青风的时候也问他：“冯家的事情有进展了吗？”
　　他总觉得这事情不简单。
　　廖青风说：“这事不归我们金吾卫管，目前是刑部在处理冯家的事情。”
　　毕竟这人是谢昭，他顿了顿，还是继续道：“但是我从刑部得来的消息是，杀害冯家的那批人好像和太子有关系。”说到此处，他最后给出忠告：“谢昭，千万别沾上这事，你离得越远越好。”
　　与太子有关？这就涉及到敏感的皇位继承问题了。
　　谢昭明白廖青风的意思，不自觉严肃了面容，慎重地点了点头。
　　虽然做好了准备，可是谢昭没想到成王的攻击会来得这么快。更让他没料到的是，参与这场纷争的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多，参与的人的地位也要比他想象中还要高。
　　九月十五望朝这一日，在进入殿前，窦舜无比郑重地对何方和谢昭说：“等一会儿无论殿中其他人说了什么，你们两个都要闭紧嘴巴，老老实实地站在我身后。”
　　见何方似乎有些不服气地想要说什么，窦舜瞪他一眼，低沉道：“我们御史台的人是应该勇于直谏，可是对于那些一知半解没有把握的事情，我们也不能随意发表评论——切记切记，千万不要人云亦云，平白做了别人的打手。”
　　何方皱起眉头，没有应答。
　　谢昭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他对窦舜笑：“窦大人放心，到时候我会拽紧何大人的衣袖，不让他出列的。”
　　这小玩笑缓和了过于沉重的气氛。
　　窦舜松开紧皱的眉头，脸上终于露出笑意：“你能明事理，我很开心。”
　　一旁的何方轻瞥谢昭一眼，哼了一声：“说得好像我真要出去的话，你能拉得住我一样。”
　　谢昭摸了摸鼻子，干巴巴地笑了声，不得不承认何方说得没错。比牛还倔的何大人真要出去弹劾什么人，仅凭谢昭一人拉住是完全不够的。
　　怎么着也需要三个人才行，谢昭想。
　　陈福的喊声响起，谢昭跟在何方和窦舜的身后，抬步进入大殿中。
　　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行礼问安，继而直起身子，一个个都攥着自己的笏板闷声不吭，偌大的殿堂静得仿佛一根针掉落都能听见。
　　受这氛围影响，谢昭甚至觉得自己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第一个打破寂静的人是成王。
　　他自队列中走出，一掀自己的衣摆，扑通一声直直跪在了地上。堂堂一个王爷，竟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伏下了身子，扎扎实实地磕了个头。
　　成王语气悲愤：“求圣上还舅舅一家一个公道！”
　　说的称呼不是冯大人，而是舅舅。
　　这声舅舅已说出来，百官都不由默默低头，更加不敢发出一点响动。
　　谢昭瞧着成王伏在地上的身影，心中犹疑：究竟是不是成王杀了冯德麟？
　　如果是他的人动的手，那他这样逼圣上查明真相，难不成不怕查到自己身上吗？
　　可如果不是他的人动的手，谢昭记得他往日对冯德麟父子向来不多看一眼，自己弹劾冯德麟那一天也没见成王站出来求过情，怎么现在却表现得如此情深义重？
　　虽然底下跪的是自己的亲儿子，可秦厚德看起来并没有多怜惜。
　　他表情平淡，眼底无波无澜，在盯着下方仍旧伏倒在地上的成王身上片刻后，终于淡淡出声：“彭疏鸿，你来说说你们刑部的调查结果。”
　　刑部尚书彭疏鸿恭谨地应了一声，走出队列，站在成王的身后。
　　他今年四十有二，在刑部尚书这个位子上已经待了十年，是秦厚德最信任的人之一。由于他既不偏向太子，又不偏向成王，是忠于秦厚德的纯臣，因此把调查这件事的任务交给彭疏鸿，秦厚德也算放心。
　　“禀圣上，到目前为止，刑部调查此事已经有将近半月，距离冯大人被害已经过去了一月，所以调查难免有些困难。不过臣等幸不辱命，也并非一无所获。”
　　彭疏鸿微微弓着腰，拿着笏板，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脚下的地板，冷冷淡淡道：“在冯大人被害之处，我们发现了一人的腰牌。”
　　顿了顿，在文武百官的凝视中，彭疏鸿抬起头，看向前方的一人。
　　他犹豫片刻，还是回答：“……那人是当了六年太子殿下贴身侍卫的李典。”
　　就像是一颗石子被扔进湖面，泛起了波澜。就在彭疏鸿说出“太子殿下”这四个字后，原本寂静的大殿顿时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哗然声。
　　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向前方太子的背影：怎么会是太子？怎么可能是太子？
　　太子半分没有慌乱。
　　听到彭疏鸿的话，他无奈一笑，也跟着站在大殿中央，不疾不徐地温声对上头的秦厚德解释：“李典的确是儿臣的贴身侍卫，可是早在两个月前，他就和儿臣请假回家乡看望父母了。自那之后，儿臣就再也没有收到过李典的消息。”
　　成王听到这话，直起上身冷冷地回了一句：“皇兄的意思是，是别的人取了李典的腰牌放在那里，好以此诬陷皇兄吗？”
　　他嘲讽道：“您不会以为这一切都是臣弟自导自演吧？”
　　别说，这样想的人还真是不少。
　　太子性格端方儒雅，又是信佛之人，群臣实在难以相信他会千里追杀应失了势的冯德麟，还故意留一块腰牌在那里。
　　便是再蠢的人，也干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吏部尚书林铮站在原地，目光放在了前头丞相徐一辛的身上。
　　徐一辛是太子的舅舅，自然和太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果不其然，林铮就见徐一辛右手握拳，轻轻咳嗽一声。
　　下一刻，几个文臣就从队列中站了出来，一个接一个地替太子说情。
　　“太子殿下这些年仁心宅厚，多年向佛，又怎么会做出灭人满门的事情来？依臣之见，此事大有蹊跷。”
　　“圣上去成源的这两个月，太子殿下肩负监国重任，整日忙碌与国事，又怎么会有闲暇去和已经被贬谪的冯大人作对？”
　　“太子殿下品性温和，多年来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从没出过错。臣等看在眼里，自然相信此事与太子无关，请圣上彻查，还太子殿下清白。”
　　……
　　林铮已经认出这些人全是丞相的门生。
　　听到这些人侃侃而谈，说着太子在过往十多年和监国期间的优异表现，再看上头默不作声不表一态的圣上，林铮轻叹一声，还是从队列中走出。
　　他从容镇定地前倾身子：“臣林铮也有一奏本。”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铮握着笏板，用最平静的语调说出最石破天惊的话语：“臣要告太子殿下结党连群，监国期间在许多职位上录用了亲近之人。”
　　——结党连群？！
　　谢昭险些拿不住笏板，他同何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各自眼中的惊讶：冯德麟一事本就牵扯众多，怎么现在户部尚书也要来凑热闹？
　　结党连群这个罪名，哪怕是放在一国太子身上，那也是要人命的呀！
　　
　　
第42章 反省
　　结党连群这个罪名，往通俗了讲就是拉帮结派。
　　其实在朝为官，拉帮结派并不算什么，毕竟官场水深，如果有几个人帮扶着，那行事自然会方便很多。而且拉帮结派这词语并不好听，官员们更喜欢称之为“好广结友”。
　　同一届科举的人在一起吃个饭，同一个家乡的人扎堆聚个会，这怎么能叫拉帮结派呢？这叫做惺惺相惜。
　　但太子这回被林铮弹劾结党连群，这就不是那么简单的聚会吃饭的事情了。
　　林铮一向是个稳重保守之人，与彭疏鸿一样，他也是秦厚德最信任的几名官员之一。他能站出来弹劾太子，自然已经是掌握了可靠的证据。
　　更甚者，这证据或者秦厚德早已经看过。
　　想到此，谢昭不由觉得后背一凉。
　　他低头想：这皇家的水，可真是深啊。
　　林铮沉声念了几人的名字：“正议大夫胡舒，太府少卿贾佳，户部侍郎陈学，还有给事中宋林词、姚玉申，这些人都是上个月太子殿下提拔的年轻官员。”
　　他微微一笑：“请诸位出列。”
　　被他念到名字的五人都不由面色一白。
　　在周边同僚怪异的眼光中，这五人咬牙从队列中站出，垂首站在殿中，一声不吭。
　　林铮直接询问太子：“敢问太子殿下，您可曾与这几位官员多次聚会，并且相谈甚欢？”
　　他淡淡道，“城外竹林的浮水亭、松香茶楼的二楼雅间，以及城西的无涯书社，不知您对这些地名是否有印象？”
　　他所念及的这些地名，俱是太子曾经宴请官员之地。
　　太子面色一沉：“林大人好本事，倒是对本宫的行程一清二楚。”
　　林铮笑：“这些地方倒不是臣刺探而来，而是太子容貌出众又衣着光鲜，但凡出现，总会教普通百姓多些印象。”
　　太子抿唇，不再辩驳。
　　所以说太子是真的以权谋私了？
　　百官哗然。
　　谢昭也没想到往日温文尔雅的太子真的会做这样的事情。
　　想起在兰因寺里太子的邀请，他不由生出些庆幸的心思来：幸好他小心谨慎，没有去参加过太子的宴会，否则这时候林尚书的弹劾名单里估计也少不了他的一份。
　　一直沉默坐于上方的秦厚德听了半晌，此刻终于出声：“所以说，林大人所言的确为真，太子的确和这些官员交往过密？”
　　向来温和有度的太子这一刻也难得有些慌张。
　　他跪在地上，知道自己这时候再辩解已经无用，只能垂头回答：“儿臣只是在宴会上与这些官员聊了聊，因为欣赏他们的才华，所以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儿臣自认清清白白，绝没要求他们为儿臣办事，请您明察。”
　　成王哼笑：“是没有要求他们为皇兄办事，还是没来得及让他们为皇兄办事？”
　　太子冷冷瞥他一眼，不发一言。
　　秦厚德深深看了一眼太子，问他：“所以林大人所言没错，太子的确是结党连群了？”这话已说出来，朝堂上所有人都把头往下低了几分。
　　大家都是人精，自然知道圣上这话已经是给太子定了罪：无论太子究竟是出于欣赏提拔了这些官员，还是为了谋私利，在圣上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圣上认定太子有了私心。
　　谢昭暗自摇头：在圣上尚且身体康健的时候，一个太子在朝中拉帮结派，这无疑是犯了大忌。
　　太子早没了一开始的从容镇定，他伏倒在地上磕了个头，低声道：“儿臣知错。”
　　秦厚德并不理睬他，反而喊：“徐一辛！”
　　一直老神自在的丞相捏着笏板出来，看起来太子被弹劾一事完全没有影响到他，他仍旧从容淡定：“臣在。”
　　秦厚德探究地看着他：“太子与诸多年轻官员交往过密，还谋私提携这些人。而且听彭疏鸿的话，冯德麟的死与他似乎也有关系。”
　　他问：“依你之见，朕该如何处置太子？“
　　问丞相如何处置太子？这俩是舅甥关系啊！
　　许皇后早年病逝，这些年来，若不是徐一辛对太子的看照与培养，说句难听的话，这会儿的太子也不一定是他。朝中人人尽知太子对丞相恭敬有礼，丞相对太子也尽心尽力，在朝中多有扶持。
　　现在圣上摆明了要治太子的罪，却问与太子最亲厚的丞相该如何处置，其中蕴含的意味简直让其他官员都不由后背一寒。
　　谢昭倒吸了口气，不知道此刻是太子更难做，还是丞相更难做。
　　朝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等待丞相的答案。
　　在一室肃穆中，徐一辛捏着笏板，没有与秦厚德对视，而是低垂头，敛眸道：“依臣之见，太子在监国期间滥用职权，提拔近臣，实属不该。至于冯大人一事，臣倒不认为冯大人的死与太子相关，但是李典的腰牌出现在冯大人遇害之处是也不争的事实。太子没有管教好自己的侍卫，这点无可辩驳。”
　　停顿半晌，徐一辛面无表情地前倾身子，加重语气：“臣以为，太子现在的首要之事，不是管理政事，而是在家反省自身，正德立身。臣也希望以太子之鉴来让其他官员懂得分寸，踏踏实实地任职。”
　　咚
　　谢昭愣愣间，忽的听到不远处有东西坠地之声响起。
　　他转过头去，发现是一位秘书丞被惊得没拿稳手中的笏板。竹制的笏板砸到了殿中光洁的地面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引得所有人都不自觉看了过去。
　　秘书丞面色苍白地捡起笏板，知道自己在此刻发出声响犯了错。生怕圣上怪罪，他直接站出队列，颤颤悠悠地跪在了地上。
　　谢昭眼睛尖，已经看到了秘书丞额角豆大的汗珠滴落。已经四十多岁的男人伏在地上，战战兢兢，害怕到连请罪的话都哆哆嗦嗦说不出来。
　　幸好秦厚德无意与他计较。
　　他顺着刚才徐一辛的话问：“那么丞相觉得，太子在自己府里反省多少日子才好？”
　　连反省的日子都要丞相来说？
　　堂堂太子不理政事，在府里反省，这太子当得还有什么滋味，说是圈禁也不过如此。这反省的日子更不好说，长了对太子不利，短了圣上又不会满意。
　　总而言之，难，这是真的难啊。
　　在上头那人沉默的注视中，徐一辛闭了闭眼，攥着笏板的手用力到青筋都突起。
　　可等再睁开眼，他已经又恢复成往日众人敬仰高高在上的一国之相的模样。
　　他平静道：“——臣以为，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这下子谢昭都觉得自己的手心出了汗。
　　他心跳如擂鼓，就听上方的秦厚德不咸不淡道：“就按丞相说的来，太子结党营私，滥用职权，且御下不力，暂且于府中自省，时间就定为半年。”
　　——竟然真的要这么做！
　　满朝文武都失了声音：半月之前，太子还代理朝事，每日处理天下公文，一副合格的储君模样。谁能想到半月过后，当初意气风发之人却跪于殿上，面对着旨意，只能哑然一笑，苦笑应是？
　　谢昭与裴邵南遥遥对视一眼，两人俱都看到了对方沉重的神色。
　　今日这一场大戏实在精彩。
　　谢昭晚上回去后本想早点休息，只可惜怎么也睡不着。他披着衣服去了宅院中的一处，果然听到了墙对面传来的浅淡悦耳的琴声。
　　这或许是心有灵犀？
　　谢昭这样想，一个高兴又恢复本性爬上了树，趴在墙头，朝对面亭子里停止抚琴、抬头望来的傅陵露出个笑来。
　　他高高兴兴道：“殿下，你也睡不着啊！”
　　睡不着是什么好事情么，这人怎么这样兴奋。
　　傅陵失笑，无奈地看着谢昭又熟门熟路地翻墙，越到了自己院子里的那棵靠墙的树上。树枝算粗壮，撑住一个谢昭不是问题，更何况这根树枝也不是第一次承受谢昭的重量。
　　可傅陵还是起身，缓步来到了树下。
　　在谢昭惊讶的眼眸中，他朝谢昭伸出右手。过于苍白的肤色在月光下甚至显出几分透明来，傅陵眉眼是难得的温柔。
　　他轻笑一声，问：“谢大人，我扶你下来？”
　　谢昭扬眉，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他眉眼弯起，笑：“我信任殿下，殿下不准让我摔了。”
　　下一刻，双手交握，谢昭从树上跳下。
　　初秋的夜晚，风已经有些凉。谢昭的外衣刚被风吹得扬起，就有人替他按住，重新替他把要滑落的外衣严严实实地披在身上。
　　谢昭松开握着傅陵的手，唇角不可抑制地上扬。
　　傅陵不比他好到哪里去。
　　满天星辰下，笑意从他眼中慢慢地荡漾开来。
　　他缓声道：“不负所托。”
　　两人笑闹完，走入亭中。
　　谢昭坐在傅陵身旁说起了今早发生的事情，他感慨道：“我今天着实有些惊讶，毕竟圣上是太子的生父，而丞相又是太子的舅舅……”
　　这两个太子最亲近的人，却在朝堂之上轻描淡写地给太子定了罪。而那个所谓的反省，说起来和圈禁也没什么差别。
　　傅陵听完沉默不语。
　　半晌后，他叹息：“谢昭，对皇家之人来说，亲情根本不算什么。”
　　他语气淡然平静，却让谢昭听了心中莫名的有些难过。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傅陵的身份，想起他也是一国皇子，可却在幼年就被生父送来了大峪，当了整整十年的质子。
　　质子哪有什么好当。
　　在他来之前，他甚至连个像样的能说话的人都不多。
　　谢昭低头，闷闷道：“……对不起，殿下。”
　　他不该提起这个事情的。
　　“最不用和我说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傅陵哑然一笑，不忍见谢昭因为自己愧疚，他玉白指尖在琴弦上滑动，转移话题：“我弹琴给你听？”
　　一听到这话，谢昭果然喜上眉梢。
　　他笑嘻嘻道：“殿下对我真好！”
　　傅陵抿唇，险些弹错音。
　　他面上一派冷清，耳后根却悄悄红了：“……你记着就好。”
　　自从那一日太子被弹劾后，京城中有一段日子里，官员们一下子对所有的聚集活动避之不及，个个蜷缩在家里，有家室的过起了妻子孩子热炕头的日子，没家室的官员只能自娱自乐，要么作词要么作画。
　　一时之间，京城中佳作频出。
　　在收到了裴邵南的几幅画作之后，谢昭的表现一如既往，冷笑一声，继而把画作卷成卷轴，直接塞到一旁的竹筐里。
　　如不出意外，这些画作将要和它们的前辈一样要吃上好长一段日子的灰了。
　　冯德麟一家被害，可是成王还是坚持要给自己的亲舅舅办一场葬礼。
　　幸好冯德麟在离开京城之前并没有把自己的老宅卖掉，所以这一场丧事自然是在冯宅里进行。
　　葬礼举行那一日，受成王之邀，谢昭和其他一众朝中官员也来到了冯宅。
　　
　　
第43章 万旭
　　谢昭是与窦舜和何方一起到的。
　　因为是丧事，三人都穿了一身深色衣衫，袖口和衣摆都无花纹点缀，看起来朴素又低调。冯府的老管家站在门口，见三人气质出众，不由上前弓腰问好。可是等知道这三人的名字，老管家的笑刷的不见了。
　　他不仅一瞬间挺直了腰板，还抬起了下巴，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口气来，斜着眼睛阴阳怪气道：“原来是害得我们老爷被贬的御史大人们啊。”
　　御史大人四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管家在冯府里工作多年，两个多月前冯德麟被贬谪去同西，他原本是要跟上一起去的。只不过恰巧那几日儿媳妇要生孩子，老管家这才向冯德麟要了个恩典，准备等儿媳妇生了再去同西。
　　老管家没想到的是，这一留居然保住了自己的性命。想到刑部说的同行三十余人都遇害了，只余下一个大少爷冯瑞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想必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
　　冯德麟或许不是个好官，但是他待老管家却是好的。
　　老管家也不愿去想自己老爷对其他百姓作的恶，反正那些都与他无关。他只能想到自己一大把年纪居然没了主家，以后的工钱不知道从何获得，便觉得一口郁气都憋得出不来，看御史台的这三人愈发不顺眼。
　　他恨恨地想：御史台就是事精多！他就不信全京城那么多官员都清清白白，只有他家老爷犯了错！要不是这些人告得自家老爷被贬出京城，老爷和那其余三十多人又怎么会遇害！
　　老管家很想把这几人全都赶出门去。
　　只是想到丧礼的来宾全都是由成王拟定，他还是深呼吸一口，皮笑肉不笑地往后退了一步：“……御史大人们往里请。”
　　被老管家来了个下马威，谢昭跟在窦舜和何方的身后跨进冯府的大门。
　　他摸了摸鼻子：“……这管家脾气有点大。”
　　何方哼了一声，扬起头朝前走去，低低骂了句：“一丘之貉！”
　　他脸色并不好看：“一码归一码，这冯德麟做了这么多错事，弹劾他本来就是我们御史该尽的职责，我们并没有做错。至于他被害一事，又不是我们找人动的手，这老管家凭什么给我们脸色看？”
　　窦舜身为御史大夫，被一个小小管家摆了脸色，心情自然也不好。
　　只是想到冯德麟一家的遭遇，他还是神情复杂地低低叹了口气：“少说几句话吧，人家没了主子，心情一定很不好受。”
　　何方撇了撇嘴，到底还是闭了嘴。
　　冯府的主屋里头的物件早都铺上了白布。
　　谢昭从侍从手里接过三炷香，恭敬地拜了拜，说了些好话后就站在一旁。他的目光放在了一身孝服站在棺木旁的成王上，不由一哂：身为冯德麟的外甥，又是圣上二子、当朝亲王，他能做到这种地步也的确是豁出去了。
　　谢昭这样想着，忽的听到身旁有声音响起。
　　“贵妃一早就来了，听说泪流不止，差点倒在棺木前，口中一遍遍喊着阿兄，教旁人看了都忍不住心有戚戚。”
　　一位容貌清俊、双眸狭长的文官站在谢昭旁边，自来熟地与他搭起了话。他定定地看了成王许久，转过了头看向谢昭，似笑非笑道：“谢大人，御史台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但却是点燃一切的火引子。”
　　谢昭看着这人许久，迟疑地开口：“……万旭？”
　　青年文官惊咦了一声，笑开：“难为您还能记住下官的名字，这真是下官的荣幸。”
　　谢昭之所以对此人有印象，是因为万旭和他一样是今年科举的考生。两人当时一同登科答辩，只不过后来谢昭当了状元，万旭成了探花。
　　科举后，万旭和其他及第的官员一起去了翰林院，目前也只是个寻常编修而已。
　　万旭这话说得阴阳怪气，谢昭听得有些不舒服。
　　他蹙起眉头：“万大人真是小瞧人了，我还没有到记不清人的地步。”
　　万旭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谢昭想到刚才他的话，问：“你也觉得是因为御史台的弹劾，冯大人才遭此一难？”
　　万旭反问：“难道不是吗？”
　　谢昭冷声问：“那万大人是觉得我们弹劾错了吗？”
　　万旭静静看着他，勾唇一笑：“不，你们没错，你们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冯大人的倒下，对很多百姓来说都是有利的。”
　　半晌寂静后，谢昭眯起眼睛，看向万旭：“……万大人是这些百姓之一吗？”
　　万旭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不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向成王的方向，转换了话题：“谢大人，仪式开始了。”
　　谢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成王面容严肃地站棺材前，同各位前来吊唁的宾客道：“舅舅入朝为官二十多载，虽然最近几年的确做了些错事，但他多年为朝廷做出的贡献也不能被全部抹杀。两月前，舅舅带着一家前往同西赴职，原以为这不过是是短暂分离，哪里晓得是天人永隔。”
　　他叹了口气，意味不明道：“不管如何，本王决不会让杀害舅舅一家的凶手逍遥法外，哪怕本王暂时奈他不得，但也总不会让他好过。”
　　能当上官的都是从科举中层层选□□的人，脑子都不笨，自然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成王虽然没有明确说出太子的名字，但是话语句句都指向太子。显然，他已经将太子认定为杀害冯德麟一家的凶手，并且试图将这种观念传递给在场的其他人。
　　宾客们都默然不语，不敢随便附和。
　　成王可以乱说话可以，他们却不可以。
　　似是太过劳累，成王待了不过一会儿就去别屋稍作休息。
　　谢昭和窦舜、何方一起到了侧屋。很快有官员凑过来，一群官场待久的人精互相问好问安，继而小心刺探对方对于最近朝堂的变动有何看法。
　　不得不说，太子被勒令回府反省，而且反省日子至少长达半年，这让不少原本和太子相处得好的官员都人心惶惶。
　　毕竟朝廷之上多的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与性命和官帽比起来，立场二字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谢昭不耐烦与这些人虚与委蛇，找了个借口走到窗边，打算透透气再回去。只是没想到他到了窗口，却见到不远处的花园里竟然有一股浓烟直冲云霄。
　　着火了？还是有人在烧东西？
　　谢昭惊讶。
　　他出了屋子，走到这浓烟附近一看，才发现原来真的是在烧东西。
　　烧的是书。
　　自古以来，书本经典对于文人的意义就很重大。在大峪，文人官员向来视收藏书籍为风雅之事，在乞巧节这种节日里晒书之时，更是免不了要攀比谁家的藏书多。
　　焚书一事，无论是在谁看来，都是件不能理解的事情。
　　谢昭隐隐约约觉察到哪里有些不对。
　　他拦住一名双手捧着二三十册书的仆人，压下面上的惊讶，笑眯眯地问仆人：“冯大人曾为正三品大臣，想必家中藏书不少，孤本遗册一定也有许多。你们这样把他烧得精光，难道就不觉得可惜吗？”
　　仆人见谢昭面容清雅又举止有度，便猜中他是参加丧礼的官员之一。
　　偷偷又瞧了眼谢昭过于出色的脸蛋，仆人缩了缩脖子，腼腆地笑了笑：“小的也是这么觉得的——这些书都是老爷收集多年才得，全烧掉的确很可惜。”他叹了口气，“只是成王殿下说老爷如此爱书，到了地下一定也想看书，所以让小的们把书烧给老爷，让老爷在下面也能有书可看。”
　　让冯德麟在下面有书可看？可真是个好外甥。
　　谢昭心底嗤笑，面上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感动模样：“能够想到这种地步，可见成王殿下和冯大人的确感情深厚。冯大人若泉下有知，一定也十分欣慰——”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火堆中间的物件，惊咦一声：“那是什么？”
　　“是什么？”
　　趁仆人下意识顺着自己手指的方向偏头看去，谢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悄悄拿走了仆人手中一摞书上的一本，然后把手置于身后。
　　仆人一头雾水地转过头，问谢昭：“大人，您说什么？”
　　背后的手里还拿着那本书册，谢昭笑吟吟地摇摇头，不好意思道：“好像是一只松鼠蹿过去了，把我吓了一跳。”
　　他对仆人温声道：“你快去做成王吩咐的事情吧，我也要回屋里了。”
　　见仆人颔首离开，谢昭轻轻吁出一口气。
　　周围人多，屋里又是些不明立场的官员们，谢昭面不改色地把书册藏进袖中，转身进入花园里，随便找了处隐蔽的假山坐了下来，从袖中掏出这本书册。
　　“这成王到底想要毁尸灭迹什么……难不成是冯德麟还藏了什么东西？”
　　谢昭随意翻了翻手中的书册，嘀咕道。
　　手里的书册里只收录了几首诗歌，看样子冯德麟对这些诗都有些瞧不起，还写了些“酸诗”“无趣”“见识短浅”之类的批注。
　　谢昭把诗歌的每个首字连起来，又把诗歌倒着念歪着念，甚至连页码都考虑到了，可是还是没从书册里看出什么有意义的信息来。
　　“我真是傻了。”
　　谢昭把书卷起来，敲了敲自己的脑门，为自己的多疑感到可笑：“哪怕冯德麟真是想藏什么东西，也不会藏在我随手拿起的一本书册里。”
　　这不过是寻常的一本书册罢了。
　　想明白这一点，谢昭顿时有些索然无味。他刚想把书册随便扔在这花园的哪一处，可是转而一想，还是把这书册重新藏回了袖中。
　　“……算了，万一哪一天有用呢。”
　　对成王焚书一事摸不着头脑，谢昭郁闷地藏好书，刚想离开假山，就听外头传来了两人的脚步声，似乎就是向着这个方向而来。
　　谢昭刚做了坏事，此时听到脚步声，自然一惊一乍，连忙三两下爬上了假山，蹲下身子把自己藏好。这都是平日里爬树才能练出来的速度。
　　可刚爬上假山，谢昭立马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无需隐藏，他只需要假装是走错了路，与这两人打个照面就可以离开。
　　真是个蠢蛋！这要是被人发现堂堂侍御史竟然蹲在假山上偷听，可不得把脸丢近！
　　谢昭暗骂自己一声，刚想理一理衣袖从假山下去，突然听到下面两人的谈话声响起。熟悉的音色让他顿住了动作。
　　“万大人今日瞧着颜色格外好。”
　　男人戏谑的话语声响起，“今个儿本王在那瞧着你和谢大人站在一处，那可真是养眼得很。”
　　——是成王和万旭！
　　谢昭微微睁大眼，默默又蹲下身：这两人天南地北的，到底是怎么搭上边的？
　　万旭笑问：“那您觉得我和谢大人谁更养眼？”
　　“……”
　　被万旭问得语塞，成王顿了顿，低声笑了笑：“自然是本王能得到的最养眼。”他语气暧昧：“只要万大人答应了本王的条件，您自然是最养眼的那一个。”
　　他诱惑道：“您不是最讨厌谢大人么？跟了我，改日你便是拿他做□□马，本王也能让他有苦说不出。”
　　□□马？
　　谢昭在假山上听得一愣，反应过来后忍不住冷笑一声：天还没黑，这成王怎的就做起春秋大梦来了！
　　万旭轻笑：“成王殿下此话当真？”
　　成王似是往前走了一步：“自然当真，只要你帮我去——”
　　帮他去做什么？
　　谢昭竖起了耳朵，刚想探听一下成王和万旭之间的机密，就听万旭开口打断成王：“此事以后再议，殿下，外头好像有人在喊您去处理丧礼的事情了。”
　　丧礼之事由成王接手，自然不能出了意外。
　　一听有人在喊，成王匆匆离开，只留下万旭待在原地。他并没有跟着离开，反而似笑非笑地往假山上看了一眼，缓声道：“您这么蹲着，腿麻不麻？”
　　谢昭屏住呼吸一声不吭，一个劲催眠自己也是假山的一部分。
　　万旭在下面失笑，无奈道：“谢大人，您要我亲自来请你下来？”
　　都指名道姓了，这还怎么藏得下去？
　　谢昭长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从假山上探出头往下看去。他清亮明净的眼眸对上万旭深沉的双眼，想不明白：“……万大人怎么知道我在上面？”
　　“窦大人刚刚在找您，有下人说看见你往这个方向过来了。”
　　万旭闲适地往后一倚，他靠在假山上，双手抱胸，懒懒地抬头看向谢昭：“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影子——你藏好了自己，却没藏好自己的影子。”
　　谢昭哼了一声：“我下回会吸取教训的。”
　　难不成他还想再去听墙角？
　　万旭觉得好笑，没忍住笑出声来。
　　谢昭想到刚才成王的话语，问万旭：“万大人讨厌我？”
　　“倒也不是很讨厌。”
　　真是直来直往的人。万旭这样想，淡淡笑了笑，“只不过在成王面前，我表现得讨厌谢大人，对我的好处更大一些。”
　　这话莫名其妙的。
　　谢昭不想听他故弄玄虚，皱起眉头问：“万大人和成王什么关系？”
　　万旭见他双手撑在假山上，低着头向自己看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莹白秀致的一张脸皱成了一团。万旭忽然觉得谢昭很像是一只猫，一只被娇惯着养大的猫。
　　他兴致上来，逗谢昭：“我和成王的关系，就如同谢大人和三皇子的关系一样。”
　　谢昭不服气：“我和三皇子可是知己，你们怎么比得上我们情谊深厚？”
　　这两人虚情假意，哪里配与自己和三皇子相提并论。
　　“只是知己？”
　　万旭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他挑眉道：“我还以为谢大人和三皇子是比知己更深一层的关系呢。”
　　比知己更深一层的关系是什么？
　　谢昭疑惑，他刚想问万旭，一个答案便冷不丁浮现在脑海里：知己已经是一种非常难得的关系了，比知己更深的羁绊，除了亲情，自然只有——自然只有
　　谢昭猛地涨红了脸，惊慌失措道：“你你你你你你在说什么胡话！”
　　作者有话要说：谢大人：我我我我我我紧张又心慌。（新世界大门打开，已经变成小结巴）
　　在家的傅陵：喜从天降。
　　今天还有两章，但是更新时间我也不确定，总之我写完就发。
　　另外想要说一句，非常感谢能看到这里的读者们。我写这文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感到很沮丧，是很多读者的鼓励给了我力量，万分感激。
　　最后的最后，希望大家端午快乐，能吃到自己最喜欢的口味的粽子O(∩_∩)O感谢在2020-06-23 01:06:54~2020-06-24 23:47: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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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关系
　　他和三殿下明明是纯洁的知己关系，是这万旭自己心思龌龊，居然以为他和殿下是那种关系！
　　他们怎么会是那种不可言说的关系……
　　谢昭恍恍惚惚地回到了谢宅。
　　他坐在窗边的塌上，心绪万千，脑海中纷纷涌涌的全都是这几个月来和傅陵相处的画面，最后这些画面全都化作今日万旭的那一句“我还以为谢大人和三皇子是比知己更深一层的关系”。
　　比知己更深一层的关系是什么？
　　谢昭和傅陵没有血缘关系，他们两人之间若是真的是比知己更深一层的关系，那还能是什么关系？
　　只能是……只能是……那种关系了呗……
　　“我听闻谢大人和三皇子出入相携，举止亲密，旁人见了无不羡煞。”
　　“一名金吾卫同我说，兰因寺坠马当日，谢大人和三皇子双双堕入水中，是常年身体虚弱的三皇子背着昏迷的谢大人走了几里路，最后等来了廖大人的救援。”
　　“哦，对了，三皇子今年能去成源，应该也是谢大人求来的吧？京城里谁都知道圣上对三皇子不冷不热，如果不是谢大人的恳求，今年又怎么会想到将三皇子也带去成源？”
　　“——谢大人和三皇子如此海深情谊，居然只是知己？”
　　万旭诧异的话语再度在耳畔响起，谢昭感受到脸颊急剧升高的温度，眨了眨眼睛，没什么底气地自言自语道：“知己就不能走那么近么……殿下待我如此好，常言说投之木桃报之琼瑶，我对殿下好才是应该的吧。”
　　顿了顿，他有些心虚地点了点头：“……嗯，我们只是关系特别好的知己而已。”
　　虽然这么和自己说，但是谢昭还是有些神不思蜀。
　　他趴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玉兰花，努力转移注意力，想要把万旭的话抛在脑后。可是有些事情总是越想忘记，越是要蹦到脑海里。
　　谢昭晃了晃脑袋，开始数枝头有几朵玉兰花。
　　一朵玉兰花，两朵玉兰花，三朵玉兰花……
　　——一个殿下，两个殿下，三个殿下。
　　不对，重新来！一朵玉兰花，两朵玉兰花，三朵玉兰花……
　　——抚琴的殿下，背着自己的殿下，握着自己手的殿下。
　　谢昭，你在想什么！这一回一定不会数叉了！
　　一朵玉兰花……
　　——对了，那个雨天，是不是就在这个塌上，他去夺殿下手中的话本，结果摔倒在了殿下的胸口？
　　原来他们曾经贴得那么近啊。
　　“我在想什么啊。”
　　谢昭的脸已经红成了一个番茄。他从塌上蹦下来，气得要跳脚：“不数了不数了！这是妖花，这绝对是妖花！看着素雅，这玉兰花居然是妖花！”
　　外头天色已经有些变暗。
　　秉文正拿着晚膳进门，就见到自家公子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他无奈地把菜肴放在桌上：“您心情不好就不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拿花出气。”
　　谢昭哼了一声，坐在桌前：“这花气得我今晚胃口不好。”
　　话说完，他狠狠吞下一口米饭：“它肯定是成精了！都知道怎么欺负我了！”
　　这不吃得挺香的么。
　　秉文瞧着谢昭气鼓鼓地又吞了一口饭，感慨道：“公子，这么多年来，我最欣赏您这一点：无论再怎么生气，您都不会亏待自己。”
　　他还记得幼时在江南时，公子整日被太爷逗，也被裴公子逗，可是无论被他们逗得有多凶，公子从来没有和别的普通孩子一样大哭大闹或不吃不喝。
　　要是真的生气了，比起饿肚子以自己相要挟，公子更喜欢以其他方式来报复——比如把裴公子和太爷的那一份膳食也吃了，让裴公子和太爷无饭可吃。
　　谢昭把饭吞下：“再生气我也不能饿着自己。”
　　他嘀嘀咕咕：“我们谢家就我一个人了，祖父当初都和我说了，他去后我一定要吃饱穿暖。”说到这里，他拿筷子头支着自己的下巴，忽的哂笑：“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一人吃饱，全家不愁？”
　　谢昭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寻常，却叫秉文听得一愣。
　　他泪眼汪汪，刚想要安慰谢昭，就见谢昭潦草吃了饭，突然拉着他往一旁的凳子上一坐，难得有些扭捏地问：“秉文，我问你个事。”
　　他哎了一声，一狠心，干脆直接问出来：“你觉得我和殿下的相处方式会不会有些奇怪？”
　　秉文刚酝酿的情绪被他奇怪的问题问得又憋了回去，一下子不上不下难受的很。
　　“奇不奇怪？”
　　他勉强恢复情绪，捏着下巴沉吟了一会儿，才肯定地点了点头：“是有些奇怪。”
　　难不成秉文这样迟钝的人都瞧出不对劲了吗？
　　谢昭的心提了起来，艰难地问：“……哪里不对？”
　　“公子你也太黏殿下了一点。”
　　秉文抱怨：“时不时去翻墙人家院子里听人弹琴就算了，去庙会看表演还不要我跟上，就连去成源的时候，都要求圣上把人一起带上。”
　　他好言好语地劝谢昭：“殿下现在没有家室，您这样就算了，万一哪天人家娶了妻子，您再往人家院子里爬，可不得惊扰了人家？”
　　娶妻？！
　　谢昭被这一词惊得蹦起，失声道：“殿下怎么就要娶妻了？！”
　　秉文见他反应这样大，奇怪地看他一眼：“殿下今年二十了，明年就要二十一了，圣上便是再不想管他，说不定也会看在北燕的面上给他指个姑娘。”
　　他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对谢昭道：“先不说殿下，您明年也要及冠了，也是时候该考虑自己的婚事了。”说到这，他松了口气，笑眯眯道：“不过您不用担心，圣上这么宠爱您，到时候肯定指个才貌双全的好姑娘与您琴瑟和鸣。”
　　才不要什么琴瑟和鸣！
　　谢昭梗着脖子喊：“我才不娶！没有人会比殿下弹得琴好听！”
　　可是想到自己可以不娶，却不能阻止傅陵成亲，他便觉得胸口堵得难受。一想到自己以后或许不能随意往傅陵面前凑，谢昭灰心丧气地趴在桌上，小声道：“殿下就不能不成亲嘛。”
　　秉文翻了个白眼：“说您今年只有五岁我都信。”
　　看谢昭这么沮丧，他摆出一副老成模样，努力让谢昭认清事实：“您和殿下只是知己，您要明白一点，殿下现在弹琴给您听，以后也会弹琴给自己的妻子听的。”
　　“有了妻子，殿下就会冷落知己吗？”
　　得到秉文理所当然的一声应答，谢昭皱起眉头，闷声道：“那还不如不当知己，就如万旭所言，去当别的……别的那个……”
　　秉文好奇：“当什么？”
　　谢昭：“……不想说。”
　　秉文追问：“话说一半就不说了，您这是要急死我。”
　　谢昭嘴唇嗫嚅几下，瓮声瓮气地快速说了几个词语，秉文还没听清楚，谢昭就拂袖起身：“我说完了，没听清楚是你自己的问题。”
　　秉文气急：“您怎么这样！”
　　见谢昭大步走出屋，很快消失在视线里，他蹙眉自言自语：“公子到底说了什么啊？”
　　谢昭说的，当然就是万旭所言的那种关系。
　　什么关系？
　　龙阳、分桃、断袖、契兄弟，总之爱是哪个是哪个，反正个个都比知己好！
　　谢昭唉声叹气，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老地方。听着熟悉的琴声响起，他没了以往的雀跃之情，慢吞吞地爬上树，趴在墙头，低落地看着隔壁院子里沉静弹琴的傅陵。
　　他眼睛一眨不眨，认认真真看着傅陵，心中想：殿下长得可真是好看啊，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不仅长得好，还性格好弹琴好听。
　　这样的人，谢昭这么多年也才找到眼前这一个啊。
　　琴声停止。
　　傅陵看着无精打采趴在墙头的谢昭，蹙眉问：“难不成是有人为难谢大人了吗？”见谢昭摇头，傅陵也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哄他开心：“……谢大人爱听什么曲子？我弹给谢大人听。”
　　谢昭怏怏道：“弹个凤求凰吧。”
　　谢昭有喜欢的人了？
　　傅陵的手一抖，在琴弦上压出一声破碎的音调。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谢昭，心中沉甸甸的：谢昭是因为这个心情不好？
　　一向擅长音律的三皇子第一次在抚琴上失去了往日的从容淡定。
　　他许久不动，谢昭在树枝上踮起脚尖，手撑在瓦片上，身子往前探了探：“您不会这首曲子吗？”
　　傅陵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不那么难看。
　　他不去看谢昭，手指再次放在琴弦之上，淡淡道：“当然会。”
　　琴音流泻而出。
　　在秋日的夜晚，谢昭在动人的琴声中渐渐放松了身子，再次懒洋洋地趴在了墙头，同时暗想：殿下原本就琴艺高超，最近似乎又有所精进，这首凤求凰弹得委实缠绵悱恻。
　　被琴声吸引，谢昭忍不住想要离傅陵更近一些。于是琴声结束，他人也不知不觉再次翻过墙头，重新蹲在了傅陵院子里这棵大树的树枝上。
　　一曲毕，谢昭真心诚意地感叹道：“在谢昭的心中，殿下的琴声，天下无人能及。”
　　他犹犹豫豫试探道：“……殿下将来会给自己的心上人弹这首曲子吗？”
　　心上人？
　　傅陵愣了愣，全神贯注地看着谢昭，低低道：“应该会弹。”
　　连给心上人弹的曲子都想好了！
　　谢昭眉眼耷拉，更加提不起劲来。
　　傅陵来到树下，和以往一样伸出手，想要扶谢昭下来。
　　“谢大人要来坐一坐么？”
　　脸长得好就算了，就连手也好看。
　　谢昭又开始出神，他心想：这样的手看着只能抚得了琴、提得了笔，可也正是这样的手，在那一晚居然有那样的力气，能够将自己从水中拉上来。
　　那手莹白似玉，谢昭明明握过不止一次，可是此刻却蠢蠢欲动，想要再碰一碰。
　　鬼使神差的，他伸出了手。
　　傅陵见谢昭怔怔发呆了片刻，终于伸出手。
　　他唇角的笑意刚刚漾开，又很快僵硬。
　　就在指尖想要触及傅陵手掌的前一刻，谢昭突然慌慌张张地收回了手，他手忙脚乱地往墙头爬，语无伦次道：“殿下，我有些……我有些……是了，我有些困了！明日御史台还有事情，我先回去睡觉了！”
　　“……好。”
　　傅陵听着谢昭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消失在墙壁另一侧的院子里，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收回了手，忽的觉得秋日的夜风有些凉。
　　在原地站了许久，傅陵想着谢昭今晚的种种异样，对来到身后的齐阑淡淡道：“你去找曾大人，就说我有事请他帮个忙。”
　　齐阑问：“是回北燕的事情吗？”
　　“不。”傅陵眉眼低垂，“去找他查一查，谢大人最近有没有接触新的人。”
　　他想要知道，到底是哪个人这么有本事，教谢昭竟然连他的院子里都不愿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大人：是你是你就是你QAQ
　　继万大人后，秉文鼎力助攻。
　　谢昭哪一天和傅陵在一起了，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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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建议
　　刚才还喊着说要去睡觉的谢昭当然不是困了。他不仅没有回去屋里老老实实睡觉，反而出了谢宅，开始在街上一边愁眉苦脸地叹气，一边漫无目的地闲逛。
　　他心中一番苦闷烦恼，一时想找个人诉说。只是秉文是个藏不住话的单纯性子，裴邵南与傅陵关系微妙，且这厮过于聪明机敏，估计他刚说个话头，这人就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了。
　　想来想去，谢昭还是决定去找廖青风。
　　于是今晚值班的廖青风在街头见到一手提着两袋糖炒栗子、一手拿着四五根糖葫芦的谢昭时，一时真的没忍住自己脸上的惊讶。
　　他受宠若惊地从谢昭手里接过糖炒栗子和糖葫芦：“都是给我的？”上上下下打量谢昭几遍，虽然手中都是自己最爱吃的东西，可他却有些不敢下嘴了：“……你真是谢昭？”
　　谢昭一脸严肃：“我不是谢昭，我乃大名鼎鼎、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俊冠京城的美男子金吾卫廖青风是也！”
　　谢大人果然不愧是当朝第一位连中三元的文状元，这说话的本事足可称得上当世第一！
　　廖青风实在压不住要上扬的嘴角，故作谦虚道：“谢大人过誉了，形容我不用那么多文辞，只需要留下最重要的一个‘美男子’就可以了。”
　　仿佛才想起自己只接受赞誉却不回夸有些厚脸皮似的，他赶紧补上一句：“谢大人也是美男子，谢大人也俊冠京城！”
　　谢昭眼睛抽了抽，干巴巴地笑了笑：“哈、哈哈，同俊同俊，同俊同俊。”
　　同俊同俊？
　　廖青风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一时觉得有些新鲜，也觉得这四个字实在适合他和谢昭二人。他放下心，大口咬了个糖葫芦进嘴巴里，含糊不清问：“谢大人找我有何要事？”
　　两人一同在河边坐了下来。
　　谢昭一拍廖青风的后背，险些把廖青风口中的糖葫芦都拍打出来。在廖青风怨念的目光中，谢昭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控制好手上的力道，于是又讪讪一笑。
　　“没想到多日不见，我的掌上功夫又增强许多。”
　　廖青风无语地看了他许久，默默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离谢昭更远了一些。
　　确认谢昭拍不到自己的背了，他才又放心地啃了个糖葫芦，开始说正题：“谢昭，直说吧，你有什么忙需要我帮。”
　　谢昭刚要开口，他就又吞下糖葫芦，赶紧趁谢昭说话前补充：“当然！我这样正直的金吾卫，是不会帮你做一些不合礼法的事情的——比如让我再帮你闯一回禁庭这种事情。”
　　“瞧你这话说的，我送你糖葫芦和糖炒栗子，又不是想贿赂你。”
　　见廖青风一边啃糖葫芦一边投来怀疑的目光，谢昭挺起胸膛，无比正直地说：“况且我擅闯宫廷那次能单纯地说是不合礼法吗？我那是为民除害，心中一时急切！”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次来找你，是我有个同僚有问题请教我，可是我却难以回答。常言道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我琢磨着我们两个诸葛亮凑在一起，世间一切难题也都不是问题。”
　　廖青风深以为然地点头：“你这话说得太对了。”
　　他啃完糖葫芦，又开始吃糖炒栗子，好奇道：“到底是什么问题竟然能难倒你？”
　　“寻常问题当然难不倒我，”谢昭唉声叹气，“可这问题有关情情爱爱，我没有这等经验，自然回答不出。”
　　廖青风哦了一声：“雏哥？”
　　谢昭斜睨他，冷静反击：“你不是？”
　　廖青风咽下糖炒栗子，假装无事发生地继续问：“你同僚问了什么问题？”
　　夜色深沉，只有街旁亮起的灯笼带来几分明亮。
　　谢昭听着远处人群热闹的欢笑声，努力装得淡定镇静，仿佛自己真的有那么一个搞不定情感问题的同僚似的：“……我那位同僚的问题是，如果发现自己很不想让自己的知——好友成亲，我这位同僚想法正常吗？”
　　“不正常！这实在太不正常了！”
　　廖青风掰开栗子壳，狠狠皱起眉头，怒骂：“你这同僚实在缺德，他那好友与他无冤无仇，他怎么就希望人家孤独终老呢！”
　　被骂缺德的谢昭感觉自己心上中了一箭，不自觉弯了脊背，努力辩解道：“不是，我那同僚不是这样想的，他没想让自己的好友孤独终老……”
　　廖青风听得火气都上来了：“都不想人家成亲了，你这同僚怎么就这么自私！他到底是怎么生出这么歹毒的心思的？”
　　自私又歹毒的谢昭中了第二箭和第三箭。
　　在廖青风的气势汹汹下，他低下了头，讷讷道：“我那同僚很喜欢音律，而他的好友恰巧弹得一手好琴，我那同僚只是害怕以后不能经常听到好友的琴声了……”
　　“因为想要听到好友的琴声，所以就不让人家成亲？”
　　廖青风并没有听过傅陵弹琴，不知道傅陵琴艺出众，自然没有把这点往傅陵身上套。
　　听谢昭这么说，他冷笑一声，愈加不屑：“你那同僚找的到底是好友还是琴师？就因为瞧上了人家的弹琴水平，所以就不想人家过上正常人该过的生活？”
　　第四五六七□□十箭一齐射来，直至最后万箭穿心。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谢昭深呼吸几个回合，最后还是选择了爆发。
　　他捏起拳头就猛地给了廖青风一拳，咬牙切齿道：“才不是只看中了他的弹琴水平！我那同僚最看中的是他好友对他的好！你知不知道他那个好友对他有多好！他曾经冒着自己也会死的危险救过我同僚！”
　　廖青风好心好意帮谢昭解答问题，没想到还挨了一拳。
　　他也是在沉默中爆发这一观点的支持者，当下火冒三丈地蹦了起来，对谢昭怒目而视：“我当然不知道！你又没和我说，我怎么会知道！谢昭，你是不是和那个同僚关系更好一些，所以我骂他几句你就受不了了？！”
　　谢昭胸口起伏几下，到底还是可怜兮兮地低头道歉：“……对不起，我不该拿你出气的。”
　　他垂着脑袋，整个人都很丧气，解释：“我和你的关系比和那同僚好多了。”
　　毕竟根本不存在这么一个同僚。
　　谢昭都道歉了，廖青风自然也很快消气了。
　　他勉为其难地设身处地，觉得要是谢昭当自己的面说自己的同僚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他也会——不，哪怕这样，他也不会给谢昭来一拳的。
　　所以还是好生气！
　　廖青风重重啃了一口栗子，继续愤怒地骂谢昭：“你今天你是不是把我糊弄出来，瞎编胡造个故事逗我玩的！”
　　谢昭无力地反驳：“这是真的事情……”当然同僚是假的就不必说了。
　　谁知道廖青风听了更生气了。
　　他狠狠一踹旁边的石凳子：“谢昭！你是不是瞧不起我！还是你真的以为我是个没头脑的人，连这样浅显的问题都回答不出来！”
　　谢昭被他说懵了：“……这问题怎么就浅显了？”
　　“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
　　廖青风恨恨地咬了一口糖炒栗子：“你那同僚和他好友明显两情相悦！一个不想对方成亲，一个对你同僚非常好并且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救人，这不是两情相悦是什么？”
　　冒着生命危险救人……？
　　说到这，廖青风忽的觉得脑海里有什么飞快闪过。他皱起眉头，隐约觉得这是个很关键的信息，只是却怎么也抓不住这逃逸的想法。
　　谢昭：“两两两两两两情相悦？？？”
　　或许是谢昭面上的震惊实在是太过明显，廖青风犹疑地看了谢昭一眼：这谢昭不会真看不透这一点吧？看样子哪怕同是雏哥，他也比谢昭要厉害一些。
　　这样想着，廖青风心中免不了对谢昭升起一丝同情来：想不到谢昭看着脑子灵活，实际上居然是个只读圣贤书读傻了的书呆子，竟然半分情爱都不懂。
　　怀着一种莫名的优越感，廖青风也不生谢昭的气了。他重新坐回到谢昭身边，好言相劝：“看你这样子，难不成接受不了这龙阳之好？虽然我不喜欢男子，但我也得劝你一句思想要开明，毕竟咱们朝里喜欢男子的官员多着呢。”
　　他掰着指头数了数：“比如户部的度支主事，他的心上人是那个看上去凶巴巴的大理评事；比如典客署掌客，他与太医署丞在一起好几年了，好像都住在一起了；哦对了，听说礼部还有个小官员曾经喜欢过你……不过你放心，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已经不喜欢你了。”
　　谢昭耳朵嗡嗡的什么都没听进去，他心跳加快，脑海中只有一句两情相悦在无限回放。
　　难不成他是喜欢殿下的？
　　这并不是难以理解，因为殿下哪里都好，对他也好。和这样的人过一辈子，似乎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只是殿下会喜欢他吗？
　　谢昭叹了口气，心中满是愁绪：“对一个人好并且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救人，这是不是也有可能不是出于这种感情？”
　　廖青风细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的也对，可能他把你同僚当做战友也不一定——我如果上了战场，我也愿意舍身救战友。”
　　怎么扯到战友了？
　　谢昭嘴角抽搐，跳过这个话题，直奔中心：“那你觉得我这个同僚该怎么做？如果他喜欢这位好友，但是他不知道好友对他是否也是这种感情，他该远离吗？”
　　廖青风吃完了糖炒栗子，一下子有些百无聊赖。
　　他随意拿起身边的一块石头，开始找准角度朝水面掷出去。那小小的石头借着巧劲在水面一点，接着又在水上跃出一段，最终沉没在河心。
　　“你那同僚的好友有没有心仪之人？”
　　谢昭歪了歪头：“……大约还没有？”
　　“你同僚的好友有没有表示过想要同女子成亲？”
　　“这个没有。”
　　“你同僚的好友排不排斥与你同僚身体接触？”
　　“这个也没有。”
　　“既然这样的话——”
　　廖青风接连扔出好几块石头，看着这些石头一个漂得比一个远，他满意地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衣摆的灰尘，自信道：“让你好友试着去追求下吧。”
　　他说得理直气壮：“说不准成功了，他就有了携手一生的好伴侣了。大男人就不该婆婆妈妈的，既然对方也不排斥他，试一试又能怎样？总比老来后悔好一些。”
　　这话说得太对了！
　　谢昭深感自己今晚找对了人，感动道：“廖青风，你真是我的好兄弟。”都这时候了，他还不忘替自己的谎言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我会把你的话转述给我的同僚的，他一定会十分感激你的好建议。”
　　见谢昭开心，作为好兄弟廖青风也高高兴兴。
　　他神清气爽地拍胸脯，打包票道：“让你同僚听我的话准没错。”
　　虽然也没有过感情经历，但年轻的金吾卫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至于那位同僚失败了后会不会受情伤，又会不会在追求过程中丢尽脸面，这就不关金吾卫的事情了。
　　廖青风心中轻哼一声：又不是谢昭的事情，何必那么思虑周全、尽心尽力。大男人丢个脸、受个伤也没什么，总之先糊弄过去就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未来的廖青风：你们别动，这个巴掌我自己先扇。
　　设想今晚谢昭找的是裴邵南：我有个同僚
　　裴邵南打断话：没好感，不可能，放弃吧。
　　于是全文完。
　　终于赶在0点前写完了！开心。
　　
　　
第46章 说书
　　能够被一国之主信任并派到异国，曾程的确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劝说傅陵潜回北燕一事没有成功，他也没有立即放弃，反而停留在京城，并且开始以一种足够高明又足够润物细无声的方法发展自己的情报渠道。
　　曾程一直在等，等傅陵回心转意。
　　他自信傅陵那一晚的回绝不过是由于一时意气，等回去细想之后，他一定会明白回去北燕后他所能得到的一切是多么美妙。
　　毕竟那可是滔天权势和泼天富贵，谁会舍得拒绝呢？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京城待了两个月后，曾程终于收到了来自于傅陵的回音。只可惜对方不是如他想象中一般来请求自己带离他回北燕的，而是让他去查清楚一个人的最近行踪。
　　这个人，就是最近在京城风头颇盛的谢御史谢昭。
　　谢延的儿子谢昭？
　　曾程皱起眉头：难不成真如传言中一样，殿下对这位谢大人十分特殊？
　　“这谢家的人果然有本事。”
　　曾程当初有幸见过谢延一面。
　　说来并不体面，那一年，二十二岁的谢延带着谢家军把北燕的精锐之师打得节节败退，因为损失惨重，曾程被派去与谢延说止战的事情。
　　在未见谢延之前，曾程就已经听说过许多谢延的传闻。
　　可是等到见了真人的那一天，他才知道什么叫百闻不如一见：谁能想到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谢家军的领军人，竟然是个肤白如玉的俊美郎君？
　　接收到谢延逝去的消息后，理智上曾程是觉得高兴的，毕竟大峪有谢延这样的人，对北燕自然是一件头疼的事情。可是从情感上来说，曾程又难免觉得有些遗憾：美玉破碎、名将消逝，这样的事情总难免意难平。
　　曾程忆及这些时日听到的关于谢昭的事迹，不由眯起眼睛。
　　“该说是虎父无犬子吗？至少在胆量这一方面，谢昭的确有其父之风。”
　　他蠢蠢欲动地想要做一些事情来扼杀未来危险的萌芽，只是这心思在想到傅陵后又很快消失：如今的首要任务还是将三皇子迎回北燕才是。
　　曾程叹了口气，找来手下吩咐道：“去查查谢大人最近有没有见什么人。”
　　看着领命退下的手下，曾程无奈：怎么费尽心思培养起来的人，居然被用来干这种事情了呢……实在是大材小用。
　　对于曾程来说这是小事，可是对于傅陵来说，这却是件重中之重的大事。
　　几日后，他等来了曾程的回复：除去冯德麟丧礼之日遇到了众多官员，谢昭在其他的日子里只和几个往日要好之人见过面。
　　意外出在了丧礼那一日？
　　傅陵实在想不明白：难不成真的是丧礼那一日有人对谢昭说了什么话吗？
　　傅陵原本想要去谢昭那里旁敲侧击，但很快发现自己没有探究的必要了，因为谢昭又重新恢复成原先的模样，不再特意躲避他。
　　他来傅陵院子里的次数更多了。每日吃完晚饭后就翻墙而来，乖巧地在院子里坐着等他来弹琴，若是来得早，谢昭甚至还有兴致帮他擦一擦琴。
　　除此之外，谢昭每日自御史台回来，更是换着花样的给傅陵送东西。
　　不再局限于之前送的吃食和书籍，他如今送给傅陵的东西种类更多。今日送一枚玉佩，明日送一把扇子，过一段时间又送上自己亲手刻的带有傅陵名字的印章，实在殷勤备至。
　　就连粗神经的秉文都瞧出不对劲，问谢昭：“您最近是怎么了，是做了什么愧对三皇子的事情吗？”
　　谢昭在他的额头重重弹了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像是那种人吗？”他故作高深道，“你这小脑瓜，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秉文不服气：“有本事您说呀！”
　　谢昭偏过头，不中他的激将法：“不说不说就不说，就要急死你。”
　　秉文这边从谢昭嘴里什么都撬不出来，那一边傅陵一问，谢昭就换了副模样，很不好意思地坦白了自己的小心思。
　　“我只是觉得，”谢昭眨眨眼睛，单手支着下巴一动不动看着傅陵，抿了抿唇笑：“我对殿下更好，殿下也会对我更好一些。”
　　他想，最好是有一日殿下觉得他好到了谁也比不上、谁也替代不了。
　　谢昭的眼睛生得好，傅陵一直都知道。
　　可是他不知道，原来这样一双干净透亮的眼眸全心全意地看着自己，竟然会是这样一种感受。
　　他难得狼狈地移开目光，有一瞬间觉得哪怕谢昭是让他去摘天上星，去捞水中月，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去做。
　　只因为这是谢昭。
　　这一刻，傅陵不敢看谢昭。
　　他还没反应过来，指尖从琴弦上划过，凤求凰的曲子就已经流泻而出。
　　傅陵心中一跳，停住动作，趁谢昭还没反应过来，他转移话题，镇静道：“以后不用给我送这么多东西，费时间又费精力，何必。”
　　“虽然费时间又费精力，可是我乐意。”
　　谢昭笑眯眯道：“我当初就说了，殿下当我的知己，我就会对殿下好。”
　　只是知己么……
　　傅陵喜忧参半，心情复杂：只是知己而已，谢昭就愿意做到这种地步。他这样子，实在是让人很想更进一步，好知道若是成为与他更亲密的人，又会被他怎样对待。
　　与此同时，在这段时日内，由于太子被斥的事情，朝堂内的变动不免越来越多。在朔朝这一日，谢昭惊讶地发现，原本在翰林院当编修的万旭竟然站在了工部官员的队列中。
　　下了朝之后，裴邵南听到谢昭的问题后回答：“万大人现在也算是这届科举中除了你品级最高的一人——他之前的确在翰林院当编修，但几日之前已经被成王殿下举荐为工部从六品员外郎。”
　　难不成万旭真和成王关系匪浅？
　　谢昭想到万旭在冯府里对他说的话，不由咋舌：“成王可以这么随便塞人进工部？那当初冯大人想要把冯瑞明塞进来，怎么就不行了。”
　　“冯瑞明能和万旭比？”
　　裴邵南轻嗤一声：“随随便便塞人的话，吏部的人当然不会同意。可是若是举荐的是万旭这样成绩优异又表现出众的年轻人，吏部的人自然没理由拒绝。”
　　他问谢昭：“怎么突然关注到这个人了？他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
　　谢昭不好意思把万旭对他说的话说给裴邵南听，总觉得自己这样是泄露了万旭的隐私，于是只能含含糊糊道：“我觉得成王好像挺器重他的。”
　　裴邵南见他半遮半掩，心中虽然好奇，但还是没问出来。
　　他颔首：“你都这样说了，我自然会多关注他一点。”
　　休沐日那一天，谢昭回绝了廖青风出去骑马的邀请，与傅陵二人来到了许久未至的元娘的茶馆里。
　　小峰见到谢昭喜出望外，小脸都激动得红彤彤的，赶紧带着谢昭和傅陵来到了二楼的一处雅间内：“谢大人，三皇子，我马上给你们准备茶水和零食。”
　　谢昭问：“元娘今日不在么？”
　　小峰点点头：“我娘和附近酒楼的老板娘约着去胭脂铺了。”他摸了摸后脑勺，害羞道：“我现在一个人在茶馆里也能应付得过来。”
　　看样子解决了冯瑞明的问题后，元娘和小峰的日子的确轻松快乐很多。
　　谢昭欣慰地摸了摸小峰的头：“小峰真是长大了。”
　　小峰羞红了脸，跑下去给谢昭和傅陵准备茶水吃食去了。
　　谢昭与傅陵正坐在雅间内笑着聊了会天，就听到茶馆楼下忽的响起了一阵雷动的掌声和好几声喝彩声。
　　恰巧小峰此时端了东西上来，谢昭便问道：“茶馆下面是来了什么人吗？好大的响动。”
　　“——是娘请来的说书先生。如今每到休沐日，这位胡先生就会来到茶馆内讲故事。”
　　小峰回答道：“别的茶馆都有说书先生，我娘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请来了胡先生。谁知道胡先生的说书本事实在太好，故事都讲得跌宕起伏，大家都爱听得不行，因此休沐日来的人也多了，茶馆果然生意更好了。”
　　跌宕起伏的故事？
　　谢昭起了好奇心，他对傅陵说：“我们也去外头听一听吧。”
　　谢昭的要求，傅陵向来是只会答应的。
　　因此两人在雅间中稍坐了一会儿，就出来倚着二楼的围栏向下看去，果然见到茶馆一楼的正中间正站了个穿着灰色布衫、唇上有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
　　想来他就是小峰口中的胡先生。
　　似乎是正在说什么绝佳的好故事，这位胡先生说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口若悬河，两撇小胡子一动一动的，教谢昭看了乐得不行。
　　只可惜在细细听了一段胡先生的故事后，谢昭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在下相信，小谢大人瘸着一条腿勇闯禁庭，弹劾冯尚书父子一事，大家已经熟悉听得都要滚瓜烂熟了。可是很多人都不知道，小谢大人之所以能够成功进入殿中，凭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一腔为民除害的孤胆，其中也少不了金吾卫廖大人的帮助！”
　　“大家都知道廖大人和小谢大人的关系非同寻常，两人一起吃糖炒栗子的画面许多人都见过。因此在下斗胆猜测，那一日小谢大人能躲过训练专业的金吾卫们的追赶，自然有廖大人帮忙的原因在里面。”
　　“在下的猜测也并非空穴来风，毕竟当日事成之后，还有人亲眼目睹小谢大人和廖大人在酒楼里吃饭，你给我夹一个卤蛋，我给你夹一个猪蹄，场面温馨至极。”
　　“大家伙说说，廖大人冒着被圣上责怪的危险也要帮助小谢大人进入大殿，而小谢大人瘸着一条腿也要蹦上酒楼二层去喂廖大人吃卤蛋，这种情谊深不深！”
　　胡先生说得慷慨激昂，下面的听客们也听得热血沸腾。
　　更何况谢昭替百姓们除了冯瑞明这样的大害，廖青风也是守护京城三年的正义金吾卫，两人都群众基础广泛。
　　听客们都捧场地大喊：“深深深！情谊深！”
　　胡先生得意地笑了，谢昭却想哭了。
　　他偷瞄了一眼身旁面无表情的傅陵，简直欲哭无泪：“廖青风的确帮了我，我也的确和他吃了饭……可是、可是！他说得不对……”
　　可是了半天，他也没说出哪里不对来。
　　廖青风那一日帮他了吗？帮了。
　　他瘸着腿和廖青风去吃饭了吗？吃了。
　　他给廖青风夹卤蛋了吗？也夹了。
　　那哪里不对了？
　　谢昭终于反应过来，冤枉地辩解道：“我和廖青风的关系，哪里有这人说得那样腻歪！”
　　——这胡先生怎么空口白牙瞎说话害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傅陵：原来你还给他喂卤蛋了？他还给你夹猪蹄了？
　　谢昭：胡先生你这个害人精！
　　原谅我今天更新那么迟……下了一场大雨，有几只蟑螂进了屋子里，我被吓得哇哇大叫，毕竟南方的蟑螂它会飞啊啊啊啊！我与蟑螂大战了几个小时QAQ感谢在2020-06-25 23:17:36~2020-06-27 02:41: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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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原谅
　　明明傅陵什么也没说，可谢昭却莫名觉得有些慌张。
　　往日在大殿上口若悬河能言善辩的谢大人心中紧张，就连解释的话语都支零破碎：“那一日廖青风帮了我忙，所以我请他去酒楼吃饭……那酒楼也是他挑的。至于那卤蛋，是我嫌弃他话语太多，所以夹给他想堵住他的嘴的，他给我夹猪蹄也是在嘲笑我的伤腿……”
　　他满肚子委屈：“我们两个差点打起来，怎么就被人看作是温馨至极了？”
　　傅陵面色缓和，口中却道：“谢大人何必与我解释这些，我只是谢大人的知己，谢大人与谁吃饭、和谁的关系更好等等，并不用告知于我。”
　　谢昭摸了摸额上的汗，干巴巴笑了笑：“哪里哪里，这都是我自己想要告诉殿下的——您是我唯一的知己，这一点我并不想让您误会。”
　　自从听胡先生说故事后就冷若冰霜的傅陵终于露出了笑脸。
　　他轻轻嗯了一声，温声道：“我也希望谢大人知道，您也是我唯一的知己。”
　　见傅陵似乎已经恢复正常，谢昭的一口气还没呼出去，在听到楼下胡先生的话语后，又憋在了胸中，直将他憋得胸闷气短。
　　胡先生环视四周，见周围的听客们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等待着自己说话，一种被人瞩目的虚荣感不由油然而生。
　　他想：无论讲上千遍还是万遍，谢大人的故事还是这么受欢迎啊。
　　胡先生心中高兴，于是继续说故事的兴致更加深厚，在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嗓子后，他抬高声音：“关于谢大人和廖大人的关系有多好，在下这里还有一则小趣闻。”
　　一听这话，果然有人催促道：“胡先生快说，别再考验我等的耐心了。”
　　胡先生见听客们个个好奇心十足，两撇小胡子一颤，露出个满意的笑来。他也不吊胃口了，直接开始说道：“话说五日前，戌时一刻，城中的打更的老李经过河畔，忽的发现风中传来了一阵甜腻的香味，他顺着香味望去，见到了两个意外之外的人正坐在河畔——你们猜这两人是谁？”
　　有人捧场喊：“你都这么说了，这两人肯定是谢大人和廖大人了！”
　　“不错。”
　　胡先生捏了捏自己的一撇小胡子，眯起眼睛笑：“可是你们猜得中谢大人和廖大人在做什么吗？”
　　在听客们纷扰的猜测后，胡先生笑眯眯地给出了答案：“有人猜对了——的确，谢大人和廖大人正在吃东西。两人拿着冰糖葫芦和糖炒栗子，一边吃着东西，一边似乎正在谈着什么事情，面色有些严肃。”
　　两人在戌时相聚于河畔，还面色严肃地商量事情？
　　一出出话本里的朝堂大戏浮现在听客们的脑海中，大家都默契地想起了被圣上斥责的太子和最近春风得意的成王殿下。
　　有人低声问：“胡先生，谢大人和廖大人说了什么？”
　　“老李只是个打更的，他生怕自己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东西，所以压根不敢上前。”在听客们的嘘声中，胡先生语气一转：“不过老李站得虽然有些远，可是对于谢大人和廖大人的动作却看得一清二楚。”
　　“也不知两人说了什么，只见谢大人突然气得给了廖大人一拳。廖大人似乎受不了这气，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对谢大人说了什么。老李以为这两位大人要打起来了，都做好了上去劝架的准备，谁知道前一刻还剑拔弩张的两人很快又重归于好，哥俩好的在河边玩石头打水漂。”
　　“先不说两人究竟说了什么话、又为何会生气，但就这生完气又很快和好一事来说，谢大人和廖大人之间的关系说是莫逆之交不为过吧？”
　　寻常兄弟吵架都要几天几夜才能和好，谢大人和廖大人相识不过几月却能做到如此地步，这委实难得。
　　听客们都不由感慨：看样子谢大人和廖大人之间的确很投缘。
　　茶馆的一楼热热闹闹，二楼的谢昭却连看抬头看一眼傅陵的勇气都没了。
　　他心虚地低头：“殿下，这事……这事……您听我给您解释？”
　　“五日前？河边？莫逆之交？”
　　傅陵每说出一个词，谢昭的头就往下低一寸。见谢昭都恨不得遁地而走了，傅陵轻飘飘地呵了一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一日，戌时前不久，谢大人似乎同我说自己困了？”
　　他轻声道：“不如谢大人和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困了的谢大人会在河边与廖大人吃着糖葫芦、玩着打水漂？”
　　怎么难得撒一回谎，这么快就被逮住了？
　　谢昭终于体会到有苦说不出的感受了：现在他还没有明确殿下的心意，总不能和他说自己是因为他才心烦意乱，所以去找廖青风出谋划策了吧？
　　怎么大晚上的和廖青风说个话都能被人看到，他是不是应该庆幸那个打更的老李幸好没有胆子听壁脚？
　　混在听客中兴致勃勃听着胡先生说书的小峰忽的听到了楼梯处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就见三皇子冷着脸下了楼，而谢大人一脸怏怏地跟在三皇子的身后。
　　小峰开心地问谢昭：“您觉得胡先生说得好吗？”
　　谢昭怎么都扯不出笑脸来。
　　对上小峰期待的眼眸，他勉强笑了笑，有气无力道：“的确说得跌宕起伏……要是胡先生能少一些自己的看法就更好了。”
　　话说完，他朝小峰道别，几步追上了前方的傅陵。
　　少一些自己的看法？小峰不解。
　　他快走几步到了茶馆的门口，一手扶着门框，目送谢昭和傅陵远去。
　　小峰遥遥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只见往日一向从容的谢大人一只手捏住了三皇子的袖摆，正抬头紧张地对三皇子解释什么。而三皇子安安静静地垂眸看着谢大人，哪怕袖摆被谢大人攥得都要起皱，也一点不生气。
　　明明三皇子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这一刻，小峰远远地这么看着，竟然莫名觉得他的心情应该不差。
　　他想：胡先生要是见过谢大人和三皇子相处的模样，怕也不会只说谢大人和廖大人的关系好了。
　　——殿下还是生气了。
　　谢昭再一次爬上树趴在墙头，听着琴声自他到来后戛然而止，沮丧地这么想。
　　他可怜兮兮地对着亭中的傅陵道歉：“殿下，我以后再也不撒谎了……我知道我这样做伤了您的心。”
　　傅陵抱琴起身，瞥了他一眼，只轻声说了句“谢大人回去休息吧”，就离开院中。
　　谢昭愁眉苦脸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心中后悔不已：自己真是吃饱了没事干，为什么要带殿下去听那个胡先生瞎说书啊？
　　这回可把自己坑惨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屋里面，齐阑正撇着嘴帮傅陵收好琴，一边抱怨道：“您要是真不想见谢大人，为何还是坚持每日抚琴？”不还是想见人家谢大人一面么。
　　傅陵扬唇一笑，默然不语。
　　虽然他已经不生气了，但还是希望以此来让谢昭长个记性，好让他知道，撒谎并不是一件好事。
　　当然，傅陵不想承认的是，逗谢昭的确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谢昭可不知道傅陵已经不生自己气了。
　　这一日下午他在御史台时，突然被窦舜叫到了书房里。
　　窦舜拍了拍他的肩膀，通知他一个消息：“谢大人，您回去赶紧收拾收拾东西，再过几日就出发去瞿州吧。”
　　谢昭愣住：“您的意思是？”
　　窦舜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恭喜您，谢大人，您被任命为巡按御史了。”
　　所谓巡按御史，就是每一年由京城派出前往各地督查的外派御史。
　　而瞿州位于西南地区，其地向来山高险阻地势复杂，但是铁矿发达，因此每年都是督查的重点地区。
　　谢昭被任命为瞿州地区的巡按御史，自然也能看出圣上对他的爱重之心。
　　窦舜提点他：“这巡按御史要是做好了，等回到京城，圣上也有理由给您晋升，您可千万不要小瞧了这件差事。”
　　谢昭谢过他的教诲：“谢过窦大人，这事我懂得。”
　　可是巡按御史的外派时间短则一月，长则半年。
　　谢昭觉得自己得赶快让殿下消气，否则等从瞿州回来，时间一长了，小矛盾也要变成大矛盾，到时候只怕更加难以取得殿下的原谅。
　　于是这一晚上，谢昭思来想去，还是趴在墙头喊住了要抱琴离开的傅陵：“殿下，我们一起看星星去吧。”
　　傅陵转身看他，挑眉：“谢大人又给我捉萤火虫了？”
　　“不，”谢昭指了指夜空，笑道：“这回我们看真正的星星。”
　　傅陵觉得自己是中了谢昭的蛊了。
　　秋日的夜晚已经有些凉了。在这夜晚面对着谢昭的笑脸，他竟然鬼使神差地答应了谢昭的邀请，跟着他上了屋顶，真的开始看星星了。
　　这夜空几十年如一日，又有什么好看的？
　　傅陵这样想，再一次觉得自己是中邪了。
　　“殿下，再过几日我就要去瞿州了。”
　　谢昭拉近与他的距离，扯了扯他的袖子，和个孩子一样地轻声嘟囔：“我和您道歉，您就大人有大量，别同我一般见识了。”
　　他笑嘻嘻道：“您要是原谅我，我在外头就记着您，回来时也给您带瞿州的好东西，您说好不好？”
　　傅陵斜睨他一眼：“我不原谅的话，谢大人就不记着我了吗？”
　　见傅陵的态度明显松软很多，谢昭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记记记，当然记！”他嬉皮笑脸地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所以殿下，您这是原谅我了吗？”
　　傅陵板着脸：“我贪图瞿州的好东西，所以原谅谢大人。”
　　谢昭听出他在说反话，但还是拍了拍胸膛，放下话来：“您等着，到时候我一定把瞿州的好东西捧到您面前！”
　　傅陵没忍住，到底还是露出了笑。
　　作者有话要说：写着写着突然觉得，喜欢一个人真的藏不住，尤其是谢昭这种性子的人。
　　谢大人要暂时离开京城一下下啦！
　　
　　
第48章 巡按
　　望朝那一日，谢昭果然被秦厚德任命为巡按御史，命他在五日之后即可动身前往瞿州，在瞿州督查百官，以此振纲立纪。
　　谢昭被任命为巡按御史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因此这圣旨一下，文武百官都有些惊讶。
　　巡按御史虽然只是个七品官职的官员，且每年都由不同的官员来担任，但是其权利和责任却并不小。一般来说，巡按御史代表的是朝廷的脸面，并且被圣上赋予了直接弹劾地方官员的权力。
　　如果查出地方官员的确犯了错误，巡按御史甚至可以对其直接审判。
　　圣上今年竟然让谢昭来当寻巡按御史，这大大出乎了文武百官的预料。
　　一则谢昭年纪过小，现今不过十九岁，本朝还未及冠的官员很少，未及冠的巡按御史更是从未有过。
　　二则谢昭为官资历太轻，如今距离他金科及第入朝为官，不过半年有余。和他相同资历的官员现在大多还在翰林院或国子监，他却已经要被委以重任，这差距未免有些大。
　　三则以往为了威慑地方官员，体现朝廷的威严，被选为巡按御史的官员大多年纪不小、积威深重。而谢昭长得清新俊逸，实在与选拔巡按御史所需要的沉稳可靠的形象要求相距甚远。
　　总而言之，谢昭当上巡按御史一事，在很多官员眼中都非常不靠谱。
　　于是圣旨刚刚一下，就有四五个给事中站了出来，把这一二三条理由一一罗列出来，个个神情激昂、自信满满。
　　这么多条理由，应该够圣上撤回这个决定了吧？
　　秦厚德听得连连点头，然后等所有给事中都说得口干舌燥后，他才笑了笑，慢吞吞开口道：“大家说得不错，只是相处了半年，谢昭的本事大家也都是知道的。”
　　虽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谢昭，但是给事中们还是承认一点：谢昭的确是个有本事的人。
　　首先不说他出身于江南谢家——那个出了谢晖、谢延的谢家，只谈谢昭本身，他也是一个聪慧敏捷之人。能从千万人中脱颖而出，十九岁登科，成为当朝第一个连中三元之人，这样的人说是百年难得一遇都不过分。
　　其次，这半年间鸡飞狗跳的，甭管谢昭他用了什么法子，总归他又是弹劾自己、又是弹劾冯德麟父子，去了一趟成源后连古板顽固的太保都被他搞定了。
　　这样一想，给事中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原本贬低谢昭的话都说不出口了：除了年纪和资历，这谢昭难不成还有别的可以弹劾的地方吗？
　　见给事中们都哑了声音，秦厚德主动给他们台阶下：“如果谢昭真的办事不力，你们到时候再来弹劾他，朕决不不包庇谢昭，你们看这样如何？”
　　他这样一说，给事中们都面色缓和，躬身说了几句“臣等信任谢大人的能力”之类的漂亮话，就回到了队列当中。
　　原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哪里料到谢昭当上巡按御史一事，竟然连成王都要出来掺一脚。
　　在旁人惊讶的目光中，一向在朝堂上并没有和谢昭表现得很亲密的成王居然替谢昭说话：“谢大人的本事，大家自然有目共睹。谢大人当上巡按御史，儿臣也没有闲话要说。”他蹙起眉头，叹了口气：“只是瞿州山高水远，路上多崇山峻岭，也不知谢大人的身子是否受得住？”
　　别说，先前给事中们的话说得有理有据，秦厚德半点没听进去；眼下成王这一番设身处地替谢昭思量的话，却是让秦厚德忍不住心生动摇。
　　的确，瞿州实在是太远了一点……谢昭娇生惯养的长大，这么远的路，也不知路上会不会生病？
　　见上头的秦厚德半晌不说话，下头的谢昭嘴角抽了抽：他又不是闺房里长大的黄花大姑娘，怎么就会受不住？
　　他才不相信成王这一番话是真的在替自己考量，刚想大步走出队列反驳，就见前方已经有人拿着笏板站出来了。
　　——是丞相徐一辛。
　　虽然太子因为成王挑起的事，现在还在府中反省，但徐一辛看起来完全不生成王的气。
　　他站在成王身旁，老神自在地轻笑一声：“成王殿下对谢大人真是太过爱惜了，古人有言：不经一番彻骨寒，哪闻梅花扑鼻香。”顿了顿，他意味深长道：“若是成王殿下真的希望谢大人能成长为国之栋梁，便不该拦着谢大人。”
　　说完，徐一辛捏着笏板前倾身子，对秦厚德说道：“圣上——依臣之见，谢大人担任瞿州一地的巡按御史，这是再适合不过的。”
　　谢昭万万没想到徐一辛会替自己说话，不由一愣。
　　不过看到成王难看的脸色后，他就立刻明白了：徐一辛之所以站出来，不是为了替他说话，而是为了和成王唱反调。
　　果不其然，见到成王一下子变得很难看的面色，徐一辛唇边的笑意愈发明显。
　　秦厚德最后还是听进去了徐一辛的话。
　　他一锤定音：“我同丞相想得一样，年轻人历练历练是好事。既然如此，谢昭担任巡按御史一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从大殿出来后，谢昭跟在何方身旁，调侃道：“我以为何大人一日也会弹劾我。”
　　毕竟何大人的确是个是非分明、刚正不阿之人，以他惯常的性格，今日上朝弹劾的人当中肯定少不了他。
　　“不瞒谢大人，我的确考虑过弹劾的事情。”
　　何方瞥了眼谢昭，轻哼一声：“不过谢大人在御史台的这半年的作为，我也看在眼里。但若是谢大人辜负了我的期待，等谢大人回朝那一日，哪怕你我同是御史台的官员，我也照旧会弹劾你。”
　　何大人这是认可他了？
　　谢昭弯眸一笑：“如果我的确做得不好，丢了御史台的脸面，不用何大人弹劾，我自己就先弹劾自己。”他自我挖苦，“反正弹劾自己这件事情，我也不是没有做过。”
　　哪有人还没开始任职，就已经在想着弹劾自己的事情了？
　　何方无语地看了一眼谢昭，懒得与他多说一言，直接拂袖而去。
　　裴邵南与同僚告别后，走到谢昭的身边，调侃他：“恭喜谢大人成为了当朝最年轻的巡按御史。”
　　谢昭装模作样地谦虚道：“我这不算什么，裴大人身为当朝最年轻的吏部侍郎，可不比我厉害太多？”
　　若是按照正常的官员间的聊天模式，此刻裴邵南应该继续自谦，然后回夸谢昭。
　　可是谢昭没想到，裴邵南这厮沉吟片刻，居然点了点头，大言不惭地应了下来：“谢大人说得是，您虽然年轻有为，可是距离我还是有一些差距。”
　　他拍了拍谢昭的肩膀，笑眯眯地鼓励道：“望谢大人继续努力，奋力追赶。”
　　谢昭被这人的厚颜无耻惊呆了。
　　他刚想嘲讽回去，忽的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谢昭转过头，就见到万旭正站在自己的身后，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与裴邵南互相打趣。
　　见谢昭回过头来，万旭弯唇一笑，打招呼道：“谢大人好，裴大人好。”
　　这万旭来找谢昭做什么？
　　裴邵南面上同万旭颔首致意，心中却疑惑。
　　“知道谢大人要去瞿州了，我特地来与谢大人说一声，希望您此行一路顺风。”
　　万旭深深地看了谢昭一眼，在一路顺风上加重了语气。他懒懒散散地笑了笑，目光从一旁打量着自己的裴邵南身上一掠而过，又回到了谢昭的身上。
　　他似是给出自己的忠告：“谢大人是庚辰年生人？”说到这，他似笑非笑道，“我听闻对于庚辰年生人来说，最近几个月出行不利哦。”
　　这是劝诫还是警告？
　　谢昭笑道：“谢过万大人的提醒。”
　　万旭见他听懂，不由满意一笑，同两人礼貌道别后，转身大步朝宫门处走去。
　　裴邵南蹙眉，心中隐有不安：“万旭如果是成王的人，会不会得到了什么可靠的消息？”他想不明白，“只是若是成王真的要对你不利，万旭为何会来和你告密？”
　　还告密告得这样光明正大。
　　谢昭摇了摇头：“我暂时也不清楚他的用意，只是我觉得他刚才说的话并不是在开玩笑。”
　　裴邵南问：“那你果真还要去瞿州？”
　　“当然要去。”
　　谢昭哼了一声，半点不怕：“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我要是怕了，谢昭两个字倒过来念都没问题。”
　　“昭谢？”
　　裴邵南轻声念了念，见谢昭怒目而视，他笑道：“还是谢昭顺耳。”
　　谢昭这才被哄得露出笑脸。
　　廖青风很快也知道了谢昭要去当巡按御史的事情了。
　　这一日中午，他直接又带着谢昭上酒楼吃饭了，美其名曰要给谢昭践行——值得一提的是，这酒楼就是胡先生口中两人“你给我夹卤蛋，我给你喂猪蹄”的那个酒楼。
　　菜上完后，廖青风见谢昭不时左顾右盼，好像在找什么人似的，不由摸了摸后脑勺，疑惑道：“这里是包间，只有你我二人，你在找谁？”
　　谢昭回：“我在找胡先生的眼线。”
　　胡先生？哪个胡先生？朝廷中哪位官员是姓胡的？
　　廖青风百思不得其解：“这位胡先生是何方人士，他为何要派人盯紧你我二人？”
　　谢昭苦大仇深地喝了口茶，语气深沉：“为了故事，也为了跌宕起伏。”
　　廖青风实在听不懂谢昭在说什么。
　　他轻声嘀咕道：“说话都说不清楚，这就是文官的破毛病。”
　　也懒得再问谢昭什么胡先生的事情了，廖青风拿起茶杯与谢昭一碰，豪爽地一饮而尽：“我就在这祝兄弟你一路顺利。”
　　谢昭也一饮而尽：“谢了。”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一幕，少不得要以为这两人喝得不是茶，而是什么好酒呢。
　　“你这一去，少不得要一两个月才能回来。”
　　廖青风一阵唏嘘：“时间长了，变故就多。说不定等你回来了，京城已经大变样了。”
　　变故很多？
　　谢昭愣神，一人的面容浮现脑海。
　　谢昭伸出茶杯，与廖青风一碰。
　　他干脆利落地把一杯茶水直接喝了下去，其气势之凶猛着实让廖青风吃了一惊。
　　谢昭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他擦去唇边的水渍，定定地看着廖青风：“你说得对——时间长了，变故的确会变多。”
　　廖青风：……我只是想同你说，我们常吃的那家糖葫芦铺子老板要离开京城回老家了，你懂什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廖青风：我让你多吃糖葫芦，不是让你去谈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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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木头
　　时间长了，变故就多。
　　谢昭被廖青风拉着去他们常去的那家铺子买了糖葫芦。和廖青风分别后，谢昭一边啃了一口冰糖葫芦，一边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回到了自己的宅子里。
　　此时还是下午，秉文原本正在树荫下的躺椅上打瞌睡。他翻了个身子迷迷糊糊地醒来的时候，就见谢昭正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紧锁眉头、满面愁容地啃糖葫芦。
　　他揉了揉眼睛，头发睡得毛茸茸的，不解地问谢昭：“公子，您怎么了，怎么吃个糖葫芦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是糖葫芦不好吃吗？”
　　“和糖葫芦没问题。”
　　谢昭叹了口气，三两下把冰糖葫芦吃完，捧着脸怔怔地出了会儿神，忽的没头没脑地问秉文：“秉文，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原本还迷迷糊糊坐在躺椅上的秉文登时被吓得清醒了。
　　“公子是什么意思？”秉文涨红了脸，磕磕绊绊道：“秉文整日待在公子身边，也没接触到什么别的人，哪里有什么喜欢的人。”
　　他捏了捏衣摆，见谢昭仿佛还在发呆，并没有回复自己，只能扭扭捏捏地开口问谢昭：“……难不成是公子听到有谁喜欢秉文吗？”
　　见秉文看似害羞实则期待的模样，谢昭知道他误会了，只能干巴巴一笑，不好意思地回答：“我只是随口一问……”
　　原来不是有人喜欢自己，所以拜托公子来告诉自己啊。
　　秉文撇了撇嘴，从躺椅上起身，坐在了谢昭对面的石凳上：“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是我一个同僚遇到的问题，我想不出来，所以想问问秉文。”
　　这位莫须有的同僚又被谢昭拉出来当大旗，经过廖青风那一次，谢昭如今已经能够面不改色地借这位同僚来扯谎：“我的同僚的问题是：如果你有一位非常有好感的对象，可是不知道对方喜不喜欢你，在面临要分隔两地的情况下，这时候该不该表达自己的好感？”
　　他问道：“如果是秉文，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如果是我，我应该会选择说出自己的感受的。”
　　在谢昭讶异的目光中，秉文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会穿上最好看的衣裳、带上自己做的糕点去问这个人，如果他同意了那就皆大欢喜，不同意也没什么嘛。”
　　他满不在乎地道：“反正我年纪也不大，这个人不喜欢我，不代表将来没有别的我喜欢也喜欢我的人出现啊。”
　　“好秉文，平常看得呆呆傻傻，实际上想得倒是通透。”
　　谢昭其实心中早有答案，听秉文这么一说后，心中就更是一定。他起身拍了拍秉文的头，卸下脸上的烦忧，神清气爽道：“这豁达的性子，一看就是跟在公子我身边多年熏陶出来的。”
　　“您夸我就夸我，这也要顺带夸自己一下。”
　　秉文不服气地嘀咕，见谢昭似乎没回来多久，眼下就又起身朝院子门口走去，他不由一愣：“公子您去哪里？”
　　谢昭没有回头，秉文只能看到他潇洒地背着自己挥了挥手，接着清朗悦耳的笑声传来：“去哪里？做豁达通透的人去！”
　　说完就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
　　等到谢昭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秉文还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做豁达通透的人？”
　　他皱起眉头，不满：“公子怎么经常说话遮遮掩掩的。”
　　谢昭究竟去哪了？
　　他去给傅陵买东西了。
　　买的不是冰糖葫芦和糖炒栗子，也不是书籍和琴谱，而是那些更能表明他真正心意的东西。比如美玉，比如扳指，比如玉簪，也比如香囊。
　　古来文人墨士表明心意的东西，大致不过如此。
　　谢昭本就不是藏得住心事之人。
　　眼见分隔在即，也不知这巡按御史要做多久。若是不说清楚，说不定几月后回到京城，殿下身边已经站了其他的人。
　　谢昭想：与其这样，还不如现在赌一把。
　　赌什么？赌他不是一厢情愿。
　　若赌成，自然是良人携手称心如意；若赌败，至少也算问心无愧无怨无悔。
　　谢昭下定了决心，在离京前的这些日子又开始每日给傅陵送东西。原本以为这些东西送出去后，殿下那样的聪明人怎么着也该明白自己的心意，哪知道谢昭在家里抓心挠肺地等了几日，也没等到傅陵的只言片语的回复。
　　每一晚到傅陵院子里听他抚琴时，谢昭都要问：“殿下喜不喜欢我送的东西？”
　　让谢昭失望的是，每一回傅陵的表情都很淡定，听到谢昭试探的话语，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回应道：“谢大人送的东西我都很喜欢。”
　　这态度也太敷衍了！
　　谢昭见他风轻云淡冷冷清清的模样，震惊又无奈地发现一个事实：他通过哪些小物件传达的心意，完全没有被殿下接收到。
　　他叹了口气，愁苦地想：难不成殿下对感情之事还没有开窍吗？真是个木头。
　　若是傅陵能听到谢昭此刻的想法，指不定要冷笑一声，反问他：“到底谁是木头？”
　　早在许久以前，在傅陵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对谢昭动了旖旎心思。
　　在兰因寺冒死救谢昭、愿意陪谢昭去成源、甚至一晚不落地在亭中为谢昭抚琴，这一桩桩一件件，难不成真的就是因为谢昭口中的知己之情？
　　呵，知己，谁想要和他当知己。
　　在收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傅陵不是没有多想过。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等到了谢昭明白的那一日了。
　　可是再看看谢昭以前送的书籍印章之类的东西，他又觉得这一切不过是他自作多情。
　　谢昭又不是第一次送礼给他，他凭什么觉得谢昭会突然开窍了？
　　傅陵失算了。
　　他没料到的是，谢昭这回是真的开了窍了。
　　谢昭一时郁闷，可是还没有放弃自己的打算。直接说出来是有点困难，可是隐晦点还是可以的。
　　于是这一晚，在傅陵一曲结束后，谢昭开口道：“我给殿下弹奏一曲？”
　　傅陵顿住动作，抬头见到谢昭兴致勃勃的模样，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虽然听谢昭说过自己弹琴不怎么好听，可是傅陵想：有谢晖那样善琴的祖父教导，谢昭口中的不好应该只是寻常水平吧？
　　等到谢昭弹的第一个音后，傅陵这才知道谢昭真的没有在谦虚。
　　他的琴艺……嗯，的确不是很出众。
　　谢昭许久未曾抚琴，今晚在一时冲动之下，竟然已经忘了自己的水平有多难登大雅之堂了。不过他弹琴的原因也不是显摆自己的水平，所以也不在意。
　　他奏完一曲，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傅陵：“殿下听出我弹的是什么曲子了吗？”
　　这可真是个大问题。
　　傅陵沉吟许久，努力回忆刚才七零八碎的曲调中：“……是广陵散？”
　　谢昭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勉强：“……不是。”
　　“渔舟唱晚？”
　　“……也不是。”
　　“那是阳春白雪？”
　　“……您继续猜。”
　　傅陵肯定道：“如果这些都不是，那一定是阳关三叠了。”
　　“……”
　　弹奏了一曲凤求凰的谢昭面无表情地起身，深觉自己的一番心意被人辜负了：“殿下，夜已经深了，我得回去休息了。”
　　傅陵一愣：“难道不是阳关三叠吗？”
　　谢昭哼了一声，拉长声音道：“您猜对了——的确是阳光三叠。”
　　这一晚谢昭败兴而归，在之后的两三日内都怏怏的。
　　白驹过隙，再回过神来，已经到谢昭要出发去瞿州的日子了。
　　这一日并不是休沐日，裴邵南和廖青风都有事在身，因此都没有来。
　　不过两人在前几日都找过谢昭，送了他东西，让他带去瞿州。
　　廖青风送的是一把小巧精致的匕首，轻便又锋利。廖青风本人的原话是：“你长得和个小姑娘似的，看着又文弱好欺，不带点防身的东西怎么出行？”
　　气得谢昭直接给了他一脚。
　　当然这一脚被灵活敏捷的金吾卫躲开了，谢昭踢了个空。
　　裴邵南就更了不得了，他送谢昭的是一副瞿州地势图。
　　这东西向来是军事机密，谢昭也没想到裴邵南居然有本事能搞到手，但想到这厮家里世代为官，往上三代也出过兵部尚书，他便很快释然。
　　瞿州地势险峻复杂，裴邵南给谢昭地势图，自然是让谢昭有备无患。
　　城门外，谢昭笑嘻嘻地问来送行的傅陵：“我要远行去瞿州了，殿下有要送我的东西或嘱咐我的话语吗？”
　　送谢昭的东西？
　　傅陵想到刚才秉文提及的裴邵南和廖青风送的东西，不由攥紧了手中刻了自己名字的玉佩，默默偏过头：“……我没准备东西，只能祝谢大人一路顺风了。”
　　原来没准备东西啊。
　　谢昭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他低下头从袖中拿东西：“可是我给殿下准备了礼物。”
　　出行的人反而成了送礼的人？
　　傅陵愣住：“谢大人给我准备了什么？”
　　“一份心意而已——”
　　谢昭从袖中掏了半天什么都没掏到，人也有些懵。他抖了抖袖子，结果当然什么都没抖出来，于是转头朝车厢里正在整理东西的秉文高声问：“秉文，我的那个绣有竹纹的荷包在哪里？”
　　秉文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疑惑地问道：“原来您是打算带那个荷包出门的吗？”
　　他不好意思地弯眸一笑：“……我瞧那个荷包簇新，您戴的次数不多，以为您不喜欢，所以替您收在了塌上的木盒子里。”
　　那荷包里可是他精心准备的要表明心意的东西！
　　三番五次的失利让谢昭被打击得没了信心，他无力道：“……这个秉文做什么擅作主张啊。”
　　傅陵挑眉：“送我的东西落在家里了？”
　　谢昭沮丧地低头：“是的。”
　　“你原本打算送我的东西是什么？”
　　“是——算了，我从瞿州回来与您说吧。”
　　谢昭垂头丧气地想，表白心意事事不顺，难不成他与殿下真的没缘分？
　　秉文已经在喊谢昭上马车动身了，谢昭应了一声，转头看向傅陵，忽的说：“殿下，我有一个请求，不知您是否能答应？”
　　他清凌凌的目光看过来，琥珀色的眼眸里只倒映出一人的面容。
　　傅陵在里面看到了自己。
　　他抿了抿唇：“……你说。”
　　谢昭难得腼腆：“在我离开的这段日子里，您可不可以不要抚琴给别的人听？”
　　见傅陵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他不好意思地偏过头：“我知道我自己这个要求有些过分，其实您愿意抚琴给谁听都没问题，如果您不答应也没——”
　　傅陵打断他的话：“可以。”
　　谢昭愣愣看他，疑心自己听错了：“……啊？”
　　“我说可以。”
　　傅陵又重复一遍，他定定地看着谢昭，眼里渐渐弥漫出笑意：“我答应谢大人，在谢大人不在的日子里，我不抚琴给别人听。”
　　明明是秋高气爽的天气，谢昭却被热得烧红了耳根。
　　作者有话要说：绕口令：木头说木头是木头，到底谁才是木头谁不是木头？
　　以及，该送出的东西还是会送出去的，该收到的心意还是会想明白的。
　　ps最近在忙小谢的恋爱，事业粉别急，我们马上搞小谢的事业了！（伸手在此对天发si！）感谢在2020-06-29 01:18:52~2020-06-30 02:29: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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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春天
　　傅陵定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载着谢昭的马车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虽然知道地方官员为了巴结巡按御史，一定不会给谢昭什么脸色瞧。可是一想到谢昭要赶去遥远的西南瞿州，此去山水迢迢，与他相距千里万里，不仅见不到听不到，就连想知道他身体是否安好都困难，傅陵还是忍不出轻叹一声，面上隐隐有忧色浮起。
　　为什么他会是个质子，为什么他只是个质子。
　　傅陵想，若他不是质子，此刻是不是就能陪谢昭去瞿州了？
　　秋风萧瑟，吹来落叶落于肩头和发上。
　　傅陵乌发黑衣站在城门之外，青丝被风拂起，贴在他如玉的面颊。他恍然不觉，只遥遥望着谢昭离去的方向，眼中波澜掀起。
　　秋意凉。
　　齐阑小心翼翼地替他拿下肩上的红叶。
　　“殿下，谢大人已经走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他劝道，“我瞧着这天色已经有些发灰，风也开始变大，估摸着一会儿就要下雨了。您身子不好，如果淋了雨的话，少不得又要得风寒了。”
　　要下雨了？
　　傅陵怔住，下意识地想：如果这雨刚才下就好了，或许能以等雨停再走的理由，把谢昭再留上几个时辰。
　　——可眼下谢昭已经走了。
　　傅陵轻轻摇了摇头，低叹一声：“……还是差了点。”
　　差了点什么？
　　一旁的齐阑刚想问这问题，就见傅陵终于挪了步子，转身朝城门内走去：“送完谢大人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终于不再傻站在这里吹风了！
　　齐阑当即把自己的问题抛在了脑后，弯唇一笑，高兴地跟上傅陵的脚步。
　　原本打算是直接回宅子的，可是马车驶过松泉街的时候，傅陵却突然叫车夫停住马车，只教车夫和齐阑在马车上等着，自己却独自下了马车。
　　等一刻钟后再回来时，齐阑瞧见他手中多了一袋热乎乎的新鲜出炉的糖炒栗子。
　　炒栗子的香味弥漫在车厢里，这香味让齐阑想起了刚刚离开的谢大人。
　　他叹了口气：“……您不是不爱吃甜食么，现在谢大人不在了，您也不用装着自己很喜欢吃糖炒栗子了，何必又要去买糖炒栗子。”
　　“……现在也不是很讨厌。”
　　傅陵一手拿着糖炒栗子，感受着手掌心传来的温度，一边淡淡地回：“而且我也不是想吃糖炒栗子，只是秋天有些凉，所以拿它来捂手。”
　　现在只是初秋，而不是深冬；这也不是手炉，而是很快会变凉的糖炒栗子。
　　齐阑无语凝噎。
　　回到学涯街的宅子后，傅陵经过院中，不自觉又发起呆来。
　　他想起来，就是在这个院子里，谢昭曾经趴在墙头冲自己笑，曾经站在树上扶着自己的手一跃而下，也曾经坐在亭中，支着下巴歪着头认真地听自己抚琴。
　　傅陵记得他清朗悦耳的笑声，记得他掌心温热的触感，也记得他从树上跃下的时候，衣袂翩跹，月色洒落他的眼眸，他眼中倒映出的是完完全全的一个自己。
　　“殿下……？”
　　齐阑的呼喊声响起，把傅陵从回忆中拉出来。在齐阑讶然的视线中，他轻咳一声：“无事。天气凉，我们进屋吧。”
　　谢昭虽然走了，可是送来的东西还堆在案头。
　　齐阑道：“殿下去坐着吧，我去找个匣子来替您把这些谢大人送的东西收起来，以免不小心丢了或扔了。”
　　“我自己来收理吧。”
　　傅陵把手中的糖炒栗子塞入齐阑手中，“你去旁边坐着，替我把这糖炒栗子吃了。现在还是热的，过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齐阑已经看出他对自己的不信任，只能无奈地坐在一旁，郁闷地剥开一颗糖炒栗子放入口中。
　　他想：因为是谢大人送的东西，所以哪怕是收拾东西这样的小事，殿下都要亲力亲为吗？
　　傅陵站在书桌前，按照谢昭送东西的顺序，把这些物品一一收拾好。
　　他先是收拾了书籍和琴谱，接着收拾其他的小玩意。谢昭送东西五花八门，毫无规律可言，傅陵每放置好一件物品，心中就更满一分。
　　直到他拿起了一块谢昭前几日送的玉佩。
　　这玉佩通体碧绿，莹莹润泽，上面用一条红绳子松松系着，置于掌中，似乎还能感受到玉石温润的触感。
　　玉是好玉，玉佩上的花纹也精细，这东西绝对称不上便宜，却被谢昭轻描淡写地拿来送给了自己。
　　傅陵失笑，把玉佩同谢昭最近送自己的那些小玩意儿放入匣子中。
　　齐阑也见到了这块谢昭送的玉佩。
　　他轻声问：“殿下，您今日为什么没有把自己的玉佩送给谢大人？”
　　傅陵把匣子合上，垂眸站在原地，半晌后自嘲一笑。
　　“……大约是胆怯了吧。”
　　齐阑静静看着他：“您有没有想过，或许谢大人送您玉佩，与您想要送谢大人玉佩的心思，会不会是一样的？”
　　傅陵在齐阑面前从来没有掩饰过什么。
　　齐阑跟了他那么多年，亲眼见着他从骄傲尊贵的太子殿下沦落到如今的异国质子。在京城的这些年来，他一直孤孤单单冷冷清清，也不想着回去北燕，也不想着结交好友，只一个人闷缩在学涯街的这一隅，安静又孤寂。
　　这一切在今年改变了。
　　因为谢大人来了。
　　对于殿下喜欢谢大人一事，虽然不愿相信，可是齐阑不得不相信。
　　因为殿下对待谢大人是不一样的，他甚至从未隐藏过自己对谢大人的在意。所以他才会为了谢大人拒绝回北燕，哪怕在京城无人问津清贫冷清，他也愿意留下来。
　　只因为京城有谢大人。
　　正是知道了殿下所舍弃的东西有多么了不得，齐阑才希望殿下能够得偿所愿。
　　“……和我的心思一样？”
　　傅陵的指尖颤了颤，心跳有一瞬间加快。可是很快，想到谢昭大大咧咧的性格，他苦笑一声：“怎么可能，他那个人一向——”
　　话语顿住。
　　脑中灵光闪过，谢昭离开时满是期盼的话语再度回响在耳畔。
　　傅陵手一抖，任由心中那个猜测如藤蔓般拔地而起，缠绕得人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快速打开匣子，把玉佩后送来的那些东西一起拿了出来，同那玉佩一起放在了桌上。
　　玉佩、扳指、香囊、玉簪。
　　玉佩、扳指、香囊、玉簪……
　　——谢大人送您玉佩，与您想要送谢大人玉佩的心思，会不会是一样的？
　　“……或许是的。”
　　傅陵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这些小物件，只觉得心跳如擂鼓，锤得人振聋发聩。
　　“可是……也有可能是巧合。”
　　那要如何证明这一切究竟是不是巧合？
　　傅陵捏着自己还未送出去的玉佩，猛地站起身来，冷静地对齐阑说：“我要去谢大人宅子里一趟。”
　　“您要去找那个荷包？”
　　齐阑很快明白他的意图。他看着嘴唇紧抿紧皱眉头的傅陵，迟疑道：“可是，谢大人都走了，没有主人在家，殿下又如何进入谢大人的屋内？”
　　傅陵眉眼锋利：“如何进入？”
　　他抬眸，平静道：“自然是以谢大人的方法了。”
　　谢大人的方法？！
　　齐阑想到谢大人的方法，差点把手中的糖炒栗子砸到地上。
　　双脚再度落于实地后，傅陵拍了拍衣摆并不存在的灰尘，直起身子，回身看着还在墙上犹豫着要不要跳下来的齐阑，嘱咐道：“我去去就来。”
　　谢昭的屋子在哪里，傅陵当然知道。
　　他无暇顾及途中遇见的几名扫地仆人的震惊目光，大步流星地直奔目的地而去。等到了谢昭住的屋子内，回忆起秉文说的话，他来到窗前，果然见到塌上正放着一个竹纹的青色荷包。
　　谢昭欲言又止要送给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东西，又会不会是他想的那类东西？
　　傅陵闭了闭眼，终于还是缓缓拿起这青色荷包。
　　雨声淅淅沥沥。
　　秉文撑着伞把谢昭送到亭子里，不解道：“这雨又不大，车夫也说不影响赶路，您为什么就一定要来这里避雨？”
　　见谢昭不回自己的话，只静静站在原地向京城的方向眺望而去，秉文察觉出不对劲来：“您不会要等什么人吧？”
　　他想不明白：裴公子和廖大人今日都有要事在身，实在没法脱身来送公子，而被公子视为知己的三皇子也已经来送过了。如果真的是在等人，公子又是在等谁？
　　谢昭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让车夫停下。
　　冥冥之中有个念头在告诉他：停下来，他要在这里等一人，等那个心心念念之人。
　　这感觉来的莫名其妙。
　　谢昭迷茫地看着雨雾中的小径，问自己：他真的会来吗？
　　雨丝连成线，斜斜地落下。谢昭站在亭中，目不转睛地望着来路，眼睛半下都舍不得合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刻，或许是一盏茶，又或者是一炷香。在双眼酸涩之时，谢昭终于听到了马蹄声溅在水塘里的声音。
　　雨雾缭绕中，有人浑身湿透，驾马飞奔而来。
　　秉文不自觉张大了嘴巴。
　　见一身黑衫的傅陵下了马，冷着眉眼扔掉马鞭，朝亭中走来，他不自觉打了个激灵，赶紧拉着车夫匆匆忙忙地回到了车厢内，把亭子留给了傅陵和谢昭。
　　把好奇地想要探出头张望的车夫拉回车厢内，秉文装模作样地咳了咳：“我们公子还有东西没拿，三皇子特意来送的，你不要多想。”
　　亭中，谢昭愣愣地看着傅陵，磕磕绊绊道：“殿下，您怎么不撑把伞再来？”他轻声：“秋雨凉……您身子不好，容易得风寒。”
　　傅陵满头青丝早已被雨水淋湿，有一缕发丝沾在脸颊上，乌墨的发丝同玉般冷白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被雨水浸润过的他愈发显出一种惊人的俊美来。
　　衣衫被雨水打湿，有雨水顺着衣袍滴落在地上，发出滴答的声音。
　　他眉眼冷然，不顾自己浑身狼狈，只把那青色的荷包置于谢昭的眼前，紧紧地看着谢昭，声音微哑：“谢昭，这是你要送我的礼物？”
　　他既然已经拿到这荷包，又冒雨驾马而来，自然是晓得了他的意思。
　　谢昭的心一紧，垂眸不去看他，没有否认：“……是。”
　　傅陵明明早已经看过这荷包里的东西，但还是明知故问，淡淡问：“这里面是什么？”
　　“……是红豆。”
　　傅陵笑了笑。
　　谢昭低着头，没看到他的笑，只能听到他不含感情的问话。
　　“谢大人为什么要送我红豆？”他的语气疏离淡漠，“是想要我拿这红豆做红豆糕还是红豆汤？谢大人爱吃甜食这一点，我是知道的。”
　　他明明知道！
　　他明明知道自己送红豆的意图！
　　谢昭听他又是喊自己谢大人，又是故意说了一大堆红豆的做法，只觉得心中一恼，再也忍不住抬眸瞪他一眼，发了狠道：“我为什么要送殿下红豆？”
　　他冷冷看着面前的傅陵：“殿下既然没听过那首诗歌，把东西还我便是，又何必冷嘲热讽。”
　　哪首诗歌？
　　自然是那一首相思：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傅陵低低念了这一句，忽的笑开，笑吟吟看着谢昭：“此物最相思啊……”
　　这一笑有如冰雪消融，笑意从眼角眉梢蔓延开来，秋日的寒意被他这一笑似乎也要驱散殆尽，只余下懒洋洋的暖意来。
　　“我听过的。”
　　在谢昭出神的片刻，傅陵轻笑一声，抬手在谢昭的额头轻轻弹了一下，温柔地、缓慢地喊他的名字：“谢昭，这首诗，我听过的。”
　　谢昭撞进他的眼眸里，觉得自己见到了春天。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啦啦啦啦啦终于！异地恋开启啦！
　　事业恋爱两手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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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信件
　　愿君多采撷，此物多相思。
　　谢昭在临走前送给傅陵的最后一件礼物，的确是红豆。
　　虽然东西送出去了，也曾预料到了这一刻，可是真的当傅陵驾马而来，一身风雨地站在面前，谢昭还是不自觉攥紧了自己的衣袖，心跳声渐渐大到了雨声都没法遮掩的地步。
　　会被殿下听到的，他会笑话的。
　　谢昭深呼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声重回正常。
　　可是毫无作用，他甚至还红了耳后根。
　　风把雨滴带入亭中，吹到了谢昭的脸上，勉强降下了两颊的温度。
　　谢昭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问傅陵：“殿下真的懂我的心思？”
　　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哑。
　　真是浑身破绽……
　　谢昭有些沮丧：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在这个人面前，连想努力维持住自己寻常的模样都这么难？
　　“哪种心思？”
　　虽然浑身湿透一身狼狈，可傅陵看起来仍然闲雅悠然。他眼中笑意盎然，提步向谢昭靠近一步：“如果是那首诗歌所代表的心思，那我应该是懂了。”
　　懂了。
　　真的懂了啊……
　　谢昭神情恍惚，看天看地看亭外的树和雨，就是不敢看面前这个人。可是眼睛不看他，却还是觉得这个人的气息如影随形。
　　风吹起他的青丝拂过自己的面庞，谢昭觉得脸颊有些痒，心更痒。
　　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是超过知己的关系了。
　　超过知己的是什么关系？
　　——龙阳、分桃、断袖、契兄弟。是这种关系。
　　谢昭到底还是没忍住脸上的痒意，偷偷往后挪了挪，让那恼人的青丝再无法搅得自己胡思乱想。他轻咳一声，刚想说什么话，可是抬头对上傅陵满是笑意的眼眸，又登时把自己的话忘到了九霄云外。
　　好半晌才记起自己想要说的话，支支吾吾问：“殿下以后还给我抚琴吗？”
　　傅陵低沉地笑了声：“抚。”
　　“那……那我们明年还一起过河神节吗？”
　　“嗯，一起过。”
　　“糖葫芦和糖炒栗子？”
　　“我买给谢大人。”
　　“明年乞巧节的莲花灯还放吗？”
　　“放。如果人少，再悄悄帮谢大人莲花灯往前推一推也可以。”
　　原来殿下今年帮他推莲花灯了啊……
　　谢昭弯眸一笑，拉长声音问傅陵：“您怎么还叫我谢大人？”
　　傅陵垂眸看他，所见即是他被这雨汽浸润得愈发明亮通透的双眼。他一向最喜欢谢昭的眼睛，这时候更是觉得，当谢昭的眼里满满的只是一个自己的时候，这双眼最动人。
　　心中有一角在塌陷。
　　他笑了笑，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温柔地喊他：“谢昭。”
　　明明只是喊了个名字而已，可谢昭听着这两个字，却觉得自己压抑不住上扬的唇角。
　　他看向傅陵，轻快地喊：“殿下。”
　　傅陵笑：“嗯。”
　　谢昭抬眼看他，握拳轻声咳了咳：“我真的要走了。”见傅陵笑看着自己，他又追加了一句：“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很久很久，可能要冬天了。”
　　傅陵顺着他的意思问：“那谢大人想要什么离别的礼物吗？”
　　谢昭笑眯眯地张开了手。
　　傅陵反应过来，顿时知道了他的未尽之意。
　　他哑然失笑：“……我出来得急，冒雨赶来，现在浑身都是湿的。”
　　谢昭说：“我不在意。”
　　傅陵凝神看他：“雨不小，风也大，我现在身上应该很凉。”
　　这话不是哄骗人的。唯恐赶不上谢昭，他驾着马出城而来，被风雨湿了一身，裸露在外头的肌肤都冰冷又潮湿。
　　谢昭眼眸弯起，还是那句话：“殿下，我不在意。”
　　这样的谢昭，谁能够拒绝？
　　傅陵无奈一笑，任由他上前一步抱住了自己。那是全然不同于自己的温度，令人上瘾的温暖，一如谢昭其人。
　　衣摆在滴水，面色也苍白。
　　从未如此狼狈的傅陵顿了顿，还是环住了谢昭细瘦的腰。
　　他问：“……不后悔？”
　　谢昭把头埋在他肩上，不顾自己也被沾湿的衣衫，嗯了一声：“不后悔。”
　　停了一个时辰的马车终于再次向着离开京城的方向驶去。
　　谢昭被秉文督促着换下了有几处潮湿的外衫，不去看秉文打趣的目光，只默默握紧了掌中刚得的玉佩。
　　一想到玉佩上还刻着那人的名字，他便觉得掌心也开始发热，那热从掌心灼烧到心中。
　　秉文笑嘻嘻地靠近谢昭：“公子，三皇子为什么那么急急忙忙来找您呀？我瞧着他被雨淋成那个样子，真是叫人看了好生心疼。”
　　“哪轮得到你心疼。”
　　谢昭瞪了秉文一眼，见秉文得逞地笑了，他反应过来，气极反笑：“好你个秉文，现在竟然敢打趣我，真是胆子大了。”
　　秉文哼了一声：“公子别把我当傻子，我刚才都看见你和三殿下贴得那么近了。”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谢昭一眼，叹了口气：“我说您看着机灵，怎么遇到三皇子的事情却尽做傻事——您图人家的琴声也不至于把自己搭上呀，傻乎乎地就被人骗走了。”
　　“我不是只图人家的琴声。”
　　谢昭反驳：“况且你怎么知道我是被人骗走了，而不是骗了个人回来？”
　　秉文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就您每天天天趴在墙头听人抚琴的模样，可不就是被人骗走了么。”
　　他摇了摇头，感慨：“这三皇子看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没想到还挺会刷阴谋诡计，今天准是故意淋成那个样子来到这里的——这就叫苦肉计。”
　　看谢昭还紧攥着那块傅陵给的玉佩，秉文又否认道：“不，不是苦肉计，是美男计才对。”
　　“什么苦肉计美男计的。”
　　谢昭哭笑不得，在秉文额头敲了敲：“你这个秉文整天都在想什么。”
　　想您傻，想您笨，想您被人套牢了还乐得开心。
　　秉文哼哼一声，跳过这个话题，问谢昭：“公子，咱们这一去，少不得要个两三月才能赶回来。这山水迢迢的，三皇子又不能出京来找您，您就不怕出了什么别的事情？”
　　他回忆自己看过的话本子里的内容：“说不定等您回来的时候，三皇子身边已经多了一个如意娇娘或者俊俏公子了——不过也有可能您在外头见异思迁，遇到了一个抚琴比三皇子更厉害的人。到时候您怎么办？”
　　“你怎么不盼点我好的。”
　　谢昭刚和傅陵确定心意，此刻是真的听不进这种话。他瞪了秉文一眼，自信满满道：“我和殿下不会遇到这样的问题。”
　　秉文怀疑地看他：“您怎么知道不会发生？”
　　谢昭肯定道：“我就是知道。”
　　秉文想不明白，在他不注意的时候，三皇子到底给公子灌了多少红豆汤，才把他灌成这副模样的？
　　谢昭自此成了一只风筝。
　　他人在外头，风筝线却被人握在手心。他坐在马车上，整日闲着没事就催车夫快点：“瞿州的官员们在等着我们，我们可得快点到。”
　　其实哪里是瞿州的官员在等他，分明是京城中有人在等他。
　　谢昭初尝情爱的滋味，还没来得及温故知新，就要马不停蹄地赶往瞿州。想到还要几月才能回来京城，他整日长吁短叹，和秉文感叹道：“相思使人愁！相思使人愁！”
　　在十一次感慨完后这话后，他再次愁眉苦脸地吞下了一大口米饭。
　　秉文想：看样子人的心和胃果然是互相不受影响的。
　　公子嘴上喊着为相思愁苦，也没见胃口差哪里去了。
　　这一晚，一行人在驿站中过夜。
　　谢昭晚上睡不着，干脆披了外衣起身，自己点了烛火，坐在窗前开始提笔写信。昏黄的烛光晕染了他一身，平白显出几分温柔来。
　　白净的衣衫遮不住纤细瘦弱的手腕，谢昭握着笔，心随意动间，纸上已经是洋洋洒洒写满了字。
　　他写今天自己吃了什么饭菜，与秉文两个人拌了什么嘴。又说自己在傍晚的时候，在驿站旁的小树林见到了几只萤火虫，说他又看到了“星星”，可是这回却不能把它们捉起来送人了。
　　他说得事无巨细，一点小事都津津乐道。
　　在信的最后，他写下：望安康如意。谢昭。
　　第二日一早，谢昭把信封递给驿站里的驿使，嘱咐道：“把这封信送给住在京城学涯街最里头的三皇子就可以了。这信重要，你可千万不要弄丢了。”
　　驿使把重要二字听进心里，和谢昭保证道：“我会把谢大人的信送到的，请大人送到的。”
　　驿使既送朝廷信件，也送百姓信件。
　　“这都第几封信了？”秉文开玩笑道：“您是以什么身份让驿使送信的？巡按御史谢大人吗？”
　　谢昭抿唇笑：“以谢昭的身份——仅仅是以谢昭这个身份。”
　　在写这封信的时候，他不是巡按御史，而仅仅只是谢昭。
　　瞿州位于西南地段，本来从京城到瞿州需要十多日的行程，可是因为谢昭想着早去早回的原因，不过赶了六日路，几人就已经来到了瞿州。
　　瞿州知府邱靖领着一众官员站在门外，等看到车厢上印着文官鹭鸶图案的马车停在了面前，他连忙上前相迎：“谢大人，您终于来了！”
　　他激动得胡子都要颤起来，心想：谢天谢地，可把您给盼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异地恋有异地恋谈恋爱的方式，难不倒谢昭。
　　以及，谢大人瞿州历险记要开始啦！感谢在2020-07-01 01:06:36~2020-07-03 02:03: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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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救星
　　瞿州知府邱靖今年四十五，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二十七岁登科，三十岁成为国子监丞，因为品行端良、学识出众，又在三十五岁那一年被调任到富庶的江南当同知。
　　邱靖的确是个难得的好官，在他任职期间，江南地区百姓乐足，所以三年前他又被调任到了瞿州，成为了瞿州知府。
　　由同知到知府，这算是高升了。
　　太傅谢晖致仕后，带着独孙在江南生活，这点江南的官员们无人不知。因此虽然当时谢晖已经不在朝堂之上，但每日还是宾客盈门，前来拜访的官员不在少数。
　　邱靖当然也去谢家拜访过，见过谢昭小时候的模样，甚至还亲切地摸过谢昭的头，夸过他一些“满门清贵，聪敏难得”的好话。
　　如果真的要拉关系，邱靖完全可以和每一个人说：“我早年拜访过几回谢太傅，算是看着如今的巡按御史小谢大人长大的。”
　　事实上，当看到从马车里出来的谢昭时，邱靖的确说这句话了。
　　他摆出一张亲切的笑脸上前，原本是想要拍一拍谢昭的肩膀的，可是想起对方现在的身份后，手一抖还是拍了拍谢昭的手臂。
　　“几年不见，谢大人出落得愈发钟灵毓秀、清新俊逸。”
　　叙完旧，邱靖对着周边其他来迎接谢昭的官员们笑呵呵道：“我在江南时见过小谢大人几面，那时候他还是个玉雪可爱的孩童，没想到时间匆匆，小谢大人已经快到及冠了。”
　　顿了顿，他终于说出那句身边人都已经停了数十遍的话语：“我也算是看着小谢大人长大的人，如今能与小谢大人在此相遇，实在是缘分不浅。”
　　谢家一家三代入朝为官，谢晖和谢延都是朝廷栋梁。
　　谢晖辅佐了两任帝王，兢兢业业在朝中任职几十载，早就名满天下无人不知；而谢延更不用说了，如今在边境十年如一日守护着大峪百姓的谢家军就是他创建的。他身死消逝的消息传来后，说是举国悲恸也不为过。
　　邱靖是见过这两位谢大人的，再见到谢昭时，为了与前两位谢大人区分开来，他便称呼谢昭为小谢大人。
　　谢昭也不是没被人喊过小谢大人，这时候倒也不为这称呼纠结。
　　他在意的是邱靖过分亲热的态度。
　　谢昭记忆力挺好，虽然幼时来家中拜访的官员众多，可他对邱靖还是有几分印象。如今听到邱靖的话，他只觉得既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
　　意料之外的是，印象中的邱靖是个不卑不亢之人，上门拜访也不多加攀附，而眼前这个邱靖却要与他拉近关系，态度过于亲昵。
　　意料之中的是，邱靖的态度并非不能理解。谢昭此时已是巡按御史，虽然品阶没有邱靖高，可他是朝廷派来督查的官员，可以说，邱靖未来的仕途在很大一部分上是与谢昭息息相关的。
　　谢昭回京上奏夸他一通，不说升官高迁，至少保住知府之位没什么问题。
　　可谢昭要是抓住了他的漏洞，回去弹劾他一通，他立马就得丢了官帽回老家种田，多年经营毁于一旦。
　　从这一方面将来说，邱靖对谢昭态度好也不是不能理解。
　　谢昭想通后，笑眯眯地对着邱靖说：“邱大人好久不见，之后再瞿州的日子，就要托邱大人多多看照了。”
　　这是客套话，也算是对邱靖的回应。
　　邱靖听他没有和以往几个巡按御史一样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心中对他已是好感倍增。见谢昭给自己梯子下，他笑得眯起眼睛，连忙道：“应该的，应该的。”
　　说完一一介绍谢昭与身后的官员们认识。
　　谢昭心细，很快发现邱靖与这些官员身上的官服都老旧磨损，尺寸也有些不合适。尤其是邱靖，他身上的官服宽松，露出来的手腕消瘦。
　　谢昭再去细细看邱靖，这才发现他两颊消瘦，发间已隐隐有华发早生。
　　可这不该啊？
　　瞿州虽然地处偏僻，可是山水富饶，又有矿山数座，向来是大峪兵器的制造之地。虽然比不上江南富饶，可也称得上富甲一方。
　　身为瞿州的知府，邱靖怎的连一身像样的官服都没有？
　　谢昭心中疑窦渐升，开始觉察出瞿州这地方的不对劲来了。
　　谢昭身为巡按御史，又千里迢迢翻山越岭赶到瞿州来，邱靖自然要给谢昭办接风宴。可是当天晚上，当谢昭看到接风宴上的食物的时候，他险些摆不出笑脸来。
　　——青菜配白粥，谁能笑得出来？
　　秉文跟在谢昭身后，见到谢昭桌上的白粥和青菜，已是满脸怒容。
　　倒也不是公子娇生惯养只能吃些精贵的膳食，只是他们从京城连日赶来，堂堂知府竟然只给公子摆出这等菜色？
　　还用多想么，这就是下马威！
　　谢昭拦住想要上前理论的秉文，低声道：“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邱靖不好意思地看了眼谢昭面前的菜色，羞愧道：“本官囊中羞涩，实在拿不出什么好的菜色来招待谢大人，请谢大人见谅。”
　　是真的囊中羞涩，还是只是作秀来显示自己廉洁？
　　谢昭初来乍到，暂时分辨不出，只能举着茶杯和邱靖遥遥相敬了一杯，客套道：“邱大人不必在意，谢昭嘴巴不刁。更何况接连几日赶路，身子也疲累，山珍海味见了腻，倒是这些清淡食物合胃口。”
　　邱靖开心道：“这般正好，这般正好！”
　　好什么？堂堂知府只给远道而来的御史吃白粥青菜，这叫好？
　　秉文火冒三丈，却被谢昭在桌下拽住了手臂，于是只能把话都憋了回去，直把自己憋得脸红耳赤——气的。
　　邱靖话说完，与谢昭一齐喝了口茶水，算是以茶代酒。
　　不得不说，谢昭被元娘茶馆里的灵深甘露养惯了，此时猛然一喝到如此粗糙的茶水，表情立即苦了下来。
　　幸好他反应快，咬牙将茶水囫囵吞下后，再次面对邱靖的时糊，已经又恢复成了之前平静微笑的模样。
　　有了接风宴这一出，谢昭晚上来到邱靖准备的家具简陋的屋子里时，居然也没太惊讶。
　　倒是秉文替谢昭气得不行：“这住也住不好的，吃也吃不好的，是不是这邱大人就想下您面子，欺负您年少？”
　　他气哼哼地把行李放在一边，坐在了凳子上：“还说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呢。当初对着老爷恭恭敬敬，这才几年，连给您面子都做不到，还带着那些官员一起来羞辱您。这邱大人真是坏透了！”
　　谢昭倒没那么生气：“这屋子有床有被，哪里叫住不好。”
　　他想着今日来到瞿州后的所见，忍不住摸了摸下巴，犹疑道：“我倒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邱大人实在没有道理要故意给我下马威。”
　　谢昭深受圣上宠爱一事他自然也知道，得罪了谢昭，逞一时之快又有什么意思？
　　更何况谢昭和他无冤无仇，犯不着他这样用心思。
　　秉文撇嘴：“人家都把您欺负成这样了，您还给他说好话。”
　　谢昭坐在凳子上，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来，只觉得一切古怪难言。
　　半晌后，他伸了个懒腰，决定今晚放过自己，不再为这些事烦恼：“反正还要在瞿州待上几个月，一切总能知道的……给殿下写封信就睡吧。”
　　信写好后，谢昭第二天托人帮忙送去驿站。
　　邱靖当时也在场，见下人拿着谢昭的信离开，他欲言又止地看了谢昭半晌，还是把话吞了下去，叹了口气，出门去府衙了。
　　谢昭在邱靖的府上住了下来。
　　他多日观察下来，邱靖的确是个很勤奋认真的官员，每日早出晚归埋首公务。出去遇到的一些小贩妇女，也都说邱大人是个难得的好官。
　　那邱靖这些日子的反常是由于什么原因？
　　谢昭自认聪明，可这时也想不通了。
　　等到第五日晚膳的时候，看着下人呈上来的白粥青菜，谢昭终于忍不住开口：“邱大人，咱们……咱们明天能不能换一个菜了……”
　　他如今十九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吃白粥青菜，这营养都要跟不上了。
　　哪知道这不过是普通的一句问话，却叫邱靖的脸腾的红了。
　　他在原地支支吾吾了半天，突然放了碗筷，堂堂一个知府竟然向谢昭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小谢大人……不是我不想给您准备别的膳食，实在是……实在是……！”
　　似是有难言之隐，他眼眶通红地看着谢昭：“小谢大人，我的确有事相瞒……”
　　不就是提出要换个菜，怎么就跪下了！
　　谢昭后悔不迭，连忙把人扶起来：“其实白粥青菜也挺好吃的……邱大人，您有什么话，我们坐下来说。”
　　哪知道看着清瘦的邱靖却死活都拖不起来，他喊道：“要我起来也可以，不过您得您先答应我，在听完我的话后不能离开。”
　　这还威胁上了！
　　谢昭心中警惕，继续拉他起身，同时嘴上打马虎道：“秋天了，地上湿寒，您站起来说。”
　　“我不站起来，除非您答应我。”
　　“哎、哎！您先起来吧……好好好，我答应您就是了！”
　　邱靖登时满脸喜色，从地上赶快爬起来，开始把自己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和谢昭娓娓道来：“事情是这样的……”
　　一个时辰后，邱靖终于把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他期待地看着谢昭：“小谢大人，关于这件事，您会帮我吧？”
　　谢昭一脸严肃地听完，站起身来。
　　邱靖问：“您去哪里？”
　　谢昭深沉地看了他一眼，忽然转身就跑：“当然回京城啊——”
　　邱靖目瞪口呆：小谢大人不是答应听完后不离开的吗？怎么言而无信啊！
　　见谢昭真的一溜烟跑出视线中，他连忙反应过来，惊慌呼喊府里的下人们：“快拦住小谢大人！这可是我们瞿州的救星，别让他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邱靖：谢大人跑啦大家快追！
　　谢大人：我只是个言官别追啦！！不是说是美差嘛怎么是个烂摊子！哭唧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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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难为
　　经邱靖这么一解释，谢昭才明白原来一切既不是邱靖谄媚，也不是邱靖作秀。
　　身为瞿州知府，他的确有苦难言。
　　两年前的瞿州还是个富裕的城市，不说超越江南比肩京城，可赋税数目在全国所有地域中也是排的上号的。
　　一切的变故都出现在两年前的夏天——在城外矿山挖矿的一群矿徒突然罢工不干了。
　　若是单纯的撂挑子不干就算了，谁知道这群矿徒不仅罢工，甚至还拿了铁矿山附近的冶炼厂中的兵器，霸占了瞿州城外的不少山头，直接当起了土霸王。
　　这群人都年富力强，且有兵器在身，又熟悉瞿州城外重重高山的地形。他们不仅抢夺了不少附近农家人的财物，最后还把主意打到了邱靖这个瞿州知府的身上。
　　他们威胁邱靖，让邱靖每年准备多少钱财给他们，否则就要对瞿州百姓下手——哪怕城内进不去，可是他们若是要对付附近村庄的农民，这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邱靖起初当然不会被威胁，可是等这群人真的砸了一处村庄里的所有房屋后，他才明白这些人并没有闹着玩。他们是来真的。
　　这可不得了了！
　　虽然不想对这些人屈服，但是想到瞿州城内无辜的百姓，邱靖还是咬牙把钱给了这些人。
　　后面的发展可想而知，匪徒的良心不会作痛，面对着不得不顺从的邱靖，他们的胃口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嚣张。
　　已经背着行李带着秉文跑到了街上的谢昭还是被下人们追了回来。
　　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盯着的几个下人，谢昭长叹了一口气，只能无可奈何地歇了跑路的心思。
　　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他也顾不得茶叶好不好了，直接一饮而尽。等到渴意褪去，他才开口道：“邱大人，不是我说，您就不该把钱给他们的……这实在是过于……过于……哎！”
　　碍于对方的年纪和资历，谢昭到底是把快到嘴边的愚蠢二字吞了下去。
　　邱靖都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了，何尝听不出谢昭的言下之意。
　　他羞得老脸通红，嘴唇嗫嚅几下，还是把那些替自己辩驳的话咽下。
　　谢昭把行李扔给一旁的秉文，继续问：“邱大人没有把这件事上报给朝廷吗？如果邱大人提早报知圣上，事情应该早就解决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半月前我被圣上授予巡按御史一职前，我在京城都不曾听过瞿州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说起这事，邱靖比谢昭还郁闷。
　　“那些矿徒一反，我立马就给圣上写了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到京城。只是如今两年过去，事情愈演愈烈，京城那边还没半点音信。涉及此事的书信仿佛被人拦截，全都发不出去。”
　　邱靖着实委屈：“这两年来了两个巡按御史，当着我的面都说会回禀圣上，可是出了瞿州就好像把这里的事情抛在了脑后，再也没有消息传来。”
　　敢情是有前车之鉴啊。
　　谢昭这下子明白邱靖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和自己说这事了。
　　他顺着邱靖的话道：“所以说，邱大人这是把自己的俸禄也全拿去填给那些山贼了？”话音刚落，他立马反应过来，蹙眉改口道：“——应该不仅仅是这这些。您把瞿州的赋税也给他们了？”
　　邱靖点了点头，羞愧道：“我也是走投无路……总不能让他们真的对无辜百姓下手。”
　　他低头道：“每年的赋税扣除必要的开支后，剩下的钱基本就进这些山贼的口袋里了……如今甚至同知等一众官员的俸禄都有些捉襟见肘。”
　　被山贼逼到如此地步，这知府当得委实有些窝囊。
　　谢昭想，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白粥青菜、宽大的官服和消瘦的邱靖一众瞿州官员，这一切都能解释清楚了。
　　只是还有一点并不清楚。
　　他喃喃自语：“之前的巡按御史为什么不把这些事说出来，还有那些送不出去的书信……以及，按您这么说，这两年瞿州的赋税数目一定跌了很多，为什么户部的人没有发现不对劲？”
　　全国的赋税都由户部的人来审核，瞿州的赋税出了这么大问题，为什么户部的人都闷声不吭装聋作哑？
　　等等，户部……？
　　电光火石之间，谢昭猛地回想起了什么，冯德麟被贬前捏着笏板的模样和出发前成王委婉反对的话语一齐浮现在脑海里。
　　“难不成这一切都是和成王有关？”
　　难道这些山贼是成王的人？还是成王与邱靖有过节？
　　可邱靖与成王无瓜无葛，打压邱靖，成王又能得到什么？
　　见谢昭皱着眉头深思熟虑，邱靖问：“小谢大人是有什么头绪了吗？”
　　谢昭回过神来，摸了摸有些瘪的肚子，捧起白粥喝了一口：“……没什么。”
　　他一个下午都没吃什么东西，刚才又跑了段距离，现在也有些饥肠辘辘。他又吃了一口青菜，看着对面身形消瘦的邱靖，忽的有些同情起来：恐怕就是因为买不起别的好菜，整日吃白粥青菜，还要为山贼的事情忧思过度，所以邱大人才瘦得这么快。
　　想必那官服也是因为身形消瘦，所以才显得如此宽大。
　　想到此，谢昭长叹一声，放下碗筷，认命道：“……那些山贼有多少人？”
　　他已经看出来，邱靖的目的就是想让他帮忙解决这些山贼的事情。
　　既然如今人都已经到了瞿州，一时半会也走不掉，那么只能试试看了。
　　邱靖听出他的妥协，当即大喜。
　　可等听到谢昭的问题后，他面上刚浮起的笑容又立刻僵硬。
　　谢昭察觉到他的不对，于是放下了碗筷，警惕地看着他，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邱大人，这些山贼人数多吗？”
　　“不多不多。”
　　邱靖干巴巴地笑了笑，伸出手指，颤颤悠悠地和谢昭比了一个巴掌。
　　谢昭松了口气，重新喝了口粥：“五十人啊。”
　　邱靖挤出微笑：“……少了。”
　　谢昭一下子觉得口中的白粥都难以下咽了。
　　他再次放下碗，笑容已经有几分勉强：“五百啊……”想到五百个手持兵器的年青大汉，他立马半分胃口都没了，强撑着回答邱靖说：“虽然五百人人数不少，但是应该也可以试一试。”
　　听闻这话，邱靖移开视线，不敢多看谢昭一眼。
　　他语气艰难：“小谢大人……还是少了。”
　　还是少了……？
　　五、五千！
　　五、五千个手持兵器的山贼！
　　谢昭腾地从凳子上蹦起来，慌慌张张地又要抓着身后的秉文跑路：“邱大人，你这忙我帮不了！我这就回去京城，让圣上派兵来替您剿匪！”
　　五千个手持兵器的山贼能叫山贼吗？
　　这都可以称得上是反贼了！
　　谢昭一时之间都想夸一句这五千个山贼忠厚老实了：有兵器傍身又人数众多，他们只是抢砸房屋、从邱大人这里骗些钱财，这的确称得上心思淳朴了。
　　邱靖早有防范，见谢昭蹦起来，赶快拖住他的手臂，把人又扯回凳子上。
　　他悲愤道：“小谢大人，前两个巡按御史都这么和我允诺的，可他们走了都没回来过！”
　　所以，绝对不会放您走的！
　　谢昭知道自己撞上大事了。
　　知道自己走不了了，他看上去比邱靖还悲愤：“邱大人，我只是个言官！我奉旨来瞿州是督查官员的，不是来替您捉山贼的！”
　　他委屈：“我是文官不是武官，中的是文状元不是武状元，平日拿的也是纸笔而不是刀枪。您让我和山贼硬碰硬，还是和五千个手握兵器的山贼硬碰硬，这不是为难我么！”
　　谢昭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容易。
　　大家都说巡按御史虽然官职小但是权利大，没说过巡按御史在督查地方官员之外，还要替地方官员去治理山贼啊。
　　想到自己刚和殿下确定了心意，转眼就可能被山贼斩于刀下，谢昭便觉得自己真是有苦说不出。
　　“您可以的，您一定可以的。”
　　邱靖表现得比谢昭本人还要自信满满：“您的祖父可是谢太傅，父亲可是谢将军。身为谢家之后，您一定继承了谢太傅的聪明才智和谢将军的将才谋略，这才五千个山贼，对您来说一定不成问题！”
　　“……”
　　邱大人的逻辑实在过于完美，让谢昭愈发觉得满嘴苦味，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邱靖搬出了他的祖父和父亲，他要是再拒绝，岂不是会给祖父父亲抹黑，叫人家看不起。
　　若是现在跑了，指不定就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枉为谢家人。
　　罢罢罢！
　　谢昭被逼到悬崖，只能应下这一份苦差事：“邱大人，如今瞿州城内有所少驻军？”
　　事到如今，再扯文官武官什么的已经没有用了，谢昭哪怕是文官出身，这时候也只能撸起袖子上了。
　　谢昭愁眉苦脸，邱靖却喜笑颜开。
　　身上的重负有人负担，他一身轻松地回答：“谢大人，咱们瞿州如今有七千驻军。”
　　七千？
　　谢昭终于露出今晚的第一个笑容：“比山贼多两千人，咱们有优势。”他问邱靖，“您之前曾经让这些驻军去剿过山贼吗？”
　　七千人对上五千人，应该有优势才对。
　　“不瞒您说，这七千驻军曾上过山，只是结果并不怎么喜人。”
　　邱靖咳了咳：“毕竟这些山贼对于地势比我们更熟悉，他们在占据了山头，真要打起来，他们由高处打低处，优势比我们明显，而且——”
　　谢昭追问：“而且什么？”
　　邱靖不好意思地看了眼谢昭，声音低了下去：“您也应该知道瞿州地势复杂，易守难攻，再加上离边境甚远，这就导致了瞿州的驻军很少有真正上战场的机会，所以——”
　　谢昭笑不出来了：“所以？”
　　“所以——”
　　邱靖狠狠心，秉着早说早丢脸的心态，还是闭了闭眼，咬咬牙开口道：“咱们瞿州的这些驻军里的士兵，性格都比较温和。”
　　温和的士兵？
　　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的谢昭懵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昭（绝望）：……我是个言官言官！
　　邱靖（捂住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龙生龙凤生凤，将军的儿子会打仗！这只是五千个山贼，您一定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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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回信
　　谢昭原本还在疑惑什么叫做“温和的士兵”，等到第二日邱靖带他去校场逛了一圈，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瞿州城的这些士兵，的确是“温和”过了头。
　　日头高照，都尉领着谢昭和邱靖进来，高声对着正在操练的士兵们高喊一声：“归队！知府邱大人和巡按御史谢大人来了！”
　　于是原本懒懒散散在校场各处的士兵们都拖着步子回到队列中，勉强挺起了腰板，好奇地校场上方看去：这邱大人他们见过不止一次，可是巡按御史倒还是第一回见。
　　都尉背对着谢昭和邱靖站在前方，一边对着下方的士兵们使眼色，一边正义凛然地说道：“谢大人从京城千里迢迢赶来，是来督查瞿州城的官员的。大家都拿出平时的精气神来，叫谢大人看看我们瞿州城驻军的风采！”
　　暗含的意思其实已经说得够明显了。
　　这谢大人是京城派来监督的，要是大家表现得不好，谢大人回京后就要到圣上面前告状去。所以为了你好我好大家好，大家还是装装样子，把谢大人哄走才好。
　　果不其然，都尉的话一说完，底下的士兵们顿时收敛起了刚才漫不经心的神态，个个挺直脊背抬起下巴，齐声大喊：“恭迎谢大人！”
　　这改变也太明显了。
　　谢昭摸了摸鼻子，偏过头去，看到了身边邱靖抽搐的眼角。
　　他顿时了然：看样子对于瞿州驻军的这番阴阳做法，邱大人并不是不知道。
　　都尉还在前头介绍谢昭，对谢昭一吹再吹：“说起谢大人，他不仅是今年的巡按御史，还是今年科举的文状元，当朝第一位连中三元之人！诸位可能不能不信，谢大人如今还未及冠，能取得这般成绩，实在是天纵英才。”
　　见下方的士兵们都露出惊叹的神色，都尉顿了顿，终于说出重头戏：“更何况，谢大人的生父还是谢延谢将军！是的，就是创立了谢家军的那位谢将军。”
　　谢延和谢家军的名声，完全是靠着敌人的鲜血和一场又一场的胜仗积累起来的。
　　虽然瞿州驻军远离西北，可对于谢延和谢家军还是久闻大名。在大峪任何一个士兵的心中，谢延和谢家军都已经成了一个不可战胜的符号。
　　原来是谢将军的儿子！
　　一听到都尉这么说，士兵们看向谢昭的眼神愈发热烈。
　　谢昭赶鸭子上架，在都尉和士兵们的注视中，只能上前一步，说了些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场面话。
　　说完话，他跟着邱靖走出校场。
　　在走出校场的前一刻，他又回身往校场里看了一眼：只见原本还整齐的队列又开始散开，视线所及之处，有一个士兵正把长枪插进地里，斜倚着长枪与身边两人说着什么话，笑容灿烂。
　　谢昭对邱靖说：“这些士兵的确很……嗯，很温和。”
　　身为现任瞿州知府，邱靖只能红着老脸和谢昭解释：“士兵的军功是要靠自己挣的，可是瞿州地形封闭，与边境相隔甚远，几十年没打过仗，士兵们见升迁无望，自然变得懒散了起来……”
　　谢昭无语凝噎：“现在面前不就是一个挣军功的好机会？”
　　打了山贼，他再回京城到圣上面前一通夸赞，表现得优异的人自然可以升迁。
　　“我当初也是这样想的。”
　　邱靖唉声叹气：“可是都懒散了这么多年，瞿州城内的都尉和士兵们都已经习惯这种生活了，一时要改还真不容易。”
　　原来已经是老滑头了，谢昭顿悟。
　　他回忆起刚刚看到的那些士兵的模样，委婉问道：“邱大人，我刚刚一眼扫过去，发现驻军里年青之人并不多……”
　　其实不仅年青之人并不多，就连看着忠厚老实的人也不多。
　　“瞿州城内有点抱负的年青人都不会选择参军，便是参军也不会来瞿州城的驻军这里来。”
　　邱靖与谢昭坐上马车，车厢内只有两人，他琢磨着自己在谢昭面前已经没半点面子了，此刻遮遮掩掩也没意思，干脆直言道：“由于普通士兵的俸禄低，且升迁的几率小，因此来当兵之人大多都是没有更好的出路的人。”
　　坦白了讲，很多人来当瞿州城的驻军，就是来混日子的。
　　反正瞿州离京城远得很，天高皇帝远，有战事也轮不到他们这么偏僻的地方的人去。在上山贼出现以前，几十年来瞿州城一直无大纷乱发生，对很多来人来说，当瞿州城的驻军，虽然升不了官发不了财，可是喂饱自己却不成问题。
　　说到这种地步，谢昭再不了解这瞿州驻军的性子就是个傻子了。
　　他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我等一会儿就去写信，如果圣上收到了消息，愿意派兵剿匪，那自然万事如意；可若是如邱大人所言，这信也传不出去的话，那我们也得试着操练一下这些士兵。”
　　总不能他和邱大人两个人自己冲出去和山贼们动刀动枪吧。
　　邱靖现在完全是把谢昭当做救命稻草了，谢昭说什么都点头应是。
　　两人很快回到了府中的书房内。
　　谢昭先是提笔写了一封给秦厚德的信。在信中他把自己的所见所闻都简要叙述一遍，最后请求他从别的地方调军队过来剿匪。
　　邱靖在旁边看谢昭右手提笔，左手拢着右手的袖子，肃着一张俊秀精致的脸蛋，在纸上挥挥洒洒写下一段话来，行云流水。
　　他仔细品读了这段话，只觉得谢昭的文采着实出众，不仅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行文还流畅自然、真挚动人。
　　圣上要是看到了这封信，肯定马上就会派人来瞿州的！
　　邱靖心下大定，见谢昭写完后把信放入信封中，他连忙接过来。刚想唤身边的侍从把信投去驿站，就听谢昭说：“邱大人稍等片刻，我还有一封信。”
　　还有一封信？
　　邱靖惊讶，见谢昭在原地沉吟片刻，忽的将手中的笔由右手换到了左手。
　　他瞪大眼睛：“您这是？”
　　谢昭不顾他的震惊，沉思片刻后，便左手提笔开始写这下一封信。这封信不是写给圣上的，也不是写给傅陵的，而是写给廖青风的。
　　信上的内容也很古怪幼稚：我要饿死了，快给我送点糖葫芦来。
　　谢昭写完信，在写封上写下：寄金吾卫沉桉。
　　邱靖不解：“您这信是要寄给……？”
　　“金吾卫廖青风，沉桉是他的字。”
　　谢昭把信递给邱靖：“我这不是怕信被人看到……廖青风的名头太大了，知道他字的人就要少很多。”
　　他叹了口气：“他既然是金吾卫，接到我的信后总能帮上忙。”
　　谢昭只希望廖青风不要突然犯傻，真的以为他想吃糖葫芦。
　　邱靖对谢昭佩服至极，连忙把两封信交给身后的下人：“把这两封信送去驿站——一定要小心慎重，别把信丢了。”
　　下人应了是，一溜烟跑出去送信了。
　　邱靖问：“小谢大人，咱们接下来干什么？”
　　谢昭把笔放回笔筒里，耸了耸肩：“还能干什么？一边等一边练兵呗！”
　　秋风染红了叶子，傅陵披着外衣，打开了窗子。萧瑟的风吹进了屋里，带进一阵冷气，下一刻喉头就开始发痒。
　　傅陵蹙起眉头，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这痒意，于是只能握拳到唇边，重重咳了几声。
　　这咳嗽声喑哑，引得端着药进屋的齐阑叹了口气。
　　“殿下快喝药。”他把药碗递到了傅陵手中，轻声埋怨道：“知道您当初想要去追谢大人，可是没让您伞也不撑、斗笠也不戴，直接冒雨追赶啊……瞧吧，到现在风寒还没好，受罪的还是您自己。”
　　听到熟悉的名字从齐阑口中说出，喝了药后的傅陵眉眼舒展。
　　似是想起什么愉悦的事情来，他唇角扬起，眼神柔和：“这罪值得受。”
　　一场风寒换一个谢昭，是他占了大便宜。
　　傅陵觉得，那样好的谢昭，便是让他用更珍重的东西去抵，那也是值得的。
　　齐阑无可奈何：“您真是把玉佩送给了人家，连带着心魂也被人带走了。”
　　那日雨大，殿下回来后就病倒了，连着发着数日的高烧，之前略微养好的身体又立即消瘦了下去。
　　齐阑在旁边瞧得心疼得不行，偏偏有些人有情饮水饱，明明受了那么大的罪，但还是乐在其中，甚至觉得自己这罪受的值得。
　　齐阑看着傅陵苍白的面容，摇了摇头：殿下与谢大人这般，倒真不知道是好是坏。
　　不想谢昭回来后见到一个病恹恹的自己，傅陵透了会儿气，还是把窗子关上。
　　他回身看齐阑：“谢大人的信还没有来吗？”
　　谢昭去瞿州后，每过一两天都会有信寄到京城里来。
　　他写信随心所欲，什么都同傅陵说：今天开心自己在路边看到了一朵漂亮的黄花，明天抱怨驿站的床睡得不舒服，后天又说自己思念他的琴声，晚上做梦都趴在墙头听他弹琴。
　　在最近的一封来信里，他说在驿站旁看到了萤火虫，可却没了要送星星的人在旁边。
　　每一封信，傅陵都看了又看，然后回：见字如见人，甚喜。
　　不知道谢昭现在在哪，这些信傅陵只能寄往瞿州。
　　见字如见人不是这么个用法，可傅陵还是写了。
　　他想同谢昭说许多话，可是百转千回，到纸上也只有这么简单的两个字——甚喜。
　　如今谢昭离开，傅陵也没了抚琴的欲望，在养病之余，整日就捧着些之前谢昭送的琴谱和书籍看，翘首以待谢昭的下一封来信。
　　只可惜再也没下一封了。
　　听到傅陵的问话，齐阑摇了摇头：“今日还是没有谢大人的信。”
　　还没有收到？
　　傅陵垂眸，心中忽然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作者有话要说：忙碌的谢大人（祈祷）：牛逼轰轰的老爹赶紧附身！
　　等待的三皇子：淋雨没什么，生病没什么，只要给我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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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交易
　　秋雨打落枝叶，夜晚的风裹挟着雨水打到身上，砸得人骨髓里都泛出冷意。
　　驿使戴着斗笠，驾马冒着风雨赶到了五原驿站。
　　驿站里温暖的昏黄灯光映在了身上，驿使吁了声，用缰绳勒住马。等马在驿站门口停下，驿使下马，脱下斗笠和蓑衣，带着怀里的信件进了驿站。
　　“这就是瞿州要送去京城的信件？”
　　驿卒接过驿使递来的信件，面上风平浪静，眼眸却深了深。
　　“是的。今日雨下得大，险些打湿了这些信，幸好我护得严实。”
　　驿使没察觉出驿卒的异样，他拧干了自己衣摆的雨水，一本正经地交代驿卒：“这里面有几封信很重要，邱大人吩咐不能出差错，你们千万要小心谨慎，快点送到京城才是，可不要误了大人们的要事。”
　　驿卒笑：“这还用你说，像这种大人们的信件，那可是和我们的脑袋拴在一个裤腰带上的。如果耽误了，我们谁也逃不掉。”
　　驿使点了点头：“正是这个理。”
　　见外头的雨稍微小了些，他又穿上了蓑衣、戴上了兜里，沉声道：“既然信件我已经送到了，我就先回去了。后续把信送到京城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
　　驿卒嗯了一声：“你放心回去吧。”
　　外头雨声渐歇，驿使最后冲驿卒道别，接着再次一头扎进雨幕之中。
　　他没有瞧见在他走后，原本还面带微笑的驿卒逐渐冷下来的脸色和眼神。
　　“这些信的确重要，也的确和我的脑袋息息相关。”
　　驿卒从包裹中把信取出，原本还要从一摞书信中翻出其中几封，但想到今早上头刚刚下的命令，还是冷笑一声，把这一摞信全都扔进了一旁的火盆子里。
　　他眼眸沉沉：“谢大人么……真是可惜了。”
　　既然明知山有虎还偏向虎山行，那么落到这般田地，也不过咎由自取。
　　这一摞信刚被扔到火盆子里，就被狰狞的火焰缓缓吞噬。
　　信封烧成灰，扬扬弥漫在空中。
　　狱卒低下头，看着火盆子里最后一封写着“寄金吾卫沉桉”的信也被燃烧殆尽，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
　　已经有十日没有收到谢昭的信了。
　　傅陵皱紧眉头站在窗边，见齐阑又空着手走进院子里，他已经开始压不住内心的烦闷与焦躁。
　　他渐渐觉得，谢昭或许是出事了。
　　“殿下，您这是想太多了。”
　　齐阑安慰他：“谢大人身为巡按御史，身边又有秉文跟着，瞿州的官员见了他一定恭敬得不行，哪还会让谢大人出什么差错？”
　　他越说越笃定：“谢大人一定是忙于公务，这才没空给您写信了。”
　　忙于公务？
　　傅陵眉头紧锁：不，以谢昭的性子，哪怕忙于公务，也不会十天不来一封信。
　　隐隐约约的，他莫名觉得谢昭现在出了事情。
　　一想到谢昭可能有危险，而自己却不在谢昭身边，傅陵便觉得现在一刻都坐不住。
　　来大峪十年，傅陵第一次痛恨自己的质子身份。
　　因为是质子，所以他只能被禁锢在这座城市，无法赶去谢昭身边。
　　如果谢昭真的出了事
　　傅陵起身，沉声道：“齐阑，我要去找廖青风。”
　　顿了顿，他眼神复杂，改口道：“……不，我们去找曾大人。”
　　傅陵从后门进入珠宝铺、来到二楼雅间的时候，曾程正斜倚在塌上，百无聊赖地听一位下属在轻声述说最近打探来的消息。
　　“成王那边最近有动静，在南边好几年的工部尚书裴书林也要回京了……”
　　成王，徐一辛，裴书林，林铮，还有御史台那群疯狗。
　　曾程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想：这大峪还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北燕的人来没出手，他们自己就有本事把水搅得浑浊不堪。
　　不过对北燕来说，这水越浑浊，也越方便他们浑水摸鱼。
　　曾程遗憾地想：一切都很好，如果三皇子愿意跟他回去，那就更加好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曾程刚这么想，抬头就见门口立了个面色苍白、瘦削俊美的黑衣青年——正是他心心念念的三皇子傅陵。
　　这就是心诚则灵么。
　　曾程一乐，挥手让下属退下。他起身朝傅陵行了个不怎么恭敬的礼节，伸手示意傅陵坐在对面的塌上，笑眯眯道：“稀客稀客，下官以为再也见不到三皇子了呢。”
　　这话绵里藏针，让傅陵眼神更冷。
　　可是想到谢昭，他还是嘴唇紧抿，不言不语地坐在了曾程的对面。
　　“您有什么事情需要下官效劳吗？”
　　曾程单手支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傅陵，眼神却是审视的。他试探道：“能让您青天白日冒着被发现的危险也要来这里找我，想必一定是什么您很看重的事情吧。”
　　傅陵抬眸，懒得与他周旋，直接说出自己的来意。
　　他定定看着曾程：“我想要曾大人的人替我跑瞿州一趟。”
　　瞿州？
　　曾程立马反应过来，眯起眼睛，语气笃定：“是谢大人。”他一双鹰隼般的眼眸直直看着傅陵，“您是为了谢大人而来的。”
　　傅陵没有否认。
　　他淡淡道：“我需要曾大人的人替我去瞿州看一看谢昭，如果他有危险，也能帮他一把。”他对上曾程的眼眸，波澜不惊道：“谢昭去瞿州时是怎样的，我希望他回来时也是怎样的。”
　　刚才还是恳求，如今直接是命令了。
　　曾程有些想笑，反问：“我为何要帮三皇子的忙？”
　　他给傅陵泡了一杯茶，把茶杯放在傅陵面前的小桌上：“您上回让我帮您查谢大人的事情，我帮您查了；可现在谢大人去了瞿州，您还要我的人跟去。”
　　他懒懒散散道：“这可不是过家家啊，殿下。”
　　傅陵没有端起茶杯。
　　他神色平静地看向曾程，等待他还未曾说完的话。
　　“如果谢大人真的有危险，而我们牵扯了进去，这意味着我们暴露的危险也更大。”
　　曾程懒洋洋地笑了声，虽然说着暴露的危险大，可是语气仍旧漫不经心。他短促地闷笑一声，挑眉看傅陵：“我在京城经营数月的心血不能因为谢大人白费——殿下，这么亏本的买卖，我不做。”
　　傅陵静静看着他，半晌开口：“我不让您做亏本买卖。”
　　曾程轻笑一声：“哦？殿下拿什么和我做生意？”
　　雅间里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傅陵神情平静，放在膝盖上的手却攥得衣袖都紧皱起来。
　　过往一年的光景一点点浮现在了脑海中，到最后，所有的碎片都合成了一人的笑脸。
　　傅陵闭了闭眼，在心中轻声喊这人的名字。
　　——谢昭。
　　——他是谢昭。
　　再次睁开眼，傅陵的眼神已经变得坚定。
　　他抬眸看向曾程，一字一顿道：“曾大人，我和您回去。”
　　他想，为了谢昭，怎样都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短小，但是也是二更嘛，聊表心意聊表心意(顶锅盖跑走)
　　
　　
第56章 贪污
　　有了傅陵这句话，曾程哪还会不同意。
　　生怕傅陵会下一刻就会反悔，他连忙叫了下属把消息递回北燕。毕竟在京城发展地下势力、打探消息不过是顺手而为，他来京城的真正目的，还是要带傅陵回北燕。
　　虽然大峪暗流汹涌，可严格说起来，北燕现在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圣上前几日也命人来警告他动作快一点。如今傅陵主动送上门来，曾程当然喜不自禁。
　　这谢昭虽然是个麻烦，但也算是个有用的麻烦。
　　至少现在看起来，他还是非常有用的。
　　“交易达成。”
　　曾程直起身来，笑眯眯地看着面前清清冷冷、面无表情的傅陵。迎着对方平静的眼眸，他指尖在身前的小桌上轻轻叩击了几下，好心情道：“您要保谢大人，下官自然唯命是从。”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勾唇一笑，眼中明灭难辨：“为了让您放心，这一回，我亲自走一趟——您觉得这样如何？”
　　傅陵拢了拢衣袖，也站了起来，淡声道：“好极。”
　　他抬眸：“静待曾大人的好消息。”
　　曾程咧开嘴，张扬一笑：“定不辱命——”
　　在傅陵为了谢昭与曾程做了交易的同时，京城也有其他人敏锐地察觉到了谢昭现在可能身处危险之中。
　　这人自然是裴邵南。
　　在谢昭当朝受封为巡按御史那一日，万旭曾经与谢昭隐晦地说过不宜出行之类的话语。
　　这话谢昭没放在心中，裴邵南却牢牢记住了。只是圣旨一下，谢昭自然不会莫名其妙地因为万旭的只言片语就推脱职务，因此裴邵南虽然心中隐有担忧，但也没有阻止谢昭前去瞿州。
　　为了防患于未然，裴邵南出发前给谢昭送去了瞿州的地势图。
　　地势图对于任何一个国家来说重中之重。在战乱发生之时，一个地区的地势图、城市分布图一旦落到心怀鬼胎之人手中，那危险不言而喻。
　　裴家不过是因为世代为官，所以才有了这些东西。
　　裴邵南知道，对于这种相当于底牌一样的东西，他其实不应该给谢昭的。
　　只是他还是给了。
　　两人幼年相识，裴邵南自认比谁都要清楚谢昭的性格。
　　他无比坚信一点：谢昭是个值得托付后背的人。
　　所以裴邵南把瞿州地势图给了谢昭，还让谢昭每过五日递一次消息回来报平安。距离谢昭出发，他至今只收到了两次谢昭的信。
　　在第二封信中，谢昭说自己即将到达瞿州。自那之后，十日已过，裴邵南却再也没有收到过谢昭的信了。
　　谢昭决不是马虎之人，他不会忘记给自己写信。
　　那么他没有收到信只有两个可能：一，谢昭出了事，没法亲自写信；二，谢昭写了信，可是信却没有到达京城。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说明谢昭如今处境都是危险的。
　　裴书林刚戴好官帽出来，就见到裴邵南正站在门前看着还未彻底明亮的天色出神。他眉头紧锁，嘴唇抿起，从裴书林的角度来过去，正好能瞧见青年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修长的脖颈。
　　原来萧仪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裴书林这么想，目光难掩骄傲。他生了个聪明卓绝又温润如玉的儿子，谁见了不羡慕？毕竟就连林铮那个臭脾气的人也曾经和他叹息过，恨不得萧仪是他的亲生儿子。
　　父子俩一起上了马车。
　　等两人坐稳后，车夫这才驾着马车向禁庭的方向驶去。
　　裴书林拍了拍裴邵南的肩膀，笑道：“也真亏我有这样的好福气，有朝一日居然也能和我的亲生儿子一起上早朝。”
　　今日不是朔朝也不是望朝，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才能参与朝会。
　　裴书林想到自己儿子年纪轻轻居然能官居五品，与自己同朝为官，一时间满心满足难以自已。
　　如今在京城，这个年纪就走到如此品级的人，除了自己的儿子，也不过只有一个廖原的儿子廖青风而已。
　　裴邵南听到父亲的夸奖，面上却并没有显示出几分喜悦之色。
　　他宠辱不惊，平静道：“是祖父和父亲教导得好。”
　　裴书林不置可否，问他：“萧仪刚才在想什么？我昨日回京时就发现你神不思蜀，整日心事重重的模样，是遇到了什么问题吗？”
　　裴家与谢家关系匪浅，上两代都是至亲好友。
　　裴邵南幼时之所以能得了受谢晖教导的机会，也是由祖父亲自求取而来。想到两家的关系，他还是把自己的猜测和裴书林低声说了。
　　果不其然，听完这话完，裴书林也皱起眉。
　　“阿昭如果遇到危险了，我们肯定是要帮的。”
　　毕竟谢家也只有这么个独子了。想到惊才绝艳的谢家如今只剩下孤零零一个谢昭，裴书林也敛了笑容，面容严肃：“今日朝后，我会私下把这事禀名圣上，让圣上再追派一些人手去瞿州。”
　　裴邵南道：“这一切只是我的猜测，我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阿昭的确出了事情。”
　　“没关系。”
　　裴书林笃定道：“只要有这个可能性就够了——圣上比谁都不想见到谢昭出事。”
　　毕竟这可是谢延在世上唯一的血脉。
　　今日的早朝似乎与往日并没有什么区别。
　　先是御史台的人不痛不痒地骂了几句国子监的祭酒又与人出去喝花酒了，紧接着又是户部侍郎出来说了些最近的财政状况。
　　等到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裴书林才站出来，开始温声汇报这几年南下的成果。
　　裴书林是工部尚书，这意味着相比于其他的尚书，他亲自要做的事情更多。
　　全国的水利、屯田、土木、交通等事宜都需要他来接手。哪里修路了、哪里造皇家园林了这些事情，通通都要裴书林去处理。
　　五年之前，南边河水泛滥，淹了不少农田和房屋。裴书林受了圣上所托，南下治水，又是修河堤拦住谁又是修沟渠引水，一直到昨日才回京。
　　为了证明这五年的确没有在偷懒，他自然要好好把自己做的事情和圣上掰扯掰扯。
　　裴书林在下头说得不急不缓头头是道，秦厚德在上头听得连连点头。
　　裴书林的确是个做实事的好官，秦厚德在心里琢磨着，这么个踏实做事的官员，再磨砺磨砺几年，以后做个一品太傅也不是问题。
　　裴书林说得口干舌燥，终于把这五年的事情说完。
　　上头的圣上表情满意连声说好，裴书林心中也宽慰。他跪地叩谢了圣上的赏赐，松了口气回到了队列中。
　　裴书林原以为今日的朝会就要结束了，却万万没想到风波不过刚起，而自己恰巧处于风暴中心。
　　陈福都要喊退朝了，却见以往都默不作声的兵部尚书贾永韶握着笏板站了出来，都不铺垫一下，直接高声道：“臣有奏本！”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他沉声道：“臣要弹劾工部尚书裴大人贪赃枉法！”
　　贪赃枉法？
　　这声罪名一处，当即满朝哗然。
　　裴书林当即倒吸了口冷气，连忙站出来与贾永韶对峙：“贾大任不要含血喷人，要弹劾我也请拿出证据来！”
　　这贪赃枉法的罪名怎么可以背上身？这是要人命的罪名！
　　“裴大人要证据？”
　　贾永韶冷笑一声，从怀里拿出一本簿子递给陈福，让他呈上去给秦厚德看：“您既然要证据，那我当然要给您证据，好让您心服口服。”
　　在秦厚德皱着眉头翻阅簿子的同时，贾永韶沉声道：“三年前，圣上命臣和裴大人一起负责筑陵一事。这筑陵可是头一等的大事，臣当初也是怎么不敢相信裴大人居然连筑陵的费用都敢肖想。”
　　所谓筑陵，就是筑造皇陵。
　　但凡是个皇帝，在活着的时候总要考虑身后的事情，秦厚德也不例外。在三年前，秦厚德把筑陵一事交给了兵部和工部，一切事宜由这两部全权负责：兵部负责征人，工部负责造陵。
　　裴书林那时候还忙着在南边治水，在敲定了筑陵的大概事宜后，就把此事交给了工部侍郎。
　　贾永韶瞥了眼闷声不响的裴书林，眼神阴沉：“以往由工部递交的采办物件，价格均远高于市场；这簿子是臣寻人问来的各物市面价格，对比以往工部报出的价格，明显簿子上的价格要低了许多。”
　　说到此处，他皮笑肉不笑道：“若不是臣长了个心眼，见数目不对后派人去调查了一番，哪里又会知道裴大人这样高洁的人会去贪污呢。”
　　工部侍郎是由裴书林一手提拔上来的。
　　可是此刻听着耳边贾永韶的话，裴书林跪倒在地上，只觉得后背发寒：显而易见，他被背叛了。
　　裴邵南站在队列之中，握着笏板的力气渐渐增大，手背上甚至有青筋浮现。
　　视线之中，他刚刚归京的父亲正无力地跪在地上。裴邵南印象中的裴书林是个廉洁正直又怀有傲气之人，可现在，那个以往教导他君子宁折不弯的父亲却背对着他，第一次弯下了脊梁。
　　面对着堪称可笑的指控，他嘴唇嗫嚅几下，甚至都不知从何为自己辩护。
　　裴邵南闭了闭眼，只觉得胸腔中有一股火焰正熊熊燃烧，灼得他此刻的肌肤是冷的，血液却是沸腾的。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件事：裴家一向不参与党派之争，可有时候，什么党派也没有，也意味着裴家是所有党派的眼中钉。
　　而现在，就是他们拔去裴家这个眼中钉的时候。
　　——原来一切都是预谋已久。
　　作者有话要说：已经五十多章啦，前面铺的很多东西会慢慢展开，大家都会成长很多，包括廖青风啊谢昭啊傅陵啊，都有各自的路吧。
　　下章就切回谢昭视角啦，有谢大人在的地方会欢乐很多感谢在2020-07-06 00:23:03~2020-07-07 02:20: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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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头目
　　大殿上陷入死寂，贾永韶拿出的证据充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秦厚德的判决——裴书林和裴家的将来，就由他的一句话决定。
　　他若要保裴家，自然会轻拿轻放；可若他真的信了贾永韶的话语，认为裴书林是贪污往往，从筑陵这样的大事里面偷拿油水，那裴书林这官恐怕也就做到了头。
　　别看裴书林这些年兢兢业业做了不少实事，可是真要犯了事，上头的人要赶他回家，他也没办法死赖着不走。
　　在周围人若有似无打量的目光中，裴邵南眼眸沉沉，面上波澜不惊，握着笏板的力气却逐渐增大。
　　仅存的理智告诉他，这时候他绝对不能出去。哪怕他的生父被人陷害正跪在殿中，他也不能出去，他甚至不能表现得与这件事有丝毫的关系。
　　祖父早已经致仕，裴家在朝只有裴书林和裴邵南二人。
　　而裴家的人，决不能全部栽在一个地方。
　　更何况，事情并非没有回转的余地。
　　裴邵南深呼吸一口，朝着丞相身后那人的背影看去。
　　贾永韶和裴书林一起负责筑陵的任务，按理说两人应该齐心协力把任务好好完成才是，可事实上贾永韶看裴书林很不顺眼。
　　贾永韶今年五十八，年纪已经不小了，他出身贫寒，能走到今日还是靠了贵人相助。而裴书林不一样，他出身在举世皆知的京城裴家，从科举到为官，一路顺顺利利。
　　十年之前，贾永韶第一次见到裴书林，彼时还是侍郎的贾永韶弓着腰低着头向裴书林问好。他低声下气，裴书林却对他不理不睬。
　　贾永韶从那时候就怀恨在心：他裴书林凭什么这么傲？他能得到今日的一切，不还是因为他是裴家的人么！
　　十年之后，贾永韶等来了这么一个把裴书林踩在脚底下的机会。
　　看着跪在身旁有口难言的裴书林，贾永韶第一次觉得这么畅快。他无不恶毒地想：裴书林，当年你瞧我不上的时候，可知道将来有一日会因为我的弹劾头顶悬刀？
　　就在贾永韶想要乘胜追击，彻底将裴书林踩进淤泥里的时候，有一个意料外的人突然走出了队列，不急不缓道：“圣上，臣倒是觉得此事裴大人实在委屈得很。”
　　此人正是吏部尚书林铮。
　　他前倾身子，替裴书林辩解：“裴大人这几年忙于治水，连京城都没回过几次。他□□乏术，又如何能将筑陵一事的方方面面都顾及到。据臣所知，这些采办的事情应该是工部侍郎方航在负责。”
　　方航听到自己的名字，身子一抖，默默从队列中站出，跪到裴书林的身后。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抬起头，也没为自己辩驳一句话。
　　贾永韶刚想冷笑一声反击，偏头却对上了林铮锐利的眼神。
　　这眼神似刀，剜得他寒毛竖起。
　　林铮直起身，冷冷看着他：“难不成这些年来和贾大人一起商量筑陵一事的不是方大人？”
　　见贾永韶语塞，林铮收回视线，把衣摆一掀，也挺直脊背跪在裴书林的身旁，沉声道：“贾大人早知道这数目不对，这些年来不先与裴大人核实商量，如今裴大人一回来，贾大人就急匆匆告到了圣上面前——此番不可谓不用心良苦。”
　　贾永韶不知道这事还能烧到自己身上，当即脸色一变，跟着扑通一声跪倒，喊道：“圣上，林大人这是胡说八道！”
　　秦厚德已经翻完了手中的簿子。
　　他把簿子递给一旁的陈福，也不听回贾永韶的话，只喊了方航的名字：“这些年裴大人忙于治水，是不是你在代裴大人负责筑陵的事？”
　　“禀圣上，是微臣。”
　　方航的头往地上重重一磕。额头抵在冰冷的地上，他想起了裴书林这些年的照顾，也想起了杳无音讯的妻女，于是刚刚变得柔软的心再次变硬。
　　他攥紧了拳头，咬牙一字一顿道：“不过，物料价格不是微臣定——”
　　话来没说完，上方的秦厚德就出声了。
　　他往后一靠，垂眸看向殿中跪着的几人，目光从又从一旁老神自在的徐一辛和成王身上飘过，眼眸幽深。
　　他打断方航的话，语气疏淡道：“是你负责的就好了。”
　　在场的都是人精，秦厚德这话一出，不少人已经明白了今日这场闹剧的结果了。
　　裴邵南终于松了口气，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沾湿。
　　他握着笏板，看向了前方在跪在地上的贾永韶，眼眸愈发冰寒。
　　——就是这个人想要毁了他们裴家。
　　既然如此，无论是这个台上的靶子，还是他身后不敢见人的耗子，今日他父亲所受的，将来总会被他加倍奉还到这些人身上。
　　这官场，向来多的是你死我活的事。
　　多这一桩不多，少这一桩也不少。
　　秦厚德不再多看方航一眼。
　　他看着下方感激涕零站起来的裴书林，不由叹了口气。想到裴书林辛辛苦苦工作几年，刚刚回到京城就被人弹劾，秦厚德也有些替他委屈。
　　“既然这事是方航做的，那就由方航承担后果。”他一锤定音，“即日起，方航降职为太史局丞。”
　　对裴书林就这么轻拿轻放了？！
　　贾永韶不可置信地抬头：“那裴大人……”
　　“至于裴大人。”
　　像是被他提醒，秦厚德终于想起了裴书林。他右手在龙椅上漫不经心地敲了两敲：“裴大人虽然于此事并不知情，但也有御下不严的过错，就罚一年的俸禄吧。”
　　这惩罚简直不痛不痒。
　　贾永韶不甘心地低下头。其实他满心愤怒，还想说什么别的话，但今日圣上对裴书林的包庇足够明显，他到底是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地回到了队列中。
　　今日之事总算告一段落。
　　裴书林踏踏实实地给秦厚德又磕了一个头，朗声道：“圣上饶臣一命，臣不胜感激，今后定当明察是非、委任贤良。”
　　在他身后的方航听到“贤良”一词，不由苦笑一声，默然无语地跟着跪谢。
　　京城暗潮涌动，身处瞿州的谢昭却是半分不知的。
　　他和邱靖在瞿州苦等十余日，可也没等到来自朝廷的任何消息。这下两人终于死了心，知道求助朝廷是不行的了，只能老老实实把全幅精力都放在了训练瞿州驻军上。
　　邱靖苦着脸：“谢大人，我们这是真的要自己去打山贼吗？”
　　那些山贼人数众多，又带有兵器，凭着瞿州这些油滑的驻军，他们怎么打得过？邱靖对谢昭很有信心，却对瞿州这些驻军半点信心都没。
　　在山贼敢刚出现的时候，邱靖也曾经摩拳擦掌想要将这些人清剿干净。
　　他和都尉训练了半年，好不容易把这些驻军训练得多了几分精气神，就打算上山剿匪了。
　　只是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邱大人信心满满带着上了山，准备一座山头接着一座山头，势必要找出这些山贼的营地，好来个一网打尽。
　　出发前，邱靖看着这七千士兵，高声鼓舞道：“诸位随我剿山贼！等事成之后，我定向朝廷替诸位请封！”
　　这话一出，七千军士当即响声震天：“剿山贼，平纷乱！”
　　谁知道这喊声真的只是喊喊而已。
　　当邱靖带着七千军士来到山中，就发现山顶有人扔了巨石下来。山路狭窄，一旦被巨石砸到，少不得要直接坠入山地。
　　邱靖急慌慌躲开一块巨石，刚想回头叫军士们不要害怕赶紧跟上，哪知这一回头却傻了眼：只见刚才还雄赳赳气昂昂的军士们正手忙脚乱地躲避巨石，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了声撤退，紧接着其他人有样学样，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身后顿时空茫茫一片。
　　身先士卒的邱靖一瞬间成了光杆将军。
　　眼见着不远处的山贼提着刀正气势汹汹地赶了过来，邱靖也顾不得目瞪口呆，连忙抓起官服的衣摆狼狈地跟着跑走了。
　　事后都尉和邱靖解释说：“咱们瞿州的驻军们非常灵活。”
　　邱靖无言以对：……这哪里是灵活，这根本就是贪生怕死。
　　这事实在丢脸，因此邱靖也没好意思和谢昭说。
　　谢昭不知道这事情，听了邱靖的问话，也只是理所当然道：“朝廷不来，邱大人你也不想继续屈服于这些山贼，这种情况下，我们还有除了打山贼之外的选项吗？”
　　邱靖苦不堪言：带着这帮驻军，能打过什么人啊？
　　当然，现在的他不知道，带着这帮驻军，谢昭还真是能打山贼。
　　谢昭没有多在意邱靖的情绪，问：“以往邱大人都是什么时候把钱给他们的？”
　　邱靖羞愧道：“都是三月一给。”
　　谢昭又问：“如今距离下一次给钱，还差多少日子？”
　　邱靖叹了口气：“……还有半个月。”
　　“还有半个月啊……”
　　谢昭苦恼，半晌后回：“其实剩余的时间短了长了都没差。”
　　邱靖不解：都没差？
　　面对他的疑惑，谢昭笑而不语。
　　半月过后，正在老地方等着收钱的山贼们却没见到如约带着钱来的邱靖。头目带着其他人等了许久，在苦等两个时辰后，终于没忍住狠狠拍了一下面前的石桌。
　　石桌是实心的，拍得有些疼。
　　只是周围那么多下属看着，头目也不好意思龇牙咧嘴。他面容扭曲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原样，在原地怒吼道：“这个邱靖，他胆敢放我们鸽子！”
　　邱靖这个知府当得是真没劲，现在连山贼都可以对他直呼其名。
　　头目找来一个机灵的下属，命他带话去去瞿州城内给邱靖。
　　于是这下属来到了邱靖府上，和邱靖传达了头目的话：“邱大人，我们老大让你赶快把钱送过去，否则他就要带人进城了，到时候误伤到什么别的人就不美了。”
　　这是明晃晃是威胁！
　　邱靖又怒又急，看向谢昭。
　　哪知道谢昭气定神闲，笑眯眯对这下属说：“回去告诉你们老大，钱我们都准备好了，你们随时可以进来取，我和邱大人在此恭迎诸位。”
　　下属把话带回去给头目。
　　头目原本还想带人进城威胁邱靖的，可是听了这话后又犹豫了。他疑神疑鬼地想：这些人哪有这么好心会真的准备好钱，还恭敬地等他们去？
　　——这一定有诈！
　　于是下属很快又来到了谢昭面前，恐吓道：“我们老大说了，他不来，让你们赶紧把钱送过去。他没开玩笑的，你们要是送迟了，老大真的要提刀进来了！”
　　邱靖汗都要下来了，谢昭却不害怕。
　　他弯眸一笑，不慌不忙道：“让你们老大来，就说是邱大人准备了好菜招待他。吃了饭又拿了钱，如此岂不快哉？”
　　头目听到下属传递来的话，心中越发笃定邱靖是设了陷阱等自己跳。
　　准备了好菜招待他？未免太小瞧人了，他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可还是知道鸿门宴的故事的！
　　他对下属冷笑一声：“我不去，让邱靖把钱带来！我就要在这里拿钱！”
　　通过这个传话的下属，头目开始和谢昭隔空对话。
　　头目：“我就要在城外老地方拿钱！”
　　谢昭：“你们来城内不好么？好酒好菜都备上了。”
　　头目：“只怕是毒死我们的饭菜吧！我不去，你们来！”
　　谢昭：“你想得太多了。”
　　头目：“你有种你就出来！到这里把钱给我！！”
　　谢昭：“我有种，可我不想来。”
　　于是这一整天，下属在城内城外跑了一趟又一趟，险些累死在路上。
　　天色将暗，在接到了谢昭最后回话的头目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被耍了。
　　他满腔火气，愤怒地在原地转了几个圈，恶狠狠道：“去告诉邱靖，老子不要钱了！他既然给脸不要脸，也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作者有话要说：谢大人：说话这门艺术，我御史台进修过的，你拿什么和我比？
　　头目表示自己被气哭了。感谢在2020-07-07 02:20:33~2020-07-08 01:35: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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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制服
　　这山贼头目叫彭勇，今年不过二十七，生得浓眉大眼、身材高大。
　　他不仅长得高大，就连胆子也是这五千山贼中最大的。
　　在两年前，是彭勇一马当先站出来当了头目，领着五千名矿徒直接反了监工，拿了造好的兵器，直接占山为王，成了如今的山霸王。
　　并且身为山贼，彭勇显然不满足只是赚点过路费。仗着自己人有兵器，他直接把注意打到了邱靖身上——抢劫是个讲究运气的活，毕竟不是每天都有富人来往的。比起抢劫，彭勇认为勒索瞿州知府这件事来钱要快得多。
　　这之后两年的经历也告诉彭勇，他的判断的确没有错。
　　勒索这件事是会上瘾的。
　　彭勇最初打算勒索一两次就罢手，可到后来他渐渐察觉勒索的好处来了：能舒舒服服躺着赚钱，这有什么不好吗？每日不用起早贪黑挖矿，时间一到，就会有人送钱上山。他和兄弟们整日大鱼大肉，吃得好睡得好，过得简直是神仙日子。
　　虽然不知道朝廷为什么还没派人来，但彭勇对此乐见其成。不派人来更好，他日子过得更轻松。
　　其实朝廷来人彭勇也不怕，大不了一死百了，反正自他决定走上这条路那一天起，他就做好了命丧黄泉的准备。
　　在那一天到来前，好日子多过一天都是赚的。
　　抱着这种想法，彭勇的态度愈发嚣张。
　　可他没想到，唯唯诺诺了两年的邱靖居然在今日突然硬气了，这叫彭勇很不爽。于是这一天傍晚，愤怒之下的彭勇直接提刀带着下属来到了瞿州城附近的村庄内，打算让邱靖见识一下激怒自己的后果。
　　只是，到了村庄后的彭勇傻眼了。
　　偌大的村庄空荡荡的，夜色将黑，村庄内却看不到一点烛火。风吹起地上的草，萧瑟得让人心上都有些凉。
　　显而易见，村民们早就被带走了。
　　“邱！靖！”
　　感情是早就想好要和自己作对了！
　　彭勇怒气愈发高涨，转过身阴冷地看向瞿州城的方向，咬牙切齿地一挥手：“走！跟我去瞿州城！”
　　等到了瞿州城外，彭勇又发现城门早已关上。
　　烽火照亮了城墙上穿着铠甲的士兵漠然的脸，明明距离甚远，可彭勇却莫名觉得这些士兵的眼神一定是嘲弄的。
　　这些士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铠甲冷硬冰寒。
　　彭勇气得浑身发抖，捏起的拳头咯咯作响。
　　他看向城墙上穿着官服的邱靖，怒吼道：“邱靖，你有本事就永远不开城门！”
　　毕竟是半路出家的土匪，彭勇一行人也没被正经当做士兵培训过，自然拿城墙上的邱靖没办法。他们既没练过弓箭，没有百步穿杨的好本事，也不会耍吊索爬城墙。
　　只会耍些简单刀枪的彭勇纵然怒急攻心，此时也只能站在原地干瞪眼。
　　不得不说，被彭勇威胁勒索了两年，邱靖还是有点后遗症的。
　　他看着身旁一边吃着糖炒栗子一边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清俊少年，声音有点颤抖：“小谢大人，我们这么惹怒他们是不是不太好……毕竟他们有刀又有枪。”
　　“我们的士兵也有刀有枪，你怕什么。”
　　谢昭咽下一颗糖炒栗子，漫不经心地回。
　　旁边的邱靖只能看到烽火的火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颊，在这样肃杀的夜晚，往日钟灵毓秀温声笑语的少年顿时显出几分难得的锐利来。
　　邱靖不合时宜地胡思乱想：当年在边境的城墙上，谢将军看着敌人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副模样？
　　谢昭没有察觉身边出神的邱靖，他的目光落到了城墙下山贼们手中的兵器上。
　　有枪有刀，也剑有棍，就连矛和盾都有。
　　锋利的刀光和剑光在月色的照映下反射出一道道清辉，夜凉如水。
　　邱靖看着不肯散去的山贼们，紧张地问谢昭：“小谢大人，他们不会真的在城下不走了吧？城内的粮食顶多顶个十天八天，他们要是不肯散去，到时候我们城内粮食不够了怎么办？”
　　“既然他们不走，那就想办法赶他们走。”
　　谢昭又咽下一颗糖炒栗子，半点不担心。话说完，他把手伸进盛放糖炒栗子的袋子里，可惜摸了半天还是只摸到栗子壳。
　　吃完了啊……谢昭有些失望地耷拉了眉眼。
　　他意兴阑珊地抬手挥了挥：“命令弓箭手放箭吧。”
　　“咱们士兵的射箭本领都不怎么好。”
　　邱靖忧心忡忡：“而且他们也有盾，射箭伤不到他们。”
　　本来就没指望现在伤到他们。
　　谢昭无意解释太多：“听我的，弓箭手射箭吧。也不用在意是否能射到人，总之不要停下就好。”
　　他都这么说了，邱靖也只能吩咐下去，让弓箭手开始射箭。
　　于是下一刻，漫天飞箭自城墙上破空而来，密密麻麻地飞向了城楼下的山贼们！
　　站在城下的彭勇瞳孔一缩，嘶声力竭道：“他们射箭了！举盾！”
　　邱靖没说错，瞿州驻军们射箭的本领的确不怎么高超。一支支箭从城墙上射出，箭雨如幕，看着声势壮大，其实最多划破了几个山贼的肌肤，还真没有人被伤及要害。
　　但是箭从城墙而下，气势着实惊人，彭勇等人下意识地要举起盾，万万没有勇气更进一步。
　　眼见飞箭还在一刻不停地袭来，彭勇没办法，只能咬牙道：“撤退！”
　　谢昭看着掉头离开的山贼们，笑：“邱大人，您瞧，这些山贼这不就离开了么。”
　　可是熬过了这一晚，还有数不清的夜晚呀。
　　邱靖苦着脸：“小谢大人，万一哪一天我们的箭支用完了怎么办？”
　　“我自当有别的方法。”
　　谢昭双眸一弯，神神秘秘地靠近邱靖，小声问邱靖：“邱大人，您想不想彻底把山贼都抓起来呀？”
　　小谢大人这是怀疑他的诚心？
　　邱靖一挺腰板，加重语气：“当然想！”
　　这两年来，他被这些山贼折磨得凄凄惨惨，整日吃白粥青菜，人都瘦了一半。身体的折磨就算了，这些山贼还整日折磨他的心灵，隔三差五威胁勒索，他都多久没睡一个好觉了！
　　思及此，邱靖悲愤地补充道：“做梦都想！”
　　听了这话，谢昭却移开了视线，他负手而立，眼神游离，支支吾吾道：“……哪怕使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手段也不介意？”
　　都对付山贼了，什么手段有什么重要的。
　　邱靖想，这小谢大人阅历还是少了。
　　想到谢昭不过只有十九，又是读圣贤书长大的文状元，他又很快释然，转而语重深长地和谢昭说：“小谢大人，我们打的是山贼，是敌人，只要结果是好的，无伤大雅的手段也没问题。”
　　谢昭松了口气，庆幸邱靖不是迂腐之人。
　　他笑着附和：“我和邱大人英雄所见略同！”
　　彭勇和一众兄弟回到了山上的驻扎地，一群人没要到钱还受了气，一时心情都有些不好，大家都坐在一起骂骂咧咧。
　　彭勇安抚众人后，又说：“我们明日再去！他们的箭总会用完，一直守在城内，粮食肯定也不够。”
　　其他人都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纷纷应是。
　　谁知道出乎意料的事情来了。
　　彭勇还没想到怎样让邱靖打开城门，邱靖自己就要带人出来了。邱靖第二日派人递了信来，信中说今晚他要带瞿州驻军上山剿匪。
　　今晚就来？
　　彭勇冷笑着把信揉成一团：“兄弟们，让我们教一教邱大人什么叫做老虎的胡子巴不得。”
　　这一天，彭勇气势汹汹地带着一众小弟又是挖陷阱又是绑大石，准备打得瞿州驻军非死即伤。驻军对山中的地势没他们熟悉，又是低处打高处，彭勇都不知道邱靖是怎么有信心能够打败他们的。
　　他哼笑一声：“还选了晚上来……这黑灯瞎火的，掉下山可就不怪我们了。”
　　彭勇踌躇满志，发誓要报昨晚的仇。
　　他把自己常用的刀磨了又磨，结果提着刀在山上苦等了一夜，也没等来邱靖和瞿州驻军。
　　这是被骗了？
　　彭勇怒气难忍，直接带人去瞿州城。可惜到了城外，他看见城门依旧紧紧闭上，还没反应过来，城墙上的弓箭手又开始射箭了。
　　无奈再次被逼退回山中的彭勇接到了邱靖的第二封信。信中他解释昨晚夜色晦涩，驻军在山中迷路了，并且再次下了战书，说今晚继续上山剿匪。
　　“迷路？”
　　彭勇都被气笑了：“这邱靖糊弄人也不想个好点的理由，当真是欺人太甚！”
　　有下属问：“老大，我们今晚还埋伏吗？”
　　彭勇刚想说傻子才埋伏，可是转念一想，万一今晚他们真的来了呢？而且会不会不是晚上来，而是白天来？
　　这样一想，彭勇的睡意顿时烟消云散。
　　他额上青筋暴露，愤怒道：“当然埋伏——”
　　如此反复三天三夜后，彭勇和一众山贼都被折磨得精疲力竭，满心躁郁无处可泄。
　　彭勇三日没睡，此时眼下青黑，对着下属不可思议道：“他们文官不是自诩品性高洁，怎么这种下三滥的诈骗招数都使得出来！这邱靖怎的如此狡诈，读了这么多年书，难不成只学会这些狡诈之术！”
　　下属也跟着一起咒骂道：“言而无信，谎话连篇，说来又不来，实在太可恶了！”
　　这一晚邱靖继续来消息说会带兵上山时，彭勇都气笑了。
　　他看着身后昏昏欲睡没有力气的下属们，冷笑一声：“我已经上了三次当了，这邱靖莫不是以为我们是蠢蛋，还会再次上当不成！”
　　他忍住打哈欠的欲望，努力睁开要阖上的眼：“大家都休息去吧。”想了想还是补充道：“就留一千人在这里看守，每过两个时辰换一批人继续守着。”
　　虽然这么吩咐了，但彭勇内心还是觉得这一晚邱靖不会带人来。
　　他三日没闭眼，一回到营地里就一头扎到床上睡得不省人事。迷迷糊糊中，他听到了山下有震耳欲聋的喊声响起，彭勇翻了个身刚想睡过去，下一刻却似乎想起了什么，猛然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滚站了起来。
　　彭勇都要疯了：“他妈的，邱靖这龟孙，今晚居然真的来了！”
　　还是不是大丈夫了！要打就打，怎么还整这么多花头，他邱靖就不是个男人！
　　这么骂的时候，彭勇显然没考虑到自己往年勒索的行为是不是大丈夫所为。
　　彭勇刚从睡中惊醒，此时身体仍旧疲惫，握着刀的双手也有些无力。
　　可他还是喊道：“兄弟们，和他们这帮龟孙拼了！”
　　上山的路只有一条，彭勇带着下属们一起往那条路冲下去，准备和上山的邱靖等人决一死战。
　　一刻钟后，看到被阻断的路的时候，彭勇再度意识到自己是被耍了。
　　这一败再败，终于让不少山贼们崩溃了。
　　等看到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七千瞿州驻军，大多数人都选择了缴械投降：人家精力充沛士气高昂，而自己这边却垂头丧气精神萎靡，这还怎么打啊？
　　现在服软至少还能暂时保全一条小命。
　　邱靖看着被制服后老老实实套上绳索的山贼们，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看着身旁的谢昭，满心佩服道：“小谢大人真不愧是谢家人，当真足智多谋、冰雪聪明、神机妙算、狡诈多——”
　　察觉到自己说出了心里话，他连忙改口，干巴巴笑道：“呃，我是说您颖悟绝伦。”
　　邱靖看了眼此时还怒瞪着自己的彭勇，多年怨愤此时爆发，恶狠狠瞪了回去，气哼哼道：“好好的年轻小伙子不老老实实干活，去当什么山贼？你还有脸瞪我，你拿了我们瞿州的赋税，害我吃了两年青菜白粥，瘦成了如今的嶙峋模样，你居然还敢瞪我？”
　　他越想越气，在彭勇愤怒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打了下彭勇的脑门。
　　碍于彭勇的目光实在凶狠，这一下力气小得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可邱靖还是觉得自己大仇得报，没忍住露出笑脸：“终于把你们这群兔崽子逮住了。”
　　谢昭被邱靖逗乐了。
　　今晚的一切都出乎意料的顺利，谢昭心情也很好。想到山贼这事终于解决，自己不日就能回到京城，谢昭的心情愈发好。
　　眼下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亟待解决。
　　谢昭来到彭勇面前，笑眯眯地弯下腰，与彭勇双目而视，轻声问道：“听说你叫彭勇？你同我说说，你们挖矿挖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去当山——”
　　这问题到底还是没能问出口。
　　谢昭察觉到脖子上的冰冷的刀锋的触感，笑容凝固。
　　万籁俱寂，在邱靖和驻军们震惊的目光中，都尉拿匕首抵着谢昭白皙修长的脖子，神情冷酷得像是换了个人。
　　他微微一用力，谢昭的脖子上便有一道血痕出现。
　　都尉冷冷盯着邱靖，一字一顿道：“如果不想谢大人出事，就把彭勇交给我。”
　　这下子换谢昭愁眉苦脸了。
　　感受着脖子上细微的疼痛，他叫苦不迭：怎么还有内鬼啊？
　　作者有话要说：谢大人给山贼们讲一讲狼来了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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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兵贼
　　邱靖自然是不能让谢昭出事的。听到都尉的话，他还来不及缓和一下被多年同僚背叛的愤怒之情，就眼睁睁地看着都尉手上使劲，谢昭脖子上的血痕很快渗出血来。
　　这可是小谢大人，圣上宠爱的文状元，谢家唯一的后代啊！
　　邱靖又气又急，只能一边让人把彭勇推过去，一边目光紧紧地盯着都尉手中的刀子，焦急地喊道：“有话好好说，你先把手上的刀放下，别伤了小谢大人！”
　　见彭勇已经到了都尉的身边，邱靖连忙道：“彭勇已经交给你了，快把小谢大人放了！”
　　这怎么可能。
　　都尉不是傻子，他自认没有本事在七千驻军的眼皮底下带着彭勇逃之夭夭。对于他来说，谢昭是全天下最好的人质。有了谢昭，他和彭勇才能逃出去。
　　都尉冷笑一声，拿起一旁的绳子紧紧将谢昭的双手捆在身后。
　　他扯着绳子，强硬地把谢昭往前一拉。
　　谢昭被这突如其的一阵力气往前一扯，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在地上。
　　他稳住身形，抬头就见都尉嘴角一勾，朝邱靖露出个嘲讽的笑来：“邱大人不许带人追上来，若是你贸贸然带人跟踪我们，待我发现之日，便是谢大人身亡之日。”
　　这个疯子！
　　邱靖恨得牙痒痒，却拿都尉半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和彭勇带着谢昭消失在夜色中。
　　同知怯怯懦懦地上前，小声问邱靖：“邱大人，我们要派人跟上吗？”
　　“跟什么跟？你没听他刚才说的话吗！”
　　邱靖涨红了脸，气急败坏：“所有人赶快给我想办法！小谢大人要是出事了，我看大家怎么和圣上交待！”
　　这一头的谢昭被都尉拉着匆匆走过几座山头。料想身后的人再也追不上来了，都尉才喘了口气，把谢昭捆在了树上。
　　他蹲下身，与谢昭双目相视，没了刚才在邱靖面前的嚣张，反而对着谢昭低声道歉，语气温和：“要委屈谢大人跟我们两三天了。”
　　谢昭敏感地察觉到他并不是很想真正伤害自己。
　　脖子上的伤还隐隐作痛，他往后一靠，居然还有兴致和都尉开玩笑：“既然知道是委屈我了，那现在就放了我吧。”
　　都尉起身，哑然一笑：“您别开玩笑了。若是我们要安全逃离瞿州，少不得还要再依靠您几天。”
　　看样子还要再做几天人质。
　　谢昭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不由无奈叹息一声，不再作声了。
　　自从被救出后就沉默不语的彭勇站在都尉身旁，不满地问：“为什么我们逃命来要带这么个累赘？与其劫持这个小白脸，还不如劫持邱靖那个老家伙来得有用。”
　　“小白脸？”
　　都尉望进彭勇的眼眸里，嘲弄道：“你知不知道，你那山贼窝之所以会被端了，全是这个小白脸的功劳？”
　　彭勇满脸不可思议。
　　他问谢昭：“耗了我三天三夜的阴损法子也是你想出来的？”
　　谢昭谦虚：“嗐，什么阴损不阴损的，难听。”
　　彭勇气极，忍住怒气继续问出自己最后的疑惑：“上山的路只有一条，可是那条路已经被封死了，你们到底是从哪里上山的？”
　　“上山的路可不止那一条。”
　　谢昭坦诚：“其实在山中还有一条暗道。”
　　“不可能，我们待了那么久都不知道还有暗道！”
　　彭勇眯起双眼看谢昭：“你怎么知道的？”
　　谢昭闭上嘴不说话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那当然是全靠了裴邵南送他的那个地势图了。
　　彭勇倒也不是一定要寻根究底，总归知道眼前这个人是罪魁祸首就好。知道自己沦落至此都是由于眼前这人，他骂骂咧咧地伸出手，就要一巴掌打到谢昭的脸上。
　　“老子打死你这个多管闲事的龟儿子！”
　　“啪——”
　　响亮的耳光声响起。
　　只不过被打的不是谢昭，而是彭勇自己。
　　他一时没料到自己会被打，等到右脸火辣辣地发疼，嘴巴里也有了血腥味，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彭勇吐了口嘴巴里的血沫，只觉得这一巴掌用力甚大，打得他现在右耳都嗡嗡作响。他朝面无表情的都尉笑了笑，这笑有些冷：“你居然打我？”
　　“落草为寇，不知廉耻。”
　　都尉把手置于身后，无人察觉他的指尖正在颤抖。
　　他面上冷若冰霜，盯着神色疯狂的彭勇，缓声道：“阿勇，这一巴掌是你该受的。”
　　“我该受的？”
　　彭勇听了这话，重复几遍，沙哑地笑出声。他双眼通红，讥讽一笑：“你嫌弃我落草为寇，又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反而要铤而走险做山贼？要不是他们朝廷的人步步紧逼，我和那五千矿徒何至于沦落至此！”
　　彭勇是十八岁那一年应征去当矿徒的。
　　他原本是打算趁年轻时挖个几年铁矿，赚些小钱就回家娶妻生子过自己的小日子的。当矿徒算是为朝廷工作，更何况挖的又是制造兵器的铁矿，工钱自然要比种田赚得多。
　　事实上彭勇当矿徒的前几年，他对自己的生活也还算满意。
　　虽然每天要挖六七个时辰的铁矿，但是至少睡眠时间还算够，饭也管饱。监工的小吏也是个温和之人，经常和他们说说笑笑，有时候若是哪个矿徒太累了偷一会儿懒，小吏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三年前，兵部的人带来了新命令，说是要加大工作量，早日赶出一批数量巨大的兵器来。
　　原来的小吏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兵部派来的另一位凶神恶煞的监工。
　　彼时二十一的彭勇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做人间炼狱。
　　工钱没怎么涨，但是要干的活却比以前多太多。彭勇每日寅时开工，子时结束，一日最多只能睡两个时辰。
　　若有人没耐住困意在白天打了盹，监工就冷笑一声，拿沾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挥下，直把人打得皮开肉绽，再也不敢偷懒。
　　所有人都敢怒不敢言。
　　这样黑暗的日子，彭勇和其他矿徒干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所有人都瘦得两颊凹陷。皮肤起初被烈日灼得生疼，到后来晒得多了，竟也渐渐习惯了这温度。
　　彭勇每日麻木地起床、麻木地挖矿，然后在一日麻木地看着监工又一次拿鞭子狠狠打在一名矿徒身上。
　　耳畔是那被当成出气筒的矿徒绝望狰狞的嘶哑声。
　　堂堂一个七尺男儿，被监工打得毫无反手之力，最后绝望地抱头跪在地上大声嚎哭。
　　他似是疯魔，到最后监工已经不拿鞭子打他了，他却握紧拳头狠狠地捶打自己的脑袋，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自己的脑袋砸碎，哭喊道：“生不如死！生不如死！你们这些渣滓，让我生不如死！”
　　他痛苦欲绝，涕泪俱下，哭得毫无尊严。
　　第二日彭勇醒来，就有人告诉他昨日挨打的那个矿徒死了。
　　听说是过于劳累，再加上昨日情绪起伏太大，所以就猝死了。
　　监工漠然地让人把他随意找个地埋了，接着拿起鞭子，继续鞭笞下一个人。一旁的彭勇死死地握着手中的铁锹，听着耳畔的哭喊声，原本死寂麻木的心忽然加快了跳动。
　　他想，下一个被埋到土里的人，会是他吗？
　　当铁锹铲上监工的脖子的时候，彭勇的心情出乎意料的轻松。
　　冷冷地看着监工青红着脸断了气，彭勇转过身来面对其他矿徒，只说了一句话：“不想当畜生的人和我走。”
　　短暂的沉默之后，矿山里五千名矿徒都做出了选择——跟他走。
　　彭勇带着这五千人来到了瞿州城附近的山上，当起了山贼，接着开始勒索邱靖。看着邱靖被逼得无可奈何节衣缩食的样子，彭勇丝毫不觉得同情。
　　他甚至觉得有些畅快：这些官员都是沆瀣一气，哪有什么好东西。
　　哪怕如今被人端了老窝，眼见即将过上逃亡的流浪日子，彭勇也没后悔过这两年的所作所为。
　　“如果不是我们反了，你现在哪还能再见到我。”
　　彭勇嗤笑一声：“所以别做出那副不得已救了我、为了我做了违背原之事的表情。我没觉得我做错了。”
　　都尉嘴唇嗫嚅一下，到底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就在两人无声对峙的时候，旁边忽然响起了谢昭的声音。
　　“……抱歉，打断一下。”
　　谢昭见自己暂时逃离不开，干脆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靠着树坐在地上。
　　他右脚屈膝，青色的长衫染上了不少的灰尘。随着他的动作，衣摆起伏，露出一点长袍下黑靴的影子，又很快把一切全部掩盖。
　　谢昭看着都尉，似是不好意思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歪了歪头好奇地问：“两位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兄弟，同胞的兄弟。”
　　没了父母本该相扶相持的兄弟。
　　都尉压下复杂的心绪，看向谢昭：“允许我向谢大人再次介绍自己——我叫彭申，是彭勇的哥哥。”
　　一个当贼一个当兵的兄弟？
　　谢昭挑眉。
　　彭申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我劝过阿勇改邪归正，可他偏偏要一条路走到黑，还觉得我与邱大人同流合污……”
　　他抿了抿唇，“两年前他开始勒索邱大人的时候，我就与他断绝关系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彭申原本打算再也不管彭勇。
　　可今日看着彭勇被制服后跪倒在地上，睁着一双愤怒的眼眸看过来时，他还是出手了——从一个平民爬上都尉的位置并不容易，他花了足足八年，才获得了如今的地位。
　　可这一日在弟弟的性命和前途之间，他还是选择了弟弟。
　　这怎么山贼头子居然还是都尉的亲弟弟？
　　谢昭真觉得自己倒霉透顶。
　　他无意再谈及这些，转而与彭勇说起另外的事：“虽然你可能会觉得我是在狡辩，但我还是要说一件事——朝廷没有发布过赶制兵器的命令。”
　　谢昭可没听说过哪里发生了战乱，需要有那么多的兵器赶制出来。并且据他所知，边境的兵器供应，也不是瞿州负责的。
　　那么这种情况下，兵部为什么逼矿徒整日劳作来赶制兵器？
　　在彭勇怔楞的表情中，谢昭耸了耸肩，说出自己的想法：“所以，很有可能这是兵部有人偷偷下的命令。”
　　而能下这样命令的人，身份一定不会低。再联想起万旭临行前似是而非的警告和成王在殿上的劝阻，谢昭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
　　如果一切真如预想，那么京城真算得上是风云将起了。
　　想到自己回京后可能要面临的事情，谢昭长长叹了口气。他对上彭勇的目光，好声好气说：“你放我回去，我回京替你揪出背后之人，你觉得如何？”
　　彭勇看着他细皮嫩肉，说话都轻声细语的模样，眼中浮现几分嘲讽。
　　他蹲在谢昭面前，咧开嘴讥讽地笑：“如果真的是朝廷那些大官做的，就凭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你凭什么本事把人撂倒？”
　　以貌取人可不对。
　　谢昭谴责地看他一眼，忍住把过往战绩抖给他听的欲望，下巴轻抬，哼哼道：“凭什么本事？就凭我是御史台的人。”
　　谢昭想，弹劾人这件事，他们御史台可是专业的。
　　彭勇可不知道谢昭的本事。
　　在他看来，大峪的所有官员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眼前这个年青的俊秀文官也一样。他此刻这么说，也不过是好骗取信任，让他们放了他而已。
　　这样一想，旁边的彭申还没反应过来，彭勇的手就已经勒住了谢昭的脖子。
　　他手上用力，准备欣赏眼前人面容青紫的狼狈模样：“——可惜，我不相信你。”
　　一旁的彭申狠狠皱起眉头，连忙道：“阿勇，放开谢大人！”
　　彭勇现在一无所有，哪怕还听得进彭申的警告？
　　这几年所受的屈辱、无奈、愤恨一齐涌上心头，他已经失去了理智，只狠狠盯着面前的谢昭。渐渐的，眼前这个俊秀的少年人的面容竟然开始与多年前挥着鞭子的监工重叠起来。
　　他们都是大峪的官员，欺压人的渣滓
　　彭勇呼吸渐渐加重。
　　他手上力气加重，狰狞一笑，已是动了把人掐死的心！
　　就在这时，腰间忽然抵上了什么冰凉锋利的东西。
　　彭勇猛然清醒过来，停住了动作，额上青筋跳动，可他却说不出话来。
　　夜凉如水。
　　不知何时割断了绳子的年轻文官笑眯眯看向他。冰寒的月光下，不久前还被他下定义为“娇生惯养”的年轻文官笑容灿烂，眼眸里却不含任何感情。
　　锋利的匕首抵着彭勇的腰，那握着匕首的手葱白修长，没有半分颤抖。
　　这手是谁的，彭勇当然知道。
　　微风吹动树叶，在地上映下波澜破碎的树影。
　　谢昭对上彭勇的目光，含笑问：“猜一猜，到底是手指勒断脖子的速度快，还是匕首进入腹中的速度快？”
　　作者有话要说：本局MVP：廖大人送的匕首。感谢在2020-07-10 00:56:01~2020-07-11 03:08: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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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侍卫
　　半晌寂静后，彭勇咬了咬牙，还是不甘心地放下了手。
　　在他收回手的下一刻，谢昭也收回了匕首。
　　脖子上的伤痕发出轻微的刺痛，谢昭几不可见地蹙眉。他若无其事地起身，揉了揉之前被勒出红印的手腕，语气轻松道：“看样子我们还是能交流的。”
　　他抬起头，目光却看向了一旁的彭申，再次问道：“我刚才的提议，你们觉得怎么样？放我走，我回去京城替你们揪出那个罪魁祸首。”
　　刚才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彭申根本来不及阻拦。
　　眼见现在彭勇和谢昭两个人都没事，他不由长长舒出一口气，赶快把彭勇拉到身后，对谢昭道：“如果是谢大人的话，我相信您有这个本事。”
　　顿了顿，他探究地看向谢昭：“只是若是现在放您走，只怕我们兄弟俩还走不出瞿州地界，就要被人抓回去了。”
　　这是要谈条件？
　　谢昭失笑。尽管现在处境尚未安全，可他还是不怕激怒眼前两人。
　　听了彭申的话后，他笑了笑，果断拒绝彭申隐晦的请求：“我不会向邱大人求情，让他停止对你们二人的追捕。”
　　见兄弟俩变了变脸色，他无所谓地一笑，把匕首收回鞘中，接着倚靠在身后的树上，对彭勇说：“我能体谅你因为受不了压迫所以去做山贼，但也请你体谅什么都没做错却被你报复的邱大人和瞿州官民。”
　　彭申看向他，诚恳问：“您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我给不出建议，这种涉及你们将来的事情，你们应该自己做主。”
　　谢昭道：“我只能大致猜出你们不同选择的结果——如果你们选择继续逃亡，那么来自朝廷的追捕令将会遍及全国，你们可能要终生过着颠沛流离、躲躲藏藏的日子。”
　　毕竟彭勇又是勒索官员，又是威胁瞿州百姓的生命，他犯下的错并不能被一笔勾销。
　　彭申还想问什么，却被彭勇赶了先。
　　他看向谢昭，眯起眼睛问：“——那如果我们自己回去呢？”
　　彭申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不由大惊，皱起眉头看着他，满脸不赞同。
　　他背叛了邱大人，也放弃了这些年苦心经营得来的职位，就是为了能救下这个不成器的弟弟。都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他居然想要改邪归正了？
　　谢昭有些意外地看了彭勇一眼。
　　他回答：“如果这样的话，你就得老老实实地接受邱大人的责罚。身为瞿州知府，邱大人理应对这件事从头到尾负责，我身为巡按御史，并没有直接插手的资格。至于你哥哥——”
　　谢昭拉长了声音，等见到彭勇下意识绷紧的下颌，隐约知道了什么：“如果你们选择回去，你哥哥虽然会受到一些责罚，但至少可以保留军籍。”
　　敏锐地注意到彭勇释放松的肩膀，谢昭挑眉问：“你要为了你哥哥回去？”
　　“我自己做的事，没必要让他担上自己的下半辈子。”
　　彭勇别开脸，嘟囔着：“更何况他妻儿都在瞿州，他和我去外头东奔西跑算什么事。我不是懦夫，我也不后悔我所做的事情，所以现在栽在你小子手里，我也不想当丧家之犬落荒而逃。”
　　听到彭勇的话，彭申楞在原地。
　　兄弟俩从小到大性格也都合不来，这些年来相见的次数少，哪怕见面了，每次□□味也都很重。
　　可是此时此刻，听着弟弟的话，看着身边人胡子拉碴的模样，彭申却觉得眼眶有些热。
　　他哑声道：“阿勇……”
　　“别做出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我愿意回去只不过是想让自己问心无愧。”
　　彭勇轻嗤一声，躲开了彭申的目光。他不想当着外人上演什么兄弟情深的戏码，于是一脸不耐烦地看向谢昭：“你刚才说的要替我揪出罪魁祸首的事情当真？”
　　谢昭笑：“不能更真。”
　　彭勇又问：“要多久时间？”
　　谢昭沉吟片刻，给出答案：“少则一月，多则三月。”
　　这个速度算是极有效率。
　　彭勇冷笑一声：“你有这个本事？”
　　“我当然有这个本事。”
　　在彭勇疑惑的神情中，谢昭掸了掸衣摆的灰尘，直起身看向他。他双眸清亮透彻，比漫天星辰还要亮：“因为我姓谢——谢晖的谢，谢延的谢，谢家人的姓。我姓的，是这个谢。”
　　原来是谢家人？
　　彭勇苦笑：如此看来，败在他手中倒也不算丢脸。
　　这一晚，邱靖如愿以偿地降服了五千山贼，可是山贼带回来了，小谢大人却丢了。他命人把山贼们安置起来，自己大半夜还带着一群瞿州的大小官吏熬夜开会。
　　邱靖狠狠一拍桌子，不顾手心的疼痛，气得胡子都要吹起来：“赶快想办法！我们要快点把小谢大人找回来！人家替我们捉山贼，现在却生死未明，这怎么说得过去！”
　　说到这，他瞪了一旁的同知一眼：“都尉的事情你得给我个交代，都是这个吃里扒外的人挟持了小谢大人！”
　　同知苦了脸：“都尉当了那么多年兵了，谁知道他会和山贼头子扯上关系啊……”
　　邱靖气势汹汹地喊道：“不管怎样，谢大人绝对不能出事！”
　　这一日秉文原本也要跟着谢昭上山的，只是后来吃坏了肚子，又听谢昭说出不了大事，这才放心地留在了瞿州城内。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邱靖真是有本事，他把山贼都带回来了，却让公子被挟持走了！
　　于是谢昭和彭家兄弟来到府衙的时候，就听到秉文震天撼地的哭喊。
　　“我善良正直却倒霉的公子！他好端端的就是当个巡按御史，到了你们瞿州后整天吃白粥青菜就算了，还要辛辛苦苦为你们剿山贼。现在山贼的问题解决了，你们倒是满足了，却苦了我不知下落生死未明的公子！”
　　因这声音过分凄厉，谢昭少不得被吓了一跳，一时站在门外不敢进去了。
　　只听屋内的秉文重重抽噎一声，继续哭喊道：“咱们公子可是当朝第一位连中三元的文状元啊！这可是文曲星下凡，十九岁的状元郎！我们公子锦绣灿烂的人生，难不成要因为你们这群官员半路夭折了？”
　　他越说越伤心，嗓门也越来越大：“这还是谢家独子！谢家三代独苗啊！如果我们公子出事了，我将来怎么有脸去见过世的老爷啊！”
　　这都什么和什么。
　　谢昭又是好笑又是感动，直接迈步进入屋内，笑意晏晏地看向满脸涕泪的秉文，调侃道：“秉文，放心，你的文曲星还在。”
　　秉文的眼泪停留在眼眶中欲滴不滴，傻傻地瞪大眼看着突然出现在屋内的谢昭。
　　“我不是在做美梦吧？”
　　他揉了揉眼眶，使劲眨了眨眼，等确认眼前这人的确是谢昭后，泪水又决堤而下。他猛地冲到谢昭身边，拉着谢昭的手臂开始哭嚎：“公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这回是喜极而泣。
　　邱靖张大嘴，不可思议道：“您回来了！”
　　他又高兴又不解，追问道：“您是自己跑回来了吗？那两人呢？”
　　谢昭终于哄得秉文止住了眼泪，听到邱靖的话，笑吟吟地指了指屋外：“在就外面等您发落呢。”
　　跑了的贼人自己回来了？
　　邱靖看到院中的彭家兄弟，疑心是花了眼。可眼睛闭了又睁开，那两人还是在院中。
　　他看了看谢昭，又看了看院中的彭家兄弟，来来回回看了三四次，才忍不住一拍大腿，肃然起敬道：“果然不愧是小谢大人。”
　　居然能哄得山贼都回来自首，这京城御史台培养出来的言官，果真是不同寻常！
　　山贼的事情解决了，邱靖之后对于彭家兄弟等人的处置，谢昭也无意参与。他记着彭勇所说的兵部命人偷偷赶制兵器一事，第二日就向邱靖辞别。
　　如今距离谢昭到瞿州已经有一个半月了。
　　邱靖羞愧道：“小谢大人来瞿州，按理说我该好好招待您一番的，可是由于山贼的事情，害得您不仅没吃上一顿好的，还忙于奔波，受了不少苦。”
　　他恳求道：“要不您再留几日吧，瞿州附近有几处山清水秀之地，我带您好好游览，到处看一看。”
　　“您的心意我领了。”
　　谢昭推辞：“只是山贼一事牵扯过多，这两年来瞿州的异常也很可疑，我必须早些赶回去禀报圣上。”
　　邱靖也知道此事重大，只能无奈送别谢昭。
　　临行前他同谢昭诚恳道：“谢大人回京城后无论是弹劾我还是赞扬我，我都能理解。”他叹了口气，“我在瞿州任职这两年，做得有好有坏，虽然勉强护住了瞿州百姓，但是在对付山贼这一事上，我还是做得不够。”
　　谢昭坦诚和他说：“我会向圣上如实禀明一切，您的功过将会由圣上来定夺。”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坦然接受。”
　　邱靖释然一笑，最后道：“谢大人一路顺风。”
　　谢昭开始带着秉文和车夫走上归途。
　　三人白天赶路，晚上住在驿站。在赶路过程中，谢昭把最近几月发生的蹊跷的事情串联在一起，越是思考越是面色凝重。
　　他对秉文说：“我们在回京的路上可能有意外发生，要早做好准备。”
　　如果谢昭预料不错，现在京中定然有人不想再见到他回到京城。
　　毕竟在朝中一些人眼中，现在的谢昭说是□□也不为过。察觉了几分真相的人，无意是让很多人头疼的存在。
　　只是谢昭忧心忡忡了一路，也没发现有什么意外发生。
　　他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真是他多心了？
　　事实是，谢昭并没有多心。京城中的确有人不想他回去，甚至还派出人来，妄图让谢昭在归途中发生一些不太美妙的事情。
　　可惜的是，那些人没料到谢昭居然还有几个隐藏“护卫”在一直贴身保护。
　　夜黑风高，五原驿站。
　　曾程干脆利落地拧断一个拿剑站在谢昭屋外的蒙面人的脖子，看着身边几个果断解决了其他蒙面人的下属，忍不住扬起了眉。
　　他把手中已经断气的蒙面人扔到一边，拿手帕擦了擦手，不屑道：“嘁，就这水平，还敢出来杀人。”
　　这花拳绣腿的，在北燕怕是小孩子都打不过。
　　作者有话要说：邱大人：小谢大人果然是御史台培养的好言官。
　　谢昭：我自封为御史台全国宣传大使，应该没人反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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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火焰
　　有曾程在暗中保护谢昭，谢昭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可是紧赶慢赶奔回京城、准备报告自己在瞿州所见所闻的谢昭并不知道，此时的京城早已风起云涌。
　　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已经亮出了锋利的爪牙，而他并不是唯一的猎物。
　　十一月中旬的望朝，看起来和以往的每一次早朝都没什么差别。
　　有工作的汇报成果，有奏本的到处弹劾，当然绝大多数的人都是一如既往地闭上嘴保持沉默，安静地等待早朝结束。
　　总而言之，这一日的早朝与往日雷同得让人心安。
　　对绝大多数官员来说，没有变化才是最好的现状。
　　——只可惜这些官员今日还是要失望了。
　　一身青色官服、眉目狭长的万旭薄唇微勾，低头露出个淡淡的笑来。等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寻常的淡漠表情。
　　工部尚书裴书林汇报完修整后的皇陵物料价格，在得到了秦厚德的颔首认可后，他暗自松了口气，接着弯腰一躬，回到了队列中。
　　可是就在他站稳身子的下一刻，却看到有一人自他身后的工部官员的队列中站出。那人相貌清俊、身材颀长，正是不久前刚成为工部员外郎的探花郎万旭。
　　工部员外郎有事上奏，身为工部尚书的裴书林却半分不知，这让他心中不由产生了一些不悦的情绪来。
　　只是如今身处朝堂之上，裴书林总不能把人再拽回来，于是只能蹙着眉紧紧地看着万旭，心下猜测万旭要上奏的内容。
　　“臣工部员外郎，今日有一奏本呈与圣上。”
　　万旭不急不缓地站在了大殿中央。他身为从六品官员，每月只能参加朔望两日的朝会，上朝的机会都不多，更遑论当着文武百官和圣上的面上奏本了。
　　可第一次在这么多位高权重的人面前亮相的万旭却表现得过于淡定。来自四面八方的各异的视线全都汇集在身上，他却眉目不动稳如泰山。
　　裴邵南低着头看在队列中，耳畔是万旭镇定从容的声音，忽的觉得左眼一跳。
　　他想到谢昭走前说的话，神色一时有些沉重。
　　[我觉得成王好像挺器重他的。]
　　谢昭的话言犹在耳，裴邵南抬起头瞥了眼前方成王的背影，心中渐渐多了几分不知名的忧虑。
　　对于万旭这个年轻人，秦厚德也是有印象的。
　　倒也不是别的原因，纯粹是因为万旭人长得好。
　　今年科举殿试那一日，状元郎谢昭和探花郎万旭站在一处，硬生生衬得那位三十好几的榜眼寡淡无味，其对比之强烈，实在是让秦厚德印象深刻。
　　秦厚德觉得奇怪：这一届科举，除了谢昭，其他人都老老实实去了翰林院，怎的这万旭爬得如此之快，现在就是从六品工部员外郎了？
　　秦厚德勉强提起几分兴趣，对下方的万旭道：“你且说一说。”
　　原以为不过是什么小事，可听着下方万旭不急不缓的话语，秦厚德原本略有扬起的唇角却一点点压平。
　　他右手紧紧握着龙椅，面色已经开始有些阴沉。
　　万旭掀开衣摆，跪在了殿中。
　　他拿着笏板，不闪不躲地对上了秦厚德的视线：“臣今日要弹劾之人为吏部尚书林铮，而所弹劾的名目是——”
　　万旭目光幽深，一字一顿道：“私、藏、兵、器，意、欲、谋、反！”
　　当谋反二字说出来后，满朝文武当即被惊得抬起了头，神色惊慌地看向殿中的万旭。
　　要知道弹劾什么作风不正、贪污腐败，被弹劾的官员顶多就是落个摘帽回家的结局。可若是把谋反的罪名盖到别人头上，这已经不是想断人仕途，而是想灭人九族了！
　　世人常说十恶不赦，这十恶列举了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和内乱十例重罪。
　　谋反被列在第一位，其情况之严重可见一斑。
　　位于上首的秦厚德还未说什么话，下面的官员已是哗啦啦跪了一地。
　　所有人的脑袋都死死磕着地面，伏地不起，不少人的冷汗都已经沾湿了后背的衣衫，握着笏板的那只手颤抖起来。
　　有些人已经开始恨上万旭了：这小小的员外郎做什么不好，偏偏要学人弹劾！弹劾别的名目就算了，还偏要挑个最有分量的。
　　人家给事中和御史都没弹劾，他个员外郎怎么就自以为是地蹦出来了！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脾气都这么冲，胆子都这么大？
　　弹劾人的万旭反而成了最平静的人。
　　仿佛没有察觉到身后满地跪着的人似的，他偏头看向仍旧站立在原地不言不语的林铮，忽然开口问：“林大人，城西郊外的飞鹤山庄是不是隶属于您的名下？”
　　林铮拿着笏板站在原地，没有看万旭，也没有看秦厚德。
　　他身板笔直，垂眸平静道：“是。”
　　“那便没有错了。”
　　得了意料之中的答案，万旭眼中浮现出满意之色。他转过头来遥遥看向上方的秦厚德，解释道：“前几日工部有小吏奉命前往修缮林大人的山庄，却意外在地窖里发现了数量不少的兵器。”
　　万旭暗藏锋芒，步步紧逼道：“根据大峪律法第十七条，任何人违规私藏兵器，当属谋逆，罪同叛国——也不知秦大人身为吏部尚书，在地窖里藏着这么多兵器，究竟意欲何为？”
　　林铮拢了拢衣袖，面上带出几分笑意，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
　　他平静反驳道：“敢问万大人，我身为吏部尚书，手中无半点兵权，私藏兵器又有什么用？”
　　林铮这话也是说出了其他人的疑惑。
　　是啊，林大人不过是一个文官。别的武官私藏兵器还说得过去，他一个文官，手底下只有几个侍卫家仆，要这些兵器有什么用？
　　难不成是这员外郎受人之托，故意栽赃林大人？
　　面对着他人投来的若有似乎的怀疑目光，万旭半点不慌张。
　　他淡淡一笑，语气虽然不重，说出的话却让全朝堂陷入了一片彻底的死寂当中。
　　万旭道：“可是据下官所知，林大人虽然并不兵权，却与十六卫的诸位将军走得很近——听说您今年生辰办宴席的时候，十六卫的诸位将军都去祝寿了？”
　　十六卫三个字一出，林铮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裂痕。
　　他的确没有兵权，可是掌握着京城治安的十六卫手底下却是有兵的。十六卫关乎京城安危，又负责圣上的安全，这万旭把他和十六卫扯在一起，其用意当真险恶。
　　十六卫的诸位将军与林铮的关系的确是好，或者更准确来说，朝中与林铮关系不好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
　　吏部尚书掌管官吏的晋升与贬谪，况且林铮又是多年老臣，深受圣上信任。十六卫的那些将军们能做到这个位置，自然很会做人，遇到林铮的生辰，自然要来表一表心意的。
　　明明是正常的官僚关系，在此刻的环境下，竟然显得暧昧不清。
　　这万旭当真是善于混淆视线。
　　林铮在官场沉浮多载，万万想不到如今竟然被一个小辈冒犯至此。
　　他冷笑一声，知道此事辩解已是无用。人家把兵器都放进了他的庄子里，又给他扯出了勾连十六卫谋反的大旗，所做不过是想将他一举打入尘埃。
　　此时此刻，朝中所有官员都跪倒在地，除了林铮。
　　他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笏板，背脊挺得笔直。细细的纹路从眼角延伸，他板着脸抬起下巴，固执地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上方的秦厚德，一字一顿道：“没有做的事情，微臣不会承认！”
　　秦厚德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君臣二人共事多年，秦厚德自然清楚林铮的个性。只是如今万旭给出的罪名实在太大，牵扯到的人又实在太多，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不能不给出自己的回应。
　　想到此，秦厚德攥住龙椅的上猝然一松。声音有些哑：“事情没有结果前，请十六卫的诸位将军和林大人暂留宫廷。”
　　视线在下方巡视一遍，他最后把目光放在其中一人身上。
　　秦厚德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这件事就交给刑部处理吧。”
　　廉宋接到上头的命令的时候，虽然有些惊讶，但也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明白，上头那些大人物的斗争与他无关，他需要做的只是听命行事。
　　于是他领着刑部的人到了城西郊外的庄子里，进入地窖后，果然发现了数量不少的兵器。
　　有刀剑，有矛盾，有斧锤，十八般兵器，样样都有。
　　廉宋让人把兵器都收起来清点清楚。
　　刚把东西放进箱子里准备抬走，忽的有下属拿着几封信过来，神色犹豫地同廉宋说：“廉大人，这是我们从书房里发现的……”
　　廉宋皱起眉，拿过信拆开。
　　他一目十行地浏览了这几封信，眉头渐渐皱起：来信之人在信中感谢林铮送他的坊市图，并感谢了林铮的照顾，表示将会支持他的一切决定。
　　这人的署名是一个谢字。
　　而在京城所有官员中，目前只有一人姓谢。
　　廉宋把信重新放回信封内，忽然觉得一个圈套接一个圈套，所有人都仿佛被当做提线木偶，只能一步步按着那人的步骤行事。
　　这个陷阱一点都不高明，可是牵扯到谋反一事，哪怕明知道这是个陷阱，他们也只能去踩。
　　“这信好像有些古怪。”
　　下属隐晦地说出自己的想法，问：“廉大人，我们该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
　　廉宋古井无波的眼神掀起波澜。他大踏步走出地窖，声音没有起伏：“当然是去谢大人府上一看了。”
　　傅陵正在屋内，突然听到了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他抬起头，就见齐阑慌慌张张跑了进来。齐阑跑得快，额上都起了汗，此时正扶着门框，缓了下气息后喊道：“殿下，刑部的人要去搜谢大人的宅子了！”
　　搜谢昭的宅子？！
　　傅陵心中一跳：“为什么要搜谢大人的宅子？”
　　“据说是吏部尚书林大人同十六卫要谋反，刑部的人在林大人的庄子里搜到了谢大人的信。”齐阑猜测道：“肯定是有人想要趁谢大人不在，打算给他冠个罪名！”
　　外头天还很冷，傅陵却半点顾不得。
　　听了这话，他连件外衣都没披，头发也没束起，只快步走出屋内。他赶到谢宅门前的时候，正好遇到领着人到的廉宋。
　　傅陵还来不及思考，人已经拦在了廉宋面前。
　　他挡在门前，眼含冰霜，阻挡着廉宋更进一步：“这是谢大人的私宅，怎的刑部的人就如此霸道，竟然可以擅自闯入？”
　　廉宋认出他，在原地站定。
　　他直视傅陵，淡淡道：“刑部办事，请三皇子不要干涉。”
　　尽管齐阑只是说了只言片语，可傅陵聪慧，很快猜出一定是有人引着刑部来到这里。更甚至，那人既然敢让刑部的人查到谢昭，自然是因为已经在谢宅里藏了什么所谓的证据。
　　——所以，绝对不能让这些人进去。
　　如今已是秋末，秋风萧瑟，带来凉意。
　　傅陵衣衫单薄，面对着眼前一众面色肃然佩戴长剑的刑部侍卫，却不畏不惧、眉目冷然。他毫不胆怯地迎上廉宋的双眸，冷冷一笑：“如果我非要干涉呢？”
　　“既然您非要掺和进来，请原谅下官的冒犯。”
　　廉宋轻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吩咐下属：“屋外寒冷，来两个人把三皇子‘请’回屋内。”
　　看着渐渐逼近的几个侍卫，傅陵脸色一变，刚想继续说什么，却突然闻到了什么木材燃烧的味道。
　　廉宋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表情瞬时变得有些不好看。
　　他也不和傅陵多说什么，直接快步上前，抬起一脚狠狠踹开大门。等见到门后的景色，饶是一向遇事不惊的廉宋也不由愣住。
　　熊熊火焰从房屋的一处升起，开始肆无忌惮地四处蔓延，所到之处，房屋无不被吞噬。滚滚浓烟缓缓升起，虽然相距一段距离，但廉宋仍是问到了木材被火焰灼烧产生的呛人气味。
　　谢宅内仅存的几个仆人正在救火，只不过由于人数过少，而火势又实在凶狠，所以起到的作用着实称得上杯水车薪。
　　宅子都要没了，这搜查还怎么进行？
　　廉宋在原地半晌，到底只能回身朝下属们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点过去帮忙救火！”
　　下属们这才回过神来，纷纷疾步走入院中，提着水桶开始救火。
　　一旁的傅陵对于火势的发生也有些疑惑，可是想到这火势可能会把所有不利于谢昭的证据都烧得一干二净，又不由暗自叫好，觉得这火来得及时。
　　在所有人都没有看到的角落，廖青风从后院的墙上翻越而出。
　　他扔掉手中的火折子，掸了掸肩上沾染的灰尘，又恢复成了平常一派正经的金吾卫模样。最后望了眼已经烧起来的宅院，廖青风嘀嘀咕咕道：“谢昭啊谢昭，有我这个兄弟，真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金吾卫属于十六卫之一，如今十六卫被牵扯进来，身为金吾卫的廖青风自然不便出面插手这事。
　　但得了消息后，廖青风又不能坐视不理，眼见刑部的人都要闯进来了，他心一狠，干脆一把火直接把宅子烧了。
　　看着愈发旺盛的火势，廖青风摸了摸鼻子，心虚道：“我这第一次纵火，好像火势没把控好……要是真的把宅子烧完了，谢昭不会怪我吧？”
　　似是想到什么，他眉头松开：“哼，我帮了他这么大忙，他要是敢怪我，我就骂他恩将仇报。”
　　说完后，他释然一笑，大步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奇袭队队长廖青风：欧耶！感谢在2020-07-12 03:13:04~2020-07-13 03:01: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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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有种
　　天色初晓，风寒露重。朝阳还未至，霞光已经染红了东边的天空。
　　京城郊外，马蹄声起，有一辆马车正逆着霞光而来，朝着京城的方向疾疾驶去。马车上坐着的，正是从衢州风雨兼程赶回来的谢昭三人。
　　秉文坐在马车内，单手支着下巴，困得眼睛已经阖上了。就在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前一刻，马儿越过水塘，车厢一个上下起伏，秉文的后脑勺便一下子磕到了车厢厢壁上，疼得他当即嘶地倒吸了口冷气，困意飞得无影无踪。
　　他把手伸到脑后，等触及到后脑勺肿起的一块，欲哭无泪道：“伤在这个地方，最近几日睡觉都只能偏着头侧着身子了吗？”
　　想到这，秉文没忍住埋怨地瞪了谢昭一眼：“要不是公子急匆匆想快点赶回京城，我也不会受这个伤。”
　　对于巡按御史的归期，朝廷其实并没有一个很准确的规定。
　　在瞿州的事情处理完之后，谢昭本可以带着秉文和车夫悠悠哉哉回来的。可是昨晚经过驿站时，谢昭却突然改了主意，他们没有在驿站休息，而是换了匹马后，又马不停蹄地直奔京城。
　　秉文一天一夜没睡，在车厢上自然没撑住，小小地打起瞌睡。
　　不过突然来了这么一遭，后脑勺撞到车厢，他也没有睡了心思，只一边小心翼翼地揉了揉脑后，一边气呼呼道：“公子急着回来见三皇子，竟然连觉都不要睡了！”
　　这个秉文，怎么老是说瞎话！
　　谢昭一夜没睡，精神头其实也不是很好。听了秉文的胡言乱语，他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曲起，在秉文额上敲了敲。
　　他理直气壮地反驳：“我这是为了早日回去复命，你别拿小人心思揣度我。”
　　秉文后脑勺磕了一下，额上又被谢昭轻敲，当即委屈道：“我都砸到脑袋了，您还来敲我额头。”他不服气道：“您就是被我说中心思了，所以才恼羞成怒。”
　　谢昭瞥了他一眼，轻哼道：“是你自己想太多。”
　　秉文怀疑地看他：“您就一点不想快点见到三皇子？”
　　谢昭握拳咳嗽一声，眼神游移不定：“倒也不是想见殿下，就是许久未听闻到殿下的琴声，难免多几分念想……”
　　见秉文了然的目光，他略微抬高音量，逞强道：“当然，在我心中，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尽快归京禀告圣上瞿州事宜。”
　　想人就想人，偏要嘴硬说什么想念琴声。
　　秉文撇撇嘴，懒得再和谢昭说话。
　　谢昭被秉文洞悉的目光看得心中一跳，干脆移开视线，掀开车厢内的帘子朝外看去。清晨略带湿意的风拂过脸颊，浇灭了脸颊两侧隐隐的热度。
　　谢昭镇定下来，开始欣赏窗外的景色。
　　谢昭离开京城的时候是秋初，如今回来之时已是秋末。
　　道路两旁的树木挺拔站立，一阵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洋洋洒洒地红叶飘扬落下，坠落于地。
　　谢昭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进车厢内的红枫。
　　秉文在旁劝道：“公子，您还是把帘子放下吧。这都快入冬了，晨风寒气重，您又一日未曾歇息，小心风吹多了寒气入体。”
　　谢昭倒也不叫秉文替他担心，老老实实把帘子放下。
　　在放下帘子的最后一刻，他眼眸不经意地从窗外一瞥而过，隐隐约约窥见前方似有一座乌瓦长亭伫立。
　　忽的，那一日男人冒雨而来、衣衫湿透的模样闯入脑海之中。
　　谢昭抿了抿唇，眼中笑意漾开。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翻来覆去又念了念这句诗，谢昭的唇角不可抑制地上扬。只是下一刻，笑意却开始凝固。谢昭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那亭里，是不是站了一个人？
　　这一想，心跳突的迅猛起来。
　　谢昭连忙对车厢外的马夫喊道：“停一停！快点停一停！”
　　车夫被他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勒住缰绳，只是马儿一路跑得飞快，此时猛然被勒住，速度难免一时降不下来。
　　车夫一边继续勒住缰绳，一边问车厢里的谢昭：“谢大人，您有什么吩咐吗？”
　　话音刚落，车夫只听得咚咚咚几声响起，穿着青色常服的谢昭已经打开了车厢门。迎面扑来的风吹得他身子一冷，打了个激灵后，他急急吩咐了句“等我片刻”后，便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马车尚未完全停下，谢昭已跃下了地。
　　他身形一踉跄，略微稳住后，便急急忙忙地奔向自己的目的地。
　　乌瓦亭中，傅陵长身玉立，静静地站立在亭中，含笑注视前方。
　　视线所及之处，满地红枫积于地，唯有那人一袭青衣、生机勃勃，他朝自己奔来，像是带了一身暖洋洋的春意而来，教人的心也不由柔软下来。
　　谢昭跑得太急，险些撞进傅陵怀里。
　　幸好他及时刹住，在距离傅陵几寸之外停住。
　　谢昭轻喘了口气，仰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傅陵。仿佛这将近两月时间的分别并不存在，他语气轻快地打招呼：“早上好，殿下。”
　　见他稳住身子，原以为他刹不住身子的傅陵有些遗憾地收回了已经伸出的手。
　　他垂眸望进谢昭眼中，轻笑道：“早上好，阿昭。”
　　怎么突然叫阿昭了……？
　　怪、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谢昭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烧红了。
　　两人久别重逢，谢昭原本憋了好多话想要与眼前之人说。可是如今傅陵人就站在面前，一向能说会道的谢御史却突然变成了一个哑巴。
　　真奇怪，谢昭想，当初贪图人家的琴声的时候，怎么口若悬河脸皮厚过墙，如今人都归了他了，他却说不出一句话了？
　　谢昭不说话，傅陵便安静等他，包容又耐心。
　　在这样的目光中，谢昭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话：“我走的时候，是殿下来送我；如今我回来了，也是殿下来接我。”
　　他问：“殿下如何得知我今日回来？”
　　傅陵眼眸柔和，揶揄道：“我说心有灵犀，你信不信？”
　　这不过是个玩笑，哪知道谢昭却认真地点头回答：“我信。”
　　他重复一遍：“殿下说的话，我都信。”
　　其实哪是什么心有灵犀，不过是曾程递来的消息快而已。
　　傅陵失笑，刚想说他傻，可是见他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一双清凌凌的眼眸里写满了信任，霎时又觉得一向机敏的谢大人傻一点也很可爱。
　　见谢昭眼下略有一层青黑，神色也有些憔悴，傅陵刚想出声，却听得耳畔有马蹄疾奔声音响起。
　　两人一时转头看去，只见道路前方，一身绯红官服的廖青风正驾马而来。他吁了声勒马停在亭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亭中的傅陵和谢昭，得意洋洋道：“我就知道三皇子是来接谢昭的，可被我逮住了吧。”
　　傅陵面上的笑渐渐消失。
　　他看着廖青风的眼眸冷淡，暗藏不满：“廖大人身为金吾卫，何必鬼鬼祟祟跟在我身后。”
　　“这事是我理亏。”
　　廖青风干脆利落地道歉：“只不过今日情况紧急，我需要谢昭陪我去做一些事，所以才在得知殿下出城后贸然跟了过来。”
　　“吏部尚书林铮林大人和十六卫的将军们遭人陷害，今日早朝就要被定罪。”
　　廖青风坐在马上，简明扼要地说了事情后，俯身朝谢昭伸出手：“谢昭，你人鬼点子多，圣上又听得进你的话，如今事情紧急，你赶快同我回去，看看事情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涉及到吏部尚书和十六卫的将军？这是要官场大换血吗？
　　谢昭瞠目结舌。
　　知道这事要紧，他也顾不得和廖青风同乘一骑的尴尬了，连忙走出亭中，伸手就要握住廖青风的手翻身上马：“早朝应该要开始了，我们赶快回去！”
　　就在谢昭的手要搭上廖青风的手掌的时候，傅陵轻轻握住了谢昭的手臂，把他的手拉了回来。
　　在谢昭和廖青风讶异不解的目光中，他淡声：“谢大人骑我的马回去吧。”
　　谢昭的注意力已经全被廖青风的话吸引走了，一时没有注意到他称呼的改变。
　　他愣了一愣：“那殿下您怎么回去？”
　　傅陵抿唇：“我坐谢大人的马车回去就可以了。”
　　如今情况紧急，谢昭便也没有与傅陵推辞。他感激一笑，与傅陵道别：“殿下，那我先与廖大人先行一步。”
　　谢昭翻身上马，与廖青风两人很快纵马离开。独留傅陵站在原地，瞧着远处两人一红一青的衣衫，只觉得心里憋闷得难受。
　　好半晌，他才低低道：“这廖青风，果然很讨厌。”
　　廖青风可不知道自己被人嫌弃了。
　　在回京城的途中，他同谢昭简单解释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从林铮庄子里被发现藏有兵器到十六卫被牵扯进来，他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与谢昭听。
　　谢昭听到万旭的名字时就已经皱起眉，等听到林铮被诬陷私藏兵器时，一张脸上已经写满了严肃。
　　廖青风道：”吏部尚书位置特殊，林大人绝对不能有事。而十六卫也不能被牵扯进来，否则整个京城的兵权分配就要被重新瓜分，到时候若是落入什么牛鬼蛇神手中，后果无需多言。“谢昭蹙眉：“我懂你的意思。”
　　顿了顿，他回答：“我有救林大人的办法。”
　　廖青风当即大喜过望：果然，找谢昭就是没有错的！
　　原以为一切都有了转机，只可惜两人到了午门，这才发现一个至关紧要的问题被忽略了：这一日既不是朔朝，也不是望朝，谢昭身为从六品侍御史，是没有资格进宫参加朝会的。
　　静默片刻，廖青风与他说悄悄话：“你上回瘸了都能进宫，这回应该也可以吧？”
　　谢昭还没来得及回答，值班的两名金吾卫已经耳尖地听到这话，警惕地看向谢昭：“上回犯的错误，这一回我们不会再犯了。”
　　见谢昭低头要从怀里摸什么东西，其中一名金吾卫连忙道：“别别别，谢大人，我们知道您没有御赐令牌，您也不必再掏出自己的通行证糊弄我们了。”
　　被看穿心思，谢昭讪讪一笑，放下手：“瞧你们说的，使过一回的把戏，我肯定不会再使一遍了。”
　　廖青风没想到谢昭居然会被卡在午门这里。
　　看着已经高挂的太阳，想着已经开始的早朝，他有些焦急：“谢昭，你还有什么法子没？”
　　还有没有法子？
　　当然是有的。
　　谢昭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提步朝午门不远处树立着的一座红色大鼓走去。
　　廖青风察觉出他的意图，面上一愣，接着拽住他的小臂，把人拉回来。他不可思议道：“你要干什么，那鼓敲不得！”
　　这鼓为鸣冤鼓，一旦被敲响，鸣冤者就会被直接带到圣上面前，由他亲自过问冤屈。
　　由于这鼓作用巨大，且影响深远，为了防止该鼓被滥用，历代便规定，但凡冤屈为假，鸣冤者将会被流放千里，余生不得再入京城。
　　“你尚且不知道自己把握有多大，何必要去鸣鼓！”
　　廖青风急了。他虽然希望谢昭帮忙，但也不想让谢昭栽在这档子事上，落得罢官离京、流放千里的凄惨境地。
　　他后悔道：“你不必为这事赌上自己的后半辈子！”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谢昭安抚他：“我们相处时间也不短了，你该知道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我自然是有了足够的证据来证明林大人清白，所以才站出来。”
　　他最后道：“廖青风，信我。”
　　廖青风对上他坚定的眼眸，只能咬牙松开握着他小臂的手。
　　谢昭洒然一笑，大步走到鸣冤鼓前，拿起一旁的鼓槌，狠狠敲击在鼓面上！
　　他唇角扬起，在金吾卫震惊的目光中，高声喊道：“臣谢昭，有冤要申——”
　　鼓槌再次敲击在鼓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向周围蔓延而去，传入宫中。
　　谢昭冷笑一声，面目凛然，再起抬起手臂，狠狠将鼓槌砸在鼓面上。他抬高声音，再次重复道：“臣谢昭，有冤要申——”
　　一旁的廖青风看得目瞪口呆。
　　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心服口服道：“这谢昭，当真有种。”
　　作者有话要说：旁友们，小谢要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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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伸冤
　　朝堂之上，刑部尚书杨巡正在汇报昨日刑部的调查结果。
　　“我部廉宋昨日带人前往林大人位于城西郊外的飞鹤山庄，进入地窖后，的确发现有诸般武器陈列其中。”
　　顿了顿，他从袖中拿出一沓信纸，弯腰躬身道：“并且，在庄子里的书房里，还发现了林大人与其他官员的往来书信。”
　　陈福躬着身从殿上走下来，双手恭敬地接过书信，转身把这些书信递交给秦厚德。
　　坐于上方的秦厚德拿过信纸，一目十行地浏览起来。文武百官站在殿中，个个屏气不敢发出声音，生怕打破殿中的寂静。
　　秦厚德的手指翻过信纸，眉头渐渐蹙起，面色愈发阴沉：这些书信上的署名，个个都是十六卫有头有脸的将军，等翻到信纸的最后一页，他甚至看到了偌大的一个谢字。
　　——这是把他当傻子耍？他这还没死，一个个都开始忙着争权夺利了？
　　秦厚德怒极反笑，狠狠把信纸揉成一团扔到了一边。
　　这动作在另一些人眼中，却成了他对林铮等人行为的愤怒。
　　成王嘴角微勾，露出一个隐蔽的笑来。
　　他似是不经意地扶了扶发冠，身后便有几个给事中得到了讯息，依次站了出来，个个神情愤恨慷慨激昂。
　　“吏部尚书掌管官员升迁，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林大人身居要位，怎做得出这种下流事情来，实在可恶至极！”
　　“往日人人都说林大人清廉如竹，品性高洁，如今看来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没想到林大人身为六部尚书之一，结党营私就算了，居然还私藏兵器，暗藏祸心。如果这样的贼人圣上还不处罚，您这是要天下清廉官员如何自处？”
　　说到后来，甚至连一声林大人都不喊了，直接称其为贼人。
　　林铮想到过往这几个给事中还在自己面前低眉弯腰、一副哈巴狗的模样，只觉得世事荒谬：他还未被打入尘埃，怎的这些跳蚤就迫不及待地要跳出来踩他一脚？
　　这样一想，他唇边溢出一声冷笑。
　　他毫无畏惧地对上殿上九五之尊的双眸，竟是连一句求饶或反驳的话都不说，只直挺挺站在原地，哑声道：“没有做过的事，微臣一个字不认——”
　　还是这句话。
　　受他的影响，原本多多少少有些慌乱的十六卫的将军们也个个面目冷然，在林铮话落后，一个个跟着出声道：“臣也不认。”
　　“林大人说得不错，没做过的事情我们为何要认？”
　　“若要就此定罪，臣等未免不服！”
　　不服？
　　成王低头转了转自己手上的扳指，心里想：一群年过半百的老头，不服又能怎样？能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也是由于他们识人不清，不肯接受自己的好意。
　　现在瞧见了吧，拒绝他的下场就是这样的。
　　扳指被转了几转，成王抬起头来，冷冷看向林铮清瘦的背影。
　　——万旭说的果然没错，对待这种顽固的拦路石，最好开始狠下心来踢开，踢得越远越好。
　　成王注视着前方，自然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有人望过来的视线。
　　裴邵南默然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低垂的眼眸里渐渐聚了风雪。
　　这些给事中这时候能站出来抨击林铮等人，也不会轻而易举地被将军们的话吓到。
　　只见一个给事中当即扑倒在地，把头狠狠砸向地面，声音悲怆道：“贼人林铮高居尚书之位，做得却是不顾社稷江山的猪狗不如之事，此贼不除，天下何以定！百官如何服！”
　　这话说得在场许多官员都面露惊吓之色：这给事中自己要掺和进去就算了，怎么还要拖着所有人下水！什么叫百官何以服，他们才没有不服好不好！
　　声音嚷得大的气势就是足。
　　虽然这几个给事中在朝堂中称不上代表了大多数官员的看法，可是在此刻万籁俱寂、阴沉低迷的氛围之中，这几人洪亮悲愤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颇有气势。
　　见给事中们都伏地不起，秦厚德的神色愈发难看。
　　他当然不信林铮能联合十六卫做出谋反这样的事来，可是现如今刑部已经在林铮的庄子里发现了兵器和书信，若他没有足够的理由来说服这些给事中们，指不定这些给事中就要含沙射影说自己偏听偏信、寒了百官的心了。
　　他揉了揉眉心，瞧着下头的乌压压的一群人，只觉得心里烦躁得不行。
　　但是不出声显然也不行。
　　秦厚德叹了口气，开口道：“既然如此，暂时撤除林铮和涉事的这些十六卫将军们的——”
　　这话被一阵响亮的鼓声打断了。
　　那鼓声震天，从午门遥遥地传来。鼓槌敲击在鼓面上的声音沉闷又有力，恍若惊雷一般响起，震得秦厚德停住了话，面上楞然。
　　这是午门的鸣冤鼓被人敲响了？
　　数十年来这鸣冤鼓被敲响的次数不超过一只巴掌，今日又是谁抱着破釜沉舟的勇气敲响了鸣冤鼓要寻求一个公道？
　　百官怔楞间，见到有金吾卫匆匆忙忙地跑进了殿中，单膝跪倒在地，满目惊慌道：“圣上，是谢大人，是谢大人——谢大人他回来了！”
　　这朝中能有几个谢大人！
　　想到敲响鸣冤鼓的后果，秦厚德也顾不得把对林铮等人的发落结果说完。他被谢昭敲响鸣冤鼓一事占据了全部心神，听闻此事后当即惊得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站在原地半晌，最后还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带谢大人入殿——”
　　等金吾卫领了命出去，朝堂之上嗡嗡之声响起。
　　百官们互相低声细语，无不面露惊讶。
　　何方与窦舜相视一眼，两人面色都不好看。
　　何方恨得牙痒痒，低声骂道：“这小子怎么没上回擅闯宫廷的气势了？这鸣冤鼓又岂是他一个刚入官场的毛头小子所能敲的！”
　　这一个不好，可就要断了自己一辈子的仕途了！
　　窦舜面上也隐有忧色，他叹息道：“谢大人冲动了。”
　　谁也没有发现，当听到金吾卫说出谢大人三字后，成王的脸色在一瞬间黑了下来。
　　谢昭很快就跟着金吾卫来到了殿中。
　　他还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常服，干净又清俊，青色的发带绑着长发，面庞如玉，皎洁无暇，虽然神色略有憔悴，但扔不掩钟灵毓秀。
　　谢昭进入殿中，目不斜视地跪在地上：“臣谢昭见过圣上。”
　　秦厚德端坐上方，沉声问：“谢昭，是你敲鼓了？”
　　他还给了谢昭一次机会，希望谢昭能自己否认，这样自己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谢昭一条退路。
　　哪知道谢昭不领他的好意，粲然一笑道：“是臣敲的鼓。”
　　怎么没有一点他爷爷的圆滑！
　　秦厚德恨铁不成钢，无可奈何地问：“……那你有什么冤情要伸？”
　　谢昭刚要开口，就有一人突然站了出来。
　　今日始终沉默不语作壁上观的成王第一次站了出来，朝秦厚德拱手道：“圣人有言做事要善始善终，儿臣以为，谢大人的冤情不如往后推一推，如今先把林大人的事情做个了结才好。”
　　秦厚德蹙眉不语。
　　谢昭瞥了成王一眼，忽的道：“成王殿下这是要教导圣上如何做事？”
　　见成王变了脸色，他又笑道：“我不过是说个玩笑话，成王殿下不必恼羞成怒。”
　　敢情好话坏话都让他说了。
　　成王眼中难以抑制地浮现几分怒气：“谢大人，事有轻重，请您谅解。”
　　“依您的话，何事为轻？何事又为重？”
　　谢昭弯唇一笑，拉长声音：“如果谢昭的冤情与林大人的事情也有关，不知算不算得上成王殿下口中的紧要之事？”
　　这谢昭今日是吃了炮仗不成，说话夹枪带棍阴阳怪气的！
　　成王面色难看，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来：“谢大人顺风顺水，谁敢给您气受？您又有什么冤屈要伸？”
　　“难不成鸣冤鼓必须得是为自己敲的？”
　　谢昭这话让朝堂之上静了一静，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他正了正脸色，掷地有声道：“这鸣冤鼓，是臣替林大人和十六卫的将军们敲的！”
　　为了别人赌上自己的仕途？
　　所有人都觉得谢昭疯了。
　　出事后一直面无表情的林铮也怔住。他偏过头看向谢昭，眼中略有动容。
　　“臣是在一个时辰前赶回京城的，原本打算回去先捯饬一番，洗去一身赶路风尘再来觐见圣上。不料刚到京城就听到了关于林大人谋反一事的传闻，这才急急忙忙赶到宫中。”
　　秦厚德看不得谢昭一直跪在地上，便让他起身再说。
　　谢昭也没推让，一边站起身一边解释：“臣只是不想看到林大人这样的忠良之臣被奸人陷害，也不希望十六卫的将军们被人诬陷，一世清誉毁于朝夕。”
　　身后一名给事中听到这，不由冷笑一声道：“您这口中的奸人说的是我们吗？”
　　谢昭并不理睬这人，他抬头看着秦厚德，微微一笑道：“臣虽然只是从旁人口中听得几句这事的起因后果，但对其中几点着实有些想不明白，也不知圣上能否给臣这个机会，好向大人们问个明白？”
　　见谢昭把自己的话当耳旁风，不生气也不回应，就好像他只是空气一样，给事中气得脸都要涨红。
　　他嘴唇嗫嚅几下，刚想继续反击，可是又怕谢昭不回应自己，到时候又显得自己和个笑话一样，于是只好憋着气闭上嘴，不再出声。
　　面对谢昭的请求，秦厚德自然不会拒绝。
　　他重新坐回龙椅上，淡声道：“你尽管问个明白——关于这事，朕想不明白的地方也很多，你若能替朕问个明白，这自然再好不过。”
　　秦厚德这句话让很多人心中悚然一惊，却叫谢昭露出了放松的笑。
　　他高兴道：“如此再好不过。”
　　在朝臣们的目光中，谢昭问出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臣第一件想不明白的事情是，林大人庄子里的兵器，究竟从何而来？”
　　“据谢昭所知，兵器锻造涉及国家社稷，私人不可干预，并且当今几处冶炼之地都登记在册，看察甚严。在这种情况下，林大人想要自己找人冶炼，属实难于登天。”
　　他语气似是不解，“既然不是自己冶炼，那么只能是从别处盗得。但兵器的冶炼和运输一事，向来由兵部掌管——难不成是兵部的人出了疏漏，所以丢了那么多兵器？”
　　谢昭转过身，直直地看向队列中的贾永韶，那眼神清冽，直把贾永韶盯得毫毛直立。
　　在贾永韶下意识避开视线后，谢昭勾起唇角，声音轻柔道：“所以，贾大人，您知道林大人庄子里的兵器从哪来吗？”
　　贾永韶打了个激灵，他越过谢昭对上成王阴冷的视线，马上回过神来否认：“兵部运输的兵器数量绝无问题，绝对没有丢失或遗漏。”
　　面对谢昭的猜测，他当然得否认，如果真承认那些兵器是兵部丢的，只怕他少不得要被扣上一顶办事不利、隐瞒不报的帽子。
　　贾永韶恢复镇定：“我也不知道林大人庄子上的兵器是从哪里来的。”
　　贾永韶原以为这样说谢昭就拿他没办法，没想到谢昭的表现出乎意料。
　　只听谢昭忽的道：“我知道那些兵器从哪里来。”
　　贾永韶察出不对劲来，身子一冷。
　　他刚想阻止谢昭继续说下去，却听身旁的裴书林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从哪里来？”
　　谢昭敛了笑，一动不动地看着贾永韶，眼神有些冷。
　　“从哪里来？”他慢吞吞道，“自然是从瞿州来。”
　　瞿州，那不是谢大人身为巡按御史所督查的地界吗？
　　再想到瞿州有名的矿山，满朝顿时哗然。
　　作者有话要说：小谢：谁害的我吃了那么久的白粥青菜，谁现在就站出来对我对线。感谢在2020-07-14 02:44:53~2020-07-16 00:55: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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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推脱
　　满朝文武的视线都聚集在谢昭一人身上，可他仍旧从容淡定，不见一丝慌乱。
　　不顾苍白着脸嘴唇颤抖的贾永韶，谢昭转过身来继续面对大殿上方的秦厚德。以往上朝时手里都捏着笏板，今日急着来宫中，谢昭也没穿上官服带着笏板，此时低着头想要继续说话的时候，望着空荡荡的手心难免愣了一愣。
　　不过没笏板也没什么。
　　谢昭洒然一笑，干脆双手前后交叠置于身前，微微躬身道：“恰巧，臣这两月来在瞿州的所见所闻，与林大人这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也不知圣上是否愿意抽出些时间来，听臣说一说？”
　　秦厚德见他不慌不忙胸有成竹，心下也定了定。
　　他嗯了一声，打量下方神色各异的百官：“谢昭，你有什么就直说。”
　　直说？那他可就不客气了。
　　谢昭也不故弄玄虚，直接说道：“瞿州一向矿业发达、富饶充裕，哪知道臣两月前到了瞿州才发现，臣所见的瞿州与传闻中的瞿州天差地别——官员潦倒，百姓不安，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五千山贼居于侧。他们勒索知府、威胁村民，实在嚣张猖狂至极。”
　　五千山贼？
　　这数目虽然不至于让秦厚德慌乱，却也足够让他不悦：不管如何，这也算是件大事，为什么他没有听瞿州知府上报此事？
　　他皱眉问谢昭：“山贼一事现在处理好了吗？”
　　谢昭回：“全赖了瞿州知府邱大人的福，如今那五千山贼已经被缉拿在案、绳之以法。”
　　事情解决了就好。
　　秦厚德眉间的皱褶平缓下去，他问谢昭：“那五千山贼到底从何而来？”
　　这也是百官所好奇的问题。
　　五千这个数字对上一国的军队来说简直不值一提，可是若这数字指的是山贼的数量，那也称得上让人头疼。
　　毕竟哪里会突然冒出这么多人一起去当山贼的？
　　贾永韶的心脏砰砰跳动，一下比一下快。
　　额角似乎出了冷汗，可他却无暇顾及，只死死地盯着谢昭的背影，心中喃喃：别说出来别说出来！谢昭，别说出来
　　但是谢昭听不见贾永韶的心里话。
　　他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贾永韶，唇角扬起，声音虽然轻，却不啻惊雷，将寂静的朝堂炸了个沸腾。
　　谢昭道：“贾大人，说起来，这些人为什么要去当山贼，似乎与您关系匪浅。”
　　——与贾大人有关？
　　官员们再也忍不住小声交谈起来，偷偷拿奇怪的眼神去看贾永韶，窸窸窣窣地说着什么。
　　贾永韶咬紧牙关，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成王，可看到的只是男人冷峻的侧脸和抿紧的嘴唇。
　　贾永韶顿时心一凉。
　　谢昭没有错过贾永韶的狼狈模样，他冷笑一声，半点都不同情：这贾永韶想着拖林大人和十六卫下水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这一日。
　　他隔断贾永韶看向成王的视线，往贾永韶的方向走了一步：“若不是贾大人下达了命令，让瞿州矿徒们日夜挖矿来赶制兵器，逼得那些矿徒们心神俱疲，再加上闹出了几条人命，那些矿徒们又何至于走上绝路，直接落草为寇？”
　　这五千山贼竟然是曾经的矿徒！
　　听到谢昭的话，所有人都恍然大悟。等嚼碎了他话中的意思，大家又反应过来另一件事：贾大人为何要下达命令，让瞿州的矿徒们连夜挖矿来赶制兵器？也没听说最近哪里战事紧张啊？
　　难不成、难不成，瞿州矿徒们赶制的兵器，就是如今出现在林大人府上的那一批兵器？！
　　想明白这一点，所有人都悚然一惊。
　　林大人这一事，果然水很深啊。
　　贾永韶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当真复杂至极。
　　他睁大眼瞪着谢昭，半晌只憋出一句：“谢大人慎言——”
　　这是警告，警告谢昭适可而止。
　　可贾永韶不知道，谢昭这人一向吃软不吃硬。比起适可而止，谢昭还是更喜欢痛打落水狗。
　　贾永韶的话语谢昭只当耳旁风吹过。
　　他又往前一步，紧紧盯着贾永韶，似是玩笑道：“怕不是林大人庄子里的兵器是贾大人送过去的？”还不待贾永韶反驳，他就笑着自己点头肯定道：“是了，林大人身为文官，如今庄子里却能囤着这么多兵器，想来一定是有贾大人帮忙才能做到。”
　　谢昭轻飘飘道：“您是兵部尚书，既可以下令让瞿州的矿徒们赶制兵器，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兵器一路迢迢送到京城。谁会怀疑您？毕竟您是兵部尚书，可以调动各处的军队，运送兵器也只是您几句话的事情。”
　　他步步紧逼，逼得贾永韶不自觉倒退了几步。
　　被一个小辈逼到如此地步，贾永韶终于忍不住涨红了脸，恼羞成怒：“谢大人，君子谨于言而慎于行！你红口白牙怎说得出这种话来污蔑人！”
　　他深呼吸一口，勉强露出笑：“我向你保证，我并没有与林大人勾结到一处去。”
　　“为什么您与林大人不会勾结在一块？”
　　贾永韶用了勾结这个词，谢昭也顺着他的话用了这两个字。他笑吟吟地看向贾永韶，那笑容灿烂，落在贾永韶眼里却比鬼怪更加可怖。
　　谢昭道：“今年林大人生辰摆宴席的时候，贾大人应该也去了吧？据下官所知，往常林大人举办的宴席聚会，贾大人参加得也不少。既然如此，想必您与林大人的关系一定也很好，共同密谋谋反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这话中的嘲讽之意毫不掩饰。
　　当日万旭既敢拿十六卫的将军们参加林铮的寿宴一事，给林铮盖章勾结十六卫的罪名，今日谢昭也能用贾永韶参加寿宴的事情，来给贾永韶扣上共同密谋谋反的帽子。
　　有好事的官员转头想去看万旭的脸色，可是在工部官员的队列中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最后才反应过来，今日并不是朔望朝，身为从六品员外郎的万旭是没有资格参加早朝的。
　　他唏嘘道：多好的一出好戏，若是万大人也在，少不得更加精彩纷呈。
　　谢昭话语刚落，十六卫中的右武卫上将军已经噗嗤一声笑出声。
　　他莫名其妙被人扣了屎盆子，又被迫在宫中被□□了两日，心中早就憋闷已久。此刻听谢昭挖苦贾永韶，当即忍不住煽风点火：“是啊是啊，贾大人不仅与林大人好，和我们十六卫的关系也好的不行。”
　　看着贾永韶黑下去的脸色，上将军满心畅快，哼笑道：“贾大人是十六卫和林大人来往的中枢，没有贾大人在的宴会，我们十六卫从来不参加的。”
　　队列中的的裴邵南低下头，免得让人看到自己眼中快要溢出的笑意。
　　原本今日谢昭出现，裴邵南还有些担忧，可是如今见着他快要把贾永韶气死的样子，裴邵南又觉得比起谢昭，贾永韶才是那个值得担忧的人。
　　贾永韶当真是要被气晕厥过去了。
　　听着谢昭和上将军一唱一和的话，他恨得要咬碎一口牙齿，怒目而视道：“我之所以让人赶制兵器，是因为瞿州周边州县驻军人数扩张，谢大人请勿血口喷人！”
　　这是贾永韶早准备好的最合情合理的理由。
　　事实上，瞿州周围州县的驻军人数的确增加，可这增加的数目远远比不上他下令赶制的兵器数量。
　　贾永韶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看准了谢昭身为御史台一个小小官员，对于驻军人数自然一无所知。
　　反驳的话说出后，贾永韶有些紧张地看着谢昭，生怕他又说出什么驳斥的话来。
　　哪晓得谢昭只是轻挑眉毛，轻巧地说：“哦，原来是这样啊。”
　　这是不再追根究底的意思了？
　　贾永韶摸了摸额头的冷汗，刚要舒出一口气，却听谢昭又道：“我还有第二件想不明白的事情，希望诸位大人解惑。”
　　——还来？？？
　　贾永韶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晃得脑袋疼。
　　谢昭转身，看向户部尚书的方向：“瞿州知府邱大人遭山贼勒索两年，赋税全被山贼夺走。我想知道的是，为何这两年来瞿州的赋税大减，户部却闷声不响？”
　　新上任没几个月的户部尚书张如晦原本还在旁边看热闹，猛地听谢昭把矛头对准了户部，当即大惊失色地撇清自己：“谢大人，隐瞒赋税这种事情，给我一万个胆子我也做不出来啊。”
　　生怕自己步了贾永韶的后尘，他连忙回答：“过往两年各地的赋税数目，全都是由上任尚书冯大人负责的。”
　　怎么死了的冯德麟也掺了一脚？
　　有心思活络的官员已经想到了冯德麟和成王的关系，于是看向成王和贾永韶的视线顿时怪异起来。
　　成王低眉不语，藏在袖中的手却握成了拳头。
　　谢昭似是想不明白：“冯大人为何会隐瞒这事？”
　　贾永韶刚刚被谢昭吓得一身冷汗，心跳到现在都没缓过来。如今听了谢昭的话，他一心想要把自己摘出去，竟然说道：“这还用说，一定是冯大人与林大人勾结在一起了！”
　　他想的是，冯德麟已经死了，反正死无对证，全推到他身上也没什么。
　　这是认了兵器是从瞿州来的？
　　谢昭觉得贾大人真是昏了头了。
　　他怜悯地看了一眼自以为摆脱了嫌疑的贾永韶，忽的叹息一声：“可是冯大人不是这么说的——他为之愿意隐瞒赋税问题的人，可不是林大人。”
　　亲口承认？
　　冯德麟不是已经死了么！
　　谢昭的话语刚落，所有人都不由瞪大了眼，不解地看着谢昭。
　　死人如何会说话！更何况，冯德麟之所以被贬谪，谢昭也算是一大缘由，若冯德麟真的愿意说出实话，又如何会告诉谢昭！
　　贾永韶干巴巴地笑了笑：“谢大人，这个玩笑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
　　谢昭弯眸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本书册来，缓缓道：“冯大人为官多年，为人的确谨慎。他替人撒下弥天大谎，自然会给自己留下后手——冯大人丧礼那一日，家中奴仆曾在花园中烧书，我见了奇怪，便偷偷藏下了其中一本。”
　　他指尖微动，随意翻了翻书册，继而把书册合上，脸上写满了自得：“我手气的确好，恰巧拿到了最关键的一本。”
　　贾永韶离得近，看清楚书册的名字，努力镇定道：“这不过是普通的诗词整理册罢了。”
　　“没那么简单。”
　　谢昭竖起手指摇了摇，一本正经道：“冯大人的确谨小慎微，这册子表面上是诗册，实际上每一页冯大人点评的最后一个字连起来，就能串成一句话。”
　　他笑道：“既然您不信，那我把这些字连起来读给您听。”
　　朝堂中不止一人的手脚开始冰冷，神色也开始僵硬。
　　谢昭恍然不觉，只慢悠悠开口：“六月十五，瞿州山贼乱起，我与——”
　　听到谢昭真的要念出与冯德麟一起参与此事的人名，所有官员都又好奇又期待又紧张。他们心中已浮现了几个人名，只待谢昭说出来好确认。
　　哪知道谢昭都要念出人名了，刚才抨击谢昭的给事中突然高声打断谢昭的话：“谢大人，我们又如何确认，这册子不是您随便写了糊弄我们的？”
　　这回谢昭没有忽视这名给事中。
　　“你说得对，我的确有这个可能。”
　　他似模似样地肯定了给事中的话，继而又朗然一笑，把书册啪的一声合上：“既然这样，我就把这书册呈于圣上。冯大人写了这么多年的奏折，想必圣上对于冯大人的字迹和遣词造句十分眼熟。”
　　谢昭抬眸直视秦厚德，顿了顿，说道：“既然如此，冯大人所要包庇之人的姓名，就由圣上来亲自念出，如此可好？”
　　秦厚德与他对视良久，抿唇道：“陈福，把册子拿来给朕看。”
　　陈福早在一旁看傻了眼。
　　他连滚带爬地一溜烟跑下来，从谢昭手中取了册子，又一溜小跑回秦厚德身边，把册子恭恭敬敬地递给他。
　　秦厚德一把拿起册子，开始快速翻动起来。
　　他很快认出，这的确是冯德麟的字迹，这书并不是谢昭伪造而成。
　　秦厚德按照谢昭的话，把冯德麟每页批语的最后一个字连在一起，翻动纸张的速度越来越慢，眉头也越来越紧。
　　半晌后，秦厚德抬头，神色复杂地看向谢昭：“这的确是冯德麟的册子。”
　　谢昭问：“既然是真，圣上不妨告知百官，冯大人要包庇之人为谁？”
　　冯德麟是成王的亲舅舅，他会包庇的人除了成王还会是谁？
　　文武百官都这样理所当然地想，一个个觑着成王，不知摆出什么表情来好。
　　谁知道下一刻，秦厚德却看向了贾永韶，面无表情，气势沉沉道：“贾永韶，对于这件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真是贾永韶？
　　所有人既觉得意料之外，又觉得意料之中。
　　贾永韶被这一声吓得险些握不住笏板。
　　他惊慌失措，下意识就要去看成王：“我……不是，我只是……”
　　作者有话要说：谢大人：你们瞎讲话，我也瞎讲话。你们能扣帽子，我也要扣。
　　自我催眠：四千多字不短小不短小……明天肯定能走完这一段剧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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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诈骗
　　难道那个册子上真的写了自己的名字？
　　贾永韶跪在地上，满目惊慌。明明知道为今之计自己应该快点想出对策，可是大脑却偏偏怎么都思考不动，只剩下一句话在脑海中徘徊不去。
　　——怎么会，怎么会是他的名字……
　　贾永韶慌得不行，觉得心跳一下比一下有力，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外在的肌肤却一片冰冷。
　　他不能不慌。
　　因为这事情他的确参与了。
　　主意是成王提议的，命令是他下的，等出了问题后，又由冯德麟来帮他们遮掩隐瞒。瞿州地处偏僻，他们的人又掌控了驿站，使得来自瞿州的求救信件一封都到不了京城。
　　过往两年去瞿州督查的巡按御史在威逼利诱之下，也闷声不响。
　　贾永韶原以为一切都没有问题，谁知道谢昭却毁了一切。
　　他浑身失去了力气，手中的笏板也拿捏不住，啪的一声砸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贾永韶双眸失神，想到如今自己身败名裂，多年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他的心中就涌起一股子仇怨来：他恨成王拉他下水，此刻却不保他；他恨冯德麟，死了还要摆他一道；他也恨万旭，若不是万旭想出嫁祸林铮的法子，他用得着落到这般田地？
　　当然，贾永韶最恨的还是谢昭。这种天之骄子，出身名门，又有九五之尊保驾护航，为何要与他死磕到底？他天资聪颖，十九岁就是文状元，未来前途光明，却为何要断他仕途！
　　贾永韶想得入魔，怔怔抬头，环视四周。
　　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神色嫌恶，察觉到他的视线，大家都纷纷偏头去看别处，好似他是个渣滓，看他一眼就会染得一身污泥一样。
　　……污泥？
　　是了，他的确是污泥，出身低微，手段下作，这些年背地里做的坏事不少，被人瞧不起也正常。
　　笏板掉到了地上，贾永韶却不去捡起来，反而从地上起身。
　　他面色平静，眼中却隐隐疯狂：凭什么，凭什么这些人什么都有？凭什么那么多人策划的事情，如今却要他一人背锅？凭什么！凭什么他过得如履薄冰，那些人同样坏事做尽，却因为投了个好胎，毫发无伤！
　　“山贼一事的确祸出于臣，命令也的确是臣下的。”
　　在下定决心要鱼死网破的这一刻，贾永韶的心情是出乎意外的平静。他嘴角一勾，对上上头九五之尊的视线，冷冷一笑：“而那批兵——”
　　这话终究还是没说完。
　　默不作声站了一个早晨的成王忽的从队列中站出，扑通一声跪在了贾永韶的身旁，声音悲痛：“儿臣万万没想到舅舅居然勾结贾永韶做出此等谋逆大事，想到儿臣还曾主持过这等奸人的丧礼，儿臣心中实在羞愧难当！”
　　在头磕到地上的一瞬间，他嘴唇微动，冷漠地小声说出三个字：“贾静安。”
　　这声音刚好只够身旁的贾永韶听到。
　　贾静安是贾永韶十二岁的嫡子。
　　这三个字简简单单，却轻而易举地召回了贾永韶的理智。想起昨日还在自己面前背着诗文的幼子，贾永韶的眼眶忽的盈满了泪水。
　　浑身的骨头都好像被人一点点敲碎，痛得他喘不过气来。连带被敲碎的，还有他一瞬间积攒的勇气。
　　贾永韶哑了声音，眼中一片死灰。
　　秦厚德坐在上方，听着儿子似是悲怆后悔的话语，也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认认真真地看着成王伏在地上的身影，发现他身量高大，哪怕伏在地上，依旧看得出背脊宽阔。
　　秦厚德想：原来这么多年过去，衡越已经这么大了。
　　懒得说什么安慰的话语，秦厚德眉眼轻抬：“你先站一边去，让贾永韶把话说完。”
　　成王得到他如此冷淡的回应，面上不由一讪。
　　他唯唯诺诺地起身，又低着头站回了队列中，同时耳朵竖起，屏息等待贾永韶的回答。
　　贾永韶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惨然一笑，滑坐到地上，背脊佝偻，一瞬间像是苍老了几十岁：“臣……臣无话可说。”他闭了闭眼，哑声，“微臣一时走火入魔，嫉妒林大人位高权重，因此动了歪心思，偷偷在瞿州赶制兵器，又派人运到了林大人的庄子里。”
　　谢昭在旁问道：“不是谋反？”
　　“不是谋反。”
　　贾永韶淡漠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我引着万大人发现兵器，原本只想让万大人弹劾林大人私藏兵器，没想到万大人思虑深重，竟然联想到了十六卫，以为林大人是要谋反，这真是阴差阳错。”
　　这下子却是把万旭都摘干净了。
　　成王在一旁听着，绷紧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他愉悦地想：这贾永韶倒还算是个聪明人。
　　谢昭又问：“那冯大人为何包庇你？”
　　贾永韶垂头，讥讽一笑：“林铮心高气傲，见谁都是抬着下巴不吭一声，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我和冯德麟同是尚书，求他帮过忙，他都不假辞色地拒绝了，我们二人如何不记恨于他？”
　　原来一切都只是由于嫉妒？
　　很多人都面带同情地看向一旁默然不语的林铮，觉得他真是倒霉到家了，居然惹上这两疯子，平白受了这么多罪。
　　要是没有谢大人这回站出来，林大人和十六卫不就要吃闷亏了？
　　一场持续了一天多的闹剧终于要水落石出。
　　秦厚德拿着诗册从龙椅上站起来，缓步走到了贾永韶的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贾永韶，最后问：“所以这事的确是你挑起的？林大人和十六卫都是清白的？”
　　何必明知故问？
　　贾永韶不敢抬头看他，只能盯着地面：“是……这一切，全都是臣和冯大人联手而成。”
　　“好，很好。”
　　谁也没想到秦厚德这时候会突然笑了起来，他微笑道：“看样子我和谢昭都没有猜错。”
　　听到这话，一旁的谢昭连忙摆手：“是谢昭要感谢圣上信任，愿意陪着演这一场好戏，如此才能揪出了幕后之手。”
　　——什么叫没有猜错？什么又叫做陪着演戏？
　　这话不仅叫满朝文武心中一惊，也叫贾永韶如遭雷劈，猛地抬起了头，不可思议地仰头看着身前的秦厚德。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磕磕绊绊道：“圣上，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秦厚德怜悯地看他一眼，把手中的书册递给他。
　　他叹息一声：“你把每一页批注的最后一个字连起来读试试看？”
　　贾永韶脑中一片空白。
　　他颤抖着手接过这几乎是决定了自己命运的诗册，因为太慌张，在刚想翻过第一页的时候还不慎将书跌到了地上。他嘴唇颤抖，慌忙从地上把这诗册再度捡起，缓缓打开了诗册的第一页。
　　他开始一页页翻过诗册，把每一页批注的最后一个字连在一起。
　　“平淡无趣……趣……”
　　“寡而无意……意……”
　　“有篇无句……句……”
　　“其情胜也……也……”
　　“趣……意……句……也……？”
　　——都是些破碎的字词，根本连不成一句话！
　　贾永韶想明白这一点时，已是满脸煞白。他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诗册的确是冯德麟的，但上面却根本没写任何暗语！
　　——这一切不过是谢昭诈他的！
　　贾永韶满眼血丝，狠狠瞪向谢昭：“你根本没证据，竟然敢欺骗圣上、欺骗群臣！”
　　谢昭静静看着他，轻声道：“若是贾大人真是被我冤枉的，那就不会如此心虚，甚至主动承担罪名。”他自嘲一笑：“谢昭才疏学浅，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的确是没有更多的证据来证明林大人的清白，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说到这，谢昭耸了耸肩，反问道：“不过这手段还算有用？您瞧，我也并没有冤枉人。”
　　——原来那诗册里什么都没写？
　　想到谢昭和圣上居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悄无声息地演了一场戏，不少人都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
　　何方低声与窦舜说道：“这手段的确不是很光彩，不过用在贾永韶这样的恶人身上，倒也没什么。”
　　窦舜附和，叹气：“林大人和十六卫能够洗清冤屈，实在是再好不过。”
　　成王压住自己眼眸里的震惊，满心后怕。
　　他问自己，如果刚才被诈的人是自己，他会不会也心虚上当……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做了亏心事的人，当然做不到头顶青天，日月昭昭。
　　贾永韶看着眼前这一张年轻俊秀的脸，不得不承认自己输得心服口服。
　　他声音沙哑：“谢大人的确厉害。”
　　翻盘无望，贾永韶哑然一笑，抬眸深深看了一眼秦厚德，紧接着缓缓伸出手，摘下了头上的乌黑官帽，放于身前。
　　他身子弯下，匍匐在地，嘶哑道：“微臣罪无可赦，对于圣上的处罚绝无任何异议。只是——”顿了顿，“只是微臣从来没有想过谋反，也希望圣上能看在微臣坦白从宽的份上，饶了微臣家人的性命。”
　　秦厚德已许久没有看到贾永韶不戴官帽的样子，等贾永韶摘了帽子，他才发现贾永韶的头发已经半白了。
　　时光催人老。
　　眼前又浮现出多年前殿试时初次见到的贾永韶，秦厚德不解：当初那么一个清高孤傲的青年，为何在步入官场后变了模样？
　　秦厚德长长叹了口气。
　　“死罪难逃，活罪难免。”他一步步走回大殿上方，端坐龙椅之上，淡声：“贾永韶私自下令制造兵器，引起瞿州山贼纷乱，即日起革去职位，押入大牢。”
　　“至于家眷族人，”寂静半晌后，他抬了抬眼眸，“——全部流放，终生不得回京。”
　　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贾永韶红着眼眶，重重磕了一个头，其用力之重，直把自己的额头都磕出血来。
　　额头高高肿起，血液从额上渗出，他却似乎不觉痛苦，静静伏倒在地上，紧紧贴着地面，沙哑着嗓子，在这朝堂之上留下了自己身为官员的最后一句话。
　　他高声道：“罪臣贾永韶，重蒙厚恩——”
　　作者有话要说：当当当，其实那册子啥也没写，谢昭会主动把册子给皇帝，也是一种试探，想听皇帝会喊谁的名字。
　　终于走完这一段剧情啦！开心转圈圈感谢在2020-07-17 01:25:36~2020-07-18 01:54: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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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叨扰
　　得了，原来以为是林大人和十六卫谋反，没想到到头来居然是两位尚书的嫉妒之心引发的嫁祸。
　　不管大家信不信，总归在明面上，这出虎头蛇尾的闹剧的后果，最后还是由贾永韶独自承担下了。
　　冯德麟身为户部尚书，却包庇贾永韶，隐瞒瞿州赋税，当然也罪大恶极。
　　不过由于人都死了，还遭了个全家被杀的倒霉结果，秦厚德看在成王和贵妃的面上，到底只是褫夺了当初对他的追封，把他贬为了平民。
　　林铮和十六卫身上的冤屈被洗清，依旧保持原职。秦厚德为了安抚他们在这两日受到的惊吓，大手一挥，又赏赐了不少珍宝。
　　如此这般，这一日的早朝才总算是圆满结束了。
　　退朝后，谢昭被秦厚德召传到了武英殿内。
　　秦厚德仔仔细细询问了他关于瞿州的事宜，他也事无巨细全部说了出来，半分没有隐瞒。谈及邱靖这两年来的作为，他努力做到客观公正。
　　“在处理山贼一事上，邱大人的确少了些果敢。”
　　谢昭炸了眨眼，“但是这也不能全说是邱大人的错。毕竟朝廷收不到他寄的信件，他又顾虑瞿州地界百姓的安危，才会被山贼们抓住了命门。”
　　秦厚德评价道：“是个好官，可惜少了些急智。”
　　原本打算不夸不贬，可是想到谢昭说邱靖因为山贼一事焦虑了两年，再加上伙食不好，人都瘦得只有原来的一半身形，秦厚德难免对邱靖生出几分同情。
　　想了想，他还是追加了一句：“不过体恤百姓这一点，的确要表扬。”
　　于是邱大人也得到了来自帝王的物质和精神嘉奖，想必来自京城的赏赐不日就会到达瞿州，邱大人这两年的苦倒也没白受。
　　在了解完瞿州的事情后，秦厚德和谢昭说起别的事：“谢昭啊谢昭，你这人委实胆大包天，那鸣冤鼓也是你随意能敲的？”
　　他的表情有些无可奈何：“若是贾永韶今日抵死了不认，你怕是年纪轻轻就要断了仕途，收拾行李回江南了。”
　　“回江南也没什么不好……”
　　谢昭嘀咕了一句，见秦厚德瞪大眼看过来，他连忙笑着打哈哈：“这还不是您演技精湛，把贾永韶这种官场老狐狸都骗了过去，让他不得不信。他觉得您不会和我串通诈人，又的确做了那些事情，心虚之下当然只能供认不讳。”
　　秦厚德哼了一声：“谢昭，只此一例——朕下回可不会帮你了。”
　　谢昭和他打包票道：“我也同您保证，下回若是没有足够的证据，我也不会敲打鸣冤鼓。”
　　秦厚德听到此处才满意：“你舟车劳顿，今日又在朝中同人斗智斗勇，想必已经十分劳累。朕也不多留你了，你赶快回去好好休息吧。”
　　谢昭谢过他的体恤，转身就要退出武英殿。
　　就在快要走出殿的那一刻，他突然转身问秦厚德：“圣上，刑部的人有清点林大人庄子里的兵器数量吗？”
　　秦厚德愣了一愣，回忆片刻，回答：“五千有余。”
　　谢昭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道：“可是据臣所知，山贼叛乱以前，瞿州已经产出了约五万件兵器。”
　　所以问题是，剩下的那些兵器，究竟去哪了呢？
　　秦厚德道：“朕懂你的意思。”
　　他敛了笑，轻声：“不过，谢昭，这件事你不用再插手，朕会处理的。”
　　谢昭深深看他一眼：“谢昭听您的。”
　　说完后，他最后朝秦厚德拱了拱手，转身退出武英殿。
　　秦厚德看着谢昭清瘦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面前，才忍不住从口中溢出一声叹息。想到刚才谢昭的话，他眉头蹙起，心中浮现出几分烦躁。
　　儿子大了，都有了自己的心思，想要的也更多了，对此秦厚德十分理解。
　　可是坐在他这个位置上，理解并不等同于允许。
　　又想到了还在自己府中反省的太子，秦厚德渐渐有了新的打算。
　　有了主意后，秦厚德的神色又恢复了平静。他不再出神，旋身回到书桌前，准备继续批改来自各地的公文。
　　刚刚提起笔，他的动作又顿住。
　　电光火石之间，秦厚德忽的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可是有时候越想记起什么事情的时候，反而越不容易想起来。秦厚德凝神想了好一会，也没想出什么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于是只好无奈放弃，继续埋头批改公文。
　　这一头，谢昭刚出了宫，就有人勾住了他的肩膀，同他勾肩搭背。
　　廖青风嘿嘿一笑，在谢昭肩膀上大力拍了拍，不遗余力地拍谢昭马屁：“我就说了，你小子鬼灵精的，肯定能成功！”
　　谢昭被他拍得龇牙咧嘴：“我体谅廖大人心情激动，一时控制不住力气，但也希望廖大人能够掌下留情，饶过我的肩膀。”
　　廖青风讪讪一笑，松开了手：“你们文官就是身娇体弱，拍一下就叫个不停，没用。”
　　哪知道这话刚说完，肩上就被人狠狠拍了两下，直把廖青风拍得肩上一疼，等下就一脸怒容地往旁边看去。
　　视线所及之处，只见谢昭哼笑一声，不怀好意地看了过来：“廖大人刚才就是用这种力道来拍我的，您自己说疼不疼？”
　　廖青风只能忍住疼，勉强露出笑。
　　他咬牙切齿，怒目而视道：“谢昭，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居然这样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
　　谢昭被他话语中透露的意思惊住，他好奇地抬眸看向廖青风，百思不得其解：“你什么时候帮过我的忙，又是什么时候成为了我的救命恩人？”
　　一个时辰后，回到了学涯街的谢昭推开谢宅的大门，看着一座座被烧得焦黑的房屋，不由目瞪口呆。
　　虽然他在这座宅院中待的时间并不长，满打满算一年都不到，可这宅子也算是他在京城的住所，里面好歹留下了一些回忆，谢昭对这座宅子并不是没有感情。
　　谢昭死活都想不到，自己不过是出了趟远门，回来后却发现自己在京城唯一的住处已经被火烧成了废墟。
　　他更想不到的是，这火还是他的好兄弟放的。
　　现在，这罪魁祸首还没看出他的心情，正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的功绩：“你是不知道那一日有多惊险，刑部的廉宋带了人来要搜查你的宅子，三皇子在门口拦了半天，那廉宋都不给人面子。”
　　他吹嘘道：“得亏了我偷偷跑来，眼见廉宋都要带人闯进来了，脑子里灵光一闪，竟然叫我想出一个绝妙的法子来——面对着一片废墟，他们还能搜出什么冤枉你的证据来？”
　　谢昭来到自己的院子里，看到已经烧得不成样的书房和卧室，只觉得满心无语。
　　他迟疑，委婉道：“这可能的确是廖大人所能想到的最绝妙的点子了……”
　　廖青风帮助他脱于被人诬陷的困境，按理说谢昭的确欠廖青风一句感谢，可是想到自己被烧得干干净净的卧室以及一本书都没留下的书房，谢昭又觉得那句感激的话语卡在喉头，怎么都说不出来。
　　“我的确是该感激廖大人无私相助。”
　　谢昭无语凝噎，默默看他：“可是，廖大人把我的住处烧了，我今后又住在哪里？”
　　廖青风烧宅子的时候意气风发，烧完后还觉得自己这一回实在做了件聪明事。如今听谢昭这么一说，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谢昭没了住处这个问题。
　　“圣上这么宠爱你，今日没赏赐你一套新的宅子？”
　　见谢昭摇了摇头，他想不明白：“不对啊，圣上怎么可能会吝啬一套宅子呢。”
　　廖青风当然想不到，英明伟大的九五之尊并不是故意不给谢昭宅子。
　　他只是忘了。
　　虽然有些不解，但廖青风很快想到了别的法子。
　　“你干脆跟我回家，住在我府里吧。”他和谢昭说，“反正我爹娘都在边境，府上空得很，我祖父祖母都过世了，我在府上绝对说一不二，你不用担心自己要看人脸色过日子。”
　　这从未有过的想法给廖青风打开了新天地。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主意不错：“刚好我一个人住得无聊，你来了正好，我们兄弟俩吃喝玩乐都有个伴，日子过得岂不美哉？”
　　美什么美！这哪里是简简单单的换宅子的事情？别的宅子旁边有三皇子吗？
　　真是个二愣子。
　　谢昭觉得廖青风的主意一点都不好，只是他拒绝的话语还没出口，就有人先他一步回绝了廖青风。
　　傅陵不知何时也到了院子里，此时单手扶着门框，眼眸深邃。
　　“谢大人身为御史，若是与廖大人表现得太过亲近，这对谢大人和廖大人都不好。”
　　他懒懒抬眸，淡漠地看了一眼廖青风：“依我看来，廖大人这个法子有些欠妥了。”
　　经过傅陵一点拨，廖青风也很快反应过来。
　　的确，谢昭身为御史，若是直接住进自己府中，指不定明天就有一群人蹦出来指责谢昭和他同流合污结党成群。
　　廖青风倒也不是害怕被骂，他担心的是谢昭的名声会被影响。
　　这样一想，廖青风替谢昭发愁：“那谢昭岂不是没地方住了？”
　　他府上不能住，裴邵南府上自然也不能住，那谢昭还能住哪里啊？
　　眼看事情要陷入僵局，谢昭在这时候开口了：“我有个想法。”
　　廖青风看他：“你说。”
　　谢昭抿唇一笑，还没说话，耳后根已经悄悄红了。
　　他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傅陵，小小声道：“我能不能……能不能去殿下那里住啊……？”
　　作者有话要说：傅陵：你觉得我会不同意吗？
　　廖青风：我把你们看得清清白白，你们却背着我搞花头，我恨。感谢在2020-07-18 01:54:04~2020-07-19 01:11: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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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墙壁
　　廖青风听了这话，当即满脸怒色：“说得好像你住三皇子那里就不会被人弹劾一样，你不想同我一起住就直说！”
　　他心直口快，也不顾自己的话会不会让不远处的傅陵生气，直言道：“三皇子的院子还没将军府一半大，厨娘也没我府上的多，到底哪里好了？”他气得不行，“更何况，三皇子身份特殊，和他住一起，你就不会被人弹劾了吗？”
　　好歹他还是堂堂金吾卫，根正苗红的大峪好青年，这谢昭怎么就舍了他不要，偏偏要和那个北燕的病秧子住在一起。
　　明明他才是谢昭的好兄弟！
　　这话说完，傅陵还没生气，谢昭却已经不开心了。
　　他与廖青风大眼瞪小眼：“你不要欺负三皇子脾气好就口不择言。”
　　廖青风话说出口后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他看了眼半点不动怒的傅陵，声音也小了起来，心虚道：“好吧，我承认我说错话了……”
　　他委屈道：“可是谢昭，我和你关系这么好，为什么你不愿意住我那啊？”
　　谢昭心想，我和你关系是好，可是我和殿下关系更好啊。
　　他瞅了瞅门口似笑非笑看来的傅陵，再瞅了瞅一脸沮丧困惑的廖青风，支支吾吾道：“我这不是害怕你因为我的缘故遭人弹劾，所以于心不忍么。”
　　清了清喉咙，谢昭义正言辞道：“我住在殿下那里，别人若真是要弹劾我，我就说殿下是我的邻居，他离我近，我搬家方便。”
　　屋子都烧得干干净净了，现在说什么搬家方便，他谢昭还有什么可搬的？
　　廖青风无语凝噎，总算看出谢昭就是想住进三皇子院子里了。
　　他哼哼几句，给自己挽回脸面：“那你就住三皇子那里吧，让三皇子替你操心去，我乐得清闲。”
　　可是想了想，廖青风还是有些不甘心，于是决定给谢昭最后一个机会：“你真想清楚了？别到时候住得不习惯，回头又要住进我府上，我是不会给你吃回头草的机会的。”
　　谢昭摆摆手，信心满满道：“你放心，三皇子会把我照顾好的。”
　　这个不识好人心的谢昭！
　　廖青风恨恨瞪了谢昭一眼，也不想在这里受谢昭的气了，脖子一梗，直接转身大步离开。他事情多得很，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这个气人的谢昭身上！
　　廖青风一走，院子里顿时清静下来。
　　谢昭宅子里原本还是有几个奴仆的，只是在屋子被烧了后，这为数不多的几名奴仆也被遣散了。于是原本就不热闹的宅子显得愈发空旷寂寥。
　　唯一让谢昭欣慰的是，屋子虽然烧得差不多了，书房里的书也一本没留下，但院子里的玉兰树却惊险地存活了下来。
　　“真是命硬，看样子和我一样，都是长命百岁的料。”
　　谢昭轻轻拍了拍树干，嘀嘀咕咕。他转身看向傅陵，想起自己没经过同意就说着要住进人家院子里，便迟疑着问：“殿下，我如果想住到您那里，您……同不同意？”
　　傅陵眼中的笑意一点点晕开。
　　他轻声问谢昭：“谢大人和我住在一起，就不怕被人弹劾？”
　　谢昭老老实实坦白：“这朝上的言官多的是，看我不顺眼的也多，既然住哪里都要被弹劾的话，还不如住在我最想住的地方。”
　　傅陵唇角扬起：“所以谢大人最想住在我那里，是吗？”
　　顿了顿，他轻笑着追问：“为了我，谢大人被弹劾也不怕吗？”
　　“……”呀，他抓到重点了。
　　谢昭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傅陵，忽然觉得廖青风烧的那把火真是了不得，都过了这么久了，怎么这一处的空气还是有些燥热。
　　他嘴唇嗫嚅，有些含糊，又有些不服气地低声道：“我从来被没怕过。”
　　这人怎么这么可爱啊？
　　傅陵眉眼舒展，唇畔笑意深深：“您能住进来……我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
　　谢昭琢磨着这四个字，耳后根更红了。
　　在得知要搬进傅陵的院子的事情后，秉文表现得出乎意料地淡定。他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哼哧哼哧把行李搬进了傅陵的院子，并且以极快地速度开始和齐阑称兄道弟。
　　“齐阑哥，你别和我生分，有什么事情吩咐我去做就可以。”
　　秉文收拾好谢昭的行李后就跑到秉文的身边，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嬉皮笑脸道：“我很能干的！烧饭扫地无一不精，人性格也好，绝对不会暗地里使坏。”
　　怎么上来就喊哥？
　　齐阑听他一通乱吹，震惊在原地：果真是有怎样的主子，就有怎样的长随。
　　见齐阑不说话，秉文以为他不开心，于是又开始安慰他。
　　“齐阑哥，你别担心，我不会和你争夺管事的权利的。”
　　他像是哄孩子一样哄他，“我也不会去管其他下人，在这院子里，除了三皇子和公子，你就是最大的大哥。”
　　他左手冲齐阑比了个大拇指，示意秉文地位最高，紧接着右手又竖起小拇指：“——我是这个。我听齐阑哥的，在这院里，我是齐阑哥的小弟。”
　　什么鬼的大哥小弟，他们又不是混混。
　　齐阑无话可说，勉强敷衍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好好相处。”
　　中午用餐的时候，秉文就拿出了十二分的水平，做了一大桌子菜。厨娘原本想要帮忙，却被秉文笑眯眯地请到一边休息去了。
　　这些菜在桌上铺得满满当当，看着荤素得当，颜色好看，闻起来又香得不行。
　　齐阑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秉文的确有几分本事——至少在做菜这事上，他看上去比院子里的厨娘还要厉害许多。
　　秉文的确很用心，他做得这些菜式，一半是谢昭喜欢吃的菜式，一半是他从齐阑那里探听来的三皇子爱吃的菜式。
　　傅陵若有所思地看着桌上的菜：“原来谢大人喜欢吃这些啊……”
　　他下意识把这些菜式的名字记于心中。
　　谢昭吃了将近两个月的白粥青菜，人都瘦了许多。
　　此刻见了这一桌子菜，也不顾矜持了，直接捧着碗就吃了起来。他吃得满足，两颊鼓鼓，眼睛眯起来，就像是一只仓鼠。
　　傅陵看得好笑，帮他把菜夹到碗里：“慢点吃，小心噎住。”
　　谢昭很快吃完了一碗饭。
　　他放下碗筷，见一旁的傅陵碗里的饭还没动多少，再看看自己干干净净的碗，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殿下，我不是每天都吃这么多的……”
　　他替自己辩解：“我今天只是有些饿。”
　　傅陵嗯了一声：“看谢大人吃得开心，我心里也高兴。”
　　谢昭：……果然误会自己是个大胃王了吧？
　　秉文刚才就吃过了，这会儿也不饿。
　　见谢昭吃完饭，他同谢昭说起另外一件事：“您的书房被烧了，别的一般的书籍倒是没事，就是裴公子给您画的那些画、写的那些诗也没了。”
　　他惋惜道：“多可惜啊。”
　　谢昭想起这事，也觉得有些对不住裴邵南。
　　虽然那些诗词画作多是裴邵南用来来打趣人的，但是好歹也算是人家的作品。再加上裴邵南对他又不错，谢昭想起来，也觉得那火把人家的心血都烧完了，这实在很可惜。
　　他叹气道：“我改日和他登门道歉去。”
　　……裴邵南给谢昭画的画、写的词？
　　傅陵眼眸一沉，脸上的笑意变淡。
　　谢昭填饱了肚子，人很快困得不行。
　　为了早日赶回京城，他已经一天一夜没睡觉，清早到了京城后，又被廖青风带去宫中，同人斗智斗勇。这会儿事情都解决了，肚子也饱了，困意自然一下子上来了。
　　他用手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问傅陵：“殿下，我可以去睡一觉吗？”
　　“当然可以。”
　　傅陵认真地看着他：“在这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一旁的秉文听得害臊，总算有点知道自家公子为什么会和三皇子走到一块去了。
　　这三皇子说话的水平的确是有点高啊。
　　谢昭很快洗了个澡，开始蒙头呼呼大睡。
　　这一觉睡得极为香沉，无梦无魇。谢昭睡下的时候，外头的天色还是白的，等一觉醒来，再去往窗外看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谢昭揉了揉眼睛，侧过脸看向贴着床的墙壁，怔怔出神。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的这间屋子好像就在殿下的卧室旁边……那这堵墙的对面，会不会就是同样在床上歇息的殿下？
　　月光从窗外洒落道地上，落下一室光影斑驳。
　　谢昭单手枕着脑袋，静静想着上京为官后的日子，忽然生出几分命运奇妙之感。
　　他第一次趴在墙上看殿下弹琴时，是完全想不到有朝一日会和他发展成这样的关系的。
　　从初次相遇时的惊为天人，到兰因寺那一晚的惊心动魄，接着转到他离开京城，那人冒雨驾马而来，问他红豆是什么意思。
　　过往的一幕幕全都在脑海中闪过，最后定格为那个雨夜男人冰冷却温暖的拥抱。
　　心思一动，谢昭也不知自己是处于何种心思，竟然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墙上敲了敲，幼稚得不行。
　　咚，咚咚。这是谢昭惯常的节奏。
　　原本没抱什么希望，哪知道片刻后，在这个寂静的夜晚，谢昭忽的听到了墙的对面也发出了沉闷的一声轻响。
　　咚。只一下，是对方沉闷的回应。
　　得到了出乎意料的回应，谢昭唇角不可抑制地上扬，满心的畅快与欢喜。
　　他于是又孩子气地在墙上敲了敲。
　　咚，咚咚，咚咚咚。
　　这回他会怎么回应呢？
　　谢昭有些期待。
　　可是墙对面的那人却像是厌倦了这无聊的游戏一样，不肯给出回应了。
　　谢昭瘪了瘪嘴，灰心丧气地把被子往上一掀，彻底盖住自己的整张脸。
　　他怏怏地想，殿下肯定是嫌弃他烦人了。
　　谁知道大约一刻钟之后，谢昭却听到了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有人缓步走了过来，站在了他的床前，轻轻叹息了一声，喊他：“谢昭。”
　　这人是谁，谢昭当然知道。
　　被子里又闷又热，谢昭憋得难受，却还是没有出声。
　　就在他被憋得快要传不上去气的时候，有人伸出手替他把被子往下拉了一拉。
　　视线所及之处，傅陵披散着一头青丝，只身披一件单薄的外衣。他低头看谢昭，神色无奈却纵容：“天还没亮，谢昭，你应该继续睡觉。”
　　被子被拉下，谢昭终于闻到了新鲜的空气。
　　谢昭在被子中闷了一会儿，此刻两颊都有些红润，听了傅陵的话，他抿唇一笑，对傅陵说：“殿下，我睡不着。”
　　尽管有些不好意思，但谢昭还是鼓起勇气对上傅陵的双眸，小声道：“殿下，我想到您，我睡不着。”
　　——他知不知道自己说了很不得了的话？
　　傅陵对上他清亮的眼眸，喉结动了动，手指蜷缩了下，攥着衣衫的手悄然多了几分力气。
　　可到最后，他也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了谢昭的眼眸上。
　　谢昭的睫毛长，突然被遮住视线，他似是不安地快速眨了几下眼睛，于是长长的睫毛轻轻刷过掌心，这几分痒意便很快顺着掌心来到了心上，带得人的心也多了几分躁动。
　　谢昭问：“……殿下？”
　　声音轻轻的，又满是信任。
　　想到谢昭明日早上还要去御史台复职，傅陵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睡吧，我就在这。”
　　所以，人在你面前，你也不用因为想到我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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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撑伞
　　谢昭这一觉睡得足够久。
　　他再度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堂了起来。谢昭怔怔出神，有些怀疑昨晚的一切仅仅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正想着，咿呀咿呀声响起，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谢昭立刻回过神来，手支在床上，直起上半个身子，目光期待地朝门口看去。等看到秉文端着脸盆进来，他眼中的光亮顿时消减，人又变得怏怏了起来。
　　他叹气：“不是殿下啊……”
　　秉文噗嗤一笑：“您在想什么？人家三皇子昨晚哄您睡觉就算了，你还想让他再亲自来喊您起床？”
　　他把脸盆放在架上，转头又去替谢昭拿官服：“您别胡思乱想赖在床上不起来了，别忘了您今日还要去御史台复职，要是迟到，小心被人弹劾您恃宠生娇不守纪律。”
　　谢昭完全没听进去秉文的后半句话。
　　他惊得从床上蹦下来：“昨晚殿下真的来了？”话说完，他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殿下来了？”
　　“我起夜看到了。”
　　秉文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本来想来看看您被子有没有盖好，结果看到三皇子从您房里出来。他和我说您刚刚睡下，嘱咐我动作轻一些，不要吵醒您。”
　　说到这，秉文没忍住感慨道：“不瞒您说，我现在总算知道您为什么要和三皇子走到一块去了。”
　　谢昭下床，一边假装镇定地漱口洗脸，一边悄悄竖起耳朵。
　　他问：“你觉得是为什么？”
　　秉文抱着谢昭的官服站在一旁，长长叹出一口气：“三皇子长得好看，脾气又好，您想弹琴就弹给您听，您想出去看表演也陪您出去，现在更不得了了，就连晚上都愿意来哄您睡觉——您这是什么福气，教您碰上了这样把您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是殿下心尖上的人？
　　四舍五入一下，秉文的意思不就是说他是殿下的心上人？
　　谢昭听得心花怒放，眉眼扬起，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他从秉文手中接过官服，穿戴齐整后，没忍住乐呵呵地拍了拍秉文的小脑袋，笑吟吟夸他：“我们秉文双眼明亮，是个明白人。”
　　早餐是与傅陵一起吃的。
　　谢昭喝着皮蛋瘦肉粥，目光不自觉地朝身边之人那里看去。等对方察觉后看过来，他又飞速地转开头，假装很淡定地继续喝粥。
　　如此往复三次后，傅陵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谢大人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喊的是谢大人。
　　谢昭渐渐察觉到，一般时候傅陵都是他谢大人，正经又有礼；只有私底下的时候，他才会喊他谢昭，用那种一种无奈又纵容的语气。
　　——谢昭更喜欢和他独处时的傅陵。
　　听傅陵这么问，谢昭放下勺子，忽然没头没脑地问：“殿下昨晚休息得好吗？”
　　穿着青色官服的年轻文官一双清澈明亮地双眼全神贯注地看过来，傅陵只觉得心中的一处柔软下来。
　　他嗯了一声，眼中有了笑意：“睡得很好。”
　　谢昭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自己想要听到的话语。
　　于是只能自己开口：“殿下不问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吗？”
　　哪有人这样要别人问自己问题的？
　　傅陵失笑，好整以暇地看他，顺着他的心意问：“那谢大人昨晚睡得好吗？”
　　谢昭扬唇一笑：“非常非常非常好。”
　　他幼稚地用了三个非常，可见的确对昨晚的睡眠质量十分称心。顿了顿，他又飞快补充了一句：“殿下身上有一种药香味——有些涩，有些淡，却教我闻着十分安心。”
　　安心……？
　　傅陵心中一动，刚想说什么，就见谢昭放下碗筷，似是不好意思地同他快速说了句“殿下我去御史台了”后，就和兔子似的快步走出了屋内。
　　傅陵瞧着谢昭的背影，觉得官服也压不住他满身的少年气。
　　“跑什么跑。”
　　傅陵笑叹一声，“好像永远长不大一样。”
　　谢昭这一日到了御史台后，受到了来自同僚们的关切问候。不少人围在谢昭身边，用敬佩的眼光看向这位年纪不大胆子却很大的后辈。
　　没错，继冯德麟父子和太保大人后，谢昭的履历上又多了光鲜亮丽的几笔——敲响鸣冤鼓，替林大人和十六卫洗刷冤屈，还顺带又弹劾倒了兵部尚书。
　　这般战绩，着实让以往自认见多识广的御史台同僚们也大开眼界，纷纷表示自愧不如。
　　谢昭没办法，只能挑了一些瞿州和昨日朝堂上的事情说与众人听。
　　所有人听得心满意足，自觉得到了第一手情报，终于散开。
　　潘岳对谢昭说：“谢大人，您这回可是出了大风头了，如今您去街上问一问，这京城还有谁会不知道您的大名？”
　　谢昭唉声叹气：“怎么一点风吹草动，整个京城都人人知晓。”
　　潘岳开解他：“您这回做的事还叫风吹草动？昨日您敲响鸣冤鼓后喊的那几嗓子，听到的人着实不少。等廉宋去贾大人府上查抄后，这事情就更小不了。”
　　见谢昭还是愁眉苦脸，潘岳看得好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谢大人不用担心，没人说您的坏话，大家都夸您勇于直谏，是难得的好官员。”
　　他开玩笑：“我们御史台先有一个敢于直谏圣上的何大人，后有一个敢于敲打鸣冤鼓的谢大人。有您和何大人在，真是我们御史台之幸。”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潘岳话落，何方就与窦舜一齐走了进来。
　　两人刚刚下朝回来，脸色都有些奇怪。见潘岳与谢昭两人说这话，何方眼睛一瞪，训斥道：“这是没有公文要处理了吗？别净想着偷懒！”
　　他看向谢昭：“谢大人，虽然你昨天立了大功，可你千万切记不要骄傲自满，也不能玩忽职守。”
　　潘岳有些怕何方，他缩了缩脖子，向窦舜和何方问好后，很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谢昭不怕何方的臭脸。
　　他跟在何方和窦舜的身后进了书房，好奇地问道：“我瞧窦大人和何大人的神情有异，是今日早朝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谢昭是个聪明人，窦舜并不打算隐瞒他。
　　他压低了声音，同谢昭说：“今日早朝的时候，圣上下了旨，让太子结束自省，回到朝堂之上，继续辅佐圣上处理政事。”
　　这行为所蕴含的意义实在不小。
　　谢昭心思一转，很快想明白，圣上昨日一定是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让太子重回朝堂，也是为了想让太子和成王形成抗衡之势。
　　窦舜提醒谢昭：“经过昨日一事后，谢大人现在应该成了不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您一定要千万小心，别成了他人攻讦的对象。”
　　他说得隐晦，但谢昭已听出他是在让自己小心成王。
　　能当官当到这个份上的人自然不会是蠢人。
　　成王和贾永韶之间的猫腻，不少人都隐约察觉出几分。只是成王毕竟身份尊贵，圣上看样子也不打算完全舍弃，大家昨日也只能当睁眼瞎，把所有的错事都一溜归结到贾永韶身上。
　　谢昭谢过窦舜的好意：“窦大人，我懂得的。”
　　这一日从御史台出来后，谢昭想了想，还是去了裴府找裴邵南。
　　他把自己的书房烧了一事告诉裴邵南，最后摊手道：“你的那些画作诗词全都被烧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留下。”
　　先不提画作诗词的内容，对方的作品被烧，谢昭好歹还是有几分不好意思的：“早知道这样就不拿到我那里去了。”
　　裴邵南挑眉：“你说得当真？”
　　谢昭点头：“自然当真。”
　　于是裴邵南当即给谢昭表演了个速画速写的绝活，提笔落下，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又有一幅大作产生了。
　　画作上正是幼年时捧着比脸还大的西瓜吃得开心的谢昭。生怕别人不知道画作上的人是谁，裴邵南还贴心地把谢昭的名字写了上去。
　　放下笔，裴邵南笑道：“这火烧得真好，至少从此以后，我就可以请一些文人官员来府上参观我的画作了。”
　　他轻叹一声，“您别说，我等这一天等得很久了。”
　　——这是人话？
　　谢昭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上前把画作一卷，声音硬邦邦地和裴邵南道别：“天色不早，我要回学涯街了。”
　　裴邵南惊咦了一声：“您刚才不是说不拿我的画作么？”
　　谢昭把画卷往怀里一收，理直气壮道：“我后悔了！”
　　怕在这里再待一会儿，裴邵南又要多画几幅画，谢昭赶紧与裴邵南道别：“天色不早，我先回学涯街了。”
　　如今已是秋末冬初，天黑得快。
　　谢昭出了裴府，这才发现外头已经下起了雨。雨下得不大，但因着这天气，少不得带了几分寒，刺激得人直打寒颤。
　　谢昭撑起伞，快步朝学涯街走去。
　　一路走来，万家灯火渐渐点亮，街上行人稀疏。
　　谢昭经过拐角，抬起头，忽的愣住。
　　视线所及之处，有人正撑着一把青色油纸伞，静静地站在学涯街的街口。那握着伞柄的手修长白皙，手腕清瘦，在黑色衣衫的映衬下更显出几分病弱的苍白来。
　　仿佛是察觉到了谢昭的到来，那人把伞往上抬起，露出一张清冷如画的脸。
　　谢昭惊讶：“……下着雨，殿下您怎么在这里？”
　　雨水顺着伞往下滑，水珠滴落在地，发出滴答一声。
　　傅陵缓步走到谢昭面前，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突然收了自己的伞，往前一步来到了谢昭的伞下。
　　他左手拿着自己合上的伞，右手覆上了谢昭握着伞柄的手。
　　两人的手都被冻得有些冰冷，可是当傅陵的掌心覆盖上谢昭的手背的时候，谢昭却忽的觉得自己的手背隐隐开始发烫。
　　他下意识松开了手，油纸伞并没有滑落，而是被面前之人稳稳地握在手中。
　　伞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撑一人足够大，撑两人却是有些挤。
　　谢昭又闻到了淡淡的药香味。
　　傅陵小心地将伞轻微倾斜，替谢昭挡去斜雨细丝。
　　他垂眸看向谢昭，眉眼舒展：“我来接谢大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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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赏梅
　　两人撑着一把伞，手臂挨着手臂，肩膀挨着肩膀地回到了学涯街的宅子里。
　　到了屋内，傅陵收起油纸伞，谢昭偏头去看，才发现他的肩膀一头已经被淋湿。谢昭看了眼自己清清爽爽的衣裳，再看看傅陵有些潮湿的青丝和黑衫，没忍住又气又笑道：“您这真是自找苦吃。”
　　明明可以待在屋内等他回来，却偏偏要出去等人；明明自己也带了伞，却偏偏要和他共撑一伞，半个身子都被打湿。
　　傅陵收好伞递给一旁的齐阑。
　　听了谢昭的话，他淡淡笑了笑，轻声回：“算不得苦。”
　　谢昭说他自找苦吃，他却回谢昭一句算不得苦。
　　直到齐阑重重咳了一声，谢昭才回过神来。
　　他的耳后根又红了起来，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殿下这话实在是太犯规了。”
　　傅陵看着他慌慌张张地率先进入屋内，没忍住握拳轻笑了一声。
　　这一晚上沐浴完后，谢昭睡不着，干脆披了件外衣敲响了隔壁傅陵的房门，等门打开后，他拢着将将披在肩上的外衣，笑眯眯地和傅陵问好：“晚上好，殿下。”
　　傅陵满头青丝披散在身后，穿着白色的单衣，一副快要歇息的模样。
　　他拦在门口，也没有立刻让谢昭进门，反而好整以暇地低头看谢昭，笑了笑：“谢大人这么晚来，有何贵干？”
　　谢昭假模假样地看了看外头的天空，深沉道：“殿下不觉得今晚夜色旖旎，雨声淅沥，正是抚琴赏乐的好时候？”
　　傅陵终于听出他的来意了，顿时失笑：感情这谢昭是想要听他抚琴了。
　　他也不说自己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只低头似笑非笑地看了谢昭片刻，然后侧过身子，让谢昭进屋。
　　谢昭却以为他这是默许了，于是乐颠颠地进屋。
　　他特别自觉地在琴桌旁坐了下来，等看见琴上落了些灰，还主动拿了布小心翼翼地把古琴擦拭干净。
　　做完这一切后，谢昭期待地朝傅陵看去，他眨巴眨巴眼睛，似乎在说：现在可以了吗？
　　傅陵坐在了一旁的塌上，见谢昭坐在琴桌旁一副殷殷盼望的样子，不由从唇边溢出一声笑。他轻轻摇了摇头，和谢昭说：“先不急。”
　　见谢昭有些疑惑地看来，他唇角扬起：“我有另外一事要问谢大人。”
　　“另外一事？”
　　虽然没能立刻听到傅陵的琴声，谢昭有一些失望，可听了傅陵的话，他还是起身与傅陵一同坐在塌上，好奇地问：“殿下要问什么事情？”
　　傅陵从一旁拿出一纸画卷，慢吞吞地拉长了声音：“谢大人——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什么？”
　　等见到这画卷的时候，谢昭的心就猛地一跳。
　　虽然这画卷未展开，但谢昭莫名就是知道，这幅画卷就是今晚他从裴邵南家中带来的那一幅——可是这画他不是交给秉文，让秉文找一处收起来吗？
　　谢昭见傅陵一脸不喜不怒的表情，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来：“这画怎么会在殿下手中？”
　　傅陵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今天秉文来问我有没有画筒，说是要存放画卷。我问他是谁的画，他便把一切都告知于我。”
　　见谢昭愈发低下了头，傅陵顿了顿：“……原来裴大人和谢大人小时候那么要好啊。”
　　这个秉文真是要害死他了！
　　谢昭心中叫苦不迭。他也不好辩驳自己和裴邵南的关系，毕竟两人的确小时就认识，长大后关系也算要好。
　　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谢昭干巴巴地解释：“就……竹马。”
　　傅陵挑了挑眉。他把画卷重新放进画筒中，接着把画筒递给谢昭。
　　在谢昭有些惊讶的神色中，他哑然一笑：“谢大人以为我会因为这幅画对你生气？”
　　谢昭的确是有些出乎意料。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画筒，悄悄打量傅陵许久，才确认他是真的没生气。
　　说来也奇怪，知道他不生气自己和裴邵南幼时相识的情谊，谢昭心中又隐隐约约冒出些失落来。
　　他把画筒放到一边，又挨傅陵挨得更近，轻轻撞了下傅陵的胳膊：“殿下心里没什么别的感受？”
　　傅陵回：“当然有。”
　　谢昭笑了，逗他：“殿下说说，是什么心情？”
　　“什么心情？”
　　傅陵淡淡看他一眼，站了起来。谢昭原本半挨着他，他这么一站起来，谢昭一下子失去了着力点，差点没摔在塌上。
　　见谢昭反应快速地双手支在塌上，有些幽怨地看来，傅陵眼中漾出几分笑意：“大约是不想给谢大人抚琴的心情。”
　　——不想抚琴了？这怎么可以！
　　原本想逗人，结果到头来居然逗到了自己的谢昭大惊失色：“我该如何做，殿下才会开怀？”
　　“很简单。”傅陵收了笑，站在谢昭面前，垂眸看他，神色忽然有些认真：“谢大人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
　　油灯在不远处安静地点燃，昏黄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在窗上投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傅陵背光而立，谢昭抬起头看他，有这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看不清他的表情。
　　谢昭回神：“什么问题？”
　　傅陵笑了笑，这笑很淡。
　　他眼睫微动，轻声问：“谢昭，如果有一处地方，那里与世无争、无纷无扰，只有我和你，你愿不愿意舍弃一切和我走？”
　　谢昭愣住。
　　他怔怔看着傅陵，一时失了言语，什么都说不出来。
　　心底有莫名的慌乱在滋生，他明明在屋内，却觉得屋外的寒风从窗户缝里吹了进来，吹得人骨髓都泛着疼。
　　谢昭还未说话，傅陵却是自己先叹了口气。
　　他伸手轻弹了下谢昭的额角，面上露出笑：“这话是我逗谢大人玩的。”
　　见谢昭仍是不言不语执着地看过来，他无奈一笑：“其实我想问谢大人的是别的问题：据闻兰因寺后山的梅花开了，谢大人过几日休沐可以与我一同去赏梅吗？”
　　谢昭说不出心中是轻松还是沉重。
　　他轻轻嗯了一声，勉强露出笑：“当然可以。”
　　谢昭还是很在意傅陵问的那个问题，这些日子心里便压了事。
　　可第二日，傅陵又变得与往常没什么差别。谢昭去找廖青风聊了聊，也得知最近京中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应该只是殿下兴起而至的一个问题吧？
　　谢昭如此安慰自己，渐渐放下了心。
　　腊月到来，天气渐渐严寒。
　　休沐那一日，京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谢昭身披鹤氅，故意在台阶的积雪上踩下明显的脚印，直到走完长阶。
　　他站在长阶尽头，回身俯瞰自己身后的一连串脚印，得意洋洋：“我踩的脚印最实在，佛祖一定会知道我才是最诚心的那个人。”
　　谢昭出身江南，说来惭愧，长这么大他真没见过第几次大雪。
　　江南气候温暖，便是下雪，雪花也多如柳絮，只纷纷扬扬下一会儿便停歇了，远不能在地上积起如此厚的一层。
　　第一次见到这么厚的积雪的谢昭玩心重，走在积雪上便忍不住要故意留下脚印，新奇得很。
　　听到谢昭的胡言乱语，傅陵忍俊不禁：“若是依照谢大人的法子来，佛家判断信徒诚信与否岂非要容易太多。”
　　谢昭又在地上踩了个脚印，听了这话，自我首肯似的点了点头：“那我就是佛家第一信徒了。”他抬头朝傅陵笑，“佛祖来渡我，我便渡殿下。”
　　傅陵摇头，拿他没办法。
　　两人惯例烧了香，进入寺中。
　　不知不觉又到了一处楼阁里，这楼阁安静，坐了个面容敦厚的老和尚。
　　此时阁中并无他人，谢昭和傅陵刚刚步入楼阁，那老和尚眯着眼睛看了眼两人，忽的笑出声：“我说今日这般天气还有谁会来寺中，原来是‘上上签’施主和‘下下签’施主又来了。”
　　谢昭也不认生，走上前去与老和尚唠嗑。
　　“您的签不太准，”他抱怨，“我们哪里是‘上上签’施主和‘下下签’施主，我们两个分明都是‘下下签’施主才对。”
　　那一日从马车摔落，两人滚落山坡又跌入水中，谁也不比谁好上几分，都吃了大苦头。
　　谢昭想，人人都说这兰因寺签文准，现在看来却并不是人人都准的。
　　至少当日那签文，只应了他的下下签。
　　老和尚笑而不语，眼神平和，唇边笑意深深。
　　他摇头道：“我寺的签文是准的。”
　　谢昭饶有兴致地看向老和尚：“所以您的意思是，我身边这位施主的上上签还未应验？”
　　老和尚笑，语气意味深长：“岂止是他的上上签还未应验。”
　　傅陵听得眉头蹙起，眼中浮现出几分怒气：这和尚说话阴阳怪气，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说谢昭的下下签也还没应验，哪有和尚这么诅咒人的！
　　见谢昭还要继续问话，傅陵生怕这老和尚又说出什么危言耸听的话来，当即出声道：“这和尚胡说八道，谢大人何必要听了他的话，坏了自己的心情。”
　　老和尚嘘了一声，不满地看向傅陵：“出家人不打诳语。”
　　他撇了撇嘴，“要是二位施主不信贫僧的话，咱们就且走且看。”
　　这简直是明晃晃地盼着人出事了。
　　傅陵冷冷看了一眼这老和尚，懒得再与他分辨半句，直接拉着谢昭走出楼阁中。
　　只剩下老和尚又孤身一人在楼阁中。
　　他摇了摇手中的竹罐，看着扔出来的两只签文，没忍住哼了一声，伸手把签文又塞回竹罐中，唉声叹气：“老实和尚说老实话，怎么就没人信呢。”
　　两人出了楼阁，谢昭看着紧蹙眉头、神情不悦的傅陵，有些无奈，又有些高兴。
　　“殿下替我担忧，我很高兴。那和尚的话您听听就好，别往心里去。”
　　谢昭嬉皮笑脸地吹嘘自己，“您瞧瞧我，既能说会道，又机敏灵活，上有圣上宠爱，下有御史台相护。我这样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未来便是不青云直上，也绝不会走到下下签的地步。”
　　傅陵被他逗乐，蹙起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兰因寺寺内种的是桃花，后山种的却是满山的腊梅。
　　这季节，桃花衰败，梅花却开得艳丽。
　　谢昭站在寺内的长廊里，一边欣赏着后山漫山遍野的红色腊梅，一边对身边的傅陵开玩笑道：“这兰因寺当真是好地方，春日可赏桃花，冬日又可观梅花。”
　　他顺口道：“等过几月天气转暖，我和殿下再来看，那时候漫山遍野的桃花，一定好看得紧。”
　　傅陵看着谢昭素白的脸上期待的笑，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想必很好看。”
　　北风料峭，久站后吹得人脸都有些僵硬。
　　谢昭跺了跺脚，驱散脚底的冰寒，与傅陵道：“香也上了，梅也赏了，殿下，我们还是会去老老实实待在屋内喝茶看书吧。”
　　谢昭来自江南，这挨冻的本事自然还没练出来。
　　傅陵看着他被冻红了的鼻尖和耳朵，含笑应下。
　　兰因寺是大峪最大的寺庙，内有四殿六楼十二阁，谢昭和傅陵自然没有全部逛遍。他们原本打算打道回府，谁知道转过一个弯后，眼前却出现了从未见过的场景。
　　只见殿前的院子里立了一棵高大巍峨的雪松。一阵风吹来，满树枝条上系着的红丝带纷纷扬起，乱了人的眼。
　　寺内的小沙弥上前和谢昭傅陵二人解释道：“有不少施主会把自己的愿望写在红丝带上，然后把红丝带系在树上，希冀自己的愿望会得到实现。”
　　这种许愿的事情谢昭当然不会错过。
　　他满是兴致地拉着傅陵来到殿内，两人各自拿了一条红丝带，开始提笔写自己的愿望。
　　谢昭拿笔抵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写完后刚想去看傅陵的红丝带上写了什么，就听一旁的小沙弥提醒道：“施主不能看别人的愿望，这样愿望可能实现不了。”
　　谢昭一听这话连忙缩回头：“那我不看了。”
　　傅陵闷笑出声。
　　两人拿了红带子各自系在雪松枝头。
　　谢昭看着被风吹起的红带子，回头问傅陵：“殿下，你觉得我们的愿望能实现吗？”
　　傅陵轻笑：“哪怕佛祖不帮谢大人实现愿望，我也会帮谢大人实现的。”
　　谢昭又问：“如果佛祖也顾不及殿下的愿望，殿下该怎么办？”
　　傅陵唇边笑意深深：“那就劳烦谢大人替佛祖费神，渡我一渡。”
　　一种被信任的感觉油然而生。
　　谢昭被傅陵的话一激，当即抬起下巴，自信满满道：“殿下的愿望就包在我身上了！”
　　虽然暂时还不知道殿下的愿望，但总归话先撂下，气势先给足了。
　　天空渐渐飘起小雪。
　　唯恐雪越下越大，两人不敢再耽搁，下山坐上马车。
　　就在谢昭傅陵乘坐的马车向着京城行驶而去的时候，十里外的官道上，身着深色衣衫、打扮得光鲜亮丽的一行人也正马不停蹄朝京城奔来。
　　队伍前列，眉目深邃的侍卫紧皱着眉拍了下车夫的肩膀，不满道：“速度快一点，若是以这种蜗牛爬的速度，我们何年何月能把太子殿下接回去？”
　　车夫缩了下脖子，唯唯诺诺应了好，拿马鞭狠狠抽了下马屁股。
　　雪花慢悠悠飘落，落在车夫袖口的曼扎花纹上，渐渐融化，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老家来人啦！
　　傅陵：不慌，我是老大，什么时候走都听我的。
　　昨天没更新，在这里和大家道个歉，我周末会补更一章~感谢在2020-07-21 01:58:51~2020-07-24 02:00: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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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贵客
　　谢昭渐渐觉察出宅子被烧的好处了。
　　如今他与傅陵住在一起，每日一起读书茗茶，下棋画画，若是殿下心情好，还会给抚琴给他听，真是快活似神仙。
　　当然，要是京城的冬日能不要这么寒冷，那他就更加高兴了。
　　出身江南的谢大人穿好官服，刚刚打开门，便被扑面而来的冷气冻得打了个哆嗦。
　　一旁的秉文赶快走来给谢昭披上鹤氅，无奈道：“您好歹披上鹤氅再出门。”
　　“江南冬天可没这么冷，我还不习惯披着这么厚重的鹤氅出门。”
　　谢昭长叹一声。他看了看窗外还未完全亮起的天色，想到自己等一会儿还要顶着寒风去宫中参加望朝，不由拢紧了身上的鹤氅，愁容满面：“希望今日没什么大事，圣上能够早早退朝。”
　　大殿中没有炭火，若是待得时间久了，饶是谢昭这样的年轻人，也会觉得手脚僵冷、苦不堪言。
　　不过幸好谢昭官职不高，从六品的侍御史一个月也只需要上朔望两次早朝。
　　这样一想，谢昭心中就舒服多了。
　　他转过身去看屋内的傅陵，眼眸弯起，面上又重新带了笑，欢快道：“今晚我带好东西回来送给殿下。”
　　傅陵不多问，闻言笑：“那谢大人别教我等太久。”
　　秉文在一旁凑热闹：“公子，您怎么只带好东西给殿下？不给我和齐阑也准备一份吗？”
　　“都有，都有。”
　　谢昭拍了拍秉文的脑袋，开玩笑道：“你看公子我是那么吝啬的人吗？我见着了好东西，自然也不会忘了你的齐阑的。”
　　他轻抬下巴，得意道：“你们晚上就等着我的惊喜吧。”
　　估摸着上朝的时间快到了，谢昭说完这句话，也没敢多耽搁，很快出了门。谢昭没见到的是，他前脚刚出门，屋内的三人就互相看了一眼，接着齐齐笑出声。
　　秉文率先开口：“三皇子和齐阑要不要和我打个赌？我赌公子今晚一定是带糖炒栗子回来。”
　　“都连着带回来三日了，谁都猜得到是糖炒栗子。”
　　齐阑瞥了秉文一眼：“谁都知道谢大人今晚还是会带糖炒栗子回来的，我们为什么要与你赌？”
　　秉文瘪嘴，瞪了眼齐阑：“不敢赌的胆小鬼。”
　　齐阑哼了一声，懒得理他，出门去找下人来给屋内添炭火。傅陵是易受寒的体质，因此每到冬天，齐阑都会小心谨慎许多。
　　秉文刚才还在和齐阑置气，但齐阑去做事，他自然不好闲着在旁边干看着，于是和傅陵说了一声后，也跟在齐阑身后出了屋。
　　在满室寂静中，傅陵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
　　想到昨日曾程派人递来的消息内容，再想到刚才谢昭说着晚上带好东西回来时兴冲冲的模样，傅陵揉了揉眉心，心中生出几分烦躁。
　　大殿外，何方见到整个人几乎都缩在鹤氅里的谢昭，没忍住嘲笑出声：“谢大人比我年轻了这么多，怎的身子骨还不如我？”
　　窦舜见到谢昭如此怕冷的模样，也不由乐了：“看样子谢大人还是不适应京城的冬日。”他安慰谢昭，“京城的冬日的确比江南要严寒许多，谢大人多待两年就会习惯了。”
　　官员参加朝会的时候当然是不能披鹤氅的。
　　谢昭磨磨蹭蹭地解开鹤氅，递给一旁的小太监。鹤氅带走了热气，穿着官服的谢昭不由打了个寒战，无奈地看了窦舜和何方一眼，叹气道：“两位大人不要取笑我了。”
　　他感慨道，“我这些日子真是恨不得裹着被子出门。”
　　哪有人裹着被子出门的？
　　窦舜和何方听到这话，都不由被逗笑。
　　今日的早朝，目前看起来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谢昭一边听着户部尚书张如晦汇报着各地的赋税事宜，一边百无聊赖地抬头看着前方太子和成王的背影，神思一点一点飘远。
　　太子之前之所以阴沟里翻了船，被勒令在家反省，这其中当然没少了成王在其中推波助澜。在太子反省的这段日子里，成王也的确在朝中风头无两，春风得意。
　　直到后来谢昭从瞿州回来，弹劾了似乎与成王另有隐情的贾永韶，成王在朝中嚣张的气焰才稍微收敛了一些。
　　最近太子重新复出，不少官员都觉得太子和成王要撕破脸皮，于是个个屏气噤声，不敢闹出一点响动，生怕自己成了这两人的活靶子。
　　谁知道太子闷声不吭，每日老老实实地站在队列中，别说和成王斗个天昏地暗，让他多开口发表几句意见都难。
　　裴邵南私下和谢昭开玩笑说：“太子这几个月果真深刻反省了，不然也悟不出这样的官场大道理来——在朝堂上，沉默不仅是金，沉默还是命。”
　　谢昭那时候当即就笑了：“所以裴大人这是在隐晦地提醒我也少说话？”
　　裴邵南瞥他一眼，笑：“谢大人聪明伶俐，名不虚传。”
　　谢昭回想起裴邵南的话，心中哭笑不得。
　　这年头朝廷上谁都可以闭嘴，唯独言官不可以。言官言官，重在一个言字，若是一声不吭，当初又何必担下这官职？
　　所以，谢昭想，裴邵南说的这个道理，只怕他这辈子都悟不明白了。
　　张如晦终于汇报完了今年各地的赋税事宜，回到了队列当中。
　　谢昭的面庞已经被门口灌入的冷风吹得僵硬，没了半分知觉。原以为今日的早朝终于要结束了，谢昭刚想松了口气，却见秦厚德并没有说退朝，反而说起了别的事情。
　　谢昭抬起头，心中莫名其妙有了不好的预感。
　　秦厚德端坐上方，语气沉沉：“昨日下午，京城来了几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能被秦厚德称为远道而来的贵客的能有谁？
　　官员们一惊，心中都有了隐隐约约的猜测。顺着秦厚德的视线，所有人都捏着笏板，转过头朝大殿入口看去。
　　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万众瞩目中，身穿玄色衣裳的英俊男人从门外大步走入殿中。面对着那么多人的目光，他半点不惧，大大方方地朝上方的秦厚德拱了拱手，一张笑脸教人初见便能生出三分好感。
　　男人唇上的小撇小胡子也跟着动了动，笑容可亲：“北燕曾程见过圣上，见过各位大人。”
　　——北燕的人？
　　一听到北燕儿子，所有的大臣几乎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气势汹汹地望过去：这太平盛世的，北燕派人来干什么？是又要打仗还是怎么？他们才不怕这些北蛮子！
　　秦厚德问：“曾大人千里迢迢赶来大峪，所为何事？”
　　此话一出，殿中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紧紧看着曾程。
　　谢昭站在队列靠后的位置，只能看得见曾程的背影。他嘴唇紧抿，心中渐渐升起几分不好的预感。
　　顶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各异眼神，曾程半分没有慌乱。
　　“微臣这回来北燕，自然是被委以重任。”
　　他抬起头与上方的九五之尊对视，眼神幽深，唇边笑意却轻巧：“三皇子在大峪已有十年之久，十年岁月漫长，陛下如今年岁渐长，也不想再忍受骨肉分离之痛。”
　　原来是为了三皇子而来
　　官员们不自觉松了口气，缓过神来。
　　没有人注意到在听到三皇子三个字后猛然攥紧笏板神色恍然的谢昭。
　　殿下他……要回去了？
　　谢昭愣愣地站在原地，面色苍白。
　　京城料峭的寒风从殿外吹入，他一动不动，觉得风灌进了领口和袖口，冻得人的血液都要凝固。
　　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就连朝会是什么时候结束的，谢昭都没有知觉。等到出了大殿，从小太监手中重新接过鹤氅，谢昭对上何方和窦舜疑惑和担忧的眼神，才稍微回过神来。
　　“谢大人不披上鹤氅吗？”
　　何方看向被谢昭搭在手臂上的鹤氅，又看了看谢昭苍白的面色，迟疑道：“您现在面色很不好看。”
　　“是吗。”
　　谢昭勉强一笑，看向一旁的窦舜：“窦大人，我身体突然有些不适，等会儿可能去不了御史台了。”
　　他面色的确很不好看，窦舜痛快给他批了假：“谢大人赶紧回去好好休养。”
　　谢昭与窦舜何方两人出了宫廷，目送两人离开后，谢昭转身登上马车，冷声对车夫道：“回学涯街。”
　　只不过马车还未行驶，车厢的门便被人打开。
　　裴邵南坐在谢昭的对面，吩咐外头的车夫：“改道去裴府。”
　　谢昭皱起眉，看向裴邵南：“我有要事要回学涯街解决，没空和你聚。”
　　裴邵南问：“去找三皇子？”
　　谢昭不说一字。
　　他的沉默已是最好的回答。
　　裴邵南眼神一点一点的冷下去。
　　看着垂眸不语的谢昭，他冷笑一声：“谢昭，你不能去找他。”
　　他把真相全都掰碎在谢昭眼前，逼谢昭睁开眼睛认清一切：“谢昭，他不是那个可怜的没有半分存在感的人质皇子了——谢昭，他现在是要回北燕的三皇子了。”
　　“你来裴府住吧。”
　　见谢昭垂头不语，裴邵南顿了顿，自顾自地做决定：“等会儿我会让人去学涯街替你收拾东西，顺便把秉文一同带回来。”
　　谢昭猛地抬起头来：“我就住学涯街，哪里都不去！”
　　裴邵南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的叹了口气：“……谢昭，现在和他在一起，你会惹上一身腥的。”
　　谢昭固执地看着他，面色苍白，声音也有些哑：“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可我还是要回去，回去和他待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七、七十章了!（大惊）感谢在2020-07-24 02:00:05~2020-07-25 03:29: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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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发誓
　　车夫到底还是听了谢昭的话，驾着马车回到了学涯街。
　　谢昭起身要下马车，来到车厢口的时候，却听到身后传来的裴邵南一字一顿的话语：“谢昭，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谢昭没有回头看他。
　　裴邵南坐在车厢中，仰头只能看到谢昭干净流畅的侧脸。他眼眸微垂，嘴唇微抿，神情漠然，乍一看去似乎有了几分傅陵的影子。
　　谢昭说：“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声音轻却坚定：“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说完这话，他径自下了马车，朝宅子里大步走去。寒风吹起了鹤氅，裴邵南无言看着谢昭离去的背影，忽的也觉出几分冬日的严寒了。
　　谢昭推开宅门的时候，恰巧遇到了要出门购置东西的秉文。
　　见到本该在御史台的谢昭突然回来，秉文惊呼出声：“殿下怎么回来了？是有什么东西忘拿了吗？”
　　谢昭嗯了一声，不与他多做解释，问：“殿下现在在书房吗？”
　　秉文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乖巧回答：“我瞧着三皇子刚才好像的确往书房去了。”他补充，“齐阑好像也在。”
　　谢昭得了这话，当即大步流星朝书房走去，只留下秉文在原地摸着后脑勺，兀自疑惑不解：“公子好端端的怎么回来了？是有什么要事要与三皇子说吗？”
　　虽然想不明白，不过想到自家公子和三皇子关系好，秉文也不怕两人吵起来。
　　思及此，秉文很快放下心，哼着曲子出门买东西去了。
　　谢昭来到书房前，刚要推门而入，就听到屋内传来了齐阑和傅陵的交谈声。等听到两人交谈的内容，他愣在原地，放在门上的手也不自觉垂落。
　　齐阑的声音有些埋怨，又有些不解：“殿下，明明我们可以偷偷跟着曾大人回北燕的……曾大人这样大张旗鼓地和大峪的人说您回北燕的事情，万一路上出了意外怎么办？”
　　谢昭眼神复杂：听齐阑这话的意思，难不成殿下早就与这曾程见过面了？
　　……所以说，殿下或许早知道自己要回去了。
　　这样想，谢昭心中一时不是滋味。
　　“不会有意外。”
　　傅陵声音淡漠，“更何况躲躲藏藏地回去，实在有损脸面。哪怕安然回到了北燕，也会被大峪的人戳着脊梁骨嘲笑一辈子。你希望我被大峪的人笑话吗？”
　　“……您不是好面子的人。”
　　齐阑长叹一声，笃定道：“殿下，您是为了谢大人，才让曾大人这样做的吧。”
　　谢昭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齐阑口中说出来，不自觉呼吸一窒。
　　他很快明白过来齐阑这么说的意思。
　　京城中谁人都知道他谢昭和三皇子走得近，若是三皇子不打招呼走了，谢昭少不得要被人说三道四，过分的话甚至还要被骂一声北燕派来的奸细。
　　只有像这样光明正大地离开，谢昭才不会受到一点波及。
　　屋内，面对齐阑的问题，傅陵报以沉默。
　　这沉默已是最明确的回复。
　　对傅陵来说，北燕并不是家。那只是给了他生命和姓名的地方，他对那里所有的爱恨嗔怒，全都停止在那个被送来大峪的冬日。
　　当然，他也不喜欢大峪。大峪的人虚伪又无聊，整日争权夺利，还会喊他北蛮子，粗鲁又无礼。他在京城待了十余年，也没对京城产生一点眷恋之情。
　　可是，这里有谢昭。那样好的谢昭。
　　只要谢昭无虞，怎样都可以。
　　齐阑品出他的答案，不由长叹一声。
　　傅陵和曾程已经做出了选择，他身为长随，能做的也只是跟着他们的决定走。
　　回北燕的事情说到此处就告一段落。
　　齐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和傅陵说了一声后，转身推门而出。
　　下一刻，他看见门外披着鹤氅神情复杂的谢昭，不由楞在原地。料想谢昭已经听到刚才的对话，齐阑神色微变：“……谢大人回来了？”
　　谢昭？
　　傅陵听到这话，不由心中一跳，也跟着起了身。
　　当看到谢昭苍白着脸站在门外，傅陵很快猜到他是下了朝就回来的。既然如此，那谢昭肯定是知道他要回北燕的事情了。
　　齐阑看看谢昭，又看看傅陵，嘴唇嗫嚅几下，到底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他朝谢昭颔首致意，继而离开书房，把空间让给两人。
　　这个时候，他还是识相一点，让殿下和谢大人两个人好好说说话吧。
　　谢昭走进屋内，站在傅陵面前。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些寒气，整个人如霜似雪，教傅陵看得心中一沉。
　　原以为面对的会是谢昭的责问，可是出乎意料的，谢昭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却眼眸弯起，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来：“我回来得急，忘记买糖炒栗子回来了。”
　　他脱下鹤氅，坐在了塌上，忽的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我还没和殿下说我要带的好东西是糖炒栗子呢。”
　　谢昭竟然表现得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傅陵也跟着坐在塌上，心情愈发沉重：谢昭越表现得和个没事人一样，他越觉得谢昭这是真的有事。
　　既然谢昭不说，傅陵只能自己开口。
　　他静静看着谢昭，问道：“谢昭，你是不是知道我要回北燕的事情了？”
　　……他提了。
　　“……嗯，早朝时听到了。”
　　谢昭声音有些干涩。刚才尽力伪装的平静面容终于还是有了裂缝，他移开眼，不敢与傅陵对视，怕泄露出自己眼底的真实情绪。
　　谢昭扯了扯嘴角，努力想要露出一个轻松真诚的笑。显而易见他失败了。
　　“恭喜殿下要回到自己的家乡了。”
　　谢昭低着头：“真好啊，殿下这么多年没回去了，这回应该很开心吧……可以住更大的屋子，有更多的仆人，每日珍馐佳肴，也有了施展自己才华的空间。”
　　他终于会是名正言顺的皇子了，不用在大峪看人脸色，屈居在这一隅之地。
　　多好啊。
　　理智上来看，谢昭觉得自己该替殿下开心，可是情感上来看，一想到殿下就要回到北燕，两人身处两国，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谢昭便觉得自己怎么都笑不出来。
　　“不用恭喜。”
　　见谢昭笑容勉强闷闷不乐，傅陵蹙眉，淡声道：“没什么好喜的。”
　　谢昭嘟囔：“都回去当皇子了，这还没什么好喜的。”
　　傅陵没有遮遮掩掩，谢昭实在没忍住，还是说出心里的担忧：“这一走，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相见……”
　　“会相见的。”
　　见谢昭有些委屈的模样，傅陵一时觉得又心疼又好笑，还有些说不出来的满足。他看着谢昭，笃定道：“谢昭，我会来见你的。”
　　谢昭叹了口气，没他这么乐观：“到时候怎么见啊，您可是皇子，怎么可以随随便便来京城。”
　　“没关系。”傅陵说：“我会想办法的。”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尝试地握住了谢昭的手。可是等触及谢昭的手背，傅陵才发现他皮肤的温度要比谢昭低许多。
　　傅陵愣了愣，想起谢昭怕冷，刚抬起手，下一刻却被谢昭察觉意图，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感受到手心处传来的温暖，傅陵唇角上扬，眼中浮现出笑意，语气认真到有些执拗：“谢昭，我对你许下的诺言，我不会食言的。”
　　他这样简简单单几句话，几乎冲散了谢昭一早所有的郁气。
　　谢昭握紧他的手，又恢复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和他紧挨在一起，语气再次轻快起来：“殿下对我许下的诺言可多了。”
　　他一个个掰扯给傅陵听：“在茶馆的时候，殿下答应我要和我回江南；河神节的时候，殿下答应我以后还要陪我看表演；哦，对了。”
　　谢昭笑眯眯地看向傅陵，他偷偷使坏，指尖在傅陵掌心轻轻一挠：“殿下刚才还说要来见我！这个诺言最重要——哪怕前面的都没实现，这个也要实现。”
　　掌心有些痒。
　　心也有些痒。
　　傅陵轻笑出声，握住他作乱的手，眼眸温柔：“一定可以实现的。”
　　谢昭觉得自己可真是好哄。他走进书房不过半个时辰，原先低落郁闷的心情就一扫而空。两人还没有分别，他已经开始期待起重逢的那一日。
　　他近乎盲目地信任着傅陵，哪怕知道未来险阻，可有了他的保证，又觉得一切都不是不可战胜。
　　可惜谢昭的好心情在第二日荡然无存。
　　在劝人这件事上，裴邵南走了，这回来了个气势汹汹的廖青风。身穿绯色衣袍的金吾卫直接大咧咧地冲进了御史台，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谢昭从御史台里劫了出来。
　　碍于他腰上那把漆黑的佩刀，御史台里的其他人愣是没敢上前拦人。于是众目睽睽下，谢昭只能在其他人爱莫能助的目光中，无奈地和廖青风走了。
　　廖青风拽着谢昭的胳膊，一直把人拉到一处空地才松开手。
　　打量周围，见四周无人，廖青风也不与谢昭兜圈子，狠狠瞪了一眼谢昭，直接道：“你快点从三皇子那里搬出来，去我那里住！”
　　怎么一个两个都要让他离开啊。
　　谢昭面对裴邵南都没落下风，遇到个外强中干的廖青风就更不怕了。他轻哼一声：“不搬不搬就不搬，我就要和殿下住一起。”
　　这语气欠揍得很，果然把廖青风气得不起。
　　他当即横眉竖眼教训谢昭：“你往日和三皇子走得近就算了，可如今他都是都回去北燕的皇子了，身份不同往日，你怎么还敢和他凑得这么近？”
　　谢昭特别光棍地回：“反正京城里大家都知道我和殿下关系好，现在拉开距离也没什么用，若真是想弹劾我的人，也不会因为我现在远离殿下而放弃弹劾我。”
　　别说，这说法还真是有点道理。
　　廖青风一时被他的逻辑镇住，在原地愣了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谢昭唬住了，气得给了谢昭的肩上来了一拳：“没和你开玩笑！这不一样！”
　　他期期艾艾道：“万一以后三皇子回北燕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你可不得被他害死？”
　　这一拳不轻不重。
　　谢昭揉了揉肩膀：“说话就说话，别动粗。”
　　“我真没开玩笑！”
　　廖青风重复一遍，替谢昭着急：“你是不知道，这事情有多复杂……哎！这事我说不清楚，总归你赶紧搬出来！”
　　谢昭还是那句话：“不搬不搬就不搬。”
　　殿下都要走了，他当然要在这段日子多和殿下相处相处。
　　见谢昭这副耍赖的模样，廖青风气极反笑：“谢昭，这回你是不想搬也要搬了！”
　　这是什么意思？
　　谢昭笑不出来了。他眯起眼睛看廖青风：“你把话说清楚——你干了什么事了？”
　　“这回可不是我干的。”
　　见谢昭没了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廖青风顿时心情舒畅。
　　他眉毛一挑，双手抱胸，不怀好意地哼笑一声，和谢昭透露自己刚刚得到的消息：“是圣上终于想起你宅子被烧的事情了。”他假惺惺地恭喜谢昭：“谢大人马上就要有自己的大宅子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这好端端的，圣上怎么会突然想起来了？
　　谢昭气冲冲地问廖青风：“是不是你说的？”
　　“你别冤枉我！”
　　廖青风抬高声音，一副清白正直的模样：“是陈公公提醒圣上的。”
　　谢昭继续追问：“陈公公怎么想起来的？”
　　这……这就说来话长了。
　　刚才还理直气壮的廖青风这下子偏过了头，他不敢看谢昭，声音也有些虚：“我……我就是随便和陈公公唠个嗑，顺便说了句把你宅子烧了，害得你没地方住的事情……”
　　说到这，他挺直脊背，清了清嗓子：“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谢昭冷笑一声：“你拿什么发誓？”
　　这还真的要发誓啊？
　　随口一说的廖青风傻了眼，犹犹豫豫道：“拿糖葫芦发誓？说谎的话今天就吃不到糖葫芦？”
　　一听这话，谢昭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圣上会想起这事，八成还是和廖青风脱不了干系。
　　谢昭可以拒绝裴邵南，可以拒绝廖青风，唯独拒绝不了秦厚德。圣上知道他宅子被烧了，体恤他，要给他换大宅子，难不成他还能拒绝？拒绝可就是不知好歹了。
　　谢昭是真的没想到，他最后居然栽在了廖青风身上。
　　他无话可说：“廖青风，可真有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写着突然发现廖青风总是做一些很出乎意料的事情哈哈哈
　　
　　
第72章 争吵
　　第二日一早，陈福果真带来了秦厚德的旨意，让谢昭住进了学涯街另一头的大宅子里。
　　值得一提的是，这宅子就是当初谢昭刚入京时陈福来带他看的第一栋宅子。那时候谢昭以自己身份不够拒绝了，转而住到了傅陵隔壁，没想到兜兜转转，到年底的时候还是住进去了。
　　怕谢昭又以同样的理由拒绝入住，陈福这回还特地带来了秦厚德的圣旨，特地把他一通夸奖，大意就是“这宅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谢家满门清贵，谢大人也正直忠勇，住这宅子没问题”云云。
　　圣旨都这么说了，谢昭只能收拾行李搬进去了。
　　因为搬家的事宜，谢昭在御史台请了一天假。
　　刚把东西都搬进新住处，谢昭在新宅子认了认路，还没坐下休息多久，就听到门外噼里啪啦一阵鞭炮响，比过年还热闹。
　　谢昭出门一看，差点没被眼前的景象气了个仰倒。
　　只见原本应该在宫中任职的廖青风，此刻正张罗着两个金吾卫又点燃了两串鞭炮。猛然又响起的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耳欲聋，生怕被炸裂的鞭炮波及的谢昭很没骨气地吞下已经到嘴边的话，再度缩回门内。
　　谢昭真佩服廖青风，鞭炮声音这么大，居然也不能掩盖廖青风的得意洋洋的笑声。
　　年轻英俊、前途大好的金吾卫朗声笑道：“谢大人乔迁之喜，我身为谢大人的好兄弟，当然要来捧场！”
　　他笑嘻嘻地说场面话：“鞭炮响，换新宅，来年顺，喜洋洋！”
　　别管押不押韵，至少都是三个字，还算齐整。
　　等这两串鞭炮终于放完，谢昭趁着廖青风还没让人点燃接下来的两串鞭炮的间隙，赶紧从门内走出，制止了金吾卫想要继续放鞭炮的行为。
　　谢昭把廖青风扯到一边，质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廖青风哼了一声：“你换新宅子，我心情好，过来给你庆祝庆祝。”
　　“我换新宅子，你就这么开心？”
　　谢昭气极反笑，见周围看热闹的人终于散去一些，他磨了磨牙，气到极点，不知为何又有些想笑：“廖青风，你幼不幼稚啊。”
　　见谢昭没有真的生气，廖青风嘿嘿一笑，又好哥俩地搭上了谢昭的肩膀：“你就该感谢我，你看看现在这宅子，又宽敞又明亮，多少宅院，多少亭楼，夏可赏荷，冬可观雪，比三皇子那又小又窄的房子可不得好太多。”
　　说到这，他打量周围，见无人关注这边，廖青风悄悄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地问谢昭：“你这宅子这么大，记得给我留一间房，到时候我住进来和你说话谈天，你这日子岂不更美。”
　　“留倒是可以留一间。”
　　谢昭笑着睨他一眼：“厨房边有一处院子，廖大人住下后，也方便给我砍柴烧火。”
　　“去你的！”廖青风笑，“你要是不怕我再烧你一栋宅子，那就尽管给我安排在那里。”
　　两人说笑几句后，不务正业偷溜出来的廖青风就回去宫中继续任职了。
　　说来也奇怪，最近几日廖青风忙得很，整日不见人影。圣上似乎有了提拔他的想法，这几日给他派了许多任务。
　　谢昭也曾好奇地想要探听几句，想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每回廖青风都顾左右而言他，嘴巴紧得什么都套不出来。
　　廖青风摆明了不想告诉他，谢昭也不好寻根究底。
　　若是以往，谢昭指不定还会好奇心大发，逮着廖青风问个清楚，可如今傅陵就要回北燕，谢昭想到两人以后山遥水迢，便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给了傅陵，整日和他待在一处。
　　谢昭问过傅陵：“殿下什么时候走？年前还是年后？”
　　傅陵回：“谢大人冠礼后走。”
　　所谓冠礼，便是谢昭的成年礼。
　　大峪书香世家的青年在过了二十后，生辰时都要举行冠礼。冠礼举行后，便意味着这人是真的长大成人了。
　　谢昭的生日是二月廿六，恰是春分前一日。
　　想着还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留给他和殿下，谢昭喜不自胜：“殿下不早说，我还以为殿下要赶着在年前走，好回去和亲人团聚呢。”
　　和亲人团聚？
　　傅陵唇边的笑有些嘲弄。
　　他母亲早已去世，现在其他那些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待他何曾有过几分真心？
　　更何况，现在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恐怕也没剩下几个了。
　　谢昭一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说完后才惊觉自己的话显得显得自私。他不好意思地握拳咳了咳，努力挽回形象：“当然殿下想要在年前回去的话，我……”
　　他说不下去了，脸拉得老长：“我……我也祝贺殿下能早日与亲人团聚。”
　　这人真是直白的把想要他留下的想法写在了脸上。
　　傅陵心中刚刚升起的几分凉意很快褪去。
　　他看着谢昭，觉得胸膛中某一处原本虚无又空茫，现在却被什么一点一点填满。他随着心意露出笑，轻声道：“我陪谢大人过年。”
　　谢昭假意为难：“曾大人那边会催您吗？”
　　傅陵含笑：“谢大人放心，曾大人在这事上还是听我的。”
　　事实上曾程对这个回北燕的时间大为不满，不过傅陵铁了心要参加完谢昭的冠礼后再离开，曾程也没办法。
　　傅陵身份尊贵，未来可是曾程的顶头上司，曾程总不能把人绑回去吧？
　　虽然北燕那边催得急，但打得一手好算盘的曾大人很快做出了取舍。
　　嗯……他选择未来的富贵平安。
　　这这这，这真是太好了！
　　谢昭压下快要上扬的唇角，假装镇定地走出屋内，然后高高兴兴地快步去找秉文，打算找秉文商量今年和傅陵主仆过年的事宜。
　　搬到大宅子后，秉文可算是好好过了一把当大管家的瘾头。
　　新宅子地界大，亭台楼阁多，因此仆人的数量也更多了。秉文每日管着这么多人，整日跑进跑出，有时候比谢昭还要忙碌。
　　谢昭看得有些怜惜，秉文本人却乐在其中。
　　听到谢昭说起这事，他摩拳擦掌，格外有斗志，拍着胸脯和谢昭保证道：“公子您放心！这是我们来京城过的第一个年，又是和三皇子齐阑一起过，我保管给您办得风风火火！”
　　谢昭笑：“风风火火倒也不必，温馨圆满就足够了。”
　　秉文肃着小脸点点头：“我懂的。”
　　作为谢家仅存的后代，谢昭的冠礼自然不会被秦厚德忘记。
　　大峪注重礼数，冠礼对于世家来说是重中之重，一般都要大摆宴席，请人参加冠礼。如今虽然年还没过，但秦厚德已经开始着手替谢昭考虑冠礼的事情了。
　　冠礼那一日，谢昭身为冠者，是需要一位主持冠礼的人来替谢昭加冠的。按照习俗，主持者应该是谢昭的祖父。
　　只是谢晖已经去世，自然要另寻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来替谢昭主持冠礼。
　　秦厚德再宠爱谢昭，也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主持冠礼的位置抢不得——尽管他非常想要给谢昭加冠。
　　在秦厚德心中，朝中有资格给谢昭加冠的也就那几个。请人加冠总要经过别人的意见，秦厚德也不好先斩后奏，逼着别人给谢昭主持冠礼，毕竟这事繁琐又累，强逼着人去做，万一引得这人和谢昭生分也不好。
　　于是在拟定了几个人选后，秦厚德让陈福把他精心挑选的几位大臣请到了武英殿中，把谢昭冠礼缺一位主持者的事情说了。
　　让秦厚德感到欣慰的是，几位大臣看上去都有着乐于助人的好品质。
　　生怕慢了就抢不到这活了，裴书林急冲冲站出来，连忙道：“圣上，这事还是由微臣来做合适！家父和谢太傅是多年好友，微臣与谢将军也算交好，微臣家的萧仪也和谢大人幼时相识，怎么看谢家和裴家都关系匪浅。”
　　他自我首肯道：“无论从哪个方面说，微臣都是最合适的。”
　　秦厚德还来不及开口，一旁的林铮已是瞥了裴书林一眼，开始淡定地反驳：“但是裴大人，您的年纪未免过轻了。”
　　别人家的冠礼主持者都是谢昭的祖父辈分，裴书林顶多称得上是谢昭的父亲辈分，资历的确过轻。
　　在裴书林噎住的表情中，林铮微微一笑：“我比裴大人虚长几岁，想必还是比裴大人更压得住场子的。”
　　裴书林不满：“林大人不是向来不怎么参与别人家的事情的么？”
　　他假意替林铮设身处地思考：“林大人身为吏部尚书，还是离谢大人远一些比较好。”
　　“多谢裴大人的建议。”
　　林铮轻哼，“只是谢大人上次救我于危难，我这回也该感谢谢大人。”
　　所以，别和我抢了，裴大人。
　　两人在这边争论不停，一旁听了半天的太保大人不耐烦了：“这有什么好争的，不就是一个毛头小子的冠礼么，值得两位正三品尚书争论不休？”
　　秦厚德刚刚蹙起眉，就听太保大人直接道：“都别争了，我来当。”
　　您怎么也来凑热闹了！
　　裴书林愣了愣，委婉道：“主持冠礼事务繁忙，何必劳累您老人家。”
　　太保大人沉着冷静，答非所问：“我历经两朝，是天子之师，资历够不够？”
　　裴书林无言。
　　林铮蹙眉，也跟着劝阻：“您和谢家非亲非故，应该也对谢大人不怎么熟悉吧？”
　　太保大人不动如山：“不熟悉就不能当？你和谢昭多熟悉？”
　　林铮也哑了声音。
　　太保大人肃着脸以一敌二不落下风，见往日在朝堂备受尊敬的两位尚书被怼得说不出话，秦厚德忍住笑：“既然这样，就劳烦太保多多操心谢昭的冠礼了。”
　　听了这话，太保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臣定当不负所托。”
　　作者有话要说：太保：小年轻还想和我争？
　　靠资历横着走路的太保非常嚣张
　　
　　
第73章 情谊
　　谢昭得知太保大人居然要当自己冠礼的主持者的时候，不由惊得目瞪口呆。
　　回想当初自己在山庄和太保争辩高低的模样，谢昭不由对太保产生了由衷的敬佩之情：这能当上太保的人胸怀就是不一样，谁能想到太保居然能释然和自己当初的分歧，还愿意替自己主持冠礼呢？
　　为此谢昭还特地上门感谢太保。
　　哪知道太保却不想和谢昭多说说话，很干脆地下了逐客令：“谢大人不必把我想得太高尚，我之所以会愿意替你主持冠礼，一则是圣上所托，不好拒绝，二则是我资历辈分高，相较裴大人和林大人更适合罢了。”
　　他板着脸要赶谢昭离开：“谢大人不必放在心上。请回吧。”
　　谢昭看出太保的嘴硬，憋着笑和太保再次道谢后，也不待在这里让太保看着心烦，恭谨地和太保道别。
　　冠礼是每个男儿的人生大事，谢昭没处理过这事，秦厚德便交给陈福全权处理。
　　陈福知道圣上看重谢昭，也卯了劲想要把谢昭的冠礼办得圆圆满满，为此三天两头跑礼部去向礼部尚书讨教。
　　谢昭知道后特意去找陈福，和他说：“陈公公，我这冠礼也不必办得太隆重，您别为了我太辛苦操劳。”
　　陈福却摆手：“您的冠礼怎么可以不隆重？”怕谢昭自己不重视，他还和谢昭苦口婆心：“这可是一生只有一次的嘉礼，您可千万不能随意轻慢，不当成一回事。”
　　谢昭没劝住他，自己反倒被说道了一通，只能无奈一笑：“您的话我会放在心中的。”
　　日子过得飞快，转瞬间就到了除夕夜。
　　谢昭早就遣了仆人回家团聚去了，整个偌大的谢宅如今不过他和秉文二人。等到夜色初上，傅陵和齐阑冒雪而来，四人便窝在屋内，打算一起度过今年的除夕，迎来崭新的一年。
　　秉文烧了一大桌子菜，这些菜无不教人闻了就胃口大开。
　　谢昭连声夸秉文：“真不愧是我的好秉文！”
　　秉文听了，骄傲地抬头：“我当然是您的好秉文。”
　　四人坐在桌上，说笑间就把整桌菜吃完了。
　　谢昭今天心中高兴，难免有些吃撑了，放下筷子后，还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开玩笑道：“怕是这一顿吃完后，我好几日都吃不下东西了。”
　　秉文笑话他：“明日您就会把这话忘得一干二净。”
　　他家公子可不是会饿着自己的人。
　　哪有这样拆台的？
　　谢昭故意板起脸想要吓一吓秉文，结果自己没忍住先笑了。
　　除夕要守岁，吃完饭后，四人又来到了书房里。
　　炭火静静燃烧，屋外大雪纷飞，屋内却温暖如春。
　　谢昭和傅陵在内室下棋，秉文和齐阑安静地待在外室。
　　傅陵修长的手指夹着白棋，定定看着错综复杂的棋盘良久，终究还是放下把棋子放回棋罐：“谢大人棋艺高超，我比不过。”
　　琴棋书画这四项本事，谢昭的确是只有琴拿不出手，其他样样都是顶尖。
　　听到傅陵的话，他笑着安慰：“可是殿下抚琴却是天下一绝。”他笑嘻嘻道，“殿下苦练棋艺，尚有赢过我的一日，可我纵是苦练一辈子的琴技，也怕是难追上殿下分毫。”
　　哪有人安慰人是靠这样损自己的？
　　傅陵失笑，起身坐在琴桌前，问谢昭：“那谢大人想要听什么曲子？”
　　这当然是谢昭耍的小花招。
　　他和傅陵说，今晚下棋输的人就要抚琴一曲，此举摆明了就是想听傅陵抚琴给他听。
　　谢昭的琴艺两人心中都有数，若是他输了，哪怕他愿意抚琴，傅陵也不敢让他弹——只怕谢昭一拨动琴弦，外室的秉文和齐阑就要捂住耳朵了。
　　今日是除夕，还是祥和一点好。
　　傅陵道：“那我就随意弹奏了。”
　　谢昭支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傅陵抚琴。
　　烛火昏黄，男人垂眸抚琴的模样沉静，谢昭的目光落在他的指尖，只觉得那乌黑的琴和乌黑的衣衫更衬得那双手修长白皙，说不出的素雅动人。
　　傅陵弹的是高山流水。
　　在泠泠悦耳的琴声中，谢昭唇边不自觉噙了一抹笑。
　　他又想起自己当初趴在墙头听这人抚琴，还厚着脸皮成为了他所谓的知己。原本打算是当抚琴和赏乐的知己的，没想到如今居然成了比知己更亲近的关系。
　　真是世事奇妙。
　　傅陵一曲毕，谢昭由衷道：“殿下弹的曲子，我一辈子都听不腻。”
　　想到傅陵要回北燕，自己再难听到他的曲子，不由伤感：“可惜殿下就要回北燕了……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听到殿下弹奏的曲子。”
　　气氛正好，傅陵刚想说什么，忽的听外头似乎有人在敲门，生怕谢昭听不到似的，那人把门拍的砰砰响，似乎还喊了谢昭的名字。
　　秉文立刻出去开门，不一会儿，就领了两个人进了屋。
　　谢昭见到面前的两人，不由傻眼：“你们两人怎么来了？”
　　廖青风从秉文身后站出来，他从外面进来，裹挟的一身寒气尚未消散，笑着同谢昭打招呼：“身为你的好兄弟，守夜这么重要的活动，我当然要和你一起度过。”
　　他把拎来的两罐酒重重放在桌上，挑眉问谢昭：“今晚要不要畅快痛饮？”
　　谢昭的视线越过廖青风，放在他身后正脱了鹤氅交给秉文的裴邵南身上。
　　“——裴大人又是因何而来？”
　　“廖大人才和谢大人相识一年不到，都来和谢大人守夜过除夕。”
　　裴邵南安安稳稳地塌上，不急不缓地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温雅笑容：“既然如此，我和谢大人相识十余年，来和谢大人一起过除夕应该没问题吧？”
　　相识十余年这几个字显然戳中了另外两人的痛处。
　　傅陵手指微动，双手垂落，目光不自觉地与裴邵南对上。
　　两人的眼眸深邃，平静相视后，又很快厌弃地移开视线，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放在谢昭身上。
　　一旁的廖青风没察觉这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兀自被裴邵南的话气得跳脚：“我和谢昭认识的时间是短，可我俩的兄弟情义比天还高、比海还深！你和谢昭相处十多年，也比不上我们认识的这几个月！”
　　“哦？是这样么？”
　　裴邵南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傅陵：“三皇子怎么看？”
　　“我和廖大人看法相同。”
　　迎上裴邵南的视线，傅陵唇角微勾，不咸不淡道：“认识时间的长短，的确不能与情谊的深浅挂钩。”
　　说到这，他偏过头，似笑非笑地问谢昭：“——对此，谢大人又是是怎么看的？”
　　“这……这……”
　　没想到战火最终烧到自己身上，谢昭面对着眼前三人，恨不得自己成为一个哑巴。
　　作者有话要说：谢大人：做人好难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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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醉酒
　　到最后还是秉文看情况不对，将谢昭救出窘境。
　　“廖大人带酒来了啊，”秉文利索地拿了一些糕点和零食进来，替谢昭转移话题：“干喝酒没意思，拿些吃食垫垫肚子，才不会伤胃。”
　　谢昭当即对秉文感激涕零。
　　他想，这屋子还是秉文待他最好！眼前这一个个的，只会逼着他回答一些为难人的问题，这好好的除夕夜，大家和和乐乐不好吗？
　　生怕傅陵和裴邵南又捉着自己回答一些难回答的问题，谢昭赶紧从塌上起身，拉着廖青风坐在桌旁，亲亲热热地招呼道：“来，廖青风，我陪你喝酒！”
　　喝醉最好，醉倒就更加好上加好。
　　见谢昭只喊了自己的名字，廖青风喜上眉梢。他得意地看了眼一旁的傅陵和裴邵南，满脸都写着：瞧，谢昭都没喊你们喝酒，和他最亲近的人果然还是我。
　　他掀起衣袍，坐在谢昭对面，爽快地开了酒盖，顿时一股醉人清香扑鼻而来，屋子里酒香弥漫。
　　谢昭闻了闻空气中的酒香，惊喜道：“好酒！”
　　“那可不。”廖青风骄傲道：“这可是我出生时那一年我爹娘埋在我院子里的树下的酒，二十多年的年份，当然是绝世好酒。”
　　他一边给谢昭满上酒，一边感慨道：“谢昭啊谢昭，你看我待你好不好，这等好酒都拿来给你喝，你以后可要对我再好一些。”
　　谢昭还没说话，一旁的裴邵南却轻笑出声：“我听闻江南某地有一习俗，当女儿出生之时，父母会特意在桂花树下埋下三坛糯米酒，等到女儿出嫁时，就把这三坛糯米酒挖出来当做陪嫁，这就是所谓的女儿红。”
　　他笑吟吟看向廖青风：“廖大人待谢大人果真是好，居然舍得将如此贵重的酒拿出来。”
　　裴邵南当真是蔫坏，他虽然未曾明说，但话语中的取笑之意明明白白。
　　“果真不愧是上一届的文状元，裴大人这张嘴真是厉害。”
　　廖青风哼了一声，干脆就着裴邵南的话道：“裴大人都这样说了，不给这酒起名字倒是说不过去了。”
　　他一拍桌子，宣布道：“这酒就叫青风酒吧。”
　　谢昭笑：“听裴大人这么说，我倒是不敢喝了。”
　　他跟着开玩笑道：“喝了这酒，是不是就要和廖大人搭伙过一辈子了？”
　　廖青风挑眉道：“搭伙过一辈子倒是不必要，以后我成婚了多送份礼品应该可以吧。”
　　他自诩自己大人有大量，带了好酒却不给人喝很不地道，因此尽管看裴邵南和傅陵不顺眼，但还是递上两杯酒，勉勉强强道：“看在谢昭的面子上，我才给你们俩喝这样的好酒。”
　　谢昭早就一饮而尽，果真是陈年好酒，喝来果真回味无穷。
　　他笑道：“就冲着这好酒，以后我也该给廖大人多准备一份好礼。”话说完，他偏头问傅陵：“殿下的酒不如我来代喝？”
　　他还记挂着傅陵的身子，怕他喝不得酒。
　　傅陵摇头：“一杯酒还是可以喝的。”
　　见裴邵南和傅陵喝完了这一杯酒，廖青风也不装大方，气哼哼拉着谢昭坐下：“这边只有谢昭是我的好兄弟，我剩下的酒只愿意同谢昭一起喝。”
　　他嘟嘟囔囔：“你们两个多心眼的人下棋去吧，别败了我和谢昭喝酒的兴头。”
　　裴邵南不喜酒，傅陵不擅酒，两人的确是对喝酒没什么兴趣。
　　听了廖青风的话，裴邵南失笑。他对一旁静静看着谢昭的傅陵道：“殿下，那就任由谢大人和廖大人饮酒，你我二人对弈如何？”
　　他温和一笑：“在下棋艺疏浅，也不知比之殿下如何。”
　　傅陵收回视线，懒懒抬眸看向裴邵南。
　　半晌后，他拢了拢袖摆，坐在棋盘的一侧，淡淡道：“要想知道高低，一试便知。”
　　谢昭见那两人坐在了棋盘旁开始对弈，好奇地想要过去观棋，只不过刚刚起身，便又被廖青风拉着坐下。
　　廖青风再次给他倒满一杯酒，豪气万丈地和他酒杯相碰：“谢昭，这可是我为你带来的好酒，你今晚喝不完就不准走！”
　　他都这么说了，谢昭没办法，只能坐下来陪他一杯杯喝酒。
　　另一边的两人已经开始对弈。傅陵执黑棋，裴邵南执白棋。
　　裴邵南捻起一枚白棋放在棋盘之上，含笑问：“殿下此行归去北燕，应当是富贵加身，荣华无限。”他似是惋惜道，“京城与宁邑相距甚远，恐怕我此生都再也见不到殿下了。”
　　宁邑是北燕的都城。
　　裴邵南真真假假叹了口气：“过了这一年，谢大人年已二十，只怕离成家不远了。殿下和谢大人如此要好，也不知那时候能不能赶来参加谢大人的婚礼？”
　　啪嗒。
　　黑子放在棋盘上的声音沉着有力，发出一声脆响。
　　傅陵抬眸看向裴邵南，眼眸沉沉：“谢大人若是要成婚，我当然是在的。至于我怎么来，就不劳裴大人多虑了。”
　　两人开始你一子我一子地下棋。
　　裴邵南听了傅陵的话也不生气，只是悠悠一笑：“我只希望殿下明白，有些事情是怎么也无法改变的。徒劳挣扎，最终也不过是笑话一场，何必伤人伤己。”
　　“有些事情很早一切就是定局——比如说，您生于北燕，而谢大人却生于大峪。”
　　说到这，他慢条斯理一笑，轻声问：“您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傅陵不再看向棋盘，转而冷冷盯着裴邵南：“裴大人希望我怎样做？”
　　“——什么都不做。”
　　裴邵南眉眼不动，微微一笑：“我希望殿下忘了这里的一切，走殿下该走的路。这样对殿下好，对谢大人也好。”
　　傅陵嘲讽一笑，再度执起黑棋，破了棋盘上的局。
　　他嗤道：“自以为是。”
　　看样子这是谈不拢了。
　　裴邵南叹了口气，满心无奈。他还想开口说什么，忽的听到酒瓶倒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动，紧接着廖青风的声音畔响起。
　　被这响动吸引，裴邵南和傅陵转过头，就见已经喝得满面涨红的廖青风正勾着谢昭的脖子傻乎乎笑：“谢、谢昭……你永远、永远是我廖青风的好兄弟！”
　　他打了个酒嗝，断断续续道：“这满京城多的是虚、虚伪的人……他们都瞧不起我父亲出身贫寒，暗地里笑话我们家……哼，一群见血就怕的窝囊废，他们怎么敢瞧不起我父亲！”
　　说到这里，廖青风似乎气得急了，又往一旁的空气踹了几脚，仿佛那里站着个什么讨厌的人一样。
　　他抬头挺胸，虽然眼睛都快睁不开，但声音依旧洪亮：“我父亲是廖原！我父亲是廖原！我父亲是大将军廖原，代替谢将军守护大峪十余载的廖原！那些人拍马也赶不上他半分！”
　　廖青风越喊越激昂：“我是廖青风，武状元廖青风，金吾卫廖青风！将来也是要当将军的廖青风！”
　　谢昭没想到廖青风看起来很能喝，实际上却是个三杯倒。
　　他虽然喝得面上有些发红发热，但到底意识是清醒的。廖青风力气大，喝醉后更是不懂得控制力气，谢昭被他勾得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幸好及时稳住，顺便扶住了廖青风，避免他一头砸在地上。
　　听了廖青风的话，谢昭哭笑不得地哄人：“好好好，你是要当将军的廖青风。”
　　廖青风攥紧谢昭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他低声喃喃：“谢昭，谢昭……你是谢将军之后，你一定明白的——我们这样的人生来就是要守护一方百姓的……这是我们的使命，我们自出生起就势必要承担的责任。”
　　说到这，他执着地看着谢昭，眼眶通红，声音沙哑：“你懂的对不对？”
　　谢昭撞入他眼中，一时失了声音。
　　直到胳膊上的力道越来越大，他才回过神来，有些恍然地点了点头：“……我懂。”
　　听到谢昭的回答，廖青风满足地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谢昭扶住已经呼呼大睡的金吾卫，满心无语，无奈地对傅陵和裴邵南说道：“你们继续下棋，我把廖青风带去隔壁房间休息。”
　　等谢昭带着廖青风离开屋内，傅陵把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罐内，对裴邵南低声道：“裴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我知道殿下想要说什么。”
　　裴邵南头也不抬，仔仔细细地把棋盘上的棋子收回棋罐内：“所以殿下不必相求——那本就是我将要做的事情。”
　　两人收好棋子，就见谢昭送了廖青风回来。
　　谢昭终于有时间来问傅陵和裴邵南：“殿下和裴大人聊什么了？”
　　裴邵南收好棋子，抬头冲谢昭懒懒散散一笑：“我和三皇子在聊谢大人的事情。”
　　不会是裴邵南把他小时候那些糗事抖出去了吧？
　　谢昭心生警惕，追问：“说我什么事情了？”
　　裴邵南和傅陵两人难得默契，都没回答谢昭的问题。
　　谢昭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哪个，嘀咕：“怎么下个棋还下出感情来了。”
　　裴邵南笑而不语。
　　除夕这一晚的守夜，廖青风是唯一没有坚持到最后的人。
　　第二天一早，清醒过来的廖青风用完早餐，听着谢昭手舞足蹈地在和他表演昨晚失态的自己，不由涨红了脸，狠狠瞪谢昭一眼：“你这个谢昭，你不可以趁我喝醉没了记忆就胡编乱造！”
　　谢昭咦了一声：“可你昨晚的确就是这个模样。”
　　廖青风气得跳脚：“不可能，想我堂堂金吾卫，怎么可能说得出那般疯疯癫癫的话语！”他梗着脖子不服气：“谢昭，你这是污蔑！”
　　谢昭被冤枉也懒得狡辩了，他撇了撇嘴，顺着廖青风的话说道：“是是是都是我瞎编的。”
　　廖青风这才满意，当着傅陵和裴邵南的面问：“谢昭，上元节晚上有灯会，还有烟花和表演，热闹得很，有没有兴趣去看？”
　　谢昭当然有兴趣，可是听了廖青风的话，他还是假装遗憾地摇了摇头：“算了算了，人挤人没意思，你们去看吧，我不打算出门。”
　　心里想的是，去是当然要去的，不过是要和殿下两个人一起去。殿下都快走了，当然要和殿下多待在一起。
　　傅陵看到偷偷冲他使眼色的谢昭，忍住笑回：“那我也不去了。”
　　廖青风轻哼：“既然这样，那就算了。”
　　谢昭原以为自己骗过了廖青风，可等到上元节这一晚上，谢昭和傅陵走出学涯街，看着路口站着的几人，没忍住傻了眼：“你们怎么都在这？”
　　身穿绯色官服的廖青风直起身子得意一笑：“就知道你会出来。”
　　裴邵南站在一旁，语气温和：“我过来散散步，恰巧遇到诸位。”
　　更让谢昭意外的是，许久未见的静宜公主居然也来了。
　　穿着嫩黄衣衫、容貌愈发娇艳动人的少女从廖青风身后探出半个头来，伸手笑眯眯和谢昭打招呼：“谢大人晚上好。”
　　再看看静宜公主身后一长串的侍卫，谢昭笑不出来了。
　　过个二人世界怎么这么难啊？
　　作者有话要说：谢大人脸上赤橙红绿青蓝紫都有，是彩虹大人啦！
　　明天一章二人世界，之后殿下就要回老家了，谢大人的事业线也要继续感谢在2020-07-27 01:36:49~2020-07-28 02:40: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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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私奔
　　原本打算的二人独处莫名其妙的变成了成群游览，谢昭非常不开心。
　　他撞了撞廖青风的胳膊肘，不满：“你们是不是故意的？”
　　“是啊。”目的达成，廖青风笑得志得意满，他干脆利落地承认：“我和裴邵南都不希望看到你和三皇子独处，所以今晚来者等你。”
　　他瞥了一眼谢昭，轻哼道：“就你这爱凑热闹的性格，怎么会错过上元佳节的灯会表演？果不其然，我们赌赢了。”
　　这两人怎么这么讨厌啊。
　　谢昭唉声叹气，觉得自己实在是低估了这两人拆散有情人的决心。早知道这两人会做到如此地步，他就该和殿下从别的路出去的。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谢昭耷拉着眉眼，看了眼正在小贩那里兴致勃勃挑选面具和花灯的静宜公主，问廖青风：“你们俩就算了，静宜公主怎么会跟来的？”
　　“静宜公主经常不按照牌理出牌。”
　　廖青风摸了摸后脑勺，嘟哝道：“白天我在宫内值班时，静宜公主问我上元节的灯会好看吗？我说好看，公主就去向圣上求了谕令，让我今晚带她出来好生游览一番。”
　　见静宜满目新鲜地拿起一个个面具试戴在脸上，廖青风猜测：“公主年纪也不大，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向往上元灯会这种活动是十分正常的吧？”
　　“宫里这么多侍卫，怎么就偏偏跟着你出来。”
　　谢昭听后笑了：“你这是喜事将近了？”
　　裴邵南在一旁也跟着打趣：“看样子廖大人那酒的确很是厉害，喝了就有好事。”
　　廖青风这时候才察觉出傅陵的好来。他心想，谢昭和裴邵南怎么就不能多和三皇子学学？沉默寡言在这时候真是最好的优点。
　　这样想着，趁静宜公主还没回来，廖青风握起拳头就给谢昭和裴邵南的肩头各来了一拳，警告道：“不准瞎说话！”
　　静宜终于挑选好了面具和花灯，兴冲冲地带着自己的战利品回来了。
　　她见谢昭和裴邵南正揉着肩膀，不由好奇道：“裴大人和谢大人这是怎么了？”
　　谢昭和裴邵南还没开口，廖青风已是抢着回答道：“什么都没发生。”
　　这几个字说出口，廖青风才后知后觉自己语气的僵硬。他懊恼地皱起眉头，见静宜愈发不解的眼神，生硬地转移话题：“公主买了什么回来？”
　　这问题刚好问到了静宜的心上。
　　她把手中的花灯往一名侍女手中一塞，然后从身后另外一名侍女手中接过四副活灵活现的面具：“我给三位大人和三皇子都挑选了一副面具。”
　　静宜把面具一一递给四人：“青龙面具是三皇子的，白虎面具是裴大人的，朱雀面具是谢大人的，至于这最后的玄武面具，自然就是廖大人的啦。”
　　谢昭接过手中赤红鲜艳的面具，与其他三人面面相觑。
　　他无奈一笑：“真好，我们现在是四大祥瑞了。”
　　裴邵南倒是看得开，很快将面具戴上，似乎这经历很有趣，他没忍住笑出声，笑声透过面具传出来，多了几分沉闷。
　　他伸手扶了扶面具的下摆，使面具更加贴合自己的面庞：“……挺有趣的。”
　　“是吗？”
　　被裴邵南这么一忽悠，廖青风也蠢蠢欲动。他打量四周，见过往不少青年男子都戴着面具，心中一松，很快也戴上面具：“你们看我这个面具威严吗？”
　　他清了清喉咙：“是不是和我本人一样英俊倜傥？”
　　谢昭看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廖青风，憋笑竖起大拇指：“俊！京城第一俊！”
　　被如此夸奖，廖青风通体舒畅。
　　他美滋滋地扶了扶面具，假模假样道：“看在今日是上元节的份上，我也凑个热闹，戴一晚上面具吧。”
　　谢昭把脸都憋红了，生怕廖青风看出异样，他很快也戴上自己的朱雀面具：“廖大人和裴大人都戴了，我自然不能不戴。”
　　眼见谢昭戴上面具，刚才对面具没什么兴趣的傅陵也默默把面具戴上。
　　这四人个个容貌出色，如今却都戴上了狰狞可怖的面具，把好相貌全都遮掩在面具底下，静宜乐不可支。
　　她戴上专为自己挑选的绵羊面具，一手提着莲花花灯，笑声清脆：“前面街上人多，我们去看看那里有什么。”
　　不远处的街道人口拥挤，男女老少站在街口，兴奋地往道路的尽头看去。
　　银铃声伴着鼓声响起，悦耳的音乐随着一阵阵的惊呼声传来，有人惊呼：“舞乐坊！是舞乐坊的人来了！”
　　舞乐坊三个字一出，人流便更加挤作一团，朝着前方涌去。
　　随着人群越发密集，廖青风没忘记自己的身份，当即拉住了静宜的手腕，生怕静宜被人群冲散。
　　“公主，失礼了。”
　　见有个戴着面具的男人若有似无地往静宜的方向靠近，廖青风皱紧眉头，把静宜拉到自己身边。他一边用自己的身躯替静宜阻挡人群，一边向四周张望，找寻其他人：“也不知道谢昭他们在哪里？”
　　人群实在密集，刚才的一声惊呼后，许多人纷纷往前涌去，一行人一下子被阻隔开来。
　　廖青风想要找其他人，可是今日是上元节，路上戴着类似面具的人数不胜数，纵然是眼力出众的廖青风，这会儿也没办法从人流中找出其他人。
　　他心大，没有察觉到怀中静宜的异样，反而叹了口气，喃喃道：“谢昭现在是和三皇子一起吧……没想到阴差阳错，还是让他得逞了。”
　　谢昭的确得逞了。
　　冬日寒风吹拂，他握着傅陵的手向着人群外奔离而去。喧哗叫喊声逐渐远去，谢昭带着傅陵快步登上靠在岸上的小舟，从怀中掏出碎银递给船夫，吩咐道：“麻烦阿伯带着我们行一段路。”
　　船夫问：“两位公子去哪里？”
　　谢昭笑：“无所谓去哪里——那就绕城一圈吧。”
　　船夫咧嘴一笑，撑起船桨：“好嘞！”
　　两人在船舱中相对而坐。小舟船舱狭窄，谢昭和傅陵个子都高，两人相对而坐，膝盖抵着膝盖，腿碰着腿，难免有些拥挤。
　　面具密不透风，戴久了自然会有些呼吸不畅。
　　傅陵摘下面具放在一旁，他定定看着谢昭，唇角微扬，眼中笑意流淌：“谢大人带我去做什么？”
　　谢昭摘下面具，露出面具下灿烂的笑脸。
　　他眉眼飞扬，肆意又无畏地笑：“我带殿下去私奔啊。”
　　小舟在河流中央摇摇晃晃地悠悠前进，晃得傅陵的心也不安分。
　　上元节热闹纷繁，岸上行人往来不绝，辉煌的灯火映红了水面，高挂的灯笼把黑夜照得亮堂堂的，昏黄的灯火照亮了谢昭的眉眼，那双眼明亮带笑，似有情意。
　　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清浅宁静，应和着左胸膛心脏的跳动，组成了世间最动人的一首曲子。
　　都是谢昭的错。
　　傅陵忽的这么想，等小舟划至桥拱下方，船舱内陷入一片黑暗之时，他终于还是随着心意，俯身吻上了谢昭的唇。
　　黑暗剥夺了视觉，嗅觉和触觉却愈发灵敏。
　　谢昭闻到了好闻的、熟悉的药香味，也触碰到了什么微凉的、柔软的东西。
　　那是
　　谢昭微微睁大双眼。
　　当小舟穿过桥拱，灯火再次照进船舱，岸上的鼎沸人声惊醒了还在失神的谢昭。
　　红晕爬上了脸颊，谢昭想要说什么，可是嘴唇嗫嚅，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是傅陵率先打破了船舱内的寂静。
　　耳后开始发热，幸好船舱内昏暗，无人可察。傅陵俯身替谢昭捡起刚才垂落的面具，把面具递还给谢昭，低声喊他的名字：“谢昭。”
　　这一声温柔又轻缓，谢昭听得只觉得脸上愈发热，轻轻嗯了一声。
　　傅陵问：“在我离开之前，要不要和我约法三章？”
　　谢昭从他手中接过面具，指尖与他的指尖想触碰。
　　他拿回面具置于身侧，手指不自觉轻微蜷缩了一下。
　　“哪三章？”
　　“想我，信我，以及——”
　　傅陵望进他眼里，喉咙发紧：“谢昭，别放弃我。”
　　谢昭察觉到他眼眸深处隐藏得很好的不安，心中微动。
　　小舟再度划过下一座桥的桥拱、黑暗再次降临的时候，谢昭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子莫名其妙的勇气，竟然学着他之前的样子吻了上去。
　　药香味再度袭来。
　　这回换成傅陵愣住了。
　　小舟穿过桥拱，岸上光亮照下来，傅陵抬眸向谢昭看去，只见他又再戴上了面具。丑陋狰狞的面具遮挡了他的面容，傅陵只能听到面具下传来闷闷的声音：“……殿下也要做到。”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28 02:40:27~2020-07-29 01:27: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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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春雷
　　谢昭开始掰着手指过日子。
　　上元节过去，距离他的生辰日越发靠近。谢昭推拒了所有人的邀约，开始每日与傅陵待在一处。赏雪垂钓、骑马观花，饶是什么都不做，两人待在屋内抚琴对弈都是好的。
　　谢昭愈发觉得时间可贵，这时间便愈发如同流水，奔流不息从不停止。
　　二月廿六这一日终于到来。
　　这日天色初晓，陈福便带着宫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谢府，开始替谢昭准备冠礼。谢昭虽然品阶不高，但是祖父和父亲威名尚在，又有圣上宠爱，再加上冠礼是由朝中赫赫有名的两朝元老刘良庸刘太保主持，因此参加的宾客不少。
　　身为谢昭的同僚，潘岳当然也收到了冠礼的邀请函。
　　他跟随在窦舜和何方的身后步入屋内，小心打量了周围一圈后，惊得心都差点从嗓子里跳出来：竟然有这么多大人物都来参加谢昭的冠礼了！
　　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全部到来，再往前看去，就连许久未曾私下出现在同一场合的太子和成王也坐在前排位上，安静地等待冠礼开始。
　　潘岳咋舌：一个从六品侍御史的官员竟能引得如此多的朝堂重臣一同出现，这谢昭当真是有本事。
　　要是谢昭能听到这话，一定会撇撇嘴告诉潘岳：的确有不少宾客是为他而来，但更多的宾客却是为了圣上、为了谢家的好名声而来的。
　　在潘岳不远处，身着玄裳的廖青风看了眼同样身着深衣的傅陵的裴邵南，没忍住轻声啧了一声。
　　他整了整衣裳，自言自语：“怎么把我和这两人安排得这么近？大好的日子，真是晦气。”
　　裴邵南听得这话，笑吟吟看他一眼：“晦气？”
　　傅陵懒得理这两人，只无声坐在席上，静静等待冠礼的开始。
　　时辰一到，满场肃静，香雾烟气从案上的香炉上袅袅升起。
　　身着深衣的太保身形笔挺，对着下方的宾客严肃道：“今日乃谢晖太傅之孙、谢延谢江军之子谢昭的成人冠礼。谢家满门英才，无奈现今却只留了谢昭一人在世。由于我年岁已长，这些年在朝中有些资历，因此蒙圣上所托，特地在今日代替谢太傅和谢江军给谢御史加冠。”
　　说到此处，他躬身作揖：“无论如何，感谢诸位抽空来参与谢昭的冠礼，也要感谢今日的赞礼窦大人。”
　　堂堂太保能为了谢昭做到如此地步，足可见他本人对谢昭的态度。
　　刘良庸作揖，宾客自然也纷纷起身，作揖还礼。
　　当赞礼是窦舜自己提出来的。谢昭是他的下属，且他与谢昭的祖父与父亲相识，窦舜觉得自己该为谢昭做些什么，便去和太保主动请缨。
　　刘良庸原本还在思虑赞礼的人选，窦舜来说，他便爽快答应了。
　　此时此刻，等众人作揖完毕，窦舜站在刘良庸身旁唱道：“三加冠礼开始，请将冠者出——”
　　傅陵坐在席间，顺着众人的目光向门口望去，全神贯注地看着那一人，半点舍不得错开。
　　视线之中，早已沐浴更衣完毕的谢昭穿着一袭素白单衣缓缓步入屋内。
　　他原本就生了一副极难得的出众样貌，往日穿着青色的官服都清雅俊逸，说不出的风流意气。今日穿着月白单衣，不戴冠不佩玉，整个人细长纤瘦，此时垂眸抿唇，皮肤白净，更多了几分寻常难见的灵秀。
　　成王目光从谢昭的脸上滑落到他纤细的手腕，不由轻声嘶了一声。
　　他几不可闻地遗憾道：“……他为什么要是谢昭啊。”
　　太子在一旁听到这话，唇边笑意冷然，嘲讽地瞥了他一眼。
　　谢昭步入屋内，面朝太保，跪坐在席上，神色沉静。
　　傅陵一动不动地看过去，只能看到他单薄挺拔的背脊和修长白皙的脖颈。年轻的谢昭像是一根竹，文雅却坚韧，哪怕是背影都能让傅陵看得移不开目光。
　　窦舜看着谢昭，眼中不自觉露出几分欣慰来。
　　他露出微笑，唱道：“初加冠——”
　　太保替谢昭戴上深色方巾，声音难得柔和，祝辞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窦舜又唱道：“二加直裾深衣——”
　　谢昭起身，被人服侍着穿上直裾深衣。太保继续祝辞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窦舜最后道：“三加梁冠——”
　　谢昭穿上青色官服，戴上官帽。
　　太保深深看了谢昭一眼，祝辞道：“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谢昭家中亲人都葬于江南，此刻便面朝南方，恭谨磕头。
　　此时便只剩下冠礼的最后一个步骤。
　　窦舜道：“接下来请太保赐字。”
　　圣人言，男子二十冠而字。冠礼上，一般是由祖父长辈替冠者来取字。谢晖谢延故去，取字的事情便落到了太保的身上。
　　他的字会是什么？
　　谢昭抬起头，看到向来严肃的太保第一次对他露出笑。
　　虽已年迈，可太保眼眸仍旧清正，眼角微微扬起时，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看着谢昭的眼神透出些难得的温和来。
　　“希望谢大人不要嫌弃我取的字。”
　　他看向谢昭，“昭昭兮日月，日月兮齐光——我给谢大人取的字，是齐光。”
　　这其中蕴含的祝福与期待不言而喻。
　　宾客们听到这个表字，都不由神色动容。
　　裴邵南轻声叹道：“想不到太保如此欣赏谢大人。”
　　“谢昭，阿昭，昭昭日月，日月齐光……”
　　傅陵低头笑：“这字适合谢大人。”
　　“还算好听，只比我的字差了一些。”
　　廖青风支着下巴，轻声嘀咕道：“我还以为太保那个老古板会给谢昭取什么忠德、仁厚之类的表字……没想到取得还不错。”
　　他看着屋内中央的谢昭半晌，发了好一会儿呆，忽然叹了口气：“谢昭已经及冠了啊……长大一点都不好，少年郎不知愁滋味，没心没肺才能活得自在无忧。”
　　一旁的裴邵南和傅陵听到他的话，难得没有反驳。
　　三人各有心思，一时都闭上嘴不再多言。
　　谢昭的冠礼结束，傅陵也没了继续留下来的理由。在曾程的催促中，谢昭冠礼结束的第二日，他就带着齐阑登上了回去北燕的马车。
　　这一日是二月廿七，正是春分。
　　天气转暖，谢昭早已不再穿着鹤氅出门。
　　城门外，他扯了扯嘴角，同傅陵道别：“希望殿下此行顺利。”
　　傅陵见他眉眼耷拉，一副沮丧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他对不远处曾程的催促恍若未闻，垂眸看了谢昭半晌，忽然没头没脑地问：“谢大人前去瞿州前，我送谢大人的玉佩，谢大人如今还佩戴着吗？”
　　“那玉佩贵重，我不敢佩戴在腰间。”
　　谢昭闷闷回答：“但我一直把它带在身上——殿下这是要拿回自己的玉佩吗？”
　　这人在想什么？
　　傅陵失笑，低头冲谢昭道：“我只是想告诉谢大人，谢大人送我的装满红豆的锦囊，我也一直贴身带着。”
　　谢昭愣住，半晌才憋出一句话：“红豆可以存放多久？这红豆会发芽吗？”
　　想到自己实在去年初秋送的红豆，谢昭歪了歪头，有些犹豫地问：“我现在要不要赶紧去给殿下买一些新鲜红豆装进去？”
　　“听说红豆可以存放几年，不必辛苦谢大人再跑一趟。”
　　傅陵笑了笑，喊他的名字：“谢昭，在这些红豆发芽之前，我们还会再见的。”
　　因为这一句话，谢昭终于露出了笑。
　　曾程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上前：“殿下，我们该回去了。”他手指向上指了指，“我看今日天空多有密云，想来应该是要下雨的。我们得快些出发赶到驿站，免得被大雨困在野外。”
　　说话间不自觉用余光看了眼谢昭，心想，原来这就是谢昭，果然好模样。
　　曾程都这么说了，谢昭自然不能再留傅陵，只能与他挥手道别。
　　他抿唇：“来日再见。”
　　等北燕的一行人消失在视线中，谢昭摸了摸有些空落落的左胸膛，长叹了口气，回城向着御史台的方向步去。
　　今日并不是休沐日，谢昭只请了半日假，下午还是要去御史台任职的。
　　傅陵走了，谢昭难免有些不适应，心中怅然。
　　傍晚从御史台出来，他在回学涯街的路途中，下意识地买了四人份的糖炒栗子。钱都付了，这才想起如今傅陵和齐阑已经离去，这四人份的糖炒栗子只能他和秉文两人分着吃了。
　　心情低落，往日醇香可口的糖炒栗子也难以下咽。
　　晚饭时，谢昭随便扒拉了两口饭，就兴致缺缺地放下筷子。
　　菜很好，只是没胃口。
　　秉文谅解他的心情，安慰他：“公子今日还是早些休息吧。”
　　谢昭怏怏点了点头。
　　天空忽的轰隆一声巨响。
　　谢昭抬起头，向窗外看去。只见天空乌云密布，灰色的天空低低压下来，空气都开始不流畅，引得人的心情莫名焦躁起来。
　　秉文道：“是春雷啊，看样子的确要下大雨了。”
　　像是想起什么急事，他一拍脑袋：“书房的门窗好像没关，我得赶紧过去关了，否则您的书都要被淋湿了。”
　　秉文急匆匆跑出去，屋内很快只剩下谢昭一人。
　　他看着天空，眉头紧蹙，心中忧虑：“也不知道殿下是否到了驿站……”
　　正想着，一名仆人匆匆跑进来，与谢昭说：“谢大人，外头有人找您。”
　　谢昭皱起眉头，出门去看，却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万大人？”
　　万旭站在门口，笑吟吟看向谢昭。春雷沉闷响起，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在他清俊的脸上，一双眼眸狭长幽深。
　　他弯唇一笑，悠然对谢昭道：“今晚贸然前来，我是想来给谢大人一个建议的。”
　　谢昭嘴唇紧抿，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他冷冷看向万旭：“什么建议？”
　　万旭敛了笑：“去找三皇子——是的，就是现在。”
　　作者有话要说：冠礼的祝辞参考了土冠辞，冠礼查了些资料，但各朝各代的礼节还是有差别的，所以我架空大乱炖了XD感谢在2020-07-29 01:27:35~2020-07-30 02:51: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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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追杀
　　春雷闷响，傅陵坐在马车内，想着京城的局势，不由眉头紧蹙。
　　傅陵十岁来到大峪，幼时也曾与太子成王同窗学习。在大峪待的这十多年来，他寡言沉默，别人不与他交好，他也不凑上去交谈，是以这十多年来，唯一一个关系近的人只有去年春天才来京城的谢昭。
　　身在皇家，又天性聪颖，傅陵向来知道皇权斗争的残酷。再加上他身为局外人，有时候冷眼旁观，难免要比局内人要看得清楚，因此早在几年前太子和成王都进入朝堂后，傅陵就明白大峪的清净日子不多了。
　　温和却生母早逝的太子，和野心勃勃母亲受宠的成王，一个要抢，一个要守，日子自然不会安生。
　　这半年来的朝堂纷争和官员调动，更是证实了傅陵的猜想：皇家向来没有亲情可言，无论是北燕还是大峪，都是一个样。
　　在谢昭来之前，傅陵觉得一切都无所谓。太子的小心思他不在意，成王的野心他不在意，这京城里什么尚书什么将军的升迁贬谪，他通通不在意。
　　哪怕整个大峪民不聊生生灵涂炭，又与他有什么干系？
　　他不过是一个质子罢了。这里的士族官员羞于他为伍，这里的百姓当着他的面喊他北蛮子，这些人是死是活是好是坏，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只可惜，谢昭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傅陵还是不喜欢大峪，不喜欢这里的一切，可这里有谢昭，有那样好的谢昭。
　　傅陵想，太子和成王以及他们身后的其他人都太烦人。他们抢他们的皇位，夺他们的富贵权势，为什么一定要把谢昭拖下水？
　　兰因寺被喂了药的马、山贼作乱的瞿州、谢昭从瞿州归来时深夜的刺客，以及在林铮山庄内被查出的指向谢昭的书信，一历历一幕幕全都在脑海中划过。
　　显而易见，有人想要谢昭的命。或许这样的人还不止一个。
　　想到这，傅陵没忍住眉头微蹙，心中忧虑：也不知道在他离开的这段日子内，谢昭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可现在回去也没有用。
　　傅陵之所以会选择和曾程回北燕，一是因为曾程护谢昭从瞿州安然到京城，傅陵回北燕是遵守了与曾程的诺言；二则是因为傅陵明白了自己留下来也护不了谢昭。
　　兰因寺那一晚他与谢昭遇险，廖青风可以带着金吾卫深夜来救人；谢昭去瞿州，裴邵南可以送上地图，替谢昭防患于未然。
　　他们都能帮到谢昭，他却做不到。
　　兰因寺那一夜，摔下山坡又掉入河中，谢昭发着烧昏迷在他的背上，傅陵毫无办法。
　　谢昭在瞿州陷入险境，被山贼劫走，傅陵碍于身份无法亲自赶到他身边。
　　后来刑部的人要来搜查谢宅，傅陵带病挡在门前，依旧挡不住刑部的人。
　　也正是在廖青风放火烧了谢宅的那一晚，傅陵突然明白了一点——他要回北燕，回去夺得自己该有的东西，然后以自己的力量来保护谢昭。
　　身为一个质子，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昭一次又一次陷入危险。
　　所以，他不能只是一个质子。
　　雷声轰隆，响起在头顶的天空，傅陵原本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突然听到外面响起了曾程冷然的声音。
　　“天都快黑了，居然还没赶到驿站，是我曾某人今天饿着各位了？”
　　他这么一说，车夫们自然只能唯唯诺诺应下，驾马加快速度向驿站的方向驶去。
　　曾程训完了车夫，翻身上了傅陵的马车。
　　他掀开帘子，看向车厢里的齐阑，微微眯起眼睛：“你就是齐阑？”齐阑不卑不亢地应下，曾程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毫不客气地指使他：“你出去一会儿，没我吩咐不准上来。”
　　这是要和傅陵独处的意思。
　　曾程气势虽然惊人，齐阑却并没有被吓到。
　　他犹豫地看向傅陵，见傅陵微微颔首同意，这才听话地出了车厢，与外头的马夫坐到一处，把车厢内的空间留给了傅陵和曾程。
　　傅陵看向曾程，目光平静，淡声问：“曾大人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我只是来同殿下说一说，我前几日刚探听到的消息。”
　　曾程伸长双腿，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懒洋洋地靠在了车厢上：“您也应当知道，现在北燕希望您回去的人或许有，但绝不包括两个人。”
　　说到这，曾程笑眯眯地感慨道：“皇家多是薄情人啊……”他抬眼看向傅陵，不怀好意地笑：“说不定您回北燕后，也很快会把谢大人抛之脑后。真是可怜啊，谢大人。”
　　傅陵冷冷警告：“我希望曾大人明白一点，谢昭不是你能随便拿来开玩笑的。”
　　见他眼神隐有愠怒，曾程咦了一声：“您这是和谢大人来真的？”
　　他像是听到了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不会吧，您居然还以为您可以和谢大人再见面？从此以后，您在北燕扶摇直上，富贵无边，又怎么会有机会回来？便是您要回来，也要看满朝廷的言官会不会同意。”
　　曾程弯唇一笑，轻飘飘道：“您该明白，今日一去，您与谢大人便是山水相隔，永不相见。”
　　山水相隔，永不相见
　　这八个字让傅陵眼眸沉了下来。
　　“曾大人的话说完了吗？”
　　傅陵眼含霜雪，声音比冰还冷：“说完了就出去吧——我的事情还用不着曾大人来指手画脚。”
　　见自己似乎真的要把傅陵撩拨生气了，曾程撇了撇嘴，识相地转移话题：“我想来与您说的是，虽然我带的精兵不少，但这回路途凶险，希望殿下做好准备。”
　　他开玩笑：“我能把殿下护送回去，可并不保证殿下不缺胳膊少腿。”
　　说这话时，曾程语气调侃，可是脸上分明写满了轻松。
　　傅陵知道曾程的本事，因此并不担心，他笃定地开口：“是我那好大哥和好二哥要下手？”
　　“除了那两位还能有谁。”
　　曾程叹气：“陛下急匆匆地要把您叫回去，宫中近臣那里早就传消息说他属意您继承皇位，您以为大皇子和二皇子怎么坐得住？”
　　他看起来有些苦恼：“二皇子就算了，往日看起来忠厚老实的大皇子居然也要掺和一脚，这可真是让我对大皇子有了新的认识。”
　　傅陵响起记忆中那个总是闷声不响缩在角落的大哥，不由哑然一笑。
　　“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他眼神凉薄，淡淡道：“我那好二哥被厌弃了，如果我也死在回去的路途中，他自然是最大的获益者。”
　　曾程啧啧一声，重复道：“皇家多是薄情人，我可真没说错。”
　　说到这，他蹲了一顿，忽然笑嘻嘻地看向傅陵：“不过我看殿下可不是薄情人，我护送殿下回到宁邑后，殿下可不能过河拆桥把我踹了。”
　　想到缩在京城店内的几个月，曾程便觉得自己功苦劳高，若是傅陵登上了哪个位置，自己怎么着也能跟着往上走一走才是。
　　傅陵听出他言下之意：“少不了曾大人的。”
　　听到保证，曾程脸上当即露出满意的笑。
　　只是下一秒，这笑就从他脸上消失了。
　　曾程忽的直起身，竖起耳朵凝神细听。下一刻，他咧开嘴露出个兴奋的笑，哼道：“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这么快就要动手。”
　　对上傅陵镇定自如的模样，曾程眼中浮现出几分欣赏。他起了身大步走出车厢，只匆匆对傅陵留下一句话：“殿下留在车厢里不要出来，我速速回来。”
　　一行人如今刚好到一处树林中。
　　天色昏暗，树林幽深静谧，只有风吹动树叶发出的沙沙声清晰可闻。曾程喝令所有人停在原地，感受着黑暗中莫名肃杀的氛围，面无表情道：“拔刀——”
　　跟着他的人都是北燕百里挑一的精兵，这些人无不都是从战场挑选出来的铮铮铁骨的最优秀的士兵，因此此刻听到曾程的话，所有人都没有露出惊讶或恐惧的表情。
　　噌的一声，百余把长刀一齐拔出的声音整齐利落，月色清辉下，银白刀身上倒映出精兵们一双双不起半分波澜的眼眸。
　　啪嗒。
　　树枝被踩短的声音在夜色中轻得不能更轻，可这短促的一声却像是号角，点燃了一触即发的气氛。曾程站在傅陵所在的马车旁边，冷眼看着一群黑衣蒙面人拿着长刀前仆后继地从树林中冲了过来。
　　不用曾程一声令下，精兵们已经沉默握刀，一往无前地迎了上去。
　　长刀相触发出的声音清脆刺耳，曾程站在车厢上，看着两拨人厮杀在一起的模样，唇边笑意冷然。
　　有黑衣人认出傅陵的马车，于是几个人便朝着马车的地方横冲过来。
　　周围的精兵反应极快，当即把人拦在外面，只是碍于人数少，还是漏了一人。那人身手明显高于普通黑衣人，此刻双眼凛凛，死死攥紧了刀柄，一边往曾程的方向快跑而来，一边握刀对着曾程当头狠狠劈了下去！
　　站在马车车架上的齐阑双眸睁大，刚想要提醒曾程小心，话却很快噎回肚子里。
　　他张大嘴，哑然看着倒在地上、身体被一劈为二的黑衣人，满眼惊恐。
　　谁也没看清楚曾程是什么时候拔出刀的。
　　等到回过神来时，那个刚才还动作迅捷的黑衣人已经倒在了地上，身子被人活生生齐腰斩断。这痛苦显然非常人难忍，那黑衣人目眦欲裂，痛彻心扉地哀嚎一声，腰部被斩断的地方流出汩汩鲜血。
　　不过几息时间，那黑衣人还没来得及因为腰斩而死，已经活生生咬断了自己的舌头，自己结束了痛苦。
　　傅陵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马车外，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由眉头紧皱。
　　月色撒下满地清辉。身旁的黑衣人还在与精兵打斗在一处，曾程眉眼不动，利落地把还在滴血的刀重新放回刀鞘中。
　　他也不嫌脏，拎起地上那名黑衣人的后领看了看，嘀咕道：“很好，曼扎花纹的衣服，还有使刀的习惯……大概率的确是大皇子或二皇子派来的人了。”
　　大峪的人爱使剑，北燕的人却爱使刀。
　　确定了黑衣人的身份，曾程转过身，皱着眉头看向又一批从树林中蹿出来的黑衣人，心中又陡然生出些不对劲来。
　　“这么多的人是怎么混进大峪的……”他自言自语，“难不成是大皇子和二皇子联手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们也太看得起我曾程了。”
　　由于曾程刚才的动作，不少黑衣人都看出他威胁最大，因此全都朝曾程的方向直直冲来。
　　曾程一时脱不开身子，他和精兵们一边拦住这些人，一边回头冲傅陵道：“对方人数众多，想来一时难以摆脱，殿下不如带着几名精兵向北先行，我解决完这些人后马上跟来！”
　　傅陵问：“曾大人应付得了这么多人吗？”
　　右侧有刀凌风而来的呼啸声，曾程立刻半弯身子躲过这一劈，手中的长刀已经狠狠刺向身后人的胸膛。
　　他拔出被血染红的长刀，抹了把脸上不经意被溅到的鲜血，扬眉冲傅陵道：“再来一打也不成问题，殿下放心！”
　　眼下情况紧急，傅陵也不磨磨蹭蹭，当机立断弃了马车，翻身上马，带着齐阑和十多个精兵杀出重围，向着北边疾驰而去。
　　春雷轰轰，傅陵左手攥紧马绳，用马鞭狠狠抽打了一下马，引得身下的踢雪乌骓长鸣一声，撒开蹄子迅猛地朝北而去。
　　不知何时天空已经下起了雨，一滴滴砸落在身上，料峭春雨寒气入骨。
　　齐阑在右侧身后喊：“殿下，曾大人那里怎么办？”
　　傅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沉声回：“相信曾大人的本事，他一定会很快追上来的。但是在那之前，我们得保证自己性命无虞。”
　　齐阑便闭上嘴不再多说，也跟着甩鞭纵马跟上。
　　前方就是树林出口，傅陵不由松了口气，在树林中的埋伏自然比在平地要多，如果能出树林的话，危险就要少上许多。
　　只是离出口越来越近时，傅陵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他狠狠一拉缰绳，长吁一声停住，看着堵在出口的一行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见傅陵停下，齐阑和身后的精兵们自然跟着停住。
　　雨水渐渐变大，齐阑抬起头，看清对面为首之人的模样，没忍住惊呼一声。
　　这人、这人是
　　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砸得人生疼。
　　傅陵任由雨水一点点浸湿衣衫。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之人，忽然笑了：“居然是你。”
　　对面为首之人也露出无奈的笑：“如果早料到有这么一天，我当初甚至连声招呼都不该和您打。”
　　他有些烦躁地嘟囔道：“这下好了，稍微熟悉一点，下手居然都有点过意不去了。”
　　傅陵道：“你经常做这种事？”
　　他定定看着那人半晌，意味深长道：“廖大人？”
　　那人回：“怎么可能，您是第一个。”
　　他抬起头，露出斗笠下一张英俊熟悉的面容，眉眼锋利，眸若寒星，赫然是本该留在京城的廖青风：“秉公办事，立场不同，也请三皇子体谅。”
　　作者有话要说：立场问题，立场问题。
　　ps.万大人性格是有些扭曲，煽风点火类型。感谢在2020-07-30 02:51:21~2020-07-31 01:49: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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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相救
　　“春雷都响了，应该很快就要下雨了。”
　　“是啊，今年的春雨好像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现在是什么时辰？”
　　“戌时一刻。”
　　“居然已经到了关闭城门的时刻。”
　　天色将黑，城门口的两名守卫抬头看了眼乌压压的天空，决定关上城门——京城的规矩如此，城门戌时关，寅时开，期间所有人一律不得进出。
　　这一天当然一样。
　　两名守卫刚要关上城门，图二胺听得马蹄声急，似是有人纵马从城内疾驰而来。
　　戌时已到，不准外出，到底是谁这么不懂规矩？
　　守卫以为是遇到了什么刺头，不耐烦地偏头朝马蹄声来的方向望去，只是等看清了马上之人，原本就要脱口而出的斥责声又强行吞咽了下去。
　　“谢大人……？”
　　谢昭勒马停在两名守卫面前，声音急促：“让开，我要出城！”
　　守卫拦在城门口，并没有立即让开身子。
　　他抬头向坐于马上的谢昭看去，很快愣住：守卫见过谢昭几次，对这位来自江南的声名赫赫的谢家独子印象深刻。在他的记忆中，这位谢大人一向衣冠整齐、闲雅从容，一张脸上永远带着三分笑意，容貌出众却待人可亲，是个难得好相处的世家之子。
　　守卫从没见过这样的谢昭，青丝凌乱，面色苍白，往日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里写满了盛怒和惶惶，上好的江南云锦织就的青色长衫的衣摆不知在哪处被割裂开来，他似乎也半点没察觉。
　　“谢大人，这个时辰不可以出城了……”
　　守卫回过神，语气为难：“戌时关城门是死规矩，没有圣上的圣谕，私自给您开城门出去，这是违背规制的。”
　　一路疾驰而来，初春的风仍旧带了几分寒意，吹得人脸都发僵。
　　谢昭攥紧马鞭，勉强压住心中的烦躁与急切：“快给我开门，出了事我来担着。”
　　两名守卫互相对视一眼，仍旧在犹豫。
　　谢昭想到如今尚在危险中的傅陵，耐心很快被消磨。
　　他咬紧牙关，看着尚且不动的守卫，冷笑一声，也不再多说一句，趁两名守卫还没反应过来，马鞭狠狠一打马，发了疯似的直接要冲出城门！
　　枣红马身姿矫健轻盈，如闪电般奔向城门。
　　两名守卫被惊得往后一退，等再次回过神来，谢昭已经驾马穿过城门，头也不回地朝城外飞奔而出。
　　守卫大惊，还来不及出声阻止，只能看着谢昭渐渐远去的背影无语凝噎。天空乌云密集，沉沉压在头顶，守卫遥遥望着，有一瞬间竟然觉得，此刻衣摆猎猎扬起、一往无前朝着城外奔去的谢大人仿佛是在赴一场无望之约。
　　好似前方万丈深渊，他也不惧不怕。
　　“谢大人既然已经出去，我们还要去禀告上头的大人们吗？”
　　听同伴这么问，守卫回过神来，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我们相信谢大人这一回吧，如果明早谢大人还没回来，我们再去告知大人。”
　　谢昭早已离去，听不见守卫们的交谈。
　　不过听见也没什么，他现在已是什么都顾不得。
　　闷雷响起在头顶，耀眼的电光从云间闪过，短暂地照亮了谢昭苍白的脸。他再次鞭马前行，不久前万旭的话语一遍遍在耳畔回响，震得人脑袋生疼。
　　“我从成王那里得到了一则有趣的消息，特来告知谢大人。如果谢大人还想三皇子活着的话，最好现在就前往城外。”
　　“我怎么知道你所说是真是假？”
　　“呵，您大可不必信我，只要您愿意承担不信任我的后果。”
　　“……是成王派的人？”
　　“这次您可是冤枉了成王殿下。”
　　谢昭闭了闭眼，扶住门，声音有些哑：“是谁？”
　　“要三皇子命的人太多了，怪只怪他身份尊贵。”万旭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谢大人问我别的，我也回答不出来。”
　　谢昭紧紧盯着他：“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
　　“因为我太好奇了，好奇您会怎样做。”
　　万旭眉目舒展，笑意从容，用一种很无所谓的语气毫不掩饰地说出了内心堪称阴暗的想法：“大约是见惯了您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模样，所以很想看看您这样的人会不会有深陷泥沼绝望无助的一天，也想知道真的到了那一天，您又会怎么做。”
　　冰冷的雨滴砸在身上。
　　谢昭从回忆中回过神，想到傅陵目前可能身处危险之中，他的心不由高高悬起，攥着缰绳的手用力到泛白，几乎是要将那缰绳生生扯断。
　　他咬牙：“殿下，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
　　夜愈发深，雨愈发大。
　　傅陵轻轻擦去脸上的冷水，在这肃杀的氛围中看向廖青风，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个问题：“你们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情的？”
　　廖青风明白他的意思，他定定看着傅陵：“去年年底。”
　　傅陵无奈一笑：“原来这么早就知道了啊……”
　　他轻叹一声：“也真是辛苦你了，哪怕知道一切，还要在谢昭面前装作不明白。”
　　廖青风跟着叹气：“是挺辛苦的。”
　　他苦笑一声：“好多次我看着谢昭，话都到嘴巴了，可是还是说不出口。看样子我们都一样，希望谢昭能够一直没有烦恼。”
　　想到谢昭，傅陵的心便软了一软。
　　他出神：“或许他现在已经睡了……希望他已经睡了。”
　　他想，才刚刚二十岁的谢昭，不需要知道这些。
　　他有了自己的字，叫齐光，日月齐光，所以他必须如日如月，光芒万丈，所有的阴霾尘埃都该离他远去。
　　廖青风静默，他垂下头，声音喑哑：“……你放心，他什么都不会知道。”
　　只要什么都不知道，他就还是御史台的那个谢大人，嬉笑怒骂，意气风发。
　　虽然两人还是敌对，可此时此刻，听到这么一句类似于保证的话，傅陵的眼中还是有了淡淡的笑意。
　　他说：“这就好。”
　　有些事虽然复杂，可是在看到廖青风的时候，一切都有了回答。
　　身为廖原独子，这样骄傲的廖青风显然不可能听命于成王或太子。所以这个夜晚，廖青风会出现在这里是奉了谁的命令，这点简直不言而喻。
　　对于廖青风的出现，傅陵虽然有些惊讶，倒也并不生气。他和廖青风本就不是朋友，对方奉命而来，做的也是尽忠职守之事，两人谁也不欠谁的。
　　“看样子今晚真的是逃不掉了。”
　　傅陵哑然一笑：“为了杀我，那位也算殚精竭虑。恐怕我那两位哥哥还以为自己本事出众，能将这么多死侍送到大峪，殊不知自己早已被玩弄于股掌之中。”
　　这一招嫁祸实在是高。
　　如果他身死于此，大峪便可理所当然地把他的死因推到他那蠢笨的两位哥哥身上。毕竟北燕的死士的确是来了。
　　“大皇子和二皇子都不想殿下您回去继承皇位。”
　　雨滴砸落在斗笠上，顺着边延滑落于泥土之中。廖青风抬起右手，身后精心挑选出来的皇帝近卫们一齐拔剑出鞘。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傅陵：“圣上说，他和您两位哥哥的想法相同——既然可以完全撇清自己，为什么不将最有潜力的狼崽子趁早扼杀？”
　　傅陵无奈：“真是承蒙那位看得起我了。”
　　能说到这个份上，廖青风觉得自己也算对得起两人因谢昭结识的这段缘分。如今这位去了，也能够当个明白鬼。既然话都说得差不多了，自然该开始做一早就该做的事情。
　　于是廖青风一声令下，身后的近卫们便齐齐纵马上前，与傅陵身后的精兵们搏到一处。
　　两方的人都是万一挑一选出来的，因此一时刀剑相撞，刀光剑影之下，一时竟也难分伯仲。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傅陵这边的人渐渐开始显出几分疲乏来。他们刚刚与人恶斗一场，本就体力渐失，此刻迎上蓄势待发已久的大峪近卫，难免少了几分优势。
　　更何况廖青风今日为了有备无患，带来的近卫的人数就远超傅陵这边的精兵人数。以多胜少自然胜算大多了。
　　齐阑握着刀，与三两个精兵紧紧护在傅陵身边。
　　他挥刀逼退一人，豆大的汗水混着雨水流下，眼前的视线被雨水遮拦，他把刀拄在地上，用力喘息了一口。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他的脑袋发疼，已经完全不能思考。
　　稍微清醒一点，忍着疼细细一想，又觉得一切都荒谬可悲。
　　齐阑想，殿下说得果然没有错，他们是没有家的人——大峪不是家，北燕也不是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齐阑抬头，就看廖青风已经骑马疾驰而来，斗笠下的脸是他从没见过的冷酷。齐阑刚想继续护在傅陵身边，结果身旁突然冲出一人，握剑朝着他狠狠一劈，逼他被迫与傅陵拉开了约三寸的距离。
　　就是这短短的几息时间，这破绽已然被廖青风抓住。
　　于是下一刻，还未出鞘的刀柄狠狠砸向了马上的傅陵！
　　这一下用力极重，若是被砸中，马上之人少不得要被扫落在地。
　　“殿下——”
　　齐阑目眦欲裂，嘶声吼道。
　　廖青风这一下又疾又重，不说常人，便是军中老兵也难以抵抗。
　　可傅陵却躲开了。
　　当那厚重的刀鞘劈开疾风凌厉砸来的时候，坐在马上的傅陵猛然向后俯仰而去。刀鞘从面上划过，不过几寸距离，却没伤到他分毫。
　　傅陵直起身，看到两旁虎视眈眈拿剑刺来的近卫，眉头紧蹙。就当两侧的剑快要刺到身上的时候，他当机立断弃了马，就着踢雪乌骓的速度直接翻身下马，坠落于地上。
　　如此一来，他虽然没有被剑刺中，可身子却难免因为坠马而在地上撞得生疼。
　　雨水顺着脸滑落，傅陵面色苍白如纸，扶着一旁的树艰难站起。
　　他冲廖青风露出淡淡的笑：“……让廖大人失望了。”
　　傅陵落马，齐阑和北燕的精兵们自然跟着下马，想要赶往他身边。只是他们很快被跟着反应过来的大峪近卫们拦住，不得近傅陵分毫。
　　廖青风下马，看着面前这个站立都困难的男人，眼中浮现出几分复杂。有惋惜也有犹豫，但最后还是化为坚定。
　　他来到傅陵身前，拔剑出鞘，锋利尖锐的刀剑直直抵着傅陵的胸膛：“三皇子的确有几分本事，只是一切还是到此结束了。”
　　从疾驰的马上坠地，浑身的骨头都被撞得要裂开，傅陵疼得嘴唇发白、指尖颤抖，可面上还是没露出半分怯懦之色。
　　像是不知道刀剑再往前一寸就能刺入自己胸膛似的，他靠在树上，眼神平静地看着廖青风，忽的轻声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谢昭我的死讯？”
　　他说到死讯这个词，云淡风轻地就像这事与自身半分没有关系。
　　廖青风深深看他一眼：“……两个月后北燕那边会传来消息，说您因路途劳累染上旧疾，太医无力回天。”
　　“有两个月的时间啊。”
　　傅陵明白他的意思，垂眸笑了笑，“挺好的。”
　　廖青风下了命令，近卫们都停住了动作站在一旁。
　　由于傅陵此刻被廖青风拿剑抵着胸膛，北燕的人自然也不敢动作，只能屏息紧紧盯着廖青风的动作。
　　雨水淋湿全身。
　　浑身骨头都疼得如蚁咬噬，身子也忽冷忽热，头脑也昏昏沉沉。在一片死寂当中，傅陵闭着眼靠在树上，明明一身疼痛，脑海中却不可自抑地想到了谢昭。
　　谢昭的笑，谢昭的信，谢昭的星星，谢昭的红豆，还有……谢昭的吻。
　　傅陵想，怎么办，答应谢昭的很多事都没来得及完成，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在这里。他还要陪谢昭回江南，陪谢昭去放莲花灯，陪谢昭看表演。
　　红豆种子还没发芽，谢昭还在等他回去，他怎么能死。
　　雨水愈来愈疾，砸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傅陵突然听到了马蹄疾驰而来的声音。他心中一跳，努力睁开眼，等看清眼前的景象，不由怔楞在原地。
　　最不可能也是最想见到的人出现了。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场梦，梦境美好却虚幻。
　　一身青衫湿透的谢昭紧紧握住廖青风的手腕，逼得廖青风的剑再也不能往前分毫。
　　雨水同样淋湿了他的衣衫，青丝凌乱地贴在脸侧。雨夜中，他浑身狼狈，眼眸却比廖青风手中的剑的剑辉还要清冷冰寒。
　　谢昭冷冷看向廖青风，眼眶微红，眼神却发狠。
　　他一字一顿道：“别动他。”
　　作者有话要说：所以是皇帝动手，廖青风听命。感谢在2020-07-31 01:49:19~2020-08-01 23:43: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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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成全
　　谢昭的出现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廖青风说不出自己心中是什么感受，看着此时红着眼眶冷冷看向自己的谢昭，他心中既有些心疼，又有些释然。
　　这一日其实迟早会来临的，只不过他没想到会来得如此之早。
　　廖青风扯了扯唇，看向谢昭，轻声问：“谢昭，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谢昭声音有些哑，他握着廖青风的手腕，用的劲很大，生怕自己稍一松手，廖青风的剑就要刺入傅陵的胸膛。
　　他看着廖青风，声音低了下去，用一种称得上乞求的语气说道：“……所以廖青风，不要动他好不好？”
　　廖青风从没见过这样的谢昭。
　　他印象中的谢昭向来是少年得意意气风发的，满门清贵，将军之后，他是当朝第一个连中三元者，最年轻的文状元，御史台谁也不敢惹的谢大人。
　　廖青风见过谢昭瘸着腿也要蹦着进宫弹劾冯德麟，见过谢昭在午门敲击鸣冤鼓一往无前，他见过谢昭那么多模样，却从没见过这样红着眼眶浑身湿透狼狈得不行的谢昭。
　　“谢大人，你现在的样子一点都不俊。”
　　廖青风笑，难得喊他谢大人。在周围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他竟然真的听了谢昭的话，爽快地把剑收回鞘中。
　　齐阑和其他北燕精兵们见此，下意识就要冲过去护住傅陵。
　　只是步子还没迈开，身前已经有沉默的大峪护卫们拔剑在前，将他们格挡在外面，不许他们更进一步。
　　见廖青风收回了剑，谢昭刚松了口气，可是心却在听到廖青风下一句话时再度提了起来。
　　廖青风定定看着他，眉眼柔和，说出的话却绝情：“谢昭，你是我的兄弟，我唯一的兄弟，我能为你上刀山下火海，却不能为了你放他走。”
　　原因他们都明白。
　　简简单单，只有一句话。
　　“他是北燕的人啊，谢昭。”
　　廖青风对上谢昭隐隐含泪的眼眸，语气耐心得像是在教导一个犯了错不回头的孩子：“而我们是大峪的人。谢昭，我们和他，天生立场就是敌对的。”
　　他摸了摸谢昭的头，声音温和：“你们的相遇是个错误，而现在，该是纠正错误的时刻了。”
　　他们的相遇是个错误？
　　谢昭愣愣说不出话，他偏头看向倚着树像是站立都有些不稳的傅陵，望进对方温柔的眼眸里。
　　雨水顺着脸庞滑落，傅陵恍然不觉。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谢昭，看着他微红的眼眶，心中泛起麻麻的疼，只能徒劳地安慰道：“……阿昭，不要哭。”
　　他哭了么？
　　谢昭摸了摸脸，温热的泪水和冰冷的雨水在脸上一齐滑落，他一时分辨不出来到底哪些是泪哪些是雨。
　　真狼狈啊，谢昭想，为什么会沦落到现在的地步？他是谢昭啊，有兄弟有知己，有圣上宠爱的御史台侍御史谢昭啊。
　　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所有的美好明明仿佛昨日还触之可及，现在却变成了镜中花水中月，都成了虚妄。
　　难不成，他们的相遇、他们的相爱真的是个错误？
　　谢昭喉头哽咽，静静看着靠在树上面色苍白的傅陵，眼眶一热。
　　过往的一切在脑海中历历在目，走马观花一样被翻阅。他们之间发生了那么多，红豆和玉佩是真的，萤火虫星星是真的，上元节小舟上的两个轻得不能更轻的吻也是真的。
　　谢昭露出笑，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滑落。
　　他低声喃喃：“这怎么可能是错误啊……认识殿下，是我这一辈子最不后悔的事情。便是错误，这也是我心甘情愿的错误。”
　　浑身依旧疼，喉咙也有些痒。
　　傅陵无法抑制地想要咳嗽，咳着咳着又忍不住要笑，笑着笑着眼眶便也有些红。
　　他闭了闭眼，忽然觉得这一晚就这么死了也没什么。
　　傅陵低笑：“怎么会有这样傻的人……”
　　这样傻的人，是他的谢昭。
　　傅陵这一生，母亲早逝，父亲不闻不问，年幼又被送到异国，受人冷落嘲讽十余年。这糟糕的一生，本该是灰暗无光，潦草度过的。
　　但是后来谢昭来了。
　　于是这一生便也有了新的盼头。
　　谢昭说他心甘情愿，他何尝又不是。
　　谢昭看着廖青风，目光隐有期盼。一向能说会道的谢御史第一次发现自己不善言辞，他笨拙地劝说：“杀了殿下又能怎样，哪怕他死了，北燕还是有其他的皇子可以继承皇位。”
　　他说不出别的话来了：“……廖青风，别杀他。”
　　“可是，他不仅仅是一位普通皇子。”
　　廖青风苦笑：“谢昭，北燕的人隐瞒了最重要的信息——他们来接的人不是简简单单的三皇子，而是北燕的太子，未来北燕的九五之尊。”
　　——太子？
　　谢昭面色惨白，怔怔说不出话。
　　太子和三皇子，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身份。
　　北燕的太子……原来他已经是北燕的太子。
　　谢昭有些想笑，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笑不出来。
　　之前所有的虚妄在此刻被全部打碎。
　　北燕的太子，北燕的皇帝……谢昭可以喜欢傅陵，却不可以喜欢北燕的太子。
　　廖青风左手握着剑鞘，右手握住剑柄，剑再次出鞘的声音锋利又清晰。
　　谢昭的意识还没反应过来，右手已经再次握住了廖青风的手腕，制止了廖青风拔剑的动作。
　　谢昭用力大，攥得廖青风的手腕隐隐泛疼。
　　廖青风垂眸看着那只手半晌，抬起头，看到了谢昭不知所措的脸。他眼眶通红，嘴唇紧抿，冲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他艰难地开口，眼中又泛起泪：“我相信他，我答应过了的，我要相信他，我不能放弃他——”
　　廖青风一点一点掰开了谢昭的手。
　　在谢昭惊惶的神色中，他却自嘲一笑，把剑塞到了谢昭手中。
　　“好。我不杀他。”
　　廖青风紧紧看着谢昭，轻声道：“换你来。”
　　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他淡淡许下诺言：“要杀要放，全在你一念之间。谢昭，他的性命，现在在你手中。”
　　……在他一念之间？
　　谢昭从没觉得一把剑居然会这么重。
　　他的手不自觉松开，想要把剑扔了。可是下一刻，廖青风的手却覆上来，逼着他拿稳了剑，接着，抬起了剑。
　　剑锋锐利，寒光熠熠，再次对准了傅陵的胸膛。
　　只是这一次，执剑的人换成了谢昭。
　　谢昭从来没有以这样一种形式与傅陵相对而视。
　　他被廖青风逼着执剑以对，剑尖距离傅陵的胸膛不过几寸。
　　谢昭愣愣抬起头，看到了傅陵唇边的笑。
　　傅陵靠在树上，眼中没有半分责怪，温和一如从前，仿佛哪怕谢昭真的把剑刺进去了，他还能劝谢昭不要自责。
　　谢昭的手开始颤抖。廖青风却握住他的手，逼他把剑握紧。
　　于是谢昭的眼眶又开始发热。
　　廖青风的声音响起在耳畔，声音不大，却好似每一句都敲打在心上。
　　“谢昭，你要认认真真地想，想想你是谁。”
　　“你是谢昭，谢太傅之孙，谢将军之子，声名赫赫称誉满天下的谢家唯一的后人。”
　　“你得想想，想想那还在边境的谢家军，想想你我父亲守护了这么多年的黎民百姓，想想一直都信任你的圣上，想想御史台的窦大人和何大人。”
　　“谢昭，你不能让所有人失望。因为你是谢昭。”
　　“——而你面前这个人，将来会是北燕的皇。如果有一日北燕的铁骑踏破大峪的山河，你又当如何自处？”
　　“谢昭，你那么聪明，你一定能想明白的。”
　　谢昭的手在微微颤抖，剑也拿不稳。
　　从小到大，谢昭都是最聪明的孩子。他读书好，记忆力好，祖父还在的时候，有时候也会欣慰地摸摸他的头，笑道：“不愧是我们谢家的孩子。”
　　不愧是谢家的孩子
　　哪里像谢家的人。
　　二十年来，谢昭第一次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姓。
　　廖青风松开手，最后说道：“谢昭，不要让我们失望。”
　　谢昭的手虽然颤抖，但是却没有摔了剑。
　　春雨冰冷，砸得人头也昏沉，眼也泛红。谢昭右手执剑，剑尖对着傅陵的胸膛，眼神绝望无助。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谢昭，你不是自诩是聪明人吗？怎么现在却想不出什么两全之策？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可以既救殿下，又能够不让那些信任他的人失望。
　　“一定有办法的……”
　　谢昭头疼欲裂，可是半晌之后还是一无所获。
　　他看着傅陵，像是一个溺水者在求救，眼中渐渐盈满了泪：“殿下，我想不出来……我为什么想不出来……”
　　傅陵听着谢昭迷茫无助的低喃，觉得自己心底某一处也跟着空了。
　　他想说：如果这把剑是由你亲自送进胸膛，那也没什么。只要你别哭。
　　他还想说：我不喜欢看你哭，我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
　　可是他没办法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一旦他说出口，谢昭会更加难过。
　　“对不起……”
　　谢昭垂下头，嗓音喑哑：“……对不起，我还是做不到。”
　　他自嘲一笑，刚要收回剑，却在下一刻怔住。
　　众目睽睽之下，谁也没想到傅陵会突然直起身子，握着剑身，将剑深深埋入自己的胸膛。
　　鲜红的血液一滴滴滴落在地上，很快被雨水晕开成一块。傅陵颓然坐在地上，鲜血把胸口处的黑衣染成了更浓重的深色。
　　他疼得皱起了眉，脸上却露出了畅快的笑。
　　齐阑大惊，当即想要冲过来，却被几名护卫拦住身子。
　　他红着眼眶恶狠狠道：“让我过去！你们这些畜生，让我过去！”
　　“殿下，殿下……”
　　谢昭松开握着剑柄的手，猛地冲到了傅陵的身边。他小心翼翼地想要伸出手抱住傅陵，可是又怕自己触摸到傅陵身体，反而会让他更疼。
　　他紧紧攥着傅陵没有受伤的左手，眼前变得模糊，他狠狠抹去泪水，可是这毫无作用。泪水再一次盈满眼眶，于是世界再一次模糊不清。
　　谢昭只能一遍遍抹眼眶，希望他一直在自己的视线之中。
　　“不要哭，谢昭。”
　　傅陵伸出右手，想要给谢昭擦眼泪。可是手伸到空中，他看到自己手心被划伤后流下的血液，还是颓然垂落。
　　他的手脏了，不能给谢昭擦眼泪。
　　傅陵眼眸柔和，看着谢昭，认真地像是要把这人的模样镌刻在骨子里：“不要为我感到为难——所以这个决定，我来替你做。”
　　为了你，也为了我。
　　谢昭觉得自己不是天下第一蠢人，殿下才是。
　　他明明都打算放他走，他为什么要自己找罪受……他为什么不明白，比起他受伤，谢昭更愿意自己承受一切？
　　谢昭哽咽：“殿下别说了，殿下我带你去找大夫……”
　　“……还记得我们的约法三章吗？”
　　傅陵看着谢昭，一动不动，纵然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温柔。
　　鲜血顺着剑一点点滑落，他疼得几乎要昏迷过去，还是没忍住伸手轻轻抚摸谢昭的脸，轻声道：“谢昭，你一定要相信我。”
　　他左手的鲜血在谢昭白皙的脸上留下一道印子。
　　谢昭不顾身后焦急地说着什么话赶来的曾程，俯身亲吻在傅陵的薄唇之上。
　　他的泪滴落在傅陵的脸上，是温热的。
　　谢昭说：“你活下来，我就永远相信你。”
　　作者有话要说：殿下的签文是：奔波阻隔重重险，否去泰来咫尺间。
　　所以他不会有事的。感谢在2020-08-01 23:43:52~2020-08-02 23:25: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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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谢延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守在宫门前的两名金吾卫一边值着班，一边悄声交谈，说着最近发生的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廖大人最近几日神出鬼没，你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廖大人的事情，我一个普通金吾卫能知道什么？不过听说圣上最近经常召见廖大人，想来廖大人应该去做圣上吩咐的事情了。”
　　“那廖大人岂不是要平步青云了？”
　　“你也不想想廖大人的父亲是谁。有那样一位父亲在，廖大人的未来还用愁？”
　　“真好啊……怪不得廖大人和谢大人玩得好，这两位都是将才之后，又深得圣上宠爱，将来都是板上钉钉的一品大臣，真让人羡慕。”
　　“那你快祈祷下辈子也投个好胎，姓谢或姓廖去。”
　　“说得好像你不羡慕似的……嘘，别说了，来人了。”
　　马蹄溅起水滴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一个看似寻常的雨夜的宁静。
　　有一队人骑马而来，从北城门横贯京城直奔宫廷。马蹄声轻巧而规律，在这个夜半时分并没有惊醒已经陷入熟睡的京城百姓。便是有睡眠浅的人，也不过只是听到几声马鸣声，待要细听时，所有的声音已经再度被雨声覆盖。
　　这一行人最终驾马来到了午门，勒住缰绳后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流星朝两名值班的金吾卫走来。
　　深夜模糊了身形，两名金吾卫认不出来人是谁，猛然一下子看到一行身形高挑、似乎还带有佩剑的男人向着自己走来，心中也有些慌。
　　一名金吾卫的右手已经摸上了剑柄，目光警惕地看着面前之人，隔了几丈远就高声问道：“夜深如此，敢问是哪位大人奔赴而来？”
　　等来人走到他面前，露出斗笠下一张熟悉的英俊面容，金吾卫傻了眼：“廖廖廖廖廖大人？？？”
　　青年还没应声，他的身后便站出一人，声音喑哑：“请您开门，我要进宫面圣。”
　　大晚上的圣人都睡下了，这是哪个不懂事的人，居然要挑在这个时间面圣？
　　金吾卫被这话逗笑，刚想要看看到底是谁说出了这番傻话，可对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金吾卫唇边的笑顿时凝固。
　　他放下握着剑柄的手，使劲揉了揉眼，恍惚间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人。可是事实证明他并没认错人，再睁开眼，眼前的人也并没有消失。
　　金吾卫彻底变成结巴：“谢谢谢谢大人，您您您怎么也来了？”
　　和其他人一样，金吾卫每次见到谢昭时，他都是官服笔挺、闲雅俊逸的翩翩公子模样。
　　可今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金吾卫瞧着这谢大人衣衫湿透、狼狈苍白的模样，一时竟然没认出来。
　　而且，此时已是丑时三刻，按理来说，这两位大人应该正在家中熟睡，怎么一个个都变成了夜猫子，还大半夜要进宫面圣？
　　看了眼廖青风身后恭谨沉默站立的佩剑侍卫，金吾卫心中更加迷糊：……还带了这么多人。大半夜的有什么任务是要两位大人去做的？
　　刚才还在和同僚说这两位大人的闲话，冷不丁这两人就一齐出现。
　　金吾卫声音有些虚，但还是勉强打起精神和这两位大人说道理：“已经是丑时了，圣上一定睡熟了。在白日进宫面圣尚且需要圣上亲传，更何况是深夜？如果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我们也不好随意通传，免得惊扰圣上。请两位大人谅解。”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这两位的胆子一向是有目共睹的大。
　　金吾卫原本没抱什么信心，但没想到此时神色冷峻的廖青风居然会这么好说话。
　　廖青风偏头看了眼谢昭，沉声道：“……谢昭，你今晚很累了。”
　　见谢昭还淋着雨，他低低叹了口气，接过另一位金吾卫递来的纸伞，打在两人的头顶：“你该回去好好休息。”
　　“……我还配好好休息？”
　　谢昭不敢看廖青风。
　　他自嘲一笑，恳求面前的金吾卫：“请替我通传圣上。”
　　对上他倔强固执的眼神，金吾卫犯难。
　　这个时间点，他的确是不敢随意进宫通传圣上；可是谢大人看起来又似乎下定决心要面圣，究竟如何是好？
　　金吾卫的烦恼很快迎刃而解。
　　圣上跟前的陈福陈公公突然来到了午门，带来了圣上的命令：“圣上允了谢大人的请求，现在正在宫里等着谢大人进去。”
　　圣上还没睡？
　　金吾卫一惊，看着已经跟着陈公公大步往宫里走去的谢昭和廖青风，觉得面前是一团又一团的迷雾：到底发生了什么？圣上为何这么晚还没睡？又为何会知道谢大人会来面圣？
　　可惜想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想不出来。
　　既然想不出来，那就老老实实值班吧。
　　金吾卫又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雨水滴答滴答地落在面前的青石板上，金吾卫发着呆，忽的听到旁边的同僚有些犹豫地轻声开口问：“刚才廖大人和谢大人经过的时候，你有没有闻到一种味道？”
　　金吾卫刚才只顾着惊讶，并没有关注太多其他的东西。
　　此刻经同僚提醒，他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刚才自己似乎的确闻到了什么味道……那味道在谢大人身上更浓郁一些。
　　他一时之间想不起是什么味道，就听同僚再一次开口。
　　“血……是血的味道啊……”
　　金吾卫睁大了眼睛，与同样面露紧张的同僚双目而视，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撞到什么大事了。
　　这一头，谢昭沉默地跟在陈福身后，好半晌才涩然问道：“……圣上还没睡吗？”
　　“原本睡了，后来又醒了。”
　　陈福摇了摇头：“圣上知道您会来见他，所以特地等候到现在。”
　　……看样子圣上已经知道了。
　　谢昭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陈福领着谢昭和廖青风赶到武英殿。
　　虽是深夜，可武英殿仍旧灯火辉煌。谢昭遥遥看着殿内，只觉得那透过窗户泄露的烛火昏黄都有几分恍然如世的美好温馨。
　　他一身脏污，有一瞬间忽的生出了几分退意。
　　陈福的声音惊醒了他：“谢大人，圣上就在殿里等您。”
　　谢昭回过神，低声朝陈福道了声谢，深吸一口气后还是迈步进了殿内。
　　廖青风收起伞，刚想提步跟上，却被陈福的拂尘拦住。
　　陈福轻声道：“廖大人，圣上只准许了谢大人进去。”
　　廖青风有些担忧独自进入殿内的谢昭，皱起眉头回：“今晚的事情错在我。陈公公，我要进去向圣上告罪。”
　　“您放心，圣上并没有怪罪于您。”
　　陈福叹了口气：“我服侍圣上已经几十年了，您就听我一声劝——这件事情您就不要掺和进去，让谢大人自己处理。”
　　没有归罪于他，那是怪罪于谢昭了吗？
　　廖青风皱起眉头，心中愈发不安，隐隐有些后悔：他今晚就不该对谢昭许下那个诺言的，如果不是自己说了那样的话，也不至于逼谢昭到那种境地。
　　谢昭垂头进入殿中，还没见到秦厚德，人已经直接直挺挺地跪下。
　　他这一下跪得极狠极重，叫一旁的侍女听得都有些心惊，生怕他跪坏了膝盖。
　　谢昭已经察觉不到膝上的疼痛。
　　他俯身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青丝滑落到地上，衣衫上的水珠滴落到地上名贵的织锦地毯上，晕染出深深的一圈。
　　喉头动了动，他闭上眼，艰难道：“臣谢昭犯下大错，请圣上责罚——”
　　秦厚德挥手让所有的侍女太监退下。
　　他坐在上首，目光复杂地看向伏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谢昭，不出一声。
　　他不出声，谢昭便不起身，兀自跪在地上，仿佛人也变成了一座雕像。
　　谢昭今晚路途奔波，被雨淋得一身湿透，再加上发生了这么多事，此刻早已身心俱疲。可纵是如此，他还是跪在地上，仿佛察觉不到半□□体的疼痛。
　　时间流逝，悄然无声。
　　秦厚德不理睬他，谢昭便生生在地上跪了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谢昭额上起了密密的冷汗，背脊都腰腿都酸疼难忍，但还是咬紧牙关，不出一声。
　　——这是他该受的。
　　一个时辰后，秦厚德终于从塌上起身。
　　他站在谢昭的面前，垂首看着跪在地上不起的谢昭，深深的、深深地长叹了一口气，缓缓道：“谢昭，你的确做错了。”
　　见谢昭的身子微微一颤，秦厚德弯下腰扶谢昭起身，轻声道：“可是我也有错。”
　　秦厚德扶着谢昭起身：“我错在明明知道你是怎样一个重情重义的孩子，居然还任由你和他走这么近。”
　　他低低叹了一声：“我明明答应过你父亲要好好照顾你，如今却教你经历了这么多，我对不住你父亲。”
　　秦厚德这时候提起谢延，谢昭的心中更加难受。
　　他双眼愈发黯淡：“我枉为谢家人……我对不住圣上和祖父父亲。”
　　秦厚德笑了笑，也不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回去休息吧，今晚的事情就当做是一场梦吧。”
　　这是什么责罚都没的意思？
　　谢昭微微睁大眼。秦厚德对他如此好，他心中愈发难受。
　　秦厚德淡淡一笑：“三皇子身体虚弱，听说那一剑刺得极深，能不能熬过去还是未知。”
　　他虽然不在现场，但却对一切都了若指掌。
　　见谢昭还是满眼愧疚，秦厚德无奈一笑，安慰谢昭道：“活下来也没什么，反正一个在大峪待了十余年的质子，也没学过什么治国之道，难不成回国后真的能做出什么大事来？我本来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说到这，他已经毫不掩饰眼中淡淡的轻蔑：“更何况哪怕是活下来，他也彻彻底底成了一个病秧子，这样的对手，我有什么好怕的？”
　　——既然如此，为何又要派廖青风去追杀？
　　谢昭愣愣地看着秦厚德冷淡的眉眼，一时说不出话来。
　　秦厚德看出他的疑惑，却不准备回答他。
　　他温和地拍了拍谢昭的肩膀，直接喊陈福进来，让他派人送谢昭回府，顺便让他让今晚所有参与进来的人都闭上嘴，只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谢昭皱眉还要说什么，却被陈福以圣上休息的话拦住。
　　谢昭没办法，只能心事重重地看了秦厚德一眼，然后跟着陈福离开。
　　武英殿内很快只剩下一人。
　　秦厚德才重新回到案牍后，拿起了被压在奏折下的一封信。
　　他静静看着这信许久，最后面无表情地把信的一角放在了烛火之上，等到看到那一角被火苗簇簇燃烧，他才把信扔到了一旁放了一整个冬日、如今还未撤去的炭火盆内。
　　信纸只写了一行字，笔走龙蛇，力透纸背，虽然只见字不见人，但仍可看出几分写字人的杀气重重。
　　信上书：太子若是出事，则兵起于北，直取廖原项上人头！言出必诺。
　　秦厚德静静地看着最后一个字被火焰吞没。
　　他勾起唇角，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喃喃道：“谢延，没想到阴差阳错，谢昭居然还是做了你一直期望他做的事情——他的确就该姓谢。”
　　或许人年纪大了，的确爱回忆过去。
　　此时此刻，秦厚德看着盆里被烧光殆尽、只剩下一团灰烬的信纸，思绪渐渐飘回道了三十多年前那个灯火通明、刀剑相碰的肃杀之夜。
　　秦厚德还记得，那一晚他独自坐在宫殿之内，心灰如死。
　　烽火照亮了宫廷的黑夜，外面短兵相接，鲜血染红了宫廷的青石板，他听到嘶吼声和哀嚎声响起，知道外面已经成了人间炼狱。
　　二十二岁的秦厚德原以为自己的生命将会在那一夜结束。
　　谁知道东方天色初晓之时，宫廷的大门被人狠狠撞开。
　　秦厚德没等来敌人，先等来了剑眉星目、俊雅出众的少年金吾卫谢延。
　　绚烂的朝霞透过宫殿的门洒在地上，在地上晕开明亮的光辉。
　　秦厚德抬起头，就见谢延抹去脸上的鲜血，尽管浑身是伤，但还是忍着疼冲他扬眉一笑，笑骂他：“愣着干嘛，出去登基啊。”
　　那一晚，藩王成王突然谋反，领着三万士兵攻进宫廷。
　　援军还未赶到，眼见宫廷即将失守，秦厚德就要被擒住，是谢延站了出来，带着五千精兵硬生生把那三万人拦在殿外，让那些人不得再进一步。
　　那一年，谢延不过二十。
　　作者有话要说：活在回忆里的男人谢延大将军第一次正式出场！掌声欢迎！
　　在这里我要和大家道个歉，由于我现在跟进的这个项目最近需要调整很多，而且八月初有很多七月的东西要总结，所以我这一周有点忙。再加上最近的剧情也在转折点，我又是个码字界乌龟，所以这三天更新可能不是很稳定QAQ对不起QAQ orz orz orz
　　
　　
第81章 安慰
　　冰冷的春雨，轰鸣的雷声，被迫执起的长剑。
　　最后全都汇聚成了一团一团的血。
　　谢昭颤抖着手想要去抚摸那人苍白带笑的脸颊，可就在他的手就要触及对方之时，对方却忽的像雾一样消散，无影无踪。
　　“殿下……不……活下去……”
　　不知何时春雨已被染成红色，淅淅沥沥淋了一身，谢昭被冻得瑟瑟发抖，他蜷缩在树下，失神地看着雨水落了一地，顷刻间由小水潭汇聚成一片红色的汪洋。
　　谢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吞没。
　　于是世界又回归寂静。
　　“不要——”
　　谢昭惊呼一声，猛地睁眼从床上坐起。身子酸疼得过分，他眼前一黑，只觉得脑袋昏沉，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
　　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谢昭听到塌上似乎有人放下书走了过来，心下不由一松，唇角微扬：“果然是一个梦啊……殿下您不知道我刚才做的梦有多可怕，我居然梦到您被——”
　　来人已经到了跟前，站住不动。
　　谢昭的笑僵在了嘴角，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似乎因为久未进食又昏睡已久，谢昭的视线仍旧有些模糊。可尽管看不清眼前之人的面孔，他却知道这人不是殿下。
　　——他没有闻到熟悉的淡淡的药香味。那是殿下的味道。
　　谢昭颓然地向后一靠，笑容失落：“……什么啊，原来是真的啊。”
　　他努力睁大眼睛朝面前看去，果不其然，就见穿着蓝色常服的裴邵南正站在床边静静看来，目光隐有怜惜。
　　见谢昭眼中的光亮在一瞬间黯淡下去，裴邵南叹了口气。
　　他坐在谢昭的床侧，伸出手将谢昭身后的枕头垫高了一些，好让谢昭坐得更舒适。做完这些，他才轻声道：“是啊，虽然很可怕，但那一切的确是真的。”
　　裴邵南见谢昭抿唇低下头不言不语，往日活力充沛的一个人如年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蔫蔫的，心中又好笑又心疼。
　　他故意逗谢昭：“我知道谢大人心情不好，所以特意作画一幅带来献给谢大人，希望谢大人见了自己的童趣模样，也能找回几分小时候的天真可爱。”
　　以往逗谢昭无往不利的招数在今天却不行了。
　　谢昭听了这话，不但没有气得跳脚，反而自嘲一声，笑声干涩：“找回小时候的天真可爱？……怎么可能做得到。”
　　看样子这一次的确很难过了。
　　裴邵南敛了笑，定定看了谢昭半晌，忽的伸出手揉了揉谢昭的头发，直把谢昭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这人在做什么？
　　谢昭的一头青丝被揉得凌乱。
　　他被裴邵南的动作惊得懵了一瞬间，等回过神来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当即一把挥开裴邵南的手，抬头狠狠瞪了裴邵南一眼，不可思议道：“你在做什么？哪有你这样安慰人的！”
　　裴邵南的手被谢昭挥开，他也不生气。
　　见谢昭终于恢复了几分生气，他笑眯眯地收回手，感慨道：“这样才对嘛……你是刚刚二十岁的谢齐光，又不是八十岁的谢老头子，做什么要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裴邵南发自内心地对谢昭说道：“谢昭，你皱眉的样子真的不好看。”
　　这人、这人
　　这样安慰别人的人，谢昭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被裴邵南气笑了，勉强打起精神来，斜睨裴邵南一眼，一边伸手：“你说的画呢？”
　　他一边伸手一遍嘟嘟囔囔道：“怎么我都这么惨了，你还要画这些东西来气我。裴萧仪，好歹我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你怎么就尽爱看我笑话。”
　　裴邵南这回没逗谢昭，他是真的画了一幅画带来了。
　　不过这回画的不仅仅是谢昭。
　　谢昭随意地打开画卷，看清画上的内容，不由怔住。
　　只见画卷之上，不过七八岁的谢昭趴在谢晖腿上睡得香甜。已经须发皆白的谢晖一手拿了一本翻阅到一半的书籍，一手轻拍谢昭的背脊，眉目柔和，笑意婉转。
　　夏日的风吹动竹林，落下一片阴影，光阴正好。
　　遥远的回忆被唤醒，谢昭的手眷恋地抚摸上画中老人慈祥的面容，脸色一点点柔和下去。
　　他抬头看向裴邵南，笑：“这一回的画倒是没辱没了你文状元的名头。”
　　“瞧你说的这话，好像我的画曾经画得不好一样。”
　　裴邵南眉眼温和，忽然问他：“谢昭，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画这幅画给你吗？”
　　“为什么……？”
　　谢昭开玩笑：“难不成是为了帮我回忆一下我小时候的天真可爱？”
　　裴邵南被他逗笑。
　　他伸手又要去摸谢昭的头，却被谢昭警觉地拦住。裴邵南哑然一笑，伸手替谢昭抚顺刚才被揉乱的青丝，神情温柔：“我只是怕你忘了一些事。”
　　在谢昭怔楞的神情中，他声音轻缓道：“这么多年了，有些事你忘了，我却没有忘记。比如说，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在旁边瞧着，每一次有贵客登门，谢太傅都会和别人介绍你——”
　　顿了顿，裴邵南看着谢昭，眼中露出几分浅淡的温和的笑意。
　　“他说，这是我最疼爱的孙子——他叫阿昭，昭如日月的昭。”
　　这是我最疼爱的孙子。
　　他叫阿昭。昭如日月的昭。
　　耳畔似乎回响起老人熟悉的带着纵容的笑。
　　谢昭说不出话来。
　　他低下头，不希望裴邵南看到自己已经有些发红的眼眶。
　　一旁传来裴邵南轻轻的叹息。
　　他说：“谢昭，我希望你知道，从小到大，你一直就是你祖父引以为豪的孙子。虽然我不曾见过谢将军，但我觉得他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谢昭，你从来没让人失望过。”
　　这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会说话啊。
　　谢昭生怕被裴邵南发现自己已然湿润的眼眶，于是把画卷往一旁一放，拿起被子蒙头盖住自己。
　　他躲在被子里，侧着身子背对裴邵南，瓮声瓮气道：“我突然有点困了。”
　　感动就直说好了，何必这样遮遮掩掩？
　　裴邵南失笑，隔着被子戳了戳谢昭的肩膀：“真的困了？不是哭了？”
　　谢昭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被子下闷闷地传来：“谁哭了谁哭了！谁哭了谁就是小狗！我真困了，我要睡了！”
　　嗯，你就是只小狗。
　　裴邵南失笑，想到太医说谢昭需要多休息的嘱咐，到底还是没继续逗谢昭，转身离开屋子。
　　听到脚步声逐渐离去的声音，谢昭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再次把画卷展开。
　　他手指摩挲着画上老人的面容，想到了那个夜晚的雨与血，眼眸中渐渐染上了几分忧虑与迷茫，低喃道：“祖父，我是不是做错了……我又该如何做，才能不让你和父亲失望？”
　　画上老人仍旧垂眸看着膝上的男孩，目光慈爱。
　　谢昭收回手，自嘲一笑。
　　竟然会问画中人问题，他真是痴了。
　　刚把画作卷好放在一旁，谢昭又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响起。
　　谢昭向门口望去，与端着药推开门进来的秉文相对而视。
　　“裴公子果然没骗我，您真的醒了！”
　　秉文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他端着药来到谢昭跟前，把药递给谢昭，抱怨道：“您这回可真是吓坏我了，傍晚时人还好好的，凌晨回来时人却倒下了，还连着昏睡了两天两夜。要不是太医说您没有大碍，我都要哭天抢地泪洒皇城了。”
　　哭天抢地，泪洒皇城？
　　谢昭被秉文逗笑，喝完药后把药碗递还给秉文，笑：“你放心，你家公子身为仅存的谢家人，怎么着也会挣扎着活下去的。”
　　这话本是玩笑话，谁知秉文听了却道：“公子不可以挣扎着活下去，你要快快乐乐活下去。”
　　谢昭被他说得一愣，对上秉文认真的面庞，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秉文没有察觉谢昭的失神。
　　他一边把药碗放在一旁，一边拿起一块微微湿润的脸帕替谢昭轻轻擦了擦脸，继续道：“我知道三皇子走了，公子很难过。我也不知道那一晚上公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染了淋了一身雨、染了一身血回来。”
　　说到这，秉文挠了挠脑袋，露出傻乎乎的笑：“可是我信任三皇子，我也信任公子。你们那么聪明，哪怕是天大的困难，一定都可以解决的。”
　　一连被裴邵南和秉文安慰，谢昭心中的郁气不自觉消散了许多。
　　他振作起精神，虽然仍旧面有病容，但眼中渐渐有了光彩：“秉文都那么相信殿下，我自然要更加信任殿下。”
　　相信他会活着。
　　相信他会回来。
　　相信他们会重逢。
　　谢昭想，他的确该打起精神。
　　哪怕不为了自己，也要为身边关心自己的这些人。
　　想到这，谢昭问秉文：“我那一晚是怎么回来的？”
　　他只记得自己冒雨赶到宫中去向圣上请罪，在跪了一个时辰后，圣上却没有因为他放走殿下一事怪罪于他，反而对他轻拿轻放。
　　后来发生了什么？
　　谢昭努力回忆，最后只能无奈地发现自己的记忆在踏出武英殿后戛然而止。
　　“您昏迷了，一头扎倒在殿外，要不是廖大人眼疾手快拉住了您，您只怕要保不住这张俊俏的脸蛋了。”
　　秉文感慨道：“廖大人对您可真是讲义气。那一晚上雨下得不小，是廖大人背着您回到了府里，因为您烧得厉害，他着急之下，竟然连夜闯到了李太医府上，把李太医从床上请来了府上给您看病写方子。”
　　说是请来，其实说是抓来更恰当一点。
　　李太医人还没睡醒，就懵着被廖青风带到了谢昭床前。
　　想起那一晚，谢昭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声音有些哑：“廖大人他……有没有留什么话给我？”
　　“有啊。”
　　秉文对上谢昭写满了纠结和期盼的眼神，再回想起廖青风当初说这话时的模样，没忍住笑出声。
　　他模仿着廖青风平日说话的样子，活灵活现道：“廖大人说的是：谢昭这家伙害得我被李太医追杀了一天一夜，最后还被李太医骂到了圣上面前，我因谢昭受了这份奇耻大辱，如果谢昭没有用十根糖葫芦来偿还我的话，我是不会原谅他的！”
　　作者有话要说：老裴表示逗谢昭和安慰谢昭我都有一手。
　　话说谢昭和廖青风真是对甜食兄弟：一个深爱糖炒栗子，一个对糖葫芦情有独钟。
　　以及，我我我我回来了！今日开始恢复更新！谢谢大家体谅(*╯3╰)感谢在2020-08-05 02:24:12~2020-08-07 23:18: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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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是谁
　　谢昭发热昏睡的具体原因自然不可能对外宣传，因此旁人只是当他春日受寒才发热了两日。据秉文所说，在谢昭昏睡的这两日来，御史台不少人都来看望过他，何方还吹胡子瞪眼地对着没有意识的谢昭骂了两句娇气。
　　话虽然这么说，但何大人走的时候也没忘把自己带来的补身体的山参鹿茸留下，要秉文平日多给谢昭补一补。
　　“娇气？”
　　谢昭听秉文复述了一遍何大人的话，只觉得有苦说不出。如今经过这么一遭后，想必在御史台其他人眼中，他谢昭就是一个来自江南的文弱书生。
　　更让人郁闷的是，谢昭还不能辩驳。
　　万事有好有坏，谢昭虽然给御史台的长官和同僚们留下了身子虚弱的印象，但也因此多获得了几日假期。
　　这几日春雨连绵，窦舜干脆给谢昭批了好几日的假期，嘱咐他在家中好好休养，务必要把身体调养好。
　　阴差阳错得了几日闲暇时光的谢昭在一日傍晚终于下了床，简单收拾了下自己后，就扔下秉文自己一个人出了府。
　　他没忘记自己还欠廖青风一个道歉的事。
　　“十串糖葫芦……这廖青风是糖葫芦成精了么，这样吃牙齿怎么还没坏？”
　　谢昭和卖糖葫芦的老丈说了自己的要求后，一边递出银钱，一边嘀嘀咕咕。谢昭在京中也算有些名气，哪怕如今天色渐黑，但也有不少人认出他来。
　　见谢昭点了十串糖葫芦，周围人看谢昭的眼神都一时怪异了起来：谁能想到堂堂状元郎、御史台的谢大人居然这么爱吃糖葫芦，还一吃就是十串？御史们的嘴皮子，难不成就是吃糖葫芦吃出来的吗？
　　饶是谢昭自认不是个脸皮薄的人，此刻在周围人火辣辣的视线中也不由有些羞赧。
　　他悄悄举起袖子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小声催促面前的摊主：“这位老丈，你能不能快一些？”他看了眼周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人好像越来越多了。”
　　老丈听出他的言下之意，黝黑的脸上泛出慈祥的笑意。
　　他哎了一声，把十根糖葫芦递给谢昭：“谢大人拿稳当点！”
　　十串糖葫芦，的确是很难拿稳。
　　老丈对谢昭实在够意思，给他的每一串糖葫芦都分量十足。谢昭一时接过来，险些砸了几串到地上，幸好老丈眼疾手快替谢昭接住，这才免于糖葫芦掉了一地的尴尬局面。
　　谢昭看着手中的十串糖葫芦，一时犯了难：“……十串的确不是很好拿。”
　　他的目光从手中的糖葫芦渐渐转移到了老丈身边，支支吾吾半天，突然对老丈说道：“老丈，我还可以向您买一样东西吗？”
　　老丈听清他要买的东西，登时楞在原地。
　　两炷香后，正在值班的廖青风看着黑着脸拿着稻草架子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谢昭，没忍住哈哈大笑，拉着一旁的下属嘲笑道：“你看看，这是哪里来的卖糖葫芦的小贩？”
　　下属憋着笑找了个借口离开，把地方留给了谢昭和廖青风。
　　谢昭一路拿着插满糖葫芦的稻草架子过街而来，虽然一手掩面，但还是被不少人认了出来，这一晚上也算颜面尽失。
　　他走到廖青风面前，冷笑一声，狠狠地把稻草架子跺在地上，气鼓鼓道：“廖大人说要十串糖葫芦，我拿不过来，自然只能另寻了法子把这十串糖葫芦带来。”
　　是的，谢昭拿不下十串糖葫芦，于是干脆从老丈手里把稻草架子也买下来了。
　　回想起这一路遭受的异样眼光，谢昭苦不堪言，气得把稻草架子往廖青风手中一塞：“您赶快吃，可别浪费了我的心意。”
　　廖青风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接过稻草架子斜支在一旁的墙上，随意从架子上拿了两串糖葫芦下来，一边把一串糖葫芦递给谢昭，一边自己撕开另一串糖葫芦的糖纸，咬了一块山楂到口中，含含糊糊笑道：“谢大人的心意我收到了。”
　　此时夜色昏沉，星空繁星点缀，河边房屋旁挂着的灯笼映红了水面，气氛正好。
　　两人各自拿了一串糖葫芦坐在了河边上，静静地看着被风吹得起皱的睡眠，虽然不言不语，却自有一种默契的安然氛围流淌。
　　“我知道你来是想说什么。”
　　廖青风咽下一个山楂，认真道：“谢昭，那一晚的事情你不必放在心中。所有的决定都是我自愿做的，我当初既然敢那样做，现在便不会因为那些后果来责怪你。”
　　他又咬了个糖葫芦在口中：“更何况圣上也没怪罪于我，你就更不必自责。”
　　谢昭叹了口气，声音低落：“……对不起，我那时候让你失望了。”
　　“并没有失望。”
　　廖青风撞了下他的肩膀：“你谢昭是怎样的人，我大概还是清楚的。如果你直接下了狠手，我反而要怀疑我以前对你的认知是否正确。”
　　他笑叹道：“我不想否认，我的确也曾有一瞬心情不怎么好。可是我后来一想，如果被追杀的人是我，我觉得你也会下不了手。”
　　谢昭不自觉偏头看他：“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廖青风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笃定地笑：“我就是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
　　说着，他不满地重力拍了拍谢昭的背脊，不服气道：“难不成如果换了我在那，你就不救了么！谢昭你还是人吗！”
　　“救救救！一定救！”
　　猛然被他拍得背脊一疼的谢昭倒吸了一口气，拉长了声音道：“你是我的好兄弟，刀山火海我都救！这样你满意了吗？”
　　廖青风收回手，开心地又咬了个糖葫芦。
　　他哼了一声：“算你还有点良心。”
　　这话算是说开，两人间的心结解开。
　　廖青风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哼哧哼哧又吃了两个糖葫芦。夜风吹拂脸庞，带来些许露水的微凉，廖青风忽然顿住了咀嚼的动作。
　　此情此景实在熟悉。头脑似乎被夜风吹得清醒了一些，那些并不算久远的回忆再度回到脑海之中。
　　廖青风目光深沉地看着水中的灯笼倒影，突然开口：“谢昭，我有一个问题。”
　　他难得这样正经，谢昭好奇道：“你有什么问题？”
　　“我只是一下子想起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廖青风偏过头，眯起眼看谢昭：“我想问问，你和三皇子到底什么时候好上的？”
　　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谢昭的脸一下子通红。他心虚地抬头看天空，瓮声瓮气道：“有一段日子了。”他咽下口中的糖葫芦，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干涩：“大概就是去年夏末，我们从山庄回来的那段时间吧。”
　　很好，时间对上了。
　　廖青风糖葫芦也不吃了，心情比谢昭更紧张：“所以说，那一天晚上，你来找我说的那个同僚……其实就是你自己？”
　　说谎被当事人发现，还是这种情感之事，谢昭再也没有脸继续待下去。
　　他猛地站起，干巴巴地冲廖青风笑了笑，与他道别：“太医说我这身子不能熬夜太晚，我先回去休息了，你也快点回去。”
　　说完后，不待廖青风反应过来，他人已经一溜烟跑了。
　　廖青风懵神，看着谢昭慌不择路的背影，只觉得一切都豁然开朗。
　　“敢情根本就没这个同僚。”
　　他冷笑一声，气得糖葫芦都哽在喉咙里，哽得人头疼心难受。
　　廖青风站起来，狠狠一脚踹上了一旁的石柱，石柱没事，他的脚底却被震得发麻。廖青风折断手中的串山楂的小木棍，咬牙切齿道：“原来我还是媒人——呵，原来他们居然还是我一手促成的！”
　　他后悔莫及，恨不得把几个月前侃侃而谈劝谢昭去追求人的自己揍一顿：“自作自受……自作自受这四个字，就是用在我身上的。”
　　若是他当初没多嘴，哪还来得后面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发生？
　　年轻的金吾卫独自一人在河边悔得肝肠寸断。
　　与此同时，千里外的北燕都城宁邑外，一辆马车在侍卫们的严加防守之下朝城门奔去。
　　在城门值夜班的守卫遥遥看着马车靠近，神色不由一变。
　　齐阑从马车内出来，就对上曾程胡子拉碴的脸。
　　他皱着眉头问齐阑：“殿下还好吗？”
　　齐阑点了点头：“剑并未伤及内脏，血也早已止住，殿下虽然还未醒来，但并无性命之忧。”
　　他问曾程：“是到宁邑了吗？”
　　听到傅陵没事，曾程的眉头松开，神色好看许多。
　　他嗯了一声，命令侍卫将马车停在城门前：“等到了皇宫，自有太医为殿下治疗伤口，想必殿下很快就会清醒过来。”
　　守卫身穿黑色铠甲，腰挂着长刀，朝曾程走来。
　　他恭恭敬敬地朝曾程行李：“恭迎曾大人回来。”
　　说着迟疑地往马车上看了一眼：“您带着太子回来了吗？”
　　曾程眯起眼睛看向守卫，可有可无地哼笑了一声。
　　守卫在他的目光下不自觉出了一层薄汗。
　　他低头道：“既然如此，卑职也不打扰曾大人带着太子回宫了。”
　　城门渐渐打开，马车开始朝着城内的方向驶去。
　　谁料就在马车经过守卫面前的时候，意外陡生。原本老实木讷的守卫竟然猛地抽出长刀，咬牙就要跃上马车，提刀向车厢内的人砍去！
　　银白的刀掀开了帘子，却再也不能更近一步。
　　——曾程狠狠一脚将守卫踢下了马车！
　　守卫当即摔下马车，捂着胸口，疼得脸都发白。
　　长刀在被踢下马车的时候顺着惯性飞了出去，守卫看了眼离自己不远的长刀，努力伸长手要去够刀柄，手腕却被人猛然踩住，用力碾压了几下，疼得守卫面色狰狞。
　　曾程捡起那一把长刀，蹲下身，把长刀紧紧贴在守卫的脖颈上。
　　这些日子受的气一齐爆发，他靠近守卫，唇角微扬，眼神却比寒冰还冷，森森问道：“你是二皇子派来的？”
　　他笑：“你知道车厢里的人是谁吗？竟然有胆子当着我的面下手。”
　　刀口锋利，很快在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线。
　　守卫咬牙忍着脖子和手腕的疼痛，挤出话来：“不是太子吗？”
　　“不仅仅是太子——”
　　曾程冷笑一声，嫌弃地丢了手中的长刀，在众目睽睽下一脚踩断了守卫的手腕，直疼得守卫发出了了隐忍的闷哼声。
　　他神色阴冷，眼神比鹰隼还要亮：“那也是老子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曾程面无表情地起身，转身交待身后的侍卫：“把他抓起来，到时候把这个人的口供直接呈给圣上。”
　　作者有话要说：所以曾大人的cp是金钱地位，海枯石烂，无可动摇(^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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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疯子
　　傅陵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中，他走过长长的回廊，走马观灯地看到了许多过往的片段。
　　那些想要忘却的、想要牢记的过去，一一浮现在脑海中。
　　他看着五岁的自己懵懂地获得了太子封号，笑容灿烂天真明媚；看着八岁的自己小心地攥着躺在床上一脸病容的母亲，忍耐着眼眶里的泪水故作坚强。
　　画面一转，又到了十岁那一年的寒夜。他记忆中最冷的一个下雪夜。
　　天空的雪洋洋洒洒飘了满头满肩，年幼的他放下了所有的骄傲与自尊，红着眼眶跪倒在那男人的宫殿之外，哽咽着求他救救母亲。
　　再后来是什么？
　　是被废黜太子之位，甚至被送到了千里之外，当了十余年的质子。
　　时间真是可怕的东西。
　　那些原本无法释怀的过去，现在竟也能平静看待。
　　傅陵站在长廊上，看着十岁的自己眼神空茫地坐上马车奔赴另外一个国家，面上无喜无悲。
　　他收回视线，继续缓缓地顺着长廊走下去，待看到之后的景象，眉宇间的冰雪渐渐融化，唇角微扬。
　　在长廊的尽头，一身青衫的谢昭含笑看来，用那种他惯有的轻快语气说道：“殿下，我来当您的知己。”
　　傅陵问：“是怎样的知己？”
　　谢昭便笑道：“殿下弹琴给我听、我也会对殿下好的那种知己。”
　　他补充道：“只要谢昭还在，从此以后，无论是谁都别想欺负殿下。”
　　虽然知道一切不过是梦，可傅陵的心中还是隐秘地生出了无限欢喜。
　　他看着谢昭，觉得一切过往的灰色全都褪去。他的眼中只有眼前笑容明澈眼神明亮的谢昭。世界以谢昭为轴心天旋地转，那些曾经与谢昭相处的片段逐渐填满了所有的空间。
　　傅陵身处这个世界，原本冰冷的身体渐渐有了温度。
　　谢昭歪了歪头，笑着朝他伸出手。
　　傅陵看着他，冥冥之中，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多年，好像就是为了等待这个人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眼前似的。
　　哪怕满地都是荆棘，他也毫不犹豫地向前大步走去，伸出手与谢昭十指相握。
　　在这虚幻的梦境，傅陵俯身亲吻在谢昭的唇上。
　　他轻喃：“谢昭，你来了。”
　　如同一个在寒冬跋涉已久的人突然见到春天，他仅仅只是看着谢昭，心中就是满心的欢愉畅快。
　　……
　　这实在是一个好梦。
　　因此哪怕被胸口的疼痛惊醒，傅陵唇边也还带着笑。
　　在一旁的齐阑很快发现他醒来了，一边吩咐宫人去拿药来，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傅陵坐起身来。
　　齐阑拿茶水来给傅陵润了润喉，紧张地问：“殿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我喊太医来？”
　　抬手的时候似乎拉扯到了胸口的伤口，傅陵面色一白，下意识蹙起眉。
　　可下一瞬，他垂眸看着自己已经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伤口，眉眼却渐渐舒展。他又想起自己刚才做的梦，眼角的笑意便一点点蔓延。
　　傅陵笑了笑：“有点疼，但感觉不错。”
　　他伸手按压了下自己的伤口，登时便觉得一种锥心的痛苦席卷全身。
　　明明疼得指尖都在颤抖，可他唇边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傅陵懒懒地向后一靠，青丝滑落到肩膀，他满足道：“活下来了啊……幸好活下来了。”
　　他赌赢了。
　　所以，他替自己挣到了一个和谢昭的未来。
　　齐阑看到他的动作，气得脸色都不好看了。
　　他忍着怒气埋怨道：“您怎么能够对自己下得去这样的狠手？那一剑完全贯穿了您的胸膛，幸好擦着心脏过去，并没有伤及到要害。纵然这样，您也昏睡了足足有十日。”
　　齐阑不明白：“那谢大人就真的有这么好？好到您做到这种地步，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危？”
　　听了这话，傅陵抬眸，静静看向齐阑。
　　他的眼神古井无波，回答齐阑的问题：“嗯，他的确很好。”
　　齐阑都快疯了。
　　他对谢昭倒不讨厌，毕竟谢昭的确对殿下很好，那一晚甚至愿意放殿下离开。可是想要殿下为了谢昭受了这么多苦，齐阑还是有些耿耿于怀。
　　心中一梗，他口不择言道：“现在我们已经回到了北燕，您又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太子殿下，何必还要再记挂谢大人？北燕年轻英俊的少年郎多的是，比谢大人好的仔细找一找或许也有。”
　　齐阑这话的意思，是觉得他谁都可以？
　　傅陵满心荒谬，冷冷看齐阑一眼：“世上只有一个谢昭，我只要这个谢昭。”
　　他闭了闭眼，不想再与齐阑说这个无意义的话题：“此事你不要再提。”
　　齐阑不服气，还要说什么，却听身后有人走进屋来。
　　他转过头，看到男人疏朗端正的面容，表情不由严肃起来，眼神也变得警惕。他朝男子躬身行礼：“见过大皇子。”
　　大皇子？
　　傅陵睁开眼，对上男人饶有兴致看来的目光，眼眸一沉，淡声道：“今日是什么好日子，大哥竟然也会来我这边走动。”
　　他意味不明地开口：“我没想到如今大哥居然还会来见我。”
　　傅睢听出他语中的轻嘲。
　　知道自己和二弟派人追杀他的事情已经暴露，他也并不羞愧，反而大咧咧一笑：“你可是未来的天子，我迟早有要见你的一天。”
　　傅睢倒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直接坐在傅陵床边的矮凳上。
　　瞥见一旁的齐阑下意识绷紧了身子紧张地看来，傅睢心中好笑：“三弟你也不用担心，你我都明白，在北燕以外的地方再怎么打闹都不是问题，可是这里是北燕，是宁邑，是皇宫——在父皇的眼皮底下，我是没胆子再做什么的。”
　　谁都知道，北燕的那位帝王是个怎样偏执霸道不可一世的男人。
　　这里是他圈定的地方，他便不允许任何人违反他的心意。
　　说到这，傅睢耸了耸肩：“事到如今，一切都成定局。父皇想要你做太子，他便不允许任何人来和你抢夺，我也只能老老实实退回自己的界限以内。”
　　“毕竟我们都知道，父皇要是真的发火，也不会在乎我们是不是他的亲儿子。”
　　说到这，他自嘲一笑：“这点想必三弟比我更了解。”
　　听了这话，曾经被废黜后被送去当了多年质子的傅陵沉默。
　　哪怕没有人说出来，但北燕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如今坐在皇位上那个人可并不是一个宽厚慈爱的仁君。
　　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心里眼里只有自己的疯子。
　　傅陵收了笑，眯起眼看傅睢。
　　他懒得与傅睢绕圈子，干脆开门见山道：“所以大哥今日来我这里，难不成就是为了和我谈谈天？”
　　“当然不是。”
　　傅睢看着傅陵，唇角微微扬起：“我是来投诚的。”
　　投诚？
　　傅陵扯了扯嘴角：“大哥拿什么来投诚？”
　　“一个消息。一个关乎你所爱之人的消息。”
　　傅睢满意地看着傅陵终于正眼看向自己。
　　他说出这消息，挑眉问傅陵：“这消息够不够让你看到我的诚意？”
　　傅陵眼眸沉沉：“当然够。”
　　傅睢说完话，也不继续待在这里讨人嫌。他一边起身一边感慨：“这一回我也是看透了，最像父皇的人到底还是你。”
　　他瞥了眼傅陵胸口的包扎处和苍白瘦削的面颊，哼笑了一声：“能够拿刀将自己捅对穿，还是为了个男人，你也真是有魄力。”
　　傅睢想，他这三弟看着清清冷冷，没想到骨子里还是个疯子。
　　也怪不得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到最后父皇还是让他当了太子。
　　傅陵掀开被子起身。
　　这一番动作过大，引得胸口的伤口隐隐撕裂，他却眉头都不皱一下，神情不变。
　　“不管怎样，都谢过大哥的消息。”
　　傅陵看向齐阑，淡淡道：“齐阑，给我准备衣物，我要面见圣上。”
　　齐阑听出他的言下之意，皱眉劝阻：“殿下，您的伤口还未痊愈，太医说您还不行——”
　　“你现在是不听我的话了吗？”
　　傅陵打断他的话，一字一顿道：“我说，给我拿衣服来。”
　　齐阑不甘心地看了傅陵一眼，最后还是低下头，不甘不愿地应道：“……我这就给您拿。”
　　太子的衣服自然是有规制的。
　　傅陵现在身上的这一身黑色常服袖口衣摆都用金线绣出了精细的龙纹，面料绵软，做工精致，与之前在大峪所穿的普通黑衫有着云泥之别。
　　傅陵穿着这一袭太子常服来到北燕天子办公的昌和宫外时，正听到他十余年未曾相见的父亲似乎把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冷笑道：“好一个傅弘，他在大峪追杀亲弟的事情朕还没同他追究，现在竟然又敢在宁邑下手。”
　　他声音阴冷：“朕还没死呢，幺蛾子就这么多，可见他这么多年来日子的确是白过了，更可笑的是他明明蠢笨如猪，却偏偏胆大如牛。”
　　傅陵站在殿外，听到这尖酸刻薄的评价，没忍住唇角一勾。
　　曾程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微臣回来这几日，闲着无事也在宫中的侍卫里找出了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顿了顿，他道：“臣已经派人拷问过，这些人私下都同二皇子的人接触过。”
　　殿内傅翊的声音更冷：“在朕身边都敢放自己的人，朕看他明天就要一杯毒酒赐死朕了。”
　　他讥讽一笑，不含感情地下了命令：“曾程，你带人把二皇子请来宫里，就住在佛心殿内——咱们二皇子既然每天都想着北燕的天下，就让二皇子好好在宫中替我北燕的列祖列宗好好祈福吧。”
　　这是在宫中□□的意思了。
　　傅陵并不觉得意外：他那二哥敢对这男人的要求阳奉阴违，自然要做好被这男人打击报复的准备。
　　没人比他更清楚，在这片土地上，这男人的意志凌驾于天，不允许任何人违背。
　　傅陵漫不经心地想，如果像这个男人一样当皇帝，那的确是很不错的事情。
　　至少他要护着的人，绝对没有人敢动心思。
　　曾程接了命令，从昌和宫走出的时候，恰巧迎面撞上不声不响站在门外的傅陵。
　　殿下伤没好怎么出来了？
　　曾程皱眉，停在傅陵身前：“您身子未大好，不该随意走动。”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紧紧看着傅陵：“如果是为了那件事而来的话，我劝您还是回去吧。您也知道，圣上下定的决心，一向是谁都改变不了的。”
　　“您或许不知道，我下定的决心，同样是谁都改变不了的。”
　　傅陵的面色依旧苍白如纸，可是眼神却很亮。
　　他淡淡一笑：“曾大人放心，我比您更珍惜自己的身子。也请您稍微给我一些信任，相信我将来能给您想要的一切。”
　　说完这话，他不顾曾程的表情，垂眸踏入殿内。
　　接下来他要觐见的人，是他血缘上的父亲，这个国家说一不二的九五之尊。
　　也是他在全天下最恨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疯子皇帝写起来好带感~感谢在2020-08-09 01:34:01~2020-08-10 00:36: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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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耻辱
　　在侍从的通报声中，傅陵嘴唇微微抿起，提步步入宫中。
　　满室寂静中，他垂眸低头，不去理会上方如有实质的冰冷视线，屈膝跪在地上，淡声道：“见过圣上。”
　　他昏迷多日醒来，到此刻只喝过几口茶水，猛然跪在地上时，当即眼前一黑。傅陵咬了咬舌尖，淡淡的铁锈味在口中散开，等到再睁开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上方的男人不叫他起，他便跪在地上，神色波澜不起。
　　傅翊坐在上方，一动不动地看着傅陵。
　　傅陵半垂着头，他只能看清楚他上半张脸，瞧见他露出来的皮肤苍白到几近透明，因是垂着眼，那眼尾便有些往下，可眼神却冷淡，平白生出几分桀骜来。
　　他着迷地看着傅陵的眉眼，心想：真像啊……这眉眼，仿佛和她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傅陵哪里都像他，唯独眉眼随了她，傅翊觉得傅陵长得最好的地方也是这眉眼。
　　傅翊嘴唇微张，无声念了个名字。
　　他又神游了片刻，像是把地上这个重伤未愈、十余年未见的儿子忘了似的，偏过头去看窗外的天。
　　窗棂把天空切割成不同的形状，方寸天空也变得支离破碎。
　　这一刻，傅翊的脸一半隐于暗中，他看着天空出了神，眼神晦涩。
　　一炷香后，傅翊终于回过神，单手支着下巴，懒懒地看了傅陵一眼。
　　他哼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怎么去了大峪这么多年，回来后话都不会说了？”他问：“连一句儿臣都不说？也不喊朕父皇？这点你该和你大哥二哥好好学学。他们无论是在私底下怎么编排朕，到了朕面前还是要恭恭敬敬喊朕一声父皇。”
　　傅翊盯着他笑，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哄得朕开心了，朕才乐意送你荣华富贵，你说有没有道理？”
　　傅翊的确是个爱听好话之人。
　　过去这些年来他最宠爱傅弘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傅弘虽然心眼最多，但在傅翊面前表现得却比狗崽子还乖，至少在面上，在父慈子孝这一块，他是最乐意配合傅翊演戏的儿子。
　　可悲的是，这出戏演了十多年，傅翊依旧冷静，傅弘却渐渐把把那虚假的宠爱当了真，当真以为傅翊是天下一等一的好父亲，愿意包容他所有的错误。
　　傅陵想，傅弘怎么那么蠢呢？
　　不过也不怪他，因为多年前，他也曾经这么蠢。
　　面对男人的问题，傅陵扯了扯唇角：“您是君，我是臣，喊您圣上并没有问题。”
　　事实上，傅翊和傅陵都知道这话有多敷衍。
　　他为什么不喊？分明就是不想喊。
　　傅翊笑了。
　　他也不揪着称呼的事情继续说下去，开门见山问傅陵：“如果朕没记错的话，你应该伤得不清？怎么伤还没养好，就赶着来见朕？”
　　他意味深长道：“这份孝心着实感人。”
　　傅陵想到傅睢不久前说的话，眼眸幽深。
　　“我听闻您要出兵大峪，特来相劝。”
　　他终于抬起头，与面前的男人双目相视，不畏不惧道：“北燕和大峪维持了这么多年的和平，您何必要打破平衡？”
　　“原来你找朕是因为这事。”
　　傅翊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
　　他也不想去追究傅陵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径直起身走到傅陵身前，居高临下地看他，不屑道：“不过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以为简简单单说一两句话，朕就会放弃自己的决定？”
　　傅陵冷冷看他：“大峪兵力不弱，边境又有谢家军坐镇，开战不过是劳民伤财，还会引得边境百姓流离失所。”
　　说到这，他缓缓起身，看向面色愈发寒冷的傅翊，最终还是没忍住嘲讽道：“——还是说您已经忘了多年前北燕铁骑被谢家军追得落荒而逃的景象了？”
　　话刚刚说完，傅陵只觉得身子被人狠狠一推。
　　若是在以往，他尚且有站稳的力气，不过此刻身负重伤且昏迷初醒，他看着从容不迫，实际上浑身使不上半分力气。
　　被傅翊这么一推，傅陵当即重重摔倒在地上。
　　胸口的伤口被撕裂，傅陵闻到了血液渗出的味道。
　　他明明疼得嘴唇发白，可是看着眼前男人暴怒的模样，却觉得满心畅快。
　　他单手支在地上，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戳中您的痛处了？”
　　傅陵一直知道，谢延就是傅翊心中的一根刺。
　　谢延出现之前，北燕的军队所到之处无可披靡。
　　在听到谢延这个名字前，傅翊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失败。
　　他人生最大的耻辱，就是在十多年前听到谢家军把北燕军队逼得节节败退的时候。
　　傅翊一把攥住傅陵的衣襟，把他往前一拉，阴冷的目光直直看着傅陵：“你别忘了，如果不是谢延，你也不必去大峪当了十余年的质子。”
　　他咬紧牙根挤出话来：“这一切都是他们逼的。”
　　傅陵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慢条斯理道：“可决定送儿臣去大峪的人是父皇。”
　　他这时候喊傅翊父皇，听在傅翊耳中简直是十足的讽刺。
　　傅翊顿时愣住。他看着面前青年与自己年轻时相像的面庞，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是半晌还没说出一个字。
　　傅翊一时竟然有些不敢对上傅陵仿佛洞察一切的双眸。
　　他甩袖冷笑一声，负手站在了窗前，背对傅陵许久，突然开口道：“如果朕说，廖原现在身体快要不行了呢？”
　　廖将军……？
　　傅陵怔住。
　　傅翊回身看他，眼神嘲弄。
　　空荡荡的屋内响起他掷地有声的话语。
　　“多年前，谢延带着谢家军让我北燕军队丢尽脸面，现在谢延走了，廖原也要倒下了，谢家军正是最薄弱的时候，你当朕是傻子，不会抓住这个机会？”
　　“——这么多年他谢延带来的耻辱，唯有谢家军和大峪人的鲜血才能抹消。”
　　“更何况秦厚德欺人太甚，他明明知道你是我北燕的太子，居然还妄图追杀你？他根本就是没把朕放在眼里，如今自然也怪不得朕趁人之危。”
　　傅陵抬眸，一字一顿道：“那把剑，是我自己亲手送进胸膛的。”
　　他表情漠然：“您不必迁怒别人。”
　　傅翊哈哈大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谢昭那档子事？”
　　这时候他居然不再以朕自称了。
　　傅翊讥笑道：“真是可笑，你居然会为了一个男人做到如此地步，甚至不惜以把自己的生命作为赌注来求一个和他的未来。”
　　他嘴角一勾，眼神却很冷：“皇家之人本就不该有感情，更何况你还是我选中的接班人。傅陵，你真是蠢得可怜，天真得可爱。”
　　满意地欣赏到傅陵骤然沉下的脸色，傅翊露出满是恶意地笑，继续道：“听说那孩子还曾经想要放你走？你说要是他听到他父亲一手创下的谢家军全都毁于北燕人之手，他会不会恨你？”
　　听傅翊提起谢昭，傅陵的呼吸一窒。
　　他勉力维持面上的平均，隐藏在袖中的手却不自觉握成了拳，青筋毕露。
　　“真像个狼崽子啊。”
　　傅翊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爪子还没长好，就别轻易露出给别人看。别忘了，你现在只是太子而已。”
　　这是□□裸的警告。
　　傅陵的心渐渐沉下去。
　　因为他只是太子而已，所以做什么都有桎梏？
　　他想，那如果不仅仅是太子呢……
　　傅陵的沉默让傅翊很高兴。
　　“你就该知道，那些情啊爱啊都是骗人的东西，身在帝王之家，你注定是孤独的。”
　　傅翊坐在塌上，懒懒散散挥了挥手：“你回去好好养伤吧，也别再记挂谢家那个小崽子了——你和他之间，恨才正常，至于爱？”
　　他嗤笑：“死了心吧。”
　　傅陵静静看了他许久，双眸幽暗。
　　半晌后，他唇角微扬：“儿臣多谢父皇教诲。”
　　如果身为太子还阻止不了，那如果……站得更高一些呢？
　　这样的话，是不是就没有人能阻拦他和谢昭了？
　　胸口的伤溢出的血越来越多，傅陵捂上胸膛，却觉得有欲望像藤蔓在胸口不断滋生。
　　在这一刻，他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何大人：如果我在北燕……（突然有了这么一个设想哈哈哈哈哈）
　　是的，殿下亲爹的确是个不可一世的自尊心极高的疯狗皇帝。
　　之后就是谢昭视角啦。
　　
　　
第85章 姬妾
　　自傅陵离开后，谢昭一直在关注着北燕的消息。
　　等到三皇子被正式册封为太子的消息传来京城后，谢昭这半个月一直高悬的心终于放下，心情又是庆幸又是失落。
　　庆幸的是殿下还活着，失落的是殿下真的成为了太子，如无意外将来就是北燕的帝王。他将是君，统领着另一方土地上的人民，而那一方土地上，注定不会有他。
　　两人的未来笼着烟雾，谢昭看不清。
　　谢昭偶有恍惚的时候，会想起两人的过往。
　　那些他原以为稀疏平常的日子，原来有朝一日也会变为奢望。
　　既然殿下没事，谢昭便把全部精力都转移到别处。
　　他开始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对待自己的御史工作。
　　京城的官员过上了战战兢兢怕被找错的日子，何大人却乐开了花。
　　他这样不善夸奖的人都没忍住在私下相处的时候拍了拍谢昭的肩膀，欣慰道：“谢大人今年及冠，果然成熟很多。有你这样的年轻人在，我大峪兴盛有望。”
　　谢昭被被何大人逗乐，憋着笑一本正经回答：“还是窦大人和何大人教得好。”
　　“哪里哪里，全都是谢大人自己的功劳。”
　　何方被谢昭这么一说，努力压下快要上扬的嘴角，咳了咳嗓子，下一刻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瞪了谢昭一眼：“谢大人这是哪里学来的拍人马匹的说辞？”
　　他哼了一声：“谢大人要记住，我可不吃这一套。别以为说些好话我就会待你好一些，若是你犯了错误，我可是要第一个告到圣上面前，让他撤了你的官。这样一来，你可就要背着包袱回江南了。”
　　背着包袱回江南？
　　谢昭暗想，我还巴不得您这么做呢。
　　江南多好啊，江南可比京城好多了。
　　要说这些日子谁最头疼，那可非窦舜莫属。
　　御史台绝大多数御史虽然也会弹劾人，但好歹会顾忌着一点弹劾之人的身份地位。在过往几年，唯有何方谁都不怕，皇帝犯了错他都敢指出来，皇帝之下的其他大臣犯了错，他自然更加直言不讳。
　　一个何方就够窦舜头疼，现在又多了一个谢昭。
　　每到朔望朝的时候，这两人你一唱我一喝，气势汹汹地揪出了许多犯错误的官员，上到丞相下到县令，官不论大小，反正有错就指出来。
　　因此一到初一十五，一些往常曾做过亏心事的官员参加朝会时都抹汗抹个不停，深觉这朝上得简直和上刑没什么区别。
　　大家纷纷哀叹：何方一人就够大家受得了！眼下又来一个谢昭，这日子还要怎么过！
　　有官员苦中作乐安慰自己：“幸好这谢昭只是个从六品的侍御史，每个月也只上两次朝。”
　　应付一个何方已经够让人心累的了，再来一个谢昭简直累上加累。每一日上朝都要提心吊胆的话，怕是阳寿都得折一折。
　　记得当初谢昭当上文状元的时候，朝中还有不少人觉得他这状元之位完全是靠秦厚德偏心得来的。
　　这谣言最近已经无人提起。
　　按照礼部尚书崔沪的话来说就是：“这谢大人往朝上这么一站，弹劾的说辞从来都没重复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时不时还要拿圣贤的话来压一压你，态度好点的话认个错就算过去了，若是死倔着还指望瞒天过海，少不得最后要被他说得涕泪聚下。这舌灿如花、引经据典的本事放在这，谁还敢怀疑他读书的本事？”
　　其他人听了这话，深以为然。
　　十五这一日，谢昭再一次参加朝会。
　　等到其他官员汇报完琐事后，秦厚德问道：“还有谁有奏本吗？”
　　看似是问话，但其实说着的时候，秦厚德的目光已经向御史台的何方和谢昭两人身上望去。
　　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身着青色文官官服的谢昭就拿着笏板站出队列。
　　刚刚及冠的少年清俊得像是一根竹，微微俯身的动作都比其他人看着更加赏心悦目。在下方乌压压一片官员中，谢昭唇红齿白、眉目清朗，好看得出类拔萃。
　　在满殿死寂中，他微微一笑，高声道：“禀圣上，臣有奏本！”
　　官员们一动不动地屏气站在原地，在短暂的紧张的间隙里再次问自己：过去几个月曾经做过什么错事没？是不是判了什么冤案？又是不是贪污了银钱？
　　更甚者还要问自己：手下的人有没有做错事被人抓到把柄？
　　毕竟有时候下属做错了事，身为上级也免不了被苛责。
　　做了亏心事的人在此刻自然脸红耳赤低头不语，恨不得自己变成隐形人。
　　一直兢兢业业任职的官员却身正不怕影子斜，此刻还有闲心猜测：今天又是哪个倒霉鬼被揪出来了？
　　答案很快出来了。
　　谢昭直起身子，掷地有声：“臣要弹劾成王殿下作风不正、为害风教！”
　　嚯
　　一听谢昭口中蹦出成王殿下四个字，官员们齐齐直起腰抬起头，一边庆幸自己不是这个倒霉鬼，一边又钦佩地朝谢昭看去。
　　成王生活作风的确不好，往常惹出的荒唐事也不少，但考虑到他是圣上的亲儿子，大家便默契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父子哪有隔夜仇，这成王还是留给圣上自己管教去吧。
　　是以谢昭这会儿站出来，大家看他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猛人，当真是猛人。
　　谢昭倒也不是故意要和成王对着干。
　　他之所以会站出来弹劾，也实在是成王在这一方面做得实在太过分，别人都求到御史台了，他自然也不会因为忌惮成王的身份就怯于弹劾。
　　想到那些姑娘婆娑的泪水，谢昭心下叹息，面上却是从容镇定。
　　他看向成王，问：“听闻殿下府中姬妾成群？”
　　被人以作风不正、危害风教的理由弹劾，这相当于是在文武百官面前被人指着鼻子骂私生活有问题，成王自然满心怒火。
　　他阴沉着脸看向谢昭，冷笑一声：“谢大人还要管到本王的后院来？”
　　与竭力忍耐着怒气的成王相比，谢昭要显得淡定许多。
　　“臣当然不敢管殿下的后院，但若是殿下做了对百姓不好的事情，臣便是不得不管了。”他静静看着成王，不疾不徐道：“听闻殿下府上没了两位姬妾？”
　　秦厚德坐于上方，听到谢昭的话，眉头不由皱起。
　　他每日要操劳天下大事，对于儿子的后院的确没有多加关注。若是成王的私生活的确问题很多，他身为父亲和皇帝，无论是出于哪个身份，都有必须出手管教的理由。
　　秦厚德不出声制止谢昭，成王很快明白过来，知道自己在这一事上得不到秦厚德的支持。
　　他冷冷看向谢昭：“是又如何？”
　　“不如何。”
　　谢昭定定看他：“只是听闻今年开春您府上也有两名姬妾去世了——一年没了四个姬妾，这数量似乎不算少了。”
　　不少官员都听出了谢昭的言下之意，看向成王的眼神怪异起来。
　　成王如今还未婚配，家里有适龄女孩的官员都在心中悄悄给成王画上一个叉号：……且不说荣华富贵，还是先把命保住吧。
　　成王气极反笑：“谢大人难不成觉得是本王动的手？”
　　他理直气壮道：“本王身份地位都放在这，谢大人觉得本王会和几个姬妾过不去？”
　　若不是谢昭知道真相，怕是真的要被他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蒙混过去。
　　是的，那些姬妾的去世不是成王动的手，却和成王脱不了干系。这成王外表看着英俊堂堂，实际上却是个暴虐的性子，心情不好就爱拿姬妾出气。
　　谢昭知道这一切，还是因为御史台前几日来了几个梨园的姑娘。
　　从她们口中，谢昭得知成王之前看戏时看中了一位叫做柳莺的戏子，找了关系把柳莺带入府中，不畅快时就拿鞭子打人。
　　柳莺是个烈性的女子，受不了这份苦，有一回趁夜跑回了梨园，同姐妹们哭着说了许多成王府上的阴暗事。
　　第二日成王府就来人把柳莺带了回去，再不久，柳莺去世的消息便传来。
　　梨园的姑娘们与柳莺一齐长大，情谊深厚，自然不甘心柳莺就这样去了，于是找到了御史台把这事告诉了谢昭，希望能借谢昭之手给成王一些惩戒。
　　如果仅仅以猜测来弹劾成王，圣上当然不会简单轻信。
　　毕竟柳莺的去世原因他人无从得知。成王便是说自己所有的姬妾都是害病去世，别人也没法怪罪于他，这也是成王一直以来无所顾忌的原因之一。
　　得知柳莺之事后，谢昭又托人去了解，这才得知两年来成王府去世的姬妾竟然高达八人。
　　真不是人啊。
　　谢昭叹了口气，幸好他还有别的法子。
　　他抬眸看向成王：“暂且不论这些姬妾因何原因逝去，臣这里还有一个疑问。”顿了顿，他问：“敢问成王殿下，不久前去世的两位姬妾中的其中一位，是否年方十六，鼻尖有一粒小痣？”
　　成王呼吸一窒，下意识要反驳，就对上谢昭清亮明了的眼神。
　　在他开口前，谢昭已经开口：“这是去府上替王爷后院的姬妾们量体的一位裁缝说的话。”
　　对方有备而来，成王的心渐渐沉下去，眯起眼看谢昭：“……谢大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嘴上说有话直说，眼中却写满警告，想让他适可而止。
　　谢昭移开眼，没有在意他的恐吓。
　　他继续道：“不巧的是，臣恰巧还听闻过一个消息——三月之前，城外浮云庵里走失了一个小尼姑。那尼姑恰巧年方十六，鼻尖也有一粒小痣。”
　　所以说，成王府上的拿命姬妾是
　　这这这——这简直荒唐！
　　听清楚谢昭的话，百官们都不由瞠目结舌：大峪向来信佛，佛家圣洁之地，哪里容得人玷污？谁能想到这成王居然会把尼姑带回家，还害得人没了命！
　　大家这会儿知道谢昭为什么敢弹劾成王了：成王犯了这种错，不被弹劾简直没天理了。
　　听到这里，何方到底还是没忍住，他生气地攥着笏板，从队列中刷的走出。
　　不理会一旁成王像是要把人生吞的阴冷视线，何方手握着笏板，冷笑一声道：“成王殿下姬妾成群，身为皇子却荒唐无度，此为一罪；府中多名姬妾去世，原因尚且不明，此为二罪；不顾佛法，诱引尼姑为妾，此为三罪。”
　　这何方竟是直接给成王定了罪！
　　不顾周围人被吓了一跳的表情，何方微微躬身，声音中气十足：“三罪并齐，罪上加罪，请圣上责罚！”
　　作者有话要说：性急的何大人：怎么说半天都说不到要点，还是得我来！
　　小谢和何大人双剑合璧，京城无敌！这两人现在是京城鬼见愁感谢在2020-08-11 00:51:42~2020-08-12 01:20: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清梨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6章 威胁
　　对于大峪官员来说，私生活检点也是晋升考察的重点方面。毕竟一个连低级欲望都控制不住的人，谁会相信他能在为官时依旧清正廉洁？
　　对于那些处理不好后院之事的官员，秦厚德也是不乐意任用的。
　　俗话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秦厚德以前不知道成王的这些荒唐事，所以害得他糟蹋了不少姑娘，如今知道了，自然是要出手管教的。
　　毕竟文武百官都在下面看着，如果秦厚德包庇了儿子，且不说百官心理怎么想他，指不定下一刻何方就要蹦出来骂他是非不辨、昏庸无度了。
　　更何况成王私下性子暴虐，这点实在是让秦厚德厌恶又失望。
　　看了眼成王身旁温和俊雅的太子，再想到平日太子举止有度谦谦君子的模样，秦厚德难免对太子生出几分好感。
　　有成王作对比，太子的确更加要符合他的心意，也更适合当一个皇帝。
　　虽然太子也曾结党，但反省了几个月后，秦厚德明显察觉到太子收敛了许多。知错就改是个优点，秦厚德对老实做人的太子很满意。
　　想到成王还惹了烂摊子被人捅到了御史台，害得他这个亲爹也跟着他丢脸，秦厚德看成王愈发不顺眼了。
　　他皱起眉头，抬手阻挡开口要替自己辩解的成王，干脆利落道：“成王作风不正，一则是朕疏于管教，二则是成王仗着皇子身份嚣张无度。即日起，令成王在府中反思自身，没有反省出东西来就别出来祸害人了。”
　　这当亲爹的说起儿子来也不留情。
　　不过好歹是自己的亲儿子，做错事也不能贬为平民，秦厚德还是决定让成王回家反省——和上回对太子结党一事是一个处理结果。
　　这决定虽然没有让成王受一点伤，却让成王的脸都绿了。去年在他的推波助澜之下，太子在府中反省了几个月，成王得意洋洋了许久，之后也没少拿这事刺激太子，谁能想到风水轮流转，自己居然也有要回家反省的一天？
　　他下意识偏头去看太子。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太子目光平直地看着前方，明明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成王却觉得太子这时候一定在心中窃笑自己。
　　成王愈发憋屈，他掀起衣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开口道：“这一切都是御史台的人信口胡说，儿臣不服——”
　　哪里料到秦厚德直接无视，顺口又补充道：“为了确保你是真的在反省，朕会派礼部的人去你府上监督的。”
　　还要找人监督？
　　成王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辩解瞬间哑火了，他傻了眼：在家反省就算了，还会有人在旁监督？这是在管犯人吗？
　　秦厚德现在懒得看他一眼，成王在跪在地上没起身，他直接挥手道：“这事就这么定了。”他问：“还有谁有奏本吗？没奏本就散朝吧。”
　　何方还想说什么，却听身旁的窦舜咳了咳。
　　于是尽管仍旧不满，但他还是与谢昭一起回到了队列中。
　　散朝后走出大殿，何方皱眉抱怨：“这圣上的惩罚还是轻了点。”他看向窦舜，“窦大人刚才为什么不让我继续说下去？”
　　窦舜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刚想开口解释，却听谢昭先他一步说话了。
　　只见谢昭回道：“窦大人这是让我们适可而止。毕竟圣上拢总只有两个儿子，成王殿下做错了事已经被圣上惩戒，若是何大人继续不依不饶，只怕圣上心里也要对何大人生出嫌隙。”
　　他无奈道：“毕竟这事也算皇家阴私，说多了圣上也嫌丢脸。”
　　何方眉毛狠狠一皱：“但那些姑娘的性命又怎么办？”
　　窦舜刚想说何方还没谢昭看得明白，下一刻就听谢昭跟着说道：“是的，那些姑娘没了，成王也没受什么罪过……啊，真是越想越生气，何大人，不如我们再去圣上面前说道说道？”
　　敢情谢昭也还是气不过？
　　窦舜连忙拉住两人，拿这两人没办法：“对于成王殿下来说，如今这个结果已经够他难受的了，想必今后举止也不会像以往一样荒唐——你们好歹顾虑一下圣上的心情。”
　　谢昭刚想说什么，却听到有人的脚步声靠近。
　　他回过神，就见阴沉着脸的成王站在身旁，视线阴毒地看过来。
　　周围还有其他官员，成王好歹顾虑着这里是皇宫，压低声音道：“好你个谢昭，好你个何方，你们御史台还真是厉害。”
　　他愤怒地猜测：“你们是不是早就和太子联手了，所以才要打压于本王？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拿到朝会上来羞辱本王。现在你们的目的达到了，看本王落魄，你们是不是很得意？”
　　这话说得窦舜何方和谢昭的脸色都不好看。
　　何方也不惧怕他，冷笑一声：“御史台不与朝臣结交，成王殿下说话请慎重。再者，御史们的本职就是纠察百官错误，圣上和太子有错都要指出，更何况是您。”
　　这是暗讽他身份不如太子？
　　成王怒急攻心：“御史台的人，当真有骨气！”
　　见周围有未散去的官员若有似无地看过来，成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过响。他再度压低声音，狠狠剜了一眼三人，放下话来：“希望三位永远不要出错，若是本王抓到了你们的把柄——”
　　他一字一顿道：“那就休怪本王要报今日之仇。”
　　话说完，他甩袖而去。
　　窦舜揉了揉眉心，心中难免忧虑。
　　比起担心何方和谢昭被抓到错处，他更担心的是成王挟私报复。毕竟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若是成王真要和御史台刚到底，虽然御史台也不怕，但到底算是个麻烦。
　　何方完全没有窦舜的焦虑。
　　他哼了一声：“我做御史这十多年来，还没被谁吓怕过！”他嘀咕道：“如果人人都这样恐吓御史台，那御史台的御史们干脆卷铺盖回老家算了。这点胆子和决心都没，还做什么御史。”
　　谢昭道：“是的是的，咱们做御史的就是要直言不讳。若是这也怕那也怕，百官错误无人指出，御史台也就形同虚设了。”
　　对上窦舜的目光，他不好意思地一笑：“这是我从何大人身上学来的。”
　　何方刚想夸谢昭很有做一名好御史的觉悟，继而又听到谢昭的下半句话，夸奖的话当即就吞回肚中。
　　其实他听谢昭这样说心中还是有些暗自高兴的，可是面上还是端出一副训斥模样：“谢大人不必说这套阿谀奉承的话。”
　　窦舜看着一来一回的两人，不由哭笑不得，到底还是没多说什么。
　　经过成王一事，御史台在京中名气愈发大胜。
　　大家明面上夸御史台的御史们刚正不阿、勇于直谏，背地里却唉声叹气，感慨御史台里真是住了一群疯子。
　　现在成王都被他们弹劾回家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敢的吗？
　　与官员们对待御史台的畏惧相比，知晓了御史台壮举的百姓们却对御史台感激涕零。
　　这年头说真话的官员少，替百姓们说真话的官员更是罕见，御史台揪出了那些犯错的官员，百姓们自然手舞足蹈。
　　甚至谢昭和潘岳去元娘的茶馆喝茶的时候，都听到说书先生正在对御史台的御史们夸了又夸，还着重表扬了何方和谢昭两人。
　　今日说书的还是那位谢昭曾见过一面的胡先生。
　　只见胡先生穿着一身麻布长衫站在台上，面对着兴致勃勃的一票观众，说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唾沫直飞。
　　“……就在满朝寂静中，只见谢大人站了出来，勇敢说道：臣有奏本！”
　　“满殿的大臣都慌了神，生怕自己要被弹劾。下一刻，却听谢大人高声道：臣谢昭要弹劾成王殿下作风不正、危害风教——”
　　“好家伙！居然还有人敢弹劾成王！文武百官都瞪大眼……对，就和各位现在的表情一模一样。”
　　“成王当然不服气，于是当朝狡辩。他实在太小瞧谢大人啦，原本以为自己能压得住谢大人，没想到谢大人还有自己的杀手锏——”
　　胡先生满意地看着观众们殷切的神情，唇角得意地一勾。
　　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重重清了清喉咙，打算揭晓答案：“谢大人说——”
　　胡先生还没说完，茶馆里的寂静一下子被打破。
　　有在门口望风的人一溜烟进了茶馆内，焦急道：“快散了快散了，金吾卫要来了！”
　　虽然满京城不止这一个茶馆在说成王这事，可是好歹这事还涉及到皇家，因此金吾卫一旦听闻有人谈论成王，就会来驱散人群。
　　若是观众过多，说书人还会被金吾卫带去狱中好好教训一番。
　　一听到金吾卫要来，胡先生当即吓破了胆。
　　他一边赶紧把观众们刚刚打赏的银钱往怀里揣，一边紧紧张张地说道：“咱们今日到此为止，下回再来说。”
　　生怕金吾卫要到来，胡先生慌不择路地从茶馆的后门溜了出去。
　　廖青风在门外磨蹭许久，估摸着说书先生差不多已经跑了，这才假惺惺地带着一票进无人进入茶馆，把观众驱散。
　　就在他踏出茶馆打算离开时，却见茶馆二楼的窗户打开，谢昭从里面探出头来，冲他无奈地笑：“廖大人再来晚一点，我怕是要把自己的故事听完了。”
　　廖青风想到谢昭闷声不响待在楼上听人编排自己的苦闷模样，不由一乐。
　　他挑眉一笑：“想必那说书人也料不到，他所说事件的主人公竟然就在茶馆楼上。”
　　茶馆内还没散去的客人：谢大人和他们在一间茶馆里？
　　大家一时间都激动起来，还有人异想天开：刚才胡先生没说完的后续，也不知谢大人能否亲自补上？
　　谢昭当然不可能补上。
　　在茶客们热切的目光下，他跟在廖青风身后落荒而逃。
　　作者有话要说：胡先生再度出场！为啥姓胡呢，因为他是胡说八道先生哈哈
　　
　　
第87章 百日
　　成王被礼部官员监督着在府中反省的日子里，全京城各方势力的态度不一。
　　两位皇子早已成年，这些年的明争暗斗愈发明显。虽然明面上绝大多数臣子都摆出一副只对圣上忠心耿耿的模样，但实际上仍有一部分臣子为了未来的功名利禄偷偷站了队。
　　太子是正宫所出，身份尊贵，又有丞相徐一辛保驾护航，按理说是板上钉钉的继位者。只是太子生母徐皇后早已逝世，宫中贵妃又多年受宠，成王及冠后也很快被封王，于是便有不少人觉得成王也有角逐的能力。
　　在去年太子因为结党一事被圣上以反省名义圈禁数月后，成王的支持者更是增加了许多。
　　不过，在朝为官者大多是苦读圣贤书、通过科举之人。京城身为大峪政治的中枢，在京城为官的官员更是比别处愈发小心谨慎。
　　除了少数糊涂之人，大多数人心里都敞亮：荣华富贵是好，可再怎么好，也得有命去享福。
　　所以成王很快发现，不少去年那些对他奉承讨好的官员，都在他被变相圈禁的这段日子里跑了个干净。
　　“真是群墙头草！”
　　成王气得砸了一旁的青花折枝瓶，上好的花瓶被猛地推落在地，砰的一声被砸得粉碎。有零落的碎片被溅起，擦过万旭的小腿，他恍若未觉。
　　成王本就不是在一处待得住的人，这种被人看管的日子让他觉得自己不是皇子，而是一名罪孽深重的囚犯。
　　回想起这几日被逼着罚抄经书的日子，成王的脸色黑得要滴出墨水。他胸膛上下起伏，又是憋屈又是愤怒，不由又骂道：“等本王荣登大典那一日，定要将御史台这些人碎尸万段！”
　　他没忘了是谁弹劾自己：“到时候本王就将谢昭和何方的头颅高挂城门，让全天下看看得罪本王的下场！”
　　万旭静静听他发泄，并不安慰，只坐在一旁悠悠饮茶。
　　等到成王的气出得差不多了，他才淡淡出声道：“您现在的首要之务不是在这里生气，而是想办法寻找出路。”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镇静又从容，好似一股清风，吹散了成王心上的焦躁。
　　成王偏过头，就看到万旭眉眼低垂，一手摩挲着杯壁，纤细的手指在天青色茶杯的映照下愈发显得白净。
　　成王的眼中渐渐有了光亮。
　　他朗声一笑，越过满地的瓷器碎片，坐在了万旭的对面，一边拿起茶壶替万旭续杯，一边舒声感慨道：“幸好本王还有万大人。”
　　成王虽然脾气暴躁，但也知道自己现在正是最落魄的时候。
　　这次的事情让他看清了不少墙头草，也让他彻底信任了万旭：能够这时候还陪在自己身边，为自己出谋划策，这样的万旭当然已经被他视作左膀右臂。
　　万旭足智多谋，又有情有义，成王觉得有这样的人辅佐自己，再加上宫中有母妃协助，荣登大典指日可待。
　　想到这，成王的心情已经好了许多。
　　他的目光从万旭附在杯壁上的骨节分明、葱白却不显嶙峋的手指上移开，对上万旭似乎在沉思的面容，探究地问：“也不知万大人是否有法子助我脱离困境，重归朝堂？”
　　这回儿都不自称本王了。
　　成王把希望寄托于万旭，指望着万旭能帮他脱离苦海，谁知道万旭看着淡定，其实也没想出办法。
　　堂堂王爷给他斟茶，他半点不虚，啜饮一口后才放下茶杯，悠悠然道：“为今之计，只有等。”
　　他眼眸幽深，看向成王，忽的轻巧一笑：“……总能等到机会的。”
　　听万旭这么说，成王难免露出几分失望之色来。
　　但对上万旭平静的脸，他莫名把要冲出口的骂语吞回肚中，转而挤出笑脸，勉强道：“是的，总能等到机会的。”
　　想到自己还握有底牌，成王咬牙切齿地握拳在桌上重重一砸，道：“本王总能等到机会，好把谢昭送去见阎王！”
　　万旭看着他手背隐约可见的青筋，笑而不语。
　　指尖在杯壁上摩挲，他唇角微扬，垂下的眼眸里却满是嘲弄。
　　唉……
　　万旭在心中叹了口气，再一次感慨道：太蠢了呀，成王殿下。
　　与成王的门庭冷落相反，近些日子来，开始有意无意向太子示好的人却多了起来。不过太子也是被去年结党的罪名吓怕了，除了和身为丞相的亲舅舅徐一辛还保持着较好的关系外，对其他一切凑上来的官员都一视同仁——是的，一视同仁地保持距离。
　　显而易见，圣上对太子此举是十分满意的，因为接连好几日朝会时，圣上都要夸太子恭谨有礼，举止有度。
　　这样一来，太子明白了圣上的态度，就更加不敢与群臣亲近。
　　不过在一些特殊的时日，太子还是要和群臣见见面的。
　　比如说，在为太子妃诞下的皇长孙举办百日宴的时候。
　　太子府在时隔数月的沉寂后，终于热闹了一回。
　　谢昭跟在窦舜和何方身后步入太子府上时，其他宾客已经来得七七八八。谢昭随意瞥了一眼，和不远处与同僚坐在一块的裴邵南双目相对。
　　对方遥遥冲他微微一笑，谢昭想起前几日这人送来的调侃书画，不由哼了一声，移开了视线，继续去找廖青风的身影。
　　只可惜谢昭把宾客们都看遍了，也没找到廖青风在哪里。想到这人金吾卫的身份，谢昭很快想明白：廖青风估计今日值班，所以没有到来。
　　太子府上的管事排座位是按照官署来排的。
　　谢昭挨着何方坐下，偏头想要和旁边一桌坐着的礼部官员打个招呼。他眼眸弯起，友好道：“陆大人，好久不见，今日如何？”
　　这名礼部小官没想到谢昭不仅主动打招呼，甚至似乎还记住了自己的名字，面上不喜反悲。他挤出微笑，颤颤悠悠道：“还……还行，不劳您挂心。”
　　一颗心一下悬在高空。
　　陆大人情不自禁开始反思：难不成自己最近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吗？不然自己和谢大人从未接触过，谢大人为何却知晓自己的姓名？
　　谢昭之所以知道陆大人的姓名，只是因为他刚刚入座时听到隔壁桌上有人喊他陆大人，于是便跟着喊了。
　　事实上，到目前为止，他也只知道陆大人姓陆而已。
　　谢昭想着和礼部的官员认识认识也好，所以和陆大人打了招呼，万万没想到刚才来有说有笑的陆大人却一下子紧张起来，额上甚至冒出细汗。
　　他一时没想到这是御史台威名在外的原因，还担忧地问：“陆大人，您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陆大人打了个寒颤，刷的一下起身。
　　谢昭被他忽然的动作惊了一下，抬头却见陆大人皱起了一张清秀的脸蛋，弯腰捂着肚子，似是痛苦地□□道：“谢大人，我的确肚子有些疼……请您稍等片刻，过一会儿我再来陪您聊天。”
　　谢昭还来不及说一句话，陆大人就已经一溜烟地朝外走去。
　　“难不成是腹泻？”
　　谢昭遥遥看着陆大人的背影远去，百思不得其解。
　　何方在一旁冷眼旁观，轻声哼道：“这些人若是没做亏心事，何必要把我们御史台的人当做洪水猛兽。”
　　他点评：“真是小家子气。”
　　谢昭经他点拨，很快反应过来陆大人为何如此表现。
　　他哭笑不得：“原来是被我吓的。”
　　以往一向靠着翩翩长相备受欢迎的谢昭第一次知道被人畏惧远离是怎样的心情。他又是怅惘又是失落：“看样子为了能让其他人吃一顿好饭，我还是闭紧嘴巴吧。”
　　难得看谢昭吃瘪，窦舜在一旁抚掌而笑。
　　他开玩笑道：“难不成这就是自食其果？”
　　见谢昭神色有些萎靡，窦舜收了笑安慰他：“谢大人不必伤心，你多和何大人聊聊天便可排解苦闷了——毕竟这十多年来，何大人都是这么过的。”
　　听了这话，谢昭默默抬头看了眼何方。
　　何方不满，辩解道：“看我做什么，全是那些人胆小怕事！”
　　他拿公筷给谢昭夹了一个鸡腿放入谢昭碗中：“别看我了——谢大人还是年轻人，安心吃菜吧。”
　　年轻人谢昭看穿何大人的欲盖弥彰，对自己未来的交际生活突然没了信心。
　　看样子变成朝中煞神指日可待。
　　谢昭忧愁。
　　时辰到了后，百日宴的主角终于姗姗来迟。
　　太子换了一身常服，笑容温和地出现。在他身边，是盛装打扮抱着皇长孙的太子妃。谢昭当初在兰因寺与太子妃有过一面之缘，可是如今乍一见还是险些没认出来。
　　犹记得当初在兰因寺，太子妃还依偎在太子身旁，五官明艳，富贵端庄，看向太子的眼神柔情蜜意。可如今站在太子身旁的太子妃哪怕面上抹了厚厚一层粉，可也能看出神色憔悴、神情憔悴。
　　太子妃紧紧抱着皇长孙，与太子相隔一臂距离，目光似是不经意地瞥过宴席上的众人。在对上谢昭隐含惊讶的眼眸时，她顿了顿，继而漠然地移开视线。
　　窦舜瞧出了谢昭的不对劲，好奇：“谢大人这是怎么了？一副见到惊讶之事的表情？”
　　谢昭回过神，神不思蜀地回答：“没什么大事……只是见到一位故人罢了。”
　　不过相隔一年，太子妃为何变化如此之大？
　　谢昭存了疑心，之后在宴席上便格外关注太子和太子妃。
　　他的关注没有白费。
　　在宴席快结束的时候，谢昭注意到太子提前离席，步伐有些匆忙地步向后院。几乎是太子离开的瞬间，太子妃面上的平静有一瞬间全部瓦解，她看着太子的背影，伸出手似乎是想拦，但最后还是颓然放下。
　　太子去干什么了？
　　宴席结束后，谢昭和裴邵南一起走在路上，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不过是随便一问，没想到裴邵南却是真的知道。
　　“原来你也看到了。”
　　裴邵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答谢昭：“……据闻侧妃的预产期就在最近几日。”
　　——所以在皇长孙百日宴这一天，侧妃也生了？！
　　谢昭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惊得险些蹦起来：这这这……换做谁是太子妃，那肯定都是要生气的呀！
　　作者有话要说：到了人人都是大BOSS阶段啦！但是有一位是超级大BOSS
　　
　　
第88章 消息
　　成王被勒令在自己府上反省，太子又小心谨慎不敢与群臣接近，再加上御史台在一旁虎视眈眈，一时之间，整个京城显露出难得的和谐安定来。
　　文武百官都老老实实做自己的分内之事，御史台的工作量一时大减，谢昭在感到清闲的同时，心上却隐隐笼罩着一层阴翳。
　　不知为何，京城此刻的平静竟会莫名给他一种风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谢昭希望这只是自己的错觉。
　　六月望朝的时候，秦厚德郑重地对着文武百官下了一个决定。
　　他沉声道：“廖原镇守边关整整二十年，护我大峪百姓安居乐业，实乃国之栋梁。只是如今廖将军已经四十又五，身子到底不如以前硬朗。”
　　顿了顿，秦厚德终于说出今日朝会的重点：“所以，廖原与朕递来密信，说是希望朕替他挑选出一名继任者。”
　　这话一出，满朝哗然。
　　廖原和谢家军对于大峪的重要性不可言喻。
　　这些年来，正是有廖原和谢家军的存在，大峪的百姓们才能够不怕战乱流离，过得安定快乐。
　　这二十年来，京城的官员们便是在官场上斗破了天，也默契地不会把廖原和谢家军牵扯其中：废话，要是廖原和谢家军出了事，到时候北燕的军队打进来，他们便是当上了一品官员，怕是也享不了几天福。
　　自谢家军创立以来，几十年前曾经与北燕打得你死我活的日子便遥远得像是一场梦。
　　谢延掌管谢家军打得北燕节节败退，百余年来大峪第一次在与北燕对抗时占据完全的上风；后来谢延死了，大臣们惶惶不可度日时，新上任的廖原又很快让他们稳住了心。
　　在这二十年来，廖原证明了自己没有辜负谢延的期望、也没有辜负秦厚的期望。
　　不夸张地说，这二十年来，说廖原和谢家军就是大峪官民心中的定海神针。
　　可现在听圣上的意思，圣上和廖原是要培养谢家军的下一任掌管者？
　　先不说文官们怎么想，秦厚德话一说完，不少武官的心已经开始砰砰跳了。
　　廖原和谢家军在普通百姓心中已经是顶天立地无懈可击，在武官心中就更加宏伟神圣。但凡是有点血性和野心的武官，这时候都紧张又期盼地向秦厚德望去。
　　那可是谢家军！谢家军啊！
　　掌管了谢家军，就意味着要成为下一个大峪位处边境的守护神，纵然不能离边境一步，可是在武官中的地位却是无人可替。
　　这称得上是一步登天。虽然代价是关系数千万人性命的沉甸甸的责任，以及数十年面对边疆黄土荒原的不自由。
　　廖将军的继任者……？
　　谢昭抬起头，愣愣看着上方的秦厚德。
　　面对着下方百官不自觉严肃起来的面容，秦厚德也并不吊大家胃口，利落道：“朕打算让廖青风去。”
　　他解释原因：“廖青风武状元出身，这些年在京城的表现可圈可点，诸位有目共睹。再加上他是廖原独子，俗话说虎父无犬子，朕对他接管谢家军一事很有信心。”
　　……廖青风？
　　谢昭脑海中不期然浮现出了去年廖青风和他说的话。
　　他说：“我在京城待得好好的，去边境打打杀杀做什么。”
　　他还对谢昭说：“我是在京城长大的，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桥我都熟悉，我不可能会离开的。”
　　这样喜爱京城、守护京城的廖青风现在要被圣上派去边境？
　　谢昭皱起眉。
　　对于秦厚德的说辞，朝中有人赞同，当然也有人反对。
　　丞相徐一辛第一个站出来：“廖大人的本事，臣等当然相信。”他徐徐道：“只是他毕竟年纪还轻，也没上过战场，对于这样的重任，廖大人是否还缺了些历练？”
　　他委婉劝道：“泱泱大国，挑选一个有经验又有本事的将军还是做得到的。”
　　丞相都这么说了，其他不赞同的官员也纷纷跳了出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劝说秦厚德再慎重考虑。
　　“谢家军一事关系重大，圣上需再三思量。”
　　“廖大人虽然是廖将军独子，但从小并未养在廖将军身旁，虽然廖大人作为金吾卫的确表现亮眼，可这并不意味着廖大人上了战场依旧游刃有余。”
　　“臣等理解圣上对廖将军和廖大人的爱重，但这事还望圣上从长计议。”
　　官员们说得口干舌燥，秦厚德却巍然不动。
　　“谁说金吾卫当不了将军？谢延不就做得挺好的。”他一锤定音：“就廖青风了。”
　　看着满脸无奈的官员们，秦厚德挥手道：“还有什么奏本吗？没奏本就散朝吧。”
　　秦厚德这么执拗，也没官员敢真的和他对着干，因此大家虽然还是满心忧虑，但到底还是闭上嘴巴。
　　百官退朝后，谢昭却和窦舜打了声招呼，独自一人去武英殿见秦厚德。
　　陈福领着他进入殿中后，他开门见山地对秦厚德说出自己的来意：“关于廖将军的继任者，臣有想法。”
　　勇敢对上秦厚德的双眸，谢昭轻声道：“如果廖大人同意、圣上也足够信任臣的话……臣可以去。”
　　他没忘了廖青风当初的话，记得廖青风不愿意离开京城，记得他说要守护京城。
　　如果廖青风不愿意去，他也可以去。
　　秦厚德叹气：“……谢昭，你是文官。”
　　谢昭抬起头，倔强道：“臣什么都可以从头开始学。无论是排兵布阵、兵法谋略还是其他的什么，臣都可以学——您知道臣学习的能力不算差。”
　　秦厚德深深看他：“谢昭，你知不知道去边疆要做什么？”
　　他语重深长道：“在那里，敌人的目光会紧紧盯着你，你可能会经常陷入危险境地。更何况，上了战场后你是要亲手杀人的，你知道杀人是什么感受吗？”
　　不待谢昭回答，他继续道：“哪怕你能杀一人，可是你能杀百人千人万人吗？谢昭，在战场上，你随时都会没命的。”
　　“可是廖大人去战场，他也会面对这一切。”
　　谢昭深呼吸一口，眸光坚定地看向秦厚德：“圣上，臣不怕杀人。”
　　杀一人如何，杀百人千人万人又如何？
　　谢昭想，如果是为了身后大峪的数千万黎民百姓，他多少人都可以杀。
　　——正如他父亲做得那样。
　　“真是固执啊。”
　　秦厚德又是气又是笑，骂他：“你这固执的性子，真是和你父亲和祖父一模一样。你们谢家人天生就是来气朕的。”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果断道：“去边境这事你就别想了，你就老老实实待在京城，好好做你的文官吧。”
　　谢昭仍是不肯退下，直直看过来。
　　秦厚德无可奈何道：“武将有武将的用处，文官有文官的用处。谢昭，朕理解你想要为国分忧的心情，但在京城，你同样可以作为一个文官对大峪百姓有所作为。”
　　生怕谢昭还要说什么反驳的话，他连忙赶谢昭离开：“朕还有公文要批，这事就这样吧。”
　　谢昭被陈福恭恭敬敬地请出了武英殿，抬头就看到一身绯红官服的廖青风站在殿前的回廊中冲他笑得灿烂。
　　见谢昭出来，他上前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来找圣上。”
　　他替这人忧心，这人自个儿却和没事人一样？
　　谢昭斜睨了廖青风一眼，把他搭在肩膀上的胳膊推下去：“你知道我来找圣上说什么？”
　　“我大概能猜到——是想求圣上换人选，或是干脆自己替我去？”
　　廖青风的胳膊被他推开也不生气。他笑嘻嘻与谢昭并肩向宫外走去：“谢昭，你不用太担心我，我皮糙肉厚，去战场上完全没问题。”
　　他开玩笑：“倒是你一身细皮嫩肉的，要是真去了边境，指不定被人两刀就砍没了。”
　　因为廖青风一事没解决，谢昭暂时也不去御史台了。
　　他和廖青风一起去了当初去过的酒楼里坐下。
　　肚子也不是很饿，两人便随便点了两个小菜。
　　在等菜过程中，谢昭对上廖青风嬉皮笑脸的模样，不由冷笑一声，讥讽道：“当初不知道是谁和我说自己不回去边境，绝对不会离开京城这种话的。”
　　说过这些话的廖青风摸了摸后脑勺，干巴巴一笑：“记得这么清楚，看样子我在你心中的确地位不低，你果然是我的好兄弟！”
　　插科打诨也没逗笑谢昭，廖青风泄气，嘟囔道：“其实我也没骗你，我是真的不想离开京城，也不想去边境——倒不是我怕苦怕累，只是我的确从小长在京城，如果去了边境，或许几十年都回不了京城了。”
　　谢昭蹙眉：“既然不想去，那就不要去。”
　　他说道：“我可以替你去。”
　　见谢昭完全不是开玩笑的模样，廖青风心中一暖。
　　“我领你的好意，只是这回我不得不去。”
　　廖青风苦笑：“还记得么，我那时候还同你说了很多胡话，说我父母都在边境，我一点都不想去边境见他们。”
　　那时说这话时桀骜不驯，自以为那两人只是生了他，这些年来从没养过他，所谓亲子缘分不过如此。
　　廖青风原本以为他们只是恰好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他原以为听到他们的任何消息，他都能做到无动于衷，就像是在听两个陌生人的事。
　　事实上他错得离谱。
　　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哪怕头脑叫嚣着说不在乎，可是身体还是诚实地告诉他，他真的很在乎。
　　“圣上压下了一件事，并没有把这事告诉你们。”
　　廖青风自嘲一笑，定定看着谢昭。他眼神复杂，声音干涩：“廖将军——不，我是说我父亲，他旧疾复发，如今身子已经大不如前。”
　　他叹了口气：“让我去边境，这既是我父亲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所以谢昭，这一趟，我不得不去。”
　　他要去边境，去见见他的父母。
　　去继承他父亲的责任，去成长为他父亲期待的模样。
　　所以，不得不去。
　　作者有话要说：谢大人：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
　　圣上：不，你不可以。
　　
　　
第89章 送别
　　廖青风出发离开京城的那一个清晨，谢昭和裴邵南来城门口相送。
　　谢昭把秉文准备好的点心盒子递给廖青风：“秉文怕你路途中肚子饿，所以特地给你准备了一些你爱吃的糕点。”
　　等廖青风接过点心盒子，他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两串刚做好没多久的糖葫芦递了过去：“喏，这是我给你买的糖葫芦，你吃了再走吧。”
　　廖青风喜笑颜开，把点心盒子收好后，接过谢昭手中的糖葫芦，大口啃了一个塞进嘴巴里。尝出这口味是他最喜欢的那家店铺，廖青风满足道：“你们主仆可真懂我。”
　　他好奇地问谢昭：“这大早上的，你是哪里找来的糖葫芦？”
　　“天没亮就去老板铺子前等着了。”
　　谢昭想到那老板清晨看见自己时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的模样就想笑。他笑道：“我说我的好兄弟要离开京城了，临走前我想让他吃顿好的。”
　　“什么叫临走前让他吃顿好的？”
　　廖青风听这话是怎么听都不对劲，等反应过来后，他毫不客气地给了谢昭的肩膀一拳：“好小子，你这话说的，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是去刑场呢。”
　　谢昭闷笑：“你自己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廖青风又狠狠吞了一个糖葫芦下去，脸上绷不住还是笑开。
　　他瞥了眼裴邵南，哼哼道：“裴大人贵人事多，今日怎么有空来送我？”
　　对于他的阴阳怪气，裴邵南温润一笑：“廖大人竟然忘了我们除夕都是一起过的？”他叹了口气，故作伤心：“我把廖大人当朋友看，所以才来送廖大人。难不成廖大人不是这样想的吗？”
　　廖青风这人一向吃软不吃硬。
　　裴邵南这会儿姿态摆得这么低，他倒不好继续说难听的话了。虽然被裴邵南当做朋友还是有些奇怪，但廖青风还是勉强伸手拍了拍裴邵南的肩膀，别扭道：“……咳咳，既然裴大人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辜负裴大人一番情谊了。”
　　还没被口中的山楂酸到，廖青风就先被自己和裴邵南的对话酸得龇牙咧嘴。
　　他郁闷：“大老爷们怎么这么肉麻。”
　　更烦人的是，肉麻的对象还是十多年看不惯的裴邵南。
　　谢昭左看看廖青风，又看看裴邵南，不由被逗笑。
　　他和裴邵南认识这么多年，当然看出裴邵南这是在逗廖青风。别说，看廖青风此时纠结的表情，谢昭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裴邵南总是喜欢逗人玩了。
　　因为这的确是件有趣的事情。
　　廖青风这回去边境，身边不过带了几个侍卫。
　　谢昭伸长脖子看了看他身后，确定自己没有看到马车，不由朝廖青风竖起大拇指：“廖青风，你是真汉子。去边境的路程不算近，你确定你要一直驾马吗？”
　　“我当然是真汉子！”
　　廖青风抬起下巴，模样骄傲。他哼了一声：“我惯常不爱坐马车，车厢又闷又挤，坐马车有什么好的？驾马又快又自在，可不比坐马车要好很多？”
　　说到这，他不怀好意地看向谢昭，意有所指道：“我可不像一些人，从小娇生惯养长大，就连去个兰因寺都要坐马车去。”
　　身为有些人之一的谢昭眉毛动了动，突然觉得手有些痒。
　　他睨了廖青风一眼，哼笑道：“你这当真是做好了一辈子不回京城的准备？不然今日胆子怎么这么大，不得罪人不离开是吧？”
　　廖青风连忙见好就收：“我又没说有些人是你，你气什么。”
　　他赶快转移话题：“坐马车虽然舒适，可是耗时更长。我驾马去，至少能提前三日到达，虽然比坐马车要稍累，但我身体不错，赶几日路不成问题。”
　　好家伙，还在拐弯抹角说他身娇体弱。
　　谢昭气极反笑，恨不得叫他把刚吃的糖葫芦全吐出来。他懒得再与廖青风说什么，干脆道：“你赶紧出发吧，再不出发日头都要高了。”
　　廖青风踩着马镫，动作利落地翻身而上。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昭和裴邵南，青年人眉眼桀骜，笑容肆意，语气并没有寻常人分别时的消沉，反而轻松自信。
　　廖青风笑道：“此去一别，山高水远，再相见时，希望你我都不是头发花白、老态龙钟的模样。”
　　裴邵南眉眼温和，调侃：“廖大人这是在做什么青春不老的美梦吗？”
　　谢昭笑：“反正我年纪最小，长得又最俊。哪怕真的老了，我也比你们要年轻、要俊美。”他哼哼道，“就像别人夸我祖父的那样，几十年之后，别人一定也会夸我鹤发童颜，风采不减当年。”
　　廖青风在马上畅然笑道：“我看做青春不老美梦的人不是我，是这个谢昭才对。”
　　风吹起廖青风的衣袍和青丝，明明是初夏，却平白生出几分凉意。
　　他坐在马上，朝谢昭和裴邵南展颜道：“那就来日再会。”
　　谢昭眼眸柔和，嗯了一声：“来日再会。”
　　廖青风弯唇一笑，最后深深看了眼京城的方向，然后左手牵住缰绳，右手挥鞭打马，带着侍卫朝着远离京城的方向驾马离去。
　　谢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视线之中，只觉得满心怅然。
　　“怎么一个个都走了呢。”
　　谢昭轻叹一声，偏头问裴邵南：“你哪一日会不会也离开京城？”
　　“你想什么呢。”
　　裴邵南被谢昭逗笑：“我出生在京城，祖辈往上数好几辈都在京城生活，再加上我还是文官。如果不是圣上把我外派去别的地方的话，我是怎么也不会离开的京城的。”
　　他瞥了谢昭一眼：“我倒是觉得谢大人离开京城的可能性比我大。指不定哪一日你厌倦了官场，就收拾行李回去江南了。”
　　谢昭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颔首道：“这倒是非常有可能。”
　　他笑道：“到时候我就住在和祖父住过的老宅里。改日你致仕了也可以来江南找我，咱们夏日采荷冬日垂钓，日子可比当官快活许多。”
　　哪有人年纪轻轻就在考虑致仕后的日子的？
　　裴邵南哭笑不得，但还是欣然道：“到时候你别嫌弃我就好。”
　　两人说说笑笑，勉强驱散了一点离别的愁绪。
　　眼下廖青风也离开了，谢昭和裴邵南也打算回去御史台和吏部继续办公。没想到刚走到城门口，却见一辆装饰得富丽堂皇的马车飞驰而来，停在城门口。
　　下一刻，身穿嫩黄衣衫的少女苍白着脸一把掀开车厢的帘子，提着裙摆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她出来得太急，这一跃险些摔倒在地，幸好有反应灵敏的侍女扶住了胳膊，否则怕是要摔倒在地。
　　谢昭看清这少女的脸，目露惊讶：“——静宜公主？”
　　静宜刚才跳下马车虽然没有摔倒，但脚腕还是扭到了。
　　她疼得额上冒出冷汗，但还是甩开了一旁侍女的手，匆匆跑到谢昭和裴邵南面前，仰起头焦急问道：“他人呢？”
　　两人被她惊住，一时都没回复，静宜急得提高声音，再次问道：“快回答我，廖青风他人呢！”
　　十几岁的小姑娘虽然锦衣玉食身份尊贵，但从来没有生过气。
　　谢昭第一次见到她这副模样。瞧着小姑娘过了年后愈发秀美精致的容颜，他顿了顿，和裴邵南相视一眼后，有些迟疑地回答道：“……廖大人已经走了。”
　　这话说完，谢昭很快愣住。
　　只见静宜的双眸里忽然盈满了泪水。年华正好的小姑娘刚刚长成，此刻泪眼婆娑地看过来，谢昭和裴邵南一时都不知如何是好。
　　谢昭紧张地问：“公公公公主，你怎么了？”
　　静宜抹了一把眼泪，忽的提起裙摆就朝着城门外跑去！
　　这举动实在吓到其他人了，谢昭和裴邵南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侍卫就连忙把人带了回来。
　　静宜使劲推开侍卫的手，哭喊道：“不要拦我！”
　　她实在太伤心了，哭得眼眶红肿，鼻尖微红，模样实在称不上好看。知道自己的确追不上廖青风了，堂堂一国公主竟然没有形象地嚎啕大哭。
　　她一边拿手背抹泪水，一边委屈抽噎道：“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他要离开了……”说到这，眼眶中的泪水再次簌簌而下，静宜哽咽道：“为什么只有我被闷在鼓里……”
　　裴邵南看出什么，惊讶：“公主这是……？”
　　静宜气得瞪他一眼：“是是是，我就是喜欢廖青风！”
　　她冷笑一声，满脸都是斑驳泪水，神色却倔强：“你要是想笑话的话，大可以现在就笑出来。”
　　谢昭和裴邵南虽然早就猜测静宜喜欢廖青风，但真的得知静宜竟然喜欢廖青风到这种地步，还是不免有些讶异。
　　身为一个女儿家，还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公主，能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自己喜欢一个人，这无疑是非常需要勇气的一件事。
　　谢昭叹了口气，拿出手帕递过去：“这有什么好笑话的。”
　　他对上静宜满含泪水的双眸，示意她接过自己的帕子：“只是现在廖大人的确已经走了，公主怕是追赶不上。快拿帕子擦擦眼泪吧。”
　　想到自己急急忙忙从宫中出来，还是没赶上见廖青风一面，静宜鼻子一酸，眼泪再度决堤。
　　她一把抢过谢昭的帕子，毫不客气地擦着眼泪，一边抽抽搭搭满腹委屈：“父皇凭什么不让我知道啊？！现在好了，他都走了，我可能一辈子都看不见他了，这下子父皇是不是满意了？”
　　一旁的侍女替静宜羞红了脸，上前小声提醒：“公主，这里不是您的寝宫……这里有很多外人。”
　　侍女唉声叹气，替公主发愁：大庭广众之下，公主怎么能当众表白廖大人？又怎么能这么说圣上呢？
　　等静宜好说歹说被侍女带回车厢内，谢昭和裴邵南看着马车离去，两人不由面面相觑。
　　许久之后，谢昭蹙眉叹息：“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眼下廖青风都走了，公主显然不可能跟着去边境，听她刚才的话的意思，看样子圣上都是不赞同她和廖青风的事情的。
　　这种情况下，痴心一片的公主岂不是要以泪度日？
　　裴邵南也跟着叹息出声：“只希望公主还是小女孩心性，过几天就能忘记。”
　　话虽然这么说，可他想到静宜刚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自己都有些不相信静宜对廖青风只是一时的迷恋。
　　谢昭感慨：“廖青风拍拍屁股走得轻松，却不知道还有人替他神伤如此。”
　　他替静宜不平，小声骂廖青风：“这个眼里只有糖葫芦的木头！以往静宜公主表现得都如此明显了，他却每次只顾着吃糖葫芦，糖葫芦有这么好吃吗？”
　　裴邵南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谢昭自己突然愣住，好一会儿后，他不情不愿地自己回答：“——好吧，糖葫芦的确很好吃。”
　　裴邵南被他逗乐，怕谢昭升起，只好握拳假装是咳嗽。
　　谢昭觉得这日子过得越发无聊起来。
　　殿下走了，廖青风也走了，这偌大的京城的吸引力顿时下滑许多。到后来，谢昭也只能安慰自己，幸好裴邵南不会离开。
　　他开始和秉文说：“要是裴邵南也离开了，那我也收拾铺盖致仕回江南吧。”
　　秉文笑话他：“您放心，但凡圣上说一句挽留的话语，您便是再想回到江南，也要老老实实在京城待下去。”
　　谢昭不想承认他说的是大实话。
　　这一日休沐，谢昭用过饭，正待在书房里懒懒地翻着一本书，忽的见秉文走进屋内，兴奋问道：“公子，今日是河神节，有您最爱的表演，您不出去看看吗？”
　　眼见以往活泼好动的谢昭现在每日缩在家里，秉文早就心疼坏了，每日要催谢昭出去走动走动，别整日闷在家里。
　　看着谢昭恍若未闻地继续翻着书，秉文哎了一声，干脆上前一把夺过书，无奈地看向谢昭：“您也不瞧瞧您现在的模样，过得都是别人七十岁过的日子，无趣又单一。”
　　他继续苦口婆心：“别看书啦，公子，你出去散散心吧，心情一定会好上许多的。”
　　“又到河神节了啊……”
　　手中的书被抽走，谢昭也没生气，他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神思放远：“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提起这节日，谢昭便又不自觉回想起了去年的光景。
　　想到他腿伤刚好就拉着殿下出去看表演，舞乐坊的表演热闹又好看，人群拥挤，所有人的面上都带着笑。
　　那一晚灯火辉煌，谢昭脸上也有笑。
　　光阴如水，转眼间河神节又到了，说好会陪他一起看表演的人却不在。
　　谢昭想到这，不由拿右手遮住脸，怏怏道：“骗子。”
　　“您说什么？”
　　谢昭声音轻，秉文没听清楚。见谢昭仍旧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躺在塌上，秉文干脆使出杀手锏，直接把谢昭从塌上拽了起来：“您听我的，今晚出去好好玩一玩。想吃糖炒栗子就去吃，想看表演就去看。”
　　沉甸甸装满钱的荷包被扔了出来，谢昭拿着荷包，看着紧闭在眼前的大门，这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这是被秉文赶出来了？
　　“这秉文现在只会欺负我。”
　　话是这么说，但谢昭也知道秉文的好心。因此哪怕对今年的河神节并不感兴趣，但谢昭还是拿着荷包走出学涯街：“……既然出来了，那就看一看再回去吧。”
　　让谢昭惊讶的是，他竟然在街口的地方撞到了手拿两袋糖炒栗子的裴邵南。
　　裴邵南把一袋糖炒栗子递给谢昭：“给你买的，趁热吃吧。”
　　谢昭问：“你怎么来了？”
　　裴邵南用一种堪称父爱的眼神看了谢昭一眼：“大概是觉得你需要一个人带你脱离苦海？所以我带着你爱吃的糖炒栗子来了。”
　　这是用糖治苦？
　　谢昭没忍住笑了出来，算是领了他的好意。
　　他和裴邵南并肩向外走去，一边剥了一颗糖炒栗子放入口中，一边看着裴邵南手中的那袋糖炒栗子，随意问道：“我记得你不爱吃甜食，怎么今日也吃起来了？”
　　裴邵南回：“尝个味道。”
　　说着他把板栗放进口中，过于甜腻的味道让他没忍住蹙起眉头。尽管不适，但裴邵南还是继续咀嚼了两下，吞咽下肚。
　　谢昭注意到他的表情，觉得这人是自己找罪受。
　　两人来到松泉街，很快看到舞乐坊的队伍自尽头行来。
　　谢昭笑：“真是来得巧。”
　　两人站的位置好，一眼就可以看到舞乐坊的表演。
　　等到舞乐坊的表演队伍行至跟前，谢昭仰头看去，忽的发现今年表演的舞女和去年是同样的人。
　　他再去看队伍里敲锣打鼓的人，也觉得面目熟悉。
　　表演的还是去年的同一批人，看表演的人却不是去年的同一批人了。
　　谢昭想明白这一点，觉得口中的糖炒栗子一下子索然无味。
　　不过眼下谢昭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别的了。
　　随着舞乐坊的队伍向前去，人群也拥挤着跟在队伍两旁往前走去。谢昭刚想转头提醒裴邵南不要走散，就发现身后已经换了另一个容貌稚嫩的少年郎。
　　看样子已经走散了……
　　谢昭无奈，又从袋子里掏出一颗糖炒栗子塞入口中。
　　他想，算了，还是去前面等裴邵南吧。
　　裴邵南是无可奈何地看着谢延被人群越挤越远的。
　　周围人挨着人，裴邵南一向不爱与人靠得太近，这时候感觉自己的肩膀时不时与他人相触，只觉得满身的不自在。
　　眼见着视线里谢昭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他干脆找了个机会挤出了人群，不再顺着人流跟着舞乐坊前进。
　　刚想找其他路去尽头等谢昭，裴邵南还没迈开脚步，就察觉有人把一只手搭在了他的右肩上，制止了他的动作。
　　裴邵南皱眉，转头却见到万旭站在身后。
　　万旭笑眯眯道：“好巧啊，在这居然能遇到裴大人。”
　　在裴邵南冷淡下来的目光中，他收回自己的手，耸了耸肩：“我是真的偶遇到您的。”顿了顿，他眼眸弯起，又补充道：“只是既然遇到了，我也懒得另外找时间约您见面了。”
　　裴邵南眼眸微凉：“万大人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
　　万旭的眼神掠过他手中的那一袋糖炒栗子，露出玩味的笑：“我只是想找您聊一些未雨绸缪的事情。”
　　他定定看着裴邵南，歪了歪头：“您一定会感兴趣的。”
　　裴邵南看着他，嘴唇紧抿，眼眸一点一点深了下去。
　　半晌后，他回：“愿闻其详。”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算是两更合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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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蓦然
　　舞乐坊的队伍依旧在前进。
　　宽敞的道路上，锣鼓开道，欢呼相随，四名身着霓裳、身材纤细的舞女一齐向后仰身。被十六名轿夫抬着的高轿稳如平地，舞女们在上面翩翩起舞，如梦如幻，翩然若仙。
　　红色的丝绸在夜风的吹拂下拂过两旁百姓的发顶，在这深夜中愈发显出几分艳丽来。
　　谢昭被人推着向前，震耳的鼓乐声和欢呼声刺得耳朵疼。
　　世界哄哄闹闹，所有人都笑着去追随舞乐坊，伸手想要去够高轿旁垂落的红色丝绸，谢昭却把目光从舞乐坊的表演上移开，不自觉开始观察起周围的人。
　　有舞乐坊表演的节日一向是盛大的，谢昭疑心这个夜晚，所有京城的百姓都出来看表演了。
　　父母牵着孩子，丈夫陪着妻子，在灯光照映下，人们相携相伴，脸上都洋溢着笑。
　　谢昭注意到，极少有人是单独出来看表演的。
　　一首舞曲结束，走在前列的乐手仿佛不知疲倦，又狠狠敲击了鼓面。
　　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响亮得像是敲击在脑海深处，谢昭没忍住，到底还是伸手自己捂住了耳朵。漫天的喧嚣一瞬间被阻隔在外，所有旁人的喜悦和欢乐便也跟着一同远去。
　　谢昭捂着自己的耳朵，思绪却渐渐飘远。
　　他想：去年的这时候，殿下替他捂住耳朵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锣鼓声响起时，殿下到底又说了什么？
　　谢昭有些遗憾，他觉得自己那时候应该打破砂锅问到底才是。
　　谢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两旁的一切恍然不觉，自然也不知道有人已经偷偷打上了他的主意。
　　虽然他只是穿着一身青色常服，但袖口精致的图案却若隐若现。再加上他容貌出众，眼神清亮，落在有心人眼里完全就是一个肤白嫩肉、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公子模样。
　　秉文给他准备的荷包当真藏了不少钱，鼓鼓囊囊，早在谢昭和裴邵南走在一起的时候，就有人盯上了他，等裴邵南走散后，藏在暗处的人的神情愈发轻松、对今晚的行动胸有成竹。
　　见谢昭似是被乐声惊扰，捂住了耳朵，不远处人群中身量矮小、戴着小帽的男人不由嘿嘿一笑。
　　他灵活地钻过拥挤的人群，像是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眨眼间竟然从十米开外拨开人群来到了谢昭的身后。
　　舞乐坊的表演精彩绝伦，鼓乐声也片刻不歇，谢昭被人群拥着离表演队伍越来越近。周围各种声音一齐袭来，他渐渐蹙眉，把耳朵捂得更紧。
　　就是现在！
　　矮个男人嘿嘿一笑，定定地看着谢昭腰间的荷包，目露精光。就在鼓手再次敲击鼓面时，他突然伸出右手，精准地朝着谢昭腰间的荷包袭去！
　　摩肩擦踵的人群，响彻云霄的鼓乐，这实在是一个太适合做一些偷鸡摸狗之事的夜晚。
　　眼见那绣着青竹图案的荷包就要落入掌中，矮个男人没忍住嘴角一勾，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来。
　　他是个惯犯，最自傲的是有一对好眼和一双好手：这双眼可以帮他找到最有钱的人，这双手又巧妙到可以又轻又快地摘下那些有钱人的荷包。
　　每一年舞乐坊上街表演的时候，也是他出来挣钱的好时候。
　　就在右手触及到荷包柔软的布料时，矮个男人的面上已经难掩兴奋之色。
　　只是很快，矮个男人的笑就僵硬在了脸上。因为他发现，他的手刚才已经快要摘下荷包，但在手指摸到了荷包的布料后，他的手却不能再动一下。
　　矮个男人已无暇顾及谢昭，他低下头，看着扣在手臂上的这一双手，眼中渐渐浮现出恐惧来。
　　鼓乐声依旧不停歇，人群的笑语掩盖了男人的痛呼声。
　　他看着扣在自己手臂上的这双手，额头冒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矮个男人想不明白，这双手看着修长白皙不染阳春水，怎么扣在手臂上却那么疼？
　　他觉得自己手臂上的骨头都被捏疼了。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快松开爷爷的——”
　　今晚的活计泡汤，矮个男人骂骂咧咧地转头，等对上一双冰冷清冽的双眸时，口中还未尽的话语便戛然而止。
　　戴着丑陋面具的青年冷冷看着他，不发一言。
　　这面具在路边的摊子上随处可见，这青年纵然戴着这寻常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却也叫矮个男人突然畏缩起来。
　　这个人不好惹。他很快下了结论。
　　见矮个男人不再出声，青年毫无感情地看了他一眼，终于还是收回手。
　　面具掩藏了青年的面容，矮个男人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冰冷的话语。
　　他说：“滚。”
　　这声音低沉悦耳，矮个男人一边揉了揉手臂，一边不着痕迹地继续打量青年。只可惜夜色深沉，青年又戴了面具，矮个男人什么都看不出。
　　“真是倒霉透顶。”
　　今晚不仅没了钱，身上还挂了彩，矮个男人觉得晦气至极，呸了一声后还是灰溜溜离开。
　　舞乐坊继续顺着松泉街往前走去，人群便也拥挤离开。
　　谢昭双手捂着耳朵，恍惚间觉得心中一悸，仿佛被冥冥中某种力量驱赶着，他忽然转头向后望了一眼。
　　下一刻，他楞在原地。
　　热闹的人群拥着舞乐坊离开，却把一人孤单落在了原地。
　　那人戴着狰狞可怖的面具，静静站在街上，一动不动地看来。这人没有着黑色长衫，没有露出面容，他只是站在那里，却叫谢昭的血液沸腾了起来。
　　谢昭微微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去。
　　那人、那人是
　　人群涌动，很快把那人遮挡得干干净净。
　　谢昭回过神，松开了捂着耳朵的双手，整个世界的笑语欢声再度袭来。
　　他转过身，拨开人群，口中焦急地喊着：“让一让，抱歉，让一让，让我过去——”
　　可是鼓声实在太响，谢昭的呼喊很快淹没于人群。
　　他逆着方向行走，肩膀不知和谁撞了一下，脚也被人踩了好几下，可他好似突然失去了痛觉，眉毛也不皱一下，只直直朝着那人的方向艰难地走去。
　　眼见快要离开走出人群，谢昭的眼越发明亮。
　　他咬牙挤开人群，心中默念：终于，终于
　　谢昭终于冲开人群。
　　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他茫然地左右环顾，却再也找不到自己要找的人了。
　　那个戴面具的人不见了。
　　谢昭眨了眨眼，垂眸看着有些凌乱的衣衫，半晌后自嘲一笑。
　　他叹了口气，喃喃自语：“我在做什么春秋大美梦？殿下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心情一难受，谢昭就想吃糖炒栗子。
　　他伸手摸向糖炒栗子的袋子，可是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摸到。谢昭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刚才急着挤出人群，满袋的糖炒栗子在那时已经全部掉落。
　　谢昭揉了揉眉心，泄气。
　　有值班的金吾卫路过，见谢昭衣衫略有凌乱，鞋子上都是鞋印，一时还以为谢昭出了什么事，连忙紧张上前问：“谢大人，您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谢昭认出这人是往日跟在廖青风身后的金吾卫，扯了扯嘴角，摆摆手道：“我没什么大事，你去忙你的吧。”
　　金吾卫看着他不是很高兴的表情，迟疑问：“您一个人在这里真的没什么吗？”
　　谢昭笑：“真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金吾卫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谢昭旋身，刚想提步去找裴邵南，忽的觉得右腿一重。
　　见谢昭低头，长得玉雪可爱的男童松开抱着谢昭右腿的双手。他朝谢昭伸出双臂，弯眸一笑：“谢大人，你抱抱阿越好不好？”
　　谢昭好一会儿才想起这男童是谁。
　　去年河神节那一晚，他和殿下走散后在街上捡到了一个与父亲走失的男童，那男童就是阿越。
　　久远的记忆被唤醒，谢昭无奈一笑，弯腰把阿越抱在怀里。
　　他眼眸温柔，看向阿越，轻声问：“阿越这是又找不到爹爹了？”
　　阿越自然地搂住了谢昭的脖子，在他耳边咯咯笑：“阿越可不是一年迷路好几次的小迷糊，阿越是个聪明孩子。”
　　他贴着谢昭的耳朵，和谢昭说悄悄话：“阿越今晚是特意来找谢大人的哦。”
　　谢昭被他的童言童语逗乐。
　　他揉了揉阿越的头，眼眸柔和：“好好好，阿越是个聪明孩子。”他不在意地一笑，漫不经心地问：“那阿越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阿越黑亮的眼眸里跃动着兴奋。
　　他把拿在手中的一袋糖炒栗子递给谢昭看，神色骄傲道：“阿越是来给谢大人送糖炒栗子的。”
　　糖炒栗子似乎是刚出炉的，拿在手中还带着热气。
　　谢昭一手抱着阿越，一手接过糖炒栗子，笑眯眯问阿越：“阿越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糖炒栗子？”
　　“是一位身份贵重的大人物告诉阿越的。”
　　阿越攀着谢昭的肩膀，压低声音奶声奶气地说：“那位大人和阿越说，谢大人喜欢吃糖炒栗子，他还说谢大人吃了糖炒栗子就会很开心。”
　　阿越笑着和谢昭额头贴额头，亲昵道：“阿越和那位大人一样，希望谢大人每天开开心心。”
　　昏黄的烛光从街边的房屋里透出。
　　灯火阑珊处，谢昭抱着阿越久久不能言语。
　　许久后，他回过神轻轻用额头碰了碰阿越的额头，逗得阿越摸着额头笑弯了眼睛。
　　在阿越清脆的笑声中，他温柔许诺：“嗯，我会的。”
　　作者有话要说：晚安(*^▽^*)
　　
　　
第91章 相随
　　今年很快又到了圣上要去成源的山庄避暑的日子。
　　秦厚德自然还是想带谢昭去的。不过圣旨还没发布，谢昭却主动进宫来婉拒了他的好意。
　　武英殿内，谢昭一边陪秦厚德下棋，一边轻声道：“有太保跟在圣上身旁，臣去成源也没什么大作用。”
　　执着黑子放在棋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谢昭笑了笑：“既然如此，臣还不如留在京城，替您看着留京的这些官员。”
　　秦厚德摩挲着手里光滑的棋子，看着错综复杂的棋局，眉头渐渐蹙起。他像是没有听到谢昭的话似的，半晌没有回答。
　　等到一炷香烧完后，秦厚德才把白子放在棋盘上一处。自觉替白子找到了生机，他心情放松，唇角微扬，抬眸调侃坐在对面的谢昭：“朕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你还和朕抱怨江南的天气要比江南热许多，都快把你烤熟了。”
　　他笑：“怎么，这才一年，咱们小谢大人就已经克服了京城的酷暑，变得寒暑不侵了？”
　　“其实臣依旧觉得京城的夏日难熬。”
　　秦厚德思考了一炷香想出来破解方法，谢昭不过是简简单单地瞥了棋盘一眼，就很快放下黑子，再次堵截住白子。
　　放下棋子后，谢昭老老实实回答：“但是御史台内有冰块供应，臣府上也有凉亭竹荫，只要不在烈日下到处走动，想必还是有法子消磨夏季的。”
　　秦厚德对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苦思冥想许久，还是没能找出破解之法。
　　他又气又无奈地把棋子放回棋罐中，对谢昭有些恼：“朕想得辛苦才想出法子破你这局，谁知你却转手又轻松置朕于绝境，这实在气人。”
　　秦厚德瞪了谢昭一眼：“好你个谢昭，你怎么就不知道让让朕。”他哎了一声，“至少要装出模样来糊弄人，好让朕输得不那么快。”
　　谢昭无辜看他，替自己叫冤：“可是，是您让臣不要放水，务必要拿出平时的水准的。”
　　好吧，的确是这样没错。
　　秦厚德对上老实人谢昭的控诉眼神，无话可说。他气着气着被自己逗笑，开始低头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放回棋罐中，打算与谢昭再来一局。
　　等到棋盘被清理干净，秦厚德把自己的棋罐与谢昭的棋罐互相对调：“这回朕要下黑子。”
　　棋局再次开始。
　　秦厚德一边放下黑子，一边继续就谢昭不去成源的事情回应道：“你不想跟着朕去成源，朕也不能绑着你去。既然如此，那么你就留在京中，替朕看着京中的官员有没有趁朕不在干些偷鸡摸狗的坏事儿。”
　　顿了顿，他忽的挺直了脊背，问：“——谢昭，你是不是怕太保，所以才不去的？”
　　秦厚德越想越觉得自己找到了关键。
　　想到每年去成源避暑，太保都要兢兢业业跟来，秦厚德顿时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谢昭今年不去成源的原因。
　　他长叹一声，发自内心道：“如果是因为太保的话，朕理解。”
　　太保虽然尽忠职守，可是每日就差拎着耳朵催着人做事了，便是秦厚德身为皇帝，也被太保折磨得心累。
　　他实在想不明白，太保这是有多不信任他，才会这样每年都跟去成源啊？
　　秦厚德不知道的是，太保不是不信任他。
　　太保只是更信任自己。
　　谢昭不清楚为什么秦厚德会把自己不去成源的理由归结到太保身上，他哭笑不得地解释：“圣上，臣不去成源与太保无关。”
　　他解释：“这是臣自己的想法。”
　　秦厚德自觉想明白了原因，又把心思放在棋盘上。
　　他紧紧盯着棋盘，敷衍道：“嗯嗯，那就是你自己的想法好了。”
　　谢昭哭笑不得。
　　再次放下一颗棋子，他想起自己还肩负着别的任务，于是犹犹豫豫地开口：“圣上，臣还有一件事要说……”
　　秦厚德问：“什么事？”
　　“嗯……何大人说，他也不想去了……”
　　秦厚德把黑子重重放在棋盘上：“原来何方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现在都要对太保退避三舍了！”
　　秦厚德一时有些恨其不争，但很快还是十足理解地说道：“不过……可以体谅。”
　　……体谅什么？
　　谢昭懵了：何大人只是嫌坐马车太累，山庄内的日子又无聊，怎么就是对太保退避三舍了呢？
　　太保虽然严苛，但也不是洪水猛兽，不至于让御史台两位鼎鼎有名的御史一齐打退堂鼓。
　　谢昭刚想开口解释，却见有一名身穿蓝色素衫的侍女垂着头疾步走了进来，俯身跪在秦厚德身前。
　　侍女头贴着地面，声音焦急：“求圣上去看看公主，公主都整整两日没吃过一粒饭，喝过一滴水了！”
　　等到那侍女抬起头来，谢昭才认出这人就是往日常伴在静宜身侧的侍女紫菀。
　　公主整整两日都不吃不喝？
　　谢昭听得愣住，心中生出些不可思议的猜测来：……不会是为了廖青风吧？
　　听到紫菀的话，秦厚德眼中闪过一丝烦躁。他捏着棋子的力气变大，并没有去看紫菀，仍旧是把目光放在棋盘上。
　　秦厚德一边把棋子放在棋盘上，一边冷冷道：“不吃就不吃吧，有本事就把自己饿晕——回去告诉静宜，她如果真的把自己饿晕了，朕就马上给廖青风指派一门婚事。”
　　他哼笑：“敢威胁朕？要是真能被个小姑娘这么容易就拿捏住，朕这几十年皇帝也是白当了。”
　　原来真是为了廖青风呀……
　　谢昭瞠目结舌，在心中对静宜公主刮目相看：谁能想到静宜公主对廖青风用情如此之深，如今还有胆子来绝食来威胁圣上？
　　廖青风潇潇洒洒走了，却留得静宜公主在京城为他神伤。
　　哎，真是一团乱麻。
　　听到秦厚德的话，跪在地上的紫菀不由瑟瑟发抖。
　　她从小服侍公主长大，自然知道公主喜欢廖大人许多年了。公主最近绝食，也是为了想要以此逼圣上送公主去廖大人身边。
　　可若是知道再绝食下去，圣上就要给廖大人指派婚事的话……
　　紫菀咽了咽喉咙，连忙从地上爬起来。
　　她故作镇定地说道：“奴婢马上把这事告诉公主，公主一定马上开始吃饭了！”
　　见紫菀离开，谢昭没忍住好奇，还是问：“圣上，公主这是……？”
　　秦厚德不咸不淡地回答：“小女孩一时想不开而已。”
　　他低声道：“等静宜再长大一点，就知道朕这是为了她好。廖青风的确是难得的青年才俊，只是边境环境艰苦，比不得京城舒适。”
　　他用那种全天下大多数父母都会说的话总结：“女孩嘛，还是养在身边比较好。”
　　秦厚德只有静宜一个女儿，这些年来都是对静宜有求必应。
　　静宜也对秦厚德又敬又爱，还会和寻常女儿一样撒娇，秦厚德宠爱了静宜多年，因此虽然知道静宜喜欢廖青风，但这时还是不舍得让静宜跟廖青风去边境。
　　似是想到什么，秦厚德眯起眼睛看向谢昭，若有所思：“谢昭，你觉得静宜这孩子怎么样？”
　　完全没想到引火烧身的谢昭大惊失色，险些连手指的棋子都要摔落在棋盘上。
　　他被吓得连忙摆手，紧张道：“公主很好，只是臣心有所属。”
　　心有所属？
　　秦厚德撇了撇嘴：“你和静宜一模一样，都是年纪轻，一时想不开而已。”
　　虽然秦厚德很有撮合谢昭和静宜的心思，但这两人郎无情妾无意，硬要绑在一块也无趣。到最后，秦厚德还是遗憾地放弃了自己的想法。
　　知道谢昭不去成源的事情后，裴邵南明了道：“是因为某人今年没有去，谢大人也不想去了？”
　　谢昭故作淡定：“是的，因为廖大人没有去成源，所以我也不打算去。”
　　“哦，原来是因为廖大人啊。”
　　裴邵南呵了一声，“我还以为是为了另外一人呢。”
　　谢昭咳嗽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裴大人要多听太保的话，在成源也要多做事。”
　　裴邵南今年自然还是要跟去成源的。
　　听了谢昭幸灾乐祸的话，他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挥袖离开。
　　七月初，秦厚德带着一众前往成源。冒着中暑的危险，太保一如既往地跟着前往。
　　值得一提的是，静宜撒泼耍赖也没逃掉这次的成源之行。秦厚德铁了心要把静宜带在身边，放在眼皮底下好好看着，生怕静宜趁他不在就做出傻事来。
　　正如谢昭先前所说，虽然京城的夏季难熬，但是在只要在室内待着，这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或许是由于天气闷热的原因，官员们个个都蜷缩在府内，哪有空出去惹事。成王还在自己府上反省，太子又恭谨有度，秦厚德虽然不在京城，但京城还是秩序井然。
　　谢昭乐得清闲，每日就拿着扇子对着自己使劲扇风。那扇子上还题了硕大的一个“热”字，字迹风流洒然，可配上这字却有一种难言的喜感，惹得何方每次看到他扇风都要不客气地嘲笑几声。
　　时光如水流淌，转眼间就到了乞巧节。
　　这是个热闹节日，谢昭再次拿着沉甸甸的荷包被秉文扫地出门。
　　裴邵南也走了，这回他真的只能一个人闲逛了。
　　谢昭轻叹一声，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街上都是三三两两结伴出行的年轻男女，唯有他一人形单影只，着实寂寞孤单。
　　犹记得去年在成源过乞巧，谢昭还在和其他人一同在船上嬉戏打闹，谁知道今年却只剩下自己一人。
　　想到自己去年来放了莲花灯，谢昭想：也不知在京城过乞巧有没有这样的活动？
　　可惜等他走到渡口，才发现只有一叶小舟停靠在岸，河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一只莲花灯。
　　谢昭一时没了主意，不知要去向哪里，干脆上了小舟。
　　河面波光粼粼，月光温柔，洒了人满身，谢昭站在船头，漫不经心看了船尾一眼，目光很快凝滞。
　　星河压船，清辉满身。
　　戴着斗笠的船夫抬起头来，露出苍白却精致的下颌。像是觉得谢昭此时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很有意思似的，他微微歪头，清亮温柔的眼静静看向谢昭，露出一个极轻极浅的笑来。
　　青年眉眼如画，站在船尾，含笑问：“敢问公子要去往何处？”
　　下一刻，船身晃动。
　　谢昭大步从船头走到船尾，径直扑到青年的怀里。
　　鼻尖是熟悉的药香味。
　　谢昭搂着青年的腰，把脸埋在青年的肩膀上，笑道：“殿下，您带我去任何地方，我都去。”
　　作者有话要说：殿下：这是我和谢昭在一起的第一个情人节耶(*^▽^*)
　　所以这是为了过情人节想方设法赶来的殿下
　　
　　
第92章 爱意
　　谢昭，我们现在就走好不好？
　　傅陵很想这么说。只是低头望进谢昭写满了喜悦的清澈眼眸里，他到底还是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所有会让谢昭为难的话，他都不会说。
　　月华如水，傅陵搂着谢昭的腰，在谢昭的唇上印下一个极轻极温柔的吻。
　　他看着谢昭，目光柔和，轻笑问：“阿昭，今年还要放莲花灯吗？”
　　小舟顺着水波微微晃悠，谢昭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晃悠起来。
　　他主动牵上傅陵的手，调皮地在对方掌心轻轻挠了挠，然后在对方纵容的眼神中，笑眯眯道：“殿下给我准备莲花灯了吗？”
　　掌心敏感，被谢昭轻轻挠了下，就像是被猫爪子轻轻划过似的。
　　傅陵觉得有些痒，眼中便不自觉浮现出几分浅淡的笑意来。他不轻不重地握了下谢昭的手，说：“不要胡闹。”
　　可是这斥责一点都没有威胁到人。
　　谢昭回握住他的手，继续笑嘻嘻地问：“殿下替我准备莲花灯了吗？”
　　语气笃定，好像确信对方一定会把东西准备好似的。
　　傅陵轻嗯了一声，从小舟的一角拿出一盏未被点燃的莲花灯。
　　他把莲花灯递给谢昭，扬眉笑：“京城的姑娘们可不放莲花灯。”他调侃道：“所以今年谢大人的愿望一定会实现——谢大人要许什么愿望？”
　　“殿下能够安然无恙地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最大的愿望就已经实现了。”
　　谢昭接过傅陵递来的火折子，点燃了莲花灯上的灯芯，火光两三明灭后，原本灰暗的莲花灯便被小小的烛火点亮，在夜色中舒展盛放。
　　谢昭蹲在小舟上，看着莲花灯顺着水波渐渐飘远，不自觉微笑：“……这一盏莲花灯，是为殿下放的。”
　　如果传说可信，如果神明有灵，那么这个属于殿下的愿望一定会成真的吧？
　　傅陵站在谢昭的身旁，顺着谢昭的目光看向那一盏莲花灯。
　　那一盏莲花灯不过两只手掌那么大，漂浮在幽深的河面上，显得渺小而温暖。一阵夜风吹过，河面泛起涟漪，吹得莲花灯都颤悠了一下，在这宽阔河面的对比下，愈发显得脆弱不堪。
　　傅陵忍不住怀疑：这一盏莲花灯真的能漂出城外吗？那莲花灯承载的愿望，真的能够实现吗？
　　身边谢昭的动作打断了傅陵的思绪。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谢昭站起身子，俯身拿起小舟上的船桨。船桨有些重，谢昭感受了下分量，然后动作不甚熟悉地将船桨放入水中。
　　见谢昭似是要划船跟随莲花灯而去，傅陵连忙握住谢昭的手臂，问：“谢昭，你要划船去哪里？”
　　“我觉得一阵风都能把它吹走。”
　　谢昭指了指莲花灯，忧虑道：“我得亲自看着它漂出城才可以。”
　　自己的愿望倒也算了，可这是殿下的愿望，谢昭希望它能实现。
　　“堂堂从六品侍御史，眼下竟然要亲自护送一盏莲花灯？”
　　傅陵闷笑出声。他制止谢昭要划桨的动作，低声哄谢昭：“看天意吧，不要强求。”
　　说这话的时候，他显然没想起去年这时候自己也在谢昭的莲花灯上推了一把。
　　谢昭还是握着船桨不肯松手，迟疑地看着越漂越远的莲花灯。
　　傅陵摘下斗笠，又不知从哪里拿了两个面具来。他一边把其中一个面具戴在谢昭脸上，一边低笑：“别看着它了，去听我抚琴好不好？”
　　这可真是戳到了谢昭的软肋。
　　谢昭任由傅陵帮他戴好面具。他看了看莲花灯，又看了看面前的傅陵，藏在面具下的脸上满是挣扎。
　　他既想要看着莲花灯，又想要听殿下抚琴……实在抉择不出。
　　见谢昭还抱着船桨站着不动，傅陵无奈。
　　他轻轻拍了拍谢昭的头，最后道：“谢昭，你要乖。”
　　谢昭，你要乖。
　　上一回这样说的还是祖父呢。
　　谢昭终于放下了船桨。他一边揉了揉有些发红的耳朵，一边拿过傅陵手中的面具替他戴上。等对方俊美的面孔全部被面具遮掩，谢昭惋惜道：“可惜了。”
　　这样好看的一张脸就该露出来才是。
　　傅陵笑睨他一眼，牵手带他上了岸，朝着学涯街的宅子走去。
　　虽然已经是夜晚，秦厚德也已经带了一批官员离京，但谨慎总是没错的。能拖到这一晚见到谢昭已是十分难得，傅陵不想他和谢昭的相处时光被任何人打扰。
　　街上人流涌动，熙熙攘攘。
　　谢昭被傅陵牵着走在人群中，完全没了来时的孤寂沮丧。对方微凉的体温顺着掌心传来，谢昭紧紧牵着他的手，心想：哪怕一切只是大梦一场，他也甘愿沉溺。
　　有殿下的梦，做一辈子也是好的。
　　两人还是回到了学涯街的宅子里。
　　自傅陵走后，谢昭便让秉文定期带人回来清扫一次，因此虽然傅陵走了几个月，但屋子里还是焕然一新，没有积尘。
　　谢昭下巴枕着手臂，静静地听着傅陵一首曲子接着一首曲子地弹奏。
　　先是高山流水，再是凤求凰。
　　转变一如他们之间的关系。
　　谢昭听得入了神，目光划过他的眉眼，划过他修长的脖子，最后落在他的左胸膛，再也移不开。
　　就是那里……
　　就是在那里，他为他受了伤。
　　那一个雨夜，终究还是成了谢昭的梦魇。
　　傅陵再也不能忽视谢昭灼热的目光，停住了弹琴的动作。
　　他与谢昭相对而坐，静静地看着谢昭半晌，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握着谢昭的手腕，引着他的手覆上了胸膛上的外衣。
　　“那伤看着可怕，其实不值一提。”
　　傅陵望进谢昭的眼里，努力摆出轻松的表情，学着谢昭平日的样子开玩笑道：“要不然你按一按？我绝对眉头都不皱一下。”
　　谢昭的手颤了颤，下意识远离。
　　他出神片刻，还是收回手：“……骗人。一定很疼。”
　　傅陵纠正他的话：“不疼的。”
　　谢昭偏过头，嘴唇紧抿，不肯相信：“就是很疼。”
　　这一来一回的，谁都说不过对方。
　　傅陵看着谢昭有些倔强的侧脸，竟是忽然有些想笑。他起身看了眼窗外已经黑沉沉的天色，不想在疼不疼的事情上浪费太多时间。
　　他对谢昭说：“夜已深，你该睡了。”
　　谢昭嚯的抬头，不可思议道：“殿下不与我秉烛夜谈吗？”
　　好不容易见一面，怎么可以浪费在睡眠上，他还有许多话没和殿下说呢！
　　傅陵低头看向谢昭，刚想说什么，没想到谢昭却突然耍了无赖，握住他的手就是不松开：“既然不能秉烛夜谈，那就干脆抵足而眠吧。”
　　他振振有词道：“殿下刚才还在弹奏高山流水，别的知己可以抵足而眠，我和殿下之间的关系远超过寻常知己，为什么不可以？”
　　傅陵无语凝噎，只能任由谢昭上了床，与他“抵足而眠”。
　　烛火被熄灭，一室昏暗，月色透过窗棂倾斜而下，在地上印下斑驳的花纹。
　　夏日夜晚的蝉鸣声不断，扰得人心也乱。
　　傅陵揉了揉眉心，察觉到一点点蠕动着靠近的谢昭，不自觉往后靠了靠。等到后背贴到冰冷的墙壁，他才知道自己已经退无可退。
　　黑暗中响起了谢昭的声音。
　　“殿下，河神节那个晚上您是不是来见我了？”
　　傅陵轻声道：“嗯。”
　　“您为我而来？”
　　“……”
　　傅陵无奈，半晌后才回：“谢昭，不要明知故问。”
　　“我知道答案。”
　　夜色中，傅陵有些看不见谢昭的脸。他只能察觉到谢昭抬起上半身，一手支着床铺全神贯注地看着他。
　　谢昭的一缕青丝流泻而下，擦着脸滑落，引得脸上那一块肌肤的温度一下子上升。
　　傅陵刚想问谢昭在做什么，就感受到了额头上一触及离的柔软触感。
　　——是谢昭的吻落在了他的额头。
　　谢昭再次重复：“殿下，我知道答案。”
　　顿了顿，他笑：“可是，我想听您亲口说给我听。”
　　身后是墙，傅陵没有退路。
　　没有退路，那就不退了吧。
　　谢昭忽的听到了一声轻叹。
　　他还没反应过来，世界天旋地转，他已经再度仰躺在床上。
　　熟悉的药香味袭来，傅陵左手手掌垫在谢昭的脑后，头抵着谢昭的右肩，缴械投降似的承认：“……为了你而来。谢昭，我是为了你而来的。”
　　这真是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
　　在黑暗中，暗流涌动，情意如藤蔓滋长。
　　两人靠得近，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谁也没有动。
　　半晌寂静后，还是谢昭先开口。
　　他小声问：“……殿下，我能看看您的伤口吗？”
　　他……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傅陵的耳根也红了。
　　“……别看，疤痕很丑。”
　　他低低道。
　　谢昭失望地哦了一声，本以为一切到此结束，没想到傅陵把头抵在他的肩头，一手却带着他的手来到了自己的胸膛前。
　　这回自然不是隔了衣衫的。
　　傅陵的声音低得不能更低，像是祈求。
　　“谢昭，疤痕不好看……你不能怕它。”
　　怎么会怕？
　　几个月过去，那伤口早就结了痂，在光滑的皮肤上微微起伏，让人完全不能忽视。谢昭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他的伤口，想到那一晚这人靠在树上苍白着脸半阖着眼的模样，便觉得满心后怕。
　　幸好……幸好他没有事情。
　　谢昭的指尖微凉，突然触及到温热胸膛上的疤痕，傅陵没忍住身子一颤。
　　他忍住了要逸出的一声闷哼。
　　不能再这样了。
　　傅陵勉强拾回理智，直起身子，声音沙哑道：“谢昭，你该睡了。”
　　哪知道谢昭却说：“不睡了。”
　　他的手楼上傅陵修长的脖子，和一头幼兽似的趴在他的肩头小声说：“不睡了，殿下，今晚不睡了。”
　　他知不知道自己说了很不得了的话？
　　傅陵忍耐：“……谢昭，你或许会后悔。”
　　谢昭吻上他的下巴：“不后悔。”
　　傅陵喉结上下滚动几下，最终还是跟随内心，俯身吻住谢昭。
　　月亮升上枝头，又再次落下。
　　窗外蝉声此起彼伏，遮挡了屋内所有的风花雪月。
　　作者有话要说：这这这应该没问题吧……挠头。
　　这一周工作有点焦头烂额，开会开到头疼……而且我负责的地方还出了点小问题，愁的我觉都睡不好，所以有点顾不上文，鞠躬道歉。
　　
　　
第93章 刺杀
　　谢昭第二日回到府中的时候，对上秉文满是谴责的目光，不由心虚地缩了缩肩膀。
　　秉文插着腰站在他面前，虽然个子不高，可是一双眼眸里写满了愤怒，他气势汹汹地叉腰站在谢昭面前，努力和谢昭讲道理：“公子，您这一晚上都干什么去了？您知不知道自己一晚上没回来，害得我惊心胆战很久，急得都要掉眼泪了？”
　　谢昭知道自己有错在先，乖巧地坐在凳子上，低着头任秉文教训他。
　　等秉文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话，他才有机会替自己小声辩驳两句：“可是我找人回来和你传过消息了……”
　　那跑腿的人是谢昭在路上花了几两钱雇的一个半大孩子。
　　“那人我又不认识，怎么敢信他的话？”
　　秉文气呼呼地对着谢昭瞪眼睛：“您也知道自己是个御史，往常进谏的人不少，我还以为您被哪位大人捉住打了一顿出气呢。要不是您现在回来了，我一会儿就要去府衙门口敲鼓，请人去救您了。”
　　这事的确是谢昭做得不地道。
　　见到秉文眼下的青黑，他羞愧地把头低下头，闷闷道：“好秉文，你家公子这回真的错了。”说到这，生怕秉文不信，他抬起头来，伸出右手手掌，做出一副发誓的模样：“我和你保证只此一回！”
　　秉文有点不相信他的信用，刚想说什么，可是下一刻看清谢昭的模样，他不由惊呼一声，气得在原地蹦了起来：“公子，是谁欺负您了吗！”
　　谢昭还没反应过来，秉文又仔仔细细端详他的脸，自己否定了自己的猜测：“您的脸上也没擦伤啊……那您的眼睛怎么像是哭过似的？”
　　谢昭腾的红了脸。
　　他猛然拿袖掩面，阻止秉文要凑上来看个清楚的动作，紧张道：“……你别瞎说，你家公子我顶天立地，怎么会哭！”
　　秉文听出他的心虚，追问：“那您昨晚干什么坏事去了？”
　　干什么坏事……？
　　谢昭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一张白玉似的脸蛋瞬间红成了一个番茄。他瓮声瓮气回答：“我从来不做坏事。”
　　这做坏事的人还真不是他……咳。
　　秉文可不知道这么多。
　　还很单纯的秉文见谢昭遮遮掩掩，眼睛又有些红，的确是一副流过泪的模样，心思一转便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
　　他犹犹豫豫地想：不会是昨晚自己坚持让公子一个人出门逛逛，结果公子见到路上行人两三，自己却孤身一人，回想起了去年和廖大人裴公子以及殿下等人同游的时光，两相对比之下，伤心地找了个地方哭了一晚上？
　　秉文不确定地想：公子现在真的有这么敏感脆弱么？
　　可是回想起三皇子走后失魂落魄了一段日子的谢昭，秉文又忍不住想：也许是真的？毕竟他也听府上浇花的翠羽说过，人一旦有了喜欢的对象，性格大变都是有可能的。或许公子开始只是思念三皇子，一个人独处了一会儿，又开始思念起已故的老爷，所以更加情难自禁了？
　　别说，秉文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除了这个理由，还有什么理由能解释公子明明哭了，但是却死倔着不想承认自己哭过的事情？
　　一旦接受这个理由，秉文再看谢昭此时红着脸不愿承认自己哭过的模样，心也软了下来。
　　他语气跟着软化：“好吧好吧，或许只是露水滴到您的眼睛里了。”他问，“公子要不要去洗漱休息一会儿？反正今日是休沐日，您也不用去御史台任职。”
　　虽然不知道为何秉文不继续追问了，但谢昭听秉文主动略过这个话题，还是没忍住松了口气。
　　他放下袖子，认可了秉文的建议：“我的确有些累了，待会儿洗漱后就去床上躺一会儿休息一下。如果无事的话，有闲人上门你就替我回绝。”
　　秉文已经认定谢昭昨晚是找地方哭去了，这会儿看着谢昭的眼神也不由带着几分怜惜。
　　他点头：“我明白的。”
　　哎，公子这些年也不容易，或许哭一哭也是好事，至少把心中的郁气抒发出来了。
　　出于某些难以启齿的原因，谢昭的确是有些疲倦，因此洗漱后，连头发都没彻底绞干，就一头扎倒在床上陷入沉睡。
　　这一觉睡得是几个月来难得的香甜和沉稳。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昭睡到一半，突然被秉文紧张地叫了起来。被人强行唤醒，谢昭一边揉着有些发疼的太阳穴，一边叹了口气问：“怎么大惊小怪的，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他剩余的几分睡意被秉文的话驱散得一干二净。
　　秉文慌张地攥紧了谢昭的胳膊，结结巴巴道：“公公公公公子。”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复自己的心跳，白着脸和谢昭说：“公子，有金吾卫传来消息说——他们说——”
　　金吾卫都找上门了？
　　谢昭不解地看着秉文，问：“金吾卫说什么了？”
　　秉文闭上眼，一口气把话都说出来：“他们说，太子殿下昨晚遇刺了！”
　　“什么——”
　　谢昭在床上楞了些许时间，大脑这才反应过来秉文话中的意思。他顾不得还有些酸疼的身子，惊得腾的从床上蹦起来，撞到了床顶。
　　脑袋和红木制的床顶来了亲密接触，谢昭当下被撞得眼冒金光，嘶的一声又倒回了床上。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秉文还没反应过来，谢昭已经白着脸倒在了床上，一边小心翼翼地揉着头顶，一边皱着一张苦瓜脸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
　　秉文连忙去扶他起来：“您被撞得疼吗？”
　　废话，当然疼！这是脆弱的脑瓜子，而不是什么破铜烂铁。
　　谢昭顾不得疼，掀开被子就要起来：“秉文，快替我找件得体的衣服来，我要去太子府上看一看。”
　　秉文也知道此事攸关重大，因此动作麻利地替谢昭准备衣物去了。
　　谢昭急急忙忙穿戴整齐赶到太子府上的时候，太子府上已经挤满了官员了。他匆匆瞥了一眼，几乎是京城里有点地位的人都来了。
　　丞相徐一辛正坐在正厅里，林铮、裴书林和其他尚书个个全都已经赶到，所有人都表情严肃、满眼后怕。
　　谢昭走到窦舜身后，小声向一旁的何方打探消息。
　　“我来得急，知晓的事情不多。”他压低声音问何方：“何大人，您赶快和我说道说道，太子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子伤的重吗？”
　　何方嫌弃谢昭来得太慢，有些不满地瞪了谢昭一眼。
　　虽然如此，但他轻哼了一声，想到谢昭不清不楚丢的是御史台的脸面，还是勉强和谢昭解释：“昨晚太子带太子妃出门过乞巧时，突然被一个打扮成小贩的此刻袭击了。虽然侍卫反应迅速，但刺客动作还是过于灵敏，拿匕首刺伤了太子。”
　　“至于伤势……”
　　何方朝太子的内寝看了眼：“现在太医们还在诊断。”
　　怎么会有这么大胆的刺客，一个人就去袭击一国太子？
　　谢昭咋舌，觉得整件事最让人震惊的是，一个刺客混做小贩，居然真的突破了重重侍卫的保护，孤身一人伤到了太子！
　　哪怕不用问，谢昭也知道昨晚的这些侍卫们的下场肯定好不到哪里去。若是太子安好，这些侍卫尚且能戴罪立功；可若是太子出了事，这些侍卫自己的命不说，怕是连家人都要被牵连。
　　只希望太子没事。
　　谢昭想到还在成源的秦厚德，没忍住叹了口气。
　　一室的大臣挤在一块，又是在炎炎夏日，不一会儿所有人的额角就开始滴汗。
　　可是想到在内寝尚不明状况的太子，谁也不敢吭一声：若是太子真的出了事，他们也没好果子吃。
　　终于，在一众大臣们的期盼目光下，太医从屋内走了出来。
　　迎着满屋子的眼神，太医松了口气，轻声道：“虽然匕首插入了胸膛，可幸好不深，也没伤及内脏。想必休养两三个月，太子又能恢复如初。”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不由吁出一口气，彻底放松下来。
　　谢昭趁着这时候抹了抹脸上的汗，朝上方看去，果然见到徐一辛攥着的拳头终于松开，阴沉的神色也缓和过来。
　　他有这种表现是再正常不过的。毕竟徐一辛身为太子的亲舅舅，同时也是太子最大的盟友，他在太子身上耗费了二十多年，若是太子出了事情，白白让成王捡了便宜，只怕徐一辛呕都要呕死。
　　“太子没事自然最好。”
　　徐一辛身为丞相，眼下在屋内官职最高，自然是要主持大局。他端坐于上方，向来冷静从容的丞相第一次彻底撕开面具，显露出自己内心十足的愤怒。
　　目光沉沉地扫了一眼屋内的官员们，徐一辛冷笑一声：“太子没事，那接下来就要想办法揪出这个胆大之人。我倒是要瞧瞧谁竟然敢在一国都城对堂堂太子下手，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不管心里怎么想，在听徐一辛这么说后，屋内的官员们都附和称是，个个都生气地说要找出黑手。
　　谢昭的目光装作不经意地从所有人面上划过，心中升起几分疑虑：到底是谁动的手？太子若是出了事的话，谁获利最大？
　　不仅谢昭这么想，屋内其他的官员的心思转了一转，不约而同地都得出一个相同的结论。
　　——太子若是出了事，得利最大的当然是目前还在府里面反省自己的成王了。
　　可是这个想法产生后，所有人都不由升起另一份怀疑来。
　　那就是，成王真的如此胆大妄为吗？——换个说法是，成王真的有如此愚蠢吗？
　　谢昭的目光顺着满屋子的人，遥遥与屋子角落里的万旭对上。
　　对方显然一直关注着谢昭，见谢昭看过来，还饶有兴致地朝他莞尔一笑。
　　谢昭皱了皱眉，立马收回了目光。
　　他想：如果成王真的做了这事，万旭此刻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徐一辛环视了一圈屋内的官员们后，最终把目光放在刑部尚书杨巡的神色，冷然吩咐道：“杨大人，听说那刺客昨晚已经被抓到了？”
　　遇到这事，杨巡心里也恨那背后之人。
　　他眉头紧皱，点了点头：“那刺客被抓到之后想要跑，很快被侍卫抓住。刺客显然有备而来，被抓到后就想咬舌自绝，幸好侍卫中有人反应快，及时卸了他的下巴，这才没让这刺客轻易就这么死去。”
　　杨巡看向徐一辛：“眼下那人已经被关进了刑部的牢房里，由廉宋负责。”
　　由廉宋负责？
　　徐一辛听说过这位刑罚高手的名声，心下放心，满意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等刑部的好消息了。”
　　他站起身，对官员们说：“太子无事，诸位大人就先回去吧。人太多，响声太大，也会惊扰到太子，影响太子恢复身体。”
　　丞相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不管心中怎么想，面上都做足了关心太子的模样，说了几句关切的话语后相继离开。
　　一国太子被刺杀显然不是小事。
　　谢昭心里存着事，离开太子府后便径直前往刑部，想要去看看那位刺客。他也不过存了碰运气的想法，没想到报上名字后不久，便有狱卒跑来和他说廉大人同意他进去。
　　狱卒上下打量了一眼谢昭，见谢昭一身干净清爽的模样，把廉宋的原话传给谢昭：“廉大人说。只要谢大人受得住的话，他并不介意您进去看看。”
　　受刑的又不是他，他为什么会禁受不住？
　　谢昭觉得廉宋实在太小瞧他了。他摆摆手说不要紧，跟随狱卒进如牢房，就见到一位身材颀长的青年官员正站在牢房门口等他。
　　见谢昭进来，青年颔首问好：“谢大人好。久闻大名，终于一见。”
　　这人就是廉宋？
　　谢昭的目光从对方堪称清秀的面上划过，友好回道：“今日真是麻烦廉大人了。”他跟在廉宋身旁一起向牢房深处走去，好奇道：“我与廉大人素未蒙面，但廉大人为何愿意同意我进来？”
　　这种刺杀太子的刺客，一般人应该也不得轻易相见吧。
　　“因为相信您和这事无关。”
　　廉宋平静地看向谢昭，声音没有起伏：“您不是蠢人。”
　　被夸不是蠢人的谢昭觉得廉宋这人有点意思。
　　他看着廉宋：“谢谢廉大人的夸奖？”
　　廉宋再次直视前方，带着谢昭往牢房最深处走去。
　　牢房外一片艳阳天，牢房内却阴冷潮湿。廉宋听着隐隐传来的哀嚎声，淡漠的脸上依旧无波无澜。
　　被关捕的刺客的牢房就在前方，廉宋垂落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缩一下。他问：“谢大人，您确定还要往前吗？”
　　谢昭嗯了一声：“如果廉大人不介意的话。”
　　“下官当然不介意。”
　　已经到了目的地，廉宋停住脚步。
　　已经禁受过好几轮刑罚的刺客才刚陷入昏迷不久，转眼又被一桶盐水泼醒，疼得浑身冒冷汗，想要呻吟，却又由于被卸了下巴，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几声呜咽。
　　视线逐渐清晰，转醒的刺客看清面前站的人是谁，虽然蝴蝶谷已经被刺入铁链子，但还是挣扎着往后退去。
　　他惶恐地看着面前外表人畜无害的清秀青年，想到昨晚这人对自己用的那些刑罚，恨不得当场死去。
　　铁链子被拖动，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
　　在刺客恐惧的眼神中，廉宋对谢昭淡声道：“要是您感到不适，不用知会我，直接出去就好。”
　　谢昭看了眼伤痕累累的刺客，只觉得自己的蝴蝶谷也开始隐隐作痛：“……好的，廉大人不用顾忌我。”
　　廉宋点了点头，把目光又放到了刺客身上。
　　他面无表情地对一旁的小吏道：“那这样的话，我们开始吧。”
　　起初，谢昭觉得自己或许能坚持半个时辰。
　　可事实上，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就从牢房里快步走了出去。对上门口狱卒了然的目光，谢昭感受着后背的冷汗，回想起刚刚见到的血腥画面，勉强挤出微笑。
　　这笑实在是难看得紧。
　　谢昭扶着墙壁，感受着当头的烈日，觉得自己这是从十八层地狱爬回了人间。
　　有些记忆是越想忘却，脑海越是要想起。
　　谢昭想到再次想到廉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面色愈发苍白。他捂紧肚子，觉得自己的腹中也开始隐难受，幸好早上没来得及用什么吃食，否则只怕他现在会更加狼狈。
　　半晌后，他终于缓过劲来，白着脸自言自语道：“……刑部廉宋，果真名不虚传。”
　　谢昭想，以廉宋的手段，那刺客能挺到现在也不容易。
　　不过，再怎么铁骨铮铮的汉子，依照廉宋那种用刑罚的力度，想必也坚持不了多久。
　　果不其然，一个时辰后，身上还是干干净净的廉宋从牢房里出来。
　　对上谢昭好奇的目光，一身血腥味的清秀青年平静道：“招了。”他似是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说出答案：“……是成王。”
　　“真是成王？！”
　　谢昭听到这答案，险些没站稳身子。
　　他没说出口的下半句话是：成王真的有那么蠢吗？
　　作者有话要说：廉宋小哥的名字我好喜欢的。
　　我当时随手取的，但写下来感觉非常贴合他本人的性格，说不清为啥，但感觉两个字组合起来，好像这个人就叫这个名一样。
　　
　　
第94章 情人
　　傅陵赶回距离宁邑十里外的山间竹屋的时候，正巧是傅翊派人来接他的前一夜。
　　一个多月前，他伤口恶化，是曾程提出将昏迷不醒的傅陵送到范益那里医治。范益医术高超，素有神医美誉，这些年医治过不少奇难杂症。傅翊听说他的名声，也不顾范益乐不乐意，几年前便将范益直接掳到宁邑，强迫范益为他做事。
　　遇到这么个霸道的主，范益也没办法，偷跑几次被抓回来后，他也憋屈地熄灭了离开的心理，委委屈屈替傅翊开始做事。
　　做事也是有要求的：范益就不爱待在人多的地方，于是便向傅翊要求去山间居住，整日种种药草，开发一些新的药方。
　　傅翊宫里养了一群太医，寻常小病太医也能医治，因此听到范益的要求倒也没多苛责，干脆地把人放在宁邑十里外的一处山谷里。
　　那时候傅陵的伤势称不上乐观，但也并没有坏到传言中那么严重。
　　等这位刚归回到宁邑不久的太子被送到竹屋里，范益把人治得差不多后，便眼不见心烦地想要赶傅陵回宁邑：他对傅翊有气不敢出，连带着对身为傅翊儿子的傅陵也看不顺眼。
　　按照范益的话说就是：“这姓傅的都不是好东西，蛇鼠一窝。”
　　当然这话他也只能背地里偷偷嘀咕，绝不敢当着傅家人的面这么说的。范益身为大夫，比谁都知道生命的可贵，他可在乎自己的一条老命了。
　　范益没想到的是，这傅家的小崽子来了就不想走了。
　　不仅如此，他还想拉着他一起做坏事。
　　“什么？你要我陪你骗你那疯子亲爹？”
　　听完还躺在床上的傅陵的话，范益急得跳脚，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傅陵，吹胡子瞪眼睛：“被他知道我可没好果子吃！你是他的亲儿子，他再怎么样也留你一命，可我又不是他老子，他知道我有胆子做这事的话，还不得把我一刀砍了？”
　　傅陵目光沉静，像是要望进范益眼眸深处。
　　他只说了一句话，就戳中了范益的心窝：“如果范大夫帮我这个忙，来日我就归还范益一个自由身。”
　　自由
　　一听到这个词，刚才还信誓旦旦说着决不上贼船的范益一下子哑了声音。
　　他烦躁地扯了扯自己半白的头发，直把自己的头发扯得毛毛躁躁，又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屋里转了几个圈，这才猛地一咬牙站在了傅陵面前，紧紧盯着傅陵，急促道：“……你说的是真的？”
　　自由实在是个太迷人的词。
　　范益想起自己这些年来被囿于这一片天地的日子，呼吸窒了窒，心跳也有些加快，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傅陵，紧张地问了一连串问题：“你能做到？你怎么做？我又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言而无信？”
　　“我能不能做到，您比我清楚。”
　　傅陵平静道：“至于我会不会言而无信，我想您不必烦忧太多。如果您还想要逃离我父亲的掌控的话，我称得上是您唯一的希望。信我的话，范大夫至少还能有个盼头。”
　　这话真是气人！
　　范益气得又开始揪头发。直到他愤愤扯断了好几根白头发，他才绝望地想明白眼前这个可恶的小狼崽子说得不错，他的确只能相信他。
　　毕竟这是北燕的太子殿下，北燕未来的天子，是被傅翊亲自选定的继承人。
　　信他，当然只能信他
　　受制于人的范益深呼吸一口气，决定向自由屈服。他恹恹地站在傅陵面前，垂下头问：“说说吧，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范益没想到的是，傅陵只是想要让他撒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谎。
　　一个能让他暂时离开北燕一段时间的小谎言。
　　“大费周章的，只是要离开一段日子？”
　　范益虽然想不明白傅陵的用意，但傅陵要他做的事情并不算过火，因此还是答应了下来。所幸傅陵还算守时，赶在傅翊的人到来前，他在乞巧节后很快回到了山间竹屋。
　　范益替他检查了胸口的伤痕，想不明白一件事。
　　“怎么好像有点要裂开的痕迹？照着我的药方来喝药，按理说着伤口应该都要掉疤了。”范大夫摸不着头脑：“是不是太子殿下来回奔波太累了？”
　　本来的确是快好了的。
　　只是……咳，这不是出了点美妙的意外么。
　　傅陵想起那一晚，耳后根开始发热。他不自然地整理好衣衫，敷衍范益：“大概是累到了吧……还没裂开，范大夫不用惊慌。”
　　他问范益：“这些日子那位派人来问话了吗？范大夫又是怎么回答的？”
　　范益被他扯开话题，顺着他的话回答道：“圣上派人来问过一回，还想看您恢复得怎么样。我说您刚喝了药在休息，那人也不好进去打搅，于是便走了。”
　　说到这，他生怕傅陵忘了和自己的约定，连忙提醒他：“我这回可算是为了太子殿下欺骗圣上了，您千万别忘了自己的诺言。”
　　傅陵点头：“您放心，我记得的。”
　　想起在宁邑禁庭里的那个男人，他眼眸微深：“想必过不了多久，范大夫就能重获自由了。”
　　过不了多久？
　　范益打了个寒颤，不敢想太多。他安慰自己，皇家的事情就不管了，争破天了反正也和他这个小人物无关，他就安心等着太子殿下的好消息，早日拎着包袱跑路吧。
　　房间的门被推开，有人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毫不客气地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茶水灌入腹中。
　　这人正是刚刚赶来的曾程。
　　足足喝了三大杯，曾程才觉得自己的渴意被稍稍平息。
　　他满足地喟叹一声，抬眸上下打量傅陵许久，没个正经地调侃道：“哟，殿下这回去大峪见到小情人了？”
　　曾程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傅陵，哼笑道：“这久别重逢、干柴烈火，也不知殿下的身子行不行？正好范大夫在这里，就让他给您开点补身子的药吧。”
　　“小情人——？”
　　范益大惊失色，不可置信地看着傅陵：“您带着伤冒着危险去大峪，就是为了去见小情人？难不成您在京城的这些年，与哪一位京城的闺秀许下海誓山盟了吗？”
　　现在与傅陵也算是利益共同体，范益少不得要为傅陵操心。他想，这可怎么办哪，依照圣上那个性子，他怎么会允许太子娶一个大峪的女子？
　　曾程看范益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消息滞后的老古董。
　　他摸了摸下巴，啧啧感叹一声：“谁说小情人就要是个闺秀？咱们殿下一动心就玩个大的，直接盯上了人家大峪的朝堂新秀、板上钉钉的未来的肱股之臣。”
　　男男男男男的？？？
　　范益没忍住老脸一红。
　　想到殿下似乎要裂开的伤口，范益眼神飘忽，支支吾吾道：“是男人的话，激烈点也是正常的，只不过殿下好歹也是个病人，怎么着也要注意点分寸才是……嗯，这是来自一名大夫的真诚建议。”
　　傅陵脸都黑了。
　　他斜睨了一眼曾程，不耐烦道：“曾大人大晚上赶来就是为了关心我的私事？”
　　看起来大大咧咧，但实际上非常会把握尺寸的曾大人见好就好。
　　他面色一正，说出自己今晚带来的消息：“据我得到的消息，圣上应该不久后就要准备开战了。”顿了顿，他继续道：“和您设想的一样，他派了大皇子去。”
　　傅陵眉头微蹙，问：“傅睢怎么想？”
　　曾程道：“大皇子说，他不想和您交恶，毕竟您是未来的天子；但同时，他也不想现在就得罪圣上，毕竟您现在还不是天子。”
　　这真的是掏心掏肺的话了。
　　傅陵点头表示理解，低声道：“麻烦曾大人替我和大皇子传句话，就说劳烦他替我拖一拖。”
　　曾程挑眉：“拖？”
　　“是的，拖。”
　　傅陵继续道：“兵器，粮草，或者是其他什么。无论他以何种理由拖，总归请他替我再争取一些时间。”
　　曾程看向他，突然问道：“您不赞同圣上要攻打大峪？”
　　傅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反问：“难不成曾大人认为攻打大峪是个正确的决定？纵然廖原倒了，可是难不成谢家军就要因此溃散了？别忘了，廖青风现在已经在逐渐掌管谢家军了。”
　　他冷笑一声：“您不会以为，能够让廖原和秦厚德信任的人会是个酒囊饭袋吧？”
　　曾程耸了耸肩：“打不打我是无所谓，反正上战场的又不是我。”
　　他站起身来：“总而言之，希望这回我把赌注押在您身上不会血本无归。”
　　傅陵淡淡道：“您也没有退路了。”
　　“是啊，都到这地步了。跟着您干这一票，我也的确没退路了。”
　　曾程眉眼舒展，眼眸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想大皇子也是这么想的。”
　　见曾程这副模样，一旁的范益的心奇异地安稳了下来。
　　他暗暗想：看样子自己上的这艘贼船，还是个豪华大船。太子殿下掌舵，曾大人和大皇子保驾护航，嘿，哪怕这艘船翻了，黄泉路上有这么多人陪，那也不算是寂寞。
　　傅陵这边正在想办法拖延战事开始，在京城的谢昭也觉得最近的京城暗流涌动。
　　太子遇袭后，在成源的秦厚德接到消息，也很快带人赶回到京城。
　　在徐一辛和其他官员汇报太子被刺杀这一事的同时，谢昭也敏锐地发现归京的队伍中好像少了人。
　　谢昭把陈福拉到一边，小声问道：“陈公公，静宜公主呢？”
　　陈福的表情一下子就难看了。
　　他五官皱成一团，小心打量了一眼上方面色阴沉的秦厚德，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透露道：“公主她……公主她跑了……”
　　陈福说：“前几日圣上接到太子遇袭的事情，匆匆忙忙就要赶回来。由于太过担心太子殿下，圣上难免疏漏了对公主的看管，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公主殿下已经留下信带着一名侍女和侍卫偷跑了。”
　　跑了？？？
　　谁能想到堂堂一国公主胆子居然这么大？
　　谢昭目瞪口呆：“——是去找廖大人吗？”
　　他都不知道该夸静宜胆子大，还是夸她并没有完全丧失理智。虽然是逃跑了，但总归还是记得带着侍卫保护自己。
　　“是的。”
　　陈福唉声叹气，显然也被静宜这出人意料的行为惊到了：“不过圣上已经派人去追赶了，哪怕没追上，圣上也已经派人给廖大人递了消息，让他好有个准备。”
　　谢昭看了眼上方的秦厚德，忽然觉得圣上也挺不容易的。
　　身为皇帝需要日理万机就算了，眼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没一个安生的，也怪不得圣上现在的表情这么暗沉了。
　　这又当皇帝又当爹的，真是苦啊。
　　作者有话要说：廖大人喜迎空投
　　廖大人：被迫事业爱情两手抓，笑不出来感谢在2020-08-22 23:59:58~2020-08-23 23:28: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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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千里
　　到目前为止，所有证据都显示派人刺杀太子的幕后之人就是成王。
　　“廉宋的拷问不可能出错，除非是这刺客意志力实在坚韧或者他囿于什么原因受制于人，因此才会故意祸水东引，嫁祸成王。”
　　刑部尚书杨巡向面无表情的秦厚德汇报刑部的调查结果：“但是除了刺客的拷问之外，臣等也有另外的发现——那一日刺客击伤太子所用的匕首底部，有瞿州制造的刻印。”
　　所以说，这匕首是造于瞿州？
　　杨巡的话一出，但凡脑子转得稍微快点的官员已经联想到了之前瞿州山贼的事情。山贼的事被披露之后，有心人自然注意到那几年瞿州私造的兵器数量之多，远远胜过在林铮山庄中被发现的兵器数量。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流落在外不知去处的兵器众多。而这些兵器，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就会帮助有心之人做一些不法之事。
　　谢昭从瞿州回来那一日敲击鸣冤鼓、当众揭发此事的事情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虽然到最后兵部尚书贾永韶伏罪，林铮和十六卫的将军们也得以证明自己的清白，但稍微敏感点的人都察觉到成王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许多人暗地里都猜测贾永韶是替成王背了黑锅，只是碍于成王毕竟是圣上的亲子，大家虽然心底里认定此事八九不离十，可面上还是个个装傻，只当这事全是贾永韶一个兵部尚书做出来的。
　　原本以为瞿州的事情过去了，没想到都快一年了，这事居然还和太子遇刺扯上了关系。
　　这下子大家一时都心中嘀咕不断：难不成真是成王做的？这当然不是不可能，或许成王就是抱着太子死了，自己就是唯一的继承人的心思呢？若是这样，哪怕成王登上皇位，想必也要留个杀害兄长的罪名遗臭万年了。
　　可若成王只是被嫁祸，那么嫁祸他的人又会是谁？
　　谢昭与裴邵南站在一道儿，听了杨巡的话后没忍住撞了撞裴邵南的胳膊。
　　对上裴邵南看过来的目光，他小声问：“你怎么看？”
　　裴邵南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情。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了眼徐一辛，一丝阴翳从眼中飞速划过。顿了顿，他回答谢昭：“我和谢大人的想法应该是一样的。”
　　这是又把问题甩回来了。滴水不漏的回答。
　　谢昭瞥了瞥嘴，觉得这人真是没意思。他看向微微蹙起眉头，右手食指在椅子上轻点的秦厚德，心中渐渐有了自己的答案。
　　裴邵南说他与谢昭的想法应该是一样的。
　　而谢昭想的是：受害者真的是受害者，而加害者又真的是加害者吗？当有人急匆匆把所有证据摆在面前强迫人相信的时候，谢昭却觉得事情不一定有那么简单。
　　成王虽然不是一个聪明人，但应该也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
　　显然易见，秦厚德也是这样想的。
　　当杨巡的话说完后，所有人都以为秦厚德肯定要惩处成王，哪知道秦厚德听罢只是沉思片刻，然后轻飘飘地说道：“成王的性子朕也是知道的，这事与他无关。”
　　他对杨巡说：“你们刑部再查查，实在查不到就算了。”
　　查不到就算了？
　　一国太子遇刺，查不到可以这么轻轻松松说算了吗？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对秦厚德的这话琢磨不透：圣上只是要包庇成王，还是他真的认为此事与成王无关？若是真的查不到，太子这伤就白受了？
　　徐一辛忍不住开口：“圣上，太子这伤——？”
　　他是太子的亲舅舅。如今太子被摆了一道，眼见秦厚德又不打算抓住幕后之人，他当然比谁都要不服气。
　　不管这事是不是成王做的，但是太子既然都受伤了，不撕咬下成王一口肉来，这实在是太不划算了。
　　秦厚德似笑非笑地看向徐一辛，沉声道：“丞相这是心疼太子？”
　　他哼了一声，“别忘了朕才是太子的父亲。太子出了事，朕这当父亲的自然比其他人都要生气。”
　　这话说得官员们都面色古怪。
　　大家心想，您也看不出来多生气啊，亲生儿子被人刺杀，您赶回来却连真凶都不打算认真找。也不知道太子醒来知道一切会有多心寒。
　　但秦厚德毕竟是皇帝，他说找不到就算了，大臣们也不会主动为太子出头，逼得他替太子惩处凶手。
　　皇家的事情，普通人还是远着点好。
　　事后谢昭和裴邵南说：“我还是想不懂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这个“他”到底是谁，谢昭没有明说，裴邵南却很快领会。
　　他意味深长道：“当然是对自己有好处，所以才会选择走一步险棋。”
　　不久之后，之前一直被封锁得严密的太子遇刺的消息忽然像是一阵风一样传遍全程。
　　京城的百姓们安居乐业，最爱津津乐道一些小道消息。再加上此事涉及皇家秘闻，因此百姓们愈发好奇。也不知怎的，仿佛只是一夜之间的时间，全京城的人不仅知道太子遇刺了，还个个清楚刺客是成王派去的。
　　虽然很快京兆尹派人去压这些传言，可是越是压制，百姓们反而对此却越相信。
　　许多百姓不懂太多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往日见到的太子温和友善，而成王却恶迹斑斑。风评一向不好的成王做出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不能想象。
　　谢昭和潘岳去元娘的茶馆喝茶时，听着下方胡先生绘声绘色地说着那一夜太子被刺杀的惊险景象，不由发自内心地感慨道：“那位真是把人踩到泥里后，还要往人身上碾好几脚，恨不能把人直接碾到十八层地狱啊。”
　　潘岳听不懂他没头没脑的话，好奇问：“您在嘀咕什么？”
　　谢昭收回视线，摆摆手道：“没什么，咱们喝茶吧。”
　　京城里发生的这些事情，偷跑的静宜显然是半分不知的。
　　她带着紫菀和一名叫陶姜的侍卫一起跑了出来，连夜不停地向边疆名叫延定的城镇奔去。即使她对朝堂上的事情半分不知，但也知道廖原和谢家军都驻守在延定。
　　当然，廖青风自然也会在那里。
　　静宜知道秦厚德的性格，也知道在发现自己不见后，秦厚德肯定会派人来把她带回去，因此偷偷跑出来后，她半分不敢停歇，雇了马车后就没日没夜地向延定而去。
　　这样赶行程，不仅静宜和紫菀两个小姑娘受不了，到后来连身为男子的陶姜都有些吃不消了。
　　陶姜原以为静宜会受不了奔波的苦累，没想到一向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却咬紧牙关坚持了下来，明明累得腰酸背痛，可还是催他加快速度。
　　紫菀在路途中不止一次苦着脸说：“公主，我们真的要去找廖大人吗？”
　　当然要去，事已至此，早没有回头路了。
　　静宜强装镇定：“等到了延定，我就死赖在那里，哪怕父皇的人来了，我也绝对不走。除非，除非……”
　　紫菀问：“公主，除非什么？”
　　静宜吸了吸鼻子，把快要到眼眶的眼泪逼回去。她低声委屈道：“除非廖青风真的有了自己喜欢的姑娘，否则我绝对不会回去。”
　　那么喜欢的人，怎么可能会放弃。
　　去往延定的路途并不如想象中一帆风顺。
　　静宜生长在京城，锦衣玉食，她所接触的都是官僚文人，个个对她彬彬有礼。可出了皇城，脱离了公主的身份，她才知道这世界还有并不光明的另一面。
　　在边陲小镇稍作休息，被一群小乞丐偷走了所有的银钱时，静宜没有哭。她振作精神把自己最爱的一只金镶玉莲花顶簪典当，换做银钱继续供主仆三人路上吃住用。
　　在赶路中遇到暴雨，车轮嵌在泥地里，马车被困野外时，静宜也没有哭。她半点不顾及自己的公主身份，甚至还冒雨与陶姜一起奋力把马车推出泥坑。
　　无论遇到什么，静宜都咬紧牙关面对，哪怕知道前路崎岖满是风雨，她也不愿回到京城，回到那个安乐窝里。
　　为了年少的这一场梦，她奋不顾身，一往无前。
　　静宜原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的。可这个晚上，当夜半清醒时发现自己正在一辆陌生的马车上，而车厢内是其他昏睡不醒的陌生漂亮姑娘们时，静宜终于慌了。
　　双手双脚都被粗砺的绳子绑住，静宜只能撞了撞在昏睡的紫菀，惊慌地喊她：“紫菀，紫菀，你快醒醒，我们这里是哪里？”
　　她记得昨晚他们在靠近延定的这座小镇找了一处客栈住了下来，按理说现在应该在客栈才对，怎么会出现在陌生的车厢里？
　　静宜没叫醒紫菀，倒是先引起了车厢外的人的注意。
　　帘子被掀开，模样慈眉善目的老妇人走进来，温和笑道：“姑娘醒来了啊。”她眼神称得上温柔，可说出的话却让静宜大吃一惊：“如果姑娘不想再被老身喂下蒙汗药的话，那就老老实实坐着，否则要是把其他姑娘喊醒了，那就别怪老身不怜香惜玉了。”
　　这老妇人自然就是客栈的老板娘了。
　　静宜纵然见识不多，这时候也明白过来昨晚是住进黑店了。
　　她心中慌乱，可当了多年公主的尊严却还是让她无法低下头。她挺直脊背，漂亮清澈的眼眸恶狠狠地瞪了老妇人一眼，喝问道：“陶姜呢？你们把陶姜怎么了？”
　　“那位小伙子想必还在呼呼大睡吧，他该庆幸我们只要漂亮姑娘。”
　　老妇人乐呵呵地回答，走到了静宜面前，捏起静宜的下巴仔仔细细的端详起来。那滑腻的目光让静宜满身不自在。
　　老妇人笑道：“这样好的样貌和身段，想必一定能卖出好价格。”
　　静宜悚然一惊，她狠声道：“你要把我们卖去哪里？”
　　老妇人理所当然道：“当然是漂亮姑娘该去的地方。”
　　静宜猛然挣扎起来，厉声道：“放肆，放开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可是大峪唯一的公主！你要是敢对我不敬，我就让父皇把你们五马分尸！”
　　这话显然被老妇人当做是一个天大的玩笑。
　　她弯下身来，突然狠狠给了静宜一个巴掌，目光阴冷道：“样子好是好，就是脑子有些笨，嘴也吵得很。”她蹲在静宜面前，微微一笑：“要是姑娘不想要自己这副好嗓子，老身也不介意把它夺走。你要知道呀，现在有些贵人就好这一口。”
　　这一巴掌直把静宜扇得眼前一黑。
　　她回过神来，顾不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感，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被愤怒点燃，愈发显得明亮。
　　静宜骂道：“你这个恶毒妇人，你不得好死！”
　　这声音吵得老妇人头疼，她上去就是给静宜的另一半脸来了一巴掌。
　　这一次下手更狠，静宜被打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口腔内尝到了血的味道。
　　她缓过神来，并没有服输，反而冷冷看向老妇人，冷笑道：“等到救我的人来了，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真是个天真的姑娘。
　　老妇人叹气：“傻孩子，都到了这地步，你还觉得有人会来救你？”
　　“会的。”
　　静宜死死咬住牙关，倔强地瞪着她：“我知道一定会有人来救我的。”
　　老妇人哈哈大笑，刚想继续给这丫头一点教训看看，忽的听到外头驾马的同伴焦虑地呼喊道：“不好了，后面好像有人追来了！”
　　真的有人来了？
　　老妇人惊疑不定地看了静宜一眼，知道情况紧急，顾不得静宜，连忙朝车厢外走去。
　　之后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
　　在这个可怕的梦境里，静宜被坏人掳走，紧接着她心心念念的人就从天而降，像是一个无所不能的大英雄，把她从坏人的手里救了下来。
　　静宜怔怔看着月色中面色冷凝骑在马上的英俊青年，满心欢喜像是要溢出。
　　这就是她喜欢的人，她心心念念不远万里要来见的人。
　　“顺藤摸瓜，把他们老窝全端了。”
　　长剑入鞘，发出清脆的声响。廖青风不顾被刺中双腿哀嚎不断的人贩子，冷静地吩咐下属。等听到下属的应答声后，他才遥遥对上不远处小姑娘似是怔楞的目光。
　　静宜手上脚上的绳子早已被解开，此刻正站在车厢旁，一动不动地看过来。
　　廖青风走到她面前，注意到小姑娘白嫩脸上显眼的红掌印，不由皱眉。但他到底还是没有出声安慰，反而垂眸看向小姑娘，淡淡道：“公主这回也算是玩够了。下官马上派人送公主回京。”
　　心中的喜悦被一桶冷水浇灭。
　　静宜嘴唇颤抖，受伤地看向廖青风：“你以为我是来玩的？”
　　廖青风虽然来延定的日子不长，可人却变化极大。
　　静宜看着他，隐隐约约觉得他好像更成熟了一些，眉眼坚毅，不再穿着金吾卫绯红衣袍的廖青风仿佛一瞬间脱去了稚气。
　　她看着廖青风，忍了一路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廖青风还没反应过来，静宜已经扑到了廖青风的怀里，突然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来。
　　她抽抽噎噎道：“我都这样了，你居然还以为我是来玩的……我这一路上吃了那么多苦，差点都被人卖了……我都这样了，你还不明白我为什么来……”
　　腰部被人环住，胸前的衣衫被小姑娘湿热的泪水打湿。
　　廖青风身子僵硬，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瞪了一眼旁边看热闹的下属们，他磕磕绊绊问：“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静宜还是哭个不停。
　　像是要把一路的委屈都哭个不停，她哭得停不下来。
　　廖青风的手指蜷缩了下，最后还是犹豫地拍上了静宜的脊背，别扭地安慰道：“公主，一切都过去了，别哭了。”
　　有些人越是被劝，越是哭得更大声。
　　显而易见，静宜就是这样的人。
　　廖青风没了办法，只能使出杀手锏。
　　他轻轻推开静宜，从怀里拿出那只金镶玉莲花顶簪递给静宜：“下回这样贵重的贴身物品，公主还是不要典当了。”
　　这簪子做工精致，也正是托这只簪子的福，廖青风才能这么快找到静宜。
　　都把她最爱的簪子赎回来了……这样的人，怎么会不喜欢啊。
　　静宜红着眼眶，小声对廖青风说了一句话。
　　她虽然说得小声，可廖青风耳朵灵敏，还是听清她的话，当下如遭雷击，傻愣愣站在原地，满眼不可置信地回望她。
　　小姑娘说：“廖青风，我喜欢你很多年了……你别赶我走好不好？”
　　别开玩笑了。
　　廖青风扯了扯嘴角，刚想这么回，可是对上静宜认真的眼眸和脸上未消的红印，忽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静宜公主她好像是来真的。
　　意识到这一点，廖青风眨了眨眼睛，突然觉得自己摊上大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服务器刚刚又崩了，差点发不上来，幸好我多试了几回。
　　本来还想赶在十二点前发祝大家七夕快乐的，可恶，迟到一步了T┲罅未笕撕凸鞯南贩萦Ω貌换嵝刺啵暇怪鹘腔故切淮笕撕偷钕侣铩Ｒ吹幕坝Ω靡不岱旁诜饫铮蠹曳判摹?
　　
　　
第96章 丞相
　　因为静宜说什么都不愿意走，廖青风只能把人带到了延定。
　　静宜身份贵重，延定身为边陲城市，最大的府邸就是廖家的宅邸。廖青风没有别的地方安置静宜，只能请求廖夫人帮忙替静宜在府里收拾了一处干净的院落。
　　廖青风原以为京城很快就会来人把静宜带走，他没想到的是，京城的人的确来了，可传圣谕的人眼见静宜不肯走，竟然马上转头请廖青风好好照顾静宜。
　　廖青风懵了：“延定不比京城，怕是供不起公主锦衣玉食，公主留在这里不太好吧？”
　　这话说完，一旁竖起耳朵已久的静宜马上跳了出来，大声反驳：“别听他的！我从今天开始就不要锦衣玉食了，我要粗茶淡饭，穿棉布衣服也没问题！”
　　她瞪了廖青风一眼，做了个鬼脸后，跑去躲在廖夫人身后，信誓旦旦地对传谕的太监说道：“回去和父皇说，我就待在延定不走了，他把心思多多放在大哥和二哥才是。”
　　可被您说中了，您父亲现在还真在管您的大哥二哥之间的事情。
　　大太监嘴角抽了抽，转头对廖青风说：“廖大人——不，是廖将军，您也看到了，公主她不愿意跟奴才走。既然如此的话，静宜公主就托付给您了。”
　　见廖青风欲言又止，大太监补充道：“圣上说了，您不必要把公主照顾得面面俱到，毕竟您如今事务繁忙，抽不出空来实在正常。”
　　这就是让廖青风放养公主的意思了。
　　廖青风问：“这真是圣上的原话？”
　　大太监莞尔一笑：“千真万确。”
　　秦厚德都说到这种地步了，廖青风还能怎么拒绝。
　　他无奈地点头，送走了大太监。
　　如此一来，静宜就真的在延定住了下来。
　　廖青风整日早出晚归，静宜并没有太多时间与他相处。不过她也并不沮丧，整日待在廖夫人身边，逗廖夫人开心。
　　廖原出身乡野，早些年全靠了一股子勇猛之气在战场上披荆斩棘，因此才获得了谢延的关注，之后被谢延培养，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这些年年纪上来后，早年的旧疾复发，廖原身子本就大不如前，今年早春得了风寒后，人更是病来如山倒，身体状况每日愈下。
　　这也是廖青风为什么会到来的原因。
　　由于丈夫的事情，廖夫人整日愁眉不展。等到廖青风从京城到来后，她没开心多久，很快就又添了一桩烦心事。
　　——廖青风从小生长于京城，与父母亲相处的日子不多。如今儿子长大成人，廖夫人哪怕想要亲近他，却也总觉得和儿子之间隔了一层，终归是不如寻常母子那样亲近。
　　幸好静宜来了。
　　为了静宜的事情，母子俩说的话更多了，关系自然比往常要好上许多。母子之间的血缘关系总是难以斩断的，久而久之，廖青风也对廖夫人亲近许多。
　　再加上静宜是个机敏活泼的女孩，她存了心要讨好廖夫人，整日和一只小喜鹊似的跟在廖夫人身边，廖夫人经常被她的一些玩笑话逗得展颜。
　　时间长了，廖夫人虽然还是会为丈夫的病忧心，但也比以前要开朗许多。
　　廖夫人是过来人。
　　静宜对廖青风的感情热烈赤城，廖夫人被她一国公主千里奔赴的勇气打动，心里并不排斥公主成为儿媳。可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廖青风明显还没开窍，对于情爱之事少了几分兴趣，因此对公主避之不及。
　　廖夫人看着专注吃饭眼也不抬一下的廖青风，又看看气恼地盯着廖青风的静宜，没忍住被这对小冤家逗得笑出声来。
　　廖青风听到廖夫人的笑声，终于舍得把视线从碗里移开。
　　他语气生硬地问廖夫人：“发生什么了吗？”
　　“没什么。”
　　廖夫人含笑道：“只不过看到你吃得头都抬不起来，脸都要塞到碗里面，觉得很欣慰——看样子咱们府上的厨子做饭的确好吃。”
　　听出她的调侃，廖青风又羞又气。
　　他把碗筷一放，瓮声瓮气地说了句“我回房间看兵书”就落荒而逃。在离开房间之际，他发誓自己听到了静宜清脆的笑声，于是愈发不开心。
　　廖青风垮下脸来，嘴唇紧抿：“她虽然是公主，可我又不欠她的，为什么每回见面都是我东躲西藏？真是气人。”
　　知道静宜公主没有被接回来，在京城的谢昭不由觉得意外，可转而一想又觉得意料之中。
　　“连逃跑这种事都做出来了，不肯回来也不算什么了。”
　　这一日午后，谢昭坐在裴邵南屋内的塌上，一边吃着糕点，一边与与裴邵南说起这事：“只怕咱们小廖将军这会儿怕是愁得觉都睡不好了。”
　　裴邵南垂首观摩自己的画作许久，确认画作没什么需要添加的东西了，这才满意地放下笔，顺着谢昭的话说道：“总会适应的。”
　　顿了顿，他微微一笑道：“说不定再过几日，圣上的赐婚圣旨就要下来了。”
　　这倒是很有可能。
　　谢昭听了深以为然：圣上既然愿意让公主待在廖青风身边，可不就是默许公主的追求了么。只怕那头廖青风稍微被公主磨得耳根软一点，回头赐婚的圣旨就要到延定了。
　　这样想，谢昭没忍住笑：“看样子除夕那酒还真没白喝。”
　　略过廖青风和公主的事情，裴邵南转而问起谢昭别的事情：“你们御史台最近闷声不响，是在准备什么大事情吗？”
　　“你消息倒是灵通。”
　　谢昭惊咦一声，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裴邵南，开玩笑道：“你放心，事情的确是大，但是和你们吏部无关。”
　　“和吏部无关，但火却很有可能烧到吏部。”
　　裴邵南抬眸看了眼谢昭，慢条斯理道：“不止是吏部，你们要是真的要和那一位对着干，只怕是要在满朝都掀起血雨腥风。”
　　这口气像是知道御史台要弹劾谁似的。
　　谢昭收了笑，认真地看向裴邵南，迟疑道：“……你哪里来的消息？”
　　“裴家好歹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好歹算是有些人脉的。”
　　裴邵南四两拨千斤，轻轻巧巧跳过谢昭的问题：“我这回也只是想和你说，丞相与圣上也是一起经过事的。这些年丞相在朝中扎根颇深，你们要是想要动他，只怕六部都要受到波及。”
　　听裴邵南挑明，谢昭便也不藏着掖着。
　　“不是我们想动他，只是他这回做得太明显了。”谢昭叹了口气，“你在吏部做事，对于官员调动想来比我更清楚。你说说，这些年来丞相提拔的那些人，是不是大多都是同乡之人？若是御史台再不弹劾，丞相怕是要党羽满朝野了。”
　　裴邵却说：“说不定圣上对此全然知晓呢？”
　　见谢昭怔住，裴邵南继续道：“有一件事想必你不知晓。”
　　谢昭问：“……你说。”
　　“当初先皇驾崩，就在当时还是太子的当今圣上即位的前一晚，有藩王突然造反，带兵攻进皇城。在危难之际，有两人站出来保住了圣上，终于拖到援军到来。”
　　裴邵南看着谢昭，缓声道：“这两个人，一个是你的父亲，另一位，就是如今的丞相徐一辛。”
　　这样的宫廷秘闻，谢昭的确是第一次得知。
　　听完裴邵南的话，他一下子失了言语。
　　裴邵南说道：“在那之后，你父亲成了将军，而徐一辛成了丞相，两人一文一武辅佐圣上多年。这些年来御史台不是没有弹劾过丞相，只是由于丞相做得并不是太过火，圣上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问谢昭：“明知不可为，御史台何必要惹上一身腥呢？”
　　——可御史台的本职就是督查百官啊。
　　谢昭在心中这么回。
　　在裴邵南温和劝导的眸光中，谢昭还是退了步。
　　他说：“我会找圣上去私下说明这个情况。如果圣上与徐大人说了这事后，徐大人能有所收敛，这就皆大欢喜了。”
　　这是折中的好办法。
　　裴邵南露出笑：“这样再好不过。”
　　谢昭不知道的是，在他觐见秦厚德之前，御史台已经有人把写满了弹劾之语的奏折递到了秦厚德的案上。
　　耿直的何大人洋洋洒洒写了丞相一折子的罪行，把丞相从头到脚□□了一回，一会儿骂丞相提拔同乡、唯亲是用，一会儿又骂丞相和太子走得太近、家里亲戚都当上官，把丞相骂得那叫一个体无完肤。
　　这奏折被秦厚德扔到了徐一辛脸上。
　　纵然徐一辛自认经历多年风雨，应该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看完这封不留情面的奏折后，还是没忍住拉下了脸。
　　他把奏折合上，跪在地上俯首道：“这奏折一派胡言，圣上千万不要被奸人蛊惑。”
　　奸人？
　　秦厚德咀嚼这个字眼，静静看着徐一辛：“这奏折言辞虽然激烈，但是多少真多少假，朕和丞相心里应该都清楚。”
　　见徐一辛伏倒在地，秦厚德想起多年前徐一辛对自己的帮扶，语气到底还是软了软：“地上凉，丞相还是起来说话吧。”
　　这是轻拿轻放的意思了。
　　徐一辛松了口气，站起身来。
　　他眼中刚刚浮起的笑意很快因秦厚德接下来的话语烟消云散。
　　“朕和丞相认识多年，这些年一起走过风风雨雨，与丞相的感情早就超出寻常君臣。”
　　徐一辛抬起头，只见辅佐了几十年的天子正坐在高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只是丞相还是要明白，这感情可不能靠朕一人来维系。”
　　不过才做到这种地步，不过才到这种地步
　　如果是谢延，他还是会这样警告怀疑吗？
　　答案是否定的。
　　徐一辛嘴巴张了张，眼眸深深地看向天子，似乎想要说什么。
　　可是最后他还是闭上嘴，俯身沉默叩首，低低应道：“谢圣上厚爱。”
　　面色沉静地走出武英殿，徐一辛还出神地想着什么事情，没想到在门口却撞上了来觐见秦厚德的谢昭。
　　看见徐一辛从武英殿走出，谢昭眼中划过一丝惊讶。他很快反应过来，敛眸站在一旁，温声问好：“谢昭见过徐大人。”
　　徐一辛看着他，眼眸逐渐变深。
　　他点了点头，突然笑了，笑意顺着眼角的皱纹一点点延伸：“谢大人辛苦了。”
　　谢昭原以为这不过是再寻常的一次见面，可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却听到了徐一辛一声轻笑。
　　只听丞相压低声音笑道：“身为谢家独子，如今到头来居然只是个言官。”
　　顿了顿，他点评：“真是可惜了。”
　　谢昭站在原地，眼眸里渐渐被冰雪覆盖。
　　作者有话要说：何大人：在弹劾这件事上，没人走得比我更快(*^▽^*)
　　
　　
第97章 拉拢
　　秦厚德见到从殿外步入的谢昭的时候，原本沉郁的心情不自觉明快起来。他注视着谢昭，等谢昭行礼问好后就给他赏了座，调侃他：“怎么板着个脸，是谁给咱们谢大人受了气？”
　　谢昭连忙回过神来，装作无事发生地轻松一笑：“圣上说笑了。您又不是不知道，现在京城的官员们见了御史台的御史们都和老鼠见了猫一样，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谁会来给我气受？”
　　他笑意微敛，肃了肃面庞，一本正经道：“臣今日来是有别的要事要与您说。”
　　秦厚德朗然一笑：“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事。”
　　他把刚才扔给徐一辛的奏折递给谢昭：“你要说的话，早就有人替你说了——何方这个人若是看不惯谁做坏事，他是怎么也憋不住的。”
　　谢昭愣住，在秦厚德的默许下，打开奏折翻阅起来。
　　等看完奏折内满满当当的对丞相的训斥和指责，谢昭又是无奈又是敬佩：无奈的是窦大人早就勒令何大人不要轻易得罪丞相，可何大人转身就写了信呈给圣上，一点都不怕自己被丞相惦记上；敬佩的是何大人文采斐然，数百字呈于奏折上，通篇无一个脏字，却骂得丞相体无完肤。
　　更让谢昭由衷佩服何大人的一点是，在这封奏折上，何大人不仅骂了丞相，连这些年对丞相有所包庇的秦厚德都骂了进去。
　　谢昭假装没有看到奏折上遒劲利落的“寡廉鲜耻、品行不端”八个大字，轻咳一声，把奏折递还给秦厚德：“何大人他比较……嗯，比较耿直。这点想必圣上也知道。”
　　所谓耿直，意思就是何方骂丞相骂得没错？
　　听出谢昭隐晦的意思，秦厚德似笑非笑地看了谢昭一会儿，见谢昭双眼明亮、毫不心虚地回看，他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拿奏折在谢昭头上轻敲了一下。
　　秦厚德笑骂：“谢昭，自你去御史台之后，何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这似褒似贬的话谢昭并没有深究。
　　想到今日觐见的原因，他主动问道：“既然圣上已经知道谢昭今日来意，那敢问圣上打算如何处理这事？”
　　与其说是怎么处理这事，还不如说是如何处理丞相才恰当。
　　秦厚德脸上的笑淡了下来。
　　他把何方的奏折放在案牍的右侧，与其他那些他已经批阅过的奏折放在一处，轻声叹了口气：“想来你刚才应该看到丞相出去了，朕和他谈论的就是这件事，相信经此一事，丞相一定会知错就改。”
　　他抬眼看向谢昭，认真道：“……丞相这些年来辅佐朕，也算是劳苦功高。”
　　这话的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谢昭没意识到自己逐渐抿起的唇。按理说他该闭上嘴直接退出武英殿，这样才是聪明人的做法，可不知怎的，想到刚才武英殿门口丞相的话，他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圣上，徐大人和家父的关系是不是不太好？”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谢昭会问这个问题，但秦厚德还是回答：“你为什么会这么想？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但这两人的关系虽然称不上好，但也称不上差。”
　　似是回忆起什么开心的往事来，秦厚德面上浮现出几分怀念：“有一件事或许你不知道，在朕年少时，徐一辛和你父亲还曾是朕的伴读。”
　　那段岁月称得上秦厚德一生中难得无忧的时光。
　　哪怕是多年之后的今天，秦厚德还能记起多年前的一个夏日，谢延灰头土脸地爬上树去好奇地看鸟窝里的雏鸟。而他站在树下生怕谢延掉下来，于是紧张地喝令侍卫去树下护着谢延。
　　在他身边，徐一辛换手抱胸冷笑一声，口中说着“摔死这个没心眼的谢延算了”这样的话，身体却诚实地走到树下，做好了给谢延做人肉垫子的准备。
　　因为爬树的原因，谢延的衣衫难免凌乱，原本扎得齐整的长发也有些散乱。
　　可他半点不顾及自己的形象，低头冲秦厚德和徐一辛笑得灿烂：“真的很可爱——你们要不要一起上来看一看？”
　　秦厚德还没作答，不远处太保的怒喝就如雷霆般响起，吓了所有人一跳。
　　彼时是三人先生的太保拿着戒尺大步而来，紧张又生气地看着树上的谢延，觉得自己被谢延气得闹得都发疼：“谢延，你快下来！你的礼仪都学到哪里去了！”
　　于是谢延就和一只受了惊吓的仓鼠似的从树上一蹿而下，跑得没了影儿。
　　太保气得要追，秦厚德和徐一辛却一边恭敬地和太保问好，一边假装不经意地挡在了太保面前，好给谢延留出更多藏好自己的机会。
　　这段记忆太鲜亮，鲜亮得秦厚德如今再次想起，还是能记得那一日带着清新青草味的空气、温暖和煦并不灼人的阳光，以及谢延慌不择路从树上蹿下时落在发间的一片绿叶。
　　那时候，秦厚德不是威严孤独的天子，谢延不是声名煊赫的将军，而徐一辛也不是权倾朝野的丞相。
　　那是他们最干净也是最快乐的时候。
　　回忆中谢延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秦厚德也回到了现实。
　　他垂眸看向谢昭年轻又熟悉的眉眼，恍惚间竟觉得自己又看到了记忆里的少年谢延，眼眸不自觉柔和下来：“至少在曾经一段时间，你父亲和徐一辛的关系是好的。”
　　……那么后来呢？
　　谢昭忍住了自己几乎是要脱口而出的问题。
　　他最后只是说：“谢谢圣上解惑。”
　　丞相的事情似乎就此揭过了。
　　窦舜后来知道了何方的奏折和谢昭的觐见，无可奈何地把两人叫到面前好好训了一通：“那可是丞相，而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小官小吏。”
　　何方梗着脖子哼哼两声，脸上没有半丝悔过：“丞相怎么了？难不成律令说了丞相不准弹劾？”
　　窦大人这一次看上去过于严肃。谢昭从何大人身后探出头来，他眨了眨眼睛，无声表明自己和何大人立场统一。
　　窦舜看着面前的一老一少，气着气着自己先忍不住先笑了。
　　他笑：“罢罢罢，总归现在御史大夫是我，摊上你们两人，合该我多费几分心力。”
　　何方有些不满窦舜的话，嘀咕道：“我都这么大把年纪的人了，怎么在窦大人口中好似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身旁的两人默契地忽略了他的话。
　　谢昭站直身子，眉眼飞扬，欢呼道：“多谢窦大人不再追究——我以后再弹劾谁，一定会和您先打声招呼。”
　　在场三人都知道这话八成是要作废的。
　　于是窦大人和何大人在今日第一次统一战线，不信任地看着谢昭，嘴巴撇了撇。谢昭对上两人的目光，有些心虚地摸了摸后脑勺，干巴巴笑了一声，从屋内仓皇逃跑。
　　秋日的风吹落御史台第一片染黄的树叶之时，太子终于养好了伤，重归朝堂。
　　成王派人刺杀的说法甚嚣尘上，可太子却表现得十分信任自己的弟弟：“这只是传言，希望大家不要以讹传讹。”
　　当然没人觉得成王真是无辜的。
　　许多京城百姓的看法是：哪怕成王不是这次刺杀太子的真凶，可这不代表他是个好人，与太子相比，成王的人品简直被比到了尘埃中。
　　虽然不敢当众说，但大家心中已经达成了共识：相较成王，无疑太子更适合成为大峪的下一任皇帝，若是成王那样的人当了皇帝，他们还怎么过日子呀？
　　精明的大臣都在观望秦厚德的决断，想要看秦厚德会怎么对待成王。
　　让大家失望的是，秦厚德既没有责罚成王，也没有解了成王的禁令，依旧让成王在府中进行反省。
　　对此，在府里面的成王恶狠狠地砸了屋子里所有的东西，憋屈道：“愚民！愚民！这些愚不可及的蠢货！”
　　而万旭只是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等到成王砸完了所有的东西，这才淡声提醒：“圣上显然还是信任您的。在这时若是您跑出去做了什么事，这才是如了对方的意。”
　　成王喘了口粗气，满是红血丝的双眼看向万旭：“……本王现在该怎么做，万大人？”
　　万旭瞧见成王眼下的青黑和胡子拉碴的脸，掩藏好自己眼中的嫌恶，撇开眼。
　　他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垂眸轻声道：“请王爷等待，等待那个一击毙命的机会。”
　　还好有万旭在身边……他还有万旭。
　　成王这样想着，庆幸地笑了笑。
　　自鸣鼓进宫为林铮等人澄清后，在十月望朝的这一个清晨，谢昭久违地再次成为了满朝文武的焦点。
　　只不过这一次并非是谢昭又弹劾了谁。
　　相反，这一次是由于谢昭被人举荐了。
　　而举荐谢昭的人，是将近一年都与群臣保持距离的太子殿下。
　　众人视线所及之处，温文尔雅的太子站在殿中，眉眼低垂，恭谨温顺地说道：“谢大人自去岁开春进入御史台以来端重循良、勤勤恳恳，实乃御史楷模。况且，谢大人乃难得一见的连中三元者，文采之出众，满朝有目共睹。”
　　在满殿的静寂中，他前倾身子，提出自己的建议：“父皇何不把谢大人升至侍郎，让谢大人在六部加以磨炼，将来也能更好地为朝廷效力？”
　　对于太子今日这一番话，所有的官员都暗自猜测：谢大人深受圣上宠爱，难不成太子想拉拢谢大人？其实哪怕不因由圣上的缘故，单就谢大人本身而言，他也是值得太子拉拢的。
　　谢家不出没本事的人，这点全天下都知道。
　　所有人都在等着秦厚德顺着太子的话给谢昭加官进爵。
　　虽然谢昭如今不过二十，但秦厚德为谢昭破例太多，这样年轻的谢昭再被往上提两个职位好像也没什么。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端坐于上方的天子沉默半晌，竟然拒绝了太子的提议。
　　“谢昭还年轻。”秦厚德说，“他还需要再打磨打磨。”
　　……继续在御史台打磨？
　　不少人看向谢昭的视线中已经添上几分意味深长的考量。
　　作者有话要说：何大人：我们御史台双侠合则生分则死，谁也不能拆散。每一个不能和谢大人一起弹劾的日子，都是对职场生涯的辜负！
　　窦舜（皮笑肉不笑）：……我不配和何大人共舞吗？感谢在2020-08-28 01:18:33~2020-08-30 00:54: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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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回忆
　　这一日过后，谢昭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了些许变化。不少人看谢昭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可怜虫，仿佛他是一只侥幸获得宠爱、又很快被抛弃的宠物狗，这眼神让谢昭很不舒服。
　　圣上拒绝了太子的提议，他留在了御史台，这有什么不对的吗？他本来资历就浅，年纪也轻，就如圣上所说，他的确还需要打磨打磨。
　　既然这样，那些人凭什么摆出这副可怜他的模样？
　　秦厚德召见谢昭，直接了当地问他：“谢昭，朕没给你升官一事，你怎么看？”
　　谢昭说出自己的心里想法：“臣觉得圣上说得没错。”他勇敢地和秦厚德双眸相对，认真道：“更何况，臣相信圣上总是为臣好的。”
　　他这是为了谢昭好？
　　秦厚德看着他满是信任的眼眸，忽的有些想笑。他拍了拍谢昭的肩膀，嗯了一声：“你说得没错。”
　　这是对谢昭、对他都好的两全之法。
　　或许是被谢昭的话打动，秦厚德竟然与谢昭说了一些身为天子不该说的话：“太子拉拢你无可厚非，毕竟你的确才学兼备。如无意外，将来继承皇位的也是太子。”
　　顿了顿，他抬眸看向谢昭，意味深长道：“可是谢昭，你最好不要与太子走得太近，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你要知道，这宫廷是全天下最富贵、最寂寞、也是最残酷的地方。”
　　这里什么都容得下，唯独容不下感情。
　　谢昭的心微微一动。
　　有一瞬间，他想要问：那您和我父亲呢？您和徐大人呢？您……和我呢？
　　可谢昭看到秦厚德面上的表情，却觉得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在他记忆中，秦厚德是大峪的天子，他英明神武、善辨是非，他是最好的君王，也是最疼爱他的长辈。
　　但是这会儿，谢昭再去看秦厚德，却觉得他以往忽略了太多。皱纹早已爬上了眼前人的眼角，他的眼神坚定深沉，却没有青年人的活力充沛，就连他鬓角的发根，竟然也落上了雪。
　　谢昭恍惚地发现，褪去了九五之尊的身份，其实秦厚德已经快要到知非之年。纵然是身在高处，他也逃不过岁月的风雨。
　　“谢昭，你到最后会明白的。”
　　秦厚德定定看着他，弯唇一笑：“你适合当御史——比起其他的官职，对你来说，在御史台当御史是最好的结果。”
　　谢昭自认是个聪明人，可这时候，在秦厚德温和的视线中，他却对这番话似懂非懂。
　　他适合当御史吗？
　　谢昭忽然有了一个疑问：御史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官职呢？
　　谢昭去问窦舜：“窦大人，您当了这么多年御史大夫，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窦舜已经隐隐猜到谢昭的问题和不久前圣上拒绝太子的提议一事有关。
　　他安慰谢昭：“谢大人，你不要听信外面的流言蜚语，圣上这么做一定是为了你好。”
　　谢昭回：“窦大人放心，我没有为那事烦心，那些人的闲言碎语也影响不了我。”他说：“我是真的想知道您对于御史这职位是怎样看待的。”
　　“怎样看待的？”
　　窦舜没怎么多想，顺着心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感受：“御史？”顿了顿，他下意识开口：“……整日给何大人善后算吗？”
　　说到这，他略有埋怨地看了谢昭一眼，补充道：“当然，谢大人来了后，我要盯紧的人也多了。”
　　谢昭没想到火还能烧到自己的身上来。
　　他尴尬一笑，连忙离开是非之地：“是吗？……哈、哈哈，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些事，窦大人，我先走一步。”
　　离开后，谢昭去找了何方，问了同样的问题。
　　当了这么多年御史，何大人理论和实践经验都很丰富，听了谢昭的话后，当即开始口若悬河：“御史当然是重要的，御史台是被圣上赋予了督查百官的重大责任的，因此被任命为御史的人不仅需要博学多才，更需要品性高洁！”
　　谢昭听了连连点头。
　　是的，正如何大人，他品性高洁，所以连丞相和圣上都敢骂；他博学多才，所以上书弹劾丞相的奏折都写得行云流水酣畅淋漓。
　　御史们的确该向何大人学习。
　　何大人滔滔不绝说了一炷香后，说得口干舌燥，准备喝杯茶继续给谢昭谈谈自己多年担任御史的心得体会。
　　谢昭抓住机会，在何大人喝茶的间隙，连忙问出自己最想问的问题：“那何大人，您瞧瞧我，您觉得我适合当御史吗？”他换了种问法：“……和其他官职想比？”
　　这谢昭是不是被林铮那些老狐狸糊弄得要去六部，不想再待在御史台了？
　　何方眯起眼，有些不满意御史台被六部撬墙角：毕竟这年头优秀人才稀缺，而且谢昭的确是个难得的有胆量又有才华的年轻人，有胆量有才华就算了，最重要的是谢昭他还能说会道。
　　做御史的，能说会道多重要呀。
　　对上谢昭期待又紧张的眼眸，一向吝于夸奖的何大人勉勉强强道：“年轻一辈里，谢大人是最适合当御史的人了。”
　　他板起脸：“但谢大人别忘了保持本心。如果有一日谢大人利欲熏心，休怪我不念旧情，第一个把谢大人弹劾到圣上面前。”
　　谢昭憋笑：“何大人，我们有‘旧情’？”
　　这小子，就会抓这种小地方！
　　何方面目涨红，狠狠瞪谢昭一眼：“普通同僚罢了，谢大人不要自视甚高。”他咳了咳，赶谢昭出去：“我还有事要忙，谢大人不要在这里打扰我。”
　　日常被何大人恐吓威胁的谢昭并没有害怕，反而笑嘻嘻地告退离开。
　　傍晚从御史台离开的时候，谢昭如约去了裴府见裴邵南——和不少人一样，裴邵南也担忧谢昭被望朝秦厚德的决定伤到心，所以打算和谢昭促膝长谈。
　　“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你觉得我会是那么敏感的人吗？”
　　谢昭并不打算久待：“你放心，那些人的闲话影响不了我。”他和裴邵南直接道：“如果没别的事情，我就回去了。”
　　“别急着走。”
　　裴邵南拉住他的袖子，笑道：“其实今日不止是我想见你，我父亲也想见见你，所以托我请你来。你也知道我们两家的关系，回京后他一直惦记着你，想和你聊一聊——你今晚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用用膳？”
　　谢昭恰巧有些事情想要问裴书林，听了裴邵南的话自然欣然同意。
　　托人回去和秉文说了今晚不回去吃饭的事情后，谢昭与裴书林和裴邵南父子三人一起用膳。三人都不是胃口大的人，再加上两家也不是需要客套的关系，因此厨房只是备了几样小菜，另外又备了些清酒。
　　裴书林这是在回京后第一次与谢昭同桌，他细细打量谢昭的眉眼，和许多第一次见到谢昭的长辈一样发出感慨：“和谢延的眉眼真是像。不过你比你父亲要秀气一点，皮肤也要稍白——你父亲喜欢舞刀弄枪，在日头下晒得多了，肤色难免比你深一点。”
　　谢延是个怎样的人呢？
　　谢昭从来没有见过他，却从不同人的口中听说过不同的他：祖父说他顽劣不堪但是个合格的谢家子孙；江南老宅的老管家说他是个善良体贴又活力十足的好主子；而到了京城后，谢昭又发现在这里的人看来，他父亲是一个忠义两全、护国护民的谢将军。
　　谢昭一直很喜欢听别人说起自己父亲的事迹。
　　于是在这一晚上，他问出了一个自懂事以来问了很多次的问题：“裴大人，在您看来，我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里可是有两个裴大人——阿昭，你如果不介意的话，私下就喊我一声叔父吧。”
　　裴书林开谢昭玩笑。等谢昭轻快地喊了一声叔父后，他顿时畅快一笑，回答谢昭的问题：“谢延这个人啊，从某方面来说，是个聪明但是一根筋的人吧。”
　　他叹了口气：“很多事情不是不懂，只是他更倾向于从好的方面来想，可他不知道，能够一成不变的人太少了——像他那样的人，实在太少了。”
　　在朝廷上，一根筋并不是一个好词。
　　谢昭脸上没了笑。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不自觉追问：“裴叔父，您……您知道我父亲是怎么去的吗？”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紧紧盯着裴书林：“我祖父说，我父亲是在归京途中突发恶疾……”
　　“是这样没错。”
　　裴书林有些犹豫地看了谢昭一眼，但看见谢昭有些倔强地看来的表情，还是选择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谢昭：“那时候谢家军大捷，打得北燕节节败退，大峪上至官员下至百姓都欢呼雀跃，路上人人都在欢呼，大家都说只要有谢延和谢家军在，大峪百姓将再也不回受流离失所之苦，谁知道——”
　　回忆起往事，裴书林的声音都低落了几分。他不是爱喝酒的人，这时候却狠狠灌下几杯酒，垂下眼不去看谢昭，苦笑道：“我还记得我当初给你父亲送行，我劝他小心身体，他却无所谓地一笑，搂着我的肩膀，让我等着他回来给他摆庆功酒……”
　　事实上，哪怕到了今天，裴书林再次与谢昭说起谢延去世的事，还觉得有些恍然如梦。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样鲜活的谢延，怎么就这么突然地离开了呢？
　　如今他都老了，可记忆中的谢延却还是玩世不恭的英俊青年模样。
　　那一年后，裴书林再也没有机会看到谢延老去的模样。
　　原来真的是突发恶疾……
　　谢昭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怅惘与遗憾交织，让他连扯扯嘴角都有些困难。沉默半晌后，他低声问：“裴叔父，我父亲染的是什么恶疾？”
　　裴书林回：“我后来打听到的是，谢延那时候回京时经过的一处村子得了瘟疫……”
　　他心中难受，又灌了两杯酒下肚，眼中已经有了几分泪意：“他一世英名，本该回京青云直上，怎么就！怎么就……他在延定那么辛苦，现在终于苦尽甘来了，眼见着马上要青云直上了，怎么就……这么去了……”
　　天妒英才，红颜薄命，一向是最让人意难平的事情。
　　可不是，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谢昭想到年幼时抱着祖父的大腿哽咽着问“我的父亲在哪里”时祖父沉默忧郁的面庞，不由自嘲一笑，也有些伤感。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刚想一饮而尽，可等到冰冷的杯壁触及嘴唇，他却忽的停住了动作。
　　脑海中裴书林刚才说的话突然电光火石般再次响起。
　　眼见着马上要青云直上了……
　　青云直上
　　谢昭打了个激灵，人一下子清醒了。
　　天色黑了后，裴邵南送谢昭回学涯街。
　　他和谢昭道歉：“本来该是我和父亲好好招待你的，没想到父亲竟然喝醉了，也没和你多聊几句话……对不住了。”
　　谢昭心不在焉地低头：“没什么，叔父这也是想起了我父亲。应该是我道歉才对，若不是我提起我父亲，叔父也不至于喝成这个样。”
　　裴邵南哑然一笑：“我也没想到我父亲酒量这么浅。”
　　秋日的夜风吹在脸上，带来几分凉意。
　　谢昭摸了摸因为喝了酒所以有些发热的脸颊，忽然没头没脑地问裴邵南：“你觉得我父亲真的是得了瘟疫去世的吗？”
　　那样往日健康活泼的一个人，没有倒在战场上，反而倒在了回京途中？
　　谢昭实在想不明白。
　　可若不是瘟疫，他又会是因为什么原因去世的呢？
　　裴邵南的眼眸深了深。
　　他侧过头去看谢昭，可是没从谢昭的表情上窥得半分，于是他又转过头，低声道：“我不知道。谢昭，我们没法知道。”
　　这件事情是禁不起细想的。
　　意料之中的答案。摘不出错误，是裴邵南会说的话。
　　谢昭笑了笑，饶有兴致地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怎么看待御史这职位？”在裴邵南开口前，他又飞快道：“我要听你的真实想法。裴萧仪，你别糊弄我。”
　　裴邵南长长叹出一口气，觉得谢昭就是来克自己的。
　　他无奈笑：“当御史有什么不好的？你瞧，御史们督查百官，就连圣上都可以弹劾，无论是弹劾丞相还是尚书，你们御史台都可以全身而退。除了御史，京城还有什么别的官吏敢做这样的事情吗？而且——”
　　“而且，”谢昭顺着他的意思，轻声说道：“古往今来，不杀言官已经是不成文的规矩。”
　　为了确保御史们能够没有后顾之忧，自大峪建朝以来，在位的御史被打杀的寥寥无几。
　　哪怕是天子想要动御史也是要冒风险的，毕竟谁会希望自己在史书里留下一个残暴的形象呢？正是因为是天子，反而比常人更在乎脸面。
　　“所以说，太子提出让我升任到六部去做事，或许并不一定是为了拉拢我。”
　　谢昭自嘲一笑，“也许等我到了六部，只怕没做几个月，便会有一大堆给事中跳出来，不把我骂回江南不会罢休。”
　　要知道，要找一个普通官吏的错误，可比找一名御史的错误要简单得多。
　　“我斗胆猜测，圣上当初执意让你去御史台，或许也是为了保护你。”
　　裴邵南说：“阿昭，圣上是真的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这是爱护不假，可是这样的爱护真的对他好吗？
　　谢昭有些迷茫。
　　在裴邵南惊讶的目光中，谢昭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裴邵南的身前，逼得裴邵南停步站在了原地。谢昭旋身，与裴邵南双目相视。
　　月色洒了满身，谢昭站在原地，他望进裴邵南眼眸深处，问：“如果给你选择，裴萧仪，去六部任职还是去御史台，你选什么？”
　　裴邵南避而不谈：“一切都是定局，我已经在吏部了。阿昭，你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谢昭绷紧脸，抿唇看他：“你别管有没有意义，只要告诉我你的答案就好。”
　　这人真的是……
　　裴邵南拿谢昭没办法，他轻叹一声：“我还是要留在吏部。”
　　谢昭终于笑了，还有心情调侃他：“为什么要留在吏部？御史不会被打杀哦。”
　　不能再说更多了，今晚已经说得够深了。
　　裴邵南睨了谢昭一眼，及时止住这个话题，饶过谢昭向前走去：“夜深了，你该快点回去休息，而不是在这里问一些无用的问题。”
　　谢昭得了他的回答，已经足够心满意足。
　　他转身跟上裴邵南的步伐，与他并肩向学涯街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老裴：谢昭，一个阻碍我进修为官场鹅卵石的男人(.д′)感谢在2020-08-30 00:54:11~2020-08-31 01:05: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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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机会
　　北燕边境。黄渠城。
　　烽火台上，一身黑色长衫的傅睢静默站立，一动不动地向南面看去。黑夜笼罩了大地，乌云沉沉遮掩圆月，视线所及之处，所有的景物都是暗的。这荒芜之地的风仿佛都带着细密的针，像是要吹到人的骨子里去。
　　不远处的火把被吹得歪斜，灼热的橘黄色划破了寂静的黑夜，照亮了傅睢的脸。他眯起眼，默不作声地打量视线尽头稍不注意就会错过的一点星火，陷入沉思。
　　这一点星火，正是延定。
　　想到下午探听到的消息，傅睢的眉间蹙起。
　　“廖原快撑不住了？”
　　他自言自语，盘算道：“这么好的机会，如果现在攻进去的话，一定能打得他们措手不及……可惜了这个好机会。”
　　想到自己那个已经被封为太子的弟弟和站了队的曾程，傅睢轻嗤一声：“谁能想到狼窝里居然蹦出了一只要茹素的狼崽子呢？”
　　傅睢耸了耸肩，收回视线。
　　耳畔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傅睢偏头，就见近卫快步走到跟前，垂首恭敬地把一封信递给他：“大皇子，是宁邑来的信。”
　　宁邑来的信？
　　……肯定是他那个疯子父亲又来催了。
　　傅睢锁眉，面色沉了几分。他抿唇接过信，撕开信封后一目十行地浏览信上的内容。
　　如他所料，在这封信里，身处宁邑的天子的口气明显比之前要暴躁许多。在洋洋洒洒指责了一页纸后，天子颐气指使地威胁他，说若是在五日之内没听到已经攻打延定的消息，傅睢就干脆滚回宁邑，和自己二弟被圈禁到一处去吧。
　　这威胁着实震慑到了傅睢。
　　“粮草、兵器、士兵数目……”
　　傅睢想到这些日子来自己为拖延时间想出来的理由，深深觉得自己对傅陵堪称仁至义尽：“能拖这么久，我已经尽到最大努力了。”
　　想到此刻傅翊可能正在宁邑阴冷注视着边境动静的模样，傅睢揉了揉眉心，招了招手让近卫靠近：“你赶紧派人去给太子殿下捎信，就说我只能再撑五日。五日之后，若宁邑还没定数，我就要听从圣谕，派兵攻打延定了。”
　　近卫严肃着脸点头，转身跑下烽火楼。
　　“是当个好儿子，还是当一个好兄长？结果很快就会出来了。”
　　傅睢任由夜风吹得面庞一点点冷下来。他懒懒抬眸，再次看向不远处的哪一点星火，低低一笑：“无论谁成谁败，总归我都是不吃亏的。”
　　与傅陵的来往隐蔽，傅陵成，他便是辅佐新帝的功臣；傅陵败，他也不过是回到了当初与二弟一起抢夺皇位的日子。
　　一切都不会出差错，不管没了命的人是谁，反正不是他就行。
　　乌云渐渐散去，露出被遮挡已久的一轮圆月。
　　傅睢伸出右手覆上圆月，然后五指缓缓收拢。这动作给了他一种仿佛月亮也被攥在手里的错觉，引得傅睢眉眼舒展，露出一个心满意足又胸有成竹的笑来。
　　他哼道：“……身在帝王家，可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啊。”
　　微凉的夜风凛冽而过，从黄渠的烽火台一路向南，吹到了延定廖府。
　　廖青换上一身孝服，双眸空洞地从屋内走出。耳畔传来奴仆侍卫们压抑的哭泣声，他闭了闭眼，眼眶酸涩，疼得人眨眼都费力，偏偏却流不出一滴泪。
　　老管家上前低声问：“少爷，夫人她……”
　　“大夫说是受了刺激才会晕倒，想必不多时就会醒来。”
　　听到老管家的声音，廖青风睁开眼。他一日一夜没合眼，也没进食，闭眼良久后再睁眼，眼前便一片漆黑，等到他扶住门栏站了约一弹指时间，眼中的世界才再次恢复了清晰。
　　想到不久前母亲把没有了气息的父亲抱在怀里不允许别人靠近的模样，廖青风就觉得鼻子有些酸。他吩咐老管家：“让厨房煮点粥备着，等夫人醒了就送过去。”
　　老管家应了是，却没立刻离开。
　　廖青风有些疲倦地笑了笑：“还有什么事吗？”
　　“少爷，”老管家犹豫了下，还是轻声问：“您也很久没有休息了，要不要先去屋里面睡一会儿？宾客们明早才到，这里有老奴看着，出不了什么大事。”
　　自廖原去后，是廖青风承担起了料理后事的责任。这一日一夜，他既要准备丧事，又要安慰泪流不止的母亲，人忙得像个陀螺，半分休息的时候都没有。
　　累吗？当然累的。
　　可廖青风在疲惫之余，又觉得累一点也好。人一旦累了，脑袋就不会去想一些七七八八的事情，反而可以侥幸喘一口气。
　　夜风吹到脸上，让廖青风的意识愈发清醒。
　　他谢过老管家的好意：“不了，我现在睡不着。您不用担心我。”
　　老管家怎么可能会不担心？
　　他又问廖青风：“少爷，那我先让厨娘为您温一碗粥，您先垫垫肚子？”
　　廖青风其实也不饿，但他看着老管家眼中的关切，还是勉强露出笑，随意点了点头：“我听您的。”
　　老管家终于舒出一口气，朝廖青风颔首告退，匆匆忙忙赶往厨房，打算让厨娘快点煮一碗粥出来给自家少爷吃。
　　看着老管家急匆匆的背影，廖青风眼神无奈。
　　此刻夜深人静，廖青风斜倚在母亲屋外长廊的柱子上，抬眸去看天上的圆月，掩藏了一整日的迷茫与脆弱终于还是从眼底浮现。
　　清辉洒了满身，露水不知不觉间沾湿了肩上的衣襟，他却恍然不觉。
　　在来延定见到廖原的第一日，廖青风就知道这一日终究会到来。
　　事实上昨日他还在和自己说生老病死太过正常，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天的。可是他没想到，等到那个男人在临终前忽然攥住手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却席卷而来。
　　这个男人有什么好的？
　　他生了他却没养过他几日，父子两人二十多年没见过面，眼前这个男人名义上是他的父亲，可实际上，京城里卖冰糖葫芦的老人都要比他来得鲜活亲切。
　　廖青风在心中质问自己：这样的人走了，到底有什么好难过的？
　　他回答不出来。可他真的难过。前所未有的难过。
　　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动，脑袋疼得仿佛有人在拿锤子重重敲击，廖青风抿着唇看向男人，目光一寸一寸地从男人的眉毛滑落到下颌，就连他眼角的皱纹都没放过。
　　他在用这双眼来记录这个男人的模样，把他的模样镌刻在心间。
　　“清风……”
　　廖原呼吸都困难，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声音也轻。廖青风身子前倾，离他更近，才听清楚他在说什么：“答……答应我……要对谢家军……对谢家军负责……守……守好延定……”
　　这几个字说完，他的胸脯剧烈起伏，眼神已经不复以往的清亮，可纵然如此，廖原还是攥紧了廖青风的手，继续道：“延定……延定不能破……延定破了，大峪就危险了……”
　　“我……我答应过谢将军……我答应他……我答应他要守好延定……你不能让我食言……”
　　廖原的手干燥又粗糙，布满老茧，覆在廖青风手背，像是干老的树皮。
　　廖青风不想承认自己心中还是有些失落的：哪怕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的父亲心中所想，还是谢家军，是谢将军，是大峪的黎民百姓。
　　没有他。还是没有他。
　　他的心装得下那么多，怎么就装不下一个他。
　　廖青风笑了笑，掩饰好自己的沮丧，回握住廖原的手，对上廖原执拗的眼眸，他声音轻却坚定：“您放心，我答应您，我会对谢家军负责，对大峪的百姓负责——只要我在一日，延定就不会破，您也不会对谢将军食言。”
　　这就好，这就好……
　　最大的执念已了，廖原绷紧的身子顿时松了下来。他看着面前这个握着自己手的廖青风，眼眸一点一点温和下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个在将士们面前不苟言笑的男人终于对多年不见的儿子露出笑。
　　“清风……我儿清风……”
　　他伸出干燥皲裂的右手，颤抖着要去抚摸廖青风的脸颊，可惜手上使不上劲，怎么也碰不到儿子的脸。最后还是廖青风自己反应过来，按着他的手，主动将脸靠上了他的掌心。
　　“我这一辈子……我这一辈子，对得起天地父母……对得起君，对得起民，对得起爱重我的谢将军，对得起你母亲……唯独，唯独对不起你……”
　　廖原静静看着他，眼里突然浮现出了水光。他能感觉到浑身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消失，可还是喘着气想要把话说完。
　　他说：“真好，我能有你这样的儿子……真对不起，你居然有我这样的父亲……”
　　廖青风想说不是的，你不要说对不起。
　　可他还没有说出口，抚在他脸上的手掌就颓然垂落。在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廖青风无助地睁大眼睛，亲眼看着自己的生父闭上了眼。
　　他是带着笑闭上眼的。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记忆在此蒙上灰尘。
　　廖青风看着月亮，正打算继续回忆下去，忽的察觉到自己的小臂被人轻轻戳了戳。廖青风低头，看到了已经换上一身白衣的静宜正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看过来。
　　“我今日心情不佳，公主若是想要聊天，还是去别处另找他人吧。”
　　廖青风浑身疲乏，双眼都是红血丝，实在没有精力和静宜周旋，便想打发她离开。
　　“廖青风，我不找你聊天，我来给你送东西。”
　　像是怕打扰到他，静宜特地压低了声音，轻声和廖青风这么说。她拿出一块帕子，露出帕子里被小心放好的几块绿豆糕，小心翼翼地瞥了廖青风几眼，确定廖青风没有不耐烦，这才松了口气，把绿豆糕塞到了廖青风手中。
　　她难得露出腼腆的笑：“吃点甜点吧。吃了甜点，或许就不会那么苦了。”
　　廖青风刚想推拒糕点，可等听完静宜的话，却怔楞在原地。
　　他皱眉头，莫名觉得这话有点耳熟：“这话好像谁说过……？”
　　“——是你说的。”
　　静宜打断了他的话。
　　在廖青风怔住的表情中，静宜鼓起勇气、忍着内心的羞涩与廖青风双目相对。
　　她柔声重复了一遍：“是你说的——廖青风，在八年前母后的丧礼上，是你拿着偷偷仓进来的绿豆糕，对我说了这样的话的。”
　　廖青风楞了许久，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盯着静宜的时间太长了，于是仓皇偏过头。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手忙脚乱地拿起一块绿豆糕塞入口中，把嘴巴塞得满满当当的。
　　囫囵咽下绿豆糕，廖青风不敢看她，只能干巴巴笑了声：“嗯……绿豆糕挺好吃……”
　　静宜看着他，不自觉笑弯了双眼。
　　两人在屋外的同一时刻，带着廖原过世消息的驿使正风雨兼程地向京城奔去。
　　廖原的去世对大峪无疑是件顶顶重要的大事，自一日前廖原刚刚过世，他就被任命前往京城，把这个消息告诉当今圣上。
　　一日之后的这个晚上，驿使赶到了一处驿站，打算喝口水，然后换匹精力充沛的马，继续往京城赶去。
　　驿卒端过茶来，笑嘻嘻递给他：“什么信件，要你这么紧急地送到京城去？”他劝：“要不今晚现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出发？”
　　驿使足足灌了三大杯水，这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他抹了把唇边的水渍，警惕道：“你别管什么事，赶紧替我找一匹最能跑的马儿来。我要是再迟几分，只怕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
　　“这么重要的事情吗？”
　　驿卒想到驿使从哪来，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在驿使看不到的角落，他负在身后的手挥了挥。
　　听到突然响起的脚步声，驿使有些好奇地回身看了看。下一刻，他睁大了双眼，猛地摔了茶杯想要奔出门去。
　　只可惜他刚刚起身，那门就当着他的面被人合上了门。
　　驿使再也没能踏出这扇门一步。
　　京城。
　　“廖原死了？”
　　看着书信被烛火燃烧殆尽，万旭扬了扬眉，起身出门。期待已久的日子快要到来，他激动得浑身战栗，觉得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要沸腾起来。
　　“瞧，”他自言自语，含笑道：“这机会现在不就来了。”
　　走出门的时候正巧遇到了一名共事已久的同僚。
　　同僚问：“万大人，您这是要去哪里？”
　　“心情好，便想着出去散散步。”
　　万旭笑眯眯地与同僚挥手道别，然后慢吞吞地走过街道，散步散到了成王府的后门。
　　他伸出手叩响后门，很快便有人悄悄打开了后门，迎他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大灰狼来啦，大灰狼要吃人啦。感谢在2020-08-31 01:05:40~2020-09-02 00:47: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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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解惑
　　谢昭站在御花园的水榭之中，仰头看着天边的斜阳，心中莫名生出几分阴郁来。
　　秋日傍晚的天色比以往暗得更快，厚重云翳压在头顶，压得人呼吸似乎也要不畅起来。艳红的颜色铺在云翳之上，竟把将黑不黑的深蓝天空衬出几分不祥与血腥来。
　　谢昭嗅到了风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可是下一刻，等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刚刚蹙起的眉头又舒展开来。
　　——今天可是圣上的五十寿辰，不说皇宫，便是整个京城都固若金汤，又怎么可能会出事呢？
　　谢昭这么劝慰自己，心渐渐放了下来。他暗自笑自己杞人忧天。
　　“谢大人怎么还在外面闲逛？”
　　裴邵南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谢昭身边，拍了拍谢昭的肩膀。他顺着谢昭的目光欣赏了一会儿晚霞，笑道：“这景色是不错，不过万寿宴就在即，再过半个时辰圣上就要亲临，我们该去宴席里了。”
　　“裴大人晚上好。”
　　裴邵南称呼他为谢大人，谢昭自然还敬他一声裴大人。他收回自己有些纷乱的心思，上下打量裴邵南片刻，忍不住调侃道：“裴大人衣着光鲜，举止翩翩，当真浊世贵公子。”
　　“哪里哪里。”
　　裴邵南陪谢昭做戏，他接下谢昭的奉承，目光从谢昭的脸上滑过，唇边便不自觉带了笑。他拱手谦虚道：“比不得谢大人青年才俊，芝兰玉秀。”
　　前来请两位大人入席的小太监阮平快步走进水榭时，正巧听到了这两位京城名声渐显的大人正在互相吹捧。
　　阮平没忍住露出笑，大着胆子打断了谢昭和裴邵南的话。他乐呵呵道：“两位都是天上的云，或许有个高低，但对于地上的凡尘俗人来说，都是十辈子也赶不上的。”
　　这话把谢昭和裴邵南都逗笑了。
　　“阮公公，论奉承一道，我和裴大人加起来还比不上您一人。”
　　谢昭摆摆手：“这话叫别人听到了，可不得要说我和裴大人自以为是。”
　　阮平是陈福手下第一人，因此谢昭对他也算眼熟。
　　“奴才也就在这逗二位大人一笑，绝不会在外头说这话给大人们惹麻烦。”
　　阮平看了看天色，微微躬下身，右手一摆，笑道：“秋夜凉寒，两位大人何不入席把酒笑谈？舞乐坊为万寿宴准备了新表演，奴才听闻谢大人喜欢看表演，便大着胆子替您挑了个好座位，希望您不会怪奴才自作主张。”
　　这怎么会是自作主张？陈福带出来的人果然贴心。
　　谢昭笑道：“谢昭谢过阮公公的好意。”
　　托谢昭的福，裴邵南也坐了个好位置。
　　便是派头再大的人，今晚也不敢迟到。裴邵南一边打量着七七八八已经来齐的官吏们，似乎在寻找谁的踪迹，一边漫不经心身旁的谢昭：“刚才在水榭里，谢大人在想什么？您的表情不怎么好看。”
　　在这种事情上，谢昭一向不会瞒着裴邵南。
　　他自嘲一笑，压低声音道：“不过是我自己心中乱想，疑心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他坦诚与裴邵南说心里话：“虽然京城最近风平浪静，但你我对圣上的脾气都有所了解，这日子安生不了太久。”
　　两人都是聪明人，有些事一点就通。
　　裴邵南收回视线，看向谢昭，挑眉低声：“你指的是成王？”
　　谢昭颔首。
　　不仅是谢昭和裴邵南，京城里其他待了些年数、或是精于人情的官员们都对秦厚德的性情有几分了解。无疑，他是个英明仁慈的君主，任人唯贤、体恤百姓，他有许多身为帝王不可多得的优点；但同时，他也有许多帝王都有的多疑性格。
　　所以哪怕立了太子，他还要推一个母亲为贵妃的成王出来与太子对擂。这些年来，太子与成王势均力敌，一方弱了，另一方又很快被打压，两方势力不相上下相互抗衡，维持在了一种平衡上。
　　只有一人有能力维持这种平衡，这种平衡也只对一人有利。
　　这个人，自然就是秦厚德。
　　要知道，对于一个身体强健的君王来说，有一个逐渐成长起来的、朝中人人称赞的太子并不是一件完全让人开心的事情。
　　更何况这个太子的舅舅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所以，最近两年来太子的起起落落也并不是没有根源。
　　随着今年成王声势渐落，在朝中簇拥太子的官员人数越发多，谢昭直觉成王很快就要重归朝堂了。
　　事实上他的猜测并非没有根据，据闻最近一个月来，有不少给事中突然齐齐恳求秦厚德放成王出府，宫中也有传闻说贵妃多次为成王求情。
　　对这些替成王求情的话语，秦厚德态度模糊。
　　“我觉得这京城只怕风波又要起了。”
　　谢昭叹气：“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出岔子。”
　　风波再起是一定的，毕竟这京城的平静一向只是暂时的，官场向来暗流涌动，腌臜事一堆。
　　不过……
　　“今晚是不会出岔子的，谢大人就放心吧。”
　　裴邵南眼眸微动，掩去情绪。他斟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递给谢昭：“……便是出岔子，也不会挑在这么个好日子——这可是圣上的五十寿辰。”
　　谢昭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刻饮下。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裴邵南话中未尽的意思，微微眯起眼睛看裴邵南，语气不安：“裴邵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果然是谢昭，反应真是快啊。
　　裴邵南这样想，心情又是愉悦又是无奈。
　　他素白右手握着小巧的青瓷酒杯，轻轻与谢昭的酒杯相碰，弯眸笑：“明日休沐，我们找个地方聊一聊？”
　　谢昭轻哼：“现在不能聊？”
　　裴邵南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宾客：“现在不行。”
　　谢昭懂得他的意思，叹了口气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嘟囔道：“看样子事情还不小，否则你也不会这么谨慎。幸好我察觉得快，否则你肯定还要把我瞒在鼓里。”
　　对于谢昭的话，裴邵南不置可否。
　　他最近的确是在一件事上犹豫不定，这件事甚至连父亲都不知道。裴邵南为这事困扰了有足月之久，一直拿不定主意，可是刚才听到谢昭的话，他却忽然觉得自己下定决心了。
　　名利前途虽然重要，可是到底比不上家人和朋友。
　　若是有一日大权在握，可得到的却是亲朋的鄙夷目光，这名利便也没么重要了。
　　裴邵南这样想，心中松快许多，唇边漾出几分笑意。
　　他含笑饮下杯中的清酒。
　　宴席即将要开始了，身为主角的秦厚德此时却在武英殿内眉头紧锁。
　　他陈福：“延定还是没有传消息来？”不待陈福回答，他又追：“这都第几天了？”
　　廖原与谢家军息息相关，因此秦厚德格外看重廖原的状况。早在命廖青风去延定之后，他就把廖青风叫到跟前嘱咐过，让他每过五日寄一封书信到京城，和他汇报廖原的身体状况。
　　这也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廖原真的熬不过去，秦厚德也能及时追封廖原，任命廖青风为谢家军新一任的掌管者。
　　谢家军对大峪实在太重要了，所以没有在收到上一封信后的第五日接到廖青风的消息，秦厚德才会这样焦躁不安。
　　他是个掌控欲很强的人，不希望有什么事情出乎自己的计划，尤其还是在关乎谢家军的事情上。
　　秦厚德心情不好，身边服侍他的人也跟着胆战心惊。
　　陈福愁眉苦脸地回答：“回圣上，第……第八天了。”见秦厚德面色阴沉，他努力扯出笑安慰：“圣上，说不定是小廖将军忙于军中事务忘了？又或者是驿使在路上被耽搁了？您要是实在不放心，不如干脆派人前往延定去看看？”
　　的确是没别的办法了。
　　秦厚德嘴唇紧抿，吩咐道：“陈福，替朕找个靠谱的金吾卫来。你说得对，朕也不能干等着，还是派人去延定看看才放心。”
　　圣上不生闷气就是好事。
　　陈福登时眉开眼笑：“奴才等会儿就去替您找——”
　　廖原的事情先放在一边，秦厚德唤宫女进来替自己换上新衣，准备前往前殿赴宴。只不过刚收拾好，又有小太监进来说丞相要觐见。
　　“这时候有什么事要说？”
　　秦厚德的眉宇间隐隐透出几分不耐烦。但考虑到要觐见的这人是徐一辛，他还是忍下烦闷，懒懒说道：“算了算了，让丞相进来。”
　　穿着一身整齐朝服的徐一辛走了进来。
　　秦厚德坐在上首，看着徐一辛跪伏在地上行礼，觉得他今日的打扮实在过于庄重。墨青朝服质地精细，衣袍衣摆绣有仙鹤祥云图案，这丞相专属的朝服崭新又威严。
　　又不是上朝，何必穿得这么郑重？
　　秦厚德有些不解，转而想到今日是自己的五十寿辰，丞相或许是为了今晚的宴席特地准备了新朝服，他又觉得一切说得通了，心下甚至生出几分感动来。
　　他语气缓和：“丞相有什么事要说吗？”
　　“这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臣也要谢过圣上，愿意允许臣在此时让臣觐见。”
　　得到了天子的首肯，徐一辛缓缓起身。
　　他语气不急不缓，一向无波无澜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显出心情之好：“臣只是有一些题想不明白，一大把年纪竟然因为这些题睡不好觉。您也知道臣不年轻了，长久不睡觉对身体并无益处，因此希望圣上能体恤微臣，为臣解决这些题，好让臣彻底得个安稳。”
　　这话的意思是……？
　　秦厚德微微眯起眼睛，让屋里其他人都退下，只留了个陈福在身边。
　　等太监宫女们都退下了，他才出声：“现在丞相可以说了。”他唇角微扬，眼眸却冷下来：“好让朕看看，困扰丞相的究竟是什么大难题。”
　　徐一辛像是没有察觉到秦厚德隐含警告的视线一样，神情是难得的坦然。
　　他微微一笑，抬眸与秦厚德双目相对，轻笑道：“臣这第一个题是，圣上究竟打算如何处理成王殿下？”
　　这……这……他这是要质圣上？
　　区区一个丞相，他……他怎么敢！
　　几乎是在徐一辛出这个题的同时，一旁的陈福就惊呼一声，惊得瞪大了眼。他向前一步，拂尘搭在右手臂上，大声呵斥道：“放肆！徐大人，这可不是您该的题！”
　　秦厚德挥手示意陈福闭嘴。
　　他没有回答这个题，反而淡淡道：“这事朕自有决断，不劳丞相费心了。”顿了顿，他意味深长道：“朕和丞相认识多年，这情分可不容易。”
　　不容易？
　　徐一辛笑了。
　　他也不再这个题上追究，反而继续道：“臣的第二个题是，圣上打算如何处理谢大人？让他继续留在御史台吗？”
　　秦厚德终于沉下脸：“徐一辛，你得太多了。”
　　这又是一个答案明了的题。
　　徐一辛深深看了秦厚德一眼，忽然掀开衣摆，挺直脊背跪了地上。他双手置于地上，慢慢伏倒在地上：“多谢圣上解惑——臣今晚失态了。”
　　“你的确失态了。”
　　秦厚德冷冷注视着他，也不喊他起身，径直越过他向外走去——现在时间不早了，他也该去参加寿宴了。
　　在经过徐一辛身边的时候，秦厚德停下脚步，低声警告道：“徐一辛，你要知道，朕不会无底线容忍你所有错误。”
　　秦厚德最后道：“没有下一次了。”
　　等到秦厚德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徐一辛这才直起上半身，露出一张平静的脸。
　　他眼眸幽深，站起身来，掸了掸这簇新衣袍上的灰尘，短促地笑了声，语气古怪道：“是的，没有下一次了。”
　　他摸了摸衣袍上的仙鹤图案，闭了闭眼，重复道：“没有下一次了……”
　　殿外很快传来了一阵惊慌错乱的脚步声。
　　徐一辛理了理衣襟，又理了理发冠，迈步向外走去。
　　武英殿外，秦厚德瞧见太子难得慌张地带着左右金吾卫赶来的模样，不皱紧眉头道：“发生什么事了，太子怎么这么慌乱？”
　　太子面色苍白，眼神迷茫，于奔忙，他额前的一缕青丝垂落脸侧，身上的衣衫也有些凌乱不整。
　　他急促地喘气，努力平息自己紊乱的呼吸，一双眼眸写满了不可置信，讷讷道：“父皇……父皇……二弟他……”
　　说了半天也没把事情说明白。
　　成王？成王怎么了？
　　秦厚德厌烦他这副话都说不清的模样，一旁的左金吾卫：“你来说，到底发生什么了？成王又做什么了？”
　　左金吾卫的面色比太子好看不到哪里去。
　　他左看看太子，又看看秦厚德，喉咙上下吞咽，最后还是在秦厚德愈发不耐烦的神色下一咬牙，哑声道：“圣、圣上，成王他……他反了！”
　　在这个日子，反了？
　　秦厚德疑心自己听了个笑话：成王哪有这个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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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风起
　　秦厚德虽然惊怒交加，可是几十年皇帝也不是白当的，他立即稳住情绪，蹙眉镇定问太子：“成王凭什么造反？他手中并无兵权，哪里来得兵？”
　　这的确是目前秦厚德最困惑的问题。
　　秦厚德没有慌乱，一旁的太子似乎也找到了主心骨，面色和缓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秦厚德，斟酌着回答：“事出突然，儿臣也没法找人调查……”犹豫了片刻，他回答，“不过儿臣斗胆猜测，这些兵或许是贾永韶担任兵部尚书的时候征来的。”
　　这倒的确是最有可能的一个猜测。
　　许多人心知肚明，贾永韶当兵部尚书的时候和成王一起狼狈为奸，最后贾永韶的倒台其实也是替成王背锅。可大家都没想到，这两人不仅勾搭着在瞿州私造兵器，看样子在其他地方也没少做坏事。
　　私造兵器已经是很过分了，私自征兵养兵这简直就是大逆不道！当今圣上活得好好的，北燕也没发动战争，怎么一个王爷就敢偷偷摸摸养着那么多士兵？
　　骂成王一句其心可诛真是一点都不为过。
　　“这样看来，瞿州造的那批兵器去了哪里也算是有了交待。”
　　秦厚德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早知道这孽子是存了这等心思，当初谢昭说出瞿州一事的时候，朕就不该给这个孽子一条活路！”
　　他胸膛起伏上下，阴沉沉地向宫外的方向看去：“朕知道他是个蠢人，却没料到他不但蠢，还有一身敢通天的好勇气！——愚不可及。”
　　秦厚德这几日本就因廖原的事情烦躁不安，这会儿又听闻成王真的胆大如牛，居然挑在自己五十寿辰的时候带兵造反，一时间更是胸闷头疼，满心都是火气。
　　成王造反一事，他是惊大于怒的。
　　京城固若金汤，哪怕情况紧急，但也能抽调出几万兵马来守卫皇城。这批人是大峪最精锐的兵力，秦厚德并不觉得成王自己偷着养的杂牌军能够打得过这些人。
　　秦厚德想不明白的是，成王为什么会认为自己有胜的可能？他现在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哪怕将来得不到皇位，至少也能得到一个藩王之位，不说坐拥天下权利滔天，但富贵一生平安无忧却是可以做到的。
　　眼下成王造反，岂不是亲手把自己逼到了一个绝路？他怎么会妄想通过一场没什么胜算的造反来博一个非生即死的结局？他怎么敢？
　　秦厚德嘴唇紧抿，陷入沉思。
　　依照他对这个儿子的了解，他是绝对不敢做这种事情的，除非他被逼到了绝路……可他又会被谁逼到绝路……
　　他好生待在王府里，又有谁会去逼他？
　　一切的一切都透露出难言的古怪。
　　秦厚德觉得自己身处一片迷雾森林之中，他的脚下遍布荆棘，每一个荆棘都会有刺穿他心脏的可能性，可他的双眼却被迷雾蒙蔽，既看不到来路，也看不到归处。
　　运筹帷幄了几十年，这是秦厚德登上皇位后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这种危机感。
　　想到还在前殿的大臣们，秦厚德拂袖道：“朕去前殿和诸位大臣在一起。”
　　他不是懦弱的人，做不到窝囊地躲在殿里，把其他人全都撇在大殿里。这时候和所有大臣在一起，不仅能够让金吾卫们集中兵力保护所有人，指不定还能集思广益想想如何处理成王的事情。
　　想必大臣们得到成王造反一事，一定会也会手忙脚乱。身为天子，秦厚德认为自己有必要在这时候出面安抚大家。
　　只不过秦厚德的这种想法很快被阻拦。
　　天子的圣驾还没启程，就有一个身穿绯红衣袍的佩剑侍卫急速从外面跑来。黑色的靴子一步步踏过阶梯，侍卫甚至顾不得自己满头大汗来面圣的失礼行为，就喘了口气语气焦急地禀告道：“禀圣上，成王殿下已经带兵入城了！”
　　他抬起头来，满目惊惶：“成王殿下来势汹汹，如今已经朝着宫廷的方向来了！”
　　这话一说完，秦厚德的面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京城是第一道防线，他原以为成王连京城都入不了，没想到对方却轻而易举地带着那么多兵马进来了，这意味着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秦厚德一时气急，竟然狠狠地扯下腰间一块上好的玉佩，奋力砸在了地上！通透碧绿的玉佩在触地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登时被砸得四分五裂。
　　虽然仍旧不解气，但此时秦厚德至少能勉强冷静下来。
　　他从喉咙里死死挤出一句话来：“十六卫里有人背叛了朕——”
　　成王为什么敢这么嚣张地选在这个日子造反？他为什么不怕？他的兵马为什么能够这么顺利地进入京城，现在甚至直逼禁庭而来？
　　自然是有人和他里应外合了！
　　他的内应到底有几人？
　　秦厚德觉得，或许不止一人。不止一人背叛了他，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投靠了成王。
　　奇耻大辱！
　　似是反应过来，秦厚德看向陈福，冷声道：“陈福，你派人去看看贵妃现在在哪里？”他冷笑一声，“若是贵妃还在，就把她请到朕这一处来，让她好好看看她养的好儿子究竟做了什么蠢事。”
　　陈福派了自己最信任的心腹阮平去贵妃的宫里看看。
　　阮平很快带来了消息：“回圣上，贵妃宫里没有人。”
　　“好，好得很。”
　　秦厚德气极反笑：“看样子是蓄谋已久，这当娘的和当儿的一起瞒天过海干大事呢。”
　　见秦厚德还要前往大殿和大臣们待在一处，刚才起就沉默站在一侧的徐一辛开口道：“圣上，您的安危为上，这时候还是待在武英殿内吧。”
　　见秦厚德看他，徐一辛眼中似有忧虑，沉声道：“前殿人太多，恐怕真出事时，侍卫们护您不及。”
　　仿佛刚刚察觉到丞相的存在，太子被突然响起的徐一辛的声音惊得一愣。
　　他看着从殿内暗处走出的丞相，跟着劝秦厚德：“是啊父皇，现在还是待在武英殿内吧。既然十六卫有叛臣，那么前殿里说不定也有其他叛臣。如果到时候真的一片慌乱，儿臣唯恐有人会趁乱下手。”
　　这两人说得在理，秦厚德眸光沉沉地站在原地，最终还是沉默地回到了殿内。
　　他坐在案前，提笔开始写圣旨：“虽然朕不能到前殿，但还是要安抚一下朝臣的。”他唤陈福来跟前，把敲好章的圣旨递给陈福，眼眸微动：“陈福，你替朕去前殿安抚朝臣，让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待在前殿，不要擅自离开。”
　　陈福接过圣旨的时候，忽的察觉手心一重，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被塞到了手心里。
　　他背对着太子和徐一辛，惊得差点喊出声来。幸好他很快反应过来，袖子一抖，那印章就顺着手腕一咕噜掉进袖中，没了踪影。
　　陈福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沾湿。他勉强挤出笑，颤颤悠悠道：“圣上，让大家不要走……？”
　　秦厚德嗯了一声：“不要走。”
　　陈福敏锐地察觉到，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秦厚德在最后一个字上略微加重了语气。
　　他的一颗心高高提了起来，原本白皙圆润的一张喜庆脸蛋此刻惨白得吓人。幸好此时情况特殊，太子和徐一辛见了，也只是以为陈福这模样是被成王造反一事吓到的。
　　徐一辛的目光从那圣旨上轻轻掠过，淡声道：“此事紧急，陈公公快去吧。”
　　陈福跟在秦厚德身边几十年，向来是个办事利落的人。
　　可这一晚，他却难得显出几分优柔寡断来，人都走到殿门口了，居然还是回身看了秦厚德一眼：“圣上，奴才去了？”
　　他的嗓子都在颤抖。
　　视线之中，他追随了几十年的天子正坐在上首，腰板挺直，神情冷凝。恍惚之间，陈福竟然觉得自己看到了当初他初登帝位的模样。
　　几十年过去，岁月给他的鬓角添上了白发，给他的眼角刻上了纹路，却没改变他眼眸深处的那些东西。
　　陈福手攥着门，见到天子眼眸柔和下来，向他露出了一个安抚的浅淡的笑。
　　他说：“陈福，你去吧。”
　　陈福这才颔首出门。
　　只不过脚步一踏出殿内，他的眼眶就瞬间红了起来。
　　陈福从袖中拿出袖中的物件——是一枚印章。一枚少年时谢将军亲自刻给圣上的印章。
　　这印章深得圣上喜爱，这些年一直被圣上放在案牍上，时不时拿起来把玩，陈福自然对这印章印象深刻。
　　他愣愣看着这印章许久，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
　　陈福很快下定决心。
　　他招手让不远处的阮平过来，坚定道：“阮平，你替我去办件事。”
　　阮平迷迷糊糊附耳过去，听完陈福让自己办的事情，惊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从陈福手里接过圣旨，往日象征着无上权威的圣旨这时候却沉重得像是一座山，压得他抬不起手来，握着圣旨的手也开始微微发颤。
　　阮平一手握着圣旨，一手扯住了陈福的袖子。
　　他一动不动的看着陈福，一张清秀稚嫩的脸上露出几分悲戚之色。喉头动了动，阮平低声哽咽：“师傅……圣上是让您去的。”
　　陈福看着面前这个由自己一手教导出来的孩子，面色带了些欣慰。
　　他拍了拍阮平的手臂，是以阮平松开拽着自己袖子的手，微笑道：“乖孩子，师傅这时候不能走，师傅得留下来，留下来陪着圣上。”
　　顿了顿，他道：“你要知道，这几十年风风雨雨，师傅我从来没离开过圣上。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现在当然也不会。”
　　阮平颓然松开了手。
　　陈福再次进入武英殿内的时候，秦厚德看着他空空如也的手愣了一愣，接着明了一笑。
　　“这事奴才交给阮平去做了——您放心，那孩子是奴才一手带大的，是个机灵可靠的孩子。”
　　陈福恭恭敬敬地在地上磕了个头：“奴才心中惶惶，不敢离开圣上片刻，恳求圣上原谅奴才一片爱主之心。”
　　秦厚德有些无奈，叹了口气：“那就起来站到一边。”
　　陈福从地上爬起来，再度站在秦厚德身边，拂尘搭在右手的手臂上，眉眼低垂，一副全然听从秦厚德吩咐的模样。
　　静默中，徐一辛忽然笑了声：“陈公公真是圣上手下第一等的忠心人。”
　　“是啊，毕竟跟了这么多年了。”
　　秦厚德懒懒抬眸，看着他意味不明地笑：“几十年下来，草木都会有情，更何况人？只可惜有些人不仅连草木都不如，白眼狼罢了。”
　　徐一辛叹气：“哪有什么白眼狼？只不过是担惊受怕没有被喂饱肚子的家狗。”
　　他抬眸看向秦厚德：“便是一条狗，若是长年累月填不饱肚子，要么老老实实死去，要么干脆亮了牙齿，趁着野性没被完全消磨，抓紧时间为自己捞点吃食。”
　　秦厚德不屑地哼笑一声。
　　他不再与徐一辛争口舌，反而定定地看着太子，嘲讽道：“都到这时候了，干脆和朕交个底吧——你那二弟真的反了？”
　　“儿臣什么时候骗过父皇？”
　　太子明白自己被误解，哀切地瞪了秦厚德一眼，为自己辩解：“这种大事，儿臣会拿来哄骗您？您对儿臣还不了解吗？”
　　秦厚德一动不动看着他，表情没有半分动容，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在这样的目光下，太子脸上原本惊慌失措的表情一点一点卸下。
　　在陈福不可置信的眼神中，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衫，眉眼间开始漾出一种极轻快的笑意来。
　　只见往日清雅俊秀的青年眉眼微抬，墨似的眼眸里一片幽深，轻巧地冲上方的父亲露出了笑：“儿臣当然没说谎，只是——”
　　太子的笑容一如以往温和淡雅：“儿臣那二弟自然是反了——不过，他是在您的逮捕令发出后才反了的。”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秦厚德恍然大悟。
　　他看着下方太子熟悉又陌生的脸，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觉。好半晌后，他才似夸似贬地笑叹：“朕以往还曾担忧过你心不够狠，现在看来是朕自以为是了。”
　　太子含笑：“儿臣能成长到今日，还是多亏了父皇的教导。”
　　陈福站在秦厚德身旁，看着殿内的其他三人，手脚逐渐冰凉。
　　武英殿内的机锋，身处前殿的朝臣们是完全不知的。
　　阮平匆匆忙忙奔到殿前，刚想进殿宣旨，没想到脚还没踏进殿内就被人拦在外头。阮平眉头一竖，呵斥道：“都给我滚开！瞧见没，这是圣上的圣旨！”
　　看上去很好说话的侍卫笑眯眯拦住了他：“这位公公说得是什么笑话？圣上可没下过圣旨，您可别乱传旨意。”
　　“放屁！”
　　阮平气得大骂，可是人还没反应过来，人却已经被架了起来，手中的圣旨也被人夺走。
　　他双拳难敌四手，哪怕使出了吃奶的劲，还是没办法躲过四五个侍卫的动作，不仅圣旨被夺走，身上也被人踹了几脚，有一脚甚至是朝着他的心窝踹的，直把他踹得脸色发白。
　　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阮平身上疼，被两名侍卫在地上强拖着远离前殿，脑海中想起不久前武英殿前陈福的慈爱的眼眸，不由鼻子一酸，眼泪就要从眼眶中掉下来。
　　不能这么离开，不然怎么对得起师傅的嘱托！
　　阮平这么想，心中一发狠，竟然使出一阵蛮力来狠狠挣脱了两名侍卫的手。他咬牙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像一头小牛似的红着眼眶朝殿内奔去
　　秦厚德久久不来，前殿的朝臣们也渐渐开始互相探头打听，渐渐开始焦躁。
　　谢昭坐在位置上，纤细瓷白的手指摩挲着杯壁，心中的不安一点点扩大。
　　他摇晃了下杯中的酒，正愣愣出神，忽的听到身后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传来。谢昭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衣摆已经被人紧紧攥在手中。
　　他低下头，见到不久前还笑意盎然开着玩笑的阮平正红着眼眶扯着他的袖子，神情隐忍而悲恸。
　　身后有人追来，阮平顾不得其他，低声急促道：“快、快走——谢大人，你快走！”
　　走，走去哪里？
　　谢昭的脑子空白片刻，很快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手一颤，杯中的酒便被打翻，沾湿了衣摆的一处。可他恍然不觉，只腾的站了起来，一把攥住阮平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谢昭死死看着阮平，咬牙颤声问：“圣上怎么了？快告诉我，圣上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是的，太子被亲爹搞烦了，所以搞了这一出，打算把亲爹和弟弟全干了。而且臭名声还是弟弟来背。感谢在2020-09-06 00:57:11~2020-09-07 01:38: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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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保证
　　在朝臣们心中，谢昭一直就是个文雅的读书人形象。如今见他一副暴跳如雷、惊怒交加的模样，附近的官员们一时都停止了交谈，不解地看过来。
　　裴邵南扫了一眼狼狈不堪的阮平，忽视周围若有似无打量的目光，将手搭在了谢昭的手臂上，低声制止道：“谢昭，你不要轻举妄动。”
　　众目睽睽之下，谢昭也知道自己应该冷静。
　　可他深呼吸了几下后，还是睁开眼狠狠甩开了裴邵南的手。他偏头看了裴邵南一眼，那眼神让裴邵南一瞬间哑然。
　　谢昭声音干涩：“这个时候，我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裴邵南不再出声。
　　谢昭转过头，攥着阮平的手腕，一字一顿道：“……阮平，带我去见圣上。”
　　追在阮平身后的侍卫见谢昭拉着阮平不放手，神色有些懊恼。
　　其中一人讪讪一笑，上前想要来拉阮平：“这阮平疯疯癫癫的，谢大人不要听他胡言乱语。武英殿的人刚才递来消息，说是要带阮平早些回去，也请谢大人抬抬手放了阮平，也好让我等带阮平回去复命。”
　　谢昭没有松开阮平的手。
　　他手中使劲，阮平已经被他从地上强拉起来带到了身后。谢昭站在阮平身前，冷冷望着面前的侍卫，讥讽一笑：“谁递来的消息？是陈公公，还是圣上？到底是谁递的消息，两位说与谢昭听听呗。”
　　那侍卫本就是那话来堵谢昭的，哪里想得到谢昭会这么问？
　　他自然哑口无言。
　　正愁着该用什么法子带阮平离开，侍卫还没想到理由，却听谢昭忽的自己主动松开了阮平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这位大人要带阮平去武英殿，我身为一介御史，并没理由阻拦。”
　　谢昭眉眼舒展，靠近侍卫，姣好的眉眼比外头的寒月还要冰凉，唇畔的笑意却浅然。他拢了拢衣袖，彬彬有礼道：“只是我恰好有事需要觐见圣上，与大人一起去的话，料想应该也无妨吧？”
　　说来也奇怪，谢昭刚才明明一副怒气腾腾的模样，侍卫心中却不怎么害怕；可这会儿谢昭敛了所有脾气笑意盈盈地看来，侍卫触及他没有温度的眼眸，却觉得一股子寒气腾的从脚底下窜起，后背渐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一下子慌张起来，讷讷道：“这……这……圣上没有传召您……”
　　谢昭紧紧盯着他，唇畔的笑意疏离又冷淡。
　　“可我有要事禀告，现在一定要见到圣上。”他声音没有起伏，语气又沉又重，步步紧逼：“这是头等大事，若是耽搁了，大人怕是要被株连九族。”
　　侍卫被他这样看着，额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就在他被谢昭盯得就要崩溃的时候，忽的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紧密急促的脚步声。这声音吸引了官员们的注意力，以为是圣驾亲临，所有官员们一时都停止了交谈，一齐向外看去。
　　可是，大家很快发现，他们等来的人不是秦厚德的圣驾，而是一队穿着整齐、佩戴长剑的金吾卫。
　　见谢昭的目光也跟着移开，侍卫没忍住长长吁出一口气。
　　他偷偷拍了拍胸脯，心想：往日瞧着这谢大人嬉皮笑脸很好说话的模样，怎么今日看起来就那么渗人呢？
　　谢昭此时已经顾不得面前这个小侍卫心里在想什么。
　　视线尽头，穿着绯红衣袍的金吾卫们面容冰冷地堵在了殿门口。谢昭认得为首之人正是如今的左金吾卫崔伯修。
　　明明到了寿宴开始的时辰，可天子没来，却来了一队佩戴长剑威风凛凛的金吾卫，这其中代表了什么简直细思恐极。所有人任由乱七八糟的猜测野草般在心中疯长，口中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还是林铮先站了出来。
　　吏部尚书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直视着崔伯修，沉声问道：“崔大人，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金吾卫为何要做这副打扮出现在此处，而圣上现在又在何方？”
　　林铮与崔伯修的关系不算差，甚至可以说是有几分交情。
　　因此崔伯修定定看着他半晌，还是轻叹一声回答：“事情或许比大家想象得还要糟——今晚圣上的万寿宴，看样子是办不了了。”
　　他眼神锋利：“有人砸场子来了。”
　　崔伯修这话一出，前殿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在这短暂的让人窒息的寂静后，殿内又爆发出一阵哄闹来。官员们有的没拿稳酒杯，有的摔了筷子，还有的甚至坐都坐不住，急得从位子上蹿了起来，个个脸上的神情都是又惊惶又焦虑。
　　“这可是圣上的万寿宴，怎么会办不成？荒唐至极，荒唐至极！”
　　“哪个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在这个日子里砸场子？他怎么敢砸天子的场子！这人到底是谁？！”
　　“是北燕的人……？不对不对，有谢家军在延定守着，北燕的人是绝对不可能悄无声息把兵马运送道京城来的！——可不是北燕的人，又是谁呢？”
　　“圣上如今是否安好？到底是哪个不识相的蠢货毁了今天的万寿宴！”
　　“崔大人，我等在宫里安全吗？京城现在还安全吗？我……我一家老小都还在府里面，他们不会有事吧？”
　　声音纷杂，吵得崔伯修脸都黑了。
　　他手一抬，身后的金吾卫便唰的一排散开，个个面无表情神色冷凝。身着绯红衣袍的金吾卫们堵在殿门口，一时竟让人辨别不出这些金吾卫到底是来保护朝臣们的，还是来看管犯人们的。
　　月色清冷，剑辉映着清辉，气氛肃杀。
　　崔伯修满意地看着再度安静下来的朝臣们，避开了林铮似是探究的视线，面色沉重地对朝臣们说出那个胆大妄为的狂徒之名。
　　“——是成王。”
　　崔伯修看着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模样，抬高声音，沉痛道：“成王大逆不道，伙同前任兵部尚书贾永韶私自征兵养兵，又在瞿州私自打造兵器。金吾卫已接到消息，成王如今已经带兵破城而入了！”
　　破城而入——？
　　这话让殿内的所有人都心神大震。
　　裴邵南指尖颤动，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下意识地去人群中逡巡，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发现某个人的身影后，他瞳孔微缩，面色苍白。
　　……被骗了。
　　裴邵南的脑海中一时只有这三个字。
　　他咬紧牙关，不发一言，等看到不远处立在林铮身旁的裴书林，见他面色虽有无措紧张，但人还是安然无恙，不由得舒出一口气。
　　还来得及。
　　哪怕心中并不宁静，但裴邵南还是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眼身旁撑着桌子让自己站稳的谢昭，几不可闻地低声喃喃道：“还来得及……还来得及……不要慌张，还来得及。”
　　还来得及什么？
　　长袖之下，裴邵南握紧拳头，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唇，和自己说：裴邵南，你还来得及。来得及保护那些人。
　　为了家人，为了谢昭，你不可以倒下。
　　绝对不可以。
　　听到成王反了的时候，谢昭已是心神大乱。
　　他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这种事情，成王怎么做得出来？哪怕有兵有马，可他的胜算也不会有多高……他这是以死相博？”
　　以死相博……人到了什么地步才会以死相博？
　　电光火石间，似是有什么想法一下子蹿过脑中。
　　可谢昭来不及细想。
　　想到不知情况如何的秦厚德，谢昭快步走到殿门口，他无畏地对上崔伯修面无表情的脸，在对方审视的目光中说道：“崔大人，谢昭有要事要去觐见圣上，请崔大人放行。”
　　崔伯修摇了摇头：“圣上命令所有人都要在殿内，不得随处走动。”
　　他看着谢昭：“谢大人，对不住了。只要圣旨没到，否则哪怕是您，现在也不能踏出殿内一步。”
　　谢昭长身玉立，听了这话没有半点后退。
　　他面色如霜，凉如秋月，此刻执拗地盯着崔伯修，缓声道：“如果我一定要出去呢？”
　　真是不乖啊。
　　崔伯修舌尖抵了抵上颚，平淡无奇的面容上浮现出几分不满。
　　在一片沉寂中，他伸手握上剑柄，殿内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就见三尺青峰已然出鞘，此时正抵在谢昭白皙修长的脖颈上，锋利的剑身纵然只是轻轻触碰到谢昭的皮肤，却还是在上面留下了一道细长的血线。
　　崔伯修看着谢昭，眼眸沉沉：“在事情解决前，若是谁迈出殿内一步——”
　　他冷冷一笑：“罪、同、叛、贼，格、杀、勿、论！”
　　脖颈处传来轻微的疼痛。
　　谢昭垂眸看着抵在自己脖子上的长剑，却见剑身清亮如雪，清晰倒映出他的眉眼。
　　这是一张谢昭熟悉的，从来没有过胆怯的脸。
　　谢昭还没来得及说话，殿内其他人见到崔伯修的动作却反应很大。
　　“崔伯修，你在做什么，快放下你的剑！”
　　林铮怒喝一声：“你就是这么做左金吾卫的？你的剑没有对准叛军，反而对准了自己人？你怎么敢！”
　　裴书林也紧张地看过来，生怕崔伯修一个手抖，谢昭就要小命呜呼。
　　他舔了舔唇，跟着劝道：“崔大人，有话好好说，先把剑放下。”
　　几位尚书接连跟着说话。
　　崔伯修冷哼一声，刚把长剑收回剑鞘之中，就见谢昭眉毛一抬，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中，竟然弯唇一笑。
　　清俊秀雅的文官身形虽然纤瘦，却气势惊人。
　　他说：“可我今晚是非出去不可——不在圣上身边，我没法放心。”
　　简直不知好歹！
　　崔伯修哪里容得下谢昭这么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自己，他瞧着谢昭嘲弄的眼神，心中猛然生出一股子熊熊怒火来。
　　“谢昭，你找死！”
　　崔伯修大喝一声，利刃再次出鞘，这次是杀意凛凛地直抵谢昭胸膛而去！
　　谢昭完了
　　有些人已经是不忍地闭上了眼。
　　谢昭手无寸铁，哪里抵得过手持长剑的左金吾卫？谁能想到谢家唯一的独子、本该前途无量的谢昭竟然会丧命于此！
　　剑光凛冽，带着坚决肃杀之意朝谢昭袭去！
　　众人原以为谢昭马上就要血溅当场，没想到下一刻意外陡生。
　　只见刚才还站在原地的谢昭此刻已经软下了身子，倒在了身后人的怀里。
　　干脆利落地劈晕了竹马的裴邵南搂住怀里的谢昭，垂眸将一方干净的帕子捂上了谢昭脖子上的血痕，动作和缓温柔。
　　做完这些，一向在朝廷低调行事不出风头的青年这才抬眸，露出一张俊逸温雅的脸。
　　迎着崔伯修的眼眸，嘴唇苍白、眼眸幽深的吏部侍郎安静地搂着怀里的人，冲左金吾卫颔首道：“谢大人担忧圣上，心中难免急切，希望崔大人不要见谅。”
　　顿了顿，他轻声保证道：“您放心，在事情结束前，这里所有人都不会踏出殿内一步——包括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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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局内
　　宫门之外，斜风凛冽，铁蹄阵阵。
　　成王穿着一身沉重的铁甲，坐于骏马之上，有些怔忡地看着微微抬头，朝着禁庭上方的天空望去。
　　明亮的火光照亮了夜空，空气中传来拔剑出鞘的清脆声响。宫墙高深，宫门紧锁，成王明明看不到禁庭内此刻的光景，却清楚地知道墙对面来的是谁。
　　是金吾卫。
　　来杀他的人。
　　今晚的一切好像是在梦境中。
　　从接到宫内传出的逮捕他的命令开始，到后来的带兵进城来到宫外，一切都顺畅无阻。正是因为太过顺利，反而显得他所经历的一切没有半分真实感。
　　成王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一时陷入迷茫之中。
　　他虽然想要皇位，却从来没有生出过对生父下手的心思。多年蒙受于那个他称呼为父皇的人的阴影之下，成王敬他惧他，这些年他在朝中的沉浮都源自于这个男人，成王哪敢和他对着干？
　　所以，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成王偏过头，身侧是从容看来的万旭。
　　在周遭所有穿着护甲手握兵器的人的对比下，仍旧穿着一身青色文官朝服的万旭闲雅淡定得像是来春游的。
　　仿佛知道万旭心里想的是什么，青年含笑望来，意味深长道：“殿下，开弓没有回头箭，更何况您现在离皇位仅有一步之遥。”
　　他眨了眨眼，咦了一声，温声问：“难不成您不想登上那个位置？”
　　怎么可能！
　　成王当然是想坐上那个他渴望了十多年的至尊之位。正是因为多年来被坐在龙椅上的那个男人当个玩偶似的戏弄，他才更加明白那个位置有多诱惑。
　　追逐权利与地位，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执拗。
　　按理说眼下皇位要到手了，成王应该高兴激动才对，可此时此刻，他心中却莫名生出几分不得劲来。
　　万旭瞧出他低落的情绪，问：“您这是怎么了？”
　　他说：“大业将成，您该开心一些才是。”
　　成王手掌合拢，置于身侧。
　　他微微歪头，蹙起眉头，眼眸中流露出几分挣扎，声音干涩：“万旭，我这样做……是对的吗？”
　　那是他的父亲，给予了他身体一半血液的人。
　　更何况这个男人不仅是他父亲，还是这个国家说一不二的帝王。
　　万旭听他都没有自称本王，便明了他此刻内心的彷徨犹豫。
　　明明心中毫无波澜，万旭的面上还是带出几分动容与怜惜。他轻叹一声，劝慰道：“可是殿下，是圣上他先不顾父子之情，受了太子和丞相的蛊惑，想要将您逮捕入狱，彻底废了您。”
　　“您没有错。”
　　万旭眉眼微抬，声音低沉下去，“错得不是您，是圣上和太子。是他们不顾亲情，妄图置您于死地，您不过是反击，这何错之有？”
　　成王表情愣愣，问他：“我没有错……？”
　　万旭颔首，缓声道：“您当然没有错。您只是为了活下去，这何错之有？”
　　是啊，明明是他的亲生父亲和兄长动手在先，他不过是保全自己，这才不得已带兵进城，这有什么错？
　　成王眼中的迷茫一点点散去，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他勾唇一笑，笑意冰冷：“这弑父弑兄之罪，万旭，你说史书会怎么写本王？说本王十恶不赦？”
　　万旭轻笑一声：“只要您赢了，哪个史官写您十恶不赦，您尽管拉他去砍头，还可以诛他九族。”
　　他扬眉舒展，笑吟吟：“如此一来，史书上该怎么写，还不是由您说了算。”
　　是这个道理。
　　成王心结彻底解开，忍不住朗然一笑，眉眼飞扬。想到自己在府中待了几个月的憋屈日子，成王看着被灯光照亮的禁庭，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
　　过了这个晚上，他就会是这宫殿的新主，亦会成为这天下的新主
　　在攻入禁庭前，成王最后问万旭：“万大人一切都布置好了？”
　　“当然。”
　　万旭不慌不忙迎上他的视线，微微一笑：“微臣已经在打点好宫内的人，只待您瓮中捉鳖。”
　　仿佛为了应和万旭的这句话，就在万旭话落的同一时刻，原本紧闭的宫门竟然咿咿呀呀地发出了声响。
　　有人主动打开了宫门。
　　自此，守卫着宫廷的最后一道防线也崩溃了。往日威严凶猛的雄狮在夜色中匍匐了身躯，朝着敌人袒露出柔软的腹部。
　　成王怔楞，继而朗声长笑。
　　火光照亮了脸，只见他眉眼锐利，高举手臂，高声呼喊道：“诸位将士随本王入宫！”
　　或许是太过激动，成王领着将士们骑马踏入禁庭，却没注意到自己的身侧少了一个人。
　　一个他最信任的人。
　　夜深露重，秋夜凉寒。
　　万旭站在宫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成王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很快兵器触碰声响起，一同响起的，还有一声声或凄厉或愤怒的叫喊声。
　　这场布置多年、原本绝大可能情况不会出现的局到底还是来了。
　　万旭松下肩膀，对发生在不远处的厮杀置若罔闻。
　　“真是傻啊，成王殿下。”
　　他轻嗤一声，遥遥向禁庭内望去，悠悠然笑道：“的确是瓮中捉鳖，可这鳖不是别人，正是您自己啊。”
　　尘埃落定。
　　万旭想到这，脑海中浮现出一人的身影，不由出神片刻，喃喃道：“谢大人，现在您会怎么做呢？”
　　似是想到了什么画面，他面露期待，忽的低笑道：“如果您来求我的话……如果您跪倒在我面前……如果您流着泪认输的话……我说不定会救您一命的。”
　　天之骄子被打入凡尘，还有比这更精彩的戏码吗？
　　万旭这样想着，感受着吹拂在脸上的微风，唇角微微扬起。
　　夜色渐沉，血腥味却还没蔓延到武英殿内。
　　秦厚德坐在高处，想通了来龙去脉后，他不由抚掌而笑：“所以说，朕那二儿子还以为朕要对他下杀手了，所以这才铤而走险，出了这么一招下下棋——而朕的确听信了你们的话，以为他是真的反了，也的确对他动了杀心。”
　　他夸道：“因果互换，结果还是相同，这场局，朕和成王都输了。”他看向太子，微笑道：“你比朕想象中还要聪明许多，也还要狠厉许多。”
　　太子听了他的话，面上却无半分笑意。
　　他有些漫不经心地想，这一晚上父皇对他的夸赞，倒是比过往几年加起来都要多。
　　这真是一件讽刺事。
　　“若是父皇对二弟有几分信任，恐怕我和舅舅也没办法成功。”
　　太子凝神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幼时最崇敬的男人，自嘲一笑：“料想若是今夜二弟和您说儿臣带兵造反了，怕是您也会相信。”
　　秦厚德端起桌上的茶盏，垂眸啜饮一口，神态平静。
　　他没有回答，这已是最好的回答。
　　太子虽然早就知道答案，这会儿心中却还是升起一股子无力来。
　　多年困惑郁结于心，他终于开口问秦厚德：“为什么您放着血脉相连的儿子不肯信任，却愿意去相信谢家人？儿臣有时候冷眼瞧着，觉得比起我和二弟，谢昭竟更像是您的亲生孩子。从谢延到谢昭，您就这么相信谢家人？”
　　秦厚德抬眸，眸光沉沉向太子看去，那眼神又冷又锋利，不像是在看亲生儿子，反而像是在看自己的生死仇敌。
　　太子冷不丁触及这样的眼神，被惊得往后小退了半步。
　　下一刻，太子僵住了身子。
　　——有一只手撑住了他的脊背，让他再也不能后退半步。
　　烛火微微摇晃，窗上的人影也跟着动了动。
　　等太子站稳后，徐一辛放下手，与天子双目相视。他第一次毫不掩饰自己眸中的恶意，轻巧笑道：“太子还是不了解圣上，您还是没看明白一点——”
　　拢了拢袖子，他慢条斯理道：“咱们圣上，何时信任过谢家人？”
　　作者有话要说：成王瑟缩：万大人，我真的要造反吗？
　　万大人微笑：搏一搏，单车变摩托o(∩_∩)o
　　成王：那我冲了！感谢在2020-09-08 23:51:10~2020-09-09 23:57: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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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信任
　　听得徐一辛的话语，太子不由怔住。
　　他下意识反驳道：“您说得什么玩笑话？父皇明明这么信任谢将军，还让谢将军带领谢家军镇守边关多年，哪怕谢将军过世了，对待他的独子谢昭，父皇也爱之不及……”
　　太子看向徐一辛，苦笑道：“舅舅，难不成您忘了父皇为谢昭破例多少回了？别的不说，本朝以来哪一位状元是及第后就去御史台任职的？”
　　太子忍不住想，谢昭有才不假，可是纵然谢昭再有才，也配不上他所受的优待。
　　御史台地位特殊，除了天子，朝中无一人敢动。这半年来朝廷官员调动，不少人被贬谪，就连他和成王都受过冷待，偏只有御史台的这批御史每日昂首阔步，在朝中威势越发大。
　　回想起谢昭在朝中多次进谏时意气风发的模样，太子没忍住摇了摇头，暗叹自己舅舅实在是想偏了：若不是父皇偏宠，谢昭怎会踏入官场两年还是这么一副有棱有角的性格？
　　徐一辛的目光从太子身上一掠而过，落在了上头的秦厚德身上。
　　没有经过天子的允许，他就慢条斯理地去一旁的座位上坐下，一边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一边莞尔一笑：“太子殿下看得还是不够深不够远。”
　　徐一辛提点道：“若是太子殿下真心器重一名臣子，您会让他去哪里历练？”
　　这个问题和谢昭有什么关联吗？
　　太子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下意识回答道：“如果是武官，我会让他去当金吾卫，或干脆送去从军；若是文官，吏部和户部都是不错的地方，兵部也还不错，实在不行，去当国子监祭酒也——”
　　话语戛然而止。
　　太子终于反应过来，心中骇然，不由微微睁大眼，不可思议地看向秦厚德。
　　若他有心要栽培一名臣子，或许会让他去御史台任职，但决不会让他一直待在御史台——御史台的确在弹劾一事上拥有极大的权利，可弹劾的权利，却不属于实权。
　　吏部掌管天下文官的升降调动，户部负责田赋银钱物事，兵部掌管武官升迁……可御史台的御史们能做什么？
　　除了弹劾，他们又能做什么？
　　太子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一点点清晰，往日许多看不清的东西也浮出水面。
　　谢昭是谁？他是太傅谢晖的孙子，是谢延将军的独子，是江南谢家留在世上的唯一后人。而在排除祖辈和父辈的荣誉后，谢昭还是当朝最年轻的文状元，是唯一一个连中三元之人。
　　这样的人，才华灼灼，哪怕按照以往状元的老路去走，走上更高的位置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让谢昭一直待在御史台，这到底是对谢昭的爱护，还是对谢昭的……忌惮？
　　想到这两年来秦厚德面对谢昭时温和亲近的模样，太子只觉得后背一寒。
　　他看着自己的生父，良久之后，终于忍不住自嘲一笑：“是的，您连自己的儿子都从来没有信任过，又怎么会对一个从没见过面的小辈如此宠爱，哪怕这人是对您肝脑涂地的谢将军的孩——”
　　话还未尽，太子微微偏过头，于是一阵凌厉的风便擦着脸庞拂过。
　　下一刻，上好的白玉茶杯便砰的砸到了身后的屏风上，继而狠狠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秦厚德胸膛起伏。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太子，冷声警告：“给朕闭嘴！”
　　太子怔怔地看着摔落到自己脚边的茶杯碎片。
　　——若不是他躲避得及时，这茶杯现在就是砸在了他的脸上。
　　这支离破碎的茶杯像是寓意着什么，太子抿唇，觉得心中犹自燃烧的一束火苗终于熄灭。等再抬起头来，他的眼中已经一片冷寂。
　　“父皇何必生这么大的气，”他弯唇，知道对方讨厌什么话，还是要拿这些话去刺激他：“看样子儿臣并没有猜错。”
　　半晌之后，秦厚德的情绪终于平稳许多。他定定看着太子，轻嗤一声：“随你怎么想。”
　　他懒得再看太子一眼，把目光放在了徐一辛身上，讥讽一笑：“朕自认这些年待丞相不错，没想到丞相还是不满足。”秦厚德的目光复杂，“好歹朕和丞相自少年时就相识，没想到走过了这么多年，最后居然是丞相来送朕最后一程。”
　　徐一辛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秦厚德终于问出口：“徐一辛，你怎么敢背叛朕？”
　　怎么敢？
　　哪怕是到了这种境地，这人也还是这样趾高气扬，真是让人不得不心生厌恶啊。
　　徐一辛想。
　　“原来圣上还记得微臣与您少年相识，也记得这些年来是微臣陪着你走过的。”
　　徐一辛把一口未饮的茶盏放在桌上。他睫毛微垂，面无表情道：“您从未信任过微臣，那微臣所为又谈何背叛？”
　　他的笑声沙哑低沉：“您这一辈子怕是只信任过一人，那便是已经死了的谢延。是您让微臣明白，最是无情帝王家这话当真是至理名言。而谢延更是让微臣确信，只有死人才能得到您完完全全的信任，因为只有死了的人，对您来说才是彻底安全的。”
　　徐一辛风光了几十年，所有人都以为他出身富贵，年少成名，是天下一等一的骄子。
　　可很少有人知道，在成为徐家正式承认的长子之前，他不过是一名身份低微的外室子。在那些已经久远到像是上辈子的记忆里，他受过辱，挨过饿，被生母打骂，被生父忽视。那时候，就连街口的小乞丐瞧见他，都会吐一口唾沫，骂他没爹的野种。
　　徐一辛从小就知道，什么东西都得靠抢，善良是软弱，从来都喂不饱他的肚子。
　　明白这个道理后，他设计了一系列意外，成功让自己成为了徐家唯一的男孩，继而摇身一变成为了徐家高贵的大少爷；他挤走了其他的竞争者，成功成为了太子的伴读，还成为了谢延的朋友，靠着太子和谢延稳住了自己在徐家的身份。
　　这些年来，摒除了无用的良善，徐一辛的确过得越来越好了。
　　而现在，欣赏着一直高高在上的天子难得的狼狈模样，徐一辛愉悦地想：今晚过后，世界上最后一个掌握他性命的人也没了。
　　这真是天大的喜事。
　　秦厚德身形微颤，险些跌坐在椅子上。
　　他攥紧拳头，眸光寒冷似刃：“……是你杀了谢延？”
　　“怎么可以说是微臣杀了谢将军呢？”
　　徐一辛含笑道：“明明是微臣和圣上一起杀的——还是要多谢圣上赐予的机会。”
　　多年前谢延领着谢家军一往无前，把北燕铁骑杀得节节败退。
　　在谢延和谢家军声势最大的时候，是秦厚德下了圣旨让他即刻归京。所有人都以为秦厚德是要对谢延和谢家军大肆封赏，徐一辛却察觉到天子的真正用意其实是谢延手中的兵权。
　　谢延功高盖主，终究是让秦厚德对谢延生出了忌惮。
　　徐一辛抓到了这个机会，所以谢延死了。
　　“他怎么会这么天真？”
　　徐一辛想到这，没忍住笑出声：“过了这么多年，我和您都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为什么他还一如当初地信任我和您？我把特意准备的酒水递过去，问他：谢延，你不知道圣上希望你怎么做？他真是个聪明又善良的人，所以他喝下了那杯酒。”
　　徐一辛扯了扯嘴角：“谢延是最适合当朋友的人，也是最适合当臣子的人，您说是不是？只可惜，他遇到的是我和您这样的人。真是可惜啊。”
　　秦厚德眼眶微红，颓然坐下。
　　他双手捂着脸，只有身旁的陈福看到了他指缝中落下的泪水。
　　在这一刻，陈福不由恍惚。
　　他迟疑地想：这龙椅上是滔天权利、无边富贵，可龙椅之下却葬送了所有的羁绊与情感，这样的位置，为何还有这么多人哄抢？
　　徐一辛拍了拍手，便有宫人无声进入殿中，手中端着一杯酒。
　　太子盯着这杯酒，眼中有挣扎，有犹疑，可到最后还是没有拦住宫人递上那杯酒。
　　秦厚德放下手，抬眸朝着武英殿紧闭的大门望去。
　　窗外的天色像是浓得化不开的墨，没有半点星光，幽暗得像是要吞噬完所有的希望。他想，这一回，再也没有人带着霞光推门而入，笑容灿烂地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
　　……
　　成王带兵冲进禁庭，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原本预料中至少要第二日清晨才能赶到的援军居然不出一个时辰就赶到了，速度快得像是早就蹲守在京城之外，只等他发兵谋反一样。
　　功亏一篑。
　　成王还没进入武英殿，就见自己身边的将士们一个个倒下。这些他私自训练的士兵们自然是比不过训练有素的援军们的。
　　成王的马匹被人刺中，于是只能被迫下马。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地砖，成王推开中箭后倒在自己身上的士兵，终究还是仓皇逃出了宫。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成王咬牙。
　　幸好成王运气还算不错，周围的人似乎杀红了眼，并没有认出他的身份，让成王侥幸突出重围，跑了出去。
　　刚刚逃出宫，成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到了正怡然站在道路中央的万旭。
　　成王连忙上前，急急道：“万旭，那些援军到了！现在我们的计划失败了，你得赶快跟着本王离开，否则明天早上父皇肯定饶不了你！”
　　成王都急得嘴巴都要冒泡了，万旭还饶有兴致地问：“怎么一个饶不了法？”
　　“诛你九族，让你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想到身后很快会有人赶来，成王一时焦急，于是直接攥住了万旭的手腕，想要带万旭离开：“万旭，本王没和你开玩笑——我们的计划真的失败了！我们再也不能留在京城了！”
　　哪知道万旭还是笑意浅然，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
　　“计划没有失败。”
　　他笑吟吟看向成王，趁成王愣神间猛然将他的手甩开。见成王面色一白，似乎终于反应过来的样子，万旭悠悠然笑道：“——我的计划并没有失败，失败的只是您的计划而已。”
　　身后有人一步步走近。
　　成王转过头，看到了一张并不陌生的脸。
　　是左金吾卫崔伯修。
　　夜色沉沉，无星无月。
　　万旭眼眸弯起，看着成王惨白如纸的脸，笑得满足。
　　作者有话要说：哭哭，出了个小车祸，目前休养中，万幸虽然受了点皮肉之苦，但好歹人没啥事。
　　这次鸽了有点久，我尽快恢复更新。
　　
　　
第105章 赢家
　　武英殿紧闭已久的大门终于被打开。
　　太子推门而出，站在殿前，俯瞰这幽深禁庭的深沉夜色。秋意凉人，夜风吹得衣袍扬起，他侧耳听着若有似无传来的长剑相鸣声和马蹄踏地声，知晓一切都快结束了。
　　这天下已经尽在掌中。
　　恍惚间这样想着，太子的心情却并不轻松，反而觉得胸口被什么压着，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在几个时辰前，太子还对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位置虎视眈眈。
　　可是现在，明明他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往日的那些野心却仿佛在一刹那消失得一干二净，徒然留下些莫名升起的茫然和惆怅来。
　　他突然很胆怯：为了这个位置，他舍弃了那么多，甚至不惜与虎谋皮，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可现在再问这个问题已经晚了。
　　一切都结束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来人脚步不急不缓，悠然信步至太子身侧，不慌不忙。
　　夜风拂面，太子忽的觉得这天气更凉了，凉得他后背开始细微的战栗，手指微微蜷缩，有些僵硬。
　　垂眸把被风吹至唇边的青丝拿走，太子再抬起眸来，面上已经带出几分温润儒雅的笑意来。他垂首轻叹一声，声音悲苦：“二弟……不，成王他怎么能这么做？父皇最近身子本就不好，被他这么一气免不得要急火攻心，缠绵病榻。”
　　“成王殿下一时糊涂，竟然酿下如此大错。”
　　徐一辛神情遗憾。他伸手拍了拍太子的肩膀，等察觉到掌下的身子下意识僵硬了一瞬，眼中不自觉泛起冰冷的笑意：“幸好圣上尚有意识，已经立下传位圣旨——从明日清晨起，这大峪的黎民百姓就要麻烦太子劳心了。”
　　两人一来一往，言语间已经轻巧地替今晚的谋杀写好了剧本。
　　对于这一场策划已久的谋杀的结果，两人都很满意。
　　一切都顺利得超出预料，听到徐一辛的话，太子想起府内那件早已准备好的龙袍，不由心中一热。
　　他的笑容真挚了几分，低声对徐一辛说道：“多谢舅舅祝我一臂之力。”
　　对于这位帮他甚多的亲舅舅，太子只是谦虚地自称为“我”。毫无疑问，这是一种示好的信号。
　　徐一辛弯唇一笑，温和道：“我是你舅舅。”
　　所以这是应该的。
　　太子听出他的言下之意，看向他的眼眸中更多了几分感激，真诚道：“舅舅对我有多好，我心中清楚，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话听听也就过了，肯定是不能当真的。
　　徐一辛玩味一笑，并不接话，刚才的一场大戏过后，他已经厌倦了与太子扮演假惺惺的情深戏码，闻言只是道：“明日太子有得忙，现在不如去稍作休息，也准备一下明日的衣着。我现在去看看前殿的大臣们——那帮人真要闹起来也烦人。”
　　想到御史台那批倔人，太子不由头疼：舅舅的确是比他擅长与那些人打交道。
　　“那就麻烦舅舅了。”
　　太子实在是不想与御史台的人打交道，干脆直接把烦心事丢给徐一辛：“既然如此，那我先去东宫稍作休息。”
　　他朝徐一辛不好意思地一笑：“叫舅舅看笑话了，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我的确觉得很是疲倦。”
　　东宫是太子小时候居住的宫殿，哪怕后来太子出宫有了自己的府邸，这东宫还是一直为太子闲置着。往常太子有事入宫，若是天色稍晚，便干脆住在东宫过夜。
　　这一日原本是秦厚德的生辰，如此重要的日子，太子自然几日前就带着太子妃入住东宫了。
　　徐一辛打量他，见到他有些倦怠的面容和青黑的眼下，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好外甥看上去状态的确是不太好。
　　闻言，他点头：“太子殿下去吧。”
　　太子朝徐一辛微微颔首，转身带人朝东宫的方向大步离开。
　　夜色昏暗，幽冷的月光洒落一地，殿外的枯树枝影在武英殿外的地砖上落下斜影。太子提步迈过，黑靴正巧踩在一根枯树枝正中，登时将这枯树枝影踩断成了两截。
　　光影缭乱。
　　太子背对着徐一辛离开，并没有让自己的好舅舅看到自己转身一刻瞬间面无表情的脸。
　　夜色遮掩了太子过于冷淡的面色，也遮掩了他身后不远处目不转睛望着他离开的徐一辛脸上凉薄的眼神。
　　秋意浓，萧瑟肃杀。
　　黑暗中鬼祟抬头，最后的桎梏被卸下，隐藏多年的獠牙终于露出锋芒。
　　太子来到了东宫，并没有如他和徐一辛所说的那样疲倦休息，反而是命令心腹来到跟前，低声与心腹下了命令。
　　在朝中一向以温润如玉示人的太子殿下此刻却眉眼冷酷，不带感情地说道：“按照计划，让死士们即刻动手。”
　　对谁动手，心腹自然是心中有数。
　　只是明明做好了准备，可是心腹这会儿却还是心中一寒，犹豫道：“可他毕竟是您的亲舅舅，从来没有害过您，殿下……您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本宫做事用不着你来教。”
　　太子冷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吓得心腹脖子一缩，警觉地闭上嘴巴。屋内门窗紧闭，夜风半点吹不进来，可太子回忆起不久前在武英殿内听到的对话，却觉得周身仍有一股子寒气，怎么从驱赶不走。
　　他出神片刻，冷笑一声：“……现在没害过本宫，可不代表他将来不会害了本宫。”
　　那样的一个人哪里是人，分明是一匹披了几十年羊皮的豺狼，表面看着端庄温良，实际上手上沾染的人命却不知几何。
　　饶是之前对徐一辛还有一些敬重与爱戴之心，可经过了这一晚，太子心中对徐一辛只有满满的忌惮。
　　太子现在心如明镜：徐一辛之所以帮他犯下这滔天罪行，谋无上权位，为的从来不是那可笑的薄如蝉翼的舅舅外甥间的血缘亲情。
　　几十年来，徐一辛要的东西都只有一样：安全感。任何人都无法伤害自己的安全感。
　　所以他才要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无论这个人是谢延还是秦厚德，只要是碍了他的路、当了他的绊脚石的，他通通都要解决。
　　思及此，太子没忍住自嘲一笑。
　　他叫了徐一辛二十几年的舅舅，从小被徐一辛抚养长大，终究还是难逃这个人对他的影响——和徐一辛一样，他也是个需要安全感的人。
　　所以，将来势必要当他绊脚石的舅舅，干脆在最合适的时机解决了吧。
　　见太子态度坚决，不明真相的心腹尽管内心替丞相感到遗憾，但面上还是应下声，躬身行礼后退下。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等听到心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想到自己刚才吩咐下去的命令，太子怔怔坐在椅子上，垂下了肩膀。
　　或许还是有些怅然的，可是太子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今晚是下手最合适的时机。无论发生再怎么耸人听闻的事情，只要他把一切都推到成王身上，哪怕大臣们心有疑虑也没法找到任何证据。
　　毕竟，死了的人怎么会开口说话呢？
　　谢天谢地，他能有这么一个天真又愚蠢的弟弟。
　　宫殿的门再次被打开，太子抬眸，原本不耐的神色在见到来人后很快被掩藏起来。
　　来的人是太子妃。
　　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子并没有告知太子妃。他只是在宴会开始前隐晦地提醒太子妃不要去别处，老老实实待在东宫。
　　太子妃之所以这么晚还来这里，怕是已经知道了外面发生的事情，再联想到早前太子的提醒，因此难免慌乱。
　　果不其然，太子妃一进入屋内，原本紧张的神色在见到安然无恙的太子后一消而散。
　　她眼眶溢出泪，坐在了太子身旁，伸手握住了太子的手，垂首哽咽道：“幸好殿下没事……您要是出了事，我和臻安以后该怎么办？”
　　太子妃口中的臻安，正是当今的皇长孙秦臻安。皇长孙由太子妃所出，一向是太子妃的命根子。
　　听及太子妃说到孩子，太子的眼眸也不由柔和下来。
　　他把眼眶通红的太子妃搂到怀里，轻声安慰道：“不用担心，你和臻安都会好好的……到了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事已至此，太子妃毕竟是自己人，太子顿了顿，还是低声隐晦道：“咱们臻安福气大着呢，你尽管等着臻安以后来孝顺你。”
　　太子妃破涕为笑，嗔道：“瞧您说得什么话，要是御史台听了这话，少不得要参您一本。”
　　……御史台？
　　明天过后，不过就是个摆设罢了。
　　温柔地抚了抚太子妃瘦弱单薄的脊背，太子含笑道：“难不成本宫哪句话说错了？咱们臻安福气的确是大。”
　　这话可真是好听。
　　太子妃眉眼带笑，从太子怀里退出来，轻声道：“那就借您吉言。”似是想到什么，她眼中浮现几分忧愁，忧心忡忡地问道：“殿下，这回宛如妹妹没有跟着一起进宫。如今宫内外这么乱，也不知婉如妹妹和臻瑔是否安好？”
　　她口中的宛如和臻瑔，正是太子的侧妃和由侧妃所出的太子第二子。
　　太子妃在这种时候都能惦记着侧妃和庶子，这让太子心下十分满意。
　　他轻轻捏了捏太子妃的柔荑，见太子妃悄悄红了耳根，这才轻笑一声，漫不经心道：“你不用担心，本宫一直命人在暗中保护宛如和臻瑔，京中虽然乱，宛如和臻瑔却不会出什么事情。”
　　对于侧妃和二子，太子一直都十分上心，自然不会让他们出什么事情。
　　“……殿下对宛如妹妹和臻瑔真好。”
　　静寂的屋内，太子妃涩然一笑，失落道：“臣妾只希望太子在顾着臻瑔的时候，也能多陪陪臻安……臣妾知道臻安身子骨差，可是他是个好孩子。”
　　太子面上的笑淡了几分，但还是搂住了太子妃的腰，把人按在怀里。
　　他声音怜惜，脸上却没半分笑意：“臻安身子骨弱又怎么了？那么多太医，总是能调理好的。更何况，哪怕调理不好，我们还是能有其他孩子的。”
　　太子妃把头埋在他怀里，闻言半晌沉默，最后还是无声点头。
　　夫妻俩温情了片刻，太子妃抬起头来，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您要不要休息片刻？”她眉目含情地看来：“臣妾替您捏捏肩？”
　　太子蹙眉：“这种事情不用累着你，随便叫个侍女来就可以了。”
　　太子妃笑：“累不到臣妾，为殿下做点事，臣妾心中开心。”
　　太子妃坚持要这么做，太子自然不好拂她脸面。
　　再说他此刻的确心中倦怠，躺下休息片刻也并无大碍。思及此，他脱了外衣，侧躺在塌上，低声叹道：“那就辛苦你了。”
　　太子妃细白柔软的手搭上了太子的肩膀。
　　她不轻不重地替太子捏着肩膀，垂眸静静看着太子，忽的悠悠叹息了一声。太子闭着眼问她怎么了，她温柔回答：“臣妾只是觉得流光易逝，还记得臣妾当初刚嫁给您时也不过是个刚刚及笄的姑娘。这日子像是手心里的沙子一样，怎么留也留不住，转眼间竟然已经当了臻安的娘了。”
　　这话勾起了几分太子对往昔的回忆。
　　他阖上眼眸，放松了身子，声音倦懒：“是啊，岁月无情，世事无常，我们都是当爹娘的人了……”
　　今晚实在是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此时神经不再紧绷，困意便一下子席卷而来。太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对身后的太子妃轻声说道：“本宫小憩一会儿，你候在一旁，一个时辰后喊本宫起来。”
　　等听到太子妃满是柔情地一声应答后，太子放心地闭上了双眸。
　　——彼时的他怎么也没有料到的是，今晚这一出好戏还没有结束。这个诡谲又跌宕的故事的结局，居然是他的太子妃一手谱写的。
　　锋利的玉簪直直从后背刺入了太子的胸膛，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鲜血一点一滴地从胸口的伤口滴落，染红了身下的床榻。电光火石之间，太子忍受着疼痛，忽的想明白了什么。
　　他艰难地翻过身，瞪着流着泪跪倒在身前的太子妃，声音嘶哑：“你……你……贱婢……！你什么时候和……和徐……”
　　“比您想象的时间还要更早一些。”
　　太子妃握着他的手，哪怕太子挣脱着要甩开她，她还是攥着太子的手不放开。在太子厌恶的目光中，她凄然一笑：“我爱您，可您不爱我，也不爱臻安……你爱宛如，你爱臻瑔，你在将来还会爱上很多女人，还会爱上许多孩子……可我的臻安，他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他只有我一个人去爱他。”
　　疯女人！真是个疯女人！
　　失血过多，太子已经渐渐觉得头脑昏沉，全然靠着满腔愤怒睁大眼，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太子妃。
　　太子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没败在成王手中，没败在秦厚德手中，到最后却败在一介女子手中。他想起武英殿内徐一辛沉静的面容，忽然觉得身子一阵发冷：在这样一个老狐狸面前，他的那点招数又算得了什么呢？
　　豁出良心做了这么多缺德事，没想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胸口的衣衫早就被血液浸透，浑身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太子面白如纸，还是挣扎着拔出胸口的玉簪，伸手捂住不断流血的伤口。
　　他颤声道：“来……来人——”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太子妃捂住他的唇，俯身亲吻在他的眼睑上。
　　泪水从她的眼眶流淌而下，滴落在太子的脸颊上。柔美娇弱的女人亲昵地蹭了蹭太子的面颊，若是忽略太子过于狰狞的面色和身下逐渐蔓延的血液，在烛火照耀下，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身影堪称宛若交颈鸳鸯，亲密无间。
　　太子妃环住太子的脖颈，依恋地靠在太子的肩头。自从侧妃嫁给太子后，她第一次与太子靠得这般近。
　　她最后道：“您说得不错，咱们臻安的确是个有福气的孩子。”顿了顿，她眼角带泪，微笑着心满意足地说道：“……身为天子，谁的福气能大过他呢？”
　　身子骨不好又怎么样？
　　臻瑔身子再好，也不得不在臻安的身下跪一辈子。
　　无上权力，泼天富贵。
　　这是她身为母亲，送给自己孩子的最好的礼物。
　　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来啦！虽然软组织挫伤还是有些细微的疼，但更新没啥问题！所以我滚回来啦。谢谢大家的关心~
　　这两章信息量有点大，但相信我这是我开篇就想好的，其实我还蛮喜欢太子妃这种类型的哈哈哈哈。权谋这东西，女人真狠心玩起来也很厉害的呀。感谢在2020-09-16 00:24:21~2020-10-11 15:06: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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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6章 坚决
　　谢昭又做梦了。
　　头脑昏昏沉沉，他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似睡非睡，明明挣扎着想要醒来，意识却被高高抛起，冷眼旁观。
　　梦中光影错乱，火光染红了眼底，映出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宫殿。他站在武英殿前，眼睁睁看着火光吞噬了威严的殿堂，身形不稳。
　　圣上还在里面——！
　　谢昭目眦欲裂，咬紧牙关，正要冲进殿中，却见画面一转，眼前又是另一番景象。
　　眼前是江南的草长莺飞。不过五六岁的粉团子趴在青衫老者的膝头，睡得安然无忧。
　　谢昭静静地站在一旁，恍惚间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穿衣向来偏爱青色了。因为他的祖父，当朝太傅谢晖，向来都是穿着青色长衫的。
　　而青色，正是大峪文官统一的朝服颜色。
　　江南的春天是最美的春天。湖边的嫩柳发了芽，春风吹得湖面泛起了涟漪，在一片大好春色中，鬓边微白的谢晖模样清隽，纵然眼角多了几道痕迹，可眼神依旧清亮，唇边笑意浅淡，温文儒雅。
　　有蝴蝶顽劣，翩然落在男童的发上，轻轻扇了扇翅膀，而男童却恍然不觉，嘴巴微张，正呼呼大睡，睡得两颊泛粉，粉嘟嘟的格外可爱。
　　“阿昭大抵是花儿转世，所以蝴蝶也要停留在他发上。”
　　谢晖眼角微弯，垂眸看着膝上的男童，低声喃喃。他伸出枯瘦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爱孙白嫩柔软的脸颊，笑叹一声：“我的小阿昭，要是长不大就好了。”
　　即便是在他的羽翼之下活一辈子，那也是极好的。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春去春来，阿昭的个子一天比一天高，他鬓边的霜白也越来越多。阿昭正一天一天长大，他也在一天一天老去。
　　时光无情，不为谁停留。总有一日他会离去，独留阿昭一人在世间。没有祖父和父亲的陪伴，他的阿昭更加要比谁都坚强。
　　“生老病死这件事，阿昭，我们都做不了主。在这大千世界里，人若蚍蜉，短短几十载，竟似眼前流光，眨眼即逝。”
　　温柔地摩挲着男童的脸颊，谢晖抬起头来，竟是抬起头来，朝着站在不远处杨柳树下的青衫俊秀少年看来。
　　他缓缓道：“所以阿昭，不要后悔。你一定不能后悔。我们谢家的人，从来没有后悔过——我如此，你父亲亦然如此。”
　　风起，柳枝微动，与他的衣摆裙摆一起被吹起，翩跹而动。
　　谢昭站在杨柳树下，觉得自己闻到了风中带来的隐隐约约的江南的青草香味。
　　他眼眸含泪，唇角却扬起，隔着时空，在这破碎的虚幻中与许久未见的祖父遥遥相望。这迟到多年的叮嘱，究竟是祖父真正说过的，还是他自己妄想的，一切都不知真假，但也无谓真假。
　　谢昭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看着年幼时的自己倒在祖父的膝头酣然而睡，视线一错不错。
　　这是江南，这是谢昭最心心念念、想要回去却回不去的江南。
　　火焰再起，一寸寸燃烧。
　　于是不过瞬息，谢昭那么喜欢那么留恋的江南，便被烧了个精光，一丝尘土都没留下。
　　大梦初醒，天翻地覆。
　　谢昭睁开眼，大脑还未完全清醒，人已经猛地在床上坐直了身子。
　　他冷着脸一把掀开被子，甚至连外袍都没披，穿上黑靴就想要向外大步走去。只是他刚站起来，就被一旁一宿没睡的秉文拉住了手腕。
　　谢昭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他：“放手。”
　　他眸光似刃，又冷又利，刺得秉文打了个冷颤。
　　秉文从没见过谢昭这个模样。
　　多年来的习惯让他在听见谢昭的话后下意识就要照做，可是下一刻回想起这一晚发生的剧变，他又很快反应过来，原本要松开的手再度握上了谢昭的手腕。
　　“……迟了。公子，现在一切都迟了。”
　　秉文忍着泪，握着谢昭手腕的手愈发用力。他一夜未睡，眼下青黑，眼眶通红，模样憔悴，哀求道：“公子，我们不掺和了好不好？这些事儿和您有什么关系，您只是个从六品的侍御史，连每日固定的早朝都不能参加……公子，您不要逞强了好不好？”
　　不要逞强？
　　谢昭扯了扯嘴角，想要笑，却发现自己笑都笑不出来。
　　这不是逞强。他比谁都明白这一点。
　　谢昭闭了闭眼，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酸。
　　等再睁开眼时，他的眼中已经恢复了平静。
　　谢昭伸出另一只手，一点点用力地掰开秉文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他望进秉文的眼里，声音沙哑。
　　他说：“秉文，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手指被一根根掰开，秉文的眼中渐渐浮现绝望。多年主仆，谢昭要做什么，没有谁会比他更清楚，可正因为太清楚，所以才要拦下。
　　一个合格的侍从是不会是质疑自己主子的任何决定的。但秉文并不仅仅是谢昭的侍从，他从小与谢昭一起长大，比任何人都明白谢昭又多倔强，也比任何人都希望谢昭能过得好。
　　“您一点都不清醒。”
　　就在谢昭要把最后一根手指都掰开的时候，秉文伸出双手，再度紧紧拉住了谢昭的小臂。迎着谢昭渐起波澜的眼眸，他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么多年来，秉文第一次忤逆谢昭。
　　泪水盈满眼眶，他抓住谢昭的胳膊，用力大到像是拼尽全力在把一个人溺水的人往岸上拖：“公子，谢家只有你一人了……您别忘了，谢家，只有您一人了……”
　　他答应过老爷的，要好好照顾公子的……
　　“秉文。”
　　谢昭只是说：“我一定要去的。”
　　秉文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谢昭摸了摸他的头，心中有些酸涩。他故意打趣道：“你别忘了你家公子多厉害，我可是当朝最年轻的文状元呢。秉文，你该对我有信心一点。”
　　秉文终于松开了手。
　　他控制好情绪，等再抬起头来，眼眶虽然还有些红，但面色已经镇定下来。他看了谢昭一眼，努力微笑：“既然公子执意要走，那就去吧。”
　　喉头动了动，他终究还是把自己最想要说的话吞回了肚中。
　　再不济，无论去那里，都有他陪着公子。
　　总归不会让公子孤单就是了。
　　谢昭深深看他一眼，转身想要离开，却发现自己的手腕再次被秉文握住了。
　　他看向秉文，无声询问。
　　秉文这回没有拦他。他松开谢昭的手，拿起一旁早就备好的官服替谢昭穿上。看着衣衫整齐的谢昭，他勉强笑道：“公子穿上官服再去。”
　　谢昭从没有像这一刻一样，觉得这官服重如泰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心也沉甸甸的。
　　可他还是穿了。
　　谢昭站在原地，最后眉眼舒展，对秉文温柔道：“我马上回来。”
　　说完这话，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出屋子。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原本停留在秉文眼眶中的泪水猛然坠落。
　　他捂住嘴巴，忍住要破喉而出的挽留。
　　屋外天光明亮，居然是个艳阳天。
　　谢昭没有迟疑，步出屋内后，便径直朝大门走去。对于要去的地方，他心中有数。对于要做的事情，他心中也有数。
　　府内的奴仆难得见到谢昭这样冷着面孔、浑身气势的模样，惊得讷讷无语，战战兢兢向他问好，谢昭却恍若未闻，抿着嘴不发一言，不为任何人驻足。
　　直到谢昭来到府门，被一人拦在身前。
　　这是今天第二个阻拦谢昭的人。
　　而在这时候，会出现在谢昭门前的也只有裴邵南。
　　谢昭的目光从他一如既往从容沉静的面容上掠过，唇角的笑容隐有讥诮。他懒得与对方再说什么，甚至不想再多看他一眼，只是移开目光，语气冷然。
　　“让开。”
　　谢昭这么对裴邵南说。
　　裴邵南不是秉文，所以他身形未动，仍旧如磐石一样挡在谢昭面前。
　　“没意义，谢昭，你这样做根本没意义。”他淡淡出声，面上隐有疲倦：“一切都迟了，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哪怕你是谢昭，你也改变不了什么。”
　　谢昭听不进去这些话，他还赶着去皇宫做他要做的事。
　　见裴邵南不仅没移开身子，反而自以为是地说了一些对他好的话，谢昭的耐性慢慢消失。他隐隐有些不耐烦，再次开口：“我说，裴邵南，让开！”
　　裴邵南抿唇，受伤之色从眼中一闪而过。
　　两人十多年的交情，这是谢昭第一次以这种口气和他说话。
　　哪怕心中并不好受，但他还是深呼吸了一口，站在谢昭面前，努力心平气和地谢昭说道：“你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吗？你要进宫找人要说法，至少也得先了解了解那些那些在你昏迷后发生的事。”
　　谢昭为什么会昏迷，还不是拜面前这人所赐。
　　他哼笑一声，终于抬眸与裴邵南双目相视，做出一副聆听的模样来。
　　“瞿州的事到底还是埋下了隐患，在昨晚之前，没有人能想到成王私造兵器是这个用途。”这次是裴邵南率先移开了视线：“圣上寿宴，成王联合都尉，带兵攻进皇宫，金吾卫悍然反击，所到之处无不血流成河。”
　　他眼眸低垂，似是回想了片刻那个血腥到不可回忆的夜晚，这才慢吞吞继续道：“后来成王一路攻进了武英殿，双方刀刃相见……圣上和太子都在那里，都……”
　　“援军……还是来迟了一步。”
　　来迟了一步。
　　谢昭站在原地，觉得一股子冷气从脚底下一下子往上窜，浑身的血液一瞬间都冻结成冰。
　　他嘴唇颤抖，闭上眼睛，险些站不稳。
　　圣上……那样爱护他的圣上……
　　以往不甚清晰的线索在脑海中一一掠过。谢昭头痛欲裂，偏偏思维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那些他原本忽略的、想不明白的东西，通通串联成线。
　　——绝妙好局，无可置疑的绝妙好局。只有用绝顶的勇气和狠心才能布出的绝顶好局。
　　谢昭终于反应过来。
　　指甲陷入掌心，似乎掐出了血，可他半分不觉，攥得指节都发白。
　　不可饶恕。
　　谢昭咬紧牙关：徐一辛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察觉到谢昭的不对劲，裴邵南握住他的小臂：“冷静。谢昭，不要意气用事。”他低声劝：“哪怕你想要做什么，也要韬光养晦，伺机而动。”
　　谢昭狠狠甩开他的手臂。
　　“这是你的做法，但不是我的做法。”他冷冷一笑：“谁说来不及了？我现在便要让他知道，这天底下终究有一些事是不可为的！”
　　盯着裴邵南的脸，他一字一顿道：“你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我做不到。”
　　裴邵南面色一白。
　　谢昭看着他笑：“昨天晚上，你说你有事要与我说，这事你现在还要说吗？”
　　裴邵南嘴唇微动，一字都说不出来。
　　他要说的事情，现在都迟了。
　　谢昭看着他，那眸光甚至是带着些恨的。
　　他问：“徐一辛派谁来和你说的？”
　　裴邵南声音有些哑，他低头：“……是万旭。”
　　“果然。”
　　谢昭笑容苦涩：“裴邵南，你要是早点说该多好。”
　　他静静看着裴邵南：“是你让我迟了一步的。”
　　不是这样的，阿昭，不是这样的！
　　裴邵南想要对他说，阿昭，我也不知道他下手会这么快，也这么狠。他还想要说，阿昭，你不知道的事情有好多，没有谁是非黑即白的，哪怕是你那么信任的圣上，他未必那么信任你。
　　他还想说，阿昭，这事还关乎你的父亲……
　　可那么多的话语，在触及谢昭泛起泪光的眼眸时，全都被裴邵南忘记了。
　　他收回手，颓然挣扎道：“阿昭，这事不该你来做……”
　　“那该谁来做？”
　　谢昭反唇相讥：“是已经致仕劳苦多年的太保？是年事渐高、有妻有子的窦大人何大人？还是家中世代为官、父亲正在朝中的你？”
　　他故作无所谓地一笑：“裴邵南，我是最合适的人。反正谢家也只有我一人了，我什么都不怕。”
　　谢昭的手搭到裴邵南的肩上，推开的动作虽然轻，却坚定。
　　对上裴邵南怔怔的面容，他轻声：“更何况，事情不一定会到那种地步。”他笑，眉眼生辉，“对我有点信心啊，裴萧仪，我可是御史台战无不胜的小谢大人啊。”
　　谢昭终究还是去了。
　　裴邵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直到谢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他才回过神来，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似的愣愣说道：“可是阿昭，你不是一个人啊……”
　　你也不是……坚不可摧的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小谢大人再度出击啦冲啊啊啊！我们这回打的是大BOSS！
　　
　　
第107章 阻拦
　　不过是一个夜晚，一场剧变，却把当朝三位身份最尊贵的人彻底拉离了龙椅。在这场权力争夺中，谁也没想到最终走到那个位置的居然是一个不足周岁的孩童。
　　皇长孙秦臻安。竟然是皇长孙秦臻安。
　　谢昭纵马赶往皇宫，面容冷肃。
　　今晚过后，原先的太子妃直接越过皇后之尊，一跃成为大峪建朝三百多年来最年轻的太厚。皇长孙年幼，不能管理朝政，如此一来，前朝后宫的诸事自然要靠这位年轻的太后和丞相来处理。
　　徐一辛……
　　谢昭呢喃着这名字，眼底的墨色渐渐浓稠。
　　道路两旁的房屋里都挂上了白布，路上的行人稀稀落落，个个穿着素衣面容悲怆。在这一片荒凉之中，穿着青色官服的谢昭纵马过街就像是白纸上划过的唯一色彩，鲜活又惹人注目。
　　皇宫里的消息断断续续传出了一些，京中的百姓当然心中惶惶，不知如何是好。见到御史台的谢大人身着官服骑马穿街而过，一副表情凝重气势沉沉的模样，沿路百姓无不心生疑窦，生出了些不该有的猜测来。
　　小谢大人入京以来弹劾了不少人，做的都是为民好的事情，他的人品自是毋庸置疑。而这样的小谢大人却在先皇驾崩的时候露出了这样的表情，难不成昨晚的事情另有隐情？
　　可若是真的另有隐情，那么又是谁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
　　嘶，不敢想。
　　“原来丞相之位也喂饱不了你的胃口。”
　　谢昭冷笑一声，低声自言自语道：“徐一辛，既然做出了这种事，就要有胆子承受后果。”他咬牙切齿，“你最想要的东西，我要让你一样都得不到！”
　　谢昭很快赶到了午门。
　　他一边甩开缰绳，利落下马，一边拿出刻有自己名字的通行令牌扔到看守的金吾卫怀中：“我要进宫。”
　　金吾卫急急忙忙接住令牌，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就连忙叫住了急匆匆就要大步进宫的谢昭：“谢大人等等！”
　　还有什么事？
　　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谢昭隐隐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焦躁心情。他嘴唇紧抿，皱紧眉头回过身来，语气有些不太好：“有这令牌也不能进宫？”
　　他以为这金吾卫是奉人之命将他拦在宫外的。
　　“您当然可以进宫。”
　　金吾卫没见过谢昭这副模样，心中一时有些发憷。但想到昨晚那个惊险又跌宕的夜晚，他还是犹豫着开口：“我只是想和谢大人说，如果您要找圣……不，先皇的话，就不必进宫白跑一趟了。”
　　谢昭反应过来：“先皇和先太子的棺椁不在宫中？”
　　先皇和先太子这两个称呼说得滞涩。谢昭眼前浮现出不久前秦厚德还与自己在武英殿内对弈的模样，一时之间难免觉得如在梦中，一切都虚假不真实。
　　金吾卫点点头。
　　见着谢昭果然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金吾卫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硬着头皮和谢昭说道：“昨晚援军赶到，一切尘埃落定后，徐大人就领着百官把先皇和先太子的棺椁送往皇陵了……现在应该还在路上。”
　　谢昭果然勃然大怒。
　　“礼部的人呢？！就没人拦着丞相？！”被这消息震得恍惚了片刻，谢昭很快回过神来，气得怒骂：“入殓的日期暂且不说，按照礼节，先皇驾崩后的吊唁诸事全都被取消了吗？丞相哪里来的胆子！礼部的人都是废物吗！”
　　金吾卫被他一连串的问话吓得脖子一缩，心想：好家伙，这谢大人果然是御史出身，青天白日竟然敢就这么怒斥丞相和礼部，真是不服不行。
　　见谢昭胸口起伏，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金吾卫小声解释：“徐大人说，先皇和先太子的身体被刺伤，如不尽快下葬，恐遗体……徐大人希望先皇和太子能走得体面一点。”
　　滑天下之大稽！
　　谢昭没忍住嘲讽一笑。
　　丞相大人当真是对先皇和先太子贴心得很，所以才会在这两位走后不到十二个时辰内，就要急匆匆地把两位送到地下去长眠于世，生怕慢了半点就影响了那两位的投胎路。
　　武英殿一向固若金汤，谢昭绝不相信成王那个蠢人能够带人突破禁军重围，甚至亲手杀害了自己的父兄。
　　若成王真有那个胆识和勇气，又何至于现在还被关押在刑部的牢房里，被人严加死守？
　　无论怎样想，谢昭只能想到徐一辛。
　　只有多年深受秦厚德信任、同时多年为官人脉丰厚的丞相大人，才能够勾结官员，又巧妙设局，引得其他三人纷纷下水，落得如今二死一废的局面。
　　思及此，谢昭也不再与金吾卫多言。
　　他从金吾卫手中接过自己的令牌，轻声谢过对方的提醒后，便再次翻身上马，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执着鞭子，双腿一夹马肚子，喝道：“驾——”
　　枣红马长鸣一声，便又带着谢昭疾速向着离城的方向奔去！
　　谢昭来得快走得也快，金吾卫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大人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地离开的背影，脑中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谢昭当初成了文状元后骑马游街的意气风发模样。
　　转眼间，谢大人已经及冠了。
　　那时候谁能想到会有昨晚这种离奇事情发生？
　　当真物是人非。
　　金吾卫这样感慨着，收回已经飘远了的心思，再次挺直了背脊，准备老老实实地继续坚守岗位。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完全大亮，阳光从阴翳中泄露，幽深寂静的宫廷沐浴在阳光下，没有被阳光顾及到的阴暗角落却依旧阴冷。
　　有光自然有暗。
　　金吾卫眨了眨眼睛，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大事似的猛然在原地蹦了起来，惊慌道：“不好了！”
　　一旁一起值班的同僚被他的一惊一乍吓了一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什么不好了？”
　　金吾卫面色发白，艰难开口：“你说，谢大人会去哪里……？”
　　见同僚终于反应过来，跟着露出一副天要塌了的仓皇表情，金吾卫咽了咽口水，欲哭无泪：“谢大人他……他不会是去拦、拦徐大人他们了吧……？”
　　这这这，他告诉谢大人这些话，可不是为了让谢大人去和丞相吵架啊！
　　金吾卫猜得没错，谢昭的确是去找徐一辛了。
　　按照规制，皇帝逝世后，须由一百二十八人举着棺材自京城一路出发至皇陵。徐一辛再怎么胆大包天，也不敢越过这条规矩，只能老老实实找了一百二十八人来抬棺，一行人浩浩荡荡向皇陵徒步走去。
　　谢昭骑马自然是比步行要快，所以哪怕送灵队伍出发得早，但谢昭还是在半个时辰后追上了。
　　皇帝驾崩，太子也薨逝，送灵队伍中的人无不素服白帽，哀容低泣。
　　文武百官都换下了官服，身着丧服，沉默跟在棺椁后头。这些官员大多都是昨晚在前殿待了彻夜的人，整夜不睡，面容难免憔悴难看，可饶是满眼都是红血丝，也没有一个官员昏昏欲睡。
　　成王谋反本就打得人措手不及，再加上大家待在前殿，被金吾卫们以保护的名义严加看守，因此对于殿外发生的事情全然不明。后来援军赶到，徐一辛面色沉痛地在前殿宣布了圣上和太子遇害的事情，一切就更加扑朔迷离。
　　徐一辛口中昨晚发生的事情就是真相吗？
　　有人信了，有人不信。
　　事实上，徐一辛话音刚落，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何方。
　　何大人忍耐了一整个晚上，等来的却是这个结果，当即面色涨红不可置信，也不顾忌太多，毫不掩饰自己对丞相说辞的质疑：“丞相说圣上和太子已经遇害，那么下官敢问圣上和太子是在哪处被害？负责圣上安全的金吾卫们去哪里了？又是哪一位趁乱杀害了圣上和太子，那人是身死了吗？若是没身死，那人被关押了吗？除了丞相和金吾卫，还有其他人在场目睹了这一切吗？”
　　他这噼里啪啦跟个炮仗似的气势汹汹问了一大堆，摆明了是不信任徐一辛。
　　徐一辛本来就没打算回答，何方不过是一介御史，以前不过是有秦厚德护着才能蹦跶这么久，现在秦厚德死了，徐一辛就更不把何方放在眼里了。
　　别说何方一人，现在整个御史台在徐一辛眼里都不够看的。
　　是以听到何方的话，徐一辛并不慌张，反而冷笑一声，反问道：“何大人这是在怀疑我？我与圣上自少年相识，又是太子的亲舅舅，何大人与我无冤无仇，这话是想要置我于何等境地？”
　　紧紧盯着何方，徐一辛忽然一敛怒容，失落道：“圣上和太子于我都是十分重要的人，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比谁都要难过。”
　　这句话的威力太大了。
　　群臣代入徐一辛的角度，想到他一晚上失去了是君是友的圣上和外甥，不由都替他悲从中来。再看看他下巴上新生出的胡茬，见一向镇定从容的丞相第一次露出这般狼狈的模样，本来满肚子的疑惑顿时难说出口了。
　　在这个时候逼问丞相这种问题，的确是有些强人所难。
　　何方皱了皱眉头：“下官理解丞相的心情，只是臣等昨日被困与前殿，对这些事一无所知，还望丞相——哎，窦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窦舜一把把表情不满的何方拉到身后，朝徐一辛颔首道：“何大人也只是秉公办事，希望徐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徐一辛面色一松，又听窦舜说道：“当然，何大人的疑惑也正是吾等想不明白的地方。在处理完圣上和太子的事情后，还望徐大人能为吾等解惑。”
　　碰了一颗软钉子，徐一辛眼眸沉沉，半晌后才扯了扯嘴角，目光平淡地看了眼窦舜和何方，沉声道：“这是当然的。”
　　窦舜面上做出一副信任的模样，心中却是高高提了起来。
　　等徐一辛转过身去，窦舜才放松了肩膀，松了口气。见何方怒目而视，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何方，忍一忍——至少先将圣上的事情处理好。”
　　他所说的将圣上的事情处理好，指的是将秦厚德的棺椁送进皇陵。
　　何方懂得他的意思，却仍然觉得有一口气噎在了喉头，上不来下不去，哽得人难受。他想问：昨晚的事情处磋跷，若圣上的驾崩有隐情，这样顺着徐一辛的意思直接将棺椁送进皇陵真的好吗？
　　可是对上窦舜藏不住疲倦的面庞，何方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不是唯一的聪明人，可他是唯一在这时唯一大咧咧提出质疑的人。其他人难不成就是傻子吗？林铮杨巡裴书林，这些人哪个是蠢人，为何现在只有他站出来了？是他们怕了徐一辛吗？是他们不够爱重圣上吗？还是他们胆小怕事了？
　　全都不是。
　　他们只是在送圣上最后一程。
　　何方想到这，不由低下头，彻底沉默。
　　窦舜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不可闻：“你且瞧着，后头热闹着呢。大家都是有眼有脑的人，没有人喜欢被人当猴耍。”
　　徐一辛搭了戏班子，又扯了一群人陪他演戏。他想要演山河大好感天动地的戏码，也要看其他人愿不愿意自降身份陪他走这一遭。
　　窦舜看了眼眉眼低垂嘴唇紧抿的林铮和裴书林，又想起气晕在府里没有跟来的太保大人，便忍不住把目光投向徐一辛的背影。
　　那一瞬间，一直以来都以脾气好出名的御史大夫没掩饰住自己眉眼间的冷漠。
　　这送灵队伍的气氛着实奇怪。
　　前头礼部带着浩浩荡荡百余人托着圣上和太子的棺椁哀鸣不断，穿着丧服走在后头的文武百官不言不语神色难辨。
　　何方走在队伍中，听着前头传来的不断的低泣声，只觉得胸口的郁气积压，越发让人喘不过气来。
　　没忍住，何方还是问出声：“还有多久到皇陵？”
　　一旁的窦舜回答：“约莫还有一刻钟。”
　　一刻钟？那是真的快了。
　　何方神思恍惚：真的要这么结束了？
　　他的心情复杂。一方面，他觉得能把圣上安稳送入皇陵实在很好，另一方面，又隐隐觉得这潦草的结尾让人心有不甘。
　　那么，他所期待的发展应该是怎样的呢？
　　何方问自己，却什么答案都没得到。
　　正满心怅惘，何方忽然听到了一阵马蹄疾跑声传来。
　　踢踏，踢踏。
　　有人正驾马飞速赶至，然后狠狠一拉缰绳，竟然直接横马拦在了送灵队伍前，逼得一直朝皇陵前进的百余人组成的队伍停了下来！
　　那人背光骑在马上，身板挺直，穿着一身低品阶的文官官服，正冷冷淡淡地看过来。冰霜蔓延，眉眼锐利，出生江南的年轻御史像是一竿竹，看着青葱清瘦，实际却雪压不倒，风吹不折。
　　这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韧劲。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立于人前不动声色的徐一辛，怒极反笑道：“送圣上最后一程的事情，怎么可以少了我呢？徐大人，您说是不是？”
　　何方看清那人的脸，差点惊叫出声。
　　——是谢昭！谢昭来了！谢昭他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何大人（激动）：我的好搭档小谢来啦！！ヾ(@^▽^@)ノ感谢在2020-10-11 15:09:31~2020-10-16 00:18: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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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埋藏
　　谢昭的到来无疑是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或许是谢昭这个人的存在就代表着某种不平静，这位自从去年来到京城后一直争议不断的年轻御史出现后，在场所有官员都提起了心。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放在了为首的徐一辛和马上面无表情的谢昭身上。
　　徐一辛微微仰头看马上的谢昭。从这角度看去，谢昭整个人逆着光，被光线勾勒的身躯清瘦笔挺，朝气蓬勃。
　　这是谢延的儿子啊……真是令人羡慕的年轻呢。
　　徐一辛这样想着，脸上的表情反而柔和起来，看着谢昭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疼爱的小辈：“谢大人终于来了。”
　　他情深义重道：“先皇生前待你如珠如宝，你能来送他最后一程，这真是再好不过的。”
　　不过一句话，就轻飘飘地把谢昭的举动定义为送灵。
　　这话看着慈和，语气也软，但是其中的含义可一点都不软：先皇生前待你这么好，你怎么可以不让他安安生生地进入皇陵？
　　谢昭听了这话笑了。
　　这笑是毫不掩饰的讽刺。
　　他翻身下马，站在徐一辛的面前。按理来说他该是要给徐一辛行礼的，可是谢昭不仅没有弯腰屈膝，反而不自觉愈发挺起了腰。
　　下颌线紧绷，不过一夜过去，他的脸颊竟然已经有些消瘦。
　　谢昭对上徐一辛平静无波的双眸，声音冷淡：“徐大人，圣上走得不明不白，不查明真相，谢昭不甘心。”
　　不远处的裴书林看着谢昭，没忍住喉头一涩。
　　谢昭喊的还是圣上……他根本就没有接受那人已经离开的事实……
　　徐一辛不慌不乱地看向谢昭：“先皇和先太子都是被成王带来的人刀剑刺骨，当场身亡的。谁也没想到成王会突然造反，宫中防守的侍卫人数还是太少了。”
　　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名武官：“后来是这位李大人带着援军赶来的时候，那些叛军正拿刀剑刺入先皇和先太子的身体。”
　　被徐一辛点名的武官站出来，一脸愧疚：“臣晚了一步，臣有罪。”
　　谢昭清凌凌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态度称得上咄咄逼人：“李大人真的亲眼看到了圣上身亡的场景？”
　　李大人被他好似冰刀一般的眸光看得打了个激灵，心上泛出寒意。
　　似乎是被谢昭说的话戳中心肺，这位中年武官恼羞成怒：“谢大人这是在怀疑本官？先皇待本官仁厚，本官为官二十载，难不成还会在这种事情上欺瞒各位？您这话实在诛心！”
　　话说完，李大人顿了顿，静静等待谢昭的哄话。
　　可他等了半天都没见谢昭说一句软话。御史台养出来的小狼崽子嘴唇紧抿，仍旧用那双漂亮的、清透的、了然的眼眸冷冷看他。
　　啧，不好糊弄。
　　李大人紧皱眉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哼声：“难不成还要我发毒誓？谢大人当朝廷要事是儿戏不成？！”
　　他斜眼看谢昭：“既然谢大人不放心，本官也不是不可以放下话：若是今日本官有一句假话，就叫本官今生不得好死，并且生生世世堕入畜生道，给人当牛做马！”
　　大峪信佛，这誓言的确称得上狠毒了。
　　听闻李大人的赌咒发誓，周围不少还在摇摆的官员愈发不确定了：难不成真的是他们想得太复杂了？是了，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怎么有人敢做……
　　谢昭的神色却没半分松动。
　　他心底嗤笑：这李大人的话真是说了和没说一个样，若是他真的做错了事，还用得上老天来惩罚他今生不得好死？自有人送他去黄泉路上。
　　谢昭懒得和这种人精和稀泥，转而问徐一辛：“太医都验过伤了吗？是哪一位太医？”
　　这副不依不饶的样子让徐一辛几不可见地蹙眉，厌烦之色从眼底划过。
　　他有些倦怠地又指了几个太医出来：“都是太医院德高望重的老人了，总不至于联合起来欺骗人吧？他们没这个胆子。”
　　他们没这个胆子，但保不住有人会给他们这个胆子。
　　谢昭不回徐一辛的话，反而开门见山地问太医们：“圣上和太子身上伤口有几处？分别在哪里？哪一处是致命伤？”
　　这些问题都太具体了。
　　一名太医悄悄看了眼徐一辛，在看到徐一辛仍旧镇静的表情后，人也不由平静下来。
　　头发已经花白的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回答谢昭的一连串问话：“谢大人，先皇身上共有三处剑伤，一处在肩膀，一处在前胸，一处在左手臂。前胸曾有长剑刺入心脏，这处对圣上伤害最大。”
　　顿了顿，他有些迟疑地又继续答：“先太子伤口要比圣上多上四五处，大多遍及在胸口和臂膀上……致命伤同样是在胸口一剑。”
　　谢昭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停顿。
　　他眉头微动，眼中晦涩。
　　徐一辛回身看了眼身后沉默不语的林铮等人，唇角不自觉微扬。他整了整表情，淡淡对谢昭道：“谢大人现在满意了吧？”
　　略微刺了人一下，此时此刻还不想和谢昭翻脸的徐一辛说道：“如果谢大人没有别的问题了，还请跟随在后，别耽误了先皇和先太子入陵。”
　　“谁说我没问题了？”
　　谢昭沉声道：“徐大人，我怀疑圣上和太子的死有蹊跷。徐大人与圣上也是认识多年了，想必也不希望圣上走得疑窦丛生吧。”
　　对上谢昭隐含锋芒的眉眼，徐一辛喉头动了动。
　　他缓声道：“谢大人想怎么做？”
　　文武百官都屏住了呼吸，静静看来。
　　何方站在队伍中，下巴开始紧绷，袖中的手也不自觉因为紧张蜷缩了下。他舔了舔干裂的唇，有些紧张地看着与徐一辛对峙的谢昭。
　　谢昭他打算做什么？
　　谢昭说：“开棺吧。”
　　“……”
　　良久的沉默后，徐一辛闭了闭眼，再次睁眼问：“谢大人说什么？”
　　他怀疑自己刚才听错了。
　　谢昭抬高声音：“我说，开棺吧——”
　　他冷冷看了眼徐一辛，直言不讳道：“徐大人若是想服众，不如再找几个大夫验伤诊断，若是与太医所言相合，一切流言蜚语自当迎刃而解。”
　　他垂眸，慢条斯理地问：“徐大人怎么想？”
　　这个谢昭！
　　徐一辛终于撕下面具，怒道：“谢昭，你这是大逆不道！”
　　开棺……
　　何方嘴唇颤抖，倒吸一口凉气：“这个谢昭胆子也太大了。”他转头问窦舜：“你觉得这棺该不该开，这尸体该不该验？”
　　窦舜回：“现在不是该不该的问题，是能不能的问题。”
　　虽然不喜欢徐一辛，但裴书林这会儿也觉得徐一辛并没有骂错。
　　他有些焦急地扯了下林铮的袖子：“谢昭这孩子在说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就没替自己想一想？虽然是为了先皇着想，可这话不该由他来说……”
　　谢昭到底有没有给自己留退路？他疯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徐一辛的怒喝声响起。
　　“谢昭，先皇刚走，你就变成了这样？畜生不如的东西！你也知道先皇为你做了多少事，可你现在在做什么？扰人安宁？堂堂谢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枉顾礼法的子孙，你对得起你父亲，对得起你祖父，对得起刚刚逝去的先皇吗？！”
　　林铮终于出声：“徐大人说得过了，谢大人只是一时接受不了这等噩耗。”
　　他看向谢昭，声音沉沉，隐含劝告：“谢昭，回来，不要闹了。”
　　闹？谢昭想，我根本没闹。
　　谢家教他那么多，却从来没有教导他要当睁眼瞎。
　　徐一辛说：“这棺材不能开。”
　　谢昭道：“您的意思是圣上的棺材不能开？”
　　见徐一辛点头，他又问：“那太子的棺呢？”
　　太子的棺……？
　　徐一辛心头一震：太子的棺当然更不能开。伤痕自然都在，可是他没忘记太子胸口的那道致命伤……那个蠢妇！
　　谢昭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再联想到之前太医说到太子身上伤痕时的迟疑，不由更加怀疑太子的尸体有问题。
　　他冷笑一声，也不等徐一辛的首肯了，竟然直直拨开人群，朝着太子的棺材大步走去！
　　徐一辛看到他的动作，横眉怒骂道：“来人，拦住谢昭！”
　　身边的侍卫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追上去。
　　人群慌乱，谢昭奋力拨开阻拦在面前的人，人群中不断有人拽着他的衣袍，扯着他的袖子，妄图将他带离。
　　他咬紧牙关，纵然人潮中被人踩了好几脚，整个人也都灰头土脸，但仍旧直直朝着前方走去。
　　只有一步。
　　只差一步。
　　手腕被人狠狠攥紧，紧接着被人毫不留情地被人往后一推，推得直接摔倒在地。
　　掌心被地上的石子划破，谢昭却仿佛不觉疼痛。他抬头看着眼前的人，没有意外：“……是你，万旭。”
　　万旭俯视他，欣赏他的落魄：“谢大人，好久不见。”
　　他弯下腰，附在谢昭耳边低声轻笑，温柔缱绻似与情人喃喃：“您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真好看啊。”
　　谢昭嘴唇紧抿，冷笑一声，伸手推开他。
　　万旭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与不远处的徐一辛相视，得到了对方一个警告的眼神。他也不在意，耸耸肩后伸出手来想要扶谢昭，却被谢昭狠狠拍开手。
　　徐一辛瞥了眼不远处：“带谢大人回去冷静冷静。”
　　自有金吾卫上来将谢昭“请”了起来。
　　谢昭狠狠摔开身旁金吾卫搀在他胳膊上的手，伫立在原地。天空阴翳渐起，他看着送灵的队伍朝着皇陵一步步靠近，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滴答。
　　血珠从掌心低落，融入泥土不见踪影。幽暗不见人之处，却分明有什么正在悄然孕育生长。
　　大峪要变天了。
　　皇陵在面前缓缓阖上，关于那个君主的所有光辉与灿烂跟着被埋藏。当陵门被咚的一声重重关上，这句话浮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久久不散。
　　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来了跪下orz……
　　首先，很抱歉拖更了那么久，其实是我个人状态太差了。写这本书的时候真的发生了好多事情，亲人去世，工作变重，断更前一段时间还出了个小车祸，还没彻底好全就又赶去上班（毕竟是社畜我也毕业没多久，没胆子拒绝领导，顺便抱怨一下互联网行业工作多起来是真的多），整个人状态就奇差无比。再加上我写文瓶颈进入自我厌恶期，怎么都不满意，然后就……
　　原本打算闭关写完再一起发的，可是好像还是没能写完，我这两个月乌龟码字写的内容会在今晚和明晚发出来，从后天起恢复更新，三次元年底真的忙，但最少两天一更直到结尾。
　　最后再次道歉我对不起大家┭┮﹏┭┮感谢在2020-10-16 00:18:31~2021-01-12 23:51: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又是磕cp的一天70瓶；十一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9章 言官
　　谢昭本该要入狱的。
　　得知谢昭这一日御马阻拦先皇和先太子入陵，甚至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要开棺验尸，年轻的太后勃然发怒，当即摔碎了手边的一盏茶，登时就命身边人下令去将谢昭逮捕入狱。
　　“胆大包天！这谢昭就是欺我们孤儿寡母，这才敢做出这等事来！”
　　这位大峪如今万万人之上的太后泪盈眼睫，满脸病容，便是发怒都是带着几分娇弱风情：“若是父皇泉下有知，也定当感慨自己的一番好心喂了猪狗……太子当初还对谢昭赞誉有加，哪里晓得他竟是这般玩意儿，真是白瞎了当初太子对他的提拔。”
　　太子对谢昭的提拔？
　　林铮有些玩味地品了品这句话，心底不由嗤笑出声。也不知先前太子到底在哪里提拔过谢昭？这新太后张口就来，说得愤懑，像是谢昭的确受过大恩惠似的。
　　便是受过恩惠，那也不是先太子给的。
　　心底不屑，他面上却是把所有情绪都掩得干干净净，不给人看出一点把戏。
　　林铮眼神错开，淡淡道：“臣知太后与先太子恩爱深重，所以才如此怨愤。但谢昭乃是先皇钦点的状元，对先皇而言不可谓不重要。更何况谢昭身为御史，本就该直谏，说常人所不能说，开棺之言不过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并无冒犯之意，恳求太后不要责怪。”
　　他眼眸幽深平静：“让谢昭入狱之事，希望太后不要再提起——若是一名御史大胆存疑就要下狱，那御史台又有何用？给事中又何须存在？先皇在的时候尚且没发落过任何一位进谏的御史，难不成先皇刚走，太后您就要毁了大峪罪不及言官的规矩？”
　　言官！言官！这群长了张能说会道的嘴就无法无天的言官！
　　年轻的太后几乎要咬碎了一口银牙，但胸口起伏上下，还是紧紧攥住了一旁的靠手，勉强挤出微笑来：“我只是一时怒急攻心，说的气话罢了，诸位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她目光微闪，掠过一旁神色镇定的徐一辛，声音不由更加稳当，面上也带出几分笑意来。
　　这位如今天底下地位最高的女人眉毛微挑，看向站在几位大臣身后默不作声的裴邵南：“听说裴大人和谢大人幼年相识，两位又都是才华出众的状元郎，想必裴大人说的话，谢大人应该能听进去吧？”
　　裴邵南眉眼微抬，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喉头微动，刚想说什么，就听上头传来女人温婉却不容置疑的话语：“既然如此，劳请裴大人多开解开解谢大人。往日不可追不可思，人还是要往前看的，如果一味沉浸在往事里，又如何能全副心神去挣一个锦绣未来？”
　　她追问：“裴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裴邵南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他像是一点都没听出太后话里的机锋，只是点头应道：“太后嘱托之事，臣定牢记于心。”
　　裴书林在前头听到自己儿子的回答，没忍住暗自称了一声好。
　　这话滴水不漏，没有顺着太后的话往下说，反而是不软不硬的，教人没法辩驳，却也不好继续逼迫他许下什么诺言来。
　　刚刚荣升为太后的前太子妃没忍住面上一晒。
　　她悻悻地想，这在京城当官的果然个个是人精。先不说徐一辛林铮这种成了精的老狐狸，便是裴邵南这种刚入官场不过几年的青年官员，也不是她想拿捏就拿捏的。
　　这太后当得可真让人丧气的。
　　想到这，她懒散坐在位置上，随意挥了挥手：“我乏了，各位大人也退下吧。”
　　何方刚想问还在大牢里蹲着的成王要怎么处理，但身子刚要动就被一旁的窦舜拉住。
　　这几日一直忍着自己暴脾气的何大人憋得难受，瞪了窦舜一眼后，到底还是怏怏闭嘴。等出了殿，他才撇嘴问窦舜：“依窦大人所见，咱们御史台是不是可以改个名号了？我觉得胆小怕事台这名字不错，您觉得呢？”
　　被何大人一通挤兑，御史大人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附和道：“这花名不错。”他语气一转，“但要配得上何大人这样勇气无边的好官员，到底还是差了些。”
　　何方唇角一勾，乜他一眼，冷笑：“真正勇气无边的那位可是差点就去牢里了。”
　　看着沉默不语的窦舜，他忽然叹了口气，轻声道：“窦大人，谨慎并没有错，但是过分谨慎对御史台来说真的是对的吗？性命值钱，可是有些东西比性命还要重要，而那些东西，才是御史台存在的原因和意义。”
　　他拍了拍窦舜的手，哼了声：“咱们比人家多走了这么多年的路，多吃了这么多年的盐，到头来还要一个小辈走在前头，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的确够丢人的。
　　窦舜长长舒出一口气，像是要把一口郁气从胸中彻底排解出去：“何方，我不如你啊。”他苦笑：“枉我自诩还是聪明人，结果到头来还是自以为是。”
　　何方道：“当局者迷而已，你我都位于棋局之中，又有谁能跳脱出去。”
　　说到这，两人不由都相对无言，气氛一时沉闷下来。
　　另一头，裴邵南跟着引路的小太监来到了宫内的一处院落。推开门见到谢昭正在窗棂旁出神，他一时愣住：“倒是第一次见你穿得这么素净。”
　　谢昭此时一身素白，脸也白衣衫也白，裴邵南在一旁看着他寡淡的神色，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半晌后问：“……是宫里给你准备的衣裳？”
　　“就是那位。”
　　谢昭低头扫了眼自己的素服，笑得浅淡却嘲讽：“让人把我带来这一处偏僻的院落，又急急忙忙给我准备了这身衣衫，非得派人亲眼看着我穿上才放心。他们真是小瞧我了。”
　　换了衣衫就能变了立场？
　　天真。
　　裴邵南不想与他谈这些，定睛看他半晌，忽的问：“我极少见你穿白色的衣裳。”
　　谢昭回：“穿的少自然是由于不喜欢。”
　　他说：“如果可能，我倒是希望我这辈子再也不要穿这种颜色的衣衫了——可惜这也这是希望。几年前我就在祖父牌位前这样想，没想到兜兜转转几年后还是穿上了。”
　　裴邵南看着谢昭，心中酸楚。家族于他而言是责任，他肩负这一切，虽然偶有疲累，但也算甘之如饴。
　　可谢昭连这样的累都尝不到。
　　孤身一人，说起来是如风自由，可孑孓一人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裴邵南扶住谢昭的肩膀：“阿昭……”
　　谢昭笑了笑，领了他的心意。
　　他振作心情，同裴邵南说道：“我还以为我这一入宫，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出不去的，没想到太子妃竟然会放人。”
　　裴邵南提醒他：“不是太子妃，是太后了。”
　　谢昭脸上的笑意淡了淡，人更显得疲倦：“嗯，是太后了。”
　　裴邵南轻叹一声，把来龙去脉缓缓道来：“太后先前是打算让你去狱中吃些苦头的，毕竟你的言行的确出格。可是父亲和林大人、御史台的窦大人何大人很快得了消息，进宫劝阻太后，这才免了你的牢狱之灾。”
　　他们劝说的语言能是什么，谢昭很快就反应过来。
　　他神思一动，眼睫微垂，问道：“太后这是顾忌我御史的身份？”
　　裴邵南点头：“御史不能随意处置，这是大峪多年的规矩，自然不能随意破除。”
　　谢昭觉得荒谬到好笑：“真是成也言官，败也言官。”他开玩笑：“裴萧仪，你信不信成王的事情处理完，我很快就会离开御史台了？”
　　他唇角一勾：“我这是升迁有望啊……”
　　这笑没有欣然，只有说不尽的无奈。
　　不是言官了，自然有的是办法整治。太后或徐一辛若是真想对谢昭下手，最好的办法就是想个理由让他离开御史台，摆脱言官的身份。
　　要找出谢昭的错让他离开御史台，自有林铮窦舜等人阻拦；可若是要让谢昭升迁，这些人总会放松立场，思量再三。
　　裴邵南低声：“谢昭，无论做什么都别忘了保全自己，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太过锋芒毕露不是一件好事。”
　　他耐心同谢昭分析如今的局势，声音压得低：“新皇年幼，待他长成前，太后自然要掌一部分权……那位还没坐稳自己的位置，现在正是想杀鸡儆猴立威的时候，你留神些，做得太出格的话，多的是人落井下石。”
　　“出格？我今日做得还不够出格？”
　　谢昭起身，眉眼清亮，自有一股清俊桀骜：“我会让那位明白到底是杀鸡儆猴好，还是坐观虎斗更舒心。是鸡是猴还是虎，聪明人自然看得出来。”
　　裴邵南愣住，半晌后问：“那你觉得你是什么？”
　　谢昭洒然一笑，眼神坚定：“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谢昭，御史谢昭。”
　　一介御史，而已。
　　风冷夜深，边疆的空气干涩。
　　俊朗的青年将军摸了把自己有些粗糙的皮肤，伸手拆开这封来自京城的紧急快件。可排列在纸上的文字明明熟悉，透露的含义却陌生到让人心惊。
　　廖青风闭眼又睁开，在烛火下有些费力地看着纸上的文字。
　　“成王……圣上……谢昭！”
　　捏着信纸的手猛然用力，于是刚才还齐整的信纸瞬间变得皱巴巴，纸上工整的字体也瞬间扭曲。
　　廖青风猛然起身，急声：“准备马匹，即刻回京！”
　　等见到下属怔住的脸，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便一阵红一阵黑：他如今早已非当日的小小金吾卫，来去自然不可能和当初一样自由。
　　在屋内来回踱步，他胸膛起伏，勉强冷静下来，吩咐道：“你找人快马加鞭回京城一趟，去打听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别忘了问问御史台如今如何，谢大人又是否安然无恙……当然还有裴邵南裴大人。”
　　下属虽然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但见廖将军露出如此沉重的神色，隐隐约约也猜到京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不多问，只沉声应道：“谨遵军令。”
　　此人乃是廖青风麾下亲信，办事极为利索，廖青风对他很放心。当晚，这人从廖青风的书房内出来，简单收拾了下便立刻出发，快马赶往京城。
　　只是在等到京城谢昭的消息前，廖青风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先等到了北方的硝烟。
　　——北燕的疯子皇帝撕毁了两朝的盟约，在大峪皇权更替之时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第110章 纠缠
　　先皇和先太子入皇陵后，不日礼部便举行大礼，出生不过一年的皇长孙秦臻安一跃成为了大峪历史上最年幼的皇帝。由于皇帝年幼，朝廷大事目前暂由丞相徐一辛和各部尚书代为管理。
　　徐一辛在朝中的地位一时无人能及。
　　不久之后，如何处理还在狱中的成王的事情便被提上了日程。
　　以徐一辛为首的一派认定成王“造反不成、杀父杀兄”，实乃大逆不道，其罪行罄竹难书，理应秋后斩首。往日不显山不显水的万旭万大人在这场给成王定罪的朝会中，提供了多封关于成王招揽官员、私自招兵的亲笔书信。
　　也正是因为这些书信，成王一系在朝中再也没有了翻身的余地。
　　徐一辛手中拿着书信，目光从大臣们身上一览而过。
　　他声音低沉：“事已至此成王造反已证据确凿，再加上他带兵逼宫乃诸位大臣亲眼所见，对于此等忘恩负义、利欲熏心之徒，不杀之，难以告慰先皇。”
　　这话说出后，自然有一批人点头称是，可也有人认为丞相的决断下得太早了。
　　吏部尚书林铮沉沉看了眼徐一辛，忽然掀了掀唇：“此等要事，理应细细商量，等多方审查后再下决断——下官理解徐大人的心情，但还是认为在处理成王一事上，吾等应该三思后行。”
　　徐一辛道：“林大人认为这证据还不够确凿？成王恶行百年一见，杀父杀兄一事闻所未闻，实乃丧尽天良，对于这种人，林大人说说该怎么个三思法？”
　　他冷笑一声，嗤道：“今日才知道您原来是个菩萨心肠。”
　　对于他的嘲讽，林铮并不动怒，仍旧坚持：“总要让刑部的人再审查几日才是。”
　　这回御史台也是同样的看法，但御史台的言官说话比起林铮来就直接许多。
　　何方捏着笏板出列，礼节无可挑剔，可说出的话却并不谦恭。
　　他挺直脊背，下巴微绷，无所畏惧地迎上了丞相的视线，掷地有声：“林大人所言极是！成王逼宫当晚，诸位大臣皆被困殿中，对于宫内发生的事情知之甚少，若是如此轻率地给成王定罪，才是对先皇、先太子和黎民百姓的不负责。”
　　这话言下之意实在是太过明显！
　　徐一辛被气笑了：“何大人这是在怀疑本官？”
　　何方看他一眼，中气十足道：“下官不敢。”
　　这哪里是不敢的样子，分明就是敢得很！
　　徐一辛的视线掠过何方，看向队列中的窦舜。这一回，他没等到窦舜的阻拦。
　　只见窦大人稳稳当当站在队列中，听到何大人的话后还点了点头以示赞同，显然与何大人站在了同一阵线上。
　　似是察觉到丞相的眸光，窦舜抬起头来冲丞相颔首，紧接着踱步出了队列，淡淡道：“下官与何大人所见相同，那一晚蹊跷太多，应该好好查一查。”
　　他站在何方身前，将身后的何大人挡了个干干净净。
　　这是再明确不过的支持态度。
　　因着林铮和御史台的反对，朝中的气氛一时僵持不下。
　　如今朝中第一人自然非丞相徐一辛莫属，新皇尚且年幼，太后虽然能代理一部分朝政，但大多数的奏折如今还是由丞相处理，在这种情况下，不少官员都不自觉向丞相靠拢，以他的决断为先，朝中丞相一脉的队伍日渐扩大。
　　更何况万旭给出的书信又的确是很重要的证据，在这种情况下，丞相想要将成王秋后问斩，官员们也觉得没什么问题。
　　偏偏御史台和林铮站出来了，有了御史台和林铮的话在前，陆陆续续也有其他人站了出来。
　　刑部尚书杨巡道：“秋后尚且未至，刑部办事效率不低，徐大人不若将审查一事交予刑部，让刑部派人调查审讯，若是成王的确招供了，到时您再发落也不迟。”
　　闹到后来，甚至连在病中休养的太保都发话了。
　　太保坚定地认为这事要查，不仅要查，还要仔仔细细地查，彻彻底底地查。
　　论起资历，两个丞相都比不上一个太保。
　　太保都这样说了，徐一辛这时候只能后退一步，妥协道：“既然如此，那就劳烦杨大人率领刑部之人多加费心了。”
　　刑部廉宋在外向来有活阎王的威名，亲眼见过廉宋审讯的狱卒都曾私底下谈论过他：“别看廉大人长得清清秀秀，可他那手段哪，还真能做到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再硬的嘴，碰到这样一个人也不得不变得软和了。”
　　可是这一次，向来无往不利的廉宋这也不好使了。
　　——审讯开始前，不久前还叫嚣着自己没罪的成王竟然在狱中自裁了。
　　谢昭面无表情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礼部的人到来，然后将盛放着成王尸体的棺材从牢房抬出。因着成王还有罪在身，这棺材做得堪称朴素，甚至上头都无半分纹饰。
　　廉宋站在他身边，低声：“成王的死不简单。”
　　他瞥了眼谢昭：“但是事已至此，线索都断了，你们御史台还要和那位对着干吗？”
　　谢昭抬眸看他：“你觉得呢？”
　　廉宋的嘴角微勾，露出一个有些淡的笑。
　　他语气笃定：“应该还是会继续坚持的吧，毕竟你们是御史台。”
　　谢昭也笑了。
　　他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话：“廉大人且看着吧。”
　　成王的死果然没有让御史台闭嘴，这突如其来的死讯反而让御史台的进谏愈发猛烈。除了御史们，六部不少官员都纷纷上奏，要求刑部彻查成王的死因。胆大如何方者，甚至已经告到了太后面前，直言：“最近蹊跷的事情太多了。”
　　年轻的太后只是四两拨千斤：“成王罪孽深重，说不定在狱中反思过后羞愧难当，这才选择一了百了。”
　　每一日早朝，大臣们都因为这事吵得不可开交。御史台和林铮等一派的人坚持要彻查真相，丞相一派的人却觉得这些人胡搅蛮缠，昨日已逝，花太多精力放在无法挽回的事情上并无意义。
　　两派官员的争吵最后被一则来自边境的消息终止——北燕突然发兵，时隔将近二十年，北燕和大峪之间的友好最终还是被打破。
　　万旭不怀好意地问过谢昭：“您希望谁赢？廖大人还是您的……知己？”
　　他玩味地把知己两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脸上的表情揶揄又不屑。
　　谢昭睨他一眼：“总归赢的不是万大人就是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的又顿住了脚步，转过头看向万旭，眉头微挑：“万大人这么关注我，莫不是欣赏谢某，也想要谢某的知己高朋？”
　　万旭眉头微敛，冷笑一声刚想说什么，就见谢昭又掸了掸衣袖上根本没有的灰尘，淡声：“可惜了，在交友这件事上，万大人这样的人，谢昭一向是敬而远之的——您经常凑过来，我看着烦。”
　　您看着烦。
　　这四个字说得虽然淡，可话中的意思却极重。向来文质彬彬的谢御史，除了在朝堂中进谏时，其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毫不给人留情面的话？
　　这个谢昭！
　　此时刚下朝，谢昭又没有降低音量，于是不少官员都听到了他明晃晃嫌弃的话语。
　　万旭顶着周围人若有似无的异样目光，看着谢昭大步离开的背影，面色逐渐阴沉。他冷冷地看了一圈身边的人，跟着甩袖离开。
　　谢家军到底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纵然北燕军队悍勇难敌，也难以占得上分。
　　威严的大殿中，傅翊接过来自黄渠的密信，一目十行扫过信件的内容后，面上很快浮现出怒色。怒气上涌，他气得猛地把桌上的所有奏折都扫翻在地，于是刚才还堆得高的奏折便滚落到地上，三三两两凌乱地叠在一处。
　　不久前还被傅翊拿在手中的奏折此刻摊开在地上，结尾处印着傅睢名字的红章刺眼又醒目。
　　傅翊胸口上下起伏，他压下心中的怒气，咬牙切齿道：“好一个大峪，好一个廖青风……好一条谢家养的忠诚的狗！”
　　送走了谢延，熬走了廖原，现在居然又来了廖青风！天助大峪，实在可恨至极！
　　再一想到自己那个被谢延儿子迷得五迷三道的儿子，傅翊更觉得胸中有一口郁气上不来下不去，搅得人胸闷头疼，浑身戾气都不知何处发泄。
　　他怒道：“来人！喊朝臣来议事！”
　　傅翊要御驾亲征的事情很快传遍了北燕的朝野。这下子，哪怕还是憷这位皇帝憷得很的朝臣们都不由大惊，个个连忙站出来，反对的奏折海似的往皇帝的案牍上飘去。
　　虽然一向知道这位皇帝不安排理出牌，任性得要命，可是大家都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轻易地下了这个决定。以往在都城发发疯就算了，好歹人还是安全的，现在要去战场上撒野了，那里可是个刀剑不长眼的地方啊，一不小心命可就没了！
　　傅翊要去，自然不是为了送命去的。
　　为了增加自己的筹码，他不顾朝臣的劝阻，甚至还打算紧急征兵！
　　这圣旨一出，朝中的反对声更是疯涨，不仅是朝臣，就连听到了消息的百姓们都难以抑制自己的不满。您要发疯就自个儿发疯算了，拖上无辜的人算什么回事？征兵哪是什么好事么，那是打仗，可不是过家家！
　　曾程私下和傅陵说：“其实这时候乘胜追击完全没有错，咱们陛下脑子不笨。”
　　大峪朝廷乱做一锅粥，谢家军虽然骁勇，廖青风也有其父之风，可是毕竟还没完全成长起来，正所谓趁你病要你命，这时候不下手才是蠢蛋。
　　只是……
　　曾程咂咂嘴：“陛下这手段也太激进了一些。”
　　与其说是激进，不如说是自以为是的孤高傲慢。
　　这份自大，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没变过。
　　傅陵垂眸，看着手中的信件，思绪不自禁飘远。曾程在他耳边说了那么多，他听了却不放进心里，脑子里一直想的都是谢昭。
　　那样骄傲的谢昭，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他？他又……想不想他……？
　　曾程说了半天也没听到傅陵回一句话，转头一看，才发现太子殿下面上看不出什么不对，眼神却已经有些飘忽。
　　他撇嘴无语：得，果真是亲父子，两人都是偏执狂，只不过偏执的东西不一样罢了。也真说不清到底偏执哪个更好一些。
　　曾程也是个坏心眼，这时候故意逗太子殿下：“您亲爹都要带兵打去您小情人老巢了，您怎么还半点不急？我与谢大人见面不多，但对他也算是有些了解。依我看呐，谢家满门忠烈，真要走到那一步，您两位可就真的完喽。”
　　傅陵听不得这个“完”字。
　　他蹙眉冷冷盯了眼曾程，眼眸幽寒。曾程猛不丁被他这么一看，一时只觉得身上一寒，竟也有些发憷了。
　　“我希望曾大人能明白，有些事情、有些人是不能用来开玩笑的。”
　　傅陵敛眸，纤长的手指在阳光下骨节分明，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信纸塞回信封内，放置在檀香盒中，仔细收好，动作珍重得像是藏得是什么稀世珍宝。
　　等做好这一切，他才站起身来，淡淡道：“除非我死，否则我和谢昭，不会完。”
　　那么狠绝的话，他却说得云淡风轻，那么浓烈的感情便只稀疏平常地说了。
　　曾程在旁边撑着头笑：“被您缠上，也真不知是谢大人的幸还是不幸。”
　　这家人真的个个都是疯子。
　　想起那个人，傅陵眼中的冰寒在一刹间消融。
　　他低头一笑，春暖花开：“总而言之，是我之幸。”
　　作者有话要说：后面几章可能还得再改改
　　
　　
第111章 笃信
　　傅翊刚刚赶走一个叽叽歪歪说个不停的老臣，心气不顺，坐下没多久又起身砸了两个名贵的花瓶，陶瓷破碎的声音清脆又悦耳，教他原本被念叨得有点躁郁的心情都渐渐舒畅平静下来。
　　不顾身旁太监紧张的呼喊，他穿着黑色的靴子踩着地上的碎片坐回到塌上，冰冷的眼眸像是蛇一样盯着身旁的宫女，嘲笑道：“怎么，还要朕来教你怎么倒茶水？”
　　那宫女被他这么一看，背后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
　　双腿止不住要颤悠，可是想到眼前这位的个性，到底还是勉力维持住站立的姿态，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上前给他斟了一杯茶水。
　　因为胆子小，握着茶壶的手还有些微抖，茶水还溅出了几滴。
　　傅翊笑了。
　　宫女被吓得当场跪下，地上的陶瓷碎片，瞬间扎进膝盖，入骨疼痛。可宫女却恍然未觉，面色苍白，双眸含泪：“奴婢有罪，请陛下责罚。”
　　“你当然有罪。”
　　傅翊俯身，捏着宫女娇嫩的下巴，凑到宫女的面前，眼眸含情地打量这张堪称娇美的芙蓉面，他低笑一声，温柔宛若情人私语：“这手抖的毛病，约莫治了也治不好。”
　　“——你说，砍了怎么样？”
　　见宫女被吓得身子抖如筛糠，哭得梨花带雨，但还要拼命咬唇不要苦出声的模样，傅翊不由哈哈大笑，心底的阴郁彻底消散。
　　傅翊最爱看人对着他露出这种表情，这种恐惧敬畏又不得不服从的模样。
　　他一反刚才的柔情蜜意，嫌恶地松开了手，拿起一旁的帕子擦起手来，阴冷道：“不长眼的东西，自己滚去领三十大板。”
　　三十大板足以让人一个月下不了床，对一个身体娇弱的女性来说，这并不是很轻的惩罚。
　　可宫女听到后却不由松了口气，感激涕零地跪谢后，就恭恭敬敬地退出屋内。
　　傅翊端起茶杯，喝完这一杯，心情颇好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他一饮而尽，随手又把陶瓷杯放在小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踱步进屋的傅陵：“怎么，太子殿下也要来劝？”
　　这声太子殿下真是说不出的讥讽。至于他说的劝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傅陵抬了抬眼帘，唇角微勾，眼神嘲弄：“您肯听我的劝？”
　　傅翊往后一靠，懒洋洋睨他一眼，笑问：“傅陵，你是以什么身份来劝我的？我的儿子？北燕的太子？还是大峪那位谢御史的……知己？”
　　说到知己两个字，他的眼神已经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傅翊太知道怎么让自己的好儿子动怒了。
　　果不其然，听到这个名字，傅陵的眼神立刻冷了下来。
　　“无论是以哪一种身份，我都不希望您出兵。”他淡淡道：“您是真的不知道北燕这些年的情况？这两年灾害频发，您又耽于享乐，国库早就空虚。增赋调兵于您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可是对于北燕千万家百姓来说，却意味着赋税压人、亲人离散，这真是您想要看到的结果吗？”
　　傅翊嗤笑：“妇人之仁。”
　　他慵懒地斜倚在塌上，表情轻蔑：“等北燕攻下大峪，这一切还算是问题吗？粮食、兵力、财富……北燕缺的，都可以从大峪哪里掠夺来。”
　　想到这场景，傅翊快活地笑了：“那些愚民怎么不想想，等大峪的千百万民众成为我北燕奴仆，以后的日子还用得着他们下地吗？大峪的人自诩风骨，朕偏偏要让他们的手再也提不起笔，只能跟狗一样跪伏在朕跟前！”
　　傅陵冷静抬眸：“谢家军就这么不堪一击？您怎么能保证，在谢家军倒下之前，北燕的民众就不会已经不堪重负怨声载道？”
　　“谢家军坚持不了多久的，比起朕，大峪还有人更看不惯谢家军。”
　　傅翊眼眸流转，声音低哑，魔怔似的喃喃道：“谢延啊谢延，大峪、谢家军、还有你的朋友亲人，你到头来竟然什么都护不住……天纵奇才又如何，还不是死得毫无意义。”
　　说到后来，竟然大笑出声。
　　他猛地起身，快步走到傅陵身前，伸手攥住了傅陵的衣襟领口，眼神发亮，唇边的笑意却很冷：“你以为朕对你们的小把戏一无所知？能说动曾程和傅睢为马前卒，傅陵，你的确本事不小，可惜还是不够看。朕不会是第二个秦厚德，你也没本事把朕变成第二个秦厚德！”
　　“傅睢帮你拖得够久了，朕也容忍你很久了。”
　　傅翊紧紧盯着他：“这场胜利，朕等了快要二十年，朕不会输，也不能输！哪怕谢延不在了，廖原也死了，但朕还是要用谢家军的性命和大峪皇帝的玉玺来告诉全天下——朕傅翊，从来都是赢到最后的人！”
　　这些私底下的小动作被发现，甚至被傅翊这么直接地说了出来，傅陵也没有半分慌乱。
　　他手指不过稍稍用力，就把傅翊扣在自己衣襟上的右手掰开。在傅翊愤怒的视线中，他慢条斯理地把衣襟上的褶皱细心抚平，轻声道：“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在某些方面我的确和您如出一辙。”
　　傅翊觉得自己会是赢到最后的人？
　　真巧，他也觉得自己会是赢到最后的人。不过傅翊要的是胜利的快感和声名财富，而他要的只是一个人。
　　他只要谢昭。
　　就是这个表情……就是这个眼神……
　　傅翊用一种堪称痴迷的眼神久久看着傅陵许久，怔楞不动。他看着眼前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想到眼前这人是谁，突的癫狂大笑。
　　“果然是我的儿子……果然……是她的儿子……”
　　他似哭似笑，又不知缘何火气上头，挥手把塌上的茶杯全部扫落在地，一时之间满屋都是陶瓷碎地的清脆声响。
　　傅翊睁大眼，唇角一撇，傅陵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红了眼眶，发丝也有些凌乱。这位傲慢且随意了一辈子的帝王嫌恶又复杂地看着他，哼笑道：“既然这么不想要出兵，那就和我打个赌吧。”
　　他现在自称都是我。
　　意思是和他打赌输了就不出兵了？
　　真是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任性啊。
　　傅陵意兴阑珊：“你想赌什么？”
　　“赌廖青风和谢家军能不能坚持过半月。”
　　傅翊冷冷看着他，那眼神绝对不像是在看自己的血缘关系上的儿子，而像是在看一个恨不得食其骨啖其肉的血仇：“朕赢了一辈子，也就输过两次，一次输给你母亲，一次输给谢延……而朕，不会输第三次。”
　　“可惜了。”傅陵眉眼不动：“这一次，您又要输了。”
　　而且这一次，只会比前两次输得更加彻底。
　　延定。
　　廖青风从军营风尘仆仆回到府内时，早已月上中天，府里已经一片寂静。他顾不得吃点东西，就急匆匆来到了书房内，开始与刚从京城赶回的下属问话。
　　他面色疲倦，眼神却坚毅：“京城形势如何？”
　　“丞相与太后把握了朝政，但御史台和几位大人对丞相和太后的说辞并不十分信任。”
　　纵然门以及合上，但下属仍旧谨慎地往外看了一眼，确保周围都是自己人后才低声开口：“谢大人、裴大人等尚且无恙。”
　　廖青风敏锐道：“……尚且？”
　　他揉了揉眉心，本就被最近的战事弄得心力交瘁，现在得知京城的情况并不好，心情更是低落不安。
　　京城局势一团乱糟，外头北燕又趁虚而入，内忧外患，不外如是。
　　在这种时候，哪怕谢昭在京城真的发生了什么，恐怕他也鞭长莫及。
　　廖青风想了半天，想得脑袋隐隐作痛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对策，半晌只能咬牙道：“为今之计，还是要先将北燕人赶走才是。”
　　只有把北燕人赶走，才有余力去帮扶谢昭。
　　想到这他不由摇头失笑：“谢昭那小子可比我机灵多了，又有裴邵南那满肚子坏水的家伙在，怎么着保全自己应该没问题。或许比起自己，谢昭更担心我？”
　　下属听到他的自言自语，没忍住唇角微扬，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答：“……谢大人的确是这么说的。”
　　果然。
　　廖青风眉眼飞扬，人都精神了许多，含笑问：“听你的意思，咱们小谢大人似乎有让你带话给我？”
　　下属想到谢大人的话，努力憋笑：“谢大人说：‘廖青风你就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我这御史一向当得威风凛凛，你什么时候见过有人让我吃瘪？御史台的人就没有吃素的。比起我，廖青风你还是多看着点自己，本来就不如我长得俊，要是再缺个胳膊断个腿，你回京还怎么好意思和我站在一处？’”
　　纵然下属话语平稳，可廖青风听着这话，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响起了谢昭调笑的语气，于是哈哈大笑起来。
　　廖青风横眉竖眼气得要跳脚，唇角却高高扬起，笑容肆意快活，嘴上骂道：“这个谢昭真是刻薄，有这张嘴在，我还担心他什么，当真是我多管闲事了！”
　　当初在京城与谢昭勾肩搭背吃着糖葫芦和糖炒栗子的模样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廖青风心中一松，眼眸浮现出几分暖意。
　　他和下属抱怨：“这个谢昭，等我回去京城，定要告诉他小爷我可比他俊多了——我这边疆的风是白吹的？这日头是白晒的？你家将军我这模样，可不比他一个比女人还要白的文官还要俊多了？论四书五经我比不过他，可他谢昭颠倒黑白一定要说自己更俊，这点我却是半点不服的。”
　　下属想到当初谢昭说话时的模样，再听着廖青风此刻假意生气的话语，轻声感慨道：“您和谢大人的关系真好。”
　　廖青风摆摆手，哼了一声：“那你想错了，我和谢昭的关系一点都不好。你瞧瞧他那话，他那话是对兄弟该说的话吗？枉我这么惦记他，权当真心喂狗了。”
　　下属不至于听不出来正话反话，笑笑不说话。
　　书房的气氛总算轻松下来。
　　廖青风今日在兵营待了一天，又是练兵又是与人商量战术，说是身心俱疲也不为过。如今知道谢昭暂且安好，他心中的一块大石勉强落地，所有的困意便一起袭来，让他生出几分睡衣来。
　　就在他刚想吩咐下属退下时，突然听到门外响起一阵慌张急促的脚步声。
　　廖青风抬起头，便见一位并不眼熟的年轻士兵奔跑着从屋内推门而入，跪倒在他面前。由于奔跑得太急，喉咙中灌入不少冷风，年轻士兵表情痛苦地平复呼吸，堂皇开口：“将军，不……不好了！粮仓……粮仓……”
　　粮仓？
　　廖青风右眼皮跳了跳，霍然起身，急急追问道：“粮仓怎么了？！”
　　年轻士兵一咬牙：“粮仓……粮仓着火了！”
　　粮仓着火了？
　　廖青风身形一晃，幸而用手撑住了桌子，这才稳住身子。粮草对于一支正在处于战时的军队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这时候粮仓着火不亚于天降雷霆，不说是年纪轻轻当上将军不久的廖青风，便是他爹廖原碰到了这种情况，少不得也要急得跳脚。
　　真是破屋更遭连夜雨，漏船又遭打头风，坏事都约好一起上门了。
　　但这时候干着急毫无用处。
　　廖青风只能连夜请来几位部下细讨粮仓着火一事。他追问管理粮仓的人：“起火的原因是什么？如今粮草还剩多少？能够支撑几日？”
　　粮仓一向是重中之重，管理粮仓的这位官员也是谢延和廖原的旧部下，在忠诚上绝对没有问题。据闻粮仓刚起火，这位官员接到消息后连外衣都没急得披上，就赶往粮仓跟着一同救火，身先士卒。
　　听到廖青风的问话，年过中年的黝黑官员满面愧疚：“粮仓向来是不允许闲人靠近的，今日火起，据看管小吏所言，乃天气干燥，粮草自燃所致。”
　　粮草自燃以往在别处也曾发生过，因此在座其他人都抿唇锁眉，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不能接受又怎么样？看守粮草的都是从谢家军里精挑细选的忠诚之人，在座谁也不会认为谢家军出了内鬼。
　　在满室的寂静中，中年官员长叹一口气：“即使在发现起火后尽快扑灭火势，但粮草仍旧被烧了十之七八。”
　　廖青风又问：“剩余的粮草还能支撑几日？”
　　中年官员有些不敢对上青年将军坚定又充满希望的眼眸了，这双眼里不该有失望。
　　只是有些事不是想逃避就能逃避的。
　　他舔了舔干涩到起皮的嘴唇，声音喑哑：“禀廖将军，这些粮草只能支撑……”喉头微动，终究还是道：“不足七日。”
　　不足七日？
　　本就安静的书房更是死寂，一时之间，就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一位武将低声道：“诸位别忘了北燕那里传来的消息，听闻北燕那位皇帝打算领兵出征，为此，他又在北燕征召了十万士兵……”
　　谢家军所向披靡不假，可再勇猛，以一敌百也不过是自取灭亡。
　　廖青风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的人，他也不想让谢家军那么多铁骨男儿因为他的错误牺牲性命。在这纷乱的夜晚，他的头脑却异常清醒。
　　毫不犹豫的，他肃着脸起身，大手拿起一旁笔架上的狼毫，在其他人惊奇的目光下飞速写完了两封信，然后分别塞入两张信封中，递给身旁的下属。
　　“我们不能败于北燕人之手，更不能败于所谓的天灾人祸。”
　　廖青风眉眼冷峻，对下属道：“劳烦你再替我跑一趟京城，然后将其中的一封信教给丞相——我们兵力不够，那就请朝廷请援军来；我们的粮草不够，也烦劳丞相和户部的张大人多替我们操劳，从别处粮仓调来。”
　　有走得远的武将问：“那另一封您要给谁？”
　　廖青风眉眼舒展，自得知粮草着火后露出今晚第一个说得上是轻松的笑意。青年将军想起在京城的友人，咧开嘴无声笑了笑。
　　“给谁？”
　　“——当然是给谢昭了。”
　　这是他最信任的兄弟，也是他愿意托付后背的人。哪怕丞相那边出了意外，这人也会拼死替他和谢家军争出一片天来。
　　廖青风这般笃信。
　　作者有话要说：谢昭说话真欠！（超大声）
　　……可他还是我一辈子的好兄弟（突然小小声）
　　小廖表示：为你扛刀子下火海可以，但休想我当你面夸你一句你比我还俊(*￣︶￣)
　　
　　
第112章 举荐
　　延定到京城的距离远，哪怕快马加鞭，谢昭收到廖青风的信封也是在两日之后了。
　　北燕来势汹汹，谢家军却粮仓起火……
　　谢昭深呼吸一口，把不自觉捏得有些皱巴巴的信纸放在桌上。昏黄烛火映在他看似平静的眼眸中，只有一片冰冷的暖意。
　　他紧紧盯着面前之人，低声问：“现有的粮草还能撑几日？”
　　受命从延定赶来的男人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纵然一身风尘仆仆，但仍旧一脸坚毅。
　　想到眼前这位就是谢将军的独子，他假装不经意抬头，视线掠过对方清俊毓秀的容颜，然后再次低头。
　　“自属下出发之时，粮草尚且能撑七日。”顿了顿，男人继续道：“但这日期并不是谢家军能坚持到的最长日期。”
　　他说得平淡，话中蕴含的意思却称得上自信。
　　谢昭问：“这话是你们小廖将军说的？”
　　容貌寻常的男人点点头：“虽然粮草只够七日，但只要分配得好，多熬几日也不是问题。”
　　他咧嘴笑：“小廖将军有信心做得到，谢家军也有信心做得到。”
　　多熬几日不是问题？谢昭自然不会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多熬几日是件轻松的事情。
　　外敌来袭，军内又粮草短缺，行军做事自然多有掣肘，将原本只够七日的粮草分配到熬过七日，少不得要精打细算，每日减量，咬牙坚持的到底还是将士们。
　　谢昭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回去带给廖青风一句话。”
　　长吁出一口气，他微笑道：“谢家军在，谢昭在，谢家军出了事，谢昭也绝不会苟活。”
　　男人看着他异常平静的神色，不由楞在原地，许久才露出一个笑。
　　多日的忧愁和紧张奇异地被抚平，他嗯了一声，满怀信任地看向对方：“有您这句话在，小廖将军也就放心了。”
　　拜大峪的官制所赐，自建朝以来，大峪的朝堂之上就热闹得很，百官向来不吝于表达自己的观点，又有言官一侧监察，多人为一事争辩得面红耳赤也不是什么难得一见的画面。
　　自从成王在狱中出事后，朝堂上的争吵更是一日激烈过一日。
　　有人执着于调查成王过世的原因，有人还在为先皇过于草率的丧礼指责礼部和丞相的不用心，也有人浑水摸鱼，趁着混乱的时候开始排除异己。
　　在吏部和工部给事中王宣和韦成文的带领下，陆陆续续有言官站出来指责林铮、裴书林、杨巡等人结党相营。
　　依给事中韦成文所言，那便是：“外有强敌来袭，内有先皇薨逝，几位大人贵为尚书，身居高位却不为幼主排忧解难，反而一味沉溺于往事，浪费大量时间精力于细枝末节，着实令臣等不平！各位大人口风一致，言辞间又对丞相颇有怨言，敢问各位大人意欲何为？难不成只有北燕的铁骑到了城门口，各位大人才会满意？”
　　这话口气极重，话语中的内容也着实颠倒黑白。
　　不说林铮和杨巡半分没有被吓到，便是裴书林听了这话都不由眉毛一挑，讶然反问：“先皇过世一事尚有疑窦，韦大人是觉得彻查此事不应该吗？对抗北燕一事，本官与林大人、杨大人更是支持到底。至于口风一致……”
　　说到这，一向温文尔雅的老好人难得露出锋芒：“对于一事立场相同，便是你口中所言的口风一致么？你说本官与林大人、杨大人三人口风一致，言辞间又对丞相颇有怨言，不知意欲何为，那本官倒是想问问你，你今日与王大人等人口风一致，言辞间对我三人颇有怨言，更有挑拨我等与丞相的嫌疑，你这是意欲何为？”
　　谁也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反驳的竟然是裴书林。
　　韦成文自然也没想到这点，他被裴书林最后的反问问得额头冒汗，讪讪一笑后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干站在原地。
　　实在是裴大人的反问直击要害，他若是反驳，少不得要被扣上一顶挑拨离间的帽子。胆子再大，韦成文也不敢同时与几位尚书和丞相作对。
　　见韦大人哑然，丞相大人的劝解才姗姗来迟。
　　“韦大人等不过是急火攻心，这才出此言，裴大人倒也不必太过较真。”
　　轻飘飘地把这事轻拿轻放，徐一辛与林铮目光相对，清晰地看到了对方嘴角的一抹冷笑。他并不动怒，移开视线后，语气仍旧和煦：“今日内忧外患，圣上尚且年幼，吾等更应排除万难，齐心协力解决问题才是。”
　　丞相大人都这么说了，自然又是一堆人迫不及待地应和，连声称是。
　　真是一出好戏。
　　裴邵南敛眸，听着耳边一溜官员们对徐一辛的吹捧，眼底划过一丝嘲讽。
　　谢昭站在原地，想到自己昨晚收到的信件，不自觉看向前方徐一辛的背影。他抿唇蹙眉，没有等到徐一辛开口说起延定的事情，心中渐渐开始不耐烦，耳畔传来的阿谀奉承愈发如鸦语般枯燥难忍。
　　他出神想：果然，这世界上最不缺的果然是墙头草。
　　这段日子里，眼见徐一辛在朝上的地位提升，上赶着做走狗的官员便开始如一茬又一茬的野草，风一吹便肆意生长，蔓延开来。
　　等这波人拍完马屁后，谢昭还是没等到徐一辛开口提及延定的事情。
　　谢昭脚步微动，刚想站出队列，便见身旁有人动作比他更快一步。他侧过头去，有些审视地盯着殿中轻松自如的万旭，下颌渐渐绷紧。
　　万旭注意到了谢昭的凝视，面上的笑意愈发深重。
　　“臣今日有奏折，望诸位听上一听。”
　　在百官各异的视线中，他勾唇一笑，握着笏板微微躬身：“臣窃以为国有危难时，更应选贤任能。如今新朝刚立，百废待兴，正是提拔那些德才兼备之士成为国之栋梁的好时候。”
　　话音刚落，殿中几位大臣平稳如山，一些品阶低的官员却神色松动，蠢蠢欲动起来。
　　万旭这话是要举荐人的意思？
　　如今朝中形势的确混乱，几位尚书和丞相太后之间的不对付，朝中有眼见的人都看得出来。按理说这时候老老实实当个鹌鹑保全自己才最安全，可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胆大的人，若是把握好时机，未必不能在危局中乘势而上，分得一杯羹。
　　朝中不少人在这一刻眼眸微闪，打起了小算盘。
　　徐一辛问：“万大人说得很有道理——听万大人的意思，您这是有了合适的要举荐的人选？”
　　万旭道：“不瞒徐大人，臣的确心中有了要举荐的人选。”
　　在满朝文武或震惊或了然或冷淡的目光中直起身来，他侧过身子，冲着斜后方看过来的谢昭弯眸一笑：“谢大人出身名门，学识品行无一不优，虽然年纪轻，但为人可靠，先皇在时就赞不绝口。”
　　顿了顿，他微笑道：“依臣所见，六部比起御史台更适合谢大人。”
　　谢昭迎上万旭暗含戏谑的双眸，心里想的是，果然来了。
　　继林昭裴书林等人后，他们终于也开始把刀尖对准了他，对准了御史台。
　　万旭是徐一辛的人，这一点在朝廷上几乎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他能站出来举荐谢昭，他对谢昭的支持几乎等于了徐一辛对谢昭的肯定。
　　一时间，朝中又开始暗流涌动。
　　想得浅的人还在暗自纳闷，以为丞相大人想要以六部高位来拉拢谢昭，在这场朝廷斗争中获得谢昭的拥护，想得深的人却在思考这一举动的真正含义，以及……
　　丞相他是真的想要捧谢昭吗？
　　别忘了，御史台没有实权，却有一道隐形的免死金牌。
　　历朝历代，只要是不想让自己在史书上留下污点的当权者，哪怕是恨极了御史台，也少有直接向御史台下手的。
　　言官存在的意义就是要敢于直谏，在言官没有犯大错的情况下动了言官，史书和民众少不得要给当权者冠上一顶昏庸无道、小肚鸡肠的帽子。
　　这两年来，谢昭仗着秦厚德和御史台在京城中做了不少威风事，看他不顺眼的人多的是，可只要谢昭还在御史台，还是个御史，哪怕秦厚德不在了，能直接对他出手的时候还是不多。
　　他不过是个小御史，不管人不管事，别人便是要抓他的错处那也难。
　　只有他离开御史台，一切才好办。
　　甭管他进了六部还是另外地方，只要不在御史台，那抓错的理由便遍地都是，什么办事不利、粗心马虎、作风不良之类的理由，哪个都能套在身上，哪怕真没错，周围的人口风一致说他错了，他便是没错也有错了。
　　因此，万旭的举荐到底是好是坏，不同的人心里自是有一杆秤。
　　有人觉得谢昭是撞上大运了，秦厚德虽然走了，但又来了个主动释放好意的丞相大人，再一想丞相和谢将军曾是好友的传言，愈发觉得谢昭这是要扶摇直上了。
　　但也有人觉得谢昭这是倒了大霉，丞相和御史台以及几位尚书之间看似平静，实则矛盾重重。在这种情况下，谢昭指不定就要被丞相拿来第一个开刀，好杀鸡儆猴威震御史台和几位尚书，这时候升迁又有什么好处？不如留在御史台。
　　心思几转，朝堂上已经呼啦啦站出一堆人来，跟在万旭后头开始夸起了谢昭。
　　万旭说谢昭好，那便代表了丞相说谢昭好；丞相想要举荐谢昭，他们自然也要紧随其后，把谢昭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谢大人年少有为，更是大峪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才华品行无一或缺，这等才俊属实应该在六部继续历练，如此才不辜负谢大人的聪明才智。”
　　“谢家满门俊才，谢太傅辅佐君王多年，纳忠效信，翩翩文雅；谢将军更是赤心奉国，击退北燕来军，镇守边疆多年。常言虎父无犬子，谢大人从小又是由谢太傅悉心教导，能力自是毋庸置疑，的确应该多加培养。”
　　“谢大人进入御史台后，谋略文采人人皆知，如今京城百姓谁提起谢大人不多夸赞几句？谢大人若有机会为百姓谋得更多福祉，说是民心所向也不为过。”
　　……
　　言官们弹劾起大臣来能把人说得羞愧到恨不得跳江而去，夸起人来也是脸不红耳不赤，个个表情真挚，活像这些话都是藏了很久的心里话，一定要在今天吐露出来让人知晓。
　　徐一辛含笑听着，不是微笑点头，这副首肯赞同的模样更是鼓舞了说话的官员们，让他们愈发滔滔不绝，把谢昭从长相身世到才华品行都夸个不停。
　　作为话题的中心人物，谢昭却没表露出半分的自得。
　　读过书的夸起人来果然了不得。
　　何方听得不久前还在怒斥几位尚书的那些官员这会儿齐齐转了口风，抑扬顿挫地夸着谢昭“风神秀彻、少年英才”，没忍住面上一抽，恨恨骂了句：“一群马屁精！嘴巴抹了蜜，心里藏的坏水都要咕咚响了。”
　　他偷偷打量了眼身后的谢昭，见他不仅没有喜气洋洋，反而眉头微锁、眼神隐有不耐的样子，这才觉得心气舒畅很多。
　　一群人不怀好意地想要推谢昭出御史台，自然也有一大堆人想要保住谢昭。
　　何大人不怕当这个坏人的角色，轻咳一声，大摇大摆站了出来，直接一嗓子叫停了其他人对谢昭的吹捧：“臣以为此事不可！”
　　这中气十足又理直气壮的一声把其他人都喊得吓了一跳，见到是何方，所有人又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来。
　　何方才不管别人想什么，他硬邦邦地说了句不可后，又开始口若悬河把谢昭从头批到脚，一会儿说他胆大妄为，一会儿又说他年纪轻资历低，说得头头是道，最后才以一句“谢大人升迁之事不如来年再议”作为结尾。
　　裴邵南瞧着其他人一副无言的模样，又瞧了一眼神情无奈的谢昭，没忍住握拳掩在唇边，低垂眉目，面上浮现出几分浅淡的笑意来。
　　……嗯，胆大妄为？
　　其实这个词用在谢昭身上也并非不合适。
　　何方出来，窦舜自然紧接其后。窦大人的话语自然要比何大人温和许多，但意思差不多，总归是觉得谢昭现在这个御史做得挺好的。
　　“更何况在哪里不是为国效命？御史台难不成就比六部差了？”
　　见无人回应，窦舜一锤定音：“若是各位大人觉得侍御史之位亏待谢大人的才华了，御史中丞如何？正五品上的官职，配得上谢大人了。”
　　这一招釜底抽薪用得实在是妙。
　　御史台和六部比算不算差？在实权方面的确是逊色于六部，可好歹都是朝廷机构，其他人总不好直接蹦出来大喇喇说：“你御史台就是比六部差。”
　　御史台好歹是多朝沿用的机构，自大峪建朝以来，历代皇帝对御史台又多有信任，要是真有不长眼的说了御史台不如六部的话，那可就是犯了大不敬的罪了。
　　皇帝没说御史台差了，你个小小官员怎么就敢说御史台比不得六部和其他机构？你是比皇帝还要有见识是吗？
　　这些年御史台的确是何大人声音最响，弹劾人最多，窦舜每次都是负责给何方兜底，说话温温和和，一副老好人的形象。
　　也就是在今天，其他人才恍然想起，早些年在窦舜成为御史大夫前，在何方进入御史台前，窦舜也是个以伶牙俐齿出名的小御史。
　　这不，他这轻巧几句话不仅堵住了那些给事中的嘴巴，顺道还给谢昭升了官职。
　　你们说谢昭要历练，很好，那就继续在御史台历练吧；你们说谢昭的才华品德都够到了升迁的标准，很好，那就在御史台里升职吧，由侍御史升为御史中丞，整整涨了一个大品阶，不算亏待吧？
　　怎么着，如果这样还不满意，你是瞧不起御史台，还是瞧不起历朝历代的皇帝们？
　　其他人不能不满意。
　　夸谢昭夸得最凶的韦成文硬生生挤出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得更逼仄深刻。他勉强微笑：“窦大人所言……大……大善。”
　　说完之后就垂着头回到了队列之中，隐约间听到周围不知是谁轻声嗤笑了一声。
　　韦成文的脸绿了。
　　升迁之事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谢昭抿唇，刚要站出队列说起廖青风和谢家军的事情，就听有人已经先一步替他把这话说出来了。
　　林铮道：“小事暂且放一边去，现在诸位应该商讨的是真正的国之大事。”
　　他巡视了一遍百官，掠过谢昭的时候几不可见地轻轻颔首，最后把木管放在了徐一辛的身上：“北燕增加兵力，希冀攻下延定，而延定的粮仓又在前几日被火烧得只剩下十之二三，这事徐大人应该知道吧？”
　　徐一辛别有深意地回：“我也是昨日刚收到的消息，看样子林大人的消息很灵通啊。”
　　这话说得不阴不阳，潜藏的意思便是怀疑林铮与廖青风私下有联系。身处廖青风和林铮现在的位置，这样的两人若是交情太好，反而给了一旁窥伺的韦成文等人弹劾的理由。
　　林铮对他的刺探不以为意，语气加重，再次问了一遍：“所以林大人对这事该怎么看？”说到这，他觑了徐一辛一眼，唇角微勾，轻嘲道：“您该不会对此置之不理吧？”
　　徐一辛倒也没揪着林铮和廖青风的关系不放。
　　他温温和和道：“林大人开的这个玩笑有些过分了，延定是北疆要塞，当然不能丢。”他偏过身子，对着文武百官说道：“粮草可以从附近的城市调运，至于兵力……北燕增加兵力，我们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徐一辛问：“不如由京城牵头，调度十万大军前往延定支援？各位以为这个数字如何？”
　　这个数字当然很好，便是与徐一辛不对付的林铮等人，此刻也觉得他在这件事情上出乎意料的慷慨大方。
　　不过想到延定身为边境要塞的特殊地位，又觉得他这样并不是说不过去，毕竟徐一辛再怎么折腾，也不会想要看到北燕的军队踏进大峪的领土，否则他这个丞相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外敌当前，内部的问题再大，也要放到一边去。
　　明明廖青风和谢家军的事情也得到了解决，可谢昭看着殿上徐一辛唇边的淡笑，却感受到了一阵莫名其妙的焦躁。
　　在一片赞同的朝堂之上，谢昭眉头微动。
　　他在心中一遍遍问自己：真的是自己多想了吗？可如果不是自己多疑，如果徐一辛真的要把事情做绝，那么他又会在哪个地方下手？
　　
　　
第113章 好运
　　下了朝，万旭又来撩拨谢昭。
　　他挨着谢昭，面上一副春风和煦的模样，可只有身旁的谢昭才能听到他满是恶意的调笑：“谢大人怕不是还要人喂奶的奶娃子，得被何大人窦大人林大人他们抱着才能走路？”
　　见谢昭被自己的话引得站在原地不说话，自觉达到了逗弄人目的的万旭眉开眼笑，伸手仔仔细细地替谢昭理了理衣襟，眉目多情地叹息道：“何必担心那么多，徐大人是真心想要提拔您，您应了他的好，从此以后自是一路扶摇而上。”
　　谢昭定定看着他，忽的轻嗤一声，笑道：“给人整理衣襟这种事情，万大人做得还真是顺手。”
　　见万旭一愣，他又收了笑，懒洋洋地睨了万旭一眼，接着往后退了一步，与万旭保持距离后，才慢吞吞开口：“多谢万大人的忠告，也请您转告徐大人，他的好意谢昭承受不起。”
　　万旭哪能听不出谢昭的讽刺。
　　他轻哼一声，倒也没这么容易跳脚，反而眯了眯眼睛，打量谢昭：“谢大人倒是看得开。”
　　谢昭微笑：“承蒙万大人看得起。”
　　谢昭愈是云淡风轻，万旭就愈发不悦。
　　想要打破他这副平静的模样，万旭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像是自言自语地轻声道：“也不知道几日后，谢大人还能不能笑出来。”
　　这话果然让谢昭敛了笑，眼神锐利地看了过来。
　　“万大人有何指教，不如直言，谢昭一定侧耳倾听，不敢懈怠。”
　　谢昭长相清俊，不久前还在殿中被给事中称赞风神俊秀、皎洁文雅，在这种无可挑剔的脸上，一双眼眸更是长得出类拔萃，灿若星辰，清澈明亮，全神贯注看着一个人时，眼睫微垂，便是此刻含了三分寒意，那也是说不出的动人。
　　被这样一双眼看着，万旭终于高兴起来，好心情地压低声音道：“我只能告诉谢大人一句话，”顿了顿，他慢悠悠道：“时间不等人啊……”
　　说完这话，他深深看了谢昭一眼，最后朗然一笑，转身离开。
　　时间不等人？
　　谢昭咀嚼着这五个字，在原地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万旭的背影，正在思索间，却见前方的万旭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突然偏过头朝谢昭摆了摆手道别，眉目明朗，姿态甚至称得上有几分潇洒。
　　……幼稚鬼。
　　谢昭无语凝噎，懒得理睬他，提步向另一侧大门走去。
　　两人的这一番互动没逃过另外一人的注视。
　　遥遥注视着两个年轻人朝着不同的方法大步离开，徐一辛问身旁的户部尚书张如晦：“万旭又去招惹谢昭了？”
　　张如晦回：“您也不是不知道万大人这人最看不惯谢大人，如今谢大人没以前风光了，他自然要跑上前去戏弄一番。”
　　只不过看起来谢大人牙尖嘴利，万大人好似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日头渐盛，站得高了，阳光仿佛都要灼热刺眼许多。
　　徐一辛站在高高的阶梯上，伸出右手掌心朝下，遮挡阳光。他眯了眯眼，俯瞰这座宏伟的宫殿，忽的淡声问：“你觉得万旭是怎么看谢昭的？”
　　张如晦这才有些回味过来丞相大人想说什么。
　　他轻松道：“您也不是不知道万大人出身卑微，幼时吃了不少苦，他那样的身世，最看不过的就是谢大人那样养尊处优出身世家的公子哥了。在下官看来，您这是多想了。”
　　他多想了？
　　徐一辛不置可否，张如晦说得也不错，也许这回真的是他的疑心病犯了。
　　罢了罢了，跳得再高，也是两只蚂蚱罢了。
　　徐一辛觉得自己没必要把过多的精力放在这两人身上。现在林铮他们都不够他看的，他还会怕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年轻人？
　　现在他更要关注的是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这样想着，徐一辛收回目光，回身朝一处宫殿走去。
　　另一头，宫门口秉文和车夫正在等着谢昭出来。
　　谢昭上了马车后唤了秉文一声，似笑非笑道：“咱们秉文现在主意也大了，没有我的允许，都敢往外递消息了。”
　　一听谢昭的话，秉文立马正襟危坐，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眼谢昭，见谢昭这副似怒非怒的表情，眉眼就跟着耷拉下来，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嘴唇嗫嚅几下，他最终还是没有辩解，讷讷道：“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您不必自己全担在身上……您这样，会不会太累了……”
　　其实是裴邵南早前和秉文通过气了，说是如果谢昭遇到了事，叫秉文不要帮他藏着掖着，说出来大家也能一起帮着解决。
　　就凭裴邵南和谢昭的多年交情，秉文自然是信得过他的。在听到廖青风派来的人说的事后，秉文见谢昭打算默不作声抗下这一切，急得嘴上都要生泡。毕竟他家公子不过一个小小御史，若是贸贸然参与进去这种大事，少不得要被人抓住由头弹劾一番。
　　现在这时候，多的是人盯着他家公子，等着要抓住他家公子的错处。
　　思来想去，秉文还是去找了裴邵南，而裴邵南知道后，不久后裴书林和林铮也知道了这事。倒不是裴邵南嘴巴大，而是这事攸关重大，林铮和裴书林身为正三品大臣，说话的分量可比裴邵南和谢昭这种年轻人要重多了。
　　见秉文红了眼眶又抿唇憋住的模样，谢昭叹了口气，原本要出口的责怪声也吞了回去。
　　“下不为例。”
　　他揉了揉秉文的头：“小哭包，赶紧擦擦眼泪。我倒不是怪你自作主张，因为我知道咱们秉文也是为了你家公子我，我只是……”
　　说到这，谢昭眉眼微垂，无奈道：“秉文，我只是希望自己不要把林大人他们都拖下水。”
　　正是因为知道林大人裴大人他们的爱护之心，所以才更想要保护他们。
　　正如这些人保护他那样。
　　秉文眼眶微红，想要说什么，但喉头微动，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能说什么呢，谢家人一旦倔起来，认定某件事后，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这么多年的情谊，或许有时候秉文比谢昭自己还要了解自己。
　　谢昭安抚地拍了拍秉文的胳膊，声音温柔：“乖，相信我好吗？”
　　听到这句话，秉文到底还是没忍住落下泪来。
　　有时候不是不相信，只是太担心、太关切，所以才方寸大乱、手忙脚乱。
　　马车半路停下，谢昭让秉文留在马车上，自己独自一人下了马车，在廖青风走后的日子里，第一次久违地去买了糖葫芦。
　　卖糖葫芦的阿伯亲切地和他打招呼：“小谢大人很久没来了，近日十分忙碌吗？”
　　一边和谢昭说话，一边挑挑拣拣，选了山楂个头最大的两串递了过去。
　　谢昭递过银钱，嗯了一声：“算是忙吧。”
　　接过分量不轻的糖葫芦，他察觉到阿伯的好意，心中一暖，没忍住笑出来：“谢谢阿伯。”
　　挑糖葫芦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被谢昭挑明后道谢，阿伯没忍住腼腆地笑了。他不好意思地避开谢昭的视线，哎了一声：“您不用这么客气，我做的糖葫芦能被您喜欢，我心中也十分高兴。”
　　顿了顿，纵然知道眼前这人或许轮不到自己来操心，但阿伯还是没忍住殷殷嘱咐道：“哪怕再忙，也请小谢大人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合不上了，阿伯又拉着谢昭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不要劳累、注重养身的话。
　　谢昭没有嫌烦，安静地站在原地，眼睛微弯，耐心倾听。
　　他人刚下朝，还穿着那身青色的官服，再加上那过盛的容貌，朝中今天有人夸他偏偏文雅倒也不是昧着良心说话。这样的人光是站在一处便是一道风景，偏偏谢昭手里还拿着两串圆滚滚的糖葫芦，过往之人无不侧目。
　　于是很快有人认出这位容貌难得的年轻文官就是传闻中的谢大人。
　　见周围人不自觉靠拢过来，谢昭连忙同阿伯颔首道别，转身朝着自家马车走去。
　　在马车旁，他见到了一位许久未见的小朋友。
　　把糖葫芦递给下了马车的秉文，谢昭蹲下身，任由男孩欢呼一声抱紧了自己的脖子，亲昵地在自己肩头拱了拱。
　　“……阿越？”谢昭惊讶道。
　　“谢大人的马车，我认得的！”
　　男孩笑嘻嘻地又把自己埋到谢昭的肩头：“我看到了谢大人的马车，想着许久未见谢大人，便想着和您见一见面，免得您改日就把阿越忘在了脑后。”
　　谢昭搂住了阿越的身子，听了他的童言童语，没忍住失笑道：“阿越这么可爱，我怎么会忘了阿越。”
　　他颠了颠怀中的男孩，同男孩开玩笑道：“阿越养得好，或许再过段日子我就要抱不动阿越了。”
　　“不要紧，等阿越长大了，阿越可以抱您。”
　　阿越还以为自己胖了，一时之间开始后悔自己吃得太多长得太快。小谢大人清瘦得很，抱着他肯定吃力了。
　　这样想着，阿越白皙的脸颊上便浮现出一抹羞怯的粉红。他害羞地贴着谢昭的脸，小小声嘟囔着补了一句：“阿越真的胖了吗？那阿越以后少吃点饭，争取长得慢一点，好让谢大人可以抱得久一些。”
　　这般童稚天真的话语逗得谢昭忍俊不禁，一旁看热闹的秉文和车夫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阿越吃再多我都抱得动。”谢昭蹭了蹭阿越的鼻子，“要吃糖葫芦吗？我买了糖葫芦哦，又大又圆的糖葫芦，甜丝丝的可好吃了。”
　　男孩愣愣看着谢昭，被他亲近的动作引得傻乎乎咧嘴笑开，开心得又在谢昭的肩头拱了拱：“阿越今天不是来吃谢大人的甜食的。”
　　神神秘秘地凑到了谢昭耳畔，男孩说话时淘气地用了气音，单手掩着唇和谢昭说悄悄话：“相反，阿越今天是来给谢大人送甜食的哦。”
　　“有一位大人和阿越说过，吃了甜食心情就会变好。阿越想要谢大人每天都快快乐乐，日子过得比麦芽糖还甜滋滋，所以收到了糖就马上来送给谢大人了。”
　　下一刻，掌心便被一只软乎乎的小手塞进了什么东西。
　　谢昭怔住，低头摊开手掌，看到了一颗皱巴巴的牛轧糖。
　　“这颗糖，叫做心想事成糖。”
　　阿越黏糊糊地再次搂紧了谢昭的脖子，笑容灿烂：“送给阿越糖的那位大人说，吃下这颗糖的人就会好运傍身，此后余生无病无灾、无忧无虑。”
　　对着他纯净又天真的双眼，谢昭一时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低头自嘲一笑：“可是阿越知不知道，寺庙里的和尚替我解签，说我前途坎坷，并不顺畅。”
　　“谢大人不要灰心，阿越不说谎，那位大人也不说谎。”
　　男孩一脸认真地捧着他的脸，双眸真挚动人，轻轻对他说：“耐心等等，再等等，好运它……已经来了。”
　　
　　
第114章 歹计
　　由京城牵头，哪怕用了最快的速度，也是花了足足三日才调度出十万军队。
　　人数是凑齐了，可眼下最大的问题是十万人浩浩荡荡，这么多人同时从京城出发，最短也要五日才能赶到延定。
　　而谢家军所能撑下去的时间，显然要比五日这个时间要短。
　　杨巡在早朝提到了这个问题。
　　对于刑部尚书的疑问，丞相不疾不徐地颔首微笑：“这事倒也很好解决。”
　　他转身看向群臣，缓缓道：“依我看来，不如先派出一人快马先行前往延定，只要手握调度令，距离延定相近的原胥、尺伏诸城也可先行派兵派粮前往延定，或许兵粮数量比不得北燕，但要支撑谢家军熬到十万大军到来却是没问题的。”
　　见群臣面面相觑相顾无言，徐一辛轻声问：“诸位觉得这法子如何？”
　　兵粮之事迫在眉睫，情况紧急，眼下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大臣们捏着笏板站在原地，面对丞相友好的询问，个个都闭紧了嘴巴，无声用沉默来表示认可。
　　既然大家都不反对，那么行，就这么办吧。
　　这个肩负着赶往边疆、援助谢家军的幸运儿当场就被人举荐出来了——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是今年二十有八的兵部侍郎李英。
　　谢昭抬眸看向此刻站出队列、位于殿中的李英，眸中不自觉含了几分打量。
　　正如举荐的官员们所说，李英的确是合适的人选。
　　首先，他出身兵部，职位又不算低，由他拿着调度令前往延定，勉强也算是名正言顺。
　　其次，李英如今年纪正好，二十八的年岁，比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沉稳又多了阅历，同时又比年纪更长的官员体格更健硕，能够扛得住这一路快马加鞭的舟车劳顿。
　　当兵部的给事中初次举荐了李英后，朝中不少人还有些迟疑，可等到兵部给事中把李英当选的合适之处一个个罗列出来后，群臣们面上的怀疑也已经变成了认同。
　　李英这人，好像真的挺合适的？
　　群臣们都认可，徐一辛当然不会反对。
　　他喊了李英一声，见李英恭谨地低下头，温和嘱咐道：“这一趟关系重大，哪怕我不多说，想必李大人也知道自己肩头承担的是什么重任。”
　　见李英肃着脸应了，姿态愈发恭敬，徐一辛最后道：“事成之后，不仅仅是我和此刻站在殿中的各位大人，便是大峪千千万的民众，都将会对李大人感激不尽。”
　　说到最后，丞相的神色愈发凝重。
　　李英深深弯下了腰：“李英定不辱使命。”
　　不知是否由于谢昭过于敏感，这会儿谢昭站在后边清看着，忽然察觉到李英在听了徐一辛的话后不自觉地抬眼看了眼徐一辛。
　　就是这么看似平淡的一眼，却叫谢昭眉头微蹙，心下生出些不适来。
　　这李英……
　　隐秘的怀疑像是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得人心神不宁。
　　下朝后谢昭主动在宫门外拦住了裴邵南。见两人上了马车，秉文乖觉地退到马车外同车夫坐在一处，给两人留出空间。
　　情况紧急，李英不多时就要出发，谢昭也没卖关子，开门见山对裴邵南低语道：“你那里有没有可用的人手？”见裴邵南点头，他眉头微松，说出自己的打算：“我希望你能派人一路盯着李英。”
　　裴邵南深思微动，讶然：“你是怀疑那位会在这事上动手脚？”
　　谢昭道：“我宁愿是自己把人性想得太坏了。”
　　自嘲一笑，他深呼吸一口，怔怔地看着车厢一侧出神，片刻后才开口：“或许是我想太多了，可是现在哪怕是一点的风险，我也不能冒——这一次，我不能输，廖青风不能输，谢家军更不能输。”
　　裴邵南坐在一旁，只能瞧见他的侧脸。
　　不过几日的天光，谢昭的面颊已经消瘦许多，下颌线逐渐清晰。他鼻梁高挺，眼睫长又密，瘦了些后人愈发显得清俊隽秀，如青竹如雪山，就连看人的目光都淡了许多。
　　十多年前那个软糯地曾跟在自己身后笑嘻嘻的孩子，原来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这一瞬，裴邵南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等察觉到谢昭询问的目光，他才回过神来：“知道了，这事我会办妥的。”
　　轻叹一声，裴邵南忽然伸手轻轻捏了下谢昭的脸，顺滑细腻的触感让他没忍住勾起唇角，生出逗弄的心思：“谢昭，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真的是越长大越不可爱了？”
　　这突然的动作让谢昭一楞，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裴邵南又悠悠长叹出一口气，怅惘道：“人怎么就能这么快长大了呢。”
　　谢昭单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脸上总算露出些笑意。
　　听裴邵南说他越长大越不可爱，他也不恼，反而好整以暇地半仰头看裴邵南：“你现在去街上问问，京城百姓哪一个不夸我俊？可爱是形容孩子的，我早就不是孩子了。”
　　怎么不是了？现在这副模样，分明还是个孩子。
　　裴邵南失笑，睨他一眼后起身，懒懒道：“罢了罢了，往日不可追，只能劳累我多动动笔画几张画，也算是对往事的记录。”
　　一听作画，谢昭立马恢复了精神，登时眼睛瞪大，重重拍了下裴邵南的胳膊，力道半点都没留情。
　　他不满：“你能不能改改这个老拿我作画的坏毛病？”
　　裴邵南扶额，一副苦恼至极的样子。
　　“陈年旧疾，改不了喽。”
　　这算是哪门子的陈年旧疾？
　　谢昭又想气又想笑，憋闷了半天，终于还是笑出声，拿裴邵南没办法。
　　是了，裴邵南铁了心要逗他的时候，他总是没办法的。这么多年来一向如此。
　　总而言之，托裴邵南的这个玩笑话的福，谢昭的心情难得轻松下来。
　　可惜这份心情只维持了一天不到的时间。
　　第二日凌晨，天色还未照亮京城，风尘仆仆的裴邵南就赶到了谢昭的住宅，把谢昭从床上捞了起来。
　　一贯温文尔雅的世家子难得面容阴沉，含糊不清道：“跟丢了。”
　　谢昭初醒的迷蒙懵懂被这三个字轻而易举地驱散。
　　他眨了眨眼，一顿不顿地看着裴邵南：“什么跟丢了？”
　　“谢昭，我的人跟丢了，李英不见了。”
　　裴邵南紧紧盯着谢昭，放慢了语速：“他虽然不见了，可似乎也灭继续往北走。如果挑选最快的路线，京城去延定势必要经过符原、辛樰两处，可是这两处驿站的人都称自己不曾见过李英到来。”
　　这种情况下只有两个原因可以解释，一是李英放弃了最快前往延定的路线，转而绕路前行，二是李英根本就没有前往延定，而是去了其他地方。
　　李英身负重任，自然不可能不前往延定，那唯一的可能便是李英从哪里绕了道。
　　那么问题又来了，李英为什么要花更多的时间折腾在路上呢？
　　答案显而易见。
　　谢昭整个人完全清醒了。
　　怒火自心间灼灼升起，垂眸盯着被子上的纹路看了一会儿，谢昭到底还是没法平静下来。他狠狠锤了下被子，咬牙切齿：“好一个徐一辛！好一个胆大妄为的徐一辛！”
　　李英此举，明显是在拖延时间！
　　徐一辛要做什么，谢昭在这一刻终于全部想通了。
　　在和北燕的这场战争中，徐一辛不想输，可这不代表他就想让廖青风和谢家军赢。李英故意在路上拖慢了行程，原胥、尺伏等地没有接到调度令，自然无法把粮草送去延定。
　　如此一来，廖青风和谢家军困守延定，又是缺少粮草，又是要面对来势汹汹的北燕铁骑，怎么能熬得下去？
　　徐一辛打得就是这个主意。
　　等到廖青风带领的谢家军倒下，他自然可以让让姗姗来迟的李英带着那十万大军接替廖青风和谢家军原本的地位，甚至完全可以复刻当年谢延的成功，打造出一支完全被他掌控的军队！
　　——真是好生歹毒的计策！
　　一想到廖青风和谢家军要面对的是什么，谢昭恨得一把掀开被子，拿起昨晚被秉文挂在一旁的官服就穿在身上：“徐一辛到底还是忍不住出手了。”
　　他冷笑道：“他想要背后捅刀子，也要看别人答不答应！”
　　裴邵南问：“你打算怎么做？”
　　谢昭已经穿好了官服，此刻正在给自己戴上官帽。
　　迅速打扮完毕，他站在了门侧，听到裴邵南的话偏过头来，露出一张素净又冷静的脸。
　　“徐一辛妄图踏着廖青风和谢家军的尸体来成就自己的威望，不仅是你我，其他多的是不同意的人。”
　　这一刻明明谢昭表情平静，裴邵南却分明从他幽深的眼眸里窥见了其他许多更深沉又更明亮的东西。
　　被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日破土而出，势不可挡。
　　“我不会让廖青风输，也不会让谢家军输，这是我允诺过了的。”
　　谢昭推开门，步履坚定地向外走去。
　　睡得迷迷糊糊的秉文隐约听到声响，爬起来走到屋外一看，正好见到了衣着整齐向外大步走去的谢昭。
　　他连忙急声问：“天都还没亮，公子你要去哪？”
　　谢昭大步流星走出院落，头也不回地摔下一句话，掷地有声。
　　“——我要进宫！”
　　作者有话要说：裴大人就喜欢逗谢大人玩~这不是陈年旧疾，是平生一大乐事也。
　　
　　
第115章 陷阱
　　天未亮，就有侍女进入殿中，轻声把柳茹萱从睡梦中唤醒。
　　这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自那一个沾染了血色的夜晚过后，柳茹萱就再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每到夜深人静闭上眼，她的眼前就是大团大团血液在身下弥漫的场景，鲜红的颜色在她丈夫的身体下流淌开来，铺成一朵巨大的艳丽的花朵。
　　这是权利和地位浇灌而成的花，全世界最芬芳而美丽的花。
　　越想要忘记的回忆，越是要在深夜中袭来。
　　那些曾经的深情几许，全都在梦中一一浮现，再也不能翻篇。她看着尚且稚嫩天真的女孩羞怯地扑进高大温雅的男人的怀抱，看着她从满怀信任的单纯少女一日日枯萎，最后变成了后来那个端庄木楞的太子妃。
　　一切能演变到现在这种局面，后悔吗？
　　会失落，会怅惘，却独独不会有后悔。
　　为什么？
　　因为再也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结果了。为母则刚，所以当初为了所谓的爱能忍的，她后来全都不能忍了。
　　柳茹萱爱太子吗？
　　太爱了，爱得一度让她觉得自己失去了尊严，变得一点都不像自己了。
　　可事实证明，这爱到底不是没有底线的。
　　柳茹萱能忍受太子爱权力胜过爱自己，能忍受太子为了更多的支持娶了别的女人，却不能忍受属于自己的臻安的东西被人夺走。
　　为了臻安，什么都是值得的，哪怕让她背负千百年的骂名，她也不在乎。
　　想到尚在襁褓中的儿子，柳茹萱心头因梦境产生的阴霾终于消散。
　　她接过侍女手中的锦帕，慢条斯理地抹去额头和脖子上的细汗，又懒洋洋看了眼窗外还未大亮的天色，轻声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竟然还要你们把我喊起来。”
　　侍女面色古怪，迟疑道：“禀太后，有人来访。”
　　这么早谁会来？
　　柳茹萱脑袋清醒了些，隐隐约约想到了一个人：“是哪位大人？”
　　“是……是谢大人，御史台的谢昭谢大人。”
　　果然是他。
　　柳茹萱听到这个名字，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徐一辛提防着她，自己掌控前朝，不让她有机会触碰到一点政务。但身处如今的位置，柳茹萱自然不会再像当初那样万事依着徐一辛。徐一辛不让她知道前朝的事情，不代表柳茹萱真的对每日朝会的内容一无所知。
　　谢昭为什么而来，柳茹萱心中已经有了个大概。
　　侍女劝道：“毕竟是外臣，又是这个时间，您真的要见吗？”
　　柳茹萱掀开被子，一旁的侍女见了，马上上前替她穿好鞋子，又很有眼色地去拿了件不失稳重的常服。
　　一边张开手任由侍女服侍她穿上衣衫，一边细细斟酌着别的事情，柳茹萱漫不经心地笑了声，轻飘飘反问了句：“为什么不见？我宫里这么多人瞧着，外头能怎么编排？”
　　一个小侍女都能考虑到的事情，谢昭不可能想不到。可纵然知道会有被人说闲话，甚至可能会被参一本，他还是义无反顾急急忙忙来了，可见事态是真的严重。
　　这种情况下，柳茹萱当然得见他一面。
　　其实就算谢昭今日不来，她也打算找个由头见谢昭一面，把一些事情说说清楚。这会儿谢昭送上门来了，也算省了她不少事。
　　谢昭不过等了一刻钟，就等到了柳茹萱。
　　这个时间对于如今身份地位大有不同的柳茹萱来说，已经是不能短得不能更短了，让原本以为自己会坐上一会儿冷板凳的谢昭不由松了口气。
　　见年轻文官面上的神色松快许多，柳茹萱唇边带上一抹笑。
　　“谢大人坐。”
　　她笑吟吟地赏赐了座位，还让侍女替谢昭端上了热腾腾的好茶，没有半分被扰了清梦的不虞，反而好脾气地问道：“谢大人这么早来找本宫有什么事？”
　　她这副模样要是让朝中其他官员看了，少不得要大吃一惊。毕竟这位前几日还对着百官骂谢昭忘恩负义不守礼节，谁能想到现在私下见了谢昭，又是一副珍视爱重的样子？
　　把茶盏放在一旁的小桌上，谢昭没有兴趣和柳茹萱迂回，直接道：“今日来见太后，是由于微臣有事相求。”
　　面上笑意更真切了一些，柳茹萱挑眉，调侃道：“咱们谢大人这是认了本宫的太后身份？”
　　“认又如何，不认又如何，谢昭不过一介御史，谢昭的认可也没那么大的分量。”
　　谢昭低头自嘲一笑，“现在更重要的不是往事。比起已经失去的，这时候是不是应该拼尽全力拽住那些还活着的人？”
　　话说到这个地步，的确是已经够坦诚了。
　　没想到谢昭会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柳茹萱道：“道理是这样。”
　　敛了笑，她看向谢昭，语气一下子淡了：“谢大人这么聪明的人，想必一定明白我不过一介妇人，哪里懂什么前朝的事情。您有事的话，不如去问问丞相。”
　　“这事目前只有您帮得上忙。”
　　听到柳茹萱的推脱之语，谢昭下意识蹙眉：“我也不同您拐弯抹角了——我希望李英大人有的，我也能有。”
　　李英有的是什么？是调度令，是来自京城的对延定和谢家军的支持。
　　现在李英心怀鬼胎，谢昭自然要补上这个空缺，尽快赶往延定。
　　在这种时候，连喝口水的时间仿佛都是在浪费生命。
　　谢昭目光灼灼，字字坚定：“这趟延定，微臣非去不可！”
　　柳茹萱身为太后，有这个权利吗？
　　有的。
　　小皇帝连话都不会说，按照惯例来说，她身为太后的确是可以代理部分朝务，任命个侍郎等级的官员根本不算什么。
　　眼下谢昭明摆着要怂恿柳茹萱和徐一辛撕破脸，全看柳茹萱自己愿不愿意、敢不敢了。
　　问题是，柳茹萱有这个胆量吗？
　　“您真是在为难我。”
　　柳茹萱突然长叹了口气，郁郁寡欢：“您也不是不知道，现在朝中的事情我都不插手，全仰仗徐大人帮忙料理。徐大人前脚任命了李大人，我后脚又任命您以相同的职位责任，徐大人会怎样看我？朝臣又会怎样看我？”
　　谢昭沉声：“您不会不清楚，如果这回延定和谢家军倒下意味着什么。”
　　他抬起头，一字一顿：“您现在不下决定，将来臻安殿下怕是连做决定的机会都没有了。”
　　连名带姓称呼小皇帝为臻安殿下，当真是讽刺得很。
　　果不其然，原来还气定神闲的柳茹萱听到这四个字，当即怒火上涌拍着桌子起身，恨恨道：“好你个谢昭！你知不知道你在和谁说话？！”
　　——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谢昭不畏不惧地迎上她的视线，不后退半步。
　　最后还是柳茹萱率先移开了眼。
　　胸口起伏上下，她勉力压下被冒犯的不悦，重新坐下，开始思考谢昭说的话。
　　不得不说，谢昭的话虽然不中肯，但道理还是有的。
　　这件事并不难想通：谢家军出了事，顶上的当然会是徐一辛的人。现在朝中尚且有林铮和御史台帮她掣肘徐一辛，若是等徐一辛彻底掌握了所有的兵权，下一个要动手的会不会就是她的臻安了？
　　也不怪柳茹萱会这样忧虑，实在是那一晚和徐一辛的短暂合作在她心中早已埋下隐雷：徐一辛这人有什么不敢做的？
　　她自忖和秦臻安算是孤儿寡母，若是林铮谢昭等人全都倒了，她这点小聪明哪能玩得过徐一辛，到时候徐一辛不想让臻安继续做傀儡了，臻安和她又会是怎样的下场？
　　况且柳茹萱也有野心，屈从于徐一辛只是一时之策，她并不想臻安做一辈子徐一辛手中的提线木偶。
　　这万里河山，本来就该是属于姓秦的不是吗？
　　柳茹萱不想和徐一辛对着干，不代表她不敢这样做，若论起胆子，她能坐上现在这个位置，自然是证明了自己的胆量不小的。
　　她斟酌半天后，忽的问谢昭：“谢大人应该清楚，您今日来我这里，或许我们说了什么，那位马上就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所以，很有可能，您所付出的努力都将会是无用功，甚至会成为一把剑，被您亲手递到敌人的手中。
　　谢昭道：“微臣明白。”
　　即使明白前路是刀山火海，也要奋不顾身？
　　柳茹萱噎住，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用一种很可惜的目光看了眼谢昭，无言许久，最后才道：“那么，如您所愿。”
　　谢昭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半点不敢耽搁，大步走出宫中。宫门口早就有柳茹萱的人替他备好了马，还贴心地整理了一个装了干粮的小包袱递过来。
　　道过谢，谢昭翻身上马，直直向北而去。
　　这一趟事关重要，他最终还是打算自己亲自去。
　　想到在延定许久未见的廖青风，谢昭眸光愈发清亮坚定。
　　只可惜事情并不顺利，柳茹萱还是没说错。
　　“吁——”
　　勒马停住，谢昭看着城门前的人，脸色逐渐难看。
　　城门紧闭，万旭斜靠在城墙上，笑吟吟看过来。
　　见谢昭面上一分笑意都没，他忍不住快活起来，又开始逗弄人：“谢大人来得太晚了，害得我和崔大人等得太久，现在身上都是早露。”
　　左金吾卫崔伯修不想听万旭磨磨叽叽，直接冷笑一声道：“没想到谢大人本事挺大，竟然还能说得动太后。”
　　想到那位年纪轻轻的太后，他嗤笑一声，态度无半分尊敬：“到底年纪都还轻，人还天真，南墙也没撞够。”
　　眯着眼睛扫了眼谢昭背后的包袱，崔伯修问：“东西就在里面？”
　　他拍了拍手，很快有几名身强力壮的金吾卫站了出来，把谢昭连人带马围拢在中间，个个目光都紧紧盯着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灰色包袱。
　　气氛一瞬间僵持。
　　半晌后，还是谢昭先有了动作。
　　他解下包袱拿在手里，当着所有人的面上下颠了颠：“想要这个？”
　　于是所有人的视线便跟着那包袱上下动了动。
　　他们要拿的东西，就在这个灰色包袱里。
　　紧接着，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个被他们视若珍宝的包袱突然被那双纤长白净的手奋力一扔，直直向着远处的地上掉落下去！
　　——谢昭竟然把装有调度令的包袱扔了！
　　这一动作惊得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
　　等反应过来，有几名金吾卫已经朝着包袱落下的地方飞速跑去。
　　就是趁着这个时机，谢昭一拽缰绳，突然猛地驾马冲破重围，直直朝着城门口的方向奔去！
　　万旭一惊，马上反应过来：谢昭这是声东击西，打算趁乱跑出京城！
　　“小把戏。”
　　崔伯修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戏，到这时候终于没忍住轻蔑一笑。
　　能当上左金吾卫的人不会没有点本事傍身。
　　谁也没分辨出到底是谢昭的马跑得快，还是崔伯修的剑拔得快。
　　在场其他人只听到剑出鞘发出一声清鸣，不多时就听到一声凄惨尖利的马儿嘶鸣声，定睛一看，谢昭□□的马竟然被生生砍断了一双前蹄！
　　上好的一匹枣红马就这么被废了。
　　幸好谢昭反应快，被马甩开时使了巧劲，腰身一转，硬生生在空中翻了个身，衣袂翩跹间，竟然勉勉强强安稳落在了地上，毫发无伤。
　　见谢昭踉跄几下后站稳，万旭眼睛一亮，含笑夸赞：“谢大人当真风姿过人，有谢将军遗风。”
　　谢昭冷脸看向崔伯修，横眉倒竖：“崔大人好剑法。”
　　崔伯修把染血的剑放回剑鞘中。
　　伸手接过金吾卫捡起来的灰色包袱，他并不急着打开，反而看向谢昭，似是惋惜似是欣赏地开口：“谢大人该去考武状元的。”
　　身手真的不错。
　　谢昭不置可否，问万旭：“这一切都是万大人布的局？”
　　他头脑灵敏，刚才听万旭说了一句话，便把三三两两都猜中了：“……李英是你们拿来引我入局的？”
　　啪，啪，啪。
　　万旭鼓掌：“不错，您猜对了，可惜没有礼物。”
　　他笑：“知道您不信任我们，所以我们就让您的人亲眼看到李英不见了——看样子我对您还是十分了解的，不知道还能不能在最后这段日子里成为您的知己高朋？”
　　最后一段日子。
　　谢昭轻声重复了一边这几个字，眼眸弯起，竟然也跟着灿烂一笑：“算了吧，要当谢某的知己高朋，您的聪明才智还是欠缺了些。”
　　这话是什么意思？
　　面前谢昭的一张脸一如既往地气定神闲、清俊灵秀，可落在万旭眼中却比鬼怪还要可憎。他面色一变，突然反应过来，一把夺过崔伯修手中的灰色包袱，然后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抖落而下。
　　待看到地上一堆杂七杂八的糕点甜食，万旭的脸黑了。
　　他转过脸来，咬牙切齿：“没有调度令——”
　　被耍了！
　　“李大人出京城没多远，就急匆匆隐藏起来，如此急不可耐，生怕我不会上当似的。”
　　谢昭叹了口气，“诸位如此劳师动众，看着怪可怜的，倒教谢昭不好不领各位的心意，来陪各位演上一出，好叫大家都乐上一乐。”
　　旭日升起，一番折腾后，天边已经隐有光亮。
　　谢昭捂嘴打了个哈欠，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水，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自言自语道：“牺牲了睡眠的时间来演这一遭，亏了亏了，下回可就不玩了。”
　　还有下回？
　　万旭阴沉着脸：“看样子谢大人是半点没把廖大人和谢家军的性命放在眼里心里，亏得廖大人还把谢大人当做生死之交。”
　　“廖青风当然是我的至交好友。”
　　谢昭不再多看他一眼，慢吞吞地朝着禁庭的方向走去，一边漫不经心地丢下一句话：“让你们失望了，该送的东西，我早就送出去了。”
　　该送的东西是什么？他又是什么时候送出去的？
　　这几日一直派人暗中盯着谢昭的万旭和崔伯修面面相觑，俱是皱紧了眉头，心生困惑。
　　作者有话要说：小谢大人真情实感和小裴演了一出戏。
　　还有一章马上也会发出来~
　　
　　
第116章 硬骨
　　谢昭这一日的早朝终归还是到不了了。
　　玩得太狠，虽然挺痛快的，但到底彻底激怒了人，谢昭还没走上几步路，就被金吾卫再度围住。
　　被一群佩刀的金吾卫围拢，谢昭脸上的笑意淡去。
　　他半侧身子，回头看崔伯修和万旭，仍是用一种玩笑的语气开口道：“怎么？现在金吾卫可以随便抓御史了？”
　　这种程度的警告完全没有被人看在眼里。
　　崔伯修给金吾卫们使了个眼色，便有人大着胆子想要去抓谢昭的胳膊：“对于御史，金吾卫们自然不会乱抓人，可对于通敌叛国之徒，金吾卫当然不需要手下留情。”
　　闪身避过金吾卫的手，谢昭听出崔伯修的言下之意，眼眸微微眯起，沉声问：“您这是什么意思？这里哪里来得您所谓的通敌叛国之徒？”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难不成您说的是我？”
　　“自然是谢大人了。”
　　崔伯修扫了眼不久前被翻倒在地上的糕点，眼眸黑沉沉的，抬头看着谢昭，面无表情道：“今日我们在谢大人的包袱中搜出了给北燕太子的书信，信中提及了我军人数和作战策略。”
　　顿了顿，他抬手示意金吾卫动手：“——所以，现在要劳烦您去牢里待上几日了。”
　　包袱里除了糕点什么都没有了。
　　谢昭看着除了糕点和包袱什么都没有的地面，面上浮现出几分嘲讽：“金吾卫现在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了？真是玩得好一手无中生有。”
　　他又看向万旭：“万大人现在也只能用这种手段？”
　　万旭神色有些难堪。
　　今日被谢昭耍了一手，他本就烦闷得很，现在又被一直很厌恶的人如此讥讽，他这心中就更加憋闷。
　　可是命令不是他下的，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这时候出声没半分用，于是干脆眼不见为净，撇开眼不去看谢昭了。
　　从谢昭这角度看去，只能瞧见万旭紧抿的嘴唇和不悦的神色。
　　激将法没有用，谢昭撇了撇嘴，知道今天自己势必是要去牢里走一圈了。眼见着金吾卫们虎视眈眈靠近，他冷冷瞪了一眼，喝道：“别碰我！”
　　谢昭的名声不小，来京城后多的是人护着他，他自个儿也做了些风头不小的事情，金吾卫们个个都对他不陌生。
　　冷不丁被谢昭这么一喝，其他人也不敢强行上手，毕竟要是伤了人回头被怪罪也不好。于是听了谢昭的话后，金吾卫们都乖乖收回手，拘谨地拦着他，不让他离开。
　　这胆子还敢来抓人？
　　谢昭轻嗤一声：“滚一边去，我自己走。”
　　金吾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给谢昭让了路，任由谢昭下巴微抬昂首阔步走在前面。
　　看着一群原本神采奕奕的金吾卫们现在都跟小媳妇似的蔫了吧唧，谢昭走多少步他们也走多少步，崔伯修眼睛一瞪，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一群没出息的小子。”
　　早朝没有见到谢昭，何方和窦舜原本就有些担忧。
　　何方刚想找人去问问谢昭是不是生病了，结果下了朝没多久就听到了谢昭入狱的消息，当即气得把笏板一扔，就想冲出御史台。
　　“哪个王八羔子抓的谢昭！”
　　要不是被旁人拉着，何大人只怕都已经冲出大门了。哪怕现在被人拽着胳膊，何大人还是难抑怒火，双脚在空中蹬了蹬，好像这样就能踹到谁似的：“肯定是徐一辛那老家伙！”
　　窦舜虽然也气得面色发红，但好歹还有理智，问：“有说是什么原因吗？”
　　“是左金吾卫崔伯修崔大人抓的。”
　　消息灵通的年轻御史一脸愤慨：“说是在谢大人的包袱里搜到了和北燕太子的书信，信里写了不少机密，所以就把谢大人请去牢里了。”
　　“这是什么理由，明摆着糊弄人！”
　　何方听了更是气得头昏脑涨，破口大骂：“不要脸的老东西！现在连样子都不装了，竟然直接对谢昭下手了！我看万旭那小狐狸肯定也出手了！呵，这什么理由？说谢昭卖国，我看这两人卖国的可能性都比谢昭大！”
　　他喘了口气，眼眸因怒火更加明亮：“我要进宫！”
　　又是老家伙老东西，何大人现在已经被气得胡言乱语了。
　　年轻御史吓得环顾四周，见周围没外人才松了口气。
　　虽然也很气恼谢昭因为这种莫须有的罪名进了牢，但他还是努力拉住何方，劝他冷静：“您一个人进宫，难免势单力薄，说句难听的话，面对那位，您又能做什么呢？”
　　“我能做什么？”
　　何方冷笑一声，伸长脖颈道：“我能死谏——”
　　死谏——？
　　不得了了，何大人这是打算拿命去参人一本吗？！
　　窦舜也被何方这话吓得心脏险些停止跳动。
　　他用力扯住何方的胳膊，厉声道：“何方，你这是做什么！你这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冲动？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想办法把谢昭从牢里救出来，而不是无用地牺牲自己的性命。”
　　以往窦舜劝何方，何方多少都能听进去。
　　可此时此刻，想到谢昭或许就在牢里遭受非人的拷打，何方完全定不下心来。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难不成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任由谢昭被他们带去牢里？”
　　“当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窦舜揉了揉太阳穴，这突如其来的一事惹得他的头脑也一片混乱。他勉力维持理智，艰难道：“先去找林大人和裴大人，对了，这事太保也要知道。”
　　他安抚何方：“太保绝对不会不出手的。”
　　这话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想到太保，何方的头脑这才清醒下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笏板，咬紧牙关愤怒道：“窦舜，我们现在就走！”
　　急得都直呼姓名了。
　　年轻御史看御史台职级最高的两位官员当机立断出了门，不由瞠目结舌，喃喃自语道：“这京城看起来真的要变天了……”
　　说着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另一头，谢昭现在的处境显然也不乐观。
　　他没想到自己居然直接被送到了刑部大牢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许久不见的廉宋。
　　隔着门栏，廉宋一身深色官服，居高临下看着悠然靠着墙的谢昭，声音淡淡：“有人越过杨大人给我递了消息，让我使出一些自己的拿手本事，让你认下一些罪。”
　　谢昭单手撑着下巴，听了廉宋的话也没害怕，反而一脸好奇地问他：“那请问廉大人打算在我身上使出这些手段吗？”
　　廉宋静静看他：“你猜我打算用吗？”
　　谢昭勾唇一笑：“我猜廉大人该是不会用的。”
　　“这问题一点都不难。”
　　从高处看谢昭的感觉让廉宋心中隐隐有些不适，更何况他们如今一个人在牢里，一个人在牢外。为了减少这种不适感，廉宋蹲下身，这回终于和谢昭视线相齐了。
　　他清秀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满意之色，正视谢昭，认真道：“那些拷问人的手段，我一向只对犯了错的人用。”
　　这话让谢昭来了兴趣：“你觉得我没有犯错？”
　　“你当然没有。”
　　廉宋这话回得果决利落。
　　在地上随便找了根稻草，随意在食指上把稻草弯成一圈又一圈，谢昭好心情地看着廉宋，又问：“可是你不依照他们的话做的话，他们不会威胁你吗？”
　　“的确是说了些没意思的话。”
　　廉宋唇角微弯，有几分不屑，又有几分嘲讽，语气仍旧平静：“说我要是不做这事的话，怕是要落到和谢大人一样的下场，还会丢了自己的职位。”
　　谢昭这下子笑不出来了，手中缠了一圈圈的稻草也被他无意识地全部松开，重新掉落在地。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看着廉宋：“……那廉大人打算怎么做？”
　　“自然是和谢大人同进同退了。”
　　廉宋微微一笑：“廉宋不才，在刑部的这些年来，手底下审问过的犯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个个穷凶恶极、作恶多端。手上难免沾了些血，可是这些年来从没做过噩梦，也没怕过什么善恶轮回。”
　　说到这，他声音更稳：“为什么？因为心无愧疚。”
　　谢昭已经猜出他要说什么，眼眸微睁，难得有些怔楞的模样。
　　“我不会做违背本心的事情，脏了自己的手。”
　　廉宋起身，伸手缓缓摘下了自己头顶的官帽放在了一旁的桌上，然后脱下穿在外面的深色官服，只余下一件雪白的单衣。
　　做完这一切，他偏头看着谢昭，眼眸清澈，唇边笑意清浅，神态轻松，潇洒道：“这官，谁爱当谁去。”
　　这还没完，廉宋甚至还主动走进了谢昭旁边的牢房里，学着谢昭的样子，单腿曲起，靠在墙壁上。
　　甚至还有闲情去催门口的小狱卒把牢门给锁上。
　　做完这些，他歪了歪头看着谢昭，继续道：“不是说要让我和谢大人一样的下场吗？谢大人进了牢房，那我也一起吧。”
　　“总也得让人知道，我廉宋一身骨头不算多硬，可也没那么软。”
　　这发展实在是让谢昭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他看着廉宋，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胎。
　　廉宋认真道：“我不是为了谢大人才这样做的，谢大人千万不要劝我出去。”
　　“我劝你做什么。”
　　谢昭回过神来，又低头开始捡起一根稻草玩起来，面上也露出笑：“我没做错什么，你也没做错什么，所以我才不会劝你。”
　　廉宋道：“是这个道理，所以我们两个什么都没做错的人一定不会在这里待很久。”
　　察觉到他隐晦的安慰，谢昭点了点头。
　　他抬头看了眼牢里天窗外的一方天空，心里想的是，当然不会很久的，他布的局马上也该收网了，到时候坐在这个位置的，可就是别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廖你紧不紧张！你的好基友要被人挖墙脚挖走啦！
　　……哦我忘了，你现在有爱情：）
　　
　　
第117章 信心
　　——谢昭入狱了！
　　这消息一出，整个京城一片哗然。
　　一时之间，上至文武百官，下至小贩走卒，整个京城就像是一锅煮沸的水，所有人都叽叽喳喳地讨论起了这件了不得的大事。
　　这可是谢大人！那块御史台的活招牌！建朝以来最年轻的文状元！
　　京城中见过这位大人的百姓不在少数，在大家的印象中，仿佛不久前这位少年郎君还在意气风发地骑马游街，满街鞭炮声与欢笑声不绝于耳，怎么转眼之间时光飞逝，先皇与太子意外过世，这位备受先皇宠爱的谢大人就铃铛入狱了？
　　那么，入狱的罪名是什么？
　　通敌卖国。
　　哦，通敌卖国。
　　……什么，通敌卖国？！！谢昭？！！
　　一时之间，整个京城愈发热闹了起来。
　　不少百姓们都愤慨地在茶馆酒肆里表达自己对这件事情的不可置信，声称罪名荒唐，应该及早将谢大人从牢里接出来。
　　但与此同时，也有不少人原本就对过去一年多出尽风头一事心怀嫉恨，眼下见谢昭落魄，不由都纷纷站出来冷嘲热讽，对谢昭的秉性为人大肆批评。
　　百姓们各有说辞，朝堂上关于谢昭也吵得天翻地覆，吵来吵去，其实和百姓们争吵的内容没什么太大差别。
　　那就是，谢昭到底有没有可能会通敌卖国？
　　哪怕崔伯修拿出了所谓证据的书信，并坚称上面的字迹和谢昭以往递交的文书上的字迹一模一样，但仍有不少人觉得书信绝对不会是出自谢昭之手，这些书信不过是由他人伪造而成。
　　不久前在殿上板着脸说谢昭不能升迁的人是何方，今天第一个和炮仗似的冲出来、唾沫直飞神情激昂地说着谢昭绝不会叛国的也是何方。
　　“谢昭又不是武官，对军中之事了解得甚至还没崔大人多，他通得哪门子敌，报得哪门子信？”
　　何方冷笑一声：“如果说仅凭一封似是而非的字迹相近的信就能给人定罪，那么今晚回去我仿着各位大人的字迹也写几封这样的信，是不是明天诸位中的大多数就要都去狱中给谢昭作伴了？”
　　话语疯疯癫癫，但并不是没有道理。
　　被他凌厉眼光扫到的几位官员尽管皱着眉头觉得他的话语太过，但心底都承认何方说得不错：一封简简单单的书信，的确没法给人定死罪。
　　给事中韦成文站了出来。
　　显而易见，他并没有被何方说服。
　　“谢大人和北燕太子走得有多近，大家又不是眼瞎之人，难不成会看不出来？”
　　韦成文嘴角一撇，有些不屑地瞥了何方一眼：“当初那位在京中就和谢大人比邻而居，京中多的是见到过两位比肩出行的人，谁能说得清谢大人现在是不是还与那位尚有书信往来。又或者那位许了谢大人什么好处，让谢大人愿意铤而走险了呢。”
　　何方嗤了一声：“以己之心度人之腹，有些人自己利欲熏心，偏要把所有人都想得和他一样。”
　　韦成文有胆子当众抹黑谢昭，何方又怎么会没胆子指着韦成文的鼻子骂回去。
　　“这这这——何方，你欺人太甚！”
　　虽然平常没少被人骂，但骂得像何方这样直白得到底少见。韦成文气得脸红脖子粗，真想把手中的笏板往何方的头上砸去：“你说谁利欲熏心！”
　　说得就是你啊。
　　何方虽然没把这话说出来，但那轻飘飘的眼神和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无不表明了这个意思，直把韦成文气了个仰倒。
　　眼见韦成文又要开口，难得来上朝的太保皱了皱眉头，直接打断了这两人的争吵。
　　“这是污蔑，谢昭不会写这种信。”
　　太保一锤定音，说完忍了忍，还是微弓着身子捂嘴咳嗽了两声。
　　自从先皇去世后，太保受刺激之下，身体难免虚弱了许多，前几日更是感染了风寒，喉咙现在还是有些发疼。饶是如此，在林铮窦舜等人上门说明谢昭的情况后，他还是拖着病体上朝来替谢昭说话了。
　　“谢昭的生父谢延一手创立了谢家军，与北燕对敌多年，谢昭怎么可能会在这种时候坑害谢家军？”太保沉着脸：“仅凭一封不知真假的信就把谢昭带入牢里，徐大人，这事做得不妥吧？”
　　徐一辛笑而不语。
　　他不说话，是因为自有替他说话的人。
　　万旭站了出来：“臣以为此事并无不妥。”
　　见太保的目光放在了自己身上，他微微一笑：“通敌叛国毕竟不是一般的小事。先不论谢大人有没有可能做出这种事，在这种与北燕交战的关键时期，虽然是一封信，但也应该引起足够的重视。”
　　缓了缓语气，他柔声：“更何况谢大人也没被定罪，在刑部也没受什么罪，等查明真相后，若谢大人真的没做这种事，到时候再请出来也没什么。”
　　这万旭，避重就轻可真是有一手。
　　太保呵了一声，虽然霜雪染鬓，但还是眉眼锐利：“如果一直没有查出做这事的人呢？谢昭总不可能一直待在牢里，他没犯错，凭什么要受牢狱之灾？”
　　“依臣看，谢大人在牢里不用待很久。”
　　万旭笑，轻描淡写：“等到廖将军和谢家军打赢这一仗，谢大人自然就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言下之意是……？
　　“——如果没胜呢？”
　　万旭看了眼不远处面无表情出声的裴邵南，笑得意味深长：“那刑部可就该好好查查了，比如说……查查败仗的原因和谢大人的书信有没有关系了。”
　　用有没有打赢胜仗来证明谢昭算不算得清白？
　　太保皱紧眉头，觉得这个没怎么见过的文官年纪看着不大，心眼倒是多得很，经他这么一番颠倒旋转，谢昭在他口中已经完全成了那封信的主人了。
　　刚想要开口反驳，没想到徐一辛在这时开口了。
　　“万大人说得不错。”
　　他说，“谢大人的事情等到这一仗结束再议吧。”
　　现在的朝政几乎完全掌握在徐一辛的手中，他要这么说，其他人总有不满也改变不了什么，只能顺着他的话头议论起其他的事情。
　　下朝后，裴书林问道：“太保，现在该怎么做？”
　　太保叹了口气：“再想想别的法子吧。”
　　他对林铮说道：“你等会儿和杨巡说说，让人在谢昭那边多派些护卫，千万别让人钻了空子，让谢昭出了事。”
　　林铮肃脸，低声道：“这个我懂得。”
　　与此同时，让不少人担心得不行的谢昭在牢里却玩得开心。
　　“你问我觉得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
　　谢昭靠在墙壁上，低头拿起地上的稻草开始编蚱蜢，一边云淡风轻回答廉宋的问题：“等廖青风赢吧——哼，我可没少给他支招，还让人给他又送粮又送兵。”
　　廉宋单手撑着下巴，一动不动看着谢昭灵活修长的手指，淡淡道：“你觉得廖大人可以赢？”
　　“该做的我都替他做了。”
　　谢昭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又抬起头看了眼天窗，发了一会儿呆。回过神来，他把草蚱蜢扔到一旁，轻笑一声：“这都不行的话，那我就要失望了。”
　　廖青风有让他失望过吗？
　　谢昭想，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当然，将来也不会有这种时候。
　　这是他对廖青风的信任。
　　——正如廖青风对他的信任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小谢：我和廖青风的友情是双向的！
　　殿下：呵。（火速提刀赶来）
　　困困困……
　　
　　
第118章 临别
　　廉宋没陪谢昭多久，刑部尚书杨巡就亲自把人给领了出去。
　　杨大人年纪也不轻了，这会儿看着一脸淡然就是不出牢房的下属，一脸头疼。
　　“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做什么要掺和进来？廉宋，我往日倒是瞧不出你和谢大人关系如此好，当真是情深义重了。”
　　情深义重四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谈不上情深义重，下官与谢大人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
　　廉宋还穿着一身白色单衣，即便身处狱中，但衣衫上并没有染上多少污垢，仍旧一身清白干净的模样。
　　他眉目清明，眉眼微微垂下，嘴角微微一翘，不经意间便又显露出几分无谓来：“来牢里走一遭，倒也不是为了替谢大人出头，只是看不惯有人小瞧我廉宋罢了。您认识我也有几年了，该知道我这人较真，可禁不起别人的逗弄。”
　　这就是个倔脾气！
　　杨巡气极反笑，睨了眼旁边光明正大笑眯眯看好戏的谢昭，心里暗想着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个个都了不得，面上却摆出一副严肃模样，呵斥一声道：“你以为这刑部大牢是你想来就来的？廉宋，我今天可不是来好声好气哄你开心的。”
　　其实杨巡心中也恼恨他人越过他向廉宋递了那样的话，但此时朝中局势复杂，便是他这些日子都要暂避锋芒。
　　廉宋算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属下，长得眉清目秀，可能力却是卓越超群，进刑部这些年来算得上是杨巡的左膀右臂。
　　便是为了这些年的情谊，杨巡也不能见着廉宋如此任性而为。
　　“你以为你坐了牢就能吓到谁了吗？还是能向全京城的人证明谢大人是清白的？”
　　轻嗤一声，杨巡颇有些不争气地瞪了眼廉宋：“自己滚出来！不要逼我喊人请你出来！”
　　对于杨大人这番苦口婆心掏心掏肺的话，倔脾气廉宋的回应是轻轻的一声哦。
　　然后，在杨巡不可思议的睁大的双眼中，廉大人默默背过了身，开始研究起了牢房背面那堵密不透风的灰墙。
　　这个廉宋！
　　杨巡这回是真的被气笑了。
　　谢昭在一旁看戏看得开心，见廉宋一本正经地背身面墙，他更是乐得跟个什么似的。
　　“刑部廉宋，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抚掌，笑得停不下来。
　　有意思的刑部廉宋很快就不得不变得没意思了。
　　尚书大人在牢门外吹胡子瞪眼睛半晌，喊了七八个狱卒来要把廉宋请出来，只可惜廉大人身手出众，七八个人手忙脚乱也没把廉大人从牢里拽出来。
　　后来还是尚书大人看不过眼，自己一撸袖子进了牢门，亲自扯着小兔崽子的衣领，把人生拉硬拽带了出来。
　　顾及到尚书大人年纪毕竟不算小了，廉宋到底还是有些怕自己挣扎起来会不小心伤到尚书大人，因此不敢做太大动作，只能任由尚书大人领了出去。
　　“我还治不了你？”
　　杨巡冷笑一声：“廉宋，这个月你也不用来刑部了，好好在家里反省吧。”
　　“下官没什么可反省的，也反省不出什么来。”
　　廉宋个头比杨巡要高多了，此刻被杨巡扯着衣领，反而衬得举高手的杨巡姿态辛苦，显出几分可笑。
　　个头瘦高的年轻人不苟言笑，一板一眼地回了句后，又转过头来认真地看了眼谢昭，肩头放松：“既然如此，改日廉宋与谢大人把酒言欢。”
　　顿了顿，他继续道：“好酒配英雄，这酒，廉宋出。”
　　谢昭拍了拍膝上的草灰，洒然摆了摆手作别：“你只管去买最好的酒就是了。”
　　话音落下，两人便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廉宋离开后，刑部的牢房终于冷清下来。
　　就在谢昭百无聊赖到每日数着地上的蚂蚁有几只时，有人来见他了。
　　来的当然是老熟人裴邵南。
　　“真落魄啊，谢昭。”
　　这位世家子刚来到牢房里就没忍住啧了一声，不客气地上下打量谢昭，嘲笑道：“朝为状元郎，夕为阶下囚，谢昭，你这人生太精彩了。”
　　他摸了摸下巴，思考道：“我是不是该为你写本传记？简直比话本都要生动。”
　　“写吧写吧。”
　　谢昭怂恿他，“别的不说，至少在长相上课别吝啬裴大人的好文采，‘貌比潘安’这样的词我都不乐意见到，必须得‘貌胜潘安’才行——光写还不行，把裴大人的好画技用上才是，得叫全天下未见我谢昭一面的人知道，这世间的确是有这样俊的人存在的。”
　　“也是，这么俊的阶下囚谁见过？”
　　裴邵南见不得谢昭还这么一副自吹自擂的模样，酸他：“做的春秋大梦，谁愿意看这种狱中人的传记？真要出了，捧场的怕也只有你那好侍从秉文了。模样的确是一等一的好，性格也是一等一的恶劣嚣张，好端端家里不睡着，大清早还要故意去玩弄人。”
　　他叹气：“现在好了，把自己玩进牢里了，谢大人终于消停了？”
　　事实上看穿李英行动的疑处后，裴邵南劝过谢昭安生点，偏谢昭铁了心要作弄人，天未亮还要跑出去把戏演全套。
　　他也是个有本事的人，说动他就算了，居然还说动了那位年轻的太后来跟着玩了一遭。
　　结果呢？
　　戏是好戏，只可惜成功惹怒了对方后，谢昭人也被扔进了刑部大牢里。
　　说起这个，谢昭也有些心虚。
　　他嘟嘟囔囔：“他们也真够玩不起的，这是什么道理，只准他们玩我，还不兴我玩回去？吃了亏就直接玩黑的，把我送到了这里来，这点我也真是没料到。”
　　他此刻半蹲在地上，有些郁闷地拿了根稻草在地上画圈圈，人难得有些蔫蔫的。
　　裴邵南看了觉得好笑，伸出食指在他额头轻点了下，无奈道：“你还当这是以前……”
　　这话说完，两人俱是一静。
　　谢昭当然听出了裴邵南的言下之意：若是秦厚德还在，谢昭这样当然没什么大碍，自是有人在上头替他兜着；可眼下朝中掌权的另有其人，谢昭看不惯硬要去耍人玩，被人以这种理由送到狱中也拿对方没办法。
　　毕竟谢昭当初和傅陵的关系的确很好……
　　裴邵南又叹了口气：“早劝过你了，当初就不该和他走那么近。”
　　这下好了，对方拍拍屁股回了北燕当了太子，徒留谢昭一人在京中被人猜疑。
　　这个他是谁，谢昭当然知道。
　　突然听到他被提及，人还没反应过来，关于他的记忆却已尽数浮现眼前。就像是一颗石子被抛进平静的湖面，不过小小的一颗，惊起的涟漪却一圈又一圈，缓慢却坚定地扩散开来。
　　月下抚的琴曲，庙里求的签，河上放的灯，还有舟上的轻吻……谢昭以为回忆会模糊，这时候才发现一切都不曾褪色。
　　他记得那人身上淡淡的药香，记得他冷清的眼眸和微淡的唇，记得他白皙纤长骨节分明的一双手。
　　怎么会后悔……
　　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后悔。
　　谢昭笑了笑：“再来一回，选的也会是一样的人，走的也会是一样的路。”
　　裴邵南道：“别忘了你们现在的立场是不一样的。”
　　“可我也知道眼下局面非他所愿。”
　　谢昭起身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眯眼笑：“如果他也坚持对大峪出兵……那么我这文官不当也罢——我父亲能做的事，没道理我做不成。”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裴邵南觉得自己这一生叹的气，大多是都是为了谢昭。
　　一想到这，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你放心，我们布置的人应该后日就能赶到延定了。”
　　裴邵南走之前还不忘调侃道：“牢里的日子过得不如在府上舒服，不过也就这几日了，你熬一熬吃些苦头，说不得以后还能写几首酸诗出来感慨往昔，流芳百世未尝没有可能。”
　　这厮又开始了。
　　谢昭像赶苍蝇一样嫌弃地挥手：“快走快走。”
　　逗完人后神清气爽，裴邵南这才翩翩然离开。
　　既然一切都按照计划在走，谢昭心中最后一块大石也终于落下。无聊又寂静的时光里，他开始掰着指头算着何时才能听到廖青风大捷的消息。
　　冥冥中有什么像是注定的，他竟是从未想过廖青有输的可能性。
　　——只可惜第二日就有人来到刑部的大牢里，彻底粉碎了谢昭的希望。
　　“你很聪明，谢昭。”
　　高高在上的丞相如此嘉许：“说实话你动作这么快是我没想到的。在接到廖青风的消息的那个晚上，你就让人出京去瞿州找邱靖了？”
　　见谢昭沉默不语，他哼笑一声，已经明白了答案，不明意味地说了句：“邱靖肯帮你，也算待你有情有义。”
　　他既然站在这里，那便说明谢昭的计划出了差错。
　　谢昭深吸一口气，隔着牢门与徐一辛对视，什么话都被哽在喉头，半晌只能道：“……你对邱大人下手了？”
　　似是想到了什么，谢昭眼眸微微眯起：“还是徐大人拦住了邱大人的人？”
　　面对谢昭的质问，徐一辛并不动怒，只是悠悠然看了他一眼，笑容仍旧和煦。
　　“并没有，谢大人聪明一世，这回却错得离谱。”
　　他声音温和，眼神也温柔，看着谢昭仿佛是在看待一个爱重的后辈：“李英的调度令是真的，邱靖的人我也没有拦，从京城出发的十万军队也的确是去支援延定的。”
　　难不成自己真的多疑了？
　　谢昭仍旧有些怀疑，但到了今天，徐一辛并没有骗自己的必要性。
　　他松了口气，眉眼柔和下来：“看样子我和许大人在这一点上想得一样，不管怎么样，外敌当先，最重要的当然是——”
　　话语被打断。
　　“北燕已经知道了延定粮草匮乏一事了。”
　　谢昭倏地抬起了头！
　　欣赏着年轻人因为愤怒愈发显得明亮冰寒的双眸，那种掌控一切地满足感再次溢满全身，这一具已经不再青春的躯体便像是被注入了灵丹妙药，浑身都舒畅快乐起来。
　　徐一辛的眸光一寸寸在谢昭的脸上滑动，在这张熟悉的脸上寻找着故人的痕迹，唇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眼角的纹路因为笑意更加明显，徐一辛勾唇一笑，有些漫不经心：“只要能除去廖青风和谢家军，丢了一个延定也不算什么。”
　　只要能除去廖青风和谢家军……
　　丢了一个延定也不算什么……
　　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通身的骨髓都开始发凉。
　　谢昭紧紧盯着徐一辛，咬紧牙关：“徐一辛，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不自觉往前一步，袖中早已双拳紧握。他的确是个聪明人，徐一辛只说了一句话，他便转瞬间就把一切都想了个清楚。
　　脑袋有片刻的眩晕，谢昭闭了闭眼，最后还是睁开双眼：“……这事是你透露给北燕那边的？”
　　徐一辛静静看着他，笑而不语。
　　不回答，在某些时刻已是最好的回答。
　　谢昭问：“徐一辛，究竟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
　　“我只是想把那些我渴望做的事情都做到。”
　　徐一辛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通过牢门的空隙递给谢昭：“而你，是我这些年来计划的最后一部分。”
　　他有些怅惘失落，又有些心满意足：“再过几日，一切都会结束了。”
　　谢昭冷眼看他半晌，接过信打开，密密麻麻的全都是他的字迹——讽刺的是，谢昭从没写过这样一封信。
　　待看到信末的印章，谢昭更是表情一滞，捏着信纸的手也僵住了。
　　——北燕那位皇帝的名号，他总不至于认不得。
　　谢昭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完美的“谢昭”通敌卖国的证据。
　　北燕皇帝的印章都盖在上面了，又如何能不完美？
　　徐一辛这一手，谢昭没办法不服气。
　　“谁能想到一国之相居然能和敌国皇帝串通一气呢？”
　　“的确没人能想到。”
　　徐一辛轻声开口：“因为没有人知道，我们共同都讨厌着一个人。”
　　“——是我父亲。”
　　谢昭恍然大悟，轻嗤一声：“承蒙两位如此看重，家父已经过世十余年了，还要累得两位布下这等局来，这真是家父之幸，谢昭之幸。”
　　“你们谢家人，值得。”
　　徐一辛把信从谢昭手中拿回，又慢条斯理地塞回信封中：“为你一个谢昭已经花费我太多的精力，我现在只想找个一劳永逸的法子，好让自己以后的日子更舒坦点。”
　　谢昭倒也没想过从他手中把信夺回来，毕竟徐一辛既然敢把这信直接给他，便说明他那里这样的信多的是。
　　把信再次收好，徐一辛再次看向谢昭，眼神玩味。
　　他呵了一声：“你说，创立了谢家军、在边疆镇守了十多年的谢延将军，他的独子最后却是以通敌卖国的罪名被处刑，这是不是很可笑？”
　　那些把谢延和谢家军当信仰的人会不会就此崩溃？
　　不待谢昭回答，他自顾自点了头：“是的，很可笑。”
　　次日，北燕对延定发动突袭。廖青风率领谢家军迎敌而上，双方于延定外十里处的平地交战，谢家军败，五万精兵将领尽数被埋于北疆黄土之下。
　　延定失守，周边城镇岌岌可危，幸而李英带人及时赶到稳定了局面，自京城出发的大军也即将赶到。
　　大峪与北燕再次形成对峙之势。
　　“……延定城内的百姓也被尽数掳去？静宜公主也北燕的人带走了？”
　　听到谢昭的问话，一旁看守的狱卒小心翼翼抬眼，见谢昭面无哀色，一时不知这位是哀莫大于心死，还是冷心冷肺不顾谢家军和廖将军死活，只能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知对方：“李英大人传来的消息是这样的。”
　　谢昭眉眼低垂，盘腿靠墙而坐，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弹，陷入沉思。
　　狱卒不知他在想什么，小心翼翼问他：“谢大人，您有什么想吃的吗？”
　　生怕谢昭生气似的，他紧接着小声道：“今晚会有人来带您去沐浴更衣……”
　　上路前总要洗干净顺便吃个饱，谢昭懂得这个规矩。
　　他淡定道：“鱼肉小菜怎么丰盛怎么来，顺便给我备一壶好酒。对了，我还爱吃甜食，如果可以的话，糖葫芦和糖炒栗子也准备点吧。”
　　当天晚上，狱卒看着洗得干干净净、头发还带着湿气的谢昭正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认真满足的模样，心中惋惜。
　　完了，看样子这位受刺激太大，人已经疯了。自己都快要上刑场了，别的犯人吃这最后一顿都是哭哭啼啼的，怎么轮到这位，反而吃得津津有味，活像是在为了什么好事庆祝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谢昭：不信谣不传谣，等我大吃一顿然后搞波大的。
　　傅陵：姓徐的废话太多，影响我帅气出场，明天和小谢一起揍他丫的。感谢在2021-01-27 02:02:52~2021-02-01 02:01: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汐川渡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9章 刑场
　　谢昭真的和北燕的人勾结到一起了！
　　消息一出，满朝震动。
　　而自左金吾卫崔伯修信誓旦旦说着自己从谢昭身上搜出了卖国的书信后，整个京城更是有如油入沸水，沸沸扬扬。
　　自然有看不惯谢昭的人蹦出来说着酸言酸语，觉得谢昭本就是个任性妄为、不顾大局之人，瞧着他过去和北燕太子好得那个样儿，会做出这种事情也算是意料之中。
　　但与此同时，更有大批百姓替谢昭不平，认定此事荒谬不堪，蹊跷甚多。
　　“谢太傅和谢将军为大峪做了多少，难不成诸位全都忘了吗？我绝不相信谢太傅会教养出一个目无王法、背信弃义之人！”
　　“京城中见过小谢大人的人不少，无论是卖糖炒栗子的阿婆还是卖糖葫芦的叔公，谁不夸小谢大人谦恭温和，与他相处有如春风拂面，怡然自得？若真是一个狼子野心、无心无德之人，有必要对着大家做戏到这种地步吗？”
　　“是的，定是有人要诬陷小谢大人！”
　　“小谢大人进京后做了这么多事，这时候跳出来落井下石阴阳怪气的人是没长眼睛吗？之前冯德麟一家害得京城多少人叫苦连天，若不是小谢大人伸张正义，还不知那一家缺德人要害多少人，就凭这事，我也会记得小谢大人的好一辈子。”
　　……
　　谢家军大败的消息传来后，朝廷也乱成一锅粥。
　　户部尚书张如晦认定此败仗与谢昭脱不了关系，再加上又有崔伯修搜出的谢昭的信纸罪状佐证，张如晦在义愤填膺地骂了谢昭半个时辰后，干脆直接奏请丞相和太后，请求早日将谢昭午门问斩，以告慰廖将军和谢家军的英魂。
　　此奏折一出，虽然有御史台和林铮等人反对，但也有大批官员表示赞同。
　　丞相徐一辛不敌朝中大半官员的进言，最后只能哀叹一声，顺从官员们的意见，给谢昭定了死罪，即日问斩。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何方气红了眼，下了朝竟然直奔午门。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又是个文弱官员，这时候也不知是哪里生出的气力，居然直接挣脱了一旁看守的金吾卫，在众目睽睽下直接拿起了鼓槌，重重敲击了下去！
　　“嗡——”
　　鼓面被大力锤击，发出厚重低沉的长鸣，震耳欲聋。
　　但比鼓声更加让人震动的，是何大人悲痛难忍的一声怒吼。
　　“谢昭无罪——”
　　那一下敲得太过用力，以至于此刻虎口甚至有些发麻。可何方还是目眦欲裂，又再次握住鼓槌，用尽浑身气力狠狠在鼓面上敲击而下：“鸣鼓申冤，我替谢昭不服！何方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谢昭无罪！谢昭无罪！”
　　现在是什么情况？
　　天子尚幼，丞相僭越，外有强敌掠城，内有纷争无数，将士守城而死，良臣入狱难言，君不君，臣不臣，在这种情况下，这鸣冤鼓又有什么用呢？
　　可何方还是要敲！
　　为了谢昭，为了他自己，为了这大峪尚且未亡的良心，这鼓他就是要敲！丢了官帽算什么，丢了几十年学的礼义廉耻，这才让人心头发凉！
　　崔伯修下马，见何方又要开始敲鼓鸣冤，不由惊怒交加：“何方真是疯了！”
　　怒瞪了一旁怔怔发愣的金吾卫一眼，他急忙呵斥道：“还不快去把何大人带下来！”
　　金吾卫们这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对视一眼就冲着鸣冤鼓跑去，一个个拉着何方的胳膊肩膀，把人从台上带下来。
　　何方气得直接踹了一个金吾卫一脚，一边努力挣脱肩膀上传来的桎梏，一边恶狠狠骂道：“一群走狗，别碰我！”
　　双拳难敌四手，何方到底还是被金吾卫们拉了下来。
　　崔伯修还没喘口气，便听得鼓鸣声再度响起！
　　又是哪里来的凑热闹的！
　　崔伯修气急败坏地看去，却见原本被何方慌乱中丢到一旁的鼓槌又被一个五官端正的青年人捡起。青年文官穿着一身青色官服，义愤填膺地扔掉了头上的官帽，撸起袖子把手中的鼓槌狠狠砸向鼓面！
　　“潘岳不服，御史台不服！”
　　此人正是谢昭在御史台的同僚潘岳。
　　瞥到身后的金吾卫们开始向自己扑来，潘岳急急忙忙又敲下一槌，气沉丹田，嘶声喊道：“谢昭无罪——”
　　一个个的，御史台都是疯子！
　　崔伯修嘴巴都要生出燎泡，他气得拎着手中的长剑就要上前，只是剑还未拔，就有一双洁白修长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牢牢把他的手握住。
　　裴邵南笑得斯斯文文：“怎么，敲鼓鸣冤都不行？金吾卫权利该还没大到这地步吧。”
　　崔伯修冷笑一声要甩开他的手，却没想到裴邵南动作敏捷，不仅没有被他碰到分毫，另一只手反而顺势把长剑连剑带鞘全都从他腰上抽离，然后摔在了不远处的地上。
　　“且安静看着。”
　　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裴邵南从袖中拿出一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方巾，然后细细擦拭自己的手指，敛眸嗤笑一声道：“徐大人还没说什么，崔大人也不必做出一副要杀人灭口的模样来。”
　　崔伯修阴冷一笑：“这关裴大人什么事？”
　　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裴邵南也跟着一笑，好声好气地问道：“那何大人他们敲鼓鸣冤，又关崔大人什么事？”
　　他长长哦了一声，意味不明道：“难不成他们所说的冤，崔大人也跟着掺和了？”
　　脸皮子抽动几下，崔伯修咬紧牙关，还是把都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裴邵南，你且得意这几日，收拾了谢昭，你以为下一个又会是谁？”
　　压低声音抛下这么一句话，崔伯修最后盯了裴邵南一眼，这才冷笑一声，看也不看自己被扔到地上的长剑，挥袖离开。
　　在他身后，裴邵南看着他的背影许久，低声道：“崔伯修，这话我也送给你。”
　　你且得意这几日。
　　这一日，午门的鼓鸣声响到了深夜。
　　一开始是御史台的御史在鸣鼓，紧接着是朝中一些不声不响的小吏，到后来，京中不少沉默围观的百姓都开始自发地轮流击起鼓来。
　　小峰牵着元娘的手，眼眶微红。
　　许久后，他摇了摇元娘的手，满眼期盼地看去：“娘……我可以去吗？”他低头道：“谢大人帮过我们，对我也很好，我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
　　元娘温柔一笑，拍拍他的头，只说了一句：“去吧。”
　　不远处，万旭咬了口冰糖葫芦，咀嚼没两下就被山楂酸得皱起眉头，不耐烦地把剩下的糖葫芦全都扔给身后的侍从：“难吃死了。”
　　又嘀咕：“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侍从小声问：“您往常最厌恶这种小食，怎么今日突然起了兴趣要尝尝？”
　　万旭斜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我做事还要你教？”
　　他听着耳畔再度响起的鼓鸣声，又回头看了眼被黑暗吞噬的禁庭，低哼一声：“这人生哪，不过得精彩一点的，都白瞎了老天爷赏赐了来人间走一趟。”
　　侍从以为他在嘲讽御史台的那些御史，不由讷讷无语，只能随意附和两句。
　　万旭悠悠然一笑，也不解释。
　　舌尖抵了抵上颚，感受了一下口中未曾消去的酸甜味道，万旭又伸手夺过侍从手中那根冰糖葫芦，咬了个山楂，一边皱着眉头一边继续咀嚼。
　　艰难地吃完一整根冰糖葫芦，他断言道：“正常人都不吃这东西，味道古里古怪的。”
　　可您还是吃了啊，照您这说法，您是正常人还是不是正常人？
　　侍从在一旁无语凝噎，只能干巴巴笑了笑，不发一言。
　　星辰旋转，天光大亮，又是一个艳阳天。
　　谢昭透光天窗看到高挂天空的旭日，算着离午时该是没多久了，便听到身后的狱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着正在打开狱门的狱卒，问：“这是时辰到了？”
　　狱卒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在临死前这么冷静自持，心中自是一番惊讶，感慨不愧是谢家之后。可一想到往日声名满天下的谢家最后就要落得满门俱灭的地步，又不忍有些唏嘘悲凉。
　　他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虽然谢昭如今处境不好，但狱卒的口气仍然很敬重，微微前倾身子，恭恭敬敬地伸手向外一摊：“谢大人，咱们走吧。”
　　按理来说谢昭此时已经被褫夺了官职，当不得他这一句谢大人了。可是看着穿着一身雪白囚服，模样依旧清雅从容的谢昭，狱卒还是不由自主地这么喊了出声。
　　这世间就是有这般人存在，哪怕身处狱中，风度依旧翩翩。
　　有些人的风骨，总是风也吹不弯，雨也打不折的。
　　谢昭走出刑部的时候，午日阳光洒落全身，在阴冷的狱中待久了，他下意识地伸手遮挡。眼睫快速眨动几下，等稍微适应后，他才放下手，左右瞥了一眼，随意问道：“廉大人今日没来？”
　　狱卒回答：“廉大人还被杨大人勒令在家反省。”
　　谢昭笑了笑，也不怎么在意，大步走上囚车。
　　从刑部前往午门的道路早已被清场。崔伯修早就调取了部分京城守卫守候在路旁，将路边熙熙攘攘的百姓们隔绝在外。
　　万旭站在人群外，看着囚车上的谢昭，没忍住掀唇一笑，和侍从调侃道：“你瞧谢大人这模样，再瞧瞧路边的这些百姓，有没有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像不像当日谢大人高中状元，骑马游街的场景？”
　　侍从还没说什么，旁边就冲出一个孩童，猝不及防地朝着万旭的小腿踹了一脚！
　　皮肤雪白，一双眼睛黑亮得好似一对黑葡萄的男孩红着脸骂他：“不允许你这么说谢大人，你这个坏蛋！”
　　小孩子能有什么力气，被踹了一脚，万旭倒也没觉得多疼，但是人有些懵倒是真的。
　　等看清了男孩的长相，他气极反笑，弯腰凑近男孩，阴阳怪气道：“你就是那个叫阿越的孩子？”
　　他伸手拍了拍阿越的头，声音温和，眉眼却很冷：“听话，滚远点，别招惹我。”
　　见小孩被吓得一愣，回过神来又更加愤怒地瞪大了眼，万旭被逗笑。
　　他直起身子，见自己的衣袍上已经染上一片黑灰，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蛮夷后代，果然顽劣。”
　　侍从一向知道这位大人洁癖严重，原本还以为那模样可爱的男童今日难免要吃些苦头，倒没想到万旭只是言语恐吓，实质并没做什么。
　　他一边替这男童吁出一口气，一边战战兢兢地缩了缩脖子，小声问：“大人，要回去换身衣裳吗？”
　　“暂时先不换了。”
　　万旭揉了揉眉头，又回头看了眼已经消失在视线中的囚车，仰头看向北方，眼神深远：“还有人等着我去见一面呢。”
　　见谁？
　　侍从想不明白，挠了挠头。
　　“谢大人这几日过得还好吗？”
　　崔伯修在午门终于等到了谢昭。想到不久前被这小子耍的团团转的样子，他不由冷笑一声，直接拽着谢昭的胳膊就想把谢昭拖下来。
　　下一刻，一道劲风袭来，崔伯修一惊，下意识地偏过头松开手躲避开来，往后退了一步。
　　啪的一声，臭鸡蛋擦着崔伯修飞过，落在地上碎成一地，蛋清混着蛋黄流淌出来，散发出难闻的腥臭味。
　　“别碰小谢大人！”
　　崔伯修黑了脸，转头看向一旁，试图找出是谁这么大胆子居然敢袭击朝廷官员。
　　可他看了半天，也只看到一张张不同面容却同样愤怒的面庞，混迹于人群中，谁能知道是哪个丢的鸡蛋？
　　谢昭在旁边冷眼看着，嗤笑道：“看样子大家都认为您举止粗鲁。”
　　崔伯修讽刺：“谢昭，你现在也就只能逞逞口舌之快了。”
　　他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谢昭：“再过片刻，首级落地，您这张嘴便是能把天都说破，也没有用了。”
　　谢昭轻飘飘看他一眼，轻轻挥开了一旁狱卒伸出的手，自己从囚车上一跃而下。
　　“不到最后一刻会发生什么，谁又知道呢。”
　　他低笑，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到。
　　崔伯修也懒得管他在嘀嘀咕咕什么，反正在他眼中，谢昭现在也不过是一具会动的尸体罢了。尸体说什么话，他没必要放在心上。
　　旁边这么多人虎视眈眈，崔伯修哼了一声，还是没有再去碰谢昭，反而命令狱卒带着谢昭前往断头台。
　　谢昭一步步走得缓慢，不远处台下的百姓们的叫嚷声却越发大。
　　谢昭的目光从人群中掠过，看到了很多熟悉的人，有卖糖炒栗子的阿婆，有他经常光顾的糖葫芦的阿伯，还看到了元娘和小峰，以及不远处被父亲牵着手的阿越。
　　都来了啊。
　　他视线并不在某处特别停留，反而偏头看向北方。阳光和煦，照在身上温暖如春，有风吹拂，扬起发丝至唇角，谢昭眼睫微动，轻轻叹了口气。
　　终于要结束了……
　　他长得这般好，雪白的囚服穿在他身上，不仅不显得落魄，反而衬得他一身肌肤白皙，五官灵秀出众，一眨眼一低头，都是说不出的闲雅不迫。
　　人群中，不少百姓都是见过当初他骑马游街的风光模样，此时见时光流转，当初的状元郎有朝一日竟然站在了断头台上，不由都眼眶微红，满腔愤慨惋惜。
　　卖糖葫芦的阿伯更是忍不住泪眼婆娑，哽咽道：“好像不久之前，廖大人还和谢大人一起来我这儿买糖葫芦……”
　　谁知道一转眼，一个为国捐躯了，另一个也快要……
　　崔伯修问：“时辰到了吗？”
　　一旁早已待命的刽子手沉声道：“还差一刻。”
　　崔伯修站在谢昭面前，昂首道：“谢昭，你该跪下准备受刑了。”
　　谢昭挑眉道：“我谢昭这一辈子，一向只是跪天跪地、跪父跪母、跪君王跪亡灵，不知崔大人属于哪一类？”
　　他移开视线：“在我首级未落前，您也不必急着受我大礼。”
　　“谢昭，有没有和你说过，你这副清高的样子，让人看了很想把你踩进泥里。”
　　崔伯修定定看着谢昭许久，居然没有被谢昭的话激怒，反而似是惋惜地叹息一声：“看着瘦瘦弱弱，骨头倒是和你父亲一样硬，你们谢家人的确是有种，可惜……”
　　“挡了别人的道，当了人家的心中刺，也怪不得要被人连根拔起，不留后路。”
　　崔伯修最后道：“但愿你下辈子能长点记性，锋芒毕露未必是好事。”
　　估摸着时间快要到了，崔伯修想着等会儿还要回去复命，便抬手示意刽子手动手，不要再浪费时间：“动手吧。”
　　刽子手领命，一人压着谢昭似是要将他往地上按，另一人狞笑一声，亮了刀锋后逼近谢昭：“谢大人，得罪了!”
　　台下的百姓愈发哄闹哭喊，崔伯修忽的也有些不敢看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幕，转过头去。
　　下一秒，台下的惊叫声如浪潮般响起！
　　崔伯修只听得刀风凛冽，突然袭来，仗着多年的习武经历，他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下意识地往后一退，这才将将避过迎面而来的凌厉一刀！
　　“你是谁！”崔伯修惊惧交加，怒喝。
　　“我是你老子。”
　　原本一直低头不言、看着寻常无奇的刽子手狞笑一声，抬起头来看向崔伯修，把长刀往肩头一抗，歪着头，痞里痞气道：“好好看清你爹这张脸，别当了鬼后都找不到人来索命！”
　　这人是
　　崔伯修从记忆中翻找出这人的名字，大惊道：“曾程！”
　　曾程哟了一声，扛着长刀逼近崔伯修，坏笑道：“不愧是爹的乖儿子，总算是还知道你爹我的名讳！”
　　曾程以往入宫拜见过秦厚德几回，崔伯修与他只见过寥寥几次，按理说是该记不得曾程的，可耐不住曾程长得眉眼深邃，与大峪人多有不同，这才印象深刻。
　　此刻认出了曾程，崔伯修一时之间又是不可思议又是慌张忙乱。这可是京城！怎么会出现北燕的人！
　　难不成是……
　　崔伯修大骂：“谢昭，原来你真的与——”
　　北燕的人混在了一处！
　　未尽的话语全都被曾程抵在喉头的长刀吓得吞咽而下，等反应过来，下意识就要去摸腰间的佩剑。
　　曾程嘿地笑了一声，抬脚狠狠将崔伯修的手踢开，紧接着又以迅猛的速度转过刀身，拿刀柄重击崔伯修的胸口，直将崔伯修撞倒在地！
　　崔伯修这一辈子就没受过这种耻辱！
　　他张嘴就想喊什么，但曾程的反应可比他要快多了，干脆利落地卸了他的下颌，封了他的嘴。
　　“乖点的话，你爹我估计还能让你走得开心点。”
　　曾程目光阴冷，大力拍了拍崔伯修的脸颊：“这里可没什么北燕的人，在你面前的，不过是谢家军的无名小卒罢了。”
　　谢家军……？
　　崔伯修再次愣住。
　　耳中铁骑马蹄声音越来越近，曾程朗声大笑，忽然高声呼喊：“丞相徐一辛与北燕君王勾结一处，毒杀先皇，陷害忠良，此人不除，天理难容！”
　　不过片刻，人群中已经发出呼喊：“谢家军来了！我看见廖大人带着谢家军来了！廖大人没死！”
　　廖青风来了。谢家军来了。
　　还有一人也来了。
　　谢昭握住身旁人的手腕，抬头：“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刽子手，今日不见血了？”
　　“谢大人如星君如月，在下仰慕已久，今日终得一见，遂神魂颠倒。”
　　顺势与谢昭十指相扣，男人眉眼温柔，与谢昭额头相抵，低笑一声：“谁想让谢大人见血，我就要谁自己见血。”
　　谢昭看着他，一双眼晶莹透亮，盛满笑意。
　　“太子以后会是为了美人不顾天下的昏君吗？”
　　傅陵沉吟片刻，笑开：“其实……已经是了。”
　　
　　
第120章 成真
　　廖青风没死，他不仅没死，还带着谢家军，联合了西北和南方诸地的军队，在京城内部守军的配合下一举攻进了京城！
　　先是有自丞相府中搜出的勾结他国的书信为证据，又有太后和先皇近侍阮平佐证，一时之间，前几日还风风光光的丞相彻底坐实了杀害先皇、通敌卖国的罪名。
　　徐一辛只能锒铛入狱。
　　还是熟悉的刑部，只是这一次，坐在牢里的却换成了徐一辛。
　　他目光阴沉地看着面前的青年，哑声：“我没想到是你背叛了我。”
　　谢家军能悄无声息地进入京城，全都亏了眼前人的帮忙。
　　万旭做出一脸讶异的样子：“难不成您还信任过我？”
　　他笑得开心：“您当初是怎么说服我背叛成王的，现在别人就是怎么说服我背叛您的。不对，这怎么叫做背叛呢？我只是选择了对我有利的路而已。”
　　“您当初能给我比成王更多的利益，所以我投靠了您。”
　　万旭歪了歪头，理所当然道：“现在相比于您给我的不信任和蝇头小利，别人许了我更多我喜欢的东西，我自然也能替别人办事。”
　　“徐大人，哪里的路好走哪里的路宽敞，我心里头门清。”
　　徐一辛眸光沉沉：“当初就不该让你和裴邵南接触。”
　　万旭曾被他派去劝裴邵南站对队伍，徐一辛怎么也没想到的是，万旭这家伙居然还敢在他手底下玩这一手，不仅没有劝动裴邵南反水，反而还和裴邵南混为一处，在最后给他的背后来了一刀。
　　徐一辛冷笑一声：“你这唯利是图的个性，谢昭也敢放心用？”
　　“有什么不敢的。”
　　万旭微笑道：“谢昭可比您聪明多了，他明白他只要能给得起我想要的，我就会是最好的帮手。”
　　徐一辛问：“你想要什么？”
　　“其实很简单。”
　　眉目舒展，万旭轻笑一声道：“我是外室子，早年受了不少苦，也叫不少人瞧不起，不怕您笑话，在我生母去世后，我甚至过过一段乞讨为生的日子。后来生父将我带我家中，主母厌我，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生活就这般过了十多年。”
　　所以才发了狠读书，这才通过科举来到了京城。
　　“从狗嘴里抢包子的生活，您大概是想象不到的吧？”
　　万旭低头，摊开手掌，细细打量。这双手瘦而不柴，骨节分明，早已经不似多年前藏满污垢。一切看似变了，可万旭分明知道有什么并不会改变。
　　他摩挲着手掌心一道浅淡的长长疤痕，神色有些无所谓：“不择手段也好，万人唾骂也罢，我总归是要向自己证明，生于泥潭的，未必不能触及天空。”
　　徐一辛怔住，一瞬间想到了久远的回忆。
　　他看着万旭，恍惚间却觉得看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年轻的自己。
　　“我这人坏得坦荡，却也不屑装出一副虚伪的样子，明面上高呼知己难求，转身却葬送人性命。”
　　万旭笑：“徐大人，从这点看，我万旭也算是有点可取之处的吧？”
　　这话阴阳怪气却直戳要害，徐一辛面容立刻就狰狞了。
　　一贯的冷静自持全丢到天边，他愤怒低吼：“你懂什么！我明明是把他们当朋友的，是他们先背叛了我！明明说好要信任无间，可是最后他们两个却将我抛在了后头……”
　　说到底还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罢了。
　　万旭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自欺欺人的可怜虫。
　　既然事情都结束了，万旭也不想在狱中陪这种废人。
　　行刑的日期不远了。
　　万旭耸了耸肩，没有道别，转身离开。在走到道路尽头的时候，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半侧过身子，抬手小幅度朝徐一辛挥了挥。
　　“我就不送您最后一程了。”他笑：“祝您来生喜乐安康。”
　　等到脚步声逐渐离去，牢狱里再度恢复寂静，徐一辛才颓然瘫坐在地上。
　　“来生喜乐安康？”他惨笑：“我不配……”
　　内宫之中，有人也说出了相同的一句话。
　　“谢昭不配，请太后三思后行。”
　　一目三行浏览完懿旨上的内容，谢昭把手中的懿旨卷了一卷，重新递交给一旁的阮平，抬眸看向柳茹萱。
　　他一双眼眸清凌凌的，说不出的清冽澄澈，太过干净，像是要把人心底的污浊全都倒映出来似的。
　　柳茹萱被他看得心底一虚，面上的笑有些勉强。
　　“未来的日子还要多仰仗谢大人。”她收敛了自己的小心思，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更真诚：“谢太傅当初能教养先皇，您现在自然也能教导圣上。小谢大人受教于谢太傅，文才谋略举世皆知，有您教导圣上，我便是现在阖上双眼随先太子去了也无憾了。”
　　这话倒也不算是客气。
　　柳茹萱对谢昭的情绪无疑是复杂的。一方面，谢昭扳倒了徐一辛，在朝中又与太保、林铮、廖青风裴邵南等人关系亲密，有徐一辛的例子在前，柳茹萱不可能不对他心生忌惮；但另一方面，对于谢昭的人品和学术，她又是抱着一种自己都惊讶的信任感。
　　能让御史台那么多人冒着性命也要伸冤，若是这样的人都不可信，那还有什么可信的？
　　这也是柳茹萱在最后选择了谢昭而非徐一辛的原因之一。至少比起心狠来，十个谢昭也比不过一个徐一辛。
　　见谢昭垂眸微笑不语，柳茹萱只能顺着自己刚才的话问阮平：“阮平，你从前在先皇跟前服侍过，你来说说，先皇是不是经常把小谢大人挂在嘴边夸个不停？若是先皇还在，也定是放心小谢大人来教导后辈的。”
　　阮平低眉顺眼站在一旁，并不帮腔。
　　“奴才没读过书，不过略识几个大字，对这种朝堂大事哪有什么见识。”他声音细细的，语气温和，“不过您要是真问我先皇可能会怎么看，这个奴才倒是能斗胆猜一猜，依先皇的个性，怕是只会说一句：由他高兴。”
　　由他高兴。
　　柳茹萱被气笑了，刚想骂阮平这狗奴才不过被谢昭藏了几个月捡回一条命，眼下就心甘情愿做起了谢昭的走狗，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四个字的确是秦厚德会说出口的话，只觉得心肝都气得疼。
　　这谢家人怎么就这么招当权者稀罕？奇了怪了，谢家人做了什么法事不成？
　　她狠狠瞪了眼阮平，又转头对谢昭勉强挤出笑容：“哪怕是看在先皇的面上，看在我的几分薄面上，也请谢大人替大峪多出些心力……能者多劳，这话放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是对的。”
　　谢昭静静道：“能者不止我一人。”
　　语气一点都不硬气，可态度却不软和，没被她三言两语就说动。
　　柳茹萱深吸一口气，面上客套的笑容终于消散。
　　她右手紧紧攥着旁边的扶手，脑袋抽抽得发疼。有一瞬间，她几乎想要尖叫出声：“滚你的谢昭！你当我稀罕你不成！”
　　可是半晌后，想起那个自己十月怀胎生出的孩子，那个娇娇软软的没有了她的保护就会被人吃得一干二净的孩子，到底还是软下了声音，略微佝偻了身子。
　　她闭了闭眼，眉眼间多了几分低声下气的祈求：“可是谢昭，我只愿意信你。”
　　谢昭静静站在原地。
　　殿门大开，辰光从窗外流入，禁庭的殿内是阴暗华丽的，那光却是明亮的、带有温度的。谢昭站在一地的流光中一动不动，默然看着自己的斜影，似是在思考什么，又似只是在出神。
　　气氛沉默下来。
　　殿上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生响动。
　　半晌之后，就在柳茹萱的心就快要沉底的时候，她终于听到了谢昭的回话。
　　“京城很好。”
　　他轻轻一笑，说不出的温柔从容，柳茹萱看着，恍惚间有一瞬间觉得他还是当初那个寺庙外初见的江南郎，但分明他较那时已经大不相同。这些岁月，这些人，到底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烙印，逼他成长，逼他做出决定。
　　“先皇一直待我亲爱有加，朝堂上各位大人待我不薄，何大人甚至愿意为了我赌上自己的前程性命……当然，糖葫芦和糖炒栗子也很好吃。”
　　他开玩笑地说到这，眉眼更是柔情似水，好像江南的一股子水汽在这一刻全都氤氲在他的一对眸子里了。
　　在柳茹萱睁大的眼眸里，他微笑道：“您所说的，谢昭未尝不可一试……只要您答应我一个条件。”
　　从殿内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大好。
　　谢昭懒洋洋地伸了个腰，惬意得很。忽的一旁有风袭来，直往他面部而来。谢昭眼疾手快，接住快要砸到自己脑门上的糖炒栗子，一边剥开壳一边斜眼看正倚着柱子的廖青风一眼：“看样子去边境一趟，廖将军在暗器一道上精进不少。”
　　廖青风哼笑一声，迅速反击：“谢大人阴阳怪气的本事也长进了。”
　　“承让承认，京城第一罢了。”
　　谢昭假惺惺地谦虚，一手把栗子肉放入口中，一手毫不客气地把壳屑塞回了廖青风的手中：“好久不见，帮忙扔个垃圾，大恩不言谢。”
　　这就算大恩？
　　廖青风扬眉，眼尾上挑，憋不住的得意洋洋：“如果帮你扔垃圾就算是大恩，那么这回我千里迢迢回京救你，你岂不是要结草衔环来报答？”
　　他极尽做作地上下打量谢昭，嫌弃道：“我没在京城没多久，你竟然都能把自己折腾到牢里去。你这么没用，怎么报答我？”
　　谢昭和煦一笑，左手却狠狠给了廖青风一肘子，直打得廖青风嗷的惨叫一声，龇牙咧嘴又横眉竖眼：“好你个谢昭，这就是你对待恩人的方式！”
　　他喊：“敢情我救了个白眼狼！”
　　谢昭慢条斯理地收回手：“若没了我递出去的消息，你现在也是白骨一堆。”
　　他啧了一声：“说起来，廖青风，我也该是你的救命恩人吧。”
　　阿越是傅陵的人，谢昭当然知道。说来讽刺的是，徐一辛其实并没有冤枉他，他的确是私下递消息给傅陵了。
　　真是可笑，到头来他还是与北燕的人联手，来救了廖青风和谢家军。在那时候，朝堂上的徐一辛竟然还不如对手让人信任，这算不算是大峪的奇耻大辱？
　　说起正事，廖青风也不再插科打诨。
　　两人并肩向外走去。
　　廖青风低声道：“你不知道，那时候我都打算把命留在那里了。粮草和援军久久不来，北燕攻势又越来越猛，我安顿好所有人，正打算带着将士们冲出城门最后一搏，却接到了那位的消息。”
　　唇角一勾，他自嘲：“按那位现在的身份，其实我不该信任他的……可我还是信了他了。”
　　幸好幸好，那位并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廖青风站定，望着谢昭，声音一下子低沉严肃：“谢昭，你答应了他什么，才让北燕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胜利，转而和我们联手？”
　　谢昭没有隐瞒他。
　　他跟着停住脚步，偏头静静看着廖青风：“我原本打算以三座城池相换的。”这一瞬间，阳光很暖，可他的眉眼却有些冷酷：“比起你和谢家军来说，三座城池不算什么。”
　　廖青风敏锐地注意到了原本这个词。
　　他倒吸一口冷气：“他没要？”
　　谢昭笑了。这笑有点奇怪，像是高兴又像是不高兴。千百万种情绪，说不尽道不完，全都在这个笑里了。
　　他嗯了一声：“他没要。”
　　廖青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傻子，真是天字第一号傻子。”他默然许久，“被你捅了一刀还能为你做到这地步，谢昭，你遇到大傻子了。”
　　更别说那位现在还在京城……这可是京城啊……
　　这是傻子，还是不要命的疯子？
　　但廖青风转念一想，又觉得那时候身处绝地的谢昭竟然敢递消息给傅陵，完全把自己的腹背交付给一个敌营之人，这样的额谢昭其实也是个疯子。
　　廖青风砸吧砸吧嘴，无语：“两个疯子凑一对了。”
　　他又问：“那位什么时候走？”
　　收到谢昭的消息后，原本就在北燕布置许久的傅陵直接下手了。傅翊想要亲自动手击溃廖青风和谢家军，没想到却被留守京城的傅陵和在边境的傅睢两面夹击，联手控制了起来。
　　北燕现在名义上的皇帝还是傅翊，但实际做主的早已换了人。
　　因此廖青风和谢昭心里都敞亮，傅陵在京城是待不了多久的。
　　“明日就要动身离开了。”
　　谢昭可不想一直被廖青风说道。
　　他笑话廖青风，揶揄道：“别说我了，说说你的事——听说你和静宜公主要成亲了？”两人又一道向外走去，“嘿，你个不懂情爱的榆木脑袋，居然还会有成亲的这一日？”
　　谢昭又瞥了眼廖青风被晒黑了许多的皮肤：“你当初在京城好歹也算是个翩翩佳美少年，公主看上你无可厚非，可你都快晒成黑炭了，她怎么还中意你？”
　　不知是因为被谢昭挤兑是黑炭，还是谢昭所言的“公主看上你”“中意”等字眼，廖青风还未咽下的糖炒栗子登时梗在了喉咙里，直呛得他咳嗽不止、面红耳赤！
　　好不容易咽下了糖炒栗子，他直起身扳，恶狠狠地捶打了下谢昭的后背，表情甚至称得上有几分羞赧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这一掌可真够狠的，谢昭冷不丁被他这样一打，险些被打得一个踉跄。
　　后背火辣辣的疼，这下子换谢昭龇牙咧嘴了：“你现在怎么这么不禁逗，说不过就动手可不是好习惯。”
　　“别拿这事来逗我。”
　　廖青风动手剥了个糖炒栗子塞到谢昭的嘴里，算是封了他的嘴。他支支吾吾又羞羞涩涩：“我和公主两情相悦，我以前的确不太开窍，你说我榆木脑袋我也认了……”
　　这这这，这还是以前那个廖青风吗！
　　谢昭大惊失色：“你怎么一副黄花大闺女的姿态，在延定发生了什么，居然能让你一颗石头也开了花？”
　　这事说来也不复杂曲折。
　　廖青风唉声叹气，面上却忍不住浮现笑容，还怪甜蜜的：“其实也不算什么。”
　　当时大军临城，被逼至绝境，廖青风真的没想到自己还能活几日。于是他想让人带着静宜和母亲一干人回京城，也别留在那里白送了性命。
　　没想到静宜却铁了心地不肯走。
　　“你在哪我就在哪！”小姑娘倔强地梗着脖子：“我就是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廖青风的心被扯了一下，但还是冷着脸问她：“马上就要决一死战了！到时候横尸遍野血流满地，你就不怕？”
　　静宜眼中浮现出泪水，沾湿了睫毛，声音颤抖：“怕。”
　　廖青风冷笑，嘲讽道：“那你还要留？”
　　泪水从眼眶滑落，静宜惨白着一张脸，却还是努力微笑：“我留。”
　　怕。
　　但还是要留。
　　心动就是在那一刻姗姗来迟的。
　　谢昭听后，半晌才开口：“你以后要是对公主不好，我第一个提剑上门来教训你。”
　　廖青风嘴欠：“说得好像你以后和那位闹别扭了，我会站在你这边一样。”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已行至午门，各自朝对方冷哼一声，继而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开。
　　谢昭又步行去买了糖葫芦。
　　本来是打算只买两串的，没想到还是被多塞了四五串，谢昭两只手几乎都要拿不下。买完东西后，他没去前往谢宅，反而去了许久未去的学涯街尽头的院落里。
　　两只手都是糖葫芦，谢昭本来还苦于怎么敲门，没想到下一刻门却被人从里头打开。
　　他抬起头来，还没看到人，面上已经带出了几分笑。
　　“嗨，殿下，”谢昭笑：“吃糖葫芦吗？”
　　那人接过他手中的糖葫芦，手指不经意划过谢昭的掌心，轻笑着嗯了一声。
　　谢昭又不知好歹地凑到那人面前，笑吟吟问：“一串糖葫芦换一首琴曲，如此可好？”
　　真会做生意。
　　但还不够会做生意。
　　有风吹来，这风似乎都沾染了糖葫芦的香味，香甜醉人。傅陵望进谢昭的眼眸深处，手里拿着糖葫芦，人却低着头轻轻碰了下谢昭的额头，逗得谢昭笑出声来。
　　傅陵眉眼舒展，温柔低问：“一串糖葫芦换一个人，岂不更好？”
　　谢昭一本正经地点头，憋不住要笑：“太好了！一串糖葫芦换一个殿下，我赚大发了。”
　　傅陵直起身子，微笑：“用我余生换你余生，是我赚了。”
　　他提醒谢昭：“我所说的条件，谢大人同太后说了？”
　　“说了。”
　　谢昭坏心眼地等了许久，等到傅陵面上终于浮现出几分急切，他才慢吞吞地笑开：“十年之后，还请殿下接我去江南养老。”
　　得到想要的回答，傅陵眼中全是星星点点的笑意。
　　“不止是十年后，这十年间，每一年谢大人都得与我见面的。”他眉眼低垂，一个个细数：“我会陪谢大人看河神节的舞蹈，和谢大人一起放河灯，然后一起去庙里还愿……要与谢大人做的事情太多，光阴却太短暂。”
　　谢昭问：“殿下的愿望成真了吗？”
　　傅陵笑：“成真了。”
　　与谢昭岁岁相伴，长乐无忧。
　　他写下的一字一句，现下一句全部成真，化为眼前人的一颦一笑。
　　微风拂面，和煦得人心头也暖洋洋。
　　傅陵低头看着谢昭，心里想：遇见谢昭的这一生，若是大梦一场，不醒也罢。
　　美梦如此，沉醉又何妨。
　　-完
　　作者有话要说：哇！正文终于结束了！其实几天前就写好了，今天才有空改完发出来。
　　之后还有我很想写的江南养老日常番外。
　　先标个完结，等番外写完我再上来重新发。
　　
　　
第121章 番外
　　小皇帝臻安幼时的时候，是很喜欢这位历代最年轻的丞相大人的。
　　丞相谢昭风流倜傥，萧萧肃肃，一张白玉似的脸蛋又总带三分笑意，他本就长得一副无双样貌，又有富贵权利傍身，这些年来想要往他身边挤的痴男怨女一向不在少数。
　　臻安在懵懂尚未见过太多人的时候，就已经隐隐约约地明白了丞相这副样貌的稀缺。
　　在被抱到殿上听政时，他就发现往日面带凶相的武官们在与丞相说话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压低声音；在下朝了丞相来宫中教导他学习，服侍他的宫女太监们都偷偷瞧丞相，见到丞相就像是见到了什么宝物一样，不舍得挪开眼。
　　他听到过宫女太监们的小声讨论，他们说：“丞相是天上才能有的人物，这样的人，多看一眼都是自身的福气。”
　　臻安暗自想：你们觉得看一眼都是福气的人，却是每天要教导我学习的老师。我与丞相缘深至此，岂不是福气深重？
　　拜这种想法所赐，臻安更爱黏着丞相了。
　　排除样貌和身份，臻安觉得自己喜欢丞相是再正常不过的理由。
　　别的太傅总爱跟在他屁股后面要他整日背诵繁琐的文章，问他奇奇怪怪的问题，他回答不出来还要拿竹板打他的手板。
　　可丞相不一样。
　　他会从宫外带好吃的糖葫芦和糖炒栗子进宫，答对一题就给他一颗糖炒栗子，答错了就让他手剥一颗糖炒栗子，然后在臻安怨念的眼神里把泛着香味的栗子抛进嘴里，笑眯眯地咀嚼吞下。
　　有时候臻安甚至怀疑丞相是不希望自己答对太多题的，因为这样臻安就能替他剥更多的栗子。臻安穿着明黄色的便服，鼓着肉嘟嘟的小脸气呼呼剥栗子时，他就轻松地单手倚着下巴注视臻安，笑话他：“小笨蛋，你再答错，我的栗子都不够你剥的了。”
　　臻安被他气到，腾的站起来想要反驳，可是由于起得太急，一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衣袍，险些一头栽倒。幸好一旁的丞相眼疾手快，伸手把他捞住，提着他的后领让他重新站稳了身子。
　　因这突发事件，臻安原本想要出口反驳的话都有气无力的：“丞相不许笑我，臻安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学生。”
　　据闻丞相是本朝最年轻的文状元，当年骑马游街，风姿不知几何。
　　丞相是天纵奇才，身为学生的他是不是更应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如此才算不负丞相一番教导？
　　臻安下定决心：等他稍大一些，他也去考取功名，务必要取代丞相成为新一代的最年轻的文状元。
　　拜这个宏伟的目标所赐，太傅们发现以前还有几分玩心的小皇帝不知为何突然勤奋起来，整日捧着书嘀嘀咕咕背着。
　　臻安的进步让丞相也不由侧目。
　　一日午后，身着青衫的丞相在他又一次答对问题后，不由咦了一声：“小笨蛋开窍了。”他叹了口气：“好难过，没人给我剥糖炒栗子了。”
　　臻安前所未有的自豪。
　　他努力绷住快要绽开笑颜的脸，挺起胸膛：“丞相是天下最聪明的先生，那么臻安就是天下最聪明的学生。臻安不让先生丢脸。”
　　最终还是没绷住，笑得比什么都灿烂。
　　年幼的帝王不知承诺珍贵，大声说：“不过臻安愿意给丞相剥一辈子的糖炒栗子！丞相老了剥不动糖炒栗子了，臻安就每天下朝来给丞相剥。”
　　春末初夏，臻安瞧着丞相，觉得他的眼眸似水，笑意盈盈荡漾着波光。那一天的丞相是臻安记忆里最温柔的丞相。
　　听了臻安的话，他取笑问：“那臻安也老了，老到剥不动栗子了该怎么办？”
　　真是大难题，不过难不倒臻安。
　　他皱着眉头想了许久，终于想出办法：“臻安让自己的儿子来给丞相剥。臻安的儿子剥不动了，就让臻安的孙子来剥。”
　　这一番童言童语把丞相逗得乐得不行。
　　他细白如霜的手把书本卷成一个长筒，在臻安头上轻轻敲了下：“我才不要你剥栗子，我老了自然有人替我剥栗子，不劳你操心。”
　　他笑：“你只要好好读书，将来好好管理国家，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连剥栗子的活都有人抢？
　　臻安气鼓鼓地嘟嘴，生起闷气。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对于这个要抢他剥栗子的活的人，他将来的怨气只会更多。
　　臻安渐渐长大，脱去了年少的懵懂，逐渐成长得像是一个帝王了。他忙着学习，又要忙着处理一些简单的政务，渐渐的，他开始意识到丞相在朝廷中的超然地位。
　　年纪大的大臣们都很喜欢丞相，年轻一辈的朝臣们也很信服丞相。那个几年间定期回来述职的驻守边境的廖将军也是丞相的好兄弟。
　　母后说：“臻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把丞相当成最亲密的人，他却未必这么想。”
　　也有些人到他身边拱火：“您是不知道呐，北燕现在那位威名赫赫的皇帝，早些年是来我们朝当过质子的。那时候谁人不知道丞相与那位出双入对，半步不离？”
　　一个人说这事，臻安或许不信，可是每天很多人都在说这些，说得多了，臻安也不知不觉全记了下来。
　　在谢昭面前，他开始变得生疏起来。
　　臻安再不给谢昭剥栗子了，他开始想着怎么从谢昭手里夺回更多原本就属于自己的权力来。
　　原本以为这会是场旷日持久的权力争夺战，没想到臻安八岁生日一过，谢昭就把官帽矣摘，潇洒利落地说要回江南了。
　　臻安拉着他的手劝：“丞相再教我几年，我自小由丞相带大，是离不得丞相半分的。”
　　“曾经或许是离不得我的。”
　　眼神清明的丞相笑着轻轻挣开他的手，清澈干净的眼眸望进臻安眼眸深处。臻安强忍住转头避开他目光的冲动。
　　在离开，谢昭还是拍了拍他的头，轻声笑：“该教的我都教了，我已经在你身边多待了这么多年，接下来该去赴我该赴的约了。”
　　臻安没有再留，他风风光光地给谢昭封赏许多宝物，亲自把谢昭送离了京城。
　　谢昭离开的那一天，臻安回到宫里，第一次觉得宫殿是如此的空旷无边。
　　春雨过后，江南清水村的村民发现村子最东边的宅子里来了人。有好事者在宅子门口探头看了几天，回来惊叫：“新来了两个神仙似的郎君！”
　　的确是神仙似的人。
　　这两人一人爱穿青衫，笑起来比春光灿烂；另一人却爱着黑衣，平日不太爱笑，泠泠若高山之雪。
　　起初还有人疑惑这两位之间是否是兄弟，可等到两人在清水村住了一年以后，清水村村民见多了两人赏花观灯、泛舟湖上的模样，也渐渐明白了一件事情。
　　——这俩人不仅是神仙似的人，他们还是一对神仙眷侣。
　　“神仙眷侣？”
　　谢昭笑得直不起腰，用手指戳了戳傅陵不怎么有表情的脸，笑嘻嘻道：“殿下不苟言笑，北燕的大臣们都怕您怕得不行，说您是煞神才更恰当。”
　　傅陵握住他调皮作弄的手，抬眸看谢昭，慢慢道：“不苟言笑？”
　　他平静问：“我对谢大人笑得不够多？”
　　谢昭笑：“我总是不嫌更多的。殿下笑起来真好看。”
　　傅陵被逗笑，握住谢昭的手腕，似有似无地摩挲了一下。
　　“我听谢大人的。”他说，“更何况，谢大人总是有本事让我展颜。”
　　江南山清水秀，是谢昭口中养老的好地方。
　　这一日两人观花结束，在夜色中泛舟湖上，听两岸琴声绵绵，说不出的惬意懒散。岸边有人在放河灯，谢昭看了许久忽然问：“我当初也放过花灯的。”
　　傅陵当然记得。
　　谢昭说起，他也顺着问：“谢大人当初写了什么？”
　　“我写的是——”
　　谢昭吊起人的胃口，却又使坏，笑嘻嘻道：“我才不告诉殿下。”
　　傅陵笑了笑，也不生他的气，好脾气道：“你写什么都是好的。”
　　这人就是明目张胆的偏爱。
　　两人住的宅子不远处有一片池塘。
　　谢昭天□□玩，很快又不知从何处学来了钓鱼，整日拿着个小凳子坐在池塘边的地上，目不转睛地钓着鱼。
　　偏他一生顺风顺水，在钓鱼上却跌了大跟头，竟是半点天赋都没。
　　虽然谢昭没天赋，但耐不住他兴趣大，耐心又足。
　　于是一整个春天，谢昭都待在了那一片小池塘边上，兴致勃勃地钓着鱼。春日阳光甚好，他钓着钓着就开始犯困，头一点一点的就要往下掉。
　　每次他要跌落的时候，都是傅陵在旁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将他的头摆在自己的肩膀上，任由他在自己的肩上酣睡一个下午。
　　谢昭睡得神清气爽，傅陵却肩膀酸痛。
　　谢昭笑：“没想到钓鱼苦得不是我，反倒是殿下。”
　　自那日之后，谢昭终于熄灭了对钓鱼的兴趣。
　　春雨绵绵，雨丝打湿了江南的青石板。
　　一日谢昭坐在窗边读书，忽的听院门被打开，有人踱步进来。他开窗看去，正好瞧见买书归来、手里还提着一袋糖炒栗子的傅陵。
　　恍如如梦间，他记起多年前的场景，记起了京城的那间宅子，记起了也曾是一个雨日，面前这人撑伞来看他。
　　“河灯多放放还是很好的。”
　　他撑着下巴兀自笑。
　　傅陵进门，收好雨伞脱下有些湿的外衫，把书和糖炒栗子都递过来给他，一边问：“谢大人在说什么？”
　　“我说啊，”谢昭笑，“现在的生活，正是我十年前日夜期待能过上的日子。”
　　傅陵嗯了一声，温柔地抚了下谢昭的发顶：“我也是。”
　　朝朝暮暮，暮暮朝朝，只要有你，那里就是我想要去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啦！感谢在2021-02-22 01:02:42~2021-04-26 08:02: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椿煖35瓶；capricious 6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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