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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鸾禧
作者: 大姑娘浪
简介：
英珍的夫家已从往昔显赫日渐落魄。
她穷尽心思要替女儿张罗一门好婚事时，
那些疏冷生远的从前旧人，
却陆续出现在她身边。
第壹章
　　大马路有家马尔斯咖啡馆，苏籍犹太人开的，雇的店员是位年轻姑娘，圆圆脸蛋儿，总在笑，也不晓高兴甚麽，讲一口苏州话，像嗓子里灌满了甜奶油。
　　每至下午两三点时，没生意，往常她会关掉几排灯，今有两位客人，她把灯全开着，还是显得些许冷清。
　　英珍在面朝窗的桌前刚坐下时，觉得外面阳光有种焦黄的明亮，待真的往外看，才发现是个阴天气，她所觉得明亮，来源于马路两边的英国梧桐，刚过了中秋，巴掌大的叶子一大片一大片落下来，落得满地金灿，再层层叠叠的覆盖，篷篷的，很有一种厚重感，像要拔地而起的叶子楼，却被行人匆匆一脚踩成了虚空。
　　英珍眼前忽的一暗，美娟坐了下来，她方才在玻璃柜台那里选西点，各式各样，看着都很精致细巧，想选吃过的，又想尝鲜，就踌躇了些时候。
　　店员过来问要点甚麽，英珍道：“两杯咖啡，两份栗子奶油蛋糕。”她平素不会这麽大方，稍会儿赵太太到，面子还是要的。
　　美娟得寸进尺：“我想吃巧克力西番尼。”英珍佯装没听见，依旧道：“就两份栗子奶油蛋糕！”
　　美娟噘起小嘴，店员笑嘻嘻地：“巧克力西番尼也邪气（1）好吃！”
　　英珍有几分不耐烦：“勿好吃可以退麽？”那店员摇头，笑着走了。
　　美娟开始生闷气，不想说话，面无表情地抠起指甲来。
　　哪个教养良好的小姐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抠指甲！英珍想训斥她，又隐忍回去，此时不比在家里，赵太太马上到了，她还是希望自己和美娟，能表现出一副母女和睦的样子。
　　她看了会儿窗外，直到有个乞丐隔着玻璃窗也看着她，方收回视线，落在美娟的身上，尽量语气温和地说：“在赵太太面前，就不要抠指甲了。”
　　美娟眉眼不抬，含糊的“嗯”一声，把指尖凑到嘴边，启开唇瓣用牙磨了两下，一种桀骜不驯的神气。
　　英珍只觉颊腮血往上涌，明知她是故意在气她，她还上当！幸好店员端来了热腾腾的咖啡，还有蛋糕。
　　她喝了两口咖啡方平静下来，觑眼从睫毛缝里打量美娟，她打出生起，越长越像她的父亲，没有遗传到她半点好容貌。
　　甚至性格，都有趋于一致的倾向。
　　这让她失望透了，连带也影响到她对美娟的感情，不冷淡也不亲热。
　　咖啡馆门前的风铃清脆地响个不停，有人进来了。
　　“阿姐！”
　　“哟！赵太太！”英珍放下手中的咖啡，站起了身，亲热地侧脸招呼，另半张脸则凶神恶煞的对着美娟，美娟放下手里的小银匙，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叫了声：“阿姨”。
　　赵太太忙笑着答应：“这就是美娟罢！”又朝英珍道：“你还是照从前那样唤我阿妹，赵太太听着生疏的很。”
　　英珍听到“照从前那样”，心底像被蜂子蛰了一针，但很快便掩饰过去，她笑着说：“恭敬不如从命。”虚伸一下胳臂，翠玉镯子晃了晃：“阿妹请坐罢！”
　　赵太太坐在英珍的侧旁，店员过来问要点甚麽，英珍有些习惯地建议：“这里的栗子奶油蛋糕不错，淡淡的甜。”
　　她和赵太太没嫁人前常腻在一起，是要好的朋友，且她的家世更为显赫，赵太太凡事都听她的，说其俯首帖耳并不为过。
　　赵太太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抬起头朝店员道：“一杯咖啡，一份巧克力西番尼。”英珍曾笑话她是个短脖子，而此时却发现她的脖子像是二次发育过。从前不敢穿的立领圆襟旗袍也着上了身，看着立领起码有一寸高，镶着绀碧滚边，还能露出半截玉色的脖子。她俩都是苏州人，皮肤像水磨年糕般白里透着青。
　　赵太太待店员走开，才朝英珍笑着说：“你该试试她们家的巧克力西番尼，我原先也只吃栗子蛋糕，还是马太太提点的我，说吃栗子蛋糕落伍了已经。”
　　马太太的丈夫是民政司的司长，英珍的丈夫前两年还在做官时，曾在太太聚会上见过她几面，时髦又高傲，轻易不搭理人的。
　　“你知道我属于长情的性子，最恋旧，这栗子蛋糕吃惯了，就不爱换别的。”英珍是为解释她并非落伍而归咎于性格使然。
　　赵太太不确定的哼了声，突然迸出的眼神意味深长。
　　英珍很快道：“你别多想！”说完却很后悔，显得欲盖弥彰。
　　此时她倒宁愿赵太太觉得是她落伍了。
　　银制小匙和瓷碗清脆的响碰，愈发触痛了她的神经，蹙眉看向美娟，气鼓鼓的表情，为了一块巧克力西番尼，委屈的似要哭出来了。
　　就这点出息！说来也十八岁了，在学校胡混这几年，就没见有甚麽长进，眼皮子浅，和她父亲一个德性。
　　赵太太也偏过头打量美娟，再看向她，下颌微微晃动，笑着说：“美娟和你倒不大像。”
　　英珍喛的也笑了：“岂止不大像，简直完全不像。你看我未嫁那会儿，一根大辫子又粗又黑，必须搓点桂花油擦在头上，不然蓬松的跟堆云似的，你瞧她，两根辫子还没有我一根粗，贴着头皮薄塌塌，黄毛丫头没叫错。”
　　美娟从嗓子眼里嘀咕一句：“头发多有甚麽好，总堵住下水口，一揪就一大把，看着腻心！”
　　英珍接着抱怨：“阿妹你再看伊的眼睛，单眼皮，眼乌子灰褐色，眼梢要挑进鬓里去，生的怪里怪气。”
　　赵太太笑说：“虽不及你的丹凤眼流光溢彩，但伊的眼睛倒有几分像洋人。”
　　美娟道：“听父亲讲太婆婆是苏联人，前几辈都无事，就倒我这里返祖了，这能怪得我麽。”
　　英珍语带嘲讽：“洋人高挺的鼻子，你咋堆了瓣蒜头在那。”
　　美娟不示弱：“鼻子卦前程，蒜头鼻天生福相，姆妈鼻子高挺又哪能，你整日里不是抱怨命苦麽！”
　　赵太太噗嗤笑出声来：“你俩虽长得不相像，可这你一言我一往的，伶牙俐齿的样子，倒是真的亲母女。”
　　又朝英珍叹了口气，指着美娟道：“你瞧她这活泼泼的劲儿，和你十七岁时有甚区别！”
　　英珍沉默少顷，掏出钱夹取了两张钱票递给美娟：“你先回家去。”
　　美娟巴不得早些离开，接过钱票，再把残余的一点咖啡吃光，高兴的同赵太太道个别，如离笼的小鸟般飞走了。
　　注释：(1): 吴语，好的意思。

第贰章
　　英珍自嫁到上海后，就和苏州娘家断了联系，娘家那边倒无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水的思想，最初的几年三不五时会来信，她拆都没拆就丢进火盆里。
　　后来她生下美娟坐月子时，娘家来了封信，没寄给她，署名是姑爷聂云藩，这才晓得父母已相继亡故了。她听后面无表情，很快就抛到脑后去，因为当时正学着给孩子绑“蜡烛包”，小手小脚又细又脆，似乎用点力气就会给咯嚓一声掰断。还特别不老实，踢蹬挥舞，左手捊直右手又弯，右脚捊直左脚又缩。
　　“生了个讨债鬼！”她咬着牙骂，怎麽也搞不定，急的满头大汗，请来的月婆拢着手只是用嘴教她，其它妯娌也没当回事。
　　大抵生的是女孩儿，若是男丁，那又不一样了。
　　她狠狠地大哭几回，后来照镜子时，就觉得自己的眼睛没以前清澈了，女人月子做不好，又伤身又显老。
　　她以为此生都不会遇见王玉琴、也就是这位赵太太。
　　直到上周那一场聚会。
　　警察署督察科李科长的太太喜欢替人保媒，打电话给她，说手里有个留洋归国的年轻人，名唤姚苏念，二十五岁，还单身着。其父亲任政府的财政部长，其母亲姚太太和她熟捻，请她帮忙留意可否有合适的女孩儿。又问美娟若也单着身，不妨来她家里见见。英珍暗忖李太太大抵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她那样的身份，怎会和财政部长太太熟捻呢，兴许人家不过随口客套一句，她便鸡毛当令箭，哈巴狗儿跪舔。
　　英珍对李太太言行虽不齿，却也颇心动，能攀上这门亲事，无异于天上掉馅饼。
　　她特地领美娟去大马路的鸿翔旗袍店做了旗袍，选的是最时髦款式，把压箱底的首饰给她戴，再仔细化了妆，倒也有模有样。
　　那天阴雨缠绵，怕弄脏了旗袍和妆容，没敢叫黄包车，把覆盖在汽车上的塑料布揭开，如今汽油价昂，她们消费不起，许久没敢用了。
　　在李太太家门口，她替美娟整整额前流海儿，再把紧窄的旗袍腰间因坐姿而起的褶皱扯平，这才满面笑容的进了客厅，她的笑容仅维持了很短的时间。
　　李太太当然不会只请她的美娟一个，本着多敛鱼广撒网的心思，厅里来了好些小姐，皆打扮的花团锦簇，认识的凑一堆儿聊闲，不认识的散坐着，或吃咖啡、或看书，甚或就那样优雅地坐着。
　　和英珍美娟一同进客厅的，还有马太太及她的侄女，三五个太太很快迎来围拥寒喧，把英珍母女挤到一边儿，也不晓是谁踩了英珍的右脚面，她低头看，雪白的玻璃丝袜染了浅浅的泥水印。顿时肝火上升，觉得饱受欺辱，怨恨李太太的欺骗，她仰起脸，透过那些女人头波浪鬈发的缝隙，打量马太太的侄女，不过十六七岁年纪，是个混血小美人，像商店里卖的洋娃娃，精致且乖巧，很令人怜爱。
　　美娟看见她的同学，热情的上前招呼，两人嘀嘀咕咕说话儿。英珍看向那位小姐，因着美娟再旁衬托，显得姿容愈发秀丽，她的心荡入谷底，有种难以言喻的滋味。
　　也就在此时，她听见身侧有个声音在问，不确定的：“你是英珍麽？”
　　英珍偏过头看，是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太太，穿一身墨绿宁绸旗袍，腰肢比她还细，胸前绣朵玉兰花样，肤色白皙，五官虽平坦，却柔和显得易亲近，眉间生一颗红痣，笑起来露出不太齐的一口牙。
　　她佯装迟疑：“哦，是玉琴啊！好多年没见，差点认不出来了。”
　　英珍觉得和赵太太邂逅是件极其糟糕的事。
　　她这二十几年和血亲恩断义绝，绝口不提娘家，甚连用的娘姨有安徽的、河南的、苏北的，上海本地的，就是不用苏州的娘姨，虽然谁都知道苏州娘姨最勤快、利落、能吃苦。
　　她在掩饰还待字闺阁中发生的一桩风月旧案。
　　流年淡褪了记忆，连她有时都茫然那是真的麽！或许不过是曾听过的一折昆曲，在自家庙堂里，午后的阳光从窗牖三交六椀菱花格缝里溜进，一道道斑马纹忽明忽暗地晃荡，明里是父亲盏里老酒黄色，染满了尘埃，落在戏台那撑着腮苦读的书生身上，有个小姐挑帘偷看他，柳眉杏眼，颊腮抹得红红白白。
　　但赵太太的出现，一把扯开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陈年的旧伤口，结成的痂还在，年岁有多久，痂便有多厚，揭开时就有多痛，血一下子冒出来，触目惊心的新鲜。
　　“阿姐？阿姐！”
　　英珍一下子回过了神，面前是赵太太，脸圆了，眼角飞起褶痕，额头光溜，黑发皆往后梳拢，在脑后扣着菊花髻，只有眉间红痣和不太齐的牙，标明她是王玉琴，曾经的手帕交，对她的过往简直了如指掌。
　　是以她打电话到家里提出见面叙旧时，英珍百般的不情愿，却又笑着道好，热情的建议约在大马路的马尔斯咖啡馆，那里的栗子奶油蛋糕很不错。
　　她喝了一口咖啡，随意地问：“妹夫来上海了麽？”前次在李科长家里没寒暄两句，赵太太就被拉走了，似乎想结交她的太太颇多。
　　她就不经意地打听了一下，赵叔平是参谋本部高级参谋，手握实权，私下和财政部长姚谦关系笃厚，一起留洋回归至政府效力，连在京的府邸亦是相邻，彼此照应。
　　英珍没想到玉琴竟嫁的如此之好，当年那种云泥之感如今翻倒了个儿，还是挺令她五味杂陈的。
　　赵太太笑道：“他不来，是我在南京待的腻烦，恰巧姚太太放心不下儿子，要来上海看牢伊，我就跟着一道来。”又随意添了一句：“她在二马路有处公馆，我借光也住在里面。”英珍矜持道：“二马路的公馆老价钿！”
　　赵太太怔了怔：“甚麽？”
　　英珍马上明白：“那里地段好，寸土寸金，公馆都贵得要命。”
　　赵太太道：“原来是这意思！我在南京呆久了，你听我一口南京话，马太太将就着我说国语，那别扭劲儿，我都怕她闪到舌头。我说我会讲苏州话，她松口气儿，说上海话和苏州话大差不厘，她讲上海话，我讲苏州话，还真是！”
　　两人相视笑起来，门口风铃清脆的响动，有个戴鸭舌帽的小开往里探了探头，又很快地抽身走掉了。
　　英珍虽在笑，却能感受到她话里行间流露的得意劲儿，遂抿唇道：“听着是有些像，其实差别大着呢！”
　　赵太太“嗯”了一声，神情却半信半疑的。
　　英珍暗忖她当年唯她话无二的热忱、原来不过是敬畏她的家世权贵，剥掉这层华丽的外衣，且如今她起了势，自然翻脸不认人。
　　她用银匙划一块奶油放进嘴里，沾舌即融，含着淡甜味儿道：“ 你瞧你连‘老价钿’都听不懂，怎会一样！马太太是北方人，后学的上海话，一口洋泾浜，就自以为‘像’就‘是’了，实在贻笑大方。”
　　赵太太没言语，默了稍顷，索性岔开话题，喝着咖啡问：“姐夫如今还好麽？”

第叁章
　　英珍叹口气道：“他以前在法院任书记官，做做录供、编案工作，有时总务也搭把手，全赖他念私塾那会儿，练就的一手馆阁体。如今整日里赋闲在家里，也没出去找事做，上月有朋友邀他合伙开厂子，家里老太太死活不同意，说有辱门风，她轻商的观念很重。”
　　话虽这样说，也是给自己涂脂抹粉，家里日子愈发拮据，老太太再顽固、也得屈于现实低下高贵的头颅，轻描淡写反对两句，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不管了。之所以事未成，是要给一笔可观的合伙费，他们没钱，几个大伯觉得这是个圈套，老太太信他们的，想折腾自个折腾去，她一分儿也不肯贴补。
　　英珍笑了笑：“妹夫位高权重，交结识广，能给他介绍个小事做做，那是再好不过了。”说这话她的脸颊是烫的，有一种让家里女佣垫钱买肉菜的羞耻感。
　　赵太太面色显得为难，英珍犹感刺目，挽尊道：“帮着留心即可，其实并不着急。”
　　赵太太这才慢吞吞开口：“阿姐你别怪我不肯相帮，上周李太太多嘴说了两句，我回去就打电话给叔平，想帮姐夫来着，还被叔平骂了一通，姐夫当年那桩案子，闹得中央政府人尽皆知，是出了名、记录在册的......” 她顿了顿，总结道：“此事儿难办！”
　　英珍“哦”了一声，她反觉如释重负，这样互不亏欠也没甚麽不好。
　　两人一时都没有话说，默默听着小银匙划搅咖啡时、无意轻碰到杯边的乒乒声，有些像在敲打三角铁，奏着一首相见不如怀念曲。
　　赵太太似想起甚麽，道：“我清明时回了一趟苏州祭祖，在墓园碰巧遇到你的哥嫂，他们倒还认得我，等我烧完纸说了一会话。”有些感慨的语气：“你哥哥样子老了许多。”
　　英珍吃吃笑着：“我记得你那会儿一门心思想嫁给他！手帕荷包香囊可没少送，还背着我给他送过一双鞋垫，绣的是一对戏水鸳鸯。”
　　赵太太在想她兄妹俩拿着鞋垫取笑她的场景，神情不大高兴。
　　英珍接着说：“你晓得他当初为何不领你的情麽？是嫌你的牙不好，说这样接吻起来，四排牙齿会咯吱咯吱打架，还会咬破嘴唇皮。”
　　赵太太嘀咕了一句：“老里八早的事体，还讲伊作啥？”终是意难平，嘲讽道：“你那嫂子的牙，也没见多齐整。”
　　“原是极好的糯米牙儿，后跟着哥哥抽大烟，熏的发黄，烂了两颗拔掉了。”英珍道：“幸亏你没嫁给他！”
　　赵太太抬手撩了撩耳边落下的散发，岔开话题：“在墓园时，听你哥哥说自你嫁到上海后，就几乎断了联系，家里接二连三出事儿，他忙的焦头烂额，也无暇顾及你，如今倒是很闲，打算来上海探望你，你们见过了麽？”
　　英珍只是摇头。
　　赵太太笑道：“你们一定会见面，他说要来探望你时，态度是很坚决的。”又添了一句：“你就知道他有多沧桑了。”语调莫名的轻快。
　　英珍看向窗外，天边夕阳和彩霞齐飞，光线映射在落地窗玻璃上，赵太太在美娟走后，就换去了她的座位坐，方便面对面的讲话。
　　就见得一环金黄的光圈像头箍别在两耳上，光溜溜的宽额头，圆眼睛，眉心一颗红痣，倒像一尊普渡众生的观音菩萨。
　　英珍在心底很不屑。
　　英珍从黄包车上下来，掏出皮夹子付了二十元，车夫喛一声不肯走：“太太，再把两钿茶钱罢！穷人风来雨去，邪气可怜。”
　　英珍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门房常贵恭敬地迎前，躬背唤声五太太：“有三位来寻您，自称是苏州那边舅老爷一家门，我不敢放进来，巧着遇见五老爷，讲没错的，命长随福安领进房里去了。”
　　英珍心跳倏得慢了一拍，说曹操曹操就到，世间真有这么玄妙的事。
　　她抬手撩了一下鬓边散发，其实没有风吹，唔了一声要走，常贵连忙道：“老太太吩咐，五太太进门了，就先往她那里一趟。”
　　英珍抿紧唇继续走，落日残阳映照在水磨白墙上，泛起了老旧的黄，几棵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唯有胭脂红的蟹爪菊正盛开，老太太的院门静默默大开着，一眼就能看到正房荡下的帘子，没有人在。她迈进了槛，似乎一切才灵动起来，窗牖内传出笑声，一只狸花大猫慢腾腾的翘着尾巴走开，帘子簇簇作响，丫头阿春送个穿长袍马褂的先生出来，英珍用帕子挡在额前，站在那里不动，待人走近了，才笑着道：“韦先生来了。”阿春则唤了声五太太好，转身朝房里禀报去了。
　　韦先生原是个“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掮客，只是最近生意难做，他也开始收些东西，再倒腾出去，不求利多，只为扩通人脉、打好关系。
　　韦先生摘下帽子朝她微俯肩膀，目光从金边眼睛片的上方觑出来，露出一口大牙道：“哦，五太太！到啥地方吃咖啡去啦？一身的咖香！”
　　英珍笑而不答，朝帘子呶呶嘴儿：“老太太把侬撒么寺？可值铜钿？”
　　韦先生压低声道：“不瞒五太太，老太太把我一柄珐琅如意，不值铜钿！”
　　英珍有些惊奇：“侬眼皮子高，如意都看不起！”
　　韦先生说：“珐琅如意虽瞧着艳丽热闹，却叫不上价，值铜钿的还是金如意、玉如意或木嵌镶宝石如意。”他笑道：“侬那柄‘三镶如意’真不卖麽？”
　　英珍摇头：“侬杀价太辣手，卖把侬倒不如留着给美娟压箱底。”
　　韦先生连忙道：“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英珍看见帘子前有人影晃了晃，她道声再会，摇摆腰肢往房里走去，韦先生侧目饱个眼福，这五太太三十多岁了，看着倒像二十五六，身段丰韵又苗条，肌肤白的像西点房里卖的牛奶冻，她的风情是清冷的，却更让男人想把她搂在怀里捂出滚热的温度。
　　英珍已经掀帘进了房，老太太歪坐在床上，和右首椅上的五老爷在讲话，她走到跟前叫了声“妈”。老太太让她先坐，她略思忖，还是站到了五老爷的侧边。
　　老太太气哼哼道：“我那如意也是祖上传下的老物，柄身绘有如意金钱、吉祥蝙蝠还有灵芝桃果，保存的也好，颜色鲜艳如新，怎就只值这点铜钿？你二哥说韦先生不可信，我原觉得他是个老实人，现不这样想了。”五老爷笑道：“二哥的话能信？我的话你怎就不信？”
　　老太太打他一下道：“你骗了我多少次，我还能信你！”这才抬眼看向英珍，开门见山：“赵太太哪能讲？伊额男人是中央政府的大官儿，帮云藩介绍份事做，简单来兮！”

第肆章
　　英珍想了想，没敢明说，只道：“赵太太讲，伊回去先同先生商量过，再回我讯儿。”纵是这样，老太太仍旧很不高兴，她有一双欧式凹陷的眼睛，年轻时还算迷人，如今年岁大了，宽松的双眼皮耷拉下来，像老嬷嬷干瘪下垂的乳，不带一丝活气儿。
　　她吸口香烟，灰白的烟雾袅袅，侧头撇向五老爷，你这太太脑子不灵光，鸡毛蒜皮的事体都做不好，要叫三媳妇去，死马也能当活马医。
　　英珍的脸色微变，老太太明知她和三嫂不睦，却偏在这里贬她褒伊，摆明儿是故意羞辱她。
　　她暗朝五老爷看去，五老爷似乎没听见，便是听见，他也不会参与女人之间的战争，随手抓起一只青绿地粉彩藤萝花鸟瓶的长颈细观量，像捏着肥鸡脖子在那待价而沽。
　　老太太道：“你别摔了，那是清代光绪年间的老货，值些铜钿的。”
　　五老爷脸色陡然亮起来，窗牖外游移的日阳儿像舞台上的光束，啪得把他打照的通体透明。老太太哼一声：“勿要动坏脑筋，否则我不客气。”
　　五老爷讪讪地笑，又讲起与朋友合伙开纺织厂的事，他退出后，曹家二世子顶进，在松江那边有现成的厂子，开工那日光鞭炮就炸灰了半边天。
　　老太太吸着烟不说话，半晌冷冷瞥一眼英珍：“还杵在这做啥？不是娘家爷来了麽？”
　　英珍这才告辞两句，挺着腰缓步往外走，免得给人落荒而逃的感觉，就更有的说了，快至门前时，老太太压低的嗓音儿飘进耳里：“富贵辰光不来，以在落魄倒寻得来，丧门星。”
　　五老爷玩世不恭的嘻嘻笑两声。
　　英珍一走出来，桂花蒸的天气，后背汗黏黏的，一个娘姨正弯腰把满地落叶抓进麻袋里，这边才抓完，一阵风又落了一地。
　　她往自己院子走，两边小楼夹一条穿堂，兄弟几房都在这里，像串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旧式房子的屋檐都很宽，阳光照不进来，一切都显得阴暗潮湿，墙是起了霉斑的水泥壳子，挖出四方的窗户，褪了色的珊瑚红窗框嵌着白玻璃，雪青的窗帘要遮未遮，似有人躲在后面朝外偷看。
　　英珍想起自己刚嫁进来时，府里请了数十工匠在修缮重整，乒乒乓乓敲打响，空气里散发着油漆的味道，十分的热闹，如今光景是一年不如一年，房子也老了。
　　她听见大爷在拉胡琴，薛姨娘咿咿呀呀在唱，她是堂子出身，初嫁进来时喉咙似萧管般鲜亮，如今再听已不复当年，总有种劫后余生的意味。
　　她踩着这曲乐声回房，进门就见丫鬟鸣凤迎过来：“舅老爷他们在明间候了许久。”
　　英珍嗯了一声，朝明间走，见个小姑娘扒着扇门探头探脑，看见她连忙缩进去，迈进槛入眼便是地上堆的五六个红木箱子，看去很墩实，沉甸甸的，鸣凤打起帘子，便见男人坐在椅上喝茶，女人牵着小姑娘局促地面朝她站着，见到她忙笑着招呼：“姑奶奶好！”又哄着小姑娘叫她，小姑娘怯怯的，含糊的叫了声，闪身儿避到女人背后去。
　　纵是数年未见，终是血亲，还是能认出哥嫂相貌的。
　　英珍点点头，在他们对面的椅子坐了，鸣凤执壶给她倒茶，她嫂子陪笑道：“箱子里搁着咸鸡咸鸭咸蹄膀、年糕和糯米，对了，还有酱排骨，你哥说姑奶奶最爱吃三凤桥的，就多带了些来，一路压在箱子里，还请丫头赶紧开箱拿出晾一晾，恐要捂坏了。”
　　英珍道声感谢，命鸣凤去开箱取物，她嫂子推了小姑娘一把：“你去，你晓得装在哪只箱子。”
　　小姑娘躲在她椅子后面，手指抠着旧藤条突起的斑结，扭捏着不肯。
　　鸣凤哄道：“我带你去吃糖罢，有牛奶味、桔子味、薄荷味，还有巧克力。”馋嘴战胜了恐惧，她乖乖随着去。
　　虽黄昏已近，但还天未黑，为省电没有开灯，房里灰蒙蒙的，只有窗牖的雕花格隙透进光线来，英珍离得近，一条条在她脸上摇晃着，映亮了唇边浅淡的微笑。
　　她哥嫂一直偷窥她的脸色，这才暗松一口气，如释重负地哼哼笑起来，她嫂子奉承道：“姑奶奶还这样年轻着。”
　　英珍却觉得讽刺，嫂子说话的口吻没有数年后初相见的疏离，像极昨日才见今又恰巧遇见了，说着类似你吃了麽这样的敷衍话，故意把中间大段的空白给遗忘了，或许是想一笔勾销。
　　那哪里会是空白呢，那般的浓墨重彩，几乎含进了她全部的人生。
　　她朝小姑娘的背影呶呶嘴：“这是桂珠麽？”
　　她嫂子摇头：“姑奶奶认错了，桂珠前年已过门，这是最小的一个妹妹，名儿叫桂珊。”
　　“桂珠都嫁了。”英珍自言自语。
　　“可不，桂珠留到二十五岁才嫁出去。”她哥哥一直闭着嘴，这时开了尊口：“再留着就得给别人当填房。”
　　英珍笑了笑：“能嫁给称心意的人，晚些有甚关系，可别像我这样。”
　　她哥哥一拧脖子还待要说，被她嫂子拼命使眼色拦住，抢着话道：“是这个理！是这个理！我们也没太拘束她，就怕日后做仇人，她嫁的也是自个点头的。”
　　英珍说声真好：“倒底是自己的亲闺女，不比外人能糊弄。”
　　她哥哥坐在房间最靠里的墙角，旁边供着神案，脸上罩着一团黑气，模糊看不清表情，但一定是不高兴的，把青花瓷茶碗重重往桌上一顿。
　　他最爱拿腔作势摆脸子，做给谁看呢。如今可不比往昔，每个人都落魄又落魄的。
　　三人不由沉默下来，她嫂子急于打圆场却困顿不知该说甚麽，在那里绞尽脑汁的想着，不自觉露出一脸烦恼气，还是英珍开口问：“父母亲的墓埋在哪里？”
　　她哥哥嗓音嗡嗡地：“离老屋一里地外的小华山脚下，那里有个观音庙，风水不错，也非我选，是他们在世时老早定下的。”
　　英珍挺认真的回忆，倒底过去十数年，很多旧景似有若无的，她平素又爱做梦，后来都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半晌才不确定道：“那里是有一排枣子树麽？”
　　她嫂子笑说：“可不是，姑奶奶竟然还记得。”
　　她哥哥接着道：“后来全部砍掉了。”
　　“这是为何？”
　　“看风水的说墓址建在这里，好是好，就是这枣子树乃大凶，因其喻意为‘早’，难道二老想早日入土为安麽，想来确实不吉利，索性砍个精光不剩。”她哥哥讲得神乎其神，表情很泰然。
　　英珍半信半疑，枣树素有旺财旺运旺子、安家平乱之称，哪里来的不吉，但往事不可追，她也不过觉得可惜：“那排枣子树有年头了，我记得总六月盛花，七八月结果，红彤彤结满枝桠，又脆又甜。管事拿着长竹竿打落一地的枣，我们捡着往篮里放。”
　　她们这些小姐少年不用自己动手，图得就是一种野趣。
　　再后来她在树下透过落满阳光的叶子，看着那人清隽的脸庞，莫名眼前一亮，原来是佣仆在廊上点红灯笼。
　　三人一下子又没话说了，她嫂子有些发急，小声嗫嚅：“其实那会儿不砍也得砍，家里已经没钱生活......如今愈发的不好过.....”
　　英珍吃口茶润嗓子：“现在的世道，又有几家好过，这府里也是一日不如一日，我们也要过不下去。”
　　“瘦死的骆驼总比马大。”她嫂子笑道：“姑奶奶和我们哭穷就见外了！”

第伍章
　　英珍笑着喛一声，算做总结：“我说甚麽你总归都不信的。”她吃口茶道：“可是碰巧，今儿我才见过王玉琴。”
　　她哥哥正吃椒盐花生米，一颗顺着洗毛的蓝马褂往下滚，落在并拢的腿缝间，他毫不在意的用姆指和拾指拈起丢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一面儿感慨：“她以在日子好过了。”英珍因他这个动作，鼻子莫名的一酸，繁华终被风吹雨打去，往昔尊贵的公子哥儿也学会从腿缝里捡吃的，那个家终是没落了的认知，此刻在她脑里一瞬间变得无比真实。
　　她嫂子问：“王玉琴是哪个？”没人理睬，偏要追跟底的问：“王玉琴听着熟悉呢？”
　　她哥哥蹙眉，语气不耐烦：“赵太太，清明在墓园里遇见的那个，还送了你一大张织花围巾。”
　　“哦，是她呀！长得好，出手真是阔绰！”她嫂子拖长了音，眉梢飞起，话里艳羡藏不住：“大官太太的排场，回去祭祖，二话不说先把自家坟地重新修葺一遍，墓碑用的是整块汉白玉石，王双双姑奶奶认得哇，在苏州是家喻户晓的开价最昂的工匠，专门请他在石上雕刻的字，还绕墓园子栽了一圈枣树，不是小树秧子，都是已长成我胳膊这般粗的大树，光这花费就了不得。我常同你哥哥说，我们家姑奶奶也是官太太，哪天衣锦返乡，也把爹娘的坟好生翻整一番，他们活着大富大贵，这入了土也不能太寒碜，丢祖上的脸面。”
　　她哥哥瞪她：“说甚麽呢！”又嗫嚅一句：“阿妹自会体量。”
　　英珍听她一劲儿盛赞王玉琴，想起今见王玉琴时、那明里谦虚暗要压过她一头的较劲样儿，默了稍顷，微笑道：“不瞒哥哥嫂嫂，云藩从前扯入那桩大案，你们应晓得罢？哦，不晓得？大抵你们没有读报的习惯，或听人说也无法把他联系到一块儿，那案子连见报两个星期，连中央政府都惊动了。云藩是法院里的书记官儿，摘抄人家贪污受贿的账册时，不慎翻倒了油灯，把一切给烧毁了，都说他是收钱销灭罪证，我最了解，他可没这熊心豹子胆，但我了解不算，人家说的有鼻有眼的，糊里糊涂就定了罪。“
　　她微顿，接着道：“被政府记过除名，还差点蹲大狱，花了不少银子才保出来。也没人敢给他差使做，这几年一直四处鬼混，吃喝嫖赌往堂子撒钱倒没闲着，皆靠老太太施舍和变卖我那点嫁妆撑着度日，你们说有官太太当成我这样的麽！”她扯扯身上淡绿色洒花旗袍：“自出事后，我连一件新衣裳都没裁过，穿得还是过时的式样儿。”
　　窗外愈发黑了，她背坐在红笼映亮的半窗前，面庞模糊着，穿的旗袍在这样黯淡的光线里确实显得很陈旧，像腌渍雪里蕻失去水份后的菜色。
　　她耳朵、脖颈、衣襟、手腕及手指都光秃秃的，没有佩戴一样首饰，这相当的触目惊心了，起码她嫂嫂耳朵上还坠着亮晃晃的大金环子。
　　她哥哥还算镇定，嫂嫂变了脸色。
　　英珍不再作声，吃她碗里的茶，有些淡了，廊上窸窣作响，桂珊掀起帘子跑进来，比先时的拘谨好些，叫道：“姆妈，那包年糕我没寻见，你摆哪里去了？”
　　她母亲没好气说：“在那个磕掉一角的箱子里。”
　　“没有，没有。”桂珊拉她的衣袖：“没寻见，姆妈随我一道去。”嘴里有股桔子糖的甜味儿。
　　她母亲心底很失落，也需往外面去透口气儿，嘴里鼓囔着，站起牵住她的手往外走，英珍听着像似在骂她。
　　房里仅剩下兄妹俩和落魄。
　　英珍踢掉高跟鞋，把脚翘到椅上垂颈细看，足后跟的皮磨掉一块，显出里肉的粉嫩，她也就这双鞋还算新，因为不合脚。
　　她把碗里的茶水滴湿手帕，再覆在伤处，一股子沁凉将痛意减轻了些许，她问：“你们来上海做啥？就为见我一面？”
　　她哥哥不好说确实是这样，若妹妹荣华富贵他可以卑躬屈膝，但两个困窘的人相对时，他又开始要起脸来。
　　她哥哥道：“桂珠男人作事的纺织厂、在金山又开了分厂，把他调得来修理机器，以在天气转凉，伊写信催促送厚衣裳和棉被来，说在上海买价钿巨还不暖热。桂珠挺大肚皮，我与你嫂子反正闲着，顺便来探望你.......”顿了顿，原想说倒底十多年没见了，又觉“十多年”这两字很震撼人心，终是改了口：“到底好长时间没见了。”
　　英珍似乎没听见他后一句，只说：“女婿会过日子，是桂珠的福气。就怕在上海这个花花世界呆久了，染上吃喝嫖赌的坏毛病，有多少钱都不够糟践的。”
　　她哥哥道：“女婿出身不高，是个本份的老实人。”
　　英珍抿起嘴角，语调有一种上翘的神气：“老实人？老实人最容易学坏了，还犟，十头驴都拉不回。”
　　她轻轻的笑声，像刮胡子用的刀片，薄薄的，看着就锋利，从喉头一划而过，不觉痛，瞬间见血。
　　她哥哥皱起眉宇，大烟瘾有些犯了，抬手捏着喉咙：“你恨我们算罢，关女婿甚麽事儿，要这样咒他，桂珠可没对你不起。”
　　英珍道：“哦！哥哥原来晓得我恨你们啊，晓得对我不起，我还以为你们都忘了，就我一人记着呢。”
　　她哥哥哼哧一声：“你这是什么话！当年若不是你不检点，会有后面那些事麽！没谁对不起你，是你自己对不起自己。”
　　英珍气得浑身打颤，她是没想到时至今日，那个推她入火坑的亲哥哥，竟还能如此厚颜无耻的狡辩，毫无理亏的样子。
　　忽听廊上窸窣的脚步声，帘子一掀，她嫂子牵着桂珊，后跟着鸣凤一道走进来，她嫂子笑道：“瞧我这记性，年糕包好还用系带捆牢，却忘记摆进箱子里，等勿趟再来带给姑奶奶。”英珍咬着字道：“不用了，年糕我不欢喜吃。”
　　她嫂子依旧说：“姑奶奶从前在家时，最欢喜喝年糕片汤，是上海的年糕软塌塌没嚼劲，所以不好吃。”
　　英珍没理她，朝鸣凤道：“你问过厨子没有，带来这些个合计多少钱？拿钱给他们。”
　　鸣凤还未答话，她哥哥一拍桌起了身：“我们走，真当我们叫花子讨饭来的。”
　　她嫂子连忙拉拢：“走甚麽走，姑爷前头才寒暄了两句话，老太太还没请安，美娟也没见着，难得来一趟，岂能没个礼数就走呢，我们倒无谓，一走了之，眼不见心不烦，可这府里上下会怎麽看姑奶奶，到底是高门大户的人家，好容易姑奶奶有个娘家的阿哥阿嫂来走动，还这麽没规矩。”
　　英珍深厌恶她，冷笑道：“你也别快刀切豆腐两面光，这府里上下早当我娘家人死绝了，你们来才叫奇怪，富贵风光时也没见来，如今寒微贫贱倒找上了门。”
　　她嫂子被噎的没话说，她哥哥气得脸红脖子粗：“我说句话妹妹你别不爱听，要不是爹娘临终交待，看你这些年在上海孤零零可怜的很，我才懒得来哩。”说完一甩袖子，牵起桂珊头也不回往外走，她嫂子支支吾吾：“姑奶奶消消气....喛，桂珊.....” 紧几步跟在后面，鸣凤连忙追出房送客。
　　房里恢复了静谧，却不晓哪里来的蚊子，嗡嗡围着英珍打转，她垂着手枯坐，两片嘴皮子发干，黏搭在一起像胶住般分不开，眼前噼啪直冒火星子，不知过去多久才黯淡下来。
　　手背痒的很，她用指甲挠了挠，被叮了个大包，秋后的蚊子，果然毒辣的很。

第陆章
　　鸣凤送他们出了院子，顿住步，手指着路一直走就能到前门。
　　她嫂子让丈夫牵着桂珊先走，陪笑着道：“麻烦姑娘稍后同姑奶奶道个歉儿，并带个话，他哥哥刀子嘴豆腐心，这些年一直放心不下她，原来忙的脱不开身，如今寒碜了，又抹不开面来探望，好容易被我拖着来，其实心底欢喜的很，毕竟只有这一个亲妹妹，她也只有这一个亲哥哥，父母不在了，兄妹俩能团聚说上几句，日后也是份念想。让姑奶奶消消气，过些日子我再来赔罪。”
　　鸣凤应承下来，她嫂子又道：“你再替老太太、姑爷和美娟道个歉儿，匆匆就这麽走了，连个面都没见，非是姑奶奶不周到，是我们的错，勿趟一道来赔罪。”
　　鸣凤听了笑道：“你莫担心，这府里属大老爷最出息，大太太娘家人来，老太太也是不见的。姑爷在外面玩的凶，你想见他都寻不着人，小姐性子古怪，不爱搭理人儿，不相熟的一概不见。”
　　她嫂子哦哦两声：“美娟也不小了罢，还没嫁人呢？”
　　鸣凤道：“今年二十了，太太这些日正替她相媒呢，前时还相了位政府里财政部长的儿子，若能成啊，我们五房就有出头之日了。”
　　她嫂子记在心底，告辞后，追上他们。
　　待迈出槛儿，就听得身后大红门哐当阖上了，古青绿蝴蝶兽面门钹被震的豁啷直打颤儿。
　　“喛，我的袍子！”她哥哥一截袍摆夹在门缝里，扯了几扯无用，大力拍门也无人理，倒是路对面家俱店里一个伙计朝他们望过来，又在那里招朋引伴，指指戳戳。
　　俩人只得憋着气蹲下身子，头凑头的，她哥哥拽平袍摆，她嫂子用指甲尖一点点往外面抠，弄了好些会儿才终于抽出来，她哥哥猛得站起，血液直往头顶冲，忙一把抓住她嫂子的胳臂，脑里嗡嗡作响，夕阳的光芒射进他的眼睛里，闭了闭再睁开，面前清明了，一把甩开女人大步往前走，绕过路口才立住，有个老嬷嬷守着箩篼，在卖自己熬的梨膏糖，回头看女人和桂珊还离老远儿，从袖里掏出钱买了三四块梨膏糖，站在路边吃着，放得都是绵白糖，把嗓子都甜齁了。
　　待娘俩个满头大汗地走近，他把剩下的梨膏糖给桂珊，看到女人心底火起，低声骂道：“ 擦哪个屁啊，就是你要来寻她，寻得好，比打发条狗还不如。”
　　她嫂子反埋怨他：“你同她计较！左耳进右耳出当没听见不行麽！十年了，该散的都散了，不过是余在瓶口的一点气，你由着她发，发完不就好了？做啥非要跟她争，可好，把那口气又憋回去。”她哥哥啐一口痰吐在阴井盖上，喉咙腻腻地：“我还要捧她不成？她那落魄样儿，可值得我捧着！”
　　她嫂子道：“姑爷好歹从前在政府做过事，同姑奶奶交往的，也都是官太太富太太，听丫头说，前一阵才给美娟相了财政部长的少爷，要是能成，立马麻雀变凤凰。现今儿我也不图她给两个，能帮衬着替桂巧在上海也寻一门婚事，我就心满意足了。”
　　桂巧是她的三女儿，桂姗的姐姐，十九岁，颇有些姿色，心也高。
　　她哥哥不以为然：“你管的太宽。”
　　房间里没有点灯，又面朝北，夕阳旁落，光阴黯淡成矮榻前一团烟色，丫头阿春坐在榻沿边儿，拈着烟签子轻捅孔洞里的烟膏，烧热了，稀软的直冒泡儿，聂云藩侧躺着，头倚墨绿绣蟹爪菊的软枕，吸了一口又一口，浑身五体通泰，阿春认真的烧烟，粗黑的辫子梢偶尔扫过他的脸颊，不由吭哧一笑：“去去，拿茶来。”
　　阿春放下烟签子，执壶斟茶，端着递到他嘴前，他仰颈慢慢喝着，眼睛却黑洞洞地盯着她，脸上有一抹慵懒的神气，随手拈起烟签子在烟灯上烧，再凑近她的辫梢儿，澌一声响。阿春喂他吃茶不敢动，只噘起嘴儿，抹了胭脂，红红的。
　　茶才吃毕，聂云藩便捏住她的腰肢往怀里带，把枪杆顺势凑到她嘴边：“吃一口，你也吃一口。”
　　阿春笑嘻嘻地，钻来扭去像只滑溜的活鱼，聂云藩使出七分劲儿要降住她，枪杆摇晃，烟泡儿滴到灯里，噗呲噗哧像在炸花子，却没人理。
　　帘外佣仆禀道：“太太回来了。”
　　英珍进到房里，啪得把灯捻亮了，斜眼便见聂云藩正在抽大烟，阿春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福了福，叫了声“太太”，辫子毛毛的，月白的衣衫紧裹住腰肢，掐进去的地方有个油黄的五指印，她当没看见，点点头将手提包往梳妆台面一搁。阿春悄悄地退下了。
　　聂云藩躺在那里看着她，她从橱里取出件五色格子旗袍，半新不旧却熨烫的没有一丝褶皱，连衣架搭在旧藤椅子靠背上。抬手解松盘扣，一颗一颗从颈子处一直延到腋处，细长胳臂弯成优美弧度，再从肩处慢慢地褪下，绸缎旗袍娇弱的很，稍用劲儿边边角角的缝线就会扯断，她弯下脊背，柳条儿的腰，熟桃子的臀，两条纤长的腿，其实内里还有件白色蕾丝衬裙，薄似蝉翼，穿与不穿无甚区别，她本来就跟个雪人儿似的。
　　聂云藩暗忖他这个太太实在驻颜有术，容貌清丽妩媚，身材秾纤合度，十数年光阴似箭，莫说兄嫂弟妹生育后早早的衰老了，连跟着他的那三房姬妾，如今肥壮的不能认。神思间，她已经穿好格子旗袍，坐到镜子前，小心取着头上的赛璐珞彩色发夹。
　　聂云藩把枪杆放下，吃口茶，再趿鞋走到英珍面前，倚着梳妆台抱臂看她，开口道：“在老太太房时，遇见三嫂，向我打听你总不显老的秘方，你说下回我遇见她，该怎麽说？”英珍继续梳发：“不要争强好胜总想压人一头，是最好的良方子。”
　　聂云藩忍不住笑起来，又问：“见过你哥嫂了？还在客间麽？晚些我请他们去华懋饭店吃虾子大乌参。”
　　英珍冷淡道：“他们走了。”
　　聂云藩啧啧了两声，挺惋惜的语气：“十数年未见，理应有许多话说，怎匆匆忙忙就走了？”
　　“怕赶不上去金山最后一班车。”
　　聂云藩不以为然：“我开车送他们去金山一趟，有甚大不了。”
　　英珍在镜子里瞟过他，穿着雪青锦绸长衫，银白云纹马褂，头发皆向后拢去，乌油油的，他长得不难看，有和老太太一样深凹褐灰的眼睛，岁月足了，添了许多人情世故进去，倒显得十分深沉，让人看不透，猜不着。
　　这是他一贯欺骗女人和男人的伎俩。
　　她心如明镜。

第柒章
　　英珍微笑地问：“母亲给你零花钱了？”
　　聂云藩本能想说没有，但晓得说了她也不信，十几年的夫妻可不是白做的。遂哼哧了一声：“那哪叫零花钱！打发叫花子的。”
　　英珍用指尖划着一溜梳齿，澌澌作响：“烧饭娘姨的工钱拖个把月了，再不给她定要走了。”
　　聂云藩道：“我还不待见她，买的鸡跟鸽子般削削瘦，更要加满一锅水，油花都不见几朵。”讲着脾气上来了：“立刻让她走，如今这世道，三条腿四条腿不好找，两条腿满大街都是。”
　　他说话的口气，好像人走茶凉，前情后帐也一并勾销似的。最擅人情世故的男人此时倒成了纯真懵懂的少年，她气得想笑：“赶她走也得把工钱结清罢。外面的报社记者正愁没新闻哩，又可以热闹一阵了。”
　　“跟我搭啥嘎！我以在又不当官儿。”聂云藩嘀咕，英珍没听清，蹙眉问：“你说甚麽！”
　　聂云藩摸摸鼻梁，才发现忘记带眼镜，岔开话问：“那个陈太太怎麽样，她先生怎麽讲，我晓得你跟老太太没说实话。”
　　这时候他又精明起来了，英珍也不瞒他：“陈太太拒绝，没留余地，只说你名号太响，不敢亲近。”
　　“你们不是自小穿一条裤子的好姐妹麽？”聂云藩嘴角依然勾着笑容，眼底却渐渐一片生冷。
　　英珍恍然那晚在李太太家中，和陈太太聊的话被美娟听去了，又一字不落的告诉了他。
　　她简单道：“不过是客套敷衍之辞，我都不当真，你还当真？”
　　聂云藩面无表情地盯了她稍顷，忽然笑起来，摇着头：“你们女人....喛....女人。”转身去榻前拿眼镜，又复返过来，在英珍的瓶瓶罐罐里找到一瓶桂花油，拧开挣几滴在掌心，揉搓着往头顶上抹，一面自言自语：“我夜里厢有个邪气重要的应酬，张先生介绍个大人物帮我认得。”抬眼看向珐琅自鸣钟：“要晚了。”
　　先还说要开车送哥嫂去金山，现又有重要的应酬，他的话从没真过，要能瞒天过海倒也罢，却又极容易就露了陷，英珍心底很鄙薄，却也不打算揭穿他。
　　聂云藩兴致勃勃问她：“那大人物籍贯苏州，你们苏州人最爱唱甚麽曲？”他又添一句：“你以前唱过的，邪气好听，叫甚麽名儿？”
　　英珍搁下梳子，被他趁势接过，凑到镜前梳油滴滴的发，英珍道：“名叫大九连环。”说着起身要走，却被他展臂拦下：“你唱两句，就唱两句。”应酬间的亲疏或许就在这两三句。
　　英珍仰颈瞧他，他也低着头看她，眼睛里含一抹殷勤且温和的笑意，白炽灯把他的面庞映得白里透出青色，愈发衬出头发的乌黑发亮。
　　那股子甜浓的桂花油味儿，英珍懒得敷衍他，只追问：“娘姨的工钱侬讲哪能办？”
　　“你唱呀，唱！”聂云藩笑着伸手握住她的肩膀，似没听见她的话，是不是这样唱：“上有呀天堂，下呀有苏杭。 杭州西湖，苏州末有山塘，哎呀，两处好地方，哎呀哎哎呀，哎呀两处好风光。”
　　他是三天两头泡在堂子里吃喝嫖赌的，也学会许多本事，犹其会唱曲吟调，若不是大烟抽得凶，唱得还要好听。
　　英珍想起了一些旧事，眼神便有些迷离，忽听有人掀帘走了进来。
　　她惊醒过来，才察觉和聂云藩很亲密的站着，他鼻息间的热气皆喷在了她的耳根处，他的手按住她的肩膀，不露声色地抚摸着。
　　其实她（他）们很久没有同床了，此时他倒显出对她很有想法的样子，她抑住心底浮游而升的厌恶，一侧身见进来的是美娟，倒莫名的松了口气。
　　聂云藩整整衣襟，他是个高大且油头粉面的男人，总保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看钟表，若无其事的往门外走，英珍在他背后抬高嗓音道：“烧饭娘姨的工钿哪能讲？”
　　聂云藩也不回头，只扬起手挥了挥，这表明了他也不管，迎面来的美娟一把挽住他的胳臂，噘起嘴唇问：“你要去哪里？多久没陪我吃晚饭了？”
　　聂云藩说来这辈子唯一为之栽倒的女子，就是自己的女儿美娟，这个从生出来胖乎乎的一团肉长成和他颇相像的年轻女孩儿，他们很谈的来，思想是共通的。
　　“你先说我唱的大九连环可有韵味儿？”他笑着问美娟，俩人手挽手出了房，英珍自去桌前倒了盏茶吃，瞟眼榻上搁的烟具就恨，她从小被双亲诫训此物碰不得，也亲眼见过那些吸食成瘾虚弱的男人和女人，谁能想呢，她的哥嫂，她的丈夫竟然都吃大烟......心底愈发烦闷，索性往门边走，欲叫女佣来收拾干净。
　　却见美娟满脸高兴地迈进槛来，鸣凤和拎着食盒的烧饭娘姨随在后，英珍问：“你父亲走了？”她鼻腔里重重嗯了一声，径自走到桌前坐下，用脚尖有一下没一下轻踢瞌睡的波斯猫儿。
　　英珍把手洗了一遍，才返回来，吃饭桌子是黄花梨制圆形的，美娟与她面对面坐着，鸣凤替她们摆好碗箸，就要去揭盒盖子，烧饭娘姨却按住道：“不忙，不忙，太太甚麽时候把工钿给我，一月拖一月的，我也要吃饭的。”
　　英珍又惊又怒，阴沉着脸色冷笑说：“我今不给你工钿，你就不让我们吃饭了？”她又叫鸣凤：“你去大元华饭馆买些饭菜来，就平常点的那几样。我就不信不吃你做的，就没饭吃了麽？”
　　那娘姨露了怯，她还没到破釜成舟的时候，缩回手搓了搓，不停求饶：“太太可怜，我那男人不争气，就指望着这工钿抵房租，再不抵一家门要困马路了，我也是没法子.......可怜！”抬起袖管擦眼睛。
　　英珍神情缓和些，不耐烦道：“一顿饭辰光总有罢，吃完给你。”
　　那娘姨千恩万谢，退出房却在廊下站着不肯走，还是怕太太变卦。
　　英珍蹙眉端碗吃饭，心底越发生气，倒不是气娘姨讨钱，是气聂云藩今儿明明有钱也不肯给，非逼她走投无路卖嫁妆贴补家用，这样的日子也不晓何时是个头...... 想着只觉吃进嘴里的满是凄凉。
　　美娟把一卷钱递给她。
　　“这是做甚麽？”英珍愣了愣，不解其意。
　　美娟道：“方才问父亲讨的零用钿，先把娘姨的工钱付了。”
　　英珍没多话，放下碗箸，接过钱数了数，把多余的几张还给她，再让鸣凤叫娘姨进来，把钱给她，又指着桌上的冬瓜盅数落道：“你也忒敷衍些，就摆了冬菇、毛豆和木耳，清汤寡淡一点点鲜味都没，倒把这冬瓜浪费了，好歹再有些扁尖，金针、豆腐皮，嫩笋，另加几片火腿、肉皮，或蛋饺添些油水。先生总不在家里吃饭，就是嫌鄙你做的菜难吃，我也给你提个醒儿，再不上心尽力些，不用你说，也要换个厨子了。”
　　那娘姨虽得了工钱，却直烫手心，羞惭地陪笑道：“我在去炖一碗鸡蛋羹来罢。”说着小心翼翼地退下了。

第捌章
　　英珍挟了一筷子百叶炒青菜到美娟碗里：“她蔬菜炒的好，不黄。”
　　美娟最烦吃青菜，此时倒出乎意料的顺从，困难地咀嚼咽下，主动说道：“你认得钰珠罢？”
　　“哪个钰珠？”英珍想不起来，美娟也没指望她记得，她耸耸肩膀、用非常随意的语气提醒：“就是那个，上周、上周在李太太家里聚会，和你打招呼的那个，就是钰珠。”
　　“哦！”英珍想起来了，是个容貌秀丽的小姐：“她怎样了？”
　　美娟道：“她找到了一个男朋友。”
　　英珍心底莫名咯噔一下：“是哪个？不会是姚苏念罢？”
　　美娟一撇嘴儿：“想甚麽呢，她也配！”又道：“她父亲开一爿杂货店，姆妈眼睛瞎了，下面还有弟弟妹妹，一家子勒紧裤腰带供她念书，就是指望她有前途，可以寻个有财的女婿。”
　　英珍赞许：“难得她父亲有如此远见。”
　　美娟挺不屑地：“这算甚麽远见。泥腿子刷层金漆，她还是泥腿子。算计着男方要条件好，男方又不是戆大，他也在相你，摆明儿这拖家带口用钱是个无底洞，谁肯当冤大头。”
　　英珍不喜她市侩的语气，没说话，娘姨端来炖好的蛋羹，嫩嫩的，浇了几滴香油，她用瓷勺挖了几块拌饭吃，过了会儿才开口：“她男朋友在哪做事？”
　　美娟似乎一直等着她问，竟有些迫不及待：“在小学里当教师的。”
　　英珍点点头：“不错呢，是个文人。”
　　美娟笑起来：“文人又不能当饭吃。他每月薪水六十元，家里有老母和一个弟弟，住衖堂房子，每月租金十五元，再米面油盐酱醋煤球，还有日常用品衣裤鞋袜要用钱，最大头的是他弟弟的学费。他每晚还要去个学生家里当补习教师，三个小时能得三十元，这样抠抠扣扣，每月里勉强过活。不能生病，生病就完了，但穷人是最会生病的。”
　　英珍看她一眼：“你把人家倒算了个透，却没见你算一下自己家的。”
　　美娟道：“我哪里晓得，是钰珠算给我听的，她说她嫁过去后，也要到外面寻个事做贴补家用，否则日子过不下去。她本来下定决心要结束这段感情的，上周混进了李太太家的聚会，周朴生对她很有好感，还问她要电话。周朴生、姆妈认得哇，对，就是那个斗鸡眼，他虽卖相忒一般，但家里有钱，跟了他不用过苦日子。让姆妈选，你选哪一位？”
　　英珍想想回答：“我选爱情。”
　　美娟诧异地看她稍顷，噗嗤笑出声来：“姆妈天真，爱情能当饭吃麽！要我选，我就选周朴生。”
　　英珍问：“钰珠决定跟谁了？”
　　美娟道：“那个戆大，还是要跟着小学教师。我见过他一面，在学校门口等伊，长得邪气漂亮，个高，皮肤很白，浓眉大眼，笑起来像电影明星。她就是被他外表所迷惑，就忘记了日后生活的苦恼。”
　　英珍觉得她很自以为是，蹙起狭细的眉尖，低斥道：“你懂甚麽，开口闭口就是钱！”
　　美娟舀了碗虾米紫菜汤，一面抿嘴喝着，一面说：“姆妈不也在为钱犯愁！这会倒来说我，哼！爱情有甚麽用，能付娘姨的工钿麽！”
　　英珍也很难理清爱情和金钱的关系，府里前些年好过的时候，聂云藩抽大烟捧戏子逛堂子，整日里不见人，她虽衣食无忧，过得并不快乐。
　　如今大家落魄了，聂云藩手头没钱时，常在房中懒着，有时还同她说两句话，开开玩笑，但她反倒眼睛跟针扎似的，恨不能他滚出去。
　　她没有爱情，也没有金钱，她对美娟语重心长：“我这辈子没希望了，你还有机会。”
　　美娟面庞不知怎地一红，忽然扭捏地问：“上个礼拜在李太太屋里......那姚苏念有消息了麽？选的哪一位小姐？”
　　英珍微怔，有些不确定：“没接到李太太电话，我想还早罢，才一个礼拜，人家也要考虑，又不是捡到篮里就是菜。”
　　美娟道：“这事儿拖不得，你觉得还早，讲不定人家马太太、薛太太老早行动了，姆妈又不是没看见，在李太太家那阵势，跟个皇帝选妃似的。”
　　英珍笑着看她，忽然问：“你看上姚苏念了？”
　　美娟倒底是个黄花闺女，甭管现时府里是甚麽样，从小至大也是照高门大户的小姐来养的，自有一股子骄矜之气，她轻哼一声：“马马虎虎！”
　　英珍偏着头回想那晚的盛况：“他舞跳的好。”
　　“留洋过的哪个舞跳的不好！”
　　“不一定，周朴生也留过洋，我看他老跳错拍子，还踩了几下女伴的脚面。”
　　“他哪是在跳舞，贼眉鼠眼尽往小姐们身上乱瞟。”美娟这时候又说：“钰珠不跟他是对的，日后定是个败家子，扯不完的风流债。”
　　“那姚苏念个子高高的，宽肩窄腰腿长，跳起舞来有范儿。”英珍想起个人来，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
　　美娟眼底浮起一抹光彩，流金砾银闪闪发亮。
　　“他是衣架子。”
　　“长得虽没那小学教师英俊，主要是眼睛，单眼皮，却不小，有些狭长，眼梢上翘，看你的时候，似笑非笑的。”美娟承认：“他的洋文是很纯正的伦敦腔。”
　　英珍托着腮听她说完，又问：“他现在在哪里做事？”
　　美娟说的止不住嘴：“他父亲是财政部长，要在上海弄个财政部驻上海财政办事处，会给他一个职务。”
　　英珍再问：“这些是他亲口讲给你听的？”
　　美娟摇头：“是和那晚几个相熟的小姐聊天，听她们说的。”
　　英珍道看着她的表情，想想道：“姚苏念和马太太的侄女跳了三次舞。”
　　她一般不会特别注意这个，是和赵太太坐在沙发上叙旧时，她的旗袍有些短了，稍微抻直腰身，就露出大半个脚面来，有一块踩脏的泥水印，是哪位太太的鞋跟扎了掌子，一个“U”状物，清晰地印在她的雪白玻璃丝袜上，像盖了个章，不是红色的。她的脸却红了，音乐停有三次，她把旗袍往下遮住脚面三次，目光就望向舞池三次，看见姚苏念揽着那混血小美人的腰，画面太美，至今记忆犹新。

第玖章
　　英珍虽不喜美娟的市侩，但如今社会就是这个样子，女孩们进了学堂，受新思想的冲击，不再如她们旧式作派的三从，这倒也没甚麽，英珍自认还算开明，且也因饱尝过那样的苦楚，不想美娟再走她的老路。但如今的风气实在糟糕，把这些女孩们带的唯利是图，按她现在的窘境来看，又觉没甚麽不好，但心底总浮起一缕惴惴不安的羞愧，她到底是个在传统和激进夹缝中求生的妇人。
　　她思虑起美娟相媒的事，姚苏念那青年家世好，且留洋归国，又在财政部上海办事处谋得职位，人材在李太太家也见了，高高大大，卖相也很不错。简直堪称丈母娘眼中完美女婿的典范。美娟提醒的无错，马太太薛太太她们或许已经行动了。
　　她能做些甚麽呢？英珍不禁想起赵太太来，她住在姚太太的公馆里，是否可以借机去套套近乎？念头才闪过，就觉狠狠扇了自尊一耳光。她如今甚麽都没了，还要把这层脸皮剥去，情何以堪！昨日或许还令赵太太对她有骄矜余存之感，但得开了这口，她们便真是云泥之别了，毕竟她少女时期邪气荣光，王玉琴当时只在她眼睫间挂着，眨眨闭闭就掉落的那种，现在角色互换，这种滋味委实不好受。
　　她闷闷地吃口年糕片汤，里面尽显大片的黄芽菜，厨娘是山东人，若是苏州娘姨，定要把黄芽菜切成细条条，再添上几根粉红的肉丝、几片脆嫩的冬笋，最后洒些胡椒粉，论吃的精巧细致，还属南方人花心思。鸣凤过来说有电话找太太，英珍嗯了声，却不动，慢条斯理把嘴里年糕咽了，喝口香茶漱漱口，才起身去拿听筒，里面嘟嘟地响，已经挂断了。她问鸣凤，是谁打来的？鸣凤回道：“我问她，她不肯说，只叫太太听电话。”英珍半信半疑，这丫头一年大一年，不长个子，却多出了许多心眼。
　　幸得电话重新又响了，是李太太打的，邀她下午两时许去姚太太家打麻将，笑着提点，你应晓得是怎麽回事，多带些钱票去，谁都可以赢，就别赢过姚太太。又叮嘱她把公馆的地址记下来，英珍捂住听筒，大声叫鸣凤拿纸笔过来，趁这空隙，她笑问：“麻将搭子还有谁？”李太太道：“马太太、薛太太也去。”
　　哼，这两个附骨之蛆。英珍又问：“首趟和姚太太见面，不好意思空着手，却也不晓她欢喜甚麽？”
　　李太太嗓音模糊着：“随便罢，你也无需刻意......我要做头发去，你快些个。”
　　英珍暗忖，是罢！她就说李太太怎会和财政部长太太熟捻呢，这里就露了馅，若熟捻怎连她的喜好都不晓！再高喊了声鸣凤，死了麽！
　　鸣凤慢腾腾的过来。
　　英珍挂掉电话，前面种种忧思瞬间成了多余，心底浮涌起一层两全齐美的喜悦，觉得这是个颇吉利的开端，走到案前给观音菩萨燃了一束线香。
　　她回到卧房，用钥匙打开橱柜最底层的一方抽屉，从锦布套里取出一卷钞票，数了数很可怜一点儿，一则她不敢放的太多，提防着聂云藩，吃喝嫖赌的人是没甚麽道义可讲的，她曾就丢过一枚红宝石菊花簪子。二则平时也要开销，今抽一张明取一张，渐渐就露了空。
　　英珍拎了手提袋乘马车往永昌钱庄去，在那边存了些金砖，打算卖掉一块换钞票，官太太们财大气粗，打麻将绝非小来来，她又是抱着输去的。前面红灯闪亮，车夫渐停下等着，她侧脸看向商店橱窗的白玻璃，浅浅映着她起伏的曲线，还有被风吹的略显凌乱的鬈发，拿到钱后，先去做头发，再买份见面礼，到底买甚麽呢，她又小小的烦恼了。
　　待她找到二马路姚家公馆时，正看见乌漆雕花铁门大开，赵太太和个年轻女孩儿站在那里挨肩说话。
　　“赵太太！”英珍走近，笑着打招呼。赵太太见到她似见鬼一般，支吾地说：“你怎在这里？”
　　英珍抬手把一缕鬈曲的短发往耳根后捊，一面道：“李太太约我过来打麻将呢！哦，个位小姐是......？”其实不用问也能看出，和赵太太长得很相像，牙齿不太齐整的样子。
　　赵太太缓过神来，连忙介绍：“我的女儿竹筠，这是藩太太，叫阿姨！”那女孩儿很虚无的叫声“阿姨。”见搭英珍来的黄包车还在路边停着，手扬招着跑过去了。
　　“看去和美娟差不多年纪。”英珍随她一起穿过铁门往里走，赵太太淡道：“比美娟还长两岁，却像个小孩子，老实、甚麽也不懂。”
　　“喛，你可不要小瞧她们。”英珍笑着接话：“比我们那会儿古灵精怪多了，我们才是叫甚麽也不懂！”
　　“是麽？！你会不懂？”赵太太忽然目光灼灼地瞟她一眼，又迅速的收回，英珍敏感地体察到了，心猛得一堕，不待有所反应，就望见马太太、薛太太、还有李太太簇围着个身材娇小圆滚的贵妇人站在门前，笑嘻嘻地也朝她们看过来。
　　她们在公馆二楼的明间打麻将，新古典主义建筑，有个很大的半圆落地窗，朝外拱出个阳台，玉石色墙面，鹅油黄边框，台沿挂着几盆枝叶舒展的吊兰。
　　几双保养白细的手温柔地搓牌，一块块翡翠麻将呼噜呼噜低吟着，李太太在说当天的新闻，她是警察署督察科长的太太，占着天时地利，有时报纸上还没刊出的事件，她已经先晓得了。
　　“明星公司电影皇后林晓云那晓得罢？！赤身裸体死在华懋饭店的房间里，从她手拎袋的票夹查到一张男人名片，政府做的，大有来头，喛，一提名道姓儿，你们都认的他！”她抿嘴笑卖关子，目光贼溜溜的在她们身上来回瞟。”除英珍外，其他人都似隐若无的眼皮子跳了跳，自古戏子傍官爷，这林晓云又擅演交际花此类角色，早有传说中央政府里与其暧昧者十之八九，兴许确有其事，又兴许为同行诋毁，没哪个官太太敢拍胸脯打包票，自己男人是清白的。

第拾章
　　姚太太拈起一张牌，把自己面前的长城看了看，再打出来，是六万。她先笑道：“和我家先生总没关系，他一直在北京呢！”
　　马太太撇起唇角，东风她不吃，伸手摸牌：“也不是我家那位，才纳了一房姨太，蜜里调油，好的要穿一条裤子，没功夫勾搭甚麽电影皇后。”摸到一张六筒，打出四筒。
　　“你家五姨太的裤子，马先生能穿得上？”一众吭哧哧地笑起来。
　　“唉哟！”马太太也笑了：“你们不晓他有多瘦，瘦得脱骨相。”
　　薛太太拍她马屁：“瘦总比胖好，我家先生的胖肚子，皮带穿的洞洞眼都打到尾了，还是绷坏掉两根。”
　　赵太太坐在姚太太身边替她看牌，听到这里笑着啧嘴道：“你们是没见到姚先生，长得邪气像位电影明星。”
　　“像谁？”都好奇地斜眼瞟她。
　　姚太太忙道：“听伊瞎讲八讲。姚先生最忌人家讲伊像啥啥明星，伊性子端正，开不起玩笑。”
　　谁敢开财政部长的玩笑呢，没人再问下去。薛太太岔开话问李太太：“你还没说那名片是啥人的呢？”
　　李太太还以为她们忘了，兜兜转转又回到这里，她也不卖关子：“是内务部部长关怀礼的名片。”
　　“是他！”都惊呼了一声，神情不敢置信。英珍暗自冷笑，关怀礼曾是聂云藩上司时，家里举办宴会，她跟去应酬过两次，就瞧出他们伉俪情深是假的。
　　或许众人也不过是装糊涂而已，现在这种世道，都长着一双富贵眼睛。
　　姚太太问：“那影后怎麽死的？”
　　李太太压低嗓门：“被枪抵着右边太阳穴，一颗子弹从左边太阳穴出，据说窗玻璃都射穿了个洞，作孽！流了满脑袋的血。”又添了一句：“这样的做法，只有杀手干的出。”
　　一众默然，轮到姚太太摸牌，才拈起一张，就听“呯”的重重一响，因她们还未从枪击案的刺激中还魂，都唬得惊叫起来，朝窗户望去，只来得及看见一团黑影堕下，阳光在透青玻璃上钻磨出一个圆点，白晃晃的，挺像子弹打穿的洞口。
　　姚太太沉下脸色，抬高声儿叫刘妈，稍顷刘妈跑过来解释：“是少爷养的那只虎皮猫儿，不晓怎地趴在窗框上，一失足就摔下来，又哧溜钻到沙发底去了。”
　　“它趴在窗框上做甚？”薛太太道：“看我们打麻将不成？”
　　因着这句话儿，众人都笑起来，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散了，赵太太走到窗前打量，回过头恍然道：“我晓得了，它是为了这条风鳗，猫鼻子灵的很。”
　　窗框边挂着一尾鳗鱼，尾朝上头朝下，鱼皮白光，鱼眼黑亮，鱼鳃鲜红，露出的肉洁白细腻，肚腹用竹条十字形撑的大开，风干的透透地。
　　这是英珍送的见面礼，她听闻姚太太祖籍浙江，风鳗是家乡的味道，比送丝巾化妆品首饰等实在，且也不便宜。
　　不过确也是她一厢情愿，从姚太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并不喜欢实在。
　　姚太太朝刘妈吩咐：“把这条大鱼拿到厨房去。猫虽有九条命，也经不起如此折腾。”
　　刘妈把风鳗取下，拎着挂鱼嘴的铁钩子下楼去了。
　　姚太太手里还攥着方才摸的那张牌，她没打出去，码进长城里，丢了另一张出来。
　　英珍在方才她们乱成一团时已经偷看到她手里这张牌，心底估算了算，有了底，打出一张东风，姚太太哗啦啦推倒长城，喜笑颜开：“胡了！”
　　“今儿姚太太手气好，竟把把都赢呢。”薛太太等几嘴里赞叹，一边数着手边的筹码递过来。
　　姚太太则看向英珍，笑道：“你打麻将还欠火候，下趟我教你怎麽胡辣子！”
　　英珍还未开口说话，一直站在阳台往下张望的赵太太忽然转过头来，她说：“姚太太，姚先生回来了！”
　　姚太太笑道：“电话里说明日抵沪的，怎晓就提前了。”朝赵太太扬招了手：“玉琴你替我打两圈，我去去就来。”
　　英珍注意到她没叫赵太太，叫的是玉琴，能直呼其本名，势必关系非同一般。
　　马太太笑起来：“常胜将军走了，风水也该轮流转到我这里。”
　　“那可未必，我麻将打得不错的。”赵太太习惯性在臀部抚了一把才坐下，随着她三人一起洗牌，呼噜呼噜声里，薛太太问：“你前头讲，姚先生像哪里位电影明星？”
　　赵太太不肯说：“你别诱我犯错误！不过确是邪气相像。”这便有打一巴掌又给一颗甜枣之嫌，引得她们心愈发痒痒了。
　　李太太道：“毋庸明讲，霍只翎子（注：暗示），我们自己猜出来，与你不搭噶！”
　　赵太太用帕子擦擦眼角，朦胧泛起一点红，英珍晓得这是她要害眼病的症状，下意识地避了避，胳膊肘碰到了马太太，才要说对不起，却见她无动于衷的样子，也或不屑于理她。
　　英珍把话吞了回去，一面专心码牌，一面听赵太太霍翎子：“最近大火的那部电影，票子邪气难买！”
　　“哦哦哦.....”都是电影迷，岂会不晓得，彼此交换起眼神，心照不暄地笑着点头：“原来是他呀！姚太太好福气。”
　　唯有英珍，如今终日陷构于柴米油盐的烟火气中，看电影已成奢侈，察觉赵太太的视线似停留在她的脸上，遂附和地笑了笑，收了薛太太打出的东风，把面前的长城噼啦啦地推倒了：“春夏秋冬、梅兰竹菊八花辣子，东南西背风暗杠三花，中发白开杠三花......” 她这把把前输的挣回了些。
　　马太太等几没说甚麽，赔出筹码给她，主要心思皆放在旁处，薛太太在问林晓云枪击案的细节，她的神情莫名有一丝儿紧张，都是人精瞧出了些许端倪，并未有取笑之意，对于抢丈夫的狐狸精，她们总显得同仇敌忾，李太太保证有新的进展一定先通知她。

第拾壹章
　　薛太太反不好意思起来，笑着嗫嚅：“我家先生有贼心没贼胆的，喛，他那个人，真是......”真是半天也没真是个子丑寅卯出来，马太太体量地拍拍她手背，都懂的！
　　薛太太愈发坐立不安了！幸好刘妈和个丫头走进来，丫头用黑漆描金方盘托着几碗桂花酒酿圆子，刘妈把烫热的小方棉巾分挟给她们擦手。
　　“不打了，吃点心。”赵太太把麻将牌摊倒混一起。
　　英珍接过洁白胜雪的棉巾，玫瑰香气在鼻间萦绕，把一根根手指擦地湿润润的，再接过青花瓷碗儿，用调羹滑散热气，看她们都在吃了，才舀起一丸凑近嘴边，上下白牙相碰，咬破了糯皮儿，黑浓浓的芝麻流沙般往外涌淌。
　　“哟，我是鲜肉馅的。”马太太眉开眼笑道。
　　“我是豆沙馅的。”薛太太是四川人，立刻问刘妈：“买的是成都赖汤圆的馅子包的？”
　　刘妈含糊的“唔”了一声，你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都可以理解。
　　“果然是吧！”薛太太已忘记了前情，语气带些得意：“他家的馅子出了名的甜香油重，我家先生一口气能吃二十个。”
　　众人惊叹，赵太太嘲笑她：“薛先生就是这麽吃胖的？”
　　薛太太脸一红：“他是心宽体胖，他那人......喛，不听劝.....”
　　英珍吃第二颗汤圆时，后知后觉她们怎都安静了下来，又同时放下碗站起身来，瞬间恍然，她是背对着门坐的，一定是有要紧的人进来了。
　　她赶紧放下手中的碗站起时，她们已经笑嘻嘻在打招呼了：“姚先生好！”
　　英珍觉得她再叫姚先生好，倒成了她们的回音，显得滑稽且可笑，索性没有开口，只是微微侧过半身以示礼貌，斜着眼睛睃向姚先生。
　　是个高大清梧的男人，乌油松亮的浓发皆往后扫，露出宽阔饱满的前额，发脚齐整，两鬓修过，衬得耳朵十分精神，尤其耳垂一撇弯弧自然垂下，厚实有肉，是多福的象征。英珍年少时喜欢咬那人的耳垂，也是这般样子，一咬一个牙印，红红的，觉得邪气性感。
　　英珍从没想过穷此一生还能再见姚嘉霖，她很早就绝了心，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过是当姑娘时，在自家庭院深深处、好比杜丽娘游园惊梦一场。
　　年光乱煞，炷尽沉烟，如今的她连他的容貌都觉得模糊，面前的姚先生名叫姚谦，她慌乱地镇定下来，这世间酷似的人太多，或是认错了。
　　姚太太笑道：“我来给你介绍，这是马太太、薛太太、李太太、聂太太，玉琴你认得的。”又指著姚谦道：“这是我先生。”
　　太太们脸皮绷著，眼神虚飘，手脚有些没处搁，说来都是见过世面的，此时却显得拘紧。
　　姚谦的目光扫过一众，微顿，笑著点个头：“拿(1)白相(2)，我去调件衣裳！”一面转身不疾不徐地朝外走，一面脱下英式长风衣，露出颈背一横浓密发脚、和深青色挺括的板丝呢西服。待没了影，马太太先拍拍胸脯道：“唉哟！吓死人，我气也不敢出！”
　　姚太太抿起嘴角：“你吓甚么？他又不吃人。”虽这般说，脸上却带著一抹神气。
　　马太太语气有些暧昧：“他要是吃人......倒不吓了！”
　　姚太太听不懂，还在问为啥？赵太太推她一把，又凑近耳畔嘀咕几句，她才恍过神来，手里莲青色锦帕一甩，情态娇羞若少女，体态终是丰腴弹性的。
　　英珍看著她们笑做一团，与自己隔成了两个世界。默不作声地吃完桂花酒酿圆子，站起告辞：“姚先生回来了！我还有别的事体，先走一步。”
　　姚太太似留非留：“再吃些点心再走！”英珍心一冷，笑著摇头道不了，又和马太太她们敷衍几句，前首端酒酿圆子来的丫头，递过来她的手拎袋，她接过朝门的方向走、不过两三步，姚谦又走进来，见她要离开，笑了笑：“怎我一来，你们就要走了。”
　　英珍愈发认定是自己认错了人，这世间有如此相像的人......微抬起下巴，客气道：“我住的远，再晚些天要黑了。”
　　"你先稍等片刻！"他说，却转身走出去，不止英珍愣住，她身后那群太太们，包括姚太太，都怔怔站著。
　　幸亏姚谦很快回来了，手里拿著一叠四四方方丝巾，簇簇新，每一块都用透明的塑胶纸装著，花纹很乱，但能看出颜色，薄柿红、竹月青、天水碧、百草霜、老酒黄，下面的被挡住看不清了。姚谦随意抽出一块递到英珍手里，再把其馀的搁在桌面，坐到椅上，微笑道：“外交部国际司司长秦先生、从英国带了不少这些回来，送了我十条，你们挑心仪的拿去戴。”
　　赵太太先开口：“秦先生送姚太太的，我们怎好意思要呢？”
　　姚谦道：“无妨！你们莫嫌弃就好。敏芝倒不爱这个。”他看向姚太太，眼里含一抹笑意，姚太太只得道：“你们勿要拘束，这么多我得了也是压箱里，白放著等日后旧了，不如送给你们戴著玩儿。”马太太等几推说：“哪轮到我们先挑呢，自然是姚太太你先来。”
　　英珍把她们的话也听见了，她手里攥著一块，不知该继续攥著，还是退回去，想想万一姚太太就喜欢这块呢，纵是不喜欢，看到旁人先拿了，这物就成了一块心病，自此，它就是最好、最欢喜的那个。
　　男人总不懂世间女人心，犹其是自己太太的。
　　英珍打算把丝巾退回去，却听姚谦朝她道：“聂太太住的远，这边不方便叫车，我让司机送你一程！”他说话的时候，已经取出烟夹打开，抽出一根烟衔在嘴上。
　　英珍连忙婉拒：“不敢劳姚先生费心，我已让刘妈去外面拦包车了。”赵太太走过来道：“我送你出去罢！”
　　英珍说声多劳烦您，把丝巾塞进了手提袋里。
　　她俩人走到门口，又听姚太太在身后喊：“玉琴等等！”

第拾贰章
　　她俩顿步回头，姚太太走近交待：“你出门右手距百步远，有一爿南北货店，卖肉嵌油面筋，你称七八只回来、晚上烧烧吃，先生最欢喜这口。”
　　赵太太嗯嗯地答应，英珍有些怔忡，视线游移之处，姚谦的面庞朦胧在一团烟色里，唯有烟头一闪一烁著猩红光亮。
　　马太太几个还在挑拣丝巾，热热闹闹的。
　　姚先生说的无错，这片区公馆虽离大马路不远，但因各户都自备有小汽车，黄包车夫拉不着生意，久之便鲜少在此出入，英珍站了会儿，只有风声和落叶。纵是远远望见模糊的车影子，不待招手，已一闪而过去。
　　赵太太建议道：“阿姐随我往前走，开一爿南北货店，肉嵌油面筋很闻名，有钱人家的娘姨特地坐黄包车来买，那里雇车便当些。”
　　英珍把一缕碎发捊至耳后：“她们坐车来买，就不坐车回去了？”嘴里说，脚却往她指的方向走。
　　赵太太皱着眉笑：“我倒没动过这个脑筋，大抵是人气，那里人气旺。”做姑娘时在英珍面前跪久了，如今逢她扬眉吐气，膝盖骨虽硬了，里厢却觉得还是虚空。
　　英珍一直沉默，她穿着那双不合脚的皮鞋，后跟才愈的嫩皮被搓刮的破烂，疼得钻心，她就只有这双鞋还算新，还能冒充体面。
　　脑里闪过姚太太那叠花花绿绿的高级丝巾，被随意儿送人，鼻子忍不住泛酸，但她不会在赵太太面前显露的，她有自己的倔强。
　　赵太太斜眼睃她的神情，一时有些搞不懂了，终开口问：“姚先生他......拿（1）格些年（2）从未见过面？”
　　“哪位姚先生？”英珍想表现的泰然自若，却因疼痛折磨的语调儿有气无力。
　　“喛！”赵太太很惊讶：“姚嘉霖呀！就是姚先生！姚谦，你认不出他麽？”
　　见她摇摇头，认不出。有些半信半疑：“又弄松（3）我，怎说忘就忘了？毕竟你们那时也算得轰轰烈烈.....”
　　“甚麽轰轰烈烈！你抬举。不过是年轻时犯下的一桩糊涂事，我早已知错！”英珍打断她的话，笑了笑：“哪里还认得出！面相都变了，富贵的富贵样儿，落魄的落魄样儿，掐指十八春载慢悠悠过，莫说我瞧姚先生面生，他方才也未必认出我来！”
　　赵太太回味姚谦前时言谈举止，冷淡有礼，待几位太太一视同仁，确实不见异常之处。松了口气道：“古人说‘悲欢离合总无情’却原来没错的。”
　　英珍原要问她，明知姚苏念是姚谦的儿子，怎还能装聋作哑不提前知会她，存的甚麽心思，想想又算罢，她们原本就没有很深的情谊，如今更是了。
　　走到南北货店门前，还以为多宽阔，不过是个麻雀地界，好在五脏俱全，虽然悬着灯，但柜台内却黑洞洞的，只照亮柜台上及柜台两边一人高的架子、堆满或挂着杂货，挨挨捱捱反倒看不清卖的是甚麽，能分辨的只有火腿、咸肉、海带、肉枣、腌鱼、还有一大张一大张的，胡乱摆放在那，发黄，看着硬脆，边沿微微卷起，一摸一掌的油，这是本土货，闻名的三林肉皮。一个妇人坐在四五步远的地方，面前一大盆稀烂拌好的肉糜，混着黄黄绿绿的姜葱碎，一筐子乒乓球似的油面筋，她戴着油渍渍的袖套，面无表情的抓起一个油面筋，大拇指往面筋上狠戳个洞，再熟练的往洞里塞肉。胖老板坐在她旁边，嗓子含着痰音：“要多少？”杀气腾腾地收钱找钱，缴了钱的娘姨们，排着队等候，一面儿自来熟的说闲话。
　　英珍暗忖若是吃的人瞧过这番情景，定会倒了胃口，可惜他们看不见。
　　马路对面有辆黄包车到了，正在付钱下人，英珍朝赵太太挥挥手，也没说再见，就匆匆地跑过去，一个掮客离的更近些，本也要追这辆车，便缓下脚步，让给了她。
　　黄包车一路拉到了大马路，霓虹灯映的天空发红，女明星在巨型广告里，对着街道搔首弄姿，金壁辉煌的大世界门前停满轿车，还有在摁喇叭要往里加塞，卖香烟洋火的、玫瑰花的、桔子汽水的、擦鞋的，声浪一波又掀一波，暄闹的人耳朵嗡嗡作响，英珍让车夫快点跑，那车夫也听不见，不紧不慢跟在前面一辆车后头。
　　路灯接二连三地亮了，红头阿三手执警棍驱撵讨钱的乞丐，英珍看见大世界门内走出一男一女，男的西装革履，头发油光光往后梳笼，白皮细肉，一手插在裤兜里，西服下摆活泼地翘起，露出一截皮带，皮带上挂着一块麒麟玉，他一手揽住那女的肩膀，凑近她耳畔亲昵地说了甚麽，那女子捂嘴媚笑，忽然把手里红艳撮穗的帕子往他面门一甩，那男人倒不躲闪，只抬手揉着眼睛，勾起唇角露牙大笑。
　　英珍认识那男人，是自己的丈夫聂云藩，却也不过冷漠的一瞥，随着黄包车夫的脚步远去了。
　　英珍回到聂府，大奶奶和三奶奶相携站在桥上赏锦鲤，大奶奶先看见她，嘴里嚷嚷道："你去哪里了？老太太午睡困醒要搓麻将，找你一圈儿不见人，还要我替你编谎？可没下次！"三奶奶则头也没回，拿着桂枝，捊了一把香花儿洒向池面，星星点点，诱的游鱼一阵乱摆。
　　英珍不得不敷衍，笑着称谢：“李太太叫我去陪姚太太搓麻将，哪里敢说不去呢！”
　　大奶奶一下子软了：“姚太太？可是那位财政部长的太太麽？”英珍点头道是，大奶奶立刻热络地问：“你怎麽与她认识的？”
　　英珍回答：“姚太太的儿子要相媒，李太太觉得美娟不错，从中搭了个脉。”
　　大奶奶紧着追问：“可有眉目了麽？”英珍笑而不提，只道行远路脚痛的很，微瘸拐着走了，听得身后隐隐传来三奶奶的嗓音：“那样的大官儿，会得与吃官司的人家结亲家？想都勿要想！李太太也是，怎不给你的大女金凤也搭个脉......”一缕风又把那话儿吹得支离破碎。英珍敛起嘴角，脸色发青的回房，鸣凤和阿春站在廊前嘀嘀咕咕，见得她走近，鸣凤忙迎上问：“奶奶要摆碗筷用晚饭麽？”
　　注：1、拿：你们 2、格些年：这些年 3、弄松：戏弄

第拾叁章
　　英珍让她先端一盆子热水来，再看阿春如只灰鼠早溜走了，也无心过问，进得房内，把鞋踢脱，脚踩在地毯上，寻把椅子坐下，方舒了口气。
　　盆里的水并不算烫，但仍觉脚后跟火辣辣的痛，她咝地吸气儿，看水里掺了一缕浅红，用棉巾拭净水渍，鸣凤拿来碘酒和药膏，不由唬了一跳：“肉全磨烂了。”
　　英珍唯有绝望地沉默，敷好药后，她半点食欲也无，就上床躺着，嫌日光灯太亮，让鸣凤把电灯拉灭了，窗外有风匆匆而过，房里热腾腾的，窗外一大片火烧云，房里黑洞洞的，却不碍秋蝉趴在枝哑里狂嘶，听得人胸口发闷，脑里糊涂涂的，她翻了个身，鸣凤踩着凳子，手举火折子把廊上灯笼点亮，其实很多府上都不点灯笼了，用电灯更方便，但老太太不肯，她对旧时代有难割舍的迷恋，觉得甚麽都是好的，人也一样。现在的人都学坏了，是以依然要挂灯笼，有灯笼就有规矩，要保留住这份古意。
　　梳妆台嵌的椭圆雕花镜子里，染了一点橙黄的光芒，她微仰起颈，镜子里有个女人也微仰起颈，她觑眼看她，她也觑眼打量她，只露出半张脸，愣愣没有表情，显得苍白又诡异，像是从镜里爬出来重见天日的鬼。她有些被吓倒，眼里不自禁滴下泪来，那鬼竟也哭了。
　　电灯“啪”的拉亮，一股子浓浓的香水味直往鼻息处钻，是聂云藩在房里，听他笑嘻嘻地问阿春：“太太怎这麽早就睡了？晚饭也没动！”没听见阿春怎麽说的，他走到床前，拍拍她因侧身微弯曲的脊背，旗袍又软又滑，贴着身，指腹触着蝴蝶骨，像在抚摸一只蜷睡的猫儿，受用的很，他笑着问：“怎麽了？不舒服？”又心血来潮地抓她的足踝：“丫头说你的脚后跟被鞋子磨烂了，我看看！”英珍倏得想到他的手才揽过妓女，顿时觉得很厌恶，一踢一蹬要缩回脚，他偏不放，一定要看，她恼了，用出狠劲儿，脚后跟用力擦过他的掌心，虽是挣脱出来，却也疼的她倒抽口凉气。
　　“怕甚麽！我会吃了你不成！”聂云藩悻悻地收回手，掌心有血丝，他手指勾过来枕边一方湖兰绸帕。
　　英珍索性翻身坐起来，冷笑道：“我这鞋子不跟脚，旁的都旧了，见不得人，你把些铜钿给我去买双新的来穿，再不受这洋罪。”
　　聂云藩是一提铜钿就倍觉无趣，方才重燃的温情迅速殆尽，他收回手道：“你有的是铜钿，还来问我讨！”站起身晃悠悠走到桌前瞟一眼饭菜，恰美娟跑进来，他问：“忽然想吃阳春面、再配一块红烧大排，美娟，要一道去万盛昌吃面麽？”
　　美娟摆手不去，他便自己洒洒地往外走。
　　美娟跑到床前，眼睛闪闪发亮：“姆妈今朝去姚太太屋里厢搓麻将了？”
　　英珍点头，美娟急促地问：“那桩事儿有提麽？”
　　英珍晓她问的是哪桩事儿，只道：“马太太、薛太太、赵太太还有李太太都在，她们不问、只顾搓麻将，我怎好意思问，问了掉身价！”
　　美娟想想也有道理，来时的兴奋之情减灭大半，低头看她鲜红流血的脚后跟，说我去替你拿药膏来涂，英珍叫住她：“把我的手提袋拿来。”
　　美娟取过来，英珍从里掏出那一方丝巾，递给她道：“姚太太送的，从英国带回的洋货。”
　　撕开玻璃纸，薄柿红色，上面的图案很抽象，像流霞，像枫林，像烟花......一种寂寂的萧瑟感。
　　美娟凑到镜前、绕着细细的颈子系成一个蝴蝶结，东照西照，她很满意，偏要问：“姆妈，好看麽？”
　　英珍觉得她带着，终是有些老气了。
　　姚家三口能聚在一起吃顿饭是极稀罕的。
　　姚谦身居高位，每日公务应酬缠身，早出晚归；儿子姚苏念留洋数年，家里十之八九独留姚太太一个，吃早饭、吃中饭、吃晚饭。
　　赵太太带着竹筠往大光明看电影去了。
　　最高兴的是姚太太，她特意换了一张桌布，是闲暇时买的白毛线，自己一针一针勾出来的，还勾了紫葡萄，一串串嘟噜着。
　　姚谦面前就是一串紫葡萄，他微蹙眉并没有说甚麽，丫头阿桂把大圆瓷盘往那一搁，盘子有些不平，紫葡萄也压扁了。
　　菜都是他爱吃的南方菜，但也给姚苏念专门做了牛排，配着沙拉和薯条，还有一篮小面包，是去红房子订的，送来还油滋滋地作响。
　　姚苏念等着父亲动筷挟菜后，方才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吃起来。
　　姚太太忽然想起甚麽，笑道：“你们吃酒麽？有一瓶法国红葡萄酒，马太太送的！”
　　姚谦不置可否，姚苏念挺有兴趣，一会儿酒取来，他一手捏着长长的瓶颈、一手托底，凑近灯光打量，笑道：“这酒难买到。”
　　阿桂把两只玻璃高脚杯放在桌上，姚苏念倒了半杯给姚谦，姚谦摇头：“待会儿还要出去。”便递给姚太太，姚太太接过，抿一口，眉眼都是笑。
　　“喛，这酒真甜。”她说。姚苏念倒觉得有些涩，却并没有多话，一时都默默吃饭，食不言寝不语。
　　阿桂端来一盘清蒸风鳗，切成一段段，头也保留着，眼珠子蒸白了，三角形的嘴似在狞笑，露出细细牙齿，身段下浸得是褐黄的汤汁、鼓着数朵油泡，一股子鲜腥味儿随着腾腾热气飘散开来。姚太太撇掉葱结姜片，小心的夹起最肥美的中段递到姚谦的盘里，又要给姚苏念夹，姚苏念五指盖住盘面，笑道：“我正吃牛排，再吃这个，窜味儿。”
　　姚太太便夹到自己碗里，吃了一口，想到甚麽笑起来：“这个聂太太真是有趣。”故意顿住不往下说，把话只说半截，等着儿子按捺不住来问，接着又怎麽样呢？这是她奇特的叙事方式，可以衍生出一种特别的满足。可惜姚苏念似乎并不感兴趣，自顾低头吃他的牛排。倒是姚谦淡淡地开了口：“她怎样了？”

第拾肆章
　　姚太太僵着脸儿，表情添了些局促，这麽多年养成的习惯，嗫嚅道：“她们今朝来搓麻将白相，皆送了见面礼，红葡萄酒、手表、护肤品、巧克力奶油蛋糕、唯有聂太太，拎着这一条风鳗进来，乍一看像提了一条粗长的蛇。”她听见姚谦沉沉地笑声，有些不敢置信，自己讲的并不算特别有趣，抬眼看他的面庞露出了笑容，像那瓶红葡萄酒的口感醇厚醉人。他还在说：“你没问她为甚麽这麽俗气？又不是走亲戚！”伸手又挟了一段到盘里，捻刺继续吃着。
　　姚苏念也有些吃惊，在他记忆里，父亲在家中总是沉默寡言，威严十足，和母亲也鲜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他努力回想着那位聂太太，恍然地问：“是美娟的姆妈？”美娟长的很特别，薄薄的眼皮凹陷，眼乌子灰褐色，眼梢狭细且长挑，有一种邪媚的感觉。
　　姚太太显然觉得应付丈夫是最重要的事，没有理会姚苏念，有些儿陪笑地语调：“哪里好问，她也是要面子的！最滑稽的事儿在后头呢。”又顿住不说了。
　　姚谦耐住性子：“怎样地滑稽？”姚太太立刻道：“苏念的那只虎皮猫大抵闻着鱼腥味，悄摸摸趴在窗框上解眼馋，呯的一声竟摔到了一楼，李太太正在讲电影皇后林晓云在华懋饭店被枪杀，一枪子崩穿了窗玻璃，就听砰的一声，把我们唬了一跳，却原来是猫儿没趴稳，摔到了一楼，这麽高，却安然无恙着，说它有九条命真没有错......”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姚谦正让阿桂端水来伺候他洗手，方才吃鱼剔刺，指腹沾着一抹鲜腥味。
　　姚苏念拿着刀叉，有些食不下咽。
　　姚谦洗过手，要往书房去，脚步顿了顿，朝姚苏念道：“你随我来。”
　　“不吃了！”姚苏念说，且听话地站起，跟在他身后走到廊前，今晚总算有风了，吹得月亮在云中穿梭。
　　“父亲，我......” 姚苏念才喃喃要说，姚谦已经抬起手掌，凶狠凌厉地扇了他一耳光。
　　姚太太在吃小面包，又切了块吃剩的牛排放到嘴里嚼，有些凉了，没觉得有多鲜美。
　　忽然听到“啪”的一声脆响，便暗忖难道那只猫儿又从二楼掉下来了？！
　　她觉得自己有时候也挺幽默的。
　　姚谦很严肃，低沉著嗓音训斥：“你怎能和她扯上关系？还把银行的事讲给她听？你知不知她是谁的人？”
　　肥胖的蛾子扑簇簇拍打著透绿的琉璃灯，墙外挑担卖小吃的路贩拉长了调门，抑扬顿挫：“夜点心.....柴爿馄饨，条头糕喛.....老虎脚爪！”再敲一声铜锣，把旁的声音都掩下了。
　　姚苏念脸色苍白，只道：“我哪里知晓她会背叛我......”
　　姚谦把他的话打断：“你不知晓，你留洋的书都白念了？你所处之地就是权欲纷争的江湖，人心险恶、无所不用其极。我能登此位，亦是九死一生杀出的血路，不容你这蠢材轻易毁掉，若胆敢再犯一次，你就滚回英国去罢！”
　　姚苏念乖乖听训，他有青年的赤热之心，满腔报国之情，虽是初来就因美色所诱险酿大祸，但他并不打算就此放弃，喏喏的认错表悔改。
　　姚谦神情这才稍有缓和，姚苏念忍不住问：“是谁枪杀了她？”
　　姚谦冷冷笑了笑：“我岂会给她泄密的机会！”
　　姚苏念如耳畔炸了声雷，大惊失色地看向自己的父亲，姚谦微挑眉梢：“怪我无情？不过是替你收拾烂摊子，否则就是你死我亡。这条人命合该记在你身上。”
　　姚苏念的腿有些打颤，忽听“吱扭”推门响，他俩随望去，却是赵太太和她的女儿竹筠看电影回来了，见他父子俩站在廊下，晕黄灯光洒在他们肩膀上，面庞却被屋檐的阴影遮掩著。
　　竹筠知晓父母有意把她嫁给姚苏念，心底先觉没意思起来，也不上前见礼，低著头就匆匆上楼。
　　姚谦朝姚苏念道：“竹筠倒是不错，你去和她打声招呼，先熟悉起来。”
　　姚苏念没说甚么，上前和迎来的赵太太寒暄，再笑著说：“我上楼和竹筠妹妹说两句话。”
　　“快去！快去！”赵太太叠声催促：“她提了一串火肉粽，还热滚滚的，你快去和她分了吃！”
　　姚苏念笑著紧步走开，赵太太抬眼悄看他，一面问：“敏芝呢？已经睡下了？”
　　姚谦摸出打火机点燃一根烟，一簇猩红在嘴边乍然明亮，他吸了口才道：“在吃晚饭。”
　　赵太太踌躇著，还是小声说：“英珍她如今这样子，喛，不知从哪里提起。”
　　姚谦淡淡地问：“你早知她在上海？”
　　赵太太连忙撇清：“我哪里知呀！我比她先嫁了，才过门就随叔平去了北京，再见她也就前两周的事。”又用非常平和的语气道：“敏芝托李太太给苏念相媒，在她家开了一场舞会，整个上海滩的娇小姐都来了，那个热闹场面，我都不晓哪能形容。”
　　姚谦皱起眉宇，叱了声：“荒唐！”
　　赵太太本就对姚太太这一做法极不满，两家门当相对，郎才女貌，她早就明里暗里都提点过，也不晓姚太太是真不知还是装糊涂，竟会来这一出。
　　她就等著姚谦回来要告一状，此时长松了口气，话里带著些许怨尤：“就是嘛！一屋子高门大户的小姐，个个来头不小，你选中谁做媳妇都不对，都要得罪人。敏芝做的这事欠考虑，我以为是姚先生你肯的，若知你不晓此事，我好歹都要阻拦她......”
　　姚谦指骨轻弹了一下烟灰，打断她的话：“你就是在李太太家遇到的英珍？”
　　赵太太怔了怔：“哦！勿错。英珍带著女孩儿也去了，好像叫美娟。”又强调一遍：“聂美娟！”馀光睃他的表情，喜怒不形于色。

第拾伍章
　　姚谦望向黑色汽车的方向沉默了会儿，才道：“我和英珍早年的事，没必要说给敏芝听。”
　　赵太太有种一下子被猜中心事的慌乱，勉力笑道：“说那些做甚么！都过去十六七年了。”
　　十八年，是十八年！姚谦忽然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只简短道：“走了！”迳自与她擦肩而过，汽车司机拉开车门，看门的也把黑漆雕花的两扇外门大开，不远处红绿黄蓝的霓虹条照亮了一副巨型广告，林晓云手里拈著一瓶香水，愣愣看著整个上海滩。因已是死人了，广告板还未来得及拆，赵太太已望出森森的鬼气，她抚了抚略微松软的胳臂肌肤，走到门前撩帘，笑著问：“敏芝，我来找你说会闲话，喛，今朝电影邪气好看......”
　　英珍坐在桌前插花，曾路过一家花店，在卖各式各样的绢花，乍见真假难辨。如今洋货潮涌般在上海滩流通，好看又便宜，她也忍不住买了几枝子，命鸣凤又去剪了桂花枝来，一起插进孔雀蓝胆式瓶里。听见窗外聂云藩和美娟在讲话儿。
　　聂云藩笑嘻嘻地：“昨夜让你陪我去升平看戏，死活不肯，坏丫头，没良心！”
　　“怎不叫姆妈去？”
　　“她！喛......她惯不爱凑这份热闹。”含糊一句又笑道：“你小时仿着唱大戏，两袖一甩，也有模有样，现怎一点兴趣都没？”
　　美娟哼了一声：“能有啥兴趣，咿咿呀呀听得要困觉。不如看电影去。”
　　“你不懂，没看新闻麽，这是‘髦儿小歌班’，浙江唱越剧班子，上海首个登台的女班子，唱的一般性，但扮相出彩，尤以唱《双金花》那两金花最美，我窥见马先生和班主在底下咬耳朵，一准没好事体。”
　　“马先生？哪一位马先生？”美娟手探进他袖笼里摸钱，被拍了一记缩回来。
　　聂云藩整理着袖口：“民政司司长马先生，吃喝嫖赌，哪里都缺不得他，我打包票，他早晚要出事。”
　　英珍拿剪刀剪着花枝，想到马太太，嘴角轻慢地撇起一抹笑。
　　稍没会儿，廊下私语的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美娟跑到她跟前凑耳嘀咕两句，英珍不为所动：“皆是官贾有身价的人，我们去丢人现眼。”
　　聂云藩往她妆台前的的藤椅子撩袍一坐，他还是遗少作风，最喜欢穿长袍马褂，拿起一瓶英珍自酿的桂花香水，往颈间喷了喷：“有啥丢人现眼？是秦先生亲自命秘书送来的请帖，嘱咐阁下一定莅临，不去他会怎麽想？忒不给面子，喛，你是老几？！”他看向英珍，灰褐色的眼珠泛起柔光，一种沾沾自喜的神气：“你是不晓秦先生的身份，大人物！”
　　英珍岂会不知秦先生是谁，一次就送十条外国丝巾的人物。她道：“那你自己去，别赖上我。”
　　“我哪里能自己？邀请帖里写明要带妻女或妻儿，我一个人，算什么事情？”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捏了捏：“去罢，就去！没准儿我还能谋到个差事做。”
　　英珍用花枝拂开他的手，还是不甘愿。美娟抠着手指甲，一片剥落了，才道：“听说姚苏念也去的。”
　　英珍抬眼很复杂地看她。
　　“好了好了，不要再为难我们父女了。”聂云藩笑着叹气。
　　英珍这才咬牙道：“你去先施公司买一双高跟鞋给我。”
　　“那可不便宜。”聂云藩皱起眉宇：“我最近手头拮据......”
　　英珍立刻说：“那我就不去。”
　　“好好！”聂云藩嘴里嘀咕了一句，谁也没听清，他有些烟瘾犯了，指着要给老太太请安，一转身溜了。
　　美娟晓得父亲脾气，有些担忧，想想提议：“三婶婶前日新买了一双高跟鞋，她的脚同姆妈一般大，我去帮你借。”
　　英珍沉下脸来：“我就是不去，也不穿她的。”美娟把嘴一噘：“我嫁的好，你不也光彩麽！原来在姆妈心底，一双鞋比我还重要呢！”蹭蹭蹭地甩帘而去。
　　英珍气得再没闲心插花，愣着坐了会儿，这老房子院里种着树，光线本就阴暗，周围太安静了她又不惯，忽听得“哧”一声笑，唬地一下子站起来，窗外并没有人，只有只猫儿懒洋洋晒着太阳。她打开衣橱，取出钥匙开锁，拉了抽屉，里面有个锦盒子，揭开盖，她所有的首饰都在里面，都是嫁妆陪的，聂云藩在外烂嫖烂赌，大方的很，却没给她买过甚麽，她又是个自尊心强的，不屑开口要，这些年就这样别别扭扭过下来了。不知为何，她叹了口气，拿起金耳环还有项链和镯子，在手指上冰凉爬行，饶是抵不过流年飞度，当初的亮泽都暗淡了。
　　那样的宴会定是珠光宝气、衣香鬓影的，她失神了一会儿，取了耳环和项链用锦帕子包了，打算去祥和金号把它们炸一炸，祥和金号的师傅手艺好、但价钱贵，她摸了下薄薄的钱袋子，满怀忧愁的阖盖锁屉、把几件旗袍隔了隔，这才关了衣橱，却下意识朝门窗瞟扫一圈，像防贼似的。
　　英珍去的这家祥和在天津路，路过钱庄叫黄包车在路边等着，她先进去卖了条小黄鱼，换了些钱这才继续乘行，远远便见店铺前停着一辆气派的黑色汽车，也没见门处有客人进出，不由心生疑惑。
　　门前挂上一块歇业的牌子，里面却明晃晃闪着人影。
　　英珍不甘心，屈指叩叩地敲透明玻璃，很快过来个店员，油渍渍的头发三七开，满脸歉然的笑意：“太太，邪气不好意思！里厢在迎接贵宾，不方便进客。”他抬手指指路边一条邮差绿的长椅子：“要麽你稍等会儿，他们选好珠宝走了，你再进来！”话完还给她鞠躬，转身像只兔子般跳进门里去了，风铃不经风、自顾乒乒呯呯地脆响。
　　英珍踌躇稍顷，若是憋气就此回去，下趟再来又要破费车钱，离得到底远些，并不便宜。她终是低下高傲的头颅，坐到长椅子上。

第拾陆章
　　马路对面是新明大戏院，直接立着巨大的戏单，主唱夜戏，“梅”字占中央，浓墨重描，隔着一条街，英珍都看得分外清明，旁的王甚麽、姜甚麽还有余甚麽就很朦胧了，这并不打紧，只要“梅”字能入眼便好，票房皆靠他支撑。戏院旁边是衖堂，一根根长竹竿密密叠叠，晾满了青衫长袴，进出都是小市民，远远望去，倒像京戏里背后插满令旗的武生，不见威风凛凛，显得滑稽可笑。一个老妪坐在她身旁，手里拎一袋糖炒栗子，手法很娴熟，没一会儿，一地的栗子壳。
　　英珍想着是否也去买一袋解馋时，却见先前那个店员飞跑过来，朝她陪笑道：“太太随我来罢！”
　　起身跟他走，她有些奇怪地问：“怎地又让进了？”店员嘟囔了一句她也未听清，还待要说，他已经拉开玻璃门，弯腰抬展胳臂，恭请光临的姿势。
　　英珍看见姚太太笑着朝她招手时，方才恍然，斜眼睃见姚谦和两个西装笔挺的男人站在橱窗前，端着红酒杯子在悠闲的聊天。
　　“你也来买首饰麽？”姚太太面前放着三块丝绒板，一块嵌满钻戒，一块挂满项链，一块钉满耳环。
　　英珍摇头：“我有几个金首饰暗淡了，来炸一炸。”说着从手提袋里掏出丝绒盒子，店员捧着接过，揭开盖细量，没说甚麽，直接拿去二楼了。
　　姚太太指着钻戒：“聂太太，你来帮我参谋，哪一件我戴最好！”话虽这麽说，她已把一只鸽子血戴在无名指上。
　　英珍瞟了一眼价钱，暗自咂舌，笑了笑：“这个好，就是太过浓烈鲜艳了些。”首饰是衬托人的，而非人来衬托它，姚太太到底缺乏驾驭它的气质。
　　姚太太显然赞同她的话，很快放回去，取了一只鹅油黄，六克拉，复又戴上，照着镜子翻来覆去地打量：“这个可好呢？”
　　英珍看着出神，她素来心仪黄色，连秋日萧瑟枯黄的叶子都觉得美，而这钻石却迸绽出丝缕冰粹的亮光，活泼而热情，难见有黄得如此朝气蓬勃的。
　　姚太太似乎也欢喜极了，叠声地问：“聂太太，可好？喛，你说一句话呀！”
　　英珍也不晓自己甚麽心理，一定是嫉妒心作祟，自己得不到，也不愿面前这个贵妇人去拥有，她道：“显得太年轻了。”指着深海蓝的那只：“这个也好看。”
　　姚太太半信半疑，把黄钻脱掉，让她帮拿着，又把深海蓝戴着对镜照一番。
　　英珍鬼使神差地把黄钻套进手指，她的手指纤长白晳，涂着肉粉的指甲油，好似天造地设的一对，这黄钻的诞生就是为她的手指而来。
　　姚太太也看见了，笑道：“还是黄钻最好，我就要这只。”
　　“你要哪只？”背后传来略显低沉地嗓音，是姚谦，他嘴里问着太太，目光却落在英珍的手指。
　　英珍慌忙要脱下来，也不晓怎地，那戒指竟然紧锢着留恋不去。
　　像白娘娘和许仙，终是翻不过法海店员的手心，生生地被迫分离。英珍鼻子一酸，把脸撇过去，佯装在看玻璃柜里一对龙凤绞丝金镯子。
　　姚太太在问姚谦：“我欢喜这只黄钻，不过聂太太说太年轻了，深海蓝的不错，你给个意见，哪一只好呢？”她压低嗓音，颇有些柔情蜜意在：“我听你的，我总是要听你的！”
　　姚谦的目光扫过英珍，她还在狠狠盯着那一对金镯子，不由有些想笑。
　　姚谦抬起手腕看表：“你自己欢喜就好！我去车里等你。”转身又微顿，似不经意般道：“深海蓝确也不错。”径自走了。
　　姚太太陷入一团烦恼之中，左手带着鹅油黄，右手带着深海蓝，在镜子前划来比去也没个结果，忽然道：“聂太太，你说他那话是甚麽意思？你说他欢喜哪个呢？”看着她的眼睛闪着温柔谦卑的光芒。
　　英珍莫名觉得她有些下贱，像聂云藩娶得那位三房姨太太，堂子出身，听闻当年艳绝新乐里，掐、打、媚、捶、咬、笑、死，这些调情手段、把聂云藩迷得花大银子赎了身，她从了良，便立刻摒弃风尘那一套，成了良家妇女，穿寡色的旗袍，梳发髻，薄施淡粉，每日里来给她请安，毕恭毕敬的见礼，伺候聂云藩也穷尽奉迎之事，吃茶先替他尝冷热，烧烟泡又软又浓，为他夏打扇冬捂脚，饭张口衣伸手，时日久了，府里上下倒忘记她从堂子里来，提起皆赞其品性贤惠有德，然就聂云藩不适应，他爱的还是她在新乐里的辣媚皮相，以为搬回来可以独享，哪想却变了个人，没新奇多长时间就厌烦的不行，又去堂子里勾搭别的辣媚女人了，想来也颇有一种凄凉的讽刺意味。
　　但姚太太不同，官家小姐，是扬眉吐气的正妻，却把自己屈俯成姨太太似的，英珍道：“我哪里晓得呢！我和姚先生并不熟悉。”
　　姚太太又问店员，店员很称职，问她打算配甚麽颜色及料子的旗袍，推荐她买深海蓝，戒指项链耳环可以配成一套，而鹅油黄缺少一付耳环。
　　姚太太出去的时候，英珍的金首饰也炸好了，黄澄澄亮闪闪，她是满意的，要付钱时，店员笑道：“姚先生已经付过了。”
　　英珍微怔，有些出乎意料之外，问了价钿，便没再多说甚麽，走出店门、站在路边欲扬招包车，一辆黑色汽车在她面前停下，司机下车给她打开后车门，姚太太侧着半脸朝她笑：“这里叫包车不方便，反正也顺路，我们载你一程罢！”
　　“哪里好意思！”英珍摆手婉拒，却听见姚谦嗓音低沉：“上车！”
　　英珍偏不，后面的汽车摁了两声喇叭，司机不停陪笑：“聂太太快些罢，那戏院但得开演，这车就难出了。”
　　她这才上了车，司机连忙回到前座，邮差绿的长椅与祥和金楼很快被甩得不见影子。

第拾柒章
　　英珍朝姚太太道：“姚先生帮我把炸金子的手工钿付清了，哪里好意思呢！我得还给你。”从手提袋里去取票夹子。
　　姚太太按住她的细腕：“他就这样的作派，你要还就是驳面子。这点钱算甚麽，你输几回麻将，我就挣回来了！”
　　姚谦似不经意地问：“聂太太搓麻将还搓不过你？”
　　姚太太笑道：“是呀！她不晓得记牌，能不输麽！”
　　姚谦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英珍有些不自在，扭头往车窗外面看，姚太太在问：“你晚上回来吃饭麽？有你爱吃的鱼冻，都是指把长的河鲫鱼炖的，鲜的眉毛落下来。”
　　他简单答：“有应酬。”姚太太自言自语：“那你明天吃罢，忘记了，苏念也不回，幸得还有赵太太和竹筠在，你的那套西服、洗衣店送来，酒渍印子虽淡了，但还是看得出.......”
　　姚谦似乎很烦这些烟火气的话，一直沉默着，姚太太也终于闭嘴，稍顷问英珍，窗外那淡奶黄色的建筑是做何用的？顶端嵌着巴洛克浮雕装饰的大钟。英珍笑道：“应该是个电影院，瞧那里还竖着电影广告牌。”
　　姚太太眯觑着眼，她有些近视：“喛，没戴眼镜出来，那是甚麽电影？”
　　英珍道：“夜半歌声。”
　　姚太太问：“好看麽？”
　　英珍笑着摇头：“我也不晓得！大抵是悲剧，马太太讲看一回哭一回，眼乌子都哭肿了。”
　　姚谦开口道：“方才店里经理把我三张大光明电影票，你们要看的话，现在去还来得及！”
　　姚太太是高兴的，又有些担心：“不耽误你的时间罢？”
　　姚谦没有答话，只向司机道：“去大光明！”
　　没人问英珍是否要去，似乎她总会答应的，又何必浪费口舌！
　　英珍自嫁到上海后，那时聂府还算鼎盛，她到大光明看过几次电影，陪老太太来的，晓得这里票价贵，迎的多是政府高官或社会名流，也有不少洋人面孔。
　　能进出大光明看电影，是一件体面又值得炫耀的事。
　　不过聂府很快落魄后，就再没去了，所以老太太打心眼里不欢喜她，明里暗里骂她是丧门星，却不怪自己儿子吃喝嫖赌败祖业。
　　今是星期六，按惯例夜里九点一刻那场最热闹，却没想到这时也不冷清，英珍透过窗户玻璃看见附近几条马路停满了汽车，从里面走出各式各样的男人和女人。
　　司机把车停在大光明门前，再下来打开车门，姚谦先走出，站在青砖铺的人行道上，眸光暗扫英珍先跨出一条腿来，旗袍开衩到膝处，因拉扯绷得很紧，露出一小截缕花的裙边，她穿的是黑色圆头高跟鞋，鞋面有两三道深深的褶皱、还有很多细碎纹路，套着白色的洋短袜，袜口失了弹性，松松的塌着，但丝毫不影响她修长带着弯弧的小腿之美，不是记忆里娇嫩幼轻的感觉，倒让他想起吃的汤年糕，瓷白里透出淡青，水滋滋地养着，看着就有嚼劲，勾人食欲。
　　英珍出来后，再拉住姚太太的手，姚太太借力站定，看见姚谦已转身往电影院门口走。
　　大光明电影院非是古典风格建筑，很现代派的风格，四围全是透明玻璃，被无数发射灯照的亮如白昼，亦映出英珍略显寒酸的身影，她顿步，朝姚太太笑道：“我今这一身简陋，与此地的富丽堂皇实在不配，还是不进去了，改日我再请您看电影罢！”说完就要走，姚太太其实心也所想，只不便明讲，见她倒识实务，说道：“你和姚先生告个别罢，免得他误怪我。”生拉硬拽的把英珍推到姚谦面前，戴红帽穿红衣的小郎拉开门，姚谦顿步微挑眉梢，淡问：“怎麽了？”
　　英珍只得又重复了一遍，姚谦没答话，指着她问拉门小郎：“这位太太不允进麽？”那小郎陪笑：“能进、能进，除衣冠不整者，都能进得。”
　　姚谦再朝姚太太简单道：“你替我挽留她！”率先进了门去。
　　姚太太是很听丈夫话的，立刻言辞诚恳地说：“喛，不就一场电影麽！又不是来选美的，灯光一黑，白幕布一亮，谁管谁穿的甚麽呢！聂太太，我家先生作派如此，你这趟一定要赏我个面子......” 英珍听她说的愈发不堪，索性打断，微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电影还没开场，白俄女郎领他们至休息室等候，才进门口，已经有人认出了姚谦，他是煤炭公司的买办陈先生，连忙过来鞠躬握手，两人站到黑色大理石贴的墙边闲聊。
　　英珍则和姚太太坐在柔软的沙发椅里，她环顾四周，听闻前两年这里重建过，此时看确实所言非虚，有两个洋女郎胸前挂着藤盘，在卖焦糖爆米花和巧克力，还有桔子汁。英珍暗忖怎地都要破费一下，笑问：“姚太太，你要吃什么？爆米花、巧克力还是桔子汁？”
　　姚太太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停顿了片刻，才敷衍似的道：“桔子汁罢！”
　　英珍问过价钿，顿时唬了一跳，竟比外面精贵不少，但话已说出，容不得反悔。
　　她把桔子汁递给姚太太，姚太太接过，随口问：“你不吃麽？”
　　英珍低声解释：“我这两天不好贪凉。”姚太太笑了一下，眼神掠过轻慢，没再吭声儿，相信也未必相信，反正就那回事儿。
　　英珍硬起头皮问：“上趟子在李太太家里，姚少爷舞跳得邪气好，他身材修长，探戈、爵士还有华尔兹真是有模有样。”
　　姚太太语气很淡：“留洋旁的没学会，就学会跳舞了。”
　　“你过谦！”英珍笑道：“他温文有礼，言谈举止到底不一样，和马太太的侄女讲英文，亦是不含糊。”
　　姚太太嗤笑着嘟囔：“留过洋的，哪一位英文不好呢！”英珍还待要说，她索性打断道：“你新烫的头发不错，在哪里做的？”

第拾捌章
　　英珍对这个姚太太迅速有了新认识，她的慌张、谦卑及笨拙皆留给了姚先生，一旦脱离他，她又是邪气冷漠和机警的，精明地能三言两语掐断你的痴心妄想。
　　姚太太其实一直看她不起，却在姚先生面前掩饰得体，英珍笑道：“还能哪里？大马路的人民理发店。”算是上海滩的高级理发店。
　　“哦！寻的哪一位师傅？”
　　“范师傅！留过洋的，英文牢蹩脚，却学了一手剃头的硬本领，伊（1）还怪会花心思，会根据你的脸型气质专门设计发型，不过伊个人也有一副怪脾气，看得顺眼的好讲话，看不顺眼的，你把金山银山搬伊面前，眉梢都不抬的。所以我讲，留过洋的到底不一样。”英珍慢条斯理地说，姚太太听出些意味，却佯装不懂，只道：“范师傅，我记下了，改天去寻寻伊！”
　　不谈姚少爷，英珍与她也没旁的话讲，两人又默坐会儿，姚谦和陈先生并个年轻女人一道走过来，那女人笑声若银铃般清脆：“姚先生把太太藏在哪里了？”
　　姚太太顿时惊跳起来，拢拢发，舐舐唇，扯扯腰身，面庞浮起一抹温良的笑容。
　　那女人穿一身海棠红丝绒旗袍，衣襟扣几粒盘香纽，鬈曲的乌发如波浪斜披左肩上，仿外国广告女郎的妆容，半圆眼皮涂得乌黑青紫，打着圆腮红，嘴唇亦是娇红欲滴，女人看着觉得太过浓烈，但男人应是喜欢这样的风骚样子，厅里大半数的雄性或明或暗的在看她。
　　英珍原是坐着，她们相认与她大抵不相干，但姚太太和那女人寒暄后，姚谦指着她介绍：“这位是聂太太！”
　　英珍不得不站起来，那女人伸过手来，并不追问她是何许人的太太，握了握松开，一面笑道：“冯莎丽。”
　　冯莎丽是棉花大王的千金，在明星电影公司玩票的主演过几部鸳鸯蝴蝶派电影，让她家喻户晓的更多是关于伊的桃色新闻。
　　冯莎丽的手有意无意碰触着姚谦的衣袖，侧着头捱进他的肩膀，不晓说了甚麽笑话，旁人没笑，她先咯咯笑个不停。
　　姚太太道：“冯小姐在电影里悲悲戚戚总抹眼泪儿，原来却是这样开朗的性子。”
　　冯莎丽笑道：“电影都是骗人的。”她瞟个媚眼给姚谦：“财神爷，你说是不是？是不是？”
　　姚谦淡淡地微笑：“电影快要开场了。”
　　“你坐在哪排哪座？”冯莎丽拿出票根追问，姚太太拿给她看，好巧不巧，竟是并排邻座。
　　冯莎丽拍着手道：“听说这电影有些可怖，我胆子小，姚先生要护牢我。”当着伊夫人的面公然调情！
　　英珍悄睃姚太太的神情，纵然极力摒忍，终是有些变色了。她心底幸灾乐祸，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但姚夫人确也不好惹，她当机力断，这风骚女人比英珍自然更具备威胁性，一屁股坐在冯莎丽的旁边，姚谦则坐在她与英珍的中间。
　　场内很快坐得满满当当，还没开演，幕布洁白，射灯发出昏黄柔和的光芒，俄女郎胸前挂着藤盘，依旧兜售着焦糖爆米花和巧克力，还有桔子汁。
　　“你要吃甚麽?”姚谦开口问，又说了一遍。
　　英珍先没在意，他重复后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在问她。
　　生疏地摇了摇头，恰过来一对轧傍友（2）的青年男女，手里拿着票根问她几排几号，她邪气（3）热心地告诉他们，旁的电影院会在椅背后用白漆描个数字，这里写在左侧扶手上，洒了夜光粉，就算正式开演，关掉探照灯，来晚的人也能寻到座位。那对青年男女连声称谢，并坐在了她的旁边。
　　探照灯突然灭了，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但嘁嘁喳喳的说话声未停，幸得白幕布发出了亮光，黑色的演员表自下往上飘浮。
　　英珍瞟到旁边的年轻小姐、撕开巧克力表面的锡箔纸，用力掰了一块，咯嘣一声，甜蜜地断响，足见其份量很扎实，分给男伴后，自己也往嘴里塞了一块。
　　她收回视线，专注于电影，听闻这部电影的大广告还吓死过一对母子。看了片刻，她觉得我国的恐怖片有个通病，音效还算罢，画面要唬人时倒一片黑糊糊，年轻小姐窸窸窣窣的掏出绢帕抹眼泪，男伴小声安慰着。
　　英珍勾起嘴角，电影里晓霞和丹萍的爱情再凄苦，也比不过她凄苦；纵是再恐怖，也比不过她曾遭逢的恐怖......
　　她的笑容倏得僵住，惊睁双目，像遇见了鬼般，姚谦竟然趁黑抓握住她的手，不容分说的包裹进掌心里。
　　她咬紧牙关奋力挣扎，或是动作过猛缘故，椅子咕咚闷响了一声，立刻能察觉到年轻小姐侧头看她，前座也不耐地动了动，姚太太朝前俯着上身，像在跋鞋后跟，脸却偏向她这边，似乎在窥伺着甚麽。即便如此，姚谦仍旧握紧她的手，毫无放开之意。
　　英珍不敢再挣扎了，报纸上已婚太太出轨的桃色新闻每周都有，逼迫的、诱奸的或主动的，无论孰是孰非，一应儿都是太太的错，被口诛笔伐、游街示众、被唾沫星子淹死，从此再难见人。那惭悔要脸的，受不了辱，或喝药或上吊死了，而那奸夫照常过他的好日子，甚在指指戳戳中，在旁人的眼里，却无端衍生出别样的男性魅力，或位高权重，或有钱有财，或有一双勾人的桃花眼，都能引来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嗨，他有令人着迷的资本.....”
　　英珍任他握了会儿，待四周如常后，才开始挪动手指，一根根从他的指缝间游离，他的手和年轻时感觉大不相同了，似乎变得宽大且厚重，还特别的有力。
　　这双手其实盛满了权欲，财富在他指间如流沙般循环往复，早已没了感情，全是铜臭味儿。
　　他不是姚嘉霖，他是姚谦，她早在心底为他筑起一座坟冢。
　　备注：1：伊：他的意思。 2：谈恋爱。3、很。

第拾玖章
　　英珍抽掉和他缠绕的最后一根小指，迅速要逃跑时，又被他眼明手快地一把抓住。
　　他胸膛贲起沉闷地笑出声来，在这众人同悲的时刻是十分怪异的，姚太太低声说了一句，英珍没听清，但姚谦说的话进了耳里：“这也叫悲？我却看的高兴。”
　　他能不高兴麽，他正肆无忌惮地调戏她。她却拿他不能怎样，既然不能如女英雄那般狠狠刮他一耳光，就只能顺从认清的现实。
　　一旦心底顺过气来，感官的体验就放到了最大。她这些年在聂家怎麽说都是少奶奶，十指纤纤不沾阳春水，保养得根根指骨柔软滑嫩，而他的指腹却有硬实的茧子，他若抓着她的手不动便罢，却又不老实的磨来蹭去，弄得她生疼。咬着下唇使劲揪他手背表面的皮，没留情，狠得不行。
　　姚谦微顿，忽然五指穿插进她指骨间交扣而握，紧紧地肌肤相触，亲密而暧昧。
　　幕布上的画面充斥着黑白色，人物的面庞上，阴险狡诈和悲凄痛苦轮相交替。
　　英珍却忆起年少绚烂瑰丽的那一抹，她抬眼看见银红纱的绣帐、鹅黄撮穗门帘随着床板嘎吱响动而剧烈地晃荡，豆绿色的薄被一半儿滑至床下，一半儿揉乱了被她的足尖踩住，他把她的手用力摁在雪青洒花的枕面上，再十指紧紧交扣，愈发凶猛无章的进犯，她潮红着脸儿、双腿挟紧他的腰，酸胀疼痛，更有一种欢情悦意，如万千蚁虫啃骨噬肉，需得他来将她解救。
　　那是个春光明媚的艳阳午后，一枝嫣粉桃花斜过圆窗，黄莺儿不及她的叫声动听。
　　十指交扣的起了痛意，英珍被惊回神魂，手指被他勒得要断.......欲要抗议时，姚谦却倏得松开她，站起身径自离去了。
　　........................
　　姚谦坐上了汽车，司机恭敬地问：“这就走麽？”
　　他道等一等，从香烟盒子里取出根烟卷儿，点上火，吸一口，车内昏暗，一簇火光紧缩又张开，烟圈缓缓迷蒙了面庞。窗外的霓虹闪烁不定，把夜空映得蓝里泛红，大世界的玻璃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里厢的纸醉金迷满了出来，淌得一街流光溢彩，汽车嘟嘟摁着喇叭，电车叮玲玲进站了，黄包车抢着过红灯，巡捕阿三就是一棍子，热热闹闹的，只有那些已无色相可卖的娼妓，站在暗角阴壁处等待，忽然伸出一只惨白的胳臂去拉路过的男人，男人受了惊，骂骂咧咧，啐一口走了。
　　姚谦眯觑起眼，另一只自由的手伸至胯间，那里躁动不安，恰这只手才和英珍的手亲热过，便仿若她滑嫩白腻的指骨在抓握他，忽然有人蓬蓬蓬地敲窗，是卖花的小女孩：“先生，买枝玫瑰花罢！”他没有理睬，又有一个老妇人蓬蓬蓬地敲窗：“先生，香瓜子五香豆梨膏糖要伐！”他朝司机道：“你去赶一赶！”嗓音喑哑，气息不稳。
　　司机连忙下车守着，直到姚谦摇下了半窗，朝他淡淡道：“走罢！”
　　电影幕布写着完字，灯火大亮，大家都眼眶发红，哭册乌拉（1），你看我我看你，难以言喻的伤心和共鸣。随人流往楼下走，姚太太手里攥的帕子似能捏出水来，她有些惊奇地问：“聂太太，你不感动麽？”英珍笑着撒谎：“我已经看过一遍，这是第二遍了，心底还是难过、却再也哭不出来。”
　　姚太太不赞同：“我若再看一遍，一定还会流眼泪的。不过我不会再看了，我心肠太软，受不了这个！”
　　英珍没搭腔，心底滋生薄蔑，美娟她都大看不起呢，若姚苏念找个女戏子或堂子里的结婚，这棒打鸳鸯的戏码，只怕姚太太比电影里有过之无不及。
　　两人走出电影院，喧嚣的声浪扑面而来，大把大把霓虹恍的人眼花，姚太太四处张望，一个男人朝她们过来，是姚谦的秘书，他笑容很亲切，说话的语气也分外诚恳：“姚先生有应酬先走一步，我荣幸送太太们回去。”姚太太似想起甚麽，朝英珍笑道：“我要去马太太屋里搓麻将，你也一起去麽？”嘴里邀请，表情却很敷衍。
　　马太太家住玉佛寺附近，与英珍的方向南辕北辙，她不动声色道：“今儿真不大巧，老太太请了姑子来家里宣经讲卷，我们这些媳妇必须陪听，否则有得话说。”
　　姚太太摇头：“大家族规矩是多。”又讲了两三句常来常往的话儿，算给彼此个体面。秘书拉开车门伺候她进去。
　　英珍转过身走了几步，那秘书却跑过来拦住她，指着路边一辆黄包车，微笑道：“此地雇车邪气艰难，太太乘这辆罢，车钿我已付清。”
　　英珍连忙道谢，驻足看着黑色汽车驶远了，想着不用付车钿，索性买了一包糖炒栗子，热气透过纸袋子滚热着手心，也一并温暖了这个略带凉寒的秋晚。
　　鸣凤等在大门口，见到她忙道：“奶奶快些罢，老太太大发脾气呢，其它房的奶奶都去了。”
　　英珍只得往老太太的院子赶，一面蹙眉问：“她又怎麽了？”
　　鸣凤道：“不清楚，像是丢了东西。”
　　英珍心底一硌，脚步渐缓：“甚麽时候的事？”
　　鸣凤摇头，有些愤愤不平：“我也不知，她们凑头嘀嘀咕咕的，见我来就散，风吹耳里就这一句。”
　　英珍总觉这丫头呆笨不聪明，从前权当年纪小，如今岁数上来，也未见有长进，还是趁早放出去适宜。她这般想着，已走到老太太房前，隔一道帘时，恰听见三奶奶哼哧一句：“这府里几十年没遭贼惦记过，怎地她哥嫂一来，就失了窃！”
　　英珍只觉一股子血涌上脸颊，气得直咬牙，丫头打起帘子禀报：“五奶奶来了。”
　　她这才入房，果然人都到齐了，大爷竟然也在，一手挡着嘴悠闲地剔牙，眼睛打她走进来、就胶在她身上不见挪开，大奶奶不小心把手边的茶盏打翻，泼了他一袴子。
　　备注：1：哭丧的脸。

第贰拾章
　　大爷这才起身，踩着很重的步子走了。英珍走近老太太叫了声“妈”。老太太抬起耷拉的眼皮看她：“一身风尘，到啥地方去了？”
　　三奶奶、四奶奶还有七奶奶抿起嘴轻笑。
　　“笑甚麽？”老太太愈发起劲儿：“乌糟糟、乱七八糟，不想好个！”生怕旁人不晓她语带双关。
　　聂府大家族，往昔人丁兴旺，后宅亦是你死我活的争斗，她能从中杀出一条血路，也是不简单。
　　如今年岁愈发大了，脊骨也越挺，践踏起媳妇来更是面不改色的。
　　英珍佯装听不出，否则还能怎样呢！她说：“我陪姚太太看电影去。”
　　大奶奶笑道：“可别提姚太太，她帮人家讲，与你一道叉麻将，赢了不少铜钿。你也勿要当伊是戇憨憨，想要美娟攀高枝儿，先掂掂自家斤两，否则罢，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落得个人财两失......”英珍晓得她这些日和李太太走得近，为着大女金凤，巴巴也想来分一杯羹，不过是仗着大爷在政府里有一份闲职，其实落在那些高官或他们太太眼里，同她也就半斤八两的货色罢了。
　　老太太先听不下去，她最护短，冷着脸骂：“攀高枝儿？你倒说说她是甚麽高枝儿？皇帝老子不成！我们聂府百年大族，曾出过一位娘娘、三员状元、任过两朝宰相，我也有诰命在身，在清朝时，你父辈亦是说得起话响当当人物，皇帝老子也要给些许薄面，如今改朝换代了，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她算甚麽东西，要你来拿鸡毛当令箭，在这里狗仗人势！”说得义愤填膺，把手里的香烟蒂瞄准大奶奶弹去，大奶奶胀红着脸也不敢躲闪。
　　英珍曾听闻老太太抽水烟那会，脾气一上来，甩手就掷烟管，也不晓摔坏了多少根，大奶奶额头有块疤，就是这麽来的。她受老太太的气比她们要多的多，待她们一房接一房被抬进来时，老太太开始改抽香烟，家道也在中落。
　　一时无人敢言，老太太咳了一泡浓痰吐在盂盆里，才叫李妈说。李妈道：“今朝韦先生要来，老太太去祠堂听经时，命我把那柄珐琅如意用清油擦亮些，恰五爷带五奶奶娘家嫂子来拜见，我领他们到明间吃茶等着，五爷说他有应酬，命我去回禀老太太，走时我把如意搁在桌上簸箩里，用红布遮挡着，回来时五爷已经不在了，娘家嫂子还在等，我说老太太一时半会回不来，她这才告辞走了。”又附和一句：“娘家嫂子袖笼里鼓囊囊的。”未必真看见，如意是在她手里没的，也想法子急着要嫁祸旁人。
　　英珍脸颊的血色如褪潮般、瞬间变的雪白。老太太正从耷拉的眼皮底凶狠地注视她，她若娘家还大富着，岂会受这样的侮辱，她不能替嫂子辩护，也不能说是丈夫所拿，妯娌们在等着看热闹，她现今说甚麽都是错的，却又必须得说：“外盗易挡，家贼难防，谁知道李妈出去，就没旁的丫头婆子进来？五爷及家嫂都是眼里见过钱的，还不至对个珐琅如意就起心生念，搭了自己名声，不值当的。”
　　三奶奶立刻道：“都不承认，那就报巡捕房来查！他们总有手段查清楚的。”
　　英珍点头同意：“这样更好，查得明明白白，别冤枉好人，也别放过坏人。”
　　老太太皱起眉头，她还是家丑不可外扬的老思想，除非杀人放火不得已，这种小偷小摸勾当闹得报巡警，实在有辱门风、败坏声誉。
　　“胡闹！你们嫌这事不够丢人？还要传扬到外面去？最好登个报让整个上海滩都晓得？你们就有面子了？你们以后女儿不嫁人了？儿子不娶媳了？”她伸长左腿，让丫头给捶捶。
　　“那就这麽算了？”三奶奶心有不甘，嘀咕着问。
　　“都回去自查，查到交回来就算罢，我当没有过这事儿，但若不交回、日后马脚露出来，无论是谁，直接扭去见官坐牢，任谁求情都无用。”老太太往枕上一倚，两眼一闭，说困着就困着，一众只得出来。
　　英珍边走边问鸣凤：“我那娘家嫂子来过了？”
　　鸣凤称是：“恰老爷在，同她闲聊会话，就带着来见老太太。”
　　英珍一错不错地紧盯着她，再问：“先前你怎不告诉我？”
　　鸣凤神色有些慌张，嗫嚅道：“就顾着老太太那头儿，把这事一时忘记......”
　　英珍咬着牙闷头往前走，进院子就听下人禀报，三姨太太来了。她大抵坐在窗边闻到说话声，英珍掀帘进房时，她已十分恭敬地站在门边。
　　“有事？”英珍脚步未停，径自走到橱柜前，把手拎袋摆进去。三姨太太倒好茶，低眉顺眼地捧来奉她。
　　英珍接过不喝，又搁到桌面上，蹙眉，语气很淡：“你若无事就先退下罢，我累了。”
　　那三姨太太陪着小心：“昨老爷在我那里.....提起姐姐要陪他赴高级宴会，一时没有合脚的鞋穿，我恰有两双新的、从未曾穿过，且姐姐脚码和我的一样，便赶忙抹灰擦油地送了来。”一面把鞋盒揭开来，一双珠白圆头高跟，一双亮黑尖头镶钻高跟，耀武扬威地展在英珍面前。
　　鸣凤隔帘禀道：“老爷回来了。”
　　英珍没理睬，捏起珠白色的，上下前后打量，随意儿问：“老爷给你买的？”
　　三姨太太点点头道：“从前买的，但样式到现在也不过时。”
　　聂云藩走过来，心情很愉悦的样子，笑嘻嘻地：“英珍你试试看，我记得这两双在先施公司买的，价钿不菲。”
　　“是麽！”英珍笑了笑，忽然脸色一沉，把手里的鞋朝聂云藩狠狠地掷去，打在他的胸口。
　　“噗！”一声闷响，“咚咚”两声重响，鞋子跌落在地面，一只站着，一只倒着，都很狼狈不堪。
　　聂云藩只觉一道白光飞了过来，还未及闪躲，胸口猛得吃痛，垂头看，那一对凶器、大张旗鼓地掉落在脚旁。

第贰壹章
　　“这是干甚麽！”他冷冷道，抬手取下金边眼镜，平时总玩世不恭的样子，真得不笑了，脸庞绷紧，表情阴森森的。
　　萧府里这些个兄弟，属他的相貌最像老太太。
　　三姨太太吓坏了，站在旁边噤若寒蝉。
　　“你把我当甚麽！路边的垃圾瘪三是麽！”英珍怒骂道：“你看低了我，纵是不去，也不会穿堂子出身的姨奶奶的鞋。”
　　三姨太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十分的难堪，这些年过去，她以为自己彻头彻尾的努力改造，已经没人还记得她的过去。
　　确是她想错，不是不记得，只是不屑提罢了。
　　帘子外的丫头竖起耳朵，两个婆子矮身蹲在窗牖下，佯装在忙碌。
　　聂云藩叫三姨太太滚。她弯腰捡起鞋胡乱塞进盒子里，像有鬼追着般跑出房，眼含泪花与美娟擦肩而过。
　　丫头婆子见着小姐来了，也哄得各自散去。
　　美娟站在帘外，凝神细听里面的动静。
　　聂云藩抬手一记耳光，打得英珍的脸偏了过去，雪白的珍珠耳环坠子躁动着甩上面颊，沁心的凉意，愈发衬出一片火辣辣。
　　她摩挲着自己的颊腮，滚烫，肿胀，疼痛，指尖难遏地颤抖，心也骤然紧缩，听他凑近口吐恶言：“你以为你是甚麽好货色，婊子不如，被男人玩烂的货。”
　　英珍侧过脸恨恨地看他，冷笑道：“我再不济，也不会打着我娘家嫂子当幌子，跑去老太太房里做三只手。我还明跟你讲，你不和老太太去说清楚，我就去找李太太，她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定会让她的先生亲自督办，查个水落石出，再把这桩丑事捅到报社去，那帮记者正愁没新闻呢。你别把我逼急，逼急的兔子也会咬人。”
　　聂云藩面色铁青，低骂声婊子，抬腿朝她身上狠踢一脚，气冲冲地走了。
　　英珍只觉眼前一阵发黑，他踢在了她的软肋上，痛得眼泪直流，滑过红肿的面颊，眼泪都成了刀子。
　　不晓过去多久，房里没有开灯，黯沉沉地，廊上的灯笼却雷打不动地亮了，红璎璎的透进窗格子来，映着那瓶真假混杂的花枝，因养了几日，里厢的桂花绽放了，浓烈的甜香萦绕在鼻息间，却莫名渗着一股子血腥味。
　　英珍把呜咽声吞进喉咙里，她扶住床沿艰难地站起来，捂住肋处，去捻亮灯，再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委实吓人倒怪（1），右侧脸高高肿起，五个指印泛透青紫，嘴角也破了皮，溢着血丝，她的眼睛哭红了，眨巴两下，泪花滴闪欲流。纵是如此，还是楚楚的美丽，仍然不显老，一如年轻娇艳的少妇，但她希望自己快些老去，早些死了算了。起身解开旗袍，撩起衬裙，肋处也是碗口大的青紫，她的肤又白，愈发显得惨不忍睹。
　　她命鸣凤打热水来，要滚滚的，没一会儿，鸣凤端着水盆进来，见到她的伤势唬了一大跳，流着眼泪也不怕烫，拧干洋面巾叠成四方块替她敷在肋上。
　　英珍嗓子里发出低吟，烫的心尖都在打颤，一阵替过一阵的灼烧后，虽然还是疼痛，却缓释了那种脚踢在肋上的硬实感，开始舒张伸展开了。
　　“有甚麽好哭的，又不是第一次见。”英珍摸摸鸣凤的头顶，这丫头笨归笨，也没有甚麽眼力见，却是这府中唯一个会为她流泪的，所以才会留着她这些年，嘴里一直发狠要撵她出去，一直未有成行。
　　待美娟进来时，她已经收拾好自己，倚在床上，手帕裹紧滚热的鸡蛋在颊上来回滚着。
　　"姆妈，好些了麽？"她凑近镜前，仔细打量薄柿红的丝巾，才学会的新系法，用珐琅彩㠌玉石的丝巾扣这样束紧，果然很气派，听闻是从洋人小姐那里流传来的。
　　英珍没有说话，只“嗯”了一声。
　　美娟走来坐到床沿边，指着颈间的丝巾给她看，兴致勃勃地问：“这样是不是很洋气？”
　　英珍抬眼盯着她，心底终是起了些许寒凉。
　　她在月子里生过一场大病，差点死了。
　　美娟被抱去老太太房中养着，十岁里送回她身边。
　　她曾用尽法子、要暖热这份疏离许久的母女之情，总不得要领，直至某日隔着窗牖、听见小女孩儿在跟老太太身边的李妈说：“那婊子想笼络我，我不理她！”
　　稚嫩清脆的喉音含满轻蔑和得意，如一支利箭插入她的心脏，血淋淋的要人命。
　　知道这是个再也喂不熟的后，英珍心灰意冷，也就顺其自然，不冷淡也不亲热的观望她长成大小姐，成为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她尽得老太太真传，看人时浓黑的睫毛密不透风儿，一说话就压低声，神神秘秘的 ，怕人摸透心思，总似笑非笑，欺软怕硬，爱看热闹，只有切关自己的事儿，方才琢磨心思，占尽好处，且她在洋学堂念书，学知识见世面，倒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英珍默稍许，才淡道：“丝巾扣好看归好看，只是用料廉价了。”
　　美娟岂会不晓得，这珐琅掐丝不细腻，鹌鹑蛋大的玉石是用玻璃仿的，她手头紧，以前日子好过时不觉得，现在各房都在精打细算，老太太不比从前大方，父亲自己花都不够，姆妈也整日为钱呕气，她真的买不了，只得戴个假的聊以自慰。如今能摆脱这样的窘境就是嫁人，嫁个有权势的富贵人家做少奶奶。
　　她的年纪按现今标准有些小了，但按老法来讲，却正是择婿的最佳时机。
　　她一眼便相中姚苏念，他家世好，人体面，这里的体面包括样貌、学识及职位，至于感情只觉虚无飘渺，总没抓在手中的现实可靠，她甚想过结婚后的日子，公公总要回南京的，婆婆定会跟着去，她和姚苏念待在上海，住着二马路的公馆，又没长辈束缚，生活用度富足，终日吃喝玩乐，这便是她憧憬的神仙日子。
　　备注：1. 吓人

第贰贰章
　　“日后手头宽松了，我再买真的，也给姆妈买来戴。”美娟笑说：“大后天姆妈勿要忘记、有高级宴会要参加。”
　　英珍把鸡蛋在面颊滚了滚：“你看我这副尊容，哪还有心思赴会？！丢不起人，我不去，你随他去罢！”
　　美娟把丝巾扣松脱，攥在掌心把玩，一面道：“这怎麽可以呢，秦先生的请帖讲好要三个人一道去的，缺个人总不像样。”
　　英珍冷笑一声：“秦先生不过客套两句，你们倒当真了？”
　　美娟忽然把丝巾扣往地上狠命一掷，“砰”的像有甚麽碎了，英珍怔愣住，抬眼见她绷着脸阴森的样子，像极了聂云藩，顿时怒从心头起，厉声道：“看你像甚麽样子。这又是扔给谁看？我并不是谁的气都受的，尤其是你，给我滚出去。”
　　美娟叫了起来：“你明知道去参加这个宴会是为了甚麽？却在这里装糊涂，不是为秦先生，是为姚苏念，为我嫁的好，马太太薛太太范太太为了自己女儿或侄女，都在和姚太太套近乎，她们整日黏糊在一起，听说马太太的侄女和姚苏念还一起去看了电影，可你为我又做过甚麽，只知躲在房里看书、插花、听戏，算计你那点嫁妆能当多少钱。我是不是你生的，是你生的，就念在这份母女情份上，你帮帮我，帮我嫁给姚苏念。”
　　母女情份？！英珍若不是脸疼唇角也破了，她真想大笑起来，母女情份从美娟的嘴里说出来，真是具有强烈的讽刺意味。
　　她冷笑道：“你有个这样的父亲，还指望嫁给姚苏念那样的人家？趁此绝了心罢！”
　　“我不管！我就要嫁他。”美娟面胀脸红、满眼是泪，近乎大喊了：“如果是这样的不幸，你为何要生下我、为何不一碗药汤把我溶掉！如今又说这样的话，不如让我死了倒干净。”转身哭着跑出房去。
　　英珍听见廊上咚咚的脚步声跑远，很快听不见了。她并不担心美娟会做傻事，那样执着要嫁给姚苏念做贵太太的意志，哪里会舍得去死！
　　抬手把纱帐从铜钩上荡下来，掩住了床，没会儿，泪水抛抛洒洒湿了枕头，美娟那句“为何不一碗药汤把我溶掉！”戳刺着她的心，疼痛得难忍。
　　她曾经怀过一个孩子，生下来就死了。
　　............
　　英珍一家来得晚了。
　　路上汽车无端出了故障，幸得修理行离得不远，临时雇来的司机骂骂咧咧开了去，两三小工检查半天，第一句话便是：“先生，你这车子较怪（1）辰光没开啦？”一口苏北话，聂云藩瞪起眼大着声儿：“瞎三话四（2）前两天才开过。”这显然是谎话，小工懒得与他争辩，与司机嘀嘀咕咕着。
　　英珍和美娟站在廊下等候，天突然转冷，阴丝呱嗒（3）不停落雨，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枝桠像老妇人历尽沧桑的手掌，无可奈何的屈展朝天，天公不作答，默然看着黄包车轱辘唏溜溜在湿泞路面蹍出两条细长的印痕。戴毡帽的车夫比客人还赶时间，后鞋跟抬落间，泥点子密密麻麻甩得小腿上皆是。这里离外滩很近，能听见汽轮鸣笛声，钟楼也看得清楚，白底黑针指到六时。美娟抱怨着，不如乘黄包车去，被聂云藩低斥两句不吭声了，她其实也明白，就是想撒脾气。
　　英珍倒是无谓，显然对宴会没有期待，甚对这小小的插曲有种孩童般恶作剧的喜悦，只是这样站着，她的脚后跟有种不适感，穿得还是那双磨脚的高跟鞋，有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意味，可惜她不是打虎英雄，注定又是一场血淋淋的豪祭。
　　汽车总算修毕，司机和聂云藩耳语两句，再和小工说了甚麽，小工走到英珍面前：“太太，修车费一百铜钿，先生讲伊钱包拉在府里了，让我来问你讨。”
　　英珍抬眼看向聂云藩，暗自咬紧后槽牙，冷笑道：“谁出来带这麽多钱，赊帐好了，你明日到聂府来找管家要。”
　　小工抬高嗓音：“这位太太讲讲道理好较，我们小本经营，现修现付，从不赊帐。”
　　英珍回道：“你冲我个妇道人家吼没有用，你去和先生商量。”
　　“先生说找你，你又推给先生。”小工眼神粗暴地上下打量她，嘴里不干不净：“瞧着人模狗样，却是赖急皮（4）。”
　　英珍沉下脸色：“你怎麽骂人！”
　　“我不只骂人，还会打人哩！”小工往地面啪得吐一口痰，使劲搓着五短手指，指甲里塞满乌黑的机油，美娟有些害怕，趁机朝聂云藩跑去，小工也没拦，他的目的就是要钱。
　　英珍生气道：“你试试看，这也是王法之地，岂容你乱来。”
　　小工朝她逼近一步：“太太也知王法呀，那赖我的车钱作甚！你目中无法，我便目中无人，你给不给，你说，到底给不给！”
　　英珍被迫的往后退，透过他的肩膀，看见美娟拉了拉聂云藩的胳臂，却不为所动，继续背对她和司机站在车旁说话。
　　还有些小工很注意地向他们望着，其中两个丢掉手里烟蒂，用脚底狠尽碾磨两下，似要走过来帮腔。
　　英珍不是没钱给，但想着要替聂云藩付这笔冤枉帐，她就恨，倒宁愿被小工打几下。
　　也就这档口，有人喊了声聂太太，随望去，竟是姚谦的那位范秘书，不知何时来的，又站了多久，他推推眼镜框儿，笑眯眯问：“聂太太需要帮忙麽？”
　　英珍迅速望见修理行对面、指示灯由红转绿，一辆斯蒂庞克缓缓驶远，她收回视线还未开口，小工已道完始末，范秘书二话没说，掏出钱夹子把帐付了。
　　“范先生，这怎麽好意思！”英珍面庞有了血色。
　　范秘书笑着摇头，抬起腕看看手表，善意地提点：“你们也快些，秦先生是个最注重守时的人。”
　　聂云藩这时也走过来，两人体面地握手、寒暄几句，便告辞先离去。
　　注：（1）很。（2）瞎说。（3）阴湿（4）无赖

第贰叁章
　　华懋饭店门前，穿红白制服的拉门小郎来帮助停车，聂云藩把司机的代驾费给了，打算回去自己开。
　　他怀疑这个司机和修理行的小工有所勾结，汽车刚驶出府时是好好的，怎说坏就坏呢，他们合起伙来诈骗，甚考虑宴会结束后去巡捕房报案。
　　英珍不搭理，自顾踩着乳白大理石铺成的旋转楼梯往上走，仰起脸看天花板上古铜镂花吊灯，倒是美娟听不下去了，一跺脚低嗔道：“还有完没完呀！”
　　“哼！”聂云藩从鼻孔里哧哧两声：“我定会要他们的好看。”
　　二楼楼梯口的招待员拦住他们，需出示邀请帖，他从西装内侧插袋取出，很是不在意地递上，但面庞却显露出一种正经的神气。
　　招待员核对后，连忙领他们到厅门口，一阵阵掌声排山倒海般直往耳鼓里冲涌。
　　秦先生大抵已说过了一些话，他稍顿，清咳一嗓子：“今天，非常荣幸，请到财政部部长、姚谦先生。请财神爷来讲两句。”
　　又是一阵喧天的鼓掌，还挟着些笑声，恭维的，又有些底气不足。
　　英珍看着一个男人不紧不慢走到麦克风前，一束明亮的探照灯映在他的身上，西装革履，高大魁梧。
　　他轻描淡写地微笑，却难掩举手投足间的意气风发。
　　可以想见，他这数年过得真是好极了！
　　...........
　　英珍和赵太太、马太太、李太太还有薛太太围坐在宝蓝牛皮沙发上。
　　她觉得以自己的身份能在她们之间占有一席之地，这也是件颇具有戏剧性的事。
　　赵太太从招待手中要了一碟奶油小方，朝英珍呶呶嘴：“你也尝尝，我常来此块（1），就属这里的点心味道邪气好，百吃不腻！”
　　英珍虽不惯她口气里那股子得意劲儿，却也假装出谁没吃过的老成，要了一碟，浅黄的蛋糕胚不过两块麻将牌合并的大小，中间和顶面涂了两层雪白奶油，中间薄些，顶面很厚，打成一卷一卷波浪褶皱的花样，还嵌了一颗鲜红玲珑的樱桃，这季节没有现成的，多数用的是洋罐头。
　　她拈起小金匙劈了一窝白入了口，是很新鲜的稀奶油，清甜即化。马太太喝着香槟酒，啧啧道：“你们瞧，姚先生姚太太真是郎才女貌，喛，恩爱情深！”
　　“夫妻能做成这样，也是前辈子积得福气。”薛太太感叹。
　　“各人各命，羡慕不来。”李太太抚触着手指戴的钻戒，又称赞：“姚太太那套蓝宝市面没见过，价钿一定不便宜！”
　　马太太嘀咕：“姚先生对夫人出手相当阔绰，我那位定不肯的。”
　　英珍也随望去，姚先生姚太太是贵宾，他们跳首支舞开场，较轻快的曲子，姚先生跳得游刃有余，他很会跳舞、她的舞跳得也好，都是他教的。
　　目光移向姚太太，她梳髻，黑鸦鸦堆在脑后，露出不算长的颈子，大抵为遮掩丰满的身材，穿着一件黑丝绒旗袍，却有几分欲盖弥彰，幸得耳、颈和手指上蓝莹莹的光芒闪烁，顿时高贵的让人不会再在意其他。
　　英珍看出她不太会跳舞，前面就很勉强，后面体力跟不上，或许又有些慌张，错了几下步子，还踩了姚先生一脚，他渐慢下来。
　　英珍收回视线、挖了樱桃连奶油一起入口，再四下张望，美娟和三五小姐围簇着姚苏念、还有两位年轻人。
　　美娟新做的鬈发，烫得短卷，一簇簇扎着颈背后肌肤，很好的矫正了她有些长的脸型，整个人显得活泼娇俏，灰褐色的眼珠闪闪发亮，嘴一直在动，一直在笑，无论是别人说话还是不说话的时候，她在用尽全身力气吸引着姚苏念的注意，姚苏念似乎被感动了，问招待要了一杯乌龙红茶给她润润嗓。他旁边站着赵太太的女儿竹筠，不争不抢，只微偏着头听他们说话，适实微笑，一脸大局已定的恬淡和安稳。
　　英珍心思转沉，还未说甚麽，赵太太却先道：“阿姐你看，美娟在苏念面前太活泼了些！”
　　“她就那性子，人来疯，人越多越疯！”英珍不以为意。
　　赵太太轻笑着摇头：“大抵是我多心！谅着我俩数年的情谊，还是想让你提点些美娟，免得日后为情所困，伤心伤身！”
　　英珍抿奶油压在舌底：“你这话说的没头没脑，我倒是听不明白了。”
　　赵太太笑道：“你这麽聪明、还不知晓我的意思！”
　　“我哪里知晓，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
　　“喛，你把话说的！”赵太太依然再笑，眼皮子却薄薄地抖了抖：“我这蛋糕是吃不下去了！”
　　英珍挖了一大勺送进嘴里，颇津津有味，是装的，岂会不懂她话里的深意，心底又急又气，再瞟扫过美娟，那样用力过度的求偶，在别人眼底是可笑，她却觉得十分可怜。姚太太汗涔涔走过来，薛太太连忙站起，把位子让给她，赵太太则递给她一杯白开，姚太太接过，咕嘟咕嘟喝尽，口红印子肥满地印在杯沿一圈儿。
　　马太太几个乱七八糟地恭维她舞跳得好，姚太太先还不信，又过来个能说会道的周太太一顿夸，她由不得不信，喛得笑出声来：“你们不晓我有多紧张，数着拍子就怕踩错，有一脚软绵绵地，好似踩在先生脚背上。”一众直赞紧张都跳的如此好，不紧张那就更了不得。
　　周太太信誓旦旦：“我一直盯着，你未踩到姚先生，跳得比电影明星还要好。”又挨个儿握手，手指根根如胡萝卜粗，戴着一颗更粗悍的火油钻。
　　众人心照不暄地轻笑，马太太背过脸去撇了撇嘴，李太太凑近英珍耳畔：“这是周朴生的姆妈，她先生开棉纺厂的。”
　　范秘书走过来，笑眯眯地问：“还有哪位太太赏光，愿意和姚先生跳一支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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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贰肆章
　　范秘书走过来，笑眯眯地问：“还有哪位太太赏光，愿意和姚先生跳一支舞？”
　　太太们面面相觑，先是各种笑，嘟囔着“喛、啊，哟！”却难分辨其意味，没人起身，却又一副跃跃欲试的态，仿佛在说："跳舞肯定想跳的，但那样的大人物，不配和他跳罢——真的不配麽？"心思百转千回的梢尾，毛拉拉的搔人痒。
　　“你们勿要顾忌我。”姚太太笑道，为以示大方，朝赵太太呶嘴儿：“你去！”
　　赵太太摇头：“我是旧式礼教家庭出身，嫁的也是这样的门户，规矩繁琐，不敢搂搂抱抱地跳舞，你们别管我，自顾自在！”
　　“赵先生管束太紧，也怪你没有主见！”听得这话，大庭广众的......赵太太面庞蓦得红了红。
　　姚太太喛一声，又看向马太太：“你的舞跳得好，去陪我先生跳一曲！”
　　马太太连忙摆手：“不晓哪能回事体！（1）我看到姚先生吓的，腿肚子发软，浑身打飘，走路都无气力，更况跳舞！”
　　众人皆抿嘴笑，姚太太笑骂：“你也是胭脂队里、霸王似的人物，吓他作甚，没有一点用场。”
　　马太太道：“凭你怎麽激将法，在这里丢人，总比去姚先生面前丢人强！”
　　一众乐过，李太太道：“看我作啥？姚先生一米八，我一米五，真个跳起来他吃力、我也吃力，还让大家看笑话，何必哩！”
　　英珍脑里想像着那样的画面，甚觉滑稽，不禁垂颈暗自莞尔，忽然听见范秘书问：“聂太太肯赏光麽？”
　　惊讶地抬头，恰见太太们也齐齐朝她望来，英珍又不是傻子，一径推脱：“我舞跳的邪气蹩脚，难登大雅之堂，还是不要献丑罢！”
　　赵太太插话进来：“瞎讲八讲，谁有你跳的好来哉！旁人不知，我还不晓麽！”
　　英珍笑道：“你晓得甚麽！近二十年没跳过了！”
　　赵太太反驳：“你只要愿意跳总能跳的。”
　　英珍目光一黯，笑容微敛，不知她要搞甚麽名堂。范秘书依旧客气道：“聂太太赏个光罢！”
　　英珍有些不耐烦了，蹙紧眉头微笑道：“何必强人所难呢，我实在不会跳！”
　　姚太太则望见冯莎丽像块狗皮膏药黏在姚谦的身畔，挽住他的胳臂往舞池里拉，大波浪的鬈发，大红嘴唇，豆绿旗袍紧裹住曲线曼妙的身躯，高耸的胸脯、窄细的蜂腰，修长的纤腿，旗袍恨不能开到大腿根子，一线雪白若隐若线。姚谦似有所动、却未动，侧首向她们这边看来，或是仅看着范秘书。
　　只要范秘书摆摆手，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和冯莎丽相拥起舞，反正总要跳的。
　　姚太太很快道：“聂太太，你陪我先生去跳一曲，快去！”
　　英珍愣了愣，以为她是在虚与委蛇，客气道：“还是不了。”
　　姚太太冷笑一声：“让你去就去，非要我求你不成？给我个面子，算是欠你的人情，可好？！”
　　一众沉默不言，英珍脸庞火辣辣的，这话颇有将她逼上梁山的意味，若还一味推拒，日后也再无见面的必要。眼角余光瞟向美娟，美娟落了单，背倚着柱子在吃点心，目光却一直追随姚苏念的身影打转......心不由一痛，纵是再生疏冷淡，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姚太太既然这样讲，我再不领情便是不识相！只得舍命陪君子了！”她终是站起身来，随范秘书朝姚谦走去。
　　她一门心思要躲避这个男人，却被众人不断地往他面前推，这就是无可奈何地命运罢！
　　新放的音乐是一首舒缓低沉的慢曲，为彰显情调，招待员把古铜镂花吊灯关了，只亮着一盏盏水红描流金牡丹的玻璃壁灯，那点儿娇黄亮芒映不远，愈发衬得舞池里人影幢幢，光怪迷离，姚太太很快就找不到自己先生和聂太太了，她用帕子揉揉发酸的眼眶，问道：“拿（2）寻得见聂太太麽？伊（3）舞技哪能（4）？”马太太道：“没见她跳过舞，倒是聂先生怪会白相（5）！”
　　一众都心照不暄地笑了，聂云藩那些风流荒唐事，或多或少都知道些，也只有姚太太，疑惑地看着她们，李太太笑着解释：“聂太太也是可怜人。”
　　“可不是呢！”薛太太吐个烟圈儿，笑道：“她先生在外面玩的凶，吃喝嫖赌样样拿手，还把堂子里的人娶回家做姨太太，一娶就娶两个，听说外面还养一个。”
　　“那是从前，现在麽......呵呵，外面那个养不住，跟人跑了。”
　　“堂子里的女人，虚情假意惯的，你有钱麽，跟着你，瞧着没钱还要用她的，一准儿地树倒猢狲散。”
　　“娶的那两个没跑麽？”
　　“跑哪去？都老了，也没那个资本跑了。”
　　一众又笑起来，姚太太好奇地问：“聂太太和那两个姨奶奶处得好麽？”
　　李太太道：“聂太太可怜，那两个姨奶奶初进门时，联合起来磋磨她，阴谋阳谋花招用尽，幸得生不出孩子，否则还不知要闹成哪样。”
　　“聂先生不管麽？怎麽说也是原配！总不能宠妾灭妻罢！”
　　“他管？”李太太嗤的一声：“管个老鬼！他们感情本就不好。”
　　“为甚麽不好？总是聂先生的错！他那样地吃喝嫖赌......”
　　李太太皱起眉道：“这倒怨不得他，这聂太太当姑娘时就不清不楚地，洞房没有落红.....”
　　"喛哟！"姚太太惊睁着眼问：“一顶绿帽子，那聂先生没休了她？”
　　李太太慢悠悠喝口咖啡，才道：“他两户人家如今虽落魄，从前也是名门华族，缔了姻也不是随便能休的。”
　　薛太太轻言悄语地问:“你怎知道的这麽仔细？”
　　李太太道：“听她家大奶奶说的。”几人相视而笑。
　　姚太太转脸看向赵太太：“我想起来，你和聂太太是旧相识，她的事你晓得麽？”
　　备注：1.不知怎么回事 2.你们 3 她 4.怎么样 5.玩

第贰伍章
　　赵太太一直竖耳凝神听着，见她问起，忙摇头笑道：“虽是旧相识，并未曾真正深交往过。”
　　姚太太半信半疑：“你勿要骗我，我可不傻，要想去查很便当（1）的......”恰几位珠光宝气的阔太太说笑着走过来，她站起寒暄，把那话丢之脑后。
　　赵太太脸色变了变，却很快平静下来。
　　姚谦身型微顿，感觉黑皮鞋又被踩了一脚，眼眸闪烁，忽然低笑问：“你多久没跳舞了？竟生疏至此！”
　　英珍脸颊发烫，死盯着他胸前那颗卡其色牛角扣子，十分冷淡：“姚先生还是找冯小姐跳罢！”
　　“你也注意到冯小姐了？”姚谦话里流露出些许不明。
　　英珍咬紧下唇，挣脱着要离开。
　　“别走.......”姚谦轻声说，箍住她腰间的大手紧了紧，听得一丝略带痛苦的呻吟，他俯首看她的脸：“怎麽了？”
　　英珍蹙眉道：“我腰处有伤。”
　　“怎麽伤的？”他的手掌往她腰上拢了拢：“嗯，快说，怎麽伤的？”
　　英珍怎会告诉他，她这样骄矜的人，是宁愿打碎银牙混血吞的，编个谎话：“出来时撞到桌角了。”
　　他的目光愈发深邃，她知道他不会相信，也无所谓他信不信！
　　姚谦没有追问，音乐间歇转为轻快，只沉默着带她略快地转圈，英珍熬着脚后跟和鞋跟磨蹭的阵痛，她能感觉那薄薄一层才愈合的皮肤被碾的稀碎，红肉带着血，黏湿了袜子。音乐又沉缓下来，脚步慢了，痛减了，她松缓口气，才发觉他的手掌揽在她腰上些，随着滑步的动作，她的左乳下缘丰润的圆弧，正一颤一荡挨碰着他修长有力的指骨。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骨结节明，指腹有长年握笔磨出的薄茧，它曾经让情窦初开的少女生死不能。
　　气氛一下子危险起来。
　　英珍身子莫名地颤抖，想摆脱这种窘境却无能为力，心底徐徐升起一股要将她灭顶的萋凉，被昏黄交错的光影染上伤悲的血色。
　　她坚强抻直的腰肢忽然一软，倚在他的肩膀。
　　姚谦的唇便触过她光洁的额面，潮湿，不由微怔，竟覆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他低问：“你怎麽了？”能感觉她似乎张了张嘴，一缕呼吸出的热气扑满他的脖颈，他没听清，侧头将耳凑近她的嘴边：“可是生病了？”
　　最近报纸上常登载、秋冬交际流感又开始肆虐，他看见她只穿着单薄的软缎旗袍走进饭店，不像姚太太已经披上镶紫貂毛边的斗篷。遂添了一句：“你该穿得暖和些。”稍刻，他听见她说：“我脚疼！”
　　“甚麽？”
　　她倒吸口凉气：“我脚后跟皮破了，不能跳了。”
　　姚谦皱起眉宇，能疼的冒冷汗，那是有多疼！他突然脱下西装罩在她肩膀上，揽着快速往五六步远的贵宾室走，一直候着的范秘书马上迎过来，他交待了两句，径自来到门边，招待员立刻拉开古铜把手，一片亮光涌出，英珍闭了闭眼再睁开，门已经阖拢，她下意识坐到挨最近的椅上，怔怔看着姚谦蹲身脱了她的鞋和袜，袜上沾着湿濡的红，他在打量她的脚后跟，薄皮被碾锯成卷，露出里面鲜红嫩肉，血淋嗒滴的，她太倔强了，能隐忍到现在实属不易，扫过一处老伤愈合的皮泛起灰，他想问明知这鞋穿了会磨伤自己，为何还一而再三的穿，话道嘴边却又咽回，他年轻时或许会脱口而出，现在却不会了，他变得老练而世故。
　　“磕磕磕......”有人敲门，是范秘书，拿来碘酒和药棉，姚谦和他低语两句，范秘书应承着退出去。
　　“我自己来。”英珍伸手要接，姚谦没有理睬，在药棉上喷洒碘酒，他忽然很严厉道：“林英珍，你怎麽把自己过成这个样子！”
　　药棉贴紧了伤口，钻心的疼痛令她耳朵嗡嗡作响，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咬紧牙望向墙上挂的壁灯，杏红的光线糊成一团。
　　“我过的很好！”英珍噎着嗓说，倒底怎样的好法，她也说不出，至少还活着不是麽！
　　姚谦冷笑一声：“你在我面前大可不必如此。”他用胶布把覆在伤处的棉纱黏紧，想了想，去拎起她的高跟鞋，转身打算走了。
　　“我的鞋。”英珍大声喊：“没鞋我怎麽离开！”这人一定是疯了。
　　姚谦没有回头看她：“在这里等范秘书来。”扭握门把出去，外头的靡靡之音潮涌进来，又退回去。
　　一曲跳罢，招待员捻亮了天花板上的大灯，跳完地意犹未尽散开，年轻人嘻哈哈找着舞伴，姚太太伸长脖颈在人群里搜寻着姚谦，找不见，莫名的心慌意乱，看见她儿子和一位小姐在往舞池里走。
　　“在找姚先生？”马太太打趣道：“你们夫妻感情真好。”
　　“喛，那是苏念。”姚太太笑着抬起胳臂虚虚一指。
　　如今提倡女性独立，思想解放，她不能表现的跟旧式太太似的离不开丈夫。
　　“噢.....那位小姐是谁？”
　　“一个背影儿，看不着脸！”
　　赵太太也在觑眼望，并不是自己的女儿，她心底一阵失落，四处环顾，看见竹筠在和个女孩子坐在一起吃蛋糕.....恨铁不成钢。
　　姚太太借故去洗手间，站起却往舞池方向去，拦住姚苏念，劈头盖脸就问：“你爸看见了麽？”
　　姚苏念摇头，猜测道：“或许和秦叔叔在一起？”刚说完不由笑了，秦叔叔揽着冯莎丽正往这边过来，姚太太皱起眉头，想问他看见范秘书没，眼睛却瞟向儿子身旁的年轻小姐，那位小姐也在悄悄窥视她，视线相碰，她忙礼貌的自我介绍：“伯母好，我是聂美娟。”
　　聂美娟......姚太太心一动，没有笑容，语气颇为冷淡：“你的母亲呢？”
　　备注：1.很容易。

第贰陆章
　　聂美娟道：“姆妈头疼病犯了，先回家去。”
　　姚苏念的黑西装脱了，洁白的衬衫下摆缩进裤腰，用一根油棕的牛皮带箍紧，显得双腿十分修长，他的手随意斜插在兜里，四处张望，忽然道：“那不是！快要走出门，招待员去拦应来得及。”
　　姚太太下意识望去，视线穿不过锦衣华服的人墙，有些没好气：“我不过随便问问。”
　　语毕转身要走，似听聂美娟在背后模糊嘀咕一句，回头却早无了人影，乐队开始奏乐，五彩球灯旋转斑斓，掠过一对对男女，落了一地迷离惝恍。
　　她路过贵宾室，门前有五六招待员背手而立，遂问其中一个：“看见姚先生麽？”
　　非常谦恭的陪笑，却也一问三不知，姚太太怏怏地走出厅，恰瞧见范秘书站在壁角，叼着一根烟卷，一个清洁工推垃圾车经过，他把甚麽抛了进去。
　　“范秘书。”她走近，开口问：“你怎在这里？姚先生呢？”
　　范秘书道：“姚先生和李参事去隔壁的咖啡厅谈公务，姚太太有啥事体麽？”他抬手拈着烟卷中段从嘴里抽离，吐出个白蒙蒙的烟圈，不客气地朝她扑面袭来。
　　姚太太有种不被尊重的窘怒压在心底，表面却不显，甚对他还有些忌惮，摆手佯笑：“哪里有事体！是秦先生来问我，我就四处寻寻看，能给他个明话最好。”
　　范秘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恰司机过来，给姚太太鞠躬：“太太也在这。”又朝范秘书催促：“先生让你快点，他要走了。”
　　范秘书把烟蒂扔落在地，皮鞋底子用力搓踩两下，拔腿率先往前，还是司机给姚太太再鞠躬，道太太走了，匆匆随在后面跟上。
　　晚间秋雨淅沥淅沥态势渐猛，英珍回到院里时，头发衣裳都湿了，窗户里黑洞洞的，因为晓得主人三口赴宴、一时半会难回，佣仆都不晓躲到哪里闲混去。她进房捻亮灯，拿了白棉巾往床沿一坐，却不是擦身上的雨渍，急忙脱掉皮鞋，拿起一只打量，尖头，细细的跟儿，市面最流行的银皮，镶嵌簇成花状水钻，正合脚，穿着也不磨后脚跟，但价钿想必不少。
　　英珍小心地把沾染的泥污拭干净，再去清理另一只，慢慢顿住，想着这是姚谦买给她的，实在有种难以言喻地讽刺意味，她突然觉得无趣极了，胡乱擦了两下，从盒子里翻出一双呢绒布鞋，再把这双皮鞋放进去，眼不见心不烦。
　　鸣凤捧着铜盆热水进来，笑道：“我在外面瞧屋里灯亮了，晓得是太太回来。”
　　英珍换了旗袍，盥洗后，坐在妆台前梳鬈发，怔怔望着镜中自己，她想起甚麽，放下象牙梳，捞过手提袋在里面翻找，取出一管药膏，范秘书给她鞋的同时，还有这个，他说：“姚先生让你用这个涂脸，淤青好的快！”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她再凑近镜子，仔细看还是能见五指山曾经凶暴的痕迹，甚麽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鸣凤正在整理床铺，忽听院子里有人问：“五奶奶在麽？”她出去一看，一个人打着伞站在院央，是老太太房里的李妈，便问她：“有啥事体呢？”李妈笑道：“自然好事儿，要当面跟五奶奶讲。”
　　鸣凤道：“你等着。”进来跟英珍说了，英珍便让领她进房，李妈进来笑着请安，见英珍正往半边脸颊涂药膏，再轻轻打圈揉着，遂问：“奶奶的脸怎麽了？”
　　英珍冷笑道：“五爷听闻老太太那柄如意丢了，又说我那不争气的嫂子去过老太太的房，便要把我屈打成招呢！”
　　李妈讪讪笑着：“喛，奶奶娇滴滴的雪容花貌，五爷还真能下得去手。如今好了，老太太的玉如意找着了，可还了娘家嫂子的清白。”
　　英珍听得刺耳：“你这话说的，合计找不着就是我嫂子拿的？”
　　李妈拍了自己脸一下：“瞧我这张笨嘴，尽得罪人。”把一包燕窝递上，陪笑道：“老太太晓得奶奶因此受了气，命我送来这个给你补身子。”英珍淡道：“费心。”
　　李妈略站会儿，也没话讲，不过是厚着脸皮等赏钱，白炽灯光把五奶奶半边脸映的油亮亮，听她叫着鸣凤：“快点盘蚊香来，这秋后的蚊子，又老又毒，被叮一口要起脓包，十天半月好不了！”
　　李妈觉得这话在影射自己，这才捺着气告辞，打伞去了。
　　英珍却很解气，其实心如明镜，聂云藩终是怕她做出出格之举，打过她后，把如意还了回去，老太太稀罕的送燕窝来，亦为堵她的嘴。
　　她躺到床上，鸣凤把灯捻熄退到房外。
　　昏黑的房间，敲窗的雨声，猫吟狗吠，鸣凤在驱撵。
　　英珍拿过帕子嗅了嗅，有一股木香味儿，是姚谦身上散发的味道，如同他现在的人，成熟沉稳，一种厚重压迫的感觉，如山雨欲来风满楼般，令她喘不过气来。
　　他其实是一杯鸩酒，早在十八年前便把她毒死了。
　　她把帕子抛出帷帐外。
　　迷迷糊糊间，她看见了自己，穿着水红色镶绣花边的旗袍，和姚谦在房里跳舞，他在教她，她总踩他，他无奈地笑，她也咯咯地笑。
　　他们终是倒进了红褥黄帐之内，跳舞其实不过是个幌子，绸帐被踢腾的从鎏金铜钩间滑落，瞬间便把他俩交叠的身躯遮掩。
　　少女无知而大胆，一旦喜欢上了，恨不能连自己的命都一并给了他。
　　他的手在缓缓抚摸她的小腿，沿着纤美柔腻的线条往上爬，英珍呻吟了一声，他的手指很凉薄，还有很浓的香味，似把半瓶香水泼洒了般.......她陡然惊醒过来，虽未点灯，但窗外的灯笼摇曳，还是把一缕星火送进房内，床脚坐着一人，抓握住她的小腿，她拼命的挣脱，他便抓握的更用力，低低嗤笑一声：“紧张甚麽，是我！”
　　是聂云藩！

第贰柒章
　　竹筠捧起水泼了几遍发烫的面颊，在饭店喝了两杯葡萄酒，有些晕眩，摸到棉巾擦拭脸上的水珠子，睁开眼，她的母亲不知何时来的，坐在五六步远一把红木雕花椅间，胳臂搭着扶手，眼睁睁地看着她。
　　“吓人倒怪（1）。”竹筠嘀咕一声，把棉巾浸进盆里，甩甩手打算回房。
　　赵太太叫住她：“我有话问你。”
　　竹筠也不坐，倚在窗前朝外望，风把雨打在白玻璃上。
　　她母亲低问：“看看你今晚是甚麽样子，旁的小姐们跟牛皮糖一样黏在苏念身上扒不开，你却躲的远，聂美娟缠着他跳舞时，你在做啥？吃点心。你有没有心，到底哪能想，你说出来！”竹筠也不晓哪来的勇气，她道：“姚苏念留洋回来后，一直和那个死掉的交际花林晓云同居着。”
　　她母亲不以为然：“甚麽要紧的事，也就现在要解放思想，那些旧式传统还存的家族里，爷们成人后，谁房里没几个通房伺候着，你还吃这种白醋。”
　　竹筠面庞一红，拔高嗓门嚷嚷：“你哪里知，他们都说林晓云的死，和姚苏念脱不得干系。大抵是他喜新厌旧，便杀了她。”
　　“闭嘴。” 她母亲唬的脸色发青，似乎听见一些声音，跳将起来，很敏捷的快步到门前一把拉开，走廊空无一人，尽头的窗户被风吹开了，嗑呯嗑呯作响，雨梢进来，一地的湿。她走过去重重地关窗，从另个房间，佣仆吴妈探出头来，连忙陪笑：“让我来，让我来！”
　　赵太太客气道：“怪我睡眠浅来兮，有些风吹草动就困不牢。”
　　吴妈“呃”了一声：“太太若需要啥尽管吩咐，我脚步重，就不往你那边多走动。”
　　“这样最好不过。”赵太太笑道。忽见丫鬟小翠甩着辫子绕着楼梯往下奔，一面喊吴妈：“老爷回来了。”
　　竹筠还站在窗前，有摁喇叭几声，门房连伞也没撑，冒雨去把两扇沉重的铁门拉开，汽车亮黄的车灯映出秋雨交织成网的影子。
　　她母亲站在她身侧，一言不发地也在朝下望，汽车在院央停了，司机先下车，拉开后座车门，姚太太打着伞来迎，姚谦下车，却没给伞一个机会，走得很快，转瞬身影不见了，姚太太在后追着，差点滑一跤，突然抬头朝这边看过来，她俩下意识的往后退，跟做贼似的。
　　“你太小瞧姚家了，要想弄死林晓云办法千千万，何需苏念亲自动手。”
　　“那也很可怕！”竹筠喃喃。
　　“放心罢，你要是嫁给他，就是自家人了，姚家这方面观念很重。”她母亲叹息着说：“我探过姚先生口风，他对你是属意的，这便八九不离十，你在苏念面前要热情，多主动些，俗话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其实便当的很，喛！你要有聂美娟笼络男人一半的手段，这婚事也就成了。”
　　“聂美娟！”竹筠很不屑，把司马昭之心表现的路人皆知，在她眼里可笑又可怜，像马戏团的跳梁小丑。
　　她母亲却说她连个小丑都不如......她生出闷气，硬声道：“谁说一定要嫁给姚苏念！不比他差的又不是没有！”
　　“那你说还有谁？你指给我一条明道，我就再不迫你。”
　　竹筠一径不吭声儿，她母亲不知怎地竟伤心起来，拿帕子擦拭着眼角：“你爸爸要不是那个样子，你爱嫁谁嫁谁，我何必操这份吃力不讨好的闲心。”
　　竹筠沉默了。
　　赵先生很早就在外面有了公馆，里面的女人曾是他的秘书，漂亮有学识，日久生情勾搭到一块儿，跟着他也有些年头，生了两个儿子。
　　赵先生差点就做出宠妾灭妻的壮举来。
　　赵太太那时大吵大闹死活不肯离婚，且看热闹的多，伸援手的寥寥，走投无路的时候，跑去姚谦家下了跪，求他夫妻俩救她母女俩一命。
　　姚谦找赵先生谈过话后，离婚的事就搁置了，赵先生从此再也不理睬她，一直长住在公馆那边。
　　她这数年过的惶惶不安，侧面也听到些风声，公馆那边的女人不甘心没名没份，三不五时要哭闹一场，有意无意在外面放话，待竹筠嫁人了，就要做个了断。
　　赵太太能容忍他不归家，却无法接受被抛弃，她这样的年纪，再成为失婚的妇人，还有甚麽脸面活下去。
　　但竹筠若能嫁到姚家就不同了，赵先生不顾她死活，却不敢不给姚谦面子。
　　她此时恨不能用她坚定执拗的心，换掉女儿摇摆不定的心。
　　窗外的风雨愈发紧了。
　　姚谦坐在书房里看报纸，听到门帘簇簇一阵响动，却是头也不抬。
　　姚太太端了一碗热牛奶来给他，她才洗过头，平日里盘髻，现都荡下来拢在脑后，像挂着一条瀑布。
　　姚谦接过牛奶喝一口，嫌腥，皱眉顿在桌面上，姚太太连忙说：“吴妈又忘记掺姜汁了，屡讲屡忘，我让她去重热一碗。”
　　“不用麻烦。”姚谦语气很平淡：“苏念回来没？”
　　“回了回了！多吃了几杯酒，已经寝下！”姚太太坐在他对面的椅上，抬手拨弄头发，似在自言自语：“上海这边的太太们盘髻的不多，我想着入乡随俗，也去把头发烫鬈可好？”等了半晌没得到回应，她想说些旁的话，却听姚谦慢慢道：“聂太太的鬈发不错。”
　　姚太太微怔，旋而笑说：“哦！我也觉得好，才请教过她，是大马路的人民理发店，一位范师傅替她做的，我明儿就去。”
　　她又挺有兴致问：“聂太太舞跳的如何？”
　　姚谦把报纸翻了一面："踩了我几脚！"
　　“怪不得聂太太不愿跳！”姚太太恍然：“她说二十年没跳过了，我还道玩笑话，听说她先生在外面玩得凶，以为她总能学会一星半点！”
　　备注：1. 很吓人。

第贰捌章
　　姚谦不置可否，依旧翻着报纸，姚太太觉得他近日对自己的态度渐趋转好，甚还能和颜悦色的说上两句，这是邪气稀罕的。
　　她想想道：“我在饭店廊上遇见范秘书，他把一双女人鞋扔进垃圾车里，也不晓是谁的？”
　　“你可以问他！”姚谦语气平静。
　　“哪里敢问呢.......他一直不待见我，我也不晓哪里得罪他了。”她笑了笑：“范秘书把烟圈往我脸上喷，喛，我有哮喘病，上趟子讲给他听过，转头就忘了。”又添一句：“他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两副面孔，老爷防人之心不可无......”
　　"是啊！防人之心不可无......"姚谦忽然抬起头，目光犀利地盯着她：“你大可放心，我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方面没谁比我再警醒！”
　　姚太太脸上的血色瞬间如潮退去，惨白一片，乌黑长发披散在肩膀，她像个鬼，就在方才，她以为自己重新活过来了，确是自己的臆想，这样的打击更沉重。
　　“你心底还在怪我。”她想掉眼泪，眼眶却干干的，这把年纪了，眼泪也不是想流就能流的，这让她更气怒，喉咙便像被滚烫的烛油淋过一般：“你也说过，十年怕井绳，现快二十年了，你就不能原谅我，到底还要折磨我到甚麽时候！”
　　姚谦摇头，嗤笑一声：“我何时折磨过你，是打你骂你还是不给你吃穿，或在外面有小公馆、娶三五姨太太进门？”
　　姚太太一时说不出话来 。 姚谦冷冷道：“我只是对你没有感情，连敷衍都觉多余！”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剜出她眼底的泪水，一串串往下掉，滴在手背上，扑溅开来。
　　墙外有个卖柴爿小馄饨的小贩路过，嗓音熏多了油烟，饱经沧桑地叫卖：“柴爿小馄饨......鸡汁......."绵长地叹息被风雨淋湿了：“无人吃，可怜！”
　　他俩都沉默着，时光的洪流淌在这对做了半生夫妻之间，恩怨磨碎成沙砾，厚厚的沉了底，不能翻搅，会酿成沙尘暴。
　　...........
　　美娟远远望见父亲在逗廊上笼里的黄鹂鸟，穿着荼白长衫、外罩宝蓝团花宁绸马褂，嘬着嘴呜哩呜哩吹口哨。
　　鸣凤本要迈槛出来，见到她立刻缩回去：“小姐来了，快点摆碗筷吃早饭！”
　　她母亲坐在妆台前梳头。“姆妈！”美娟叫一声，没见搭理，径自走到桌前，掀开小锅盖，半锅的热豆浆，撇起了嘴。
　　聂云藩也走进来，坐她身侧，鸣凤去请英珍：“太太，吃饭！”
　　英珍这才站起身，慢腾腾洗净手，坐到桌前，美娟抬眼恰瞧到她半边脸红肿，涂过一层药膏，油汪汪的发亮。
　　显见又被父亲打了。
　　鸣凤舀一碗豆浆端到聂云藩手前，聂云藩挟起一根油条，泡在里厢等它发软。
　　阿春拎着食盒子到桌前，揭开盖，鸣凤把里面吃食一碗一碟的拿出来，阿春则禀明：“皮蛋瘦肉粥是老太太送来额，生煎馒头是三姨太太奉的，三丝春卷是二姨太太奉的。”美娟立刻道：“我要吃皮蛋瘦肉粥。”就一碗儿，她用调羹在粥里滑，挑不出肉丝和皮蛋碎，就去挟生煎馒头，咬一口吸汁水，笑道：“还是三姨娘实在！”
　　阿春到：“三姨太大清早遣阿贵去丰裕生煎买哦，头道锅出来，只只扎实。”
　　聂云藩听说，也伸筷挟了一只。
　　英珍不看也不理，心是冷的，自顾吃着面条，半张脸牵扯出一丝丝痛意，暗自吸了口气。
　　聂云藩想起甚麽：“昨晚我瞧到你和姚苏念跳舞，早晓你跳的乱糟糟，就该请教我！保你让她们刮目相看。”
　　美娟啐他一口：“马后炮，我寻你多少趟了，每趟被搪塞开，要怪就怪你，你不想我好。”气哼哼地，生煎吃在嘴里也不香了。
　　聂云藩笑道：“你姆妈跳得也好！让她教也可以！”
　　“真的？”美娟惊奇地看向英珍：“姆妈也会跳舞？！”
　　“不会！”英珍面无表情的放下筷子，站起往房外走，给老太太请安晚了也要骂 。
　　聂云藩待她走远，冷笑道：“她不承认，我曾见她跳过一次，比堂子里那些女人还跳的风骚！”
　　美娟低声问：“你作啥又打她？”
　　聂云藩挑挑眉，把生煎最后一口吞下，含糊道：“不听话麽，就要打！”
　　美娟也就随便一说，摊手到他面前要钱：“星期五姚苏念约我去城隍庙白相，把我些铜钿扎台型（1）！”
　　“约你一个？啥辰光这麽要好了？”
　　“还约有几位小姐！我要买旗袍、首饰，化妆品，要烫鬈发，不能被她们比下去！”
　　聂云藩从袖笼里掏出一叠钱打发她。
　　美娟捏捏太单薄，不满意：“打发叫花子！烫头都不够。”
　　“我这两天手头紧，问你姆妈讨去！”聂云藩握住她的辫子拽了拽：“这不是蛮好！鬈发有啥好看！”
　　美娟还待要说，阿春过来禀：“老爷的电话！一位姓张的小姐找！”
　　聂云藩晓的是谁，跳将起来，兴冲冲往明间去。
　　美娟又吃了一只生煎馒头，听阿春说夏妈正朝这边来，夏妈是她的奶娘，遇上准得唠叨一番，她嫌烦：“老货不安生。”起身也走了。
　　夏妈到时，仅有鸣凤和阿春在收拾桌面，她掀帘露出半张脸：“太太在麽？”问着已走进来。
　　“去老太太房了。”鸣凤笑问：“夏奶奶用过早饭没？”又道：“这碟子三丝春卷无人动过，你吃罢！”
　　端到她面前，夏妈也不客气，挟着大嚼起来，见小锅里豆浆还有浅浅的底，也要来吃了。
　　阿春低声问鸣凤：“昨晚老爷可是在打太太？”
　　鸣凤道：“这还需问我？你一早没看见太太的脸？”
　　夏妈竖耳听，忍不住插话进来：“又为甚麽打架？没一日省心 ！ ”
　　阿春用胳膊肘捣捣鸣凤，让她说，鸣凤不肯，拎起食盒子去还给院里候着的厨娘。
　　阿春也要走，夏妈抓住袖管，嘟囔道：“小蹄子，你还不说！太太回来，我就告诉她，你们在背后乱嚼舌根，扣光你们的月银！还不快说 ！ ”
　　阿春被她缠的无法，凑耳嘀咕几句，夏妈道一声作孽，也无旁的话说了。
　　备注：1、装面子。

第贰玖章
　　英珍思虑了两日，那晚她被一双鞋逼得走投无路，一时脆弱接受下姚谦的馈赠。
　　她和他的爱情已经是十八年前的事了，想来真的可怕，时光如手掌里紧攥的一捧沙，从指缝里漏的悄无声息，蓦得恍然过来，她有夫有女儿，容颜褪去，满身落魄；而他，有妻有子，位高权重，十分风光，这种云泥之别令她胸口一阵泛堵。
　　当年短短数月的男欢女爱，她痴妄地以为会是一生一世。
　　她曾经恨过他，怨过他，希冀过他，绝望过他，但十八年啊，不是八年，她已经遗忘了，哪怕午夜梦回时，他的面貌也是模糊不清的。
　　直到在姚太太家与他重逢，一时都没太认得出来。
　　她是真的把一切都放下了，此时实在不需要因为一双鞋子、而对他生起感恩戴德之心。
　　英珍在手提袋里翻找出范秘书的名片，走到明间，见夏妈坐在窗前正纳鞋底儿，她想退回去，倒显得做贼心虚，更易引起猜疑，这宅里的老婆子们很会多心，嘴还快。
　　夏妈看见她了，不经意地问：“太太给谁打电话？”
　　“赵太太！”她拨号打过去，很快被接起，一个男人的声音，问是谁，英珍压低声：“范秘书麽！”那人称是，又问你是哪位。
　　英珍笑道：“我是聂太太，昨你给我鞋的那位。”听他“哦”了一声，嗓音很温和：“可还合脚？”
　　英珍换个姿势，背对着夏妈，接着说：“合脚的，怎好意思麻烦你破费呢，我必须要把钱还给你！”
　　听他道：“你等一等。”她等着，那边也不晓甚麽地方，有人在高谈股市起伏，有人在骂掮客搅乱市场，还有咯咯笑声，恍惚听像冯莎丽的嗓音，忽然话筒被接起，范秘书微笑道：“你明天中午十二点、到法兰西外滩的汇丰银行门口等罢！不见不散。”说完就是嘟嘟声，怕她反悔似的。
　　英珍挂掉电话，把一块荼白撮穗绣碎花的帕子依旧搭在上面，略站了站，让夏妈在那偷听个只字片语胡乱猜测，不妨直接告诉她：“前趟去饭店跳舞，脚后跟被鞋子磨的血淋嗒滴，赵太太看不勿去，买了一双鞋把我穿。”夏妈立即道：“那双旧的送把我罢，我皮糙肉厚，经得起磨。”英珍笑道：“你穿不了，高跟鞋子容易崴脚。”
　　夏妈撇撇嘴，中指戴着顶针，把针往厚底里用力戳：“还是这布鞋好穿、百搭！非要穿高跟鞋，这世道都被洋人搞坏了。”
　　英珍不和她辩，回到房里开屉，把上次卖小黄鱼（金条）的钱都拿出来，在那数着，忽听有人进来，抬头看是美娟，要掩已来不及。
　　美娟笑嘻嘻凑近过来：“姆妈在点铜钿呀！”英珍嗯一声，慢慢又数一遍，美娟看着，开口道：“星期五，姚苏念约我和赵竹筠几个逛城隍庙，要买些松子糖和五香豆回来给你麽？”英珍晓得她说这体面话背后真意，未多话，点了几张票子给她，美娟数数，不满意也无法子。
　　星期五一早，聂云藩命凤鸣给他收拾箱子要往金山钓鱼，且还得住两晚，英珍坐在妆台前往脸上搽粉，晓得他去鬼混，倒也希望他赶紧走，俗说无巧不成书，免得在银行门前被他撞见，无端生出些事来。
　　美娟昨晚没睡好，肿着眼皮慢吞吞吃羌饼，听到外头有小贩在叫卖油豆腐线粉，让阿春去买一碗来吃。
　　阿春身上没钱，为难的看向英珍：“太太......要买麽？”
　　英珍凑近镜子细细的描眉，不吭声儿，美娟噘起嘴不高兴，聂云藩忘了拿大烟，回来正听说，便朝她挤挤眼：“李妈买了小半锅，你去跟老太太讨碗吃。”
　　“真当我稀罕！”她把手里吃到一半的羌饼一扔，站起扭身就走了。
　　英珍没甚麽表情，吃了一小碗枣子粥，一块条头糕，还是觉得胸口发闷，漱过口，再补了唇膏，虽然离见面时间还早，还是和鸣凤交待两句，拎了手提袋出门去。
　　鸣凤和阿春收拾桌子时，听到有人在院里问：“鸣凤姑娘在麽？还有谁在呢？”
　　鸣凤出来一看，是门房的人，便问他：“有事情麽？”
　　那人道：“是五奶奶的嫂子带着姑娘来见。”
　　鸣凤怔了怔：“你没问她又来做甚？”
　　“问了，说前时回了趟老家，亲手做的水磨年糕，扎了几捆送来。”
　　鸣凤道：“你没告诉她奶奶出去了？”
　　“说了，她说把东西亲自交到你手上就走。”那人在鼻底吭哧两声，笑道：“喛，怕我贪她的几捆年糕。”
　　鸣凤也笑起来：“你多心！领她进来罢，我招呼她！”
　　那人领命去了，过有半晌，一个妇人挎着竹篮子、和一位姑娘一起走过来，那姑娘十七八岁，像用糯米年糕揉捏成的雪人儿，眉眼十分细巧。
　　鸣凤蹲在廊下喂猫，仰脸看见，笑着站起把她们领进明间，说道：“真是不巧，太太出门去了！”吩咐阿春泡茶水来待客。
　　英珍的嫂子这才相信门房未曾骗她，觉得很失望，不死心地问：“那姑奶奶甚麽时候回来？特地带桂巧来问候她！大老远，走一趟不容易！”
　　“没有交待呢！”鸣凤打量着桂巧，再看看她嫂子，评判道：“和你不大像，倒有几分太太的模样。”
　　她嫂子连忙说：“可不是，旁人都这麽说，她最像姑奶奶。”桂巧红着脸悄眼四处打量，墙上挂着西洋画，桌上青花长颈瓶插着数株绢花，一种旺盛绚烂的假像。
　　忽听门外有人喊鸣凤的名字，鸣凤跳将起来，笑道：“是小姐。”她要去迎，美娟拎着手提袋，描眉画眼地走进来，见得有客，怔住问：“她们是谁？”

第叁零章
　　鸣凤指着介绍：“她们是舅奶奶和三小姐。”
　　她嫂子拉着桂巧赶忙站起，陪笑着道：“这是美娟罢，来了两趟总没见着，今儿算赶了巧，长得有九分像姑爷，样貌显洋气。这是桂巧......杵着做甚麽，快叫表姐呀！”
　　桂巧微垂着颈，有些别扭的叫了一声表姐，其实，她比美娟还要年长一岁。
　　美娟挑起眉梢用眼角瞟过她俩，从老太太那里听说过，怕是来打秋风的，鼻息嗯哼着爱搭不理，只朝鸣凤催促：“你换件衣裳随我一道出门！”
　　鸣凤怔道：“小姐和朋友们逛城隍庙，我去作甚？”
　　美娟说：“城隍庙下作胚（1）邪气多，伊拉（2）恐慌出事体（3）要带个长随，我不好没有。”
　　鸣凤问：“不是有姚少爷他们麽？”
　　“他们自个也要四处白相（4），哪顾得这许多。”
　　“我要往洗衣店取太太的裘皮大衣，拖了较怪（5）辰光，再不取太太要骂了，让阿春陪你去？”
　　“她？！”美娟瞧不上。
　　她嫂子在旁一直默听，立刻见缝插针道：“让桂巧随你去好了，拎包撑伞她都会，不爱多话，老实，心思却细致。”
　　美娟听闻看向桂巧，穿着一件新的阴丹士林布袍，头发乌黑的绞成麻花粗的辫子，用红绳束紧搭在胸前，皮肤雪白，像个女学生似的。
　　她有些迟疑，这桂巧虽穿着寒酸，却有些姿容。
　　她嫂子察言观色，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儿硬塞进美娟手里，一面笑道：“城隍庙好吃好看好白相地方多，用钞票地方也多，拿着，玩个尽兴去！”
　　美娟捏了捏，比她从父母和老太太那搜刮来的还厚，顿时喜上眉梢，朝桂巧的口气也缓和些：“你到过城隍庙麽？”
　　桂巧摇头，未曾。
　　美娟道：“你要紧跟着我。”又朝她婶子看去：“城隆庙三步一地痞、五步一流氓，专挑落单的女子下手，逮到娼院里接客，她要是自己乱跑丢了，你勿要怪我！”
　　她婶子把桂巧往她跟前推：“晓得，不怪你！”
　　桂巧也有眼力见儿，主动接过她的手提袋拎着，美娟再无二话，俩人一前一后地走了。
　　英珍出来的早，她就在外滩闲逛，沿着黄浦江走到十六铺，铺码头有很商号，看的人眼花缭乱，银楼，皮货，海味，生熟药材；绸布、油粮、杂货、中西烟糖应有尽有。她抬头看见个水果行，三间屋的铺面，顶头有块黑底鎏金的横匾，书“鸿元盛”三个大字，想起很多年前她坐轮船来上海，这水果行哪有此等风光，只因杜老板在此当学徒过，如今也与有荣焉了。这一路吃食也颇多，油墩子，排骨年糕，枫泾酱蹄、桂花酒酿团子......香味儿浓得化不开。
　　一阵江风，又是一阵江风，从各种缝隙缺口漏灌进来，这里比城内凉多了，英珍鬈发吹得直往脸上扑，她解下颈间纱巾拢在头上，忽听见沉闷巨大的汽笛声，是外国军舰要停靠码头，又见十几学生模样的青年人围在卖海棠糕的摊前，她也想买，和他们一起等着，只见手艺人在糕模里放豆沙馅，浇稀白面浆至满，洒上糖板油丁、红绿瓜丝，烘烤间边洒白糖边翻面儿，糕绽成了一朵朵红海棠，再用牛皮纸包了递给那些青年人，他们马上要上船去留洋，大抵有很多年再难享受这美味了，都很珍惜的小口小口吃着，面庞终是显露出几许伤感，到底都还年轻着，不擅掩藏情感。
　　轮到英珍时已经卖完，手艺人很歉意地让再等等，她仰头看向钟楼，时间不够了。
　　她往法兰西外滩走，那边集中着洋行和贸易公司，西装革履的洋商人多起来，还有很多下船游荡的水兵，叽里咕噜说笑打闹，蓝眼珠子看见英珍，从手腕摘下一块表，操着半生不熟的话问：“要麽？要麽？送给你！”
　　英珍被唬了一跳，低头不语地快步往前走，蓝眼珠子不死心的在后紧跟纠缠，忽听见摁喇叭声，她抬头望，路边停了一辆斯蒂庞克，范秘书站在前门处朝她招手。
　　英珍松口气，急忙朝他跑去，范秘书替她拉开后座的门，她不及多想，便低头坐了进去。
　　待坐定后，才突然发现后座，还坐着一个人。
　　赵太太站在廊上，叮嘱姚苏念：“城隍庙三教九流皆有，人多且杂乱，竹筠单纯胆小，得麻烦你多留心看顾着她。”
　　姚苏念手插在裤兜里，笑着建议：“不妨让小翠跟着罢，我恐怕自己看顾不来。”
　　赵太太“喛”了一声：“你把她带在身边，有甚看顾不来。”又道：“你父亲可提过，让你待竹筠要好一些。”
　　她这话说的傻子也明白。
　　姚苏念蹙眉噙起嘴角，似在微笑，眼底却冷淡缓缓增生，恰竹筠拎着手提袋从房里走出来。
　　她母亲朝她笑问：“你在做甚麽？拖拖拉拉的，让苏念好等，你说，到底在做甚麽？”
　　竹筠脸庞胀得通红，她方才有些腹痛，似乎吃坏了，现在还是隐隐地......她不想去了。
　　姚苏念低头看看腕间，开口道：“走罢！”率先走在前面，司机把汽车停在门外。
　　竹筠站着不动，嗫嚅说：“姆妈，我，我不想......”
　　她母亲推她一把，神情显得不耐烦：“还不快去，怎就这麽不争气！”
　　竹筠眼眶倏得发潮，咬紧牙根低头走了。
　　赵太太直到汽车开走后，思忖会儿，转身去找姚太太，老远就听见房内传出训斥声，刘妈端着水盆子在廊前竖耳站着。
　　“怎麽了？”她压低嗓音问。
　　刘妈也悄悄说：“在骂小翠不会梳头！”
　　“还当出了甚麽大事！”赵太太轻笑，迈槛入房。
　　姚太太听到帘动，朝小翠瞪眼道：“还不快滚！”
　　再面朝镜子看着里面披头散发的自己，还有赵太太。
　　备注：1、流氓。2、她们，3、出事情 4、玩 5、很长

第叁壹章
　　赵太太走到她身后接过梳子，微笑道：“我来罢！做姑娘那会儿常替邻家的小姐铰刘海编辫子，她头发乌黑浓密，想梳的光溜齐整可不易，每趟都要先抹桂花油，润透了才抓得住，梳一遍满手油腻。”
　　姚太太自己头发细软，就羡慕那些发量多的，听得又爱又恨，叹口气说：“很难得听你提起过去。”
　　“有甚好说的。都是不愉快的经历。”
　　姚太太安慰道：“人这辈子是上天早安排好的，那位小姐生来就是享福的命，你想通这点就好了。”
　　“倒也不一定。”赵太太笑道：“她如今可怜的很，婚姻不顺，靠典卖嫁妆紧巴巴过日节，前段辰光还求我替她先生谋个事做呢！”
　　“你哪有那能耐！赵先生也绝计不会帮你。”
　　赵太太心底似被针一戳，握她发的手蓦然使力，姚太太咝咝吸口气：“轻些，头皮扯得痛。”想起甚麽问：“她也在上海？”
　　“哪晓得，电话里聊了两句，多也不肯讲。”绕成一盘菊花髻，再用赤金簪子插进发里固住。
　　姚太太左照右顾，皱起眉笑道：“你梳的太紧，薄薄塌头皮上，再弄蓬些。”
　　赵太太用梳齿替她把头顶的发小心拨松，一面道：“你的头发有些稀了，不如去烫成鬈，显得发多还时髦。”
　　“先生也这样讲，还说聂太太的鬈发不错。”
　　赵太太手一抖，梳齿刮过她的额面，姚太太啊呀一声嚷痛，凑近镜子，有几道密麻的红痕，神色有些不悦：“你怎麽了？跟丢了魂似的。”
　　推椅站起身，去拿手提袋，又朝她道：“趁他们都不在，我要往大马路的人民理发店，一道去麽？”
　　赵太太有些恍惚，日阳透过玻璃窗映出一条条摇晃的光柱，照出了数以万计如小蠓虫般蠕动的尘埃，她的心镜却清晰的一尘不染。
　　她点头笑了。
　　除姚苏念、赵竹筠、聂美娟二人，还约了周朴生和马太太侄女贝蒂。
　　周朴生虽相貌忒板（1），性子却十分油滑热络，极会看山水（2），三两下就惦量出赵竹筠不能碰，贝蒂碰不得，遂朝聂美娟献殷勤，指着桂巧笑问：“你府里是美人窟麽，连个丫头都这麽水灵。”
　　姚苏念左右侧被赵竹筠和贝蒂霸着，美娟跟在他们后面，心底恼恨被算计，她们都没带长随，反显得她格外娇气似的。
　　姚苏念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凉薄了，他留过洋，满脑的新思想，对那种旧式大小姐的娇性儿敬谢不敏。
　　恰听周朴生问，美娟一把挽住桂巧的肩膀，笑嘻嘻大声说：“甚麽丫头，是我的表妹，居住在苏州，我带她一道来白相，桂巧，是不是？”
　　桂巧点头：“嗯呢，我随表姐来白相。”她吴侬软语怪好听，姚苏念回头看了看。
　　周朴生热情地问她苏州住哪里，桂巧悄窥美娟脸色，才敢答道：“住苏州凤桥镇。”
　　周朴生马上道：“我们有缘份，我最爱吃你们那的酱排骨，邪气闻名，好吃！”
　　桂巧莫名其妙地看他，她怎没听说过，迟疑道：“是麽？！”
　　姚苏念顿住步，笑着再转过头来：“又在淘浆糊，她住苏州凤桥镇，你说的酱排骨在吴锡三凤桥，此凤桥非彼凤桥，你生拉硬扯套近乎，居心叵测！”又朝桂巧说：“提防着他些，莫被他骗了。”周朴生跳起身伸长胳臂套住他脖颈，嚷嚷：“小赤佬，就许你左拥右抱，不允我美人入怀麽！”
　　一众都笑起来，美娟趁势挤到姚苏念左侧，竹筠腹部隐隐作痛，蹙眉懒和她理会，退到后面去了。
　　城隍庙和旁的寺庙也没有太大的区别，走走停停，几人仅在财神殿燃香跪拜，很快逛完一圈就出来，一起上了九曲桥，贝蒂从袋里掏出一块鸡蛋糕，掐了糕末掷向水面，引得碧水中游来一群红肥的鲤鱼，在那翻腾拥挤地抢食，他们站在那里赏了很久。
　　日当正午开始商量去哪里吃饭，姚苏念和周朴生很早就出国留洋，赵竹筠长居在南京，唯有美娟此时成了老上海，她想想笑说：“我请你们去乐圃廊茶馆罢，那里的三丝眉毛酥和松鼠桂鱼，旁处吃不到的味道。”
　　众人也无异议，跟着她来到乐圃廊，门前有个手艺人在烘海棠糕，甜香四溢，美娟大方的给每人买了尝鲜。
　　姚谦朝司机道：“去海格路公馆。”司机转向拐进法大马路。
　　英珍暗忖他的用意，却也不便多问，显得自作多情，便朝前座的范秘书问：“那双高跟鞋值多少铜钿？”
　　范秘书轻笑一声：“你问姚部长，鞋子是他挑的，铜钿也是他付的。”
　　英珍不得不看向姚谦，抿了抿唇：“我谢谢姚先生，你讲个价罢，我把钱还给你。”
　　“一双鞋而已。”姚谦揉着眉宇间的倦意，眼眸微阖道：“对我并不算甚麽。”
　　“无功不受禄！”她语气非常客气：“我和姚先生萍水相逢，互不熟识，实在应该算清楚才对。”
　　“萍水相逢？”姚谦忽然睁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她：“真的互不熟识麽？”
　　英珍的目光与他碰个正着，再硬生生地移向窗外：“真的！”
　　他们现在就是陌生人，无可置疑！
　　姚谦盯着她的侧颜，秀丽娇弱，却也刚强执拗，一缕鬈发调皮地散在鬓边，他想伸手替她捊至耳后，又算罢，过了稍顷，才道：“不用你还我铜钿，陪我吃中饭罢，算是还我的人情！”
　　英珍迟疑会儿，终是没有吭声，算是默许了。
　　鸟为食亡，人为财死，她知道自己若坚持到底的话，姚谦也会答应收钱，他不是会强迫人的性子。
　　她去先施公司查过这双高跟鞋的价钿，也不晓他是否是故意的，价昂的令人咂舌，要退掉换钱，店员以她穿过为由婉拒。
　　若是范秘书买的，她咬碎银牙混血吞也还给他，但姚谦就不一样了，他的建议实在太具诱惑性。
　　她抵抗不了。

第叁贰章
　　英珍侧头看向窗外，这条街太拥堵，司机拐个弯上了福州路，福州路一边是青楼舞厅，一边是书局报馆，翰林风月大抵说的就是如此。
　　现青天白日，一边萧条冷落，偶见辫发毛毛的丫头打着呵欠，拿个大碗站在路边，揉着眼睛等柴爿馄饨，一边红火热闹，醒目的“申报馆”牌匾下，风铃清脆碰撞，房门拉开阖上，进出络绎不绝，男人头戴鸭舌帽，脖上挂着照相机，荡在胸前。
　　汽车停下来，是在等红灯，三扇门的老半斋里，靠窗有一桌圆台面，五个男客间被打扮风流妩媚的倌人团团围绕，她瞧其中一个男客分外眼熟，仔细边量，戴瓜皮帽，穿宝蓝长袍韦陀银马褂，头发抹得乌亮油滴，深凹褐灰的眼睛眯起，他的金边眼镜被个倌人捏在手里把玩，一条滚白胳臂屈起斜搭在他的肩膀，一个胖子凑近斟满盅酒递给他，倌人接过酒替他吃了，胖子似说了甚麽，引得哄堂大笑，他偏搂住倌人，朝脸颊亲了一口。
　　那个说去金山钓鱼的聂云藩，却在这里寻欢作乐。
　　满口谎言的男人，英珍呆呆看着，心底却觉得好笑，见他似意识到甚麽，突然透过玻璃窗望来，她本能地转头，又被姚谦唬了一跳，他何时离自己如此的近！
　　“在看甚麽？”姚谦问：“看的这麽认真?”眼眸却盯着那个人影，若有所思。
　　英珍摇摇头，车子复又开始前行，老半斋一晃眼就退到后面去了，从最热闹的地段出来，马路变得宽敞，一辆电车驶过，人影只有三两个。
　　马路两边皆是落尽叶子的梧桐，光秃秃的，偶有些黑点缀在枝桠上，是乌鸦，今年乌鸦特别多，雄纠纠气昂昂，像要占领整个上海，它们的武器就是一滩滩稀白发灰的粪便，落在地面，人们的肩头。
　　车子从大开的半扇雕花黑漆门驶进，英珍大惊，伏在车窗往外看，竟是一处公馆。
　　司机下车替她开门，她先问：“这是哪里？”司机答道：“姚先生的公馆。”
　　“我不下去。”英珍生起气来：“为何要来这里？你送我回去。”他当她是甚麽，空虚寂寞的怨妇，还是心怀旧恋的傻女人。
　　无论是哪个，他都看错了她。
　　范秘书朝姚谦低声道：“郑先生晚上在远东饭店摆宴，请您一定要赏光。”
　　姚谦凝神稍顷，才道：“他刚提任内务部部长，暂不易和他太亲近，以免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范秘书颌首说：“确有人在打听，他的提任是否与您有关！”
　　姚谦笑了笑，见司机打开车门说了些甚麽，里面的人却迟迟不出，走过去俯首问：“怎麽了？”
　　英珍面无表情道：“我以为是去饭店，却来到你的公馆，我不能进，传扬出去，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你怎能这样做，是要我死麽！”
　　姚谦看着她片刻，缓缓微笑道：“你想太多了！”又解释：“我若和你去饭店，明日各报纸版面、一定会刊出我们共餐的照片，甚编些桃色新闻博人眼球，当然，你若不在乎，我也没有甚麽介意。”
　　他对司机说：“去金隆饭店！”朝范秘书招手，自己作势就要上车，英珍急忙走出来，羞愤交加的样子。
　　范秘书连忙胳臂朝她虚展，笑道：“我来带路。”
　　姚谦不便再招惹她，默然跟在她身后，点燃一只洋烟衔在嘴边，这里显然鲜有人来，静悄悄的，连个佣仆都不见影子，但青石板路有洒扫过，落叶也都清理的干净，冬青没修剪过，还缠绕着藤蔓，疯长的厉害，风飞过叶子，刮了下她的胳臂，就听到身后枝叶断裂的声音，姚谦扯掉一大把软藤，哗啦啦作响。
　　走进客厅，英珍环顾四围打量，这里与他在大马路的公馆风格迥然不同，很中国旧式的陈设，铺烟青缠枝莲花纹地毯，顶上没有吊灯，墙上挂着几盏胭脂红绢制壁灯，一整套黄花梨雕纹家俱，桌上搁着七八个盒子，每个都加盖饭店名字的戳记，红泥印儿，小巧四方，不是普通的饭菜馆子。
　　范秘书和姚谦耳语两句，跟英珍说还有事办，要先行离开。英珍此时觉得他是最亲切的，想挽留又羞于言表，客气地把他送出厅门，终是没有说出口。
　　待她回来，姚谦已经脱掉西服，坐在桌前，挽起白衬衫的袖口，手指还有潮湿的痕迹，盒子都揭了盖，有他爱吃的，也有她爱吃的。
　　英珍去洗手，姚谦倚着椅背，拿着一瓶红酒在看，抬眼问她：“要喝麽？这酒还不错。”
　　酒是色媒人！她婉拒，姚谦也不强求，取来一只高脚玻璃杯，开了瓶盖，紫红的液体争先恐后地涌向杯底，再破碎的四溅，他倒有半杯，摇晃间，隔着玻璃可以看见英珍的小脸，他见过她几次，她不若从前那般爱笑了，纵是在笑，也显出几许萋清的意味。
　　他幻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那只是映在杯面的月历美人，鬈发，粉面，水目朱唇，笑非笑，冷冰冰没有情感。
　　但他很快就了悟，仰颈喝了口，嘴唇沾染酒渍处，被润的湿红。
　　姚苏念他们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也围着圆桌等上菜。
　　这里视野很好，一排如意菱花大窗，被叉杆撑着半开，远可见寺庙飞檐的龙头、和驾祥云的福禄寿三星，一个抱金童，一个拿如意，一个托寿桃。
　　近可见熙攘人群，南北货店铺，忽听锣鼓笙箫吹吹打打由远及近，哭嚎声也愈发清晰，众人都站到窗前探颈张望，是在出殡，数十人皆麻衣素缟，棺材前面竖大幅黑框白花照片，上面一个女人侧身拧过正脸，鬟燕尾式发型，细柳眉杏子眼，薄唇紧紧抿起，令她的神情迷离而哀绝。
　　“喛，是林晓云。”
　　“林晓云是谁？”贝蒂好奇的问。
　　“电影皇后。”周朴生的指骨模仿手枪样子，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呯”一声笑道：“被人在华懋饭店爆头了。”
　　“嫌犯抓住没有？”贝蒂又问。
　　这桩案子在各大报纸连续刊登半个月之久，各种断案说法层出不穷，美娟感兴趣，都仔细通读一遍，她兴致勃勃地插话进来：“没呢！警察署一直在查案，暂定为情杀。不过那个内务部部长关怀礼可倒了大霉，因和林晓云之死有牵连，把官儿都丢了。”她嗤笑一声：“和她纠缠过的，岂止关先生一个呢！”

第叁叁章
　　“你说还有谁！快说！”周朴生生起浓趣，眼睛却紧盯着姚苏念，露出戏谑的表情。
　　美娟欲要开口，却被一直未起身的姚苏念打断：“道听途说岂能当真！我最不惯国人的劣根性，就爱钻研这些空穴来风，再添油加醋，一传十，十传百，假反似真，非毁人名誉要其性命方才罢休，简直人言可畏。”他看向她：“你个名门闺秀，正值韶华之年，也读过书，怎跟个市井无知老妇般碎嘴！”
　　美娟被他一通讥讽，羞窘地满脸通红，贝蒂和竹筠冷眼旁观看热闹，心底暗自痛快，让你出风头，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周朴生望见堂倌端来一盘八宝鸭，笑嘻嘻挤回原位坐定，又招呼她们都坐，解围道：“女人生来就欢喜八卦。”他指向贝蒂：“她不说麽？”又指竹筠：“你以为她不说？这正是她们可爱之处，日后你就晓得了！”
　　贝蒂竹筠齐道：“你讲你的，牵连我们作甚！有些话我们也不敢乱说。”
　　美娟嘟着嘴坐下，端起手边的茶喝。
　　周朴生挟起一块鸭腿放进姚苏念碗里，再朝美娟努努嘴，见他不接领子，笑道：“这顿可是聂小姐请客，还受你气？吃人嘴软，好歹容她些情面。”
　　姚苏念想想，面色才有缓和，把鸭腿给了美娟，美娟顺竿而下，说声谢谢，低头吃起来。
　　周朴生又把余下的鸭腿给了桂巧：“你难得来上海一回，这条腿给你吃！”
　　桂巧显然未料及会给她，一脸无措，美娟朝周朴生道：“你少见多怪，八宝鸭是苏州名菜，还稀得到上海吃。”从桂巧碗里挟起，转给了姚苏念。
　　姚苏念微蹙眉，筷子挟来挟去，他嫌污浊，照旧还给桂巧，只淡说：“我不吃鸭子。”
　　桂巧便臊着脸把鸭腿啃得十分干净。
　　堂倌一下子把菜都上齐，除凉菜和时蔬，还有清炒虾仁，蟹粉豆腐，松鼠桂鱼，红焖大肠，及一大碗西湖牛肉羹。
　　堂倌又问要上点心麽！美娟摆手，叫你再上罢，冷掉不好吃。
　　吃有半晌，竹筠腹痛加剧，再忍不了，拿手提袋要去厕所间，贝蒂道你等等，也起身走了。
　　出殡队伍被堵在路口迟迟不去，哭声喧天，姚苏念听得心烦，离席下楼抽起烟来。
　　周朴生见四下无人，问道：“聂小姐可听过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麽！”
　　“你这话甚麽意思？”美娟莫名其妙地问。
　　“就是字面的意思。”周朴生似笑非笑：“那个钰珠小姐，我欢喜的想娶她，她考虑后拒绝，只因聂小姐说我卖相忒板，是个败家子，还有扯不完的风流债。”
　　美娟的脸颊腾得发烫，眼神一跳，她确实说过，但此时断不会承认，只一径咬着瞎讲八讲，要和钰珠对质。
　　周朴生摇头道：“不用！只是提醒你祸从口出，别太张狂，否则日后够你受的。”
　　“喛，要你咸吃萝卜淡操心！”美娟恼羞成怒，把嘴擦了擦，一甩帕子，不高兴地站起去找姚苏念。
　　桂巧也连忙放下筷子要跟着，周朴生笑道：“你真没眼力见，聂小姐要跟苏念谈情说爱，你去气氛就没了，她还恨你，何苦来哉！不妨多吃些好菜，这馆子也不是人人吃得起。”
　　桂巧觉得他说的有理，迟疑着复又坐下，周朴生点起一支烟，觑眼打量她的侧脸，美人胚子总让人莫名心动。
　　他挟起一筷子四喜烤麸到她碗里：“吃这个！晓得这是甚麽？”
　　“烤麸。”桂巧笑了一下：“但凡南方人皆晓得！”
　　周朴生又笑问：“它还有一层意思，你可晓得？”
　　“不知！”
　　“烤麸，靠夫，多吃些，你就有丈夫可以依靠。”
　　周朴生又挟塔苦菜炒冬笋到她碗里：“这个也多吃些，塔苦菜，谐音脱苦菜，吃了你所受的苦都挣脱了。”
　　桂巧少女心性，听他讲得有趣，抿嘴笑道：“周先生懂得较怪多！”
　　“这算甚麽！”周朴生喷出一口香烟，从西装里掏出一张名片塞给她，触到她的手指，不由一怔：“怎生的粗糙。”抓起来看，是薄薄的茧子。
　　桂巧触电般缩回手，红着脸道：“周先生庄重些。”又说：“我在苏州绣庄里做活，整日里穿线走针，不比表姐她们人娇身贵。”
　　周朴生倒觉得她单纯可爱，笑了笑：“未有轻薄你，在国外留学肆意惯了！”再道：“我却觉得你比聂小姐她们活得有价值，自食其力，靠劳动养活自己，你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些平凡而伟大的人。”他瞥到楼下姚苏念和美娟踩着木梯上楼，特意压低嗓音：“以后来上海白相、或需要我帮忙，就打名片上的电话。”
　　桂巧眼眸闪烁，欲要开言，忽见美娟走来，便默不作响，低头继续喝碗里的牛肉羹。
　　姚谦打开点心盒子，里有三块海棠糕，推到英珍面前，笑说：“你最爱吃的，这家味道在上海滩数得着。”
　　英珍忽然有些受不了，她问卫生间在哪里，姚谦道：“二楼径直到底右手就是。”
　　英珍步履匆忙的上楼，差点跌了跤，幸得抓住扶手，扶手很凉滑，薄薄积了一层灰，立刻显了她五个手指，像雕缕在上面似的。
　　二楼地板铺着酒黄底青花图案的波斯长绒地毯，走廊很深，两边房间紧阖着门，虽然到底开了一扇窗户，但玻璃是用绿橘蓝三色镶拼成菱形方块的图案，阳光暗暗地透进来，聊胜于无。
　　她踩着步走，寂静无声，软得使不上力，仿佛在走自己过去数年的人生，所有的门都朝她关闭，只有一条黑黢黢的廊道，不知何时才是个尽头。
　　但好在，这里是有尽头的，卫生间虚掩着，她走进去，没找到灯，幸而也有窗，镶着透青的玻璃，斑驳的光点晃晃地映在墙上挂的大镜子里，白瓷洗手台安装了水龙头，她拧开，自来水哗哗地流，俯身捧了几把往脸上浇，再直起腰，看着镜里那张湿漉漉的面庞，不知是水，还是泪。

第叁肆章
　　英珍看见镜子里不止有她，还有姚谦，他不知甚麽时候进来的，又在门边站了多久，是否看见她在哭泣，自来水仍然流淌的很欢畅，热气腾腾，四方镜被氤氲成一块徽州毛豆腐，白蒙蒙的密麻感，他的影子高大模糊。
　　英珍伸手去镜子上抹一把，看清了，并不是自己眼花，整颗心骤然紧缩起，急速转过身，盯向他面无表情的面庞，嗓音因为慌张而尖利：“你要做甚麽？”
　　“我能做甚麽？”他的声音似在叩心自问，或也在问她。
　　“我好了！”英珍以为他要用水，瞥过目光紧走两步，擦肩而过时，却被他用力抓握两只手，他说：“你好了？我没好，没有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好了！”
　　英珍脸色陡然雪白，她本来就白，此时简直血色尽失，牙齿都在咯咯打颤：“不可能了，我们不可能了！”
　　“谁说的？”他不同意，俯首就要亲吻她的嘴唇，英珍迅速地躲开，耳环一串水滴碎钻坠子甩打过他的鬓边，他的吻轻落在她凉滑的腮上。
　　纵使聂云藩在外吃喝嫖赌，对婚姻不忠，英珍也从未想过出轨之事，并且还是和姚谦，他们之间恩恩怨怨太多了，多得无法支撑起一场突如其来的亲热。
　　她开始拼命挣扎，奈何手被他紧紧擒住，他的唇滚烫似火，不但把她的泪水烘干，面颊细细的绒毛伸张开来，透散出一丝丝热气，交织地整张脸都开始酥麻，他往下寻找她的嘴，她执拗地抗拒，偏头抵在他的肩处，死咬住他绢白衬衫的衣领，他便去亲吻她耳垂软嫩的一吊肉，他知道她哪里最敏感，虽然已经过去这麽多年。
　　英珍止不住地哆嗦：“你疯了！你会害死我的。”她松开嘴喘息着，他的衣领被咬出了两瓣胭脂红。
　　“我会保护你.......”姚谦嘴里喷出的热气，扑簇在她颈子处，她此处的汗毛都竖起来。
　　我会保护你，十八年前他也是这麽说.......此时听来却如当头一棒。
　　“混蛋！放开我！”她抬起脚狠踢他的膝盖，他吃痛闷哼，抓她的手有所松弛。
　　她摒住一股劲儿趁机挣脱出来，扬手就朝他脸上打了一巴掌。
　　“啪”的清脆彻响，姚谦半边脸发红，被英珍小指留长的指甲划破一条血痕，而她也怔住了，耳里嗡嗡的。
　　姚谦目光阴鸷地看着她，英珍心底反有些怯弱，硬撑着夺路要逃，却又被他堵住：“只打一下？总是不够，现在随你打，打多少下都可，只要你解恨！”他又添了一句：“不过也就限于现在，往后就不能够了。”
　　“我不恨你！”英珍回答的很快：“你不过是我年轻时的故人，十八年了，若不是你突然出现，我连你的样貌都早已忘记。”
　　“我们可不比故人。”姚谦笑了一声：“十八年？你记得倒清楚。”
　　英珍不想和他辩：“你有妻子，我有夫女，天各一方，各活各样，半辈子过去了！各自安好不好麽，何必再次纠缠不清呢！”
　　姚谦不答反问：“你安好麽？”
　　英珍听到自来水还在哗哗流着，仿佛要流进她的心里去，再从眼底冒出来。
　　她没听见自己的声音：“我过的很安稳！”
　　姚谦默了默，忽然问：“你确定不想再多打我几下？”
　　“我哪里敢打你！方才也是被你逼急了。”英珍道：“时辰不早，我得走了！”
　　姚谦站着依然未动，不知在想甚麽，她皱起眉头伸手推他，哪想又被他趁势抓住手腕。
　　她说了那麽多话，他全当成了耳旁风，不由怒腾腾地瞪圆眼睛：“你又想做甚麽？”
　　姚谦喜欢她此时的样子，总算有了些活人气，缓缓道：“我调查过你，你在聂家过得实在谈不上安稳。”
　　英珍觉得自己最后一片遮羞布被狠狠扯了下来，她的万千狼狈和落魄，谁都可以染指，唯独他不能。
　　想都不想的又抬手掴了他一巴掌，红着眼眶骂：“卑鄙、无耻！”
　　姚谦突然笑了：“你还和从前一样，骂人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他强抱起她坐到洗手台上，她的腰抵在水龙头上，哗哗声没了，热流汩汩地浸湿了旗袍。
　　他说：“我也过得不好。”又说：“阿珍，我想了你十八年，今日决计不会放过你。”
　　她不信，被他吻住嘴唇后，手掌拼命拍打他的肩膀，鬓边夹碎发的彩珠珐琅发卡掉下来，磕到白瓷台面，哐当反弹起来掉落到了地面罅隙处。
　　他们都没有察觉，防守进攻正激烈地演练，姚谦先还由她，但她太无章法，把他颈子挠破了，后就抓住她的手抬至头顶摁在镜面上，碧玉镯子也从手腕褪到了臂弯。
　　当英珍明白到他势在必行的决心后，身骨一软，简直精疲力竭。
　　她的背脊紧抵着凉滑的镜面，被他吻的喘不过气来，他的手在摸她的小腿，全是水，真成了小锅里慢火煨炖的汤年糕，柔弹滑腻。
　　姚谦终是如愿以偿吃到了嘴里。
　　不晓过去多久，房里渐次安静下来，他关掉水龙头，再抱起她回到卧室床上，动手解开盘香纽，替她脱掉湿透的旗袍和细纱衬袍，看见她肋处一块碗口大的青紫，虽然在消退，但依稀得见当初的暴戾。
　　“是他踢的麽？”姚谦抚摸着硬声问，没见她回答，却也没有否认，他俯首很温柔地亲吻那处，不一会儿复又火热起来。
　　英珍呼吸变得凌乱，手指用力攥紧了锦褥，她侧首，看见大幅雪青的丝绒窗帘，绣着金黄蟹爪菊图案，没有拉拢的严实，一线午后阳光从缝里溜进来， 亮晃晃地映在梳妆台的镜子上，她便看见了自己充满情欲的面容，那一刻，她的心境是难以言喻的。
　　姚太太从理发店出来，用手抚了抚鬓角，有些心神不宁地问：“你看烫得怎麽样？和聂太太的发型可一样？”
　　赵太太打量半晌，有些迟疑：“是这家麽？你确定没听错？”
　　姚太太语气很肯定：“聂太太说的就是人民理发店，寻的也是这位范师傅，怎麽？差别很大？”
　　赵太太深晓她脾性，不便明说，笑了笑：“像倒像的，只是你和聂太太脸型不同，发质也有厚薄，所以看着又有些区别。”
　　姚太太知晓她说话的艺术，这样便是完全不像了！
　　她心慌意乱，突然很想再照照镜子，思忖稍许，方道：“我在这附近还有一处公馆，海格路上的，我们去歇息会儿。”

第叁伍章
　　这顿饭所费不赀，美娟咬着牙倾囊以付，打肿脸充胖子的滋味并不好受，幸而周朴生拍了拍姚苏念的肩膀，笑说：“这趟让聂小姐请客，下趟该轮到你了。”
　　姚苏念也没推辞，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下个礼拜五，我请你们到国际饭店吃西菜。”
　　周朴生给美娟一个颇有意味的眼神，美娟假装没看见，脸色明显好多了，他再看向桂巧：“你也一定要来！”
　　桂巧没有当真，只笑而不答。他便似真又假地笑添一句：“听到没有？你不来，我往凤桥镇逮你去！”
　　姚苏念没料到周朴生会对个初见面的穷丫头这麽热情，他也瞟了她两眼，和周朴生并肩下楼，低道：“有些像阮玲玉。”
　　“是罢！”周朴生谑笑:“说起女明星，谁能比你最有见解。”他们这些留洋回国的公子少爷，就数姚苏念玩女明星最凶。
　　“这是甚麽话......”姚苏念欲言又止，两个麻衣素缟的人站在廊下，堂倌正在驱撵他们，他们不走，其中个道：“我们要找姚少爷，请姚少爷出来。”
　　“我们饭店做吃饭生意，打开两扇门，喜迎八方客，见面笑哈哈，过后不思量，只认钱大爷，甚麽摇少爷，晃少爷，不认得不认得，你俩这一身往这一站，我们还怎麽做生意，走，走！”
　　“我们看见姚少爷进来的。”他俩不肯走，嘴里嘟囔着，忽然抬高嗓门：“姚少爷来了，姚少爷，你让我们好找。”
　　姚苏念走到门外，看着他俩皱起眉宇：“你们跟踪我？”
　　“哪里敢呢！”他们一起陪笑道：“这不正出殡麽！抬眼恰见你在这里吃饭，连忙过来问候，这是你和林小姐的缘份，躲也躲不掉的。”
　　“林小姐生前欠了钱庄不少钱，如今收帐都在灵堂那边围堵，不还清不给下葬，作孽！没人性！”
　　“姚少爷，你帮帮忙呀。林小姐死的惨，喛，可怜！”
　　美娟在旁竖耳细听着，忍不住插嘴进来：“冤有头债有主，林小姐欠的铜钿，和姚先生搭啥旮，再耍无赖叫警察了。”
　　“唉哟！姚少爷噶快就有了新欢。”有一个朝美娟道：“林小姐欠的铜钿、姚少爷也用的，于情于理，怎麽着也要帮帮忙罢！”
　　另一个道：“死者为大，姚少爷好歹替她还一些钱，图个入土为安！”
　　门侧站了好些堂倌儿，朝这边指指点点，用过饭的两个爷们迈出槛，也不走，站在五六步远处，捂着嘴，边剔牙，边竖耳听。
　　姚苏念面色铁青，让周朴生带美娟她们先走，美娟、桂巧和他们不顺路，便站在路边拦黄包车，忽然看见姚苏念被那两人挟在中间，混入了白布缟素队伍，开始动起来，漆黑发亮的棺材被托举在半空，最后面贴着硕大的“奠”字，围一圈三层白花儿，也零星点缀着粉花、黄花和蓝花。
　　日阳当午，把一切都映照的清晰鲜明，令人感觉有些可怕。
　　英珍坐起身子，还有些恍惚，帘缝里溜进的阳光，顺着她的胳臂游移到雪白的胸前，再滑过肩头，像一条细长滑凉的毒蛇，要把她缠绕和禁锢起来，再不得自由。
　　她陡然惊醒，万不能在此久待，趿鞋下地，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一种撕裂的痛楚令她倒吸口凉气，拾起旗袍还湿嗒嗒在滴水，她去打开衣柜，挑了一件墨绿丝绒旗袍穿上，有些肥松，显然是姚太太的，却也顾不得许多。
　　英珍愈发觉得此地凶险异常，她把自己的衣裳揉成团塞进手提袋里，出了卧房，走廊空无一人，至楼梯跟前时，才踏下去，鞋跟咚一声巨响，她听见姚谦在楼下的笑声，索性把鞋脱了，拎在手上，光着足一阶阶小心翼翼往下走，说话声愈来愈大，看见他了，穿着白衬衫，衫摆束在黑西裤里，背对着她在打电话，很愉悦的样子，没有察觉她。
　　待奔到街道上，幸而有个黄包车夫蹲在路边吃饼，坐上去，也就片刻功夫，已经如翻山跃岭般跑得远了，可她的手还紧攥着车栏不放，但凡有黑色的汽车从旁边经过，她的心都像要炸开似的，过了好半晌，才想起松开手，汗津津的，掌心里有两道浓黄湿透的铁锈迹。
　　黄包车突然停下来，远也不见红灯，英珍催促着：“快走，快走，我赶时间！”
　　车夫是个年轻人，回头笑着朝她解释：“有送殡的路过，死者为大，紧着由他们先过罢！”
　　“这里你一定不常来！都荒芜了！”赵太太走在院子里，四处张望，看见一棵树上挂满了红柿子，却没人采摘，几只乌鸦停在枝桠间。
　　“等苏念婚事定下后，再把里里外外重新修缮一遍，给他做新房用。”
　　赵太太笑了笑：“这样当然最好。”
　　姚太太觉得她这话听起拗口，却也没多说甚麽，推开厅门往里走，走没几步，忽然顿住，跟其后的赵太太差点撞在她的背上。
　　“怎麽了？”顺着姚太太的视线，她看见黄花梨圆桌面上摆着吃食盒子，已是残羹冷炙，两副碗箸，一瓶开过的葡萄酒，一只用过的高脚玻璃杯。
　　赵太太说：“看来我们来晚了，没赶上时候，姚先生才带人来过，还吃酒，兴致真好......”
　　姚太太打断她：“你也怪可笑，怎一定认准是姚先生，或许是苏念带朋友来呢！”
　　“我还不了解苏念！他西菜吃惯了，哪有闲情逸致点这些！”
　　姚太太想想也笑了：“你果然了解他！”
　　“就不晓姚先生带的谁来？”
　　“还能有谁？”姚太太不以为然：“自然是范秘书，他俩如今孟不离焦，焦不离孟。”
　　赵太太拿起葡萄酒打量：“姚先生肯吃的，一定是好酒，我也尝一尝。”
　　“你随意！杯子在柜里。”姚太太抬手摸了摸颈子：“我去楼上换件旗袍，好象有碎发落在领口！刺的发痒。”

第叁陆章
　　英珍走进院子，抬眼便看见青黑弯翘的屋檐和淡旧的红灯笼， 粉墙泛起苔绿，一只蝴蝶翩跹而来，两株玉兰开着几朵大白花。
　　这样陈腐阴湿的大宅，没有晨午，一直定格在日落时分，灰扑扑的光线填堵着黄牖紧闭的细缝，佣仆不晓躲哪里去了，杳无人声，有种阴森森的静谧。
　　她倒暗松一口气，跑进卧房，帘子甩得啪啪作响，极快地换下衣物，把姚太太的旗袍揉成球，在屉里翻出聂云藩的打火机，取个铁盆，拿到院里一把火烧了。
　　鸣凤闻到股子烧焦的味儿，她大惊，连忙推开门迈进坎，见一团火光后，盆里黑烬被风吹的轻飘，五奶奶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
　　“奶奶在烧甚麽！”她好奇的问，像是旗袍，一片墨绿的丝绒布料未燃透，折根细枝过来拨弄，轰的一声响，绿色上开出一朵火花来。英珍不答，只问：“美娟回来了麽？”
　　鸣凤嗯了一声：“小姐和桂巧姑娘刚回来。”
　　“桂巧姑娘？”
　　“舅奶奶带桂巧姑娘一早来见奶奶，奶奶不在，恰遇见小姐，就央她带着桂巧一道去城隍庙白相。舅奶奶等在这里，中午招待她用饭。”鸣凤道：“她俩急着赶回苏州的火车，就没再继续等奶奶。”英珍蹙眉，想了想问：“美娟会这麽好心？”
　　鸣凤低声说：“舅奶奶给了钱的！”伸出五个手指晃了晃。
　　英珍脸色顿沉，盯着火盆颇烦恼，半晌才道：“你去拎热水来，我要洗个澡。”。
　　鸣凤不敢怠慢，恰瞧见阿春不晓从哪里冒出来，盆里的火苗已经灭烬，就命她把灰弄干净，自顾走了。
　　阿春心底不平，她烧得一手好烟泡，五老爷烟瘾来时指名要她，辰光久后，她倒像个大丫头似的，这样的粗活老里八早不做了，嘴里咕噜骂着，寻出一副旧棉手套戴上，端着盆沿走到院外，恰遇见溜达过来的夏妈，夏妈问：“今甚麽日子，要烧盆？”
　　阿春气叨叨懒理她，只拿铁铲在树下挖坑，夏妈蹲身从盆里捡起一撮搓了搓，闻了闻，再凑近眼前看，骂道：“噶好的衣裳把它烧脱，败家丫头，我拿你去给奶奶问话。”
　　阿春这才撇嘴儿：“你怪错人了，是咱们奶奶烧的。”
　　夏妈道：“量你也没这胆子。”又啧啧可惜：“掂着我奶美娟大的份上，也该赏把我穿才是，以在不比从前光景，再大手大脚，有得她好果子吃！”
　　阿春把灰埋了，方拍着手说：“你在我面前逞英雄，有本事讲把老太太听去。”
　　“你当我不敢？”夏妈抹不下脸来：“你等着，连着你一道治！”
　　阿春笑道：“你以为老太太会替你撑腰不成？如今各房的生活用度都各房自己摊，又没用她的铜钿，管咱们奶奶烧甚麽！”又挑唆道：“夏妈你也少来事儿！老爷你也晓得，手里只出不进，五房皆靠奶奶支撑，你的月俸可是她出的，哪天不想付了，撵你走，也没得谁会讲三道四。”夏妈听得脸色都灰败了。
　　说话间，鸣凤和两婆子或提或抬有三桶水过来，鸣凤抬眼见到阿春，朝她呼喝：“你杵在那做甚？没点眼力见儿，还不快过来接水。”
　　阿春咬牙冷笑：“又让我倒火盆，又让我接水，简直坏透了。”谁也不理睬，拎着盆转身抢先进到院里。
　　夏妈满腹愁肠呆站在树下，也不晓多久，就连美娟走过来，也没有心神多敷衍。
　　英珍站在明间拨电话，打过去，许久才接起来，是个男人气喘吁吁的，听说找范秘书，便道：“他回家里去了。”
　　英珍问：“能麻烦你给一下他家里电话麽？我有急事找他！”
　　那边犹豫了稍顷，终是道：“你等等。”话筒似乎倒扣在桌上，一时没了声音。
　　英珍却是心急火燎，她在房里梳头时，忽然发现鬓边的珐琅发卡不见了，手提袋里和脏旗袍细细翻抖了几遍，还是没有。
　　她完全可以确定是落在姚谦的公馆里，这样的认知令她简直魂飞魄散，唬得手脚冰冷。
　　那头迟迟没有回复，英珍把名片都揉皱了，又用指尖理平整，才发现上面就有范秘书家宅的电话，她刚才怎就眼盲的没有看见。
　　把电话挂掉再重拨，这回没等多久，是范秘书亲自接的：“是哪一位？”
　　“是我，聂太太！”
　　“哦！聂太太！”范秘书轻笑着问：“有事？”
　　“你有姚先生的电话麽？我要找他！”
　　“姚先生有急务回南京了！”他道：“你有事也可以告诉我！”
　　“我的发卡落在公馆.......”英珍小声说：“无论被谁捡去都是祸端！”
　　“聂太太觉得最有可能落在公馆哪个地方呢？”
　　她咬紧嘴唇，无比屈辱道：“二楼的卫生间、或最里那间卧房！”
　　范秘书顿了顿，很快回道：“你别担心，这事交给我处理就好！”
　　英珍说声谢谢，先他一步把电话挂断，又略站会儿，才恍惚地走回房里，鸣凤把浴桶准备好了，热腾腾四散着白烟，雾一样的橙黄灯光，映得满目迷离。
　　她命鸣凤出去，自脱了旗袍，踏进桶里，很炽烫，将她紧紧包裹，一阵新鲜的刺辣后，就感觉浑身麻木了，幸得水里滴过玫瑰油，鼻息间流窜着香味儿。
　　低头看着如堆白雪的胸乳及以下、被姚谦染指的各种凌乱痕迹，她真是贱啊，应该拼死抵抗的，怎就让他轻易得逞了去。
　　她噎着嗓闷声哭泣，哭给自己听。
　　姚太太愣怔地看着满地淹的水没过她的鞋跟，蹲身从洗手台的腿缝里掏出一枚珐琅发卡，孔雀尾的样式，镶着颗颗仿钻的宝珠，她的耳畔如雷声轰鸣，这不是她的饰品，也不会是打扫房间娘姨的，她们戴不起。
　　似想到甚麽，转身往卧房走，门虚掩着，一把用力推开，厚重的窗帘紧阖着，房内昏暗无亮，她往里走两步，脚下踩到一团软物，俯身捡起来，借着身后的微明，是姚谦的白衬衫，她看见领子处有嘴唇深咬的痕迹，两瓣胭脂猩红的刺目。

第叁柒章
　　房里有一抹人去楼空的香艳，待的愈久，愈能深刻体会。
　　沾有胭脂的白衬衫只不过冰山一角，碾皱的褥被，扯裂的帷帐，妆台前掉于地的瓶罐，摔碎了，黏稠的膏液糊了一滩。
　　一条樱草色小裤被遗忘在床腿内侧，揉成团，乍然以为不过是污浊的手帕子，当然不是，想着男人的大手怎麽将它从女人腿间剥落，那抹活泼色调倏得刺痛姚太太的心。
　　在这里，一番惊天动地的男欢女爱，都无需脑补，大剌剌在眼前上演，她甚至能听见各种声音，沉郁的、欢快的、粗嘎的、妖娆的。
　　姚谦对于偷情毫无顾忌的意思，是太笃定她不会发现，还是根本无所谓她会有甚麽反应！
　　她捂住胸口，那里多年前就埋下一枚炸弹，以为早已哑火，但此刻能感觉到它蓬蓬乱跳起来，随时会把她炸的尸骨无存。
　　“太太......太太！”
　　她被唬的不轻，惊跳着转过身，以为是赵太太，却不是，一个穿短衫长袴的老妈子，拿着笤帚和簸箕在门口。
　　姚太太莫名松口气，沉默着往外走，那妈子连忙让开道，她擦肩而过时又顿住，交待两句后，头也不回的穿廊下楼。
　　赵太太正在看窗台上搁的一盆水仙花，听到脚步声，回脸朝她微笑：“来了个娘姨说是洒扫屋子的。我跟她说这里空闲无人住，哪里需要洒扫，让她回去，偏不听，径自上楼去，你见到她了麽？”
　　姚太太道：“浮尘积灰总是有的。走罢，好回去了！”
　　赵太太等到她近前，咦了一声：“你的眼睛......哭过麽？”
　　姚太太是决计不允自己在她面前露出一丝马脚的，掏出帕子轻微擦拭眼睑，皱着眉头道：“哭甚麽？！是这个范师傅不靠谱，额前剪碎的发也没弄干净，直往眼睛里钻。”
　　“你是不懂上海理发店的行情，这家价钿虽便宜，手艺却一般性。”赵太太又问：“不是上楼调衣裳去？怎还穿着原来那件！”
　　姚太太简短道：“没有合适的。”语气明显开始不耐烦，脸上也没有笑容，率先往门外走，帘子甩得噼啪作响，差点打到赵太太的脸上。
　　赵太太吓了一跳，以为她是因为头发恼羞成怒的缘故，暗自撇嘴，并未往心里去。
　　美娟隔着窗槅听到哗哗水声，她便转往老太太房里，老太太正在挑柿子，她好这口，红彤彤一盘摆在面前。
　　“你手气好，来帮我拣只甜的！”老太太又问：“你爹妈在做甚麽？”
　　“姆妈在打浴（1）！”
　　老太太笑道：“青天白日的，做啥要打浴？身子这麽脏？”旁边陈妈几个抿着嘴笑。
　　美娟拿了个柿子在手心抛两下，递给她：“阿娘，尝尝这个。”又回道：“阿爹不在，往金山钓鱼去！”
　　老太太哼唧一声：“他钓鱼？噶冷的天，钓鱼，钓美人鱼差不多！”接过柿子咬破皮，哧溜溜吸里面软滑的嫩芯子：“甜的掉牙！”
　　“阿娘。”美娟趁机道：“姚少爷要请我去国际饭店吃西菜，这种地方不好穿的太忒板（2），你把我钱去买件新旗袍！”
　　“我哪里有钱！问你爷娘老子讨去。”她只吸嫩芯子，旁的不吃，自己又挑拣了一个，咬了口大骂陈妈：“你买的好柿子，涩的我舌头麻死了，尽买蹩脚货，从我牙缝里里偷钱！”
　　陈妈嘟囔着委屈：“哪里敢！这是乡里人自家树上摘的，新鲜的很，蒂还发青，贵是贵的喛！”
　　“还犟嘴！当我老不中用了麽！一个个就想搨我便宜。”老太太最恶人顶嘴，扔起柿子朝她打去，陈妈不敢躲，胳臂袖子溅开稀拉拉一片黄渍。
　　美娟见这架势，悄摸摸地溜了，仍旧回到英珍房里，一股子余热直往脸扑，姆妈洗好澡了，鬈发显得更卷，蓬松松的皆往后拢，露出光洁的额头，及满脸的潮湿气，她坐在桌前拿着小刀慢慢削荸荠，红黑皮削的有一捧，削好的白肉丢进大瓷碗里，用清水养着。
　　她挨着姆妈旁边坐，拈起一颗白肉放嘴里尝，脆生生的淡甜味，她笑道：“这比阿娘房里的柿子好吃！”
　　英珍没及说话，就听阿春在门外嚷嚷：“老爷回来了。”
　　稍顷聂云藩走进来，阿春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铁桶，里面叮啉哐啷的水响，“是甚麽？”美娟好奇地探头张望。
　　“老爷在金山钓的鱼！”阿春笑嘻嘻地拎到她和英珍面前：“有鲳鱼，河鲫鱼，还有两条黄鱼。”
　　美娟惊喜地夸赞：“阿爹噶来三（3）。”
　　英珍连眼皮子都没抬。
　　聂云藩倒是满脸得意，撩袍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从碗里抓了几颗荸荠肉，丢一颗到嘴里咯吱咯吱地嚼：“阿春，今晚让厨房烧雪菜黄鱼来吃，你给她讲，雪菜勿要没命的放，咸味把鲜味盖过，就把黄鱼糟蹋了。记得再摆点笋丝，最好再杀只肥鸡炖出汤来煨，烹好给老太太端一条去。”又问：“这荸荠哪里来的？”
　　鸣凤过来给他斟茶，回话道：“是太太娘家舅奶奶送来一小筐儿。”
　　“又走了？”聂云藩瞟英珍一眼：“怎不留下吃晚饭？”又伸手去碗里拿了几颗。
　　还是鸣凤答话：“要带着桂巧姑娘回苏州去，再晚些赶不上火车了。”
　　英珍皱起眉道：“都被你们吃完了，我还怎麽煮荸荠水？”叫美娟一起削。
　　聂云藩似没听见，只说：“怎麽我每趟听到她们的消息，都是在赶路！”见没人觉得好笑，又问鸣凤：“俗说侄女像姑姑，那桂巧卖相（4）好看麽？”
　　英珍面色一冷，鸣凤这时倒机灵起来：“哪里能和太太相比！”
　　阿春进房来说，烧饭娘姨怕把黄鱼烹坏了，又亲自来问怎麽做，聂云藩不悦道：“我方才都说过了！”
　　英珍知晓娘姨的心思，哪还能真的杀鸡炖汤，只为烧两条黄鱼？哪来的铜钿这麽糟蹋！她把小刀搁在桌上，也不吭声儿，站起身往外面去了。
　　注：1、洗澡 2、寒酸 3、能干 4、容貌

第叁捌章
　　美娟懒得用小刀削，只抓着颗荸荠一点点剥皮，一面朝聂云藩瞟眼笑：“阿爹露馅了！黄花鱼哪是随便钓钓的？还这麽大两条！”
　　聂云藩也笑，没有否认的意味。美娟接着问：“你不是说往金山多待两日麽？没去？”
　　聂云藩和雪花堂的清倌人张玉卿这些日打得火热，原想拔个头筹，礼金都备好，今摆席后要带她往金山白相（1），哪想她妈妈坐地起价，突然要再加两条小黄鱼，他哪里有，那妈妈当场翻脸，领着人就走了，他也只得扫兴回府，路过菜市场，索性买两条大黄鱼来吃、以泄私愤。
　　“懒得去！以在啥天色，深秋！海边风大，吹进骨头缝里关节疼。”他懒洋洋地喝茶。
　　美娟总算剥好荸荠，剥的破破烂烂的，指甲也肿痛，皱起眉道：“姚少爷要带我去国际饭店吃西菜！”
　　“你们噶要好了？”聂云藩很是惊喜：“你要攀上他，这辈子荣华富贵不用再愁铜钿，我们也跟着沾沾光！”
　　美娟一撇嘴儿：“马小姐她们嫌鄙我穷！”
　　聂云藩不以为然：“穷又哪能！婚姻讲究门当户对，姚家以在虽有钱有势，但家底浅。我们以在虽大不比从前，却也是几朝高门望族，正可谓名利双收，姚家若有远见，和我们结亲最为恰当。”美娟听得很中下怀，扯着他的胳臂笑道：“去国际饭店不好寒碜，阿爹给我钱、做一件新旗袍！”
　　聂云藩最怕人跟他谈钱，推脱道：“问你阿娘去讨！”
　　“以为我没讨麽！”美娟闷闷不乐：“阿娘不给，尽在那指桑骂槐，伤人心！”她又道：“阿爹你的钱呢？”
　　聂云藩笑了：“你别惦记我手头里，你晓得我有一花两，还背着债哩！”
　　美娟出主意：“三姨奶奶有钱！”
　　“别提她！”聂云藩鼻息冷嗤一声：“她对我甚麽都百依百顺的，就是把钱看得比眼乌子（2）还牢，往昔辰光还用过她两趟钱，整日节（3）加息追讨，以在更不要想了。”
　　美娟叹口长气：“姆妈一定不肯给，她连油豆腐线粉汤都不肯买。”
　　聂云藩默了默，压低嗓音说：“勿要听你姆妈哭穷，伊有的是铜钿！就舍不得拿出来用。”
　　“真的？”
　　“她带来的妆奁相当丰厚，你是不晓她娘家当年怎样的有钱，说其白玉为堂金作马也不为过，否则我会娶她个.......”破烂货！他把这三字混着茶水咽下，皱着眉微笑：“可惜大舅爷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把祖业都败光了。”又小声说：“你姆妈把她值钱的......不晓藏哪了！”
　　美娟抬眼看他，似不解此话何意的表情，聂云藩模糊道：“我都找遍了，你比我聪明，你再找找。”
　　美娟盯向清水里的荸荠肉，没吭声儿，心思却活了。
　　姚太太待佣仆摆好晚饭，命刘妈去叫少爷，稍过片刻，姚苏念眉眼惺忪过来，姚太太沉着脸吩咐小翠：“打盆热水来给少爷洗脸。”小翠知趣的去拧了热毛巾来。
　　姚苏念擦着手脸，一面问：“就我们俩个？父亲呢？”
　　姚太太给他盛米饭，语气板板地：“范秘书说他往南京去了！”
　　姚苏念只道：“我不饿。”他瞟两眼菜色：“这甚麽汤？给我一碗就好！”
　　姚太太突然生起气来，把手里碗一顿：“不吃算了，汤也别喝，你用不着敷衍我，我还能看得见！”
　　姚苏念笑道：“我晌午和几朋友逛城隍庙，在乐圃廊吃撑了，没旁的意思。”把毛巾递给小翠，接过饭碗拨掉一半，还留一半：“我吃着陪你罢！”挟起一片醋溜黄鱼到她碗里：“你最爱吃的，瞧，这些年我都没忘记！”
　　姚太太猝不及防地落下泪来。
　　姚苏念让刘妈等人出去，才问：“哭甚麽呢？”
　　姚太太还是流泪，呜咽，怕被房外的佣仆听去，她知道她们爱偷听，或许会去讲给赵太太换小费，所以她不敢大放悲声，只把嘴里的口水往喉咙里咽，咕噜咕噜像受伤的小兽在哀吼。
　　姚苏念着急起来：“到底怎麽了？”
　　姚太太终究把情绪平复下来，她用帕子揩眼泪，鼻音浓重：“你爸爸他......外面有了女人。”
　　姚苏念微愣，抿起嘴唇道：“我还以为......这不是早晚的事......你要学会接受。”
　　姚太太吃惊地仰起头：“你说的还是人话吗？你可是我的儿子！”
　　姚苏念耸耸肩膀，不以为然地劝慰：“父亲位高权重，手握大柄，又正值壮年，莫说电影明星交际花，就连名媛淑女都有求好之心，他没像赵叔叔养小公馆、生儿育女、已是好的。偶然在外面玩玩，母亲就睁只眼闭只眼罢！”
　　姚太太神情怔忡，嗫嚅道：“你不了解你爸爸，他并不是随便玩玩的人......”
　　数年前见过一次他认真的样子，终是合群之力将其镇压了，而如今，他“高山仰止”，没谁能阻碍他，更没谁能再帮她了。
　　姚苏念倒觉母亲杞人忧天：“你放心罢，父亲凭生一向看重仕途官享，更珍惜名誉，是做不出宠妾灭妻之事的。”
　　遂岔开话题道：“改日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去乐圃廊吃些好的，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这是胡思乱想麽！姚太太心底一片茫然，但凡关乎风月，男人总是帮着男人的，哪怕是儿子和父亲。
　　她半晌不作声，忽然问起：“你今日和谁去的城隍庙？”
　　“竹筠、周朴生，贝蒂。”姚苏念舀了两勺火肉冬瓜汤泡饭吃，回道：“还有聂美娟和她表姐。”
　　姚太太思忖一下，就定下决心：“你这样的年纪早该婚配娶妻，现时都有些晚了。”又问：“这几个里面，你最欢喜哪一位小姐？”
　　她想，儿子成家立业，一年半载诞下儿女，他或许就甘于现状了罢！
　　注：1 玩 2、眼珠

第叁玖章
　　姚苏念虽然出洋归国，习得不少新思想，但对婚配却有独具的观念。
　　他的观念是看透无数夫妻貌合神离而形成的，这其中也包括他的父母，说来颇有些悲情。
　　他认为娶妻于他们这种官户门第不过是一种权衡利弊的结盟，生儿育女是和父母乃至家族关系稳固的延展，便再没有其它可利用的价值。
　　冬瓜汤的油荤热气氤氲了镜片，他摘下慢慢擦拭，皱起眉头微笑：“父亲希望我和竹筠......”
　　姚太太打断他的话，嗓音突兀的高亢起来：“不要管你父亲，我只问你，看中了哪家小姐？”
　　姚苏念仍就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温声说着：“贝蒂是混血女郎，作风洋派，头脑简单，与我事业诸多不补。聂美娟家底深厚，如今虽败落却声名在外，但其父身背旧案，吃喝嫖赌无所不为，日后生出事端，恐要被其牵连；也只有竹筠，较为适合。父亲的考虑并无错。”
　　他母亲不满道：“我让你挑媳妇，你扯这些没用的做啥！”
　　“这是没用麽！”姚苏念笑着重戴上眼镜，这才发现她烫了鬈发，剪得实在短，圆圆圈圈堆积在头顶，她的脸本就小且圆肥，此时愈发显得像个球。他问：“母亲怎不梳髻了？”姚太太抬手摸弄发脚，扎的脖颈痒丝丝，嗓音带些烦气儿：“上海太太们都烫头，我这是入乡随俗了！怎麽？不好看？”
　　姚苏念不愿触她的逆麟：“大概还不习惯罢！”
　　“看着看着就习惯了。”姚太太面无表情道：“照聂太太发型做的，你父亲说不错！”
　　“聂太太？美娟姆妈？”姚苏念脑里浮现出一个妇人的轮廓，云鬓堆鸦，雪肤花容，渐次清晰，止于柔媚，他没再多做评价。
　　男人的品味总是惊人的一致，但他也不会贬低自己的母亲。
　　姚太太道：“竹筠倒是好姑娘，但她姆妈我死活瞧不上。”微顿后说：“我再托李太太相看旁的小姐，总有合适的。”
　　姚苏念未待说话，就听小翠隔着帘子报：“赵太太来了。”
　　赵太太进房笑道：“你们还在吃晚饭呢，我实在冒失！待会再来，待会再来！”作势转身要走。
　　姚太太叫住她：“哪有那麽多规矩！”看她腋下挟着牛皮纸袋子，隐隐露出一抹红来，又问：“这是甚麽？”
　　赵太太走过来挨她身边坐了，揭开袋口，掏出一块红彤彤锦绸制的枕面儿，一面笑道：“竹筠逛城豫园时买的，还说由城隍庙高僧开过光，夫妻头碰头睡在上面，恩爱如新婚！”有意无意瞟扫苏念一眼，他靠在椅背上，两手抱在头颈后，面朝天花板，觑着眼，不知再想甚麽，似乎并没再听她们说话。
　　姚太太揪住两角摊晾开来看，枕面绣的是鸳鸯戏水图，微笑道：“现今的和尚真是甚麽都敢开光，连枕面也不放过。”
　　赵太太道：“图个吉利！卖这枕面儿的伙计说可灵验，有几对小年轻买回去，没多久带着礼来感谢他！”
　　“这是为什么？”
　　赵太太凑近她耳朵，还用手虚遮住嘴，咕哝着说：“枕在上面没几趟，就怀上了！”
　　“喛哟！”姚太太低呼。
　　姚苏念听见她俩吃吃的笑声，暗忖这世间最难搞懂的就是女人，背地里百般嫌恶，当面却亲热如姐妹，都有媲美电影明星的演技。
　　俩人笑了会儿，姚太太道：“这留着给竹筠当嫁妆！”
　　赵太太摇头：“她急甚麽！这是送给你的。”
　　“我大把的年纪还枕这个？”姚太太表情微妙：“被刘妈她们撞见，要笑话死我了。”
　　“你别老古板，上趟子去马太太家搓麻将，用卫生间要穿过她的卧房，唉哟，围床用的是大红帐子，枕边搁着不求人.......”
　　“这都能被你瞧见？”姚太太抿嘴轻笑：“你也诡心计，扒着人家帐子偷看，就没被当场活捉麽？我要告诉她......”
　　“我一片好心开导你，你却当成驴肝肺。”赵太太自嘲道：“我是没男人回来，否则就自个留下用。”
　　“我知你是好意.......”姚太太指尖摩挲着鸳鸯密缝的针脚：“先生要嘲笑我老不羞了。”
　　赵太太喛一声：“姚先生甚麽世面没见过！还计较这个！”
　　姚太太脸色微愠，低头掩饰了过去。
　　灯光正打照在红枕面上，姚苏念看着那两只羽翼绚彩的交颈鸳鸯，他想起林晓云曾说过，夫妻都会用这样的枕面儿，每日里并头睡，头油、汗渍、口水无可避免，洗了再枕，枕了再洗，很快褪色了，旧了，男人在外留恋不归，女人开始独自枕它，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女人把自己睡成了枕上的鸳鸯，她还留恋着曾经那抹鲜丽，其实男人早就不在意了。
　　火车缓缓驶出上海，天边一抹红光很快被汹涌云浪吞没，一大块玻璃窗泛起漆黑，因有汽油灯昏黄的光线，映出桂巧秀气的侧脸和起伏的身段。当然不止她一个，还有走动的姆妈，挤来挤去的乘客，都在她静止的影子里憧憧。她母亲终于在她身边坐定，手里拎着一袋五香豆、一盒粽子糖，嘀咕着抱怨：“火车上价钿是贵，早晓得不买了。”虽是这般说，到底还是买了。
　　车莫名又停驻，是个极小的站，有人上有人下，有妇人在站台叫卖大肉粽子，她问桂巧：“饿不饿？”桂巧摇头：“晌午吃撑了。”想了一想说：“表姐把你给的钱一顿都吃完了还不够！”她母亲没有理会，撑开窗朝那妇人招手，要一个大肉粽子，两人好一番讨价还价，都不肯退让，直到火车开始鸣笛，有站管来驱撵，妇人最终妥协下来。
　　她母亲剥着黏稠的粽叶，忽然问道：“可有哪位少爷看中你了？”

第肆零章
　　桂巧深知自己当下的处境。
　　家道中落、是出了败家子的缘故，凤桥镇祠堂内，林家祖上依然在遗像中正襟危坐，香熏烟燎中，还得接受镇民毕恭毕敬地跪拜。
　　谁都不相信，她们过的日节已入不敷出，值价钿的好物都当空了，便宜货掌柜不收，还笑嘻嘻地：“林先生林太太帮我开玩笑麽！”
　　厚起脸皮去问邻舍借钱，邻舍摆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拿（1）勿要埋汰我。”各有小九九，借了还倒不还，讨是不讨，不如不借。
　　这种虚无的表面繁荣成了一道沉重的枷锁，箍紧他们的脖颈喘不过气来。
　　大姐桂珠高不成低不就，被耽误到二十五岁，才马马虎虎嫁了，姐夫小气死抠，挣的钱都自己牢牢攥在手心，不肯掏出分毫，生怕被伊拿来补贴娘家。
　　妹妹桂珊尚小，爹爹外面还养了个私生子，也是个讨债鬼。
　　她到了适嫁之年，也有人来说媒，说来说去，不过是从一个穷家跳到另一个贫户，一辈子为吃穿用度发愁，简直烦透了。
　　她要嫁个家底丰厚的丈夫，来摆脱目前的窘境。
　　她的姆妈恰好也是这样想，她把灰暗人生中最后的一线希望押在了桂巧身上，所以她将老着脸、受尽大女婿奚落讨来的一把钱都给了美娟，就想为二丫头拼个机会。
　　桂巧思考过才回答：“有个叫周朴生的一直找我说话，还邀我下个礼拜五和他们去国际饭店吃西菜。”
　　她姆妈又惊又喜：“周先生家世如何？”
　　桂巧道：“他家开玻璃厂，在苏州还有分厂！生意做的挺大。”又笑了笑：“他说我若下个礼拜失约，就来镇上找我。”
　　“这样看是对你有意思的。”她姆妈高兴地剥开棕叶，有香味儿，现了被肉汁浸染成褐红色的糯米团，低头吃着，又问：“卖相（2）好麽？”
　　桂巧沉郁道：“一般性。”又道：“哪有两边都能落好呢！就算有，也轮不到我身上。”
　　“卖相好又不能当饭吃，你阿爹卖相好罢，又哪能？我们跟着活受罪！”她姆妈低声抱怨，忽然咬到糯米团里一块肥肉，嗓子一噎，顿感油滋滋的腻心，皱起眉朝个身边经过、手里拎藤壳热水瓶的男人喊：“这里倒杯茶！”
　　那男人回转过来，操着安徽口音道：“这位大姐，你要吃茶可以，但要讲明，热水瓶是我自己带上车、不是公家的。”说完拔掉木塞，嘭窜出一股白气，给她倒了一杯，飘着细碎的茶渣子，她姆妈尝了尝，苦涩的像喝草汁，胃里愈发难受。
　　“喝茶不？”把杯子递到她面前，桂巧摇头，仍旧看着窗外，黑漆漆里自己昏暗的面庞，逐渐变得模糊了，忽然听到啪啪的大力拍打声，一下子惊醒过来，不知甚麽时候进站了，火车停驻在站台，三五背包袱的乘客走来走去，响声是卖粽子的妇女发出的。南方的站台似乎除了卖粽子，就想不出还能卖旁的，她们拿着一个扎实的粽子、贴在玻璃上给车内的人展示，一面握紧硕大的拳头敲打着窗：“先生太太、小姐，买粽子麽？大肉粽子！”
　　就听她姆妈气愤道：“滚倷个青膀咸鸭蛋！（3）”
　　姚太太坐在床上把报纸正反面都仔细看完了，如今的报纸也乏味，时政新闻她不感兴趣，再就是电影明星戏伶或名媛富太的桃色新闻，她也不耐看，男女自杀的新闻也多，变着法儿死，跳大楼的不多，说摔死太难看，上吊的也减少，多是跳黄浦江、吞金、吞鸦片这些，有救回来的，有的直接死了。还有大版的各种广告，香粉雪花膏美发霜等居多，誓要赚光女人兜里的钱才罢休。她想了想，又翻到有桃色新闻那一面儿，难得每篇都看完，把附着的照片也细边量，或许与姚谦偷情的那个女人，就隐密于其中，也未尝可说。
　　她发现冯莎丽的艳闻似乎许久没见报端了！这般一想心中惴惴，索性把报纸一扔，就要熄灯睡觉，忽然隐隐听见哐当大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汽车碾压青石板路的摩擦声，好像还摁了喇叭一记，很短促，瞬间就安静下来。她以为是苏念，这些日仗着姚谦不在上海，整日早出晚归不见踪迹。
　　她想了想还是趿鞋下地，披件毛衣走出卧房，深秋的空气清冷，站在廊上张望，远见夜色里过来俩人，身型高大，戴礼帽，一身风衣，脚步匆匆，愈走愈近，定睛细看，不由脸色微变，走来的竟然是姚谦。
　　与他一起的，还有范秘书，面色都很严肃。
　　“怎这麽晚回来！”她上前询问。
　　姚谦看她一眼，只简短道：“叫苏念立刻来我书房。”语毕径自踏台阶上楼，范秘书也仅朝她点了下头，紧随而去。
　　刘妈和小翠睡眼惺松的从房里出来，姚太太并不指使她们，她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若非大事，姚谦不会带着范秘书、三更半夜要见苏念，且方才他的神情很难看。
　　姚苏念好半晌才不耐烦的打开门，皱起眉宇：“姆妈甚麽事？”
　　姚太太劈头就道：“你父亲刚回来，命你马上去书房见他！范秘书也来了。你老实说，可是又闯祸了？”
　　姚苏念先听到姚谦回来已然吓醒，再听要见他，耳畔如一声雷炸响，母亲这样问，他道：“不曾闯过祸！你没问他为何找我？”
　　“他会告诉我？”姚太太咬牙，抬眼观他确实懵懂的样子：“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快些穿好衣裳下来，别让他等烦了。”
　　姚太太复又来到书房，他俩本在说话，见到她便止住，她佯装不晓，只道：“苏念洗把脸就过来。”
　　又微笑着问：“要吃夜点心麽？我叫人去准备！”
　　姚谦只要一杯咖啡，范秘书倒笑说：“离这边不远的路口有卖柴爿馄饨的，我想吃一碗。”
　　注：1、你，你们 2、外表 3、滚

第肆壹章
　　姚太太走到门边吩咐过刘妈，破天荒的又返回往靠窗的椅子一坐，抬手拢拢发，再把腰间缩出褶皱的旗袍抻平，脸上显露出就是不走的赖皮。
　　这倒出乎姚谦和范秘书的意料之外。
　　姚谦仅皱眉，只和范秘书说话：“南三行最近动作不小！他们要干甚麽？”
　　范秘书轻笑：“正常的很！你在上海设财政部办事处，就是要接管江浙财政，这份决心已坚，他们岂能不慌！”又道：“听说他们要给大生纱厂放款六百万，先生可知详？”
　　姚谦稍默：“我连夜赶回也为此事，他们明日就要放款，却对我只字未漏，有挑衅意味，亦有旁观态度。”
　　范秘书道：“阻断他们放款，可以敲山震虎！”
　　姚谦摇头：“南三行有大生纱厂的投资，我若强行阻断，不止南三行，整个江浙工商企业也会对我群起而攻之，我也不怕他们，但能杯酒释兵权终是上策。”
　　范秘书微怔：“先生的意思，是同意明日放款？”那又何必连夜赶回。
　　姚谦摸出一根香烟衔在嘴里，啪得燃亮打火机，点上火吸了口，袅起一缕清烟，他缓缓道：“这六百万是为纱厂购卖洋机器，提高生产量抵制洋货泛滥之用，并非坏事。且南三行通过放款可以担负对其们约束和监督的职责，财政部自然乐见其成。但南三行藐蔑政府，不把财政部放在眼里，擅自行动，就要给他们收收骨头.......我岂是能被他们牵制的。”
　　范秘书饶有兴致地问：“先生打算怎麽做？这上海滩表面明媚光鲜，却也奉强龙难压地头蛇，谓为公知。”
　　姚谦没答，笑了笑：“你错了，打蛇打七寸，他强你更强，他横你更横，他狠你更狠，江浙的商客财团待人做事最会看风云气色，性子优柔寡断擅和稀泥，但得拿捏住就是海阔平川，日后也不会生事。”
　　姚太太晓得他们在聊公务，也听不懂，无聊地拂玩腕间拇指粗的白玉镯子，烟味渐浓重，她有气管炎，轻微的鼻炎，很快受不了，低咳了两声。
　　姚谦怕是故意的，想赶她走，他待她一味地冷酷。
　　小翠先进房，把泡好的咖啡递给姚谦，姚谦喝了口，就放在一边。
　　刘妈踮着小脚气喘吁吁的提着瓷缸回来，范秘书接过，揭了盖，还是滚烫热乎的，津津有味的吃着。
　　姚苏念穿着宝蓝长衫走到地央，他洗了把脸，鬓角还带着潮湿，叫了声父亲，又给范秘书问好。
　　范秘书朝他微笑，一言不发，继续吃他的柴爿馄饨。
　　姚谦朝后倚在椅背上，边抽烟边盯着姚苏念。姚苏念暗瞟父亲的面庞笼在烟雾之中，烟头橙红的光斑忽明忽暗，实在看不清神情喜怒。
　　他有种要上绞刑架的恐惧感，听到母亲咳了一嗓子，立刻说话道：“父亲找我麽？”
　　姚谦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本画报：“你自己看！”
　　姚苏念接过就觉手指油腻，彩色油墨还很新鲜，揭开首章一看，瞬间脸色大变，语气也很惊慌：“这是怎麽回事？”
　　“怎麽回事？”姚谦冷笑一声：“你来问我？我只知道自己的儿子爱美人不爱江山，是个多情种！”
　　“不是父亲所想这样。”姚苏念极力辩白：“这是报馆在捕风捉影，扭曲事实！”
　　姚太太坐不住，起身从儿子手里把画报擎过来，再回原座凑近灯看，顿时也失了色，这是明日要发行的期刊，标题为《林晓云纪念专号》。揭开首章便是一张黑白大照，一队在往万国殡仪馆护送林晓云的灵柩，抬棺木的六人面目清晰，为首者正是姚苏念。
　　姚太太有些茫茫然，又揭了一页，是在华懋饭店，灯红酒绿，儿子和林晓云抱在一起跳舞，再往后揭，愈发不堪入目，但凡明眼人都晓他俩非同一般。
　　她惊跳起来，气得语无伦次：“你竟然，你怎敢和个人尽可夫的女戏子搞在一起！”
　　姚谦没有言语，范秘书插话进来：“姚少爷大概还不知自己闯下怎样的祸！林晓云并非省油的灯，早将你们来往情景暗自偷拍成照给了某人，这某人又交送给新民报馆的蔡记者，前些日，林晓云的亲戚们又被买通，撺掇你出钱为她还债、替她抬棺送葬，青天白日彰显你和她关系过从甚密。一路皆被蔡记者拍下，很快制成画报，明日就要发行。”他微顿：“姚少爷大概忘记林晓云是怎麽死的罢？枪杀而死！也忘记原内务部部长关怀礼还在监牢里罢？这画报一但现世，你不但仕途难保，要被带去警察局调查，姚先生也会因你惹来诸多麻烦。”
　　姚谦沉声呵斥：“混帐东西！我早警诫你谨言慎行！宦海沉浮，人心叵测，陷阱随时可待，势必需你一脚一步踩实前行。你却当成耳旁风，不听规劝！此次若不是范秘书及时出手，你将铸成大错。”
　　姚苏念满额冒汗，嗫嚅着说：“我知错了。”
　　姚谦还有事和范秘书相商，不耐烦道：“再有你玩女明星的传闻到我耳里，你就滚回英国去。”挥挥手让他们都出去。
　　姚太太走出书房，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臂，脸上的表情震惊又伤心：“你怎麽会这样？你一直很听话和正派，是姆妈唯一的希望.....周朴生也说你在英国洁身自好，我一直完全相信......如今怎麽变得，我都不认识了呢？！”她望着他，真的是一副陌生的模样，她说：“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儿子？”
　　姚苏念先还想编个故事哄骗她，却也渐渐面无表情，忽然把她的手用力一甩：“你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罢！”头也不回地上楼去。
　　姚太太只觉浑身发冷，是深秋的夜风吹得檐上红笼不停摇晃，抬起头，看见赵太太房间窗户的帘子撩开细缝儿，正偷偷地窥探，又很快阖紧了，闪过一条人影，灯也倏得熄灭了。
　　她仍旧呆呆地站着，等到范秘书离开后，复又走进书房。

第肆贰章
　　姚谦听见簇簇帘动及脚步响声，他在写信，慢条斯理地写着，来人不说话，过有半晌后，他放下笔，折叠信纸插入封中，头也不抬道：“我并不习惯公务时有闲人在旁！”
　　“我也不习惯在这里看你公务！”
　　姚谦手微顿，这才看了她一眼，站在地央，面色发白，眼眶泛红，似乎有些冷，环抱着滚白的胳臂，脸上有一抹萋绝的哀伤之色。
　　他也只不过看一眼，接着做自己手上的事，倒是姚太太再沉不住气：“苏念别看二十几，还留洋回来，但性子老实，还像个孩子，这些电影明星城府深得很，计谋毒辣，他哪是她们的对手，上过一次当，下次就好了！”
　　姚谦冷笑：“你以为他只和林晓云一个？他的风流名声在上海滩正风声雀起呢！”
　　“你怎麽知道？你那样的繁忙！”姚太太蓦得抬高了嗓音：“范秘书，一定是他给你吹的耳畔风，他这个人其心险恶.......”
　　姚谦打断她的话，冷冷道：“苏念爱玩女明星，我还需旁人告诉我？你转告他，此次我会替他擦屁股，但再无下次。”又道：“苏念和竹筠的婚事，你去和赵太太商量着怎麽办罢！”他唇边浮过一抹嘲弄：“或许结婚可以让他收收心！”
　　姚太太若是平常辰光，纵有万语千言，也不会在这时和他多辩，识实务地赶紧离去为上策，但今朝无晓是魔障了还是怎地，她非但不走，身体也格外僵硬，脚底板饱实的抓踩地毯，有丰沛满溢的力量，她叫了起来：“结婚可以收收心？真的可以？至少对你无用，不是麽？你去南京当日，我恰也去了海格路公馆！瞧瞧我都看见了甚麽？我当时恨不得自己眼睛瞎了！”
　　姚谦面无表情：“你都看见了甚麽！”
　　姚太太会错意地以为他出于某种考虑、而有不承认的打算，愈发尖厉道：“卫生间水漫的脚踩不进去，卧房里那个样子，傻子也瞧得出来！我还少了一件旗袍。”她从毛衣里掏出用牛皮纸包扎的物件搁到桌面上，证据确凿，要他有口难辩。
　　姚谦揭开牛皮纸，是条樱草色丝质小裤，女人的，揉成一团全是褶皱，可怜又香艳的样子。
　　“你不会不认得罢！”
　　怎会不认得！可是他亲手剥下来的。姚谦拿了放进桌屉里，目光深邃地看她，突然说：“还有一个发卡！也在你那里罢，不妨也一并给我。”
　　“甚麽？！”姚太太怔住，简直不敢置信，他竟大方承认了，毫无遮掩的意思，还向她讨要那女人的发卡。她顿感满身被针扎似的，尖锐的疼痛起来，但脸庞却如被冬雪暴力搓揉过，麻木木的失去知觉，眼泪落下来，像落刀子，割着面颊。
　　他怎能这样对她呢，自那桩事后，她敛起大小姐脾气，对他温柔恭顺，不敢二话，尽心伺候公婆，他以为姚老太太是好性子麽，那样疙瘩的人，怎麽做都不令她满意，她晚上独自躺在鸳鸯枕上哭，白日里肿着眼泡还要受，苏念是她的慰藉，也被早早送出去留洋，现在能令自己宽心的，就是公婆都入了土，丈夫对她虽冷淡，却也没有女人，苏念又回到她的身边，她觉得总算熬出头时，却被重重的当头一棒，又打回了原形：“要发卡可以，但你说那女人是谁？你说呀，为什么不说，冯莎丽，是不是她？”
　　姚谦道：“告诉你？你以为我还会如从前那般愚蠢？”
　　姚太太只觉一股热腾腾的怒气直冒头顶，终忍不住大叫起来：“我陪你度过二十几载，你终日不着家，伺候公婆，教养苏念，皆是我任劳任怨，吃够苦头，现在我老了，你却搞起女人来，你说，我哪里做错了，要你这样对我？你怎能这样呢？怎麽能呢！”她一面说，一面把桌上的书册及文件全扫在地上，噼噼啪啪的还嫌不够，抓起台灯长柄狠狠摔落在地，一圈儿水晶串珠豁朗朗跌得粉碎。
　　姚谦仍端坐椅上，冷眼旁观她大失形象地撒泼，待见她累了，疲了，疯够了，也无甚麽可扔了，才语气充满淡漠道：“既然这麽委屈，我们离婚也可以。”
　　姚太太呆愣住，离婚二字在耳畔如炸雷轰隆而过，她抬起眼定定地看他稍顷，再飞快撇开视线扫向四周，似乎很惊奇自己怎麽会弄成这个样子，她抬手抚抚落到眼睛上的鬈发，用帕子擦了擦眼睛，一声不吭地，转过身径自走出书房，刘妈一定早听闻了动静，站在明间坎前，见到她嗫嚅地：“太太！”没有甚麽含意，但又不得不唤一声。
　　她道：“等先生出来，你进去打扫，不要拖到明日。”踩楼梯往上走，两条腿依然表现实沉，似有千斤重。
　　才进到屋里，小翠就立刻端来热水伺候洗漱，姚太太暗忖，小翠一定也听见了！一定会传入赵太太的耳里，她一定会笑死了！
　　小翠拧了滚滚的手巾递过来，她接过覆在脸上，终于双颊有了温度，血脉开始流通，她道：“管住自己的嘴！”把手巾摔在地上，小翠战兢兢地弯腰拾起，端着半盆残水退下。
　　姚太太坐在床上并无睡意，出了会神，手指无意触碰到枕面儿，低头看那红彤彤的鸳鸯戏水，觉得分外的刺目，眼底都要滴出血来，她找来把剪子，也不管是否触犯佛门，一剪子一剪子把枕面儿剪成了碎片。
　　姚谦看见刘妈拿着笤帚和簸箕在门前张探，他打开桌屉，把那小裤攥起塞进裤兜里，走出书房，独自出了大门，往前是大马路，霓虹灯把夜空烘得像着了火，他想清静会儿，便往反的方向走，幸而有路灯，把他的影子斜拉的很长，黄包车一辆又是一辆，都渴望做他的生意，蹍压着他的影子慢慢跑过，不晓走了多久，路过的邮局还开着门，内里透出暖黄的光亮。
　　姚谦在路边略站了会，走进去打电话，他有英珍的号码。
　　作者的话：各位读者亲们，我参加了豆瓣阅读的征文拉力赛，名字是《青梅膝下有竹马》，点作者名就可以看见这本书，麻烦喜欢的加一下书架哦，感谢！

第肆叁章
　　姚谦拨电话过去，等了会儿才被接起，是个嘴里吞满呵欠的女声：“请问找谁？”
　　他道：“找五太太。”那声音依旧懒懒地：“那你又是谁？”
　　是啊，他是谁呢！姚谦想着回答：“我是祥和金号的掌柜，上趟五太太来炸镯子......”他认为这是佣仆，没必要讲的分外详细。
　　那边确也没多问，只说等一等，就随手搁一旁，他听见窸窣走远的脚步声，还有猫儿喵呜，抬眼月亮挂在虹庙的飞檐上，骑凤仙人像要骑进月里去。
　　英珍闻了下枕面有一股头油味儿，她去取了墨绿绣蟹爪菊的枕面来换，正换着，鸣凤披件衣进来道：“有人电话来找太太！”
　　“哪里的？”她头也未抬。
　　“说是祥和金号的掌柜。”鸣凤努力地记起：“为了上趟太太去炸首饰的事。”
　　英珍望向月光洒满的窗台，这麽晚电话来，应是十分要紧的，上趟姚谦不是替她付过钱麽.....越想越不踏实，让鸣凤替她继续换枕面，她则起身往明间走。
　　姚谦听到话筒被拿起，先是一阵杂音，很快就清晰了，听到一个女子先“喂”了一声，又迟疑地问：“有人在麽？”
　　他在的，一直都在的，姚谦无端地没言语，想听她多说几句，江南女子的喉音浸润着一笼烟雨，讲起话来潮呼呼的。
　　“掌柜的，还在麽?”英珍又问了两遍，无人应答，她以为是掌柜等不及走了，便道：“那就再见罢！”欲要挂断时，却听见一个男人厚重的说：“阿珍，是我！”
　　英珍先怔了怔，待反应过来，差点把话筒给摔了，慌急望向门处，一只虎皮大猫拱着帘缝溜进来，并无旁人。
　　她压低声厉道：“你打电话来做甚麽？”
　　姚谦原本满腹的戾气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好像又回到十八年前某个春风沉醉的夜晚，他在巷口的一爿烟酒店给她电话，抽着烟卷儿，头顶就是她透出橙黄光芒的小窗。这里没有小窗，只有满地橙黄的月光。他笑答：“不是你要找我麽？范秘书说的。”
　　英珍被他悠闲懒散的口吻气倒了，他在自己的公馆里强要了她，现竟跟个无事人般，只有她惶惶不可终日，语气愈发的生硬：“范秘书定讲过了，我要我的发卡。”
　　“甚麽颜色和花式的？”
　　“珐琅质地、孔雀尾的样式，翠蓝色镶着五彩宝珠。”英珍承认：“宝珠是仿的。”
　　姚谦低“嗯”一声，默了默道：“哦！在我这里。”
　　英珍明显松了口气：“你还给我！”
　　“好！”姚谦答的很爽快：“你指个时间地点，我去接你。”
　　英珍并不想和他有挂葛，更况再见：“你交给范秘书，我联系他。”
　　“不行，范秘书不可靠。”姚谦一口拒绝：“我明日无空，后日中午十二点，你在霞飞路凯司令等我。”
　　他迅速调转话题，不给英珍迟疑的机会，笑着小声问：“不止发卡，你还有条.....你那日没穿就走了？”
　　英珍抿了下嘴唇：“无耻，禽兽！”
　　姚谦心情十分愉悦：“月色这麽美，你出来，我请你去国泰大戏院看电影。”
　　英珍冷冷道：“我先生正等着我。”
　　“那真是可惜了。”姚谦嗓音充满遗憾和笑意，他恰巧知道聂云藩今晚会在哪里，没有戳穿她。
　　电话砰得一声挂断，像有几辈子仇恨似的，姚谦摇摇头，挂断电话，从邮局出来，在屋檐下略站了站，那个家不想回去，公馆也偏远，他记得附近有家小旅馆，便继续往前走，街道若一条青灰大蛇朝前蔓延，路灯雪白，大片大片的落叶像脱落的蛇皮，黄包车都聚在大马路招揽生意，这里就冷清了，半天不见鬼影一只。他经过虹庙，飞檐拱斗雕梁，紫红的墙紫红的门，门前高挂两盏红灯笼，映亮一尊青铜鼎，和半新不旧的蒲团。鼎里直直插有两束燃香，蒲团歪斜着。
　　十步开外有一摊贩在卖柴爿馄饨，热腾腾的烟气混着香气，他原想吃一碗当夜宵，却见那里坐着两个妓女，在等馄饨，想来那燃香也是她们的，许了心愿，所以在大声谈笑。
　　姚谦已经看见小旅馆的招牌，门前站着几个女人，犹豫着要过来搭讪，他神色凛然，目不斜视地迈坎进去了。
　　姚太太翻来覆去睡不好，手指无意捏到一片碎布，是她剪烂的枕面儿，她扔到床外，听到打四更的梆子，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一会儿又突然醒来，天竟然已大亮，她起身穿衣，刘妈和小翠听到响动，捧着洗脸水进来，刘妈拧毛巾给她擦脸，小翠整理床榻，姚太太坐在梳妆台前，看着自己眼下两团青黑，肤色黯沉，虽然圆圆的脸看着富态，终究是缺少精气神儿。她自己往脸颊扑粉、轻擦点湿胭脂，一面问道：“先生呢？”
　　刘妈回话道：“先生天亮后回来的，换了身衣裳又匆匆走了，早饭也没吃。”
　　姚太太手停了停，接着用粉扑子轻摁两下鼻翼处，又问：“苏念呢？”
　　刘妈道：“也一早就出门了，早饭没吃。”
　　“你定是早饭准备的不好，所以他们都不爱吃！”姚太太语气颇严厉：“如此下去，他们会责怪我用人不周，刘妈你再这样，我可没办法留你！”
　　刘妈甚觉冤枉：“肉馒头白米粥小菜都有，小翠还去买了生煎包子和锅贴，替少爷煮了咖啡烤面包煎了鸡蛋和火腿。”无声的在心底叨叨，太太就会捡软柿子捏，干她何事呢，要迁怒到她身上。
　　姚太太似没听见她报菜名，估摸也懒得听，她头上有缕鬈发因为短，总往眼睛上搭，拉开抽屉想找夹发片，一下子就看见那枚拾来的发卡，胸口倏得如被一拳结实的打在那里，她咚的一声阖上抽屉，惊天的巨响把刘妈小翠唬了一跳，不待平复心情，听到太太道：“去问赵太太和竹筠，还没吃早饭，就请她们一起过来罢！”

第肆肆章
　　只有赵太太进来，才洗过头，她不像姚太太跟风烫了发，还维持梳髻的丰姿，半湿半干拢在肩后，抹了桂花油。
　　姚太太喝口咖啡：“大清早的洗发，也不怕得头疼病。”挟了块雪花方糖丢进杯里，很快融化了：“你也把发绞了烫鬈罢！天渐凉了，洗一次头跟打仗似的。”
　　“他们家守旧，崇尚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那套，剪发烫发视为大忌，要按家法打板子的。”
　　“我听说赵先生小公馆里那个秘书，在政府工作时就烫发了，她不是去见过赵老太太，有打板子麽？”
　　赵太太脸色微变，坐到桌前，刘妈给她端来白米粥，还有生煎包子，她喝口粥才道：“赵老太太门槛精，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连姨奶奶都不是，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原来是这样。”姚太太饶有兴致道：“你说那秘书也是，做姨奶奶有甚麽不好，你是个能容人的性子，名份定了，赵先生整个人被她霸占去，你也不能把她怎地。她偏不领情，非撺掇赵先生和你离婚，要当正太太。邪气有野心的女人。”
　　“可不是呢！”赵太太咬破生煎包子皮，用的咬劲大了，汤汁像箭一样射出，又油又烫，飙在湖青旗袍胸前，星星点点，她皱起眉掏出手帕子擦，一面道：“昨晚没睡安稳，晨起脑里昏沉沉，做甚麽都提不起精神！”又朝姚太太打量："你倒是气色好！"
　　姚太太淡道：“我一直这样的，竹筠呢？”
　　“竹筠去学校读书了。”
　　姚太太还是头趟听说：“哦？她进的哪所学校？倒是出息了呢！”
　　“培文女中，是教会学校。”赵太太不以为然：“她是看玩熟的那几个都进学校读书，赶时髦装装样子。哪里能学甚麽，照我说，正经嫁人才是正途，你说是不是？”
　　“话也不能这麽说！嫁的好自然皆大欢喜，嫁的不幸就完了。我倒赞成自由恋爱，有情人终成眷属，勿要如我们这般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这样嫁了，苦一辈子。”
　　赵太太立刻道：“苦也是我苦，你是一直享福的。”
　　“家家有本难念经。”姚太太用刀叉切着一根蒜味香肠，油锅里小火煎过的，蒜味不那麽浓烈了。
　　赵太太晓得昨晚她和姚先生之间不平凡，见她又守口如瓶，便抛砖引玉道：“谁说不是呢！旧式婚姻真的害死人。我在苏州未嫁时，认识个大家小姐，也是可怜人。”
　　“她怎麽可怜了？”
　　“她是自幼订过亲的，就等及笄嫁过去，哪料得清明时有一户少爷回乡祭祖，两人遇见了，可谓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那少爷已经娶妻，据说是奉父母之命，门当户对，并没有深感情，两人商定，退亲的去退亲，离婚的去离婚，分别时还约定了再见的时候。”
　　“后来又如何？”
　　“没有后来！”赵太太耸耸肩膀：“少爷失约未来，小姐被迫嫁了，婚前失贞能有甚麽好下场！”她又道：“那位少爷的妻子也邪气可怜，她又何尝无辜呢。好在少爷终是迷途之返，留在她的身边。”
　　姚太太有种感同身受的难过：“留得住人，留不住心，算甚麽好！”
　　“是啊！”赵太太沉默半晌，才喃喃的说：“我也知晓这个理！可我不能离婚！都这把年纪了，再离婚......不是把我往死里逼麽！将心比心，你说是不是？！”
　　姚太太听得“离婚”二字，一颗心如刀剜般，几乎泪落，面对同病相怜的眼前人，她急生出宣泄的强烈冲动，要把憋闷许久的怨言一股脑儿倾诉出来，抬起头看向赵太太，恰与她探究的目光相撞，姚太太胸腔一窒，失智的情绪很快收回，她不能和赵太太诉苦，即便说出来的滋味一定很酣畅甜美，但后遗症巨大。
　　姚太太又喝一口咖啡，有些凉了，愈发的苦，她叹口气道：“所以说封建礼教害死人，现在流行新思想要解放，我们也不能做老古板。竹筠你让她多出去见见世面，多交些新朋友，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甚麽！你现在替她包办这包办那的，不用她思想，乖乖顺你的意，待日后遇到挫折，定要狠狠地怪你呢！”
　　赵太太听得面无表情，算是彻底明了姚太太的心思，对于两家儿女的婚事，她并没有如自己这般渴望结亲，或许根本就不想，否则怎会说出让竹筠多见世面多交朋友这样的混帐话出来。
　　她弯起嘴唇却没有笑容，可恶的姚太太，她终日里对她溜须拍马，俯首应承，容忍她的讥讽嘲弄，为的甚麽！
　　“你要做甚麽？”
　　赵太太一下子清醒过来，才发现手里紧攥着姚太太切香肠的刀，抬眼见她目光惊疑，随手从果盒里拿起一颗秋梨，笑道：“嗓子有些痛了。”
　　姚太太道：“我说大清早不好洗头的。”命刘妈取水果刀来。
　　待用完早饭后，姚太太站在院里，指挥着佣仆，把阴干的菊花瓣和决明子塞进枕头里，恰见赵太太盘好发髻，换了件天青色旗袍，施了粉脂，拎着手提袋要出去的样子。
　　她问：“你这是要去哪里？”
　　“约了周太太逛公园！”
　　“哪个周太太？周朴生他的姆妈？”
　　赵太太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大门口走，姚太太朝佣仆吩咐：“这个枕头做好给赵太太，让她的眼睛清明些。”
　　语毕她往房里去打电话。
　　英珍站在条桌前，精心修剪花枝，再插进霁红釉梅瓶里，鸣凤过来道：“李太太的电话。”
　　英珍走过去接，原来是邀她现在就去姚太太家打牌，她本要婉拒，却听李太太道：“姚太太点名要你一定去，准有好事儿，莫错过了。”
　　英珍有些心慌意乱，幸得是电话，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她问：“甚麽好事儿？”
　　李太太笑说：“到那里你就知道了。”不容分说的就挂了。

第肆伍章
　　英珍在街旁拦到一辆黄包车，去大马路要价五十元，她也没心思和车夫磨嘴皮子，坐稳后直催着跑快些，赶时间。
　　车夫呼噜呼噜喘粗气，哑着嗓道：“呵，太太我跑得快......无奈红灯多，怪勿得我！”
　　“你跑在红灯前面就好了?!”
　　“太太说笑，莫说我，就是年轻后生，也没那脚力！”他缓停下来，甩了一把汗。
　　英珍这才瞧见车夫脑后发脚一茬茬雪白，有些后悔拦车时心神的恍惚，她们都愿意雇年轻后生的车，一则跑得邪气快，二则头脑灵活，纵是红灯也有法子闯过去。
　　这些年数的老车夫，反而胆子小了。
　　待她赶到姚太太家，佣仆领到会客厅时，发现李太太早就到了，和姚太太坐在两个拼一起的酱红色单人沙发上，手握手、发碰发正唧唧哝哝聊话，见她走进来，姚太太反站起，说了两句客气话，笑指厨房炖了银耳莲子羹，她去催催怎还未好。
　　已是初冬的天儿，英珍在旗袍外套了件金银肷，此时觉得背脊汗津津的，她脱了下来，小翠斟茶后，顺手接过挂在衣帽架上。
　　“喛，叫你赶紧来，怎拖这麽久。”李太太抱怨：“我们话都要说完了。”
　　英珍烦恼地皱起细眉，微笑道：“天地良心，接了电话后，我真是马不停蹄......包车的老儿跑不快。”又朝门帘方向呶呶嘴：“她怎麽了？眼眶红红的。”
　　李太太招手叫她靠近些，英珍凑头过去，李太太轻声道：“出大事呵，财神爷轧姘头，被伊晓得了。”
　　“哪能会被伊晓得？”
　　“巧是巧的来，财神爷和那女人前脚走，姚太太后脚就到了，她不好意思多讲，我却听得出来，那房间里厢是一塌糊涂。”
　　英珍听得心惊肉跳，突突直往嗓子眼窜，血色也从脸上瞬间褪尽，幸得她皮肤白，出来颊腮擦了红胭脂。
　　李太太从沙发缝里掏出个珐琅发卡给她看：“你仔细想想，可有见谁戴过这个？我瞧着眼生！”
　　英珍接过，正是自己遗落的那只。
　　她的喉咙发干，嘴皮发抖，却还要垂下颈子，佯装翻来覆去的打量，待稳定住气息才道：“这发卡不值铜钿，会否是打扫卫生的娘姨落下的？”
　　“我也这样讲！”李太太道：“她盘问过娘姨，说不是！”
　　英珍点头，神情疑惑地问：“格桩大事体，姚太太怎会讲把我俩听，我与她不过麻将棋牌搭子，关系不亲不近的，不怕我传扬出去？”
　　李太太老江湖，睁大一双富贵眼，笑道：“你传扬出去？谁信？污蔑政府高官要员，警察署还不得治你的罪！格种大事体，关系亲近的反不好讲！”
　　英珍吃口茶，舐了舐唇边：“说来倒是这个理儿。”她的心境已经平静了许多。
　　姚太太掐着点走进来，后跟的刘妈用红漆方盘托着三碗银耳莲子羹，各送到她们面前。
　　“吃，趁热吃，天干秋燥，吃这个皮肤又白又滑。”
　　英珍用瓷勺在碗里滑热气，李太太“哟”了一声：“这羹里还有桔子瓣？”
　　姚太太解释：“银耳寡淡，莲子清苦，冰糖甜腻，搁几瓣桔子，吃到嘴里酸甜滋味，更可口。”
　　李太太尝了尝，连声称赞其有心，果然比寻常的银耳莲子羹更胜一筹，姚太太这才道：“并非由我想出，是我先生指导娘姨这样炖的。”
　　她抬起下巴对准了英珍，晃晃手里发夹，直接问：“这发夹聂太太见过麽？或知道谁戴过？”目光烈焰灼灼。
　　英珍还未开口，李太太替她讲：“和我想到一起去了，以为是娘姨落下的。”
　　姚太太盯着英珍，要听她亲自说，打量的目光，像是手边从未在意的古董花瓶，蒙尘覆网，忽然有一日就注意到了它。
　　英珍道：“确实未曾见过，不过这样的彩色发卡，太鲜艳了，年轻小姐应该更加欢喜。”
　　姚太太其实也是这样揣测，从旁证愈发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她把碗往茶几上一顿：“就是冯莎丽！”
　　转而朝李太太道：“你替我约她来叉麻将！”
　　李太太期期艾艾：“这个，我其实......与她也不大相熟，不一定给我面子......得候机会......”
　　姚太太打断她：“你怕甚麽，我不打她也不骂她，只是想会会她！看她使了甚麽狐媚子手段，把我的先生迷得团团转！”冷笑道：“我要跟她取经呢！哪能怠慢！”
　　“我试试看，就怕她不肯赏我这个面子。”李太太推脱不了，只得笑着说。
　　姚太太脸色缓和许多，换了个话题：“你再帮我物色，身家背景有没有适合苏念的年轻小姐。”
　　“还需再物色？”李太太微笑着问：“竹筠、马贝蒂还有美娟，都不合你的意麽？”
　　英珍听到提起这一茬，趁势插话进来：“我家美娟......上趟和姚少爷去城隍庙白相，两人倒蛮开心呃！”
　　姚太太根本不听，只一径道：“我想替苏念再挑拣几个，这娶媳是头顶大事，关乎姚家的血脉传承，万万马虎不得。”
　　恰在此时，刘妈匆匆掀帘禀报：“先生回来了！”
　　姚太太刹那神色微变，又及时掩藏，自言自语道：“怎麽突然回来了？”
　　腾得站起身往门前走，英珍和李太太不好再坐着，放下手里碗勺，也站起来，扯扯衣摆，抚抚鬓角。
　　英珍压低声说：“这上海滩合她意的贵小姐怕是不多！”
　　李太太表示赞同：“我还能去哪里帮伊寻人头！拖着罢，等伊发急，自然条件就疏松了！”
　　英珍长叹口气：“你是不知，美娟对姚苏念倒是痴心一片，整日里央我来提，你看姚太太的态度，我要是提，一准给我吃闭门羹。”
　　李太太悄悄地说：“你倒怪不得伊有想法！”又道： “你真不知，是谁在拖你娘俩的后腿？”
　　“当我傻麽？！”英珍恨得咬牙笑了。
　　姚谦正从外面走进来，一眼便望到她嘴边噙起的笑花，却在见到他后立刻谢了。

第肆陆章
　　姚谦顿住步，朝姚太太道：“麻烦你往书房一趟，把桌屉里用牛皮袋封的文件拿来，我急等出去。”又吩咐刘妈：“替我也盛一碗甜羹。”
　　姚太太微怔，没说甚麽转身走了。
　　姚谦向李太太英珍虚展手臂道：“都坐罢！不必拘礼。”自己脱下黑色巧克丁呢风衣，佣仆不在，他随手搭上衣帽架，再坐回沙发，看向对面的英珍，她偏头在和李太太说话，纤细洁白的颈子拗成一条弧，耳环那石榴红水滴式吊坠在弧上跳舞，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性，让人想伸手掐住那颈子，凑近吮吻那片琼玉凝酥。
　　姚谦眼神蓦得黯沉，却也发觉李太太在观察他，他投去目光，微笑问：“就你们三位搓麻将？”
　　李太太抿嘴道：“是呀，三缺一，姚先生赏脸和我们打几圈？”
　　“我马上要出去，下次罢！”姚谦接过刘妈端来的银耳莲子羹，搅着勺吃着。
　　李太太一笑：“想不到你会喜欢吃甜羹，我家那位是一点不碰的。”
　　姚谦道：“我不忌口。”
　　李太太又问：“你夫人说在羹里加桔子瓣是你的发明，真的麽？”她比他们都年长许多，说起话更有底气些。
　　姚谦道：“倒不是我发明，是曾经有位小姐指点的。”他虽对着李太太解释，却看向英珍：“这样好吃麽？”
　　李太太又一笑，“有位小姐指点”说起简单，细品却意味深长，她揣明白装糊涂，只点头道：“又酸又甜，更添滋味。”微顿问英珍：“聂太太也喜欢，是罢？”
　　英珍若答不喜欢，似驳李太太的面子，若答喜欢，又不甘遂姚谦的意，望向窗外，答非所问：“天阴沉沉的，像要落雨了！”瞟见旁边衣帽架上，挂着他的风衣，因为覆在她的金银肷外面，鼓胀的宽阔结实，有凉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吹得衣摆彼此拍打，风停了，又亲密无间的黏在一起，不仔细看，倒像一对有情人躲在隐蔽处，男人把女人紧搂在怀里，一抹莓红从黑色衣缝里显出来，很躁动的表象，把持着无处安放的偷欢。
　　小翠嫌房里光线黯淡，啪得一声捻亮电灯，光芒四射，刺得英珍闭了闭眼，再睁开，乍然有种男女苟合大白天下的错觉，心倏得攥紧，其实甚麽都不是。
　　她听见李太太努力在撺掇：“可不是麽？这样天气不好找麻将搭子，她们怕出来弄的一身水淋嗒滴，姚先生就陪我们打两圈！”
　　“我确实赶时间，没有闲空。”姚谦依旧推诿，似想起来：“赵太太呢？”
　　“赵太太找周太太去逛复兴公园，讲那里有个老瞎子，是前朝宫里的太监，算命一算一个准，还会拉二胡，不比阿炳差。”
　　姚谦笑了笑：“自己的命自己算最准！非听旁人放野火。”
　　英珍站起道要往家里打个电话，楼梯和夹墙的角落里有一座莲花式高几，电话搁在花蕊里，用一块漂亮的撮穗四方绸巾搭着，她揭开拿起听筒，并无话可说，只是想躲一躲，看着他们的背影，听见高跟鞋踩着木板阶梯，是姚太太从楼上下来了，踩的很重， 咕咚咕咚的。
　　姚太太空着两手，勉力笑道：“我翻遍抽屉，桌和书架也找过，并未见甚麽牛皮封的文件。”
　　姚谦没有说话，起身自往楼梯方向去，英珍恰走出来，他脚步微顿，低声道：“明日之约不可忘。”
　　“骗子！”英珍听得火起，抬眸冷嗓：“我都知道了。”
　　姚谦看看她的眼睛，忍俊不禁：“被你识破了！好罢。不过你一定要来，否则我不吝往聂府走一趟。”面容突然含肃，又添了一句：“你知道，我是甚麽都干得出的！”语毕便往楼上走，英珍深吸口气，待情绪平稳才复又回到沙发坐了，李太太正在劝慰姚太太：“都是这样的，自己的东西放那，只有自己能找到，旁人罢，哪怕就在眼面前也看不见。聂太太，我说的可在理？”英珍点头附和：“是这个理儿，我也常这样！”
　　两三句话功夫，姚谦拿着文件过来，姚太太亲自去衣帽架取下他的风衣，一面问：“回来吃晚饭麽？”
　　他接过风衣搭在臂间，冷淡道：“有应酬！”姚太太还想说甚麽，他已经转身出门去了。
　　赵太太拎着编织袋从黄包车上下来，范秘书站在墙边无聊地抽烟，这是个身型瘦长皮肤白晳的年轻人，笑起来百花开，一旦不笑就给人阴沉沉的感觉。
　　范秘书显然也看到她，没有动，只笑着道：“赵太太回来的及时，这天要落雨了。”
　　赵太太道：“是呀，就是看到要落雨，才急吼吼往回赶。”她又问：“范秘书是哪里人？”
　　“苏州人！”
　　“你也是苏州人？！”赵太太打量着他的面庞，愈看愈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我从前在哪见过你？你认得我麽？”
　　范秘书抬手摸摸自己的脸，语气有些无奈：“我是典型的江南人面相，不止你一个这样问我！”
　　“我不胜其烦！”一双单眼皮长目却生冷起来。
　　赵太太莫名心生寒意，表歉：“怪我多唐突了！”恰这时，姚谦从门内出来，范秘书把烟头丢到脚前踩灭，接过他手里的文件翻了两页，低道是了。
　　司机拉开汽车后座车门，姚谦朝她点点头，快步进了车里，范秘书随其后，车灯亮起，排气管噗噗喷出一尾黑烟，绝尘而去。
　　一大滴雨点在额上溅开，又是一大滴，赵太太暗忖或许真是自己认错了，再说就算是从前认得，想必也是很生疏的因缘际会，不然记忆里怎会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呢。
　　她抛之脑后，先回房洗把脸儿，看见姚太太命人送来的菊花枕，她抓起闻了闻，总觉有股子干臭味道，随手丢在椅子上，再去解开编织袋，取出来的也是一只枕头。
　　这是她打算送给姚太太的。

第肆柒章
　　窗外“轰隆”一声炸响在屋檐，一只虎皮大猫顺着帘缝钻进房里，抖了抖身。
　　几双手哗啦啦在洗麻将牌，却很注意的彼此不碰触到。灯泡突然黯淡地闪烁两下，腾得又白森森一片光亮，姚太太撇嘴：“最近电压总不稳，烧掉好几个灯泡！”
　　李太太望阴黑的窗外瞟了瞟，面露惊奇：“可有听过秋天打雷的？”
　　英珍道：“乡下有句俗语，秋分打雷，遍地生贼。总是对收成不利。”姚太太替赵太太摸牌，再摸自己的，一面问："聂太太娘家从前做甚麽营生？"
　　“家里有地，地里长甚麽就卖甚麽。”
　　李太太道：“有地好，如今有钱有房有股票，都不如有地好！”
　　英珍摇头：“往年父母亲健在时还尚可，后来天灾人祸、兄嫂又不擅打理，渐渐就荒落了。”
　　一时无人开口，也不爱听这些，都是官太太，整日里歌舞生平，只觉民间疾苦不过是报纸上的铅字、戏文里的唱词，再多是穷亲戚打秋风时嘴里的浮夸，仅给她们安逸的生活增添些茶余饭后的谈资，便再余其它。
　　姚太太岔开话道：“聂太太是苏州人，可认得范秘书？范秘书也来自苏州！”
　　英珍笑着摇头：“苏州虽是弹丸之地，但想人人认得也非易事。”
　　李太太捻颗话梅糖在嘴里含着，说道：“我记得姚先生也是苏州人？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杭多出能人！”
　　姚太太道：“他只能算半个苏州人。祖家在苏州，一直随父母亲族定居南京，逢着祭祀才会归乡，后做了官、诸事繁忙，双亲过世，再没见他回去过。”
　　“你有随他回过祖家麽？”
　　“每趟要随他一道去，都阴差阳错的错过了。”
　　“有这麽巧合的事。”李太太低笑着咕哝：“再说回来，那是他们林子小，容不下你这只金凤凰。”怕英珍听不懂，又补充道：“姚家从商，姚太太娘家世代为官，若没有她家的扶持，姚先生也未必能有今朝的显赫.......”
　　"现在提这个做甚麽！"姚太太眼眶一红，很晦涩道：“过时的凤凰不如鸡，娘家兄弟个个不争气，反都仰仗他鼻息过活了，我如今还能怎样呢......”
　　她话还未说完，就听到帘子簇簇作响，有人进来，且笑着说：“开始搓起来了？可有帮我拿麻将牌？”是赵太太。
　　“不帮你拿，这麻将我们三个也打不起来。”李太太抬眼看着她走近：“你手里拎的是啥？”
　　赵太太坐下，把手里用锦布包裹的枕头递给姚太太：“呶，送你！尺寸正好搭我送你的那红枕面子。”
　　“要你难为铜钿买这个。”姚太太不肯收，只说：“我让娘姨做了几只菊花枕头，已放了只在你房里。”
　　赵太太笑道：“送你个枕头，我还能送得起。”又卖关子：“这枕头市面可稀罕，我说出来吓死你。”
　　几人都好奇了，李太太极力撺掇：“你说，等你吓死我！”
　　“这里面填装的是蚕沙！”
　　“蚕沙？蚕沙是甚麽？”
　　英珍抿嘴一笑：“就是蚕粪！”
　　“赵玉琴你胆敢戏弄我！”姚太太瞪眼啐她。
　　“天地良心！你是不知这蚕沙的妙用！前朝宫中的太后专用这个做枕哩！医书里也说有诸多好处，譬如舒经活血，清凉解热，还能治愈头痛症。”
　　姚太太有头痛顽疾，是当年伺候公婆落下的，半信半疑地接过枕头凑近闻了闻，有一股子清爽的湖水香，她喜欢这味儿，多闻了两下，里面不止有蚕沙，还添了香蒲绒！
　　她便笑道：“那我就心领受用了！”交给小翠摆到床帐里去。
　　“搓麻将要紧，让我看看......这副牌邪气争气！”
　　"我个副牌没心想！"
　　“........”
　　“外头落雨，都勿要急着回去，搓个尽兴，留在这里吃晚饭，前趟聂太太送的鳗鱼还未吃完，今清蒸来吃，我先生邪气欢喜吃。”
　　“我记得姚先生不爱吃海鲜，你忘记了，在南京时，秦司长请你我两家在中央饭店吃饭，有一道清蒸鲥鱼，他都嫌腥气，换成鳗鱼倒欢喜吃了？聂太太，你说可奇怪哉？ 九筒！有人要麽？”
　　"我哪里晓得......"呼啦啦推倒一横长城：“清一色！”
　　“王玉琴就侬废话较怪多，瞎打八打送把人家胡。”
　　“我身边的阿桂，旁的小菜烧得难吃，就会做清蒸鱼，她有秘方，会放些甘树子，一点鱼腥气都没！”
　　“甘树子是罢？！待我回去给娘姨讲，让伊也这样做！”
　　轰隆隆雷响由远及近，暴雨磅礴倾下，把房内的说笑和洗牌声瞬间掩埋了。
　　英珍回到家时浑身水淋嗒滴，房里没人，很安静，只开着盏玉兰壁灯，灯泡快坏了，要亮不亮，散发着一种厌世的黄晕。
　　她坐在椅上脱掉鞋袜，已经完全灌透，脚趾被泡成青白色，手触之处濡湿冰冷。
　　今晚的大雨实属整个秋季最残暴，她抓起裙摆攥出水来，鸣凤听到动静，从门外探身进来：“奶奶回来了！”顺手捻亮了灯，又去捧来热水伺候她洗漱。
　　英珍洗了头，李太太烟瘾大，麻将打到最后，所有人都烟腾腾的，鸣凤问她要吃夜点心麽，她摇摇头，坐在床沿用干毛巾吸发里的水气。
　　或许是习惯使然，下意识就往衣橱那里张望，不由皱起眉，两扇橱门打开过，可能是行色匆忙的缘故，把她的一条旗袍袖子夹在了门缝当中。
　　英珍站起身走近打开橱门，莫名有种不祥的预兆，从貂毛大衣口袋里取出钥匙开锁，用力拉了抽屉，差点整个都抽出来，实在是太轻巧，没有了以往抽拉时的厚重手感。
　　她看见装首饰的锦盒子还在，哆嗦着手指揭开盖，里面空空如也。
　　甚麽都没了！

第肆捌章
　　英珍还是来早了。
　　她在凯司令选靠窗的位置坐下，落地窗户一半嵌着彩色玻璃，鹅油黄、丁香紫和玫瑰红，还有玻璃自带的天青蓝，内里拼成小方块，围一圈菱形的大方块，层叠往外扩张，正午的阳光照射在上面，一片柔和明丽，而人的心境却是暗郁的。
　　堂里很热闹，几乎坐满了，霞飞路洋人多是它的特色，又爱吃下午茶，半数都是金头发高鼻梁，再去除她对面看报纸的老克勒外，多是中国的青年男女。
　　人在无聊等待的时候，就喜欢看人。
　　有一对特别引人注目，男子是个飞行员，头发油亮亮梳成三七开，浓眉深目，面相英俊，穿着橄榄绿的空军衬衫，胳臂别一枚鹰状展翅徽章，衣襟系着黑色领带。坐他旁边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学生，一身阴丹士林布蓝旗袍，梳着童花头，齐齐的流海抵着弯秀的细眉，轻笑间眼睛里像有星星在闪烁。那飞行员便不停地逗她，开的也是见过世面的玩笑，并不庸俗。很多人的目光有意无意瞟扫过去，英珍发现老克勒也在偷瞄，谁不喜欢呢，肆意张扬的青春和爱恋。
　　英珍很羡慕他们，如今想来，她的青春和爱恋似乎仅有短短的一瞬，就飞快的凋零了。
　　一个梳髻的妇人抱着孩子、随着风铃声惶惶惑惑走进来，很年轻，早早结婚了，此时迷茫的东张西望，无人注意她，包括飞行员和女学生，店员也没上前迎接。
　　店员给英珍送来巧克力西番尼和咖啡，她加了方糖和奶精，喝了两口，再抬起头来，那妇人已经找到目标，走到一桌前，男的应是掮客，英珍无论是从前买还是现今卖，已是常打交道，从表面就能精准的猜出来。和他面对面坐着的，猜都不用，是个浓妆艳抹的交际花。
　　妇人局促道：“给点钱，小囡病了。”男人显见没想她能找到这里来，恼羞成怒：“不是给过了麽？有甚麽回家去说！”
　　妇人自然不肯走的：“上次给的只够买一袋米，你也许久没回家了。”她为了孩子突然勇敢起来，拔高音量：“你摸摸小囡，你摸摸她的额头，阿婆讲再烧要烧傻了，你给点钱，救救她，救救她罢！”这时满堂的人倒都开始看过来，磨咖啡的店员也很注意的朝这边望，交际花不想掺入他们的恩怨，把手里首饰盒一盖，还给男人，皱眉道：“你先忙！我们下次再约。”拎起手提袋欲要站起。掮客哪肯放她走，这一走就没下次了，毕竟吃这行饭的不只有他。男人朝妇人瞪眼睛：“你去外面等，这总可以罢！”妇人知道这些咖啡店都有暗门，踌躇着还是怕他逃遁，眼泪汪汪自顾重复：“给点钱罢！给点钱罢！小囡要烧傻了。”
　　交际花嘟哝一句，拎着手提袋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男人急忙跟随在后，妇人抱着孩子一摇一摆跑着追出去。
　　看客们很快就抛之脑后了，钱是万恶之首，却又缺它不可，这便是人间惨剧。
　　英珍朝窗外看，一辆斯蒂庞克缓缓停在路边，姚谦没有出来，仅司机下车，站在那里等候。
　　英珍的巧克力西番尼只咬过一口，她让店员拿来盒子装了，系上红丝带托在手心，走出凯司令，司机替她打开车门，姚谦坐在靠窗那边。
　　“等许久了？”他侧过头来，噙起嘴角浅笑，看她穿了件珠白立领圆襟旗袍，胸前绣了一朵茶碗大的粉牡丹，有着少妇的妩媚韵味，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盒子。
　　英珍没有吭声，司机替她关紧车门，再回前座，稍顷揿了两记喇叭、很快驶到路央，把凯司令狠狠甩在了后面。
　　“午饭想吃什麽？”姚谦温和地问，长指扯开了红丝带。
　　“我吃过来的。”英珍知道他忌讳去饭店，小公馆她打死也不会自投罗网，索性先吃了碗菜肉馄饨，给彼此一个体面。
　　“我还没有吃......” 他和颜悦色，看向那块巧克力西番尼，笑着问她：“我可不可以？”
　　“随便你。”英珍很冷淡，只朝窗外看，这条街道她前些日坐黄包车路过，悼念林晓云的黑白海报撤去了，换的是李丽华手持香水的广告，巧目倩兮。
　　姚谦把蛋糕几口就吃完了，端起水杯喝茶，说道：“太甜。怪不得叫西番尼！”
　　英珍转过头来，他便笑着解释：“西番尼，吴语是喜欢你的谐音，能不甜腻麽！”
　　她并不觉得这有多可笑，默了会道：“我的发卡在你太太那里，你约我出来，还有甚麽要说的？若是没有，让我下车。”
　　姚谦笑容敛起，答非所问：“你陪我散散心罢！”抬手轻揉眉宇间的疲倦，微阖眼眸养神，不想再理会的样子。
　　英珍有些着恼，咬紧唇瓣不说话，自顾想着心事。
　　汽车在外滩十六铺码头停驻，姚谦和司机交待两句，再朝她道：“你随我来。”
　　英珍走在他身侧，兴致缺缺，一会说：“你的公馆我是半步也不会踏进的。”一会又抱怨：“我走的倦了！脚疼！”
　　今日气温回升，她没有穿大衣，外滩的江风又湿又凉，紧一阵松一阵地直扑人面，抱紧胳臂不由打个哆嗦。
　　姚谦脱下风衣裹在她身上，自己只穿着深灰色的长袖绒线衫，且说：“你要再喊脚疼，我很乐意背着你走。”
　　他知道她一定不肯的，所以说的半真半假，他们已非比从前了。
　　姚谦带她来的地方是码头一隅，十分隐密，却是个极好的去处。
　　两边大石泥砌的堤岸抵挡住冷风，波涛拍打喧嚣，前面是望不到边际的江水，被阳光洒的泛起金银色，其实它原本是浊黄的。
　　有一两只海鸥很低的飞过，落在外白渡桥粗壮的桥梁上，桥下泊着很多小船，远远看不清楚，但有一股股青烟从尾舱冒出，是渔妇在蒸米做饭。
　　她看见身后放有两把半新不旧的藤椅，显然姚谦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第肆玖章
　　她还看见堤岸灰白厚重岩石的缝隙间，浇铸的水泥里，生长出些许纤细的杂草，英珍暗忖，连它们都在不屈地活着，她又何谈轻易死去。
　　姚谦站在旁边，眯觑眼望着江面上摇摆的浮标，不晓从哪里飘来一顶草帽，帽带和浮标死死搅缠着，一只白鸟掠过，单腿立在上面，悠闲的梳理羽毛。
　　他指着给英珍看，英珍不知他是让她看草帽，还是白鸟，只不吭声儿。
　　姚谦便道：“上海滩如今很混乱，每天都能从黄浦江打捞上尸体来，我们这些当官的都是提着命度日。那草帽，或许就是哪个死于非命的遗物。”
　　英珍撇起嘴角：“纵是这样，你们不照样吃喝嫖赌，夜夜笙歌，没见消停过。”
　　各大报纸没休没止地揭露官僚的荒淫无耻，百姓无所不知！
　　“吃喝嫖赌那是他们，我除了应酬，未曾做过旁的。”
　　“那你又怕甚麽？”
　　姚谦道：“为官哪能没有几个仇敌？权欲本就是个无底洞，为得到它买凶杀人也不足为奇。”
　　英珍打量他如刀刻的侧颜：“你也是这样麽？”问过又觉得自己多嘴了，立刻偏过头去。
　　幸得姚谦也没打算回答她，他岔开话题再问：“你还恨我麽？”
　　“恨你甚麽？”
　　“十八年前我失约了！”
　　英珍竟然笑起来：“你也说了，十八年前的事！谁还会记得！”十八年，不是八年，不是十年，是十八年，多可怕的时间洪流呵，不得不承认，当初的爱怨情仇有多鲜明，如今在她心底就消亡的有多干净。
　　姚谦再是悦人无数，此时也被她的反应弄的微怔，莫名生起些许不愉，因她的无所谓，因自己的有所谓。
　　他眼神瞬间黯沉：“你不想听我解释麽？或许不是你想的那样！”
　　英珍答得很快：“没有必要了！”她朝前走了几步，他既然说解释，那必定有一套极其完美的说辞，容不得她不信，可信过了又能怎样， 时光能倒回麽！显然不可能， 她还是她，他还是他，她的现状不会改变，他的良心却安定了！
　　反倒是这样不清不楚的，或许.......或许他对她还有几分挂念！
　　是了！自从仅余的钱财被偷窃个干净后，她绝望之际，却又不得不为自己惨淡的余生尽力筹谋，其实她早就在做了，却没此刻的意念如此强烈！
　　她的半只脚悬在堤外，下面是拍击礁石的江水，飞银碎雪，稍有不慎跌下去，定会扭断脖子，成为黄浦江中新添的一缕冤魂，她过的生不如死，又何惧死呢。
　　湿漉漉的风吹过英珍的面庞，心底一片快意恩仇，望着那只白鸟拍翅翱翔，她笑道：“十八年......它叫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生，早悟兰因。”这是前时听的戏文，用在此时恰当不过。
　　姚谦一把将她拉回，他的胸膛紧贴她的背脊，心脏跳得怦急，低唤了一声：“阿珍！”
　　英珍抿紧唇瓣，意外的没有挣扎。
　　他抱着她会儿，闻着她头发里散发的馨香，半晌后才缓缓道：“我曾也有过一段声色犬马的日子，只为忘记你，但新鲜后很快就失去兴趣，后来我便全改了！”
　　他开始按照长辈之意在官场汲汲钻营，当然他有才能有智谋，手腕狠辣，再加自律，能升任财政部部长之职，皆在意料之中。
　　他又道：“你或许对我淡了心，我却一直未忘记你。”
　　英珍抽身离开他的怀抱，走了五六步，再回身细看他的眉眼，喃喃问：“那又能怎样呢？”
　　姚谦逼近一步，温和道：“我们可以鸳梦重温，你也知道，那日在公馆里我想你想的发疯，你有足够令我疯狂的韵致.......”
　　“然后呢！”英珍打断他话，冷笑道：“做一对偷情的狗男女，见面就不停的交媾，如发情的禽兽那样麽？”
　　“你何必说的如此低贱。”姚谦皱起眉宇：“我们如今并非独身，很多事还需从长记议！”
　　好个从长记议！英珍晓得以色侍人的巨大风险，他们不再是韶华男女，都沉洇过光阴的历练，他愈发成熟圆滑，她愈发憔悴落魄，他身边如冯莎丽这般年轻女郎的诱惑太多，凭她现在的姿色，并非经得起打，姚谦对她的留恋，一部份是来自年少记忆，另一部份就是图个新鲜。
　　他也说了自己不长情，恐还没从长记议前，他就对她失去了足够的兴趣！一但有半分的不足够，世故如他，就没必要为你赴汤蹈火。
　　英珍浑身莫名的发冷，其实这里很温暖，没有风，还有午后慵懒的暖阳。
　　她坐到椅子上，垂着头不语，在姚谦眼里，却是楚楚可怜的，他叹口气，半蹲到她身前，从裤袋里掏出宝蓝丝绒盒子，揭开递到她的眼前，是一只六克拉的鹅油黄钻戒指。
　　英珍认出了是那日在祥和金店，她看中的那枚，顿时无味杂陈，油生几多悲凉，十八年兜兜转转，送她首饰的男人，竟然还是他。
　　或许他也只为得到她的身体而付的酬劳，他反正有的是钱，但这份心意总还有些许真情。
　　姚谦替她套上戒指，她的手指好看，纤长白晳，指甲仍涂着肉桂粉色，衬得钻石黄岑岑地异常闪亮。
　　“美极了！”姚谦俯首吻了下她的手指，再抬头要亲她的嘴唇，她下意识的躲闪，他挟住她的下巴尖儿，不容拒绝的凑近过去。
　　他的风衣给她穿了，嘴唇有几分薄凉，而她的唇却是柔软炽热，她忽然又后悔起来，拍打他的肩膀，推拒着直往椅背里缩，他却紧追不舍，退无可退后，他已经覆在她的身上，他的手穿过自己的风衣，顺着她的旗袍衩缝，不疾不徐地游走。
　　挣扎间，她前襟的梅花金扣松了，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

第伍拾章
　　“不！”英珍开始挣扎，以为姚谦没有听见，伸手在他腰间用力拧了一记。
　　姚谦吃痛，动作骤停，目光含赤的紧盯她的面庞，并非欲拒还迎，见识到她的决心，他笑了一声：“好！我不迫你。但我行事作风雷厉风行，等太久也会失去兴.......”他微顿：“耐性！”这样说或许留些薄面，他从她身上离开。
　　英珍听得十分刺耳，仿佛她在拿架子，他也会过时不候，一场钱色交易只图你情我愿，合则留，否则一拍两散，片云不留。
　　她明明看得很透彻，去仍有些心如死灰，将衣襟金扣一颗颗扭了，把风衣丢给他，拎起手提袋，转身踩着台阶往观景台上走，姚谦在后不紧不慢跟着，两人都没有多话，靠码头的大轮船鸣起汽笛，笛声厚重沉浑，仿佛就在她后面追赶，要从她的身体上碾压过去，一股子令人窒息的紧张感让她越走越快，可以说是在仓皇潜逃了，忽然胳臂被抓住，她蓦得回头，只看见不远处擦皮鞋的鞋匠、卖新闻的报童兼卖香烟、煎油墩子的老妇兼卖桔子汁，她们专为赚“荡马路”的青年男女钱财而来，只有恋爱中的人最大方，古今皆是。
　　“我的车到了。”姚谦朝左边街边微抬下巴，英珍望去，果然。她说：“你先走罢，我雇黄包车回去。”
　　“这里离你住处很远！”姚谦简短道：“正好顺路，我会在离你家一条马路外停下。”他松开手，径自往斯蒂庞克走去，司机已经拉开车门。
　　英珍算算车资确实不菲，容不得在此任性，抿着唇轮她在他后面跟了，不晓从哪里窜出个卖花的女孩儿，捧着一束玫瑰缠住姚谦：“先生，送太太一束花罢！新鲜采摘的玫瑰花，送给太太罢！”司机伸手要推赶，被姚谦拦住，他从皮夹子里掏出一张大钞给女孩儿：“不用找了。”接过花递给英珍，笑道：“想来我只送过你这个！”俯身进后座往最里坐定，英珍也上了车，她呆呆看着玫瑰花，如捧着一团火焰般，烫手不已。
　　汽车开的很快，是在赶时间，过贝当路时，却不得不缓停下来，前面有辆车似乎撞到人，路央七八人围簇成团，不知在商议甚麽，或正在等红头阿三，但红头阿三素来行动迟缓，不晓要耽搁到甚麽时候，姚谦抬腕看了眼手表，正要吩咐司机换条路走，余光却捕捉到窗外有个精瘦细长的男人快步而来，一手插兜，一手伸入怀里，帽檐压得极低，露出微塌的鼻梁和厚嘴唇，他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大喝一声：“开车！”纵身把英珍扑倒在椅上，整个人覆盖住她。
　　英珍的额头重重磕在车把手，疼得发晕，姚谦的手还紧紧捂在她的脸上，正要问怎麽了，就听“呯”一声，像年节点燃的爆竹就在耳畔炸响，嗡嗡得一串余音在脑海里稍纵及逝，终是消失不闻，甚麽都听不见，太安静，安静到英珍怀疑自己聋了。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经历，不知过去多久，好似过去一个世纪，有人把她拉起来，她还怔怔的。
　　也是瞬间的事，消失的种种声音又蜂涌而至、开始争先恐后地往她耳里灌，风声、轮胎声、摁喇叭声、电车摇铃声、叫卖声......听见有人唤她：“阿珍！”
　　英珍倏得惊醒过来，眼前一片狼藉，两边的窗户玻璃都碎了，渣子还有玫瑰花瓣、落的到处都是。
　　她看向姚谦，他受了伤，被玻璃碎片划的，手上全是血。
　　“吓傻了？！”姚谦却笑起来，他的心情很愉悦，至少又闯过一道生死关，且安好的活着。
　　掏出手帕替她擦拭脸颊沾染的血渍，回头朝车后打量半晌，确认彻底甩脱了，才命司机在路边停下，再朝英珍道：“就送你到这里。有事给我电话！”
　　伸手替她打开车门，英珍被推着下了车，门一关，飞般地绝尘而去，但还是能看见车壳好些地方瘪凹进去。
　　她有些漫无目的往前走，亦是平复杂乱的心境，行过两条街口，又觉方才那一出大抵是自己做的梦，越想越恍惚，恰经过永昌钱庄，她定定神，才发觉手里还捧着那束玫瑰，虽落了很多花瓣，但还是丰韵犹存的，钱庄门口摆着个邮差绿的果壳箱，她把花的根枝插进四方口，红花朵朵显在外面，倒显得很有些罗曼蒂克。
　　钱庄不大，歪斜放着三张长凳，似乎就把地界填满了，等钱进出的人不多，却因坐姿不规矩，倒让英珍无处可坐，张望会儿，走到个织毛衣的太太身边，请她挪一挪，总是不高兴，有几次差点把毛衣针戳到她的脸上。
　　英珍不和她计较，房间因四面无窗，也是为避险，而密不透风，阳光进不来，屋顶中央吊着的电灯炮里面已发黑，映的人脸黄黢黢的，柜台很高，围了一圈铁皮，密密麻麻皆是钉子印，上面是一圈铁栅栏，只留出一小块交流的口子。里面的灯泡邪气光亮，白森森的，能看见柜员发际线后退的额头，总认为是否误入了地府的鬼城，却又被响起的电话铃声拉回现实。
　　英珍把钻戒存了，再看金条也仅余两根，心底颇为沉重，她走出钱庄，招手拦住黄包车，打算去海格路的鸿达钱庄，她也在那里存了金条。
　　车夫摇头道：“去不成！我才拉客到吕班路，就又回来了。”
　　“哪能去不成？”
　　“封锁了！从贝当路到海格路、霞飞路一直到马斯南路、巨福路那一片全封了。”车夫怕她听不懂：“那里发生了枪击案，要杀的是个大人物，正在抓人，喛，不去为妙！”
　　英珍又有些迷糊，原来那不是梦，是真切的存在，她差点和姚谦一起死掉，至此终于有了后怕之感。

第伍壹章
　　英珍回家后，或许吹足了江风，又或许因枪击深受惊吓，连篇的胡思乱想，半夜里竟头疼脑热起来。
　　一时也没地方请医生，鸣凤披着衣去厨房熬碗姜汤给她喝，刺激辛辣的难以下咽，她怪责道：“连姜汤也熬不好，不晓多加红糖麽？”
　　鸣凤委屈的解释：“厨房娘姨把油盐酱醋糖都锁在柜子里，不是我的错！”
　　英珍呵斥：“你跟着我这数年，你自己讲，何曾认过一桩错？若是别房的太太，早把你撵出去！”
　　见鸣凤还在不服气的嘟囔，她一怒之下把姜汤全喝完了，胃烧得厉害，卷起被褥面朝里躺下了，鸣凤不敢再招惹，把灯捻熄，悄自无声地走了。
　　英珍一时又睡不着，窗外簇簇细响，正是秋夜雨打芭蕉桂花落的情景，潮气如雾般层层叠浪，透过纱帐细密的微孔钻进，扑的面庞阵阵发凉，她像是睡着了，又忽然醒来，窗外已是大亮，门外叽叽咕咕声，听出来是美娟和鸣凤在说话。
　　美娟一如既往的来用早饭，鸣凤显得为难：“老爷不在，太太病了，还困在床上，早饭没有准备，小姐自去旁处吃罢！”这几句是按照太太吩咐说的。
　　美娟问：“你跟老太太讲过麽？虽说如今规矩松了，但每早问安缺了谁，她仍不高兴！”
　　鸣凤讲还未曾，她道：“我往老太太那里去，我去说，待姆妈醒了，你知会她，我会哄着老太太的。”
　　英珍听得仔细，无名之火窜起，有一种一拳结实打出去却落入棉中的挫败感，愈发头痛，没有起床的心思，直到不得不起，老太太房的陈妈送来一碗燕窝粥，英珍知晓她是来窥自己是否装病，也就任着蓬头垢面，苍白颜色，有气无力与她敷衍几句，鸣凤请的医生恰来诊病，断她患了重伤风，不得大意，洋洒洒开出满张单子，指名华龙路的童涵春药局，英珍看着暗生气，明显医药两厢勾结，要赚她的钱，但瞟了眼陈妈，也就咬牙应承下，算是花钱买清静。
　　果然不久老太太又派人来传话，伤风传染，活该歇着，好前问安就免了。
　　打发走医生和陈妈，鸣凤去抓药，她才把脸洗了，美娟掀帘子进来，笑嘻嘻地问：“姆妈好些了麽？”
　　她也不晌，拿起牛角梳对镜梳头，看着镜子里的美娟像甚麽事都没发生似的，英珍都有些佩服这个女儿，装傻充愣及厚脸皮的本事和聂云藩简直如出一辙。
　　美娟半趴在桌上，揭开果盒挑榧子吃，一面道：“前时姚苏念邀请我们去国际饭店吃西菜，说来天意，桂巧没来，周朴生说在外地工厂赶不回来，贝蒂说病了，我晓她是装的，最近一腔她和个犹太人打得火热，竹筠要去学校拍毕业留念照，就我和姚苏念两个玩了一天，去了好些地方，国际饭店、大光明电影、马戏城、龙华寺，跑马场......我问他这几个小姐里，他最欢喜谁，打算娶哪位？”
　　她顿了下，回头看英珍有没在听，接着道:“姚苏念说，他这样的身份，欢喜谁和娶哪位是两码事，皆由不得他自己作主。他最欢喜我，他父亲属意竹筠，但姚太太还在犹豫不定。姚苏念说，让你在他姆妈身上多下些功夫，没准我就能嫁给他！姆妈，你要想我好，就帮帮我！”
　　英珍一直没搭理，美娟走到跟前拽她的袖管，带着少女奇异的拖腔口吻撒娇：“好嘛—姆妈，你答应了—是不是—你最疼我了！”
　　英珍把梳子往妆台一丢：“下功夫可不是嘴皮子说说就行的，那得花钱如流水，我的钱都被你窃空了，哪里还能帮你呢？”
　　美娟微怔，竟是义正词严：“姆妈勿要乱猜疑，我何时窃空你的钱？不好瞎说的，我还待字闺中，传扬出去要坏名声！与你也没好处！”
　　“前晚我橱柜里的首饰钱财哪里去了？鸣凤讲只有你一个人进房里来，待了许久才离开！”
　　“鸣凤？戇憨憨丫头的话也能信？我来寻姆妈，不见人很快就走了！我晓得了，一定是鸣凤偷的，她想嫁祸我，真是没王法了，立刻扭她见官去。”
　　英珍被她的颠倒黑白气得说不出话，她望着她，简直都认不出她：“你怎变成这样呢.......怎会......你是我生的女儿麽！甚麽时候变得.......”
　　美娟皱眉笑了笑：“不是我变了，是姆妈你变得爱斤斤计较......或许是你把首饰钱财记错放哪儿也可能！”
　　英珍依旧看着她，一双明目却渐生疏冷，忽然用力拉开妆台抽屉，拈出一根栗红烫鬈的长发：“身而为母岂会凭白诬陷自己的女儿！敢放这样的话，一定是真凭实据在握，你若胆敢再不认，我索性豁出脸去，立刻打电话给李太太，让警察署派些能人来查个水落石出，从此后，你休想在做甚麽富贵太太梦！我的脾气你也心知.......最恨欺瞒蒙骗！”
　　美娟看到那根头发，不吭气了。
　　英珍继续道：“我也不用你还！那些本就是打算日后给你做嫁妆，早晚都是你的。我手头没有剩下余钱，和那些太太会很快生远，你的婚事我已有心无力，你寻能帮你的去罢......或就靠自己，你不是很能耐麽！”她不再浪费口舌，起身坐到桌前去，食那一碗燕窝粥。
　　美娟此时才有些慌张，流下泪来：“并非出我自愿，是父亲的主意，他说姆妈钱庄里财多，这些不过九牛一毛，我才拿的！那财物我也没独吞呀，父亲去当铺折成现钱，然后分给我一半！姆妈要的话，我那一半用了些，剩下的还给你！你别不管我！”
　　英珍只觉胸口阵阵发堵，她用手揉了揉，说道：“要我管你可以，你拿了多少，原原本本还给我多少，没有余情可商！”
　　美娟呆站会儿，把脚一跺，气狠狠地哭着，抬手一抹眼泪：“你是逼我去死......不给活路.......我死给你看！”旋风般冲出房去了。
　　接着便听见她奶娘夏妈的咋呼声：“不得了，不得了，小姐要寻短见啦！快追，一帮饭桶，还不快追！”

第伍贰章
　　英珍懒得理睬，皆是做戏，亲人到了这般田地，总是可怜，她的情绪渐也如烟花燃尽般的寂寥了。
　　因不用去给老太太晨昏定省，英珍整日里反倒自在，聂云藩一直不见影踪，三姨太太来找过一回，说也没到她那里去，音讯全无恐有不测，被英珍三言两语打发了，其实她心如明镜，不把窃她首饰换的钱票花个精光，他是不会回转的。
　　美娟来哭闹过几回，流涕抹泪，她都没答应，心凉透了。
　　鸣凤送药汤来，底下垫着一份旧报纸，英珍瞟见大幅关于枪击案的报道，她拾起摊开细读，上海滩真是满地都是报社记者，那般突如其来的状况，竟也抓拍到几张，其中一张是杀手出现前等车开的时候，且从车尾照的，透过茶色玻璃后窗，依稀可见坐了两人，一男一女，男不必说，女的倒令人寻味了。
　　英珍打量许久，无法确切能认出她来，方松了口气。
　　看着报纸上姚谦的油墨照片，那日在外滩时他的所言所行，让她以为他会按捺不住打电话来、或真个登门拜访，来个突然袭击，他有权有势，怎样的出格做法都不为过，而她会被标签为淫妇，打入十八层地狱。
　　想极后怕，惶惶惑惑的度过一天又一天，但凡电话铃响都心惊肉跳，结果数日过去了，除李太太打过几次邀她搓麻将的电话，再无旁人找她。
　　英珍反倒有些莫名的空荡，姚谦并未如她所想像的多麽重视她，或许只是机缘巧合的遇到了，联想起旧情，一时有了兴致，开始戏耍她，就像逗弄一只母猫，挠挠颈子抚抚毛发，让你感念他的喜爱，一旦转过身，他的心肠就硬了。
　　他并不缺女人，电影明星、交际花或如冯莎丽那样的名媛，都在他身边团团打转，暗伺机会。否则姚太太怎会每每如临大敌的样子！
　　她这样的落魄妇，纵是不顾名声屈就与他，但得新鲜感过了，她又不是能看脸色的人......被抛弃是注定的结局，她被姚谦已经抛弃过一次了.......
　　英珍看向镜中的自己，镜中的自己也在看她，典型的江南美女，肤是白的、眉是细的，杏核眼狭长而轻挑，神光妩媚，而唇是红腻的，她纤弱精致的令时光只顾着飞迅溜走，不忍在那鹅蛋脸上留下痕迹，这是岁月老人的眷顾，苍天的怜爱，是她糟糕人生中唯一的慰藉，如今看来，也是她半生未卜的最后利器。
　　姚谦受邀和范秘书来到华懋饭店吃筵，走进包间已坐的满当，一众正吃茶谈笑，见得他俩皆不敢怠慢，起身相迎。
　　因思量在席有南三行的创办遗老，姚谦摒弃洋装，穿着宝蓝长衫，外罩黑色韦陀银滚边毛葛马甲，乌发皆往后梳，露出宽阔的额头，他嘴角含笑，眼神却犀利敏锐，自成不怒而威的气势。范秘书欲替他一一介绍，姚谦摆手，只和三四要紧人物寒暄几句，其它无视，叙毕分邻而座。
　　跑堂送来烫棉巾，及茶水果盒，又请点菜，范秘书想也未想，手写出一个菜单子，跑堂接过看了，皆是店内最出众的菜色，他道这些菜都是功夫菜，有得等，可以代叫戏伶来唱几折打发时间。其中有个贾姓遗老，清咳一声要叫局。这都是前朝的恶俗，成了习惯，没有妓女作陪就浑身不得劲儿。
　　范秘书便交待跑堂去办，一并给了赏钱。
　　上海商行行长蒋康为颇关切地问：“那枪击姚先生的刺客可招认是受谁主使？可有同伙？为何定要你的性命？”
　　姚谦笑而不语，范秘书代替答道：“警察署正在审问，我们不便透露细节，但眉目已现，不假时日就会水落石出了。”
　　蒋康为笑起来：“还未见警察署在旁的案上有这样的积极性！”范秘书冷笑道：“蒋先生的话太轻慢了！刺杀中央政府财政部长，岂是旁的大案性质所能比！还是这般境况为你乐于所见！”
　　蒋康为神情微变：“我不过随口一说，范秘书何必咄咄逼人。”
　　“我不止要咄咄逼人......”范秘书大喝一声：“还不进来捕讯！”
　　众人都惊怔住，从门外进来五六穿制服的警察，话不多说，直接上前用绳子把蒋康为手脚捆绑，推搡抓拿的出去了，动作太迅速，还没容得细想已经结束。
　　“这.......”
　　" 那......."
　　" 他......."
　　几位遗老期期艾艾地欲问还休，生怕祸从口出，殃及池鱼，但他们不挺身而出问个事非，传扬出去丢损老脸。
　　姚谦端起茶盏，目光凌厉地扫过一众，陡然落在某人身上，稍顷露出淡淡的笑容：“刺杀我的案子错综复杂，牵扯之广，有南三行的、亦有商号的人，蒋行长不过是带去配合调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们怕甚麽！”瞧他看见了谁，聂云藩！
　　他接着道：“既然是来吃筵，不提扫兴之事为好！”
　　“是是是！”众人面面相觑，勉笑着附和，跑堂的进来上菜，唱戏的伶人和乐师就位，连出局的倌人也鱼贯而入，莺莺燕燕，娇声细笑，顿时场面极其的热闹，一下子把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给打散了。
　　伶人来问唱哪折子戏，自然恭请姚谦来点，姚谦笑问身畔的倌人：“你叫甚麽名？”
　　那倌人忙回：“名唤金凤！”
　　“金凤！好名字！”姚谦问：“你想听甚麽？”
　　这金凤也是不俗的，笑着答道：“我最爱苏三起解，想必先生定不爱，我听闻您为官清廉，身端影正，倒不妨择一折铡美案，如何？”
　　姚谦微笑着看她，金凤脸颊浮起一抹红晕，这样的他是有些邪气的，令人的心怦怦乱跳。
　　不过姚谦很快道：“来一折鸿门宴。”众人喉咙一噎。
　　鸿门宴唱罢，酒已过三巡，有人哄抬道：“聂先生声似萧管，唱拉弹唱可不比伶人差，你何不也来一出，给姚先生助助酒兴？”
　　姚谦缓缓地望向他。

第伍叁章
　　聂云藩今日能来是托大买办陈嘉青的福，一见世面，二攀新贵，他现在非官非商，人卑言轻，只有听的份儿，挟在一众之中，斟茶倒酒，陪尽那小心之能事。
　　见让他唱戏，并不以为耻，反觉露脸的时机到了，直朝姚谦握拳作揖：“姚先生想听甚麽曲？”
　　姚谦嘴角噙笑，拈着酒盅口轻晃，下颌微抬，从眼底看他，稍顷才问：“游龙戏凤可会？前面免掉，从正德调戏凤姐那处唱起。”
　　聂云藩方笑：“这折戏我最拿手！”便用扇柄敲着桌沿欲要清唱，姚谦摇头：“这般模样唱不算，我等听声看你易出戏，你去寻戏伶擦脂抹粉、换个旦角的衣裳打扮好再来！”
　　陈嘉青劝笑：“随便让他显摆两下，倒弄得隆重起来。”
　　姚谦道：“不甘愿就别唱了，我也不是非听不可。”又语气淡淡地：“想求人就得降姿态，不是？”
　　聂云藩忙道：“甘愿！甘愿！且等我半刻！”叫了个戏子陪他去后台，要了珠簪头套，粉红绣花衫裤，还要胭脂粉黛描眉画眼，戏子们不肯，他破费了些钱才得以对镜装扮。
　　金凤提壶给姚谦斟酒，取笑道：“聂老爷才做了新郎倌儿，姚先生却还戏弄他。”
　　姚谦孳口酒，不动声色地问：“此话何意？”
　　金凤接着说：“聂老爷被雪花堂的张玉卿迷了心智，那可是清倌人，得花大价钿，他非要她，前阵子钱不够才算罢，哪想近日突然出手阔绰起来，除给她妈妈聘金外，又给打首饰，买毛皮，定桌席，邀戏班，请足三客四友道贺，热热闹闹大办一场，堂子里都戏称他又当了回新郎倌儿。这些日一直陪着张玉卿在雪花堂白相，羡煞旁人了。”
　　姚谦脑里浮起英珍的落魄，嘴角撇过一抹冷意：“他倒有这闲钱！”
　　金凤只笑：“大抵是发财了！”挟了根筒子骨，用小金匙掏挖骨髓，弄了一小碟要喂他，姚谦摇头，夹片小火方吃，也就这当儿，聂云藩穿扮齐整，手攥粉手帕故意装腔儿，扭捏的走过来，众人看了，觉他这副模样俨然如女子，颇有姿色，皆拍掌大笑，聂云藩更得意，给琴师个眼神，清咳一嗓子，摆起姿势捏嗓唱凤姐：军爷作事理太差，不该调戏我们好人家，又调男声扮正德：好人家，歹人家，不该斜插这海棠花。扭扭捏，多俊雅，风流就在这朵海棠花........
　　几位遗老都是资深戏迷，听后也褒赞：“竟比那些戏子唱得好！”姚谦待唱完，命金凤斟碗酒赏给他，聂云藩道谢，仰颈把酒喝尽。
　　姚谦似想到甚麽，恍然说：“我记起来，有一趟我来上海公务，谁唱了大九连环，当时觉得不俗，原来就是你。”
　　聂云藩笑道：“大人籍贯苏州，恰我太太也是苏州人，我常听她唱大九连环，邪气动听，很快就学会了。”
　　姚谦缄默不言，旁人又哄抬他唱，聂云藩亦不推辞，抻嗓唱得是吴侬软语，婉转千回。
　　姚谦忽然站起身，随意指了一件事告辞，再朝范秘书道：“走罢！”
　　头也不回地离去。
　　姚太太请了李太太、马太太来打麻将，还有位周太太，平时不大找她，据说其牌品不好，实在是叫不到人。
　　其实赵太太也在，但姚太太已生罅隙之心，这些日彼此就算见到，赵太太一如既往的亲近，她却神态淡漠。
　　想想笑问：“聂太太怎麽了？叫过两次都不来，搭啥架子呢？”
　　李太太喝口绿茶：“倒冤枉她，说是感染伤风病躺在床上，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需得静养段时间。”又一笑：“哪能？你想她了？”
　　姚太太一撇嘴：“我想她？确实想她！没人送钞票来了。”
　　几人心照不暄地嗤嗤笑起来，只有周太太一头雾水，也不好多问，自顾码完牌，待她们笑够了，方问：“姚太太那日吓死特了罢？”
　　“甚麽？”
　　“那日？就那日！霞飞路，那忘记哉？有刺客朝你和姚先生开枪！我后首晓得，虽未亲临，但也吓死了！”
　　姚太太沉下面孔不说话，垂颈看着自己面前一条长城，指尖拈着块麻将牌，砰砰磕着其它牌角。
　　周太太肉疼的很：“轻点轻点，勿要磕坏掉......”这副牌是她拿来的，正宗绿翡翠，邪气贵，损破不得了。
　　姚太太故意再重重磕一下，方才分开两块红中插进去。
　　李太太心知肚明，那时她俩正在先施公司挑选裘皮大衣，车里坐的是旁的女人，便笑着开脱道：“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拎不清。”
　　周太太后知后觉，打量姚太太脸色有变，连忙自打嘴巴子两下：“是我不好，晚饭我请客陪罪，馆子随便你们挑。”
　　马太太立刻热心地建议：“我们去国际大饭店，听说新出一道西菜，较怪受欢迎，每日里限量三十只，曹太太她们都去尝过了。我们不能输！”
　　“这还要争输赢？”
　　“甚麽菜？”
　　“德国咸猪手！”
　　“这还用特意去吃？吃马先生的不就好了？”
　　一众又抿嘴笑起来。
　　“啧啧！他有多久没碰我，你们是不晓得，一年，九个月？算不过来......”
　　"还不一样，我那先生，被个交际花迷的神之胡之，讲几句还骂我老了烧不酥！"
　　”以哉外插花多哩，睁只眼闭只眼，不如打麻将！“
　　"越讲越伤心，只有姚太太命最好，姚先生从不在外头花擦擦，夫妻感情深......"
　　姚太太把麻将牌一推，胡了！抚着额头道：“不晓怎地，这些日头脑昏昏、浑身无力气！”
　　李太太数着筹码：“怕是和聂太太一样，有些伤风，听说今年伤风病大流行，吃中药都不行，非得去洋医院打一针。”
　　她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瞟一眼：“哟，赵太太来啦！”
　　“你们搓麻将不叫我。”赵太太笑着佯装生气的怪责。
　　马太太道：“叫过你，你在困下午觉。”
　　姚太太站起身让座：“你来替我搓。我去吃洋药片，头昏的不行。”说完就走了.
　　赵太太替补上，噼里啪啦牌声中，她的眸瞳中不易察觉的闪过一丝异光。

第伍肆章
　　英珍的嫂子又来看她，带了一筐扬州大螃蟹。
　　“还要你破费！”英珍语气不冷不淡，身上披一条葡萄紫洒白花细毛毯，坐在桌前翻着看有半本的《夜深沉》，恰至二和成婚之夜，听见外头月容正唱着“夜深沉” ，可奔出屋外，却又不见其踪，连她都感受到那份绝望的痛楚，可谓虽还是少年身，却已历尽人生悲欢事。
　　她嫂子察言观色，见她似乎不太高兴，只陪笑道：“这在我们乡下不值铜钿，运到上海却是好东西，从汽车上下来，就有几个人眼馋，缠着要买，我说这是特意给姑奶奶千挑万选出来，一只只个大膏肥，谁都不给、不卖！”
　　英珍眼皮子都未抬，仅撇嘴笑了笑，她嫂子还要说，忽见美娟从外头进来，连忙起身招呼，一并笑道：“桂巧托我给你带个好，上趟去城隍庙多亏你关照，才没得丢人现眼。”美娟听她这般客气，才敷衍着：“下次让桂巧再来，我带她逛动物园。”瞟眼姆妈想说甚麽，终碍有外人在场，没待多久又走了。
　　她嫂子似有感而发：“桂巧今年虚岁二十了，时间过得飞快，明明还是个小毛头，转眼就到了嫁人的年纪。”
　　英珍低“嗯”了一声，随口问：“倒比美娟大些，可有许配的人家？”苏州那边不比上海开阔，姑娘家二十岁未嫁，就是老小姐。
　　“是啊！比美娟大。”她嫂子道：“一直没有合适的人家，不过最近有个上海的少爷频频往苏州找她，两人倒是情投意合，打量着也般配！”
　　英珍这才抬头看她：“上海的少爷？是哪家？姓甚名谁？”心底却暗忖，听她的口气，像是攀到了富贵公子哥儿。
　　“周家，开玻璃厂的周家大少爷，名字也动听，叫周朴生。”
　　英珍一下子明白过来，不由冷笑：“你们要好生感谢美娟，喛，她个傻子，倒是保了个大媒。”
　　她嫂子突然变脸道：“你也别说刻薄话寒碜我！我们又是为谁辛苦为谁忙？你总以为你死去的爹娘、我和你哥哥冷酷无情害惨你，但你自己想想，当时的情境，不这样做还哪能！你看你在这聂府里做太太养尊处优至今，纵是风光渐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没我和你哥哥生活的艰辛！对姑奶奶你，我们良心是安的。”
　　“良心是安的？！”英珍笑道：“嫂子好记性，十八年前，哥哥和你带着仆子把我从火车站捆回家里，怕我逃跑锁在房间直至孩子生下来，孩子死了没两日，你们就把我强行带往聂家成婚，怕我反抗还偷用迷药，手软脚软任那聂云藩欺负，我当时还没出月子呢，你们造的孽，这麽快就忘光了？”
　　她嫂子脸一阵红一阵白：“我说了你又不爱听，纵是我们没去火车站把你带回，你迟早也得回来，姚少爷他不是抛弃你留洋去了！你个姑娘家怀有身孕，苏州说大不大，传扬开来全城都知，唾沫星子就能把你淹死，爹娘和我们的脸面何存？老祖宗的香火还在祠堂里供着呢，因为你而使他们被撵出祠堂，大家都别活算数。”
　　见英珍沉默不语，她继续道：“把你赶紧嫁到聂家，是考虑你失贞没有落红，怕聂少爷起疑心，才趁你还在月子里......急把婚事给办了。你忍一时痛苦，接下来安生半世，有甚麽不可呢！我们费尽心思，处心积虑，为的是谁，难道是为我们？不就是为姑奶奶以后有舒心的日子过麽！”
　　英珍惨笑道：“为我好？苏州开药局的张家姑娘，结了婚又跑回娘家，她哥嫂二话没说一直把她养着，也没见被唾沫星子淹死，开制衣厂的陈家小姐，丈夫死了，守孝未满就回娘家居住，她哥嫂并无二话，也没见她家老祖宗香火从祠堂撵出来，是我命苦，摊到昏庸的爹娘和贪婪的哥嫂，当我不晓你们打的如意算盘，怕我待在家中分家产！还觊觎聂家的聘礼！现在真好，不用我夺，你们自个倒先败的精光，这就是苍天有眼、报应不爽！”
　　“姑奶奶话说重了。”她嫂子嗫嚅地要争辩，英珍不理会：“你们没有想到，我洞房那晚偏没下恶露，而聂云藩吃喝嫖赌，整日在堂子里混的，岂能瞒骗过他！聂家要你们接我回去，你们这时又不管我死活了，那话儿说的好听，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从此生是聂家的人，死是聂家的鬼，要杀要剐，任凭聂家处置！养条狗数年相处下来，还疼惜着呢，我却连畜生都不如！”
　　英珍原以为会随着旧事蒙尘，伤痂结厚而淡忘那份痛楚，却不是，抚去尘埃，撕开厚痂，仍旧血淋淋的，疼痛未减丝毫。
　　她恨毒了自己的哥嫂。
　　她嫂子流下泪来：“我现在说甚麽你都听不进！总当我们故意害你，其实不是呀！或许当时做法欠稳妥，实则并没有坏心，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
　　英珍打断她的话，语气很不耐烦：“我这些日病着，不易动怒生气。天色不早你回去罢，以后也别来了！来了我也不见！”
　　她嫂子啜泣两声，哭着说：“我和你哥哥可以不见，但桂巧，你还是要管管她！”
　　英珍抿唇冷笑道：“桂巧？我认都不认得！她自有娘老子管着，我管她作甚？”
　　“是呀，桂巧自有娘老子管着......”她嫂子顿了顿：“她的娘老子就是你和姚少爷啊！”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成了冰，冻的人浑身直打颤！
　　英珍把手里的书重重一阖，面无表情紧盯着她这个嫂子，不知过去多久，方才说道：“你把话说清楚！我记得孩子生下来就没有气。” 当时家里怕外面人知道她生产，没送去医院，请了个产婆来给她接生，哪想又碰到难产，折腾许久才生下来，孩子浑身青紫，产婆拍过数下也没哭声，直言已经死了！

第伍伍章
　　她嫂子用手帕擤鼻子，吭哧半晌，开口道：“谁能想到呢！你哥哥抱出去......坑都挖好，要掩埋时她偏就哭了，像小猫似的嘤嘤哭，只得抱回来，不想搅黄你和聂家的婚事，送给旁人又怕走漏风声，左思右想后，由我们俩把她带在身边，权当自己生的养，这些年日子过的再困难，也没敢亏待她半毫，更没想过领她来认亲！”
　　英珍站起走到窗前，抱着胳膊看向前廊，闻到一股子苦药味，鸣凤蹲在炉前，手持蒲扇在熬汤药，半晌，她问：“既然没想过，现在又来说甚麽？”
　　她嫂子默了会儿才回道：“那周少爷......周少爷很想娶桂巧，但碍于门户不相当......喛，我们如今已比不得当年，他说可以购置公馆给桂巧和我们住，先养在外面，待娶过妻后，再接桂巧过去，我和你哥哥也认命了，总比嫁个穷后生缺吃少穿的强，但桂巧偏不认，她心气高，性子犟，这点像极了你，一定要做太太，俩人感情倒要好的......我和你哥哥商量着，那姚少爷，如今勿好这般叫了，姚先生位高权重，是呼风唤雨的大人物，自己女儿总要管的，你说是不是？”
　　英珍冷笑一声：“凭你三两句话，桂巧就成了他女儿？非但我不信，那姚先生更不好骗！”
　　她嫂子从提袋里取出叠起的酱红布给她：“这你总认得罢！”
　　英珍愀然变色，纵然过去数年，噩梦也不再有，但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是她生产后，强撑着撕裂自己衣裳，亲手包裹住那可怜的婴孩.......
　　她伸出手又立刻缩回去，背在身后，十指死命绞缠，厉声低喝：“拿走！”疾步走回桌前坐下，双腿发软的站不住。
　　她嫂子晓她认出来了，还偏说：“没骗你罢！桂巧你见到她就清楚了，和你长的相像，上趟子你那丫头鸣凤，都说像......”又长篇累牍地讲桂巧的事，立证把她教养的很有品德。
　　英珍不作声，只把书再翻到看的那页，也不知有没有看进去，或有没有听进去。
　　她嫂子说的口干舌燥，却不见她有任何情绪，心底终是急起来：“姑奶奶给句话罢！你倒底认不认，你若不认，我和你哥哥找姚先生去。”
　　英珍这才抬眼打量她，稍顷慢慢道：“你急甚麽？”
　　她嫂子把那片布塞进提袋里，低着头说：“亲娘都不急，我急甚麽！”
　　鸣凤在帘外禀报药汤炖好了，英珍让她进来，从书页里撕下一张纸，拉开桌屉取出一枝铅笔，摊在桌面：“你先回去罢！把苏州的地址写下来，我会回去一趟。”
　　鸣凤把药汤端到她面前，她嫂子有些微不满：“姑奶奶明知我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我哪里还记得！”英珍语气很刻板，按照她说的写了地址，再把笔一丢，捧起药碗喝两口，余光瞟见她还不走，蹙紧柳细眉，疏冷地说了声：“鸣凤，送客！”
　　她嫂子猜不透她的心思，该说的都说了，又不好太逼迫，可心里面是堵的。
　　待房中无人，英珍把碗搁下，嘴里苦的很，揭开饼干罐子，掏出一颗粽子糖，含在舌底，不一会儿松仁的香味溢出来，她拿起玻璃糖纸摊平又折成条状，再摊平再折，反反复复，直到糖吃完了，鸣凤走进来，才站起身，走到明间，不晓谁用过电话，布也没盖，像在等着她似的，伸手想拿起听筒，又缩回来，默默愣神。
　　金黄色的阳光洒照在电话上，秋风飒起，竹帘子嗑碰嗑碰作响，一条条影子像小蛇在蠕动乱爬，直往她的袖管里钻，英珍倏得惊醒了，她开始一圈圈拨电话号码，没有人接，又打范秘书的电话，过有半晌才接起，听她说要找姚先生，笑道：“你稍等一下。”隐约听他在问：“聂太太打来的，接麽？”
　　电话里哧哧响动，忽然传来沉厚的嗓音，是姚谦，他问：“有事？”
　　英珍有些犹豫起来，听他接着问：“阿珍？还在麽？”
　　她一咬牙，转身看向门口，小声说：“明日我要回苏州娘家，你，可要同去？”
　　“甚麽？”那边显然怔住了，英珍立刻道：“你要没空就当我没说......”
　　姚谦打断她：“你等一等！”他把话筒反扣，甚麽都听不见，一等等有半天，才重新传来他的声音：“白日里不行，晚上七点罢，你在火车站检票处等我，不用买票。”
　　英珍模糊的低“嗯”一声，听他微笑地嘱咐：“记得多穿些衣服，要大降温了！”
　　她还未及反应，电话已经挂断。
　　黄昏时，聂云藩突然摇摇摆摆回来了，英珍和美娟准备吃晚饭，鸣凤阿春等在上饭菜，见得老爷也入座，阿春连忙又去取来一副碗箸给他。
　　三人围桌坐着，英珍一声不吭，自顾挟眼面前的毛豆木耳烧面筋吃，聂云藩命阿春给他斟了盅酒，慢慢地边喝边吃菜，也讲了两个笑话来逗乐，却没有人乐，英珍算罢，连美娟也不接茬，窗外渐渐发黑，鸣凤把灯捻亮，房间里除了碗箸相碰和咀嚼声，再无旁的异响。
　　聂云藩突然命阿春把烧饭娘姨找来，恰那娘姨过来送酒酿圆子，连忙上前问安。
　　聂云藩阴着面孔呵斥：“瞧你烧的好菜！莴苣炒烧鸭丝，没见到一丝肉，全是鸭皮，你说，是不是你偷吃光了？”
　　那娘姨唬的脸色发白，连声辩解：“先生不好冤枉人，传出去我要坏名声呵！是太太讲买鸭皮来烧小菜。”她看向英珍：“太太是罢！你讲句公道话！”
　　英珍语气浅淡：“清炒莴苣吃不下，又没铜钿买烧鸭肉，是我让她弄些鸭皮来串串味道。”
　　聂云藩目光横扫一桌，除一小碗酱爆猪肝，余的都是素，他这些日在堂子里饫甘餍肥，这些哪里能入眼：“简直吃的连乞丐都不如了。”
　　他从袖里掏出钱来给阿春，催促道：“去去去，买只烧鸭来，要肥的滴油，给太太和小姐解解馋！”
　　英珍仍旧面无表情，似乎没听见他说甚麽，舀了两勺青菜粉丝汤泡饭接着吃，聂云藩有些悻悻，他一直等着英珍发作、跟他吵闹，这样是最好的，吵过闹过这偷钱的事也就过去了，偏她只字不提，冷漠以对，就像个永无完结的悬案，这种感觉让人隐隐的总不安定。
　　他把酒盏一推，倒了，撞在瓷盘子的边沿，发出刺耳的响声，烦恼地站起，就往外走，美娟连忙追跟出去。

第伍陆章
　　美娟把聂云藩前路一拦，嘟着嘴说：“你还些铜钿给姆妈，让她的气消停些。”
　　聂云藩伸手笑嘻嘻地揪了把她的脸颊：“你姆妈是搞不好了！”又皱眉问：“和姚少爷进展的哪能？”见她表情颓丧已经明白，有些恨铁不成钢：“真是聪明面孔笨肚肠，有的我一半手段，你俩早成了！”
　　美娟低哼一声：“阿爹就嘴巴会得讲，但凡你有一官半职寻个正经事体做，比我使任何手段都灵光。如今姆妈放话再不管我，你要负责，要麽还她的钱，要麽你帮我......姚少爷说过了欢喜我，只要讲动他的双亲，就娶我！”
　　“伊是个滑头！你信不信！”聂云藩笑道：“铜钿还不出来，都抵债去了。不过我近腔要谈一笔大生意，等成后双倍还她，你勿要焦急，姚少爷的老子前时饭桌上打过交道，待我候着机会再同他套近乎，你晓得我在交际方面很有些手段的，你姆妈那边......虎毒不食子，她心软，你多讨饶几次就好了......我的赶紧走，有应酬，迟到不像样.....瞧阿春烧鸭买回来了。”他拨开美娟，紧走十数步，从阿春装烧鸭的纸盒里挑了只鸭腿，咬了口，再朝美娟道：“要趁热吃，凉掉就有股膻腥味，趁热！”
　　说完扬长而去了。
　　美娟用力跺了一下脚，阿爹的话当不得真，她接过阿春手里的烧鸭往房里走。
　　英珍从黄包车上下来，拎着皮箱往火车站走，她连鸣凤都没带，是好费了一番口舌的，道先去金山侄女那里，再和哥嫂乘最末班火车往苏州，如今火车票邪气值铜钿，她手头紧张，能省一个是一个。
　　老太太从眼皮子底看人，精刮瘦的指骨抚掸衣摆：“晓得手头紧张，还瞎走八走！”英珍默不吭声儿，知道老太太再等着抓她话柄子可以好生骂人，纵是这样，还是听了不少阴阳怪气的话，后是老太太自觉没趣了，命赵妈取来两筒龙井两盒外国饼干一包干鱼片，让她带给哥嫂聊表心意。
　　实属打发叫花子！英珍但凡想起就生气，她抿紧唇，横过马路，顿时一股子巨大的音浪声嗡嗡地扑面而来，到火车站了，挨挨捱捱皆是过客，再往里走近些，就看见一帮挑行李的脚夫，四处张望寻找生意，持电棍的红头阿三，在敲诈卖煮花生的阿婆，地上扔了一摊碎壳，乞丐也很多，男女老少都有，英珍没个留神，眼面前多了个五六岁的独臂女孩，头发散乱，满脸脏污，套着不知甚麽颜色的粗布袍子，伸出另一只同样脏污的细瘦胳臂，也不开口讨，只盯着她，眼睛里还有亮光。
　　英珍把车夫找的零钱给她，一下子不知从哪里钻出十来个一般大的孩子，四面八方包抄过来，把她围簇在当中，嘴里直嚷嚷：“太太行行好，给点铜钿罢！”
　　“可怜可怜，五天没吃饭，前胸贴后背！”
　　“太太赏点铜钿买衣穿，要冷死了快！”
　　英珍被缠地脱不开身，忽然察觉有人在悄悄拉扯她的皮箱，心底开始慌张起来，表面则佯装镇定：“滚开！小赤佬.....滚开！”
　　不远处红头阿三嚼着花生望来，却不动。
　　脚夫们蹲在石阶上，交头接耳地看热闹，一种仇富心理作祟，阔太太们出这样的洋相，心底很爽落。
　　过客行色匆匆，面容冷漠，无人肯多管闲事。
　　英珍使劲推开一个黏在她身上的孩子，朝那帮脚夫大声喊：“担行李，有担行李的麽？”
　　一个脚夫立刻站了起来，英珍才松口气，忽然听见身后有男人的严厉叱喝声：“滚开!”
　　显然他的“滚开”比她的“滚开”要更具威慑性，孩子们轰得如鸟兽散，她的肩膀被有力的胳臂拥住，皮箱也拎到他手里。
　　那个脚夫站住不前了。
　　英珍抬起头，是姚谦，他带了顶黑色的礼帽，半遮着脸，穿雪青色薄呢大衣，衬得身型愈发高大。
　　“怎被那些小鬼头缠上？”姚谦告诉她：“这里不是发善心的地方。”
　　英珍仍然心有余悸，不愿再想方才的惊险，只问：“你一个人？范秘书没有跟来？”
　　“他跟来做甚麽？”姚谦摇头笑道：“我不在，他有的忙了。”
　　英珍不死心地回头望：“你就没带个人来？万一......”万一有刺客尾随在后，她这条小命或许难保。
　　姚谦看透她的心思，唇边的笑容加深：“虽与你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若同年同月同日死，我是甘愿的！”
　　但她不甘愿！
　　英珍望见天边有一轮孤零零的圆月，湿润而苍白，检票口排起长队，屋檐挂着红纸灯笼，也有几盏小黄灯，互相交错辉映，一种温软又凄清的感觉，不和谐的融合着。
　　几个乞丐顺长队，擎着破碗伸到他们面前，一个一个不厌其烦地讨要，直到来回要了三遍后，他们还站在原地，姚谦去到前面问询，很快又回转来，低声说：“有个妇人卧轨自杀了，还要等会儿再检票！”英珍怔了怔才道：“怎麽这样想不开。”她是没有这样的勇气，纵是真要死，或上吊或跳河或吞金，总要保个全尸！
　　站在他们前面一个女人抱着闹觉的孩子拍抚着，听到他们在说，很知内情的样子，插话进来道：“是个有钱人家的太太，想不开就来寻死。她那样的有钱，吃穿不愁，为甚麽还寻死呢，我们穷人家没钱，反倒闹轰轰地活不够。”她是个没文化的妇女，心思单纯，显然很困惑，理不透想不彻，还是总结出了论断：“自己作死，就没得救了！”
　　英珍抿唇不言，生而为人活着，总有各自的苦恼，却不足以向他人启齿，有人过不去，选择一了百了，她麽，算苟且偷生的那个。
　　一个汉子提着藤壳热水瓶在兜售姜茶，姚谦从随身包里掏出茶杯，让其斟满，递给英珍：“天冷，喝了暖暖身子。”

第伍柒章
　　英珍摇头拒绝 ，看见前面一阵骚动， 人们三三两两往同一个方向跑去，红头阿三也扭摆跟在后，稍顷已经聚集一大簇，背影黑糊糊的挨捱成一排栅栏：“来了，来了！”略带兴奋和神秘的交头接耳，给微寒的深秋增添了一些凛冽。
　　英珍眯觑眼也未看清甚麽，姚谦就更不感兴趣了，走到一旁公示栏下，摸出香烟和打火机来，脸庞没在阴影里，橘红的烟头在唇边忽明忽暗。
　　“来了来了！”栅栏有了缺口，几个人面无表情地抬着担架脚步匆匆，记者噼啪按着闪光灯，小孩子如鲶鱼般钻来窜去，以出现在担架沿边为荣，龇着牙露出得意的笑容，他们或许看多了生死别离，或许并不懂生死别离。
　　恰从英珍身边过，她看得非常清楚，尸体上覆盖着一层白布，洇着大片深浅的血渍，一只手搭拉下来，随着行走间不停晃荡，青白肥圆的胳臂，血水顺着指尖滴嗒滴嗒落在地面，无名指上的戒指不晓被谁趁乱抹去了，还得见一圈粗粗的戒印。也就看到这些，一恍眼便抬远。
　　姚谦把烟头丢在地上踩了踩，走到英珍跟前，经这一耽搁，检票的并不仔细查车票，瞟眼看个形状就驱撵着快走：“快点快点，火车要开了！”众客被催促的发慌，唯恐赶不上被关在外面，只晓得闷头冲过闸关，使出要去投胎的劲儿往站台涌，男人扛着沉重的箱笼和麻袋，妇女怀抱孩子，神情都显得狰狞，没有笑容，呼哧呼哧喘气，七八个当兵的挑着两扁担行李仗着年轻壮实横冲直撞，拖家带口的因避让被打散了，不停的叫唤名字，怨声骂声哭声乱成了一团，这时候火车开始刺耳地鸣笛，急不可待的要抛却一切远走高飞。
　　姚谦一手提行李箱，另一只手紧拉住英珍，他走的很快，英珍不得不小跑起来，她看见站台上有人不停地挥舞小红旗子，也有高举汽油灯的给他们照路，凉风呼啸的从耳畔掠过，她在人群中跟着他左躲右闪，心情莫名变得开阔，又兴奋又新鲜又贪婪，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蛊惑她，跑，快跑，把甚麽都抛却罢，跑到天涯海角去，这太吸引她了，她成为一只离笼鸟儿，伸展禁锢已久的羽翼，将要自由自在地飞翔。
　　待她坐到火车座位上，脸上还带着梦幻的笑容。姚谦把箱子摆到行李架上，看着她这副模样也笑了，偏着头问她：“就这麽地高兴？”
　　英珍点了点头：“嗯！”姚谦只觉经历这数十年，她终是变了些，但此时，却浮出少女时娇憨的神情，心底瞬间变得柔软，伸手摸摸她的脸，他的指尖温热，她的颊腮却是薄凉的。
　　英珍微怔，没说甚麽扭头望向车窗外，站台上乘客寥寥无几，仿佛方才如大逃亡般的场景从未发生过似的。
　　火车开出站台，姚谦把茶杯递给她，她这次没拒绝，小口小口地喝着，这姜茶熬的好，不辣还有些甜，从喉咙缓缓淌进胃里，只觉分外的温暖。
　　“晚饭吃了麽？”姚谦道：“我们去餐车吃!”英珍不饿，也不想动弹，他硬拉起她往前走，过一节车厢也是一等车，座位几乎都空着，过了就是餐车，十分干净整洁，灯火通明，酱红的牛皮椅，四方桌铺着洁白暗花的绸布，布边垂荡着一条条撮穗。用餐的也就三两桌，有一桌是洋人。
　　“这里都是西餐。”姚谦看着菜单：“我来点罢！”英珍没吭声儿，本就他来点，她又认不得洋文。
　　姚谦点了牛扒，沙丁鱼，香煎鹅肝，两份咖喱鸡饭，又点了酒水，一杯白兰地，一杯苏打水。
　　英珍朝窗外看，秋冬黑沉的早，简直没有黄昏。隐约能看到房屋、田地、树林苍凉荒芜的影子，还有星星点点的灯光。
　　她听见姚谦说：“你无事时也学一学洋文，日后或许会用到。”
　　英珍佯装没听见，不作理会。
　　餐车门开了，进来个军官，带着个年青女子，他习惯性的打量过有人的几桌，看见姚谦时恍然顿了顿，走过来笑着寒暄，他是军政部军需署的副署长，名叫陈良裕。姚谦对他的脸不识，但帐册里见过这个名字，也就微笑着颌首，以示回礼。陈良裕再面向英珍，指着带来的女子，笑道：“姚太太，这是我的屋里人。”
　　一般不说是自己太太的，多数就是姨太太，英珍看了看姚谦，他没有要释清的意思，便抿着嘴唇，起身和那姨太太握下手，手指有茧子，看她的脸儿，像上锅煮熟刚捞起的一枚咸鸭蛋，额头下巴尖圆，淡淡的青，透出橙黄的浅晕。薄皮长眼梢，樱桃小口，笑起来颇妩媚的样子，旗袍外穿着天青色花呢大衣，纵是这样，英珍还是猜测出她大抵是类似鸣凤这样服侍太太的丫头，有一朝被老爷看中，收到身边做了姨太太。显见是得宠的，不然也不会坐火车也带着。
　　陈良裕显见还想多聊会儿，服务员已经来上菜，姚谦也没留他之意，只得走开，坐到右侧那桌去了。
　　英珍端起杯子，蹙起眉，觉得辣嗓，姚谦看她表情有异，接过来尝一口，笑道：“这服务生粗心，是我的酒。”把自己面前的苏打水给她。
　　英珍小口嚼着牛扒，斜眼瞟到那军官悄悄在打量她，想了想道：“他若是见过你的太太，就晓得我不是！”
　　姚谦语气很淡：“那又怎样！我都不怕，你怕甚麽！”
　　英珍听的喉咙一噎，低垂着颈子道：“你自然是不怕的，我却不一样！”
　　“我以为你已经想通了。”姚谦的话耐人寻味，英珍不很明白：“你说甚麽？”
　　他偏不说了，切了块香煎鹅肝给她：“此趟火车就属这鹅肝还差强人意，你尝尝看！”
　　“既然晓得不好吃，还点噶许多作啥！”英珍心知这一桌不便宜，更况又是在火车上，她嘟囔：“有钱烧手麽？”
　　姚谦听得好笑，却也没有辩驳。

第伍捌章
　　到了苏州，一等车有优待，可以先出站，天在下雨，降温了，空气阴丝呱嗒（1）的直往人骨头里钻，莫道江南，其实风也张狂，英珍竖起大衣领子捂住耳朵，姚谦把戴的帽子扣到她头上。
　　英珍暗忖这是做甚麽，欲要拒绝，却见出站口停着一辆黑色汽车，三个穿着挺刮的男人站在那里等候，见到他们立刻迎过来，其中一人应是司机，殷勤地接过他手中行李，提去放进后备箱，另两人和姚谦热情的握手拍肩，不时大笑，似乎很熟络。
　　英珍乖觉地没有凑前，站在十步远处，顶上挂着一盏雕花汽油灯，墙面是破旧的灰白色，因潮湿泛起大片霉斑，查票的身穿制服，矮矮壮壮，左右一站堵在出口，如两尊门神，肃穆地等待即将潮涌而来的旅人。她有些恍惚这里变了样，恰一帮子不晓从哪里窜出的商贩，提篮的提篮，推车的推车，把出口堵的水泄不通后，尘封的记忆瞬间鲜活起来。
　　姚谦在朝她招手，英珍走过去，瞧到那两人探着头很注意地看她，抿抿唇把帽沿拉低，本就是小而尖的瓜子脸，一下子很难窥到真颜。
　　她听到他们用洋文在低声谈笑，直觉是在议论她。姚谦想拉她的手，被不落痕迹的躲避开，便作罢，只微笑着问：“你怎样地打算？还是先回旅店休息？天已经黑了！”
　　英珍摇头：" 你陪我去哥嫂那里走一趟。"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她不愿心总吊着难受。
　　姚谦略带沉思地紧盯她稍顷，说声好，和那两人嘀咕几句，他们便告辞，其中个略带戏谑地喊一声：“那嫂子......我们先走一步！”
　　姚谦笑骂：“滚！”再朝她道：“他俩你其实以前也见过......”
　　"没有印像了！"英珍嗓音很冷淡，越过他走向汽车，司机替她拉开后车门，她告诉他地址，俯身上了车，姚谦没有过来与她同坐，而是坐在了副驾驶位。
　　汽车全速驶过红绿灯才渐慢下来，马路两边都设有路灯，铁铸的如腕粗灯柱，贴着一张写字画像的纸，罩子呈倒喇叭状，里面的灯泡很明亮，光芒不昏黄，雪白的耀眼，全打在那张纸上，英珍还没看清就一晃过去了，但路灯不止一盏，而是一盏接一盏，都不厌其烦地贴着那张纸，原来是一则寻狗启示，专门用油墨印刷的，有狗的照片，字句恳切感人，还写有找到必重酬，是令人心动的价码，英珍认为凭这份真诚之意，那只狗没几日定会找到送回，但不久她又动摇了这份信念，实在因为两边一道道巷子太多了，墙墉高立且狭窄，黑黢黢延伸的看不到尽头。
　　汽车到了凤桥镇，也都是曲曲拐拐的窄巷，姚谦让司机停在路边，拿起一把竹节布伞和英珍下了车，环顾四围只觉荒凉，或许下雨的缘故，人们都待在家里，唯有数着门牌往前走，到十七弄就止了，他们却要找十八弄，且也没遇见一个镇民可问。幸得不远处有一爿店，柜台上堆叠八珍糕，白印糕，还有酱豆干，墙上挂着一袋袋干菜、花菇及笋干。浅薄的小玻璃橱窗里摆有烟酒、石砚湖笔，甚还有太湖珍珠项链，这样小本经营的杂货店，进的都是赝品，珍珠还没卖出，却掉皮了。
　　看店的是个年老的男人，很瘦，一张干瘪的脸，正在泡脚，英珍先道：“请问，那（2）晓得十八弄在哪里麽？”
　　男人斜她一眼，呶呶嘴并不答，英珍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一遍，还是不做理会的神态。
　　姚谦插话进来：“给我一包三炮台（香烟）。”
　　男人这才道：“三炮台没呵，大重九有。”
　　“来一包。”姚谦掏钱给他，接过烟再问：“十八弄怎麽走？”
　　“十七弄走到底，就是十八弄！”
　　那男人说的无错，英珍寻到十八弄三号，两扇黑漆门紧阖，还贴着半新不旧的春联，她抬手使劲叩门环，咣当咣当，一声比一声重，在寂静的雨夜里，响的令人心惊肉跳。
　　过有片刻，传来女人的嗓音：“是啥人呢？”
　　“是我，英珍！快开门！”她还在生那店里男人的气，语气颇不耐烦。
　　里面的女人静了静，忽然大声嚷嚷：“英珍，姑奶奶来了！”
　　抽闩打开门，正是她嫂子，手里提着油灯，表情慌乱地笑问：“怎来了也不先打个电话？我好到车站接你去，此地不易找，这位是......”见来者不止英珍，还有一位高大清梧的男人，正收起伞甩了甩雨水，听到问，才淡道：“姚谦！”
　　“姚.....姚姚......姚先生啊！”她嫂子大惊，说话都结结巴巴的。
　　英珍环顾一圈，很小的院子，还搭了厨房和茅厕，并排三间大房，廊下站着她哥哥、桂巧和桂姗，都表现出怔忡的样子。
　　“愣着做啥？！还不让进屋里？”她嫂子又看向桂巧两个，厉声催促：“快去烧水炖茶！”
　　一众似乎这才如梦初醒，两个姑娘奔去厨房，她哥哥上前寒暄问好，再把他们迎进明间，她嫂子已早一步入房，稍做收拾，看去大体还算干净，见得他们进来，微笑着嗫嚅：“虽有些寒碜，却也是个窝！”
　　英珍抿唇不吭声儿，依着哥嫂礼让和姚谦坐上座，姚谦尊贵惯了，视为理所当然。
　　她哥哥煞有介事地说：“阿妹带姚先生来，应该早些知会我和你阿嫂，也好杀鸡宰鹅、备下琼浆美酒，尽我绵薄的地主之谊。”
　　英珍冷冷道：“要吃佳肴美酒，何需来此地呢！有话直说，开门见山最得当！”
　　“姚先生，你瞧瞧......” 她哥哥脸一沉，指着英珍道：“瞧她这娇矜撒野的脾气，从前甚麽样儿，如今年纪长上去了，竟还是甚麽样儿！你说，谁受得了她！”
　　姚谦淡笑不语，心底已然明白，一场与他和英珍相关的大戏，将要铿锵登场。
　　他打算静观其变！
　　备注：1，阴湿，2，你

第伍玖章
　　赵太太一早往玉佛寺烧香许愿，吃过素斋，再听住持宣讲宝卷，回至姚家公馆已快黄昏日落时。
　　走进院子，刘妈和个挑担的伙计堵着路说话，那伙计白衣白裤，腰间系青蓝围裙，蹲下身揭开蒲草包，露出一方方黑漆镶金边的盒子。
　　她站到刘妈身边斜眼瞟着，笑问：“今朝是啥好日节？要从外头叫大菜来吃？”
　　刘妈颇神气地回答：“有贵客！”
　　“哪里来的贵客？”
　　“是......”刘妈还未说完，就听得院门口有人高喊：“这里是姚府麽？”
　　“做甚麽？”
　　那人道：“喛，我是红房子送西菜的！”
　　面前的伙计又催促着结铜钿，刘妈招呼门外的进来，一面算起菜价，忙得无暇再搭理她。
　　赵太太看见姚苏念站在廊上、嘬着嘴逗弄笼里的白眉鸟，笑着上前问：“你倒回来的早，没出去白相？”
　　姚苏念笑了笑：“我也不是那麽贪玩的人！”
　　赵太太又问：“听说你最近和聂美娟成双结对的四处白相，确有这回事？”
　　姚苏念依旧微笑：“阿姨也说了，是白相相，哪能当得了真！”
　　赵太太盯着他半晌，摇摇头：“你和你的父亲实在不像。”
　　姚苏念追问：“哪里不像了？”
　　赵太太道：“他年轻那会儿，是个长情又执拗的人，到后来入仕为官，就变得厉害，不过人嘛，总会变的，变到最后，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
　　姚苏念小时就听祖辈或奶娘隐晦提过父亲那段风流韵事，闹得惊天动地，他一直也知道双亲的貌合神离，把指腹伸进笼里任鸟喙啄食，笑着低问：“阿姨可知那女人姓甚名谁，如今又在哪里安身？”
　　赵太太清咳一嗓子，瞥见姚太太房前的门帘细微微地颤动，隐约鼓出个人形，她忙道：“你又套我的话，我哪里晓得呢！不过你还是改改罢，有些小姐惹上了，就是湿手捏了干面粉，弄不清爽，甩也甩不脱，那美娟，你要多长点心！”
　　姚苏念把手抽回来，指着她的袖管：“阿姨去哪了？有个大窟窿。”
　　赵太太低头一看，果然是，定是香火不慎烧的，她转身上楼，回到卧房里，洗漱换了件旗袍出来，竹筠坐在桌前津津有味的看小说。
　　赵太太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道：“苏念就在楼下，老天给的机会，你倒好，阁房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等他来找你？做梦！你几斤几两心底就没个数，你要是有聂美娟半分死缠烂打的劲儿，我也不用整日里着急上火折阳寿！”越说越生恼，伸手用力拧她耳朵一记。
　　竹筠痛得低呼出来，连忙拿过镜子来照，耳朵红红的，顿时气苦，含着眼泪道：“我有几斤几两，自然心知肚明，我配不上他，他也瞧不上我，何必生拉硬扯到一块儿，做一对无情的夫妻！”
　　赵太太的中指直戳她的脑门：“情情爱爱都是假的！一辈子荣华富贵才是真，才合该你去拿捏住。我就是太相信你父亲，相信这麽多年的夫妻感情，没对他设防，扒心扒肺地待他，又怎样？你也是看到他为了那个小妖精，怎麽嫌鄙和糟践我的.......”她说着流下泪来，掏出帕子擤一把鼻涕：“我为了自己麽！我还不是为你着想？简直狗咬吕洞宾......小白眼狼，好坏不分，你们一个个都这样对我，我不如去死算了！”
　　竹筠低头看着手里的小说，是最近很风靡的《夜深沉》，月容身边的人都说为她好、替她打算，却都把她在往火坑里推。
　　再想想自己此时的处境，不禁也是潸然泪下。
　　赵太太还待要骂她 ，忽听汽车揿喇叭的沉闷声，她跳起来紧几步走到窗前，指尖挑起帘缝儿，朝外俯望过去，姚太太向前去迎，姚苏念手斜插在裤兜里跟在后，司机先下车代开车门，出来一位妇人和一个年轻小姐，显然是母女，那位小姐打扮洋派，头发鬈了很多波浪卷，一绺绺搭在肩头，描眉画眼，手里拎着一把长柄的水红洋伞。
　　赵太太立刻认出来，是军政部军需署的副署长陈良裕的太太和女儿，姚太太和她俩亲热的拥抱寒暄，笑呵呵地往房里走，她顿时心如明镜，铁青着脸直到不见了她们的身影，才收回视线，忽然冷笑道：“姚太太是真不想活了！”
　　竹筠只听姆妈含混地嘟哝一声，待抬头看她时，她已下楼走了。
　　英珍从房里出来，顺带阖紧门，她哥嫂除讲了桂巧那戏剧性的身世外，还有话单独和姚谦说，她实在也不想听。
　　深秋入冬的雨是寒凉的，还被风卷着往人身上扑，往内站了站，胳膊肘不慎蹭到阴湿的墙粉，粉扑簇簇地掉，她拍了大衣两记，还是有浅浅的印子。
　　“卖桂花糖粥......枣泥拉糕.....甜蜜蜜！快来吃！”很苍凉苦涩的叫卖声，在这样寂静的雨夜里穿街走巷，渐渐地远去了。
　　英珍侧头恰看到桂姗掀帘要出来，见她一个人站在廊下，又立刻缩身回去。
　　她想了想，径自走进女孩们的房里，很简陋，桌上搁着汽油灯，两把椅子，两张床，一个衣橱，已是全貌。不过窗下还有个炉子，煮着小锅年糕片，烟气往窗外跑，桂姗正照看着，时不时揭开盖，怕水扑出来。
　　桂巧则把白洋磁脸盆顿与椅上，弯腰俯背在洗头发，她的发又黑又长，浸满一盆子。
　　桂姗见到英珍却也不怕，只叫了声：“姑奶奶！”
　　桂巧也听见了，就要束起头发起身，英珍道：“你洗罢，不用管我。”
　　桂巧刚打过肥皂，此时也急不得，听得这样说，便继续揉搓发间的泡沫。
　　英珍坐到空着的床上，桂姗煮的年糕片咕嘟咕嘟熟了，她先盛一碗，再问道：“姑奶奶你吃麽？”
　　英珍摇摇头，她便坐到桌前，凑到灯下去吃。
　　桂巧觉得肩后掖进去的衣领似乎又冒出来，打湿了可不好受，叫着妹妹来帮她往里再掖一掖。
　　英珍站起来，让桂姗接着吃，自己走过去，替她掖衣领的同时，往下拽了拽，露出右肩胛处，白嫩光滑。
　　她怔了怔，眸光倏得紧缩。

第陆零章
　　房内安静的能听见窗外风雨声。
　　姚谦面无表情，也不言语，右手指骨屈起轻叩桌面，“咚咚”、“咚咚”似叩在人的心上。
　　“我晓得过了数十年，乍然冒出个亲闺女，情理间确实难以接受。”英珍的哥哥叹口气：“原本不打算说的，既已各自男婚女嫁，生儿育女，何必再搅乱平静的生活，我们难些就难些，这就是命不是？！但桂巧如今因门第不配只得做姨太太......我替她委屈，明明可以做太太，有这样官高的娘老子，我不能再瞒，免得日后你们都怪罪，这恶人我受不起！”
　　“是呀！”她嫂子揩手帕擦擦眼睛，感伤道：“英珍生她时年纪尚轻，骨娇肉嫩最怕疼的大小姐，又是头胎，整整生了一日一夜才出来，难产受得苦，姚先生是无法体谅的。”
　　姚谦蹙起眉宇问：“那时怎不送医院？”
　　“我们哪里敢？她个姑娘家未婚先孕，还要养下来，若被旁人知晓，林家一家门不只颜面扫地，脊梁骨都要戳穿。这种小地方，规矩严，守礼节，从前失贞的小姐决计没活路，也就现在时代变了，稍松泛些，可以留一条命，半死不活的过。”她嫂子微顿：“把桂巧留在我们身边养育，可没半点私心，皆为地是替姑奶奶日后打算，否则她能嫁进聂家那样的高门大户？，我们图甚麽，就图个血脉至亲、行善积德......”
　　姚谦打断她的话，语气疏冷：“我知道了！此事来得太突然，我还要向阿珍求证，但得属实，岂能容桂巧做姨太太，自是最好的给她。”
　　“有姚先生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她哥嫂喜笑颜开的模样，他尽收眼底，却也不动声色，只道夜太晚了，欲要起身时，却被她哥哥又叫住了：“姚先生且慢，不着急走，我还有一桩事要说。”
　　她嫂子则走过来，殷勤着要替他斟茶，姚谦用手掌覆住杯面，简单地拒绝：“不用！”
　　她哥哥道：“如今桂巧认了亲生父母，她有姚先生和阿妹相助，嫁去大户人家做正太太，而我们这样寒碜，不能给她长脸，喛，日后相见怕也难了！ 我们高兴之余，这心底也怪没意思的，白给人家做嫁衣..... 想想她当年只有猫崽子那点儿，一把屎一把尿养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我们日子再艰难，给老大老三吃稀的，也要给她留碗干的，过年节旁人用麻织布做衣裳，给她扯的料子都是锦绸缎，真当成富家小姐来养，不敢亏她半分，喛，认了亲生父母，邪气好，还有权有势，我们没白养！”
　　他暗观姚谦，清咳一嗓子：“姚先生也不会让我们白养不是，没功劳也有苦劳，你不晓得为养桂巧，我们都落下病根子，筋骨疼，阴色天浑身痛......”
　　姚谦神情喜怒难辨，淡道：“你想要多少铜钿？”
　　“姚先生果然是官家人，见过大场面，一点就通。”她哥哥伸出五指山：“这个数！”
　　姚谦道：“五万？”
　　“五万？我要讨五万，那是埋汰了姚先生，不给你面子！”她哥哥笑嘻嘻地：“五十万！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正正好！”
　　姚谦也缓缓笑了，笑意却未达眼睛里，冷冷的没有表情：“这可不是小数目，你也敢开口要？”
　　她嫂子一直仔细听着，此时急忙插话进来：“对于姚先生，不过是九牛一毛的小事体，我们拿到钱，就安生地在苏州过日节，不去上海给你们添乱！”
　　姚谦低哼一声：“你威胁我？”
　　她哥哥叠声不敢，瞪眼骂女人：“我们爷们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又满脸堆笑道：“没眼界的无知妇人，姚先生当她放响屁。”
　　姚谦站起身，没答应也没不答应，走出明间，恰见英珍和个年轻姑娘并肩走来，他站那等着，眯起眼打量，一头乌油散发湿湿地拢在脑后，肤白揉酥，长眉细眼，小鼻红唇，走到他面前不敢抬头，俯身行个礼，倒是十分的矜持娴静。
　　他收回视线朝英珍颌首：“我们走罢！”
　　“我不走，就宿在这里！”英珍自然不肯，瞟了瞟哥嫂说：“我和女孩们凑合一晚！”
　　姚谦抿起唇角，沉稳道：“我和你还有要紧的话说，明日再来就是。”
　　她哥嫂也极力撺掇，英珍最不惯他们这副奴颜婢膝的姿态，暗自生怒，不再多言，转身往雨里走，姚谦撑起大伞，紧随其后而去。
　　三人呆呆站在廊前，待他们的身影完全隐没于黑暗后，方才你看我、我看你，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赵太太很远已听见房里谈笑风声，她抚抚鬓发，掸掸衣襟，守在门边的刘妈掀帘禀报，再朝她道：“太太让你进去。”
　　刘妈最会看眼色，亲疏热淡她就是风向标，赵太太感受到了那份异与平常的薄凉，却佯装不知，来至房中，却见她们围桌而坐正要吃晚饭。
　　那陈太太携女儿已经站起，朝她笑着招呼：“我在南京把你好找，却原来在这里，走时怎也不晓知会我，让我白担心你一场！”
　　赵太太颇亲热道：“我哪里敢？明明留了纸条给你家门房，没转交麽？”
　　陈太太咬牙笑：“这也是时有发生的事！”又问：“竹筠呢？”
　　“前些天得伤风，病好了，人却发懒，躲在房里正困觉。”又问：“这是燕妮罢？我怎麽记得留洋去了？”
　　陈太太点头：“你没记错，前两天刚从英国回来，在上海下的码头。”
　　赵太太拉住燕妮的手细看，笑道：“女大十八变，快要认不出来，不过这鼻子没变，同陈先生一模一样。”
　　人人都晓得陈先生长得猪鼻头，燕妮脸红的抽出手，扭身坐回椅子，陈太太的笑容也淡了。
　　姚苏念含笑喝着苏打水，姚太太岔开话：“玉琴你也坐下一起吃罢！都是认得的人。”
　　命刘妈再去拿一副盘碟刀叉来。

第陆壹章
　　赵太太扫眼一桌满当，啧啧两声道：“不得了，上海滩西菜馆的招牌皆在这里。还是陈太太你的面子大！”
　　“哦，是麽？！”陈太太并没有当真。
　　赵太太指点菜色：“起司煎小牛肉，是碧萝饭店的；芋泥炸板鱼，吉美饭店送来；波尔多红酒原盅焖子鸡，红房子的，德式咸猪脚，是来喜饭店的。不过这道罗宋汤，刘妈自己烧的，舍不是搁番茄酱，颜色推板（1）了些，味道闻起还可以。”
　　“你倒如数家珍。”陈太太惊奇的样子，看向姚太太客气道：“你也太隆重了些，家常便饭就好！”
　　赵太太挽住她的胳臂，暗搓搓地掐了把：“真不知还是装不知？你最有眼力见，还不晓这是一场鸿门宴麽？”
　　陈太太不及说话，姚太太倒先笑起来：“你讲，我让你讲，好端端的接风宴，怎麽就成了鸿门宴？！”
　　姚苏念挟起一只起司炸蟹盖，很绅士的摆到陈燕妮的盘里，嗓音温和道：“尝尝这个。”
　　陈燕妮翘着手指捏起蟹壳，不知怎麽下嘴，姚苏念也拿起一只，在烤的黏稠嫩黄的起司上淋了些姜汁醋，在用勺子舀着吃，燕妮有样学样，入口才发现起司下是满满的蟹黄膏肉，十分的鲜甜，姚苏念看她爱吃，笑说：“每年只此时有，过季就没得吃了。”燕妮笑着点头：“那我要多吃些。”姚苏念伸长胳臂端起整盘蟹移到她面前：“吃，吃个够！都是你的！”
　　赵太太指着姚太太冷笑一声：“别以为我不晓你打的主意，想要撮和陈小姐和苏念嘛！还不得用心款待着？”
　　姚太太被揭发心事，有些恼羞成怒，也不好发作，咬牙道：“就你聪明，你是我肚里的蛔虫，弯弯道道没你不知的？”
　　陈太太暗自又惊又喜，表面却不显，只说：“我倒想撮和，不过他们主意大的呢，肯听我们一言半句都要烧高香。”
　　赵太太推她一把：“你可别造孽了。”
　　“这是甚麽话？喛，你说清楚！”
　　“姚先生的意思明明白白，要让苏念娶我家竹筠，你插进来棒打鸳鸯作甚？可不就造孽了？”
　　“这是甚麽话？”陈太太疑惑地看向姚太太：“真的麽？”
　　“我骗你有啥好处？”赵太太吃口小面包嚼着：“不信，不信你问苏念！”
　　姚太太把刀叉往盘里一放，清脆的砰砰碰瓷响，她脸色阴沉地问：“苏念，她说的可当真？”
　　姚苏念含混道：“我忘记了，你自己问父亲去！”给燕妮杯里倒红葡萄酒：“尝尝，你尝尝，周朴生从个老牧师那里得的，很有些年头！”
　　赵太太还待要说，被陈太太截去话：“如今比不得从前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能成就儿女婚事，他们都是有知识有思想的年轻人，说的称心听两句，不称心就是耳旁风，由他们去罢，我们也过几天舒心日子。”朝姚太太笑道：“这煎牛肉你也尝尝，得趁热吃才不老！”又问：“天都暗了，姚先生不回麽？”
　　姚太太强打精神道：“他整日里忙得很，听范秘书说出公差去.......牛肉嫩倒是嫩，就是黑胡椒洒多了，呛嗓子。”
　　“就要这味儿！”
　　再没人搭理赵太太，她心知把人都得罪光了，却也没啥后悔的！
　　司机的车停在旅馆门前，再领英珍和姚谦走进大厅，他早定下了房间，拿来两把钥匙，英珍接过其中一把，有个小铜环，吊一块翠绿见山的木牌，雕刻着房间号码。
　　姚谦站着不动，显见并不急回房，英珍深恐他误会自己在等他，转身就往楼上走，这是苏州不错的旅馆，显见开张没多时，棕黄的长毛地毯透出鲜亮，墙壁挂着一幅幅人物繁复的西洋画，她有些见过，没见过的就停步欣赏，这般走到房间门口，才想起行李还在车里，又急忙回到大厅，姚谦和司机都不见了。
　　英珍四处找了找，很快便看见姚谦站在墙角，背对着她在打电话，她悄无声息地走近，并非刻意，实在是这地毯太厚的缘故，隐约听他在说：“你去查一查...... 虽过去很久......总有些蛛丝马迹......”身躯忽然斜侧，似要转过来，她连忙躲到柱子后，摒息敛气，心咚咚要跳到嗓子眼，其实他不过是掏打火机点烟而已。
　　英珍回到房间，撩开窗帘，外面黑漆漆一团，她站在那里，也看了很久。
　　直到有人蓬蓬蓬敲门。
　　“是谁？”英珍有些慌张，嗓音压得很低。
　　“先生，春宵一刻值千金，侬家本名黄莺莺，孤孤单单，可要人陪哉？”这些旅馆到了晚上，就有妓女一间一间叩门做生意。
　　英珍扬高嗓音：“哪来的先生？”
　　敲门声骤然停止，但很快又响起，去了邻房，蓬蓬蓬声儿越渐越远，忽然就听不见了。
　　英珍到浴室里洗漱，出来又听到敲门声，问是谁，是姚谦，来给她送行李。
　　这个理由很冠冕堂皇，她不得不让他进来。
　　他不只是送行李，还带来一瓶红酒，从柜里找出两个高脚杯，倒了半满。
　　英珍才不喝酒，一并驱撵他走，姚谦倚靠椅背懒洋洋坐着，把腿伸长架在低矮的圆桌上，一手轻摇慢晃酒杯，一手把衣襟领节扯松，眯着眼盯她稍顷，缓缓地笑了：“我说我和你是一个房间，你信不信？”
　　英珍自然相信，又不是懵懂的年轻男女，他们经历世事，看透人情，也有过欢爱，此时结伴出行，心底早已做足准备，而他又是个不肯放过任何机会的成熟男子。
　　她揣度着没说话，过了会儿，还是嗔道：“无赖！”径自走去铺床。
　　姚谦默然注视着她，背对自己站在床沿边，拱腰俯身的摊展被褥，十八年恍恍惚惚过了，她倒未曾怎麽变过，身段依旧柔婉折曲如蒲柳，反比当年更添一抹风情，又岂止一抹呢，此时在他眼里，应是万种风情才对。

第陆贰章
　　姚谦把酒一饮而尽，站起身走到英珍身后，双手从后往前搂住她的腰，掌心的感觉柔软而纤细。
　　英珍猝不及防，本能的往前闪避，却被他强势地愈发往怀里带，背脊紧贴着他的胸膛，芯子一点就燃，整盆火腾的簇簇烧起来。
　　姚谦亲吻她耳后根那点雪嫩，他的手不露声色的四处游移，很能知道揉捏哪些去处，可以让她变软、更软、软成一滩春水。
　　因为十八年前，他秉持着爱意狠狠把她研磨个透，对女子的那份兴致盎然，冷情的他，无论是遇到她前，或离开她后，再掀不起漫天巨浪了。
　　英珍用力踩他的脚面，嗓音是有些恼怒地：“你都不问问桂巧的事麽？一来就这样，禽兽！”
　　姚谦手未停，却气吁吁地笑着：“你应该庆幸，我对你还有这份兴趣！”不容多说，按压着她的背脊推倒床上，他半俯下身躯，也不管能否受住他的沉重，抽回一只手摸她的小腿，慢慢往上攀爬，旗袍衩缝由于这样的姿势而紧绷，他的手插不进去，索性一狠劲扯裂了。
　　英珍听到“咝啦”的一声，饱满而充满情欲，像在太阳下被暴晒过度，轻轻一撕，喷出一团烟雾，灼烈而焦燥。
　　她是娇弱的，撑不住趴在凉滑的褥面上，喜庆的亮红色，绣满盛开的大朵富贵花，花下还绣着甚麽，只有指甲盖般大小，遮遮掩掩的，仔细看，是一对对偷情的野鸳鸯。
　　她的眼底渐迷上一片红雾，身子不听使唤，如脱缰的野马，正被那失控的男人驾驭，突然哼唧不住，手指攥紧了褥面，抓皱了富贵花和野鸳鸯，当然，此时她也顾不得这些了。
　　天色很暗，月光成了奶白色，姚太太和苏念送陈太太母女到马路边，原想再说会儿话，一辆黄包车急匆匆就到了跟前，又以极快的速度把她们拉离了视野。
　　姚太太先回房，苏念则在路边站了会儿，再两手插兜，不紧不慢的朝自家公馆旁的巷子去，他走，月亮也走，移过粉白的院墙，折射在个女子身上。
　　不是旁人，正是美娟，手里握一把五香瓜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嗑着。姚苏念走过来了，穿着件青果领的褐色绞花毛衣，里面搭着白衬衫，他显然看见了她，离五六步顿住，微笑不语。美娟跺了下脚，把手里的瓜子壳哗哗撒了一地，又用足底去踩，踩的咯吱咯吱作响。
　　姚苏念这才开口：“你在这里做甚麽？想我了？”
　　美娟抬头白他一眼：“想你？你有甚麽值得我想？你总是不寂寞的，随便怎样都有时髦的小姐在身边。”话里倒有了些幽怨。
　　“既然不是想我，你又何必站在我家墙头呢？”
　　“大路朝天，我又没站在你家院子里，难不成这巷道也是你家的？”
　　姚苏念摇摇头：“那倒也不是。”
　　“既然不是，你管我站哪里呢？”美娟仰望青黑的天空：“这里看月亮最美。”
　　姚苏念也陪她看月亮：“你这样的未婚小姐，大晚上偷偷跑出来，父母都不管麽？”
　　“阿爹有应酬，姆妈往苏州娘家去了。”
　　姚苏念听范秘书说父亲也去了苏州，他笑了笑：“苏州和我有缘份，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要不要听？”
　　美娟纵是满腹的委屈，此时也因这句话而烟消云散，她嗯了一声：“你说，快说！”
　　“我曾改过名字，父亲留洋回来与他一起改的。老太太在世时说漏嘴，改这名字是父亲为记住他曾经的相好！”
　　美娟噗嗤笑了：“难不成姚伯父的那位相好姓苏？”
　　“是苏州的含义，他的相好在苏州。”
　　“没想到姚伯父是个长情的人。”美娟想了想：“那你姆妈受得住？但凡叫你的名字，就会扯出一段旧情，若是我，真要心痛死了。”
　　“她不心痛。”姚苏念看着月亮嗫嚅：“她对那女人做下了可怕的事，是父亲在惩罚她！”
　　美娟怔了怔：“是甚麽可怕的事呢？”
　　“是......”姚苏念恍然回过神来：“你不用知道。只是告诉你，我的父亲是个残酷无情的人，没人敢招惹他，也包括我！”他莫名地心烦，转身要走：“你快回家去罢！”
　　美娟岂容姚苏念就这麽离开，她冲动地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脸紧贴着他的背，叠声轻道：“你别走，再陪陪我，你说过欢喜我的！”
　　姚苏念脚步一顿，转身就把美娟抵在了墙上，他摁住她的胳臂，她也不挣扎，月光把她的脸儿映得白里透青，鲜亮的眼睛，嘴唇微微嘟起，有一种野性而年轻的美丽。
　　他心底动了动，低说：“闭上眼睛。”
　　美娟明显知道他要做甚麽，她阖起了双目。
　　姚苏念俯首凑近，不过半指距离，却又犹豫不定，父亲已替他择选了竹筠为妻，而美娟的性子他这些日也摸的通透，她有心机，贪婪，想要荣华富贵，不达目的不罢休，看在他眼里，反觉得有一股子致命的吸引力，但此时他却清醒了，美娟可不是随随便便能玩的，但得沾惹上，只怕难以脱身。
　　他也不希望她再成为另一个林晓云。
　　美娟觉得胳臂一松，她睁开眼，姚苏念已退后四五步，要笑不笑地看着她。
　　“你......为甚麽？”美娟颤着嗓音问，眼眶也红了。
　　“我说过，我的父亲......”姚苏念耸耸肩膀：“我是为你好，若是旁的女人，我是决计不会客气的。”
　　“那你就把我当成旁的女人！”美娟要去拉他的胳臂，才碰到衣面，就被他甩开。
　　“别糟践自己！”他掸掸袖子上不知何时沾染的白灰，转身走了。
　　房里已恢复初时的平静，姚谦拧亮杏子红的壁灯，倚在床头从衣里摸出香烟和打火机，抽出一根点燃噙在嘴角，稍顷，一缕青烟袅袅长长地散开，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吸了几口，侧首朝英珍望去，她面朝里一动不动地躺着，褥被挡去半数风光，但雪白的大片脊背却露在他眼前，他伸手去摸，摸了一掌的汗水。

第陆叁章
　　英珍察觉到姚谦偎过来，他似乎很喜欢抱着她，沉稳的鼻息在耳畔热热地撩拨，她想推开他，却又精疲力竭，索性闭着眼装睡。
　　姚谦偏要扳过她的脸来，凑近亲吻她的嘴，对于他的需索无度，英珍蹙眉不耐，狠劲咬他下唇瓣，再松开，显了一排细小的血点子。
　　姚谦舔了舔唇，手指捏紧她的下巴尖儿，一错不错地紧盯她，忽然眉目生冷，他缓缓地问：“桂巧真是我们的女儿？”
　　英珍感受到他强烈的压迫气势，低哑着嗓问：“我说是你会信麽？”
　　“我信！”姚谦道：“只要你说是，那就是！”
　　英珍默了默，神色怆然：“当年我确实替你生下了女儿。你若不信，包裹她小身子的那块布就在嫂子手里，明日你可问她要来看......”
　　“我信你。”姚谦打断她的话：“我只问你，桂巧是不是我们的女儿？”
　　英珍嘴里发干，也就一瞬思虑，便硬着声答：“是！” 又重复一遍：“就是！”
　　姚谦若有所思地看她半晌，松开手指，转去将她颊边一缕鬈发捊至耳后，轻轻笑了：“真好.......”到底好甚麽，他也没说明白，就翻身下床去了。
　　英珍大喘口气，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房间里那一星点灯光，把四周映得昏黄朦胧，她的心方才是静止的，现在却怦怦跳得慌急，不待平复，姚谦又回到床上。
　　他拿了把小剪刀来，抓起她的手指剪掉粉色的长指甲，“你这是做甚麽？”她惊呼间，已经被他齐根剪掉了两弯。
　　姚谦顿住，侧过背脊给她看，微笑道：“你把我抓伤了。”
　　英珍面庞起红发烫：“那也不该是指甲的错！”
　　姚谦继续替她剪，嗑崩嗑崩地：“那你说，应该是谁的错？”
　　“你的错！”
　　“我怎麽错了？”剪好左手，再抓过来她的右手。
　　“你要不胡来，岂会有这事儿。”英珍把手指头放在嘴里咬，他剪得太秃了，痒咝咝的。
　　姚谦不答，又笑道：“我还没给哪个女人剪过指甲，除了你！”
　　“我也不稀罕！”
　　姚谦抬头看她：“你终于活过来了。”
　　“说甚麽疯话！我好端端的。”英珍一愣，突然恼羞成怒。
　　姚谦把小剪刀丢到桌上，仍攥握住她的手：“我替你剪指甲，你唱首歌给我听！”
　　“我又没要你剪！”英珍白他一眼：“我也不会唱歌！”
　　“你会唱，你唱大九连环给我听。”
　　“我哪里会唱甚麽大九连环。”
　　“我知道你会唱，快唱！”
　　“疯了罢！大晚上的！”英珍挣脱开侧身躺下，姚谦岂容她敷衍过去，恰他的兴致又起了。
　　壁灯闪烁两下陡然熄灭，是停电的缘故。
　　房间一片黑暗沉寂，窗外风雨犹未停歇，有妓女拎着一盏汽油灯，在蓬蓬蓬地叩门：“先生，春宵一刻值千金！”灯光顺着门缝往里钻。
　　依然没有人理会，她也觉得无趣，抱着胳臂静悄悄地走了。
　　..........
　　翌日，英珍和姚谦再次来到她哥嫂家里。
　　他们一家四口围在桌前正吃早饭，廊下白皮炉子上顿着小铁锅，正煮着年糕片，放了黄芽菜和细肉丝，汤烧干了，年糕片黏成一坨。
　　桂姗皱着眉用勺子分离着它们，听到有脚步声过来，抬眼一看，忙朝房里喊：“姑奶奶和姚先生来啦！”
　　她哥嫂还有桂巧连忙放下碗筷，站起相迎，她嫂子问：“用过早饭麽？”又叫桂姗出去买油煎馄饨和百页包线粉汤。
　　英珍回道：“不忙，吃过来的。”桂巧已经利落的收拾好桌子，大概想到他们会来，茶水都是备好的。
　　桂姗到厨房里刷锅洗碗去了，姚谦英珍坐在桌两侧，她哥嫂坐在下首，桂巧侧站在她姆妈身后，倚着墙低头摆弄着辫梢。
　　她哥哥左旁右扯起闲话，诸如时政股票及民生等小道消息，姚谦听了会儿，打断他道：“我半小时后要赶往南京的火车，还是长话短说罢！”
　　他抬眼看向桂巧，她哥哥察言观色，连忙催促：“桂巧，还不快来见过你的亲生爹娘，快来磕头！”
　　桂巧连忙走到他们身前，跪下磕头，眼泪汪汪地叫了声爹爹、姆妈。
　　英珍怔忡地上前扶起她，也没甚麽多余的话可说，复又坐回椅上，桂巧便站在她的身边了。
　　她哥嫂面面相觑，认亲的场面未免显得过于冷静，不待多说，姚谦开口镇定道：“我和阿珍十八年前分离，如今各自成家，她有夫女，我有妻儿，若冒然认回桂巧，对阿珍与我皆是考验，我尚可自处，阿珍恐不为世人所容。且桂巧虽是亲生，却缺养育，她与我和阿珍无情，我和阿珍与她无意，她与你们确是有情有意。两利取其重，两害取其轻，我与阿珍商量后，桂巧照旧认你们为父母，和从前不变.......”
　　她哥摇头直摆手：“不可不可，桂巧是你们亲生女儿，你们自领回去养，我们不管了！”
　　英珍冷笑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偷去我的孩子养，如今倒要做甩手掌柜，是要把我逼死才甘心罢！”
　　她嫂子插话进来：“姑奶奶话可不能这样讲，你要凭良心，若不是我们，你哪能在聂府里吃香喝辣当太太这些年。我们受累受苦替你养女儿，过得苦巴巴的，怎麽？现倒落个吃力不讨好的罪？老天在上，当心因果报应喛！”
　　英珍气得脸色发白：“甚麽吃香喝辣当太太......”想着姚谦在，她把话硬生地咽了回去。
　　姚谦微笑着朝她道：“你不是带了些东西还在车上，让桂巧陪你去拿罢。”
　　英珍懂他的用意，起身径自往外走，桂巧紧随其后。
　　待她们走远了，姚谦收回视线，语气寡淡道：“你们着急甚麽！我可有说过不管桂巧她的婚事！”

第陆肆章
　　姚谦继续道：“我会让周家少爷明媒正娶桂巧！”
　　英珍哥嫂面露喜色，她哥哥喛了声道：“也能体量你们的难处，特别是英珍，我这个妹妹，她对我无情，我不能对她无义。凭白多出个孩子，聂家还不要吃了她，据闻府中的老太太就蛮辣手！”
　　她嫂子也附和：“我和她哥哥心肠最软，也最好说话，倒是姑奶奶总把我们当仇敌，逢面讽刺挖苦没个好脸色，照理此次合该硬气一回，让她晓得捏软柿子也会烂糊一手。”
　　“我们不是这样的人。”她哥哥打了个大呵欠，揉揉鼻子，满眶眼泪，鸦片瘾头上来了：“那个，昨谈好桂巧的养育铜钿......”
　　姚谦打断他的话：“我会让范秘书送五十万银票来。”
　　她哥哥摆摆手，语调儿抑扬顿挫：“姚先生侬听错了，听错了，是一百万，一百万！”
　　姚谦面无表情，眸光冷冷地看他，喜怒难分辨。
　　她哥哥仗着胆子道：“我还要给桂巧置办嫁妆，她是去大户人家当太太，总要十里红妆，风风光光，马虎不得，姚先生说是不是？”他掐指嘟囔：“这样也仅仅才够哩。罢了罢了，就一百万，我们吃吃亏算了！”
　　姚谦没说甚麽，不疾不缓地起身往外走，她哥嫂忙紧随着送他出门，被他不置可否的态度吊的一颗心七上八下。
　　院里英珍和桂巧有一句没一句地在说话，桂姗把她带来的笋干一条条摊在簸箕上，晾在太阳地里。
　　“桂巧很娴静，和英珍这点倒不像。”姚谦忽然语气很淡道。
　　“那就是随了姚先生！”她嫂子小心陪笑：“娴静好，当大户人家的太太麽，哪里能由着性子来，不讨长辈欢喜。”
　　她哥哥等的不耐烦，只是问：“姚先生爽气人，把句明话儿，打算何时给铜钿？”
　　颇有些地痞无赖的形态了。姚谦道：“不是小数目，我也需筹措，十天半月应够。”言毕再不理他们，走到英珍跟前说：“时候不早，我们走罢。”
　　桂巧嗫嚅地喊了声姆妈，阿爹，却被姚谦蓦然投来的锐利目光给唬住，想说甚麽也忘了。
　　她哥嫂直到汽车开远不见影子，才眉开眼笑起来，这麽一大笔钱足够她们从此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她嫂子感慨道：“昨儿说的五十万，今朝你狮子大张口要一百万，我听得慌张要死，就怕惹恼了财神爷，一分不给你能奈他何！”
　　“他不敢，这是丑闻，丑闻懂不懂，一旦捅到报社去，上海滩得掀翻天，要不了他的命，也得揭他一层皮。”
　　她嫂子听得欢喜：“这样的大官儿不缺铜钿，他更在意的是名声清白。”
　　“抽个辰光往上海去，还得问英珍敲一笔！”她哥哥呵欠连天，朝屋里抽大烟去了，桂巧这时走过来，轻轻地问：“他答应了麽？”
　　她嫂子点头，笑着看她，忽伸手用力戳她脑门子一记：“鬼灵精，出的好主意，等着做周太太罢！”
　　桂巧呼了口气，又抿抿嘴角，也笑起来。
　　巷道很窄，汽车驶得小心翼翼，这里和上海的衖堂又不同，灰白的墙墉很高，门很少，漆黑色，紧紧关起来，偶尔有开半扇的，小女孩牵着比她更小的弟弟，排排站在门槛上，好奇地打量这庞然大物。到了横纵巷道交界处，更是走不动了，有乡人堵着路口在此挑担卖菜，妇女们在井里打水洗衣，还有升炉子的、淘米的，凑堆儿讲东家李家长短的，三个八九岁的女孩穿着青色直筒袍子，一上一下在跳皮筋。
　　瞎眼乞丐边拉二胡边路旁乞讨，咿咿哑哑的弦声在巷道里流窜，拉得并不动听，只为区别同类，给自己附增些风雅，这些妇女便生起怜爱之心，同情地驻足听会儿，却不给钱。
　　听到摁喇叭声，皆不情不愿地挪出一条缺口，英珍隔着车窗呆呆看着，此时家乡的熟悉感，带着幼年回忆才点点涌往心头，不待思量，车子拐上大马路，畅通无阻起来。
　　英珍这才问姚谦：“你和我哥嫂怎麽商量的？”
　　姚谦一五一十告诉他，独把要钱的事瞒了，英珍默默听着，也没怎麽说话。
　　汽车开到车站，还是那两个查票的立在进站口，神色颓唐，眼角挂着屎，一晚儿没睡的样子，提灯照在车票上，查票很是仔细。
　　他俩进了站，薄雾正随着红日的升腾而消散，一条条乌漆麻黑的铁轨空荡荡的延伸出去，似乎没有尽头，但车票上是有尽头的，心里也有尽头。
　　英珍要回上海，姚谦往南京去，得绕过铁轨到对岸去乘。
　　“你再等等！”姚谦东张西望，似乎在找甚麽人，不等她猜疑，范秘书拎着大包疾走过来，一辆火车正从他身后鸣笛进站，带起一股冷洌的强风，吹得他的长衫鼓鼓蓬蓬，人也显得十分凌乱。
　　他和姚谦嘀咕着说话，英珍见车门打开可以上了，便和他们辞行，范秘书把手里大包递给她，笑嘻嘻地说：“来苏州一趟怎好空手回去？”
　　英珍婉拒，她和范秘书并不熟，推来阻去稍顷，姚谦才开口：“你拿着，是我让他给你备下的！”又道：“沉甸甸的，你替她放到行李架上去。”
　　范秘书要来车票看过座次，再接过她手里的皮箱子，拎着大包走开了。
　　英珍淡着脸，语气很生疏的道谢，姚谦却笑着打量她，昨晚两人肆意交缠的那般激烈，此时她倒表现的如背了一块贞节牌坊。
　　“骗子！”他低声说，英珍听见了，有些惊骇地看着他：“你说甚麽？”
　　姚谦摇摇头，从衣袋里掏出钱夹子，打开把里面的纸票全取出来，塞进英珍的手里，简短道：“到了上海叫个脚夫送你出站，再雇车回去！”
　　他抬眼望见对岸往南京的火车呼啸而来，便转身离开，范秘书同她告声别，紧随着去了。
　　英珍寻到座位坐下，隔着窗户能看到那辆往南京的火车，人邪气多，坐着站着的都有，她没发现姚谦和范秘书，因为车很快就开动起来。
　　一个朝南，一个往北，交错着驶离渐远，车站的铁轨又空了。

第陆伍章
　　火车在鸣笛中缓缓驶出苏州，一等车里空荡荡的，姚谦嘶啦扯开帘子，太阳在玻璃窗上留下五彩光斑，快入冬了，田陇一马平川的萧瑟，低矮的农舍，烟囱喷出一缕青烟，有孩童，有老牛，还有摇尾的狗，一瞬间就过去了，火车轰隆隆前行，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尘土都扬到了空中，至少天色是种雾霭蒙蒙的蓝。
　　有列车员挎着篮子走来卖早饭，姚谦不再说话，范秘书买了一碗鸡鸭血细粉汤，二两油煎馄饨，大口吃起来。
　　不知何时姚谦视线所及处，掠过范秘书的胳臂，斜对座位坐着一个女人，额前波浪纹发式一直延展到耳根后，别着一枚蝴蝶形夹片，杏核眼，塌鼻梁，樱桃口，扑的浓粉和胭脂把面庞弄成了平面，但还是妩媚的，她在柿子红的旗袍外罩着鲜青大衣，却翘着二郎腿，袍缝开衩处露出一截缕花的的雪白衬袍边，她赤裸瘦削的小腿在瑟瑟抖动，不晓觉得冷，还是在勾引他，衬袍边也随着轻晃，姚谦昨晚才晓得它有个风雅的名字，叫“飞过海”，却也很细薄娇贵，扯两下就坏了。
　　当他察觉那女人故意撩袍露出一截大腿时，便移开了视线，从衣兜里摸出烟卷，点上火，衔在嘴里，看着窗外的苍茫，过有半晌，才问范秘书：“那些刺客如何处置的？”
　　范秘书喝完最后一口汤，慢条斯理地擦嘴，一面回道：“审不出甚麽，都是老手，嘴严的插不进针，除把蒋行长释放，其他昨晚五时都枪了。”
　　姚谦嗤笑道：“不说我也知受谁指使，杀鸡敬猴，他们再不敢妄动，趁太平的这段时日，尽快缩紧南三行行使权，遣调官员，将他们收归财政部管辖，实现大统。”
　　范秘书想想问：“遣调官员名单已拟，缺个副行长人选，要麽让苏念替上？”
　　姚谦摇头：“他还太年轻，心不定，只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略思忖道：“财政部里审计经理薛昭宏，国立中央大学英文系和经济系双学位，任职八年，业绩无所差池，且家族显赫，人脉通达，由他担当这个副行长，最为合适！”
　　范秘书笑说：“我怎把他给遗漏了！”
　　恰查票的过来，姚谦找出票子给他，抬眼见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
　　待查票的走后，姚谦压低声朝他交待另一桩事，其实周围并无闲客，总是习惯使然，范秘书仔细听着，接着道：“可让陈麻子去，他胆大心细，最擅布置现场，从没出过错！”
　　见姚谦没有异议，他笑了一声：“若被她知晓......还不要恨死你！”
　　" 她怎会知晓！"
　　范秘书想想也对，天知地知，他知他知，他不说，他也不说，这就是无头公案。
　　姚谦阖眸养神，心底泛过一抹冷意，他自认绝非良善之辈，平生最忌受人拿捏......把盖身的毯子拉至颈处，伴着车轮和铁轨地摩擦声，渐渐睡着了。
　　英珍也不晓姚谦弄了甚麽手段，过有数日后，周家郑重地给她送来喜帖，打开边量，择得黄道吉日、在华懋饭店包的礼堂置办酒席，还贴着小小一张合照，西洋式的，桂巧戴着褶皱的头纱，一排前刘海，眉眼鼻唇很矜持的展现喜意，周朴生的发皆往脑后梳，露出宽阔的额头，没戴眼镜，双目微眯，表情平静，带着些微走神的样子。
　　郎财女貌的一对。
　　“桂巧不该搭下前刘海，全掠上去箍在头纱里，这才洋气。”美娟挑剔道：“全上海滩穿婚纱的新娘子，没一个放前刘海的。”
　　“桂巧就欢喜各样哪能办呢！”英珍嫂子笑说：“照相师也讲有前刘海好看，额头光秃秃的，倒显得老几岁。”
　　“你信他！他欺负那（1）是外乡人，不懂门道。”美娟一撇嘴儿，满脸不可侵犯的神气：“待我拍结婚照试试，他就不敢这样讲。”
　　她婶子有些不高兴：“虽是不懂门道，但我们桂巧今非昔比，嫁的是上海滩玻璃大王周家的少爷，去做堂堂正正的少奶奶，他再大的胆量，也不敢关公头上耍大刀！你就不必小人之心了。”也不让美娟反驳，继续道：“你也年纪不小，早些挑门婚事嫁掉算数，再留几年光景，留成老姑娘，看谁还愿娶你！”
　　“要你多管闲事！”美娟被戳中心底的痛处，把喜帖往桌上一拐，冷着脸甩帘走了。
　　几句话来去，英珍已品味出她婶子于前几趟来见她时，态度明显跋扈了许多，她低头削剪花枝，淡道：“无了美娟这个大媒人，桂巧哪来这段好姻缘！你不谢她，还拿话嘲讽她......嫂子的品性这数年倒未变过，还是最会过河拆桥！”
　　她嫂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嗫嚅道：“你瞧她说的那话......有哪句中听的！算罢算罢，我不和她计较。”索性岔开话题说起旁的，也无甚麽可说，总是婚宴排场有多隆重、周家双亲待他们有多亲热，他们备的嫁妆有多奢华，愈讲愈发的得意忘形，英珍把花枝插进宁窑双耳瓶里，看向她蹙眉问：“这办嫁妆的费用，绝非你们受用的起，哪里得来的铜钿？你总要说个清楚！”
　　她竟不知她们问姚先生收钱之事！
　　姚先生为何没讲给她听？
　　她嫂子转念一想，不知倒好，免得她节外生枝假清高，这个姑奶奶很让人琢磨不定！便笑道：“是姚先生给的嫁妆用度，他嫁女嘛，总有份心疼所在，又是财神爷，不缺这点铜钿！”
　　英珍有些半信半疑，还待要问，聂云藩掀帘子走进来，见到她嫂子也在，一反常态，笑嘻嘻的双手拍掌，颇为热情地问：“喛，嫂子来了，阿哥呢，阿哥在哪里？”
　　她嫂子忙道：“他在金山大女屋里！姑爷非留他吃饭、不肯让走！我只得自个来！”
　　聂云藩摸着鼻梁仔细听着，啧啧两声：“可惜，可惜！我早就同英珍讲过几遍，要请你们去华懋饭店吃虾子大乌参，每趟都落了空！” 注：呼应第一次她哥嫂来。
　　她嫂子一笑：“不费姑爷的事了！此趟结婚宴席里，就有虾子大乌参这道菜，我们请姑爷吃！”
　　“可惜！”聂云藩盯着英珍满瓶的花枝，无可奈何地摇头。

第陆陆章
　　她嫂子走后，英珍看窗外黄昏日落，打算去给老太太请安，不能因娘家攀上高枝，而使她落下目无尊长的话柄。
　　聂云藩让她等等，他换件马褂一道去，英珍在廊下站了会儿，迟不见人，暗忖大抵又抽起大烟来，便自个儿走出院门，慢慢往老太太房的方向去。
　　灰白院墙，墙头为防盗贼翻进来，横七竖八插满玻璃碴子，斜阳落在上面，像也被扎痛似的，点点碎光惊跳进矮冬青的枝叶里。
　　一只虎皮狸猫大摇大摆从她身旁经过，嘴里衔着只鸟雀，英珍只看见两条粉红纤细的脚爪子，这是老太太的爱宠，她想初冬天儿，树上巢穴早空，它倒是本事大的很。
　　聂云藩从后面追上来，也看到这一幕，把手指塞在唇缝打个响哨，想唬得那猫把鸟雀从口里掉下来，它却咬得更紧，一溜儿跑了。
　　英珍没有说话，这时正是吃饭时间，园里静悄悄地，难见佣仆踪迹，只有他俩，还有他俩忽高忽低的影子。
　　“你哥嫂好运，桂巧好命，能和周家攀亲，明媒正娶，这在上海滩实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稀罕事。”聂云藩俯首，眼神探究地看她，伸手要揽她的肩膀，却揽了个空，他也不恼，只笑着催促：“你说，你哪能办到的？”
　　英珍淡淡地：“报纸上登载的很详细，你去看，问我做甚麽？”
　　“我才不信那些鬼话。”聂云藩咂了下嘴以示轻蔑：“我对周家人是知根知底的，门第观念邪气重，不会轻易松了这口。”
　　“美娟一定讲过，是她撮合他俩认识的。她是他们的贵人！”
　　“ 美娟？” 聂云藩笑了笑：“ 我虽吊而郎当，却并不愚笨！你哥嫂他们定有贵人相助，但决计不是美娟。你说，你老实交待！”
　　英珍有些着恼：“我个妇道人家，与周太太搓麻将碰见过两回，彼此不相熟，你还要我交待甚麽？！”
　　聂云藩想想也是个理，一时半会拿不住她，便威吓道：“你小心点，小心被我捉牢扳头（1）！”又问：“美娟欢喜姚少爷，她的婚事你打算哪能？”
　　英珍暗自攥紧手心的帕子，蹙眉道：“我有甚麽办法，我的家当都被你们骗去了，如今姚太太邀我搓麻将都不敢去，输不起！”
　　“你看你，又提铜钿，一张口就铜钿，急扯白咧的没旁的话。”聂云藩道：“你要不这般俗气，我会在家里待不住？会娶那些姨太太回来？会整日里往堂子跑？”
　　英珍被气笑了，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懒得理睬他，甩着手加紧步伐往前走，聂云藩慢悠悠随在后面，看着她薄肩膀，直脊背，细腰身，圆弧的臀，纤长的腿，他这个太太是很摇曳生姿的，他想起娶的姨太太，还有堂子里那些女人，最光鲜动人时也就那两三年，久历风尘就变了相，无论怎地浓妆艳抹，总像蔫萎的花朵，要凋不凋的，在苦苦硬撑着几分颜色。而英珍和嫁进来时并没有什么两样，虽然过得也辛苦！
　　他莫名其妙的良知回返，对追红逐绿一时也觉厌倦，算是真心道：“我知晓从前对你不起，但你也对不起我，两厢相抵，就一笔勾销罢！我最近相逢贵人，重入官场大有可能，只是要离开上海赴任，不过两年后可调回。此事若成，待我回来后，便把吃喝嫖赌都戒了，和你安稳过日子。”
　　英珍脚步微顿，又继续往前走，佯装没听见，她的心冷硬的像块石头。
　　进了老太太的院子，她瞧见廊上挂的笼子里没有鸟，聂云藩也瞧见了。
　　走近房里，少奶奶们都在，美娟也坐旁边，用小榔头敲榧子壳里的肉吃。
　　一众瞟到英珍和聂云藩前后脚进来，也早知她哥嫂家的喜事，面子上都有些讪讪。
　　老太太眉开眼笑的招手他俩坐到床边来，又叫李妈：“去把才炖的燕窝，端来给五爷和五太太吃，要舀浓稠的，别像刚才稀汤汤像喝糖水一样！”李妈应承的退下。
　　聂云藩笑道：“廊上挂的珍珠鸟被猫吃了。”
　　老太太不信，让丫头去看，丫头匆匆回道：“珍珠鸟确实不见，狸猫也不在院子里。”
　　她开始骂猫，骂人，骂这看不懂的世道，撒完气后，仍是和五爷说话，但看英珍的眼神倒比往日和颜悦色多了。
　　姚谦叫姚苏念进书房训话。
　　姚苏念灰头土脸的出来，看见赵太太也没多说甚麽，敷衍地点头示意。
　　赵太太在外略站了站，才轻叩房门，姚谦问是谁，听知是她，才允入房。
　　她笑道：“怎麽？又在和苏念生气？”寻着窗前的一把椅子坐下。
　　姚谦只把手中书册一放，倚着椅背，掏出烟点火缓缓抽起来。
　　赵太太劝他：“苏念还年轻，你也别太苛责他，再过三五年，又是另一个人。你当年，不也是这样过来的！”
　　姚谦嗤笑一声，算做回答，又问：“你找我有何事？”
　　赵太太晓他脾气，索性开门见山：“苏念和竹筠的婚事，姚先生可有打算？我觉得不能再这样拖下去。”
　　“怎麽？”姚谦道：“我打算明年春天再商议他俩的婚事。”
　　赵太太眼眶泛红，嗓音委屈：“姚太太可不这样想，她看不起我，也看不上竹筠，托李太太四处物色名媛淑女，前些辰光，她见过陈家小姐燕妮后，很是喜欢，苏念请陈小姐吃饭跳舞荡马路看电影好几次......还要同你讲一桩事，那个聂家姑娘美娟，也整日围着苏念打转，有一晚上我看见他俩在墙外巷子里.....喛，亲热的不得了！”
　　“聂美娟？”姚谦皱起眉宇，青烟笼着他的面庞，神色难辨喜怒。
　　赵太太以为他忘了：“聂美娟，英珍的女儿，颇有心机，也豁的出面子。这点倒像极了英珍！

第陆柒章
　　姚谦把香烟摁灭在玻璃缸里，他若有所思地看向赵太太：“当年我留洋后，英珍她受了大委屈罢？”
　　赵太太敏感地反问：“这是甚麽意思呢！我倒是不懂了！”又道：“委屈总是有，毕竟大户人家小姐，‘私奔’如此惊世骇俗的一桩事，说甚麽话的都有，戳脊梁骨也没法子，不过她命好，很快就嫁了，远离那个是非之地。”
　　“很快就嫁了？”姚谦沉吟问：“你说的很快是指多久？”
　　赵太太疑惑他问的细节，还算认真地想了想：“事发后，她被锁在房里严加看管，我探望都不许见，只道生了重病。吃过几趟闭门羹后就没再去，且又忙自己婚嫁的事，离了苏州嫁到南京后，从此断了消息，偶尔从亲戚嘴里听得一两句，说我嫁后，她也很快嫁了！”赵太太微顿，有些反应过来：“她还受了旁的苦麽？”
　　姚谦暗忖她原来也是不知的。
　　“我不过随口一问。”
　　赵太太却看不出他是随口一问的样子，欲要再说，恰刘妈隔着帘栊禀报：“老爷，洗澡水好了。”
　　姚谦站起身打算离开，赵太太忍不住叫起来：“姚先生......”
　　姚谦听出她的迫急，简单道：“我会交待她的。”
　　姚太太坐在妆台前心不在焉地梳鬈发，忽然梳不通，硬拽了两下发根痛，用手去摩挲，是一根夹卡没取下来，听到有人进房，抬眼看是刘妈：“来拿先生换洗的衣物麽？”
　　刘妈随姚太太下嫁到姚家已数十年，她初时仗着小姐娘家官高兴盛，在众佣仆面前也威严过，后就不行了，姚家因姚老爷而崛起，少奶奶日渐没有底气，她也就失势到今，会在背后因不愤而抱怨，会酸溜溜的挑拨几句，但她的心依然十分忠诚。
　　所以姚太太很快就知道了赵太太去找过姚谦的事。
　　刘妈说出自己的猜疑：“太太当心着她，勿要勾走了老爷的心！你是没瞧见她搽脂抹粉，穿了一件簇新的豆绿绣花旗袍，胸脯子托得高高地，这把年纪，不像样！”
　　姚太太不置可否，赵太太想甚麽她心如明镜，不就是一门心思要成就竹筠和苏念的婚事，来保全自己的名份麽！
　　她越是渴望，她越不想成全，越不愿儿子的婚事被利用成她的垫脚石，如果可能，她倒还想朝她身上扔几块石头。
　　小春来催老爷要的衣物，姚太太从刘妈手中接过，又照照镜子，便往浴房去，走到门边，听闻里面哗哗水声停了，她犹豫了一下，掀帘进房，洋灯的玻璃罩子被氤氲水汽熏的模糊，姚谦赤身背对她，正抹去肆流的水珠。
　　他虽近至中年，却并无肌松肉肥的发福体态，脊背宽阔，腰腹精悍，臀股紧实，他仍旧年富力强，而她，她摸摸面颊，女人总是易被时光催老。
　　男人的迷人魅力，从来不在年轻时，会随着岁月的沉淀而厚积薄发。
　　姚太太记不清上次房事是何年马月，总之很久很久以前，她其实也有正常的欲望.......鬼使神差的拿了一块棉巾，悄无声息地靠近，待要替他擦拭肩膀，却蓦然瞪圆双目，浑身僵硬。
　　长指甲划伤的痕迹，很深且长，当时想必流过血，一小点一小点结的痂断断续续，肉眼得见的激烈，如打了一场汗淋淋的仗。
　　指甲掐的血印子，一弯一弯月牙儿杂乱无章的乱跑，肩膀，腰腹，甚至下面也有.......张狂任性的不像话，是故意在挑衅她。
　　姚谦警觉地转过身，见是姚太太，微蹙眉，一言不发地从她手中拿过衣物，坐到一旁矮榻上穿戴。
　　“她是谁，你说，她究竟是谁？”姚太太恨不能义愤填膺的质问，但嗓子却发不出声来。
　　姚谦穿好衣物，看她一眼，淡淡道："苏念若是娶妻，竹筠最合适，明年春天选个日子办了罢。"
　　姚太太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竹筠不漂亮，性子又沉闷，苏念不喜欢她这样的，他们没有感情结了婚，日后怎麽生活？”
　　姚谦道：“我们这样的门户子弟要认命，娶妻婚配并不止为了生活，还有更重要的责任要担！”
　　姚太太望着他，嗫嚅地问：“你既然都明白，当年为何做下那样的事，你怎麽不认命，你怎麽忘记要担的责任？”
　　姚谦沉默半晌，并不答她，只冷冷道：“苏念心狠情薄，他在感情方面比我识实务多了，你毋庸操这份闲心。”又道：“你明日提醒苏念，莫让我再听见他和聂美娟的传言！”
　　语毕不再多留，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朴生和桂巧结婚这天，英珍、聂云藩和美娟提早来到华懋饭店，却也有比他们来更早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说笑。
　　她哥嫂喜气洋洋地过来招呼，周太太跟着凑近敷衍两句，眼珠子却在东张西望，见姚太太赵太太也到了，连忙去迎接她们。
　　她嫂子领着英珍和美娟到了二楼，桂巧穿着银白嫁衣坐在椅上，桂姗很有兴趣的在摆弄她头纱滚边的蕾丝，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边哄边拍来回走动，一个男人则跷起二郎腿无聊地晃荡，她嫂子给英珍介绍：“这是姑爷和桂珠。”，又朝他们道：“嫁到上海的姑奶奶！”
　　那姑爷腾的惊跳起来，近到跟前点头哈腰寒暄，英珍嗅到他头上廉价的擦头油味儿，再打量獐眉鼠目，不像个老实安份之辈，与她所想像修理机器的工程师大相径庭，只冷淡的点点头。她嫂子拽过桂珠，说道：“你小时总黏着姑奶奶，不带你白相还哭哩！这会倒认生了。”
　　桂珠抱着孩子腼腆地朝她微笑，颊腮坨起两团红晕，胸前塞着棉巾，才出月子不久，身材还是臃肿的。
　　英珍想起当年被抓回锁在房里时，桂珠偷来钥匙，差点儿让她成功逃脱了，心底不由一暖，拉过她到旁边，逗逗孩子，问些家常话，桂珠很拘谨，极少答，只是笑，实在没有桂巧的机灵劲儿，她柔声道：“你不用怕，当年你还救过我呢！”

第陆捌章
　　“有麽？！”桂珠已经全然想不起来了。孩子开始闹觉，像只小猪般，头直往怀里乱拱，她歉意的笑了笑，走到僻角里揭衣喂奶。
　　英珍心底五味杂陈，桂巧两手提兜裙摆走过来，露出脚上鲜红的高跟鞋，她压低声问：“阿爹今朝来不来？”
　　英珍怔忡片刻，才意识到她口里的阿爹是指姚谦，摇头道：“我哪里知晓呢！”不由陡生出厌恶的情绪，抿紧唇转身往楼下走，瞥到聂云藩和她哥哥聊的火热，两个都是吃喝嫖赌的老手，自然是志同道合的。
　　她想去拿桔子汁喝，忽听有人喊她，是李太太正朝她招手，身后朱红色的长沙发上，坐着姚太太赵太太好些人，周太太也在，躬着腰背和薛太太凑头叽叽咕咕着。
　　李太太挽住她的手，上下打量问： “老长辰光没见到你，听说是害伤风病，以在可好些？”
　　英珍未张嘴，已有人替她答： “定是好了，瞧这白里透红的面色，倒又年轻几岁！”
　　姚太太听闻，摸着自己的脸，说道：“聂太太，吃的甚麽灵丹妙药，讲来听听，我近一腔也不晓哪能，头晕体乏无力，胸口闷闷地，也没有食欲，还总泛恶心。”
　　众人听得一齐朝她看来，面带笑容，神情奇怪，姚太太莫名其妙：“怎麽了？眼乌子个个跟探照灯似的！”
　　薛太太啧啧两声：“你或许是有了？”
　　“姚先生年富力强正当时，那（1)夫妻感情又好，怀孕大有可能！”
　　“我认得位老中医，医术老灵额，让他替你听诊，没准就是喜脉！ ”
　　“要笑掉人大牙！”姚太太拒绝道：“我这把年纪，又不是二十岁的小姐，哪里还能生！臊得慌。”
　　马太太撇撇嘴角：“姚太太勿要长她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只要保养得当，姚先生长情，再大的岁数也能怀，是不是，聂太太？”
　　英珍不晓她为何会问她，是察觉了甚麽，还是随口而来，暗自猜想，表面却附和：“也不是没可能！”
　　正说着，姚谦走过来，颌首算做招呼：“老远就听到你们笑声，在说甚麽有趣的事？”
　　赵太太道：“在说你！”
　　姚谦坐到侧面的单人沙发，“哦”了一声笑问：“说我甚麽？”一面从藏青色的西装口袋里，取出香烟夹和打火机。
　　“说你......”却被马太太抢过话：“姚先生，如今特殊时期，你摒一摒，香烟就不要抽了，对那夫人身体不好！”
　　赵太太笑笑不言语，姚谦手一顿，有些疑惑地语气：“我倒听不懂了！”
　　“听不懂？”姚太太要捂马太太的嘴，却迟一步，听她快言快语：“姚先生，你的夫人多数有了身孕！”
　　“身孕？”姚谦继续把香烟点火，再噙于嘴边，吐出一个烟圈，方看向姚太太，目光微冷的打量。
　　“听她们胡闹！”姚太太颇不自在，更怕他说出甚麽另她丢人颜面的话，心里发慌，扭头四顾看了看，一径催促他：“范秘书正寻你呢！像有急事体！”
　　英珍感觉姚谦朝她抬了抬下巴，再站起身道：“秦司长约我在三楼雅阁喝咖啡，他或许来了，我先走一步。”
　　待他走远后，马太太笑着问周太太：“我一直稀里糊涂的，你来解惑，周少爷放着上海名媛淑女大把不娶，倒稀罕起苏州的小家碧玉！还有周先生和你，竟然允肯了，这可不像你们俩的作派，你说，非说个子丑寅卯出来，我们才放过你!”
　　周太太僵笑着：“朴生欢喜，我们就欢喜！”任众人再怎麽刨根问底，嘴像蚌壳一样咬得死紧。
　　姚太太蹙眉问她：“甚麽时候才新人行礼呢？我等得实在不耐烦。”
　　周太太连忙看向落地式珐琅大钟：“还有半个钟头，再耐心等等，马上就开始！”
　　李太太忽然掩着腮凑近姚太太耳畔：“那不是冯莎丽麽？我请她搓麻将，三番两次的推托，不肯赏脸呢。”
　　英珍也听见了，顺她指的方向，冯莎丽穿着暗红天鹅绒旗袍，笑嘻嘻拦住姚谦的去路，不晓说的甚麽，竟挽起他的胳臂一同走了。
　　“太明目张胆。”李太太简直看不下去，姚太太双目泛起红雾，那晚所见姚谦身上的抓痕，只有冯莎丽这样的狐狸精干的出来，手指暗自攥握成拳，想想真是恨，恨的恶念从生，她曾假借他人之手解决掉一个，太平了二十年，既然尝到了甜头，如今旧事重演，就不会介意再来一次。
　　姚太太抬眼正和英珍的视线不期而遇，忽然打个冷战，似才回过神魂，撇转过头，墙面玻璃映出她的面庞，苍白而赢弱，略带了一抹阴森之色。
　　赵太太一直安静坐着，她的心却是沸腾的，这里每个人都有难以启齿的秘密，她也一样。
　　英珍要去洗手间，站起在堂里转了一圈，无人在意她，一转身走向旋转楼梯往三楼，脚下铺着金黄色狮子滚绣球图案的长绒地毯，没有声响，也无人说话，仿佛瞬间进入了一部默片，她站在高处，还能俯望到姚太太赵太太她们的头顶。
　　三楼很昏暗，壁灯幽幽散发着黄光，走廊很长，愈往尽头愈黑魆魆，一个交际花倚在墙角拼命抽烟，烟腾腾的，抑不住咳嗽，索性伸手打开窗，一股子凶猛的凉风灌进来，英珍没有穿大衣，光裸的胳臂瞬间起了鸡皮疙瘩，那女人掀开涂满五颜六色油彩的眼皮、定定地盯着她，嘴里嘀咕了句甚麽，却也听不太清，又放声大笑起来。
　　英珍觉得可怖，闷头往过道里走，门都紧关着，有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她正踌躇该从何找起，却见门上镶着椭圆缕花的名牌，有天阁、地阁，文阁、武阁，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看，那女人抽烟回来，拢拢发，拿着小粉镜涂唇膏，再推门而入，满室吹拉弹唱的热闹溢到了过道上。
　　英珍走到挂雅阁牌子的门前，举手要叩又缩回，呆呆站了会儿，转身打算走了，忽然门由内被打开，一只胳臂伸出来，揽住她的腰肢迅速带进房内，“砰”的一声重重阖上了。

第陆玖章
　　英珍惊呼着被他抱到桌子上，房间里的壁灯似乎坏了，要亮不亮的，墨绿丝绒窗帘未遮掩实，霓虹灯光顺着缝隙溜进来，恰巧映在她白晳的胳臂上，泛起了桃花红。
　　姚谦迫不及待地亲吻她，大手摸着她纤细的小腿，他的手很炽热，愈发衬得她的肌肤若凉玉，还在瑟瑟发抖，却不碍那暗含的销魂蚀骨。
　　“很冷麽？”他语气模糊地问，也无需她回答，脱下花呢大衣披在她的肩膀。
　　她被推倒在桌面上时，至少身下柔软且温暖。
　　或许是因昏暗作祟的缘故，英珍睁圆眼睛盯着大动的姚谦，霓虹灯光落在他的面庞、双眸里，沉溺欲望的神情被淡化了狰狞，额头淌下的汗珠滑过鬓角，多情的滴落在她的唇瓣，她舔了舔，是咸涩的滋味。
　　“你完了麽......”英珍想着新人行礼快开始了，他俩双双缺席，于有心的人来说，很难不猜到点甚麽，虽然在她们看来，他们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的。
　　“快了.....”姚谦嗓音暗哑，不满她在此刻还有闲情分神，俯首亲她的嘴，她把脸一偏，一串钻石坠子划过他的面颊，闪闪发亮，是他前时送她的。
　　“你戴着真好看！”他忽然气吁吁笑起来：“你这里.......有些不一样。”很含蓄的说法，是怕她恼羞成怒。
　　英珍明白他的意思，她的衣襟被扯开了，颈子下像大鹅挺起的肥白胸脯，满满胀胀的，她怀疑是那事儿快至的缘故。
　　她隐约听到入场曲的音乐声，伸长胳臂搂住姚谦的脖颈，拉低到嘴边，咬住他厚实的耳垂，咬出红红的牙印儿。
　　这是姚谦的软肋，在粗喘难抑中，顺遂了她的意。
　　英珍从桌上下来，腿一软，趔趄着差点摔倒，姚谦眼明手快的扶住她，眼底浮起浅浅的笑意。
　　一直黯淡的壁灯发出嗡嗡的轰鸣，急烁两下，忽然亮如白昼。
　　英珍不惯他这副得意嘴脸，系好旗袍的盘香纽，在从手袋里取出粉镜涂口红，余光瞟见他倒茶喝，想想说：“我们断了罢！这是最后一次。”
　　姚谦喝口茶，方简短道：“她没怀孕！”再看向她：“吃醋了？”
　　吃醋？！英珍冷笑：“并不是只为这个！”
　　“那为了哪个？”姚谦放下茶盏，走到她面前，他很高大，低头垂眸地看着她：“你说清楚，我才知道。”
　　英珍闷不吭声儿，把粉镜唇膏塞进手袋里，拎起转身要走，姚谦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微笑道：“这辈子都断不了，桂巧可是我们的女儿。”他把女儿二字咬得很重，以至于英珍没听清他后面的话：“这不正是你想要的！”
　　“你说甚麽？”她要他重复一遍，他却不肯说了，从裤兜里掏出钥匙塞进她的掌心：“你上趟提到喜欢蒲石路的闹中取静，恰好有处公馆在售卖，现在是你的.....”他顿了一下：“和我的家！”
　　英珍抿抿嘴，一齐丢进手提袋里，先出了房，走电梯下到一楼，侍应生故意捻灭了顶上的吊灯，让硫黄的探照灯对准搭起的半高台，新郎新娘男女傧相还有双方父母就站满了，英珍悄无声息地挪进众人堆里，望见聂云藩也立于台上轧闹猛，她哥哥在板板正正的致词，好歹是有出身的，虽然如今落魄了，并不妨碍他说话大方得体。
　　美娟蹭到她身边：“姆妈哪里去了？方才要你上台，遍寻不着呢！”
　　英珍淡道：“我故意躲开了。”望见姚谦被请去说了一段贺词，掌声雷鸣，台上众人与有荣焉。
　　行礼仪式毕开始吃酒席，特意安排了桂巧娘家人坐主桌，时而有人过来敬酒，她哥哥已许久不曾如此荣耀，自是来者不拒，三巡后面色酡红，乜斜醉眼地看向英珍，打个嗝道：“你虽是我的妹妹，但亲兄弟也要明算帐，我们得好好算笔帐......”
　　英珍心一沉，不理他，自顾挟菜吃，聂云藩插话进来：“你们有甚麽帐要算？”
　　“桂巧......桂巧.....”他哥哥指着不远处的新郎新娘，呵呵大笑起来：“她是我的摇钱树！”
　　她嫂子连忙端茶往他嘴里灌：“一吃酒就瞎三话四，那不要理。”又朝英珍道：“不过确实有话同你讲，待他清醒后寻你去！”
　　英珍听此话意，十分已猜出八九分来，恨得直咬牙根儿。
　　姚谦并未待多久，就和范秘书快步往门外走，遇见姚太太和李太太也没缓下脚步，只略微点点头。
　　待他们的背影消失不见，姚太太蓦得抓住李太太的手，低声嚷嚷嚷着问：“你看见没有？看见没有？”
　　“看见甚麽？”
　　“他的耳垂有牙印，被女人咬过的牙印！”
　　“喛！我没看见！”李太太宽慰她：“这里光线不好，你或许是看错了！”
　　“我怎麽会看错！”姚太太深受打击的怒骂：“冯莎丽那只骚狐狸，她挽住我的先生一起走，雅阁，他们定是在雅阁里鬼混！”
　　李太太扫到不远处有两位太太朝她们这边望过来，忙道：“你轻点声，无凭无据的，被旁人听去倒像是真的了。”
　　姚太太苍白着脸不说话，默了会儿，忽然转身就往数梯上走，李太太连忙追跟过去，她是个丰满的胖妇人，一口气爬上三楼，累得直喘气。
　　姚太太此时倒非常勇敢，狠狠推开雅阁虚掩的门，用劲之大，甩得名牌啪啪乱响，里面有个娘姨正在做清洁，唬得直拍胸脯，问她们是谁，要做甚麽！
　　房里已经打扫过了，干干净净的，就像没有人来过一样。
　　但一定是有人来过的，一个妓女抽着烟倚墙站在走道里，正对着门，她来是为看热闹，这两位太太只差没把捉奸写在脸上了。
　　姚太太失望的走出来，李太太厌恶地瞪了一眼那妓女。
　　妓女反倒笑了笑：“你们来得不及时，他（她）们早走了！”

第柒拾章
　　“他们？他们是谁？男的女的？”姚太太锐声道：“你说，你快说！”
　　妓女笑嘻嘻偏不肯直言，一缕烟圈从大红唇缝里如游魂般飘出来，若她胆敢往她脸上喷，她一定会打她，姚太太愤怒地想。
　　李太太从钱夹里挑出一张票子给她，妓女捏住，用指尖弹了弹：“先到的是位先生，卖相英俊，气质出众，后来的是位太太，两人在房间里有半个时辰，太太先走，先生后出来......”
　　“你晓得他俩在房里做甚麽？”
　　这些不谙世事的富太太们啊....... 妓女噗嗤笑出声来：“我哪里晓得，门都紧紧关住，不过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说没点事儿谁信呢！”
　　李太太也觉自己问的很稚气，但被她耻笑，仍有几分恼羞成怒：“你看清了，到底是太太还是小姐？”
　　妓女想了想，耍奸道：“有甚麽区别呢，总不是黄花大姑娘。”扭扭摆摆地走到另一间房前，推门闪身进去。
　　“是她，是冯莎丽。”姚太太上下嘴皮子黏搭一起分不脱，余光睃到李太太满脸同情，立刻被刺痛了，她知道和同情背靠背的是轻视。
　　如她，同情赵太太遭受背叛的伤痛，却也轻视她的无能，抓不住丈夫的心。时日久长后，伤痛和轻视一并散去，余下的是满当的嫌弃。
　　她要去找三哥商量，二十年前他能帮她，事到如今，他一定还可以。
　　英珍听到哥嫂出车祸的噩耗是在两日后一个清晨，聂云藩接到电话告诉她的，她一碗粥不过吃大半，愣神许久，才起身洗漱，换了一件夹棉格子旗袍，外面在落冷雨，阴势刮搭往人跟前扑，聂云藩自觉要陪她去，但和朋友约好一齐往堂子打牌，张玉卿也在等他，从心底舍不得失约，只说有个重要的饭局，缺了他简直不能开席，临走前，还拍拍她的肩膀，信誓旦旦道：“等开席我应承会儿，就赶去医院找你们。”
　　英珍无所谓他在或不在，叫上鸣凤一起撑着伞到马路上拦了黄包车，往大华医院而去。
　　她们问了前台护士，上到二楼手术室，白窗白门白椅，唯有“手术中”三个字如滴血般的鲜红，周朴生陪桂巧坐在椅子上，挺有耐心地安抚着，桂巧眼睛通红，想必哭了许久，看见她的出现，连忙过来迎，英珍问：“在抢救麽？”周朴生答是，又问其他人呢？桂巧哽咽地回答：“大姐姐姐夫和三妹正赶来。”
　　英珍便和他俩复又坐了，也没话说，各怀心事静等手术的结束。
　　走道上消毒水的味道很浓，英珍先不觉得，坐了半刻后喉管腻腻的犯恶心，就到窗前推开半扇，吸一口凉风挟裹清湿的空气，感觉人清爽了许多。
　　她这里能看见医院大门，停着数辆黄包车，进进出出的人流不曾断过，有被担架抬进来，有自己走进来，无论是病人还是陪随，神情皆是十分愁苦的。
　　小贩无论哪里都有，卖柴爿馄饨炒面、苹果和橘子的时不时会有人光顾，还有个捧着一篮梨子在卖，却无人问津，梨同“离”音，不吉利，无怪乎他生意惨淡。
　　三四个穿制服的警察很显眼，从凋零的树下一晃而过。
　　她好象还看见了范秘书，揉揉眼睛，又觉是自己的幻觉。
　　一个白衣护士端着白瓷四方托盘走过来，上面堆满瓶瓶罐罐，不满道：“那位太太，这窗户不能随便打开的。你听见了没？！”
　　英珍倚着窗框佯装没听见，还是周朴生出面，那护士才悻悻地走了。
　　警察果然是来找她们的，并把车祸大致情形简单述了一遍，属于肇事逃逸，那条路段很偏僻，没有目击者，天昏雨滑，这样的案件署里积压厚厚的一沓，要想侦破很有些难度，就差明说活该倒霉了。在知晓周朴生的背景来头后，言语虽婉转许多，但意思大差不厘。
　　手术室里的医生推门走出，也没多说甚麽，只道两位病患送来时已经没气了，准备后事罢。
　　桂珠的丈夫和桂姗来了，他解释桂珠无法亲临的原因：“孩子太小，离不开她半步，请娘姨带？喛，黑心，漫天要价，要把我半个月的薪水抢去......”
　　桂巧烦恼的蹙眉，打断他的话，怀疑地问：“阿爹姆妈原打算在你那小住些日子，怎麽突然要赶往苏州呢？”
　　“喛哟，这于我无半毛关系。”桂珠的丈夫摆手道：“那边邻居打来电话，说家里遭了贼，他俩掂记着那两箱子的钱，自己坐不住，匆忙忙的要回去。” 他以为是周家给下的聘金，心底也觊觎着，原想陪他们一同回去，但厂里机器出故障需他维修，却是死里逃生。
　　英珍又待了会儿方告辞离开，走出医院雨也停了，天空还是阴沉色，却像被稀释了，变得明亮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并没有多少伤感的情绪，反倒生出一股子释然，毕竟他们正计划着要来敲诈她.......
　　英珍问鸣凤肚子饿麽，鸣凤点头，甚听见她肚里咕噜作响，就随便找了一家饭店，空荡荡的，除去柜台前坐着收钱的老板娘，还有个清理桌子的小姑娘，穿着大花薄袄，袖口被油渍浸的发硬变色。老板娘嗓音低沉地问要吃甚麽，英珍和鸣凤都没听见，还是小姑娘重复了一遍。她要了两碗排骨面，一盘豆腐皮炒黄芽菜，两只油煎鸡蛋和素鸡。
　　她们吃完出来，才感慨果然没人气的饭店是有原因的，又贵又难吃，不过是离医院比较近，老板娘只做一锤子买卖。
　　回到聂家还要去给老太太请安，她哥嫂出车祸的事已在府中传遍，老太太的房里光线不好，又不爱用电灯，仍点着蜡烛，半坐倚着床背，她的身体到秋冬时就像在渡劫，哪哪都痛，接过陈妈手里满满一碗药汤咕噜咕噜咽下，苦涩的又生气又无奈，眼睛黑洞洞地望向英珍：“你哥嫂怎样了？”
　　英珍道：“正在准备丧葬后事。”
　　老太太嘴里哼唧着：“就是无福消受的命！” 陈妈端来杏仁茶，她喝两口，想起甚麽又问：“听说云藩在东三省谋了个官职，你可知道？”
　　英珍说：“他当我面提过一次，正在等官文，批不批的下来还没个定数！”
　　“我倒希望不批下来。”老太太咳了一声道：“东三省离上海太远，他这一去，日后想见个面儿只怕都难了！府里光景虽不比从前富裕，但要养活他还绰绰有余，何必去受那人生地不熟的罪！”
　　英珍淡道：“不过两年辰光就回来！”
　　老太太掀起耷拉的眼皮，冷冷笑了笑：“你是巴不得他离得越远越好！”
　　英珍心里明镜，这是在找人撒气，多说就多错儿，索性紧闭起嘴巴任她怎麽骂，只是一声不吭。

第柒壹章
　　很快近至年关，因老太太此次病势汹汹，她又一向不信西医，只让找前朝王太医诊治，王太医岁数偏高，开的药方一律按宫里伺候老佛爷的标准来，药房伙计看着百年老参千年何首乌直瞪眼，不说没有，纵是有，以聂府每况愈下的现状来看，也吃不起，管事又恐空手回去被责怪，就让伙计用药性相当的价廉物替代，反正炖出来都是黑糊糊一碗，察觉不出。
　　老太太到腊月再熬不住，被送往大华医院住下来。
　　府里自然也没过节的心思，各房各过各的，英珍趁时把奶娘夏妈给辞了，倒给其它佣人敲了警钟，洒扫房间、抚灰掸尘、置办年货都忙忙碌碌的。
　　除夕夜这晚，在明间摆了一桌酒席，除聂云藩、英珍和美娟外，三个姨太太也被请过来合家团圆。
　　聂云藩看着菜色只觉寒酸，幸得三姨太太带来一瓶上好的葡萄酒，鸣凤给众人杯里斟上，他吃一口，神情才略显缓和，叹道：“也就你那里，还有些货真价实的东西。”
　　英珍不吭声儿，她挟起糟溜鱼片，突来的恶心袭往喉咙，微蹙眉强自抑下，三姨太太问：“听说老爷在东三省弄了差使，开春就要走了，可是真的？”
　　聂云藩便说起这差使怎样得来不易，他看尽脸色尝够冷暖用去不少银钱，才得了口头允诺，批文还要等二月底才有眉目。
　　二姨太太道：“看来还没个准头，勿要高兴太早，免得夜长梦多。”
　　聂云藩听得这话又不乐意，开始吹嘘其实私下打听过，那官儿一手遮天，他没意见就十拿九稳了，更况这差使还是他推荐的。
　　三姨太太问：“那官儿是哪个？”
　　“我告诉你们，待出了这门就通通忘记！不许到处瞎讲！”聂云藩压低嗓音道：“是财政部长姚谦，姚先生！”
　　英珍听得心底微动，面前似有一团迷雾，轻轻一拨就能见分晓，却听美娟在嘟囔：“阿爹只顾自己开心，也不替我打算！”
　　四姨太太问：“替你打算甚麽？”
　　美娟要面子不说，聂云藩道：“我旁敲侧击过......天涯何处无芳草，年后让你姆妈给你挑个更好的。”
　　美娟委屈又恼恨：“哪还有比他更好！你们都不替我着想......我是你们生的麽！”想着姚苏念的冷淡和躲避，气就不打一处来。
　　聂云藩低叱：“胡说八道！”
　　四姨太太偏说：“这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果然没错的。”
　　“干侬啥事体？在旁讲风凉话！”美娟胳膊肘一捣，把她的碗捣翻了， 鸡汤淅沥沥顺着桌沿往下淌。
　　聂云藩懒得管，抽根牙签捂着嘴认真地剔牙。
　　英珍命鸣凤擦桌子，再拿副碗筷来，三姨太太打圆场，捧起酒盏一个个地敬着。
　　一顿饭吃的不咸不淡，快完时，阿春撩帘子禀报有老爷的电话，聂云藩出去接后，又复进来，走进里间换身长袍马褂，说有应酬匆匆走了。
　　英珍把包好的红包给她们和佣仆分过，按规矩姨太太们不能立刻离开，只得强打精神说闲话，不久就冷下场来，皆心神不定地坐着，不晓哪房在放烟花，五颜六色地映亮窗牅，英珍道疲倦要歇息了，她们才舒口气，如释大赦地退出房外。
　　她洗漱后捻灭灯，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困意，索性披衣下去，走到窗前观赏烟花，却没看多久就放完了，院墙许久没有打理，霉斑大片地涂在粉白墙面上，倒像是天然而成的山水画，前廊的灯笼照亮阶前柱子剥落的红漆，一股子破败之息四处弥漫，下雨了，一丝丝的飘，细看，不是雨，是雪。
　　英珍听见明间有电话响，许久也没人接，却还在不死心地响着。
　　鸣凤她们不晓躲哪里白相去了，英珍走出房去接起：“是谁呢？”那头有旦角在咿呀唱戏，却无人说话，她以为是找聂云藩的：“老爷出去了，我也找不到他！”
　　却听见熟悉而低沉的嗓音：“你看见下雪了麽？”是姚谦：“只要上海下雪，苏州也会下的！”
　　英珍不知怎地，眼底泛起一层薄泪，他总在试图勾起对于往昔的回忆，却不知那对她来说太残酷了。
　　“上海如今每年都会下雪，已经不是稀罕事。”她望向玻璃上贴着喜鹊登枝，雪花形状模糊的往上扑。
　　姚谦低嗯一声，缓缓道：“你瞧我们错过了多少啊！你还爱我麽？”
　　英珍想他那样内敛傲慢的人，怎会问出这样的话，一定是喝醉了，才打电话来耍酒疯，却不回答，只把细细的电话线在手指上一圈圈缠绕，越缠越紧，勒得发疼，再一圈圈地松开，看着红红的缠印子出神，姚谦也没有再说话，她听见有脚步窸窣声，还有嘀咕笑声，是鸣凤她们由远及近，这才开口道：“佣人回来了......”
　　她听见咯噔一声，电话很轻地挂断了。
　　大年初二时，园里一株老梅绽了半树花，英珍和鸣凤在折枝时，阿春找来说：“周太太在明间等着。”周太太指的是桂巧。
　　英珍也不着急，继续拣她的花枝，待够用后走回房，洗净手才去见她。
　　两人说起她哥嫂丧葬的事，英珍吃口茶问：“桂姗现在跟着谁过呢？”
　　桂巧道：“和大姐姐夫住在一起，她帮着照看孩子，大姐在厂里寻了份杂活干，姐夫也没说甚麽。”顿了顿，皱起柳眉：“苏州那边的入室盗窃案迟迟没有眉目！”
　　英珍听她提过被偷了两大箱的钱财，桂珠的丈夫想起就心在滴血，据他说丈人在世时是打算把箱子给他的。
　　“这样的案子很难办，报纸上说有一团伙走哪偷哪，得手一笔就往下一个城市跑，来无影去无踪，警察也无能为力。更况苏州那样的小地方......”
　　“可爹娘车祸的案子也拖到以在，以前去问还多说两句，如今见到我，像见到瘟神似的，负责案子的郭警官在敷衍了事。”
　　桂巧看向英珍道：“今日来除了拜年，也想姆妈跟阿爹说一声，我想见他，不晓怎地，我打电话，他也不接，寻那位范秘书，只说在忙，一直不得闲。”

第柒贰章
　　英珍问：“你找他做甚麽？”
　　桂巧理所当然的语气：“他是我阿爹呀！”又道：“我要拜托他跟警察署打声招呼，督促郭警官尽心办事，他的话最有用，车祸案子定能很快水落石出。”
　　英珍慢慢噙起嘴角：“你的阿爹？你的阿爹不是我哥哥？！”
　　桂巧听得怔住，略显迟疑：“姆妈这话甚麽意思？认我是亲生女儿的也是你们呀？”
　　英珍嗤笑一声：“你们以为有当年那块裹孩子的布、就能弄耸我把你认下？未免小瞧了我！”
　　“姆妈你把我弄糊涂了。”
　　“你或许不知，在苏州有个古俗，但凡生下夭折的孩子，母亲若还希望她投胎到自己肚里，就会在她肩膀处烙个火印，你，那晚洗头时我仔细查验过，并没有！”
　　桂巧听得脸色大变，终是年轻，难捺慌张，却又不解：“既然认定我非亲生，怎地还要认下呢？”
　　英珍冷冷道：“我就想看看隔了二十年，你的阿爹姆妈是否有了长进。真令人失望，竟一点没有变，这到底是报应不爽还是死有余辜？还有你，桂巧，无论此事你是否参与，我不想追问，嫁给周朴生为妻，已替你达成心愿，但奉劝一句，勿要如你爹娘那般一山还望一山高，安份守己，好自为之罢！”
　　她说完这番话时突然笑了，桂巧却觉很是狰狞，心底大为可怖，不由站起，夺路而逃，却听她在身后又道：“日后勿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去打搅他！惹恼了谁，都没你的好日节过。”桂巧的脚步慢下来，在门槛处立定再转过身，外面是阴天气，房里也没捻亮灯，光线能见的昏蒙，这位姑奶奶穿着豆沙绿的丝绒旗袍，鬈着卷发，面容隐在暗处模糊不清，抻腰挺直，姿容优雅，象月份牌上静止不动的女郎，唯有耳上的一串钻石坠子在微晃，才恍然方才说话时总有白光闪过眼目，弄得她心不定，却是钻石在闪耀。
　　桂巧想起阿奶，幼年时常见她坐在堂屋八仙桌一隅，夏摇白团扇、冬捂暖手炉，满面烦恼的望着天井四方地，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她死的早，临去时还在骂这位姑奶奶不知检点、冷酷心肠。让她手上沾过血，造了孽，半生也不安生，如今她是真的见识到了。
　　桂巧道：“关于姑奶奶那早夭的孩子，怕是有件事儿你还不知晓。”她话里带着恶意：“阿爹挖坑时，孩子确实活了过来，姆妈还喂她喝米汤，可怎麽办呢，左右都留不得，替她换上新裹布，再抱去给阿爷和阿奶处置，隔夜一早，阿奶把孩子给了阿爹，命他去埋掉。姑奶奶怪这个恨那个，你最该怪得、恨得应是你自己，别拿我们为虎作伥的，就你最无辜！”朝地上啐一口唾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知过去多久，英珍仍旧一动不动地坐着，桂巧的话对她无疑是最沉重的打击，鸣凤进来问她要开饭麽，原来已近至中午，她似才惊转回神，腿脚发软站不住，扶着鸣凤的手没走两步，却“哇”一声，肚里翻江倒海，吐得肝肠寸断。
　　姚太太请戏班的名角至公馆搭台表演，邀了李太太等熟面孔，台上唱念做打好不热闹，台下叽咕谈笑未见停歇，姚谦和秦司长边说话边从书房出来，秦司长恰听见在唱铡美案，他最爱听这折子，一听便晓是谁在唱，摇头晃脑地说：“除去裘盛戎，这正主在我心底也有一席之地。”
　　姚谦便命佣仆搬来椅子和圆桌，再斟茶送果点，两人坐在廊下听戏。
　　马太太手掩住嘴压低声道：“瞧见没，台上唱包黑子的段云生，是秦司长的相好。”
　　“这话可不敢乱说。”
　　马太太撇起嘴角：“我是有根有据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却也服人，再道：“姚太太可要提醒姚先生，离秦司长远一点。”
　　姚太太笑着摇头：“他不是这样的人。”
　　马太太欲要玩笑几句，看着她却啊呀叫起来：“侬淌鼻血啦！”
　　姚太太也嗅到一股子鲜腥味儿，连忙仰头用手巾堵住，李妈拧来冷水帕子覆在额面，过了半晌止住，她有些眩晕道：“也不晓怎地，最近总淌鼻血。”
　　李太太道：“你近腔气色邪气苍白，无精神头，人也日渐消瘦，不妨去医院检验一下，甭管有病无病，求个心定也好。”
　　薛太太讨好道：“大华医院有个张医生，医术高明，你去寻他，就说我介绍的，他会看得更仔细些。”
　　马太太想起甚麽：“聂太太今朝没来，打电话把她，听说又病了。”
　　“哪里是病。”薛太太小声说：“她哥嫂才攀上周家这棵大树没两日，就出车祸见阎王老子去啦，也真够寸的！”
　　“我还听说她哥嫂苏州房子遭了盗贼，把两大箱的钱财都偷得精光。哪来的钱，一定是周家的聘礼，你们不觉奇怪麽！周先生和太太小气吧啦上海滩闻名的，各趟倒让我大跌眼镜，总觉地蹊跷，不合时宜。”
　　她们还在议论时，姚谦和秦司长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姚太太又开始流鼻血，手巾在水里揉搓了几下，洇了满盆鲜红色，瞧着吓人倒怪的。
　　她心底也觉得不妙，姚苏念回了南京，翌日便叫上竹筠，陪她往大华医院去看病。
　　住院部三楼一间病房内，范秘书站在床前，默默看着床上平躺的女人。
　　这是大华医院最好的病房，窗明几净，宽敞通亮，除达官显贵外，资费非平常百姓能承受得起，这个女人却在此住足十年。
　　她安静祥和地像在熟睡，身上插满了管子。
　　一个医生走到他身边，正犹豫着怎麽开口，范秘书却先问道：“再也不会醒来是麽？”
　　医生叹了口气：“十八年了，如果要醒的话，早该醒了！其实她这样躺着并不好受......”
　　范秘书沉默许久，待医生以为还是一如即往的难劝服时，却听他嗓音沉得不能再沉：“我同意......让她安去罢！”

第柒叁章
　　姚太太对医院向来有抵触，源于生姚苏念时大出血，命悬一线的瞬间，方感觉到姚谦紧握住她冰冷的手，他掌心炽热，充满力量，令她神魂回转。
　　她和姚谦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为婚配，此前没有见过面，洞房花烛时，仔细把他打量，多年前他还很年轻，眉目俊朗，生的气宇轩昂，坐在桌前，手执书卷凑近龙凤红烛认真看着。
　　她心底很欣喜，只是这欣喜如孩童用肥皂水吹起的泡泡，又大又圆，清明透彻，却也稀薄脆弱，被他一席话“啪”地戳破，点点沁凉乱溅，她满脸的黛粉红膏，看甚麽都在摇摆不定。
　　姚谦向她坦言、旧式的包办婚姻会毁掉他俩一生的幸福。他们素未蒙面，彼此陌生，没有感情......他中肯地说了很多，卷起铺盖移睡旁处，不与她同床共枕。
　　姚太太也非传统礼教熏陶下的大小姐，表面看似温顺和平，心底却千沟成壑，更况姚府论家世背景、门庭丰厚，哪里比得过她娘家呢。
　　她隐忍半月余，才与姚父姚母讲明原委、悲哭一场，当晚姚母送来掺药的莲子羹给姚谦吃了，他清醒后怒不可遏，却终是做成了夫妻。
　　姚谦并不爱她，她也心如明镜，却佯装不知，愈发对他嘘寒问暖，百倍体贴，妄图日久生情，且她很快就怀孕了。
　　生产时的九死一生，令姚谦无奈的接受已有妻儿的现实。
　　她曾无数次想过，如果他没有回苏州老宅祭祖，没有遇见那狐狸精，没有接下来发生的一连串事儿，他们的感情应是稳定的，至少姚谦不会恨她入骨。
　　竹筠挂号去了。
　　姚太太走到窗前，从手提袋里摸出香烟和打火机，点燃噙在嘴边，她觉得自己大概要死了，只有将死之人，才会不断想起从前种种。
　　竹筠从窗口挤出来，看见她站在窗边吸烟，窗玻璃缺了一块，冷风呼呼往内灌涌，吹得她貂皮大衣上的细毛倒竖，却像没感受到似的。
　　正要走向前，又有些踌躇，姚伯母或许并不愿被人瞧见吸烟的样子，至少她从前没见过，也没听姆妈提起过，足以说明她掩藏的有多隐密。
　　一个穿长白褂子的医生走过，抽抽鼻子，皱起眉扫视周围，他有双凌厉的眼睛，忽然抬手指着姚太太，喝斥道：“你，你在干甚麽？”
　　候诊室里坐满耐心尽失却又不得不耐性等着的一群病人，皆精神一振齐朝姚太太望去，姚太太仍恍惚心神未曾理会。
　　那医生显然在这家医院里是有些地位的，顿时阴沉下脸，大步走到姚太太面前，高声道：“你在干甚麽？这里是能抽烟的地方麽？”
　　直接伸手从她指尖拔出烟头，用力朝窗外扔出去。
　　姚太太大吃一惊，这才注意到气氛诡异，面色不善的医生，瞧热闹的病人，躲藏的竹筠，还看见一个报社记者举起相机对准她。
　　“谁让你拍的？谁允许你拍？”她满脸通红，疾步奔过去，不管不顾地开始抢夺相机，众人“吁”地拉长调门发出嘘声。
　　“喛，这位太太，不好野蛮......”记者护着相机左躲右闪，嘻嘻咧嘴笑着寻她开心。
　　这愈发震怒了她，就要抬脚狠踢他的腿骨时，听到身后有个熟悉的嗓音：“姚太太？姚太太！”
　　她顿住回头看，竟是范秘书，怔了怔，语气很快地说：“这个记者偷拍我！”
　　范秘书让她稍安毋燥，看向那记者却相识，那记者也认出他，说道：“我要冤枉死了，何曾拍过她！”
　　范秘书把那记者拉到一旁耳语，再朝姚太太点头：“确实不曾开拍！”
　　记者走了，医生走了，护士从问诊室里走出来，叫着下一个轮到病人的名字，注意力被打散，便再也凝不起来。
　　竹筠佯装刚挂完号的样子。
　　范秘书问：“姚太太到医院看病，哪需挂号排队，提前与姚先生、或打电话把我说一下就好。”
　　“我倒没觉哪里不舒服，是李太太她们非鼓动我来检查.....”姚太太才说一半，见范秘书根本未听，接过竹筠手里的挂号单看了下，前面有三十个病人再等，便笑了笑：“张莱医生和我是朋友，我带你们去找他！”
　　转身率先走在前，姚太太一语不发，竹筠则偷看着他的背影，以前见过几次，总随在姚先生身侧，原来也是个有魅力的男子。
　　聂老太太住在大华医院里，探望的人多她要骂，吵着清静，不探望也要骂，不孝子孙，各房商量下来，只有轮流最太平。今日轮到五房，英珍记得上趟老太太说头痛，便让厨房炖了一砂锅的天麻鸡，由鸣凤放进食盒拎着，随她一起往医院去。
　　走在园子里恰遇见掮客韦先生，顿步笑着招呼：“韦先生来了？老太太不在屋里呢！”
　　韦先生见是她，连忙拱拱手，含笑道：“哦，是五太太！啥麽子戛香！天麻鸡，是天麻鸡的味道。”
　　鸣凤笑着点头：“韦先生鼻子老灵光！”
　　英珍一径地问：“老太太住在大华医院，你今朝为谁而来？”
　　韦先生回答：“是三奶奶叫我来，讲她有一柄玉如意，喊我来估估价。”
　　英珍暗忖如今各房也在悄悄卖东西，显见日子都过得不大好了，轻笑一声：“三奶奶手上皆是珍奇物件，她比我们有钱，你这趟不算白跑。”
　　韦先生摇头叹气：“收金银珠宝虽赚点铜钿，也只够塞牙缝的。我以在看老顾客面子还上门收，陌生客八抬大轿抬也不去。”
　　“你不收金银珠宝，收甚麽？”
　　“还收，收个娘冬菜！我以在帮买股票，卖房子，囤医药，这些才是大买卖。”
　　英珍心底微动，笑着问：“你还帮卖房子？”
　　“是额！上个礼拜，我卖掉杜美路一套公馆。”他伸出五个手指：“价钿辣手！”
　　“那......那蒲石路的公馆能卖啥价钿？”
　　“蒲石路，蒲石路的公馆是天价！”韦先生擅观山水，眼珠子一滚，笑着道：“五太太有房子要卖尽管来寻我，我们老主客老交情，我只杀生不杀熟，一定帮你卖个好价钿！”

第柒肆章
　　英珍一路都在思忖韦先生的话，她晓得蒲石路的公馆值钱，却没想到竟这样的大价钿。她从未如此时的清醒，姚谦和十八年前的他已是云泥之别，曾经的那个他死在她的心底，好歹还有个坟冢，而现在的这个，像飘浮的云，云卷云舒，她握了满掌，心却是空的。
　　如今唯有金钱才令她感觉最踏实。
　　黄包车停在大华医院门口，她买了些朱红的橘子拎着，寻到老太太的病房，恰聂家大爷从里面急匆匆走出来，不及避让，两人差点撞个满怀。
　　她叫了声大爷，他似乎颇不耐烦，鼻孔吭哧两下算做回礼，脚步不停地扬长而去。
　　英珍悄自纳罕，提起这位大爷，亦是出名的纨绔子弟，因她婚前失贞的事儿，便当她浮花浪蕊好勾引，但凡遇见，恨不能眼乌子黏在她身上，为此她没少被聂云藩打、遭老太太大奶奶她们骂，这样腐朽落魄的旧式家庭，男人的恶皆是女人开出的花。
　　她不愿在多想，推门走进房里，一片暗沉的暖意扑面，紧阖的窗帘有一条亮缝，拉开灯，床和被子是雪白的，老太太银色的一团发丝散乱在雪白的枕面，她简直和床融为了一体，又像巨型的蚕茧，看着有些可怖。
　　鸣凤把食盒端放桌面，小声问英珍：“要盛出一碗凉着麽？”
　　英珍让等等，走到床沿，叫了声姆妈，又问：“我炖了天麻鸡来，给您盛一碗麽？”老太太摇摇头颅，一只胳臂动了动，她才看见靠墙放着根铝质撑架，倒挂着药水瓶，原来是在输液，瓶里大差不多了。她叫鸣凤去找护士，自己在旁守着，一面边量老太太，心底有些吃惊，怎数日未见，面庞就消瘦的仅剩了一层皮，老太太喉咙呼呼地嘶响，自由的一只手朝床下指指，是要痰盂，英珍弯腰从床底抽出来，虽然黑魆魆，还是看见有个甚麽东西贴床腿放着。
　　她把痰盂捧到老太太嘴前伺候她吐出一口浓痰，老太太轻松了些，皱起眉问：“怎麽是你！其它媳妇呢？”
　　英珍道：“她们有旁的事体，我炖了大半日的天麻鸡，给姆妈补身体。”
　　“我嘴里像含黄莲般的苦，你还让我吃天麻鸡，要让我苦上加苦，就衬你的心意！这些媳妇里就属侬最坏，婊子，娼妇......"老太太骂得邪气难听，一口气跟不上，呼哧呼哧又生痰。英珍默不吭声儿，忽听门吱扭响动，鸣凤找来了护士，护士面无表情的取下空瓶，换上新瓶，让输完叫伊。
　　英珍从手提袋里掏出把钱给鸣凤，吩咐她去附近的饭店买燕窝粥，鸣凤应声去了。
　　老太太先还骂，骂累了，声音渐小，终是消停下来，因睡熟的缘故。
　　英珍俯身把痰盂放床下，稍顿，伸长胳臂把那东西拿出，刹时怔住，是新的药水瓶，她仔细比对，确定是老太太用的，又疑惑怎会丢弃在床底下，想了片刻，起身走到桌前，把那换下的空瓶拿起细看，突然脸色大变......她想起大爷方才的神情，近日里有听说他的境况很糟，因嗜赌欠下了巨资赌债、遭人追杀的传闻......若老太太死了，他就可以明正言顺的分家产。
　　英珍盯着手中的瓶子，只觉沉甸甸握不住，她似乎听见背后传来老太太的呻吟声，立刻去找护士或医生，兴许还有得救......
　　姚太太由护士引领去各科室检查，范秘书则和竹筠坐在椅上，静了会儿，竹筠先鼓起勇气，开口道：“范先生不用陪我等在这里，我晓得你很忙的！”
　　范秘书诧异地看向她，笑了笑：“没关系。”
　　竹筠面庞发热，胸口似有小鹿乱撞，一缕阳光透过玻璃照射在她膝上交叠的双手，指甲染成了暖白色，她后悔没涂红指甲油，那样会显得娇媚些。
　　范秘书没有再说话，直到姚太太远远走过来，方才起身朝竹筠微笑：“我先走一步！”。
　　竹筠还未反应过来，待慌张的“哦”一声，他已经走了，恰见姚太太手里用棉花摁着针眼，脸色很苍白，脚步显得虚浮，连忙上前搀扶她坐下，还要等一个小时去见医生。
　　姚太太说口渴，竹筠带了自己的杯子来，先时生病也到过医院问诊，晓得这里快不起来，把杯子洗了一遍，去热水房倒了白开，端来递给她。
　　姚太太又道：“听说旁边有一家小绍兴面食店，蒸的梅干菜肉馒头很出名，你去买两只来，肚皮饿的咕咕叫。”
　　竹筠答应着，挎起手提袋离开，姚太太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心肠软了软，若不是嫌恶其姆妈，她在这些小姐中、性子算最温顺听话的。
　　竹筠空出来的椅子很快被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坐了，孩子在哇哇大哭，两只黄色虎头鞋差点踢蹬到姚太太的胳臂，女人也没有道歉的意思，姚太太站起身想换把椅子，才发现病人邪气多，满满当当，又后悔想回去时，一个八九岁大的孩子如梭子鱼般溜溜地奔坐上面，得意的挥手，大声喊着：“姆妈，到这里来！”
　　姚太太只得讪讪站到窗边，右手方向是楼梯，她不经意望了望，忽然看见英珍带个丫头从上面拾阶而下，英珍也看见了她。
　　范秘书先去打电话，再找到张医生，开门见山就问姚太太的病情，那张医生也不隐瞒，很详细的说给他听...... 一番话下来，范秘书皱起眉宇，凝神半晌才道：“中毒之事你先不要声张，姚太太问你只说正常就好，以免打草惊蛇，等我和姚先生商量过再定。”
　　他和张医生又聊了些旁的才告辞，复又回到住院部三楼，推开病房，床铺已经空了，换上新的床单被褥枕面，刷得整整齐齐无一丝褶皱，地面也洒扫的很干净，床旁有个小几，摆着白玻璃花瓶，他前两日带来的红玫瑰插在里面，因为还鲜着，护工没舍得丢掉，他久久看着那束花，闻到若隐若现的淡香，这是姊姊最欢喜的花和味道，此后余生他再也不会买了......掏出手帕擦擦眼睛，再去把花拔出来，撕扯下所有花瓣捧在掌中，走到窗前朝外抛洒，纷纷扬扬往下落，天空灰灰的，苍凉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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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柒伍章
　　英珍往院门外走，佯装没瞧见她，姚太太心底有一丝不痛快，忽有人从她身畔经过，被撞了下肩膀，她手指一松，摁住针眼的棉球掉落地，白里一星红。
　　“哪能啦！走路......”不长眼睛，姚太太骂一半，那男人抬起头看她，嗓音低哑：“对不起！”他身型不高，带着鸭舌帽，蓝黑色大衣半披，赤裸出另一只胳臂，显然受了伤，绑着厚厚的绷带，最令人生畏的，是一道骇人的疤痕从他左额划至右耳处，下手很重，刀割之深，仿若两张半脸拼接起来，再缝缝补补成一张。
　　姚太太认识他，即使十八年过去，多少都变了样，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你还活着？！”
　　他是个杀手，三哥叫他阿贵，交待任务时，她也在跟前，那晚她疯了，浑身透出的凶残戾气并不比他逊色。
　　阿贵能够过目不忘，凭这个本事他逃过数次死劫，显然他也没有忘记她：“姚太太！”也仅这三个字，就要擦身而过。
　　姚太太拦住他，压低声问：“你现在还做麽？”
　　她找过三哥商量冯莎丽的事，三哥甚惊骇的一口拒绝：“姚谦谁敢再惹？我们如今这样落魄不就拜他所赐，你勿要轻举妄动，再把我们连累了。”
　　姚太太听得心冷，哭道：“他如今和冯莎丽打得火热，阵仗不输十八年前......公然在海格路的公馆里幽会，我把冯莎丽遗落的物件摆给他看，他竟然.....提出要跟我离婚！我苦了半辈子，他为那个女人，要把我抛弃！三哥，三哥，你十八年前能帮我，这趟子也可以，我不能让那冯莎丽得逞！”
　　她三哥道：“我早后悔那时太冲动了。当初姚谦坚决要离婚，你寻死觅活的，我是看在你年轻、孩子尚小的份上，再讲阿爹还任在官位、有说话的底气，他爹娘也不让你走，我才帮了一把！但今非昔比，此时非彼时，姚谦已身居高位，手掌大权，他做过的阴毒事、我多少耳闻了些，实在惹不起！”又道：“阿妹也该改改脾气，他那样的身份怎缺得了女人，你麽看破不说破，给彼此都留颜面，且还有苏念这个儿子，他顾忌这些也不会为难你。”
　　姚太太磨了许久，见三哥一直不为所动，方才死了求助他的这条心。
　　但偶遇阿贵，则仿佛是神明冥冥中的指引，她的心又活泛起来。
　　“做！不过价钿一般给不起！”那阿贵缓缓勾起嘴角，面容扭曲的狰狞可怖，那抱着孩子的女人听到护士叫号，连忙站起，从他们身侧走过，孩子小脸搭在女人的肩上，盯着阿贵稍顷，突然哇哇哭了。
　　英珍走出医院，让鸣凤先回去，她要往永昌钱庄一趟，恰巧一辆电车叮玲玲开进站，鸣凤跑着追上去，里面挤得满满当当，像一盒沙丁鱼罐头。
　　她待电车再看不见了，环顾四周，有个弄堂口摆着一人高的垃圾筒，旁边饭店也会把泔水往里倒，愈走近恶臭愈浓烈，她抑忍想呕的冲动，摒住呼吸，从手提袋里掏出药水瓶，用力抛进去，听到了“扑通”的跌碎声，她转身迅速离开，走到大马路上，这里也算闹市区，又是周末，人潮比往时都多，却莫名的令她有种安定感，旁边一家剃头店窗玻璃上贴着电影明星画报，师傅大抵是周璇和阮玲玉的影迷，特意贴着四方大幅，诸如徐来、陈燕燕这些则是扑克牌大小，随意点缀着，留声机里在唱：那南风吹来清凉...... 那夜莺啼声凄凉.....她停驻脚步，站在路边细听，不知怎地，纵然没有南风吹，没有夜莺啼，凄凉仍就随性而至了。
　　一辆斯蒂庞克停在她面前，司机下来替她打开车门，姚谦坐在里面，看着她。
　　英珍抿起嘴唇，上了车，姚谦交待司机去蒲石路公馆。
　　前面路口是红灯，汽车驶的缓慢，英珍闻到一股子烟味，蹙眉摇下车窗，一阵风灌进来，吹得她发梢晃动，姚谦伸长胳臂把她揽进怀里：“不怕冷？”
　　她道：“烟味太重，熏得我有些头晕！”
　　他面容露出微笑：“你的意思，是希望我戒烟麽？”
　　她摇摇头：“你想多了！”
　　他觉得她的冷漠挺有意思，手指挟捏她的下巴尖儿扳向自己，笑道：“我没想多，就是想你！”俯首亲吻住她的嘴唇。
　　英珍象征性地挣扎两下，他吮的太用力，不一会儿，就把她的力气吮没了。
　　赵太太因听闻竹筠陪姚太太来大华医院看病，她总有些心神不宁，思前想后，索性雇了一辆黄包车也赶了来。
　　那黄包车夫嫌她给的车钿少，把她拉到医院的后门，要往前门去就得再加车钿，赵太太一径同他吵，他把手往袖里一笼，也很坚持。
　　赵太太气呼呼地往医院前门走，剃头店玻璃上贴的花花绿绿，听得留声机在唱：我爱这夜色茫茫......也爱这夜莺歌唱......舞厅里很时兴的歌曲，她走路的步子也莫名的轻快起来，一辆斯蒂庞克迎面而来，驶得缓慢，为避红灯的缘故，因为姚家也有这样的车，她坐过，邪气舒适，就忍不住多看两眼，透过开半扇的车窗，里厢一对男女亲密拥抱着，男人面容清晰地朝着她，赵太太不由呆了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是姚谦，而那女人背对着她，只看见黑漆漆的鬈发，但绝不是姚太太。
　　车子开过去了，她忽然明白过来，抬手招了辆汽车，拉开车门钻进去，急匆匆道：“跟上前面那辆斯蒂庞克！”
　　范秘书走出医院，和从外面过来的竹筠正巧打个照面，两人都笑了笑，范秘书问：“怎你一个人？姚太太呢？”
　　竹筠回道：“姚伯母饿了，想吃小绍兴的梅干菜肉包子，我去买了些。”她把手里的油纸摊开，有四只热腾腾包子，褐黄的肉汁洇透雪白的面皮，看着就很有食欲。
　　她力邀道：“范先生，你也拿一个尝尝罢！”范秘书欲待拒绝，她已经捧到他的面前，很诚恳的样子。
　　他看见她发上沾了一小瓣玫瑰花片，脂红一点缀在乌色中，甚是美丽......抬手替她捻掉，再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错的。

第柒陆章
　　赵太太看见那辆斯蒂庞克停在一处公馆门前，她也让司机靠路边停，摇下车窗觑眼远望那女人，她披着姚谦的风衣，被姚谦揽拥走进乌油门内，佣仆在后砰得一声阖紧，斜阳颤了颤，安静下来，唯有兽面门钹还在余振。
　　“太太，喛，走麽？”司机开始催促，赵太太想了想，还是下了车，路牌写的是蒲石路，她暗忖，倒从未听姚太太提起过还有这一处公馆。
　　她四下张望，马路对面有家小咖啡馆，便走进去，脱掉大衣挂在衣帽架上，要了咖啡和一块栗子奶油蛋糕，选择靠窗的座位坐了，打定主意今非要看清那女人的真面目不可。
　　透过玻璃窗望去，浅黄色水泥拉毛外墙连接着两条横马路，这麽宽阔一定带着花园，墙头冒出绿树尖，里面的建筑是西班牙式风格，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白筒瓦四坡顶，平缓的坡度栖着几只麻灰野鸽子，方正的窗框涂的是邮差绿，嵌着天青色玻璃，窗内明亮的透出光来，是打开灯的缘故。
　　侍应生送来咖啡和蛋糕，她随意似的问：“对面公馆住的甚麽人？”
　　侍应生很健谈：“早先住的是英国理事，一个白发的老洋人，任期满打算回国时，要把这房子卖掉，你是不晓得这公馆价钿....卖半年也没个定数，两个月前突然卖掉了，进出都是一辆斯蒂庞克，没见过主人，倒是佣仆来买过几次咖啡，口风很紧，多一句话都不肯说。”门前风铃清脆地响起，有两个男人缩着肩膀走进来，他连忙上前招呼。
　　天色渐暗，路灯一盏一盏闪烁着亮起来，起了大风，一个黄包车夫的毡帽被吹落，刮卷着跑到路中央，他连忙停下去捡，这功夫毡帽已被过往的汽车碾了两次，他掸了掸复又戴在头上，转身看见赵太太盯着他，以为会要车，就在路边等候，却摇摇摆摆过来个娼妓，和他嘀咕两句，上了车，车夫也没犹豫，一路小跑地走了，是个无情的人。
　　乌油门从内打开，她一下子精神大奋，心怦怦跳到嗓子眼，不想走出来是个佣仆，手插在袖口里张望，不一会儿过来个挑担子的，两头担着食盒子，佣仆拿钱和他换食盒子。那挑担的站在路灯下一张张仔细数着，赵太太认出是川菜馆的伙计，挺有名气的馆子，能把人辣死了。
　　她已经喝掉两杯咖啡，馆里人多起来，有人点了扬州炒饭，大口大口吃着，一股子鸡蛋混米饭的香气弥散开来，又有人跟风也要来一盘。
　　现在很多咖啡馆兼卖炒饭面条馄饨，也有饭店兼卖咖啡糕点意大利面，这是如今的风气，中不中，洋不洋，都胡混着做。
　　赵太太抬起眼，突然见楼上窗户灯光啪的熄灭了，隐隐有一丝似红非红的微亮，大抵是台灯或壁灯发出的。
　　她能想到这意味着甚麽，不由呆呆地出神，不知过去多久，一个老汉拉着胡琴带孙女站在门口，问谁要听曲儿，吃扬州炒饭的招手叫他们过来，点一折苏三起解。
　　另几桌客也趁机起哄，要点一折送一折，老汉不敢得罪，胡琴咿呀女声婉转没个停歇，闹哄哄的。那侍应生也不敢管。
　　英珍纤白的胳臂搂住姚谦的脖颈，他还在起伏大动，热烫呼吸在耳畔粗浊地低喘，她的手指顺着结实的肩背往下滑，密密覆着一层汗水、弄的她满掌湿渍。
　　“痛，你轻些！”她蹙眉轻吟，今朝不晓怎地，浑身酸软无力，兴奋的也快，他还没怎麽使劲磋磨，她已经不行了。
　　姚谦也发现她的异常：“娇气！”哑笑着亲吻她，动作确是缓慢下来，与她皮贴皮，肉挨肉一下一下交颈叠缠，其实他温柔起来谁也抵抗不住，像暗夜里潮涌的大江，穿行于云雾的明月，风吹落松枝压的雪，灶膛内燃烧的干柴，把女人的魂魄连这条命一并收了去。
　　姚谦抱着她翻转个身，覆在自己胸膛上，胸膛还在剧烈地贲起，他的神智也还没回笼，这种极致透顶的欢愉，确实令他有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英珍待气息平和后，立刻离开他，裹了薄毯去浴房，她觉得下腹轻微的涨痛，擦了擦，有浅淡的一丝血痕，算算日子，也该来了。
　　待穿戴齐整，她坐到妆台镜子前梳鬈发，看着镜子里的姚谦，说道：“我在苏州那边有些地，盘算着日后再不回去，也无心无力打理，你那边有熟人，能否帮我卖个好价钱？”姚谦看她的背影，略沉吟问：“怎突然想起来卖地？”他伸手拿香烟和打火机，想想又算罢。
　　英珍开始涂口红，一面淡道：“哪里是突然，早几年就想卖了，只是不晓苏州那边的地价，也无人可问，更不放心随便委托给谁去卖，怕上当受骗。”
　　姚谦走到她后面，摸摸她的头发：“你就放心我不会把你的地私吞了？”
　　英珍手微顿，抬眼看着他，很认真道：“你不会的。你如今这麽有钱，哪里会稀罕我那点薄田呢！”
　　姚谦一时无语，稍顷才笑道：“没人会嫌钱多！怕了？和你玩笑的，地契记得给我！”
　　英珍就等他这句话，从手提袋里把备好的泛黄地契递给他，看他接了，暗松口气，起身取过大衣来穿：“天黑了，我得赶紧回去。”
　　姚谦也没多说甚麽，命佣仆去雇一辆汽车，他没法送她，还有应酬，已经晚了。
　　他们并肩走在花园里，一阵凛冽的寒风吹得人间清醒，天空有白星闪烁，英珍缩了缩脖颈，取出湖蓝针织的长围巾系上，汽车停在大门前，司机已经殷勤地打开车门，她紧几步要往车里去时，却被姚谦握住了胳臂。“怎麽了？”她回头问，却被他俯首亲了下嘴唇，又很快松开：“阿珍，你再等等我！”
　　等他甚麽？！英珍没有问，也不想问，伸手把他唇上的红印抹掉，笑了笑，进到车里，姚谦替她关门，目送着车子发动，继而远去。
　　这一幕皆落在了赵太太的眼里。

第柒柒章
　　佣仆把赵太太引进客厅，周太太已从楼上走下来，笑着拍手：“房里开着麻将场子，薛太太马太太有事要走，正发愁去哪找牌搭子，你是及时雨，立刻就到了。”
　　近前拉着她坐沙发，张罗茶水，一面说：“她们这一局才开，还要搓会儿，薛太太抽香烟，熏的灯光雾腾腾的，让我透透气，待会儿在去。”
　　赵太太好奇地问：“楼上还有谁？”周太太从果盘里取了根香蕉，黄皮一条条撕开，指尖撮着底部递给她，回答道：“就那两个，李太太和姚太太。”
　　赵太太咬了口香蕉，没想到姚太太也在。周太太接着问：“你去哪了？之前打电话到公馆，娘姨说你出去了。”
　　赵太太笑道：“姚公馆里有老鼠，到夜里窸窸窣窣作响，闹人困不好觉，我去花鸟市场，想买只猫养在屋里。”
　　“你不用买，我送你一只。”周太太叫丫头拿两盘猫饭来，嘴里“咪咪、咪咪”唤了两声，就见从桌底钻出两只猫来，一只长毛暹罗猫，一只橘猫，待近前后，周太太揪着橘猫颈子吊起给赵太太看：“这只捕鼠邪气厉害，两三天功夫，你那就清静了。”长毛暹罗猫则用头蹭赵太太的腿，她抱起摸了摸，欢喜道：“瞧湛蓝的眼睛，还会撒娇。”
　　周太太不以为然：“这种猫仗着身价名贵，娇生惯养，哪里捕过老鼠，遇到反被吓得抖豁豁，不是它是伊，是伊吃它了！”
　　两人嘀嘀咕咕着，忽见门外进来一对说笑的夫妻，是周朴生和桂巧，桂巧还穿着貂皮镶毛大衣，脸蛋两酡红，像是寒风吹的，他俩见有客，走过来打招呼，赵太太笑问：“你们从哪里来？”桂巧低首，手里摆弄着周朴生的帽子不言语，于是周朴生说：“我们去看电影回来。”
　　“甚麽电影，好看麽？”
　　周朴生笑道：“取名俗气，《恋爱与义务》，却是一部好看的电影。”
　　“讲的甚麽？”
　　周朴生道：“一个千金小姐，爱上了普通大学生，这份感情却被家族拆散，小姐嫁了旁人，生儿育女。哪想她俩人偶然重逢，感情再次死灰复燃，打算抛弃家庭，相携私奔......”
　　赵太太心一动，还待要问后续，桂巧细细地咳了咳，小眉尖皱着不很情愿的模样，周朴生笑道：“阿巧方才在外吃了风，喉咙不舒服，我先带她回房，你们继续聊！”便拥着桂巧的肩膀走了。
　　赵太太笑道：“小两口感情倒是好。”
　　周太太冷哼一声：“小家子气！莫说你，就是我想和朴生多说两句，她也要来搅一搅。”又抚摸着趴在身边的猫颈：“伊爹娘才死多久！你瞧她该哪能还哪能！和那橘猫一样，表现温和柔顺，实则是个狠角色！”
　　赵太太压低嗓音道：“我一直想问你，依那的家世背景，上海滩多的名媛淑女尽挑，怎地会选中伊呢？苏州破落户的女儿！”
　　“喛，一言难尽......”
　　"我俩关系亲近，我才问你，你不晓得伊拉背后讲啥皆有，乱七八糟的，我却是不信。"
　　周太太怒道：“伊拉说甚麽了？”
　　“何必问呢！听了更生气！我是一字都不信，你和周先生也不是那样的人！”
　　周太太沉着面孔，端起茶喝一口，说道：“我告诉你，你不好讲给旁人听。”
　　“我要讲出去，舌头生疮鼓脓烂掉，日后不得好死！”
　　周太太道：“我的先生在天津建分厂，要买大量的机器设备，哪里来那麽多货款，需得南三行放贷，已经申请有较怪辰光，就是答应也不答应，银行拖得起，我们却等不起，一天天急色个人。幸亏里厢有人提点，就扣在姚先生这道关卡，三番两趟请他吃席，不来，后首终于来了，他提出......” 微顿，环顾四周，把声音压的更低，悄悄说：“他提出周朴生和桂巧两情相悦，要他俩风风光光完婚，才肯批准放贷！你说哪能办！只得照他的意思办！喛，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呢！”
　　赵太太现在全明白了。
　　她表面不显，心底却如架在火上烤的水壶，温度愈来愈高，热水咕嘟咕嘟不停地翻滚，她因为洞悉了一个惊天大秘密、而异常的兴奋和骄躁，橘猫的颈子被她掐得死紧，喵呜叫的走调，狠命挣脱着跑了，她也没发现，只觉胸臆如汽球般迅速地膨胀，浑身骨节僵硬到生出了些许疼痛，不禁长舒口气，顿时轻松了不少，她说：“这事儿千万别再说出去，尤其是姚太太。”周太太嗤笑道：“你当我傻麽！”
　　话才说完，薛太太马太太过来告辞，送走两人后，她们上楼进房，李太太姚太太趁中场休息，正在吃夜点心，丫头把烟灰满满的缸子撤走，李太太骂：“薛太太简直是根老烟枪，下趟勿要喊伊，我的肺都要炸了。”又叫人开窗换气，真开了窗冷风凛凛，要往火盆里多加炭，姚太太从银耳羹里舀出一颗红枣丢进火里，哧拉一声，屋里泛起一股子甜香：“这下烟味被盖住了。”
　　李太太看向赵太太笑而不语。
　　“做甚麽这样笑？”赵太太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或许是方才吃香蕉沾到的。
　　李太太放下手里的碗：“我是要朝你贺喜！”丫头把她的碗和姚太太的一并收走了。
　　“贺喜甚麽？”
　　几只白腴的手在灯下把麻将牌哗啦啦地推拿。
　　“姚太太方才说，打算三四月份寻个黄道吉日，把苏念和竹筠的婚事给办喽！这还不值得贺喜？”
　　赵太太怔住，两只手盖在麻将牌上不动，有些不敢相信，偏头看向姚太太：“这是真的？”
　　姚太太神色很平静：“我的先生一定要这样，苏念也答应，我还有甚麽话说？”
　　李太太打了赵太太手一下，笑道：“听她死鸭子嘴硬，今儿竹筠陪她去医院，尽心尽力的，泥塑的菩萨也会被感动。”
　　赵太太缩回手，她脑里有些糊涂，神情也恍惚，原以为还要进行一番生死斗争，才能促成这桩婚事，保全自己太太的地位、和下半辈子安逸的生活。
　　哪里想却如此轻松易举的得逞了！
　　“愣着做甚麽！快点码牌！”周太太催促着。
　　她随手摸了一张东风，问姚太太：“你今朝去医院检查身体，医生哪能讲呢？”
　　姚太太笑道：“身体好的很！没病没痛的，是自己吓自己！”
　　赵太太暗想，定是她被那江湖郎中给糊弄了，甚麽杀人于无形的毒物，原来是骗人的，可惜了她给的那些药钱！

第柒捌章
　　聂老太太那日还活着，待院里腊梅又开一拨，她才断了气。
　　开吊发丧后就开始忙活分家的事。大爷先发制人，命账房管事聂福把所有账薄钥匙交还给他，聂福在聂家做管事多年，看着账面上的钱款被几位爷各种支借捣腾，却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如今不过是个空壳子，也听闻大爷在外烂赌欠下巨债，纵是那几位爷不分，也不够他还的，到时恼羞成怒耍无赖，被他反咬一口赖其贪污也是可能，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聂福一晚上没困，翌日顶着黑眼圈，把各房几位爷齐叫到厅里，陪笑道：“账薄、房产、田庄、铺子还有老太太留下的几个箱子，我都完好无损的锁在库房里，交给大爷，只怕二爷、三爷和五爷不服，交给二爷、三爷和五爷，又亏了大爷的脸面，我好难做人。你们商量个都愿意的法子，我照办就是。”
　　大爷胳臂搭着朱褐色半圈藤椅，手掌摩挲扶手上雕刻的一朵莲，莲瓣的突起已经平滑，这把椅子是老太太房里的，不知甚麽时候流落了出来，他是三白眼，大蒜鼻，瞪大愈显得奸佞相，冷哼一声：“说实在的话，按老法来分，这些都该归嫡长子所有，哼......只要我狠心，别以为我狠不下心......我但凡生起气来，也是六亲不认的。”
　　二爷道：“你也说老法！城头变幻大王旗也几面了，还提过去做甚麽，按现今政府的律令，莫说弟兄可以均分，连嫁出去的姐妹也可酌情给些。”
　　三爷清咳一声：“就说眼面前的事，扯她们没意思！”
　　五爷前往东三省任职的调迁令已到手，他显得颇意气风发，抖着腿笑道：“我有个公平的法子，你们要不要听！”
　　都朝他看过来：“快说，莫卖关子！”
　　五爷接着道：“请族里的八叔公来不就成了！他帮着旁人分家也不是一趟两趟，有经验，听说还算公道！自然不能白请，三张鸦片烟饼子逃脱不得。”
　　听到还要花钱，众人无声了，聂福连忙撺掇：“只要公平公道，保各位爷没意见就行，我整日攥着这些着实烫手，且您们能把分得的家产早些拿到手，抵债的抵债，花用的花用，可不比三张鸦片烟饼子更值当？！”
　　此话正中大爷的心怀，若论谁都没他来得急迫，却表面不显，非得做出蹙眉为难的样子，过去片刻后才道：“唯今也只能如此！”一众皆暗松了口气。
　　分家很快就尘埃落定，聂府里弥漫着冷沉肃穆的低气压，原先各房还怀揣侥幸之心，以为能发笔小财，谁都没意料到帐面亏空成大窟窿，白纸黑字详细记录几兄弟数年挪用的钱款，不算不知道，一算都唬了一跳，再加上为维持聂府基本用度，老太太生前也在钱庄借了钱，需得变卖田庄或房产来还，这般算下来简直无甚麽可分。
　　大爷没个笑脸，把主意打到了老宅，要变卖兑现，八叔公劝阻他：“这宅子但得卖掉，你们聂族这一脉就算真的败了，要卖也等以后再说，老太太还没走远哩，给自己留些脸不好?!”方才暂时算罢。
　　聂云藩带回来一个小皮箱子，说是老太太特意留给美娟做嫁妆。
　　英珍便把美娟叫到房里，当面打开箱子，一样一样的清点，既然是给她的，她便一件都不会藏。
　　英珍也听闻了各房都没分到甚麽，但肯定还是有点的，聂云藩没有给她，她也不问。
　　是以给老太太做头七时，冷清的很，生病的生病，远门的远门，爷们避而不出，太太们虽来了，却神色阴沉，心也不定，唯有美娟哭得最大声。
　　“老太太没白疼她！”她们都说，但流年过的太快，这点悲伤也很快被发绿的柳丝儿给覆盖了。
　　佣仆忙着替聂云藩打点行装准备上路。
　　英珍表现的很平静，倒是另外三个姨太太哭哭啼啼来见她，原来五老爷给雪花堂的张玉卿赎了身，要带她一起往东三省去。
　　“我也要跟去，老爷就是不肯，说的急了，还扇了我一记耳光。”三姨太太把红肿的脸颊侧给她们看，她一向是最有城府的，轻易不显山露水，更从未说过聂云藩半个不字，此时却再也顾不得，眉梢轻挑，眼角流光，捏尖嗓门喊冤：“当初三跪九叩的求我进门，各种誓言说遍，我只记得一句，他说今后同生共死，他在哪我就在哪，他有口粥吃决不给我喝汤。我是信了这鬼话才答应，赎身的钱他不够，我还自贴了一半，我那时的身价可不便宜......哪想到他把我的钱花光了，却要带张玉卿远走高飞，嫌弃我人老珠黄了，这口气怎麽都咽得下！”
　　虽是各有愁恨，但另两位姨太太心底还是有些幸灾乐祸的。
　　英珍暗忖她装了数年的良家妇女，此时完全露了馅，那神情态度和拿腔拿调的架势，活脱脱还是堂子里奶奶们的风尘样儿。
　　淡淡道：“你急甚麽，他的差使任期两年，满了自会归来，又不是从此一去不复返了。”
　　四姨太太红着眼眶埋怨：“这过的甚麽日子呀，老爷见不到，钱也不给，困在此地还得自己养自己，说给往昔姐妹听，都要笑掉大牙了。”
　　英珍不爱听，话里略带嘲讽：“这能怪谁呢？怪我麽！你总想着嫁进大户人家，从此过上体面的生活，却不想这世间哪有那麽多的好事儿，就独会被你占了？自己的选择，后悔不来，再苦也得打碎银牙混血吞下去。”
　　几人听毕这话也无力反驳，便沉默了，神情怔忡，失魂落魄地坐着，房里没有开灯，以在每月电费邪气贵，能省则省，何况还有水红的夕阳照亮窗牖 ，不过她们坐的很往里面，光线照不到，肥腴的身躯正在被黑暗由肉至心地蚕食，逐渐单薄成几个扁扁的剪影，面目模糊，只有勾描的两三笔线条，连表情都省略了。
　　英珍让她们回去，至少她们回到自己房里，捻亮灯，可以喜怒哀乐，又是骨肉丰满的人了。
　　她取来白底红花的搪瓷痰盂，揭开盖子，俯下腰呕吐酸水。
　　英珍大抵知道自己怎麽回事，身上三个月没来，是完全可以确定的，这方面倒底有经验。
　　她希望聂云藩快些走，走的远远的，从此彼此再也不见。

第柒玖章
　　火车票是七点的，冬去春替夜也变短，五点钟时天边泛起蟹壳青，隐隐闻有鸡啼，聂云藩甚麽时候回来并睡上她的床，英珍并不知，她变得嗜睡，直到察觉脊背被胸膛紧抵，软凉的手掌沿着肉骨曲线四处摩挲，这种触感和姚谦抚摸她不同，姚谦炽热、坚定，方寸间欲望饱满，她陡然惊醒过来，一把将他用力推开。
　　聂云藩一瞬狼狈，迅即恼羞成怒，要去抓她的胳臂，英珍已披裹紧花呢大衣，平静道：“时候不早，误了火车你又要生气了。”
　　唤凤鸣打脸水进来伺候。
　　阿春先一步推门而入，拉开灯，卷帘，倒香，端痰盂出去倒。聂云藩无法，临别之际他突然感念起这数年的夫妻之情，欲施舍些许温存，足够她接下去两年的回味，他在这方面也算是有手段的，否则堂子里的女人怎会对他俯首贴耳，百般柔顺......所以不领情也作罢，他穿衣洗漱，鸣凤送来早饭，生煎包子、麻球、油煎馄饨、双酿团、羌饼，百叶包牛肉细粉汤，是掂念去了东三省再吃不到这些，便把上海人吃的国食每样一小碟都弄了些，也算是英珍最后尽到的太太之责。
　　美娟也睡眼惺松的来陪他用餐，趁热吃了两只油煎馄饨，英珍去镜前梳发，他俩嘀嘀咕咕说了好些话。
　　用罢饭，雇的汽车停在门外，佣仆把几只沉重的箱子先般去车上，三位姨太太也来了，买的牙粉、毛巾、蛤蜊油、手电筒、水火灯这些小物件，用一块锦布裹成包袱，聂云藩接过，和颜悦色与她们告别，只有英珍带着鸣凤陪他坐上汽车，美娟约了朋友，三位姨太太不允抛头露面。
　　汽车发动起来，美娟和姨太太的影子一忽儿晃过去，眼前是灰白的墙，一辆粪车摇着铃铛沉重的从旁边驶过，鼻息间闻到一股子腥臭味，英珍抑忍，幸好到岔路口，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天色就在此时又清亮了些。
　　站台前有个年轻妇人，脚边搁有一个绿漆描花的皮箱子，英珍不知为何一眼便注意到她，很标准的鹅蛋脸，薄眼皮，眼梢勾的很长，眼乌子黑亮，娇白的颊腮，小鼻小嘴，穿着貂皮大衣，脚上踩着矮跟圆头皮鞋，露出白袜，袜口绣着一嘟噜小花。她忽然低下头，深深的垂颈，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玉卿，玉卿！”聂云藩偏高喊起来，扬起手挥了挥，又朝跟在旁的佣仆催道：“去搬行李呀，没眼力见的东西！”
　　那妇人被这麽一叫，见佣仆也过来了，只得慢悠悠地走近他们，聂云藩笑着介绍：“这是我太太，这是张玉卿！”
　　英珍没有吭声儿，那张玉卿也只带笑点点头，聂云藩问她：“怎就一个皮箱子？”她很娇媚地瞥他一下：“你以为我能有几个箱子？我以后就指望你了。”嗓音很甜糯，说出的话也惹男人爱怜，聂云藩果然受用，要拉她的手，却被张玉卿甩开，横横眼睛，朝英珍撇嘴儿，小声问：“早上吃了甚麽？”
　　“一碗百叶包牛肉细粉，半块羌饭，一只麻球，一只生煎包子.....喛，吃得不少。”
　　“我和你一样。”张玉卿轻笑着说：“想着去那边难再吃到，就跟饿虎扑羊似的......”
　　"谁是饿虎、谁是羊？"
　　“喛，你......”
　　鸣凤和佣仆竖了耳朵倾听他们打情骂俏，面庞浮起一抹新鲜的笑意。
　　英珍则佯装没听见，手里拿了一份铁路运输时刻表低头细看，直到火车把他们从站台带离，轰隆隆地刺破晓雾，一节一节消失在遥远的旷野中。
　　回去时，鸣凤有口无心地说：“那个张小姐的眼睛和太太的很像。”
　　“不要拿我和她比！”英珍蹙眉掏出把钱给她，吩咐道：“你去三林塘买两斤猪皮，晚上摆点青菜烧汤吃......自己路上当心。”鸣凤晓得三林塘远，但难板能出来散散心，她高兴极了。
　　蒲石路公馆的客厅里，姚谦和范秘书神色均很严肃。
　　范秘书道：“赵叔平出事了，保密局将他秘密扣押进监狱，正在进行全面调查，风声还未透出，以免打草惊蛇。”
　　“是甚麽罪名？”
　　“收授贿赂，出借其参谋的指挥权，使得前线军队指挥混乱，战役大败，伤亡惨重。”
　　“赵叔平心思缜密，老谋深算，想抓他的小辫子......微乎其微！”
　　范秘书笑了笑：“英雄难过美人关！赵叔平另结新欢，被公馆里的那位姨太太发现，她可不好惹......”
　　“魏倩在参谋本部做机要秘书时，心狠手辣，我就看出她不是个省油的灯。也劝过叔平，他油盐不进。”
　　“这一趟就是她检举揭发，佐证的资料一应俱全，保密局若非底气不足，是不敢轻易逮捕在任高官。”范秘书又问：“赵太太母女现在先生的公馆长住，保密局或许已经盯上您，她们要如何处置？撇清干系为当务之急。”
　　姚谦沉吟道：“我若立刻撵她们母女出去，反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幸在她们与赵叔平的恩怨当年闹得吃相难看.....先观望、至后再做打算罢！”
　　他忽然想起甚麽，挽袖看表。
　　范秘书猜中其心思，微笑道：“聂云藩已经乘火车出了上海。”
　　姚谦指骨夹着烟卷儿抽了一口，吐出一缕白烟，淡淡地问：“那边准备好了？”
　　“好了，出车站就动手！”
　　姚谦低嗯一声，两人又商量起旁的事来，直到佣仆前来禀报：“太太来了！”
　　姚谦把手里抽到一半的烟卷在烟灰缸里重重摁熄，站起身，范秘书也跟着站起。
　　英珍走进客厅，有些意外他俩都在，朝范秘书点头道：“你们聊，勿要管我！”
　　范秘书微笑道：“我来找姚先生在文件上签字，这就要走！”把茶几上的牛皮袋往腋下一夹，转身朝外离去。
　　茶几上还搁着几个药瓶，英珍想假装没看见，但姚谦也随她的视线望去，她便抿抿唇问：“你怎麽了？”

第捌拾章
　　姚谦复又坐回沙发，瞟扫过药瓶，微笑道：“我们这些当官的，吃喝应酬，烟酒不离，日夜颠倒，有几个身骨是铁打的，小毛小病总是有。”又道：“我今日胃痛了！”
　　英珍听他说前一句后就打算径自上楼去，这种人不值得同情，却又被他后一句生生勾住脚跟，她抿抿唇，终是走到沙发前，弯腰拿起药瓶，细看了一遍，佣仆不在，她寻只杯子倒水，从药瓶里取出白圆片，一起递他面前，挺冷淡地：“吃药！”
　　姚谦喝水仰颈吞药，一面审视她：“你就不能对我温柔些，好歹我帮你把田地卖了不错的价钿。”
　　英珍听闻睁大眼睛，语气不自觉地满含期望：“多少呢？”
　　“你亲我一下！”姚谦闲散的倚在沙发背上，笑道：“没准我就说了。”
　　英珍一扭捏：“肉麻。”转身就要走，姚谦眼明手快，握住她的胳臂再一拽，她往后退几步，抵坐在他的腿上，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姚谦俯首下来，也不知谁主动的，嘴唇就紧紧的贴在一起，他刚吃过药，舌头有些微的苦涩，而英珍来时吃过粽子糖，满嘴的甜香味儿，俩人勾来缠去，苦涩解了甜腻，令这个亲吻愈发浓情蜜意。
　　姚谦解开她前襟的梅花盘纽，大手探了进去：“怎麽这麽胀......”他低问，嗓音十分柔和。
　　英珍呼吸有些急促，去抓住他的手：“来身子了。”
　　“真的！”姚谦挑眉，手掌忽然往下触及有物，不由顿了顿。
　　“有人来。”英珍一把推开他。
　　姚谦眸光黯沉，若有所思盯着她露出的白晳锁骨，石榴红星星样的耳坠轻碰纤细的颈子，让人莫名有种想掐死她的冲动。
　　确是有佣仆来，站在门边，不知该进还是该走。
　　“有事？”姚谦问。那佣仆道：“太太雇的黄包车到了。”
　　挥手让他退下，端过方才吃药余的白水，一饮而尽：“这就要走？你那个家已没有可以束缚你的人。”
　　“束缚我的从来都不是人......”英珍听他说得刺耳，辩了一句觉得没意思，岔开话问：“你叫我来取卖地的银票，在哪里呢？”
　　“我突然不想给你！”姚谦半认真半玩笑地说：“我很怕给了你，你会过河拆桥，用过我后就弃之如敝履!你说，你实话说，可是这麽打算的？”
　　英珍勉力笑道：“你可真会想，又不是小年轻行事多变，都已经这把年纪......”是啊，人到中年、谁舍了谁不是个过呢，唯独这铜钿万万舍不得。
　　“已经这把年纪......”姚谦轻轻地重复，摇头也笑道：“这把年纪怎麽了？这把年纪想生孩子也照样生，阿珍，你说是不是？”
　　英珍心底陡然紧缩，观他表情却看不出甚麽，暗忖他做官多年，老谋深算，最擅拿捏人心，她有孕之事天知地知自己知，他定是在故意试探，她不能自乱阵脚：“问我我哪里知呢！银票你得给我，那是我仅余的一点薄产，姚先生不能不讲信用。”
　　姚谦淡道：“在卧房橱柜的抽屉里。”
　　英珍纽齐衣襟盘扣，站起身往楼梯走，知道他正盯着她的背影，似有火烧，却仍佯装镇定，抻直细腰，轻摇慢摆地上了楼，进到房里，她跑到柜前打开，拉住云纹铜环把抽屉往外拉，果然表面就是一张银票，她拿起凑眼前，先是吃惊，有些不敢置信，再细看一遍，一股喜悦袭涌全身，她想过姚谦不会卖低，却未曾意料会这样的高价。
　　她捏着银票，愈要关阖抽屉时，里厢还有张纸，英珍知道那是这幢公馆的房契，姚谦说过是买给她的，上面填的房主也是她，从前她只会看看，而这次，不过犹豫了一下，便拿出来，与银票一并收进了手提袋里。
　　姚太太和赵太太迎来表面的大和谐，她们开始筹划两家联姻的细节，订婚要有的，但和结婚拉开的日节不能太长，免得夜长梦多，两小的都不让人安生；打算把海格路公馆重新修葺给他们做新房，也因在那里撞破奸情的事实，令姚太太有了心结，她暗忖前些日付给杀手阿贵部份钱款后，他一直未打电话来，也不晓得进展如何了。
　　赵太太笑道：“我上礼拜跟赵先生通电话，伊也邪气高兴，说会出钱替竹筠置办嫁妆，一定风风光光的，不让你们丢脸面。”
　　她到现在，还时不时的会细细回味那通电话，她说了甚麽，他又说了甚麽，懊悔有一句说的不得体，还有一句会令人起疑她在翻老帐，假使重新打那通电话，她会表现的更好，赵先生还是唤她我的傻太太，甚麽意思？！他和那狐狸精朝夕相处，日久见人心，终是掂起她的好了？她想到他曾给予的折磨还是很伤心，但他们终归是结发夫妻，只要他肯回来，她就当从前甚麽都没发生过。
　　刘妈在门口禀报：“老爷回来了。”话音才落，姚谦已经走进来，和她俩仅点点头，面无表情地往内房而去。
　　赵太太不便再多待，又简单地说了两句话，回到自己房间，见竹筠托着腮坐在灯下看书，她喜滋滋地：“方才姚太太说了，要把海格路公馆让把那做新房，还要重新装饰，她是认定你这个儿媳妇了，前趟我打电话给你爹爹，到底你是伊亲生的女儿，他允诺，要替你办嫁妆，不说十里红妆，七里总有的......”
　　竹筠听得不耐烦，把书一阖，不敢看赵太太，只盯着旁处：“姚少爷和电影名星姜芝芝的桃色新闻、天天上报纸版面，姆妈不知晓？”
　　赵太太道：“啥桃色新闻？那全是小报记者瞎拍的，我不信，你也勿要信。”
　　“姚少爷亲口承认的，谁去问他都认，这是他的原话。”竹筠流泪道：“我不要嫁他，我会痛苦一辈子的。”
　　“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赵太太听得不以为然：“年轻少爷结婚前花叉叉不足为奇，婚后自然会收心，你再抓紧时间给他生个一男半女，有了夫妻情份后，这日子就过顺遂了。”

第捌壹章
　　姚谦换了件鸡心领式样的棕黄驼绒毛衣，从内房出来，罕见的未如从前那样径自离去，而是靠在沙发上看报纸，报纸上僻开半刊登着一桩桃色新闻，刘妈给他斟茶，他淡道：“你去把苏念叫来。”
　　刘妈退了出去。
　　姚太太坐在桌前低头做喜鞋，她庆幸自己手里还有活做，穿针引线，鞋帮子硬实，她戴上顶真，邦邦戳透的声音混着晕黄光线，是一种心痛的柔和。不由令她想起待字闺中时，婚期渐近，也是检验她近二十年绣艺功底的时刻，佣仆把房里桌椅板凳都推到墙角，她蹲坐地上缝一大床红面喜被，绣的是凤穿牡丹图案，那时她的身段还娇小轻盈，光着脚在红浪金线中自在游走，像一只飞舞的蝴蝶，当时心境因为待嫁而变得阴晴不定，但在缝喜被的那刻，她对和一个男人相伴余生还是充满了期盼。
　　她拿眼斜睃姚谦，他已至中年却还年轻着，她却老了，她原本就比他大，大有三岁。
　　媒婆子花口巧言女大三，抱金砖。
　　她那时在姚家长辈的眼里，就是一块黄灿灿的金砖，但在姚谦眼里，她只是个大他三岁不讨他喜的女人。
　　他更偏爱那年轻媚妩又活泼的南方美人。
　　他曾向她坦露心迹时，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天上的星星皆洒在他的眼睛里。
　　他请求她的成全，她假意答应，她怎麽可能答应他呢，她因妒嫉和愤恨而化身魔鬼。
　　如今她又要成为魔鬼，却出乎意料的平静，手上沾过一次血，或许就不会在意再沾一次。
　　她开口问：“你的胃怎样了？药可有都按时吃？”
　　姚谦“嗯”了一声，端杯喝茶，不经意地看见她手那抹鲜艳的大红色，蹙眉问：“你方才和赵太太在聊甚麽？”
　　姚太太高兴道：“我们在商量苏念和竹筠的婚事，日子打算订婚放在四月份，五月份结婚，现在虽早，但满打满算，要准备的东西，还是觉得有些紧迫......”
　　"胡闹！"姚谦把茶杯往桌面砰的一顿，声色俱厉道：“怎不与我提前商量，就擅作主张！你可知自己闯下多大的祸！”
　　姚太太怔了怔，她以为他对这门婚事是默认的：“我原不甘愿，是你亲口说，要把他俩的婚事在三月份定下来，我照着你说的做了，你又来怪我......”我无论怎样做你都嫌弃，还不是因为外面有了冯莎丽那个狐狸精，俩人虽然隔的有些距离，她的眼神向来极好，他的颈子上有被挠过，新鲜红印子，弯弯月牙状。
　　“我说三月份，现在才两月初，你差点坏了我的事。”姚谦仍旧很不客气，姚苏念掀帘走进来，察觉气氛很压抑，他俩人面色俱不好看。
　　他也不敢造次，喊了声阿爹，姆妈，寻一把椅子坐下。
　　刘妈走进来斟茶。“滚！”被姚谦撵出去。
　　待四下再无闲人，姚谦方冷冷道：“赵叔平被保密局秘密抓捕了。”
　　姚苏念脸色大变。
　　“谁？”姚太太问了才悟过来，面庞倏得发烫，她实在蠢气的很，当然也没有人理会她。
　　姚苏念低问：“她们母女一直与我们在此长住，我们会否被牵连？”
　　姚谦冷笑一声：“原是无甚大碍，但你姆妈要给你俩订婚又结婚，拼命想往死里凑，该如何是好呢？”
　　“我哪里晓得......你们甚麽话都不跟我说......”姚太太眼眶泛红，把喜鞋往针线箩里一掷，呯咚闷响，她站起身就往门外走，刘妈从明间探出脑袋，她一阵风过进了浴室，拧开龙头，水冷的下不去手，刘妈提了藤壳水壶来，替她往盆里浇了滚水，烟雾飘渺飞起，刘妈喋喋地：“老爷方才撵我，像撵一条狗，我是太太娘家带来的，他这样待我，就是不待见太太。”姚太太抓起一块肥皂朝她掷过去，刘妈唬得逃到外面，再不敢进来。
　　姚谦道：“你把手里和赵叔平所有关联的东西悉数销毁，不得留下马脚。南三行的那几人你要多加注意，保不准利用此事生事，以图翻盘，若察觉出异动立刻跟我说。”
　　姚苏念点头答应。
　　姚谦把手里的报纸抛给他：“你和姜芝芝最近打的火热，她出现的时机很蹊跷，当心第二个林晓云！”
　　姚苏念看着版面上放大的亲密照片，一时哑口无言。
　　“你总有一日会死在女人手里！”姚谦低叱着站起身，穿上镶银鼠毛的皮大衣，头也不回地走了。
　　二月总是春寒料峭，老宅里却闹起了鬼，据守夜的讲，三更天时，老太太住的房里会亮灯，窗户上映出人影，绷的高高的发髻是她最爱梳的样式，当然也不会总亮灯，有时会有留声机在放唱片，是老太太爱听的夜来香，还有时能听到老太太吩咐，叫韦先生来，我要当东西。一人说自然没谁信，说的多了，都开始惶惶不安，大老爷请了法师在老太太院子里做法，又是耍剑又是烧符又是念咒，折腾足足三日才领了赏钱离开。原本传言时多为疑惑，但请法师来这一趟，闹鬼倒像板上钉钉、证据确凿的事了。
　　二房先搬了出去，再是三房四房，宅子里越来越空，逢黄昏时起，放眼各房一片黑黢黢，令人很是害怕。
　　英珍怀疑这是大老爷为卖房故意使的计策，因为找他要债的三天两头在院门处堵人，有一趟被堵着了，断了两根手指。
　　她终究还是搬了出来，租的是两层楼的小公馆，不能算公馆，但因独门独户，还是给予了这样的雅称。
　　她和美娟住在楼上，三个姨太太住楼下，吃穿用度各管各的。
　　鸣凤和厨房的娘姨跟了来，又雇了两个粗使的婆子，就这样暂时安顿了。
　　英珍早就发现离公馆隔条街处，有个不大的医院，趁天气和暖，她找了过去。

第捌贰章
　　英珍进门才发现这里称不得医院，不过是私人经营的妇科小诊所。
　　门前摆着挂号的小桌子，一个满脸雀斑的年轻姑娘穿着洁白护士服坐在那，像模像样的问每个进来的人：“你要看甚麽？”也包括她。
　　英珍说：“我好像怀孕了......”话未完，护士丢给她一个写有数字的木牌，让去坐了等，轮到会叫号。
　　英珍环顾稀稀落落不过做五六个看病的，她坐到角落的椅子上，就在会诊室的对面，单独隔出来的一间，刷的雪白墙面，门是米黄色，却因时隔太久，泛起擦不掉的岁月痕迹，门下沿赫然有个大脚印儿，还能看出皮鞋底一棱棱的纹路，她暗忖这是男人的脚印，一脚把门踹开，可见脾气是暴躁的。
　　会诊室右边是条很短又窄的过道，以女人走路的速度来算，至多十来步的距离，又是个房间，用门帘子遮着，很厚实，像挂了一床冬日的被子，猪肝色的红，也是时间久了，如干涸多时的血渍，这样整整的一大片，令看的人触目惊心。
　　会诊室的门开了，走出个女子来，手里搭着烟灰薄呢大衣，旗袍领口的盘纽解脱了，却也懒的扣回，面庞画着浓妆，简直分辨不出原来面目，但也奇异的让人觉得妩媚风情，像《聊斋志异》里《画皮》那一折，画出女人皮的鬼。
　　但那女子倒底不是鬼，是个娼妓，医生随后也跟出来，矮瘦精壮的中年男人，掀起门帘不晓说了甚麽，片刻后走近女子：“你去坐会儿，里厢要做术前准备，好了叫你。”话锋一转，朝门前中气十足地大喊：“下一个。”护士连忙道：“七号？七号人呢？”英珍看见个如美娟年纪的女孩儿，一脸慌张，陪她来的妇人领她到会诊室前，医生看她俩一眼，命妇人等在外面，和女孩儿一起进房，“砰"地把门重重阖上了。
　　娼妓坐在椅上，翘起二郎腿，从皮包里取出香烟和打火机，点燃衔在猩红的嘴唇间，妇人惴惴不安的在她旁边坐了。
　　护士喊道：“喛，此地不好抽烟！”娼妓佯装没听见，斜眼问妇人：“进去的、侬女儿？怀了？”
　　众人心事重重的无聊着，听得说话声，都眼睁睁地望过来。
　　妇人惊了一下，连忙摆手惶恐道：“不是我女儿！我们是同乡，在乔老爷府上帮工，老爷有晚吃醉......糊里糊涂的，唉，一桩糊涂事儿。”
　　娼妓道：“有了孩子就生下来呗！有钱人又不是养不起......”
　　妇人皱起眉道：“太太不肯呀！把她从府里撵了出来，哪能办呢，她才十七岁，不做工自己都养不活，可怜，趁月份小还能作掉，就来了此地。”
　　娼妓吐口烟圈儿：“那去警察局告他，让他赔钱！”
　　妇人摇摇头，不想再说这个，岔开话问她：“小姐你来做啥手术？”
　　娼妓问别人好问，说到自己突然不作声了，甚至把脸撇向猪肝色帘子方向，仿佛方才甚麽都没说过，妇人表情讪讪地。
　　一个女护士撩帘露出头喊：“王淑美，王淑美做手术！”娼妓把烟头往地上一抛，站起身走了。
　　恐怕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烟头的红在昏暗的地面闪烁，有人嗤笑一声：“她能做啥手术？总是花柳病！”
　　会诊室的门打开，女孩儿脸色惨白，浑身直哆嗦，迎过去的妇人忙搀扶住她，医生道：“去坐一歇，再坐一歇，做手术会叫你们！下一个是哪位啊？”
　　“林英珍？林英珍！”护士又连叫三遍，不见人答，却也见怪不怪：“张燕燕？轮到你啦！”
　　英珍到路边扶墙吐酸水，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看到不远有卖茶水的，去买了碗漱口。
　　这诊所是专门替娼妓佣仆这些下等阶层的人，实施堕胎或治花柳病的地方，怪道她坐在那里鼻息间皆是血腥味儿。
　　之前纵使有过甚麽出离的念头，此时也淡去了。
　　英珍用帕子擦拭嘴角，慢慢沿着马路走回去，虽然开春了，但天还是凉的，阳光看着热烈的洒亮地面，站到光阴地里，那一丝的暖意还需用心细细体会。
　　她走到家前，见门大敞着，正觉奇怪时，鸣凤奔过来：“太太哪去了？都在找你，出大事啦！”
　　“我四处走走，你慌里慌张做甚麽？”英珍说着，进入厅门，见大老爷和两个穿警察署制服的人坐在一起说话，几位姨太太和美娟也在，时不时抹眼泪。
　　听到动静，齐齐向她看来，英珍暗觉诧异，知有不祥，却也不表，只说：“怎连茶水也没斟来。”转身命鸣凤快去。
　　大老爷招呼她道：“弟妹不忙，你也坐，坐下来，今朝有关五弟一桩事要跟你讲明白。”
　　英珍便坐下来问：“五老爷往东三省任官去了，他还有甚麽事要说的？”
　　大老爷朝那两人看去，指着其中一位介绍：“这是李警官。这是五弟的太太。”
　　李警官开门见山：“聂太太，聂云藩先生十日前抵达吉林火车站，正值军中擒捕在逃一班士兵，两相交火，枪弹无眼，聂先生不慎身中冷枪，在医院中抢救无效身故。”他顿了顿：“随行的一位太太，也未幸免于难！”
　　英珍怔怔地，瞟扫姨太太们都哭着，她便也落泪，梨花带雨，让美娟过来自己身边，哭道：“还指望他去了那边好生效力，得了奉禄让我们孤儿寡母的日节好过些，如今还未到任就客死他乡，让我们这一大家子怎麽活呢？”大老爷道：“你先别哭，听李警官把话说完。”
　　那李警官清咳一嗓子：“他有调任书在手，就算是中央政府里有公职衔的官员，自然不能亏待，一切按以公殉职条例来办理丧事，发放一次性恤赏金。”从牛皮包里取出一纸公函，大老爷欲接，却见美娟已抢先拿在手里递给英珍，只得缩回手，但脸色犹显不自然。
　　英珍细看过并无不妥，便签字画押，李警官临走时道：“他的尸身这几日就会运回来，入殓丧葬会派专人来办，你们节哀顺变！”
　　大老爷随他们一起离开。
　　突来的噩耗令她们都有些恍惚，面面相觑却不知该说甚麽，不止有悲伤，还有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心底似凿开了一个口子，里面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英珍回到房里，在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颊面的两行濡湿还未干透，眼里却早没了泪。

第捌叁章
　　老宅子尚没卖出去，聂云藩的丧事还能办，又听闻财政部长姚谦也会亲自上门吊唁，这可是件了不得的事。
　　李警官所言无差，确有专人来搭台装饰，建册发帖，寻裁缝赶制丧服、选乐队吹奏礼乐、厨师烹饪宴席......诸事百样，事无俱细，打理的有条不紊，竟无英珍甚麽事儿。
　　这日四更天，窗外还鸦黑一片，管事已来问候，英珍起身，鸣凤端来热水伺候她梳洗，用罢饭，再穿上丧服出房，走在园中已隐隐听见奏乐声，天边白月未落，红阳未起，长空泛青，倒觉有一股子肃杀之气。英珍暗忖这宅子大老爷想卖也未必容易，接连死了两人，总是晦气的。
　　她来到大厅，早已灯火通明，布置体面。美娟和三位姨太太也在，因吊客还未至，围坐桌前喝茶吃点心，见得她来，腾出位子让座。
　　红黄帐幔后停放了一具气派的棺材，用的是最珍贵的金丝楠木，金色的条纹盘曲之上，如一条条细长的小蛇在缓缓蠕动，英珍莫名看着作呕，蹙眉端茶喝了几口，美娟和姨太太各自想着心事，没有人在意她的异样。
　　窗户纸开始发白，天亮了。
　　各房老爷太太们穿着丧服最先来，见有外人及记者等在门边，为展兄弟叔嫂和睦，也都着实伤心痛哭过一场。
　　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吊客，政商各界都有，管事会给英珍介绍他们是何许人及官位来处，而他们饱含关怀之意把她安慰。英珍眼底噙泪，面庞湿润，只觉得讽刺，聂云藩九泉之下大可含笑闭眼，这些他生前想巴结却穷极无路的大人物，此时都在他的灵堂前鞠躬拜祭，倒也算无限的风光。
　　临近晌午，姚部长和范秘书来了。英珍面无表情，猜不透他此举是何用意！他在堂前亲手烧了盆纸钱，再不疾不徐地走到她面前。
　　美娟和姨太太在啜泣，英珍心底乱的很，垂颈不看他，只把湿透的手帕往颊腮擦拭，染得泪光融滑，姚谦低沉问：“聂太太丧夫，看上去很伤心啊！”
　　范秘书陪在旁边，目光烁了烁。
　　这是甚麽混帐话！不伤心难道还高兴麽？纵使她的伤心确实浅薄见底.......英珍不便发怒，抿唇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我们做了二十年的夫妻！伤心自然难免！”
　　姚谦淡道：“聂太太既然伉俪情深，还请节哀顺便罢！”记者咔擦咔擦揿着快门，大老爷和另几位老爷过来请他去内堂说话，英珍以为他会拒绝，他却转身和他们去了，不由怔住，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甚麽药。
　　“聂太太，节哀顺便！”范秘书似笑非笑，稍顷还是道：“姚部长情绪不佳，你还请担待。”
　　英珍欲要问怎会，转念一想干卿底事，恰一个记者插进来问：“聂太太以前就认识姚部长麽？”她冷漠地摇头：“不认识。”
　　管事过来招呼众人去前堂吃宴，很快走的七七八八，英珍让美娟和姨太太们先去，鸣凤守在灵堂，她先回房洗把脸。
　　沿廊走过院子，春天到底来了，柳枝树桠抽出新条，桃梨迎春鼓出花苞，三两只大乌燕斜飞回来筑巢，这里失去打理很久，一潭水面飘满绿阴阴的浮萍，看着令人觉得凄凉。一路都没有遇到佣仆，本来就没几个，又都在前面帮忙，四围静悄悄的，她觉得身后有人，回头却见一只花狸大猫跑开了，是老太太养在房里的那只，如今没人再管它。
　　她快至宿房时，竟然望见了姚谦，他今天没有穿洋服，而是一身厚稠长袍马褂，是为应聂家旧式大族的礼范，这般看去倒少了许多不怒而威之势，显得愈发温和儒雅。他也不说话，只是迎面朝她走近，淡笑地看她。英珍不想理他，推开房门进去要关时，他的手掌趁势撑住门框，她转身走开，他跨进来阖上门。
　　英珍还是不理他，自顾去面盆里洗把脸，再坐到妆台前拿起梳子慢慢梳着鬈发，姚谦站在她身后，俗说女要俏，一身孝，果然诚不为过。她穿着素缟，耳畔别朵小白花，颊腮潮润，眉眼氤氲，令他神魂颠倒。
　　他按住她的肩膀，俯身低首才要触及她的耳垂，她却把脸一偏，嘴唇相碰便很难再分开，他温热的大手掐住她白晳的颈子，再顺着往下滑，抚摸间指骨间沾满柔腻，襟前只有一个盘纽，松松的轻弹就开了，里面还有衣裳，他显得熟门熟路......但他们确实也只亲吻而已，这样的日子并不适合男欢女爱。
　　英珍喘着气把解开的盘纽扣好，再拾起掉在妆台面上的右耳坠，歪头仔细地戴着，看着镜子里的姚谦，忽然问：“范秘书说你情绪不佳，谁惹你了？”
　　姚谦背对窗户站着，面庞隐在暗影里：“你说呢？”英珍便懒地问了，却听他接着道：“阿珍，我若死了，你会为我一身素缟，守着灵堂，心痛泪流麽？”
　　英珍手微顿，笑了笑：“你别开玩笑！就算是这样，也轮不到我为你哭灵！”姚谦沉默片刻，没再理她，转身离去。
　　英珍听到脚步声渐去渐远，她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了。
　　姚太太每天要睡午觉，这日躺在床上还没完全醒困，刘妈禀报：“赵太太来了。”她才吩咐：“让她晚些再......”话音未落，赵太太已经径自走了进来，拿着一份报纸嚷嚷道：“聂太太的丈夫死了。”姚太太讨厌她的擅自入房，却更惊异这个消息，急忙问：“到底是怎麽回事？”接过她手上的报纸，捻亮灯细读一遍，叹了口气道：“聂太太也是可怜人，丈夫平日里吃喝嫖赌，才刚得了一份正经差事，却无福消受，还搭上一条性命。”
　　赵太太笑着说：“到底在一起打过几次牌，看她这样的情形，心里也挺难受的，不如趁她做丧事，我们去瞧瞧，安慰两句也是好的。”
　　姚太太想了想：“你给李太太、薛太太和马太太打只电话，问她们去不去，要去就一起去！”
　　赵太太起身往外走，快至门边时，姚太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下次要进我房时，需得通传允可后方能进来，赵太太，可不能再擅闯了！”

第捌肆章
　　英珍把姚太太她们四人迎进后堂，歉笑道：“这里不比往常，你们将就坐坐。”命鸣凤去问大老爷讨茶叶，他要招待那些来吊唁的官客，出手不会差的。
　　李太太先安慰她：“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勿要胡思乱想，保重身体要紧，我看你小脸都尖瘦了。这些日子很难熬罢！”
　　英珍叹息一声：“从前他在眼面前晃时常觉得烦恼，寻了差事虽远任但总算有了盼头，谁又知天有不测风云，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心里空荡荡如被剜掉一块，想着就不由地难过。”她用帕子拭泪，眼角飞起浅红。
　　赵太太却笑道：“聂太太你在我们面前就别演这夫妻情深的戏码了。”
　　英珍不解地看向她，薛太太问：“你此话怎讲呢？别卖关子！”
　　“我听闻聂先生前往东三省赴任时，并非独自远行，还带着一个堂子里的妓女，叫甚麽张玉卿的。若是我呀，他死了心里指不定有多痛快。”
　　英珍摇摇头：“他三妻四妾逛堂子我也惯了，若因这个还不至死！”
　　姚太太忽然插话进来，话锋直指赵太太：“赵先生那样宠妾灭妻的，才叫死不足惜！”
　　众人微怔，这还是姚太太头趟在她们面前给赵太太难堪，明明听闻快成亲家了。
　　鸣凤把沏好的茶碗端来，都借故垂颈吃茶，赵太太亦是，心底却暗潮汹涌，她突然发现自己不了解姚太太了，前一阵两人商议儿女婚事时好的亲密无间，这些日不知怎地，原约好去时装公司替竹筠看婚纱的，她推三阻四一拖再拖，难不成......她又后悔结这门亲？大概是了，姚太太这人不聪明，把甚麽都露在脸上，她因为觉得稳打稳算而放松警惕，现再细思，种种话里诸般的显露不客气，都是分崩瓦解的先兆！
　　到底是因为甚麽事令姚太太态度大变？赵太太这会儿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李太太又道：“聂先生逝了，那几个姨太太恐怕是守不住的，毕竟以前也不是好出身。”
　　英珍道：“这也随她们意愿！现在到底不比旧时候，政府要求我们解放思想，摆脱封建束缚，若真能寻到好归宿，我便把聂先生的恤赏金也均分她们，算是好合好散罢！”薛太太赞道：“你也太心善了！想当初她们怎样对你的，你拖也拖死她们才对。”
　　李太太笑着低问：“你呢？今后有何打算？年纪还轻着，姿色犹存，可想过再寻个依靠？”
　　薛太太呶呶噘起的嘴唇：“喛，喛！那边尸骨未寒呢，你就在打未亡人的主意，居心何在？”
　　李太太这才道：“警察署那个李警官，是我表叔家的，去年故了太太，留下两个孩子，他要找个黄花闺女都不是难事，偏就心气高，左右不合眼缘，初见聂太太后，竟是一见钟情，三番两次催我来撮合，我是个急性子，想着早也是说，晚也是说，都是过来人，有甚麽害羞的，不妨现在说了算数！”又盯着英珍追问：“你知道我说的那个人，你见过的，你说他怎麽样？”
　　英珍有些啼笑皆非，她知道李警官、随大老爷来宣聂云藩噩耗的那位，当时没在意，现在连外貌都是模糊的。
　　她喝口茶，斟酌道：“承你的好意！不过我已断绝再嫁的心思。打算给美娟找一门好婚事，有了夫家的依靠后，我就回苏州老家去住，那里还有些祖产，打理打理也能活的。”她语气真诚地说：“麻烦李太太你帮我给美娟多留心了！”
　　李太太碰着软钉子，还未开言，赵太太问：“你舍得一个人离开上海？”
　　英珍抬手把鬓边的白花插紧，差点要落下来，她淡道：“有甚麽舍不得？”
　　赵太太狡黠地说：“上海你是舍得离开，人怕是你舍不得离开！”
　　英珍道：“听不懂你是甚麽意思！”
　　姚太太语气有一丝嘲讽：" 她一向这样的性子，讲话阴阳怪气，云遮雾罩，让人捉急！"
　　赵太太冷笑一声：“勿要让我说出甚麽话来，大家都没脸没皮一齐臊！”站起身走出门在廊下站着。
　　“恼羞成怒了！”姚太太朝英珍道。英珍只是笑了笑，手指轻划着茶碗沿一圈金边儿，赵太太明明话里有话，像是知道了，她从哪里得知的呢？姚谦肯定不会自己说的，他是个以大局为重的人，那她又是怎麽晓得的，看姚太太并不知情，她俩同在屋檐下，要结儿女亲事，关系甚密，她还能憋着不说，难道是忌惮姚谦的权势......或许是她自己神经过敏，但无论怎麽样，都要快刀斩乱麻了，否则后患无穷，到头来苦的只有她自己一个！
　　待过头七后，棺材下了葬，一切算是尘埃落定。英珍将三位姨太太招到面前，把自己的想法讲明，由着她们自己考量。
　　翌日她坐在镜前梳头时，鸣凤来讲姨太太们想了整晚儿，一早来领了各自的恤赏金打算离开这里。
　　英珍并不感到意外，聂云藩在时也未给过她们多少温情，只着守节岂有可能！站起身出门站在过道上，隔着雕花的栏杆往楼下觑，院门大开着，一辆马车去头去尾，只留中间嵌在门口，车夫拎着棕黄色的大皮箱，很吃力的拎出去，复又返回，这般来来去去数趟，三太太穿着雪青织锦旗袍，头上包着一条红丝巾，英珍没见过她用这样出挑的颜色，不由多看两眼，但很快的，楼下没有了三太太的影子，院门也没关，被风吹的咣当咣当作响，数张揉皱的报纸散了一地，是怕弄脏她的皮箱垫在底下的。
　　英珍命鸣凤下去关门，这附近是很有几条野狗的，怕它们趁乱钻进来，鸣凤踩着楼梯下去，才走到门口，一辆包车停下来，车夫大声问：“蒋雪梅是在这里麽？”鸣凤道：“哪时有蒋雪梅，你找错地方了。”车夫肯定道：“不会！我记性好着呢，就是这里，蒋雪梅，蒋雪梅！”他高喊，鸣凤不耐烦要数落，四太太现了身，抬手招着，笑道：“这里，这里！侬进来，帮我抬箱子！”车夫站着不动：“呵！太太，要加铜钿才搬，费力气！”四太太仍然笑：“快来，不缺侬铜钿！”
　　英珍有些恍惚，宅子里的姨太太是没名字的，如今听来虽是新鲜，却又很快地陈旧了。
　　美娟过来吃早饭，英珍也正有话和她说。

第捌伍章
　　美娟气色并不好，小脸儿泛黄，她接连经受两场失去亲人的打击，整个人都笼罩在阴郁里。
　　一面吃年糕片，一面愤愤抱怨：“爹爹在时，她们发誓要至死不渝，哄的他开心给钱，现在头七才过没两日，就树倒猢狲散了，果然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对这样的人，姆妈何必存有仁慈的心，就不该把爹爹的恤赏金分给她们！我们今后过日节是只出不进的，到辰光又会有得谁来可怜我们！”
　　英珍手边摆着零食，红枣、花生、松子仁和金桔干，她拈枣子吃，待美娟说完了才道：“当初二姨太太在戏班子里也是红角，三姨太太更了不得，四姨太太那会还是清倌人，被你爹爹花言巧语骗了来，发觉上当后也无办法，锁死在这宅子里，如今他人没了，就没必要再拘着她们，韶华逝去，红颜已老，外面生存诸多不易，给些铜钿补偿并不为过。”
　　美娟被堵的无话可讲，片刻后撇嘴道：“她们不易，我们就易了？爹爹的恤赏金我理应也有份，姆妈拿你的那份做好人我不管，我那份儿一定要一分不少。”
　　英珍听得心凉，抬眼看她一会儿，摇摇头道：“你大可放心，我能体恤姨太太，自然更不会亏待你，比她们只多不少。你不当我姆妈看待，我却难割这份血脉亲情。”
　　美娟笑道：“我也想和你亲近呢，不过你总是冷我的心。”
　　英珍知道她指得甚麽：“先不说姚苏念品性如何，他那样的官政之家，纵是联姻也要权衡利弊得失，像我们这样的条件实在高攀不上，你又何必强我所难。”
　　美娟自幼长在老太太处，听多了这个姆妈婚前不检点的传闻，打心眼里就瞧不上，因期盼嫁给姚苏念改命，要用到她，这才屈着自己迎合，但如今看来指望不上，便懒得再伪装乖巧，讲甚麽根本不听，只说恶话：“我算是认清了，你就是不肯帮我、见不得我过的好！”
　　英珍听得喉咙一噎，气不打一处来，不再多加辩驳，她深刻的认识到，自己和美娟之间流淌着一条光阴之河，河面之宽博，惊涛拍浪实在难以逾越。
　　她们其实都没有错，纵是有错也错不在她们。
　　英珍沉默会儿，淡道：“和你说桩事罢！我已经怀了孕，估摸有三个多月了！”
　　美娟吃惊地瞪大眼睛，看向她的肚腹，她穿着宽松的莲青暗花旗袍，外罩粉白绒线衫，一时也看不出甚麽。
　　“爹爹的？”问出这话后，她看见姆妈鄙夷的笑了笑，三个多月，那时爹爹还在家里未出远门。
　　这是个小孽障，克死了爹爹，若是老太太还在，一定会这样狠毒地咒骂，她很信轮回报应那一套。
　　“不要了罢！”美娟颇淡漠地说：“你哪里有闲钱养得了他！”又补充一句：“我是为你着想，其实关我甚麽事呢！”
　　英珍定定盯着她，眼底渐起浓霜，冷冷地没有表情，她忽然端起茶盏吃了两口，平静道：“我已经决定生下他！上海物价疯涨，花销用度确实贵，我恐怕难以负担的起。思前想后，我打算安置好你后，就回苏州老家去生活，养他到大，至于你......” 她顿了顿：“我托了李太太给你保媒，她昨跟我提了几家，倒也算门户相当。你若愿意，就约着互相见个面，先订婚，待孝期过了再结也不迟。”
　　美娟陡得站起来：“我想嫁谁我自己找，用不着你替我作主。”气愤愤的甩门去了。
　　姚太太这些日精神不济，浑身懒洋洋使不上劲儿，刘妈劝她越是躺越是累，还是下地多走走益善，她听着觉有道理，撑着身体穿戴下地，往院里慢走一圈，似乎好了一些，索性让佣仆搬出圆桌和椅子，坐在太阳地里，三月阳光和暖，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竹筠去外面买了一份报纸，边看边进门来，抬头就望见了姚太太，因为和姚苏念要订婚的事，她觉得邪气没有意思，是而对她是能躲就避，并不刻意亲近，而此时却是无处可躲避的，只能上前问安。
　　但真走到面前，她却掩饰不了惊讶，姚太太和往昔简直判若两人，面白如纸，眼眶深凹，颧骨突出，唇泛紫红，看着竟似病入膏肓的样子。
　　姚伯伯和姚苏念去南京好一段时日了。
　　姚太太问她：“大清早从外面回来，去吃早点心麽？”
　　竹筠摇头道：“我听说新出了一桩大新闻，所以出去买报纸！”
　　“哦？！”姚太太好奇地问：“是桩甚麽大新闻？你把报纸给我看看！”
　　竹筠连忙递给她，她接过，阳光灿烂地洒在上面，白晃晃的一片，哪里看得清楚，便又还给她：“你讲给我听！”
　　竹筠微笑道：“我方才看过一大半儿，说是有个刺客行刺棉花大王的千金冯莎丽，结果行刺未成反被逮捕，羁押在警察署的监狱里。”
　　“行刺未成？”姚太太嘴唇直打哆嗦，耳畔如有雷声轰鸣，忍不住跺跺脚，僵的像两根木棍子，她去拿茶碗想喝茶掩饰慌张，却一时没拿稳，豁朗一声，滚落在地，摔成了两半。刘妈过来整理，竹筠不知还该不该说，她觉得姚太太该去医院看病。
　　“后来怎样了？”姚太太的手指抓紧藤条椅子的扶边。
　　竹筠道：“他被关在监狱里，报社记者猜测是棉花大王冯先生最近哄抬市价，因不当竞争引来仇家报复。”
　　姚太太松了口气，或许这个刺客与她是无关的，她问：“那个刺客有照片麽？”
　　竹筠翻开报纸：“有的！一副凶神恶煞相，最醒目的是脸上有一道疤痕，从额头斜划到耳根，吓死人了！”
　　她“咦”了一声：“底下还有字呢！警察署最新通报，经过三日夜的严刑审问，刺客终于招认，他是受雇于某位高官的太太.......”
　　还没有念完，就听“咕咚”巨响，紧随就是刘妈急促的叫声：“太太，太太你怎麽了？”
　　竹筠看见姚太太连人带椅摔倒在地上。

第捌陆章
　　窗户紧腾腾关着，两片雪青厚绸帘子随意拢在一起，上面用金银丝线绣出“卍”字图案，一个紧连一个，十分规正。
　　这里是华懋饭店的一间客房，没有开灯，四围昏朦黯淡，梳妆台上嵌了一块蛋形的古董镜子，帘缝漏进一些微光直往镜面扑，碎乱，翻滚，炽烫，把男人绷紧脊背上的浓汗映得闪亮。
　　他喉咙里发出粗嘎的颤音，像要说甚麽，却并没有，人类和动物没有不同，交媾时总会无意识发出吼声，只是一种原始本能，兴奋到顶的喃喃自语。
　　“啪！”他扯亮了壁灯，幽幽黄光从杏子红纱罩里透出来，倚着床背，取过烟盒和打火机，点燃一支叼在唇边，再把烟盒和打火机丢给女人。
　　女人坐直半身，并不避讳的露出雪白的胸脯，她低头点火，烫鬈的长波浪从肩膀滑下，火光一亮，她指尖挟着烟长吸一口，转头看向男人，男人戴上金丝眼镜，又恢复平日里斯文的模样，无人能想像他方才力气大的象只野兽。
　　“范秘书，我差点就死在那刺客的枪下。”她似乎现在提起还心有余悸。
　　“不会，冯小姐福大命大，岂会这麽容易死的。”范秘书语气淡的像他嘴里喷出的烟圈。
　　“冯小姐？！”冯莎丽有些嘲讽地轻笑：“你可真见外！”
　　范秘书蹙眉，把烟卷往烟灰缸里重重揿灭，起身去浴室冲洗，冯莎丽听着哗哗放水声，她莫名觉得焦躁，披衣走到窗前，用力拽开帘子，街道上车水马龙，已是近黄昏，或许楼层很高的缘故，把那些铺面招牌商标的巨型海报都压在了眼底，霓虹条在闪烁变色，青黛的天空也染红了。她看见一辆救命车呜哇呜哇横冲撒野，一辆黄包车躲闪不及翻倒了，西装革履的先生站起朝着车夫一巴掌，红头阿三腰别一根警棍，没看见般大摇大摆的走过。
　　放水声停止，身后窸窸窣窣响动，她回头，范秘书穿着黑裤白衬衣，脑后发脚还很湿润，他去拿丢在沙发上的西装，拨开一件鸡油黄丝绸内衣，打算走了。
　　冯莎莉抽着烟问：“事已成，你不会再想见我了罢！”
　　范秘书脚步微顿，看着她平静道：“若我没记错的话，我们曾有过约定！”
　　“约定？约定里可没有上床这条款！”冯莎莉笑了笑，吐着烟圈儿：“我说我后悔了，你信不信？”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他冷冷地：“这世间没有后悔药。”
　　“你可真够冷酷的。”冯莎莉把失望抑在心底：“放心，我下个月要嫁人了，新郎身家背景非同一般，你我以后别再见，免得惹出祸来。”
　　“这样再好不过！”范秘书把西装搭在臂上，边走边道：“祝你幸福。”
　　幸福？！冯莎莉看着他拉开门，过道风吹得他西裤都膨胀起来，忍不住问：“你欢喜甚麽样的小姐呢？”
　　范秘书脑里浮起赵竹筠的面庞，却也飞快地掠过无了影，不由轻抿嘴唇，抬起手朝她挥了挥，头也不回地走了。
　　竹筠从医院回到公馆，看见赵太太在拆解一个红枕头，很眼熟，不由疑惑地问：“这不是姆妈送给姚太太那只？”
　　赵太太“嗯”了一声：“她不欢喜我送的，那个人邪气难讨好，索性我拿回来自己用。”她抬眼又问：“医院哪能讲？是否有生命危险？”
　　竹筠摇头：“一直昏迷不醒。我打电话给范秘书，他说姚先生和姚苏念今天会坐火车到上海。”
　　她斟了盏茶吃，想想问：“姆妈怎也不去医院探望？”
　　赵太太从枕头里掏出个药包，暗松口气，心不在焉道：“你也说她昏迷不醒了，我去有甚麽用！反倒添乱，要去也等明日再去。”
　　正说着话，阿春过来道：“我方才听见有人扣院门，打开来看，是个三十岁朝上的阿哥，我问伊是谁、要寻啥人？他说是赵老爷的近身，名唤临福，从南京迢迢来寻赵太太，有急事禀报。”赵太太道：“老爷身边佣仆是有个叫临福的，你领他往明间先坐一坐、吃杯茶！”阿春答应下来。
　　“他来做甚麽？凭白无故的。”竹筠道，心底有怨气，父亲长住小公馆后，这临福也跟了去，她有几次为了姆妈私下求他给父亲带几句话，他奉迎新主，满嘴拿腔耍调，真把她气死了。
　　赵太太倒想的开，他是佣仆混口饭吃，自然看山水行事，最坏的是那姨奶奶！怪不得旁人，因笑说：“还能为甚麽！定是为你的婚事，你爹爹遣他来打点。”她身上沾着拆红枕弄的线头和绒毛，换了件旗袍，往脸上擦点油膏子，显得很有精气神，两人一道下楼，走进明间，却被唬了一跳，那临福衣衫褴褛，灰头土脸，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见到她俩，立刻哭扯呜拉叫着太太要跪下，赵太太忙道：“你这是路上遭强盗洗劫了？先不忙说话！”
　　她叫立在一边的阿春去打盆热水，再让厨房娘姨煮碗排骨面来。
　　支走了阿春，见四下无人，她方沉下脸，压低声问：“到底出甚麽事了？”
　　临福抬袖子抹把眼泪：“老爷被保密局抓进了监狱，我们这些身前伺候的，遭那姨太太撵出公馆，让自生自灭去。”他从前可是太太长太太短奉迎的她开心，可也没有用，说翻脸就翻脸不认人。他道：“老爷就是吃女人亏上女人当。他这次又欢喜上电影明星苏小小，那姨太太可不像太太您这样顾全大局、忍辱负重，她把老爷的私帐捅到了政府去，要鱼死网破，保密局当日就把老爷给抓了。”
　　竹筠惊睁问：“你说的私帐是指甚麽？”
　　临福回答：“就是老爷收授人家偷偷塞给他的钱。”
　　竹筠脸色一下子变了：“这是贪污受贿，若证据确凿，一律按重罪论处呢！”
　　“她怎麽能，怎麽能，一点情面都不留！老爷待她不薄啊 .......”赵太太眼前顿时发黑，耳畔如雷炸过轰隆作响，她觉得心怦怦地直往嗓子眼窜，连忙用手按住，但浑身直打哆嗦，忽见窗外阿春端着水过来，狠掐自己手面一下，因为疼痛反倒异常清醒了，她很快道：“临福，你先洗把脸、吃碗面，我们、我们再闲话！”

第捌柒章
　　姚太太睡得很不安稳，她脑里闪过很多片段，这厢还赤着脚踩在红面喜被上绣牡丹，那边就凤冠霞帔端坐喜床上，转瞬和被下药的姚谦圆了房，他粗暴且冷戾，痛得她像被劈开了两半。转折间她拿着拨浪鼓逗弄怀抱的婴孩，咕咚咕咚，姚谦仍坐在桌前看书，忽而至晚，他说爱上了一位年轻小姐，要离婚，求她成全他们。
　　她微笑着说，真好呢，郎情妾意难能可贵，我理解，能体谅，亦愿意成全你们。爹娘那边我不便多话，皆由你去说通他们罢。
　　不知怎地她回了娘家，在三哥面前哭诉，要死要活的，不是那位小姐死，就是她亡。
　　她一向就是斩草除根的性子，外人往往被她表面的温婉贤淑欺骗。
　　一条人命换回姚谦、和二十年的安稳生活，怎麽说都是一笔合算的买卖，她并不后悔。
　　虽阖目躺着，却也能感觉这不是她的房间，床铺又窄又小，被单是冰凉的棉布，因浆洗过多而硬梆梆的，令她很不习惯。
　　这是哪里呢？她想，眼皮重的睁不开，外面应是过道，有人推着车快速移动，滚轮和地板在摩擦，像老鼠误入陷井惊恐的吱吱叫。
　　一个女人嘤嘤的哭泣，哭过半晌，声音才渐渐远去了。还有人在互相埋怨，乃至大声吵闹，为铜钿撕破了脸。
　　这里是医院！姚太太的记忆如数回笼，刺客被抓捕的讯息深深刺激到她，她立刻就昏倒了......
　　忽然听见低低的一声咳嗽，是男人的嗓音，她顿时浑身汗毛倒竖，这病房里原来不止她一个。
　　是姚谦还是姚苏念？或是其他人？
　　她猛得睁开眼睛，房间近乎昏黑，虽然壁灯亮着，但年久的缘故，白色灯罩泛起老旧的黄，把光线也洇得暗沉。
　　“醒了？”有人淡淡地问，不喜不怒，像在询问陌生人。
　　她立刻随声侧首看去，壁灯只照亮他的大体轮廓，虽然面庞模糊不清，但还是很快认出来。
　　“范秘书......” 她开口才发觉嗓音粗嘎的像被纱纸打磨过一般，喉咙又干又痛，简直不是她自己的了。
　　“我要喝水。”她一字一顿，仿若用尽平生气力。
　　范秘书“嗯”得应了一声，却没有动，反而懒散地倚向椅背，翘起二郎腿。
　　姚太太凶狠地瞪着他，却因虚弱难支，稍顷眼眶便酸胀难忍：“你.....你.....”她又惊又怒，似烈焰焚身。
　　范秘书缓缓道：“姚太太，刺客阿贵供出了你买凶杀人，可是真的？”
　　“假的......这是诬陷......”
　　范秘书笑了笑，对她的否认不以为意：“阿贵还招供出十八年前一桩杀人案，买凶者是你和你的三哥！”
　　姚太太闭了闭眼：“没有证据的话，怎麽能信！”
　　“证据？！”范秘书直起身凑近她，冷声问：“倒是有个证人，你想不想听他说？”
　　不待姚太太开口，他又靠回椅背，面容沉入暗处，从衣袋里摸出香烟和打火机，点燃，叼在唇边，一朵星红闪烁，喷口烟方继续道：“这间病房曾住过一个女人，住足十年。十八年前，她在苏州的家中，被刺客的刀砍中头部，虽然抢救回来一条命，却从此没有知觉地活着，她是我的亲姊姊，你一定忘记了这个名字，范巧月！现在勿要再忘，待你入了阴曹地府，记得向你索命的，就是她！”姚太太浑身打颤，满目恐惧道：“我听不懂你说甚麽！”
　　“听不懂！没关系，你很快就会明白的。”范秘书阴沉沉地：“姚先生为了一个女人要与你离婚，你索性收买刺客，将那女人除去一了百了，你一定不知道，你认错了人，刺客杀错了人。我的姊姊不过是替姚先生看守老宅的娘姨，她和姚先生之间清清白白，无半点逾界的地方。”
　　姚太太大喘着气，她头痛欲裂，眼前发黑，顺性而问：“没有半点逾界？那封信......那封信怎是给她的？”她至今还能忆起那封信的字字句句，情意缠绵力透纸背，却如刀割将她凌迟，憎恨之间便陡然生起杀机。
　　她听见范秘书冷冷道：“姚先生的这封信寄给我的姊姊，不过是让她转交给那个女人。至于姚先生为何多此一举，这，你就要问他了！”
　　英珍坐在阳台上看着残阳霞飞，姨太太们都走了，楼下房间空着可惜，她便租给了一对夫妻，他们带着五个孩子，在燕荡路开了一爿小食店，每日里早出晚归，最大的是个十岁的女孩子，他们便把另四个孩子托付给她带着，她简直成了一个小妈妈，要管着弟妹吃喝拉撒，陪她们玩，不听话或烦恼时也会打她们。
　　她有一次趁弟妹熟睡时，背着最小的弟弟来找英珍玩，介绍自己名叫阎宝玲，英珍把果盒打开，抓一把香榧子或杏干给她吃，渐渐也就熟悉了。
　　鸣凤来问她要开晚饭麽，她倒是不饿，美娟出门白相还没有回来，便道再等等，就听到踩楼梯嘎吱嘎吱声，宝玲用纸包着臭豆腐走过来，自己一串，给英珍一串。
　　英珍接过，用竹签穿着三块臭豆腐，炸得表面金黄，涂了很多鲜红的辣椒酱，咬一口到嘴里，又辣又烫，不敢立即咽入喉咙，只在唇舌间打转。
　　她以前不大爱吃这个，现在倒是极喜欢的，问宝玲在哪里买的，宝玲含混道：“走出这边巷口就是，生意不大好，也不晓得能坚持几天。”忽然听见楼下弟妹的哭声，连忙咚咚地跑走了。
　　英珍吃了三块还嘴馋，便起身进屋套了件绒线衫，也不要鸣凤跟着，自己出门往前走。
　　三四月春的天气，黄昏时还是有些冷意的，巷道内人很少，有户人家开了桃花和绿了柳枝，从墙头探出来，有一种乖巧的美丽。走到巷口，一眼便看见卖臭豆腐的担子，油锅里滋滋的响，炸臭豆腐的人拢袖无聊的站着，眼睛却在打量不远处，那里停着一辆斯蒂庞克。

第捌捌章
　　英珍站在卖臭豆腐的担子旁，看着小风炉上顿着铁锅，半锅油已经有些发黑，掺着渣滓，灰白的豆腐块下到锅里哧哧作响，油花四溅，小贩拿着长筷子翻个面，已经发黄了。再从旁边罐子里抽出根竹签子，熟练的将三块炸好的戳成一串递过去，英珍接了，辣酱碗里有小铁匙，她舀了浇在豆腐上，就站在原地脖子前倾慢慢吃着，斯蒂庞克一直很沉默地停在那里，连司机也没有下来。
　　小贩开始炸第二串，一个女人背着孩子凑近，问要多少铜钿，小贩眼也没抬，嘴唇动了动。女人没说买也没说不买，邪气认真地看他炸熟递到英珍手上，这才满意地走了。小贩咕哝了一句，面无表情的，或许碍于她这个买客在，英珍想，否则他一定会破口大骂，宝玲提过他脾气不大好。
　　英珍手拈一串臭豆腐走到斯蒂庞克前，路灯闪烁几下亮了，她看见自己被压缩成扁扁的映在车窗上，车门从内推开，她钻了进去，司机从前门出来，站到路边抽烟。
　　姚谦靠里面坐着，他神色肃冷，但看到她还是笑了笑，英珍问：“你怎麽知道我住在这里？”
　　“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了。”他并没有炫耀的意思。
　　英珍自己晓得他是个实在有手段的，她应该计划的更谨慎严密才对.......把臭豆腐递给他吃，姚谦也没拒绝，接拿时，红红的辣椒油滴到他烟灰色的裤管上，他不在乎，咬下一块嚼着，英珍抿嘴微笑，抽出帕子搭在他腿上，却被他的大手握住，挑眉抬眼，他凑过来和她很色情的接吻，她的舌尖滑触到他的唇瓣，尝到了一股子鲜辣的滋味。
　　不晓过去多久，英珍才坐直身体，眼梢发红，用帕子擦拭嘴唇，姚谦气息有些不稳，眼底的欲念还未残褪，他不紧不慢束紧腰间的皮带。再看向她，微凌乱的鬈发是他方才揉的，面泛桃花，眼波淋漓，她的小尖下巴比往时圆润了些，当然，她身上不止一处变得圆润了...... 她不说，他也没问，心知肚明，反正月数尚小。
　　姚谦心底更柔软些，他探手去捏她的下巴，她不吭声儿，牙齿细细的咬他的指骨，就仿若方才.......他轻喘着缩回手，笑叹一声：“别再试图勾引我，我并不是个很有定力的人。”英珍嗔他一眼：“我要走了。”转身开车门，姚谦没有阻止，只道：“最近外面世道很乱，无事就在家里待着，需要甚麽打电话给我，等过了这一腔，一切都会好起来。”英珍微顿，也不知听没听见，下车径自走了。姚谦摇下车窗，侧头看她的背影，夕阳的余晖金黄地洒在她的肩膀上，她抬手抚了抚发鬓，一个丫头迎面找了来，又和她一道回去。
　　“先生打算去哪里？”司机坐了进来，开始发动车子。
　　姚谦收回视线，把车窗摇起，阖起双眸养神，想了想道：“回公馆！”
　　姚太太不敢相信她的处心积虑竟杀错了人！但范秘书明显对当年内情知之甚详，他没有必要欺骗她。
　　她胸口很沉闷，像重重压着一块大石，喘不上气来，过有半晌，想起问：“那个女人是谁？她如今在哪里？”
　　范秘书冷笑道：“你问姚先生罢，他比我更清楚她的事！”
　　姚太太觉得这才是最致命的一击。
　　范秘书吹散袅袅的烟圈：“我双亲早亡，一直和阿姊相依为命，她用在姚府帮佣的工钱供我念书，从不省俭我的吃穿用度，对待自己却十分苛刻，盼着我能出人头地，日后有远大前程，她也能过上好日子。”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又续了一根：“却因为你的嫉恨杀心，我的姊姊年纪轻轻、毫无意识地活着，我失去了依靠，你不知我是怎麽熬过来的，也一定不想知道，没关系，你只要知道，我浸在对你的恨里长大成人，看着姊姊一日，对你的恨就深一日，我一直告诉自己，要找你索命，一命还一命。”
　　姚太太惊叫起来：“我只是想挽回变心的丈夫，我有甚麽错呢！你不该恨我，一切是因姚谦而起，你要恨，就恨他去罢！”
　　“恨他？！”范秘书摇摇头，语气平静道：“若不是他，我早已穷困潦倒而死，他给了我一命，我便还他一命！而姚太太，你能给我甚麽？我如今甚麽也不缺，所以你这条命，我要定了。”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睥睨她：“刺客阿贵招供出你重金收买他刺杀冯小姐，且牵连出十八年前我阿姊被你们谋害的事实，你的三哥已抓入警察署审讯，而你，终将罪有应得！”
　　他笑了一下，打量她苍白的脸色：“ 恭喜姚太太很快就要名动上海滩，各大报刊怎会放过这麽大的新闻！”再从口袋里取出一根麻绳丢给她：“这样的死应该会更体面罢！”
　　“姚谦呢？”姚太太嗓音沙哑的大喊：“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姚先生一定会来的！”他话已说尽，没再多待的必要了，走了几步又想起甚麽，回头笑道：“实话说，姚太太早就身中剧毒竟不自知，你说这算不算报应！”
　　他甩门而去，房里瞬间寂静下来，姚太太脑里昏沉沉的，她的手指不慎碰触到那根麻绳，像被毒蛇狠狠咬了一口。
　　姚谦回到公馆，天已全黑，他从车上下来，望见赵太太独自孤零零地站在廊下，不由微蹙眉，直朝她走去。
　　赵太太也看见他，连忙迎上来，噎着嗓道：“叔平他，他真的被保密局带走了？其他人的话我不信的，我只信你的话！”
　　姚谦没有回答，只简单道：“我要去大华医院，叔平的事先搁一搁。”和她擦身而过，匆匆往房里走。
　　赵太太流下了眼泪，天上的明月把院子洒照的如一片银海。
　　她知道，所有的期盼或许都将成为镜花水月，就此逝去了。

第捌玖章
　　姚谦先去找了主治医生，拿过会诊记录细细翻看，中毒性肾病引发的肾衰竭，这样的结论令他蹙起浓眉。
　　“何以称谓中毒？人为的？”他沉吟着问，医生说话总有所保留：“倒不能一定认准是人为！若环境，用品，食物中掺有水银粉尘，长期吸入也会对身体造成损害，危及性命。”
　　姚谦问：“她可还能治愈？”
　　医生摇摇头：“拖延时间太久，姚太太的肾小管上的皮细胞已经几乎坏死.....我们会尽力减轻她的痛苦.......”
　　姚谦“嗯”了一声，并没有再多说甚麽，他走出医诊室，站在廊上窗口处，摸出烟来抽，透过窗口，能看见医院门外停着好些黄包车，还有卖水果、柴爿馄饨、和煎臭豆腐的。他暗忖煎臭豆腐的小贩不会选地方，那样风花雪月的吃食，岂是这生老病死处可以消化得了的。
　　赵太太和竹筠乘着一辆黄包车在院门前停下，范秘书站在药房前和矮个子医生说话。
　　一个看护从姚谦旁边经过，看着他迟疑道：“先生，医院内请勿抽烟！”
　　姚谦把香烟再吸一口，丟到地上踩灭，转身走到一间病房门口，推门而入。
　　房间内一团热气扑面，窗户紧阖，只有璧灯亮着微光。床上，姚太太盖着被褥一动不动，像一只大白茧。
　　姚谦松松领带，把西装脱了搭在胳膊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了。
　　姚太太迷糊间听见拖动声，她虚弱地睁开眼，恰和姚谦投来的目光相碰，他倚着椅背，手插在裤兜里，神色很松懒。
　　这让她生出一种幻觉，仿若又回到十八年前，他们都尚年轻，他眉目不显冷峻，对她还算和颜悦色，也曾和旁人说：“我娶的这位太太是明些事理的！”
　　所以他得到爱情后，率先找到她谈离婚，她没有歇斯底里，更无哭闹上吊，温和镇定地询问他和她之间的细节，他知无不言，谈及那位江南小姐，虽言起语落间表述平淡，但峰回路转间总能让人堪破一抹春暖。
　　姚太太失魂落魄地问：“那个女人姓甚名谁，她如今安何在？”范秘书说姚谦比他更清楚，表明他们至今交往密切。
　　姚谦不答反问：“那个女人不是被你害死了！”
　　“你还骗我，到这时还骗我！”姚太太突然激动起来：“范秘书都说了，她还好端端活着，你全都知道，全知道！”
　　“骗你又怎样！”姚谦面无表情，冷冷笑着看她：“我当年相信过你，甚至被双亲禁锢强行送往英国留学的汽轮时，将书信拜托你转寄，你却做了甚麽！”
　　“怪不得我，那是三哥的主意！”姚太太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你也没给实话，范巧月不是那女人，她不是！”
　　姚谦抿了抿嘴唇，那时给英珍的情书都是让巧月暗递风月，这是他最后所能给英珍的保护。
　　他问：“你为何要雇刺客对冯莎丽下手？”又迅速明白过来："但凡我对哪个女人热络些，你就要妄故性命、赶尽杀绝，你这个毒妇！"
　　“毒妇？！”姚太太嗫嚅重复：“你要是感念夫妻之情，忠守于我，我怎会做出这样的事呢！是你逼我的！” 她大哭，却有气无力，使得眼泪也虚弱起来。
　　“夫妻之情？！”姚谦语气颇残忍：“我何时与你有过夫妻之情！我们之间就连夫妻之实都充满了算计，着实让人憎恶，怎可能再生出感情来......”
　　不再说下去，总是将死之人......默了会儿，方低道：“买凶杀人，证据确凿，两罪并罚，罪无可恕。但你现今重病在身，我会同警察署求情，让你在此地休养，待身体好些后.......”他抬腕看表，还约有应酬，起身打算走了。
　　姚太太伸手抓住他的衣角，喘息道：“我知道我没几日好活，你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谁，我真的要死了，总有一种预感，那个女人我认得她，她就在我身边打转，我闻到过她身上的香，和她挽过胳臂，一起打过麻将，你说，她是谁！别让我就这样蒙在鼓里！”
　　姚谦嗓音很冷漠：“你就当她在十八年前死了罢！”
　　姚太太再问：“你这样的狠心，一日夫妻百日恩，对我就一点点感情都无麽？”
　　姚谦笑了笑：“我并非是个感情丰富的人。”
　　他坚定地抚开她的手，走到门前拉开，过道上的灯光顺着斜缝悄溜进来；门又被阖紧，一切重新陷入了黑暗。
　　姚谦让人守在病房外，除医生看护还有姚苏念外，其它闲杂人等禁进，以免打扰姚太太养病。
　　他走到楼下，看到等在院门口多时的赵太太，也不和她虚与委蛇：“赵叔平犯的事太大，保密局正在查他可有同犯，众人避之不及、急于撇清关系。我没将你和竹筠从公馆里驱离，已念在往日情份，旁的实在无能为力！”
　　赵太太听懂他的话意，是要明哲保身，不肯搭救叔平出来了。
　　她哭着道：“你不救他，他真的就要死在里面。看在我们将成为亲家的份上.......”
　　姚谦蹙眉打断：“我们两家甚麽时候要成为亲家？我对此一无所知！”
　　赵太太听他翻脸不认，愈发焦灼难平：“姚太太没和你提起过？我们都约好去给两个孩子看婚纱礼服，你这厢怎麽就反悔了？”
　　姚谦淡道：“我们姚家但凡要成个事情，没有我的首肯，皆是虚妄。更况太太病重在身、正值生死攸关之际，哪还有心思操办婚礼、宴请宾客。苏念结亲一事暂不再提了！”语毕已走至车前，司机替他打开车门，他坐进去，很快，赵太太就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这日，英珍坐在镜前正在梳头，鸣凤掀帘说：“韦先生来了！”
　　韦先生以前经常在聂家走动，因为要当物件儿贴补生活，他开的价码还算实诚，一来二去关系都很熟稔。
　　英珍笑着请他进来，又让鸣凤去泡茶，韦先生今日穿了一身长袍马褂，摘下瓜皮乌帽儿朝她弯了弯脊背，目光从金丝眼镜上端射出来，方寸之间，已把她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仔细打量了一番，拱手作揖，露出一口镶金大牙，笑嘻嘻道：“五太太多日不见，愈发显得丰韵了！”

第玖零章
　　英珍请他坐，鸣凤端来茶水，韦先生划盖吃了两口，才满含歉意地说：“五太太，上趟对不住，侬你让我帮衬着卖苏州的田地，讲老实话，如今世道，田地最难卖，就算我寻到买家，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欺我外来客，恐怕层层盘剥后，能给侬的铜钿所余不多，到辰光时间侬反要疑心我，我真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讲不出。侬晓得做我这种行当，口碑顶天，不好在五太太身上砸了招牌。”
　　英珍知晓他说此番话的用意，微笑道：“韦先生太过客气，我理解你难做，况且那块田地已经脱手，无需你再费心。”
　　韦先生问卖了多少铜钿，听她一讲，拍手惊道：“我确实卖不出这样高的买价。”
　　英珍淡道：“我老家本是苏州，做姑娘辰光也有结交朋友，这趟卖地多亏伊帮忙，今朝寻韦先生来，是想问问上海如今房价多少，我是一窍不通，还要请你详细说说！”
　　韦先生做掮客行当多年，最擅听话识音，深晓无白问的道理。他立刻笑道：“五太太侬算问对人了！苏州我有心无力，但上海滩做房产掮客有些闻名的，我算其中之一。以在看当今局势，上海工业生产及市场消费兴旺发达，提供了无穷无尽的机会和机遇，能吸引中央政府财政部来此地设办事处，就可见其的重要性。侬以为只有政府看到，错！外面城市数以万计的人都往上海涌，其中有豪富挟巨款来分蛋糕，中产者争名夺利要出头，小产者拼搏奋斗赚大钱，还有贫民百姓来寻生活，哪怕做帮佣、娘姨、扛大包，都比在乡下强，最起码不会得饿死。人到新地方，吃穿住行，住排第三。上海就这麽大，人愈来愈多，房子愈来愈少，房价水涨船高，如今更了不得，一天一个样.......”
　　英珍静静听他讲得口沫横飞，然后笑问：“韦先生都卖出去哪些地块的房子？ ”
　　韦先生回道：“小则衖堂亭子间，大到永嘉里洋房，皆有我的手笔。”他洋洋洒洒又讲一通，方问：“五太太可是有房要售？”
　　英珍开门见山：“不瞒侬讲，我在蒲石路有套房产，想卖脱！”她直接把房契递给他。
　　韦先生半信半疑接过，业内人通晓蒲石路的房子有价无市，他细看过房契，确是千真万确的，不由神色激动：“这是一笔大买卖啊！”
　　英珍要回房契，接着道：“我有几点要求，一不要大肆声张，二不问来处，三要足赤金条，四交易辰光我定，若侬无法接受，我寻旁人也可以。”
　　韦先生忙陪笑说：“没问题，没问题。五太太放心，这趟一定帮侬卖出好价钿。”
　　英珍暗松了口气，想起甚麽问：“我记得聂家大爷要把老宅子卖脱，可有消息了？”
　　韦先生道：“难卖！那老宅子是真的老，破破烂烂翻修就是一笔巨款，又听闻里厢闹鬼，一年内死掉两条人命，啥人敢买？！”
　　他喝口茶：“聂大爷积欠了不少外债，分家得的那些还不够，后来警察带封条上门，把所有人赶出来。大太太无处可去，子女也不管，还是三太太收留伊暂住一阵子。不过前一腔，三太太寻我去有首饰要变卖，嘴里也多有怨词，讲好心办坏事！”他笑了一声：“五太太此地块倒宽敞!”
　　英珍淡道：“她俩老早就团结一心，危难之际互相帮帮忙倒也应该。”
　　韦先生常在高门大户出没，看惯了妯娌争风，姑嫂怄气，兄弟夺产，婆媳斗智，并不以为怪：“聂大爷四处躲避，有他联系方式的只有房产掮客，就等房子卖出他再出现！”门帘外传来扑簇簇声响，英珍听了会儿：“是大燕子在廊顶筑巢。”
　　聂家百年基业最终落得风吹雨打去，总是令人无端生出唏嘘来，韦先生叹道：“权威露上草，富贵镜中花，人活在世总有说不尽的烦恼！”
　　他俩后来没再多说甚麽，韦先生走后，英珍独自坐了许久，待听见宝玲领着弟妹在天井嬉闹声时，这一天的光阴也到了头。
　　姚太太终日昏沉，人面不识，忽得清醒转来，却见床沿守着姚苏念，便向他伸过手去。
　　苏念连忙握住，像握着一把骨头，瞬间眼眶发红，嗓音发颤地低喃：“姆妈，早知如此，你又何必当初？”
　　姚太太只问：“你父亲在哪里？我有话告诉他！”
　　“他和范秘书往南京去了。”苏念语气颇幽怨：“他不该对姆妈这样的无情！”
　　姚太太流泪道：“我快要死了，临死前交待你三桩事！”
　　“姆妈胡说甚麽！”
　　“第一桩，范秘书说我早就身中巨毒，你帮我查，查到是谁害我、要他抵命。第二桩，范秘书设局要我死，你给我报仇。第三桩，第三桩.......”她激动起来，雪白的面庞涨的通红，喘着气道：“找到那个女人，替我杀了她！”
　　“姆妈！”姚苏念怔了怔：“我会让警察署细查。”
　　姚太太用尽气力抓住他的手指：“只要有你父亲在，警察署是不会管的，我只有依赖我的儿子、替我报仇雪恨！苏念啊苏念，帮帮姆妈罢，姆妈这一生邪气可怜！”
　　苏念脑里乱糟糟地，他道：“姆妈一定不晓自己在说甚麽，你好生养病，有了精气神我们再讲！”
　　姚太太提高了嗓门：“我现在从未有过的清醒，苏念，你起誓，一定替我报仇，杀了他们，快起誓，否则我死不瞑目。”
　　“姆妈不会死。”苏念觉得手指要被她掐破了，十分的疼痛，便挣脱出来，起身道：“我去寻医生来。”
　　“苏念，苏念！”姚太太在他身后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利，姚苏念反走的更快，出门去叫医生和护士，自己则在外面站着。
　　“苏念，苏念！”他听见有人在唤他的名字，还以为是神思恍惚的缘故，抬眼却见赵太太径直朝他过来，愈要躲避，却已是来不及。

第玖壹章
　　姚苏念见躲不过，索性站住，望着她，脸上有抹凄凉无奈的神情，笑了笑：“赵太太，喛！”他没有如往常叫赵伯母，不露痕迹地加宽彼此距离。
　　赵太太不曾察觉，像抓住救命稻草那般抓牢他：“苏念，从前赵伯伯待你不薄啊，处处关照你，竹筠也一门心思要嫁你，我们两家早好似一家人，一家人贵在同甘共苦、荣辱与共、你说是不是！如今赵伯伯有难了，你帮帮忙，帮他一把，救救他的命！”
　　姚苏念用力抽离胳臂，看见不远处坐了些数病人，无聊地朝他们望来，带着看热闹的好奇劲儿，他皱眉道：“赵太太话不能乱说，我可从没有麻烦赵先生关照过。至于和竹筠更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我一直当她妹妹，在南京时我们虽居为邻所，但说是一家人未免太过一厢情愿。”
　　赵太太怔住，没想到他话里话外竟撇得一干二净，刹时气急攻心：“我和你姆妈前时还在为你俩婚事操持张罗，都是假的麽？我一直以为你、你是最重情义的，哪曾想.......你太让我失望了！”
　　姚苏念依然在微笑，眼底却是冰冷的：“姆妈经医生诊断患有中毒慢性肾病，此病会导致情绪性格大变，甚出现幻觉和妄想。她前时病入膏肓，所做所行哪里能作数！更况家中大事一向由父亲作主，他未发话，一切当不得真！”顿了顿：“赵太太找我没用场，你去求我父亲帮忙或许还有些希望！”
　　赵太太落泪说：“你父亲讲无能为力。”
　　姚苏念冷淡道：“那你求谁都无用，听天由命罢！”擦肩而过径自走了。
　　竹筠捧着一束鲜花过来，要探望姚太太，被门前驻守的人拦阻，只说需要休息不见外客。她便把花给他们转交，再到赵太太身边问：“姚伯伯他们答应帮忙麽？”
　　赵太太怒道：“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当初谁没收授过你父亲的好处，如今个个撇清干系，只求自保，都恨不得你父亲立刻死了！”
　　竹筠心里很难过，纵使父亲犯下弥天大错，但那终究是她的亲人，不能见死不救，她脑里忽然掠过了范秘书的身影。
　　英珍每到午后要睡个把钟头的觉，又值春日暖煦，懒洋洋不想起，鸣凤掀帘回话：“三太太来了。”
　　她有些吃惊，原住在聂府时，她们一直面和心不和，就算分家独过也没再来往的打算，此时到找上门来.......
　　英珍暗忖她的来意，并不下床，只坐起身倚着软垫，在腰间搭条短绒薄毯，再让鸣凤领她进房。
　　妯娌相见，免不得客套一番，三太太坐在床沿瞟扫她的肚腹，饶有兴致地问：“几个月了？这把年纪.....还能还上，真是不简单！”
　　“可不是说！”英珍不禁也笑了：“快四个月，是美娟讲给你听的罢......她的嘴巴传闲话倒是快！也不晓得像谁！”
　　三太太喉咙一噎：“还能像谁！你生你养的！”
　　“喛，可不是这样讲，虽是我亲生，养却是老太太抱去养的。”
　　“十岁那年不就还给你了？”
　　“还回来一个离心的小姐。”英珍把手搭在薄毯上抚了抚：“老太太把她教的邪气好，专门和我作对！”
　　三太太岔开话题：“听美娟讲你想回乡下去？那她怎麽办呢？”
　　“美娟这张嘴.......”英珍笑道：“你还有三老爷往家里挣钱，我是只出不进的，还得为这孩子打算，总不能生下来吃西北风。上海的物价一天一变，甚麽都贵，就这房子前天碰到房东收租，若不是签订契约，伊要翻倍的涨价钿！更勿要谈平常开销，吃穿用度，雇的这些娘姨也吵着加工钿工钱，东算算西算算，实在没办法过下去了，倒不如回乡下，还能勉强度日。”她又道：“至于美娟，虽然和我关系疏冷，但总要把伊安顿好我才安心，李太太倒介绍了两户人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是踏踏实实过日节的，且少爷买相长相人品性格皆不错，美娟就是不表态，李太太那边还等信儿，这些天我也看不见伊的人，都想去报警了。”
　　三太太连忙道：“千万不要报警，她住在我那里呢！讲起美娟，我今日就是为她的婚事而来。”又问：“弟妹可认得秦司长？”
　　“外交部国际司司长秦先生？”
　　三太太抿嘴微笑：“就是他！是个有地位有钱的人，太太过世冒五六年，子女也各自婚配嫁娶，如今孤家寡人一个。美娟同他聚会时见过几趟，彼此相处融洽，就拖我来说和，不晓弟妹哪能想呢？”
　　英珍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他岁数太大！”和姚谦差不多岁数，简直可以做美娟的爹了。
　　“岁数大有岁数大的好处！”三太太开解道：“就算嫁把公子少爷就好了？你也是过来人，晓得这些个青年才俊，外强中干，手头用度还得依靠爷娘接济，心更不定，碰到小姐见一个爱一个，今朝捧戏子，明朝包倌人，后朝又招惹电影明星，风流潇洒好不快活，可苦了女人不是！依美娟的条件，大富大贵人家高攀不上，踏实过日节的小户人家她又鄙薄，不想终日为柴米油盐算计。”
　　“秦司长早过了朝秦暮楚的年纪，且身居高位、家私丰厚，闹市区的公馆就有几套。美娟脾气侬当娘的还不晓麽，被老太太宠坏了，娇蛮任性不讲道理。也只有年长的人把她当小孩子让着，才不会得多加计较，最最理想的是，她上无公婆伺候，下无子女养育，又无妯娌相处，去了尽是享清福！这样的亲事真是打灯笼也寻不来！”
　　三太太倒把自己说的艳羡了：“弟妹也晓得我们是受够旧式家族那套规矩的苦，不能再把美娟推向火坑。”
　　英珍略思忖道：“讲得是花好稻好，但年龄摆在这里，差了辈数，日后总有的罪受。虽然美娟同意，但我还是不肯！”
　　三太太笑了笑：“弟妹呀！如今年轻人思想解放，那秦司长又是洋派作风......真是由不得你我肯不肯！”
　　英珍的心猛得一沉：“你这话是何意？我听不懂！”
　　三太太拍拍她的手：“你懂得！自然是生米煮成了熟饭！”

第玖贰章
　　英珍气得肚皮抽痛，她用手抚摸着，待情绪平静后方问：“多久前的事？”
　　三太太喝口茶，笑了一声：“美娟哪里会告诉我，她只说和你讲不了两句就得吵相骂，让我来做中间人，我晓得这是苦差事，不明真相的还以为我从中捞了好处......我只是看在老太太和三爷的份上，驳不开情面才过来！”
　　这话谁相信呢！英珍反正是不信的，面无表情地听她接着劝：“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现又怀了个小的，就把为美娟的心放一放，照顾好自己要紧，更况美娟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她邪气知道自己要甚麽，心底精打细算的小算盘，只怕你我都算不过她。”
　　英珍冷笑道：“就怕她聪明反被聪明误，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
　　“事已至此还能怎样呢！如今惟有硬着头皮往下走，这是她的选择，日后是好是坏也是自己受着。”
　　英珍其实也明白，纵使再恼怒、 再反对也没谁会领她的情，聂家不会，三太太不会，美娟更不会，算是白生养了她。
　　若是美娟能给她带来一线希望，这腹肚中的孩子她也决计不会留的。
　　三太太见她沉默不语，捺不住，轻笑着问：“弟妹说话呀，允不允？快说，给个准信儿！”
　　英珍突然警觉起来，三太太这样急催着她答应，倒不像其一贯的作风，防人之心不可无，最怕她们联合一起给她下套！
　　英珍定了定神，不急答她，问鸣凤燕窝粥凉了些没，方才太烫嘴就搁在一边，鸣凤端了过来，她用勺子划着热气慢慢地吃，岔开话问：“听说大嫂住在你那里？她如今可好呢？”
　　“是的呀！她现在太可怜了，整日哭哭啼啼，还有心脏病，那些个债主找不到大爷，就三番五次来找她，有趟唬得病发厉害，请医生开销不少！喛，她哪里有钱，还不是我......”三太太皱起描细的眉尖：“三爷总怪我心太软、如今湿手沾面粉，甩不脱！”
　　“你们从前关系好，大爷也帮衬过三爷，如今有难了， 搭把手不为过。”
　　“我也是这样想的。”三太太喃喃道：“可是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还需得他们自己想办法。”顿了顿，她莫名抿起嘴角：“弟妹晓得......大嫂从前为何总跟你过不去？”
　　“我哪里晓得！聂家的人皆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三太太摇头道：“是大爷对你有想法，明眼的啥人看不出，更况大嫂她了！”
　　“瞎三话四有啥讲头！”英珍脸色微沉：“假使被有心人听去，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三太太也是明嘲暗讽说着玩儿，见她认了真，就轻渺渺笑说：“扯远了！美娟......你到底哪能想？就允了罢，了却一桩心事。”
　　英珍仍就坚持：“这桩乱了辈份的婚事与世情不容，我若答应，要被人家戳脊梁骨骂祖宗的！”
　　“你也是太过小心了些！”三太太压着不耐烦，打算速战速绝：“这样罢！你开个口想要多少钱能允这门婚事！只要不太过份，秦司长都可以商量！”
　　英珍佯装有兴趣的样子：“多少钱叫做不太过份呢？这倒不好拿捏，三嫂给我指条明路罢！”果见她口若悬河，给的建议有理有据，显见早就精心策划好的。
　　英珍怒乱丛生，咬着唇瓣不响，这些人，包括自己亲生的女儿，都到了如今这般境地，还要来欺负她、算计她、恨她不死！
　　“你还有甚麽不满呢？”三太太喋喋不休。
　　英珍抬起脸，阴沉沉地，突然把手里的碗连同调羹一齐朝她狠狠掷去，硬实的如拳头打在了她的心窝，再顺着旗袍摔落在地上，豁朗一声摔成两半。
　　三太太尖叫着惊跳站起，碗里剩余的燕窝黏黏稠稠糊满她的衣襟，英珍厉声叱责：“明知道秦司长娶美娟要被世人不耻，甚至影响他的官途，你们就合伙来陷害我，我若答应了，便是我攀龙附凤，贪慕虚荣，罔顾女儿终身幸福。我若因这笔钱答应了，便是我见钱眼开，狮子口大张，为一己之私不惜把女儿卖嫁。到那时各种报刊画册大肆宣扬，你们都明哲保身了，就我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真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啊！你们这些恶人，报应不爽！”她抓起床边插花的孔雀蓝长颈瓶子，用力往三太太身上砸去。
　　“啊呀！杀人啦！”三太太只觉脖颈刺痛，一摸有血丝儿，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英珍又骂有一会儿，才叫呆若木鸡的鸣凤过来洒扫清理，她侧身面向床里躺下，轻抚着微动的肚腹，面色镇定，眼底是一片清明。
　　日子还是流水飞月照常过，美娟自那后再没回来宿过，鸣凤和伺候三房的娘姨时有来往，也会探听些小道消息回来告诉英珍。
　　三太太到处说她被英珍打了，还把颈上留的伤痕给旁人看，说自己好心办坏事，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都晓得美娟嫁秦司长这桩婚事，五太太是坚决反对的，然虎毒不食子，若她执意要嫁，嫁妆和爹爹的恤抚金仍然会给，婚礼断不参加。
　　这是后话，因为美娟还有孝期要守，她和姆妈彻底决裂，现住在三太太那里，但娘姨说这是幌子，她早搬去了秦司长的公馆。
　　英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也是怀生过两胎的人，第一胎那时年纪太小，整日里被锁在房里东躲西藏，活在姚谦背叛和屈辱之中；第二胎她和聂云藩没感情，糊里糊涂有了，是心如死灰的凄惨，所以她除了肚子，身骨反而愈发消瘦。
　　而此时的她依然不胖，但下巴尖儿、胳臂、腰肢还有少腹终归有了丰媚的弧度，令她整个人看上去柔和而安静。
　　她很满足现在这样的状态，也能细细体会孩子在腹中蠕动的乐趣。
　　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姚谦，也没有打电话联系，好像这个人已经从她的世界经过，且再不会折返。
　　她听说他的太太死在医院，在洗手间里用丝袜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源于某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第玖贰章
　　英珍一直不大出门，除看书外，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她一坐就会坐很久，因为春日温煦的令人慵懒。
　　天井里种了一棵桃树。天井是狭窄的四方天，午后一两点钟时阳光照进来，三四点又落去了，从上面往下看，若不点灯，黑洞洞的像个窟窿。
　　那棵桃树为了生存，便拼命挣扎着往阳光洒下的方位探伸，时日久长，它的树干连同枝桠都歪斜成奇怪的弧度，宝玲带着弟妹路过，经常会勾乱头发，或往衣领里钻，烦不胜烦时会踹它一脚。
　　好在它虽然丑陋，终是顽强地活了下来，甚至白粉粉的开出一树桃花，吸引来蜜蜂和蝴蝶，宝玲也会顿步，掐几朵插在妹妹的辫子里。
　　英珍会放眼眺望远处高低起伏红灰的屋顶，上海老式弄堂房子皆大差不多，房顶会突出三角型阁楼，粗暴地嵌着老虎天窗。
　　她特别留意离她最近的那家老虎天窗，白天会打开，把洗刷的鞋子摆在细排瓦片上晾晒，或是一个竹编圆箩，铺满竹笋或萝卜条，有时也会晒小鱼干，空气里荡漾着鲜腥味儿，引来了绿头苍蝇，有一两只误打误撞闯进她这里，又嗡嗡地很快飞走了。
　　但凡夜黑，天窗阖紧，内里开起灯，显出一个橙黄的剪影，很恍惚地摇摆，让人分辨不出性别。
　　月亮出现在阁楼的尖顶处，像插在了上面，野鸽子无处可去，或立或趴在房脊处，像极经久风雨的古宅或寺庙上雕刻的神兽。
　　她或许是太自由太无聊的缘故，才会注意这些小细节，并且津津乐道。
　　先前李太太缺麻将搭子时，会打电话约她，一次两次被婉拒后，就不大再打来。
　　更甭提薛太太、马太太、赵太太她们，从前皆是作戏，现在估摸彼此都忘记长甚麽模样了，倒是姚太太，在她印像里仍停留在初见的那刻，身材娇小圆滚，梳着发髻，露出额前的花尖儿。她浓黑的眉，杏核微鼓的眼，鼻梁微塌，嘴唇肉厚，不难看，有种粗枝大叶的美丽。
　　财政部长的太太在医院上吊自杀，这样骇人听闻的事件，应该早传遍上海滩了，但各大新闻报社像集体失聪了一般，恰逢电影明星姜芝芝被拍到和保密局局长香闺夜会，铺天盖地皆是他俩的桃色艳闻，闻香逐臭报道个没完。
　　英珍打心底也挺佩服姚谦的，不是谁都能活成他现今这副样子，若说起总是诸多不易！
　　鸣凤过来禀报，有人打电话来找她，英珍问是男是女，她说是位太太。至于是哪位太太，她没有细问。
　　英珍站起身往客座间去，接起问是哪位呀，那头有嘈杂声，很快明晰起来：“阿姐，是我呀，王玉琴！”
　　“哦，是赵太太！”
　　关于她丈夫被抓捕、英珍也有听闻，无意揭其伤疤，也没话可说。
　　赵太太却很热络道：“许久未曾见你了，邀你搓麻将或出来吃咖啡也不来，我很挂念你，有好些话想同你讲！”
　　英珍看见一只灰鸽子在廊上啄食她先前掉落的桃酥渣：“不必了，我一直在家中静养身体，哪里也不想去。”
　　“你身体怎麽了？”赵太太颇为关切：“要记得早去医院检查，你看姚太太平日里讳疾忌医，待严重了再去医院，一切都来不及！”
　　英珍懒得和她敷衍：“我还有事体，就这样罢！”便要挂电话，听她急忙问：“你家住哪里，我来看你！”
　　英珍生疏道：“以我们的交情大可不必！你好自为之罢！”
　　赵太太忽然轻笑一声：“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晓麽？蒲石路公馆可是大名鼎鼎，要找起来也容易的。”
　　英珍要扣下话筒的手一顿：“你说甚麽？”
　　“我要说甚麽你心底有数。”赵太太阴阳怪气地：“我得恭喜你啊，和姚先生旧情复燃，破镜重圆，喛，你说巧不巧，聂先生在东三省被枪杀，姚太太又在医院吊死，你俩马上就要得偿所愿呢！”
　　英珍的手指攥捏着灰白电话线，一圈圈绕在掌心，她默了默方道：“明人不说暗话，你直言就是。 ”
　　赵太太笑了笑：“电话里三言两语哪里讲得清楚呢，我们还是见面详谈罢！”
　　她挂掉电话，不紧不慢地走回房里，竹筠已收拾出几个箱子，还在整理零碎的杂物。
　　姚太太死了，姚谦和姚苏念不曾在公馆里出现过，刘妈张罗着辞退佣仆，一天到晚闹哄哄，她俩也在外面租了房，打算这两天就搬出去。
　　竹筠抬头见姆妈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不由问道：“有啥开心的事？”
　　赵太太斟了杯茶吃，轻快道：“你爹爹这趟有救了。”
　　竹筠原想把自己找过范秘书的事讲给她听，此时又咽了回去：“姚伯伯答应帮忙了？”
　　赵太太摇头，却又冷笑道：“是一个能让他回心转意答应帮忙的人，我约了明朝见面！”
　　又看向她，目光渐次柔和下来，抬手摸摸她的头：“苏念是不可能了，待你爹爹从保密局放出来，我们一家三口团聚，再替你另挑一门好婚事。”
　　“姆妈，现在哪有心思说这个。”竹筠莫名红了脸，起身往洗手间去，“砰”地把门关紧，走到镜子前，前时为见范秘书，她特意擦了胭脂水粉，揉的小脸滴粉搓酥，抹了樱桃色唇膏，但实在没想过范秘书......突然把她压抵在门板用力地亲吻，唇膏几乎蚀没了，唯有嘴角依稀有些红痕，幸得姆妈惦着旁事没有发现。
　　她用拇指蘸了凉水把嘴唇清理干净，又观察了半天，并未有异样之处，但总有一种肿胀发麻的感觉，心跳的很厉害，灯光映入镜子里，一团圆晕看得脑里也发昏，她还是无端起了细细的喜悦，和半空弥漫的尘埃缓慢起舞，越来越密，直至整个房间都关不住了，她才拧开水龙头，掬捧冷水把肥皂搓出泡，洗掉脸上的脂粉。
　　等到她走出门来时，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第玖叁章
　　英珍站在黄浦江堤岸边，天色极蓝，春阳高照，江风初吹面还有轻薄的暖意，但很快就撕破了这浅表的温情，变得湿凉和强劲起来。
　　她多穿了件桃红的绒线衫，并不觉得冷，还有闲心看着货船在闪烁的波光中负重前行，海鸥盘旋飞舞，浑身白亮白亮，象掉落的云朵，找不到憩息之地。
　　赵太太挺有兴趣地四处打量：“没想到十六铺轮船码头还有这样幽静的去处，你怎麽寻到的？”
　　英珍淡道：“只要有心，甚麽不能寻到呢！”
　　赵太太若有所思，抿嘴笑了：“是这个理没错！”又打量她的肚腹，恍然明白般：“看着也有四个月的样子，是姚先生的吧？！”
　　“干你甚麽事！”英珍转身走到藤椅处坐了，脊骨倚着椅背，手插在兜里，垂眼看向微隆的弧度，阳光洒照，像有只充满温度的大手覆在上面：“你到底想要甚麽？”
　　赵太太也走过来坐在另一张藤椅上，直接道：“我只想我的先生能从保密局里平安地回来。”
　　“能被保密局盯上并捕进监狱，那犯的可不是一般的事。”
　　“是啊！”赵太太叹口气，又咬牙道："谁说不是呢！那位公馆里的女秘书心眼真是坏到根了，她也不想想，叔平和她生活的这些年，没往家里拿过钱，都开销在她和她的孩子身上了。还时不时和我闹要娶她，叔平待她真的......没得说，就算退一万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罢，她何以斩尽杀绝，不给叔平留一丝退路。心肠恶毒的女人！"
　　英珍道：“赵先生对你诸多不起，打你骂你薄鄙你，为个女人不顾结发之情，三番两次要休弃你，这般无情无义，如今你还要想尽法子搭救他，你比一条狗还忠心！”
　　赵太太面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微笑道：“你今朝怎麽嘲讽我，我都受着，谁让我要求你呢！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我没你一女侍二夫的胆量，喛，说这些......终究我不能和你比，叔平原来待我还好，怪我肚皮不争气，养不出儿子给他传宗接代，他在外头怎样胡闹，除了不于我离婚外，我都能谅！如今好了，我前时去监狱里探望，他说自己错了，患难见真情，这世间唯有我对他最好，只要他能从监狱里出来，这辈子安安份份与我白头偕老。你不知道，他平素那样飞扬跋扈的人，哭得像个孩子......”她嗓音柔和地喟叹：“阿姐，叔平说只需姚先生一句话，他就能被释放，这趟你一定要帮帮我！”
　　英珍有些好笑：“既然如此，你直接找姚先生不就好了！”
　　“我自然是先找的他，他一口回绝，说事关体大，人人回避，他也要为自己官途着想。”
　　“话已挑明，你还找我有何用处？”
　　赵太太道：“我不信，姚先生位高权重，人脉宽广，只要他肯出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阿姐如今是他的软肋，只要你说句话，他一定会照办的。”
　　“软肋？”英珍冷嗤一声：“姚先生他有软肋麽？你未免太抬举我了！”
　　“姚先生是真的欢喜你！”赵太太道：“这数多年我皆看在眼里，他和姚太太貌合神离，在外不近女色，心思皆放在官场仕途上，其实我最清楚他和你在一起是甚麽样子。否则你哪能这麽快就怀孕呢！”她此话直指从前，也暗示现在。
　　“不过是你一昧的猜想，我和他从前或许有过感情，但二十年过去，再拿出来说未免可笑！”英珍摇头：“如今我生活拮据，他亦看清这点，不过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罢了，他怎会听我的！”
　　赵太太已然耐心尽失，板起脸道：“你不用再三推脱，这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没有商榷的余地。”
　　英珍偏问：“若就是不成呢？”
　　“若是不成，谁都别想好过！”赵太太从手提袋里取出一叠照片递给她，英珍接过，皆是她和姚谦幽会时的亲密合影。
　　赵太太啧啧道：" 这些照片足够你俩奸情坐实了。聂先生往东三省任职是姚先生介绍去的；姚太太为何自杀，因她自知活不久长，被下慢性毒药导致肾都坏了，你说会是谁做的？"
　　英珍低首看着照片：“姚先生再怎麽混帐，也不会对妻儿做下此等伤天害理的事。”
　　赵太太轻笑起来：“报社记者才不会管这些！他们只知道中央政府的财政部长，和聂家五太太为达长期通奸苟合的目的，不惜遣人枪杀聂先生，亲自毒死姚太太。我再把当年你们在苏州的风流韵事抖落出来，自然会有好事的人去深挖，什么婚前失贞，相约私奔，怀孕生子，一件件清算下来，到那时真的不会假，假的亦成真，阿姐，到那时你和姚先生就要闻名全国，天下百姓皆知了！”
　　英珍抬眼，面无表情的盯着她：“你怎就这样的无耻！”
　　赵太太把嘴一撇：“我无耻？我替你们隐瞒了二十年......而今的局面，皆是你们逼我的！”她又道：''但得姚先生肯救叔平一命，我便当甚麽都未发生过。”
　　英珍沉默了许久，方才无可奈何的样子：“只帮你这一次，再无下次可说！”
　　赵太太先是怔住，继而狂喜，小鸡啄食般点头，笑逐颜开道：“这样最好！我晓得你是个聪明人，最识实务，不会做那两败俱伤的事。”
　　英珍扶着她的胳臂站起来，大抵坐的时间长了，腿足麻软，一个趔趄方站稳，手里帽子却不慎掉落在地，被风吹得翻转往堤沿跑，英珍忙让赵太太去帮她拾起来。
　　赵太太三步并两步奔过去，俯身捡起帽子，差点就掉到堤下去了，她无端地俯望，江水奔腾，巨浪拍击，像咆哮要吃人的凶兽。
　　她觉得眼前有些眩晕，不敢再多看，站起转身，竟见英珍就站在她身后，下意识道：“你........”
　　话还没有说完，已有一股强烈的推力猛得袭胸而来，她不禁退后两步，哪料得一脚踩空，“救我......”话从嗓子眼发出，被一缕咸腥的江风瞬间吹散，她本能的张开手要抓，却为时已晚。
　　英珍看着自己的帽子，刮在半空东拉西扯，摇摇摆摆落进江水，随波逐流往远处飘浮，不久帽带缠上浮标死死搅着，一只白鸟掠过，单腿立在上面，悠闲的梳理羽毛。
　　她把照片慢慢撕得粉碎，往空中一抛，一艘停留许久的汽轮正在驶离码头，不晓要往哪里去，鸣笛长长的一声，魂断在天涯。

第玖肆章 （大结局上）
　　英珍往十六铺码头走，江风几乎停了，有时髦的女郎已经穿上无袖旗袍，捂了一冬的臂膀是冷腻的阴白色，需经过明媚春光的照抚，才能暖缓过来。
　　虽然嫁到上海二十余载，这座城市在她心底却是空的、灰的、没有温度的。而现在，她却很想把它装满，多彩、鲜活灵动着。一个个商号都会走进去仔细地观赏，遇到感兴趣的好物会问得店家生出愁容，她却全然不觉得，当然，也源于她的只看只问不买，这样的顾客最令店家头疼。
　　她在银楼里看孩童带的镯子，缀的小铃铛一晃就脆响；皮货店里见识到真正的虎皮，虽被扒去血肉筋骨，仍是威风凛凛；海味店里一尾尾风鳗倒吊着，肚腹用竹条十字形撑的大开，干干硬硬，问起价格，比她首趟去姚太太屋里打牌送的那尾还要便宜。生熟药材展示着一对不知年份的何首乌，已初具人体，男女显著，听闻吃了能够返老还童，但看热闹的居多，买的却没有，原来返老还童这事儿，世人还要慢慢的考量。
　　绸布店里各类料子齐全，一匹一匹挨捱摆满，颜色齐全，还有各种襟子、花边、镶边及盘纽乱人心意。她买了些镂空边、双色镶还有蝶形的盘香纽，女人纵是年华再长，也脱不离爱美二字。
　　她还稀罕的走进油粮铺子，装满粮食的麻袋开着口，放一把铲子由你买多买少，有胭脂米、香粳米、碧糯米、血糯、白糯和粉粳，除了这些，还有各种粱谷豆子，她看的出神，不晓到了那边还能见到吃到这些麽！出了铺子，鼻息间皆是油滋滋的吃食香味儿，她要了油墩子，排骨年糕、生煎包子、肉嵌油面筋线粉汤，青菜肉丝炒面，火肉粽，老虎脚爪........满满当当摆一桌子，哪里吃得完呢，不过是各样尝了一筷子，已经半饱了，待她起身刚离开，一拥而上的是小乞丐们。
　　卖海棠糕的摊子还在那里，照旧有要上船留洋的青年人围簇着买来吃，这次英珍决定不再错过，江风吹得她的鬈发往脸上扑，她的帽子丢了，解下颈间的纱巾拢在头上，刚出炉的海棠糕鲜甜软糯又烫嘴，她站在瓷器店门前，玻璃柜里摆了那些仿古花瓶，粉彩桃花长颈瓶，孔雀蓝胆式瓶，霁红釉梅瓶，还有青花瓶瓶儿，价钿也不贵，伙计满脸写着还有商榷的余地，她看着心动，却没有买下，因为太易碎了，不适宜长途跋涉的携带。
　　她倒底怀着孕，很容易觉得疲倦，招手拦了辆黄包车，车夫年纪不大，身体健壮，穿着短打，黝黑的皮肤闪亮的眼睛，一口白牙易令人生出好感，他问：“太太要去哪里？”
　　英珍上了车才开始想，车夫也不催，拿着毛巾抹脖子上的汗，直到听她说：“蒲石路 18 号公馆！”
　　“好噶！太太坐稳了！”他只要有生意做就浑身充满干劲儿，脚下似踩风火轮一般。
　　一颗颗香樟树往后倒退，一辆辆汽车赶超前面，英珍瞟到他的口袋里插有一只拨浪鼓，樱桃红的珠子打着鼓面，随着他奔跑扑通扑通作响。
　　这样的年轻后生已是孩子的父亲了，或许并不是她想的那样，但一切并不重要。
　　英珍从黄包车上下来，有辆斯蒂庞克也刚停在铁门前，她付了车钿过马路，姚谦站在那里，穿着青蓝薄呢西装西裤，领带解了，簇新的白衬衫解了两颗纽扣，露出微突的喉结，他的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一只手垂着，显然看见了她，也不说话，只是微笑着望着她走近。
　　许多日不见了，此时再见仍很自然。英珍指指他的西装：“天气转暖和了，你该换薄些的穿。”
　　姚谦“嗯”了一声：“刚从南京过来，那边气候还凉着。”他的目光直奔她的肚腹，盘旋会儿，才回到她的面庞：“难得见你心情这麽好，是因为我？”
　　英珍伸出手指戳他胸膛一记：“自作多情！”
　　姚谦被她的好心情感染，顺势握住她的手往门里走：“想吃甚麽，我让司机去买！”
　　英珍拉住他，他侧头问：“怎麽？”
　　英珍笑道：“这麽多年......未曾一起留过影，前面有家照相馆，我们去罢！”
　　姚谦顿了一下：“我们合过影的。”
　　英珍微怔：“甚麽时候呢？”
　　姚谦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许久，才笑道："走罢！"
　　他俩沿蒲石路不紧不慢地走着，这条路行人寥寥，显得十分幽静，青砖墙内冒出桃树顶，一枝枝缀满骨朵，向阳的也花开几朵，梧桐树长出新叶子，阳光从罅隙处射下来，晒在脚面上，明晃晃的一团光影，很温暖，一群鸽子朝连绵的屋瓦飞去，能听见拍打翅膀的扑簇声，很沉重，原来想要自由翱翔天空，也需使尽全身力气。
　　一片灰白的羽毛轻飘飘落在姚谦的肩膀上，她伸手替他拈掉，他俯首淡笑，眼里蕴藏着光和影。都没有说话，心却是平静的。
　　王开照相馆生意冷清，门两边都是玻璃橱窗，里面排着大小不一的照片，有电影明星剧照，有男女的结婚照，还有年轻女孩的自拍照，亦有军校学员的合影，正面、侧面，或坐或蹲，或就笔挺挺地站着。那些人的面目，一旦从跟前走过就记不得了，或许能够记得的，也只有拥有照片、那些有故事的人。
　　接待他们的是个年轻人，介绍叫小傅，他歉意地表示，摄影师今朝请假，而自己只是个新手，只怕拍出来效果不佳。
　　他直觉认为面前的一对是很挑剔的人。
　　姚谦低声和她商量：“要不然.......改日再来？”
　　“不！”英珍拒绝的很快，她明显意识到自己的心急，放缓语气微笑道：“择日不如撞日，过了我大抵就会失去兴趣。”她问小傅：“你会用照相机拍照麽？”
　　小傅道：“这肯定会，只是......”英珍没让他再多说：“会就好！”又问哪里有镜子，她的头发乱了，想梳齐整。
　　小傅领她至靠窗的角落，钉子钉在墙上，挂着一个鹅蛋型的镜子，因要照顾个子矮的老妪或孩童，挂的低了些，旁边搁着把绿色塑料梳子，锋利的梳齿间头垢发黑，不晓多少人用过了。她从手提袋里取出一把小象牙梳子，退后两步，扒弯着腿站，才把整张脸嵌在镜子里，她梳了些刘海在额前，显得娇媚些，取出胭脂在颧骨抹晕开来，嘴唇也用指尖沾染的余红涂了涂。
　　姚谦站在门前抽烟，蹙眉凝神想着甚麽，烟火快烧到手指才按进烟缸揿灭，转身走近英珍，英珍笑着替他扣好衬衫纽扣，一面问：“你的领带呢？”他道：“丢在车里了。”索性把西装脱掉。英珍让他低蹲下身躯，替他梳头，发现一根白发，捏住拔了，梳到鬓边还有星点银白，她思绪有些恍惚，他们都不复年轻了。
　　小傅让他们挑选布景墙。有亭台楼阁湖光山色，有十里洋场歌舞生平，还有一年四季风景，亦有车站码头离别。姚谦挑了幅春景图，看见窗台花瓶内插着一束塑料花，去卸下一朵桃花别在衬衫襟前口袋里。
　　各种白灯黄灯都大亮，英珍坐在椅上，姚谦站在一旁，手横搭在椅后，似亲密的揽着她般，小傅的头伸进布匣子里，姚谦忽然笑问：“阿珍，你慌张麽？”
　　英珍也笑了：“我并不慌张！”
　　姚谦低道：“我却慌张的很，慌张的手心都冒汗了。”
　　骗谁呢？！英珍抿了下嘴唇，闪光灯瞬间在眼睛里炸开，小傅探出头来说结束，啪啪关掉灯光，站在柜前开条子，三日后可取。
　　姚谦付了钱，英珍把条子放进手提袋里，俩人一齐走出照相馆，她拦住路边的黄包车，朝他道：“我要走了，和李太太约好打牌，不能迟到！”
　　"真的麽？"姚谦的神情若有所思，他并没有多做挽留。
　　英珍点点头：“是真的！”转身走到车前坐上去，看见他还站在那里目送她，便扬了扬手，嗓音十分地柔和：“姚先生，再见了！”
　　姚谦微笑起来：“阿珍，再见！”

第玖伍章 （大结局下）
　　"姚先生，你这样做值得麽？我认为是个过于草率的决定！"范秘书和姚谦慢步在园子里，朝大门的方向去，杨花柳絮飞舞，直往人的眉眼钻。
　　姚谦笑而不语，忽然问他：“你这一生可有真正的爱过一个女人？”
　　范秘书微怔，且不解：“何做此问？”
　　姚谦望着枝条上一抹新绿，说道：“如若你真正的爱过一个女人，又逢至我这样的年纪，你会摒弃权财名利的诱惑，厌恶勾心斗角的算计，薄鄙纸醉金迷的荒唐，从前高瞻鸿途的雄心，玉堂金马的妄想，也成了过往云烟，唯今只想和她形影不离，生儿育女，安稳生活！”
　　范秘书微笑起来：“好像有人不这麽想！说走就走，连这公馆都卖了变现，倒便宜我了！”
　　姚谦抬手揉了揉眉宇，也挺无奈地：“就那小女人脾气！”
　　范秘书抿了下唇：“姚先生既然如此长情，为何不早些去找她？”
　　是啊，为何呢？姚谦也在问自己，被父母强行送往英国留学五年，再回来已物是人非，他亦有自己的艰难和心结。若时光可以倒回.......他眼神一黯，只有年轻人才回虚妄过去，但他已不年轻了，岔开话问：“你的升职令快下了罢？”
　　范秘书回道：“明日要往南京述职，姚先生平日言传身教我许多，我亦有底气胜任！”
　　姚谦“嗯”了一声，沉吟道：“以你如今的身家背景，还是单薄了些，迎娶冯丽莎是个不错的选择，她对你也有心想......否则你会辛苦许多！” 他点到为止，提起苏念，只道：“日后若再惹下祸事，你愿救则救，皆随你的心意。”
　　范秘书点头，又笑了笑：“我并不是个畏惧辛苦的人。”
　　说着话走至大门前，司机过来从范秘书手里接过行李箱，将两张去往香港的上等船票给了姚谦。
　　姚谦看了看，掏出钱夹子打开，船票放到里面，范秘书眼尖，笑问：“我一直很想知道这张照片的来历。”
　　姚谦递到他面前，照片早已陈旧发黄，是一对青年男女很亲密相偎在香樟树下，男人长袍马褂，胸前俏皮地别了一朵桃花，女子穿件大衣，手背在身后，梳着两根辫子搭在胸前，阳光透过叶片洒在俩人的脸上，皆笑得繁花似锦。范秘书不及细看，姚谦已把钱夹收起，俯身坐进了车里。
　　他紧走两步跟上，大声地问：“姚先生，还能再见到你麽？”
　　姚谦笑着看他：“后会无期了！”
　　汽车过了红绿灯很快消失在拐弯处，范秘书放缓脚步，在路旁站了会儿，一辆汽车驶到他面前，手下王迅也急匆匆过来，压低声禀报道：“赵叔平从保密局出来了，按约定直奔码头而去。”
　　范秘书面庞一抹伤感已经荡然无存，他问：“通知青龙会的人没有？”王迅回话：“青龙会已遣人在码头蹲守，但得出现，迅即枪杀！”
　　竹筠求他想法子把赵叔平放出来，他兑现了诺言，至于生死，却与他无关！
　　他坐进车里，想了想，朝王迅道：“上个礼拜，我在祥和金号订了一枚粉钻戒指，你去替我取回来！”
　　和竹筠的婚礼可以提上日程了，财务部长如果家庭幸福美满，与他的仕途百利无一害。
　　范秘书，不，范部长此刻当下才确实地感受到，属于他的黄金时代开始了！
　　.........
　　天色阴沉沉的，浓云厚织，却又不像有暴风雨的样子，黄浦江面浪打堤岸，码头停了好几艘轮船，有洋水兵站在甲板上，嘻笑着把手里的面包撕碎往空中抛，逗引的一群海鸥哄抢争食。码头等待乘船的人很多，三五成群，或哭或笑，大抵平时相见都没及此时说的话多。许多担行李的挑夫等候做生意，英珍穿了薄呢大衣，戴着帽子，坐在行李上翻一本书看，她的行李不多，只有两件，早谈妥了挑夫，上船时帮忙担上去就完成任务，没有旁的繁琐条件。
　　好些妇人提挎篮子走来走去，用棉布遮挡着，卖冠生园的蛋糕、城隍庙的五香豆和粽子糖，还有卖绿豆糕豌豆糕梅花糕的，因是早晨，甚还有卖柴爿馄饨鸡鸭血汤和羌族青团的，挑夫是个实诚人，指着不远处卖橘子苹果的不断絮叨：“船上就属水果最贵，太太不妨买些带在身边。”英珍嫌烦，给了他些钱拜托去替她买来，这才还了清静。
　　书页里夹着一张照片，总是防不胜防就翻到它，摄影的水平很马虎，但胜在合影的男女很上相，他们都抿着唇似笑非笑，看不出欢喜，亦不见悲伤。
　　英珍的视线定格在男人衣袋插的那朵桃花上，莫名的熟悉，这幅场景总像在哪里见过一般，不知过去多久，她才回忆起了往事，深受震撼！
　　她没想到姚谦还会记得这些。
　　挑夫用衣摆兜着圆滚滚的朱红橘子走回来，是他精挑细选的战果。
　　英珍让他帮看行李，旁边有一爿药房，主卖晕船药，柜上摆了几只电话机，她打过去，是一位小姐来接电话，听要找姚谦，只说不在，她又问范秘书在麽，那头才道：“你稍等一下。”等了片刻，方有人接起，是范秘书的声音：“你哪位？”
　　她连忙摆明身份：“我是聂太太！”
　　“哦！”范秘书简单寒喧两句，笑着问：“你可有事？”
　　英珍道：“不知姚先生在麽？”
　　“姚先生，他不是找你去了？”
　　英珍以为姚谦去她住处找她，那里早就人去楼空。她笑道：“麻烦范秘书替我传句话给姚先生，就说.......”她微顿一下：“我原谅他了！”
　　不等那边说话，她便匆匆地挂断，后面排队的赶紧接上。
　　她才走到行李边，就听得“呯呯”几声枪响，人群像炸开了锅，纷纷朝这边奔跑乱窜起来，挑夫变了脸色，连忙担起她的行李：“快跑，杀人啦！”撒丫子就往另个方向飞奔起来。英珍吓了一跳，也只好跟在他身后使劲跑，跑到离船务署不远，才将担子放下，英珍累得面颊淌汗，复又坐到行李上，抚摸着腹肚歇息。
　　有人三三两两传来闲话，死了两个人，一男一女，无辜受伤的船客也有几个，是青龙会在寻衅滋事，警察署的人不做为，来时人都跑光了。
　　挑夫感慨道：“我常年在此地讨生活，遇到这种事体，跑得越快越远越好，否则就是白搭一条命。”
　　轮船鸣起绵长的汽笛，提醒开始上船了，挑夫挑着行李又走回头路，因为方才的骚乱，地面一片狼藉，空气里充斥着鲜腥味儿，一滩滩血迹触目惊心，红十字会的车停在道边，医生给伤者包扎着，英珍看见两具尸体趴在那里，她突然愣愣的盯住其中一具，离得不远处，滚着一朵塑料桃花。
　　她的面庞瞬间变得苍白，想起范秘书刚才的话，他不是找你去了？
　　他不是找你去了！
　　她一定要往前走去探出真相，又浑身哆嗦地迈不开步。
　　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火车站时，她看见来抓她的大哥和随从，她只要跑上火车就可以逃脱，却迈不开步。
　　她在等他，一直在等他！
　　她似乎听见身后有人低唤了一声：“阿珍！”
　　她没有立即回头，不敢动，怕是幻觉。
　　“阿珍！”那低沉的嗓音愈发柔和了。
　　她猛的回头，眼里饱含泪水，阳光绚烂了视线，一只海鸥拍打着翅膀，凄清地鸣叫着，飞向了远方！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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