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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哀帝
作者：高桥崆

***小崆作品：《诡凶手记》已完结！《一飞克祝福》《诡凶手记2引灵》连载中！
双男主史诗大戏！全名《大汉哀帝1惑星》【更多精彩剧情，敬请关注续作——《大汉哀帝2圣玷》！】
绥和元年，定陶王刘欣进京参加太子之选，与雒阳英武少年星辰于患难中定情，发誓共效于飞。
不久，刘欣如愿成为太子、大汉天子，而星辰已是董贤，两人重逢之日，一场宏大的宫廷卷轴旋即打开......岁月静好，难道只是水中幻影？
后宫妃嫔+四宫太后+当朝权臣+匈奴单于
历史真实存在过的人物悉数登场，只为见证这段无数次被猜测、被想象、饱受争议的唯美恋歌！
————————
1
刘欣：是你自己说让为夫抱的，结果连碰都不让我碰？
董贤：只许刘欣，不许皇上......
2
乌珠留若鞮单于（小牙）：你害苦了我，少时遇你过后，直到现在，别的男女，都入不了我的眼。
董贤：抱歉，无端扰乱了你的心，但若伤了小果，我不会原谅自己......
3.
李寻（太史令）：你的出现，至少让我懂得，可以为另一个人死，也不是什么坏事。
董贤：你死了，我说不难过，那是在骗你......
————————
董贤在大汉天子，匈奴单于，桀骜臣子之间，究竟情归何处？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宫斗

搜索关键字：主角：刘欣，董贤（星辰） ┃ 配角：王获，王崇，董昭仪（董赟），傅皇后（傅黛君），太皇太后（王政君），皇太太后（傅瑶），皇太后（赵飞燕），帝太后（丁姬），乌珠留若鞮单于（栾提囊知牙斯/小牙），小果，小凉，朱宛亦，栾提舆 ┃ 其它：大司马王莽，丞相孔光，御史大夫王嘉，太史令李寻

一句话简介：汉哀帝刘欣与董贤的唯美恋歌

立意：对感情的坚守和执着


花都（上）
    绥和元年（公元前8年）。春华烂漫。

    时值牡丹发蕊齐放的花季，花都雒阳（洛阳）沐浴在各色花瓣的熏风中，阵阵馨香沁人心脾。且说这西市人头攒动，除大汉百姓外，多有胡人商贾交织其中，吆喝叫卖着饱含本地特色和异国情调的商品，简直令人目不暇接。

    “孔雀你看，那边有位卖牡丹花环的小姑娘，你去买个颜色多的给我！”一位身着华衣眉宇间透着贵气的公子哥，遥指街边一处卖花姑娘的摊位，吩咐身旁姿态英武的从人说，“记住，她要价多少，你就给她多少钱，千万不要还价！”

    被叫做孔雀的从人本欲进言，但见主人正在兴头上，只好欲言又止，乖乖领命去卖花姑娘那里要花。

    “我家花色齐全，您的心上人喜欢什么颜色，告诉小女，小女给大爷挑个最好的？”小姑娘笑问。

    “他说他要颜色多的。”孔雀侧目递给公子哥一个眼神。

    那公子哥不知好歹地接过眼神，傻呵呵地点头隐语回应。

    “哦，原来您的心上人是个男的啊......您别说，长得真俊，跟您挺般配的！”小姑娘噗嗤一笑，捡了个杂色偏素的花环，轻轻放到孔雀手上，“就这个吧，这个不错，太花哨的话反倒会抢美人的风头！”

    “几个钱？”孔雀无语，哑巴吃黄连。

    “本来要五钱一个的，看大爷勇气可嘉，两位又都生得这么招女孩子喜欢，您就给小女三钱得了！”小姑娘大方地给出个折扣。

    孔雀掏出钱袋，从里面数出五钱，递给小姑娘。

    “说好了只要三钱的......”小姑娘瞧了瞧手上的钱，努努嘴，觉得对方不领情。

    “你选的花环我很喜欢，这钱你就都收下吧，不用找了！”公子哥突然走到摊前，不等孔雀反应，又伸手从钱袋里抓了一把钱给小姑娘，然后拍了拍从人的肩头，“子佩，还不赶路，去城隍庙看赶集要紧，听人说有好戏看呢！”

    “谢谢两位大爷！祝你们百年好合！”小姑娘在二人身后卯足了劲儿挥手。

    “她在胡说八道什么呢！”孔雀脸红，手足无措。

    “别扭捏了，赶紧走吧，大家都紧盯着你我瞧呢！再不走，会被路人的眼神杀死的！”公子哥附在孔雀耳根子旁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坏笑不止。

    孔雀环顾四周，瞬间感受到无数目光的注视，便甩下公子哥，劈开人群只顾低头往前冲。

    “原价五钱的东西，大王干嘛多给她那么多？”等到走出五百米开外，孔雀停下来，晃了晃手里的花环，突然问。

    “叫我公子！”公子哥跟着止步，怒怼，把花环抢到自己手上。

    “请公子给小的一个合理的解释。”孔雀坚持要个说法。

    “刚才我看到那小姑娘的娘来过花摊，脸色苍白，一直咳嗽。小姑娘取出卖花钱，让她娘去看郎中。可她娘却说，家里的面缸空了好些天，留着买粮食吧。”公子哥淡淡地说。

    “大王，不，公子真是好心肠，小的这个武夫自愧不如......”孔雀恍然大悟。

    “跟你父亲相比，我还差得远呢......”公子哥感叹。

    “公子有公子的好处，父亲有父亲的好处。”孔雀点点头。



花都（下）
    “你也有你的好处。”公子哥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对方，“我在宫里常听见你手下的侍卫夸你，说你人品和武功一样出众，不愧是王莽王大人家的好男儿，家风淳厚。”

    “对了，刚才公子唤小的什么，子佩？小的明明叫王获，字公觉，公子向来总把‘公觉’念成‘孔雀’，这还不够，又赐给小的新的‘子佩’，是何道理？”王获仍有疑惑。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诵完这句，公子哥接着道，“这是诗经里的名句，其中的子衿和子佩，他们二人之间，就是刚才那位姑娘误会你我的那种关系，这下懂了吧，武夫大人？”

    “明，明白了......”王获晕。

    二人继续前行。

    “公子，这貌似不是回南宫的路。”王获抬头对了对太阳的方向。

    “这当然不是回南宫的路，我们现在是自西向东走。”公子哥鬼鬼地笑。

    “不回南宫，公子何往？”王获急，额头冒汗。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去城隍庙！”公子哥答。

    “城隍庙？去城隍庙做什么？又不着急拜神......”王获心里隐隐不安，规劝说，“公子再不回南宫的话，太后和随行的大人们该起急了......”

    “从定陶王宫到济阳，再到脚下的雒阳，路上足足走了四天，住在南宫正好修整。昨晚我与众位随行大人商议的结果，不是已经定好后天再启程了吗？宰相大人也说，若是走得太急，赶在了王叔的前头，会让人觉得我刘欣想争这个太子之位，那反为不美了。我将这个决定报知祖母，祖母也没说什么。”扮作公子哥微服采风的定陶王刘欣缓缓道，“你跟我这些年，不是不知道，我无意于皇位，更乐于在定陶做个守成之主，上奉皇命，竭力安抚一方百姓。但这次既然是圣旨召我进京，又事关江山社稷，我当然无法拒绝，唯有奉旨而行。”

    想来身在皇家，也有诸多不得已之处。王获便不多言，跟随刘欣往东前赴城隍庙。

    城隍庙赶集的人与西市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还只是身处外围，往庙中心空地的道路就挤满了百姓，真可谓：晓去龙华三半两，归时香烬满炉装。

    刘欣久居定陶王宫，之前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虽然望而生畏，但听见场子南侧戏台响起锣鼓之声，以为好戏即将登场，便顾不得体面不体面，仗着初生牛犊的勇猛，把花环往自己头上一扣，拉着王获就往中间挤攘过去。不知是不是发力过猛，加之王获有功夫在身，两旁的百姓自然不是他俩的对手，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外乡人占据了戏台下最佳的位置。

    “小哥，待会儿要上什么戏？”刘欣问身旁的一个小伙子。

    “妲己进宫！”小伙子兴高采烈地答道，“今天登台的妲己号称雒阳城第一美人，正好开开眼，如果名副其实，大家都会多多投钱，我说这位公子，到时你可不能吝惜赏金哦！”

    “那是当然，当然！”刘欣诺诺，递给王获一个壮胆的眼神，像是说：咱有钱，咱相当有钱对吧！

    “快看，妲己，妲己上场了！”人群中忽然响起喊声。

    “仙女下凡，妖孽重生啊！”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刘欣赶紧把目光牢牢锁定戏台，立刻瞥到了那位身着牡丹花朝服的丽人儿。只见此人脸庞年轻白皙，眉眼间棱角帅气，三分英气，三分豪杰，霸气与温柔共存，妖娆的眼睑孑然散发着无可比拟的空灵和俊秀......



雒阳花魁（上）
    身为定陶王，刘欣自幼身边不缺少美女环绕。管她浓妆艳抹还是清水芙蓉，管她卖弄风情还是真情流露，早就做到了习以为常，泰然处之。

    心想到此一游，第一不第一都无所谓，只为凑个热闹罢了。

    不过眼前这位连一句唱词都没有的苏妲己，扮相着实狐媚异常！

    不经意投给台下看客的魅惑眼神，回回都称得上惊鸿一瞥，不消片刻便把男看客们的心全融化成了软酥酥的咸蛋黄。不仅如此，甚至连扮演纣王的大身形男人，不知是演技过于精湛，还是站在戏台上万分投入，总之每每与苏妲己四目相对，脸上竟流露出垂涎欲滴的贪婪，真真把个亡国昏君演绎得活灵活现！

    刘欣此时虽也被迷得介乎入戏与出戏之间，但尚能自我把持，然而侧脸瞅了瞅王获，这小子果然缺乏定力，早跟其他雄性一样两眼发直，将所谓雒阳城第一美人惊为天人了......

    本来沸反盈天的戏台下，一时间变得鸦雀无声。男性看客们生怕因为说话的工夫害自己少看一眼台上的美人，集体陷入屏息凝神的魔障状态。

    “雒阳城第一美人我是见过的，那个狐媚子，跟台上扭来扭去这个貌似不是同一个人......”离刘欣最近的一位女看客打破沉寂，质疑苏妲己扮演者的真实身份。

    “就是就是，比骚比浪的话，从前那个狐媚子根本不是台上这娘们的个儿......”稍远一位女看客大声附和说。

    “怎么办，上回也是陪我相公来捧雒阳城第一美人的场，他那时还能说话还能动，这次真是看呆看傻了，你们瞧瞧，跟个木头桩子似的，魂儿都飞到戏台子上去了......”另一位女看客不满地用胳膊肘使劲捅了捅身旁的丈夫。正如她所言，那男人真像是被人使了定身法，呆若木鸡地盯着戏台上搔首弄姿的苏妲己，一脸的猥琐，早丢了魂儿了。

    “子曰：君子不失色于人，是故君子色足惮也。”刘欣在心里把论语这句箴言当做护身经文来念诵，拿它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世风时尚相抗衡。

    “喂喂喂喂，我说孔雀，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形象，别摆出一副头回见美女的痴样......”刘欣拿指关节轻扣王获的脑门，五十步笑百步地拯救不幸被狐狸精勾住魂魄的铁哥们。

    “公子，拜托您能不能专心看戏？”王获咽了咽口水，不耐烦地动了动嘴唇。

    重色轻友的小子！

    等刘欣从王获那半痴呆的脸庞上收回视线时，才留意到眼前多了两个年纪约莫十三四岁、半大的小鬼头，心说这俩肯定是趁众人都在发呆的时候，偷偷钻到戏台子边缘来的！

    “好漂亮，简直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女孩轻声感慨。

    “星辰哥的扮相的确很好！”同行的男孩赞同。

    星辰哥？这是台上扮演苏妲己的雒阳城第一美人的闺名吗？刘欣脑海中念头一闪。

    “其实星辰哥不化妆，更漂亮。”女孩又说。



雒阳花魁（下）
    “那是，星辰哥天生一副令人心动的长相。不过我们管男人好看不叫漂亮，应该叫俊俏才对。”男孩纠正，手指鼻尖，“你看看我，像我这样的男人就可以叫做俊俏！”

    男人？怎么突然扯上男人了？刘欣隐约嗅到小鬼头们聊天中可疑的气息。

    “跟我的星辰哥比，你还不够格，一边儿去。小凉最喜欢星辰哥了，长大了我一定要当她的新娘子......”自称小凉的女孩憧憬。

    “倒是便宜了你。哎！星辰哥要真的是个女人该有多好，小果我一定等不及长大，现在就把他娶过门，金屋藏娇，免得被人捷足先登！只可惜，这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妄想......”自称小果的男孩叹息。

    等等，照这么说，他俩口中的星辰哥，哪里是雒阳城第一美人，应该是第一美......

    头嗡的一声过后，刘欣用目光死死锁定正冲戏台下莞尔一笑的苏妲己，希望从对方身上验证自己猜测之事的真伪。

    人群中发出久违的欢呼声，在场的男看客都觉得自己成了女为悦己者容的对象。

    王获也不例外，只知道扎在人堆里胡思乱想，跟着瞎起哄。

    “星辰哥一定是看到咱俩了，正笑着朝我们打招呼呢！”小凉忽然忘情地朝苏妲己挥手示意，刚从口中冒出个“星”字，立刻就被旁边的小果捂住了嘴。

    “嘘......傻不傻，你这么一喊，星辰哥的身份不就彻底露馅儿了？”小果警惕地环顾四周，低声埋怨，见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戏台上，这才缓缓松手，“想过后果吗？要是让人知道台上的苏妲己不是雒阳城第一美人，而是个男的，到时他们非但不会打赏，还会把整个戏台子掀个底儿朝天的！”

    偷听完小凉小果极富戏剧性的对白，刘欣直接傻了......

    戏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在场的所有男人都沉浸在妲己的温柔乡中。

    得知主办方玩弄偷龙转凤的把戏后，带着批判的眼光，刘欣仔细关注那位名叫星辰的男青年的举手投足，果然发现了不少细微的可疑之处，所幸全被对方的高颜值给掩盖过去了。

    刘欣毫不犹豫选择的是包容。无论如何，能够对着两个看似并非属于富裕家庭的孩子微笑，博得孩子们的青睐，这样的人，必然是天性纯良之人。而且，这笑容，足以让旁人动容。

    正可谓：

    明明上天，烂然星尘。

    日月光华，弘于一人。

    不等这出戏演完，刘欣便从看得如痴如醉的王获那里要了足足五十钱，伸手轻轻拍了拍身前兴高采烈的小凉小果，取下自己头上的花环转戴在小凉头上，俯首低声对他们道：“劳烦两位小朋友，一定把花环送给妲己娘娘，转告他托他的福，欣赏了这么一场足以让人眼前一亮的演出。这是在下奉上的谢钱，谢意罢了，不是赏钱，请他务必笑纳。”

    “这么多......谢谢大哥哥！”小果望着天上掉馅饼似的那一大把铜钱发呆。

    “大哥哥怎么称呼？”头顶彩色牡丹花环的小凉惊喜着不忘回神问。

    “刘欣，‘旨酒欣欣，燔炙芬芬’的‘欣’。”刘欣全无顾忌，又担心两个孩子没有念过《诗经》，又补充道，“就是‘欣欣然’的‘欣’......”

    把钱放到小凉小果掌心后，刘欣最后揽过他俩的肩头，在三人几乎头碰头之际，悄悄耳语了一句：“替我问你们美若芙蕖的星辰哥好。”

    说完，转身强拉着恋恋不舍的王获，拼命挤出了戏台。



红蛟会（上）
    “他说什么呢......难道我们说的话都被他听去了？”小果悄声问小凉。

    “被他知道也没关系，我觉得这个叫刘欣的大哥哥跟星辰哥一样，一看就是好人，而且十分俊俏。”小凉陶醉，“明明心知肚明也不动声色，还给谢钱和花环。”

    “长得俊俏、给钱送花就一定是好人吗？”小果皱了皱眉，但很快重新舒展，“不过看他虽然是富家公子装扮，却没有一点仗势欺人的臭架子，给钱的时候也说是谢钱而不是赏钱，真够爷们的，小果佩服！”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离开城隍庙地界，稍稍缓神定息过后，只听王获噗呲一下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刘欣白了对方一眼。

    “我笑公子太假正经，明明自己早就意乱情迷了，还不忘提醒别人注意形象。”王获答。

    “我假正经，意乱情迷？哪有！”刘欣眼神望着别处，矢口否认。

    “公子就别掩饰啦，全在脸上写着呢！”王获仍旧笑，“要不然，干嘛又是献花又是赏钱的，而且一赏就是五十钱，比先前送给街上卖花姑娘的钱还多！”

    “你懂什么，我只是觉得那个叫星辰的孩子不容易，”刘欣若有所思地说，“否则也不会放下身段男扮女装，演什么妲己进宫了......”

    刚说完，刘欣心说“糟糕”，怎么这么快就把小凉小果的星辰哥给卖了！于是观察王获的表情，这小子倒没有显出多大惊讶的模样，只淡然道：“公子同两个孩子的谈话，都被小的听见了，没必要再瞒小的。不过，小的有一点不明白，萍水相逢，公子为何要留名给对方？”

    “大丈夫站不更名坐不改姓，大大方方的留名，表达感激之意，有何不妥？”刘欣强辩。话虽如此说，可事实上，连他自己也搞不懂当时怎会那么冲动地把真名轻易教给小凉小果，甚至脱口而出替自己向素不相识的人问好，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公子刚才的举动，倒很是让小的意外。”王获敛起笑容。

    “你不觉得意外吗，本来在看雒阳城第一美人，忽然连性别都给颠覆了。”刘欣不愿继续谈论自己一时的失态，借“意外”二字转移话题，同时对王获得知真相后的镇静自如略感不解。

    “小的看的是戏，而公子看的是人。”王获绕有深意地瞥了刘欣一眼。

    “看戏不看人，那看什么？”刘欣感觉有种被人刨根问底的态势，为求摆脱困境，随手指了指街上的一处茶坞，“我渴了，不如先上那边喝杯茶，再回南宫吧！”

    后台。星辰摘下凤冠和头套，褪去戏服，用清水缓缓拭去脸上的油彩，露出一张超凡脱俗的隽颜和一副匀称高挑的身材。

    把散开的长发只用丝带简单系成马尾，拿起从桌台上装钱的布袋，用手掂了掂分量，应该就是跟戏班老板事先谈好的价钱，便微微一笑，将钱袋放进随身背囊里。



红蛟会（下）
    行至后台门口，才发现好事者早已把门堵了个密密实实，争相一睹雒阳城第一美人的风华绝代。幸好戏班子成员唯恐被撞破玄机，提前布置，人人皆有防备，没放任何人进来。星辰既已换了男装，只用手背挡了挡脸庞，便没有受到围观者过多的关注，安然离开了后台。

    刚走出后台小门不远，小凉小果便欢呼着迎了上来，一左一右地抱住胳膊。

    “边走边说，免得露馅。”星辰携着弟妹俩，快步离开了城隍庙。

    街市。

    “你说这些钱和花环都是那个叫做刘欣的人给的？”星辰听完小凉小果的汇报，觉得很有点不可思议的意味。刚才在戏台上发现孩子们的到来，展露笑容示意的同时，不经意间留意到孩子们身后站着那位形容出众的公子哥，或许是出于好奇，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对方居然在对自己男扮女装一事了然于心的情况下，仍然给钱送花，最后连名字都留下了，究竟是何用意？星辰一时间不能参透，但对方转瞬即逝的音容笑貌，竟久久不能忘怀。

    “星辰哥，赵武和牛福在我们前面！”小果突然扯了扯星辰的衣衫。

    三人前方，两个虎背熊腰的中年男人边走边窃窃私语，络腮胡子的，叫赵武，脸上带疤的，叫牛福，都是这附近有名的地痞流氓团伙红蛟会的成员，素日里尽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星辰之前虽与红蛟会的人有过小摩擦，但并没发生过激烈冲突。每每当街碰面，总要点拨点拨，警告这伙人凡事都不要做得太过，这次也不例外。

    “又准备去哪里发财，要不算上我一个？”星辰安抚好小凉小果，上前猛地往赵武牛福肩头各锤一拳，惊得两个坏蛋啊呀一声，牛福的手一松，手上擎着的东西便悠悠然飘落在地，原来是一张绢布，上面似乎还画着人像之类的图形。

    牛福怔了须臾，慌忙弯腰把绢布拾起收好，抬头见是平日里喜欢多管闲事的星辰，身边拖着俩小屁孩儿，便满脸堆笑道：“不敢不敢，混口饭吃罢了，哪里谈得上发财呢？”

    “是啊是啊，我们如今全都改邪归正，再不做那些不堪的事情了！”赵武从旁补充道。

    “大家都不容易，凡事适可而止，给别人留条活路，等于是在给自己留后路。”星辰道。

    “明白，明白，星辰兄弟说得是，我哥俩敢不从命？”赵武刘福齐声道。

    星辰给了个眼神，示意他俩走路。

    两个坏蛋知道星辰功夫了得，唯恐久留生变，一溜烟便没了踪迹。

    星辰招呼小凉小果离开，却见小凉脸色苍白，忙问：“小凉，你怎么了？”

    “星辰哥，我看见，牛福他们拿的，是刘欣哥哥的画像......”小凉怯生生地回应。

    “掉地上只一眨眼的工夫，你看清了吗？”小果怀疑地问。

    “绝对没错，绢布上画的就是刚才和我们一起看戏的刘欣哥哥！”小凉信誓旦旦。

    “那他和跟他在一起的哥哥肯定都有大麻烦了......”小果担忧地说。

    孩子们齐刷刷地抬头，想看看星辰的态度。

    他们发现，星辰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紧盯赵武和牛福离去的方向出神。



套中套（上）
    城隍庙南街。凤来茶坞。时至午后时分，茶楼客人寥寥。

    刘欣和王获寻了二层临近窗栏的一处空位坐下，问店小二要了一壶洛神花茶和一咸一甜两碟茶点，权把零食当午膳。

    “清早摸黑溜出南宫，到现在才吃些东西，公子不觉得饿吗？”王获望着刚端上来的茶壶和点心盘子讥诮主子道，“还是戏台子上长袖善舞的苏妲己秀色可餐，所以公子连用膳都不积极起来了？”

    “饿了就吃点心，哪儿来这么多话说，看来还是不饿。”刘欣反唇扯开话题，端壶正准备往杯子里倒茶，不想却被王获伸手制止住了。

    “公子且慢，防人之心不可无。”王获要过茶壶，从发髻上取下一根暗银色簪子，直接放到拇指与食指夹成的缝隙中拭了拭，揭开壶盖，伸进里面搅了两搅，又取出簪子横在眼前耐心观察等待。

    “数你心眼多，哪里这么多讲究？”刘欣见对方拿出试毒的架势，颇不以为然，“你我微服出行，外人怎么可能认出咱俩的身份呢，我看你是多虑了。”

    “多留点神总是好的，何况这是小的照宫里御医的秘授，专托能工巧匠炼造的银石簪，可以试出几乎目前所有可知种类的毒物和蒙汗药。小的私底下做过多次试验，百试百灵。”王获见银石簪没有变色，这才边解释边给刘欣和自己的杯中各倒了满满一杯茶，又分别戳了戳盘子里的酥皮点心，看到没有异样，便收好簪，放心从甜味点心盘子里拿了一块圆形饼子，递给刘欣，“公子爱吃甜食，我问过小二，这盘是糖渍红果馅儿的，公子快尝尝看。”

    “本来爱吃的，今天突然觉得腻味，反倒想吃点咸的。”刘欣让过王获递到跟前的红果酥，换了块咸味点心盘子里的方形饼子，送进嘴里狠狠咬了两口，刚咀嚼了两下，便皱起眉头，作出一副味同嚼蜡的模样。

    “这是椒盐味儿的，放了青红果丝儿和花椒面，公子素来不爱吃麻......”王获见状想笑。

    “偶尔换换口味，无妨。”刘欣嘴里麻得难受，但因为故意较劲才选了平常不爱吃的咸点心，怕被王获笑话，只得勉强如同吞药般把嘴里那口椒盐饼子用茶水顺下。

    “公子，您不觉得您今天做事情都挺反常的吗？”王获一口茶一口红果酥地纳闷问。

    “甜的咸的岔着吃，不行啊？”刘欣感觉腹中空空，也顾不得跟王获谁占上风，把大半块实在难以下咽的椒盐酥撂到一旁，重新伸手取了块红果酥，一口接一口地啃了起来。

    “公子受什么刺激了吗？”王获不知是关切，还是撩拨对方敏感神经。

    刘欣听得头疼，心说你小子今天才更反常，比以往更加婆妈啰嗦多少倍！不知是听多了废话，还是的确饿过了劲，总之越发感到脑子发晕，懒得说话，视线也逐渐模糊起来。

    “公......公子，小的先不说笑了，您好好......再吃点......”王获也坚持不住，眼皮老打架。

    两人意识逐渐模糊，终于伏在桌上，昏昏然睡了过去。



套中套（中）
    晕晕乎乎之际，只听四周仿佛响起陌生男人的声音。

    其中一个声音冷笑道：“这俩猴精，居然想到拿银簪试毒这一出......”

    另一个声音则哼哼道：“试也白试，谁也料不到咱们会把药膏藏在壶嘴的位置，不往杯子里倒茶没事，一旦倒完茶，迷药跟着就混进茶水里了......”

    王获睁眼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摆放着许多破旧桌椅的木屋地板上。第一反应是防不胜防，终究不小心中了歹人的迷汤。于是立刻四下观望，并未发现刘欣的踪影，心里就开始发慌，想喊，嘴里塞了一块破布，想动，浑身上下被绳索绑得像个圆柱形肉粽。

    整个木屋只有一扇门，门口有人把守移动的动静。

    想要出去，就得首先解开绳索，再慢慢等待时机，逃出牢笼。

    王获四下巡视，居然瞥见脚边地面上有块看似锋利的黑色石片，心里暗自庆幸，马上朝石片的方向挪动身体，用它来摩擦反绑着手腕的绳子。

    奇怪，虽然绑得还算结实，但绳子本身却并不耐磨，只来回伸缩三十余下，手腕很快便被解放了出来。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得多了，王获凭借手中握着的石片，如法炮制划开了绳索的几个关键节点，将身体完全从束缚中解脱了出来。摘掉口中的破布团后，他长舒了一口气，正准备采取积极行动，却听见木屋门外传来说话的声音，于是蹑手蹑脚地靠近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瞧见三个全身黑衣的喽啰正凑一块闲聊。

    满心忧虑着刘欣的安危，王获根本来不及多想，“砰”地一脚踢开本就不算牢固的门板，闪出木屋之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手锋重击其中两个守卫耳根，又轻松地抬手将余下的那个歹人锁喉：“快说，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下药迷倒我和我朋友？”

    那喽啰见状吓得浑身发抖，颤颤巍巍地求饶道：“大爷饶命，饶命！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在此看守大爷，下药之事，是首领安排其他兄弟做的，与小人无关......”

    “首领？”王获动了动手指，把对方的脖子掐得更紧。

    “我说，我说，”那喽啰继续坦白道，“我们是本地第一大组织红蛟会的成员，首领绰号三头蛟，常年带着我们弟兄百余人干些不法营生，不曾想今日冒犯了大爷......”

    “那我朋友现在人在哪里？”王获忧心忡忡地追问。

    “听其他弟兄说，跟你一起被迷倒的那位爷，叫送进了组织在牛耳山边松柏林里一处据点里给单独关押起来了......”喽啰断断续续地交代道。

    “为什么要把我和我朋友单独关押？”王获觉得事有蹊跷。

    “小人不知，小人不知啊......”喽啰道。

    “告诉我牛耳山松柏林据点的具体方位，还不快说！”王获焦急难耐。

    “出门沿伊河往南五里，进入牛耳山旁的松柏林，沿着树干上有白色箭头标记的柏树走，就能看见一处山洞，进到洞里面就是红蛟会据点了。”喽啰答。



套中套（下）
    眼看既无法指望从对方口中获得更有价值的信息，又不忍伤其性命，便松开手，命喽啰把倒地昏迷不醒的两个同伙拖进木屋捆牢，然后自己动手再将此人绑好，一并关入屋内之后方才离开。

    因事发突然且情况紧急，王获见院内拴着一匹黄鬃马，心想应是刚才三人中一人骑来的，连忙松开栓在木桩上的马缰，翻身上马，朝牛耳山方向飞驰而去。途径一处酒肆时，担心自己势单力薄，便下马问老板要来笔墨，用定陶王宫暗语在白布上写好一封密信，交由对方遣可靠的伙计转交南宫守卫，提王获之名即可。并从随身钱袋中预支了二十钱，告知信若安全送到定有重谢，若有闪失酒肆全员性命难保。

    见有利可图，酒肆老板自然唯命是从，当即嘱咐一名长相机灵的伙计策马直奔南宫送信。

    王获重新上马，一路扬鞭，火速赶赴松柏林据点。

    牛耳山山麓。松柏林中。山洞，红蛟会据点。

    洞中石桌石凳、锅碗瓢盆俱全，虎皮王座旁竖立着一面画有红色蛟龙状图腾样式的黑旗。

    十来个身手敏捷的紫衣蒙面人刚步入洞中，迎面便过来两个壮汉，一个络腮胡子，一个脸上带疤，原来是红蛟会成员赵武和牛福。

    “人带来了吗？”为首的紫衣人声音低沉地问。

    “自然，自然。”赵武点头赔笑。

    “磨蹭什么，还不赶紧带路，等完事了账，大家方便！”紫衣人首领催促道。

    “带路好说，好说，不过......”牛福伸手做了个要钱的举动。

    “事成之后，少不了你们的！”紫衣人首领不耐烦地承诺。

    “三头蛟叫我等务必先收钱，再交人。”赵武死乞白赖，“您看是不是......”

    “给你们按图索骥用的画像呢？”紫衣人首领态度暂无松动。

    “在此，画像在此！咦......”牛福掏了掏袖口，左边没有，右边也没有，便有点焦虑。

    “弄丢了吗？不是说好妥善保管，成事后归还吗？”紫衣人首领恶狠狠地责问。

    “不会，绝对不会弄丢，想是刚才安置那人时，不留神掉落在洞内地上了，到时定能寻到。”赵武从旁申辩，执意先要见钱才能提人。

    紫衣人首领无奈，侧了侧脸，身旁的手下随即掏出一个布袋，交到赵武手上。

    赵武和牛福手忙脚乱地松开布袋口，满眼都是黄澄澄的金疙瘩。牛福捏出一颗放进嘴里用牙齿狠狠咬了咬，然后笑逐颜开地冲赵武点点头。

    赵武将布袋口系牢揣入怀里，转身和牛福往洞里面走，不忘回头示意紫衣人跟上。

    紫衣人首领留下四个手下驻守大厅，带着剩下的人跟在赵武牛福身后往深处去。

    山洞构造复杂，沿途虽是直路，但大洞小洞不计其数。赵武和牛福领着紫衣人转了好几个弯，总算停在一处黑魆魆的洞口前，两人捡起洞口藏着的火石，麻溜地点燃洞口左右石壁上挂着的大油灯，火光顿时照亮了洞内百尺见方的宽敞空间。但见洞府披红挂彩，寝具妆台一应俱全，西南旮旯还坐着一个两门对开的紫檀大衣柜。



男儿妆（上）
    “这是正月十五那天三头蛟迎娶四夫人时留宿过的洞房。”牛福嬉皮笑脸地解释道。

    “话说三头蛟和几个堂主说好带队过来的，怎么这个时辰了人还没出现，怪事，真是怪事......”赵武嘀咕了两句，觉得每逢收钱的好事，三头蛟都会迫不及待，况且这次碰到的是事关百金的大买卖，跟大主顾会面，更没道理姗姗来迟......

    “究竟把人藏哪里了？”紫衣人首领心无旁骛。

    赵武不及细想，指着纱帘掩映下的寝台道：“我们把人放床上了，毯子下面盖着的就是，绝对万无一失，各位爷查验便是。”

    紫衣人顺着赵武的指引走到寝台边，只见红色绒毯下果然鼓鼓囊囊地罩着什么东西。

    “给我把毯子掀开！”紫衣人首领吩咐道。

    站得最靠前的一个手下将红毯一揭而起，随手丢到床边的地上。

    谁知红毯下哪里有半个人影，不过垫着两个绣花枕和几截断绳索充数罢了。

    “人呢！不是说万无一失吗，应该乖乖在床上躺着的人，现在去哪里了！”紫衣人首领顿时凶狠地咆哮起来，使得洞穴里的紧张空气又增添了几分。

    “是啊，人呢，煮熟的鸭子飞了不成？”徒生变故之际，赵武牛福面面相觑，张皇失措。

    洞内空旷，一览无余，除了那座紫檀大衣柜外，没有足够藏人的屏蔽和死角。

    “容我想想啊......”赵武若有所思地分析道，“我们哥俩把人放到床上，刚走到洞内大厅，恰好跟各位爷接上了头。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此人的同伙尾随我们哥俩进洞，随后潜伏在大厅和这个山洞之间沿途的某个洞穴里，趁我们刚放下人离开前往大厅的机会，他就马上溜进来救人了。”

    “照你这么说，人应该还在洞里？”紫衣人首领觉得赵武的话在理，毕竟大厅里留有紫衣人把守，正面突围的可能性很小。即便强以为之，多少总会闹出动静来。

    “对，就在......那个地方！”赵武忽然用手直指紫檀大衣柜。

    “躲进衣柜里，不是自寻死路吗？”紫衣人首领心里有点犯嘀咕。

    “各位爷随我来。”赵武领众人走近紫檀大衣柜，两手左右开弓地拉开柜门，露出空无一物的柜内空间。

    “我想起来了！”牛福总算看明白赵武举动背后的深意，恍然大悟似的拍拍脑门道，“曾有一次，三头蛟酒醉后向兄弟们炫耀过，说是他新辟了一处秘境宝地，能够俯览牛耳山大瀑布的景致，难不成......”

    “没错，想必就是此处无疑，因为再没有第二种解释！”赵武言罢，自信满满地伸手仔细踅摸衣柜内部表面，待手指触及到板材上某个略微鼓起的地方时，便传出一声沉闷的动静。响声过后，衣柜后板向上升起，一段上升的台阶顿时呈现在众人眼前。

    “是了是了，想必这应该就是直通半山腰上观景台的石阶了！”牛福欢呼起来。



男儿妆（中）
    “我们这就带各位爷上观景台寻人。观景台是死路，谅他们插翅也难飞！”赵武牛福主动请缨，正要把脚迈进衣柜，却见紫衣人没有立刻跟上来的样子。

    “除了红蛟会的人，可有外人知悉这紫檀衣柜的机关吗？”紫衣人首领突然问。

    “是啊，救人的不像是来自组织内部，如果真是外人多事的话，那就极有可能是......”赵武眼前一亮，似乎梳理出了头绪。

    “星辰！对，一定是这该死的小子！”赵武牛福异口同声。

    “星辰？此人什么来头？”紫衣人首领追问。

    “这小子本是个无父无母的弃婴，被雒阳城东郊小商村附近星辰观里的无妄道人捡到，寄养在当地一处无儿无女的农户家里。老道把道观名指给这小子做姓，从小教他武功。虽然刚过束发之年，但这小子功夫已经十分了得，时不时找我们红蛟会麻烦。之前他曾潜入过组织的多处据点，坏了三头蛟不少好事，可惜谁也奈何不了他，只有敬而远之。”赵武道。

    “以你们红蛟会的势力和手段，难道还对付不了区区一个毛头小子和替他撑腰的老道？”紫衣人首领不信。

    “不是没有尝试过，但星辰和无妄道人警惕性太高，老道的武功和法术更是出神入化，不瞒各位爷，我等不是他们的对手，为此还吃过大亏，所以短时间内不敢招惹他们了。”牛福补充道。

    “此人长相如何？”紫衣人首领需要了解对手的面貌特征。

    “惊为天人。”赵武拽流行词。

    “惊为天人，什么意思？”紫衣人首领迷糊。

    “就是生得好看极了。”牛福俗不可耐地抢着解答道，“不是一般的好看。”

    “不是一般的好看？好看到了什么地步？”紫衣人首领不以为然。

    “好看到，就算你明明知道他是男人，也忍不住想‘上’他。”牛福咂么咂么嘴。

    “闲话少说，各位爷还有正经事呢！”赵武埋怨牛福离题万里，朝紫衣人们堆笑道，“待会各位爷见了星辰那小子，再慢慢欣赏不迟，等到合力制服他之后，是杀是剐，还不是任由各位爷处置？”

    “我们自会上去，你俩可以先走了。”紫衣人首领阴阴地宣布。

    “我俩真的可以先走吗？”赵武牛福兴奋，金子已到手，实在没必要再跟着紫衣人冒险，何况他俩早领教过星辰的厉害，借刀杀人，隔岸观火，不失为一步好棋。

    “当然。三头蛟和他的心腹恐怕已经等你们等得不耐烦了......”紫衣人首领朝手下们投递眼神，眼神中满是杀机。

    “您是说三头蛟和堂主们？他们在哪儿？”牛福傻呵呵地问。

    “黄泉路上......”紫衣人首领示意手下动手。

    “怎......怎会......”见对方杀气腾腾，赵武牛福终于清醒意识到面临的厄运，但为时已晚。

    寒光闪过之处，两个坏蛋颈部破裂，瘫倒在地，血溅当场。

    “你们留下，把尸体处理掉，一并投入掩埋三头蛟那伙人的大坑里吧。”紫衣人首领点中两个手下收拾现场，又对余下的六个紫衣人挥挥手，“你们跟我上去，抓紧了结掉刘欣和那个叫做星辰的多事者，然后回去复命。”



男儿妆（下）
    吩咐完，便领着手下穿过衣柜隔门，快步沿石阶上行而去。

    石阶尽头，悬崖峭壁突出去一块巨石平地构成的观景台边，大瀑布的雄姿尽收眼底。

    一股水帘，犹如一幅巨大的白布带，腾过巨石边缘直射而下，激潺翻滚，澎湃咆哮，径直泻入百尺之下的深潭中，珠玑迸发，水汽蒙蒙，在夕阳的余晖中映出七彩虹色。

    刘欣席地而坐，因一口气攀爬上数百级台阶而气喘吁吁，仰望背对自己面朝悬崖边凝望瀑布据说叫做星辰的男子，似真似幻，百感交集。

    “多亏有你，我才能透过大瀑布的水雾看到这么美的残照。”刘欣起身走近瀑布，与对方比肩而立，发出由衷感慨。

    “这道夕阳，很有可能是你此生最后见到的风景。”星辰的声音冰冷如霜。

    “日月有常，星辰有行。于予论乐，配天之灵。”刘欣忘情叹道，“真想不到这世上竟然还有一个直到昨天都素未蒙面的人，今天竟然为了救我而不惜身陷绝境。”

    “你想多了。”星辰说，“我不过是见着小凉头上戴着你曾在台下戴过的花环，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感动。于是头脑一热，在得知你和你的朋友遭遇危险之后，想硬充一次扶危救困的英雄好汉，还你这份感动而已。我这点微不足道的虚荣心，倒博了你的谬赞。”

    “听你说起我朋友，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刘欣惦念王获的安危，不免揪心。

    “他们的目标是你。”说罢，星辰从怀中掏出那张绢布，交给刘欣。

    “这......这画像是从哪里得来的？”刘欣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此画像乃是宫廷画师的技法，其精湛细致程度绝非民间画家可比，画像与真人的相似度也是出奇的高，暗自吃惊绢布的出处。

    “是从虏你那两人身上掉落的，被我偶然拾得。他们一个叫赵武，一个叫牛福，都是雒阳城地界上的地痞团伙红蛟会的人。”星辰不解，“你和你朋友显然不是本地人，却何时得罪了这些人？如若不然，就是意在图财，先行绑架，而后勒索你的家人，也未可知......”

    “也许吧......”刘欣虽嘴上敷衍着，心里却不这么想。没有哪个地痞流氓团伙拿着出自宫廷画师之手的藩王肖像画索要钱财，反常举动之中，定然牵涉到巨大的宫廷阴谋，看来是有人担心自己进京面圣后真的被选为天子接班人，急欲除之而后快......

    自己尚未进宫，宫廷斗争就已经拉开了帷幕，正可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刘欣虽不愿主动去害别人，但也不甘就这样在进京途中白白让人给害了，更不忍连累旁人，使星辰因为自己的缘故无辜受害。

    “留给我们的时间恐怕不多了。适才我在下面发现洞里多了好些来势汹汹的紫衣蒙面人，这些人举手投足之间，无不透着武功高强的气息，想必也是冲你来的......”星辰蓦然一怔，侧脸望向刘欣，猜测道，“刘欣，刘......莫非，你是皇族的人？”



深潜（上）
    “如你所言。实不相瞒，我是定陶王刘欣，字和。此次赴长安面圣，自封国启程，途经雒阳，一时心血来潮，便只带上侍卫从南宫偷溜出来了。阴差阳错，在城隍庙遇见了星辰和你的小朋友。”事已至此，刘欣毫无掩饰地坦言道，“又蒙你相救，这才能好端端地站在你身旁，向你介绍我这貌似高贵却处处如履薄冰的身份。”

    “刘欣好可怜。”星辰怅然。从他的嗓子里发出刘欣两个字的磁性读音，干净，诚挚，不禁让人觉得既亲切，又舒服。

    以前从未有人把“可怜”二字加诸堂堂定陶王身上，尽管这是不争的事实。现在星辰这样说，不免极为贴合刘欣由来已久的孤独心境，这份孤独心境，其实是他长期以来曲高和寡的自傲、自负、自我强迫甚至自虐交织混合形成的畸形心理，如今被对方可怜二字一语中的，抚慰之余，也有些许治愈的效果。

    “星辰何尝不可怜，为了救我，如今被困半山腰，陪我一同看雾霭中的日落。”刘欣苦笑，五味杂陈本以为对方会因获知自己的藩王身份而有意隔阂，不想反而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既然他有望被对方治愈，自然也期待能够治愈对方。

    “你怕水吗？”高挑鼻梁勾勒出完美侧颜的星辰，俯视着瀑布的水流，未置可否地问。

    “不怕！”刘欣作出一副赴汤蹈火的骄傲气概。

    “你会水吗？”星辰继续问。

    “不会！”刘欣斩钉截铁地答道，猛然意识到不会游泳本不配在人前傲娇。

    “至少今时今日，不会水的刘欣比会水的星辰更可怜......”星辰唏嘘，依稀望见数十丈下水波激荡的深潭，感知到潭水汇入伊河的宿命。

    刘欣痴痴地玩味着对方叫自己名字和说自己可怜时楚楚动人的神情。命悬一线之人，本该怨天尤人，可他却颠覆常识，陶醉在听似冷如冰霜实则眉宇含情的假想情愫中。

    “所以。”星辰完全转过脸来，与刘欣四目相对。

    “所......所以什么？”刘欣的视线与星辰的隽秀容貌首次正面接触，霎时人就呆了，对方那副堪比二次元的精致五官，无不美到刘欣的点上。虽拼命掩饰，出口的话仍结结巴巴。

    “所以，如果在劫难逃，我说如果的话，我陪你死好了。”星辰从嘈杂水声中分辨出不速之客的接近，连忙回身挡在刘欣前面，又从腰间抽出一根带着淡淡花香的粉色长鞭。

    我陪你死......跟着星辰转过身时，刘欣发现对方居然毫无违和感地把自己护在身后，已经手握长鞭作出迎敌的姿态。如神瑛下凡的绝色人物，说什么陪自己死，不觉心里美滋滋的。

    七个紫衣人排出雁形阵，星辰注意到这些人个个手上都擎着数枚寒气逼人的飞镖。

    “你们绝不可能是红蛟会的人。”星辰断定，高声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对于将死的人来说，有什么差别吗？”紫衣人首领狞笑。



深潜（中）
    “既然我们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已成囊中之物，你就当是提前超度亡魂，说出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星辰看了看刘欣，“也好让人死个明白，即便死后化作厉鬼，也只找你们的主子索命。”

    刘欣闻言，立刻明了星辰的用意，他原是在套紫衣人的话，为自己刺探仇家的身份。

    “头儿，这小子果然惊为天人，不如活捉了来，教他服软，慢慢处置怎样？”紫衣人首领左旁的一个手下凑到他的耳边，低语道。

    “混蛋！脑子里再想这些没用，我先阉了你！”紫衣人首领怒道。

    “各位壮士，如何，能否行个方便，星辰感激不尽......”星辰继续趁热打铁，故意展现出软弱乞求的姿态。

    这招果然奏效。七个紫衣人中早有两三个经不起“苏妲己”糖衣炮弹的攻势，动起了星辰的歪脑筋，纷纷将目光投向他们的首领，期待对方改变主意。

    紫衣人首领迟疑片刻，原本牢固的信念似乎稍有松动。

    “或杀或剐，悉听尊便，我若是皱一下眉头，就不配为刘氏子孙！”刘欣情知星辰用心良苦，但实在受不了对方为此委曲求全，与众歹徒虚与委蛇，这才不管不顾地挺身而出，继而展开双臂护住星辰，慷慨道，“只是星辰对各中内幕毫不知情，无端受我牵连，可否让他安然离开，我虽死无怨！”

    “也罢，如果定陶王自刎当场，我倒可以考虑考虑，放他一条生路......”紫衣人首领打起了兵不血刃的小算盘，从长靴管口抽出一柄匕首，抬手抛到刘欣面前的地上。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一定要言而有信！”刘欣弓身捡起匕首，将脸转向星辰，心潮澎湃地直抒胸臆道，“刘欣能够与卿相见，得卿襄助，真是三生有幸，虽死无怨......”

    说着举起匕首，正欲回手往胸前刺去，擎着刀柄的手却被星辰牢牢握住。

    “与虎谋皮，你笨不笨？”星辰闪动着明眸低语道。

    “决定好没有，到底死与不死？”紫衣人首领不耐烦起来。

    “当然要死，不过不是我和刘欣！”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星辰电光石火般夺过刘欣手上的匕首，对准紫衣人首领的方向挥发直去！

    紫衣人首领防备不及，匕首虽未命中要害，却自右脸颊飞掠而过，划破面纱后在面部擦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给我上，把他们大卸八块！”紫衣人首领摸了摸脸上的伤，恼羞成怒。

    一声令下，数十枚飞镖呼啸而来，星辰忙使粉色长鞭武动乾坤，将飞镖尽数击散。

    “一起冲上去，乱刀砍死，人人有赏！”紫衣人首领指示手下前进攻击，自己却偷偷摸出一枚飞镖瞄准刘欣。毕竟定陶王刘欣一死，万事皆休。

    紫衣人将两人团团围住，星辰将长鞭舞得毫无破绽，歹徒们一时间占不到半点便宜。

    见星辰以一当六，刘欣深恨自己为何不像对方那样习武，白白浪费无数时间吟诵子曰诗云，如今大敌当前，竟派不上任何用处。



深潜（下）
    紫衣人首领见星辰此刻已被众手下牵制，便抓住机会，朝刘欣咽喉射出手中飞镖。

    飞镖在空气中画出致命的直线轨迹，眼看此番刘欣性命休矣！

    星辰洞若观火，奋力将长鞭甩了两甩，趁鞭子的力道逼退紫衣人之际，伸手将刘欣从所处的位置拂开。等到刘欣如梦初醒，那枚飞镖早已扎进星辰的右肩。

    “星辰......”刘欣心里清楚是星辰替自己挡了这一镖，又见透过对方衣衫浸出殷殷鲜血，既心疼又心痛，满心自责，恨不得挨镖的人是自己。

    “生死有命，我陪你便是，快抱紧我！”星辰对伤势毫不介意，见不能取胜，便让不会水的刘欣揽住自己身体。须臾间，两人纵身跳下悬崖，在茫茫水雾中消失了踪影。

    “该死！”紫衣人首领率众手下快步赶至崖边，遥见山下的深潭连通河流，一阵咒骂，急令道，“立刻随我下山，沿伊河两岸细细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得有误！”

    牛耳山松柏林内，红蛟会据点洞门前。

    且说王获在松柏林外下马步行，沿林中带白色箭头的柏树所指的方向一路探寻，终于在日落前抵达目的地。刚准备只身进洞一探究竟，忽然察觉背后有人跟进，忙闪身躲到一棵大松树后面，定睛审视，见是两个紫衣蒙面人，正朝洞口的方向走去。

    紫衣人在洞口停下脚步，洞内即刻就有十余个同样身着紫衣的蒙面人倾巢而出，双方接洽到一处，只听从洞内出来的其中一个首领模样的紫衣人问：“尸体都处理好了吧？”

    两个紫衣人之中的一个答：“遵照头儿的吩咐，已与红蛟会其他人等葬在一处了。”

    “不过头儿，您脸上的伤......”两个紫衣人之中的另一个问。

    紫衣人首领叹道：“你们走后，这边出了点变故，让刘欣和一个叫星辰的帮手在眼皮子底下给溜走了，我脸上的伤，便是拜星辰所赐。如今他二人从半山腰上的观景台顺着瀑布水流跳入深潭，星辰武功虽高，但替刘欣挡了我射出的毒镖，不出一个时辰便会毒发，应该逃不远。为今之计，我等兵分两路，从深潭出发，顺着河岸两边细细寻找，无论他二人是死是活，都要给我翻出来！”

    “诺！”众紫衣人得令，紧随首领往瀑布潭方向飞奔而去。

    紫衣人的对话，藏在大松树后面的王获听得一清二楚，他喜忧参半，喜的是至少目前主子在他人的协助下脱离了魔窟；忧的是歹人目前仍未停止追查刘欣的下落，而保护者星辰又身中毒镖，不知还能坚持多久。心里还有点纳闷，本来是遥不可及的两个人，为何发展得如此神速？中午时分明明还是只有一面之缘的戏子和观客，傍晚时分竟到了出生入死的程度，此中关窍，着实让人摸不着头绪。

    当务之急，是要比紫衣人先一步搭救大王！王获整理好思绪，步紫衣人后尘而去。



同生（上）
    再说刘欣和星辰双双自观景台坠下，此间所幸身体没有触及山体突出的岩石尖峭，否则在落入深潭之前定然性命堪忧。虽说已是春季时节，然山区水温偏低，况又近夜晚，入水时巨大的冲力和湍急的水流险些超出身体承受极限。

    好在星辰身手了得，始终将刘欣簇在近前，才使对方免于随波逐流。

    也不知顺着水流往伊河下游漂了多远，等到徒手抓住河边一块突出的巨石，把已经意识不清的刘欣托举上岸，又凭借一己之力脱离河道时，早已累得精疲力竭。

    星辰半蹲着俯下身去，见刘欣面色惨白，双目紧闭，感到情况不容乐观，便立刻把人放平，双手交叉，在对方胸口有节奏地按压起来。刘欣结实的胸膛随着按压一颤一颤，在他指尖蹭来蹭去。肩头尚未拔出的飞镖，也跟着按压的节奏反射似的发痛。

    按压一阵过后，星辰又用手略略抬起刘欣的后颈，垂下头，有那么眨眼工夫的犹豫，终于用自己从师傅那里习得的抢救溺水人的法子，努力把一口口温热的气流缓缓吹入他的口腔。

    片刻过后，感受到刘欣身体一波波颤动，忙将自己的脸抽离开去，眼见对方剧烈咳嗽了几声，然后往旁边吐了几大口水。

    “刘欣真可怜......”星辰的身体几近虚脱，伤口隐隐作痛，见刘欣安然无恙，倍感欣慰。

    “星辰更可怜，深怕刘欣此刻溺死了，所以着急用那种独特的法子救我。”刘欣刚清醒过来，尚喘着粗气，便已按捺不住讨对方喜欢。

    “我是在救人，哪里顾得了法子独特不独特的。”星辰正色道。

    “这种救人法，往后只许救我，不许救旁人。”刘欣见星辰不苟言笑，忙改口道，“我说的都是顽笑话，你别往心里去。不过，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嘴唇也发紫，你肩头上的镖也还......”

    “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呆着，然后再考虑接下来的事。”星辰貌似无意理会刘欣的戏言，且不介意仍插在身上的飞镖，只是往周围望了望，发现河流两旁是望不到边的大片榉树林，“否则今晚不被冻死，也会成为野兽口中食。”

    “这里是哪里？”刘欣只能根据月亮的位置判断现在所处的方位是坐南朝北。

    “过去跟着师傅来过林子两回，但那是几年前的事了，所以只能凭记忆走出林子。”星辰勉强起身，但似乎刚才耗费了太多的精神，现在有点力不从心，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受了伤，刚才又忙着救我，肯定是累坏了。来，伏我背上来，我背你，你只要引路就好。”刘欣改为蹲身状，邀请星辰到他背上休息。

    “你搭把手，把我扶起来。”星辰拒绝，不愿拖垮刘欣。

    刘欣不好勉强，于是小心翼翼地搀起对方，顶着郁郁葱葱的榉树摸黑缓行。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星辰突然指着一棵两三个壮汉才能合手围住的大榉树下冒头的七八朵红蘑菇，对刘欣说：“把树下那些蘑菇摘下来给我瞧瞧。”



同生（下）
    刘欣让星辰暂且靠着榉树，弯下腰去把蘑菇都摘起来，送到对方眼前。

    星辰看了看刘欣手上捧着的红蘑菇，点点头，叫他暂且收起来。

    两人继续往西北方向走了一刻钟，一间四四方方的草房忽然映入眼帘。

    草房窗户黑魆魆的，里面不像有人的样子。

    “无妨，这是猎户们在狩猎季那些日子用来歇脚的临时住处。我们进去......”星辰的脸色越发苍白，声线也更加微弱，不免令刘欣忧虑不已。

    进入草房，借着暗淡的月色，发现屋内果然空无一人。

    房间里没有床或炕头，刘欣只好以草堆为铺，扶星辰躺下。

    又从屋内寻着炭火盆、锅架、清水、油灯及火石等物，便用火石点燃油灯和炭盆，在炭盆上架起陶锅，煮了点热水，预备给星辰取暖用。

    做完这些之后，记起刚采的红蘑菇，心说不如熬点蘑菇汤来喝，既暖身又解饿。

    用水简单把蘑菇淘了淘，正要放进陶锅里煮，却听见躺在草床上的星辰微言阻止道：“不可。这些都是毒红蘑，普通人误食的话轻则呕吐不止，重则一命呜呼......”

    刘欣一听，怔了一怔，不解地问：“既是毒蘑菇，采来做什么用？”

    “以毒攻毒......”星辰用眼神瞄了瞄留在肩头上的飞镖，告诉刘欣道，“这是毒镖，刚才不敢拔，怕毒性扩散得更快。现在有了准备，便替我拔它出来吧。可惜我使不上半点力气，你帮我......”

    刘欣赶紧守到星辰跟前，伸手捏住镖柄，用力向上一提，便将那镖从肉里分离了出来。

    望着伤口周围发紫变黑的肌肤，凝视拔镖时星辰脸上虚弱痛苦的表情，刘欣心都快碎了。

    趁着神志清醒，星辰又让刘欣给自己取来两朵蘑菇嚼服，另让对方将剩下的几朵捣碎了敷在肩头患处。

    等到诸事告一段落，刘欣才发现星辰已经失去了知觉，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因体力不支而晕了过去。

    接下来的时间，刘欣坐立难安。试了试星辰的额头，不知是不是药物作用，冰得吓人。

    这样可不行！裹着湿衣睡上一宿的话，难保不会感染风寒，病上添病。

    刘欣红了几次脸，思量再三，仍旧决定为星辰宽衣解带，把湿衣从内到外都褪了下来，又替他脱掉泡湿的靴子，俱放在炭盆边上烤。他格外留意到从对方腰间取下来的莲花长鞭，也不知是何物制成，长鞭表面竟有无数莲花图案，令人脑海中充满芙蕖映日的遐想。

    没有可以遮体的布料，不免担心星辰的胴体暴露在空气中会觉得更加寒冷，只好又说服自己同样脱衣解带，尔后轻轻地躺到对方的侧旁，肌肤相亲，用自己的体温为他驱散寒气。

    快抱紧我......依稀回忆起星辰在悬崖边，如是发过口令。

    是你自己说让我抱的。刘欣自我解嘲道，将双臂收得更紧，却不敢就此睡去，只在心里反复闪现今天到目前为止发生的种种传奇。白天还在戏台上只可远观的雒阳城第一“美人”，此时此刻竟依偎在自己怀中，彼此“赤诚”相对，试问世间还有比这更为巧合的良缘吗？

    虽然得意，但刘欣终究是君子，不会造次行事，更不愿乘人之危。

    你既才能绝人，我必高尚其志。



帝红（上）
    草房之外，夜已深沉。

    刘欣从草堆上爬起来，探了探炭盆旁的衣物，皆已烤至干暖。便先取过星辰的衣裳，替他穿戴端整，自己则只着单薄内衣，把相对厚实的外衣留给对方压身。

    重新卧在星辰身旁，突然觉得两手变得不似往常自在，总想找机会往对方身上放。

    即便穿上了烤干的衣服，也比不得我抱的时候暖和吧......

    到了四更时分，眼见对方的气色全无好转，身上冷热不定，体温高低起伏，刘欣不禁惶惶不安，心中默念起过去从未相信过的各路神圣来......星辰为我流血，情意深重，眼下命悬一线，如果不能为他做点什么，苟活于世还谈何生趣？

    刘欣此时热血沸腾，毅然起身从屋内寻来一块破陶片，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往左手腕上划出一道口子，然后将手腕轻轻贴到星辰双唇之间，任鲜血汩汩地流入对方嘴里。刘欣合上眼，不觉得痛，反而莫名地亢奋，脑子里掺杂着无数奇思怪想，什么情感理智，什么正邪是非，都在发生着激烈的思想交锋。他了然于心，虽然才与这个人相处了不到一天，但这个人的贵重，不亚于自己的命，这一天的贵重，不亚于自己的一生。

    今后能为你做的，一定比现在正在做的，还要多得多......

    刘欣呓语，似醒非醒，似睡非睡。

    一道刺眼的光线炙在眼皮上，唤醒了曾几何时嘴角含笑的刘欣。忙睁眼，发现身边安躺的星辰早已不知去向，草堆上只剩下他独自一人。

    原本用来替对方压身的外衣，此刻正盖在自己身上。

    “星辰，星辰！”刘欣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一边情绪失控地放声呼唤，一边直奔房门方向。即待开门时，才留意到左手腕上缠着几圈布带，说明有人曾为自己的伤口止过血。该死，怎么稀里糊涂就睡过去了，连星辰什么时候起来的都不知道！

    正在此时，草房的门竟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门外站着的正是满血复活的星辰！

    “喊声这么大，不怕把追兵引来吗？”星辰面无表情地跟他打招呼。

    刘欣呆了半晌，突然上前一把将对方拥入怀中。

    “昨晚还没抱够？”星辰并没有用手推开，只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

    “没有。”刘欣耍赖，“你不推开抱我的你，证明你也嫌我昨晚抱你抱得太少。”

    “我手里握着鸟蛋，要是能空出来的话早就推开你了。”星辰面不改色地申辩说。

    刘欣情知星辰的拒绝不过是托辞，若是内心抗拒，即便不用手也足以让自己近身不得。

    “鸟蛋？什么鸟蛋？”虽说心中有数，但刘欣不矜不盈，仍要顾念星辰的感受，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臂，把对方从自己的环抱中暂时解脱了出来。

    “雉鸡蛋，从林子里锦羽雉鸡的窝里取来的。”星辰将手里的鸟蛋交给刘欣。

    “真有你的，什么都会，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刘欣巴巴地盯着那四枚表面泛着淡蓝色的雉鸡蛋，感触良多，感情上越发依恋眼前这个同自己出生入死的神奇少年了。

    “昨夜过后，我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星辰走进草房，坐到炭盆边上。



帝红（下）
    刘欣听出星辰话中包含的双关意味，难免有点委屈，坏坏地想，话虽如此，到底也没有真的把你怎样。刚这么想过，忽然又觉得后悔与自责，这种卑鄙的念头，自己原不该有。

    “把鸟蛋放进锅子里煮来吃吧，”见刘欣默然无语，星辰便提议道，“吃完我们就得动身离开了，紫衣人没有在昨晚你我最狼狈虚弱时找到这个地方，靠的无非是运气。但运气不常有，说不定他们很快就会找来。得赶紧走出这片榉树林，送你回南宫。”

    “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刘欣附议，往陶锅里添了些清水，将四枚鸟蛋投入锅中烹煮，“只要能够平安回到南宫，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师傅和小凉小果见我昨晚夜不归宿，心里一定很着急。”星辰悠悠地说。

    “你家里有什么人，小凉小果又是你什么人？也跟我说说你师傅的事。”刘欣好奇星辰的一切，自然包括他的家庭情况。一路下来，星辰提及最多的便是“师傅”两个字，至于小凉小果这两个小鬼头，年纪虽小，主意倒大，居然都把星辰当成假想恋人，一个欲嫁一个欲娶，绝不可能是有血缘关系的弟妹。

    “你打听我家人做什么？”星辰明知故问。

    “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我当然要打听清楚了......”刘欣豁出去了。

    “听师傅说，我是个连父母是谁、家在哪里都不知道的江流儿，被人放在木盆里，顺着洛河一直漂一直漂，还好被他老人家救上岸，交给村里一对没有生育的老夫妇收养。我师傅是个道士，尊号无妄，在星辰观修行，他便指观为姓，给我起了现在这个名字。十岁那年，养父母去世后，我就回观里伺候师傅了，一晃就是八年。”星辰对刘欣和盘托出自己的身世后，接着道，“至于小凉小果他们两个，也是我师傅捡来的孤儿，只因小我三四年，所以叫我一声哥，我们三个同命相怜，说感情胜过亲手足也不为过。”

    “把你教养得如此玉洁松贞，又传你一身好武艺，可知你师傅必定是位不同流俗的世外高人，改日我定当登门致谢。”刘欣心善，听到星辰原是这般孤苦无依之人，仰慕之外又动了好些恻隐，恻隐之际又添了更多怜爱。

    “我师傅教我，养我，是星辰之幸，何需你去登门致谢。”星辰仍不松口。

    “星辰之幸，即刘欣之福。”刘欣也不含糊，醋醋地说，“不过你也够调皮，怎么会想到在戏台上男扮女装呢？你可知道，当时台下的看客们见你生得如此标致，都疯魔了，深信你就是那位雒阳城第一美人本尊，恨不得眼睛长牙，目光夹刀，扑上去啃你两口，削你两片肉吃呢。”

    “雒阳城第一美人有事爽约，戏班子老板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寻找替身。就在遍寻无果之际，有人病急乱投医，把我推荐给他。他一见我扮相，认为此事可行，承诺事成后给我合理的报酬，两厢情愿，便成就了台上的苏妲己。”星辰识得对方的弦外之音，坦然道，“不想一出戏下来，竟得了百十钱，其中一多半倒是你给的‘谢钱’。我把酬劳和赏钱谢钱都集到一起，交与小凉小果带给师傅，他老人家自会使这些钱来扶危助困，也不枉我辛苦一场。”



黄雀（上）
    原来强充苏妲己登台献艺，星辰并非冲钱去的，而是为了拿到钱之后散济穷人。

    如此前后连通想来，若没有星辰当初的善念，便不会有他与自己台上台下的彼此相望，若没有苏妲己那惊鸿一瞥，便不会上演后来这段同生共死的经历了......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你的这些好处，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刘欣于是叹服，折服，为之倾倒。

    吃鸟蛋的过程也极富有爱。

    两个大老爷们推来让去，都坚持认为自己的身体更为强健，对方失血更多更为虚弱云云。最终索性按照公平原则，每人分了两枚，照理说谁也不多谁也不少，但双方却总觉得填进自己口腹的这两枚锦羽雉鸡蛋，远比对方分得的那两枚蛋白更粘稠，蛋黄也更饱满。

    为防情况有变，两人旋即匆匆整束好行装，离开草房沿伊河向南疾步。

    虽说毒红蘑以毒攻毒之法似已奏效，中和了毒镖之毒，但毒红蘑本身毒性剧烈，难免因副作用而对身体造成损伤。刘欣一路观察星辰形容，对方不过勉强支撑，之前的满血复活不过徒有表象而已。

    “再往前五里，应该就是榉树林的出口所在了。”星辰看了刘欣一眼，微喘道，“只要走出这片林子，就是官道大路，我们的危险便会少两分。不过在抵达南宫之前，一路必然危机重重，绝不能掉以轻心......”

    “嗯。你说的，我明白。”刘欣点点头，不再多言，把种种忧虑都埋藏在心底。

    又行了三里路，星辰突然止步不前，伸手拦了拦刘欣，从腰间抽出莲花鞭。

    四周鸦雀无声，静得可怕。

    “怎么了？”刘欣感到不妙，顿时警觉起来。

    “出来吧！不必再躲躲藏藏了！”星辰对着前方一片树荫喊道。

    话音未落，只见从树荫里齐刷刷窜出数十道人影，竟全是持刀的紫衣人。

    为首的紫衣人右脸颊面纱之下，隐约可见罩着一块药贴。

    “很遗憾，你们患难与共的逃亡生涯，看样子也就到此为止了。”紫衣人首领上前一步。

    “废话少说，有种就放马过来，小爷手上的长鞭可不是吃素的！杀一双够本，杀三个赚一个！”星辰脸上毫无惧色，凛凛然冲紫衣人怒喝道。

    好样的！刘欣暗暗为星辰在身处劣势的境况下仍斗志昂扬的表现喝彩，心说绝不能输给他，即便赴死之前也要从容有型，帅气十足，也让自己成为对方的骄傲。于是跟着厉声喝道：

    “说得对！虽然本王没有武功，又赤手空拳，却有一颗无所畏惧的狮子心！我和星辰天成佳偶，同命鸳鸯，今日纵是殒身此地，也绝不乞饶，权做缱绻殉情罢了！”

    话音刚落，刘欣发现身旁的星辰曾几何时绷着脸，目光如炬地盯住自己看，又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道：“星辰，我这么说话是不是很帅？”

    “你这些颠覆世人心目中皇族形象的言行，还有多少是草民不知道的？”星辰问他。



黄雀（下）
    “好一对天成佳偶同命鸳鸯，死到临头，竟还忙着打情骂俏！只可惜你二人今日合该葬身于此，死后留名的机会怕是错过了，倒不如做这片榉树林里的幽魂野鬼吧！”紫衣人话毕，招了招手，身后众紫衣人便举刀冲杀过来。

    “火照之路与君共，三途河畔魂梦同。”星辰待扬鞭，愿与敌拼死一搏。

    与君共......魂梦同......刘欣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陶醉在生前最终幻想的憧憬中。

    紫衣人势如破竹，挥刀朝星辰和刘欣所站之处砍来！眼看两人躲无可躲，命悬一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空中猛然降下一人，停在刘欣和星辰前面，舞动手上的软剑架住数十柄落下的兵刃，向前奋力一抵，众紫衣人一时竟不能近身。

    “孔雀！”刘欣惊魂稍定，认出前来搭救之人原是好友王获。

    “末将来迟，大王受惊了！”王获转身向主人点头致意，又含而不露地望了望星辰。

    “又来一个送死的，弟兄们，给我杀......”紫衣人首领恼怒，却见来者安如泰山。

    “只怕今天死的不是我，而是你们这些胆大包天的歹人！”王获晃了晃手中的软剑。

    眼看对方胸有成竹，众紫衣人迟疑须臾，正准备发起第二次进攻，却听林中“嗖”“嗖”几声响过，后排的四五个紫衣人便随身匍匐倒地，背上插着数支羽箭。

    紫衣人首领与剩余手下连忙回望林中，不料又是几声弓响，紫衣人多有中箭身死者。

    眨眼之间，情势逆转。紫衣人伤亡过半，又见林中密密麻麻，无数官兵挺进，便知败局无可挽回。正欲血拼到底，却听为首的将领大喊一声：“大胆狂徒，竟敢试图谋害定陶王，罪不容诛，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尚可留得全尸！”

    “横竖是死，跟他们拼了！”紫衣人首领立刻率众后退，与王获、星辰短兵相见，斗作一团，笃定惟其靠近定陶王，官兵才不敢继续放箭。

    王获、星辰一面招架，一面护住刘欣。此时官兵全都推进上前，正一步步地缩小对紫衣人的包围圈，紫衣人首领武功虽高，毕竟招架不住，寻了个官兵的防御漏洞，一跃跳进伊河。等到官兵齐放羽箭时，那人已消失在湍急的水流中，不见踪迹。

    王获见状赶紧提醒众官兵道：“留活口，以备彻查幕后主使！”尚在顽抗的三四个紫衣人见首领水遁，斗志顿失，又闻王获所言，情知在劫难逃，其中一个便高呼：“此刻不死，更待何时！等到遍尝刑罚后再被处死，岂非愚蠢？”迅速将刀抽回，朝脖子上抹去。余下几名歹徒纷纷响应，相继自刎身亡。王获及众官兵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紫衣人倒地抽搐而亡。

    大局已定，王获来到刘欣跟前，眼见平日里倜傥潇洒的主人发髻不整，华服污损，难受得倒头便拜，却被刘欣扶住。

    王获面露愧色道：“末将失察，此番让大王吃了大苦头。下次不管大王说什么，末将都会据死力争，断不敢由着大王性子胡来了。”



南宫流鸢（上）
    “孔雀不必自责，闯祸的人是我刘欣，你只是奉命行事而已，何过之有？城隍庙一游，虽然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凶险，但比起遭受的磨难，收获的经历要珍贵得多。”刘欣说完拉过王获，悄悄对他耳语道，“如果没有城隍庙一行，我又怎么可能得到这么大的人缘呢？”

    “这么大的人缘？大王说的是他吗，城隍庙戏台上男扮女装的雒阳城第一美人？”王获冷冷地端详着刘欣身边这位姿容绝色的美少年，虽然略显憔悴，却不失倾国风情。

    “你知道就好，不要这么大声嚷嚷。”刘欣不满地扯了扯王获的衣袖，把他正式介绍给星辰：“这是我的好兄弟，定陶国中尉，王获，字公觉，平日里我习惯称他为孔雀。”

    星辰似乎觉察出王获对自己的态度不甚友好，只拱了拱手，道了声“将军好。”

    “大王，这才刚与末将分别大半日，您还真找了个狐狸精，准备唱一出妲己进宫啊？”王获只微微频头以回应星辰的寒暄，随后不安地靠在刘欣的耳畔埋怨道。

    “可不许瞎说！你不知道，若不是星辰几次舍身相救，我恐怕早就被紫衣人给害了性命。”刘欣正色，态度强硬道，“此事来龙去脉，待回南宫之后细说给你听，若你不听我言，误会星辰，冒犯于他，我绝不答应。此话题暂且打住！”

    “诺，末将不敢，从今往后再不敢干涉大王的私生活了。”王获负气，背过脸去。

    “你这小子，脾气倒大......”刘欣知道王获态度虽有不妥，但出发点是为自己着想，故无意追究，只是担心星辰不知王获直率性格，误会他的为人，多心乱想。

    正要出言解释，但见前来救护的官兵将领上前行礼道：“末将河南郡都尉冯沧，讨贼无方，致使大胆贼人危害大王，望乞大王恕罪！”

    “冯大人不必多礼。今日幸蒙大人及时率兵赶到，救我等于强贼之手，不胜感激，大人何罪之有？”刘欣抚慰道，“不过我与这些紫衣人多次接触，他们虽不是城内红蛟会的成员，但种种迹象表明，这伙贼人断然与红蛟会组织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希望冯大人留意此事。”

    “那是自然，大王放心，末将定当全力以赴，协助高太守查明这伙贼人的身份！”冯沧领命，“高太守与定陶诸臣已在林外恭候，马车也已备下，末将护送大王一行回南宫。”

    刘欣携星辰、王获等人走出林口，又有前日在南宫见过一面的河南郡太守高轩来见，连自己的师傅和宰相皆来相迎，这才觉得私自带王获出宫不妥，但又见星辰在侧，心说这一趟怎么也是值得的。星辰一路无语，只是默默陪在刘欣身旁，尽可能不让刘欣分神顾念。

    “大王受惊，是下官的失职！”太守高轩领别驾、主簿功曹、舍人等郡府官员来拜。

    “大王，您昨夜整宿未归，太后焦急得很......”师傅师丹和宰相傅喜道。



南宫流鸢（中）
    “一切都是刘欣的过失，让众位大人跟着受惊了。”刘欣向在场官员们作揖致歉。

    “大王请上车。”王获沉着脸，自顾自催来车夫将马车，停在刘欣面前，语气生硬。

    在众官员的簇拥中，众目睽睽之下，刘欣旁若无人地牵过星辰的手道：“随我回南宫，我让随行太医替你仔细瞧瞧肩头的伤情如何，若是留下后遗症就不好了。”

    星辰垂头木然不动，却也没有公然甩开对方的手。

    “时间尚早，先回南宫，我要亲眼确认你的伤口无虞。本想现在请无妄道长和小凉小果到南宫一聚，但我毕竟是晚辈，第一次见长辈，理当登门拜访。我想不如晚点，你我一起回星辰观拜谢你师傅，顺便看望小凉小果。”刘欣信誓旦旦向星辰承诺说：“我这就派人，快马加鞭上星辰观给你师傅捎个口信，报你人在南宫，安然无恙，你看如何？”

    星辰抬头看了看刘欣的眼睛，态度似有松动。

    “你我二人刚刚死里逃生，总有些话要对彼此讲吧。刚刚你不是亲口说过，纵然是火照之路三途河畔，你也要......”刘欣片刻舍不得星辰不在身边，见对方似乎听进去了几分自己的劝解，赶紧趁热打铁，未曾想不待他说完“与君共”“魂梦同”等言，星辰便有了决定。

    “我随你回南宫。”星辰一如既往地冷颜道。

    “如此甚好！”刘欣恋恋地松开手，朝众官员拱手作别，又吩咐手下如此如此。先一步登车后，复伸手牵星辰入舆，扶轼含笑对四周众人颔首道：“高太守，冯都尉，刘欣有中尉将军王获在侧，一路又有定陶众臣和随从兵士护卫，谅无大碍，请二位先回，免得大家跟着受累。”

    “守护大王是卑职责任所在，请大王万勿推辞，容我等护送大王回南宫休憩。”高轩、冯沧二人连忙还礼，不敢对眼前这位未来有望君临天下的太子候选人有丝毫的怠慢，定陶王留在雒阳期间恨不能为他肝脑涂地，以图来日。

    “也好，那就有劳两位随小王同行了。”刘欣说罢，放下帷幔，与星辰安坐在车舆内的茵席上，静等马车发轫。

    “你退下吧，我来驾车！”王获没好气地将马车夫赶下车，换自己登上车辕，即令拿开车轮前的轫木，驱车返回南宫方向。在场雒阳文武官员、定陶诸臣或乘车或骑马，依次跟随在后。

    车舆内，刘欣和星辰二人端坐。

    “终于只剩我们两个人了，虽说和你穿越刀光剑影的场面相当刺激，但我更喜欢这样静心相守的感觉，想必这就是风雅之士常说的‘岁月静好’吧......”刘欣痴痴盯着星辰的侧脸，连眼皮都不愿多眨，唯恐眼前人突然消失不见。

    “刘欣，你这样在众人面前只顾与我周旋，看起来很不好......”星辰怅然道。

    “你是我钦慕之人，又是救我性命的恩人，对你再好都不为过，还怕他们说什么。”刘欣握住星辰的手，宽慰他道，“你无须多想，只看着我就好......”



南宫流鸢（下）
    “你让我只看着你，是要我日后看你娶妻纳妾，还是生儿育女？”星辰缩回手。

    刘欣一时语塞，这两天来满脑满心都是星辰，确实无心顾及其他。此刻听闻星辰的顾虑，忽然觉得人家担心得有理，且不论自己前程如何，即便真如所愿，仅仅在定陶做个守成之主，上尊皇命，下恤百姓，但终有一天躲不过结婚生子，真到那时，又待将星辰置于何地？

    正在黯然神伤，忽然感受到从手背传递上来的温度，原来竟是星辰刚刚收回去的手，又重新探了出来，反而主动扣住了自己的手！

    “你以为星辰会说：刘欣这辈子都要守着我，只看着我，不许看别人吗？若你真这样想，那可真是小看星辰了......”星辰仍低头望着刘欣因内心波澜而微微发颤的双手，继续道，“你我都是男儿身，今日以后，直到你我身死，都不可再做超过昨晚尺度之事。我只在想，那时你居然不惜一切地想要我活，甚至宁愿把自己身上最宝贵的东西给我，这份情义，星辰只能用一生偿还。就像现在这样‘岁月静好’，星辰已然十分知足了，何必还求其他镜花水月？”

    “你心里真这么想？”刘欣闻言喜忧参半，喜的是星辰如此率真，愿意以一生相报，忧的是对方等于是在与自己划出楚河汉界，不希望两人的关系有进一步的发展......

    “星辰体内留着刘欣的精血，日后自然是以你为念，当然要看你娶妻纳妾，生儿育女了。”星辰漂亮的睫毛在侧脸鼻梁顶部印出淡淡的阴影，让人见了心生怜爱，“不过你放心，星辰是个识好歹、知进退的君子，你如今虽待我情意深厚，难保他日不会厌弃于我，到那时，我绝不会赖着不走，成为你的负担。所有我说用一生偿还，只是指我，与你无干。”

    “你觉得我小瞧了你，你又何尝没有看低我的情意？”刘欣听到星辰这番近乎自虐一样委曲求全的话，知道对方对他还有误解，忙道，“你一意要当君子，却让刘欣做个小人吗？我承认，遇见星辰以后，我满脑子满心都被你给占据了，根本无暇去规划未来。至于婚娶，你说得也都对，如果我是个普通老百姓，婚与不婚，都在于我，就可以省去许多周章。可我偏偏不幸身在皇家，位及藩王，反倒有了太多的不得已。娶妻生子，即便有心敷衍，也终究躲不过去。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我刘欣是懂得的。若真到那一日，星辰忍无可忍，将要离开，刘欣心中纵然再不舍，也不会强行挽留......”

    “你的意思，我听懂了。你的情意，我也明白。”星辰抿了抿唇道，“但愿你我都能得偿所愿，不负此生......”

    “知我者，星辰也。此生所愿相守者，唯星辰足矣。”刘欣感动，紧握住星辰的双手，久久不愿松开。

    正在这时，马车轱辘像是被硬物重重地顶了好几下，车舆连同整驾马车剧烈地颠簸起来。



香汤（上）
    “孔雀？怎么是你在驭马？”刘欣掀起帷幔，朝舆外张望，想要一探究竟，却见眼前的驾车人竟是中尉王获。

    “大王昨夜与人颈项缠绵，殚精竭虑，怕大王在车上睡着了感染风寒，于是特意让马车在崎岖的路上跑，只愿大王赶快清醒！”王获一直留意着车舆里面的动静，但毕竟车辆行进声响彻不绝，但听得舆内二人卿卿我我之声不断，可惜仅只“昨晚”“尺度”“精血”等只言片语飘入耳际，便以为刘欣与星辰在遇险当晚已行了苟且之事，所以深恨星辰如苏妲己迷惑纣王般狐媚惑主，于是专挑石子儿多的路走。

    “你小子今天的脾气怎么这么大，哪儿气不顺了，直接说出来，若是刘欣的过失，向你赔礼便是，”刘欣先软后硬道，“若被我知道是你无理取闹，回到南宫定要重重责罚！”

    “末将不敢！”王获见刘欣这么快就“重色轻友”，气性更大了，只是顾念尊卑有别，不忍太过以下犯上，便狠狠拽了拽缰绳，大喝了几声“驾！”，权当发泄。

    定陶中尉王获驾驶马车载着刘欣星辰在前，王师师丹宰相傅喜一行居中，太守高轩及当地官员在后骑马跟随。行进中，高太守将舍人董恭唤到近前，两马并行时对他言到：“依本官看来，这定陶王颇好男风啊.....”

    “大人所言不差，皇族子孙好男风者的确不少。只说先代天子，孝文皇帝曾有邓通，孝武皇帝曾有韩嫣，这邓、韩二人都仗着圣恩权倾一时，所以定陶王今日之举，也是血脉使然，不足为奇。”话说这位名叫董恭的郡府舍人，在郡府上下乃是高轩极为信任的心腹之人，为人善于察言观色，素日里作了不少投主人所好的巧宗，深得高轩赏识。此时见高轩若有所思，便事先猜出了几分，深知对方想要借定陶王好男风这件事下功夫。

    “你觉得这定陶王如何？”高轩发话道。

    “定陶王丰采过人，是荣登太子之位的绝佳人选。此行定陶傅太后也在进京面圣之列，多半是为她的孙子顺利入主太子宫铺路而来的。依卑职看，定陶王是当今天子子侄，而中山王乃是天子兄弟，论太子人选，侄儿自然要比兄弟更有胜算得多。更甚者，大人可知贴身护卫定陶王的中尉将军王获是谁？”董恭道，“他乃是新都侯王莽次子，大司马王根侄孙！大人肯定知道，大司马势必会亲自参与这次议储，那他又会作出何种选择呢？”

    “你倒分析得透彻，”高轩笑道，“不过定陶王的父亲，定陶恭王可是先帝曾动过立太子念头的人，虽说早已薨逝多年，但恭王之子，前面马车里面的定陶王，难保当朝太后不会心存芥蒂。若是太后不肯，想必皇上和皇后也不会坚持。”

    “大人言之有理，这定陶王入主太子宫一事的确并非全无变数。想必这也是定陶傅太后亲随进京的最大原因所在。人马到了长安，傅太后一定会加紧活动，为定陶王当选太子铺平道路，到时大人就等着看好了。”董恭解释道，“这傅太后的手段，大人必定有所耳闻，所以卑职猜测，此次定陶王进京，太子之位十拿九稳。”



香汤（中）
    “本官就是在等你这句话！”高轩放声大笑道，“既如此，我也该筹划筹划，投其所好。你现在替我做两件事：头一件，那个让定陶王着迷的美少年，我听定陶王叫他星辰，这孩子生得貌若芙蕖，实在是世间罕有的绝色，难保日后不会平步青云，登上邓通、韩嫣的高度，甚至更高也未可知。你要抓紧查明他的底细，速回来报我。再一件，赶快遣人或去官家，或至坊间，替定陶王物色几名知理的俊俏青年，会来事的最好，青涩点的，只要情愿也无妨，晚点送到南宫去，就说是太守推荐的抚琴陪读之人，望他笑纳。”

    “卑职这就去办。”董恭虽领高轩之命，但胸中多了些自己的盘算。

    “切记，这两件事十万火急，耽搁不得。”高轩不忘嘱咐道，“办妥了定记你首功！”

    雒阳南宫。车马一行抵达宫门后，刘欣下车与太守高轩、都尉冯沧一一别过，便与星辰、王获及定陶臣子师丹、傅喜等人步入行宫，各归其位。刘欣先让王获将自己安然归来的消息通报祖母傅太后，声言衣衫不整，拜见长辈恐为不敬，待沐浴更衣后即行拜谒之礼。

    随后，又宣随行太医来见，请其先替星辰诊察肩上的毒镖伤势，直至亲耳听对方说伤口结痂中，已无大碍，这才放心。待太医包扎好伤口，开好调理药方，又问他要来避水肠衣、祛痕药膏两种。其中避水肠衣一种，乃是定陶封国宫廷专门研发而得，专取猪肠精心炮制，在沐浴时缠在患处，达到避免伤口沾水感染之效。肠衣虽易得，但制作工序繁复，未推广至民间，寻常百姓不知此法，故显珍贵。等到星辰的诊疗宣告结束，刘欣才举起自己的左胳膊，把缠着布条的手腕让太医瞧。太医看过后，也进行了包扎，除在药方中着意添加了几味补血强身的药外，又多开了一份避水肠衣和去痕药膏。

    太医退下后，刘欣带上两份透明如蝉翼的避水肠衣，把星辰引入行宫室内温泉池所在的宫殿，进到温泉内室，张口就让殿内宫女为他和星辰解衣。

    “我自己来，不用她们。”星辰见陌生女人欲上前对自己动手动脚，深感不妥，心里不免慌乱，强作镇静地巴巴看着刘欣。

    “你们都退下吧，照这位公子的身量备好待换的衣衫和靴子即可。”刘欣将手一挥。

    众宫女称诺，纷纷退下，从外面掩好殿门。

    星辰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味，穿过彩锦帷帐，四下望去，只见在两个六边形浴池边缘围起来的大半池温汤中，其中一个事先已经撒布了不少色彩绚丽的牡丹花瓣和佩兰，池水呈半透明状，另一个水面则漂浮着各色香囊，听刘欣说，香囊中装着除垢的草药，故池水呈淡褐色。星辰冰雪聪慧，知道应该先入褐色温汤，洗涤尘埃，再进半透明池水为身体增香。

    “这下你可以安心沐浴了吧？需要我也退出去吗，你好先一步褪去衣衫进池子里去？但别忘了用避水肠衣裹好伤口......”刘欣关切地说，担心星辰见他人在场别扭，不好当面脱衣。

    “刘欣......”星辰似乎鼓起勇气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香汤（下）
    “我在。那我先出去，你脱好衣服进入池子之后再唤我进来。”刘欣知趣地说。

    “你来我这边。”星辰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出了口。

    “哦？”刘欣怀疑自己听错了，等反应过来对方的确是让过去他那边时，赶紧“哦！”地应了一声。

    “伸手，我帮你把避水肠衣缠在手腕上。”星辰道。

    “好......”刘欣受宠若惊，忙把左手伸到星辰眼前。

    星辰悉心用避水肠衣将刘欣手腕伤口裹好，然后面不改色地褪光自己的衣衫靴子，对正不知道眼睛往哪儿看的对方说，“你帮我也缠一下肩膀吧，我担心手够不着......”

    “好，乐意效劳。”刘欣摊开避水肠衣，小心翼翼地将端头贴在星辰腋下，然后一圈一圈地裹上去。星辰身体每寸肌肤，似乎都在呼吸，使刘欣备受煎熬。

    好容易包裹完毕，星辰便散开发髻，先一步沿着池边的踏石，走进褐色药汤中涤尽尘埃，然后步入满是花瓣的温汤中，靠石阶而坐。

    刘欣在池边怔怔地站着，直到听见星辰在泉水中叫他：“你不赶紧下来吗？等什么呢？不是说沐浴更衣完还要去见你祖母吗？”

    “嗯，你提醒得很对。”反倒轮到刘欣不自在了，见星辰说完，自己在池子里玩水，这才匆匆褪衣脱靴，把发髻散开，先入药汤洗净身体后，进到花汤池内。犹豫片刻，便靠到星辰身旁坐下。

    “你说你没有武功，但我看你的身体比我还壮硕些，平日是怎么练的？”星辰好奇地问。

    “虽然不练武，但只要有空便跟着王获做些基本的锻炼，如跑步，重物拿举，拉弓骑射之类。”刘欣听到对方夸自己身材壮硕，心里喜滋滋的，反问道，“那你呢，跟着无妄道长在观中修行，平常饮食都比较清淡吧，所以整个人显得都如此静雅？”

    “我跟师傅不同，师傅是有道之人，一日三餐只进素食，我和小凉小果没有入道，所以不必戒除荤腥，能够做到不挨饿就行。你说我静雅，是没看到我和伙伴们疯玩的一面。”星辰表情爽朗地答道。

    “你师傅一定很好相处吧，我看你和小凉小果都成长得很好，既阳光又有活力。”刘欣不无忧虑地问，“我的意思，其实是担心他老人家得知我们之间的事以后，会反对你我在一起......”

    “原来你想说的是这个啊，”星辰轻松道，“放心好了，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师傅是个得道之人，早已从性别和情爱中超脱出来了，世事对他而言不过只是表象，他更注重的是内心的修为。你我两相交好，于他人无碍，也不损害旁人的利益，本来就是光明正大的一件事，我师傅自然不会干涉，更不会用迂腐的道德观来绑架我们对彼此的感情。”

    “无妄道长的思想境界如此超凡脱俗，看来是我多虑了。”刘欣心中轻松不少，突然觉得星辰与自己共浴之后，情绪提升不少，态度也积极了许多。



定陶太后（上）
    两人又泡在池子里说了一会话，直到温汤殿外传来男人的声音。

    “大王，沐浴完毕就请移驾出来吧，温泉虽能养生，但泡久了也会伤人元气。”王获隔着殿门在外面唤道，“太后还等着见您呢......”

    “知道了，我马上就出来。”刘欣闻言，抚了抚星辰氤氲中带着水珠的秀发道，“看来我得先从池子里出去了，祖母等着见我呢。本想领你一道去拜见她老人家，但你我刚逢凶化吉不久，我不希望她把这次遇险跟遇见你这两件事做不好的联想，所以不如另找合适的机会，我再把你正式介绍给她认识。待会我会嘱咐宫人，等你出浴之后，直接把你引到我住的寝殿，那里不会有外人打扰。你先在寝殿小憩片刻，待我从祖母那边回来，再跟你一起回星辰观。你看这样安排如何？”

    “好。”脸颊微红的星辰在池中回应道，望着刘欣用池边备好的浴巾擦干身体，重新以华服穿戴整齐，打理好发髻，又见对方从旁边拾起换下的衣靴。

    “你的衣物和鞋，我找人浣洗烘干，但不许你再穿走，我要留下来珍藏！”刘欣道。

    星辰能够理解对方这一举动所蕴含的爱屋及乌意味，于是没有出言阻止，而是默许了。

    王获见刘欣从温泉殿恋恋不舍地走出来，便凑过去走在前面开路。

    “大王此次带末将微服出宫，太后定会问罪大王的。”王获边走边低声道，“一旦太后知道大王还带了个狐狸般透着妖气的戏子回来，不知要生多大的气呢。”

    “孔雀，你先站住，转过身来听我说。同样的话，我只对你说一遍：星辰他不是你说的什么戏子，不过是为了凑钱救济身边的穷人，才勉为其难登台顶了雒阳城第一美人的缺。”刘欣听王获话中带刺，直指心爱之人，自然一百个不乐意，索性在走廊上止步，面对面地告诉王获道，“再说了，就算他是戏子，那又如何。古语虽有‘戏子薄情’的说法，但我却不以为然。你可知道，古往今来，戏子中出过多少重情重义之人？所以不能一提到戏子，就断定他们比我们低人一等。孔雀，你向来是最通情达理之人，时常还劝我要处处以百姓为念，这个简单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大王，末将的意思是......”王获正要申辩，却听刘欣还有话说。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我跟星辰本是萍水相逢，不过一面之缘，他竟为了我给他谢钱时说的那个‘谢’字，冒着生命危险把我从紫衣人和红蛟会设计的囚笼中救出，还替我挡毒镖，在我溺水后又助我恢复呼吸，几次舍命相救，难道我对他心存感激，便违背君子的德行了吗？”刘欣道，“我在这份感激中，掺进了对他的仰慕，我觉得他是我刘欣一直希望得到的那个‘对’的人，想跟他在一起，这又有什么错吗？可是你呢，我刘欣最好的兄弟，竟不替我高兴，反而出言讥诮，一心想着如何作践星辰，你这么做，可有顾及过我的感受？”



定陶太后（中）
    “大王言重了，其实末将......”王获还想说话，但刘欣仍不给他机会。

    “其实你......怎样？该不会是......”刘欣微闭双眼，一脸严肃，突然朝王获站的方向迈步上前，两个人几乎到了鼻尖挨着鼻尖的程度，惊得王获连忙后退，直到背靠廊柱而立。

    不料刘欣不依不饶，继续逼近王获，面对面，二人的嘴唇几乎都快要贴到一起了。

    “大王，大王......”王获赶紧把脸侧到一旁，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我百思不得其解，你处处针对星辰，莫不是......”刘欣贴着王获的耳畔轻声问，“莫不是咱俩相处这么些年，你对我日久生情，见我依恋星辰，不免心生醋意，这才一味地......”

    “大王，您想哪儿去了，末将岂敢对大王......”王获惊得额头渗汗，浑身发颤，连声解释道。

    “好吧，既然你存了这份心，我也不愿辜负你，那就把你也给收了吧......”刘欣不听王获的解释，依然毫不退让，反而伸手轻扼住对方下巴，掰过他的脸来，“孔雀，你也别怪我，逼我对兄弟出手，也是你自找的......”

    四目相对，吓得王获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正要进一步为自己辩解，却听刘欣“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我不行了，不行了，太刺激了......”刘欣冷不防把摁在王获身上的手松开，捧腹大笑不止，“哈哈！孔雀，怕我了吧，谁让你小子动不动就给我脸色看，这次总算叫我逮着机会报仇，也捉弄你一回，看来是成功了。痛快，真是痛快......”

    王获这才知道，刘欣对自己的暧昧全是装出来的，只是在跟自己开玩笑，总算长舒了一口气道，“大王真是吓煞末将了，您刚才装得实在过于逼真，末将还以为大王心里真的有了什么，误会末将......”

    “既然你怕我误会你，就不妨换位思考一下，难道我就不怕我最好的朋友，我的好兄弟误会我，与我心生隔阂吗？”刘欣敛起笑容，推心置腹地对他说，“孔雀啊，比起旁人，在星辰这件事上，我更期望获得你的理解，收到你的祝福，你真不愿意一如既往地站在我这边，相信我，支持我？”

    “末将当然凡事以大王为重，相信大王，支持大王。只是这件事，大王也曾说过，一直希望得到一个‘对’的人，”见刘欣表情如此真挚，王获此前的不满情绪有所缓解，但受一心为主这份忠心的驱使，仍坚持说，“但末将以为，对与不对，不能仅仅在认识不到两天之后就下定论。所以，直到从那个人身上亲眼见证‘对’字出现之前，请容末将暂时保留自己的意见！”

    “那好，我不强迫你立刻认同我的想法，无条件接受星辰，但你得向我保证，不可继续以先入为主的眼光看待他。”刘欣抚住王获的肩膀道，“这是你眼前站着的刘欣这个人，对你这个好朋友、好兄弟的真诚拜托，而不是定陶王对中尉将军的命令......”



定陶太后（下）
    “末将，不，公觉懂了。”王获点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刘欣拍了拍王获的臂膀，转身继续沿长廊疾步前往太后下榻的寝殿。

    王获紧紧跟在刘欣身后，百感交集。

    寝殿门前。刘欣驻足，令王获先行退下，示意守门宫女通报。

    “太后，大王求见。”宫女隔着殿门禀报道。

    “请大王进来。”殿内传出女人的声音。

    刘欣低头走进寝殿，向塌上半倚着的老女人作揖问安道，“拜见祖母！祖母安好？”

    话说刘欣口中的祖母，便是先皇汉元帝的昭仪傅瑶，元帝驾崩后，傅瑶领儿子刘康归定陶国，因刘康被封为定陶恭王，遂称傅瑶为定陶太后。刘康薨逝时，其子刘欣刚满两岁，承袭刘康的爵位，成为定陶王。傅瑶于是从刘欣生母丁姬处要来孩子，亲自抚养至今，在孙子身上寄托了自己全部的政治愿望。

    “奴婢见过大王。”太后近旁立侍的贴身宫人琉璃姑姑向刘欣问安道。

    “姑姑快免礼。”刘欣抬手示意琉璃起身。

    刘欣自幼在傅太后宫里长大，这琉璃姑姑一直就像母亲般贴心，对他时常袒护帮衬，故而深得刘欣好感。

    “哀家好不好不打紧，只要我孙儿定陶王无恙，哀家就满心欢喜了......”傅太后给琉璃一个眼神，对方便上前搀她扶坐起来。

    “此次微服出宫，都是孙儿的不是，愿领祖母责罚！”刘欣情知祖母此时定已获悉一切，为获取主动权，便迳行向对方请罪。

    “你是定陶大王，但凡有想做的事情，大可放手去做，只须胸怀承担一切后果的勇气即可。”傅太后对刘欣招招手，让他走到近前，伸手握住对方胳膊，满脸慈祥地鼓励道，“哀家虽疼你，但绝不会成为你的桎梏，束缚你的手脚，阻碍你施展抱负。你在定陶王的位子上如此，将来在大汉太子、大汉天子的位子上也该如此！”

    “大汉太子、大汉天子？”刘欣闻言颇惊，“太子之位，天子龙床，在孙儿看来都是尚未确定之事，祖母这么说，孙儿实在惶恐得很......”

    “入主长安一事，哀家早已运筹良久，此番随你进京，按计划实施而已。何况这个太子之位，旁人看着好像悬而未决，对哀家而言却已然是囊中之物了。”傅太后胸有成竹地安慰刘欣道，“玩弄权术的事情，哀家自会帮你打理周全，你只需做好分内之事，静候佳音即可。”

    “祖母思虑周全，孙儿自愧不如。”刘欣应道。对于傅太后这位亲祖母，刘欣打心眼里尊敬，毕竟是这个女人十多年来付出了最大的心血，才成就了如今的自己。只在偶尔，望着对方眼神中流露出那股对于政治地位无比渴望的欲念时，刘欣才觉得这个被他称为祖母的女人，隐藏着自己根本无法领悟的政治狂热。这种热衷政治权力的野心，是刘欣既不喜欢、又无兴趣的负能量之源。



虚凰
    “你先别急着虚心，哀家还有话问你。听大臣说，这次你微服出行，几次遇险，幸得贵人相助，才能化险为夷，可有这回事？”傅太后不理会刘欣的迎合之词，直截了当地询问道。

    “孙儿不敢欺瞒祖母，确有此事。救我的人名叫星辰，虽是男儿身，却甚合孙儿心意，是孙儿想要长久留在身边之人。”刘欣尊敬祖母，自不待言，但并不畏惧她，而是盼望着对方从骨肉亲情的角度，理解自己的选择。

    “既是对你有所助益之人，留在身边，有何不可？”傅太后闻言并不惊诧，反而宽慰道，“可惜就连哀家的兄弟傅喜，还有你师傅师丹这班老臣，也全然不懂这些虚与委蛇的君王之道，口口声声奏请哀家以祖母的身份压制于你，让你勿动龙阳之念。这些老家伙，倚老卖老，简直迂腐之极！”

    “倚老卖老，迂腐之极？祖母果真如此认为吗？”刘欣不料祖母对自己和星辰的关系竟是支持的态度，一时难掩内心欣喜之情。

    “这种事情，历朝历代都有，论本朝也并非头一遭。如若不然，那邓通、韩嫣之流，又如何能够深俘圣心呢？话虽如此，哀家也要提醒你，无论今后你宠爱谁，偏向谁，都务必谨记‘分寸’二字。分寸把握得好，既是保他，更是保你；失了分寸，邓通、韩嫣的结局便是最好的例证，对你对他，都是败局。”

    “祖母教诲，孙儿铭记在心。您这般用心良苦，令孙儿感激涕零。”刘欣动情地说。

    “既然已经谈论完你的感情，不如接着说说你的姻缘吧。”傅太后话锋一转。

    “我的姻缘？”刘欣心中一怔。

    “元宵节那晚，哀家也曾对你谈起过此事，是关于定陶王妃人选的。”傅太后缓缓地说。

    “定陶王妃人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看来祖母刚才对星辰的事情如此宽宏大量，是有交换条件的，那就是要同时塞给自己一个妻子。

    “哀家也问过你母亲，她很同意由哀家这个做祖母的全权负责你的终身大事，替你寻觅一位好姑娘。”傅太后娓娓道来，“选来选去，哀家还是觉得自家人亲上加亲最为合适不过。所以元宵家宴那夜，趁着赏灯时分，哀家同前来赴宴的孔乡候约定了你跟他女儿的婚事。当时你也在场，哀家问过你的意见，不想你倒并不反对，那就可以算作是认可了。”

    听傅太后提到孔乡候三个字，刘欣顿时回忆起元宵节晚上的场景。原来这孔乡候傅晏乃是傅太后叔父傅中叔之子，傅晏的女儿傅黛君论辈分应当是自己的姑母。当初在家宴上确曾听闻傅太后和孔乡候这对堂姐弟提及过将傅黛君许配给自己，亲上加亲的话题，但那时还心存侥幸，天真地以为祖母不会让亲孙子娶自己的堂侄女，只略略敷衍了一下。今日见傅太后旧话重提，这才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自己与傅黛君之间的秦晋之好，已由祖母做主定下来了。

    这使刘欣心中十分犯难。如果婚姻大事全由自己来定，他自然选择终身不婚，但定陶王的身份和傅太后的过问，又由不得他恣意妄为。更重要的是，这场旨在巩固傅家地位的政治婚姻成与不成，直接关乎祖母对星辰的态度，一旦自己说个不字，极有可能造成与星辰死生不复相见的严重后果。基于此，便由不得刘欣不同意。转念一想，自己终究逃脱不掉婚娶的罗网，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于是把心一横，告诫自己只想着星辰就好，其余都不重要，便爽快地应承道：“婚姻大事，全凭祖母做主，孙儿不做他想。”

    “这样就对了，如此甚好！”傅太后笑道：“哀家也答应你，只娶妻一件，你顺着哀家的意思办便罢。至于今后你如何挑选妾室和后宫诸妃，蓄多少男宠优伶在身边伺候，哀家一概不过问，全凭你自己的心意，不过，也要保重身体......”

    “谢祖母成全！”刘欣所要的唯有傅太后这一句承诺。

    “至于你中意的那个叫做星辰的孩子，等你立储之事尘埃落定以后，再把他召进宫来，留在你的身边伺候吧，现在你应该专注的只有一件大事，就是如何压过你的竞争对手，中山王刘兴，明白吗......哀家乏了，你回去做你自己的事吧，不必在这里陪着哀家了。”傅太后见大势已定，心满意足地朝刘欣点了点头，让他退下。

    “孙儿明白。明日还要动身出发前往弘农郡，届时车马劳顿，祖母今晚定要好生安寝。”刘欣向傅太后告辞道，“孙儿先行告退。”

    待刘欣退出太后寝殿后，傅太后唤过身边的琉璃问，“琉璃，随刘欣入宫那个叫做星辰的少年，你瞧过没有，觉得怎样？”

    “按太后吩咐，奴婢偷偷观察过他。依奴婢的拙眼来看，此人既然足以令大王动情，应该不光是生得姿容俊俏，想必确有过人之处。”琉璃应道，“有这样内外兼修的人在大王身边，难保大王的情志不受他的左右。”

    “那你认为，哀家应该拿他怎么办？”傅太后又问。

    “太后大可先尝试着收服此人，归为己用，用他来左右大王的判断，此为上策，”琉璃道，“若此人不识抬举，不愿听命于太后，亦可在大王不顺太后之际，拿此人作法，大王便自然不敢违拗太后的懿旨了......”

    “你说这些，很合哀家心意。至于笼络此人之事，你多费点心思。”傅太后嘱咐道。

    “太后放心，奴婢明白。”琉璃答道。

    就在傅太后与刘欣祖孙二人在太后寝殿叙话期间，王获接到宫门侍卫禀报，说是太守高轩遣郡府舍人董恭有事前来。见面一看，除董恭外，还有两个容貌俊朗的少年或持琴，或握笛，一齐跟上前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王获看得眼花缭乱，忙问董恭缘由。

    “将军容禀。”董恭拱手施礼道，“太守大人知道大王此行匆忙，明日午前便要离开雒阳，风尘仆仆实在不易，特从城内官宦子弟中招募了两名知书达理的少年郎，献给大王，充作舍人，随行服侍大王左右。”

    话音刚落，二少年便乖巧地向王获施礼道：“小子玲珑，小子玉醉，见过中尉大人。我等受高太守点拨，前来南宫，情愿尽心伺候大王，还望将军不吝引荐，感激不尽。”

    王获见状暗想，胆大包天的家伙，竟敢以美色行贿到定陶王驾前来了，若被大王撞见，依他的脾气，难保不会发作！正要出言婉拒，忽然心生一计，先自作主张让董恭将玲珑、玉醉二少年留下，待董恭走后，又将眼前这两个英俊小生仔细打量一番过后，肃肃然发话道：“你二人，随我来。”

    话说星辰沐浴更衣妥当，在宫人的带领下行至刘欣寝殿，却见王获抱着胳膊守在殿门外。

    “星辰公子，大王让我在此恭迎多时了。”王获迎上前去，寒暄道。眼见星辰沐浴过后姿容更胜先前，熠熠生辉如明月，心中暗骂了声“狐狸精”，外表上却隐忍住并不发作。

    “王将军，你们大王让我来他寝殿等他回来。”星辰施礼道。

    “那公子自进寝殿即可，本将军尚有公务在身，恕不奉陪。”王获用眼神指了指寝殿方向。

    “王将军请自便。”目送王获离开，星辰待随行宫人推开殿门后，独自走了进去。

    进到刘欣寝宫，恰好撞见两个玉树临风的美少年或站或坐，在宫内行动自如，如在自家一般，不免深觉诧异。

    “你们是什么人？”星辰偶有所感，出言询问。

    “我名玲珑，他名玉醉，都是常在大王身边伺候生活起居的舍人。”玲珑说完，与玉醉二人凝视星辰一阵，按照王获事先叮嘱的话反问他道，“你又是何人，难不成是大王新相中的舍人后辈，此刻应召前来寝殿，只等今晚与我等一同服侍大王？”

    星辰闻言，沉吟无语，良久才开口道：“那你们就自己和大王慢慢相处吧，我先走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迈出寝殿，离开南宫，也不驾马，一个人往城东星辰观方向扬长而去。

    在暗处目睹这一切的王获偷乐，自以为得计。

    刘欣从太后寝殿出来后，一路小跑，着急回自己的寝殿与星辰碰面。刚进殿门，就有两个衣着优雅的美少年匍匐在前，口称“大王”。四下寻觅，不见星辰身影，心里便有些起急。

    正要质问两位陌生少年是何身份，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寝宫，却见王获不知何时已靠到近前，索性就问对方：“孔雀，这两位小哥是什么人？怎么不见星辰，他人去哪儿了？”

    “回大王话，向您问安的这两位小哥，一个叫玲珑，一个叫玉醉，都是高太守遣郡府舍人董恭送来伺候大王的雒阳城官宦人家子弟。他二人都愿意往后以舍人身份尽心服侍您。”王获答道，“至于星辰，来寝宫后不愿久留，兴许是想要尽快见到他的师傅和弟妹，便等不及大王回来，自己一个人出宫就走了。算来，走了已有小半个时辰了。”



遥远的夕阳
    “胡闹！简直胡闹！”听完王获的回话，又亲眼见到此情此景，刘欣知道对方用了“引虎驱狼”之计，借高太守进献美男的机会，故意安排让星辰撞见寝宫里上演的荒诞一幕。如此一来，星辰便极有可能对自己的为人产生误解，然后伤心离去。

    想到这里，刘欣瞟了瞟跪拜在地的两个美少年，然后目光犀利地锁定王获，用手指着他的鼻子，切齿道，“你这一招够狠！我先去追星辰，回头再找你算账！至于这俩小哥，要么你自己留着享用，要么赶紧完璧归赵，放在南宫久了，难保不会传出闲话，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你们赶紧起来，不关你们的事，你们放心听候这位将军安置便可。”刘欣见伏在地上的两位少年被自己的疾言厉色吓得瑟瑟发抖，心有不忍，摊手示意他们不必继续跪着，然后愤愤往宫门方向奔去，边行边吩咐左右：“赶快备马，本王即刻出宫！记住，要跑得最快的那匹青骢！”

    “大王，末将陪您出宫......”王获一路跟到宫门口，站在已经停在那里的青骢马旁，怯生生地问跨上马背手握缰绳的刘欣道。

    “你且留下，先把那俩小哥的事情给我料理好了，再亲自选好礼物派人送到星辰观，至于你，就给我乖乖呆在南宫，好好思过吧！”刘欣也不拿正眼瞧他，嘱咐完，一夹马肚子，旋风一般狂奔而去。

    王获见刘欣独行，自是放心不下，但对方有言在先，不光要将玲珑和玉醉送还郡府高太守处，还要备好主子的见面礼，分身乏术。于是赶紧唤来四个身手不错的亲兵道：“你们驱马随行，务必保护大王周全，不可怠慢！”

    且说刘欣驾马一路奔驰，深怨好兄弟王获背后捅刀，唯恐星辰以为他刘欣薄情，是个朝三暮四的小人，正在黯然神伤，却见不远处路旁站着一位华服男子，玉树临风，神采飞扬，正朝自己踏来的方向凝望。仔细一看，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星辰！

    正可谓：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刘欣连忙拉缰停步，飞身下马，走到对方面前。由于玲珑、玉醉先前的掺和，虽说错在王获，但刘欣毕竟自危，以为星辰从南宫不辞而别，定是误会了自己的为人。于是忐忑不安，怀着怦怦乱跳的心脏，硬着头皮凑到星辰身旁，低声道，“原来你在这里，叫我好找。”

    谁知星辰竟像没事人一般：“我听见马蹄声，觉得可能是你，便回头来望。没想到预感这么准，果然是你。这么一会功夫就跟过来了，看来还是骑马快。”

    “骑马快是一方面，但主要还是心急，心急如焚，恨不得变成一只鸟儿，飞到你的身边。”刘欣观察星辰的表情，见他只不动声色地望着自己，倒没有表露出怄气的情绪。

    “我都知道。正是怕你心急，我才一路缓行，只为等你。”星辰轻语道。

    “玲珑和玉醉二人，是高太守擅自选送入宫，又被王获那小子自作主张留在我的住处，我全然不知，跟他俩之间绝无半点瓜葛。”刘欣见对方态度尚佳，连声起誓道，“如有半句虚言，人神共诛！”

    “你在我面前故意讲这些慷慨激昂的大道理，是为了强调你问心无愧，衬托我小肚鸡肠吗？”星辰听完仍无动于衷，“你就那么断定，我是因为信了你好兄弟和那俩孩子合伙编出来的文章，看清了你的轻薄，才先一步离开你寝宫的不成？”

    “如果不是对我有所误会，那为何不等我回寝殿后同行呢？”刘欣纳闷。

    “你以为我没有识破王将军‘引虎驱狼’的计策吗？”星辰不以为然道，“他有意把玲珑和玉醉放在你的寝殿之内，就是为了让我误会他二人是你宠幸的舍人，使我知难而退。我虽不会中计，却怕继续留在寝殿会招来他们更多的编派。玲珑和玉醉心思单纯，我无意跟他们斗法，王将军是你好朋友、好兄弟，我也没必要对他当面说破，让他难看，教你为难。”

    “原来如此。”刘欣感念星辰的聪慧和大度，握住他的手情意拳拳道，“你这么相信我，让我说什么好呢。往后我也只有投桃报李，以忠为衣，以信为裳，绝不辜负你的信任就是.....”

    “不过，你是定陶王，地位尊贵，前途无量不说，今后三妻四妾，左拥右抱，也是必然之理。”星辰假装面露愠色，抿了抿嘴道，“所以我也给自己留了退路，你记住我之前对你说过的话啊，怕你忘了，我再重复一遍好了：你我都是男儿身，今日以后，直到你我身死，都不可再做超过昨晚尺度之事。”

    “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实非刘欣所愿，也不齿为之。不过你执意不愿再做超过昨晚尺度之事，我依你便是，绝不苛求。”刘欣怏怏妥协道，转念又想，来日良多，人心都是肉长的，又不是清静无为的圣人，说不定哪天星辰突然改变主意了，二人合意之下，欲行那超过昨晚尺度之事，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我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你别把我的话当成丧气话来听，曲解我的意思。”星辰见对方颓唐，又补释道，“常言道：韶华易逝，容颜易老。别看你我现在风华正茂、年少趣事，毕竟不是长生不老的神仙，终有凋零消融之期。然而古往今来，真正在心爱之人容颜不再后依然亘心相守者，又有几人呢？到那时，不望而生厌便是对对方最大的慈悲为怀了。”

    “难道这世上唯独就你一人想求情意久长，别人都只顾眼前之欢吗？”刘欣正色道，“容颜虽老，风骨犹存；年华纵逝，恩情仍在。我刘欣自认是长情之人，心中既有依人，便决不教依人此生错付于我。”

    “你的依人听到你这番信诺，定会十分感动。”星辰注视刘欣良久，才开口问他，“刘欣，你过去跟别人共骑过一匹马吗？”

    夕阳余晖下，青骢马背上。星辰与刘欣同乘一骑，策马东行中。

    “四个骑马跟在我们身后的人，都是你的侍卫吧。”星辰小声问贴在后背轻揽着自己腰身的刘欣道，“不过怎么没有见到王将军？”

    “我特地没叫王获跟着，而是让他先把玲珑和玉醉送回郡府，然后准备给你师傅和小凉小果的礼物后，着人送到观中。至于他本人，我令他不许出南宫一步，好好闭门思过。这四个侍卫，想必是他不放心我，才让跟过来的。”刘欣回头望了一眼跟着的人，引得众侍卫在马背上齐刷刷地朝他不停低头致敬。

    “王将军很贴心啊，难怪你这么器重和依赖他。”星辰感叹。

    “王获自幼进入定陶王宫，到现在身任中尉将军，如今已有近十年。这些年来，他对我一直忠心耿耿，私下我们彼此以兄弟之情和朋友之谊相待。这次见你我感情发展如此神速，他接受起来恐怕需要一段时间。我虽要他闭门思过，不过是找个借口不叫他跟来打搅你我罢了。你就看我面上，遇事多担待些。”刘欣深有感触道。

    “你兄弟就是我兄弟，你朋友就是我朋友，这还用你明言？”星辰爽快应道。

    “时候不早了，我们得快些赶路，要不然你师傅和小凉小果他们该等着急了。”刘欣急于拜望被星辰视为亲人的无妄道长和弟妹，见日头渐低，便劝促道。

    “你说得对，咱们的动作是该快点了！”说罢策马奔驰起来。

    雒阳城东郊，星辰观。刘欣在马背上眺望到几百米外有一道低矮的土墙，墙内绿树翠竹中隐现着一座古旧的道观。观门口站着两个半大小鬼头，刚见到迎面而来的驰马便大声朝他们欢呼而来，原来是女孩小凉和男孩小果。

    星辰勒住马头，先跳下来，跑过去着跟两个孩子打招呼，拥抱，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着别后想念。

    刘欣随后翻身下马，脚刚着地，便被小凉小果给堵住了。

    “欣哥哥，小女不得不承认，你是个好男人，但貌似跟星辰哥一点都不搭的样子。”小凉撅了撅嘴，插着腰质问道，“星辰哥人见人爱，方圆几十里的女孩子没有不喜欢他的，无不把他想象成梦中情人。要是像欣哥哥这样的大男人也恬脸加入进追求星辰哥的行列，对于小凉这样的小女子来说是不是也太不公平了点？”

    “这位大哥，你的所作所为，小果实在佩服！”小果冲刘欣边做鬼脸边说，“小果至多就是偶尔幻想一下，要是星辰哥是个女人该有多好，没想到大哥如此骁勇，直接无视星辰哥的性别，在小果脑子还没有转过弯的情况下就果断下了手，真是个大大的英雄！”

    “我不是因为你们的星辰哥是个俊俏男子才喜欢他，而是一见到他之后脑子还来不及作任何反应便喜欢上他了，只是碰巧，你们的星辰哥跟我一样，也是男人而已。”刘欣俯身把自己的恋爱感受分享给小凉小果听，但不知道对方能否真正理解自己想表达的意思。



龙腾凤唳
    “欣哥哥说的话，小凉听不太懂。”小凉满脸迷惑。

    “我也听不怎么明白，大哥像是在诡辩。”小果替小凉助阵。

    刘欣拿小凉小果没有办法，只得傻傻地望着星辰，满心盼望着对方替自己解围。

    星辰会意，把两个孩子拉到一边，笑道，“小凉小果，快别打趣欣哥哥了，你们看，他已经让你们给刁难得额头冒汗了。再说他跟我的关系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星辰哥这边也有‘责任’，一个巴掌拍不响，光他喜欢我没有用，重要的是我也喜欢他......”

    星辰这样大方地承认说喜欢刘欣，这还是头一遭。刘欣听见对方口里表态说喜欢自己的时候，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更不该知道说什么好了。

    正可谓：扬之水，不流束楚。扬之水，不流束薪。

    “既然是星辰哥中意的对象，那从现在开始，小凉就正式接纳你是我们的家人了！”小凉笑道。

    “小凉都被你抢走星辰哥了，她尚且没有意见，我还能说什么呢？往后你也当小果的大哥吧！”继小凉之后，小果也痛快地承认了刘欣的合法地位。

    “谢谢小凉！谢谢小果！”刘欣喜不自胜，冲星辰使劲眨了眨眼睛，乐得吹起了口哨。

    “星辰哥，还得告诉你一件事。”小凉道。

    “什么事？”星辰问。

    “今日午后，我跟小凉随师傅去后山取山泉水，回到观里的时候，发现有人偷偷溜进来过的痕迹。”小果说。

    “真的？丢了什么要紧东西没有？”星辰一惊，追问道。

    “那倒没有，只是把观门前我们用来做记号的小竹条给碰乱了。”小凉答。

    “星辰，你有没有怀疑的人？”刘欣的神经变得紧绷起来，毕竟事关心爱之人，况且星辰观是对方最重要的亲人们的归巢。

    “一时也想不到是谁，大不了是红蛟会的人罢了，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闯空门事件，不足为惧。”星辰摇摇头，沉寂半晌，没有更多的想法，加之听小凉说没有丢任何东西，脑子里也就一带而过，不愿再做深究了。

    “凡事还是小心为上......”刘欣提醒道。

    “欣哥哥，刚才忘了说，你让人送来的糯米糕和红豆糍，味道都好极了！”小凉夸赞道。

    “真的啊，你和小果喜欢就好。待会还会有人来观里送更多好吃的给你们。”刘欣伸手摸了摸小凉小果的头，又指了指不远处树荫下休憩的那四个跟到星辰观的侍卫，对孩子们道，“那四个兵哥哥也是保护我和星辰才跟到这里来的人，辛苦你们也拿些水和吃食给他们行吗？”

    “大哥你就放一百个心吧，这点小事交给我跟小凉就好，咱绝对亏待不了大哥带来的人！”小果道。

    “那你们先在这里好好玩，我带欣哥哥去见师傅。”星辰说完，领刘欣朝观门方向走去。

    随着道观大门徐徐开启，刘欣眼前赫然出现一位头上挽道髻，身穿蓝白八卦衣，手持拂尘的老道人，面朝三清塑像端立。单从背影来看，便知是位身轻如燕、仙风道骨的高人。

    “师傅！”星辰携刘欣走到离道人两米远的地方止步，拱手施礼道。

    老道人闻声转过身来，但见他面色红润，凤目疏眉，神态飘逸，一派得道之人的吉像。

    “师傅好！”刘欣连忙朝无妄道长深鞠躬作揖。

    “定陶王就不要多礼了，你与星辰之事，贫道已心知肚明。只望你善始善终，不要委屈了贫道的徒弟便好，除此之外，别无他念。”无妄道长虚起眼缝，似乎能够一眼看穿来客的前世今生，“你且自便，贫道还有话嘱咐徒弟。待说完话，自会放他找你。”

    “那就不搅扰师傅清修了，我出去等他。”刘欣与星辰对视须臾，然后退至观外候着。

    “小徒胆大妄为，与刘欣盟誓今生，还望师傅见谅。”星辰在无妄道长面前跪下。

    “你的今生，你自己做主便是。往后无论你造化如何，身在何处，都要安分守己，不可骄纵胡为。”无妄道长语重心长地告诫道，“我观刘欣样貌，乃潜龙之相，他日必贵为九五之尊，与他结伴同行，你这一生会经历无数波澜，你要有所觉悟。”

    “师傅放心，小徒既已选定此人相守相伴，往后再无反悔一说。”星辰斩钉截铁道。

    “你已吸纳了他的帝王之血，已是龙腾凤唳之体，两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务必彼此扶持，方得长久。”无妄道长道，“总之你等好自为之，必有福报，切记，切记。”

    “谨遵师命！”星辰闻言，深知师傅法力无边，不然岂能知晓刘欣昨夜以血相救这个细节。龙者天子也，凤者与鸾相对，本为雄鸟，师傅以龙凤喻之，意境幽深。

    “去吧，出去会你的真龙吧......”无妄道长说罢，转身过去，不再言语。

    星辰拜别师傅，退出观门与刘欣会合之际，见院内大小锦盒堆得满地都是，刘欣此刻正在盘问前来观中送礼的侍卫们，小凉小果也凑在近旁。

    “你们都是中尉派来的人吗，怎么分成了两拨？”刘欣问左右两边分别站立的侍卫。

    “禀告大王，小的们奉王将军之命来此，这些都是将军亲自挑选的礼品，请大王过目！”左边为首的侍卫呈上一份帛书，上面记载了礼物名录，凡衣食住行样样齐全。

    “星辰，你看王获送来的礼物中不中意？”刘欣把帛书递给星辰。

    “你给的礼，让人有负担。”星辰望着兴高采烈的孩子们说，“但小凉小果喜欢就好。”

    “那你们呢，又是奉了谁的命令送礼过来的？”刘欣不解地问列在右边的侍卫。

    “回大王话，小的们是奉了太后懿旨，特将礼物送来观中。”右边为首的侍卫同样呈上一份帛书，看过之后，也是各色礼物应有尽有。

    “祖母费心了。回去别忘了替本王谢过太后。”刘欣说罢，摆手遣走了送礼的众位侍卫。

    “看来太后真的不反对我们的关系，总算可以放心了！”刘欣欢欣不已，又让和自己同至观中的那四个侍卫帮忙一起将大小礼物盒子挪进观中闲置的房间。

    “你随我来。”星辰叫过刘欣，领他一起走出了院子，往后山方向去了。

    万安山。余晖之下，漫山遍野红黄粉绿一片，潋滟波光，蜂蝶尽舞。春风轻轻吹过时，花香扑面，着实沁人心脾。星辰带着刘欣进山拜过自己养父母的坟茔后，两人便并肩同行，在山间走走停停，直至夜幕低垂，繁星初现。

    “拜见祖母时，她老人家提到了我的婚事。”虽难于启齿，刘欣还是毅然实言告之。

    “哦。对方想必是名门望族的千金吧？”星辰将脸隐在夜色中。

    “是祖母堂弟孔乡候傅晏之女傅黛君。论辈分，她是我的堂姑母，祖母的意思是，亲上加亲。”刘欣继续说。

    “皇族做事，自然不同于寻常百姓家。”星辰深知对方心中无奈，于是嗟叹道。

    “你心里不怪我？”微微夜色下，刘欣看不清星辰脸上的表情。

    “人生天地间，不如意事在所难免。”星辰反劝道，“你身处高位，不胜其寒，于你有益的事，你都应当全力为之。我已有言在先，绝不为这种事怪你，更不屑与他人争朝夕长短，来日方长，我只盼你好......”

    星辰在听说对方婚事时表现出的那份淡定，令刘欣动容不已。本想安慰星辰，却反受他安慰，不变的浓浓温情，在两人心间来回传递着。

    万安山脚下。一路从山上下来，时间已近戌时（晚上八点），星辰并没有直接和刘欣赶回星辰观，而是把他带到距星辰观两里开外小商村的一处民居，熟练地用钥匙打开门锁。

    “这是个什么去处？”刘欣问道。

    “这其实是以前我随养父母生活时住的屋子，二老去世以后，我常来打扫，有时也宿在这里。”星辰邀刘欣进到屋内，也不点灯，借着明亮的月光，只见里面陈设井然，桌凳整洁，果然是有人经常打扫过的风貌。

    刘欣正唏嘘不已，这边星辰已从四足平台床前镜台上取过一个小木盒，在床边坐下。打开盒子看着里面放着的东西时，又自言自语起来：“奇怪，明明记得之前是正面朝下放着的，如今怎么变成正面朝上了呢？难道是我记错了？”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也给我瞧瞧。”刘欣挨着星辰也坐到床边，好奇地问。

    “给你。”星辰不及细想，便把盒子里装的东西取出来递给刘欣。

    “你还存着这么个好东西呢！”刘欣定定地盯着捧在手上的莲花形玉牌问，“从哪里得来的？”

    “听师傅说，这是在把我从外面捡回观里的时候，随我一起放在襁褓里的。”星辰答道。

    “原来是你的贴身之物。”刘欣翻看着这块做工精致的玉牌，见莲花略带粉色，形态栩栩如生，好半天才说：“这物件做得倒考究，像是官宦人家的东西，既然你师傅发现你时就有，我想会不会与你的身世有关？”

    “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身世什么的对我早就不那么要紧了。”星辰道，“这块莲花牌，我只当它是最珍爱的宝贝收着，现在送给你，算是见证你我之间关系的一件信物吧......”



荷华
    “既如此，我也自当贴身珍藏，回头让匠人给玉牌添上挂绳和穗儿，方便我时时佩在腰上。”刘欣面露喜色，边说边把玉牌小心收好，又从怀中掏出一串七彩手串，交给星辰道，“这是我两岁那年承袭定陶王爵位时，母亲送我的贺礼，名叫多宝手串，由八十一颗不同颜色不同材质的宝石连接而成，是我自认为最拿的出手的东西，快戴手上试试看合不合适。”

    星辰将璀璨闪耀的多宝手串戴在左手腕上，晃了晃胳膊道：“你看，是不是挺合适的。”

    “明日我就要启程继续往都城去了，你随我一道走吧？”刘欣试探星辰的态度。

    “我若出于私心，自然情愿与你同行。”星辰答道，“但你此次进京面圣，事关重大。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都需要你万分谨慎，全力以赴。我若在你身边，非但于大事无助，反而可能引你分心。因此为长远计，我先留在雒阳，才是真为你好。再说师傅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与小凉小果也有手足之情，我不能跟你一走了之，不顾他们。”

    “星辰言之有理，将来若是返回封国，我便还来星辰观接你，也让你师傅和小凉小果他们一起跟我们回定陶，大家都有个归宿。若是我被天子看中，留在长安，待尘埃落定以后，便遣人来接你们同赴京城。”刘欣虽想片刻不离星辰左右，但情势所迫，不能两全其美，只好依对方所言，暂且独自赶赴长安。理智虽在，心却难舍，一度捶胸道：“只是......只是这里很不好受......”

    “刘欣......”星辰低声唤道。

    “我在。即便我人不在雒阳，心也始终在你这里。”刘欣看了看星辰，忽然发现对方的眼神与以往全不相同，像极了能够勾人魂魄的纣妃妲己，异常妖娆动人。

    “直到认识你之前，我都从来不曾想过，世上会有像你这样的人，毫不吝惜地给我想要的温暖......明日你独自离开后，这份温暖，我就再难感受得到了......”星辰的两颊微微泛红，似乎想说什么难于启齿的事情，“因为我曾有言在先，你我都是男儿身，今日以后，直到你我身死，都不可再做超过昨晚尺度之事。”

    “你的坚持，以及这份坚持背后的深意，我都懂。无论你作何决定，我都尊重，绝不会做违背你意愿的事。”刘欣脑子有点缺氧，尽管口头上还能保持正人君子的做派，心里却痒痒的难以自拔。

    “但我之前说的是‘今日以后’，而现在还是‘今日’......”星辰含情脉脉地对刘欣说。

    “现在一更天未过（晚上九点前），自然还是今日......等等，你的意思，莫非是指......”刘欣总算听明白对方的话是什么意思了，不免心跳加快，整个人也变得飘飘然起来。

    “趁着今日未过，我要你在我身体里点一把火......”星辰抬起头来，望着刘欣，呼吸慢慢变得急促起来，“这样我就可以在跟你重逢之前，不至感觉太过寒冷和寂寞......”

    刘欣闻言，大喜过望，一把将星辰揽入怀中......

    窗外夜色，冰凉如水；屋内云雨，翻覆不绝。

    正可谓：山有扶苏，隰有荷华。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山有乔松，隰有游龙。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二人之情，比之更甚。

    是夜。亥时过半（晚上十一点后）。刘欣和星辰二人从老屋出来，片刻便返回星辰观。

    “明日你来送我吗？”刘欣意犹未尽，紧紧握住星辰的手，难舍难分。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我毕竟都是男的，既已身心融为一体，与其在人前情深似漆，星辰情愿在此静候你的佳音，你安心进京便是。明日我还要陪师傅上山，不去南宫送你了。”星辰为免对方担忧，脸面上仍强作镇静。

    “也罢。你万事留心，我也会嘱咐高太守和冯都尉他们，对你和星辰观的人多加照拂。”方才颈项缠绵之际，刘欣已知星辰用情至深，不亚自己，况且两人尚有重逢之期，便不再坚持。互道珍重后，唤来先前那四个驻扎在观中的侍卫，策马扬鞭，赶回南宫，一路无话。

    南宫。走进寝殿时，已近四更天（第二天凌晨一点）。刘欣回味着与星辰在老屋度过的每一个瞬间，顿觉甜蜜无比。一想到目下已完全得到星辰身心，便兴奋得彻夜难眠，几次笑出声来。满心希望抵达长安之后，速战速决，无论是否荣登太子宝座，在他看来都不要紧。唯有赶紧把此事了结，才好尽早与星辰相聚。

    翌日巳时（早上十点起）。南宫门前。

    刘欣一行出发在即，太守高轩、都尉冯沧等当地官员皆来送行。登上马车前，刘欣心存一线念想，虽放眼四望，仍不见星辰踪影，这才怏怏坐进车舆，放下帷幔，用手深情抚摸起新佩在腰间的莲花玉牌来，思念依人不已。他哪里知道，此时星辰正栖身在宫门前那棵最为雄壮挺拔的榉树之上，透过翠绿繁茂的枝叶俯瞰着自己。等人马挪步，星辰仍旧一直尾随在后，和众雒阳官员一样，送至通往弘农的驰道方止。

    花都雒阳。戏台上投来那惊鸿一瞥。

    毒镖掠过。牛耳山瀑布深潭。

    唇贴唇的气息相通。割腕予血。同食锦羽雉鸡蛋。

    香汤池中。共骑青骢。

    莲花玉牌映衬下的多宝手串。老屋内的身心相融。

    两日来接连发生的一幕幕场景，或惊心动魄，荡气回肠，或柔情似水，缠绵悱恻，都在刘欣脑海里来回浮现。直到听车旁侍卫提醒中尉将军有事禀报，这才略定神思，召王获入舆叙话。

    “大王面色暗沉，眼下乌黑，眼睛里还有血丝，是不是昨晚没有歇息好？”王获被刘欣招到身旁并腿坐下后，留心观察主子的面容，发现对方显得疲惫不堪。

    “我不甘心被你冤枉，担个荒淫好色的虚名，所以昨晚回南宫之前，就索性跟星辰有了肌肤之亲，以免夜长梦多，朝思暮想。”刘欣闭目养神道，“我把这话对你讲，并不是为了跟你分享风花雪月之事，而是再次提醒你，星辰是我刘欣的人，待到将来入宫与我相处时，你不可为难于他。不光是你，任何人，包括祖母和母后，谁敢给他不痛快，我眼里都容不得。”

    “大王与星辰交好不过两日，好事做尽不说，就连身旁人都得人人自危了。”听到刘欣声称昨晚竟真的和星辰同榻相好，王获心里又惊又气，顾不得自己的身份，开口埋怨起来。

    “等孔雀遇到你钦慕的人，你就会理解我对星辰绝不是心血来潮了。”刘欣倒不生气。

    “大王有了星辰，还拿末将当朋友和兄弟吗？”王获神伤。

    “你小子居然问我这么愚蠢的问题，也亏你问的出口，不知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刘欣嗔怪道，“星辰是我心爱的人，孔雀你是我挚友和最好的兄弟，爱情和友情之间，一定要相互对立才是正解吗？况且我事先跟你确认过，虽然多此一举，但我还是本着对你高度负责任的态度亲自跟你确认过，你亲口承认，对我没有朋友和兄弟情之外的其他感情，那不就对了，你还瞎操什么心？”

    “末将也说不好，只是眼见大王将星辰视为心中至宝，觉得他还不够格......”王获纠结道，“但看到大王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是真的开心，所以末将也想替大王高兴。请大王再给末将一点调整心态的时间，末将保证，今后再不会以玲珑、玉醉这样的事情来妨碍大王了......”

    “听你把心中不满都说出来，我大概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了。我又何尝不知，你是真心为我好。放心，我不逼你接纳星辰。他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让我如此割舍不下，其中的缘故，等你跟他相处之后，自会明白。”刘欣拢了拢王获的肩，“好了好了，之前咱俩之间发生的各种不愉快，到此为止全部一笔勾销，谁都不可再提。方才你说够格不够格，其实没资格的哪里是人家星辰，反而是我刘欣......”

    “大王何出此言？”王获见对方一脸丧气样，忙问道。

    “昨日祖母告诉我，她已经做主给我定了亲，选了她的堂侄女，孔乡候傅晏之女傅黛君做我的王妃。”刘欣和盘托出道，“像姑侄联姻这样的荒唐事居然发生在我身上，成何体统！”

    “大王勿急。太后的意思想必是，欲举傅氏全族之力，为大王所用，成就大王锦绣前程。太后用心良苦，大王应当理解才是。”王获劝慰道，“不过大王既有婚约，就更该处理好与星辰的关系，以免影响大王的前途。”

    “前途再要紧，也要紧不过星辰。况且星辰早已知我苦衷，说是要亲眼看着我娶妻纳妾，生儿育女，不屑与他人争朝夕长短，只求和我长久相伴。这些话，他虽说得轻巧，但我听着实在心痛。”刘欣想起来都觉得胸口堵得慌。

    “如此看来，星辰待大王的确是真心实意的。大王既然心疼星辰，往后还真得多花心思，平衡好他和您的妻妾之间的关系，让他呆在您的身边不至于难受，也让您的妻妾们无话可说，末将觉得，这才算是对星辰最大的保护。”王获献言道。



坐脱立亡
    “你提醒得在理。今后星辰过的好不好，关键看我如何处事，总之不会叫他身处窘境。”刘欣释然道，“这个话题谈论良多，不如就此打住。我把你叫进车舆里来，其实是想问你关于这次遇袭的事，调查可有什么进展？”

    “遵照大王吩咐，末将昨日办完大王交代的任务后，与冯都尉专就此事进行过商议，还特意率兵前去牛耳山大王涉险一带和末将被囚困的场所进行查验，结果不负所望，大有收获！”见刘欣专心在听，王获便继续禀报道，“我和冯都尉在牛耳山脚下的一处山坳里，发现了一个被人新填埋过的大坑，从坑里寻出近百名红蛟会骨干分子和成员的尸体，包括组织头目三头蛟。这些尸体有的七窍流血，明显是被人鸩杀，有的身上有多处刀伤，像是与人搏斗后留下的，就连囚困我那三个人的尸体也在其中，显然是被人灭了口。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我能够轻易在被囚困房间的地上，发现那块锋利得足以割断身上绳索的石片，原来是有人特意留在那里，为的是故意要放我走。”

    “没错。他们把你和我分开关押，最终目的就是要在放走你的同时，把我杀掉。这样从我们被人用迷药撂倒开始，出头的都只有红蛟会的人，到时即便我真的遇害，你肯定也只会认为是红蛟会图财害命的结果。”刘欣首肯道，“这样一来，就真如了躲在红蛟会背后的那伙紫衣人的心意了。到时紫衣人再出手让红蛟会消失，掐断所有的线索，便坐实了红蛟会的恶心，这样紫衣人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前日若不是星辰出手相救，紫衣人的双重圈套就真的奏效，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安然无恙地坐在马车上继续赶路了。不过借紫衣人的手，料理了红蛟会的人，也不失为一件好事，省的他们为害一方，总找星辰的麻烦。”

    “可惜榉树林一战，紫衣人被我们全歼，那个首领模样的家伙也趁乱跳河逃掉了。线索既断，我和冯都尉一时之间，也寻不着有关这些人真实身份的任何端倪......”王获捏拳砸腿。

    “你说端倪，我倒有一事讲给你听。我和星辰在牛耳山山洞之际，曾捡到一张从红蛟会成员身上掉落的绢布，上面画着我的头像。那时星辰告诉我，他领着小凉小果离开城隍庙之后，在街上遇到两个红蛟会成员，无意中被小凉发现他们身上带着这张绢布，上面画的竟然是我。这才有了后来星辰顺藤摸瓜，赶到牛耳山救我脱险的下文。”刘欣叹了口气，“遗憾的是，这张绢布在我和星辰无奈跳下瀑布、落入深潭后经水一泡，上面的画像已经褪了色，废掉了。”

    “如此说来，这张绢布画像，显然是紫衣人当初交给红蛟会的人，教他们按图索骥所用。”王获道，“那大王有没有从画像上，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你正好问到了点子上。”刘欣点点头，“拿到绢布之后，我仔细看过，基本可以断定画像乃是出自宫廷画师的笔下。也就是说，紫衣人极有可能是宫里派出的杀手。”

    “如果大王的推断无误，那就极有可能是此次和大王一同进京面圣的另一支队伍，中山王刘兴，以及他的母后中山太后冯媛所为......”王获分析道。

    “除了王叔那边，难道就不可能是长安派来的人？皇上的前朝后宫假如有人觉得我碍眼，不愿我被议储，恐怕没有比在我赴京半路上将我除掉更为省事的了。”刘欣想得深远。

    “说起前朝，最为得势的是大司马王根，论辈分是我叔祖父；提到后宫，皇太后王政君是末将的姑祖母，接下来便是最得圣恩的皇后赵飞燕和昭仪赵合德姐妹。他们都是对议储一事说得上话的人，莫非是......”王获一顿，忽然觉得自己滑稽无比。毕竟王氏一族是自己本家，如今更是占据朝廷的实权派。难道刘欣对自己的族人起了疑心？即便没起疑心，假使族人真的牵涉其中，到时自己又该在刘欣面前如何自处？想到这里，不免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只是有感而发，你不要多想。”刘欣见王获变了颜色，知道他的顾虑，不忍继续使人陷入僵局，便道，“既然红蛟会已灭，紫衣人死无对证，线索已断，此事便就此打住，不必再提了。日后若再有类似事件发生，我也相信邪不压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所以孔雀，你不要一听我提到前朝后宫，便联想到你和你的族人，我相信，你的族人不会如此下作，筹谋这样歹毒的勾当。”

    “但愿如此。此事末将定会继续追查下去，若真与王氏一族有关，末将绝不护短，报请大王定夺。务请大王相信末将。”王获忽然转身跪倒在刘欣面前，言辞恳切。

    刘欣赶紧将王获扶起，多加安慰。两人一路只论兄弟，权且将烦恼抛诸脑后。

    话说自雒阳启程后，刘欣一行途经弘农、湖县、霸上等地，于五日后抵达帝国都城长安。

    纵然立于天子脚下，此刻刘欣神往的依旧不是来日长乐未央，而是心中无可取代的昔日雒阳花魁。

    雒阳东郊。星辰观。

    自刘欣走后，已有一月有余。星辰的生活虽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控制不住自己时时惦念刘欣。他头一回知道，想念是一种值得拥有，又让人度日如年的复杂滋味，甘中带涩，苦中含甜。

    在小凉小果和旁人眼里，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星辰依然是大家公认的雒阳城乃至全天下最为阳光帅气的男子，值得受到包括以小商村为中心方圆数十里之内少女们的热烈追捧。

    但唯有他本人，才知道刘欣出现在生命中以后，其他任何人，都再无可能成为自己感情依托的对象。

    当然，星辰偶尔也会因为高傲的羞耻心作祟，变得对自己的所作所为看不上眼，认为自己堂堂七尺男儿，怎么会突然就对另一个男人着迷不已，深陷其中，甚至不惜主动投怀送抱，任由对方在自己身心驰骋呢。但是很快，便被一波波无限的思念所击败，唯有举目西望长安。

    一日清晨，星辰一如平常将斋食端入观中，却没有在三清像前见到无妄道长。正在纳闷师傅为何一反常态行踪不明，突然发现供桌烛台下压着一张白帛。

    星辰放下案盘，取过帛书，上面竟写有无妄道长亲笔。

    逐句读来，不觉感念师傅多年养育栽培的恩情未报，眼中含泪。

    原来这张白帛，乃是无妄道长留给徒弟的别书。读过之后，星辰才知道师傅近日自知尘世修行已届圆满，需至仙山秘境“坐脱立亡”，已经离开星辰观而去，师徒从此永诀。

    事已至此，悲伤无益，星辰唯有满心祝祷师傅早日位列仙班。当对小凉小果和周边乡邻提及无妄道长行踪时，也只说是师傅外出云游，归期不定之类，并未以此中真相示人。

    又一日午后，观中突然来了一男一女两位访客。男的年近不惑，面目慈善，虽是常服，但形容举止像是为官之人。女的不过二八妙龄，生得端庄秀丽，一看便知是官宦人家的小姐。

    星辰将两人请进观内，奉上茶水。细看眼前男人相貌，仿佛之前在哪里见过，待听到对方自称董恭，这才恍然大悟。

    董恭，不就是那个受太守高轩差遣，将玲珑、玉醉二人送至南宫的郡府舍人吗？

    当初在榉树林旁与刘欣登上车舆之际，星辰曾环顾过众随行地方官员，对此人的模糊印象，估计就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

    星辰心中不解，自己与此人素无交集，今日对方竟然亲自登门拜访，不知所为何事。正欲开口询问，却见董恭默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囊，递到自己眼前。

    “这是什么？”星辰迟疑，没有立刻伸手接过。

    “你打开来看，自然就知道了。”董恭并不言明，示意星辰亲自打开布囊查验。

    星辰从对方手上取过布囊，解开囊口系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谁料不看还好，看过之后，顿时大惊失色。原来布囊中装的东西不是他物，而是一块系着扣结和穗子的玉牌！更巧的是，这块玉牌的本体，除了几处絮状细节外，从颜色外观到质地，都与自己那晚在老屋作为信物送给刘欣那块极为相似，不禁纳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莲花玉牌本是一对，由同一块玉石雕刻而成，一块在我儿董贤出生后戴在身上，另一块由女儿董赟随身珍藏至今。你眼前的莲花玉牌，便是董斌这一块。”

    “那大人的儿子董贤那一块呢？”星辰似乎明白对方预备对自己说的话，心跳加速。

    “那是阳朔元年发生的事了。那年我儿董贤刚出生未满两月，便被家中恶奴偷偷抱走，至今下落不明。那块玉牌，当时便放在婴儿襁褓夹层之中，本是家人为其压惊所用，结果便与我儿董贤一同丢了，若是我儿还在世间，算来今年也有十七岁了......”董恭垂泪道，“后来家人寻遍整个雒阳城，连周边郡县也派人查访过，却始终没有找到孩子的下落。直到前日，听旁人偶然提起，有人亲眼所见，定陶大王腰间新佩了一块莲花玉牌，酷似我女儿董赟闺中所藏那块，仿佛是星辰观的星辰小哥所赠，故我特意携女同来，只为向小哥求证，是否确有此事？若定陶大王所佩之玉牌，当真是小哥相赠，那小哥又是从何处得来的呢？”



董贤
    星辰闻言，面色顷刻之间卡白如雪，自知无妄道长将襁褓中的自己抱回星辰观，恰是阳朔元年（公元前24年）。沉寂半晌，已对事情原委了然于心，便强作镇静答道：“定陶大王那块莲花玉牌，的确是在他离开雒阳南宫前一日，我亲手相赠。且当日送他那块，与大人手上这块别无二致，想必果如大人所言，两块玉牌本是一对......至于大人问我手上玉牌从何而来，实不相瞒，星辰本是弃婴，十七年前被观中无妄道长从河中救下时，那块玉牌就放在包裹我身体的襁褓之内......”

    “这么说来，那小哥岂不就是......”董恭声音顿时变得哽咽，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如果大人所言不差，那我应该就是......”星辰强忍内心激动道，“那我应该就是，大人的儿子董贤......”

    “贤儿，我的贤儿啊，你找得为父好苦！”董恭展开双臂，紧紧抱住眼前人，泪奔不止。

    “哥哥，我和父亲总算找到你了......去年冬天母亲临终前，还一直唤着你的名字，不肯闭眼呢.......”董赟也痛哭着扑上前来，抱住星辰。一时间，父子兄妹三人相拥而泣。

    董恭既然找回了儿子，便携他回董府认祖归宗。父子感念无妄道长抚育之恩，将小凉小果一并带回董家，认做养子女。又恐故地星辰观无人看守，从城中其他道观请了几名道士，许了些钱财好处，使他们改在星辰观安心修行。自此，星辰便正式用董姓，名仍用贤字，字星辰，后董恭请能人高士为儿子看了面相，改以圣卿为字，星辰为号。故董贤又称董圣卿。

    逝者如斯，转眼又过去三月，时至酷暑。

    雒阳与都城长安相距虽远，但城市政治地位显要，彼此间情报交通便利。这使董贤与刘欣得以每月通两次鸿雁信函，互诉衷肠，董贤并将认祖归宗之事告知刘欣。不日，城中传出消息，当今天子刘骜昭告天下，将定陶王刘欣册为太子，入主未央宫太子殿。与此同时，另一位太子候选人中山王刘兴，已奉昭返回封地，只增加了他万户的食邑以示安慰。在接下来的那封书信中，刘欣心怀忐忑地告诉董贤，傅黛君已受封太子妃。董贤在信中回复道：“百年修得共枕眠，好好待人家。我心不变，你凡事皆须谨慎小心。”

    长安，未央宫。话说傅黛君成为太子妃后，刘欣待之以礼，却总以“不以儿女私情为念”推脱亲近之事，故立太子两月以来，二人夫妻只在名分上，一直没有圆房行周公之礼。

    久而久之，傅黛君心生疑窦，又对刘欣察言观色，逐渐断定对方心中另有他人，却不知此人是谁。终于有一天，傅黛君趁刘欣受皇上召见之际，支开太子殿众人，偷偷翻阅了对方的信件，这才得知丈夫居然对一个名叫董贤的男人念念不忘，不禁恼怒万分，又不好直接发作，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托人情买通各种关系，带上贴身侍女卉云一起溜出宫，前往定陶国府向堂姑母傅太后傅瑶诉苦。

    “你是太子妃，太子的正妻，费心去计较这些闲事做什么？”定陶傅太后听罢，好言劝慰道。此番孙子入主太子宫，傅太后这位亲祖母使劲不少，光是在赵飞燕、赵合德两姐妹和大司马王根身上花的钱财银两，就是一笔大得惊人的数目。幸而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尘埃落定，刘欣众望所归，顺利登上宝座。傅瑶眼下虽和从封国接来京城的儿媳丁姬暂居王宫之外的定陶国府，但当今皇上身体欠佳，孙子取而代之指日可待，也就只顾韬光养晦起来。况且，星辰是自己早在雒阳城那时便定下的棋子，没准将来大有用场，所以打心眼里不愿出面干涉此事。

    “闲事？这可不见得是闲事啊！姑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太子满心念着那个过去叫星辰，如今叫董贤的男人的好处，两个月来连碰都不碰臣妾一下，这未免欺人太甚了！”傅黛君急道，“照这样下去，臣妾这个被丈夫冷落的太子妃，在宫里该如何立足啊？”

    “你与太子此前本就没有什么感情积淀，你的相貌也不是一等一的好，不过因是傅家女儿，才能近水楼台，当了这个太子妃。你可知道，太子就位前夕，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太子妃的人选，要不是哀家据理力争，坚持说太子在身为定陶王之时跟你已有婚约，费了无数周折，否则你以为，现在这个太子妃的宝座，还轮得到你安坐吗？”傅太后劝慰道，“黛君，哀家说这些，也许你觉得不中听，但你是个机灵的孩子，哀家一向对你另眼相看，你应该明白哀家的良苦用心。否则，傅家女儿也不止你一个，这个太子妃怎么会最终就定下是你了呢？再者，如今你已是太子妃，是太子的糟糠之妻，名正言顺，自然有你的立足之地。你凡事应该看得长远些，从大局着眼，不要总痴望太子与你举案齐眉，满心想着琴瑟和鸣的儿女私情。小夫妻之间和和美美固然好，但你更该多花时间琢磨琢磨一些符合你太子妃身份的大事！”

    “姑母讲的道理，臣妾都明白。但臣妾就是不懂，更气不过，若是个女人也就罢了，您说太子怎么会对一个男人痴迷到这个地步？”傅黛君叹息道，“久而久之，臣妾怕......”

    “你这孩子，哀家刚夸你机灵，怎么这么快就犯起糊涂来了？”傅太后笑道，“你说你气不过太子喜欢男人，喜欢男人怎么了，太子再喜欢他，他还能生出孩子来吗？你若一味跟他较劲，太子是更喜欢你，站在你这边，还是更喜欢他，站在他那边？所以哀家才说，你要少管闲事，与其防着一个男人，不如多关注那些时常在太子跟前晃悠的女人，只有防住她们的肚子，才能确保你这太子妃，未来大汉王朝的皇后，地位稳如泰山！”

    “姑母你这么说的话，臣妾好像就没那么生气了......”傅黛君听到“皇后”二字，眉头逐渐舒展，“不过臣妾跟太子毕竟是新婚，他不近臣妾的身，臣妾心里想起来总有些不好受。”

    “他不近你的身，却也没有近其他女人的身，现在这样已经是你的万幸了。”傅太后支招道，“太子既然喜欢那个叫星辰或是董贤的男人，你这个做太子妃的人大可拿出容人的雅量来，不要忘了，他跟你没有根本的厉害冲突，你完全可以趁太子宠爱他的时候，把他拉拢到自己身边，让他听你的话，替你做事。如果太子真心在意他，他的话太子一定听得进去。你许他好处，再让他帮你安排与太子亲近之事，到那时他还会推脱不成？花无百日红，你也不想想看，他一个男人，难道真能得太子一世宠爱？到了最后，获胜的不是你这个正妻，难不成还是他这个过气的男宠吗？”

    “话虽如此，但姑母真要我放下身价去讨好一个男宠，对臣妾来说实在是大有难度。”傅黛君竭力维护自己的自尊心，答道，“更何况臣妾绝不能忍受自己跟丈夫之间的闺中密事，让区区一个男宠插手。即便他劝太子亲近臣妾，到时臣妾肯与不肯还两说呢......”

    “不管你听不听得进去，哀家言尽于此。你这个太子妃当得好与不好，全在你自己掌握之中，你就自求多福吧。”傅太后道，“你婆婆身体不好，又一直见不到太子，你来王府一趟不易，离开前别忘了去问候问候她，也好日后多一个替你说话的人。”

    原来，刘欣刚被立为太子时，私下对祖母傅太后及生母丁姬进行了拜谢，后来被皇帝刘骜和百官知道后，认为《春秋》不以父命废祖父之命，为人后嗣之礼不得顾私亲，不应当拜谢，为此还贬了赞同刘欣拜谢的官员。随后，又以“太子承继正统，当供养陛下，不得再顾私亲”为由，不准刘欣与祖母母亲相见。多亏太后王政君请情，刘骜这才同意对刘欣有抚养之恩的傅太后，每十日可至太子殿叙旧，而丁姬因为从刘欣小时就没抚养，就不得见太子。

    “臣妾懂的，这就去看望王妃。那姑母多保重，臣妾去了。”傅黛君说完，便退了出去。

    “黛君这孩子就是性子太直，连个男宠都容不下，日后难保不生出乱子来......”望着太子妃离去的背影，傅太后担忧地对身旁的琉璃道。

    “依奴婢看，太子妃与太子新婚燕尔，心中在意太子的恩爱，特意来王府向太后求教，也是人之常情。”琉璃答道，“太后心疼太子妃，盼着她好，指点于她，太子妃回宫以后一定会想明白其中的利害得失，不枉太后一片好意的。”

    “哀家从傅家众多女儿中坚持让黛君来当这个太子妃，当时只觉得她心思单纯，比较容易掌控，”傅太后摇了摇头道，“不想这孩子对她与太子之间的感情，竟看得比太子妃的名位还重，这是哀家之前始料未及的......你可知道，身为太子妃，最危险的，就是空谈儿女感情，一旦处置失当，不但会造成夫妻之间失和，而且极有可能危及太子妃的地位......”

    “太子妃应该不会想不到这一层利害关系的，太后多虑了。”琉璃劝道。



莲动长安
    “哀家也希望只是自己多虑了......”傅太后顿了顿又问，“对了琉璃，星辰那孩子，除了如太子妃所言，与太子保持书信往来之外，还有别的什么联系没有？听黛君方才提到他改了名字，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改名字，你知道这是什么缘故？”

    “奴婢派人一直留意着，所以了解其中原委。星辰本来是个孑然一身的孤儿，被星辰观的老道人收留至今。大约三个月之前，雒阳郡府内一个叫董恭的舍人找上门去，对话之后，才知道星辰原是自己失散多年的长子董贤，这才接回家去，恢复了本名。”琉璃答道，“据奴婢安排的人回报，太子对董贤用情极深，如太后之前所料，绝非仅仅一介男宠那样简单。”

    “那很好。要继续好好关注他，太子那边跟他之间有什么新的重要动向，别忘了随时告与哀家知道。”傅太后道，“这样吧，既然太子钟情董贤，哀家何不做个顺水人情，在董贤和他家人身上多下些工夫，也好让太子瞧瞧哀家是个多体谅孙儿的慈祥祖母......”

    “奴婢没有第一时间报告星辰更名一事，是奴婢的疏忽，请太后降罪。”琉璃答道，“太后深谋远虑，奴婢今后定照您的吩咐行事，不敢怠慢。”

    “无妨，你看着处理便是。不过，哀家要做慈祥祖母，光是在旁边当个看客怎么行。正好，哀家听说御史大夫孔光正在招募人手充实御史府，已经下令让各郡推荐人选。”傅太后嘱咐道，“你可知道，哀家在雒阳时已与太守高轩交好，如今就先让他出面，替哀家办成这件事吧。既然董恭当过郡府舍人，就让他长安做个御史府里的御史好了。官虽不大，最重要的是可以大大缩短了董贤跟太子的距离。既然太子迟早会把心爱之人弄到身边，那董家进京，不过是时间问题。哀家先走这一步棋，太子心里肯定领情，往后对哀家的事也会更上心些。”

    “那奴婢这就照太后吩咐，差可靠之人去雒阳与高太守那边打点周全。”琉璃领命。

    “你抓紧把这件事办妥，别忘了透风给太子，让他知道，哀家这个当祖母的，不光会让他娶娘家人当太子妃，也会成全他的心意，把他心爱之人送到他的床榻之上......”傅太后追加了几句。

    八月下旬。雒阳。

    董恭面见太守高轩后，匆匆赶回家中，唤来儿子董贤、女儿董赟，告知他俩自己即将赴京城赴任，官任御史，受御史大夫孔光直接领导。听到这个消息，董贤心神荡漾，心说此去长安，与刘欣同在京城蓝天之下，强过此刻二人天各一方遥遥相望百倍。

    董赟听后态度则显得淡漠，虽说女大当嫁，但之前已经拒绝过董恭提议的多门亲事，其理由是不愿谈婚论嫁，只想这辈子一个人自由自在地生活。

    同住董家的小凉小果，闻言也兴奋异常，替他们的星辰哥高兴。

    事不宜迟，董恭一家随即整理家当，于月末离开生活多年的花都雒阳，举家迁往长安。在城中新居安顿下来后，董恭即至御史府点卯上任。董贤虽早在书信中将来京之事告知刘欣，但深知如今对方身为太子，地位较之定陶王更高，而受到的约束更甚从前，于是并不催促，唯有耐心等待对方的回音，以免欲速则不达，凭空给他的太子之位带来不利。

    未央宫，太子殿。

    再说刘欣接到董贤随父来京的信函后，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恨不得早一天与日思夜想的星辰相见。但太子之位毕竟高处不胜寒，宫内宫外无数双眼睛都在时刻盯着自己，按照圣谕的要求，自己面见祖母尚且要等十日一次，而面见生母丁姬则不被允许，如若让人知道出宫是为去会恋人，则不知会捅出多大的篓子。

    但对星辰的情深似海令刘欣甘愿丧失理智，他决定铤而走险，独自出宫一趟。他索性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王获，这把对方吓了一大跳。

    “太子殿下，您疯了吗？皇宫戒备森严，何况陛下会不定时遣人来宣您前去觐见，到时如若发现您人不在太子宫，如何是好？末将以为，此事绝不可行！”王获极力反对，“不如再等过些时候，末将把星辰偷带进宫来见面，总好过您亲自出宫，您看如何？”

    “过些时候你有本事带星辰进宫，那也极好。但今日之事，我意已决，你无需再劝。如果你不肯帮我，我也会想别的办法。我着人打听过了，今夜陛下宿在昭阳殿赵昭仪处，想来无事找我，正好出宫去会星辰。傍晚我换上你的装束，带上你的令牌，扮成你的模样出宫，待城门下钥之前便可赶回，应该不会有事。”刘欣固执地展望道，“即便有事，大不了我不当这个太子，仍回封地当我的定陶王也罢，被贬为庶人也罢，反正一应承担下来就是了。”

    王获久劝无果，只得依计行事，先是派人去董府，提前告知董贤会面的时间和地点，然后与刘欣互换行装，再着几名心腹之人在太子出宫在外之际护卫近旁。待刘欣走后，王获身穿太子袍扮作刘欣的样子，推说身子不适早睡，合上殿门，提心吊胆地盼望着对方按时回宫。

    由于此事只有王获和太子殿近身内侍知情，刘欣自以为天衣无缝，不料应了“白天说话有小鸟听，晚上说话有老鼠听”这句老话，他的行踪还是被一直密切关注自己动向的太子妃傅黛君知晓。

    “好啊，既然你不顾身份冒险出宫，那本宫就随你出宫一趟，你若被废为庶人，本宫便陪你做个废妃好了！今天本宫倒要亲眼瞧瞧，把堂堂太子迷得七荤八素，冒着被废危险也要相会的董贤，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傅黛君收到贴身侍女卉云密报，得知丈夫违背圣意出宫，满脸含怒地吩咐道，“卉云，你抓紧安排一下，本宫断不能把太子给跟丢了！”



太子妃
    董府。接到王获派人捎来的口信，董贤虽然心头倍感欣慰，却也担心身为太子的刘欣因此惹祸上身，于是心事重重地朝出门方向走，不想迎面撞上妹妹董赟。董赟见董贤神色似有异样，便问了他一句：“哥哥，晚膳时间将至，你还要独自出门吗？”

    “我出去会一个朋友，今晚就不在家里用饭了。父亲回府后若问起来，妹妹替我转告他一声。”董贤嘱咐完董赟后，快步走出家门，赶赴约会地点而去。

    是日酉时一刻（傍晚六点半），长安城东银杏林。

    刚走进林子不到百尺距离，董贤便听到迎面有人唤了一声“星辰”，声线是如此熟悉，心中微微一颤，不待看清来人形容，早被对方臂膀紧紧揽入怀中......

    “星辰，雒阳一别，你想得我好苦！”身着御林军副头领行装的刘欣，用手像钳子一般将董贤紧扣在胸前，而且越抱越紧，足足过了好些时候，直到听见对方说“略松些吧，我快喘不过气来了”方才作罢。

    刘欣暂且松开手，眼见董贤脸色微红，数月不见仿佛出脱得更加隽秀，便有些按捺不住内心的欲望，也不问对方愿不愿意，直接嘴唇对嘴唇地贴了过去，不料吻到的却是手心。

    “不可如此！”董贤将手挡在自己和刘欣两张脸的中间，斩钉截铁地拒绝说。

    “为何不可？有何不可！那晚老屋之事，每每在头脑中回想起来，总叫我夜不能寐......”刘欣喘着粗气问，“星辰，现在我不求昔日重现，只愿好好吻吻你，就连这样都不行吗？”

    “我对你说过，临别前那日以后，直到你我身死，都不可再做超过榉树林猎户房中那晚尺度之事......”董贤轻轻推开刘欣道，“我对你的思慕之情，绝不逊于你。但我不能只为图一时之快，而不顾你身边人的感受，让你沦为不信不义之人......”

    “我明白，你说的道理，我都明白。我也知道星辰这么做，全是为我着想，”刘欣深呼吸了几次，头脑逐渐冷却下来，“我刚才对你的态度，确实唐突了点，但我实在是情不自禁......”

    “能够见到你这个人，留在你的身边，我愿足矣。”董贤脸上浮现出些许欣慰，解劝道，“老屋那晚你我之间的情意，是足以令我毕生温暖的幸福......但今时不同往日，你眼下已经成了亲，即便你心中想的是我，我心中想的是你，我也不能在明知你有妻室的情况下，仍然插足在你夫妻二人之间，不管不顾地向你投怀送抱。我不能做那种用在别人胸口扎刀，来换取自己心中舒坦的事情......”

    “正是因为你有这样志趣高远的品格，才让我想你想得心痛。”刘欣扶住董贤的后背，苦笑道，“既然你选择坚守底线，那我刘欣陪你一道坚守，我虽不碰你的身体，但我刘欣这辈子，直到灰飞烟灭之日，都会以一颗完整的心，一份完整的情义待你，绝不负你......”

    “你我好好活着，能够彼此相伴，星辰此生别无他求！”董贤为对方的诺言感心不已。

    “你当然要尽快来我身边！这件事我已经谋划妥当，你要乖乖在家等我，等到来月为太子宫分配舍人时，我派人将你接到宫里，你就做我的太子舍人，这样也好让我名正言顺地日日看见你。”刘欣对董贤道，“但在你正式进宫以前，我若实在想你，或许会再让人到你家里接你进宫。王获那小子现在是御林军副头领，他应该有办法送你安然出入皇宫。到时你听我安排，千万别接你来你也不来，叫我空等啊......”

    “我知道，一切悉听尊便。”董贤主动将下巴搁到刘欣的肩头上。

    又一阵艰于呼吸的激烈拥抱过后，刘欣腾出手，熟练地做了两个手势给对方看。

    第一个手势是双手的拇指和食指掰成圈，其余几根手指头自然伸展。

    第二个手势是双手的拇指和食指在胸口合成一个心形。

    “你这么比划，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星辰见状不解。

    “第一个手势，两只手各比出数字‘三’，两个三就是‘六’。第二个手势，用手指围成一个心形，自然是‘心’的意思。两个手势合起来看就是‘六心’，代表我的名字‘刘欣’。”刘欣详细解释完，接着又提醒道，“我派来接你入宫的人，如若不是王获本人，你就要亲眼见到对方比划出这两个手势之后，才能放心跟他们走。”

    “六心，刘欣......亏你想得出来。”董贤心里知道，对方琢磨出这套暗语，是为了最大限度确保自己的安全，便领情道，“也罢，你想得对。小爷就算武功再高，也禁不住有人算计，你的这份心意，我星辰笑纳。”

    “你说‘笑’纳，但认识这么久，你却从来没对我笑过。”刘欣不满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上次你对我笑，还是在城隍庙戏台上你扮作苏妲己的时候，就是你朝台下我站的方向投下那眉目传情的一瞥。不过那可算不上是真正对我刘欣笑，我不过是沾了小凉小果的光，你笑着跟台下的他们打招呼，顺带把我给捎上了而已......”

    “那时我若对陌生的你笑，算怎么回事呢？”董贤顽皮地辩白道。

    “算是未卜先知，在茫茫人海中慧眼识珠，把你最想要的那个人给摘出来了。”刘欣跟着贫嘴道，“来吧，现在就把当时欠我的那一次笑颜，补偿给我看？”

    “你突然勉强让我笑，我反倒笑不出来了。”董贤只叉起食指和拇指，轻轻抬了抬脸颊，做了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既然你不愿笑得刻意，这次我也不勉强你。等你入宫之后，我们在毫无束缚地独处时，你再好好笑给我一个人看吧。”刘欣用手轻轻捏了捏董贤的脸，再次把对方拉入怀中，撅了噘嘴道，“今晚就放过你好了......”

    两个人又叙话一阵，直到董贤觉得时辰不早，这才催促对方赶紧回宫。

    “我带来的侍卫们在林外路旁一家茶坞喝茶，你随我一同出林子去吧。”刘欣提议。

    “也好，你毕竟不会武功，把你安然交到侍卫手上，我也放心些......”董贤答。他哪里知道，自从刘欣人到长安以后，就一直缠着王获教他武功，前后已经练了好几个月，基本的招式也都能摆出样子来了。

    “别总想着你保护我，说不定哪一天该轮到我保护你了呢？”刘欣故作神秘地告诉董贤。

    与在茶坞休息的侍卫们会合之后，两人又同行至岔路口前方才惜别。

    目送刘欣和侍卫们的背影远去，董贤正欲挪步回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女声：“姓董的，你给我站住！”

    董贤不明就里，刚回过身去，不想脸上竟重重地挨了对方一耳刮子。

    终于看清，莫名其妙对自己出手行凶的竟是个柳眉倒竖的贵妇人，而且此人身边还带了一位侍女模样的女子。董贤捂脸，正要开口问明缘由，却见打人的手又狠狠地朝自己挥了过来，连忙伸手握住对方胳膊，将那只手固定在半空中。

    “大胆，竟敢对太子妃娘娘无礼，还不赶快松手！”身旁的侍女一边大吼着，一边出手试图将卡住主子娘娘的手掰离开去，但凭她怎么努力，也拧不过董贤的力道。

    太子妃？原来是刘欣的发妻！董贤苦恼地合眼片刻，再睁开时，果断松开了手。

    “你适才勾引太子殿下，现在又对太子妃娘娘无礼，简直是胆大包天！”卉云指着董贤的鼻子大骂起来。

    “太子妃不要误会，太子与我之间，只是叙旧，并无他意......”董贤不卑不亢地解释道。

    “叙旧？你打量是在懵我家娘娘呢？两个大男人在一起搂搂抱抱，卿卿我我、试问天下有像你们这样无耻的叙旧方式吗？”卉云朝董贤啐了一口。

    “莫非刚才你们也在银杏林里？”董贤心说糟糕，刚才满脑子意乱情迷，只顾着多看刘欣几眼，居然连练武之人最基本的警惕性都抛之脑后了。虽然二人见面后没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情，但光是彼此说话的内容，叫太子妃听了去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的致命节奏......

    “若不是跟在太子后面，怎么知道丈夫冷落本宫的原因，原来是出在你这个不知羞耻的贱人身上！”傅黛君边说边仔细打量着董贤的样貌和身段，暗想此人果然是个倾国倾城的尤物，难怪刘欣会对他心动不已。如今看来此人阳刚气十足，英俊和威武并存，不光女人见了喜欢，男人见了也有想法......话说此人还真是狐媚，否则适才岂能在刘欣面前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做出一副楚楚动人的样子，把自己好好的丈夫迷得连姓什么恐怕都记不清了呢......

    “您说这些话，不但是在往太子身上泼脏水，污了听话者的耳朵，更不合您高贵的身份。请太子妃自重！”董贤自认问心无愧，既然脸上已经受了一巴掌，再没必要听太子妃在自己面前说这些不堪入耳的废话。



泣鱼
    “董贤，你的脸皮可真是比城墙还厚啊！勾引别人丈夫的人是你，离间本宫和太子之间夫妻情谊的人也是你，如今你倒在本宫面前装得跟没事人似的......”傅黛君气急败坏地冲董贤吼道。

    “太子妃娘娘万不能过于生气，为这种妖精般的东西气坏了凤体，不过是使亲者痛仇者快，不值当的。”卉云扶住傅黛君的胳膊，恨恨地瞪了董贤两眼。

    “太子妃不要误会，我从来没有勾引过太子，也没有成心破坏您跟太子之间的感情。”董贤见主仆二人不依不饶，只得耐着性子解释道，“我跟太子相识相知，发生那些可能使太子妃心头不快的事情，全都是在太子成亲之前。况且我跟太子早有约定，两个人之间，绝不会再做超过伯牙子期之上的行为，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一点请太子妃放心，我董贤决不食言。”

    “你这以色惑主的贱人，有什么资格跟本宫谈论什么伯牙子期？”傅黛君轻蔑地刮了董贤一眼，“不怕实话告诉你，本宫并不担心你真跟太子之间肌肤相亲，而是担心太子眼中有你，心中有你，把我这个太子妃视作透明人！你也无须在本宫面前巧言令色，刚才在银杏林里本宫看得非常清楚，你口口声声承诺，开口闭口‘不要’，不就是使的一招‘龙阳泣鱼’的诡计吗？你以为本宫不知道你是在欲擒故纵，逗诱太子不成？”

    董贤半晌无话，暗想自己拼命克制欲望保全刘欣信义的举动，在太子妃眼里不过就是虚伪至极的“龙阳泣鱼”！他当然记得记录在《战国策》里的这个故事，说的是魏安釐王与宠臣龙阳君同坐在一条船上钓鱼，龙阳君钓了十几条鱼便流泪了。魏王问他因何落泪，龙阳君回答说是为魏王钓到的鱼而流泪。进而解释道：“微臣一开始钓到鱼很高兴，后来钓到更大的鱼，就想要把以前钓到的小鱼给扔掉。如今微臣以丑陋的面孔服侍大王左右，还被封爵为龙阳君，受众人羡慕。但微臣深知，天下美人何其多，到时都会被送到大王身边。微臣自知比不上那些美人，就像那条最初钓的小鱼，也会被大王扔掉，所以微臣哭泣。”结果魏王听后爱怜不已，下令全国，谁敢进献美人，就灭他九族。此后无人敢向魏王进献美人，龙阳君于是获得魏王专宠。此刻太子妃将自己比作龙阳君，可见是对自己产生了极深的误会，自己继续解释下去，也只能是越描越黑罢了。

    见董贤语塞，傅黛君自以为切中了对方要害，又接着弹压道：“当真没有听懂吗，本宫再说得直白一点：你留在太子身边，即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也照样会破坏太子跟本宫之间的关系。所以，收起你对太子那份卑微下贱让人恶心的所谓‘感情’，给本宫躲得远远的，或许本宫还能饶过你......”

    “我跟太子之间的感情，虽然不能自诩多么高尚，但绝不像您说的那样卑微不堪、让人恶心，我也没有见不得人的地方，所以不需要躲着谁。恕董贤不恭，今后太子妃容不容我存在，取决于太子妃的度量如何，至于能不能被太子妃容下，就全凭我的本事了。”董贤见傅黛君说话不留半点余地，而且恶毒诋毁自己与太子之间的深情厚谊，一时间也血气方刚起来。但毕竟不是狠毒之人，反唇相机两句之后，董贤的态度渐渐软了下来，接着道：“太子妃，我求的其实并不多，更不是意在独占太子恩宠。我答应过太子，要亲眼看着他娶妻纳妾，生儿育女，安享天伦之乐，这是知己之约，至死不渝。只愿太子妃顾念太子，不再口出怨怼之词，董贤定然感念太子妃接纳之德，今后绝不造次。”

    傅黛君闻言沉寂良久，终于说：“希望你记住你今晚对本宫的保证。你要知道，本宫现在不跟你计较，并不意味着接纳了你跟太子之间的关系，你最好不要惹恼本宫，否则本宫真不知道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来！”

    “多谢太子妃成全......”见傅黛君尚在权衡利弊，董贤暂且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你自己好自为之吧，若是兴风作浪，到时谁都救不了你。卉云，多说无益，我们走！”傅黛君说完，领着斗鸡一样对董贤虎视眈眈的侍女，朝之前刘欣前行的道路疾步而去。

    “娘娘，您不会真就这样轻易饶过这个贱人了吧？”卉云望着主子余怒未消的桃花脸问。

    “就算他什么都不做老老实实地呆在太子身边，你觉得太子也会老老实实地什么都不做只拿眼睛看着他吗？”傅黛君反问卉云。

    “是啊，到时等他当上太子舍人常伴太子殿下左右，争夺娘娘的雨露不说，还指不定如何仗着太子殿下的宠爱趾高气扬呢，娘娘可要未雨绸缪啊......”卉云煽风点火道。

    “董贤进宫当不当得了太子舍人，眼下还是个未知数，但本宫可以确定的是，”傅黛君眼里闪过一道杀意，“他若真进到宫里来，那本宫到时定会让他命丧太子舍人的差事上......”

    “娘娘就该这么想才对......”卉云欢喜道，不时摩挲右手腕上戴着的紫玉镶金镯子。

    “这么个寻常镯子就让你百看不厌、爱不释手的，回头本宫多赏你几个更好的就是，别在人前跟没见过好东西似的，丢本宫的人！”傅黛君不耐烦地说。

    “娘娘，奴婢这镯子虽然材质不算上乘，但做工极好，上面用黄金镶嵌的花朵和祥云图案，是奴婢好不容易才得来，又托宫外的人特意找工匠定制了镶边，正好贴合了奴婢贱名的寓意，世上唯此一件呢！”卉云嘟了嘟嘴。

    “你就知道在意这些没用的，从小到大这性情就没变过，一点没长进！”傅黛君半埋怨半打趣着。毕竟这卉云是在傅府自小一同长大的，便不去管她，“连辆马车都没有，本宫脚都走酸了，加快些吧，若是宫门下钥就坏事了......”

    是夜。董府。微风起，让人感到一阵天气逐渐转凉的惬意。

    董贤独自站在院内，望着皓白的月牙，感慨良多。对于傅黛君的责难，自己虽然表现得理直气壮，但她与刘欣毕竟是正经夫妻，纵然这桩婚事乃是迫于政治联姻的需要，也不妨碍刘欣以夫妻之礼待之。不免叹道：世事变迁，人之为人，将来有无可能到达一个更高的境界，对于像自己与刘欣之间的情意，这种绝不输给异性之间情意的真感情，除了宽容和包容之外，更多几分兼容和从容，相互间和平共处？这种绝不让人后悔生而为人的新时代，又何时才能来临呢......

    “哥哥，这么晚了不在房里休息，想什么呢？”董贤正在怅然，曾几何时身旁多了董赟。

    “为兄的心事，怕你不懂。”董贤微笑着对妹妹道。

    “听父亲说，哥哥思慕太子，看来是真的。”董赟抬头望了望董贤的脸。

    “如果是真的，你怎么看？”董贤侧目回看董赟，发现妹妹早已出落得明眸善睐，也是个美人胚子。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心里没底，觉得妹妹会不会以为自己堂堂男子，恋上同样是男儿身的太子，是不靠谱的乱弹，进而看轻他这个当哥的人。

    “我这辈子，不愿花心思思慕任何男人，更不肯为男人绵延子嗣。我只想为自己而活，所以根本体会不到哥哥心中的思慕之情。”董赟的表情显得异常平静，“不过哥哥和我一样，正在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所以只要不去伤害别人，就不必在意旁人的态度，勇敢地去守护太子，我觉得对哥哥而言是更加正确的道路。”

    “小丫头，你懂得倒多。”董贤拍了拍妹妹的头道，“既然你明白我的坚守，为兄也不能对你的终身大事心存强求，今后你愿意嫁人便罢，实在不愿嫁人，跟为兄一起过就是。”

    “哥哥迟早会进宫担当太子舍人，难不成要我跟着哥哥进宫当宫女吗？”董赟问。

    “是啊，宫女也是皇上的女人，为兄只怕到时你不愿意。”董贤半开玩笑地答道，“况且妹妹花容月貌，当个普通宫女有点暴殄天物，不如当娘娘更痛快些。”

    “既能不嫁给其他男人，只要跟哥哥待在一起，无论当宫女还是当娘娘，我都心甘情愿。”董赟嘴角泛起笑容，“到时候真有那一天，哥哥可不能食言才是......”

    “好了好了，小丫头，赶紧回房休息吧，为兄也有点乏了，先回去睡了。”董贤用手揉了揉太阳穴，缓步离开了庭院。边走边想，自己跟太子相好，妹妹又发誓终身不嫁，不知父亲情何以堪......想着想着，突然一阵心酸，觉得自己愧对家人。看来无论自己承认与否，早把刘欣排在了心中最高位置，甚至放到了他董贤本人的上面。

    逝者如斯，转瞬又是十日。这日正午，宫里来人告知董贤，太子申时（下午四点）会派人来董府接他进宫相见。董贤便将此事知会家人，然后简单拾掇拾掇，静候“吉时”。



笼中香
    午后未时三刻（下午三点半）许，董府门前果真驶来一辆轻型马车，随后便有一身形魁梧之人进府来接董贤。

    董贤眼见申时未到，加之来人并不是王获，想起刘欣创制的暗语，于是警惕地问：“你说你是太子派来接我的人，有何凭证？”

    “小人怎敢欺瞒公子，实是奉太子之命来的。”那红脸汉子一面点头称是，一面娴熟地用双手比划出“六心”姿势。

    对方既准确无误地给出了暗语，董贤自然疑窦尽散，跟随汉子走出董府大门。

    刚跨入车舆，但见坐席中央摆着一个表面雕刻有牡丹花图案的小锦盒，便轻轻将它拿在手里端详。坐稳之后暗自思忖：许是刘欣担心进宫路上自己百无聊赖，特意备在车内专供解闷的小玩意儿。但不知里面装着的会是个什么东西......

    受好奇心驱使，董贤轻轻打开锦盒的锁扣，不料就在做完开启动作的一瞬间，只见锦盒内放着的一颗红色弹丸似的圆球蓦地裂成两半，同时发出嘶嘶动静，随之从破裂处冒出几股青烟。事发突然，令人防不胜防，董贤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在吸入青烟片刻之间便晕厥了过去......

    等到勉强睁开眼睛，头痛感尚未完全消除。董贤发现自己竟然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整个人仰面横躺在一面长方形的石台之上，四周是空旷的殿堂，黄铜的香炉，被供奉着的巨型四天王像，怎么看怎么像是间庙宇。他试图坐起来一探究竟，不料浑身竟瘫软如泥，手脚更是完全使不上力气。至此，才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这次自己又遭人暗算了......

    忽然听到开门和关门相继的声响，然后两个汉子行至石床左右，满脸猥琐地盯着猎物看。

    董贤立刻认出，站在右侧的红脸汉子，正是从董府接走自己的那个身形魁梧的男人。

    “这样的尤物，本该留在身边慢慢享用才是，可惜了......”站自己左侧的黑脸汉子咽了咽口水。

    “你急什么？等拿到酬金之后，即便往后遇不到这等好货，这辈子艳福也是受用不尽的！”红脸汉子伸手去拂董贤飘在前额的几缕秀发，却见对方将头甩到了一边。

    “我看这小子的脾气倒大得很呢，也不知道如果换成是在太子床上，他会露出怎样的骚样来......”黑脸汉子吁了一口气道，“真是让人期待得很！”

    “谁说不是？我的腿刚迈进董府，才跟这小子打个照面之后就迫不及待地想上他，你说世上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妖孽呢......”红脸汉子略作回忆状。

    “也是，实在是奇怪的很。你说我吧，平日里根本不可能对一个男的发生兴趣，谁知看见他，这副身体就有点跃跃欲试的冲动，浑身充满了征服欲......”黑脸汉子皱了皱眉道，“更搞不懂的是，照理说这小子样貌虽然生得出奇地好，但长相其实一点不‘娘’，反而挺阳刚的，外表也看不出任何‘受气’，实在纳闷我怎么会对他动了那种念头......”

    “你们意淫够了没有，小爷听着很不爽！”董贤身体虽不能动弹，但语言功能貌似没有受到妨碍，“既然现在刀握在你们手上，我已沦落为案板上的鱼肉，是男人的话能不能给个痛快话，到底是谁让你们这么做的，也好让小爷死个明白！”

    “你得罪了谁，难道自己心里会不知道？想想看，你小子引诱太子，最恨你的人是谁？”黑脸汉子冷笑着反问道。

    “到时候验货的人会来，让他自己瞧就是了，跟他说那么多做什么？”红脸汉子提醒道。

    “果真是太子妃指使你们绑架我的？”董贤骇然，心想太子妃真会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吗？上次碰面时听她的语气，明明不像如此决绝的性格啊！

    “事已至此，你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呢？劝你还是省些精神吧，待会把你俩大爷伺候顺遂了，我们一高兴，自然会让你死得痛快些！”红脸汉子咧嘴笑起来。

    “如果你们把小爷放了，对方给你们多少酬劳，我双倍相赠！”董贤尝试各种脱身办法。

    “你死到临头，居然动起了这些脑筋，实话告诉你，没用！”红脸汉子摇了摇头。

    “对，没用！我们若私自做主放了你去，到时雇我们的人追究下来，必定性命难保。再说了，试问换做是你，知道被人加害，等到恢复自由身之后，难道不会想要报仇雪耻吗？”黑脸汉子讪笑道，“更何况是两个想要先占你便宜，再杀你灭口的人呢......”

    董贤见对方软硬不吃，只得另想别的办法，于是陷入短暂的沉默中去。

    正在此时，庙外传来有人扣门的声音，红脸汉子示意同伙过去将门打开。

    “哟，姐姐亲自到了，小的们不胜荣幸。”黑脸汉子嬉皮笑脸地将一男一女迎进大殿。

    “少跟你姑奶奶油腔滑调的，我点的货，得手了没有？”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由远及近。

    “当然，当然！姐姐吩咐的事情，我等敢不照办？”红脸汉子也走上前，领着来者走近石台说，“姐姐请过目，您点的货在此，可有丝毫差错？”

    等到一男一女走到眼前时，董贤本想抓住机会看清二人的相貌，乞知对方都用绢布遮面，装束也精心伪装成寻常百姓的样子，隔着布巾连声音听上去都有些走样，更不必说认长相了。

    “做得很好！”年轻女人看过董贤的脸后，便示意身旁的蒙面男子，将手里提着的大包袱交到红脸和黑脸两个汉子手上，“这是主人赏你们的，够你们花销一世的了。你们拿了钱财，切记速速离开长安，走得越远越好，免得节外生枝。”

    “小的们凡事都听姐姐安排就是。不过我瞧姐姐手上的镯子，好看得很，紫不溜丢的，还镶了足金，不如一并赏给小的们如何？”黑脸汉子注视着戴在女人右手腕上的那只紫玉镶金手镯，贪得无厌地请求道。

    “不愧是姐姐的东西，又是花又是云的，嵌在紫玉镯子上还挺养眼。”红脸汉子感叹道。

    “这是对你姑奶奶来说有特殊意义的东西，断不能赏给你们，就别再做梦了！”女人抬起胳膊自我欣赏一番，严词拒绝道，“你们不如抓紧把这件事办妥，或杀或剐，处理干净了，拿上钱，走得远远的，过你们的逍遥日子去吧！”

    “姐姐提醒的是，我们必定做得天衣无缝。”红脸汉子唯唯诺诺道。

    “对对对，姐姐放心，我们一定毁尸灭迹，让这小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黑脸汉子回得更直白，“为了替姐姐和姐姐的主人出气，我们哥儿俩已经合计过了，待会先慢慢折磨这小子，保管叫他痛不欲生，再慢慢......”

    “跟我啰嗦什么？你们怎样处置他，随你们便，你姑奶奶可没工夫听你们瞎掰。只一点，主子的意思，务必让这小子见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阳！”女人嘱咐完，朝蒙面男子说了声“我们走”，便朝大殿外走去。

    “小的们恭送姐姐！”红脸和黑脸两个汉子送走来客，合上殿门，重新走回石台跟前。

    “到我们的时间了，大哥你看，该从哪里下手呢？”黑脸汉子朝董贤伸出钳子般的大手。

    “先扒光他的衣服，咱们仔细赏鉴赏鉴，看看这副令堂堂太子爷着迷不已的躯体，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红脸汉子也跟着朝董贤伸出了强壮有力的双手。

    怎么办？面对两个狂徒的无耻冒犯，董贤一时间一筹莫展......

    同日午后申时。董府门前。

    “什么？小姐的兄长刚才已经被太子派来的人给接走了？怎么可能！”王获与董贤之妹董赟初次见面，正要惊艳于对方的婀娜美貌，猛然听到这个消息，不禁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暂时收起了审美之心，问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不是事先说好申时来接人的吗？”

    “未时三刻便有辆马车来接哥哥，进来一个红脸大汉，哥哥似乎问了对方什么话，然后就随来人走了。”董赟猛然想明白过来，知道情况有变，吓得魂不附体，拉住王获连声请求道，“如果接走哥哥的不是太子派来的人，那哥哥岂不是有危险？王将军，您一定要赶快把哥哥给找回来啊！哥哥眼下没准已经落到别有用心的人手里，迟了肯定会有危险的！”

    “小姐放心，我这就去寻您兄长，哪怕是翻遍全长安城，也要把董公子给找出来！”王获虽然这般安慰董赟，但内心忐忑不已。情知事态严重，当下绞尽脑汁思索歹人的目的和可能的去处，可惜唯一的线索仅有一辆轻型马车和一个说不清出处的红脸大汉，貌似查无可查。

    怀着焦急的心情，王获准备离开董府，打算沿途向路人问询马车和红脸大汉的下落。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嗖”的一声响过，离府门最近的一棵大桑树树干上，便多了一枚枪头形状的飞镖，尾部还系着一根白绢条。

    王获快步上前，拔出飞镖，解下白绢查看，只见上面用黑墨写着九个大字：

    董贤被困城南天王庙。



邪俎
    发镖人是谁？王获追溯飞镖的轨迹，朝远处望去，却一无所获。城南天王庙，王获虽不常去，但来长安以后，到是曾听旁人提起过这个庙宇，还有废庙闹鬼的传闻。心说天王庙离此不远不近，莫非董贤真被人虏到那里去了？事不宜迟，不管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仗义相助之人真实身份如何，也姑且不论消息的可靠性，死马当活马医的王获不敢有丝毫怠慢，一面遣人回禀太子，一面率余下三名随从，一路驰马往城南方向飞奔而去。

    长安城南，天王庙。

    话说董贤身陷罗网无计可施，红脸和黑脸两个汉子的魔爪已然伸出，正毫不容赦地撕扯受害人的衣衫。虽是初秋时节，近日却都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董贤其时所穿衣物只有薄薄两层，很快便被对方从身上扯掉外衣，丢到一旁的地上。

    “你看，这小子手腕上戴着一串七彩宝石，想必值不少钱吧？”黑脸汉子取下董贤手上那串多宝手串，边交给红脸汉子边发话问。

    “这条手串集各色美玉、碧玺和水晶等宝石于一体，每一颗都如此晶莹剔透，一看就知道绝非寻常物件，多半是价值连城的皇家宝贝。”红脸汉子顺手将多宝手串塞进包袱中。

    “这小子腰间的长鞭也够别致，上面还有莲花纹路，看上去挺讨喜的。”黑脸汉子举着董贤的莲花鞭，随手在空中晃了几下，也丢到一边。

    “待会完事后正好可以拿这条鞭子将这小子勒死，省得再去寻别的工具了。”红脸汉子凶狠地望着石台上毫无还手之力的董贤道。

    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董贤自认已是任人宰割的命运，无助地合上双眼，茫然感受庙宇大殿阴冷的空气，渐渐滋生出咬舌自尽的念头......然而毕竟心有不舍，不为惜命，只为再也见不到刘欣。在这生死之际，他心中反复默念起刘欣的名字，叹道：刘欣啊刘欣，我本与你盟誓今生，不求缠绵温存，但求常伴相守，然而不料有今日横祸，也是我命短福薄。与其受人摆布之后再送掉性命，不如自求一死来得痛快，你我之间若还有缘，只愿来世再见......

    既已有所觉悟，董贤突然双目圆整，用尽浑身力道朝两个歹徒喝道：“都给我听好了，小爷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只可惜你在做鬼之前，先要为娼为奴，任我兄弟二人玩弄！”红脸汉子全然不顾董贤的言语威胁，犹如恶狼一般虎视眈眈，预备下手剥掉董贤的内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咚”“咚”两声巨响，庙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撞开，原来是王获带着三名侍卫持刀冲了进来，须臾之间便将石台边两个汉子围在中间。

    “董公子，本将军救护来迟，让你受苦了！”王获眼见董贤看上去安然无恙，不觉倍感欣慰，但见他衣衫不整地仰躺在石台上，又不由得心生内疚之情。

    “王将军，你来得还不算迟，若是再晚片刻，恐怕真的只能看到我的尸体了......”侥幸逃脱咬舌自尽歹运的董贤如释重负，会心朝王获露出苦笑。

    “你们还不快快退下，要不然我就宰了这小子，叫你们白忙活一场！”红脸汉子困兽犹斗，从靴子边上掏出一把匕首，此刻已架在了董贤的脖子上。

    “大哥说得对，大不了跟他们同归于尽！”黑脸汉子壮着胆子跟着虚张声势。

    “你们这两个恶徒，死到临头还负隅顽抗，我劝尔等赶快放人，束手就擒，尚可留得全尸！”王获朝歹徒们大声呵斥道。

    “王将军，你也不必替我求饶，他俩存心要害我，你就让他们动手好了。只是待我死之后，替我报此深仇大恨便罢！”董贤朝王获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便宜行事。

    “董公子大可放心，你若真的命丧恶徒刀下，本将军一定会好好替你报仇的。到时定将这两个狂徒凌迟处死，剁成肉泥，为你祭奠。不仅如此，他的家人全都要死，我会禀明太子殿下，诛其九族，五马分尸，不留活口！这样可好？”王获微微点头，朝红脸和黑脸汉子说出了董贤暗示自己的话。

    “很好，既得王将军承诺，小爷死也瞑目了！”董贤故意冲着两个汉子喊道。

    “大......大人饶命！”红脸汉子闻言浑身抖如筛糠，扔掉匕首，跪倒在地，朝王获磕头不止，“小人受人唆使，鬼迷心窍，冒犯董公子天威，罪该万死，惟愿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要连累小人的家人！”

    “小人一时糊涂，情愿赴死，只求将军饶恕我父母妻儿性命，小人来世变牛变马，报答将军大恩！”黑脸汉子也跟着跪在王获面前，磕头如捣蒜一般。

    “既然认罪伏法，还不赶紧交出解药？”董贤见此招奏效，口出命令道。

    “是，是！解药在此，公子饮下即可恢复体力。”红脸汉子从怀中掏出一个一寸来长的小瓶，双手捧到王获眼前。

    王获接过药瓶，揭开封瓶木塞，又将董贤扶坐起来，替他披上外衣，瓶口对嘴灌入药液。

    不到一寸香工夫，董贤见手脚已能活动自如，便起身整理装束，又向红脸汉子讨还了被强抢去的多宝手串，重新戴回手腕上。

    正在此时，忽然听见庙门外有人连声大喊“星辰”的名字，听声音，竟是闻讯赶至此地的太子刘欣！循声望去，只见刘欣身着侍卫服饰，风尘仆仆，一马当先冲进大殿，身后还跟着十数名带刀侍卫。

    “末将等方才救护不力，险些让董公子受苦，自知辜负太子殿下信任，听凭殿下责罚！”王获及随他先期前来庙中的三名侍卫跪伏在气喘吁吁的刘欣面前，口称有罪。

    “星辰，你还好吗，没有受伤吧？”刘欣无暇顾及王获等人的谢罪，径直来到石台跟前，无比怜爱地凝望着衣衫凌乱的董贤，轻轻将他拥入怀里。

    “我没事，不过是有惊无险罢了，不用担心。”董贤满怀劫后余生的感慨之情，此刻更显对刘欣的依恋，动情地将脸靠在对方臂膀之内，双手紧紧抱住对方腰际。

    “只怪我来迟了，你一定吓坏了吧，要如何替你压惊才好？”刘欣关切地问他。

    “是我自己不小心，误中歹人迷药，浑身动弹不得，险些失身于人。”董贤答道，“多亏王将军及时赶到，否则我立时就要咬舌自尽，也好死前免受歹人欺凌......”

    “你说什么，险些失身于人！”刘欣闻言，气得七窍生烟，双眼冒火，暂且松开董贤，拔出侍卫佩刀直指以头抢地的红脸和黑脸两个汉子，又朝王获等一干人等做了个起身的手势，问道，“妄图欺凌星辰的，就是这两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家伙吗？”

    “回太子殿下，正是眼前这两个恶徒！”王获起身拱手禀报道。

    “他们不过是武夫，策划对星辰不利的应该另有其人才对！”刘欣审视跪在自己跟前的两个汉子一番之后断言道，“孔雀，这件事情的幕后黑手，你查得怎样，可有眉目了？”

    “殿下恕罪，末将同董公子忙于制服这两个恶徒，尚未来得及追查背后指使......”王获此刻虽有怀疑对象，但事关太子清誉，故在缺乏真凭实据的情况下，不敢妄自揣测。

    “也罢，既如此，那他二人就交由本太子亲掬好了。星辰放心，我自会揪出始作俑者，还你一个公道！”刘欣安慰完董贤，举刀抹了抹红脸和黑脸两个汉子的后颈项道，“抬起头来，看着本太子回话！”

    两个汉子不敢不从，诚惶诚恐地抬头齐齐望向刘欣。

    “说吧，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给本太子交代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或许本太子格外开恩，给你俩一个痛快，”刘欣喝令道：“若有半句虚言，那就休怪本太子无情了！”

    “是，是！草民对太子殿下不敢有所隐瞒，必定知无不言！草民贱名李升，他叫颜闯，都是长安本地人士，没有像样的本事，这两年一直在东市金来赌场当打手养家糊口。”红脸汉子李升交待道，“五日前夜里，有一男一女找上门来，要我俩出手绑架一个人，就是眼前这位董贤董公子。说是董公子勾引太子，离间太子和太子妃夫妻感情，得罪了太子妃，所以有人出钱买他一条命。”

    “得罪了太子妃？”刘欣蹙眉。

    “对，当时那个女人就是这么说的。草民见此事牵涉皇族，起初不敢答应。但对方向我等许以重金，又教我们方法，说是董公子只要见到来人打出这个手势，就会乖乖上马车的。”说话之际，李升又用手比划了一遍暗语手势“六心”，接着道，“草民收入微薄，素来与家人勉强度日，自然经不住钱财诱惑，便应承下来。那个女人要我们等候指示，借太子殿下传信不久之后将派人到董府接董公子入宫的机会，由草民冒名顶替，先一步下手，将董公子诓出府门，又在车舆内以锁骨香迷之......”

    “我跟星辰之间私下约定的暗语，从未示以旁人，这伙歹人如何能够知道？”刘欣闻言惊愕不已，百思不得其解地望着董贤，“你可告诉过旁人没有？”



人彘
    董贤不语，迟疑地摇头，那晚在银杏林外遇见太子妃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

    “怨我自作聪明，胡编出这套唬人的东西，竟险些害了星辰......”刘欣内疚，后怕不已。

    “你本是好意，只是世道凶险，不巧被别有用心之人偷学了去罢了。何况我毕竟无事，所以刘欣不必过于自责......”董贤见刘欣黯然神伤、情绪低落，便好言劝慰道。

    “那你可知道，花钱雇你行凶的究竟是何许人？”刘欣平复心境后，继续追问道。

    在刘欣看来，幕后黑手居然能够每每准确掌握太子殿动向，先是知道自己与王获换服出宫，派人偷偷尾随自己进入银杏林，窥探到了与星辰约定暗语手势的情景，再是得知自己派人事先通知星辰申时来接，提前一步骗走星辰。时间点踩得如此之准，这就足以证明自己近旁一定有幕后黑手安插的眼线，自己的行为被人给严密监控起来了，莫非真与太子妃有关？

    “这一男一女来时，身穿常服，布巾遮面，草民虽与他们近距离接触，却从未看清过对方的真面目。”李升战战兢兢地答道，“只是......”

    “有话便说，不要吞吞吐吐的！”刘欣斥责道。

    “草民不敢说......”李升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但说无妨。”刘欣勉励道。

    那李升仍额头沾地，无动于衷。

    “原想留你们全尸，但你们既然不知把握住最后的机会，那就没办法了......”刘欣脸上浮现出令人望而生畏的神情，吩咐王获道，“孔雀，你速着人抬来两口大缸，本太子打算将此二人做成人彘，由他们在天王庙里自生自灭，以儆效尤。”

    “太......太子殿下，您说什么......”听刘欣嘴里说出“人彘”二字，王获不寒而栗，但因不知其真实意图如何，故站在原地发愣。

    “当年高祖皇帝在时，宠爱后宫戚夫人而冷落皇后吕雉。高祖驾崩后，吕雉成为太后，为雪昔日夺宠之恨，遂将戚夫人挖眼削鼻割耳，又砍断手足，置于水缸之中，令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为‘人彘’！”董贤漫不经心地用手一颗颗拨弄着多宝手串的宝石珠子，抬起头来瞄了一眼像是听故事听得呆住了的李升和颜闯，与刘欣深情对望道，“这么顶级的刑罚，用在区区两个不知死活的混账东西身上，是不是太过抬举他们了？”

    “仓促之间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惩治他们，不如这次先将就着这么办吧，反正不能便宜了这两个恶徒！”刘欣吩咐左右道，“来人呐，立刻把这两个恶徒给我拖下去，砍掉四肢备用！若是还不肯招认，再挖眼削鼻割耳，让他们尝尝做人彘的滋味如何！”

    “诺！”左右侍卫得令上前，就要将李升和颜闯两个汉子拿下。

    “太子殿下饶命，草民愿招！”沉默在旁的颜闯吓得屁滚尿流，埋怨身旁魂不附体的李升道，“都这般田地了，还有什么可忌讳的？横竖是死，草民委实管不了这许多了。回禀殿下，刚才李升欲言又止，实是那个女人曾经威胁过草民们，扬言日后若敢对旁人透露半个字，定不放过我等家人。草民以为，那个女人既然肯替太子妃娘娘出头，若不是揣测娘娘心思擅自做主，那便只能是娘娘亲自授意......”

    “你一口咬定此事牵扯太子妃，可有什么凭据？”刘欣质问。

    “草民虽未曾见过那个女人真颜，但见她手腕上戴着一只紫玉镶金的镯子，做工像是出自官家匠人的好东西，若是草民所料不虚的话，那个女人八成是在宫中伺候的侍女......”颜闯揣测道。

    “你说紫玉镶金的镯子？到底是怎样一只镯子，你描述一下？”刘欣脑海中掠过一闪念，觉得自己似乎在太子妃宫中曾经有那么一只紫玉镶金的镯子在眼前一晃而过，但又并不十分确定，而且也记不清镯子当时是戴在哪个人的手腕上了。

    “飘紫的冰玉镯，以花朵和祥云金边镶嵌修饰。我说得可对？”董贤接过话茬，瞟了一眼李升和颜闯道，“适才你二人见那个女人手腕上戴着这只镯子，便张口索要，对方声称此镯对她而言有特殊意义，坚持不与。我趁你们彼此纠缠之际，已然将此镯样式默记在了心里。”

    “董公子真是好记性......”李升心有余悸地看着董贤。

    “太子妃......花朵和祥云修饰，有特殊意义的饰物......”刘欣尝试将碎片般的线索串联起来，自言自语地反复念叨半晌，忽然惊蛰般脱口而出道：“花朵祥云......卉云！难道是她？”

    “卉云？”董贤仿佛在哪里听见过这个名字，搜索枯肠一番之后，猛然记起那晚太子妃警告过自己行将离开之际，口中所唤贴身侍女的名字，恰是“卉云”二字！

    用心回忆之下，太子妃侍女卉云与刚才前来天王庙验货的那个女人相比，年龄身材确乎相仿。只可惜当晚虽然亲耳听过卉云音色，但蒙面女人说话隔着布巾，声线有变也在所难免，所以无法断定二者为同一人。为今之计，只能等刘欣回宫以后，亲自确认卉云手上是否真有一只紫玉镶金的镯子之后，再做定夺不迟。

    “太子妃娘娘的贴身侍女，就是叫做‘卉云’的。”王获小声告知董贤。

    “孔雀，你带人将此二人押送至定陶国府，暂扣在王府内，着人好生看管。待我回宫问过太子妃，再行处置！”刘欣满脸冷峻地吩咐王获道，“我先送星辰回董府，待你安顿好人犯出王府后，可至董府与我会合，到时我们一道回宫。”

    “末将领命！”王获命人将两个歹人绑了，装进麻袋，似货物般驮在马背之上，带着先前四名侍卫径自赶往王府。刘欣则领余下十数名侍卫，与董贤驱马返回董府。

    又是一片金色夕阳之下，刘欣与董贤共骑一马，引得路人唏嘘不已。

    “你如今是在假扮侍卫，我的衣衫也不那么整齐，两个男人这样骑同一匹马不紧不慢地在路上走，会不会太过招摇了些？”董贤虽然念起雒阳那日二人在马背上彼此相知的点滴，但仍然心有顾虑，唯恐对方一味如此恣意行事，或扮将军或扮侍卫地频繁出宫，久而久之不免会惹上事端，危及太子之位。

    “要说招摇，指的也不是我这个侍卫，而是坐在侍卫前面的绝色美人......”刘欣含笑道，

    “众人的目光关注的焦点，自然是你这个世间罕见的美男子，试问又有谁会留心像我这样一个护花使者般的平凡侍卫呢，人家当然更愿意欣赏鲜花了......”

    “你这个平凡的侍卫总是随心所欲地出入宫闱，驻守宫门的侍卫难道就没有起疑？”董贤将心中的隐忧讲出来，意在提醒对方事事都需留神。

    “我虽不及你倾国倾城般鹤立鸡群，扎在人堆里也会被一眼认出来，但我好歹也是伟男子一枚，偶尔也会教人过目不忘。”刘欣自负地答道，“兴许侍卫之中早有识别我真实身份的人，可我毕竟是太子殿的主人，他们不得不为将来考虑，心生顾忌，所以很多时候，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我随意进出了。”

    “刘欣真可怜，身为太子还得这般如履薄冰，不得半点自由。”董贤叹息道。

    “星辰更可怜，到哪里都讨人喜欢，成天招来些不怀好意的人，让自己身处险境。”刘欣调侃，“害我终日在太子殿担心得要命，生怕哪天你被坏人给拐跑了。”

    “对我不怀好意的人，数你刘欣是头一个，”董贤接着对方的哏往下引申道，“能拐跑我星辰的坏人，此生也唯你一人而已......”

    正可谓：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对了，你跟王将军是怎么找到我被困的地方的？我还以为这次死定了......”董贤像是想起了点什么，恍然大悟似的问。

    “王获去你家接人不成，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突然有人飞镖传书给他，说是你人在天王庙，我们就是凭借这条情报才顺利找到你的。”刘欣心有余悸地告诉对方。

    “那引你们来救我的又是什么人呢？”董贤摇摇头，百思不得其解。

    “是啊，刚才没顾得上思考这个问题，满脑子想的都是你不能出事。现在听你这么说，前后串起来一想，整件事倒真是挺奇怪的。”刘欣也觉得事有蹊跷。

    “不管怎样，这次我也算是劫后余生，还能再见着你的脸，像在雒阳那样在余晖下跟你骑同一匹马，我已经没什么遗憾的了。”董贤长舒了一口气，暂时不愿再重新沉浸在天王庙石台上的绝望情绪中去。

    “也是，星辰你放心，不光王获会继续跟进，我也会多方留意这件事，不把害你的人和救你的人一并查个水落石出，我心里总归不安心！”刘欣信誓旦旦道。

    不知不觉，人马已至董府。门前早有董赟和小凉小果等人翘首以盼。

    二人下马，走到近前。

    “数月不见，欣哥哥越发神采奕奕了！”小凉一手拉董贤，一手拽刘欣，嘴似抹蜜。

    “小果对大哥的思念之情虽比不上星辰哥，但也厚厚浓浓的。”小果捶了捶刘欣腹肌。

    “被小凉小果这么惦念着，欣哥哥感觉暖心极了。他日等我寻着机会，一定带你们进宫顽耍顽耍！”刘欣待两个孩子如同自家人一般，笑容可掬地向他们许诺道。



定陶国府
    “也算小女一个如何？”董赟在小凉小果的叫好声中走上前来，优雅地躬身向刘欣作揖道，“小女董赟，见过太子殿下......”

    “这位小姐是想必就是......”刘欣此前虽在与董贤的鸿雁往来中听说过他有个妹妹，但尚没有机会亲眼一见。如今见一位自称董赟的美人胚子朝自己问安，这才恍然大悟似的对号入座，知道眼前这位貌若天仙的女子便是董贤之妹。

    “她便是舍妹董赟。”董贤接过话茬，正式把自己的妹妹介绍给刘欣认识。

    “哦，小姨子快免礼，免礼！”刘欣伸手欲扶。

    “小姨子？”董贤佯怒，捏起拳头沉沉地在刘欣腹肌上勾了两拳，疼得对方不住求饶。

    “不敢了，不敢了，我改口还不行吗？”刘欣做了个哭泣擦眼泪的动作，装作恼怒的样子埋怨道，“开个玩笑都不行，下手这么狠，要是哪天一个不小心，失手把为夫给打残了怎么办，到头来受苦的人可是你自己哦！”

    “为夫？小爷今天就灭了你这为夫的锐气......”董贤把拳头握得更紧了些，捏得指关节砰砰作响，着力点也紧贴刘欣腹部缓慢下移，吓得刘欣连声认错。

    “星辰哥私底下原来这么强势啊，连太子殿下都敢教训！”小凉手指交叉作祈祷状。

    “大哥们可真够腻人的，只顾着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就不怕这样做会带坏弟弟妹妹吗！”小果用手摁住额头摆了个伤脑筋的姿势。

    刘欣和董贤自知理屈，一脸红霞地面面相觑。

    “看到太子殿下如此顾念与哥哥之间的情义，小女实在感心不已。”董赟眉语目笑道。

    “赟妹锦绣年华，又有瑰姿艳逸的容貌，不愁日后寻不着一个好妹夫，到时还怕没有人疼爱吗？”刘欣亦以兄妹之情待董贤之妹，不再唤她可能引起董贤不满的“小姨子”名分，而是代之以“赟妹”的称谓。

    “承太子殿下吉言，小女往后定会朝殿下指明的方向多多用功。”董赟言讫隐语微笑。

    听董赟说御史董恭不在家中，且王获此刻已从定陶国府折返来到董府门前，刘欣只得打消了进府参观董贤卧房的念头，在王获的催促下别过众人，往宫门方向驱马而去。

    “孔雀，你刚才将人犯押解回王府的时候，没有惊动到祖母和母亲吧？”刘欣问身旁并驾齐驱的王获。

    “末将不敢惊动太后和王妃，亲自将他二人锁入王府地窖之中，又专门叮嘱过府中亲信守卫，务必把人给看牢了，不容有任何闪失。”王获应声答道，“想来可保无虞。”

    “做得好。这种事情本就不好声张，何况我又是扮作侍卫偷溜出的宫，不得不防皇太后和皇上知晓此事。”刘欣首肯道，“我当然也不能把人犯往宫里带，否则牵连起来，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只能让你暂且将人扣在王府，等我回宫见过太子妃之后，再做道理不迟。”

    “殿下当真疑心太子妃娘娘？”王获试探地问。

    “我与她的婚姻，终是我负了她。我对她，心里一直有份歉意，本不愿把她当做怀疑的对象。但孔雀你也看到了，所有的细节都太过凑巧，无不是精心筹划的结果，而且除掉星辰，最大的受益者除了太子妃之外，我想不出有第二个人。”刘欣叹道，“我打心底里真心不希望，指使李升和颜闯加害星辰的幕后黑手是她，太子妃，我名义上的妻子......”

    “如果此事太子妃当真牵涉其中，末将是说如果，”王获犹豫须臾后问，“殿下该当如何？奏请皇太后和皇上废妃？还是......”

    “孔雀啊，也许你体会不到我对星辰的感情......”刘欣语重心长地叹道，“对我来说，星辰就是我的命，试问对于一个想要取你性命的人，你会怎么做？莫不然就那么轻易宽恕了她，当做一切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但太子妃终归是殿下明媒正娶的妻子，又是身份尊贵的傅家女儿，殿下就不怕夫妻关系处理不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威胁殿下的将来吗？”王获意在委婉地规劝，希望对方大事化小、息事宁人，“末将相信，董公子肯定也不愿看到殿下为他做出自毁前程的举动......”

    “听你这番话，在这件事上你也似乎深疑太子妃，所以才冒着被我怒怼的风险劝解于我，让我认清实务，顾全大局。”刘欣见王获面部表情复杂而纠结，便微笑着安慰他道，“放心吧，我刘欣不是糊涂蛋，知道什么叫权衡利弊，更明白伺机而动的重要性。我会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变得比任何人都强，这样才有足够的力量守护星辰，所以你不必担心，即便事实证明一切都是太子妃所为，我也不会感情用事，让威胁到我变强的人乘虚而入的......”

    “殿下英明，看来是末将多虑了。”王获从午后起一直悬着的那颗心，总算稍稍落了地。

    “还有，给你飞镖传书的人，也要给我仔细找一找。”刘欣提醒道，“此人有能力同时监测太子妃和我两边的动向，又在星辰遇险之际及时递信给我们，其势力实在不容我们小觑。似这般神通广大的朋友，怎么能不把他尽快找出来结交呢，孔雀你说对不对？”

    “殿下就是不说，末将也会这么做的。”王获心里也觉得蹊跷，隐藏在暗处洞若观火的高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是夜。定陶国府。

    傅太后傅瑶刚由侍女们伺候卸了妆，琉璃姑姑便上前借伺候汤水之机，向主子详细汇报了傍晚发生的事。

    “你的意思哀家听明白了，”傅太后品了两小口琉璃端上的安神汤，将杯盅搁到桌案上，缓缓道，“也就是说，太子妃本来派人要处理掉星辰那孩子，结果被太子给抓了个正着，不但没有成事，还折了两个替她办事的爪牙，就是王获刚送来王府地窖里关押的那两个人......”

    “太后说的是，太子殿下这回想必是动了大怒了，您看用不用奴婢......”琉璃伺候傅瑶大半生，对于主子的性情再清楚不过，满心以为对方会如平常那般出手襄助自己的堂侄女，于是主动请主子示下。

    “哀家真没想到，黛君这孩子，居然这么沉不住气！”傅太后自顾自叹息道，“哀家早已嘱咐过她，凡事不可操之过急，眼下太子年轻气盛，迷恋星辰那孩子，算个多大的事啊。若是真明事理，就该对丈夫百般殷勤，摆出一副容人的姿态来，帮忙给撮合撮合。太子顺了心，遂了意，回过头来难道还忘得了她的好吗？可惜她身为太子妃，却不懂得这个简单的道理，自以为只要拔掉眼中钉肉中刺，太子就会回心转意，把心思放到自己身上，实在愚蠢之极。她哪里知道，除掉一个星辰，太子身边很快还会冒出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更多星辰，越是干涉太子的喜好，拂逆太子的心意，就越会为太子所疏远，终将被厌弃......”

    “太子妃毕竟年轻，不及太后思虑长远。太后以后有的是机会时时点化于她，”琉璃称诺道，“只是这次事发突然，又被太子殿下抓住了把柄，太后若是不出面的话，恐怕......”

    “琉璃啊，你相伴哀家多年，是哀家最可仰仗的助手和智囊，怎么这会子也病急乱投医起来？”傅太后轻轻摇头道，“你分析分析，日后一旦太子登基，我们傅家最大的敌人是谁？”

    “太子殿下成为九五之尊之后，现在的皇太后王政君便成了太皇太后，王氏一族在朝廷里的势力必定比现在更甚，那时皇上亲政怕是越不过这帮王姓权臣，想要有所作为更是难上加难了。所以奴婢心里清楚，虽然皇太后曾经站在您这边支持过太子殿下，但终究会为了把持朝政而走向太子殿下的反面，成为太子殿下和傅氏家族的劲敌。”

    “何尝不是如此呢？琉璃你也看到了，皇太后只消动一动嘴，太子来拜哀家跟他生母丁姬便被朝臣诟病，太子近旁的臣子还因此被降了职。当初皇上命哀家和丁姬住在宫外这定陶国府之中，连与太子见上一面都不准许，结果又是皇太后发话，才准哀家每过十天进宫与太子团聚一回。哀家是先皇陛下的昭仪，陛下驾鹤西去之后，哀家仍不过是定陶封国的小小藩妃，怎么能跟昔日先皇陛下的正宫，如今的皇太后相比呢......所以啊，哀家算是想明白了，只有真正坐上皇太后、太皇太后的宝座，说话才会管用，既可以不被人欺负，又可以欺负别人，风光无限呐......”傅太后哀婉之余，又道，“哀家因有抚育太子长大之功，尚能与太子相见，只是苦了王妃丁姬，虽日日挂念儿子，却连见太子一面都难，满腔的母爱无处释放......”

    “诚如太后所言，这段时间您和王妃忍辱负重，确实受了不少委屈。”琉璃道，“只是如今太子殿下已是未央宫太子殿的主人，太后还怕没有守得云开见月明之日吗？他日新帝登基，太后是抚育皇上成人的一等功臣，何愁不被奉以尊位？王妃终归是皇上生母，也定会母凭子贵，便不再似今日一般思子不见子了。”



姚黄魏紫
    “你说得对，哀家日后需要太子孝顺的地方还有很多，绝不能为了袒护某个不懂事的晚辈，而与太子之间心生嫌疑，不值当的。”傅太后冲琉璃虚起凤眼道，“所以，哀家不能事事替人出头，尤其是在太子正为心爱之人被人算计恼火不已之际，更不能贸然去揭太子身上那块谁都不能碰的逆鳞。黛君是我堂侄女，孙媳妇，我虽疼她，也终究比不上她的亲婆婆疼她，所以有的事情，还得亲婆婆替儿媳着想。况且丁姬虽说没有亲自抚养过太子，但爱子之情一点也不比哀家少，也让太子好好感受感受这份蓄积已久的母爱吧，相信母子之间沟通起来会更加顺畅的。琉璃，哀家的用心，你现在该懂了吧？”

    “太后教诲得是，只怨奴婢目光放短浅了。”琉璃点头称是。

    “那知道该怎么做了吗？”傅太后眼神如炬。

    “奴婢这就遣人去传风声给王妃，太后安心便是。”琉璃领命匆匆退了出去。

    哀家历来都是个好祖母，怎么可能亲自去做让孙子不痛快的事情呢？这个恶人，还是你丁姬来当更合适些，别忘了，你可是太子的亲生母亲呐......

    傅太后自言自语过后，又放声大笑起来。

    定陶国府，王妃寝间。

    刘欣的生母丁姬咳嗽了好一阵，服完药刚躺下，却见服侍自己的姑姑堇色推门进来，说是有急事禀报。丁姬只得重新坐起，勉强支撑起身子半靠在床榻上，吩咐对方有话慢慢讲。

    堇色便将王府中风传的闲话，一股脑全说给主子听了。

    “竟然有这种事，而且就发生在本宫眼皮子底下！堇色你说，这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乖巧懂事的欣儿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定是身边的人唆使的！”丁姬闻言心中焦急，又剧烈咳嗽起来，“太子妃的处理方式虽有失妥当，但这件事毕竟是因欣儿的疏失而起啊！

    “王妃莫急，急坏了身子可不好！凡事都可以慢慢拿主意。”堇色连忙轻手给丁姬捶背，“奴婢听人说，太子殿下与那个叫做董贤的男宠相好，始于太子遴选赴京面圣路上，他们在雒阳城认识以来，一直保持联系至今......”

    “本宫再不急，欣儿的太子声誉可就要被人给毁了！”丁姬果然是个做母亲的，心疼宝贝儿子，唯恐刘欣沉溺男色冷落正妻会招人议论，自毁形象，“真想不到欣儿居然会为了一个男宠，险些做出自毁前程的蠢事来！”

    “王妃替太子殿下着想，既要顾全殿下的名声，也要顾虑殿下的感受才是。”堇色是丁家的家生丫鬟，又在丁姬嫁给定陶王刘康后一直伺候在侧，深知主子自生产之后便被傅太后以婆婆身份夺子抚养的苦楚，也亲眼见证过对方二十余载在默默守望儿子的慈母之心。此时见丁姬起急，故好心劝慰道，“殿下是个年轻男儿，遇到姿容俏丽的男宠心生爱意，不过一时图个新鲜罢了，能有多大罪过。王妃仔细想想，本朝开国以来，历代先皇当中，有几个不好这一口的？但结果呢，那些个男宠往往不待旁人动手，便因恃宠而骄获罪君王，多半落得个凄惨的下场。”

    “可是堇色你不要忘了，欣儿现在还只是太子，不是皇上！”丁姬垂泪道，“皇上身边少不了逢迎拍马之辈，天子怜惜男宠，大不了被人说成是男宠狐媚惑主，蒙蔽圣德罢了。但太子则不同，即便再小心谨慎，也少不了有人紧等着挑他的错，再蓄着男宠在近旁的话，免不了被人诋毁为不贤无德之人，到那时欣儿的处境就危险了......”

    “王妃说的都对，但奴婢以为，太子殿下天生聪慧且知书明理，纵然得了个蓝颜知己留在身边，料想也不会有多大的妨碍。倒是太子妃......”堇色偷瞥了一眼主子的颜色，“倒是太子妃，明知太子殿下在宫中自危不已，却不知为丈夫分忧解惑、遮短扬长，反而背着殿下唆使手下人生事，实在是有些不知轻重，这不是要把太子放在火上烤吗......”

    “你以为本宫心里有多满意太后指给欣儿的这门亲事吗？”丁姬无奈道，“太子妃从相貌到品行，连我这个当婆婆的人都看不上眼，欣儿能拿她当个宝贝供着吗？况且太子妃与我是同辈人，算起来是欣儿的堂姑母，挑明了说，就是太后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一枚棋子罢了，光凭这一点，欣儿就不可能太想亲近她。太子妃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不懂得夹起尾巴做人，竟然不顾欣儿的脸面直接对他宠幸的人下狠手，实在是有失分寸。”

    “王妃不必太过介怀，等到太子殿下登基以后，您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到时候还怕没机会挑选自己中意的孩子充实殿下的后宫？”堇色继续劝道，“太后她们傅家好姑娘多，难道王妃的娘家就没人可用了吗，王妃您想想看，奴婢说的话有没有几分道理？”

    “是啊，如果能够从我们丁家寻几个机灵懂事的孩子，放在欣儿身边时时规劝，倒不失是一件好事。但是堇色，这件事谈何容易？”丁姬脸色黯淡地说，“如今宫中正经的太后、皇后都在，即便将来欣儿做了皇帝，也很难作主使本宫与赵飞燕并尊，事情难办啊......”

    “此一时，彼一时，到时朝廷易主，宫中跟着变天也未可知啊王妃......”堇色道。

    “你说得对，此一时，彼一时。依本宫看，不如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干净了，再祈祷神灵保佑欣儿前途一帆风顺吧......”丁姬说罢，将堇色招至近前，如此这般地耳语一番。

    未央宫。刘欣换过太子服，带着王获怒气冲冲地前往太子妃寝殿。行至殿门前，也不等侍女传话，径直一把将门推开，迈进殿中。王获虽是近卫，亦不敢擅入，只在门外候着。

    太子妃傅黛君此时正安然坐在梳妆台前，由侍女卉云伺候卸妆。见刘欣突然闯入，满脸含嗔，自知不妙，连忙离开妆台，领卉云向刘欣行屈膝礼道，“殿下星夜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谁知刘欣并不叫她起身，只冷冰冰地命令道：“你二人速抬起胳膊，露出手腕！”

    傅黛君和卉云见刘欣言行反常，又听对方不明就里地让她们做奇怪的事情，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竟怔怔地望着对自己下命令的人却并未照对方的话做。

    “没听见本太子说的话吗？抬起胳膊，露出手腕！”刘欣虽然着意压低了声音，但表情严肃，措辞严厉，完全不似从前那个努力在妻子面前维持着基本礼数的温情夫君了。

    卉云从未见识过素来待下人仆从和颜悦色的刘欣如此冷峻，不得不遵命行事，在主子面前抬起胳膊露出手腕。傅黛君虽不明就里，却也盲从着准备抬手给刘欣过目。正在这时，却见刘欣风驰电掣地用手抓住卉云的右胳膊，目光紧盯住对方手腕上戴着的紫玉镶金镯子问道：“这个紫玉镶金的镯子，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戴手上的？”

    “回太子殿下话，这个镯子，奴婢从半月前起就戴在手上了......”卉云如坠五里云，但见主子厉声追问，只得据实已告。

    “我问你，这镯子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还有，镂金镶嵌在这紫色飘花玉镯边缘的图案，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没有？”刘欣抖了抖被自己捏在掌心的纤纤胳膊问。

    “这镯子是奴婢家人托宫外银匠以紫玉为原料专替奴婢打造而成，又以黄金雕刻成花朵和祥云图案给镯体镶边，恰好贴合奴婢贱名‘卉’‘云’二字。”卉云向刘欣和盘托出手镯的来源和寓意道，“紫玉虽对主子而言是寻常物件，但于奴婢来说却显珍贵，又因是以奴婢贱名为构思量身定制的镶金，世所唯一，故奴婢以为这镯子是一件意义特殊的首饰。”

    “世所唯一？”刘欣闻言，冷笑着将目光转向傅黛君问，“太子妃，你可曾留意过卉云手上戴的这只镯子？”

    “臣妾之前的确看见卉云这丫头对这只紫玉镶金手镯视若珍宝，但不知殿下为何对臣妾婢女手上戴着的饰物如此耿耿于怀？”傅黛君满脸迷惑地望着自己的丈夫。

    “正因为世所唯一，视若珍宝，所以连今日前往杀人现场之际都不忘戴着，本太子冤枉你了吗，卉云，你自己说！”刘欣切齿痛恨地瞪着卉云问。

    “殿下说什么‘杀人现场’？奴婢愚钝，不明白殿下所指......”卉云听到“杀人”二字，身子本能地颤动了两下，但仍是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样子。

    “是啊殿下，好端端的，在两个弱女子面前提什么‘杀人’？真是吓杀臣妾了！”傅黛君插话道，“莫说是杀人，就算是您让卉云去抓一只鸡来杀，她也不敢呐......”

    “贱婢！到了这个地步还在撒谎！”刘欣嫌恶地甩开卉云的手腕，由于用力过猛，险些将她整个人掀倒在地。

    “太子殿下息怒！太子殿下息怒！”卉云伏地边朝刘欣磕头不止，边替自己分辨道，“殿下提到今日‘杀人’之事，奴婢对此全然不知。奴婢今日一整天都在殿中陪伴太子妃娘娘左右，不曾去过其他地方，怎可能像殿下说的那样，戴着这只镯子去什么杀人现场呢？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望太子殿下明鉴！”

    “殿下是不是在哪里听到什么谗言，对臣妾主仆二人有所误会？”傅黛君将刘欣自踏进自己寝殿以来说过的话前后连贯地想了一遍，怀疑自己是不是遭人算计了。



玉镯误
    “谗言？你们还敢说自己不曾私自出过宫吗？”刘欣早已料到太子妃绝不肯轻易服罪，便用手比划出“六心”暗语，然后问她：“那这个手势的含义，太子妃，你也想否认说自己根本不知道？”

    卉云抬头见了，吓得魂不附体，一言不发地匍匐在地。傅黛君见刘欣一语道破自己跟踪他至银杏林之事，并不显得过于惊讶，只是淡淡地问：“是董贤那个贱人告诉殿下，臣妾带着卉云跟踪您至银杏林，听见你们在林中说的龌龊言语，行的不堪举动了吗？”

    “你终于亲口承认曾经跟踪过我了？”刘欣至此终于弄明白，为何自己与董贤私下约定的暗语手势，会被歹人利用来实施诱骗行凶，原来问题果然出在太子妃这里。

    “那日如果不是臣妾跟踪殿下至银杏林中，又岂能亲眼见证殿下对那贱人柔情蜜意，百般讨好，又岂会相信殿下疏远臣妾的真正原因，竟是为了一个男人呢......”傅黛君两眼含泪，楚楚可怜地望着自己的丈夫问道，“殿下您自己说，您对臣妾如此冷淡，是不是因为那贱人？”

    “我与星辰相识相知，是在娶你为妃之前。同你成亲以后，星辰不愿我成为一个对妻子寡恩的小人，所以一直对我谨守界限，再未做过越矩之事。他亲口告诉我说，他甘愿见我娶妻纳妾、生儿育女，至死不再与我肌肤相亲......”刘欣见傅黛君梨花带雨，心有松动，也顾念起夫妻情分，口气缓和了不少，对她说：“我与你虽有夫妻名分，但总归是出于家族联姻的考虑，远非两个情投意合之人终成眷属。于我而言，如果可以自由选择，我宁愿这桩婚事不成，免得害你一生，也误我一世。”

    “殿下好糊涂啊，居然对那个贱人信口胡诌的轻浮之言如此深信不疑......”傅黛君苦笑道，“他说愿见殿下娶妻生子，不再与您亲近，无非是欲擒故纵，让殿下心里更难割舍便了。常言道，恩宠恩宠，没有恩哪儿来的宠！殿下千万不要叫贱人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太子妃，你误会星辰了，他不是那样的人。”见傅黛君仍在误会自己心爱之人，且口口声声贱人贱人，刘欣心中自是不乐意，强忍着怒火道，“还有，往后不许再叫他贱人......”

    “看来殿下真的是被这个贱人迷了心窍了，全然听不进臣妾的忠言......”傅黛君像是没有听见刘欣的警告，仍我行我素地以“贱人”二字称呼情敌。

    “我已经说过了，不许再叫他贱人！”刘欣太阳穴青筋暴起，双拳紧握。

    “如今殿下眼里只有贱人，哪里还有臣妾？”傅黛君全不把刘欣此刻的盛怒放在心上，索性直起身来，贴到对方近前，挑衅一般哂笑道，“这贱人不是喜欢向殿下告状吗，那臣妾赏他那一记耳光的事，一定也都跟您汇报过了吧？”

    “什么！你还打了他！”刘欣闻言，气得两眼三昧真火迸射，抬起手来悬在空中，貌似就要落在傅黛君面颊之上，“你竟敢打他，你怎么敢！”

    刘欣几乎挨着对方侧脸的手掌，最终也没有做完扇耳光的动作。他迟疑半晌，理智战胜了情感，缓缓垂下手，潇洒地叹息道，“我刘欣从不打女人，现在不会，今后也不会。”

    “别人都说，夫妻之间，床头打，床尾和......”傅黛君的眼泪终于顺着下眼睑奔流而出，“臣妾倒情愿殿下今天这巴掌当真落到脸上，起码可以证明殿下当臣妾是自己的妻子......但殿下似乎连这点微不足道的体面都不愿意留给臣妾......”

    “你是太子妃，是受过良好家教的官家小姐，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心中应该比谁都清楚。如果你气不过我喜欢星辰，那你尽可以随时来抽我的耳巴子，由我刘欣替他领受便是，我对天起誓，绝不为此怪罪于你！”刘欣正色道，“但你不该打他，更不该雇凶杀人，找人为难他，甚至想要取他的性命......”

    “殿下，难道在您眼中，臣妾真就如此不堪吗？”联想起刚才听到的“杀人现场”字眼，傅黛君此刻总算弄明白刘欣这么晚还闯进殿里，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冲自己发难的真正原因了，原来是董贤遇险，对方将罪责归到了自己身上。她是聪明人，即便再不满刘欣对自己的态度，也不能枉认下不是自己做过的事，于是辩解道，“臣妾的确恨那贱人，恨他夺了夫君宠爱，离间殿下与我的夫妻情分，在银杏林里看到此人将自己的夫君玩弄于股掌之中，臣妾恨不得立刻杀了他。但殿下现在是太子，尚有皇上和皇太后时时监察，臣妾就算再蠢，再想动手，也要等到不至于影响殿下前途的时候，怎么会在眼下什么都还没有兑现之际，冒险去做一件对你我夫妻二人有百害而无一利的傻事呢。您今夜不顾夜深露重，来臣妾殿中兴师问罪，仅凭一只手镯，便一口咬定是臣妾指使卉云所为，不给臣妾半点分辨的机会，难道就丝毫不顾念夫妻情分，犹豫过可能冤枉臣妾的清白吗？”

    “太子殿下容禀，这件事的确与娘娘没有一丁点关系，娘娘从未指使奴婢雇凶，奴婢也绝对不曾去过殿下所指的杀人现场。至于何人冒名顶替戴着跟奴婢相似的手镯出现在杀人现场，奴婢现在还不能知道，但可以断定，一定是有人或恨殿下钟爱之人，或恨我们娘娘被册封为太子妃，才浑水摸鱼，想要坐收渔人之利，请殿下明鉴！奴婢所言，并无半点虚假，奴婢可以用全家性命担保，若是日后查证真是奴婢所为，殿下大可命人灭掉奴婢满门！”卉云伏地叩首不止呼道，“万望殿下念及与娘娘的夫妻之情，彻查此事，还娘娘清白！奴婢对殿下感恩戴德！”

    卉云一番慷慨激昂的护主之辞，多少对刘欣有所震撼。的确，不能仅凭戴着一只紫玉镶金手镯的女人曾经出现在天王庙事发现场，便轻率断定这个女人一定是卉云。想要定太子妃的罪，或者更准确地说，想要找出试图加害星辰的真正凶手，还需要其他佐证才行。思虑至此，刘欣的头脑霎时变得更加冷静，对自己之前先入为主地责备太子妃的言行心生悔意。

    “此事本太子会彻查到底，若是太子妃真不知情，便非但不会教你蒙冤，我刘欣还会亲自向你致歉。但若是太子妃真的掺和进去了，劝你及早出首，或许本太子还能不计前嫌，宽宥于你。至于星辰，本太子会尽快让他入宫做我的太子舍人，你知道便是，无论这件事你做没做过，我希望在星辰进宫后，你看在我刘欣的面子上，与他和平相处，别再将他视作仇雠......”刘欣训诫完傅黛君训诫，又转而对仍跪在地上的卉云道，“在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之前，本太子原不该作践与你，你且起来吧。不过，你须将手镯取下，交给王将军，他此时就在殿门口候着，你要老老实实将手镯如何得来，由何人制作之类的事情，详细说与他听，不可有所隐瞒。如果此事真与你无关，本太子自会还你一个清白！”

    “谢殿下开恩！谢殿下开恩！奴婢必定将与此手镯有关的所以情报，一五一十地告知王将军，助殿下早日查明真相，还娘娘清白！”卉云朝刘欣不住叩首谢恩道。

    “这样最好。眼下已是二更天，太子妃早些休息吧。”刘欣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卉云从地上爬起来，取下手腕上险些令主仆二人蒙冤的紫玉镶金镯，走到殿门口，见王获果然在那里候着，便在问过安后，将手镯交到对方手上，又向其详细讲述了镯子得来的经过。从卉云的话中，王获得知这只手镯的原材料是卉云的家人从一贩玉游商手中偶然购得，托城南一家叫做“金玉缘”的知名首饰作坊代为打磨成形，辅以花朵祥云金边镶嵌而成。

    “你去过天王庙吗？”王获在听完卉云的讲述之后，问她。

    “曾经听人提过多次，但据说那里闹鬼得厉害，所以不曾去过。”卉云漫不经心地答道。

    王获见卉云在答问之际，神情自若，倒像是从来没有在天王庙中出现一般，不免也对之前的预判产生了疑惑，心说难道真有人处心积虑地冒充太子妃的侍女，欲致董贤于死地？但这又与飞镖传书之间有什么关联呢？

    想到这一层，突然感到董贤被绑架一事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起来，牵连其中的力量隐藏极深，不光飞镖传书之人身份成疑，若卉云所言不虚，确实不干太子妃的事，那真凶借李升、颜闯二人之手除了欲致董贤于死地之外，还要达到怎样不可告人的目的呢？这种能够事先全面窥知太子、太子妃和董贤三方动态的神秘人物，到底是谁呢？对于这些疑问，王获无法回答，只好将从卉云处得来的信息禀过刘欣，承诺明日沿着紫玉镶金镯的线索先查查看。

    “我又何尝不希望太子妃是清白的。”刘欣听完王获的汇报，发自内心地盼着顶着自己妻子名分的女子从未对星辰下过手。唯有如此，自己为心爱之人铺设的这条相守之路的起点，太子舍人的职位，才不至于从头开始便荆棘丛生、凶险无比......



太子舍人
    翌日上午。未央宫太子殿。

    刘欣早早地起床，走出寝殿，脚步停在殿前石阶边上，放眼望向董府所在的方位，心里猜想着董贤可能在干些什么。是像过去在雒阳城星辰观里生活时那般练武，还是领着小凉小果晨练，抑或与父亲董恭和妹妹董赟一起正用着早膳......正在贪婪地深呼吸着带有露水凝华气息的新鲜空气，忽然瞥见御林军副头领王获表情严肃地急匆匆朝太子殿方向奔来。

    “孔雀，看你满脸心事重重的样子，又一大早就来找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刘欣的神经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边发问边邀对方一同走进太子殿内。

    “太子殿下所料不差，今晨定陶国府着人来报，说是那李升颜闯二人已于昨晚在王府地窖内自缢身亡......”王获顿足懊恼道，“煞费周折留存的人证，不足半日工夫，便悄无声息地让人给毁于一旦，末将觉得实在是可恨得很！”

    “他们死前留下什么东西没有？看守他们的人怎么说？”刘欣闻言亦觉不妙，但仍不死心，觉得二人是否当真自裁尚未确定，倘若被他人灭口，总该留下蛛丝马迹才对。

    “倒没留下什么遗物，只是据王府守卫们交代，说是夜里伺候王妃近前的堇色姑姑亲自领人送来好些夜宵，他们吃过之后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次苏醒过来时已是四更时分。等到进地窖查看李升和颜闯情况之际，才发现二人竟然在被人解绑之后，用之前缠在身上的绳子悬了梁，人早已死去多时了......”王获答道，“守卫们自知失职，凌晨宫门刚一开启便入宫报知末将昨晚王府地窖发生的变故，末将不敢耽搁，这才快步前来向殿下报告......”

    “想不到事情来得这么快！只是没有想到，下手的竟会是母亲身旁的堇色姑姑，原以为即便有所行动，也该是祖母身旁的琉璃姑姑......”刘欣无奈叹道，“照此推断，母亲肯定知道我跟星辰的事了，否则不会对那两个人如此上心。想必她听到的消息也对太子妃不利，唯恐我们夫妻失和，这才出此下策，派人结果了他二人性命。”

    “王妃多年来一直置身事外，很少过问殿下的事情，不想这次为了保全太子妃，不惜指使堇色姑姑杀人灭口......”王获唏嘘不已，“看来王妃为了殿下真是什么都愿意去做......”

    “所以母亲选择让堇色姑姑出面料理此事，堇色姑姑是伺候母亲近旁的人，她大张旗鼓地去地窖杀人灭口，无异于直接告诉旁人：这么做是定陶王妃的主意，无干人等还是少管闲事为妙。”刘欣显得有些哭笑不得，“这样一来，我这个做儿子的又能说什么呢？母亲打着助我夫妻和睦的旗号替我善后，我总不能不领这个情，反倒怪罪于她吧......”

    “只可惜王妃并不知情，虽说眼下所有不利的证据全都指向太子妃，但此事仍有诸多破绽，太子妃并不见得就是铁板钉钉的始作俑者。”王获点头称是。

    “过去我只以为母亲虽然没有亲自抚养过我，心里仍旧是疼爱我的，经过这件事，我才深切感受到这份浓浓母爱背后的坚定和决绝。孔雀，你说我现在是应该高兴，还是难过呢？”刘欣冲王获苦涩地媟笑道，“幸而被母亲私自处死的这两个人并非无辜，而是意欲对星辰痛下杀手的恶徒，但他们毕竟不该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事已至此，你就代我好好把他们给葬了吧，就算是做儿子的领了母亲的情，不叫母亲替自己背负这桩业障......”

    “殿下宅心仁厚，又对王妃孝敬有加，末将叹服。”王获心悦诚服道。

    “我倒不希望以后会再因为这种事情而‘宅心仁厚’......对了，卉云给你那只紫玉镶金的镯子，还得辛苦你亲自跑跑那家叫做金玉缘的首饰作坊，排查排查有无可疑之人、可疑之事，回头也好给太子妃一个负责任的交代。”刘欣满心挂念董贤被袭击一事，一心盼望着真相及早浮出水面，彻底拔除掉徘徊在对方身边的各种显在和潜在的威胁。

    “此事事关重大且牵连甚广，末将自当加紧去查，请殿下放心。”王获领命，拱手告退。

    时光荏苒，不觉又过半月。遵照指示，王获明里暗里对金玉缘进行多方打探，结果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这就代表着紫玉镶金镯这条线索不得不暂时中断。

    王获怏怏地将这一情况向刘欣汇报，对方免不了又唏嘘一阵，同时更加觉得周围的对手全都厉害非凡。前有紫衣人行刺一事，后有天王庙绑架案，虽若隐若现地暴露出一些端倪，但等到自己着手调查之际，却困难重重，落得个徒劳无果。

    不愉快的事情逐渐褪去色彩，宫内宫外都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无论有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多少人恨得牙根痒痒，在刘欣的不懈努力下，董贤终于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走入未央宫太子殿，正式担任正七品太子舍人，负责管理屋下宿卫和秘书事宜。由于太子殿地位显赫，预先指定的太子舍人的人选本不止一位，但却被刘欣以节省用度的名义裁减掉了，只留下董贤一人。刘欣此举的意图很明确，董贤是他心中唯一，除他之外再容不下旁人。

    话说董贤相貌人品样样出众，担任太子舍人以后，不免成为御林军官兵和宫人们争相追捧的焦点所在，不光内侍和宫女时时打望偷瞄，就连不少驻守宫廷的士兵们也私底下向王获打探关于这位美男子的情报，欲与之交好，这不禁使对于这一切洞若观火的太子爷不胜其烦。

    没办法，刘欣思量再三，只得使了歪招。他仗着太子爷的身份，索性扮起了恶人，故意在人前对心爱之人呵护有加，又当众说些带有宣誓所有权性质的暧昧话，唬得宫中好事之人全都不敢夺太子爷所爱，总算把董贤进宫掀起的这股审美热潮给强摁了下去。

    至于身为当事人的董贤，一则需要遵从宫中的尊卑之礼，往往对太子殿下的幼稚行为半推半就，再则情知刘欣是一劳永逸地为两人长远计，也就从心底宽容了对方的种种霸道言行，这无异于默认了自己是太子殿下的人这一事实。

    董贤的入宫还加剧了另一个人的不适，这个人就是太子妃傅黛君。

    虽然天王庙和紫玉镶金镯一事风波渐平，但刘欣心中的疑虑并未消除，对自己的态度越发冷淡，这使得热盼丈夫恩爱的傅黛君对董贤恨之入骨。

    她遣人日夜紧盯太子殿，希望有朝一日寻着董贤的错处再行惩治。

    岂知董贤入宫当差已逾数月，始终循规蹈矩，与刘欣之间不越雷池一步，就连对方偶尔言行挑逗之际也鲜有回应，谨守着当初在银杏林外对太子妃许下的承诺。

    眼见时间一厘一毫过去，刘欣对董贤的钦慕之情有增无减，这令傅黛君抓狂不已，终日盘算着如何扭转这种不利局势，让丈夫回心转意。

    季节更替，冬去春来，转瞬已是绥和二年（公元前7年）三月之初。

    董贤对太子殿的各项差事日益熟稔，平日里陪伴刘欣过着谨言慎行的宫中生活，时刻警惕周围任何有不利于太子之虞的苗头和端倪，不由得使刘欣在情感上变得对他更加依赖。

    这段不短的时期，董贤连按例放假的日子也很少出宫，一来刘欣不舍，二来自己在太子殿亲密守护对方心里也乐意。终于有一日，算起来离上次返家已两月有余，董贤惦念父亲妹妹和小凉小果，这才下定决心向刘欣告了两天的假，好不容易回了一趟董府与家人团聚。

    在家中宿了一夜之后，翌日晨起。仰望天际，只见碧空万里，空气中带着花香的气味，于是动了游性，惦念起星辰观附近万安山的美景来。既已兴起，便暂别家人，独自牵马出府踏青，不知不觉已至东城外的灞河之沿。河水两岸春色撩人，遍植柳树，间或柳絮纷飞如雪，不免由衷发出“灞柳风雪果然名不虚传”的赞叹之声。

    满眼柳絮吹雪宛如身处幻境，董贤面前似乎出现了刘欣的影像，那多情公子正高举昔日怒放的雒阳牡丹花环，燕笑着向自己挥手致意！心事蓦然被这幅画面所触动，既有感怀，也有隐忍，心说日日伴在爱人身旁，却不得不婉拒与之哝哝温存，实非心中所愿......

    正在怅然若失，忽然耳畔传来一阵“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哪！”的呼喊声，忙快步朝不远处众人围观的方向奔去。

    及至近前，突然瞥见湍急的河水中，一位年轻女子的身形时隐时现，身上穿着的淡蓝色衣裙犹如一朵脆弱的花朵在水中飘零，随时都有可能被一个漩涡卷入河底！

    虽说救人已是刻不容缓，但呼救者和旁观者多半畏惧水势汹涌，全都不敢贸然跳入水中救人，不过是驻足岸堤观望而已。董贤思忖若不立刻施以援手，此女子定然性命不保，便自恃水性娴熟，飞快褪下衣衫长靴，托围观群众代为照看后，电光石火般纵身扎入河水之中！



灞柳水形
    董贤毕竟是自幼习武之人，身手较之寻常人锐敏百倍，片刻功夫便已靠近溺水之人身后，以臂膀之力锁住对方的肩背，随后缓缓将其牵引至河岸边缘。此时，看客中早有胆大的汉子受董贤见义勇为的壮举感染，配合对方成功将人接上岸来。

    董贤紧接着从水中一跃而出，挪步上前查看获救女子情况如何。

    那年轻女子幸得董贤救助，又因落水不久并未呛水，很快便自己清醒了过来。

    董贤随众人守在女子身旁，见她睁开眼，也就放了心。

    见那女子冻得浑身瑟瑟发抖，董贤便将她轻轻扶起，取过自己方才褪在岸边的干燥衣衫披在她的身上，却听对方低声向自己请告道，“多谢公子相救之恩，能不能劳烦公子再送小女一程，不胜感激......”

    董贤眼观年轻女子神色，见对方语含恳求，似有难言之隐，便欣然应允。牵过府中骑来河岸的马匹，扶举女子上了马背，在众人的一片喝彩声中，朝对方手指的方向踏步而行。

    别了灞河水岸，同行约莫一刻光景，到达一处僻静的所在，那女子突然让董贤勒马停下。

    “小姐的府第，确定是在这附近吗？”董贤四下观望，却不见周边有任何民宅的影子，印入眼帘的只有一座废弃的庙宇，破败的牌匾上依稀可见‘龙神庙’三个字。庙前立着一棵偌大的柳树，枝条垂荫，杨花乱舞。

    “小女方才只说请公子送我一程，并没有让公子送我回家的意思......”那女子望着马旁浑身湿漉漉的俊朗年轻人，像是感到过意不去，便下了马，百感交集地揭开了谜底，“小女本是成心寻死，却得公子舍命相救，又有何颜面让公子湿身相送呢？”

    “小姐风华正茂，即便真有什么想不开的事，也没必要自寻短见啊......”董贤闻言，知道眼前的年轻女子适才身陷河水并非失足，而是自溺，不禁深感恻隐，开口劝解对方道。

    “小女说这些话怕污了公子的耳朵，但既然公子奋不顾身将小女从水里救起，现在又如此暖心地劝慰小女，小女也便不顾颜面地把心中的苦说与公子听，看看小女是否还有活下去的理由......”年轻女子惨然笑道，“常言道，女子当守身如玉。在小女看来，守得身的，女子便是玉，守不住身的，便比草芥还不如......公子以为如何？”

    “小姐若论贞洁，那小姐可知，不光女子当为钟情之人守身如玉，男子亦当如此。依在下看来，守与不守，对自己来说是一份尊重，对钟情之人来说则是一种信托。”董贤推己及人，联想起自己与刘欣之间正在经历的苦苦相守，回话中难免有些触景生情的意味。

    “那公子的意思是，若是失了贞洁，便是不自重，没资格受人信托了？”年轻女子眼中闪烁着别样的光芒，若有所思地追问道。

    “其实自重和信托，代表的都是心中对钟情之人一种忠诚相守的意念。但世事难料，人活于世，有时嫁娶不由人，乃至身陷强人之手而失去贞操的，大有人在。古往今来，遭遇这些情非得以之人，以性命去殉那贞洁二字者虽然不在少数，但在下以为，这样做反而是对这两个字真正含义的误解......”董贤心思何其灵慧，能够在对方只言片语的叙述中寻出蛛丝马迹，已然大致料到眼前年轻女子遇到的不如意，无非是被逼嫁人和受人所辱两种之一，为打消对方轻生之意起见，便有针对性地做出了上面的解释。

    “哦？既然公子这么说，那小女倒是很想听听公子关于贞洁这两个字真正含义的高见......”年轻女子神思略定。

    “在下以为，贞洁是一个人内心对自己真实情感的笃定和坚守，即便因为父母之命不得不和自己不喜欢的人组建家庭，或者因为意外事故而被强人玷污身体，只要此人心意不变，那就依然是没有丢掉贞洁的人。”用这样的话劝慰他人之际，董贤忽然回忆起自己在天王庙里险些被李升和颜闯强行侵犯的可怕经历。

    虽然这两个恶徒早已殒命定陶国府，但董贤偶尔也会对刘欣心存疑虑，假定那日身体真的被恶人所侮辱，刘欣知悉以后，是否还会待自己一如往昔，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甚至将年轻女子做出投河轻生的选择，与自己那时也曾动过咬舌自尽的念头相互关联起来思考，越发认定只有拯救已逢不幸的对方，才能真正使侥幸未遭厄运的自己获得心灵救赎......

    “公子毕竟是个男人，不懂得贞洁对女儿家的重要性，”年轻女子苦笑着摆摆手道，“但你能说出这样通情达理的理由来安慰小女，让人听了还是蛮感动的......”

    “在下实在是有感而发，绝非在小姐面前信口开河，”董贤见对方以为自己是在随意说笑，只得不惜以自己和身边人的实例来增强说服力，“实不相瞒，在下喜欢的对象跟在下一样是个男人，他成婚之前，我们便有了亲密关系。后来他因为不得已的理由成婚，虽然我心还在他身上，人还在他身边，但出于对他家庭的尊重，我和他决定彼此之间至死不再保持超过伯牙子期以上的关系，并且至今一直信守着对彼此的承诺。这种旁人看似痛苦的坚持，在下觉得其实就是我们对彼此的贞洁......”

    “不想公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卓越的见识和过人的胸怀，你和你所爱之人的这份坚守实属不易，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得到的......”年轻女子颇为惊讶地凝视着眼前玉树临风的俏公子，心生敬重之情，原本因为搭救自己而对对方产生的好感又难免增添了几分，“小女之前以为，公子不过是为了安慰我才说出这些慷慨之词，谁知竟与公子的亲身经历有关，得罪之处，还望公子海涵，不与见识浅薄的小女计较。”

    “在下的这份感情或许不被旁人所接纳，但我心甘情愿为此付出一生，只要能够看着那个人幸福，我就觉得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了。”董贤含笑道。

    “似这般对感情的真挚坚守，男女之间尚且难以做到，何况对于公子和公子所爱之人！”年轻女子对董贤的直言不讳感触良多，“公子为了宽慰小女，不惜把自己最为珍视的感情说与人分享，感激之余，小女对公子的钦佩之情同样溢于言表。与宁肯终身禁欲来保持对爱人贞洁之心的公子相比，小女因为身体遭遇变故而寻死觅活地自我惩罚，的确狭隘至极......”

    “小姐所遭遇的痛苦，想必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董贤见对方态度有所缓和，便进一步开导道，“在下之所以说这番话，无非是想告诉小姐，贞洁与否，只在人心。在下不才，尚有人即便不能与在下肌肤相亲，仍能不顾一切地怜惜于我。小姐亦是如此，虽然身体遭遇变故，但尚有机会遇到不在乎这一切而倾心照拂小姐之人。再不济，一如舍妹，她曾在家人面前发下誓愿，宁可终身不嫁，也要保持一份追逐自由生活的本心。恕在下不恭，若小姐心中为此心存此生难以解开的芥蒂，纵是决意一辈子不将身心托与他人，又能如何？”

    “听公子一言，小女茅塞顿开......想来公子与小女不过萍水相逢，尚能现身说法挽救于我，不知要怎样感谢公子才好......”年轻女子拭了拭眼角泪珠，像是重拾了生活信心般轻松道，“听公子提到你和令妹的人生信条，小女只觉得自己是幸运之至，既蒙公子相救，又得以了解这世间还有许多值得去做的事情，仅仅因为过去被世人灌输的幼稚贞洁观念，用他人的过失来惩罚自己，这种行为是多么的愚蠢。不过，小女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公子成全，但若公子心有顾虑，只当小女从未提过。”

    “小姐有何吩咐，但说无妨，在下一定照办。”董贤见年轻女子貌似打消了轻生的念头，欣慰不已，听对方说还有事相求，便连声应诺下来。

    “小女年方十七，敢问公子英龄几何？”年轻女子突然问起对方的年龄来。

    “在下虚长小姐一岁有半。”董贤一时摸不着头脑，不过是顺着对方的问题给出了答案。

    “小女朱宛亦，诚心认公子为义兄，不知公子......是否嫌弃小女高攀？”宛亦鼓起勇气向对方提出请求。

    “承蒙义妹看得起，董贤敢不从命，何来高攀一说！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你我兄妹便以苍天为凭如何？”董贤拉过宛亦的手，两人一同跪地拜呼道，“今日我与宛亦结为异姓兄妹，从此同心同德，祸福相依，吉凶相救！皇天后土，实鉴此心！”

    义结金兰之后，董贤表明了自己家世和太子舍人的身份，宛亦也向义兄董贤讲述了自己意欲投河自尽的各中隐情。原来，这朱宛亦乃是官宦人家之女，其父姓朱名博，官拜光禄大夫一职，为掌议论之官。五日前恰逢朱博寿诞，朝中多位交好的官员携家人前来贺寿，谁知在此喜庆之日，竟为其女宛亦招来了天大的祸事......

    那日戌时（晚上八点）时分，朱博与其妻尚在前厅与宾客叙话，宛亦喜静，便将身边服侍的丫鬟遣去吃酒顽耍，独自一人蛰在后花园假山附近沿着池边赏景信步。不料就在此时，假山后竟忽然窜出一个高大男人的身影，不由分说径直扑向宛亦，将其按倒在草地之上，随后便粗暴地动手扒拉起衣衫来。又恐宛亦呼救，以衣物堵住其口后，倚仗强力将她玷污......



伤春心
    “那宛妹看清凶徒的长相了吗？”董贤听完宛亦的哭诉后，义愤填膺地问。

    “当晚月色颇暗，且心乱如麻，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宛亦痛苦地摇头道，“极度恐惧之下，我只知道对方是个年轻男子，而且满身酒气......”

    “如此看来，这个凶徒应该是前来为令尊贺寿的官宦家庭的子弟，借着醉酒对你不轨。府里的客人们，宛妹应该都是见过的，你心里有没有怀疑的对象？”董贤推测道，希望从宛亦那里发现更有价值的线索，也好替她报仇雪恨。

    “白天我也曾随父母至前厅见过来客，其中与我年龄相仿或稍大些的男女多达数十人，都是随长辈前来祝贺的官宦子女，根本无从查起。更何况......”宛亦略微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我遇到的是这种不体面的事情，除了房中丫鬟帮我掩饰之外，在父母面前也不敢吐露半个字，哪里有胆量在人前大肆宣扬呢，于是只能认栽，一心想着自吞苦果......”

    “宛妹无辜受害，已是不幸，今后不可再自怨自艾，得努力活的比任何人都精彩才对，否则不但对自己不公，也会伤害身边那些真正对你好的家人和朋友。如果遇事一个人决定不了，不妨派人捎信给为兄，为兄与你一起商量着拿主意，总之断不能做出像今日一样的糊涂事！”董贤给对方吃定心丸道，“至于侵犯你的凶徒，我们还需仔细合计，无论他隐藏得怎样深，也一定要揭破他的真实身份，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以免再为害人间。有机会的话，要想办法拿到令尊寿诞当日来府中拜寿的宾客名单，也好在日后排查疑犯时所用。”

    “兄长深谋远虑，小妹叹服，定按兄长说的办。”听董贤说得在理，宛亦无不听从。

    “另有一事，还望兄长成全。”宛亦面露难色。

    “宛妹但说无妨。”见对方作难，董贤劝诱道。

    “令妹董赟，实乃小妹闺中密友，事发当日，她也曾来小妹闺阁说了些体己话。”董赟解释道，“但随后发生的事情，她并不知情，请兄长顾念小妹颜面，勿向令妹透露此事......”

    “为兄定当守口如瓶，宛妹安心便是。”董贤承诺道。

    “听兄长说自己是太子舍人，又说常伴心爱之人身边之类，难道令兄长倾心的那个人便是当今太子殿下？”经过董贤的劝慰，宛亦心中的雾霾此刻已然消散太半，转而关心起义兄的幸福来，“如果当真是太子殿下，那兄长在宫中的日子肯定很不好过......”

    “宛妹所料不错，为兄心仪之人，正是太子殿下。我做太子舍人，也是为了守在他的身边。虽然内心煎熬，但只要那个人心中有我，就算遇到再大的困难，为兄也不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了。”说这话的时候，董贤的目光痴痴地望着天际，对未来的宫中生活喜忧参半。想到自己眼里只有刘欣一个人，而对方眼里也只看得到自己，董贤丝毫不后悔当初在天王庙中动过咬舌自尽的念头。

    有你在，我宁可不要整个世界。失了你，整个世界对我而言也成为虚无。

    正可谓：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

    董贤牵马将宛亦送回朱府，又在府中将衣服烤干重新穿戴整齐，两人私下对好口风之后，在宛亦的引见下拜过其母朱夫人。为避免凭空惹出是非，只在这位老人家面前提及宛亦失足落水，自己出手相助，尔后两人结拜为义兄妹的情节。

    朱夫人闻言自然千恩万谢，因丈夫办公未归，声称改日将至董府亲自拜谢。又欲留饭，却被董贤以自己晚上还要回宫当差为由婉言谢绝。

    归家将朱府之事，单隐去朱宛亦失身于恶徒一节后知会董恭、董赟等人，以便日后朱府之人为此事登门造访之际家人心中有数。

    别过董府众人，董贤赶在宫门下钥之前及时回到宫中。

    是夜。未央宫，太子殿。

    脚步刚踏入殿门，迎来的便是刘欣“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般的热烈熊抱。

    董贤乖乖让他抱够之后，之前因下水救人又湿衣贴身所招惹的寒气，逐渐开始在体内蔓延作祟起来，觉得身体有些微微发热，头也开始变得晕沉沉的。

    “星辰，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见心爱之人神思恍惚，刘欣关切地询问道。

    “无妨，许是身体沾了凉水，着了寒气，在家喝过姜汤，明日一早应该就没事了。”董贤满不在乎地答道。

    “好端端的，身体怎么就沾了凉水，着了寒气？”刘欣伸手试了试董贤的额头，果然只有点低烧的征兆，仍放心不下，叫内侍传来太医诊过，开了点速效吞服的丸药。

    “听我一言，别再因为我的事情小题大做了，劳动太医到太子殿来给个小小舍人请脉瞧病这种荒唐事，若是被人张扬出去，难保不会让你这位太子爷麻烦上身......”董贤心领刘欣的好意，但唯恐自己的关系影响对方的太子地位，这才忍不住提醒了两句。

    “跟你比起来，我这个太子地位根本什么都不是......”刘欣坐在塌旁，喜滋滋地监视着董贤服下丸药，蓦然伸手将对方拉至近前，神秘兮兮地问他，“星辰着了凉，身体一定觉得很冷吧，要不然......要不然我再给你身体里添一把火，就如那晚在雒阳小商村你家老屋里一般，如何？”

    “想得美！”董贤眯起一只眼睛，抬手对准刘欣下巴给了一个上勾拳，又爱怜地合起胳膊将对方的脑袋搂至腰间道，“你之前不是答应的好好的，我们至死不再有那样的行为吗？如果你反悔，等于是在逼我离开你，知道吗？”

    “你放心，我就是再想你，也不会做任何违背你意愿的事情的。”刘欣懒懒地答道。

    “这件事并不违背我的意愿，但你我就是不能再做了，听明白了吗？”董贤纠正道。

    “换个话题吧，每次提起这件事都让人心里憋屈。”刘欣将董贤拉至身旁坐下，眼光打量着他的全身上下问道，“你是习武之人，身体素质比谁都好，怎么这么容易就不舒服了？你说是因为身体沾了凉水着了寒气，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哪儿沾着的凉水？”

    “这件事，我只对你讲，你不要随便告诉别人。”董贤嘱咐道。

    “你说好了，我横竖不对其他人言语就是。”刘欣允诺，好奇对方即将要讲的故事。

    董贤接下来便把今日灞河赏柳，见义勇为，朱府变故，义结金兰等一干情节，毫无遗漏地说与刘欣听了，又向对方言明日后要找机会替义妹向仇人讨还公道的想法。

    “星辰做的是正义的事情，我刘欣无话可说。但站在只你我两个人的立场上，我不愿你为了他人的事情冒险，也许你觉得我自私，但这是我真实的想法，我一定要对你说清楚。”刘欣心疼地将董贤揽入怀中，“否则你总是这样路见不平，我成天该担惊受怕死了，再加上你今天认义妹，明天认义兄的，难保哪天不叫人给拐跑了，我心里这个忐忑啊，有朝一日非把那根弦给崩坏掉不可，到时实在不能继续忍耐，恐怕会仗着太子的身份不再放你出宫，你可要有心理准备！”

    “你不是那样不通情达理的人，这个我知道......”董贤调皮地用手戳了戳对方心窝。

    “你再这样逗人，要是惹我身体有了反应，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呐。”刘欣吓唬他。

    “你不敢，再说你又不会武功，我不同意，谅你也奈何不了我的，这个我也知道......”董贤继续用手在对方胸膛上画圈。

    “你老小瞧人，总有一天会栽在我的手里，到时候看我饶你不饶你。”刘欣闻言，心里老不乐意，本想向心爱之人炫耀炫耀自己已经跟着王获苦练了好几个月功夫，身手大有长进，但为了日后给对方更大的惊喜，好歹没有轻易宣之于口。

    当日深夜。太子妃寝殿。

    “娘娘，您往这箱子里放进去这么多金锭和珠宝，准备做什么用啊。”卉云自伺候太子妃傅黛君用过晚膳之后，便一直在殿中帮着拾掇和挑选主子从娘家带进宫来的钱财和首饰，见她一件一件都亲手捡最好的珠玉放入底部铺了两层大金元宝的铁箱，一声不吭地忙活了一整晚，心中好奇主子的意图，终于忍不住问道。

    “送给赵昭仪的东西，自然要让她看得上眼才行，否则不如不送。”傅黛君漫不经心地开口答道，“人家承恩多年，见过的好东西一定多之又多，她若是肯出手帮本宫这个忙，是本宫的造化。”

    “咱们与昭阳殿素来没有交情，娘娘连皇太后和皇后那边都不曾孝敬过这么多宝贝，怎么备下这么一份厚礼给区区一个昭仪？”

    “你懂什么？即便过去素无交情，这样一来二往下来，不就人为制造出交情来了吗？”傅黛君不屑地斜了一眼卉云道，“昭仪赵合德，乃是皇后赵飞燕的亲妹妹，又是皇上跟前最得宠的红人，宠妃吹一句耳旁风，没准比皇太后的教导和皇后的规劝都来得管用。你想想看，本宫想要挽回太子殿下的心，不借她的手，试问还能倚仗谁的力量呢？”

    “奴婢明白了，娘娘睿智！”卉云大概了解主子急于翻身的心意了。



移情
    “你总戴在手上那只紫玉镶金镯呢，怎么最近没再看你戴过？”傅黛君看着卉云空空如也的手腕，好气地问她。

    “王将军召奴婢去他那里取回镯子那日，便让奴婢当着他的面给砸了。”卉云的表情既有两分痛快淋漓，也有几分留恋不舍，“那样晦气的东西，险些害得娘娘被太子殿下冤枉，奴婢再不舍，也是留不得的。”

    “你倒变得懂事了许多。”傅黛君从自己的首饰匣子里取出一只上好的绿翡冰镯，递给卉云道，“这只镯子是本宫素日里中意的东西，你拿去戴吧！”

    “绿翡冰镯太过珍贵，况且是娘娘常用之物，奴婢不敢夺您所爱......”卉云迟疑不受。

    “镯子再珍贵，也比不上你对本宫的忠心更可褒奖。速速收下吧！”傅黛君勉励道。

    “谢娘娘赏赐，奴婢往后定当一如既往，为娘娘排忧解难。”卉云眉开眼笑地接过玉镯。

    “东西也选得差不多了，明日一早本宫亲自送去昭阳殿，让赵昭仪明白只需她动一动嘴，就可以帮本宫一个大忙，想来她看在本宫是太子妃的面上，也不会置之不理的......”傅黛君使了个眼色，命卉云贴过耳朵，朝她嘱咐了两句后问，“本宫的意思，现在你该懂了吧？”

    “娘娘这招借刀杀人之计，实在是高妙无比，奴婢受教。”卉云听后喜形于色。

    “本宫思虑良久，才想出这么一个既能扫除眼中钉，又表面看起来与本宫这个太子妃毫无瓜葛的良策。一旦成功，保管谁都挑不出本宫的错处，纵是太子殿下，也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傅黛君自鸣得意地狂笑起来。

    翌日夜。未央宫，昭阳殿。

    天子刘骜与昭仪赵合德正在殿内饮酒作乐，欣赏一群身材矮小的男女艺人们献上的另类表演。这些扮相滑稽的宫廷艺人们手持小鼓小锤，一边说唱，一边神情夸张地击打着手中的乐器，扭动身姿，把台上的风流天子逗得大笑不止。

    演出过程中，一个男艺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只红色涂装的蹴鞠，并且在艺人中间来回传递。刘骜起先还觉得有趣，但很快像是被触动了心事，笑容渐渐从脸上消失，最终冷不防从坐席上猛然站立，用手指着演出正酣的艺人们大声呵斥道：“退下，还不统统给朕滚！”

    艺人们见君王发怒，个个吓得屁滚尿流，匆匆收好各色工具乐器，迅速撤离了昭阳殿。

    “皇上，是不是臣妾安排的节目不合圣意，惹得您生这么大的气？”赵合德慌忙花容失色地在刘骜跟前跪下请罪道，“若是臣妾的过失，臣妾甘受皇上责罚！”

    “不干昭仪的事，怪朕自己触景生情了......”刘骜连忙俯身将赵合德扶起，携她重新在席间坐下，“刚才朕见这些人表演蹴鞠，不禁想起富平侯张放人在朝中之时，也常常以蹴鞠为器，陪朕顽耍取乐。如今蹴鞠仍在，而他却远在天水，朕想见却不得见，故此令人伤怀......”

    话说刘骜口中的张放，虽同为男子，却与刘骜少年相识，是天子名副其实的初恋。张放位居富平侯，经常和刘骜身穿便装扮作百姓，结伴出游，亲爱有加。而刘骜对张放也是宠爱异常，整日与之同卧同起，亲密程度远远胜过当时正宫许皇后和宠妃班婕妤等后宫佳丽。不料，张放的得宠惹恼了皇太后王政君的娘家人，王氏权臣们联合起来在皇太后面前煽风点火，合伙捏造了一个罪名把张放撵出了京城，将其“放逐”到属国天水。刘骜权力有限，对自己母后一族迫害恋人的行动无能为力，待到离别那日唯有和张放抱头痛哭。至此，虽然刘骜凭借天子的权柄一次次对张放加官晋爵，但二人只能通过书信联络，失去了再见面的机会。

    “皇上是至情至性之人，富平侯得您一世牵挂，想必虽然人在他乡，也会日日祝祷皇上龙体安康的......”赵合德眉目传情地望着徒生思念之感的刘骜，柔声安慰道。

    “只可惜朕与富平侯遭此生离之苦，恐再无相见之日，每每想起他来，实在教人心痛难忍......”刘骜与张放一别已有数年，如今虽有飞燕合德等美人在侧，但对于自己曾经付出过纯爱的初恋之人，心间仍存有些许可贵的真情。

    “往事暗沉已是不可追溯，眼前的大好韶光皇上却不可再辜负了。臣妾听闻，太子身边新近多了一位太子舍人，姓董名贤字圣卿，生得美若芙蕖，容貌竟与昔日的富平侯有几分相似，想是上天顾念皇上相思之苦，送此人入宫以慰疗圣心也未可知......”赵合德之所以在刘骜眼前导演蹴鞠这出戏，乃是受了太子妃傅黛君的托付，利用丈夫刘骜对张放那点可贵的真情，用张放引出董贤，将其纳入天子的法眼之中，从而达到以天子强夺太子之爱的阴险目的......

    “昭仪所言当真？”刘骜两眼冒出繁复的火花，与其说是渴求一个足以替代自己心中初恋之人，倒不如说更像是纯粹的欲望驱使，无止境的追求美色的欲望使然。

    “臣妾岂敢以谎言诓骗皇上......”赵合德立刻读懂了对方眼神饱含的深意，连声献媚道，“皇上若是疑心臣妾，大可现在就宣他来见，到时一看便知臣妾所言真伪。”

    “也好，就依昭仪所言！”刘骜已有几分醉意，便趁着兴致犹浓唤来内侍，“速去太子殿传朕口谕，宣太子舍人董贤速至昭阳殿，不得有误......”

    时近戌时（晚上八点）。未央宫，太子殿。

    刘欣因傍晚皇太后王政君召见，人在长信殿尚未返回。宫女内侍都在殿外候命，唯留董贤独自静坐宫中，翻阅着案桌上几卷竹简古书，聊以打发时间。忽然殿门开启，竟是昭阳殿内侍来宣，说是奉了皇上口谕，令董贤即刻前往昭阳殿见驾。

    董贤见状心中纳闷，皇上夜里为何会在宠妃宫中召见像太子舍人这样的小角色。但圣命不可违，只好嘱咐太子殿宫人，待刘欣回宫后问起时，据实回禀即可。

    又担心刘欣听到自己被皇上召去昭阳殿，急性子发作做出以下犯上的傻事来，故特意托宫人转告刘欣，请他务必耐心等待自己平安归来，万不可为此贸然前往昭阳殿面圣，以免横生事端。

    戌时。未央宫，昭阳殿。

    “皇上，娘娘，奴才奉命将人带到。”从太子殿归来的传旨内侍向刘骜复命，然后退至侧旁，提醒身后低头站立的董贤向皇上和赵昭仪问安。

    “微臣叩见皇上，叩见昭仪娘娘，望陛下万寿无疆，娘娘凤体金安。”董贤垂头跪在殿中央，毕恭毕敬地向刘骜和赵合德行叩拜大礼。

    那刘骜在等候董贤觐见之际，又被赵合德灌下好几盏琼浆，较之先前更加醉眼惺忪。此时眼见一身躯凛凛的翩翩少年郎跪在面前，便有几分喜爱之意，便极尽温和地下令道：“爱卿平身，近前回话，让朕看个清楚。”

    “请恕微臣人微位卑，实不敢贸然接近龙颜。”董贤听刘骜口气，心中猝然升起些许不好的预感，于是尝试着以言语推脱，以免昭阳殿中的诡异氛围进一步蔓延。

    “既是圣意命你上前，你就不必多虑了，安心照做便是，本宫保你无虞。”赵合德从旁怂恿着，甚至招手邀董贤靠近刘骜和自己坐席的所在。

    董贤无法，只得缓缓起身，依旧耷拉着脑袋，如履薄冰般朝刘骜和赵合德所在的酒案靠近，直到离对方半丈开外的位置方才止步。

    “再近，离朕再近些！”刘骜依稀见着董贤精致的轮廓，连声催促不止。

    董贤不敢拂逆圣意，只得伴随着刘骜不断发出的“再近”“再近”皇命，继续挪步前移。正忧心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种种不堪，盘算着如何应对为佳，不防面前天子身躯骤起，伸手将其拉至眼前，隔着酒案形成四目相对的窘境。

    咫尺之距，使得刘骜得以将董贤的动人之处尽收眼底。但见来者漆黑秀发，如画眉眼，莲华容姿，妖般魅颜，色若春晓，清雅出尘。尤其是那双因被人强拉过来时那种略带错愕和抗拒的双眸，有意无意流露出一种孤绝清冷的气韵，有如磁石般深深地吸引着看客的眼睛。

    正可谓：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果然是个世间少有的绝色！刘骜盯着董贤的脸如痴如醉，在侧的赵合德也震撼不已，深觉棋差一招。心说太子身旁居然放着这样的尤物，难怪太子妃会惶惶不可终日，急欲除之而后快。这样的出众姿容，就连当初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富平侯张放尚且不及，也不知日后若被长留天子处，会不会对昭阳殿的承恩造成负面影响......更何况，到了这个地步，对方恐怕多少已经知道是受了他人算计才被带到御前的，若是因此心生怨谩，把这笔账算到自己头上，不就等于白白给自己招惹了个强大的对头吗？

    “皇上，您这样目不转睛地冲着太子舍人瞧，唬得人家都张皇了......”赵合德柔声提醒道，“有何示下，皇上待赐坐之后再慢慢吩咐也不迟啊......”



昭阳殿狂澜
    “昭仪言之有理。来，你快坐到朕旁边来，陪朕好好说说话。”刘骜听从赵合德的建议，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指示董贤速速绕过桌案降身至自己左手边的空席上来。

    “微臣不敢......”董贤情知天子此举绝非好意，欲凭一己之力做最后的抵抗。

    “爱卿不必拘束，只是你的长相酷似一位故人，朕忍不住想凑近点多看两眼，聊以慰藉思念之情罢了。”刘骜急不可耐地诱导道，“你放心，朕断不会伤害于你......”

    董贤自知推脱不掉，索性趁着天子善念未泯之际乖乖听话，再行察言观色，随机应变。

    戌时一刻（晚上八点半）。未央宫，太子殿。

    刘欣在长乐宫内长信殿见过皇太后王政君后，领着王获赶回未央宫内太子殿。刚进殿门，便开始满殿里搜寻太子舍人董贤，等到千呼万唤也不见对方踪影时，已有殿中宫人诚惶诚恐地凑到跟前禀报，将刘欣在长信殿期间太子殿发生的变故一五一十地对主子说了。

    刘欣一听心爱之人被天子刘骜召去昭阳殿，心中顿感七上八下，一刻也在殿里坐不住了。于是顾不得董贤托之前宫人传话让自己静候依人归来的嘱咐，边朝王获喊了一声“孔雀你先回去休息，我去一趟昭阳殿”，边快步走出太子殿，三两步踏完殿前台阶，便朝昭阳殿方向急行而去。

    “殿下，皇上并没有下旨宣您去昭阳殿觐见，您这样冒冒失失地前往面圣似有不妥......”王获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虽知刘欣内心焦急，但担心对方以现在的状态去拜见刘骜非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有可能白白激化父子矛盾，便尝试规劝对方不可仓促行动，“末将以为，不如先依董舍人之言，静观其变，再做道理如何？”

    “孔雀，如果有人把你最喜欢的人放在火堆上烤，你还能心平气和地‘静观其变’吗？”刘欣头也不回地反问紧紧跟在身后的好朋友兼好兄弟，声线中充盈着焦虑和决绝，“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刘欣随时可以不当这个太子，但决不能失去星辰......”

    王获语塞，深知刘欣不会就此作罢，一路唯有暗自祷告董贤平安无事，以免事态扩大。

    与此同时。未央宫，昭阳殿。

    英俊非凡的董贤让半醉半醒的天子惊艳不已，刘骜早将花容月貌的赵合德抛之脑后，只顾着定定地凝视左手边端坐着的，犹如天神下界般的美男子。若非是脑海中已然将董贤视为旧情人张放的替身，便是以天赐绝色不可放过的观念锁定了这个新的猎物。

    “替朕把酒斟满。”刘骜将空酒樽举到董贤面前，向对方抛出一个你来服侍朕的眼神。

    董贤不敢迟疑，双手稳稳端起银壶，顺从地往杯中倒入玉液。

    刘骜低头瞅了瞅杯中酒的颜色，仰脖对嘴一饮而尽之后，又将空樽递到对方面前道：“再替朕斟满......”

    “皇上，琼浆虽好，多饮伤身，您要注意保重龙体才是......”被冷落的赵合德从旁劝道。

    “昭仪勿忧，朕自有分寸。今夜朕心甚悦，小酌两杯无妨！”刘骜不以为然地为自己辩解完，又满面红光地对董贤道，“爱卿生得如此美好，不禁令朕想起过去与富平侯在一起时的欢愉时光。原以为依人不再有，孰知上天垂怜，将爱卿送至朕身边，使朕看见你如同看见富平侯一般，爱卿你自己说，这是不是天赐缘分使然？”

    “微臣乃区区太子舍人，长相粗陋，手脚笨拙，能够侥幸伺候太子殿下已是天大福分，岂可与皇上钟爱的富平侯爷相提并论？皇上如此说，微臣实在愧不敢当......”董贤听天子的口吻，似是将自己与其旧爱张放相比，不免觉得处境尴尬。再说对方的每一句话，都直接威胁到自己与刘欣之间好不容易才能够聚在一处的相守约定。但对方毕竟是九五之尊，天人合一的大汉皇帝陛下，董贤唯有竭力推脱，深怕他作出任何不利于“龙腾凤唳”局面的圣意来，届时君无戏言，想要挣脱罗网可就难如登天了。

    “爱卿不必过谦，你伺候太子有功，朕都给你记着，定不会亏待于你。”刘骜对眼前的太子舍人是越看越满意，情不自禁地将酒樽举到对方眼前道，“来，爱卿当满饮此杯！”

    “皇上美意，微臣心领，只是......”董贤没有立即接过天子手中的酒樽。

    “爱卿心中不必有所顾虑，太子能给你的，朕加倍给你就是！”刘骜晃了晃举杯的手。

    “那微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董贤担心天子曝出更露骨的话来，只得伸手接过酒樽，侧过身去饮完杯中之物回首道，“微臣谢皇上赐饮。”

    话说董贤过去一直随师傅无妄道人在星辰观修行，平日里没有饮酒的习惯。认祖归宗以后，有时囿于场合，虽偶尔也小酌两口，但似今夜在昭阳殿这般一口一杯的节奏，却是从未有过。须臾过后，酒气便有些上脸，不由泛起了微微红晕，又在人前增添了几分勾魂的韵味。

    刘骜自张放离去以来，身边因有飞燕合德常伴左右，殊少接近男色。如今徒然间受了太子舍人的倾国美貌侵袭，自然难以抵挡诱惑，感到整个人都有些萌萌然，渐渐就顾不得君臣礼仪和天子体面，自顾自地取过酒壶先斟过自己的酒樽，又为董贤倒上满满一杯。

    董贤自知躲不过天子亲自屈尊倒给自己的这杯酒，正要举杯像刚才那样一口闷掉，却听刘骜对自己还有话说，只得暂停往嘴里灌酒的动作，悉心聆听对方教诲。

    “爱卿先别急着喝，一个人独饮多没意思，不如你我君臣二人这次喝个合卺酒，你觉得如何？”刘骜说罢，又转头对默然冷坐的赵合德道，“昭仪，朕与爱卿交杯，只当是感念富平侯又重新回到了朕的身边。富平侯是朕初心相许之人，想必当得起合卺这两个字。太子舍人举手投足与富平侯颇多神似，他替富平侯与朕交杯，料想并无不妥。只是今夜昭仪人也在场，你就当这么做是朕顾念旧情，万勿因此恼了太子舍人才好......”

    “皇上说笑了，您能够找回‘初心相许’的追忆，臣妾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对太子舍人心生妒意呢......”赵合德私下虽时常与刘骜交杯而饮，但对方此时全然不顾旁人，竟当着一个正一品妃嫔的面与一个官居七品的太子舍人挑弄风情，也觉得无趣，却又不敢口出怨言。

    “既然昭仪以为无妨，那朕就可以安心与太子舍人行交杯之礼了......”刘骜说罢，就要与董贤胳膊相绕，不料对方迅速将酒杯搁置在案，挪身后退一尺伏地道：“微臣虽然不才，但自知身份卑微，小小鳅鳝，怎配与真龙同饮合卺酒！况且微臣本是在太子殿下近前伺候的舍人，此刻若背着太子殿下与宫中身份最为尊贵的长辈擅自交杯，恐于礼不合，惹人非议......故微臣斗胆，请皇上收回成命......”

    “爱卿提醒得对，怪朕只顾着恋旧，一时间竟忘了你如今还是在太子殿当差的舍人！”刘骜略作迟疑状，很快便恍然大悟似的对董贤道，“朕若与太子舍人喝这个合卺酒，的确名不正言不顺，还有可能让你白白担了僭越的虚名。既如此，那从今往后，爱卿就不要在太子殿做太子的舍人了，朕今日就赐你个恩典，往后你来朕的寝殿当差好了。昭仪在场，正好为此事做个见证，他从现在起就是朕的黄门......”

    岂料刘骜黄门郎的“郎”字未及出口，便见殿门开启，有内侍进殿来报：“皇上，太子殿下已至昭阳殿外，说是想向皇上和昭仪娘娘请安......”

    刘欣还是来了！他原不该来蹚这滩浑水的......董贤闻言痛苦地想，自己如今泥潭深陷，恐怕很难躲得过来自天子的这一劫了。即便刘欣前来向皇上要人，也无异于以卵击石，非但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而且极有可能把他这个太子爷也给赔进去，结果便不难想象了......

    “太子来得倒快！”刘骜不耐烦地咕哝了两声，但很快又转忧为喜道，“也罢，既然当事人不请自来，朕就亲自把此事向他言明好了。想必太子一定能够体谅朕对富平侯的思念之苦，忍痛割爱，支持朕的决定，为朕分忧的！传太子进殿！”

    刘欣脚步刚迈进殿门，抬眼便望见董贤楚楚可怜地跪在刘骜身侧，胸中那团邪火便燃烧得更加剧烈，但天子近前又不能不顾礼仪，只得权且先在殿中央向天子行跪拜礼，口称：“父皇在上，儿臣特来请安！”又转向赵合德道：“昭仪娘娘好！”

    “太子免礼，起来说话。”刘骜抬了抬手道，“太子来得正好，朕正好有事同你商量。”

    “谢父皇，不知父皇因何事找儿臣？”刘欣起身拱手问道，又将满眼的瞳光射向董贤，却见对方朝自己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千万不可在天子面前造次，免遭飞来横祸。

    “朕近日听闻，你殿里的舍人董圣卿，容貌俊美，谈吐优雅，与朕的故人，富平侯张放颇为神似，便遣人将他带来一见。适才朕细细观其形容，赏其气质，果然与富平侯有诸多相像的地方，朕心甚慰，欲升其官职，由太子舍人擢为正四品黄门郎，留在朕的身边服侍，太子以为如何？”



逆鳞
    “回父皇，星辰与我......”刘欣平素最见不得旁人觊觎于董贤，对他产生非分的想法。此刻听闻刘骜扬言横刀夺爱，打着垂怜旧爱的幌子欲将自己所爱之人据为己有，自然不肯善罢甘休。情急之下，险些说些不成体统的措辞，好不容易才纠正过来继续道，“这董圣卿与儿臣彼此相契，很是了解儿臣兴趣嗜好，伺候得甚为周到，儿臣一刻也离他不得。儿臣以为，父皇身边懂服侍的人远多过儿臣，又以皇后和昭仪娘娘最得圣心，自然不缺可心之人。不如将此人仍留给儿臣，以便让儿臣在打理殿中大小事务时有个可以帮衬之人，还望父皇成全......”

    “朕固然明白，董圣卿是太子身旁颇为得力的助手，太子少了他的辅助，肯定会有诸多不得顺心遂意的地方。”刘骜摆出一副通情达理的姿态道，“朕答应你，在把董圣卿从你殿中调走之后，一定给你多找几个样貌好会服侍的少年郎充作太子舍人，你意下如何？”

    “父皇，儿臣绝非贪恋酒色之徒，更没有广纳舍人的打算。董圣卿对儿臣而言，绝不像父皇想象的那样可有可无。”刘欣见刘骜丝毫没有做出让步的意思，也不顾董贤的眼神乞求，在天子面前直抒胸臆起来，“董圣卿于儿臣，便是水之于鱼，林之于鸟，若要儿臣从此失去他，儿臣惶恐，宁肯不要这个太子之位也恕难从命！”

    “你惶恐？朕看你是十分大胆！昭仪你瞧瞧，这就是朕和朕的重臣合议钦定的太子，真是好大的架势！朕不过是问你要一个太子舍人，你竟然口口声声不惜放弃太子之位，以此要挟于朕。若不是看在你入主太子殿以来谨守本分的份上，朕现在就废了你这个藐视天子的忤逆太子！”刘骜龙颜震怒，越说越恼，终于拍案而起道，“你可清楚，莫说朕今日要你献上小小舍人，就凭你刚才那番胡言乱语，朕纵是即刻令你以死谢罪，恐怕合宫内外也无人敢替你分辩半个字！”

    “皇上，太子殿下血气方刚，言行偶有失当，并非故意为之，请皇上以开阔的胸怀原谅他的过失！”赵合德事先全然不防刘欣居然会为了一个太子舍人公然叫板天子，况且事情又发生在自己宫中，自然不愿见到刘骜和他的王位继承人继续激化矛盾，免得局面一发不可收拾。于是一面出言解劝，一面伸手拉住刘骜衣袖阻止他进一步发作。

    “皇上息怒，都是微臣处事不当，令皇上与太子言语失和。”董贤见刘欣为了自己竟不顾与天子之间的礼仪体统，叩首不止道，“此事皆因微臣而起，过在微臣，微臣愿领皇上任何责罚，请皇上万勿迁怒于太子，动摇国之根本！”

    见董贤冲自己拼命摇头，刘欣深呼吸了两口，竭力控制住情绪，暂且变得缄默不语。

    “太子今日失态，只怪朕平日对他教导不严，与爱卿无关，来，陪朕继续喝这合卺酒。”刘骜见董贤仰起头来哀求自己不要怪罪于太子之际，桃花般嫣然顾盼的颜色更显妖异，便有些神思动摇，不愿太子在眼前碍事，便喝令刘欣道，“太子出言无状，自即日起禁足太子殿，没有朕的旨意不得擅离！太子，你且速回殿中好好给朕反省思过，还不赶快退下！”

    “父皇，董圣卿早与儿臣喝过合卺酒，若是再与父皇交杯，被外人知道了，定会质疑父皇此举有违伦理纲常，”刘欣刚调整完心态，正欲偃旗息鼓，忽然听闻天子要与董贤合卺交杯，急得血流上涌，青筋蹦出，紧握双拳咆哮道，“世人将儿臣视作孽子事小，误以为父皇昏庸不查则事大啊，请父皇明鉴！”

    刘欣此言一出，不仅使赵合德暗暗叫苦，后悔不该接受太子妃的请托安排这场险象环生的宫廷闹剧，更令董贤心碎欲裂，以为刘欣极有可能为此付出无法想象的代价。刘骜听到自己亲选的太子竟会讥讽自己昏庸不查，顿时堵上添堵，嘴里连呼“逆子无礼”，又顺手将盛满琼浆的酒樽对准刘欣的面门用力掷了出去。

    青铜酒樽嗖地掠过刘欣的右脸，尖锐的杯脚在他眼睑下部划出一道两寸来长的伤口。

    只见刘欣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没有半点畏缩的意思，进一步直戳天子痛处道：“父皇既将董圣卿比作富平侯，那您是否还记得，当年长安城外，父皇送别富平侯之际那段既心痛不已又无可奈何的悲情记忆？当时世人皆叹富平侯不幸，称颂父皇有始有终，您与富平侯的感情也在百姓中间传为佳话。儿臣自知不及父皇情根深种，但仍然坚信心底对董圣卿的那份拳拳情意不输父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父皇曾经备受与两情缱绻之人生离的折磨，又怎能忍心往儿臣胸口亲手钉上钉子呢......若是远在天水国遥思父皇的富平侯目睹今日这一幕，或许会误以为父皇凉薄而流下血泪的......”

    “你这个逆子，朕今天非把你给......”刘骜见自己扶植的王位继承人竟会滔滔不绝地当面数落自己的不是，话中甚至还蕴含着不满于自己忘却旧情的弦外之音，正思忖着该如何处置眼前这位出言不逊的太子，却听董贤从旁恳切道：“皇上，能否先听微臣一言？”

    “爱卿但说无妨。”刘骜的初衷在于将倾国倾城的董贤纳为己有，本就不欲在这样的场合议论如太子存废这般煞风景的国事，眼见董贤貌似有心依附，便顺水推舟地想听听他的表态。心说若是董贤本人懂得权衡利弊，自行提出放弃太子转投天子怀抱的意愿，到时不光太子无话可说，自己也不必背负强夺养子恋人的劣名，岂不是两全其美？

    “承蒙皇上错爱，微臣感激涕零。只是微臣旁观皇上与太子殿下两人，父子心性，颇为相似，皆是长情恋旧的君子，实在不必彼此苦苦相逼，徒伤和气......”董贤先将这对养父子之间的矛盾精心调和一番，接着又道，“但微臣深知父子君臣有别，皇上是威武天子，太子殿下是忠直良臣。皇上开口想要将微臣留在身边服侍，微臣自当从命。太子殿下虽有抵触之意，却不过是舍不下与微臣的相处情分罢了。微臣惶恐，恳请皇上给微臣一点时间，待微臣私下与太子了断情缘之后，再来皇上身边尽心服侍。微臣忠心，天地可鉴，望皇上允准！”

    “皇上，董舍人此言有理，请皇上顾念他的一片丹心，允准了罢......”赵合德敲边鼓道。

    “堂堂一国太子，国之根本，竟不如一个年纪轻轻的太子舍人善识大体！”刘骜屈身将董贤扶起，又嫌恶地斜了一眼刘欣道，“既然昭仪和董圣卿都替你求情，朕今日就网开一面，特许你领着董圣卿回太子殿闭门思过，明日午时以前，务必给朕一个说法。你听好了，到那时，当不当这个太子可以由着你的性子来，留与不留董圣卿却只能是朕说了算！还不退下！”

    “谢皇上开恩，微臣告退！”董贤边说着边退到刘欣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固执地杵在原地的情痴，提醒对方抓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儿臣先行告退！”刘欣拱手朝天子冷冷作别，一把拉过董贤的手，急速退出昭阳殿。

    “昭仪你看，太子在朕面前尚且这般放肆，若在朕眼不见的地方，他还不得踢天弄井啊！”刘骜指着刘欣离去的方向怒叱道，“朕看这个太子真是留不得了，朕真是后悔，当初怎么选了这么个无父无君的逆子作为皇族后嗣......”

    “太子还年轻，纵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皇上好好教导于他便是。”赵合德体贴地以纤纤玉手摩挲刘骜前胸，为天子顺气道，“臣妾常听人夸赞太子仁孝，连皇太后都挑不出他的毛病来，何况当初议立太子之时又得众望所归，皇上何苦为了区区一个太子舍人，令父子反目成仇呢？臣妾斗胆说一句可能冒犯龙颜的话，若是当真改立太子，劳师动众不说，也难保找得到比现任太子更合适的人选。再说，当初与太子一同进京面圣的中山王，如今也薨逝数月之久了......因此臣妾以为，皇上大可作出一副容人的雅量来，有的事情既然‘眼不见’，那就索性‘心不烦’好了......”

    “昭仪言之有理，朕想要的唯有董圣卿来朕身边伺候。”刘骜怒气稍平道，“适才若不是太子咄咄逼人，恶意诋毁朕与富平侯之间的深情厚谊，朕也不愿同他计较......但愿太子懂得拿捏轻重，明日午前给朕一个满意的答复......”

    “明日之事，明日再说不迟。皇上今夜可要好好替臣妾压压惊，不然臣妾不依！”赵合德一面如往常般向天子施展魅术，一面用指尖往刘骜嘴里压入一颗深灰色的药丸，又重新斟满一杯琼浆献给对方道，“刚才见皇上被董舍人迷得神魂颠倒的模样，臣妾着实吓了一跳，以为皇上得了富平侯的□□，圣心从此便要离开臣妾这个多此一举的举荐人了......”

    “怎么可能。昭仪多虑了。即便不是富平侯的替代，而是富平侯本人重返朕的身边，朕与昭仪之间的情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的......”刘骜一如往常般用酒将药丸送服，将赵合德搂在怀中安慰道，“因挂念旧人，致昭仪无辜受惊，朕心不安，唯有今夜鞠躬尽瘁，以期补偿昭仪一二......”



逢生
    时至亥时（晚上十点）。未央宫，太子殿。

    刘欣携董贤回到殿内，将先前守在昭阳殿外洞悉殿内风波的御林军副头领王获挡在门外，只和董贤席地而坐。虽然余怒未消，但刘欣毕竟与董贤心灵相通，完全理解昭阳殿中对方向天子求情，意在为他二人争取时间。

    “皇上给出的最后期限，是明日正午。在这之前，如果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好办法，我会遵从圣意，姑且先去皇上殿中伺候。到时需要你亲自把我送至皇上面前，然后向他悔罪求饶，这样才能保得住你的太子之位，也才指望得上我们的将来。”董贤唤宫人送上一壶酒、一盆热水和干净布条，将布条泡过热水，又沾上琼浆后，小心翼翼地擦拭起刘欣脸颊上那道被酒樽尖足划出的伤口。

    “星辰说的都是什么话？难道你当真希望让我变成一个连心爱之人都保不住的废物吗？”刘欣此刻完全感受不到酒精消毒腐蚀创口时造成的痛觉，捏拳重重击案道，“要我亲手把你献给皇上，还不如直接杀了我更痛快些！如今在宫里活得窝囊死了，当初若是不当这个太子，让你随我回定陶封国，肯定要比现在自在得多......”

    “跟皇上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记得师傅曾经教导我说，上天让你走这条路而不是那条路，其中一定有如此安排的理由，需要我们做的，唯有因势利导。”董贤处理完伤口，双手捂住刘欣愤怒的铁拳道，“若不是当初你进京参加太子遴选，我们也不会在雒阳城中相逢。若是当初没有你我之间的相识相交相知相许，我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此生有机会进入皇宫，成为你和皇上之间冲突的诱因，甚至成为你的伤、你的痛。若是明日午前你坚持不把我交付出去，皇上那边必定容不下你，到时你的处境就危险了......”

    “将你献给皇上，虽能保我一时无恙，却是在亲手把你往火坑里推！”刘欣抗拒道，“如果我忍受得了你向除我之外的人投怀送抱，哪里还会像今晚这般不惜闯殿问皇上要人呢......”

    “刘欣，事已至此，我们已经没有别的出路了......”董贤捏了捏对方的手背劝道，“一旦拂逆圣意，除非我们自行了断，否则就只能接受天子的制裁。到时皇上若以圣谕将你废为庶人驱逐出宫，独留我一人在这不见天日的皇宫中坐牢，我必受不了相思之苦，我将死。你若心里有我，受不了相思之苦，你亦亡。这样一来，你我岂不都要生离而枉送性命了......”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星辰，我的底线，你是知道的，反正我容不得别人碰你！”刘欣乃是铮铮铁骨的热血青年，自有他的原则和坚守，倔脾气升腾起来软硬不吃，丝毫不愿依照对方的权宜之计行事。

    “那我们就这样两两相望着挨到明日正午，待时辰一到便服毒抹脖子上吊殉情好了。”董贤见刘欣根本听不进去自己的劝告，虽有些气恼，却深切地感受到对方倾投在自己身上那份浓烈得令人窒息的爱意。他留恋这种被人无限疼爱和霸道占有的快感，于是破罐子破摔般引申道，“不过你该知道，你我一死，宫中舆论必定闹得沸沸扬扬。皇上为平息物议，保不齐会给我俩扣上秽乱宫闱、畏罪自戕之类的帽子，污你为戾太子、我为佞臣，到时候你我家族，不可避免地跟着遭殃......”

    “无论你拿什么话激我，我也不能通过牺牲你来换取这个太子之位！卖友求荣这种事，我刘欣做不来，更不耻去做！”刘欣抵死不松口，深知什么叫做好死，什么叫做赖活着。世人皆以为好死不如赖活着，但刘欣光凭想象就无法接受他的世界里若少了董贤的存在，自己将沦为怎样一具行尸走肉。这样如同僵尸般存于世间的“赖活着”，是他绝不愿意尝试的，与其伶仃而生，毋宁选择“好死”，一了百了。

    “跟这样执拗的你同生共死，”董贤的情绪受到刘欣视死如归的感染，动情地展臂抱住他的腰身，将头埋进对方温暖的胸膛里，喃喃地说，“我星辰无怨无悔......”

    两人眼下虽被刘骜给出的时限逼入绝境，但仍旧一如既往地替对方着想更多，殊少考虑自身。王获隔着殿门听得真切，进一步了解到无论刘欣对董贤，抑或董贤对刘欣，皆可堪称世间少有的真爱。然此二人眼下处境凶险，王获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仓促间没有别的办法可想，纵然求助定陶国府或太子妃，都无法期待对方使得上多大的劲儿，只能扼腕叹息这对璧人命运多舛，满心盼望着天子回心转意。

    时近三更天（晚上十一点）。未央宫，太子妃殿。

    早在傍晚时分，太子妃傅黛君便收到赵昭仪派人捎来的口信，得知今晚对方会在昭阳殿将董贤引荐给天子，既为此惴惴不安，又深为期盼，衷心希望赵合德能够一举成功，假刘骜之手将情敌从丈夫身边剥离。

    熟知直至深夜，遣去昭阳殿打探消息的贴身侍女卉云竟跌跌撞撞地跑回殿中，惊恐万状地向衣未解带翘首以盼的傅黛君禀报道：“娘娘，大事不好，太子殿下惹得皇上生了大气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傅黛君闻言大惊，连声追问缘由。

    “本来一切都照计划进行得好好的，谁知太子殿下突然闯殿，顶撞皇上说哪怕是不当这个太子，也一定要将董贤留在身边......”卉云惊魂未定道，“不光如此，太子殿下甚至还拿富平侯张放说事儿，埋怨皇上喜新厌旧，对富平侯薄情......”

    “太子为了董贤，居然让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还敢提什么富平侯，简直是疯了......”傅黛君只觉得一阵晕眩，踉跄了两步险些支撑不住身体，不由得用手扶住妆台边缘，“那皇上呢，皇上怎么说？”

    “皇上龙颜震怒，据说当场以酒樽砸向太子殿下，划破了殿下面颊，又命殿下回宫反省，至迟于明日正午之前献上董贤......”卉云搀扶住主子，焦虑地怒怼道，“殿下此番在皇上面前受辱，吉凶难测，奴婢以为都是董贤那个该死的贱人挑唆的！”

    “赵昭仪这步棋，看来本宫又白费功夫了......”傅黛君痛苦地拢起手指摁住额头，胸中愤懑难忍，不觉间梨花带雨，“卉云，你知道吗，没有除掉董贤，本宫实在是不甘心呐......”

    “娘娘不要心烦气馁，皇上不是命殿下务必于明日正午之前交人吗，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卉云见主子垂泪，好言相慰道。

    “明日正午之前交人？你以为到时太子会听从圣意，拱手将董贤奉与皇上吗？”傅黛君苦笑着摇头道，“本宫与太子虽只做了寥寥数月表面夫妻，但太子的性格，本宫多少了解几分。如今太子被董贤迷了心窍，断然不会轻易放手，越是受人逼迫，便越是反弹得厉害。只怕，只怕这次是要闹到与皇上撕破脸，直至玉石俱焚才肯罢休呢......到那时，本宫定会受他连累，这个太子妃多半是做不成了......”

    “奴婢以为，殿下想必不至糊涂至此罢......”卉云见主子如此沮丧，也显得有些泄气。

    “走，随本宫去太子殿！”傅黛君拂了拂鬓角，动身朝殿外走去。既然明日过后自己极有可能沦为废妃之身，那这些日子以来藏在心中无从发泄的怨妇之怒，也是时候好好地向名义上的夫君倾泻和清算了，免得满怀憧憬地成了婚，却稀里糊涂地任由他人给带到沟里去。

    卉云提着宫灯在前，傅黛君紧随其后，且行且望着未央宫上空月明星稀的寂寥景致。

    “啊~~皇上，皇上......来人呐，快来人呐！”一阵女人凄厉的叫喊声划破天际，唬得正疾步行进在宫道上的主仆二人蓦地一激灵，顿时停住脚步。

    “什么声音！”傅黛君出了一身冷汗，踅摸着何人敢在深宫内苑如此放肆，同时四下张望，试图寻找这阵叫喊声的源头所在。

    “像是......像是从昭阳殿那边传出来的......”卉云虽惊魂未定，但听得真切，手指昭阳殿方向回禀主子道。

    “昭阳殿？赵昭仪？”傅黛君脑海中回味之前的声响，虽然因声线放大而略有破音，但她觉得确乎很像是赵合德嗓子眼里发出的尖叫，不免疑窦丛生。

    与此同时。未央宫，太子殿。

    “星辰，你听见了吗，刚才是什么声音？”刘欣背靠卧榻席地而坐，将脸侧向枕在自己肩头两眼微闭的董贤。

    “像是女人呼唤皇上的喊声。”董贤跟着惊觉地坐起来。

    “皇上今晚不是留宿在昭阳殿赵昭仪处吗......”刘欣纳闷地想。

    不料片刻过后，殿门忽然从外面被人大力推开，御林军副头领王获不及通报便冲进殿来！

    “太子殿下，终于有救了！”王获面部表情相当复杂，像是想笑，正用毅力拼命忍耐着。

    “怎么说？”刘欣见历来行事稳重的王获竟会失了分寸，情知有事发生，跟着来了精神。

    “末将收到消息，说是，说是......”王获似乎即将情绪失控，连说话都变得不利落起来。

    “王将军莫急，有话慢慢说！”董贤在旁勉励道。

    “好，好！末将刚收到线报，皇上在昭阳殿......”王获屏住呼吸，一字一顿地朝眼前这对绝望中不忘抱团取暖的情侣大声宣布道，“皇上在昭阳殿已经，驾——崩——了！”



改元（上）
    原来，就在刘欣和董贤万念俱灰，享受着也许是此生属于彼此最后的悠闲时光之际，殊不知天无绝人之路，未央宫中竟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重大事件：皇上驾崩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皇上居然驾崩了！

    那个高高在上，欲倚仗皇权强行拆散自己和心爱之人的大汉天子刘骜，死了？

    “此话当真，消息确切吗？”面对这场惊天大逆转，刘欣难掩心中的奔腾情愫。

    “回殿下，千真万确！”王获貌似比当事人还显兴奋。

    “星辰，这是老天爷在帮我们吗？”见王获言之凿凿，刘欣喜极而泣。

    “我想，会不会是老天爷也很好奇你我之间这段感情，想看看我们究竟能走多远......”董贤整个身心都充盈着对于重生的喜悦感。

    绥和二年（公元前七年）春，三月十八日夜。目送刘欣和董贤手牵着手离开昭阳殿后不久，刘骜便在与昭仪赵合德的合卺过程中突然暴毙，在位二十五年，终年四十四岁，谥号孝成皇帝，即汉成帝。

    因事发突然且兹事体大，皇太后王政君旋即命侄儿王莽负责彻查儿子的死因，尤其是其饮食起居及发病前后的症状。王莽奉太后懿旨，领着查案的同僚立刻着手，很快便从昭阳殿内搜出了用以迷情的药丸，这就使得昭阳殿的主人，深承皇恩多年的赵昭仪成为众矢之的。

    天子升霞于自己的闺阁之中，使得风光一时的赵昭仪百口莫辩。她自知难脱干系，于是在被追责受辱之前，果断选择了自我了断，一代宠妃就这样香消玉殒，追随刘骜而去......

    同年四月初四，十九岁的刘欣承继大统，改元建平，是为西汉王朝第十三任君王。新帝即位后，尊汉成帝刘骜生母皇太后王政君为太皇太后，仍居长乐宫内长信殿；刘骜正妻皇后赵飞燕为皇太后，移居长乐宫内长秋殿；册封太子妃傅黛君为皇后，移居长乐宫内椒房殿。

    太皇太后王政君亦下诏，尊新帝刘欣生父定陶恭王刘康为“恭皇”，祖母定陶傅太后傅瑶为“恭皇太后”，生母定陶王后丁姬为“恭皇后”。同时，允许仍居于宫外定陶国府的恭皇太后和恭皇后，每十日至未央宫面见新帝一次。傅、丁两家族人中，多有拜官封侯受赏者。

    前朝人事上，经过利益格局的重新调整，原御史大夫孔光出任丞相，新都侯王莽任大司马，原光禄掾王嘉任御史大夫（大司空），原定陶王师、太子太傅师丹任左将军，原定陶宰相、恭皇太后傅瑶堂弟傅喜任右将军。

    至于刘欣的身边人，董贤擢为正四品黄门郎，仍在御前伺候，王获则由御林军副头领升任头领之职。因董贤之父董恭在任御史以来勤勉尽责，又有新帝爱屋及乌的成分在，特擢为从三品少府监，掌宫中御衣、宝货、珍膳等，并赐爵关内侯。

    转眼间，新帝登基已逾半月。一日午后，刘欣在寝殿中与董贤盘坐案前，聊兴正浓，却见大殿内侍来报，报称富平侯张放在天水属国知悉先帝崩殂后，悲痛不已，连日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终因身体虚脱而薨逝。刘欣感念富平侯张放对先帝忠贞，物伤其类，赐厚葬，善待其亲眷。



改元（下）
    “富平侯对先帝一往情深，以身赴死跟随，这样的感情，就算男女之间的夫妻之情亦难企及。可惜今世乃至后世之人鲜能公允评判之，或许为了维护先帝名声，他终将以蛊惑君心的乖佞之臣名分载入史册。”刘欣颇为不平地对董贤道，“就像星辰，如此善良美好的君子，纵坦荡一生，与刘欣白头偕老，也极有可能被眼界狭隘之人视为异类，以‘类妇人娇滴’‘善惑人心’‘恃宠而骄’等不实言辞诋毁于你，如此算来，竟是受刘欣连累，是我对你不起......”

    “无论旁人诽谤或后人误解，都改变不了你我两情相悦这一事实，也阻碍不了今后必须要走的路。”董贤满不在乎地匡正道，“《国语》有言，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人言虽然可畏，但毕竟敌不过时间的检验。诚如富平侯之于先帝，单从他对初恋之人多年来痴心相许，进而思念至死这一点上看，那些自恃道德清高，以为求荣华富贵而攀附君王之罪诟病于他的悠悠众口，实在是可以闭上嘴巴了。”

    “不错。过去我身为太子，许多事情受制于人，甚至在你身处险境之际也束手无策，”刘欣前事不忘地叹道，“如今我已君临天下，总算可以扬眉吐气，再不容他人欺辱于你了......”

    “天子也有天子的身不由己，千万不要想得过于乐观，前途凶险，你我仍需处处留神。”董贤的头脑中猛然浮现起多年以前，刘骜张放二人在离别时悲痛欲绝的辛酸场景。想当初刘骜已贵为天子，却依然受到皇太后王政君和王氏一族的掣肘，逃脱不了与恋人生离的可悲宿命。眼下刘欣虽已登基，看似风光无限，身边的不确定因素仍比比皆是，行事更须谨小慎微，任何时候都不可心存侥幸，放松警惕。

    “星辰提醒得是。但只要与你携手同行，我便拥有无穷的力量足以勇往直前！”刘欣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日久弥新的可人儿，由衷觉得已然拥有了世间至真至纯的那份感情。

    “你总是这样！待在你的身边，我经常感觉自己快要死了。”董贤咬了咬嘴唇道。

    “你莫不是后悔跟我在一起了？”听对方毫无征兆地语出讥诮，刘欣急得涨红了脸，心里就像有只小鹿般躁动不安，生怕对方变心放弃。

    “等我把话说完再恼不迟，”董贤勾起手指柔柔弹了弹刘欣的前额，坏坏地煽情道，“越是和你在一起，就越想待在你的身边，因为幸福‘死’了，所以恨‘死’自己了......刘欣，拜托你，往后别再对我这么好行不行？”

    “我怎么对你好了？”刘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其实被对方小小地捉弄了一把，明明是想夸人，搞得跟数落人一般，害自己瞎着急，白白上了一通火。

    “你对我好得都有点魔障了，我见你待自己都比不上对我好。”董贤乘着兴致继续活跃氛围道，“还不老实交代，你到底是何居心？”



凤凰殿
    “我的这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你？”刘欣露出一副邪恶的嘴脸，色色地坦言道，“为夫不就是想，不就是想时不时地如在雒阳老屋那晚一样，在星辰身体里点点火什么的......”

    “又在小爷面前自封‘为夫’，你说你是不是讨打？”董贤在刘欣眼前晃了晃拳头。

    “饶了为夫这一次吧，为夫下次再也不敢了......”刘欣做好了随时起身开溜的准备，“为了将功折罪，为夫特意替你安排了节目，到时候若不惹你惊喜，再罚为夫不迟......”

    同一时刻。寝殿外。

    “皇后娘娘，不如让奴才通报皇上吧？”大殿内侍用眼睛偷偷瞄了瞄在殿门口驻足的皇后娘娘，柳眉倒竖、粉面带煞的傅黛君，眼见对方亲手端着一个放着汤羹玉盅的案盘，知是来向皇上进献精致饮食，于是不无惶恐地试探道。

    “罢了。本宫若是现在进去，除了自讨没趣之外，还能在皇上那里落得着什么好吗？”傅黛君眼神含剑，似乎狂想着透过殿门，将与自己丈夫打情骂俏的男狐狸精痛快斩杀。

    但见她重重地将手里的案盘扔到身旁服侍的卉云姑姑手上，也不顾险些将盅内滋补汤羹撒溅出来，只怒气冲冲地低吼了一声“回宫”，随即甩袖而去。

    坐在软轿上往未央宫门行进之际，傅黛君回想方才在刘欣寝殿外听到的那些话，整个人都被切肤的痛楚和满腔的妒忌包裹着，不平于自己如今虽是一国之母，却饱受夫君冷遇。和太子妃时期一样，刘欣仍将心思全放在黄门郎董贤身上，明明是她傅黛君的“为夫”，现在却成了那个男人的“为夫”，搞得自己连一点机会都没有，这样的窘境何时是个尽头！长此下去，自己这个徒有虚名的正宫娘娘又该如何自处......

    正遐思天外，却见御林军副头领王崇带了两个侍卫，正将一男二女领进未央宫来。一行人眼见皇后轿辇迎面而来，皆避至一旁躬身让道。

    “停！”傅黛君对王崇和侍卫们领进宫门的三个陌生人心生好奇，便令轿夫止步，发问道：“王将军，你亲自带人进宫，奉的可是皇上旨意？本宫见这三人面生，不像是宫中之人，莫非是哪家的亲眷不成。”

    “回皇后娘娘，末将确是奉了圣旨，将黄门郎的亲眷护送至凤凰殿。”王崇英姿飒爽地拱手回禀道。话说这王崇也有来头，乃是御史大夫王嘉独子，生得武勇非常，身躯挺拔，与风度卓越的御林军头领王获不分伯仲。

    “黄门郎的亲眷？”傅黛君自上而下仔细打量起眼前三人，居中的女子正值妙龄，实是少有的美人胚子。伴她左右的两个半大孩子，女孩生得钟灵秀丽，男孩生得机智俊俏。心说真是冤家路窄，刚在刘欣寝殿外受了董贤的气，此刻又在宫中遇见贱人的家里人，实在令人大大的不爽！不过即便是仇雠，也该知己知彼才好摆布，便按住火气细问道，“既是黄门郎亲眷，若承圣谕觐见，你该把人直接领往麒麟殿或者非常室，为何要将他们带到专供宠妃居住的凤凰殿？他们又是黄门郎的什么人？”

    “回皇后娘娘话，臣女是少府监董恭之女董赟，此二人是臣女弟妹董果、董凉。”不等王崇答话，董赟抢着自报家门道，“今日奉旨随王将军进宫与兄长团聚，得遇娘娘凤驾，无上荣光。听闻兄长平日得娘娘百般照拂，臣女阖家皆感恩戴德，在此代家人叩谢娘娘金恩。”

    说罢，携小凉小果伏地，一齐对着傅黛君所乘轿辇行起跪拜大礼来。

    “王将军，你还没有回答本宫的问题，皇上突然下旨将黄门郎弟妹送至凤凰殿，是什么意思？”傅黛君无心理会董赟言不由衷的阿谀奉承，只轻轻抬了抬手示意三人平身，心中对王崇将人领去本不许旁人轻易踏足的凤凰殿一事仍然耿耿于怀，转而继续问道，“况且凤凰殿空置已久，各项陈设皆已破旧，皇上今日怎会突然选择在那里会客？”

    “娘娘有所不知，皇上近日密令宫人精心修饰凤凰殿，着意添置了不少陈设，又拨了专人打理殿内事务，只等在殿中接见过黄门郎的亲眷之后，便叫那黄门郎日后常住凤凰殿。”王崇答道，“皇上的意思，应该是给近身之臣单辟一个栖身之所，方便其御前伺候。”

    “本宫知道了，你们且去吧！”傅黛君听到王崇这番解释，直把董贤恨得牙根子痒痒的。

    凤凰，龙凤配？皇上将距离寝殿最近且构造寓意俱佳的凤凰殿赐予董贤，难道真想把他当宠妃供起来不成！刘欣此举，简直不把自己这个正宫皇后放在眼里，是可忍孰不可忍，是该好好想个对策了......

    董赟目送傅黛君轿辇逐渐消失在视野中，脸上浮现出一种自信与不屑相交织的奇特表情。抬手，指尖轻触蝴蝶形红宝石耳坠璎珞，目光里泛起朵朵涟漪。时光停滞的瞬间很快就过去，她重新恢复到正能量阳光女孩的造型，先是向悉心护送她们姐弟三人入宫的王崇微笑致意，随后朝小凉小果报以温婉的居家表情。

    未央宫，凤凰殿。

    董贤此刻已被刘欣从皇帝寝殿引至凤凰殿外，正立于殿门台阶之下，抬头仰望“凤凰殿”三个字，狐疑地瞧了瞧身旁满面春风的刘欣，一时弄不清着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又眼神求助跟在刘欣身后的御林军头领王获，对方对此也是讳莫如深。

    “皇上把微臣带到这里来做什么？”董贤冲刘欣皱了皱眉，想到方才对方口无遮拦，一口一个“为夫”地占了自己不少便宜，心中便隐隐有种想要掐他脖子的冲动。至于称谓上，董贤与刘欣约定，只在二人世界时你我相称；若有旁人在场则用敬语，以免失了体统。

    “秘密全都藏在殿内，随朕进去不就知道了？”刘欣循循善诱地邀约道。

    “这是后妃的寝殿，微臣有什么理由陪皇上进去！”董贤转身装出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

    “你若不进去，便是枉费为夫的一番心意了。”刘欣拉住董贤胳膊，可怜巴巴地阻止道。

    虽是顽笑，董贤毕竟不忍见到心爱之人太过狼狈，权且无视掉刘欣又一个脱口而出的“为夫”称谓，定心随对方迈上台阶，脚步停在殿门前。

    董贤迟疑，望了一眼刘欣，却见对方做出一个用手推门的动作。

    刘欣到底在殿中给自己安排了怎样的惊喜呢？董贤的好奇心此时早被调动起来，便伸手推开朱漆殿门，谁知对方却趁他推门之机从后面给捂住了双眼。

    “听话，待朕松手之后你再睁眼，否则就不好玩了。”刘欣温柔地耳语道。

    随着凤凰殿的大门在两人面前徐徐开启，董贤闻到一股扑鼻而来的馥郁花香，像极了花都雒阳牡丹花怒放时花香四溢的馨绝氛围，整个身心便静谧下来，未动半点反抗的念头。

    花香中又夹杂着微弱的香薰气息，那是某种令人熟悉和怀念的味道。虽然被刘欣用手遮住了双眼，但董贤依然觉察得到这是有人从正面向自己接近的气场。

    来者将带着香气的圆环轻轻放在董贤头顶，刘欣也同时移开手说：“现在可以睁眼了......”

    董贤缓缓将两眼睁开，等到朦胧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之际，终于看清楚自己面前站着的人竟是妹妹董赟和小凉小果！

    “哥哥！”董赟莞尔含笑，上前握住董贤的手。

    “星辰哥！”小凉和小果也如从前那般一左一右地熊抱过来。

    “你们怎么来了？”董贤像是永远看不够似的左顾右盼，毫不吝惜地朝最爱的家人们展露出皓白的牙齿。

    望着董贤满脸灿烂的笑容，一旁孑然孤立的刘欣眼红不已，心说在弟妹面前你就敞开了笑，在为夫面前你就装矜持，甚至那晚在老屋翻云覆雨之际都不肯给为夫些许阳光，平日里更是见不到你一丝一毫的笑靥，你这是欺负为夫老实，无视为夫的热盼吗......

    “皇上专程派王崇将军去府上接我们进宫来着。”董赟感激地向刘欣鞠了一躬，又向侍立一旁的王崇微笑致意。

    “烦劳王崇将军跑这一趟，令贤足不出宫便得与弟妹相见，在此谢过！”董贤朝眼前这位之前很少打交道的禁卫军副头领拱手称谢。

    “黄门郎大人不必客气，末将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大人若真要谢，应该感谢皇上才是。”王崇将董贤的视线重新引回貌似因备受对方冷落而心生委屈的刘欣身上。

    “我早说过，皇上对微臣好得都有点魔障了。皇上的这些好处，微臣都记在这里了。”董贤摁着自己的胸口道，“来世若有缘，就算每天都被皇上点燃那把火，微臣也无怨......”

    “把小姨子小舅子接到宫里来与你一见，对为夫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也不必想着来世怎样谢朕，此生静静陪在朕的身边便是......”刘欣恨不得董贤口中的“来世”就是“今夜”，以及从“今夜”开始的每日每夜，但至少眼下来看，这种情形仍是痴人说梦。于是趁着对方心存感恩，便将为夫和小姨子小舅子等敏感辞藻毫不避讳地一股脑全都抛了出来。

    董贤因王获和王崇在场，不便当面对刘欣越矩行事，只好忍一时之气。

    “赟姐，星辰哥对欣哥哥说什么点火不点火的，小凉实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俩在打什么哑谜呢？”小凉摸了摸脑袋问。



议尊
    董赟笑，正不知该如何向对方解释，却听一旁的小果抢着回话道：“我就说，你们小姑娘家的反应愚钝，竟不懂这些世故。你既不懂‘点燃那把火’，那我问你，过去听没听人提起过‘干柴烈火’这个词，又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热情似火’？”小果很男人地在众人面前把话说得再露骨不过。

    “大白天的，两个哥哥竟然在我们面前讲这些浑话，真不明白他们成天都在想些什么东西......”小凉恍然大悟，捂脸害羞道。

    “小人精，几日不见，你倒是既长个子又长心思了......”董贤自知失言，但已是覆水难收，只得硬着头皮默认下来。伸手抚摸小果的头发之际，才猛然发现不光是他身心大有长进，就连小凉也疯长着体貌，渐渐出落成含苞待放的青春少女了，便又对她合手求饶道：“小凉现在也是大姑娘家了，怪我口无遮拦，原谅星辰哥这一次好不好，保准下不为例......”

    “路上听王崇将军说，皇上近来特意着人修整了凤凰殿，又遣人往返雒阳快马带回无数株色彩各异的精品牡丹，用以装点哥哥的新居所......”董赟见小凉小果没有揪住不放，又有两位王将军的铺垫，便切入正题道，“哥哥头上戴的花环，也是方才小凉小果亲手编来送给哥哥的，说是哥哥与皇上在城隍庙初见时的定情之物。”

    董贤闻言，用手取下头顶上的杂色花环端详，果然形色酷似当初戏台下刘欣所戴的那一件，又放眼殿内，但见满目穷工极丽，多以檀木梁，水晶灯和珍珠帘为饰，辅以各色牡丹，花瓣鲜活，花蕊细腻，阵阵暖香沁人心脾，两相结合，便知刘欣用心甚巨。

    惟其听董赟说什么“哥哥的新居所”，着实令人费解，便道：“赟妹不可说笑，凤凰殿历来都是最得恩宠的妃嫔住地，怎么会是为兄的新居所？”言讫侧头向刘欣确认地问，“舍妹所言，只在打趣，皇上说对不对？”

    “赟妹说得一点没错，这儿就是朕命令尊董少府着人为你准备的寝殿。你父亲在筹办这件事的时候，一定想不到他是在替爱子打理宫中住所吧......”刘欣沾沾自喜地望着董贤道，“朕看着还好，不知星辰觉得如何，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物件，朕即刻差人添置？”

    “好是好，但微臣若住在这儿，恐怕不合宫中法度......”董贤碍于众人在场，不愿扫刘欣的兴，更不敢把事情往深里讨论，免得在旁人眼里自己真坐实了左右圣意的狐媚之人名分。

    “孔雀，你说，朕让黄门郎入主凤凰殿，可有违宫中法度？”刘欣并不直接答复董贤，而是转问王获，试图借旁人之口说服对方。

    “凤凰殿历来都是皇上眷顾之人居所，董大人深承圣恩，自然住得。”王获动之以情。

    “很好。王崇呢，你怎么看？”刘欣似乎很满意王获的回话，又问直接参与此事的王崇。

    “回皇上话，末将已着少府官员遍查宫规，并无禁止妃嫔以外人员住居凤凰殿乃至未央宫中其他宫殿的规定。加之董大人居此乃皇上亲赐，谁敢多言？”王崇晓之以理。

    “赟妹，小凉小果，你们以为怎样？”刘欣仍在旁征博引。

    “臣女认为，哥哥的心意，定是离皇上越近越好。”董赟强调凤凰殿的地理位置。

    “欣哥哥对星辰哥，可真没得说。以后我们进宫探望星辰哥，可有歇脚的地方了！”小凉小果看重凤凰殿的舒适度。

    “怎样，这下子你总该卸下思想包袱了吧？”刘欣算是成功喂对方服下了这颗定心丸。

    “皇上若信得过微臣，这个凤凰殿，微臣今后好好打点便是。”董贤再没有拒绝的理由。

    “朕事先声明，你虽得了这新居所，但大多数时候还须留在寝殿里陪朕。”刘欣耍痞道。

    “一切都布置妥当了吗？”王获放眼殿内，向王崇确认道。

    “少府官员和宫人奉了皇上旨意，已照御用寝殿的标准进行了装潢。”王崇回禀王获。

    午后接近申时（下午四点），刘欣记起与几位重臣在临华殿有约，于是留下王崇陪同董赟等来客，并宣布此后由其重点护卫凤凰殿安全，随即带着王获前往长乐宫。

    用过茶点后，见董赟似有话说，董贤便让王崇带着小凉小果观览未央宫境地和御花园，独留兄妹俩在凤凰殿闲话家常。

    “我看皇上待哥哥的确不薄，哥哥实在是好福气的人。”董赟抬头望着殿内满目辉煌道。

    “为兄其实并不奢求这些表面风光，只要刘欣心里有我便了。”董贤并不贪图物质享受。

    “皇上心里有哥哥固然重要，但这些表面风光还是缺不得的，”董赟深谙世事地说，“妹妹虽未在宫中住过，但知悉世间之理，莫不如此。宫中真情难得，周围之人多半拜高踩低，往往是妒人有，笑人无。见到皇上待哥哥好了，他们便畏你怕你，表面趋附奉迎，暗中却想着阻你害你，哥哥唯有时时防备，步步留心，才能保得平安长久。”

    “你放心，为兄心中必定常存防人之心，就算是为了留在刘欣身边，也不敢有丝毫懈怠。”董贤点头称是道，“刚才你说有事要对我说，不知所指何事？”

    “哥哥不在时，光禄大夫朱博朱大人携夫人和宛亦姐来过家里，”董赟告诉董贤说，“一则拜谢哥哥在灞河边救了朱家千金，再则也是恭贺父亲升任少府监一职。”

    “朱家人太客气了......”董贤谦虚道。

    “宛亦姐一家确实受了哥哥恩惠，来家里拜谢也是情理所至。不过宛亦姐倒是背着父母嘱我转告哥哥，若明日正午得空，请你至老地方一叙。若不方便，可托我传话，另约时间。”董赟说完故作神秘地把脸凑近董贤道，“哥哥你说，宛亦姐私下与你相约，是不是对你有点那个意思啊......”

    “赟妹就别打趣为兄了，我的心意，你应该了解。为兄心里除了刘欣之外，再不可能留位置给旁人。”董贤听董赟说宛亦想同自己单独见面，估计多半与那晚之事有关。因宛亦恳求过自己不可将发生在她身上的变故告知闺蜜，故不好在董赟面前说破，“何况我与宛亦兄妹相称，她要见我，无非客套叙旧罢了。你不要多想，更不要将这些话说与旁人听，切记！”

    “哥哥勿忧，我懂分寸。”董赟便不再戏谑，转而闲聊到别的话题上了。

    同一时间。长乐宫，临华殿。

    刘欣到时，发现丞相孔光、大司马王莽和御史大夫王嘉皆已在殿内候驾。

    君臣礼毕，刘欣示意让“三公”坐下说话。等到三人按官职就座后，刘欣先是用目光依次打量了朝廷之中最为位高权重的几位大臣：丞相孔光，当初在议储时便投过自己反对票的老臣，今日所议之事，他这一关想必最难过。大司马王莽，博学多才，人品贵重，且是王获亲父，不知届时他是秉公议事，还是偏袒王氏家族。御史大夫王嘉，身为言官之首，平日敢于直谏，又是王崇亲父，至于他会选择站到哪一边，眼下尚是未知数。

    “今日召诸位大人至临华殿，是想听听肱股之臣的高见，希望众爱卿畅所欲言，为朕排忧解难。”简要作了开场白之后，刘欣便单刀直入道，“按汉家的制度，当亲其所亲，尊其所尊。但诸位想必都看在眼里，朕虽已承继大统数月，但朕的祖母恭皇太后和生母恭皇后，至今仍住在宫外的定陶国府，使朕不得时时相见。太皇太后慈谕，恭皇太后对朕有养育之恩，可以每十日进宫见朕一次，而恭皇后因自小未曾亲手抚养过朕，甚至连进宫见朕一面都不可得。朕苦于不能向至亲尽孝，所以连日来苦恼不已。众爱卿快点给朕出出主意，看看这件事如何处置才好？”

    三人听罢，情知话题敏感，新君哪里是真有疑惑，不过是要在这皇宫之中为骨肉至亲争取利益最大化罢了。于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愿首先出头。

    “众爱卿不必拘谨，有话直言便可，最终拿主意做决定的是朕，与诸位大人无关。”刘欣循循善诱道，“无论此事结果如何，朕可以保证，诸位大人今日在临华殿所言，皆不会受到追究问责，大家务必放心。”

    “皇上，请容老臣先说两句。我朝之治，向来不过亲亲尊尊而已。”王嘉毕竟位在言官，见孔光、王莽二位同僚矜持不语，只得第一个发言道，“恭皇太后、恭皇后皆为皇上至亲，若长久居于宫外，有损于皇家的声誉不说，也无助于皇上的孝心。因而老臣愚见，宜及早将二位娘娘迎入宫中居住，并改其尊号，既名正言顺，又显皇上孝敬之意，岂非两全其......”

    “大司空此言差矣！”不及王嘉把话说完，丞相孔光便打断他道，“老臣以为，恭皇太后和恭皇后现在的尊号前面之所有缀有‘恭’字，正是暗合其出处，即定陶封国太后、王妃之意，足见让二位娘娘居于宫外定陶国府并无不妥。再则，眼下宫中已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若再将二位娘娘迎入宫中另加尊号，国家不就同时有两位太皇太后和两位皇太后了？到那时，若是两位太皇太后或两位皇太后在宫中彼此遇见了，又该如何区分等级尊卑呢......”



螟蛉子
    “丞相唯恐日后两位太皇太后和两位皇太后并存，乃是不知前朝夏姬之事。”王嘉反驳孔光道，“战国时，秦庄襄王嬴子楚的生母本是夏姬，但他被孝文王王后华阳夫人认作儿子并抚养长大。嬴子楚继位后，将养母华阳夫人和生母夏姬同时尊为‘太后’，一并孝顺，且没有在宫中引起丞相所忧惧的乱象。今日皇上登基，自当以仁孝治天下，虽未受恭皇后亲自哺育，但母子之情乃是天伦，迎入宫中加以尊号，于情于理都不成问题。至于恭皇太后，既曾尽心抚养过皇上，亦当得起太后殊荣。”

    “大司空饱读诗书，不想竟糊涂至此！”孔光闻言冷笑道，“你我皆为汉臣，岂可以前朝暴秦之事来附会今日我大汉之事，还炮制出这套歪理邪说来蛊惑圣听！太后尊号如此贵重，大司空竟拿亡秦来作比喻，简直就是悖逆不道！望皇上明察，切不可妄信大司空之言！”

    “老臣虽将前朝之事当做镜鉴，但亡秦并非毫无可取之处！”王嘉反唇相讥道，“丞相博闻强识，此刻竟会忘了，当初高祖皇帝开国之际，多沿用前朝法度以治现世。依丞相之见，高祖皇帝古为今用，岂非是在纵容天下大乱？故此，如今虽已改朝换代，但相似之事，仍可用过去证实可行的办法应对之，此举绝非牵强附会，而是理之共通。丞相，听我一言，凡事不可太过迂腐啊......”

    孔光闻言，半晌无话。王嘉见对方无言以对，也便不再穷追猛打。

    “朕听两位爱卿之言，似乎各有道理，”刘欣转而将目光投向从刚才起便一言不发的大司马王莽，很想听听他的见解，便道，“大司马，丞相和御史大夫现在各执一词，那你的主张如何，但说无妨。”

    “皇上容禀，臣以为两位大人所言，皆有可取之处。御史大夫以忠臣之念替皇上的孝心着想，坚持将恭皇太后和恭皇后请进宫来，乃是情理之中。丞相则以人臣之心维护宫中法度，以为两位太皇太后和两位皇太后并立，恐将给今后宫规执行带来困扰，臣也无从反对。”王莽先是言辞恳切地调和了两位大人的分歧，继而向刘欣表明了自己的见解，“不过，臣仍然坚信，如何让皇上名正言顺地尽孝，比其他任何事情都来得重要，也是应该最应优先考虑的出发点。皇上君临天下，若是连对自己负有生养之恩的至亲都不得妥善供养，势必为世人所诟病，只道皇上凉薄，不念骨肉恩情，殊不知皇上虽身为天子，亦有许多不得已之处......”

    “爱卿此言，真是说到朕的心坎上了......”刘欣点点头，本来心里还在忐忑王莽会不会迫于王政君和王氏家族的压力，而在自己迎祖母和生母入宫一事上多加干预，此时见对方怀着一颗忠君之心慷慨陈词，不免轻松了不少，继续问道，“那关于此事，爱卿可有高见？”

    “臣始终认为，宫规虽严，但绝非一成不变，也不可一味守成，更不能沦为向世人展现浩荡皇恩的障碍。”王莽语重心长地诠释道，“时至今日，若是一如既往地将恭皇太后和恭皇后阻拦在宫墙之外，皇上思亲不见亲的悲情场景可想而知，到时王莽必不忍见，想必两位大人亦是如此。若是将二位娘娘迎入宫中，却仍维持现有尊号，亦会引发丞相担忧的身份问题。所以臣斗胆提议，请皇上为二位娘娘另选尊号，可将恭皇太后改称帝太太后，恭皇后改称帝太后，这样既能实至名归，与皇上真命天子的身份相适，堵住悠悠之口，又可便于日后娘娘们彼此相见之际，各顺称谓，各归其位......臣仓促应对，思虑不周之处，还望皇上不吝指正，两位大人多多包涵。”

    “大司马深思熟虑，言之切切，老臣欣然赞同，再无他议。”王嘉立刻附和道。

    “既然大司马支持迎二位娘娘入宫，又献策化解了老臣的忧虑，老臣也无话可说，但凭皇上圣裁。”孔光不料王莽竟会公然为皇上巩固傅、丁两姓外戚势力的私心辩护，情知单凭自己一人无以成事，固执无益，不得已在刘欣面前做出妥协。

    三公议完事离去之后，刘欣随即又在临华殿召见了师丹和傅喜二人。这师丹历任定陶王师、太子太傅，如今又是帝师和左将军，深得天子信任。傅喜乃祖母傅瑶堂弟，为人刚直不阿，从定陶宰相做到右将军，亦是颇值倚仗之人。论理说师丹、傅喜皆为封国旧臣，更该顺理成章地倾向于赞同将恭皇太后和恭皇后迎入宫中供养，孰知他二人曾几何时已调整了站位，从整个王朝兴衰的视角出发，本着防止外戚专权的态度，奉劝刘欣不可过度提拔傅、丁两姓。

    “即使没有傅家和丁家的加入，王家的势力早已庞大到了足以只手遮天的地步，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朕的本意，旨在分权，尽可能使各家之间相互制衡，并不是让祖母和母亲的家族取王氏而代之。”刘欣竭力说服近臣道，“两位爱卿实该好好替朕周全此事，万不可旁观推脱。若是日后果真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朕照样会着爱卿设法分化瓦解，绝不会听之任之，眼睁睁地看着君权旁落而坐视不理的。”

    见天子言尽于此，师丹和傅喜便不再拂逆圣意，一心关注起该当如何在朝廷上为二位娘娘入宫造势来，以期暂借亲近外戚之力巩固新帝皇权。

    是夜。未央宫，凤凰殿。

    话说傍晚时分刘欣自长乐宫内临华殿归来之际，虽已略带倦意，却仍对董赟和小凉小果极尽地主之谊，殷勤招待一番。等到命王崇务必将来客平安送回关内侯府之后，刘欣终于可以静静地头枕董贤膝盖，向他述说自己促成祖母和母亲回宫的不易。

    “此番多亏大司马替朕分忧，丞相才被迫打消了反对的念头，可见王莽不愧为朝廷的肱股之臣！”刘欣欣慰地告知董贤道，“左右将军则深识大体，只消对其晓以利害，便会义无反顾地助我成事，有理由相信祖母和母亲如愿进宫，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恭皇太后和恭皇后进宫，于你有益，固然是好事。”董贤有所保留地附议道，“只是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完全指望二位娘娘和她们的亲族，会不求回报地辅佐君侧。天下苍生之主不是别人，而是你刘欣，许多事情，都需要你亲力亲为，躬亲体行。星辰只盼着钦慕之人能够有一番作为，不为名利，只求对得起黎民百姓和胸中这颗本真之心......”

    “你说得很对。之前我总是动不动就说要放弃太子之位，甚至扬言不愿当这个皇帝，但如今真正身在其位，我却踌躇满志地一心想要演好这个‘万人奴’的角色，”刘欣仰面望着董贤低垂的隽颜，伸手抚了抚对方垂至眼前的秀发道，“这样就能凭借手中的皇权，多为百姓办点实事，最好是同时做个可以兼得江山美人的倜傥天子，足够令你引以为傲的爱侣......”

    “水的冷暖，只有喝水的人自己知道。作为你的身边人，我自然盼你施展抱负，心想事成。”董贤承诺道，“在你踯躅前行的圣君之路上，我会安之若素，陪你一道披荆斩棘，并肩前行，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叫你孤军奋战。刘欣，你既然全力以赴使我引以为傲，我也会倾心襄助成为你的骄傲，我对你的丹心，你懂的。”

    “我懂。”刘欣朝对方微微眨了眨眼。

    对他而言，拥有星辰，便是拥有世上最宝贵的和璧隋珠。

    “你该时时去椒房殿陪陪皇后，再怎么说，她也是你的正妻，即便不合你的期待，场面上的事，总要多替她周全周全，该给她的东西，及早给她，免得皇后心神不定。”董贤劝道。

    “该给她的东西？皇后现在已经贵为国母，还有什么是必须等着我给她的？”刘欣皱眉。

    “我说的东西，是孩子，除了你以外，别人都给不了她。所以，让皇后早些为你诞下子嗣，她便可以心无旁骛地稳坐正宫之位，于你也是有帮助的。”董贤明言。

    “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你不必挂怀。”刘欣并非真的厌弃傅黛君，而是不愿去想她。

    “你心里有数便好，这样我就可以静候皇后娘娘身怀龙嗣的好消息了。”董贤五味杂陈。

    两人心有灵犀，神形相交，纵令君子之交清如水，也时常感到平淡日常亦甘之若饴。

    正可谓：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

    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翌日正午。龙神庙前。

    董贤一早便将与义妹有约之事知会刘欣，并婉拒了对方遣王崇相随的安排独自赴约。

    待扬鞭到时，但见朱宛亦亭亭倚站在庙前那棵茕茕孑立的大柳树旁，忙下马走至近前。

    “宛妹面色憔悴，满脸愁容，想必是之前那件事，有了新的线索？”董贤关切地问道。

    “不瞒兄长，我眼下已是身陷绝境，走投无路。本欲不辞而别，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了此残生，但又觉得辜负兄长金兰之谊，故此恬脸托赟妹传话，只求再见兄长一面......”宛亦说罢，声泪俱下，惨然欲绝，像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而一筹莫展。



约婚
    “宛妹莫慌。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有个头高的人顶着，”董贤轻按对方的肩头，力图平复其心境，并好言相劝道，“你我兄妹，但凡有为难之处，大可直说，为兄替你拿主意便是！”

    “这种事情，没有办法可想的......”宛亦只是摇头，泣不成声。

    “为兄向你保证，只要你把遇到的困难说出来，就一定能够找到最佳的对策！”董贤俯身凝视宛亦的眼睛，嗓音循循善诱，表情比任何时候都更显真诚，容易让人寄予厚望。

    宛亦止住泪水，沉寂良久，好半天才恐缩地对董贤吐露难言之隐道：“我，我怀孕了......”

    “原来如此......”董贤闻言吃惊不小，毕竟对女人来说，肚子里有一条新生命正在孕育绝非小事。在竭力鼓吹女子之德的社会氛围下，未婚先孕是禁忌般不受认可的伤风败俗丑事，即便这种情况因女方不幸遭人凌辱而起，也丝毫博取不了世人同情。

    事已至此，为抚慰受害者脆弱的神经，董贤仍不得不抑制住义愤填膺的情绪，强作镇定地追问对方道，“对于这个意料之外的孩子，宛妹现在有何打算？”

    “在确认自己身怀有孕之后，我的第一反应是，务必在家人发现这个可怕的事实之前，抓紧打掉这个不被祝福而生的孩子。”宛亦双眼闪动着决绝的光亮，“我首先想到向产婆求助，于是将自己打扮成外乡人模样，花大价钱说服对方给我配了一副汤药，又代为煎好。在狠下心来将味道刺鼻的棕黑色汤水灌进嗓子眼里之际，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结束这场无休止的噩梦......不料事与愿违，这副汤药非但没有助我终结肚子里的小生命，反而让我浑身遍布紫红色疹子。那产婆当时见我异样，也吓了一跳，猜测多半是我的体质与堕胎药相冲，唯恐继续服用会闹出人命，说什么也不敢再给我用药了......”

    “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让为兄知道，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仓促行事......”董贤心有余悸地望着面前楚楚可怜的宛亦，毅然决然道，“幼子无辜，母子情深，既然缘分想剪都剪不断，倒不如看着他出生好了！”

    “兄长不可戏言，如果放任自流，恐怕等不到这孩子呱呱坠地之日，朱家上下便早被旁人的唾沫星子给淹死了......”宛亦痛苦地摇着头道，“为今之计，唯有离家出走，偷偷把孩子生下来，或母子俩相依为命，或送人以后进山修行，也不算辱没了门第。”

    “我看生养不易，修行也难，宛妹实在不必如此作践自己......”董贤嗟叹义妹命运多舛，就在绞尽脑汁地替对方的未来谋划时，猛然计上心来，便试探性地问道，“宛妹，你觉得为兄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吗？”

    “自初见那日起，于我而言，兄长便是神一般的存在，是世间任何一个女子都愿意以终身相托的圣德君子......”宛亦百感交集地注视着眼前一表非凡的潇洒男儿郎，竟有刹那的心神荡漾，“我若能够嫁与兄长这般凤表龙姿的男子，便是立时死了也不后悔，可惜天不垂怜，一场飞来横祸，将我所有的痴望尽皆击碎，现如今失了清白，落得个残缺之身，说什么都不中用了......”

    “我娶你为妻，替你遮风挡雨。”董贤郑重其事地告诉宛亦。

    “这是什么浑话，兄长您糊涂了吗......”宛亦深感震惊。

    “为兄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娶你为妻，让你肚子里的孩子入我董家宗庙，对外你我夫妻相称，私下仍以兄妹相待。有为兄在，谁也不敢小瞧于你，总强过你独自抚养孩子或遁世修行。”董贤欣然提议。

    “宛亦何德何能，竟让兄长为我做这样的牺牲......”朱宛亦不料董贤深虑至此，顿觉又惊又喜，但毕竟不忍为此拖累义兄，便出言推脱道，“兄长美意，宛亦感恩戴德，但我不能为图一己之快而陷兄长于不孝，所以此事断不可行，还望兄长三思！”

    “为了守护与皇上之间的情分，为兄早就立誓终身不娶，此举于董家而言，已是不孝至极。此番事从权宜，破例与你成就这场形式姻缘，于你于我，皆有益无害，一则使你脱离苦海，不必为腹中之子苦闷纠结，再则也使董家后继有人，减少几分为兄对家人的愧疚之情......”董贤向宛亦晓以利害，不惜夸大这样做给自己可能带来的好处道，“现在你该听明白了吧，表面上看，是我在为你，往深里说，却是你在为我，等将来你肚子里的孩子降生以后，还能替我在父亲面前尽孝呐......”

    “兄长待我，恩同再造......”宛亦深感兄妹情深，倒头便拜道，“得兄长照拂，宛亦三生有幸，日后必当为仆为婢尽心服侍左右，来世亦当变牛变马报答兄长鸿恩......”

    “你我兄妹之间，不必行此大礼。”董贤连忙伸手扶起宛亦，嘱咐道，“那就一言为定，你我即刻将“私定终身”一事分头报与家人知晓，以免夜长梦多，横生枝节。”

    是夜。未央宫，皇帝寝殿。

    刘欣正端坐案前批阅奏折，董贤陪伴在侧把盏研墨。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刘欣抬头隔着纸窗瞅着殿外夜色问身边人。

    “已近三更天了。”董贤全神贯注地凝望着刘欣脸庞，发现自登基以来，因国事操劳牵扯精力太过，对方的脸竟瘦了一圈，不觉感到一阵酸楚。

    “原来都这么晚了，星辰不如早些回凤凰殿去罢，我至多再看一卷也就休息了，”刘欣在董贤眼前微微晃了晃手里拿着的竹简，“你每日比我起得早，睡得晚，我瞧着心疼。”

    “星辰再累，也不及刘欣辛苦。”董贤不以为然地说，轻轻端起案上尚且温热的参汤，递到刘欣手上道，“我之累，只常人为爱情，累体不累心；你之辛苦，乃天子为万民，累体又累心......我是你的人，亦是你的子民，既盼所爱之人生龙活虎，更愿明君龙体安泰。”

    “万民之心，揣测不易，星辰之心，我却了然。”刘欣只呷了呷参汤，又递回对方面前道，“我尝这汤味道尚可，有福同享，不如你也来试两口？”

    “我有话想对你讲，”董贤并不伸手接过汤盅，反而劝促道，“你先喝下这盅参汤，我再慢慢说与你听......”

    刘欣见对方神色肃穆，猜测有什么不好的事情等着自己，哪里还有心思喝什么参汤，便讨价还价道：“我等不及了，你现在就告诉我吧！”

    “人参固本安神，你喝完参汤，免得被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气晕。”董贤毫不退让。

    “你是不是想让我往你身体里点火啊？如果是这个要求的话，放心好了，我刘欣一百个乐意，奉陪到底，保证绝不气晕，至于会不会爽晕就不知道了！”刘欣自我解嘲地戏谑过后，将手里的参汤一饮而尽，又把空盅随意撂在桌案之上，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心里依然没底，装出一脸无所谓的表情道：“我已经有所觉悟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了吧！”

    “我准备成亲了。”董贤不紧不慢地宣布道。

    “成亲？和谁？”刘欣虽说早已视死如归，但亲耳听到对方亲口说出“成亲”二字，依然惊得跳了起来，条件反射似的拉住董贤的胳膊往自己跟前拽。

    “和光禄大夫朱博之女，朱宛亦，也就是我的义妹。”董贤理解刘欣身体的激烈反应，没有丝毫的挣扎，任由情绪失控的对方对自己动手。

    “朱宛亦，你的义妹？你不是说只把她当妹妹看待吗，这会子怎么又同她谈婚论嫁起来了？难道之前你说的话，都是诓我的吗？快告诉我为什么娶她，为什么！”刘欣脸色骤变，直感到有种天崩地裂的幻灭感。

    “她怀孕了，所以我得娶她。”董贤直截了当地揭晓答案。

    “你是说她怀孕了？难不成，这个孕同你有关，是你让她怀上的？”刘欣从头凉到脚，呼吸急促地质问道，“所以这个责任得由你来负，你只能娶她为妻......”

    “刘欣，你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否则怎么会生出这般荒诞不经的想法！”董贤见刘欣还没搞清楚状况便主观臆断自己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也动了无名之火，变得眉头紧锁，眼中露出凌厉的光芒道，“难道我在你的心里，真的如此不堪吗？”

    殿中的气氛压抑无比，空气仿佛凝固一般，让人艰于呼吸视听。

    “我的脑子坏掉了？明明就是你的心坏掉了，你却反倒怪我荒诞不经......”刘欣气得暴跳如雷，脸上浮现起董贤从未领略过的可怕表情道，“你想要什么，可以大大方方地对我讲，你说你愿意见证我娶妻纳妾，生儿育女，我不是小气的人，再不济，也懂得什么叫做投桃报李，只要你心里有我，也绝不会阻止你结婚生子......但你不该瞒我，一直闹到奉子成婚这一步才告诉我知道！”

    “宛亦在府中遭人玷污，我在灞河岸边将她救起，与她义结金兰，我之前不是第一时间跟你讲过了吗，莫非你忘了不成？”董贤见刘欣满脸涨红，浑身发抖，忽然有些理解对方此刻的痛苦感受，后悔自己毫无铺垫又半截出发地展开剧情，由于自己的处置不当才使对方陷入误解的深渊，于是和风细雨地耐心述说原委起来，“眼下她发现自己因为那场变故而身怀有孕，后来又差点因为服用落胎药丧了性命，走投无路之下，很可能会离家出走或者再次选择轻生。你说，我身为她的义兄，应该出手相助还是坐视不理？如果出手相助，除了把她接入董府供养起来之外，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吗？”



断袖
    待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刘欣紧绷的表情逐渐舒张，缩回手，变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低着头一言不发，偶尔抬起头来偷瞄董贤两眼，见对方正襟危坐，便感到情况变得很糟糕。

    “我不该怀疑你的，都是我不好。”刘欣满脸歉意地恳求对方谅解。

    董贤沉默不语，蓦地站起身来。

    刘欣以为董贤不肯轻易原谅自己，虽内心焦灼，却无可奈何。此时眼见对方陡然起身，估量是要负气而去，便欲紧随其动，在误会加深前尽可能冰释前嫌。令刘欣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董贤并没有回身走向殿门方向，而是挪步转到他的身后，两膝着地，双手紧紧搂住自己腰间，将头靠在自己后背上，用只有两个人凑近之后才能听得见的低语窃窃道：“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怨我把事情说得太急了些，凭白惹你动怒，一切都是我的错，活该被你冤枉......”

    “你若再晚些告诉我真相，我真担心自己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来。”刘欣被这背后一抱抱得骨头都酥了，刚才那点微不足道的嫌隙龃龉，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能够体会到当你对我吼的时候，心里该有多失望，多恐慌，”董贤喃喃道，“更能感受到，在这恐慌和失望的背后，你有多在乎我，多宠我。因为我对你也是一样，我把我的整个身心全都交给了你，不管世事如何变化，也不管你的心意是否始终如昨，我都只愿看着你一个人而活......”

    “这门扶危助困的亲事，事从权宜，为夫允准了。我会以天子之名，许你和宛亦一场体面的婚礼，也不枉你二人兄妹一场。”刘欣大度地向董贤许诺道，“不仅如此，我还要加封朱博为候，赐宛亦翁主的身份，但愿能以这份尊荣略微减轻她内心经历的苦痛。”

    “我现在可以不说话吗？”董贤使出手臂之力紧紧箍了箍刘欣的腹肌，关情脉脉地说，“因为你这个‘为夫’已经让我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了......”

    那夜，董贤陪刘欣在寝殿内和衣而眠。

    翌日清晨，刘欣先睁眼，痴痴看着熟睡中的爱人恬静祥和的隽颜，感心不已。念起自己还要准备上朝会见群臣，便欲悄悄起身，孰知左手衣袖一角被董贤的手心压着。为了不搅扰爱人的好梦。刘欣抬手从床头取过佩剑，拔剑出鞘，索性将被对方压着的衣袖斩断后才下床。

    刘欣蹑手蹑脚地走出殿外，恰好遇到王获。王获见其衣衫异状，不免颇为好奇地问道：“皇上，您的袖袍怎么突然短了一截？”

    “孔雀不知，昨晚与星辰同寝，待到起床时朕的袖口不巧被他压着，所以断袖而起。”刘欣满不在乎地答道，“星辰还在里面，朕不如先去他的凤凰殿呆着好了。你着人替朕送件新衣去凤凰殿，朕便在那边梳洗用膳后上早朝。”

    “与星辰同寝？”王获纳闷，以为董贤终于放下思想包袱偷偷解了禁。

    “我们是和衣而眠的好吗！要是没穿衣服，朕还煞费苦心断.袖作甚！”刘欣正色辩白道。

    “末将无意过问皇上私事，不过皇上今朝断袖之举，一旦流传开来，必定成为佳话，使世人竞相效仿也未可知......”王获笑道。

    “他人若要效仿，恐怕首先必须养成如同朕与星辰这般难以割舍的深情厚谊才行，否则就是东施效颦，反为不美了......”刘欣无不自豪地叹道，“孔雀，记得朕对你说过，此生得遇星辰，朕才真正有了活下去的意义。莫说断袖，便是断手断足，直至断头，朕也无悔。”

    皇帝寝殿内。董贤醒时，发现独卧天子龙塌之上，断定刘欣已然早起上朝。回想昨夜之事，更觉刘欣待自己情深意笃。正欲起身，忽见手心底下藏着一块衣料，细看竟是龙袍袖口，不免心生诧异。捧着龙袖左思右想，不难揣测出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知是两人爱情的见证。便收妥衣料，心中念起刘欣的好处来。

    正如王获所预料的那样，天子断袖一事在宫中不胫而走，引起无数人对新帝皇恩的艳羡。但对于皇后傅黛君而言，这便成为加诸董贤身上的新一条罪状，更催化了这个不受丈夫待见的女人胸中那颗不羁疯长的报复之心。

    “皇上可以无视本宫这个发妻的忠言，但若生母出手干预，又当如何？”傅黛君掰着指头算日子，强烈盼望恭皇太后和恭皇后早日入宫，到时也好假二位娘娘之手打压董贤。即便姑母傅瑶持中不言，丁姬这个当母亲的人总不会对董贤的狐媚惑主熟视无睹吧！

    话说六月上旬，经朝臣公开议论基本达成共识，并征得太皇太后王政君、皇太后赵飞燕同意，刘欣正式将祖母傅瑶和生母丁姬迎入宫中。同时采纳大司马王莽的建议，改称恭皇太后为帝太太后，赐居长乐宫内永信殿，改称恭皇后为帝太后，赐居长乐宫内中安殿。

    同月下旬，刘欣履行了断袖前夜对董贤的承诺，加封光禄大夫朱博为阳乡侯，其女朱宛亦为无忧翁主，位同诸侯王之女，钦赐关内侯董恭与阳乡侯朱博为儿女亲家。又擢黄门郎董贤为驸马都尉侍中，既能在宫中伺候，亦可随圣驾自由外出。圣旨一到，皆大欢喜，董朱两家遂择吉日，为这双“自由恋爱”的儿女举行了盛大的婚宴。

    洞房花烛夜。董府张灯结彩。

    天子亲封的无忧翁主朱宛亦，让贴身婢女翎儿退下休息之后，独自掀开红盖头，怔怔地望着铜镜里端庄秀丽的新娘，乌黑的秀发挽成典雅的髻，玛瑙石点缀的鸾鸟步摇在明亮的烛光下轻轻摇曳。不知为何，竟发生了片刻的迟疑，差点没有认出角色转换后获得新生的自己。此刻身着贵气十足的大红嫁衣，静坐在喜庆色彩浓郁的床榻之上，一个人独处之际，由衷感念起与董贤之间的兄妹情深。

    “即便他只视我为义妹，自今日起，我亦认他是夫君。”宛亦暗暗发誓道。

    她探手抚摸着身旁金线银丝妆点过的垫褥，仿佛那个本该在侧的男人从未离开过。

    是夜。未央宫，皇帝寝殿。

    刘欣放下手里的奏折，端起桌案上形单影只的三脚酒樽，将杯中琼浆一股脑倒进嗓子眼。

    逐渐陷入微醺状态的他，酒劲上涌，脸色潮红，以手撑案直起身躯，摇摇晃晃地踱至塌前，仰面平躺了下去。半睡半醒之间，脑海里不断浮现起无数值得玩味的画面，不由得将手探向半空，像是力图挽留住什么似的，聊以慰藉胸中可欲而不可得的空寂感。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隐隐发出有人熄灭烛火的微弱响动，那人在漆黑中静步走至塌旁席地而坐，伸手与尚在空中舞动的那只手十指相扣。

    似幻似真之际，刘欣的身心仿佛又回到了雒阳小商村星辰家的老屋内，淡淡的花香，伴着急促呼吸的激吻，铁骨柔情的抚慰，肌肤相贴的触感，尤其是在对方身体里点燃那把熊熊烈火瞬间的畅快淋漓，获得满足的征服欲，昔日各种欲罢不能的场景竟在梦中悉数重现......

    待到旭日初升，张眼刹那瞥见的第一张人脸，果然是日思夜想的董贤！

    刘欣又惊又喜地坐起，将对方揽入怀中，兴奋地问他：“我还以为你会留在家里陪宛亦多呆几日，尽尽做夫君的义务呢，谁知这么快就回宫来了，一定是不放心我吧。话说你什么时候进寝殿来的，我竟全无察觉......”

    “凌晨从家里出来的，进殿时看你正睡得香，想你整日忙碌，便不忍惊动到你。”董贤不知是不是刚当完新郎官的缘故，愈发神采奕奕，说出来的话也惹人喜欢，“索性在一旁守候，单只这样望着刘欣静谧如水的酣颜，于星辰来说也是无比幸福的日常......”

    “你这张嘴今天为何格外甜，跟抹过蜜似的，难道这就是世人所言，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缘故？”刘欣半开玩笑地显出稍许不平的脸色，“成亲固然是喜事，但你刚升任驸马都尉侍中，宫里的差事也十分要紧，况且你成天都不得不面对像为夫这般挑剔难伺候的君主，凡事更要勤谨周到才行呐......”

    “小爷今天心情的确超好，兴许真是叫你给说中了。”董贤似乎对刘欣自诩“为夫”的挑衅心生免疫，仍只顾着针尖对麦芒地调侃道，“看来日后得想法设法增加回家的次数，以免落个对上不尽心服侍，对内不体贴妻室的坏名声，里外不是人才好......”

    “你故意气我是吧，早知道就不该......”刘欣还想多说两句，突然感觉摁在塌褥上的手被床上什么圆条状的东西咯了一下，便好奇地搜出那东西来瞧。结果不看还好，一看便有些纳闷，嘴里嘀咕道，“奇怪，这不是你日日佩在腰间的莲花鞭吗，什么时候跑到塌上来了？”

    说罢，将粉色莲花鞭凑到鼻尖嗅了嗅，只觉淡雅馨香依然如故。

    “许是我不经意间落下了，实在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董贤见状，那张帅到极致的脸刷地变得粉红，一把从对方手里夺过莲花鞭，熟练地绕回腰上系好。



幻真（上）
    “平日星辰从不离身的莲花鞭，居然会出现在我的床榻之上，简直跟做梦一样。”刘欣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一时间又寻不着其他更为合理的解释，只得权且解释为梦境，继续道，“你知道吗，昨晚还真梦到你来着，梦见咱俩重温在老屋里曾经经历过的点点滴滴，而且每一个动作和姿势都如此身临其境，足以令人回味无穷......”

    董贤听罢黯然无语。

    时辰已近早朝，刘欣不敢耽搁，在殿门口惜别爱人，乘轿辇前往长乐宫前殿方向。

    正准备回殿内整理文案，但见王获不知何时从一旁闪出，挡在眼前。

    “昨日深夜回宫，幸得王将军关照，否则星辰便要被拒之门外了。”董贤有感而发。

    “刚才皇上问时，大人推说今晨方回到宫中，却是为何？”王获跳过对方的殷勤致谢问。

    “我的洞房花烛夜，不可能陪除皇上之外的任何人一起过。”董贤应道，“不然我必将承受锥心之痛，既为皇上，也为自己......”

    “大人为皇上不惜自我禁锢，有意思吗？再怎样坚守，皇后都不会领情的，你又何必固执？”王获长叹了一口气道，“末将见皇上忍得艰难，以为像你们这样辜负光阴实在不值......”

    “星辰何尝不愿与皇上及时行乐？之所以决意禁欲，乃是不得已而为之，并不期图皇后领我的情。我与皇上再好，也不过私情罢了，带给皇后的，除了愧疚和伤害之外，再无其他。”董贤直抒胸臆道，“毕竟是我打着纯爱的旗号，夺走了本该属于皇后的恩宠，破坏了一个女人憧憬中的美满家庭。在她面前，我根本不可能做到理直气壮，唯有守住底线，不让皇上近我，或可弥补十之一二......”

    “于是大人时常劝谏皇上宠幸皇后，早得龙裔。遗憾的是皇上只打算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不愿过多考虑前朝后宫彼此关联带来的利害得失。”王获对董贤的委曲求全表示理解，同时也对昨晚发生的事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大人回宫之后，有没有同皇上......”

    “实不相瞒，差点就发生了将军猜测之事，不过星辰将这种可能的失控扼杀在了萌芽状态，所幸并没有造成严重违背誓言的后果。”董贤颇为欣慰地答道，“我对皇上所做的，唯有竭力抚慰他失落的情绪而已，至于身体所体验到的一切美好，都只是莫名的希望与不可重复的记忆交织而生的想象，是深植于头脑之中难以磨灭的幻觉。”

    “末将懂了。大人善意的谎言，不过是以自己的亏欠感填补皇上的失落感罢了。”王获深切体会得到对方的用心良苦，悄悄向对方透露道，“末将听闻这两日皇后时常去中安殿向帝太后请安，恐有借太后之手向大人发难之虞，大人凡事务必小心提防，善自珍重才是！”

    “多谢将军提醒，星辰定当处处留意，不教别有用心之人得逞。”董贤连声道谢。



幻真（中）
    “大人这边，末将已嘱咐过王崇提高警惕，协助确保皇上寝殿和凤凰殿无虞。如遇事态紧急，大人不妨同他商议。末将尚需速往长乐宫前殿护卫皇上，职责所在，那就先行告辞！”王获拱手作别而去。

    “将军慢走！”目送王获离开后，董贤进殿将刘欣阅过的文案归类搁置齐整，又再次确认过竹简摆放顺序后，正欲返回凤凰殿修整，不料刚行至殿外平台处，便有四个人高马大的内侍自阶下一拥而上，摆出捂面堵口、反剪胳膊的架势来！

    董贤久未施展武功，又见来者不善，心说正好用来练手。也不多言，只展臂向四周发力，先叫自恃蛮力过人的四名内侍近不得身，随后迅速从腰间抽出莲花鞭，或缚手足，或套脖子，三下五除二便将那伙人轻松抛落阶梯之下，唬得四人连滚带爬，跪地磕头求饶不止。

    正在附近率手下侍卫巡逻的御林军副头领王崇，此时也闻声赶到，拱手向董贤致意。

    “你们简直胆大包天，居然在皇上寝殿之外意图对驸马都尉大人不轨，是不是不想活了！”王崇拔刀抵住其中一个内侍的脖领问，“你们受了何人指使，还不老实交代！”

    董贤站在平台之上居高临下，将莲花鞭卷成三折，擎在手中把玩，同待内侍应答。

    “回将军的话，奴才们实非歹人，乃是奉了帝太后懿旨，特意来此未央宫中，请驸马都尉大人至中安殿叙话......”那内侍诚惶诚恐道，心有余悸地抬头偷瞄了一眼身手不凡的董贤。

    “既是接人，怎么搞得跟抢亲似的！若是惊扰到驸马都尉大人，皇上震怒，你们就是有一百颗脑袋，也是不够砍的，知道吗！”王崇听闻这些内侍是帝太后派来的人，不免暗自为难，一头是皇帝儿子，一头是太后生母，两边都吃罪不起，口气虽硬，内心开始摇摆不定。

    “奴才们奉命行事，绝非有意对驸马都尉大人无礼，冒犯之处，还望大人多多包涵！”被刀架住脖子的那名内侍唱了个喏，其余三人也跟着伏地求饶不止。

    “有劳王崇将军关照，不过既是帝太后点名召见，贤自当前往中安殿拜谒。”董贤朝王崇使了个眼色道，“将军请回，贤即刻随他四人走这一趟便了。”

    “驸马都尉大人仁慈，肯这样轻易放尔等一马，你们一路须得好生服侍，将功抵过，若有再犯，纵令大人好性子，本将军也绝饶不得你们。听明白了吗？”王崇收回刀，辞别离去。

    “都起来！你们在前面带路，领我去中安殿向帝太后复命好了！”董贤缓缓走下台阶。

    “是！是！大人请随奴才们来。”四名内侍诺诺连声，在前开路。

    一路无话。回想起王获前脚刚警告过自己，皇后极有可能挑拨刘欣生母，也就是帝太后丁姬来找自己的麻烦，后脚便上演了帝太后遣人至未央宫拿人的惊险一幕，董贤深觉不安。加之丁姬早在定陶国府身为王妃之际，便为保全太子妃而直接派人结果了藏身王府地窖中那李升、颜闯二人性命，不由对这位尊贵妇人的杀伐决断心生忌惮。



幻真（下）
    更为棘手的是，帝太后毕竟是刘欣生母，即便看在心爱之人的情面上，也不可在对方面前造次行事。可怜自己虽深爱刘欣，却在身份上输给了他名义上的糟糠之妻傅黛君，试问天底下又有哪个婆婆会坐视儿媳妇的冤屈，转而替儿子的男宠撑腰的呢......

    长乐宫，中安殿。

    董贤随四位内侍上了殿前台阶，停在殿门之外。

    那个曾被王崇的刀架过脖子的内侍，此时正要推门进殿禀报，却见殿门忽然开启，从里面走出几个宫女来。

    “刚折这两尾，偏偏是太后平日最喜欢的‘鹅头红’和‘乌云盖雪’，实在令人痛心。”前排一个手里端着荷华鱼盆的宫女低声抱怨道，“也不知是怎的，这两日竟接连折了五尾......”

    “你还说鱼呢，我手里这碟三宝水仙也变得病恹恹的，叶子都有些发黄，堇色姑姑教我赶紧送去花房，让那里的奴才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与她并排而行的宫女接茬道。

    “太后病体缠绵，这两日咳嗽得更厉害了。难怪宫里人都说，咱中安殿风水不好，看样子好像是真的......”后排两个宫女也跟着交头接耳起来。

    她们说的话，正巧都被殿外等候的董贤听了去。与宫女们擦肩而过时，似乎还有几句和自己有关的议论之词传入耳际，诸如“原来他就是传说中的驸马都尉大人啊，长得跟画中人一样，真想上去跟他搭搭讪”“听说昨日他刚与皇上新封的无忧翁主成婚，现在本该在家陪妻子才对，怎么这么快就回宫来了。不过，能够与这样的美男子共享闺房乐趣，翁主未免也太受用了些”“他可是皇上身边最得圣心的臣子，皇上连凤凰殿这样的宝地都舍得赐给他做宫中居所，难怪别人背地里都戏称他为‘男后’呢，真不简单......”“这回太后召他觐见，你们说会不会是专为皇后出头来的？看情形他有的苦头吃了......”“嘘，小声点，当心叫他听见”之类，令人不胜其烦。

    “太后宣您进殿问话，请大人移步。”内侍出殿知会董贤道。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在刘欣出面调停之前，只能自求多福了......

    刚进殿门，董贤便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低头越往前行，这股暗香便显得越发浓烈。

    等到行至离帝太后卧塌近前约莫半丈距离，便双膝跪倒叩首道：“微臣董圣卿见过太后，祈愿太后福寿绵长。”边说边朝丁姬侧躺的方位拜了九拜。

    “你也不必拜我，先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究竟是怎样一张脸，迷了皇帝心窍，使他与皇后夫妻之间失了和谐......”帝太后间或咳嗽着，也不松口叫董贤起身，单只命他露脸一观。

    董贤挺直上半身，仰头望向所在的空间，只见卧榻上斜着一位脸色苍白，满脸病容的中年贵妇，眉眼与刘欣有几分相似，便知是心爱之人体弱多病的生母丁姬。伴在丁姬塌前端茶递水的年长宫女，面相柔中带刚，令人望而生畏，想必就是刘欣口中帝太后的贴身老宫女堇色姑姑了。



帝太后（上）
    除了这主仆二人之外，董贤还格外留意到丁姬卧榻床头立着一桩膝盖高的黄杨木树根基座，以及放置在根基之上那盏偌大的莲花形九孔琉璃灯。而扑鼻而来的香气，正是从遍布琉璃灯表面的九个孔洞中散发出来的。话说这股香气亦正亦邪，给人一种不可言喻的古怪感觉，与此刻殿内危机四伏的紧张氛围彼此叠加，令人如临大阵。

    “堇色你看，哀家所料不虚吧，这个驸马都尉果然长着一副祸国惑君的容貌，难怪哀家自幼生性乖巧的欣儿，如今像是转了性情一般，尽挑于国于家无益的荒唐事去做，原来祸端就在驸马都尉的身上......既然皇帝让你住进了凤凰殿，那就等于将你视同后宫。哀家身为太后，后宫之事，自然管得。”丁姬说罢，满脸嫌恶地吩咐堇色道，“堇色，你就辛苦辛苦，替哀家教教凤凰殿之主宫中的规矩，免得有人恃宠而骄，自诩‘男后’，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

    “奴婢谨遵太后法旨。”堇色躬身领命，缓缓走到董贤面前。

    “请容微臣......”董贤话未出口，左脸便挨了堇色重重一记耳光。

    “太......”董贤还欲声辩，不料对方的手锋又狠狠刮过他的右脸。

    堇色下手毫不留情，且力道过人，两巴掌过后，董贤便感觉两颊火辣辣的疼。

    拂过左右两边脸之后，堇色略有迟疑，回头看了看丁姬，却见那帝太后极不耐烦地挥手催促道，“哀家还没喊停，你只管动手便是，不要这般犹犹豫豫的！”

    “奴婢知错。”堇色转过脸，凶神恶煞般继续抽起董贤的耳光来。

    董贤的头在外力的作用下忽而左，忽而右，面部皮肤也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巴掌声中渐渐变得麻木。也不知就这样噼里啪啦地挨了多少下，直到嘴角被扇破出血，两颊紫红肿胀之际，才听帝太后略显不足地道了一声：“你先住手罢，哀家有话对他说。”

    堇色收回手，重新退到卧榻侧旁。

    “哀家命堇色教训于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冤枉的啊？”丁姬探问道。

    “回......太后，微臣认为既冤枉，又不冤枉......”董贤抑制住强烈的疼痛感和抽搐感，不卑不亢地凝望着对方的眼睛道。

    “哦？你倒说说看，什么叫做既冤枉，又不冤枉？”丁姬冷笑，不无好奇地追究起来。

    “微臣认为自己冤枉，是因为自入宫伴驾以来，微臣一直安分守己，谨守太子舍人、黄门郎和驸马都尉侍中赋予的职责，片刻不敢有所怠慢，更不敢僭越本分。皇上仁厚，赐微臣暂居凤凰殿，乃是体恤臣子贴身服侍不易。微臣是个男儿身，自知没有资格堪任凤凰殿之主，更遑论心怀‘男后’这等非分之念，还望太后明察.....”董贤静如止水般解释道，“至于微臣说自己并不冤枉，则是因为自雒阳城初见以来，微臣与皇上患难与共，确实两情相悦，难分难舍。皇上待微臣情真意切，疏忽了与皇后彼此的夫妻之情，给皇后造成很大的困扰，这是事实，微臣百口莫辩。微臣若有过错，便是太爱皇上，直至无以自持的程度，太后若因此不肯原谅微臣，微臣无话可说，但凭太后责罚，微臣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帝太后（中）
    “你倒承认得痛快，说理也算是透彻，看来不像是个糊涂人。哀家想问的，想听的，你都一股脑全交代明白了，哀家一时也不知应该再问你点什么才好......”丁姬闭目养神片刻，待重新睁开双眼时，语气变得柔和了不少，“哀家听闻，当初皇帝途经雒阳之时，路遇歹人袭击，亏你多番舍命相救，可见你对皇帝的确真心。一码归一码，在这件事上，身为皇帝生母，哀家于情于理都应当向你道谢。至于你与皇帝初心相许，两情缱绻，哀家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是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情不自禁使然，不想回过头去追究了。不过，皇帝眼下是一国之君，凡事都须以江山社稷为念，专宠一人尚不可为，何况是专情在你这个男人的身上！皇后说的对，你若继续留在皇帝身边，便是什么都不做，也是对皇帝的妨碍，皇帝最终势必会因为你的存在而受到伤害。哀家只要还活着一天，便容不得这样的事发生......哀家的意思，你现在应该听懂了罢？”

    “太后的意思，无非是让微臣主动离开皇上......”董贤察言观色道。

    “你若识时务，做出明智的选择，哀家可以答应你，绝不会让你空手离开皇宫。只要你愿意，哀家完全可以替你周全，在长安之外许你封地，赐你一辈子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这样可好？”丁姬朝身旁的堇色点点头，对方会意，从内室取来一个雕刻有精致花鸟图案的檀木箱子，搁到董贤所跪之处面前的地板之上，又当着他的面打开了箱盖。

    开盖的一瞬间，董贤顿觉光芒四射。

    但见箱内珠宝玉石琳琅满眼，应有尽有，熠熠生辉如明月，璀璨夺目若星屑。

    “箱子里装的银钱首饰，够你几辈子受用不完。只要你同意离开皇帝，这些便都是你的了。”丁姬遥指着檀木箱子告诉董贤。

    “微臣自认没有信心做第二个富平侯。太后的赏赐，微臣不敢领受！”董贤叩首回绝。

    “你若嫌少的话，不妨直说，哀家还可以再与你添些......”丁姬慈祥的面容变得有点僵硬起来，脑子里似乎过了过刘骜与张放被迫生别的旧事。

    “微臣不敢。此生只愿继续留在未央宫伺候皇上，除此微臣别无他求，还望太后成全......”董贤毅然决然地表明心境，貌似做好了被对方进一步迫害的觉悟。

    “很好......哀家给过你选择的机会，既然你自寻死路，那就怨不得旁人了。”丁姬将头偏向堇色道，“把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吧......”

    堇色领命，不多时便将一只铺首衔环的白漆壶连同一个茶碗放在了董贤跟前。

    “如你所见，你面前放着的是满满一壶鸩酒，而且毒性剧烈，人若喝了，断无生还之理。”丁姬像是在董贤身上做最后的努力，“上天有好生之德，你此时若能顺从哀家之意，哀家之前对你的承诺依然有效，哀家向你保证，只要你离开长安，便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若是你固执己见，仍然不思悔改，那哀家也无话可说，你自斟自饮便是。”



帝太后（下）
    “生离不如死别，谢太后恩典！”董贤异常平静地取过白漆壶，看上去波澜不惊，手握瓶颈将茶碗盛满。

    “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可要仔细想清楚了！”丁姬似乎并不情愿动用最后的杀手锏。

    董贤缓缓将酒碗端至眼前，望着内里泛起深红色的浓稠液体，心说彷徨无益，此生与刘欣相知一场，也算没有留下任何遗憾了。虽然自己完全可以不喝这毒酒，亦可凭借高超的武功轻松脱身，甚至可以拖延到刘欣赶来中安殿搭救自己。但此刻所思所想，不过是以死明鉴：宁肯赴死，也要守护与刘欣彼此之间难得的情意，决不教旁人小觑，误以为这份深沉纯爱经不起区区一碗毒酒的考验。

    主意既定，董贤把心一横，仰脖饮尽毒酒，坦然将空碗放回地面。

    酒碗失去重心，摇晃几下之后，歪在一旁。

    “你......你可真是个狠毒的家伙！”丁姬不曾料到董贤真敢把事情做绝，待命堇色出手阻拦时，已是晚了一步。

    就在一切无可挽回之际，却听“砰”的一声，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大力踹开，天子刘欣只身冲入殿内，身后王获和随从宫人不敢擅入，留在殿门口候命。

    中安殿里的僵持状态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打破，三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全无礼节的来客。

    “星辰，你怎么被折磨成了这个样子......”刘欣踉跄着一下子跪扑在董贤身旁，眼见对方脸庞红肿、嘴角破裂，顿时心如刀绞，泪奔着朝门外大声吼道：“都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传太医来见！”

    “诺！”王获从未见过刘欣情绪失控到如此地步，连忙领命奔赴太医院。

    “星辰，是不是很疼？让朕瞧瞧......”刘欣伸手轻轻触了触董贤被打得不成样子的脸颊，唯恐弄疼对方，便不敢再碰，转过头来怒怼床榻之上咳嗽不已的生母丁姬。

    丁姬好容易止住咳嗽，与亲生儿子四目对望。

    “母后，您现在是身份尊贵的太后，理当作公众表率，怎可在宫中滥用私刑，擅自处罚儿子的身边人呢！”刘欣强忍住满腔怒火，质问高高在上的帝太后。

    “皇帝若还当哀家是你的母亲，只在旁边看着便是，什么都别插手，待哀家替你处置了这个祸害，再做道理！”丁姬见刘欣出言不逊，不免病上加病，也顾不得体面不体面，顺手拔下所戴凤翔嵌宝金簪，贴在脖间威胁道，“皇帝今日依哀家便罢，若是不依，哀家便即刻死在你的面前！皇帝可知，这个祸害冥顽不灵，已经当着哀家的面饮下毒药，狠毒得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既如此，哀家便陪他演完这出戏，索性一了百了，大家干净！”

    “什么，您还赐他毒酒！”刘欣闻言犹如五雷轰顶，环顾四周，很快便发现近旁地上的白漆酒壶和底部残留着些许深红色液体的空碗。沉寂须臾，忽然像疯了似的按住董贤肩头，瞪大了眼睛问道，“母后让你喝，你就这样乖乖喝了？”



中安殿乱弹（上）
    “如果必须要在离宫和赴死二者择一，无论选多少次，微臣的答案都只会是后者......”董贤突然感觉胃里翻滚不止，宛如炽热的液体即将从体内奔涌而出一般烧灼难耐。

    见董贤似有毒发症状，刘欣有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般青筋迸裂，满眼充血，一把将对方拥入左怀臂膀之中，似笑非笑地直面丁姬道：“朕若见母后死，对不起母后诞育儿子之恩，若见星辰亡，则辜负了依人以命相约之情。生母和爱人同时溺水应该先救谁这道难题，朕如今倒是悟出一个绝佳的答案，就像这样......”

    众人正在揣测盛怒之下的天子意欲何为，不料对方竟用右手飞快抓过放在地上的白漆酒壶，待到董贤回过神来伸手阻止之时，早将那剩下多半壶的毒酒咕噜噜倒进嘴里了！

    “不行，不行！刘欣，你怎么可以为我......太医呢，太医！”董贤的绝望感远比刚才自己服毒时强烈数倍，对迟迟没有露面的太医翘首以盼，又歇斯底里地尝试为对方催吐。

    “对不起，没有你的世间太寂寞，一个人独活实在没什么意思。”刘欣将空酒壶丢到一旁，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先是侧脸看了看董贤，对他在自己身上所做的催吐努力不以为然，继而转头望了望早已错愕得连手中金簪都滑落在地的生母丁姬道，“母后，请您稍安勿躁，现在您的儿子和他的毕生至爱都喝下了您特意备下的毒酒，听天由命来着。儿子的意思是，若是运气好赶得及，太医妙手回春，将我们两个人统统救活固然好，如若不然，只医活其中一个，您以为生还的人会就此苟活于世吗......”

    “欣儿，你为了所谓的爱情，当真要逼着为娘闭眼才安心吗......”丁姬抓狂不已，险些跌下榻来，幸而堇色抢上前来护住主子，才侥幸没有闪失。

    “母后，儿子早已言明，星辰就是儿子的命，您容不下他，便是容不下您的骨肉至亲！”刘欣只觉胃里隐隐作痛，想是毒性开始蔓延，便直言不讳地对丁姬道，“若您执意为了破坏儿子幸福而不惜以死相逼，儿子无法，您若因此薨逝，使儿子陷于不孝，儿子尚有何颜面顶天立地，唯有追随而去罢了......”

    “刘欣，你又何必如此执着......”董贤两眼噙泪，悲怆地望着待自己一往情深的爱人。

    恰好此时，王获终于领着众位太医赶至中安殿。仅从进入殿中的太医人数来看，便可知道这王获的确是个细心人，适才在刘欣仅将注意力聚焦在董贤身上时，他便已经隐约瞥见了丢弃在旁的茶碗，推测帝太后多半使了毒。情急之下，除要求太医们携消肿止痛的外用药前来之外，还特别提示太医们务必多带些解毒丸药在身上。

    “什么，连皇上也......”得知刘欣也赌气服毒的王获大吃一惊，忙催促太医们切勿耽搁。

    众太医匆匆拜过皇帝和太后，便着手有条不紊地替二人把脉，验伤，还重点查验了酒壶和茶碗中剩余的残羹细渣。忙活好一阵，直到各位医家全都大汗淋漓之际，只听卧榻上丁姬哀婉放声道：“都别在哀家眼前瞎添乱了，皇帝和驸马都尉刚才喝的，不过是加了几味伤胃药引的催吐药而已，并非要人性命的剧毒之物......”



中安殿乱弹（中）
    太医们听帝太后揭破真相，面面相觑过后，皆长舒了一口气，庆幸天子无恙。

    王获闻言，化忧为喜地为尽情相拥在一处的二人欢喜不已。

    刘欣与董贤旁若无人地感慨劫后余生之后，双双抬起头来，百感交集地将目光投向主导这出苦肉计戏码的帝太后，由衷希望听到对方说出点祝福这段真挚感情的寄语。

    “驸马都尉，哀家之前万万没有料到，你居然这么容易就挺过了哀家精心安排的最后一关，从今往后，哀家不再反对你与皇帝这段感情，但愿你能好自为之，时时规劝皇帝，协助修复皇帝与皇后的伉俪之情......”丁姬竭力不露声色地嘱咐完董贤，又转而教导刘欣道，“皇帝，你对驸马都尉能够做到生死不弃，令哀家震惊不已，但这只能说明你于他而言是个好恋人，但你不要忘了，你除了这个恋人的身份之外，还是哀家的儿子，皇后的夫君，更是君临天下的真命天子......你我毕竟母子一场，所谓亲亲相隐的道理，你应该明白。但愿从今往后，你也能像今日完美演绎恋人角色这般，真正尽到夫君和一国之君的责任，哀家再无奢望......”

    “多谢母后开恩。母后教诲，儿子铭记在心，绝不辜负母后期望！”刘欣喜上眉梢，“望母后多多保重身体为是，切不可操劳过度。堇色姑姑，烦你多多费心，替朕照顾好母后......”

    “分内之事，劳烦皇上耵聍，奴婢愧不敢当。”堇色躬身应道。

    “太后今日宽宥之恩、成全之德，微臣没齿不忘。”董贤朝丁姬叩谢道，“微臣今后自当加倍谨言慎行，恪守本分，凡事以维护皇上皇后夫妻之情为重，时刻以劝慰皇上开枝散叶为念，日日祝祷帝业永祚。惟愿太后贵体康健，早日得儿孙承欢膝下，尽享皇家天伦之乐！”

    “哀家言尽于此，你们都退下罢......”丁姬说完背过脸去，不再理会殿内一干人等。

    刘欣和董贤彼此搀扶着起身，率王获及众太医退出了中安殿。

    是夜。未央宫，皇帝寝殿。

    因药物伤胃，服过太医给的和胃药物，刘欣晚膳只用了几样清粥小菜。

    担心有人饿着肚子看奏折体力吃不消，董贤便让御膳房做了些易消化的汤羹辅食，亲自端进殿来，放到对方桌案之上。

    “趁热进点南瓜牛乳羹，也好早些安歇。”董贤从旁劝道。

    “案上这几卷奏章，都是明日朝堂之上准备与大臣商议的国家大事，就算今晚熬个通宵，也要悉数看完才行，”刘欣双手捧着竹简，一本正经道，“你瞧，我实在腾不出手来吃东西，除非有人喂我，不然只好眼巴巴地看着你辛苦准备的养生汤羹白白凉掉了。”

    “你便直接说让我喂你不就行了，何必饶这么多弯子？”董贤情知留在刘欣身旁不易，一心想着报答对方同生共死的恩义，便端起汤盅，用羹匙一勺一勺地送到对方嘴里。

    就这样心满意足地吃了半盅，刘欣暂且将手中竹简置于案上，视线聚焦董贤红肿渐消的脸庞道：“眼见消是消下去了些，不知还痛不痛？”



中安殿乱弹（下）
    “抹过太医给的药之后，感觉不那么痛了，脸上冰凉冰凉的，想来已无事。何况只是点皮肉伤，能待怎样？”董贤若有所思地应道，“反倒是你母亲，太后她老人家今日受到的心灵创伤，痊愈起来可就大费工夫了。你为了我，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了，而且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若换做是我见了，恐怕也是一样的闹心......”

    “我做事情，只认两点，一是无愧于你，二是无愧于心。”刘欣取过董贤手里的汤盅及羹匙，舀了满满一勺，送至对方嘴边道，“许多事情，只要想明白了，不光对别人好，更是对自己好。母后是个聪明人，她在以鸩酒试过你对我的心意之后，便选择成全了我们......”

    “之前也曾听人提起过太后身体一直欠佳，今日一见，不想虚弱到这幅田地，瞧着实在叫人心疼。”董贤不假思索地用嘴接过刘欣递来的汤羹，抿了抿其中蕴含的清甜瓜香和浓郁奶香道，“你这个做儿子的，更须多多上心，也算补偿你自幼无法在她身前时时陪伴的缺憾。”

    “前两日我去中安殿拜见母后时，见她气色竟比今日要好许多，不知为何急转直下，真是令人堪忧......”刘欣见董贤食得香甜，便又舀一勺递过去道，“我曾私下问过堇色，她只说曾宣太医来殿诊过，以为多半乃是时节变换造成的身体敏感，待过段日子便可安好些......”

    “刘欣，你想过没有，若你母亲此番病情恶化，原因并非天候，而是人为呢......”董贤忽而伸手止住对方反复递至脸前的羹匙，严阵以待地凝眸道，“你身为人子，不可不防啊......”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端倪，说出来听听，也好快些点醒梦中人！”刘欣见董贤不像是在信口开河，便深觉介意地求教道，“否则落入他人陷阱之中却全无防备就糟糕了......”

    “你不觉得弥漫在中安殿内的香气甚是可疑吗......今天进殿的一刹那，我便闻到了一股幽然之香，仿佛是从卧榻旁一盏莲花形状的九孔琉璃灯中飘散出来的。恰好，这花香是我所熟悉的，乃是地涌金莲的独特气息......”董贤脑海中浮现出黄杨木底座之上颇具异域风情的莲花灯模样，“记得小时候随师傅上山采药，有幸碰见过这种世所罕见的修仙之花，师傅叫它地涌金莲，称其花香有宁息安神之功。此花生得金光闪闪，六枚花瓣为一轮，由下而上层层展开，花开季节如春笋般从地下涌冒而出，悄然绽放，散发圣洁之香。”

    “星辰，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呢，真是不佩服你不行！”刘欣哑然失笑道，“你在母后殿中见到的那盏九孔琉璃灯，本是近日中山太后冯媛特意进献给帝太太后的一件珍宝，据说源自西域佛教，名曰九品莲台水晶灯。这盏灯的灯身由琉璃制成，能聚太阳之光，表面嵌有九个旗杆粗细的孔洞，孔洞中所填香料，正是你所说的地涌金莲花粉......适才你提到的香气，便是孔洞中香料受热升腾所激发出来的地涌金莲花香，听你的意思，难道这香有问题？只是这九品莲台在被挪入中安殿之前，太医曾查验过香粉，并未发现任何不妥之处啊......”



雷公藤
    “地涌金莲香本身不但没有问题，而且对人的身体颇为有益，罹患疾病者长期闻之，则有祛痛强身的疗效，不过......”董贤微微皱了皱眉道，“若是细闻殿中之香，则可觉察出其中略带一丝清苦气息，细若游丝，常人极难识别。说来也巧，散发出这丝清苦的东西，同样是过去我曾接触过的旧物，名曰雷公藤，乃是大毒之草，内服可伤五脏，久闻亦损人元气。”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在地涌金莲花粉中掺杂了雷公藤毒粉，借着香料挥发散发瘴气，意图对母后不轨，实在该杀！”刘欣拍案而起，心中愤恨不已。

    “加之我进殿时，刚好撞见宫女抱怨近日殿内莫名折了数尾金鱼，连那碟三宝水仙都变得无精打采，我便更加确定殿内香气中混杂了雷公藤，因为这雷公藤还有个别名，叫做毒鱼藤，遇水之后毒性提升数倍，于是殿中水养的金鱼和水仙花才跟着遭了秧。”董贤顿了顿又问，“你说九品莲台是冯媛送给你祖母的宝物，怎么如今辗转到了你母亲殿中？”

    “祖母素来不喜用香，又知地涌金莲有助病者康复，便转赠给了母后，不想未添福反招祸！我即刻着人彻查此事，若冯媛果真欺心妄为，单是毒害祖母不成反累母后添病这一条，便可问她个谋逆之罪！”信誓旦旦过后，刘欣不免又生出好些感激之情，由衷赞道，“此事多亏星辰留心，否则耽搁下去，母后必为奸人所害，我该替母后好好谢你才是......”

    “你的亲人，便是星辰的亲人，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何必言谢......”董贤一笑而过。

    刘欣连夜命人将九品莲台水晶灯搬离中安殿，又着深谙毒物的太医勘验，很快便找出了九品莲台藏毒的玄机所在。原来，莲台九孔香粉分上下两层，地涌金莲覆盖在上，雷公藤暗藏于下，之前太医之所以虽验过却没有发现问题，乃是因为只触及上层香粉的缘故。

    调查结果证实了董贤的推测，刘欣接到禀报后龙颜震怒，下旨派御史刘玄、中谒者令史立等官宦前往中山国与冯媛对质，务求揭开真相。数日后，刘玄、史立来报，说是冯媛虽据不招认，但其妹冯习等一干亲眷俱已招认，确是冯媛指使巫医刘吾调配双层毒药，借进献九品莲台水晶灯之机，意图加害帝太太后，以报其子刘兴当初被当今天子夺嫡郁郁而终之恨，并奏请圣上将冯媛赐死，以谢其罪。

    刘欣为人宽宏大度，鉴于冯媛毕竟为封国太后，并未亲口招供罪状，且以祖母身份抚育年幼的中山王刘衎，心有不忍，便网开一面，下令只将冯媛废为庶人，迁居云阳宫。

    孰知圣旨尚未到达中山国，便有消息传入宫中，说是冯媛自知难逃罪责，已经服毒自尽了。死者长已矣，尚需为中山王名誉着想，刘欣于是下诏，按诸侯王太后的礼仪安葬了冯媛，以了此无头公案。

    数日后。长乐宫，中安殿。

    董贤再度奉帝太后慈谕前来殿中拜谒时，心境与前次大不相同。既被赐坐赐茶，便侧目观望台案上如常绽放的三宝水仙，紫、黄、白三色花蕊开得分外明丽动人；荷华鱼盆中，各色鱼儿或掀萍钱、绕萍梗，或唾花须、唼花影，美不胜收。又观卧榻上依旧半躺半卧着的丁姬面色，旧疾似有好转的征兆，不仅咳嗽频率降低，精神头也大有长进。

    “亏你懂得多，又百般细心念着哀家的事，才使哀家免遭他人暗害，实在是多谢你了。”丁姬朝董贤露出慈母般温柔的笑容道，“之前只道你不过仗着姿容得幸于皇帝，原来你的聪慧和善良并不输给容貌，是个表里如一的忠诚之士，实属难能可贵。你这样的孩子留在皇帝身边，哀家觉得很安心，希望你好好守护皇帝，不要让哀家失望......”

    “太后错爱至此，微臣感激不尽。微臣对皇上的忠心和爱慕之情，至死不渝，只要皇上一日不嫌弃微臣终将逝去的容貌，微臣便一日不离皇上左右，誓死效忠......”董贤捋起食指和中指，以指背抚了抚早已恢复如初的脸庞，眼神中恍若存有片刻迟疑。

    丁姬虽然卧病，然耳聪目明不输年轻人，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董贤这一看似不经意的动作，对其背后暗藏的不确定感了然于心，便道：“雷公藤一事之后，皇后前来探望，哀家向她提起你的好处，劝她早日与你和平共处，孰知她竟不以为然，说你不过是仗着过人的容貌，以色惑君罢了，终有色衰爱弛之日。哀家却以为，皇帝乃是长情之人，既然喜欢你，便是接受了你的全部，无论是今日姿容正盛的你，还是明日容颜老去的你，他都会以初心待你......”

    “太后所言，于微臣来说甚是安慰，但世事难料，何况人心？微臣自知将来之事不可预测，故而所谓不离不弃，矢志不渝，只说微臣自己，并不苛求皇上。”董贤怅然若失。扪心自问与刘欣之间这种不离不弃的感情还能维系多久，又靠着怎样的力量在维系着。要知道，这些都是平日里自己最不敢往深里琢磨的禁忌话题......一如傅黛君断言的那样，倘若这种力量不过是自己稍纵即逝的俊美容貌，那二人但求地久天长的誓言便不过是吹弹可破的自欺欺人罢了......思虑至此，自然心中惶惶，不料此刻这阴暗心理竟被丁姬所察觉。

    “知子莫若母。皇帝年幼时，哀家将抚养权拱手让与帝太太后，也是身不由己，但这并不代表哀家全然不懂儿子的心性。我们母子毕竟血脉相通，出于对皇帝贵重品格的了解，哀家不同意皇后的臆断。”丁姬摇头反论，忽而神秘兮兮地告诉董贤，“正因如此，哀家特意为了你，和皇后打了个赌。”

    “和皇后打赌，为了微臣？”董贤闻言顿感云山雾罩，不知丁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博情
    同日，约莫半个时辰过后。长乐宫，前殿门前。

    话说刘欣刚下朝，正准备摆驾回宫，却见御林军副头领王崇犹如惊弓之鸟一般跌跌撞撞闯到面前，伏地高呼：“皇上，大事不妙，请您快些移驾中安殿，迟了恐怕驸马都尉他......”

    “驸马都尉出了什么事？莫不是母后又......”刘欣得知帝太后趁自己早朝之际将董贤召去中安殿，又观王崇来时神色慌张，手足无措，顿感事态严重，于是乘轿辇火速赶赴中安殿。

    落轿之后，刘欣顾不得天子体面，三步并作两步地迈上殿前台阶，本欲像前次那般径直破门而入，忽然发现中安殿朱门大开，极目望去，首先印入眼帘的便是卧榻前地面上匍匐无助的驸马都尉董贤，然后是一如往常半躺半卧的生母丁姬，以及侧立塌旁伺候的堇色姑姑。

    刘欣向来最容不得董贤受委屈，见状快步迎了过去，只在走到对方身后时，才留意到周边淡黄色绒毯上不知何故竟零星点缀着几处绯红的血腥。

    “星辰，你没事吧！”见此异状，刘欣虽来不及细想，内心却隐隐升起极为不祥之感。顾不得与生母寒暄的礼数周全，只身弓步在董贤面前蹲下，伸手握住他的双肩，满脑子全想着尽快与心爱之人打个照面，确认对方安然无恙比其他任何事都来得要紧。

    令刘欣深感费解的是，董贤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自己对他说了些什么似的，始终低垂着脸，既不答话，也不正视自己。

    “你这是怎么了，为何不敢抬头看朕！”面对董贤的反常举动，刘欣焦躁不已。

    董贤依旧默不作声，看样子并不准备乖乖遵从圣意。

    “母后，您到底对星辰做了什么？”刘欣仰头诘问生母，声线显得歇斯底里。

    “哀家不过是办了一件让皇帝从此清醒，不再迷恋驸马都尉的小事。”丁姬卖关子道。

    刘欣不解其意，为求事实真相，只得转而将手探至董贤下颚。正待强行勾起对方下颚，忽然觉得指尖似乎沾染上某种黏稠状液体，缩回手来端详，竟是鲜红湿滑的人血！

    星辰的脸上带血！更确切而言，是他的脸正在流血！

    “星......星辰，难道你......”将浸润于手的血液和地面残留的红斑联系起来思考，刘欣总算弄清楚对方不敢抬起头来看自己的理由了。奇怪的是，强烈的刺激反倒让刘欣彻底冷静下来，只见他一点一点慢慢将董贤的下巴托起，让对方整个脸庞一览无余地呈现在自己的眼前。

    情知刘欣已捅破了哑谜，董贤此番不再抗拒，而是跟随对方手上的动作将头抬起。

    眼见董贤两侧脸颊上各一个深入肌理的红叉型伤痕，周围殷殷鲜血未干，刘欣肝肠寸断。

    殿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刘欣呆呆地望着生母在自己心爱之人脸上谱写的“杰作”，久久缓不过神来，眼珠虽间或一轮地对外界刺激起反应，泪水却早已悄无声息地流淌直下......

    正可谓：万结愁肠伤心切，泪眼问花语凝噎。

    忧来思君倦梳头，朝朝暮暮即天涯。

    “驸马都尉脸上的伤口，恐怕这辈子都无法愈合了。”丁姬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表情凄凄惨惨的儿子道，“这下子皇帝总该对驸马都尉绝了痴心，安然坐你的龙床了罢......”

    “星辰别怕，有刘欣在！放心，朕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刘欣完全不理会生母丁姬阴谋得逞之后沾沾自喜的挑衅，竭力止住心底无边的悲恸，自顾自地慰藉着貌似心神丧失的董贤道，“等把最后的事情了结完，我就带你走，你先忍耐忍耐，略微等我一等......”

    说罢，刘欣起身面朝丁姬，激昂正色道：“真想不到，母后竟然如此处心积虑，对儿子心爱之人下这么重的手！不过您这么做，反倒帮了儿子一个大忙......”

    “驸马都尉眼下已然容颜尽失，皇帝难道还没对他死心，放下身为一个帝王本就不该背负的情感包袱吗？”丁姬见儿子口出荒诞之言，一时也摸不透对方心里琢磨之事。

    “这个龙床，儿子终归是坐不得了......”说话间，刘欣燧石之火般从头上扯下冕旒金冠，像是扔垃圾一样随手将这顶象征天子无上权柄的龙纹金器抛掷于地。

    重力之下，美轮美奂的冕旒金冠瞬间崩坏，珠翠横飞。

    “皇上息怒！”殿内旁侍的堇色及众宫人，殿外静观的王获王崇及众侍卫，不防天子怒摔皇冠之举，皆唬得就地跪下，俯身不起。

    “皇帝果然好胆色，不愧是哀家怀胎十月诞下的龙种！”丁姬不由得鼓起掌来，冷笑道，“不过皇帝头脑清晰，四肢健全，纵是自己不愿坐这个龙床，上至太皇太后和帝太太后，下至文武百官，也不会任由皇帝恣意妄为的。皇帝无论为君为民，出走寻死，哀家都可以不管，但皇帝胡闹的一切后果，最后都得由你身边的驸马都尉和他的家人承担。皇帝可知，挑唆君王无故逊位之罪，与谋反无异，看来他董家满门的性命，就要断送在皇帝的手里了......”

    “敢问母后，一个自毁容貌的君王，是否有资格继续留在宝座上号令天下呢？”刘欣不等丁姬领会到“自毁容貌”的措辞所包含的激烈毁灭意味，早已摘下束发金簪擎于手中，旋即便要回手划向自己面颊......

    “欣儿快住手！”丁姬见状急得几乎从卧榻上弹起身子，迫切想要出手阻止爱子近乎疯狂的行径，遗憾的是受限于母子所处的方位，此举很快便被证明是鞭长莫及的徒劳。

    眼看着刘欣就要自戕，如愿以偿地用手上的金簪把脸划花成董贤一般！

    时间停滞，空间凝固，中安殿仿佛成为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星球，所有人的心弦都牵系在难以捕捉到的金簪锋芒之间！就在这九鼎一丝的危急关头，刘欣手握簪子的手被一双强劲有力的男性手腕给牢牢扼止住，簪尖的轨迹在即将与面部肌肤亲密接触的瞬间戛然而止！

    刘欣愣，先是瞅了瞅那双熟悉的手，继而将目光锁定出手之人，不觉惊诧万分。曾几何时，董贤不再自我装扮成遭受重创倒地的脆弱受害者，而是犹如涅槃重生的火凤一般翙翙其羽，重新展现出英武青年本该拥有的生气勃勃，就连一双眸子都璀璨得光芒四射。

    “星辰......”刘欣霎时回归呆萌状，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逆转。

    “这个赌，终归是太后赢了。”董贤从刘欣手心缝抽出金簪，替对方重新扎回发髻上，随即从脸上撕下用来伪装的几条红色肠衣，露出完好无损的面部肌肤道，“皇上您看，微臣脸上受的伤，都是假的，太后慈爱，赐力协助微臣一起骗你来着......”

    “原来你没事......”刘欣伸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心爱之人的面颊，皮肤果然毫厘未损，眼光便开始在董贤和丁姬之间来回转换，惊魂未定地抱怨道，“你们为何要合伙骗朕，这样做有意思吗？让朕饱受惊吓不说，还差点误了大事！”

    “一切都是哀家的主意，驸马都尉不过奉命配合，皇帝要怪，只怪哀家便了。”丁姬道。

    “你说，好端端的，干嘛唬朕？”刘欣不依不饶地向董贤讨要说法。

    “恕微臣斗胆，只为搏一搏皇上对微臣的真心，不想惊了圣驾......”董贤念完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又靠近刘欣的耳根悄声对他道，“谁知你竟会为了一个容颜残缺之人，不惜自我作践，弃皇位如草芥，还让我跟你私奔！你这份愚痴，真是旷古绝今，世间少有......”

    “朕这哪里是愚痴......”刘欣失口发出声来，忽觉在生母面前公然与恋人斗嘴有失风度，不由得黯然神伤道，“看来是朕对你还不够好，你还是信不过朕，......”

    “皇帝先别急着怄气，不妨耐心听哀家把话说完，其意自明，到时候就理解驸马都尉为何肯陪哀家演这出戏了。”丁姬将原委向儿子和盘托出，“前几日，哀家和皇后打了个赌，赌的便是驸马都尉有朝一日容颜不再时，皇帝是否还会一如既往地看重这段感情，待他不离不弃。我二人约定，若是哀家赢了，皇后日后便要调整心态，不再与驸马都尉为难；反之，若是皇后赢了，哀家就要强行替她出头，棒打同林鸟。适才哀家向驸马都尉提及此事，见他为了澄清以色惑君的虚名，也盼望有此一赌。恰好，哀家身旁的堇色，颇通易容之术，正好派上了用场，驸马都尉的脸经她妆点，便足以以假乱真，教皇帝不疑其中有诈......”

    “母后安排这一切的用意，儿子都听明白了。”刘欣体悟丁姬用心良苦，无端受人戏弄滋生的失衡感，逐渐被对于心爱之人理应肩负的沉甸甸的责任感所取代。

    “皇帝既有驸马都尉在侧，便没有不幸福的道理。以色惑君这顶虚妄的帽子，哀家做主替他摘了，免得你们之间难能可贵的真挚感情，整日受到流言蜚语的搅扰。”丁姬豁然道，“日后若是再有诋毁驸马都尉的不实之词传入哀家耳朵里，哀家绝不轻饶，自当竭尽全力使宫中少些造谣生事的小人！”

    “微臣谢太后庇护之恩！”董贤感激不已。

    “烦劳母后操心，都是儿子不好......”回想之前对生母的种种误会，刘欣不觉自惭形秽。



一念仇忾（上）
    “哀家想，在皇帝眼里，恐怕这辈子都注定把哀家视为不称职的母亲了。这也难怪，毕竟哀家在你最盼望母爱呵护的年纪，没有尽到抚养之责。”丁姬悲喜参半地感叹道，“但可怜天下父母心，哀家身为人母，此生便是没有能力许你想要的，也断不会夺走你所珍视的。皇帝慧眼识人，你的选择，想必不会有错，哀家相信自己生的儿子有这个判断力。哀家发自内心地乐见于你的幸福，唯这一点，你不要怀疑哀家的真心......”

    “母后舐犊情深，儿子自然感受得到。”听罢丁姬一片肺腑之言，刘欣甚为动容，忙移步塌旁，在生母跟前坐下，深情地紧握对方的手道，“儿子会努力让自己过得幸福，惟愿母亲长命百岁，亲眼看着儿子得偿夙愿，为儿子不虚此生做个见证......”

    “生死有命，岂是强求便能恣意左右的？”丁姬苦笑着摇了摇头，又朝杵在一旁的董贤招招手道，“驸马都尉，你且过来，离哀家近些......”

    董贤听从召唤，慢慢靠近丁姬，止步于卧榻之前。

    “皇帝，你往旁边挪挪身子，留点坐的地方给驸马都尉。”丁姬见董贤拘谨，更显慈爱。

    刘欣抬身移至塌尾，腾出原来的位置，把董贤拉过来坐下。

    前边对着帝太后，旁边挨着皇帝，有幸和这对悲情母子共处一塌，感觉就像是在做梦。

    “从今往后，哀家便把皇帝交到你的手里了，你降得住他，又最是替他着想，有你在他身边守候帮衬，对他来说是再好没有的幸事。”丁姬抓住董贤的手，语重心长地托付道。

    “太后言重了，微臣哪里有太后说的那般神通广大。”董贤谦逊道，“恕微臣无礼，微臣早将皇上视作毕生至爱，为了报答皇上的知遇之恩，微臣此生定当誓死追随，请太后放心。”

    “有驸马都尉这句话，哀家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丁姬心中快慰，冁然而笑。

    中安殿内满室生春，殿外霁风朗日。

    是日午后。长乐宫，永信殿。

    帝太太后傅瑶正在殿内欣赏花房匠人新献上的一盆大株重瓣紫菊，身旁伺候的琉璃悄无声息地从殿外进来，走到主子跟前，附在耳边低语了几句。

    “哦？真没料到中安宫午前上演了如此有趣的一幕，看来驸马都尉的魅力真是不容小觑啊，先是勾了皇帝魂魄不说，如今又博了帝太后的宠爱！”傅瑶用指尖揉了揉紫红色的花瓣道，“帝太后和皇后打的这个赌，倒是丁姬这个生母占尽了便宜，想必一定在皇帝面前演够了慈母形象吧。”

    “算起来，这个让帝太后在儿子跟前长脸的机会，还是太后您亲赐给她的呐......”琉璃道。

    “哀家无心之间插在地上的柳枝，谁曾想竟成了气候？”傅瑶轻笑道，“哀家这个做祖母的，到底比不上人家当娘的人。”

    “太后一箭双雕的好计策，若不是让驸马都尉给过早识破，想必遭殃的便不光是中山国那位了......”琉璃心有不甘地嗟叹着，摩挲了摩挲自己左手背上因不小心沾染上毒物所留下的紫绿色伤痕道，“别的暂且不提，单雷公藤一样，前前后后便费了无数周折，好容易才寻得的，就连奴婢手背，也不慎被藤毒烧伤，结果没使两日就被驸马都尉撞破了九层莲台水晶灯的机关，奴婢觉得实在可惜。”



一念仇忾（下）
    “冯媛得了西域佛教的宝贝，自己偷着乐便罢了，还敢送到哀家眼前卖弄！”傅瑶敛起笑容，冷冷道，“既然她成心寻死，哀家岂有不成全之理，也好让她领教领教哀家的手段！”

    “中山国那位恐怕做梦都想不到，她煞费苦心进献宫中的东西，到头来竟会变成自己的催命符。”琉璃洋洋自得地恭维道，“昔日虎圈之辱，太后总算可以解气了......”

    话说琉璃所提虎圈之辱，乃是发生在建昭元年（公元前38年）的一段往事。汉元帝刘奭圣驾前往虎圈观赏野兽搏斗，其时冯媛、傅瑶皆为昭仪，与众妃嫔一道在座奉陪天子。不料就在此时，一只熊突然跳出圈外，攀着阑杆欲上殿堂，吓得汉元帝和傅瑶等一干妃嫔都吓得惊慌逃命，唯有冯媛不顾自身安危，挺身向前挡住熊的进路。左右侍从备受鼓舞，这才趁熊迟疑之际大胆上前将其杀了。事后，汉元帝问冯媛道：“猛兽袭来，人人恐惧，爱妃为何临危不惧，敢于上前阻挡？”冯媛应道：“臣妾听闻，猛兽凶性发作时，只要抓住一个猎物，便会暂时停止攻击。臣妾唯恐这只熊直扑陛下宝座，故以身阻挡。”汉元帝闻言感激惊叹，对冯媛倍加敬重，而之前落荒而逃的傅瑶等人都深为惭愧，自此深怨冯媛。

    “哀家知道冯媛不会轻易赴死，便让中谒者令史立问她一句：‘当初熊跑到殿上的时候您多么勇敢啊，现在怎么害怕了？’就是让她明白，审案的官吏既拿前朝宫中旧事说事儿，便是摆明了要陷害她，无论再怎么挣扎都只能是徒劳的。”傅瑶修正道，“不过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哀家决意除掉冯媛，并非因为记恨过去之事发泄私愤，而是为了皇帝的江山社稷着想。刘兴死后，所留幼子刘衎承袭中山王位，又得祖母冯媛精心抚育，难保将来不成大器，与其终日提防，不如及早断其羽翼......”

    “太后是担忧，倘若日后皇上如先帝般子嗣凋零，便给了对方以可乘之机，难保中山王不被朝廷众臣推举为皇位继承人！”琉璃心悦诚服道，“太后未雨绸缪，奴婢不及万一......”

    “此番皇后虽然落败，若她就此认赌服输，便还有母凭子贵之日，但愿她能及早看清利弊得失，不要做出因小失大的错误决定才好。哀家看驸马都尉不是咄咄逼人之辈，又是真心实意为皇帝考虑，自然不愿眼见对方后继无人，”傅瑶沉思片刻后道，“驸马都尉那边，哀家也得抓紧做点顺水人情才是。事不宜迟，琉璃啊，你便辛苦跑一趟，去皇帝寝殿传哀家口谕，召驸马都尉即刻前来永信宫叙话。”

    “奴婢这就去办，太后稍待。”琉璃奉命前往未央宫带董贤来见。

    同一时间。未央宫，皇帝寝殿。

    永信殿来人到时，刘欣移驾宣室殿与近臣们议论国事未归，寝殿之中只剩董贤一人留守。

    琉璃向董贤口授懿旨，言明帝太太后诚心相请之意，然后领着对方前往永信殿觐见。



日月五星
    之后不久。长乐宫，永信殿。

    董贤礼毕，得帝太太后赐坐。傅瑶命人奉茶，闲话家常般嘘寒问暖起来。

    “驸马都尉新婚燕尔，还要日日值守皇帝寝殿，忠君之心，实属难能可贵。”傅瑶像个慈爱的长辈一般，和颜悦色地慰问眼前生得无可挑剔的俊俏小生道，“话说无忧翁主毕竟新妇，缺了少年郎君在侧，难免寂寞，驸马都尉也该时常回府慰藉才好。”

    “微臣家事，劳太后关怀，不胜感激。”董贤见帝太太后待人慈善，曾为其父董恭自雒阳调任京城御史府担任御史出过力，现在又对自己刚组建不久的小家庭表现出强烈的关注，颇为感念，免不了把她看作真心疼爱孙辈的祖母一般，坦言相告道，“不瞒太后，翁主有孕在身，宜于在府中静养，即便微臣不在身边，府中众人也一样会精心照顾于她的。”

    “驸马都尉真是好福气啊，娇妻过门，又添子嗣，可谓双喜临门！这样的好消息，你该早些报与哀家知晓，也好让哀家这冷清的永信殿添些喜气才是......”傅瑶言笑晏晏地称赞道。

    “没有早来永信殿拜见太后，是微臣的疏失，还望太后恕罪。”董贤起身赔礼道。

    “你便坐下说话吧！在哀家面前，不必如此拘礼！”傅瑶摆摆手道，“哀家是皇帝的亲祖母，你是皇帝心尖儿上的人，便和哀家的孙子是一样的。哀家知你拘谨，又有皇后这层关系，恐哀家借问候之机怪罪于你，也是人之常情，希望你以后多和皇帝来哀家这里坐坐。”

    “承蒙太后错爱，微臣敢不从命！”董贤连忙拱手谢恩。

    “皇后那边，也盼着驸马都尉多在皇帝跟前圆滑圆滑，他夫妻二人一直这般有名无实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傅瑶接着引入正题道，“小两口的事，哀家是使不上劲了，驸马都尉将心比心，体谅皇后宫中生存艰难，拉她一把，时常规劝皇帝顾念夫妻情分。若是他日皇后有幸怀了龙裔，自有你的功劳，更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太后教训的是，微臣谨记。”董贤暗暗发誓，对于刘欣绵延子嗣之事绝不可一拖再拖，哪怕是捆，也要赶紧把对方送到椒房殿去同皇后圆房。

    “你能如此替皇帝着想，哀家甚感欣慰。”傅瑶对董贤的善识大体报以赞许的目光，转而对身边守候的琉璃道，“你去把东西拿出来，让驸马都尉把哀家的心意带给无忧翁主。”

    琉璃辗转片刻，手捧锦盒送到董贤跟前，又当面打开盒盖，原来是一柄三镶如意。但见此宝首形如芝，尾部微曲，鎏金长柄上嵌满翡翠、碧玺、珊瑚等名贵宝石，柄身还雕刻有“宜子宜孙”四字，寓意美好，赏心悦目。

    “这柄三镶如意，乃是哀家特意选来送与驸马都尉跟翁主的薄礼。翁主既有身孕，见到柄身上‘宜子宜孙’这四个字应景，心里自然是欢喜的。”傅瑶满眼真情流露般告诉董贤道。

    “微臣替翁主谢太后赏赐，来日定携翁主当面叩谢太后垂爱！”董贤接过锦盒，离坐跪拜。俯首之际，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适才琉璃将锦盒奉上时，左手背上那道形如闪电的紫绿色旧伤。伤口呈黄绿色，表明皮肤曾受到毒物腐蚀，然而黄中泛绿，绿中带紫的情形则极为少见，回想起不久前闹得沸沸扬扬的九品莲台水晶灯一案，涉事毒物雷公藤灼烧肌肤造成的损害，恰好可以留下这种罕见的紫绿色伤痕。

    难道一切都只是巧合吗？

    退出永信殿后，独行在回未央宫的路上，董贤始终无法释怀。

    中安殿内为害帝太后丁姬健康的九品莲台，虽说源自中山太后冯媛进献，但中途经由帝太太后傅瑶转赠，既然如此，就说明永信殿对九品莲台香粉有毒一事并不知情。与此矛盾的是，永信殿内伺候帝太太后近旁的琉璃姑姑，手背竟受了疑似雷公藤腐蚀形成的紫绿色伤痕，留下了徒手接触过毒物的证据，这又作何解释？

    莫非在九品莲台动手脚的并非冯媛，而是......

    不会！帝太太后和帝太后是婆媳关系，傅丁两家的联合构成当今天子刘欣的坚强后盾，帝太太后即便与冯媛相难，也断不会拿自己儿媳、皇帝生母的性命开玩笑......再说天下毒物之多，远不止雷公藤一种，或许琉璃手背上的伤事有凑巧，原是自己多心了也未可知。

    董贤拿定主意，在获得进一步证据之前，对任何人都绝口不提琉璃手背受伤一事。

    是日傍晚，晚膳后。未央宫，清凉殿。

    进入七月以来，天气转热，刘欣移居寝殿以北的清凉殿避暑，董贤大多数时候伴驾御前。

    话说这清凉殿乃皇帝夏居之所，以画石为床，设紫瑶帐，即便到了盛夏时节亦清凉无比。

    “离开永信宫之后，我特意去找过太史令，他算出五日之后的望日（每月的十五日月圆之夜）便是可以圆房的大吉之日，获得成功的希望很大，你务必要把握住这次难得的机会。”董贤端给刘欣一盏黑枸杞菊皇茶，波澜不惊道，“他还放话说，从下月开始至今年岁末，每逢望日，太阳明亮而温暖，月亮皎洁而有度，都是可以行那闺中秘事的日子，春宵一刻值千金，倘若运气好的话，也有三成的胜算。”

    董贤提到的太史令者，姓李名寻，乃是当朝掌国家典籍编撰管理、天文历法、祭祀等职的官员。此人精通日月五星灾异论，预测精准，深受太皇太后王政君等宫内权势阶层所推崇。

    正可谓：夫日者，众阳之长，辉光所烛，万里同晷，人君之表也。

    升霞光万道，落余晖脉脉，君德圣明，常节之至也。

    “希望，胜算？把这种事情形容得跟行军打仗似的，我没有听错吧。也许你其实是想说，你终于敞开胸怀，肯让为夫在你身体里点火了不成？”刘欣兴奋得两眼发亮，连茶也顾不得喝了，不住夸赞道，“时常听人说，李寻这厮惯会占星，百试百灵，既然是他亲口告诉你的，那就一定不会有错。不过真没想到，你竟会主动为咱俩的事情找他，为夫简直是受宠若惊。”

    “这把火，到时候上椒房殿皇后住处慢慢点去，爱怎么点便怎么点，小爷可没福气陪你玩火。”董贤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道，“之前我曾劝你无事多去陪陪皇后，你却总是拖着，整天让糟糠之妻独守空房，实在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这两日听帝太太后和帝太后话里的意思，也都盼着皇后早日有喜，她们着急抱皇孙，也是人之常情。你说你倘若继续不出面，皇后孤掌难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又该如何自处？所以这次太史令推荐的好日子，绝不可再错过了，否则有朝一日天怒人怨，悔之晚矣......”

    “原来你想说的是这个......”刘欣终于听懂董贤所说的圆房，并不是指两情缱绻之人行那巫山云雨，而是催促自己早日临幸空担着妻子名分的皇后傅黛君，未免感到失望和泄气，便道，“你不是不知道，皇后居心叵测，我实在不愿与她有过多牵扯，况且这种事情，强求不得，希望你不要逼我，搞得你我彼此都不得如意。”

    “我早就说过，看着你娶妻纳妾，生儿育女，我乐意，决不食言。眼下你把精力都花在我的身上，既不愿搭理皇后，又没有招纳后宫之意，旁人见了，无非更加坐实了我以色惑君的罪名，更会联起手来拆散你我，到时岂非得不偿失？”董贤继续开导对方道，“你有你的难处，有你的不情愿，有你坚持的原则，这些我都理解。但你不是寻常百姓，而是万众瞩目的天子，要想巩固地位，维系长久安定，没有子嗣万万不可。刘欣，听我一言，务必为大局计，为长远计，凡事赶早不赶晚，抓紧做你该做之事，尽你应尽之责，才堵得住前朝后宫的悠悠之口啊......”

    “五日之后恰好是你生辰，为了给你惊喜，我早就嘱人提前预备上了，原想在宫里好好替你庆祝庆祝，此时你却要我去椒房殿里陪皇后消遣，这样一来时间上不就冲突了吗？”刘欣内心煎熬，不经意间竟将自己私底下为星辰的生日精心筹谋之事给说溜了嘴。

    “我的生辰？你是从哪里打听到这个的？”董贤不料对方挂念至此，心中暗暗惊讶。

    “还能是从哪里打听来的，当然是背着你偷偷从小姨子和小舅子那里问来的！”说完见董贤变了脸色，刘欣忙改口道，“我是说，其实是小凉小果和赟妹他们讲与我知道的，而且统共给了我两个不同的答案：小凉小果告诉我是正月初三，早过去半年有余了，而赟妹则称是七月十五，刚好是五日后。我琢磨了琢磨，前一个想必是你师傅无妄道长把你从河中救起来的日子，后一个大概是在你认祖归宗后向家人重新确认过的出生之日了，是这样的罢？”

    “这些年来只记住了正月初三，适才你猛然提起五日后七月十五是我生辰，倒没有立刻反应过来，毕竟是头一回预备按新日子过来着。”董贤不禁感念刘欣对自己的事情细致入微。



覆盆子
    “无论正月初三还是七月十五，对你而言都是十分紧要的大日子。从今往后，我会把这两日都视作你的生辰，惦记着替你好好庆祝的！”在刘欣眼里，但凡与星辰有关便绝无小事。

    “你的心意我领了。但堂堂天子在宫中为一介臣子庆生，历朝历代都没有这样的规矩，拜托你别再为我坏了章法，凭白惹人非议，不然就太冤枉了。可以的话，那日只叫上翁主、赟妹和小凉小果傍晚进宫到凤凰殿一聚，等你忙完政事以后再过来不迟，大家闲话闲话家常，我愿足矣。至于我父亲，乃是外臣，虽兼掌宫中庶务不假，但擅入未央宫恐有不便，不如改日待我抽空回府时，再与他单独叙话为是。”董贤制止对方不合礼数的安排，然后半带辖制地用强硬的口吻劝诫道，“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你得先答应我，在凤凰殿陪我们用过晚膳之后，夜里务必去椒房殿与皇后圆房。此事你听我的便罢，若是不听我劝，错过良辰吉日，误了大事，往后我便再不理你，说到做到，你可仔细掂量好了......”

    “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为夫敢不从命？”刘欣一脸委屈地权且认怂道，“也罢，本想就在这清凉殿中为你庆生，既然你说凤凰殿，那我便命人当天多从地下冰窖中取些冰块，用来给殿内降温好了，也好叫翁主和赟妹他们呆起来自在。”

    “这样很好。”董贤强撑着门面，尽可能不教对方看出自己心底的百绕纠结和波涛汹涌。

    五日后，七月十五申时过半（傍晚五点左右）。未央宫，凤凰殿。

    生日宴之上，色彩斑斓，饕餮满案，山珍海味应有尽有。虽说董贤事先曾叮嘱御膳房务必节俭行事，切勿铺张，但刘欣看重此番是对方头一遭按新日子过生日，又着意增加了不少菜式，品种甚至多到众人连一样菜尝一口都会饱腹的程度。董贤情知天子待自己体贴仁厚，不忍为此埋怨对方奢侈浪费，拿定主意待酒席过后，剩菜叫董赟等打包回府，权做御赐。

    圆桌会餐，边吃边聊，虽有刘欣在场，却收起了皇帝架子，大家全无拘束，凉爽宜人的凤凰殿内充盈着欢声笑语。

    “我看王将军一直守在殿门外，这里又没有外人，不如叫他也进来跟大家同乐？”董贤体谅王获在殿外值守辛苦，何况对方又是刘欣的好哥们兼好兄弟，便有此提议。

    “朕早叫过孔雀了，让他进来陪我们一同说笑，是他自己不肯，说情愿在外面站着，便由着他罢。”刘欣道。

    “这个粉红色的点心甜中带酸，入口即化，你们不妨都尝一尝。”小凉指着案上一盘盛有花朵形状冻膏的碟子推荐道，“我连吃了两块，根本停不下来。”

    “小人精，你倒会吃。”董贤手指点心碟子道，“这是皇后按照家族祖传的果子秘籍，亲自带人制作，做好后送进清凉殿供奉皇上的精致糕点，这两日也给长信殿太皇太后、永信殿帝太太后、长秋殿皇太后和中安殿帝太后四位太后，另加上我这边各送了一些。”

    “这么美味的东西，也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做的？”小凉呷哺着小嘴好奇地问。

    “至于原材料嘛，除了牛乳、鸡蛋和假酸浆草汁之外，最后掺入时令鲜果颗粒后搅拌均匀，静置一个时辰便可成形，名曰浆果冰粉酪。”董贤答道，“你们见着的粉红色，乃是今天特意添进新鲜覆盆子果实的缘故。”

    原来，这皇后傅黛君得知帝太太后和帝太后施压，加之董贤力劝，共同敦促刘欣尽人夫的本分后，待人接物的态度转变不少，尤为可喜的是开始对凤凰殿示好，时时遣卉云姑姑或前来问候，或稍来小恩小惠，以显主动亲善交好之意。无论真情流露还是虚情假意，董贤对于傅黛君的美意照单全收，不忘露出领情的姿态，也好教对方安心度日，不再无谓忧思。

    “浆果冰粉酪口感酸甜，原该对得上胃口的。只可惜妾身孕中挑嘴，近日不喜酸食，反倒钟爱辛辣之物。”无忧翁主朱宛亦使玉箸避开盛放冰粉酪的碟子，径往味重的菜肴而去。

    “常言道，酸儿辣女，看样子小凉合该添一位漂亮的小侄女了！”小凉兴奋地问董贤道，“星辰哥，宛姐姐如果没有一举得男，你不介意吧？”

    “无论男孩女孩，只要你宛姐姐喜欢，我心里也都是乐意的。”董贤极配合地应道。

    宛亦因小凉把话题扯远了些，不免触动了伤心事，又不忍叫义兄瞧见操心，便仍装得若无其事，该吃吃，该喝喝，箸不离手。

    “皇后娘娘倒是心灵手巧，又难得念着哥哥的好处，真是有心了......”董赟打破尴尬，叉起一块浆果冰粉酪，用嘴唇微微蘸了蘸粉红色的凝胶状表皮，耸了耸眉，失去了咬下去的欲望，对众人谭笑道，“臣女素来不喜味道寡淡的甜食，便不冒险尝试了，你们多吃一些。”

    “小女生的加餐，不是男子汉的菜，我就免了吧。”小果遥望粉嘟嘟的花型糕点，觉得与自己大男人形象颇不相称，便连箸子都懒得动，直接跳过了试吃环节。抬眼一看，忽然发现刘欣和董贤二人全然不顾爷们形象，正一口接一口地尽情品味着浆果冰粉酪带来的丝滑口感和清甜风味，便有感而发道，“常言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瞧着星辰哥跟欣哥哥他俩居然不约而同地迷恋上了小女生的口中粮，未免太有默契度了的说......”

    刘欣和董贤闻言，四目对望，做了个将手上剩下的点心放回面前盘里的假动作，虚晃一枪之后，又张口大吃特吃起来。董赟侧目瞥了瞥宛亦，倒没看出对方有丝毫的不自在。

    “这是我和小凉跑去林子里捉来的萤火虫，用这个七彩帛灯装着，到了晚上漆黑一片的时候挂起来烘托气氛，应该顶有情趣的。礼物虽小，用心却深，尤其是捉虫子的环节可费了我们牛鼻子工夫呐，星辰哥千万不要嫌弃哦！”小果从身后提出一个五颜六色的椭圆形布灯笼，依稀可见里面亮着星星点点微弱的闪光。

    “小赟知道哥哥身在皇宫，见过的好东西数不胜数，这支七环珍珠簪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现在借花献佛，特转赠给哥哥，聊表兄妹情深之意。”董赟手捧一支由各色珍珠镶嵌锻造而成的银簪，以慈母之思带动骨肉亲情。

    “贤哥的束发绳磨损得快，妾身以金银丝线多编了些，兴许派得上用场，贤哥不要嫌弃妾身手脚粗笨才好。”宛亦将内装黄白束发绳的锦囊毕恭毕敬地呈给义兄董贤。

    待来客各自献上贺礼之后，众人的目光全都投向刘欣，屏息凝神，静候一睹天子的馈赠。

    只见刘欣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白色透明珠子，交与董贤道，“为了准备给星辰的礼物，朕苦恼了多日，终于记起帝太太后手上似乎存着一件好玩意儿，便恬着脸向她老人家索要，不想帝太太后听说朕打算要来送给驸马都尉，便毫不犹疑地应允了。”

    董贤用右手拇指和食指将珠子夹在两指之间，举在眼前端详好半天，虽看不出各中玄妙，却总感觉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但心中并不十分确定。又依次传给在场的宛亦、董赟及小凉小果察验，皆未发现任何值得稀罕之处，便深怀渴求地用眼神聚焦刘欣，期待着对方一语道破天机，揭开谜底。

    “先帝在时，曾遣中郎将夏侯藩出使匈奴，与新继位的年轻单于乌珠留若鞮谈判边境土地问题，副校尉韩容亦在使团之中。这韩容原是朕的父亲，恭皇旧友，此珠便是他无意间在紧邻匈奴的乌孙国境内得来的一件宝贝，据说是匈奴王宫流落民间的好东西，名曰随心珠，顾名思义，能够顺由拿捏者的心情而变幻色彩，就像这样，”刘欣将转了一圈重新回到手上的珠子捏于掌心道，“只消片刻工夫，珠子的颜色就会随之改变了，你们看......”

    随着刘欣缓缓把手摊开，随心珠果然由之前的透白转为翠青。

    “真的变绿了，跟变戏法似的！”小凉小果欢呼雀跃起来。

    “你们像朕这样拿在手上试试看！”刘欣将随心珠递给小凉小果。

    小凉接过珠子，双手紧紧握住，稍后十个指头又重新展开。

    “现在是淡红了，不可思议！”小果把珠子抢到自己手中，使劲捂了捂几下再打开。

    “这回变得更红了！”小凉望着在小果手心呈现出艳丽深红色的随心珠，惊呼不已。

    无忧翁主和董赟也取过宝珠，依葫芦画瓢地照着试了试，结果分别显出紫黄二色。

    “每个人的心情不同，带给随心珠的影响自然各有差异。适才大家都亲眼瞧见了，在朕手上呈现绿色代表自信，小凉小果那里的红色虽程度有别，但都代表惊讶，翁主的紫色代表不确信，赟妹的黄色则代表冷静......”刘欣对随心珠每次色彩转换都解释一番之后，转而将珠子传给身旁的董贤道，“轮到你了，星辰，朕其实很好奇，你现在的心情如何......”



乐极
    董贤将随心珠擎于掌间片刻，背过身去偷偷瞄了瞄手里珠子的色彩变化，也不向众人展示，只把珠子往怀里一揣，调皮地宣布道：“的确是颗有意思的珠子，无聊时正好用来解闷......”

    “星辰哥耍赖，不带这样玩的！”小凉小果眼见董贤中途将珠子收起，立即提出抗议。

    “今天唱主角的人是星辰，大家不妨都让着他点，还是别太计较的好！”刘欣出面替董贤解围，情知心爱之人偷藏随心珠的举动，极有可能是其内心深处某种不忍正视的隐忧，恰好被珠子显露出来的色彩所触动的缘故使然，不愿被旁人撞破罢了。

    “哥哥的好日子，本该有歌舞助兴。听臣女父亲说，不久前皇上下诏罢除乐府，将乐府人员裁减过半，余者统统归于太常所属的太乐令管辖，敢问皇上，是否确有其事？”董赟看样子挺关注前朝后宫的风吹草动。

    “赟妹的耳报神倒是灵验！不错，照理说乐府乃是昔日汉武大帝为训练乐工、制定乐谱和采集歌词而创设的音乐机构，朕本不该轻易破坏祖宗定立的旧制。但今时不同往日，朕自登基以来，亲眼目睹我大汉王朝歌舞升平的背后，实则暗流涌动。居安思危，朕唯有励精图治，方能弥补一二，岂可为了贪恋靡靡之音而不惜劳民伤财呢......”刘欣动容道，“乐府开销庞大，却只能满足少数皇亲国戚的闲情雅致，倒不如省下这笔钱银，为疾苦百姓做些民生实事。论起来，多亏星辰心系大同，急朕所急，想朕所想，劝朕开办安居院以接济老弱病残和四方受灾民众，创设慈幼院以收养孤苦无依的弃婴孤儿，此法收效甚巨，着实令人叹服！”

    “贤哥向来一副侠义心肠，扶危助困乃是真性情使然，妾身获益匪浅，感同身受。”朱宛亦时刻不忘董贤搭救自己于水深火热的金兰情谊。

    “欣哥哥得星辰哥襄助，从善如流，必定能成就一代明君，我们拭目以待！”小凉小果发自内心恭维道。

    “看来皇上是一刻也离不得哥哥的。哥哥深承圣恩，臣女看着也高兴。”董赟有感而发。

    因为给董贤庆生的关系，凤凰殿内较之往日添了好些冰块驱暑，宛亦大约是身怀六甲，体质较之常人锐敏，时间长了便觉得浑身发冷，便请准离殿去御花园走走。

    “来时听王崇将军提起，近日御花园锦鲤池中新添了不少连头并蒂的合欢莲，宛姐姐胎儿坠腹，想是坐得乏了，前往一观也是好的。”董赟用目光扫了扫对面的刘欣和董贤。

    “既然翁主有意前往御花园散心，朕岂有阻拦之理？星辰，你觉得怎样？”刘欣转而征求这场形式姻缘另一位当事人的意见。

    “好是好，不过宛妹身子不便，园中小径多有崎岖，需要格外留心脚下为是。”董贤嘱咐完，又唤来凤凰殿内服侍的小宫女一名，要她贴身陪护翁主左右。

    “妾身又不是小孩子，再说腹中胎儿尚不满四月，哪里就这样娇矜了？贤哥放心，妾身只略转转，不久便归。”宛亦宽慰完夫君，便在小宫女的陪伴下，移步退出了凤凰殿。

    众人又唏嘘一阵，其间小凉一饱口福，把点心碟子里的浆果冰粉酪吃得只剩下不到两块。

    “星辰哥，怎么办，我突然有点犯困了......”小凉吃饱喝足，伸了伸懒腰，打起了哈欠。

    “这还不简单，我看现在时辰尚早，不如先去软塌上小睡一会，待解乏以后再回府不迟。”董贤手指殿中专供小睡片刻的软榻所在的位置。

    小凉于是和衣爬上软榻小憩。小果同董赟两人席地而坐，你来我往地摆弄起刘欣特意从宫外寻来给董贤解闷的皮影人偶来，玩得不亦乐乎。

    董贤陪刘欣蛰在角落里，不忘叮嘱对方今夜在皇后傅黛君面前务必好好表现。

    约莫半刻工夫，宛亦身边伺候的小宫女独自折返殿中，看神情似乎是回来取什么东西。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翁主呢？”董贤觉得事有蹊跷，忙迎上前来一探究竟。

    “翁主人在锦鲤池边的浮翠亭内赏莲，兴致正浓之际，忽然发现汗巾子忘带了，于是特意命奴婢回殿来取。”小宫女低头应道。

    “宛姐姐的汗巾子恰巧叫臣女给拾着了，许是刚才用晚膳时落在案子底下的，”董赟放下手中少女模样的皮影人偶，起身对刘欣和董贤道，“即便宛姐姐不遣人回殿来取，臣女也正想去御花园一趟，这样既能把汗巾子捎给她，顺带着还可以欣赏欣赏园中美景，一举两得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赟妹言之有理，”董贤闻言，转而向身旁的刘欣建议道，“你我无事，正好与赟妹同去御花园散步，权当消消食，如何？”

    “也好，别的倒罢了，只是锦鲤池里新植的合欢莲寓意甚佳，又正好赶上你的好日子，合该进园子里一游！”刘欣说完，即领董贤、董赟、小宫女及正在殿门口腼腆忸怩的御林军头领王获，同往御花园方向而去。小果对新得的皮影人偶爱不释手，便自作主张留在殿内，算是与卧榻上酣睡正欢的小凉两人就个伴。

    话说这傍晚时分的御花园，在夏日悠长的余晖下更添了几分优雅情调。

    走在各色鹅暖石围在边缘的地面小路上，仰望两旁古柏老槐，桩景盆花，奇石玉栏、金麟铜马，令人油然而生某种忘却烦恼的超脱感。

    假使不愿绕道，大可迈步顺着磊秀山的盘曲磴道，翻过这座横在园子中央的石砌假山，直达山下锦鲤池的满泓碧波，将染缀其中的并蒂芙蕖尽收眼底。

    董贤等人俱坠在刘欣身后，信步登上磊秀山，驻足顶峰极目远眺坐落在锦鲤池旁的浮翠亭，却见亭内空无一人，无忧翁主显然并不像小宫女所说的那般倚栏赏莲。时值初夏，从山顶望下去，不少景致被绿叶枝杈层层叠叠遮挡，短时间内很难准确推断翁主到底身在何处。

    大家唯恐翁主出事，以最快的速度冲下磊秀山，正欲兵分两路沿浮翠亭左右两侧寻人，却听得那小宫女忽地一声尖叫，循声望去，不免惊骇不已。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只见本该在浮翠亭中赏莲的无忧翁主朱宛亦，竟独自横在假山侧旁的台阶尽头，看情形已是人事不省！

    众人抢步上前呼唤不绝，董贤伸手试了试宛亦鼻息，似无性命之忧，便如履薄冰般将其缓缓抱起，正待离开之际，觉得手上有沾到黏糊糊液体的感觉，至此所有在场者才留意到，对方下身衣襟和适才横卧过的地面已布满血渍......

    董赟细心，瞥见两级台阶上落着一朵雏菊形宫花珠翠，便俯身捡起来收在身上。

    刘欣见势不妙，连忙交代王获火速前往太医院搬救兵。

    董贤使出平生绝学，凭借轻功半飞半腾地抱着义妹奔赴凤凰殿方向。

    进得殿内，董贤快步走近卧榻，待刘欣从旁掀起纱帘，便万般谨慎地将怀中人平放上去。

    不多时，随王获前来的两位太医各自替朱宛亦望闻问切了一番，随后皆沮丧地宣布：“翁主身上虽有多处跌伤和撞伤，但贵体无大碍，只是腹中胎儿遭此变故，肯定是保不住的了。”说着说着，太医们朝刘欣伏地下跪，年长的那位出面回禀道，“微臣等无能，望乞皇上恕罪，驸马都尉大人节哀......”

    “事已至此，你们须尽心保得翁主周全，万勿落下什么病根便了。”刘欣吩咐道。

    “微臣等遵旨，定当拼劲医术确保翁主无虞。”太医们见天子未曾怪罪，都松了一口气。

    “宛妹本来就够可怜的了，不想还有今日之祸.....”董贤守在宛亦跟前，捶胸懊恨。

    “发生这种事情，谁都预料不到，你也无需自责。”刘欣手抚在董贤的肩背上慰藉道，“至于翁主遭遇的变故，是单纯的意外，还是有人处心积虑为之，待她醒来，一问便见分晓。”

    “适才见赟小姐在园内翁主倒地之处捡到了什么东西，可否借末将一观？”王获护卫宫闱安全职责所在，不漏掉任何值得怀疑的蛛丝马迹。

    “臣女险些误了大事，幸亏王将军提醒！”董赟赶紧掏出在事发地点拾得的宫花珠翠，向众人展示道，“这朵宫花乃是臣女方才在现场偶然发现的，初见宛姐姐摔倒一时心乱如麻，曾误以为是她不小心落下的，回过头来细细打量，似乎并不见她之前戴过......”

    “你们都过来瞧瞧，认识这朵宫花珠翠吗？”王获招呼王崇及殿中宫人上前辨认。

    王崇和宫人们见过董赟手上的宫花珠翠，纷纷摇头否认，唯有一中年内侍缄口不言。

    “看你的表情，莫不是此前真的见过？”王获将目光投向这位沉默不语的中年内侍。

    “你若知道，照实说便是，有朕在此，不必有所顾虑。”刘欣接过话锋，循循善诱。

    “回皇上的话，若是奴才没有认错的话，常至凤凰殿来送浆果冰粉酪的卉云姑姑，仿佛头上戴过这样一朵雏菊模样的宫花珠翠。”中年内侍自知事态严重，不敢有所隐瞒，“这朵宫花珠翠鸭黄明艳，加之卉云姑姑往来殿中的次数一多，奴才便记在心上了。”



君影香
    “卉云？你是说在椒房殿伺候皇后的卉云！”刘欣不防眼前这朵宫花珠翠居然牵出了发妻傅黛君身边的人，实在哭笑不得，心说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之前天王庙一案，虽说查无实据，到底也有不少疑点指向当时的太子妃。此番御花园中上演的惨剧，难不成又与椒房殿那位脱不了干系？既然中年内侍口口声声提及往来凤凰殿、浆果冰粉酪云云，除了傅黛君的贴身侍女卉云之外，宫中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同名同姓的姑姑来。思虑至此，足以对号入座，便恨恨道，“怎么又是她！”

    “椒房殿近日与凤凰殿修好，况且大吉之日就在眼前，”董贤虽为宛亦的命运多舛扼腕不已，头脑却依旧清晰如常，觉得傅黛君不至蠢笨到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地步，说道，“即便皇后对我果真表里不一，虚情假意，想必也不会如此急不可耐，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行此不明智之举......”

    “哥哥的话很有道理，皇后娘娘眼下尚有求于哥哥，应该不会贸然兵行险招，”董赟呼应兄长道，“臣女在御花园内拾到这朵宫花珠翠，姑且不论是不是卉云所有，纵然真是她的，也该防着有人暗中嫁祸椒房殿，当着所有人的面使了障眼法，以图构陷皇后娘娘，进而离间娘娘与哥哥之间好不容易才趋于缓和的关系......”

    “既然星辰和赟妹都这么说，在事实尚未彻底查清之前，朕保证不向皇后发难便了。”刘欣并非只知风花雪月的糊涂之辈，听董贤兄妹二人分析得在理，感到整件事绝非眼见那般昭然若揭，火气自然平息多半，更是打消了单凭一朵宫花珠翠便向发妻兴师问罪的念头。

    “时候不早了，皇上今夜既与皇后有约，也该预备着了。”董贤心里惦记着，太史令李寻推算出的帝后圆房、绵延子嗣这一重要时刻就在今夜，内心深处虽有百般不舍，却狠下心肠催促刘欣道，“凤凰殿这边有我和赟妹照看，况且太医们都在，想来翁主不会有事，皇上不必挂怀，安心移驾椒房殿便是......”

    “只是......”刘欣本不情愿在董贤生辰之日前往椒房殿陪伴傅黛君，此时又遇宛亦在御花园内出事，更失了所谓大吉之日该有的心境，惟愿与心爱之人相依相守，共渡难关。可惜君无戏言，自己早已有言在先，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次错过今夜千载难逢的良机，见董贤打算留在殿中独自应付眼前的状况，督促自己履行承诺，不禁深觉为难。

    不料就在此时，却听软塌那边传来一阵焦急的催促声。

    “星辰哥，我觉着小凉有点不对劲，你们快过来看看！”小果躬身伏在软塌旁，眼巴巴地向聚集在无忧翁主卧榻的众人求助。

    “小凉怎么了？”董贤闻声连忙赶上前去，刘欣和董赟也跟在他的身后来看小凉。

    “刚才在你们全都忙着照顾宛姐姐的时候，我见小凉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噩梦，于是试着把她唤醒，谁知怎么都叫不醒她......”小果深感忧虑地告诉董贤等人。

    凑近了细看之下，诚如小果所言，不知何故，小凉曾几何时脸色苍白，嘴唇发紫，额头虚汗直冒，就连被旁人晃着身子大喊名字也不见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董贤急上加急，想起替宛亦诊治的太医幸而尚在殿中，忙让他们看看小凉是怎么回事。

    两位太医勇挑重担，着手忙活一阵，其间数度窃声交换了意见。

    随后，仍旧由年长那位代为回禀道：“皇上，驸马都尉大人，依微臣等所见，小姐眼下的症状，应是中毒所致的深度昏迷......”

    “你说中毒？小凉怎么会中毒，中的又是什么毒？”刘欣与董贤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问道，“宴席上的菜式，朕几乎每道菜都有尝过，在场的人也是如此。如果真如你们所言，为何别人全都安然无恙，唯独她一人中招，岂非咄咄怪事？”

    “皇上，事不宜迟，为保小姐无虞，请容微臣等先取解毒药丸与小姐服下，再慢慢报与皇上知晓。”年长的太医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药材匣子，从其中一个格子里捏出一颗红色药丸，塞进小凉嘴里，又命宫人盛来半碗清水送服了下去。

    眼见太医对症下药，董贤等人情知小凉所中之毒可解，于是心中稍宽。

    “敢问皇上和驸马都尉大人，是否还有印象，小姐先前都曾吃过些什么？待微臣等逐一验过，便有结果。”年长的太医既已笃定小凉昏睡不醒确系源于中毒，并以此为由让病人服下了解毒药丸，接下来便准备着手排查毒源。

    “小凉今晚的胃口格外好，要说吃过没吃过宴席上的哪道菜就比较......”董贤颇感困顿，正不知所措地犹豫不决，却听一旁的刘欣毅然决然地发了话。

    “把那碟覆盆子浆果冰粉酪取过来，让太医给瞧瞧！”刘欣冷峻地吩咐殿内宫人道。

    覆盆子浆果冰粉酪？

    董贤一惊，看样子刘欣首先疑心的还是皇后傅黛君送来的东西。只是这款点心虽备受小凉青睐，但自己和刘欣照样也是吃过的，若说因其中毒，恐怕很难令人信服......

    不待宫人动手，小果眼疾手快，早将盛有浆果冰粉酪的碟子端至太医们眼前。

    两位太医从药材匣子里取出银针，轻轻扎了两下冰粉酪膏体，见银针没有出现变色反应，便将工具换成长柄小匙，各自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尝味。

    殿中众人正翘首盼望着，太医们对这款吸足眼球的浆果冰粉酪是否有毒做出判定，却见对方彼此交换眼色过后，那年长的太医便胸有成竹地向刘欣奏道：“启禀皇上，微臣等心中已有了答案。正如皇上所料，此次致使小姐受害的毒物，的确就隐藏在面前这碟糕点之中！微臣等可以断定，糕点之中被人掺进了山谷百合的汁液......”

    “山谷百合的汁液？此花毒性如何？”刘欣连声追问道。

    “回皇上话，山谷百合又名君影草，本产自西域，中原并不多见。此花多生于深山幽谷及林缘草丛中，其气味虽然香甜，却全株有毒。”年长的太医拱手诠释道，“至于毒性，又分阴阳而有所不同，这也是山谷百合最为神奇的特征所在......”

    “分阴阳而有所不同？怎样个不同法，说来听听！”刘欣侧脸望了望董贤，见对方正全神贯注地聆听太医的讲解，便示意年长的太医继续讲下去。

    “皇上有所不知，山谷百合毒性虽猛，却有缓急之别。若是男子偶然误食其花叶、花粉抑或果实，毒性在体内并不发作，且过个四五日便可自行排出殆尽。只有短时间内持续服用多次，此慢毒才会逐渐在体内蓄积，最终致人痴傻癫狂......”年长的太医应道，“相反，一旦女子误食山谷百合或含有其汁液花粉的食物，半个时辰之内便会毒发，一旦贻误了治疗时机，不出一个时辰便会虚脱而亡。微臣说的这些，便是山谷百合之毒所谓阴阳缓急的分别。”

    “原来如此......”刘欣犹如醍醐灌顶般豁然明朗，但心中尚有疑惑待解，便追问道，“适才听你们提起，山谷百合乃是异域奇花，并非我朝原产，你们倒像是如数家珍般，对此花习性熟谙无比，信手拈来，朕十分好奇，莫非单单是因为你们供职于太医院，博闻强识之故，还是此前对此花有所接触？”

    “皇上圣明，一语切中肯綮。请容微臣细细禀报之后，皇上自有圣裁。”年长的太医敬服道，“这山谷百合花虽带毒，却可萃取其汁液花粉制作香料，名曰‘君影香’。因此香原料难得，调制工艺繁琐，故而价值不菲，不是普通百姓家用得起的寻常之物。一月前，太医院听闻乌孙国向我朝进贡之物中，便有此香。后来微臣们得知太皇太后、帝太太后两位太后皆不喜熏香，帝太后因对九品莲台水晶灯暗藏雷公藤毒粉一事耿耿于怀，此后亦不再用香。故而这批贡品中的君影香，俱为皇太后和皇后娘娘所纳，太医院还为此特意提醒过二位娘娘，此香只可外用，切忌误服，否则恐生不测。职是之故，微臣等才侥幸得以对小姐所中之毒有十分的把握......”

    “椒房殿那边，统共给凤凰殿送来过几次浆果冰粉酪？”刘欣闻言怒火中烧，暗想照太医所言，君影香难求，眼下唯有皇太后赵飞燕和皇后傅黛君两处存有此物。那赵飞燕久已不问宫中大小事务，不过是个名义上的皇太后，且素来与凤凰殿并无半点瓜葛，加害董贤之事更是无从谈起。皇后则不同，既有贼心，又有贼胆，表面与凤凰殿修好，频献殷勤，实则暗怀鬼胎，包藏祸心......

    “回皇上话，加上今日的话，算来已有四次了......”殿内呈递饮食的宫人惶惶应道。

    “岂有此理，此番若非小凉受苦，朕的驸马都尉岂不被人用软刀子给害了！”刘欣气急，挥拳重重砸在软塌尾沿上，饱含愤怒的咆哮声响彻殿堂。

    “皇上息怒！”在场众人错愕，王获王崇及两位太医立刻当场跪下，口称失察。

    “事情真相尚未水落石出，皇上无需妄动肝火。”董贤伸手平复刘欣剧烈起伏的胸膛，柔声劝道。尽管目前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椒房殿，但他仍不愿相信皇后傅黛君会如此急不可耐。



荧光
    “事已至此，始作俑者是谁，早已昭然若揭，难道还要等朕亲口捅破这层最后的窗户纸不成......翁主在御花园内跌落台阶一事，尚可辩称卉云所戴宫花珠翠遗留在现场纯属巧合，那小凉中毒一事呢？这浆果冰粉酪可是卉云亲手端进凤凰殿来的，况且椒房殿里有君影香，这是连太医院都知道的事情，朕还能冤枉了皇后吗？驸马都尉亲眷无辜遭人算计，至今昏迷不醒，不禁让朕联想起紫玉镶金镯一案，一干穷凶极恶之事，桩桩件件都与皇后有关，是可忍，孰不可忍！你说朕该如何想她？如何待她？”刘欣紧紧握住董贤停在自己胸前的手掌道，“星辰，换做是你，能够容得下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毒妇留在身旁，继续为祸宫中吗......”

    本打算在众人面前发泄完胸中不满，再趁热打铁地公开做出对皇后的初步处罚决定，直到被董贤扯了扯衣袖，拉到殿内一隅私语过后，刘欣的心境才逐渐平复，神色也有所缓和。待重新走回软塌侧旁时，抬手让众人平身，因王获、王崇都是御前近卫，口风甚严，无需特别叮嘱，故仅对两位太医肃然警诫道，“今日之事，牵连甚广，一旦传扬出去，恐将伤及宫中地位尊贵之人的体面，后果不堪设想。你们务必守口如瓶，不可对外透露有关此事的只言片语。日后若有任何流言传入朕的耳朵，便是太医院走漏了风声，朕唯你二人是问......”

    “微臣不敢！”两位太医观天子疾言厉色，忙再度伏地称诺道，“皇上教训，微臣谨记！”

    “且起来说话罢。”刘欣见训示奏效，便又怀柔抚慰道，“此番你二人履职尽责，处置得当，救护驸马都尉亲眷有功，朕自有重赏。待翁主她们苏醒之后，朕即命人护送回府，你们亦当往来关内侯府看顾，直至病患彻底康复。至于太医院那边，朕会派人知会院首，这段时间你们在宫外另有公干，不必日日进宫点卯了。朕这样安排，你们可有意见？”

    “蒙皇上信任，委以重任，微臣等不胜荣幸，唯有殚精竭虑而已，岂敢心怀异议！”两位太医齐声向天子表明心志后，年长的太医接着禀报道，“这位中毒的小姐已服用过解毒药丸，眼下已无大碍，只需休息两日便可大好。翁主不幸小产，身子羸弱，尚需时日调养，回府之后微臣等自当跟进，请皇上勿忧，驸马都尉大人宽心。”

    果然如太医所言，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小凉和朱宛亦相继苏生。小凉整个人迷迷糊糊，全然不知自己身中山谷百合剧毒之事，还以为睡意沉重之故，醒后只觉头昏脑涨，四肢酸软。宛亦的回答更是模棱两可，甚至不能肯定究竟是被人推落台阶，还是不慎失足摔倒，尤其是在得知失掉腹中胎儿那一刹那，非但没有大放悲声，反而如同解脱一般长舒了一口气......

    刘欣随即命王崇将宛亦、董赟及小凉小果妥善送回关内侯府，两位太医随同入府看护。又命王获将那朵雏菊形宫花珠翠和盛放浆果冰粉酪残羹的碟子亲自交还，说明原委，同时传奉口谕：即日起皇后禁足椒房殿，无旨不得会见访客，更不许随意外出。

    王崇、王获先后奉旨而去，凤凰殿内只剩下刘欣董贤二人，以及大半桌案的剩菜剩饭。

    刘欣命宫人撤去酒席。这暗藏杀机的美味佳肴，早已消弭了董贤原打算“吃不了，兜着走”、充作御赐送回府中的初心，徒留下令人望而生畏的怨懑而已。

    董贤将殿中宫烛尽数熄灭，与刘欣背靠背席地而坐。二人身旁，摆着那盏七彩帛灯，罩中萤火虫飞来习去，点点淡绿灵动之光随着虫舞时前时后，忽高忽低，轻巧飘浮如璀璨星河。

    “想什么呢？”刘欣见董贤一声不吭，忍不住打破沉寂。

    “我在想，也许这件事从头至尾并不是皇后所为。”董贤轻声应道。

    “刚才若不是你拦着，劝我大事化小，顾及祖母家族颜面，前朝后宫明日还指不定怎样天翻地覆呐......皇后不知进退，得寸进尺，处处针对于你，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事到如今，你也不用再替她辩解什么了。”刘欣见董贤仍怀妇人之仁，很有些为他喊冤抱屈，连声劝慰道，“俗话说得好，苍蝇不抱无缝的蛋。既有当初，皇后就应该想到终会有东窗事发之日，这就叫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更何况，似今晚这般铁板钉钉的事情，我只让皇后禁足，未拿贴身服侍她的卉云作法，已是法外施恩了。往后她知趣便罢，若是再敢兴风作浪，我便直接下诏废后，也不算冤枉于她......”

    “事关重大，断不能草率行事。明日一早，不知将有多少宫中长辈会过问皇后被你禁足之事，你且仔细思考思考对策才是正经。至于废后不废后的事情，听我一言，还是不提为妙，以免宫中人心不安。”董贤反劝道，“归根溯源，此事错在星辰，怪只怪星辰心里放不下刘欣，贪恋与你共度的每一寸时光，才招来今日之祸。所以只要宫中有星辰在一日，无论椒房殿的主人是不是傅黛君，最后都会被逼出一个深恨星辰夺走夫君宠爱的怨妇皇后......”

    “是非善恶自有公论，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皇后居心叵测，指使卉云做出如此下作之事，错便是错，绝不能轻纵于她，省的她老是这样不择手段，坏了一国之母的体统！”刘欣见董贤将罪责归于己身，质疑二人彼此之间的情愫，忙声辩道，“再说我命她禁足，是她咎由自取，事不关你，你不要多想。”

    董贤闻言不语，沉寂好些时候，忽而侧肩展臂将握在手里的随心珠递给刘欣看。

    “金黄色？怎么回事！珠子一旦出现这个颜色，就表示持有它的人内心喜不自胜，”借着七彩帛灯发出的幽幽光线，刘欣接过随心珠举到眼前，见珠子通体变得金灿灿的，便很有些纳闷道，“你真把我给弄糊涂了，刚让人搞砸了生辰宴，翁主和小凉又出了那样的事故，你居然还喜不自胜，实在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会不会这颗珠子本身坏掉了？”

    “宛妹和小凉发生那样的事情，我心里难过不假，但那是另外一件事情了，跟珠子变成什么颜色无关好不好......”董贤满脸无辜地解释道，“熄灭蜡烛之后，我便掏出珠子放在手里握着，心里念叨着，刘欣今夜可以理直气壮地不去椒房殿同皇后圆房，谁也说不出来什么，结果想着想着，它自己就变成这个颜色了......如果真要论起什么东西坏掉的话，或许不是珠子，而是我胸口的这颗心才对。”

    “你总催我去陪皇后，其实口不对着心，我早知道的......”刘欣见董贤言语含情，也有些把持不住，满腔兴奋旋即转化为行动，转身将对方从背后抱住，颇为自满地问他，“至于晚宴时分，你之所以不敢让众人瞧你手上随心珠显现的颜色，想必是害怕大家发现当时珠子变成了黑色的缘故，说的没错吧？”

    “我的事情，什么都瞒不过你......”董贤这会子倒痛快地承认道，“如你所言，晚宴那时忽而发现随心珠在我手上转黑，感觉不像是什么好寓意，与其当着大家的面丢人，倒不如恬脸耍赖，硬着头皮把珠子给收起来......”

    “转黑有什么不好的？在我看来没有比黑色更好的寓意了！”刘欣露出一副怡然自得的表情，伸手捏了捏对方的面颊道，“随心珠转黑，代表当事人情难自持。你知道晚宴一结束，我就要离开凤凰殿去陪皇后，心中不舍，明知覆水难收，却仍然盼着我能留下来跟你在一起。”

    “情难自持？是你信口胡诌的吧！”董贤的心事被对方说中，不免有些难为情，假愠着将刘欣搭在自己胸前的胳膊挪开，坐起身子面朝对方，眼睛望眼睛、鼻尖对鼻尖地倾诉衷肠道，“我的确希望你别走，当时心说什么看着你娶妻纳妾、生儿育女，全是自欺欺人的鬼话！如果真心爱慕一个人，独占欲便绝不允许与旁人分享，这种欲念不光你刘欣有，我星辰也有！但你贵为天子，而我毕竟男儿身，许多场面上的事，尤其是必须由你亲自完成的任务，我帮不上哪怕一丁点忙......所以‘盼着你能留下’这种自私的坏想法，只在头脑中一闪念。谁知那么巧，刚好被手里拿着的这颗随心珠给捕捉到了，看来坏事莫说做，连想都不该想的......”

    “当初你还冲我感慨，说我对你好得都有点魔障了，现在你自己还不是一样，喜欢我喜欢得连人都变得腹黑起来，简直......”未及说完，刘欣突然嗅到对方将鼻尖“贴”过来所发出的诱“惑”气息，一时间便顾不得说话了。

    荧光流溢的明暗中，鼻尖在触与未触之间游离半晌，最终以董贤将脸转向一边收场。

    刘欣见对方偃旗息鼓，只得意犹未尽地将刚刚凑过去的脸又重新撤了回来。

    “差点忘记告诉你了。我之前曾在塞外见过这种珠子，但不能确定跟你今日送我这个是不是同一颗。”董贤挺起脊梁，收回前倾的上半身，取过刘欣手里不知何时变得更加黄澄澄的随心珠之际，深深体悟到对方身上那股满腔热情无处宣泄的窒息感，便想开发出一个新的话题来转移心爱之人的注意力......



乌垒城
    “你还去过塞外？怎么会想到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不要命了吗？”刘欣暂时从情感漩涡中剥离出来，竟有片刻怀疑对方是为了调节气氛而信口开河，险些失口说出“怎么没有事先征得为夫同意”这样不着边际的话来。接着便连珠炮似的发出无数疑问，“什么时候去的？跟谁一起去的？去了之后都干什么了？”

    “十岁那年，养父母去世后，师傅曾带我去过一次乌垒城，说是为了拜访他的一位故人，时任西域都护的段会宗将军。”董贤并不急于依次回答刘欣一连串的追问，而是选择从头讲起道，“当时小凉小果尚且年幼，不便同行，师傅便把他们托付给小商村的乡亲们照顾，只带着我自雒阳出发径往西北方向去了......”

    董贤瞥了瞥手里的随心珠，将师徒二人共赴西域那段尘封多年的往事向刘欣娓娓道来。

    鸿嘉三年（公元前18年）夏秋之交，繁星满天之夜。

    乌垒城（今新疆轮台，位于天山南簏、塔里木盆地北缘）外五十里樟子松林西口。

    无妄道人与爱徒以手捧饮迪那尔河甘冽的河水，又将各自的水囊灌满，静下心来放眼遥望西面影影绰绰的乌垒城外郭。

    “这里有山有水，又有如此茂密的樟子松林，想必就是师傅对弟子提起过的绿洲吧？”星辰眨巴眨巴透着聪慧光芒的双眼，颇为好奇地求教无妄道人道，“弟子有一事不明，还望师傅指教。此番师傅领弟子长途跋涉到此乌垒城，难道只是为了来见您多年素未蒙面的老朋友？记得动身前，您分明就对弟子说过，这次西域之行，须得弟子跟来不可，这又是为何？”

    “你脑子倒转得快，提出的问题一下子便切中了肯綮。为师坚持携你同行，自有我的道理。虽然天机不可泄露，但你既已问起，我不妨对你略作提示，至于能领会多少，便取决于你自己的悟性如何了......”无妄道人捋着胡须笑道，“你我此行一旦功成，可保边境百姓五十年太平日子。我千里迢迢领你前来，为的就是这个缘故。”

    “请恕弟子愚钝，虽说自幼跟随师傅习武，这五六年也算是学有初成。但弟子自知，一个十岁的小孩儿纵然本领吹破天，又有多大能耐？若真是遇到突发状况，师傅还要分心顾我周全，哪里谈得上给您当帮手呢......”说着说着，星辰未免情绪低落，恨不得快些长大成人，“所以弟子认为，师傅独行亦无不可，坚持让我一路跟随，不过是为增长弟子阅历着想。”

    “为师此行，既为大汉，也是为你。”无妄道人慈祥地望着心思细腻的爱徒道，“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大人有大人的手段，小孩有小孩的力量。有的事情，交给你做，比为师亲自动手，更加省心，也更有效果......你且记住，办妥了这件事，不但于边境百姓有益，日后说不定还能化解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场灾祸呐......”

    “师傅说的太过深奥，弟子听着费解。”星辰耐心听完无妄道人语重心长一席话，头绪依旧凌乱，怎么想都觉得陪师傅不远千里走这一趟，自己其实是根鸡肋，多余的累赘而已。

    “与其寻根溯源，不如放手一搏！”无妄道人神情曾几何时变得异常凝重肃穆，转身面对樟子松林，如临大敌般用目光紧紧注视着这片树林的动向。

    星辰警惕地跟着无妄道人回身张望，只见前一刻还寂静如海的樟子松林突然有了大动静，枝叶乱颤，宿鸟惊飞，什么东西潜伏在暗处蠢蠢欲动！

    正在寻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蓦然从林子影影绰绰之间，冒出十来个胡服装束、手持直柄曲刃刀的高大男子身影，簇拥着一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朝师徒二人驻足的方向奔突袭来！

    借着皎洁的月光，星辰瞧着那少年年纪虽轻，却生得虎背熊腰，头戴贴耳帽，衣着兽皮胡人服饰，浓眉大眼甚是彪悍武勇。

    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眼前这一幕究竟意味着什么，耳闻有物自林中呼啸而出，一阵骚动过后，那群人中立刻便有四五个胡服男子身中响簇，伤重者立时毙命，未及要害者仍把刀顽抗。

    就在此时，樟子松林木之间忽而再次刮来一股阴风，陆续有黑衣蒙面人伴着血腥之气冲杀出来，或持刀戈，或把□□，或使流星锤者，算起来足有百余人之巨！

    黑衣蒙面人不由分说，先是挥动各色武器，将适才负伤的男子无情截杀，然后挪步摆起阵势，将猎物团团围住，只待一拥而上砍瓜切菜，结果对方一干人等性命便了。

    余下的胡服男子迅速用身躯构成屏障，将他们以命相守的少年护在人墙中央，严阵以待。

    黑衣蒙面人排成的圆形包围圈正在徐徐收拢、不断缩小......

    “天杀的家伙，我们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胡服男子操着胡语慷慨高呼。

    “成王败寇，你们不如去另一个世界继续尽忠好了！”黑衣蒙面人首领报以冷笑。

    “他们说的话，我基本都能听懂，多亏过去从师傅那里学过胡语！”星辰抬头感激地看着缄默不语的无妄道人，第一次体会到精通一门外邦人的语言，关键时刻没准派得上大用场。

    “命运的车轮，终于转动起来了......这里交给为师打理，待那孩子冲出重围，你便同他沿着树林往乌垒城的方向跑，有多远跑多远，为师随后自有办法寻到你们！”无妄道人低声叮咛完爱徒，从袖口抽出拂尘，也不多言，径直朝黑衣蒙面人用身体构成的壁垒横辉过去。巨大的空气波，霎时在拂尘扫过的轨迹上形成半月形风雷，“轰”的一声过后，师徒二人正前方已被这道半月形的风雷击出一个三四人宽的缺口，口子边缘的七八个蒙面人首当其冲，倒地哀号不止。

    “恃强凌弱，以众欺寡，不是英雄所为。”无妄道人抖了抖佛尘，用胡语喊话道。

    “这是匈奴国内部的事情，与你们汉人无关，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速速退去，免得引火烧身！”黑衣蒙面人首领眼见汉人道士仅以拂尘运气即致手下数人受伤，料定此人绝非等闲之辈，来者不善。但这伙人踌躇满志，使命必达，仗着人多势众，便显得有些肆无忌惮，根本不把对方的警告放在心上。

    “在贫道看来，人只有善恶好坏之分，而无汉人和匈奴人之别。”无妄道人寸步不让，豪迈叹道，“你们若是识相的话，饶过这孩子性命，贫道自当退去......”

    “好个不识时务的妖道，不自量力！这是你自寻死路，可别怪我们刀剑无眼啊！弟兄们，一齐给我上！”黑衣蒙面人首领见对方敬酒不吃吃罚酒，便向众手下发号施令道，“索性先结果了这个叫人望而生厌的汉人道士，再慢慢清理门户不迟！”

    “既然贫道用嘴劝不动你们，那就只好用手中的拂尘说话了......”无妄道人不为所惧，侧脸朝爱徒点点头。星辰深谙师傅所指，下意识地摸了摸别在腰间的莲花鞭。

    说时迟，那时快，无妄道人先发制人，快步向前，将手中的拂尘挥舞得犹如一道白色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开黑衣蒙面人的包围圈，将先前攻破的缺口“撕”得更大。胡服男子见有了武功高强的帮手，斗志愈盛，挥刀迎敌，并用胡语连声催促少年赶紧逃出罗网。

    “快，到我这边来，我带你一起离开！”星辰操着并不十分流利的胡语向少年招手道。

    少年会意，借双方混战、黑衣蒙面人的壁垒出现漏洞之际，抓住机会大步流星地迎头朝星辰所站的方向跌撞而来！但他毕竟涉世未深，外表虽勇，生死关头心有畏惧也在情理之中。就在这紧要关头，忽然脚下拌蒜，扑腾一下摔倒在离星辰仅有两步之遥的地面上，贴耳帽掉落一旁，露出满头颇具异域风情的辫发，在空气中尽情飘舞。

    星辰见势不妙，忙上前迅速将少年拉起，不料早有三四个黑衣蒙面人赶至少年身后，正欲举刀朝对方后背猛砍下去！情况万分危险，容不得流连辫发的风姿，星辰唯有毫不犹豫地抽出莲花鞭握在手中，只将柔软的鞭体一折一放之间，黑衣蒙面人手中的弯刀立马从手上掉落，再重复几次似这般一折一放的动作，几个逞凶之徒便被长鞭抽得嗷嗷直叫，深恨不该小觑了眼皮子底下这个明眸皓齿的汉人小子。

    “我们赶紧走！”星辰见对方阵脚大乱，一把拉过少年，携手沿樟子松林向西疾行！

    两个孩子手牵着手，头也不回地朝乌垒城方向奔逃，这一跑就是小半个时辰。

    刚开始时身后似乎还有好些追兵，也不知是他二人脚下生烟，还是无妄道人以拂尘之力扫除了后患，渐渐地，夜幕下便只听得见脚底与地面的摩擦声，彼此嘴里发出的急促呼吸声，却再望不见半个追兵的踪影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只在一侧的樟子松林变成了两侧都有的密林，静静流淌的迪那尔河更是不知去向，前后左右四个方向独剩下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椭圆形或圆锥形树冠。此刻二人已是精疲力尽，步伐也随之放慢，直至裹足不前。



扑朔
    置身茫茫林海之中，星辰惶然无措地望着四周景致，心生疑惑，纳闷是不是黑夜中跑迷了路，脱离了师傅特意嘱咐过的既定方向。正寻思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好，却见那少年早已背靠一棵大树干坐下，于是跟着蹲坐到对方右侧，后背也抵在同一棵树干之上，思忖着能不能通过相互交流，弄清楚这场厮杀究竟是因何而起。

    星辰拿定主意，刚侧过脸去打算和少年寒暄两句，却见对方正目不转睛地使劲盯着自己看，只得权且将眼光转向别处，装作波澜不惊地用胡语问候了一句：“你还好吧？”

    不料，那少年竟操着娴熟的汉语回答道：“我没事。你救了我，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对了，我叫小牙，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星辰，就是天上星星的意思。”星辰对报答不报答没多大兴趣，反而对这个叫做小牙的少年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语诧异不已，便随对方改口说起了自己更为熟悉的大汉语言，“想不到你竟然会说我们汉人的语言，而且说得这么好......”

    “我之所以会说你们汉人的语言，无非情势所迫。你不是也会我们的语言吗，有什么值得奇怪的。算起来应该是自打记事开始，家里的大人们就一直逼我学习来着，估计是希望日后有用得着的时候。”小牙泰然自若地反问道，“不过真没料到，今天居然会被两个汉人搭救，人的命运实在是不可思议。你说你叫星辰，星辰，真是个既好听又好记的名字......对了，跟你在一起的那个白胡子老人家，是你什么人？若是没有他仗义出手相助的话，恐怕我早就做了那些家伙们的刀下鬼了......”

    “他是我的师傅，人称无妄道长，教我说你们匈奴语的人，正是他老人家。”星辰被对方痴痴地盯住不放，心里不爽，又不好对劫后余生的小孩子发脾气，只得有什么说什么，问什么答什么。

    “你的师傅？他可真是个武功高强的神人，你刚才所使的鞭子功，一定也是他传授给你的吧？”小牙垂头扫了扫星辰别回腰间的莲花鞭，嗅到鞭身散发出来的淡淡香薰之气，又再度怔怔地将目光聚焦回对方的侧脸上。

    “没错，师傅不光教我识字，也教我功夫。”星辰被对方看得头皮发毛，感到不能继续放任不管，抬起连来压着火问他，“是不是我脸上沾了脏东西，惹得你老是盯着我的脸看？”

    “我盯着你看，是因为你长好，真好，比我见过的所有女孩子都好。侧脸完璧，正脸也完璧，让人看不够，所以我的眼睛一刻也离不开你的脸......”小牙垂涎欲滴状呆呆地应道。

    “你一个小屁孩，懂得如何分辨好赖吗？知道什么叫完璧吗，就敢在小爷面前大放厥词？说我长得好便罢了，干嘛拿我跟女孩子相比，男孩子长得标致点儿有错吗？”星辰被小牙这番人小鬼大的话给雷得不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慌不择言地胡乱辩解一通，叫人听上去反倒像是带有“我就是长得好，爹妈生的，怎么着吧？再说你夸我就该只夸我，好端端把女孩子扯进来搅和什么”之类的歧义。

    “女孩子天生就比男孩子长得好，这是自然规律使然，不是人力可以随便更改的。”小牙仿佛忘却了刚脱离黑衣蒙面人魔爪的险恶遭遇，咧牙憨憨地笑道，“不过你算是例外啊，世间少有的例外，我眼里唯一的例外......”

    “你到底有没有常识！那我问你，你见过孔雀吗？长长的尾巴能开屏的是雄孔雀好吧！”星辰将大拇指相贴，十指扇形舒展朝小牙比划道，“雌孔雀尾巴短，身上也没有什么值得展示的地方，也不能像雄孔雀那样甩尾开屏。”

    “孔雀？你是在说一种鱼的名字吗？”小牙挠头，搜索枯肠，估计生平从未在西域境内亲眼见过星辰口中的孔雀，仅凭听到的尾巴长短、是否开屏之类奇怪的判定，便误将孔雀归属于水里游弋的鱼儿了。

    “鸳鸯，那鸳鸯呢？公鸳鸯毛分九色，母鸳鸯身上只有黑白灰三色，你说是公的更美还是母的更美？”见小牙仍是一脸茫然，星辰汗颜道，“你不会以为鸳鸯也是一种鱼的名字吧？”

    “鸳鸯？是哪两个字，你在我手心上写写看，没准我之前在书简或帛书上真读到过，一时间脑子反应不过来也是有的。”小牙傻傻地朝星辰伸出手掌。

    我晕，星辰自知高估了眼前这位匈奴少年的社会阅历，却还不死心地又问他：“狮子，你总该听说过狮子吧？雄狮的脸上和脖子上都长着浓密的长鬃毛，而雌狮就......”

    “虱子？”少年惊骇得双目圆睁，眼睛里发出匪夷所思的光线，嘴唇喔起来感叹道：“我倒从来没有关注过跳蚤，这东西个头太小，再加上难分公母，也谈不上哪个比哪个更好看点。不过你懂的可真不少，这些古怪的学问，全都是你师傅教你的吗？”

    星辰突然非常后悔跟小牙讨论性别与外貌好赖来。既然喜欢看，就慷慨地让他看呗，反正让对方多看几眼身上又不会掉一块肉，于是话锋一转道：“对了，那些黑衣蒙面人为什么要追杀你们，我看他们个个下手都挺狠的。”

    “你们汉人好面子，总爱说什么‘亲亲得相首匿’‘家丑不可外扬’之类的废话，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在我们胡人这里却不怎么好使。”小牙苦笑道，“实话对你讲吧，刚才那些黑衣蒙面人，其实是我嫂子派来取我性命的杀手。这个混账女人认定我威胁到了她儿子的地位，把我视为她的竞争对手，恨不得早点要我性命，便打算瞒着我哥对我痛下杀手，等我哥知道消息的时候，恐怕也来不及阻止了......”

    听小牙直言不讳地自揭家丑，星辰多少体悟到对方面对家族仇杀时内心的失望与悲凉，又踅摸着少年的嫂子竟然能够派出百余号人的蒙面杀手团队，至少透露出两点信息：一是小牙家世显赫，想必是匈奴贵族；二是小牙口中的嫂子杀害小叔子之心至毒，且急不可耐。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深究少年的身世，却见对方揉了揉肚子道：“饿死了，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真不知道还要像现在这样逃亡多久......”

    星辰取下斜跨在身上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一块自己充作口粮的杂面干馍，递到小牙手上。

    兴许是真饿得厉害，小牙并不客气，接过干馍往嘴里一塞，三下五除二便填进肚子去了。

    一个不够，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直到吞下五个半时，小牙才开始感觉有嗓子被面饼噎着的窒息感，抓过星辰早预备在旁那只装满迪那尔河水的皮囊，咕嘟咕嘟全喝下去，又将剩下半个干馍送进口中，心满意足地将空囊交还给对方道：“托你的福，可算是活过来了......”

    “你不觉得这林子忽然变得死一般寂静了吗？”星辰整理好包袱皮，警惕地直起身来。

    “大晚上的，林子里又没什么人，显得格外安静不足为奇。”小牙酒足饭饱，脑子迟钝。

    “既然没有人，那现在正朝我们不断走近的，又是什么东西？”星辰的眼神毫不游移地锁定眼前漆黑一片的丛林，敏锐地察觉到暗处潜伏着某种蠢蠢欲动的危机。

    “夜里出现在这个地方，如果对方不是人的话，那该不会是......”前一刻还懒洋洋地处于半缺氧状态的小牙，猛地像是猜到了问题的答案一样赫然惊醒。只见他颤颤巍巍地将头转向星辰，怯生生地说出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物种名字：“狼？是狼！”

    很不幸，小牙的判断是准确的。

    灰狼！更确切地说，迎头围过来的正是一群灰狼！

    数量足足有十来头，而且都是小马驹大小的成年大狼！

    只见这些畜生在黑暗中闪烁着绿莹莹如锥子般的凶光，个个龇着锋利的尖牙，吐出血红色的长舌，口中四根最具特色的长牙尤其刺心刺胆。那一条条强而有力的尾巴统统平翘，犹如行将出鞘的大刀，配合着强壮的身躯做出准备扑杀的架势，场面令人不寒而栗。

    扇形分布的狼群正中间，横着一匹体型最为丰满强健、毛发银灰发亮且前额带着一个天然的月牙形标志的头狼。身为狼群首领，银狼此刻正用琥珀色的双眸，朝星辰和小牙投来警戒的光芒，睿智如老者般冷静地观察着他二人的一举一动......

    “这次我们可真的玩完了。”小牙砸吧砸吧嘴，情知难逃一死。心说好不容易才侥幸脱离自家人的魔爪，如今又身陷群狼包围圈，自己虽有三脚猫功夫，旁边叫做星辰的小帅哥，也完全有实力将他那条发散着淡淡花香的莲花长鞭武动乾坤，但这些对于西域地界上嗜血成性的丛林之王而言，都仅仅具有象征性意义，人狼对战实力悬殊，基本上是没有任何胜算的。

    就在小牙几近万念俱灰之际，却见星辰从怀中摸出一根金灿灿的小管子，对在嘴边吹奏起来，手指配合着有韵律地按动着管身上分布的气孔。随着动作的持续，便有悠远空灵的乐声从管中流淌而出，音色深沉而朦胧，令人神往，使人在脑海中浮现出花开遍野、水波荡漾的宁静祥和之感。这股天籁之音很快抚平了小牙焦躁不安的心境，也令群狼初现时营造出的那种弓在弦上、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趋于缓和。



篪语者
    小牙仿佛能够感受得到，星辰借助乐声所形成的气场，与银狼麾下群狼那股气势汹汹的气场先是彼此僵持、抗衡，逐渐达成奇妙的共鸣、和谐。这个不可思议的过程，既弥合了当事者内心的恐惧和撕裂，更消融了野性的戒备和贪婪。

    直到群狼在银狼首领的带领下返身退去那一刻之前，若非亲眼所见，小牙实在无法相信这个岁数跟他差不多的小男孩，竟然拥有跟野兽相互沟通的过人本领，就连自己这个打出生起便过着游牧生活的匈奴人都甘拜下风，自叹弗如。

    “我说，你......真的是人类吗？”见星辰将小黄管从嘴边移开，波澜不惊地化解了这场几欲发生的狼灾，小牙感激之余又平添了深深的敬畏，半开玩笑地问他。

    要知道，在他的记忆里，灰狼历来都是游牧民族的死敌，这些嗜血的畜生时常会攻击羊群，给牧羊人造成巨大的财产损失，简直防不胜防。

    刚才发生的一幕，特别是用双眼见证星辰通过乐声与狼群首领交流的神圣场景，彻底颠覆了小牙心中人狼势不两立的预判，使他对这个浑身散发着独特魅力的少年充满了好奇感。

    “师傅曾经告诉过我，声乐是世间生灵的共通语言。人类不了解猛兽的语言，猛兽也不懂得人类的语言，狭路相逢之际，唯有尝试通过声乐这种万物共赏的抑扬顿挫，才有可能实现双方的和平共处，从而化干戈为玉帛。”星辰长舒了一口气道，“今晚我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师傅传授的理论付诸行动，死马当成活马医来着。如果这样还不行，我也做好不幸沦为狼群口中食的觉悟了，只是没有在你面前表露出来而已......”

    “我彻底服了，你可真是我的偶像啊！”小牙朝星辰抱拳作揖道，“话说你刚才含在唇边的小黄管到底是个什么好东西，怎么就能发出让人浮想联翩的天籁绝音呢？”

    “这种乐器叫做篪，又叫六孔竹埙，乃是取碧玉间黄金竹制成，身形小巧便于携带，又易于吹奏，你要不要试试看？”星辰将手中的金篪送到跃跃欲试的小牙眼前，出言勉励道。

    小牙接过金篪，笨拙地贴嘴吹起气来，手指也随之在管身六个小孔之间胡乱来回按压。

    呼~噗呲~从篪管内传出的动静，自然是些徒有音阶而毫无音律的破声和虚声。

    “我好像做不到......”小牙贵有自知之明，屡试不成便心生气馁。

    “其实没那么难学，你只要用心记住我教你的方法，勤加练习就一定没问题的！”星辰向小牙悉心面授金篪的吹奏窍门，又手把手地纠正他的手势偏误，竭尽所能让对方少走弯路。

    同为马背上的民族，小牙远比星辰印象中穷兵黩武的匈奴人更为聪颖好学，且一点即透，很快便掌握了传授给他的要领。只消片刻工夫，便已然能用金篪依葫芦画瓢地演绎出比较完整的音符串来了。

    “没看出来，你这个人还蛮有韵律感的。”星辰这师傅当得颇具成就感。

    “关键在于你有能耐，名师出高徒，说的就是你和我了。”小牙这徒弟做得也挺知趣。

    这汉人和匈奴人素来互为异族，此刻二人经由金篪教习了解加深，遂成无话不谈的挚友，暂且将民族恩怨、家族内讧、亡命天涯之类不愉快所积聚起来的负能量，全都统统抛诸九霄云外去了。

    话说金篪虽不是什么贵重乐器，却是无妄道人从一匠作高人处求来赠与爱徒，供其修养心性所用，距今已逾五载。此番见小牙爱不释手，纵使心有不舍，星辰也甘愿成全这段善缘，于是不惜忍痛割爱，将金篪欣然转赠给对方......

    正可谓：万籁归俱寂，但余金篪音。

    久居樊笼身，复得平常心。

    岂知就在金篪授受之间，思绪已自遥远的西域重回未央宫。

    “你倒大度得很，贴身之物岂是轻易可以送人的？”刘欣听到董贤将金篪当做见面礼送给初识不久的匈奴小屁孩，不由得再度心理失衡，酸不溜丢地询问道，“后来呢，那个叫做小牙的胡人孩子怎样了？平安获救了没？”

    “小牙收好金篪，从衣兜里掏出一颗透明珠子给我，说是自幼得的宝贝，叫做万象珠，内藏三千世界，色彩随心而变，权作收下金篪的回礼很是妥帖......”星辰掌心轻揉手中所捧随心珠道，“记得没错的话，那时小牙送我的万象珠，与从你这里得到的随心珠相较，无论大小、形状还是质感、特性方面，都出奇地相似。所以适才你取出珠子给我瞧的时候，乍一看还以为是在乌垒城外遗失的那颗万象珠又重现眼前了......”

    原来，就在小牙以万象珠相赠后不久，无妄道人、支援小牙的胡服男子救兵以及更多的黑衣蒙面人追兵蜂拥而至，并在地处乌垒城近郊的樟子松林内再度发生激战。后来多亏西域都护段会宗将军闻讯领兵出城，与老友无妄道人和胡服男子联手，击退黑衣蒙面人团伙，平息了这场骚乱，才使得星辰和小牙一行转危为安。怨只怨兵戎相见之故，星辰藏在身上的万象珠不慎掉落不见，一如多年来始终杳无音信的小牙......

    “想不到多年前乌垒城外竟发生过如此惊心动魄的战事，若不是听你亲口提起，像我这样身居庙堂之高的皇族子弟，很难对西域的复杂局势和频繁争斗产生具体印象......”刘欣叹服道，“那么小牙究竟是何许人，他的真实身份最后总该揭晓了吧？”

    “师傅和段将军肯定是知道的，但他们对此讳莫如深，绝口不提有关小牙身世之事。”董贤摇头否认道，“派兵护送小牙一行离开乌垒城后，段将军曾当着师傅的面夸我人小鬼大，青出于蓝，又言樟子松林一役功在社稷，我师徒二人不虚此行云云......”

    “好在你结识小牙之际年纪尚小，否则我还真有点担心那家伙捷足先登，一不留神便与你患难见真情，恰如你我在雒阳城被紫衣人围堵追杀一般难舍难分。若果真如此，还有我什么事？轮得到我跟你怎样吗？”刘欣既庆幸又后怕，唯恐别人先一步博取到董贤欢心......

    “没看出来，你这个人还蛮有韵律感的。”星辰这师傅当得颇具成就感。

    “关键在于你有能耐，名师出高徒，说的就是你和我了。”小牙这徒弟做得也挺知趣。

    这汉人和匈奴人素来互为异族，此刻二人经由金篪教习了解加深，遂成无话不谈的挚友，暂且将民族恩怨、家族内讧、亡命天涯之类不愉快所积聚起来的负能量，全都统统抛诸九霄云外去了。

    话说金篪虽不是什么贵重乐器，却是无妄道人从一匠作高人处求来赠与爱徒，供其修养心性所用，距今已逾五载。此番见小牙爱不释手，纵使心有不舍，星辰也甘愿成全这段善缘，于是不惜忍痛割爱，将金篪欣然转赠给对方......

    正可谓：万籁归俱寂，但余金篪音。

    久居樊笼身，复得平常心。

    岂知就在金篪授受之间，思绪已自遥远的西域重回未央宫。

    “你倒大度得很，贴身之物岂是轻易可以送人的？”刘欣听到董贤将金篪当做见面礼送给初识不久的匈奴小屁孩，不由得再度心理失衡，酸不溜丢地询问道，“后来呢，那个叫做小牙的胡人孩子怎样了？平安获救了没？”

    “小牙收好金篪，从衣兜里掏出一颗透明珠子给我，说是自幼得的宝贝，叫做万象珠，内藏三千世界，色彩随心而变，权作收下金篪的回礼很是妥帖......”星辰掌心轻揉手中所捧随心珠道，“记得没错的话，那时小牙送我的万象珠，与从你这里得到的随心珠相较，无论大小、形状还是质感、特性方面，都出奇地相似。所以适才你取出珠子给我瞧的时候，乍一看还以为是在乌垒城外遗失的那颗万象珠又重现眼前了......”

    原来，就在小牙以万象珠相赠后不久，无妄道人、支援小牙的胡服男子救兵以及更多的黑衣蒙面人追兵蜂拥而至，并在地处乌垒城近郊的樟子松林内再度发生激战。后来多亏西域都护段会宗将军闻讯领兵出城，与老友无妄道人和胡服男子联手，击退黑衣蒙面人团伙，平息了这场骚乱，才使得星辰和小牙一行转危为安。怨只怨兵戎相见之故，星辰藏在身上的万象珠不慎掉落不见，一如多年来始终杳无音信的小牙......

    “想不到多年前乌垒城外竟发生过如此惊心动魄的战事，若不是听你亲口提起，像我这样身居庙堂之高的皇族子弟，很难对西域的复杂局势和频繁争斗产生具体印象......”刘欣叹服道，“那么小牙究竟是何许人，他的真实身份最后总该揭晓了吧？”

    “师傅和段将军肯定是知道的，但他们对此讳莫如深，绝口不提有关小牙身世之事。”董贤摇头否认道，“派兵护送小牙一行离开乌垒城后，段将军曾当着师傅的面夸我人小鬼大，青出于蓝，又言樟子松林一役功在社稷，我师徒二人不虚此行云云......”

    “好在你结识小牙之际年纪尚小，否则我还真有点担心那家伙捷足先登，一不留神便与你患难见真情，恰如你我在雒阳城被紫衣人围堵追杀一般难舍难分。若果真如此，还有我什么事？轮得到我跟你怎样吗？”刘欣既庆幸又后怕，唯恐别人先一步博取到董贤欢心......

    “胡说什么呢？你以为我就那么人尽可夫，但凡对方是个还不错的男人，便上杆子贴过去献身了吗？”董贤见刘欣口无遮拦，将自己视为毫无原则的乖张之徒，未免触动肝火。而仓促间提及“人尽可夫”四个字，又暗合了“为夫”的调侃，不觉深感害臊，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说，如果在你眼里，我是一个对于感情如此随便的苟且之人，那我无话可说，就算我当初被猪油蒙了心，误把你视作正经人，甚至对你一见钟情，不惜投怀送抱好了吧......”

    “我不过是因为患得患失才口误这么一句，倒让你借着我的错处摆布一通，你说说，有你这样寒碜人的吗......”刘欣不由分说地展臂将董贤揽入怀中，连声宽慰道，“你我之间意浓情长，难道还经不起个把误解之辞的考验不成？若我哪句话说得不合适，你指出来，我改过便是，哪有真往心里去，不依不饶地针锋相对的道理呢？实不相瞒，我对‘患难见真情’这种东西还真是又爱又怕，不信这一套吧，你我相识倒多亏了这五个字；信这一套吧，又总担心你跟除我之外的其他人上演这一幕，心里难免发憷得紧。直到听你亲口承认对我‘一见钟情’，我才如释重负，心说原来你跟我对你的感情一样，都是注定而起的真爱，跟患没患难无关，就算我在大街上痴痴站着，一旦被你瞧见了，你便要立刻爱上我的，是这个道理吧？”

    “真搞不懂你，明明心里跟明镜似的，却还老是拿话激我。我算是明白了，原来尽是诓我来着，非得从我口中逼出‘一见钟情’的说法，你才满意对不对？”董贤无法抗拒与刘欣暖心相拥，那点因为口舌龃龉而滋生的火气，早被对方这一抱温存给消弭殆尽了。花都雒阳，城隍庙戏台，苏妲己的惊鸿一瞥，扪心自问，钦慕刘欣其人，便是始于那一刻的神魂摇荡......

    是夜。长乐宫，椒房殿。

    红烛光影摇曳中，皇后傅黛君身着薄衣跌伏于地，贴身侍女卉云跪立在旁。殿内四处散落着浆果冰粉酪残羹和破碎的盘碟碎片，那朵雏菊形宫花珠翠，也悄然绽放在这满堂残缺之间。适才王获入殿禀明皇上口谕的画面历历在目，殿门被人从外部关闭的响动仍于耳畔回荡。

    傅黛君了然于心，自己又被人给算计了。说什么椒房殿送给凤凰殿的点心里掺有君影香，意欲以山谷百合的慢毒加害驸马都尉，生辰宴上连累其亲眷中毒；又诬赖伺候皇后近侧的卉云偷跑进御花园，瞅准时机将无忧翁主推落石阶，致其腹中胎儿不保，甚至不慎将身上佩戴的宫花珠翠遗失在行凶现场。真是环环相扣，天衣无缝啊......她像是被人打了闷棍一般，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没有做过的事情，怎么桩桩件件都扣到了自己头上，而且跟紫玉镶金镯引发的天王庙事件类似，回回铁板钉钉，人证物证俱在，叫人无处喊冤，更无从申辩！



环佩冷
    “可曾记起点什么没有？你倒是说话啊！”傅黛君焦灼地用手捂住前额，低声询问近旁同样惴惴不安的卉云，“别在你发髻上的宫花珠翠忽然出现在御花园，外人皆以为无忧翁主跌倒流产一事是本宫指使你为之，皇上不罚你，本宫也不罚你，但你总该给本宫一个合理的解释吧？”

    “娘娘恕罪！奴婢实在不知，妥妥地收起来的首饰，又没长翅膀，怎么就飞到御花园里去了，除非......”卉云自知百口莫辩，纳头拜过之后，抬起脸来神秘兮兮地向主子禀告道，“除非咱们殿里有奸细，背地里偷偷拿走奴婢的宫花珠翠，带进园子里栽赃陷害......”

    “本宫也曾怀疑过身边藏着凤凰殿的眼线，但时下在椒房殿内当差的宫人，无论宫女还是内侍，进殿伺候之初，都是你随本宫细细甄别过的。如果说连他们之中都有靠不住的人，那岂不是天大的讽刺？”傅黛君未置可否地虚起眼缝道，“卉云呐，你不是不知道，本宫自从输掉跟帝太后之间的那场赌约以后，便决意摒弃博取圣心的痴望了。既然皇上的心思过去和现在都不在本宫这里，将来也不可能回到本宫这里，实非人力可以挽回，那本宫还去御前自讨没趣做什么......不过本宫毕竟正位中宫，是皇上的发妻，为了巩固后位，维系傅家一门荣耀，纵使不谈感情，绵延子嗣还是必要的。今日御花园和凤凰殿接连出事，皇上随即下令禁足，连见本宫一面都不给机会，更懒得听本宫辩解，令人被动不堪......”

    “娘娘先不要纠结翁主坠阶，姑且只想驸马都尉亲眷中毒一事，这覆盆子口味的浆果冰粉酪制好之后，乃由奴婢亲手分别呈送各殿太后和驸马都尉处，为何四位太后那边皆道无事，唯独凤凰殿闹出了这么大的幺蛾子？如若不是椒房殿的人动的手脚，”卉云声线阴冷地提示主子道，“娘娘不妨仔细斟酌斟酌，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你是怀疑，这一切都是驸马都尉自编自演的苦情戏，不惜让幼妹中毒，妻子落胎，都是为了构陷本宫？”傅黛君似乎不愿相信董贤心肠歹毒至此，迟疑道，“单是用毒还事小，山谷百合虽有毒，但并不是无方可解，对症下药便有转圜的余地，驸马都尉不会不明白。但落胎事大，本宫倒没看出，驸马都尉竟有这般气量，舍得亲手葬送掉自己的骨血？”

    “娘娘心善，不识世间险恶。这驸马都尉自攀附皇上以来，仗着圣恩眷顾，做了多少谄媚惑主之事，宫中上下谁人不晓？为求飞黄腾达，驸马都尉一门心思巴结皇上，表面上看是处处替皇上着想，实则步步为营，一寸接一寸地巩固自己在宫中的势力。常言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为求荣华富贵，便是舍了手足和妻室，对他这种人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娘娘可不要被此等奸佞小人给骗了才好！”卉云劝诫完主子，脸上突然浮现出某种自鸣得意的表情道，“娘娘有所不知，奴婢近日听到一条传闻，事关驸马都尉，不知当讲不当讲......”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忌讳的，但说无妨。”傅黛君抚了抚云鬓。

    “奴婢听人说，翁主这一胎来得蹊跷，似乎是过门之前就怀上了的。”卉云回禀道。

    “年轻男女之间，婚前私定终身，奉子成婚也是有的。”傅黛君对小道消息颇不以为然。

    “娘娘别忘了，驸马都尉可是皇上心尖儿上的人，他的举手投足无不关乎自身恩宠和家族荣辱，像是娶亲这样的大事，倘不得皇上允准，必不敢擅自做主。”卉云晓之以理道，“过去驸马都尉对娘娘赌咒发誓，说是此生绝不与皇上保持超过伯牙子期之上的关系，娘娘想想看，一旦被皇上得知连碰都不让他碰的男人，私下里却与他人私相授受，暗度陈仓，行那苟且之事，连孽种都给造出来了，能宽宏大量到赐婚封贵的地步吗？”

    “若不是你提醒，本宫险些被驸马都尉的诡计给蒙蔽了过去......”傅黛君恍然大悟道，“本宫一直不解，驸马都尉为何这般好心，在御前替本宫美言，劝说皇上临幸本宫，原来是以退为进，既博了贤良知己的名儿，又悄无声息地狠狠摆了本宫一道，想来着实可恶！”

    “奴婢特意问过少府中负责皇上起居事宜的宫人，娘娘可知，皇上之所以选在今夜与娘娘圆房，也是驸马都尉插手干涉的结果。”卉云继续向主子诉告道，“他故意将皇上与娘娘的吉日定在自己的生辰当日，为的不就是让皇上心里过意不去吗？有了这层铺垫，再将精心策划的苦肉计付诸实施，既绊住了皇上的人，又拴住了皇上的心，好处都叫他给占去，恶名全让娘娘担着，可知此人居心叵测，用心险恶啊娘娘......”

    “你既知道这些，怎么不早说，何故拖到现在才告诉本宫？”卉云一番解说鞭辟入里，不由得傅黛君不信，现如今木已成舟，为时已晚，心里便有些埋怨侍女知情不报，否则也不至于教别有用心之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娘娘恕罪，奴婢之前多是猜测，并无真凭实据，岂敢拿胡乱听来的闲言碎语来叨扰娘娘耳根子清净呢......”卉云叩首谢罪道，“一切都怪奴婢疏忽大意，遗漏重要信息，连累娘娘遭人算计，虽万死难辞其咎！”

    “驸马都尉阳奉阴违，本宫尚且被他诓骗而不自察，你又能奈他如何？罢了，遭一蹶者得一便，经一事者长一智。有此事作例，你我主仆二人也算得了个教训，往后更加小心提防凤凰殿就是。再说圣谕只是让本宫禁足，本宫依旧是后宫之主，待熬到出头之日，再找驸马都尉把这笔账好好算清楚！本宫倒要看看，笑到最后的，是他凤凰殿，还是我椒房殿！”

    “娘娘英明！”见主子身处逆境仍斗志不减，卉云那颗悬着的心稍觉安定。

    夜深了，椒房殿再度归于沉寂。

    傅黛君两眼死死地盯着殿内特意为圆房吉日点燃的龙凤对烛，把董贤恨得咬牙切齿。

    正可谓：金屋忆情郎，玉殿夜凄凉。

    龙卧凤凰乡，环佩冷椒房。



蹇修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句俗语，不仅广泛流传于民间，对皇宫同样适用。

    话说皇后被禁足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长乐、未央二宫，又因刘欣对相关人等早有严令，驸马都尉生辰当日之事绝不可外泄，宫人们捕风捉影，谣传椒房殿得罪了凤凰殿，惹得龙颜大怒，皇上为袒护断“袖”男宠而下旨责罚糟糠之妻，结果便是越发哄抬起刘欣的色令智昏，在董贤头上平添了更多虚妄的骂名。

    刘欣事后积极澄清原委，以定宫中人心。因亲疏有别，在拜见帝太太后傅瑶、帝太后丁姬二位骨肉至亲之际，将手中掌握的证据向祖母及生母和盘托出，以求得两位太后的谅解；而对于太皇太后王政君、皇太后赵飞燕二位宫中长辈，则只做了礼节性拜谒，推说皇后傅黛君言语冒犯天子，特罚其禁足椒房殿数日以示小惩大诫，除此之外不做他想，遑论废后一说。

    既然禁足只是禁足，皇后仍是皇后，这场风波便失了继续鼓吹的价值，逐渐归于平息。

    时光荏苒，转瞬初秋已至。

    话说一日午后，董贤正在凤凰殿中小憩，忽闻御林军副头领王崇来报，说是无忧翁主托人来请，务望驸马都尉及早拨冗回家一趟，迟恐生变。于是不敢耽搁，匆匆禀过刘欣之后，便要即刻动身。刘欣无不允准，因记挂心爱之人安危，故遣王崇带兵陪护同行。

    董贤一行旋即出宫，一路驰马奔赴关内侯府。

    是日傍晚。关内侯府后堂。

    厅堂之上，董恭倚靠太师椅呆坐着，脸庞通红，面露愠色，似曾与人发生过激烈争执。刚跟爱子打过照面，便不无恼火地向对方诉苦道：“你这个妹妹，想是自幼叫为父给宠坏了，眼下全无女德，不服为父管束。贤儿若有办法规劝于她便罢，若是连你都束手无策，日后只当我们董家没她这个不孝逆女，由着她自生自灭便了......”

    “赟妹年纪还小，若有不是之处，慢慢开导便是，父亲不必动怒，珍重身体要紧。儿子见赟妹一惯知书达理，断无拂逆不遵之理。”董贤本想好言宽慰父亲，忽然发觉脚边散落着缕缕秀发，像是剪断后弃之地面的，不免心生疑窦，忙拾起来放在手上端详，联想董恭所言，便试探地问道，“赟妹的头发，怎会掉得满地都是？敢问父亲一句，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为父见你妹妹一天天大了，是时候给她物色一门好姻缘，心里难免焦急。之前她总推说不肯，原以为不过是女孩子家的心高气傲，也就暂且作罢，从未勉强行事。如今时来运转，圣恩浩荡，为父获封侯爷，你妹妹也成了尊贵的侯门千金，此时谈婚论嫁，满城王公贵胄还不是任她挑选？不想你妹妹好赖不分，说什么对成婚不感兴趣，宁可终身不嫁，这是体面人家的小姐该说的话吗？”董恭捶胸怄气道，“为父见她言语不着边际，盛怒之下，便斥责了几句。谁知这孩子气性倒大，解开束髻，摸出金刃将头发割断，甚至扬言‘与其被迫嫁人，不如上山修道’，口出威胁之词，简直岂有此理！”

    “赟妹既然如此坚持，若非心有所属，便是另有主张。”董贤猛然回想起自己还是太子舍人之际，兄妹之间曾就终身大事进行过一次深入交心，董赟言之凿凿地向宣布：我这辈子，不愿花心思思慕任何男人，更不肯为男人绵延子嗣，我只想为自己而活......说话间所显露出的那种毅然决然的表情，至今让人记忆犹新。将心比心，不由得替妹妹辩解道：“想当初我和皇上的关系昭然之际，父亲嘴上不说，心里却未必认同，但您终归是让儿子自己拿的主意。所以儿子斗胆请求父亲，也用宽待儿子的胸怀包容赟妹，让她可以自由选择自己想要过的生活，不致太过情郁于中......”

    董恭本想着儿子会站在自己一边，岂知对方竟跟女儿一个鼻孔出气，不禁大失所望。碍于王崇一行守在门口，父子相争让外人看笑话不说，传到皇上耳朵里也是无趣，便背过脸去，只低沉地说了句：“你是你，赟儿是赟儿，小女子怎可与堂堂男子相提并论？你再不济，不是也什么都没耽搁，把无忧翁主给娶回家里来了吗？贤儿啊，只要为父活着一日，便由不得你妹妹胡闹！她不嫁人，除非她死了，否则便是绑，为父也要把这个逆女给绑上花轿......”

    董恭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不惜端出家长的架势意图强迫女儿就范。

    情知长幼有序，多说无益，为免矛盾加剧，董贤只得先退让一步道：“父亲，您这又是何必呢？不如儿子先去瞧瞧赟妹，或许还有别的办法可想......”说罢，朝董恭坐的位置行了个礼，转身前往董赟所在的闺房。

    “或嫁或死，无非二者择一，难道还能有第三条路可走不成？”退出堂门之际，董贤耳畔传来父亲在厅内放狠话的怒吼声。

    常言道：养儿方知父母恩，董贤对此并不完全认同，因为这种后知后觉的论调，实则是建立在传宗接代基础上的独断论。他的理论是，无论是否生养过自己的孩子，都不该忘记父母的养育之恩，这是人之为人的原则，但并不代表做父母的有权恣意妄为地摆布子女，为人子女者必须无条件顺从父母之意，否则便是家族桎梏和愚孝，极易给子女造成终身不幸。

    正是抱定这一想法，董贤暗暗发誓，绝不会为了迎合父亲的固执而推波助澜，扮演葬送兄妹情谊和妹妹一生幸福的帮凶角色！

    来到董赟闺房近前，才发现义妹朱宛亦领着婢女翎儿，连同小凉小果及一干闺中服侍之人，悉数被拒之门外。董贤迎上前去，向他名义上的妻子发问道：“里面的情形怎样了？”

    “赟妹性情刚烈，适才同父亲闹得很不愉快，回来之后便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中，想来也有近一个时辰了。妾身眼见事态一发不可收拾，唯恐赟妹出事，这才一面遣人往宫中向贤哥报信，一面带人守在这里，寸步不敢离开，盼着贤哥赶紧回府斡旋......”宛亦垂泪应道。

    “宛妹勿忧，照顾好自己的身子是正经。今日之事，为兄自有定夺，必不会委屈了赟妹的。”董贤轻捏义妹的肩头，想到不久前对方才经历过小产，恢复不易，又感念自己不在府中之时多亏对方尽心操持家务，柔声宽慰道，“你自己也才刚恢复不久，尚需好好调理，遇到操心的事情，叫人进宫找我便是，切勿凡事勉为其难，以免累坏了身子。”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贤哥放心。”宛亦贤惠明理，不忍叫董贤两头牵念。

    “赟姐姐太可怜了，星辰哥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替她出头哦！”小凉小果合手乞求道。

    “那是当然，我怎么会看着你赟姐姐受苦而袖手旁观呢？”董贤首肯道。

    闺阁内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董贤的神经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口呼“不好”，飞起一脚踢开房门，径自闯了进去。宛亦等人亦跟随贯入。

    屋内情景果然不出所料，只见白绫围成的椭圆形长圈，一头垂拉着房梁，另一头却牢牢套在董赟的脖子上！刚才发出的动静，便是用来垫脚的木凳被踢倒时撞击地面所致。

    董赟命悬一线，情况万分危急！董贤忙借着轻功凌空而起，一把将妹妹拦腰抱住，又揭脱缠在轻生者颈项的绢绫，随即半跪落地，让对方头枕自己臂弯，背靠摆着跪姿的大腿内侧。

    因发现及时，轻生者胸脯浮动，表明尚能自主呼吸。众人见有惊无险，皆松了一口气。

    然而吊在白绫上的时间虽然不长，董赟颈项却仍旧显现出一道深红色的勒痕，令人触目惊心，不忍直视，宛亦等人俱掩面垂泪不止。

    过去只知董赟性情如男子般爽直，遭逢今日一事，董贤方知妹妹刚烈至此，回想之余竟有些后怕。稍待片刻，见对方缓缓醒来，便既心疼又怜爱地规劝道，“有什么不如意，告诉为兄，不管他人怎样，我的心总是向着你的，何必自寻短见，以死相抗呢......”

    “是啊赟妹，贤哥说的对，凡事没有绝对，事在人为，办法总比困难多，我和贤哥都会在父亲面前替你说话，绝不会违背你的意愿，亲手把你往火坑里推的，”宛亦从旁帮衬道，“不过你想过没有，此番轻率行此决绝之举，倘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让父亲和贤哥情何以堪，今后何以立足于天地之间啊......”

    “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董赟纤手勾住董贤脖子，伏在对方身上大放悲声道，“父亲催婚得紧，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一时想不开才犯起糊涂来的，只为了却尘缘，绝不是想要给家族抹黑，连累父亲和哥哥......”

    “家族的名声再要紧，也要紧不过你的终身幸福。赟妹的心意，为兄了然。既然不愿嫁与旁人，为兄断不会袖手旁观，由着父亲牛不喝水强按头！”董贤用手温柔地摩挲着妹妹的后背道，“还记得为兄任太子舍人时，咱俩在庭院里一起赏月时约定过的事儿吗？现如今既已走到这一步，是该为兄履行当初的承诺，及早把你的终身大事给敲定了才好......”



董昭仪
    “当初的承诺？”董赟哭声渐小，哽咽着离开董贤的环抱，怔怔地望着对方真挚的双眼。

    “是啊，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你不是曾经对为兄提起过，你真正钦慕之人，其实是太子殿下，也就是当今皇上吗？”董贤朝董赟眨了眨眼睛，循循善诱道，“父亲为你谈婚论嫁之际，与其忤逆，不如直接把话挑明了，就说你早已心有所属，非刘欣不嫁又有何妨？”

    非刘欣不嫁？董赟暗自惊讶，思量片刻过后，终于记起当初兄妹赏月交心时，自己随口一说的那句玩笑话来：既能不嫁给其他男人，只要跟哥哥待在一起，无论当宫女还是当娘娘，我都心甘情愿......顿时明白董贤的良苦用心，原来是打算借皇上的庇佑替妹妹免去嫁人的困扰！本以为只是兄妹戏言，不想今日竟一语成谶，于是心潮澎湃道：“哥哥莫不是想让我......”

    “议定之事，为兄说到做到，赟妹不必多虑。待我禀明父亲，回宫之后再向皇上请旨，必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你只需在家中静候佳音便了。”董贤为了争取妹妹的自由，决意放手一试，勇排众难促成此事！强以为之多少对不住刘欣，惟愿他能够理解自己的苦衷......

    “只要能够走出眼前的泥潭，我情愿听从哥哥的安排，只是这样做会不会影响到皇上和哥哥的......”董赟貌似不想为了摆脱自己的窘境，而打破董贤苦心营造的既存幸福。

    “贤哥，你何苦......”闻听此言，宛亦错愕不已，毕竟丈夫和天子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

    “此事事关我与赟妹的先约，回头再细细讲与你听。”董贤仰面朝妻子报以拈花一笑，又好言劝慰董赟道，“皇上待为兄一直很好，他若得知你的情况，相信也会乐意挺身而出帮这个忙的，所以根本没有必要过意不去......”

    见董贤言出必行，宛亦和董赟都不好再说什么，一切听之任之。

    董贤果然言而有信，安抚过董赟，又在家人面前把话言明。董恭见女儿打定了随兄进宫侍奉天子的主意，喜忧参半，遂不再横加干涉，惟放任自流而已。

    离家前，董贤曾与宛亦有过一番交流。先是从对方那里拿到了其父朱博寿宴当日，到场的中青年男宾详尽名单，相信施暴之人必暗藏其中；再是御花园失足跌倒一事，是否有人故意推搡，对方仍然不置可否，声称对当时的情景还是完全没有印象。

    是夜。未央宫，皇帝寝殿。

    “你若执意要我将赟妹收入后宫，我也可以着人安排，怕只怕这样做委屈了‘小姨子’，更委屈了你。要不然，你我再从长计议，另觅良策如何？”听完董贤的请求，刘欣情知此举只是救人救到底的权宜之策，并不是真要与董赟共效于飞，但仍心存芥蒂，面露犹豫之色。

    “知道你有你的为难之处，我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哪里还有别的什么良策......”董贤无奈应道，“赟妹心志高远，不输你我，我这个当兄长的不愿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世俗埋没，厚起脸皮求助于你，若是你再推脱，照她的脾性，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我一心只为你和赟妹思虑长远，并无半点推脱之意。”刘欣见董贤把自己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满脸无助的神情更增添了几分动人之处，咬咬牙承诺道，“罢了，就依星辰所言，在未央宫里给赟妹寻找一处栖身之所吧！赟妹乃是侯门千金，又是我的‘小姨子’，眼下中宫失德，后宫倒是确实缺少一个可靠之人，不如借此机会一步到位。且容我想想啊......”

    “赟妹初涉宫闱，位分不宜过高，省得惹人非议。”董贤从旁建言道。

    “宫中的蜚短流长何时停息过？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好了，”刘欣不以为然地开导道，“再说惹人非议算得了什么，不被欺负和算计才最重要。纵然故意放低姿态，让赟妹屈居妃嫔末流，结果也不会有所不同......昭仪，我看不如就封赟妹为昭仪好了！”

    “昭仪？”董贤大惊，心说昭仪之位为汉元帝所创，视丞相，爵同诸侯王，乃是仅次于皇后的尊贵等级，此刻刘欣轻描淡写般脱口而出，令人惶然无措，便道，“兹事体大，不是随便可以闹着玩的。何况天子一言九鼎，传到旁人耳朵里白白叫人笑话，切莫再提昭仪二字！”

    “你看我的样子，像是信口与你顽笑的戏言吗？”刘欣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你在凤凰殿，即便日日如履薄冰，处处与人为善，也免不了无端受人嫉恨，宫中生活就是这样残酷。赟妹一旦入宫，倘若不能尽快站稳脚跟，就会似你这般屡屡受宫中阴谋所累，到那时再做布置就被动了......依我之见，示弱不如示强，你和赟妹血脉连通、唇齿相依，正好互为照应。封赟妹为昭仪，也好提醒那些别有用心之人，董家上下深承圣恩，背后有我刘欣撑腰，看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我何尝不知，送赟妹入宫，实是祸福参半的冒险之举。宫中虽有许多身不由己，但至少能够免于谈婚论嫁的困扰，但愿赟妹内心获得清净和真正的自由......”董贤想到以后可以和妹妹聚在一处，忧虑之余，也有些许欣慰。

    经过刘欣紧锣密鼓的多方协调，尤其是在祖母傅太后处以解除皇后禁足、将“帝太太后”改称更为尊贵的“皇太太后”两条为交换条件的铺垫下，这一年深秋终于收获了董贤兄妹二人翘首以盼的硕果：董赟获封正一品昭仪，位同副后，赐居毗邻凤凰殿的飞翔殿，照样将殿内陈设焕然一新。为弹压皇后，警告其安分守己，又特意将飞翔殿改称椒风殿，与皇后的椒房殿仅一字之差。同时荣泽家门，董昭仪生父董恭顺理成章获徙卫尉一职，其长兄董贤亦加封高安侯。跟着沾光的还有董贤的岳父、无忧翁主的生父朱博，亦得擢升京兆尹一职。

    令刘欣和董贤深感意外的是，董赟自进宫以来深识大体，不但每日向长信殿太皇太后王政君、永信殿皇太太后傅瑶、长秋殿皇太后赵飞燕、椒房殿皇后傅黛君请安，还主动请命至中安殿帝太后丁姬处长期侍疾。两月下来，宫中皆赞董昭仪待四宫太后勤谨恭顺、待皇后谦卑知理，待宫中众人宽仁和善，是位不可多得的贤妃。

    深秋的一天晚上。未央宫，皇帝寝殿。

    “真想不到，赟妹简直是个八面玲珑的纵横家，连日周旋下来，便已在宫中颇得人缘。如今上至诸位太后，下至宫女内侍，竟没有人挑得出她的错处，实在不简单！”刘欣在董贤面前啧啧称赞道，“你这个妹妹，做了许多你我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日后她若真能独当一面，让皇后心生忌惮，便可保得宫中太平，也可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和风波......”

    “若论待人接物，赟妹自然胜过我百倍千倍。只要她在宫中受人爱戴，四宫太后和皇后都容得下她，我就没有什么可不放心的了......”这些日子董贤从旁察言观色，发现董赟为人处世老练世故，兼有女汉子的决断和弱女子的柔顺，将宫中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拿捏得极有分寸，不失政治家风范。之前还唯恐妹妹担不担得起昭仪的位分，事实证明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董赟既谨守妾妃之德，又有能力游刃有余地处理好昭仪执掌权限内的大小事务，与在侯府里做闺房小姐时相比，言谈举止越发滴水不漏，教人无可挑剔。

    “赟妹全然不以风花雪月为念，真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啊！”刘欣放下手中的竹简奏章，抬起头来凝望着烛光下董贤熠熠生辉的隽颜道，“可我还是顾虑，有朝一日她若忽然转了性，对男女之事有了和现在截然不同的想法，到时咱俩跟她的关系会不会变得很尴尬？”

    “赟妹曾为逃避出嫁而动过轻生之念，人的初衷想必不会说变就变。”话虽如此，世人皆言：女人心，海底针。董赟入宫后的种种动向，使董贤时而感觉身边这个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妹妹熟悉而陌生，对她还有许多不了解的地方。毕竟父子兄妹重逢算起来才刚一年左右，其间又因自己久居宫闱，与家人聚少离多，感情方面尚需沟通磨合并不足为奇。

    “希望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否则我就真拿她没辙了......”自嘲过后，刘欣猛然记起一事，便道，“前些日子你转给我的那份疑犯名单，早朝路上收到之前派出的暗行御史回报，说是逐一排查过后，还剩下三个人嫌疑未消。我想那晚对翁主施暴的人，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事关宛妹清誉，不便张扬，唯有靠你出面嘱咐暗行御史办案，才不会走漏风声，让你费心了。”得知在刘欣的督促下，此事推进得如此神速，董贤不禁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心怀感恩地问道，“眼下嫌犯已经缩小到区区三个人的范围，替宛妹雪恨应该指日可待了！那你告诉我，名单上最后剩下的到底是哪三个人？”

    “孔放，丞相孔光独子。师业，左将军师丹独子。还有这个傅越，孔乡候傅晏二子，也就是皇后二弟，论亲恰好是我小舅子。”刘欣如数家珍般向董贤揭晓答案道：“一旦查证属实，玷污翁主清白之人就在这些人当中，那就意味着，某位朝堂之上的肱股之臣或是荣冠朝野的皇亲国戚便要遭殃了......”



形昏
    “为人子女者作奸犯科，做父母的未必知情。即便真凶浮出水面，只需处罚始作俑者便是，与其株连到几位大人身上，不如网开一面更显天子恩德？”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董贤的内心纠结不已。依照大汉律例，毁损妇女清白，重者当处弃市（在人众集聚的闹市，对犯人执行死刑）。然而即便来日真相大白，若为宛妹名节着想，利弊权衡之下，绝无可能将恶徒移送有司定罪量刑。否则不可避免要将受害人不堪回首的过往公之于众，这无异于揭开旧伤疤，对受害人造成二次伤害，极有可能导致善恶双方同归于尽的后果。到头来“惩恶”大刀阔斧，“扬善”却无从谈起。

    “子不教，父之过。管教不严、纵子行凶，对于任何一位朝廷重臣而言是难以掩盖的污点，那些虎视眈眈的官僚们，肯定不会放过扳倒政敌的绝佳机会......届时弹劾奏章一定会在案牍之上堆积如山，我袒护不了他们，唯有忍痛割爱、平息众议而已，这就叫做牵一发而动全身。”刘欣无奈地苦笑道，“话说回来，这是他们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死磕。一想到翁主所承受的巨大痛苦，甚至还连累星辰你代人受过，迫不得已结了这场缺少感情维系的姻缘，真恨不得将此恶徒碎尸万段！”

    “这是我跟宛妹同恶徒之间的私人恩怨，与前朝党争无关。等到尘埃落定之日，我自会将恶徒送到宛妹面前，任由她处置。所有的一切都会秘密进行，我向你保证，绝不会发生你所担心的事情......”高处不胜其寒，董贤深知刘欣这龙床坐得不易，不忍见他无缘无故失掉左膀右臂，便暗下决心，待水落石出之后私事私了，确保事态不扩大蔓延至朝堂之上。

    “这也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刘欣欣然首肯，随即又对董贤提出的私了提议加以完善道，“到时不必你亲自动手，只消我下一道密旨，将恶徒赐死便了，岂不更加省事？我已嘱咐王获和王崇抓紧跟进此事，星辰勿忧。”

    “也好，我听你的。”董贤见刘欣筹划周密、处置得当，不免心悦诚服。转而又想：孔放是丞相之子，师业是帝师之子，如果说这两人还算好办的话，那傅越可是傅家子弟，是皇后傅黛君的亲弟弟，刘欣岳父傅晏的爱子，这般沾亲带故，着实叫人为难......

    翌日午前。长乐宫，永信殿。

    皇后傅黛君领卉云入殿谒见皇太太后傅瑶，姑侄二人寒暄片刻过后，很快将话题扯到了董昭仪身上。

    “驸马都尉自己得宠还不够，连妹妹都给顺带捎进宫里来伺候皇上了，这不明摆着觊觎于臣妾的后位吗？姑母，您给评评理，臣妾是不是该想想办法自救，总不能像现在这样任人宰割、坐以待毙吧！”傅黛君情绪激动地直抒胸臆道，“原以为董昭仪入宫之后，能够像她兄长那样低调行事，就算是装，也该装出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吧？谁知这个贱人整日上蹿下跳，无事献殷情，还天天跑到母后那里去侍疾博宠，全不把臣妾放在眼里。如今他兄妹二人一动一静，四处笼络人心，长此以往，臣妾惶恐，这后宫就要改姓‘董’了啊，望姑母明察，助臣妾及早拨乱反正！”

    “皇后，你要明白，驸马都尉至今还坚守着不与皇帝亲近的承诺，在中安殿不惜舍命服毒明志，又屡劝皇帝同你圆房，这就足以说明，他待皇帝之心至真至诚。你一口咬定两次遭人陷害，都是驸马都尉从中作梗，哀家却不以为然。”皇太太后傅瑶摇头道，“朝廷内外无人不知，帝位巩固倚仗的无非是傅、丁两大外戚的支撑，你是傅家女儿，凭借家族势力入主中宫，而驸马都尉所获圣宠早已加无可加。他处心积虑扳倒你，对他而言非但无益，还会不可避免损及皇帝的支持者，这不是一个深慕皇帝之人会做的事情。所以哀家提醒你，当务之急，与其处处提防驸马都尉，不如沉下心来小心查证，把接连构陷你的幕后势力给挖出来，免得一次次让人算计了，却始终弄不清楚黑手是从哪里伸过来的......”

    “姑母，您耳根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软的了？难不成这些天听惯了董昭仪的甜言蜜语，对身边的敌人就此放松警惕了吗？”不料傅黛君竟在皇太太后跟前没大没小地聒噪起来，“驸马都尉与世无争，并不代表董昭仪也会静静躲在椒风殿里无所作为。依臣妾所见，这个贱人居心叵测，私底下无时不刻盘算着如何取臣妾而代之，皇上把飞翔殿赐给她住，又将殿名改成了椒风殿，姑母您听听，椒风殿，这名字与身为正宫皇后的臣妾才有资格进驻的椒房殿何其相似，这不等于是在打臣妾的脸吗......”

    “看事情不能太片面，看人更不能只看表面。皇后成天计较这些无关痛痒的颜面风光，却对那些利害攸关的重要信息熟视无睹，实在令哀家失望……”面对侄女傅黛君的言语冲撞，傅瑶没有显露出丝毫的愠怒，反而怜悯地疏导对方无处宣泄的失落情感道，“既然皇后心里容不得昭仪，那你不妨先告诉哀家，关内侯董恭府里的情况，你到底有没有着人查访过？驸马都尉除了昭仪这个胞妹外，府中那两个叫做董凉和董果的孩子，跟他又是什么关系，你清不清楚？”

    “臣妾......臣妾不知。”傅黛君还不服软，反辩白道，“臣妾愚钝，只知眼下必须专心对付驸马都尉和董昭仪，难以□□逐一核实关内侯府中成员的出处。”

    “皇后的确愚钝！身为六宫之主，如此鼠目寸光，怪不得回回落入圈套，任人摆布！”傅瑶见堂侄女冥顽不灵，情急之下忍不住出言斥责道，“你既不知，便让哀家身边的琉璃说与你听！待你听过以后，再把你的所思所悟告知哀家，如何？”

    “都是臣妾不好，凭白惹姑母动怒，还望姑母体谅臣妾年轻，饶恕臣妾的无心之失。”傅黛君见傅瑶气恼，自知失言，连声向对方鞠躬赔礼以缓和气氛。

    “琉璃，皇后既然知错，想是已经准备好要听了。那你就把你觉得皇后应当知悉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报与她听罢。”皇太太后傅瑶嘱咐伫立近旁的贴身姑姑琉璃道。

    “谨遵太后懿旨，奴婢定然知无不言。”琉璃躬身领命，面朝皇后傅黛君行礼道，“皇后娘娘，奴婢这就将数月来按太后吩咐遣人打探回来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向您禀报，若不慎遗漏掉什么要紧之处，还望太后屈尊指正奴婢的不足......”

    紧接着，琉璃便从董贤原名星辰的由来讲起，包括襁褓时期如何被无妄道人从河中救起，在小商村养父母膝下成长，与小凉小果手足相待，特别是如何与不慎遇险的刘欣患难与共，又是如何被董恭父女寻获并认祖归宗等若干情节，毫无保留地对皇后傅黛君说了。

    “这般详实的消息，姑母从何而来？”傅黛君惊异于傅瑶的情报收集能力。

    “河南太守高轩，本是董恭在太守府里做舍人时的顶头上司，当初哀家随皇帝进京面圣途经雒阳，留宿南宫之际，此人便常来宫中请安，并主动向哀家投诚，愿效犬马之劳。适才琉璃所言，多半经由此人刺探梳理而成，无论消息来源抑或内容，皆是经得起推敲的定论，绝非空穴来风。”傅瑶咨嗟叹息道，“哀家有言在先，你听完这些，可有什么想说的？”

    “皇上居留雒阳前后不足三日，这董恭老儿便瞅准时机认了儿子，借此扶摇直上，跻身九卿，做上了卫尉的位置不说，连女儿也获封昭仪，天底下的便宜都让他父女二人给占尽了！”傅黛君恨恨然嗔怪道，“董家诸人投机至此，难保来日不成我傅氏家族心腹之患，姑母可得早做防备，方保无虞啊！”

    “除了这些，还有呢？”见傅黛君只顾牢骚满腹，依然不得要领，傅瑶深觉失望。

    “还有？姑母早对董家父子兄妹三人的发迹史洞若观火，臣妾实在不敢班门弄斧！还望姑母明示......”傅黛君战战兢兢，不禁烦懑皇太太后傅瑶究竟想从自己嘴里套出什么话来。

    “你懵然不知，那哀家问你，这驸马都尉既与皇帝如鼓琴瑟，明知他二人之间容不得第三人插足，又为何要让胞妹趟这趟浑水呢？难不成这样安排，单是为了董家的荣华富贵，还是另有所图，值得用昭仪的终身大事做交易？”傅瑶超然设问道，“如果换做皇后，要你将兄长的情人奉为夫君，你会作何抉择？”

    “若要臣妾眼巴巴看着兄长跟夫君打得火热，臣妾不光做不到，日子长了，没准还会跟抢自己男人的人翻脸，哪怕对方是亲哥哥也不例外！除非......除非这场婚姻于感情无涉，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的逢场作戏，夫妻之间对外组建起家庭，对内则形同陌路，也未可知......”傅黛君陷入推演假设的漩涡之中，嗫嚅良久，猛然恍悟过来道，“哎呀！臣妾怎么没有早些想到这层玄机呢？多亏姑母点拨，倒是叫臣妾另想起一事。姑母可知，宫外风传，无忧翁主未婚先孕，跌落台阶流掉那孩子，其实并非驸马都尉骨血，当初董朱侯府联姻，或许另有隐情，像是在刻意掩盖什么似的......”



联袂
    “驸马都尉宅心仁厚，明知无忧翁主肚子里怀着别人的孩子，还不惜为保全对方名节而伸出援手，联了这场形式姻缘。你想说的，是不是这个？”傅瑶循循善诱地问道。

    “姑母的意思是，驸马都尉之所以会迎娶无忧翁主，为的是与翁主合谋，隐瞒腹中胎儿的来历？”傅黛君听傅瑶戳破窗户纸，犹如醍醐灌顶，立时茅塞顿开。

    “这可不是哀家的主张，而是皇后自己悟出来的道理。”傅瑶轻描淡写地与流言蜚语划清界限道，“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到头来反赖哀家诋毁无忧翁主行为不检......”

    “臣妾不敢！”傅黛君连忙改口道，“朱宛亦做出此等伤风败俗之事，与驸马都尉沆瀣一气欺君罔上，哄骗皇上破例开恩许她翁主尊位不说，连其父朱博也获封阳乡侯，着实悖理！”

    “爱屋及乌，倒也算不得悖理。”傅瑶微微摇头道，“你真以为皇帝置身事外，被驸马都尉蒙在鼓里，浑然不知翁主的处境？真是笑话，怎么可能！若非皇帝授意，听任驸马都尉委曲求全，你口中的逢场作戏也好，大张旗鼓的侯府联姻也罢，都将被扼杀在摇篮之中。正因为皇帝知晓，董朱两家结成的形式姻缘，不会给自己和驸马都尉之间的鹣鲽情深带来不利影响，这才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为翁主和她肚子里见不得光的孩子找到关内侯府这棵大树遮阴。回过头来想，依皇后看，会不会昭仪入宫一事，也是这般人为操纵的结果呢？”

    “姑母的意思是，如同当初驸马都尉娶翁主过门一般，此番董昭仪入宫为妃侍奉皇上，也仅仅是一场混淆视听的形式姻缘，唯有不触及皇上与驸马都尉彼此之间的感情维系，各方才能达成最后的妥协。”傅黛君沿着皇太太后傅瑶的理路继续往下深挖道，“皇上心知肚明，昭仪放在椒风殿不过是一件你情我愿的摆设，于是由着驸马都尉把妹妹送进宫来，说到底，无非‘爱屋及乌’四个字使然......”

    “你自己开了窍，渐渐明白事理起来，与哀家有何相干！”傅瑶沉脸怨怅道，“日后若是不放警醒点，再受人编派吃了亏，就算你是傅家女儿，只怕哀家想要保你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姑母训示，臣妾断不敢忘！”傅黛君应诺，两眼闪着寒光道，“臣妾唯有自强，才保得住后位！要想刹住椒风殿和凤凰殿的风头，除了寻着董氏兄妹的痛处猛戳下去，恐怕没有其他办法。臣妾会让娘家人帮忙，查清朱宛亦没能保住那一胎暗藏的‘典故’，当然也不会轻易放过昭仪进宫背后的原委，请姑母宽心。”

    “哀家能不能宽心还在其次，你贵为皇后，只有拯救眼下后位危悬的险况，保得椒房殿屹立不倒，才能指望将来有宽心之日可过。”皇太太后傅瑶语重心长道。

    “姑母讲的这个道理，臣妾不是不明白，但真正做起来，谈何容易。”傅黛君畏难蹙眉。

    “哀家瞧着昭仪秉性，似与驸马都尉大相径庭，倘若真是只狐狸，时间长了，终会露出尾巴来的。椒风殿的动向，你我自不待言，尚有宫中无数双眼睛盯着。一旦昭仪有违初衷，贪慕圣心，不待旁人动手，皇帝头一个容不得她。”傅瑶冷笑道，“到时势必惹得兄妹反目，便是驸马都尉，想必也不会坐视不管！你只需擦亮眼睛，明哲保身，然后瞅准时机，闻风而动，一击致命方不失为稳妥之道......”

    “臣妾懂了，姑母放心！”傅黛君这梦中人被皇家长辈一语点醒，自认至此结束了被动挨打局面，迎来了全面反击的新形势，不免显得底气十足，满心憧憬着他日将董氏兄妹踩在脚下慢慢□□的痛快淋漓，遂领着卉云缓缓退出了永信殿。

    “琉璃，你说哀家当初选择黛君这孩子给欣儿做皇后，是不是错了？”傅瑶黯然叹道。

    “奴婢不敢妄议皇后，只是觉得昭仪颇有城府，不及皇后仁孝......”琉璃应道。

    “黛君身上这点仁孝，说难听点不过是愚蠢自大罢了。”傅瑶的声线软绵无力，不知是感到困乏还是心生懊丧，“你的眼睛倒毒，知道与心思缜密的昭仪相比，哀家宁肯护着轻狂无知的皇后。不错，若是昭仪他日真成了哀家的孙媳妇，难保哀家不会被人当成一个没用的老太婆，在这冷清的永信殿里慢慢耗死......”

    “太后何故生此悲观之念？”琉璃安慰道，“后位之事，不是像奴婢这样的卑微之人可以妄加揣测的，单以常识而论，稳居中宫靠的不止是心机，更需要庞大的家族势力作为后援。昭仪是个聪明人，想来不敢贸然挑战皇后权威，否则便是以卵击石，自取其辱。此番皇后得太后警醒，必不负所望，在与董氏兄妹的博弈中占据先手，扭转局势更是指日可待！”

    “琉璃啊，你话中提到心机和家族势力足以左右宫廷纷争的结局，哀家都赞成，不过你却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皇家子嗣。你想过没有，一旦昭仪先于皇后诞下龙裔，前朝后宫的力量格局必将迎来剧烈震荡和巨大调整，倘若董家投靠王氏一族，那时我们傅家的处境可就岌岌可危了......”傅瑶内心焦灼地望向琉璃。

    “太后高瞻远瞩，奴婢自愧弗如。”琉璃叹服皇太太后傅瑶的深谋远虑，却对主子口中所谓皇家子嗣一说略有微词道，“恕奴婢寡闻，昭仪乃是驸马都尉胞妹，若入宫封妃已是事从权宜，那依奴婢看，昭仪能否受幸于皇上也未可知，毕竟这中间隔着一个圣眷甚隆的驸马都尉。且就目前的情形而言，皇上接纳昭仪多半是形式姻缘使然，并非为了传宗接代......”

    “并非为了传宗接代？这不过是皇上和驸马都尉的一厢情愿罢了！哀家早知驸马都尉单纯，既然促成昭仪进宫一事不是想要争权夺利，那就极有可能是昭仪本人在这当中做了手脚，为了接近皇上，不惜利用骨肉至亲上位，接下去还不知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傅瑶深忧道，“哀家提醒皇后关注昭仪的入宫动机，又恐她成事不足，所以还得靠你留意，宫内宫外，多派人手跟进此事，尤其要盯牢椒风殿，遇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报与哀家知晓！”

    “谨遵太后法旨！”见傅瑶耿耿于怀，如临大阵，琉璃不由诺诺连声。

    “没有强有力的靠山，昭仪倒还只是个小角色。哀家担心的，是有朝一日王政君这个老妇，为了对付傅家而与昭仪联手。琉璃啊，王氏一族终归是哀家和哀家家族的最大对手，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傅瑶接着道，“哀家听闻，这段时间大司马王莽辅政比孔光还显积极，之前罢乐府便是他在皇帝背后鼓捣，近日废除任子令和诽谤欺诋法、禁郡国献名兽等为政之策，桩桩件件都有他的参与，看来是急欲鹤立鸡群，博取朝廷大贤的名声啊！”

    “不光如此，太后可知，世人皆道大司马为官清正无私，生活克勤克俭，坊间流传，大司马夫人的衣着装扮还不如其他官宦人家的婢女，也不知是不是真的。”琉璃借题发挥道。

    “这正是大司马厉害之处！消息放出来了，势也造起来了，既已美名远扬，纠缠传闻的真假还有意思吗？”傅瑶眉头紧锁道，“你没听左将军师丹前日进殿来见哀家时说，皇帝命丞相孔光速拟什么限田限奴的法令，岂料孔光这老匹夫圆滑世故，知此法令一出，必因触动朝中权贵利益而引火烧身，故巧言推脱，撇清干系，把蹴鞠踢给了大司马。王莽何等老辣，当面向皇帝晓以利害，声称限田限奴损益参半，自己不知从何着手，转身又将蹴鞠给踢了出去。唯有这师丹和哀家那素来耿直的堂弟傅喜，接过烫手的山芋，遵从圣意草拟了法令，不日便将交由百官于朝堂之上共商共议，决定是否颁布施行。”

    “太后私底下要不要给皇上提个醒，以免天子犯了众怒而不自知？”琉璃试探地问道。

    “无妨。”傅瑶不以为然道，“此法令关乎百官福祉，若严格执行起来，你想过没有，大小官员名下按律应当充公的田蓄奴婢，加起来该是一个多么庞大的数目！你以为这些混迹官场之人，会舍得挖自己墙角，赞成这道无异于自戕自戮的‘恶法’，甘愿将名下财产上缴国库吗？既然法令注定会夭折，何不让百姓们了解，皇帝曾经煞费苦心地想要为民造福，却因朝中权贵纷纷阻挠而付诸东流了。如此一来，兴许反而能够增进皇帝的圣誉也未可知......”

    “皇上自登基以来励精图治，盼望有所作为，有时为政激进些也在所难免。”琉璃附议。

    “皇帝年轻气盛，为政激进本来无可厚非。怕只怕王氏一族抓住皇帝年轻气盛这一点，狐假虎威，为巩固自家地位而折损天子的英明......”傅瑶叹笑道，“太皇太后王政君长久以来坐镇长乐宫，树大根深，要扳倒这老妇，绝非朝夕之功，尚需从长计议。大司马王莽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包藏祸心，乃是王氏一族安插在皇帝近前的最大毒瘤，若不早些拔除，哀家寝食难安！琉璃啊，当务之急，咱们得尽快想个法子，替皇帝扫清障碍才是，至于王政君嘛，留给哀家一个人慢慢对付就好......”



豪赏
    数月后，次年春日，某夜戌时三刻（晚上近十点）。未央宫，皇帝寝殿。

    刘欣伏案批阅奏章，董贤在侧掌灯研墨。

    “限田限奴，让利于民，是我继位以来筹谋许久的一件大事，你是知道的。左将军师丹照我的意思，递上来他草拟的法令草案，我从头至尾读过之后，觉得很好，文辞严谨、文笔流畅、措施可行，不愧是我的老师。”刘欣将手中帛书递给董贤道，“你也瞧瞧有无不妥。”

    “你既觉得很好，何必还要我看。”话虽如此，董贤仍旧乖乖接过对方送到手边的帛书，展开，只见上面详细写明了法令宗旨和具体规则。文曰：“制节谨度以防奢淫，为政所先，百王不易之道也。诸侯王、列侯、公主、吏二千石及豪富民多畜奴婢，田宅亡限，与民争利，百姓失职，重困不足。......诸王、列侯得名田国中，列侯在长安及公主名田县道，关内侯、吏民名田，皆无得过三十顷。诸侯王奴婢二百人，列侯、公主百人，关内侯、吏民三十人。年六十以上，十岁以下，不在数中。贾人皆不得名田、为吏，犯者以律论。诸名田、畜、奴婢过品，皆没入县官。......”

    “我说好，指的是利于百姓，并非利于权贵。星辰可知，自古官民争利，那些于百姓有利而对官吏有损的政策法令，往往得不到朝廷权贵的认可，免不了在摇篮中被扼杀的宿命。”刘欣扼腕叹道，“明日早朝之上，我打算将此法令草案提交百官商议，却并不期待斩获预期的成果。理想和现实之间的距离，如果说过去不明白的话，一路走过来，怎么也该体悟到了。”

    “我看法令上说：诸侯王、列侯、公主、吏民占田不得超过三十顷；诸侯王的奴婢以二百人为限，列侯、公主一百人，吏民三十人；商人不得占有土地，不许做官。超过以上限量的，田蓄奴婢一侓没收入官。但据我所知，眼下达官贵族之家鲜有不超过法令规定上限的。远的不说，单论我和赟妹赖以栖身的董府，父亲位居列候一档，封侯短短一年多来所蓄土地，就多达近五十顷，家中服侍之人加起来也有小二百号人。若严格执行法令，便是近半数的田蓄奴婢都必须充公。这在京城贵族当中，还算是少的，更有甚者，搞不好多半家产都将被这一道法令给没收了去。这些身家遭受重创之人，怎么可能真心拥护‘劫富济贫’的善政呢......”

    “所以为夫手里还握有第二套方案，不过需要星辰你的鼎力配合。只有事先征得你的同意，才敢付诸行动。你若不肯点头，我再另想对策。”刘欣朝心爱之人渴求地眨巴起双眼来。

    翌日午前。凤凰殿。

    董贤忙里偷闲，此刻正在殿内阅览竹简闲书，忽闻宫人报称昭仪来访。刚起身准备挪步相迎，但见董赟已领贴身侍女撷枝急匆匆行至殿内。待简单行过礼后，只听董赟吩咐撷枝道：“你且去殿外候着，本宫有体己话要对驸马都尉说。”

    见妹妹不苟言笑，董贤早已洞悉对方来意，索性也将殿内诸宫人遣开，再做道理。

    偌大的凤凰殿便只剩下董氏兄妹二人。气氛凝重。

    “哥哥真沉得住气，你可知道，我们董家如今已成众矢之的了！”董赟面露骇惧之色道。

    董贤微微频头，默然无语，仿佛早知有此一事般无动于衷。

    “哥哥可知，今日朝堂上曾有一场限田限奴婢之议，满朝文武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反对法令颁布的呼声占了上风。皇上见法令无法获得通过，便随口问了一句：大家是不是都觉得，还是不要限制田蓄奴婢为好？在场多数人自然都应诺。”董赟忐忑不安地告诉董贤道，“谁知皇上点点头，随即下旨，赏赐我们关内侯府土地两千顷！不是两百顷，也不是两千亩，而是两千顷呐，哥哥，这样一来，你我兄妹和父亲他老人家还不叫人给当成活靶子啊？”

    “赟妹先别着急，”董贤淡笑着安慰如坐针毡的董赟道，“等你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自然明白皇上这样做的原因了。”

    “听哥哥的口气，莫非早就知道，皇上会借今日早朝之机，当着众大臣的面下这么一道骇人听闻的圣旨，一口气赐给董府如此量大的土地？”董赟留意董贤的神情，发现对方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没有表露出丁点的意外，于是有此一问。

    “我也是昨晚听皇上亲口提起，才知道他对限田限奴婢一事思虑良多。预测到这道触及朝廷权贵利益的法令绝对得不到官员们的支持，退而求其次，另想出一条权宜之计来。”董贤从容道，“皇上的意思是，将位于长安城南郊的两千顷闲置土地都赏给董府，然后由董府的人从中操作，将这些土地无偿或低息租给没有土地的贫者、奴婢和接受安居院救济的四方灾民耕种，通过迂回的途径，使得无法在朝堂上获得通过的限田限奴令付诸行动，造福于民。”

    “原来皇上如此‘厚待’我们董家，都是哥哥给纵的。”董赟憬然有悟，不免深叹一声道，“皇上想要施展他的雄心抱负无可厚非，贫民百姓从董府名下这两千顷土地中得到好处也指日可待，但我还是要提醒哥哥，你想没想过，这样一来朝堂之上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我们董府？不光是你我兄妹，就连父亲也会被带累，稍有不慎就会为人诟病，惹火烧身，到时后果不堪设想啊......哥哥可知，眼下皇上尚在宣室殿中与近臣磋商此事，丞相孔光孔大人和大司空王嘉王大人的反应尤为强烈，王大人甚至向皇上谏言，不该过分宠爱哥哥来着......”

    “这件事都怪为兄，听到皇上有此打算之后，一心只想着替他分忧，解民倒悬，反而没有过多考虑‘为他人作嫁衣裳’给自家带来的麻烦。”董贤见妹妹气苦，也觉事先应同对方通气更为妥当。但事已至此，不仅涉及与刘欣之间的君子约定，更关乎民生，加之辅佐心爱之人的缘故，自己心中倒是乐意的。

    然而对于父亲和妹妹，此举毕竟牵连到家人的旦夕祸福，不禁心生歉意道，“日后你我凡事小心谨慎，协助皇上成就此事，也是修福积善的功劳一件。若有任何闪失，皆由为兄一应承担，保管不教父亲和赟妹受我连累便是。”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哥哥快别再提什么连累不连累的。适才情急之下，我把话说重了些，并无丝毫责怪之意，哥哥可千万不要对我有所误会。”董赟见董贤说什么一应承担，生怕对方吃心，忙解释道，“诚如哥哥所言，这两千顷土地名为赐给我们董家，实则让利于民，日子久了，旁人眼见你我并未从中渔利，猜忌之心势必渐消，想来也就不妨事了......”

    “赟妹如此通情达理，为兄更感惭愧，那就一切尽在不言中了。但愿接下来诸事平稳推进，也不枉皇上连日心系百姓的劳苦......”董贤敛容屏气道，“为兄打算傍晚回府一趟，一来向父亲禀明原委，二来也好提前做些准备，以免接到圣旨后手足无措。”

    “好在兄长能够时时回府与家人团聚，强似我在这宫中百无聊赖。”董赟伤感道，险些脱口而出以“坐牢”二字描绘当下心境，好歹在真正宣之于口时换成了程度轻缓得多的“百无聊赖”四字。

    “当初送你进宫，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也不知这样做是救了你，还是害了你。”董贤见妹妹触景生情，想想来日方长，宫闱岁月无止境，自己与刘欣彼此爱慕尚且艰难支撑，何况是内心孤独的董赟！

    “哥哥知道我是野惯了的人，就愿意整天无拘无束地活着。”董赟陌伤浅笑道，“有得必有失，皇宫虽然规矩多些，却不必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共度余生，省去不少假意周旋的工夫，只此一点便胜过宫外百倍千倍。所以我由衷感激哥哥领我进宫，救我脱离无边苦海......”

    “若是哪天觉得后悔了，记得第一时间告诉为兄，到时咱俩再另谋出路，别把你给耽搁了。”董贤给妹妹吃下一颗定心丸，省得日后对方变卦，强撑着在这不见天日的宫中坐牢。

    “进宫为妃是我自愿的选择，至死不渝，只能朝前走，再没有往后退的道理。哥哥不要多想。”董赟破釜沉舟，斩钉截铁地向董贤宣布。

    “日后若得了空，为兄自会设法带你出宫散心，等到寻着合适的机会，时不时回府一趟也不是全无可能之事。”董贤见妹妹懂事，也向对方许了些有望促成的承诺。

    董赟离开凤凰殿不久，刘欣便退朝回到寝殿。

    董贤至皇帝寝殿，见刘欣满面疲惫，知是心爱之人先后在长乐宫前殿大朝廷和宣室殿小朝廷刚经历过两场论辩，早已精疲力竭。便先用心服侍对方妥帖，待问及明限田限奴一议时，听闻赏赐董府两千顷土地一事的进展和所遇阻力都在预料之中，且在天子强力推动下尘埃落定，行将颁旨实行，顿感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可以通过此事为刘欣分忧，忧的是全家人将为此付出超出想象的精力，甚至承担无辜遭受世人指责的风险，对于后者，需要未雨绸缪、竭力避免才是。



惊蛰
    “这个节骨眼上回一趟家也好，把我这样做的真实意图告诉你父亲，也好教他早做安排。到时不光是卫将军（卫尉，即董恭的职务），恐怕前期还得辛苦你跟进跟进。”听董贤说要尽快回府向父亲董恭把话挑明，刘欣欣然应道。

    “分内之事，理当如此，我还应付得来，何须挂齿......”董贤端上来一盅事先炖好的黑杞雪蛤莲子羹，递给刘欣。

    “对了，我看赟妹入宫已有时日，心中难免恋家。你不妨教她扮作侍女随你出宫，一家子团聚团聚，也好同去同回。”刘欣事无巨细道，“为保无虞，此番还叫王崇陪护便了。”

    “你想得周到，与我不谋而合，我兄妹二人感恩戴德，岂有不从之理？”董贤心疼地望着对方因缺少睡眠而略显憔悴的面容道，“倒是你日夜操劳国事，长此以往怕是身体吃不消，平日里除了注重保养之外，还需加强锻炼。不过说来也怪，你的身子板看起来不仅不显单薄，反而给人匀称之上接近魁梧程度的印象，你又不曾习武，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你有修养身息的玄门妙法，难道为夫就没有身心平衡的秘密武器？别担心，哪怕是为了你，我也不会滥用这副身体的。”刘欣呷了一小口汤羹，两眼迷离地盯着董贤看了半晌，暗想私底下随王获习武已逾半年，功夫大有长进，对方还被蒙在鼓里，对于自己似乎没怎么运动又能始终保持身强力壮的原因不甚了解。想着想着，不免有些飘飘然，故作神秘地显摆起来，“明日午后，随为夫去操练场，许久没见你使鞭了，正好趁此机会，用你的莲花鞭同孔雀他们切磋切磋，可有兴趣走一趟？”

    “去就去，正好拿两位王将军练练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他俩接不住小爷的长鞭，伤筋动骨的话，你可要替我拦着点，省得大司马和大司空两位大人见爱子挂彩，寻上门来同小爷理论，我可应付不来！”董贤一扬剑眉，傲气十足，说不尽的俊美英姿。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怎么就一点不懂得谦虚呢？操练场里藏龙卧虎，岂能轻易断定你的莲花鞭足以打遍天下无敌手呢？”刘欣最受不了对方自称‘小爷’时浑身展露出的别样风情，因为每逢此刻便有一种将其扑倒调戏的欲望，禁不住也跟着打趣起来。

    话说回来，刘欣之所以提议董贤同去操练场，为的是展示自己数月来突飞猛进的功夫，至于切磋武艺，不过是将对方诱导至道场的幌子而已。他担心的是，一旦真动起手来，拳脚都没长眼睛，若有一招半式伤着董贤分毫，那就够自己心碎一地的了......想到这里，刘欣忽然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一脸狡黠地改口道，“对了！为了让御林军将士接受更为严苛的磨砺，近日为夫特命人新辟了一处殿内操练场，孔雀和王崇他们每隔一日便要领兵在那里演习，我也时常会亲自去现场督导，同将士们一道舒展筋骨。要不然，咱们把地方改在那里？”

    “殿内操练场，没听说过。”董贤浮想联翩地低声曼语道，“这倒是个新奇的去处......”

    “那就这样说定了？”刘欣深怕董贤反悔，打定了主意要在对方面前好好露一手。

    “行，小爷到时陪你同去‘舒展筋骨’！”董贤毫无惧色地傲娇道。

    是日傍晚。董府。

    董贤兄妹自进宫以来，难得陪家人一起用膳，席间除共叙天伦之外，尤言及天子豪赏。董恭闻言先是讶异，很快便释怀地报以支持。在座的无忧翁主朱宛亦和小凉小果也主动请缨，愿意为此事出力。

    饭毕，董恭父女至后堂闲话家常。

    董贤进到翁主闺房，听对方说起自己不在家这段时日，宫中御林军副头领王崇将军奉天子旨意，为追查恶徒酗酒后侵犯朱府侍女一案，曾带她暗中观察过孔放、师业和傅越这三名嫌疑最大官二代的日常形容举止。为顾及翁主名誉，刘欣推说案件起因是朱府侍女遭人侮辱，翁主又恰好曾与恶徒打过照面，从而将受害人其实是翁主本人这一点给巧妙地遮掩了过去。

    “记得我曾对贤哥提起，事发当晚天色暗沉，我又饱受惊吓，没能看清恶徒的面孔，即便行凶之人真就藏身在三人之中，我也很难辨认得出。倘若因为误判而冤枉好人，岂不是大仇未报，反添罪衍？”宛亦忧心重重地坦言道，“自那以后，我的失忆症间或发作，就连前几日御花园中跌落台阶，都记不分明究竟是受人推搡，抑或失足踩空。每每回想清白被毁之事，总感到自己似乎遗漏掉了一些重要线索，只可惜在当晚强烈刺激之下而一度忘却，等到有朝一日重拾记忆之际，必定可以借此锁定嫌犯的身份......”

    “宛妹莫急，慢慢回忆就好，说不定哪天记忆突然就恢复了呢？”董贤好言安慰妻子道。

    “翎儿也总这样劝我，但这种事情，不是说不着急就能处之泰然的。”宛亦黯然神伤道。

    “翎儿是宛妹从娘家带过来的侍女，有她陪护在你身边，我在宫里当差的时候也多少觉得心安些。”董贤何尝不知道，宛亦性情刚烈，对于这场有名无实的姻缘，从未当着自己的面抱怨过半个字，在人前人后亦恪尽□□本分。环顾四周，却不见贴身侍婢翎儿，便问：“话说翎儿不在宛妹近前服侍，貌似晚膳过后便再没见过，莫不是受你差遣办事去了？”

    “那倒没有。只是晚膳之前，我见翎儿心事重重，仿佛有话要说，忽而欲言又止。本想听她说些什么，刚起了个头，便赶上贤哥和赟妹回府，只得暂且缓议，谁知再要找她时，人竟不见了踪影。”宛亦脑海里浮现出翎儿为难的表情，心中隐约涌出一股莫名的不祥之感。

    董贤见宛亦神思恍惚，也觉事有蹊跷，索性着人寻翎儿来见。

    不久便得回音，说是府中遍寻不着，许是外出未归。董贤不忍宛亦愁上添苦，急命王崇领兵巡视董府周边，如若发现翎儿踪迹即刻来报。王崇遂领命而去。

    “你说翎儿失踪前夕，仿佛有些心神不定，那她当时向你透露点什么没有？”翎儿无端人间蒸发，令董贤倍感事态严重，不得已用到“失踪”二字，期望从宛亦那里觅得端倪。

    “翎儿行事向来谨慎，又守得住秘密，所以但凡她说的话，我是肯信的。”宛亦难遮愁色道，“那时见她半吐半吞，好容易勉励得她欲要说了，恰好家人前来通报你们还府的信儿，她便如释重负般咕哝了一句‘既然姑爷他们回来了，不如待奴婢确认之后，再向小姐细细禀明’，此外就再没有留下别的话了。这丫头，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确认？”董贤敏锐地捕捉到翎儿留言中的疑点，疑窦丛生地向宛亦求证道，“翎儿一定是发现了点什么，但并不十分确定，急欲寻求进一步的线索。正在犹豫要不要把了解到的情况和盘托出，不料事态却有了转机，也就是我和赟妹的回府。宛妹，我怀疑，翎儿多半是在准备找我确认心中猜疑之事的过程中，发生了某种变故，导致了她的下落不明。”

    “要是当初耐着性子听这丫头把话说完就好了，都怪我没能早些留意到她的反常举止，眼下后悔也无济于事......”宛亦深感情况不妙，如焦似焚地望向董贤，自责道，“贤哥，你说翎儿到底有什么事情难以启齿，连我都要瞒着呢？”

    “现在还难说，得先找到翎儿才有眉目。但我隐隐感到，翎儿想要告诉你的话，多半跟那夜发生在朱府后花园的事儿有所牵连。”董贤眉头紧蹙道，“不过，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如果翎儿想说的话与宛妹为人所害有关，那这丫头又想从我这里确认点什么呢......”

    同一时刻，月光如橙。一辆外观半旧的双马拉车，静静停靠在距离董府院门以东半里开外的一棵大榆树下，车舆两侧各有一人看守。夜色笼罩中，只见一个高大男子的身影徐徐走近马车，伸手掀开帷幔，瞅了一眼车舆内手脚被缚、绒布塞口、满脸惊恐的女子，转头吩咐二手下道：“待我离开以后，你们速驱车至银杏林，将这车上的女人处理掉。记住，下手务求干净利落，切勿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事成之后自有重赏，听明白了吗？”

    “遵命！”看守马车的两名手下拱手应诺道。

    嗯呜~被困车舆内的女子浑身颤抖，怒目仇视着眼前的歹人，嘴里发出沉闷的哼唧声。

    “那晚我去朱府，穿的是常服，翎儿姑娘眼神既好，过目不忘，那就合该倒霉，怨不得旁人！”高大男子见女子似有不甘，冷冷对应了一声，权当对将死之人的最后致意。说完，放下帷幔，挥手示意二手下依计行事。霎时车轮滚滚，双马拉车一溜烟奔赴城东银杏林方向。

    翎儿失踪一事很快便在董府传开，阖府上下几乎将整个宅子翻了过来，就连蒙尘的仓库和池塘的暗水都仔细搜寻过，仍不见翎儿踪迹。王崇奉命巡查周遭归来，也是两手空空。董贤与董恭、董赟、宛亦及小凉小果群聚后堂，惊忧半晌，终究不得要领，无计可施。他们哪里知道，翎儿此时已为歹人所虏，身陷险境，眼看性命不保！



鬼符
    宛亦念及主仆情谊，堕泪不止。董贤唯有屡屡从旁宽慰，且央告董恭速与时任京兆尹的岳父朱博大人相商，借职务便利，全力彻查此事，务求翎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董赟体恤宛亦悲况，特意从出阁前服侍过自己的侍女里，挑出两个可心之人供其驱使，以添房中人手。

    夜色渐浓。董贤兄妹二人见时辰已晚，唯恐继续耽搁下去延误回宫，无奈起身与府中众人话别，相簇行至门前。

    “你们要好好照顾宛姐姐，免得再生出什么意外。”临行前，董贤将妻子的日常起居托付给随其父董恭送出门来的小凉小果，又悄悄附在两个日渐成人的弟妹耳边提醒道，“董府虽是居家所在，毕竟人员混杂，翎儿在眼皮子底下出事，不能排除歹人内外勾结犯案。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谁都说不好，总之你俩务必小心提防，以备不测！”

    “星辰哥不必悬心，这点觉悟我跟小凉还是有的！”小果斗志昂扬，拍着胸脯保证说。

    “小果说得对，我们会时刻留意宛姐姐身边的人，也许其中藏匿有掳走翎儿的奸细也难说，得抓紧把祸害给揪出来才行。”别看小凉只是半大女儿家，但当初身在小商村之时，毕竟与为祸一方的地痞流氓团伙红蛟会周旋多年，积累了丰富的对敌斗争经验，巾帼不让须眉。

    “小凉，小果，你们不要故意曲解我的意思。我只拜托你们专注一件事，那就是提高警惕，防范于未然，避免悲剧重演。难道你们还不明白吗，我们在明处，敌人在暗处，草率行事只会步翎儿的后尘！想要帮人，首先必须学会凡事自保，听懂了吗？回话！”董贤担心小凉小果好大喜功，身陷险境，故而一改往日和风细雨的温婉，升高调门，正色训诫他二人道。

    “星辰哥何必疾言厉色，我们绝不鲁莽行事就是！”小果避重就轻地服软。

    “一旦发现可疑情况，我们保证第一时间向星辰哥报告！”小凉未置可否地跟风。

    董贤苦笑着颔首，表情逐渐柔软了下来，伸手拍了拍小凉小果二人的肩头，又与心倦神怠状倚在门前的朱宛亦对了对眼神，方转身领董赟、王崇及一干侍卫等人御马乘舆，心事重重地踏上了返宫之路。

    是夜。未央宫，皇帝寝殿。刘欣听完董贤的描述，也感到翎儿在府中消失一事蹊跷无比，但仓促间却理不出整件事的头绪来，幸闻京兆尹朱博即将介入调查，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想不到事情会一再发酵，这回失踪的是翁主身边服侍的人，那下回呢，又该轮到谁了？”刘欣心有余悸道，“看来隐藏在黑幕中的凶徒远比我们想象的要神通广大得多，搞不好董府里早被他安插了耳目，守株待兔似的将冒头的线索一条条给掩饰过去，这样恐怕就永远不会有真相大白之日了……事不宜迟，为夫这就让王崇从御林军里挑选两队可靠的侍卫，派驻到丈人府上日夜轮番值守，直到翁主一案水落石出为止，你看怎样？”

    “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听你的。”董贤起初听到“丈人”二字时觉得有些扎耳朵，但猛然醒悟过来妹妹董赟贵为皇上的昭仪，父亲董恭倒也担得起丈人的称谓，便任由刘欣这个“为夫”顺利蒙混过关了。再说王崇在皇宫和董府之间迎来送往过多次，再没有比经他之手调遣侍卫加强府中防御更为妥当的法子了。

    翌日午后。为改换心情，董贤随刘欣如约来到了传说中的殿内操练场。

    名曰殿内操练场，实际上就是一座用石材雕砌围拢而成的四方形大水池，一泓碧蓝色的温吞池水在深秋的气候里泛着满满的贴心。明眼人一看便知，恰到好处的温度其实是在冷水里引入了部分温泉水的缘故。冷热调和，便是在像这样日渐转凉的时节也可以纵情豪泳了。

    “你带我来的所谓殿内操练场，原来就是个温水池啊？”话刚出口，董贤蓦然念起眼前的刘欣其实是个旱鸭子，早在二人纵身坠入牛耳山瀑布深潭之际，还险些因为不会水的缘故而丢了性命，幸亏及时嘴对嘴地助他吸气送气，又是按压胸膛，这才逃过了一劫。不禁纳闷如今对方刻意安排这出戏码，难不成是瞒着自己偷偷学成了水泳的本领，意欲在人前卖弄？

    刘欣不言，朝董贤隐语微笑，扬了扬下巴，示意对方往前看。

    顺着刘欣的指引，董贤定睛望向正前方，但见一前一后两个身材健美的男子，正自殿门赤脚朝自己所站的方位接近。等看清来者的样貌时，终于认出原来迎上前来的竟是御林军头领王获和副头领王崇！

    仔细端详之下，两位王将军上身皆套有鱼鳞般银光熠熠的贴身半截软衣，圆领，无袖，只遮住敦实的胸膛，胸膛以下露出匀称养眼的腹部肌肉；下身着至大腿中部的半截软裤，和上半身一样闪耀着皓白光芒。

    “皇上，驸马都尉大人，末将等奉命在此恭候。”两位王将军屈膝朝刘欣行礼道。

    “孔雀、王崇，你二人辛苦了，且起来说话。”刘欣含笑问道，“朕要你们准备的东西，都带过来了吗？”

    “回皇上，都已备妥了，王崇手里捧着的便是。”王获对身旁的副头领微微频头。

    王崇顿时会意，毕恭毕敬地双手奉上两件金光灿灿的软衣软裤套装。

    “星辰，这是朕为了今日之约，特意命人研制的避水鳞甲。若论材质，光是织物和动物软皮就尝试过无数种，最终才选定了呈现在你我眼前的质料，称得上最是亲肤防水的了。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穿上它之后，保准你可以像鱼儿一样轻便地在水中自由游弋！”买弄完织造避水鳞甲的学问之后，刘欣又自卖自夸般对董贤循循善诱道，“相信朕，这身行头入水效果确实超赞的！”

    “二位将军，你们穿上避水鳞甲的感觉如何？”董贤见刘欣煞费苦心地着人研制出如此精巧的水泳装束，不免为之动容，又见王获和王崇套在身上神采奕奕，于是有感而发。

    “大人有所不知，这避水鳞甲上身之后就像什么都没穿一样，比看起来轻薄多了……”话刚出口，王获情知在天子面前直言不讳地说“什么都没穿”有失君臣体统，慌忙谢罪道，“末将出言无状，还望皇上恕罪。”

    “无妨，你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何罪之有？”刘欣似乎并不介意老友的坦率，把头转向站得比王获略远半步的王崇继续道，“王崇，朕此前命你牵头训练御林军将士们的水性，算来也有一些时日了，想必你早就相当熟谙这副软甲的特性了罢。既然驸马都尉好奇它的妙处，那就把你的穿戴心得分享给大家听吧！”

    “启禀皇上，末将不善言辞，表达起来兴许不那么贴切，只是觉得身着这副软甲下水，穿梭起来反倒比什么都不穿来得更流畅，仿佛有种超脱肉体躯壳以后达到‘人甲合一’的独特体验。”王崇将顶头上司的“什么都没穿”换成了“什么都不穿”，着意凸显出避水鳞甲对水泳者的助推感，甚至仿照董仲舒向汉武大帝刘彻谏言时鼓吹的“天人合一”学说，自创出所谓“人甲合一”的时髦辞藻来。

    “你倒是会措辞，形容得非常到位，这样很好！朕其实也有同感，原本还担心这副软甲会增加水流给身体带来的阻碍之力，没想到事实恰好相反：穿上避水鳞甲入水后，身体在水中的润滑度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大获提升。”刘欣向王崇投去赞许的目光道，“日后若是发现还有任何需要改进之处，别忘了随时说与朕知道，也好锦上添花，助它精益求精！”

    “末将明白！”王崇拱手称诺。

    “王崇将军胳膊上的印记看起来十分别致，是着意叫人刺青上去的吗？”就在王崇朝天子拱手称诺之际，董贤猛然注意到对方左胳膊肱二头肌表面，隆起一处酷似尖角冲下的倒五芒星形奇异图案，禁不住随口一问。

    “大人千万别误会，这个印记乃是打出生起就留在末将胳膊上的一块胎记，绝非为图一时新鲜而刺青上去的花纹。”王崇闻言，两颊刷地一下飞起红霞，举手投足之间像是被人撩起了遮羞布般略带羞谑，继而用右手掌下意识地抚了抚左手腕，煞有介事地辩白道。

    “这样的胎记，朕倒是头一回见到，”刘欣很以为奇地惊叹连连，“实在令人眼界大开！”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董贤上前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摩了摩挲倒五芒星的明显突起，嘴里喃喃地念道，“记得小的时候，曾在师傅收藏的一卷帛书上见到过类似的星星图案，想不到眼下竟会变成胎记刻印在人的体肤之上。若非亲眼所见，断难令微臣信服，可见‘无巧不成书’这句话，确乎是过来人的经验谈。”

    “既然连无妄道长的藏书中都有记载，对此可有什么新奇的说法？”刘欣兴致盎然。

    “不瞒皇上，时隔久远，就算真有，微臣也早就记不清了。”董贤言不由衷地背过脸去。



嚆矢
    虽然向来不信鬼神之说，但他分明记得，师傅帛书上那个倒五芒星的旁边，赫然标有两个骇人听闻的注解文字：鬼符。鬼符者，其字面意思便是厉鬼之符印，或称恶鬼之纹章。似这般不祥寓意的胎记长在王崇这位血气方刚的将军身上，许是上天对其神鬼勇猛的褒奖罢。否则的话，很难将这样一位武功高强处事明快的好男儿，同厉鬼或是恶鬼的隐喻联系在一起。

    为免混淆视听，唯有三缄其口，遮掩过去，才不至损伤一个清白无辜者的自尊心。

    “你就会一味敷衍朕，朕知道这当中肯定藏着故事，不过是你不愿意当着众人的面点破罢了。也罢，朕跟你有的是时间，等什么时候愿意说了，再慢慢讲给朕一个人听也不迟。”见好不容易发掘出来的趣闻给硬生生地掐了尖儿，刘欣实在心有不甘。但对方不是别人，而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碰了的瞳人董贤，只好自说自话似的给自己草草找了个“台阶”下，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揪住不放。

    谁知董贤好像满不在乎刘欣的周全，只顾全神贯注地凝视着王崇手里摊开的两套“金缕衣”，小心翼翼地取过自己这边，抚摸着犹如鱼鳞般质感十足的料子表面。不免犯起了嘀咕，担心穿在身上金碧辉煌，会不会太过招摇。犹豫着，抬眼瞄了瞄面前久违的温水池，身体竟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想要亲身体验一回王崇所谓“人甲合一”的快意。

    正打算向刘欣请缨换上鳞甲，进到池子里先游上一回，不料殿门口曾几何时闪出一名内侍的身影，因不得御命召见，无奈之下杵在那里不敢擅入。由于相距较远，一时间看不清来人的相貌，从对方喘息不止的情形判断，似乎是一路急匆匆赶来这殿内操练场面圣的样子。

    王获和王崇何等机警，早就听闻殿门口有动静，先是彼此相视会意，正待转身前往一探究竟，谁知未及挪步，天子尊口已开。

    “你是在哪个宫里伺候的？跑来这里做什么？”刘欣在爱人面前展现水泳技巧的雅兴无端被搅，心里很有些不爽快，不等手下人查明缘由，径自冲不速之客喊起话来。

    “回皇上，奴才在椒风殿里当差，贱步至此实因有要事禀报，惊扰了圣驾，待禀明一切以后，任凭皇上责罚，奴才绝无半句怨言！”内侍连忙双膝着地，伏首不起。

    “你先别急着拜我，不是说有要事禀报吗？有事说事，速来朕近前回话！”刘欣不明就里，胸中却颇有圣君度量，懂得轻重缓急，隔空用眼神授意王获王崇抓紧将人提到御前。

    待内侍走近了，董贤终于辨认出，此人原是椒风殿里伺候昭仪董赟的小竹子！心生疑窦，抢先一步出言质问道：“小竹子，你别慌，好好回话，莫不是椒风殿出了什么状况？”

    “皇上，驸马都尉大人，椒风殿出事了！”惊魂未定状的内侍跪在天子跟前，冷不丁朝在场众人抛出了重磅消息，“皇后娘娘身边的卉云姑姑，眼下正领着人搜宫呢！”

    “你说什么，搜宫？”刘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说皇后傅黛君才刚被自己解除禁足，居然好了伤疤忘了疼，时隔不久又心痒痒，按捺不住欲望与野心，又开始在宫中兴风作浪起来。况且愈演愈烈，这次竟闹出搜宫这么大的动静，便暗恨着连弩般追问道，“没有朕的授意，皇后胆敢如此胡作非为！昭仪怎么说，有没有受到惊吓？此番皇后兴师动众，究竟所为何事，还不如实报来？”

    “皇上可知，昭仪娘娘如今不在椒风殿内，听卉云姑姑说，昭仪娘娘以下犯上，意图对帝太后不利，如今人被扣在了中安殿，皇后娘娘正要审案呢！”小竹子上气不接下气地焦急回禀道，“卉云姑姑说是奉了皇后娘娘旨意，到椒风殿里搜查罪证，宫人们都被她带的人给看管了起来。奴才只听说了这些，好不容易逮着空隙偷溜出来，心里想着赶紧给皇上和驸马都尉大人报个信，设法搭救昭仪娘娘……至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奴才却无从知晓。”

    “意图对帝太后不利？卉云这贱婢果真这么说？”刘欣听罢气不打一处来，情知董赟不可能也没有理由为害生母丁姬，多半又是皇后傅黛君无事生非、造谣生事，于是侧头向身边忐忑不安状的董贤提议道，“星辰，事关母后安危和赟妹清誉，皇后存心不让宫中安生，朕不能坐视不理，不如随朕走一趟中安殿吧！别担心，有朕在，绝不会由着这泼妇欺负赟妹的！”

    说罢，牵起董贤的手，移驾长乐宫中安殿。

    半道上，轿辇迎面撞见中安殿遣来传信的内侍，报称帝太后身子忽而大不适。刘欣闻报，心中更觉不安，遂命加速前行，很快便赶到了中安殿外。话说这中安殿的风水兴许是真不好，合该风波不断。先是殿内供奉的九品莲台水晶灯勾连出雷公藤和君影香，生生葬送了中山国太后冯媛，现今丁姬又饱受病痛折磨，皇后借机谋划拿昭仪作法，教人好生头痛。

    刘欣携董贤步入殿内，正在僵持中的傅黛君和董赟便婀娜至御前，口称“皇上万安！”

    放眼望去，除皇后、昭仪与卧病在床的帝太后外，尚有李姓中年太医一人，以及伺候丁姬的堇色姑姑和伺候昭仪的贴身宫女撷枝等，但没有发现往常不离傅黛君左右的卉云身影，想是人还在椒风殿内执行搜宫任务。

    “万安？朕连一日安宁都不可得，还说什么万安！”刘欣朝董赟频头慰藉，用眼神嫌恶地扫过傅黛君的容颜，做了个平身的手势，继而疾步走到塌前，哀怜地望着阖眼昏睡的生母丁姬，低声问在旁的堇色道，“姑姑，母后现在情况如何？”

    “奴婢服侍太后不周，令皇上悬心，受任何责罚都是甘愿的。”堇色不愧为丁姬身旁的老宫人，措辞颇懂分寸，欲扬先抑地回禀道，“不过太后这病来得实在蹊跷，奴婢见午睡醒时人还好好的，刚用过茶点便突发头疼，若不是李太医及时用药，还不知......”

    “听姑姑的意思，母后这病犯得的确有些古怪。”刘欣见堇色有所保留，话中提到了平日负责替中安殿请平安脉的李太医，便转而问那医官道，“你怎么说，可有结论了？”

    “微臣无能，尚未找出太后娘娘玉体不适的症结所在，不过是暂时以安神散减缓头疼发作而已，望皇上恕罪！”李太医貌似摸不着头脑，“这些日子以来微臣一直为娘娘用药，娘娘的晕眩、心悸之症趋于缓解，至于为何出现今日之危况，微臣不知，恳请皇上以太后娘娘玉体康健为重，宣众太医前来为太后会诊，或可查明症结所在，拨云见日。”

    “太后用过的茶点，你检查过没有，可有问题？”刘欣提醒道。

    “回皇上，微臣已细细查验过，茶点没有异样。”李太医否认了对方的猜测。

    “那又是为何……”刘欣听后陷入沉思。

    “李太医说得如此自谦，叫人听了，还以为你是在推脱责任呐。”皇后傅黛君忽地发笑。

    “皇上明鉴，皇后娘娘明鉴，微臣实是医术不精、能力有限，绝无半分推脱责任之意啊！”李太医脑袋嗡的一声，口称冤枉，俯身朝刘欣和傅黛君叩头不止。

    “李太医，本宫又不是要向你兴师问罪，你慌什么，还不起来？”傅黛君给了个手势，转而对刘欣禀道，“不瞒皇上，整个太医院里，李太医可谓博闻强识，医术不输院首。既然连他都一头雾水，也就证明眼下母后所经历的痛楚，绝非病情反复所致，而是另有原因。”

    “皇后，听你的口气，想必是看出了点什么，有话不妨直说，何必故弄玄虚！”刘欣憋着一肚子的火，正等着清算傅黛君擅自遣人大闹椒风殿的罪衍，岂知对方先声夺人，话里夹枪带棒。

    “臣妾在想，倘若只是什么疑难杂症，总有病根可寻，无非发掘起来费些周章，倒不为可怕。但若是使了什么邪魔外道，臣妾以为，就算李太医医术再高明，恐怕除了束手无策，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吧......”说话间，傅黛君面露得意之色，目光凌厉地刮过董赟的颜面。

    “你说便是，用不着拐弯抹角，休提‘邪魔外道’来危言耸听。”刘欣对搜宫一事耿耿于怀，猛地听到傅黛君口出“邪魔外道”之类不成体统的混账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念及夫妻之情，早就劈头盖脸尽情数落眼前这位只会争风吃醋的无知女人一顿了。

    “邪魔外道就是邪魔外道，哪怕污了皇上的耳朵，臣妾也不得不说。”傅黛君咄咄逼人。

    邪魔外道......皇后想用这四个蛊惑人心的字眼作何文章呢？董贤侧目望了望身旁低头不语的妹妹董赟，见她虽然默然不语，眼里却透着沉静持重，心里便有了几分底气，暗自思量这场风波多半又是皇后自编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

    “皇后，你口口声声邪魔外道、邪魔外道，那朕倒想听听，到底是怎么个邪魔外道法！”刘欣见傅黛君说话全无遮掩，极力推崇怪力乱神之说，争锋相对道，“母后抱恙到底是受了什么邪魔外道的侵蚀，这邪魔外道又是受了何人驱使，你不妨把话给挑明了！”



巫蛊再现
    “皇上可知，此番母后病情危笃，不为别的，而是叫包藏祸心之人给算计了！”傅黛君粉唇微颤，眯起凤眼不屑一顾地瞄了瞄董赟，心想：入宫以来你不是总爱扮猪吃老虎吗，估计从未料到有朝一日会栽到本宫手里吧，既然是你自作自受，那就休怪本宫咬着你不放！便道，“董昭仪，你在中安殿干的好事，是你自己亲口承认呢，还是本宫替你说？”

    “嫔妾没有做过的事情，自然没什么要向皇后娘娘交代的。娘娘请自重，千万不要被表象所蒙蔽，如此妄下定论污蔑嫔妾的清白事小，给娘娘的英明蒙尘事大！”董赟面不改色心不跳，从容不迫地回敬傅黛君。

    “妄下定论？事到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本宫还能空口说白话，冤枉了你不成！”一眨眼的功夫，傅黛君手上不知何时多了头部个扎满银针的布艺人偶，信心满满地向刘欣和在场诸人展示道，“皇上请看，如今臣妾手上拿的，就是董昭仪意图谋害母后的罪证，铁证如山，不容抵赖！”

    “这不是......”刘欣乍一看傅黛君擎着那个巴掌大小的布偶，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不禁联想到汉武帝后期震惊朝野的“巫蛊之祸”，迟疑着该不该从嘴里吐出“巫蛊”二字来。

    巫蛊娃娃！董贤毕竟见多识广，情知过去宫中曾上演过多起借巫蛊名义构陷他人的血腥故事。最惨烈也是最近的一次祸端，便是发生在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的太子刘据谋反一案。当时朝中佞臣江充与太子有隙，向汉武帝刘彻诬告太子以桐木人偶暗行诅咒，企图篡取帝位。刘彻信以为真，命江充彻查此案，最终牵连甚广，超过十万人为此虚妄之事丢了性命。刘据迫于无奈起兵反抗，后因兵败自尽，其母卫子夫亦以死谢罪。血淋淋的教训犹在眼前，而傅黛君不知进退，胆敢拿巫蛊说事，若是被居心叵测之人利用，恐怕宫廷内外很快又将掀起腥风血雨了，如此看来，如今的皇后实在枉为国母......

    想到这里，心急如焚地望向刘欣，满心盼着对方断不能轻易为谣言所惑。

    “诚如皇上所见，臣妾手中的人偶以彩锦织就，正面书有母后名讳，背面则记着母后的生辰八字，可知是董昭仪用来诅咒母后的道具无疑。”傅黛君将布偶翻弄于股掌之上道，“况且人偶头部被施以银针，母后头疾无故发作正是根源于此。两相印证，董昭仪的险恶用心昭然若揭，皇上还要继续偏袒她吗？”

    刘欣伸手取过布偶，细看正反两面，果如傅黛君所言，遂沉寂不语，转递给身旁的董贤。

    董贤虽不信巫蛊之术真能奏效害人，但瞧着布偶也深觉不妥。

    此刻银针虽然扎在布偶头上，却似扎进了刘欣的心里。只此一点，便情不自禁地掐起指尖，着手将那象征意味十足的银针一根接一根地从布偶头上拔除。

    “驸马都尉大人果然兄妹情深，这是在帮昭仪湮灭证据吗？”傅黛君眼见董贤拔针，讥讽着想要立即从对方手里夺回布偶。不料纤纤玉手还没能够接触到布偶分毫，却被另一道强劲有力的胳膊肘给硬生生挡了回去！

    “皇后，倘若果如你所言，有人借助这只人偶对母后玉体不利，而你却对银针留在人偶头部熟视无睹，难道要置母后受痛症折磨于不顾？”刘欣收起手臂，厉声责问道，“你无时无刻不将矛头对准董昭仪，那朕问你，就算这人偶真有通达鬼神之功，你凭什么言之凿凿，一口咬定是昭仪所为？”

    “皇上，臣妾不光有物证，还有人证！”傅黛君的手腕被刘欣碰得生疼，但她似乎并不介意，嘴角微翘显露出些许志在必得的自信，回头淡淡地瞥了瞥躲在自己身后的一个小宫女道，“拂夏，你来说。”

    待到那个叫做拂夏的小宫女，离开傅黛君的背影进入众人的视线，刘欣已在昔日生母丁姬躺卧的靠塌上落座，本想把董贤一并拉来身旁坐下，对方却不愿当众逾越君臣之礼，最终选择站立塌边陪护天子，将作为证物的布偶搁置在刘欣面前的桌案之上。皇后傅黛君、昭仪董赟则分位次在靠塌左右坐定。

    “皇上，奴婢是在椒风殿里服侍昭仪娘娘的宫女，贱名拂夏。”拂夏在殿中下跪道。

    “拂夏，你来告诉皇上，驸马都尉手里拿着的人偶，是不是你偷偷藏在台案上那只太后素日最喜欢的六棱青玉瓶中的？”傅黛君不愠不火地朝拂夏发问道。

    “皇上，正如皇后娘娘所言，这人偶千真万确是奴婢亲手给放进青玉瓶的。”拂夏自认得干脆利落，大大出乎众人预期。

    “真的是你？”刘欣也感到拂夏承认得过于轻巧。

    “奴婢不敢欺瞒皇上，在中安殿内放置人偶的罪人，正是奴婢。”拂夏斩钉截铁补充道，“前日正午，奴婢随昭仪娘娘来中安殿服侍太后娘娘用膳，便是那时趁堇色姑姑和殿中宫人不备做下的恶事。”

    “你好大的胆子！”刘欣拍案道，“你在殿内私藏人偶，莫不是要诅咒太后？”

    拂夏正欲开口回应，恰巧卉云领着一个手端铜盆的内侍进殿，先是抿笑着朝主子傅黛君示意，跟着跪在了拂夏旁边。那端盆的内侍也将铜盆放在一旁，望天子而拜。

    刘欣和董贤放眼铜盆，内里似乎装满黑色秽物，略有些五彩的颜色点缀其中。

    “卉云，本宫命你搜查椒风殿，可有收获？这个乌涂的盆子又是什么？”傅黛君问道。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这铜盆乃是奴婢从椒风殿院中杂物间内寻来，盆内多是用火烧过的灰烬，但也残留了些未完全烧尽的绢帛布料，”卉云回道，“请容奴婢呈上，皇上和皇后娘娘只需一观，分晓便可自明。”

    “那就呈上来吧。”刘欣允准道。

    “诺。”卉云奉命起身，仔细从铜盆中挑了两段色彩鲜明的彩帛，毕恭毕敬地捧至天子案前，董贤见那彩帛似曾相识，转眼瞧了瞧放在桌案上的布偶，心中立刻叫苦不迭。但彩帛已被卉云送至近前，无奈伸手接过，奉与刘欣和傅黛君查验。

    “这椒风殿当真藏污纳垢！本宫让卉云前去搜宫，看来是不虚此行啊......”傅黛君只远远望了案上那彩帛一眼，便难掩心中的喜悦道，“皇上，您也亲眼看到了，这铜盆中尚未燃尽的彩帛，与制作人偶所用的布料，根本就是同一种东西嘛。昭仪，你可有话说？”

    董赟隐忍不发，愣愣地盯着卉云从椒风殿里搜过来的彩帛，像是在发怔。

    刘欣一手擎过布偶，一手托起彩帛残断，比对半晌方道：“就算在椒风殿里发现的彩帛，与人偶的布料在材质方面彼此吻合，也不能证明人偶就是用昭仪宫中的彩帛制成的。朕就不信，除了椒风殿，其他各宫各殿就没有跟这个彩帛一模一样的布料！”

    “皇上请细看您手里的彩帛，可还记得这料子的出处？”傅黛君提醒道。

    “你说出处？朕哪里了解多少关于布料的学问......”刘欣面露为难之色，抬头用目光求助伫立在侧的董贤。

    “皇上，这彩帛名曰‘对鸟隐花金丝锦’，乃是西域乌孙国巧匠织就的名品。月前匈奴国乌珠留若鞮单于遣人与我大汉修好，来访使节们朝贡的物品中，便有两匹这种菱形纹路的锦缎。”董贤不愧为服侍御前的高级侍官，但凡刘欣身旁之事，事无巨细处处留心。

    “经你一提醒，朕对西域进贡的这种奇特布料确乎是有印象的。”刘欣欣慰道。

    “驸马都尉倒是个细心人，算你识货。”傅黛君闻言浅笑道，“虽然名为对鸟隐花金丝锦，但这彩帛的独到之处却并不在于对鸟隐花的纹理，而在于织就彩帛的丝线。白日里自然看不出什么，一到夜晚黑暗处，这对鸟部分的丝线透出淡蓝之光，隐花部分的丝线则透出淡粉之光，释放出月凉如水般柔和的光芒。对鸟隐花金丝锦一匹之价达到万金之数，即源于此。”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神奇的布料，真是稀奇！”刘欣唏嘘不已，短暂忘却了眼前的危况。

    “皇上有所不知，这丝线乃是出自西域特有的紫蚕之茧，而这紫蚕天生喜食浑荧草，体内吸纳了浑荧草的荧光之色，由此抽取的丝线自带荧光也就不足为奇了。只是这浑荧草扎根西域，移植之后难以存活，且数量稀少，寻找不易，所以这对鸟隐花金丝锦唯独西域才有。”傅黛君应道，“只是似这般贵重的布料，臣妾自认无福消受，倒是昭仪同它更有缘分些......”

    “昭仪同它更有缘分些？皇后何出此言？”刘欣疑惑，不知傅黛君所指。

    “回皇上，当初乌珠留若鞮单于遣人进贡此锦，因对鸟隐花寓意独特，呈献诸位太后皆不适宜，您便下旨赐予皇后娘娘和臣妾各领一匹。皇后娘娘夜间畏光，对鸟隐花灵光微浮无益于安枕，故辞而未受。于是您又将皇后娘娘那匹转赐给了臣妾......如此一来，承蒙皇上怜惜，臣妾便以一己之身忝占了两匹锦缎。”董昭仪禀报道。

    “看样子昭仪倒是十分珍视皇上的赏赐的。倘若用在正经地方，如此名贵的布料完全可以制成一套艳冠六宫的锦袍华服，更能彰显拥有者的明艳动人。只可惜，昭仪却把心思放在咒术害人的肮脏伎俩上，可见真是人心不古啊......”傅黛君讥讽一番过后，朝卉云使了使眼色道，“除了盆里的残渣碎片之外，剩下的金丝锦，现在何处？”



祸心
    “遵照娘娘懿旨，奴婢从椒风殿里检出了两匹金丝锦，现已让人一并带了过来，请皇上和娘娘过目。”卉云说话间，已有另一个内侍踩点匆匆俯身进殿，胳膊肘弯如履薄冰般捧着的，正是那处于风口浪尖之上为人诟病的对鸟隐花金丝锦。

    “臣妾瞧着上面这匹金丝锦，展开处似有新近裁剪过的痕迹，想必就是昭仪取布制作布偶的时候留下的罪证吧。”傅黛君伸手掀起摞在上层的布匹一角，比对着朝众人示意道。

    “拂夏，你作何解释？”刘欣看那金丝锦边缘确像动过刀剪，便继续求证于出首之人。

    “回皇上，制作布偶所用的原料，的确取材于眼前这匹对鸟隐花金丝锦，而且是奴婢亲手所为，自然不会记错。”拂夏交代得毫不含糊，脸上竟没有一星半点的迟疑之色。

    “事到如今，你倒承认得干脆利落！”刘欣捏了捏拳头，隐忍地叹了一声。

    董贤忧心地注视着嘴角微微抽搐的刘欣，感受到对方据此传递出的彻骨恨意。他自然了解，皇太太后傅瑶当初还是定陶太后之际，趁着刘欣年幼，将其从身为定陶王妃的丁姬身边抱走并亲自抚养，由此造成的母子阻隔与想念，是何滋味。不因阻隔而隔阂，却因未见所积淀多年的亲情，不减反增，试问自小缺少母爱的刘欣，又岂容旁人蓄谋戕害生身之母！

    他深怕刘欣意气用事，在没有弄清楚整件阴谋来龙去脉的情况下便做出圣裁，尽管他更愿意相信至少在事关董家祸福的大事面前，刘欣会实打实地考虑他兄妹二人的利益。固然，他从不怀疑胞妹董赟的清白，毕竟谋害帝太后于她而言百害而无一利，没有任何铤而走险的动机，何况有丁姬在，反倒多一份制衡傅氏家族、尤其是傅黛君这个专横富家女儿的力量。

    “奴婢罪该万死，不敢乞求皇上宽恕。”拂夏以头抢地，摆出一副认罪伏诛的悔状。

    “你既早知此举罪该万死，何苦昧心行事，铸成这等大错？”刘欣自知口供得的容易，其中必定另有乾坤，便仍旧循循善诱，小心试探着对方的口风。

    傅黛君一心盼着刘欣赶紧一锤定音，只要拂夏招认出昭仪便可大功告成，如今眼见刘欣迟迟不肯发作，一味同贱婢唇舌周旋，便有些按捺不住，赶忙跟了一句道：“拂夏，眼下东窗事发，纸是包不住火的。你眼下唯一的出路，便是在皇上面前及早供出指使之人。待揪出这匹害群之马，或许本宫可以替你向皇上求情，对你从轻发落......”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若你是当真为人所迫，朕会有所区别，对你网开一面。”刘欣打小在宫中长大，深知宫闱生活充满了不如意和不得已，颇能体谅服役宫人们的艰辛与无奈，便松口劝诱拂夏道，“朕是君王，一言九鼎，你大可放心。不过，朕也要提醒你，若有半句不实之词，或者意图构陷无辜之人，那就怪不得朕不体谅你们做奴婢的服侍主子不易！届时以下犯上连同欺君之罪数罪并罚，不光是你，连同你的家人，都要为此受到株连，拂夏，你可明白其中利害？”

    “奴婢必定据实禀告，以谢皇上宽宥之恩......”拂夏云鬓微抬，貌似做足了坦白的准备。

    “那好。朕来问你，将布偶藏于六棱青玉瓶一事，是你自作主张，还是听命于人？”既得拂夏承诺，刘欣便直入主题，虽知对方多半受人指使，但慎重起见，仍发此一问，以示慎重，免教众人觉出丝毫先入为主的嫌疑。

    他固然确信，此大逆不道之事，与董赟无关。但碍于皇后傅黛君在场，先前又有了椒风殿搜宫的铺垫，如果错失眼下人证物证齐全的时机，彻底查清整件阴谋的前因后果，拖沓下去难免持续发酵，惹得宫中人心不安。再者，纵使有人提供虚假证供，假便是假，虚妄永不可能取代真实，当庭对质之下，始作俑者必定露出破绽，只需寻迹追踪，定能真相大白。

    “若非为人所迫，奴婢断不敢行此悖逆之举，望皇上明察！”拂夏忽而啜泣有声。

    “既是为人所迫，”刘欣眉头紧蹙，追问道，“那究竟是何人强迫于你，又是如何逼你就范的？”

    “回皇上，实是有人以奴婢家人性命相要挟，命我亲手制作布偶，然后悄悄放入帝太后平素喜爱的六棱青玉瓶内；如若不然，便要奴婢和奴婢全家老少的性命......”拂夏哽咽道，“可怜奴婢父母年迈，弟妹尚幼，奴婢不忍见他们无辜受害，无奈之下铤而走险，冒犯太后娘娘玉体，还请皇上替奴婢做主！奴婢死不足惜，甘愿用自己这条贱命换取家人的生路！”

    “看样子，有的人表面上勤谨恭顺，成日里装出一副与世无争悲天悯人的慈善心肠，想不到背地里竟心如蛇蝎，不光行巫蛊之术谋害太后，还把人命当成为非作歹的筹码，是可忍，孰不可忍！”傅黛君从旁敲起边鼓来，“如此包藏祸心之徒，皇上万不可轻纵了才是......”

    “朕自有主张，不劳皇后提醒，你且稍安勿躁。有朕坐镇在此，看谁胆敢轻举妄动！”刘欣并不过多理会傅黛君的煽风点火，只朝中安殿门方向唤了一声：“王获王崇可在殿外？”

    “末将在！”只见御林军头领王获、副将王崇应声进殿，拱手问，“皇上有何吩咐？”

    董贤顺目望去，两位将军不知何时已褪去银光闪烁的避水鳞甲，换上了威武的宫廷制服。

    “朕要你二人分头行事。”刘欣神色冷峻道，“王获，你速传朕口谕，在朕离开中安殿之前，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长乐宫，违令者斩；王崇，你即刻率人出宫前往拂夏家中，确保其家人无虞，待一切安排妥当后速回中安殿见朕！”

    “诺！”王获、王崇轻击拳掌，领命迅速退出殿外。

    “得皇上体恤至此，奴婢虽死无憾！”拂夏感念天子周全，重重俯首磕了几个响头。

    “拂夏，你的后顾之忧，朕已为你消解，且抬起头来，先把你的话说完。”刘欣伸手示意拂夏好好回话，“快告诉朕，指使你的人，到底是谁？”

    中安殿内顿时鸦雀无声，除了躺在卧榻之上尚未完全苏醒的帝太后丁姬、天子刘欣及伴驾身旁的驸马都尉侍中董贤之外，尚有皇后傅黛君、昭仪董赟、李太医，以及堇色、卉云、撷枝等众宫人环绕，一时间无数双眼睛转向伏地的拂夏。这一刻，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卑微宫女的一句话，拥有生杀予夺的魔力，关乎宫中无数人的旦夕祸福。

    傅黛君眼巴巴地盼着赶快从拂夏嘴里吐出“董”字来：“董”字一出，便意味着尘埃落定，铁板钉钉。这样董家兄妹二人俱脱不了干系，纵然身为九五之尊的丈夫刘欣存心包庇，也势必过不了皇太太后傅瑶那一关。巫蛊咒人，情理法皆不能容，乃是大忌中的大忌。兹事体大，长乐宫中最尊贵的长辈太皇太后王政君恐怕不会坐视不理，只等懿旨下达，流刑算是保底，赐死也并非全无可能，这样便可给董家来一个釜底抽薪“一锅端”，何等痛快！

    董贤忧心忡忡地瞥了瞥脸上依旧静如止水的妹妹董赟，不知对方此刻是因为光明磊落，还是悉听尊便，才显得这般处变不惊，不露声色。虽然并不怀疑她的清白，但巫蛊之祸直指而来，即便毫不相干，一旦拂夏昧心卖主，引得宫中流言四起，即此一端，仅凭他兄妹二人之力，很难撇清干系、全身而退。倘若刘欣出面袒护，只会让事态变得更加错综复杂......

    该怎么办呢？

    就在董贤倍感为难之际，突然感觉自己趋于冰凉的手被另一只极有热度和力量的手掌给握住了。那只触感熟悉的手掌贴着手心，双方渐渐形成十指相扣的姿势。一股暖流顺着指缝传递到心坎的位置，仿佛有声音在慰藉他说：星辰别担心，有刘欣在。正可谓：

    鸳鸯在梁，戢其左翼。

    君子万年，宜其遐福。

    遥想少年时，生活的全部价值便是漫无边际的自强不息，看不到清晰的未来，灵魂不知散落何处，身心没有寄托和归属；然而结识刘欣后，感情的羁绊在给予拥有者甜蜜的同时，更增设了人活于世的目标，如虎添翼般让心胸豁然开朗，自己之所以生，便是为那个人而存在！陪着心爱之人幸福舒坦，品尝相偎相依同甘共苦的点滴希望，无论自己有多么的强大，内心那点柔软都需要有人轻触，这便是强者对于知音慰藉、对于情感寄托的唯一渴望。

    董贤会心释然，指关节微微发力，回应刘欣翩然而降的温暖牵连。

    “指使奴婢缝制布偶，藏于中安殿内的人是......”拂夏猛然恐缩身体，先是望向面无表情的董昭仪，很快又将目光转向跃跃欲试的皇后傅黛君，随后像是即将触及问题实质般，谨小慎微且楚楚可怜地瞄了一眼刘欣和董贤所处的方位。

    “快说，指使你的人到底是谁？”傅黛君的心脏一瞬间冲到了嗓子眼。

    整个中安殿满堂寂静，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是......昭仪娘娘......”拂夏举目凝望董赟，眼含泪花。

    “你说什么？昭仪？”刘欣怀疑自己听错了，原本天真地认为人世间尚存将心比心一说。



斗转星移
    董贤闻言无语，先前的隐忧从这一刻起变成了现实的威胁，不由为妹妹捏了一把汗。从椒风殿检出的对鸟隐花金丝锦的证物陈列在前，拂夏刚煽动完胁迫犯罪的情绪，旋即指认自己的主子就是幕后黑手，所有的一切都对董赟不利，她该如何洗脱满身的嫌疑呢......

    “昭仪啊昭仪，果真是你来着！”傅黛君眼见大势已定，汲汲顾影摆起后宫之主的谱来。

    “你确定，是本宫指使你，用巫蛊布偶咒害太后娘娘的？”董赟并不理会皇后的挑衅，没有如众人预料那般显露出惊慌失措的形容，依然行若无事地朝拂夏发了问。

    “昭仪娘娘，您待奴婢一直这么好，奴婢即便不能替你分忧，也断不会昧心悖主，这一点您大可放心......”拂夏泪眼朦胧地凝望董赟的眼睛半晌，微微摇了摇头，趁着众人对自己富有倾述衷肠意味的告白感到费解时，猛然掉头直面傅黛君呼道，“皇后娘娘，在您眼里，奴婢或许命如蜉蝣......奴婢确实卑微，但绝不是可以任人揉搓的面团。您安排奴婢在皇上面前诬告昭仪娘娘妄行巫蛊之术、咒害太后娘娘，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情，请恕奴婢实难从命！”

    在场众人一片哗然，拂夏的供词大家都听得真切。

    这哪里是牵出了董昭仪，根本是在声泪俱下地控诉傅黛君！照拂夏的说法，皇后才是真正胁迫宫人咒害太后、意图嫁祸董昭仪的罪魁元凶！

    “你......你说什么？本宫安排你在皇上面前诬告昭仪妄行巫蛊之术、咒害太后娘娘！简直是满口胡言！”前后不过片刻工夫，犹如即将登顶之际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重重地摔下山崖的傅黛君，好容易重新抖擞精神，不免将拂夏恨入骨髓，花枝乱颤地疾步上前，口称“贱婢”。本欲挥手狠狠扇对方几个耳光以儆效尤，到底顾念中宫体统，硬生生给忍了回去，只抛下一句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空口白牙诬赖本宫指使你作恶，快说，是不是昭仪授意你这么说的？”

    “适才未能在皇后娘娘下令搜宫之时挺身而出，致使昭仪娘娘蒙受不白之冤，险些铸成大错，奴婢愧对昭仪娘娘的信任......”面对傅黛君劈头盖脸的指责，拂夏声泪俱下予以还击，“如今唯有实话实说，才能弥补奴婢的过错，即使开罪皇后娘娘，奴婢也要奉劝皇后娘娘一句：人在做，天在看，求您高抬贵手，不要再处处针对昭仪娘娘了吧......”

    “好个巧舌如簧的贱婢，只怪本宫轻信了你，如今引火烧身......”面对拂夏倒戈相向，傅黛君百口莫辩，深呼吸了两口，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竭力缓声向刘欣解释道，“皇上千万不要相信拂夏这个贱婢之言，照此情形她早与昭仪沆瀣一气，串通起来诬陷臣妾！臣妾对天发誓，绝对不曾做过任何有损母后安康的恶行，望皇上明鉴！”

    “皇上，皇后娘娘，拂夏虽是臣妾宫里的人，但布偶一事，臣妾的确毫不知情。至于娘娘断定拂夏与臣妾联手，意在毁损皇后娘娘清誉，更是无从谈起！”憋了好半天，董赟终于抓住机会，表明了自己在敏感事件上的立场和处境，既可算作陈情，亦可视同自辩。

    “臣妾可以对天发誓，私底下从未亲自或授意侍从与这贱婢勾连过......”傅黛君急切地辩解着，意欲撇清干系，右手的纤纤玉指，停留在左手腕戴着的镶满各色耀眼宝石颗粒的玫瑰金镯上，指尖来回反复轻触的手势，暴露出此时此刻内心略微的焦灼情绪。

    “是非曲直，相信很快便见分晓，皇后和昭仪稍安勿躁。”虽说拂夏掉转矛头直指傅黛君，使中安殿内形势发生了戏剧性转变，然而用以制成布偶的原材料确乎出自椒风殿，董赟的嫌疑尚未完全消除；更何况，不能单凭区区一个小宫女的片面之词，便仓促认定整件事全都是傅黛君精心策划的阴谋。为今之计，还得在摇摆不定的拂夏身上找到答案才行。

    “拂夏，你说是皇后指使你诬告昭仪妄行巫蛊之术、咒害帝太后，可有真凭实据？”刘欣面色凝重地再度警告拂夏道，“朕希望你接下来讲的每一句话，都经得起推敲，若是无中生有，捏造事实而使皇后和昭仪蒙尘，朕再说一遍，决不会轻饶于你！”

    “皇上，奴婢也是可以对天发誓的，若有半句不实之词，必遭天谴！”拂夏显然怀着跟傅黛君针锋相对的心态赌着咒，神色渐渐变得从容，貌似做好了接受进一步盘问的心理准备。

    “朕向来不信鬼神之说。你既承认是受了皇后指使，就要拿出凭证来。”刘欣一如不被人留意到曾暗暗与董贤十指相扣般收回手，目光凌厉地投向揭发皇后傅黛君的大胆宫女拂夏脸庞，不敢有丝毫松懈。进一步思忖道：这拂夏毕竟是椒风殿内伺候昭仪的人，如今冒头指认椒房殿后宫之主，不禁教人产生妃嫔暗斗的负面联想，处置上稍有轻率，极有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造成犹如蝴蝶煽动翅膀带来的涟漪效应，到那时就不便掌控了。

    “奴婢不敢诬赖主子，”拂夏像是正等着被问起似的，脆生生且把握十足地禀道，“皇上只需命人拆开布偶，奴婢说的是真是假，立时便可分辨！”

    拆开布偶？难不成猫腻就隐匿在巫蛊娃娃内部？

    对鸟隐花金丝锦外表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个惊天秘密呢......

    “那就劳烦堇色姑姑，替朕揭开这布偶表皮包裹着的‘肚里乾坤’好了！”公允起见，刘欣刻意回避掉了傅黛君或董赟涉事双方阵营成员，而是钦定由代表受害方帝太后的贴身姑姑堇色出面，当着众人的面，亲手揭破隐藏在巫蛊娃娃驱壳里的真相。

    堇色闻听圣意嘱托，忙应诺而出，垂首踱至放置布偶的桌案前，如履薄冰般将标的物捡托上手，又轻声授意中安殿宫人递上一柄针线活用的鎏金剪。但见堇色一手捏着巫蛊娃娃，一手紧持鎏金剪，谨小慎微地以刀刃沿布偶主体部分的线脚细细拆解起来。不多时，待到某种反射着外界光亮的东西自内而外地透出端倪之际，堇色便恰到好处地住了手，小心翼翼地将布偶已然重归金丝锦形态的帛缎，平摊在先前的桌案之上。

    铺开的帛缎正中央，隐隐露着一颗个头只绿豆大小却异常璀璨夺目的红色珠粒。

    众目睽睽聚焦而视片刻过后，便有包括堇色、董赟乃至卉云等好几双女性的眼眸齐齐地锁定面如死灰的皇后傅黛君。

    董贤一眼认出，那红色珠粒乃是珍贵无比的赤钻，只在两月前西域乌孙国进贡的那只“千瞳绛珠万花镯”上才镶有三颗，藏于布偶内部这颗想必是其中之一。

    见日理万机的刘欣仍旧一头雾水，董贤忙从旁提点道：“皇上，这珠子乃是产自乌孙国的赤钻，共有三颗之数，被西域工匠镶嵌到了一只叫做‘千瞳绛珠万花镯’的宝镯上。不久前乌孙使者来朝时，曾向朝廷进贡过一件名贵首饰，便是久负盛名的千瞳绛珠万花镯。当时太皇太后以为‘千瞳绛珠’四个字大有多子多福的妙意，便做主将宝镯赐给了皇后娘娘。现在皇后娘娘手上戴着的镯子，据微臣观察，应该就是传闻中的千瞳绛珠万花镯。”

    “朕哪里记得这些，像是先前的对鸟隐花金丝锦，此时的千瞳绛珠万花镯，光是记住物件的名字便要耗费不少的脑力，更别说对号入座了......难为驸马都尉记得齐全。”刘欣冲董贤乐了乐，大概明晰了整件事的脉络，约莫是这颗红色珠粒把巫蛊娃娃与皇后的贴身首饰联系在了一起。至于这当中的玄机到底是什么，还得亲眼查验查验涉事的千瞳绛珠万花镯才行。于是顺理成章发令道：“皇后，且把你手腕上戴的宝贝镯子，摘下来让大家瞧瞧吧？”

    卉云闻言，惊恐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满脸焦虑地望向她的主子。只见傅黛君条件反射地挪移右手，欲盖弥彰地遮住戴有千瞳绛珠万花镯的左手腕，甚至连她本人也不明白为何表现得如此神经过敏。时间宛如凝滞般停顿了片刻，她虽显得心事重重，却明了圣明难违的道理，不得不迟疑着，将千瞳绛珠万花镯缓缓从手腕上褪下来，双手捧至天子御前。

    刘欣将镯子拿在手上端详，果如董贤所言，镯子表面镶嵌的各色珍宝虽多，但终究要数占据了左、中、右三处最为显著位置的三颗乌孙赤钻“鹤立鸡群”，借助周边其他宝石的紧密环绕，大有众星拱月的态势。不过，话说这千瞳绛珠万花镯上三颗赤钻一颗不少，那这布偶内部多出来这颗又作何解释呢？

    正在苦思冥想，却听拂夏一语道破玄机道：“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呈上的这只千瞳绛珠万花镯，正中央那颗红色的宝石绝不是真正的乌孙赤钻，多半是鱼目混珠之物......”

    “你这贱婢竟敢......”傅黛君作如梦初醒状，为避免刘欣对自己的误会加深，忙怏怏自认道：“臣妾不敢欺瞒皇上，镯子正中央红色的宝石，的确不是乌孙赤钻，原来那颗被臣妾不小心给弄丢了，殿内殿外哪里都找不到。因是太皇太后亲赐之物，为免她老人家怪罪，迫不得已，臣妾只好偷偷拜托皇家珠宝匠照着乌孙赤钻的外观，以赤碧玺仿制了一颗模样类似的给镶嵌上去。谁曾想臣妾丢的那颗赤钻，居然被拂夏这贱婢，当然，也极有可能是昭仪手下的撷枝，或者椒风殿的其他什么人捡到，塞进布偶肚里，企图构陷本宫，真是令人防不胜防。恳请皇上彻查此事，严惩宫中居心叵测之人，还臣妾一个公道！”



危月燕
    按照傅黛君的说法，戴在她左手腕上的千瞳绛珠万花镯，不久前刚遗落了一颗贵重的乌孙赤钻。谁曾想，这颗小小的红色珠粒辗转至拂夏手中，被藏进巫蛊娃娃体内，眼下随着拆解人偶而重见天日。如今镯子中央这颗看似与左右两颗赤钻无异的宝石，不过是用来充数的高仿品，其原材料为身价无法与赤钻比肩的赤碧玺。拂夏所谓“鱼目混珠”，其意正在于此。

    但疑问接踵而至。

    椒房殿主子遗落的贵重物品，为何偏偏让椒风殿里的小宫女给捡着了？

    乌孙赤钻形状微小无比，掉落之后极易与周遭环境中的砂烁尘埃混为一体，肉眼识别尚且困难，被人发现然后捡起更是难上加难，椒风殿里的小宫女是如何成功做到的？

    因关键珠宝遗失而致太皇太后亲赐的宝镯毁坏，对椒房殿主仆诸人而言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大事，诸如请宫中珠宝匠寻来合适的宝石加以修补等环节，论理都该隐秘进行，此事椒风殿里的小宫女从何知晓，且一口断定丢的是镯子正中间那颗赤钻，而非左右两颗之一？

    凡此种种，可见傅黛君略带巧合和诡异色彩的梳理，漏洞颇多。

    不知拂夏是否认同皇后的说辞呢......

    “拂夏，你怎么说？”待倾听完发妻的一番辩解，刘欣转而好奇起拂夏的答辩来。

    “回皇上，恕奴婢直言，皇后娘娘对事实真相有所隐瞒。”拂夏叩首应道。

    “你说你的便是！”刘欣斜眼觑了觑凤眼圆睁的傅黛君，用目光鼓励拂夏继续往下讲。

    “诺。记得这个月初三的午后，卉云姑姑将奴婢领进椒房殿面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以奴婢全家性命相要挟，强逼奴婢制作诅咒太后娘娘、陷害昭仪娘娘的布偶道具。奴婢当时进退维谷，情知即便不从，家人性命不保自不待言，皇后娘娘很有可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还会另寻他人做这件事。无奈佯装顺从，绞尽脑汁寻求破解之策......”

    “皇上，这贱婢信口雌黄，臣妾对天发誓，此前从未唤她进过椒房殿，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她编造出来的谎言，对了，恐怕是昭仪教她这样说的......”傅黛君见拂夏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将时间点精确到了“这个月初三的午后”，顿时心生某种非常不详的预感，觉得自己仿佛再度落入了董家兄妹的圈套，忙果断出言加以驳斥。

    “皇后实在不必急着起誓。先等拂夏把话说完，再议不迟。”刘欣深叹一声，并不理会傅黛君苍白无力的辩驳，抬了抬手，示意拂夏不用介意皇后气急败坏的插叙。

    “幸而苍天有眼。”拂夏遵从圣意，接着陈述道，“皇后娘娘见奴婢默许，便命卉云姑姑将事先预备好的一块对鸟隐花金丝锦和针线交给奴婢，呆在椒房殿内缝制巫蛊娃娃布偶。当时恰值午休时分，奴婢故意慢慢着手，挨到皇后娘娘乏了，命奴婢自己一个人先做，由卉云姑姑服侍着进内室小憩片刻。奴婢打起十二分精神，眼瞧着皇后娘娘卸下冠戴之际，将戴在左手腕上的千瞳绛珠万花镯一并褪下交与卉云姑姑，心里便渐渐有了主意。许是知道皇后娘娘醒后还会旋即戴回手上，卉云姑姑接过千瞳绛珠万花镯之后，并不见她收入首饰盒中，而是随手将镯子搁在了殿内摆放琉璃花樽的台案上。”拂夏声情并茂地描绘着她在情急之下心生一计的前后经过，“奴婢瞅准卉云姑姑伺候皇后娘娘小睡、殿内别无旁人的时机，偷偷靠近台案，拿起千瞳绛珠万花镯，用头上银簪撬下镯子正中间那颗乌孙赤钻，然后将镯子放回原处，把赤钻缝进巫蛊娃娃的身体里，以期东窗事发之日不至连累昭仪娘娘无端被冤......”

    “你虽整日在本宫近前服侍，本宫却不知道你身上竟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重压和剧痛！”董赟心疼地望着自曝深受皇后淫威摆布的自家宫女拂夏，感触良多道，“更加难能可贵的是，你不光忍辱负重，而且还无时不刻惦念本宫的安危。若不是你急中生智，在布偶身上留下决定性证据，恐怕此情此景之下，百口莫辩的，便不是皇后娘娘，而是本宫了......”

    “没有第一时间将皇后娘娘指使奴婢之事向昭仪娘娘禀报，终是奴婢对您不住。”拂夏感念董赟的体贴安抚，又道，“那日皇后娘娘小憩醒来，所幸并未立时留意到千瞳绛珠万花镯上少了一颗乌孙赤钻，加之卉云姑姑也没有发现，奴婢惴惴不安之心方才稍微放下。离开椒房殿之际，皇后娘娘特意嘱咐奴婢将巫蛊娃娃和帛缎布头一并带走。后来发生的事情，皇上就都知悉了：在中安殿中藏布偶、椒风殿里焚布头的人，全是奴婢一人所为。至于从昭仪娘娘收到的金丝锦上动手脚，获取制作巫蛊娃娃的布料，也是卉云姑姑提前布置的，昭仪娘娘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你，你们......”傅黛君伸手指了指跪着的拂夏，又转而指向董昭仪，气得说不出话来。

    “皇上，奴婢以性命担保，皇后娘娘绝对没有做过任何与巫蛊诅咒有关的事情，也从未让奴婢将拂夏带进椒房殿面授机要，至于以家人性命相逼更无从谈起。试问皇后娘娘贵为一国之母，怎会轻易以身犯险，如此下作行事呢......”想是无法容忍拂夏肆无忌惮抹黑皇后，护主心切的卉云毅然挺身而出，双膝着地禀道，“奴婢不知拂夏为何会在皇上面前如此信口雌黄，借子虚乌有的东西污蔑皇后娘娘清誉，但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恳请皇上相信皇后娘娘！”

    “究竟是空穴来风还是确有其事，朕自会查明！”刘欣不信虚妄许诺的“对天发誓”，面对近乎空谈的“以性命担保”亦不为所动，只问卉云道，“朕且问你，替皇后修补千瞳绛珠万花镯的珠宝匠，在哪个署当差，叫什么名字？”

    刘欣口中的“署”，乃是执掌皇室管理的机构——少府的内设部门，如中尚署、左尚署、右尚署、织染署和掌冶署等；除署外，还有诸冶监、诸铸钱监和互市监等“监”。少府所辖各署各监，按照业务领域条块分割，彼此各司其职，互不相侵。话说董贤和董赟的父亲董恭，早在刘欣登基之初就曾担任过少府监一职，把总负责少府内部大小事务，在任期间一直将“小心驶得万年船”奉为信条，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回皇上，是中尚署的阿绿，绿添音。”卉云应道。

    “原来是阿绿。”刘欣若有所思地咕哝了一句，看神情像是早就知道绿添音其人的存在。

    绿，真是闻所未闻的稀罕姓氏。

    之前怎么从没听刘欣提起过这个人呢......董贤闻言心生纳闷。

    “王获在外面吗？”刘欣阳刚性十足的磁性嗓音响彻中安殿。

    “末将在！”御林军头领王获疾步进殿面圣，握拳听令。

    “你即刻去一趟中尚署，带绿添音来中安殿见朕，”刘欣嘱咐道，“就说朕有事问她。”

    “诺！”王获领命而去，行至殿门口时，正好撞见前来复命的王崇，两人匆匆对了个眼神。

    “拂夏家人可好？”刘欣问风尘仆仆的御林军副头领王崇。

    “回皇上，拂夏家人无恙。”王崇拱手禀道。

    “谢圣恩庇护，谢皇上！”拂夏听闻家人平安无事，叩首谢恩不止。

    “可有发现任何不妥之处？”刘欣追问。

    “据末将了解，最近这几日，拂夏家人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惊吓。”王崇肃然回话道，“说是被院外的可疑人物监视着一举一动，出入也能感觉到有人盯梢和跟踪。拂夏的幼弟外出顽耍时，甚至还被一个大个子蒙着脸的男人抓住肩头，警告他们全家这段时间务必规规矩矩待着，否则不光是宫里当差的拂夏没命，而且跟她有关系的人，尤其是她的家人，难免性命堪忧。只可惜，等末将带兵赶到之际，并没有正面撞见威胁拂夏家人的恶徒，或许是听见风声，提前一步溜之大吉了。为保万全，末将回宫前特意留了人手照应她一家老小周全，以备不测。”

    “做得好。你考虑得很周全。”解决掉拂夏的后顾之忧，想到幸而没有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刘欣心中甚慰，摆摆手，示意王崇暂且退到殿外。

    “皇上，臣妾......”傅黛君似乎还想替自己辩白，却被刘欣不留情面地打断了。

    “在朕愿意听任何解释之前，皇后最好别再开口说话。”刘欣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朝发妻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明眼人一看便知，天子对于威胁拂夏家人的恶徒乃是听命于傅黛君这一点，已然形成内心确信。

    “皇上，绿添音已在殿外候旨。”走了一趟少府中尚署的王获归来禀道。

    “请她进来。”刘欣眉头一扬。

    刘欣刻意用了饱含敬意的“请”字，给董贤等人的感觉是跟眼前这个叫做绿添音的中尚署匠人早就认识。匠人，准确地说，应该是中尚署“女匠人”才对。原以为中尚署只有男人没有女人，绿添音的登台亮相着实让在场不少人深感诧异。

    “皇上万安，皇后娘娘万安、昭仪娘娘万安。”身着中尚署深蓝色匠人统一着装，头戴男式委貌冠的女匠人绿添音朝刘欣、傅黛君和董赟躬身致意。

    等到女匠人抬起头来的时候，大家才留意到这个深谙金银镂刻的女子那双青绿色的眼睛。这抹犹如翠色水草映衬在剔透清泉中的神秘色彩，或许是她拥有西域异族血统的明证。

    “绿匠作，多日未见，你可知道朕今日找你来中安殿所为何事？”刘欣开门见山。

    多日未见？众人猜测得没错，除了皇后找过眼前这位异域风情的女匠人修补过镯子之外，天子似乎也曾私下接触过她。董贤事先并不知情，只感慨身边人有心隐瞒，许是跟之前给自己的某个惊喜有关，事后才从刘欣那里证实，为了筹备给自己的寿礼——随心珠，刘欣此前没少偷偷召见过这位双目闪烁着绿色光辉，对西域各色珍宝颇为熟谙的奇异女匠人。



凤囚
    “皇上召阿绿前来，想必是关于皇后娘娘所戴千瞳绛珠万花镯之事......”绿添音如猫眼般锐敏的眸子里，四射出睿智的灵光。

    “绿匠作，这只千瞳绛珠万花镯上丢了一颗乌孙赤钻的事，你可知晓？”刘欣不紧不慢地伸手从面前桌案上拾起涉事的镯子，单刀直入地发话询问道。

    “回皇上，阿绿知晓。”绿添音不假思索地回应道，“本月初五巳时过半（上午十一点左右），阿绿正在署中制器，皇后娘娘身边的卉云姑姑忽然来访，随后领阿绿至椒房殿谒见了皇后娘娘。原是娘娘宝镯上短了一颗乌孙赤钻，让阿绿赶紧给出出主意，免受太皇太后怪罪。不过众所周知，像是乌孙赤钻这样价值连城的珍宝，一般人是没有办法轻易接触到的。无奈事从权宜，阿绿只好以红色碧玺石充数，希望暂且替娘娘隐瞒过去，想不到这么快便被皇上慧眼识破了，看来阿绿的手艺果然是漏洞百出啊。”

    拂夏初三被召进椒房殿，趁机对千瞳绛珠万花镯动了手脚；不妥之处很快被发觉，皇后这边迅速响应，事发两日内便从中尚署搬来了救兵，事态的发展貌似合情合理。董贤暗想。

    “与绿匠作的镶嵌技艺无关，你不用急着妄自菲薄。”刘欣语气温和地问道，“皇后命你修补镯子一事，你可还对旁人说起过？”

    “事关皇后娘娘隐私，阿绿岂敢随意透露给不相干的人？”绿添音信誓旦旦道，“就算皇后娘娘不曾嘱咐，宫中尊卑有别，阿绿也有义务和责任对皇后娘娘交代之事守口如瓶，绝不会对外宣扬的。”

    “那好。依你看，这镯子做工如何？”刘欣抛出一个看似平淡的问题。

    “精湛无比，一看便知是出自乌孙国宫廷资深巧匠之手。”绿添音回答得毫不含糊。

    “既是精湛无比，乌孙赤钻怎会无故从镯体上自行脱落？”刘欣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自行脱落？恕阿绿直言，那绝无可能！”绿添音干脆利落地一锤定音，“皇上，在阿绿看来，乌孙赤钻明显是被人用尖锐之物从宝镯上给撬下来的，而非自行脱落！”

    殿内又是一片静默至极的内心哗然。阿绿一席话，对皇后傅黛君而言无异于自扇耳光。

    “绿匠作，你的意思是，赤钻掉落，不是意外，乃是有人故意为之？”刘欣再问。

    “依阿绿判断，定是有人在宝镯上动过手脚，强力撬走了赤钻。”绿添音强调道。

    “荒谬！怎么可能，赤钻怎么可能是被人撬走的！”对于不利于己的证词，原本就额头冒汗的傅黛君愈显火大，气势汹汹地出言质问道，“绿匠作，你既发觉异样，那日那时就该当面禀报本宫，本宫也好查明真相。为何你只字不提，知情不报，反而拖到今日今时，特意在众人面前揭发此事，陷本宫于前后矛盾？”

    “皇后娘娘，当初娘娘单命阿绿想法子尽快修复宝镯，不曾提到有关乌孙赤钻因何缺失、何时缺失的只言片语。连您都三缄其口，讳莫如深，阿绿身份卑微，纵是再觉得好奇，也是不敢妄议主子的。”绿添音的辩解听起来倒在情在理。

    “既然如此，你凭什么断定，乌孙赤钻乃是被人撬走而非自行脱落？”傅黛君心有未甘。

    “回皇后娘娘，赤钻贵重无比，镶嵌手法自当有别于宝镯上其他种类的宝石。为求美观牢固，镶嵌时并不采用爪镶、钉镶或蜡镶，而是毅然选择了工艺最为繁琐的包镶，也是当然之理。”绿添音继续解释道，“这包镶表面光滑，不像爪镶或钉镶那般佩戴时可能与织物勾连，更重要的是，它可以为赤钻提供绝佳的保护层。据阿绿所知，中尚署经手炼造或代为管理的宫廷珍宝，凡采取包镶工艺者，从未听说过有松动或者脱落的情形。娘娘若是信不过阿绿，大可找署中其他匠人前来对质，阿绿所言是实是虚，一问便知。”

    “照你的经验看，当时镯子上因赤钻丢失所形成的缺口，像是何种器物留下的痕迹？”刘欣富有针对性地探问道。

    “想来应是簪子或匕首一类，不过具体是何物所致，阿绿不敢妄下断言。”绿添音应道。

    “很好。”刘欣龙颜舒展，看样子脑海中原本零散的碎片逐渐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对于绿添音提供的专家证言，刘欣是肯信的。

    前一次召见这匈奴和乌孙混血的丫头时，对方竟目光锐敏地瞥见了自己腰间所佩的莲花玉牌，自言自语般评鉴道：“这是产自西域的月氏明玉制成，玉质坚韧微密，细腻柔润，色泽斑驳陆离，像此玉牌一般剔透中携着粉紫、微翠二色，由此雕刻成莲花形态者实属精品。”

    刘欣闻言，回念起那夜与董贤的缠绵温存，不由心生感叹。正可谓：

    雒阳星尘无穷量，倾世不敌芙蕖吟。

    其实，自董贤将莲花玉牌作为信物交与刘欣后，董赟为成人之美，欣然将出自同一石材且自幼留存的第二块莲花玉牌转赠董贤，无非祝祷兄长与刘欣双宿双飞之意。

    “原来世间竟还有跟皇上随身佩戴着的这块莲花玉牌成双成对之物，难得，真是难得，来日阿绿定要一饱眼福，到时还望皇上成全！”记得绿添音曾如是求过恩典。

    等到这件事告一段落，找机会把绿添音介绍给星辰认识。刘欣提醒自己。

    于是，直到绿添音陈述完为止，一切证言、证物，都对皇后傅黛君大大不利。

    傅黛君本人显然对于结果心知肚明，她茫然无措地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夫君。

    “拂夏，你可还有什么补充？”刘欣避开发妻的眼神，只朝涉事宫女拂夏望去。

    “回皇上，但凡奴婢知道的，全都已经交代过了。”拂夏低声应道。

    “那昭仪呢？”刘欣又问董赟。

    “皇上，拂夏受人所迫，行此悖逆之举，臣妾身为椒风殿之主，本不该出言声辩。只是巫蛊一事，已有前朝惨烈之鉴，实在不宜大张旗鼓。否则牵连下去，宫中人尽皆知自不必提，倘若流传宫外，闹得满城风雨，必然损及皇家颜面。臣妾愚见，今番太后贵体无辜受害，皆因臣妾失察，请皇上赐罪，”董赟顿了顿，颇有深意地斜窥了一眼皇后傅黛君，潸然叩地道，“惟愿皇上处罚臣妾一己之身，将风波仅止于中安殿内！太后仁慈，对于臣妾的请求，相信她老人家也不会反对的......”

    “昭仪，你这是......”刘欣见昭仪把罪衍全往自己身上揽，心有不忍，连声吩咐道：“撷枝、拂夏，快把你家主子给扶起来！”

    撷枝、拂夏应诺，迅速上前左右托肘，将梨花带雨的董赟重新搀回坐席。

    “昭仪尚且如此坐立不安，不知皇后作何感想？”刘欣转而睨视傅黛君。

    “皇上，臣妾无话可说！”傅黛君双膝着地禀道，“臣妾无能，虽为人构陷而无力反驳，但没有做过就是没有做过。皇上或许不愿听，但臣妾还是要说，臣妾没有任何为害母后的理由，臣妾是清白的！”

    “事已至此，皇后不知悔改，无话可说的是朕才对！”刘欣怅然吐息道。

    “臣妾无罪，何来悔改一说！”傅黛君嘴唇紧咬，困兽犹斗般不输分毫，“望皇上明查！”

    铁证面前，傅黛君的态度丝毫没有软下来的意思，如果不是脸皮厚到了一定程度，那就是整件事确有颇值商榷之处......董贤凝望着皇后那副凛然中透着深深无奈的复杂面孔，稍有迟疑，须臾的迟疑，甚至一度认为整个巫蛊事件的始作俑者另有其人。

    如果不是皇后，那捣鬼之人又是谁呢？昭仪？赟妹就更不可能了......

    “大胆！”眼见发妻拒不认错、冥顽不灵，刘欣雷霆震怒，不禁掌击桌案厉声呵斥起来。

    “皇上息怒！”见天子形容变色，在场众人中但凡尚未伏地叩拜者，随着这声响彻殿宇的击案动静，全都面朝刘欣齐刷刷跪倒。

    “皇后怀执怨怼，数违教令，屡教不改，焉能......”刘欣多数时间保持俊朗拂面的脸庞，曾几何时显露出不苟言笑的异常正色，两眼冒出威压感十足的镇魂之光。

    光色交错的背后，便是君王的决绝。

    众人闻言无不大惊失色，刘欣谈吐不同往昔，字字铿锵有力，分明就是意欲废后的圣谕！

    皇后是傅家女儿，纵有天大过失，不容于天子法眼，也断断不可仓促废后！否则吃罪傅家，如同自断臂膀......忧思至此，董贤毅然仰起头来，冲刘欣直蹙眉，摇头示意。

    “焉能......”心爱之人眼眸中溢出的迫切感，反倒令刘欣焦灼的心境平和了不少。

    他本无意废后，毕竟牵一发而动全身，今日之事若是传到外人耳朵里，不光傅黛君，就连其父孔乡候傅晏，甚至皇太太后傅瑶都脱不了干系。极有可能会被以太皇太后王政君为首的王氏一族抓住把柄，占据上风，将整个傅家一锅端，连根拔除。无论从执政基础进行考量，还是从亲情出发，这一风险都是自己务必要小心规避的。

    这样的踌躇间，忽见心脉相通的董贤眉目传情地制止着自己鲁莽，顿时醒觉过来。不过君无戏言，诸如“怀执怨怼，数违教令，屡教不改”之类饱含摧毁意味的定性之词已然宣之于口，如若不以对皇后施以惩戒来应验，便会因此折损天子的威仪。

    就在骑虎难下，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只听中安殿外陡然响起内侍洪亮的通报之声：

    “皇太太后驾到~”



鸩巫
    这会子皇祖母怎么来了？刘欣正在纳闷，琉璃却已搀持皇太太后移步殿中，身后跟着几名内侍。

    “皇太太后万安！”男女混杂的问候声响彻中安殿，原本就伏地听旨的一干人等纷纷微转身躯，朝傅瑶致敬。

    “皇祖母。”刘欣离席，旋即让出桌案正前方主位以示恭敬。

    傅瑶并不急于上座，刚一站定，便冷冷对刘欣道：“皇帝日夜勤于朝政，劳心劳力，不该再在琐事上无谓地耗费精神......”

    “皇祖母，今日之事关乎母后安危，朕以为并非琐事。所以即便国事缠身，也宁肯亲力亲为。”刘欣声辩道。

    “此事前因后果，哀家大致都听说了。不是什么大事，实在不必做出如临大阵的架势。”弹指间，傅瑶巧妙地为中安殿风波定了性质，刻意回避了“巫蛊”二字，接着冲众人摊手示意道，“都起来吧......”

    “谢皇太太后。”众人谢恩起身。

    “如皇祖母所言，的确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刘欣此刻的想法和傅瑶并无二致，内心是不愿意扩大事态的。但一想到发妻傅黛君胡作非为，又不甘就此轻易放过，于是仍旧想要在对方面前提出自己亲审得出的结论。

    “李太医，帝太后情形如何？”傅瑶显然对谁是罪魁祸首不感兴趣，只不愠不火地向赶来替丁姬诊治的太医发出质询。

    “回皇太太后，娘娘适才服用过微臣所开安神散后，病势渐趋平稳，目前已无大碍。”李太医拱手禀道，“待微臣悉心为娘娘调养几日，想来可保无虞，请皇太太后放心。”

    “那就好。”傅瑶颔首，又特地嘱咐丁姬贴身宫人道，“堇色，这几日务必格外小心伺候，你家主子的身子骨原本就弱，容不得丝毫闪失。”

    “谨遵懿旨。奴婢今后一定加倍小心。”堇色诚惶诚恐地应诺道。

    “皇后，昭仪，中安殿一事，你二人可曾参与其中？”傅瑶突然掉转话锋，切入正题。

    “回皇太太后，臣妾不敢，臣妾全不知情。”傅黛君与董赟异口同声。

    “皇后贵为中宫之主，为此区区琐事轻举妄动，以致后宫不宁，你可知错？”傅瑶再问堂侄女，同样回避了“搜宫”二字。

    “臣妾知错了。”傅黛君垂头表态。

    “哀家知道昭仪受了委屈，但愿你能以大局为重，不要心怀怨怼。”傅瑶掉头安抚董赟。

    “臣妾不敢，悉听皇太太后教诲。”董赟自知没有与傅家长辈讨价还价的资本。

    “皇后并无大错，昭仪也是个明事理的。”傅瑶脸上换成一副欣慰的表情，反问貌似有话要说的孙儿刘欣道，“皇帝以为呢？”

    “皇祖母说的是。只是皇后......”刘欣固然不愿看到巫蛊一事持续发酵，但傅黛君胁迫宫女拂夏为害丁姬的罪行，不是轻描淡写的警告训诫就可以一笔勾销的。虽不清楚傅瑶对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有几成了解，但该提的还要提，勿枉勿纵的底线理当坚守。

    “皇帝说的很是，只是皇后耳根子软，又没什么城府，听风便是雨，难怪会被小人钻了空子。”傅瑶俨然无心地打断刘欣的陈述，接过话茬继续往下说，语气却越来越重，“哀家生平最容不得有人搬弄是非，断不能助长这样的歪风邪气在宫中蔓延......”

    搬弄是非？歪风邪气？皇祖母到底在盘算什么？刘欣不明就里。

    众人还在细细吟味此言所指，但听傅瑶侧目命令琉璃及随行内侍道：“后宫安宁，对前朝也是大有裨益的，哀家当为朝廷尽忠，为皇帝分忧。动手吧......”

    傅瑶话音刚落，离她最近的两名内侍便出列，面无表情地疾步踱至宫女拂夏身后，不待对方回过神来，便老鹰捉小鸡般压肩反剪地束缚住猎物双手，使之动弹不得。

    “太......太后......”拂夏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待遇吓得措手不及，惊恐万状地拼命抬起脸庞，却见傅瑶身旁的琉璃姑姑迎头而来，手中所端花色黯淡的瓷碗，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自己面部猛递过来，同时伸到眼前的，还有她那保养得表皮完全不曾起皱的手背。

    那手背越是靠到近前，越是逐渐弓成五指相扣的爪形，直至将拂夏两靥给紧紧捏住。

    琉璃左手背上那道形如闪电的紫绿色伤痕犹在，只是颜色褪浅不少，不免重新勾起董贤脑海中关于昔日帝太后身中雷公藤毒素一事的阴霾，难道皇太太后威严长者的面孔背后，暗藏着为达目的不惜牺牲儿媳身体的阴险且丑陋的鬼蜮？

    不及细想，只见拂夏上下嘴唇一刹那便被强行打开，与瓷碗边缘亲密接触，大半碗深灰色浆水便顺着口腔和食道灌入体内。

    傅瑶竟公然无视天子的威仪，在刘欣眼皮子底下赐死宫人！

    等到众人震惊于皇太太后肆无忌惮的跋扈时，琉璃早已端着空碗退回原位，两名内侍手里驾着的拂夏也成为气息无存的瘫软之躯。

    “皇祖母，您这是......”刘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傅瑶完全没有考虑到他这个亲孙子身为大汉天子的君威和至尊，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犯事宫女处以私刑，须臾之间便断送了一条年轻的生命。

    “还不抬下去，仔细处理掉，尤其需要提防宫里头许多好事者的眼睛！”皇太太后傅瑶竟像没事人一般，只顾着嘱咐内侍干净利落地进行善后。

    “皇祖母！”刘欣冲着无动于衷的傅瑶大呼。他本想说：朕还在这里，您怎么可以事先一句商量的话都没有，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手？您这样做，置朕于何地！虽说朕是你一手带大的孙儿，但朕更是一国之君，岂容他人公然挑衅！

    然而刘欣最终没有勇气把话挑明。除了宣泄不满情绪，不得不承认，他拿傅瑶没辙。

    更何况，即便当着众人的面宣泄不满情绪，也只会自证窝囊无用。刘欣的自尊心不允许他承受这种无可救赎的挫败感。

    “为了皇家的颜面和后宫的安宁，哀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皇帝，你得体谅哀家的难处。”与其说是辩解，傅瑶此刻的托词更像是覆水难收的知会，有心让刘欣明白，为了家族荣耀和后位的稳固，她别无选择。

    “但凭皇祖母处置。”刘欣自知木已成舟，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皇帝既信得过哀家，哀家自当尽力为天子分忧。”傅瑶首肯，继而将目光转向傅黛君道，“皇后虽无大过，但遇事莽撞，处置失当，尚需好好磨砺磨砺心性。”

    “臣妾谨遵教诲。”除掉拂夏这个眼中钉，傅黛君总算出了一口恶气，心情确乎畅快不少，心说果然是自家人帮自家人，堂姑母的心终归是向着自己的。

    “自即日起，除午间休憩和晚间就寝外，余下的时间，皇后需亲至永信殿陪伴哀家近前。哀家虽没有做过正宫，但有关如何谨守女德，和睦宫闱，尚有不少心得希望能与皇后分享。”傅瑶字字铿锵道，“皇后，哀家这一番苦心，你可愿意领受？”

    “太......太后......您要臣妾......”傅黛君猜不透堂姑母此举用意，唯有惊诧而已。

    “怎么，皇后对哀家的提议有所异议？”傅瑶抢白。

    “受教于皇太太后，臣妾不胜欢喜。”傅黛君情非所愿，却不敢坚持，言不由衷应道。

    “皇后陪伴哀家左右，分身乏术，后宫之事却也不能没有人照应。依哀家看，昭仪端庄贤淑，玲珑聪慧，便由昭仪协理六宫事，皇帝以为如何？”傅瑶凭一己之力保得傅黛君周全，情知不可一手遮天，须得平衡利害才不致在自己和皇帝之间造成无法逾越的隔阂，故而提议抬举董赟。

    “如此甚好。昭仪，你可愿意出力，协助皇后操持六宫大小事务？”刘欣朝董赟使眼色。

    “臣妾定当竭尽所能，替皇上和皇后娘娘分忧，不负皇太太后信任。”董赟乖巧应承。

    “很好。哀家乏了，剩下的事交与皇帝和昭仪善后罢，皇后，我们走。”傅瑶见此行目的已达，便撇下刘欣等人，率先领着傅黛君和琉璃等从人缓缓离开了中安殿。

    “今日之事，不可对外泄露半个字，否则朕绝不饶恕。”刘欣脸色之难看可想而知。

    众人无不诺诺。但凡不愿引火烧身者，守口如瓶当属必然之选。

    待到李太医、绿添音等闲杂人等退下后，刘欣携董贤、董赟再次走到丁姬寝台前，忧心忡忡地望着生身之母憔悴苍白的面容。谁知就在此时，但见丁姬忽而双目微睁，将守在床边的刘欣、董贤、董赟及贴身老宫女堇色缓缓扫视一番，伸手去探儿子的手，似乎欲言又止。

    “母后醒多久了？眼下感觉怎样，不如让儿臣唤回李太医替您诊治诊治？”刘欣见生母苏生，略感宽慰，握住对方纤手，嘘寒问暖连声。

    “哀家身体无妨，原本早醒了的，听见皇太太后忙于发落众人，索性默不作声，免得节外生枝。”丁姬苦笑道，“反正醒与不醒，结果都不会有多大差别......”

    “儿子无用，只能眼睁睁看着母后受委屈。”刘欣断定生母此刻必定心寒胜过体寒。

    “是非曲直终有揭破之日，何况同皇帝承受的压力相比，哀家所经历的痛苦不算什么。”丁姬反过头来安慰爱子道，“皇帝要在朝中立威，尚且离不开傅氏一族的鼎力支持。皇太太后是你的亲祖母，血脉相连，她终归会站在皇帝这一边，这一点毋庸置疑。皇后是你的发妻，除了依靠你这个夫君，她也没有更好的出路，宫中女子，无论位分高低，皆难逃此宿命。刚才哀家听你处断，深知你的隐忍，虽然不易，却别无他法。往后如遇相似处遇，但愿皇帝也能像今天这样深谙君王之道。”



琰殇
    “母后提醒得很是，儿子谨记。”丁姬的分析鞭辟入里，刘欣无不认同。

    “昭仪，你要顾全大局，恭敬皇后，谦让傅家，才是生存之道。”丁姬转而告诫董赟。

    “臣妾谨遵懿旨，不敢有丝毫的僭越。”董赟回敬丁姬以人畜无害的顺良目光。

    “那就好。皇帝，你和昭仪先退下，我还有几句话嘱咐驸马都尉。”丁姬放开儿子的手。

    “也好。星辰，你且留下来多陪母后说说话。”刘欣虽不解母亲为何要单留下心爱之人说事，但料想无虞，于是眉目传情暂别董贤，即领董赟离去。

    “驸马都尉，哀家知道，皇帝的心性，没有人比你更了解；论替皇帝着想，也没有人比你付出更多。”待刘欣走后，丁姬目不转睛地盯着董贤的眼睛半晌，毫不掩饰地夸赞道。

    “太后言重了，微臣只不过尽本分而已。”董贤谦逊道。

    “你能这么想，哀家很欣慰。”丁姬微微颔首道，“只是哀家也要提醒你，他日若是昭仪母凭子贵，除非万不得已，你们兄妹俩一定要继续维持好与皇太太后和皇后的关系。”

    “微臣明白，绝不敢造次行事。”董贤心里清楚丁姬所指。

    “驸马都尉不要误会哀家的意思，哀家是说除非万不得已......”丁姬提醒道，“换句话说，如果真是万不得已，情势所迫，来日昭仪入主椒房殿，未必就是痴人说梦。”

    “太后过虑了，皇太太后和皇后始终是皇上可以倚靠之人，想必不会出现太后担心的万不得已。微臣和昭仪凡事都以皇上为念，没有任何非分的想法，过去和现在是，将来也不例外。”董贤不愿让人觉得自己留在刘欣身边是在贪图除感情之外的其他东西，自然也断定胞妹董赟入宫的唯一目的乃是基于改变生活方式，不愿嫁与男子了此一生，而非觊觎后位，希图有朝一日母仪天下。

    “长久以来，哀家心里总是存有一丝不安，王傅两家这场权力角逐，皇太太后最终敌不过太皇太后。”丁姬忧惧道，“只怕到时候中宫易姓，王家女儿成了皇后，皇帝受制于太皇太后和她的族人......与其这样，倒不如昭仪抢先成为椒房殿之主......”

    “太后思虑周全，微臣自愧弗如。”董贤明白丁姬是在告诫自己既要当心傅家，又要提防王家，而且以太皇太后王政君为首的王氏家族，将来极有可能威胁到刘欣的亲政。

    “你要时刻提醒皇帝留意，王氏家族除了高高在上的太皇太后，还不乏隐藏锋芒的野心家，比如......”想必是提防殿中被人安插了耳朵和眼睛，丁姬言及王氏家族时，声调压到最低，“大司马......”

    大司马？帝太后是指王莽，王获的父亲？董贤心头一惊，但表情上没有立刻表露出来。

    “你也许会觉得是哀家多虑了，朝中上下无不夸赞大司马是于朝廷难得的贤臣，无论修身齐家抑或协助天子料理政务，总是那样低调且审慎......”或许是说话太多，丁姬的脸颊泛起淡淡红晕，一阵剧烈咳嗽过后，好容易才接着说道，“不过正因为这样无可挑剔的贤德，反而让人觉得此人深不可测。凭直觉判断，大司马绝非池中之物......”

    “大司马为国家鞠躬尽瘁，历来都是克己奉公，微臣斗胆，以为王巨君大人（“巨君”是王莽的字）的为人，大概不至于像太后揣测那样表里不一吧......”董贤深知丁姬替爱子筹谋长远，但对方无端疑心王莽却教人始料未及，何况并无佐证，只好暂且用活话搪塞过去。

    “但愿哀家只是杞人忧天。然而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要答应哀家，日后替皇帝多多留心王氏一族！”丁姬初衷未改，仍旧从眼神中透出一股宁可信其有的执念。

    “太后嘱托，微臣绝不敢怠慢！”董贤朝丁姬郑重拱手应诺，以安慈母拳拳之心。

    “抱歉，都是哀家这个做母亲的不称职，让你的爱情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政治阴影......哀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把皇帝的一切都交给你，便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见董贤满脸的认真，丁姬长舒了一口气，像是整个身心都放松下来，满眼如同充满幻想般明辉闪亮。

    “皇上君临天下，不光是身为微臣钦慕的爱人，在这之前更是一国之主，此生再无游离于权术之外的可能，所以任何不利于皇上的人事，微臣都会格外小心。太后切勿过忧，静心保养凤体为要。”董贤细品帝太后所论，认为许多似是而非的假设，防范于未然总没有错。

    “这辈子能够与皇帝成就微薄的母子缘分，哀家已经活得不留遗憾了......”丁姬抿笑道。

    “太后，您别总把这些话挂在嘴边......”堇色毕竟忧虑主子的身体状况，从旁抹泪进劝。

    “堇色姑姑所言甚是，太后只消再放宽心些，何愁不得大安如意呢。”董贤好言慰藉。

    “你们也用不着安慰哀家，身子是自己的，好与不好，哀家心里有数......”丁姬哀婉。

    走出中安殿，董贤怅然若失，适才帝太后之言尤响耳畔。

    若是赟妹真的母凭子贵......若是赟妹......

    好歹总胜过别的妃嫔诞下刘欣的血脉吧......

    黯然神伤之余，仰天，薄暮掩映下浮云的形状变幻莫测，一如此刻阴晴不定的复杂心境。

    径往皇帝寝殿，与等候自己多时的刘欣聚在一处，诉不尽的依恋之情。

    话题从皇太太后的跋扈专横转至帝太后的健康状况，其间穿插着彼此对巫蛊事件真相的种种看法和猜测。虽然所有疑点无不指向傅黛君，但董贤却不以为然，觉得皇后就算再不济，也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遥想天王庙雇凶绑票及君影草事件两桩旧案，不免平添了新的疑窦。

    “如果始作俑者不是皇后，还会是谁，总不可能是赟妹吧......”刘欣后脑勺悠闲地枕在董贤的大腿上，两眼盯着对方美若芙蕖的容颜出神。正可谓：

    纤云弄巧孤月影，花影空余一缕香。

    似此星辰重意气，才会相思害入骨。

    “赟妹根本没必要做这些多余的事。”董贤力挺胞妹。

    “也是，赟妹本是我的‘小姨子’，这丫头断断不会错用了心思。她自己也承认，入宫纯粹是为了避开男婚女嫁的世俗生活，哪知道即便是单纯地留在你我身边，终究也脱离不了宫中繁缛事务的困扰。”刘欣苦笑道，“皇后行事荒诞，连累赟妹今后不得不协理后宫事务，也不知是惹是非还是躲是非，你我是帮了她还是坑了她......”

    “皇太太后懿旨如此，赟妹贵为昭仪，位分仅次于皇后，责无旁贷，躲无可躲。话虽如此，真担心她应付不来。”董贤未免忧虑胞妹的处境。

    “赟妹蕙质兰心，屡屡受到长信殿太皇太后和长秋殿皇太后的夸赞，且宫中上下无不称赞昭仪娘娘处事从容、宽以待人，我看完全用不着担心她的交际能力。”刘欣颇为感念董赟的干练，又道，“中安殿一事唯一的可能性是，皇后只不过想借巫蛊娃娃打压赟妹，至于为害母后的健康想来不是她的本意......星辰，你认为呢？”

    “这也是目前最为合理的解释了，只可惜拂夏一死，皇太太后草草盖棺定论，眼下已经不能指望能够还原事实真相......”董贤朝刘欣频头附和道，“好在孰是孰非不再是第一要紧的事情，帝太后的身体康健比其他任何事情都重要，所以，今后我会好好守护你的母亲......”

    “知我者，星辰也。你这朵解语花，我真是一刻都离不开啊......”刘欣电光石火般直起身来，霸道地将对方拥入怀中，深情耳语道，“雒阳那夜温存过后，你再不许为夫亲近，用誓言和承诺禁锢自己的身心。你可知道，为夫其实很想同你重温旧梦，无非是不愿违拗你的坚守，逼你就范罢了，但身体里的这团火却不受控制，反而越烧越旺，你难道就感受不到为夫身体里的这团火吗？”

    “你身体里的这团火，星辰恐怕再也无福消受，只盼着有人早些替你开枝散叶，也不枉我为你坚守一辈子......”董贤长久以来一直用理智压制着情感，至少到现在为止矢志不渝。试问一旦被人抓住他与天子蝇营狗苟的证据，不但刘欣清誉有损，自己又有何面目在宫中立足？到时候傅黛君之流肯定会冲到眼前啐骂：不要脸的贱人，当差都当到龙床上去了，明目张胆抢本宫的夫君，还敢说没有！

    “为了你，大不了我不坐龙床，又有何妨......”刘欣感受到怀中董贤身体在激烈拥抱下所起的反应，情知对方不得已才口是心非地做出牺牲，五味杂陈地喃喃着，两臂发力搂得更紧，像是竭尽全力将彼此的身躯和灵魂嵌成一体。

    光阴蹉跎，转眼又是秋冬时节。

    戌时初刻（晚上八点过），董府翁主闺房院外。

    月光下，无忧翁主朱宛亦形影相吊，每每回想起玷污身子清白的恶徒逍遥法外，愤恨难抑。近日又有贴身侍女翎儿离奇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联想到在她下落不明之前像是有事禀告，从当时留下的只言片语来看，极有可能偶然得知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这才急于想找驸马都尉确认，岂料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人间蒸发，不免令人寝食难安。

    思前想后，翎儿是自己的陪嫁丫头，自幼得她服侍护持，犹如左膀右臂一般可堪指望。何况翎儿心性纯良，平日里绝不造谣生事、乱嚼舌根，她迟疑着要不要说出来的话，断然关乎主子的切身利益。以此推断，她一定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又或者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以致引火烧身，被隐藏在幕后的黑手生生掐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莲拓
    记得贤哥曾言，翎儿没准偶然发现了那日朱府后花园变故的重要线索，这才遭此无妄之灾。如果所料不差，那她生还的希望便十分渺茫了......

    更令人胆寒的是，翎儿出事的地点恰好就在董府院内，贤哥曾言不排除内外勾结作案，叮嘱自己凡事小心提防。莫不是恶徒得知自己嫁与董家，一路尾随而来，谋篇布局，不惜在府中安插了眼线，便于监视自己的举手投足，伺机而动，湮灭罪证？

    “宛姐姐，你在想有趣的事情吗，唤了好几声都不见你回头？”

    一阵清脆如铃的声音蓦地从耳后传来，打断了朱宛亦的忧思。等到分辨出来客的身份，突生的惊觉转瞬即逝，转身亲切地朝对方道：“是小果啊，你找我有事，还是碰巧路过？”

    “小果寻宛姐姐下连珠棋，我想时辰不早了，宛姐姐一向睡得早，他偏不听我劝。”小凉从小果背后的暗影中闪出，尴尬地咧嘴浅笑，又偷偷将左眼眯了两回，像是打暗语一般。

    “无风之夜，星霜满地，空气格外清爽，所幸没怎么犯困，陪你俩下盘棋的精神头还是有的。都随我进屋去吧。”宛亦机警地回应了小凉的眼神暗示。

    “那敢情好！如果宛姐姐房里碰巧还存着几块点心，便是好上加好了！”小果奉承着，挥了挥捏在右手上的羊皮棋盘和蓝布棋袋。

    三人走进翁主闺房，朱宛亦如往常般让门口守候的值夜侍女回房休息。

    小果假模假势地将棋盘在炕桌上摊开，小凉则蹑手蹑脚地仔细审视房间内外有无不妥。等到确认全无异状之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齐聚宛亦跟前。

    “两个小鬼头，连我的侍女都防备起来，是不是小心得有点过了头呢？”朱宛亦边打趣，边从圆桌上取来盛玫瑰芝麻酥的糕点盘子，递到小凉小果面前。

    “宛姐姐的侍女是在翎儿失踪以后，赟姐姐特意指派过来的，不得不防。”小凉答道，并没有伸手去取精致点心。

    “莫不是连你赟姐姐都信不过？”宛亦啧了一声。

    “倒不是怀疑赟姐姐，只是觉得两个侍女的根底咱毕竟不太了解，防人之心不可无。”小果叹息着抓了一块玫瑰芝麻酥，送入口中大嚼特嚼，又接过宛亦递来的山楂茶狠灌了两口道，“翎儿平白无故下落不明，恰好证明危险无处不在......”

    “那你俩今晚急着找我是为了......”宛亦望着自己名义上的夫君一手带出的两个小人精，平添了三分好奇心。

    听朱宛亦这么问，小凉侧脸盯着小果看。只见小果将左手伸进右手衣袖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白色的绢布，然后缓缓在宛亦眼前铺平。

    白色的绢布上用彩色颜料勾勒出一个花骨朵的轮廓。

    原来是一幅莲花图。

    “这朵莲花描得还算别致，只是上面的颜色一旦遇水就会变晕，到时这张手绢岂不就废了吗......”朱宛亦貌似尚未参透画里乾坤，视线间或离开绢布表面的莲花图案，轮番投向小凉小果。

    “不是这个问题。宛姐姐再仔细想想，曾经在哪里见过这朵莲花？”小凉循循善诱。

    “对，这可不是一张普通的‘手绢’，上面的莲花图案，宛姐姐想必是见过的，拜托你好好回忆回忆！”小果额头直冒汗，也不知是真着急还是热山楂茶的催汗效果。

    “这朵莲花......”朱宛亦将目光重新锁定白绢，搜索枯肠。

    冷不防，脑海里一道灵光闪过，宛亦猛地惊觉仰头，险些大喊出声：“这，这不是......”

    “宛姐姐心里有数就好，用不着宣之于口，隔墙有耳，咱们得控制好情绪，免得横生枝节。”小凉神秘兮兮地朝朱宛亦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从哪里得来的？”宛亦会意，情知这幅莲花图案的突然出现，背后必然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声音立刻放低八度。

    “想必宛姐姐应该听星辰哥提起过他腰间那块莲花玉牌的来历吧？”小果循循善诱。

    “略知一二。关于莲花玉牌的事，之前贤哥确实告诉过我，”朱宛亦频头应道，“这莲花玉牌本是一对，原本随襁褓留在他身上那一块，雒阳时作为定情之物交给了皇上，如今被贤哥佩在腰间一模一样的另一块，则是认祖归宗以后，从赟妹手里接过来的。赟妹知道皇上得了她兄长的玉牌，为求好事成双，便将原本属于她那块送给了兄长。”

    “既然宛姐姐知道莲花玉牌的来龙去脉，那就好办多了。”小果手指白绢提示道，“宛姐姐想过没有，知道有莲花玉牌存在的人本来就不多，更别说是如此精确地握有玉牌的造影图了。这说明，此人对莲花玉牌非常熟悉，极有可能近距离观察过。当然还有一种可能......”

    “你的意思是......”宛亦觉得事态正逐渐朝着某种不可思议且很难操控的方向发展。

    “我跟小果的猜测一样。”小凉补充道，“记得在雒阳的那些日子，我俩不止一次接触过星辰哥的莲花玉牌，甚至也有讨来手上把玩过。白绢上所绘的莲花玉牌图案，可以说是每个细节都相当精确，甚至说它是制作样图也一点不过分，否则不可能绘制得如此详细和生动。”

    “小凉所言不假。虽然我俩还不清楚这块白绢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但总隐约感觉事有蹊跷，何况是从一个老乞丐那里得来的东西，越想越不对劲，担心对星辰哥不利。”小果脸上呈现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没错，这种事情也不好对不相干的人讲，能够倾听我跟小果的人，算来整个董府里也只有宛姐姐而已。”小凉嘟嘟嘴。

    “你们说是从一个老乞丐那里得来的？这又是怎么回事？”朱宛亦追问。

    “这事还是让小果自己说吧，毕竟他才是当事人。”小凉递了个眼色给嘴角残留着糕饼碎屑的小果。

    “午后闲来无事，便一个人去东市逛了一圈。回府路上见路边蹲着个行乞的老头子。宛姐姐兴许还不了解，我小果的为人，遇着弱者绝不会袖手旁观。见老头子衣着褴褛又缺乏劳动能力，口口声声‘行行好’‘给两个钱买块饼吃吧’之类垂暮之词，于是停下来，从袖口掏出五个钱放到他面前的破碗里。做完这一切之后，正准备继续走我的路，却听老头子连声‘谢谢’的同时，却有一句蹊跷的话微微传进耳朵里：小哥可知，雒阳星辰危矣！“

    “雒阳星辰危矣？”宛亦闻言一惊。雒阳，星辰，无疑锁定了曾经的星辰、如今的董贤。

    “我低下头，目光与老头子撞在一处。”讲到这里，小果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游离，声线里充满不解和困惑，把脸转向朱宛亦，神秘兮兮地问她道：“宛姐姐，你过去见没见过长着紫色眸子的人？”

    “未出阁之前，曾经在家里见过眼珠子是蓝色、棕色或者绿色的人，男的女的都有，都是我父亲的西域故友，”朱宛亦沉吟道，“不过如你所说紫色眸子的人，却从来不曾亲眼见过......话说小果，你确定没有看错吗？”

    “这个嘛，宛姐姐大可放一百个心，我和小果跟在师父和星辰哥身边多年，料来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小凉摩挲着小果的后脑勺，帮腔道。

    “要真长着一双紫色眼珠子的话，那确实是件稀罕事。”宛亦思忖道，“如果不是血脉种族使然，莫不是患了某种罕见病？”

    “又会不会是身中奇毒呢？”小凉天马行空道，“记得师傅曾告诫过我们，一些特殊种类的毒物虽不至于即刻要人性命，却会在人身上留下短暂的痕迹甚至永久的印记，尤其是皮肤、眼睛、头发等颜色的改变之类。”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也不能完全排除你所说的这种可能。”宛亦唏嘘附和着。

    “我接着讲了啊......言归正传，老头子趁我跟他对眼睛的空当，偷偷将这块白绢塞到我手里，”小果不住地嗯嗯认同，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他的动作疾如闪电，眼光也显得万分机警，留意我周遭的一人一物一景，多半是担心我被人盯梢，连带暴露他的行踪就糟了。”

    “想必此人正在躲避追捕，也许是掌握了针对贤哥的什么阴谋，害怕就此消失。”朱宛亦若有所思。

    “跟宛姐姐身边的翎儿姐姐一样。”小凉浮想。

    “翎儿”二字既出，牵动众人衷肠，三人面面相觑一番，目光重新在小果脸上汇聚。

    “明日未时（午后两点），城东银杏林，静候翁主。”小果声音虽压得低沉，但吐字清晰，几乎一字一顿。

    “未时，银杏林，让我去？”宛亦轻声重复了一遍。

    “老头子说完这句话，便垂下头去不再看我。既然言明翁主，自然是指宛姐姐无疑了。”小果首肯道。

    “该不会有什么陷阱等着宛姐姐吧......”小凉陷入隐忧。

    “事关贤哥安危，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没有什么可退缩的。”宛亦目光果毅，看来决心已下。

    “我和小果到时候陪宛姐姐一同前往，也好有个照应。”小凉主动请缨。

    “人若多了，目标太大，反而容易暴露行踪，招惹事端。”小果摇摇头，望向朱宛亦。

    “小果说得对，小心为上。现在还不能排除府内暗藏奸细，咱们不得不防。”宛亦的眼光在小凉小果脸上来回移动。

    “障眼法！”小果欢快地打了个响指，露出一副茅塞顿开的嘴脸。

    “不如再唱一出‘妲己进宫’好了！”小凉遥想雒阳城东庙会上星辰男扮女装化身苏妲己，迷倒当时身为定陶王的刘欣那惊艳一幕。

    “妲己进宫？”朱宛亦不解，想来董贤事先并没有在发妻面前公开过这桩尬人旧事。

    “宛姐姐照我们说的办，准没错。”小果拍着胸脯保证。

    “究竟什么意思，你们两个小家伙，就不要再打哑谜了！”朱宛亦情急，出言催促起来。

    “宛姐姐，小凉长得几乎跟你一般高了，叫她小家伙有点不合适吧？”小果偷笑。

    “跟我一般高？原来你们是想......”朱宛亦冰雪聪慧，一点即透。

    凝望眼前幼弟幼妹，兴许是步入青春期之故，成长加速，越发有模有样不说，也不知是不是自小跟在董贤左右，受了他的照拂，得了他的灵气，棱角眉眼倒跟他们的兄长颇为神似起来，举手投足之间更是多了些兄长的影子。

    尤其是小果，别说是义弟，就说是胞弟，想来也有七八分可信。

    翌日一早，便有宛亦房中伺候的侍女传话给厨娘及府内下人，称翁主犯了锐敏之症，脸上起了疹子，饮食务求格外费些工夫，总体以清淡为宜。

    传至董恭耳中，顿时坐立不安，便要立刻遣人去请太医来替儿媳瞧病，却被宛亦婉拒了，说是旧疾，身边备着对症的药丸，不妨事；只是午后还要走一趟城南圣母祠祈求平安顺遂，据说在那里进行虔诚的许愿祝祷最是灵验。

    董恭自然无有不准，嘱咐家人届时一路护送来回，以保无虞。



辕辙计
    翌日午膳后，约莫午时二刻时分（下午一点左右）。

    一抬软轿缓缓出了董府院门，向南而行。

    适才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层薄纱遮面的无忧翁主缓步迈上轿辇，柔声指示一路朝南，前往圣母祠祈福。

    除了负责抬举的轿夫及近旁家丁打扮的男子外，两旁还有翁主闺阁内伺候的侍女相随。

    软轿周围聚集的男女自然深信不疑，厢内坐着的人乃是董家尊贵的儿媳，如假包换的阳乡侯朱博之女朱宛亦。

    但旁人万万想不到，本该好好坐镇轿中的无忧翁主本人，就在这抬软轿离开董府院门片刻后，与小果一道偷偷遛出府邸，徒步前往城东银杏林方向。

    沿途。轿厢左侧的挂帘轻扶，少女晶莹的双眼明眸善睐，正躲在帘后探望窗外的风景。

    “一直担心宛姐姐的服饰穿起来显大来着，想不到居然如此贴身合体，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一般，简直是奇迹！看来今后一定要厚起脸皮，再多借些她的漂亮衣裳来穿才好！”少女那双眼睛眯成两条缝，不禁“格格”坏笑了两声。

    糟糕！笑可以，但不能出声，更不能“格格”。

    她忽而冷静下来，不住提醒自己切勿放肆，只在心里笑，别再“格格”，免得太快露馅儿。

    市井人流中，一双少男少女匆匆东行。

    “宛姐姐，前往银杏林这条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你吃得消吗？”小果英姿飒爽，步履中越发透着好男儿的风范，且行且问身旁装扮与平日全然不同的朱宛亦。

    毕竟数月前，对方曾因董贤生辰那日发生在宫中御花园中的事故，而痛失过孩子。

    小产伤身，自不待言。痛失爱子，却不尽然。

    虽然事后隐约感到，当日那条流逝的小生命并非董贤的骨血，但小果从未为此多过一句嘴，说过一句不该说的话。

    他心里清楚，依自己所了解的星辰为人，既然将一生都许了皇上，就断不会再同其他的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发生任何情感上的瓜葛，肌肤之亲则更是禁断。灵与肉的洁净，若褫夺了这份初心坚守，便与剥夺了那个人的性命无异。

    星辰当初之所以会把朱宛亦娶回家中，肯定有他不可言说的理由。

    而这一决定的正确和善意，则完全可由他的正派和善良来担保。

    朱宛亦领了星辰的恩惠，眼下一心巴望着替恩人消灾解难，足见她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女人。

    但也止步于好女人，成不了“贤妻”。因为星辰永远不可能碰她。

    夫妻之间徒具形式，不包含任何实质内容。至多只是难能可贵的兄妹情深。

    人的情感，人际关系，真是不可理喻啊。可难为了星辰哥的包容，也难为了宛姐姐的隐忍。

    至于我董果，本是小屁孩一枚，托星辰哥的福，侥幸得了董姓，心高气傲的小子又该期盼着怎样的未来呢......

    偶尔会无限憧憬星空，满墨衬托的璀璨光辉，尽情舒展翱翔无羁。

    抑或满心思慕辽阔草原，一望无垠的碧绿青翠，策马扬鞭，漫无目的奔驰向前。

    不为任何人事牵挂，想来那样是绝好的......

    不过，若是遇到合适的那个人，会不会也像星辰哥那样，心生羁绊呢？

    虽然步履维艰，却与珍视之人互为勉励，携手前行，想来那样也极好......

    该死，本心又起涟漪了！如此不安分，怎生是好！

    人家赟姐姐就不会动摇，不自由，毋宁死，多有女汉子气概啊。

    可惜这样顶天立地的一条女汉子，最终不也嫁入宫中，踯躅而行，开始了勾心斗角的面具人生吗？

    或许古往今来的昭仪娘娘，无一例外都要经受这般猎谋隐兽的考验吧。

    我将来会成为独行侠，还是过上仙侣生活呢......得了，徒伤脑筋，走一步算一步吧，先不要去考虑这些没用的了！

    “放心，你宛姐姐还不至于娇弱到这个地步。咱俩还是快些赶路为好，速去速回。时间一旦拖长了，我怕小凉会露出破绽。”少女装束的朱宛亦神色凝重道，“多亏得你们想出这招‘偷梁换柱’，互换身份，由她扮作我，让我模仿她，教人扑朔迷离。如此也好，总算成全了我盼着赶紧找到紫色眼珠子老先生的心愿。只有等到把整件事问个明白，解了贤哥面临的危机，大家才能安心不是？”

    “也对。宛姐姐对星辰哥的事总是这么上心......”青春期的小果暂且放下自我思索不可预见的人生，由衷赞叹宛亦的感恩。

    “我不过一介女流，所能做的实在有限，哪怕尽力而为，也无法同贤哥为我做出的牺牲相提并论。”朱宛亦嘴角牵起一丝苦而兼乐的惬意。

    你对星辰哥的心意，我懂。没有接茬，小果只在心里咕哝，并不拆穿宛亦那份不可能有任何结果的痴情。

    两人默默前行一阵，不知为何，迎面一个高大男人的身影，忽然引起了小果的注意。

    不为别的，只为这个男人没来由地驻足，站在不远处愣愣地盯住不断靠近的小果看。

    真没礼貌，怎么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打量别人呢......

    小果在断定之前跟对方素未平生，而且对方的目标也并不在同行的朱宛亦身上时，不免有些愤懑。

    他同样警觉地以刚毅的目光回敬对方不明就里的关注，借机仔细端详了这个男人的形容举止。

    不得不承认，对方其实是位身段魁梧、拥有棱角分明脸庞的弱冠男子。

    他的着装黑白相间，材质粗犷却不失高贵，带着某种混搭的风尚。发髻松散且飘逸，淡淡古铜色的面部神情凛凛，尤其是那双眼睛，冷得犹如被从天而降的冰屑浸润过那般毫不容情。只在将视线投向自己的那一刹那，发生了些微的冰山消融，但很快又恢复如初，不留痕迹。

    这样高傲冷峻的伟男子，倒是十分符合小凉那丫头的审美。

    小果不免自嘲一番，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值得对方流连。

    我与他本是陌路，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不可能有丝毫的交集。同对方险些擦肩而过之际，小果猛然发现这座“冰山”旁边，还多了一个年龄跟自己相仿的小跟班，这男孩子满脸玩世不恭，实则难掩稚气，想必是贴身的随从。

    直到对方的影像终于消失在眼界之中，小果才仿佛留意到，刚才冰山男子貌似冲他那稚气未脱的小跟班使了个眼色。

    这一瞥看似不经意，实则大有深意。

    但等到介意并且防备接下来事情可能发展的趋向时，似乎一切为时已晚。

    朱宛亦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赶路赴约这件事上，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在意小果的动向。

    固然，就她所熟悉的小果而言，历来无需旁人介怀甚至照拂，毕竟自幼因生存竞争受到的历练以及由此获得的宝贵经验，无不远超同龄人水平。即便遇到突发事态，照理说也是自己更有可能受到小果的关照，而不是相反。

    话虽如此，待到宛亦猛然觉察到与他同行的小果不知去向时，也曾有过片刻的张皇。她不愿相信对方竟然不辞而别或者开小差去做与打探“雒阳星辰危矣”无关之事，更没有证据证明对方遭遇了任何险情，毕竟这孩子是有功夫在身上的。

    她更倾向于断定，小果没准一时兴起，被一路上好玩的物事勾去了注意力，例如醉心于街头卖艺、杂耍、赌棋等新鲜玩意，又或许是遇见了需要寒暄几句的故人，这才致使掉了队，想来不过多久就会再次跟上自己的步伐吧。

    况且未时将至，离银杏林尚有一段路程要走，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耽搁。于是定了定心神，只身继续朝东行进。

    这样紧赶慢赶，使得朱宛亦如愿在未时到来前迫近银杏林入口处。对义兄安危的关心，此前不断增添着她探求真相的勇气，继而使她义无反顾地走到了如今这一步。她在僻静的环境中四下观望，洞悉可能出现的端倪，同时对小果的最终复出仍抱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孩子终归是孩子，长个儿并不总是与心智成熟相伴。

    正当宛亦逐渐对小果的不负所望不再心存半分幻想时，一个飘然而至的褴褛老者尊容蓦然映入眼帘，中断了她实则别无选择的权衡。

    “草民裘氏，仓促邀约翁主莅临。唐突之处，望乞恕罪。”恭敬行礼致歉过后，已逾知天命之年的裘老头缓缓仰面，双眼顿时在林间斑驳阳光的反射下迸发出炫目的紫色光芒，旋即印证了此前小果的说法：他在市井离奇接触过的诡异老头子，确乎长着一副紫色眼眸。

    “裘老丈，您的眼睛......”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但近距离目睹对方眼珠子不同寻常的色彩时，朱宛亦依然甚为动容。

    “实不相瞒，草民的视力从数月前开始便每况愈下，戴上凹面的紫色琉璃既有助于更好地看清眼前的景色，也可以防止翳疾的进一步恶化。”满面沧桑的紫眸老者脸上浮现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不想草民年轻时习得的一些雕虫小技，倒是减少了暮年可能经受的生活不便......虽然严格说来，当下草民所处的境遇，已经不能称其为‘生活’了，叫做‘苟延残喘’兴许更显贴切。”

    “听您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朱宛亦敏感地捕捉到裘老头声线中异于长安当地语言特质的抑扬顿挫，不免有此一问。

    “草民本是雒阳人氏，时运不济，不幸沦落到这般田地，让翁主见笑了。”裘老头面如死灰。

    雒阳人氏？雒阳！果然大有文章。

    “老丈的手艺精湛到了这个程度，想必是位高超的匠人吧，您又何故出此伤感之言......”宛亦折服于对方居然能够琢磨出嵌入眼眶的奇特琉璃薄片，心说足以凭借一技之长令全家衣食无忧，然而竟无端发出“苟延残喘”“时运不济”的哀叹，莫非这当中另有隐情？不过即此一端，便可让她对莲花玉牌同样出自眼前老者之手深信不疑。

    既如此，苟延残喘、时运不济，同“雒阳星辰危矣”之间又有何种关联呢......

    “翁主有所不知，技不压身，却能招祸，害人不浅呐！”裘老头痛惜地摇了摇头。

    “老丈似有难言之隐，不妨告知小女，小女或可尽绵薄之力，替您消除祸祟？”宛亦诚意所致。

    “草民的私怨，不敢劳动翁主费心。”裘老头一边婉拒，一边转身道，“翁主且随草民来......”

    满腹疑窦的朱宛亦不假思索就跟了上去，直到两人沿着崎岖的林间小道，行至东南隅的一个略显隐蔽的山洞近前。

    离狭窄且边缘爬满深绿色和褐色藤蔓的洞口尚有一箭之遥，只见裘老头止住脚步，长吁了一口气；再次抬腿时，不知脚下是否为突起的石堎土疙瘩所绊，身子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闪了一个大踉跄，至于双手撑地。同行的朱宛亦受惊一激灵，正欲施以援手，那裘老头竟自顾自地扶地而起，轻描淡写道声“无妨”，邀宛亦一道进洞。

    不曾想洞内远非晦暗封闭的巢穴，而是另一片露天的所在，确切言之，是个洒满阳光，四周有山石树木环绕的低矮平地。

    适才一穿而过的那个洞口，充其量好比隔在厅堂与厢房之间，那扇始终保持开启状态的石制隔门罢了。

    眼前这片新天地，形如满月，面积与翁主内院相近，虽不算大，倒并不显得十分局促。

    此刻朱宛亦身临其境，胸怀豁然开朗的心气，恰好可用“别有洞天”四个字来形容。

    她步履轻盈，在洞中平地微弱的起伏中挪动婀娜的姿态。

    如果不是脚跟在西南角落的阴暗石壁前，碰着地面一处枯叶掩盖中的支棱状物体，她本该继续自己心平气和的观摩。

    然而当她的目光接触到地上那棵妨碍她脚步的枝杈时，立刻好比惊弓之鸟般发出一连串凄厉的尖叫！



影贽
    朱宛亦鞋履碰触的力道，使得掩藏在脚边枯枝败叶下的秘密暴露无遗。

    那是一支被烧焦的人手，隐隐可见与之连贯组合的整副躯壳。

    与饱受惊吓的无忧翁主相比，裘老头显得镇静不少。

    只见他若无其事地蹲下身子，徒手扫开覆盖在焦尸上面的杂草腐土，于是黑黢黢的一具骸骨得以重见天日。

    “老丈，这......这是......”朱宛亦本是千金小姐出身，哪里见过这等惨状，自是被眼前一幕吓得魂不附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翁主不认得她了吗？”裘老头指了指已经被烧得只剩黑骨的尸体，所幸骨架还算保存得完备无缺。

    “小女实在认不出......还望老丈指点迷津。”宛亦不是仵作，自知不可能仅凭肉眼推断这具形如焦炭惨不忍睹的尸首身份。

    “您不如先瞧瞧草民手上的东西吧。”说话间，裘老头从身上掏出几颗石头形状的硬物，在朱宛亦眼前摊开手。

    放眼望去，手心上托着的，是三四颗略有变形的珠翠颗粒，蓝的黄的透明的都有。

    “这是草民从尸体旁边捡到的首饰残件，都是些经得起冶炼的材质制成，所以没被付之一炬。但留下来的，也就只有这么多，其它金玉的饰品，全耐不住高温，早在火里熔化或是爆裂了。”珠宝匠气质的裘老头，尽可能对朱宛亦解说得浅显明了，同时也暗示地上骸骨的身份多半是女性。

    在裘老头眼光的鼓励下，宛亦从对方手里接过那些珠翠颗粒，用心分辨起来。

    透明的这颗，质如刚玉，纵然经历火焰烤炼，亦不失剔透风范。可惜一时间竟回想不起曾几何时与之邂逅。

    宝蓝的两颗，接近纺锤形，哑光；鹅黄的两颗，正三角形，半透明，反倒仿佛在哪里见过，熟悉得很......

    宛亦合上眼，在脑海中逐个搜索比对。

    一件件精美绝伦的头饰、耳饰、衣饰、手饰，走马灯似的接二连三掠影留痕，这些饰物背后或轻歌曼舞，或端茶递水，或柔声细语，或笑容可掬的主人形象，也便你方唱罢我登场，挤占着她头脑的存储空间......

    翎儿？翎儿！等到再次睁眼时，便因事情有了眉目而强忍泪水。

    翎儿失踪前几天，便一直戴着四五颗色彩形状各异珠子串成的耳坠，其中就有蓝色的纺锤、黄色的三角。

    如今这些残存的珠翠颗粒无论从颜色还是形态，都与记忆中翎儿曾佩戴过的耳坠契合，而且珠子成双成对地出现，不恰好构成了一对完整的耳坠吗？既然残缺不全的耳坠属于眼前葬身火海的悲情女子，那就意味着，这具烧焦的女尸，正是翎儿了......不会有错，一定是那个连日来遍寻无果的可怜孩子！

    “两个凶徒下了马车，将这位不幸的姑娘拖进银杏林里的僻静处，然后用绳套勒死了她。”听裘老头的口气，他无疑是这桩惨案的见证人。

    “她是被人勒死的？”宛亦像是被铅块堵着心口，深感痛心，义愤填膺，泪水顺着脸颊流淌而下。

    “先被人勒死，然后放火焚尸。”裘老头平静地陈述起他的见闻道，“他们穷凶极恶，不是草民能够应付的。草民唯有藏在暗处，眼睁睁目睹她的痛苦死去，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直到凶徒点火后离开树林，草民才赶紧过去，想方设法灭了火。草民无能，没能阻止姑娘的身躯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后来，我将遗体移到这块露天的洞穴中藏匿，继续上街扮作乞丐游弋观望，一心盼着遇到翁主身边的人......”

    “行凶者是何许人，老丈可知？”朱宛亦强忍悲痛，断定对方私下暗中窥探董府多日，没准碰巧瞧见过凶手的真面目。

    “那两个凶徒身着平民装束，样貌虽不是草民所认识的人，但据草民推测，多半是行伍出身。”裘老头语出惊人。

    “行伍出身？老丈何出此言？”宛亦突然想到，就在翎儿失踪后，宫中随即派驻两个御林军小队至府中轮值。

    “凶徒身形魁伟，举手投足训练有素，所以草民疑心他们绝非普通强人那么单纯，而像是官兵所扮。且事发当晚，其中一个在将绳索套向姑娘颈项时曾言：‘翎儿姑娘，实在对不住，我们是奉命行事，你若不死，大将军寝食难安‘。另一个接茬道：‘你只在乎大将军是翁主不共戴天的仇人，岂不知他也是相伴皇上多年的红人？今番你识破了他，他怎肯善罢甘休？你若含冤抱屈，死后化作冤魂厉鬼，只管去寻将军索命，千万别来纠缠我等听吩咐做事的小人物......’既然提到‘大将军’，又称‘奉命行事’，那他俩肯定是这位大将军手下的心腹侍卫无疑......”

    大将军！无论“翁主不共戴天的仇人”还是“相伴皇上多年的红人”，满足全部条件，能够对号入座的无他，唯王莽次子、现任御林军头领、自定陶封国时期便随侍刘欣左右的孔雀将军，王获而已！

    难道是他......朱宛亦前额冷汗涔涔。

    朱府后花园内玷污自己清白，将自己推下台阶意图除掉腹中胎儿，绑架并杀害翎儿，在董府中安插御林军眼线......

    除了王获，其他人不可能如此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更不可能这般顺理成章、有条不紊！

    一定是他！也只能是他！王获，好可怕的伪善家！

    刘欣和贤哥近旁，岂容这样一个道貌岸然、心狠手辣的野心之人存在！

    “老丈一席话，对小女来说有如拨云见日......”宛亦致谢，同时恨得牙根子痒痒。

    “翁主心中有数就好。”裘老头感叹。

    “不过，您所谓‘雒阳星辰危矣’的告诫，以及白绢上的莲花图案，又是何意？”宛亦追问。

    “这，这不过是草民为引翁主现身，随便......随便找到的藉口而已。事从权宜，翁主不必，不必太过介怀。”裘老头左顾右盼之余，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神色，稍纵即逝，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泰然自若，缓缓道，“只要草民的所见所闻，对消除翁主的疑虑有所帮助，便是于草民最大的慰安了。至于草民当初为何要离开雒阳城北赶赴都城，又为何会格外关注董府发生之事，想来无足轻重，更不消翁主劳心......”

    “老丈仗义执言之情，没齿不忘。日后但有难处，还望不吝告知。”知悉仇家身份后，宛亦内心的恐惧反而有所减轻，惆怅和纠结的不适感也逐渐释然，只剩下一股跃跃欲试的亢奋感和戾气在胸中聚集盘旋，促使她构思起复仇计划来。

    既然心神已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火炎所占据，被保全倾慕之人免受狼子野心荼毒的欲念所牵引，一时间竟毫无余力去关心和思考裘老头言行中那些看似细枝末节、无关痛痒的苦衷、冲突或另有所指。

    索性将所携银钱悉数赠与对方道，“来得仓促，只带得这些，还望老丈不要嫌少。”

    “身外之物，于老朽如浮云矣......”裘老头颤巍巍接过银钱，表情惨淡地俯身拍了拍先前摔跤时膝盖沾染的泥污。

    为了不妨碍自己的复仇计划，朱宛亦怀着对翎儿无比亏欠的心情，将那几颗珠翠颗粒当做遗物收好，又跟裘老头一起将曝露在外的逝者尸首就地掩埋，打算事成后再行迁移重葬。

    “老丈珍重，小女改日再来问候。”诸事告竣，重回洞口，朱宛亦朝裘老头鞠躬辞行。

    “翁主走好，记得一定要多回来看看......后会无期......”裘老头再次俯身擦拭膝盖上的泞淖黑渍，伫立目送时，嘴里还嘀咕着不合逻辑的离别之词。可惜宛亦当时并没有太过介意“多回来看看”与“后会无期”之间显而易见的悖理涵义。

    走出银杏林时，已近酉时（傍晚六点）。

    仍未在林口遇见失踪两个时辰的小果。

    这样草率的情况，是之前在小果身上从未发生过的。

    虽然不免为之担忧，但很快断定这孩子独自回家的可能性更大。

    而自己除了回府确认这条路供选择之外，实在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可想。

    数度深呼吸平复情绪过后，宛亦毅然走上了归途。

    话分两头，转而关注一下小果的命运。

    今天必定是他的倒霉日，大白天的走在大街上也会被人公然掳走，的确是任何人都无法预测的飞来横祸。

    等到小果睁开两眼时，周围的环境令他着实感到吃惊：一间上等客房！我怎么会在这儿？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前一刻还好端端地和朱宛亦一同赶路，后一刻为何会身不由己地着了道儿，毫无知觉地让人给带到了这个陌生的所在。

    耳畔随即传入街市热闹的吆喝声、车马的喧嚣声、小贩的叫卖声，以及行人的闲聊声。这些熟悉的声响交织重叠，使他越来越确信，对着后脑勺的窗户下面便是繁华的街道，而这间上等客房多半位于某家沿街客栈的二层。

    小果低下头，发现自己端坐在一架宽背的太师椅上。

    转了转脖子，又扭了扭手腕脚踝，不存在任何困难和障碍，没有缺胳膊少腿。

    眼耳鼻口也好端端地呆在原本该待的位置，五官没有移位、错位或是缺位。

    摸了摸脸颊，没有被划破或是刺青。依旧是帅哥一枚。

    刚要松口气，冷不丁毛发倒竖，连忙将手伸到下面。还好，那里也没被人谋去。仍然是好汉一条。

    总之，浑身上下貌似毫发无损。

    摸了摸腰包，贵重物品也一样没丢。

    既不图财，又不为色，不禁蹙眉暗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还在百思不得其解，不料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满脸笑容的男孩子端着盛满各色酒菜的托碟走了进来。

    “这么快就醒啦？”那男孩子将托碟往客房中央的圆桌上一放，反身扣上门闩，回头亲切地朝他挥手示意。

    “你是......”小果的身体本能地抽搐了一下，立刻认出眼前的男孩子不是别人，却是失去知觉前瞥见的冰山男子身旁站着的那个小跟班！正要发作，却听得左侧台床帐帘“呼啦”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一个高大男人的身形从床边站起，慢慢朝太师椅的方位移步靠拢。

    不好，“冰山”本尊也在！那个像是刚从冰棺中解冻苏生的冷峻男人，此刻正冲自己徐徐而来！



乌珠留
    “别乱来啊，这儿可是公众场合！”话刚出口，小果立马悔得肠子都青了，唯恐让人觉得自己没骨气、掉价。

    幸而冰山男在距离猎物尚有半步之遥时便不再继续向前，反而折了回去，索性在圆桌旁坐下。但令人堪忧的是，这家伙的视线一刻也不曾从小果脸上挪开，犹如赏鉴一件上好的古玩那般全神贯注。

    “要动你早就动了，还会蘑菇到现在？”男孩子嘴角勾起一道嘲讽的窃笑。

    “那为什么把我摄来这里，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小果竟暂时忘记了自己困兽的处境，只感到眼前一切都显得那么滑稽可笑：两个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家伙，却专挑莫名其妙招人讨嫌的事情干。

    “觉得你值得一看，所以请你来坐坐。”男孩子一边嬉皮笑脸地回答着，一边给冰山男斟了满满一杯酒。

    “值得一看，你家主人这里有问题吧？”小果伸手指了指自己脑门，警惕地瞥了瞥冰山男冷漠中略带威严的面容，针锋相对道，“请来坐坐？不害臊，你们的所作所为，跟‘请’字沾得上边儿吗？有你们这么请的吗，人家同意来了吗？简直是自作主张！强人所难！只怕天底下找不出比你们主仆二人更滑稽乖张、脸皮更厚的家伙了。”

    “纠正一下，他是我大哥，我是他小弟。我们是兄弟，不是主仆，别搞错了！”男孩子自斟自饮起来。

    “主仆也好，兄弟也罢，这个很重要吗？你们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把我摄来这里？”小果怒得双手猛压太师椅左右扶手，借助反作用力“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眼中迸射出遭人无端捉弄而郁结的深切愤恨。

    谁知猎物身上表现出来的从惶惑到怒怼的情绪转化，却给对面冰山男的神经造成了不可估量的刺激。只见他厚薄均匀的嘴唇圈成“哦”的形状，流露出释然而满足的神情，也不进酒，嘴里单呢喃了一句：“开始变得有点意思了......”

    “有点意思？岂有此理，你们是在玩我吗！”小果紧攥双拳，眼看就要失控到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以命相搏的地步。

    “我劝你最好稍安勿躁。真动起手来，吃亏的是你自己。”男孩子从手握的鸡腿上啃下一大块肉，用力咀嚼起来。

    “拼了这条命，又有什么大不了？”小果豁出去了，下定了鱼死网破的决心，一味地迈步向前。

    “大哥，这小子一根筋，跟你蛮像。”男孩子无奈地从位子上站起，冷不丁将手里没啃完的那根鸡骨头朝小果劈面掷来。

    恶心透了！小果侧脸躲开，却发现那孩子不知何时已闪到身后，趁自己不备朝后脊梁靠左的部位轻戳了两下，浑身便再也动弹不得。

    “偷袭暗算，算什么好汉？”小果情知被对方点了穴道，手脚早已不听使唤。

    “我这是在帮你，你怎么好赖不分啊？不管你领情不领情，在大哥面前轻举妄动，到头来后悔的人是你！”说话间，男孩子回到了座位上，揩了揩手，又一口气自斟自饮了两三杯。

    “别逗闷子了行不，痛快点，说吧，你们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也好让人死个明白？”小果一时无计可施，唯有切齿痛恨。

    “死？倒不至于......只不过是我大哥相中你了，把你带回来，准备同你亲热亲热......”男孩子阴鸷地吓唬小果。

    “什......什么亲热......”男孩子神秘诡谲的腔调，对小果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听错了，忙以目光求助孤傲寡言的冰山男，希望从他的态度中否证他那混账弟弟的乱点鸳鸯谱。

    神经也不敢有一丝懈怠，紧促着将事发经过前后贯通地梳理一遍。

    谁知不梳理还不要紧，一梳理反而觉得整件事从头至尾无不匪夷所思、不合章法，每个细节都颠覆正常思维：被这兄弟二人困在此处，不可能没有任何意义。难不成真像男孩子宣称的那样，自己不免会被这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冰山男欺辱？

    “这就是你不识趣了。你是个感官迟钝的木头桩子吗，没见我大哥生得如此顺溜，人见人爱？不瞒你说，渴望得到他的青睐，同他亲热温存的男男女女不尽其数，轮到你这儿居然还遭嫌弃，这就叫做不解风情、暴殄天物呐......”男孩子吐了吐舌头，把他大哥夸上了天。

    “要是你觉得你大哥是个宝，你自己与他亲热去，我可没兴趣跟不喜欢的人搞事儿......”小果反唇相讥。

    “臭小子，再敢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下酒？”男孩子哪里受过这样的挖苦，脸上顿时就挂不住了，就要撸起袖子走上前来。

    “阿舆，别胡闹了。”冰山男侧目制止道，“你哥已然担了神经病的名头，难道还要被扣上一顶痴汉的帽子吗？”

    “懂了。”被叫做阿舆的男孩子扭捏地泄了气，却不忘对小果愤愤地挥了挥拳头，“看在大哥面上，便宜你了！”

    “幼弟莽撞，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冰山男出言慰藉，语气平和，倒看不出是个脑子有病之人。

    “大哥真真好性子，若是换了阿舆，对这种不知好歹的家伙绝不会手下留情！”阿舆愤愤不平。

    “把所有的不是全都推给一个小屁孩儿，你这个哥哥当得还真称职啊。”对比从小到大被星辰哥呵护备至的温馨经历，小果心中对冰山男毫无担当推卸责任之举颇为鄙夷，居然有脸说什么骨肉亲情，岂能跟星辰哥多年来给予自己胜似血缘的关怀照拂同日而语？

    “你才小屁孩儿呢！我明年开春虚岁十七，你呢，老实交代，不许撒谎！”阿舆嘟起嘴，抬高嗓门吆喝起来。

    “这个元宵节我满十六。”小果轻蔑地瞅了阿舆一眼，又将目光投向他那貌似全无兄长风范的哥哥道，“周岁！”

    “元宵节......满十六周岁......这么巧，该不会是你信口胡诌的吧？”阿舆将信将疑。

    “信不信由你。”小果理直气壮。原来无妄道长把他和小凉带回星辰观的日子恰好是正月十五，从那时起两人便以这一天为生辰日。

    “切，那又如何，只比我大几天而已，有什么值得显摆的。”阿舆打肿脸充胖子。

    “你不问，我也没空理你，如今反说我显摆......”小果冷笑道。

    “问你是抬举你，要不是我......”阿舆还在强词夺理。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冰山男打断他那自作自受的兄弟道，“没必要纠结年龄的事......”

    “我听你大哥的，懒得跟你一般见识。”小果不愿继续同这个叫做阿舆的男孩子胡搅蛮缠。

    “学舌挺快，看不出来，这么快就甘心唯我大哥马首是瞻了？”阿舆挖苦道。

    “什么马首是瞻！若真认为自己理亏，何不赶紧替我解开穴道！”这话不知是对阿舆还是他大哥说的。

    “阿舆，九成！”话音未落，冰山男业已出手解了小果身上的禁制。

    “九成？有没有搞错，这小屁孩也值九两黄金？”阿舆又惊又气，大声抱怨起来。

    “什么九两黄金？”小果正摇头晃脑地恢复着脖根的灵活度，一听这话又蹿火了。

    “我囊知牙斯从不亏欠旁人，九两黄金是你应得的酬劳。”自称“囊知牙斯”的冰山男欣然解释给对方听。

    囊知牙斯？非汉族姓氏，这哥俩原来是西域人！难为他们汉语讲得这般流利。

    小果自幼追随超凡脱俗的仙师无妄道长，所谓近朱者赤，耳濡目染，对异族不存半分偏见，目下所关心的问题，唯有对方口中九两黄金的酬劳所指，便质问道：“你说我值九两黄金，所为何意？”

    “开价九两黄金买他，大哥，这桩买卖实在是亏大发了！”阿舆从旁煽风点火地调拨道。

    “买我，你们简直是......”小果原本稍觉平息的怒火被对方的挑衅再度点燃，抢步上前一拳将不及防备的阿舆挥倒在地，但并未下狠手，至多用了五分力道。

    “反了反了，这汉族小子胆敢对本......对我无礼，大哥，我弄死他也没有关系吧！”阿舆用手背拭了拭嘴角，发现上面竟沾了鲜血，不禁火冒三丈，腾起身来就要还手，却被囊知牙斯伸手拦住。

    “大哥，此仇不报，此恨难消！”阿舆不依不饶地手舞足蹈。

    “若不是他手下留情，恐怕你就不只嘴角破裂这么简单了。”囊知牙斯看出小果给阿舆这一拳留了余地。

    阿舆无言以对，不再盲动，愤愤然退到一旁。

    小惩大诫过后，小果总算出了一口恶气，觉得心里畅快了不少。

    客房内的紧张空气逐渐消散。

    “愣着作甚，还不取酬劳给人家......”囊知牙斯打破短暂的沉寂，吩咐向他的兄弟道。

    “真有九成吗？我记得以前似乎没有人超过七成，更别提九成这么高，大哥是不是搞错了？”阿舆将手伸进钱袋，迟疑不决。

    “连我说的话都不管用了吗？”囊知牙斯冷淡表情中又多了一丝不惬意，“你是不是想做我的主了......”

    “拿去吧，太便宜你了！”阿舆无奈，把从钱袋里捞出的银钱往酒桌上一砸，没好气地端肘背过脸去。

    小果朝酒桌上放眼望去，只见阿舆砸过的桌面上多了一块黄澄澄的鹅卵石。

    鹅卵石散发着微弱而华丽的哑光，向关注之人展示着它高贵的身价。

    黄金？足足九两黄金！这西域哥俩果真财大气粗，到底是什么来头？小果暗想。

    “足金，保真！谁还骗你不成？”阿舆见小果迟疑，误以为天下人没有不爱财的。

    “谁稀罕你的臭钱，白给我也不要！”小果竭力维持着富贵不能淫的君子风度。

    “这你都嫌少？不够的话，我们有的是！”阿舆又从钱袋里随意抓出一颗分量看似更足的金钿子，扔到小果眼前。

    谁知小果连瞧都懒得再瞧一眼，绕开囊知牙斯兄弟二人盘踞的酒桌，径自朝房门口走去。

    “留步！我别无他意，这钱不过是请你前来一叙的谢钱而已......”囊知牙斯起身，望着小果的背影说。

    谢钱？这两个字可比先前强调的“酬劳”顺耳多了。

    小果不免回想起，在城隍庙戏台子边上初遇刘欣时的温馨一幕，特别是身为定陶王的他谦逊友善地将一大把银钱塞给自己，口称“谢钱”之际流露出对星辰那股浓浓的仰慕之情。此刻听闻囊知牙斯用“谢钱”来粉饰九两黄金的寓意，虽仍未改口谅解，但先前的恼恨却随着这声“谢钱”而减弱了七八分。

    “你误我的工夫，即便没有搭进人命，也不是花钱就能摆平的。”小果念起此次外出肩负重任，更觉得囊知牙斯兄弟二人无端纠缠自己着实恼人，心中祈愿宛姐姐万勿有所闪失......



紫色蛙声
    “可有补救？”囊知牙斯问得煞有介事。

    “于事无补，多说无益。”小果虽无心与人周旋，但有些话不吐不快，于是正告那对异族兄弟道，“下次倘或再要寻人解闷，记得先问问人家，有空没空陪你们玩这种无聊游戏。当然，这样的荒唐事，还是没有下次为妙......”言讫，拂袖而去。待走出客栈，回首仰望招牌：良栖小筑。

    良栖......小筑？别致得教人觉得突兀的店名。

    “大哥，这汉人小子竟敢板起脸来同你我说教，未免太轻狂了！若不是念他对西域人的态度还算友善，断不肯就此作罢。”阿舆望着小果的背影五味杂陈。

    “的确很有意思。”囊知牙斯由衷感慨。

    “不管有意思没意思，一码归一码，大哥刚才不该轻易以真名示人。”阿舆用手指着自己那双熠熠生辉的黑眼仁埋怨道，“我还在庆幸装扮成这样就没人认得出我们来自西域，谁知大哥却不打自招，先前的工夫全白费了......”

    “无妨，想必他不会对我们不利。”囊知牙斯显得信心十足，并不因为自曝身份而后悔。

    “真搞不懂大哥的自信从何而来。须知人心隔肚皮，即便不爱财，也不代表他对别的乐子皆无兴趣，你我只是暂时不知他的兴奋点在哪儿而已。”阿舆尚在遐思中，见囊知牙斯忽而起身朝房门方向走去，惶惑地询问道，“都这个时辰了，大哥还要出去？”

    “他既没拿走金子，就得用别的方式谢他。欠他人情，我不自在。”囊知牙斯振振有词。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谁叫大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阿舆揶揄道。

    “我若就此改了，便是忘恩。”囊知牙斯头也不回。

    “真拿你没辙。不如我也同去？”阿舆整装待发，疑心大哥虽不“忘恩”，更不“忘情”。

    “你且留下，我想一个人静静。”囊知牙斯有所保留地嘱咐完他的兄弟，很快消失不见。

    “一个人静静？蒙谁呢......没准是要去追那个九两黄金吧......”阿舆撅了撅嘴，啧了一声，唇边的新伤隐隐作痛。

    城东银杏林边缘。酉时过半（晚上七点左右）。

    离开囊知牙斯兄弟下榻的客栈，走了不到一炷香工夫便抵达了目的地。

    初冬的白昼本来就短，眼瞅着薄暮低垂，如若贸然走进偌大的林子里寻人，无异于海底捞针。

    犹豫不决之间，猛然嗅到飘荡在空气中那股稀薄的焦糊味，夹杂着淡淡的血腥煞气，心头顿时涌上一阵不祥之感。

    “准备进去吗？”身后忽地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把毫无防备的小果唬得不轻。

    回头一看，背后杵着的人竟是阴魂不散的囊知牙斯，便没好气地甩了一句：“我进与不进，管你什么事？”

    “因你不要金子，我只好另想法子还你人情。”囊知牙斯执着地回应道，“若你打算进去，我便陪你走一遭。”

    “你总爱我行我素地搅扰到别人的正常生活。没有人告诉过你，这样真的很招人烦吗？”小果强忍着不骂街。

    “我无非是想要还你人情罢了，你千万别想太多。”囊知牙斯轮廓分明的脸上浮过一道毫无掩饰的诚挚。

    “是你想多了。你阻我的路在先，我揍你兄弟在后，你我之间等于是两不亏欠了。”小果真想上前踹对方两脚，心说这个西域人究竟是性格轴呢还是听不懂人话。

    “阿舆脸上挨你那一拳，抵不过九两黄金。”囊知牙斯不依不饶，仍拿九两黄金说事。

    “拜托，别这么死磕行不，你这样着实叫人为难......我正忙着呢，人命关天，没空同你周旋。”小果心里有点抓狂，却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囊知牙斯太过胡搅蛮缠，他其实也算是位气度不凡的潇洒公子，身量巍峨，鲜衣怒马。又如果不是之前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胡作非为，单单陌路相逢的话，估计自己至少不会太过嫌恶这个男人。

    “夜巡之人，岂能少了照明之物？还好有备而来......”就像变戏法似的，囊知牙斯手上突然多了两根顶部缠着油布疙瘩的木棍，毫无违和感地将其中一根往小果眼前递过去，眉宇间闪动着饶富先见之明的理直气壮，简直教人无从抗拒。

    银杏林内，小果与囊知牙斯一前一后，明火执仗。正可谓：

    衔光轻花两三重，红莲微映银杏间。

    追踪诡异气息的源头，不多时便开雾睹天。

    二人在充盈着烧灼与腥苦气息的山洞前止步。

    “进去瞧瞧！”不待小果作出反应，囊知牙斯早已抢先一步迈过洞门。

    喧宾夺主！小果冲师心自用的囊知牙斯怒目，无言以对，只得快步跟了上去。

    洞内披星戴月的空旷境界，很快感染到这对汉人和西域人临时组建的探险搭档。

    两人行至空地中央。

    囊知牙斯站定，洞察四周山势地表。

    小果举着火把，顺着露天洞穴的山壁边沿足足走了一圈之后返回原点，与蹲身潜心观测地面的囊知牙斯汇合。

    “地上有干涸的血渍，这儿，还有这儿！”囊知牙斯为小果指出三四处可疑的痕迹，断定这些黑斑系凝固的血液。

    “可是人血？”小果心神躁乱，脱口发问。

    “现在还无法确定，不排除是误打误撞进洞躲避的动物，受伤留下的血痕。”有所保留地回应之余，囊知牙斯突然又有重大发现，将原本擎于右手的火把换至左手，继而以中指食指发力，从地上夹起一枚椭圆中凹的剔透薄片。

    “是什么？”借助月色和火光，小果只知对方指尖所拈之物乃是琉璃水晶一类，但色彩难辨。

    “隐瞳。”囊知牙斯的语气令人不寒而栗。

    “何为隐瞳？”小果甚至不解对方说的具体是哪两个字。

    “你有所不知，当下技艺高超的匠人，可将琉璃锻造成适合镶于人眼表面的薄膜，取戴随心所欲，或使罹患翳病者改善视觉，或供瞳孔易色所用。因工艺繁复，造价高昂，非普通百姓受用得起的东西，故流传范围极其有限。”囊知牙斯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

    乞丐老头子双眼俱呈紫色，莫不是佩戴隐瞳所致？

    小果灵光一闪，抡起火把对现场展开地毯式搜索，几乎把洞内整片露天的土石都翻查了一遍，只可惜别无所获。

    “你是在找隐瞳主人遗留在此的其他线索吗？”见小果半晌无语，囊知牙斯揣度着问他。

    “隐瞳琐碎，你眼睛倒毒......”小果感叹囊知牙斯年纪尚轻，不想如此饱经世故。

    “谈不上眼睛毒，不过九折成医罢了。”囊知牙斯坦言道，“实不相瞒，幼弟仪容举止皆与汉人无异，唯双眸褐中带金，为掩饰种族出身，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此番中原之行便随身携带隐瞳多付，以应不时之需。”

    “原来如此......那你不用戴吗？”小果偷偷斜乜了乜正聚精会神专注于隐瞳的囊知牙斯，特别是他那对原本就玄幽幽未加修饰的黑眼珠，心说若不是这胡人男子和他咋咋呼呼的兄弟，先前对自己做出匪夷所思的“大不敬”之举，以外貌协会的眼光来看，则不得不承认，对方几乎是位雅正端方的皎皎君子。

    “幼弟天生眼眸异色，但我不是。”囊知牙斯蹙眉凝思道，“想不到，来中原后竟然又遇到了佩戴隐瞳之人......不过为何会掉落在这个地方呢？更蹊跷的是，怎么唯独只剩下了一枚？”

    “我想我大概知道这个人是谁......”事已至此，小果并不介意立即将前因后果有选择性地透露给对方。很奇怪地，他发现自己并不忌惮和防范这个曾经可疑地冒犯过自己的异族男人，这是令人始料未及却自然而然发生的复杂情愫。

    直到时隔多年追忆往昔之际，小果才忽然领悟到，原因多半在于这个男人浑身散发的气质里，偏偏带着自己憧憬且乐见的无垠草原和广袤星空的碧蓝掠影。

    “那时见你和与你同行的女人行色匆匆，莫不是为了来林子里跟隐瞳的主人见面？”囊知牙斯揣测道，“早知你有惊心动魄的约会要赴，我当初便不会在大街上仓促行事了。”

    “仓促行事？”小果听着这话歧义丛生，面露愠色问他，“若非仓促行事，又待如何？”

    “至少等你办完正事以后，再动手。”囊知牙斯毫不避讳地坦承。

    “要是我在来此赴约时遭遇变故，比方说遭人挟持之类，你难道也要等到我获释以后，再像之前对我做过的那样，逼我就范不成？”小果对囊知牙斯强行带走自己又白白赔付九两、乃至更多黄金的行径百思不得其解，此刻听对方话里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执着，好奇心更胜从前。“来此赴约”的提法，等于是认同了对方关于“惊心动魄的约会”这一合理猜度。

    “遭人挟持？不会发生你说的那种事。”囊知牙斯胸有成竹地宣布。

    “怎就不会？难不成只许你强人所难，就不容他人为非作歹了？”小果断定对方不过是在夸夸其谈而已。毕竟自己绝非任人宰割的柔弱男子，而眼前之人与其说有多大的罪衍，毋宁说是一种有钱人的恣意，钱多了没处使，借豪赏散财的方式变着方儿满足某种龌龊的虚荣心罢了。

    “有我在，没人能对你怎样。”囊知牙斯的口气不容申辩。

    “你以为你是谁......”小果嗤之以鼻。切，说大话谁不会。

    “只要是我囊知牙斯想要保护的人，就没人动得了。”囊知牙斯将他那副石雕般刚毅的脸庞转向满是不屑的小果，问他，“你不信？”

    听囊知牙斯理直气壮问出这种问题，小果无言以对，只感到这场对话实在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便索性不再理会对方，蹲下身去对现场作进一步勘验。除已被发现的那枚隐瞳和血污之外，地上几片烧焦的树叶残渣和几颗高温灼烤过的砂石，揭开了飘散在空气中焦糊气息的源头。

    “那些人带走隐瞳主人时，还顺带纵了一把火，烧毁了一些不便带走，或是不能公之于众的罪证。”囊知牙斯自顾自地推论道，“你可曾留意，地面上凡湿泥之处，都能隐约看到许多杂乱的脚印残痕，虽说形状不尽完整，但可以肯定的是，这里曾经一度聚集过不少人......”



罠彀
    小果缄口不言，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对囊知牙斯慷慨激昂的莫名好感，带着些微朦胧，不可捉摸的情愫。

    “虽有聚集，却没有发生打斗。可见双方实力悬殊，隐瞳主人除了束手就擒，别无他法。”囊知牙斯把脸转向小果道，“试想一下，既然杀人不是目的，那就代表这些人希望从被害人身上索取什么物件，或者什么情报。一旦威逼利诱皆不奏效，动粗便在情理之中。这枚隐瞳之所以会遗落在现场，若非外力使然，就只剩下它的主人趁对手不察之际主动留下这一种解释了。究其原因，许是向后来之人传递讯息也未可知......”

    一番讲解鞭辟入里，令听者着迷，暗暗叹服囊知牙斯洞察力过人。

    种种迹象表明，如今乞丐老头子身处险境。既如此，比自己先到一步的宛姐姐，境况又待如何？此行果真是仓促了。

    如果宛姐姐因此横遭不测，到时要怎么向星辰哥交代......

    事不宜迟！当务之急，是赶快回府确认朱宛亦的安危。

    心烦意乱的小果，百感交集地刮了囊知牙斯一眼，心说看你刚才一本正经分析案情的架势，全然不似会故意找茬的无聊家伙，为何偏偏在节骨眼上给人添乱，让自己和宛姐姐失散，生出后续许多未卜的波折来？足见以貌取人纰漏良多。

    “我得回去了，就此别过。”小果向凭借高谈阔论“洗白”身家的囊知牙斯告辞。

    “我知。你在担心同伴的安危，原是我操之过......”孰知“急”字未出口，囊知牙斯脸上先挨了一巴掌。

    “你别太过分！”小果收手，掉头便走。

    越来越有意思了......囊知牙斯抬手，轻揉被扇得生疼的脸颊，回身望向对方离去的背影，意犹未尽地紧跟上去。

    “我会补偿你的。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囊知牙斯没心没肺地一路大声嚷嚷。

    “还不闭嘴！”小果气得三尸暴跳，脚步并不放缓。情知对方绝非十恶不赦的恶棍，但观其持重，尚不如自己这个年下男，说什么操之过急，又口口声声给予补偿，可见对于带给旁人的困扰毫无悔意，当真幼稚，令人无语！

    “我没开玩笑！”囊知牙斯仍在软磨硬泡。

    “你再纠缠不清，当心小爷要你性命！”小果疾言厉色。

    “要我性命？成交！那我囊知牙斯这条命，从此便记在你小果名下了！”囊知牙斯在银杏林口站定，裹足不前。

    “先记账上，等小爷腾出手来，再摆布你！”小果口吐狠话，心中却纳罕，何时不当心，泄露了名讳。

    “说话算数，不可食言！”囊知牙斯底气十足地目送小果渐行渐远。

    小果回头时，已不见囊知牙斯身影，以为对方玩够了，大话说了一箩筐，放弃了，于是继续赶路。

    离家越近，越是忐忑，担心迎接自己的，是阖府上下鸡飞狗跳的一片乱象。

    话说囊知牙斯独自返回客栈，早有阿舆凑上前来，端茶递水，问长问短。

    “大哥此行，可有收获？”阿舆满心好奇，咧嘴试探。

    “一路潜行，寻得了他的住处。”囊知牙斯面露不悦。

    “算是很有收获啊？何必心事重重？”阿舆疑惑。

    “跟梢尾随，非君子所为。”囊知牙斯自怨自艾。

    “大哥是人君，须知自古为人君者，不必为君子。”阿舆把强盗逻辑吹嘘成金科玉律。

    忽而注意到对方脸上尚未消散的五个手指印，大惊失声：“大......大哥......你的脸怎么......”

    “被他扇了一下而已。”囊知牙斯显得满不在乎。

    “扇了一下，而已？他敢扇你？”阿舆脉动加速。

    “无妨。”囊知牙斯抓起桌上的酒壶杯盏，坐下自斟自饮起来。

    “你就这么由着他动手？”阿舆心知肚明，依囊知牙斯的武功，如果不是放弃抵抗，断没有被对手掌掴的道理。

    “我说过了，无妨。毕竟他值九两黄金。”囊知牙斯自嘲似的巧笑，潇洒仰头，将壶中余酒一饮而尽。

    董府。亥时（晚上十点）初至。

    跟以往任何一个平淡无奇的夜晚那样，小果的归来并没有在府内引起波澜。

    脚刚迈过院门，小肚子便挨了衣着打扮已经恢复原状的小凉重重一拳。

    “啊呀，非得用这种方式迎接你兄弟吗？”小果努努嘴，捂住下腹。

    “害宛姐姐一整晚都在替你担心，你还有理了？这么大个人，做事却还是这样顾前不顾后的......”小凉埋怨着，眼神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感。虽不明说，但看得出来小果迟迟未归，她可没少胡思乱想，唯恐对方出事。

    “宛姐姐什么时候回来的？话说你那边没出什么纰漏吧？”听小凉报宛亦平安，小果长舒了一口气，心说自己跟囊知牙斯哥俩之间幸而不是孽缘。

    “一切正常。宛姐姐她晚膳前就回来了。不过显得心事重重的，问她话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也不好好吃东西。”小凉蹙眉问道，“到底见没见着你说那个乞丐老头儿啊？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了，看她情绪低落，怪让人揪心的。”

    “中途跟宛姐姐走散了，我也不知道后来她那边发生了什么。”小果解释说。

    “走散了？难怪回来得这么迟。”小凉朝他气苦地埋怨说，“真搞不懂你小子成天瞎琢磨什么东西，出门一趟居然会走散，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叫人给拐跑了呢......”

    “一言难尽，等有空再说给你听。我先去瞧瞧宛姐姐。”小果汗颜，适才自己可不是叫人给拐跑了么，实话实说恐怕没人肯信吧......

    “也好。我去给宛姐姐熬些爽口的赤豆莲子羹，但愿她多少能喝点。”小凉强打精神道，“你就陪她说说话，顺便探探口风，劝她别把话都憋在心里。”

    “明白。”小果点点头，暂别小凉，独自走到翁主闺房门口。

    听小凉的意思，宛姐姐想必已见过那个老头，多半从他那里获得了令人不安的情报，这才变得郁郁寡欢的。

    说起来全要怪囊知牙斯哥俩个，若不是当中横生枝节，本可以守在宛姐姐身旁和她共同进退。

    将耳朵贴在门上聆听，屋里一点动静没有，难道睡下了？

    “宛姐姐，你还好吗？”小果没耐心留在门外继续揣测，果断敲门求见。

    不料话音刚落，房门竟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开门的是朱宛亦本人。依然温婉的脸上带着些微憔悴，一时间倒看不出有什么别的异样。

    “我无事。倒是你突然不见了，还以为......”宛亦挤出点笑容，但笑得很勉强，毕竟本就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我也无事，不过是叫不相干的人给纠缠了好一会子，不提也罢。结果把你一个人丢在半路上，实在是不好意思。”小果并不打算将自己的奇遇和盘托出，这种既无厘头又丢人的糗事，即便在家人面前也难以启齿，不比直接道歉来得痛快。

    “多大的事，还用你跟我道歉。过都过去了，千万别放心上。”朱宛亦摇摇头，似乎并不介意对方的不辞而别。

    “那个老头子，宛姐姐后来见着他没？”小果小心翼翼地问她。

    “没有。我去银杏林里兜了好大一圈，也没碰到你说那位紫眼睛的老人家。”宛亦用事先编好的托辞敷衍对方。

    “也就是说，结果没见着那老头儿喽？”小果心中不免泛起阵阵涟漪，但脸上并没有显露出来，只是语气顺从地确认了一遍。

    “是啊，没见着。权当被无聊的人诓了一回，自认倒霉呗。”朱宛亦云淡风轻地自嘲着，竭力不让对方看出破绽，“还是你有先见之明，没跟我白跑这一趟，免得多一个人为此失望。”

    话虽如此，宛亦的内心，多少对小果颇合时宜的人间蒸发甚感欣慰。

    试想若有旁人在场，许多话便没法子无所顾忌地向老头子问询和求证。

    事关己身荣辱，实在羞于启齿，不足为外人道。幸亏当时小果不在。

    “白忙活倒无妨，没别的损失就好。”见宛亦对今日之事讳莫如深，小果情知内有乾坤，又不忍当面拆穿，只得口是心非地安抚说，“常言道：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都怨我神经敏感，听风便是雨，叫人给耍了一通，凭空惹宛姐姐担心了。话说这老头子可真有能耐，说什么‘雒阳星辰危矣’，亏他编的出来，下次千万别再叫我撞见，否则决饶不了他。”

    “谁说不是呢......”朱宛亦面无血色地低吟着说。

    在小果看来，当时宛亦的表现极为反常，花容月貌被一股沉闷的焦虑笼罩着。

    那白绢上的莲花图案呢，又代表着什么？即便现在问她，也不可能得到任何答案罢......

    直到断定没有必要继续这场谈话，恰巧小凉又体贴地端来了两碗红豆粥，便默默然沾光般胡乱喝下去两三口，从翁主闺房及时退了出来。

    夜已深沉。

    回到自己房中，和衣上塌。

    忘了点灯，也不拿枕头，单使胳膊肘垫着后脑勺，闭上眼睛想心事。

    自认是个没心没肺的老爷们儿，本该沾床就着，今晚不知怎的，辗转反侧好半天仍无睡意。

    翻来覆去想不明白，宛姐姐为何要隐瞒见过老头子的事实呢？

    要不是囊知牙斯捡到那枚隐瞳，更确切地说，要不是囊知牙斯慧眼识珠，将隐瞳从地上杂乱无章的残渣碎片中辨认和分离出来的话，根本不能确认老头子真的曾在现场出现过，也就无从知晓宛姐姐在跟自己撒谎了。

    反之，既然“雒阳星辰危矣”和莲花玉牌图案是当初老头子诱导董府中人相见的关键情报，一旦真的跟宛姐姐碰过面，自然不会绝口不提此事。如此想来，这句话里难不成包含了不便公布的阴私？

    或许，宛姐姐会找合适的机会直接透露给星辰哥？

    毕竟一介女流，总不会想要单独采取行动吧......

    到时她肯定会找星辰哥商量的。我操这份心做什么......

    差点忘了，不是之前跟阿源约好，明日午后同去地里瞧瞧他家刚培育出的稀罕果子么......

    睡吧，睡吧......在强烈的自我暗示中，小果渐渐沉入梦乡。

    囊知牙斯居然出现在自己梦里，话说那家伙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

    九两黄金，九两黄金！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阿舆，瞎起什么哄？烦不烦！

    别嚷嚷啦，招了罢，你们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你不要多想，我并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囊知牙斯说话时那副比任何人都占理的表情，简直太伤人自尊了。

    哥，你就直接同他说了吧，你想跟他做什么来着？阿舆坏笑着从旁怂恿。

    是我欠他人情。囊知牙斯睫毛微颤。

    我哥想带你走，怕你不情愿，又不好霸王硬上弓。阿舆自作主张向小果揭露说。

    霸王硬上弓！

    几乎是喊出这一声的同时，小果猛地从梦中醒来，额头上爬满了汗珠。

    侧颜望向窗外，天刚蒙蒙亮。

    快被囊知牙斯兄弟俩给搞疯了！他俩如果是正经人，怎么可能对不认识的人如此胡来？

    整个人晕晕沉沉，暂且别费脑子了，接着睡罢......翻了个身，顺手拉过被子盖上。



玄序朱颜
    翌日巳时三刻（上午十一点半）。

    冒着微雪，小果只身驭马前往南郊。

    时值寒冬，广袤田野上空弥漫着一股萧杀气息。

    遥想当初刘欣顺天应人，将此处两千顷闲置土地尽数赏赐关内侯府，险些在朝堂上掀起一场轩然大波。幸而事先思虑周全，在限田限奴婢之议中将反对者们赶入预设的圈套，这才有了现如今还利于民的神都新气象。

    无偿或低息承租这里的贫者、奴婢以及接受安居院救济的四方灾民无不欢天喜地，对皇家眷顾深以为念，对董家兄妹惜老怜贫的义举感恩戴德，交口称颂皇上英明，昭仪娘娘贤德，驸马都尉善正。

    深秋收获季节，无以为报的庄稼人纷纷自发行动起来，但凡丰收得来的粮米蔬果，除优中选优进献皇宫之外，一并呈送董府的农产品亦不在少数，结果自然是君臣百姓皆大欢喜，谱写出一幅久违的国泰民安和谐图景。

    话说小果此前频繁随董贤前来看顾，闲暇时也单独往返多次，惯于同在这里劳作的农户闲话家常，期间也结识了一些年龄相仿者，私底下同他们建立了联系。

    农田位置紧邻东崖的郝姓人家次子阿源，便是其中之一。

    阿源上有未出嫁的姐姐，下有垂髫幼弟，一家五口因为故土受灾而流离失所，去年岁末辗转来到都城长安。在分得这块土地以前，一直寄居在官方背景的安居院。且不说朝廷财力有限，单论灾民人数众多，加之主事官员并不十分尽心，安居院里度日的艰辛便可想而知了。

    直到今春圣旨下达，举家迁来此地耕种恩田，不光收成喜人，更重要的是不必缴纳各种与民争利性质的苛捐杂税。一年下来，积攒了不少余粮，或卖或换之后，竟初步显示出丰衣足食的好气象来。

    下马步行前往东崖方向之际，远远望见一列木料搭建的长棚，越是靠近便越是捉摸不透，好奇里面栽培着怎样奇特品种的作物，足以抵御眼下严寒的空气，最终瓜熟蒂落。

    听阿源说，的确是在这个季节结出了果子，想必不会骗人。

    正纳罕着，却见一个衣衫素朴的清秀少年疾步而来，朝自己挥手，不住唤着“果少爷”。

    等到确认来者正是阿源时，那少年已然迎至跟前，嘴里呼吐着白色的哈气。

    “不是提醒过你，别再叫我少爷了吗？”小果佯装埋怨道，“叫我小果，阿果什么的都成。”

    本想嘱咐对方，叫字号也行，忽然醒悟过来，自己原没有取过雅字或名号。

    九两黄金？不算不算！这跟字号有甚关联？充其量是个带有侮辱性的别称或绰号罢了。

    好端端又回忆起囊知牙斯哥俩的那点破事，呜呼哀哉，自己该不会天生就有轻微的受“虐”倾向吧！怀疑中.......

    转念又想，切，怎么会，一切都应归咎于无端被人侵犯受了刺激才对......

    “囊知牙斯这个......”想着想着，一不留神竟将冤家的名字宣之于口。

    “果少爷，您说什么什么斯来着？”阿源只见面前的小果动了动薄唇，听得却不真切。

    “没......没什么要紧的......”小果一面自责，一面暗暗吃惊，为何动不动就将搅乱自己生活的西域人搁在了心坎上，甚至到了脱口而出的程度。

    阿嚏！阿嚏！驻足于长棚上方东崖边的囊知牙斯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我说大哥，是不是又被九两黄金那小子给念叨了？不然怎么从昨晚开始就喷嚏打个没完？”他身旁的小弟阿舆带着戏谑的腔调笑问。

    “一派胡言，哪就这么灵验了。”囊知牙斯矢口否认，紧跟着又是一声阿嚏。

    “听大哥的意思，倒像是盼着被人念叨这事儿灵验似的。”阿舆嘴上仍不饶人。

    “你不乖乖呆在客栈，跟到这里来做什么，为了在我面前耍嘴皮吗？”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囊知牙斯只得顾左右而言他。

    “论为政之术，大哥可谓炉火纯青；论识人之术，却比不上我和二哥，你太多情了。”阿舆说得煞有介事，“唯有我这个铁石心肠的弟弟勉为其难，常伴大哥左右，时常进谏规劝，免得旁人花言巧语把你给蒙蔽了。”

    “我只问你为何跟我出门，你却把阿咸都牵扯进来。不错，怪我一时心软，经不住你软磨硬泡......看来当初原不该答应你随我一道离开王庭的......”囊知牙斯被阿舆犀利的措辞逼得毫无招架之力，不得已拿出兄长的派头压制对方。

    “不提‘王庭’二字便了，既提起这两个字，兄弟还有话说。我看大哥现下眼里只有九两黄金，恐怕早就把燕然山（今蒙古杭爱山）和安侯河（今蒙古鄂尔浑河）的风物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是不是？”阿舆穷追猛打。

    “我现在没功夫与你计较。回王庭之后再算账，你自求多福吧......”囊知牙斯理屈词穷。

    “大哥最疼阿舆了......”阿舆转而耍赖，扯住兄长的衣襟晃来晃去。他岂不知囊知牙斯极重情义，素日里不光待自己这个同父同母的小弟极好，凡事有求必应，就连异母同胞阿咸，也是百般庇护。比如此次便衣来到中土之前，照样用人不疑地将一应事务悉数托付给了阿咸，尔后带着自己轻装上阵。

    “你既知道，就不该拿话噎人。”见对方告饶，囊知牙斯语气顿时和缓不少，足见是个宠溺幼弟的慈善兄长。

    “纠正一下，‘最’字用得不好，不符合实际情况。大哥固然疼爱阿舆，可惜再疼都比不过心里牵挂多年的那个幻影，只怕眼下我混得连九两黄金都不如了。”阿舆情绪满格，失了分寸而不自知。

    “你够了啊。”囊知牙斯古铜色的脸庞刷一下更黑了，转头递给对方一个寒意十足的眼神。

    “懂了。”阿舆赶紧禁声。情知囊知牙斯话中一旦出现“够了”二字，就说明他真的动了肝火。

    好半天，囊知牙斯才打破兄弟之间的沉寂，怏怏道：“他们进棚子里去了。”

    “你待如何？”阿舆偷偷瞟了瞟对方的侧颜，已然由黑转棕，这就表示危机暂时过去了。

    “下去瞧瞧。”话音未落，囊知牙斯径自走向通往山下的斜坡。

    “许我跟着吗？”阿舆试探性地问他大哥。

    “随你的便。只一条，少说废话。”看样子，囊知牙斯终于重新找回了慈善兄长的风度。

    崖下，棚内。一股淡淡的果香扑鼻而来。

    沿靠近阿源家屋一端的入口走进一条长十五丈（相当于五十米）、宽一丈半（相当于五米）、高五尺的长虫型棚区内部，小果放眼四观，只见长棚一侧依山而建，另一侧每隔大约两丈，棚面上便留有一个一尺见方的通风口。

    仰视之下，长棚顶端布满米字状网络，上以竹篾覆之，竹篾之上再铺茅草，需要阳光时可将竹篾揭开，逢雨雪天气则将竹篾盖严。

    今日恰遇满天碎雪，所以顶蓬的竹篾处于拉阖状态，致使棚内光线略显昏暗。

    光线虽有不足，温度却甚是宜人。据阿源说，这份难得的暖意源自地表之下流经此地的温泉水。

    长棚精巧的构造绝非关注的焦点，真正夺人眼球的乃是靠山一侧土墩内栽种的绿叶红果。

    这一簇簇并排生长在土墩里的奇特植株，每个叶柄上都长着钟形的耳叶，椭圆肥大的叶片边缘全是细齿，无数鲜红色圆锥形果实点缀叶间，分外耀眼。

    只见阿源熟练地从绿叶中间摘下一枚大红果，递到小果面前：“果少爷尝尝看！”

    小果如获至宝似地接到手里，借着透过天顶竹篾和茅草缝隙射进棚内的日光，仔细端详起这枚触感轻盈的奇异果子来。

    果实呈心形，通体鲜红如鸽子血一般，表皮上零星分布着无数深褐色小点，果蒂处则围着一小轮芽状嫩叶。

    “果少爷别光顾着看，咬一口试试。”阿源从旁劝诱道。

    不会太涩吧？小果抱着第一次吃螃蟹的心情，犹犹豫豫地将果子送入口中，谁知牙齿刚划破果肉表面，那东西便在嘴里整个爆浆开来，汁液四溅，一股绵软清甜的果香沁人心脾，只觉得唇齿留香。

    “如何？”阿源又掐了一枚果子交给小果。

    尝过甜头的小果这回不再迟疑，兴致盎然地解决口腹之欲后，含笑盛赞：“不瞒你说，活这么大，味道这么绝的果子还是头一回吃到，是什么品种的，叫什么名字？”

    “这果子叫做‘朱颜’，一个西域人送给父亲种子，又传授了种植方法。于是按他的指点，在温泉水流经的山崖边建了长棚，没想到只尝试一次便成功了。”阿源满脸兴奋地告诉小果道，“那人还说，朱颜一个冬天至少能结三四茬果子。这不，头茬刚结出果子来，我就马上想到了果少爷，盼着您来拨这个头筹。”

    “你用心了。不过这果子皮儿薄，吹弹可破，必定不易储存，需要抓紧收获才是，误了时候恐糟蹋了好东西。”小果深感果子金贵，不禁替贫苦出身的小兄弟忧虑起来。

    “果少爷说得对，正是这个道理，我和阿姐打算这就把长棚里成熟的果子全都摘下来。只不过，这一波是不准备带到街市上售卖的。”阿源若有所思。

    “为何？”就连小果都替阿源一家着急，担心他们暴殄天物，白白浪费了致富良机，“果子稀罕，味道又没的挑，准能卖个好价钱，你们可别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啊。必得跟时间赛跑才行！”

    “果少爷的意思，阿源都明白。但头茬结出来的果子，我们决定送去果少爷府上，可以的话还得劳烦您捎些进宫，请皇上、昭仪娘娘和驸马都尉大人都尝尝鲜。”阿源解释道，“虽说不是什么名贵的稀罕物，但多少也代表了有幸分得恩田的庄稼人一点心意......不知果少爷肯不肯拨冗，助我们上达天听呢？”

    “果子珍贵，你们的情义更贵重。到时大家一定会感受到你们的拳拳之心的。”小果会意地颔首道，“我自然乐意效劳，你就安心交给我来办好了。”

    “多谢果少爷，多谢果少爷！”阿源两眼泪光闪闪，又亲手摘下好些朱颜劝进道，“果子有的是，果少爷再多用些！”

    “足够了，足够了，都快被我一个人吃光啦！嗯......照十钱一枚计算的话，除去还没完全变红的，整个长棚里熟透了的果子少说有上千枚，加起来统共得值好几两黄金吧？”小果不假思索揣测道。话刚出口，心里又惦念起九两黄金的典故来，失声念诵了一句，“也不知道他尝没尝过......”

    “谁尝没尝过？”听小果话有所指，阿源好奇地追问。



寒螀隐
    “无事，偶然想起了一个认识的西域人。”小果原本只是自说自话，猛地被人问起，还真有些措手不及。

    “是跟那个西域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有趣的故事吗？”阿源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小果脸上尴尬的神色，光顾刨根问底。

    “谈不上有趣，徒教人难以释怀而已。”一提到跟囊知牙斯有关的话题，小果变得习惯性地神经质，感触良多。

    “看您的反应，那个西域人在果少爷心里特占分量吧？”阿源察言观色作出推论。

    “特占分量？怎么可能！”小果闻言摆手连连，矢口否认道，“我还嫌他不够烦人呢，怎么会去介意他的事情。”

    “那我就不懂了。换做是我的话，如果不在意一个人，心里连想都懒得去想他才是。而果少爷您却......难以释怀对吧？”阿源单纯觉得小果自从提到那个西域人开始，表情渐渐变得不自然起来，但又并不像对方自称的所谓纠结和厌烦，而是一种近乎羞谑且惦念的复杂情愫。

    “咱们别讨论那个人了。阿源，其实我还有一件正经事拜托你。”小果害怕越描越黑，连忙转移话题。

    “果少爷别客气，有话尽管吩咐就是！”阿源踌躇满志地请缨道。

    “待会预备送往府上和宫里的果子时，单替我包上一盒，我有别的用处。”小果嘱咐道。

    “了解。一盒够么？”阿源眨着眼睛问。

    “足矣。”小果非常肯定地发出指示道，“把手伸出来。”

    “伸手做什么？”阿源皱眉，不明就里。

    “你照做便是。”小果的语气不容辩驳。

    阿源怯生生地伸出惯用的右手。

    “我是说双手，就像舀水那样托起来。”小果耐心纠正道。

    阿源无奈，只得乖乖做捧手状。

    正琢磨着果少爷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但见对方居然从怀里掏出钱袋，将里面的银钱一股脑悉数倒在自己手上。

    “果.......果少爷，使不得的......”唯恐银钱撒落，阿源不敢抽手，只顾惶惑连声道，“您这不是折煞阿源吗？”

    “不要急于拒绝，你先听我说。”小果伸手握住阿源微微发颤的双手，“送到府上抑或捎进宫里的果子，你不收报酬我没意见，因为那是你和你家人的一片心意。现在给到你手上的，是我单问你要那盒果子的价钱。听好了，只是那盒果子的价钱。你包好给我，我拿去送人，只为传递我的心意。所以这钱我必须给你，你也必须收下！我这样说，你可明白？”

    “可......可是......”阿源打心眼里哪儿肯收小果给的钱，却又不知拿什么话来说服对方。

    “再说了，我这钱袋里至多装了五六十个钱，你若执意不肯收下，我只当你觉得少咯？”话音未落，小果故意凑近阿源的脸庞，俏皮地问他，“该不会真嫌钱少吧？”

    “怎，怎么会？”阿源拼命地晃脑袋。

    “既如此，那就好。本来就是嘛。我挑选了礼物，然后花自己的钱把它买下来，送人的时候也更显情意些。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小果抿嘴冲阿源乐。

    “话虽不错，不过让果少爷破费，我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阿源一脸无可奈何。

    “男子汉大丈夫，哪儿来这么多‘过意不去’啊。快别扭捏了，没什么过意不去的。”小果拍着阿源的肩膀安慰道。

    “不过，可以再请教您一个问题吗？”阿源清了清嗓子。

    “有什么问题，你问便是！”小果给予对方相当大气的鼓励。

    “果少爷单备这盒朱颜，可是为了送给那个刚认识的......西域人？”阿源凝睇着小果的双眼，狐疑满腹。

    “保——密——！”小果掷地有声。其实是打肿脸充胖子，虚张声势罢了。

    “看来是阿源多嘴了，果少爷可别见怪啊。”阿源及时掩旗卧鼓。

    “无妨。”小果心虚地隐笑。谁都有不可言说的秘密。

    长棚外，离小果和阿源斗智斗勇的地段最为接近的一处通风口旁。

    “二位公子，你们可是果少爷的朋友？”一位衣着素雅的少女，笑靥如花地打量着眼前两位衣冠楚楚的陌生男子。

    “唔......”原本还在专心致志盯梢的囊知牙斯，像是被蜜蜂蛰了一下，诚惶诚恐地回过高大壮绝的身形，恰好与少女眼神相撞，结果被对方盯得发毛，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是好。

    “非也，非也......”还是他兄弟阿舆脑子灵光，矢口抵赖道，“我们不认得路，走岔了，这就离开，这就离开......”

    说完，一把拉过囊知牙斯的胳膊齐往上坡方向开溜，迅速沿原路返回，免得被小姑娘家认作蟊贼，坏了名声。

    “难道他们真不认路？”少女眼见着两个陌生男子渐行渐远，疑信参半地喁喁着。

    “阿姐，是你啊。和谁说话呢？”阿源从通风口里伸出脑袋问。

    “泽姐姐好。发生什么事了？”小果跟着探出头，微笑着朝少女问好。

    “泽”本是阿源姐姐的闺中小字。

    “果少爷好。”阿泽向小果作揖回安，疏解道，“刚才有两个男人站在这里朝通风口内张望，奴家误以为是您的朋友，跟他俩打招呼呢......”

    “长什么样的男人，是不是特贼头鼠脑那种？”阿源疑虑道，“最近老有形迹可疑的人在恩田附近徘徊，听说南边好几户家里都丢了东西，害我成天悬着这颗心。”

    “倒没有贼头鼠脑，反而模样俊俏得紧，若是皮肤再白皙点就更......”阿泽貌似被两个陌生男人勾起了有关如意郎君的幻想，正要沉醉其中，猛然意识到还有小果在场，顿时臊得满脸通红，抚腮掩饰道：“哎呀，瞧奴家口无遮拦的，说的都是什么话，恐污了果少爷的耳朵，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千万莫要见怪啊......”

    皮肤再白皙点？乍一听对方如此形容，像是什么要紧的心事被怦然触动一般，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囊知牙斯古铜色的肌肤。话说那个多嘴的阿舆，皮肤跟他哥一样，也白不到哪儿去。阿泽说“若是皮肤再白皙点”的话......难道是指他们兄弟俩？

    想到这一层，小果心头有如小鹿乱撞，表面上强作镇静道：“没有的事，泽姐姐必定说的都是大实话——不过那两个男人，往哪儿去了？”

    “那边不是？您瞧，刚才跟奴家说话的，就是他俩！”阿泽侧脸遥指囊知牙斯和阿舆逃遁的方向。

    顺着对方的指引，小果依稀望见两个模糊而倍感熟稔的背影，不禁思绪万千。

    东崖边。囊知牙斯身跨纯青色騊駼马，昂首待发。

    阿舆□□坐骑也是一匹騊駼马，只不过毛色青中泛白。

    “阿舆，你说九两黄金单花钱买的那盒朱颜，是不是打算送给我的？”囊知牙斯古铜色的脸庞透着心醉神迷的光泽。

    “也许那小子还有别的西域朋友也未可知，总之绝对没有大哥的份儿。”阿舆掩口匿笑，不忘泼冷水道，“奉劝大哥赶紧丢掉那些奇怪的想法，省得日后白受打击。”

    “我怎么觉得他就是为了送给我才买下来的呢？”囊知牙斯似乎被某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占据了头脑，捆绑了心智。

    “大哥啊，赶紧醒醒吧，你们刚认识多久，那小子怎么可能在你身上花心思呢？更何况，您仔细想想看，跟他是怎么认识的？人家不记你的仇就是万幸，哪有那么好心，特意送你果子吃？要不然就是怀恨在心，在果子里下了毒，真要送来，你敢吃么？反正不会有好事，别再自作多情了。”阿舆为彻底打消他大哥头脑里不切实际的幻想，横下心来赌咒发誓道，“他要真这么替你着想，我亲手把自己脑袋拧下来，给你当蹴鞠踢，成不？”

    “你说过什么，每一个字都给我记清楚了。”囊知牙斯间或感到希望渺茫，但嘴上仍不服输，“拿你小子的脑袋当蹴鞠踢，我是无所谓的......”

    兄弟俩正较着劲儿，不防一位膀大腰粗的壮汉急匆匆奔至騊駼马前，横臂握拳致敬道：“大王！左谷蠡王（匈奴贵族排行第三的权贵，仅次于单于、左贤王，地位高于右贤王、右谷蠡王）！”

    “丘林将军，何事惊慌？”囊知牙斯果断结束兄弟间的僵持状态，紫芝眉宇地询问来者。

    “回大王话，适才收到王庭飞鹰传书。昨夜单于金帐遭歹人袭击，左贤王在御敌时负伤，请大王速回黑林（今蒙古哈拉和林）主持大局！”匈奴右大将丘林莫皋谏议。

    “二哥受伤了？”阿舆闻言大惊，不由将脸转向囊知牙斯。

    “左贤王现下伤势如何？”囊知牙斯同样面露忧虑之色。

    “书信上说，左贤王的伤势并无大碍，请大王宽心。”丘林应道。

    “何人如此猖狂，胆敢偷袭单于金帐！是驻守乌垒城中的汉军挑衅，还是......”阿舆双拳紧攥，血往上冲。

    “回左谷蠡王，并非汉人来袭，实是叛军余孽犯上作乱......”丘林据实以告。

    “难道又是那个女人干的好事？”阿舆恼得疾首蹙额。

    “左谷蠡王所料甚是。”丘林仰面望了望阿舆，复又望向神色凝峻的囊知牙斯。

    “且莫车大哥的遗孀......我栾提家族的女人，我的大嫂，看来还是不打算收手呐......”囊知牙斯只觉一阵胸闷。

    “那个坏女人，且末车大哥在位时便处处作梗，利用自己阏氏（单于王妃）的身份胡作非为，派出一波接一波的刺客杀手，好几次将我们三兄弟几乎逼入绝境！大哥，你当初原不该轻易放过她的！”匈奴贵族、左谷蠡王——栾提舆恨恨道。

    “且莫车大哥待我们三兄弟极好，”乌珠留若鞮单于——栾提囊知牙斯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阿舆，俯首望向丘林道，“丘林将军，你说且莫车大哥他，算不算是位好兄长？”

    “车牙若鞮单于大王贤明，待大王可谓兄友弟恭。”丘林不得不认同先王确乎人品贵重。

    “我，阿咸，还有你，当初若非且莫车大哥灼艾分痛，你以为我们还能活到今日，坐享荣华富贵么？”囊知牙斯说话的声调极轻，但字正腔圆，语重心长地警醒阿舆道。

    “话虽如此，但那个女人忒不要脸，冥顽不灵，不见棺材不落泪......”阿舆依旧忿忿不平。

    “她纵然与你我为敌，终归是且莫车大哥深爱的女人。我曾在大哥临终前向他起过誓，决不会为难他的女人。”囊知牙斯交了实底。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受伤的是二哥，下次呢？是我，还是大哥你？这个女人死不悔改，没得救了......我是真的搞不懂，且莫车大哥向来见经识经，巧捷万端，到头来居然栽在这么一个心如蛇蝎的女子手里，够邪性的......”阿舆依然苦口婆心，尽管深知自己拿囊知牙斯的重情重义没辙。过去如此，今番亦如此。



社燕秋鸿
    囊知牙斯一时语塞。

    感情的萌生本就让人捉摸不透，况且世人对待感情的态度各不相同。

    先代单于至死不渝地维护着他的阏氏，包容对方犯下的一切罪过，虽然在外人看来难以理解，但也许这才是“感情”二字的真谛所在吧。

    且莫车大哥，应该比这个世上的大多数人都幸福才对，因为他曾经拥有过一份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感情......

    他的阏氏之所以热衷于终结兄终弟及的现状，将策划推翻匈奴现政权的阴谋视为毕生事业，从感情的角度分析，大抵是因为这个女人爱他的丈夫同样爱得疯魔，以至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恢复父死子继的旧制，让这个男人的骨血——当然也是她自己的儿子——取代他的叔父们，登上单于宝座，实现权力的正统传承？

    “大哥，我们是时候回去了。”阿舆见囊知牙斯迟疑不决，疾言催促道。

    “左谷蠡王言之有理。”丘林应和道，“书信中也有提及，左贤王担心大王在外龙隐暗行有所闪失，特命末将尽快护送大王返回黑林！”

    “我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囊知牙斯心有不甘，毕竟满心惦念的那件事正朝希望的方向发展。

    “大哥别再犹豫了，任何事都比不上你的安危要紧！”阿舆情知大哥在长安城尚有割舍不下的物事，但眼前局势刻不容缓，迟则生变，没有左右逢源的余地。

    “左谷蠡王所虑甚是。恳请大王即刻动身。若有未尽事宜，可命本地线人代为处置。”丘林随口附议。

    囊知牙斯闻言，沉寂半晌无话。

    等到眼中似有涟漪散开，咬了咬牙，望了一眼崖下长棚，两腿倏然将马肚一夹，说了声：“我们走！”，返身扬鞭而去。

    “这才是我们匈奴族人的单于天子，我打小敬重的大哥！”阿舆倍感欣慰，策马掉头跟上。

    午后申时三刻（下午五点半）。良栖小筑。

    小果手捧浅褐色木盒，楞楞立在人来人往的客栈门前裹足不前。

    木盒内事先整齐地码放了六排朱颜，每排五枚，枚枚都是个头饱满色彩明艳。

    迟疑是必要的，矜持是自然的，守候本身则是忐忑的。

    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特地打包果子，带给囊知牙斯和他的兄弟，特别是囊知牙斯。

    试图说服自己，在隐瞳事件中，囊知牙斯帮了自己一个大忙，况且整件事情的起因虽不体面，但事发过程中对方并没有逾矩，没有乘人之危，没有强人所难，没有失掉君子风范，没有露出小人嘴脸，没有犯下无可挽回的过失......

    然而做出与囊知牙斯碰面这个决定，仅凭上述消极的理由并不足以成行。

    归根结底，玉成此事更为理直气壮的借口，源于小果自恃有权利当面锣背面鼓地督促囊知牙斯老实交代，透过“九两黄金”的字面含义，试图传递什么信息，或者，达到什么目的。

    鼓足勇气阔步走进小筑，正准备上楼，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径直迎上前来。

    “阁下可是果少爷？”中年男子毫不避讳地直呼其名。

    “你认识我？”小果不记得之前和良栖小筑的人打过交道。

    “昨日午后少爷曾现身小筑，所以小人记得。”中年男人谈吐自如，看来事先做足了功课。

    现身小筑？为何要用“现身”这个语义模糊的辞藻？

    所谓“现身”，究竟是指来时，人事不省地被囊知牙斯哥俩摄来“运送”进店，还是指离开时，争执过后怒气未消地拂袖离店？

    “店家的记性果然很好......”小果无法确定中年男人看到了多少，仅报以一语双关的褒赞，好奇对方接下来将说的话。

    “少爷过喻了。做我们这一行的，记性好坏倒在其次，关键在于能否让客人满意。”中年男人谦恭作答，“不知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

    “我给朋友带了些新鲜果子，想让他们尝尝......”小果低头望着捂在手里的木盒，脸上飞霞却不自知。

    朋友......囊知牙斯担不担得起这个称谓另当别论，反正先凑活这么用着，合适不合适再说吧。

    小果自我安慰之际，并未觉察到中年男人听到“朋友”二字时眼前一亮。

    “少爷怕是白跑这一趟了，您要找的两位栾提公子刚刚退了房......”中年男人像是替小果感到惋惜。

    “这么快......就退了房？”小果竭力敛起诧异的表情，强作镇静问道，“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说过去哪儿没有？”

    话刚出口，忽而深觉不妥，囊知牙斯哥俩根本没有义务向自己汇报出行计划。

    不过对方随口提到了他们的姓，栾提，典型的匈奴人用名，这条新情报倒有助于完善关于囊知牙斯哥俩的个人信息。

    如果所言不差，将姓和名连贯起来，便是栾提囊知牙斯、栾提舆。可巧，不经意竟跟两个匈奴人扯上了关系。

    幸而自幼耳濡目染无妄道人的处世哲学，小果历来对异族人没有偏见。

    除了讲缘分，他更看重“义气”。诚然，这两个字的外延可大可小，跟感情混淆不清也是司空见惯的事。

    话说这两个马大哈！之前还大言不惭想方设法隐瞒身份，这么快就自报家门说与店家听了，真不明白他们怎么会连基本的防人之心都没有，轻视店家没文化，不了解边陲民情么......人家开客栈的可是大隐隐于市的百事通，包打听，情报收集专家好不好！

    “大公子临行前特意叮嘱小人，他走后若有客人造访，则由小人代为转达讯息。”中年男人交代得很自然。

    “我朋友托店家代为转达的讯息是......？”小果急不可待地催促道。

    “骤离长安，疾归黑林。他日重聚，共啖朱颜。”中年男人手戳太阳穴复述一番，憨笑道，“还好都是简单通顺的短句，若是再繁复拗口些，小人恐不堪重任了......两位公子离开小筑以后，照这两句话的意思，应该是回老家去了。至于何方人士，小人不便细问，故而不知。”

    “原来如此，店家这么说，已经帮到我了。多谢！”小果强打精神致谢。

    “少爷留步！”中年男人似乎还有话说。

    片刻后。小果手捧木盒走出良栖小筑，独行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怅然若失。

    骤离长安，疾归黑林......看来是有要事缠身，不得不遽然离开京城赶回匈奴人的栖息地。

    他日重聚，共啖朱颜......说得很直白，囊知牙斯显然处心积虑地尾随自己去了南郊恩田，现场窥探到与阿源交流果子的场面，然后信心满满地期待着自己拿着朱颜来小筑慰问，偏不凑巧，错失碰面机会，无奈只能等待下次重聚......

    他日重聚......谁要跟这种不辞而别的“诈欺者”重聚啊？

    之前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亏欠，把即使豁出性命也要信守承诺的虚妄之词挂在嘴边，撩拨完人心，到头来有始无终。

    无他，怪只怪自己固执地把意气和义气混为一谈！

    小果揭开盒盖，信手掂起一枚果子含在嘴里，朱颜的甘甜顿时激起一阵心潮澎湃。

    适才从中年男人手上接过那样稀罕物件之际，寻思着不便在人前细看，只匆匆瞄了一眼，便飞快揣进怀中。

    至少他待我没有恶意......小果只手托稳木盒，空出一手摁胸，试图抚平乱弹的心弦。

    待心境趋于平复，又自嘲般扶额苦笑：过去总观他人不识时务，如今却自我放逐为不折不扣的空想家，着实讽刺......

    是夜。月色撩人。

    囊知牙斯一行十余人马蹄渐缓，终于在距长安城北五十里开外的一处旅店院门前驻足。

    这里其实是匈奴在城外设置的秘密联络站之一，单从外观上看，与寻常郊野客栈无异。

    汉服装扮的匈奴单于栾提囊知牙斯、左谷蠡王栾提舆、大将丘林及一干随行护卫纷纷从马背上跃下，准备进驻修整。

    当时是，头顶上方的漆黑苍穹忽然响起几声洪亮的鹰鸣，由远及近传入耳畔。

    众人闻声仰视。丘林已解其意，随即将右臂信手展开。

    一尾褐羽信鹰从天而降，身形灵巧地停靠在主人强健有力的胳膊之上，颈项系着一颗发不出声响的闷铃铛。

    “来得好！”丘林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炙肉，喂到信鹰喙边，回馈这匹振翅足有三尺宽的驯良猛禽。

    那鸟儿金爪微挪，移转至主人肩头，将眼前的肉干囫囵吞下肚去。

    丘林熟稔地扭动铃铛的关窍，从里面小心翼翼取出一团裹成球体的白绢，毕恭毕敬地拱手献与囊知牙斯，口称：“请大王过目。”

    囊知牙斯伸手取过，展开细读，只觉神清气爽，眼中似有烟波散开。正可谓：

    此生此夜无宿辰，明月明年初照人。

    阿舆目不转睛地洞悉兄长微妙的表情浮动，直到对方嘴角勾起笑靥，趁机酸溜溜地试探道：“都说什么了？”

    但见囊知牙斯神采飞扬地将布条重新揉搓塑形，抬了抬腿，指戳着阿舆的头含笑宣布：“你脑袋，从此归我！”

    “为何？”话才出口，阿舆满脸的不解旋即凝固成惊诧，错愕道：“难不成，你得逞了？”

    “这还用说？你应该庆幸我暂时没心情玩蹴鞠......接住了，自己看。”囊知牙斯索性将布球抛向阿舆。

    “那小子该不会是傻了吧？”阿舆接到手里，忙不迭地拆开观摩，玩味记录在白绢上的每一个字，先是咋舌，随即唏嘘不已。

    “原本有机会亲口试吃来着......”囊知牙斯因兴奋而发光的脸色逐渐归于黯淡，垂头呢喃。

    “试吃？朱颜还是九两黄金？”阿舆咂舌。

    “我说的当然是朱颜了，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囊知牙斯否认得很轻飘。

    “大哥眼下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只消两三个回合，便一举拿下了桀骜不驯的九两黄金，就差把他给.......”阿舆打趣道，“算是没白挨脸上那一记......”

    “何人如此嚣张，胆敢冒犯大王龙颜......”丘林听话听音，估摸着囊知牙斯多半吃了汉人的亏，浑身上下戾气直冒。

    “丘林将军不必动怒。我无事......”囊知牙斯一笑而过，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转而阴沉地正告阿舆道：“我如此行事，并非为了要跟九两黄金之间怎样，你再胡说，当心脑袋！”

    “我懂！阿舆什么都懂！你又何必疾言厉色......”见招拆招之余，阿舆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囊知牙斯身上确乎短了一件要紧的饰物，便佯作吃惊状提醒道，“大事不妙！我说大哥，你的龙凤纹金饰牌呢？怎没见佩在腰间......”



誓擿伏
    “东西再贵重，也不过只是一块饰牌而已。你倒上心，比我还在意它的去向......”囊知牙斯稍显迟疑，旋即平复如常，“不怕告诉你，我乐得投其所好，索性拿它送了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什么叫做‘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块龙凤纹金饰牌可是父王在世时赐予做继室的母亲，母亲又转赠给大哥的宝贝，把话说得这么轻巧恐怕有点不合适吧！”阿舆据理力争，“记得我曾向大哥讨要过多次，你从没松过口，一本正经地回绝了我一次又一次，像是永远不离不弃似的。难不成一时心血来潮，‘投其所好’，平白送给了刚认识不足两天的九两黄金？”

    “明知故问......”囊知牙斯被对方戳中了要害，表情变得更为不自然，没有深究，只淡淡地朝身旁不知所措的丘林道：“赶了半日的路，一个个都人困马乏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别光顾着听我们兄弟俩闲话家常了......”

    丘林诺诺领命，招呼一干随行护卫各就各位，放风的放风，布防的布防，拾掇的拾掇。

    一时间院中央十步以内只剩下囊知牙斯跟阿舆二人。

    “大哥，我心里有些话，不吐不快。”阿舆貌似不肯就此缄口。

    “你说。”囊知牙斯虽不情愿接续关于饰牌的话题，但并未因此闭目塞听。

    “且不提大哥把大嫂一个人晾在王庭，单论饰牌一事。要是没有记错，母亲把饰牌传到大哥手上的时候，明明说过日后务必作为信物交与心爱之人，以表授受相亲之意。可惜直到如今，大嫂却连碰都没机会碰过......”

    本打算再附上一句：不光饰牌，就连你的身体，她也够不着......掂量了掂量，没说出口。

    “你的大嫂，我的阏氏，姓甚名甚？”囊知牙斯忽然发问。

    “明知故问......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叫妏嘉。”阿舆不解对方所谓何意，只条件反射般应了一句。

    “姓氏呢？”囊知牙斯追问。

    “赫连。”阿舆忍不住反问，“不过，大哥怎么会这么问该......不会是连大嫂的名字都给忘记了吧？”

    “赫连妏嘉，原来我的阏氏贵为赫连家族的千金啊。”囊知牙斯自嘲道。

    “我不明白，大哥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阿舆彻底被对方搞懵圈了。

    “如果不是左大将（地位仅次于匈奴王族的异姓贵族，其下依次还有右大将，左右大户等）赫连隆格自荐，群臣力推怂恿，我当真愿纳妏嘉为阏氏不成？”囊知牙斯面露苦笑，“试问，换位思考的话，倘若让妏嘉按照自己的意志择婿，那她还会不会做你的大嫂？等等，这么说似有不妥，毕竟要是她真摇身一变成为阿咸的妻室，论辈分照旧算是你的大嫂......”

    “不管怎么样，大嫂终归是大嫂。大哥，你既然同她行过国礼，已经是夫妻了。我相信，二哥在你迎娶大嫂过门的那一刻，便跟我一样只把她认作大嫂。你知道，二哥最是明白事理的，况且，都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他心里一定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你不该怀疑他的......”阿舆岂能不知，赫连妏嘉未出阁之前，曾对二哥栾提咸芳心暗许，孰料天不遂人愿，到头来却被她那一心谋图权势的父亲乱点鸳鸯，拱手献与当今单于天子，也就是眼前的大哥，栾提囊知牙斯。

    “是啊，母亲的确嘱咐过，让我把龙凤饰牌交给喜欢的人。”囊知牙斯如释重负般说出内心所想。

    “既如此，大哥为何轻率行事，把它留给了不相干的九两黄金？”阿舆疑惑不解地质问。

    “赫连妏嘉成了我的阏氏，但永远不可能成为我喜欢的人。”囊知牙斯无所顾忌地回应道，“她是阿咸心中所爱，即便不得已遵从父命做了单于金帐的女主人，依然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看样子你对大嫂跟二哥之间的过往，终究无法释怀......”阿舆无奈叹息。

    “你错了。并非无法释怀，而是于心不忍。替妏嘉惋惜，替阿咸心痛。唯恐他俩因此对我心生怨恨......”囊知牙斯直抒胸臆，他本不愿介入那对两情相悦的男女之间，若不是受制于单于身份和朝中重臣的掣肘，他必不会蹚这趟浑水，参演这出亲兄弟之间横刀夺爱的悲情滑稽剧了。

    “情势所迫，何来恨意？大哥多虑了。人与人的感情不该如此脆弱，亲情更不是这么不堪一击的存在。”阿舆挠头，后悔引入这个令人不悦的沉重话题。

    “说得好。人和人的感情原不该如此脆弱......也许你是对的。不过，我其实远不如你想象那样坚强，会动摇，会迷惘，时常也会觉得一旦缺少感情寄托，很难一个人强撑下去。”囊知牙斯少有地向幼弟敞开心扉，道出一段可谓掏心窝子的话。

    “大哥......”阿舆全然没有料到小小一块饰牌竟然牵扯出如此复杂的情愫，待到耐心聆听完囊知牙斯一番肺腑之言，忽然有点明白兄长身上发生的一切了：九两黄金的出现，重燃了一个深陷幸福回忆多年的痴人胸中虚无的希望，令人产生了不愿面对现实的混淆。

    “所以，在我好不容易有梦的时候，”囊知牙斯最后意味深长地望向他那尚未彻底开蒙的幼弟，“不要过早地唤醒我，让我享受片刻的沉醉吧。须知这样的梦，你迟早也会做的......”

    “大哥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就当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说过好了。”与囊知牙斯四目相对之际，阿舆会意地笑了笑，仰天数起了隐约可见的星辰......

    是日晚膳后。

    未央宫，凤凰殿。

    御林军头领王获守在殿门外，手捧一张绯红色的丝巾，上头托着四五枚鲜嫩欲滴的朱颜鲜果。纳一枚入口，甘甜馥郁的果香惹人陶醉，随之唤醒思绪：上天当真不公，为什么让无忧翁主这样心慈貌美的好女人，经受无休止的折磨？先是在自家园中被至今逍遥法外的强人玷污，此事隐秘，连王崇都蒙在鼓里，自己也是受命追凶听皇上亲口提到一次，并被要求绝对保密；继而，又与情系天子的驸马都尉侍中，结成了永远不会开花结果的连理......如若皇上、董大人、翁主他们三人皆无过失，那谁又该为这个女人所遭遇的辛酸苦楚负责？

    困扰王获的问题貌似无解。昔日曾向身为定陶王的刘欣表达过强烈不满，但在亲眼见证两人超越性别和生死的纯情爱恋过后，无论理智抑或情感，都不容许有人恣意给这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史诗浇冷水。世间真情最难得，如今自己能做的，唯有默默祈愿他们君臣伉俪的恬静生活，永远不会被外界的纷繁芜杂给无意打搅到。

    凤凰殿内。董贤将盛过朱颜的果碟置于案上，婉劝刘欣及早回寝殿休息。

    “容我多呆会儿，一盏茶的功夫就好。”刘欣轻扯对方的衣袖，略显疲倦的脸上挂着永不知足的留恋。

    “操持国事不易，透支体力并非明智之举。”董贤语气淡淡的，清心寡欲犹如一池静水。

    “你就陪我再坐坐吧，朕的大功臣......”刘欣哼喃着，半耍赖半撒娇的模样叫人不忍推开。

    “大功臣？何功之有？”董贤一时间没有转过弯来。

    “你忘了曾听翁主提起，这种叫做朱颜的鲜果，原出自关内侯的恩田。既是关内侯的恩田，可不就数你的功劳最大吗？”刘欣感念对方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举一家之力助百姓纾困。然而世道险恶，时至今日，朝堂内外仍有杂音频传，或讥讽董府沽名钓誉、或诋毁星辰以色惑君云云，不得已大力弹压，好容易才使物议勉强暂息。

    “说到于社稷有功的话，我们董家顶多只有谨遵圣意的寸功罢了。倘或缺少你这位明君压阵，一切改观都无从谈起。”董贤稳如安澜，“常言道：贤臣易得，明君难遇，指的不正是这个道理吗？”

    “星辰之言林籁泉韵，看来为夫托你的福，偶尔也有幸沾上了‘明君’的边儿！”一番互捧过后，刘欣不禁念起朱颜的妙处来，“话说这果子的口感着实不赖，最难得的是可以在寒冬时节品尝到一缕甘甜，往后一定记住让果农留够数量，专供长乐、未央二宫不可，尤其要先紧着凤凰、椒风两殿......”

    “当不当功臣都没有关系，但愿我的存在，不会妨碍到你的明君之路。”董贤面色叆叇。

    “你若真为我好，这种没来由的见外话，以后不提也罢。”刘欣眼见身边人措辞媕婀，不免心生纳罕，拍着胸脯虚夸道，“瞧你一副熬心的样子，何苦来哉......不如趁机宣叙宣叙，哪儿不顺遂了，说个明白，为夫自会替你做主！”

    为夫......

    越发习惯这种似有似无的“撩”拨了，幸而没必要为一个予人安帖的口头禅耿耿于怀。

    “这次宛妹进宫，据你看，她的状态现下可有好转？”董贤陡然发问。

    “翁主面色红润、容光焕发，想是这段时日恢复得不错，身心逐渐摆脱了不堪过往的纷扰。”刘欣迟疑，继而反问，“莫不是你发现了什么不妥的地方？”

    “无他，只是觉得宛妹举手投足之间，散发出一股少有的亢奋。”董贤蹙眉应道，“适才你把这阵子暗行御史的调查结果透露给她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她的神情？特别是，当听到经过一番抽丝剥茧、去伪存真的周密调查过后，案情发生反转，孔放、师业、傅越三人的嫌疑尽皆排除之际，她作何反应？”

    “翁主默不作声，什么话都没有说。”刘欣眨巴着眼睛，脑海里努力还原着宛亦在时的场景。

    “是不是从她脸上读不出任何的失望或者不甘心，无动于衷得近乎冷漠？”董贤由表及里。

    “经你这么一提醒，回头想来，当时翁主的态度的确令人奇怪......”刘欣颔首，认同对方的洞悉秋毫，“即便谈不上镇定自若，也算是相当镇静了。怎么说呢，像是早就预见到事情会演变成现在这种局面......”

    “看吧，连你都觉察到了......”董贤面露隐忧。



山薮藏
    “个人感受而已，也不是那么确定啊。你不是只让我讲讲个人感受吗？”刘欣摊手抿笑道，“关于翁主的事情，星辰你肯定知道得比我要多，要细。平心而论，翁主情绪有起伏并不奇怪，毕竟侵犯她的恶徒至今逍遥法外。但正如我们对翁主的了解那样，她是一个宁可独自默默承受痛苦，也不愿轻易暴露心中愤懑的女人，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为清楚才对——今晚我的话，是不是多了点？其实我想说的是，你有没有想过，不管是佯装无事，还是心神波动，会不会这就是此时此刻，翁主本人的真实心境......”

    “你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我岂不知宛妹内心的熬磨？”董贤虽有心事，但毕竟追随无妄道人修习数载，即便情郁于中，依然不输气宇昂藏的精气神。但见他侧目，将目光投向殿堂一隅那盏光亮不再的七彩帛灯。

    那是凤凰殿庆生当日，小凉小果送给自己的生辰贺礼。起先帛灯里收容了好些萤火虫，说起来还是这对弟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捕捉到手的战利品，后来因为担心虫子们被关在布笼里衰竭而亡，隔天就跟刘欣一起，提到御花园里悉数放生了。所以这盏七彩帛灯，不过单留下了躯壳。

    “你既明白，就别再胡思乱想了。”刘欣素日最不忍目睹心爱之人脸上浮现跋前疐后的纠结表情，扣着胸膛承诺道，“伤害翁主的恶徒一日没有抓获，我这边决不会放弃。我对孔雀和王崇下过死命令，他们不会不尽心。不管坏人隐藏得多深，我都会把他给揪出来，交给你处置......”

    “我知，你放心便是。”既已说到这个份儿上，加之刘欣近日因为帝太后身子一直不见好而日夜悬心，不好继续连累他为自己仅凭猜测作出的不牢靠判断费心劳神，于是董贤除了催促对方赶快起身回寝殿安息之外，其余一概不予多言。

    等到凤凰殿沉寂在昏暗的烛光中，董贤开始合眼冥想。

    适才宛妹领小凉特意送来果子，且是难得的美味，于是派人从椒风殿请来赟妹，又匀出一些着人送至各宫太后，甚至考虑到皇后尚跟在皇太太后身边修养心性，便给永信殿送去了双份。凡此种种，瞻前顾后，不可谓不用心。

    借小聚之机，因有董赟在场，到后来又把驻足殿外的王获、王崇都给叫进来一道品尝果子，人多嘴杂，不好当面跟朱宛亦过话，只在临别前私下问了问小凉，近期府中可有不同寻常之事发生。别的倒在其次，唯独小凉提到前两日朱宛亦与她易装出行一事，听后教人耿耿于怀。

    送信的紫眸怪人......

    蹊跷的莲花玉牌图案......

    “雒阳星辰危矣”的警告......

    兵分两路的疑阵......

    蹊跷的走散......

    宛妹回府之后的郁郁寡欢......

    小果这两日的魂不守舍......

    董贤隐约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整件事当真是像朱宛亦说的那样，“无功而返”，被人放了一回鸽子这么简单吗？

    不对！其中必定发生了某种不可告人的变故，否则她不该用那种眼神看人。

    至于那种眼神究竟意味着什么，董贤不可能读不懂。

    但在一切还没有弄清楚之前，他决定对任何人都三缄其口。

    毕竟，那是杀人的眼神。习武多年，他不会连“眼神杀”这种显而易见的东西都分辨不出来。

    他敢肯定，朱宛亦对某个人动了杀机。现在的问题是，那个人是谁......

    回头思量，朱宛亦露出那种眼神，大约是在听过刘欣转述暗行御史的调查结果之后。

    当时王获王崇俱止步殿门外，而小凉又等不及跟着宫人一道去椒风殿带董赟前来，凤凰殿内只有宛亦、刘欣和董贤自己。待刘欣扼要说完结论，宛亦虽说表面未起波澜，内心多少也会忐忑不定。

    说来看得倒也真切，那时宛亦的眼神，还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董赟进殿，又邀来王获王崇同享鲜果过后，她的目光才突然变得灼热犀利起来。

    难道是触景生情？王获王崇奉命参与缉凶行动，他们的现身勾起了宛亦对恶徒的旧恨？

    然而那股极具压迫感的眼神杀，强烈且一触即发，简直就像直接针对在场诸人的当面发难。

    这又该作何解释？对于此事，刘欣和自己自不待言，董赟和小凉全不知情，两位王将军也不过局外人，眼神杀没道理射向无辜的众人......可是这又没法解释，朱宛亦目光中暗藏的杀机，为何如此具象，聚焦，而非抽象，发散。

    对此，董贤头脑中先是提出了不下一百种假设，继而逐一否定，最终百思不得其解。

    直接问本人的话，非但不会有答案，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迫使她铤而走险，适得其反。

    跟小果聊聊怎样？小凉抱怨他近来不知为何情绪低迷，自己这个兄长要是只知道隔岸观火的话，算不算不称职呢......通过摸底恳谈，及时了解小果的心理波动，一并打探那日变装出行之后发生的事况，也不失为一条补救之策。

    同一时刻。长乐宫，永信殿。

    “刚才皇帝专程遣人送来的果子，皇后为何碰都不碰？”皇太太后傅瑶轻轻摆手，贴身老宫女琉璃便将盛有剩余朱颜的果碟端离主子眼前。

    “姑母，臣妾听人说，这是昭仪母家孝敬宫里的东西。想必是一时送的多了，吃不完烂掉也是可惜，这才打着圣意的幌子四处派送，无非顺水人情罢了，不值得稀罕。”皇后傅黛君面露不悦之色，冷嘲热讽道，“昭仪和驸马都尉过去不是陷害过臣妾，诬赖臣妾在浆果冰粉酪里下了药吗？如今易位而处，天知道他们送来这些果子，有毒无毒呢？纵然无毒，董府无事献殷情发送的东西，不脏么！傻子才去吃它呢......”

    傅黛君正在旁若无人地自说自话，不妨皇太太后身旁伺候的琉璃及时出言劝止：“皇后娘娘，请注意您的措辞。”

    “我的措辞？我的措辞怎样......”傅黛君刚要辩白，猛然记起面前的傅瑶并未对送来的果子敬而远之，倒是接连啖尝了三四枚，方知自己口无遮拦地抱怨什么“脏”“傻子才吃”之类的话，暗含对长辈的不敬。整个人顿时哑然，不得已尴尬地从座位上起身，缓缓踱到对方面前，欠身致歉道：“臣妾失言，请太后责罚。”

    “要是责罚能让皇后变得识趣懂事，哪怕担下苛待晚辈的污名，哀家也是在所不惜的。可惜责罚貌似对皇后无用，所以只得多费一些唇舌：不要忘了，你是皇帝的正宫，出身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并非小门小户终日争宠的妻妾，更不是市井泼妇之流。”傅瑶此时愠恼的，显然不是堂侄女偶然的言语冲撞，更多则是对方处事一味的任性幼稚和不成器，“既为中殿，必得有国母的胸襟，不以身外之物好坏而乱心，不因一时一事得失而莽行，说出来的话别总跟个深宫怨妇似的。”

    “臣妾受教，不敢有负太后信任，”傅黛君竭力放低姿态，以退为进道，“太后嘱咐，臣妾无不遵行，不敢不用心......”

    “皇后这么说，倒像受了哀家多少摆布似的。哀家可是有言在先，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皇后自己斟酌，别动辄搬出永信殿说事。哀家本无意沾皇后的光，自然也没有理由代皇后受过。”

    “是臣妾失言了。”傅黛君愧歉连声，“一切都是臣妾自个儿的主意，横竖与太后无关。”

    “话虽如此，你终归是傅家女儿，哀家的堂侄女。所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稍有差池，哀家想要独善其身也难。到时整个傅家，恐怕都会为你所累。”

    “姑母教训的是，臣妾如坐针毡，一刻也不敢掉以轻心。”傅黛君虔心应付道，“臣妾以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所以这阵子特意命人打探董府众人的底细。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让臣妾给挖着了不少耐人寻味的内幕消息......”

    “那就让哀家替你掂量掂量，对于你的竞争对手，究竟挖得够不够深好了！”傅瑶鼓励道。

    “姑母可知，无忧翁主这女人，她肚里的孽种，可是大有乾坤呐......”

    “你若重提那孩子不是驸马都尉的骨血之类旧话，哀家的耳朵可真要起茧子了......”

    “姑母容禀。坊间传言，翁主乃是因为清誉受损，为了遮丑，这才嫁与驸马都尉为妻的。”

    “哦？清誉受损？这条消息够热络的。既称翁主清誉受损，到底因何而损，又是为谁所损，你可全都搞清楚了？”傅瑶继续盘问。

    “唯独这一点，真相尚不明朗。”傅黛君坦言，“望姑母宽宥，容臣妾继续跟进。”

    “无妨。真相尚不明朗，非皇后之过。”

    “姑母的意思是，不怨臣妾办事不力？臣妾惶恐，还望姑母提点一二......”

    “哀家听闻，翁主清誉受损一事，并非空穴来风，乃是强人所为。皇帝龙颜震怒，私下授意御林军会同暗行御史从速侦办，谕令不惜一切代价缉拿人犯，给翁主一个交代。丞相孔光之子孔放，左将军师丹之子师业，甚至还有哀家堂侄，你兄弟傅越，也曾一度被列为排查对象......”

    “姑母此话当真？”傅黛君眼皮微抬，朝傅瑶旁边的琉璃投去一瞥，叹服于这位资深宫人的情报搜集效率。

    “消息来源绝对可靠，不会有假。”傅瑶言辞凿凿。

    “简直荒谬！皇上居然疑心到了二弟头上，这不是在打臣妾的脸吗！”傅黛君深表痛心。

    “事已至此，你也不必过激。虽然皇帝从未把一个整日眠花卧柳的国舅爷放眼里过，但到底没有真的把他怎样。哀家用不着避讳你，就事论理，你那好兄弟胸无大志，就算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擅动金枝玉叶。明明只要花钱就买得到乐子，实在犯不着惹一身骚。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姑母明鉴。二弟自然不是会做那种龌龊之事的人。”傅黛君诺诺，不肖兄弟的猥琐脸孔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只是苦了无忧翁主，好端端被人玷污了清白，最后不得不寻求一介‘男’宠的庇护......试问若是有朝一日被好事之徒揭开疮疤，还怎么做人呐......”傅瑶目光游弋，若有所指。

    “到时不光翁主在人前没法抬头，驸马都尉想来也会被她拖下水吧？等到董、朱两家颜面扫地，姑母，您说他们会不会被整个都城里的唾沫星子给淹死呢......想想都觉得解气！”傅黛君阴笑不已。

    “不可只顾眼前痛快。子嗣的事情，皇后，你要早作打算才是。”

    “子嗣？皇上没那个意思，臣妾能有什么作为......”傅黛君神色转暗。



榆瞑
    “贵为皇后，一辈子不得皇帝宠爱又何妨，只消守好中宫之位，还愁没有出头之日吗？”

    “臣妾愚钝，望姑母明示。”傅黛君一脸茫然。

    “昭仪位分仅在皇后一人之下，亏她能豁得出去，才给自己挣了个好前程......”傅瑶澹笑道，“若不是在母家寻死觅活，抵死不嫁旁人，驸马都尉也不会力促皇帝纳她为妃，皇后可知，什么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就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

    “置之死地而后生？依臣妾看，应该叫做处心积虑才对吧！”

    “你说处心积虑也好，那又如何？毕竟后来这事成了，苦肉计奏了效，她如愿以偿入主椒风殿，留在了皇帝身边。”傅瑶敛笑，“常言道：成王败寇。说什么‘不以结果论英雄’，到头来还不都是‘任凭英雄论结果’么！”

    “昭仪运气真好，寻死觅活熬成了英雄......听姑母的意思，是要臣妾学她，寻死觅活？”

    “寻死觅活这一招，且不说昭仪已经用过，就算你执意东施效颦，做给谁看？管用吗？”

    “姑母既断定寻死觅活无用，又何苦劝臣妾去讨皇上的嫌呢。”傅黛君惆怅道，“姑母不是不知，皇上待臣妾全无夫妻情分，且有驸马都尉在侧祸乱君心，就算以死相逼，也不会轻易对臣妾敞开心扉......到时候下不了台的，恐怕只有臣妾这个可怜虫而已。”

    “你甘做可怜虫，哀家想拦也拦不住，只是替你感到可悲：怎样才能改变当前的处境，你心里当真没有半点想法？”傅瑶点拨道，“如果你心里还有那么一点点危机意识，那哀家就提醒你，论以退为进之法，除了‘以死相逼’，应该还有一个‘负荆请罪’。”

    “以死相逼尚且无用，更何况负荆请罪，到时不过在皇上面前白白出丑罢了。”

    “皇帝容不得你，是因为倚重驸马都尉的缘故。你与驸马都尉交恶，皇帝自然气不过，为难你，不饶你。若皇后主动屈尊，向驸马都尉低头，同他冰释前嫌，按驸马都尉的秉性，未必不肯再拉你一把。皇上看到你们和解，就没有理由继续不待见你了。”

    “臣妾只知道：人心隔肚皮。驸马都尉待皇上好，谁知是不是装出来的。”傅黛君意难平。

    “日久见人心，岂能单靠一个‘装’字摆平一切？哀家做过先帝的昭仪，继而位在定陶太后和恭皇太后，新进又从帝太太后变成了皇太太后，名分虽说变来变去，但光大门楣的本心，却一刻不曾动摇。这就是人性，本性使然。这些年来，哀家无论阅人识人、还是选人用人，从未出过岔子，哀家说驸马都尉不错，他就一定不错。可惜啊，驸马都尉是个男儿身，若他是个红妆，即便皇帝立他为后，哀家也绝不阻挠，管他是与不是傅家女儿......”

    “姑母教训的是，可惜驸马都尉是个男儿身，就算人品再贵重，也不过是皇上身边的一介‘男’宠，绝不会有好下场，更不可能正位中宫，在姑母身前尽孝......”听对方把董圣卿夸成了一朵花，处处拿他跟自己比，说什么即令不是傅家女儿也要成全皇上的情意，傅黛君使心憋气，酸中带苦，苦中带涩，故而话中带刺。

    “没有小屈大伸的觉悟，椒房殿易主不过是时间问题。如果皇后觉得这样也没关系，那哀家无话可说。反之，如果皇后愿意放手一博，哀家也不会袖手旁观，毕竟事关家门荣辱......”

    “但凭姑母做主，臣妾无不遵从！”傅黛君心知肚明，皇太太后始终不愿将董家兄妹二人等同视之，多半是判定一切阴谋皆出自椒风殿，而非与凤凰殿合谋之故。

    莫不是自己一直以来对驸马都尉有所误会？

    转念一想，天王庙劫持、君影香毒酪、御花园坠阶以及刚刚落幕的巫蛊赤钻事件，至今让人心有余悸。

    即便不是董家兄妹联手为之，至少桩桩件件都少不了昭仪的参与。

    如若董赟居心叵测，那她就不会一心只想着怎样对付自己，而是多管齐下、多措并举。

    须知后宫女子最大的算计，无非是顺利诞下皇嗣。

    换句话说，昭仪如欲得逞，除了弹压正宫，还不得不踢开一路上所有可能碍事的绊脚石，至亲亦不例外......

    “既然铁心铁意，不如趁热打铁。”傅瑶嘱咐近旁的琉璃道，“你便即刻走一趟凤凰殿，就说哀家有事相请，让驸马都尉即刻过来一趟。”

    “诺。奴婢这就去请驸马都尉大人。”琉璃领命退出永信殿。

    “近日董昭仪频繁出入长信殿和长秋殿，若说她只单纯为了向两位太后请安，臣妾绝难相信。”傅黛君情知皇太太后意欲招来董贤当面说和，便打定主意屈尊俯就，哪怕承受天大委屈，也要一往无前，不惜代价赢取对方的宽宥。董赟则另当别论。

    “慌什么？昭仪背地里搞小动作，想要瞒天过海怕是也难，静观其变好了。撇开王政君这只老狐狸不提，赵飞燕那边，皇后平日也该多接洽接洽，毕竟当初昭仪赵合德畏罪自尽一事，说起来也跟王家脱不了干系。亲妹子惨死在王政君和他的好侄儿王莽手上，赵飞燕表面虽持中不言，不代表丝毫没有主张，又不是无亲无根的圣人，心里不可能全无芥蒂。无非只是力不从心，不敢轻易在人前表露出来罢了。依哀家推测，昭仪恐怕是一心想要寻求王氏家族的庇护，所以，皇后不可一味懈怠，须得主动作为呐......”

    “姑母所虑很是，这些时日臣妾的确有些疏忽了。”傅黛君岂不知自刘欣入主东宫那日起，王、傅两家便展开了全方位博弈，只要一方没有彻底压倒另一方，这场拉锯战便永无休止。

    要说这皇太后赵飞燕，不过平民出身，侥幸入宫充作“家人子”，后因在阳阿公主处学舞偶遇先帝而得宠，论家世根基自不可与王、傅两家同日而语。

    但长秋殿气势再弱，亦为一国皇太后尊驾之所在。

    赵飞燕乃是先帝亲封的皇后，刘欣名义上的母后皇太后，论尊贵甚至高过源自定陶王妃的帝太后丁姬，略费心思笼络过来，难保他日不能有所助益。

    姑侄二人尚在筹谋，不防琉璃进殿通报，说是董贤已在永信殿外候旨。

    “那就速速把驸马都尉给请进殿来吧。”傅瑶抬了抬眼皮。

    董贤循太后懿旨，垂首挪步入殿站定，朝傅瑶坐塌的方位作揖道：“微臣请太后安。”

    “驸马都尉不必拘礼。快赐坐，上茶点。”傅瑶和颜悦色地吩咐琉璃款待贵客。

    “谢太后。”董贤刚一抬头，迎面望见傅黛君，不禁思忖时近一更天，皇后为何还未告离永信殿返回居所，且疑皇太太后此时诏请，不知所为何事。于是又拱手请皇后安。

    “许久不见大人，大人向来可好？”若论本心，傅黛君是极不情愿与董贤对面而处的，但诚如傅瑶所言，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少一个敌人终归是好的。便索性拿出大汉皇后应有的品格，软语问候早已深俘圣心的强大对手。

    “蒙皇后娘娘关怀，微臣一切如常。”见皇太太后傅瑶坐镇殿堂，礼数周至，又观傅黛君身上少了些往日嚣张跋扈的戾气，董贤心里便有了数，情知这是长辈预备在素来不睦的小辈之间说和的安排。既然从未将刘欣的发妻视作仇敌，加之此前种种不愉快难以坐实皇后的过失，他打心底里反倒希望及早与对方冰释前嫌。

    中宫安宁，各宫方得安宁，刘欣的烦恼才不会只增不减。

    “那很好，很好。”傅黛君词穷，除了言不由衷地叫好之外无话可说，只得将目光转向居中调停的傅瑶。求助之余，脆弱的神经仍然被“一切如常”四个字深深刺痛，须知驸马都尉声称与皇上一切如常，感情甚笃得令人嫉恨，作为正妻的女子自然半点轻松不起来。

    “回头替哀家向翁主道声谢，送到长信殿的果子很新鲜，味道也特别。”傅瑶笑叹。

    “太后过誉了，都是些民间的果子，您赏脸受用，是翁主和微臣的荣光。”董贤应声。

    “心意最贵重。你们夫妻二人都是勤谨恭顺的好孩子，哀家同皇后一样，对驸马都尉也是十分仰仗和器重的。”傅瑶语重心长，貌似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

    “太后谬赞，微臣愧不敢当。”董贤诚恳表态。

    “常听宫里人言，驸马都尉从不恃宠而骄，是个表里如一的谦谦君子，哀家觉得这话在理。”夸奖之词刚出口，旋即递给傅黛君一个眼神，跟了一句：“皇后，你以为呢？”

    “太后所言甚是，臣妾同感。驸马都尉知礼数、识大体，臣妾屡次受教......”傅黛君所言不虚，像是有感而发。平心而论，椒房殿过去带给凤凰殿许多不痛快，后来全被驸马都尉一笑而过，不曾睚眦必报，否则椒房殿早就四面楚歌，恐怕连表面的平静亦不可得。

    胸怀宽广抑或虚情假意，至今琢磨不透。

    这个情敌般的碍眼存在，到底该不该和他联手呢......

    “微臣实在没有太后和皇后娘娘说的那般好，不过恪尽臣子本分罢了。”董贤还礼连连。

    “驸马都尉不必太过谦虚，这是宫中公论。”傅瑶又道，“至于昭仪，哀家也是极看好她的。这孩子以德配位，皇后留在哀家身边这段时日，把整个后宫协理得井井有条，不光哀家，就连太皇太后、皇太后和帝太后，无不褒赞有加。皇后啊，遇事多学学昭仪，明白吗......”

    “太后教训的是，都是臣妾的不足。”傅黛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太后太过抬举微臣兄妹二人了。微臣向来敬重皇后，言行不敢逾矩半分，昭仪亦是如此，望太后、皇后娘娘明鉴。”听傅瑶当面劝诫傅黛君以董赟为师，董贤不好意思地瞥了一眼神情尴尬周身微颤的皇后。

    “中安殿一事，让昭仪受了不少委屈，难为她隐忍。”傅瑶话锋一转，旧事重提，“当初哀家出面调停，实属无奈之举。毕竟厌胜之术，任其发酵只会后患无穷，对后宫无益，对朝廷无益。前朝血淋淋的先例不少，哀家不得不防。驸马都尉，哀家的良苦用心，你能理解吗？”

    “太后处置得当，微臣敬服。”回想起傅瑶快刀斩乱麻，果断赐死涉事宫女拂夏，平息物议的一幕幕场景，董贤不免对一国太后的杀伐决断感触良多。

    “驸马都尉，你可别怪哀家倚老卖老啊，”傅瑶忽然压低声线道，“不管你信与不信，中安殿一事，不是皇后做的，她没有对帝太后下手的理由，更计划不了那么周密。”



狂且
    “微臣不敢妄议中宫。”巫蛊一事，董贤细思极恐。傅黛君向来我行我素，不似这般心机深重，加之此事败露得过于轻易彻底，不免教人怀疑背后有人操控，意图构陷椒房殿。

    然而凡事皆有两面。

    琉璃左手背上那道紫绿色闪电型灼伤，许久不见，浅而又浅，却不至于消弭殆尽。原因姑且不论，假设那时在九品莲台上动手脚的并非中山太后冯媛，而是皇太太后的贴身侍婢琉璃姑姑，有第一次便有第二次，难保傅瑶不会故技重施，假皇后之手，威胁她那衰微儿媳的安危。

    “你对皇后从未有过僭越之心，哀家岂会不知。”

    “太后慧眼明珠。”

    “但哀家并非要你对皇后敬而远之。”

    “那太后的意思是......”

    “哀家其实是想让驸马都尉对皇后亲而近之。”

    “亲而近之？”

    “不错，亲而近之。一如眼下尽心帮衬昭仪，日后还得指望驸马都尉多多扶持皇后。”

    “微臣卑微，不敢高攀娘娘千岁。”董贤心中犯难：董赟一母同胞，彼此相照实属分内之事，而傅黛君则是同皇太太后沾亲带故的傅家千金，敬而远之尚且不及，遑论亲而近之！

    “亲而近之，不光为皇后，也为你自己。只要昭仪初心未改，便不可指望她有朝一日能够诞下龙裔。依皇帝的脾性，倘若仍似眼下这般冷落皇后，你以为接下来宫中局势将如何走向？”

    “微臣愚钝。微臣不知。”董贤心中微微一颤，料想对方已然看透了赟妹进宫的动机。

    “届时太皇太后决不会坐视不理，必定要从王氏家族中挑选合适的闺秀，想方设法替天子开枝散叶。如果皇帝依然我行我素，长信殿就会一如既往地怂恿前朝重臣，迫使皇帝从王氏家族推荐的旁系宗亲中确定一个养子，一个将来凡事听命于王氏家族的皇位继承人。到那时，不光皇后，就连驸马都尉和昭仪，甚至皇帝本人，处境都会变得无比尴尬。没准，太皇太后忽然心血来潮，就像当初发落富平侯那样，把驸马都尉远调到天子够不着的地方去，岂非悔之晚矣......”

    富平侯......

    董贤语塞。昔日王政君强令富平侯张放拜别刘骜，离开长安，远赴天水的辛酸往事，犹在眼前。的确，常伴刘欣左右，永不被人拆散，乃是毕生唯一所盼。遥想中安殿问情，刘欣怒掷皇冠，执意携子之手弃位离宫一幕何其壮绝，然而在旁人眼中，不过因私废公，色令智昏罢了。

    一路从雒阳跟来长安，当初的无羁少年郎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的天子近侍。

    除了刘欣，再无旁骛乱心。正可谓：

    今夕何夕，见此邂逅？

    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微臣懂了。皇后娘娘之事，微臣自会竭力玉成。”董贤睫毛扬起，眸中似有涟漪散开。

    “你始终以赤城之心侍君，哀家甚觉欣慰......”傅瑶尽显慈爱。

    “多谢大人成全本宫与皇上的夫妻情分。只是昭仪那边......”傅黛君仍对董赟心存芥蒂。

    “昭仪的心意与微臣并无二致，惟愿龙凤早日共效于飞，琴瑟和鸣。”董贤凝眸作答。

    约莫过去半盏茶工夫，董贤、傅黛君相继告退。

    “只要驸马都尉真心撮合，黛君那孩子便有五成胜算了。”傅瑶向侍立在边的心腹宫人琉璃娓娓道来。

    “驸马都尉大人不愿沦为第二个富平侯，他别无出路，唯有归伏太后而已。”琉璃接着又问，“不过太后言及此番皇后娘娘的胜算，那剩下的五成，奴婢愚见，莫不是让太史令李寻李子长大人卜算圆房之期？”

    “那是自然。事到如今，皇帝的心思愈发难以捉摸，眼里心里只容得下驸马都尉一人，哪里还有皇后的位置？圣恩今朝有，明日无，雨露不是说要就给的，赶早不赶晚。少了李寻的助力，哀家担心，皇后承受的煎熬会被无限拉长，前途就更难预料了。”

    “太后思虑的是，皇后娘娘是该抓住机会。李大人卜算的吉日，想必最是灵验的。”

    “提起李寻这厮，实在轻狂得很，就连哀家特意遣去送礼的内侍，也敢拒之门外！”

    “那是李大人不识实务。少年得志之人，性格到底孤傲些，惯会自以为是，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也是有的，太后不必理会。”

    “李寻的乖张之处，何止你说这些。其实哀家早有耳闻，此人不婚不娶，深袭黄老遗风，其所推崇的日月五星之说，自成一派，甚是玄妙。”

    “宫中传言永信殿赏识太史令才学，屡次试图收服此人而不得，可见性情一贯如是。”

    “李寻天赋异禀，在朝为官却不阿权贵，虽有轻狂之处，倒也令人起敬。但愿有朝一日能够为我傅氏一族所用，也不枉天赋异禀。”

    “诚如太后所言。这位李大人年纪虽轻，却颇显老成持重，不光熟稔观星相面之术，且深谙鬼神之道。前阵子慧王殿下为灵祟所迷，若不是李大人出手，不知要闹到什么地步呐......”

    琉璃所言慧王殿下，乃汉成帝刘奭与王政君所生之子，先帝刘骜幼弟，定陶王刘康、中山王刘兴异母同胞，名骋，年二十有六，论辈分当是刘欣的叔父。

    刘骋少时，因持续高热致痴，智力较常人低下，徒生一副风流倜傥的空皮囊，待人接物却似十岁孩提，遑论周公之礼。

    刘骜在位时，怜惜幼弟命运多舛，以“慧”字加封，赐京城府第之余，一并在未央宫内另置无缘殿，供其入宫承欢王政君膝下时休憩。

    刘欣继位后，承其旧例，仍破例为其保留无缘殿。

    说来也是讽刺，要不是刘骋因病变得愚痴，在刘骜无子的时局下，王政君势必顺理成章地推举幼子为皇太弟，以待兄终弟及之日瓜熟蒂落、登基称帝。

    如此的话，就没有后来刘欣什么事了。

    至于琉璃提到前阵子李寻出手为刘骋除祟，实是那日慧王于无缘殿内无端发狂，毁损器物、自伤身体，无所不为。众太医束手无策之际，王政君病急乱投医，请来李寻施术救治，不料歪打正着，竟获立竿见影之效。

    事毕论及细节，李寻一概讳莫如深，皆用“天机不可泄露”六字搪塞过去。

    王政君不明原委，左思右想，只道是无缘殿不净，于是假天子之手下旨助慧王移居，从未央宫的无缘殿搬进了长乐宫的神仙殿。这神仙殿距永信殿更近一步，用作入宫拜谒太皇太后时的歇脚之所固然十分便利，然而长乐宫内毕竟还有各宫太后和皇后的寝殿，男女之防，兹事体大。为此，长信殿、长秋殿私下屡向刘欣抱怨此举不甚稳妥，亟待从长计议。

    爱子心切，王政君不得不拿出宫中头号长辈的派头，恩威并用，总算平息了宫中物议。

    “慧王早就是只没了牙齿的病虎，不足为虑。”傅瑶冷冷地摇了摇头，露出轻蔑的眼神，大约以为刘骋的痴傻正是王政君多年来玩弄权术付出的代价，天理昭彰，不过如此。

    翌日午前，漫天飘雪。雪花菱零，并不十分密集，稀稀落落，乱舞飞屑。

    董贤禀过刘欣，暗中遣人传私信将小果引出董府，约好宫外碰面。

    东城外，灞河之沿。河面早已结冰，天地白茫茫连成一片，般般入画。

    董贤素服凛凛，踱步堤岸，面颊微红，嘴里呼着哈气，好一位翩翩美公子，俊俏小郎君！

    偶有吃瓜群众，不论男女，多两眼放光，或啧啧赞叹，视若神明，或垂涎三尺，想入非非。

    正午时分，小果如约而至，见董贤玉树临风，招摇过市，便很有些怅惘，替他捏一把汗。

    “多日不见，星辰哥越发光彩照人起来，可歌，可泣，可喜，可贺。”小果寒暄，打趣。

    “都多大了，还这样没有正形，成何体统？”董贤佯愠，迎上前去，张臂待拥。

    但见小果眉目含笑，意气风发，一身浅青色衣裳，明净而不失沉稳。

    “体统全都留在了星辰观，现在浑身上下只剩无羁了。”真挚熊抱之后，小果回嘴调侃。

    “无羁者壮绝。果然身体变壮，力气也变大了。”董贤感慨逝者如斯，后生可畏。

    “比不得星辰哥‘绝一代之丽’，不过徒长个头罢了。”小果跟着吁了一口气。

    “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形象了？如此患得患失，看样子真是长大了。”董贤一阵唏嘘。

    “星辰哥可真会说笑......”小果嘿嘿掩饰，但心里忽然有种一语点醒梦中人的感悟。曾几何时，潜意识里竟十分介意起仪表装束来，出门梳什么发型，衣冠搭什么色调，腰间佩什么饰物，乃至靴子穿圆头还是尖头，过去不成问题的事情，现在全都成了问题。

    难道自己真的步入青春期了？

    九两黄金，你被我哥盯上了哦。眼前浮现出不怀好意的阿舆，窃窃坏笑不已。

    从今往后，我囊知牙斯这条命，便是你的了。又有古铜色肤质男联袂现身，搅人心性。

    “想什么好事，这么入迷，不如说来听听？”董贤何其敏感，觉出小果心事重重。

    “哪儿有......”小果口是心非，后悔早该收一收本不应有的感情。

    “天寒地冻的，把你叫来这里，明白我的用意吧？”董贤携小果共同漫步水岸边。

    “我懂。星辰哥担心宫中府中或藏有歹人耳目，且须背着宛姐姐。茶馆酒肆三教九流人员复杂，也不是安心说话之处，不如这露天旷野来的自在。”小果深知对方思虑周全。

    “担心你宛姐姐是真。昨日见她入宫来送果子时，情绪有些不太对劲。”

    “星辰哥所料不差，我的心里现下也有不少疑惑，这就讲给你听。”接下来，小果便将近日发生在董府内外诸多事端，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复述一遍，从偶遇紫眸老者、莲花玉牌图鉴、“雒阳星辰危矣”，一直说到赴约途中走散，银杏林现场情状以及朱宛亦归家后的各种反常，中间单隐去有关囊知牙斯兄弟一节，代之以“偶然走神”的理由遮盖过去。

    说罢，又从身上掏出莲拓白绢，以及事后包裹在绢内的那枚紫色隐瞳，悉数交付查验。



含蓼
    董贤将紫光微绽的隐瞳拈在指尖翻转一番，又集中注意力端视起拓在白绢上的莲花玉牌图案来。

    形状和纹路，均与实物不差毫厘。这块白绢，究竟是腹稿，还是临摹？

    如果是腹稿，当初雕琢这对玉牌的，会不会是裘姓老者本人，或者跟他有关的人？

    如果是临摹，对方是何时，通过何种渠道，零距离接触到玉牌的？单凭目测，绝无可能。

    祖传贴身之物，断不肯轻易示人，自己如此，想必董赟亦如此。

    至于朱宛亦一口咬定裘姓老者爽约，更是疑点重重，像是在刻意隐瞒别的什么猫腻。

    “要不直接去问宛姐姐？”小果提议。

    “她要是想说，早就自己说了。她如果成心隐瞒，怎么问都不会有结果的。况且打草惊蛇，她行事会更隐蔽，更加让人措不及防。”董贤了解朱宛亦的脾气。

    “也是。倘或真的事关星辰哥安危，宛姐姐一定早就坐不住了。”小果认同。

    “记住，你宛姐姐那边，还需盯紧。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务必第一时间递消息到宫里来，也好教我知道。”董贤愀然，朱宛亦饱含深意的眼神杀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令人倍感局促。

    “这话星辰哥已嘱咐过多次，小果不敢忘。”小果满脸通红，回想起半路被囊知牙斯哥俩掳去良栖小筑一事，百端交集，心说若不是为此横生枝节，哪儿会冒出这许多意料之外的纷扰。

    二人又聊了一阵子知心话，直到雪越下越大，这才催促小果无事自回关内侯府。

    目送对方策马远去，董贤走近来时那棵拴马树，解绳牵马缓行。

    谜团太多，线索太少。整件事仿佛真有古怪，空气里明明飘着异样，却看不见，摸不着。

    “董大人——”

    路前方有人在跟自己打招呼。

    董贤一激灵，脚步戛止，举目相望。

    喊话的男人头戴深棕色异域风情宽边毡帽，身穿藏色常服，眉心浅皱，朱唇微抿，深邃单眼皮下略带冷冽和淡漠。

    “李大人？”董贤不料竟在宫外偶遇太史令李寻，心下吃惊不小。

    “董大人好兴致，一个人出宫赏雪......”李寻抬手摘下毡帽，不由分说径自扣向对方头顶。

    也不知是不是气温太低让思维变得迟缓，待董贤深觉不妥想要避开时，毡帽已然戴定。

    “李大人，这个......多谢。”董贤懵然无措。

    “雪这么大，事先也没个绸缪，倘若风邪侵体可就大不妙了。”李寻如老友一般知音识趣。

    这男人一点没变，相貌堂堂，不苟言笑，却是个地道的自来熟。

    遥想太常所初见时的场景，与现下如出一辙。

    那是发生在凤凰殿庆生前几日的事，恰逢董贤下定决心一力促成帝后二人早日圆房，私下只身前往太常所向太史令求取龙凤合卺的良辰吉日......

    “董大人真是稀客。”素昧平生的李寻劈头盖脸打招呼。

    “不请自来，冒昧打扰，还望李大人多多包涵。”董贤拱手作揖。

    “哪里的话，董大人客气。”李寻连忙还礼，“欢迎，欢迎。”

    太常所内。两人分宾主坐定后，董贤开门见山向对方说明来意。

    “吉期有是有，但要是皇上本人没那个意思，给了也用不上。”李寻言罢，旋转眼光看向别处。

    “我自有办法，大人大可放心。”董贤英特迈往的俊颜上透出信而有征的神色。

    “跟不喜欢的人行那闺中秘事有什么趣子，跟你还差不多。”李寻探口而出。

    “大人顽笑了。天子有时也不得已要委屈自己。”董贤诟如不闻，应对自如。

    “我看皇上不怕委屈自己，却怕委屈了你。”言语拨弄之间，李寻不忘将写好吉期的竹片递与董贤，“你要，我便给你。若在此间圆房，五星连珠，日月合璧，可保皇族枝繁叶茂。”

    “多谢大人成全，这个，绝不会浪费。我保证。”董贤晃了晃手里的竹片。

    灞河岸边又遇李寻，纨绔其表，风采依旧，神秘中透着干净的气息，举止无半分浮气，看着不叫人讨厌。

    “不在此处相逢，很快也会在太常所碰面的，对吧，董大人？”李寻上前主动替董贤牵马。

    “看来什么都瞒不过大人。”董贤无奈莞尔，“上次大人给的吉期，终究是浪费掉了。”

    “你总纠结吉期一事，不知该安慰你还是打击你。”李寻伸手抚了抚马鬃。

    “自己选的人，无论如何都想守护好。多思无益，不如挑点于他有利的事做。”董贤苦笑。

    “但愿果真于‘他’有利。”李寻深邃的黑眼珠流露出异样的光芒。

    “大人绝学无忧，不愁前程锦绣，鲜花铺道，指日可待。”董贤不疑对方高情远致。

    “李某就是个普通男人好不好，哪有你说那些指日可待的锦绣和鲜花。”叹惋过，提议道，“去哪儿喝一杯，我做东，董大人赏脸否？”

    “只一口。不瞒大人，我是个一杯倒，恐不能陪大人尽兴。”董贤并不排斥跟生性率真的人打交道，但深恐饮酒误事，故而有所保留。

    “无妨。董大人肯赏薄面，我已是感激不尽了。”

    李寻领路，不多时连人带马停在一爿二层客栈门前。

    “良栖小筑......”董贤仰头望了望牌匾，口中默念。

    “你我今日不妨就在底层吃酒。”李寻吩咐小二将马牵去后院吃草，邀董贤一同进店。

    将毡帽和被雪水沁潮的外套交小二拿去烘干，入座。

    “特地选在这里，可有什么说道？”董贤环顾四周，觉得位于客栈底层的小酒肆泛善可陈。

    “这家的覆盆子果酒，全长安城独一份。”李寻要来菜单，随手点了几样下酒菜，嘱咐小二温两壶酒。

    “覆盆子果酒？”董贤一惊，顿时联想到药倒小凉的覆盆子浆果冰粉酪。

    “覆盆子不光可以用来制酪，酿酒也是一绝，只是会者不多罢了。”李寻一语双关。

    “看来大人是行家呀。”董贤抬眼，见小二已将温好的果酒送到。

    “我是只会吃，不会做，充其量是个吃货行家。”李寻自嘲，取过酒壶，替对方将酒杯斟满。

    “我不敢多喝，恐回宫后在御前失仪。”董贤望着面前满满一杯酒，再次声明。

    “了解。董大人自便，决不强人所难。”李寻自斟自饮，先进一盏。

    “口感香醇，还好并不十分辛辣。”董贤微呷一小口，只觉覆盆子淡淡的酵香沁人心脾。

    “二层最东头那间客房，极宽敞，也极有趣。”李寻忽而自言自语。

    “二层最东头的客房？有趣？”董贤不解其意。

    “暗房填阳火，明院蔽阴策。凤虬一室处，龟蛇洞天藏。”李寻眼神迷离，意在言外。

    “什么凤虬，还有龟蛇？大人到底在说什么......”盯着对方的眼睛看，董贤忽然感觉意识变得模糊起来。

    “我说，今夜你留下来如何。”李寻放下酒杯。

    留下来？那怎么行，刘欣还等着我回......董贤自知有些不妙，双手扶案尝试站立而不得。

    眼见对方在自己面前昏昏欲睡，伏案不省，李寻只道：

    “为将来计，今夜无论如何，不想放你走。”继而起身，移步董贤身旁......

    李寻用手臂围住董贤的后背和膝弯，旁若无人地将他轻松抱起，直上客栈二层，进了最东头客房的隔壁。

    良栖小筑外，斗转星移。

    不知昏睡了多久，待重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寻常房屋天顶，并非熟悉的凤凰殿鸾鸟彩绘的奢华穹顶。

    身下的卧榻，奇怪的触感，莫不是身处，良栖小筑酒肆楼上的客房？

    回想起品过一口覆盆子果酒之后便人事不省的场景，惊出一身冷汗，连忙一跃坐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超凡脱俗，落恒吟霜，与檀香、沉香皆不相同。

    四下顾盼，不见李寻身影。

    难道在把自己安置妥当之后，自顾逃之夭夭了？

    几乎是将自己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体检了一遍。

    暗自庆幸并未发生不堪的后果，不由纳闷李寻此举用意。

    为将来计，今夜无论如何，不想放你走。太史令李寻所言，犹在耳际。

    他心里惦记的，是谁的将来？

    沿街一侧的窗户虚掩，薄光灌入，分不清是朝晖，还是暮色。

    光线恰好投射在床头边上的大木柜上。

    木柜鸭黄色清漆衬底，左右对开，龟蛇图纹各执一扇。

    凤虬一室处，龟蛇洞天藏。记得李寻吃酒时嘴里曾念叨过这句。

    信手拉开柜门，里面空空如也，全不似牛耳山洞里，那组直通大瀑布观景台的紫檀衣柜内藏玄机。

    龟蛇之说勉强有了，那凤虬又指何物？指空话空，还是真实无妄？

    董贤定了定心神，决定暂时不予理会。

    话说现在几时了？正欲下榻探查，屋外竟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扣门声。

    “门外何人？”董贤将手伸向腰间，按了按贴身的莲花鞭。

    “客官，是小的。”答话的是一年轻男子。

    “进来吧。”董贤早已听出说话者乃是此前替他们温酒的小二。也罢，先把人放进来再做道理。

    没有上栓。

    店小二轻轻用身体推开门，将托在手上的洗漱用具置于案上。

    除面巾和花瓣水外，还有口脂、香潘、肥珠子、茵樨香等物，品种倒是齐全，不负“良栖”二字。

    “和我同来的客人呢？”董贤见微知著，断定对方毫不知情，便脱口询问李寻的行踪。

    “一刻钟前结完帐走了，临别之际还特地嘱咐小的，卯时一到，准点将洗濯之物送到客房里来。”小二冲董贤憨憨直乐。

    “已经走了？”董贤心里咯噔一下。

    “对呀。您男朋友看上去倦怠得紧，只跟小的说他有事，然后就离开了。”小二口不择言。

    给我把“男”字去掉！董贤几欲发作，“我其实跟他交情不深，连朋友都算不上......”

    “不会吧，连朋友都算不上，却由着他抱您进房间？”小二嘟嘴，“而且还是高难度的花嫁抱。”

    “花嫁抱......这个......！”董贤恨不得找个地缝直接钻进去。

    原来自己居然是被李寻给抱上楼、抱进房，抱“上炕”的！

    “如今陌生人之间，这种交友方式很是盛行，像你们这样情不自禁的公子哥，小的见过不少。不妨事，尽兴就好。”小二眼瞅着面前的俊俏小哥表情扭捏，哭笑不得，连声宽慰道，“客官放心，小的嘴严.......”

    我晕，这店小二多半把自己误认为是来客栈找乐子的浮花浪蕊了！

    小爷我可是有节操的，非刘欣不......

    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但瓜田李下，还是少说为好，免得越描越黑。

    不过，什么叫做“卯时一到”？

    “你刚才说，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董贤怀疑自己的耳朵。

    “卯时刚过，时间尚早。等客官梳洗好了，小的再送茶点上来。”小二笑眯眯地告诉客人。

    糟糕，已经是次日了！董贤呆若木鸡。心说自己彻夜不归，天晓得刘欣急成什么样子了......



于蜚锵锵
    想到刘欣一整夜坐卧不宁的惨淡光景，董贤既难过，又愧疚，哪有心情梳洗，恨不得给自己插上一双翅膀，立时飞回帝王家。

    雪已停，清晨风寒，挡不住归心似箭。正可谓：

    一骑绝尘骎骎行，快马加鞭近宫阙。

    过宫门，经内闱，卯时三刻便赧赧然赶到了未央宫院凤凰殿阶下。

    早有宫人闻风惊悉，奔走相告。

    不待董贤行至殿门口，但见巍巍天子冲将上前，两臂一展，不由分说拥之入怀。

    这一拥，刘欣内心的焦虑和惶然一股脑引爆，将身心紧紧包裹，令人窒息。

    “夜不归宿，也不提前说一声，也好让人有个心理准备。”刘欣如释重负的语气里带着熟男的撒娇。

    “提前告诉你一声，便许我夜不归宿？”董贤心里暖暖，有意矫情。

    “想都别想。提前报备也无用，总之以后一个人在外过夜，为夫不准！”刘欣龙睁虎眼，不容分说。

    现在只想，被你这个蛮不讲理的为夫，尽情疼爱......

    两个人如胶似漆地粘在一处半晌，直到透不过气，方告作罢。

    松开彼此，这才注意到刘欣双目鳏鳏，眼下乌青，疲惫不堪，不免自责，负罪感更甚从前。

    “别想骗我说你昨晚人在关内侯府。我遣王崇去府上悄悄问过小果，他说你俩是申时分的手。说吧，从昨日午后到刚才，你跟谁在一起，都干什么了？”刘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牢牢锁住心爱之人，声线微颤。

    “你先上朝。等忙完正事，我再慢慢讲给你听。”董贤首尾狼狈，不知如何同刘欣解释。

    与其说不希望刘欣情绪失控，雷霆震怒，不如说是不愿看到对方胡思乱想，自我折磨。

    要不然据实相告？如果说擅自与人小酌（对方乃是素来并不相熟之人）至多让刘欣吃醋的话，那么醉得（极有可能是被人下药）人事不省，最后叫人给花嫁抱进房间，还和那个人呆了整整一个晚上（其实什么都没干），绝对会气得刘欣发疯。如此一来，李寻身份一旦曝光，即便不会死无全尸，也必定不得善终。

    为今之计，唯有赶在下朝后御驾返回寝殿之前，去太常所找李寻本人要个说法，弄个清楚，在良栖小筑共处一室这六个时辰里，对方到底做了什么。之所以对刘欣隐瞒李寻的存在，无非觉得，假若此人心存歹意，趁着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缺，有的是机会把猎物吃得骨头都不剩下，而不是上演这出完璧归赵的戏码了。

    “我现在就是在问你正事，而且没有比这个更要紧的正事了！”刘欣神色黯然，不知所措。

    “等你退朝回来，我全都告诉你。”董贤毫不退让。

    “有什么不能现在就说的吗？”话刚脱口，刘欣竟把自己吓得不轻，只见他眉头深锁，怯生生补了一句，“你真的......还好吧？”

    “我好得很。”情知刘欣大约已经对昨晚之事做了不好的联想和猜测，董贤着意一字一句地匡正道，“放一百个心，我还是昨日的我，这副身体和这颗心，都跟离宫前没有哪怕一丁点儿区别。”

    “不怕有事。只一点，有事不许瞒我。你保证。”刘欣看上去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无事，不骗你。我保证。”董贤心疼得一把拉过对方的手，紧紧握在两手之间。

    刘欣的身体果然抖得厉害，这使得董贤产生了一股异常强烈的，想抽自己的冲动。

    如果李寻居心不良，对自己做出逾越之举，势必触发一股毁灭性的飓风，带来灾难性的结果。

    中安殿问情那日，刘欣义无反顾，哪怕自己容颜尽毁，依然不离不弃，何其骁勇丈夫。

    然而刚解旧忧，又添新结。

    试问毁掉的如果不是容颜，而是这副身体，他日不慎为人所辱，刘欣又待如何？

    凡此种种，不胜其烦。虽侥幸无恙，细想起来竟心悸难抑。

    “总之哪儿都别去，就在这里乖乖等我！”话刚出口，刘欣似乎觉得分量还不够，又补充道，“记住，这不单只是为夫的请求，而且是御命！”

    “我......”不待董贤讨价还价，又听刘欣扯着嗓子大喊：“王崇，王崇呢？”

    “末将在！”御林军副头领王崇闻声出列，速至近前。

    “你要守好殿门，倘或一刻不见了驸马都尉，朕唯你是问！听懂了吗？”刘欣正颜厉色。

    “末将明白！”王崇拱手领命。

    “皇上，您连早膳都不及用上一口，不如先......”侍立在侧的御林军头领王获从旁进劝。

    “无妨。”刘欣朝董贤眨了眨眼，附耳私语道，“待我退朝归来，星辰喂我吃！”

    御驾离开凤凰殿，出了未央宫，一行往长乐宫前殿去了。

    “王崇将军，趁皇上回来之前，容我去一趟少府。”董贤估摸着天子走远，准备立即出发前往太常所。

    “皇上严令末将守好殿门，若驸马都尉大人执意离开凤凰殿，恐没法跟皇上交代。”王崇面露难色。

    “我只是去一趟少府，又不离开未央宫，用不了多长时间。”董贤试图打消对方的顾虑。

    “如果皇上回来发现大人不在殿内，那末将就真的死定了......”

    “放心，我会赶在早朝结束之前返回凤凰殿，决不叫将军为难。”

    “现在非去不可吗，不能等皇上回来再说？”

    “必须现在就去，等皇上回来便迟了。”

    沉思片刻，王崇终于松了口：“末将随大人同去吧，这样心里踏实些。”

    “多谢将军成全，我们即刻动身如何！”董贤喜出望外。

    说走就走。二人步行半炷□□夫，来到位于未央宫东角的少府官邸门前。

    “将军在此稍待，我去去就回。”

    “也好，万望大人速去速回。”

    撇下王崇，董贤独自走进少府院内，径往太常所方向而去。

    太常所前堂。

    “烦请通报一声，就说侍中董贤求见太史令李大人。”董贤向前堂赞卿说明来意。

    “实在不巧，李大人适才捎信进宫，说是晨起身体不适，需晚些时候才能出勤。”年轻的赞卿回复道。

    “晚些时候？多晚？”董贤闻言，叫苦不迭。记得良栖小筑那小二曾言，李寻离开客栈时倦怠得紧，想是熬夜之故，抑或另有隐情？该不会是情知自己回宫之后必定到太常所兴师问罪，故而有意躲着自己？

    “李大人平日皆在晨时出勤，今日说要晚些时候，想来再晚也晚不过巳时。”

    “那我嗣后再来拜访。还望转告你家大人，切忌主动找我。”董贤不大可能选择在此死等。他没有富裕的时间，而且必须顾忌刘欣的感受，绝不能再给对方任何刺激了。

    “明白了，卑职自会转达，董大人慢走。”赞卿诺诺礼送。

    出了太常所，路过太医院（太医院、太常所均在少府官邸内）时，竟与一直伺候中安殿的李姓中年太医不期而遇。虽无私交，但因巫蛊一事打过照面，于是顿步寒暄了几句。

    听对方说，帝太后病情每况愈下，不免替丁姬和刘欣之间本就若即若离的母子情分捏了一把汗。

    别过李太医，董贤神思恍惚地走出少府，与守候在官邸门外的王崇会合，原路返回凤凰殿。

    一路无话。李寻一事毫无进展，帝太后每况愈下的健康状况又着实教人难以释怀......

    凤凰殿内。董贤心倦神怠地来回踱步，为给刘欣一个不至太过令人抓狂的说法备受煎熬。

    李寻昨晚，不可能对自己什么都没做......但问题出在哪里呢？

    彷徨之间，一时心血来潮，伸手探了探腰间，除了莲花鞭，应该还有......莲花玉牌！

    目光急速下移，原来如此！本该佩在腰间的那块莲花玉牌，不知何时连绳带穗一概不见踪影。

    糟糕，怎么没能早点发现玉牌丢了呢？

    遗落？绝无可能！分量沉甸甸摆在那里，断没有掉得悄无声息的道理！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让人给顺走了。

    准确地说，是有人偷偷从自己身上取走了莲花玉牌！

    取走莲花玉牌人是谁？

    除了太史令李寻，董贤再想不出第二个人。

    但李寻为什么要挖空心思拿走自己的贴身之物，动机何在？

    正在思绪沉浮之间，忽见王崇推门进殿，像是有话要说。

    “御驾往凤凰殿方向来了么？”董贤尚未想好对策，不免心内焦灼。

    “不是皇上，来的是太史令李寻李大人，说是有事求见驸马都尉大人。”王崇不动声色。

    “李寻！李大人......”董贤几欲发作，心说当初分明叮嘱过太常所赞卿，让他提醒上司万勿轻举妄动，乖乖等自己这边腾出空来再做道理，谁知李寻却把自己的忠告当成了耳旁风。

    一来一往，一前一后，似王崇这般精明之人，想必早已猜到自己适才赶赴少府，就是为了面见李寻吧。

    “让他进来吗，还是末将直接把他给打发了？”王崇颇为贴心地试探凤凰殿主人的心意。

    “是我让李大人来的，有劳将军请他进殿说话。”董贤听王崇的口气，像是怀疑李寻胆敢纠缠皇上身边的红人，连忙先发制人，假称李寻乃是应邀而来，以免横生枝节，教对方产生不好的联想。

    “末将懂了。这就请李大人进来。”王崇将信将疑地退下，少时，便将太史令李寻领进殿内。

    “将军请便，我有事同李大人商量。”董贤望了望脸色苍白的李寻，示意王崇暂且退下，又支开殿中内侍。

    待确认殿门掩好，这才脸色一沉，疾步走近李寻，劈面质问道：“李大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应你的邀请，来看看你呗。不然你以为我来凤凰殿做什么。”李寻眉目游离，瞬时便将殿内云顶檀木梁、玉璧水晶灯、帷幕卷珠帘的穷工极丽尽收眼底。

    “应我的邀请？我不是托赞卿转告过你，‘切忌主动找我’的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没错啊，本来就是你让我‘切记’主动来找的。李某乖乖来了，反惹你不高兴。”李寻继续混淆视听。

    “堂堂太史令大人，岂会连话的意思都听不明白，怎么可能？你一定是故意的！”董贤忍火。

    “李某当然是故意的。”李寻招供得倒还爽快。

    “果然！李大人，我是在帮你，你是装糊涂还是当真不明白？”董贤直想揍人。

    “帮我？该不会是，为了感谢我，昨晚没有动你的身体？”李寻嘴角浮笑，寓意隽永。



春庭月
    “难不成还要让我向你道谢，感激你昨晚对我手下留情吗？”董贤艴然不悦，脑海中重现起自己在良栖小筑被人花嫁抱的尴尬画面来。

    多事的小二，当时竟误以为眼前这厮是小爷我的男朋友，真是天大的讽刺......

    “董大人此言差矣，‘手’下留情还在其次，‘嘴’下留情，‘身’下留情，才是李某昨晚忍受的最大折磨。实不相瞒，李某觊觎大人这副身体久矣，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大人生得如此美好，跃跃欲试者比比皆是，倘若问心定罪，不知世上将有多少好男风者因思慕大人而惹火烧身。如你所见，李某庸中佼佼之处，就在于无论在什么条件下都能谨守君子之德，即便与你身处一室，依然把持得住自己的头脑和四肢，绝不乘人之危。除了随手取走大人的一件身外之物以为留念，李某甚至连你的一根手指头都不曾碰过。”不知是不是彻夜未眠之故，李寻若即若离的神色里浮了些倦怠的气息，幸而单眼皮特有的痞帅魅力依旧绽放如昨，涟漪中散发着毫不做作的坦荡，富有磁性的浑厚嗓音也足以乱魄。

    “你承认了？莲花玉牌果然在你手上......”董贤不屑与对方多费唇舌，单挑重点论是非。

    话说对自己不怀好意的男人，过去见得多了，但从未碰到过像李寻这样便宜占得理直气壮的主儿。

    花嫁抱能怎样，又不欠他的，凭什么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庸中佼佼？哪里佼佼了，大言不惭......

    “你一大清早便闯进太常所兴师问罪，敢情是冲着莲花玉牌去的？”李寻窃声调拨道，“李某还以为，你打算赶在皇上得知昨晚你我共度良宵之前杀我灭口呢，看来是我多心了。董大人真真好涵养，在下佩服。”

    “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你到底想要什么，给个痛快话！”董贤揪心玉牌的下落，没工夫同对方打嘴仗。

    “这还用问吗，李某想要的，当然是大人你，唯你而已......”李寻双瞳剪水，每个字都像是发自内心的真诚。

    董贤闻言，自同寒蝉，半晌才道：“抱歉，我不能把自己交给你。”

    “你可真是个急性子，也不听我把话说完。”李寻洞隐烛微，正色道，“实不相瞒，李某做这些看似荒诞不经的事，目的其实只有一个，便是让你信我。我想要的，是大人你......的信任。”

    “让我信你？只是这样？”

    “对，让你信我。就这么简单。”

    “你做到了。从我确认自己昨晚没有失身于你开始。”董贤如释重负，李寻的行为方式固然有悖常理，但平心而论，也不失为一步最快获取对手信任的好棋。这个人的品行毫无瑕疵，不愧为大方君子一枚。

    “所以，你方才跑去太常所找我，唯恐我轻举妄动，惹祸上身？”李寻心生悸动，眸光浮波。

    “有这方面的原因，但不是全部。”董贤答得坦诚，凡事以刘欣为优先，这是自己一贯的处事原则。

    “拜托，我乃鼎鼎大名人见人爱的顶尖阴阳家好不好！观星宿，相人面，知灾异，测风水，画符咒，总之无所不能，没有一样不是我的强项，就连高高在上的太皇太后都会给我三分薄面，试问又有谁敢轻易找我的不痛快呢？用不着替我担心！不过，听大人你亲口承认为我伤神，哪怕不是全部的原因，我这心里也比吃了蜜糖还甜，真不骗你。”李寻此时心神激荡，溢美之辞源源不绝，虽有自恃才华之嫌，实乃铭感五内的掏心之言。正可谓：

    有杕之杜，生于道左。

    彼君子兮，噬肯适我？

    “大人煞费周折布下此局，百转千回引我入彀，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在我发现莲花玉牌被你取走以后，无条件相信你肯定有不得不这么做的原因......”董贤对事件真相的体悟渐具轮廓，情知李寻反其道而行之实属情非得已，为的是尽快获得失主的认可和谅解，允许他继续占有莲花玉牌，直至迎来某个物归原主的最佳时机。

    “事情颇有古怪，有人盯上了这块莲花玉牌，任其发展下去，恐对你不利......”李寻似有难言之隐。

    “你知道了什么是不是？”董贤寒噤突觉，顿时联想到小果交给自己那张绘有莲花玉牌图案的神秘白绢。

    “眼下情况尚不明朗，不便透露更多细节。总之你信我就好，我始终站在你这一边。”李寻秘而不宣。

    “我知。我不疑你。一朝有了眉目，惟愿如实相告。你须多加保重，凡事履薄临深。”董贤见微知著。

    “李某对大人葵藿倾阳，不惧肝脑涂地......”李寻心头撞鹿，无可不可。

    “还有，此事需对皇上保密，免得他又多想，徒增烦恼。”董贤未雨绸缪。

    不等李寻作答，但听“砰”的一声，殿门竟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二人惊觉，董贤面向殿门，不由抬脸循声张望，李寻背对殿门，返身一探究竟。

    逆光逼近的男子金黄冠冕未及摘、红黑朝服未及褪，阔步流星走上前来。

    “皇......皇上！”李寻迎头撞见天子，连连退闪避让，不敢轻易阻碍对方移步的轨迹。

    皇上......董贤不防刘欣此时进殿，正欲开口，却被对方一把拉入怀中，脸挨脸，胸贴胸，极尽亲昵。

    因有旁人在场，董贤无意反抗，加之嘴被对方以唇齿相封，愈发不得轻举妄动，以免教人小觑天威。

    李寻不料刘欣竟会当着臣子的面，宣示对驸马都尉的绝对占有权，唯有低头不语，静观其变。

    两个人就这样维持着奇妙的站姿，直到双方面临窒息的风险，这才偃旗息鼓。

    四目相对，却见归来者满眼都是宠溺，原本不满于对方无端动粗的嗔怪之意顷刻间烟消云散。

    用眼神安抚完心爱之人，刘欣又装出一副刚刚意识到凤凰殿内另有一位陌生人存在的模样，等到辨明对方身份之后，才冷冷地放话道：“怎么是你，居然是你，实在太令朕失望了！”

    “微臣不敢造次，还望皇上明鉴！”虽无端受天子训斥，李寻却不能替自己申辩，唯有伏地听命。

    “身为太史令，竟敢私闯后宫，枉顾宫中礼制。李寻，你可知错？”刘欣目如闪电，声如洪钟。

    “回皇上话，微臣只知凤凰殿乃是驸马都尉侍中大人办公休憩之所，此番来拜实为公事所系，至于后宫一说，实在闻所未闻。望皇上明察。”别看李寻面子上显露出惶惶不安的神情，内里却明了得很，深知刘欣之所以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无非是恼心爱之人跟其他男人多聊了两句，拈酸泼醋，虚张声势罢了。

    “朕既将凤凰殿赐给驸马都尉备勤起居所用，就不惧宫里永无休止的闲言碎语。你可知道，朕早把这里当成了避世之地，每日来见驸马都尉的回数，怕是比去椒房殿和椒风殿的次数加起来还多。你说，这凤凰殿不算后宫，算什么？事已至此，倘若人人都如今日太史令这般动辄找来，岂非有意惹朕上火！”刘欣言之谆谆，即便在臣子面前，也毫不避讳对凤凰殿主人的圣宠和依恋。

    “搅扰皇上清净，微臣罪该万死，听任皇上责罚！”李寻情知欲加之罪，辩白也是徒劳，索性服帖认罚。

    “你的确可恶得很，但罪不当诛。朕且留你性命，以免长信殿那边不得如意，怨怼于朕。”看情形，刘欣显然把对方曾出手为慧王刘骋除祟一事，视作攀附太皇太后王政君之举。

    “皇上，微臣赴无缘殿驱除邪祟，不为刻意向长信殿示好，无非职责所系，在其位谋其事罢了。何况太皇太后何等尊贵，微臣是什么身份，怎入得了太后法眼......”李寻貌似不愿贸然担下逢迎后宫的虚名。

    “长信殿没把你放在眼里，你便跑来凤凰殿寻找存在感，意图蛊惑驸马都尉不成？”刘欣不依不饶。

    “微臣纵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诸如蛊惑驸马都尉之事也是万不敢为的。皇上是否对微臣有所误会......”李寻不得已防卫道，“微臣此来凤凰殿，的确是受驸马都尉所托，但因公不假，望皇上明察！”

    “你口口声声受驸马都尉所托，因公前来，那朕问你，究竟所为何事，要你对朕保密，不让朕知道？”刘欣两眼寒光逼人，看样子他在殿外偶然听见了董贤和李寻的些许对话，不解心爱之人欲与人合谋隐藏怎样不可言说的阴私......

    “这......”李寻面露难色，像是整件事果真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蹊跷。

    “莫非，驸马都尉有什么被你给拿住了，你借此讹诈，意欲强迫驸马都尉做他不想做的事情，怕朕知道真相之后饶不得你，所以跑来凤凰殿讨价还价，准备把驸马都尉也给拉下水？”不得不承认，刘欣若是胡思乱想起来，还真是个极富想象力的剧作家，深怕心爱之人跟别的男人有了什么，惊恐之余，这才对李寻穷追猛打。

    幸而刘欣在外面多半听得并不真切，不过是“保密”两个字扎了他的耳朵，令人不悦。

    “皇上，其实......”董贤见李寻几乎被刘欣逼入死胡同，担心对方经不住天子反复追问而“屈打成招”，闹出越描越黑的误会来，慌忙从旁解劝，不料刚起了个头，便被刘欣匆匆叫停。

    “驸马都尉不必急于一时，先听听太史令怎么说。”刘欣语气依然和缓，眼神中似有疑窦萌动。

    “微臣不敢欺瞒皇上！此番前来，实是为了成全驸马都尉大人对皇上的一片忠心......”李寻振振有词回禀。

    “驸马都尉对朕的一片忠心？何解？”刘欣暂时收敛起那股似是而非胡思乱想的暴君戾气。

    “皇上可知，驸马都尉念念不忘您与皇后娘娘的圆房吉期，特意嘱咐微臣算好日子送过来，一则为皇嗣着想，再则也有缓和凤凰殿与椒房殿紧张关系的用意，免得皇上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李寻急中生智，围绕龙凤合卺编出一套颇合情理的借口来。



景风翔（上）
    “你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只是为了把测算出来的吉期交给驸马都尉这么简单？”刘欣时刻不忘甄心动惧。

    “除此之外，微臣别无理由，也不可能有别的理由。”李寻从袖中取出顶部穿孔处系有红绢的竹牌一枚，双手毕恭毕敬奉上。

    刘欣取过竹牌前后翻看，却见正反两面空空如也，顿时深觉不妥：“上面一个字都没有，是什么意思？”

    “回皇上，微臣愚见，以为与其由驸马都尉大人出面替皇后娘娘周全，不如娘娘自求多福。”李寻驾轻就熟，言外之意是：董贤身份尴尬，无论怀着怎样的善意介入帝后夫妻之间，最终都不会被看好、被感激，虽说事在人为，但也要分人、论事而定。似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还是少些亲力亲为为妙，以免惹人非议。

    “驸马都尉向来以朕为念，宁肯自己受大委屈，也无时无刻不顾及着朕的千秋万代。”刘欣意味深长地望了望屡屡将皇后推向自己的解语花，怎忍苛责半句，又总不能完全放任不理，于是旁敲侧击道，“你的话在理。驸马都尉的确不适合做朕和皇后的中间人。即便求子心切，也要皇后自己开口。”

    董贤默然旁听，自知刘欣不愿有人推波助澜，但事从权宜，傅黛君毕竟是天子发妻，原不该一辈子受丈夫冷落，沦为被人嘲笑的宫中怨妇。

    “皇上明鉴。微臣要对驸马都尉大人说的，正是这个，所以才拿来了无字竹牌。”李寻补充道。

    “真想不到，你倒是很替驸马都尉着想的啊......”刘欣目光中残存着一丝疑惑之色。

    “微臣和驸马都尉大人虽然立场有别，但都是情愿死心塌地为皇上效力的顺良臣子。”李寻忽而抬起下巴，富有深意地迅速扫过刘欣的龙颜，很快又重新垂下头去，无限拘谨地朝对方深鞠一躬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皇上已经知晓了微臣的权衡，那就不搅扰您和驸马都尉大人的清净了。微臣告退。”

    “也好，朕改日再找你议事。你先退下吧。”刘欣点点头，思忖之前因为太史令替慧王刘骋成功除祟，又是长信殿的座上宾，故轻率将其划归太皇太后一党。今日一见，气息相感、谈吐相交，方知此人傲骨独具，不似轻易便可拿捏揉搓之辈。又观其体态形貌，静雅潇洒，浑厚超群，赞赏之余，又生出几缕淡淡的忧愁。

    李寻走后，董贤记起刘欣从早晨到现在滴米未进，忙吩咐宫人置备清淡饮食。又寻来盛放麦芽粉的瓷瓶，用沸水调了大半杯胚乳羹，端给对方先垫垫肚子。

    “星辰喂我。”刘欣瞅了瞅面前腾腾冒着热气的粮食糊糊，眼底乌青地将目光投向心爱之人。

    话说董贤的生理和心理防线既已为刘欣所攻破，对他除实质性身体接触以外的要求几乎不懂得拒绝，心底没有半点勉强和不乐意，只有纯粹的珍惜和依恋。

    等到胚乳羹下肚，董贤将空茶杯连同用过的汤匙放到一边，估摸着对方是时候继续追究外宿之事了。

    “我昨晚彻夜未归，其实是因为不留神......”董贤刚起了个头。

    “不留神什么？”刘欣焦急地打断了对方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气启齿的自白。



景风翔（中）
    “不留神......弄丢了一件要紧的东西......”权衡过后，董贤缓缓说道。

    与其回头被刘欣追究莲花玉牌去向，不如就此移花接木，索性“不打自招”，抛给对方一个表面上说得过去的解释，暂时解了眼前的尬境，占据主动，以待日后有合适的机会再正本清源，认罪认罚。

    “一件要紧的东西？莲花玉牌，随心珠，还是多宝手串？”刘欣轻轻拽过董贤的手臂，满不在乎地乍然苦笑道，“无论哪一样，丢了就丢了呗。只需记住一点就好，就算这些东西再要紧，也要紧不过你。对我来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你更重要，包括这个皇位，也包括我自己。”

    我当然明白。就像你可以为我做任何事一样，我也可以为了你舍弃其他任何东西。

    董贤心里默念着，我是你的一切，你也是我的一切，没有什么比可以跟你在一起，更给人希望。

    “你的东西你自己留着，现在我只说我。弄丢了莲花玉牌，心里怪不舒服的，挑灯夜寻一宿，仍是白费力气，叫人无语。”董贤并未在对方面前过分吐露心声，不然凤凰殿偌大的舞台，就该上演一出缠绵悱恻你侬我侬的情感大戏了。真情过分外溢，反会给人一种无病呻吟的纠结感。而这种纠结感，是自己需要竭力避免的，否则一旦发展成独占欲，椒房殿的独角戏怕是真得傅黛君一个人唱到衰了。

    “莲花玉牌品相贵重，弄丢了哪儿还寻得回来？也就只有星辰你这样本性纯粹的男子，才会心存遗失物还在原地静静呆着的侥幸。这样吧，过几天，我让孔雀他们去京城大小当铺和地下黑市转一转，碰见了没准能给赎回来。再不济，不是还有阿绿么，让她照着原先你给我这块再复刻一块新的，以形‘补’形，意思到了不就行了？”刘欣想必听进了董贤的话，不再追究心爱之人昨晚的去向，狐疑尽释一般爽快地提议道。

    “还有阿绿？”董贤貌似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你忘了？就是中尚署的绿添音，那个绿匠作啊，在母后宫里跟她见过一面的，想起来了没？”刘欣迅速跟进。

    原来是她，那个拥有一双青绿色眼眸的西域女匠人。中安殿巫蛊事件过后，倒是又听刘欣提过一次，说是这位来自西域的绿添音，曾见过佩在他身上那块莲花玉牌，断定原料乃是世所罕见的月氏明玉。

    “我对她怎会没有印象呢。记得皇后的千瞳绛珠万花镯短了一颗乌孙赤钻，问计于她，被她用赤碧玺补漏之后，几可以假乱真。若不是拂夏当场揭发，说不定就给遮盖过去了......”董贤微作感慨。

    “阿绿的确心灵手巧得很，称得上是中尚署的一件秘密武器。”刘欣颇为赞赏道，“这丫头，一看到你送我这块莲花玉牌便眼冒绿光，说什么颜色碰撞得如此耦合的月氏明玉着实难得，想必世间再找不出第二块。于是我得意地向她宣布，其实驸马都尉身上还有另外一块，成双成对，岂非巧上加巧，奇之又奇？阿绿便央告我，说是有机会一定要拿给她见识见识，我答应了她，正预备这两日把她找来让你好好瞧瞧，谁知偏你那块又给弄丢了。也许这就是世人常说的‘月缺难圆’罢......”



景风翔（下）
    “既然一玉难求，我看还是不要给绿匠作出难题了。”董贤心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原不该瞒你的。倘若被你得知我谎称弄丢的莲花玉牌，其实落到了太史令李寻手上，天知道你会把他怎样！不光担心对方的命运，更害怕看到你失魂落魄的样子。

    “阿绿没眼福，无法一睹合璧风采。况且照她所说，月氏明玉难得，即便有心复刻，恐怕也只能找别的玉料代替，图个形似罢了。”刘欣抿笑道，“不过君无戏言，就算如今没有莲花玉牌给她瞧，也该把这丫头叫来聚一聚，至少可以一起聊聊随心珠嘛。记得听你说，随心珠跟那个自称小牙的匈奴少年给你的万象珠非常相似，既然阿绿在塞外长大，没准知道万象珠的来历，说不定还能一举揭破小牙的真实身份呢，岂不是很好？”

    “既然你已经有了决断，我没有不同意见。”回想起恩师无妄道人在乌垒城外的谆谆告诫，小牙和自己的关系，肯定不止一面之缘那么简单。

    时过境迁，如果小牙还活着，早该成年，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随着阅历的增长，似他那般常年在匈奴部落角逐中打怪升级的斗士，也许早已跻身佼佼者行列了吧？重逢之日，再论孔雀、鸳鸯或者狮子，总不至于震惊到呼吸短促，反倒娓娓而谈，诸如孔雀的羽毛何其华丽，鸳鸯的伴侣何其伉俪，狮子的鬃发何其雄伟......

    遥想那时关于男女之别的议论，自己的观点稍或偏狭，怎能脱口而出雌孔雀、雌鸳鸯或是雌狮子就不如她们各自的雄性配偶美好呢？可见世人对于性别的偏见和偏好，更多是流淌在血液里，与生俱来的取向和兴趣......

    还有那支金篪，他是否还带在身上，会不会一如自己这头遗失的万象珠，不知去向......

    与此同时。黑林。单于金帐。

    乌珠留若鞮单于——栾提囊知牙斯翻身惊觉，敷在前额上的湿巾，随之掉落枕边。

    “大王可算醒了！感觉怎样，伤口还疼不疼？”守在塌旁的匈奴贵妇的问候柔声细语。

    囊知牙斯淡淡瞥了一眼身前这个粉妆美人，一身浅金镶翠的广袖长裙犹如金莲绽放。

    原来是左大将赫连隆格的女儿赫连妏嘉，自己的阏氏。

    “不妨事。”囊知牙斯强撑着坐起，绷带缠绕的右胸隐隐作痛。忽觉自己除了胸膛部位用来止血的这条白布，身上竟不挂一丝，古铜色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绒毯之下亦无兜底。未免有些尴尬，只冷冷地应了一声，旋即将脸侧向相反的方向，有意避开赫连妏嘉关切的眼神。

    “大臣们惦记大王有伤在身，都在寝帐外面候着呢。不如让妾先出去知会大家一声，就说您已经醒了，省得大家时刻悬心。”赫连妏嘉虽是囊知牙斯风光迎娶的阏氏，身份尊贵的匈奴王妃，然夫妻之间毕竟有名无实。眼见对方因“赤诚相对”而不得自在，心里也觉无趣，便找了个由头留对方独处。

    “也好。那你出去传我口谕，左贤王、左谷蠡王速进帐来见，其他人且先散去。”囊知牙斯微微点头。

    “妾知道了。”赫连妏嘉的表情有些恋恋不舍，离开寝帐前不忘嘱咐帐内众侍女小心服侍。



长秋燕（上）
    话说囊知牙斯一行自汉都长安返回黑林，不料竟在王庭边界遭遇匈奴叛军伏击，对方有备而来，王军处境险恶无比。叛军有的放矢，锁定囊知牙斯百箭齐发，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激战中，囊知牙斯右胸中簇，几乎坠马。幸得左谷蠡王栾提舆和右大将丘林莫皋二人誓死相护，加之左贤王栾提咸率军及时赶到，合力击溃叛军攻势，方能化险为夷。

    昏昏沉沉之际，仿佛有人在耳边不住呼唤。正可谓：

    汉草烟波阔，西塞帷幔深。

    灯前独攲枕，梦度双星流。

    那声音，空灵，婉转，时而像是年隔久远影像依稀的故知赠言，时而又像是新近结缘具象栩栩的羁绊低语，千丝万缕又千头万绪，令人无所适从，不知情系何方。

    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真够悲催的......囊知牙斯自嘲，苦闷难当。

    少时，栾提咸、栾提舆进帐问候，伏在塌前行完君臣之礼，起身续叙手足之情，双双垂泪叹道：“得历代先王庇佑，王兄此番逢凶化吉，臣弟等感心不已！”

    “叛军猖獗，屡屡扰乱王庭，若不及早出手反制，长此下去，恐动摇我大匈奴之根基。”囊知牙斯心意决绝，“待伤痊愈后，我必亲领大军，直捣叛军老巢，了结我兄弟三人与大嫂之间多年来的宿怨。只是同室操戈，实属无奈之举，相信且莫车大哥在天有灵，也会理解我们这样做是有不得已苦衷的......”

    “王兄英明，臣弟等情愿誓死跟随！”咸、舆兄弟二人血气方刚，摩拳擦掌，为囊知牙斯终于痛下决心剿灭以先单于阏氏为首的叛军倍感振奋。

    是可忍，孰不可忍？唯有正本清源、攘除内患，才是匈奴族群绵延的长远之道。

    是日黄昏。长乐宫，长秋殿。

    “昭仪说笑了，哀家早已月是人非，哪里还驾驭得了‘踽步’？”皇太后赵飞燕保养得当，依然给人容颜娇媚，体态轻盈的观感，不输前来问候的昭仪董赟。

    只因当初胞妹赵合德为刘骜在昭阳殿暴毙一事畏罪自戕，王政君和王氏一族不依不饶，险些连累自己后位不保。幸而此前曾与傅瑶联手推举刘欣，功在社稷，故新帝承继大统之后，仍依礼法尊为皇太后，得以安居宫中颐养天年。审时度势，赵飞燕不得不在王、傅两家的权力夹缝中度日，如临深渊之感不在话下。

    “太后所创‘掌中之舞’，手如拈花颤动，身形似风轻移，深俘圣心，恩宠无限。只可惜臣妾入宫晚，无缘观瞻，实乃一大憾事。”董赟恭维道。她岂不知，当初赵飞燕姐妹为取悦刘骜而苦练舞步，甚至服食伤体的药物息肌丸，导致无法孕育龙裔，否则也不会发生定陶王刘欣入主东宫的下文了。事到如今，这个自作聪明的女人会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呢......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所谓成也舞踏，败也舞踏，不免令这位昔日名噪一时的汉宫飞燕触动伤怀。

    她无子，虽得刘欣叫她一声母后，但并非自己十月怀胎所生之子，终不是稳固的靠山。

    加之不久前，御史大夫王嘉等人突然落井下石，重翻旧账，揭发赵合德生前怂恿先帝赐死许美人、曹宫人等后宫所生皇子，妄称“赵昭仪倾乱圣朝，亲灭继嗣，家属当伏天诛”。

    结果是，赵飞燕虽侥幸保全了皇太后的名分，但其弟新城侯赵钦、内侄成阳侯赵，皆被削去爵位、贬为庶人。如此，赵氏一族元气大伤，再难有出头之日了。



长秋燕（下）
    “臣妾笨嘴拙舌，惹太后动气了。”见赵飞燕似有不悦，董赟赔罪连连。

    “不干昭仪的事。”赵飞燕蕴藉道，“拜高踩低是宫中惯例，眼见长秋殿孤立难援，便都躲得远远的。你却不同，肯花心思讨哀家欢喜，真是难为你了。”

    “太后多虑了。您是先帝的嫡妻，皇上的母后，谁敢轻慢......”董赟贴心宽慰。

    “没能为先帝开枝散叶，晚景凄凉也是该着的，怨不得旁人。”赵飞燕怃然道， “不过，若得昭仪所生皇子唤一声‘皇祖母’，哀家也便知足了。”

    “太后委重投艰，臣妾福薄，恐举鼎绝膑亦不能够......”董赟栖栖遑遑含糊其辞。

    “昭仪不必妄自菲薄，更不可掉以轻心。论理，哀家本不该多言，不过旁观者清，替昭仪捏汗，不吐不快。”赵飞燕嗳声道，“如今皇上只把驸马都尉放在眼里，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你是驸马都尉的亲妹妹，不愿兄妹相争，也在情理之中。但昭仪的地位不比皇后，她再不济，也是天子原配，糟糠之妻，即便不能母凭子贵，来日照样做得名正言顺的太后。而你身为后宫，若得一子半女，将来有个依靠，倒还说得过去。倘若不能，一旦有把柄落入傅家人之手，那时再想翻身，恐怕就不能够了......”

    “臣妾与哥哥同气连枝，哥哥圣眷优渥，再好也没有了，臣妾别无他求。”

    “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哀家没有别的意思，但也要提醒昭仪，凡事唯有早作打算，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周易》里面有一句话，叫做‘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颇有深意，昭仪大可取其精华而用之。”

    “臣妾愿闻其详。”

    “昭仪可知帝太后之事？”

    “太后莫不是指......中安殿那位？”

    “帝太后这个封号，并非本朝首创，前朝也有。哀家现在说的是，前朝那位帝太后。”

    “臣妾委实不知，请太后明示。”

    “知易行难，哀家不过顺口一提，昭仪权做顽笑，不必深究。”

    “臣妾不敢，望太后明鉴。”董赟不便追问，唯口中喏喏。

    “昭仪心思纯净，善解人意，以后也不妨多来长秋殿坐坐。”赵飞燕急转话题。

    “谢太后垂怜。叨扰太后多时，臣妾先行告退。”董赟欠身，携侍女撷枝缓步退下。

    目送董赟离殿，赵飞燕身边伺候的老宫人莫心问主子：“太后，您这般抬举董昭仪，她若不肯受教，岂不是引火烧身，反受其累？”

    “打从董昭仪第一次来长秋殿请安，哀家就很看好这孩子。”赵飞燕神态自若。

    “太后的意思，莫不是想要拉昭仪一把？”莫心似有所悟。

    “是否施以援手，哀家说了算。但事情成与不成，还得看昭仪自己的造化，并不全在哀家身上。这个道理，她不会不明白。”赵飞燕嫣然偶笑道，“快去后厨瞧瞧，看看花蕊奶糕备好了没有。慧王在长信殿用过晚膳，按例是会来长秋殿用点心的......”

    回宫途中。

    “娘娘，适才皇太后说，前朝也有一位帝太后，不知是何用意？”撷枝纳闷。

    “要是本宫所料不差，皇太后提到的帝太后，应该是指秦始皇嬴政的生母赵姬。这位赵姬原是商贾吕不韦的姬妾，吕氏为了巴结秦国，将她献给在赵国做人质的秦国公子嬴子楚。后来嬴子楚回国登基，赵姬封后，儿子嬴政即位便被尊为王太后。等到赵姬薨逝，嬴政称帝，又被追尊为帝太后。”软轿上的董赟毕竟闺阁女儿，经纶满腹，无怪前朝野史皆可信手拈来。

    “原来如此。不过，皇太后怎么会突然跟娘娘说这个？”撷枝感到事有蹊跷。

    “是啊，皇太后为何要在本宫面前故意提起帝太后赵姬呢......”董赟敛笑，讳莫如深。



汙黑的长梦
    白驹过隙，一晃半月有余。其间，皇后傅黛君亲向李寻求取吉期，得到的答复是：“七七四十九日，复四十九日，再复之后，或有转圜。”傅黛君闻言静默不语，并未就此情绪崩溃，仿佛适应了备受冷遇的孤寂。椒房殿，永信殿，椒房殿，两点一线仍是她的日常。

    刘欣听闻此事，感慨自己得享一百四十七天清闲之余，疑心李寻有意捉弄皇后。

    “太史令所言，未必就是空穴来风。”案牍前，董贤波澜不惊地将奏折奉与对方眼前。

    “你倒肯信他。是不是最近一来二往的，跟他混熟了？”刘欣接过竹简，酸溜溜地试探。

    “我见太史令，只为吉期，不作他想。”董贤心头一紧，竭力不形于色。

    “你虽不作他想，他却处处为你着想，替你打点周全，甚至不惜得罪皇后。”

    “仔细想来，过去的确失之轻率，像帝后合卺这样的大事，岂是我一个局外人可以随意干涉的？太史令匡其不逮，使我免于流言蜚语的困扰，原该谢他才是。”

    “帝后合卺一事，我自有主张，星辰不必再提。”

    “你知道的，只要一日留在你的身旁，我就一定会提这个。”

    “七七四十九日，复而再复，编这种瞎话诓骗皇后的人是李寻，跟我有什么关系？”

    “太史令向来通元识微，无凭无据的话，断不会信口开河。”

    “你无非是劝我信他罢了，我信总可以了吧。一百四十七天之内不近皇后，他亲口说的！”

    “太史令只说一百四十七天之内不近皇后……暂且不论皇后，换做昭仪，你待如何？”董贤想起之前丁姬的提议和傅瑶的警告，撇开傅黛君不提，该不该把赟妹牵扯进来？

    “换做昭仪，你是指赟妹？”刘欣脸色铁青，“星辰，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能听吗？赟妹是我喜欢的人的亲妹妹，赐她昭仪的封号不过事从权宜，一直以来，我跟你一样，只把她当妹妹看，没动半点别的心思，没想到现如今，你居然让我跟她……”

    “万不得已的条件下，但凡有利于你，没什么不能放手一试的。”董贤自顾自垂头低语。

    “刚才的话，我只当没有听见。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我先回寝殿了。”刘欣压火。

    “明日午后我得出宫一趟，约好跟小果见面来着……”董贤雪上加霜。

    “知道了。出门在外，凡事留意，早去早回。”刘欣肺都快要气炸了，表面上却装得很大度，爽快地应承下来，转身准备离开。

    董贤望着刘欣的背影，心底蓦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微甜悸动，不由自主地跟上前去，从后面双手相合，轻轻揽住对方的胸膛。

    这一揽，将刘欣先前情郁于中的醋意和腹诽，全都给冰释消融掉了。

    “其实我的心，不想把你推给任何人。”董贤卸下若无其事的面具，“你不知道吧，当初在雒阳南宫的时候，我见玲珑和玉醉占着你的寝殿，曾有那么一瞬间的失控，真想掣出莲花鞭，结结实实教训他们一顿来着。”

    “这些话，过去你从没对我说过。”刘欣闻言微悸，血脉偾张。

    “觉得好羞耻，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董贤体内燃起一股近乎魔障的狂热。

    “那现在为什么又愿意说了？”刘欣近距离感触到对方的炽热浓情。

    “因为对你还不够好，自责来着。”董贤情意绵绵地在对方耳鬓厮磨......

    *****《大汉哀帝》终*****

    *《大汉哀帝》暂告一段落，非常感谢亲们关注和支持这部古风作品。

    *敬请期待续作《大汉哀帝2圣玷》。

    *亲们对未来剧情有任何期待和建议，都可以评论留言告诉小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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