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5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渣了那朵高岭之花
　　作者：杳杳云瑟
　　文案【反套路文，带你体会古早渣皇的快乐】
　　“先生不杀我，来日，我必杀先生”
　　姚盼登基第二年，摄政王便带兵逼宫，惋惜地抚摸着她的脸，幽幽叹息：
　　“孺子不可教也”
　　然后一脚把她从龙椅上踹了下去，姚盼含恨回到三岁，再见少年太傅，摄政王宗长殊。
　　她伪装乖巧，对他唯命是从，长大后向他表明心意，却被一口回绝。
　　男人冰冷的声音不带半分感情，
　　“你我有师徒名分”
　　“别让我再听见这样的话”
　　姚盼登基之日，亦是宗长殊还权之时，谁知中间出了差错，他被困女帝闺中。
　　更深夜重，抚摸他眼上的黑色布条，她贴近耳语：
　　“可还记得，那年帝京城破，我对先生说过的话？要么死，要么，陪我一夜。”
　　他愤怒难堪，百般抗拒：
　　我是你老师，你绝不可……
　　“老师又如何。”
　　她轻笑，拂灭灯火。
　　第二日宗长殊眼下青黑，冷颜沉默。
　　姚盼打个哈欠，挑起他的下巴：听话，我让爱卿宠冠六宫
　　宗长殊胸膛起伏，看着她转头就去了另一位美男子的宫里。
　　*
　　姚盼想破脑袋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回到前世，被已然称帝的宗长殊扼住喉咙，对上他爱恨交加的目光。
　　听着他在耳边，咬牙切齿：
　　“陛下将臣绑在龙榻上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有这么一天？”
　　【被曾经的阶下囚反囚禁该怎么办？】
　　【简单，再攻略一次就好啦】
　　————*【高岭之花】食用指南*————
　　①he。前期女主艹软萌人设倒追男主，过程无虐。中期男主卑微，女主渣，略苏爽。
　　②非女尊文，女主控友好，考究党退散。男女主十岁年龄差，双双披马甲。
　　③男主真高冷，刀枪不入～女主真·狼人，坐拥后宫，木得感情
　　④囚禁与反囚禁与再囚禁
　　群臣：真就你俩的小情趣呗
　　⑤系列文《困琅》√
　　内容标签： 因缘邂逅 励志人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姚盼/预收《疯批天子暗恋我》 ┃ 配角：宗长殊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他却待我如初恋
　　立意：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第1章 团子竟是我自己
　　装饰得精美贵气的宫殿中，地板上铺着厚厚的织毯，金色织线在一片翠色之中若隐若现，华贵至极。
　　床榻上悬着淡金色的蚕丝帐，宫女们本分地侍候左右。
　　一名宫装丽人搂着怀里的小萝莉，轻拍着小萝莉的背，细声开解着什么。
　　“殿下这是怎么了？自醒来便一句话都不说，闷闷不乐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臣妾们怎么欺负殿下了呢。”
　　含着笑意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说不出的温软怜爱，未染丝毫蔻丹的手指，顺带摸了一把小萝莉的胎发。
　　那被唤作“殿下”的小萝莉，挽了个整齐的童子髻，身上穿的，乃是独一无二的浮光锦制成的绒袄，绣着大片银色的梨花，反射着淡淡的光。
　　她不肯抬头，毛绒绒的头发盖住了耳廓，只露出一点奶白色的耳垂，被人捋着脑后的头发，不作一点挣扎，看起来乖巧得不得了。
　　姚盼埋在汹涌的波涛里，心情很复杂。
　　耳边听着女人咯咯一笑，纤细的手溜过她的颈，按在了后领子上，使了点劲往外提溜，姚盼自暴自弃，死活不肯抬头，一张小圆脸被挤得变了形。
　　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不想，面对。
　　姚盼抓着女人的袖子，鼻尖全是淡雅的香气，脸庞感受着那处富有的弹性与柔软，深感只有这美好温暖的肉.体，能够稍微治愈她千疮百孔的心灵。
　　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几乎成了一团浆糊，需要花一点时间来接受……
　　怎么也想不通，不就是被那该死的反贼，一脚从台阶上踹了下来，昏迷过去。
　　怎么醒来，就要面对如此恐怖的转变？！
　　莫非，那一脚是有什么改天换命之能不成？
　　“殿下，可莫要再腻着谢姐姐了，臣妾琢磨着您大病初愈，特地吩咐小厨房准备了您最爱吃的樱桃肉，这要是冷了，可就败滋味了。”
　　又是一道柔美的嗓音在一旁响起，细细嫩嫩，带着二八少女独有的娇俏，像那羽毛撩过心尖，姚盼心里觉得熟悉，却一点儿也不想搭理，只想埋头在这酥软温热中，直到天荒地老。
　　如果，能让她窒息而死就更好了，说不准睁开眼，她又回去了，现在发生的一切只是她做的梦，都不是真实的，她姚盼，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女皇帝，跺一跺脚，整个太行都要抖三抖的那种……
　　而不是现在这个，只能窝囊地埋在女人怀里，嘤嘤嘤的奶娃娃……
　　那道声音催得愈发紧了，姚盼握紧了小拳头，小萝莉能有什么坏心眼呢，她就不起就不起。
　　破罐子破摔，逃避现实的感觉如此美好。
　　“谢姐姐”抱着姚盼的背轻轻地拍着，有点不大赞同地道：“好了，殿下不想起就不起，妹妹何必如此催促？”
　　不知是不是还童以后，耳朵也变尖了，姚盼听见碗筷被搁放在了一边，“咚”的一声。
　　那道细嫩的娇俏少女音中，带了些不满，“姐姐！我看，姐姐如今是半点也不在意妹妹了，成日里就知道偏宠殿下，你看都把她惯成什么样儿了，哪里还有半点皇女的样子？”
　　谢姐姐忍俊不禁，“你说说你，怎么还跟不懂事的小孩子争起风，吃起醋来了。”
　　“姐姐！”那边在跺脚，好气。
　　姚盼：“……”
　　噢，她就是那个不懂事的小孩儿。
　　“殿下，要不您先起来吧，嗯？不然楚贵人就要把屋顶给掀了。”谢乔揉了揉姚盼的耳垂，“别给闷得背过了气去，”温柔的嗓音，带着笑意又飘了过来，让人浑身暖融融的，“臣妾家里加起来，统共也就十来口人，若是殿下出了什么差错，这脑袋可不够砍的。”
　　一直埋在女人胸前的姚盼，在她连声的诱哄下，终于肯把脸抬起来了。
　　变小了又怎样，变小了，她照样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苍龙！
　　事实上，姚盼皱皱鼻子，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谢娘娘。”
　　谢乔“哎”了一声，捏捏她的小圆脸，差点没被软软甜甜的萝莉音给萌化了。
　　女娃的皮肤如同羊脂玉般细嫩，许是憋得有点久了，腮帮子上敷了一层淡淡的红，显得肌肤更加通透。
　　弯弯的眉毛下是琉璃般清透的眼珠子，一对双眼皮清晰又深刻，鼻子挺翘小巧，五官的比例恰到好处，又因年纪小，胶原蛋白满满，是个天生的美人坯子。
　　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漂亮，一看就是皇族的血统，谢乔揉着她的小脸，都舍不得放手了，不禁感叹，姚氏皇族果然是天下公认的专出美人，就说现任的定安帝，便是个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这唯一的闺女，更是青出于蓝，尤其是这双遗传自她爹的桃花眼，一根根睫毛又长又翘，色泽漆黑，跟头发如出一辙的水光滑亮。
　　皮相百里挑一，骨相更是出众。
　　短短的胳膊和腿，圆圆的脑袋。
　　用姚盼自己的话来形容，那就是揍一拳爬都爬不起来那种。
　　姚盼眼神放空，惆怅不已。
　　曾经，她甫满十七便登临帝位，万人之上，百官俯首，四海称臣。她有三宫六院，环绕她的，都是些长腿帅哥，偶尔也有美女点缀其中，绿叶红花，相得益彰。
　　如今，是有美女环绕不错啦，然而床榻之间，被捏来揉去的，却变成了她……
　　姚盼叹了口气，内心无比酸楚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楚贵人捏着一颗果子，瞧着谢姐姐爱不释手地摸摸这里、捏捏那里，而小萝莉明亮的大眼中，分明透露出一股生无可恋，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姐姐要真这么喜欢，不如去求陛下赐姐姐一个？”促狭地挤了挤眼。
　　谢乔红着脸，啐了她一声：
　　“说什么呢，不害臊！”
　　楚贵人笑嘻嘻的。
　　谢乔总算放过了她，姚盼还没喘息一会儿，浑身的寒毛猛地一竖，飞快躲开了那只再度伸过来的魔爪，连滚带爬地滚到床角，抱着被子，小胸脯起伏不定。
　　一番操作，把谢乔给惊到了。
　　“殿下……？”
　　姚盼睁大懵懂的双眼，努力辨认着，这个把她当成面团来揉，胸大腰细，一身红裙的美人，乃是谢尚书的嫡长女谢乔。品阶乃是贵妃，目前应该是她爹最宠爱的女人。
　　那边那个，年纪小一点，正咔擦咔擦拿着个果子在啃，通身翠绿，一脸看好戏的则姓楚，封号贵人，乃是谢乔的表妹。
　　姚盼的亲娘，懿柔皇后去世的早，后位空置多年，谢氏几人，是姚盼满了周岁以后入的宫。
　　她这个情况比较特殊，因年幼失母，又是皇室唯一的子嗣，实际上，是她爹几个小老婆拉扯到这么大的。
　　她爹这后宫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意外的和谐，妃嫔间处得跟亲姐妹似的，估计，跟她那大忙人的爹有些关系。
　　大家都没什么盼头，反正提起定安帝，最爱的肯定是奏折，而不是女人。
　　且许多年，她那爹也没给她添个弟弟妹妹什么的，就这事，没少被前朝大臣们数落，太医署、尚药局的也纷纷愁秃了头。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定安帝直到驾崩，还是只有姚盼这么一个女儿。
　　定安帝甚至力排众议，将姚盼册封为皇太女，要她继承家业，这让姚盼混个长公主的名号，大门一关享清福的愿望落了空。
　　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谢氏等人，待姚盼又像妹妹，又像闺女，实在不知怎么定义，姚盼登基以后，这几个天天宅在后宫不怎么出门。
　　每逢寒暑，便组团去行宫游玩，大半年都见不到一面。
　　如今回到了幼时，她们都还是娇娇美美的模样，跟她前世差不了几岁的少女，姚盼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婢女给姚盼穿衣服的功夫，谢乔转过去，同楚贵人说话，“也没什么好瞒着妹妹的，其实，我也想同陛下有个一儿半女。若是像殿下这般的可人儿，我成日里抱在怀里，想想便觉得舒心。只是，”
　　她叹了口气，“陛下公务繁忙，常日里也难见着个人影，我这身子骨你也知道，实在是有心无力，故而，只能来殿下这里过过干瘾了。”
　　楚贵人这时候倒显得懂事多了，拍了拍谢乔的手，宽慰道，“姐姐且宽心，妹妹听说，女人生产，便如同在鬼门关走上一遭。如今姐姐什么力也不用出，平白得了个女儿，岂不更好？”
　　谢乔又释然又怅然，“说的也是。”
　　她们纷纷将目光投向穿戴好的姚盼，谢乔坐到她身边，轻启红唇，“梨梨，怎么光看着谢娘娘，却不说话？”
　　梨梨是姚盼的小名，据说她生下来那会儿，汴梁城正飘大雪呢，她母上太虚脱了，一时看花了眼，喃喃一句，千树万树梨花开，定安帝听了，便给姚盼定了这个小名。
　　梨啊，却同离。
　　兴许也是合了这个字，姚盼自打一出生便没见过母亲。
　　“是不是烧坏了脑袋瓜子？”谢乔说。
　　她把手放到姚盼的额头上，跟自己比了下，“咦，没事啊。”
　　姚盼垂下眼，是，昨儿夜里这具娃娃的身体发了阵高热，她也挺希望自己是烧坏了脑袋，多了些奇奇怪怪的记忆。
　　可胸口那股被人踹了一脚的疼痛还没褪去，阵儿阵儿的，搅得心肝肚肺都难受。
　　姚盼清楚地认知到，那些一幕幕在脑海里放映过去的，就是她难以形容的前生。
　　“谢娘娘，我没事。”姚盼轻声说。
　　“没事就好，”楚贵人并没察觉什么不对，跟谢乔使了个眼色，“姐姐，咱们一会儿去谁宫里打叶子牌啊？”
　　谢乔揽着姚盼，想了想，“去王妹妹那里吧？她宫里通光好，又宽敞。前几天刚来一批内侍，那鲜嫩劲儿，啧啧。”
　　哎。
　　姚盼翻了个白眼，她觉得她爹头上那顶冠，有点绿绿的。
　　当年，太傅给她上的第一课就是身居高位者，需得处变不惊，喜怒不形于色。
　　所以她很快调整好了表情，小眉毛一皱，开始打量四周，这里是她的寝殿无疑，只是身上这……
　　金红色掺翠色的团花袄子，姚盼感到深深的窒息，什么配色啊，傻得不行，偏偏那两个女人见她这般嫌弃，还一口一个可爱，喜庆。
　　姚盼敷衍地笑笑，摆头寻找，一众小婢女中，却没有看到熟悉的脸。
　　琢磨了一下，这时候她家甜甜应该还在密卫营，接受那些魔鬼训练。
　　哎，苦命的甜甜。
　　姚盼试着起身，却维持不好平衡，还没走出一步，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楚贵人捂着嘴，乐得颠来倒去。
　　姚盼心里骂了一句，这些小姑娘，摆在宫里跟花瓶似的，祸害谁呢。
　　要怪也只能怪她那皇帝老爹了。
　　谢乔许是怕她哭，瞪了楚贵人一眼，赶紧把小娃娃扶起来，“跟梨梨说一件好玩的。前几日，你父皇广张告示，为你选了个伴读，这会儿估计正在紫宸殿面圣。冲陛下那千挑万选的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给咱们梨梨选童养夫呢。”
　　话还没说完，大约是被姚盼一脸智障的表情给逗到了，谢乔忍俊不禁。
　　楚贵人插话：“世家子弟？”
　　谢乔用帕子按了按嘴，“那倒不是，据说是裴汲——元兴三年的首辅，如今退隐在江浙一带的那个裴大人。陛下御笔亲点的伴读，正是那位大儒最出色的弟子。”
　　谢乔一脸回味，“不说别的，就说那张小脸蛋，生得是真俊呐。我上回在书房见着了画像，小小年纪，端得是一表人才。”
　　楚贵人的好奇心被勾起，摇了摇谢乔的手，“姐姐你就别卖关子了，这位伴读，到底姓甚名谁？”
　　姚盼心里忽然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永兴宗氏子，三叹咏而归。”
　　“正是宗家那个素有贤名的神童，”
　　谢乔勾唇一笑，“宗长殊呀！”


第2章 与太傅对线第一天
　　一声悠长的唱喏，在紫宸殿外响起。
　　殿内众人不约而同往门口看去，就见一嬷嬷打扮的女人，抱着个红色的团团，谨慎地走了进来。
　　原本要向主座上的定安帝跪地行礼，但因手里不方便，便只稍微欠身。
　　她手上抱着那小孩儿，穿一身金红色的团花绒袄，圆圆的脑后扎着羊角辫，领子上一圈狐狸毛。
　　衣裳的料子是极华贵的，便连这狐狸毛，也是取自那天山雪狐，百年难觅影踪。
　　多少猎手无功而返，却取了最珍贵的腹部的皮毛，给她做衣裳的装饰，可见这娃娃的地位，很不一般。
　　那女人抚了抚孩子的背，低声劝哄着什么，小孩拱了拱身体，不情不愿的，像是还没睡醒，一个劲地往姆妈的怀里钻，胖胖短短的小手，抱着姆妈的脖子。
　　姚盼说不出这感觉，女人身上有股子奶香味儿，那种致命的吸引力，让她完全无法抗拒。
　　呆在这个身体里久了，怕是也继承了些小孩子的特质，贪恋这充满奶香的怀抱，稍微离开一点她就鼻子发酸，没有安全感，死活不愿松开搂着的手。
　　有力的脚步声，缓缓传来，一道威严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交给朕，你退下吧。”
　　姚盼一激灵，这声音熟悉得像是刻在骨子里一般，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抱进一个结实的怀抱，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声，血液里的不安与躁动，都奇异地停歇下来。
　　帝座下的臣子们互看一眼，便都明了。
　　这团子，便是那定安帝的眼珠子，金枝玉叶的小贵人。
　　殿里坐着的几个都是大男人，嬷嬷把姚盼交到皇帝手里，跪下磕了个头，便无声地退了出去。
　　抬个头的功夫，一瞬间，姚盼热泪盈眶了。
　　这不是她那含笑九泉的爹么。
　　她爹这时候，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出头，正是最风华正茂的年纪。
　　大约并非重要场合，穿的不是很正式，一袭玄色长袍，愣是穿出一股子公子哥儿的风流贵气，五官深邃，长眉斜飞入鬓，颌下数根美髯，也未生白发，满满的鸦青色，妥帖梳入冠中。
　　当真是英姿飒爽，帅裂苍穹啊！
　　难怪她爹在当宸王时，便有太行第一美男子的称号，姚盼这下子信了，主要，前世她有点审美意识的时候，她爹都老了，据说是操劳过度，脸上生了许多皱纹，总之不复如此俊美。
　　“梨梨，怎么呆呆的？”
　　定安帝捏了捏姚盼的脸蛋，脸上两道深深的笑纹，慈爱得不行。
　　平日里锐利的眸光一下收敛大半，变得无比温和，脚下生风，抱着姚盼，几步走回帝座上，把姚盼稳稳当当地放在大腿上。
　　这才问下面的人：“方才之事，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别看她爹长得跟俊俏小生似的，那可是上过战场杀过胡兵的，这手臂，称得上一句孔武有力，抱着她半点不打颤。
　　姚盼本来还挺不自在的，她都多少年没跟她爹这么亲近过了，每次见面，不是跪下问安，就是因为各种事被斥责，哪有这般？
　　谁知小孩儿的身体适应得挺快，姚盼僵了一小会儿，很快便放松了下来，心安理得地调整了个最舒坦的姿势。
　　她爹的脾气其实很好，底下老臣吵成一团，他也和颜悦色的，用谢乔的话来说就是个乐天派。
　　唯一一次发愁，听说还是在她娘去的那天，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她，唏嘘不已
　　“你娘啊，真是给朕留了个大难题。”
　　想必，这也是她爹最后决心要她继承皇位的原因。况且太行皇室又不是没出过女皇帝，姚盼爷爷的姑姑，就是个女皇帝，有人还专门为她树了碑立了传。
　　有时候姚盼也会想，她爹是不是不该把位子传给她，偌大基业，到她手里总有一天会砸的稀巴烂。
　　这不，还真让人篡了位吧，好好的姚氏硬生生
　　改姓了宗。
　　想到这个，姚盼就直皱眉，一张望，才发现下首坐着一溜儿的人。
　　方才她都没怎么瞧见，这一居高临下了，才看得个清清楚楚。
　　“殿下当真乖巧。”有人赞了一句。
　　“龙章凤姿，肖似陛下。”
　　立刻有人接道。
　　一下子，就跟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此起彼伏的赞美声不绝于耳，这些话姚盼听习惯了，没啥感觉。
　　只是有一个位置无比安静，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坐着一个老的，两个小的。
　　老人生着方下颌，山羊胡，面上皱纹交错，冷峻古板，看着就不好惹，是姚盼最讨厌的那一类型。
　　小的那个，一身骚包的紫色，一个劲儿冲她挤眉弄眼，看上去就很蠢。
　　姚盼默默地在心里这样定论，而紧挨老人的右边，坐着一团白影，被老者抬起的手挡住了，模模糊糊，没看分明。
　　姚盼也不在意，这次来是有其他目的，隐约听见一个词儿，姚盼立刻拉了拉定安帝的袖子。
　　“爹爹，伴读是什莫？”
　　模仿三岁小儿，咬字不清。按理说，应当是唤父皇，可定安帝却从小让她像寻常人家般喊爹。
　　“就是陪梨梨读书的人，”定安帝摇了摇女儿的小手，“梨梨想读书吗？”
　　姚盼想了一下，摇摇头。
　　“那梨梨想要什么？”定安帝大抵不知未来子嗣单薄，待姚盼并不严苛，全然当成一个小公主来溺爱。
　　“都不要，梨梨只要爹爹，只想要爹爹陪梨梨玩。”姚盼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羊角辫都甩到了她爹脸上，臣子们看得是提心吊胆，哪知道定安帝对这闺女纵容得没了边儿，笑得那叫一个开怀。
　　若换作前世，姚盼可是十分注意形象的，但现在她就一小孩儿，谁在乎这个？
　　定安帝心情大好，逗她说话：
　　“爹爹给梨梨选的伴读，乃是这世上最优秀的学子。能不能告诉爹爹，为何不要啊？”
　　姚盼握紧小拳头，字正腔圆道：
　　“他生得丑。”
　　定安帝惊了：“胡说！”
　　他扫了一眼左右，显见得动了怒：“你们都在殿下跟前乱说什么？”
　　宫人纷纷跪下：“奴才不敢。”
　　定安帝蹙眉，“定是贵妃那个不省事的。”
　　怎么扯到谢乔了，姚盼默了默：“爹爹坏！不关谢娘娘的事！”
　　这语气，她自己把自己恶心得毛毛的，定安帝的眉毛却竖起来了，“不是她跟你胡言乱语，朕的女儿一向乖巧，又怎会说出这样的话？”
　　姚盼眼珠一转，“是梨梨看见的。”
　　她夸张的比划了一下，“他啊，眉毛像大虫子，脸蛋像青蛙，那大嘴叉子，一口能吞下一个大王八！”
　　“……”定安帝难得露出一副噎到的表情。
　　“跟门神一样！奇丑无比！”姚盼鼓着腮帮子，信誓旦旦地说。
　　一阵难言的，窒息的沉默。
　　“噗嗤，”有人笑了，是那个一身紫的小骚包，“我这是头一次听着有人如此形容宗氏子。小殿下，你可知在江南一带，有首曲儿怎么唱的？秀哉宗家子，”
　　他一脸玩味，“更甚美娇娥。”
　　“江寒练！”那一直不说话的老头儿重重一拍案牍，脸色铁青，“陛下面前，你也敢胡言乱语？”
　　江寒练缩了缩脖子，一双大眼里却没什么惧意，反而亮晶晶的：“是，是，小臣知错。”
　　定安帝摆手，“童稚之言，裴卿无需在意。”
　　“陛下宽宏。”老头拱完手，便拍了下少年的头，“这些话，你怎么能当着你师兄的面说？”恶狠狠地压低了声音。
　　“宗长殊成天跟个木头似的，他哪里在乎这个？”
　　什么？宗长殊在这里？
　　姚盼猛地一震，凭着直觉，望向之前她一直没看清的白影。
　　那是一个白衣少年。
　　肤白，细眉，唇红，面无表情。
　　可不正是那个姓宗的！
　　缩小版！
　　跟她说的丑如门神，可是一点儿都不沾的。
　　宗愿此人，不过弱冠便为太女师，拉着个帷布，就在惨白的帷布后边，给她讲了整整四年的学，为了得见庐山真面目，姚盼没少跟他斗智斗勇，却是屡战屡败。
　　没道理啊，那些人给她透露的，都是宗长殊极丑，丑到有碍观瞻，所以才不让他俩面对面的，姚盼一直以为，宗长殊年轻时很难看，她可不信谢乔说的什么俊，甚至觉得这个伴读，应该不是他，谁知道，谢娘娘这回竟然说了句真话。
　　姚盼百思不得其解，这回，他怎么来得那么早，身份还转了个大弯儿。
　　宗长殊跽坐的姿势优雅而标准，将小腿压在雪白的襕衫之下，袖子盖着，只露出白皙的十指。
　　修长，熨帖。
　　将来篡位的那货，现在，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姚盼收缩了下短短的五指，算了，她自个儿也没好到哪里去。
　　听过姚盼和江寒练那些乱七八糟的言论，宗长殊竟是什么话也没说，十分有涵养地站起身来，敛了敛衣襟，向她微微欠身。
　　“宗愿见过殿下。”
　　尾音轻，吐字软。
　　垂着眼，颈修长，气质极好。
　　这小子才十三岁！
　　这么沉得住气。
　　想到他是越州永兴人，不像汴梁这边的人说话那么清脆利落——嗓门大一点的，能把小孩吓哭。
　　姚盼挺瞧不上这样的宗长殊，人五人六的，看着就讨厌。
　　以前宗长殊每次在她面前亮相啊，跟座大山似的，时刻给她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她都不敢正眼跟他对视。
　　这一个，啧啧啧，太嫩了。
　　前世踹她那一脚的气势，她光是回想也怵得慌。
　　虽然……他现在，也可以一脚给她踹地上的。
　　但说白了，他这会儿只是一个庶民，想到这，姚盼底气也足了，哼了一声道：“就是你，要做梨梨的伴读？那梨梨要考考你！”
　　定安帝按了她一下：
　　“休得胡闹。”
　　姚盼却不甘休，从她爹腿上跳了下来，拍手道，“这样，梨梨出一个对子，你，要在七步，不，五步之内对出！”
　　她摇摇晃晃地走下台阶，试探地放下小短腿，定安帝紧张地看着她。
　　“请殿下赐教。”宗长殊不躲不避，少年郎的身姿挺拔，如一根朗朗青竹。长发简单束起，说不出的干净清爽。
　　姚盼站在第二级的台阶上，宗长殊淡淡望来。
　　她一字一句道：
　　“倘若奸诈，任尔叩头亦枉然！”
　　“只要诚心，见君不拜又何妨？”
　　他一步不动，孑然而立，淡掀薄唇。
　　几乎是她话音一落，他便对上了！
　　如此敏捷的才思？
　　一会儿，想到他对中的意思，姚盼便沉了脸色。
　　而她爹，先一步说出她想说的：
　　“放肆。”
　　“长殊！”那老头儿也站了起来，“不知天高地厚，君臣之礼岂可废？”
　　又转向定安帝，拱手道：“早就听说殿下早慧，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帝女有此良才，是太行社稷之福啊！”
　　定安帝眯眼，却是看着宗长殊，捋须笑道：
　　“少年人心比天高啊。”
　　“陛下恕罪！”
　　这下，就连江寒练也跪了下来。
　　宗长殊立在那儿，半晌，也慢慢屈膝跪在了地上。
　　可他跪着，竟也比姚盼高了一截。
　　姚盼皱眉，鼻尖一动。
　　这什么味儿？
　　她猛一腿软，匍匐在了地上。
　　宗长殊的身上，怎么有股奶香味？！


第3章 我哭了。我装的
　　定安帝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家女儿，噗通一声，头朝下，栽到了那跪着的少年的跟前。
　　他惊得从帝座上站了起来，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大臣的视线也纷纷望了过来。
　　姚盼的额头磕在地板上，好在上面铺了细绒的毯子，并没有给她太剧烈的痛感，只是有点子震，震得姚盼有点发懵。
　　她想就这么四肢并用地爬起来，忽然，听见后面传来了一声“梨梨”，飞快地辨认出是她爹的声音，姚盼几乎是瞬间就感到了一股委屈感，一种想哭的感觉油然而生。
　　宗长殊的背打得笔直，冷淡地注视着摔在面前的，火红的一团，保持跪着的姿势，动也不动一下，连屁.股都没挪个位儿。
　　姚盼的视线里，漏入一片白得晃眼的衣袖，她吸了吸鼻子，没想到，小孩子的嗅觉神经会敏感到这种程度。
　　仿佛成了个瘾君子，从宗长殊身上传来的那股淡淡的奶香味，一阵一阵儿的，宛如五石散，叫她万不能拒绝，魂魄都要被勾走了，她抬着脸，死死地盯着宗长殊不放。
　　看在宗长殊的眼里，便是这娃一双大眼泪汪汪的，可怜巴巴地撅着嘴，婴儿肥堆在脸上，很白，能反光似的，衬得额前的头发又茂密又乌黑。
　　跟她长大以后，一点也不像。
　　……
　　姚盼觉得宗长殊在走神，他虽然是在看着她的，瞳孔里却没什么焦距，似乎在思考什么。
　　那一双眼睛，跟前世相比没什么变化，是姚盼早已无数次体会过的，锋利冷情。
　　然而垂下一刹那，仿佛有一点光影，落了进去，像是粼粼波光，在湖面上晕开。
　　仍没有什么情绪，却是那样轻而易举，就让人直直地探到了最深处，清澈见底，一片不谙世事的纯真。
　　纯真？
　　姚盼愣着，跟他大眼瞪大眼了几秒钟。
　　心里骂了一句狗东西，都不知道来扶一下，他难道不知道小孩子穿得太多，要自己起来很困难的么？
　　定安帝又焦急地唤了一声：“梨梨～”
　　那边的老头儿也含蓄地咳嗽了一声，他那得意弟子也许是听懂了这个暗示，眉毛间出现了一点褶皱，这才微微起身，向姚盼伸出手，有点小心翼翼的。
　　“殿下。”
　　他肯定不是害怕伤着她，而是不想跟她有什么肢体上的接触，姚盼真想翻白眼，对着小孩也能犯这臭毛病！
　　姚盼才不愿意让他拉起来，扭过头去，自己挣扎着起身，无奈裹得太厚，她感觉自个儿就像个球，顶多努力努力翻个面。
　　姚盼就快要绝望了，就算是个小孩儿，她也是要面子的呀，怎么没人来帮她一把？
　　正这么想，身子一轻，脚上稳稳地踩到了实地，她还懵着呢，很快就又被放了下来，只是，在那双手掌离开的刹那，姚盼忽然一个虎扑，扑进了那人的怀里。
　　宗长殊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接住了她，被她的力道冲得一个趔踀，脚后跟抵了一下，才没抱着怀里一团摔倒在地上。
　　真不是故意的。
　　姚盼心里无语泪流，谁让他身上有这种味儿啊！
　　他一个男的怎么会有这种香？
　　也太离谱了吧？
　　顾不得思考太多，姚盼埋头，深吸一口气，香，太香了，幸福感快要到达顶峰，只想腻在这个怀抱，永远都不出来。
　　目睹一切的定安帝颤巍巍坐了回去，心想：
　　朕的闺女真虎。
　　随朕。
　　他哈哈笑了两声：“看来，朕的梨梨很是喜欢宗卿啊！”
　　宗长殊僵硬地抱着这不算轻的一团，他的面部表情凝固了，一片空白，还没适应这个转变，感觉到团子在肩膀上蹭了蹭，小鼻子还一嗅一嗅的，像个小兔子一样，从没被人这么充满依恋地依靠过，宗长殊有点不知该怎么反应。
　　等下……
　　姚盼猛地一震，身体后仰，差点从宗长殊怀里掉下来，他的手臂不由自主收紧了一点。
　　姚盼不管不顾，撒娇地喊了一声：
　　“爹爹！”
　　定安帝特别“我懂”地挥了挥手：
　　“好了好了，宗家小子，你且将殿下带下去玩吧，小孩儿们好好相处，莫要闹矛盾。”
　　陛下都这么说了，老头儿也发话道：
　　“江寒练，你也去。”
　　不放心地叮嘱一句：“注意分寸。”
　　那紫袍少年早就坐不住了，手一按桌角，顺势站起，满不在乎地吹了吹刘海儿：“知道了。”
　　“等等。宗愿，方才之言，朕记住了，”
　　定安帝沉声道，“希望宗卿日后，能对得起你的这份傲气。”
　　宗长殊脚步一顿，颌首道：
　　“小臣谨记。”
　　他低下头，忽然对上姚盼打量他的视线，姚盼心里一颤，就当没看见，继续挥起拳头，越过宗长殊的肩头，跟定安帝抗议：“梨梨不想读书嘛，不想离开爹爹！”
　　定安帝接收到女儿的求救讯息，为难地将目光投向了老头儿，老头儿捋着胡子，开始咕哝“启蒙”之类的事，姚盼听得头昏脑胀，而她爹却是一脸的若有所思。
　　对上女儿懵懂的双眼，定安帝的心里，其实有一瞬犹疑。
　　可这皇女的教育是大事，更何况皇后去前，还留下了那般的嘱托……
　　定安帝叹了口气，想到他小的时候，三岁便不能承欢君父、母后的膝下了，独自搬到了东宫，由专人教导。
　　儿女啊，再不舍得吃苦，也得放之离去。
　　东华书院是太行最负盛名的书院，桃李满天下，他这闺女开智早，送去那里也是有益无害，反正一切，他都会给她安排妥当。
　　哪有璞玉不经雕琢，就能成才的？
　　“梨梨听话，乖。去往东华书院之事，朕都已经安排下去了。”定安帝威风八面地端坐着，微笑道。
　　“宗愿，江鱼，”
　　“你们二位，负责护送殿下平安到达。路途遥远，好生照看殿下。”
　　“是。”江寒练与宗长殊齐齐应道。
　　姚盼傻眼了，她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提前了整整七年。她这才多大啊？
　　进到东华书院那地方，岂不是要被啃得渣子都不剩。
　　然而她爹决定的事，那就是金口玉言，再难收回。姚盼抗议无效，只能垂头丧气地趴在宗长殊的肩膀上，被他抱出了紫宸殿。
　　而殿中
　　“方才殿下所言，竟不像是出自稚子之口啊！”江丞相年过半百，眸色不明，“莫非是被有心人引导？”
　　“江相慎言！”谢尚书急忙起身作揖，抹了一把冷汗，“臣相信贵妃绝无此心啊！”
　　定安帝看着二位臣子，却是沉思不语。
　　姚盼琢磨，她得早点把君甜甜给弄过来，不然早晚有一天，她会被宗长殊给打死，就冲刚刚宗长殊看她那一眼，已经有冻死人不偿命的雏形了。
　　这人至于吗，老是一副别人欠他很多钱的样子，童年没有朋友吧？
　　应该没谁乐意跟他玩吧？
　　而且，这个人的胳膊也太僵硬了吧，她坐得好不舒服。这种端着一个墩子的即视感是怎么回事？难道被她贬到巴蜀那边，宗长殊没有娶妻生子么，居然不知道怎么抱娃？
　　姚盼动来动去，浑身都不得劲，虽然他身上的香味儿让她欲罢不能，可这一到外面，风就把味道吹散了许多，她立刻就想翻脸，不乐意待在他怀里了。
　　“安分点。”宗长殊忽然说。
　　他的眼珠子扫了过来，很黑。
　　也不知吃的什么，让眼珠子生得那么黑。
　　定定看人的时候很吓人。
　　这犀利的眼神，仿佛被他一眼看穿了灵魂，姚盼牙齿都酸了，为了不让宗长殊发觉不对劲，她使劲咬了下牙，露出一种痴呆的表情，气沉丹田，一前倾，用力地撞向他的额头。
　　少年喉间发出一声闷哼，额头迅速红了一片，揪住她的后衣领子，一下把她勒住。
　　姚盼则死死揪着他的头发，二人就这么僵持住了。
　　“放手。”
　　他的声音压得低了一点，很严厉，可少年的声线偏清润，并没那么他成年以后，那么有威慑力，姚盼自然是不带怕的。
　　都到这份儿上了，还忍着不把她一股脑摔下来，真就捧着个金蛋似的。
　　姚盼不放手，甚至还想略略略，直到宗长殊扭头，朝旁边低吼了一声：“江寒练！”
　　她短短的手，才被一直笑嘻嘻看热闹的江寒练给一根一根扒开，宗长殊得到解脱，一下子给姚盼墩到了地上。
　　白衣少年捂着额头，很用力地，从齿缝里挤出四个字：“你、干、什、么。”
　　“凶，凶……”姚盼一扁嘴，一看手里还抓着他的两根头发，连忙往背后藏去。
　　宗长殊额边青筋直跳，让人觉得他的忍耐到达了极限，他用手指了一下姚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师兄，何必跟小孩儿生气。”江寒练拍了拍宗长殊的肩膀，然后冲姚盼歪了歪头。
　　他压低声音，“不过我觉得，殿下的脑子是不是有点不好？”江寒练指了指脑袋这块儿。
　　宗长殊没说话，看着他一皱眉。
　　江寒练立刻把手举了起来：“哎！哎！我胡说的，你别那样看着我。”
　　宗长殊向前走了一步，今儿日头不错，少年人的阴影投了下来，将姚盼笼住，女孩儿则懵懂地抬着头看他。
　　“乖僻顽劣。”他居高临下，轻声地说。
　　只是额头被她撞红了，一块印子留在上边，显得很是滑稽。
　　又是这四个字，又是！
　　姚盼咬牙切齿，她喘着气，瞪着宗长殊，恨不得把他咬下一块肉来。
　　“哟，咱们的小殿下还很有气性。你听懂什么意思了？”
　　江寒练反而觉得很新奇，撑着膝盖，向她弯下腰来，眼睛笑成了月牙。
　　姚盼不理他，踢了一下石块，她是小孩儿，又不是真的是个智障。
　　江寒练来了劲儿，用手往外拉嘴角，给姚盼做了好几个鬼脸，“好了好了，不生气嘛，江.哥哥带你吃糖去啊？”
　　无奈他连哄带骗的，都搞不定。
　　只得把宗长殊一把拉过来，“你惹的，你自己哄。”
　　宗长殊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冷冷地看着姚盼，那脸色，一股阴沉劲儿，实在是像极了前世，姚盼一个哆嗦，眼泪就下来了。
　　张开嘴，一气呵成。
　　“呜呜呜嗷嗷嗷嗷嗷！爹爹！”
　　嚎啕得惊天动地。
　　“哇哇哇，你怎么把殿下惹哭了？”被三岁小孩的功力所震慑到的江寒练，连连后退好几步，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姚盼恨恨看了他一眼，哭得更凶了。


第4章 团子的千层套路
　　江寒练挠了挠头，从怀里掏出一条绢子，没个正形地嘻嘻一笑：“殿下快别哭了，你看，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丑死了。来，哥哥给你擦擦。”
　　姚盼不信他说的鬼话，却也怕真哭出了鼻涕泡儿，收住了嗓门，只鼓着腮帮子，眼圈红红的。
　　江寒练觉得她像只仓鼠似的，特别好玩儿，拿着帕子作势就要往她脸上擦，姚盼连连挡开，这江寒练也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他算她哪门子的哥哥？
　　姚盼是绝不认的，她太知道这个人了，江家小霸王，京中纨绔之首，当年她在东华书院时，可没少听过他的光荣事迹，若是姚盼早出生几年，说不准能跟他玩到一块去，两个都是顽劣贪玩的性子，奈何后面他爹，也就是江丞相出了那档子事，累得江寒练也丢了性命，姚盼不愿意跟他有什么关联。
　　江寒练哄了半天，赔笑脸赔得脸都酸了，还得不了好，人死活不愿意让他挨一根手指头，他立刻也不乐意了，谁不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让他来伺候一个小屁孩，开始还觉得新鲜，这一下，就觉得又讨厌又麻烦，少年心性的他立刻就把脸色沉了下来，奈何他在姚盼眼里就是个蠢的，才不惧这种纸老虎，捂着眼睛，悄悄冲他吐了吐舌头。
　　鬼灵精。
　　江寒练鼓了下眼睛，意识到是被娃娃耍了，又好气又好笑。可他们一直僵在这儿，也不是办法，瞥到旁边充当透明人的宗长殊，江寒练随手便把帕子塞到他手上。
　　“去给殿下擦啊！”
　　宗长殊没有动，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江寒练冷笑一声，抬起靴子，冲他膝弯踢了过去，那一下，大概是挺疼的，姚盼看到宗长殊的眉尾抖了一下。
　　姚盼心想，还真敢。
　　她可不觉得这俩人是师兄弟感情好。
　　江寒练是丞相的嫡子，天之骄子，对于处处压他一头的这个师兄，定是看不惯的，且宗长殊此时没有功名，也没有官位，只是一个庶民。
　　他的原生家族，亦非显赫门庭，而是多年前的没落士族，可是，连她都不敢对宗长殊动手动脚的，就算是登基以后，她贵为君王，每每这位摄政王来书房寻她议事，姚盼都要坐得离他三尺远。
　　小小年纪就敢老虎嘴边拔牙，看来是个可造之材啊。
　　姚盼欣赏地看了江寒练一眼，江寒练恰好接收到了，呆了一下，他没看错吧？
　　这小东西，那眼神。
　　竟然有点佩服的意思？
　　眼见宗长殊捏着帕子，冲姚盼过来了，那架势不像是要给她擦脸，反而像是要捂死她灭口。姚盼一抖，还没来得及爬开，就被一只白皙秀气的手给摁住。
　　宗长殊蹲下来，一脸正气地把她的脸给捏住。姚盼浑身僵硬地抠着手指，脸蛋上覆盖了一张粉红色的帕子，一股子脂粉气，不知道江寒练从哪个姑娘家那里顺过来的，打小是个浪荡子没跑了。
　　姚盼努力想些别的转移注意力。
　　“殿下很怕我？”宗长殊忽然低声问。
　　姚盼的手紧张地握在了一起。
　　她张口要说话，眼一闭，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对味道极为敏感。不由自主地揉了揉鼻子，泪汪汪地抬头看他。
　　……熏到了。
　　宗长殊默了默，他当然知道江寒练的德性，这个便宜师弟不仅眼高于顶，还喜欢拈花惹草。
　　他将粉色的帕子折了折，直接甩回了江寒练的脚下，江寒练哇哇大叫了几声，大意这是什么信物之类的。
　　宗长殊不加理会，线条好看的手指，从袖口摸出一条白帕，很干净方正，没有什么气味，边角绣着一道青色的鲤鱼纹，几分雅致，又很有趣味。
　　姚盼心里那股忌惮被冲淡了几分，如今这个人才十三岁，跟前世那个老男人，定是有区别的。
　　她心说可别太混淆了他们二人，作出什么有异于三岁孩童的举动，别被当成妖孽绑起来烧了，那就不妙了。
　　于是乖乖地任他捏着小胖脸，上下左右地轻轻擦拭。
　　他的动作也很迟钝很僵硬，有明显的迟滞感，手下这软乎乎的一团，好像戳一下就能融化了似的，他也拿捏不好力道。
　　虽然宗长殊有照顾小孩子的经验，可这样年纪的女孩子，他是没接触过的，他有个妹妹，却是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每天帮着姆妈喂些米粥、羊奶之类的便也差不多了，可不像这个，太过特殊。
　　过于高的身份就足够让他束手束脚，何况能跑能跳的，说话也清楚，刚见面，竟直接甩了个对子给他，说实话宗长殊十分惊讶，他没有想到幼时的姚盼，竟然聪慧到了如此地步。
　　在惊讶的同时，还涌起一种诡异的欣慰之情，大概是还没能摆脱前世的身份……后来姚盼的种种表现又让宗长殊觉得，这位的性子，怕是天生的。
　　加上被众星捧月得久了，难免自大自傲，做下太多荒唐之事，最终酿成大祸。
　　他出神地想着事情，动作不由自主更加轻柔，姚盼眨着眼睛瞧他，渐渐地放松了身体，主要是近距离地观察了，她才发现十三岁的宗长殊，倒也没有那么吓人。
　　比后来柔和太多的轮廓，乌眉细唇，肤白齿白，额前垂着几根头发，被风轻轻撩了起来，贴在鬓边，有点儿卷。
　　垂着眼睛，软乎乎的，像个小姑娘似的。
　　不。
　　可不能被表象蛊惑，这可是豺狼虎豹！
　　姚盼立刻把他给甩开，三步并两步地跑走了，宗长殊捏住手帕，呆呆地还没反应过来，这是……被用过以后丢掉了？
　　姚盼主动去牵江寒练的手，这家伙怕是有点内燥，手心很热乎，她有点子嫌弃，强忍了下来，冲他甜甜一笑，两个酒窝深深印在颊边：“我饿了！”
　　江寒练眨了眨眼，他承认被小孩儿的笑容可爱到了，有点受宠若惊，立刻忘了之前那点不愉快，特别豪爽地呲牙一笑：“走，江.哥哥带你吃好吃的！”
　　一大一小走得飞快，很快就跟宗长殊拉开了一大段距离，可不论他们走得有多远远，宗长殊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他皱着眉盯着他们的背影，像是有点儿不解。
　　走到半路，江寒练却停了下来。
　　“前面是怎么了？”
　　姚盼看去，只见不远处聚集了好几个宫女，她们围着一个灰扑扑的身影，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喂，你们别挡路啊。”江寒练一把抱起姚盼，大步地走了过去，一点不觉得借一个小孩儿的威风，有什么丢脸的：“没看见吗，这可是殿下！”
　　“……”
　　猝不及防，被勒到肚皮的姚盼表示：
　　想弄死这个姓江的。
　　那些宫女一见是姚盼，立刻呼啦啦地跪了一大片，齐声道：“参见殿下。”
　　姚盼眨巴眨巴着眼睛，营造出一种茫然感。她扭过头，“江……”
　　江寒练却根本没有听见，只饶有兴趣地盯着那个灰扑扑的身影，眼里出现了一点玩味。在他接连的追问之下，那为首的婢女终于说出了实情。
　　“是谢娘娘的小狸奴……被个宫外来的庶民喂了点脏东西，如今，怕是要不好了。”她怀里果然抱着一只短毛白猫，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的。
　　她恨恨道：“奴婢们正要教训那小奴才。”
　　那小子灰头土脸的，约莫七岁上下，脸上还破了点皮，半眯着眼睛，头发上沾了血迹。
　　被两个婢女拽着，满脸的不服气。
　　宗长殊的脸色却是一变。
　　江寒练满不在乎道，“一个混进宫来的庶民，犯了事，只管打杀了就是。”
　　“江寒练，你不要太过分！”那小子突然抬起头，瞪着江寒练，露出一口尖尖的白牙，跟小狼崽似的。
　　“宗长安，”宗长殊一声厉喝，“你给我闭嘴。”
　　他大步上前，冲那为首的婢女颌首，“此人是舍弟。”
　　姚盼看了他们两眼，想起来了，宗长殊家中，是有一弟一妹，弟弟名叫宗长安。
　　不过，他怎么会跟着宗长殊一起进宫来了？
　　那小孩儿也看到了姚盼，见她穿得极好还被江寒练抱着，目光里不□□露了好奇，又有点嫉妒，姚盼将头别到一边，表示对他没有什么兴趣。
　　“这只狸奴，乃是娘娘要送给殿下的。原本好好地养着，他……你弟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脏东西喂给了它，现如今患了痢疾，奄奄一息。”
　　那小孩儿叫起来，“才不是什么脏东西，是熟牛肉！”“你还偷东西？”“你胡说！我才没有偷！”
　　宗长殊上去按住弟弟的肩膀，制止他继续跟人争吵。严厉道：“我不是跟你说了，让你呆在侧殿，不要随处走动么。”
　　“我，我闷得无聊……”
　　一接触到宗长殊的眼神，宗长安便噤了声，他一向害怕兄长露出这样威严的脸色，整个人怯怯的。
　　宗长殊见他安分，这才转向抱着猫的婢女：“是他不知礼数，得罪了。”
　　那宫女年纪不大，见宗长殊的态度彬彬有礼，长相又很斯文秀气，脸色便缓和了许多。
　　“不知娘娘的狸奴多少金，宗某愿照价赔偿。”
　　有个年纪更小一点的宫女，不吃这套，撅起嘴嗤之以鼻，“你觉得贵妃娘娘会缺那点钱财么？这小狸奴乃是我们娘娘特意给殿下准备的礼物，全叫这小子搞砸了。”
　　小宫女指着宗长安：“我们娘娘心善，也许不说什么，但他，要向小殿下赔个不是！”
　　忽然被点名的姚盼头皮一麻，觉得这宫女就是想找那小子的麻烦，却要拿她这个不懂事的小娃娃当幌子。
　　小宫女平日里常常受到贵妃纵容，此刻也拿出了宠婢的架势，对宗长安高声道：“你跪下！”
　　宗长安面对姚盼，捏紧拳头，乌黑的眸子里满是倔强。
　　姚盼并没有阻止，民向皇族跪，原本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只是不乐意江寒练端着她受了这一跪，于是臭着个脸，死活要下来，江寒练才不愿错过这场好戏，把她勒得更紧了。
　　宗长安喘着气，若是贵妃娘娘亲临便也算了，要他向一个小屁孩下跪，他哪里肯服气？
　　宗长殊沉了沉嘴角，忽然上前一步：
　　“我替他。”


第5章 团子套近乎
　　这一声出来，姚盼都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了，宗长安更是直接错愕，上前一步抓住宗长殊：“哥……”
　　小宫女看了宗长殊一眼，拍了拍手，趾高气扬道：“你替他也行。不过要跪下来，磕三个响头，求得殿下原谅了，才作数哦。”
　　抱着姚盼的江寒练笑了一声，胸膛震动，嘀咕了一句“有趣”，明显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姚盼一动不动地坐在江寒练手臂上，眼见宗长殊低着头沉默不语，而宗长安一个劲儿地扒拉着他哥，满脸的不情愿，就差抓耳挠腮了，“哥，你不要跪！”
　　宗长殊将他的手按住，神情莫测。
　　抱着猫儿的婢女叹了口气，似乎也看不过去，拽了拽小宫女的衣袖，“阿竹，不如算了吧，我们还是先去寻医官……”
　　“不行！”阿竹一个眼神，示意身后的奴婢上前，将宗长安牢牢地钳制住手下，“他既然犯了错，就理应受罚！你看都把小云吞折腾成什么样了！既然，是他哥哥把他带进的宫，管教不力，自然就要代他受过，这有什么错？”
　　婢女被阿竹的伶牙俐齿噎住，一抿唇，不说话了。
　　“怎样，你跪是不跪？”阿竹哼了一声。
　　“好。”宗长殊良久，才应了一声，他转过头，突然向姚盼看了过来，接触到他的眼神，姚盼猛地一个激灵。
　　哪敢让他跪！
　　她可是真真切切地领教过宗长殊的手段，要是真让他这一跪，甭管她现在年纪多小、多不记事，以后保证千倍百倍地从她身上讨回来。
　　宗长殊的骨子里是不屈权贵的，或者说，根本没有对皇权至上的认识，他对于皇威没有丝毫畏惧，否则，怎么可能作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
　　说起来，他也就对定安帝，也就是姚盼她爹，还有他自己的老师有几分好脸色，姚盼想到前世，那个时候的宗长殊已经位及摄政王，权倾朝野，他很看不惯一个臣子，一日早朝，竟然当着姚盼的面，斥责于此人，疾言厉色，历数其罪状。
　　那臣子官居二品，说起来还是姚盼的亲信，朝中亦有人脉，一时之间，却无人敢为之辩护。
　　那臣子是个年轻气盛的，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闹到姚盼跟前，竟是要拿刀抹了脖子，姚盼劝得口干舌燥，才把这臣子劝住。
　　只是自那以后没人敢惹姓宗的。
　　先帝驾崩前，曾给宗长殊授予七珠亲王的爵位，许他在姚盼成年以前摄政。
　　说起来，姚盼最埋怨她爹的就是这个地方了，让宗长殊掌握这么大的权利，不是相当于给她埋了个定时炸.弹么？
　　她也想不明白，定安帝怎么就能这么相信宗长殊。
　　现在她回到三岁，一切重新洗牌，面对这个夺她江山的死对头，姚盼虽然也想早早地扼杀在摇篮中，不像前世一样一败涂地，但事发突然，也没想好要怎么对付他。
　　这个身体太过年幼，根本做不了什么，一切需得从长计议。
　　只是，当务之急，是一定要阻止这一跪的。
　　姚盼思及此处，就在电光火石间，忙从江寒练的怀里挣扎着下来，一步两步，摇摇晃晃地来到宗长殊面前，扯他垂下来的袖子。
　　她奶声奶气地说，“不要。”
　　她直白地望着宗长殊，“不要你跪。”
　　宗长殊下跪的动作僵滞在一半，与小小的女童对视着，他的睫毛覆盖下来，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
　　一旁的江寒练则哼了一声，揉了揉酸疼的手臂。
　　小破孩就是小破孩，刚才还东张西望，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这一涉及宗长殊的事儿，急得跟什么似的。怕是心里面很中意这个姓宗的，只从小被身边的人捧惯了，偶尔遇到个不假辞色的，反而要闹点公主脾气。
　　江寒练又打量了一下宗长殊，很是不服气。除了长得好，还有那神童的虚名，这家伙有什么能跟他比的？真想问问姚盼到底有没有眼光。
　　江寒练在心里一琢磨，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呸了一声，他跟一个三岁小孩子较什么劲儿呢。
　　“爹爹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姚盼很不自在地抓着宗长殊的袖子，搬出了定安帝来当幌子，还是不太敢直视宗长殊的眼睛，像，太像，尤其是不说话的样子，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可真是像了十之八九，每每让姚盼靠近就两腿打颤。
　　现在她这么矮，看不看他也没关系。
　　“梨梨不想要狸奴了，”短乎乎的手指将不算精细的布料一点一点地捏紧，“你不要跪。”
　　少年垂着眼，脸色很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上的波动。
　　姚盼心如擂鼓，都要从嗓子眼里面跳出来了，却听他幽幽地说了一句：“殿下与我，是君臣。殿下为君，我既为臣，便跪得。”
　　瞧瞧！
　　小小年纪，何等虚伪。
　　若不是知道将来他一力篡位，还将她毫不留情地踹下了皇恩台，她就信了他了！后果只怕是被骗得底裤不剩！
　　姚盼瞪了瞪眼睛，巴巴地追问：
　　“什么是君，什么是臣？”
　　心里却挺嘲讽的。
　　宗长殊很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别开脸去，天光疏淡，一点光晕在他眼底跳跃，宛如点点流金，鼻梁与唇连接线条如玉，勾勒如同一张定格的画卷，虽有稚嫩，却自成风华。
　　那是一种近乎于虔诚的表情，若是姚盼并不足够了解他，怕是要被这样的侧颜给欺骗了，相信他是一个正直又忠诚之人。
　　姚盼只觉得他是心虚，才不敢看着她说话。
　　“殿下年纪还小，也许并不能理解，可是对长殊来说，君为臣纲，是臣子的表率，亦是臣子要一生追随的人。殿下的父皇，便是我的君。”
　　“殿下将来，也会是我的君。”
　　“殿下，你可否明白？”
　　他忽然将眸光落了下来，凝定在她的面庞上，有点执着的样子。她在他清澈的眼瞳中看见了她的倒影，小小的模糊一团。
　　姚盼怔着，不知该怎么回话。
　　他这一问，好像是没把她当小孩儿看的。
　　倒也不是当成什么大人来对待的意思，他那眼神，不带什么私情，更没什么人情味儿，跟一昼夜运转的机器似的。
　　怕是什么也不放在眼里，瞧她，跟瞧一器具差不多，还是那种不太好使的。
　　姚盼深知她这老师是何等心高气傲，与他相处四年，从未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夸赞。
　　姚盼眨了眨眼，拉长音调，长长地“噢”了一声，又拽紧了他的袖子。
　　糯声糯气地问：
　　“那是不是，梨梨说什么，你就要做什么。”
　　宗长殊愣了一下，有心想纠正，却又觉得她尚且年幼，也许，根本没有听懂他的话中所言，他又何必再多做解释。
　　遂沉默以对。
　　姚盼却是笑得甜甜的：
　　“那若我……”
　　要你死呢。
　　“要你，”女孩儿嘟起嘴，一派天真，“做我的哥哥。”
　　宗长殊很少见地愣了一下，没跟上她的思路，“……于礼不合。”
　　“那你方才说的，都是骗梨梨的？”姚盼撇嘴，很伤心地问。
　　“不是。”宗长殊看上去很后悔，眉毛都要拧成结了，姚盼忍不住有点想笑。
　　“那为什么不能做梨梨的哥哥？”
　　“殿下是皇族，我只是庶民。”
　　姚盼反身，一屁.股坐在他的鞋子上，耍赖，“我不管，以后你就是梨梨的哥哥。”
　　宗长殊两腿僵直，也不好轻易挪动让她直接坐到地上，只好干杵着，眼神复杂地盯着女孩发顶的两个旋儿，“为什么？”
　　姚盼看看那边的宗长安，扁了扁嘴，小声道：“你待他很好，你保护他。梨梨没有哥哥，没有人保护梨梨。”
　　“梨梨想要一个哥哥。”
　　姚盼一把抓过他的手，努力扭过脸，大眼睛扑闪着，里面的光亮得惊人：“你愿意保护梨梨吗？”
　　他许久都没有说话。不知是不是被她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清晰的逻辑和语言表达给震慑到了，还是单纯的不知该如何答复。便连江寒练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在他的认知中，宗长殊与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阶层的人物，如何能以兄妹相称了，这可是大逆不道。
　　只有宗长安气鼓鼓地盯着姚盼，恨不得盯出一个洞来，他只知道这个小屁孩当着他的面，公然抢夺他的兄长。
　　“哥，你别答应她！”他忍不住冲宗长殊喊了一句。
　　姚盼冲宗长安吐了吐舌头，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原本是特别讨打的熊孩子专属表情，却因她生得玉雪可爱，这样的表情被姚盼做来，反而十分古灵精怪，连几个婢女都被小殿下这个模样逗笑了，先前的惊讶也一扫而空，全当是小孩子之间的嬉玩打闹。
　　宗长殊却久久没有动静。
　　姚盼后知后觉开始害怕，心说，莫不是演得太过，叫他察觉了什么？
　　忽然，脑袋一重。
　　“好。”
　　淡淡一个字，伴随着一只温暖的手掌，在后脑上轻轻地抚过，竟有几分温柔。


第6章 团子抱腰
　　回到寝殿，姚盼还跟见鬼似的。
　　宗长殊牵着弟弟和江寒练跟她告辞，姚盼啃了几口点心，看着宗长殊离去的背影，跟看什么稀罕玩意儿似的，很不可思议。
　　一回忆他刚才一手抱着她，一手牵着宗长安慢慢地走，那种岁月静好而她呆若木鸡的画面，姚盼就感觉鸡皮疙瘩爬满了背，说不出的尴尬憋屈。
　　尽管宗长安那狼崽子一直在旁边跟她呲牙咧嘴的，敌意十分之强，要不是被他哥拽着，估计恨不得一爪子上来把她挠花了。
　　姚盼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这个宗长殊这么好说话，莫非是别人冒名顶替的不成？
　　她以为，宗长殊会被她的死缠烂打给弄得烦不胜烦，这人一向不爱跟人有什么牵扯的，姚盼这样儿缠他，轻则黑脸甩头就走，重则把她一脚踢飞，如果是那样，姚盼就能跟她爹告状把宗长殊给弄走，弄得远远的，这难道不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今后他们各走各的路，谁也管不着谁。
　　谁知道宗长殊竟然不按常理出牌……
　　难道说他有什么特殊爱好？
　　比如，特别喜欢带娃……
　　想到这姚盼一个激灵，手里的点心顿时就不香了。
　　时值孟春，流云如丝，在碧蓝的空中静静飘荡。
　　姚盼虽没到册封皇太女的年纪，挂着个帝女的名头也够唬人了。只是，定安帝要将姚盼作为继承人好好培养的想法，已然初见雏形，从他不顾前朝后宫的一片反对之声，坚决要将唯一的女儿送去太行书院，便能看出端倪。
　　其中是否还有更多的内情，姚盼不得而知。她近日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十多年前的这个时候，似乎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吧。对于她爹的决定，姚盼上窜下跳也改变不了什么，她爹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姚盼觉得她爹好像被什么人洗脑了，只相信教育要从娃娃抓起。
　　从谢乔她们的话中听出来，她爹的意思是皇族中人，若是一直高高在上，到底是没法真正地做到爱民如子，古有晋惠帝何不食肉糜，定安帝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选择将唯一的女儿下放到基层，去体察一番民间生活。
　　不过为了安全着想，定安帝十分体贴地给姚盼捏了个假身份。
　　现在，姚盼是她小叔叔——燕绥王的某个远房小亲戚，与皇族沾亲带故，身份尊贵，又没那么尊贵。
　　应该是太行书院收到过年纪最小的孩子了，但愿她不会在那一堆天之骄子中，过得太艰难，姚盼心酸地祈祷着，毕竟现在她身边没有君甜甜这个十全打手，只有宗长殊这把时不时出鞘的冰剑，还会冷不防在背后捅她一刀那种。
　　姚盼离宫那天，谢乔用绢子揩了揩眼角的泪，感伤得不行，“小小年纪，就要到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吃苦，唉，真不知陛下是怎么想的，我苦命的小殿下，连自己穿衣都不会，可怎么办啊。”
　　姚盼：……
　　王淑妃扬了扬手腕，啐她一口，“什么鸟不拉屎，我说妹妹你好歹也是太行的嫔妃，能不能文雅点？”
　　谢乔哀怨地瞪她一眼，又往姚盼的包袱里塞了点吃的和用的，碎碎念叨，“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臣妾啊，一向是拿殿下当亲妹妹疼着的，我家里的小妹，生下来体弱多病，早早地就夭折去了，这几年，我夜里做梦老是梦见她，一醒来枕头上都是泪。
　　殿下也别怪我啰嗦，人年纪一上来就有这毛病，特别舍不得身边有人离开，你看你还这么小，就要出远门，陛下得是多狠的心啊，唉……”
　　她说着说着，竟然有点哽咽。
　　“不要哭哭嘛，梨梨又不是不回来了，娘娘亲亲。”
　　姚盼抱着谢乔的胳膊撒娇，站到凳子上，亲了亲谢乔的脸颊，香喷喷软乎乎的。
　　姚盼做这个做得行云流水，这都归功于这几天谢乔天天来抱她，一抱着就亲，姚盼都快忘了自己是个十六七的少女了。
　　谢乔破涕为笑，摸着姚盼的头发，“给你放了点好吃的，你想吃什么，就写信给谢娘娘啊。”
　　“太行书院”虽然建在京郊，距离皇宫也有足足两日的行程，姚盼被带到马车旁边时，才发现宗长殊不在，她刚松了一口气，江寒练那个蠢货便眨巴着眼睛，笑得如沐春风，冲她张开了双臂。
　　“殿下，让臣来抱你上马车啊。”他的笑容落在别人眼里是少年俊采，高束的马尾显得头颅十分小而优秀，浓紫色的衣袍用黑色腰封束起，裹着腰线流畅笔直，笑起来时露出两颗虎牙，俏皮又帅气，赏心悦目。
　　无奈落在姚盼眼里，那就是
　　哇，禽兽啊。
　　姚盼估摸了一下用他的手臂把自己个儿勒死的可能性，绝望了。
　　她生无可恋地被江寒练夹抱起来，转动脑袋，前后左右都看了个遍
　　宗长殊呢？！
　　她现在，无比怀念那挨他一片衣角都要变脸的德性。
　　“殿下在找谁？”江寒练给她抱到位置上坐好，还非常手欠地摸了下她领边的狐狸毛，看起来像是整理一样，笑眯眯地夸了一句好看，两颗虎牙白得晃眼。
　　姚盼愤怒地看着他。
　　江寒练张大眼睛，做了个伤心欲绝的表情，夸张得不行，“殿下怎么待臣与待师兄如此不同，见到师兄便笑成花儿，见到臣却这副模样。这般因人而异，唉，臣可太伤心了，殿下小小年纪，就懂得如何伤男子的心，看来是可造之材啊。”
　　“……”啥可造之材，游戏花丛的材料吗？
　　姚盼很想呸他一脸，高冷地扭过头去。
　　江寒练扁了扁嘴，反而来了劲儿，吹了一声口哨，嘴里自带音效地“噔噔噔噔”四声，忽然从背后掏出个东西：“瞧，臣给殿下带了什么。”
　　居然是一架拨浪鼓，做的还挺精细，鼓身红彤彤的，一看就讨小孩喜欢。
　　江寒练握着杆子，摇得咚咚作响，玩得可开心了，姚盼搁心里骂了一句小屁孩，这么没大没小尊卑不分的，难怪前世死得早。
　　于是，就出现了江寒练摇着拨浪鼓哈哈大笑，而孩童冷眼坐看的尴尬一幕。
　　不过江寒练脸皮厚，才不觉得尴尬，把拨浪鼓随便往旁边一放，把食指放到唇边，故作神秘地嘘了一声：“殿下可知，师兄在何处。”
　　姚盼懒懒地看向他，虽然表现得若无其事，眼里的求知欲却骗不了人。
　　“师兄已然先行一步，今晚，我们会与他在驿馆会合。”
　　“？”
　　江寒练魔鬼一般地笑了笑，“殿下想知道为什么吗？我可以告诉殿下，不过……”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魔爪，捏了一把姚盼的脸，其动作之迅疾，犹带残影，把姚盼给看呆了。
　　江寒练则是噗嗤一笑，被她这副表情逗乐了，觉得可爱至极，很想抱起来举高高。
　　姚盼脸一黑，气得腮帮子鼓起，一拳捣在他肚皮上，用了十成的力道，江寒练哎哟一声，捂着肚皮倒在了座位上，连声地咿呀叫唤着，竟然搁那儿演起来了！
　　姚盼低头，看看自己这只真正意义上的小粉拳，无语凝噎。
　　又看向江寒练。
　　三岁的……是这个混.蛋才对吧？！
　　于是到了夜里，一下马车，姚盼几乎是用扑的，扑到了远远等着的白衣少年的腿上，泪差点飚出来，这一整天，她要被江寒练给折磨疯了！
　　不过，这少年人真是一天一个样儿，明明昨天见着还好，今天就像竹竿一样高了？
　　也许是夜里看不大清，而他一身白衣，特别突兀，成为了标志性的存在，才让身量远远小于他的姚盼觉得很高。
　　宗长殊看着不是很瘦，但是姚盼抱上了才发觉，他的衣服下面空荡荡的，姚盼呆了下，小手一紧，哇，好细的一把腰。
　　感受到他一瞬间的僵硬与抗拒，姚盼特别识趣地换了个地方去抱，大腿就很不错了，弹性十足。
　　宗长殊被这一团子如火般的热情给吓到了，还没看清是什么，就远远就冲了过来，像极林间什么危险兽类，不过，还好没有躲开，否则这一团，该摔惨了吧。
　　他整个人僵立如同石雕，腿上的重量让他很不适应。
　　宗长殊抬起手，又不知该往哪里放，停顿了好一会儿，最后轻轻搁在她的小肩膀，放上去，似乎想往外推。
　　姚盼却抱得更紧了。
　　“殿下，臣……”
　　“臣身上脏。”宗长殊有点躲避不及，声音也有点迟缓，宛如一个刚刚下地走路的孩童。
　　他一直就不太适应与人亲近，尤其是会跑会跳会呼吸的活人。
　　没有人对宗长殊这样，他记得，前世在这么大的时候，长辈俨然将他当成个大人来看待，晚辈听过他的事迹，常常被拿来做对照，多是畏惧、仇视于他。
　　同辈中，宗长安不敢这样，怕他不喜生厌，幼妹长大后，也跟宗长安更亲近些，对他这个长兄，始终是怯怯的，见了他，像老鼠见到猫。
　　他没有觉得什么不好，反而觉得轻松，在宗长殊看来，人与人产生羁绊，本来就是很麻烦的事，哪怕是至亲之人。
　　有时也会觉得孤独，但很快又会释然，也许，是他命该如此。
　　久而久之，他满脸都写着生人勿近，肢体接触更是能避免就避免，平日里，恨不得谁都别来挨他。
　　可是这小小的一团又是什么，像极了某种猫科幼崽，不分性别不分种族，不□□份不分地位的，就这么向他扑过来，寻求他的庇佑。
　　像是，他的存在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依靠……
　　一时间，宗长殊感觉心里有个地方，小小地松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一把提溜起姚盼，姚盼吓得闭上眼睛，还以为宗长殊会直接把她摔出去，条件反射，赶紧抱紧了他的胳膊。
　　没想到下一刻，宗长殊把她轻轻放在地上，俯下身，给她拍去了膝盖上的灰尘。
　　“殿下切莫再这般……这般……”
　　宗长殊拧着眉毛，对着小孩儿晶亮的大眼，一时不知如何措辞。
　　神了。
　　宗长殊还有说话结巴的时候？


第7章 团子亲亲
　　“难道梨梨不能抱哥哥吗？”姚盼决定先发制人，她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有点落寞的样子，好像只要宗长殊拒绝了她就要哭出声来。
　　极富幼态的眉眼，让宗长殊的心更加软了一点，这个模样，完全找不到丝毫前世飞扬跋扈的痕迹。罢了罢了，小孩子能理解什么尊卑贵贱呢？
　　何况他也并不觉得天定贵贱，出身平民就要低人一等，只不过身在俗世，被条条框框束缚着，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殿下可以……”他别开眼睛，“抱。”
　　姚盼得逞，眉开眼笑：“哥哥最好了！”
　　卯足了劲，要往他身上扑，宗长殊抖了一下，好歹是稳住了身体，没往一边躲。对这团子毫无预兆的喜爱与亲近，总感到有点无所适从。
　　他五根手指张开，按着她圆圆的脑袋，才没让姚盼一股脑地冲过来。
　　姚盼都无语了，什么德性，也太难搞了。
　　“师兄。”忽然，江寒练带着笑的声音传来，姚盼就跟受惊的兔子一般，赶忙往宗长殊的背后躲，大叫道：“长殊哥哥！保护我。”
　　用小奶音发号施令，宗长殊的袖子，又被她拽到手里，揉成了一团，宗长殊都麻木了。
　　“哎，殿下你躲什么，臣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江寒练笑嘻嘻的弯下腰，伸出手，想戳姚盼的脸，他对小孩儿那两个酒窝特别感兴趣，也特想看到她被戳后，炸毛的反应。那只魔爪逼近的瞬间，姚盼差点尖叫起来，却被宗长殊一把拽住，拉往一边。
　　姚盼不由得升起感激之情，不过也只是那一瞬罢了。
　　“你干嘛？”
　　江寒练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宗长殊冷声道，“你忘了先生跟我们说的？”
　　江寒练“切”了一声，“你这人真没意思，那么听老头儿的话，你是真要把自己活成个老学究啊？早晚闷死。”
　　宗长殊冷着脸不语，抓着他的力度，却是愈发强硬。
　　江寒练眼底一沉，盯着宗长殊的眼睛，见他全然不作退让，哼了一声，嘴角慢慢勾起：“好，我听师兄的。”
　　宗长殊这才松手。
　　江寒练甩了甩手腕子，一脸吃痛与愤恨，故意冲着姚盼呲牙：“殿下啊，你看看，你家这个长殊哥哥也太凶了，你跟他在一块，可得乖乖听话，否则他定要揍你！”
　　“以前我跟他一块读书的时候，可没少挨揍，喏，这里就是被他打的。”撩开刘海儿，露出一道浅浅的伤口。
　　姚盼惊讶地眨了眨眼，对他话语中的真实度表示怀疑，这无法无天的小霸王，竟然还被宗长殊锤过，也太不可思议了。
　　她后来才知道，那些打小收到东华书院，由院长裴汲亲自教养的弟子，起初都是互相不知身份的，也就是说，学子们并不分士庶，不看出身，而是各凭本事。
　　倘若在东华书院取得优异的成绩，经过院长举荐，极有可能得圣上亲眼，会是将来学子们进入仕途的一大助力。
　　对于江寒练的话，宗长殊没作什么反应，就连一个眼神也懒得施舍，牵起姚盼就往驿馆里走。
　　姚盼瞧瞧他，再瞧瞧一路都在嘀嘀咕咕的江寒练，觉得这个宗长殊，实在太不像个十二三的人，因为他毫无少年心性，跟江寒练一对比啊，那真是，成熟稳重到不行。
　　江寒练嘀咕一路，见他俩都不搭理他，讨了个没趣，遂自己溜到房间里去了。
　　宗长殊松开牵着姚盼的手，与驿馆里的人交涉起来。一名娃娃脸的婢女，笑容满面地走到姚盼跟前，款款下跪。
　　“主子，奴婢带您去沐浴。”
　　她恭恭敬敬地垂首。
　　姚盼抬眼，宗长殊抿唇与她对视，大抵是很少出现这种柔和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有点僵硬，不太自然地冲她笑了笑。
　　声音却是轻的：
　　“去吧。”
　　姚盼眨了眨眼。
　　甜甜一笑，挥挥小胖手：
　　“梨梨一会来找长殊哥哥！”
　　“嗯。”宗长殊颌首，按按眉心，微有疲惫之色。
　　随着他抬手时，衣袖滑落，姚盼看见他手臂上一截绷带，微有红色渗出，似是血迹。
　　她一愣，宗长殊受伤了？
　　为什么？
　　姚盼有点困惑，又飞快地想到一件事——宗长殊为什么先她一步抵达了驿馆？她爹的旨意，不是让他跟江一起保护她么？
　　宗长殊却只身独行，难道说，定安帝对他另有交代。
　　姚盼现在是万分提防着她爹跟宗长殊有什么往来，主要是前世留下的阴影太深了，她爹给宗长殊放的权力实在太过，对他，简直像对亲儿子一样，无数次让姚盼怀疑，宗长殊才是真正的皇家子嗣，而她这个皇太女才是捡来的。
　　想到今后会面临的局面，姚盼是心急如焚，哪里有什么心思沐浴。
　　到了水房，姚盼还陷在自己的思绪当中。
　　那婢女唤了她几声，得不到回应，遂松开手，站上矮凳，弯腰试桶里的水温。
　　温度尚可，她堆起笑容转身，唤了一声主子，门口空荡荡的，刚刚还乖乖等在那里的姚盼，没了影。
　　长长的走廊，出现一枚小小三寸丁，昏黄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长，步履轻盈，两只眼睛圆溜溜，透着股说不出的狡黠灵动。
　　白皙的脸蛋泛着粉红色，头上扎着标准的花苞髻，正是片刻前消失不见的姚盼。
　　她左右望望，笃定地看向右侧，确定宗长殊刚刚是往这边走了。
　　狗狗祟祟地摸到一间卧房，趴在窗沿边看，他果然在里边，屏风映出少年人修长纤细的身形，看他动作，似乎正在脱.衣服。
　　脱.衣服？
　　姚盼这才发现旁边放着一个浴桶，冒着袅袅热气，宗长殊脱下外袍，一圈一圈解开了绷带，果然，在上臂那里有一道新鲜的伤口，很深，延伸到锁骨旁，不断渗出红色的血迹，看着就极疼。
　　看形状，似乎是刀伤。
　　他怎么会受刀伤？
　　姚盼眯了眯眼，琢磨着要不趁他受伤，弄点皂荚在地上，让他滑倒，摔个半身不能自理。
　　或者点燃迷烟，让他洗着洗着溺个水？
　　姚盼叹了口气，也只是空想罢了，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确定宗长殊身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也许，能从中得到什么讯息也说不定。
　　她走神时，宗长殊已经脱下了最后一件衣服，露出一片白得反光的皮肤，腰腹折过去的线条，紧绷优美。
　　姚盼被晃了一下，不由得在心里啧啧感叹，难怪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就这身段，登台唱戏都行了。
　　许是终于感受到姚盼过于专注的视线，他猛地扭过头，跟窗台上小孩儿对上眼的刹那，宗长殊的表情都凝固了。
　　而姚盼不偏不倚地，冲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特别灿烂、特别可爱的笑容。
　　“长殊哥哥！”
　　她将双手撑在窗台，垫着小小的下巴。
　　眼神扫过他的全身，天真无邪。
　　宗长殊一个激灵，唰地拉过旁边的衣物，挡住关键部位，看样子受惊不小。
　　姚盼面色不变，懵懂地歪了一下脑袋。
　　宗长殊略微镇定了一些，一侧目，提高音量喊，“来人。”
　　门口昏昏欲睡的仆从一个激灵，脚步声响起，走进门边，“长殊公子？”
　　“将殿下带下去。”
　　他背对遮挡的屏风，缓缓地坐进了浴桶中，沉入热水，黑发飘散在水面上。
　　他背对姚盼，只隐约露出个肩膀。
　　那仆从走过来，不知该怎么下手，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她从窗台边扒拉走了。姚盼踢了下脚，不满道，“我要等长殊哥哥。”
　　姚盼死活不肯离开半步，仆从也拿她没办法，一脸的为难。上面特意告诫，驿馆里里外外都知道，这小孩儿是个顶顶金贵的人物，可绝对不能磕着碰着了。
　　“让她留下吧。”一道沉静的声音，在屋内响起，仆从松了口气，退到一边。
　　姚盼没人管了，索性蹲在门口，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吱呀一声，门开了。
　　宗长殊身着中衣，刚刚洗完澡，整个人散发出清爽的香气。
　　披着湿漉漉的头发，一出门，就看到团子蹲着的身影。
　　姚盼扭头看到他时，愣了下，少年湿透的黑发衬着瓷白的肌肤，中衣不像他平日里穿的衣裳，遮得并不严实，露出锁骨来，修长清晰，跟那种刚刚出浴的少女似的。
　　雌雄莫辨的美感，冲击十足。
　　姚盼的眼神，飘忽地往下，刚刚只是随意的瞟了一眼，貌似……还不错啊。
　　宗长殊虽然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却也没有多想，他看了看四周，面容骤冷，眉间蕴上怒色，“伺候殿下的人呢，怎么让殿下一个人乱跑？”
　　他刚走出一步，便被抱住了小腿。
　　“饿饿，饭饭。”姚盼撅起嘴，委屈巴巴地说。
　　宗长殊不免皱眉。这娃是抱大腿上瘾了么，如此娴熟。
　　他试着挪了一下腿，姚盼却不撒手，她发现自己对这个宗长殊，突然没了那种恐惧感，果然抱人大腿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吗。
　　宗长殊如今给她的感觉，就像是个全新的陌生人，又年轻又鲜嫩，还好骗，她兴趣浓厚着呢。
　　都说宗长殊是个标准的面瘫脸，谁都别指望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别的情绪。
　　姚盼却感受到，他低头看她时的眼神，明显柔和了一些。
　　“想吃什么？”
　　他居然问。
　　姚盼心里大吃一惊？
　　难道这就是萌娃的力量么？
　　她似有领悟，看来宗长殊吃这一套，吃软不吃硬。
　　遇到啥事，跟他撒娇倍儿好使。
　　好像有点摸准了宗长殊的脾气，姚盼索性，顺着杆子爬，用脸蛋蹭了蹭他的衣角，瓮声瓮气地说：“想吃肉。”
　　脑袋被揉了一下，姚盼一僵。
　　那只手又很快地移走了，只留下温暖的触感。宗长殊被姚盼抱着大腿，就跟绑着什么定时炸.弹一样。
　　彬彬有礼地跟驿馆的人问了路，这才一瘸一拐地走到灶房。
　　姚盼终于松开手，看他翻箱倒柜，准备好材料，生起火，往锅里放油翻炒。
　　姚盼盯着他的背影，袅袅烟火气中，他那笔直的背影，跟个小神仙似的，跟这一屋子的柴米油盐特别不搭配。
　　姚盼百无聊赖地拽着绑头发的头绳，渐渐闻到一股香气，忽然觉得，肚子真的有点饿了。
　　等他装盘端上来，姚盼深吸一口气，哇，怎么这么香。
　　一盘炒牛肉，酱香浓厚，上面泛着一层油光，以葱花点缀，一看就勾人食欲。
　　色香味俱全。
　　宗长殊，居然有这种手艺？
　　姚盼有点不可思议。
　　饭也蒸好了，宗长殊盛上白花花的一碗米饭，姚盼自发地往板凳上坐，看着他，张开嘴：“喂梨梨。”
　　让严厉的太傅亲自喂饭，此等好事，岂能错过。
　　宗长殊怔了下。
　　居然一句话没说，真的拿起了碗筷，舀一勺吸饱了牛肉汤汁的饭。
　　放在唇边吹了吹，再送到姚盼口中。
　　喂饭的过程，宗长殊全程沉默，却时不时，看她一眼。
　　姚盼琢磨了一下他那眼神的意思，嘴里包着饭，口齿不清地说，“好吃。”
　　宗长殊的眼底，明显微微亮了。
　　淡淡应一声，“嗯。”
　　表示他知道了。
　　吃完，姚盼满足地打了个嗝，宗长殊用手绢擦了擦手，正要收拾碗筷，姚盼忽然站到板凳上，喊了一声：“哥哥过来。”
　　宗长殊微微侧身，面上略有困惑。
　　姚盼那两只油乎乎的小手，猛地抱住宗长殊的脖子，头颅凑近，在他颊边一贴，留下一个充满肉香味的吻。
　　“奖励哥哥！”
　　说完咯咯一笑，直接跳进了他的怀里。
　　宗长殊愣住。
　　他发现，只要跟这个小孩呆在一块，他发愣的次数，比他前后两辈子都要多。
　　姚盼看到他的反应，暗地里憋笑几乎要憋死了，没有想到宗长殊也有这么一天，瞧那呆的，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他家里不是有弟弟妹妹吗？
　　姚盼不知道，宗长殊从来就没有遇到这种腻着撒娇的，让他像是揣了个烫手山芋在怀里，束手束脚什么都做不成。
　　姚盼忽然发现，他的眼睫毛特别地长，根根分明，这样密密地遮下来。瞳孔宛如清澈的宝石，叫人心里怪痒的。
　　他天生一双笑眼，就是特别不爱笑。
　　整天死气沉沉，眼角的弧度下垂着，有种丧丧的感觉。
　　姚盼心里犯痒，伸出手，扯了扯他的睫毛？宗长殊条件反射地闭眼，眉间又出现了一条褶皱。
　　姚盼心说不好，以为他要发脾气，作乱的手都缩回来了，他却只是动了动唇，轻斥一声，“胡闹。”
　　要不是他看过来的那种眼神，全然就是看小朋友的眼神，透着股无奈，和包容。姚盼都要以为，是她幻听了。
　　“……”姚盼惊了一下。
　　这货脾气原来这么好的？那……以后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油盐不进的死样子？
　　宗长殊的睫毛上，还残留着被她碰到的触感，忍不住用力地眨了下眼。
　　旁人做会有种傻气的动作，可被宗长殊做出来，却是一种充满少年气的感觉。
　　总算有点年轻人的样子了，如果说之前像一座没有感情的冰雕，那现在就是一副充满画面感的水墨画，虽然仍有种疏离阔远，不可接近的感觉，却十分富有生机，吸引着人一探究竟。


第8章 团子迷茫
　　姚盼打个哈欠，在他怀里动了动，貌似动作幅度太大，碰到了他手臂上伤口，宗长殊脸色发白，轻微“嘶”了一声。
　　“哥哥受伤了？”姚盼立刻问。
　　宗长殊没想到她如此聪颖，心想可能是方才沐浴被她看到了，顿了顿，明显不愿意多说的模样，将她从怀里放下，对旁边侍候的人甩了个眼神，轻轻拍了拍姚盼的背：“时辰不早了，殿下去休息吧。”
　　“哥哥……”姚盼抓住他的手指，恋恋不舍，“梨梨不想一个人睡觉。”
　　“在宫里，都有人陪着梨梨的……”她落寞地低着头。
　　许久都没听见宗长殊回话，姚盼以为他终于耐心耗尽，感到厌倦了，却听他向旁边的人低声吩咐：“拿一件外衫来。”
　　那人应了，转身往外走。
　　姚盼有点懵，却被宗长殊牵住，“走吧。”
　　他们来到姚盼的房间，见一人迎面走了过来，竟是江寒练，他见到俩人，毫不意外地挑了挑眉，向宗长殊甩过来一个药瓶。
　　“省着点用，贵着呢。”
　　宗长殊接在手里，颌首，“多谢。”
　　江寒练恶寒地耸了耸肩，“从你嘴里听见这么一声，可真是稀奇啊。”
　　宗长殊怔了下，回想他十三岁时确实不太搭理人，对别人的好意，大多时候都是视而不见，总之，不知不觉间得罪了很多人。
　　驿馆给姚盼准备的房间是最好的，一走进去，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气，床褥是暖融融的天鹅绒，姚盼迫不及待地扑上去，在上面打了个滚。
　　宗长殊及时制止她把床铺弄乱，连哄带劝，才把她拉了下来，给她将花苞髻解开，把姚盼短短的手脚都掖进被子里，一点不露出来，动作自然无比。
　　姚盼规规矩矩地任他折腾，江寒练杵在一边，看着这疑似老父亲照顾闺女的一幕，脸色说不出的奇怪。
　　姚盼从被子里钻出头，向他丢去一个嫌弃的眼神，“我们要睡觉啦，你还不走吗。”
　　“……”江寒练瞪了她一眼，“行，我走。”
　　江寒练一走，空气都安静了很多，姚盼眨巴眨巴着眼睛，望着帐顶绣的红色小花，默默唾弃设计人的品味，宗长殊坐在一旁，咳了一声，“殿下不闭上眼睛吗？”
　　“为什么要闭上眼睛呀？”
　　“闭眼睡觉。”
　　“为什么闭上眼睛才能睡觉呀？”
　　“……”
　　宗长殊放弃了，不跟她玩这种幼稚的绕口令，随手从桌子上拿了本书，翻看起来。
　　姚盼扭头看他，灯光勾勒出宗长殊立体的侧脸，鼻尖玉润。她看了一会儿，便转过视线，继续盯着帐顶发呆。
　　渐渐的，那朵红花慢慢模糊，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宗长殊合上书，已是深夜。他揉了揉眉心，见床上的女孩已经睡着。
　　白皙的额角，露出毛绒绒的青色额发，面容粉嫩，似乎正做着美梦，偶尔咂一下嘴。宗长殊的眼底，出现微微笑意，片刻又沉寂下来。
　　他的脸色，竟有些说不出的凝重。
　　他拿起烛台，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是自言自语一般。
　　“太行只有这么一个殿下，陛下……也只有这么一个孩子。”
　　次日，有人敲了敲门口，“殿下，叨扰了。”
　　姚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已经天亮了吗？
　　有人推门进来，有力的手臂掀开被子，把姚盼抱出来梳头发。姚盼眯瞪着双眼，一看镜子里的发型，精神了。
　　宗长殊的手这么巧？
　　她不禁好奇地看他，宗长殊犹豫了一下，解释道：“嗯，之前经常帮宗长安梳头，就是我弟弟，殿下见过的……”
　　“他也喜欢扎小辫吗？”
　　姚盼一脸天真地问。
　　“……”宗长殊有点不自然，片刻就调整好表情，正直地点了点头。此时，正在家中干活的宗长安，狠狠打了个喷嚏。
　　宗长殊也不能算是撒谎。
　　前世，他的妹妹一直是他在带，积累了不少这方面的经验，直到后来他被召入宫中，为太女太傅。
　　姚盼呼吸着他身上清新的气味，更加想不通，前世宗长殊谋反的动机了。
　　他真的会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为了获得更大的权势，把她从那个位置赶下来吗？
　　姚盼有点头昏脑胀，十四年后，这个人真的，会再一次，夺走她赖以生存的一切吗？
　　用过早膳，宗长殊来向姚盼道别。姚盼的好奇心愈发浓重，死活不听劝，跟着他来到房间，宗长殊不管她，在一边整理行囊，房间的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箱箧，姚盼比划了下，竟然有她那么高。
　　“哥哥的箱子里装的什么？”
　　“是梨梨吗是梨梨吗？”
　　“哟，看来我们的小殿下很聪慧啊，”江寒练不知何时进来，托着下巴，笑眯眯地逗她：“装的不是殿下，却是跟殿下一样重要的东西噢。”
　　姚盼十分不解，围着那个大大的箱箧，不停地转圈圈，宗长殊被她绕得头晕，一副小孩儿怎么这么麻烦的表情。
　　“我要走了。”
　　他按住箱子，制止她继续淘气。
　　“哥哥，不能跟梨梨一起走吗。”姚盼露出失望的眼神，眼睛一下子泛红，像只要被抛下的兔子，看得江寒练都有点动容。
　　宗长殊却没什么反应，将那个箱箧背到了背上，笔直的脊背被微微压弯。
　　几缕黑发垂到唇边，被他咬在唇边。
　　他唇的色泽很淡，一眼看去，显得五官很干净。
　　宗长殊低头，看了姚盼一眼。小孩子的眼睛懵懂，纯净，如同一片深邃的湖泊。
　　这是未来太行皇室的希望，是皇室的命脉所在。现在，还是一粒等待发芽生根的种子，青涩无知，完全没有自保的能力。
　　时至今日，他仍然清楚地记得龙榻上，那个老人望向他时，充满希冀的眼神。
　　他们曾经共同征战沙场，并肩作战，与死神擦肩而过。
　　那个鬓边斑白之人，也曾经意气风发，横刀立马，与将士朗声大笑地举杯共饮。
　　数不清的生死与共，甚至结拜为异性兄弟。
　　士为知己者死，他一辈子，都记得那位帝王的嘱托。
　　回过神来，他蹲下身，抚了抚姚盼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说：“殿下，我在东华书院等你。”
　　宗长殊一走，姚盼就不满地踢了踢凳子，“到底有多重要，比梨梨还重要吗……”果真是被这个身体同化，闹起了小孩脾气。
　　江寒练幸灾乐祸地吹了一声口哨，“箱子里的东西丢了，他也活不成了。”
　　姚盼僵了一下，歪了歪头：
　　“为什么呀？”
　　“殿下还小，说了你也不懂。”
　　江寒练抓了一把胡豆，放嘴里嚼了嚼，见小孩儿实在是一副求知若渴的表情，这才慢吞吞地说：“他宗长殊，生来就是皇族的一条狗。”
　　这原本是裴汲，陛下还有东华书院几个老头儿心照不宣的秘密。
　　江寒练只当姚盼是小孩儿，压根不记事，这才大摇大摆地说了出来。
　　原本，江寒练带着殿下辰时出发，戌时抵达驿馆，定安帝考虑到，在这段期间，几人遇到未知危险的可能性极大。
　　所以，需要放出假的消息，由一个人提前先行，吸引贼子的注意力，就可以为太行帝女规避掉所有风险。
　　果不其然，宗长殊遇到了刺客，虽说受了点伤，却十分幸运地活着回来，且拿到了一手消息。之后若是顺藤摸瓜，定能寻到幕后主使。
　　原本，他们的师父还担心这等危及性命之事，要好一番磋磨才成，谁知，宗长殊那个奇葩二话不说地答应了。
　　江寒练转念一想，是啊，他的身份，用来作为诱饵，再合适不过了。
　　一介庶民，就算是死了，也没有什么关系。
　　宗长殊是狗？
　　听了江寒练的话，姚盼都想笑。也不知是谁，后来位极人臣，掣肘与她，叫她处处碰壁，火冒三丈。甚至逼宫造反、谋权篡位，最后，将她从皇恩台上一脚踹下，穿成现在这个小废柴。
　　倒说说，谁家的狗会这样反咬一口？
　　江寒练的神情莫测，嘘了一声，“是陛下千挑万选，专门给殿下养的一条好狗喔。”说完顺手摸了一下姚盼的头。
　　姚盼当时就怒了，堂堂女帝的头颅何等尊贵，也是你个破烂纨绔能碰的？
　　她一口就咬住了他的手。
　　“松口！”江寒练虎口卡在她的嘴边，吃痛地嗷呜了一声。
　　连她是个小孩儿也顾不得了，狠狠掰开她的嘴，推了姚盼一把，“你有病吧干嘛咬小爷？！”
　　“不准你骂长殊哥哥！”吭哧了半天，姚盼想出这个理由。
　　“还挺护食，”江寒练呵呵一声，“你倒说说，为什么不能骂。”
　　“他是梨梨的哥哥。”
　　姚盼握紧拳头，气鼓鼓地说。
　　江寒练黑着脸，“我从没听说太行皇室还有别的皇子啊，天真。你这话传出去，怕是会给他引来杀身之祸。”
　　姚盼还怕不能给他惹来杀身之祸呢，于是臭着脸，一副没错我就是稀罕他，关你屁事的表情。
　　江寒练一看，气不打一出来，冷笑了一声，也顾不得她是个小屁孩，嘴巴又快又毒，“好啊，太好了。你继续这样粘着他，缠着他，别说陛下会起猜疑之心，且看看，他那个刚正不阿的爷爷会不会放过他。恐怕到时候，人人都要说他蛊惑帝女，心术不正，你且看着，宗长殊的爷爷会不会活活剥他一层皮下来。”
　　宗长殊的爷爷？
　　姚盼猛地想起来，宗长殊的爷爷，名唤宗谨，宗家说一不二的家主，乃是历经两朝的老臣，出了名的严厉，却与唯一的儿子断绝了亲缘关系。
　　后来宗长殊入朝为官，熟悉他与宗谨的人都说，爷孙俩的脾气啊，像了十成十。
　　见姚盼不说话，江寒练挠挠头，嘀咕一句，“罢了，我跟一小孩儿计较什么。”
　　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不准你骂长殊哥哥。”
　　姚盼鼓着眼睛，凶巴巴地说。
　　江寒练就奇怪了，“那书呆子有什么好？这么讨小孩儿喜欢。”
　　“长殊哥哥最好！”
　　姚盼闭眼吹，“他比你好看！”
　　这倒确实，宗长殊那张脸，简直不能更符合她的审美了，要不是脾气实在太臭，又权势滔天，动他不得，姚盼早就把他抢到皇宫里当男.宠，夜夜笙歌。
　　“声音比你好听。”
　　“做饭好吃，”姚盼撅着嘴，这样对比下来，宗长殊的优点还挺多。
　　“他对梨梨很好！比你好多了，他从来不对梨梨动手的，才不像你。臭坏蛋！”
　　“嗯？你敢再说一遍？”
　　江寒练捏住她的脸，往两边扯，姚盼恶狠狠地踩了他一脚，冲他吐舌头，做鬼脸，惹得江寒练勃然大怒，跳脚来追。
　　谁都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一道雪白的身影驻足，片刻后，缓缓地离开了。


第9章 宗长殊
　　月落中庭，雪满长阶。
　　紫宸殿外火光四起，纷乱嘈杂，内里却是灯火未明，一派孤寂冷凄。
　　姚盼在等待一个人。
　　任由冗长的黑暗将她淹没。
　　她把头颅靠在龙座的扶手上，眼眸微睁，望着一片虚空。
　　双腿轻轻架在对面，微微蜷缩起来。
　　宽大的龙袍剪裁并不合身，裹着她纤细单薄的身形。
　　裙摆从小腿滑下，长长铺陈在地面，拖拽出一片华美江山图。袖口底色绛红，用金线绣出一条活灵活现的蟠龙。
　　她屈指在膝盖上轻敲，慢悠悠地哼唱起来，细软的声音回荡在幽深大殿。
　　那是一首来自江南的曲子，少女的声音软糯缠绵，在这般威严庄重的大殿之中幽幽回荡，很是有几分诡异。
　　一抹电光，在夜空中闪现。
　　剑尖在光可鉴人的石砖之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响。
　　殿门缓缓打开，灰尘在隐约透入的光线中簌簌下落，雪白的袍摆拂过门槛，一人款款入得殿来。
　　只见来人身形颀长，双腿笔直。
　　提着剑，一步一步，靠近高耸于地面的皇恩台。
　　皇恩台上的龙椅中，横卧着一位哼歌的红衣少女，赤金与鲜红之色，衬着她白皙的面孔，交织成一副颓美画卷。
　　从剑尖滴落下浓稠鲜血，一寸寸将地毯浸出深色。
　　他仰起脸来，光影勾勒鼻唇线条如琢，渐渐明晰。容貌一如当年，却又比当年，多了几分成熟与凌厉。
　　姚盼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他，忽然莞尔一笑，“爱卿一身白衣来见朕，可是存着为朕送行的意思？”
　　他不语，双眸如浸在水中的墨玉，一片晦暗，瞧不分明。
　　姚盼撑起下巴，又问，“身持兵器见君乃是死罪，为何爱卿还要佩剑上殿？”
　　她将美目一沉：“难道爱卿在偏僻之地待了两年，竟连君臣之礼都忘了么。”
　　宗长殊手中的剑，终于在地上划定，发出一声“当”的沉响。
　　与她目光相接，姿态不卑不亢。
　　声调一挑，冷漠无情又玩味：
　　“陛下果真一如当初，丝毫未改。”
　　姚盼握住龙椅的扶手，望望他身后，突然转了语调，柔和道：“爱卿一路行来辛苦。”
　　“密营卫四大高手，果真名不虚传。臣被好一番阻拦才得见天颜，倒也确实是辛苦。”宗长殊淡淡颌首。
　　姚盼往门外一瞥，只见视线可及之处倒伏着数具黑衣尸体，身下俱是一片污色，想来应当是力战而死，流了不少的血，隐约有血腥味飘来。
　　姚盼的脸色微微一变，那几个密卫非比寻常，乃是帝王暗卫，随便一个拿出来都是身手卓绝，冠绝天下。
　　竟全都死在他的剑下，无一生还？
　　而他看起来却是毫发无损，这身白衣亦是一如往常般妥帖清爽，丝毫不乱。
　　姚盼暗忖，她忘了，这位看起来像是儒雅书生，却也是先帝时的征西将军，战功赫赫，威慑四方，那几个宫里头培养的密卫哪里拦得住他。
　　不禁叹道：
　　“先生变了许多。”
　　她幽幽说道：“我从前以为，先生是那无情无欲的仙人，没想到有朝一日，也会为了心中欲.望，率军攻入帝京，用父皇所赐的宝剑指着朕。”
　　宗长殊听了这话，面无表情：
　　“陛下在京放纵荒淫之时，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姚盼一怔，耸肩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她笑不可抑，一口白牙能瞧个清楚，待消停了一些，才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宗长殊，你果然是这天上天下，独一无二的伪君子。”
　　宗长殊浓睫一掀，冷淡无波地凝睇她。
　　“爱卿可知，这紫宸殿下，埋着一个秘密。”姚盼嘘了一声，神色诡谲。
　　她从龙座上起身，轻盈地步下台阶，宗长殊这才发现她竟然没有穿鞋，而是一双赤足在地面上行走。
　　“这底下，藏有成千上万的炸.药，我只要按下机关——”围着他转了个圈，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说不出的活泼灵动，口中吐露的话却叫人惊悚不已。
　　“轰的一声，一切都会夷为平地。”
　　她转圈时，身上传来叮铃作响之声。
　　纤细的足踝上系着一串银铃，本是上不得台面的欢场玩物，她却堂而皇之地戴在了脚上，足见这位女帝的荒唐任性。
　　“陛下不敢。”
　　良久，宗长殊冷声吐出四字。
　　姚盼疑道，“玉石俱焚，我有何不敢？”
　　“陛下在紫宸殿见我，便是明白，紫宸二字对太行的含义。”
　　紫宸殿是为历代君王安寝之所，若是将这殿毁了，便等同于毁却太行根基，对于这位，该是何等大逆不道。
　　她狠毒奸诈，放.荡奢侈，死到临头，却也有不能为，不敢为之事。
　　姚盼歪头一笑：“可是，天下人都说朕是昏君。既是昏君，又何须有所顾忌呢。对不对？”
　　宗长殊面色微变，握着宝剑的手也紧了一紧。
　　姚盼见他如此，抚掌笑道：
　　“先生受骗了。”
　　“这下面，什么都没有。”
　　宗长殊方才知她是拿他取乐，不禁在心底怒斥了一声顽劣，顽劣不堪，面上愈发冷峻起来。
　　姚盼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剑：
　　“先生要杀我么？”
　　他沉默了，他此行，确是为杀她而来。
　　姚盼认出那是定安帝所赐宝剑，上斩昏君，下斩奸臣，眼神不免有些微妙。
　　一会儿，又调整了表情。
　　“你背主弑君，恐会被天下人诟病。”
　　笑意甜美，一派天真无邪，毫无对死亡的恐惧之色：“为何不让手下人代劳呢？”
　　宗长殊不躲不避，很认真地思考着。
　　“他们都没有那个资格。”
　　姚盼微微一怔。
　　而后点头笑道，“是啊，朕是该死，可是，自古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谁不是满手鲜血？”
　　宗长殊摇了摇头，“看来陛下还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
　　“宗长殊。”
　　她背着手，忽然轻唤一声。
　　仰颈看他，线条带动锁骨浮现，敞开的衣领中肌肤曝露，像覆雪一片，白嫩滑腻。
　　“你不就是想要皇位么。”
　　“朕给你。”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手腕之上。
　　他素来厌恶与人接触，眸中立刻有了抵触之色。却强忍下来，任由她这样肆意地触碰，静默不语，观察她下一步的动作。
　　她从他腕上滑过，来到衣带之上，葱指一挑，挑开了衣带。
　　就好像是他，解开了她的衣袍一样。
　　“你不就是，想要这身龙袍么？”
　　衣袍散开，露出雪白的束胸。
　　她毫无感觉，往他的领域踏进一步，仍然盈盈含笑，眉眼中的艳色夺人心魄。
　　京中传闻满朝文武才俊，皆是女帝裙下之臣，倒也不是空穴来风。
　　宗长殊整个人微微一凝。
　　他一身白衣，巍峨如山。
　　玉扣严实，下巴削瘦。
　　漆黑的瞳孔中一片澄澈，映着少女艳丽的面孔，却像是视而不见。
　　这样的眼神，并未让姚盼生出分毫的退意，她抬起手，贴在他的胸脯之上，将脸凑近，感受掌心下沉稳的心跳。
　　“据我的探子回报，先生在乌郡时未置妻妾美人，每日习武看书，日子过得如同苦行僧一般。”
　　幽幽香气侵袭，扰人心智，“先生这般洁身自好，忠良为国之人，我不信先生会愿意背负谋权篡位的恶名。定是受奸人蛊惑，一时冲动。”
　　“退兵吧。”
　　幽幽低哑的声音抚过耳边，极尽魅意。
　　“只要爱卿肯退兵，这万里江山，朕与爱卿共治。不论是宝马香车，还是美人珠宝，只要是你想要的，朕都拱手送上。”
　　“当然……”
　　“我，也是你的。”就像突然从精灵化为妖魅，柔若无骨地伏在他的耳侧。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无法抗拒的魔力。
　　宗长殊终于动了。
　　他压低身子，修长白皙的手指，捧住了她的脸庞。
　　指尖冰冷至极，让姚盼觉得，不是与人的肢体接触，而是与坚冰相贴。
　　这个教了她整整四年的夫子，接近时从他身上传来的，那股强烈的威压依旧存在。
　　所以方才，她尽量不看他的眼睛。
　　此刻，却被他捧着脸，避无可避。
　　姚盼的手脚都麻木了。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像是幼小的兽类遇到绝对强大的猛兽，被纯粹的恐惧紧紧锁住心神。
　　整颗心脏封入寒冰，痉挛皱缩。
　　来源于本能的恐惧，从少女时代便如影随形，无法克服，姚盼咽了一口唾沫，眼中浮出酸涩感。
　　被他这样长久地注视，小腿不受控制，竟然轻轻发起抖来。
　　宗长殊的唇很薄，色泽很淡。
　　他声音很轻，连名带姓地唤她：
　　“姚盼。”
　　那双眼眸猝然冷了下来，像一片能将人吞噬的漆黑的死海。
　　“你太让我失望了。”
　　看她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件死物。
　　然后，指尖远离。
　　衣袖细腻的触感扫过脸庞，姚盼狠狠攥紧了拳。
　　再抬头时，泪流满面，“先生。”
　　她心中并无苦涩悲戚，也没有任何心痛酸楚。
　　为君五载，早已习惯伪装，所有的情绪都是下意识的反馈，几乎是立刻就选择了对她最有利的方式。
　　心随意动，泪水便簌簌滚落。
　　女子的软弱，总是最好打动人心的。
　　他有微微的迟疑，大概是她的这声唤，终于让宗长殊想起了与这位女帝的往昔，那点不痛不痒的师徒之情。
　　紧接着，腰上一紧。
　　姚盼的手里抓住了他的腰封，那是由江南特贡的明光绸制成的，触感滑腻得不行，在她眼底微微反射出银光。
　　刺绣也是精美至极的青色鲤鱼纹，宗长殊这个人，就连身上的配件，都一丝不苟到了恐怖的地步。
　　而她缓缓屈膝，跪了下来。
　　姚盼跪行向前，天地君亲师，她为君，却即将成为亡国之君，生死，就握在这个男人的手里。
　　柔软的脸庞，贴在男人的腰腹之上，感受到底下坚韧的肌肉，几乎是在她贴近的瞬间便紧绷了起来。
　　“先生，梨梨知道错了。是梨梨做的不好，先生可以打我，可以骂我。只是，能不能不要杀我？梨梨害怕，好害怕。”
　　姚盼闭着眼睛，泪水不断从脸颊滑下，顺着下巴滴落，“先生说过，要辅佐我的，哪怕是受父皇所托，先生明明说过的。我知道，你心中一向不喜梨梨，觉得梨梨不堪大用。可是在梨梨的心中，先生一直是忠臣，是君子，是朝廷的顶梁柱，是永远不会背弃太行、背弃父皇的。然而今日又是为何？”
　　她的袖底，缓缓滑出银光，口中却仍在委屈泣诉，“先生当真，要为了那些无关紧要之人，逼死你唯一的学生吗？”
　　她扬起了下巴，目中一片湿润，卷翘的睫毛上沾着碎星般的泪珠。
　　尽管是跪着的，眉眼中也依稀残留着高傲冷艳。他衣带上的玉钩，碰到龙形的发簪，勾着发丝咣当一声坠在地上。
　　宗长殊猛然回神。
　　姚盼握着一把匕首，毫无迟疑，往他的小腹送去。
　　他浑身一震，几乎魂飞天外，下意识挥袖格开，急急后退一步。姚盼失了准度，划破他的衣带，刀尖扎得不深。一条雪白的绸缎自半空飘落，带着飞溅的血珠。
　　宗长殊捂住腰侧，指间溢出鲜血。
　　喘着气，死死地瞪着她。
　　姚盼兴致盎然。
　　临死之前，还能欣赏此人狼狈的一面，倒也是一桩奇事。
　　宗长殊面色铁青，再也不留半分情面。挥起尚方宝剑，长剑直指她的喉管。
　　姚盼一挺上身，迎向剑尖。
　　他眸光一震，猛地后撤。
　　后撤的力道带动伤口，宗长殊的脸色因疼痛而扭曲了一瞬。
　　“先生不杀我？”
　　姚盼扬了扬唇，笑道。
　　“闭嘴。”他厉喝一声。
　　气势极为可怕，若忽略他此时扶腰的姿势的话。
　　姚盼不能从那凶狠的眼神之中读出更多的什么，他明明起了杀心，却似乎有什么其他顾虑，没有真的对她动手。
　　姚盼站起身，忽然来到他的面前。
　　宗长殊警惕扬眸。
　　俯下身，贴住了他的唇瓣。
　　她满心的报复情绪，看他冰雪般的面孔上出现一丝不同的情绪，惊愕，不可置信。
　　冰川出现了裂痕，湖面有了波动，他扭头躲避她的亲密，脚步纷乱后退。腰上却剧痛难忍，不断渗出鲜血。
　　而她紧逼着迎上，于是场面就变成，她将宗长殊压进龙椅之中。
　　姚盼摸到一手的滑腻，约莫是他的血。
　　她找到伤口，毫不留情地摁了下去，他闷哼一声，修长的身躯狠狠战栗着。
　　体内涌出源源不断的狂乱，仿佛永不熄灭的大火，要将一切焚烧殆尽。
　　她十分想摧毁这座攻无不克的雪山，让他跌下神坛、粉身碎骨。
　　可惜那破碎只是昙花一瞬，男人的神情立刻又变得完美，完美的冰冷，挑不出一丝破绽。
　　敛眉注视着她，任她施为。
　　睁着的眼眸中毫无感情，幽深如古井无波，一派凛若冰霜，不可侵犯的样子。
　　哪怕他们唇齿相依，呼吸相连。
　　一副嘲讽的高傲态度。
　　仍是那立于九天之上的神明。
　　骨子里涌上疯狂感。
　　姚盼舔了舔唇，离了他脸颊一寸，摸着他的脸颊，假笑道，“先生不杀我，来日，我必杀先生。”
　　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面容，带着幽幽的香气，一点一点蔓延。
　　“给我滚开。”
　　他别开脸，呵斥道。
　　被她这样欺压冒犯，他额上青筋直跳，却始终没有伸手触碰她的身体，双手抓着龙椅的扶手，勉力想要起身，却迟迟不得要领。姚盼方才解开衣带，现在几乎算得上是衣不蔽体，他需得避开那温热的肌肤。
　　宗长殊自幼因缘际会，受道家十戒，在与人亲密接触这方面，颇有些冷僻执拗。
　　姚盼一直在观察他，从某种角度说来，她早就对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宗长殊这样的脸色，明显是处于暴怒之中。
　　姚盼眯了眯眼，宗长殊天灵盖都要炸开，压抑着滔天的怒意，呵斥她道：“混账！给我起开！”
　　唇上颜色糜丽，一开一合，血迹斑斑。
　　姚盼想要抬手。
　　岂料她一动，宗长殊更是怒不可遏，眸底已有了十分的厉色，大有威胁之意——若她再敢乱来，定要她好看。
　　“既然陛下一心求死，臣也只好成全。”
　　宗长殊冷声道，“今日，你我师徒之情，就此断绝！”
　　这绝对是姚盼听过宗长殊最严厉狠绝的语气了，还在惊讶，他想也没想便挥袖而起，罡风霸道，将姚盼震开数尺，直接飞出龙椅，从皇恩台上坠落，摔在地上，宛如一只残破的蝴蝶。
　　龙袍凌乱铺散，蟠龙的眼珠上嵌着的紫宝石滚落在地。
　　暗夜中闪着莹莹辉光。
　　姚盼咬紧牙关，那道伫立的白影在视野中模糊，神姿仙影，凛若冰霜。
　　永远高高在上。
　　她的额头上渐有血痕洇出，神思渐渐涣散，最后彻底陷入黑暗。
　　一颗流星划破天际，坠于夜空。
　　紫宸殿中，传来一声长长的唱喏。
　　“天下易主，帝星陨殁。”
　　鸟啼声婉转，阳光透过纱窗，照得人手脚温暖。
　　姚盼从梦中醒来，扶了扶额头，那股疼痛盘桓不去。
　　她眼底浮出冷意。
　　宗长殊……
　　宗长殊！


第10章 跟太傅第二次对线
　　“殿下醒了。”
　　一道女声传来，声调毫无起伏。
　　姚盼从绣着朱雀的松软天鹅绒缎上起身，摸了摸唇，脑海中浮现宗长殊那张冷峻面容，不由得一阵冷笑。
　　毫无暧昧旖旎的想法，只是想要通过指尖的触碰，重新体会那时那人的慌乱无措。
　　那一瞬，似乎让她透过了那层坚不可摧的躯壳，看到了他身为凡人的弱点。
　　姚盼始终相信一个人只要有弱点，就能够被攻破，被打败。
　　浓浓的胜负欲在胸口点燃，灼烫得她眯起了眼睛。
　　上一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这一世，可不一定。
　　“殿下，可是做了噩梦？”
　　见姚盼坐在床上呆呆不动，君甜甜不放心，从横梁上一跃而下。
　　她一直给姚盼守夜，前半夜还好，后半夜就见她家殿下眉头紧锁，冷汗频出，唇上咬得发白，似乎是被什么梦魇住了。
　　君甜甜也不知从哪里听过一个说法，人在被魇住时，不能贸然叫醒，所以点了几支安神香，又给姚盼擦了擦汗，这才继续在横梁上蹲着等她家殿下醒来。
　　帐子上垂落杏黄色的流苏，丝丝缕缕，遮挡着姚盼的视线，姚盼有点走神。
　　哑声问床前屹立的君甜甜：
　　“甜甜，倘若有一个人背叛于你，夺走你最珍贵的东西，还将你踩在脚底，逼到绝境，你当如何。”
　　君甜甜不知她问这句话有什么深意，歪头，顺着姚盼的话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方才朗声道：“自然是以牙还牙，让那人也尝尝同样的滋味。”
　　许久，姚盼点头，“说得不错。”
　　她望望窗外，“现在什么时辰了？”
　　君甜甜不假思索回，“酉时三刻。”
　　“竟一觉睡了一个时辰……”姚盼捋着肩旁的发丝，将它们别到身后。
　　君甜甜主动前来服侍，她虽是皇太女的贴身侍卫，但这些精细活儿也做得头头是道，姚盼垂眼任她侍弄，在暗下来的光线中打量她这位全能的侍卫。
　　甜甜的名字虽然叫做甜甜，却生得与甜一点都不沾边，甚至过于周正，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不过姚盼不在乎，她对君甜甜的信任无关外物，就像相信另外一个自己一样。
　　外面一阵喧闹，有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殿下！殿下！”
　　“殿下！好消息！”
　　“太傅的人选定了！”
　　姚盼抬眼。
　　她面上的阴沉，在抬起脸的一瞬间烟消云散，对那莽撞闯入的侍女弯着眼笑，极为天真可爱，“真的吗？是谁呀？”
　　荷荠怔了怔，准备好的说辞忘了一半。
　　即便她已然陪在姚盼身边数年了，还总是会被他们家殿下的容貌惊艳。
　　小巧的脸蛋上婴儿肥未退，睡出淡淡红晕，朱唇琼鼻，桃花眼清澈明亮。
　　笑起来时，宛如春风过境，不笑时，又像那画上端正的小仙女，让人看见便心生欢喜。
　　若非太女身份尊贵，皇家威严不容冒犯，天下第一美人，可就不一定是柳家那个病秧子了。
　　荷荠猛地回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自然是宗大人了。听说陛下看了他的文卷，对他赞不绝口，说他不愧是本朝第一文士呢！”
　　“真的吗，”姚盼惊喜地从榻上跳下，“快带上礼物，我们去宗家道贺。”
　　“殿下，殿下穿鞋啊！”荷荠忙喊。
　　荷荠最爱打扮姚盼，从箱笼里翻出一件枣红色的大袖，裙裾上绣着大片山河，展开来便是湖光山色。
　　一只赤蟒若隐若现，凌空云间，磅礴华美，不由得让姚盼想到梦里那件龙袍。
　　她向姚盼展示：“这件如何？定能将殿下的美貌衬托十分，无人能比得过。”
　　姚盼看了一眼，心中颇有微词，又不是选妃大会，争奇斗艳，何须如此盛装。
　　虽说女子爱美乃是天性，譬如后来她做了女帝，也喜欢穿漂亮衣服，穿形制最好看的龙袍，为了给她改良龙袍，尚衣局的人，前前后后往紫宸殿跑了十多次。
　　姚盼想的很简单，既然她为天下地位最高之人，追求一些喜欢的东西，满足一己私欲也没有什么错。
　　又不是宗长殊那样的圣人。
　　事实证明，为君者，确实不能有太多私欲，否则，就会像她一样。
　　荷荠还期盼地望着姚盼，姚盼摸了摸那衣裙，却是决然地摇头，“长殊哥哥定然不喜这般浓艳的颜色。”
　　荷荠沮丧地放下红裙，咕哝道，“殿下还真是处处顾虑着宗大人呢。”
　　“既然长殊哥哥要做梨梨的老师了，定要留下好印象才是。”
　　姚盼笑眯眯地说。
　　算起来，姚盼回京受封，有月余不曾见过宗长殊的面了，若非午后小憩，做了这一场有关前世的梦，她还不一定能想起来，有把利剑悬在头顶，迟迟未落下。
　　今年她已十四，正好是前世宗长殊接旨为东宫太傅那一年，分毫不差。
　　似乎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只是有些东西有了很大改变，譬如她与宗长殊的关系并不像前世那般恶劣，甚至算得上，兄友妹恭。
　　姚盼眸光一亮，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来，嘱咐荷荠：“那台乌金砚呢，快帮我包上。我要送给长殊哥哥作贺礼，他见了必定喜欢。”
　　“是是是。”荷荠转头便去书房。
　　姚盼穿了一身淡黄色偏金的大袖，内搭素色襦裙，上面暗绣了麒麟纹路。
　　头发分成两缕扎成辫子，走路时一甩一甩，俏皮可爱。
　　宗府的人看过令牌，立刻便将姚盼迎进府中，奉了上座。
　　姚盼百无聊赖地捧着茶盏，却迟迟不见人来，管家只说家主尚未回府，又转头去吩咐下人准备糕点水果。
　　厅堂装饰得一如宗长殊的风格，简洁大方。正中央挂着一副书画，“静以修身，俭以养德”，乃是宗长殊弱冠之年，陛下亲笔御赐。
　　连同这个宅邸，也是同年一并赐予，贺他高中状元。想想那年的宗大人，可谓是风光无限啊。
　　姚盼天性是个坐不住的，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宗府，对府上的一切颇为好奇。
　　横竖也无人敢拘着她，这便慢悠悠地踱出前厅，往后花园而去。
　　冲暗处打个手势，让君甜甜不用露面：
　　“我随便逛逛。”
　　花园中，暗香隐隐。几处兰草，在月光下舒展花瓣。
　　亭楼水榭，山景布局，无不雅致。
　　可见主人品味不俗。
　　姚盼正凑近，细看那兰花是什么品种，身后便响起一道人声。
　　“你是何人？”姚盼转头，看清来人是个黄衣少女，模样瞧着与她年岁相当，只是一脸怒气汹汹的。
　　一声娇叱，出自那樱桃小口，“你是哪家的女子，怎会在表哥府上？”
　　杏眸中藏了几分敌意，警惕地打量着姚盼，像个被入侵了领地的小兽。
　　“你问我？”
　　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姚盼饶有兴趣地打量她，这少女口中的表哥，想必就是宗长殊了。
　　只是宗长殊哪里来了这样一个表妹，她怎么从来都没见过。
　　“不问你问谁？”姜雾凶巴巴地瞪着她，张口就是一通指责，“你到底是谁，如此胆大包天地出现在表哥府中，你可知我表哥是何人？竟还妄图毁坏表哥的兰花，真是可恶！”
　　姜雾也是为宗长殊升迁道贺而来，自然还存有旁的心思。她很早就注意到姚盼了，因她身上这件衣裳的颜色与自己相近，千金小姐，难免就起了比较之心。
　　见她旁若无人地在花园里闲逛，毫无规矩，凑近一看，见姚盼这件衣裳的颜色比之她的更加鲜艳不说，刺绣也精致到挑不出瑕疵的地步。
　　姜雾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猜测她的身份，却又找不到个对应的名字，京中贵女她都有交好，却从未见过此人，莫非是表哥从哪里带回来的女子，才敢这样放肆大胆！
　　是了，定是这般！
　　不由得一阵火起！
　　听着姜雾在那阴阳怪气，话里话外的意思，似是在暗讽她身份低贱，上不得台面，让她不要跑出来丢人。
　　姚盼沉默了，敢情她以为她是宗长殊的小情人啊，不由得诡异地盯着姜雾。
　　“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姜雾怒道。
　　姚盼心想，宗长殊那么个光风霁月的人儿，也有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亲戚，真是稀奇啊稀奇。
　　可惜不是亲妹妹，罪名连坐也站不住脚，若是亲的，叫她拿住了这个把柄，岂不是立刻就能将宗家治个污蔑皇室、大不敬的罪。
　　可惜，可惜。
　　姜雾教训到口干，见这少女不仅没有羞愧之色，还微微抬着袖子掩住唇角，眼中一副惋惜的模样，心说莫不是个傻子，不禁皱紧了眉。
　　俩人便这样大眼瞪小眼了好半天。
　　“宗长安！”
　　姜雾突然向姚盼身后喊了一声。
　　她跃过姚盼，连扯带拽地拉来一蓝衣少年，指着姚盼不死心地确认道：“她是何人？”
　　姚盼摸了摸鼻子，对上那少年的脸，许久不见，宗长安长开了不少，跟他哥哥有几分相似，也是一副俊朗的好相貌，只，不及他哥的天生贵气。
　　也是，世上有几人比得上宗长殊？
　　宗长安歪歪扭扭地戴了个小帽，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目光扫过姚盼衣带上挂着的玉佩时，脸色微变，不禁确认地看了姚盼好几眼。
　　想来是认出了姚盼的身份，不免得微微张开唇。
　　姚盼好整以暇地抱臂看着他，倒想听听，这人能说出什么子丑寅卯来。
　　“你且告诉我，这个女的，是不是表哥的相好？”太行民风豪放，姜雾当着宗长安的面说出这话来，竟也毫不羞涩。
　　“我怎么知道啊，我哥的事……你去问我哥啊，拽我做甚。”宗长安将袖子从姜雾手里抽出，眼神飘忽，一副迷迷瞪瞪的样子。
　　他对姚盼一直没什么好印象，主要每每见面，姚盼就像牛皮糖一样黏着他哥，甩都甩不掉，烦死了。
　　帝女？宗长安笃定，这姚盼跟那些个千金小姐也没什么俩样，养尊处优，根本没什么本事，凡事都要靠着他哥。
　　不过一块任人拿捏的软豆腐罢了，怎堪大用？
　　早晚是要下台的。
　　遂不出声，由着姜雾大闹，存心要看姚盼吃瘪。
　　姜雾见宗长安这模棱两可的态度，更是确定了心中的想法，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爱慕表哥已久，怎容旁人捷足先登？
　　卯足了劲，就要给姚盼一个教训。
　　姚盼见她抬手，觉得更有意思了。
　　只想知道她一耳光打下去，这条胳膊会从哪里断？
　　齐根断？
　　“好生热闹啊，这是在做什么。”
　　一女声传来，打断了姜雾的动作。
　　三人转头，却见一丽人分花拂柳而来，面庞生得清丽淡雅，身量高挑。
　　声音，也是淡如柔雾，听得人心头似有清泉淌过。
　　姜雾立刻收了那副撒泼的架势，面上规矩许多，冲那女子行礼道，“柳姐姐。”
　　柳如是，京城第一美人。
　　她乃是柳太尉嫡女，身份高贵，诸贵女见了她，都是要见礼的。
　　姜雾扭头，却见黄衣少女无动于衷，甚至还在柳如是周身上下打量，神色掩不住的好奇。
　　姜雾恼道，“果真粗鄙无礼！”
　　倒是柳如是温柔和气，瞧了姚盼一眼：“这位妹妹有些面生，不知是哪家的贵女？也是随家人前来，祝贺宗大人的么？”
　　光线昏暗，她也没仔细察看姚盼的装扮，却也因姚盼直白的打量而心生不喜。
　　“姐姐来的正好，我方才见她啊四处乱走，好像还要摘表哥的花，当真不知礼数。且支支吾吾，不肯说出自己的出身，”
　　姜雾眼珠一转，“莫非是……哪家的庶出？”
　　不错，理应是个不受宠的庶出，否则怎么到处乱跑，身边还一个侍候的人也没有。
　　“是么？”柳如是皱眉。
　　便连那少年，也同看笑话一般，冷眼瞧着姚盼，想看她如何收场。
　　姚盼倒是没有什么好在意的，她松开掌心，打了个暗号，让君甜甜不要出现。
　　抿唇，笑出酒窝，说不出的乖巧可爱：
　　“姐姐你生得真好看，我愿意同你说话。我叫梨梨，姐姐叫我梨梨就好啦。”
　　“谁问你叫什么了？！”
　　之前几次盘问姚盼都不搭理，就像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现在还故意这样说，不就是骂她长得不如柳如是么，还梨梨？
　　姜雾气不打一处来，
　　哪里像是正经名字，莫不是那些地方的艺名，表哥怎么能将这样的女子留在府中，姜雾又痛心又生气，只感觉姚盼是在挑衅自己，不经过大脑思考，抬手就推了她一把。
　　姚盼没有防备，往旁边一跌，摁到架子上的花藤，指尖传来刺痛。
　　她眸色骤冷。
　　柳如是惊呼一声，用手绢按了按唇边，柔声斥道：“姜妹妹，不可如此！”
　　姚盼看了一眼姜雾，握住手心。
　　这少女，脖颈纤细，气喘如牛。
　　似羊羔，似脱兔。
　　她的手指捻动，眼底杀意流窜，一把屠刀缓缓成形。
　　甜甜出手，这些人都会死。
　　密卫营出来的人，从不留活口。
　　不过宗长安……却是个麻烦。
　　到底是顾忌宗长殊，不好轻举妄动。
　　柳如是见姚盼脸色阴晴不定，近前来想要安抚，谁知刚伸出手，便被一人厉声喝止。
　　“放肆！”
　　这一声呵斥，宛如划破迷雾的利刃，带着催山倒海的气势。
　　柳如是心惊抬头，便见一颀长人影，从回廊处疾步行来。
　　逐渐暴露在月光下的身影，说不出的笔挺修雅，若玉山巍峨，鹤影优雅。
　　他大步走来，朝服未脱，乌发绾进冠中，板正到一丝不苟。
　　饶是如此，仍不掩年轻俊美。
　　他的眉目潋滟多情，似那春水含露，秋波吐媚，却含着不尽冰冷凌厉之色，令人望之生畏，根本不敢直视。
　　柳如是有些恍惚，姜雾却是大喜，急忙迎上唤了一声“表哥！”
　　还向柳如是招手道：“柳姐姐何等金尊玉贵，何必要与那低贱之人为伍？”
　　柳如是却觉得有些不对劲，低头看了眼正一脸无辜呼手指的姚盼。她突然想道：那句放肆，也许……并不是对这个少女说的。
　　宗长殊面无表情，目光冷冷地扫了过来。
　　他薄唇开合，声如寒霜：
　　“姜雾，你放肆！”
　　宗长殊也没想到这姜雾竟会如此大胆。
　　听说太女殿下驾临宗府，正在后花园中，他便立刻停下与柳太尉等人的寒暄，前来觐见，哪知便撞上这样一幕。
　　行了，人齐了。
　　花刺扎入指尖，虽不深，却冒出了点点血珠，姚盼忍疼拔出，宗长殊已然大步来到了她的面前。
　　“你搞什么名堂。”
　　声线压得低，几分威严，宗长殊敛眉问道，虽然不是什么温声软语，却有关切暗含其中。
　　他并不觉得姚盼是那种任人欺压的性格，前世那个女帝，跟软绵这个词压根就不沾边，这一世虽说有些不同，却也不至于受欺负却忍气吞声了。
　　她的侍卫呢？
　　分隔了一段时期，二人之间倒也没有多生疏，毕竟是相处多年的伴读，或者也可以算是师兄妹的关系。
　　姚盼唇角一划，一瞥姜雾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当即扑进男子的怀中：“长殊哥哥，我好想你！”
　　少女的躯体入怀，带来有别于自身的温暖柔软，宗长殊哪里想到她会来这一出，质问的声音卡在了喉咙，直接原地僵硬，手都不知往哪里放。
　　清凉的薄荷香气，姚盼嗅了一口，此人体温偏低，抱起来手感不错。
　　用来夏夜消暑，最是绝妙。
　　前世她的后宫，就差这么一个极品了，可惜还没收藏到手，自个儿就香消玉殒了。
　　姚盼恨得牙痒。
　　那女子竟然、竟然敢当众抱表哥，好不要脸！可……更让姜雾惊讶的是，表哥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推开她，她的下巴都要掉了，明明，表哥非常厌恶任何人的肢体接触，想到上次来宗府拜访，不过是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衣角，他就冷着脸撂下宾客，自行去将衣服换了。
　　让她难堪之余，心里还难受了好久！后面长辈安慰说表哥一向如此，她心里才好受了许多，只是之后都不敢随意靠近表哥了。
　　刚刚表哥，居然还指名道姓地骂了自己……
　　莫非……那个女子当真是？
　　当真是表哥的……？
　　姜雾眼中的泪终于落下，崩溃道：
　　“表哥，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岂知宗长殊冷冷横了她一眼。
　　“你快住嘴吧，你不知道她……”
　　就连宗长安也忍不住出声，姜雾哪里听得进去，咬着唇，小声地啜泣着，只想让宗长殊看她一眼。
　　“殿下，别胡闹了。”
　　宗长殊却根本不在意姜雾如何，他并没有放下手臂，而是举着手，低声劝说怀里的少女。见姚盼不肯起身，便按住少女纤薄的肩膀，将她推远了些。
　　姚盼哼了一声，仰头，视线中落入他清晰的下颚线，心口一动，换成抱着他的手臂不撒手。
　　宗长殊劝她不动，便也算了，反正她一向如此。
　　他侧过脸，重重咳了一声。
　　跟在宗长殊身后的那些人听见这声，方才如梦初醒，纷纷上得前来。
　　这些人，乃是姜家、柳家的家眷，共计十余人众，以及宗府的管家在内，乌压压的人群，见了姚盼，俱都冲着她的方向跪了下来，叩头道：“拜见太女殿下，殿下千岁金安。”
　　面对这些齐齐跪倒的众人，甚至里面还有姜雾的母亲，姜雾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等她逐渐回过味儿来的时候，一瞬间面上失去了全部血色。
　　不可置信地看向姚盼。
　　姚盼淡淡回视她，勾唇一笑。
　　就连柳如是，也大退了一步，素来端庄矜持的面上，掠过了一丝慌乱。
　　她竟是那位……
　　只有十四岁的皇太女殿下？！
　　“你……你不是姓梨么！”
　　姜雾惊问。
　　问完又猛地反应过来。
　　梨梨，陛下爱女，小字便是梨梨！
　　完了……
　　姜雾面如死灰。
　　她们闯下了弥天大祸。
　　这位殿下，听说是在东华书院长大，每年回宫次数屈指可数，深居简出。能在东华读书的，俱是天之骄子，姜雾的身份与才学俱都不够，没有去过自然不认识。
　　姚盼在东华读书时，柳如是已然东华书院结业，自然也不认识。
　　君权神授，世人天生就有对皇家威严的畏惧，何况她还是太女殿下，比之公主更要高上一等。
　　掌握的可是实实在在的权力，未来或将是太行之主……今日出了此事，往小了说，不过是治一个犯上的罪过，自己领罚便罢。往大了说，整个家族都要因她们受累！


第11章 太傅双杀
　　见着姚盼指上那道还在流血的伤痕，柳如是心内一个咯噔，这少女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一直将手从袖子里露出来，高高地举着，生怕别人看不清楚她手上受伤了。
　　姜家夫人跪在地上更是急得不得了，一个劲地低声唤呆呆杵着的姜雾：“雾儿！还不跪下！”
　　伤害皇室，乃是诛杀九族的大罪。
　　姜雾想到这个，冷汗直接湿透了后背，她脸色发白地瞪着姚盼说：“你，你为何不早说……你是太女殿下！”
　　“姜雾！”
　　宗长殊眸中已有了十分的冷色，姜雾哪里被表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凶过，委屈得不得了，却也只能哼哼唧唧，跟姜家人一同跪在了姚盼的跟前，抓着裙摆抓得指尖发白。
　　姚盼被跪习惯了，倒没觉得有什么，她才不管这一大群人，扭过头就要同宗长殊说话。
　　宗长殊却拂开她的手，缓缓屈膝，向姚盼下跪。朱红色的朝服在地面铺散，墨色长发被玉冠束起，衬得肤色通透白皙。
　　那冠两侧有梅花金穿，贯金簪，是为一品太傅的象征。
　　青年就像书上所说的那些古君子一般，威仪棣棣，极有气度。
　　“臣宗愿，见过殿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的声音，亦是说不出的低沉动听，乘着夜风送入人耳，叫人神清气爽。
　　姚盼等他人跪好了，把拜见的话也说完了，方才眉头一挑，作出急切的样子扶他：“长殊哥哥你干嘛要这样！难道分别不过一月，我们之间就要生分了么？可是在梨梨的心里，你一直是梨梨的长殊哥哥呀。而且今后，你就是梨梨的老师了，我得叫你一声先生呢。先生若是这般，叫学生如何自处？”
　　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臂，少女许是长年累月用香，周身沾染了淡淡的香气，混合着他身上的薄荷气味，难舍难分地纠缠在一起，冲刷着二人的嗅觉。
　　只是她多为淡雅的梨花香气，隐隐压过了他的薄荷香气，萦绕在宗长殊的鼻尖，尾调泛着一缕清甜。
　　她不肯松手，态度强硬。
　　宗长殊只得随她起身，“是。”
　　让跪着的一大片人也起身，姚盼刚准备应付她爹那些臣子们的问候，宗长殊突然问起方才发生了什么。
　　姚盼眨了眨眼，看了姜雾一眼，笑着说，“没有什么大事啦，只是这位姜姐姐好像把我认错成其他人了。”
　　姜雾只见这少女展了展袖子，将手背到身后，一脸单纯地说，“她以为梨梨，是长殊哥哥的相好哩。”
　　“相好”二字，字正腔圆，宗长殊的面色静了一静。
　　姚盼是故意这么说的，她知晓这个宗大人私下里的个性极为孤僻正经，最讨厌有人拿这方面来说事，姜雾这样胡乱编排，玷污他的清名，定要气得不轻，话说回来，宗长殊这般对与任何女子产生纠葛避之不及，不禁让姚盼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果然，宗长殊的脸色愈发冷厉。
　　“两位姐姐看着人美心善，”姚盼犹豫了一下，“我相信她们没有什么恶意。”
　　宗长殊面上迟疑了一瞬，缓声道：
　　“殿下贵为太女，不容任何人冒犯。”
　　“您是皇太女，她们只是士族女子，出言不逊，便是悖逆犯上。推搡戏耍，便是越矩僭越，理应受罚。”
　　他不等姚盼说话，便站在柳如是与姜雾的面前，淡淡二字却让人感觉重若千钧：“跪下。”
　　“表哥！”姜雾顿时红了眼眶，极为不甘地哀唤，她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表哥怎能如此紧抓不放，她眼巴巴地看着宗长殊，希望他能网开一面。
　　宗长殊却像一座冰雕一般，黄衣少女被他整个儿地挡在身后，探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大大的眼睛里有几分笑意，把姜雾看得是火冒三丈。
　　便连柳如是也微微一惊，得益于太尉府多年的好家教，让她修炼得不论外界如何，表面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淑女模样。
　　她袅娜向前一福，面上带着优雅的笑意：
　　“大人明察，我们绝无冒犯殿下之意……”
　　谁知宗长殊连听都不欲，冷脸拂袖，冷峻的侧颜颇为刀枪不入，像是只认一个死理：“若是二位不懂规矩，某也只能烦请柳大人和姜大人，亲自进行管教了。”
　　柳如是脸色一青。
　　她没有想到这个宗长殊这样，这样刻薄无礼！亏她之前还觉得这是个谦和君子，又是白衣起家，年纪轻轻便官居高位，心生敬佩仰慕，寻着道贺的时机想来与他接触一二，这一来心思散了大半。
　　柳如是咬了咬唇，心知解铃还须系铃人，遂转向姚盼柔柔道：“殿下，之前是我们不好，得罪了殿下，还请殿下多多包涵。”
　　咬着牙，低声下气，把姿态放的很低。
　　“好说好说。”姚盼上前一步，笑得娇憨明媚，轻轻地握住柳如是的手，嗯，倒是颇为滑腻，冰肌玉骨名不虚传，遂笑意更深，柳如是被她握住双手，一下子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这少女殿下怎这样古怪，她皱了皱眉，按理说同为女子，被碰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姚盼这举动，是否过于亲密了一点，还有她的眼神……
　　听说，有些皇族是荤素不忌的，但凡遇见有点姿色的都要抢进宫里去玩弄。
　　自己乃是京城第一美人，难道说这位殿下起了什么心思……
　　柳如是脸色一白。
　　僵得眼珠子都不会动了，姚盼全然不知她心中想法，只单纯觉得这女子生得不赖，杏眼桃腮颇为养眼，很符合她的审美，就算看起来嘛，像个木头美人，被她握手竟然在直愣愣的发呆。
　　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她姚盼对美人向来是很宽容的。
　　这样想着，姚盼一手捏着柳如是的手，一手扯了扯宗长殊的袖子，仰脸对男子甜甜一笑，颊边两个深深的酒窝，就像盛了酒般甜美惑人：“长殊哥哥，我看不然就算了吧？不知者不罪，她们方才推我那一下，也是无心之失，我相信姐姐没有恶意的。”
　　发辫上绑着的小巧彩铃，随着她摆头的动作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宗长殊的视线落在她受伤的手指上，一丝歉意在面上闪过，微有动容，“让殿下受伤，是臣的失职。”
　　姚盼摇头，甜甜地说没关系。
　　看看，这男子专注的眼神还有那微微皱起的眉毛，虽然语气自责，眼神里却不带半点的怜惜，宗长殊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殿下且随我来，我给殿下处理伤口。”
　　宗长殊撂下柳姜等人，带着姚盼便往书房而去。
　　姚盼将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吮掉上面的血迹，宗长殊回身，便撞见她这副极为稚子般的动作，他眼底划过一丝无奈，取出手绢，给她擦掉手指上混着血的口水，想了想，还是说道：“下次，切莫再那般了。”
　　“哪般？”
　　姚盼低头看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手腕上有青色的筋络，指甲修剪得圆润齐整。她“噢”了一声，悠悠地说，“你是说，抱着长殊哥哥么？”
　　宗长殊皱眉，为什么要这么清楚地说出来。
　　姚盼坐在一把梨花椅上，晃了晃脑袋，她不解地问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以前都可以抱你的呀，为什么现在不可以了？”
　　宗长殊低着头，他看着她，就像看着什么任性的小朋友那般，就连说话语气也是温和缓慢的：“殿下，你已经长大了。”


第12章 太女的彩虹屁
　　姚盼安静了一下，“我许久没有见到哥哥，哥哥就想对我说这个吗。”
　　在宗长殊微感困惑的神色中，她又笑得天真烂漫，“可是就算长大了，梨梨还是梨梨，长殊哥哥不是说过不会变的吗。”
　　宗长殊一下子陷入了回忆之中。
　　那是她十岁的生辰，他快马加鞭从宫中赶来，给她带了一份礼物，十岁的小姑娘看到匣子里精致的蝴蝶簪，红着眼眶抱住他的腰，缠着他非要勾指起誓，要他承诺这辈子都不会变，都要对她好。
　　刚及弱冠便已被陛下钦点为当年榜首，宗长殊的状元红袍还未褪下。
　　他半蹲在地上，直视小姑娘含泪的眼睛，伸出手，跟她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东华书院种着一棵梨花树，风吹过，雪白的花瓣簌簌落下。
　　“难道哥哥说过的话都不作数了？你难道是骗梨梨的吗？”宗长殊猝然回神，便听见姚盼带着哭腔地说。
　　少女腮帮一鼓，小金鱼一般，扁嘴就是要哭。
　　“殿下，”他的语气里有了严厉，“臣当然没有忘记臣说过的话，只是殿下终究不是小孩子了。”
　　姚盼见好就收，睫毛吸饱了水，在眼睑处耷拉着，形成小小的浓黑的弧线。
　　她不安地攥着衣角：“不能只在哥哥这里，是个小孩么？”她的声音很小，表情也是怯怯的，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像是一只怕被抛弃的小动物：“成天要我守礼守礼，便是在父皇那里也要成天端着，生怕出了什么差错。梨梨好累！哥哥常常教导我，孝悌忠义礼乃是立身之本，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没有人告诉梨梨，人长大了就一定要戴一个面具么？要是身边没有一个亲近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说到后面有了几分气愤，但因为鼻音，浓浓的委屈感仍旧占据了上风。
　　“你既生在皇家，有些规矩必须得守。”
　　他无动于衷，一派冷硬心肠的样子。少女的眼眶一下子更红，倔强地别开脸去，任由泪珠挂在纤长的睫毛上。
　　他看着，眉一皱，“不许哭。”
　　“为什么？”姚盼大声地顶撞了回去，她一下子站了起来，瞪着宗长殊。
　　宗长殊表情是凶是冷，她反而比他更加蛮横，叉着腰颇为刁蛮地说，“我生在皇家我认了，不能抱哥哥也认了，可是便连哭也是错了么？宗长殊，你好狠的心！”
　　“……”
　　宗长殊也不知该怎么教训她了，她年纪小的时候，宗长殊想着是个小孩子，待她很宽容，可这姑娘也可恶，从小就生了蜂窝煤般的心眼子，自从江寒练跟她说，她是全太行最尊贵的女子，任何人都没办法欺到她头上，就像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一般。
　　很小的年纪就敢连名带姓地喊他，更是拿话怼他，被他板着脸训过几次，虽然慢慢地听话起来，但这姑娘真发作起来，宗长殊还是拿她没有办法。
　　他咳了咳，捏起一块绿豆糕，堵住她叭叭个不停的小嘴。若是放任下去，她能说上半个时辰。
　　姚盼有了吃的就忘了别的，专心咀嚼嘴里的食物，宗长殊看她腮帮鼓鼓，到底是把声音软了下来，给她揩去眼角的泪：“成天哭哭啼啼像什么话。”
　　他动作堪称温柔，姚盼不由得低声唤道：
　　“哥哥……”
　　他垂下眼睫：“还叫哥哥么？该称先生了。”
　　知晓他是妥协了，姚盼咽下最后一口点心，对他长长作了个揖，施了个拜师礼。脸上却是不情不愿的：“先生。”
　　还有些不高兴。
　　宗长殊唇角划起，端起茶盏，“你啊。”
　　“长殊哥哥应该多笑一笑。”
　　姚盼突然不别扭了，她捧着脸，看起来像是被他迷到了，乌溜溜的眉毛弯弯的。
　　“笑起来多好看呀。”
　　“哥哥笑起来像刚刚吃的糕点一样，甜甜的。跟平常的样子一点也不一样，梨梨觉得特别好看。”
　　“就你嘴贫。”宗长殊看她一眼，那眼神颇为无奈纵容。
　　他饮了一口茶，七分热的茶水滚入喉中，才算把嘴角的弧度全然压了下去。从旁边取来一本书，一拂袖子正色道：“前日殿下托人送来的《崇宁鼎书》，我已看过。见你有用朱笔批注的地方，可是有不解之处？”
　　姚盼晓得这是在谈正事，不由得她再摆出懒散的姿态，也坐直了身子。
　　她扮演乖乖女那可谓是驾轻就熟，将那本淡黄色封页的书卷翻开来，细声与他请教。
　　宗长殊俱都一一给她讲解。
　　不愧是熙文十一年的状元郎，连她爹都交口称赞，亲封为太傅的人，能力自是出众。他说话的尾音很轻，乃是江南那边带过来的习惯，中气却绵延不断，即便是发火都十分优美的声线，更何况是轻声细语？
　　令人闻之舒畅。
　　且思路颇为清晰，姚盼被他提点一二，很快就能融会贯通。
　　那种报复的心绪好似没有那么浓重了，姚盼盯着他开合的唇，想到梦里贴上去的时候似乎有点冰凉，却也很是柔软，像是两片花瓣。
　　青年的眉心出现褶皱。
　　又出现了，熟悉的神色。
　　动起怒倒是像得很，姚盼不动声色地将手指攥了攥。
　　“殿下？”他曲指在桌面一叩，狭长的眼角微收，已有了不满，“为何频频走神。”
　　姚盼“啊”了一声，将脸抬起，对上他潋滟多情的双眼。
　　她呆呆地看着宗长殊，宗长殊给她看得久了，不禁轻轻一挑眉，眼神沉如乌墨，看起来还蛮吓人的。
　　姚盼就像猛地回过神，不自在地别过脸去，隔了几息，又扭过头来，圆圆的双眸明亮无比，“我有个东西想要送给哥哥。”
　　她小跑出去，不知跟外间的人说了什么，又小跑回来，将什么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看！长殊哥哥喜不喜欢我送的礼物？”
　　春夜多风，撩起她轻薄的衣袖，她眼里倒映着他的面容，瞳孔里俱是纯挚热情，周身的梨花香气芬芳扑鼻。
　　宗长殊再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却也是个人，低头与这样一双眼对视，呼吸不禁放轻了几分，眉目的轮廓竟也柔和许多。
　　他颌首道，“多谢殿下。”
　　“哥哥不要同我那么客气！”
　　少女像一只小鹿，毫无防备地向他靠近，几乎都要贴到他的身上：“我听说哥哥之前常用的那块砚台被老鼠啃坏了，却一直没有丢。他们都说这块砚有多好，进贡的只有一块呢。我跟父皇磨了好久才拿到的，一拿到了就想着给哥哥。哥哥的字写的好看，这块墨配得上哥哥呢。”
　　宗长殊觉得这距离稍微有些不妥，近得能看清她肌肤上细腻无暇，雪白如霜一般。伸手接过砚台，就要后退，她却先他一步抽身，那股香气骤然远去，逐渐淡薄：“哥哥帮我写个东西吧。”
　　她笑吟吟地说。
　　“写什么？”宗长殊定了定心神，温声问。
　　“父皇说我到了年纪，”姚盼挠了挠脸，也拿不准他的态度，索性慢慢地试他的底线，“该为我准备选夫宴了。”
　　她歪头一笑，“哥哥帮我写请柬吧？”
　　宗长殊皱了皱眉，姚盼伸出包扎的手，可怜道：
　　“我手疼，写不了。”
　　宗长殊默了一默，走到书桌前：
　　“下不为例。”
　　姚盼看他铺开细纸，一边思考，一边将适龄世家公子的名字均列其上。写着写着，还慢慢给她分析了起来：“韩家公子性情温良，为人友善。父亲是户部尚书，他是家中嫡子。邓家公子出身名门，擅长棋术，才华出众。梁家公子幽默风趣，品行端正，新任吏部侍郎。这些人堪为殿下良配，家世也与殿下有益。”
　　许久没有听见回话，他抬头：
　　“怎么了？”
　　姚盼弯眸笑道，“比哥哥如何？”
　　宗长殊指尖一顿，像是不解。
　　姚盼忙道，“哥哥弱冠之年便高中状元，父皇亲口说的，天下文臣，无人能出宗卿其右。文，自然哥哥第一，无人敢称第二。我听说哥哥的武艺也是一等一的出彩。冠盖满京华，若非哥哥如此俊采过人，京中闺秀的婚姻大事，也不必如此艰难。”
　　她用手臂枕着脑袋，趴在书桌上直勾勾地盯着他说。
　　娇俏的面容上是三分打趣，两分戏谑，宗长殊再是少年老成，严肃的面皮也绷不住了。忍不住，用卷起的书卷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重又提笔，他提腕的手稳稳当当，整个悬直绷成一条线。
　　心沉如水地说：
　　“殿下且去看看，总会有合你心意的。”
　　姚盼摇了摇头：
　　“他们都比不上哥哥。”
　　宗长殊的眸光凝滞，低头的刹那，黑夜与烛火一明一暗，像是银鱼出海。有点诧异地看向她，湿漉漉的瞳孔，流露出一点茫然的时候，竟有几分纯良与天真。
　　“我说的是实话啊！”姚盼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很自然地接着之前的话说下去：“在东华书院时，人人便都称颂裴老大弟子，年纪轻轻便是国之栋梁。我家长殊哥哥，乃是天上天下独一无二的出众，世间无人能及！珠玉在前，我怎么可能看得上那些凡夫俗子嘛！”
　　“好了好了，”一连串的马屁，也不知道从哪里学的，张口就来，宗长殊脸上也有点挂不住。咳了一声，将眉毛一压，暗暗捋平那书卷皱起的一角。
　　面上愈发严肃端正，只是耳尖的薄红，暴露出他对这些赞美的无所适从。
　　他眨了眨眼，这才找回正题，“皇家婚姻乃是大事。殿下既肩负延绵国祚，继承太行的责任，理应在这件事上多作斟酌，还请殿下好好考虑臣方才的提议。”
　　姚盼张张嘴，沉默了。
　　宗长殊侧目看她。少女低着颈，削薄的肩颈形成一道脆弱弧线，两条辫子垂在前襟，头发末梢打着卷儿。
　　呼吸轻而缓，也不知听进他说的那些话没有。
　　瞧着，有一点落寞。
　　宗长殊又转过头，提腕专注笔下的字，侧颜如同冰雪塑成，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
　　姚盼本人却是一派悠然。
　　并在心中盘算起来，对这即将到来的挑夫宴很是期待。待到那夜，天下美人，才子都会汇聚一堂，对她这般以貌取人之人，那可是一等一的盛宴啊。
　　她眯了眯眼。也许，
　　还能见到前世的老熟人也说不一定。
　　满室寂静，只有毛笔的沙沙声作响。宗长殊本来也是个性闷的，渐渐也不说话。
　　待纸张晾干，她便妥帖地折好，整理在一起。他写好了大半，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她似乎生气了？却也说不准，他一向不太拿捏得住别人的情绪。
　　俩人就这么沉默着。还是姚盼首先出声：
　　“先生，梨梨告辞了。”
　　“等等。”宗长殊忽然叫住她，转身，从屏风上取下一件大氅，给姚盼披在身上：“你穿的少，夜里风大，带上这个吧。”
　　温暖笼罩全身，姚盼抓着大氅，“嗯。”
　　她眨眼一笑，先前的低落仿佛一扫而空：
　　“谢谢哥哥！”
　　花蝴蝶一般穿出大门，宗长殊瞧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还有那流金一般的飞袖，无奈摇了摇头，淡色的唇边，勾出自己也未觉察的笑意。
　　“看来殿下还只是个孩子啊。”一道古怪的喑哑嗓音响起。只见一黑衣人，从暗处缓缓现身，走到宗长殊跟前，怪笑道：“殿下如此信任大人，想来权倾朝野，指日可待，某先道贺一声了。”
　　宗长殊并没有说话，那人却脸色一变，猛地跪倒在地，捂住一阵气血翻涌的胸口，深深地垂着脑袋，痛苦不堪。
　　他跪在宗长殊的脚尖，视线里只有那双一尘不染的乌靴。兜头而下的是宗长殊冷漠无情的声音：“再敢胡言乱语，就滚回你的主上那里去。”
　　姚盼刚一出门，就撞上了结伴而行的姜雾与柳如是。
　　她刚离了温暖的室内，脸上接触冷风，被吹得微红，额头的鬓发也是乱糟糟的。
　　“你，你怎么从那里出来？”姜雾看见姚盼，没好气地说。府上人都知道表哥的书房是绝对不会让别人进的，这人如何就有特权了？还穿着表哥的衣服。
　　哪怕晓得面前这人是太女，姜雾还是忍不住心里泛酸，酸得要命。


第13章 太女的心事
　　“你怎么从表哥的书房里出来，还待到这么晚。”姜雾的表情有些气愤。
　　姚盼看了她一眼，转了转腕上的佛珠。眼神清澈无辜，天真无邪。娇小的身体笼在大氅下，像个被精心呵护的瓷娃娃。
　　她勾唇，像是完全没有接收到姜雾的敌意，反而颇为友善：“先生同我议事呢。我与先生许久未见，稍微久处了会儿，怎么了吗。”
　　姜雾恼怒地瞪着她，可她的理由冠冕堂皇，让她半天也不知道用什么来反驳。姚盼一眼就看穿了少女的心思，可她并不在意。
　　情爱之事与她而言，充其量不过是一样调剂品罢了，她没有姜雾这个年纪对爱情的美好憧憬，也不能理解那种，不容他人染指心上珠玉的心情。
　　在宗长殊面前作出那副模样，也不过是想看他会是怎样的反应罢了。
　　可惜宗长殊就是个榆木疙瘩，怎么都撩拨不动，太过没趣。
　　也有可能，是她走的路子不对？
　　姚盼撩了一眼柳如是那艳若桃李的面庞，可前世……宗长殊对那一款也不来劲啊。
　　姜雾不悦的质问声拉回姚盼的思绪，她轻轻抿起唇来，惊讶地看着姜雾：“咦，你这么生气，难道喜欢长殊哥哥？”
　　姜雾没有想到她说的那么直接，双颊顿时红了个透，矢口否认道：“没，没有！”
　　表哥是什么样的人？无数京中贵女的梦中情郎，她姜雾只不过一个小小县丞之女，哪里排的上号。
　　隐秘的心思被戳破，几乎立刻就有了不知所措的慌乱，和对姚盼的恨意。
　　她恼恨地盯紧姚盼，自欺欺人地说：
　　“你别瞎说！我只是崇敬表哥！”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何必遮遮掩掩，”姚盼不理解她，我行我素地说，她可没把宗长殊看得有多高不可攀，说到底只是姚家的臣子，只要她想，随时都可以舍弃。
　　姚盼打量了姜雾一眼，忽然说：“我可以去同父皇请旨，让他给你们赐婚的噢。”
　　姜雾听了这话，舌头都打结了：
　　“什、什么？”
　　猛地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她可是太女啊，是除了陛下以外最尊贵的人了，她所拥有的权力，是她们这些闺中女子这辈子都难以企及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人的生死——乃是实打实的大权在握。
　　太行虽允许女子入仕，但条件苛刻，除了多年前那位长公主，还未有任何一个女子在朝堂上崭露头角，定安帝打破了常规将姚盼册为太女，亦是因有先例——那位传奇一般的云環帝姚清欢。
　　虽被多方阻拦，定安帝却联合近臣一力支持，最终将姚盼推上了东宫之主的位置。
　　为表决心，他甚至还为天下女子开辟了一条入仕的新道路——平民女子经过甄选可入东华书院，成绩优异者，更是能直接破例录入内阁，掀起了女子研经治学的热潮，堪称空前绝后。
　　姜雾读过些书，却不是入仕的料，她心里想的，只是与喜欢的人在一起。听了姚盼的话，浑身的血都沸腾了，方才的怒气一扫而空，呆呆地站着，表情一片空白。
　　柳如是更是震惊地看着姚盼，仿佛她说的是什么惊人的决定。
　　“可是，”那少女又为难起来，“长殊哥哥曾是我的伴读，如今又是我的先生，你若是想要嫁给他，得过我这关才行呐。”
　　她双手扣着，抵住下巴。
　　眼瞳晶亮，语气里是浓浓的独占欲。
　　这些句子换一种说法就是
　　“长殊哥哥是我的，你最好别动什么心思。”
　　说得，好像宗长殊是个什么玩具一样。
　　姜雾没有听懂言外之意，脸色却黯淡了下去，扭过头去，“我才没想嫁给他。”
　　表哥那么优秀，世上没有女子配得上他。而且……表哥一点也不喜欢自己，刚刚还骂了自己。
　　姜雾眼里漫上水雾，她不敢痴心妄想，只是想让表哥对她不要那么排斥。
　　“哎！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先生啊，”姚盼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可是长殊哥哥答应过，要陪着我的，你且等一等噢。”
　　至于等多久，她恶劣地想，玩腻了就赏给你呗。
　　柳如是皱眉，开口道，“婚姻大事，殿下应当问过宗大人的意思。殿下这样自行决定，恐怕不妥吧。”
　　“也对，”姚盼挠了挠下巴，一副困惑得不知怎么是好的模样。
　　她忽然一拍手，美滋滋地说：
　　“那，长殊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你们想不想知道？”
　　此话一出，便连柳如是也严肃起来，姚盼与宗长殊交情甚深，说不准真的能透露什么有用的信息，对她可是百利而无一害，谁让接近宗长殊是那个人的意思呢。
　　为了柳家能彻底攀上那棵大树，在京中跻身一流世家，这次的任务她必须完成。
　　姜雾屏住呼吸，她犹豫地看了姚盼一眼，这人当真这么好心？表哥喜欢什么样儿的，能告诉她？无奈这个讯息的诱惑力实在太大，忍不住附耳过去。
　　三个脑袋凑在一块，姚盼嘀嘀咕咕说了一阵，姜雾有些怀疑，“当真？”
　　“当真。”姚盼笑得特别甜，将一块玉珏递给姜雾：“三日后宫中有宴会，到时候你也来吧。这是东宫信物，到时你便说是太女相邀，无人敢阻拦你。”
　　姜雾接过玉珏，捧在手心，忍不住想这位太女殿下，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
　　姚盼的心情则是颇为愉悦。
　　不过一柱香便给宗长殊惹了一个大麻烦，光想想他那副冰山脸开裂的表情，姚盼便要忍不住笑出声了。


第14章 选夫宴
　　一大早，定安帝便将姚盼叫到了紫宸殿，商议后日英华宴的各项事宜。
　　表面上说的好听，叫做英华宴，事实上众人心照不宣，都知道这是给太女选定夫婿的宴会。
　　依照云環帝定下的制度，进入后宫的男子不论士庶，均可以协理政务，无需通过考核，只需女帝开恩允准。
　　这对于一些家境贫寒之人算是难得的便利，然而要通过宫中考校，参与英华宴还是十分困难的，没有点真材实料不行。
　　不过，若能成功入得东宫，便可以获得与幕僚同等的待遇，这样一来，后门走得算是相当正大光明了，譬如那位女帝的元夫，便是从一个小小的郎侍，一路坐上了宰相的位置。
　　此次宴会由姚盼的小姑姑，定安帝同母妹妹丽阳长公主全权负责筹备，而太女太傅宗长殊从旁协理。
　　说起这位丽阳公主，在封地固居多年，此次入京定安帝只说是看病寻医，话里话外，恐是要久住的意思。
　　姚盼甚是觉得奇怪，只因前世这位姑姑至始至终都在封地好好待着，而后染病去世，一生未曾进京。
　　幼时二人见过几面，倒也不算生疏。
　　姚盼遵照定安帝之意，前去拜见了一次丽阳长公主，彼时这位小姑姑撑着病体与她用膳，席间连连咳嗽。姚盼见她面色实在不佳，留下一些补品便告辞了。
　　三日后，英华宴如期而至，姚盼站在花木深处，往场中观望。
　　荷荠在一旁拎着灯笼，把四周照亮了一些，姚盼大略扫了一眼，时候还早，场上只有零星几人。
　　入座的几个公子正互相把酒寒暄，瞧着容貌平平，气度也分外普通。
　　荷荠不满，低声道：“陛下授意让公主筹办宴会，就给殿下安排了这些？未免也太不上心了。”
　　姚盼摇了摇头，只问，“先生呢？”
　　“宗大人在那处。”荷荠遥遥一指，姚盼循着望去，果见一白衣人孤坐树下，距离主座不过几步。
　　杏花沾衣，神情瞧不分明，却仿佛自成一个世界一般，与其他人把酒言欢、颇为热烈的氛围格格不入，显得分外凄清孤独。
　　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向他走了几步，长长作了个揖，而后直起身子，朗声谈论着什么，宗长殊只微微颌首倾听，却没有什么交谈的欲望，那公子的神情愈发不满，隐隐有一丝轻蔑。
　　荷荠点评道，“大人……真是一如既往的孤傲。”
　　这时，宦官忽然敲了一声锣鼓，吊着嗓子唱喏了一声。
　　方有几人，从东方的一条小径翩然走出。
　　乃是四名男子，或执羽扇，或执酒壶，侧目谈笑，声音琅琅，行走间步履轻盈，衣带当风。额束长带，系在脑后，走动之时，藏蓝色的带子与乌发一同飘扬。
　　好不风流蕴藉。
　　榜上有名的江南四大才子，竟然齐聚英华宴，顿时掀起一阵不小的风波。
　　姚盼有些惊讶，若她记得不错，前世她可没有这样的待遇呢。
　　这四大才子仗着素有才名，自视甚高，颇为倨傲孤冷，立志闲云野鹤，直言对宫廷权位没有什么兴趣。
　　如今看来，不过是沽名钓誉罢了，只要是人，哪有不爱权力的呢，只因前世她的名声不好，这四大才子，自认是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不来赴宴，不过是怕世人议论罢了。
　　上一世的姚盼成日里跟着世家纨绔子弟厮混，仗着太女的身份无法无天，京中颇有传闻，说她还未及笄，便在府上豢养数位小倌玉郎，花天酒地，种种事迹俱是不堪。
　　故而，虽她身份贵重，容貌不俗，那次的英华宴，只来了几个平日里要好的世家子弟，撑撑场面，却是没几个真心愿意留在东宫侍奉的，元夫之位，自然没有结果，一空置便是多年。
　　宗长殊今日穿了很简单的素白长衫，发髻用一根竹节簪绾起，余下披在肩上，远远望去，跟一幅水墨画似的。
　　四大才子入得场上，竟是直接向他走去，对一路上世家公子的邀约与敬酒视若无睹、充耳不闻，狂妄之气惹得几人频频皱眉，看过去的眼神颇为不满。
　　先前那与宗长殊说话的公子哥儿，也被这四人毫不客气地挤到了一边，脸色铁青，低骂了一声晦气。
　　看到这里姚盼方才知晓，原来这四大才子慕名而来，慕的，竟是这位太女太傅的声名。
　　这些人纷纷聚拢在白衣男子的四周，宗长殊被这些学子环绕，想要起身回礼，却被那些人劝着又坐了回去。
　　他无奈垂目，远远地看去，仿佛端坐于高山之巅的一朵雪莲，神色间，却没有素日拒人千里之外的冷酷。
　　低眉敛目，侧脸弧度柔和，平易近人。
　　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姚盼远远看着，面露不解，此人竟还有这样的一面？
　　却是站在原地，迟迟没有过去。
　　荷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姚盼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可要奴婢前去通报一声？”
　　“不必，”姚盼摇头，“若我此时过去，因我身份，那些人定要拘泥，反倒坏了气氛。先生难得有这般好兴致的时候，此刻唐突前去，反倒搅扰了先生。”
　　她唇边噙笑，“宴会既然还未开始，我们先随处走走，听说姑姑在花厅中放置了好些彩头，咱们瞧瞧去。”
　　荷荠点头，跟在姚盼后面，一边提起灯笼，给她照着前边的路，一边絮叨着，“说来宗大人也算是京中的风云人物了。他不收门生，一年却有月余的时间，客居于东华书院，许多庶人子弟前去求学，都会顺便拜访一下他。”
　　怀着好奇巴结钦慕等等的心思，探访这位年轻的高官。
　　或求指点仕途，或与共研学问。
　　“宗大人年纪虽轻，却博闻强识，与那些学子们也没有什么年龄上的隔阂，讲起学来通俗易懂，深入浅出，叫人心服口服。久而久之，便得了个退寒先生的雅号。”
　　“退寒先生？”
　　荷荠点头，“说他名声在外不好相处，可若一旦与人研究学问，便褪去了平日的冷漠，让人如沐春风，如同变了一个人一般。”
　　“倒也确实。”姚盼赞同道。想起方才所见，月色之中，那样的宗长殊有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感觉，可若他当真是一个醉心学术之人，又为何会搅进这京中风云，参与到尔虞我诈的权术争斗之中？也许，他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笼络人心，圈拢人才。
　　这伪君子真是做到了极致。
　　姚盼嗤笑一声。
　　方才到得庭院之中，便听一道男声在身后遥遥呼唤。
　　“殿下。”
　　圆月高悬，有人跨过长廊，从摇曳的竹影之中缓步行来，一袭雪色长衫，影子在月光之下拉得纤长。
　　淡淡的酒香从他身上散出。
　　“墨染公子！”荷荠看清此人，不由得两眼放光，低声对姚盼说，“江南才俊皆以他为首，四人之中，墨染公子的才学、相貌、家世乃是一等一的。没想到他竟会跟来，难道方才他注意到殿下了？”
　　姚盼微笑不语，挥手示意荷荠退至一边。
　　从月色下抬眼，打量这朝自己走来的墨染公子。
　　男子眉眼俊秀，手持折扇，自有一股书卷之气，他温柔地问道：”殿下月下独行，可是有什么心事？”
　　他那身长衫上有淡淡的银色纹路，袖角的莲花若隐若现。姚盼的视线落在其上，墨染眸色一动，袖子轻轻拂过，将莲花露出得更加明显。
　　“让墨染来猜一猜。”
　　他向着姚盼走近，唇角的笑容亲和力十足，“虽说宴会还没开始，但殿下好歹是宴会的主人。却有人喧宾夺主，忘了自己的身份，作出笼络人心之举，当真是仗着殿下恩宠，无法无天了。”
　　姚盼对上他的眼睛，这是一双十分干净的眼睛，让她觉得有点熟悉。
　　见她失神，墨染淡色的唇角勾起，声音中有股让人沉醉的魔力，“宗大人之才学我等倾慕，只是，这般举动是否有些僭越了呢？”
　　“住口。”姚盼似忽然回神，她立于台阶之上，不悦地看着墨染。
　　墨染被她冰冷的眼神扫过，表情一僵，却见她绽颜而笑，淡淡地说，“先生永远是我的先生，他要做的事自然也是我想做的，从不存在僭越一说。”
　　墨染眸子一转。
　　莫非笼络人才是她授意？
　　那倒是他揣摩错了。
　　墨染是个聪明人，并未抓住这点不放，逼得紧了，反而叫她厌恶，他知道，只需在她心中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将来必定长成参天大树。
　　这墨染的穿着言行，乃至一举一动，都在模仿那个人。形似而神不似，姚盼在心中默默下了定论。
　　他抬眼看来，清澈的瞳仁中，透着若有似无的勾引。
　　“是小臣失礼。”
　　“臣愿用一首琴曲赔罪。”
　　他颌首，望向一旁，便有轻衣侍女款款上前，将一把桐木琴奉上。看来是早有安排的了。姚盼看在眼里，却笑得分外甜美，转身坐在了石凳之上。
　　“奏吧。”
　　墨染抱着琴，欠身一礼，举止莫不从容优雅。
　　他席地而坐，捻动琴弦，神态自若地弹奏起来，间或抬头将姚盼一望，眼底满是她的倒影。
　　姚盼听着听着，慢慢坐起身来，她琢磨出这是什么曲子了，皱眉道：“你这曲……是那早就已经失传了的广陵散？”
　　“是，殿下好耳力，”墨染笑道，“正是多年前失传的名曲广陵散。”
　　姚盼疑惑，“你怎会弹奏此曲？”
　　墨染沉吟一二，如实说道，“小臣听说乃是有人收集了残页，重新将这琴曲谱出，又毫无吝惜，将广陵散传于坊间，这才让小臣有所耳闻，记下这乐谱，在殿下面前献丑了。”
　　复原琴曲之路何其艰辛，难道不是天才？姚盼起身，恍然道，“我知晓那人是谁，他就在汴京。”
　　墨染颇为惊讶，他一向痴于琴乐，得知此人就在汴京，自然激动好奇万分，当下追问道，“是哪位大家，不知殿下能否告知名姓？”
　　姚盼缓缓道，“此人姓宗，单名一个愿字。”
　　她叹了一声，“正是我的先生。”
　　宗长殊精通乐理，在东华书院时，姚盼就曾听他弹过数次，却是零散片段，难怪一开始那乐声让她这样熟悉。那段时间有几位老人登门拜访，皆是耄耋之年。后来姚盼才得知，那些都是生平有幸听闻广陵散之人，受宗愿相邀，来指正他所谱广陵散之谬误。
　　原来那时，宗长殊便在复原这首旷世名曲了，最终成功了，并流传了出去。
　　方才，公子墨染还说了宗长殊的坏话，此刻，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姚盼向他走去，将手轻轻置于琴面，“琴是好琴。”
　　她垂目，“可惜。”
　　“可惜？”墨染不解。
　　“可惜你心思驳杂，琴音更不纯粹，根本无法与他相比。”说罢，指尖离弦而去，只留下铮铮的响声，悠悠回荡。
　　少女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墨染还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墨染低头看着桐木琴，眸色幽深。一女子从暗处款款走出，她头戴朱翠，素衣素裳却不掩华美贵气。
　　肌肤晶莹，眉眼秀丽。
　　她用帕子掩了掩唇角，说起话来，有些虚弱的模样，“看来殿下识破了你的技俩，我早就说过，此法不通，要想再接近她恐怕难了。”
　　墨染苦笑，向她作揖。
　　“是，还请公主赐教。”
　　丽阳长公主莲步轻移，折下枝头一朵梨花，缓声道，“你自恃太行才子第一人，如今到得汴梁一看，可还有当初那份傲气？”
　　“墨染井底之蛙，”男子思及方才那白衣人的风姿，又想到他便是那还原广陵散之人，不禁心神激荡，摇了摇头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是我从前过于自傲，今日才受此挫败。”
　　丽阳公主摇头道，“不必妄自菲薄。以你身世品貌，我可以助你成事。至于那位宗大人——宗愿只是一介庶民，若他不为女帝入幕之宾，尚可获得几分敬重。若是进入后宫，以他这般毫无根基，清高孤傲之人，即便得到天恩眷顾又如何？随时可以被动摇地位，甚至废弃、处死。”


第15章 先生吃醋
　　“帝王情爱最是凉薄，不要以为她是女子，就可以用儿女之情来束缚，这些追权逐利的皇城之人，你是永远无法看透的。”
　　“因为本宫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云環女帝，也是如此。”丽阳微笑，“殿下对她那个先生，究竟是什么感情还需观望，若当真情真意切，拉拢他，以为牵制，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人一旦有了软肋，就好控制。所以她步下了另一枚棋子。
　　“若是虚情假意，我这个侄女，便不得不防了。小小年纪，就能瞒过那么多双耳目，还隐瞒了这么多年，可见心机深沉。”
　　“公主这是想对殿下动手了？”
　　墨染试探问道。
　　丽阳却皱了皱眉，“暂时先看看吧。本宫与她，好歹也是姑侄，身为长辈，总是要多担待些的。若非必要，不会闹到撕破脸的地步，”丽阳轻咳一声，“只是，今日这英华宴至关重要，你可不要出什么岔子。”
　　她缠绵病榻多年，每日提心吊胆，只怕今日的一日，就是最后的时光。
　　驸马逝去时对她说的那些话犹在耳畔，他要她余下的时光，都为她自己而活。
　　身为皇家公主，金枝玉贵，却为政治联姻的缘故，不得不嫁给功高震主的武威侯，因身体虚弱没有子女，如今，唯一能够依靠的夫婿也离她而去。余下的光阴，难道只能缩在封地苟延残喘了么？
　　不，她不甘心。
　　若她，能拥有同皇子一般的权力呢？
　　是不是就没有人能束缚自己了？
　　直到定安帝将自己的独女册为太女的消息传来，丽阳大受震动，连夜未曾合眼。
　　她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想，“姚清欢可以，姚盼可以，威慑么我不可以？”
　　丽阳对权力的追逐之心便是从那一刻开始点燃，且逐渐蔓延成燎原之势，于是向定安帝递交了奏折，请求入京。
　　此次她与墨染密谋东宫元夫之位，只是计划的第一步。
　　墨染受她恩惠良多，自是有求必应。
　　“待他日本宫手握大权，定不会亏待与你。”丽阳握住了墨染的手。
　　墨染感受着她手心的冰冷，亦是回握，温声道，“愿为公主分忧。”
　　见丽阳公主脸色稍霁，墨染想到方才姚盼话语中对宗愿的崇拜恋慕之情，不似作伪。又说，“只是，公主是否多虑了？我倒觉得殿下是性情中人，个性颇为单纯，并非那工于心计之辈。”
　　丽阳笑而不语。
　　姚盼回到宴上的时候，才子们正在场上斗诗，奋笔疾书，声音激昂，诗一成，便由宦官悬于座前，五花八门，龙飞凤舞，看得人眼花缭乱。
　　姚盼的身影出现，众人醉心诗情，没有宦官通报，竟无人第一时间发觉。
　　竟是宗长殊首先注意到她，身形若玉山将倾，微微颌首时乌发垂落：“殿下。”
　　顿时，四周一片寂静。伴随着一片私语，众位才俊的视线一齐望了过来，“殿下来了？”“在何处？”“快让我见见，听说殿下是难得的美人。”
　　在那些或探究或惊艳或爱慕的视线中，姚盼却是直直撞上一道清澄空灵的目光，那目光的主人正冲她微笑，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意，带着无限的期许与包容，像是月光照在人的肌肤之上。
　　不知怎么，姚盼心中想到一首诗：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他们纷纷下跪，“拜见太女殿下。”
　　臣服于她脚底。
　　“先生免礼。各位公子免礼。”
　　姚盼脆声道，快步行过，梨花香气回旋于人们的鼻尖。
　　她的位置在宗长殊的右上侧，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听见宗长殊低声问：“怎么来的这样迟？”
　　姚盼脚步顿住。
　　抬眼笑道，“遇见一个妙人。”
　　“妙人？”宗长殊难得的好奇心被激发出来，向她走了一步，并未注意到他们的距离十分之近，近到姚盼都能清楚感觉他的吐息喷薄在面上，微暖。
　　宗长殊眼底映着她的面庞，皱眉，眼尾弧度内收，不悦之情极为明显：“什么人？男子？”她身上沾染的这股檀香之气，他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像个生怕自家闺女被男人拐骗的娘亲，姚盼腹诽一句，用手半捂嘴，天真道，“他为我抚琴，是先生弹过的广陵散，”眨了眨眼，“我对他说，他弹的没有先生好，这人不服，我又说，这首曲子，是我家先生谱出来的，这人羞愤不已，被我气跑了。”
　　少女的笑容狡黠又明媚，与他说话的姿势亲密得过分，宗长殊突然回神，轻咳一声。
　　带了些严厉之色斥道，“这么多人看着，没规矩。”
　　姚盼不高兴，对他做了个鬼脸，宗长殊装作没有看见，慢悠悠地回身坐下。姚盼双手笼在袖中，满面笑容地打量着场上这些青年才俊，眼角余光，忽见一碟樱桃肉从侧边递上了桌面，她看去，宗长殊脸色自然，放在膝头的手指白皙修长。
　　姚盼正色转回视线，又是一盘酱肉片上了桌。接二连三的，不是她最喜欢的葱烧海参，就是她常常拈一块含嘴里的云片糕。
　　她无奈，只能招来荷荠低声道：
　　“你去告诉先生，我会好好参与宴会，不会半路逃走的。”
　　这人是真把她当成了小屁孩，以为姚盼不情不愿地过来，会闹脾气搞砸了英华宴，所以用好吃的贿赂。
　　她又不是真的才十四岁，哪里不知晓英华宴的重要性，事关太行江山，皇家颜面，无论如何她也不会像上一世那样草率的。
　　荷荠自然将她的意思如数传达，姚盼再看，只见她那先生端坐如钟，侧脸瞧着十分的淡然冷峻，平静得仿佛跟刚刚偷偷给她送菜的不是一个人。
　　大概是被她注视久了，宗长殊忽以袖掩面，偏头喝起茶来，喉结在修长的脖颈上滚动，姚盼眯眼，那种心痒的感觉又来了。
　　姚盼咬完最后一块云片糕，舔了舔手指，这时丽阳公主也入得宴会，众人拜会之后，宴会正式开始。
　　坐看各大才子舞文弄墨，与观赏美人争奇斗艳，倒有异曲同工之处。
　　姚盼却是兴致缺缺，她做女帝那一会儿，什么绝色、什么奇才不曾见过？
　　丽阳也注意到了，轻声询问，“这些才俊中，没有令梨梨满意的么？”
　　姚盼想了想，垂眼道，“他们都很好，只是——没有梨梨喜欢的。”
　　其实她都喜欢，譬如那韩家公子，腿多长啊。那邓公子的尊臀多么挺翘，看得她心情澎湃，还有还有，那梁家公子讲的笑话多么好听！关键他声音十分磁性，很诱人啊。
　　全都收进东宫该多好呀！
　　可惜宗长殊坐在一边，像一座冰雕一般，时时刻刻提醒她要冷静。为了维持她苦心经营多年的形象，只好忍痛割爱了。
　　唉，装的好辛苦！
　　“无妨，梨梨还小，可以慢慢挑。”丽阳慈爱地说道。
　　“嗯……”姚盼飘渺地回答。
　　宴上热闹非凡，姚盼扭头，见一白衣女扭着腰，向着宗长殊的位置袅娜走去，浑身柔若无骨。以团扇遮面，只露出一双幽怨的眼睛，她的声音也是十分幽怨：“表哥，你马上就要进宫给殿下当太傅了，我们兄妹，不知何时才能相见。那日来去匆匆，都没来得及向表哥祝贺，今日听说表哥身在英华宴，特来补上。”
　　是姜雾。
　　果真来了！姚盼差点当场笑出声，赶紧拉住荷荠的袖子保持镇定。
　　不少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纷纷看了过来，姜雾本人长得倒不磕碜，只不知为何，将一张脸抹得惨白惨白，姚盼寻思，她只说宗长殊喜欢有真才实学的，却没说宗长殊喜欢女鬼啊。
　　姜雾浑然不觉，她清清嗓子，深情款款地凝视着座上的男子，红唇轻启，念了一首情诗。她声若莺啼，婉转动听，月色幽幽之中，佳人才子两两对望，倒是很有些意境。
　　宗长殊耐心地听完了整首诗。
　　姜雾目光盈盈，期待地看着他，宗长殊的表情看不出喜恶，慢慢地，眉心出现一点褶皱，像是在思考什么，姚盼都忍不住想为姜雾鼓掌了，能让宗长殊为难到这等地步，她愿称姜雾为古今第一人。
　　谁知宗长殊忽然转头：
　　“殿下怎么看？”
　　姚盼呛到了，什么怎么看？
　　“啊？本宫……本宫”这是给你念的情诗，又不是给她念的，关她什么事。
　　“天下的有学之士，恰如那天上高悬的皓月，何时能够摘下？这世上的英才贤士，恰如芳香四溢的酒酿，难道不令人朝夕思慕？若能光临舍下，定要扫榻相待。”
　　他转向姜雾，点头道，“你的进言，想必殿下已经领会。”
　　……这也能扯上啊，姚盼嘴角抽搐，一场好戏没了，只得闷闷起身，长拜道，“多谢先生！梨梨受教了。”
　　真是有够讨厌，姚盼努嘴，竟然用情诗教育她要礼贤下士，没看到姜雾脸都绿了。
　　教育完了学生，又该料理家事。
　　宗长殊对姜雾皱眉，“你的这份心思，我能理解，只是说话也得看场合时机。你这般冒失，当着殿下与公主的面，成何体统。”
　　他面无表情的说着话，姜雾被他训得都要哭了，捂着脸跑了出去，姚盼却琢磨，他这话说的也不是很重，甚至还帮姜雾遮掩粉饰了一番，这是照顾这位表妹的面子啊。
　　不过听在姜雾耳朵里，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姚盼悠闲地擦了擦手，宗长殊忽然狠狠瞪了她一眼，神色颇为严厉冷酷。姚盼暗道不好，他定是发觉是她撺掇了姜雾，一会必定要来找她算账了！
　　唉！


第16章 先生动心
　　姚盼颇为头痛，把脸扭向了一边。
　　不过，她暗暗在心中嘀咕，这宗长殊当真是刀枪不入啊，美女不行，才女也不行。他到底喜欢什么？
　　这个世上还有没有他喜欢的东西了。
　　宴会进行到中场，丽阳突然提议，让京城第一美人，柳如是献舞。
　　姚盼没什么异议，赏心悦目的东西，大家都爱看，那就一起看呗。
　　曲子一响，姚盼就知道是什么了，这是一首十分慷慨激昂的行军乐舞。
　　柳如是一身红衣，款款上前，向姚盼与公主跪拜。
　　原本，这是一支剑舞，只宫中宴会不得用剑，便以飘带代替了。柳如是手腕轻扬，腰肢款摆，力道与柔软并行。
　　彩带飘飘，仿佛行走在云霞之间。
　　可以说是美轮美奂，姚盼的手指和着鼓点，轻轻打着节拍，众人看得如痴如醉。
　　她却觉得，失了些味道。
　　随意扫了一眼宗长殊，却见他竟一直注视着场上，杯盏搁在手上动都不动了，神色颇为凝滞。
　　她诧异挑眉，按理说，他不该有这等反应才对，不然她前世早就得手了。
　　莫非，宗长殊这等正经人，果然还是抵挡不住妖娆类型的？
　　还是第一美人的魅力真有这么大，柳如是，恰恰是他好的那口？
　　再看那红衣美人，见她不论是下腰，还是扬腿大跳，眼眸始终望向宗长殊，脉脉含情。
　　而宗长殊竟不躲不避，深深凝视着那舞动的身影，瞳仁如浓墨倾倒，一片晦暗。
　　姚盼困惑，之前这个第一美人，从不显山露水，怎么这次这么积极。
　　想来柳如是的目标很清晰不过了，她确实是为宗长殊而来，印证了之前姚盼的怀疑。
　　如今再看，这二人，是郎情妾意啊。
　　“甜甜回来没有？”姚盼转过头，低声询问荷荠。
　　荷荠点头。
　　姚盼手一动，耳中便传入君甜甜的密音，“殿下，属下查清楚了。柳如是，乃是丽阳长公主之人。”
　　姚盼在东华书院那几年，自然也学了些武艺，虽然身手不如密卫营中人，这一声传音却听得清清楚楚。
　　柳如是，原来她是受丽阳公主所托，接近宗长殊。
　　这个姑姑，果然来意不善啊……
　　不过，她为何要这么做？让柳如是接近宗长殊，在他身边安插棋子？
　　目的是什么？
　　姚盼一顿，电光火石间，她像是明白了什么。
　　之前的墨染……莫非也是试探……
　　一舞罢了，柳如是莲步轻移，含着羞怯温婉的笑意，向宗长殊走去，翩翩一礼。
　　轻纱款款落下，再扬起时，他的桌上凭空出现了一朵青莲。
　　姚盼余光瞥过，果然，丽阳公主正看向这边，脸色带着一抹探寻。
　　姚盼看好戏的表情一收，拍桌冷声道：
　　“放肆。”
　　满座皆惊，柳如是更是捏着裙摆，仓皇跪下。
　　“宗大人乃是朝廷命官，本宫的太傅，岂容你这般无礼？”
　　分明恼恨的模样，姚盼像个斗狠的小动物，凶巴巴地瞪着那弱质纤纤的红衣女子。
　　柳如是美目含泪，咬唇看向宗长殊，希冀他为她说话。
　　方才，他不是很关注自己的么？
　　姚盼走了下去，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柳如是，直接向宗长殊发难：“先生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叉着腰，表情又凶又娇，吃味的感觉拿捏得恰到好处。宗长殊垂眼默默凝视住她，却是抿唇没有说话。
　　姚盼发现，他竟然在走神。
　　目光沉寂如同一潭死水，吸引着人坠入无底的深渊。
　　他忽然靠近，薄荷香气将她整个笼罩。姚盼心脏一停，因他的手抬起，轻轻抚过了她的鬓边。
　　指尖冰凉，落在耳畔，像雨点：
　　“殿下的发乱了。”
　　绝对……
　　绝对不是错觉。
　　姚盼呼吸微紧，方才，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是那样可怕，阴暗而汹涌，像是要将她一口吞噬入腹，姚盼的半边身子都冷了。
　　他想杀了她？！
　　因为她责备了柳如是？
　　可是也不对啊，她调查过的，俩人没有这么深的交情，宗长殊何等冷情理智之人，不至于为了一个女子对她动杀心。
　　然而现在的宗长殊，却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一般，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和，变得极为陌生……
　　又极为熟悉。
　　姚盼猛地想起来。
　　刚才那个瞬间，他给她的感觉，不正是，前世那个铁面无私的摄政王？
　　为什么会有这种转变？
　　到底发生了什么？
　　姚盼对上他冷冰冰的视线，快要哭了，半是装的，半是吓的。
　　眼眶委屈地红着，瞳孔瞬间被潮湿感所填满，像下过雨的天空，空茫清澈。宗长殊被这样一双眼看着，突然回过神来。
　　眼睛一眨，一丝懊悔、不解在眼底闪过，而后转成微微的困惑。
　　“殿下，你怎么了？”
　　他按住她的肩膀，语气里的关切不似作假，观察着她的表情。
　　姚盼咬住牙，她止不住地心惊胆战，然而同时，报复之心又在肆意地疯长，两种感情交织，让她面孔微微有些扭曲。
　　配合如今的情景，倒像是醋得不行。
　　她别开脸，故意酸溜溜地说，“柳姑娘的舞姿倾国倾城，竟把先生也迷住了呢，半天都回不了神。”
　　“你……”宗长殊看她这样表情，不知为何，竟有些想要发笑，张口想要说话，丽阳却先出声了。
　　她和颜悦色地看着宗长殊说道，“宗大人，柳姑娘才貌双全，且心仪大人已久。本宫听说大人的身边，并无人侍奉，不然就让柳姑娘留在大人府中，侍奉大人吧，你看如何？”
　　姚盼愣了愣。
　　宗长殊顿时沉脸，走出几步，向丽阳长公主抱拳道：“还请公主收回成命。”
　　“宗柳两家结亲，也是陛下的意思。莫非，你想抗旨不成？”公主笑意不改，看向青年的眼神却是一片漠然。
　　宗长殊眼底发沉，他并不喜欢旁人安排他的事，尤其厌恶这种硬塞的。
　　“好了好了，此事就这么说定了。梨梨快过来坐，”丽阳换上了一副温和面孔，冲着姚盼招手，“你在这千挑万选的，你的先生呀，倒是先你一步了。不知梨梨可有元夫的人选啊？”
　　姚盼满面落寞，四下看了一眼，正巧对上墨染那张笑吟吟的俊脸。
　　方才，他在宴上弹了一首凤求凰，其中情意，即便是她这个不通乐理之人，都觉得感人至深。
　　既然送上门来，哪有拒而不受的道理？她倒想看看，这人能翻出什么风浪。
　　丽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指着墨染，善解人意地问道：“梨梨，公子墨染如何？”
　　姚盼顿了顿，“好啊。”她笑着抬眼，俏脸上的笑容极为漂亮，吸引了不少男子的目光，可她口吻颇为随意，仿佛谈论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一道视线向她看来，正是宗长殊。他似乎有话要说。
　　姚盼直接无视，揉了揉额头，起身道：“本宫有些累了，各位自便吧。”
　　而后大步离开。
　　“恭送太女殿下。”
　　姚盼行走飞快，指骨攥得咯吱作响。
　　方才，宗长殊将手放在她耳边的时候，她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性命被拿捏在他人手中，深受威胁的窒息感。
　　她愤怒不已，同时也困惑得不行。明明这一世的她已经足够收敛，事事都顺着他的心意，他为何会流露出那样的一面。
　　姚盼烦躁地踢飞一颗石子，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等等，再等等。
　　她还要尽孝道，还有很多事要安排。
　　现下，只要她做好这个太女，不被人拿住错处，定安帝就不会放给宗长殊更大的权力，他就不会有机会摄政。
　　那么，宗家就能被牢牢掌握在皇室的手中，她就有机会，将这个高高在上的宗长殊，彻底打入深渊。
　　……
　　宗长殊找到姚盼的时候，她站在一株梧桐树下，鹅黄色的衣袂在风中飘扬。
　　月光勾勒她身形单薄，看起来有点孤单的样子。
　　宗长殊缓步靠近，姚盼转头见到是他，直接无视，挑了一条路便走。
　　“你躲什么？”
　　宗长殊立刻牢牢抓住她的手臂，沉眸敛眉。姚盼不动声色地挣了一下，挣不出。
　　扭过脸去，不肯说话。
　　他走到她的面前，见她脸色苍白，语气放软了些，一派苦口婆心：“殿下，婚姻大事，为何要如此草率？”
　　她赌气地站着，不肯抬头。
　　长长的睫毛覆下，玲珑小巧的鼻尖，慢慢泛起红色。
　　她闷闷地说，“哪里草率？墨染出身名门，容貌甚佳，才学兼备，我瞧着很不错哩，做我的元夫，那是再好不过了。你去宫中随便问一圈，大家肯定都是这样觉得的！”
　　“那你哭什么？”
　　姚盼狠狠地擦着眼泪，“不要你管。”
　　宗长殊一默，摸着她的头软言道：
　　“怎么能不管呢？从小到大，梨梨的心事，不是都会跟长殊哥哥说的么？难道长大了，就跟哥哥生分了？”
　　哄小孩哄得多了，竟是信手拈来，宗长殊有时自己想想，也觉得汗颜。
　　他算哪门子的哥哥？
　　少女闷闷的不肯搭理他。
　　宗长殊又哄了好几句，拿出手绢，给她温柔地擦着眼泪。姚盼方才一字一顿，哽咽地说，“哥哥如今有了美人姐姐，心中定然没了梨梨的位置，顾不上梨梨了。从今以后，还能全心全意地教导梨梨么？”
　　这样说着，眼神却是控诉。
　　宗长殊默了默，声线沉稳，“我不日便会搬进春和殿。宗府空置，不适合成婚。明日，我会向陛下拒婚。”
　　姚盼猛地抬头，她的眼睛也红着，像一只小兔子，可怜巴巴的，“你要怎么拒？柳太尉的千金，你要怎么拒？长殊哥哥，她那么好看，你不喜欢她么？你要是不喜欢她，为什么一直盯着她看？”
　　若有外人在场，瞧见二人，定会觉得不像师徒，倒像一对正在闹别扭的小情儿。
　　只是，当事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我不喜欢她。”
　　对这一点，宗长殊倒是立场坚定，只是，始终没有说明方才注目于柳如是，迟迟不肯移开视线的原因。
　　他安抚她道：
　　“我若不愿娶柳氏，陛下不会强求。”
　　姚盼抿了抿唇。
　　宗长殊俯低身子，忽然转了话头：
　　“想来，殿下先前说的那个妙人，便是公子墨染了？”
　　客居东华时，他与墨染有些交情，对此人的观感不能算有多好，故而有些忧虑。
　　宗长殊自己也没注意，他在跟姚盼说话时，原本放在她头顶轻抚的掌心，稳稳地压在了她的后脑——这是一种充满了掌控欲的动作。
　　姚盼有点不自在地偏了偏头，他却压得更紧，热度透过他宽大的手掌传来。
　　“告诉我。”
　　姚盼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宗长殊，这是你对君上说话的态度么。”
　　她很不喜欢这样，故而直呼他的名姓。
　　语气也是冷冷的，只是她声音有些闷闷的，眼角也发红，倒有点像在撒娇。
　　宗长殊一愣，一股无奈之情涌上心口。
　　他想，他这样是有些僭越了。
　　于是，他压低身体，拉起她的手，低声道，“殿下，可以告诉臣么？”
　　姚盼的手被他放在手心，几乎被他包裹住。
　　她唇一划，似笑非笑道：“哥哥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件事？之前，哥哥不是还多番鼓动，让梨梨去挑选一个心仪之人么？现在梨梨相中了，怎么，哥哥反而不高兴了？”
　　“你说的心仪之人，便是墨染？”宗长殊皱眉，斟酌道，“恕臣多言，这墨染心思不纯，接近殿下恐怕别有目的。元夫的人选，殿下不如再考虑考虑。”
　　“不必。”姚盼将手抽出，背过身去，幽幽说道：“实话说，我心中的人，确实不是他。”
　　“我也不想要他。”
　　“可，我喜欢的那个人，我要不起。”
　　姚盼自个儿念出来都觉得牙酸，好在她研读的这方面的话本子够多，理论经验十分丰富，一旦话说出来，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
　　她的语气极为惆怅，哀怨，“如果得不到我喜欢的人，那么其他人，不论是谁，又有什么分别呢？”
　　宗长殊听得有些困惑，看着她悲伤的侧脸，隐隐发觉了什么苗头，只是他没有深想下去。
　　说不清是不愿深想，还是不敢想下去。
　　他的手指微微攥起，心底那种如同被蚂蚁啃噬的感觉，再一次密密麻麻地泛了起来，他皱眉不解，却不懂是什么。
　　两辈子都没遇到的境况，宗长殊想要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诡异的局面。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错的了，花香味儿无处不在，像是潮水一般将他包围，发展到这样是因为什么，宗长殊似乎有点领悟，大概是跟身边这个人有关，她说起这样的话，竟然让他有点慌乱，有种下意识走掉的冲动，却又不放心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宗长殊呆呆地站在原地，虽然外表看起来还是那么丰神俊朗，像一座冰雕一般。实际上他的喉咙发堵，笨拙得像个手足无措的木头。
　　“到底……是谁。”他听见自己问，声线低迷，他也不知道，他想听到怎样的答案。
　　“是……”
　　少女忽然转身，像一只迷路的小鸟，一头撞进了他的怀中。
　　藤蔓般的纤细手臂，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脸庞无力地贴在了他的脖颈上。
　　每一次吐息，都颤颤巍巍地拂过他的皮肤。
　　“长殊哥哥，不要问。”她轻轻地说，身体与他紧紧地贴在一起。
　　宗长殊僵了一下，被她胸脯起伏时的柔软触动，一瞬间，整个身体，都不属于自己了，紧绷得像被拉满的弓箭。
　　他猛地意识到，这个时常缠着他撒娇，跟他闹脾气，追在他后面吵吵闹闹的小姑娘……
　　她是真的长大了。
　　“长殊哥哥……”她眷恋地呢喃着，脸颊泛着红晕，去看他的双眼。
　　长长的睫毛颤动，两颗瞳仁纯净如同黑色宝石，闪烁着迷离的光彩。她发现，他又在盯着自己的脸走神了。
　　难道成了？
　　姚盼心中一动，她晓得这样的气氛，是最适合做点什么的。
　　意乱情迷这四个字，正是掩饰一切最好的借口，水到渠成，容不得他不认账。
　　她圈着他的脖子，轻轻踮起脚，不动声色地拉近二人的距离。
　　气息交织，暧昧翻滚。
　　宗长殊任她小心翼翼地探近，安静地与她的眼睛对望，漆黑的瞳孔，让她找到了一丝松动。
　　深处像是点亮了什么，粲然无比。
　　那是，欲望。
　　唇瓣，就要贴近的刹那，宗长殊忽然脸色一变，将她推开。
　　姚盼后背撞在树上，痛哼出声，差点骂人。
　　他却飞快转过身去，袖角一扬，白影晃动。只听叮的一声，一枝弓箭，深深钉入姚盼旁边的树干之上，长长的箭羽，尚且在颤动不停。
　　一道黑影一闪而过，看来正是刺客。姚盼勉强扶住宗长殊跌下的身体，喝令一声：“追！”
　　君甜甜得令追去，姚盼转向宗长殊，看见他掩在袖口下的掌心，有血迹不住蜿蜒流下。
　　她握住他的手腕察看，虎口，被箭簇划出了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不断从中渗出，竟然隐隐泛着黑色。
　　宗长殊用力想要抽走，摇头道，“我没事，倒是殿下，可有受伤……”
　　却被姚盼牢牢抓住，她看起来紧张不已，快速低语道，“箭上有毒！”
　　话音一落，便俯下了身。
　　宗长殊根本来不及阻止。
　　他的神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在她的唇瓣，与他的肌肤贴合那一刻，他整个人都静止了。
　　从来没有与人这么亲密过，柔软的唇舌在伤口上吮吸的感觉，让他想要退避三舍，却又无能为力，浑身发软，只能被她牢牢地抓在手心，整颗心脏好像都被这个人攥紧了。
　　从未有过的颤栗与震动。
　　少女满面忧虑，抬眼看他，无意识地舔去唇角的血迹。神情如同精灵一样纯净，又像妖魅一般蛊惑。
　　宗长殊感觉脊柱攀上了一股酥麻之感，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
　　他猛地闭上眼睛。
　　然而，她伏在他的手心，吸出毒血的样子仍然浮现在眼前：纤细的脖子，一掌便能握住，弓起的后背脊梁突出，像只瘦弱的猫儿一般。透过后领，可以看见晶莹的肌肤。他想象到她细弱的肩颈，于是，更加不可避免地想起：她的右肩，有一颗痣。
　　——而他见过的。
　　宗长殊唇瓣发白，脸色古怪不已。
　　他的脑海里，出现一道红衣的身影。却渐渐，幻化成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那说不出口的，失神的缘由，并非因为什么美人之美。而是因为，那个红衣的身影，与一人太过相似。
　　乐曲一响，他便陷入了一种恍然的情绪。一瞬间，仿佛跌回前尘那绮丽陈旧的梦中。
　　那支舞，名为，臻王入阵曲。
　　乃是为纪念云環女帝而作。
　　云環帝姚清欢，便是从公主封为臻王，在浒关一战成名，册封太女，缔造了一代女帝传奇。
　　那时女帝初初登基，邀他进宫赴宴，谢摄政王栽培辅政之恩。既是宫宴，便不必带刀剑护卫，一人赴宴即可。
　　圣旨上如此写道。
　　身边幕僚纷纷劝说，这是一场鸿门宴，有去无回，自古帝王继位，功臣、权臣无不兔死狗烹，没有什么好下场。
　　就连宗长安也跪在他的门前，苦苦哀求他不要入宫。
　　可他还是去了。
　　大殿中央，檀香缭绕。
　　有舞女踏花击鼓而来，手持两柄利剑，舞如莲花回旋。
　　舞女着装大胆，衣不蔽体。丰润的肌肤，在一袭红纱之下若隐若现。
　　雪白的肚脐暴露在空气当中，乌发垂落如瀑，直至脚踝。
　　她戴着一枚金色的面具，一半为鬼，一半为神，鬼脸阴森妩媚，神像圣洁威严。
　　露出小巧的下巴，一点红唇完美。
　　她扮演的，正是那位杀伐果决的臻王殿下。
　　舞女的舞姿天衣无缝，时而妖娆多情，时而杀气腾腾。
　　端坐于贵客席位的摄政王，却是越看越愤怒，越看，脸色越是铁青，终于，在她含住酒杯，为一异国王子，唇对唇地喂酒时，达到了极致。
　　他一把擒住她的手腕，想要摘下她脸上的面具。
　　舞女躲闪着，却不及他身手利落，那金面猝然从脸上滑落，露出一张娇艳明媚的面孔。
　　预料中的面孔，让他的愤怒到达了顶点。
　　堂堂女帝，竟然彩衣娱宾，献媚于人，还乐在其中！
　　宗长殊的心口如同被大火炙烤，这就是他的好学生，他的好君王，如此荒唐，离经叛道！
　　他勒令她速去换衣，她却一脸无畏，甚至低声呵斥，让他滚。
　　被他不由分说地拉走。
　　她一路挣扎，谁知布料轻薄，一扯，便撕破了一大片。她的肩膀滑出，肌肤雪白晶莹，如同上好的羊脂暖玉。
　　宗长殊来不及回避，清晰看见，她的右肩有一颗痣。
　　那颗痣的形状很特别，像一朵鲜红色的菱花，充满无可言说的妖娆之气。
　　他被这变故所惊，手里抓着布料，飞快地转过了身，不知如何是好。
　　而她衣不蔽体，没有一丁点的羞恼，反倒一下子没了气恨之色。
　　带着笑容，一步步向他逼近，鲜艳的红唇，几乎要贴上他的下巴。
　　她的眼尾贴着花钿，发出细碎的红光。
　　像个妖精一般吐气：
　　“爱卿若想与我亲近，且等我下一道谕旨，自有人八抬大轿，接爱卿侍寝。何必如此心急，扯坏人家的衣裳呢？莫非，爱卿喜欢在这里……？”
　　她悄悄瞥了一眼，宗长殊也看到了那醒目的大字，他把她拉进的是一间祠堂，这里供奉的乃是历代皇帝的牌位，定安帝自然也在其中。
　　青花鼎中的香烛，散发着烟气。
　　宗长殊睁大眼睛，只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偏偏她还嫌火不够大，伸手搭在了他的腕上，慢慢摩挲。宗长殊脸色发白，眼前一阵眩晕。
　　他怒喝一声：“无.耻！”
　　一把甩开了她，气势十分唬人，可那只被她抚摸过的手，却在微微颤抖。姚盼并没有发现，她撇了撇嘴，转身低骂无趣。
　　弓箭手早已埋伏在四周，搭弦的一声轻响，听在他的耳中，格外清晰惊悚。
　　宗长殊的寒毛根根竖起，齿关发冷。
　　忽然，有人高喝一声：“宗愿！”
　　宗长殊循声看去，却见那红衣女子，立于供桌之前，手中举着一把弓箭。那锋利的箭簇，不偏不倚，遥遥指着他。
　　她歪头瞄准，笑得天真无邪：
　　“爱卿位高权重。”
　　“朕应该杀死爱卿。”
　　寒光森森。
　　他的瞳孔中映着一枚缩小的银光，带着凛冽的杀气，割风裂气而来，催断他的发丝，猛地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之上。
　　宗长殊额头冷汗滑落。
　　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劫后余生的庆幸？被放过一马的惘然？
　　还是对她杀意的怨恨？
　　他抿紧唇瓣，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的眼中，映出那个红色的身影，一派冷静漠然。
　　他的目光，却时时刻刻地追索着她。
　　姚盼一屁.股坐上供桌，翘着腿，耷拉着眉眼，一副消沉至极的模样。
　　她看了一眼默立不语的宗长殊，拖长了声音，软绵绵地娇笑道：“嗬嗬，宗愿，算你走运，朕今日心情很好，不想见血。不过，说不定一会儿便不好了。爱卿如果识趣的话，就赶紧滚吧。”
　　古怪，暴戾，残忍，反复无常。
　　世人这样形容她。
　　后来反复回想那一天的画面，宗长殊几乎进入一个魔障，他从来不曾承认过，他恐惧着那样的姚盼，那样一个，冷血无情的太行女帝。
　　江家满门死在她的手中，他问她，为何连那么小的孩子也不放过的时候。
　　她漠然地望着他的眼，吐出四字：
　　斩草除根。
　　为帝王者，手腕铁血，他当感欣慰。
　　可是，他前几日，明明还看见她抱着那个小孩子逗趣，欢笑之声，传出殿外很远。
　　他教出了一个合格的君主，却没有教出一个人。
　　姚盼登基以后所做的每一件事，无时无刻不都在提醒着他为人师表的失败。
　　定安帝将女儿托付给他，他却一手养出这样的混账，为祸人间，生灵涂炭。
　　他无数次想过与她同归于尽，可是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还有宗家。
　　她是那样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他在最后关头退缩了，不敢靠近一步，唯恐跳入其中，自己尸骨无存之后，还要牵累亲族。
　　所以他选择了退隐，不再过问这位女帝的任何事。
　　那是他最失败的作品。
　　而眼下这个，年轻的，乖巧的，知礼的，贤明的，对他充满依赖的女孩子，太行的太女殿下。
　　才是他一手打磨出来的，最完美的艺术品。
　　她会是第二个云環帝，宗长殊这样坚信着。
　　奇英伟才，盛世明主。
　　“是谁，敢让我们梨梨这样伤心，告诉哥哥，好不好？”他忍着手掌的剧痛，擦掉她唇角混着唾液的血水，眸色幽深。
　　循循善诱，逼问她心上人的名字，想要做他力所能及的事，比如，为她解除人生中的第一个障碍。
　　“长殊哥哥……”
　　姚盼嘴唇发抖，低下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她声音哽咽，卖力表演：“你中毒了，就不要再说话了好不好？我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好难过，难过得像是要死了一样。”她抓着他的衣襟，眼泪掉个不停，把他雪白的衣裳哭湿了一大片。
　　宗长殊盯着她红着眼眶哭泣的样子，心中竟是止不住的一阵抽搐。他头一次，体会到这样新奇的感觉。
　　也许，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共情。
　　他在为她的痛苦而痛苦，他舍不得看她落泪，舍不得看她伤心。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他是发自内心地疼惜着，眷顾着，宠爱着，希望她幸福快乐，希望她绽放笑颜。
　　无比清楚地认知到这一点，他紧紧地拥抱住她。毒素入侵体内，让意识渐渐变得模糊，积压的情感却在慢慢地释放出来。
　　盯着她洁白的耳垂，目光流露出一丝痴迷，还有无法察觉的爱意。
　　他贴在她的耳边，气息撩人，像个大哥哥那样，温柔地安慰着：“好了。不哭，不哭了啊，梨梨乖。”
　　“哥哥不会死的。”
　　“哥哥会永远，永远陪在梨梨身边……”


第17章 心爱之人
　　姚盼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世上最亲密依偎的情人一般。
　　姚盼一动不动地任他将头颅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温暖的气息拂过耳畔，还有他因中毒，血液流速加快的喘声。
　　她勾唇，语气没什么波澜地问，“哥哥说的是真的么？真的会永远陪着梨梨？”
　　“永远，都不会背叛我么？”
　　宗长殊将她搂得更紧了，炽热的体温笼罩她的身体，薄荷香气无处不在。
　　可姚盼的心却异常冰冷，她贴在他的耳边，喃喃地说，“即便有朝一日，你位极人臣，大权在握，满朝文武唯你马首是瞻，你只需挥一挥手，便能翻覆这天下。而那个坐在皇位上的人，对你已经造不成任何威胁。宗长殊，你敢说，到了那时，你不会背叛我么？”
　　迟迟没有听见回应，只是姚盼在自言自语。她从他的怀里撑起身看，见他双目紧合，浓长的睫毛覆盖眼睑，已经晕了过去。
　　微卷的碎发散在鬓边，衬托脸色颇为苍白。
　　姚盼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下颌，划过脖颈上的青筋，摁住那脆弱的动脉，从汩汩流动的血液中感受蓬勃的生气。
　　这冰雪一般的皮囊之下，说到底，也是鲜活的血肉之躯啊。
　　更多的宫人围了过来，慌乱关切询问她与宗长殊的情况，姚盼颇为烦躁，冷道：“都给本宫住嘴。”
　　顿时，那些宫女内侍都屏住气息，没有人敢再多说一句话。
　　姚盼将宗长殊交到两个黑衣密卫的手上，叮嘱道：“送去本宫寝殿。速传御医，本宫不希望他有事。”
　　密卫得令退下，姚盼抬眼一望，只见一黑衣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围观众人之中，冲姚盼轻轻点了点头，正是君甜甜。
　　若有人注意到此人，定会感到奇怪，她方才不是去追刺客了么？
　　怎会出现在这里？
　　姚盼理了理发冠，往宝仪殿的方向走去，半路，君甜甜便跟了上来。
　　见四下无人，姚盼回头笑道，“甜甜，这件事你做的很好。想来姑姑看到方才的场面，也能放心几分了吧。”
　　从方才开始她便察觉到有人跟踪她，君甜甜暗中告诉她，说追上来的除了宗长殊，还另有其人。
　　宗长殊将她抓住不肯放她走的时候，那个跟踪之人仍然躲在暗处，似乎正在窥伺他们的动向。
　　姚盼立刻便想到了丽阳那带着探寻的目光，想必，是丽阳怀疑她与宗长殊的关系，故而特异派人求证。
　　既然如此，不如下一剂猛药，免得后面她这姑姑又要多方试探，扰她清净。于是姚盼便用上了与甜甜商量好的计策。
　　那一箭的力度与角度都十分奇巧，既不会伤到她的性命，却又能够让宗长殊及时反应过来，姚盼也没有想到他会用手来接住，反而被划破肌肤，中了上面的毒。
　　好在，密卫营的毒箭，并非什么剧毒，只是会让人昏迷不醒罢了。
　　“殿下不去看看宗大人么？”君甜甜有点奇怪地问道。
　　“不急，”姚盼刚演了一出情深意重，现下有点腻烦，暂时不想见到宗长殊的人，“你去看着便好，记得别让人靠近春和殿。等宗长殊醒来，你差人通告一声。”
　　“殿下要去见谢贵妃？”君甜甜关心姚盼的行程。
　　“嗯，想必谢娘娘已经知道了英华宴的结果，恐怕有很多话想要问我。”
　　近几日丽阳应该不会来找她的麻烦了。
　　毕竟，一个囿于儿女情长，甚至胆大包天爱慕上自己先生、私下与之缠缠绵绵，你侬我侬的太女，能成什么大事？
　　“姑姑从封地返京，朝廷中必定有人为她说话。我似乎听说，她与江丞相有过一段过往？甜甜，你让密卫营的人去调查一下此事。”
　　君甜甜颌首，闪身离去。
　　姚盼眯起眼。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然她这个姑姑想来从她手里分一杯羹，那就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宝仪殿中，谢乔正在修剪花枝。
　　华美的裙裳勾勒出女人俏丽的剪影，白皙的手里持着一把银剪，还时不时调整角度，评估盆栽的美观程度，听到少女轻盈的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听说你遇到刺杀了？”
　　姚盼惊讶，“消息传得这么快？”
　　谢乔“嗯”了一声，一脸淡然地摆弄着盛开的花瓣。姚盼颇为不满，举起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娘娘不关心我受没受伤？”
　　谢乔瞥她一眼，“还能这么生龙活虎地出现在我面前，定然没事了。”
　　姚盼咧唇一笑，露出白花花的小米牙。
　　她视线一转，便看见谢乔手腕上那一道陈年旧伤，伤口的颜色已经很浅了，只留下淡淡的痂痕。
　　被白皙的皮肤一衬，颇为刺目。
　　谢乔敏感地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垂下袖子，不动声色将伤痕掩盖。
　　“要在谢娘娘这里用膳么？”她淡笑着问。
　　这几年定安帝很少来她宫中，几个与她要好的嫔妃也病逝了，贵妃虽然还是那个贵妃，却远不如以前风光，空有头衔罢了，姚盼能来，说明心里还记得她这个庶母，她感到由衷地高兴。
　　谢家权势早已大不如从前，人走茶凉，不复当年光景。如今这样的局面，自然不是一朝一夕造成，而是逐渐没落。
　　在姚盼前往东华书院的第二年，有一次，江寒练不小心说漏了嘴，这才让姚盼知道，定安帝将自己送走别有深意
　　他要对谢家动手了。
　　江谢两家素来敌对，可自从谢家接管户部之后，竟隐隐压过江家一头，权势煊赫，几个族内子弟不知收敛，仗着恩宠横行无忌，让陛下不得不出手。
　　前世，这是定安帝期间的第一次党争，以谢家落败画上句号。
　　那时姚盼年幼，并不记事，故而对此算是一无所知。
　　谢家被查出贪污军饷，数额巨大，朝野震动，不流血是不可能的，谢乔的几个兄弟被下旨处死，谢母受不了如此打击，竟悬梁自尽。
　　谢乔的贵妃之位虽然没有被废，却大受打击，在宫里自尽过一次，被众人合力救下来之后，不再生出寻死的心思，只日日吃斋念佛，只求所念之人平安。
　　谢贵妃昔日的美丽雍容不在，她的乌发间生出了几缕苍白，尽管脸上带着笑容，却有掩饰不了的憔悴。
　　后宫就是这样的地方啊，再鲜艳的花朵，也会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逐渐枯萎。
　　热腾腾的饭菜摆上了桌，香气袅袅。
　　谢乔熟练地在一个没有人的位置，摆上一副碗筷，姚盼愣了愣，谢乔自己也愣了愣，方才抱歉一笑，令人将碗筷撤下。
　　姚盼又看到她腕上的伤口，忍不住问，“谢娘娘，你……怨恨父皇么？”
　　谢乔慢慢地松开手，别过脸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么多年过去了，梨梨，我也说服过自己去理解你的父皇，我告诉自己，他做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他是陛下，一定要有所取舍，是我们谢家有错在先，怨不得别人。”
　　她声音发哑，颤抖地说，“可是不行的，有些事情，只有身在其中才能体会，那些人，都是我的亲人啊。……梨梨，今后，若你有了心爱之人，答应娘娘，一定要好好保护他，保护他的亲人，好么。”
　　女人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悲伤，姚盼不忍看她这副模样，点了点头。
　　谢乔握起筷箸，给姚盼夹了些菜，又用手绢擦了擦眼泪，轻笑道，“我这是做什么呢，你难得来一次，做甚要说这些伤心的。对了，英华宴办过了，我们梨梨也要有元夫了。来，快跟娘娘说说，他是个怎样的人？”
　　“那人，嗯，唤作墨染，相貌不错，家世不错，对了，弹琴也不错，”姚盼扒了口饭，简单地做了个总结。
　　“怎么不是……”谢乔有点惊讶的样子，筷子握在手心，不动了。
　　她是个不通朝政之人，却也听过一些说法。
　　谢家败落之后，定安帝有意扶持新晋崛起的宗家，借以与江家对抗……怎么梨梨的元夫，却不是宗家之人。
　　“梨梨，你觉得……宗大人如何？”谢乔犹豫地问，“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对你好的。”
　　“那又如何？”姚盼从饭碗里抬起眼。
　　他当然会待她好了，因为她长到如今，完全都在迎合他的需求，她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好学生、好妹妹、好君上，这世上，有谁不喜欢一个事事顺着他心意的人呢？
　　谢乔问，“你喜欢宗愿么？”
　　姚盼答得飞快，“喜欢啊。”
　　谢乔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点了点姚盼的额头，“你呀。我的意思是，他是你的心爱之人么？”
　　姚盼眨了眨眼，“心爱之人？谢娘娘，您在说什么呢？”
　　谢乔诧异，难道不是？可是她每次见他们相处，分明就是举止亲密，宫里随便抓一个人来问，都知道他们的太女殿下，十分喜欢黏着那位宗长殊宗大人，总爱跟在他的后面长殊哥哥、长殊哥哥地叫唤。
　　怎么可能不喜爱呢？
　　姚盼用丝绢擦了擦嘴角，起身微笑，“梨梨不会有心爱之人。”
　　她不会允许自己有软肋，在谢乔的面前，姚盼无需伪装。
　　谢乔望着她，缓慢地摇了摇头：
　　“你跟你的父皇，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第18章 殿下pua
　　“先生醒了？”
　　姚盼掀开鹤轿的帘子，立刻有人将脚踏放置在下方，姚盼踩着脚踏，优雅地走下轿辇，询问在一旁恭候多时的君甜甜。
　　“是。御医已经来看过了，道是没有大碍，只是伤口较深，需要静养一段时日。”甜甜答道。
　　姚盼抬起眼来，意外地挑了挑眉，只见一消瘦的少年遥遥在她的寝殿之外徘徊，被荷荠等宫娥阻拦在外边，他还一脸不甘心地想要硬闯进去，姚盼走近了，听见他焦急的声音：“我要见兄长。”
　　“大人正在静养，不见人。而且，这里是东宫，不容闲杂人等在此喧哗。长安公子还请回吧。”
　　荷荠无奈地劝道。
　　“我是兄长的胞弟，如何便是外人了？实在是因兄长受伤，我心中担忧，好姐姐，你便放我进去吧。”
　　宗长安头上梳着几绺辫子，乌黑油亮，笼成一束马尾，从颅顶柔顺地垂下。
　　少年的身形还未长成，骨架显小，央求人时，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一声一声好姐姐，从他嘴里叫出来是清脆利落，十分让人不好拒绝，荷荠满脸通红，却顾念着宫里规矩森然，支吾着说不行。
　　荷荠正为难不已，看见少年身后的人，眼睛一亮，“殿下。”
　　宗长安一僵，回过头，果然见一黄衣少女亭亭立于他的面前，桃花眼中含着笑意。
　　他哥哥因她受伤，她却毫无担忧之色？
　　他的目光当即便充满了愤怒与敌意，捏紧拳头，恨恨地说：“兄长会受到刺杀，都是因为你吧？”
　　姚盼眼神一暗，笑意却丝毫不减：
　　“你说什么？”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她的手在身后交握，这是发号施令的前奏，君甜甜默不作声地上前了一步。
　　宗长安背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只觉少女那一瞬间的模样有点可怕，完全不像平时的娇憨，竟然隐隐给人以威慑之感。不过对兄长的关心和忧虑，很快就让他忽略了这一点，瞪着少女，口气十分不好：“每次兄长跟你在一起准遇不到什么好事！”
　　这下，就连荷荠也怒了，“你放肆！这是太女殿下！”
　　姚盼抬手，漂亮的眉毛轻轻一皱：
　　“无妨。他也是因为担心先生。”
　　她直直盯着宗长安：“既然这么担心，为何不进去？”
　　“我……我……”
　　宗长安被她的目光一瞧，反而没有那么咄咄逼人了，说话声也结巴起来。
　　“是宗大人不让他进入。”荷荠小声说。
　　少年的面上顿时充满了浓烈的沮丧之意，整个人灰暗起来，像个惨遭主人抛弃的小狗。
　　他转过身，双膝一弯，竟然朝着殿门口直直地跪了下来，背影看起来，颇有些伶仃之感。
　　姚盼惊讶：
　　“这是为何？”
　　荷荠解释道，“大人说他尊卑不分，目无纲纪，本来让他领罚在宗家祠堂自省，实在不该到这里来。故而不肯见他。”
　　姚盼立刻便想到，那时在宗府中，她被姜雾绊住脚跟，宗长安站在一旁，明明知道她的身份却故意不出声，看着她受姜雾等人刁难。
　　姚盼有点意外，她还以为宗长殊不会在意这种小事，没想到居然为了她，怪罪于自己的亲弟弟，至今也不谅解。
　　连见一面都不肯。
　　莫非……是做戏给自己看？
　　姚盼的声音故意扬高了一些，让殿内的人也能听见，“这等小事，本宫早就已经忘了，长安你先起来吧。”
　　宗长安却纹丝不动。
　　少年垂着头，眼里全是浓浓的委屈，低声吼道：
　　“不用你假惺惺！”
　　他丝毫不领姚盼的情，压低声音埋怨：
　　“自己无能，只能像个鹌鹑似的缩着，被欺负了也是活该。”
　　“你！”荷荠瞪大眼睛，忍不住想撸起袖子，揍一顿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姚盼及时拦住她，唇角笑意不改，一脸的宽容豁达。
　　心说小孩懂个屁，她若不是那样，哪有宗长殊出面的余地？
　　心甘情愿做他手中的傀儡，对他唯命是从，才能让他彻底放松警惕。
　　不过呢，这宗长安确实是有些胆大包天了，竟然敢骂她是鹌鹑？
　　于是，她向跪着的宗长安走近几步：“本宫知道，你与先生相依为命多年，感情深厚，非寻常兄弟可以比拟。可你这般口无遮拦，就不怕，给你哥哥惹出什么祸事，乃至，累及宗家满门？”
　　姚盼弯下腰，存心吓唬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她笑得十分天真，语气里却有着浓浓的威胁：“我这个人呢，十分记仇，说不准将来有一天翻旧账，会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好好地跟你们宗家说道说道……”
　　姚盼觉得自己笑面虎的形象十分到位，跟前世那些老奸巨猾的老臣比也不差了。
　　奈何与少年距离太近，他又处于最稚嫩青涩的年纪，但见眼前的少女生得雪白可爱，长长的睫毛扑闪如同蝴蝶的翅膀。
　　宗长安压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顾盯着她脸上两个酒窝走神了。
　　姚盼见他脸色呆呆的，顿时觉得没劲，直起身子，忽听吱呀一声响，宗长殊披着一件衣服，走了出来。
　　“我没事。”他淡淡扫了一眼少年，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什么情绪，“宗长安，你回去吧。”
　　宗长安原本充满希冀的目光，一下子暗了下来，他喊了一声“哥”，委屈得不行，宗长殊却是直接转身，颀长俊挺的背影，没有任何留恋，冷漠无情得仿佛那个跪着的人不是他的亲弟弟。
　　姚盼立刻伸手拉住他：
　　“先生请留步。”
　　姚盼眼神复杂，却只是一瞬间的事，在宗长殊微微一怔，转过身来的时候，恢复了平静，“何至于此，我不想先生因我，与至亲之人伤了感情。”
　　宗长殊盯着她看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殿下，他该罚。”
　　姚盼拉住的是他被层层纱布包扎的手，她小心翼翼地触碰，修长的指尖蜷缩，点点血迹凝固其上，宛如梅花一般。
　　“先生常常教导我宽以待人，我铭记于心。原本教训弟弟乃是先生家事，我不该插手。只是，此事终究因我而起，先生与长安乃是血浓于水的兄弟，若是因我一人，令先生兄弟离心，实非我之所愿。
　　那天的事情，说到底，长安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我受伤与他无关。而且，先生不也替我责备了姜雾她们么？对长安的惩罚，不如就算了吧？”
　　“殿下……”
　　宗长殊没有想到她会对他说这些，眸里充满了不明的情绪。他用受伤的那只手，反握住姚盼的手指，语气沉稳：“多谢殿下。”
　　又对宗长安严厉道：
　　“还不谢恩。”
　　宗长安满面不服，姚盼笑道，“谢恩就不必了，长安，你先回去吧，我会好好照顾你哥哥的。”
　　宗长安不理会她话语里的促狭，站起来还眼巴巴地望着宗长殊：“兄长何时回去？”
　　“我……”姚盼抢先替他说话：
　　“先生自然是要留在东宫了。他是太女太傅，自然要与我同吃同住。”
　　宗长安的肺都要气炸了，他的哥哥好像真的要被这个人抢走了，他急得不行，却见青年既不肯定也不否认，只是神情肃然，好像全然没有被那些话影响，宛如一尊无情无欲的神明。
　　宗长安再不舍，也得离开了。只是一步三回头，仿佛后面的这座宫殿是什么龙潭虎穴，进去了就会尸骨无存。
　　姚盼挽着宗长殊的手臂，进得殿内。宗长殊走得颇为缓慢，脚步还有些虚浮。
　　“长殊哥哥吃过药了么？”
　　“嗯。”他声音有点疲惫。
　　姚盼低着头，看着他雪白的衣摆，“哥哥为什么那么生长安的气。是因为梨梨么？会不会，有点小题大做啦……”
　　宗长殊一怔，他站在姚盼面前，脸色颇为肃穆，一本正经，“主君涉险，他却视而不见。与那上得战场，临阵逃脱的逃兵又有何异？我宗家子弟，绝不会容许这样的事发生。所以，必须严惩。”
　　原来不是因为她这个人，而是因为
　　太女的身份。
　　姚盼喃喃地：“哥哥教训他，也是在保护他吧，因为梨梨是皇族之人，如果他还是像之前那样，以后，很可能因为自己的言行丢掉性命。”
　　宗长殊所做的一切，并不是无条件地站在她这一边，而是在保全那个人的性命，保全宗家。
　　“可是长殊哥哥，你就那么不相信我么？”
　　姚盼松开了抓着他的手，后退了一步。
　　“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件事，记恨了长安么？你觉得，我会杀了他么？”
　　她抬起脸，眼神满是受伤，充满了尖锐的质问，与一折就断的脆弱。
　　“不……”
　　“不是的……”
　　宗长殊还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就已经将手放在她的眼角，轻轻擦掉那滴眼泪。


第19章 继续pua
　　姚盼顺势抓住了他的手，充满眷恋地睡在了他的掌心，睫毛轻轻颤动。
　　见少女这个样子，宗长殊冷若冰霜的面孔，也稍微融化了一些。
　　他感受着她细嫩的皮肤，还有喃喃说话时，抚过手心的微弱气息，“哥哥老是跟我说君臣、君臣，其实我还是不明白，君臣的意义到底是什么。长殊哥哥对我来说，就是哥哥而已啊。你教梨梨写字，教会梨梨为人处世的道理，陪伴梨梨走到今天，是谁也不能够取代的存在。”
　　她忽然从他的手心抬起脸来，“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和哥哥想要守护的东西，哥哥必须从中选择一个——”
　　她哽咽了一下，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长殊哥哥会像袒护长安一样，袒护我么？”
　　宗长殊怔怔地望着她。
　　“我不该奢求的。”
　　姚盼别过脸，难过不已，“长安是你的血亲，而梨梨什么也不是。”
　　“殿下！”宗长殊心中难受无比，仿佛有谁像挤海绵一般，将他的心脏握在手中，反复地挤压，几乎要窒息了。
　　他眼神是那样冷静，姚盼却觉得底下压着什么让人战栗的疯狂。
　　他执起她的手，以一种绝不容拒绝的姿态，将她紧紧地握于手心。
　　他的眼里如同一片深海，又像浩瀚星河，满满倒影着姚盼的面庞。
　　那是一种极为干净的忠诚，与一往无前的热烈，像春风抚慰人心，又炙热得几乎能够灼伤人的皮肤。
　　姚盼不适应被这种太过纯粹的目光注视，浑身难受地别开了脸。
　　他却清晰地说道：
　　“殿下，你看着我。”
　　命令式的口吻，可他的姿态却放得很卑微。姚盼冲他看了过去。
　　他没有表情，冷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殿下所说的那样的假设并不存在，因为殿下，就是我要守护的人。”
　　“臣在此起誓，”宗长殊漆黑的双眼紧紧锁着她的面容：“永远，守护殿下。”
　　月华透过纱窗，落在他的周身，仿佛弥漫着淡淡的光晕。
　　他就这样执着她的手，缓缓地屈膝下跪，膝盖与地面磕碰，发出轻微的震响。
　　青年始终望着她的眼神，坚定得，像是在仰望着什么至高无上的信仰。
　　“您是宗愿的君主，是宗愿要用一生来守护的人。”
　　“您高于一切。”
　　“臣愿为您付出所有，臣的性命，臣的声名，臣的血肉之躯。这世上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危及殿下，只要臣活着，便会为您扫平一切的艰难险阻。”
　　“只要殿下还有用得上臣的一天，臣便会为殿下尽忠，为殿下做任何事。”
　　“任何事？”
　　姚盼勾唇一笑。
　　她的指尖，轻轻落在他的肩膀上，暗下来的光线中，少女的神情看不分明：“你是说真的？”
　　宗长殊，你也太入戏了吧？
　　她索性用手摁在他的肩膀上，用一种调皮的语气说：“那哥哥抱我一下。”
　　宗长殊愣了，“殿下？”
　　“哥哥不是说会为我做任何事么？”姚盼立刻将手缩了回去，皱眉，“这是要反悔的意思吗？”
　　“……”宗长殊似乎滞了一下，又出现了，那种无奈的表情。姚盼还在兴致盎然地观察，眼前一暗，薄荷的香气钻入鼻中，她被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
　　他的手极其自然地放在她的后脑之上，宽大的掌心有热度传来。
　　姚盼整个人嵌进他的怀中，脸庞贴着他的胸口，沉稳的心跳声在耳边响动。
　　“哥哥，我不明白一件事。”
　　“嗯，”宗长殊的声音听起来很磁，极有穿透力的声线，充满了对怀中少女的耐心与包容，“什么事？”
　　姚盼闷闷地说，“我刚才去见谢娘娘了。她看起来不是很开心，明明以前我每一次去看她，她都会很开心很开心的。她听说梨梨有元夫了，问梨梨喜不喜欢那个人。”
　　“殿下是怎么回答的？”
　　“我……我也不知道。”姚盼轻轻环住他的腰，感受到他僵了一下，却没有推开她。姚盼规规矩矩地将他环住，整个人十分放松惬意。
　　“谢娘娘还对梨梨说，今后，如果遇见了心爱之人，要好好保护他。哥哥，什么是心爱之人呢？”
　　“心爱之人，”宗长殊的眼里闪过一丝恍惚，“大概是，舍不得那人受伤，见不得那人落泪。想要把天底下最好的，都捧到那个人的面前。”
　　哪怕自己落得灰飞烟灭，粉身碎骨的下场，也想为那人求得一个，圆满的结局吧。
　　“可是，爹爹曾经那么心爱谢娘娘，最后却让她变成那个样子。”
　　少女的语气里充满了浓浓的伤感，还有不解，“这个世上，到底有没有靠得住的人，有没有靠得住的感情？”
　　她像一只新生的小鹿，刚刚降临这个世间，对这里的一切充满了困惑，新鲜，像是有雏鸟情结一样地依赖着年长的他。
　　那么脆弱，仿佛不好好保护的话，随时都会受伤一样，宗长殊的心脏愈发柔软，无意识地将她抱得更紧，不想让她离开自己半步，以免被这尘世的喧嚣与敌意所扰乱。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无人打扰这一刻的宁和。
　　月光淡淡勾勒出男女相拥的身形，世界被抛在脑后，他们的身旁只有彼此。
　　少女软糯的声音，如同落珠一般，回荡在宗长殊的心头，“哥哥你说，是不是世上所有的人，都是这样啊？我以后，会不会变得像父皇一样？”
　　“不会的。”
　　宗长殊坚定地告诉她。
　　他指尖温柔，抚过她耳廓的线条，将碎发都撩起，慢慢捧起她的脸庞：“即便殿下真的变了，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说，在长殊的心中，殿下都永远是梨梨。”
　　“嗯，是长殊哥哥的梨梨。”
　　姚盼笑得极甜，她攀上他的肩膀，踮起脚尖：
　　“哥哥不要忘了，今天说过的话。”
　　宗长殊稳稳地伫立着，如同一座巍峨玉山，高大的身形笼罩着她。她贴着他白皙的耳朵，用气音说：“哥哥要是忘了，梨梨就会惩罚哥哥的噢。”
　　他的耳朵红了一片，却勉强保持着镇定，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第20章 殿下哄先生
　　他的耳朵红了一片，却勉强维持着镇定，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他“嗯”完，又觉浑身都不对劲了起来，明明只是很稀松平常的对话，为什么最后会偏到这个地方来……在这种肉贴肉、面对面的暧昧情愫的冲击之下，他无所适从，心底有些发慌，宛如置身于漂浮的泡沫之中，抓不到实处。
　　“我相信先生不会骗我。”姚盼的眼神有种绝对的信任，她用力握住了宗长殊的手，手指在他的腕上轻轻地贴合，看着他的眼睛，情人一般温和地低语：“定不负先生，一片赤诚之心。”
　　似表白一般。
　　这一刻，他们没有男女的分别，只有两个炽热的灵魂，被分别刻上君与臣的烙印。
　　宗长殊短暂的怔愣后，只觉周围的温度更加升高，抽出了自己的手：“咳，“他装模作样地轻咳几声，背过身去，“好了，”是他惯用的训诫的口吻，微蜷的手指却透露出心中的紧张，“再这样像什么样子？让人见了恐生事端，于殿下的声名也有所损害。”
　　他一板一眼的，说服她也说服自己。
　　姚盼哪能让他躲，立刻跟着转到他面前，明亮的眼神在他面孔上扫来扫去，在他要恼的时候，赶紧顺着他的话撒娇说：“可是——在哥哥面前，梨梨就是只想当一个小孩子嘛。”
　　她红唇微嘟，仗着他无形中的纵容而愈发无法无天。故意去搂他的手臂，二人身体间的距离，逐渐拉近：“被人看见又怎样？难道他们还敢在背地里议论什么吗？”
　　“我与哥哥深情厚谊，同心同德，哥哥待我，也是一片真心。”
　　宗长殊手臂僵硬，他像个泥塑的一样，被钉在原地，一动也动不得。
　　他的眼眸垂下，瞳孔漆黑。
　　他盯着她的嘴唇，在走神。
　　他想起今日……中毒时意识模糊，可是那气息却十分的清晰……咫尺之距。
　　她的声音传入耳中，叽叽喳喳，像只黄莺一般吵闹不休。
　　……又如此可爱。
　　“哥哥方才也说了，我与长安一样重要。”
　　她说完又立刻摇着头推翻，乌黑圆溜的眼眸，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不，哥哥说的是——世上我最重要——就是这个意思，对不对？既然是哥哥说的，我便绝对不会怀疑。哥哥都那般表态了，难道我，还会惧怕什么流言蜚语吗？”
　　“梨梨不会怕的。”
　　“因为梨梨不在乎那些人说什么，梨梨只在乎哥哥啊。”
　　“梨梨待哥哥的心，与哥哥待梨梨的是一样的。长殊哥哥就是我最亲最亲的人，这个世上，我最舍不得让哥哥伤心了。”
　　姚盼一口气说完，便将脸埋在他的臂膀之上，像是害羞到不行，耳朵尖都微微地红了起来。
　　唉！唉！
　　若是姚盼的劲敌宗长安见了这场面，定要翻个白眼，这人怎么能这么厚脸皮呢？哪里像个女子？
　　可姚盼哪里是寻常女子？
　　寻常女子可没有她那么大胆直接，甜言蜜语一套一套的。
　　少女极为自然的真情流露，依靠在他肩头的身体还在颤抖，想是很难为情一般，半天都不肯抬起头来。
　　她的发蓄了很长，乌黑顺滑如同流水一般都能够碰到他的手了，他的指尖微动，却只是触碰着。
　　克制着强烈的冲动，不要像之前那样把她揽入怀中，她并不是他的所有物啊。
　　她是真心将他当成兄长，全身心地信任依赖着，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了。
　　从他们，在紫宸殿第一次见面，她还是个小奶团子的时候，从她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抓着他不放的时候开始，他们便产生了再也不可能被分割的羁绊。
　　看着她守着她，一年一年，从那小小的一团，长成娉婷美丽的姑娘。
　　从顽皮天真的小帝女，到册封大典上，那举止端庄，贵气优雅的太女殿下。
　　那种肖似前尘的气度令他失语，看着她登上锦绣簇拥的长阶，一席杏黄色的蟒袍凌驾于大地之上，广袖轻扬，明亮的目光宛如明珠生辉。
　　自信、高傲、一如既往。
　　文武百官跪拜叩首，他也深深地臣服。
　　他的璞玉经过了千雕万琢，终于要绽放出最夺目的光彩。
　　原来他的心愿，只是这样简单而已。
　　充满仰慕的纯真的目光，想要一直被这样注视着，永远……
　　可是不能忽略掉的，是她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眼神，那洋溢着的青春的气息，足以让年轻的男子沉沦。
　　宗长殊很快掩饰掉眼底那一丝晦暗，恢复成一片清澈坚定。无上的满足感在心底蔓延，逐渐巨浪滔天，一遍一遍地体会，她的话语之中，满满的对他的信重。
　　只要得到她全心全意的信任、依赖、倚重就好了不是么。
　　上一世那永远含着怀疑、冷漠、敌意、轻蔑、不屑一顾的君王的目光，终于完全地落在了他的身上。锋利的，好似能够切割血肉的刀刃，终于化成温柔的流水，让他心上每一寸干涸的土地，都莹润起来。
　　他没有察觉到这样的心理有多么病态，他甚至无法拒绝她的接近。
　　她与前一世越来越相似了。
　　越来越相似的长相，越来越贴近的气度，只有那刻在骨子里的高傲，是一如既往的。
　　不同的，是她对他的态度，还有时不时的亲昵，这些都让他如同上瘾一般，难以割舍、不忍拒绝，哪怕有时候已经超越了君臣的界限。
　　他在心中告诉自己不应该这样，古往今来，没有哪一个正常的君王和臣子之间是这样相处的。
　　那些时时刻刻与君王腻在一处的，是媚主的奸佞，是小人，是幸臣。
　　他曾经见女帝，与她的某一个郎侍相处便是这样，那郎侍也是她的郎中令，有些时候甚至能影响陛下的决策。
　　难道他跟那些人是一类的么。
　　宗长殊一皱眉，立刻强迫自己，拉开跟她的距离。
　　姚盼有点莫名其妙，忽见他沉下身体，静静地盯着她的眼睛。
　　他伸出了手掌，姚盼的肩膀被他握住，颇有些小心翼翼，五指轻轻收拢。
　　他的眼眶有一点儿湿润，在暗处反射的光芒，如同幽夜萤火，让她心底微悸。
　　给人的感觉，像一个低饱和度的瓷器，又清冷，又有种易碎的美感。他轻轻皱着眉，像是陷入了一个奇妙的梦境。
　　“是的，殿下，您是臣最重要的人。是臣发过誓，要好好守护的人。一直……一直都很重要，是臣唯一的弟子，是……”
　　他竟然哽咽了，这一停顿，便抿着唇不肯说话，只是深深地望着她。
　　是前世的悔，是愧，
　　是所有遗憾。
　　姚盼结结巴巴地问：
　　“先生，你……你怎么了。”
　　他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他看着她的眼睛，半天答不上来话，像一头垂头丧气的驯鹿。
　　姚盼觉得有点好笑，怎么表个忠心，还把自己给感动了呢？她嗤之以鼻，却踮起脚尖，轻轻抱了抱他的肩膀：“是不是梨梨说错什么了？……哥哥不要伤心，哥哥伤心，我也就不开心了。”
　　姚盼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室继承者，按理说，对于臣民的心思，她也无需过多揣摩。
　　只上一世执掌大宝那么多年，帝王御下那一套，她还是明白一点的。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不过这个臣子就有点叛逆了，怎么还要她这个主君时时哄着才行？
　　姚盼轻拍着宗长殊的背，有点郁闷。
　　食君之禄，当事君以忠。
　　宗长殊，绝对有那种想要成为一代贤臣，流芳百世的心愿。
　　被君王器重，为君主而死，像古时候的那些名臣一般，如果较真起来，是会为全忠义之名，把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的。
　　不过姚盼十分清醒地认知到：良禽择木而栖，宗长殊会这样，只是因为他以为，她是他能够鞠躬尽瘁的对象罢了。
　　他的那些话，也不过是说给，幻想中的君主听的。
　　毕竟一直以来的教条便是如此，学堂里的夫子，也一直都是这么教导的。
　　所以，是世人的眼光，成就了那个最初的宗长殊。
　　后面他会造反，也许，是源于他骨子里对皇族权贵、士庶之别的不屑一顾吧。
　　姚盼原本以为，宗长殊从根子里就是个坏种，装得清高，事实上，对权力有着超乎平常的渴望。
　　可，在东华书院的那十年，完全扭转了她的看法。
　　这位裴院首的弟子，日常除了完成自己的课业以外，作为她的伴读，还会常常来指导她。
　　姚盼故意出错过几回，以为他会无视，或往别的歧路引导，他都没有，反而像个正经夫子一般，对她严加要求，要是做错了，还会打她的手板心。
　　更不像外界猜测的，故意引诱，好将太女牢牢地捏在手心
　　因为他根本就懒得那样做。
　　所谓的依赖信重，都是姚盼，在他身边多年所营造出来的假象。
　　简单来说，就是宗长殊并没有故意把她教歪，他好像是真的想好好教导她，好好辅佐她的，似乎从来就没有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
　　虽然以前对她的态度，算不上很尊敬就是了。
　　改变也是在这几年，他不再随便让她靠近了，她进他退，一次次地强调君臣有别，男女有别，整天以臣臣臣来自称，让她有些感到危机，不得不加紧攻势。
　　姚盼算是琢磨明白了，这一世，宗长殊的轨迹便是完完全全照着忠臣的模板，一步一个脚印来的。
　　宗府的人都说，他们宗大人就是个冷心冷情，没有欲望的人，可是，亲爱的先生，你这般渴求着君王的器重与垂爱，
　　难道不是另一种，
　　欲壑难填？


第21章 攻心为上
　　宗愿其人，生于越州永兴，在那鱼翻藻鉴，鹭点烟汀的江南水乡，幼时便有神童之名传遍越州，钟灵毓秀。
　　宗愿本家，乃是京中没落士族，他的祖父，乃是汴梁的京官，为人严厉刻板，正直清廉。
　　生母是京中贵女，与宗愿的父亲无媒私奔，生下宗愿后，染疾去世。
　　因家境贫寒，父亲在越州续了弦，宗愿自幼起便要服侍后母及弟弟，后来，还要抚育襁褓中的妹妹。
　　他行为检点，作风严谨，颇为人称道。
　　宗长殊十三岁那年，父亲撒手人寰，后母也改嫁他人。
　　只留宗长殊与弟妹相依为命，小小年纪便挑起了生活的大梁。
　　后受祖父所召入京，到京之后，独守清净，生活简朴，为人谦恭；勤劳好学，师事裴汲学习《仪礼》。
　　殿试时“昻对称旨，擢第一”。
　　他为人肖似其祖，清正刚直，洁身自好，不参与党争，不与人交恶，不好交游应酬，是士族之中的另类，世人眼中的道德楷模，很快受到了定安帝的重视。
　　宗长殊二十四岁那年，忽赫十六部屡犯边境，拒不朝贺，占领太行数座城池，残杀百姓将士，共计千余人。
　　定安帝一怒之下，御驾亲征，宗长殊作为军师随行。
　　无人知晓那场战役具体发生了什么，总之，从那以后，定安帝重用宗长殊，册封他为七珠异姓王，赐他尚方宝剑的荣耀，宗家自此跻身一等世家。
　　后来更是以摄政王之尊，任太女太傅，辅佐其至登基。
　　姚盼曾无数次揣摩，宗长殊要的到底是什么，若是滔天权势，他当年加封为七珠异姓王时，地位仅次于定安帝。
　　摄政多年，满朝文武有近一半是他门生，而她年幼无知，羽翼未丰，他本来就有无数机会，却没有动手。
　　这一世，根本不会有那些事情的发生。
　　有人通敌叛国，安插探子潜伏于军中，出卖定安帝的行军路线，导致定安帝在一次追击战中涉险被俘，彼时宗长殊也在其中。
　　江寒练千里走单骑，营救君主，却没想到竟是腹背受敌。
　　幕后黑手，是他的父亲。
　　丞相江崇明。
　　此人野心勃勃，企图改朝换代，在定安帝陷入危难之时，他第一时间不是召集群臣商量对策，而是封.锁皇城，囚太女于春和殿。
　　好在那场战役，有惊无险，定安帝活着回来了，而宗长殊救驾有功，自此官运亨通，一路扶摇直上。
　　江家迎来灭顶之灾。
　　先皇后虽非江氏亲女，却是受江家抚育长大，生前，曾向定安帝求过一道旨意。
　　在如此滔天大罪之下，仍是保全了江氏满门，只斩那罪魁祸首
　　江崇明。
　　定安帝却因那一场战役，元气大伤，回天乏术。
　　叛国之罪，足以动摇江家满门，无奈证据不足，又兼时局动荡，牵一发而动全身。
　　定安帝将姚盼召到榻前。
　　双鬓灰白的老人，抚摸着姚盼的长发，一遍又一遍地叮嘱，让她隐忍。
　　□□是当时权倾朝野的外戚世家，先后九人封侯，五人担任丞相，是太行历代历朝中，最显贵的家族。
　　族中之人多为将军、列侯，生活侈靡，声色犬马。
　　天下人并不知晓，曾经在皇宫之中发生的罪恶，姚盼也无数次催眠自己，告诉自己，那只是一场噩梦。
　　即使仇敌近在眼前，姚盼也不能动手。
　　陛下病重，太女监国，宗长殊辅政。
　　第二年冬，定安帝匆匆病逝于紫宸殿。
　　登基甫满三个月，女帝便下了一道圣旨，诛杀江家满门。
　　哪怕被世人按上不孝不仁的罪名，也执意要让江家血流成河。
　　远在边关的江寒练听闻此事，自刎谢罪。
　　他死前写就了一封血书，托人寄给他的师兄，时任摄政王的宗长殊。
　　彼时宗长殊还政于女帝不久，正隐居在东华书院之中，编撰经典，收到信，他方才知晓，陛下要对江家动手了。
　　宗长殊连夜赶往紫宸殿，他跪在刺骨凛冽的风雪之中，声音嘶哑，请求女帝宽恕江家稚童的性命。
　　灯火通明，女帝在殿中寻欢作乐，丝竹靡靡之声传出，宗长殊的骨骼和心脏，一寸一寸地冰冷。
　　他的头顶、睫毛、嘴唇都沾了碎雪，眼睛一眨不眨，清透如同琉璃，又坚韧如同这铁笼般的宫城。
　　三更时分，殿门缓缓开启。
　　女帝红裙款摆，狐裘紧贴着玲珑的身段。
　　看着几乎成为一座冰雕的雪人，女帝丰润的红唇之上，漂浮着慵懒的笑意。
　　“先生这般刚正不阿之人，也是来劝朕收回旨意，放过乱臣贼子的么。”
　　他抬起头，说，“江家满门，今日若是尽皆死于陛下之手，妇孺不留，今后士族门阀人人自危，必成合围之势，人心不稳，朝野震荡。陛下，你可担得起这后果。”
　　他跪着，口吻却是一如既往的不赞成，仿佛她做的什么都是错的。
　　“朕有何惧？”
　　九五至尊，又有何惧？
　　女帝放声大笑，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打湿了她的眼睫。
　　笑罢，她亲昵地扶起他，体贴道：“先生旧伤未愈，就不要跪了。”
　　宗长殊却避开她的手，如避蛇蝎。
　　皱起的眉，好似厌恶不已。
　　女帝但笑不语，负着手，欣赏了他这副冷冰冰的表情片刻，方才说：“先生来晚了。”
　　“什么意思。”
　　他霍然盯紧她，语气紧绷。
　　大牢之中，年幼的孩子们统统断绝了生息，他们伏在母亲的怀里，脸颊尚有红晕凝固，仿佛只是在酣睡一般。
　　他眉头紧蹙，指尖颤抖。
　　年轻的女帝只是轻笑，冷冷凝视着这场人间炼狱。
　　她的袖角，拂过他腰上的玉佩，食指抵在唇边，慢条斯理地，“嘘”了一声。
　　“卿若再求情，便与这些逆贼同罪。”
　　她沉吟着，“江家在京中横行霸道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今日的后果。听说，江崇明在扬州养了一个外室，肚子里已有了一个孽种。”
　　宗长殊脸色一变，就要往外走。
　　姚盼笑得轻巧：
　　“我派去的，都是密卫营的人，不会留下活口。”
　　宗长殊回身，眸中阴沉，极为复杂。
　　她忽然向他张开双臂，脸上有一种童稚般的喜悦，仿佛在讨要夸奖：“先生快瞧瞧，朕如今，可算有个帝王的样子了？”
　　“陛下，”
　　宗长殊冷冷地说，“你不该这么做。”
　　“先生不知晓宫中曾经都发生过什么，自然不能理解朕。先生也不是朕，无法体会朕心中的恨。如今这样的局面，亦不是先生的过错。先生救驾有功，父皇让朕感念先生的恩德，朕记得呢。”
　　“朕不想迁怒先生。”
　　女帝转过身去，无奈地说，发上的明珠摇曳相击。
　　“先生顾念同窗之谊，为故人一封信笺，而千里奔赴宫中，冒着触怒朕的风险，直言劝诫，已是仁至义尽。””先生不知，尽人事听天命？这一次，便当是我任性妄为了一些，以后，先生就不要再提此事了，可好？”
　　她微笑着回过身来，妩媚的桃花眼里，是千里冰封的冷漠。
　　还有初露端倪的，杀意。
　　宗长殊齿关发冷。
　　他知晓自己习性疏冷，又严肃刻板，不讨人喜欢。
　　姚盼天性不羁、不喜管教，他这个太傅，更是定安帝硬塞给她的，他们原本从一开始就不对付。
　　宗长殊做她太傅那会儿，姚盼已年满十四，性格大致成形，故而二人，并不亲近。
　　哪怕宗长殊真心将她当作学生，这位女帝，也从未真正地将他当成老师过。
　　真的有人愿意一直屈居人下么，就算他现在抱着这样的心情，想要效忠皇室，实现自己的价值。
　　因为他是寒门出身，从小就被灌输侍君以忠的思想，可，谁又能保证将来如何？
　　人心是会变的。
　　人的本性自私，不可能完全不为了自己考虑，他是庶民出身毫无根基，只有攀附皇族才能让宗家延续下去，说到底，他们也是各取所需。
　　姚盼根本不相信这个世上会有那么纯粹的人，她也不相信宗长殊是什么圣人。
　　她不敢拿整个太行来赌。
　　他到底忠于的是什么？
　　不是太行，不是那些条条框框，更不是姚盼。
　　也许，只是他在心中构想出来的东西。
　　哪一天那个东西坍塌了，背叛就会不期而至。
　　神的对立面是恶鬼，若是明堂君子做腻烦了，又有谁知，他那光风霁月的皮囊下隐藏的，不是恶鬼？
　　他是危险的，不可控的。
　　为了杜绝后患，只有将他牢牢地抓在手心，不论是用什么手段。
　　待她借助宗家的力量登基，在群狼环伺的帝座之上，站稳脚跟。
　　将此人的利用价值彻底榨干，再一锅端掉。
　　绝不会，坐任前世那样的事发生。
　　入夜时分，殿外忽然下起了雨。雨声淅淅沥沥，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漩涡。
　　春雨寒凉，伴随着春雷阵阵，窗外银光乍现，姚盼不禁哆嗦了一下。
　　“怎么了？”烛火昏黄，青年白衣散发，安静地坐于一席之地。
　　室内，只闻执笔在草纸上的沙沙之声，是他在清点东宫文臣幕僚的名单。
　　姚盼将看了一半的《齐民要术》搁下，缓步走到他身边，靠着他半坐了下来，衣摆如同一朵黄花旋开。
　　昏暗的光线中，青年执笔的手指清瘦修长，她握住他冰凉的腕骨，让他不得不转过目光，“我害怕。”
　　她委屈地紧贴着他，“这春和殿冷冷清清的，外面好像要下雨了，好可怕。”
　　“臣让他们多点几盏灯。”
　　他要起身。
　　“不要。”姚盼连忙拽住他，“先生常常来陪我，就好了。”
　　“先生的手掌比梨梨的大好多，”她抓住他的手，一点一点贴上去，感受着上面每一寸肌理，“为什么呢？”
　　“因为……”宗长殊不免低头，小巧白嫩的手心闯入视线，让他停顿了一下：“臣是男子。”
　　姚盼噢了一声，将脑袋贴近他的胸口，侧耳，在一片昏暗之中倾听着。
　　他将笔搁下来。
　　低头是她圆圆的小脑袋，睫毛纤长，鼻尖挺翘小巧。他无奈道：“你在做什么？”
　　“我在……听先生的心跳。”
　　“听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先生是冷的还是热的。”
　　少女用手掌轻贴，“咦”了一声，“看来，先生是冷的。”
　　姚盼缠着他，几乎手脚并用了，青年的胸膛坦实宽厚，隐隐有些弹性。她一本正经地说着冷热，心里却琢磨，这宗长殊人不可貌相嘛，看起来清瘦文弱一人，没想到下面还挺有料。
　　少女玲珑的曲线，隔着薄薄的寝衣，软得像一团云。幽幽的香气不断传来，她一脸纯洁地提着问题：“我知道，先生有一个妹妹。她会像梨梨这样抱着先生么？”
　　“不会。”
　　宗长殊垂下眼，表情淡淡的，“她打小就不与臣亲近，反而有些怕臣。如今养在臣的祖父那里，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见面。”
　　“宗谨？”那个老家伙。
　　一张凶神恶煞的脸浮现眼前，姚盼含蓄地问，“她天天看见宗老头，晚上不会做噩梦么？”
　　宗长殊敲她的额头，“慎言。”
　　被他一敲，姚盼一点旖旎的心思都没了，她嘀嘀咕咕地翻了个身，索性仰面，倒在了他的膝盖上。
　　细软的发丝尽数散落，姚盼懒散地打了个哈欠，闭着眼，呼吸浅浅。
　　宗长殊低着头，静静凝视她的容颜。
　　那两瓣红润的唇瓣，忽然轻启：
　　“这些年，长殊哥哥过的累么？”
　　她喃喃地说：“你一个人肩负着宗家，还要照顾宗长安那个不省心的，肯定很累吧。我听说，宗老头的脾气越来越不好了。”
　　姚盼睁开眼，“他还有没有打你？”
　　宗长殊捋开她的刘海，突然之间，回想起那个时候。
　　宗谨不知从哪听说，宗长殊蛊惑太女的传言，不分青红皂白，鞭笞于他。
　　当着众人的面，以示惩戒。
　　血肉横飞中，他咬牙忍耐。
　　学子们指指点点，窃窃发笑，乐于围观这位天之骄子被惩罚的惨状。谁让他平时独来独往，目中无人呢？
　　一个小小的身体，忽然飞奔过来，挡在他的面前。看清是谁，少年漆黑的瞳孔一震，失声喝道：“殿下！让开！”


第22章 先生教我
　　鞭子高高扬起，带着一阵风声，倘若真落到那女童身上，怕是当下就要皮开肉绽了。
　　宗长殊目眦欲裂，下意识就要倾身去护住她，可他被抽得浑身是血，背上爆出片片血花，剧痛难忍，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又谈何保护她呢？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咻”得一声，鞭子落下的方向硬是被一块石子生生地扭转了，宗长殊奋力地撑开眼帘一看，围观人群中，一名紫衣少年搓了搓指尖的灰尘，飞扬的眼尾瞧着这副兄友妹恭的画面，颇为不屑地“嘁”了一声，移开目光。
　　原是江寒练出的手，使得鞭子没有落到肉身之上，只狠狠地甩落在地，扬起一阵尘土。
　　行刑的小厮一边悄悄地看一眼，那台阶上，须发皆白却一脸冷峻严肃的老者，一边抓着手里的鞭子心里后怕，不知怎么是好，颇有些为难的样子，宗老先生乃是书院前的院首，积威甚深，让他抽这些宗长殊三十鞭，那就是一鞭都不能少的。
　　原本他数着都已经二十三鞭了，这女娃不知哪里冲出来，硬生生地拦下来了。
　　这一鞭是无论如何也挥不下去了。
　　彼时的太女殿下，不过六七岁大的年纪，她像一只护崽的小母鸡，挡在宗长殊跟前，瞪圆了眼，直接就对宗谨大声说道：“老匹夫，我看在你是长殊哥哥的爷爷才忍着你，可你欺人太甚！”
　　“你为什么要使人打他？！”
　　姚盼说着恨恨瞪了一下那小厮，火冒三丈。
　　下手没个轻重也就算了，眼神还特别不好使，有一鞭子都抽到宗长殊脸上了，生生在眼尾到颧骨处留下一道血痕，可把姚盼心疼坏了，这么好看的一张脸，破相了岂不太可惜？
　　何况，这个时候的宗长殊正是最俊俏的时候，那道血痕，就像是有人在一幅惊世画作上胡乱涂抹一气，怎不让人扼腕叹息。
　　她脑子一热，就冲出来了，不过姚盼冲出来以后也并不后悔，毕竟形势所迫，整个书院都知道，裴汲老先生座下的这位大弟子，对谁都不爱搭理，只待新来的小师妹最好，读书写字都常常带着她一起。
　　她这个备受宠爱的小师妹，若是眼睁睁看着他受刑而不出面，岂不是太过白眼狼了，这可是她努力经营，维持宗长殊信任的关键时期啊。
　　围观者面露惊讶，他们同为书院弟子，都知道此女来路不凡，背景非同一般，虽然不会有多忌惮，却也不怎么招惹，这时看她居然敢为了宗长殊，跟这个赫赫有名的宗老虎对刚，小小年纪，勇气可嘉。
　　猜测她的来头恐怕不小，不少人在心里给她竖起了大拇指，当然更多的是在默哀。
　　宗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看人的时候一点表情也没有，穿透力极强的眼神尤其恐怖，很多学子被他的眼神扫过，是动都不敢动的，这小孩却面不改色。
　　笑话，宗家人都是一种眼神，宗长殊更是青出于蓝，她受过多少洗礼了，难道还怕这种最原始的。
　　宗谨也有些诧异，却沉着脸，声若洪钟道：“宗愿违反家规，自然当罚。”
　　“你让开，不然连你一起打！”他半点不留情面地说。
　　“不准打他！”
　　姚盼又骂了一声老匹夫，“长殊哥哥违反什么家规了？既然在书院，便应该以书院的规矩为准，我可没见过，还有在别人的地盘教训人的！”
　　宗谨脸色铁青，他不欲与姚盼争辩，而是狠狠剜了少年一眼，“宗愿，你好啊，你很好，连她都这般护着你，看来老夫的孙子，很是有几分笼络人心的本事啊。”
　　宗长殊因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霍然抬头，声音嘶哑地喊道：“爷爷……”
　　像是想要辩解什么，却又知道一切不过是徒劳无功，便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这个闷葫芦，被打的这么惨，还一脸心甘情愿的，姚盼心里暗暗鄙夷，叉腰往前走了一大步：“我就是稀罕你孙子怎么了？”
　　她抬着头，半点不示弱地说，字正腔圆，引起一阵哗然。
　　“我今天，就是要护着长殊哥哥，老匹夫，有本事你就连我一起打！”
　　说完，还嫌火不够大，她昂着头，直挺挺地跪在了宗长殊身边。
　　宗长殊眼神复杂，颇为不赞同地小声喝道：
　　“殿下，快起来！……”
　　姚盼却转过脸，冲他甜甜一笑，“哥哥不要怕，我陪着你。”
　　宗长殊斥责的话语，生生卡在了喉咙中。
　　“哼，牙尖嘴利！”
　　宗谨的眼睛都瞪大了一圈，低低骂了一声，这场惩罚却只能不了了之，总不能，连皇帝的独生女也一起打吧。
　　宗谨吹胡子瞪眼了好一会儿，步下台阶，走到了宗长殊的身边：“也罢，也罢！今日，我是管不了你了！你跟你那个父亲一样，都是不听管教的！只你，定要将老夫的教诲铭记于心，莫要坏了我宗家一世清名！否则老夫就算是进了棺材，也要诅咒于你！”
　　说罢，拂袖而去。
　　宗长殊冲着宗谨离去的方向垂下首，强忍着疼痛，贴着地砖嗑了一个清亮的响头，发丝沾到地上的血迹，姚盼看得皱眉。
　　重活一世，宗长殊能够体会宗谨的担忧。
　　臣子与主君过于亲近，本就是天大的忌讳，何况这位又过于年幼不知事。
　　定安帝虽信任宗家，可宗谨从来就不愿自家的子孙与皇族中人牵扯过深，且不闻帝心难测，兔死狗烹，这些卷入权利中心的近臣，一旦有任何的行差踏错，必然要惹来诸多猜忌，甚而，满门覆灭。
　　“哥哥准备选夫宴耗费心力，今天还经历了一场刺杀，一定很累了，就不要再写了，万一累坏了身子，梨梨会心疼的。”
　　姚盼拉着他的袖子说，“梨梨的肩膀给哥哥靠，哥哥好好地睡一觉吧。”
　　宗长殊失笑，“殿下，这怎么可以。”
　　少女的身形比他单薄了不知多少，如何能够作为依靠，更何况哪有臣子靠着君王的肩膀的，像什么样子，他笑她的想法实在过于纯真。
　　“哥哥你笑什么？我只想给哥哥一点安慰。”姚盼一脸不高兴，她说着直起了身，非要抓着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紧紧地贴住他冰冷的指骨，在他反应过来想要挣脱的时候，像一条蛇般钻进他的怀中，依偎着他。
　　少女清甜的声音中带着浓浓困惑：
　　“为什么先生的身体这么冷呢？方才我听先生的心跳也是，没有什么起伏，汴梁有传闻，说先生不近人情，像是一座冰山一样，可是我平日里与先生相处，又不是这样——先生可真怪。”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耳垂，留下滚烫的触感。
　　“殿下，你不要乱动。”
　　他将她的手拿了下来，规规矩矩地摁在了腿旁。
　　“梨梨给先生暖一暖，”姚盼的另一只手却顺着他的腰线，滑了下去。
　　贴着冰凉的丝绸，感受到紧实的肌肉，铜墙铁壁一般。
　　她眯起眼，而他轻颤了一下。
　　“殿下，”他又来捉她的手。
　　这一次，他的声线有点不稳，呼吸也加快了一些。
　　却沉声说：
　　“不可以。”
　　眉尾分明一颤，喉结滚动，额角也有一点汗珠渗了出来，衬得鬓发更加乌黑，脸色更白。
　　他眼珠漆黑深邃，又沉着声音重复了一遍：“不可以。”
　　姚盼睁着眼睛，将他细微的表情看进眼中。
　　“为什么。”
　　为什么不肯真诚地面对自己的内心呢？她看得出来他有动情，之前的几次引诱也是成功的，可是，他不愿意。
　　是在顾忌着什么？
　　还是当真如传言中……有什么隐疾？
　　不会吧，姚盼古怪地盯着他的脸。
　　他霍然别开视线，拉着衣裳起来：
　　“睡吧。”
　　这两个字，好像有什么歧义，宗长殊又飞快地补上一句，“殿下，时辰不早了，快歇息吧。”
　　说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要吐出心口的什么东西。
　　青年长长的乌发散落身后，肩背的线条颀长秀挺，被月光一照，镀上了一层银光，圣洁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烛火昏黄，姚盼从案边起身，裙摆翻起，勾勒出一双纤细笔直的小腿。
　　她侧身仰视着宗长殊，指尖绕着细细的发丝，软声说道：“元夫之位已定。待父皇的旨意到达礼部，便会拟定良辰吉日，下达玉碟。届时，我便会与墨染大婚。”
　　“先生，我很好奇，大婚是什么样子的？”
　　“都说，洞房花烛良夜好，人世间最快乐的事莫过于此。是这样的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静静地背对着她，站立的姿势如一株青松般，刚正不阿：“梨梨喜欢墨染么？”
　　姚盼一怔，“先生，什么是喜欢？”
　　宗长殊静了一会儿，这才回答：“是情难自禁。见之欢喜，不见，则心心念念。——年少而知慕艾，也是喜欢。”
　　“我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姚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后笑着说：“那我有点喜欢他。”
　　青年的手微紧，很快又转过身来，面上笑意温和，眸底一派坦荡清澈，“届时，一切交给墨染就可以了，宫里的人都会教他的。成婚那日，他会亲自教殿下。”
　　“殿下的身边有了元夫陪伴，想必，也不会感到孤单了。”
　　他目光流露出一股欣慰，宛如世间所有疼爱妹妹的兄长那样，平常而简单。
　　“为什么？”姚盼不解：
　　“他又不是我的先生，为什么要他教我？”
　　她仰着脸，那种莫名的执着，叫人心烦意乱，又让人心如擂鼓。
　　她目光盈盈，求知若渴
　　“不能先生教我么？”


第23章 先生的小心思
　　教她什么？如何与男子欢好？
　　宗长殊将眼睛一阖，努力平息着心底那阵烦躁的情绪。
　　“不能。”
　　“噢，好吧，那等墨染教我好了。”
　　姚盼侧过身，拉过被子，兴致缺缺地说。少女窈窕的曲线隐在薄薄的锦被之下，香气丝丝缕缕地透露了出来。
　　宗长殊眸色极暗。
　　他见过她三千青丝如鸦羽，见过她赤足如莲银铃缠。见过她与旁的男子肌肤相亲，同床共枕，见过她一席红衣掩住冰肌玉骨，懒懒抬起手指，媚眼横斜。
　　这一世，不一样了。
　　若是她卧榻之侧，酣睡之人是他……
　　他制止自己继续往下深想，避免陷入那种漩涡一般的失重感。
　　姚盼内心是十分不耐烦的，她不喜欢强迫别人，只是都这么直白地暗示了他死活不上钩，总不能让她在他面前宽衣解带吧，那也太露.骨了也不像他的“好妹妹”会做的事。
　　姚盼烦都烦死了，正想掉两滴鳄鱼眼泪，大声把宗长殊这个柳下惠给赶走的时候，身上一重，突然感到有人压了过来。
　　男子修长的身躯覆盖在她上方，给人以浓烈的压迫感，清雅的薄荷香气顿时如同蚕茧一般将她包围。
　　他尽力让自己不压到她，光影在他面上明暗切割，山根挺拔，轮廓英俊，即便是沉默的眉眼，都透着说不出的诱惑。
　　姚盼的眼睛一亮，从被子里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先生！”热情得不得了。
　　被她这样期待雀跃地瞧着，他有点不好意思，逼着自己偏过脸来，直视着她的眼睛：“殿下害怕吗？”靠的近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磁性，比那韩侍郎还要勾人得多，喘起来肯定十分带劲，姚盼不禁想入非非。
　　“嗯？”她故意装作不懂，诚恳地望着他。
　　少女的双眸湿漉漉的，不知是不是宗长殊的错觉，竟在里面看到了幽幽的光，像头小狼崽一般。
　　宗长殊没有多想，甚至都没有放在心上，只拨开她沾到唇边的发丝，温和地叮嘱：“如果那个时候……墨染对殿下这般，让殿下感到害怕和抗拒了，一定要拒绝。”
　　又想到她喜欢墨染，应该也不会反应过激吧，也许会像现在这样，流露出这种眼神。
　　黯然在眼底一闪而过，他侧过身，给她将两边的被子掖了掖，低声说道，“不论什么时候，你一定不要勉强自己。”
　　姚盼拉住他的袖子，撑起身来，“到底是什么事？会让梨梨感到害怕和抗拒？”
　　“先生这样，我心里并不害怕呀。”
　　宗长殊瞧着她，轻轻叹了口气，按着她的肩膀，让她重新睡好，把被子给她盖得整整齐齐，像小时候那样。
　　他心中想，她真的什么都不懂，纯净得像一片梨花，又像一张白纸，谁都能在上面添一笔，把她据为己有似的。
　　据为己有……
　　宗长殊的心脏狠狠一颤。
　　方才，光是用手碰到了她裸露的皮肤，他的内心都会涌出巨大的罪恶感，还有深深的自责，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真心对待的小殿下，合该如珠似宝地疼爱，放在手心好好地呵护、疼宠，为她遮挡去一切风雨，看着她君临天下。他怎么能有什么邪念，他怎么能。
　　光是主动亲昵亲近，便已经是一种亵渎了，让他顷刻间心肝欲碎，恨不得将自己打入十八层地狱。
　　他知道，只有摒弃掉对她的私欲，扼杀掉那份独占的欲望，他才能守住臣节，与她好好地相处。
　　宗长殊的神色极其克制，嗅了一口她发顶的香气，努力不让内心汹涌的情感倾泄而出。
　　连声音，也克制在一种冷淡的界限之上，像一缕云烟般捉摸不透：“殿下，安心睡吧。夜里还有一场大雨，臣守着你。”
　　温情的话语回荡在耳边，随后是衣衫扫过的簌簌声，他抽身离去。
　　这个夜晚，风雨如晦，雨声不断拍打着窗扇，屋檐上，声声不息，少女侧卧在华丽的软榻中，困惑地望着不远处的青年，他墨发白衣，始终静坐，宛如一尊冥思的菩提玉像。
　　姚盼百思不得其解，光是翻身就翻了好几次。
　　这人不肯上她的榻，那那她以后，还怎么把他关在后宫里面虐身虐心？
　　都要分不清这人，到底是正人君子还是假装正经了！
　　真是太难搞了，姚盼气的要命，甚至想直接把宗长殊绑起来，逼他就范，她就不信到了那个时候，他还这般装模作样！
　　哼！
　　她狠狠地看了一眼宗长殊，随即拉上被子，梦会周公去了。
　　次日黄昏，姚盼去给定安帝请安回来，便听荷荠说宗长殊回宗府去了，原来这两天是宗父的忌日，他要带弟弟妹妹前去祭拜。
　　“先生可说何时回来？”
　　“这倒并未……”荷荠说，又一脸神秘地靠近姚盼，“不过殿下殿下，我有一个好消息，殿下要不要听听。”
　　姚盼摆了摆手，表示没兴趣。今日定安帝跟她说起边境有忽赫十六部的军队作乱，朝上吵得不可开交，一向主和的江丞相一反常态，竟与兵部侍郎一起主战，还怂恿定安帝亲征。
　　姚盼的意思，则是不赞成定安帝御驾亲征，她先是分析了一下利弊，而后又撒泼撒娇，暂时让定安帝压下了心思，之后回来的路上便一直在想这件事。
　　新任的兵部侍郎，乃是丽阳公主那早逝的驸马的胞弟，她的小舅子，怎么会跟江崇明统一战线。
　　姚盼没想到这俩人都开始了动作，虽然让甜甜去查的消息反馈说，丽阳曾经在汴梁时，与江崇明没有一点来往的痕迹，二人的过往，干净得像是一片白纸。
　　可仍然没有打消姚盼的忧虑，她相信那些流言，绝不是空穴来风。
　　毫无一点痕迹，才是真的蹊跷，难保不是被人为抹除了，她之前拜见丽阳时，在她府上见到许多名家书画，姚盼特意去查过，发现这些人的祖籍均是在苏杭一片。
　　而江崇明最喜欢的便是江南风物，曾经四处搜罗这一片的古玩字画。
　　姚盼直觉，这一定是什么讯号。
　　江家势大，丽阳又是皇族中人。若是这二人当真联手，可就麻烦了。
　　少女眉眼阴沉，半点不如平常明媚活泼，荷荠也再不敢拿事情来吵她，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姚盼觉得，还是需要去找舒无恙商讨一下此事。
　　这舒无恙乃是东宫幕僚之首，智囊一般的人物，素来聪慧，甚得她心，虽乃两年前宗长殊举荐入的东宫，却一心只为姚盼做事，少与宗府往来。
　　她待此人，也算是礼遇有加，唯一有点遗憾的就是，他长得不好看，不过嘛，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呢。
　　她走出殿门，向英华阁而去，神色凝重，虚虚地抚摸着腕上雪白的佛珠。
　　那佛珠乃是用兽骨打造，每一颗都如玉石般剔透，又如白骨般阴森。
　　一片紫色丝绸垂下，突兀地遮挡了视线。
　　姚盼抬头，见有人在树杈上大马金刀地坐着。
　　紫色袖袍长长摇曳，随他动作，上面绣着的图案如涌浪翻卷，似有银蝶翩翩飞出。
　　腰间束了一掌来宽的赤练金带，骚包得一如往常。
　　可不正是江丞相的好儿子？
　　“江寒练？”
　　“你在这里做什么？”姚盼与江崇明那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不对付，明争暗斗了那么多年，对他的儿子自然也看不上。
　　少女的脸上出现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威严：
　　“你给我下来。”居然爬到春和殿的大树上面坐着，那么明目张胆的，让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江寒练俯视着她，撑着下巴，吹了一声口哨，像个地痞流氓似的。他俊俏的下巴轻轻一点，脸色说不上好看，狭长的狐狸眼眯了起来，“师妹见到师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一个漂亮的旋身，便稳稳地立在了姚盼的面前，伸出爪子，就要揉她的脸。
　　姚盼哪里会让他碰到，后退格挡，他以掌力化去，再度袭来，姚盼迫不得已，跟他过了几招，这人的武功路数诡谲多变，难以捉摸，她挡住他往脖子抓的手指，没想到竟是虚晃一招，不知何时他到了她的身后，在她耳边轻叹：“殿下长进不小啊，我这个师兄都要打不过你了。”
　　气息撩得她后脑勺发凉，姚盼脸色一变，下意识用手肘击去，被他一把握住了手，姚盼挣扎，瞪他：“放肆！”
　　他从善如流地放开，姚盼气不过，反手扯了他一下，没想到江寒练的衣襟十分之松挎，被她那么一扯，便哗啦啦地散开，露出大片胸膛。
　　姚盼一怔。
　　江寒练亦是一怔。
　　就在姚盼心虚地收回手掌，想说点什么补救的时候，电光火石间，他手上一勾，竟然将她腰间的玉佩取了下来，手指缠着红色的丝绦，在手心里转了一圈。笑嘻嘻地说：“你坏了我的名声，需得负责。”
　　搞什么名堂，盯着这人的脸，姚盼皮笑肉不笑道：“不知江小公子，你想让本宫怎么负责啊？”
　　江寒练的眼珠一转，几分狡黠：
　　“我听说，你要选元夫了。”
　　他往姚盼走了一步，逼得她不得已退后一步，一脚踩进了草地中。
　　姚盼不高兴地说：
　　“元夫之位已定，你来晚了。”
　　“是谁？”江寒练听到这句话，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隐隐冒着股黑气。
　　“公子墨染，”姚盼微笑，“那可是个有名气的人物，你应该听过。”
　　江寒练脸色复杂，喃喃道：
　　“竟然不是师兄。”
　　他看着姚盼，不解道：“你跟师兄情投意合，为何元夫，却是那墨染？”
　　情投意合？原来外人眼里，看他们竟是这般，所以那个宗长殊到底是怎么回事？
　　姚盼低着头，黯然神伤，“此事与你无关，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不是师兄……”江寒练摸着下巴，眉开眼笑了一会儿，下一瞬，又猛地变了脸色，抓着玉佩，颇有些狰狞，“既然不是师兄，为什么他墨染可以，我不可以？”
　　“啊？”
　　姚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第24章 殿下表态
　　姚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江寒练就连说话也不规矩，偏偏要向她逼近，狐狸眼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追索着一个答案，“他可以，我怎么不可以？”
　　姚盼咳了一声，她伸出手按定他的肩膀，让他站直好，脸色严肃，在他一头雾水的表情中，围着他走了几步，像那些品评小倌的大爷一样，姚盼摸着下巴啧啧道：“你的肩太窄，衬得头太大了，像一只漏斗。”
　　“还有你的腰怎么那么细？皮肤也太白了，身子又瘦，我不喜欢小白脸。”
　　这毒舌还真是半点都没有改变，江寒练没有如她所想那般暴跳如雷，而是抬抬袖子，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腕骨，他勾唇一笑，眼波斜斜地瞟了过来：“师妹，这你就不懂了，我只是看起来瘦而已，你又没见过实在的，怎知我是真的瘦？而且你也知道，我的腰功，可是从童子练起来的，扎实得很，不信你可以试试。”
　　江寒练叉着腰，笑得眉飞色舞，一点也不脸红地说着极其不要脸的话。
　　姚盼一时不知该怎么反驳他，“你怎么……怎么这么……？”
　　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江寒练笑得极为放.荡，他对自己的相貌是十分自信的，因为从小到大在这方面他就没有输过，从旁人的眼神还有态度，都能知道，放眼汴梁世家子弟，没有比他生得更俊的了。
　　除了宗长殊，每每他与那人站在一处，旁人的目光都会多分给宗一些。
　　只不过，他这个师兄好像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者说，他根本就不以此为荣，甚至是隐隐不屑的，好像真与他们这些凡人不在一个境界。
　　而江寒练最讨厌的就是宗长殊这一点，装模作样，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态度。所以他喜欢跟他对着干，不仅课上跟他呛声，包括在为人处世的方面，他也跟他反着来。
　　宗长殊独来独往，孤僻冷漠，那他就结交许多朋友，待人热情大方，以至于东华书院的学子们好一段时间都对他马首是瞻。
　　他不待见宗长殊，于是大家都不待见这个宗家公子，孤立他，缕缕给他难堪。
　　后来，江寒练又注意到，宗长殊待姚盼十分不同，不论是生活还是课业，面面俱到，几乎超越了伴读与小主子的界限，到了亲兄妹的地步。
　　于是他对姚盼的关注也越来越多。
　　宗长殊保护她，那他就欺负她，当然，都是些幼稚的小把戏，比如在她的袜子里放虫，把她做好的课业给弄乱，晚上在她的房里扮鬼，企图把她吓哭。
　　这就导致姚盼对江寒练的印象，完全就是个幼稚鬼，小痞子，空有一副好皮囊，实际上又霸道又白.痴，对他从来就没什么好脸色。
　　她也不知道，这小霸王怎么出去玩了一圈回来，就跑到春和殿跟她示好，还说出想做她元夫这样的话。
　　莫不是被江崇明指使的，就像墨染一样，是江崇明安插在东宫的眼线。
　　不过
　　江寒练可是江崇明的嫡子，这样做岂不是太过显眼了？
　　要么，就只能是江寒练自己的主意了。
　　不管理由是其中的哪一个，姚盼都不想跟江寒练有什么瓜葛。
　　江崇明已经开始了动作，江家的祸事也在不远的将来就会降临，作为最受宠的嫡子，难保这个江寒练没有参与其中。
　　即便一些话说出来伤人，可在姚盼的眼中，他江寒练，确实是个已死之人。
　　姚盼的心里转了几个弯，忽然抬起脸，对他甜甜一笑道：“试？师兄还是找别人试去吧，我宫中事忙，就不奉陪了。”
　　她把手心摊开，笑得很甜语气却没什么温度道：
　　“玉佩，还来。”
　　“……到底为什么？”江寒练挠头不解，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模样，清澈的瞳孔中一派诚恳：“论起家世，相貌，我哪样不是甩了那墨染十八条街，况且，我们还有十多年的同窗情谊，你怎么就不考虑考虑一下我？”
　　“你喜欢本宫什么？”姚盼放下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无奈地叹气，“我改，我改还不成么？”
　　江寒练被她凝视得脸颊有些发热，听她这么问，早有准备地咧唇一笑：“我呢，就喜欢殿下这副看不上我的样子。”
　　“……”
　　姚盼捏紧拳头，出拳迅速，往他的小腹捣去，快狠准。江寒练顿时疼得弯下了腰，玉佩也“砰”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姚盼将玉佩捡起来，江寒练颤颤巍巍伸出手来指着她的鼻子，满眼控诉。
　　她哼了一声，“废物点心，你也不看看你那糟糕透顶的名声，我把你收进来，本宫的春和殿还有安宁？岂不是日日都要鸡飞狗跳？”
　　少女严肃地叉着腰，像个老先生一般教训道：“本宫看你就是垂涎本宫的美色，才想进我的春和殿，我告诉你，早点放弃这种念头。一天天的，不想着保家卫国，不想着如何做点好事造福于民，天天琢磨这档子事，你对得起裴老先生，对得起我父皇发给你家的俸禄么？江寒练，别让我看不起你。”
　　江寒练被她训了一顿，瞠目结舌地看了她一会儿，而后舔了舔后槽牙，款款一笑：“殿下啊殿下，你总是让臣如此开怀。”
　　“臣觉得更加喜欢殿下了！”
　　他的神情坦坦荡荡，大声地表白，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殿内的奴仆纷纷低下了头，好几个肩头耸动，明显是在憋笑。
　　姚盼瞪大了眼睛，急道：
　　“你……你给我闭嘴！”
　　这个混账玩意儿，还给她来劲儿了！
　　江寒练伸出手想来揽她的肩膀，表达一下友好，姚盼赶紧地躲开了，像看怪胎一样看着他。
　　前世江寒练可没有对她表现出多浓厚的兴趣，他们两个人最常是在花楼见面，见了面，也不过点头打个招呼，扭头各玩各的。
　　她的名声跟他一样差，都是欺男霸女的主儿，姚盼慢慢转性的那会儿，江寒练就到边关带兵去了，后来江崇明通敌叛国之事败露，他自刎而死，再也没有回到汴梁过。
　　江寒练一点没觉得有什么，越看姚盼越觉得喜欢，小时候他喜欢欺负她，可她哭了一次后，他就再也没做过那些事。
　　他不觉得，对心上人表达喜欢有什么不妥，他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哎，成天不想这些想什么？
　　江寒练说：“我不会放弃的，我一定要做你的男人。”
　　“……”
　　姚盼扶额，“随便你。”
　　想到还有正事，姚盼跨过他便走，眼不见心不烦。
　　“哎别走啊，”江寒练不知从哪掏出了一个荷包，塞到姚盼手中，“喏，师兄从赣州带来的特产，请师妹吃。”
　　姚盼皱了皱眉，见里面都是些零嘴儿，将一颗栗子放在嘴里，倒是脆香可口，“好吃吧？”
　　江寒练问。
　　姚盼不理他，“你没事就赶紧走吧。”
　　江寒练慢吞吞地“噢”了一声。
　　他转身，忽然撒腿狂奔起来，一边跑，一边声泪俱下，“都来看啊，占人便宜不承认！太女殿下吃干抹净，不认人了！”
　　他的衣裳都还没笼好，就这么赤着胸膛，一路跑了出去。
　　姚盼咬碎嘴里的核桃仁，嘎嘣一声。
　　脸色铁青。
　　荷荠在一边憋得满面通红，半晌，方才犹犹豫豫地靠近说，“我要告诉殿下的消息就是这个。”
　　她想说殿下的师兄来探望殿下了，却没想到……
　　殿下的师兄竟是个这般，这般别致之人……
　　“这算什么好消息，”姚盼嚼着葡萄干，望着江寒练的背影，表情十分嫌弃，“就这德性，白送给我都不要。”
　　姚盼怎么也想不到，江寒练那货，厚颜无.耻到了一种境界，竟然把春和殿发生的事四处宣扬。
　　第二天，满汴梁都知道他们“贤德温纯”的太女殿下，跟那个有名的混世魔王有什么首尾。
　　宫里传了个遍，把太女殿下怎么跟江家爱子花园私会，白日宣淫，编造了好几个版本，传的有鼻子有眼，绘声绘色的。
　　宗长殊找来的时候，脸色颇为复杂。
　　他还没有开口，姚盼立刻抱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到内殿，一脸崩溃地低声解释：“长殊哥哥他们都是乱说的！”
　　“你要相信我！”
　　姚盼恨得牙痒痒，她早晚要扒了那个江寒练的皮！
　　岂料宗长殊一脸淡漠地低下头，盯着她的手，“江鱼生得好颜色，殿下对他有意，也是情有可原。”
　　啊这，姚盼有点琢磨不透了。
　　宗长殊这话，到底有没有吃醋的意思？
　　姚盼仔细观察他的表情，他眼观鼻鼻观心的，实在太过冷静，可比起平日的面无表情，又有一点不同。
　　仿佛对这一切都淡然地接受了，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对她从来没有过半点的期望似的，所以也不存在失望。
　　姚盼松开了手，一字一句道：“他们，哪里比得上哥哥？”
　　宗长殊眉心一动，惊讶道，“你说什么？”
　　姚盼苦笑着说，“难道我在哥哥心中，就是那样的人么。只要有点姿色的，我都会喜欢不成？”
　　宗长殊沉默。
　　“他问我，问我为何元夫不是哥哥……他们不知道便也罢了，难道，难道哥哥也不知道？你，你不觉得墨染他……”
　　有点像你？
　　“殿下。”宗长殊竟然面露仓惶地后退了一步，“宗愿不成。墨染可以，江寒练可以，独独，臣不可以。”
　　姚盼眯眼，“为什么不可以？”
　　他退，她偏偏要逼近一步：“我这就去向父皇请旨，换了梨梨的元夫！既然哥哥说过，会永远守护我，那么成为梨梨的元夫，就能时时刻刻地陪在我身边，岂不是两全其美。不论是什么事，我只想让哥哥教我，不要假手他人，如果不是哥哥，别人再好，我都不要。”
　　“我……臣……”他不敢看她的双眼，咬着牙，严厉道：“我是你的先生！”
　　姚盼无言地看着他。
　　“没有我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她扬起下巴，轻柔地吐字。转过身，眼前却一暗。
　　她的唇，被一只冰冷的手捂住。
　　姚盼抬起眼，宗长殊的眉紧紧皱着。
　　“你别去，”他捂住姚盼的嘴，贴近她说，“你不要去。”
　　“……唔唔唔”
　　他低声下气，漆黑的眸底，有一抹喑哑的光，“殿下，你先不要说话，好不好。”


第25章 先生献礼
　　“唔唔唔……”掌心紧紧压着她的唇角，他的手生得极好，骨节白皙有力，根根修长。
　　做她的元夫，他是想都没有想过的。
　　心中一团乱麻，收拾起了纷乱的心绪，摆出一脸严厉之色，姚盼以为他又要端出世俗伦常那一套来教训她，却见他一屈膝，跪在了地上：“宗愿请殿下莫再有这样的心思。”
　　“……”姚盼默了默。
　　“我真的不懂先生。”
　　她转身坐下，刚翘起腿便觉得浑身不舒服，好像下一刻就有人抄着戒尺抽她似的，大概是那几年，宗长殊对她的约束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姚盼又将腿放了下来，支着下巴烦躁地问，“先生为什么总是拒绝我？”
　　宗长殊霍然抬头，清绝潋滟的一双眼，直视着她：“殿下，你当真明白，什么是元夫么？”
　　“不就是梨梨的夫君么。”
　　在他双眼发出吃人的光芒，如影随形的逼视之下，姚盼不得不硬着头皮好好地想了想：“与我同吃，同住，同睡。是梨梨身边最亲近之人。”
　　不明白为什么他就连跪着都有这么足的底气，明明她才是掌握主动权的人啊。
　　“元夫只有一个，独一无二，先生不想成为梨梨身边独一无二的人？”
　　姚盼的手指从他的颧骨，滑到下颌之上，这是有些轻薄的姿势，她的表情却极为困惑纯真，一时也没让宗长殊发觉不对。
　　“是，元夫只有一个。”
　　宗长殊面无表情，语气淡漠，“可是，殿下将来会有三宫六院，四俊九郎官。七十二御夫，三千郞侍，若是沦为这三千人中的一个，臣不愿意。”
　　不愿做她枕边人，只愿做那……
　　廷下臣？
　　“哥哥是觉得，我会变心么？”她的心中涌现浓烈的违和感，和一丝诧异。
　　“弱水三千，岂知我不取一瓢饮？”
　　宗长殊静静地看着她，“我不是不相信殿下对臣的情意，只是这分情意，殿下扪心自问，是依赖信重，还是真正的男女之情？宗愿个性孤僻，并非良人。且殿下年纪尚小，还未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也不知晓这世上情爱如同彩云易散，并不明白相守一生意味着什么。”
　　“你喜爱臣的才学，容貌，然而世上才华横溢之人岂知千万，终有一天都会被更好的取代。容颜，也会随着光阴逝去。”
　　“何况，你真的了解臣么？”
　　稀奇，宗大人常以寡言少语著称，何时对她说过这么多话？
　　姚盼诧异地看着他，原来，她对他表过的心迹，他都能察觉到不过是浮于表面罢了，多么七窍玲珑，她没想到宗长殊有一颗这么敏感细腻的心。
　　他问她是不是真的了解他，那他，又可曾真的了解她？
　　姚盼冷笑，相处十余年，光是那般追随庇佑，她自己都要对喜欢宗长殊这件事坚信不疑了，他怎么还会说出这番话！
　　原来还是这样铁石心肠，姚盼可算明白了，这个人就是吃硬不吃软！
　　徐徐图之，她不能逼得太急，否则就显得太假了，姚盼蹲下身，“难道先生是想，成为梨梨的唯一么？”
　　宗长殊猛地与她对视，漆黑的瞳孔中光圈缩小，隐隐震颤。姚盼深深看进他的眼底，从中挖出了隐藏的不安。
　　他对她的感情十分怀疑，好像从始至终，都认定她是个花心大萝卜？
　　是，姚盼承认，她上一世是很花，见一个爱一个，但是这一世，她算是为他守身如玉了啊，他为何会有这一层顾忌？
　　除非，姚盼的脑中浮现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他像自己一样，拥有前世的记忆。
　　姚盼心里一凉，细细看了眼宗长殊，
　　这……不太可能吧？
　　如果他有前世的记忆，还会这么待她吗，不是应该早早把她弄死了事？
　　毕竟前世的宗长殊，对她可是非常厌恶的。
　　而且，姚盼光是想想就毛骨悚然，对着一个厌恶的人戴了十几年的面具，这样的人，所谋为何？
　　太恐怖了……
　　姚盼猛地退开，心跳剧烈：“哥哥……你让我好好想想，我好好想一想。”
　　“不必。”
　　宗长殊似乎下定了决心，面上闪过一丝近乎无情的冷酷。
　　他起身，缓缓退向一旁的帘子，抬起手来，平静地说：“宗愿此次出宫，特为殿下物色了一名男子。”
　　“此人名唤蒋旭，那夜殿下所询之事，可以由他，来教导殿下。”
　　说罢，便见他打起帘子，露出帘子后的颀长人影。
　　一身着亮色衣衫、年约十七的美男子，向姚盼款款望了过来。
　　他生得唇红齿白，秀美非常，见了姚盼双目一亮，启唇轻唤道：“小臣蒋旭，见过殿下。”
　　声音十分动听。
　　“此人，便是殿下的初礼宫人。”
　　宗长殊不带丝毫感情地说。
　　历来皇族继承者的敦伦之礼，会由专门的初礼宫人进行启蒙，这件事姚盼是晓得的。
　　可，作为她的太傅，宗长殊给她送初礼宫人
　　又是几个意思？
　　姚盼心中十分想笑，面上却是强颜欢笑，指着那个男子，伤心欲绝地看着宗长殊：“这就是先生给梨梨准备的惊喜？”
　　她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掐着大腿的手暗暗用力。
　　宗长殊不为所动：“阴阳调和，乃是天理，殿下将来，定会坐拥后宫三千，享受闺房之乐。此中和乐，本无邪淫；鱼水之欢，亦无妨碍，然而纵欲生患，乐极生悲。”
　　“乐而有节，则和平寿考，及迷者费顾，以生宗而损性命。”
　　“只要殿下知道节制，倒也无妨。”
　　宗长殊袖手而立，温和地说，整个人像是隔着一层浓雾，叫人无论如何也触摸不到其中的真实，又退回了那个谏臣贤臣的位置。
　　前功尽弃！
　　姚盼的心中十分复杂，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先生这么懂，莫非试过？”
　　宗长殊皱眉：“胡说什么？”
　　不过是道家典籍中所载，食色性也，人之本性。
　　他虽然清心寡欲，却不强迫别人那样，姚盼本来就是那样的年纪，追慕美色十分正常，只要不过分沉迷于此就好。
　　所以他给她带来蒋旭，让她知道，色相不过如此，人世间的□□，说到底也只是一个调剂品，尝过以后就会知道没有什么。
　　虽然此举，有点佞臣的样子，定会落人口实，惹来非议。
　　他全然不在乎，他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太女殿下，他一定要将她拉回正轨。
　　就像治水之策，应该在于疏通，而不是一味地阻拦，否则就会适得其反，令灾祸泛滥。
　　前世他们两个互相看不上对方，她觉得他装，他觉得她废。
　　这一世的姚盼很上进，很听话，很乖巧，很聪颖，除了有点黏他，几乎没有缺点。
　　“先生，就不怕我玩物丧志？”
　　“我相信殿下不会。”
　　宗长殊很快回道。
　　“若我真如你口中所说，那我就不会收下这个人。我以为先生会希望我像先生那样，时时克制自己。”
　　姚盼淡淡地说。
　　“你不愿收他？”
　　宗长殊听明白了，他的尾音咬得很轻，一字一句，缓慢地转过身，轻暼向那一直规规矩矩站在原地的美少年。
　　蒋旭听到这句话，猛地跪在地上，浑身忍不住战栗。似乎恐惧到了极点，他的双目，紧紧地盯着白衣青年。
　　宗长殊上前一步，哐当一声，丢了一把剑在他的脚底。姚盼在背后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蒋旭吓成这个样子……
　　“她不愿，你可以去死了。”


第26章 殿下偷亲
　　他轻描淡写地说。
　　姚盼快步上前,将他拦下：
　　“先生何故要如此？”
　　他看过来的眼神冷到了骨子里，像个沾血无数的侩子手。
　　一个从小饱读圣贤书，连鸡都没杀过一只的文臣,怎么会有这种眼神？！
　　他怎么会把让人去死这种事,说的这么稀疏平常？！
　　姚盼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说,“既然先生这么想让我收下，那我就收下吧。毕竟，师命不可违。”
　　她随意扫了那少年一眼，“你叫蒋旭？”
　　“……是，”蒋旭拼命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字,头颅紧紧地贴着地面,身体仍然在抖个不停。
　　竟然是蒋旭，此人……
　　此人，乃是姚盼登基后收入后宫的第一个郞侍，而且是以郎中令的身份。
　　这人生得好，嘴巴甜，惯会说一些话来讨她欢心，以至于许多不甚重要的决策，她都交给了这个蒋旭。
　　怎么这一世，他是以奴仆的身份进宫,还是被宗长殊带过来的！
　　宗长殊淡淡地看着他们两个，脸色愈发冰冷,语气却没有什么异常：“臣告退。”
　　更深露重，屏风投下人影绰约。
　　“小臣服侍殿下就寝。”
　　姚盼挑起少年的下颚，仔细端详，要说这个蒋旭,可比墨染生得周正多了。
　　若拿花作比，宗长殊是那天山雪莲，高不可攀，而墨染是宗长殊的仿品，有其形而无其神，如一朵幽静的墨莲。
　　那么这个蒋旭就是一株兰花，清艳的脸蛋，融合了温柔的气质，看人的眼神含情脉脉，能把人溺死。
　　“他把你带来，没有说什么别的？”
　　“宗大人只是吩咐，让小臣尽心服侍太女殿下……”
　　少年的面上浮起一丝红晕，他偷偷抬起脸，打量着姚盼，来之前，他就听说太女殿下品貌甚佳，是个极为出挑之人，却没想到，竟是一位如此美丽的少女。
　　原本只有七分的情愿，此刻，也变成了十分……
　　姚盼眯了眯眼，攥紧了手。
　　宗长殊，果真是好贤臣！
　　她松开手指，笑了笑，“你知晓之后要怎么做吗？”
　　蒋旭温顺地跪坐在她脚边，点了点头。
　　他稍微直起上身，缓缓地褪下那件艳丽的外袍，剪裁得宜的布料，包裹着他匀称修长的身体。
　　又想来脱姚盼的衣服。
　　手都放在了衣带上，姚盼却忽然伸出手，摁住了他的手背。
　　迎着少年顺从的一双眼，姚盼索然无味，却笑得十分温柔。
　　她轻轻一拍少年白皙的手背，说：
　　“我不喜欢别人脱我衣服。”
　　唉，这些小点心都挺没意思的。
　　小白花一样，她都腻味了，不禁怀念起前世那个高冷的宗大人，那样的，才有意思嘛。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的宗长殊真的很奇怪，给她的感觉，不像平日里儒雅和善的长殊哥哥，倒像极了前世那个铁面无私的摄政王……
　　回想他的种种举动，姚盼一个激灵
　　不会……真的如她所想。
　　宗长殊……也有前世的记忆吧？
　　不行，改天得找个机会试试。
　　蒋旭满面担忧地靠近，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怎么了？”
　　姚盼看了他一眼。
　　倘若，有一道名菜摆在不远处，散发着诱人的芬芳，谁还会在乎旁边的清粥小菜？
　　如果，她今天晚上真的碰了这个蒋旭，恐怕……永远都没有机会，把那道菜吃到嘴里了吧？
　　于是姚盼立刻变脸：
　　“我睡觉的时候不需要旁人服侍，你出去吧。”
　　蒋旭顿时傻了眼，攥着衣角呆呆地跪着，不知如何是好。
　　见姚盼态度坚决，他只好抱着外袍，躬着身体，退到了帘子后。
　　却不敢真的退下去，惶然四顾，只能爬上一张狭窄的矮榻，将就了一晚。
　　第二日，便有一人白衣束冠，一丝不苟地立于寝殿的台阶之下。
　　蒋旭先出去，正好撞到这门神一样的宗长殊，整个人顿时吓成了鹌鹑，头也不敢抬。
　　少年脸蛋通红，眼波含雾，像是放纵一夜后春情勃发。
　　姚盼跟在他后面走了出来，伸了个懒腰。
　　宗长殊凝视了少年片刻，又冲姚盼看了过来，接收到他的目光，姚盼瞪了瞪眼，没好气地说：“他那是冻的。”
　　宗长殊视线下移，见那少年正挠着脖子，上面印有些许红痕。
　　“咬的，”姚盼走过来说。
　　宗长殊便看着她，姚盼翻了个白眼：
　　“蚊子咬的。”
　　“……”
　　“殿下何故同臣说这些。”
　　宗长殊目不斜视，淡然地说，半点都不感兴趣一般。将书卷往袖子里藏了藏，手指却分明攥紧了一些。姚盼与他相处这么久，晓得这是他心中纠结的表现。
　　她眼珠一转，把宗长殊拉到一边：
　　“我没有跟他亲密，”
　　踮起脚，在他耳边小声地问：
　　“先生满意了？”
　　宗长殊咳了一声，把她扳正，拿出为人师表的威严：“你给我站好。”
　　姚盼偏不，她偏要站得歪歪扭扭，冲他笑嘻嘻地伸出手来：“所以先生说的那种闺房之乐，我还是不知道。不然，先生把那些书借给梨梨看看？”
　　他拧眉，脸色一沉，张嘴就要训斥。
　　姚盼眨了眨眼，双手交叉着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不高兴地说：“你别说话，我不想听你说话。”
　　宗长殊：“……”
　　姚盼皱皱鼻子，“我要跟哥哥好好算一算这笔账。还没有成亲身边就有了一个郞侍，这下，大家都要以为梨梨是个好色的人了。哥哥打算怎么办？”
　　宗长殊被她捂着嘴一时说不出话来，姚盼又瞪了他一眼，“都怪哥哥！我不收，你竟然就要杀了他，你知不知道那个表情好可怕！都是你逼梨梨的！我一时生气，才把他收下了。总之，一切都是你的错！”
　　她的眼睛红红的，一幅哄不好的样子。
　　“你要补偿我，”
　　半晌，姚盼闷闷地说。
　　宗长殊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一暗，脸上印上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她居然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响亮的一声，宗长殊被她的大胆惊得石化，连忙侧过脸用袖子一挡，正好挡在她亲过的地方，颇为恼怒地看着她：“殿下！……”
　　特别像个被人轻薄了的小媳妇，姚盼笑得肆意，方才那一幕都被旁边的花叶挡住了，是以根本没有人看见。
　　她无视他又羞愤又气恼的眼神，“不跟哥哥说了，给父皇请安要迟了。”
　　一边奔跑一边冲他挥手。
　　“勿急行！”
　　宗长殊在后面高声嘱咐。
　　他摸了摸脸颊，那种触感好似还在。
　　突然觉得昨天那件事，他是不是，做错了。
　　她好像，是真的对他……
　　定安帝这些年频频操劳，头发白了一些，只不过精神头瞧着不错，是个货真价实的老帅哥了，姚盼给他倒了盏茶，定安帝接过来喝了一口，品评道：“此茶产自越州，香气纯正，入口回甘。听说还有养心益气，清凉下火的功效，十分不错，你也应该多饮。”
　　这是在暗示她最近上火，兴许是听了宫里的什么流言，果然，定安帝的下一句话就印证了她的想法：“江家那小子，”
　　“朕听说，你坏了他的名声？”
　　姚盼差点被嘴里的糕点噎住。


第27章 二更
　　“他本就没有什么名声,什么叫是我坏的。”姚盼讪讪地说。
　　“父皇又不是外人，在朕面前，你还掩饰什么,”定安帝咳了一声,紫宸殿的宫人都被他提前遣散了,正好留父女两个说些悄悄话：“你若是喜欢江家那小子,想要放到身边，也是可以的。不过现在不行，必须要在江家的风头没那么盛的时候，明白吗。”
　　姚盼无语，见定安帝确实是一脸认真地在同她说这些话,只得点了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定安帝满意地抬起茶杯，又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谢娘娘……近来可还好？”
　　“爹爹挂念她，为何不亲自去看？”姚盼拈了一块绿豆糕，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你这孩子！”
　　定安帝摇摇头，坐了回去，“大人的事可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是是是，父皇英明神武，父皇的决定儿臣不欲干涉,”姚盼熟练地拍着马屁，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只是，父皇，梨梨一直不明白，您为什么让梨梨做太女？”
　　这是困扰了她两世的问题。
　　定安帝看着她,徐徐叹了口气。
　　“如今你大了，有些事，朕便告诉你罢，”
　　定安帝捋着胡子，眸中浮现怀念，“你可记得，你这小名的由来？”
　　姚盼点头说记得，“是我母后所赐。”
　　姚盼乃是正室嫡出，她的母亲便是太行的皇后，原本是江家养女，出身算不得高贵。
　　在位期间，不仅将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还曾参与政事，为陛下排忧解难，在政治方面的才干甚至超过了许多文臣，是陛下的左膀右臂，极为难得。
　　“她临死前给朕留下的愿望，就是希望我们的女儿，这一生都能够无忧无虑，健康平安，富贵滔天，有所倚靠。”
　　“父皇不想有其他的孩子吗？”
　　“子承父业，父皇不想要一个皇儿么？这样梨梨便有了弟弟，还能够保护梨梨。”
　　姚盼的眼眶有些湿润，仰望着定安帝。
　　定安帝手一顿，而后认真地看着女儿的双眼，“父皇有你就够了。”
　　他的声音悠悠，回荡在姚盼的耳边，“朕也想过，梨梨没有兄弟姐妹，一个人会不会太过孤单，所以朕送你去了东华书院，让宗愿他们陪伴着你长大。”
　　他宽厚的手掌，抚摸着姚盼的眉目，“可是待朕百年之后，又有谁来保护朕的梨梨？”
　　“梨梨的哥哥或者弟弟，他们能够保护好朕的梨梨吗？古往今来的公主，大多都逃不过和亲的命运，就算梨梨的兄弟做到了，不让梨梨远嫁受苦，还有那些臣子呢，万一他们逼迫于你又该怎么办？朕不愿梨梨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更不要说，指望什么如意郎君来保护你了，别的人，朕更不放心。”定安帝笑道，“朕做了皇帝这么多年，哪能不明白，只有权势，才是一个人最好的倚靠。”
　　他的眼中，仿佛燃起了一簇火光，看着姚盼的眼神，仿佛她是他的骄傲，他的心血，“所以，朕便下定决心，让朕的女儿登上这天下最高的位置，没有人能够伤害你，你也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即便我们梨梨不是男子又如何？”
　　“朕的梨梨，绝对不输于这世上任何一个男子。”
　　姚盼久久无言。是啊，她的父亲是这世上最尊贵的男子，却用整个太行作为保护她的武器，为她铺好了一片坦途。
　　这份拳拳爱女之心，让姚盼喉咙哽咽，可恨那些伤他害他之人，害得他们父女早早便天人永隔，姚盼在心里暗下决定，她一定要把他们全都杀光！
　　更可恨的，是那恩将仇报之人，宗长殊！
　　父皇如此赏识，如此器重于他，待他如同伯乐一般尽心，宗长殊最后却背叛了父皇，背叛了她，夺走了他们父女最珍贵的东西。
　　绝不可能原谅！
　　姚盼慢慢握住定安帝的手，她父皇的手形状是顶顶好看的，却有一些冻伤的裂纹，这是寒夜里还在批改奏折所致。
　　她能平安无事地长到如今，全然是因为那些风雨，都被这个男人挡去了。
　　她年华正好，他却逐渐迈向苍老。
　　姚盼缓缓地靠在他的膝盖旁，“爹爹，我一定会好好守护您，守好您的江山。”
　　定安帝失笑，摸了摸她的脑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底充满说不尽的慈爱：“朕相信梨梨，一定可以做到。”
　　父女俩安静相处了一会儿，定安帝忽然说，“朕瞧着你食欲不佳，是不是心情不好？恰好，再过几日就是行宫狩猎的日子了，你可以出宫好好玩玩。”
　　他感慨道：“父皇过了今年，便三十七了，身体大不如前，不知还有多少日子能陪伴在我们梨梨身边。”
　　“谁说的？父皇身康体健，千万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姚盼急忙抬起头。
　　父皇正当盛年怎可被奸人所害，更是那般凄凉逝去，每每想到她便心痛得不行。
　　“谢娘娘最近也觉得烦闷呢，若是听了要去狩猎的消息，定然开怀，”
　　姚盼站起身，笑着说，”儿臣这就去告诉谢娘娘这个好消息！”
　　姚盼走出紫宸殿不远，一身黑衣的君甜甜便如同鬼魅一般落到她的面前。
　　姚盼与她走至隐蔽之处，沉吟道：
　　“此次出发去行宫，是个绝好的机会，江崇明那老狐狸必定有所动作，你派人盯紧一些。”
　　若她记得不错，前世在这次狩猎途中发生了一场刺杀，便是江崇明安排的，那些刺客，伪装成忽赫十六部的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刺御驾。
　　正是江崇明用于挑起定安帝对外族匪寇的怒火的手段，更方便他与党羽联手，煽动陛下御驾亲征。
　　既然这只老狐狸那么喜欢玩刺杀，她便让密卫营的人混迹其中，必能凭借混乱，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江崇明！
　　定安帝已经慢慢让她接触政事，姚盼琢磨着距离那场战争不剩一年的时间了，江崇明得死，必须死。
　　只要他死了，没有御驾亲征，定安帝就能够平安无事，宗长殊不可能得到前世的位置，她以后不论做什么，都是高枕无忧！
　　一早，代表着皇族的赤金色旗帜飘荡在山野之间，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行宫出发。
　　姚盼的马车甫一到达驻地不远，一名蓝衣女子，便笑吟吟地迎上前来：“拜见太女殿下！”
　　姚盼搭着荷荠的手臂走下马车，光听声音，便知道是谁了，芳怜郡主，燕绥王的小女儿，此番入京，乃是为定安帝祝寿。
　　这位芳怜郡主，她生得天庭饱满，面如满月，眉间点了一粒朱砂，笑起来像个喜庆的年画娃娃，颇讨人喜欢。
　　在东华书院时，二人的座位便是一前一后，姚盼假借的身份是燕绥王的义女，与她自然是姐妹相称，芳怜郡主比她年长了五岁，很是照顾她。
　　等到长大一些，二人谈论的机会也越来越多，总能说到一处去，颇为投机，姚盼对她很有好感。
　　芳怜满面笑容地直起身，忽然一怔，定定看着一个方向不说话了。姚盼循着她的目光看去，见一素衣少年弯着腰，正在收整马车里的杂物。
　　见她看得目不转睛，姚盼笑道：
　　“他叫做蒋旭，是本宫新纳的郞侍。姐姐喜欢？”
　　芳怜这才回神，脸一红，“胡说什么。”
　　姚盼指着蒋旭，十分大方地说：
　　“送给姐姐了。”
　　“这怎么可以。”芳怜郡主很是惊讶，蒋旭自然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弯着的腰一僵，半天也没直起来。
　　姚盼掩唇一笑，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区区卑贱小奴，便是送给姐姐，又有何不可。”
　　“你啊你。”
　　芳怜摇头，用团扇敲了一下姚盼的脑袋，“这话让你师兄听见，少不得又要训你。”
　　姚盼浑不在乎，摊着手，“他现在又不在，正在跟父皇下棋呢，哪有时间来管我啊。”
　　说罢，她冲少年挥了挥手：
　　“蒋旭，你过来。”
　　“以后，你就跟着芳怜郡主吧，”
　　姚盼并不是在开玩笑，她的语气里面一点不舍也没有，虽然是在笑，看着他的眼神却没有什么温度，更是让蒋旭确定，他在她心中，是一点波澜也未曾留下的。
　　但她笑起来还是这么好看，蒋旭有点看得移不开眼，他小心地呼吸着，暗暗地握紧了手指。
　　怪也只能怪他一朝沦落，如同泥土一般卑贱，只能接受这样的命运，被这些高高在上的权贵玩弄，转手，践踏，抛弃……
　　若有一日，他可以摆脱这样的命运……
　　少年嘴唇发白，低着头：
　　“……是。”
　　芳怜郡主用团扇挡住半张脸，看着少年这副惨兮兮的模样，不禁嗫嚅道：“你真要把人给我啊？”
　　姚盼睨她一眼，“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难道我还会诓骗姐姐不成？”
　　这时，荷荠牵来一匹赤红的马儿，远远唤道：
　　“殿下！”
　　姚盼接过她抛过来的马鞭，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加入了狩猎的队伍，与世族子弟寒暄，挺坐着的身形极为流畅好看。
　　碧蓝色的天幕下，少女梳着高高的马尾，颅顶优秀，头身比例完美，偏生该有的地方都有，深红色的骑装包裹着凹凸有致的身体。
　　虽面带笑容，瞧着和善友好，却自有一股凛然贵气，令寻常之人，望而生畏。
　　这番景象，落在蒋旭与芳怜的眼中，自然也落入了一旁乘凉品茶的丽阳的眼底。
　　她眯眼笑笑，摇着扇子，转头对身边的白衣公子说道：“再过几年，汴梁第一美人，也许就不是柳家那位千金了。这位太女殿下，肖似先皇后，又胜过皇后许多，当真是艳冠群芳的人物。”
　　墨染看得入迷，拱手叹道，“小臣甚是荣幸，今后能站在这位殿下的身侧。”
　　“你确实荣幸，不过你更该有几分警惕之心。你知道，她为什么会选择你。方才，她是如何对待那个郞侍的，想必你都看见了。”
　　墨染沉默不语。
　　“这般狠心薄情之人，独独对她那个先生不同，啧，墨染，你可有信心？”丽阳偏了偏头，她身子不好，不能受到太强烈的阳光。
　　“臣惭愧，不及宗大人的神采万一。可公主您，不是已经有办法了么，”墨染微笑着，看向丽阳的眼中有几分试探之意。
　　丽阳笑了笑，抚摸着腰间一只小巧的碧玉葫芦，这只葫芦从外观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只是底下有一抹血色流转。
　　这里面，藏了一只来自南疆的蛊虫，唤作——“痴情蛊”。
　　顾名思义，是能牵动宿主心绪的邪物。
　　以鲜血喂养，数十年而成虫。
　　中蛊之人，将会对鲜血的主人言听计从。
　　墨染遥遥凝视着少女的背影，眼底升起一丝狂热。


第28章 先生掉马
　　凉风有信,天心月圆。
　　淡淡的月光勾勒出隐约的线条，一顶装饰极为简朴的帐子外，有穿着甲胄的兵士三三两两巡游。
　　想来这就是宗太傅的帐子了,还真是让姚盼一通好找,这人的性格,也真是孤僻到了一种境界,偏偏要避开热闹的人群，独个驻扎在这样清冷的角落，端的是离群索居。
　　姚盼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将赤练马交给近侍牵到一旁喂食草料，马儿闲适地晃着脑袋,时不时打个响鼻。
　　有人进了帐内通报,出来却对姚盼说宗大人已然睡下。
　　姚盼抚着鞭子，挑了挑眉，“先生不肯见我？”
　　她腰间系了一个油皮囊袋，里边揣了一只烤好的野兔，兔肉的香气隐隐从里边飘出，惹得那通传小厮的目光一直往她腰上飘。
　　姚盼眼珠一转，故意高声道：“学生来找先生呢，可不是来打秋风的，而是有要事商讨。体谅先生舟车劳顿,还特意给先生烤了一只兔子，是学生在山涧之间猎得,刚刚烤好便眼巴巴地给先生送来了，先生怎么舍得辜负学生的一片好意？“姚盼不无委屈地说。
　　这烤兔子，来之前她吃了一只，肉质鲜美外酥里嫩,是难得的美味，在宫里都吃不到的，若非真有事相商，她还舍不得把这硕果仅存的另一只送来呢。
　　晓得宗长殊的口味，还特地多放了些椒盐，这货要是不领情，那她可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她对那小厮一脸诚恳加威胁道：“学生美意，先生怎么舍得拒绝呢，先生心肠最软，定是你自作主张，让开，休要阻拦本宫，不然本宫便发落你去铲马粪！”
　　一欠身，就要闯进去。
　　那小厮连忙拦在她面前，跪在地上抓耳挠腮，一脸为难：“殿下何苦为难小的，宗大人确实已经歇下了。”
　　从帐子隐隐透出的亮光，侧耳细听，倒确实没有什么动静，像是里边的人已然睡熟了一般。
　　姚盼却是不信的，不禁困惑道，“明明出发前还好好的，怎么就不肯见我了？生气了？为什么？”
　　今早姚盼启程时，听闻宗长殊一早便伴驾走了，差荷荠向紫宸殿的近侍打听了才知道，宗长殊当真跟定安帝提了同柳家退婚的事，态度强硬，惹得定安帝十分不快。
　　定安帝虽然没有一口回绝宗长殊的请求，却发了好一通雷霆，紫宸殿的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偏偏宗长殊跟个没事人一样，跪在地上眉毛都不动一下，只平淡地重复着一句话——“请陛下收回成命”，最后连定安帝自己都觉得没劲，只觉训他还不如批改那些奏折来得有意思。
　　抓着宗长殊下棋估计也是为了折磨他吧，定安帝身边的人都知道，他们家陛下文韬武略，可惜就是棋品十分不好，是那种，能够被编进野史里边供人嘲笑的不好。
　　“小的倒是知道一些，跟殿下透露一二，殿下别告诉我家大人就成。晚膳时大人正跟陛下下棋呢，心情瞧着还不错，谁知芳怜郡主来了一趟，同陛下说了两句话，小的再抬头看，大人的脸色瞅着便不好了。”
　　芳怜郡主？姚盼在心里琢磨了一下。
　　那宗长殊，是看见郡主身边的蒋旭了？所以他才心情不悦的？
　　她拖长声音“哦”了一声，故意高声说道：
　　“原来是这样，先生是恼，本宫将他送来的人，扭头便转送了出去？是觉得本宫不把先生放在眼里？”
　　“还是同情那个蒋旭啊？”
　　“可是，先生之前对他不也是想杀就杀，半点也没当人看，又有什么资格来罪责本宫？！”
　　说到后面，姚盼的声音已然是冷了下来，脸色也是极为不快。
　　“殿下，殿下快别说了，”小厮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两个人惹毛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他脑袋搬家。
　　“你知道什么，我想杀他，”
　　男子的声音十足的严厉冷酷，穿透力极强地透过帷帐传了过来：“那是因为你——！”
　　米色的帐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双漆黑的眼冷冷地看向姚盼。
　　宗长殊逆着烛光，出现在姚盼的视线当中，身后散落模糊的光晕，高大的身形充满了威压。
　　他瞧着真像刚刚从被子里钻出来似的，面容还带着几分倦意，阴影打在面上，勾勒出清艳的眉骨，眸若点漆，无端有些阴森之感。
　　雪白的中衣懒散地穿在挺拔的身姿上，满头乌发垂落两肩，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沐浴后的清香，偏偏神色又是如同神明一般的肃穆冷漠。
　　两种极端对立的气质，交织出淡淡的惹人遐想的旖旎。
　　“因为我——什么？”
　　姚盼眯起眼，直觉他那戛然而止，没有说出口的下一句话，会透露什么了不得的讯息。
　　在众目睽睽之下，姚盼将蒋旭送给芳怜郡主，此事必定会传到宗长殊的耳朵之中。
　　这般举动，正是为试探于他。
　　这几天，姚盼心中的不安愈发扩大，她反复回想十余年来，跟宗长殊相处的点滴，越想越不对劲。
　　在他们熟悉不久之后，他对她的习性便了如指掌，姚盼自以为是他为人细腻头脑聪颖的缘故。
　　可明明，她都还只是一个小孩，宗长殊又是从哪里得知她一些日久天长才养成的习惯的？
　　一直没有觉察，只不过是因为，姚盼的思维仍旧维持在前世的状态，没有意识到那时的她，只是个“孩子”而已。
　　对他的安排都能坦然地接受，也许，更是因为宗长殊不论是对她的关心，还是对她的引导，都过于无声无息，自然到没有一点痕迹。
　　直到蒋旭的出现，才让姚盼重新审视与他相处时出现的违和之处，彻底地激起了一直深埋于心底的怀疑。
　　前世，蒋旭此人，确实出身卑微，他得势之后，宫里传言纷纷，都说他是靠着出卖身体，取悦女帝，才得到了郎中令的位置。
　　旁人不知，姚盼却是知道的，蒋旭这个人，其实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她当初，也是看中了他的才干，这才多给他几分恩宠，让他独揽大权，惹来朝野非议。
　　可宗长殊身为七珠摄政王，从来就看不上这个女帝内宠，与他素来没有什么渊源，这一世更是未曾照面，又怎会扯到一起。
　　然而，他说起蒋旭的语气，那种厌恶不似作假，如果宗长殊要给她进献男宠，为何不是其他人，偏偏是这，刚刚被打入尘土、受人糟践的蒋旭呢！
　　宗长殊定定看着姚盼，抿唇不语。
　　他忽然伸手，一把将姚盼拉进了帐内。铺天盖地的湿润的香气冲入鼻腔，让姚盼的脑袋有些发晕。
　　宗长殊把她拽进了帐内，转过身来，声音有些发沉：“臣观此人，在被下大牢时，便善于巧言谄媚，结交狱卒，溜须拍马，心术不正。偏偏心性坚韧，忍受种种刑罚而不屈不挠，若是将来一朝得势，必成祸患。”
　　他的目光寒凉，透露出了十分的不满，“若那夜殿下没起心思，这蒋旭死便死了，总算是我太行社稷之福。”
　　“可偏偏，殿下将其留下！”
　　宗长殊来回踱步，姚盼还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烦躁的模样，“好，殿下喜欢，留下便留下罢了，总归是他命硬。就此关在春和殿，好生约束便是，任他还能翻出天去？可你，却把他送给了芳怜郡主！”
　　他咬着牙关，将姚盼的肩膀一手握住，森森道：
　　“此人蛊惑人心的本领从……便可见一斑，若是叫他得了芳怜郡主的欢心，再通过郡主接近燕绥王，以他之能，在短时间内脱离贱籍，爬上一个校尉的位置，不足为奇。殿下此举，无异于放虎归山，是何道理？！”
　　姚盼震惊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29章 吵架
　　此人蛊惑人心的本领从什么——便可见一斑？
　　从！前！世！
　　在这样的关头,姚盼也不得不佩服起宗长殊思维中的理智成分，强大到在，这般情绪激动的时候,都能保持住冷静,硬生生地克制了自己没有将那三个字宣之于口。
　　若非,她也是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回来,恐怕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想得出，宗长殊没有说出口的是什么！
　　种种线索贯穿在了一处，让姚盼一时间恍然大悟，有种醍醐灌顶之感。真相实在是太过于冲击,需要她捂着心脏,缓上好一会儿才能接受。
　　宗长殊，他居然跟她一样，拥有前世的记忆！姚盼不禁想起自己曾经有过的动摇，如今回过头再看，当真是可笑至极！
　　她居然，因他待她太好，想着与他这些年的情分，而对将来她要做的事，升起过愧疚之情。直到今时今日,那些愧疚，算是彻底地烟消云散了！
　　好啊,好个宗长殊，竟然骗得她团团转，这些年，他是不是把她当成猴儿来耍啊,看着她在他面前装乖卖傻，纠缠不清，看着她用上种种拙劣的把戏，在他面前百般引诱，定是在心里窃窃发笑吧，瞧，堂堂女帝，也有这种围着男人团团转的时候？！
　　他一定觉得很好玩吧？！
　　如果那些情意，不是她的伪装呢，如果她真的，在他多年的悉心照料之下，对他动了真情，一次一次的捧出真心，却被这个人一次又一次地无视、冷落、无情拒绝，又该受到多少伤害——他就不怕毁了她么？
　　不，也许他就是想这样做！一直以来，他很享受吧——很享受这种，将那个曾经在自己面前不可一世的人，牢牢握在手心，捏扁搓圆的快.感吧！
　　姚盼光是想想，都觉得可恶！
　　难怪，难怪定力那么强呢，原来，这一位，就是那个如假包换的宗王爷，刀枪不入的太傅大人！
　　她说呢，前世贵为女帝，什么类型的男子没有见过，冷酷禁欲的更是多了去了，只要不是个断袖，那么女子的天真娇憨，或是美艳风情，对于那样的男子，简直是天敌一般的存在，她屡试不爽，从来没有失败过！
　　怎么在宗长殊这里就频频碰壁？！
　　他就是能够忍住，就是不为所动，就是到了关键时候，也能一把将她推开，回归那副冰山死人脸！
　　这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是姚盼，是——他宗长殊最讨厌的人！
　　一切都说得通了，一切都通了！
　　烛火之下，少女的面色有些发白，强撑着不让自己摔倒在地上，悄然退后，步子尽量地放慢，她做戏那么多年，已然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从表面上，根本看不出她的心里是何等惊涛骇浪，语气也十分和缓：“先生是不是有点想的太多了？我看蒋旭那小子温顺怯懦，不像是那么有才干的。先生考虑的这些，未免太过长远，实属有些无稽，梨梨……梨梨实在不敢相信。”
　　姚盼摇了摇头。说完，紧紧地看着宗长殊的眼睛。
　　一模一样……狭长的眼型，微收的眼角，看人时天生有些睥睨的神色。
　　以前，以前是真的被色相蒙骗了！
　　这明明就是跟前世那位摄政王，一模一样的眼睛！
　　“说到底，你还是在怨本宫收了蒋旭，对不对？”
　　她故作娇憨，把话题往熟悉的方向带，免得一直说蒋旭的事，反把自己搞露馅。
　　甚至还加上了独有的小动作，嘟起嘴，娇滴滴地哼了一声。
　　鸡皮疙瘩爬上了手臂，背上也是被冷汗湿透，心，却如同明镜一般透亮，因为她终于完完全全地确定了，宗长殊，他就是前世的宗长殊。
　　认识到这一点，再看这人的心态，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对着那个严厉起来，足以吓得她打摆子的摄政王嘟嘴撒娇，这种事……
　　总之，她还是非常不适应！
　　“臣不是这个意思！”
　　宗长殊哪里知道不过一个瞬息的功夫，面前的少女就已经灵魂出窍，又回魂多次。
　　他抚着额头，看起来像是气得头疼，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通这一点。
　　前世的事情不能说，他把蒋旭送给她，是存有自己的私心不错，如他所说，蒋旭此人非同小可，与其让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姚盼的身边，成为不可控的存在，不如早早地抓出来，放到眼皮子底下，杜绝此人祸乱朝纲的可能。
　　其实，也有不能说的部分……便是他想用蒋旭此人，试探姚盼的感情。
　　她品行端正，做的很好，并没有与蒋旭发生什么，不像前世那般耽于声色，看见美男子就走不动路……
　　他心中欣慰，却又涌出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感情。
　　似是……空了一块。
　　她样样都好，品性纯良，堪称皇家典范。
　　可在识人这一方面，确实是大不如前了，她怎么会觉得那小子——温顺怯懦？
　　宗长殊皱着眉，看起来像是很想说教她几句。
　　姚盼先发制人：“你不是这个意思，又是什么意思，我都没有做错什么，你就劈头盖脸一通骂，你还拽我手！”
　　她委屈地说，把手臂亮了出来，这是他刚刚拽过的地方，细嫩的手腕子上，出现了浅浅的淤青，分外明显：“父皇都没有这么拽过我！”
　　她满不在乎地说，“不过是一个玩物罢了，我想送人便送人，你为了他跟我动手，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姚盼说了那么多句话，没想到宗长殊只抓住了一个重点。
　　“玩物？”
　　不知这两个字，是触动了他的哪块逆鳞，宗长殊细细地咀嚼着，神色酷寒。
　　他负起手来，走了几步，衣带松垮垮地系在腰间，好像一抽就能散开似的。
　　赤.裸的胸膛与空气亲密接触，昏暗的光线下，还能看见腹肌的线条，露水未干，沿着清晰的肌理滚落。
　　单薄的衣袖扬起间，带动一阵舒人的香风。
　　宗长殊忽然笑了，水润的唇角弧度微微，勾得人心动神摇。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盯着姚盼，轻声说道：
　　“很好，说的很好！”
　　他哑声叹道：
　　“为君王者，合该如此。”
　　“殿下生来高贵，众星捧月，在殿下的眼中，他们自然是微不足道的玩物。殿下如此尊贵的人物，实在不该深夜还留在宗愿帐中，臣自知，也不过是鄙贱之人中的一员，不敢奢求殿下垂爱。”
　　“殿下既然能把蒋旭看作玩物，将来有一天，便能以同样的眼光看待宗愿。说到底，我与他，又有什么不同呢。”
　　他恢复了面无表情，挺拔的脊背，如一张永不弯曲的弓，作了一个“请”的手势：“若无要事，殿下请回吧。”
　　“恕不远送！”
　　他说完，就像再也不想看见姚盼一般，冷淡地转过了身，背影笔直修长。
　　哈？
　　姚盼傻眼了。
　　她古怪地打量着宗长殊，她从没想过一向与世无争的宗大人会说出这般刻薄无理的话来，都不像他了，她也拿不准他到底是做戏，还是有什么深意。
　　总之，她是再也不敢小觑这个人的！
　　姚盼的心里转了好几个弯弯，猜测他是不是故意让她以为，他吃醋了在闹脾气？
　　可是，未免也有些太不明显了，她要还是前世那个暴脾气的，直接就甩脸子走人，那他岂不是什么都得不到？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若非姚盼乃是有情爱经验之人，恐怕一时根本不能明白过来。
　　“你还不走？”他再度下了逐客令。
　　声音听起来，却有些憋闷。
　　知道这一走开，此人的心门便再也不会为她敞开了，姚盼当机立断做出反应，也罢，就当这是男人的小心思，她身为太行太女，胸怀宽广，有什么不能容忍的！
　　于是一把拽住了宗长殊的袖子，滑溜溜抓在手里，她还往上收了收，宗长殊暗暗用力，想要把袖子扯走，姚盼不肯，愣是抓得死紧。
　　一双美目含着泪意，无限的悲哀凄凉：
　　“哥哥你……赶我走？”
　　“你竟然赶我走？”
　　她单手掩面，哽咽不已。
　　“什么叫我会用同样的眼光来看待你，”
　　她心痛地喊道：
　　“你是不一样的啊！”
　　宛如飞蛾扑火般决绝，姚盼逼近一步，仰头看进他的眸中，手中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衫，嘶哑地说道：“在梨梨的心里，长殊哥哥是不一样的，你是独一无二的。怎么……你怎么能将自己跟那些男子相比！”
　　在他终于忍不住侧目看来时，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如同珍珠一般，滑下了脸颊。
　　方才她观察了一下四周，找到了这个最好的站位。雪白的月光斜斜落下，少女微微侧脸，青丝一缕一缕拂过面颊。
　　保证落泪的角度绝对是最美、最打动人心的。
　　等他的目光完全落到了脸上，姚盼停顿了一下，这才垂着眼，低哑地说道：“我只会为你的笑而开心，为你的冷落而难过。我只会为哥哥牵肠挂肚，茶饭不思，哥哥一旦离开我的视线，我就会克制不住地想念。”
　　“哥哥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每一天都是煎熬。”
　　“在这个世上，我只在乎哥哥一个男子！”
　　在青年情不自禁抬起手，向她伸过来的时候，姚盼猛地抬头，直视着他的双眼：“我都这样说了，哥哥还不相信我的心吗？你难道要我掏出来给你看吗？”


第30章 墨染使坏
　　在青年情不自禁抬起手,向她伸过来的时候。姚盼猛地抬头，直视着他的双眼：“我都这样说了，哥哥还不相信我的心吗？你难道要我掏出来给你看吗？”
　　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楚楚可怜,双腿却隐隐在发抖,用手撑住了后面的桌子,才不至于狼狈地跌倒。
　　他的呼吸他的眼神，在烛火明灭中，清绝冷峻的轮廓。
　　无一不在昭示着，这就是前世那个人，如假包换。
　　曾经深深根植于心底的恐惧,再一次席卷过全身,这可是那个阎罗王一样的男人，她差一点就死在了他的手上，光是靠近一步，就忍不住的胆战心惊。
　　这些年，本以为是她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没想到真正被玩弄的却变成了她。
　　紫宸殿中，她曾亲吻他的唇，她也想不明白那个时候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意识到那是生命的最后一刻,所以想用那种办法报复他吧，毕竟宗长殊那么讨厌她,被她亲上一口，怕是反手就会把嘴割掉。
　　然而，现在的姚盼，却是再也不敢对这个人动手动脚了。
　　那种心理和生理的害怕！
　　完全克服不了！
　　心境不能同日而语,肢体动作无法做到自然，神情也逐渐地僵硬了起来，在他眸光微转，细细审视着她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对的时候，姚盼的呼吸都停住了，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崩！
　　梨梨稳住！
　　不能崩！
　　实在是绷不住了，她猛地咽了一口唾沫，“我，我……”
　　青年伸出手臂，想要安抚她，姚盼猛地推开，双手捂脸跑了出去，似是悲痛欲绝。
　　宗长殊的手停在半空中，好一会儿都没有落下，一脸不可置信，愣在了那里。
　　这是她第一次……
　　拒绝他的靠近。
　　姚盼擦掉脸上的泪，心脏还在砰砰乱跳，她搓了搓手臂的鸡皮疙瘩。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脑子里一片混乱，猜想得到了印证，她心中半点得意欢喜都无，反而心慌意乱得很，对于这个结果一时接受不能。
　　对她温柔耐心，容她撒娇捣乱，仍然不恼不怒的长殊哥哥，怎么会是那个人呢？
　　姚盼一时又惆怅，又迷茫，还有一股浓浓的愤怒。
　　他骗了她！
　　还一骗那么多年！
　　他这般费尽心机，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姚盼无法阻止滔天的怒火在心底蔓延，她现在急需缓解一下这股情绪，不然……
　　她怕她会忍不住冲到宗长殊跟前，一剑捅进他的心口！
　　不知不觉走了许久，姚盼没注意看路，抬头，才发现自己到了一个极为僻静之地。
　　她心中并没有多少担忧，反正不论走到何处，君甜甜都会在暗处跟着她，保护她的安全。
　　偌大的林子中，忽然有人踩碎了一根枯枝，咔擦一声，极为清晰。
　　“谁？”姚盼当即转头，极为警觉地往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
　　有人轻笑一声，缓缓地自一棵树后现出身形，理理袖子，冲她迎面走了过来。
　　离了几步远，身形轮廓依稀辨得出是个男子，颇为高大颀长。
　　借着淡淡的月光，她方才看清此人的相貌。
　　清俊的骨相，鼻梁高挺，眉眼之间有几分熟悉。藏蓝色的长袍擦过枯叶，带起簌簌之声，他的袖子上绣着数朵莲花，挥动之时，似乎有墨莲在他身上冉冉开放。
　　“墨染？”姚盼不耐烦地看他一眼，“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跟宗长殊长得像，自然更加重了姚盼心底的烦闷，语气便很是不好。
　　墨染却是极为轻松愉悦，他的唇比宗长殊有血色多了，色泽殷红，瞧起来竟有几分妖艳。他注视着姚盼的面庞，眸里闪着的光，颇有几分怪异，看得姚盼浑身都不舒服。
　　“好巧啊，殿下也是出来赏月的么？”
　　墨染款款地微笑着，扬起手来，似乎想要触碰姚盼的脸庞。
　　姚盼侧头一躲，“你做什么？”
　　鼻尖，却嗅到一股颇为奇特的香气，她抬眼，淡黄色的粉末在眼前缓缓下落。姚盼猛地后退了几步，墨染面上的笑容不变，姚盼心底却是一凉。
　　她张了张口，喉咙里顿时入侵了好些异物，那粉末的吸附力竟是如此之强，让她弯下腰，难受得呛咳出声：“你放肆！咳咳、这是什么东西——”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感觉到一股极为奇怪的热意，从小腹之处，缓缓地腾升了起来，姚盼心知不好，立刻反手抚了一下面庞，果然，双颊烫热。她抬起头，天上的月影都变成了两个。
　　姚盼摇摇晃晃地后退，却是维持不住平衡，差点跌倒在地。
　　伸出的手，忽然被一个人给攥住了。
　　他的手，竟然如此冰凉……
　　姚盼不禁将他反握。
　　墨染一手牢牢握着她的肩膀，贴了贴她通红的脸庞，在她耳边极色青地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这是特地为殿下准备的好东西，可以让殿下一会儿不那么难受，殿下可得好好受着。”
　　姚盼头脑昏沉，无法理解他话语里的意思，只觉身体都不属于自己了，她感觉到自己被人带着移动，眼前晃过树叶的重影，她在心里呼唤甜甜
　　甜甜怎么还不出手？！
　　身上蓦然一凉，似乎是衣裳被人扒了去，她一个激灵，咬着舌尖，以剧痛逼迫自己找回清醒。
　　朦胧的视线之中，墨染伏在她的身上，正在一层一层地脱她的衣裳。见她微睁开双眼，他伸出手来，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殿下生得这般精致，就算是做成了木偶，也是这世上最精美、最漂亮的木偶。”
　　就在他的手掌触碰到脸颊的那一刻，姚盼听见，从自己的嘴里，发出一声极为舒服的叹吟。那种燥热越来越明显，姚盼只能将舌尖咬得更重，疼痛传来，从眼角沁出了点点泪光。
　　殊不知，这副模样，更能激起男子的凌虐欲。
　　何况，还是这个世上最高贵、最神圣、最不容亵渎的太女殿下。
　　墨染痴迷地捧住了少女的脸。
　　“殿下，我们既然要成为夫妻了，”男子的眉宇都染上了激动的神采，他的额角有青筋暴起，“由我，来教给殿下人世间最快乐的事，如何？”
　　姚盼睁大双眼，只见漆黑丝绒一般的天幕中，划过一颗璀璨的流星，她甚至能听见草虫在身边低语。
　　“你现在做的是会被诛九族的事。”
　　刚开口，就有一条血线从唇边流下，口腔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她的声音很是喑哑，却带着极深的杀意。
　　墨染用指尖蹭过她的唇角，笑道：
　　“墨染是家中亲长轮流带大，少年成名，自幼失怙，不怕累及九族。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的眸底升起情.欲，哑声说道，“殿下要诛杀便诛杀吧，能跟殿下这样的美人快活一回，死了也不亏。”
　　可真是色中饿鬼投了胎了，姚盼颇为无语，她努力平息体内翻涌的血气，让呼吸稳定在三长一短，缓缓说道：“你已经是本宫的元夫了，着什么急？”
　　墨染摸着她的唇，摇了摇头，“江小公子不是都放话了，只有他才配得上殿下元夫的位置，甚至找到小臣，逼着小臣退位让贤，这让小臣怎么能不着急啊。”
　　他贴着她说话，唇瓣间，只隔着一根手指的距离：“殿下如此尤物，小臣怎么舍得拱手让人？”
　　又是江寒练那个不安分的。
　　不过，倒是头一次听见有人用尤物来形容她，真新鲜，姚盼的眸光转了转。
　　墨染眨了眨眼，他的这一双眼是最像宗长殊的，潋滟多情。
　　如果放在平日里，她是很乐意跟他有那么点纠葛的，只不过姚盼生平是最讨厌强迫的了，尤其是别人强迫她。
　　墨染轻声问道：
　　“殿下是在找您的密卫么？”
　　“自然是好好地带下去，看管起来了，”他将她的发丝别到耳后，动情道，“殿下放心，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的。”
　　姚盼徐徐吐出一口气，盯他的眼：“便是将你背后的人牵连致死，你也不怕？”
　　“你是说丽阳公主？”墨染竟然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见她惊讶，他微微一笑，“殿下的手段，我们从来就不敢小觑，定然将小臣的底细查得一干二净。不错，我是丽阳公主的人。”
　　姚盼气喘不止。
　　好一个丽阳长公主！
　　“姑姑是觉得，得到了我的身体，你元夫的地位，便能万无一失了？”
　　刚说完这句话，姚盼便自己否定掉了。
　　丽阳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想让墨染跟她有夫妻之实，应该，还有更狠毒的阴谋在等着她。
　　没想到，她英明两世，竟会在墨染这里栽个大跟头。
　　姚盼只觉一颗心坠入无底的深渊。
　　“你为何不直接药晕我。”
　　趁着他还在研究怎么解开她的腰带，姚盼故作疑惑地询问。
　　这人明明在做见不得人的事，面上却一派闲情逸致，对她更是有问必答，根本不像一个色令智昏之人。
　　“那有什么意思，总该让殿下醒着，与小臣共赴巫山，那才有乐趣啊。”
　　“……”姚盼默了一默，她现在已经能控制体内那股躁动，只是压制得狠了，喉头不时涌上一股猩甜。
　　“墨染，你应当是个惜命之人，此事一旦发生，便再无回头，”她循循善诱，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你如何保证，我不会说出去——除非，我自动忘记了这件事？”
　　接触到墨染带笑的目光，姚盼脱口而出。
　　难道说，他们有了万无一失的办法？
　　是什么办法，还能控制人的心智，改动人的记忆不成？
　　联想到他之前说，世上最精致的木偶
　　“你们难道，要给本宫下蛊？！”
　　墨染的表情已然说明了一切。
　　他脱下外袍，手心里，赫然托着一个碧绿的玉葫芦，葫芦的底部血色流转，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其中蠕动。
　　墨染笑吟吟地望着她，眼里几分赞赏。
　　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她还是那么冷静，一点也不害怕，不愧是皇家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不同于世间一般女子。
　　“这种蛊，唤作痴情蛊，若以人血为引，便能进入到人体之中，放心，不会很痛。等殿下醒过来，已经爱得臣要死要活了。”
　　墨染俯下身，手掌触碰到她腕上的肌肤，缓慢地摩挲着，“与心爱之人欢好，又怎么能算作强迫呢？”
　　被他触摸过的地方，像是有一只癞□□爬了过去，令姚盼欲呕，她今日才算见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伪君子了。
　　宗长殊跟他比起来，那简直是观音菩萨一般的人物，墨染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不知殿下，有没有尝过男人的滋味？”
　　他痴迷地盯着姚盼的脸，不苟言笑时，她是那神妃仙子、清纯玉女。
　　可这春意上脸，两颊晕红，秋波妩媚，长睫颤动，勾得人心里痒痒的。
　　墨染贴着她的耳垂，压抑着的语气十分兴奋，“殿下这样黏着宗大人，一定与他做过了吧，不知滋味如何？宗大人看着像是个高风亮节的，他的活儿，有没有让殿下享受到？”
　　“……”什么虎狼之言。
　　“说起来，墨染还真想同大人比试一番，到底是墨染服侍得殿下舒服，还是那木头人一般的宗大人，更让殿下舒爽了。”
　　这墨染到底是大家才子，还是那春水楼的小倌啊，怎么对这种事执着成这样？姚盼有意往他的下三路掠了一眼，讥讽道：“你怎么可能比得过他。”
　　“殿下诓我，”
　　墨染分明不信，他还伸出手来，比划了一下，“我的功夫，可是连汴梁的花魁都叫绝的程度。”
　　“……”
　　“不服，”姚盼嗤笑道，“你亲自找他试试？”
　　“我可爱的殿下，拖延时间是没有用的，”墨染摸了摸姚盼的下巴，像逗弄一只猫儿那般，姚盼扭过脸去，反感他这种亵玩的动作。
　　“看来殿下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他的脸色徒然变得恐怖起来，直接将姚盼的衣领一把撕开，裂帛之声令姚盼头皮发麻，她的四肢软麻无力，动弹不得，墨染的手已然握上了她裸露的肩头。
　　“你那葫芦里边装着的，是蛊虫？你要怎么把它放，放进我的体内。”姚盼被他的脸色给吓到，有点结巴地问。
　　“你在套我的话？”
　　墨染笑了，“告诉殿下也无妨，”
　　他亲了亲姚盼的脸颊，细细嗅了一口香气，上瘾一般：“想引诱蛊虫进入人体，最好的乃是处子血。不过没有关系，殿下，我可以用我的血来帮你吸收它。”
　　“殿下，墨染是真的很喜欢你。”
　　他诚恳地说罢，用力握住姚盼的双手，举过头顶，俯下身，在她的脖颈落下一吻。
　　姚盼皱眉，不适地偏过了头，在心中思索脱身之法。
　　不知他是从哪儿弄来的媚.药，药效极烈，要想运功完全摆脱，至少，要半个时辰……
　　可那时，一切都晚了吧？
　　草叶摇曳，月光透过乌云，投射在大地之上，一片阴森。她的目光突然一定，就在那不远处的灌木丛，静静立着一个雪白修长的人影，她的唇瓣动了动，无声唤出四字：哥哥！救我……


第31章 宗愿
　　那道白影一动不动。
　　姚盼再看的时候,人已然消失了，只余无边落木萧萧下，黑暗中一片寂寥。
　　姚盼暴怒,关键时刻,果然没有一个男人是靠得住的！
　　她闭上眼,在心中默默咒骂,努力忽略周遭一切，保持内心的冷静。墨染衣衫尽褪，只有一条单薄的裤子穿在身上，他的手，已然缓缓滑到了她的腰上。
　　就在心脏彻底沉入深渊的时候,姚盼的耳边,忽然响起极细微的，“噗呲”之声，伴随着男子的闷哼，姚盼下意识地睁眼看去。
　　墨染缓缓低头，瞳孔大张着，那副不可置信的神情，永远凝固在了脸上。
　　只见他那赤.裸精瘦的胸膛上，遍布血痕，像是一张血红的蜘蛛网般。
　　一段刀锋透胸而入,尖端粘连着血肉。
　　他软软地倒了下来，身体还是温热的,而他身后，便是宗长殊那冰雪一般的容貌，月光从他的墨发上洒落，盈盈散发着光晕,宛如天神下凡。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袖角如同流水一般落下，遮住了五指。
　　这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后面，一刀送入了墨染的后心。
　　姚盼呆呆地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件雪白的外袍，外袍间尚存着一段薄荷香气。
　　方才宗长殊随手脱下了外衣，将她严严实实地盖住，看都没看她一眼，便蹲下身，把刀从墨染身上抽出。
　　他用一张洁白的手帕，擦了擦那把刀，动作颇为优雅从容，像是对这种事很是熟练一般。
　　而后，从姚盼的身边，慢吞吞地拖走了墨染的尸体。
　　宗长殊的侧脸，十分的淡然冷静，他完完全全无视了姚盼，没有过问她任何事，连安慰的话都没说一句。
　　玉葫芦滚落在地，他毫不留情地踩了过去。
　　一双雪白的靴子踏过地面，有种沓沓之音，他手中所拖的尸身与草叶摩擦，发出细碎的声音。
　　一步步地走出了姚盼的视野，直到再也看不见。
　　等四肢百骸的药力消散得差不多了，姚盼才缓缓坐起身来，指尖还有些发软，她的衣衫，已然破碎到了不能穿的程度，只能随意用宗长殊的衣袍裹着，不至于露出太多的肌肤。
　　姚盼捡起地上的葫芦，揣进怀中，这可是重要的罪证。她的鞋，方才在挣扎之中，不知被蹬到哪里去了，是以，只能赤足行走在长草之中，披散着头发，沿着血迹，追寻着宗长殊的踪迹。
　　那人该不是抛尸去了吧？！
　　待她找到宗长殊的时候，姚盼发现，青年的身形被长长的枯草掩盖，似乎，是正坐在草地之中。
　　姚盼的喉咙里干哑非常，便没有呼唤他的名字。
　　她直接走了上去。
　　待看清他在做什么的时候，姚盼猛地后退一步，瞳孔大睁，狠狠地捂住了嘴，以免惊呼声泄露而出！
　　还有什么，比眼前这一幕，更加令人惊怖恐惧的。起码姚盼过往二十多年加起来，都没有此刻心惊动魄。
　　宗长殊，竟然在分尸！
　　他修长的十指间，握着一把刀，用力得青筋凸起，重重朝着那具尸首，砍了下去
　　鲜血四溅。
　　他斩断了墨染的手臂。
　　而后，是另一只。
　　紧接着，是他的脖颈，胸腔，大腿，胯骨，胫骨……
　　匕首反射寒光，映出青年血红的双眼。
　　杀！杀！杀！
　　“哥哥，他已经死了！”
　　姚盼终于忍不住，声线颤抖地喊出一句。宗长殊像是全然不曾听见，他满脸的血，衣摆上也浸饱了血，一片鲜红。
　　他置身在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她进不去的世界。
　　高挺的鼻梁上，飞溅了一点血红。原本就冷的眼眸更是千里霜寒，这人，原本的气质本是十分周正宽严的。
　　这一刻，却像是陷入了阴暗冷酷的地狱，没有一点阳光温暖的感觉，完完全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睫毛上也沾满了血珠，一眨，便全部流进了眼珠里。又顺着眼角流下，像是两条血泪，在脸颊上蜿蜒。
　　他重重地喘息着，像个不知道疲惫的木人，一刀又一刀，捅入那堆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的血肉之中。
　　噗呲声此起彼伏，
　　脸色却冰冷木然，
　　说不出的，暴戾残忍。
　　姚盼感到一种极端的恐怖。
　　这一幕，不断冲刷着她的认知，印象里白衣凛然，端雅从容的宗长殊，竟然做出杀人碎尸这样的事……这太诡异，太不正常了。
　　她怀疑眼前发生的，都是一场梦，都不是真实的。然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却在尖锐地提醒着她，这不是梦！绝对不是梦！从脚板底升起的冷意直冲脑门，她不禁在心里问自己：这是谁？
　　他是谁？！！
　　她一步一步地退后。
　　转过身，拔腿要跑的时候，姚盼猛地反应过来，不对，不能走。
　　宗长殊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这种突如其来的改变，还有双目之中透出的刻骨仇恨，莫非，是因为
　　看到她差点被墨染玷污？！
　　开什么玩笑！
　　宗长殊，他明明是有前世记忆的啊？！
　　他怎么会为了她，发这种疯啊？！
　　姚盼的心里万分纠结，突然，感到一股极为酷寒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僵硬地扭过头，宗长殊不知什么时候，无声地站在了她的背后，浓重的血色浸透了布料，紧紧地黏住修长结实的双腿。
　　被那双鲜红的眼睛一看，姚盼的腿像生根了一般，一动也不能动了。
　　他伸出手，按住了姚盼的脖子。
　　她以为他要掐她，不禁哆嗦了一下。
　　谁知，他却用手指按住了那道红红的印子，摩挲起来。摩挲着摩挲着，又变成了缓缓的擦拭。
　　他不停地擦着，起初是轻柔的，而后愈来愈重，姚盼觉得她的一层皮都要被他擦掉了，他却还不停下。姚盼疼得不行，想要躲开，却被他用力地按住了肩膀。
　　“殿下，你乖一点。”
　　他的声音，十分冰冷，毫无感情。
　　姚盼有些瑟缩，暗暗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却因为害怕他现在的状态，而不敢直说。
　　他似乎终于觉察到了她的痛苦，慢慢地停了下来。他的目光，仍然紧锁着她的脖子，不肯移开。
　　姚盼的身体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她太想掉头逃跑了！
　　可是她不敢！
　　“疼？”
　　他终于出声询问，漆黑的眼睛弯了弯，语气甚是温柔，不等姚盼回答，他便将面容贴近她的脖子，启唇，给她小心地吹着。
　　高挺的鼻梁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皮肤，从他身上，传来浓浓的血腥气，夹杂着一丝清幽的薄荷香气。
　　姚盼胃里有种想吐的冲动。
　　猛地打开他的手，后退几步：
　　“你不要碰我！”
　　“好脏。”
　　话语里，掩饰不住的嫌弃。
　　他的手停在半空，呆呆地看着她。
　　姚盼看他这副表情，皱了皱眉。就好像她刚刚说了一句很了不得的话。
　　不过，他现在浑身是血，就是很脏啊，她也没说错什么。
　　宗长殊面无表情地垂下头，他用食指擦了擦鼻尖，又抹上一层血，白釉般的皮肤，像是被划了一道伤口。
　　让人觉得，他像一种低饱和度的瓷器，轻轻一推，就会摔得稀烂一般。
　　“你知道，你刚刚做了什么吗？”
　　姚盼举着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宗长殊看了她一眼。
　　姚盼实在不忍再多看这个血人一般的宗长殊一眼，连忙侧过身去，嗓音都有点飘，“哥哥，你，你是不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地响了起来：“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宗长殊垂下眼，他的眼睛黑白分明，长长的睫毛盖住了剔透的瞳孔。确实不是疯狂的状态，可正因这种清醒，才更让人觉得可怕。
　　一个正常人，怎么会作出那样的举动，姚盼没想到他有这种深藏不露的一面，难怪之前他说，她不了解他。
　　这样看来，她确实对他一无所知！
　　“殿下……”他又轻轻唤了一声。
　　姚盼下意识侧目，他忽然用一双血淋淋的手，握住了她的双手：“宗愿可以为殿下做任何事，宗愿都不后悔。宗愿只想要殿下知道，您比我的性命更重要，我可以为您放弃一切！您是高于一切的存在，请您一定要相信宗愿。”
　　他的手掌轻轻颤抖，目光也是紧紧锁着她，恨不得黏在她的脸上。姚盼甚至在他的表情中，读出了一丝乞求。
　　好家伙，这是怕她想不开？


第32章 先生上钩
　　姚盼不太自然地错开视线,“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先生对我的，……”
　　她不知该怎么形容，这种感情。
　　忠诚？守护？爱意？
　　“先生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杀死墨染以后,还要那么残忍地对待？
　　姚盼颇为不解。
　　许久,才听见青年低哑冷淡的声线。
　　“我……我也不知道……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变成那样了。”
　　宗长殊皱了皱眉,松开姚盼的手，看着自己满手的血，也渐渐露出了一点嫌弃的表情。苍白的脸，慢慢回复了血色，姚盼知道他这是找回了理智。
　　“先生可是觉得,墨染为人十分卑劣。若是不将他碎尸万段,难消心头之恨？”
　　若仅仅是因为所谓的正义感，那也过于奇怪了吧？
　　据她了解，摄政王向来是个秉公处事之人，从来没用过那样极端的手段。
　　联想方才宗长殊给她擦脖子，吹伤口还冲她温声细语……种种异常的举动，她不禁脱口问道：“先生，你是为了我吗？”
　　他看了她一眼，并不回答，反问：
　　“你有没有受伤？”
　　“我,”姚盼裹紧宗长殊的袍子，里面空荡荡的,让她很没有安全感，“倒是没受什么伤，多谢先生关心。被舔了几口，就当被狗咬了。”
　　“你……你不是喜欢墨染,”宗长殊的声线紧绷，他看着天边的月亮，眸光震颤，“墨染对你那般，你心中定然难受。我杀了他，你，你会不会恨我？”
　　人都砍碎成渣渣了，才来问她会不会怨恨，怎么又惊悚又好笑……
　　“我没有难受。”从小到大，定安帝便一直都跟她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十倍奉还。反正她是这天下除了皇帝以外最尊贵的人，她要报复什么人谁敢拦着她。
　　假如墨染真的对她做了那事，大不了剁碎他的玩意儿喂狗，她还有一百种手段，让他的下半辈子都活在痛苦与恐惧中，生不如死，让他后悔招惹了她。
　　前提是，她没有被下那种蛊。
　　姚盼暗暗捏紧了袖口那只玉葫芦。
　　“长殊哥哥你千万不要自责，”姚盼见他眉眼落寞，整个人被消极压抑的情绪所笼罩，连忙乘机表白心迹道，“我已经不喜欢墨染了，他，不过是一个卑劣的仿品，不，他根本就没有资格，做哥哥的替代品！他连哥哥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说完，她又一头扎进了宗长殊的怀中：“呜呜，你知不知道，梨梨好害怕啊，哥哥怎么不早一点来。”
　　对他满身的血，她还是有点抵触，所以只是用身体虚虚地挨着他。
　　宗长殊接住她的身体，捻了捻手指，专注地看着她，瞳孔清澈若琉璃。
　　“多谢殿下……”他叹了一口气，眸底压着极深的情绪。任谁被这样的眼神注视，都会以为是被这个人深深爱着的吧？
　　姚盼差点都要以为，他对自己爱而不得了——可，宗长殊之前一直都是油盐不进的，怎么突然就转了性？
　　难道说是因为方才的危急情况，让他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内心，进而激发出了
　　隐藏爱意？
　　这这这，这也太离谱了……
　　不对劲不对劲！
　　姚盼的思绪陷入一团乱麻，细细回想他的话语中，所剖白的对象，全都是殿下殿下。
　　代入一下宗长殊的身份，姚盼突然有了一个诡异的想法，宗长殊的意思，难道是，“殿下”很重要？
　　也许在他的心中，“太女殿下”，与姚盼这个人，根本就是分割开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
　　前世，他便是定安帝钦点的托孤人选，将她视为责任。也许，他忠于的，是太行皇室的继承人。
　　而不是姚盼这个人！
　　所以他才能那么坚定地，一次又一次地拒绝她！
　　因为他拒绝的，就是她。
　　是她姚盼！
　　可是，一个人的忠诚，会驱使他做到那种程度吗？
　　不行，还得再试试他。
　　“那个，该怎么办？”指着那堆模糊的碎肉，姚盼看都不想看，怕自己会吐出来。
　　宗长殊摇头，“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不知道？”
　　姚盼不可思议地抬头，盯着他因太过面无表情，而显得有些无辜的脸色，无语，“那你下手的时候怎么就知道了？”
　　把未来的元夫一刀捅死，还分成了那么多块……这事不论怎么看，都很棘手。
　　但，他却没有半点懊悔之意。
　　宗长殊深深凝视着姚盼。
　　之前在帐内，她躲了他一次，他的心便猝不及防地抽痛了一下。
　　而方才，那避他不及的眼神，更是比捅他一千刀一万刀，还要令他难过。
　　宗长殊不会把这种话宣之于口，他只是沉默地跟在她的身后，像个犯了错的孩童。
　　踩着月光下她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着，血液顺着衣角，滴答滴答，在草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没想到，这个不苟言笑的先生，也有乖乖夹着尾巴听训的一天。
　　姚盼趾高气扬，终于轮到她来教训他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怎么能够轻易放过。
　　她忽然站定，回过身，一脸痛心疾首：
　　“先生方才，实在是太过冲动了，墨染竟敢那样对我，我们把他抓起来，慢慢惩罚，岂不更好？非要搞得身上都是血，你看看，多难洗啊。”
　　她扯了扯他的衣裳。
　　“嗯。”
　　宗长殊没有反驳，默默点头。
　　姚盼诧异了一会儿，立刻得寸进尺地说道：
　　“不如这样，我帮哥哥保密，哥哥也答应我一件事，如何？”
　　“什么事？”
　　他抬起眼来，眼尾向下垂着，整个人看起来又温顺又软和。
　　姚盼转了转眼珠：
　　“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跟哥哥说吧。”
　　“来，”姚盼笑眯眯的，伸出小拇指，“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盖个章！”
　　“幼稚。”
　　他嗤笑一声，被她瞪了一眼，便慢吞吞地伸出手，与她勾在了一起。
　　看着她唇边的笑容，青年冷漠的面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盖章。”
　　侍卫领命，前来察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团支离破碎的尸骸。无不捂着口鼻，退避三舍，极为恐慌诧异。
　　那些尸块的断口处光滑平整，分明是被利器切碎，姚盼却在一边睁眼说瞎话，道，墨染是被野狗追逐咬伤，她和宗长殊为了救下墨染，还跟野狗激烈搏斗，弄得浑身是血，好不麻烦。
　　宗长殊默立一旁，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像是一座高大的雪山。
　　姚盼连比带划，说得十分逼真，大家听了这番说辞，都是面面相觑。
　　四下搜寻一圈，也没找到任何打斗的痕迹，只好相信了太女殿下。
　　站在一边的宗大人白衣翩然，至始至终神色肃穆，沉默不语。
　　众人想到他德高望重，声名极好，又是皇族老师，肯定不会跟自己的学生联合起来骗人的，对吧。
　　解决了一桩麻烦事，姚盼回到住处，荷荠便忙不迭地迎了上来，问她去了何处，嚷嚷着方才在宴会上经历了一场刺杀，看起来惊魂未定。
　　姚盼立刻问道：“父皇可有受伤？”
　　荷荠摇了摇头，“陛下平安无事。”
　　姚盼松了口气，荷荠看了她一眼，犹豫道，“倒是，倒是江小公子他……”
　　她低声说，江寒练为了保护江丞相身受重伤，危在旦夕。
　　“江寒练受伤了？那江崇明呢？”
　　荷荠诧异殿下为何直呼丞相的名姓，却如实相告道：“只是受了些轻伤。”
　　姚盼顿时握紧了手心，“本宫知晓了，你下去吧。”
　　“是。”
　　姚盼喝了一口水，压下胸口的烦闷。
　　她去寻宗长殊，一来便是借蒋旭试探她的猜测，二便是拖住宗长殊，不让他参与今夜的宴会。
　　此人功夫了得，如若宴会时他也在场，那些刺客加起来，恐怕都不是他的对手，前世，江丞相派的人便是被他生擒了大半，这才审问出乃是忽赫十六部的人。
　　如若她派去混在刺客中的密卫，万一被宗长殊抓了，反而坏事。
　　窗扇轻响，君甜甜潜入了室内。
　　她面色发白，肩上隐隐有血迹渗出，一见姚盼，便跪了下来：“属下保护不力，竟让殿下陷入危难，属下难辞其咎，罪该万死！”
　　姚盼挑眉，“你受伤了？”
　　“……是，”君甜甜极为懊悔，“林中有陷阱，似乎是专门针对属下的，等属下醒过来时，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
　　她抬起头，急声道：“殿下，那人有没有……”
　　“无妨，他已经死了，”
　　又想到那个血腥的场面，姚盼有点犯恶心，她摆了摆手，沉声道：“你可知，我们的人失手了。”
　　“怎会？！”君甜甜不敢置信，此次带出去的密卫人手不多，却是营中数一数二的暗杀高手，原本结束这次任务，便可以离开京城逍遥一段时日，是以二人都拿出了看家本领，是谁会让他们失手？
　　“江寒练。”姚盼寒声道。
　　据荷荠描述，他在刺客出现时，一直保护着陛下，以他的功夫，想要护得陛下安全，那是绰绰有余的。
　　当时，江崇明的站位，距离定安帝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在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定安帝的安危之上时，有刺客突然向江崇明发难，江寒练见了，竟是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挡在了江崇明的面前。
　　原本必死的一刀，扎进了江寒练的皮肉之中，与心脏的位置极为接近！
　　“又是这个江寒练，屡屡坏本宫的事！”
　　姚盼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半晌，又慢慢地坐下了。
　　江寒练伤到的乃是心脉，熬不熬的过去还是两说。
　　一切，都是天意啊！
　　姚盼叹了口气：
　　“我去看看父皇。”


第33章 江鱼表白
　　“好疼啊。”
　　“殿下,我好疼啊。好师妹，我的好师妹，你给我吹一吹好不好嘛？”
　　江寒练躺在榻上,身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喋喋不休,姚盼转身瞪了他一眼：“江鱼,你好吵。”
　　她带着补品和定安帝的赏赐来丞相府探望，以为此人受了那么重的伤，正在昏睡当中，没想到这样生龙活虎，嗓门这么大,一点也不像从鬼门关出来的。
　　姚盼被他吵得头疼,揉着了揉太阳穴。
　　上一世江寒练自刎而死，下场凄凉，此时却还只是个游山玩水的纨绔，当初她身陷囹圄，他远在边关，到底是没有参与到他父亲的阴谋之中。
　　是以，姚盼待他始终狠不下心来，毕竟维护亲人的感情她能够体会，不过,她还是不会放过江崇明的就是了。
　　江寒练皱了皱鼻子，“殿下,你不知道那些贼人好生猖狂，半点都不把皇家侍卫放在眼里！他们来势汹汹，陛下有我跟兄弟们保护，本不会受到半点损伤,谁知竟有贼人直冲我爹而去，想要混水摸鱼。”
　　“说时迟那时快，小爷我一个箭步，便挡在了我爹跟前，一个飞毛腿将那狂妄贼人踹飞。谁知，竟有人趁乱偷袭，这才受了点轻伤，放在平日里，是万万不能的。”
　　“殿下，你说我是不是很英勇啊？”
　　江寒练眨着眼，美滋滋地说。
　　是英勇，却坏了她的大计，姚盼见他这般得意，忍不住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江寒练吃痛皱眉，不解，“你做甚打我？”
　　“以后做事之前，好生思虑一番，”姚盼笑吟吟地说，“不要年纪轻轻就送了命。”
　　“当时情况危急！”江寒练嘟囔着说，“若是我不受此一刀，这刀就该扎在父亲身上了。”
　　“你倒孝顺。”
　　“嘿嘿，殿下是不是很感动，”江寒练拍了拍肩，扯动伤口一阵呲牙咧嘴，却安慰她道：“不用担心，小爷我身强体壮，没那么容易死了的。”
　　可不是，祸害遗千年。
　　“告诉殿下一个好消息。”江寒练突然一脸神秘，勾了勾手指，示意她凑过耳朵来听。
　　姚盼一动不动，他又“啧”了一声，努力起得身来，眉飞色舞道：“你还不知道吧，那些太医都以为我要不行了，陛下着急地问我还有什么未了心愿，”
　　许是疼痛难忍，他又躺了回去，眉毛一挑，贱兮兮地说：“我同陛下求了元夫之位。”
　　姚盼扶额，“父皇应允了？”
　　“这倒没有，”江寒练悻悻地说，“不过陛下说了，只要殿下没有异议，他便可以为我们赐婚。”
　　“所以——殿下你打算什么时候接受我啊？”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洒落了一池的碎星。
　　“现下，你也没有元夫了，不然就让我来好不好？”
　　姚盼不吃他这套：“你以为元夫是拉磨的驴啊，死了一个，立刻换人顶上？没那么容易。”
　　“……”这比喻，江寒练总算住了嘴，半晌又看向姚盼，表情看起来很是落寞，声音也是分外萧索，委屈：“梨梨，你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啊。”
　　他伸手，勾了勾姚盼的袖子。
　　姚盼一阵恶寒，江少爷还是叼着狗尾巴草，一口一个小胖墩满脸戏谑的样子看起来比较顺眼。
　　少年不识愁滋味，多好。
　　“是啊，”她叉着腰，毫不客气地说，“又自大又傲慢，真的很讨厌啊。”
　　“我好歹是个重伤之人，你就不能骗骗我吗？”江寒练锤了锤床板，痛心疾首，“别人的师妹就是体贴可心，怎么偏偏我家的，就专门往师兄的心口戳刀子？”
　　谁是你家的了。
　　戳刀子倒没说错，毕竟刺客是她派的。
　　见姚盼一脸不耐烦，他又将头扭了过去，直直地看着帐顶，笑笑说：“不过呢，我很喜欢你的噢。”
　　语气似笑非笑，听不出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忽然侧过脸，用手撑着下巴，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梨梨小时候就很可爱，第一次见面，便主动让江.哥哥牵着你。伶牙俐齿，哭得又凶，真是个天生的小坏蛋。……唔，都是以前的事了，你应该不记得了吧？”
　　“……我，可爱？”姚盼指了指自己，满目狐疑，“那你总是作弄我？”
　　“那是我看不惯宗长殊装模作样的德性，”江寒练有点不太自然，眼神乱飘，“我不是真的想惹你哭的。”
　　姚盼无声冷笑，端起茶喝了一口。
　　“真的。”
　　“小的时候，除了欺负你，我就只剩下喜欢你了。”他淡淡地说着，极低的声音飘进她的耳中。姚盼看向江寒练，却不见他的脸色有什么变化。
　　毕竟有些话说着说着，听的人不当回事，说的人自然也越来越熟练了。
　　“还记得你七岁的生辰么，我在路边看到个瓷娃娃，长得很像你，我就想买下来送给你，谁知被个不长眼的碰坏了，害我黏了好久。”
　　难怪，上面有歪歪扭扭的痕迹。
　　不过那娃娃白白胖胖的，哪里像她了？
　　姚盼怀疑江寒练拐着弯儿地骂她。
　　“感觉你说这么多话，像是在发表遗言似的，”姚盼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回光返照？”
　　“……”
　　江寒练瞪着她，气得要吐血了，他拿手抚着胸口，顺了顺气：“真是鬼迷心窍了，宗长殊怎么会觉得你懂事乖巧，你在他面前，跟在我面前，就不是一个样吧？”
　　“平日里看起来憨憨的，没想到这件事你还挺聪明。”
　　姚盼赞赏地竖起了大拇指。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耳根渐渐发红，嘟囔了一句：“算了，我自己选的。”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江寒练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缓声道，“今天早上，我听说了一个传言，说是你那位元夫的死有蹊跷。非是被猛兽袭击，乃是死于……他杀。”
　　“有人看见，宗长殊的靴子上粘有血迹。”
　　“如果是真的，宗长殊为什么要杀墨染？”
　　他摸着下巴兴致盎然，仿佛询问的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凶杀案。
　　“你从哪里听说的？”姚盼声音发紧。
　　“妈的，”江寒练看着她的样子，爆了一句粗口，“我跟你们都多少年的交情了，怎么，连小爷我都要隐瞒？你忘了小爷我乃是混迹烟花之地的了，那儿什么最全？当然是消息了啊，”
　　“不过，既然殿下这副表情……”他沉吟片刻，笃定道，“看来，墨染就是他杀的了。”
　　“为什么？”他瞟了姚盼一眼，“情杀？”
　　姚盼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说呢？”
　　江寒练摇了摇头，“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果然，师父说的没错啊。”
　　姚盼直觉他会透露什么重要的讯息：
　　“裴汲说过什么？”
　　“殿下，你是后面才来东华书院的，你不知道。”江寒练回忆道，“宗愿这人素来孤僻冷漠，性子古怪，我们都不喜欢跟他相处。”
　　“你别那样看我，我不是想说他的坏话，我是说真的——宗愿是我们这些学子中最冷静，自制力最好的，可是裴先生就说，他也是我们几个当中最深不可测的，最不能招惹的。”
　　“那年，裴先生召我们过去，说是有一个任务，需要指派弟子护送一位贵人，平安到达书院。任务艰巨，只因贵人的安危皆系于一身，生死都会挂钩，没有人愿意趟这趟浑水，因为没有什么好处不说，没准还会丢了性命。”
　　“可是他却站了出来，向裴先生自荐，说愿意接过这个任务。”
　　姚盼知道，那个贵人，就是当时年仅三岁的她。
　　“果然，在去书院的路上，我们便遭到了刺杀。平安到达的那段时间，书院戒备虽然森严，却仍有松懈之时，偶尔会有刺客乘夜潜入，宗愿便会守在外面，一夜不睡。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下十余处，有一次，比我现在这样还要危急，差点就死了。”
　　说着，江寒练长长呼出口气，“有时候，我是真的佩服宗长殊这个人，不说别的，我听说他家中有弟弟妹妹，十三岁以前，生计全是他在操持。在那种艰难的生存情况下，他也能脱颖而出，被师父收入门下，最后还拿到殿试第一，年纪不过弱冠，便拜殿下太傅，堪称古今第一人。”
　　江寒练苦笑了一下，“你看我，顶着个丞相儿子的名头，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一事无成的纨绔公子。难怪殿下要选择他了。”
　　姚盼默了一默。
　　“当真是人与人的天赋不同，旁人羡慕不来的。可我一直觉得，宗长殊此人极为古怪，他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无欲无求，我总觉得，在他那种人的心里，一定住着一份近乎恐怖的坚持。”
　　“可能他会为了这份坚持，做出什么超乎常理的事。”
　　“果然……”江寒练说到这儿，便停了下来。
　　他杀人了。
　　姚盼想到他说的那些刺客，却有些惘然，“你说，他宗愿，曾经差点为我而死？”
　　江寒练惊讶抬头，“他从没跟你说过？”
　　“从未。”姚盼深深地拧起了眉。
　　江寒练颇为不解，“我以为你们那样熟悉，这些肯定都不是秘密了。”
　　姚盼将手握紧，心头被迷雾笼罩。
　　他为什么要隐瞒？有什么必要隐瞒？如果他将这些事和盘托出，定能获得她的全部信任，毕竟心甘情愿地交付性命，足以见出忠诚。
　　也不至于让她生出猜忌，而后试探出他有前世记忆啊？！
　　“墨染给本宫下药，妄图染指本宫。并想要借助蛊虫控制于我，使我对他言听计从。”
　　“长殊哥哥是为了救我，才……失手杀了墨染。”姚盼并没有说，他还将那人给分尸了。
　　“原来如此。”
　　“那他确实该死！殿下有没有伤到哪儿？”
　　姚盼摇了摇头，眉心的结始终没有打开。
　　“哎，你说。宗长殊做出那么反常的事，”她坐到江寒练旁边，颇为困惑，“他是不是喜欢我啊。”
　　她很纠结。
　　也许当局者迷，不如问问旁人的想法？
　　“瞎子都看得出来好么，他不喜欢你，”江寒练说话大喘气，“他对你那么好干什么？”
　　“他，他都没说过。”
　　姚盼落寞地低下头。
　　“殿下你笨啊！喜欢一个人会时时挂在嘴边？何况是那个闷葫芦一样的宗愿，我猜你把他的腿打折了，他都不会吐出一声喜欢！”
　　姚盼似笑非笑地看向他，江寒练的脸红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我这么神俊非凡，当然是例外了。”
　　见姚盼因他的话打起了点精神，江寒练贼心不死，又叨叨起来了，“我虽不介意殿下留宗长殊在身边，却也是有原则的。那就是，元夫之位，必须得是我的。我这个人呢，很大度的，唯独这个不能让步——将来，你随便封他个什么贵俊就好！”
　　江寒练想得很通透，他一天不死，他们就一天只能伏低做小！


第34章 先生表白
　　姚盼带着君甜甜走到宗府时,却发现府邸前聚集了许多人，团团围住，火把聚集的光映出士兵死气沉沉的脸色。
　　甜甜立刻就认了出来：
　　“是公主府的亲兵。”
　　丽阳公主怎会如此大张旗鼓,竟然带兵围剿宗府,宗长殊乃是朝廷命官,她以什么名头来捉拿？
　　“我等奉命前来捉拿杀人凶手！”姚盼听见人群之中,有人大声说道。
　　姚盼一个激灵，墨染与丽阳素来交好，他能得到元夫之位还是受她举荐，行宫狩猎，墨染那样死去,丽阳必不会善罢甘休。
　　宗长殊若是落在她的手中,定是凶多吉少，毕竟他的身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若是皇室要对付他，他连自保的办法都没有。
　　这怎么可以，姚盼还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他。
　　可现下若是直接冲出去，他们人多势众还捎带着兵器，她必定讨不了好。
　　现下有权利让公主退兵的，怕是只有陛下一人了，姚盼从怀中取出一物,交给甜甜：“先生怕是遇到了危险。你速回宫中，将此物交给父皇,就说是我的意思，让父皇速下一道圣旨，我呢，先潜入宗府一探究竟。”
　　“殿下小心。”甜甜领命而去,黑色的身形飞快消失在转角。
　　姚盼走到宗府后门，趁此处防守薄弱，三下五除二地翻过院墙，稳稳落在墙内。宗府种了许多杏花树，每走一步，便有雪白杏花飘落。
　　她穿出一条小径，摸进一偏僻院落，此处临水照花，窗明几净，幽静得仿佛仙人洞府，正是宗太傅的住处。
　　一人白衣胜雪端坐于石桌一侧，隐约瞧得侧脸线条如玉。
　　月光下发浓如泼墨，正是宗长殊。
　　杏花悠悠飘落，手边一册书卷，修长的指尖徐徐翻过一页。
　　青年的身侧立了一人，锦衣华服，身材窈窕，转过脸来，赫然是丽阳公主。
　　姚盼往连忙将身体往树后藏了藏。
　　“宗大人，劝你还是快快束手就擒吧。大人乃是清雅文士，我朝栋梁，丽阳一向敬佩，总想着以礼相待。无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大人既然做下恶事，就应该承担相应的后果。可不要逼本宫用一些非常手段，若是弄出什么血腥场面，那就不好看了。”
　　丽阳用手帕掩唇，轻轻咳了咳，温声劝导。
　　宗长殊合起书卷，从容地站起身来，望了望她身后两个目露凶光的士兵。他们手中拿着锋利的兵刃，像是随时都会抽出来给他来上一刀。
　　青年的眉眼平静如旧，彬彬有礼地敛起袖子，长身玉立，微微向丽阳欠身道：“公主。”
　　丽阳眯眼一笑，眼角浮现几条鱼尾纹：
　　“杀人偿命，宗大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款款叹息一声，就要让士兵上前。
　　好不容易寻觅到的棋子被这人废了，还是那般……手段之残忍令她心惊，若说不肉疼那是假的，丽阳心中也恼恨墨染竟在关键时刻动了色心，坏了她的满盘计划，如今让她举步维艰，不得不出此下策。
　　只有先以杀人之罪将宗长殊给扣押下来，防止事情败露惹来太女的报复。
　　想来姚盼与他感情甚笃，若是将此人捏在手心，便是一强有力的杀手锏，任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宗大人，跟本宫走吧？”丽阳勾唇，皮笑肉不笑道。
　　宗长殊颌首。
　　“我有一些话，想对公主说。”
　　“有什么话，你到大牢里再说吧！”士兵粗着嗓子吼道，还推搡了宗长殊一把。
　　姚盼看见这一幕，没来由地心头火起，只能她欺负的人旁人也敢动？他们也配？！
　　宗长殊踉跄一下后，站定。却没有理会那跳脚的士兵，而是直直看着丽阳。
　　他的态度十分谦和，唇角的弧度也丝毫不变，“您是她的姑姑，宗愿对您，当有几分尊敬。”
　　丽阳冷笑一声，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怎么，宗大人难道还想动手不成？”
　　宗长殊摇了摇头，他将衣袖慢慢卷了上去，露出白皙的手腕。
　　用手指，在青色的血管上点了一点：
　　“不知公主，可观察过人体的经脉？”
　　他的双目如同一块沉静的墨玉，像是能望进人的内心深处，看穿人心的所有脆弱，丽阳的心中，徒然生出一股凉意。
　　不知他此言何意，丽阳却不意再拖延下去，她只想速战速决，抬起手掌，示意士兵可以动手了，她并不介意将宗长殊弄成残废再带走。
　　“那个时候，墨染并没有死透。”
　　他忽然说道。
　　“你……你说什么？”丽阳的手僵在半空，她猛地扭过头，一双眼惊愕地望着青年。
　　她一把将那士兵推开，抓着宗长殊的肩膀，瞳孔震动：“你……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宗长殊看了一眼她放在肩上的手，蹙起的眉彰显着被人触碰的浓浓的厌恶，却一动不动，极有耐心地启唇说道：“宗愿自幼读过一些医书，对人体的结构很感兴趣。‘度量切循而得之，其死可解剖而视之，其藏之坚脆，府之大小，谷之多少，脉之长短，血之清浊，气之多少，……皆有大数’。也曾于在义庄购买无主的尸体，在它们的身上进行过试验。”
　　从他的眼底，升起些微的狂热之色，大概，那才是这个冷冰冰的青年所真正热爱的事，“人身上骨骼经脉的生长，都是极有规律的，哪里一刀就能切开，哪里需要两刀，三刀……怎样干净利落地切断，最后还能完整地拼凑在一起。我清楚地知道，刀尖插入人体哪处，并不会让那人立刻死去，心脏甚至还能跳动，与常人无异。”
　　丽阳忍不住猜测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她的脸上升起了极为惊恐的神色，松开了抓着他的手，浑身席卷过彻骨的凉意。
　　青年偏了偏头，喃喃自语，“我什么都可以忍受，可他竟然敢做那种事，”
　　他精心养护了那么多年的珠宝，他可以亲手送她出嫁，亲眼看着她大婚，看着她在别人的身边巧笑倩兮。
　　却决不能容忍有人敢把她摔碎，出现一丝半点的裂纹。
　　他的眼神空洞，又有种强大的吸引力，从淡色唇瓣里吐露的话语，有种深深的无力感，而这种无力感，又好像成为支撑他身躯的全部力量：“很久以前，我就很后悔，后悔没能留在她的身边。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没有保护好她，让她受到了那些伤害。”
　　宗长殊的目光越过丽阳，不知在遥望着什么，也许是那些已经死去很久的东西。
　　雪白的衣袂，笼罩在一片轻薄的月光之中，使他看起来像是降世的神灵。
　　他的声音温润，咬字很轻，可这样的轻声细语，却让丽阳和姚盼的心，都高高地吊了起来，“那些人死了以后，葬在南明山下。我把他们逐一刨了出来，切割成一块一块，曝尸荒野，让野狗啃食，让烈火焚烧。所有参与那场宫变的人，每一个我都那样做了。仅仅是死去也太便宜他们，挫骨扬灰，才是最好的下场。”
　　他说到最后，眸中一片冷漠。
　　可是姚盼却透过他眼中的神采，知道他此刻的心情愉悦极了，他分明在享受这种彻底报复的愉悦。
　　因为面对的是完全不明真相的人，所以说出一些隐藏的事也没有关系。
　　丽阳果然莫名其妙，“宫变，……什么宫变？”
　　姚盼却极为愕然，他说的……是前世！
　　让她受到伤害，这个“她”，指的是前世的女帝陛下……那场宫变发生时，宗长殊确实不在汴梁，而是伴驾于御驾亲征的定安帝身侧！
　　他竟然……？！
　　“公主知道，那个墨染痛醒过来时，是怎样一副表情吗？”
　　他喟叹了一声，“您真该亲自见一见。”
　　宗府中豢养了许多生灵，此时，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只夜莺，停在了宗长殊伸出的指尖。他脸色平和，对这生灵颇有些怜悯之色，轻轻一振袖，那只夜莺便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
　　青年弯了弯眼角。
　　可他对人，却并非如此。
　　他对墨染，乃是有条不紊的杀戮，用最残忍最暴戾的手段，将一个活生生的人、肢解了！
　　“我要他在最极致的痛苦中死去，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成为一块一块的碎片。”
　　“只有这样，才能平息我心中的恨意。”
　　宽厚的手掌紧贴着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充满了什么难以平息的疼痛。
　　他细细地感受着，一丝凛冽染上眉梢，一眨不眨地看着女子。
　　丽阳的面色惨白一片。
　　什么宅心仁厚！
　　什么温文尔雅！
　　都是装出来的！
　　这个宗愿、这个宗家最年轻的家主宗长殊，绝对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丽阳被巨大的恐惧攫住身心，一动也不能动了。
　　她出身皇室，又掌管后宅，什么阴谋诡计、丑恶人心没有见过，却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冷酷极端，残忍到令人发指之徒！
　　简直……不像一个人！
　　她与墨染熟识多年，也算半个知交好友对他的死自然不是无动于衷。
　　方才青年的话语，却立刻让墨染的面孔——浮现在了脑海之中！
　　遍布恐惧的扭曲的脸孔，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剁碎，却因为巨大的疼痛，而发不出半点声音。
　　丽阳光是想一想，便头皮发麻，连话都说不出口了！
　　到底是怎样的恨和疯狂，才驱使着他做出那种事？！
　　丽阳只觉眼前站着的，不是栉风沐雨的圣人，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忍不住退后了一步。
　　宗长殊的目光，始终平静，像一池幽深的湖水。
　　丽阳却觉得，那里面藏了一柄利刃，他正慢条斯理地打量着她，仿佛，在思考怎样将她砍成一段一段……
　　这样想着，关节处似乎传来了难以忍受的剧痛，丽阳的脸色有些扭曲。
　　“你……你……”
　　她气喘不止，依靠士兵的搀扶才能维持身形。
　　那几年，她便听说定安帝在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来自没有根基的家族，将作为太女殿下未来的后盾。
　　定安帝千挑万选，终于选出了一个，宗氏子。
　　她的皇兄……
　　不知该说是眼光毒辣、还是
　　看走眼了！
　　她压下声线里的颤抖，唇角勾起，十分僵硬：“陛下原本只想要一只温顺的狗，却定想不到，竟是养了一只恶犬。披着圣人的皮囊，把世上的人全都蒙骗了，”
　　她的牙齿不断颤抖，句不成句，“你就不怕，本宫将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公之于众？！”
　　她说话的时候，他一直仰头看着月色，下颌线条分明，清绝凌厉。
　　杏花簌簌，落了满肩。
　　“随便你。”
　　月光投下，映着他寡淡的面色，“宗愿既然敢做那些事，自然鬼神不惧。世人的非议，又有什么可怕。”
　　“就算，传到了太女殿下的耳朵里，”他竟然笑了一下，眉宇间有点天真的孩子气，“她定然是不信的。”
　　毕竟，她可是亲眼看着他将墨染杀死，那个时候的墨染，确确实实是一具尸体了啊。
　　至于后面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她的太傅一时失去了理智。
　　这下，可不止丽阳一个人惊惧不已，躲在暗处偷听的姚盼，更是捂着嘴，滑坐在了地上，腿软得站不住了。
　　前世，她也是面对死人不眨眼的，看着断头血溅也不动容。可到底亲力亲为这种事，没有做过。
　　原来，他也在她面前演戏了，如果不是她今日恰巧听见，不是他自己亲口承认，姚盼根本就不会相信，宗长殊会在一个人还活着的时候，就将其剁碎……
　　她的先生……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竟是从来没有看清过！
　　姚盼心跳激烈，他所说的话，无不印证着他对前世的她的感情。而江寒练透露的，他肯为了保护年幼的她，而豁出性命，定然也是因为前世吧……
　　这可真是……
　　“我对公主说这些，并不是想要吓唬公主。”
　　宗长殊的表情认真。
　　“我只是希望公主，不要再打她的主意。”
　　他说完抿了抿唇，没有再说话，可是看到丽阳的脸色，姚盼便知道，这种威胁已经足够了。
　　她总算能够明白，他之前说的“殿下高于一切”，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无视了王法、宗教、世俗眼光、教条伦常……甚至，生命。


第35章 先生落网
　　宗长殊对她的感情竟是如此深重,姚盼还在怔愣之中，缓不过神来。
　　前世，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哪怕是透露半分,每每见到她不是眉头紧锁,就是满满的严肃不耐。
　　虽然,这人对旁人也是疏离淡漠，可对她的那种抵触，似乎更甚，让姚盼以为他对自己厌恶至极。
　　当年姚盼登基后，忌惮他手握兵权,在设计夺取了他手中的权利之后,便一纸圣旨，将宗长殊废为庶民，驱逐出京。
　　她记得那时她临宗府，想看看这不可一世的摄政王是如何狼狈落魄的，却大失所望。
　　宗长殊的面色十分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接过圣旨，缓慢地脱去麒麟袍服，摘下象征一品大臣的梅花冠。
　　素衣披发,捧着圣旨看了许久，默默无言。
　　眸中仍是清冷一片,覆满寒霜。
　　他的身躯如同历遍千锤百炼的钢，缓缓弯折，墨发倾泄满身。
　　“宗愿，拜别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倘若那时他肯辩解一句……
　　倘若那时他辩解一句，姚盼也不会信他的。她对他确确实实起了杀心，意欲除之而后快。没有真的杀他，也是害怕激起其他臣子的反扑，令士庶对她群起而攻之。
　　毕竟从江家开始，她杀掉的豪门士族实在是太多了。
　　宗长殊不在其列，作为寒门代表，他的很多做法，却让姚盼颇为厌恶。
　　作为臣子，他手握重权，本就令人忌惮，又性格刚烈，不肯低头让步，常常在朝廷之上，厉声训斥于她的亲信，或拐弯抹角地数落于她，半点情面也不留。
　　奈何他威望很高，许多寒门子弟慕名拜入他门下，后多入朝为官，可以说，宗长殊的门生遍布六部，根深蒂重。
　　只是这一世情况不同，他似乎有意撇清与朝中官员的关系，不然，丽阳公主何至于堂而皇之地闯入宗府拿人，没有一位同僚闻风而动，为他作保。
　　所以，他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这一世，因心中愧疚与爱意作祟，才一心一意地教导于她？
　　任谁，费尽心机想要得到什么东西，最后发现得来全不费工夫，都会大感意外的吧？她的这个先生，总是给她带来惊喜呢。
　　宗长殊啊宗长殊，姚盼的眼中升起一丝笑意，唇边也勾起了弯弯的弧度，你终于落入朕的手掌心了！
　　丽阳从心神俱震中缓过神来，她复杂地看着青年，“你竟敢威胁本宫。本宫乃是陛下的亲妹妹，你可知跟本宫作对的下场？”
　　她贵为金枝玉叶，身后还有江崇明这棵大树，而他宗长殊不过一介布衣，纵有这官身又如何，不过是一介虚名，落到她的手里，不也是插翅难飞，还能怎么报复她？！
　　是她被真相所震，才一时叫他唬住罢了！
　　丽阳又恢复了那副雍容的脸色，她轻轻咳着，用帕子掩住唇角，“凶手心性凶狠，异于常人，必须采取一些非常手段。涂临，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涂临是丽阳公主的亲信，力大无穷。
　　他与另外一个士兵领命上前，压着青年的肩胛骨，不让他动弹分毫，用一把巨大的铁钩，贯穿了他的琵琶骨。
　　“噗呲”，利器破入皮肉的声音。
　　宗长殊皱着眉闷哼一声，面色扭曲了一瞬，想要佝偻起身体，却因为那卡在骨头中的铁钩，只能微微地颤抖着。
　　白衣瞬间被鲜血浸湿，顺着衣角滴落，涂临无情地举起镣铐，将他的双手给锁上。
　　又一脚将其踹倒在地上，跪在丽阳的面前。
　　长长的铁索垂到地上，沉重得让他的手臂难以抬起，只能无力地耷拉着。
　　他却静静地抬着头，漆黑的眼眸一动不动。
　　“给本宫将他的眼睛剜了！”
　　丽阳退后半步，眼中似有一丝狠毒闪过，“本宫一见这眼睛便犯恶心！快！快剜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少年忽然飞奔过来，大声喊道：“住手！”
　　“即便兄长有错，公主也不该滥用私刑！”嘶哑着叫道，见到兄长被如此对待，悲愤和心痛让他的声音都走了调。
　　“哪里来的小兔崽子，公主要做的事还轮不到你来阻拦！”
　　砰的一声，宗长安被涂临一脚踹倒在地。
　　到底是个小少年，涂临这一脚，让宗长安爬了半天才爬起来，见浑身是血虚弱至极的兄长就要被那野蛮人架着胳膊带走了，他目中的恨意到达顶点。
　　转头叫道：
　　“太女殿下！你还不肯出手么？我兄长为你筹谋至此，屡次救你于危难之中，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么？！”
　　原来，宗长安从府外回来，路上刚巧遇见了驾马入宫的君甜甜，得她提醒，方知兄长陷入危难，性命堪忧。
　　他浑身是泥地跪着，一双眼里饱含热泪，死死瞪着某处。
　　正是姚盼藏身之处。
　　“长安！”
　　“你在说什么？”
　　宗长殊那张沉静的面容上出现了裂痕，他猛地抬头，冲宗长安喊叫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树后，果然有一位少女。
　　她敛了敛裙角，款款地走了出来。丽阳公主和涂临见了她，俱是一惊，见她身后并未跟着什么人，确认她是孤身前往，隐隐放下了心，涂临甚至松开了宗长殊，按住腰上的剑，一双牛眼紧紧地盯着姚盼。
　　丽阳却不敢轻举妄动，她听说，陛下给了这个太女殿下一个极为恐怖的护卫组织，密卫营……里面的人，个个杀人不眨眼，一身黑衣，躲在暗处。
　　说不准，这里便有……
　　姚盼走到宗长殊的面前，眼眸里含着淡淡的嘲弄，“那时，你杀死墨染的时候，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吧？”
　　他失控不过一瞬，此时面上已经恢复平静。面颊染满污垢尘土，唯有双目漆黑如夜，深深看她的眼睛：“殿下听了那些话，不对我避之不及，还肯近前与我说话。”
　　他竟然淡笑，“你不觉得我是个疯子么？”
　　“先生是为了我，”姚盼侧了脸，鼻尖嗅到浓浓的血气。低声道，“才背负这样的罪孽，我怎么能够置身事外？”
　　可她看了这么久的好戏才出来！
　　若她早一步出面，兄长便不用受那些皮肉之苦！
　　宗长安怨愤不已，他希望兄长不要相信她的话，又不能出声，唯恐姚盼翻脸，不愿保下兄长。
　　宗长殊失神地盯着她。
　　失血过多，让他的脸色极为苍白，目光却很专注，没有涣散一点，牢牢地集中在她的面孔之上。
　　“我为你保守了秘密，先生承诺答应我一件事，”姚盼抬起衣角，擦了擦他的脸庞，“先生忘了么？”
　　“殿下，不要哭。”
　　宗长殊无奈地说。
　　怎么爱哭的毛病改不了了呢？
　　“梨梨，”他看着她通红的鼻尖，轻叹道，声音轻得，让姚盼怀疑自己听见了幻音。
　　“勇敢一点。”
　　“我甘愿为殿下而死。”他沉声说。
　　沉重的镣铐扣在他的手腕之上，他似乎想要抬手触碰她，却无能为力，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根根分明。
　　动作牵动伤口，鲜红的血液，争先恐后，一股一股涌出。
　　姚盼主动捧起他的脸。
　　她的指尖不染污垢，轻轻地擦过他的耳垂，上面一层绒毛，更加显得白皙，宛如落雪。却因她这一触碰，慢慢地充血红透了，仿佛冬日最艳丽的梅花。
　　宗长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眉目含霜带雪，只是紧紧地看着她，为她猝然绽放的笑容屏住呼吸，动也不能动。
　　“先生，闭上眼。”
　　姚盼踮起脚，在他的唇上轻轻一点，他侧头躲避，抿紧了唇，仿佛很是抗拒。她却始终追逐着，引诱般啄吻。直到他呼吸全乱，眼眸明灭。突然咬住她的两瓣唇，疯狂地回吻。
　　进退探索，呼吸被掠夺，姚盼的口中充满了他的味道。
　　薄荷香气无处不在，混着血气，铺天盖地的花香。
　　“不知廉耻！”丽阳公主铁青着脸，冷哼一声。
　　一吻毕，他胸膛起伏，肩上的剧痛让他眉头紧锁。
　　俊美的面容上，一丝绯红晕过，他盯着她红.肿的唇瓣，喉头一咽。
　　人在激动的时候，眼眶是湿热的，姚盼只见宗长殊的眸中含着淡淡泪光，里面努力强压的深情，尽数倾泄而出：“殿下受到那般侮辱，我怎能无动于衷。我要很用力，很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我试过了，可是没有办法。我控制不了，我一定要，一定要亲自砍下他那只碰过你的手。”
　　“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杀了他。”
　　在她安静的神色中，他忽然一窒，再也说不下去了。
　　沮丧如同阴霾，将他整个人笼罩，“殿下也许没有办法明白吧，也是，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就当宗愿疯了……”
　　他微微侧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姚盼眸光闪烁。
　　他这些话，也只有对着他以为的那个，没有前世记忆的“姚盼”才能说的出口了。
　　原来的积怨浓重得难以化解，她实在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把自己伪装得那么好。
　　前世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从未透露过丁点情感。
　　可是此时此刻，却满含爱意。
　　炽热得仿佛能烧化人的筋骨。
　　他却极力隐藏，不想让她看见。


第36章 攻心为上
　　可姚盼已然察觉他的情感,心中真正是一片畅明。
　　她低头看着这白衣染血，狼狈跪地的青年，脑海中浮现出前世他立于皇恩台上,一身高洁白衣,如同神明一般,容不得半点亵渎,无情的一双眼眸，缓缓扫过狼狈的她。
　　姚盼的四肢百骸都流窜着兴奋，再无一丝一毫的忌惮与恐惧之心，反而对宗长殊这个人由衷地生出了兴趣。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竟然是如此表里不一,看起来高不可攀,像个铁面判官，谁都没有办法走进他的内心似的，没想到对她情根深种，还隐藏了两辈子，在这种情况下，才与她吐露真正的情感。
　　——他那副表情，仿佛不说出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一般。
　　——不。
　　宗长殊何等人物。他连杀人分尸，这种事都做的条理清楚,冷静细致。且他擅长隐忍。不然，何至于这二十五年,姚盼都难以看清他的心？
　　只以为是亲情以上，恋人未满，不过尔尔罢了。
　　哪有这般深沉的。
　　男人对女人的爱意。
　　如同方才他的回吻，夹杂着汹涌的欲和掠夺。
　　正如江寒练所说,他就算腿被打折了，都不可能对她吐露半点心声。宗长殊，不可能是个控制不住感情的人，就算是死到临头也不可能。
　　此人曾一次又一次地向她表忠心，仿佛是在变相地，从她这里确认对他的信任与倚重，是否牢固。
　　给她送来蒋旭，又临时反悔，想把蒋旭杀死。第二日却守在门口，确认她是否与蒋旭同床共枕。
　　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那微亮的眼神骗不了人，且对她的亲吻不躲不避，就算那次是姚盼偷袭，以他的反应速度，想要躲开是绰绰有余。
　　提到墨染时微妙的眼神。
　　为她偶尔的违逆，而立刻变冷的语气。
　　经历的时候不甚觉得，可慢慢回想，这些细节立刻成为了他爱意的佐证。
　　只是没想到，他会如此迂回。
　　这一次，直接袒露心扉，说了出来。
　　姚盼主动吻他，也是为了更清楚地看清这个人的内心。
　　果不其然。
　　一个下定决心、从容赴死的人，是不可能有那样的眼神的。
　　这一刻，两个人真正的回到了原本的位置！她透过这脆弱狼狈、伤痕累累的躯壳之下，看到了他本质的灵魂
　　那个高傲刚毅，不近人情，坚不可摧的摄政王，宗长殊！
　　很好，那从此刻开始，就让他们把前世未结清的账，好好地算上一遍！
　　她的心中千回百转，于旁人，却不过是一个风起的瞬间。
　　丽阳公主不敢轻举妄动，直到涂临走到她的身边，“四处搜寻过了，不见密卫营的人，太女殿下……似乎当真是孤身前来。”
　　丽阳的眼中凶光毕现，她抚摸着手腕上的玉镯，不过一个少女，宗长殊现下重伤在身，涂临将其强行带走的胜算，还是十分之大的。
　　谁知，姚盼察觉了他们的意图，拦在了宗长殊的面前：“你们若是动他，便是与我为敌！”
　　“我决不允许有任何人，伤害我的老师。”少女的脊背单薄，华美的裙角飞扬，语气中的坚定一字不漏，传入他的耳中。
　　宗长殊的唇瓣勾起一抹笑。
　　再抬眼时，那笑意无影无踪。
　　“梨梨。”他低低地咳了一声，唇边洇出一条血痕，分外脆弱。
　　姚盼转头，见他手指微动，便靠近一步，俯下身去。
　　果然，秘语入耳，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昨夜，我已派人守住城门口，自公主府出逃的南疆巫师，此时想必已被拿住。丽阳特意前来缉拿于臣，不过是自乱阵脚，现下府中定是疏于防备。江崇明与之串通的证据，定然藏匿于府中，臣被带走之后，殿下切记，速派密卫前去窃取。只要殿下入宫，向陛下陈情，此二人，绝无翻身之机。”
　　“我知殿下自保心切，唯恐江崇明与丽阳联手。威胁到殿下的地位。可在动手之前，当确保万无一失。密卫营的高手虽然身手不凡，然，他们也并不是无懈可击。”
　　“那混入刺客的二人若被拿住，无论初衷是何，殿下处境危矣。殿下当早作决断，不能留隐患在身边。”
　　这意思，是让她杀了那失败的两名密卫？！
　　姚盼惊愕不已，可更惊愕的，是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她在做什么。
　　可他又是怎么知道她派人刺杀江崇明，还清楚人数几何？！
　　姚盼立刻想到，密卫营中有他的人？！
　　她的眼中一丝愕然闪过，而宗长殊因专注与她说话，全然不觉。只在她耳边轻声细语，温暖的气息洒在耳畔。
　　明明是温暖的季节，她的心中却升起浓浓的寒意，密卫营何等严密之地，隶属皇室所有，向来只为皇族的嫡系效力，若是连密卫营，都被宗长殊所染指。
　　那么她的一举一动，不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从来都没有逃脱他的掌控。
　　他是怎么做到的？
　　姚盼摸着手腕上的佛珠，已经在思考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密卫中的奸细。
　　她心里明镜似的，当然知道宗长殊为何会跟她说这些。
　　若她对他情意绵绵，又是全心全意信任于他，为他此刻的遭遇忧心忡忡，当然不会有所怀疑，反而会为他的精心谋划和舍身为她，感动落泪。
　　这人……竟是……深不可测！
　　苦肉计使得如此天衣无缝！
　　姚盼的神色复杂。转头，眼圈一下子红了，喉咙里哽咽几声，将脸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之上，“先生……我何德何能……”
　　他仍然在平静地诉说，“待我身死以后，殿下务必要将臣房中的那封密函，送到陛下手中，陛下会明白臣的意思。”
　　血浸透了大半胸膛，脸色极为惨白，衬得眼珠更加乌黑，殷切地看着她。
　　姚盼颤抖着手，想要触碰他，可他身上都是鲜血，让她找不到任何落点，只能虚虚地扶着他的手臂。
　　——她怕血，不想沾血。
　　“不要……”
　　她低着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殿下，放手吧。”
　　他幽幽叹道。
　　“臣一直相信殿下能够做得很好。”
　　他用一种柔软的语调说着，让人难以想象这人有这么一面，“我曾经想待殿下登基以后，便归隐山林，与山野灵精做伴，再不过问朝堂中事。臣自幼喜爱医道，钻研多时。这些年，衢州那边连年洪涝，瘟疫肆虐，百姓们过得很苦。殿下所牵挂的万民，臣也想亲眼去看看，略尽绵薄之力，为殿下分忧解难。”
　　“可惜……”他的双目一黯，
　　“再也没有机会了。”
　　“不，”
　　“你答应过，会永远保护我的。”
　　姚盼哀声道，她抓着他的衣领，手腕终究还是蹭到了一点他的血，皱了皱眉，没有松手，倒要看看他还能吐露出什么实情。
　　“你要看着我登上皇位，哥哥你说过的。”
　　他别开眼去，“殿下身边，自会有英才三千、俊采无数。宗愿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介小臣，出身卑微，品行不堪，殿下无需过于挂怀。”
　　气若游丝，摇摇欲坠。
　　“不，”
　　“不要，我不要他们！”
　　姚盼的手攥紧，霍然看向他。
　　他深深回望，见她两瓣红唇开合，神情是那般坚定。
　　“我待先生一心一意，我不要旁的任何男子。不论是谁，我都不要。”
　　“先生曾问，我是怎么看待先生的，我想了很多天，现在完完全全地明白了，我对先生，就是男女之情。”
　　“你不……害怕我吗？”
　　他的声音清冷，藏着一丝颤，“我这般可怕之人……”
　　“不许这样说，”姚盼坚定道，“我不怕先生，也从未觉得先生有哪里可怕！我对先生的喜欢，无关任何，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做了什么，我就是喜欢宗愿、喜欢宗长殊！”
　　她深情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已经长大了，明白那是怎样的感情。我喜欢先生，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是一心一意，是至死不渝。”
　　“我想抱先生，想亲先生，想跟先生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同样的事，墨染对我做我很恶心，但是我想要先生对我做，我是心甘情愿的。”
　　“我喜欢先生，”
　　“是想要共度一生的那种喜欢！”
　　宗长殊听着少女铿锵有力的声音，他闭了闭眼，仿佛处于剧烈的挣扎之中。
　　再睁眼，竟是满目柔和，如春波潋滟，他强忍剧痛，小心翼翼将她的身体搂住。
　　“梨梨。”
　　“梨梨……”
　　他埋在她颈边，细白的肌肤催生香气，宗长殊眉心舒展，又喃喃地唤了一遍。
　　面色惨白，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可是他的眼底，却有淡淡的欢愉在破土而出。
　　终于，是我的了。


第37章 殿下掉马
　　“此人该死！”丽阳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纵然墨染有万千的不是，却也是殿下元夫,理应绳之以法,交给大理寺定夺。”
　　“可他对墨染动手,便是伤害皇室亲眷,且生生折磨至死，手段之残忍闻所未闻，其罪当诛！殿下这般，难道您要包庇他么？！”
　　“墨染未曾与本宫成婚自然算不上什么元夫，”姚盼扭头看她,冷笑道,“至于先生的过错，姑姑都说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还轮不到姑姑来越俎代庖吧？”
　　丽阳当即冷下脸色：“既然殿下铁了心要包庇凶手，那就休怪本宫不留情面了。来人，将罪臣宗长殊拿下！”
　　涂临和几个人高马大的士兵大声应是，就要上前来捉人。
　　姚盼和宗长安一人一左一右，搀扶着摇摇欲坠的宗长殊，宗长安见他兄长身上血流不止,面色惨白如死人，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殿下没有带救兵来么？兄长伤得这么重，应当先找太医才是！”
　　姚盼也是一脸的忧心忡忡，她哽咽道，“我见先生这般,难道不难过？我恨不得替先生遭这样的罪！”
　　宗长殊嘴唇一颤，轻看了她一眼，似有动容。
　　宗长安没再说话。
　　“还请殿下让开！”涂临像拎鸡仔一般将宗长安抓进了手里，不顾少年疯狂的扭打挣扎，盯着姚盼威胁道。
　　姚盼与身边的人十指相扣，动了动手指，他的目光望来。
　　“先生不是答应我一件事么？”她柔声道，“好好活着，陪着我，可好？”
　　他深深看她：“好。”
　　丽阳喝道：“涂临，快动手！”
　　眼看，那涂临的大掌就要向宗长殊身上的铁链抓来，这一抓的力道极为狠毒，若叫他得手，宗长殊恐怕非死即伤了！
　　忽然，一声“圣旨到——！”
　　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宦官高亢的音量响彻院内，惊飞了一只雀鸟。他匆匆走来，扫了一眼众人：“陛下有旨——”
　　将手中一卷明黄圣旨打开，诵读道：“太女殿下托人送来之物，朕已命人细细查验，查明确为南疆蛊毒。”
　　“本朝严令此种邪术，丽阳府上却私藏南疆巫人，还有此类毒物，不知是何居心？墨染冒犯太女，手段卑劣下作，现人证物证俱在，理应伏诛。丽阳公主，朕本怜汝孤身远嫁，久离汴梁，思乡情切，这才恩准你回京养病。本想你安分守己，却，勾结乱臣，意图谋害太女殿下，朕深感痛心！命你即日起离开汴梁，从今往后，无诏不得入京！”
　　丽阳公主呆呆地站在原地，皇兄，这是要将她驱逐出京的意思吗？！
　　“至于宗卿，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将其从内阁除名，废黜功名，剥夺官衔，贬为庶人，”
　　他顿了顿，“交由太女殿下处置。”
　　“丽阳公主，宗大人，接旨吧。”宦官面无表情地说道。
　　“陛下当真这么说？”
　　丽阳不敢置信，上前一步要逼问那宦官，却被一忽然出现的黑衣女子拦住。
　　君甜甜的一双手臂如铁器铸就一般，怎么也挣脱不开。
　　姚盼走到丽阳身边，笑了笑：
　　“接旨吧。”
　　“姑姑，”她靠近她，用气音说，“你败了。”
　　丽阳猛地看向她，面色阴晴不定。
　　又越过她，死死盯着那白衣浸血的青年。
　　她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说：
　　“殿下！您就不怕终有一天，养虎为患，终遭反噬？”
　　“姑姑就不必忧心了，”姚盼微笑低语，“锁链和铁锤，是驯服恶犬最有效的武器。”
　　她已经被背叛过一次，怎么可能在同样的地方跌倒两次呢？
　　“那就，祝殿下好运了。”
　　丽阳脸色铁青。
　　“姑姑才是，回了封地，不要做噩梦才好。”
　　回到东宫，姚盼便忙碌了起来，随着丽阳的倒台，牵扯出与江崇明的一堆旧事，弹劾如同雪花片一般飞向陛下的案台。
　　而定安帝的身体却每况愈下。
　　这一天，他将姚盼宣到紫宸殿中说了很久的话。
　　……
　　一个时辰后，姚盼从紫宸殿走了出来。
　　她下到丹墀，便见到那小霸王江寒练一身红衣，远远冲她招手，老爹在家里焦头烂额快要疯了，他还没心没肺的，冲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嘴唇开合，似乎在喊她的名字。
　　姚盼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金屋藏“骄”，人生最大的障碍不复存在，看什么都觉得神清气爽。
　　她望着江寒练，有些轻佻地笑了一笑。
　　今天的太女殿下……似乎有点奇怪？
　　江寒练看着她走远，挠了挠头，
　　不过他还是很喜欢就是了！
　　明天还要更加努力！
　　“先生，值得么？”
　　“你的名声，前途，多年的努力全都付之一炬。”
　　“只为换来这样的结果？”
　　姚盼站在榻前，舀了一勺药汁，喂到宗长殊失去了血色的唇中。
　　到春和殿的第一天，他便病了，身体虚弱到从床上爬起都不能，几乎是动弹不得。
　　那些铁具虽然取出，伤口却迟迟难以愈合，夜里反复高烧不断，频频出血。
　　现在，他的面上还残留着一抹高热的红晕。
　　眼睛撑开一线，眸底朦胧，有一种易碎的脆弱感。
　　“不后悔么？”
　　姚盼又轻轻地问了一遍。
　　他注视着她，眉毛舒展，露出一种温柔的神情。像是虔诚的信徒，终于找到了自己最终的归宿。
　　眨了眨眼，眼睫垂下，盖住剔透干净的眼珠。
　　“不悔。”
　　这般献祭的姿态，实在是太具诱惑力。
　　姚盼微微一笑，俯下身来，贴近了他微翘的唇珠。
　　宗长殊无意识地咬住她的唇，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一直不曾从她的面孔上移开。
　　“先生，闭上眼。”
　　哪有亲吻时一直睁眼的？
　　他一怔，果然乖乖地闭上了。
　　姚盼抚上他的脸，弹了弹他的耳垂。
　　被他一把握住作乱的手，紧紧捂在掌心，干燥温热源源不断地传导。
　　这个吻，尤其绵长。
　　他学的很快，攻城掠地。
　　松开时，姚盼气喘吁吁。
　　她笑了笑，摸摸他的下颌：
　　“先生，等我处理完宫中的事务……”
　　再来料理你。
　　珠帘敲击之声，鸟雀啾鸣，仿佛有人在身边来来去去，嘈杂不断。
　　宗长殊从冗长的黑暗之中醒来，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眼周似乎被什么所紧紧缠缚，微弱的光线透过，默默昏黑一片，令他很是不适。他想抬手，却被一股力道所制，全然无法抬起。
　　双脚，亦是牢牢地束缚，整个人动弹不得。
　　他偏了偏头，嗅到一丝格外熟悉的气息。
　　轻轻的脚步声，好像有人走了过来。
　　他仰了仰脸。
　　茫然地唤：“梨梨……”
　　“嘘——”香气越来越浓。
　　“谁让你这样叫朕？”少女含笑的声音，在他耳畔慢悠悠地响起，“你该唤朕，陛下。”
　　伴随着指尖在下颌处划过，她似乎贴近前来，柔声细语，“先生这副模样，朕可是——肖想很久了呢。”
　　她饶有兴致地坐在榻边，欣赏他此时此刻的模样。黑色的布条蒙住双眼，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淡色的唇，线条如玉雕琢。手腕被冰冷的镣铐锁住，紧紧地扣在床榻之上。
　　两瓣淡色的唇微张开，震惊到失语。
　　她的掌心，轻佻地划过他的侧脸。
　　姚盼低下头，在他耳边嗤笑：
　　“那年帝京城破，朕就说过——先生不杀朕，来日，朕必杀先生。”
　　宗长殊浑身巨震！


第38章 先生落败
　　“你在说什么……”宗长殊的声音有些飘渺,他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宁愿相信这只是一场梦。
　　“梨梨……不要开这种玩笑。”手腕被勒紧的感觉无比清晰，宗长殊喉咙发紧,眼下发生的一切,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又试着挣了挣手腕。
　　纹丝不动。
　　“给先生喂的药中,有软骨散。”
　　“不要白费力气了。”
　　淡金色的天子袍与雪白的衣纠缠,他仿佛成了一座雕塑，凝固着一动不动，乌发散乱在枕上，单薄的领口敞开，露出修长的锁骨,喉结微动。
　　姚盼的袖子轻飘飘地拂过他的手腕,悠然道：
　　“先生不如猜猜，这是何处。”
　　他的唇张了张。
　　因为看不见他的双眼，接触不到他的眼神，姚盼对他没有半点畏惧，甚至觉得宗长殊这副模样，十分地惹人爱怜。
　　也惹人摧毁。
　　她忍不住笑了：“琼露殿。”
　　“先生死都不愿踏入的地方，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以这种方式进来吧？”
　　“父皇退位，先生未能亲眼见我登基，可有遗憾？”
　　室内一片昏暗,外间却是晨光正好。
　　琼露殿外，一队侍卫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巡逻,暗处的密卫紧紧注视着周边是否有异常。
　　数日前定安帝宣布退位的消息，震惊朝野上下。
　　太女即日登基，改年号为乾元。
　　太女继位的第一件事便是搜集罪证，流放了丞相江崇明,江寒练于紫宸殿外苦苦求情，女帝命人驱赶，避而不见。丞相府一夜之间落魄潦倒，江寒练愤而从军。
　　朝堂上人人自危，先是宗府家主杀人案轰动汴梁，紧接着又是女帝继位铲除江家，一时间风波不断，流言四起。
　　忙碌了两天两夜之后，刚下早朝，女帝便来到这琼露殿中，一去就是半个时辰，迟迟不曾出来。
　　众人不禁猜测，这里面究竟关了什么人，要她动用这么多的护卫来把守，难道是什么绝世高手不成？
　　绝世高手倒不是，只不过是她心心念念的大餐。
　　“宗长殊，”姚盼低低一笑，尾音里像是有勾子一般：“给你两条路，要么死，要么，陪我一夜。”
　　密卫营中的奸细已经被她铲除，姚盼成为女帝，一纸圣旨夺去他翻身的机会，他宗长殊没了摄政王的威名，没了兵权，没了定安帝的保全，他拿什么跟她斗？如今完完全全落在了她的手掌心，插翅也难逃。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知道朕的手段。先生若是死了，宗家后继无人，宗长安那个小崽子，恐怕也要性命不保。”
　　“你！”
　　“说起来，先生对朕还真是痴情啊，竟然放弃了一切，只为留在朕的身边。先生说出不悔的时候，梨梨都要感动了呢。”
　　她抬起袖子，假意拭泪。
　　他的身体隐隐颤抖，她说的每一字每一句，像刀一般在他心上切割。无不都在提醒着，他对她说过的话全都成了笑话。
　　是他一厢情愿。
　　他精心筹谋了这么久，就快要将她独占，胜券在握。唯一没有算到，她竟然也有前世记忆，还跟他演了那么久的戏！
　　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他可以对那个全身心爱慕他信任他的姚梨梨表白心迹，对她温声细语，纵容无度，展现难以看见的一面。可是对着这个妖孽一般的女帝陛下，却只能用严厉和斥退来掩饰内心的惘然和慌乱
　　“说起来，先生伪装得很好，差点让朕以为，是真的一心一意，为朕着想的好老师。可惜，先生太过心急。”
　　“千不该万不该，用蒋旭来试探朕的心意。”
　　“何况，朕的口味也变了，那种逆来顺受的，完全勾不起兴趣嘛。”
　　她埋怨地说。
　　“我还是喜欢先生这样的。”
　　她将手放在了他的胸膛，宗长殊的心跳再也不复平静，而是剧烈地跳动着，起伏不定。
　　“先生的身体，像火一样烫。”
　　“住嘴。”
　　“你给我住嘴！！”
　　上半身想要弓起却被她重重按回，脊背上突然传来的酸麻，让他浑身无力，重重地喘着气。
　　四下只余青年吭哧的喘息声。
　　他何曾如此失态。
　　姚盼始终平静。
　　许久，听见他说，
　　“这十多年，我们之间……”
　　停顿了一下，声音沙哑，“……都是骗人的？”
　　他说罢，死死抿住了唇。蒙在他眼上的黑色布条，慢慢地洇出一点暗色。
　　姚盼伸手摸了摸，沾到湿润。
　　他哭了？
　　“是啊，你不会傻傻的信了吧？”姚盼的恶趣味被激发，想看到这人更加不得了的一面。果然，宗长殊的眉心深深蹙起，颈上青筋分明，整个就像是一具被打碎了的瓷器。
　　他慢慢地吐息着，像是在努力疏解什么，手指却颤得厉害。
　　一片片地拼合了起来，恢复成了坚不可摧。
　　姚盼有些惊讶。她忽然吃吃而笑，太满意他的反应了，捏住他的下颚，逼着他面对自己：“你以为朕是什么人？”
　　“朕会为你守身如玉啊？你也太天真了吧！”
　　手心的湿润更甚，他真的在哭，无声地流泪。姚盼忍不住放声大笑，她得意地不得了，终于让她等到这一天了！
　　他艰难地吞咽着，像是在努力扼制，不然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了。
　　“你……跟他们……”
　　呼吸困难，脸色惨白如纸。
　　“是啊，正如先生想的那样，在你昏迷不醒的这几日，朕与他们夜夜笙歌，好不快活呢。”
　　姚盼故意说。
　　“想来他们的滋味，”她用指甲刮蹭着他的脸颊，暧昧道：“不及爱卿的十分之一。”
　　“别碰我！”宗长殊偏开脸，“你这混账！！”
　　裹挟着浓浓的怒火。
　　与剜心之痛。
　　姚盼根本没当回事，“哎，先生这么说，我可要伤心死了，”
　　她俯下身，见他脖颈全被汗水腻湿，伸手抹了抹。不顾他的躲闪，一把抽下青年脸上蒙眼的布条。
　　看见一双含泪的，通红的眼。
　　睫毛浸饱了水分，长长的，耷拉在眼睑上。
　　完全睁开时，那目光如刀如电，穿透力极强，姚盼震了震，本能地感到发怵。
　　忍不住后仰。
　　他冷冷地看着她，眼角还有泪光：
　　“你好样的。”
　　姚盼腿一软，差点给他跪了。
　　强自镇定，“哼，先生若执意不肯屈从，休怪朕用一些非常手段。”
　　“这碗药，先生乖乖饮了吧，”随手拿来一旁的药碗，黑乎乎的药汁，无非就是那种下三滥的东西。他不肯张嘴，姚盼便含了一口，嘴对嘴，一滴不剩地灌了进去。
　　有一些流了出来，她捡捡抹抹，全都塞进他的齿中，避免被他咬，她动作很小心，按着他的肩不让他反抗，宗长殊死死盯着她，目中冒火。
　　被她碰过的地方，一点一点，窜起燥热的火苗，一发不可收拾。
　　他冷着脸，对自己身体的反应感到既茫然，又恐惧。
　　想要努力忽略那种异样，却没有办法。
　　竟然对他用这种手段！
　　怒火大炽，心中大恸！
　　她忽然钻入他的怀中，少女的身躯柔若无骨。
　　他闭上眼睛。
　　像一尊无情无欲的佛陀。
　　却有红色，逐渐在眼尾蔓延。他咬唇，将头偏往了一边，鼻尖上缀满汗珠，□□难忍。
　　无可否认，宗愿是个顶级的美男子。
　　他的骨相万里挑一，眉骨走势极好，高低错落有致。
　　皮相更是精妙绝伦，无处不精致细腻。染上欲.望的色彩后，更是让人心驰神荡。
　　她贴在他的颈边，浅浅印上唇，他一颤。
　　冷冷一字传来：
　　“滚。”
　　她不动，他睁眼，厉声道：
　　“给我滚开！”
　　姚盼勾起发丝，懒洋洋地笑了，“先生口是心非。”
　　“不如这样，先生说一声喜欢我，我便放开先生，如何？”
　　他宁死不屈。
　　“不说？”
　　“不说！”
　　“哼！”姚盼扭身就走。
　　宗长殊的喉咙发干。
　　指骨被汗水浸湿，死死抓着被衾，攥得发白，激烈挣扎。
　　“给我滚回来！”
　　“这么凶干什么？”
　　姚盼站在珠帘外，故意不挪动脚步，掐着嗓子叫道：“先生说一句亲亲娘子，我就过来。”
　　“……”
　　宗长殊看起来很想去死一死。
　　她眨了眨眼，走了过去：“先生嘴上说着让我滚，身体却很诚实——难道是在欲拒还迎？”
　　“不要这么看着朕，不然朕会想亲先生的，”吧唧一口，说亲就亲，不讲武德。
　　淡金色的衣袍坠落，柔美的身段如
　　藤蔓缠上，他落入无底的深渊。内心的渴望在叫嚣，诱他沉沦。又心生抵触。不愿让欲望操控。
　　最终还是落败。
　　……想被她触碰。
　　想被她亲吻，想跟她合而为一，抵死纠缠，血肉交融。放任自己堕落，只想沉溺其中，永远不愿醒来。
　　也有暂时清醒的时候。
　　看她散发而坐，海藻般浓密的长发卷曲而下，如同水妖幻化。
　　他惊愕地睁大双眼。
　　“你这混账！哈……混账东西！我与你……呃……不共戴天……”
　　骂一句，她就亲他一下。
　　宗长殊抿唇拒绝，若非他的十分火热，姚盼都要相信身下的是一根木头了。
　　懒懒一笑，他绷直了身体，被柔软的指尖拂过，喉咙干渴。每每她划过那个地方，他便要怒骂一句，却很诚实地迎合她。
　　紧紧抓住床沿，青筋根根凸现。
　　仰着脖子，吐息剧烈。
　　姚盼在他耳边，细声道：
　　“与朕欢好的滋味如何？”
　　他猛地睁眼，寒光凛冽，又被一股情潮席卷，混合成无边无际的欲.望，暗得吓人。眼角红得一塌糊涂，缓缓，从唇边流下血迹。
　　“姚盼。”
　　他一字一顿地说：
　　“今日之辱，来日必将百倍奉还。”
　　“先生恨我？”
　　伤口裂开，疼痛和快.感一齐迸发。他极为难忍，皱着眉泄出呻.吟。
　　姚盼的手指轻轻触碰他的唇，还没怎么呢他便主动打开了双唇，含吮，用牙齿啮咬。
　　她漫不经心地抽出，在他衣上擦净：
　　“那你就摆出一个恨我的态度呀，这又是做什么？”
　　宗长殊面如死灰。
　　一方面没有办法拒绝她，另一方面又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她的报复和羞辱。
　　两个念头疯狂地来回拉扯，心像被放在油锅上煎，滋滋作响。他头痛欲裂，身体却如同漂浮在云端一般……
　　一遍一遍地自我催眠，不过都是药物的作用罢了。
　　……
　　天亮了，姚盼撑着手肘看他，青年的嘴角全是血口，闭着眼一言不发，整个人阴沉得像是从墨水中捞出。
　　她噗嗤一笑，凑到他耳边，“告诉先生一个秘密，那汤药，并不是催情之用。”
　　他的表情僵硬，冰冷的面具一寸一寸碎裂。
　　她偏偏，还要如同恶鬼一般低语，“所以昨夜种种，全是你自己的反应。”
　　宗长殊无地自容。
　　“你杀了我吧。”
　　“不要，”姚盼皱皱鼻子，“杀了还有什么意思？”
　　“先生不是死活都不愿意，成为那三千郞侍之一么？”她眯眼笑，“朕偏要让先生屈尊于此，夜夜等待朕的临幸。”
　　披上淡金色龙袍的少女，慢吞吞伸了个懒腰，“听话，我让爱卿宠冠后宫。说不定哪天一开心，就封你个贵俊玩玩。”
　　他看来，目中阴沉一片：
　　“你休想。”
　　姚盼恼怒：
　　“好，看来先生什么都不想要——那你就这样躺着吧！”
　　姚盼披上龙袍，连衣服都没有给他盖一件，扬长而去。
　　宗长殊脸色铁青。
　　结实的胸肌，半掩在凌乱的白衣之下。隐约有指甲刮伤的痕迹，再搭配凄惨的伤口，像是饱受蹂.躏一般。
　　“姚盼……”
　　他腮帮紧绷，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再狠狠咽进腹中。
　　“先生可还记得，当年你就是用这根戒尺打我的手板心？可疼了呢。”
　　宗长殊双手被缚，吊在殿中。
　　被一长七寸四分、厚五分的戒尺挑开系扣。松散的衣裳敞开，肌肤与空气接触。
　　姚盼的笑容凝固在嘴里，盯着他下袍支棱起的弧度，不可思议。
　　她还什么都没做呢！
　　宗长殊死死抿着唇，一脸麻木，像是已经灵魂出窍，对她的震惊视而不见。
　　姚盼啧啧：
　　“先生当真是喜欢朕喜欢得不得了。”
　　她踮起脚，捧住他的脸，亲了亲柔软的唇：
　　“真巧，我也喜欢先生。”
　　弯眼一笑，如从前般天真。
　　……
　　宗长殊气苦。
　　因为她的一句喜欢而更加激动，他恨极了身体的反应！
　　把他折磨一遍后，擦了擦他大汗涔涔的脸，姚盼开始盘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先生不会是，第一次见面就喜欢我了吧？”
　　“一见钟情？”
　　姚盼摸了摸脸，沾沾自喜。
　　宗长殊脸色疲惫，垂眼，淡淡看她一眼。
　　“你那是什么表情？！”
　　他偏过脸去，不予理会，懒得跟她说话。
　　姚盼不可置信。世道变了，连宗长殊都会嘲讽人了？！


第39章 先生醉了
　　“不得了啊,要反天了不成？”
　　姚盼十分不忿，伸手捏他的脸，扯起一块脸皮，宗长殊没想到她会做这么幼稚的举动,变形的脸蛋上眼睛微微地瞪大,看起来木木的。
　　直到他神色变厉姚盼才放开了手。
　　姚盼搓了搓指尖,触感还不错。看他脸皮被她捏的红红的,就像被画了一笔一般好不滑稽。姚盼觉得有些乐呵,老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以前没那胆儿，兴致勃勃地欣赏杰作。他恼怒地瞪着她，姚盼嘻嘻一笑,忽然拍了拍手：“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
　　有密卫悄然落在她身后。
　　见他不语好似打定主意不跟她说话，姚盼用手指，在他的胸口画了个圈：“好哥哥,你就陪我玩嘛。”
　　正在她咬了有牙印的地方。宗长殊感觉那处又疼痒起来。她许久没有叫过哥哥了,除了那种时候。
　　宗长殊的脸红了红，……深吸一口气,调整乱掉了的呼吸。
　　她忽然一拽他的锁链：“哦我忘了哥哥被绑着,没有办法陪梨梨玩～”
　　沮丧地叹了口气。
　　宗长殊的脖子被勒紧，差点窒息,他愤恨地瞪向姚盼,恨不得把她拆了。少女却已款款转身,扬手松开了链子，哗啦哗啦坠地：“就让他们代劳吧。”
　　密卫给她搬来了一把华丽的座椅，是她这几日命宫中工匠特制的，镶满了宝石与玛瑙,特别符合她尊贵的气质。绣着蟠龙的红衣逶迤于座下，宛如一条鲜艳的红练。脚踝上绑着一串银铃，随她动作叮铃作响。
　　像是束缚许久的天性获得了解放，她如今的形象已经开始与前世重合，却又与前世背道而驰。女帝新官上任三把火，肃清朝野，勤政爱民，没有做什么荒唐的事，除了，将眼前这个人，她的恩师囚.禁起来折辱。
　　姚盼初初登基，因有前世的经验，又无外物干扰，将政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就连御史台那群苛刻如鬼的老东西也无错可挑。
　　说起来，还得归功于那些年，宗长殊对她的教导和约束。
　　她观念里的是非对错，还有浮于外物的礼仪规矩，已经被他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但凡有点出格的事，她只要做一下便浑身不舒服。
　　比如翘腿，这种前世信手拈来的事，现下她就有点僵硬不自然，索性，双腿岔开来坐。
　　慵懒，随性，妩媚的眼尾懒洋洋地瞥着青年，没骨头地窝在椅子里。
　　宗长殊黑着脸，像是憋着什么训斥的话要说。
　　却沉默着与她对视，听见摇骰子的声音，咔啦咔啦响起，一旁的密卫，毕恭毕敬地捧上一个小盅，为女帝揭了开来。
　　姚盼随意看了一眼，笑道：
　　“我赢了。”
　　她什么规矩都还没说，就宣布自己赢了，当真是无.耻无赖到了极点。宗长殊都不知该气该笑，被她笑眯眯地戳了戳大腿，用一根细细的硬硬的不知什么东西：“谨言还是慎行？”
　　“……”竟是一根羽毛。
　　“快选一个，”姚盼又用那根长长的羽毛，戳了戳他的腹肌：“不然，朕可就要换个地方了。”
　　看到她脸上熟悉的坏笑，浑身一个激灵的宗长殊脱口而出：“谨言。”
　　“嗯，那就谨言吧。”他的答案正中姚盼下怀，“反正慎行那些事，先生如今这般模样也办不到，”
　　姚盼款款起身，“那好，第一个问题，先生是从何时开始，喜欢我的？”
　　柔软的羽毛划过他的脸庞，“如果不愿说，或是说了假话，就要喝一口酒噢。”
　　密卫捧上托盘，里面搁着一盏银壶，还有一个酒杯。
　　他抿唇不语。
　　“看来先生是真的渴了。”
　　姚盼温柔一笑，将酒杯倒满，凑到他的唇边，迫他饮下。
　　见他不动，她眯眼：“喝不喝？不喝我就用老办法。”
　　宗长殊皱紧了眉，只能认账，一点点将酒水饮下。唇瓣的一点润泽被她揩去，手指慢条斯理地放进唇中抿净，他眼神避开，耳根红了个透。
　　密卫再摇骰子，掀开又是她赢，姚盼贴着宗长殊转了个圈，“看来，今天朕的运气上佳呀。”
　　而他面上浮起红晕，眼神沉沉，那是酒力发作。
　　她一点点捏住他的手，在他耳边轻声：
　　“第二个问题。”
　　“先生往朕的密卫营里安排了细作，是——想要监督朕的一举一动吗？”
　　他的手指松了松，忽然紧紧将她反握。
　　他哑声说：“那时，你差一点中箭。我手下的人迟迟找不到刺客，将那支箭带了回来。那箭簇，是由特制的铁料煅造，别处是没有的。我顺藤摸瓜，又经过多番排查，终于知晓，只有密卫营的高手，才能配置这种兵器。”
　　宗长殊有点昏沉，摇了摇头。
　　“我担心是你的密卫之中出了叛徒，便派人一探虚实。”
　　姚盼惊讶。
　　密卫营自创立伊始，行动极为隐秘，且培养这些密卫的大本营，几乎无迹可寻，除非陛下谁也不能知晓。
　　故而里面出现细作的几率十分稀少，所以，她才对其中可能混入宗长殊的人这件事感到十分震惊，乃至惊恐。
　　“难道先生，就没有丝毫怀疑过我吗？”
　　还是说她当真把戏演得太好了。
　　宗长殊没有说话。
　　许久，姚盼才听见青年低低的声音。
　　“有些梦太美好，让做梦的人……都不敢亲手打碎了。”
　　可到头来却是假象，是泡影，是她为他巧手编织的一场幻梦。
　　宗长殊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他看起来很痛苦，额头冷汗直冒。
　　“拿酒来！”
　　姚盼一怔，素手纤纤，给他斟满一杯，“先提醒你一句。这叫醉仙京，极烈，常人饮上一点，便能醉得七荤八素，先生若是饮得太多，怕是要醉个七天七夜咯。”
　　他充耳不闻，低下头咬住杯盏，大口吞咽着酒水，像是想要借此麻.痹自己。
　　酒水倾洒在她虎口，他的脖颈也被浸得一片亮色，喝的太急，鼻尖也沾上酒液，姚盼轻轻地抬起袖来，想要给他擦去。
　　却被他避开，宗长殊神色不明，他深吸了一口气，微弱说道：“你肯骗我一时，为何不愿骗我一世。”
　　姚盼盯他半晌，突然说：
　　“好啊，我满足你。”
　　她丢掉羽毛，从袖子里慢吞吞地，取出一个碧绿的玉葫芦：“痴情蛊。你可认得？”
　　她款款笑道，“能让先生对我，言听计从的好东西。”
　　“若是先生心甘情愿，让这蛊虫进入你的身体，朕便依你，如何？”
　　他幽幽地看着她，像是失语。
　　她耐心地解释：“烈酒入喉，能让你浑身的筋脉都酥软松弛，更易这蛊虫在你体内寄居。届时，再废了先生的武功，先生插翅，也难飞出这铁笼一般的宫城。永远陪在朕的身边，可好？”
　　她笑得极具蛊惑性。
　　“陛下当真要对宗大人使用此物？”
　　君甜甜无声落在姚盼身后，不赞成道：
　　“可此物邪性，成虫前期便需得养蛊人用鲜血喂养。即便进入人体之后，每月都得割腕放血，借以催动蛊虫活性。属下是担心您的身体……”
　　姚盼抬手，制止她继续往下说，君甜甜无奈地看着她。一旁密卫奉上匕首，她随手拿起，将银亮的刀尖贴上了手腕。
　　宗长殊道：“住手。”
　　他心痛如绞，“求你别这样。”
　　青年双目含泪，紧紧盯着那贴着她手腕的刀子，快要呼吸不过来，像是下一秒就要哭了。
　　姚盼缓缓放下了匕首。
　　……他醉了。
　　没想到，有一日也能用艳若桃李这样的成语，来形容宗长殊现在的脸色。
　　他痴痴看着她的眼睛，像是陷入了什么曲折的迷境。突然很小声地，喊了一声：“陛下……”
　　姚盼挑眉，这可是他被囚.禁以后，第一次这么喊她。
　　“怎么？爱卿有事启奏？”刀子放了回去，她坐到椅子上，支肘微笑。
　　“陛下——”
　　宗长殊突然激动地挣了起来，乌发丝丝垂落。他满面痛恨，口齿不清地高声说道，“你为何要将那蒋旭留在身边？！此人心术不正，满肚的花花肠子，定然会蛊惑陛下，终至陛下闭目塞听！此人性命，万不可留……”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姚盼点了点下巴，语重心长道，“宗卿啊宗卿，你这样为难蒋旭，究竟是为了规劝朕，还是妒忌他？”
　　“臣……臣……”
　　宗长殊盯着她不断开合的唇瓣，不会说话了。
　　姚盼用指尖抵上他的喉咙，轻声细语：
　　“你妒忌他。”
　　“你觉得他能上朕的榻，能得到朕的眷宠，你妒忌得恨不得杀了他。因为你也想，却得不到。你想与朕春宵苦短，红烛夜照，青丝纠缠，肌肤相亲，夜夜欢情。”
　　她在他唇角，缓缓吐出一口气，“宗卿，你想让朕为了你，从此不早朝。”
　　眼神勾人，如同狐妖一般。
　　“不是的！”他颤抖地说，苍白地辩驳着，“臣绝无那样的想法！”
　　“嘁。”姚盼将头扭过去，“……醉了还要死犟，真不讨人喜欢。”
　　他拚命地否定着，双目赤红，姚盼离了他几步，脚上的银铃声悠悠回荡。
　　他忽然狠狠地抬起头来：“是！”
　　姚盼惊愕回头，对上宗长殊赤红的，充满不甘的双眼。
　　他几乎是一口气地说道，“为什么你身边来来去去总是有那么多人？为什么你的郞侍换了一个又一个？为什么你那么喜欢玩弄别人，从无真心……你把他们都当成玩物，因为他们出身卑贱，在你眼中，只是个呼之即来、招之即去的玩物。”
　　他很难过地看着她的眼睛，哽咽着说，“可我明明那么喜欢你。”
　　“我不想跟他们分享！”
　　“朕是皇帝，”姚盼不可思议，“怎么可能只为一个男子停留？”
　　云環女帝跟他元夫那般恩爱，也不见后宫少人了啊，照样是俊采三千、三宫六院。
　　他的脸全然红透，像是在玫瑰花汁里浸泡过了一般，扯起嘴角艰难地说：“你根本就不懂。”


第40章 先生的梦
　　他的脸全然红透,像是在玫瑰花汁里浸泡过了一般，“你根本就不懂。”
　　死死地看着她，不甚清醒地晃了晃脑袋。浓浓的酒意催发他身上的薄荷香，缠缠绕绕直往人鼻尖里钻。
　　“是,朕不懂,”姚盼轻笑,“朕一直都看不懂先生。”
　　是的,他一直都很难懂,姚盼从来没有真正地看透过,包括他这种过分浓烈的感情，为什么直到现在才透露出来，如果不是今夜醉得太厉害,他是不是打算埋在心里一辈子都不说，姚盼觉得他一定是这样想的。
　　看他这样垂头丧气，仿佛爱到了极致,只能自己折磨自己一般。深深垂下头,黑发混合汗水贴在面上，像出水的海妖一般。双颊酡红,狭长的眼尾染上鲜红之色,衬得那双眼眸更加潋滟，透出一股子妖娆的味道。
　　嘴唇却白得慌,有些起皮,冷汗直冒,脖子上青筋凸起。
　　她嗤笑道，“醉鬼。”
　　有点看不下去宗长殊这般模样，感觉下一秒就要吐血了似的，君甜甜上前一步,悄声道，“还要……下蛊吗。”
　　姚盼沉默了一会儿。
　　“给他解开。”
　　“是。”君甜甜拔出刀来，用力一砍，火星四溅，绑着他双手的锁链应声而断，白衣青年如同一滩软泥般软到了地上。
　　姚盼喊了几声他都没起来，用脚踢了踢他，“宗长殊，你装的吧？”
　　鞋是软底的鞋面绣花，缀着颤巍巍一颗珍珠，刺绣精美绝伦。
　　他从鼻子里发出微弱的声音，撑开眼，却见华美的龙袍下，两条细白的腿在分叉的裙摆中若隐若现，一下子愣住了。姚盼刚觉不好，就被他迅雷不及掩耳地一把抱住了膝盖。双臂如同坚固的铁器一般，竟然怎么也挣脱不开。
　　“喂，你搞什么名堂！”
　　他无声无息，还是抱着不肯撒手。姚盼不禁想起小时候，好像也是这样，她常常会紧紧抱着他的大腿，让他给她做好吃的，答应她各种任性无理的要求。
　　那个时候，宗长殊就会露出又气又无奈的表情，想打她的手举在半空，迟迟没落下来，转而拍拍她的背说，地上凉，起来。
　　要么就是沉着一张脸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十五六岁的少年臂力还没有成年时那么好，她还是个小胖墩抱着她走了一段路就很吃力。
　　天气热，他一眨眼，汗水便渗入黑黑的眼珠。
　　没想到只不过是被他抱了下大腿，居然会想到那么多的前尘往事。甩了甩头，将那些记忆都甩出去。
　　宗长殊的视线剧烈摇晃着，人影看不清楚，如同蒙了一层薄雾般朦胧。那梨花的香气却若隐若现，让他生出无限的眷恋与心疼。淡色的唇轻启，唤道……
　　“梨梨……”
　　姚盼挑了挑眉，可从来没听见他用这么肉麻的声调来喊她的名字。
　　宗长殊这般模样，若叫那些素日惧他威严的臣僚知晓了，定要笑掉大牙了吧。
　　他整个人像火一般烫，炽热的体温贴着皮肤十分不舒服，姚盼不耐烦地踢了踢。宗长殊却死活都不肯把手臂松开。他雪白的衣袍长长地拖曳在地面上，一头乌发散落了整片脊背，修长的身体微微弓着。
　　侧脸轻轻依偎在她，挨着她的重量，许是她一直想要挣开，他掀开眼皮淡淡道：“别动，我头晕。”
　　这是把她当成柱子了不成。
　　“不撒手？”姚盼蹲下身，拍了拍他烫红的脸，“先生若是醒来，想起这一切，可不要羞愤自尽了才好。”
　　他忽然松开手，侧过身去，如同虾子一般蜷缩成了一团。那酒太烈，饮得太急，也许会有腹痛的反应，姚盼想到这一层，忍不住蹲下身来，戳了戳他覆满汗水的后颈：“喂，你怎么了？”
　　他没有反应。
　　姚盼又拿着那只碧绿的玉葫芦，蹲在他面前晃了晃，“还没回答我呢，宗愿啊，你要不要留在我身边啊？”
　　“要是不愿意——”
　　“……我愿意，”他忽然说。
　　姚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猛地扑过来，整个儿紧紧地拥入怀中。
　　“你明明知道，”紧紧压她的后脑，浓郁的酒香在空气中四散，手底下是她水滑乌黑的长发，埋在里面深嗅了一口气，他叹道：“我是心甘情愿。”
　　蹭着她的耳垂，声线低哑，“不求爱我多深，不求爱我长久……只求真心爱我，哪怕只有片刻。”
　　“我也……死而无憾。”
　　男子低哑磁性的声音顺着耳廓传入，充满爱意，撩得人身体发软。姚盼心中一动，指尖轻划，捧起他的脸迫他看着自己，似笑非笑道：“先生怎知我，没有真心？”
　　他像是没有听懂她的意思，讷讷地盯着她，双眼不能聚焦。反应了会儿，才迟钝地摇了摇头：“你的真心，我从未看透。”
　　“好一个情种……”姚盼轻轻一叹。
　　猛地脸色一变，扯住他敞开的衣领，将他一把拉到面前，“既然如此，当初又为什么要我的命？”
　　巧笑倩兮，声音却是冰冷森然，她始终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他静静地回视她，看起来像是恢复了几分理智。
　　“我留了力道，绝不会伤你性命，你只是昏迷了过去。”
　　“你说谎！”
　　被欺骗的愤怒窜上头顶，姚盼猛地站了起来，手指用力地指着他，咬牙切齿。被他掀下皇恩台，动弹不得，那种意识逐渐冰冷的感觉如此真实。如果那个时候她没有死，又为何会重新回到三岁的身体里面？谁来解释这一切？难道她活的这十多年，都是虚假的不成？
　　宗长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指尖颤抖着伸出，想要牵她的手，被她毫不留情地一把甩开了。姚盼眯着眼打量他，目光极其地不信任，他被她这般看着，顿时手足无措了起来，呆呆站在原地，眼中划过一丝深深的痛楚，怔怔地与她对视着。
　　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一般。
　　姚盼首先败下阵来，这人真有千般面目，平日里瞧着刀枪不入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可怜的眼神，叫人心里挺有负罪感的。偏了偏头，不肯再看。
　　谁曾想喝醉的宗长殊极为主动，忽然向前了一步，摸上她的脸颊，这一次，姚盼没有躲。
　　他慢慢沿着她的颧骨，抚上眼角，语气缱绻，又藏着深深的疲惫，“那个时候，我日夜守在你身边，却迟迟不见你醒来。太医院那些老东西，成天只知道说些空话，没什么真本事，连一个好好的人都救不醒。”
　　“你说，你养着那群废物做什么？应该趁早统统赶出去。……他们都说，你醒不过来了，你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可是你，你明明呼吸还在，心跳还在，怎么可能醒不过来呢？我不信，也不想信。”
　　“何况，那份遗旨……我还没来得及给你，很多事……也没有跟你解释清楚。我总是在想，是不是上天不肯给我这个机会了……从前，我们每次见面，总是剑拔弩张，从来不肯好好说话。好在，一切都重新开始了。那个小小的你，我的梨梨……活生生的，完整的……再一次出现在我的生命之中。”
　　他笑着说，唇角弧度满足，仿佛透过她，再一次看到了那个一摇一晃的奶团子。
　　姚盼却是敏锐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关键。
　　“遗旨？”
　　“什么遗旨？”紧紧攥住他的手，目光迫切。
　　宗长殊打了个酒隔，慢吞吞推开她的手，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瞳孔震颤，有点恍惚地走了几步：“我真心想要的，又不是……那些。你说说，人生在世不过须臾数十年，要那些虚名有什么用呢？”
　　“我是为太女殿下活着的。”他突然扬起了脸，怔怔地说。
　　“很久以前就是了。”
　　“我不想，再让自己后悔……”
　　“梨梨……”
　　“梨梨，真好，梨梨长大了。”
　　转过头，温柔地凝视着她，昏暗的光线下他那双眼中的情感，厚重得令人难以承受。不知为何竟然让她有点眼眶发热，不禁别开视线。
　　“别这样看着我。”
　　“这一世你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值当万人敬仰，流芳百世。”
　　姚盼撇了撇嘴，忍不住反驳，“我的愿望可不是做一个千古明君。”
　　“不是的。”他走近几步，叹道，“你说过的，你最崇拜的那个人，你想成为像那样的女君。你想让全天下的女子都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世上，有可以安身立命之处，不必依附任何人而活。你说出那句话时的眼神，我一辈子都无法忘怀。就算他们都忘了，你自己也忘了，我却永远记得……”
　　姚盼怔怔，她那时……那时年轻气盛，确实说过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话。
　　他忽然直起身来，深深看她一眼，慢慢地屈下身来，伏地而拜。
　　“臣宗愿，愿辅佐吾皇成就千秋基业，至死不渝。为您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两世为人，两世为臣。”
　　姚盼往后微微退了一步，说不清是惊讶还是震撼，内心十分复杂。
　　他的头，深深地叩了下去：“臣愿永远追随陛下，生生世世，永不背弃。”
　　大袖凌乱铺陈，如一片水云轻雾，那一把乌发如同泼墨一般，有种极致的凌乱美。低低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很用力地咽了一下声音，“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籁俱寂，唯有他声如沁钟，一声声地敲击在她的心上。
　　姚盼放眼望向窗棂之外，宫廷楼阁，廊腰缦回，千里江山如画，尽在她的手中。
　　她守护太行永固，而他守护着她。
　　“这就是你自污声名，自毁前程的真正原因？”姚盼淡淡道。
　　宗家失去宗长殊，无法独大。
　　铲除江家以后，皇权不被牵制，她也不用为难。
　　奉献如此，只为了得到她的“真心”？
　　姚盼逼到他眼前：
　　“当真这样喜欢我？”
　　他轻轻捧住她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你是我的。”
　　吻上她的唇。
　　……
　　屏风稍稍移开一个口子，四处高悬的惨白的帷布被风吹起，轻飘飘划过她的侧脸。少女正在熟睡当中，半边脸留了点红红的印子。阳光打在一边，投下细碎的影子，睫毛卷翘。
　　纤尘不染的鞋履无声地踩到案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雪白的袖子里伸出，将压在她脸颊下的书，轻轻地抽了出来。
　　上面胡乱写着她的名字，画着一些不明所以的图案。
　　修剪干净的指尖一顿，抚过两个字。
　　“宗愿”
　　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眼前不禁浮现出，她用一板一眼的语气向他提问的场景。
　　得了解答，还懂举一反三。
　　是个可塑之才。
　　只是这课上开小差的毛病，需要改改。
　　摇了摇头，继续翻页，他目光微凝。


第41章 先生大怒
　　他只看得个囫囵,那一页纸便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宗长殊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那是什么。
　　他镇定地弯下身来，将那不知从什么秘册上撕下来的一页捡了起来,用指尖那一点儿轻轻地拈着,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仔细地夹进原来的书页中,然后嘭地阖上了书。
　　宗长殊耳根都烧红了,那男女交缠的画面却仍然在眼前徘徊不去……
　　他沉了沉脸色,将书本放回原位，负手转过身，步履从容优雅,慢慢地踱进屏风之后。
　　少女还在呼呼大睡，挠了挠侧脸，全然不觉她的某种乐趣已经被发现了。
　　又过一刻钟,香炉里的香就要燃尽,颤巍巍一截，断在貔貅香炉中,猩红的火星渐渐暗了下去。
　　听见外边的响动,晓得是她终于睡饱起身，他随手将手边的一本书卷甩出——“醒了？今日的课业到此为止。回去将清心守正则抄写三十遍,抄不完明日不要来见我。”
　　书卷哗啦啦地响动,本是极笨重之物,竟是像暗器一般防不胜防，打到少女头上，疼得她哎哟一声，不知骂了句什么。
　　良久,又是一阵稀里哗啦的翻书声，她大叫起来，“先生为什么要我抄这个？！”
　　姚盼哀嚎不断。
　　道家经典本就晦涩难懂，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又臭又长，更何况要抄上三十遍，她怕是手腕断了都抄不完，整个人都要痛不欲生了。
　　微风习习，帷幕轻掀，只窥得一角墨发白衣，纹丝不动，自有威严。说不出的冷峻端正，不可接近。
　　“君子立身，当养浩然正气，正心守则，不为外物所扰。你正是心浮气躁的时候，理应好好约束自己。这清心守正则，你是抄也得抄，不抄也得抄，没有商量的余地。”
　　嗓音也是冷冰冰的，没有半点容情，一下就像□□一般，点燃了姚盼的脾气。
　　他是铁了心，要她今晚不得好眠了！姚盼怒上心头，忍不住跟他呛声：“先生可真是无情无义！我们好歹相处了这么久，自认没有感情，也有那一星半点的师徒情分了，怎么好好的，偏偏要为难学生我？”
　　“油嘴滑舌，再多抄十遍！”
　　姚盼一脚踢开桌子，唰地站了起来，忽然眯了眯眼。屏风的位置好像变了，原本画幕中那只振翅欲飞的仙鹤，是正对着她的，如今，却往左偏了一偏，似乎是有人移开屏风，出来过。
　　低头，桌上那本书好端端，只是方位也有变动。她睡觉时明明是压在脸下的，醒来过了这么久一段时间，一般都会留下压痕。
　　如今，上面什么也没有。
　　她乌黑的眼珠一转，“先生是不是动了我的——”
　　立刻被那人无情打断：“再多说一句，加抄十遍！”
　　姚盼差点掀桌：“你这明明就是体罚，哪有这样的？无缘无故要我抄书，我做什么了我？好你个宗长殊，我要告诉爹爹，让他换了你这个大闷葫芦！再也不要你教我了！”
　　空气默了一默。
　　“滚！”
　　从屏风后飞出一块砚台，“给我滚！”
　　一声巨响，正好砸在脚边，把她吓了一跳，盯着那碎成两半的堪称名贵的乌金砚，姚盼后知后觉一哆嗦：“真是有够暴躁的。”
　　她盯着那扇屏风，讪讪地说，“姓宗的，你知道我是储君吧，我爹可是太行的皇帝，全天下说一不二的人物。你连我都敢打，是真不把我们老姚家放在眼里啊。你不要动，在这等着，你等我去父皇面前参上你一本，治你个伤害皇室的罪名，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殿下请便。”
　　青年的声音从帷幕后冷冷地飘了出来。
　　“真是一块臭石头！成日里还神神秘秘的！噫！难道被人看到真面目就要化成神仙，飞上天去？”
　　姚盼心里还是有点怕这人的，随手将睡乱的刘海拨正，卷了卷书，骂骂咧咧地走了。
　　老远还能听见她不服输的声音，似乎是正跟她的侍卫攀谈，“不就是个乡下来的庶民，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书读的好一些，懂的多一些嘛，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你看看要不是我父皇看上他肚里那点墨水，谁搭理他。”
　　少女的声线偏高，黄莺般清脆悦耳，就是语调特别欠揍，听得宗长殊捏紧了拳头。
　　“甜甜你可不要不相信，我跟你说噢，他成天躲在屏风后面不肯见人，说不准貌如夜叉，要么就是长得像只大王八。”
　　前几日太女殿下非要把那个帷幔弄开，结果技不如人，败下阵来，还被里面弹出来的纸团打到膝盖，哭爹喊娘了一早上。
　　她平日又是个任性好胜的性子，虽然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心里却一直愤愤不平。方才又被他罚了抄书，气不过非要诋毁两句。
　　君甜甜忙不迭地劝说，“殿下你小声一点。”
　　“我怕他？！”姚盼的声音更大了，仿佛时刻要撸起袖子冲过来干架似的，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远去，许是被君甜甜连拉带扯地扯远了。
　　宗长殊真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脸色铁青地坐了一会儿，捏起茶杯，送到嘴边，放下时，茶杯四分五裂。他走出屏风，一老宦人慢慢迎上，他是陛下身边的亲信，亦是学堂监察。
　　觑了眼宗长殊的脸色，不得已叹口气，深深作了个揖：“宗大人，殿下……是顽劣任性了一些，还请您多多费心。”
　　宗长殊脸色发沉，实际上他也不过二十来岁，并没有练就什么豁达世故的心性。甚至可以说脾气很差，这也与他个人经历有关，宗愿年少成名，不过十四便被收为裴汲的首席弟子，乃是同辈中的佼佼者，素来是个倨傲到了极点的人物，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忤逆过。
　　虽然做的是未来天子老师的差事，可摊上这么一个油盐不进的学生，多好的耐心都要被磨干净了。一开始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与她讲学，而后觉得此女是可塑之才，才渐渐上了心。
　　谁知她今日便露出了真实面目，若不是她方才亲口所说，宗长殊还不知道，原来她心里对他这个老师没有半点尊敬，甚而是十分看不起的。
　　定安帝之前也与他促膝长谈，觉得他年纪太轻，最好不要与太女直接见面。就连素来随和的定安帝，说起这个唯一的女儿，都用混不吝一词来评价，可见此女的顽劣程度。
　　“梨梨正是最难管教年纪，唯恐什么地方得罪先生，便用帷布给你二人隔开。平素里讲些齐家治国的要义便好，但凡她有哪里不守规矩，训斥便是，不用顾忌朕。”
　　那时，定安帝拍着他的肩膀，如此说道。
　　宗长殊耳边又响起少女嚣张跋扈的声音，不顾那宦人在后边如何大人大人地呼唤，拂袖便走。
　　教这个姚盼，还不如去教他那个不省心的弟弟！
　　经过此事，宗长殊整天的心情都不太美丽，直到下午，府中来人说陈首辅前几日得了一罐极品的毛尖，特邀宗大人赴会，一同下棋品茗。
　　说来也怪，自从入仕以来，宗长殊与年轻的臣僚都相处不来，二十几的年纪，在同辈眼中很是有些持重古板，没有半点活泼，自然也对他敬而远之。反而多跟裴汲同辈的长者交情不错，这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臣，赏识他的性情稳重，学问通达，一来二去，宗长殊反倒与当世大儒，陈首辅陈敬成了莫逆之交。
　　此次单独应邀前去赴会，寻常人是绝没有这般待遇的。首辅素来有“棋圣”之称，以棋路诡谲，出其不意闻名。
　　一场棋局进行到尾声，竟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三个时辰。
　　荷花幽香传来，月上中天，水波轻推小舟，座下的兀子微微晃荡，茶香袅袅，宗长殊抬起茶杯，随意饮了一口，叹道果然好茶。坐在他对面的老者缓缓摸着一把白胡子，眉头深锁，对着面前的棋局露出一副沉思之色。
　　他们身处一条小舟之上，此舟楫停泊在藕花深处，四周环绕着粉白荷花，碧叶如盘。帘子一遮，灯光隐隐透出，陈家两个侍者笔直地守在外间。
　　陈首辅是个风雅之人，便连茶会选址也如此风雅别致。忽然，帘外传来一阵喧嚣之声，依稀夹杂着狂野的喝骂。
　　“是何人在外面喧哗？”陈首辅的思绪被打断，不悦道。
　　连忙有人前去打听，须臾，脚步声响起，那人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回大人。今日是京中首富楚家公子生辰，楚公子特意包下一艘画舫，在江上游赏。怎知江公子也在这江上包了一艘画舫，与友人吃酒作乐，本是相安无事，谁知楚公子突然说要赏荷，命人中途改道，这才向大人这处靠拢，恰巧撞上江家画舫。两家画舫抢路，谁也不肯让谁，后来不知怎么便斗起来了。”
　　“江公子？敢跟楚家那草包叫板，”陈首辅捋了捋胡子，“想必是江鱼那混世魔王了。”
　　他与宗长殊对视一眼，“出去看看。”
　　侍者刚刚掀开帘子，宗长殊的双眼，便被一股强烈的金光刺得一眯。
　　“好！”众人喝彩不断。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此乃火树银花，是我搜集多年才搜罗到的宝物。不知兄台有何见教啊！”
　　那画舫豪奢无比，墙面贴满了金箔，还镶嵌有点点翡翠，却被金光掩盖，简直是用金子堆砌起来的阁楼。
　　楚公子立于一片金光璀璨之中，锦衣华服裹着胖成球的身体，大腹便便，搂着一个衣着暴露的美女，得意洋洋地说道。
　　相比之下，对面的那艘画舫，反而要低调内敛得多了，只是那屋檐乃是片片琉璃瓦堆砌，地板上那一整块澄明透澈、无半分杂质的白玉地砖，也是价值不菲、世上极为贵重稀罕的至宝了。
　　一人披着紫衣，腰间系着玉带款款走到最强，与那金光闪闪的楚家胖子一对比，当真是玉树临风得不得了。
　　江鱼唰地展开扇子，瞧着那棵挂满了金叶子的树，眼中升起轻蔑之色，冷笑一声：“还以为是什么新鲜的东西呢，不过如此！”
　　楚公子恼怒道：“不知江公子手里又有什么稀罕的宝物啊？可否让我开开眼界？！”
　　江寒练眼尾一弯，挥了挥手：
　　“带上来。”


第42章 先生初次心动
　　“遥想当年,江家祖辈各个都是清正廉洁的君子，谁知子孙后辈成此风气，真是叫人扼腕！”
　　陈首辅摇着头感叹，苍老的面上皱纹交错,扶着手踱回了舱中。那棋局十分玄妙,显然比这外间的争斗更要吸引他。
　　宗长殊仍旧立于茫茫江面之上,一袭白衣胜雪,朵朵荷花簇拥在他身边,显得分外热闹。
　　而他冷清伫立,如同遗世独立的仙人一般。
　　有女子的惊呼声传来，声线极为娇软，是个男子都抵抗不了。江寒练所谓略胜一筹的宝物,便是一个倾国倾城的乐伎。一个侧影，便知那是个姿色卓绝的美人。
　　香肩半露，青丝水滑。脸上戴着面纱,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
　　在场的男子纷纷发出了一声惊叹,无不翘首去看，希望一睹美人真容。
　　远在小舟上的宗长殊面色寡淡,他热爱医学,解剖过许多尸体，对人体分外熟悉,不论男女,对他们的骨骼结构了如指掌。
　　故而不论是多么绝色的美人,看在他的眼中，便如同看见裹着一层皮肉、脏器的骷髅一般，又怎么会被迷惑呢。
　　一阵哗啦的水声响起，宗家仆人划着一简陋的小船近来,轻唤一声“大人”。
　　渐渐停在不远处，宗长殊望望天色，也是到离去的时辰了，接过仆人递来的雪白的幕离，就要戴上。
　　无需向陈首辅告别，这是他们约定俗成的规矩。棋局不解，陈首辅是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的，故而不必叨扰。
　　“好姐姐，我寻你寻的好苦！”
　　忽然，有人高声唤道。
　　宗长殊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便抬眼向那画舫看去。
　　他眼力极佳，见江寒练身后，一鹅黄色长衫的小公子满面微笑，翩然而来。
　　他身量秀气，脑后高高拢起一束马尾，整个人又俏皮又精神。
　　一双盈盈的桃花眼中波光流转，颊边酒窝甜美，一把拉着那乐伎的衣袖不放，整个人都要黏到她身上去了，站都站不稳，像是喝的太多醉醺醺了一般。那楚公子见美人被如此唐突，急得着急上火，满脸通红，宛如自己老婆被别人轻薄了似的，肥短的手指一指，大声呵斥：“你是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本公子与江公子说话，也有你在此搅和的份儿？！”
　　“我说，楚公子，有没点眼力见？这是我舫中贵客，你最好客气一点。”
　　江寒练一把将黄衣少年揽到身旁，肩膀扣得紧紧的，笑嘻嘻地说，姚盼眉头微皱，却也是笑得客客气气，手里暗暗用力，专挑他的软肉捻，江寒练倒吸了一口冷气。
　　“原来是与江兄一般的纨绔哦不，才俊，才俊，楚某失敬失敬，”
　　楚公子满脸肥肉，换上一副笑模样，两只绿豆眼中却是明晃晃的嘲讽。
　　“你区区商贾之子，也敢对我这么说话，你可知我是谁，我爹是谁？”
　　姚盼踩了身后人一脚，逼他松开桎梏，迎风上前，倨傲地问。
　　楚公子眯眼，仔细打量起姚盼，暗暗揣度此人的真实身份。
　　江寒练连忙拉住她，低声道：“本公子与他有事相商，还请殿下卖我这个面子。”
　　楚家手中掌握商贾半壁江山，江寒练要用这名乐伎，与楚家换一个交易的机会。
　　此事若成，他必能扬眉吐气，一洗纨绔印象，在父亲面前挣一个脸，以后看谁还敢轻忽他。
　　姚盼却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江寒练怒道，“此事于国于民，皆是有利，殿下岂可为一己之私，弃万民于不顾？”
　　“少用这些大道理来压本宫，不管用！”
　　姚盼在心中冷笑，“本宫来此，就是来搅黄这桩交易的！”
　　她缓了一会儿，压低声音，对江寒练说，“你明知楚家那个肥猪喜爱性.虐，送到他手上的女子，绝无完好，非死即伤，你却还要将人送去，你有没有良心？”
　　江寒练忍不住低喝：
　　“不过区区一个乐伎！”
　　那乐伎被他突如其来的狂躁给吓到，退了一步，姚盼将美人拉进怀中，温柔地抓住她的玉臂，对江寒练扬唇而笑：“乐伎又如何？吾甚爱美人，也珍惜美人。美人如玉，万里挑一，如此难得，岂不可爱可贵？何况这样一位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
　　那美人听到这样的话，怔了怔，双颊微红，颇为温顺地向姚盼靠近了一步，默默垂泪道：“妾卑贱，谢公子救我。”
　　姚盼拍拍她的手，安抚道：“姐姐于我有恩，此次有难，我岂能坐视不理？若今日落难的不是姐姐，我也是会出面的。”
　　说着抬起头来，目中闪过一丝狠辣。楚家那个畜牲，也该好好收拾了。
　　“为什么——”美人颇为不解。
　　她对上黄衣公子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又是一怔。猛地醒悟过来，双肩一颤，就要敛裙而拜。
　　却被那双细白的手轻搀而起：
　　“无需如此，你站在我身后便好。”
　　她魂游天外，呆呆地点了点头，站到那黄衣人的身后，怔怔盯着她的脖颈发呆。
　　她摸了摸脸，心想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样的贵人，怎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江寒练应付完那急色的楚公子，心下烦躁，转头盯着姚盼，说出的话已经不太客气了：“殿下要救人，大可等这次交易结束。臣恳请您，不要坏了臣的事。”
　　江寒练沉着脸说。他咽不下这口气，好不容易有一个跟楚家牵线搭桥的机会，千载难逢，绝对不能失败。
　　姚盼歪一歪头，笑了笑，“好啊，既然你这么着急，我就卖你这个面子。你这就将楚公子请到船上来吧。”
　　那美人听到她这样说，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原本将姚盼的衣角抓得死紧的手，有点想要松开的意思，却被她轻轻反握。
　　“不要怕。”
　　姚盼的口型，还有眼中坚定的神采，通通被纳入宗长殊的眼底。
　　他眸光一转，便看见，暗处有锋利的银亮的箭簇，对准了那个一脸乐呵呵，从画舫连接的栈道，一步一步笨重地走来的，脑满肥肠的楚家公子。
　　皇家密卫，从不失手。
　　乐伎的面纱被风吹起，当真是叫人色授魂与，楚公子，还有那些男人的眼珠子，恨不得黏在这美人的脸上，垂涎欲滴。
　　宗长殊始终看没有看一眼，他的眼里根本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他如同雕塑一般地凝固着，怔怔望着那黄衣人，一缕发丝掠过鼻尖，她眨了眨眼，双颊还有未散的红晕。
　　心里如同惊雷一般划过一个念头
　　她真好看。
　　让他心跳加速，魂摇魄动。


第43章 他是我的人
　　江寒练仍不死心,他才不信太女殿下亲自出面，当真是为了这小小乐伎的性命。
　　他早就听说，这位殿下荤素不忌，只要是美人,都要发表一番“怜惜”的言论。
　　不过是贪好美色,舍不得美人受苦罢了,他眼珠一转：“不如殿下就应了我这次,臣定倾尽全力,搜罗天下间十位,不，二十位品貌上佳的美男子与你作陪，将殿下伺候得服服帖帖,如何？”
　　他一边说话，一边若有似无地握住姚盼的手，笑得如同狐狸般狡黠。
　　姚盼细细看他一眼,忽然反摸上他的手骨,一点点摩挲着，坏笑道：“本宫看江公子就很不错。也不用那十个二十个了,你一个就够啦！不知江公子意下如何啊？”
　　江寒练被她这么滑溜溜地一摸,半点没有占到便宜的感觉，只觉密密的鸡皮疙瘩爬上手臂,连忙退后几步,假笑道：“不敢。”
　　他与这位太女打交道多年,哪里不晓得她的厉害，是个极为花心滥情的主儿，与她相好过的美男子，如同过江之卿。
　　听闻还在宫外的私宅之中,豢养了许多年轻貌美的小倌。
　　江寒练是混迹风月场的，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这位太女殿下生得如花似玉，容貌堪称一流，他倒也有几分兴致，只怕招惹了后抽身太难。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沦为别人后宫的尔尔，故而也只能退避三舍了。
　　“殿下说笑了，臣品貌庸俗，岂能入得殿下法眼。”一把打开折扇，掩了掩口鼻，笑得颇为勉强。
　　楚公子体态臃肿，踩着江家画舫那块白玉地板，得意地抖了抖肚子，冲姚盼的方向扑了上来，急不可耐：“小美人儿，爷来了！”
　　谁知，还没沾上姚盼的衣角，便被破空而来的一只弩.箭射穿了喉咙。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人群中，不知是谁猛地尖叫一声，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杀人了！杀人了！”
　　“刺客，有刺客！快，护驾！”
　　不知一早埋伏在哪里的侍卫，通通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几乎可以说是倾巢而出，他们佩戴着刀剑，服饰统一，江寒练看了一眼，便认出是皇宫侍卫。
　　他整个人震惊不已，走到楚公子的尸体旁，面色一寸寸阴沉下来。
　　猛地回头，咬牙切齿，“殿下这般草菅人命，就不怕陛下怪罪下来，难以说清吗？”
　　侍卫给姚盼披上一件大氅，上好的雪貂皮，用金线勾勒出蟒蛇图案，颇为扎眼。又伺候着她坐在特备的椅子上，恭敬小心，姚盼拢了拢大氅，吹着江风，吹了吹指甲：“本宫就是要取这厮狗命，谁敢多说一句？”
　　轻飘飘的声音，却又猖狂无比。
　　皇家侍卫团团围在少女的身边，密不透风的铁桶一般，她翘着二郎腿，随手拿起细颈瓶子，抿了一口酒，颇为享受地眯了眯眼。
　　楚家护卫聚拢在尸体旁，敢怒不敢言，姚盼浓睫轻掀：“你们之中，若是谁想要通风报信，尽管去就是，记得报本宫的名字。”
　　食指放在唇边，嫣然一笑，“就说——这头肥猪，是本宫宰的。”
　　她手一扬，直直地指向那具肥硕的尸体，侍卫领会她的眼色，集合数人，将楚公子拖到江家画舫的中央。
　　沉甸甸的尸体所拖过的地方，留下触目惊心一道血痕，浓重的腥气，一时间使得全场鸦雀无声。
　　人人耳边，都回荡着少女清脆娇俏，宛若银铃的声音：“不光如此，本宫还要带着他游江三巡。本宫要让全汴梁都好好目睹一番，这头猪狗不如的禽兽，究竟是怎样的一副尊容！”
　　“殿下，殿下不要这样做啊！”
　　一直充当缩头乌龟的楚家管事，从金灿灿的内舱里跑了出来，满头大汗，跌跌撞撞地冲着姚盼跪下，凄厉地喊道。
　　若是太女真带着他们家公子游江，楚家定要名声扫地，以后该如何在汴梁立足——回去以后，老爷定要剥了他的皮啊！
　　他苦苦哀求，满头是血，得到的，却是少女一声冷笑。
　　“开船！”
　　另一边，荷花寂寂，月凉如水。
　　“大人，我们要跟上去吗？”
　　宗长殊系好幕离的系带，点了点头。隔着朦胧的白纱，负手，望向那高高在上、无所畏惧的少女。水波麟麟，小舟轻摇，逐渐划离那片荷花簇拥之处。
　　侍卫的手里拿着卷轴，在姚盼的跟前跪下，满面恭敬。
　　“念。”姚盼吐出一字。
　　侍卫领命，将长长的卷宗展开，字正腔圆，一桩一桩清点楚公子的罪名。
　　“□□.妇女共计十八人，良家子十一名，寡妇七名。奸杀幼.女共计十人，其中低于七岁者四名。圈养娈童于别院，共计三十五名，常用于交易、亵玩，以折断手脚，驱使他们在地上爬行为乐。除此之外，属下还派人翻查了那座别院，从后院枯井之中，陆续挖出骸骨十具。”
　　楚家护卫面面相觑，知道他们公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却没想到私底下，竟然专做这种腌臜之事。
　　光是听着，便冷汗直冒。
　　侍卫声若洪钟，借着江风远送，岸边逐渐聚拢起围观的人群。男女老少看见画舫上的尸体，无不露出惊讶之色，有人认出是那楚首富家的公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侍卫最后一字落下时，人群之中，猛地爆发出一阵嚎哭之声。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就是被这畜牲给——她才六岁啊——”
　　话音未落，又有一人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还有我的小妹，我亲眼看见这王八蛋让人掳走了我的小妹，那日还是我给她扎的小辫，绑的红绳，绝对不会认错——我去要人，却被他们乱棍打了出来！”
　　他刚刚去认领过尸体，又听到处决凶手的消息，匆匆赶来，话一说完便受不了打击地跪了了。
　　姚盼沉了脸色，指着那尸首一字一句道：
　　“本宫生平最痛恨的，便是这等淫.贱无.耻的变态，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足惜。”
　　顿时群情激愤，“没错！死的好！这畜牲欺男霸女，毫无人性，早就该死了！”
　　“殿下英明！殿下英明！”
　　少女缓缓扬起手来，制止他们的呼喝，侧脸线条有些冷酷，“今夜，本宫便当众处决了这畜牲。以平滔天民愤！——来人！”
　　迅速有侍卫上前，恶狠狠地扒掉了尸体身上的绫罗绸缎，还将他那秽物给割了下来。
　　大媳妇小姑娘就连妓子们，都捂住了脸不敢看。
　　在场男子，没想到这太女殿下竟然这般残忍，看着这一幕，都感到了一样的疼痛。
　　侍卫将那秽物扔进江水之中，用特殊药物处理了那具肥硕的尸体后，用灯芯插满他的身体，再用火折点燃。
　　竟是以此人身上的膏脂作为燃料，制成了人烛！
　　江寒练忍不住啧啧称叹，“估计可以燃上三天三夜不灭了。”
　　他又露出些微惋惜之色，“殿下，这块白玉盘可是臣好不容易才寻到的，如今，却作了这人体烛台——您打算怎么赔臣啊。”
　　他知道一切发展到现在，早已是无可转圜，楚家已然是一步废棋了。实则他也没想到，楚公子是这样恶贯满盈之人，落到这般下场，说实话，倒也挺解气的。
　　顿时，没有那么怨怪姚盼了，甚至还冲她嬉皮笑脸了起来。
　　姚盼看他一眼，“醉仙京。”
　　江寒练眼睛一亮，“这可是殿下说的！”
　　他美滋滋地转过身去，又瞪大了眼睛。
　　阁楼上，华美的装饰正被人大片大片地撤下，转而挂上朴素的白幡。栏杆处，走廊上，点燃了许多白烛。
　　星云低垂，夜幕沉沉。巫人唱喏，与诵经声交织在一处。满身缟素的侍女，扬动手腕，一路撒下白色铜钱。
　　纷纷扬扬，如同雪花一般飘向江面，又飘向江边的人群。
　　人烛熊熊燃烧，火光烈烈。
　　江边举着的火把连成一线，如同火龙一般。侍卫们尽职尽责地维持着秩序。许多人跪在地上，哀哭不已，恸然伏地。
　　风起，一片白色铜钱兜兜转转，落到了白衣人的指尖。
　　白纱轻扬，他眸如浓墨，安静地凝视那人，至始至终没有移开视线。
　　“恶者已然伏诛，你们可以安息了。愿上苍保佑，定要引领你们魂归故里，莫要迷了路了。若有来世，平安喜乐地过完一生吧。”
　　姚盼凝视那阵火光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向那名被遗忘在角落之中乐伎。挥手，便有人将一袋金子交到乐伎的手里，姚盼淡淡道：“本宫帮你到这。至于今后的去处，那是你自己才能决定的了。”
　　乐伎含泪而拜，“多谢殿下。”
　　捏着那袋金子，踌躇不已。缓缓地跪了下去，郑重叩首：“殿下大恩，贱妾无以为报。”
　　“惟愿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岁岁安康，年年喜乐。”
　　江寒练看着这一幕，眸光复杂，抬步正要过去，忽然脸色一变
　　“小心！”
　　姚盼得他提醒，侧身躲过冷箭，往后退了几步，没成想却是踩了个空，竟然从画舫上直直地坠了下去。
　　衣袂飘飞，发丝凌乱，身子一轻，被人稳稳地揽到怀中。满眼抹过纯白，纯洁无瑕。脚下踏到实地，她低头看看，是一条简陋的木舟，多吃了一人的重量，往下沉了沉。
　　“多谢。”
　　少女轻旋转身，一双桃花眼，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这位郎君是——？”
　　宗长殊不知为何，有些不太敢跟她对视：
　　“我——我是陈大人的门客。”
　　好在戴着幕离，她也觉察不出，声线也刻意地变化了。
　　“陈敬？”姚盼翘了翘嘴，往后一看，果然见到荷花丛中，隐约露出的舟楫：“附庸风雅的糟老头，成天神神叨叨的，没人搞得清他在想什么。也就宗愿跟他有点交情。”
　　听她提到自己的名字，他的脸有些发热，“你认得宗大人？”
　　“殿下！”君甜甜在画舫上呼唤，攀着边缘，似乎想要下来。
　　乐伎在她身边，亦是满脸焦急。
　　“你就别下来了，不然这船要沉的！嗯，你且取我酒来，”
　　少女倒是半点也不担心，看了眼身边的白衣青年，高兴地扬手道，“这郎君身手不凡，有他护着，想必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宗长殊失笑：“我与殿下萍水相逢，殿下怎么断定我是好人？”
　　“——直觉。”
　　青年身量高，先姚盼一步接住酒壶，力度沉稳，又递到她的手中。
　　姚盼见他一只手生得清瘦好看，骨节分明，心情大好。
　　捧着酒，席地而坐，环顾了一下四周，笑眯眯地说：“满船清梦压星河，郎君好雅兴。”
　　宗长殊默了默，也在她的对面坐下。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姚盼自来熟地拿过杯子，也不管是不是别人喝过的，倒满了放到唇边：“郎君救我，就是我的恩人。你不要客气，但问无妨。”
　　他见她的唇瓣贴上杯盏，指尖一颤。却若无其事地问，“为何要救那乐伎？”
　　姚盼沉吟了一会儿，笑道：“我只是觉得，没有人生下来就是该被作践的。她应该有选择的权利。”
　　他听完，摇了摇头，“天下苦者多矣，你救得完么？何况，你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她细细打量他。
　　突然倾身：“你这人怎么那么多大道理，颇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他后仰，睫毛颤动：“谁？”
　　她想了想，“你知道宗长殊吧？京中有名的才俊，陛下钦点的太女太傅。——但我没有见过他长什么样子，因为那人成天躲在屏风后面，舍不得见人哩。”
　　“兴许生得很丑，满脸麻子，貌如夜叉——要么，就是像只大王八。”
　　宗长殊的语气尤其平静。
　　砰的一声，少女一拍桌子，瞪了过来，凶巴巴地说：“谁让你这么说他了？那是我先生！”
　　宗长殊一怔，又听她说：
　　“我的人，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旁人是绝不可诋毁半句的。你再这么说，我可要，嗝——跟你打一架了！”
　　宗长殊皱了皱眉。
　　他举起手，在她面前轻轻一晃。见她眨了眨眼，却毫无反应。
　　这是，醉了？
　　她用手撑着腮帮，点着酒壶，嘟嘟囔囔地说，“他今天还骂我，让我滚。他本就从来都不夸我一句，我都做得那么好了，每天认真完成课业，他教我的那些也有好好地记着嘛。不夸我就算了，他还无缘无故——噢也不是无缘无故，我觉得，他大约——是看见我夹在书里那纸春宫了。嘿嘿，那可是典藏版，我就知道，宗长殊那个正经人最受不了这种，气都要气死。”
　　她哈哈笑了几声，像是“捉弄正经人”这种事极为有趣一般。
　　忽然两手捧脸，认真看着对面的人。
　　“对了恩人，你想不想看？”
　　“不想！”


第44章 先生被撩
　　宗长殊几乎是立刻回嘴。
　　对上少女亮晶晶的一双眼,才知道被她耍了，宗长殊的脸一片烧红，忍不住低斥：“再乱说便给我下去。”
　　“恩人好凶呀，”
　　姚盼缩了缩脖子,“梨梨好害怕。”
　　看她这委屈劲儿,宗长殊忍不住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很凶。
　　姚盼正摇摇晃晃地起身,小舟突然一晃,她柔软的身躯,往前一扑,直直扑进了他的怀里。
　　手臂接触到的一瞬间，就好像是碰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宗长殊惊弓之鸟一般,猛地往一边弹开，姚盼好不容易站稳，被他吓了一跳。
　　她揉了揉额头,忽然闻到了什么味道,轻轻一嗅。鼻尖微动，小仓鼠一般。
　　“哇,什么这么香啊。好像是薄荷的香气,一般用这种香气的——”
　　她双目放光，定定看着白衣人：
　　“定是个难得的美人。”
　　那眼神,特别像是要把他扒光了瞧瞧,让宗长殊有种捂紧衣服的冲动。
　　她果然冲他闪电般伸出手来,要去揭他脸上的幕离。宗长殊也不是吃素的，当即跟她过了几招，轻松化去了她的攻势。容貌还是隐匿在雪纱之下，纹丝不露。
　　她目光中的兴味更浓,借着过招，若有似无地抚过他的手腕。
　　紧实，滑腻，年纪应该不大。
　　他还没有意识到被她调戏了，脚步如同鼓点一般，退避出狭窄的船舱，而她紧迫追来，伸手一捞，眼看就要捞上那如水般的雪白轻纱
　　他却像只滑手的鱼儿一般，没了踪影。
　　江水澄澈空明，散落满天星子，犹如浩瀚星河一般。
　　他脚尖一点，白衣胜雪，立在翘起的舟首之上。
　　月华淡淡倾洒，身姿翩然若仙。
　　她眼里映着那片白影，气喘吁吁，扶着腰说，“行，我武功不如你，我认输。”
　　“嗯，”
　　宗长殊点了点头，严肃地看着她：
　　“所以你不要再动手了。”
　　姚盼举起双手：“好！好！”
　　“恩人，”
　　她眼珠一转，噔噔噔地跑到他面前，两只大眼睛巴巴地瞅着他：“能请你帮我个忙么？”
　　“你说。”
　　他轻飘飘地落回舟上，姚盼扫了一眼，那被他踩过的地方，没有半点痕迹。
　　暗叹，当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见他正等着自己的下文，姚盼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羞涩，“请你，”
　　双手合十，希冀地说：
　　“和我成个亲吧！”
　　“……”宗长殊震惊地看着她。
　　他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我相识不过一刻钟，你……你跟我谈婚论嫁？”
　　“是啊，有何不可？”
　　选夫宴迟迟没有定论，那些人又天天在她耳边催得紧。
　　姚盼觉得，眼前这个就不错，腰细腿长的，虽然不知样貌，但定然不会太差。如果家世清白，那就更好了：“不知你家住何方，家中有几口人，可有父母亲族需要照顾？”
　　“等等，”宗长殊有点混乱，他觉得也许是今天晚上夜风吹久了，吹糊涂了。
　　“为什么，突然？”他干巴巴地问。
　　姚盼羞答答地看他一眼：
　　“唉，你不知道！有些人就是一见如故，一眼万年，一心相许！我只恨没有早一点遇见恩人！你别看我们才认识不久，可你方才月下的风姿，还有你的一举一动，都深深折服了我，让我为你神魂颠倒，倾慕不已！所以，请你一定要答应我这个不情之请！”
　　信她才有鬼了，宗长殊一拂衣角，轻轻地往右一闪，姚盼扑了个空，实实在在地摔倒在了木板上。
　　小舟失去了平衡不停晃着，她索性也不起来了，自下而上地仰视这白衣人，咯咯地笑开，“反应挺快嘛。不过你一个大男人，这么小气做什么？看一下又不会少两块肉。实在不行，我让你摸回来，算补偿你呀，喏！”
　　她说着坐起了身，把脸凑到了他面前。
　　宗长殊盯着她粉嘟嘟的脸蛋，忍不住有点手痒，捻了捻指腹，暗暗告诫自己克制，要克制。
　　他怎么能被色相迷惑，忘了这个太女殿下，原本是怎样一副德性？！
　　“噫！”
　　姚盼扬得下巴发酸，一脸的不满，慢吞吞地起了身，“你这人好没意思！像个小古板一般，怎么，还怕我吃了你不成？不如这样你考虑考虑，三天后，城外古庙那棵歪脖子树下告诉我答案呀？”
　　这是要跟他再约相会的意思了，宗长殊半天都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少女忽然脸色一变，“不行！”
　　宗长殊只怕她是哪里不好，连忙向她伸出手来，被她牢牢地一把抓住。
　　“哇”的一声，全都吐到了他的身上。
　　“……”
　　宗长殊偏过脸，额头青筋直跳，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掐死手下人的冲动。胸膛起伏，不停地做着深呼吸。
　　吐完以后，她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一摊烂泥一般软倒在地，靠着他的腿便阖上了眼睛，唇角勾着安详的笑意。
　　她倒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宗长殊却顶着一身的秽物，恨不得立刻跳进江中洗洗。
　　他僵硬地扭头，厉声吩咐道：
　　“快些到岸！”
　　岸边停着宗家的马车，有备用的衣物。
　　宗长殊将姚盼留在车厢中，命小厮看好，自己走到一旁的林子里换好衣服，扣好玉带，又是清清爽爽一介大好儿郎。
　　回到车中时，姚盼还在昏睡。
　　少女安静的样子倒是颇为顺眼。
　　乌眉弯弯，两颊白里透粉，红唇微微张开，露出洁白的贝齿。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在她的脸颊上摸了一摸。
　　只是轻轻一摸，便猛地收回手去，侧过脸去，轻咳一声。好像做了什么极为见不得人的事一般，连同脖子根都烧红了。
　　手指上，还留着那种滑腻的触感，他不禁低下头，缓缓地摩挲着。
　　又转过目光，怔怔看了她许久。
　　真是挑不出哪里不好，怎么看都好看。
　　他说不出心里这种感受，很奇怪，又有种异样的满足。他想一直这么看着她，还想同她更亲近一点。只是恪守君子之礼，始终不肯突破那道防线，就这么凝视她的睡颜凝视了一整路。
　　直到外面小厮说，到了太女在宫外的私宅，宗长殊才蓦然回神。
　　叫了几声，她都不醒。
　　他也只能将她背下马车，动作仓促间，不意被她的唇擦过侧脸，虽然隔着纱帷，也让他的心狠狠地漏跳了一拍。
　　一路背到宅院门口。
　　早早有人打着灯笼在前面徘徊，见到二人，急忙迎了上来：“殿下怎么这个时辰才回！”
　　他打量着宗长殊，宗长殊也打量着他，这少年形容秀美，衣着不俗，大约就是传闻中她的那些……宗长殊心中渐渐发沉。
　　少年温和一笑，从他手下接过姚盼，扶着少女的肩膀，有礼地点了点头：“多谢这位……公子了。”
　　姚盼嘤咛一声，醒了过来，也不看是谁，吧唧一口便亲在了他的脸上。
　　少年又羞又怒：
　　“殿下！”
　　使劲地擦着脸蛋，似乎颇为嫌弃，姚盼乐呵呵地咂咂嘴，揽过少年肩膀，一路走得七歪八扭，“走吧，”
　　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笑道，“恩人，可不要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呀～嗝。”
　　“行了行了，殿下怎么醉成这般……？”
　　“酒不醉人人自醉～”
　　府门渐渐关上。
　　半夜，青年忽然从榻上起身。
　　他嗅了嗅衣角，似乎还有那股酒气，经久不散，忍不住皱紧了眉。
　　他摸索着坐到案前，点燃烛火，借着微弱的光亮，慢慢翻开一本清心守正则。
　　铺开宣纸，悬腕提笔，一笔一划地抄写起来。
　　他抄着抄着，满头是汗，猛地丢开了狼毫。
　　字体组合变换，纷乱无章，却是重复了整整一页。
　　“姚盼”
　　他愣愣看着这两个字，神情晦涩，
　　……
　　后来，宗长殊在城外古庙等了许久，那棵巨大的梧桐树，栖落昏鸦无数，来来去去换了几拨。
　　夕阳渐沉，月上三竿，寒意侵骨，直到天边朝霞万丈，她都没有来。
　　宗长殊回府便染了风寒。
　　无意间得知，那位殿下玩性极大，对他说的那些话，她对每一个稍有姿色的男子，都说过
　　所谓一见如故、一眼万年，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的一个。
　　他愈发觉得自己的可笑，摔了多次药碗，火气极大。平日里脸皮最厚的宗长安都不敢随便往他面前凑，只觉兄长自从做了皇家太傅后，是越来越阴沉古怪了。
　　太女倒是颇为关照这个老师，送了好些珍稀药材过来，他病好了，也收拾好了心情，准备继续给太女上课，谁知春和殿差人来报
　　殿下昨晚在春和殿设宴，通宵达旦，实在没有精神，怕是只能误了他的早课了。
　　宗长殊听罢，不顾监察宦人的恳求，拂袖便走，满腹怒火地回到府中，喝了好几壶茶，都咽不下这口气，恨不得立时冲到春和殿去拿人，提着她的耳朵训诫一番。
　　冷静以后，告诉自己，不要同她计较，殿下年轻，顽劣贪玩情有可原，还需好好引导才是。
　　谁知，宫中突然传来，陛下即将御驾亲征，令宗家长子随行的消息。
　　再之后，便是战场上的事了。
　　战场上刀剑无眼，杀机四伏，人的性命如同蝼蚁，随时都有可能丢掉。他常常想，要是可以活着回去，他就亲自去见她，告诉她，他有多喜欢她。
　　一定要活着回去，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可是，当他最后真的活着回去了的时候，见到的，却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
　　“醒了？”
　　自从那天他喝醉跟她吐露心声之后，宗长殊是底裤都不剩了，在她面前，就是赤.裸裸的状态，姚盼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
　　青年身上盖着一条薄被，穿着单薄的寝衣，多日的囚禁折磨让他脸色呈现病态的苍白，更显得英挺俊美。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有点空洞，却又分外清澈。
　　宗长殊的表情努力维持在一种，冷漠寡淡的边缘，手指却无意识地抠着垫絮。
　　姚盼瞟了一眼，凉凉地说：
　　“别抠了。再抠就坏了。”
　　他立刻停手，充满反抗地冲她看了过来，耳根却是红红的。
　　老在她面前摆出一副冷肃师长的样子，还是头一次这么局促，姚盼觉得挺新奇，啧啧了两声。
　　“先生的心事，我全都知道了。在我面前，就不要再装了，嗯？”
　　她慢慢地摩挲他的下巴，“本宫很好奇，到底是什么遗旨，让先生甘愿违背自己的本心，做下那样大逆不道之事。”
　　她指尖如同羽毛一般，立刻让他回忆起被吊起来的日子，屈辱涌上心头，宗长殊抿紧了唇，偏过脸去，不肯跟她说一句话。
　　姚盼笑笑，用力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宗愿，你还记不记得，”
　　“你说——我是你的？”
　　宗长殊还没反应过来，她说这句话什么意思，就被她钻进了被子里，入侵了领地。
　　他像挺尸一般一动不动，被子拱起一个小丘，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立刻觉得不对劲，她……她她怎么滑溜溜暖呼呼的。
　　宗长殊一个晴天霹雳。
　　这个混账，浑身上下，竟然除了一件龙袍，什么都没有穿！
　　意识到这一点的他，呼吸有些急促起来，恼怒地瞪着始作俑者。
　　姚盼不停地往他怀里贴，感觉他的身体越来越僵硬，呼吸越来越重。
　　可她贴了半天，宗长殊都不为所动，宛如一根不解风情的木头。
　　姚盼心中暗恼，用力掐了他一把，骂骂咧咧地想要起身。
　　忽然被他一拽，翻身死死压住，修长的身躯，如同大山一般覆盖了她，怎么也扑腾不起来。
　　姚盼这才发现，他并不是一潭死水，而是异常火热。
　　她慵懒一笑，揽住他的脖子，主动曲起，勾住了他。
　　宗长殊的手不知该往哪里放，触到的皆是一片温热滑腻。他心惊胆战，忍不住低骂一声：“昏君！”


第45章 坦诚相待
　　“先生不就爱我这般？”
　　姚盼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地说。青年面部的肌肉愈发僵硬，一眨不眨盯着她漂亮的眼睛。
　　少女瞳孔清亮，如同漩涡一般，他看得分外入迷,如同着了魔。姚盼笑了笑,伸出食指在他淡色的唇上,左右缓缓地摩擦着：“现在梨梨问哥哥的每一句话,哥哥如实相告好不好？”
　　指腹柔嫩的触感,带起身体一丝麻意,他垂着眼睛答：“好。”喉结动了一下，理智都漂浮在云端，浑身热得发慌。
　　“我父皇的遗旨,是什么？”
　　他听到这句话，眼底微黯，那喉咙间的燥意也消下去了些许。上方的身影缓缓离去,侧躺在她身边,仰头望着帐顶，“陛下真想知道。”
　　姚盼点了点头,又趴到他身上希冀地看着他,将下巴枕在手背上，青丝洒满了肩。
　　他的眸光落到少女娇艳的脸上,抬手轻轻捋过她的发,薄唇微动,那几个字吐出他清楚见她面色一寸寸煞白。
　　姚盼霍然直起身来，滑腻的锦被肩头掀落，露出一片白腻锁骨：“这不可能，绝不可能！我父皇爱我重我,视我比性命还重要。他绝不可能下这样的一道旨意——是你骗我，你是不是骗我？”
　　她瞪大了眼睛，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整个人有点隐忍地颤栗着。
　　“陛下！”宗长殊心中酸楚又疼痛，紧紧地拥住她，小心地抚平着少女的戾气，“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我敢以宗家清名起誓，我对你绝没有半句虚言。”
　　“我不信！”姚盼伸手要推他，被他一手握住，沉声道：“你还没有听我说完。除了这道之外，先帝还留下了另一道遗旨。那才是当年，完整的，先帝想要我传给陛下的旨意。”
　　病榻上，定安帝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瑟瑟发抖的御医们跪在殿外皆说回天乏术，几个过命之交的臣子抹着眼泪，一个一个地听从陛下遗命。而后，定安帝吩咐遣散众人，只让那异姓摄政王留在榻前。
　　“宗卿接旨。”
　　正值壮年的定安帝因这场来势汹汹的大病迅速苍老，鬓发也掺了好些灰白。苍老的眼珠缓缓转向他：“朕自回京，身体每况愈下，近来，总有诸多噩梦扰心。一是忧太行江山，一是忧吾儿幺梨。幺梨身为储君，教养得宜，于政务之上的能力，也算是中规中矩。若是顺遂继位，大约会是一位开明的守成之君。可惜……逢此变故，朕也不得不感慨一句，终是人算不如天算。”
　　才说了这么一段话，定安帝便急急地喘息了好一会儿，胸膛慢慢地平缓下去，“朕此番故去，她定恨意烧心，要将世族豪门连根拔起，恐杀红了眼，惹来非议，失了民心。朕深知吾儿，至情至性，本性良善，却又高傲自负，冲动骄纵，若不加以引导，日后定要酿成大祸。这才相中你宗家子弟，从幼时便安排宗卿入东华书院，拜裴汲座下，便是要你好生教导引领，一心一意辅佐于她，成就千秋基业。”
　　宗愿眼眶一酸，想起这么多年定安帝暗中对他们的照拂：“陛下大恩，微臣戮颈难忘，惟愿铭感五内，永念天颜。”
　　“有你这番话，朕便放心了。”定安帝欣慰地点了点头，“宗卿听命，”
　　他的声音忽然一厉，定定地看向跪着的青年：
　　“若幺梨不成器，汝可取而代之！”
　　宗愿猛地抬头：
　　“陛下，臣绝无此心！”
　　电光划过，映亮青年黑白分明的一双眼，那如同宝石一般的瞳孔之中布满了震惊、颤栗、惶恐。
　　“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朕心里清楚，宗卿的忠诚，朕从未怀疑。可是，即便是下到九泉之下，朕也不后悔这个决定。朕爱女如命，捧了这全天下送到她的手中，要天下护她，也要她护住这天下。”
　　“原本便是极胆大妄为之事。朕很贪心，即便有了那无上高位的庇佑，尤觉不满足，一力打造出如宗卿这般才杰，将你放在梨梨的身边，要你以性命相护……可是朕也怕有一天，那高高在上的位置，终会害死朕的掌上明珠。龙椅下的森森白骨，会向她伸出利爪，将她拖入无底的深渊。”
　　“所以宗卿，你不可抗旨。”
　　见他还在犹豫，定安帝忍不住重重咳嗽，“若是连你都不理解朕这般苦心安排，这世上便没有懂朕的人了！”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嘶哑。
　　宗愿面色惨白。
　　他的指尖都在痉挛，心脏几乎要跳破胸膛，终于躬下脊背，一寸一寸地伏倒在地，宛如被折断的一截刚。他颤声道
　　“臣接旨。”
　　黑发黏在额际，后背已被冷汗濡湿了大片。耳边，帝王的声音逐渐远去，如同烟一般淡薄：“只是你，务必留她一命，让她从此远离京都是非，不要再卷入这权欲争斗之中。放她去做她真正想做的事，过她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榻上老人，缓缓阖上双目。
　　“陛下——”
　　恸哭之声，传遍大殿。
　　安平十七年，太行定安帝驾崩于紫宸殿。
　　记忆中的陈年旧事复苏，让他的双眼蒙上一层阴翳。姚盼静坐了一会儿，逐渐地平静了下来，喃喃自语，“原来当年，竟是我父皇的授意。”
　　“我当真有那般荒唐？”姚盼见他不回答，自己反而先笑了，那段时间，她过得是挺浑浑噩噩的，成日里疑神疑鬼，总觉得身边都是要害她，要夺她江山的人。偏手里又掌握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大权，一概由着性子做了，多少荒唐的事儿，不该做的该做的，她都做了。不论旁人怎么劝都不管用。
　　“为何不早告诉我？”姚盼重新躺回他身侧，青年身形高大，他仿佛是睡在他的臂弯之中一般。宗长殊深深看她，姚盼猛地反应过来，如果那个时候宗长殊说出定安帝的遗旨的内容，想必她一定会把他杀了。
　　绝对没有第二个可能，姚盼确信，她那个时候冷酷冷情到了一定境界，当真是定安帝说的杀红了眼，对于人命到了一种麻木的地步，如果她知道了定安帝给了宗长殊这样的指令，她必定会先下手为强，将宗府夷为平地。
　　那个时候，宗长殊看着她百般作妖，无论如何规劝都不管用，定是逐渐心灰意冷，后来才会那般平静地接受了贬谪。
　　而她呢，没了约束，如同一只逃脱了锁链的疯犬，日日欢歌、夜夜寻乐，细想来，这亡国之期，来的也不算突然！
　　可笑，她竟还沉溺于虚假的繁华之中，丝毫不觉，只恨宗长殊狼子野心，夺她江山，逼她性命。
　　今日回想当初的所作所为，她心中也暗暗惊奇，万万想不到是她会做的事，也难以想象如今的她会做出那样的事。
　　方知当初有多荒诞，她辜负了父皇的嘱托，还有这太行天下的百姓。
　　“陛下，不要难过。”姚盼的手忽然被他紧握，干燥温暖，宗长殊把少女的小手紧紧合在手心，“一切重新开始了。陛下，您一定会是一个好君王。”
　　姚盼鼻尖红红的，哼了一声，要抽手抽不出，索性亮齿去咬。他也不躲不避，任她一口咬上不松口，直到淡淡的血腥味溢出，方卡着她的下巴，“莫咬了，别把陛下的牙给嗑坏了。”
　　姚盼抬眼瞅他，正看到他唇角勾起极为干净的笑，眼底充满宠溺的表情一闪而逝，又恢复了严肃正经，轻咳一声，将手轻轻地从她唇边撤开。
　　姚盼才不管呢，现在她是陛下她最大，当即把这白衣青年扑倒在了榻上，一爪子，不怀好意地按在他结实的胸肌上，顿时这一块都紧绷起来，姚盼眼珠一转。
　　一声软软糯糯的“长殊哥哥”，直接将宗长殊的反抗之心给叫得魂飞魄散，身子都软了一些，任小姑娘趴在他身上作威作福。
　　长叹一声，伸臂搭在她纤细的后腰之上，对上姚盼亮晶晶的双眼。
　　她勾着他的衣带，暗示意味十足，“你呢，你是忽然想通了吗？”
　　他没有管她手上如何作乱，只紧锁着她的双眼不放，眼中一派澄澈热烈，“重来的那段时间，我便想明白了，人生短暂，不过数十年的光景。以前，是我一直在回避，不愿意承认对你的感情。可是如今，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秘密，我宗长殊为人磊落，认下的事情便不会更改。以后，我只想陪在梨梨身边，陪着梨梨，护着梨梨，守着你百岁无忧。”
　　宗长殊当真生了一双极好的眼，瞳孔清澈如宝石，盛满深情的时候，更是如同倾洒了满天星光，让人的心柔得一塌糊涂。
　　仿佛一下子便被这极为炙热的感情，给暖热了肺腑，姚盼极难得的，竟然有了一股子羞涩，想要回避他一眨不眨的目光，很快又摒弃了那股子害臊劲儿，完全放开了，先是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然后抽开他的衣带，伸出手去，触碰到两排紧实的腹肌。
　　在拱火的边缘跃跃欲试，娇声娇气又掺杂一些委屈地道：“先生说了这么多，却不说一句爱我——”


第46章 先生执念
　　在拱火的边缘跃跃欲试,娇声娇气又掺杂一些委屈地道：“先生说了这么多，却不说一句爱我——”
　　宗长殊眸光一暗，亲了亲她的唇，又亲鼻尖,亲额头,亲脸颊,没忍住失了控,在粉嫩的皮肤上咬出一个印子。
　　姚盼摸了摸,有点恼：
　　“这要是叫人看见了可怎么是好？”
　　见她这般在意,一边摸着她的颈项，一边嗅到耳垂边，轻咬了一口,声音哑得不行，“这里，他们看不见。”
　　“……”姚盼大为惊讶,这人怎么回事,喝醉一回，还得了真经了？
　　衣衫褪去,青年在她耳边轻喘着问,“梨梨想我怎么爱你。”
　　姚盼有些得了滋味，羞答答地看他一眼,“哥哥什么时候学坏的？”
　　无师自通？
　　他被她这么火热地盯着,也有点害臊,随手扯过华丽的锦被，兜头罩了下来。
　　“好了好了……嗯……朕命令你停下来，”被子里传出声音。
　　“臣不敢，”他咬着她的耳朵,声音极磁，“陛下会治臣的罪。”
　　“朕……”姚盼话都说不明白，把口水吞下去，缓了一会儿，突然有了脾气，“你敢忤逆朕？”
　　她非常不乐意：
　　“朕要把你打入冷宫！”
　　“嗯？”
　　他难耐地撑起一点，又将她的腰掐紧了，往身上一带。捋起她汗湿的头发，漆黑的双眼，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怎么臣记得，当初陛下对臣如此这般时，可是极快活畅意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咬牙，有点森森的意味。
　　姚盼讪讪一笑，在他胸口画着圈圈，眼神飘忽。
　　“陛下是不是，也该补偿补偿臣。”他一把捉了她的手，把她的指尖放在唇边轻咬。
　　姚盼没想到他能这么骚，一时不知怎么反驳他。
　　随着感觉越来越强烈，姚盼败下阵来，湿着眼眶求饶道，“宗大人，快些好吧？朕明儿还要早朝，可不能过度劳累了……”
　　“陛下不是让臣爱你么，”
　　“哥哥有多爱我，我已知道……哈……可不可以先停，啊，一下。”
　　汗珠一滴滴从下巴滚落，他钳着她的下巴，拇指拂过唇珠，静静端详着她面上的红晕。
　　好一会儿，笑道：
　　“马上就好。”
　　姚盼被他这个难得的笑容迷了个七荤八素，决定宽限则个，直到被他哄着，一连换了好几个姿势，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似乎被这个扮成小白兔的大灰狼给骗了！
　　从来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儿，怎么能被别人欺负了去呢，堂堂女帝，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他不肯停，那她就挠花他的背，夹断他的腰，谁知，惹得他作出更疯狂的回应
　　姚盼欲哭无泪，她的腰要断了！
　　翌日，扶了扶酸痛的腰，怨念地瞪着某人。他早她一步醒了，站在床边看她，头发还乱着。这般随意邋遢的宗大人，还真是稀奇，姚盼却不想欣赏，指着他：“宗长殊，你这个——”
　　她从被子里钻出来，眼中冒火。
　　伪君子！狗东西！
　　衣冠禽兽！
　　声音戛然而止，因他突然弯身，半跪了下来，给她拾起鞋袜，亲自为她穿上。
　　抚着她的脚，他喉结微动，看她的眸光里，抹上了暗色。侵占欲极强，在她脖子上停留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转开眸光。
　　似乎是笑意，在她细细探究的时候，他温声地说：“陛下快去上朝吧，不要误了早朝。”
　　姚盼撇了撇唇，确实，早朝耽误不得，等她回来再收拾他。
　　下朝回来，姚盼自己对着铜镜一照，气了个倒仰。
　　终于明白，他那个意味深长的笑，是什么意思了，满朝文武，都知道宗长殊在她手上，脖子上这痕迹，不等于昭告全天下，她审犯人审到床上去了么。
　　看见了也不提醒她，任她这么招摇。
　　是何居心，是何居心啊？！
　　而且，凭什么他在那盖着被子呼呼睡大觉，她就要拖着疲惫的身子，去应付一群罗里吧嗦的老家伙啊？
　　姚盼越想越来气，推开一堆奏折，看向荷荠：
　　“宗长殊在做什么。”
　　“临了两幅字帖，看完一本医书，宗大人便午睡了，”荷荠小心翼翼地将茶杯放到她手边，看得出来，女帝陛下是很有一些烦躁的，至于烦躁的原因，她也不敢问。
　　“他这么清闲？”
　　姚盼果然大怒，一拍桌子，“以后不许给他吃肉，一点荤腥都不许放！”
　　荷荠犹豫：
　　“陛下，这……不太好吧。”
　　姚盼凶狠地鼓脸，荷荠立刻严肃：
　　“是，奴婢这就去办。”
　　姚盼一连三天都没去看宗长殊，这个自命清高的宗大人，俨然冷宫弃郎，后宫都等着看他的笑话。
　　昊阳殿外，阳光正好，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宫人们不远不近地侍候着，太上皇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坐在池边。从竹篓里抓了点饵食洒去，又抖了抖钓鱼的线。
　　说不出的悠闲惬意，见了姚盼，目不斜视：
　　“哟，还记得我这个父皇啊。”
　　“父皇说的这是什么话，”姚盼嘻嘻一笑，往他身边凑，被定安帝嫌弃地赶开：“去去去，朕的鱼儿都被你吓跑了。”
　　姚盼只得拿了点瓜果来吃，定安帝缓缓收线，叹气，“你也别嫌朕啰嗦。宗家那孩子，是个好苗子，可以这么说，堪称百年难遇的全才、奇才。衢州近来水患肆虐，他所主制的挖渠图，朕看过了，工部那几个老臣看过，也颇为认可。有几个，今儿已经求到朕跟前了，希望放他出来，赶紧把图制完，再关回去。”
　　“……”
　　姚盼默了一默，“父皇是觉得儿臣这般对他，是屈才了？”
　　定安帝看她一眼，“你也是当了君王的人，有些事朕不必多说。”
　　他将鱼儿解下，回忆道，“此人是安平十三年的状元吧？朕老了，很多事都记不住了，唉，裴汲什么时候来宫里陪朕下棋啊。陈敬那老家伙素来奸诈，朕下不过他。”
　　发了一通牢骚，又继续，“宗愿这人性情是有些古怪偏执，却为你，为我太行江山尽心尽力，总算是不堕宗家的清名。墨染一事，虽有不妥，可朕也是能够理解他的心情的。”
　　“宗愿伴你一同长大，感情深厚，非同小可。换作是朕，也定要将那狂徒千刀万剐，以解心头之恨——说句心里话，朕是打心里觉得，他此事虽做的欠妥，出发点却是好的，才没定他的罪，而是将他交给你处置。”
　　姚盼被定安帝话语中的关切所感，想到他这一世都不会那样凄凉病故了，忍不住眼眶一酸，扑进他的怀里，定安帝“哎哟”一声，稳稳接住了她，弹了弹她的额头，“都是当陛下的人了，还这么小孩子气！”
　　姚盼在他的掌心蹭了蹭。她就是想永远在他膝下跟他撒娇，似乎真心这东西，只有对待至亲之人才能毫无保留，因为他们永远都站在她这一边，为她考虑。
　　次月，宫中设宴，太上皇与谢贵妃早早便离了场。芳怜郡主将一美少年带了上来，推到姚盼身边伺候。
　　正是蒋旭，一见到姚盼，他便咬了咬唇，秀美的身形如同一片嫩叶，好不惹人怜惜，为她小心地斟酒。
　　姚盼随意一望，见白衣人坐于宴会最尾端，低眉敛目，颇为持重沉稳。她就着蒋旭的手饮了好几杯，颇为畅快，又在那嫩白的小脸蛋上留下几片唇印，抬袖去擦，倒是把他擦得满脸都是红痕，蒋旭直躲，姚盼咯咯笑得。
　　她又喝了几杯，醉得双眼迷离，忽然招了招手，“宗卿啊，你过来。”
　　见他寂然不动，她又唤道：
　　“过来呀。”
　　宗长殊似乎是远远看了她一眼，这才起身，走了过来。
　　姚盼从座上起身，一把将他拽到身边，“丞相之位空置，哥哥想不想要？”
　　“……”
　　他皱眉，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什么奇葩。
　　“陛下，你醉了。”
　　姚盼哼了一声，摸着他的手，“讨好朕，京郊的那块地，也是你的。”
　　见他还不动，她扒着他的身体，将他推到旁边坐下，又顺势坐在他的大腿上，抚着他的脸说，“跟朕，朕给你一切你想要的。”
　　众人憋笑憋得脸色发青，尤其是芳怜郡主，那是一个花枝乱颤。
　　宗长殊面无表情：
　　“陛下，有时候臣真的想打死你。”
　　“放肆！”
　　姚盼一拍大腿，不，是宗长殊的大腿，“你敢这么跟朕说话？是不是平日里太宠着你了？”
　　宗长殊的忍耐到了极限，霍然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给我站住”
　　一回到琼露殿，宗长殊就像从墨水里捞出来的，整个人阴沉沉的，压根不搭理她。
　　姚盼坐到榻上，很大爷地伸出一条腿：
　　“过来，给朕脱靴。”
　　被他看了一眼，姚盼打了个酒隔，忽然，脚踝被握住，“你干嘛？”
　　她被掀翻在床榻上，宗长殊压了过来，“造反啊？”
　　姚盼骂骂咧咧，尤不觉得危险的来临，挑衅一个男人是很危险的事情，何况，这还是个对她有意思的男人，她想伸腿去踢，被他一下捉住，弯曲捞起。
　　手指按在了她的麻穴之上，姚盼整个人直接一软，巍巍颤抖地挂在他身上。他咬着她的脖子，哑声，“不要找别人好不好。”
　　“有需要找我就行了。”
　　“我凭什么找你？”
　　“我比他们都能满足你，”
　　他在她耳边呵气，姚盼的身体又软几分。
　　“朕堂堂太行女帝，怎么可能只守着一人过啊？”
　　偏不如他的意，戏谑地说。
　　“姚盼！”宗长殊生气，动作也重了。
　　姚盼感觉要散架，连忙拉下他，嘬了一口光洁的下巴，“往后多少郞侍，朕保证，都不会越过你去，你就是后宫最大的，爱卿满意了吧。”
　　宗长殊不言不语，只往死里弄她。
　　殿内被翻红浪，伴随着骂声阵阵。


第47章 回到前世
　　这天,玖儿如同往常一般，给寒霜殿的那位送去吃食。
　　寒霜殿，又名冷宫，一般用来关押失去帝王宠爱的嫔妃。
　　只是这一次的情况有些特殊。如今,寒霜殿内住着的并非什么过气的妃子,也不是孤魂野鬼,而是一位年才十七的窈窕女子。
　　她的身份,宫里头是讳莫如深,轻易提起不得,乃是定安帝与懿仁皇后的独生女，前朝废帝，太行末代女帝姚盼。
　　那辉煌灿烂的显赫王朝,数百年基业便是全数砸在她的手里。
　　殿外把守森严，即使玖儿已然来过此处多回，与这些侍卫基本都面熟了,也要进行好一番例行搜查,过了半晌，方才提着食盒,屏息凝神地推门走了进去。
　　时值阴雨天,四处昏暗，内殿飘着洗得发白的纱帐,阴森的气氛压得人心头透不过气来。
　　玖儿一边往里走一边回忆起来,今年年初,摄政王反，大军势如破竹，杀入帝都，摄政王亲自前往紫宸殿,将太行皇帝从龙座上赶了下来。
　　这位废帝自打从皇恩台上摔下，脑袋嗑出了一道血口，便昏迷了过去，一直没有醒来。虽然呼吸心跳与常人无异，却不能行动不能言语，宛若那瘫痪在床的病人一般，神奇的是，她躺了这么久，肌肤却没有坏死，莹润如同生人，只是如同被困在了梦境里面久久醒不过来一般。
　　新帝乃是定安帝的结拜兄弟，曾经又做过废帝的老师，顾念旧情，不忍杀了这唯一的学生，这便送到寒霜殿里着人看管。
　　要他们尽心尽力，新帝的指令谁也不敢怠慢，即便是在这鸟不拉屎的寒霜殿，众人也小心伺候着，天下人都大赞其仁义。
　　可偏偏，不知是撞了什么邪，就在废帝昏迷的第二天，陛下也突然遇刺，昏迷了过去，至今没有醒来，情况跟废帝一模一样，太医院都慌了神，用了各种办法也无法将新帝唤醒。还好有裴阁老主持大局，不至于天下大乱。
　　新帝，也就是当今陛下乃是庶民出身，定安帝十三年的状元郎，入内阁，历任太女太傅、郎中令、中军将领、一路做到了摄政王的位置，加封七珠，位极人臣。
　　多年前却被废帝给削掉爵位，赶出了汴梁。而废帝，则在摄政王离京之后愈发不加收敛，荒淫无道，昏聩无能，杀人如麻，施行□□苛政，害得民不聊生。
　　落得如今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偌大的罗床之上，飘着雪白的纱帐。
　　玖儿将食盒放在一旁，探头一看，榻上枕席一应俱全，却没有人的影子，而是空空如也，大为惊讶，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凉意。肩上猛地被人一拍，“你是何人？”
　　玖儿惊叫。却忽然被一只冰凉细嫩的手掐住了喉咙，幽幽的声音拂过耳畔，“你最好不要出声，否则，我会失了轻重。”
　　“奴，奴婢玖儿。”她不住地哆嗦，腿肚子都要抽筋了，“求，求大人饶了奴婢，奴婢不出声，求求您了！”
　　寒霜殿是冷宫，自然死过不少含恨的妃嫔，无数怨魂的传说在宫里流行。
　　玖儿疑心她是撞见鬼了，越想越害怕，差一点就要直接吓晕过去，脖颈上的桎梏却突然松开。她软倒在地，大口呼吸着，瑟瑟发抖地抬眼一看……
　　玖儿呆住了。
　　只见女子盈盈而立，细眉红唇，修长的脖颈玉润生光，樱红色的罗裙穿在身上，更加显得削肩若素，腰肢纤纤。
　　脸色带了点病态的苍白和倦意，唇瓣却是饱满嫣红，肤色细腻。
　　玖儿有点屏住呼吸，原来不是鬼，是仙女……不不，也不是仙女，是……废帝——废帝竟然醒了！
　　玖儿看得移不开目光，她长到这么大，从没见过这般美的美人，就好像天人下凡一般。也只有富庶如太行皇室，才能养育出这样的女子吧。
　　可，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个无害无辜的绝色美人，竟是一个罄竹难书，令人发指的暴君、昏君。
　　“朕问你，你是谁？”
　　“奴奴婢……玖儿。”玖儿立刻低下头去，不敢再盯着仙女看。
　　突然，仙女动了，玖儿只能看见绣着樱花的裙摆在面前扫动，她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走动起来。
　　姚盼心中很是烦躁。
　　玖儿？她身边从未有这般伺候的人物！况且此处布景奇怪，不像她的寝殿。姚盼刚醒那会儿，四处去察看过，附近竟是有重重士兵把守，将这座宫殿包围得固若金汤。
　　她的心一下便沉了下去。难道说，前世的那些事又一次发生了？她是没来过寒霜殿的，却也能隐约猜到这是个什么地方，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
　　她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当机立断，悄悄地退回到了内殿，路过一面铜镜，在那面不甚清楚的铜镜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当即整个人震在当场！
　　这哪里是那个一路顺风顺水长大起来的太行女帝姚梨梨，分明是她前世十七岁的样子，眼角眉梢俱是磨不去的妖媚风情！
　　当下便是惊惧交加，骇乱不已。身边也没有一个密卫，安静得像是坟冢一般，空荡荡的内殿有夜风穿过，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克制自己，不发出可怕的尖叫。
　　难道说——她——回来了？！
　　姚盼还是不肯相信，于是她在听到有人近来的声音的时候，立刻躲了起来。
　　玖儿跪得膝盖发酸，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废帝如此焦虑地来回走动。
　　又想起外面传的，废帝喜欢挖人心肝的传闻，不禁抖得更加厉害，秋风落叶一般。
　　她的领子忽然被一把提起，猝不及防，对上一张艳若桃李的脸蛋，还有一双勾魂夺魄的眼眸：“今是几年！”
　　那里面迸出的精光，让玖儿完全怔住。
　　“回答我！”
　　不想她会突然发难，玖儿慌里慌张地挣扎了一下，“建、建安元年。”
　　建安？建安！？！
　　“胡说八道！今年分明是……！”
　　姚盼一把将她甩开，指着玖儿，双目中的愤恨仿佛要喷出火来：“你，是不是你们合起伙来在戏耍朕？！”
　　玖儿呆呆的说不出话。
　　这美貌的女子好像疯了一样，将桌子上的东西拂落，全都摔落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她赤着脚，披头散发地便冲了出去，脚踝上的银铃叮叮当当作响。两个士兵看见了她的身影还愣了一下，立刻冲上来拦住了她，拔出了手中的刀。
　　姚盼看了眼他们身上坚硬的甲胄，还有那森寒的削铁如泥的剑刃，咽了咽口水。
　　随即大怒，“反了不成？”
　　得到的回应却是他们将刀送得更前，冰冷无情。
　　姚盼终于退后一步。
　　“荷荠！”她大声地喊道。将曾经伺候她的那些人的名字，挨个地叫过去，直叫到：“甜甜，君甜甜！”都没有一点回音，姚盼的面色才慢慢变白。
　　逐渐围拢起来的士兵们，用惊恐又古怪的眼神，打量着她，甚至窃窃私语。
　　“疯了？”
　　“我看八成是。”
　　“要不要禀报陛下？”
　　“那是自然，还不快去？”
　　“真可怜……”
　　姚盼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她……她怎么忘了，密卫营的人全都，全都被人给杀了。
　　玖儿深深低着头，不敢看那个女子。
　　“我渴了。”却听她声音嘶哑地说。玖儿连忙走过去，给她倒了一杯水，她喝过水后，终于稍微冷静了一点，呆呆地捧着缺了一个口的杯子，像是陷入沉思。
　　她好像……真的，回到了前世。
　　认识到这一点的姚盼，只觉一阵荒谬，还有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明明前几天，她才见过定安帝，她的父皇生龙活虎、满眼慈爱地对着她笑。现在告诉她，那么活生生的人如今只是祠堂里一个冷冰冰的牌位
　　她怎么可能相信啊？！
　　摸了摸头上已经结痂的伤口，姚盼定定看向空白一片的墙面，就在刚刚，她忽然回想起来，她是大脑受到重击晕过去，醒来才发现自己回来的，而她重生也是因为从皇恩台上摔落，脑袋受伤。那么，是不是再来一次就可以回去了。
　　玖儿扭头便看见，那疯癫仙女直直地盯着墙壁，漂亮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狠绝，她一个激灵，废帝不会是想触墙自杀吧
　　她果然动了，玖儿刚想伸出手
　　“怎么？”一道男声响起，冰冷中带着一丝嘲弄，“这才刚醒，就要寻死觅活？太行陛下的气节，真是让朕刮目相看啊。”
　　玖儿与姚盼双双转身，玖儿砰的一声跪了下去，吓得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一人逆光而来，身后跟着乌压压的一群宫人，极有威严。他的步态从容不迫，玄色的龙袍上用金线暗绣了张牙舞爪的蟠龙，血红的宝石镶嵌在龙的眼睛之上，将他的身姿衬得更加英挺，华贵逼人。
　　姚盼惊疑不定地看着来人，直到看清了此人的容貌。
　　阴鸷冰冷的双目，狭长上挑的眼尾，不带一丝感情地扫过姚盼，像是在打量什么无用的器物。
　　玖儿此时也反应过来了，大声叫道：
　　“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姚盼却一动不动。
　　她盯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从齿缝中，恶狠狠地挤出三个字。
　　“宗、长、殊。”
　　“大胆！”宦官尖利的声音响起，“直呼陛下名姓，是大不敬！”
　　男人抬手，让宦官下去。扫过女子的眼神冷冰冰的，没有什么温度，“让她过来。”


第48章 我宗愿的人
　　宦官果然听话地退开,垂着头不敢再多说一句，新帝是个冷面阎王，光一个轻轻的眼神扫过来，便叫人胆寒。
　　姚盼向宗长殊望去,青年高大的身影,几乎将门外的光线遮挡得一丝不漏。金线勾出的蟠龙,盘踞在那修身的玄袍之上,颇有几分睥睨众生的气场。
　　萧疏轩举,湛然若神。
　　从前都是白衣墨发,纯净得一尘不染，哪有这般华美凛然的时候。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质，看一眼,腿肚子都要打颤。
　　对比起来，她此时赤足披发，尘污满身,又被困在这冷宫一般的宫殿。不过是无权无势孑然落魄的废帝,连庶民都不如。
　　迎着他冰冷漠然的目光，姚盼不躲不闪,这都要得益于那十多年的相处,对宗愿的一举一动，都熟悉不已,才抵消了对这个龙袍加身,气场强大的摄政王的畏惧之感。
　　果然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了。
　　面前这个,是前世那个篡位自立的反臣宗长殊，而不是白衣卿相，待她一心一意的宗愿。
　　新旧两位王朝的帝王，隔空沉默地对视着,剑拔弩张，宫人都被这可怕诡异的气压吓得头也不敢抬。
　　尽管再不情愿，姚盼也不得不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说不清是什么感觉，遗憾，悲伤，还是怅然？她想不通那过去的十多年都算什么。
　　如果说以前发生的全都是一场梦，那宗愿对她说过的话是真是假？
　　他在前世就喜欢着她，只不过是失望累积得太多，消磨掉了那些喜欢？可是如今看着宗长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意，到底是他隐藏得太好，还是她太迟钝？
　　姚盼惊疑不定，谁知，一声淡淡的嗤笑传入耳廓。青年冷然而立，昏沉的光影，给他俊美的容颜蒙上了一层阴翳：“怎么，连死都不怕的太行陛下，现在是连靠近朕一步，也怕了么？”
　　姚盼浑身一僵，当即也不服输地笑了笑，“我怕你做甚！”
　　一步一步地走近，她紧紧地攥着手掌，不敢错过宗长殊面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保护陛下！”
　　二人已经超过了安全距离，侍卫纷纷上前一步。
　　青年始终不动如山。面无表情地伫立，从薄唇中吐出两个字：“退下。”
　　姚盼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先生？”
　　她一步一步踏到他面前，试探地问，还是不相信面前这个无比熟悉的皮囊底下，换了一个灵魂。迎上那双漆黑不见底的眼眸，如同一潭深水，淹没得人无处喘息。
　　如同往昔一般清澈的瞳孔，倒映着她的面孔，饶有兴味：“你叫我什么？”
　　她一顿，放软语气，“先生……”
　　“不敢当。”他勾起嘴角，冷冷哼了一声，确实没有半点触动。
　　姚盼眼里的光一下子灭了，她低下头，双肩狠狠一颤。在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的时候，女子猛地欺近一步，亮出藏在手中许久的簪子。
　　快到让人看不清的速度，用锋利的尖端，抵在了他脖颈的大动脉之上，另一只手，紧紧卡住他的下颚：唇边勾起笑意，嗓音妖娆中透着狠：“不是就好。”
　　簪子抵得更深，迫得宗长殊不得已微微后仰。
　　“你疯了！”宦官尖叫起来。
　　宗长殊没有动，白皙的脖子上渗出了细细的血珠。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挟持着他的女子，脸色隐在暗处，看不大分明。
　　“护驾！快护驾！”
　　不知男人为何这么配合，竟是任她挟持不作反抗，姚盼握紧簪子，冷笑道，“我看你们谁敢过来！”
　　已经将刀拔.出来的侍卫，当即停住脚步，不敢轻举妄动。紧张地看着二人，不知该不该上前。
　　“莫伤陛下！”宦官焦急地伸出手来，声音都变了调。
　　“好忠心的一条狗。”
　　姚盼看了他一眼，方才认出这宦官，曾经在她跟前伺候过，后来因为调戏宫女，用下.流手段，逼迫其与之结成对食，被她打发去恭房洗恭桶了。没想到竟在宗长殊这里得了脸，还做了御前大太监。
　　姚盼偏了偏头，压低声音问：“宗长殊，朕的密卫营呢？”
　　他没有说话，只有一声一声平缓的呼吸，喷洒在耳畔，还有淡淡的血腥气缭绕。
　　她将簪子更加抵近一寸：“说！”
　　大抵是吃痛的缘故，宗长殊倒吸了一口凉气。却还是沉默着，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宦官眼珠一转。
　　废帝无权无势，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而这里被重重侍卫包围着，任她怎么扑腾，也不过是瓮中之鳖罢了，就算挟持了陛下，也不可能逃出宫城。
　　这可是一个表忠心的大好机会，千载难逢，忍不住尖声道：“太行皇帝！你那些走狗早就死光了！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密卫营中，尽是些下作小人，手段肮脏，尽做些阴私之事，人人得而诛之！如今的你，不过是一只丧家之犬、亡国之奴！还不快快放开陛下，束手就擒还可留你全尸，倘若陛下的龙体有半点损伤，洒家便是拼了这条残命，也要将你这贱.人碎尸万段！”
　　“刁奴。”
　　宦官眼珠凸起，不敢相信都已经沦落到这般地步，这废帝竟然还是如此轻蔑于他，不过一瞬，已在心中想出一百一千个折磨她的手段。
　　这样一个上窜下跳的丑角，姚盼根本连看都懒得看，只跟被她挟持着的男人说话：“你可知，我昏迷的这些天，做了个什么样的梦？”那可真是，很长很长的一场梦。只是，梦都是会醒的。
　　她嗓音低哑，“我梦见，先生从未负我。如今看来，全是虚妄一场，荒谬至极！”
　　她的多疑性格，还有那些久久不能释怀的遗憾，原本就要被他的一心交付和无私陪伴，给渐渐地抚平。可老天爷，偏偏要她回来，再一次面临这样的局面，让她怎能不怒、不恨！
　　若非她经历种种，早已磨砺了一副刀枪不入的心智，怕是当下就要崩溃。真拿头撞了墙去，一了百了了！
　　“你既身为太行废帝，便该以死殉国，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世上？”
　　那宦官如同被踩着了尾巴一般，高声叫骂不休，实在是聒噪得不行。姚盼的眸光一抬，示威一般，将簪子狠狠压进男子的皮肉中，“宗长殊，我当初真不该心软。应该直接杀了你，也就不会有这么多破事。”
　　“不过，如今也不晚，你说是吧？”
　　剧痛让宗长殊的神情扭曲了一瞬。他迎上她因仇恨而发红的双目，竟然笑了一下！
　　一股诡异之感冲上头顶，姚盼心道不好，手腕一麻，那根沾染血迹的簪子，从她手中脱出。
　　被一只修长的手握住，又飞掷而出。
　　噗呲一声，直直插入一人胸口。
　　“呃——”
　　宦官猝然失声，缓慢低下头去，流出的血线，凝固在嘴角。不可置信地看向那抬着手的男人，摇晃了一下，轰然倒地。
　　气绝身亡，倒下的地方，宫人纷纷惧怕地退后一步，仓惶跪在了地上。宗长殊整了整袖子，慢条斯理地上前。一脚踩上那尸体，甚至，在他的胸口之上碾动。顿时间，大滩大滩的血液从他体内流出，濡湿了地面。
　　宗长殊的脖子上还有血痕，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用靴子一寸一寸碾压着，逐渐向上，踩住那张还没有来得及合上的嘴，“她再不堪，也是我宗愿教出来的学生。你一个卑贱阉奴，对她品头论足，你配吗。”
　　猩红秾丽的血，沿着地板的纹路逐渐蔓延，蔓延到姚盼的裙摆旁边，浸透了鞋底。
　　姚盼盯着这鲜红的血液，不可避免地想到曾经，宗长殊也是这样对待墨染，不过要比他残忍百倍，直接将那人分了尸。胃里一阵恶心，避之不及地退后了一步，盯着男人的背影，眸光震颤不停。
　　可是，他不是先生。
　　他是那个手腕铁血的摄政王，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将军。厮杀之地刀剑无眼，直接将活人的身子劈成两半，也是常有发生，这样当着众人的面杀掉一个人，根本算不得什么，即便此人，是他登基不久，新封的总管大太监。
　　宫人们被这血腥一幕吓得瑟瑟发抖，跪了下来，尽皆臣服在男人的脚底，齐声高呼：“陛下息怒！”
　　姚盼缓慢地扫视过这些人，包括方才给她送来饮食的玖儿，她吓得缩成一团，小脸煞白。
　　经此一事，新天子的威严更上一层楼，怕是再无人敢槊其锋芒。
　　这根本……不是那个修经治典，儒雅随和，爱她胜于生命的宗先生。
　　他们没有那么多年的感情基础，也没有琼露殿的抵死纠缠，日日夜夜。这个起兵造反、逼入帝都、将她掀下皇恩台的摄政王，对她失望透顶、厌恶至极。
　　如今，她与此人实力悬殊，地位对调。
　　姚盼踉跄了几步，扶住桌角，这一刻，才真真切切地感到了两个人的剥离感，她杀不掉这个人，也逃不了。少女时代的恐惧卷土重来，脸色惨白地将他望着。
　　宗长殊自然是注意到她的异样，表情有些古怪，细细端详着她，忽然一笑：“瞧着是有些失了神智。来人，取锁链来。”
　　“你要干什么？”
　　姚盼心中警铃大作。


第49章 先生心事。
　　被小蛇一般的金链子紧紧地缠锁住了手脚,任凭她怎么挣扎也不管用。只听咔哒一声，锁环扣住了手腕，脚踝。
　　钥匙，被人恭敬地捧到了宗长殊面前。
　　姚盼眼睁睁看着他将钥匙放入袖中,掸掸袖子,起身,似乎是要离去。
　　“宗长殊,你敢这样对我？”
　　她怔怔看着他,双眸里漫上一层水雾,见她这般，他的眼神闪了闪，很快便又定了下来,坐了回去，“看来陛下是清醒了，不寻死觅活了？”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宗长殊支着下颌,冷冷地垂眼打量她。
　　他脖子上还缠着雪白的纱布,却搭配一副冷酷冷漠的神色，颇有些滑稽。
　　姚盼却笑不出来,从她的手腕延伸出的链子,分别挂在两根柱子之上，紧紧地将她半吊着,多像当初她对那个宗愿做的那样,难道是风水轮流转,因果报应？
　　容貌娇媚的女子跪坐于地面，樱红色的裙摆大散，盖住了纤细的双腿。金色的锁链细细缠绕着手腕，与雪白的肌肤交相辉映,浓黑的长发蜷曲，垂落胸前。
　　像一只撞入蛛网的蝴蝶一般，有种凄凉到极致的美感。
　　宗长殊欣赏着这番美景，眼底笑意浅浅。
　　却有些微倦意堆积在眼角，手指蜷起，在膝盖上漫不经心地叩动，彰示着主人并不宁静的心绪。
　　“臣工们都让朕杀了你。”
　　“那你怎么还不动手？”
　　他抿唇，似乎被她的这句话触怒。
　　淡色的唇角，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你呢，你想让朕杀了你吗？”
　　“没有人不想活着，”姚盼扯起嘴角，“可是你会放过我吗？”
　　怎么想都是要除掉的吧，前朝废帝，皇室血脉，他若要坐稳江山，那就不能容忍有任何不确定的因素。
　　“宗长殊，朕……我问你，我父皇是不是给你留了遗旨？”
　　宗长殊皱眉，“遗旨？”
　　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他瞧着姚盼的双眼，嗤笑了一声，“痴人说梦。”
　　姚盼眸色一凉，“你骗我？”
　　“朕有什么必要骗你？”
　　姚盼沉默了。
　　是啊，他有什么必要骗她？一个一无所有的人，难道还有什么值得人费尽心思，去欺骗谋取的吗。可是，她还是很愤怒，即便，心中有他们不是同一个人的认知，依旧感到了被背叛的愤怒。
　　过去的誓言都成了虚幻，吹一吹就散了。浓浓的不甘涌上心头，她当即要起身，却被锁链给锁得死紧，只能徒劳无功地挣扎起来，带动锁链，哗啦啦地响动。
　　宗长殊看着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偏过头，无声笑了一下。
　　“若是我肯悔过，真心悔过。你……先生能不能原谅我？”过了很久，姚盼低声说。
　　就在刚才，她忽然冷静了下来，不，不对。怎么会没有图谋，他不杀她，就证明，他还有想要从她这里得到的东西！
　　姚盼绞尽脑汁。
　　能想到的，只有那一个答案。
　　“悔过？”宗长殊的语气似笑非笑。
　　他忽然俯低了身体，“我不信你，你这张嘴啊，谎话连篇，从……开始便是如此，”不知想到什么，他摇头，笑了一下。
　　冰冷的指尖，抵上她的额，似乎能够看透她心中所想，宗长殊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陛下依旧活在过去的春秋大梦中，看不清局势。”
　　“陛下管不好这江山，自有人来接管。”
　　“你要想活着，就得顺从朕，讨好朕，听从朕的一切安排。”
　　宗长殊站起身，宽大的玄袍拂在地面。下颌线冷硬而干净，居高临下。看得姚盼真想一口呸他脸上，太行女帝生来高傲，绝不允许，有任何人凌驾在她之上。
　　她冷着脸：
　　“要我卑躬屈膝？你不如杀了我。”
　　“杀了你？”眸光睥睨，在她面上停留一瞬，“那样太便宜你了。姚盼，你就应该一辈子关在这里，好好想想，你到底错在何处——”
　　姚盼抬起脸来。
　　她的嘴皮子动了动，做出一个口型：
　　“滚”
　　宗长殊的表情僵了一下，一拂袖，无比阴沉，“得寸进尺！”
　　姚盼忽然闭上眼，睫毛轻轻颤抖，仿佛被什么要命的疼痛给折磨着。
　　他原本是冷眼看着，无动于衷。
　　看着看着，觉得不太对劲，还是缓慢地蹲下了身去。
　　“你怎么了。”
　　宗长殊用双手捧起她的脸，拂去她额角的冷汗，语气低沉。
　　姚盼霍然睁开双眸，将他来不及褪去的紧张收入眼底，咬唇，轻笑了一下：“陛下这么关心我，我都要误会，你对我有什么想法了。”
　　若有若无的妩媚，眼神勾引大胆。
　　宗长殊脸色一青，“看来最近寒霜殿的伙食太好，都让人有些积火内炽了。以后，不必再放荤腥，多吃些清粥小菜，好好下下火！”
　　“宗长殊你这个王八蛋！”
　　姚盼大怒。
　　男人充耳不闻，抚摸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睨向一边的玖儿：“给朕看好她，若有半点损伤，这满殿的宫人，都不必活了。”
　　说罢，转身离开。
　　午膳呈上来，果然是清汤寡水。
　　青菜豆腐萝卜汤，再加上一杯红枣枸杞茶，真是提前过上了养生的生活。
　　吃饭的时候，姚盼双手得以活动，立刻就掀了桌。
　　无奈掀一次，上一次，不厌其烦。
　　宗长殊倒是来看过几次，见她拒绝进食，态度冰冷无比，扔下一句随便你，就离开了。
　　他的冷漠无情，不禁让她开始怀念，那个虽然凶巴巴，却一心对她好，连性命都可以完全交付，什么都不要只为陪在她身边，万事都以她为先的长殊哥哥了……
　　没有肉食裹腹，还没到半夜，肚子里就唱起了大戏。
　　姚盼叹了口气，翻身压到链子，凉得一哆嗦。大抵人就是有这样的劣根性，直到失去了某样东西，才明白了它的可贵。不知过了多久，姚盼浑浑噩噩地睡着了。
　　梦里，她还是那个什么都有的女帝，什么都不用担心……
　　时间回溯到六个月前，琼露殿中。
　　幽静的月光如同薄纱一般铺陈，又如水般澄澈。暧昧的暖香还没有散去，清浅的呼吸声悠悠回荡。
　　雪白的袍子拂过地面，影子在月光下无限拉长。
　　颀长的身影，缓缓地走到书架边，修长的手指，从暗格之中，抽出一个雪白的瓷瓶。
　　将瓷瓶打开，他拿起一把刀，解开手腕上缠着的纱布，抵着旧伤割开。给瓶子里的东西喂血，一滴一滴，沿着瓶口滑落。
　　黑色的虫子蠕动着，贪婪地吸取他的血液，已然是成虫大小。
　　痴情蛊！
　　能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从身到心痴恋疯魔的苗疆毒物。
　　清隽瘦削的腕骨上，血已经止住。
　　黑夜之中，他的眼神偏执，又有种极端的冷静。将带血的纱布，缓缓地，一圈一圈缠绕回手腕上。
　　然后他捧着瓷瓶，无声地来到床边。
　　悄然卷起帘帐，少女还在无知地浅睡之中。她翻了个身，白里透红的肌肤上，有他忍不住留下的痕迹。
　　“先生……”似梦中呓语，甜腻醉人。
　　他静静看着，神色一寸一寸柔和下去。
　　蠕动的蛊虫爬上他的虎口，猛然紧握，碾碎成了淡淡的齑粉。
　　人影消失在榻前，空余月色空澄，纱帐飘扬。
　　姚盼睁开眼，一头冷汗。
　　被那种黑暗的情绪包围，她的手脚都在颤抖。
　　方才，他是想要给她下蛊吧？
　　好在悬崖勒马……
　　可难保他又起这种心思。
　　不说别的，就说假如他每月挑个夜里，都来这么吓她一吓……那她可能就要早早殡天了！
　　留这么个人物在身边，太危险了。
　　……
　　女帝纠结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眼圈都是黑的。荷荠支支吾吾、七拐八拐说不到重点，隐晦地让陛下尽量节制一些，多多注意身体哇，被她一脚踹了出去。
　　她这哪是纵欲过度？是吓的好不啦！
　　姚盼登基第二年，宗长殊奉旨前往衢州治水。
　　一身素衣白袍，在寒风中等待许久。
　　即便斗笠布衣，高洁雅致却未消散。
　　他抬了抬帽檐，结实的手腕上露出一点白色布条。伤口结了痂，隐隐作痛，想到她许是被宫中事务牵绊，才抽不出身来。
　　一时间满是怅然。望向宫城的神色，都透着一股眼巴巴的意味了。旁边小厮轻声问，可是在等什么人？
　　宗长安沉默地看着他，姜雾泪眼汪汪，就差扑上去抱大腿了：“表哥呜呜呜”
　　“那个没心肝的都不知道来看看，好歹表哥也教了她那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宗长殊皱了皱眉，斥姜雾：
　　“慎言，那可是陛下。”
　　姜雾抹泪。她就要嫁给旁的公子了，虽然不及表哥才貌，却也是个光风霁月的好人家。天上月终究还是高高挂在天上。也只有那太阳才能与他并肩。
　　是那位，她也认了。
　　柳如是福了一福，含情脉脉，“我愿等先生回来。”
　　宗长殊看她一眼，不言不语，又向着宫门的方向发怔。最想见的人，迟迟不来。
　　车夫问道：
　　“大人，还要等吗？”
　　“不等了，走罢。”
　　转眼年关将至。
　　定安帝退休以后，时常与谢贵妃几个太妃一同推牌九，其乐无穷，姚盼偶尔也掺和两下，每每输的很惨。
　　宫中要举行俊选，排场可比太女时举办的选夫宴的排场，大多了。
　　怎知真到了俊选那日，一堆白衣胜雪出现，姚盼的眼皮一跳。
　　走得近来，姚盼的眉毛越皱越紧，十个有八个穿白衣，一水儿的墨发白衫，长腿细腰，“是要发丧呢还是怎么？”
　　荷荠：“宫中有一个传言……”
　　传，陛下对宗大人旧情难忘。
　　姚盼扫了一眼，果然，不是眼睛像，就是唇色像，要么就是板着脸的神态像。
　　姚盼一口茶喷了出来，“你们听风就是雨啊？行行行，既然都传朕好这口，好啊，朕都纳了！”
　　今夜侍寝的，是个惯会讲笑话的，音色极好听。容貌嘛，是她爱的妖冶艳丽那款，很有味道。
　　近距离观察人的时候，她皱了皱眉。
　　灯光下，男子的容颜俊秀，鼻梁高挺，用炭笔，极为心机地在眼尾拉出一条细线，眼波流转时，颇为诱惑。
　　姚盼却怎么看都不满意，觉得这人的眼神不够纯粹。不自觉在心中比较，宗长殊的眼白是鸭蛋青的，尤为干净，眼珠又是纯粹的黑，给人感觉又正直又冷淡。
　　动情的时候，蒙上一层水雾，又显得极为潋滟勾人。
　　而此人，眼中藏着的欲望呼之欲出，通身都是世俗的气息，身上也不够香。
　　“陛下，怎么这样看着小臣。”
　　他有些羞赧，想要给姚盼宽衣。
　　姚盼一股子恶寒，推开他靠上来的肩膀。太薄，连身材也……
　　姚盼索然无味，这些人怎么哪里都能挑出不好来，上辈子她的眼光怎么那么差。
　　她怎么跟这些人好上的？
　　不由得一阵腻味，索性撂下这人，起身批奏折去。
　　宗长殊从衢州发来汇报，治水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奏折写的规规矩矩，通俗易懂，每每到最后，却是一板一眼的一句：问陛下安。
　　问陛下安。
　　问陛下安。
　　大篆龙凤凤舞，一看就是他的手笔，从春到秋，从无空缺。
　　甚至越到后面，越发啰嗦了起来。譬如，陛下，枫叶红了，臣收集了一些做成书签，夹在送往京城的清心守正则里了。
　　陛下，狩猎打到只野兔，做了什么什么羹，各种口味都有，稍到京城去，给陛下尝个鲜。
　　姚盼看到这里时，确确实实高兴了一把，她身为天下之主，倒是吃遍了大江南北的珍馐，可这些真正藏在市井中的美食，是真没遇过。
　　尝到嘴里，果然是鲜香可口，姚盼的舌头都要香掉了。
　　痛哉！下一封奏折，宗长殊便提议，待到政治清明了，还请陛下微服私访，务必来品一品这些绝世美味。
　　姚盼觉得他有点暗搓搓炫耀的嫌疑，很不爽，等他下一封问陛下安，姚盼大笔一挥，给他回了一封：朕躬安，不要再问了！
　　下一封，又是熟悉的问陛下安，说是染了风寒，思念京城水土，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姚盼拿着奏折，沉默了，挠挠头，对荷荠说：“宗卿这一去，也有半年了吧？是该召回来了……”
　　荷荠笑而不语。
　　……
　　深夜，点翠楼。
　　姚盼捂着脑袋，眼冒金星，一把逮住宗长殊：
　　“你站住！”
　　只听次拉一声，衣服从腰部撕碎。
　　这是一种蝉翼一般轻盈的纱衣，几乎遮不住什么。
　　用珍珠点缀在某些部位，颇有情趣。
　　乃是姚盼威逼利诱，逼着他穿上的，被她一扯，居然从大腿开叉处撕破了，白皙紧实的皮肉，暴露在空气中。
　　把那个刺客都给看傻了，刀拿在手里，半天都没动一下。
　　宗长殊猛地捂住身体，他的目光，看起来很是想把姚盼撕了，铁青着脸，连忙找了件正常的袍子披在身上。
　　姚盼的头被刀柄打了一下，现在还在疼得慌，强忍着伸出手来。那黑衣人上前一步，亮出兵刃，挡在了青年的面前。
　　“昏君，受死吧！”
　　“这位壮士，朕勤政爱民，励精图治，收获朝野内外一致好评，哪里昏君？”
　　姚盼诚恳地说。
　　那刺客不听，提刀砍来，姚盼不得已连连后退，背部抵在窗边，眼见那刺客的刀就要劈下。
　　宗长殊大喊：
　　“不要伤她！”
　　晚了，为了躲开那锋利的刀锋，姚盼只能往后仰倒。
　　宗长殊扑过来抓，却没抓住，不管不顾地跳出了窗户。
　　只来得及拥她入怀，扑通一声，双双跌了进去。
　　点翠楼四面环水，从窗子翻出去，外面就是湖泊。
　　被人紧紧揽着腰，姚盼呛了一口水，憋得肺都要炸了。他的唇瓣贴了上来，深深的一双眼睛始终紧锁着她，渡来绵延温暖的气息，充盈在胸腔。
　　那个时候还没预料到，醒来就会穿回前世的姚盼，还在心中暗下决定，以后可以对他好一点，比如升升位分什么的，毕竟……救驾有功……
　　无奈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50章 长殊哥哥
　　深夜,姚盼是被一个人给大力晃醒的，醒来时，面上还有泪痕。
　　费力地撑开眼看，模糊光线中,映出一个黑衣人的轮廓。
　　她差点尖叫出声,被这人一下捂住了嘴,还急切地“嘘”了一声,姚盼这才觉出这人的眼睛有些熟悉。姚盼现在她一看到黑衣人心里就怵,毕竟要不是点翠楼那个该死的刺客,她也不会穿过来。
　　来人一把扯下蒙面的面纱：
　　“陛下，是我！”
　　君甜甜？
　　姚盼大为惊讶，“你没死？”
　　她连忙坐起身,腾出一只手来，去摸君甜甜的脸蛋，只怕哪里有什么损伤,甜甜被她胡乱一通摸,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抓住她的手腕,沉下声音说：“主子,时间紧迫，你且听我说。那日,密卫营的兄弟们保护陛下,拼了命阻拦叛军,奈何敌我实力悬殊，实在没能拦住，不少人身受重伤，危在旦夕。幸好,并无性命之忧，兄弟们如今俱都藏身京城暗营，只待主子归来。”
　　她顿了顿，“至于属下，乃是得到贵人襄助，才能潜入此处，见得主子一面。主子放心，属下一定会想办法将你救出去的。”
　　“出去？”
　　姚盼觉得甜甜在忽悠她，她抬起被重重锁链缠绕的手腕，指了指额头：“你不如直接用刀背，照着我脑袋来一刀，兴许脱困得快一些。”
　　君甜甜沉默了。许久，才说：
　　“主子，人都是要向前看的。”
　　姚盼一怔，看向君甜甜的眼神有些奇怪。向前看，不要沉溺于过去，这与宗长殊对她说过的话何其相似？
　　即将离去时，甜甜合紧了姚盼的手，再一次叮嘱，“主子千万保重，好好活着。”
　　是啊，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姚盼深吸了一口气。
　　……
　　活个屁啊不活了！
　　姚盼对着一桌子的青菜豆腐干瞪眼，天天的素菜素菜，嘴里都能淡出鸟来，这让人怎么活？她都没什么力气痛骂宗长殊了。
　　玖儿看她端着饭碗，一脸生无可恋地夹起一片小青菜，连忙走出去，同前来问安的小太监汇报。
　　这小太监自然是陛下派来的，一脸乐呵，回去便将寒霜殿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给陛下。宗长殊听了颇为欣慰，饮了口茶，埋头继续看奏折。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政务繁忙，积压的奏折堆成山高，卯时天不亮就要上朝，三更了还不能熄灯。
　　他忙得焦头烂额，实在没什么时间去管这太行废帝。
　　新帝喜爱生灵，在宫中的百灵苑豢养了一批飞禽，恰好离寒霜殿不远。
　　玖儿洗衣回来，眼前猛地一黑，差点没晕过去，只见废帝脚上拖着金链子，蹲在台阶下面，逮着个什么东西拔毛。
　　真是缺了大德，这可是陛下花费重金才弄到手的稀罕鸟禽，据说还是凤凰的亲戚来着，就这么给她糟蹋了。
　　“人呐，还是得自力更生。”
　　姚盼啧啧几声，盯着火堆上，滋滋冒着油光的肥鸟，她用力地咽了一口口水，面对玖儿痛惜的目光，姚盼咂了咂嘴，理直气壮地来了一句，“这雉鸡傻里傻气的，我还怕吃了影响我英明神武的头脑呢。”
　　“……”忒不要脸。
　　吃饱了，姚盼将火踹熄，一抹嘴，“让宗长殊那个王八蛋来见我！”
　　傍晚，宗长殊果然来了。
　　这几日，接连都是阴雨天气，殿里烧着暖盆，湿冷气还是很重，姚盼将手脚全都藏进被子里，仍然冻得小脸煞白。
　　宗长殊点了灯，在案前批改奏折。拿着笔的手都有些僵硬，骨节像是卡了钉子一般，舒展不开。
　　姚盼看得好笑，“怎样，皇帝好当吗。”
　　不省心的东西，还在那冷嘲热讽。
　　宗长殊直接将奏折甩过去，姚盼哎哟一声，捂住了头。宗长殊目光阴沉，“自己看看，都是你干的好事！”
　　姚盼骂了一句，将那奏折捡起来展开，一目十行，眼皮一跳。
　　今时不同往日，她已然能一眼看明白上面写的东西。是她那几年推行的一项政令，如今再看，错漏百出。
　　她那个时候，当真是猪油蒙了心了，竟然一意孤行，不管不顾地推行下去，要知道，当时太行的民情根本不适合用这样的手段，这不，弊端立刻就出现了，最近北方等地，频频出现暴动，朝廷不得不派出大量人马镇压，既劳民又伤财。
　　可是这桩举措，若是放在她还是姚梨梨的时候，即便仍有需要完善的地方，也能收获不小的成效了。
　　姚盼的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冷哼一声，扔开奏折。双目直直盯着帐顶，对他在一旁的冷声训斥充耳不闻。
　　王八念经不听不听。
　　宗长殊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捏了捏眉心，又见她侧过身，默默地闭上了眼，小脸削瘦苍白，他深吸了一口气，索性住嘴，继续专注在奏折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姚盼微微睁开眼，见他揉着额头醒神，累得跟狗一样，心里有几分幸灾乐祸，于是喜滋滋地哼起一支小调。
　　那是来自越州永兴的歌谣，宗长殊的故乡，说起来还是他教她的。
　　他也不管她，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过去。姚盼哼得累了，见他那边没有什么动静，忍不住悄然无声地下了床。
　　昏黄的烛光之中，男人撑着额头，双目紧合，高挺的鼻梁旁投下阴影。再俊美的容貌，也盖不住那憔悴的神采，眼圈乌黑一片。
　　烛火一晃。
　　宗长殊猛地睁眼。
　　姚盼嗤笑，“怎么，难不成还怕我害你不成。”
　　“你堂堂七珠摄政王，上过战场杀过人，刀口舔血的人物，也有这种害怕的时候？”
　　宗长殊不言不语，只是紧紧地盯着她，漆黑的眼珠，深邃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一般。往下移动，缓缓落在她没有合拢的衣领之上。
　　姚盼猛地退后，伸出手来紧紧地捂住：“我告诉你，你可不要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
　　她只对那个一心一意爱着她的长殊哥哥有感觉，对这个冷漠的木头不感兴趣的！
　　宗长殊哼了一声，“美得你。”
　　这下可把姚盼惹怒了，“怎么？”
　　宗长殊这个人，总是能精准戳到她脾气的引爆点，让她腾的一下炸毛。姚盼老大不乐意了，堂堂女帝的魅力，三千郞侍谁不拜倒在她石榴裙下，还从来没有遭到过质疑，还有这种嫌弃的口吻，明明，方才就是他自己的眼神不对劲，怎么搞得好像是她刻意勾引一样，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倒打一耙的人？
　　圣人有云，冲动是魔鬼。
　　姚盼很长一段时间，都陷入了深深的后悔，想不明白，怎么就一时冲动，一屁.股坐到了宗长殊的大腿上捏？
　　猝不及防，温香馥软入怀，男人的身体一下子紧绷得不行。
　　板着脸：“下去。”
　　“不。”
　　“下去！”
　　姚盼跟他拗上了，反而挪了一挪位置，往他的怀里坐得更深一点。宗长殊盯她一眼，突然笑了，指节在桌案叩动：“招惹朕的后果，你怕是负担不起。”
　　姚盼心中不服输的小火苗跳跃地很旺盛，迎着他吃人的目光，有点后怕，却妖精般舔了舔唇，说：“有本事，你看着我的眼睛，不要动。如果九息之内，你能无动于衷，以后，我就再也不靠近你一步。”
　　宗长殊抿紧唇，不言不语。姚盼知道，他这是同意的意思了，遂与他默然对视。
　　一呼一吸，视线胶着，隔空纠缠。
　　他始终面无表情，冷峻得像一尊无情无欲的雕塑。姚盼有点气馁，她怎么忘了，这个宗大人，可是个铁面无私的柳下惠。
　　没劲。
　　刚要起身，肩膀忽然被人一揽，铺天盖地的吻，如同急促的雨点一般落了下来。
　　“朕早就说过，招惹朕，后果自负。”
　　姚盼被他捧着脸，吻着唇瓣，疯狂地纠缠，差点窒息。稀里糊涂地被他甩上了榻，男人身体滚烫，立刻就让姚盼的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
　　宗长殊剥她的手法十分熟练，根本就不像是没经验的。
　　“怎这般凉？”
　　他的动作突然一顿，大掌滑过小腿，握住了她的脚踝，捂在怀里。暖意顺着他的手心，一寸寸渗入肌肤。
　　姚盼奋力将他一脚蹬开，缩进被子里，如同鸵鸟一般不肯出来。
　　宗长殊扯开被子，姚盼将脸伏在枕头上。薄被纤腰，曲线诱人。
　　双肩颤抖，他靠近了一些，听见她断断续续的泣音，“长殊哥哥，我，我好想你，呜呜呜……”
　　“这个人对我一点也不好，他欺负梨梨，还强迫梨梨，哥哥都没有舍得这样对梨梨，呜呜呜，长殊哥哥，我，我想你，真的好想你。”
　　姚盼表演得十分卖力，哭得十分情真意切。偷偷觑了旁边的男人一眼，发现他居然一脸的面无表情。
　　姚盼心头一哽，说不清的难过，哭得更加大声了！
　　清脆一声响，宽大的手掌如同一块富有弹性的皮筋，结实地落在了某个脂肪较多的部位。
　　清脆响亮，跟教训小孩一般……姚盼被拍懵了，一股屈辱感涌上心头，哭声愈发刺耳。
　　宗长殊烦不胜烦，摁住那还没消下去的巴掌印，“一个劲地哭什么？”
　　姚盼要被他气死：“把手拿开！”
　　他闷声一笑，不听，反而往下滑。姚盼猛地一个颤栗，扭腰。想要摆脱，却迟迟不得要领。
　　他穷追不舍，甚至俯身过来，嘟囔地问，“陛下觉得如何？”
　　“嗯……你给我滚开。”
　　他喉结一动，从怀里扯出一块黑色的纱布，蒙住了她的眼。
　　姚盼浑身都软得不行，只能容他动作，双目被布条紧缚，陷入黑暗中的感官愈发地敏感起来。
　　宗长殊蹭了蹭拇指，摁住她肩头上的菱花痣，轻轻摩挲，那儿一片肌肤都已烧红。
　　她被他伺候得服服帖帖，偏在那哼哼唧唧，不肯服软，“你忘了？我后宫三千郞侍，每夜轮流一个，什么样儿的我没见过，就你这样的还不够看！”
　　宗长殊净完手。
　　掐住她的下巴，双目冒火，“看来陛下，并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哪些地方敏感，他便往哪里去，姚盼一个没忍住，缴械投降。
　　奇耻大辱！
　　简直是奇耻大辱！
　　被他解开眼睛上的布条，姚盼基本没力气了，被他按在怀里，动弹不得，气喘吁吁地盯着宗长殊的眼睛：“你，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置我。”
　　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男人扣住她的下巴，指腹捏着细嫩的肌肤，仔细摩挲，“不省心的东西。又在玩什么花样？”
　　“能不能，别杀我？”
　　指尖贴着她的脸颊游走，有些凉意，她可怜兮兮的，如同小猫一般蹭了蹭：“让我做什么都行。”
　　男人眼眸深深，大拇指抵住了她的唇。姚盼想给他一口咬掉，可这厮也忒狡猾，卡着下巴不让她合上。
　　嘴角，不受控制地流出晶莹，沾湿了他的手指。
　　他捞来一把酒壶，饮了一口，吻上她红润的唇。辛辣的酒水呛进喉咙，姚盼费力吞咽着，肺腑一片烧灼，头脑都有点飘飘然了。
　　却再一次，被蒙上了眼睛。
　　姚盼慌了：“你想干什么？！”
　　“给陛下准备了一件礼物。”
　　他含着笑说。拍拍手，有婢女上前，开始为她宽衣，姚盼挣扎，却被一只大手固定住，半强迫性地套上了一件轻薄的衣服。
　　姚盼伸手一摸，竟然是蚕丝材质！
　　而且……还有珍珠……她一瞬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又有哪里说不出的熟悉。
　　忍不住细细回想，他对她做的这些，从锁链开始，到蒙眼，喂酒……
　　再到今日这件纱衣，不正是之前，她对宗长殊玩的把戏吗？！
　　姚盼一抖，瞬间明白了什么。
　　宗长殊无声靠近，女子跪坐在阴影之中，双眼被布条遮挡，浓黑的长发四散，如同蛊惑人心的女妖一般。肌肤在轻薄的纱衣下若隐若现，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手脚上的镣铐，是他特意着人打造，牢固无比，金色的链条被他抓在手中，轻缓地拉扯。
　　她忽然侧了侧身，完全展现在他面前，看得他喉咙一紧。
　　忍不住伸手，快要触到，被她精准地反手抓住：
　　“宗愿！”
　　他一颤。
　　艳丽的红唇勾起一丝弧度：“你别装了！就是你！老子睡了你这么多回，还认不出你个鳖孙！”
　　男人目中流露出了一丝惊恐，仗着她看不见，定了一定。
　　他沉声道，“看来，我们的废帝是被关的太久，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姚盼默默翻了个白眼，要装是吧，那就装，姑奶奶我奉陪到底。
　　“废话少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甩开她的手，烦躁地来回踱步，逼到她的跟前，一把扯落她蒙眼的黑布。
　　既然都已经被识破，那就直接一点，没必要搞这些虚的。
　　姚盼不躲不闪，迎上他发红的双目，男人冰雕雪琢的容颜，在错落的光影之下颇有几分狰狞。
　　只觉手腕一紧，被他拉到了怀中，稳稳地箍住，动弹不得。落到腰上的凉意，激得姚盼躲了一下，破口大骂：“宗长殊你个狗东西！居然敢骗我！”
　　他沉默着，卡住她的膝盖，大力撕开了布料。按着她的肩膀，把她压倒在了地上，竣膝沉腰。
　　这是想霸王硬上弓？
　　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使劲把他的身体一推，刚爬出一半，被滚烫的大掌扣住，往回拉。
　　“你不要这样！你想干什么！”
　　撕拉一声，冷风激起鸡皮疙瘩，背上拔凉一片。
　　“来人啊！救命啊！”
　　四分五裂。
　　“非礼了！不要啊！”
　　她叫得撕心裂肺。
　　宗长殊涨红了脸，把姚盼使劲儿地按到怀里，一把捂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羞恼得满脸通红，抵在她耳边咬牙切齿：“能不能闭嘴！”
　　凶恶的眼神，更像是施暴的前奏。
　　忽然瞪大眼睛，缩回了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被舔了一下，那种痒痒的感觉，湿润感残留不去。宗长殊恼怒无比，姚盼弯着眼笑，心情突然一片大好，她呀，就喜欢看他气的要死，却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模样。
　　她错了。办法……是有的。
　　譬如被他用嘴，堵了个严严实实。
　　男人的眼睛暗得如同浓墨一般，低沉发哑的声音，充满快要溢出来的情.欲：“弄死你。”
　　姚盼：“……”
　　她听见了什么？
　　由于太过惊讶，以至于被结实的手臂一把抱起时，还没反应过来。
　　柔软的锦被铺陈在身下，姚盼兀自挣扎不休，直到他的手，摸到了绝对绝对不能描写的地带，唉，然后顺着这个不能描写的地带，就，我真的编不下去了求求放过我吧，好痛苦啊非要用贫瘠的想象力造一些句子嘛，什么山啊水啊桃啊溪流啊什么。
　　灯火灭了，陷入一片昏暗。
　　玖儿听着里边的动静，好一阵面红耳赤，匆匆走开。
　　也不怪陛下把持不住，废帝就算再荒唐，却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啊。
　　“呜呜呜。”
　　姚盼抽泣着，戏子上身一般，“你这个大坏蛋，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
　　宗长殊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去了。捏着她的下巴，端详好一会儿，附送一个绵长火热的吻，顺势把她紧紧地楔在了床板上。
　　姚盼伏在他的肩头，笑：
　　“先生熟练多了啊。”
　　宗长殊闭眼。
　　哑着声低斥，“你这……混账。”
　　姚盼抱着他，五指伸入到他浓黑茂密的长发之中，紧紧扯住。
　　颈边，忽然觉察到一片湿润。
　　哭……哭什么？
　　姚盼有点莫名其妙的，他哭得很是深沉，饱含着沉默的难以诉说的情意。却一下一下，不带半分迟缓。
　　姚盼浑身上下的毛孔好似都被打开了，忍不住嘴欠：“先生你怎么哭了？”
　　“太爽了？”
　　“闭嘴！”
　　姚盼被他凶，反而来了劲儿，“先生觉得怎样？是不是爱死我了？”
　　“……”宗长殊咬牙，“专心点！”
　　姚盼不依不挠，他不说，她就不乐意跟他进行下去，滑溜得跟泥鳅一般，逃离了他的掌控。谁知宗长殊决心要为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添砖加瓦，又将她抓了回来，非要跟她一起构建。
　　宗长殊耳朵红得滴血，姚盼紧追一句：“先生真棒。”
　　“……”社会主义的力道更重，仿佛要将她嵌入骨血之中，社会主义和谐的喘气声性感撩人。
　　姚盼听着听着，忍不住的心悸，侧过来，亲了亲他的脸颊，“好了好了啊，我腰有点酸。”
　　他没听，依旧专心致志地耕耘。姚盼开始循循善诱……
　　“不必急在一时，往后，还有很长的时光……”
　　鼻尖被他咬了一口，接着又是嘴唇。好不容易，从他缠人厮磨的亲吻中解脱出来，她继续苦口婆心：“先生曾经说，纵欲生患，乐极生悲……嗯，梨梨都有好好地记得呢，怎么先生自己却忘了，要啊，节制，先生……啊！”
　　再一次被他压倒下去，姚盼总算说不出半个字了。
　　欲哭无泪，天要亡我！


第51章 梨梨成亲
　　“你个乌龟王八蛋,居然敢装作没有记忆，骗我那么久！”一大早，姚盼便把宗长殊给捶醒了，昨天,她被折腾了一晚上,翻过来折过去,腰都要断了,今天刚一恢复元气,她就穿戴整齐,来找他的麻烦。
　　宗长殊颇为头疼，捉住她的双拳：
　　“别闹了。”声音还有点哑。
　　“哼，”姚盼看着他胸口上被她挠出来的血口,气也消了一些，“你快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宗长殊从被子里起身,伸出手臂,把她抱进怀里，“梨梨是问从前的那十多年么？”
　　“废话。”姚盼反抗了一下,被他无情地镇压。贴着他沉稳的胸膛,头发在他手里，一下一下地抚弄。听见宗长殊高深莫测的声音,含着一丝怅然,“其实,那是彼世。而现在我们所处的这个世间，才是现世。”
　　“现世？”姚盼皱眉，就是说他们如今所处的时间，才是真实的？“意思就是说,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么？”她有点黯然，唉，回不去了，那她就不能再搞美男子了，这也太让人伤心了。
　　宗长殊不知她心中想法，否则定要气得再按住她酱酱酿酿。只叹了口气，“你知道，在你昏迷后不久，我也陷入了沉睡。但是，我好像在现世……中途醒过来一次，却仿佛，被困在浓重的梦靥之中，动弹不得，也不能开口说话。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摇铃之声，还闻到了一种——奇妙的香气。”
　　“回到我们这个世界之后，我特地询问过贴身侍候的宫人，他们说，那时，乃是裴阁老认为我昏迷不醒，是有邪祟侵扰的缘故，遂请来寺庙高僧，在紫宸殿做了一场法事。高僧点的那香，名叫紫香。法事结束，紫香仍有残余，我便拿来研究了一番，发现这香，有一个极为神奇的效用。”
　　“它可以沟通现世——与彼世。”
　　姚盼大震，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对上他温柔而笃定的双目。
　　“你可知，这世上有一个地方，似仙境而非仙境，唤作——云環境。”薄唇轻启，缓缓地说。
　　姚盼一个激灵，连忙从他的怀里爬了起来，“云環境？难道是那个拥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术，只在神话传说中出现、我父皇遍寻不获、却与蓬莱、瀛洲、昆仑齐名的云環境？！”
　　宗长殊淡淡笑道，“嗯。子不语怪力乱神，可，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也是属于你与我的机缘吧。”
　　“梨梨，”他忽然唤了一声，“你可还记得江寒练？”谈及这个人，宗长殊的语气有点不自然，抿了抿唇。却还是将真相说了出来，“其实，在彼世之中拥有记忆的，除了你我之外，还有他。这件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你与我二人，在彼世中所经历种种，都是那些人的布局，为的就是引你走回正道。”
　　“那些人？”
　　“便是先帝他们了。”
　　照这么说，这个局，还不是她父皇一个人做成的。目的，是为了测试她是否真的有成为明君的资格。
　　姚盼有些明白了，难怪，她总觉得那个江寒练有点莫名其妙，一边拼命表白，上赶着做她的元夫，一边却使劲撮合她跟宗长殊，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可是，如果他真的是一个已死之人。
　　是一个带着执念而来的鬼魂……
　　忽然想起江寒练对她说的话。
　　那个笑起来有虎牙的紫衣少年，喜欢流连花街柳巷的浪荡子弟，风流的双眼看向她时，有种说不出的干净热烈。
　　他曾笑嘻嘻地对她说，很久以前，我就喜欢你了。
　　“江鱼……葬在何处？”
　　“终南山脚。”
　　姚盼怔怔。她心口有些说不出的怅然，倘若没有这一场精心的安排，还不知她与太行，与宗长殊的结局会是如何。
　　姚盼猛地抬头，握住他的手，“再做一场法事。”
　　“你想回去？”他不解。姚盼却摇了摇头，眼神清明地看着他：“先生，君甜甜是你放进来的吧。我自知身份敏感，寻常人不能接近。况且，寒霜殿又是什么地方，若没有上面的授意，根本无人能够潜入，甚至见到我，传递讯息。可如果是先生默许，那一切就都说的通了。”
　　被她这么直白信任地看着，他有些赧然，可片刻之后，便坦然地对上她的视线，“不论你做的是什么决定，我都会陪着你。”
　　看着她的目光之中，充满爱意与包容。
　　姚盼甜甜一笑。有点倦意地合上眼帘，依偎在他身边，“还好有你。”
　　……
　　紫香又名还魂香，千金难得，平常人连见上一面都难如登天。一生只可燃三次，香燃坠梦，香灭梦醒。而能否入境，全看造化。
　　与宗长殊十指紧握，躺在紫宸殿的榻上，嗅着那淡雅和缓的香气，姚盼闭上了眼睛。宗长殊始终看着她，等她闭上了眼，他才转过脸来，望着顶梁，轻轻地阖上了双目。
　　太行高祖痴迷求仙问道，也许，果真让他找到了登仙之法，也说不一定。姚盼行走在一片白雾缭绕的竹林中，如是想到。她刚醒来，就发现身处一个充满着雾气，宛如迷宫一般古怪的竹林，而与她一同入梦的宗长殊，却不在身边。
　　先是有一瞬间的心慌，可想到他不会骗她，定然在哪里等着她，便定了心神，沿着唯一的小径往前走去。
　　有人挡路，看背影，似乎是一名少年。
　　姚盼上前，看清那人的样貌，一怔——“江寒练？”
　　少年徐徐地转过身来。
　　他一袭白衣，乌发束成马尾。肌肤白得没有血色，脖子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巾，如同雪绸一般的质地，毫无杂质，垂下一缕随着衣袂飘扬，显得整个人轻渺出尘。眉眼鼻唇，正是她记忆中那个神采飞扬、无拘无束的江小霸王。
　　与她，是在彼世同窗多年，见面总要拌嘴的欢喜冤家。现世中，却交情浅薄，最终自刎而死的江家嫡子。
　　当年，他血洒边疆，在世人的唾弃与讨伐声中死去，而她心狠手辣，明明相识一场，却对江鱼的死不闻不问，致使他的灵柩一直没能回到京城、回到江家，而是草草埋葬在了寒冷的终南山。
　　姚盼心口千头万绪，见他用困惑的目光打量自己，忍不住上前一步，低低唤出一声，“师兄。”
　　少年弯了弯眼，“姑娘，你可是认错人了？”
　　姚盼失声。
　　眸光静静流转，微有悲悯，“来到此处的生人，都是心有执念不肯消、或是所思已故的未亡人。我虽不知，你想见的是何人，但你口中的师兄，大约，生得与我很是相似罢？”
　　姚盼想说，就是你，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他笑了一笑，眉宇中，自有一股空灵舒朗之气，那是一种不属于尘世的气息。他温柔地看着她，声音也是十分柔和：“你并非云環境人，还是早些离去，不要逗留才好。”
　　姚盼看着他的样子，不免想到了爹爹，他也会像江鱼这样，把她彻彻底底忘了么？喉咙涌上酸涩之意，隔着茫茫的尘嚣，她终于低着头，对他说出那三个字：“对不起。”
　　这一声迟来的道歉，怀着无限的愧疚与自责。模糊的视线中，少年叹了口气。
　　“不要难过。”
　　他伸出冰冷的指尖，捋了捋她的刘海，抚过她的额头，“世人自有他们的选择，谁也无法改变。相信他们，也相信他们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而你所做的，也是属于你的抉择，并没有对错之分。他们从未怪过你，一直相信你。带着那些你爱的，还有爱着你的人的期许，好好地活下去吧。”
　　她终于控制不住，抓住他冰冷的，明显不属于活人的手，号啕大哭了起来。
　　宗长殊都告诉她了。
　　江寒练自刎之前，去过登云山，那里有一座供奉云環女帝的庙宇。
　　他曾跪上百阶，一跪一叩首，暴雨之中，磕得满头是血，也没有退却，希望赎清父亲和兄弟犯下的罪孽。云環帝的庙宇藏于深山，从来都是不向世人开放的，却被他的诚意所感，破例接待了这个晕倒在门前、血淋淋的少年将军。
　　掌事留他在庙中，长谈了很久。而后，江寒练写就一封血书，送往京城，除了拜托师兄勉力救下江家幼辜之外，还用廖廖几笔，提及一些古怪之事。
　　信上说，死亡并不是最后的告别，终有一日，他们会再次相见。
　　而确切收到江寒练死讯的宗长殊，只觉难以理解，震撼痛惜。
　　……
　　江寒练带着姚盼走出了竹林，姚盼回过头，那片神秘的竹林，包括白衣少年早已无影无踪。仿佛方才种种，只是她经历的一场幻境。
　　姚盼看向前方，但见土地平阔，屋舍俨然，落英缤纷，好一个清幽的山水福地。
　　白衣之人纷纷行走，有男有女，或坐或卧，样貌精致，美轮美奂，都是太行历朝历代杰出的帝王。
　　定安帝年轻了十岁不止，是她在“彼世”见过的模样，此时，正跟一白衣人下棋，拽着人家的手不让他落子。
　　“就让我一个子儿能怎么？你个老不休的，怎的专欺负晚辈！”
　　“不下了！”
　　那白衣人生得极俊极美，却有一股清灵的憨态，被定安帝搞得烦不胜烦。气鼓鼓地甩了袖，指着定安帝的鼻子：“等着，我这就跟娘子说，你上次擅用返尘镜，偷偷帮了你那宝贝闺女！”
　　桃花片片飞入玲珑局，定安帝喊人站住，无奈白衣人嗖地一下，便没了影。定安帝黑着脸抬头，却见一少女，眼眶红红地站在桃花树下。
　　手一抖，碰掉了棋盅，白子儿稀里哗啦地撒了一地：“梨梨？”
　　姚盼哪里还忍得住，冲上去，扑进了父亲的怀中，定安帝笑着接住了她，“哎哟，快让爹爹看看。”
　　他摸摸姚盼的脑袋，不无感叹地说，“原来梨梨长大以后，是这个模样啊。”
　　是啊，她现在长成个大姑娘了。现世时，定安帝逝世的时候，她才十五岁，还是个躲在父亲羽翼之下，什么也不懂的小小少女。
　　姚盼呜咽着。
　　那白衣人又回来了，手上还拉着一个绝色女子，“娘子娘子，你快管管他，好一个赖皮！”
　　定安帝把姚盼的肩一拍，骄傲地说：“姑祖，你看，这就是我常常跟你提起的，我闺女！”
　　绝色女子看了一眼定安帝，“臭小子，让你别叫姑祖，都把老娘叫老了！”
　　“姑……姑祖？”姚盼懵了。
　　那女子走上前来，双眸一亮，揉了揉姚盼的脸，“你就是梨梨吧，哟，瞧这小脸蛋，一看就是我老姚家的人，大眼睛水灵的，跟我姚清欢还有几分相似呢。”
　　被这么美的美女摸脸，姚盼的脸红了个透，魂魄都不知飞到了哪里去。
　　定安帝捋着胡子，干笑几声：“老毛病，老毛病了！哈哈哈。”
　　云環帝噗嗤一笑，揽住还在气呼呼的白衣人的腰，却是对着姚盼说话：“乖囡囡，太行交到你手上，你可要看好咯。觅个一心一意的有情郎，白头偕老，多看看阳世的好光景。实在累了，再来此处，与我们几个老家伙做伴呐。”
　　“您才不老！”姚盼的双眼亮亮的，无比真诚地说，“您看起来就跟梨梨的同龄人一般！一点也不老！”
　　“哎哟，小嘴真甜！”眼看美女又要伸手来摸她脸，姚盼心里美滋滋的，谁知云環帝的手伸到半路，被那白衣人拦下，紧紧地攥在了掌心。
　　白衣人瞪了一眼姚盼，好像她是什么可恶的入侵者，又眼巴巴地看着云環帝：“不许摸。”
　　云環帝好笑，捅了他一下，“小孩的醋你也吃？不害臊。”
　　“娘子~！”他嘟起嘴，那尾音九曲十八弯的，听得姚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然而，这般极为娇憨的表情出现在一个大男人的脸上，竟然毫不违和，反而有些可爱俏皮，大约是他容貌生得太过精致的缘故。
　　想来这位白衣人，就是传闻中，云環女帝那个清艳卓绝的元夫了。二人站在一起，还真是佳偶天成、神仙眷侣。
　　白衣人拉过云環帝，不知在她耳边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云環帝的脸一红，颇为恼怒地嗔了他一眼。
　　那股恩爱劲儿，姚盼与她爹对视一眼，心里都有点酸酸的。
　　“陛下。”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姚盼心口一动，徐徐转身。
　　桃花纷坠中，白衣青年信步而来，衣袖款摆，俊朗的容颜仿佛冰雪塑成。
　　漆黑冷峻的眸光，在触及少女的时候，又化成了一池春水，说不出的潋滟温柔，他张了张唇，依稀是“梨梨……”
　　那一瞬间，他身后所有的布景，都成了虚幻……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他走到定安帝的面前，敛裾要拜：
　　“拜见陛下。”
　　定安帝笑他，“宗愿啊，这里那么多的陛下，你这声陛下，叫的是谁啊？”
　　促狭道，“该叫岳父了。”
　　宗长殊耳朵红了，小声地唤道，“岳，岳父大人。”
　　姚盼失笑，把青年扶了起来，悄悄握住了他的手。宗长殊垂目，看着姚盼，紧紧反握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这下人齐了，”定安帝一脸欣慰，又有点说不出的怅然。这一对一对的，真是戳他肺管子啊。
　　想到什么，温和地看向姚盼：
　　“想不想见见母后？”
　　姚盼一怔，而后用力点头。
　　抹了眼睛，笑道：
　　“梨梨要开开心心地去见。”
　　云環帝叹道，“好孩子。”
　　山洞中的冰棺里，一名容貌温婉的女子静静沉睡，眉宇间，与姚盼有几分相似。
　　定安帝轻轻靠近冰棺，眼里有着散不去的悲伤，“惜灵啊，我们的女儿来看你了。她都长那么大，就快要成家啦。都快十七年了，为什么，你还不醒呢？”
　　姚盼心疼地望着定安帝，又怔怔地看向冰棺中的女子。即使，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她看着这个女子，还是感受到了浓浓的难以割舍的羁绊。
　　深埋在血缘之中的感情，一声声地召唤着她，忍不住伸出手，隔着冰棺，触碰着母亲的面容。
　　“你母亲自从来到云環境，便一直如此，”云環帝悄悄靠近姚盼，“我们都在寻找唤醒她的方法，无奈什么办法都试过了，钟惜灵都未能醒来。”
　　就在这时，有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喊：“姑祖姑祖！山门外来了一个少年，病歪歪的，看上去就要死了！”
　　“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云環女帝皱眉。
　　她掐指一算，脸色变了，“快快逐出去，那可是个天生的祸星，云環境万万收不得。”
　　“可，我看他实在可怜，在瑶台之下跪了三天三夜，风雨无阻的，也许，真有什么天大的难处也说不一定？”
　　“你且告诉他，他要找的人不在这里。”云環帝一脸高深：“让他去隔壁山头吧。”
　　姚盼一头雾水，“祸星？”
　　云環帝点了点她的额头，“是许久以后的事了，囡囡不用操心。等囡囡到我们这把年纪，就懂了。”
　　姚盼闷闷地“哦”了一声。
　　“话说你们两个，还没有成亲吧？”
　　云環帝突然笑眯眯地说，一把将一直站在一边的青年推到了姚盼身边。
　　宗长殊被她推得重心不稳，跌跌撞撞伸出手来，将姚盼抱了个满怀。大脑被成亲两个字占据，表情僵硬，吞了吞口水。低头，有点说不出的紧张。见她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宗长殊慌乱得都结巴了：“梨梨，你，我……我们……”
　　姚盼被逗乐了，捏了捏他的手，在他耳边小声说：“先生不要拘谨，他们都是梨梨的亲人。”
　　宗长殊闷闷地“嗯”了一声。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附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我们成亲。”
　　姚盼瞪大眼睛，猛地看向他，他的眸光中尽是坚定，坦荡澄澈。
　　云環帝笑了，转头与定安帝商量起来，“趁着他们还没到离开的时辰，今日又是个难得的黄道吉日，不如就办一场喜事吧，如何？也许喜事一办，惜灵就醒了也说不一定。”
　　定安帝自是赞成，看向姚盼，“此事，还得梨梨点头才是。”
　　姚盼含羞带怯地看向宗长殊，宗长殊握紧了她的手。
　　他向着定安帝和云環帝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响头，郑重道：“陛下将梨梨托付与臣，臣定不负所托。从今往后，一心待她，至死不渝。”
　　云環帝赞道，“好后生，一看就知道是个会疼人的。”
　　成亲的步骤，走的是民间那一套。
　　因时间仓促，来不及大肆操办，姚盼只得匆匆换上了嫁衣，由仙童领着跨过门槛，走入喜堂。隔着轻薄的红纱，一眼便看见前方，穿着一身正红色新郎服的宗长殊。长身玉立，温润俊朗。望向她的目光中，盛满化不开的柔情。
　　她知道，从此刻起，他便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约定今生的姻缘，漫天神灵为证。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宾客之中，有个紫衣少年静坐于角落。对着虚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


第52章 先生不早朝
　　长恨歌中说,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君王思念逝去的爱人，请来道士上天入地地追寻,后来君王终于来到一方仙境,在仙境之中见到许多绰约仙子。这其中,便有他所苦苦思念的爱人,二人见了面后,自是一番啜泣不止,互诉衷肠。
　　大梦经年，紫香也燃到了尽头，鼎中铺满了细碎的灰烬。姚盼幽幽转醒,唇边还带着温馨的笑意。待视线逐渐明明，忽对上枕边人清澈漆黑的双眼。
　　宗长殊竟是先她一步醒了，不知像这般,默默无声地盯着她看了多久。被人用这般深邃纯净的眼神,极为专注地凝望着，好像是他弥足珍贵的宝物。姚盼忍不住老脸一红,回忆起云環境中场景,他一身红衣地牵起她的手，与那民间寻常人家的夫君别无二致,最后拥她入怀的力道极紧,仿佛在宣誓什么主权一般。
　　满满的暖意填满胸口,姚盼摸了摸他的脸颊，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与先生的那场婚礼，真是叫人回味无穷,梨梨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那样圆满的时候。可惜未能进行到洞房花烛，委实有些遗憾呐。”
　　宗长殊眸光一暗，将她往怀里一带，摩挲她的肩头，哑着声说，“现在也不迟。”
　　说着手便从衣服下面滑了进去，姚盼笑骂，“你个禽兽！”
　　闹了好一阵，姚盼终于从他手底下解脱了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还有一些发丝咬在唇边。他眸光一暗，把她的碎发慢慢地理到耳后，又忍不住低下头，在她唇角烙印一个吻，暖暖的鼻息，拂过她的面颊。
　　“陛下。”有人端着装着衣物的托盘，走了进来，沉默地跪在帐前。
　　姚盼坐起身，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定睛一看，不免惊讶：“荷荠？”
　　那婢女听见熟悉的声音，忍不住抬头看去，隔着帷幔，看见一个高大英俊的青年，她心里清楚那是他们的新帝，自带冷酷严厉的气场，让人轻易不敢接近。而他揽在怀里的女子的身影，是她万分熟悉的……
　　荷荠脸色一白，忍不住地浑身哆嗦，差一点就冲动地站了起来。
　　虽然世人都说太行女帝暴虐无道，但是她知道，主子一直都没变，她一直都念着身边的人，上次自己差点被死太监给侮辱，还是主子重重地惩治了那个死太监，虽然主子不说，但是她都看在眼里。
　　只是，自从先帝病逝以后，主子性情大变，做了一些不好的事，乃至于被天下人诟病，可是在她看来，主子只是为了替先帝报仇，巩固帝位，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荷荠痴痴地凝望着废帝，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看见她脖子上密密麻麻的吻痕，浑身一震，不自觉地捂住了嘴。
　　看到这个，她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没有想到新帝竟然，竟然这么禽兽不如，主子可是太行的帝王啊，他怎么能……
　　姚盼觉得荷荠看着自己的眼神有点不对劲，怎么悲愤交加的，她忍不住起身，向她走去，“是我，你不认识我了？”彼世一年，现世一天，细算起来，也就十几天的光阴，荷荠怎么可能不认识她了。
　　荷荠差点放声大哭，主子被这么不堪地欺凌了，她却什么也不能为她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主子受苦。见新帝突然起身，面无表情地冲着姚盼走来，荷荠瞪大眼睛，恐惧地往后一缩，却是拼命地克制着自己，死命地磕头：“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饶过……”
　　宗长殊将手里的龙袍，给姚盼披在了身上，瞧着这个激动的奴婢皱了皱眉。姚盼一下子明白了荷荠的所思所想，冲着她呲牙一笑，又看向宗长殊，眨了眨眼睛，宗长殊无奈地为她将衣袍严严实实笼好，低语，“别着凉了。”
　　荷荠顿时傻眼了，敢情他们，是是是你情我愿？可一个是新君，一个是废帝……这实在太……荒唐了。
　　荷荠浑浑噩噩，差一点就当场晕倒。见姚盼一脸担忧地上前，似乎想跟这个婢女说话。宗长殊不悦皱眉，忍不住冷声出口，“下去吧。”
　　荷荠惧怕宗长殊的威严，只得把话吞了下去，谢了恩，哆哆嗦嗦地下去了。伺候新帝穿衣的小宦官上前，捧着衣袍给宗长殊穿上，姚盼斜倚在榻，瞧着那修长挺拔，玉树临风的背影，啧啧道，“好一个从此君王不早朝啊，你还说我昏君，我看你更有做昏君的潜质，先生你说是不是啊。”
　　她在榻上滚了一圈，见宗长殊不动如山，就像没听见她的调侃似的，一扁嘴，假哭道，“你不理我，是不是想去找别的小妖精，呜呜呜，你不爱我了。”
　　抬头，就见新帝长腿一迈，走了过来，高大的身子像一座威严的大山，抵在榻前，拉起她的手，温柔地亲吻她的指尖，“那我不走了。”
　　“别别别，”被他眼底的欲望惊到，姚盼果断求饶，“我错了。”
　　“去吧去吧，快去看奏折，要做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噢～”
　　他把她脑袋一按，满脸阴沉：
　　“朕不喜欢看奏折，朕感兴趣的只有医书，还有你。”
　　姚盼嘻嘻一笑，亲了一口他的下巴：
　　“不爱看？那咱们做点爱做的事？”
　　他冷哼一声：“妖女。”
　　被她这么一调戏，宗长殊反而恢复了正经，松开姚盼，一脸严肃地理了理衣领，正了衣冠，姚盼无语，得，骂她昏君，又骂她妖女，横竖都是她不对咯？
　　不过看天色，早朝的时辰早就错过了，姚盼打了个哈欠，“先生要去哪儿？”
　　宗长殊转过身来，目光有些凉，语气也是一板一眼：“不是让我去收美人？”
　　哟，要是跟她聊这个，那她可就不困了，姚盼绞着头发，笑得妖里妖气，“当了皇帝的人就是不一样，底气都硬了~”嬉皮笑脸的，冲他伸出两根手指，“那你收，记得收那种脸蛋漂亮的，说话好听的，小腰软的，也分两个给我做个伴儿。”
　　宗长殊颇为头疼，扶了扶额。
　　“要不给你办个选秀，你坐着慢慢选？”
　　他凉凉地说。
　　还会说冷笑话了，姚盼三两步跳到他跟前，用手指在他胸口抵着，画着圈圈，“先生真不擅长说笑，一点也不好笑。”
　　“哼。”他捉了她的手，“安分点，等我处理完政事，回来陪你。”
　　姚盼乖乖点头。
　　晚膳后，司衣局送来件极为华丽漂亮的衣裙，姚盼颇为惊叹，拿起来不停地在身上比划，比划着比划着，就比划到了宗长殊的跟前：“陛下陛下！我想当贵妃。”
　　她双眼亮晶晶的，激动得不行。
　　“贵妃？”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睛没从卷宗上边离开，却腾出了另一只手来。宽厚的掌心，覆盖她的额头，他皱了下眉：“没发热啊。”
　　“讨厌！”姚盼哼了一声，打掉他的手，又满脸憧憬地说，“话本里不都说，君王最宠爱的妃子，就是贵妃嘛，不仅在宫里横着走，除了皇帝谁也管不着，走到哪儿都有人巴结着。日子还过得特别悠闲，啥也不用操心。”
　　说到底，她就是馋那些漂亮首饰，还有就是觉得好玩。
　　宗长殊放下手上的卷宗，将她拉到跟前。
　　屈指，弹她的额头，“笨蛋。”
　　姚盼吃痛，眨了眨眼。
　　宗长殊无奈摇头，说她笨呢，有时候又机灵得过分。说这话，是想试探他么？
　　姚盼却压根没想那么多，她捂着额头，满心不爽，哇英明神武的太行皇帝居然被人弹了脑瓜嘣，咽不下这口气，姚盼一口咬在他结实的手臂上，暗暗磨牙，怀恨在心。
　　第二天，她便跑到紫宸殿去蹲点。果然，让她蹲到一枚帅气年轻的状元郎。
　　走近前一看，得，又是熟人。
　　宗家二公子，宗长安呐，穿着醒目的状元红袍，倒是颇有几分他哥当年的神采。
　　五官也长开了不少，瞧着，那眉毛眼睛，竟跟宗长殊有五分的相像。姚盼立刻自来熟了，走上前泰然自若地调笑道：“哟，你们宗家是不是专出状元郎啊？”她笑得很甜，“不错嘛宗长安，倒是给你哥长脸。”
　　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红裙女子吓了一跳，宗长安后退一步，有点惊讶地低头看着她。却见女子眉眼弯弯，红唇丰润，脸颊旁两个深深的酒窝，清澈的桃花眼中尽是戏谑。金色的暖阳，剪碎在那纤长的睫毛之上。
　　宗长安怔怔看着，心脏跳的飞快。
　　身边的同僚瞪大眼睛，惊愕不已，“废……废帝？”
　　宗长安仔细看她一眼，猛地想起来眼前之人究竟是何人，那股子心悸，却始终没能止住。没敢看她的眼睛，左顾右盼，支吾着说，“你你你你怎么跑出来了？”
　　不是被关在冷宫里面吗。
　　姚盼一脸你是白.痴吗，“当然是你哥放我出来的了，不然我能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到这里来吗。”
　　“不过长安啊，你是不是染上风寒了？”姚盼笑得漫不经心，“要不要找大夫看看？脸怎么这么红。”
　　宗长安躲避着她探寻的视线，就差将袖子举起来，隔开姚盼了，话都说不清楚，“你你你能不能别靠那么近！”
　　他的反应让姚盼忍俊不禁，刚想说点什么来逗逗他，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冰冰的诘问：“你们在干什么？”
　　一身玄色龙袍的宗长殊，居高临下地立在台阶上，脸色很差。投过来的视线如同两道冰刃，冻死人不偿命。
　　宗长安后退两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兄长……呃，拜见陛下！”
　　“微臣拜见陛下！”
　　身边的人也一齐跪了下来。
　　这么多人看着，姚盼当然不能像个木头一般杵着，于是特别给面子地，弯下身，冲着宗长殊行了个礼，身姿袅娜，还悄悄地跟他抛了个媚眼。
　　宗长殊喉咙一哽，用力地指了指她，拂袖便走。


第53章 完结撒花
　　姚盼拉着他的袖子,哄道：
　　“先生不要生气了嘛。”
　　“你弟弟出落得那么标致，谁见了不想夸赞几句，你也知道,我以前就是个求贤若渴的,见着这么优秀的才俊,还是先生血浓于水的弟弟,想套个近乎也是难免的嘛~”
　　当着他的面跟宗长安眉来眼去,除非他是瞎的，才会信她的鬼话。
　　宗长殊一路沉着脸，到了姚盼如今的住处，刚走进殿中，便撞见了一唇红齿白的小太监,正在摆弄花草。脸色当即铁青：“他是谁？”
　　姚盼上前看了看，“花园里遇见的,听说照料花植特别有一套，就让他过来给我养花。”
　　说完举起手，美滋滋地炫耀,“你看，这还是他给我染的,好看吧。”
　　鲜红的蔻丹,与纤白的手指相得益彰，宗长殊却觉得刺眼无比。
　　他抬起眼。
　　“滚。”
　　“给朕滚出去！”
　　突如其来的怒吼,小太监被吓了个半死，连忙屁滚尿流地滚了出去。
　　姚盼也要偷偷溜走,宗长殊气急败坏，“姚盼！”
　　“嗯？”她扭过头来。
　　他重重地喘着气，双目发红,宛如失去了理智，姚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掐住了脖子，抵在墙上。
　　男子低头看她的眼神，愤怒之中，隐隐有一丝委屈，好像要哭了。
　　他吭哧地喘着气，圈着她的脖子，缓慢地弯下身，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像是在承受着什么疼痛似的，哽咽着，断断续续地问出一句：“你到底……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姚盼静静看着他，伸出手，一摸他的腰，给他摸软了。
　　他猛地推开她，背过身去。
　　仰着头，奋力地咽了一口口水。似乎是在扼制自己即将崩溃的情绪。
　　姚盼凑得很近，才听见他的喃喃声，带着一点子哭腔：“根本不喜欢，为什么要对我那样。”
　　姚盼戳了戳他的胸肌，很不要脸地说：
　　“我喜欢先生的身体，怎么不是喜欢先生捏。”
　　宗长殊的泪一下子掉了出来。
　　他握紧拳头，嘴角下撇，倔强地强忍着，泪水却还是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湿漉漉的黑眸，带着点迷茫地盯紧她，就像一只惨遭抛弃的大狗勾一般。姚盼心里一疼，她犹豫了一下，踮起脚，摸了摸他的头。
　　这个人可是大她十岁哎，怎么这么容易失控，明明成天冷着脸，没看出来情绪这么丰富，比她还像个小姑娘。
　　算了算了，好歹也是她拜过堂的夫君，除了哄着还能怎么办。
　　“莫气莫气，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我们都这么熟了，你把我砍了，上哪找我这么带劲的小辣椒？”
　　事实证明，女帝的哄人功底不是一般的差。
　　宗长殊气得笑了，一脸的“我呸”，碍于高冷形象，才没有真的呸出声。
　　他低着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臂，眼神偏执，非要得到个答案似的。
　　“你是不是嫌我。”
　　姚盼一头雾水，“嫌你什么？”
　　他幽幽地盯着她。突然之间，宗长殊的心情好像变得很差，整个人沉浸在一种难过的情绪之中，就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他压抑地看了她一眼：
　　“是不是嫌我……年纪大。”
　　“啊？”
　　姚盼不可思议地打量他，从他紧绷的下颌线，看到一丝不苟扣得严严实实的衣领。
　　一截脖颈白皙无暇，能同美玉媲美。
　　再转到极为笔挺修身的龙纹外袍，往下，是劲腰长腿，优越过人。
　　顶着这身行头，这副容色，绕着汴梁走一圈，不知多少女子要为之疯狂。
　　她挠了挠头，不确定地问：
　　“先生是在跟梨梨开玩笑吗？”
　　宗长殊沉默了。
　　他走上前，捧起她的脸。
　　低下头，轻轻咬住她的唇。姚盼双眼一眨不眨，感受着他细腻的亲吻，眼底漫起雾气，渐渐投入了状态。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心里有一丝诡异的感觉。
　　一个缠绵的热吻结束，他突然攥紧了她的手腕，面无表情地往殿内走去。
　　姚盼一路跌跌撞撞，被他拽到榻前，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条细金链子，往她的手腕上一扣，锁在了床头上。
　　又逼近，将她困在床榻与身体之间，眸光吞噬一切的黑暗，语气十分无情：“梨梨那么爱跑，我又不能时时看着，怎么办呢？只能这样做了，以后，你就给我乖乖地待在这里，哪也不准去。”
　　“你！”
　　“你个王八蛋，你想囚禁我？！”
　　“回来！你给我回来！”
　　任姚盼如何叫骂，宗长殊都没有回头，失魂落魄地走掉了。
　　……
　　烛火幽微，一身玄袍的青年支肘，坐在姚盼的对面，乌发披散两肩，从他身上，隐隐袭来沐浴后的清香。
　　“今日，礼部侍郎请奏，关于你的去留，给朕提了两个建议。第一，让朕将废帝纳入后宫，是为天子妃妾。”
　　姚盼想了一会儿，这才恍然大悟，废帝原来是说她自己。
　　“那第二个呢？”
　　“关入天牢，斩首示众。”
　　“……”
　　姚盼直视他的双眼：
　　“我选第一个。”
　　为了舒坦，她半个身子都靠在床头，长发慵懒地垂落在胸前。细细的金链，在手腕间若隐若现，她尝试了各种办法，也没能从下面解脱，索性不再白费力气。抬起眼，认真地跟他商量：“打算给我个什么位分？”
　　宗长殊冷冷哼了一声：
　　“依陛下看呢？”
　　“官女子！”
　　像是心中早有答案，姚盼脱口而出，眼中燃起熊熊火光，“让我从最低的品阶做起，一步一步往上奋斗，看我如何脚踢四妃，拳打众美，登上后位，母仪天下。”
　　野心勃勃，自信爆棚，握紧了拳头。
　　“……”
　　宗长殊扶额，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就是仗着我……舍不下你。”
　　姚盼盯他看了半晌，突然眉尾一弯，侧了侧脸，发出一声泣音。
　　“陛下，臣妾……疼。”
　　她委屈地嘟起了嘴。
　　明知她是演戏，宗长殊还是不由得一阵紧张，向她伸手：“哪里疼。”
　　“这里，”姚盼转了转被捆住的手腕，亮给他看，细嫩的肌肤上，勒出了一道红淤。她眼皮半抬，委屈地说，“真的很疼，陛下给人家吹吹嘛？”
　　懒懒抬腕，指尖微勾，冰肌雪肤在光影下更显诱人。
　　他喉结一动，走上前，姚盼又立刻缩了回去，怯生生地看着他。
　　“陛下，轻点。”
　　如同一只纯洁无辜的小猫，惹人怜爱，又激出人心中黑暗的一面，生出十足的欺凌欲望。
　　宗长殊的眸光，渐渐浓得化不开来，他一点一点地逼近，将姚盼圈在自己的领地之中，宽厚的大掌，扣住她小巧的下巴，声音哑得不行：“躲什么，嗯？”
　　覆上她那只被困的手腕。
　　只听咔哒一声，锁链解开，手腕终于得到解脱，她唇一扬，露出得逞的笑。被他抱紧在怀中，宗长殊干燥的手掌，默默揉着她手腕上的肌肤，散去红淤。
　　见她眼波盈盈地看着自己，忍不住按住她的脑袋，与她接吻。
　　吻着吻着，他情难自制，将她的腰肢握紧。一声惊叫，姚盼被他扑倒在榻上，双手揽住他的脖子。
　　腿，不怀好意地曲起，雪白的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五颗银铃折射光晕，小巧精致。
　　轻轻蹭他的背，嘟哝：
　　“陛下都不心疼臣妾，还说什么臣妾是陛下最宠爱的女人，哼，都是骗人的。”
　　宗长殊眸光渐深，撩开她的发丝：
　　“你若为妃，定是个妖妃。”
　　说罢，俯下身去。那道纤细脚腕上的银铃，开始止不住地颤动起来，而他低喘一声，咬住她的耳垂，“我看封妃一事还是罢了。免得妖妃当道，祸国殃民。”
　　就差明说他把持不住了。
　　姚盼笑得极为得意，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红着脸求他慢点。
　　御书房，君臣议事。
　　关于废帝的处置，多数人是赞成封妃的。
　　此事一举两得，不仅能够羞辱女帝，还能向众人显示天子仁义，让更多人归顺于新朝。然而关于这位分一事，大臣们很快就吵得不可开交：“废帝德行有亏，妃位太高！”
　　一人大声地说，“臣看官女子便好，量那废帝，也不敢有丝毫微词。陛下肯留她一命，便已是她天大的福分！”
　　猫在墙角偷听的姚盼，拳头硬了。
　　冷笑一声，礼部侍郎，姓储是吧。
　　稳坐龙椅之上的宗长殊面色复杂，摆了摆手，“算了，算了。”
　　提议被驳回，储侍郎还要说，被老臣一个眼神制止。新帝脾性冷峻，做出的决定很难更改，若是一个劲地拧着来，怕是不要脑袋了。老臣决定采取迂回战略，小心翼翼地试探，“陛下，是不是也临近选秀的日子了？”
　　宗长殊想也不想地摆手：
　　“算了吧。”
　　这些臣子不知，他却深知姚盼是个什么德性。
　　这个荒唐的太行女帝，喜欢美男子便也罢了，就连……就连把美女强抢进宫的事情都做出过，荤素不忌，男女通吃。
　　若当真办了选秀，最高兴的肯定要属她，那不得放鞭炮庆祝两天两夜。
　　他实在不能放心。
　　房门忽然被一脚踹开：“先生！”
　　一干老臣纷纷看了过去。
　　只见一红裙女子，提着裙摆翩然而入。她貌若桃李，娇艳欲滴，倾城绝色。
　　轻薄的红纱折成披帛，挽在臂间，鬓上又簪了一串雪白的梨花，妩媚中平添一丝清纯。衣领大开着，肌肤晶莹肩头圆润。
　　素手提起裙摆，露出细白的一截脚踝，用红绳牵着一串银铃，走动时声声清脆。如同一支威力惊人的摄魂曲，路过谁的面前，谁的魂魄就要被勾走了……
　　老臣的定力强些，直直盯着对面的墙壁，口中念着非礼勿视！
　　宗长殊一口茶呛进肺里：“你你你，大胆！荒唐！成何体统！”
　　满目严厉，恨不得直接把她撵走。
　　女子直视着天颜，竟是不拜不跪。
　　她忽然抬起袖子，哀哀地叹了口气，美目中泪光盈盈。
　　于是臣子们眼睁睁看着，他们的陛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脸色也放软了许多。
　　“怎么了嘛。”
　　臣子们浑身僵硬，只觉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姚盼装模作样地叹气，蹭掉手指上的辣椒水。
　　储侍郎回过神来，定睛一看，认出她来：“废帝！你你你怎能随意跑出圈禁之地，还如此大摇大摆地闯进御书房！如此藐视皇威，按律当斩！”
　　姚盼无语看他一眼，她在她自个儿家里闲逛怎么了，碍着人什么事？
　　“哟，都是老熟人啊？”
　　她懒懒地扫了一圈，摆了摆手：
　　“朕如今身子疏懒，暂且退居幕后，不问朝事。诸位的跪拜大礼，就免了罢。”
　　众臣躲闪着，没敢看她的目光，冷汗直下。自古一朝天子一朝臣，到底不过是弃暗投明，罢了！
　　储侍郎厉声诘问：
　　“废帝，你来此做什么？”
　　姚盼没有理他，直直望向宗长殊：
　　“求陛下赐我一死！”
　　这句话不知合了多少人的心意，就连储侍郎也瞪大了双眼，立刻看向他们的新帝。
　　谁知皇帝的脸色，唰地就变了，那么高大一男人，一张脸惨白如纸，好像下一刻就要晕倒过去。
　　他扶了扶桌案，直直盯着女子。眼里仿佛看不见其他人，声音也是沙哑得不行：“你，你说什么？”
　　姚盼负手而立，好一派大义凛然，“梨梨愧对天下苍生，自知罪孽深重！罪无可恕！只能以死谢罪！”
　　宗长殊大步踏了过来，捂住她的唇，严厉呵斥：“不许再说这种话！”看着她的眼睛，他的声音逐渐小了起来，“怎么了？是不是谁惹你了？”
　　姚盼摇了摇头，“是真的，梨梨这些天与先生待在一处，看着先生忙前忙后，处理我留下来的烂摊子，心里很不是滋味。经过没日没夜深刻的反省，我已经意识到，自己曾经做了太多错事！”
　　“……”宗长殊咂摸出味道了，这货根本不是寻死觅活来了，而是另有所图。
　　当即把脸一板，“你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姚盼立刻立正：
　　“给我个官儿，让我做点好事。”
　　“这……”大臣们欲言又止，眼珠子纷纷瞪圆，充满希冀地看向新帝。肯定会拒绝的吧，一定要拒绝的吧。
　　谁知宗长殊沉吟了一会儿，认真考虑了起来，“什么官儿？”
　　姚盼一脸诚恳地说，“不然你封我做太女，等你归天以后，让我继承你的皇位，你看如何？”
　　“……”
　　众臣大惊失色。
　　这是他们能听的吗？！
　　这废帝如此出言不逊，要被杀头的吧，肯定会被杀头的吧？！然而他们再一次被刷新了三观，眼睁睁地，看着新帝一把将废帝搂住，压低了眉，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了什么。
　　女子红着脸，锤了下他的胸口，“你讨厌。”
　　臣子们麻了。
　　储侍郎精通唇语，分明看清，新帝吐出的那两个字——“叫、爹”。
　　这个年轻侍郎的表情，看起来就快要崩裂了，他开始深深地痛恨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唇语，万一以后被陛下知道，他得知了这种秘事，肯定要把他宰了。
　　谁知这还没完，女子踮起脚，贴在他的耳边，小声说，“晚上叫～”
　　侍郎的表情，终于崩裂得彻彻底底。
　　宗长殊皱眉，把她拉到了身边来。随手从碟子里拈起一块糕点，堵住了她的嘴。
　　姚盼磨了好一阵儿，才磨得宗长殊松口应允，她高兴得不行，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欢天喜地地撒丫子跑走了。
　　宗长殊摸了摸脸上红红的印子，若无其事地抬起头，“众爱卿，继续吧。”
　　“……”
　　随后，君臣都跟没事人一般，全体失忆，开始就之前镇压暴.乱的事谈了起来。
　　谈到一半，新帝忽然点名吏部，“朕记得，下月去往越州巡抚的人选，尚有空缺？”
　　……
　　夜里。
　　“我的好先生。”
　　缠绵悱恻，正到情浓，姚盼忽然想起什么，在他耳边轻唤了一声。宗长殊一个哆嗦，差点交代在里面，“你给我住嘴。”
　　姚盼吻他剧烈滚动的喉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先生当得。”
　　宗长殊实在受不了这种叫法，停了下来，勒令她不许乱叫，得她眼巴巴的保证了，这才继续，“先生还真是老当益壮，”姚盼气喘吁吁，胡说八道。
　　“……”他老吗？
　　宗长殊摸了摸脸，很在意这个事。
　　第二天便命御膳房熬了滋补养颜的汤，准备开始保养，姚盼还以为是给她熬的，高兴得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宗长殊照单全收。
　　他知道姚盼天性好玩，喜欢搞事，千万不能闲着，于是非拽着她，跟他一同处理政事。
　　姚盼为此还发了好一通牢骚，世人都说皇帝好，只有亲身体验过，才知道忙得像狗。她真的只想做一只快乐的咸鱼啊。
　　很快就到了去往越州赴任的日子，宗长殊送她到城门。姚盼神清气爽，一副出门旅游的派头，挥手冲宗长殊告别，笑眼红唇，被君甜甜扶着上了马车。
　　看着马车遥遥离去，仍然眼巴巴地凝望，众人只觉，陛下的魂魄都要跟着车里那人飘走了。
　　摆驾回宫。
　　……
　　某日，两个大臣踏出议事厅，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见深深的哀怨和疲惫，“陛下最近召见内阁的次数，是不是有些多？”
　　瞒着陛下，几个内阁要臣偷偷摸摸地私底下聚在一起，开了次会。一合计，纷纷觉得好烦，烦死了，裴阁老也烦啊，甚至开始后悔，要是废帝不出去就好了，哪怕封个郎中令放在身边，也好过陛下看他们不顺眼，天天可着劲地折腾。
　　他们也是人，也有妻儿要陪，天伦要享的啊。于是当晚，便有人从某大臣府上后门溜出，一路驾马狂奔，赶往越州。
　　一封拯救众人于水火之中的奏折，从越州发来。附送一纸相思信，送到陛下手里。
　　信上如泣如诉，大意就是，想先生，超级想。附带火辣红唇印，过几天，梨梨来给你过生日好不好嘛。
　　宗长殊会心一笑，大手一挥，在奏折回复的地方，写下几个严肃的大篆。
　　别来，事未毕，不许来。
　　姚盼速回：你是不是有别的小妖精了？
　　宗长殊回：倒打一耙的功夫不错。听说越州永兴楼的公子哥儿不错，待朕有空去看看？楼里那个穿白衣服的说书先生，也长得很俊，不若请到汴梁来，让城里的百姓们开开眼？
　　姚盼忙回：哪里的事，全部都是芳怜郡主的主意，我是陪她去的，什么也没做。对了，下个月就是你的生辰，我来给你过生日嘛？给先生准备了特别棒的生辰礼哦。
　　宗长殊：拉倒吧，我不信。
　　姚盼：不嘛不嘛，我要来。先生独守空房那么久，难道你就不想人家吗。
　　（附送一纸美人春睡图）
　　宗长殊：哼，画技拙劣。
　　翻过来，看到背面，他手一抖。
　　一赤身男子，被捆在龙床上。
　　黑布蒙眼，上身赤.裸，仰着头，似乎在渴望着什么。那线条轮廓，不是宗长殊又是何人。
　　小太监奉上茶盏，却见他们的陛下一脸凶狠，一点点将纸揉成了团。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姚、盼！”耳根赤红。
　　月底，巡抚大臣回京述职。
　　华灯初上，宫宴的丝竹声若有似无地传了过来，姚盼将宗长殊拉到角落，伸手在怀里掏着。宗长殊见她这么神秘，不免也对她要送的礼物心生好奇。
　　“给先生准备的礼物。”
　　姚盼摊开的掌心中，躺着小铜珠一般的物事，似乎还能滚动。
　　“此物，名唤缅铃。”
　　她说得头头是道，详细地为他介绍着功用。宗长殊越听越不对劲，浑身如同火燎起来，赶紧将东西收入袖中，“荒唐！”
　　拿手指她，脸色铁青，“看我回去不好好收拾你。”
　　姚盼走近一步，咬住他的手指，含住。
　　媚眼如丝，“先生想如何收拾我。”
　　忒不正经，宗长殊哼了一声，摸了摸她的脸蛋，说起正事，“跟我过来，我也要送你一样东西。”
　　拉着她的手，共同走入宴会之中。
　　登上高座，接受众人跪拜。
　　太监站在前面，捧着圣旨宣读。
　　夜风袭来，姚盼不自觉侧目，对上他幽深的双眼。
　　圣旨宣罢，满座皆惊。
　　太行建国数百年，有史以来第一例。
　　摄政王退位，将皇位还给了太行末帝。
　　又过几日，重新举办登基仪式。姚盼龙袍加身，君临天下。
　　而宗长殊退居幕后，钻研医书，开始琢磨起了养生一道。
　　……
　　百灵苑中，秋千架下。
　　女子繁丽的红裙飞扬，用金线绣着一条威武霸气的蟠龙，绕住纤细的腰身。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有人缓缓前来，两根清隽指骨，按住她的手腕，“陛下有疾。”
　　女子扬唇一笑，望住白衣青年。
　　优雅地吐出三个字：
　　“你放屁！”
　　“陛下果真有疾。”
　　“你四处留情是疾，不肯听人好好说话也是疾，”
　　他捧起她的脸，吻上她的嘴唇。
　　“我爱你，也是疾。”
　　低喃之声，随着馥郁的花香飘远。
　　……
　　从今以后，天下太平。
　　你治国，我治你。
　　【正文完】


第54章 渣皇翻车实录
　　树上知了鸣叫,垂下柳条，郁郁蓊蓊，姚盼咬着笔杆子,在画人。
　　东华书院的退寒先生,也是她现在的暗恋对象，兼教书先生。素日里严厉冷峻，不苟言笑,然而一旦与人研究起学问，便是如同春风拂面般温暖柔和，让她心动不已。
　　其实最重要的，还是此人生得俊眉修目，腰细腿长。
　　昨夜个梦里,梦见与这人颠鸾倒凤,被翻红浪。那叫一个销.魂蚀骨，让她念念不忘,心驰神往,索性便用她这惊天地泣鬼神的笔力,将梦里场景栩栩如生地画了下来。
　　芳怜看了一眼，啧啧称叹,并表示想买回去珍藏，被姚盼无情拒绝。
　　前桌的江寒练也凑了个热闹,拍腿，露出不怀好意的笑,“你这画的不就是活春……”戛然而止。
　　仿若见了鬼一般,趴下了。
　　那冷面煞神默默背着手站在姚盼身后，眼珠子缓缓向下，好死不死,将那张美男被缚图看了个清清楚楚。
　　缚住人体的绳索，是用红线画的。
　　手法十分奇特，该绑那里，该露那里，颇有心得。
　　江寒练累得腰酸背痛，跟姚盼咬耳朵：“谁让你画那种画的。”
　　姚盼闷闷回，“闭嘴。”
　　谁知道那么巧，那堂课刚好是退寒先生来上啊，而且忽然出现在她身后，吓了她一跳。
　　一爪撕了她的神作不说，还板着脸，罚他们来擦书院的大铜钟。至于芳怜？人早拿着一本书在那儿装模作样了！
　　书院的大铜钟，据说是大圣兴寺的镇寺之宝，从西域千里迢迢运过来的。这玩意儿又大又重，高高挂在这儿，不知积压了多少陈年老灰。
　　正是夕阳西下，若从此俯瞰，金色的晖光洒遍书院，说不出的灿烂辉煌。姚盼却没有心思欣赏。
　　“哎，你头上有脏东西！”江寒练忽然喊了一声。
　　姚盼偏了偏头，而他伸出手来，给她取下发上的蛛丝，笑出两颗小虎牙。
　　少男少女相视而笑的一幕，尽收一人眼底。提着食盒的手稍稍握紧，指节用力得发白。而后，砰的一声放到了地上。
　　同行的书童颇为不解，挠了挠头，看着自家先生平静无波的侧颜，又觉得那一瞬间的怒气，是他的错觉。
　　翌日，有个消息传遍了东华学院，甲班有个不怕死的，竟然在退寒先生的课上，公然给他写情诗，据说姓姚名盼，字梨梨！
　　“荒唐！”当着大家的面，退寒先生将那情诗撕了个稀碎，漫天雪花飘落，满身的寒气让人退避三尺。
　　等他气势汹汹地摔门而去，江寒练放肆嘲笑，“你这手段也忒俗了，小爷我从八岁起就不用这招数了！”见姚盼一脸郁闷，他摩拳擦掌，给她出招，如何得到男人的心。
　　“第一，送好吃的。”
　　姚盼想这个容易，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将各种稀奇古怪的点心零嘴儿全都收集起来，往退寒先生的院子里塞。
　　“第二，让他刮目相看。”姚盼恍然大悟，这个还不好办到吗！仗着脑袋瓜子聪明，回回在他课上抢答，举一反三，先生以前看她那冷厉的目光，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课业魁首，拿到手软。
　　把前任第一，如今退居第二的——那位柳家千金气得直翻白眼，这货不是只会睡觉吃饭画春宫吗，怎么一下子奋发图强了，怕不是撞鬼了吧？
　　“第三，营造花前月下的氛围，跟他表露心迹！”
　　唉，姚盼扼腕叹息着，这第三计，她只来得及跟他花前偶遇了一下，就被一纸圣旨匆匆召回，回宫去做太女了！
　　不过也是老天爷对她姚盼厚爱有加，她那父皇，给她钦点的太傅宗长殊，与那位退寒先生有张一模一样的脸！
　　姚盼喜不自胜，待听说此人真实身份是陛下太子时的异姓结拜兄弟，而她，需得唤一声皇叔……她又蔫了。
　　“不必，殿下且唤先生就好。”一身白衣，他温和地抬起眼来。
　　笑了，居然笑了！
　　姚盼盯着他看了好久，颇为满足地舒了口气，“先生笑起来，真好看。”
　　他立刻就不笑了。
　　“不笑也好看。”
　　姚盼干劲十足，一拍桌子：“先生，我结业的课业，如若拿到优秀，可不可以让你答应我一个愿望？”
　　宗长殊皱了下眉，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竟然破天荒地点头答应了。
　　于是姚盼开始了废寝忘食的生活，用膳看四书，沐浴看五经，把荷荠是惊得目瞪口呆，跟底下的宫女讨论殿下是不是中邪了，以前她只会吃饭睡觉画春宫的。
　　经过不懈努力，姚盼的课业成绩远超预期结果，交上去的文章竟连定安帝也点了头，捋着胡须给她赏了不少宝贝，姚盼自然是对先生一番吹捧，只道先生功不可没，趁着定安帝不注意，还冲他眨了眨眼。
　　——先生，答应我的，可别忘了。
　　宗长殊转开眸光。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上元佳节，街上人来人往，红衣少女与白衣人手牵着手，流连在街头巷陌，郎才女貌，惹得行人频频注目。明亮的花灯之下，她取了他覆面的面具，吻上那淡色的唇，柔声低语，“先生，做我的元夫，可好？”
　　宗长殊与她十指相扣，抚摸着她的脸颊，眸中落满星光。
　　低声应好。
　　太女大婚，元夫却比她年长整整十岁。汴京多少才俊咬碎一口银牙，只道太女殿下是鬼迷心窍了不成，难道他们这些天潢贵胄，还比不上一个半路发家的庶民？
　　何况男人年纪大了，那方面不就力不从心了？
　　真不知图他什么！
　　谣言果不可信，成亲第二日，醒来好一阵腰酸腿软的太女殿下，扶着腰肢心想，看着榻上仍然熟睡的俊美男人，勾了勾唇。
　　回忆昨夜种种，她满足低笑。
　　终于到手了，滋味果然如同梦中一般，销.魂蚀骨。
　　要说这宗家，也是祖坟冒了青烟，先是前头出了个异姓王爷，元夫宗长殊，后头又出了个状元郎宗长安，不过弱冠，便被女帝钦点为当朝状元，亲赐团花红袍。
　　真真是鲜衣怒马少年时，一朝看尽盛京花，从此闺中女子的梦中情郎，又多了个人选。不仅如此，女帝还特地在紫宸殿设下琼林宴，邀请前三甲共同饮酒论事。
　　酒至酣处，少年状元晕晕沉沉，想要出外醒酒。由人引着到了偏殿，好一阵芳香扑鼻，宛若幽梦，榻上的红衣女帝轻轻侧身，露出一截细软洁白的腰肢，她抬眼，手指微勾，清俊的少年便如同失了魂般，伸手抱住了她的细腰，埋下头去。
　　娇媚吟哦，眼波婉转，红唇轻咬，袍服凌乱，正是一片大火燎原之势，一声
　　“你们在干什么。”
　　一切都戛然而止。少年惶恐地滚下了床榻，在惊雷声中震骇不已，白皙的面颊上还印着红唇印记。
　　女帝翻了个身，本就摇摇欲坠的红纱滑落，香肩上指印斑驳，叠着几道齿痕，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抬起长睫：“元夫？你怎么来了。”
　　男人没有说话，他走上前，将一件长袍搭在姚盼的身上，却被她挥手拂落。他面上转瞬即逝的难堪，她饶有兴趣，目不转睛。他忽然俯身吻来，两臂撑在榻边，指节握得死紧，被她踢了一脚，“朕今日不用你侍寝。”
　　她从他背后探出，笑容娇媚，
　　“朕要他。”
　　那少年脸色惨白，“兄、兄长。”
　　“滚！”
　　少年连忙抱着衣服往外走，他发冠散乱，乌发垂落，肩膀还有好些指甲的抓痕。
　　“朕可没让你走！”姚盼喊了一声，可惜他失魂落魄，早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宗长殊，你这是仗着朕的宠爱，无法无天了！”姚盼皮笑肉不笑，他欺身压来，掐住她的腰，呼吸炽热。
　　她清醒地看着他。
　　而后享受地往后一倒，迎接他滚烫而狂乱的唇舌。无视他眼底浓浓的苦涩和晦暗。
　　当今女帝，什么都好，勤政爱民，仁爱有为。只是，有一个令御史们恨不得天天挑出来□□的癖好，那就是喜欢收集各色美人。
　　女帝最近宠爱一个姓蒋的，此人出身极为卑贱，乃是教坊司罪奴。
　　没过多久，女帝便换了目标，喜欢上了一个唱戏的戏子。谁曾想这蒋公子，竟因为女帝不去看他，而一哭二闹三上吊，搞得姚盼烦不胜烦，忽然想起了她家那个淡泊明志的元夫，算起来，已经有大半个月没见了。
　　装模作样地吃了顿饭，已经到了傍晚。宗长殊给她宽衣的时候，姚盼忽然发现，他的手腕上缠有纱布。
　　召来宫女才知道，原来是他听说她最近身子不好，得了一张古方，用自己的血来做药引，效果奇好。
　　姚盼听完，颇为感动地拉住了他的手，当夜便宿在了宝仪殿。
　　事毕，说起殿里陈设过旧，不若都换新的，宗长殊立刻低低地冷笑，翻过身去：“想来陛下是又看上了哪家公子吧。正好，陛下速速去陪伴那郞侍吧，以后都不必来了！”
　　姚盼环住他宽厚的背，“哪有的事，我最喜欢的就是宗卿，别人都比不上你。”
　　宗长殊回过身，静静看着她，“真的？”
　　“真的。”
　　姚盼眯蒙着眼去亲他，宗长殊起身覆上，把她压紧回吻，探进去发现情动。
　　将淡金色的龙袍撩了起来，就势缓行，在她耳边低喘。
　　其实比起她，他更是个重欲之人。
　　第二日醒来，她已不见。
　　习以为常，他洗漱过后，继续看昨日没有看完的医术，放下书时，已近黄昏。
　　宫人来报，陛下今夜宿在焕春阁，召了郞侍侍寝，是他没有听过的名字。
　　他眼里的光，闪烁几番，终于慢慢地变成一片黑暗。
　　元夫一病不起。
　　女帝探望几次，他皆闭目不理。待病有了起色，夜里女帝来幸他的时候，他不从，甚至厉声呵斥，让她滚。
　　女帝大怒，命人绑起他，强幸了。中途几次晕了过去，又被她的手段弄醒过来，宗长殊屈辱地咬破了下唇。
　　再后来，某一天，宝仪殿传来消息——“元夫失踪了”。
　　女帝惊怒交加，好大的胆子，在她眼皮子底下也敢出逃，当即下令封.锁汴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谁知，宗长殊这一失踪，大半年都没有音讯。
　　再次见到的时候，姚盼输掉了太行江山，而他作为反贼的头目，在紫宸殿与她剑拔弩张地对峙。
　　这个即将取代她，成为太行新帝的男人一步一步地走来，每一步，都宛如踩在她的心上。
　　逼近身前，面色阴沉，猛地将她按进了龙椅之中。在她耳边，咬牙切齿：“陛下将臣绑在龙榻上的时候，可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5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